版权信息

书名：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大全集（全85册）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AgathaChristie（1890—1976）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〇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魔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幻之屋》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顺水推舟》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弄假成真》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控方证人》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逆我者亡》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闪光的氰化物》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灰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丨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了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着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们将要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〇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〇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〇二〇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国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版权信息

书名：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郑卫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3-01

ISBN：978-7-5133-1122-9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前往斯泰尔斯

第二章 七月十六至十七日

第三章 悲惨的夜晚

第四章 波洛的调查

第五章 “不是士的宁，对吧？”

第六章 聆讯

第七章 波洛偿还债务

第八章 新疑点

第九章 包斯坦医生

第十章 逮捕

第十一章 起诉

第十二章 最后一环

第十三章 波洛的解释

献给我的母亲

第一章 前往斯泰尔斯

轰动一时、引起大众强烈兴趣的“斯泰尔斯庄园案”已渐渐落下帷幕，尽管如此，此案人尽皆知，我的朋友波洛和那家人都要求我把整个故事写出来。我们相信，这将有效地制止那些仍在流传的耸人听闻的传言。

因此，我决定简单地写一下我和此事有关的情况。

我因病从前线返乡，在一家十分压抑的康复医院里待了几个月，获得了一个月的病假。我既没有亲戚也没有什么朋友，就在我琢磨着如何度假时，碰巧遇上了约翰·卡文迪什。这么多年我们几乎没怎么见过面，实际上，我也根本不了解他。虽然他不像是四十五岁的人，但实际上整整比我大了十五岁。小时候，我就常常待在位于埃塞克斯的斯泰尔斯庄园——他母亲的别墅里。

叙旧、寒暄过后，他邀请我去斯泰尔斯度假。

“过了这么久再次看到你，母亲一定很高兴。”他补充道。

“你母亲好吗？”我问道。

“嗯，很好。你知道她又结婚了吧？”

可能我脸上已经明显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卡文迪什太太嫁给约翰的父亲时，他是个鳏夫，并且有两个儿子。印象中她是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女性，而现在，少说也有七十岁了。

我记得她精力充沛，做事独断专行，喜欢慈善、社交、义卖，是个慷慨的女慈善家。她是个大方的女人，名下的财产也相当可观。

这座乡间的庄园是卡文迪什先生在他们结婚后不久购买的。他原本就对妻子言听计从，去世之后，更是把这块地方以及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他妻子。毋庸置疑，这种安排对两个儿子是不公平的。不过，后母对他们非常慷慨。父亲再婚时他们还很小，所以一直把她当做亲生母亲。

弟弟劳伦斯是个优雅的青年。他已经获得了医生执照，但一早就放弃了这个职业，待在家里追逐文学梦想，尽管他在诗歌写作上一事无成。

约翰做过一段时间的律师，不过最终还是选择了更为适合自己的乡绅生活。两年前他结了婚，带着妻子住进斯泰尔斯。虽然，我精明的头脑让我怀疑他更愿意母亲多给他点补贴，好让他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不过，卡文迪什太太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希望别人都听她的命令，在这种情况下，她拥有绝对的优势，就是：财权。

约翰留意到我听说他母亲再嫁后的惊讶，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还是个糟透了的小瘪三！”他恶狠狠地说，“我跟你说，黑斯廷斯，我们想过快乐日子都很难。说到艾维（注：伊芙琳的昵称。）——你记得艾维吗？”

“不记得了。”

“哦，可能你离开之后她才来的。她是母亲的管家、伙伴，是个‘多面手’！这个老艾维！跟年轻漂亮不沾边儿，可大家都爱作弄他们。”

“你想说的是？”

“哦，这家伙！不知道从哪儿来，借口是艾维的远房表兄弟什么的，虽然她好像不太愿意承认这种关系。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家伙跟我们完全不是一类人：一大把黑胡子，不管天气如何都只穿那双漆皮靴子。可母亲一见他就很喜欢，雇他当秘书——你知道吗，她可是管理着几百个社团呢！”

我点了点头。

“当然，战争已经把几百个变成几千个了，因此这家伙对她而言大有用处。三个月前，她突然宣布和阿尔弗雷德订婚了，这让我们大跌眼镜！这家伙起码比她小二十岁！就是为了钱才追求她的，多么赤裸裸！可你也知道，她习惯自作主张不听人劝，就这么下嫁给了他。”

“你们的日子肯定都不好过。”

“该死！简直糟透了！”

三天后，我在斯泰尔斯站下了火车。这个小车站被绿色田野和乡村小路环绕着，存在得近乎荒唐，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设立这么个站。约翰·卡文迪什在站台上等着我，把我领到一辆车前。

“好歹弄到了一两滴汽油，”他说，“主要是因为我母亲的活动。”

斯泰尔斯圣玛丽小镇离这个小站大约两英里，而斯泰尔斯庄园则在一英里外的另一边。此时正值七月初，四周宁静而温暖，车窗外的埃塞克斯平原静卧在午后的阳光之下，显得如此葱绿、安宁。这一切都让人简直无法相信，就在不远之处，正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我忽然觉得自己身处另外一个世界。拐入大门时，约翰说：

“恐怕你会觉得这里太安静了，黑斯廷斯。”

“老朋友，这正是我想要的。”

“哦，如果你打算过悠闲的日子，这里会很舒服。我一星期和志愿兵训练两次，然后去农田帮忙。我妻子倒是定期在农田里干活，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挤牛奶，一直到午饭时间。如果不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这个家伙，生活还是非常快乐的！”

他突然刹住车，看了一眼手表。“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接辛西亚。不行了，这会儿她已经从医院出来了。”

“辛西亚！你妻子吗？”

“不，辛西亚寄住在我家，是我母亲的一个老同学的女儿。她这个同学嫁给了一个无赖律师，那家伙后来栽了大跟头，留下这个女孩贫穷度日。于是我母亲伸出了援助之手。辛西亚和我们住在一起快两年了，在离这儿七英里的塔明斯特红十字医院工作。”

说话的工夫，我们已经来到了一幢漂亮的老房子跟前。一个穿粗花呢裙子的女人正弯着腰不知在花坛上弄什么，看到我们走近，马上站直了身子。

“你好，艾维，这就是我们受了伤的英雄！黑斯廷斯先生。霍华德小姐。”

霍华德小姐热情地跟我握手，我的手腕都被她捏疼了。她那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双湛蓝的眼睛。这是个挺好看的女人，四十岁左右，嗓音低沉但极其洪亮，身材魁梧，当然脚也很大——它们被一双很厚的靴子包着。很快，我发现她是个说话简单明了的人。

“杂草疯长起来就像房子着了火，根本来不及锄掉。我要抓你们帮忙。小心点儿。”

“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一定会很高兴。”我回答说。

“可别这么说。千万别。真希望你以后也不说。”

“你真会挖苦人，艾维，”约翰笑着说，“今天在哪儿喝茶？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这么好的天气不应该待在屋子里。”

“那就去准备吧，今天你已经做了不少园艺活儿了。要知道，劳动者是‘雇有所值’的。去休息一下吧。”

“好，”霍华德小姐说着脱掉园艺手套，“听你的。”

她在前面给我们带路，绕过房子。茶具摆放在一棵美国梧桐浓密的树荫下。

一个人从其中一张柳条椅上站起来，朝我们走近几步。

“我的妻子。黑斯廷斯。”约翰介绍说。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眼看到玛丽·卡文迪什的情景。她个子很高，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苗条修长，好像只有从褐色的眼睛中才能看出隐藏其中的生动表情。那是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完全不同于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女人的。她有一种沉静但十分强大的力量，那优雅无比的身体传达出了一种野性难驯的生命力——所有这一切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永远也不会忘记。

她清晰地柔声说了几句表示欢迎的话，随后我在一张柳条椅上坐了下来，暗自庆幸接受了约翰的邀请。卡文迪什太太给我倒了茶，几句轻声细语更加深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她绝对是个迷人的女人。一个懂得欣赏的听众总会让人热情高涨，我讲述了一些我在康复医院的逸闻趣事，逗得女主人很开心，我自己也扬扬自得起来。当然，约翰人不错，但聊起天来有些乏味。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开着的落地窗里飘出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声音：

“喝完茶之后你给公主写信吗，阿尔弗雷德？我亲自给塔明斯特夫人写信，她第二天过来。还是我们先等一等公主回信？如果她拒绝了，那塔明斯特夫人就可以第一天过来，克罗斯比夫人第二天，最后是公爵夫人来主持校庆。”

接着是一个男人嘟嘟囔囔的声音，随之又传来英格尔索普太太回答的声音：

“没错，当然。茶会之后我们可以弄得再热闹点，亲爱的阿尔弗雷德，你想得真周到。”

落地窗又打开了一些，从里面走出一位端庄的白发老妇人，带着一股专横的气场来到草坪上，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一脸恭顺。

英格尔索普太太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啊，真高兴这么多年后我们又见面了。阿尔弗雷德，亲爱的，这是黑斯廷斯先生。这是我丈夫。”

我有点好奇地打量着“亲爱的阿尔弗雷德”，他确实显得很另类，我相信约翰真的很讨厌他的胡子。这是我见过的最长最黑的胡子。他戴一副金丝夹鼻眼镜，一脸古怪的冷漠。这让我不禁感觉到，他这种表情在舞台上也许挺正常，可在现实生活中却显得很奇怪。他把一只木头一样的手放到我手中，用低沉而油腔滑调的声音说：

“很荣幸，黑斯廷斯先生，”接着转向他妻子，“亲爱的埃米莉，我觉得这坐垫有点潮湿。”

他像作示范一样温柔而仔细地换了一个椅垫，而她则向他投以深情的微笑。一个在其他方面都很明智的女人居然会这样怪异地迷恋着这个人！

由于英格尔索普先生在场，我能感觉出每个人头顶都笼罩着一层紧张的情绪和隐蔽的敌意。尤其是霍华德小姐，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这种感觉。不过，英格尔索普太太似乎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她一如我记忆中那般能言善辩，经过这么多年丝毫未变。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的都是她近期组织的几场义卖，偶尔会问问丈夫日期什么的。他永远是一副小心谨慎、殷勤周到的样子。第一眼看见他，我就打心里厌恶至极，而且，我认为自己的第一印象还是非常准确的。

过了一会儿，英格尔索普太太转向伊芙琳·霍华德，交代了一些信件的事情。她的丈夫则关怀备至地跟我聊了起来：

“你的固定职业是军人吗，黑斯廷斯先生？”

“不，战争之前我在劳埃德船舶协会工作。”

“战争结束后你还会回去吗？”

“也许吧。重操旧业，或者换份新工作。”

玛丽·卡文迪什靠上前来。

“你更倾向于选择什么职业？”

“呃，这得看情况。”

“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嗜好吧？”她问，“告诉我——你被什么所吸引？每个人都会被荒唐可笑的事情所吸引。”

“你会嘲笑我的。”

她笑了。

“也许吧。”

“好吧，我一直偷偷盼望着能成为一个侦探！”

“实际的想法——在苏格兰场，还是像歇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私家侦探？”

“哦，一定要成为歇洛克·福尔摩斯。其实，说真的，这个相当吸引我。有一次，我在比利时遇见一个人，一个著名的侦探，他深深地触动了我。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小个子，经常说要想做好侦探工作，不外乎方法问题。我的理念即基于此——当然，我在此基础上做了进一步的发展。他还是个非常有趣的小个子，一个伟大的花花公子，但是聪明得出奇。”

“我也喜欢精彩的侦探小说，”霍华德小姐说，“可它们大多数是胡写一通，在最后一章揭露罪犯，让每个人都很吃惊。其实真正的犯罪总能马上被发现。”

“也有很多的犯罪行为没被发现。”我反对。

“我说的不是警方，而是当事人。家人。你瞒不了他们的，真的。他们是知道的。”

“那么，”我饶有兴致地说，“你认为，如果你被卷入一场罪行之中，比如谋杀，你能马上认出罪犯吗？”

“当然能。也许我不会向律师证明，但我相信肯定知道，如果他走近我，我连手指尖都能感觉到。”

“也许是‘她’。”我提了出来。

“也许。可谋杀是一种暴行，通常男人才这么干。”

“毒杀就不是这样，”卡文迪什太太清晰的嗓音吓了我一跳，“昨天，包斯坦医生还说，由于医学界对大多数罕见的毒药一无所知，因此很多毒杀案子都没有引起怀疑。”

“啊，玛丽，你的话真可怕！”英格尔索普太太喊道，“让人毛骨悚然。哦，辛西亚来了！”

一个身穿爱国护士会制服的年轻女孩轻盈地跑过草坪。

“哦，辛西亚，你今天来晚了。这是黑斯廷斯先生。这是默多克小姐。”

辛西亚·默多克小姐是个年轻姑娘，气色很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她麻利地摘下小护士帽，一头红褐色的鬈发披散下来，让我赞叹不已。她伸出一只又白又嫩的小手，接过了茶杯。如果再有乌黑的眼睛和睫毛，她绝对是个美女。

她一屁股坐在约翰旁边的草地上。我递给她一盘三明治，她朝我微笑了一下。

“坐到草地上吧，感觉好多了。”

我听话地坐了过去。

“你在塔明斯特工作，是吗，默多克小姐？”

她点点头。

“自作自受。”

“他们欺负你了吗？”我笑着问。

“我倒喜欢看看他们谁敢！”辛西亚不失体面地喊道。

“我有一个堂妹也是护士，”我说，“她很害怕那些修女似的护士长。”

“这没什么。护士长，你知道的，黑斯廷斯先生，她们就是——那样！你不知道，谢天谢地，我不是护士，我在药房工作。”

“你毒死过多少人？”我笑着问。

辛西亚也笑了。

“哦，几百个！”她说。

“辛西亚！”英格尔索普太太叫道，“你能不能帮我写几封短信？”

“当然，艾米丽阿姨。”

她马上跳起来。她的某些行为总让我想到她是寄人篱下，虽然英格尔索普太太总体上是个友好的人，但她不会让这个姑娘忘记这一点。

女主人转向我。

“约翰会带你去你的房间。七点半吃晚饭。现在，我们也不经常吃正餐了。塔明斯特夫人，我们议员的太太——她是已经去世的阿伯茨伯里勋爵的女儿——也是这样。我建议一个人要为节约树立榜样。她也赞同这一点。我们是个称职的战时家庭，一点儿也不浪费。就算是一小片废纸也要积攒起来用麻袋装走。”

我表达了我的赞赏之意，然后约翰领我进了屋子，上了宽阔的楼梯，楼梯在中间部分左右分开，通向房子的两边。我的房间在左边，向外望去就是园子了。

约翰走后没几分钟，我从窗口看到他挽着辛西亚·默多克的胳膊缓缓地走过草坪。我听到英格尔索普大太不耐烦地叫着“辛西亚”，女孩马上往房子那边跑了过去。

这时，一个男人从树荫下走了出来，也朝同一个方向慢慢走去。他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脸刮得很干净，神情忧郁，似乎正处于某种激烈的情绪中。他经过我窗下时，抬头看了看，于是我认出了他——虽然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十五年，而且他变化巨大。他是约翰的弟弟劳伦斯·卡文迪什。不知道为何，他脸上会有那样异常的表情。

之后，我再没想他的事，而是专注地思考自己的事情了。

晚上过得很愉快，深夜，我梦见了那个谜一般的女人，玛丽·卡文迪什。

第二天早晨，阳光灿烂，我期待着令人开心的外出。

一直到午饭时，我才见到卡文迪什太太。她提议陪我去散步，于是我们在树林里漫步走着，度过了一个美妙的下午，五点钟才回到家里。

我们一进门厅，约翰就点头示意我们去吸烟室。我立刻从他脸上看出一定有麻烦了。我们跟他进了房间，他在后面关上了门。

“瞧瞧，玛丽，这里一团乱。艾维和阿尔弗雷德大吵了一场，要走。”

“艾维？要走？”

约翰沮丧地点点头。

“是的，要去她妈妈那儿——哦，艾维来了。”

霍华德小姐走了进来。她冷冷地抿着双唇，拎着一个小提箱，神态激动而又坚决，还有点抵触。

“无论如何，”她忽然大喊道，“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亲爱的艾维，”卡文迪什太太说，“这不是真的。”

霍华德小姐严肃地点了点头。

“绝对是真的！我告诉了艾米丽一些事，恐怕一时之间她是不会忘记或者原谅我了。不管她有没有听进去。也许根本没用。不过，我还是说了：‘你是个老女人了，艾米丽，再没有谁比老傻瓜还傻了。那个男人比你年轻二十岁。别再骗自己了，他为什么娶你？钱！得了吧，别给他太多钱。那个农场主雷克斯有个年轻漂亮的老婆。问问你的阿尔弗雷德每天都在那儿浪费多少时间！’她气极了。当然了！我接着说：‘我这是劝告你，不管你愿不愿意听。那个男人一看到你就想把你杀死在床上。他是个坏蛋。不管你怎么说我，你得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是个坏蛋！’”

“她怎么说？”

霍华德小姐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亲爱的阿尔弗雷德’、‘最亲爱的阿尔弗雷德’、‘邪恶的诋毁’、‘邪恶的谎言’、‘恶毒的女人’指责她的‘亲爱的丈夫’！我还是早点离开她的房子吧。所以我马上就走。”

“不是现在吧？”

“就是现在！”

我们坐在那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约翰·卡文迪什觉得他的劝说完全不起作用，便起身查火车车次了。他的妻子也跟在后面，咕哝着英格尔索普太太最好再考虑考虑。

她一离开房间，霍华德小姐的脸色就变了。她急切地向我靠了过来。

“黑斯廷斯先生，你很正直，我能相信你吗？”

我有点吃惊。她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压低声音说：

“麻烦你照看她吧，黑斯廷斯先生，我可怜的艾米丽。他们是一群鲨鱼——他们所有的人。哦，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们没有不缺钱的，全都想方设法从她那儿拿到钱。我已经尽我所能地保护她了。现在，我这个拦路虎不在了，他们就能为所欲为地欺骗她了。”

“当然，霍华德小姐，”我说，“我会尽力而为，不过我觉得你太激动、太多虑了。”

她缓缓地摇着食指打断了我。

“年轻人，相信我，我在这世上比你多活几年。你只要睁大眼睛看着就是了。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窗外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霍华德小姐站起身，朝门口走去。门外响起了约翰的声音，她一只手握着门把，转过头来冲我点点头。

“关键是，黑斯廷斯先生，盯紧那个魔鬼——她的丈夫！”

没时间再说了。霍华德小姐已经被一片挽留声和告别声吞没了。英格尔索普夫妇没有出现。

汽车刚走，卡文迪什太太突然走出人群，穿过车道，朝一个高个子的蓄着胡须的男人走去。显然，那男人也正向房子这边走来。她伸出手，双颊泛起了两团玫瑰红。

“他是谁？”我尖锐地问，出于对此人本能的怀疑。

“是包斯坦医生。”约翰简单地说道。

“包斯坦医生是谁？”

“他曾经得过严重的神经衰弱，正在这个村子里静养。他是伦敦的一位专家，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我认为，他是现如今最伟大的毒药专家之一。”

“他还是玛丽很好的朋友。”辛西亚忍不住插嘴说。

约翰·卡文迪什皱了皱眉头，换了个话题。

“散散步吧，黑斯廷斯。这事儿真烦。她说话总是这么粗鲁，可是在全英国，伊芙琳·霍华德是最忠诚的朋友。”

他带我走过种植园中间的小路，穿过庄园旁边的树林，向村子慢慢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又一次穿过一扇大门时，对面走来一个漂亮的吉卜赛风格的年轻女郎，冲我们点点头，笑了笑。

“真是个漂亮姑娘。”我赞赏地说。

约翰的脸色僵住了。

“这是雷克斯太太。”

“就是霍华德小姐说的那个——”

“没错。”约翰说，语气没来由地粗鲁起来。

我想起了大房子里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再对比刚才对我们微笑的那张漂亮顽皮的小脸蛋，一股模糊的寒意向我袭来。我把它甩到一边。

“斯泰尔斯真是一座壮丽的古老庄园。”我对约翰说。

约翰阴郁地点点头。

“是啊，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总有一天它会为我所有——如果我父亲留下一份像样的遗嘱，在法律上它就是我的了。而且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缺钱。”

“缺钱？你？”

“亲爱的黑斯廷斯，我真不想说我为了钱已经黔驴技穷了。”

“你弟弟不能帮帮你吗？”

“劳伦斯？他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他那包装花哨的烂诗上了。不，我们都是穷鬼。我得说，母亲待我们还是非常好的。就是说，迄今为止。当然，自从她结了婚——”他突然打住了，皱起了眉头。

我第一次感到，这周围的某些难以言说的东西，随着伊芙琳·霍华德一起消失了。她在这里，安全也就在这里。可现在，安全已经飘走了——空气中似乎充满了猜忌。包斯坦医生那张险恶的脸又令人讨厌地浮现在我眼前。我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充斥着对每个人每件事的不确定怀疑。此时此刻，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章 七月十六至十七日

我到达斯泰尔斯那天是七月五日，下面我要说的是十六日和十七日发生的事。为了使读者阅读方便，我尽量扼要而准确地叙述一下。后来，经过一系列漫长而乏味的询问，才把这些事情弄清楚。

伊芙琳·霍华德离开两天之后，我收到了她的一封来信，信上说她已经在米德林厄姆的一家大医院找到一份护士的工作，这座工业小镇离这儿大概十五英里。她请求我说，如果英格尔索普太太有和好的意思，一定要告诉她。

我生活得很平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卡文迪什太太对包斯坦医生那种非同寻常的偏爱。对我而言，这真是莫名其妙。我无法想象她看上这个男人哪一点了，可她总邀请他上门，或是和他一起长时间外出旅行。我得承认自己确实看不出他有何魅力。

七月十六日是星期一，混乱的一天。上个星期六，村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义卖，这天晚上要承接上次义卖举行一次招待会，英格尔索普太太将在晚会上朗诵一首战争诗歌。一上午，我们都在忙着整理和布置村子里举办晚会的礼堂，很晚才吃午饭，下午就在花园里休息。我发现约翰跟平时不太一样，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喝完下午茶，英格尔索普太太躺在床上休息，晚上她可有的忙呢，我则向玛丽·卡文迪什挑战网球单打比赛。

大概差一刻七点时，英格尔索普太太催促我们快一点，因为晚饭会提前。我们只好抓紧时间准备。晚饭还没结束，汽车就已经等在门外了。

晚会非常成功，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朗诵赢得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一些舞台表演，辛西亚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晚会之后，她受邀去参加一个晚餐派对，因此没有和我们一起回家，而是和那些一起表演舞台剧的朋友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英格尔索普太太在床上吃了早饭，她累过头了。可十二点半的时候，她又神采奕奕地出现了，非要带着劳伦斯和我去参加午餐派对。

“这可是罗尔斯顿太太极力邀请的，她是塔明斯特夫人的妹妹。当年罗尔斯顿家和征服者（注：征服者，即指一〇六六年征服英国的英国国王威廉一世。）一起来到这儿，是我们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玛丽说已经约了包斯坦先生，所以很抱歉不能一起去。

午饭吃得很愉快。我们驾车离开时，劳伦斯建议从塔明斯特开回家，那儿离公路只有一英里，还可以顺便去药房看看辛西亚。英格尔索普太太回答说这个主意很不错，不过她还要写几封信，所以打算把我们留在那儿她自己先走，我们可以和辛西亚搭乘马车回家。

医院的门房怀疑我们的身份，一直不允许我们进去，直到辛西亚出来担保才放行。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她看起来清爽而温柔。她把我们带到办公室，介绍给她的药剂师同事，那是一个让人有点望而生畏的家伙。辛西亚开心叫他“尼布斯”。

“这么多瓶子啊！”在小房间里环顾四周，我不禁喊道，“你真的都知道瓶子里装了什么吗？”

“真新鲜，”辛西亚哼了一声，“每个来这儿的人都这么说。我们都想给第一个不说‘这么多瓶子’的人颁发奖金了。我还知道，你下一句话会说：‘你毒死过多少人？’”

我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要是人们知道错手毒死一个人是多么轻而易举，就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了。算了，我们喝茶吧。那个橱柜里的所有秘密我们都一清二楚。不，劳伦斯——那是毒药橱柜，那个大柜子——没错。”

我们开开心心地喝完茶，还帮着辛西亚清洗茶具。把最后一只茶匙放好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辛西亚和尼布斯忽然脸色一变，表情严峻。

“进来。”辛西亚说，语气十分职业化。

一个慌里慌张的年轻护士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瓶子。她把瓶子递给尼布斯，而他则示意交给辛西亚，还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今天我不是真的在这儿。”

辛西亚接过瓶子，像法官那样严肃地检查着。

“这应该是今天上午来拿的。”

“护士长说很抱歉。她忘了。”

“护士长应该来读一下门外的规定。”

从小护士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可没有这个胆量把这句话带给那位可怕的护士长。

“所以明天才能领。”

“那今天晚上能给我们吗？”

“好吧，”辛西亚和蔼地说，“我们很忙，不过，如果有时间我们就会装好。”

小护士走了，辛西亚敏捷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大罐子，把那只瓶子装满，然后放到了门外的桌子上。

我笑了。

“必须按照规定？”

“没错，去我们的小阳台吧，在那儿能看到所有的病房。”

我跟着辛西亚和她的朋友走过去，他们指给我各种不同的病房。劳伦斯则留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辛西亚扭过头叫他过来。接着，她看了看手表。

“没什么事了吧，尼布斯？”

“没了。”

“好，那我们锁门走了。”

那天下午，我对劳伦斯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观。和约翰比起来，他的性格让人捉摸不透。他和他哥哥没有一点相同之处，他胆小，沉默寡言，不过，行为举止还算讨人喜欢，所以，我想，如果有人能真正地了解他，一定会很喜欢他。我原本以为他面对辛西亚时很不自然，而她对他也有点害羞，可是那天下午他们两人都很开心，聊起天来就像两个孩子。

乘马车穿过村子时，我记起要买几张邮票，于是我们在邮局门口停了下来。

我走出邮局时，和一个正要进来的小个子男人撞在了一起。我赶紧闪开并道歉，就在这时，他大叫一声，抱住了我，热烈地亲吻我。

“亲爱的黑斯廷斯！”他大喊，“真的是亲爱的黑斯廷斯！”

“波洛！”我也喊了起来。

我回到马车那里。

“我很高兴见到了老朋友，辛西亚小姐。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波洛先生，我好多年没见他了。”

“哦，我认识波洛先生，”辛西亚快活地说，“可我没想到他也是你的朋友。”

“没错，真的，”波洛一本正经地说，“我认识辛西亚小姐，我能到这儿来全靠善良的英格尔索普太太。”看到我好奇地看着他，他又说，“是的，我的朋友，她友好而殷勤接待了我们这七个从祖国逃亡的乡巴佬儿。我们比利时人永远感激她。”

波洛是个外表非凡的小个子男人，身高只有五英尺四英寸，但举止稳重庄严。他脑袋的形状像个鸡蛋，而且他还喜欢把头稍稍偏向一侧。他的胡子硬邦邦的，像军人的胡子。他的着装整洁得惊人，我深信，一粒灰尘落在他身上，简直比让他吃颗枪子儿还难受。这个时髦的小个子如今步履蹒跚，这让我很难过，可他原来是比利时警方最著名的成员之一，作为一个侦探，他极具天赋，成功地侦破了一些当时最难的案件。

他给我指了指他和比利时同胞居住的小屋，我答应近期内去看他。之后，他向辛西亚夸张地挥了挥帽子，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他真是个可爱的小男人，”辛西亚说，“没想到你也认识他。”

“你们无意中款待了一位知名人士。”我回答道。

在回家的路上，我向他们讲述了赫尔克里·波洛的种种战绩和成就。

我们带着欢乐的心情回到家里。走进门厅的时候，英格尔索普太太从她的“内室”中走出来。她看上去面红耳赤的，心情似乎烦乱不已。

“哦，是你们。”她说。

“出什么事了吗，艾米丽阿姨？”辛西亚问。

“当然没有，”英格尔索普太太严厉地说，“会有什么事？”看到女佣多卡丝走进餐厅，便吩咐她拿些邮票到她房间。

“是，太太。”老女佣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补充道，“太太，您是不是需要去床上休息一下？您的样子很疲惫。”

“也许你是对的，多卡丝——是的——不——现在不行。我得在邮局关门之前写好这几封信。你按我说的在房间生火了没有？”

“是的，太太。”

“那我晚饭后直接去休息。”

她又走进自己的房间，辛西亚凝视着她的背影。

“天哪，究竟怎么了？”她对劳伦斯说。

可他似乎没听见，一言未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我建议吃晚饭之前打一场快球赛，辛西亚答应了，于是我跑上楼去拿我的球拍。

卡文迪什太太正好下了楼梯。也许是我的错觉，可她的确显得有点古怪、不安。

“和包斯坦医生散步了吗？”我问，尽量装得若无其事。

“没去，”她仓促地回答道，“英格尔索普太太在哪儿？”

“在内室里。”

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楼梯扶手，像是鼓起勇气似的，急急地从我身边走过，下楼穿过大厅，朝内室走去，在身后关上了房门。

几分钟后，我跑向网球场。途中，我从内室敞开的窗户下经过，无意间听到了下面这些对话片段。玛丽·卡文迪什的声音极其克制：

“就是说你不给我看了？”

英格尔索普太太回答道：

“亲爱的玛丽，这完全无关紧要。”

“那就给我看。”

“我跟你说过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玛丽·卡文迪什的声音更痛苦了：

“当然，我早该知道你会偏袒他。”

辛西亚正在等着我，热切地迎过来说：

“瞧，已经大吵一架啦！多卡丝都告诉我了。”

“谁吵架？”

“艾米丽阿姨和他。我真希望她能看清楚这个人！”

“多卡丝当时在那儿吗？”

“当然不在。她‘只是碰巧经过房门’。这下算是撕破脸了。咱们要是能知道全部情况就好了。”

我想到了雷克斯太太那张吉卜赛人的脸，还有伊芙琳·霍华德的警告，但我决定明智地保持沉默，而辛西亚则挖空心思地假设了每一种情况，兴致勃勃地希望“艾米丽阿姨会把他赶出家门，再也不跟他讲话”。

我急着想见约翰，可哪儿都找不到他，显然那天下午发生了严重的事情。我努力想忘记自己无意中偷听到的话，可它们总是回荡在我脑中。玛丽·卡文迪什关心的是什么事？

我下楼吃晚饭时，英格尔索普先生正坐在客厅里。他一如平常那样面无表情，我再次感到了这个人的怪异。

最晚下楼的是英格尔索普太太，看起来仍然很是不安。席间，大家都不自然地沉默着，英格尔索普尤其平静，和平常一样，他不时向妻子献一献殷勤，在她背后放个靠垫，完全一副忠实丈夫的样子。吃完饭，英格尔索普太太又迅速回自己房间了。

“拿我的咖啡来，玛丽，”她喊道，“还有五分钟邮差就下班了。”

我和辛西亚走到客厅敞开的窗户前，坐了下来。玛丽·卡艾迪什给我们端来了咖啡，显得很激动。

“你们年轻人喜欢灯光亮一点还是昏暗一点？”她问，“辛西亚，你能把英格尔索普太太的咖啡给她送过去吗？我倒好了。”

“别麻烦了，玛丽，”英格尔索普说，“我给艾米丽送去。”他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出房间。

劳伦斯跟在后面，卡文迪什太太则在我们旁边坐了下来。

我们三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这是个美好的夜晚，天气很热，周围很安静。卡文迪什太太拿着一把粽叶扇轻轻地扇着。

“太热了，”她咕哝着，“可能会有一场雷阵雨。”

唉，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如此之快！眼前的美景忽然被门厅传来的一阵熟悉的声音粗暴地破坏了。

“包斯坦医生！”辛西亚大喊一声，“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妒忌地扫了玛丽·卡文迪什一眼，可她镇定自若，嫩白的双颊看不出任何变化。

没多久，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领着医生进了屋。后者大声笑着，声称他这种情形不适合去客厅。事实上，他确实处境尴尬，身上沾满了泥浆。

“你这是怎么了，医生？”玛丽·卡文什迪大声问。

“我很抱歉，”医生说，“我真的没想要进来，可英格尔索普先生坚持让我来。”

“哦，包斯坦，你有麻烦了。”约翰说着从门厅慢慢走进来，“喝点咖啡，告诉我们你到底怎么了。”

“谢谢，我正打算说。”他苦笑了一下，开始向我们讲述尴尬的经历：他在一个难以抵达的地方发现了一种罕见的蕨类植物，而他想方设法采摘的时候竟然失足掉进了旁边的一口池塘里，真是太丢人了。

“衣服很快就被太阳烤干了，”他接着说，“可我觉得我的脸全都丢尽了。”

就在这时，英格尔索普太太在大厅里叫辛西亚。于是，她赶紧跑了出去。

“把我的文件箱拿过来好吗，亲爱的？我要睡觉了。”

通向大厅的是一扇很大的门。辛西亚拿箱子的时候，我已经站了起来，而约翰就在我旁边。因此，有三个证人可以证明，当时英格尔索普手里正端着咖啡，还没有喝。

这个傍晚，被包斯坦医生的出现完全而彻底地破坏了。在我看来，这家伙好像不打算走了。好在他终于站起身。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陪你走回村子吧，”英格尔索普先生说，“我得去看看我们的房地产代理人，”他转过身对约翰说，“不用等我了，我会带着大门钥匙。”

第三章 悲惨的夜晚

为了让我即将讲述的这部分故事更加清楚，下面附上一张斯泰尔斯庄园二楼的平面图（图一）。

从用人房出来要经过B门，而且和英格尔索普夫妇所在房间的右侧并不相通。

大约是在半夜，我被劳伦斯·卡文迪什吵醒了。他拿着一支蜡烛，脸上激动的表情告诉我，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出什么事了？”我问，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我母亲病得很严重，好像是某种昏厥症发作了，更糟的是她还把自己锁在屋里了。”

“我马上就来。”

我跳下床，穿上晨衣，跟着劳伦斯从过道和走廊来到房子的右侧。

约翰·卡文迪什也过来了，还有一两个用人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劳伦斯转向他哥哥：

图一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在我看来，他那优柔寡断的个性从未像现在这般明显。

约翰剧烈地晃着门把手，弄得咯吱作响，可是根本不起作用。显然，是从里面锁上或者闩住了。全家人都被吵醒了。房间里面传出一阵极其惊慌的声音。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从英格尔索普先生的房间里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先生，”多卡丝大声嚷道，“哦，我可怜的女主人！”

忽然，我意识到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并不在这儿——只有他连个影子也没有。约翰打开了他的房门，里面黑漆漆的，不过劳伦斯带着蜡烛跟了进来。借着微弱的烛光，我们看到他的床并没有睡过的痕迹，屋里也不像有人待过。

我们直接朝连接门走去，不过也被锁上或闩上了。该怎么办？

“哦，我的天哪，先生！”多卡丝喊了起来，绞着双手，“我们该怎么办？”

“看来我们必须破门而入了，虽然这么做很粗暴。哦，找个女佣下楼叫醒贝利，让他立刻去请威尔金斯医生。现在，我们试试把门弄开。等等，辛西亚小姐的房间里不是有扇门吗？”

“是的，先生，可是那扇门一直是闩住的，从没打开过。

“那我们先去看看。”

他迅速从走廊跑向辛西亚的房间。玛丽·卡文迪什正在那儿晃着这位可怜的姑娘，想弄醒她——这姑娘睡得可真沉。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

“糟糕，那扇门也闩住了。我们还是撬门吧。我觉得这扇门比走廊那扇要松一些。”

我们一起用力地撞门。门框非常坚固，我们奋力撞了很久，在猛烈的撞击之下，随着一声巨响，门终于开了。

我们一起跌了进去，劳伦斯仍然举着蜡烛。英格尔索普太太躺在床上，全身因为剧烈的抽搐而颤抖着，把身边的桌子也撞翻了。然而，我们一进去，她的四肢就瘫软下来，倒在枕头上。

约翰大步走进去，点亮了汽灯。他转向其中一个女佣安妮，让她马上下楼去餐厅拿白兰地过来。随后他朝母亲走过去，而我则打开了通向走廊的那扇门。

我转向劳伦斯，本来想说这里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了，我还是离开的好。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表情。他脸色就像白粉笔，双手不住地哆嗦着，手中蜡烛的蜡油都溅到了地毯上。由于受到惊吓，或者类似情绪的影响，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处墙上的某一点，好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呆若木鸡的东西。我本能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没发现有何不寻常。灰烬仍在壁炉里闪着微弱的光，而壁炉台上成排的整洁的饰品，肯定是安全无害的。

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情况似乎不那么严重了，能短促地喘着粗气说话了。

“现在好些了——太突然了——我真傻——把自己锁在里面。”

一道影子投在床上，我抬起头，看到玛丽·卡文迪什正搂着辛西亚站在门口。她好像在使劲搀扶着这个迷茫的女孩。此刻，女孩儿满脸通红，不停地打哈欠。

“可怜的辛西亚吓坏了。”卡文迪什太太低声而清晰地说。我发现她穿着白色的农场工作服。那么，时间应该比我想象中的晚一些。我看到窗帘中渗透进来一道模糊的晨光，壁炉上的时钟指针快指向五点了。

床上发出的一声快要窒息的大叫吓了我一跳。疼痛再次向这个不幸的老妇人袭来。她剧烈地抽搐着，那情形看起来很吓人。一切都很混乱。我们围在她旁边，既帮不上忙，也无法减轻她的痛苦。她抽搐着从床上抬起身，头和脚顶在床上，身体奇怪弯成一个拱形。玛丽和约翰徒然地给她灌了很多白兰地。没过多久，她的身体又变成了那种姿势。

就在这时候，包斯坦医生很权威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进房间。忽然，他定定地站住了，盯着床上摆成那个姿势的身体；与此同时，英格尔索普太太的视线停在医生身上，哽咽着大叫：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接着向后倒在枕头上，一动不动了。

医生一步跨到床前，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摆弄着，实施所谓的人工呼吸。他简洁而严厉地向仆人下了几个命令，专横地挥着手赶我们去门口。我们呆呆地看着他，我觉得大家心里都清楚已经太迟了，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也觉得希望渺茫。

最终，他放弃了急救，严肃地摇摇头。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英格尔索普太太的私人医生威尔金斯——那个肥胖的、婆婆妈妈的小个子——匆匆忙忙走进来。

包斯坦医生简单解释了几句，说是汽车开出去的时候他正好经过庄园大门，因此他马上跑到这里，并让汽车继续去接威尔金斯医生。他无能为力地指着床上那个人说：

“太……令人悲痛了。太……令人悲痛了，”威尔金斯医生嘟囔着说，“可怜的太太，总是做那么多工作。太多太多了……不听我的劝告。我警告过她，她的心脏没那么强壮。‘慢慢来，’我跟她说，‘慢慢来。’可是没用，她对她的工作永远都是热情高涨。固执己见。固——执——己——见。”

我注意到包斯坦医生正在仔细打量这个本地的医生，在他说话的时候，包斯坦医生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过。

“这种痉挛不是一般的厉害，威尔金斯医生。很遗憾，你没能及时赶过来看看。是强直性痉挛的特征。”

“啊！”威尔金斯医生聪明地回应了一声。

“我想和你私下谈谈，”包斯坦医生说，接着转向约翰，问，“你没意见吧？”

“当然可以。”

大家都来到走廊上，只留下两个医生在那儿。我听见房门在我们身后锁上了。

大家慢慢地下了楼。我异常激动。由于具备一种推理的才能，因此包斯坦医生的举止在我的脑海中引发了一连串漫无边际的猜想。玛丽·卡文迪什的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臂上。

“怎么了？为什么包斯坦医生显得这么——奇怪？”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听着！”我看看四周，确保其他人听不见我们说话。我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我认为她是被毒死的！我确定包斯坦医生也怀疑此事。”

“什么？”她畏缩地靠在墙上，瞳孔都不由得放大了。接着，她猛地大叫一声，吓了我一跳。“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推开我，飞也似的跑上楼。我紧随其后，生怕她会晕倒。只见她倚在楼梯扶手上，面无人色，朝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不——别过来。我想一个人待着。让我安静一会儿。下楼去找别人吧。”

我不情愿地照做了。约翰和劳伦斯在餐厅里，我走进去。大家默然无语。我开口打破了沉默，说出了大家心里的想法。

“英格尔索普先生在哪儿？”

约翰摇摇头。

“他不在家。”

目光对视。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在哪儿？他的不在场奇怪而令人费解。我想起了英格尔索普太太临终时的话。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如果她还有时间，她想告诉我们什么？

终于，我们听见两个医生下了楼。威尔金斯医生的表情凝重而激动，但他努力掩饰内心的波澜，得体地保持着镇定的举止。包斯坦医生跟在后面，那张沉重的、长胡子的脸倒是没什么变化。威尔金斯医生代表两人对约翰说话了：

“卡文迪什先生，我希望你同意我们进行尸体解剖。”

“有这个必要吗？”约翰严肃地问道，脸上掠过一阵抽搐的痛苦。

“绝对必要。”包斯坦医生说。

“你们是说——”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威尔主斯医生和我都不能开具死亡证明。”

约翰让步了。

“既然这样，我只能同意了。”

“谢谢，”威尔金斯医生轻松地说，“我们建议在明天晚上——或今天晚上。”他看了一眼清晨的阳光，“在这种情形下，恐怕必须要进行一场聆讯了——这些手续是必要的，只是请你别太难过。”

包斯坦医生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钥匙，交给了约翰。

“这是那两个房间的钥匙。我已经锁上房门了。我认为目前还是暂时锁上吧。”

接着，两个医生便离开了。

我脑子里萦绕着一个念头，我觉得这会儿可以提出来，可又有点担心。我知道，约翰害怕事情传扬出去，而且他是个随和的乐观主义者，一向讨厌半路出岔子。也许很难说服他相信我那周全的计划。不过，劳伦斯没那么传统，想象力十分丰富，我觉得我可以把他当成盟友。毫无疑问，现在，我得开始行动了。

“约翰，”我说，“我想问你点事。”

“什么？”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朋友波洛吧？这个比利时人就在这儿。他是一位最有名的侦探。”

“是的。”

“我希望你能同意我现在去找他来——来调查这件事。”

“什么——现在？在验尸以前？”

“是的，如果——如果这里有人耍什么把戏，那时间就是个优势。”

“胡说！”劳伦斯生气地喊道，“依我看，整件事都是包斯坦玩的把戏！威尔金斯就没这种想法，都是包斯坦灌输给他的。可就跟所有的专家一样，包斯坦也是神经兮兮地入了迷，毒药是他的嗜好，所以他觉得处处都是毒药。”

劳伦斯的这种态度让我很吃惊。他的情绪很少这么激动。

约翰迟疑着。

“我跟你想得不一样，劳伦斯，”他终于说话了，“我倾向于让黑斯廷斯处理这件事，不过我打算再等等，我不想因此招致不必要的谣言。”

“不，不，”我急切地大声说，“你不用担心这个。波洛很谨慎。”

“很好，那你就去吧。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不过，要是真像我们怀疑的那样，这件案子就清楚明了了。如果我冤枉他，上帝会宽恕我的！”

我看看手表。六点钟。事不宜迟。

不过，我仍然允许自己耽搁了五分钟——我在书房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一本关于士的宁（注：又名番木鳖碱，是从马钱子中提取的一种生物碱。呈无色结晶状或白色粉末，有剧毒，微量可做兴奋剂。）中毒的书。

第四章 波洛的调查

比利时人在村子里的房子离庄园大门很近，一片长草坪横穿蜿蜒的车道，从那里抄狭窄的小路过去可以节省很多时间。于是我就走了这条路。快到看守小屋时，迎面跑来的一个男人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是英格尔索普先生。他去哪里了？他准备怎么解释他的不在场？

他急切地冲我打招呼。

“天哪！太可怕了！我可怜的妻子！我刚刚听说。”

“你去哪儿了？”我问。

“登比昨晚留我到很晚，我们聊到一点钟。那时候我发现还是忘记带钥匙了。我不想吵醒家里的人，所以在登比家过夜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我问。

“威尔金斯去登比家告诉我的。我可怜的艾米丽！她这么克己待人——品格如此高尚。她过于劳累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反感。真是个演技精湛的伪君子！

“我得赶紧走了。”我说，幸好他没问我要去哪儿。

几分钟后，我敲了敲小屋子的门。

没人应门，我烦躁地一直敲着，头上的一扇窗户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波洛探出了头。

看到我，他惊呼一声。我简单地向他讲述了发生的惨剧，希望他能帮忙。

“别着急，朋友，进来吧。我穿衣服的时候，你重新给我讲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领我走进他的房间。他搬来一把椅子，我毫无保留地讲了整件事情，没有漏掉任何场景，哪怕是琐碎的细节。这期间他一直仔细从容地穿戴着。

我告诉他自己被叫醒，英格尔索普太太临终的话，她丈夫的不在场，前一天的争吵，我无意中听到的玛丽和她婆婆之间的谈话片断，更早以前的英格尔索普太太和伊芙琳·霍华德的争吵以及后者的暗示。诸如此类。

我恐怕没能讲得非常清晰，有几次还重复了，偶尔还得倒回去补充漏掉的细节。波洛亲切地冲我笑笑。

“脑子糊涂了吗？不是这样的？别着急，我的朋友，你讲得太急了。你心神不定，太激动了，这样就不自然了。等你平静一点时，我们把事实清楚地梳理一遍，让它更条理化。我们去伪存真，把重要的放在一边，不重要的——噗！”他鼓起那张小天使般的圆脸，滑稽地喷了一口，“吹走！”

“那自然很好，”我反驳道，“可你怎么区分哪些是重要的，哪些不是？对我而言，这始终很困难。”

波洛用力摇了摇头，万分仔细地打理着他的小胡子。

“不是这样的。得啦！事实环环相扣，我们才得以继续下去。下一个事实和这相符吗？很好！我们可以继续了。再下一个并非事实，不行！这就奇怪了。肯定是漏了什么——链条上少了一个环节。我们检查，我们研究。这件小事很难理解，可能是我们忽视了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那我们就放在这里！”他比画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这很重要！非常惊人！”

“好……吧。”

“啊！”波洛朝我猛晃食指，我在他面前畏缩起来。“注意！一个侦探如果这么说就危险了：‘小事一桩，无所谓，行不通，忽略不计了。’这样就全乱了。每件事都重要。”

“我知道。你一直这么跟我说。因此不管跟我有没有关系，我仍然掌握了这件事的全部细节。”

“我为你高兴。你的记忆力很好。你已经如实地向我讲述了所有事实。根据你描述的顺序，我无话可说——这确实令人遗憾！但是我能体谅——你很烦乱。原因在于你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什么事实？”我问。

“你没有告诉我昨晚英格尔索普太太吃得如何。”

我瞪着他。一定是战争影响了这个小个子的脑袋。他把外套精心地刷了好几遍之后才穿上，好像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了。

“我记不起来了，”我说，“而且，无论如何我都不明白——”

“你不明白？这可是最重要的。”

“我搞不懂为什么，”我大为光火地说，“我只记得她没怎么吃。显然她很心烦，因此影响了食欲。那是自然的。”

“对，”波洛深思地说，“那是自然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文件箱，然后转向我。

“我准备好了。我们去庄园吧，现场研究情况。别见怪，我的朋友，你衣服穿得太仓促了，领带都歪了。让我帮你整理一下。”他灵活地重新帮我打好了领带。

“行了！出发吧。”

我们匆匆来到村子里，进了庄园的大门。波洛停了一会儿，面带悲伤地凝视着庄园美丽而广袤的景色，晨露依然闪烁着光芒。

“如此美丽，如此美丽，然而这可怜的一家人却跌入了痛苦的深渊，沉浸在悲伤之中。”

说这话时，他敏锐地看着我。在他长时间的注视之下，我觉得自己脸红了。

这家人家被悲伤打垮了吗？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死亡所带来的痛苦是如此巨大吗？我没有从周围的空气中感受到这些。死去的女人没有得到人们的爱戴。她的死亡是一种震惊和不幸，但人们不会为此而感到深切的惋惜。

波洛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他严肃地点点头。

“没错，你说得对，”他说，“他们好像没有血缘关系。她对卡文迪什一家很善良、很慷慨，可她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血缘能说明问题，切记，血缘能说明问题。”

“波洛，”我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想知道英格尔索普太太昨晚胃口如何？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问题，可还是不明白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我们继续走，最后，他说话了：

“不瞒你说——虽然，你也知道，我不习惯在事情了结之前就加以解释。现在的情况是，英格尔索普太太很有可能死于她咖啡里的士的宁。”

“真的吗？“

“那么，咖啡是什么时间送来的？”

“八点左右。”

“那么，她是在八点到八点半这段时间里喝的——一定不会太晚。唔，士的宁是一种快速起效的毒药，很快就会毒发，可能一个小时。不过，像英格尔索普太太这种情况，症状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才显现出来：九个小时！不过如果吃得很多，并在同一时间吃了毒药，可能会延缓毒性发作，可很难拖到那个时候。当然仍要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但是，照你所说，她晚饭吃得很少，而且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作！这真是令人费解，我的朋友。尸体解剖可能会发现一些情况。到那时你要记住这一点。”

快到房子的时候，约翰走出来迎接我们，脸色疲倦而憔悴。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波洛先生。”他说，“黑斯廷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不愿张扬此事。”

“我完全理解。”

“你知道，目前仅仅是怀疑，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确实。这只是以防万一。”

约翰转向我，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你知道英格尔索普那家伙回来了吗？”

“知道。我见到他了。”

约翰把火柴棍扔到旁边的花坛上，这让波洛难以忍受。他捡了起来，认真地埋了。

“真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

“这种情形不会持续太久的。”波洛平静地说。

约翰一副迷惑的样子，完全不明白波洛那隐秘的预言。他把包斯坦医生给他的两枚钥匙递给我。

“波洛先生想看什么都要为他提供方便。”

“房间是锁着的？”波洛问。

“包斯坦医生认为这样妥当一些。”

波洛深思着点点头。

“这么说他很肯定。那么，事情对我们而言就简单多了。”

我们一起朝发生悲剧的那个房间走去。为了方便起见，附上一张房间和里面主要家具摆设的平面图（见图二）。

波洛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仔细地搜查着，像只蚱蜢一样敏捷地从一件物品跳向另外一件。我守在门口，生怕漏掉什么线索。然而波洛对我的这种自制毫无感激之情。

“你怎么啦，朋友？”他大喊，“你站在那儿像个——什么来着？啊，对了，木头桩子！”

我解释说自己担心会毁坏脚印什么的。

“脚印？亏你想得出来！足足有一个军队那么多的人来过这个房间！我们还能找到什么脚印？得了，过来和我一起搜寻吧。我得先把我的小箱子放下，一会儿才能使用。”

说着，他把小箱子往窗边的圆桌上一放，可用力过猛，桌面松动了，倾斜过来，把文件箱掀到了地板上。

“看看这桌子！”波洛嚷嚷着，“啊，我的朋友，一个人也许住着大房子，可其实并不怎么舒服。”

他说教了一通，继续检查。

有段时间，书桌上的一只紫色小文件箱引起了他的注意，箱子的锁孔里还插着一把钥匙。他拔出钥匙，让我检查一下，可我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这是一把普通弹簧锁的钥匙，钥匙柄上缠了一段绞合线。

随后他检查了我们撞破的门框，相信插销确实坏了。接着，他走到对面通向辛西亚房间的门那儿。就像我说的那样，这扇门也闩上了。

图二

他拔出插销，打开门又关上，反复几次，同时尽可能地避免发出任何声音。忽然，插销上有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仔细地检查着，然后灵活地从自己的小箱子里拿出一只小镊子，从里面抽出一点极小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密封袋里。

五斗橱上有一个放着一盏酒精灯的托盘，还有一个小平底锅，里面残留着些许发黑的液体。旁边是一个空杯子和一个茶杯托。

我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居然都没看到这些。这真是一个有价值的线索。波洛优雅地用一个手指头蘸了蘸那液体，小心谨慎地尝了尝，做出一副苦相。

“可可——还有——我想是——朗姆酒。”

床边倒着一张桌子，他朝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东西走过去。一个阅读灯，几本书，几根火柴，一串钥匙，还有一地的咖啡杯碎片。

“啊，真奇怪。”波洛说。

“我得承认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你不奇怪吗？观察这盏灯——灯罩碎成两部分，就是打碎后的这个样子。但是看看这儿，咖啡杯摔了个粉碎。”

“呃，”我不耐烦地说，“肯定有人踩过。”

“没错，”波洛说，语气很怪，“有人踩过。”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壁炉台前，站在那儿心不在焉地摸着上面的装饰品，一一整理着——这是他内心焦虑不安时喜欢做的小动作。

“我的朋友，”他转身对我说，“有人踩过那杯子，都踩成了碎末，这么做既不是因为杯子里有士的宁，也不是——那样更麻烦——因为根本就没有士的宁！”

我没有回答他。我被他搞糊涂了，可我知道最好别问为什么。没过多久，他打起精神，继续研究。他捡起地板上的那串钥匙，在手上转了几圈，最后选定了一枚闪闪发光的，试着去开紫色文件箱的锁。正合适。他打开箱子，可犹豫片刻之后，他合上箱子，重新锁上，并且把这串钥匙连同刚才插进锁里的那把，一起放进了口袋。

“我没有权利搜查这些文件，但是必须马上行动！”

然后，他十分仔细地检查了脸盆架上的抽屉。穿过房间走向右手边的窗户时，他似乎对深棕色地毯上那摊圆形的、不易觉察的污渍特别感兴趣。他蹲下身，细致地检查着——甚至还凑过去闻了闻。

最后，他往试管里倒了几滴可可，仔细地封好。做完这些后，他掏出一个小笔记本。

“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发现，”他边说边匆匆地记着，“六点有意思的事项。需要我列举一下吗？还是你来说说？”

“哦，你说。”我急忙回答。

“那好。一、地上碎成粉末的咖啡杯；二、一个锁孔里插着钥匙的文件箱；三、地板上的污渍。”

“可能是以前弄脏的。”我打断了他。

“不会的，因为它看着还很潮湿，而且有股咖啡味。四、一些深绿色编织物的碎屑——只有一两根细线，但仍然能辨认出来。”

“啊！”我大叫，“你放进密封袋里的东西！”

“是的，也可能是英格尔索普太太某件衣服上扯下来的，那样就没什么用了。我们会弄明白的。五、这个！”他极富戏剧性地指着书桌旁边地板上的一大块蜡烛油，“肯定是昨天滴到地上的，不然，一个称职的女佣会立刻用吸墨纸和熨斗把它擦掉。我最好的一顶帽子就曾经——不过这不是重点。”

“很有可能是昨天晚上。大家都很慌乱不安。也有可能是英格尔索普太太自己滴到地上的。”

“你们只拿了一支蜡烛到这个房间吧？”

“是的。劳伦斯·卡文迪什拿着。但他心烦意乱的，好像在那儿看到了什么——”我指了指壁炉台，“都吓呆了。”

“有意思，”波洛迅速说道，“是的，这倒给人以联想——”他的目光掠过整面墙，“不过这么大一片蜡烛油可不是他的那支蜡烛滴的，你也看到了，这是白色油脂，而劳伦斯先生的那支还在梳妆台上放着——是粉红色的。另外，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房间里没有烛台，只有一盏台灯。”

“那么，”我问，“你的推论是——”

对此，我的朋友只给了一个让人气恼的回答，还鼓励我要发挥自己聪明才智。

“第六点呢？”我问，“我猜是可可的样品。”

“不，”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我本来打算把它归于第六点，可我现在不那么认为了。不，第六点现在要保密。”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房间。“我想，这儿没什么要做的了，除非——”他盯着壁炉里的灰烬认真地看了好一阵子，“这火还燃烧着——可它灭了。不过说不定——也许——我们看看！”

他趴在地上，灵巧而又万分小心地把炉灰从壁炉扒到挡泥板上。突然，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镊子，黑斯廷斯！”

我赶紧把镊子递给他，他熟练地夹起了一小片半焦的纸。

“看，我的朋友，”他大声说，“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仔细地查看这块碎片。以下是原样复制下来的（见图三）：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它不是一般的厚，完全不同于普通的信纸。忽然间，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图三

“波洛！”我大叫，“这是遗嘱的碎片！”

“完全正确。”

我严厉地看着他。

“你不奇怪吗？”

“不，”他正色说道，“我早就料到了。”

我把碎纸片递给他，看着他放进自己的文件箱里，正如他对待所有事物一样有条不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遗嘱有什么纠纷呢？是谁烧毁的？是那个把蜡烛油滴在地上的人吗？显然是。可是谁也进不来啊。所有的门都在里面锁上了啊。

“现在，我的朋友，”波洛轻快地说，“我们走吧。我得去问那个客厅女佣几个问题——她叫多卡丝，对吗？”

我们走进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的房间，波洛在这里滞留了一会儿，做了一个简短但是相当全面的检查。我们从这扇门走出来，连同英格尔索普大太房间的门，像之前那样一块儿锁上了。

我把他带到楼下的内室里，因为波洛说过想看一看。然后，我自己去找多卡丝。

可我把她带过来时，内室里却没有人了。

“波洛！”我喊道，“你在哪儿？”

“这儿，我的朋友。”

他正站在落地窗的外面，明显是被形态各异的花坛深深吸引住了。

“太美妙了！”他低声说道，“太美妙了！多么对称啊！看那月牙形，还有菱形——多么整齐有序啊，真是赏心悦目。植物的间距也恰到好处。这都是最近种植的，对吗？”

“是的，相信是昨天下午种的。可是，进来吧——多卡丝来了。”

“行了，行了！别妒忌我享受美景。”

“呃，可是这件事更重要。”

“你怎么知道这些美丽的秋海棠不重要？”

我耸了耸肩。如果他决定一意孤行，那就无须和他争论了。

“你不同意？可就是这样的。好吧，我们进去见一见勇敢的多卡丝。”

多卡丝站在内室里，两手交叉垂在身前，灰色的头发在白帽子下像波浪似的鼓鼓地支棱着。她是忠实的老式女佣的典范和代表。

她对波洛持一种怀疑的态度，但他很快就冲破了她的防线。他向前递过一把椅子。

“请坐，小姐。”

“谢谢，先生。”

“你跟随你的女主人很多年了，是吗？”

“十年，先生。”

“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是兢兢业业。你很关心她，是吗？”

“对我来说她是个很好的女主人，先生。”

“那你会同意回答我几个问题的。我已经征得卡文迪什先生的许可，问你这几个问题。”

“哦，当然可以，先生。”

“那我就从昨天下午发生的事问起吧。你的女主人和谁吵架了吗？”

“是的，先生。可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多卡丝犹豫了。波洛敏锐地盯着她。

“我的好多卡丝，我需要尽可能充分地了解那次吵架的每个细节。不要认为这是在泄露女主人的秘密。你的女主人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我们必须查清楚一切——如果想替她报仇的话。人死不能复生，但如果这是一起犯罪，我们真心希望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但愿如此。”多卡丝愤愤地说，“那我就不指名道姓了，这房子里有这么一个人，没人能受得了他。自从他跨入这个门槛，这个家就暗无天日了。”

等她平息怒气之后，波洛继续用有条不紊的腔调问道：

“那么，关于这次争吵，你最开始听到的是什么？”

“哦，先生，昨天我碰巧经过门厅外面——”

“什么时候？”

“我说不准，先生，不过绝对不是喝茶的时候。可能是四点——或者晚那么一点。呃，先生，我说过了，我是碰巧经过，听到里面传来很大、很生气的吵架声。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呃，我停在那儿。门关着，可女主人的说话声很尖厉、很清楚，所以我能很真切地听到她说什么。‘你对我撒谎，你骗了我。’她说。我没听到英格尔索普先生是怎么回答的。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她接着说，‘你怎么敢这样？我养着你，给你吃给你穿！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吗！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我还是没听清他说什么。不过她继续说道，‘你说什么都没用了。我看清了自己的义务。我主意已定，你别以为我怕传扬出去，或者夫妻丑闻这一套能阻止我。’然后，我感觉他们要出来了，就赶紧走了。”

“你肯定你听到的是英格尔索普先生的声音吗？”

“哦，是的，先生。还能有谁的声音？”

“好吧，后来呢？”

“后来，我又回到门厅，不过什么动静都没了。五点钟，英格尔索普太太按铃要我给她送杯茶——不是吃的——到内室。她的脸色很可怕，看上去那么苍白，而且心烦意乱。‘多卡丝，’她说，‘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很难过，太太，’我说，‘喝杯热茶吧，您会感觉好点，太太。”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不清楚是封信还是一张纸。不过上面有字，她一直盯着它，好像是无法相信上面写的东西。她自言自语着，似乎是忘了我还在那儿：‘这几句话——一切都变了。’她又对我说，‘不要相信男人，多卡丝，他们不配！’我急忙离开了，之后为她送去一杯新沏的浓茶，她向我道了谢，还说喝过之后感觉好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夫妻丑闻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多卡丝。要是可能的话，我宁愿保持缄默。’就在那时，卡文迪什太太走进来，所以她没再说什么了。”

“那封信——不管到底是什么了——她一直拿在手里吗？”

“是的，先生。”

“之后她有可能怎么处理那个东西？”

“这个，我不知道，先生。我猜她把它锁进她的紫色箱子里了。”

“那是她经常存放重要文件的箱子吗？”

“是的，先生。每天早上她都带着它下楼，晚上再带上楼。”

“她的箱子钥匙是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午饭时间丢的，先生，她让我仔细找过。为了这件事，她心烦意乱。”

“她有备用钥匙吗？”

“哦，是的，先生。”

多卡丝很好奇地看着波洛，说实话，我也是。怎么老问丢失的钥匙呢？波洛笑了笑。

“没什么，多卡丝，我的工作就是了解这些事。这是那把丢失的钥匙吗？”他从口袋里掏出在楼上文件箱的锁上发现的那枚钥匙。

多卡丝的眼珠好像快要瞪出来了。

“就是这把，先生，没错。可您在哪儿找到它的？我到处都找遍了。”

“啊，昨天你找的时候那个地方没有钥匙，今天就有了。现在，我们说点别的话题吧。女主人的衣橱里有没有一件深绿色的衣服？”

多卡丝被这个意外的问题给问蒙了。

“没有，先生。”

“你确定吗？”

“哦，是的，先生。”

“这房子里有没有人穿绿色的衣服？”

多卡丝想了想。

“辛西亚小姐有一件绿色的晚礼服。”

“深色还是浅色？”

“浅绿色的，先生；她们说是雪纺绸。”

“嗯，那不是我想问的。还有别人有绿色的衣服吗？”

“没有了，先生——我知道的没有了。”

波洛的脸上完全没有流露出失望或者其他什么表情，他只是说：

“好，我们不说这个了，说点别的。你的女主人昨天晚上有没有可能吃过安眠药？”

“昨天晚上没有，先生。我知道她没吃。”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药盒是空的。两天前她吃完了最后一包药粉，之后她没有去开药。”

“你确定吗？”

“我确定，先生。”

“那就清楚了。顺便问一下，昨天你的女主人让你在什么纸上签过名吗？”

“在纸上签名？没有，先生，”

“昨天傍晚黑斯廷斯先生和劳伦斯先生进来的时候，发现你的女主人正忙着写信，我猜你不知道这些信是写给谁的吧？”

“我不知道，先生。傍晚我出门了。也许安妮能告诉您，虽然她是个粗心的女孩，昨天晚上都没有收拾咖啡杯，我一不在这儿就出事。”

波洛抬起一只手。

“既然它们还在那儿，多卡丝，请你先不要收拾，我想检查一下。”

“好的，先生。”

“昨天傍晚你是几点出门的？”

“大约六点，先生。”

“谢谢你，多卡丝，我就问你这么多吧。”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些花坛，顺便问问，这里雇了几个花匠呢？”

“现在就三个了，先生。战争以前我们有五个，那时候这儿打理得就像贵族的花园。您那时候能看到就好了，真是美丽的风景。可现在只有老曼宁、小伙子威廉，还有一个穿着马裤之类的新潮女花匠。唉，真是个可怕的年代！”

“好日子还会有的，多卡丝，不管怎样，希望如此。现在，你能叫安妮来一下吗？？”

“好的，先生。谢谢您，先生。”

“你怎么知道英格尔索普太太服用安眠药？”多卡丝离开房间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问道，“还有那枚丢失的钥匙和备用钥匙？”

“一件一件来。说到安眠药，我是通过这个知道的。”他突然拿出一只小纸板盒，是药剂师通常用来装药粉的盒子。

“你在哪儿找到的？”

“在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的脸盆架抽屉里。这就是我的第六点。”

“可是我想，既然两天前已经吃完了，那这个就不重要了吧？”

“也许不重要，可你没注意到这盒子有何特别吗？”

我对盒子做了一番严密的检查。

“没有，我说不出来。”

“看看这标签。”

我仔细地念着标签上的字。“‘如需要，睡前服一包。英格尔索普太太。’没有，我没看出有何不妥。”

“没有药剂师的名字，不是吗？”

“啊！”我大喊，“没错，这很古怪！”

“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药剂师不印上自己的名字，就给病人这么一盒药？”

“不，我从没见过。”

我激动起来，可波洛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个中原因其实很简单，别得意了，我的朋友。”

只听外面一阵嘎嘎声，安妮就要过来了，因此我没来得及说话。

安妮是个高大的漂亮女孩，明显很激动，也许还带有一种对悲剧的残忍的享受。

波洛立刻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轻松口气，开门见山地说：

“我找你来，安妮，因为我觉得你能告诉我一些英格尔索普太太昨晚写信的事。一共有几封信？你能告诉我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吗？”

安妮想了想。

“一共有四封信，先生。一封给霍华德小姐，一封给韦尔斯律师，其他两封，我不记得了，先生——哦，对了，一封是给塔明斯特的晚会筹备人罗斯，还有一封，我忘记了。”

“再想一想。”波洛鼓励道。

安妮绞尽脑汁，仍然无济于事。

“真抱歉，先生，我忘得一干二净。我觉得我没注意这件事。”

“没关系，”波洛说，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现在，我想问你点别的。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房里有只剩下一点可可的平底锅，她每天晚上都吃这个吗？”

“是的，先生。每天傍晚都会送到她房间里，晚上她会热一热——她一直喜欢喝那个。”

“那是什么？纯可可吗？”

“是的，先生，掺了一点牛奶，一茶匙糖，还有两茶匙朗姆酒。”

“是谁送去她房间的？”

“是我，先生。”

“一直都是你送吗？”

“是的，先生。“

“什么时间送？”

“一般都是在我拉上窗帘的时候。”

“你直接从厨房拿过去吗？”

“不，先生，煤气灶总不够用，所以厨师都是在炒晚饭的蔬菜之前做好，然后我就拿着放在弹簧门旁边的桌子上，稍后再送到她房间里去。”

“弹簧门是在左侧吗？”

“是的，先生。”

“那张桌子，在门的这边还是在那边——靠用人的那边？”

“在这边，先生。”

“昨天晚上你几点拿过去的？”

“差不多是七点一刻，先生。”

“送到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里是几点？”

“我拉上窗帘的时候，大概是八点钟，我还没把窗帘都拉上，英格尔索普太太就上来睡了。”

“那么，七点一刻到八点这段时间，可可一直放在左侧那张桌子上吗？”

“是的，先生。”安妮的脸越来越红了，忽然出人意料地脱口而出，“如果里面放了盐，先生，不是我放的。我从来不把盐放在旁边。”

“是什么让你想到里面有盐？”波洛问。

“我看到托盘上有盐，先生。”

“你在托盘上看到盐了？”

“是的，好像是粗盐。我拿托盘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但当我端着去女主人房间时，一眼就看见了。我本来应该拿回去让厨师重新做，可当时我很着急，多卡丝又不在，我想也许盐没放进可可里，只是掉在托盘上了，所以我用围裙把盐擦掉，就端进去了。”

我简直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安妮还不知道自己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的证据，如果她知道她所说的“粗盐”就是众所周知的致命毒药士的宁，不吓个半死才怪。我惊叹于波洛的镇定。他的自控能力太惊人了。我焦急地期待着他的下一个问题，然而它让我很失望。

“你走进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房间时，通向辛西亚小姐房间的门是闩着的吗？”

“哦，是的，先生，一直都闩着，从来没打开过。”

“那通向英格尔索普先生房间的门呢？你有没有注意到也是闩着的吗？”

安妮迟疑了。

“我说不准，先生，门是关着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闩着。”

“你最后离开房间时，英格尔索普太太在你身后闩上门了吗？”

“不，先生，当时没有，不过我想她后来闩上了。她晚上都会锁门的。就是通向走廊那扇门。”

“昨天你收拾房间时，有没有发现地板上有蜡烛油？”

“蜡烛油？哦，没有，先生。英格尔索普太太没有蜡烛，只有一盏台灯。”

“那么，如果地板上有一大片蜡烛油，你觉得你肯定能看到吗？”

“是的，先生，而且我会用吸墨纸和熨斗清理干净的。”

接着，波洛重复了他问多卡丝的那个问题。

“你的女主人有件绿色的衣服吗？”

“没有，先生。”

“斗篷，披肩，还有那件——你管它叫什么来着——上衣外套，都没有吗？”

“没有绿色的，先生。”

“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呢？”

安妮想了想。

“没有，先生。”

“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

“好！我想了解的就是这些。非常感谢。”

安妮神色紧张地傻笑了两声，走出了房间，留下大门嘎吱作响。我一直控制的激动情绪爆发了。

“波洛，”我大喊，“祝贺你！这是个重大的发现。”

“什么重大的发现？”

“哎呀，有毒的是可可而不是咖啡，一切都说得通了。可可是半夜喝的，所以凌晨才起作用。”

“因此你认为这可可——好好听我说，黑斯廷斯，这可可——里面有士的宁吗？”

“当然！那托盘上的盐，还能是什么？”

“可能就是盐。”波洛平静地回答道。

我耸耸肩。要是他打算这么办事的话，就没什么可争论的了。我脑海中不止一次地闪过这种念头：可怜的老波洛年纪越来越大了。幸亏他有个善于接受新事物的脑袋。

波洛用他那闪烁的眼睛冷静地打量着我。

“你对我不满意了吧，我的朋友？”

“亲爱的波洛，”我冷冷地说，“我不会告诉你要怎么做。你有权坚持己见，我也是这样。”

“一个令人钦佩的观点，”波洛轻快地站起身，说，“现在，这间屋子里的事我已经做完了。对了，角落里那张小点的书桌是谁的？”

“英格尔索普先生的。”

“啊！”他想打开书桌上面折叠的盖子，“锁上了。不过也许英格尔索普太太那串钥匙里的其中一枚能打开。”他一只手熟练地转动着钥匙，试了几枚之后，终于满意地喊道：“好啦！这不是开这桌子的钥匙，不过关键时刻能打开。”他把折叠桌面往后一推，快速地扫了一眼摆得整整齐齐的档案文件。让我吃惊的是，他并没有检查这些文件，只是重新锁好书桌，赞许地说道：“显然，这位英格尔索普先生是个有条有理的人！”

一个“有条有理的人”，在波洛的评价中，这是他能给予的最高赞赏了。

我感觉，我的朋友在天马行空地聊天时，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的书桌里没有邮票，可也许那儿有。呃，我的朋友？那儿也许有？对——”他环顾四周，“这间内室没能提供更多的信息。给的不多，就这些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扔给我。这是一份很奇怪的文件。一个简单的、肮脏的旧信封，上面有几个潦草的字，很明显是随便写上去的。下面是复印件（见图四）：

图四

第五章 “不是士的宁，对吧？”

“你在哪儿找到的？”我奇怪地问波洛。

“在废纸篓里。你认识这个笔迹吗？”

“是的，是英格尔索普太太的笔迹。可这是什么意思？

波洛耸耸肩。

“我说不出来——但这很有启发性。”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英格尔索普太太八成是精神失常了吧？她是不是因为走火入魔才有这些奇怪的想法？如果是这样，有没有可能她是自杀呢？

我正要告诉波洛上述推论，可他的话又把我弄糊涂了。

“哎，”他说，“现在去检查一下那些咖啡杯。”

“亲爱的波洛，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可可，那么检查那些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处？”

“哦，啦啦，可怜的可可！”波洛无礼地大叫。

他很享受般地大笑着，假装绝望地将双手伸向天空。我本不应这么想，可我还是认为这是最糟糕的行为。

“然而，不管怎么说，”我说，语气更加冷淡了，“是英格尔索普太太自己把咖啡端上楼的，你还是别妄想发现什么了，除非你觉得我们能在咖啡托盘里发现一包士的宁！”

波洛马上严肃起来。

“算了吧，算了吧，我的朋友，”他挽住我的手臂说道，“别生气了！请允许我对我的咖啡杯产生兴趣吧。我也会尊重你的可可的。好啦！成交了吗？”

他这么风趣，我不禁笑了起来。于是我们一起走进客厅里，咖啡杯和托盘仍然像我们离开时那样安静地摆在那儿。

波洛让我概括地讲一下前天晚上的情景，他听得非常仔细，并且核实了每个杯子的位置。

“那么，卡文迪什太太站在茶托盘旁边——倒咖啡。嗯。后来，她走到你和辛西娅小姐坐的窗口那边。没错。这儿有三个杯子。壁炉台上那个喝了一半的杯子，应该是劳伦斯·卡文迪什先生的。那托盘里的那个呢？”

“是约翰·卡文迪什的。我看到他放在那儿了。”

“好。一、二、三、四、五——可是，英格尔索普先生的杯子呢？”

“他没喝咖啡。”

“那就都清楚了。等等，我的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从每个杯子底部倒出来一两滴咖啡，分别密封在单独的试管里，同时依次尝了尝。他的面貌在奇怪地变化着，脸上凝固着一种表情，我只能形容为半困惑半宽慰。

“好吧！”他终于说话了，“弄清楚了！我原本有个想法——但很明显我错了。是的，我全搞错了。很奇怪，不过没关系！”

他用一种特有的方式耸了耸肩，把一直让他烦心的某件事抛诸脑后。我一开始就跟他说过了，他对咖啡杯如此执著，肯定会走进死胡同。可我还是忍住了。毕竟，尽管他年纪大了，可当年仍然是个伟大的人。

“早饭准备好了，”约翰·卡文迪什从门厅走进来，说道，“你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吗，波洛先生？”

波洛默许了。我注意到约翰已经恢复正常，昨晚之事对他产生了暂时性的冲击，可他随即又回到了往日的稳重姿态。他是个没多少想象力的人，这一点和他弟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的想象力也许太过丰富了。

这天一大早，约翰就不停地忙着发电报——第一封发给了伊芙琳·霍华德——给报纸写讣告，忙着做那些普通丧事必须得做的伤心事。

“请问事情进展如何了？”他说，“你的调查表明了我母亲是自然死亡，还是——还是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认为，卡文迪什先生，”波洛严肃地说，“你最好还是别抱有什么虚幻的希望。你能告诉我家里其他成员的看法吗？”

“我的弟弟劳伦斯认定我们是在大惊小怪。他说一切都说明了这只不过是心力衰竭而已。”

“是吗，他是这么想的？很有意思——很有意思，”波洛轻声嘀咕着，“卡文迪什太太呢？”

约翰的脸笼上了一层阴影。

“我完全不知道我妻子对这个问题有何看法。”

这回答让大家一时语塞。约翰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有些吃力地说：

“我有没有告诉你英格尔索普先生已经回来了？”

波洛低下头。

“现在的情形对我们大家而言都很尴尬。当然，应该像平常那样对待他——可是，见鬼，和一个有可能是杀人凶手的人同桌吃饭，真令人作呕！”

波洛同情地点点头。

“我非常理解，你们处境很艰难，卡文迪什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英格尔索普先生昨晚没有回来，我相信是因为他忘了带大门的钥匙。是这样吗？”

“是的。”

“我认为你十分确定他忘带钥匙了——他到底带没带？”

“我也不清楚。我没想过要去看看。我们把钥匙放在门厅的抽屉里。我去看看这会儿是不是在那儿。”

波洛微笑着举起一只手。

“不，不，卡文迪什先生，现在太晚了。我确信你能找到它。要是英格尔索普先生真的带走了，现在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再放回去。”

“但你不觉得——”

“我没有想法。如果今天早上他回来之前，有人正好看到钥匙在那儿，那对他就是个有利、有价值的证据。就是这样。”

约翰一脸困惑。

“别担心，”波洛很自然地说道，“我向你保证，你无须为此烦恼。既然你这么好心，那我们就去吃早饭吧。”

大家已经都在餐厅里了。鉴于这种情形，这自然不是一场欢乐的聚会。一波冲击之后的反应总是令人难过的，所以我觉得每个人都在遭受着痛苦。礼仪和良好的教养自然令我们的举止一如往常，然而我怀疑这种自制是否真这么困难。没人红眼圈，也没有任何暗自悲伤的迹象。我认为我是对的，多卡丝才是这出悲剧影响下最伤心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他的举止太像个标准的鳏夫了。这种惺惺作态真让我恶心。我想知道他是否明白大家都在怀疑他。我们全都瞒着他，他当然察觉不到这个事实。他感到潜在的可怕危险了吗，还是自信自己能逍遥法外？这种怀疑的氛围肯定让他有所警醒，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嫌疑分子了。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怀疑他？卡文迪什太太呢？我注视着她。她坐在餐桌桌首，优雅、镇定、神秘。她穿了一件柔软的灰色连衣裙，手腕上的白色花边搭在纤细的手上，看上去美丽动人。然而，只要她愿意，她的脸就能像斯芬克斯那样神秘莫测。她很沉默，很少开口，可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她的性格中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支配着我们所有人。

那么，小辛西亚呢？她怀疑吗？我感觉她的样子好像是累病了，动作沉重倦怠。我问她是不是感觉不舒服，她坦白地说：

“是的，我头很疼。”

“要不要再喝杯咖啡，小姐？”波洛热心地问，“它能让你恢复精神。治疗头疼，非它莫属。”他跳起来拿走了她的杯子。

“别放糖，”波洛刚拿起方糖钳子，辛西亚就看着他说。

“不放糖？战时戒糖，嗯？”

“不，我喝咖啡从不放糖。”

“该死！”波洛一边把倒满咖啡的杯子端回来，一边嘀咕着。

只有我听见了。我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小个子男人，只见他在拼命抑制自己的兴奋表情，眼睛就像猫一样发出绿光。他一定是听到或看到什么影响他的东西了——然而，是什么呢？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笨人，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多卡丝出现了。

“韦尔斯先生来看您了，先生。”她对约翰说。

我想起这个名字来了，昨晚英格尔索普太太还给这位律师写过信。

约翰马上站了起来来。

“带他去我的书房。”然后他转向我们，“我母亲的律师，”他解释道，接着压低声音说，“他也是验尸官——你们明白。你们跟我一起过去吗？”

我们默认了，跟着他走出房间。约翰在前面大步走着，我趁机小声地问波洛：

“要审问吗？”

波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这让我很好奇。

“怎么了？你没注意我说什么。”

“没错，我的朋友。我很担心。”

“为什么？”

“因为辛西亚小姐喝咖啡不放糖。”

“什么？你不能严肃点吗？”

“我最严肃了。啊，有件事情我不明白。我的直觉是对的。”

“什么直觉？”

“这直觉驱使我一定要去检查那些咖啡杯，嘘！现在不说这个！”

我们跟着约翰走进他的书房，关上了门。

韦尔斯先生是个讨人喜欢的中年人，眼睛敏锐，长着一张典型的律师嘴巴。约翰介绍了一下我们两个人，并解释了我们在这儿的原因。

“你要知道，韦尔斯，”他补充说，“这是绝对保密的。我们仍然希望最后不用进行任何调查。”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韦尔斯先生温和地说，“真希望我们能使你免受聆讯的痛苦和宣扬。可没有医生的死亡证明，就不得不这么做了。”

“是呀，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包斯坦是聪明人。我相信，他是毒物学的权威。”

“确实是。”约翰说，表情有点僵硬。接着，他很含糊地补充道：“我们是不是都要出庭作证——我是说，我们所有人？”

“你们，当然——还有——嗯——英格尔索普——嗯——先生。”

稍微顿了顿，律师继续缓缓地说：“任何一个证据都能简单地证实，只是个形式问题。”

“我明白了。”

约翰表情轻松了点。这让我很不解，他不应该这样啊。

“要是你不反对，”韦尔斯先生继续说，“那就在星期五吧。那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写医生报告了。是今天晚上验尸吗？”

“是的。”

“你方便吗？”

“没问题。”

“亲爱的卡文迪什，我就无须多说我对这不幸的悲剧有多悲痛了。”

“你能帮助我们弄清楚这件事吗，先生？”波洛插嘴说，我们进来之后，他还是头一次说话。

“我？”

“是的。我们听说英格尔索普太太昨天晚上给你写信了。今天早上你应该收到了。”

“我收到了，可是信上没说什么，只是说让我今早过来找她，因为她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听听我的意见。”

“她暗示你可能是什么事吗？”

“很遗憾，没有。”

“真遗憾。”约翰说。

“太遗憾了。”波洛认真地表示同意。

一片沉默。波洛出神地思索了几分钟，最后转向律师。

“韦尔斯先生，有件事情我想请教你——就是，如果不违反你的职业规则的话。英格尔索普太太去世了，谁将继承她的财产？”

律师犹豫片刻，回答说：

“马上就会公布财产的事，如果卡文迪什先生不反对的话——”

“不反对。”约翰插嘴说。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在她于去年八月签订的最后一份遗嘱中，将一些琐碎的遗产留给用人，除了这些类似的条款，她把全部财产留给了继子，约翰·卡文迪什先生。”

“那不是——卡文迪什先生，请原谅我问个问题——对她另外一个继子劳伦斯·卡文迪什先生太不公平了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你瞧，根据他们父亲的遗嘱，继母去世后，约翰继承遗产的同时，劳伦斯会得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英格尔索普太太知道她的长子能维持斯泰尔斯庄园，所以把钱留给了他。在我看来，这是个非常公平公正的分配。”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但是我能否这么说，根据你们英国的法律，在英格尔索普太太再婚后，这个遗嘱就作废了？”

韦尔斯先生点点头。

“我接下来正要讲这个，波洛先生，现在这份文件已经无效。”

“啊！”波洛说。他想了一会儿，接着问道：“英格尔索普太太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她可能知道。”

“她知道，”约翰出人意料地说，“昨天我们还说到结婚后遗嘱就作废的事。”

“啊！还有一个问题，韦尔斯先生，你说‘她最后一份遗嘱’，那么，英格尔索普太太之前写过好几份遗嘱吗？”

“她每年至少写一份新遗嘱，”韦尔斯先生平静地说，“关于财产分配她总是改变主意，一会儿给家里的这个，一会儿又给另一个。”

“假如，”波洛提出，“某个人从任何意义上说都不是这个家中的一员，比如，霍华德小姐吧。而她新立了一份使此人受益的遗嘱，可你不知道，你会吃惊吗？”

“一点儿也不。”

“啊！”波洛似乎已经完成了提问。

约翰和律师讨论查看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文件问题时，我走近波洛。

“你认为英格尔索普太太写了一份遗嘱，把她的钱都给霍华德小姐了吗？”我有点好奇地低声问道。

波洛笑了。

“不。”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嘘！”

约翰·卡文迪转向波洛。

“你和我们一起去吗，波洛先生？我们打算去查一下我母亲的文件。英格尔索普先生非常乐意全权交给韦尔斯先生和我本人。”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律师咕哝着，“当然，从法律上来说，他有资格——”他没说下去。

“我们要先看一下内室里的书桌，”约翰解释道，“然后上楼去她的卧室。她把最重要的文件都放在一个紫色文件箱里了，我们得仔细检查检查。”

“好的，”律师说，“很有可能那儿有一份比我这里更新的遗嘱。”

“的确有一份更新的遗嘱。”说话的是波洛。

“什么？”约翰和律师吃惊地看着他。

“或者，不如这么说，”我的朋友平静地继续说，“曾经有一份。”

“曾经有一份，你是什么意思？现在在哪儿？”

“烧了！”

“烧了？”

“是的。看这儿。”他拿出我们在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壁炉里找到的烧焦的纸片，递给律师，并对何时何地发现的做了简单的说明。

“可没准这是一份旧遗嘱呢？”

“我不这样认为。实际上，我几乎可以肯定，写这份遗嘱的时间是在昨天下午以后。”

“什么？”“不可能！”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波洛转向约翰。

“如果你同意我把你的花匠叫来，我会向你证明的。”

“哦，当然——可我不明白——”

波洛举起一只手。

“照我说的去做吧。以后你想问多少问题都行。”

“好。”约翰按了下铃。

多卡丝马上出现了。

“多卡丝，你叫曼宁过来，我要跟他谈一下。”

“是，先生。”

多卡丝退了出去。

我们紧张而无声地等待着，只有波洛一个人显得很轻松，擦了擦书橱上一个蒙了灰尘的角落。

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钉靴踩在沙砾上的脚步声，是曼宁来了。约翰探询地看了一眼波洛，后者点了点头。

“进来，曼宁，”约翰说，“我有话跟你说。”

曼宁缓慢地走向落地窗，紧紧地贴着窗边站好。他把帽子拿在手中，小心翼翼地转着。他的背驼得厉害，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老，两眼敏锐而精明，掩饰了他木讷而谨慎的说话能力。

“曼宁，”约翰说，“这位先生想问你几个问题，我需要你回答清楚。”

“是，先生。”曼宁含糊地说。

波洛轻快地走上前。曼宁略带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昨天下午你们在屋子的南面种了一坛秋海棠，对吗，曼宁？”

“是的，先生，我和威勒姆。”

“后来英格尔索普太太来到窗口叫你们了，是吗？”

“是的，先生，她叫了。”

“用你自己的话仔细地跟我讲一下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先生，也没什么。她就是让威勒姆骑车去村里买一份遗嘱表格，或者这一类的——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写了一个字条给他。”

“是吗？”

“是的，他就去了，先生。”

“后来呢？”

“我们继续种秋海棠，先生。”

“英格尔索普太太没再叫你们吗？”

“叫了，先生，她又叫了我和威勒姆。”

“然后呢？”

“她叫我们立刻进来，在一张长纸的底部签了名——在她的签名下面。”

“你看没看到在她签名的上面都写了什么？”

“没有，先生，那部分上面盖着一小张吸墨纸。”

“于是你们就在她说的位置签了名？”

“是的，先生，我先签的，然后是威廉。”

“事后她拿这张纸干什么了？”

“呃，先生，她把它装进一个长信封里，然后放进立在书桌上的一个紫色箱子里了。”

“她第一次叫你们的时候是几点？”

“我想是四点左右，先生。”

“不会更早？有没有可能是在三点半左右？”

“不，我不能这么说，先生。更有可能是四点多——不是四点以前。”

“谢谢你，曼宁，可以了。”波洛愉快地说。

花匠看了看自己的主人，约翰点了点头，于是曼宁咕哝着，举起一个手指头到前额，小心翼翼地从落地窗退了出去。

我们面面相觑。

“天哪！”约翰低声说，“多么蹊跷的巧合！”

“怎么——巧合？”

“我母亲就在自己去世的这一天立了一份遗嘱！”

韦尔斯先生清了清嗓子，冷冷地说：

“你确定这是个巧合吗，卡文迪什？”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告诉我，你母亲昨天下午和一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你什么意思？”约翰大喊，声音颤抖，脸色苍白。

“那场争吵之后，你母亲忽然急匆匆地立了一份新遗嘱，而这份遗嘱内容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了。她没告诉任何人里面的条款。毋庸置疑，她本来打算今天早上和我讨论这件事——可是她没有机会了。遗嘱不见了，她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卡文迪什，我很担心这不是巧合。波洛先生，我相信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这些事实很有暗示性。”

“有没有暗示，”约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都非常感谢波洛先生说明了这件事。要是没有他，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份遗嘱。我可不可以问问你，波洛先生，是什么让你推测出这个事实的？”

波洛笑了笑，回答道：

“一个胡乱写着几个字的旧信封，还有一坛刚刚种下的秋海棠。”

我猜约翰还想再问点什么，可是就在这时，传来一阵巨大的汽车引擎发动声。我们望向窗口，汽车一闪而过。

“艾维！”约翰大叫，“请原谅，韦尔斯。”他急忙走出去。

波洛吃惊地看着我。

“霍华德小姐。”我解释说。

“啊，很高兴她来了。她是个有头脑、心肠好的女人，黑斯廷斯。虽然仁慈的上帝没能给她一副美丽的面孔。”

我跟着约翰走出房间，来到门厅。霍华德小姐正费力地把自己从裹在头上的面纱中解放出来。她的视线一落到我身上，一股内疚的剧痛就击中了我。就是这个女人，曾经诚恳地警告过我，可是对于她的警告，唉，我竟然没放在心上！我是多么快速、多么轻蔑地就把它从自己的头脑中移走了。现在，她的话竟然通过如此悲惨的方式加以证实了，我感到了羞愧。她太了解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了。我怀疑，如果她留在了斯泰尔斯，这个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个男人会不会害怕她那警惕的目光？

她痛苦地握住了我的手——这种感觉我至今能清楚地记得——我才放下心来。她看我的目光十分悲伤，但没有谴责。她眼皮红肿，我知道她一定哭得很伤心，不过她以前那种直爽的态度并没有改变。

“我一接到电报就马上赶来了。刚值完夜班。租了一辆车，以最快的速度过来了。”

“你吃早饭了吗，艾维？”约翰问道。

“没有。”

“我知道你没吃。快去吧，早饭还没收，他们会给你新沏壶茶。”他转向我，“照顾一下她，黑斯廷斯，好吗？韦尔斯还等着我。哦，这位是波洛先生，他正在帮我们，艾维。”

霍华德小组和波洛握了握手，扭头朝约翰疑惑地看了一眼。

“你是说——帮我们？”

“帮我们调查。”

“没什么可调查的。他们不是已经把他关进监狱了？”

“把谁关进监狱？”

“谁？当然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亲爱的艾维，说话要小心，劳伦斯认为我母亲是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太蠢了，劳伦斯！”霍华德小姐反驳道，“当然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杀死了可怜的艾米丽——我一直跟你说他会这么干的。”

“我亲爱的艾维，别这么大声嚷嚷。不管我们是怎么想的，还是怀疑什么，目前还是少说为妙。星期五会聆讯的。”

“别胡说八道了！”霍华德小姐哼了一声，“你们都糊涂了，到那时那家伙会跑到国外去的。如果他有一点脑子，就绝对不会乖乖地待在这儿等着被绞死。”

约翰·卡文迪什无助地看着她。

“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指责他道，“你听了那些医生的话。别听那一套。他们知道什么？什么都不能相信——不然正好中了圈套。我应该知道——我父亲就是个医生。那个小个子威尔金斯是我从未见过的最傻的傻子。突发心脏病！他们就会这么说。任何人，只要有一点脑子，就能马上看出是她丈夫毒死了她。我一直就说，他会把她杀死在床上的，可怜的人。现在，他真这么做了，可你们只会嘀咕那些愚蠢的事，‘突发心脏病’，还有‘星期五聆讯’。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约翰·卡文迪什。”

“你想让我做什么？”约翰已经挤不出半点笑容，问道，“该死，艾维，我总不能勒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到当地警察局去啊！”

“哼，你有事做。弄明白他是怎么干的。他是个狡猾的乞丐。我敢说他肯定浸过捕蝇纸。你问问厨子是不是丢过，哪怕一张。”

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那一刻，如果让霍华德小姐和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住在同一屋檐下，和平相处，很可能是个艰巨的任务，我可不羡慕约翰。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充分意识到自己艰难的处境了，还是暂时回避一下的好，于是他急忙离开了房间。

多卡丝送来了新沏的茶。她一离开房间，波洛就从原先站着的窗边走过来，坐在了霍华德小姐对面。

“小姐，”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想问你一些事。”

“问吧。”女士有点不高兴地看着他，说道。

“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我很高兴能帮你绞死阿尔弗雷德。”她粗声粗气地说，“绞刑太便宜他了，应该像古代那样五马分尸。”

“我们都是这样想的，”波洛说，“因为我也想绞死这个凶手。”

“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他，或另一个人。”

“不可能是别人。要是他没来这里，可怜的艾米丽不可能被害死。我不得不说她被一群鲨鱼包围着——是的——可他们只关心她的钱包，她还是很安全的。然而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先生来了——并在两个月内——说变就变了！”

“相信我，霍华德小姐，”波洛恳切地说，“如果英格尔索普先生是这么一个人，他逃不出我的手心的。我敢发誓，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我一定把他吊得像哈曼（注： 《圣经》中的人物，是犹太人的敌人，后来被高高地吊在绞刑台上。）那么高！”

“那就好了。”霍华德小姐热心起来。

“不过，我得请你相信我。现在，你的帮助对我来说很珍贵。我会告诉你原因。因为，在这座悲伤的房子里，只有你为老夫人哭肿了眼睛。”

霍华德小姐眨眨眼睛，嘶哑的声音中蕴藏了一种新的语气。

“如果你是说我爱她——是的，我爱她。你知道，艾米丽是个只顾自己的老女人。她慷慨大方，可她总是要求得到回报。她绝不会让人们忘记自己为他们做过的事——因此，她并不受人爱戴。别以为她意识到这一点了，或者感到缺少爱。无论如何都别这么认为。我的位置跟别人不同。打从一开始我就坚定自己的立场。‘我一年领到这么多薪水，很好了，但是多一个便士我都不要，哪怕是一双手套，一张戏票。’她不理解，有时还很生气，说我是愚蠢的骄傲。不是这样的——但我没法解释。不管怎样，我保持着自尊。因此，跟这群人不一样，我是唯一能让自己爱她的人。我留心着她，保护她不受他们的欺负，可是，来了一个油嘴滑舌的无赖。呸！我这么多年的忠心都白费了！”

波洛同情地点点头。

“我理解，小姐，我理解你的感受。这最自然不过了。你认为我们是冷淡的人——缺少热情和能力——可是，相信我，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约翰探进头来，邀我们俩去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房间，因为他和韦尔斯先生已经检查完内室里的那张书桌了。

我们上楼时，约翰回头看了看餐厅的门，压低声音诡秘地说：

“听我说，这两人见了面会怎么样？”

我无可地摇摇头。

“我已经告诉玛丽尽可能分开他们。”

“她会这么做吗？”

“天知道。有件事，英格尔索普可不怎么想看见她。”

“你还带着那串钥匙，对吗，波洛？”我们到达锁着的房门时，我问。

约翰从波洛那里接过钥匙，打开门，于是我们都走了进去。律师径直走向书桌，约翰跟在他身后。

“我相信，我母亲把她最重要的文件都存在这个文件箱里了。”他说。

波洛拿出一小串钥匙。

“请允许我说一下。今天早上，为了防患于未然，我把它锁上了。”

“可现在没锁啊。”

“不可能！”

“看。”约翰边说边打开了箱子。

“糟了！”波洛大喊，惊呆了，“两把钥匙都在我口袋里！”他扑到箱子前，突然，他僵在那儿，“原来如此！这锁是撬开的！”

“什么？”

波洛又放下了箱子。

“可这是谁撬开的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时候？可这门是锁着的呀？”我们断断续续地惊叫着。

波洛明确地做了回答——几乎是机械地。

“谁？这是个问题。为什么？啊，我知道就好了。什么时候？一小时前我走了之后。说到门是锁着的，这是一把很普通的锁。也许这走廊里的任何一个门的钥匙都能打开。”

我们茫然地彼此注视着。波洛已经走到壁炉台前。他表面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那双出于长年旧习而整理壁炉台上花瓶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听我说，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那箱子里有些东西——某种证据，也许本身很小，但足以作为线索把凶手和犯罪联系在一起——必须在人们发现它和它的重要性之前毁掉它，这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因此，他冒着这个危险，巨大的危险，来到这儿。发现箱子是锁着的，他不得不撬开了它，因此也暴露了行踪。他肯冒这个风险，一定是因为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那是什么事呢？”

“啊！”波洛喊着，做了个生气的手势，“那个，我不知道！无疑是某份文件，也许是昨天下午多卡丝看到她手里拿着的文件碎片。并且我——”他怒火喷发，“我真是个可怜的动物！我什么也没想到！我就是个蠢货！我真不应该把箱子留在这儿！我应该把它带走！啊，比猪还要笨三倍！现在，它不见了。毁了——但是，毁了吗？还有没有机会——我们必须不遗余力——”

他像个疯子似的冲出房间，我恢复了理智，立刻跟了出去。但是，我跑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玛丽·卡文迪什正站在楼梯的分岔处，向下盯着门厅——也就是波洛消失的那个方向。

“你那个非凡的小个子朋友怎么了，黑斯廷斯先生？他刚才像头疯牛一样从我身边冲了过去。”

“他被某件事弄得很心烦。”我无力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波洛希望我泄露多少秘密。看到卡文迪什太太那富有表现力的嘴唇上抿出一抹微笑，我尽量想办法转移话题：

“他们还没见面，是吗？”

“谁？”

“英格尔索普先生和霍华德小姐。”

她非常为难地看着我。

“如果他们见面了，你觉得会是一场灾难吗？”

“呃，你不这么认为吗？”我很惊讶地说。

“不。”她一如往常那般安静地微笑着，“我宁愿看着这场灾难大爆发，会使空气清洁起来。总比现在这种状况好——我们都是想得多，又不敢说出口。”

“约翰不这么认为，”我说，“他急于把他们分开。”

“哦，约翰！”

她的语气中有些东西令我很生气，我脱口而出：

“约翰是个很好的好人。”

她好奇地查看了我一两分钟，然后说出了让我大吃一惊的话：

“你对朋友很忠实。我很喜欢你这一点。”

“你不也是我的朋友吗？”

“我是个很坏的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我今天让朋友们着迷，明天就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感到一阵愤怒，并且很鲁莽很不礼貌地说道：

“可你似乎让包斯坦医生一直很着迷！”

我立刻为自己的话感到后悔了。她绷起了脸。我们之间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一言未发，转身飞快地上楼了，我像个白痴一样站在那儿，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的背影。

楼下一阵可怕的争吵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听见波洛大声地解释着。我气恼地想着自己那徒然无功的交际手段。这个小个子似乎很信任这房子里的人，可我却怀疑他的这种做法很不明智。我的朋友一激动就特别容易失去理智，我禁不住再次懊悔，赶忙下了楼。我的出现让波洛几乎立刻平静下来。我把他拉到一边。

“亲爱的朋友，”我说，“这么做明智吗？你肯定不想让全家人都知道这件事吧？你这么做实际上就落入罪犯的圈套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黑斯廷斯？”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好吧，好吧，我的朋友，我听你的。”

“好的。虽然，很不幸，现在已经太迟了。”

“没错。”

他看起来很是垂头丧气、羞愧不已，这令我十分难过，虽然我仍然认为我的指责是公正而英明的。

“哎，”他终于说话了，“我们走，朋友。”

“你处理完这里的事了？”

“是的，暂时告一段落。你能和我回村子里吗？”

“乐意至极。”

他拿起自己的小文件箱，我们穿过打开的落地窗走进客厅。刚好辛西亚·默多克也进来了，波洛站在一旁让她过去。

“请原谅，小姐，请等一下！”

“怎么了？”她诧异地回过头来。

“你以前给英格尔索普太太配过药吗？”

她微微涨红了脸，非常不自然地回答道：

“没有。”

“药粉呢？”

辛西亚的脸更红了，她答道：

“哦，是的，我给她配过一次安眠药粉。”

“是这个吗？”

波洛取出那个装过药粉的空盒子。

她点点头。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吗？索佛那？佛罗那？”

“不，这是溴化铵粉末。”

“啊，谢谢你，小姐，再见。”

我们脚步轻快地离开这幢房屋以后，我瞥了他好几眼。我以前就发现，如果有什么事让他激动了，他的眼睛就会变成猫眼一样的绿色。现在，它们正像绿宝石那样闪闪发着光。

“我的朋友，”他终于打破了沉默，“我有一个小小的主意，一个非常奇怪，也许是完全不可能的主意。不过——这个主意很恰当。”

我耸了耸肩，暗自思忖，波洛的这些胡思乱想也太多了。在这个案子中，真相无疑是简单而明显的。

“那么，盒子上的空白标签就解释得通了，”我说，“正如你所说，很简单。我真是不明白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波洛似乎没听我讲话。

“在那儿，他们又有了另外一个发现，”他的一个大拇指猛地放到肩膀上部，向后指向斯泰尔斯，“我们上楼的时候，韦尔斯先生告诉我的。”

“发现了什么？”

“把文件锁进内室里的书桌时，他们发现了一份英格尔索普太太的遗嘱，签字日期在她再婚之前，写着她的财产将留给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这一定是在他们刚刚订婚的时候写的。这让韦尔斯大吃一惊——约翰·卡文迪什也是。这份文件写在一份打印的遗嘱表格上，见证人是两个用人——不是多卡丝。”

“英格尔索普先生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对这件事我持保留意见，”我怀疑地说，“所有这些遗嘱都十分混乱。告诉我，信封上那些潦草的字是怎么帮助你发现昨天下午立过一份遗嘱的？”

波洛笑了。

“我的朋友，你写字的时候，有没有过提笔忘字的情况，忘了某个字是怎么写的了？”

“是的，经常。我觉得人人都有这种情况。”

“没错。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不会在吸墨纸的边上，或一张空白纸上，试着把这个词写一两次，看看写对了没？嗯，英格尔索普太太就是这么做的。你会发现‘possessed’（注：拥有的意思。）这个词，开始少写了一个‘s’，随后才写成了两个——正确的写法。为了确保写对，为了要弄清楚，她又试着写了一个句子，就是这个：‘I am possessed.’（注：即“我拥有。”），那么，这说明了什么？这件事告诉我，英格尔索普太太昨天下午写过‘possessed’这个词，并且，因为对在壁炉里找到那张小纸片记忆犹新，于是我立刻想到有份遗嘱存在的可能性——这份文件几乎肯定包含这个单词。这种可能性被事实进一步证实。由于情况很混乱，今天早上没人打扫内室，书桌旁边有几个带着褐色泥土的脚印。这几天天气一直很不错，所以普通的靴子不会留下这么重的沉积物。

“我走到窗边，立刻看到了刚刚种下的秋海棠。花坛上的脚印和内室地板上的完全相同。而且，我也听你说过那些花是昨天下午栽的。这时我确信，有一个或者可能是两个花匠进过内室，因为花坛上有两组脚印。而且，如果英格尔索普太太只是单纯地想跟他们说话，只要站在窗户边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让他们到房间里来。所以我十分确定她立了一份新遗嘱，要让两个花匠来为她的签字作证。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真是太妙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必须坦白，我从那几个潦草的字里得出的结论是非常错误的。”

他笑了。

“你太放任自己的想象力了。想象力是个好仆人，也是个坏主人。最简单的解释总是最正确的。”

“还有一点——你怎么知道文件箱的钥匙丢了？”

“我之前并不知道。这是个猜测，结果证明是正确的。你注意到钥匙柄上缠着一段绞合线，这让我立刻联想到，它可能是从一个不结实的钥匙圈上拧下来的。如果钥匙丢了之后又找到了，英格尔索普太太会马上穿回钥匙串上去，但是在她那串钥匙中，我看见的很显然是一枚备用钥匙，很新很亮，这让我做出假设：另外一个人把原始钥匙插进文件箱的锁眼里了。”

“是的，”我说，“不用说，肯定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波洛好奇地着看我。

“你这么肯定他的罪行吗？”

“啊，当然，好像每个新情况都更加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正相反，”波洛平静地说，“有几点对他有利。”

“哦，算了吧！

“我是说真的。”

“我就看到一点。”

“什么？”

“昨天晚上他不在家。”

“‘猜错了！’正如你们英国人所说。你选的这一点，是我认为对他不利的一点。”

“怎么回事？”

“因为，如果英格尔索普先生知道他的妻子昨天晚上会被毒死，他肯定事先安排好了夜不归宿。他的理由显然是捏造的。那我们只有两个可能性：他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或者，他的不在场是有原因的。”

“那是什么原因呢？”我狐疑地问道。

波洛耸耸肩。

“我怎么知道？肯定是不光彩的事。这个英格尔索普先生，我得说，怎么说都是个无赖——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个杀人犯。”

我不服气地摇摇头。

“我们没有达成一致，呃？”波洛说，“好吧，先不说这个了。时间会证明我们谁是正确的。现在让我们来转向这个案子的其他方面。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卧室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锁上了。”

“呃——”我思索着，“这个需要从逻辑上来看。”

“正确。”

“我会这么说。门都是闩上的——我们的眼睛告诉我们这个——可是，地板上的蜡烛油、烧毁的遗嘱，证明了昨天晚上有人进过房间。你同意吗？”

“绝对同意。说得非常清楚。继续。”

“好，”我受到鼓舞，接着说，“进来的那个人，既不可能是通过窗户，也不可能是其他神奇的手段，由此可见，是英格尔索普太太自己从里面开门的。这更加令人相信上述那个人就是她丈夫。她给自己的丈夫开门是很自然的。”

波洛摇摇头。

“为什么她会开门？她已经闩上通往他房间的门——从她这一方面来说，此举非同寻常——昨天下午她刚刚和他激烈地吵过架。不，他会是她最后一个允许进门的人。”

“可是，门肯定是英格尔索普太太自己打开的，这一点你同意吗？”

“还有一种可能。她上床睡觉的时候，有可能忘了闩上通往过道的门，快到早上的时候，她起床后闩上了门。”

“波洛，你是认真的吗？”

“不，我没有说肯定如此，但也有可能。好了，说说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自己无意中听到的卡文迪什太太和她婆婆之间的那一小段谈话？”

“我都忘了，”我沉思着说，“这跟以前一样让人迷惑不解。完全像个谜。像卡文迪什太太这样一个顶顶高傲而又沉默寡言的女人，会这么激烈地去干涉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真是不可思议。”

“正是如此。一个有教养的女人这么做，真是让人吃惊。”

“这当然很费解，”我表示赞同，“不过，这不重要，不需要考虑。”

波洛突然哼了一声。

“我都是怎么跟你说的？每件事都得考虑到。如果事实和理论相悖——让理论见鬼去吧。”

“好吧，我们会考虑的。”我气恼地说。

“没错，我们需要考虑。”

我们来到里斯特维斯小屋，波洛领我上楼来到他自己的房间。他递给我一根他自己偶尔抽一抽的细细的俄国烟。看他把用过的火柴都仔细收藏在一只小瓷壶里，我不禁被他逗乐了，烦恼瞬间消失。

波洛在敞开的窗户前面放了两把椅子，从这里可以俯瞰村子的街道。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温暖而舒服，这将会是炎热的一天。

突然，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大踏步地冲上街，表情怪异——恐惧和不安奇特地混合在一起。

“看，波洛！”我说。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

“啊！”他说，“是梅斯先生，药店的。他来这儿了。”

年轻人来到里斯特维斯小屋前，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用力地敲起门来。

“稍等，”波洛从窗口喊道，“我来了。”

他示意我跟着他，然后迅速跑下楼打开门。

梅斯先生马上说道：

“哦，波洛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但我听说你刚从庄园回来是吗？”

“是的，我们刚回来。”

年轻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表情严肃起来。

“村子里的人都在说英格尔索普老太太死得太突然，他们说——”他谨慎地压低了声音，“是毒药？”

波洛面无表情。

“只有医生才能告诉我们，梅斯先生。”

“是啊，没错——当然——”年轻人支支吾吾的，随后非常激动，紧紧抓住波洛的手臂，把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波洛先生，是不是——是不是士的宁？是不是？”

我没听清波洛是怎么回答的，不过很明显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年轻人离开了，波洛关上门，正好迎上我的目光。

“是的，”他严肃地点点头，“聆讯时他会出庭作证。”

我们又慢慢地走上楼。我刚想说话，波洛就打手势阻止了我。

“不是现在，不是现在，朋友。我需要思考一下。我脑子有点混乱——这可不好。”

他沉默不语地坐了十多分钟，一动也不动，除了眉毛富有表现力地动了几下，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绿。终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很好，最糟糕的时刻已然过去。现在，一切都按照类别整理好了，一个人绝不能允许自己大脑混乱。虽然案情尚未明朗——没有，因为这是一起最复杂的案件。它把我，赫尔克里·波洛，难住了！这儿有两个重要的事实。”

“是什么？”

“第一是昨天的天气情况。这一点很重要。”

“但昨天阳光灿烂啊。”我插嘴道，“波洛，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绝对不是玩笑。树荫处的温度表上是华氏八十度。别忘了，我的朋友，这可是解开整个谜局的关键！”

“那第二点呢？”我问。

“第二个重要的事实是，英格尔索普先生穿衣很独特，有一大把黑胡子，还戴眼镜。”

“波洛，我无法相信你是认真的。”

“我绝对是认真的，我的朋友。”

“可你说的这些都太孩子气了！”

“不，这很重要。”

“假如验尸陪审团驳回了对阿尔弗雷德蓄意谋杀的判决，那么你的推论会是什么？”

“这动摇不了我的推论，因为十二个傻男人（注：陪审团由十二个人组成。）刚好犯了同一个错误！但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首先，乡村陪审团无须为自己要承担责任而担心；其次，英格尔索普先生已经处于地方乡绅的位置了。另外——”他泰然地补充说，“我绝不会允许的！”

“你不允许？”

“对。”

我看着这个非同一般的小个子，又好气又好笑。他是如此自信满满。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轻轻地点点头，说：

“哦，是的，我的朋友，我说到做到。”他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放到我的肩上，表情完全变了，泪水涌上他的眼睛，“在所有这些事情中，你知道，我想到的是那个已经去世了的可怜的英格尔索普太太。她没有得到应有的爱戴——没有。可是，她对我们比利时人非常善良——我欠她一份情意。”

我试图打断他的话，可他继续说道：

“我来告诉你吧，黑斯廷斯。如果我让她的丈夫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立刻被捕——我一句话就能救出他来——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第六章 聆讯

聆讯以前的这段时间，波洛在积极地活动着。他和韦尔斯先生秘密地进行了两次谈话，还去村子里长时间地漫步。他不把我当知己我已经不满了，现在连他有什么打算也猜不透，更是让我气恼。

我忽然想起他也许在雷克斯的农场作调查；星期三晚上我去里斯特维斯小屋找他的时候发现他出门了，便步行去那边的农田，希望能遇上他。但他连个人影也没有，我犹豫了一下，就去了农场。正走着，我碰见一个老农夫，他狡猾地斜睨了我一眼。

“您是从庄园来的，是吗？”他问。

“是的。我在找一个朋友，我猜他也许会走这条路。”

“一个矮个子吗？一说话就挥手？村子里的一个比利时家伙？”

“没错，”我急忙说，“这么说他来过这儿了？”

“哦，嘿，他来过这儿，一点儿没错，来过好几次咧，是您的朋友吗？啊，您这些庄园里的先生——可真多！”他两眼更加戏谑地斜视着我。

“哦，庄园里的先生经常到这儿来吗？”我尽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狡黠地冲我眨眨眼睛。

“有一个，先生。对不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是个慷慨的先生啊！啊，谢谢您，先生，真的。”

我快步走着。伊芙琳·霍华德是对的，一想到阿弗雷特·英格尔索普拿着另一个女人的钱大肆挥霍，我就感到一阵令人作呕的刺痛。作案动机是那张有趣的吉卜赛女人的脸，还是金钱那低劣的推动力？也许两者都有。

有一个问题是，波洛有个令人费解的困扰。他跟我说过一两次，他认为多卡丝肯定把吵架的时间弄混了。他曾多次向她提出她听到吵架声的时间是四点半而非四点。

可多卡丝不为所动，坚称她听到吵闹声的时候，距离她五点钟端茶给女主人，绝对有一个钟头，甚至更久。

聆讯于星期五在村子里的斯泰尔斯公共大厅里进行。波洛和我坐在一起，没有被要求作证。

初步工作已经完成。陪审团查验了尸体，约翰·卡文迪什出示了鉴定证明。

在进一步的聆讯中，他讲述了那天凌晨是如何被叫醒的，以及他母亲去世时的情形。

接下来是医疗证据。大家都屏气凝神，目光集中在那位著名的伦敦专家身上，他是现今毒理学领域最著名的权威之一。

他用几句话概括总结了验尸的结果，简要地概述了致死的原因。抛开那些医疗术语和技术性问题，他阐述了一个这样的事实：英格尔索普太太死于士的宁中毒。从她服用的剂量来看，不少于四分之三哩（注：英制最小的重量单位，1喱等于0.0648克。），但也有可能是一哩或者多一点。

“有没有可能是她不小心服用了这些药？”验尸官问道。

“我得说这不太可能。士的宁不是一般的家庭用药，它和有些毒药一样，其出售是受限制的。”

“在检验过程中，你能确定毒药是如何服用的吗？”

“不能。”

“你是先于威尔金斯医生到达斯泰尔斯的吗？”

“是的。司机驾车出去，正好在庄园大门外遇见我，所以我尽快赶到了那儿。”

“你能详细地给我们讲一下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进了她的房间。那时她正处于典型的强直性痉挛状态中。她转向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

“英格尔索普太太的丈夫端给她的餐后咖啡里是不是已经放了士的宁？”

“有可能，不过士的宁是一种毒性发作很快的药物，中毒症状一般出现在服用一两个小时之后。在特定情况下药效会减缓，不过在本案中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我认为英格尔索普太太晚饭后八点左右喝了咖啡，然而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出现症状，从表面上看，这说明毒药应该是在深夜服用的。”

“英格尔索普太太习惯在半夜时喝一杯可可，里面会不会放有士的宁？”

“不可能。我亲自从平底锅残留的可可中提取了样本并加以分析，里面没有士的宁。”

我听到波洛在旁边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了？”我小声问他。

“听。”

“我应该说，”医生继续说道，“对其他任何结果我都会感到非常吃惊。”

“为什么？”

“简单来说，士的宁异常苦涩，就算稀释成一比七万的溶液也能尝出来，只有某种味道强烈的物质才能盖住这种气味。可可是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

有个陪审团成员想知道这一点是不是也适用于咖啡。

“不，咖啡本身就有一些苦味，有可能会盖住士的宁的味道。”

“那么你认为更有可能的是咖啡中被人放入了毒药，但是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药效推迟了。”

“是的，不过，杯子已经彻底摔碎了，无法分析其包含的物质了。”

包斯坦医生作证结束。威尔金斯医生逐一证实了他的证词，并且完全否定了自杀的可能性。他说死者患有心脏病，然而在别的方面很健康，生活快乐，精神正常。她绝对不会自杀。

接下来是劳伦斯·卡文迪什。他的证词完全无关紧要，只是重复着他哥哥的话。正要下去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支吾着说：

“如果允许的话，我能提个意见吗？”

他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验尸官，对方立即回答道：

“当然，卡文迪什先生，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欢迎提出任何可以进一步澄清事实的意见。”

“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劳伦斯解释道，“当然，有可能大错特错，可是我仍然觉得我母亲的死亡没有外力因素。”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呢，卡文迪什先生？”

“我母亲去世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包括临终时，都在服用一种含有士的宁的补药。”

“啊！”验尸官说道。

陪审团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相信，”劳伦斯继续说，“这期间的药物累积效应导致了死亡。另外，她有没有可能无意中服用了过量的药物呢？”

“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死者在生前服用士的宁。非常感谢你，卡文迪什先生。”

威尔金斯医生被传回法庭，他嘲笑了劳伦斯的想法。

“劳伦斯先生的意见是完全不可能的，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这么说。在某种意义上说，士的宁是一种累积性毒药，可是它绝对不可能因为上述特性而导致突然死亡。它一定会有一个长时间的慢性症状，我会立刻注意到的。整个说法都很荒谬。”

“那第二个意见呢？英格尔索普太太会不会不小心服药过量？”

“三倍，甚至四倍的量，都不会导致死亡。英格尔索普太太总是能拿到大量的额外的药，因为她跟塔明斯特库特药店的药剂师们很熟，然而根据解剖后发现的士的宁的含量，她必须服下了几乎一整瓶补药。”

“那你认为，不管采用何种方式，补药都不会致死，我们可以将其排除在外？”

“当然可以。这一推论非常荒谬。”

之前打断他讲话的那个陪审团成员提出，给她配药的药剂师有没有可能弄错药。

“当然，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医生回答说。

可是，接着被传讯的多卡丝甚至把这个可能也排除了。英格尔索普太太近期没有配过补药，相反，她在去世那一天吃下了最后一包药。

所以，补药的问题最终被放弃了，验尸官继续进行聆讯。他从多卡丝处了解到她怎么被女主人紧急的铃声惊醒，接着叫醒了全家人，他还询问了那天下午吵架的情形。

多卡丝关于这个问题的证词，波洛和我大体上都已经听过了，所以就不再重复。

下一个证人是玛丽·卡文迪什，她站得笔直，声音低沉、清晰、从容镇定。在回答验尸官的问题时，她说她的闹钟像往常一样在四点三十分时叫了起来，她正穿着衣服，忽然被什么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是床旁边的桌子吗？”验尸官补充说明。

“我打开自己的房门，”玛丽继续说，“听了一会儿。没多久，铃声大作。多卡丝跑下来叫醒我的丈夫，于是我们就去了婆婆的房间，但门闩住了——”

验尸官打断了她。

“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就不需要再麻烦你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们全都了解了。但是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之前一天下午你无意中听到的吵架的情况，我将不胜感激。”

“我？”

她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傲慢。她抬起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皱起来的蕾丝花边，稍稍偏了偏头。我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掠过一个念头：她在拖延时间！

“没错，我知道，”验尸官审慎地说，“我知道，当时你正坐在内室长窗外的长椅上看书，对吗？”

这对我而言是个新闻，我斜着看了波洛一眼，猜想这对他也是个新闻。

短暂的停顿，她稍事犹豫后回答说：

“对，是这样。

“内室的窗户是敞开的，对吗？”

回答的时候，她的脸色无疑变得有些苍白：

“是的。”

“那你不可能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况且生气时声音更响？实际上，你那个位置比在门厅里听得更清楚。”

“可能是吧。”

“你能复述一下无意中听到的吵架的事吗？”

“我真不记得听到什么了。”

“你是说你没听见吗？”

“哦，不，我听到声音了，但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她的面颊上出现了一层浅浅的颜色，“我没有偷听私人谈话的习惯。”

验尸官坚持说道：

“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点儿都不记得吗，卡文迪什太太？甚至让你意识到这是私人谈话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吗？”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思考，表面仍然非常冷静。

“啊，我想起来了。英格尔索普太太说了些事——我不记得原话是什么了——关于夫妻丑闻的事。”

“啊！”验尸官满意地往后一靠，“这和多卡丝听到的相吻合。可是，请原谅，卡文迪什太太，你意识到了这是私人之间的谈话，可是却没有走开？仍待在原地？”

当她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向上看的时候，我捕捉到了它们发出的转瞬即逝的亮光。我坚信就在那一刻，她很愿意把这个含沙射影的小个子律师撕个粉碎，但她仍然十分平静地说：

“不，在那儿我觉得很舒服，我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这就是你能告诉我们的全部吗？”

“就这些。”

聆讯结束了，虽然我怀疑验尸官对此完全满意。我觉得他疑心如果玛丽·卡文迪什愿意，能说得更多一些。

下一个被传上来的是店员艾米·希尔，她宣誓证明曾于十七日下午向下等园丁威勒姆·厄尔出售过一份遗嘱表格。

在她后面的是威勒姆·厄尔和曼宁，为他们曾在文件上签字作证。曼宁确定时间是四点半，威勒姆认为更早一些。

接下来是辛西亚·默多克，不过她没说太多。被卡文迪什太太叫醒之前，她对这一惨剧一无所知。

“你听到桌子倒地了吗？”

“没有，我睡得很熟。”

验尸官笑了。

“问心无愧就能安稳入睡，”他说，“谢谢你，默多克小姐，就这些了。”

“霍华德小姐。”

霍华德小姐拿出了英格尔索普太太在十七日傍晚写给她的信。波洛和我当然已看过了。它对我们了解这一惨案没什么帮助。下面是副本（图五）：

图五

埃塞克斯

斯泰尔斯庄园

亲爱的伊芙琳：

我们不能言归于好吗？我很难忘记你说的那些针对我亲爱的丈夫的话，不过，我老了，我很爱你。

你的亲爱的

艾米丽·英格尔索普

七月十七日

此信交给了陪审团认真审议。

“恐怕这对我们帮助不多，”验尸官叹了口气，说，“这里面完全没有提及那天下午的事。”

“对我来说再清楚不过了，”霍华德小姐立刻说道，“这清楚地表明了，我可怜的老朋友刚刚发现她被愚弄了！”

“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验尸官指出。

“不，因为艾米丽绝对不会接受自己是错的。但是我了解她。她想让我回来。可她没打算承认我是对的。她在兜圈子。我可不相信。”

韦尔斯先生微微笑了。我注意到几个陪审团成员也笑了。霍华德小姐显然是个个性张扬的人。

“不管怎样，所有这些愚蠢的举动都是在浪费时间，”这位小姐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陪审团，继续说道，“说吧——说吧——说吧！我们明明一直都知道——”

验尸官忧虑而苦恼地打断了她。“谢谢你，霍华德小姐，就这样吧。”

她应允之后，我感觉验尸官似乎松了一口气。

接着，这一天最轰动的事发生了。验尸官传唤艾伯特·梅斯，药剂师的助手。

这就是我们那个心神不定、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回答验尸官的问题时，他解释说，他是个合格的药剂师，但是新近来这家药店的，因为以前的店员刚刚应征入伍了。

这些背景介绍一结束，验尸官就开始聆讯了。

“梅斯先生，你最近有没有把士的宁卖给没有经过授权的人？”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一晚上。”

“星期一？不是星期二？”

“不，先生，是星期一，十六日。”

“你能告诉我们你卖给了谁吗？”

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好的，先生，我卖给了英格尔索普先生。”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呆呆地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的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当这些可怕的话从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时，他稍稍吃了一惊。我猜他会从椅子上站起来，可他仍坐在那儿，虽然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刻意做出的惊愕表情。

“你确定自己在说什么吗？”验尸官严肃地问。

“非常确定，先生。”

“你一向都不用处方就出售士的宁吗？”

验尸官皱起了眉头，可怜的年轻人明显没了自信。

“哦，不，先生——当然不。但是，看到是庄园的英格尔索普先生，我就觉得没什么坏处。他说是要毒死一条狗。”

我内心对此很同情。讨好“庄园”只是人之常情——尤其是这会导致顾客从库特药店转移到当地药店的时候。

“购买毒药的人不是都需要在一个本子上签名吗？”

“是的，先生，英格尔索普先生签了。”

“你带本子来了吗？”

“带来了，先生。”

签字本提交了上去，验尸官严厉地指责了几句，就让可怜的梅斯先生下去了。

接着，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被传唤上来。我在想，他是否意识到绞索离他的脖子有多近呢？

验尸官直入主题：

“这个星期一晚上，你是否为了毒死一条狗而买了士的宁？”

英格尔索普回答得非常镇定：“没有，我没买过，斯泰尔斯庄园没有狗，除了户外牧羊犬，而它现在非常健康。”

“你绝对否认这个星期一晚上向艾伯特·梅斯买过士的宁？”

“是的。”

“你也否认这个吗？”

验尸官把那个写有他签名的登记本递给他。

“我完全否认。这字迹跟我的很不一样。我写给你们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交给陪审团。确实完全不一样。

“那你对梅斯先生的陈述做何解释？”

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泰然地回答道：

“梅斯先生一定弄错了。”

验尸官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英格尔索普先生，作为一个形式上的问题，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们七月十六日星期一晚上你在哪里？”

“我真的不记得了。”

“这很荒谬，英格尔索普先生，”验尸官尖锐地说，“再考虑考虑。”

英格尔索普摇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们。我想我是出去散步了。”

“朝哪个方向？”

“我真想不起来了。”

验尸官板起了脸。

“有人和你一起吗？”

“没有。”

“散步时遇到什么人没有？”

“没有。”

“真遗憾，”验尸官冷冷地说，“如果你拒绝说出梅斯先生明确地认出你去店里买士的宁的时候你在哪里，那我就只能相信梅斯的话了。”

“如果你愿意，请便。”

“说话注意点，英格尔索普先生。”

波洛紧张得坐立不安。

“该死！”他咕哝着，“这个蠢货想被抓起来吗？”

英格尔索普确实给大家留下了坏印象。他那徒劳的否认连个孩子也说服不了。不过，验尸官迅速转入了下一个问题，波洛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星期二下午，你是不是跟你妻子有过一次争论？”

“请原谅，”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插嘴说道，“你被误导了。我没有跟我亲爱的妻子吵架。整个故事绝对是不真实的。我整个下午都不在家。”

“有没有人能给你作证？”

“我向你保证。”英格尔索普傲慢地说。

验尸官马上回答道：

“有两个证人发誓听到你和英格尔索普太太争论过。”

“那些证人弄错了。”

我很迷惑。这个人信誓旦旦的样子让我都摇摆不定了。我看了看波洛，他脸上有种我所不能理解的得意表情。难道他终于相信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的罪行了吗？

“英格尔索普先生，”验尸官说：“你在这里又听了一遍你妻子临终时说的话，你能解释一下吗？”

“当然能。”

“你能？”

“对我而言似乎很简单。那个房间光线很昏暗。包斯坦医生的身高体重跟我差不多，而且也像我那样留着胡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并处于痛苦之中，我可怜的妻子把他错认成了我。”

“啊！”波洛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这确实是个大胆的想法！”

“你认为他是对的？”我低语着。

“我没这么说。不过这的确是个巧妙的假设。”

“你们把我妻子临终时说的话作为一种指控，”英格尔索普先生继续说道，“相反，这正是对我的一种求助。”

验尸官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

“英格尔索普先生，那天傍晚是你亲自倒了咖啡并端给你妻子的吗？”

“我倒好了咖啡，是的，可我没有端给她。我是打算端过去的，可有人告诉我一个朋友在门厅口，所以我就把咖啡放在了门厅的桌子上。几分钟后我返回门厅，咖啡已经不在那儿了。”

这个说法真假难辨，但并没让我改善对英格尔索普的看法。不管怎么说，他都有充分的时间放毒药。

这时，波洛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我一下，指了指门旁边坐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矮个子、尖嘴猴腮、黑头发、貂一样的脸，另一个个子高高的，一头金发。

我疑惑地看着波洛。他的嘴巴凑近我的耳朵：

“你知道那个小个子是谁吗？”

我摇摇头。

“他是苏格兰场的探长詹姆斯·杰普——吉米·杰普。另一个人也是苏格兰场的。事情进展迅速，我的朋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完全看不出来他们是警察。要不是波洛告诉我，我真猜不出他们是官方人士。

我还在盯着两人，这时，传来的判决声吓了我一跳，我马上回过神来。

“某些人或不明人士的蓄意谋杀不成立。”

第七章 波洛偿还债务

我们走出斯泰尔斯公共大厅之后，波洛轻轻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了一边。我了解他的用意。他在等那两个苏格兰场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了出来，波洛立刻走上前，跟稍矮的那个打了个招呼。

“恐怕你不记得我了吧，杰普探长。”

“啊，波洛先生！”探长大喊，转向另一个人，“我跟你说过波洛先生吧？一九〇四年他和我在一起工作——阿伯克龙比伪造案——那人在布鲁塞尔被抓了起来。啊，那段时光真是美好，先生。还有，你记不记得阿尔塔拉‘男爵’？那个无赖流氓？他躲过了欧洲一半警察的追捕。但我们在安特卫普捉住了他——多亏这位波洛先生。”

当他们沉浸在这些友好的回忆中时，我走近一些，波洛把我介绍给杰普探长，探长也向他的同事萨默海警长介绍了我们俩。

“我都不需要问你来这儿干什么，先生。”波洛说道。

杰普狡黠地闭起一只眼。

“不，确实不用了。我得说案情已经很明朗了。”

但是波洛严肃地回答道：

“我跟你想得不一样。”

“哦，得了吧，”萨默海第一次开口说话，“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这人被抓了个现行。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蠢！”

但是杰普仔细打量着波洛。

“别开火，萨默海，”他诙谐地说，“我和这位先生以前就认识，我对人的判断从来没有比他快过。如果我不是错得太离谱，他早就胸有成竹了。是这样吗，先生？”

波洛微笑着。

“我得出了一些结论——是的。”

萨默海仍然显得很怀疑，可杰普却继续细细地观察着波洛。

“是这样的，”他说，“迄今为止，我们只看到了这案子的表象。这就是苏格兰场在这类案件中的劣势，而且，谋杀可以说是在验尸后才暴露的。很多答案都是根据现场的第一手资料获得的，于是波洛先生就比我们抢占了先机。要不是现场有个聪明的医生通过验尸官给我们提示，我们就不会马上赶来这儿了。但是你第一时间就到了现场，没准已经获得了一些小小的线索。根据审讯发现的证据，英格尔索普先生谋杀了他的妻子，就像我站在这儿一样毫无疑问。如果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任何人有何反对性的暗示，我肯定会当面嘲笑他。我必须承认，对于陪审团没有立刻判他蓄意谋杀罪，我感到很惊讶。我觉得他们有这个想法，如果不是因为验尸官——看样子他们阻止了他。”

“也许吧，不过，现在你的口袋里有一张逮捕令吧。”波洛说。

杰普那富于表现力的脸立刻换上了一副木然的官僚表情。

“我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他冷冷地说。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急切地希望他不会被逮捕，先生。”

“大概吧。”萨默海挖苦道。

杰普凝视着波洛，神情既困惑又滑稽。

“你能进一步解释一下吗，波洛先生？就算眨眨眼点点头也好。当时你在现场——你知道，苏格兰场可不想犯一丁点儿错。”

波洛严肃地点点头。

“这正是我所想的。嗯，我会告诉你们这个的。使用你的逮捕令：逮捕英格尔索普先生。但这会破坏你们的名誉。关于他的立案会立即撤销！没错！”

他意味深长地打了个响指。

杰普神色凝重起来，萨默海则怀疑地哼了一声。

而我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只能断定波洛疯了。

杰普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额头。

“我不敢这么做，波洛先生。我会听从你的意见，但是我的上司会问我在搞什么鬼。你能不能再和我多说一点点？”

波洛考虑了一会儿。

“可以。”他终于开口了，“我承认我不想说，是你强迫我说的。现阶段我更愿意秘密工作，不过你说得很对——属于比利时警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说的话是不够的。然而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不能被逮捕。我发过誓，我的这位朋友黑斯廷斯知道。那么，我亲爱的杰普，你即刻去斯泰尔斯吗？”

“这个，大约半小时后。我们先去找验尸官和那位医生。”

“好。顺便叫上我——在村子最深处的那所房子。我和你们一起去。在斯泰尔斯庄园，英格尔索普先生会向你们证明，或者如果他拒绝——有这个可能——我会给你满意的证据证明案件将不再继续针对他。成交吗？”

“成交。”杰普痛快地说，“并且，我代表苏格兰场深深地感谢你。虽然我必须承认，目前我看不到证词中可能存在的最微小的漏洞，但你一直是个奇迹！那么再见了，先生。”

两个侦探大步走开了，萨默海怀疑地咧嘴笑着。

“嗨，我的朋友，”我还没张嘴说话，波洛就大叫着，“你是怎么想的？上帝呀！我在法庭上急得都出汗了。我无法想象这人会这么顽固，什么都不肯说。显然，这是个愚蠢的策略。”

“哼，除了愚蠢，还有别的解释，”我说，“如果对他的指控是正确的，除了沉默，他还能怎样为自己辩护？”

“哎呀，有一千种巧妙的方法呢，”波洛大声说，“瞧，如果说我犯下了这桩谋杀案，我能想出七个最合理的故事！远远比英格尔索普先生那冷酷的拒绝更有说服力！”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亲爱的波洛，我相信你能想出七个来！不过，说真的，暂且不论我听到的你和那两个侦探说的话，你肯定不会还相信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是清白的了吧？”

“为什么和以前不同？什么都没变。”

“可证据不容置疑。”

“没错，太不容置疑了。”

我们走进里斯特维斯小屋的大门，登上已然熟悉的楼梯。

“是的，是的，太不容置疑了。”波洛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道，“真正的证据通常都是模糊的，无法令人满意的。它需要被检查——筛选详查。但这里的整件事都已成定局。不，我亲爱的朋友，这些证据都被巧妙地捏造的，太巧妙了，反而让自己的计划落了空。”

“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只要不利于他的证据是模糊和难以确定的，那就很难反驳。不过，罪犯过于急躁，那张网拉得太紧了，以至于一个疏漏就能放走英格尔索普。”

我沉默了。过了一两分钟，波洛接着说：

“我们来看看这件事。假设我们说这儿有个人准备毒死他的妻子。就像俗话说的，靠耍小聪明过日子。由此看来，他是有些小聪明，不完全是个笨蛋。那么，他是怎么准备的？他大胆地去村子里的药店用自己的名字买士的宁，还捏造了一个必定被证明是荒谬的关于一条狗的故事。那天晚上他没有下毒。不，他一直等到和妻子大吵一架之后，这样全家人都知道了，并且自然而然地全都怀疑他。他没打算辩护——连借口都没有。他还知道药店的店员肯定会说出这个事实。呸！我可不相信有人会这么白痴！只有疯子想绞死自己，才会这么干！”

“我还是——不明白——”我开口道。

“我也不明白。我跟你说，我的朋友，我很迷惑。我——赫尔克里·波洛！”

“但如果你相信他是清白的，你怎么解释他买了士的宁？”

“很简单，他没买。”

“可梅斯认出了他！”

“请原谅，他看到了一个像英格尔索普先生的人，长着黑胡子，戴着眼镜，穿着同样引人注目的衣服。他无法认出一个可能只在远处看见过的人，因为，你还记得吧，他来村子里才两个星期，而英格尔索普太太主要是在塔明斯特的库特药店取药。”

“所以你认为——”

“我的朋友，你还记我曾经强调过的两个事实吗？先不说第一个，第二个是什么？”

“重要的事实是英格尔索普先生的衣着很独特，有一大把黑胡子，还戴眼镜。”我引用了他的话。

“完全正确。现在假设有人想冒充约翰或者劳伦斯，容易做到吗？”

“不容易，”我若有所思地说，“当然一个演员——”

但是波洛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

“为什么不容易冒充？我会告诉你的，我的朋友：因为他们俩的脸刮得都很干净。为了成功地在大白天扮成这两个人中的一个，需要具有演员的天赋，还要有相似的脸部轮廓。但是说到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情况就全变了。他的衣服、他的胡子，还有挡住眼睛的眼镜——这些都是他外表惹人注目的地方。那么，罪犯的第一本能是什么？转移自己的嫌疑，不是吗？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把嫌疑扔给别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得预备好一个人。每个人都倾向于相信英格尔索普先生是有罪的，他受到怀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为了让事情更有把握，就要有确凿的证据——比如他真的去买药了，而且，扮成像英格尔索普先生这样外表独特的人并不难。记住，年轻的梅斯从来没有真正地跟英格尔索普先生说过话，他怎么会怀疑这个穿着他的衣服、长着他的胡子、戴着他的眼镜的人，不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也许是这样，”我被波洛的口才给迷倒了，“但如果那样的话，他为什么不说出星期一傍晚六点钟他在哪儿呢？”

“啊，为什么？”波洛平静下来，说道，“如果他被捕了，可能就会说了，可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我必须让他看到自己处境的严峻性。当然，他沉默的背后有一些丢脸的事。即使没有谋杀他的妻子，他仍然是一个恶棍，并且隐瞒了一些谋杀以外的事情。”

“会是什么呢？”我思索着，暂时同意了波洛的观点，但仍然隐隐地保留了一个主张，即明显的推论就是正确的。

“你猜不出来吗？”波洛笑着问。

“猜不出来。你能吗？”

“哦，是的，不久前我有个小想法，并且结果已经证明是正确的。”

“你从没告诉过我。”我有些责怪地说道。

波洛抱歉地摊开双手。

“请原谅，我的朋友，你绝对不会认同的。”他诚恳地转向我，“告诉我——你现在觉得他不应该被捕吗？”

“可能吧。”我迟疑地说，因为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的命运，并且我觉得使劲吓一吓他也没坏处。

波洛专注地看着我，叹了口气。

“算了吧，我的朋友，”他换了个话题，“不说英格尔索普先生，你怎么看审讯中的证词？”

“哦，基本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没感到有什么古怪吗？”

我的思绪飘向了玛丽·卡文迪什，对这个问题闪烁其词：

“哪方面？”

“唔，例如劳伦斯·卡文迪什先生的证词？”

我松了口气。

“哦，劳伦斯！不，我没这么想，他一向都是个紧张的家伙。”

“他说他母亲可能是因为吃补药而意外中毒，你不觉得奇怪，嗯？”

“不，我不觉得。医生当然会嘲笑这个说法，但是作为一个外行人，这么想是很自然的。”

“但劳伦斯先生不是外行。你亲口告诉过我他开始学的是医学，还获得了学位。”

“是的，没错。我从没想过这一点。”我很是吃惊，“是很古怪。”

波洛点点头。

“首先，他的举止很特别。他是全家人中唯一能认出士的宁中毒症状的人，而且我们还发现他是唯一坚持自然死亡观点的人。如果是约翰先生，我就能理解。但是劳伦斯先生——不！那么，今天，他所提出的意见，他自己也知道是非常荒谬的。这很值得思考，我的朋友。”

“的确令人费解。”我同意。

“还有卡文迪什太太，”波洛继续说道，“这是另外一个没有说出自己所知全部事实的人。你怎么看她的态度？”

“我不清楚。她应该是在保护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真是无法想象。然而看起来就是这样。”

波洛深思着点点头。

“是的，这很可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她无意中听到的‘私人对话’大大多于她愿意承认的。”

“而且，她还是最没有可能弯腰偷听的人。”

“完全正确。她的证词向我表明了一件事。我犯了个错误。多卡丝很对。那天下午争吵发生的时间比较早，大约是四点钟，就像她所说的。”

我好奇地看着他，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看重吵架的时间。

“是的，今天冒出来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波洛继续说，“包斯坦医生，那天早上在那个时间，怎么就穿戴整齐了呢？我很惊讶没人评论这件事。”

“我相信他失眠。”我含糊地说。

“这是一个很好或者很糟的解释，”波洛说，“它涵盖了一切，却什么也没说。我会盯着我们聪明的包斯坦医生。”

“证词中还找出了什么错误？”我讥讽地问。

“我的朋友，”波洛严肃地说，“当你发现人们没有对你说实话——当心！现在，除非我是大错特错，今天的聆讯中只有一个人，最多两个人，没有保留或者欺骗地说了实话。”

“哦，得了吧，波洛，我就不列举劳伦斯或者卡文迪什太太了，但是约翰，还有霍华德小姐，他们说的肯定是真话吧？”

“他们两个人，我的朋友？一个，我承认，但是两个——”

他的话带给我一种不愉快的冲击。霍华德小姐的证词虽然不重要，但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坦率明确，这让我从未怀疑过她的真诚。然而，我非常敬重波洛的判断力——除了我把他描述成“愚蠢的猪头”的时候。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问，“霍华德小姐似乎一向对我都很诚实——诚实得我都快不安了。”

波洛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完全没领会到其中的含义。他想说些什么，不过忍住了。

“默多克小姐也是，”我接着说了下去，“她没有什么不诚实的。”

“是没有，不过，她睡在隔壁却一点儿动静也没听到，这很奇怪；而卡文迪什太太，在房子的另外一边，却清楚地听见桌子倒地了。”

“呃，她还年轻，并且睡得正酣。”

“啊，没错，确实！她肯定是个著名的冬眠动物，就是那个！”

我不是很喜欢他那种腔调，可就在这时，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传进我们的耳朵里。我们朝窗外看了看，发现两位侦探正在下面等着我们。

波洛抓起帽子，使劲捻了捻胡子，仔细地弹了弹袖子上想象中的灰尘，示意我走在他前面下了楼，和两个侦探一起前往斯泰尔斯庄园。

我觉得两个苏格兰场的人的出现是个很大的震动——尤其对约翰来说，虽然判决之后他显然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然而，侦探的到来，跟其他事情相比，能让他看到更多的真相。

一路上，波洛都在和杰普低声地商议着，这个公职人员要求全家人，除了用人，都要在客厅集合。我明白这其中的意思。这是让波洛兑现自己说的大话。

我自己是不自信的。也许波洛有绝好的理由相信英格尔索普的清白，但是让像萨默海这种类型的人相信需要有确凿的证据，我怀疑波洛能否提供。

我们所有人陆续走近客厅没多久，杰普就关上了门。波洛彬彬有礼地为每个人摆好椅子。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在苏格兰场的这两个人身上。我觉得这是我们第一次认识到这件事不是一场噩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我们读过这样的事情，现在，我们自己成了这场戏的表演者。明天，全英国的日报都会用显眼的大字标题把这一消息宣扬出去：

埃塞克斯神秘惨案阔绰太太中毒身亡

还会有斯泰尔斯庄园的照片，以及“全家人接受聆讯”的快照——村子里的摄影师可不会闲着的！所有这些事都被读过数百次，只是发生在别人而非自己身上。而现在，在这所房子里，发生了一桩谋杀。在我们前面的是“接手此案的侦探们”。在波洛讲话之前的空当里，我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些众所周知的油腔滑调的术语。

我想每个人都会有点奇怪，首先开口说话的是他，而不是那位官方侦探。

“女士们，先生们，”波洛说着鞠了一躬，好像是发表演说的名人，“我请大家一起来到这儿，是为了某个问题。而这个问题，跟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先生有关。”

英格尔索普独自坐在那儿——我觉得，大家都会不自觉地把椅子搬得离他远点——波洛说到他名字时，他微微吃了一惊。

“英格尔索普先生，”波洛直接对他说，“一片浓黑的阴影正笼罩在这幢房子上——谋杀的阴影。”

英格尔索普悲伤地摇摇头。

“我可怜的妻子，”他低声说道，“可怜的艾米丽！太可怕了。”

“我认为，先生，”波洛尖锐地说，“你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会有多么可怕——对你而言。”看到英格尔索普像是没有理解这话，他补充道，“英格尔索普先生，你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两个侦探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我看见那句官方警告“你说的每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一直徘徊在萨默海的嘴唇上。波洛继续说道：

“现在你明白了吗，先生？”

“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波洛审慎地说道，“你被怀疑毒死了自己的妻子。”

这句开诚布公的话让每个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天哪！”英格尔索普大喊着惊跳起来，“多么可怕的想法！我——毒死我最爱的艾米丽！”

“我认为——”波洛仔细打量着他，“你没有充分意识到聆讯时你证词中的不利因素。英格尔索普先生，听完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之后，你是否还拒绝说出星期一下午六点钟你在哪里吗？

英格尔索普哼了一声，跌坐回椅子里，脸埋进双手中。波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说！”他大声威胁道。

英格尔索普的脸费力地从手中抬了起来，然后他慢慢地、从容地摇了摇头。

“你不说？”

“我不会说的。我不相信每个人都这么可怕，指控我犯下了你所说的事。”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心意已决。

“那好，”他说，“我必须替你说了。”

英格尔索普又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能说？你不知道——”他忽然打住了。

波洛转向众人。“先生们，女士们，我说了。听着！我，赫尔克里·波洛，肯定那个星期一下午六点走进库特药店购买士的宁的人，不是英格尔索普先生，因为星期一下午六点的时候，英格尔索普先生正从邻近的农场送雷克斯太太回家。我可以提供不少于五个证人证实在六点或六点刚过时，看到他们在一起，你们也知道，艾比农场，也就是雷克斯太太的家，距离村子至少两英里半。这绝对可以证明英格尔索普先生不在犯罪现场。”

第八章 新疑点

一阵愕然的沉默。杰普，我们之中最为镇定的人，第一个发言。

“哎呀，”他大声说道，“你真厉害！确确实实，波洛先生！我猜，你的这些证人都没问题吧？”

“瞧！我准备好了他们的名单——姓名和地址。你当然得去见见他们，不过你会发现这没问题的。”

“我深信这一点。”杰普压低声音，“我非常感激你。他差一点儿就要因为这种无稽之谈而被捕了。”他转向英格尔索普，“但是，请原谅，先生，聆讯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说出这些？”

“我会告诉你原因，”波洛抢过话头说道，“有个谣言——”

“一个存心不良、纯属虚假的谣言。”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激动地打断了他。

“而英格尔索普先生不希望眼下再有谣言四起，对吗？”

“就是这样。”英格尔索普点点头，“我可怜的艾米丽还没入殓，我非常不想再有这种骗人的传言，你对此感到惊奇吗？”

“跟你相比，先生，”杰普说，“我宁愿有大量的传言，也不愿意因谋杀而被捕。我甚至冒昧地认为你那可怜的太太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波洛先生在这儿，你已经被捕了，毫无疑问！”

“我真的很蠢，”英格尔索普喃喃地说，“可你不知道，探长，我是怎样被迫害和中伤的。”他狠狠地瞪了伊芙琳·霍华德小姐一眼。

“那么，先生，”杰普轻快地转向约翰，“我想看看英格尔索普太太的卧室，之后我会和用人聊一聊，不必麻烦你了，波洛先生在这里会给我带路的。”

所有人都走出房间以后，波洛转过身示意我跟他上楼。到了那儿，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一边。

“快点儿，到房间的另一侧去，站在那儿——就在羊毛毡门这一边。我过去之前不要动。”然后他迅速转身跟上了那两个侦探。

我按照他的指示，在毛毡门旁站好，纳闷他这个要求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得在这个指定的地方守着呢？我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条走廊，产生了一个想法：除了辛西亚·默多克，其他人的房间都在左边这一侧，是否跟这一点有关？我要不要报告有谁进出？我忠实地守在自己的位子上。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来，什么也没发生。

大约二十分钟后，波洛过来了。

“你没动吧？”

“我固若磐石。什么事也没有。”

“啊。”他是高兴还是失望？“你什么都没看到？”

“没。”

“但没准你听到什么了？猛地一撞——嗯，朋友？”

“没听到。”

“有可能吗？啊，我是自寻烦恼！我向来不算笨的，只做了个轻微的手势——”我了解波洛的手势，“用左手，掀倒了床边的桌子！”

他像个孩子一样苦恼、垂头丧气，我连忙安慰他：

“没关系，老朋友。有什么要紧的呢？你刚刚在楼下获得的胜利还让你余兴未尽。我可以告诉你，那让我们所有人都很吃惊。英格尔索普和雷克斯太之间一定有更多不为我们所知的事，这让他守口如瓶。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苏格兰场那两个家伙呢？”

“下楼询问用人们去了。我向他们出示了我们所有的证据。我对杰普很失望。他束手无策！”

“喂！”我望着窗外，说道，“包斯坦医生在这儿！我相信你对他的看法是正确的，波洛。我不喜欢他。”

“他是个聪明人。”波洛深思着，说道。

“哦，聪明得像魔鬼！我得说，星期二他的那个样子，真让我喜出望外。你一定没见过这种奇观。”我向他描述了一遍医生的冒险，“他就像田地里标准的稻草人！从头到脚都是泥巴。”

“当时你看到他了？”

“对。当然，他不想进来——正好是晚饭时间——不过英格尔索普先生坚持请他进来。”

“什么？”波洛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星期二傍晚包斯坦医生在这儿？这儿？而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就像疯了一样。

“亲爱的波洛，”我劝他，“我从来没想到你会对这个感兴趣，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

“有什么重要？这是最重要的！这么说，包斯坦医生星期二晚上在这儿——谋杀那晚。黑斯廷斯，你不明白吗？这改变了一切——一切！”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烦躁。他松开了抓住我的手，机械地摆弄着一对烛台，嘴里仍然喃喃自语着：“没错，改变了一切——一切。”

忽然间，他好像做出了个决定。

“好吧，”他说，“我们得马上行动。卡文迪什先生在哪儿？”

约翰在吸烟室。波洛直接去找他了。

“卡文迪什先生，我在塔明斯特有些重要的事。一个新线索。我可以用你的车吗？

“哦，当然。你是说现在吗？”

“劳驾。”

约翰按铃吩咐把车开过来。十分钟后，我们驾车经过公园，开上了去塔明斯特的公路。

“现在，波洛，”我顺从地说，“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吗？”

“哦，朋友，你自己也能猜出不少。当然，你也知道，英格尔索普先生解脱了，整个局势都变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问题。我们目前知道的是有个人，没有去买毒药。我们已经摒除那些捏造的线索，得到真正的信息。我已经弄清楚，除了当时正跟你打网球的卡文迪什太太，这个家里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星期二傍晚假扮成了英格尔索普先生。同样，我们听他说过他把咖啡放在门厅里。聆讯时没有人过多地注意这件事——但是现在此事意义非同一般。我们必须找出究竟是谁把咖啡端给了英格尔索普太太，或者咖啡放在那儿时谁经过门厅了。就你所说，我们可以断定只有两个人没有走近咖啡——卡文迪什太太和辛西亚小姐。”

“没错，是这样的。”我心底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轻松，玛丽·卡文迪什当然不应该承受这种怀疑。

“为了撇清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的干系，我不得不提前摊牌。只要罪犯认为我仍然咬着他不放，就有可能放松警惕。然而现在，他会更加小心。没错——加倍小心。”他忽然转向我，“告诉我，黑斯廷斯，你自己——有没有怀疑过谁？”

我犹豫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曾经在那天早上在我脑海中闪过那么一两次。我努力想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可仍然挥之不去。

“不能说是怀疑，”我咕哝着说，“那太愚蠢了。”

“说吧，”波洛鼓励地催促我，“别害怕，说出你的想法。你必须留意自己的直觉。”

“既然这样，”我脱口而出，“虽然荒谬——但是我怀疑霍华德小姐没有说出她知道的所有事情。”

“霍华德小姐？”

“是的——你会嘲笑我的——”

“当然不会，我为什么要笑你？”

“我似乎觉得，”我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继续说道，“我们把她从可能的嫌疑人中排除了，单凭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但是，毕竟，她只有十五英里远。汽车半小时就能到。我们能断定谋杀那晚她没在斯泰尔斯吗？”

“是的，我的朋友，”波洛出人意料地说，“我们能。我当时首先就给她工作的医院打了电话。”

“哦？”

“嗯，我了解到，星期二，霍华德小姐值下午班，而且——忽然来了一大批病人——她体贴地提出继续值夜班。这个建议被欣然接受。就是这样。”

“哦，”我不知所措地说，“是这样。”我继续说道：“她异常激烈地指控英格尔索普，引起了我的怀疑。我不禁觉得她事事针对他。所以我想她也许知道一些关于烧毁的遗嘱的事。没准她错把它当成之前那份有利于他的遗嘱，所以烧掉了。她是这么的恨他！”

“你认为她激烈得反常吗？”

“是——的。她太过激了。我真是怀疑在这件事上她还有没有理智。”

波洛用力摇摇头。

“不，不，你想错方向了。霍华德小姐不是低能，也不是智力退化，她是个体力和智力都十分正常的优秀典范。她的头脑很清楚。”

“然而她恨英格尔索普恨得已近乎疯狂。我的想法是——毫无疑问很可笑——她打算毒死他，而在某种情况下，英格尔索普太太误服了毒药。可我完全想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我的整个想法都荒谬滑稽至极。”

“你仍然说对了一件事。怀疑每一个人，加以逻辑验证，证明他们无罪，直到自己满意为止。这么做从来都是明智的。现在，指控霍华德小姐蓄意毒死英格尔索普太太的理由是什么？”

“为什么！她对她很忠诚！”我惊叫道。

“哎哎！”波洛着急地大声说，“你喊得像个孩子。如果霍华德小姐有本事毒死这个老太太，也能装出一副忠诚的样子。不，我们必须看看其他方面。你的假设完全正确，她对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的反感已经强烈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但你由此得出的结论却是大错特错。我已经得出了自己的推论，我相信是正确的，但现在我不会说出来。”他顿了顿，接着说，“现在，我认为，说霍华德小姐是杀人犯还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阻碍。”

“是什么？”

“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死对霍华德小姐没有任何好处。不存在没有动机的谋杀。”

我思索着。

“英格尔索普太太会不会写了一份有利于她的遗嘱？”

波洛摇摇头。

“可你自己不是跟韦尔斯先生说过这种可能性吗？”

波洛笑了。

“那是有原因的。我不想提到我心中真正所想的那个人名。霍华德小姐处于十分相似的位置，所以我用她的名字代替了。”

“英格尔索普太太可能写过，呃，她去世那天下午写的遗嘱可能——”

可是波洛的脑袋晃得那么用力，我只好打住。

“不，朋友，我对那份遗嘱有自己的一点想法，但我只可以告诉你这么多——对霍华德小姐没什么好处。”

我接受了他的保证，虽然我没有真正弄明白他何以如此肯定。

“那好吧，”我叹了口气说，“那我们得宣判霍华德小姐无罪了。我对她有过怀疑，多少也是你的错误造成的。都是因为你对她在聆讯中的证词做的评论。”

波洛一脸不解。

“关于她聆讯中的证词，我说了什么？”

“你忘了吗？当时我指出她和约翰·卡文迪什无可怀疑。”

“哦——啊——是的。”他有点儿狼狈，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还有，黑斯廷斯，我想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没问题。是什么？”

“下一次你有机会和劳伦斯·卡文迪什单独在一起时，我希望你跟他这么说：‘波洛让我捎个口信给你。他说，如果找到另外的那只咖啡杯，你就能放心了。’别多说也别少说。”

“‘找到另外的那只咖啡杯，你就能放心了。’是这样吗？”我大为惊奇地问道。

“很好。”

“但这是什么意思？”

“啊，我会让你自己找出答案。你有机会接近真相的。就跟他说这些，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好吧——可真是太神秘了。”

这时，我们开进了塔明斯特，波洛指点着汽车来到“化学分析家”的公司门口。

波洛轻快地跳下车，走了进去。几分钟之后他又回来了。

“那儿，”他说，“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你在那儿干什么？”我十分好奇地问道。

“我拿了点东西去化验。”

“我知道。不过，是什么呢？”

“我从卧室平底锅里拿的可可样品。”

“可是已经化验过了呀！”我惊讶地大声说，“包斯坦医生化验过了，你自己还嘲笑可能含有士的宁的这一说法呢！”

“我知道包斯坦医生化验过了。”波洛平静地回答道。

“既然这样？”

“唔，我想再化验一下。就是这样。”

我再也没能从他嘴巴里问出别的话来。

关于可可这件事，波洛的举动令我大为困惑，觉得毫无道理可言。尽管如此，我依然相信他，虽然这种信心曾经减弱过，但自从他对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是清白的这一坚持得以成功印证之后，它又完全恢复了。

英格尔索普太太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而在星期一，我下楼吃早饭时，约翰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英格尔索普先生这天早上要离开庄园住到公共议事厅去，直到这场风波平息。

“想到他要离开，真是极大的欣慰，黑斯廷斯，”我那诚实的朋友继续说道，“以前我们认为是他做的，这真是够糟糕的；但是现在，我们都为跟这家伙过不去而感到内疚，事情也没有变得更糟。事实是，我们已经对他厌恶至极，当然都面带怒容地针对他。我知道没有人会指责我们这么武断地给一个人下结论。不过，我们是错了，可道歉让我们感觉很残忍。大家还是和从前一样讨厌他，这很麻烦。该死的，整件事都糟透了！我很感激他明智地选择离开。斯泰尔斯庄园没有留给他真是一件好事。真是无法忍受这家伙在这里。他就是看上了她的钱。”

“你能维持好这个地方吗？”我问。

“哦，是的。当然，有遗产税，可是我父亲有一半的钱在这个地方，而且，目前劳伦斯还和我们住在一起，所以也有他的份儿。当然，一开始我们会比较拮据，因为，就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自己经济上有点亏空，那些家伙仍在等着呢。”

由于英格尔索普就要离开了，我们饱餐了一顿惨剧发生以来最为惬意的早饭。辛西亚，这个年轻姑娘的精神自然高涨，看上去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除了劳伦斯仍然一副忧郁紧张的样子，我们大家都很快活，呈现在眼前的是崭新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自然，报纸上充斥着关于这一惨剧的报道。明显的头条新闻，每个家庭成员的简要介绍，微妙的暗示，还有平时大家所熟悉的结束语：“警方已经掌握了线索。”我们无一幸免。真是一段不景气的日子。战争瞬间凝滞，报纸咬住上流社会这种犯罪中的贪婪不放，“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就是当下的主题。

这自然令卡文迪什一家十分厌烦。记者们不停地围攻庄园，虽然被禁止入内，但他们继续出没在村子之中，带着相机等待着任何一个不留神的家庭成员。我们全都生活在宣传的暴风之中。苏格兰场的人来了又走，调查、盘问，目光锐利，口气冷淡。我们不知道他们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他们是否有了线索，还是整件事情仍属于未发现罪行那一类？

早饭后，多卡丝神秘兮兮地走过来问我她能否跟我说几句话。

“当然。什么事，多卡丝？”

“哦，是这样，先生。您今天会见到那位比利时先生吗？”

我点点头。

“哦，先生，您知道他特意问了我，我的女主人或其他人是不是有一件绿衣服。”

“对，对。你发现了一件？”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不，不是这样的，先生。不过后来我记起少爷们——”多卡丝仍然称呼约翰和劳伦斯为“少爷”，“有个‘化装箱’，在前面的阁楼里，先生。是个大柜子，装满了旧衣服和花哨的衣服什么的。我忽然想到里头可能有件绿衣服。所以，如果您告诉比利时先生——”

“我会告诉他的，多卡丝。”我答应了。

“非常感谢您，先生。他是一位非常好的绅士，先生。他打听、询问事情的时候，跟那两个伦敦来的侦探完全不同。通常我不怎么接受外国人，可是从报纸上我了解到，这些勇敢的比利时人都是不一般的外国人，而且他确实是个说话和善的先生。”

亲爱的老多卡丝！她站在那儿，仰着诚实的脸望着我，我觉得她就是那些正在快速消失的旧时女佣的绝好代表。

我认为得立即去村子里找他，不料在半路就遇见了正赶往庄园的波洛，于是我马上转告了多卡丝的口信。

“啊，这个勇敢的多卡丝！我们去看一看那口箱子，虽然——不过没关系——我们仍然会检查的。”

我们经由一扇落地窗进到屋子里，门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们直接上了顶楼。

果然，那儿有个大柜子，是个上好的旧式柜，上面点缀着铜钉，里头是满满一柜子能想象得到的各种类型的服装。

波洛毫不留情地把每件衣服都拽出来扔在地板上，有一两件颜色深浅不一的绿色织物，可是波洛看完后摇摇头，看起来对这次搜查有点冷淡，似乎预料到不会有什么大发现了。忽然，他惊叹一声。

“那是什么？”

“看！”

柜子几乎已经空了，就在底部，有一把华丽的黑胡子。

“啊哈！”波洛说，“哇！”他把胡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一番，“新的，”他说，“是的，很新。”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柜子里，像原来那样把所有的衣服都堆在上面，然后迅速走下楼。他径直走向食品储藏室，在那儿我们找到了忙着擦拭银器的多卡丝。

波洛像高卢人那样礼貌地向她问候早上好，然后说道：

“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那个柜子了，多卡丝。我很感激你提起这件事，里面确实收集了很多东西。我能问问，他们经常使用那些东西吗？”

“哦，先生，现在不怎么用了，虽然我们会时不时地有那种少爷们称做‘化装之夜’的活动，有时候很有趣的，先生。劳伦斯先生棒极了！好笑极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装扮成波斯查（注：应为波斯沙，波斯国国王，多卡丝发音错误。）下楼来的那个晚上，我想他是这么叫的——一个东方国王之类的。他手里拿着一把纸做的大刀，跟我说：‘小心，多卡丝！你得对我恭敬点，这是我特别锋利的弯刀，要是你惹我不高兴了，它就会叫你脑袋不保！’辛西亚小姐，大家都叫她‘阿帕切’一类的名字——我认为是个法国式的割喉强盗。她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你根本想不到她那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会把自己扮成一个这样的流氓。谁也没认出她来。”

“这些晚会肯定很有趣，”波洛亲切地说，“我猜劳伦斯扮成波斯查的时候，戴着楼上柜子里的那把漂亮的黑胡子吧？”

“他确实有胡子，先生。”多卡丝微笑着回答道，“这我可清楚，他跟我借了两团黑色的羊毛线做胡子呢！而且我敢说，离得稍远一点儿看，就跟真的一样。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楼上还有一绺胡子，我想肯定是最近才放进去的。我知道那儿有顶红色的假发，就再没其他样式的假发了。他们经常用烧焦的软木——虽然洗起来很脏。有一次，辛西亚小姐装成一个黑人，哦，可真是个灾难。”

“看来，多卡丝不知道胡子的事。”我们走到大厅里的时候，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觉得这就是那把胡子吗？”我急切地小声问道。

波洛点点头。

“是的。你有没有注意到它被修剪过了？”

“是吗？”

“是的。严格按照英格尔索普先生的胡子形状剪的，而且我发现了一两根剪掉的毛发。黑斯廷斯，这案子可深奥着咧。”

“真奇怪，是谁放进柜子里的？”

“是很聪明的人，”波洛冷冰冰地说，“你能注意到他在房子里挑了一个这么不显眼的地方来藏东西吗？没错，他很聪明。但我们必须更聪明。我们必须聪明得让他一点儿都感觉不到我们这么聪明。”

我默默表示同意。

“啊，朋友，你对我的帮助将会很巨大。”

听到这番赞扬我很是高兴。以前我总觉得波洛没能欣赏我真正的价值。

“没错，”他深思般地盯着我，继续说道，“你很宝贵。”

这自然令人满意，可波洛下面的话就不那么受欢迎了。

“这房子里我得有个盟友。”他深思熟虑地观察着。

“你有我呢。”我抗议道。

“没错，可你还不够。”

我受到了伤害，而且表现了出来。波洛连忙解释说：

“你没有完全明白的我意思。大家都知道你和我一起工作。我需要一个各方面都跟我们没有联系的人。”

“哦，我明白了。约翰怎么样？”

“不，我觉得不行。”

“这位亲爱的朋友也许不够聪明。”我有所顾虑地说。

“霍华德小姐来了，”波洛忽然说道，“她就是那个人。但自从我帮英格尔索普先生脱罪以后，她对我就没什么好感了。不过我们还可以试试。”

霍华德小姐象征性地点点头，勉强同意跟波洛谈几分钟。

我们走进小起居室后，波洛关上了门。

“那么，波洛先生，”霍华德小姐不耐烦地说，“什么事？说吧。我很忙。”

“你是否还记得，小姐，我曾请你帮我的忙？”

“是的，我记得。”女士点点头，“而且我跟你说过，我很愿意帮你——绞死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啊！”波洛严肃地打量着她，“霍华德小姐，我想问你个问题，请你如实地回答我。”

“我从不说谎。”霍华德小姐说。

“是这样。如今你仍然相信英格尔索普太太是被她丈夫毒死的吗？”

“你什么意思？”她尖刻地问，“你别以为你那套漂亮的说辞会影响到我。我承认去药店买士的宁的人不是他。那又怎样？我敢说，他浸了毒蝇纸，就像我一开始跟你说的那样。”

“那是砒霜——不是士的宁。”波洛温和地说。

“那有什么关系？砒霜照样能杀死可怜的艾米丽。反正我确信是他干的，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确实是这样。既然你确信是他干的，”波洛平静地说，“我想换一种方式提出我的问题。在你内心深处，究竟相不相信英格尔索普太太是被她丈夫毒死的？”

“天哪！”霍华德小姐大喊着，“我不是一直跟你们说他是个坏蛋吗？我不是一直跟你们说他会把她杀死在床上吗？我不是一直对他恨之入骨吗？”

“没错，”波洛说，“这完全证实了我的一个小想法。”

“什么小想法？”

“霍华德小姐，你还记得我的朋友来这儿时和你的一场对话吗？他告诉了我，其中你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你断言，如果有犯罪行为发生，任何一个你所爱的人被谋杀，你一定能凭直觉就知道谁是罪犯，就算你完全不能证明，你还记得吗？”

“没错，我记得是这么说的，也相信是这样。难道你认为这是胡说吗？”

“当然不。”

“可是你完全忽视了我对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的直觉吧？”

“是的，”波洛简短地说，“因为你的直觉跟英格尔索普先生无关。”

“什么？”

“是的。你想相信他犯了罪。你相信他有能力犯此罪行。但是你的直觉告诉你他没有犯罪。你的直觉告诉你更多——我要继续说吗？”

她失神地盯着他，稍稍做了个表示肯定的手势。

“可否允许我来告诉你，你为何总是这么强烈地憎恨英格尔索普先生？因为你试图相信那些你想要相信的事。因为你在努力淹死、扼杀你的直觉，而你的直觉告诉你另外一个名字——”

“不，不，不！”霍华德小姐挥舞着双手，失控地喊道，“别说！哦，别说！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我不知道我脑子里怎么会有如此疯狂——如此可怕的——想法！”

“我说得对还是不对？”波洛问。

“没错没错，你一定是个能掐会算的巫师。但不可能是这样——这太怪异了，简直不可能。肯定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

波洛严肃地摇摇头。

“别问我这件事了，”霍华德小姐接着说，“因为我不会说的。我不会承认的，哪怕对我自己。想到这种事，我会发疯的。”

波洛点点头，好像很满意。

“我不会再问你了。事情正如我所料，这就已经足够了。而且我——我也有种直觉。为了共同的目标，我们将一同工作。”

“别请我帮助你，因为我不会帮的。我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上……”她结巴着说。

“你会不由自主地帮助我的。我不会勉强你——但是你会是我的盟友。你会帮助我们的。我只希望你去做一件事。”

“那是什么？”

“静静地观察！”

伊芙琳·霍华德低下了头。

“是的，我忍不住那么做。我一直看着——一直希望我是错的。”

“如果我们错了，也好，”波洛说，“没人会比我更高兴。但如果我们是对的呢，霍华德小姐，那时你会站在谁的那一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吧。”

“不要声张这件事。”

“没有必要保密。”

“可艾米丽她——”她打住了。

“霍华德小姐，”波洛严肃地说，“你不该这样。”

忽然，她仰起埋在手中的脸。

“是的，”她平静地说，“这可不是伊芙琳·霍华德说的话！”她猛地把头骄傲地向上一甩，“这才是伊芙琳·霍华德！她要站在正义的一边！无论付出多大代价！”说着，她坚定地走出了房间。

“看看！”波洛看着她的背影说，“多么有价值的一个盟友。这个女人，黑斯廷斯，很有头脑。”

我没有回答。

“直觉是一种了不起的东西，”波洛沉思着，“既不能解释，也无法忽略。”

“你和霍华德小姐好像都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冷冷地说，“也许你还没意识到我仍然被蒙在鼓里。”

“真的？是这样吗，我的朋友？”

“没错，教导教导我吧，行吗？“

波洛用心地打量了我一阵子。接着，令我极为吃惊的是，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的朋友。”

“哦，瞧你，为什么不行？”

“一个秘密两个人知道就够了。”

“呃，我觉得对我保密是很不公平的。”

“我没有保密。你清楚我所知道的每一个事实。你可以从中得出自己的推论。这次，是个思考的问题。”

“可我还是有兴趣知道。”

波洛极为诚恳地看着我，又摇了摇头。

“瞧，”他忧伤地说，“你没有直觉。”

“现在你需要的是智力。”我指出。

“这两者往往联系在一起。”波洛高深莫测地说。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完全不相关，我甚至懒得回答。但是我决定，如果我发现了什么有趣而重要的事——毫无疑问我会的——我也要守口如瓶，用最终的结果让波洛大吃一惊。

坚持自己的权利常常也是一个人的责任。

第九章 包斯坦医生

我一直都没有机会把波洛的口信带给劳伦斯。但是现在，我仍然对我的朋友的专横跋扈感到不满。在草坪上散步的时候，我看见劳伦斯在槌球草坪上，正漫无目标地敲击着几只老式槌球，手上的木槌更为老式。

我想到，这是个传递消息的好机会。否则，波洛可能就把我撇在一边了。我确实没能猜透其中含义，通过劳伦斯的回答，加上我的一点儿有技巧的盘问，就很快能察觉其意义的。想到这儿，我很高兴，便走上前跟他搭讪起来。

“我一直在找你呢。”我撒了谎。

“你找我？”

“没错。其实，我有个口信要捎给你——波洛的。”

“是吗？”

“他让我等到和你单独在一起时再说。”我把声音压得极低，眼角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我相信，我一向擅长制造所谓的气氛。

“嗯？”

黝黑而忧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对我下面要说的话他有什么想法吗？

“是这样的，”我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找到另外的那只咖啡杯，你就能放心了。’”

“究竟是什么意思？”劳伦斯十分惊讶地盯着我，表情诚恳。

“你不知道吗？”

“一点儿也不明白。你呢？”

我只好摇了摇头。

“什么另外的咖啡杯？”

“我不知道。”

“要是他想知道有关咖啡杯的事，最好去问多卡丝，或者其他女佣，这是她们的工作，不是我的。我对咖啡杯的事一无所知，不过，我们弄到过几个永远也用不了的，真是妙不可言！出自老伍斯特（注：英格兰中部历史名城，十八世纪中叶以后开始生产瓷器，至今仍著名。）。你不是鉴赏家，对吧，黑斯廷斯？”

我摇了摇头。

“你错过了很多东西啊。

“这么说来实在太可惜了，真正完美的古老瓷器——摸一下，甚至只是看一眼，也是一种纯粹的享受。”

“呃，我要跟波洛怎么说？”

“告诉他，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莫名其妙。”

“好吧。”

我朝房子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把我叫了回来。

“我说，那口信的结尾是什么？再说一遍，行吗？”

“‘找到另外的那只咖啡杯，你就能放心了。’你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认真地问他。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沉思地说，“我不明白，我——我希望我明白。”

一阵当当的敲锣声从屋里传了出来，我们便一同走进去。波洛接受了约翰留下吃午饭的邀请，并且已经坐在了桌旁。

大家都心照不宣，跟惨剧有关的事都是禁止提及的。我们谈论战争，以及其他话题。不过，吃过一轮甜点，多卡丝离开房间之后，波洛突然向卡文迪什太太探过身子。

“请原谅，夫人，这个时候提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但是我有个小想法——”波洛的“小想法”都快成为他的口头禅了，“想问一两个问题。”

“问我？当然可以。”

“你真是和蔼又亲切，太太。我想问的是：辛西亚小姐房间通向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的那扇门，你说是闩着的吗？”

“确实是闩着的，”玛丽·卡文迪什有点吃惊地回答道，“聆讯时我就是这么说的。”

“闩着的？”

“是的。”她看起来有些困惑。

“我是说，”波洛解释道，“你确定门是闩着的，不仅仅是锁上了？”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我不知道。我说闩着，意思是说它关得紧紧的，我打不开，不过我相信，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闩上了。”

“那么，就你所知，那门没准还锁着呢吧？”

“哦，是的。”

“你有没有注意到，太太，你走进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的时候，那门闩没闩？”

“我——我认为是闩着的。”

“但你没看到？”

“是的。我——没看。”

“但是我看到了，”劳伦斯突然插了进来，“我也是偶然才注意到门是闩上的。”

“啊，那就解决了。”波洛垂头丧气起来。

我不禁暗自高兴，这次，他那个“小想法”失败了。

午饭后，波洛请我跟他一起回家。我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你生气了是吗？”我们穿过园子时，他着急地问。

“没有。”我冷冷地说。

“那就好，那就解除了我思想的大负担了。”

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原本希望他会注意到我语气中的生硬。可他那热情的语言平息了我的不快。我释然了。

“我把你的口信带给劳伦斯了。”我说。

“他说了什么了？他完全惊呆了吧？”

“是的，我肯定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原本以为波洛会失望，然而令我吃惊的是，他回答说，这在他意料之中，他很高兴。我的自尊禁止我再问任何问题。

波洛换了个话题。

“今天吃午饭的时候辛西亚小姐不在这儿吧？怎么啦？”

“她又去医院了。今天她恢复上班了。”

“啊，她真是个勤劳的小姑娘。还那么漂亮。她就像我在意大利见过的那些画。我很想去她的药房看看。你觉得她会让我参观吗？”

“她肯定会很愿意的。那是个有趣的小房间。”

“她每天都去那儿吗？”

“她星期三休息，星期六回来吃午饭。那是她唯一的休假时间。”

“我会记住的。现在女人都在从事伟大的工作，辛西亚小姐很聪明——啊，是的，她很有头脑，这个小姑娘。”

“是的，我相信她已经通过了很严格的考试。”

“毫无疑问，毕竟这是个责任重大的工作。我想，她们那儿也有很毒的毒药吧？”

“是的，她给我们看过，都锁在一个小橱柜里。我相信他们都得万分小心，离开药房时，都要交出钥匙。”

“当然，靠近窗户吗，那个小橱柜？”

“不，在房间的另一边。怎么了？”

波洛耸耸肩。

“只是有点好奇。你要进来吗？”

我们已经到了他的小屋前。

“不，我想我这就回去了。我想绕远路从树林里走。”

斯泰尔斯庄园周围的树林很美丽。在开阔的园林漫步之后，懒洋洋地在林中空地上闲逛，更让人心情舒畅。几乎一丝风也没有，鸟儿的啁啾声也是轻柔的。我漫步在一条小路上，最后跌坐在一棵繁茂而古老的山毛榉脚下。我对人类的看法是仁慈而宽容的，我甚至原谅了波洛那荒谬的秘密。其实，我与这世界和睦相处。然后，我打了个哈欠。

我想到了那起犯罪，它的虚幻和遥远让我忽然感到震惊。

我又打了个哈欠。

我想，它也许从未真正发生过。当然，这只是一场噩梦。事情的真相是劳伦斯用长柄木槌杀死了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然而约翰却如此大惊小怪，真是荒谬。他甚至大喊道：“我告诉你我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因为，在离我二十英尺远的地方，约翰和玛丽·卡文迪什正面对面站着，而且显然是在吵架。而且，很明显，他们不知道我就在附近，因为在我走过去或者说话之前，约翰重复了一遍那句把我从梦中惊醒的话。

“我告诉你，玛丽，我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玛丽冰冷而清澈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的行为？”

“这将成为村子里谈论的话题！我母亲星期六才刚下葬，你就在这儿跟这个家伙闲逛！”

“哦，”她耸耸肩，“如果你介意的只是村子里的流言就好了！”

“但不是这样的。我已经受够了那个到处闲逛的家伙！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波兰犹太人！”

“拥有犹太人的血统并不是一件坏事情。这为——”她看了看他，“那些呆头呆脑的愚蠢的普通英国人平添了很多生趣。”

她双眼似火，声音如冰。血像深红色的潮汐那般涌上了约翰的脸，这并未让我吃惊。

“玛丽！“

“怎么？”她的语气依旧。

他的声音中没有了恳求的意味。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要违背我的意愿继续去找包斯坦？”

“如果我能选择。”

“你公然反抗我吗？”

“不是，但是我不认为你有批评我行为的权利。难道你就没有我不喜欢的朋友吗？”

约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颜色慢慢消退了。

“你是什么意思？”他颤抖地说道。

“你知道！”玛丽平静地说，“你知道。难道你不知道你没有权利指挥我选择我的朋友吗？”

约翰恳求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有种受挫的表情。

“没有权利？我没有权利，玛丽？”他跌跌撞撞地说道，伸出了双手，“玛丽——”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动摇了，在她脸上出现了一种柔和的表情，然后，她猛地转过身。

“不！”

她走了，约翰跳脚追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臂。

“玛丽——”此时，他的声音非常平静，“你爱上了那个包斯坦吗？”

她犹豫了，突然，她脸上闪过一种奇怪的表情，还和以前一样，然而里面掺杂了一些全新的东西。大概，埃及斯芬克斯就这么笑过吧。

她平静地从他的手臂中抽出手，转过头来说：

“也许吧。”说完之后，她迅速穿过小空地走了，只留下约翰一个人像块石头那样，呆呆地立在那儿。

我有意招摇地走上前，把枯枝踩得噼啪作响。约翰转过身来。幸好，他想当然地以为我刚到这儿。

“你好，黑斯廷斯。你看见那个小个子的家伙安全回到自己的小屋了吗？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不过，他真的那么有本事吗？”

“在他那个时代，他被认为是最好的侦探之一。”

“嗯，好吧，我猜这其中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可是现在的情况糟透了！”

“你是这么想的？”

“上帝啊，可不是。首当其冲就是这件可怕的事。苏格兰场的那些人从屋子里进进出出，像个玩偶匣子（注：打开盒子即跳出一个奇异小人的玩具盒。）！不知道他们下次会在哪儿出现！这个国家每份报纸上都是耸人听闻的大标题——所有的记者都该死！你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大群人盯着庄园的大门往里看，就像不用花钱参观杜莎夫人蜡像馆似的。太过分了！”

“振作点儿，约翰！”我温和地劝他，“不会一直都这样的。”

“不会吗？它会一直拖得我们再也抬不起头来。

“不不，你是被这个问题弄得有点不正常而已。”

“足以让一个人犯病了。被那些可恶的记者跟踪，被嘴巴大张的圆脸白痴盯着，他还能去哪儿！可还有更糟的事。”

“什么？”

约翰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黑斯廷斯——对我而言是个噩梦——谁做的？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这肯定是个意外。因为——因为——谁会这么做？如今，英格尔索普已经被排除了，没有其他人了；没人了——我是说，除了——我们中的一个。”

是的，没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我们中的一个？没错，肯定是这样，除非——我脑子中跳出一个新想法。我飞快地思索着。思路清晰起来。波洛那神秘的举动，他的暗示——全中！我真傻，以前居然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个解脱。

“不，约翰，”我说，“不是我们中的一个。怎么会？”

“我明白，可，还有谁呢？”

“你能猜到吗？”

“猜不出来。”

我警觉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包斯坦医生！”我对约翰耳语。

“不可能！”

“完全可能！”

“可他究竟能从我母亲的死亡中得到什么利益呢？”

“这我不明白，”我承认道，“但我告诉你这一点：波洛是这么想的。”

“波洛？他这么想？你怎么知道？”

我告诉他波洛听说在那个致命的夜晚，包斯坦医生在斯泰尔斯庄园，他异常激动。然后补充道：

“他说了两遍：‘这改变了一切！’因为我一直在琢磨。你知道，英格尔索普不是说过他把咖啡放在门厅里了吗？啊，就在那时，包斯坦到了。有没有可能，英格尔索普带他穿过门厅时，这个医生顺带地在咖啡里放了点什么东西？”

“唔，”约翰说，“这很冒险啊。”

“没错，但有这个可能性。”

“再说，他怎么知道这就是她的咖啡？不，老兄，我觉得这不成立。”

但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你说得很对。这不是探讨怎么做到的。你听我说。”然后，我告诉他波洛拿着可可样品去做了化验。

约翰打断了我的话。

“但是，听我说，包斯坦已经给它做过化验了！”

“是的，是的，这就是关键。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它！你不明白吗？包斯坦化验过了——就是这个问题！如果包斯坦是凶手，那么，把样品换成普通的可可送去化验再简单不过了！他们当然没发现含有士的宁！但是没有人会想到去怀疑包斯坦，或者再采集另外一份样品——除了波洛！”我补充道，带着一份迟到了的认知。

“好吧。可是可可掩盖不了苦味又怎么说？”

“呃，我们只听他这么说过。而且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是公认的世界上最伟大的毒物学家之一——”

“世界上最伟大的什么之一？再说一次。”

“他比任何人都懂毒药，”我解释说，“呃，我的想法是，也许他发现了某种方法可以使士的宁没有味道，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士的宁，而是某种没人听说过的不明药物，它可以产生同样的症状。”

“啊，唔，没错，可能是这样，”约翰说，“可是，他怎么够得着可可的呢？它不在楼下呀！”

“是，是不在楼下。”我极不情愿地承认道。

随后，忽然间，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希望并祈祷约翰可不要也这么想。我斜着眼看了他一下，只见他困惑地皱着眉头，于是我如释重负般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那个闪过我脑海的可怕的念头是：包斯坦医生可能有个同伙！

然而还无法肯定！像玛丽·卡文迪什这么美丽的女人不可能是个杀人犯。可以前也听说过美女下毒的事。

我忽然想起我刚到那天喝茶时的第一次谈话，说到毒药是女人的武器时她眼中闪烁的微光。在那个致命的星期二的晚上，她又是多么不安！是不是英格尔索普太太发现了她和包斯坦之间的事，并威胁要告诉她的丈夫？难道犯下这种罪行就是为了阻止这个丑闻曝光？

之后我想起了波洛和伊芙琳·霍华德那场神秘兮兮的对话。他们指的就是这个吗？这是否就是伊芙琳怎么都不愿去相信的可怕的可能性？

没错，全中。

怪不得霍华德小姐提议“不要声张”，现在我明白了她没说完的那句话：“艾米丽她——”而且我心里也是赞同她的。英格尔索普太太宁可咽下这种仇恨，也不愿意让这可怕的耻辱笼罩在卡文迪什这个姓氏上。

“还有件事，”约翰忽然说道，他那意外的声音让我开始内疚起来，“让我怀疑你所说的是否是真的。”

“什么事？”我问，庆幸他已经不再想毒药怎么能放进可可这个话题了。

“嗯，是包斯坦医生要求尸检的事。他原本是不需要这么做的。小个子威尔金斯很乐意把死因归为心脏病。”

“是啊，”我迟疑地说，“但我们不知道。也许他觉得从长远来看这更为安全。有人会事后发难，那时候内政部可能会命令挖掘尸体，整件事就会暴露，那么他就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境地中，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这样一个名声在外的人会误诊成心脏病。”

“没错，有可能，”约翰承认道，“可是，”他又说，“我要是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就好了。”

我打了个冷战。

“听我说，我说的也许全都是错的。而且，记住，所有这些要保密。”

“哦，当然——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这会儿我们经由一扇小门来到了花园里。不远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茶点已经端出来摆在美国梧桐树下，就在我刚来那天的那个地方。

辛西亚从医院回来了，我把椅子放在她的旁边，并且告诉她波洛想去参观药房。

“没问题！欢迎他参观！他最好找一天去那儿喝茶。我一定给他泡好。他是个可爱的小个子男人！可他真有趣。那天，他让我从领结上取下胸针，再戴回去，他说因为没戴正。”

我笑了。

“他对此很狂热。”

“哦，是吗？”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辛西亚朝玛丽·卡文迪什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黑斯廷斯先生。”

“怎么了？”

“喝完茶之后，我想跟你谈谈。”

她对玛丽的那一瞥让我陷入了沉思，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共鸣。这让我第一次为这个女孩的前途而担忧。英格尔索普太太根本没有提到过她，不过我想约翰和玛丽大概会坚持让她跟他们住在一起——无论如何也得到战争结束以后。我知道约翰很喜爱她，如果让她离开他会难过的。

约翰进了屋子里，这会儿又出现了，那温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表情，他生气地皱着眉。

“那些可恶的侦探！我不明他们在找什么！他们在这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乱翻一气！简直糟透了！我猜他们是趁我们外出的时候弄的。下次见到杰普那家伙，我要找一找他！”

“一群刨根究底的人！”霍华德小姐哼着说。

劳伦斯认为他们这是在装腔作势。

玛丽·卡文迪什什么也没说。

喝完茶后，我邀请辛西亚去散步，之后我们就溜达进了树林里。

“怎么了？”当树叶像幕布那样把那些偷窥我们的目光隔开之后，我问道。

辛西亚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扔掉帽子。阳光透过树枝，把她那红褐色的头发变成了金灿灿的黄色。

“黑斯廷斯先生，你总是这么善良，还懂得那么多。”

这一刻，我觉得辛西亚真是一个迷人的女孩儿！比那个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的玛丽迷人得多！

“怎么了？”在她犹豫的时候，我温和地问道。

“我想听听你的建议。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你知道，霍华德阿姨总是说他们会提供我的生活所需。我猜她是忘了或者没想到她可能会死——不管怎样，他们不管我了！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认为我应该马上离开这儿吗？”

“天哪，不要！我肯定他们不想跟你分开的！”

辛西亚犹豫了片刻，小手摆弄着小草。接着她说：“卡文迪什太太想。她讨厌我。”

“讨厌你？”我吃惊地喊出了声。

辛西亚点点头。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无法容忍我。他也是。”

“我知道你错了，”我亲切地说，“相反，约翰很喜欢你。”

“哦，是，约翰是的。我是说劳伦斯。当然，我不在乎劳伦斯是不是讨厌我。可是，没人爱是很可怕的，对吗？”

“但是他们爱你，亲爱的辛西亚，”我诚恳地说道，“我确定你是错的。瞧，约翰，还有霍华德小姐——”

辛西亚忧伤地点点头。“没错，我觉得约翰喜欢我，当然还有艾维，用她那生硬的方式，她不是无情的人。可是劳伦斯从未对我说过他能否帮我，而玛丽更是难得对我客气。她想让艾维留下，请求她留下，可她不要我，所以——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可怜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着了魔。也许是她的美丽，她坐在那儿，阳光照耀在她的头顶；也许是遇到一个显然与此悲剧毫无半点关系的人时释放的感觉；也许是对她青春和孤单的真诚的怜悯。总之，我探身向前，握住她的一只小手，笨拙地说：

“嫁给我吧，辛西亚。”

无意之中我找到了止住她眼泪的万灵妙药。她立刻坐起身，抽回自己的手，有点粗鲁地说：

“别犯傻了！”

我有些气恼。

“我没犯傻。我是在问是否有此荣幸娶你为妻。”

让我吃惊的是，辛西亚放声大笑，还叫我“有趣的亲爱的人” 。

“你真是太贴心了，”她说，“可你知道你不想娶我！”

“不，我想，我有——”

“不管你有什么。你不是真的想——而且我也不想。”

“哦，当然，算了，”我生硬地说，“但我不认为有什么好笑的。求婚不好笑。”

“确实不。”辛西亚说，“下次可能就会有人接受你了。再见，你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然后，她 哧一下笑出了声，转眼便消失在了树林里。

我深刻地反省了一下这次见面，觉得很是不满。

我忽然觉得应该去村子里看看包斯坦，应该有人监视这家伙，并且，他也许怀疑自己被怀疑了，因此，减少这一疑虑是明智的。我想到波洛十分相信我的外交能力。因此，我走到了窗口嵌着“公寓”字样纸牌的小屋前面，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一位老妇人出来打开了门。

“下午好，”我和气地说，“包斯坦医生在吗？”

她盯着我。

“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他的事。”

“他的什么事？”

“他被带走了。”

“带走了？死了？”

“不，被警察带走了。”

“警察！”我透不过气来了，“你是说他们逮捕了他？”

“是的，是这样，而且——”

我没等她说完，便拔腿跑去村子里找波洛了。

第十章 逮捕

令我极为烦恼的是波洛不在，而给我开门的那个比利时老伯告诉我，他认为他去伦敦了。

我惊呆了。波洛到伦敦去干什么啊！他是突然决定的，还是几小时前离开我时就下定决心了呢？

我有些烦恼地折回斯泰尔斯。波洛离开了，我不太确定该如何行动。他是否已经预见到了这次逮捕？他很可能不是因为这个？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在这期间我要做些什么呢？我应不应该在斯泰尔斯公开逮捕的消息？虽然我不肯对自己承认，但关于玛丽·卡文迪什的想法一直压在我心头。对她会不会是个可怕的打击？现在，我完全否定了对她的怀疑。她不会被牵连进去的——不然我肯定会听到一些风声。

当然，不可能永远瞒着她包斯坦医生被捕的事，这消息会在第二天出现在每一份报纸上。然而我还是担心自己会脱口说出来。要是能看到波洛，我就可以问问他的意见了。是什么事让他这么莫名其妙地突然赶往伦敦呢？

不知不觉中，我更加赞赏波洛的睿智了。要不是波洛给我灌输了这种想法，我做梦也不会疑心这位医生的。没错，这个小个子男人显然很聪明。

考虑一番之后，我决定和约翰推心置腹，让他见机行事，来决定是否公开这件事。

我向他透漏这个消息时，他吹了一声惊人的口哨。

“天哪！那你是对的了。可我现在都无法相信。”

“你习惯了就不那么吃惊了，而且这样一来，每件事都说得通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当然，明天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约翰想了想。

“没关系，”最后他说道，“现在我们什么也不用说。没必要。像你说的，人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但让我极为吃惊的是，第二天一早下楼，我急切地打开报纸时，却发现关于这次逮捕只字未提！只有一个全都是废话的专栏“斯泰尔斯毒杀案件”，便再没什么了，真是让人费解，不过我猜，由于某个原因，杰普不想让它见报。这让我有些担心，因为很有可能还会有进一步的逮捕行动。

早饭后，我打算去村子里看看波洛是否已经回来了；然而在我出发之前，一张熟悉的面孔挡住了其中一个窗口，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早啊，我的朋友！”

“波洛！”我如释重负般地喊了起来，抓住他的双手拉他进屋，“我看到任何人都没有这么高兴过。听我说，除了约翰，我对谁都没有说过什么。对吗？”

“我的朋友，”波洛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是包斯坦医生被逮捕的事。”我不耐烦地说。

“我这么说，包斯坦医生被捕了？”

“你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这并没有让我吃惊，毕竟我们离海岸只有四英里远。”

“海岸？”我疑惑地问，“跟这有什么关系？”

波洛耸耸肩。

“当然，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不明白啊。很可能是我太愚笨了，可我看不出接近海岸跟英格尔索普太太的谋杀有何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波洛笑着回答说，“可我们正在谈论的是包斯坦医生的被捕啊。”

“嗯，他因为谋杀英格尔索普太太而被捕——”

“什么？”波洛大喊，显然非常吃惊，“包斯坦医生因为谋杀英格尔索普太太而被捕？”

“是啊。”

“不可能！这肯定是一场精彩的闹剧！是谁告诉你的，我的朋友？”

“呃，没有人明确告诉过我，”我承认道，“但他就是被捕了。”

“哦，是的，很有可能。但那是因为他从事间谍活动，我的朋友。”

“间谍活动？”我透不过气来了。

“一点儿没错。”

“不是因为毒死英格尔索普太太？”

“除非我们的朋友杰普神经错乱了。”波洛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可是——可是我以为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波洛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包含着一种吃惊的遗憾，还有认为这种想法是十分荒谬的神情。

“你是说，”我说，慢慢地调整自己适应这种新想法，“那个包斯坦医生是个间谍？”

波洛点点头。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我想都没想过。”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著名的伦敦医生把自己埋没在这样一个小村子里，整晚整晚衣着整齐地漫步？”

“没有，”我承认说，“我从未想过这种事。”

“当然，他是个德国人，”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虽然他在这个国家工作了很久，人人都以为他是个英国人。十五年前，他加入英国国籍。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当然，是犹太人。”

“无赖！”我愤怒地喊着。

“当然不是。相反，他是个爱国者，想想他遭受的损失吧。我很佩服这种人。”

但是我可不会用波洛那套哲学理论看待此事。

“这个人，就是一直和卡文迪什太太在村子里闲逛的那个人！”我愤然叫道。

“没错。我想是因为他发觉她很有用，”波洛说，“只要这些流言飞语把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那人们就不会注意这位医生的其他诡异行为了。”

“那你觉得他从未在乎过她吗？”我着急地问——也许，在此情形下，稍微过于着急了一些。

“那个，当然，我说不好，不过——我要不要告诉你我的个人意见，黑斯廷斯？”

“是的。”

“好吧，是这样的：卡文迪什太太不喜欢他，她对包斯坦医生没有一丝喜欢。”

“你真是这么认为的？”我掩饰不住开心地问。

“我非常确定这一点，而且我会告诉你原因。”

“是什么？”

“因为她心有所属，我的朋友。”

“哦！”他是什么意思？一阵沁人心脾的温暖不由自由地席卷了我的全身，我不是那种一说到女人就自负的男人，但是我想到某些迹象，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太容易了，可似乎的确表明——

我那些愉快的念头被霍华德小姐的突然闯入打断了。她匆匆环视了一下四周，确保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然后飞快地拿出一张旧的牛皮纸，递给波洛，还嘟囔了这么一句神秘的话：

“在衣橱顶上。”接着便匆匆离去了。

波洛急切地打开这张纸，满意地感慨了一声。他把它铺在桌上。

“过来，黑斯廷斯，现在，告诉我，首字母是什么：J还是L？”

这是一张中等大小的纸，布满灰尘，看样子放置了一段时间了，但是上面的标签引起了波洛的注意。上面盖有公司的印戳，百盛，著名的戏剧服装公司，寄给“埃塞克斯，斯泰尔斯郡，斯泰尔斯庄园，（首字母仍有争议）卡文迪什先生”。

“可能是T或L，”我研究了一会儿之后说，“肯定不是J。”

“很好。”波洛回答道，又把纸折了起来，“我和你想的一样，是L！”

“这纸从哪儿来的？”我好奇地问，“重要吗？”

“一般吧。这证实了我的猜测。我推测到这张纸存在，便让霍德华小姐去找，结果，你看到了，她找到了。”

“她说‘在衣橱顶上’是什么意思？”

“她是说，”波洛飞快地回答，“她在一个衣橱顶上找到了它。”

“放在这么奇怪的地方。”我深思着。

“一点儿也不奇怪。衣橱顶上是放牛皮纸和纸箱最合适的地方了。我自己就把它们放在那儿。排列整齐，不刺眼。”

“波洛，”我诚恳地问，“你对这次犯罪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认为我知道是如何实施犯罪的了。”

“啊！”

“遗憾的是，我只有猜测而没有证据，除非——”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打着转儿地带到了楼下大厅里，用法语兴奋地喊道：“多卡丝小姐，多卡丝小姐，方便的话请过来一下！”

多卡丝被这喊声弄得十分慌张，急急忙忙从食品储藏室里跑了过来。

“我的好多卡丝，我有个想法———个小想法——如果能证明是正确的，那运气真是太好了！告诉我，星期一，不是星期二，多卡丝，就是星期一，悲剧发生的前一天，英格尔索普太太的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多卡丝的样子很是吃惊。

“没错，先生，既然你提到了，是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一定是老鼠一类的什么东西把电线给啃了，星期二早上来人把它修好了。”

波洛惊喜地拖长声音大叫一声，把我带回起居室。

“你瞧，一个人不应该只找表面的证据——不，推理就足够了。可人是软弱的，发现自己在正确的轨道上就觉得安慰了。啊，我的朋友，我现在就像一个精神振作的巨人。我跑！我飞跃！”

而且，他居然真的又跑又跳的，疯狂地蹦到落地窗外面的草坪上去了。

“你那位非同凡响的小个子朋友在干什么？”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扭头看见玛丽·卡文迪什站在我旁边。她面带微笑，于是我也笑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他问了多卡丝一个关于铃铛的问题，得到她的回答之后，他就如你所见这般兴奋了。”

玛丽大笑起来。

“太滑稽了！他走出大门了，今天不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去猜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他很疯狂吗，黑斯廷斯先生？”

“我真是不清楚。有时候，我敢肯定他是无比疯狂的；然后，在他最疯狂的时候，我发现这疯狂之中还是有条理可循的。”

“我明白了。”

尽管玛丽笑了，可是今天早上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看起来很严肃，几乎有些伤心。

我想这可能是跟她谈一谈辛西亚的好机会。我以为开始我还是比较委婉巧妙的，可没说几句就被她命令式地打断了。

“我毫不怀疑你是个优秀的律师，黑斯廷斯先生，可在这件事上，你的才能真的是派不上用场了。我不会对辛西亚无情无义的。”

我无力地结巴着说希望她不要认为——可是她又一次打断了，而且她的话非常出人意料，我马上就把辛西亚和她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黑斯廷斯先生，”她说，“你觉得我和我丈夫在一起幸福吗？”

我大为吃惊，只好嘟囔着说了一些我没有权利考虑这类事情之类的话。

“嗯，”她静静地说，“不管你有没有权利，我都会告诉你我们不幸福。”

我没说什么，因为我看到她话没说完。

她在房间里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子，头微微侧着，纤细而柔软的身体也随之轻轻摇曳着。忽然，她停下了，抬头看着我。

“你对我一无所知，是吗？”她问，“我是哪里人，嫁给约翰之前我是谁——其实你都不知道对吧？好吧，我告诉你。我会让你成为一个忏悔神父的。你很善良，我觉得——没错，我相信你很善良。”

不知为何，我并没有感到那种应该有的高兴。我想到辛西亚也是用差不多的方式吐露秘密的。而且忏悔神父的年纪都很大，完全不是年轻男子扮演的角色。

“我父亲是英国人，”卡文迪什太太说，“但我母亲是个俄国人。”

“啊，”我说，“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总是给人一种异国的感觉——与众不同的。”

“我相信我母亲非常漂亮。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她。我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认为她的死亡是个悲剧——她误服了过量的安眠药。不管怎么说，我父亲的心碎了。没过多久，他去了领事馆工作，走到哪儿都带着我。二十三岁时，我已经几乎走遍了全世界。这是一种非常辉煌的生活——我爱这种生活！”

她脸上浮现出笑容，头向后仰着，仿佛沉浸在对旧日欢乐时光的回忆中。

“后来我父亲去世了，什么钱也没留下，我不得不去约克郡（注：约克郡原为英格兰东北部一郡。）和几个老姑妈住在一起。”她颤抖着，“如果我说，对于我这样一个有如此成长经历的女孩而言，那种生活是致命的，你会明白的。狭小的、致命的单调生活，几乎快把我给逼疯了。”她顿了顿，换了一种声调接着说道，“之后，我遇见了约翰·卡文迪什。”

“是吗？”

“你可以想象，按照我姑妈们的观点，对我来说他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但是，说实话，不是这样的。这只是我逃离难以忍受的单调生活的一种途径。”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

“不要误会我。我对他很忠诚。我对他说出了实情，说我很喜欢他，也希望以后会更喜欢他，但我还说，我对他没有那种世上叫做‘深爱’的感觉。他说他很满意，所以——我们结婚了。”

她很久没再说话，微微蹙起了眉头，好像在认真地回顾过去的那些日子。

“我想——我肯定——开始他是喜欢我的。可我觉得我们不那么般配，几乎没几天我们就疏远了。他——对我的自尊而言这并非一件乐事，但却是事实——很快就厌倦了我。”我只小声说了几句抗议的话，因为她很快又继续说道，“哦，是的，他就是！现在不重要了——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岔路口。”

“什么意思？”

她平静地说：

“我是说我不打算留在斯泰尔斯了。”

“你和约翰不准备住在这里了？”

“约翰可能住在这里，但我不会了。”

“你要离开他？”

“是的。”

“但是为什么呀？”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

“也许——因为我想要——自由。”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大片的原始森林，人迹罕至的土地——对玛丽·卡文迪什而言，自由的实现可能指的就是这样的景致。一瞬间，我好像看到她变成了骄傲的野生生物，或者是未经文明驯服的山上害羞的鸟儿。她忽然啜泣起来：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个可恨的地方是如何囚禁我的！”

“我理解，”我说，“但——别鲁莽行事。”

“哦，鲁莽！”她的声音嘲笑了我的谨慎。

这时我忽然说了一件我本不应该说的事。

“你知道包斯坦医生被捕了吗？”

瞬间，一股寒气像面具那样罩在了她的脸上，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今天早上约翰好心地告诉我了。”

“呃，你怎么想的？”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想什么？”

“被捕？”

“我能怎么想？很明显他是个德国间谍，就像花匠们告诉约翰的。”

她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她是关心还是不关心呢？

她挪动了几步，摆弄着一只花瓶。

“它们全都死了。我得换些新的。你介意挪一下——谢谢你，黑斯廷斯先生。”她静静地从我身旁走向落地窗，冷冷地点点头，出去了。

不，她肯定不会喜欢包斯坦。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那样表现得如此冷淡而漠不关心。

第二天早上波洛没有出现，而且也没见到苏格兰场的人。

但是，午饭时间有了一个新的证据——或者说是没用的证据。我们一直尽力查找英格尔索普太太临死前那个傍晚写的第四封信，却徒劳无功。由于我们的努力都白费了，因此我们已经放弃了这件事，希望有一天它自己能出现，而这恰恰以通信的形式实现了。在第二批邮件中，有一家法国音乐出版社公司的信，说收到了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支票，但是很遗憾他们没有找到某套俄罗斯民歌系列。因此，通过英格尔索普太太在那个要命的夜晚所写信件来解答谜题的最后一线希望，落空了。

在喝茶之前，我走去告诉波洛这个新的失望，却吃惊地发现，他又出门了。

“又去伦敦了？”

“哦，不，先生，他只不过是坐火车去了塔明斯特。‘去参观一位年轻女士的药房。’他说。”

“笨蛋！”我脱口而出，“我跟他说过星期三她不在！好吧，请跟他说明天一早来找我们，好吗？”

“当然可以，先生。”

可是第二天，波洛连个人影也没有。我生起气来。他真的用这种最为傲慢的态度来对待我们。

午饭之后，劳伦斯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是否要去看他。

“不，我不会去的。要是他想见我们，可以来这儿。”

“哦！”劳伦斯的态度模棱两可，举手投足间有种异常的紧张和激动，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怎么了？”我问，“要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我可以过去。”

“也没什么，只是——好吧，如果你要去，请你告诉他——”他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我想我找到了另外的那只咖啡杯！”

我都快把波洛那个神秘的口信给忘了，但是现在我的好奇心又被唤醒了。

劳伦斯不会多说什么的，所以我决定放下架子再去里斯特维斯小屋一趟，找波洛。

这次，我受到了微笑的迎接。波洛先生在里面。我还要装吗？当然要装。

波洛正坐在桌子旁边，两手托着脑袋。我的出现让他跳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关切地问，“你没生病吧？”

“不，不，不是生病。我在决定一件重大的事情。”

“是抓罪犯吗？”我戏谑地问道。

但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波洛居然点了点头。

“‘说还是不说，’正如你们那位伟大的莎士比亚所言，‘这是个问题。’”

我没有费事地去纠正他的引用错误。 （注：“生存还是毁灭（To be, or not to be）”是莎士比亚出戏剧《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王子说的话。这里波洛说成了“To speak or not to speak”。）

“你不是开玩笑吧，波洛？”

“我绝对认真。最严肃的事情尚未明朗。”

“什么事啊？”

“一个女人的幸福，我的朋友。”他郑重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时刻到来了，”波洛沉思着说，“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因为，你知道，这是我下的最大的赌注，除我，赫尔克里·波洛，没有人敢去尝试！”他说着骄傲地拍拍胸膛。

我毕恭毕敬地等了一会儿，为的是不损害他的形象，之后，我转告给他了劳伦斯的口信。

“啊哈！”他大叫，“这么说他发现了另外的那只咖啡杯！非常好。他要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聪明些，你那位绷着脸的劳伦斯先生！”

虽然我并不认为劳伦斯有多聪明，但还是克制着不去反驳波洛，而是温和地责备他忘记了我所说的辛西亚休息的话。

“是真的，我漏掉了你的话。但是，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士人很好，她不忍心看到我失望，所以就和善地带我参观了所有的东西。”

“哦，好吧，算了，那你得另外找一天跟辛西亚喝茶了。”

我向他说了信的事情。

“很遗憾，”他说，“我一直对那封信抱有希望。但是，没有希望了。这件事必须从内部寻找解决方法了。”他拍拍脑门，“这些小小的灰色细胞，‘依靠它们’，就像你在这里说的那样。”接着，他忽然问道，“你会鉴别指纹吗，我的朋友？”

“不会，”我很吃惊地说道，“我知道没有两枚指纹是相同的，不过我的科学知识也就这么多了。”

“没错。”

他打开一个小抽屉，拿出几张照片铺在桌上。

“我给它们编了号：一、二、三。你能把它们给我描述一下吗？”

我专心地研究起这些样本来。

“我看到全部都大幅度地放大了。我得说，一号是个男人的指纹，大拇指和食指；二号是位女士的，都很小，每个方面都不同；三号——”我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有很多指纹混杂在一起，但是很明显，这儿，是一号的！”

“和其他重叠的？”

“是的。”

“你确定认对了？”

“哦，是的，它们是一样的。”

波洛点点头，从我手上轻轻地拿过照片，又锁了回去。

“我想，”我说，“你照例不作解释吧？”

“相反。一号是劳伦斯先生的指纹。二号是辛西亚小姐的，它们不重要，我只是拿它们比照一下。三号有点复杂。”

“怎么复杂？”

“正如你所看到的，照片都高倍数放大了。可能你已经留意到照片上有一片模糊的延伸，我就不多跟你解释那些特殊装备了，指纹粉一类的。对警方而言这是常用的手段，通过这种方式你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取任何人的指纹照片。那么，我的朋友，你已经看过这些指纹标记了，接下来只要告诉你留下这种指纹的特定物体就可以了。”

“接着说吧——我很激动。”

“好的。三号代表了塔明斯特红十字医院药房毒药橱柜顶部的一个小瓶子高倍数放大之后的表面——这听着像个重复的故事。（注：原文是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杰克造的房子，故事的内容是：杰克建的房子里有麦芽，麦芽给老鼠吃掉了，老鼠给猫咬死了，猫又给狗无限烦恼，这就是那条狗了。在这里用来比喻重复。）”

“天哪！”我大声说，“可上面怎么会有劳伦斯·卡文迪什的指纹？那天我们在那儿的时候他可没靠近过那柜子！”

“哦，不，他靠近了！”

“不可能！从头到尾我们一直在一起。”

波洛摇摇头。

“不，我的朋友，有那么一会儿你们没在一起，而且那个时刻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不然就不会喊劳伦斯先生上阳台找你们去了。”

“我把这个给忘了，”我承认道，“可只有那么一小会儿。”

“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

波洛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

“对一位曾经学习过医药学的先生来说，满足其天生的兴趣和好奇心，那段时间足够充裕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波洛的眼神愉快、蒙眬。他站起身，哼着小调，而我则满腹狐疑地注视着他。

“波洛，”我说，“这个特别的小瓶子里装了什么？”

波洛望向窗外。

“盐酸士的宁，”他回过头说道，接着又哼起了小调。

“天哪！”我十分平静地说，并没有吃惊，因为我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了。

“他们很少使用纯盐酸士的宁——只是偶尔才添加到药物里。法定的方法是使用液体盐酸士的宁，所以指纹从那会儿到现在仍没有被破坏。”

“你怎么拍到这张照片的？”

“我把帽子从阳台丢了下去，”波洛简单地解释道，“在那段时间，来访者不能下去，所以由于我再三表示歉意，辛西亚小姐的同事只好下去帮我捡了回来。”

“这样你就知道你能发现什么了？”

“不，不是这样。我听你说过，劳伦斯先生有可能靠近过毒药橱柜。这一可能性需要被证实或者排除。”

“波洛，”我说，“你的若无其事骗不了我，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我不知道，”波洛说，“但是有件事确实冲击了我。不用说，对你也是。”

“是什么？”

“就是，在这个案子中，有太多的士的宁了。这是我们第三次意外地碰到它了。英格尔索普太太的补药中有士的宁；斯泰尔斯的梅斯柜台上出售过士的宁；现在，我们又发现这个家里的人有士的宁。太混乱了，可你知道，我不喜欢混乱。”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比利时人打开门，把脑袋探了进来。

“楼下有位女士找黑斯廷斯先生。”

“一位女士？”

我跳了起来。波洛跟在我后面走下狭窄的楼梯。玛丽·卡文迪什正站在门口。

“我去村里看望了一位老妇人，”她解释说，“劳伦斯告诉我你和波洛先生在一起，所以我想过来叫上你。”

“啊，太太，”波洛说，“我以为你是专程赏脸看望我的呢！”

“如果你邀请，我一定另找一天过来。”她微笑着答应了他。

“太好了。如果你还需要一个忏悔神父，太太——”她有一点点吃惊，“记住，波洛神父随时为您服务。”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话里解读出更深层的含义。之后，她忽然转身离开了。

“波洛先生，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非常乐意，太太。”

在回斯泰尔斯的路上，玛丽一直兴奋地说着。我想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她害怕波洛的眼睛。

忽然变天了，凛冽寒风的撒泼架势都快赶上秋风了。玛丽有些发抖，把她那件黑色外套裹得更紧了。冷风刮过树林发出悲哀的噪音，像个巨人在叹息。

走到斯泰尔斯的大门口，我们马上就意识到出事了。

多卡丝跑出来接我们。她哭着绞着双手。我注意到，其他仆人在后面神情专注地聚在一起。

“哦，太太！哦，太太！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怎么了，多卡丝？”我焦急地问，“快告诉我们！”

“那些缺德的侦探，他们抓走他了——他们逮捕了卡文迪什先生！”

“逮捕了劳伦斯？”我倒抽一口气。

我看到多卡丝眼中透出惊讶的神情。

“不，先生，不是劳伦斯先生——是约翰先生。”

我背后传来一声惊呼，玛丽·卡文迪什重重地倒向我。我转身接住她，这时，我看到波洛眼中有种平静的得意。

第十一章 起诉

对约翰·卡文迪什谋杀继母的审判将于两个月后举行。

关于这几个星期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我对玛丽·卡文迪什充满了真挚的钦佩和同情。她斗志昂扬地站在丈夫这一阵线，蔑视所有认为他有罪的想法，并全力以赴地与之斗争。

我跟波洛说了我的钦佩，他沉思着点点头。

“是的，她是那种在艰难的环境中显示出最佳状态的女人，这更加衬托出了她们身上可爱和真诚的一面。她的骄傲和妒忌已经——”

“妒忌？”我问道。

“是的。你没注意到她是个非常善妒的女人吗？在我这么说的时候，她的骄傲和妒忌已经被放在一边了，她只想着她的丈夫，还有降临在他身上的可怕的命运。”

他说得很有感触，我认真地看着他，想起了最后那个下午，他正在考虑说不说的问题。带着那种“为了一个女人的幸福”的柔情，我很高兴他亲自做了这个决定。

“到现在，”我说，“我都无法相信。你瞧，直到最后一分钟，我都以为是劳伦斯！”

波洛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但是是约翰！我的老朋友约翰！”

“每个凶手都有可能是某人的老朋友，”波洛富有哲理性地说道，“你不能把情感和理智混在一起。”

“我得承认我本以为你会给我个暗示的。”

“可能吧，我的朋友，我没这么做，就因为他是你的老朋友！”

我被他的话弄得很窘迫。我想到自己那么轻率地就把自以为是波洛对包斯坦的看法告诉了约翰。附带说一句，关于对包斯坦的指控——他已经无罪释放了。然而，虽然这一次他比他们更加聪明，而且关于间谍活动的指控没能把他遣送回国，但是今后他的各种权利将受到极大的限制，活动范围也缩小很多。

我问波洛是不是认为约翰会被定罪，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回答说，相反，他极有可能被宣判无罪。

“但是，波洛——”我反对道。

“哦，我的朋友，我不是一直跟你说我没有证据吗。知道一个人有罪是一回事，证明他有罪则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是这样，证据就太少了。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我，赫尔克里·波洛，知道，可是在我的链条上缺少最后一个环节。而且除非我找到缺少的那一环——”他严肃地摇摇头。

“你开始怀疑约翰·卡文迪什是在什么时候？”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你就一点儿也不怀疑他吗？”

“不，从没有过。”

“你曾无意中听到卡文迪什太太和她婆婆的对话片段，可后来她在审讯中却没有坦诚相告，你都没有怀疑过？”

“没有。”

“如果把两件事放在一起，你要想一想，如果和英格尔索普太太吵架的不是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你记得吧，审讯时他竭力否认——那一定是劳伦斯或约翰。那么，如果是劳伦斯，玛丽·卡文迪什的行为就无法理解了。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是约翰，整件事情就能很自然地解释通了。”

“所以，”我恍然大悟地大声说道，“是约翰那天下午在跟他母亲吵架！”

“完全正确。”

“你一直都知道？”

“当然。这样卡文迪什太太的行为才解释得通。”

“可是你却说他会被无罪释放？”

波洛耸耸肩。

“是的。在警方的法庭审理中，我们将听到关于案件的起诉，但是他的律师十之八九会建议他保留答辩权。这样在审判时，我们就会感到很吃惊。而且——啊，还有，我要提醒你一句，我的朋友，在这个案子中我不能露面。”

“什么？”

“是的。严格地说，我跟这起案子没有关系。即使我找到链条上缺少的最后一环，我也必须留在幕后。让卡文迪什太太觉得我是在帮她丈夫，而不是跟他作对。”

“要我说，这是在玩手段。”我抗议道。

“当然不是。我们对付的是一个绝顶聪明、不择手段的人，所以我们必须采用能力所及的一切方法——否则他会从我们的指缝中逃走。这就是我要小心地留在幕后的原因。所有这些都是杰普发现的，所有的功劳都是杰普的。如果我去作证——”他咧嘴笑笑，“很有可能是被告的证人。”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按部就班地做事。”波洛接着说，“太奇怪了，我能提供证据推翻控方提出的一个论点。”

“什么论点？”

“关于烧毁遗嘱的论点。约翰·卡文迪什没有烧毁那份遗嘱。”

波洛是个名副其实的预言家。警察法律诉讼中的细节我就不详加说明了，因为里面有很多无聊的重复。我直接说一点：约翰·卡文迪什保留了答辩权，并直接受审。

九月，我们都去了伦敦。玛丽在肯辛顿租了一幢房子，波洛也属于这个家庭聚会中的一员。

我在陆军部找到了一份工作，所以能经常看到他们。

几个星期过去了，波洛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说的那个“最后一环”仍然没有找到。私下里我倒是希望维持现状，因为要是约翰被判有罪，玛丽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九月十五日，约翰·卡文迪什出现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被告席上，被指控“蓄意谋杀艾米丽·阿格尼丝·英格尔索普”，但他表示“不认罪”。

欧内斯特·海维韦萨爵士，著名的皇家法律顾问，将为他辩护。

菲利普先生，皇家法律顾问，代表王室对此案展开审理。

这件谋杀案，他说，经过了充分的谋划，并且极其冷酷无情。确确实实证明了一个溺爱孩子的、轻易相信别人的母亲被继子蓄意谋杀，然而她对他比亲生母亲还要好。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开始抚养他。他和他的妻子在斯泰尔斯庄园里过着奢华的生活，受到她事无巨细的关心和照顾。她是他们善良而慷慨的恩人。

他建议传召证人证明被告是一个挥霍浪费的人，经济上已处于穷途末路，但仍然跟邻近的农场主的妻子雷克斯太太有染。此事传到了他继母的耳朵里，在她去世前的那个下午，她就这件事指责他，随后两人争吵了起来，一部分说话的内容被人无意中听到了。就在前一天，被告在村子里的药店里买了士的宁，他化了装，目的是把罪行嫁祸给另一个人，即英格尔索普太太的丈夫，一个他极度妒忌的人。幸好英格尔索普先生提供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公诉律师继续说道，七月十七日下午，和儿子争吵之后没多久，英格尔索普太太就立了一份新遗嘱。第二天早上，在她卧室的壁炉里发现了这份烧毁的遗嘱，但是有证据显示，这份遗嘱的条款有利于她的丈夫。其实在结婚之前，死者已经拟定了一份有利于英格尔索普先生的遗嘱，但是——菲利普先生摇着富有表现力的食指——被告不知道这件事。旧遗嘱还在，是什么导致死者重新立一份新遗嘱，他说不出来。她是个老太太了，很有可能已经忘记了之前那份，或者——这对他而言似乎可能性更大——她可能以为一旦结婚，这份遗嘱就作废了，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有过一些说法。女人都不怎么精通法律知识。大约一年前，她完成了一份对被告有利的遗嘱。他会拿出证据证明在那个悲惨的晚上，是被告最后把咖啡端给他继母的。晚上的时候，他得到允许进入她的房间，就在那时，毫无疑问，他找到了烧毁遗嘱的机会，因为就他所知，这份遗嘱会让英格尔索普先生的利益变得合法有效。

被告被逮捕是因为一位非常优秀的警官，也就是杰普探长，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装有士的宁的药瓶，此药瓶跟谋杀发生前一天村里药店卖给假英格尔索普先生的那个是同一个。这些可怕的事实是否可以构成判定被告有罪的充分证据，陪审团将予以裁决。

菲利普先生还巧妙地暗示道，如果陪审团不这么裁决，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说完，他坐了下来，擦擦额头。

第一批原告证人大多数都是那些已经在聆讯时传召过的人，并且第一次出示了医学证明。

欧内斯特·海维韦萨爵士——因对证人采取无道德原则而闻名于全英国——只提了两个问题。

“我认为，包斯坦医生，士的宁作为一种药品，起效很快吧？”

“是的。”

“而且你无法说明何以在本案中药效延缓？”

“是的。”

“谢谢。”

梅斯先生指认出公诉律师递给他的药瓶就是他卖给“英格尔索普先生”的那一个。

经过追问，他承认他和英格尔索普先生只是面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这位证人并没有被盘问。

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被传召上来，他否认买过毒药，以及跟妻子吵过架。有好几个证人都证明他所说的属实。

花匠的证词是关于见证遗嘱签署的。之后多卡丝被传召。

多卡丝，对她的“少爷”忠心耿耿，竭力否认她听到的是约翰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坚决声称，在内室里和她女主人在一起的是英格尔索普先生。被告席上的约翰脸上浮起了一丝苦笑。他太清楚她的英勇反抗是多么没用了，因为否认这一点并不是辩护的目标。当然，卡文迪什太太不可能被传上来出示对她丈夫不利的证据。

提了几个有关其他情况的问题之后，菲利普先生问道：

“今年六月下旬，你记不记得百盛寄来一个给劳伦斯·卡文迪什先生的包裹？”

多卡丝摇摇头。

“我不记得，先生。也许寄来了，不过劳伦斯先生六月份离开家了一阵子。”

“万一他不在家的时候有包裹寄来，怎么办？”

“放在他房间里，或者再寄给他。”

“是你做这些事吗？”

“不，先生，我会放在门厅的桌子上。这种事情都是霍华德小姐打理。”

伊芙琳·霍华德上了法庭，盘问了她几个别的问题之后，又问到了包裹这件事。

“不记得了。寄来的包裹太多了。不可能每个都特别留意。”

“你记不记得，劳伦斯先生去威尔士之后，你是把包裹寄给他了，还是放在他房间了？”

“不记得寄给他了。如果寄了会想起来的。”

“假定有个寄给劳伦斯先生的包裹后来不见了，你应该注意得到吧？”

“不，我不会这么想。我会认为有人替他保管起来了。”

“我想，霍华德小姐，是你发现这张牛皮纸的吧？”他举起一张布满灰尘的纸，正是波洛和我在斯泰尔斯庄园的起居室里检查过的那张。

“没错，是我发现的。”

“你为什么要找这张纸？”

“请来负责这个案子的那个比利时侦探让我找的。”

“你最后在哪儿找到的？”

“在衣橱的……顶上。”

“在被告衣橱的顶上吗？”

“我……我认为是这样的。”

“不是你自己找到的？”

“是。”

“那你一定知道在哪儿找到的了？”

“是，在被告的衣橱顶上。”

“这就对了。”

来自戏剧服装供应商百盛的一名店员证实，六月二十九日，他们按照要求向劳伦斯先生提供了一把黑胡子。是写信预定的，信封里装了一张邮政汇票。不，他们没有保留此信件。所有的交易事项都做了登记。他们按照指定的姓名和地址——斯泰尔斯庄园，L.卡文迪什先生——寄出了胡子。

欧内斯特·海维韦萨爵士笨拙地站起身子。

“这封信是从哪里写来的？”

“从斯泰尔斯庄园。”

“你们寄包裹也是这个地址？”

“是的。”

“信件是从那里寄来的？”

“是的。”

海维韦萨像个猛兽一样冲他扑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信是从斯泰尔斯寄来的？你注意到邮戳了吗？”

“没……但是……”

“啊，你没注意到邮戳！可你却信誓旦旦地宣称信是从斯泰尔斯寄来的！实际上，可能是其他地方的邮戳？”

“是……吧。”

“虽然这封信写在印了地址的信纸上，可也许是从其他地方寄来的呢？比如，威尔士？”

店员承认这有可能是事实，欧内斯特爵士这才表示满意。

伊丽莎白·威尔斯，斯泰尔斯庄园的二等女佣，说她上床休息之后想起来，没按英格尔索普先生的吩咐那样只是关上门，而是把前门给闩上了。于是她再次下楼去纠正自己的错误。她听见右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于是她偷偷朝过道看了看，看到约翰·卡文迪什先生正在敲英格尔索普太太的门。

欧内斯特·海维韦萨很快就驳回了她的证词。因为招架不住他那无情的逼问，她绝望地自相矛盾起来，于是欧内斯特爵士带着满意的表情又坐了下来。

安妮的证词说的是地板上的蜡烛油，并且看到被告把咖啡端进内室。

审讯结束，第二天继续。

我们一到家，玛丽就强烈地谴责起控方律师来。

“那个可恶的人！他给我可怜的约翰布了一张多大的网啊！他把每件小事都扭曲得面目全非！”

“嗯，”我安慰她，“明天就不一样了。”

“没错，”她陷入了深思，忽然又抬高了声音，“黑斯廷斯先生，你不会认为——当然不可能是劳伦斯了——哦，不，不可能！”

但是我也很迷惑，所以单独和波洛在一起时，我问他觉得欧内斯特爵士的目的是什么。

“啊，”波洛一副欣赏的口气，“他是个聪明人，那个欧内斯特爵士。”

“你觉得他认为劳伦斯有罪吗？”

“我认为他不关心任何事！不，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搅浑陪审团的脑子，让他们对哥哥还是弟弟做的产生意见分歧。他努力证明，针对劳伦斯的不利证据，和针对约翰的一样多。而且我绝对相信他会成功的。”

审讯重新开始时，探长杰普是第一个被传召的证人，其证词简明扼要。讲述完早期的一些事件之后，他接着说道：

“根据所获得的情报，萨默海警长和我本人在被告暂离房屋期间，搜查了他的房间，在他五斗橱里的一些内衣下面，我们发现了：第一，一副金丝夹鼻眼镜，和英格尔索普先生戴的那副很相似——”这个已经提交给法庭，“第二，这个药瓶。”

这就是那个已经被药店伙计辨认过的药瓶，一个蓝色的玻璃小瓶，里面有一些白色结晶，标签上写着：“盐酸士的宁。剧毒。”

警察法庭诉讼以来，侦探发现的最新一条证据是一张长长的、几乎全新的吸墨纸。是在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支票簿里发现的，用镜子反照，就会清晰地出现这几个字：“我死后，全部财产都留给我深爱的丈夫阿尔弗雷德·英格……”这说明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即那份被烧毁的遗嘱有利于死者的丈夫。接着，杰普出示了修复后的、从壁炉取出的烧焦纸片，连同在阁楼上发现的胡子，共同构成了他全部的证据。

但是欧内斯特爵士的盘问还在后头。

“你搜查被告房间的时候是哪一天？”

“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正是惨剧之后的一周？”

“是的。”

“你说你在五斗橱里发现了这两样东西，抽屉没上锁吧？”

“是的。”

“你觉不觉得，一个犯了罪的人把罪证放在一个随便谁都能找到的没上锁的抽屉里，这几乎不太可能？”

“可能他是匆忙间塞进去的。”

“可你刚才说过离案发整整一个星期了。他有充足的时间移走并销毁它们。”

“可能吧。”

“关于这点，不存在可能。他有还是没有充足的时间移走并销毁它们？”

“有。”

“下面藏着这些东西的那堆内衣是厚还是薄？”

“厚的。”

“换句话说，这是冬天时穿的内衣。显然，被告不应该去开那个抽屉，对吗？”

“也许吧。”

“可否回答我的问题？被告有没有可能在盛夏最炎热的那一周，去开一个装有冬天内衣的抽屉？有还是没有？”

“没有。”

“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现在说的这两样东西是第三个人放在那儿的，而被告对此一无所知？”

“我认为不太可能。”

“但还是有可能？”

“是的。”

“可以了。”

接下来是更多的证据。关于七月底被告发现自己陷入经济危机的证据，关于他和雷克斯太太有染的证据——可怜的玛丽，对一个有自尊心的女人而言，听到这些，该多么苦涩啊。伊芙琳·霍华德说的是对的，虽然她对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的憎恨让她一口咬定他就是那个与本案有关的人。

之后，劳伦斯·卡文迪什被带入证人席，低声回答着菲利普先生的问题。他否认六月份在百盛订过任何东西。实际上，在六月二十九日，他就远离庄园到达威尔士了。

欧内斯特爵士的下巴立刻挑衅似的翘了起来。

“你否认于六月二十九日向百盛订购过黑胡子吗？”

“没错。”

“啊，万一你哥哥发生什么事，谁将继承斯泰尔斯庄园？”

这个残忍的问题让劳伦斯苍白的脸立刻一片通红。法官不满地咕哝着，被告席上的约翰则愤怒地向前探着身子。

海维韦萨根本不在乎他当事人的愤怒。

“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劳伦斯平静地说，“会是我。”

“你说‘想’是什么意思？你哥哥没有孩子，你会继承它，是吗？”

“是。”

“啊，很好。”海维韦萨那和蔼的语气中有一种残忍，“而且你还会继承一大笔钱，对吗？”

“实际上，欧内斯特爵士，”法官抗议道，“这些问题跟本案无关。”

欧内斯特爵士鞠了一躬，继续发射利箭。

“在七月十七日星期二，你和另一位客人去参观了塔明斯特红十字医院的药房，是吗？”

“是。”

“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你正好是一个人待着，你是否打开了毒药橱柜，检查了一些瓶子？”

“我……我……可能吧。”

“我认为你确实这么干了吧？”

“是。”

欧内斯特爵士又向他发射了第二个问题。

“你是否特别检查过一个瓶子？”

“没有，我不这么认为。”

“小心点儿，卡文迪什先生。我指的是装有盐酸士的宁的一个小瓶子。”

劳伦斯的脸色一下子变青了。

“不……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瓶子上面留下了你清晰无误的指纹？”

这种恐吓的手段对紧张的情绪来说非常有效。

“我……我想我可能拿过瓶子。”

“我也这么想！你从瓶子里拿出过什么东西没有？”

“当然没有。”

“那你干吗拿瓶子？”

“我曾经学过医学，对这种东西自然感兴趣。”

“啊！所以你对毒药‘自然感兴趣’，对吗？然而，你是等到只有一个人时，才满足你的‘兴趣’的吧？”

“那纯粹是巧合。就算其他人在那儿，我也会这么做的。”

“可是，这事发生的时候，其他人不在那儿吧？”

“不在，但是——”

“实际上，整个下午，你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是独自一人，然而你对盐酸士的宁的‘自然的兴趣’就发生在——我说，发生在——几分钟之内，是吗？”

劳伦斯结结巴巴地说得很可怜。

“我……我……”

欧内斯特爵士满意地说：

“我没什么要问你的了，卡文迪什先生。”

这几个盘问在法庭上引起了强烈的骚动。在座许多打扮时髦的女人都忙着交头接耳，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响，法官不得不生气地威胁说如果不马上安静下来，就要把她们从法庭请走了。

还有一个证据。几个笔迹专家就药店毒药登记册上的“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这一签名发表了看法。他们一致认为这不是他的笔迹，并认为也许是被告伪装的。盘问之后，他们承认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巧妙伪造的。

欧内斯特·海维韦萨爵士的发言并不长，然而却使案情有利于被告，并且态度强硬有力。他说，在他多年的经验中，从来——从来都不知道单凭一点微弱的证据就可以指控谋杀。这些证据不仅仅完全是间接的，而且绝大部分都没有得到证实。让他们来看看这些他们听过和公正地筛选过的证据。士的宁是在被告房间的一个抽屉里发现的。正如他所指出的，这个抽屉没有上锁，并且他认为没有证据能证明把士的宁放在那儿的人是被告。实际上，这是某个第三者把罪行嫁祸给被告的邪恶目的的一部分。控方无法提供哪怕一点证据支持他们的论点，即从百盛订购黑胡子的人是被告。被告已经坦白承认他和继母之间发生过争吵，但这件事还有被告的财政困难都被严重地夸大了。

他那博学的朋友，欧内斯特漫不经心地向菲利普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如果被告是清白的，在聆讯时就应该站出来解释吵架的人是他，而不是英格尔索普先生。关于这一点，爵士认为事实被扭曲了。实际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星期二晚上，被告回到家里，有人确定地告诉他英格尔索普夫妇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被告丝毫没有怀疑有人可能把他的声音错听成了英格尔索普先生的。因此他想当然地认为继母吵了两次架。

控方断言，七月十六日星期一那天，被告装扮成英格尔索普先生去了村子里的药店。恰恰相反，那个时间被告正在一个叫做“马斯顿的小树林”的偏僻之地，是一张匿名字条让他去那儿的，字条上是一些勒索敲诈的话，威胁他如果不照做就会向他妻子透露某些事情。因此，被告到达了指定的地点，白白地等了半个小时才回家。不幸的是，来回的路上他没有遇见一个人能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幸亏他保留了这张字条，可以作为证据。

至于有关烧毁遗嘱的陈述，被告以前当过律师，一年前所立的那份有利于他的遗嘱，已经因为继母的再婚而作废了。他会出示证据证明是谁烧了这份遗嘱，而且有可能为本案打开一个全新的视角。

最后，他向陪审团指出，除了约翰·卡文迪什，还有不利于其他人的证据。他引导他们注意一个事实，对劳伦斯·卡文迪什的不利证据就算不如对其兄长的有力，至少也是不相上下的。

此时，他传召了被告。

被告在证人席上表现得很好。经过欧内斯特爵士的巧妙处理，他把故事讲得既精彩又让人信服。他出示了收到的匿名字条，并交给陪审团检查。他愿意承认自己出现了经济困难，以及跟继母的分歧，这对他否认谋杀很有助益。

结束陈述之后，他顿了顿，又说：

“我必须澄清一件事。我完全拒绝和否认欧内斯特·海维韦萨爵士针对我弟弟的暗示。我深信，我弟弟在此案件中所做的绝对不会比我多。”

欧内斯特爵士只是笑了笑，他敏锐地注意到，约翰的抗议已经在陪审团中产生了非常好的印象。

接着，盘问开始了。

“我认为，你所说的你没有料到证人可能把你的声音错听成了英格尔索普先生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有人告诉我说我母亲和英格尔索普先生吵了一架，而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不是真的。”

“女佣多卡丝重复了谈话片段——你一定记得这些片段——之后，你也没有想到吗？”

“我没听出来。”

“你的记忆肯定非常短暂！”

“不是的，但当时我们都很生气，而且我觉得说了很多多余的话。我没怎么留意我母亲实际都说了什么。”

菲利普先生表示怀疑的冷哼是法庭辩论技巧的一个成就。他转向了字条的话题。

“你恰到好处地提交了这份字条。告诉我，上面的笔迹感觉熟悉吗？”

“不熟悉。”

“你不认为这和你那经过伪装的笔迹有明显的相似之处吗？”

“不，我不认为。”

“我告诉你，这是你自己的笔迹！”

“不是。”

“我告诉你，你急于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所以想出了这么个虚假而不可思议的约会的主意，并且自己写了这张字条以证明你的陈述！”

“不是。”

“就在你所宣称的自己在一个偏僻、人迹罕至的地方等待的时候，其实你是去了斯泰尔斯村的药店，以英格尔索普先生的名义买了士的宁，是这样吗？”

“不，这是个谎言！”

“我告诉你，你穿着英格尔索普先生的一套衣服，贴着跟他相似的修剪过的黑胡子，到了药店——还在登记册上签了他的名字！”

“绝对没有这种事。”

“那么我把字条、登记册上的字迹，还有你自己的笔迹，这三者之间惊人的相似之处交给陪审团审议。”说完，菲利普斯先生坐了下来，一脸已经尽到职责、但仍对这种蓄意的伪证感到十分震惊的表情。

此后，由于时间已晚，案子下星期一继续开庭。

我注意到波洛的样子十分气馁。我太了解他纠结的眉头了。

“怎么了，波洛？”我问。

“啊，我的朋友，事情不顺啊，不顺。”

我心头禁不住安慰地一动。显然， 约翰·卡文迪什可能会被宣判无罪。

到家以后，我的小个子朋友挥手拒绝了玛丽发出的喝咖啡的邀请。

“不了，谢谢你，太太，我想上楼去自己的房间。”

我跟着他。他走到书桌旁边，仍然皱着眉头，拿出一小盒纸牌，然后拖了一把椅子到桌边，而且让我诧异万分的是，他开始一本正经地搭纸牌房子了！

我不自觉地拉长了脸，他马上说道：

“不，我的朋友，我不是老糊涂了！我在稳定自己的神经，仅此而已。这工作需要手指精密。手指精密才能让大脑精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强烈地需要它！”

“出了什么事了？”我问。

波洛朝桌上使劲捶了一拳，推翻了他仔细建造的大厦。

“是它，我的朋友！我能造一座七层高的大厦，可我不能——”捶了一拳，“找到，”又是一拳头，“我跟你说过的最后一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保持沉默。接着，他又开始慢慢地搭建纸牌了，同时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完成了——就这样！放上——一张牌——另一张——用数学的——精密度！”

我看着纸牌房子在他手中不断增高，一层接一层。他从来没有犹豫或动摇过。简直就像是在变戏法。

“你的手真稳，”我说，“我相信我只看到你的手抖过一次。”

“毫无疑问是在我生气的时候。”波洛十分平静地说。

“确实！你怒气冲天。你还记得吗？在你发现英格尔索普太太卧室里那个文件箱被撬开的时候。你站在壁炉台旁边，习惯性地摆弄着上面的东西，手抖得就像一片树叶！我得说——”

但是我突然打住了。因为波洛嘶哑而含混地大叫一声，再次推翻了自己的杰作，双手按在眼睛上不停地揉着，显然非常痛苦。

“天哪，波洛！”我大叫，“你怎么了？病了吗？”

“不，不，”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是……我有了一个想法！”

“啊！”我长舒一口气，大声说道，“是你的那个‘小想法’吗？”

“哦，实际上，不是！”波洛坦白地说，“这一次是个非常巨大的想法，了不起的！这是你——你，我的朋友，给我的！”

忽然，他紧紧地抱住了我，热情地亲吻我的双颊。还没等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已经跑出了房间。

这时，玛丽·卡文迪什走了进来。

“波洛先生怎么啦？他从我身边冲过去，大喊着：‘汽车库！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告诉我汽车库怎么走，太太！’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冲到大街上了。”

我急忙来到窗口。没错，他在那里，正在街上猛冲，没戴帽子，边跑边做手势。我转向玛丽，对她做了个表示绝望的手势。

“他被一个警察拦了一下，接着又跑了，现在拐过街角了！”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无能为力地对视着。

“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正在搭纸牌房子，忽然说有了个想法，于是，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跑了出去。”

“好吧，”玛丽说，“希望他晚饭前能回来。”

可是，夜幕降临了，波洛还没有回来。

第十二章 最后一环

波洛的突然离开让我们大家都很好奇。星期天早上慢慢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出现。可是到了差不多三点钟，外面传来刺耳的汽车长笛声，我们拥到窗口一看，只见波洛偕同杰普和萨默海，从车里走了出来。这个小个子男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散发出一种可笑的沾沾自喜之情。他过分殷勤地向玛丽·卡文迪什鞠了个躬。

“太太，我可以在客厅里开个小会议吗？每个人都得参加。”

玛丽凄然一笑。

“你知道，波洛先生，你完全有这个权利。”

“您太和蔼可亲了，太太。”

波洛一边笑容满面地把我们所有人都召集到客厅里，一边把椅子往前搬好。

“霍华德小姐——在这儿。辛西亚小姐。劳伦斯先生。善良的多卡丝。还有安妮。好啦，我们得晚一点儿才能开会，等英格尔索普先生过来。我已经给他送去便条了。”

霍华德小姐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如果那人走进这房子，我就立刻离开！”

“不，不。”波洛走到她前面，低声恳求了几句。

最后霍华德小姐答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几分钟后，英格尔索普先生走进了客厅。

人都齐了，波洛马上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对着空气摆了一个受欢迎的姿势，然后向他的听众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

“女士们，先生，大家都知道，我受到约翰·卡文迪什先生的邀请来调查这个案子。我一来这儿就马上检查了死者的卧室，根据医生的建议，那个房间已经锁上了，因此完好地保持着悲剧发生时的样子。我发现：一、一块绿色布片；二、窗户旁边地毯上的一片污渍，仍然是潮湿的；三、装有溴化铵粉末的空盒子。

“先说一说这块绿色布片。我是在那间卧室和隔壁辛西亚小姐的房间之间的连通门的插销上发现的。我把这块布交给了警方，可他们不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也没认出来这是什么——一个绿色的园艺工作者袖套上的布头。”

人群中有小小的骚动。

“斯泰尔斯庄园中只有一个人在农田里干活，就是卡文迪什太太。因此，从辛西亚小姐房间经由连通门进入死者房间的，肯定是卡文迪什太太。”

“可那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呀！”我叫道。

“我去检查房间的时候，是闩上了。但是，首先，我们只是听她这么说，因为是她去查验的那扇门，说是闩住了。在随后的混乱之中，她有很多机会把门闩上。我一早就找到机会证实了我的推测。首先，这块布片和卡文迪什太太袖套上的一个破洞完全吻合。而且，在验尸的那次聆讯中，卡文迪什太太宣称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床边桌子倒地的声音。我也早就检验过这种说法，我让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先生站在房子里的左侧位置，就在卡文迪什太太的门外。我自己则跟警察一道去了死者的房间，在那里我故意装作不小心推倒了前面提到的那张桌子，可我发现，正如我所料，黑斯廷斯先生什么动静都没听见。这更让我相信，卡文迪什太太说惨剧发生的时候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穿衣服，这是假话。其实，我坚信，报警声响的时候，卡文迪什太太正在死者的房间里，而绝不是在自己的房间。”

我飞快地扫了玛丽一眼，她脸色极其苍白，却仍然面带微笑。

“下面我解释一下这个假设——卡文迪什太太在她婆婆的房间里。我们可以说她正在找什么东西但没找到。忽然，英格尔索普太太醒了，令人惊恐地发起病来。她伸出手臂，打翻了床头柜，接着拼命按响了电铃。卡文迪什太太吓得手中的蜡烛都掉了下来，蜡烛油溅到了地毯上。她捡起蜡烛，急忙缩进辛西亚小姐的房间，关上了门。她匆匆跑进过道，因为不能让仆人发现她在那儿。但是太晚了！连接房子两端的走廊那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她能怎么办？她转念一想，赶紧回到辛西亚小姐的房间里，并且摇醒了她。匆忙中被惊醒的一家人挤在过道里，全都忙着拍打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房门。没人会想到卡文迪什太太没和其他人一起过来，但是——这非常重要——我能判定没人看见她从另一侧过来。”他看着玛丽·卡文迪什，“我说得对吗，太太？”

她点点头。

“你说得很对，先生。你知道，如果我能想到透露这些情况对我丈夫有哪怕一点儿好处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但我觉得这跟他是否有罪没有关系。”

“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太太，但是这能消除我心中的很多错觉，而且能让我直接看到其他事情的真正意义。”

“遗嘱！”劳伦斯叫了起来，“那么是你，玛丽，烧了遗嘱？”

她摇摇头。波洛也摇了摇头。

“不，”他平静地说，“只有一个人有可能烧掉那份遗嘱——英格尔索普太太自己！”

“不可能！”我大声说，“她那个下午刚刚写好！”

“然而，我的朋友，就是英格尔索普太太。因为要证明这个事实别无他法：在一年中最热的那段时间的某一天，英格尔索普太太吩咐仆人在她房间里生了火。”

我大喘一口气。我们太蠢了，居然从没想到那火是那么不协调。波洛继续说道：

“先生，那天在阴凉处的温度是华氏八十度，可英格尔索普太太却吩咐点起了火！为什么？因为她想烧掉什么东西，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因为在斯泰尔斯实行战时节约政策，一张废纸都不准扔掉。因此像遗嘱这么厚的文件也无法烧掉。听说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里生火的时候，我仓促地得出结论，这是烧了某些重要文件——可能是份遗嘱。所以在壁炉里发现了烧焦的纸片我也没觉得奇怪。当然，我并不知道上述那份遗嘱是那天下午才写好的，而且我得承认，得知这件事之后，我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误区。我得出结论，英格尔索普太太决心烧掉那份遗嘱，直接引发了那天下午的争吵，因此吵架是发生在立遗嘱之后而不是在那之前。

“这里，我们知道，我错了。我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我换了个新的立场来考虑这个问题。那么，在四点钟的时候，多卡丝听见她的女主人生气地说：‘你别以为我怕传扬出去，或者夫妻丑闻这一套能阻止我。’我推测，并且正确地推测到，这些话不是冲着她丈夫而是冲着约翰·卡文迪什说的。五点钟，一小时之后，她几乎说了相同的话，但立场不同。她向多卡丝承认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夫妻丑闻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四点的时候她在生气，可还是一副女主人的口吻；五点的时候她却处于极度痛苦之中，说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从心理上分析这件事，我得出一个推论，我相信是正确的。她第二次说到的‘丑闻’跟第一次不同——因为这包括她自己！

“让我们设想一下。四点，英格尔索普太太跟她儿子吵了一架，并威胁要向他妻子揭发他——顺便提一下，他妻子不小心听见了大部分对话。四点半，在进行了一场关于遗嘱有效性的谈话之后，英格尔索普太太由此重新立了一份对她丈夫有利的遗嘱，也就是花匠做见证人的那份。五点，多卡丝发现她的女主人情绪相当激动，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多卡丝以为是‘一封信’——就在这个时候，英格尔索普太太吩咐在房间里生了火。推测起来，是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其间发生了一些事，导致情绪完全逆转，因为她急着烧毁遗嘱，就像她之前急着想立定这份遗嘱一样。是什么事呢？

“据我们所知，在那半个小时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进出过那间内室。是什么事让情绪发生了突然性的转变呢？

“只有一种推测，但我认为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英格尔索普太太的书桌里没有邮票，我们清楚这一点，因为后来她吩咐多卡丝带过来一些。房间对面的那个角落里是她丈夫的书桌——锁着的。她急着想找到几张邮票，并且——根据我的推测——她试着用自己的钥匙开桌子。我知道其中有个钥匙是匹配的。所以她打开了书桌，找邮票的时候发现了另外一些东西——就是多卡丝看见的她手里的那张纸，当然这本来绝对不能让英格尔索普太太看到。另一方面，卡文迪什太太认为，她婆婆牢牢抓住的这张纸是她丈夫不忠的书面证明。她向英格尔索普太太索要这张纸，而她却让她宽心，说真的和这件事无关。卡文迪什太太不相信她。她认为英格尔索普太太是在保护她的继子。既然卡文迪什太太是个坚定果断的人，在她小心谨慎的面具之下，是她对丈夫疯狂的妒忌。她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那张纸弄到手，靠着这种决心，她等到了一个机会。她无意中捡到了英格尔索普太太文件箱的钥匙，就是那天早上丢了的那枚。她知道婆婆总是把重要的文件存放在这个特殊的箱子里。

“因此卡文迪什太太制定了计划，只有因妒忌而孤注一掷的女人才会那么做。傍晚某个时刻，她拔去了通往辛西亚小姐房间那扇门的门闩，可能还在铰链上抹了点油，因为我发现我试着开门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为了安全起见，到了凌晨她才实施自己的计划，因为在那个时候，用人们一般都能听见她在房间周围走动的声音。她穿好了在田间干活时的衣服，悄悄地从辛西亚小姐的房间进入了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房间——”

辛西亚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如果有人进了我的房间，我应该醒过来了啊？”

“如果你没有被下药的话，小姐。”

“下药？”

“没错！”

“你们记得，”他又对我们解释了起来，“到处都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吵闹声，可隔壁的辛西亚小姐却在睡觉。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她是在装睡——我可不相信——要么她的不省人事就是人为造成的。

“带着后面这种想法，我非常仔细地检查了所有的咖啡杯。我记得前一天晚上是卡文迪什太太给辛西亚小姐拿的咖啡。我从每个杯子里都取了一点试样并做了分析——毫无结果。我仔细地算了算杯子，万一其中一个已经被拿走了。六个人六个咖啡杯，六个杯子都在那儿。我只好承认我错了。

“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一个严重的疏忽。一共有七个人而不是六个喝了咖啡，因为那天晚上包斯坦医生在那儿。整件事情都变了，因为现在有个杯子不见了。用人们没有注意这件事，女佣安妮端来了七杯咖啡，可她不知道英格尔索普先生先生没有喝，而第二天早上多卡丝像平时那样收拾了六个杯子——或者严格地说，她发现了五个，第六个就是在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里打碎的那个。

“我相信那个不见了的杯子正是辛西亚小姐的。我这么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所有的杯子里面都有糖，可辛西亚小姐从来不往咖啡里放糖。安妮说她在每晚都端给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里的可可托盘上发现了一些‘盐’，这个故事引起了我的注意，因此我从可可里取了一点试样，并拿去化验了。

“但是包斯坦医生已经检查过了。”劳伦斯飞快地说。

“不完全是这样。我们只要求他分析里面是否含有士的宁，而我则要求化验其中是否含有安眠药。”

“安眠药？”

“是的。这是分析报告。卡文迪什太太给英格尔索普太太和辛西亚小姐下了一种安全而有效的麻醉药。这样一来她就有时间行动了。当她婆婆突然发病死去，并且她听到‘毒药’这个词之后，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她认为自己放的安眠药是绝对无害的，但是，毫无疑问，在那个可怕的时刻，她肯定非常害怕有人会把英格尔索普太太的死归咎于她。她内心充满恐惧，于是急忙下楼，飞快地把辛西亚小姐用过的那个咖啡杯和托盘扔进了一个大黄铜花瓶里，后来劳伦斯先生在那儿找到了杯子。她没敢碰剩下的可可，太多眼睛盯着她了。当提到士的宁之后，她发现悲剧终归不是她造成的，可以猜到，她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我们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之后士的宁的中毒症状才表现出来。麻醉药和士的宁一起吃的话，会把毒药的发作时间往后延几个小时。”

波洛停了下来。玛丽看着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波洛先生，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但是你真是太棒了。现在我明白——”

“当我跟你说向波洛神父忏悔很安全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嗯？可你却不信任我。”

“我现在都明白了，”劳伦斯说，“有麻醉药的可可，撒到了有毒的咖啡上，造成了毒发的推迟。”

“没错，可咖啡有没有毒呢？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因为英格尔索普太太没有喝。”

“什么？”众人惊叫道。

“是的。你们记不记得我说过英格尔索普太太房间的地毯上有片污渍？它有这么几个特点：当时还是潮湿的，有浓重的咖啡味，渗到地毯绒毛里了，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些极小的瓷器碎末。我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把我的小文件箱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可桌面倾斜，把文件箱掀到了地板上，正好也在那个位置。同样，那天晚上，英格尔索普太太把送到房间里的咖啡也放到了桌上，而那不牢靠的桌子也用同样的方式戏弄了她。

“对我来说，后面发生的事情只是一种推测。但是我得说，英格尔索普太太捡起了打破的杯子并放在了床边的桌上。她觉得需要一点提神的东西，于是热了可可并喝了下去。现在，我们又将面临一个新问题。我们知道可可里没有士的宁，她又没喝过咖啡，然而士的宁一定是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服下去的，那么，第三个中介物是什么——恰如其分地盖住士的宁的味道以至于根本没人想起来？”波洛环视四周，接着令人印象深刻地自己回答道，“她的补药！”

“你是说凶手把士的宁放进了她的补药里？”我大声问。

“根本不需要放进去，已经在里面了——在混合物里。杀害英格尔索普太太的士的宁就是在威尔金斯医生开的处方里。为了让大家更清楚，我读一读从塔明斯特红十字医院药房里发现的一本配药书上抄的一段话：

下面的配方已被广泛采用：

士的宁盐……gr.1

溴化钾……3vi

水…………………3viii

混合后摇匀

“这种溶液在数小时之内可以使绝大部分士的宁沉淀成一种不易溶解的透明晶体状的溴化物。英国一女士因服用类似混合物而死亡：士的宁沉淀在瓶子底部，在最后一次服用时，英格尔索普太太几乎一饮而尽！

“问题在于，威尔金斯医生的处方中没有溴化物，但你们肯定记得我提到过的装溴化铵粉末的空盒子。把一两包粉末放进盛满补药的瓶子里，就可以有效地沉淀士的宁，就像那本书所写的，在最后一剂药中被服用下去。稍后你们会听到，这个经常为英格尔索普太太倒药的人一定会极为小心地不去摇晃瓶子，好让沉淀物老实地待在瓶底。

“有很多证据都可以证明惨剧应该发生在星期一晚上。那天，英格尔索普太太的电铃线被整齐地割断了，而那天晚上辛西亚小姐在朋友们那儿过夜，这样一来楼房右侧就只有英格尔索普太太一个人了，因此完全得不到任何帮助，十有八九在医生赶来急救之前就死去了。但是那天晚上，英格尔索普太太匆忙赶去参加村子里的晚会而忘了吃药，第二天又是在外面吃的饭，所以最后——致命的——药的服用时间比凶手预计的晚了二十四个小时，而且由于这种延迟，最终的证据——链条中的最后一环——我现在才拿到。”

大家都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掏出了三张薄纸片。

“一封凶手亲笔写的信，朋友们！假如信写得再明白一点，英格尔索普太太也许会产生警觉而逃过一劫。可惜，她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却不知道这危险是怎么来的。”

在死一般的沉默中，波洛把几张纸拼在一起，清了清嗓子，念道：

“‘最亲爱的伊芙琳：

没有收到消息你一定很担心。没事的，只是昨晚不巧错过了，要等到今晚。你能理解的。老女人一死，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没人能查明是我做的。你那个溴化物的主意，真是神来之笔。但我们必须十分谨慎，一步错……’

“朋友们，信念完了。显然写信的人被中断了；但是，他的身份已经没有疑问了。我们都知道这笔迹还有——”

一声尖叫的哀号打破了这沉默。

“该死的！你怎么找到的？”

一把椅子打翻了。波洛灵巧地跳到一边，那个攻击他的人扑了个空，就轰然倒地了。

“先生们，女士们，”波洛动作花哨，“让我向大家介绍一下凶手——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先生！”

第十三章 波洛的解释

“波洛，你这个老东西，”我说，“我恨不得掐死你！一直欺骗我，你到底用意何在？”

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图书室里。令人激动的那几天已经过去了。在下面的房间里，约翰和玛丽言归于好，此时，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和霍华德小姐已经被拘留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和波洛面对面，以减轻我那依然强烈的好奇心。

波洛起先没回答我，后来他终于说道：

“我没骗你，我的朋友，我最多就是任凭你骗了自己。”

“是吗？为什么？”

“嗯，一两句话说不明白。你要知道，我的朋友，你本性坦诚、表里如一，所以，不太可能隐藏自己波动的情绪！如果我把我的想法都对你讲了，那个狡猾的家伙——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先生看你第一眼，用一句让你印象深刻的俗语来说就是“此事必有蹊跷”，就会在你丰富的表情中——‘嗅到秘密’！然后，他就会脚底抹油，对想要逮住他的我们说声‘拜拜’。”

“我认为我的外交手段比你口中称赞的更高明。”

“我的朋友啊，”波洛恳求道，“请你别动气！你的帮助在整个过程中是最有价值的。但的确，恰恰是你这种美好的品性让我有所顾虑。”

“好吧，”我稍稍缓和了一些，嘟囔道，“但我依然认为，你可以给我一点点暗示啊。”

“是的，朋友，我给了你几个暗示，你没能领会。想想吧，我说过我觉得约翰·卡文迪什有罪吗？正好相反，我不是告诉过你他一定会被宣判无罪吗？”

“是的，可是——”

“还有，随后我立刻说要想把凶手绳之以法比较困难，不是吗？难道你不明白我说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吗？”

“是的，”我说，“我就是不明白！”

“还有，”波洛继续说，“从一开始，我不是跟你反复说过好几次，我不想让英格尔索普先生现在就被捕？那应该给你传递了某种信息。”

“你是不是想说早在那时你就开始怀疑他了？”

“是的。首先，英格尔索普太太死了对其他人可能都有好处，而得到好处最多的是她的丈夫。这个是他脱不了干系的。那天和你第一次去斯泰尔斯时，我对于这个罪行是如何实施的，毫无头绪。但是根据对英格尔索普先生的了解，我意识到很难找到任何证据将他和这桩罪行联系起来。一进庄园我就明白了，是英格尔索普太太烧毁遗嘱的；说到这儿，顺便插一句啊，你不能抱怨，我的朋友，因为我已经尽我所能来提示你意识到大夏天在卧室生火这件事的意义了。”

“对，对，”我迫不及待地催促他，“接着往下说。”

“好的，我的朋友，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对英格尔索普先生有罪这个看法是非常摇摆不定的。事实上，有这么多对他不利的证据，我反而相信他没有干过这些事了。”

“你是什么时候改变这个观点的？”

“当时，我感到我越是努力洗清他，他越是千方百计地让自己被捕。接着，我发现英格尔索普和雷克斯太太毫无瓜葛，事实上是约翰·卡文迪什对那个女人有意思，我就非常确定了。”

“但这是为什么？”

“这显而易见：要是英格尔索普和雷克斯太太有染的话，他的沉默非常好理解。但是，当我发现全村人说的是约翰被农场主漂亮老婆吸引时，他的沉默就生发出完全不同的阐释。他推说他害怕流言飞语，这是无稽之谈，因为没有任何流言飞语能让他受到掣肘。他的这种态度强烈地推动着我去思索，我慢慢被动地得出这样的结论：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希望自己被捕。嗯，好吧，从那会儿起，我就做出相应的判断，他不应该被捕。”

“等一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希望自己被捕呢？”

“我的朋友，这是因为贵国的法律规定，一个人如果被宣判无罪，就不能再以这个罪名被审判，嗯哼，他的这个主意——真是不错！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个很有手腕的人。你看啊，他知道处在这个地位肯定要受怀疑，因此构思出这个非常聪明的点子——准备一大堆假证据来控告自己。他想让自己被捕，这样就可以制造出无懈可击的不在现场的证据——接着，你看，他就可以保住性命了！”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用什么办法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然而却去过药店？”

波洛惊讶地盯着我。

“这可能吗？我可怜的朋友！你还没意识到去药店的是霍华德小姐？”

“霍华德小姐？”

“肯定是她，除了她还有谁？？这对她来说最容易了：她个子高，嗓音低沉而男性化。另外别忘了，她和英格尔索普是表兄妹，他们俩有显而易见的相似性，特别是在举手投足之间。这件事情再简单不过了。他们真是聪明的一对啊！”

“溴化物事件确切来说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有点糊涂。”我说。

“好吧！我将尽我所能为你重现事件过程。在这件事上，我倾向于认为霍华德小姐是幕后主使。你记不记得她曾经说她父亲是个医生？她可能为她父亲配过药，或者是从辛西亚为备战考试而放在那儿的大量书籍里的某一本中获得了灵感。不管是哪个原因，她熟知这么一件事，那就是把溴化剂加到含有士的宁的混合溶剂中能产生沉淀。很可能这个主意来得相当突然。英格尔索普太太有一盒溴化剂药粉，夜间偶尔拿来服用。偷偷拿一两包放到英格尔索普太太从库特药店刚买来的一大瓶补药中，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实在是万无一失。惨剧差不多要两周后才会发生。要是有谁看到他们俩中的一个接触到这种补药，到那时候已经记不得了。应该是霍华德小姐自己策划了那场争吵，然后离开了庄园。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她的不在场，所有怀疑都将被否决。是啊，这是一个聪明的点子！要是他们就此止步，可能永远也不能确证他们犯下的罪行。可是他们画蛇添足，想证明自己更聪明——这就导致了他们自取灭亡。”

波洛喷着细小的香烟，两眼盯着天花板。

“他们制订了一个计划，到村里的药店买士的宁，模仿他的字迹在登记册上签名，把嫌疑转嫁到约翰·卡文迪什身上。

“星期一，英格尔索普太太会吃下她最后一剂药。因此，在星期一的六点钟，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故意让很多人看见他去了一个远离村子的地方。为了解释他后来的沉默，霍华德小姐事先编造了一个关于他和雷克斯太太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六点，霍华德小姐扮成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走进药店，说是狗的缘故而买了士的宁，并且模仿约翰的笔迹——她早已自信研究过了——写下了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的名字。

“但是如果约翰也能提供不在场证明，就成功不了了。所以她给他写了一张匿名字条——也是模仿他的笔迹——把他骗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在那儿有人看见他的概率极低。

“至此，一切都很顺利。霍华德小姐回到了米德林厄姆，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则回到斯泰尔斯庄园。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以任何方式威胁到他了，因为有士的宁的是霍华德小姐，毕竟只需要把嫌疑转移到约翰·卡文迪什身上就可以了。

“但是现在出了岔子，那天晚上英格尔索普太太没吃药。电铃坏了，辛西亚又不在——英格尔索普通过他妻子安排的——这些都白忙活了。于是——他犯了个错误。

“英格尔索普太太出去了，于是他坐下来写信给他的同伙，他担心她因为计划失败而惊慌失措。有可能英格尔索普太太回来得比他预期得早，因为怕被逮个正着，加上有些慌乱，他匆忙地停了笔并把信锁进自己的书桌里。他怕自己留在房间里可能会再次打开书桌，那么英格尔索普太太会在他拿到这封信之前就看在眼里。所以他出了门，去树林里散步，可他做梦都没想到英格尔索普太太会打开书桌，发现了这份证明有罪的证据。

“我们知道接着发生了什么。英格尔索普太太读了信，了解到自己的丈夫和霍华德小姐对自己的不忠，虽然不幸的是关于溴化物的那句话并未让她警觉起来。她知道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但她不知道这危险在哪儿。她决定什么也不跟丈夫说，而是坐下来写信给律师，让他第二天过来，并且打定主意立刻烧毁她刚刚立下的遗嘱。她把这份致命信件保存了起来。”

“所以，她丈夫撬了文件箱是为了找那封信吗？”

“没错。而且从他甘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们可以看出他绝对意识到它有多重要了。除了那封信，绝对没有什么可以把他和犯罪联系在一起了。”

“只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他拿到信之后为什么不立刻烧了？”

“因为他不敢冒最大的风险——带在自己身上。”

“我不明白。”

“从他的角度来看一看。我发现他只有短短的五分钟来处理这封信——五分钟后我们就进入现场搜证，那个时间安妮正在打扫楼梯，如果有人去右侧她就能看到。自己想象一下吧！他走进房间，用其他房间的钥匙打开了门——它们十分相像。他急忙走向文件箱——锁着的，钥匙也不见了。这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因为这表示他在房间里的事没能像他希望的那样隐瞒住。但是他很清楚，为了这张该死的证据他必须承担所有的风险。他用一把小刀撬了锁，翻了里面的文件，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但是现在有了新的麻烦：他不敢把那张纸带在身上。可能有人会看到他离开房间——他可能被搜查。如果在他身上发现了这张纸，就都完了。可能在这一刻他听到了楼下韦尔斯先生和约翰离开了内室，他必须迅速行动起来。他能把这可怕的纸放在哪儿呢？废纸篓里的东西都被存了起来，而且肯定会受到检查。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烧毁它，而且他也不敢留着它。他看看四周，于是他看见——你认为是什么，我的朋友？”

我摇摇头。

“他立刻把这封信撕成长而细的小条，卷成卷儿，然后塞进壁炉台上花瓶中的其他纸捻之间。”

我惊叫起来。

“没人会想起来朝那儿看，”波洛继续说，“等他闲了的时候就能回来烧掉这唯一不利于他的证据。”

“所以，从始至终，它都在英格尔索普太太卧室的花瓶里，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我大喊。

波洛点点头。

“是的，我的朋友。那就是我发现我的‘最后一环’的地方，而且我应该把这个十分幸运的发现归功于你。”

“归功于我？”

“是的。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我在摆弄壁炉台上的装饰品时，手在颤抖？”

“是的，可是我没看见——”

“没错，但是我看见了。你知道吗，我的朋友，我记得那天一大早，我们一起在那儿的时候，我把壁炉台上的东西整理了个遍。而且，如果它们已经被整理过了，就不需要再整理了，除非，在这段时间里其他人动过它们。”

“哎呀，”我嘀咕着，“这说明了你异常的举止。你冲到斯泰尔斯，发现它仍在那儿？”

“是的，这是在跟时间比赛。”

“可我还是不明白，明明英格尔索普有很多机会可以烧了它，为什么他这么笨，让它留在那儿？”

“啊，他没有机会。我看到了。”

“你？”

“是呀，你还记得吗，你责备我在这件事情上把这一家人都当成了知己？”

“记得。”

“哎，我的朋友，我看到只有一个机会。那时候我不确定英格尔索普有罪，但如果他是我推断的那样，那他身上就不会带着信，但是会把它藏在某个地方，通过全家人的帮助，我能有效地阻止他烧毁信件。他已经受到了怀疑，而通过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我就会得到十多个业余侦探的服务，他们会不间断地监视他。知道自己处于他们的监视之下，他不敢轻举妄动去烧毁这证据。因此他只好离开这幢房子，把它留在花瓶里。”

“但是霍华德小姐肯定有足够的机会帮助他。”

“没错，然而霍华德小姐不知道有这封信。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她决不能跟英格尔索普说话。他们应该是死对头，除非约翰·卡文迪什被定罪，否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敢冒险见面。当然我有个看守一直监视着英格尔索普先生，希望他迟早会把我带到藏匿地点。可他太狡猾了，没有冒一点儿风险。那封信所在的地方很安全，既然第一个星期里没有人想到去那儿看看，那么以后也不可能想起来。要不是你那幸运的一句提示，我们也许永远都不能把他捉拿归案了。”

“现在我明白了，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霍华德小姐的？”

“审讯时，她说她收到英格尔索普太太一封信，但我发现她撒谎了。”

“哦？撒了什么谎？”

“你见过那封信了吗？你能回忆起它的大致样子吗？”

“嗯，差不多吧。”

“那你肯定能想起来英格尔索普太太字写得非常特别，字距很大。但是如果你看看信上面的日期，就会注意到，‘七月十七日’这几个字有问题。你明白我说的吗？“

“不，”我承认，“不明白。”

“那封信不是十七日写的，而是七日写的，即霍华德小姐离开之后的那天，难道你不明白吗？‘7’前面加个‘1’就变成了‘17’。”

“可是为什么？”

“我也是这么问自己的。为什么霍华德小姐要隐瞒那封写于十七日的信，而拿出一封假的呢？因为她不愿意拿出十七日的那封。为什么？我立刻产生了怀疑。你应该记得我说过，小心那些对你撒谎的人，你可以从他们身上增长智慧。”

“可是，”我愤愤地大声说道，“之后你告诉我了两个霍华德小姐不可能犯罪的原因！”

“而且也是正确无比的原因，”波洛说，“很长一段时间它们一直都是我的障碍，后来我想到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实：她和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是表兄妹。她不可能单独作案，但这种不利因素并不能阻止她成为一个同谋。而且那时候，她心中的仇恨太过强烈，隐藏着一种相反的感情。很明显，在他来到斯泰尔斯之前，他们之间就有一种扯不清的感情。他们早就预谋了这无耻的计划——他和这个富有但愚蠢的老女人结婚，诱使她立个遗嘱把钱留给他，之后通过一个构思巧妙的谋杀以达到目的。如果一切事情都按他们的计划发展，他们可能会离开英国，带着他们可怜的受害者的钱生活在一起。

“他们可真是狡猾而不择手段的一对儿。当怀疑直接指向他时，为了达到一个完全相反的结局她冷静地做了许多准备，她带着所有罪恶的计划从米德林厄姆来到这儿，她不会受到怀疑的。她从这房子里进进出出也不会引起注意。她把士的宁和眼镜藏到了约翰的房间里，胡子则放在了阁楼里。她料到人们早晚会发现。

“我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设法嫁祸给约翰，”我说，“栽赃给劳伦斯更容易啊。”

“没错，但这纯属偶然。所有对劳伦斯不利的证据都是意外事件引发的，显然这让这对阴谋家十分烦恼。”

“案发后，劳伦斯的举止确实很异常。”我沉思着说。

“是的。你一定知道这背后的含义了？”

“不知道。”

“你不明白吗，他以为辛西亚小姐犯了罪。”

“不，”我惊讶地大喊，“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自己也差点儿这么想。当我问韦尔斯先生有关遗嘱的第一个问题时就产生了这个念头。后来又发现了她配制的溴化铵药粉，还能惟妙惟肖地装扮成男人，就像多卡丝说的。对她不利的证据真是比其他人都多。”

“你在开玩笑，波洛！”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在那个谋杀之夜他第一个走进他母亲的房间时，是什么让他脸色变得如此苍白？他母亲躺在那儿，很明显是中毒了，他扭过头，看见通往辛西亚小姐房间的那扇门没闩。”

“可他宣称他看见门是闩着的！”我大叫。

“确实如此，”波洛干巴巴地说道，“这就更让我怀疑了。他在包庇辛西亚小姐。”

“但他为什么要包庇她？”

“因为他爱上了她。”

我笑了。

“那你可就弄错了！我刚好知道一件事，他才没有爱上她，而是很讨厌她。”

“谁告诉你的，我的朋友？”

“辛西亚自己。”

“可怜的孩子。她很忧虑吗？”

“她说她根本不在乎。”

“那她肯定很在乎，”波洛说，“女人啊！”

“你说的关于劳伦斯的事让我大吃一惊。”我说。

“但是为什么呢？这太显而易见了。每当辛西亚小姐跟他哥哥说说笑笑时，他就面带愠怒，不是吗？当他走进母亲的房间，看到她明显是中毒了，就仓促地得出结论，即辛西亚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几乎被绝望所驱使。他先用脚把咖啡杯踩得碎碎的。他记得前一天晚上是她和他母亲一起上楼的，于是决定不给人任何机会去检测杯子里的东西。从那以后，他就费力地但非常徒劳地坚持‘自然死亡’这个观点。”

“那么，那个‘额外的咖啡杯’又是怎么回事？”

“我很肯定是卡文迪什太太藏起来的，但是我得弄清楚。劳伦斯先生根本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转念一想，他就得出了个结论，如果他能在某个地方找到另外的那个咖啡杯，那他心上人就不会受到怀疑了。他是完全正确的。”

“还有一件事，英格尔索普太太临死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揭发她丈夫。”

“唉，波洛，”我叹了口气，“我觉得你都解释清楚了。我很高兴一切都圆满解决。连约翰和他妻子都重修旧好了。”

“多亏了我。”

“多亏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亲爱的朋友，难道你没意识到这是一种让他们重新在一起的简单纯粹的审判吗？我深信，约翰·卡文迪什依然爱他的妻子，而她也爱他。但他们已经离对方太远了。全都是误会引起的。她嫁给他时并不爱他。他知道这一点。他是个敏感的人，要是她不怎么理他，他不会强迫自己去接近她。因为他退缩了，她的爱情反而被唤醒了。但他们都太骄傲了，他们的骄傲让他们被无情地拆开了。他陷入了雷克斯太太的纠缠之中，而她也可以培养和包斯坦医生的友谊。你还记得约翰·卡文迪什被捕那天，你发现我在考虑一个重大的决定吗？”

“记得，我非常理解你的苦恼。”

“请原谅，我的朋友，可是你对此全然不懂。我当时正犹豫是否立刻为约翰·卡文迪什洗脱嫌疑。我本来可以做到的——虽然这可能会让真正的凶手逃脱。至于我真实的想法，他们完全被蒙在鼓里——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我的成功。”

“你是说你原本可以让约翰·卡文迪什免受审判的？”

“是的，我的朋友。可是我最后还是决定支持‘一个女人的幸福’。只有通过最严峻的考验，这两个骄傲的人才能和好。”

我惊奇地默默注视着波洛。这个小个子真是厚脸皮！除了波洛，谁还能想到用谋杀审判来恢复夫妻幸福呢！

“我看出了你的想法，我的朋友，”波洛冲我微笑着说，“除了赫尔克里·波洛，没人会尝试这种事！不过你不能谴责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幸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我想起玛丽脸色苍白、筋疲力尽地卧在沙发上，听着，听着。楼下传来一阵铃声。她一跃而起。波洛打开门，迎着她痛苦焦虑的眼神，温和地点点头：“好了，太太，”他说，“我把他给你带回来了。”他往旁边一站，我走出门时，看到了玛丽眼中的神情。此时，约翰·卡文迪什已经把妻子拥入怀中了。

“也许你是对的，波洛，”我轻轻地说，“是的，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辛西亚探进头来。

“我……我只是……”

“进来吧。”我说着，站起身。

她走了进来，但没坐下。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辛西亚不安地摆弄着一个小流苏，接着，突然大声喊道：“你们真好！”她先吻了我，又吻了波洛，然后冲出了房间。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吃惊地问。

被辛西亚吻一下是很不错，但是这种公开的道谢让这种快乐打了折扣。

“意思是，她发现劳伦斯先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不喜欢她。”波洛镇定自若地说。

“可是……”

“他来了。”

这时，劳伦斯进了门。

“啊！劳伦斯先生，”波洛叫道，“我们得祝贺你，是吧？”

劳伦斯的脸红了，窘迫地笑笑。恋爱中的男人都很腼腆。现在，辛西亚看上去太迷人了。

我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的朋友？”

“没什么，”我伤心地说，“她们是两个可爱的女人！”

“可没有一个属于你？” 最后，波洛说道，“没关系。放心吧，我的朋友。可能我们还会一起捕猎，谁知道呢？到时候……”

版权信息

书名：高尔夫球场命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 张乐敏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7-01

ISBN：978-7-5133-1510-4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旅伴

第二章 一封求救信

第三章 热纳维耶芙别墅

第四章 署名“贝拉”的信

第五章 雷诺夫人的说法

第六章 犯罪现场

第七章 神秘的多布罗尔夫人

第八章 不期而遇

第九章 吉劳德先生发现一些线索

第十章 加布里埃尔·斯托纳

第十一章 杰克·雷诺

第十二章 波洛阐释了几个疑点

第十三章 眼神焦虑的女孩

第十四章 第二具尸体

第十五章 一张照片

第十六章 贝罗迪案

第十七章 进一步调查

第十八章 吉劳德行动了

第十九章 动动我的灰色脑细胞

第二十章 语出惊人

第二十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分析案情

第二十二章 我找到了真爱

第二十三章 困难重重

第二十四章 “救救他！”

第二十五章 意外的局面

第二十六章 我收到一封信

第二十七章 杰克·雷诺的陈述

第二十八章 旅途终点

第一章 旅伴

我相信有这么一个众所周知的趣闻：一名年轻的作家若想让他的故事足够新颖独特，以便抓住那些麻木不仁的编辑的眼球，会写下这样的句子：

“‘该死！’伯爵夫人说。”

说来也怪，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也以类似的句子开头，只是发出这句惊叹的不是伯爵夫人罢了。

那是六月初的一天，我在巴黎刚处理完一些事务，乘早班车赶回伦敦——我仍然跟老朋友、比利时退休警探赫尔克里·波洛合租一间公寓。

开往加来的列车空得离奇——我所在的车厢只有我和另外一名乘客。我离开旅馆时有些匆忙，正忙着检查行李是否带齐的时候，火车就开了。在此之前，我几乎没注意到同车厢还有个旅伴。但现在我强烈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她从座位上跳起来把窗子放下，把头探到外面，不一会儿又缩回车厢内，狠狠地爆了句短促的粗口：“该死！”

我是一个很守旧的人，认为女人就应该有女人样儿。我不能容忍那些神经质的女孩，整天吵吵闹闹、吞云吐雾，说着连比林斯门卖鱼的妇女听着都脸红的话。

我微微皱起眉头，抬头看到一张美丽而率性的面庞。她头戴一顶小红帽，两鬓浓密的黑色鬈发遮住了耳朵。我猜测她不超过十七岁，但她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涂得不能再红了。

对于我投来的目光，她一点儿也不感到难为情，反而回了我一个表情丰富的鬼脸。

“哎呀，我们可把这位善良的绅士吓坏了！”她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臆造的观众说，“我为我所说的、非常不淑女的那些话道歉。不过，天哪，那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吗？我唯一的妹妹不见了。”

“真的？”我礼貌地说，“真不幸！”

“他看不上我们，”她补充说，“对我妹妹和我，他完全看不上——这不公平，因为他压根儿没见过我妹妹。”

我刚想说话，但她抢先一步。

“别多嘴！没人爱我！我真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噢，我的心都碎了。”

她躲在一张大的法国连环画报后。过了一两分钟，我发现她把头伸到报纸上方偷偷打量我。我禁不住笑了笑。她马上把报纸扔到一边，开心地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像看起来那么笨。”她大叫道。

她的笑声如此富有感染力，虽然我有点介意她说我笨，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嗯，我们现在是朋友了！”这个疯丫头宣布，“快说你对我妹妹的事很难过——”

“我很难过！”

“真是个好孩子！”

“让我把话说完。我还想说，虽然我很难过，但见不到你妹妹我也过得很好。”我微微屈身行了个礼。

而这位最令人难以捉摸的姑娘皱起眉，摇了摇头。

“停！我宁愿看你那看不惯人的样子。哦，看你那张脸，就是在说‘我们不是一类人’。这一点没错，尽管，你瞧，如今真假难辨，不是谁都能分辨出公爵夫人来。怎么样，我想我又让你震惊了！你可真是个老古板，不过再多几个你这样的我也不介意。我只是恨那种厚颜无耻的家伙，这会令我发疯的。”

她很有活力地摇摇头。

“你发起疯来会是什么样子？”我笑着问道。

“一个标准的小魔鬼，不管自己说什么还是做什么。有一次我差点宰了一个小伙子。没错，是真的。不过他也是罪有应得。”

“哎呀，”我请求道，“可别对我发疯啊。”

“不会的，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可你满脸的不满意，我觉得我们永远也做不成朋友。”

“哦，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跟我说说你吧。”

“我是个演员。不，不是你想的那种。我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板子上翻跟斗了。”

“抱歉，你说什么？”我迷惑不解地问。

“你没见过儿童杂技演员吗？”

“哦，我知道了！”

“我在美国出生，可大部分时间都在英国度过。我们现在有了个新的表演节目——”

“我们？”

“我和我妹妹。唱歌跳舞啊，还有顺口溜表演，再加上一些老节目。这是个非常新的想法，而且每次都能打动观众，会赚到很多钱的……”

我的这位刚刚认识的朋友向前探过身子，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其中很多词我都听得云里雾里的。然而我发现自己对她越来越感兴趣。她身上奇妙地兼备了孩子和女人的特质，聪明、有能力，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也能照顾自己，可她对生活坚定的态度，以及全心全意要“过上好日子”的意志，却出奇的坦率。

我们的火车经过亚眠，这地方勾起了我的很多回忆。我的同伴似乎凭借直觉就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战争吗？”

我点点头。

“我猜，你经历过？”

“差不多。我受过伤，因此退役了。我现在是一位议员的私人秘书。”

“啊！那得头脑聪明才行！”

“不，不用。基本上没什么事可做。通常每天只需要做两个小时。这工作很枯燥，说实在的，要是没有别的兴趣来打发时间，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别说你收集昆虫！”

“不。我跟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合住。他是比利时人，是个‘前’侦探。他在伦敦当私家侦探，做得非常出色。他真的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小个子男人。有好几次警察办案失败了，而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我的同伴睁大眼睛聆听着。

“很有趣，不是吗？我很喜欢犯罪故事，只要有侦探的电影，我一定去看，而且还会全神贯注地阅读报纸上的谋杀案。”

“你记得斯泰尔斯庄园案吗？”

“我想想……是不是有个老妇人被毒死了？在埃塞克斯的某个地方？”

我点点头。

“那是波洛办的第一件大案子。要不是他，凶手就会逍遥法外的。那可是件精彩绝伦的案子。”

我越说越带劲，把整个事件从头说起，一直说到最后的胜利和出其不意的大结局。

女孩听得着了迷，结果，我们两人都全神贯注于这个案子，连火车驶入加来站都没发现。

我叫了两个搬运工，然后我们下车来到站台上。

我的同伴伸出手。

“再见。以后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行的。”

“哦，不过你总要让我在船上照顾你吧？”

“也许不上船了，要看我妹妹是否在哪个地方上了船。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哦，但我们肯定还会见面的，对吧？你都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转身离开后我大喊道。

她回过头。

“灰姑娘。”她笑着说。

可我想不出何时以及怎样才能再次见到这位灰姑娘！

第二章 一封求救信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分，我走进我们两人共用的客厅吃早饭。我的朋友波洛，一如平时那样分秒不差地敲着他的第二个鸡蛋壳。

我进来时，他笑容满面地望着我。

“睡得不错，对吧？从可怕的横跨大洋旅行中恢复过来没有？今天早上你这么准时来吃饭可真是个奇迹。抱歉，可你的领带没系好，让我帮你整理一下吧。”

我在其他书里已经描述过赫尔克里·波洛了——一个非凡的小个子男人。他身高五英尺四英寸，椭圆形的脑袋微微地偏向一边，一兴奋两眼就发出绿光；两撇军人式的僵硬的胡须，散发出一种强大庄严的气场。他外表整洁又时髦，热情十足地追求着各种形式的整洁，看到装饰品摆放得不端正或者有一丁点灰尘，或者别人的衣着略微有些不整齐，这个小个子男人就会备受折磨，非得把问题纠正过来心情才能舒畅。他信奉“秩序”和“方法”，蔑视那些有形的证据，比如脚印和烟灰，认为这些东西绝不会帮侦探解决问题。然后他会带着可笑的自鸣得意的神情敲敲自己椭圆形的脑袋，十分满意地说道：“真正的工作，是在这里面完成的，这些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永远都不能忘了这些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我的朋友！”

我滑到自己的座位上，懒散地回答波洛的问候说，从加来到多弗一个小时的航海旅程，很难用“可怕”这种词语来形容。

“有没有收到什么有趣的信？”我问道。

波洛不满地摇摇头。

“我还没查看，可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了。重大的案犯和犯罪方式都不存在了。”

他沮丧地摇摇头，于是我大笑起来。

“振作点，波洛，会时来运转的。看看信吧，没准很快就会有大案子了。”

波洛微微一笑，拿起他那干净的小小裁纸刀，裁开放在餐盘旁边的几个信封。

“账单。还是账单。我年纪越大越奢侈了。啊哈！杰普的便条。”

“哦？”我竖起耳朵，这位伦敦警察厅的警督曾经多次给我们带来有趣的案子。

“他只不过是谢谢我（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阿伯里斯特威斯一案中给他的一些小小的指正。我很高兴能帮到他。”

波洛继续平静地读着那些信件。

“有人建议我给本地的童子军讲一堂课。福法诺克伯爵夫人说如果我能去见她，她将不胜感激。毫无疑问又是一条宠物狗！最后一封，啊——”

我立刻觉察到他语气的变化，不禁抬起头来。波洛正聚精会神地读着信，片刻之后，他把信扔给我。

“这有些不寻常，我的朋友。你自己读读吧。”

信写在一张外国纸上，粗体字，很有特点。

亲爱的先生：

我需要一位侦探的帮助，然而下面的一些原因让我并不想打电话给警方。我多方打听过您，所有的反馈都表明您不仅拥有卓越的能力，而且出了名地谨慎。我不想在信中叙述细节，但是，我因为掌握了某个秘密而终日为自己的性命担心。我确信自己即将大难临头，所以恳请您立刻渡海赶往法国。如果您发电报告知我抵达时间，我会派车去加来接您。倘若您能放下手上所有案子，而致力于办理我的委托，我将万分感谢，并准备支付一切必要的补偿。我可能需要占用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因为如有必要您还得去一趟圣地亚哥，我曾在那里待过几年。一切费用都由您来定夺。

再次说明事态十分紧急。

您忠实的

P.T.雷诺

法国梅林维尔郡梅尔村热纳维耶芙别墅

签名下面还有一行潦草、难以辨认的字迹：“快点来吧！”

我把信还回去，激动得心跳加速。

“终于啊！”我说，“终于有非比寻常的事情了！”

“没错，确实。”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你一定会去的。”我接着说。

波洛点点头，陷入沉思之中。最后，他似乎打定主意，然后看了一眼钟表，表情严肃。

“你瞧，我的朋友，事不宜迟。欧陆快车一点钟驶离维多利亚，别激动，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先讨论上十分钟。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这个……”

“你跟我说过，未来几个星期你的老板都不需要你。”

“哦，那没关系。但是这个雷诺先生强烈地暗示说他的事情属于个人隐私。”

“得了吧，我会说服雷诺先生的。顺便问一下，你好像知道这个名字？”

“南美有个著名的百万富翁，就叫雷诺。我不知道是否是同一个人。”

“毫无疑问。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信中提到了圣地亚哥。圣地亚哥在智利，而智利就在南美洲！啊，我们进展顺利！你注意到那条附言了吗？有什么感觉？”

我考虑了一下。

“显然，他写信的时候很克制，但是到最后还是失控了，一时冲动就草草地写了这四个字。”

我的朋友却有力地摇摇头。

“你错了。你没看到签名的墨水很黑，而附言的颜色却很淡？”

“那又怎么了？”我迷惑地问。

“我的天哪，朋友，可否用用你那灰色的小小脑细胞？这还不明显吗？雷诺先生写信之后，没有用吸墨纸吸干，而是仔细地读了一遍。然后，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审慎地加上了最后这句话，最后用吸墨纸吸干。”

“可这是为什么呢？”

“哎呀！就是为了让我产生你那样的想法啊！”

“什么？”

“但是——这是为了确保我能过去！他读完信之后并不满意，因为语气不够强烈！”

他顿了顿，两眼发出预示着内心激动的绿光，然后轻轻地补充道：“所以，我的朋友，既然附言是后来加上去的，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十分冷静，那么事情一定非常急迫，我们必须尽快去他那儿。”

“梅林维尔郡，”我若有所思地咕哝道，“我想我听过这个地方。”

波洛点点头。

“地方很小——却很别致！位于布洛涅和加来中间。我想，雷诺先生在英国有房子吧？”

“是的，我记忆中是在拉特兰门。他在乡下还有一幢大房子，在哈福郡的某个地方。不过我对他知之甚少，他不怎么参加社交活动。我认为他在南美洲的城市里拥有巨大的财富，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智利和阿根廷。”

“好吧，他会告诉我们详情的。我们收拾行李去吧。每人带一个小手提箱，然后坐出租车，去维多利亚。”

十一点钟，我们从维多利亚出发去往多弗。走之前，波洛给雷诺先生发了个电报，告诉他我们到达加来的时间。

“真让我惊讶，波洛，你居然没买几瓶晕船药。”我想起早餐时他对我说的话，于是不怀好意地说。

我的朋友正焦虑地查看天气，转过脸来责备地看着我。

“你不记得拉维盖尔发明的奇妙方法了吗？我经常按他说的练习。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人要保持平衡，只需将头部从左转向右，保持呼吸，吸气和吐气中间数六下。”

“嗯，”我表示反对，“如果你去圣地亚哥或布宜诺斯艾利斯，或者其他的登陆地点，这种平衡自己和反复数六下的方法会让你厌倦不已的。”

“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要去圣地亚哥吧？”

“雷诺先生的信上曾提到这个地方。”

“他不了解赫尔克里·波洛是怎么办案的。我才不会到处乱跑，长途旅行，搞得自己焦虑不安。我的工作是在这里面——这儿——做的。”他意味深长地敲敲额头。

如往常一样，这句话激起了我辩论的欲望。

“这没什么错，波洛，但我觉得你渐渐习惯于轻视某些东西了。有时候，一枚指纹可以协助警方将凶手逮捕定罪。”

“也一定害死了不止一个无辜的人。”波洛冷淡地说。

“不过，研究指纹、足迹、烟灰、不同种类的泥土，以及其他对细节仔细观察得到的线索——这些都非常重要吧？”

“当然，我没说这些不重要。训练有素的侦察员和专家毫无疑问是有用的，不过还有另外一些赫尔克里·波洛一样的人，他们的地位在专家之上！专家把事实陈述给他们，而他们分析犯罪方法、做出逻辑推演、确定事件发生的正确顺序；最重要的是，犯罪的真实心理。你猎过狐狸吧？”

“我偶尔会去打猎。”我说，为他忽然改变话题感到不解，“怎么了？”

“噢，猎狐狸需要带狗吧？”

“是猎犬。”我轻轻纠正他，“是的，当然。”

波洛向我摇起手指。“但是，你不会下马在地面上奔跑，用鼻子去嗅兽迹，还汪汪大叫吧？”

我忍不住大笑。波洛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啦。你知道把猎犬的工作留给猎犬，可是你却要我赫尔克里·波洛当傻瓜，躺在地上（甚至是湿草地上）研究假想的足迹，或者去捡那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的烟头。记得普利茅斯快车疑案吗？杰普去铁轨上勘察，他回来后，尽管我完全没离开公寓，却能准确地说出他发现了什么。”

“你是认为杰普是在浪费时间？”

“一点儿也不，他的证据可以证实我的理论。但是要让我亲自去找那就真是浪费时间了。所谓专家也是如此。记得卡文迪什案的笔迹鉴定问题吗？有一位顾问调查的结果证明了相似的地方，被告却提出证据，指出有差异的地方。用语都很技术化，结果呢？答案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笔迹和约翰·卡文迪什写的很相似。研究心理学的人会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真是他写的，还是有人要我们相信如此？我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的朋友，而且答对了。”

波洛满意地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他就算没说服我，至少封住了我的嘴。

在船上，我知道最好不要打扰我的朋友。天气宜人，风平浪静，所以波洛能微笑着跟我一起在加来下船，我丝毫也不吃惊。可等待我们的却是一场失望。没有车过来接我们，但是波洛把这归结为他的电报延误了。

“我们可以雇辆车。”他爽朗地说。几分钟之后，我们就坐上了一辆租来的破烂不堪的汽车，颠簸着，吱吱嘎嘎地驶向了梅林维尔。

我的兴致极其高昂，可我那小个子朋友却严肃地看着我。

“你的状态就是苏格兰人口中的‘恶兆’。黑斯廷斯，这可是灾难的预兆啊。”

“胡说。不管怎样，你无法体会我的感受。”

“是不能。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可我有种预感——难以言说。”

他说得如此严峻，我不由得也深受影响。

“我有种感觉，”他缓缓地说，“这是个大案子——冗长、麻烦又不容易解决。”

我还想再问，但这时车子已经来到了梅林维尔小镇。我们放慢速度，询问去热纳维耶芙别墅怎么走。

“一直往前走，先生，穿过镇子。热纳维耶芙别墅在另外一头，差不多有半英里。不会找不到路的，那可是一幢临海的大别墅呢。”

我们谢过指路人，继续向前开，把小镇远远撇在身后。在一个岔路口前，我们再次停下车。一个农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我们走过来，于是我们等他走近些再问路。路边有一幢小小的别墅，可是看起来又简陋又破败，不像是我们要找的那幢。就在我们等待时，大门开了，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农夫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司机从座位上探出身向他问路。

“热纳维耶芙别墅？顺着这条路右边走几步就是，先生，要不是这条弯路，你们就能看到它了。”

司机谢过他，重新发动了车子。那个女孩仍然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门上，注视着我们。我看得入了迷。我可是个美好事物的爱慕者，而她美得让任何人都无法视而不见。她身材高挑，身姿如女神般优美，一头金发在阳光中熠熠生辉。我发誓她绝对是我平生见过的最美的女孩。我们摇摇晃晃地驶入崎岖不平的道路时，我还扭过头去看她。

“天哪，波洛，”我大声说道，“你看到那个年轻的仙女没有？”

波洛抬了抬眉毛。

“开始了。”他嘀咕着，“你已经看到神仙了。”

“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她不是吗？”

“也许吧，可我没注意。”

“你肯定注意到她了吧？”

“我的朋友，两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很难相同。比如你，看到一个仙女，而我——”他犹豫了。

“怎么了？”

“我只看到一个眼神焦虑的女孩。”波洛一本正经地说。

这时车子来到一扇绿色的大门前，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门前站着一位威风的警官，他伸出手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不能过去，先生们。”

“可我们想见雷诺先生，”我喊出了声，“我们约好了的。这不是他的别墅吗？”

“是的，先生，但是——”

波洛探出身。

“但是什么？”

“雷诺先生今早被谋杀了。”

第三章 热纳维耶芙别墅

波洛立刻跳下车，激动得两眼发光。

“你说什么？谋杀？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警官挺直身子。

“我不能回答任何问题，先生。”

“没错，我理解。”波洛考虑了一下，“警察局局长一定在里面吧？”

“是的，先生。”

波洛掏出一张名片，在上面草草地写了几个字。

“这个，可否麻烦你立刻把这张名片交给局长？”

那人接过名片，转过头，吹了声口哨。随即一个同事走了过来，接过名片。几分钟之后，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矮胖男人急急忙忙来到门口。警官冲他敬了个礼，然后站在一旁。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警察局长大喊道，“见到你真高兴。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波洛面露喜色。

“贝克斯先生，我也很高兴见到您。”他转向我，“这是我的一位英国朋友，黑斯廷斯上尉；这是卢西恩·贝克斯先生。”

警察局局长和我相互郑重地鞠躬致意，之后贝克斯先生立马又转向了波洛。

“老朋友，自从一九○九年在奥斯坦德分别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你是否有能够帮助我们的线索？”

“你可能已经听说了。你知道我们是应邀而来的吧？”

“不知道。谁请你们来的？”

“死者。看样子他知道有人想要害他，很不幸，他的委托太迟了。”

“天哪！”那法国人忽然短促地叫了一声，“所以他预见到自己会被杀了！这么一来我们的推论就完全被颠覆了！先进来吧。”

他打开门，我们便向房子走过去。贝克斯先生继续说道：“必须立刻告知地方预审法官阿尔特先生。他刚刚检查完犯罪现场，正准备审讯。”

“凶案发生在什么时候？”波洛问道。

“尸体是在今天上午九点钟被发现的，雷诺夫人和医生的证词都表明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还是请进来吧。”

我们来到了通向别墅前门的台阶上，门厅里坐着另一名警官，看到局长就站了起来。

“阿尔特先生现在在哪儿？”后者问道。

“在客厅，先生。”

贝克斯先生打开门厅左边的一扇门，我们便走了进去。阿尔特先生和他的书记员正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我们进去之后，他们抬起头看了看。警察局局长为我们做了介绍，并说明了我们到此的原因。

法官阿尔特先生高高瘦瘦的，一双敏锐的黑眼睛，说话时习惯摸着修得很整齐的灰色胡须。壁炉旁边站着一位老人，背微驼。局长介绍说他是杜兰德医生。

“太不寻常了，”局长说完之后，阿尔特先生说道，“你把那封信带来了吗，先生？”

波洛把信递给他，法官读了起来。

“唔，他说到有个秘密，可惜没说清楚。我们非常感激你，波洛先生。衷心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进行调查。你还要回伦敦吗？”

“检察官先生，我打算留下来。我没能及时赶到，阻止委托人被谋害，但是我觉得自己在道义上有责任找出凶手。”

法官微微一鞠躬。

“这种情操令人深感敬佩。况且，雷诺夫人无疑也需要您继续帮助她。我们正在等巴黎安全局的吉劳德先生，我相信你和他两个人在调查中一定会精诚合作的。同时，希望你能赏光出席我的审讯。而且，无须我多说，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们会随时提供帮助。”

“谢谢你，先生。目前我仍然一无所知，相信你也理解这一点。我完全不了解情况。”

阿尔特先生冲局长点点头，于是后者开始说了起来。

“今天早上，老仆人弗朗索瓦丝下楼准备工作，发现前门半开着。她顿时以为是进来小偷了，便走进餐厅查看，发现银餐具安然无恙地摆在那儿，于是她就没多想，觉得肯定是主人早起去散步了。”

“抱歉，先生，我打断一下，他经常在早上散步吗？”

“不，不是，但弗朗索瓦丝对英国人的看法就是这样的——很疯狂，随时都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年轻的女仆莱奥妮像平时那样去叫醒女主人，却惊恐地发现她被塞住嘴绑了起来。而且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传来消息说发现了雷诺先生的尸体，从背后被刺了一刀。”

“在哪儿？”

“这是这个案子中最怪异的地方。雷诺先生脸朝下趴在一座打开的墓穴里。”

“什么？”

“没错。墓坑是新挖的，离别墅只有几码。”

“死了多久？”

杜兰德医生回答道：

“今天早上十点钟我检查了尸体，至少已经死了七个小时，也可能是十个小时。”

“唔，也就是在午夜到凌晨三点之间。”

“是这样。雷诺夫人的证词表明是凌晨两点之后，这样时间范围就缩小了。死者肯定是当即死亡的，并且不是自杀。”

波洛点点头，局长接着说：

“那些吓坏了的仆人赶紧给雷诺夫人解开了绳子。她处于极度虚弱之中，痛得几乎不省人事。似乎有两个戴面具的人闯进了卧室，塞住她的嘴巴并捆住了她，还强行绑走了她丈夫。这些情况都是我们从仆人那儿间接听来的。听到丈夫死亡的悲惨消息，她马上激动到了极点。杜兰德医生迅速赶了过来，给她开了镇静剂，因此我们还没能问她问题。不过她醒了之后肯定会平静些，可以经得起询问了。”

局长停了下来。

“那么，这房子里同住的人呢，先生？”

“有老仆人弗朗索瓦丝，她是管家，跟热纳维耶芙别墅的前任房主一起生活了很多年。还有两个年轻女孩，是一对姐妹，叫丹尼丝·乌拉尔德和莱奥妮·乌拉尔德，家就在梅林维尔，父母都是正派人。还有一个是雷诺先生从英国带回来的司机，可他度假去了。最后就是雷诺夫人和她儿子杰克·雷诺先生，现在他也不在家。”

波洛低着头，阿尔特先生叫道：“马尔绍！”

警官出现了。

“把弗朗索瓦丝带过来。”

警官敬了个礼，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就带着惊恐不安的弗朗索瓦丝回来了。

“你叫弗朗索瓦丝·阿里舍？”

“是的，先生。”

“你在热纳维耶芙别墅帮佣很久了吗？”

“跟拉·维孔特斯夫人十一年了。今年春天她卖了别墅，我同意留下来伺候英国主人。没想到——”

法官打断了她的话。

“当然，当然。那么，弗朗索瓦丝，说到前门，晚上一般都是由谁负责锁门？”

“是我，先生，都是我亲自锁门。”

“昨天晚上呢？”

“跟平时一样锁上了。”

“你确定吗？”

“我以圣徒的名义发誓，先生。”

“什么时间？”

“和平常一样，十点半，先生。”

“房里的其他人呢，都去睡了吗？”

“夫人早就去休息了，丹尼丝和莱奥妮跟我一起上楼去了。先生还在书房里。”

“那么，如果有人之后打开门，肯定是雷诺先生本人了？”

弗朗索瓦丝耸了耸宽宽的肩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强盗和刺客随时都会经过的！亏您能想得出来！他不一定非要送那位女士出门的——”

法官严厉地打断了她。

“女士？你说的是哪位女士？”

“哦，来看他的那位女士。”

“昨晚有位女士过来看他？”

“是的，先生，之前晚上也常来。”

“她是谁？你认识吗？”

女仆的脸上现出一副狡猾的神情。

“我怎么知道她是谁？”她嘀咕着，“昨晚我可没开门让她进来。”

“啊哈！”法官大吼一声，拍了下桌子，“你是在玩弄警方吗？我命令你立刻告诉我昨天晚上拜访雷诺先生的那位女士的名字。”

“警方……警方……”弗朗索瓦丝嘟囔着，“我从没想过跟警方掺和在一起，不过我很清楚她是谁，她是多布罗尔夫人——”

警察局长大叫一声，身子向前探了探，极为惊讶。

“住在路边玛格丽特别墅的多布罗尔夫人？”

“我说的就是她，先生。哦，她可是个美人儿呢。”

老女仆轻蔑地甩了甩头。

“多布罗尔夫人，”局长咕哝着，“不可能。”

“瞧，”弗朗索瓦丝抱怨道，“这就是说实话的结果。”

“没关系，”法官安慰她说，“我们只是很吃惊，仅此而已。那么，多布罗尔夫人和雷诺先生，他们是——”他微妙地顿了顿，“呃？肯定是这样了？”

“我怎么知道？可是你又会怎样想呢？先生，他是个英国绅士，非常有钱；而多布罗尔夫人很穷，虽然和女儿两人安静地生活着，可她很漂亮。她过去肯定很不寻常！虽然不年轻了，可是，真的，我亲眼见过她走在街上，男人都回头看她。而且最近她有钱了，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全镇的人都知道。以前节衣缩食的日子结束了。”弗朗索瓦丝摇着头，仍旧是一副确凿无疑的样子。

阿尔特先生沉思地抚摸着胡子。

“那雷诺夫人呢？”他终于问道，“她怎么看这份——友谊？”

弗朗索瓦丝耸耸肩。

“她一向都很和蔼可亲，非常有礼貌，可以说她从来没怀疑过什么。不过心里还是会痛苦的，不是吗，先生？我看着夫人一天比一天苍白消瘦，跟一个月前搬来这儿时完全不一样了。先生也变了，也有他的烦恼。谁都能看出来他快要崩溃了，可有这样的外遇也难怪。不节制、不谨慎，毫无疑问这就是英国作风！”

我愤愤地坐在座位上，但是法官没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事，继续问道：“你说雷诺先生没有送多布罗尔夫人出门？那么她走了没有？”

“走了，先生。我听见他们走出书房，来到门口。先生道过晚安，就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那是几点？”

“大约十点二十五分，先生。”

“你知道雷诺先生是什么时候上床休息的吗？”

“我听见他比我们晚十分钟上楼，这楼梯吱吱嘎嘎的，任何人上下楼都能听得到。”

“就这些吗？夜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也没听见，先生。”

“早上是哪个仆人先下楼的？”

“是我，先生，我一下子就看见前门开了。”

“楼下其他几扇窗户呢？都锁着吗？”

“全锁着呢。没有可疑或者不寻常的地方。”

“好，弗朗索瓦丝，你可以走了。”

老女仆慢慢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先生。那个多布罗尔夫人是个坏人！哦，没错，女人最了解女人。记住，她可不是个好人。”说完，她自作聪明地摇摇头，离开了房间。

“莱奥妮·乌拉尔德。”法官喊道。

莱奥妮流着眼泪出现了，而且近乎歇斯底里。阿尔特先生熟练地询问着。她证词的主要内容是如何发现女主人被塞住嘴、手脚被绑，说得相当夸张。跟弗朗索瓦丝一样，她夜间也没听到什么。

随后是她妹妹丹尼丝，她也认为男主人最近变了很多。

“他一天比一天忧郁，吃得很少，总是很沮丧的样子。”但是丹尼丝有自己的观点，“肯定是黑手党在跟踪他！两个戴面具的男人——还能是谁？这社会太可怕了！”

“当然，很有可能。”法官顺着她说道，“哦，好姑娘，昨天晚上是你开门让多布罗尔夫人进来的吗？”

“不是昨天晚上，先生，是前天晚上。”

“可是弗朗索瓦丝刚刚才说多布罗尔夫人昨晚在这儿的？”

“不，先生，昨天晚上是有一位女士来看雷诺先生，但不是多布罗尔夫人。”

法官吃了一惊，但仍坚称是她。但是这女孩立场坚定，说自己看得很清楚。虽然这位女士也是肤色略黑，但是更矮更年轻一些。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她的陈述。

“你以前见过这位女士吗？”

“从没见过，先生。”接着，女孩胆怯地补充说，“但我想她是个英国人。”

“英国人？”

“是的，先生。她找雷诺先生的时候法语说得很熟练，但是有口音——多少能听出一点来。而且，他们从书房出来时说的是英语。”

“你有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我是说，你能听懂吗？”

“我英语说得很好，”丹尼丝自豪地说，“可那女士说得太快了，我听不太明白，不过先生给她开门时，我听懂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停了一下，仔细而又吃力地复述道，“好，好，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就走吧！”

“好，好，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就走吧！”法官重复道。他打发走了丹尼丝，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又把弗朗索瓦丝叫了回来，问她是不是把多布罗尔夫人的拜访日期记错了，然而弗朗索瓦丝出人意料地固执，坚称昨天晚上来的就是多布罗尔夫人，毫无疑问。丹尼丝只是想博取关注而已，就是这样！所以她编造了一个陌生女士的故事，也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英语水平！也许先生从来没用英语说过那句话，而且，就算他说了，也证明不了什么，因为多布罗尔夫人的英语说得也非常棒，而且跟雷诺先生和夫人说话的时候都会用英语。“你瞧，杰克少爷，先生的儿子，也经常在这儿，他的法语就说得很糟糕。”

法官没有坚持再问，而是问起了司机的情况，继而了解到就在昨天，雷诺先生说他不太可能用车，马斯特斯先生还不如去度个假。

波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他不耐烦地摇摇头，问了个问题：“抱歉，贝克斯先生，但是雷诺先生自己肯定会开车吧？”

局长看了弗朗索瓦丝一眼，老女仆迅速回答说：“不，先生不会开车。”

波洛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什么事这么困扰你。”我不耐烦地说。

“你看不出来吗？雷诺先生在信中提到会派车到加来接我。”

“没准儿他的意思是雇辆车。”我提示说。

“有可能是这样，可自己有车为什么还要雇车？为什么选昨天让司机去度假——很突然，而且要他马上离开？在我们到达之前他把司机打发走，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第四章 署名“贝拉”的信

弗朗索瓦丝离开了房间，法官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

“贝克斯先生，”他终于开口了，“我们所听到的证词都是相互矛盾的，我们该相信谁，弗朗索瓦丝还是丹尼丝？”

“丹尼丝。”局长断然说道，“是她开门请来访者进来的。弗朗索瓦丝又老又顽固，而且很明显不喜欢多布罗尔夫人。而且，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也表明，雷诺跟另一个女人有瓜葛。”

“哦！”阿尔特先生叫道，“我们忘了告诉波洛先生。”他在桌上的一堆文件里翻找着，最后找到一张纸，递给了我的朋友波洛，“这封信，波洛先生，我们是在死者的大衣口袋里发现的。”

波洛接过信，打开来。信纸有些破旧，皱巴巴的，是用英语写的，笔法很不成熟。

亲爱的：

为什么你这么久都没写信给我？你仍然爱我，对吗？最近你写的信跟从前大不相同，冷淡，奇怪，现在又毫无音信。这让我很担忧。如果你不爱我了怎么办！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真是个傻子，总爱胡思乱想！可如果你不爱我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也许我会自杀！没有你，我无法活下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中间也许还有一个女人，那就叫她小心点——你也是！如果你们在一起了，我会马上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哦，我真是言过其实、胡言乱语。你爱我，我也爱你——是的，爱你，爱你，爱你！

爱着你的贝拉

没有地址和日期，波洛一脸严肃地把信还给他们。

“那么你的推测是——”

预审法官耸耸肩。

“显然，雷诺先生跟这个叫贝拉的女人有牵连！来到这儿之后，他遇见了多布罗尔夫人，便偷偷跟她在一起，而冷落了另一个。因此她立刻起了疑心，这封信明显包含着威胁的意味。波洛先生，这案子乍看之下很简单，就是嫉妒。雷诺先生背部中了一刀，这明显是女人的作案手法。”

波洛点点头。

“从背后刺了一刀，是的——但坟墓的事不是这样！那可是个体力活儿，很艰难——女人可挖不了那个墓坑，先生。是个男人干的。”

局长兴奋地喊道：

“没错，你说得对。我们没想到这一点。”

“我说过，”阿尔特先生继续说道，“乍一看，案子很简单，但是戴面具的人，还有你从雷诺先生那里拿到的信，又让问题复杂起来。我们好像遇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形，而两者之间又毫无联系。至于那封写给你的信，你认为指的是这个‘贝拉’还有她的威胁吗？”

波洛摇摇头。

“不太可能。像雷诺先生这种人，曾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过着冒险式的生活，不太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寻求保护。”

预审法官用力点点头。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那我们必须查查他为什么会写这封信——”

“在圣地亚哥。”局长接了下去，“我立刻发电报给那个城市的警察，查询死者在那儿生活的全部情况，比如他的情史、业务往来、朋友以及可能结下的仇家。如果这样还找不到他神秘被杀的线索，那可就奇怪了。”

局长环视四周，看大家是否也这么想。

“太好了！”波洛表示赞许，又问，“在雷诺先生的遗物中，你有没有找到贝拉写的其他信件？”

“没有。我们第一步就搜查了他书房里所有的私人文件，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切好像都清清楚楚、光明正大，唯一不寻常的就是他的遗嘱。在这里。”

波洛浏览着文件。

“是这样。一千英镑的遗产给斯托纳先生——对了，他是谁？”

“雷诺先生的秘书。他留在了英国，曾经在周末的时候来过这儿一两次。”

“其他一切财产都无条件地留给他挚爱的妻子。遗嘱很简单，却绝对合法，由两个仆人作证，丹尼丝和弗朗索瓦丝。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他把遗嘱还了回去。

“也许，”贝克斯说，“你没注意到——”

“日期？”波洛眨眨眼睛，“没错，我注意到了。是两个星期前写的，也许那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危险。很多有钱人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不测，所以没有立下遗嘱就死了。然而这份遗嘱说明，尽管他和别的女人有私情，却是真心喜欢他妻子的。”

“是的，”阿尔特先生犹豫不定地说，“但可能这对他儿子有一点不公平，因为这将导致他必须完全依赖母亲。如果她再婚了，第二任丈夫又占据主动，那么这孩子就永远别想得到他父亲一分钱。”

波洛耸耸肩。

“男人是种自负的动物。雷诺先生肯定认为他的遗孀不会再嫁。至于儿子，把钱留给他妈妈未尝不是一种明智之举。有钱人的儿子一般都挥霍无度。”

“可能就像你说得那样。现在，波洛先生，你肯定想看一下案发现场。很抱歉，尸体已经被挪走了，不过我们从不同的角度都拍了照片，洗好之后马上拿给你看。”

“谢谢你的好意，先生。”

局长站起身来。

“跟我来，先生们。”

他打开门，非常有礼貌地向波洛一鞠躬，示意他先走。波洛也后退一步，向局长礼貌地鞠了一躬。

“先生，请。”

“您请，先生。”

最后他们走进门厅。

“那边的那个房间是书房，嗯？”波洛忽然问道，朝对面的门点点头。

“是的。你要看看吗？”局长边说边打开了门。我们一起走了进去。

雷诺先生为自己选的专用房间很小，布置得却很有品位，非常舒适。靠近窗户的位置是一张办公写字台，装有很多开放式的文件柜。壁炉对面是两张大皮质扶手椅，椅子中间放了一张圆桌，上面摆满了最新的书籍和杂志。

波洛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走了两步，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一下皮椅的椅背，从圆桌上拿起一本杂志，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橡木柜上画了一下，脸上露出非常赞许的表情。

“没有灰尘？”我笑着问道。

他冲我微微一笑，对我了解他的癖好表示赞赏。

“一粒灰尘也没有，我的朋友！这次反倒很遗憾。”

他那鸟儿般尖锐的眼睛扫来扫去。

“啊！”忽然，他用宽慰的语气说，“壁炉前面的地毯没摆正。”说罢，他弯下腰拉直。

突然，他惊呼一声，直起腰，手里拿着一小块粉红色的碎纸片。

“在法国和在英国一样，”他说，“仆人都不打扫毯子下面吗？”

贝克斯接过他手上的纸片，我也凑近了去看。

“你认得出来吗，嗯，黑斯廷斯？”

我困惑地摇摇头，不过那粉红色纸片的独特色调倒是十分眼熟。

局长的脑筋比我转得要快。

“支票的碎片！”他大声说。

这张纸大约两英寸见方，上面用墨水写着“杜维恩”。

“很好，”贝克斯说，“这张支票是开给一个叫杜维恩的人，或者是他开出的。”

“我觉得是前一种情况，”波洛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雷诺先生的笔迹。”

跟桌上的一份备忘录比较过之后，这种说法很快得到了证实。

“天哪，”局长垂头丧气地嘟囔着，“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把这个给忽略了。”

波洛大笑。

“这件事教导我们每次都要查看毯子下面。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会告诉你们，任何东西，但凡有一点歪斜，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我一看到那块壁炉毯子没摆正，就会对自己说：‘啊，肯定是推椅子的时候被椅子脚钩住，弄歪了。也许下面有什么东西勤劳的弗朗索瓦丝没注意到。’”

“弗朗索瓦丝？”

“或者丹尼丝，要不就是莱奥妮，反正就是打扫这个房间的人。既然没有灰尘，那今天早上一定打扫过房间了。我来把事件重新组织一下。昨天，也许是昨晚，雷诺先生开了一张支票给一个叫杜维恩的人，后来支票被撕碎了，散落在地板上。今天早上——”

但是贝克斯先生已经性急地按响了铃声。弗朗索瓦丝应声而到。是的，地板上有很多碎纸。怎么处理的？当然是放进厨房的炉子里给烧了！不然呢？贝克斯做了个表示失望的手势，让她走了。接着，他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跑到写字台那里，把死者的支票簿翻找一气，又做了个失望的手势。最后一张票根是空白的。

“别泄气！”波洛喊道，拍拍他的背，“雷诺夫人一定会告诉我们这个叫杜维恩的神秘人是谁。”

局长的脸色由阴转晴。“没错，我们去问吧。”

当我们转身离开房间时，波洛随意地说道：“昨天晚上雷诺先生是在这儿见客的吧，嗯？”

“是的，可你怎么知道？”

“是这个，我在皮椅的椅背上发现的。”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长长的黑头发——女人的头发。

贝克斯先生带我们从房子的后门走出去，来到一个紧靠房子的放工具的小棚屋前面。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

“尸体就在这儿。你来之前我们刚把它从案发现场移过来，因为摄影师已经拍完照片了。”

他打开门，我们走了进去。被害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床单。贝克斯先生手脚麻利地揭开盖尸布。雷诺，中等身材，瘦且单薄，大约五十岁，深色的头发中夹杂着不少银发，脸刮得很干净，鼻子细长，两眼间距很近，深古铜色皮肤，是那种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热带天空下的人的肤色。嘴唇向后缩了起来，露出了牙齿，死灰色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其惊愕和恐惧的表情。

“看他的脸就知道是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波洛说道。

他轻轻地把尸体翻过来。在肩胛骨中间有一块黑色的圆斑，弄脏了黄褐色的大衣。衣服中间有一条裂缝。波洛严密地查看着。

“你知不知道凶器是什么？”

“就留在伤口中。”局长把手伸进一个大玻璃缸中，里面有个小东西，在我看来，更像是一把裁纸刀。黑色的刀柄，刀口又窄又亮，总长度超不过十英寸。波洛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已经变了色的刀尖。

“哎哟，真锋利啊！好方便的杀人小工具！”

“可惜我们在上面找不到任何指纹。”贝克斯遗憾地说，“凶手一定戴着手套。”

“当然戴着。”波洛不屑地说，“就算圣地亚哥人也知道这一点，连一个绝对外行的英国小姐也知道——这真是多亏了报纸对贝蒂荣识别法的大力推广。不过，没有指纹我仍然很感兴趣。留下别人的指纹简直简单之至！这样一来警方就该高兴了。”他摇摇头，“我很担心我们的凶手不是个讲究方法的人，或者是他时间紧迫。不过这些以后再说吧。”

波洛把尸体弄回原来的姿势。

“我看到他大衣里面只穿了内衣裤。”他说。

“是的，法官也觉得很古怪。”

就在这时，贝克斯关好的门上传来叩击声。他大步走向前，开了门。是弗朗索瓦丝。她带着残忍的好奇心，正朝房间里面偷偷打量着。

“呃，怎么了？”贝克斯不耐烦地问。

“是夫人，她让我带个口信说她好多了，准备好见预审法官了。”

“好，”贝克斯先生干脆地说道，“通知阿尔特先生，并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到。”

波洛回头看着尸体，逗留了片刻。我还以为他会对尸体表示歉意，并大声宣布他会竭尽全力找到凶手。可他开口说话时，内容既平淡又别扭，在当时肃穆的气氛下显得十分不得体。

“他穿的大衣很长啊。”他反常地说道。

第五章 雷诺夫人的说法

我们发现阿尔特先生正在门厅里等着我们，便一起上了楼。弗朗索瓦丝在前面给我们带路。波洛在楼梯上走着“Z”字形，这令我很费解。后来，他苦着脸对我小声说：“怪不得仆人能听见雷诺先生上楼，每块木板都吱嘎作响，死人也会被吵醒的！”

到了楼梯顶端，有一条小小的岔路。

“是仆人的房间。”贝克斯解释说。

我们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然后弗朗索瓦丝敲了敲右边的最后一扇门。

里面一个微弱的声音叫我们进去。这是一间宽敞、光线充足的房间，对面四分之一英里外则是波光粼粼的碧蓝大海。

一个相貌出众的高个子女人坐在沙发里，上半身倚靠在靠垫上，杜兰德医生在一旁扶着。这位中年妇人曾经乌黑的头发现在几乎全都变成了银白色，但仍然处处彰显出一种强烈的生命力和坚强的个性，一看就知道，面前的她是那种法国人所说的“勇敢的女人”。

她端庄地向我们微微点头，以示欢迎。“请坐，先生们。”

我们在椅子上坐下，法官的书记员则坐在圆桌旁边。

“夫人，”阿尔特先生开了口，“您可否向我们叙述一下昨晚发生的情形？希望您别太伤心。”

“没关系，先生。我知道想要抓住这两个恶棍，并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的话，时间是很宝贵的。”

“很好，夫人。我想，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这样您就不至于太过疲劳。昨晚您是什么时间上床休息的？”

“九点半，先生，因为我累了。”

“您丈夫呢？”

“我想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后。”

“他有没有很不安，或者心烦意乱？”

“没有。和平时一样。”

“后来呢？”

“我们睡着了。一只手按着我的嘴巴，我被惊醒了。我想大喊，可是叫不出声。房间里有两个男人，都戴着面具。”

“您能描述一下他们吗，夫人？”

“一个个子很高，留着长长的黑胡子；另一个又矮又结实，胡子是淡红色的。两个人的帽子都戴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嗯！”法官若有所思地说，“胡子也太多了。”

“你是说他们戴着假胡子？”

“是的，夫人。请接着说吧。”

“抓住我的是那个矮个子。他塞住了我的嘴巴，然后用绳子绑住我的手脚。另一个站在我丈夫旁边，从我的梳妆台上拿起那把匕首形状的裁纸刀，用刀尖低住我丈夫的胸口。那个矮个子把我绑结实之后，他们两个人就强迫我丈夫从床上起来，跟他们到后面的更衣室里去。我吓得差点昏过去，不过还是努力去听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楚，可我听出来他们说的是一种南美地区的西班牙土话。他们好像是问我丈夫要什么东西，没过多久他们生气了，声音也抬高了一些。我猜是那个高个子说：‘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他说，‘秘密！在哪儿？’我不知道我丈夫是怎么回答的，可另外一个人凶狠地说道：‘你撒谎！我们知道在你这儿。钥匙在哪儿？’

“然后我听到抽屉被拉开了。我丈夫更衣室的墙上有个保险箱，里面经常放着大量现金。后来莱奥妮告诉我保险箱被抢了，钱都被拿走了，但他们要找的东西显然不在那儿。因为我随即听见那个高个子骂了一声，命令我丈夫穿上衣服。没多久，我猜是屋子里的什么动静惊动了他们，因为我丈夫衣服才穿了一半就被他们猛推进我们的房间。”

“抱歉，”波洛插嘴说道，“更衣室没有其他出口吗？”

“没有，先生，只有通向我这个房间的一扇门。他们催促我丈夫穿过房间，矮个子在前面，高个子仍然在后面用裁纸刀抵着我丈夫。保罗想挣脱开来找我，我看到了他痛苦的眼神。他转过身对劫持他的人说：‘我要跟她说话。’然后他走到床边对我说：‘没关系的，埃罗伊丝，’他说，‘别害怕，天亮前我就会回来。’他假装说得很有信心，可我能看到他眼中的恐惧。接着他们把他推出房间，那个高个子说：‘记住，有一点声音你就死定了。’

“再后来，”雷诺夫人继续说道，“我一定是晕过去了。醒过来时，莱奥妮正按摩我的手腕，给我喝白兰地。”

“雷诺夫人，”法官说，“您知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找什么？”

“根本不知道，先生。”

“您知道有什么事让他害怕吗？”

“肯定有，我感觉到他变了。”

“这是多久前的事了？”

雷诺夫人考虑了一下。

“大概十天了。”

“会不会是更久以前？”

“有可能。只是那时候我才注意到。”

“您没有问过您丈夫是什么原因吗？”

“问过一次，他躲躲闪闪的。不过我确信他非常焦虑。不过既然他想瞒着我，我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您知不知道他请了私家侦探帮忙？”

“侦探？”雷诺夫人惊讶地叫出了声。

“是的，是这位先生——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波洛鞠了一躬。“他今天受您丈夫的邀请而来。”波洛从口袋里取出雷诺先生写给他的信，递给夫人。

雷诺夫人满脸诧异地读着信。

“我完全不知道。显然他充分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了。”

“现在，夫人，请您对我坦白一些。您丈夫过去在南美洲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可能致使他被害？”

雷诺夫人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但最终她摇摇头。

“我想不出来。当然，我丈夫有很多敌人，比如他在某些方面战胜过的那些人，可我想不出明显的事情。我这么说并不是指没有这样的事，只不过我不知道。”

法官愁闷地抚摸着胡子。“您知道凶案发生在什么时候吗？”

“是的，我清楚地记得壁炉上的钟敲了两下。”

她冲壁炉中间放在一个皮套里的钟表点点头，那是个可以连续走八天的旅行钟。

波洛从椅子上站起来，仔细查看着钟，然后点点头，一副满意的样子。

“这里还有一个，”贝克斯先生喊道，“是块手表。肯定是凶手从梳妆台上打落到地上的，已经碎了。他们不知道这块表是个不利证据。”

他轻轻地把碎片从表盘上拨开。

突然，他大惊失色，叫道：“天哪！”

“怎么了？”

“手表指针指向七点钟！”

“什么？”法官诧异地喊道。

但是波洛跟往常一样敏捷，从呆住了的局长手中拿过坏了的手表，贴在耳边，然后笑了。

“没错，玻璃是碎了，可手表还在走呢。”

这个解释让人们都松了口气，宽心地笑了。但是法官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可现在不是七点吧？”

“不是，”波洛轻声说道，“现在是五点零几分。可能表快了，是吗，夫人？”

雷诺夫人困惑地皱着眉头。

“确实快了，”她承认，“可我从来不知道会快这么多。”

法官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不再谈手表的问题，而是继续他的审问。

“夫人，前门是半开着的，看样子凶手很有可能是从那里进来的，可又不像是强行撬过门。您能解释一下吗？”

“可能是我丈夫临睡之前出门去散步，回来时忘了关。”

“有这种可能吗？”

“很有可能。我丈夫经常心不在焉的。”

说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好像死者的这一性格有时会让她很伤脑筋。

“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局长忽然说，“既然那两个人坚持让雷诺先生穿上衣服，那么他们要带他去的地方，也就是‘秘密’所在的地方，似乎离这里有些距离。”

法官点点头。

“对，有点远，但也不是太远，因为他说天亮前回来。”

“梅林维尔站最后一班车是几点？”波洛问。

“一个方向是十一点五十分，另一个方向是十二点十七分，不过他们很可能已经备好了汽车。”

“当然。”波洛表示同意，但有些失望。

“确实，这可能也是追查他们的一个方式。”法官面露喜色，“一辆汽车里载着两个外国人，是很容易被注意到的。这个想法可真不错，贝克斯先生。”

他笑了笑，然后马上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对雷诺夫人说：“还有个问题，您认识一个叫杜维恩的人吗？”

“杜维恩？”雷诺夫人沉思地重复着，“不，到目前为止，我想不起来。”

“您从没听您丈夫提起过这个名字吗？”

“从来没有。”

“您知道有谁的教名是贝拉吗？”

问这话的时候，他仔细打量着雷诺夫人，想找出因意想不到而表现出的生气或者其他态度，可她只是很自然地摇了摇头。他继续问道：“您知不知道昨晚您丈夫见了一位客人？”

这时，他看到她两颊微红，可她镇定地回答说：“不知道。是谁？”

“一位女士。”

“真的吗？”

不过这会儿法官不愿多说，看样子多布罗尔夫人跟这起凶杀案没什么关系，因此他也不愿引起雷诺夫人不必要的烦恼。

他对局长做了个手势，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后站起身，穿过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那个我们在棚屋里见过的玻璃缸，从里面拿出了裁纸刀。

“夫人，”他轻轻地说，“您认识这个吗？”

她小声惊呼道：“认识，这是我的小裁纸刀。”接着她看到了沾有血迹的刀刃，不由得向后退去，惊恐地睁大双眼。

“那是……血吗？”

“是的，夫人。您丈夫就是被这把刀子杀害的。”说完他赶紧把刀子拿开，“您肯定这就是昨晚您梳妆台上的那把吗？”

“哦，是的。这是我儿子送给我的礼物。战时他在空军服役，他多报了几岁。”她的语气中有一种作为母亲的骄傲，“这是用流线型飞机的金属材料做成的，是我儿子送给我的战争纪念品。”

“我明白了，夫人。还有个问题：您儿子现在在哪儿？必须马上给他发电报。”

“杰克？他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了。”

“什么？”

“是的，我丈夫昨天给他发了电报。原本是打算派他去巴黎办事，可是昨天他发现必须马上让他赶去南美。昨天晚上有一艘从瑟堡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船，于是我丈夫发电报让他坐那艘船。”

“你知道他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办什么事吗？”

“不，先生，我对此一无所知。不过布宜诺斯艾利斯不是我儿子的目的地，他要从那儿走陆路去圣地亚哥。”

“圣地亚哥！又是圣地亚哥！”

提到这个词，我们都大为震惊。就在这时，波洛走近雷诺夫人。他原本一直站在窗边，仿佛沉醉在梦中一般。我真怀疑他是否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停在夫人身边，鞠了一躬。

“抱歉，夫人，我可以看一看您的手腕吗？”

虽然对于这个请求略感讶异，但雷诺夫人还是伸出了手。两只手腕上都有深红色的伤痕，说明绳子都勒进肉里去了。波洛查看的时候，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兴奋之情消失不见了。

“您一定非常痛。”他说，又显出困惑的神情。

可是法官却激动地说道：“得马上发电报给杰克先生。我们需要了解有关他圣地亚哥之行的全部情况。这很重要。”他迟疑了一下，又说，“我本希望他就在这里，这样您就没有必要承受痛苦了，夫人。”

“你是说，”她低声说道，“认尸吗？”

法官点了点头。

“我很坚强，先生，可以承受一切需要承受的事情。我准备好了，现在——”

“哦，明天也不晚，我向您保证——”

“我宁愿现在就去。”她声音低沉，脸痛苦地痉挛着，“医生，可否请你扶我一下？”

医生急忙走上前。女仆为雷诺夫人披上了斗篷，然后众人缓缓走下楼梯。贝克斯先生赶紧先去打开棚屋的门，不一会儿，雷诺夫人出现在了门口。她一脸苍白，但神色毅然，用双手捂住脸。

“等一下，先生，让我定定神。”

她放下双手，俯视着这个死去的男人。这时，一直支撑着她的那股强大的自制力一下子崩溃了。

“保罗！”她哭喊着，“我亲爱的……哦，上帝！”她向前一头栽在地上，昏了过去。

波洛立即跑到她身边，翻起她一只眼的眼睑，轻按脉搏。确认她是真的昏倒了之后，他才满意地退到一旁，抓住我的胳膊。

“我真蠢，我的朋友！要想知道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充满真爱和痛苦是什么情形的话，那刚才我算是听到了。我那个小想法完全是错的。好了，我必须从头开始！”

第六章 犯罪现场

医生和阿尔特先生把晕过去的雷诺夫人抬进房间里。局长跟在他们身后，摇着头。

“可怜的女人，”他喃喃自语道，“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唉，唉，我们却无能为力。现在，波洛先生，我们去看一下犯罪现场吧？”

“好的，贝克斯先生。”

我们穿过房间，走出前门。从楼梯旁走过的时候，波洛抬头看了看，不解地摇了摇头。

“仆人们什么都没听到，这简直难以置信。那楼梯吱嘎作响，三个人走过去的话，死人都会被吵醒的！”

“别忘了，那时候是在半夜，他们肯定都睡得很熟。”

可是波洛依然摇着脑袋，好像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在车道的拐弯处，他停住脚步，抬起头望着房子。

“为什么他们会先去看看门有没有锁着？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先撬窗户才是更合理的做法。”

“可是一层的窗户全都安着铁栏杆。”局长提出异议。

波洛指了指二楼的一扇窗户。

“这是我们刚才出来的卧室的窗户，对吧？瞧，窗边有棵树，爬树过去不是最简单的方法吗？”

“有可能，”局长承认，“可是这么一来，他们就会在花坛里留下很多脚印。”

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在通向前门的台阶两边，分别有两个种着红色天竺葵的椭圆形大花坛。他们说到的那棵树就种在花坛的后面，要是想去爬树而不踏上花坛，似乎不可能。

“你瞧，”局长继续说道，“天气干燥，所以车道和小路上都没有脚印，但是，如果踩在土质松软的花坛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波洛走近花坛，仔细研究着。就像贝克斯说的，土壤非常平坦，没有任何凹陷的痕迹。

波洛点点头，好像被说服了。于是我们转过身，可突然之间，波洛又跑过去检查另一个花坛。

“贝克斯先生！”他大喊，“看这儿，好多脚印啊。”

局长走过去，笑了。

“亲爱的波洛先生，不用说，这些脚印肯定是花匠穿的带有平头钉的大靴子留下的。不管怎么说这都不重要，这边没有树，所以爬不到楼上去。”

“没错，”波洛说道，显然十分沮丧，“所以你觉得这些脚印不重要吗？”

“一点也不重要。”

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波洛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不同意。我有个小想法：这些脚印是迄今为止我们见过的最重要的线索。”

贝克斯先生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他碍于面子，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我们走吗？”他转而问道。

“当然，脚印的问题我待会儿再研究。”波洛爽朗地说。

贝克斯先生没有沿着车道走到大门口去，而是向右拐进一条小路。小路是条微微向上的斜坡，通向房屋的右边，两旁都种有灌木丛。走着走着，小路突然转入一片空地，在那儿可以看到大海。空地上有一张长椅，不远处有一间摇摇欲坠的小棚子。往前走两步，一排整齐的小灌木丛标志着别墅的地界。贝克斯先生穿过灌木丛，忽然间，我们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开阔的丘陵之地。我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情况。

“啊，这是高尔夫球场！”我叫道。

贝克斯点点头。

“球场还没有完全建好，”他解释说，“原本计划在下个月开放。尸体就是建造球场的工人今天一早发现的。”

我倒抽一口气。之前我还没留心，就在我左边很近的地方，有一个长而窄的坑洞，有个男人面朝下趴在那儿！我的心跳立刻加速，产生了悲剧又要重演的幻觉。但是局长消除了我的错觉，他走上前，气愤地厉声质问道：“我的警察在干什么？没有证件，谁也不准接近球场，这是严格的命令！”

地上的那个人转过头。

“可我有证件。”说着，他慢慢站起身。

“亲爱的吉劳德先生，”局长大喊，“我不知道你已经到了。预审法官等你等得都不耐烦了。”

趁他说话的时候，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人。我久闻这位巴黎安全局警探的大名，见到他本人自然更加高兴。他个子很高，三十岁左右，红褐色的头发和胡子，一副军人的姿态。他态度傲慢，这表明他自视清高。贝克斯先生为我们做了介绍，说波洛也是来合作办案的。警探眼中闪现出一丝好奇。

“我听说过你，波洛先生，”他说，“你过去可是个大人物，对吧？不过如今的办案方法可跟从前大不相同啊。”

“话虽如此，不过犯罪都是大同小异。”波洛轻声说道。

我马上看出了吉劳德的敌意。他讨厌跟波洛联手办案，假如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我感觉他很有可能会守口如瓶。

“预审法官——”贝克斯又开始说了起来。

但是吉劳德粗鲁地打断了他。

“法官有什么！光线才是重要的事情。再过半个小时左右，天就要黑下来了。我已经了解了案情，房子里的那些人可以等到明天再审讯。但是，如果想发现跟凶手有关的线索，那就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找到。在这个地方到处乱走的人，是你手下的警察吧？我还以为如今的警察会更专业一些呢。”

“他们当然都很专业，你指责的那些痕迹，都是今天早上发现尸体的工人所留下的。”

对方厌恶地嘀咕着：“我能看到三个人穿过篱笆的脚印——可他们很狡猾，你只能辨认出中间雷诺先生的脚印，但是两旁的脚印已经被仔细地抹掉了。在这坚硬的地面上，其实看不清楚什么，不过他们不愿冒险。”

“外在的迹象，”波洛说，“这是你想找的吗，嗯？”

警探瞪了他一眼。

“当然。”

波洛嘴边浮现出一丝微笑，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又忍住了。他弯下腰，脚边是一把铁铲子。

“墓坑就是用这个挖出来的，这没错，”吉劳德说，“可在上面你什么也查不到。这是雷诺自己的铁铲，用它挖墓的人则戴了手套。在这儿，”他用一只脚示意了一下放着两只满是泥污的手套的地方，“这也是雷诺的，要不就是他的花匠的。我告诉你，策划凶案的人是绝不会冒险的。这人是被自己的裁纸刀刺死的，也被自己的铁铲埋了起来。他们以为这样就不留痕迹了！可我会打败他们的！总会有什么蛛丝马迹，我一定会找出来的！”

但是显然波洛的兴趣在别的什么东西上，那是铁铲旁边一小段褪色的铅管。他用手指轻巧地碰了一下。

“这也是被害人的东西吗？”他问。我察觉这个问题中含有微妙的讽刺意味。

吉劳德耸耸肩，表示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没准儿放在这里几个星期了，反正我不感兴趣。”

“恰恰相反，我觉得它很有意思。”波洛平静地说。

我猜他只是想气一气那个巴黎警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成功了。警探粗鲁地走开了，一边说着他可不想浪费时间，一边弯下腰仔细检查地面。

与此同时，波洛好像忽然冒出了个想法。他退回地界这里，试着推了推小棚的门。

“锁着呢。”吉劳德扭过头来说，“那只是个花匠堆放垃圾的地方，铁铲不是从那里拿过来的，而是从房屋旁边的工具房里拿来的。”

“太厉害了，”贝克斯欣喜若狂地冲我嘀咕，“他来这儿才半个小时，可一切都尽在掌握中了！这人可真厉害啊！毫无疑问，吉劳德是当今世上最伟大的侦探！”

虽然我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侦探，但也暗自佩服他。这个人的效率似乎相当高。我不禁觉得，到目前为止，波洛还没有令人瞩目的表现，这一点令我很焦虑。他似乎把自己的精力都放在那些与案件无关的蠢问题上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忽然问道：“贝克斯先生，请告诉我，绕着墓地四周的这圈白粉线是做什么用的？是警方画上去的吗？”

“不是的，波洛先生，这是建造高尔夫球场的人画的，表示这儿有一个所谓的‘沙坑’。”

“沙坑？”波洛转身对我说，“就是那种填满沙子、一侧设有堤岸的不规则坑洞，对吗？”

我表示同意。

“那雷诺先生肯定会打高尔夫球了？”

“是的，他是个高尔夫球迷。这个球场得以修建，主要归功于他和他的大笔捐款。他还对球场的设计提过建议呢。”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作为一个埋尸地点，这里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工人们挖土的时候，一切就都被揭穿了。”

“正是，”吉劳德得意扬扬地说，“这就证明了他们对这个地方很陌生。多么好的一个间接证据啊！”

“是的，”波洛怀疑地说，“知道的人不会把尸体埋在这儿，除非他们就是想让尸体被人发现。可这很荒谬，不是吗？”

吉劳德甚至懒得回答。

“是的，”波洛有些不满地说，“绝对——荒谬！”

第七章 神秘的多布罗尔夫人

我们返回大房子的时候，贝克斯先生说他失陪先走了，因为他得马上告诉法官吉劳德到达的消息。而当波洛宣布自己想要看的都看完了时，吉劳德显然十分高兴。我们离开球场的时候，看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吉劳德匍匐在地面上进行彻底的搜查。我不禁对他深感佩服。波洛猜透了我的心思，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讽刺地说：“你终于见到你所仰慕的侦探了——披着人皮的猎犬！不是吗，我的朋友？”

“不管怎样，他在做事！”我粗声粗气地说，“如果有线索的话，那他一定会找到的！可你——”

“好吧，我也找到一个线索了：一段铅管。”

“胡扯，波洛。你很清楚这跟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说的是小东西——让我们最终找到凶手的线索。”

“我的朋友，两英尺长的线索跟两毫米长的线索具有同样的价值！如果说重要的线索都是细微的，那就太不切实际了。你说到铅管跟案情无关，是因为吉劳德就是这么告诉你的。不——”我正要发问，他阻止了我，“我们不必多说了。吉劳德查他的，我想我的。案子似乎简单明了，可是，可是——我的朋友，我很不满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手表快了两个小时，而且还有几个小小的疑点跟案情不太吻合。比如，凶手是为了报复，那他们为什么不选在雷诺睡着了的时候刺杀他，从而结束这一切呢？”

“他们想要那个‘秘密’。”我提醒他说。

波洛不高兴地拍掉他袖子上的那一点点灰尘。

“好吧，那‘秘密’在哪儿呢？既然他们要他穿好衣服，那么假设它离这里有段距离，可他却在附近被害，几乎就在自家旁边、听觉所及范围之内。再者，像裁纸刀这样的杀人工具就这么随便放在桌上，唾手可得，这纯粹是巧合吗？”

他打住了，皱着眉头，然后接着说：

“为什么仆人们什么都没听见？他们被下药了吗？是不是还有一个帮凶，那个帮凶是不是负责留着前门？我怀疑——”

他突然不说话了。我们已经来到了房子前面的车道上。他冷不防地转向我。

“我的朋友，我要让你大吃一惊——讨你欢心！我会牢记你的批评。我们这就去研究一下那些脚印！”

“去哪儿？”

“在右边的花坛那儿。贝克斯先生说那是花匠的脚印，让我们看看是否真是这样。瞧，他推着独轮车走过来了。”

果然有个老人推着一车幼苗正穿过车道。波洛朝他打了个招呼，他便放下独轮车，蹒跚地向我们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打算向他要一只靴子来比对脚印？”我气喘吁吁地问。我对波洛又恢复了一点信心。既然他说右边花坛上的脚印很重要，那也许真的很重要。

“没错。”波洛说。

“可他会不会认为这很奇怪？”

“他根本不会去想。”

我们没再说什么，那老人已经走到我们身边。

“您找我有事吗，先生？”

“是的。你在这里做了好多年的花匠了，对吗？”

“二十四年了，先生。”

“你的名字是——”

“奥古斯特，先生。”

“我正在欣赏这些华丽的天竺葵。它们真的很美，种了很久了吧？”

“有段时间了，先生。不过为了保持花坛的美观，必须不断种植新植株，择掉枯叶，还得把凋谢了的花朵掐掉。”

“你昨天种了一些新植株，对吗？就在花坛中间，另外一个坛里也有。”

“先生好眼力啊。一般需要一两天花朵才能恢复过来。是的，昨晚我在每个花坛里各种了十株新的。先生肯定知道，阳光强烈的时候是不能种植的。”波洛对花很感兴趣，这让奥古斯特很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那个品种非常不错，”波洛指着说，“我能剪一枝吗？”

“当然可以了，先生。”老人跨进花坛，小心翼翼地从波洛喜欢的那棵天竺葵上折了一小截。

波洛连连称谢，奥古斯特走回他的独轮车。

“看到没？”波洛微笑着说，弯腰去检查花匠的钉靴留下的脚印，“很简单。”

“我不明白——”

“不明白脚应该在靴子里吗？你可没有好好运用你那聪明的头脑。喏，看看那脚印。”

我仔细地检查了花坛。

“花坛里这些脚印都是同一只靴子留下来的。”研究一番之后，我终于说道。

“你这么认为吗？好吧，我同意！”波洛说。

他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似乎另有所思。

“不管怎样，”我说，“现在，你的帽子上少了一只蜜蜂。”

“天哪！这是什么俗语！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现在你对这些脚印不感兴趣了吧。”

但是让我意外的是，波洛摇了摇头。

“不，不，我的朋友，至少我找对了方向。我仍然不明就里，不过我刚刚对贝克斯先生暗示过，这些脚印才是这个案子中最重要、最有意思的线索！可怜的吉劳德——就算他完全没留意到这些，我也不惊讶。”

此时，前门开了，阿尔特先生和局长走下了台阶。

“啊，波洛先生，我们正找你呢。”法官说，“天就要黑了，但是我想去拜访多布罗尔夫人。不用说，她肯定对于雷诺先生的死非常难过。幸运的话，我们也许能从她那里得到线索。他没对他妻子透漏那个秘密，但很有可能告诉了那个让他成为爱情奴役的女人。我们了解这位参孙的弱点，不是吗？”

我们没再多说，一行人默默走着。波洛和法官走在前面，我和局长紧随其后。

“弗朗索瓦丝肯定没说错，”局长言之凿凿地对我说，“我给总部打过电话，最近这六个星期——也就是说，自从雷诺先生来到梅林维尔之后——多布罗尔夫人分三次往自己的账户里存了一大笔钱，一共是二十万法郎！”

“天哪，”我在心里算着，“差不多有四千英镑！”

“没错。他绝对是完全被她迷住了。不过还无法确定他是否把秘密告诉了她。法官对此抱有很大的希望，但我不是很同意。”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下午停车的路口，我猛然意识到这就是玛格丽特别墅，神秘的多布罗尔夫人的家，也就是那位美女出现的小房子。

“她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了，”局长点头朝那房子示意，“很平静，很不显眼。除了在梅林维尔认识几个人，好像也没什么朋友或亲戚了。她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也不提自己的丈夫，人们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要知道，她可是一个神秘的女人。”

我点点头，兴致大增。

“那她女儿呢？”我鼓起勇气问道。

“非常美丽的女孩，端庄谦恭、真诚有礼，具备一切好品质。人们同情她，因为她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而想向她求婚的男人肯定会四处打听，这么一来——”局长冷笑着耸耸肩。

“可这不是她的错。”我愤慨地大喊。

“没错，可如果是你呢？男人对妻子的过去总是特别在乎的。”

已经到了门口，我也就没再争辩下去。阿尔特先生按了门铃。过了几分钟，我们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正是我那天下午见到的仙女。看到我们，她大惊失色，脸色苍白，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不用说，她害怕极了！

“多布罗尔小姐，”阿尔特脱帽说道，“很抱歉打扰你了，但是事关法律，可否请你原谅？请代我问候你的母亲，不知她是否愿意跟我们谈几分钟？”

女孩一时之间愣住了，左手按住胸口，似乎想遏制心中的震动。但她克制地低声说道：“我去告诉她。请进。”

她走进门厅左侧的一个房间里。我们听见她低声咕哝了几句，然后是另外一个声音，音质相似，不过在圆润之中透着些许生硬的腔调。

“没问题，让他们进来吧。”

下一刻，我们已经和这位神秘的多布罗尔夫人面对面了。

她没有女儿高，玲珑的身材曲线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魅力。她的头发不同于自己的女儿，是黑色的，中分，做成贵妇人的发型。湛蓝色的眼睛半遮在低垂的睫毛下面。确实不再年轻了，但保养得不错，魅力仍不减当年。

“你想见我，先生？”她问。

“是的，夫人，”阿尔特先生清了清喉咙，“我正在调查雷诺先生的命案，你肯定听说了吧？”

她垂下头，没说什么，表情没有变化。

“我们来，是想问问你是否能够——呃，提供一些跟案子有关的线索。”

“我？”她的语气很吃惊。

“是的，夫人。我们有理由相信，你经常在晚上去热纳维耶芙别墅拜访死者，是这样吗？”

夫人苍白的双颊浮现出一片红晕，不过她非常平静地回答说：“我认为你没有权利这么问我。”

“夫人，我们正在调查一起谋杀案。”

“是吗，那又怎样？我跟凶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夫人，我们先不说这个。不过你跟死者很熟悉，他有没有对你吐露过他受到了威胁？”

“从来没有。”

“他有没有提到过他在圣地亚哥的生活，或者在那儿有什么敌人？”

“没有。”

“那你什么也帮不了我们吗？”

“恐怕是这样。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找我。难道他的妻子不能告诉你们吗？”她的语气中略带讥讽。

“雷诺夫人把她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

“啊！”多布罗尔夫人说，“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夫人？”

“没什么。”

预审法官看着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打一场心理战，而他的对手可不一般。

“你坚称雷诺先生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为什么你认定他会向我吐露秘密？”

“因为，夫人，”阿尔特先生故意残忍地说道，“男人不告诉妻子的事情，一般都会告诉情妇的。”

“啊！”她一跃上前，眼里闪着怒火，“先生，你在侮辱我！在我女儿面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请离开我家！”

正义自然在她这一边。我们像羞愧的小学生一样离开了玛格丽特别墅。法官怒气未消地自言自语着。波洛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忽然，他回过神来，问阿尔特先生附近有没有好旅馆。

“镇子这边有个小的，叫贝恩斯旅馆，顺着路再走几百码就到了。住在那儿倒也方便你的调查工作。那么，我们明早见？”

“好的，谢谢你，阿尔特先生。”

我们礼貌地道别，波洛和我朝梅林维尔走去，另外两人则去了热纳维耶芙别墅。

“法国的警察制度还真是不得了，”波洛望着他们的背影说，“他们对每个人的资料都了如指掌，甚至是日常生活的细节。虽然雷诺先生来这儿才不过六个星期，他们就已经完整地掌握了他的兴趣爱好，任何时候都能获取多布罗尔夫人的账户信息，和她最近的存款数目！毋庸置疑，档案可是个伟大的发明！那是什么？”他猛然转过身。

一个没戴帽子的人影顺着马路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是玛尔特·多布罗尔。

“请原谅，”她一边跑近我们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我，我不应该这么做，我知道。你们千万别告诉我妈妈。听说雷诺先生去世之前雇了一位侦探，那……那个人是你吗？”

“是的，小姐，”波洛温和地说，“正是在下。不过你从哪儿听说的？”

“弗朗索瓦丝告诉我们艾米丽的。”玛尔特红着脸解释说。

波洛扮了个鬼脸。

“这种事想要保密是不可能的！没关系。呃，小姐，你想知道些什么？”

女孩迟疑着，似乎很想说出来，可又不敢。最终，她几乎耳语般问道：“有怀疑的对象吗？”

波洛敏锐地盯着她，然后推诿道：“目前案子仍悬而未决呢，小姐。”

“是的，我知道，但是，有什么特殊的怀疑对象吗？”

“为什么你想知道这个？”

女孩似乎被这个问题吓到了。我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天波洛说过的关于她的那句话：“一个眼神焦虑的女孩。”

“雷诺先生一向对我很好，”最终，她回答道，“我自然关心他的事。”

“明白了。”波洛说，“那么，小姐，嫌疑目标目前锁定在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

我发誓，她的声音中既有吃惊也有放松。

“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过推测他们是从圣地亚哥来的智利人。哦，小姐，你瞧，年轻貌美的好处多么巨大啊。为了你，我连工作上的秘密都泄漏了。”

女孩愉快地笑了，然后害羞地对波洛表示感谢。

“现在我要回去了，妈妈会找我的。”

她转过身，跑回小路上，活像个现代版的阿塔兰忒。我呆呆地盯着她的背影。

“我的朋友，”波洛低声说道，语含讽刺，“仅仅因为你看到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而头脑发昏，我们就得像个木头似的在这儿待一个晚上吗？”

我笑着道歉。

“可她确实很美，波洛，被她迷倒不足为奇。”

让我吃惊的是，波洛却认真地摇摇头。

“啊，我的朋友，不要把你的心放在玛尔特·多布罗尔身上。她不是你的，听老波洛的话吧！”

“啊，”我大声说道，“局长曾说过她样子美心地好，是个完美的天使！”

“就我所知，好几起重大案件中的罪犯都有一张天使的面孔，”波洛兴致高昂地说着，“畸形的灰色脑细胞跟圣母般的容颜可是绝配！”

“波洛！”我惊骇地叫出声，“你可不能这样怀疑一个无辜的女孩！”

“哎呀，别激动！我没说我怀疑她。不过你得承认，她这么着急想了解案情，这可有些反常。”

“这次我可看得比你清楚，”我说，“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她妈妈。”

“我的朋友，”波洛说，“跟以前一样，你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多布罗尔夫人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不用她女儿为她担心。我承认刚才是在逗你玩，但我还是要重申一遍，不要把你的心放在那个女孩身上，她不是你的。我，赫尔克里·波洛知道这一点。见鬼！要是我能想起在哪儿见过这张面孔就好了。”

“什么面孔？”我吃惊地问，“女儿的？”

“不，她妈妈的。”

见我如此吃惊，他强调般地点点头。

“是的，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比利时警局工作。我没见过这个女人，只是见过照片……跟某个案子有关。我想是——”

“什么？”

“也许是我记错了。不过我认为那是一起凶杀案！”

第八章 不期而遇

第二天早上，我们准时到了别墅。这次，守在门口的警察没有阻拦我们，而是恭敬地向我们敬了个礼。我们朝房子走过去，这时女仆莱奥妮从楼上下来了，似乎并不介意聊上几句。

波洛问她雷诺夫人的身体如何。莱奥妮摇摇头。

“可怜的夫人，心情糟透了，不吃饭——什么也不吃！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看到她这样，真让人难过。要是有个男人跟另一个女人合伙骗我，我才不会像她那么痛苦！”

波洛同情地点点头。

“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有什么办法呢？心中有爱的女人总会原谅很多背叛。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夫妇肯定发生过不少争执吧？”

莱奥妮又摇了摇头。

“从没有过，先生。我从来没听见夫人抗议或者指责过半句话！她的脾气和性情就像个天使——跟主人可大不一样。”

“雷诺先生脾气不好吗？”

“非常不好，生起气来整幢房子的人都知道。他跟杰克少爷吵架那天……哎呀！他们那么大声，在市场上都能听见！”

“哦，”波洛说，“他们什么时候吵架的？”

“就在杰克少爷去巴黎之前，他还差点误了火车。他从书房里冲出来，抓起放在门厅的旅行袋。汽车送去修理了，他只好跑着去了车站。当然我正在打扫客厅，看到他经过。他脸色发白——非常苍白——两颊却红得厉害。啊，他可是真的生气了！”

莱奥妮对自己的叙述感到满意。

“为什么吵架呢？”

“啊，这我可不知道，”莱奥妮承认，“虽然他们大喊大叫的，可声音又高又响，说得很快，估计只有熟悉英语的人才能听懂。不过先生的脸一天到晚都布满阴云，很难取悦。”

楼上关门的声音打断了莱奥妮的喋喋不休。

“弗朗索瓦丝在等我！”她惊叫道，意识到自己还有好多清洁工作没有做，“那个老太婆整天骂人。”

“等一下，小姐。法官在哪儿？”

“他们去车库看车子去了。局长先生认为发生谋杀案的那天晚上没准有人用过汽车。”

“这想法真是！”女仆离开后，波洛嘀咕道。

“你要去找他们吗？”

“不，我去客厅里等他们。热天的早晨，在那儿比较凉快。”

我不太赞成波洛这种平静的处理方式。

“要是你不介意——”我犹豫着说。

“完全不介意。你想自己去调查，嗯？”

“呃，我想去看看吉劳德。要是他就在附近，我想看看他有什么发现。”

“披着人皮的猎犬。”波洛咕哝着，仰靠在一张舒服的椅子里，闭上眼睛，“好啊，我的朋友。再见。”

我漫步走出前门。天气确实很热，我走在我们昨天经过的那条小路上，打算独自研究一下犯罪现场。但我没有直接去球场，而是转进旁边的灌木丛，再往前走几百码，右拐，就到高尔夫球场了。这里的灌木丛相当茂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穿过去。好不容易才来到球场，不料却跟一个背对种植园而站的年轻女孩撞了个满怀。她本能地发出压抑的尖叫，而我也惊呼了一声。她正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那个朋友，灰姑娘！

双方都大吃一惊。

“是你？”我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年轻女孩首先恢复了平静。

“我的天哪！”她惊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说到这个问题，你又在这儿干吗？”我反问。

“我上次见到你，就是前天，那时的你就像个乖乖的小男孩一样赶着去英国。”

“我上次见到你，”我说，“你就像个乖乖的小女孩一样和妹妹一起回家。顺便问一句，你妹妹好吗？”

她冲我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多谢你的关心。她很好，谢谢你。”

“她和你在一起吗？”

“她留在镇上了。”疯姑娘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相信你有个妹妹，”我大笑，“如果你有，那她肯定叫哈里斯！”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她微笑着问我。

“灰姑娘。不过现在该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了，对吗？”

她摇摇头，一脸的顽皮。

“你甚至连来这儿的原因也不告诉我吗？”

“哦，这个啊！我猜你应该听说我们团队人员都在‘休假’的消息了吧。”

“在高消费的法国港口城市？”

“如果知道去哪儿玩，就会很便宜。”

我敏锐地盯着她。

“但是前两天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可没打算来这儿。”

“总有不如意的时候。”灰姑娘小姐简洁地说，“现在，我对你说的已经够多的了，小男孩不应该总爱打听别人的事。你还没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个好朋友是一个侦探？”

“怎么了？”

“那么也许你听说这起凶杀案了吧——在热纳维耶芙别墅？”

她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你该不会是说——你也参与办案了吧？”

我点点头。毫无疑问，这次我占了上风。她打量着我，情绪很是激动。她一声不吭地瞪着我，几秒钟之后，用力点点头。

“啊，那可真了不起！带我四处转转。我想看看恐怖的场景。”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哎呀，我没告诉过你我最爱犯罪故事了吗？我在这儿已经来回溜达了好几个钟头了，能遇见你真走运。走吧，带我去四处看看。”

“不过，等等……不行，谁也不允许进去。”

“你和你的朋友不是大人物吗？”

我不愿否认自己的重要性。

“你为什么这么热心？”我有气无力地问，“你想要看什么？”

“哦，什么都想看！案发地点、凶器、尸体、脚印或者类似有趣的东西。我以前没有机会遇到这样的凶杀案，一定会终生难忘的。”

我转过身，一阵恶心。如今的女人都是怎么了？女孩的那种残忍的兴奋令我十分厌恶。

“别假装清高了，”女孩忽然说，“放下你的臭架子。他们请你来调查的时候，你有没有趾高气扬地说这是卑鄙的事情，你不会介入？”

“没有，但是——”

“如果你来这儿是度假的，难道不会跟我一样好奇地到处东看西看吗？你当然会。”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看到老鼠就跳上椅子大声喊叫，这就是你对女人的印象吗？这都是老掉牙的观点了。可你会带我去转转的，对吧？你要知道，这很可能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影响。”

“为什么？”

“他们拒绝一切记者采访，而我也许能给某家报社提供独家报道。你可不知道，为了得到一条内幕消息，他们会出一大笔钱。”

我正犹豫着，她那只柔软的小手已经滑进了我的掌心。“求你了——这样才是个乖孩子。”

我投降了。偷偷地说，其实我很愿意当导游。

我们先到了发现尸体的地方。有一个人守在那儿，一见我便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也没有疑心我的同伴，估计是以为我能给她作担保吧。我对灰姑娘叙述了一遍尸体被发现的经过。她听得很专心，偶尔会提出一个聪明的问题。之后，我们朝别墅走去。一路上我都非常小心，因为，老实说，我可不希望看见任何人。我带着女孩穿过灌木丛，绕到房子后面，来到了小棚屋前。我回想起昨天晚上，贝克斯重新锁好门之后，把钥匙交给马尔绍警官时说：“要是我们在楼上，吉劳德先生要用的话，你就给他。”我认为很有可能是安全局的警探用完钥匙之后还给了马尔绍。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让女孩躲进灌木丛里，自己则走进屋子里。马尔绍正在客厅外面执勤，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先生要找阿尔特先生吗？他就在里面，正在讯问弗朗索瓦丝。”

“不是，”我慌忙说道，“我不找他。不过，如果不违反规定，我想要外面棚屋的钥匙。”

“没问题，先生。”他拿出钥匙，“给您。阿尔特先生下令说所有设施都尽随你们所用。您用完再还回来就行了。”

“当然。”

我感到一阵满足，因为我意识到，至少在马尔绍眼中，我跟波洛是一样重要的。

女孩正等着我，看到我手中的钥匙便欢呼起来。

“你拿到了？”

“当然，”我冷静地说，“不过，你要知道，我这么做违反了规定。”

“你太厉害了，我不会忘记的。走吧，屋子里的人看不到我们的，对吧？”

“等一下，”我拦住了她急切的脚步，“要是你真的很想进去，我不会阻拦你的。可是你真要去吗？你已经看过了坟墓和球场，也听到了所有的细节，对你来说还不够吗？你要知道，里面很阴森……叫人很不舒服。”

她看着我，可我搞不懂那是什么表情。接着，她笑了。

“我就是为了看恐怖画面来的。走吧。”

我们默默地来到棚屋门前，我打开门，两人走了进去。我来到尸体旁边，学昨天下午贝克斯的样子，轻轻地拉开了盖尸布。女孩发出短促的喘息声，我扭过头看了看她。她一脸惊骇，之前那种高昂的兴致彻底消失了。她不听我的劝告，现在可尝到后果了。我对她无动于衷，不会让她中途撤退的。我把尸体轻轻地翻了过来。

“你看，”我说，“他是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

她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用什么刺的？”

我冲着玻璃缸点点头。“那把裁纸刀。”

那女孩的身体忽然间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蜷成一团。我连忙跑过去扶她。

“你晕了。我们走吧，这儿对你来说太可怕了。”

“水，”她含混不清地说，“快点，水。”

我冲进屋子，幸好一个仆人也没有。我悄悄倒了一杯水，从口袋里拿出小酒瓶滴了几滴白兰地。不一会儿我回到棚屋，女孩躺在那儿没动过，不过喝了几口掺白兰地的水之后，她立刻醒了过来。

“带我出去——哦，快点，快点！”她大喊，全身发抖。

我扶着她走到了棚屋外面，她顺手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好些了。哦，太恐怖了！你为什么要让我进去？”

听到这句娇嗔的话，我不禁笑了。说真的，她晕了我反倒有些高兴。这说明她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冷酷无情。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姑娘，比孩子大不了几岁，也许她的好奇心不过是一时间心血来潮而已。

“别忘了，我可极力劝过你。”我轻轻地说。

“也许吧。好啦，再见。”

“瞧，你可不能就这么一个人离开。你吃不消的。我陪你去梅林维尔吧。”

“胡说，现在我已经完全好了。”

“万一你又晕了呢？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她拼命反对。不过到了最后，我还是说服了她，她答应我陪她走到城郊。我们顺着原路走了回去，又一次经过坟墓，然后绕了个弯来到马路上。直到看见零星的商店，她才停下来，伸出手。

“再见。谢谢你陪我走过来。”

“你确定没事了吗？”

“十分确定，谢谢。希望你带着我参观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我轻松地否认了这种想法。

“好啦，再见。”

“再见，”我说，“你要是还留在这儿的话，我们会再见面的。”

她冲我笑了笑。

“是啊。再见。”

“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地址呢。”

“哦，我住在灯塔旅馆，小地方，不过挺好的。明天过来看我吧。”

“我会的。”我说，也许语气太过热诚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之后，我返回别墅，想起刚才走的时候没有把棚屋的门重新锁上，所幸还没有人发现我的这个疏漏。我扭动钥匙，锁好门，交还给警官。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虽然灰姑娘给了我她的地址，可我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第九章 吉劳德先生发现一些线索

我来到客厅，发现预审法官正忙着讯问老花匠奥古斯特。波洛和局长也都在，前者冲我微微一笑，后者对着我礼貌地点了点头。我悄悄地溜进座位。阿尔特先生煞费苦心、详细讯问，却始终不得要领。

奥古斯特承认那双手套是他自己的，是在修整那些特定的、有毒性的樱草植物时才用的。他不记得上次戴是什么时候了。当然没有弄丢。放在哪儿？有时放这儿，有时放那儿。铁铲一般都是放在小工具房里的。上锁没？当然。钥匙放哪儿了？老天，当然是插在门上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谁会想到来一帮强盗或刺客啊？拉·维孔特斯夫人住在这儿的时候可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儿！

阿尔特先生表示他问完了，老头儿退了出去，一路牢骚不停。想到波洛一直莫名地坚持说到花坛里的脚印，因此在他回答问题时，我一直在审视他。要么他跟凶案毫无关系，要么就是演技出色。他正要走出房门时，我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抱歉，阿尔特先生，”我大声喊道，“我能否问他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先生。”

我受到了鼓励，于是转向奥古斯特。

“你的靴子都放在哪儿？”

“穿在脚上！”老头低声吼道，“不然在哪儿？”

“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呢？”

“放在床下。”

“谁来擦靴子呢？”

“没人。为什么要擦？难道我会像个小伙子一样穿出去散步显摆吗？星期日我会穿假日靴子，别的时候——”他耸耸肩。

我泄气地摇摇头。

“唉，我们没什么进展啊。圣地亚哥没有回电的话，我们也无法行动了。有人见过吉劳德吗？老实说，那人也太没礼貌了！我打算派人去叫他——”

“不用派人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吉劳德正站在外面，透过开着的窗子往里看。

他跳进屋子，来到桌子旁边。

“我就在这儿，静候差遣。请您原谅我没有早一点过来。”

“没事，没事。”法官不知所措地说。

“当然，我只是一个警探，”吉劳德继续说道，“不懂询问的技巧。但如果是由我审问案子的话，肯定不会开着窗户，不然的话，任何人站在窗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这也不要紧。”

阿尔特先生气得满脸通红。显然，负责这一案件的法官和警探彼此并不友好，一开始就起了冲突。也许任何案子情况都差不多。对吉劳德而言，所有的法官都是傻瓜；而阿尔特先生又特别把自己当回事，觉得这个举止散漫的巴黎警探肯定是故意顶撞他。

“很好，吉劳德先生，”法官尖锐地说，“那你肯定很会利用时间了？你已经掌握了凶手的姓名了，是吗？还有他们的藏身地点？”

吉劳德对这番揶揄无动于衷，他回答说：“至少我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人。”

吉劳德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我们凑上前去。这两样东西非常简单：一截香烟和一根还没点燃过的火柴。警探转向波洛。

“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语气近乎残忍，我不禁两颊发烫。但波洛不为所动，只是耸了耸肩。

“一个烟蒂和一根火柴。”

“这说明什么？”

波洛摊开双手。

“没说明什么。”

“啊！”吉劳德满意地说，“你没有仔细研究这些东西。这不是一根普通的火柴——至少在本国不常见，不过在南美很普遍。幸亏没点着过，否则我就认不出来了。显然是其中一个人丢了烟蒂，又点了一根，这时一根火柴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那另外一根火柴呢？”波洛问。

“什么火柴？”

“他点香烟的那根，你也发现了？”

“没有。”

“也许你找得不彻底。”

“找得不彻底——”有那么一刻，那警探好像要气炸了，不过他仍然努力克制住了，“我看你是在开玩笑吧，波洛先生。可不管怎样，有没有火柴都无所谓，有这截香烟就足够了。这是那种用甘草纸卷的南美香烟。”

波洛鞠了一躬。

局长说话了：“烟蒂和火柴也许是雷诺先生的，别忘了，他从南美回来才两年。”

“不是，”吉劳德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查过雷诺先生的私人物品了，他吸的香烟以及使用的火柴跟这完全不同。”

“你觉不觉得很奇怪？”波洛问，“这些陌生人来到这里，不带武器，不戴手套，也不带铁铲，却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所有这些要用到的东西？”

吉劳德优越感十足地笑了。

“的确很奇怪。老实说，如果没有我的推论，是挺费解的。”

“啊哈！”阿尔特先生说，“屋子里有同伙！”

“或者是在屋外。”吉劳德一脸怪笑地说。

“肯定是有人开门放他们进来的，不可能是他们的运气特别好，发现门正好为他们半开着。”

“门就是为他们才开的，但是从外面也很容易打开——有钥匙就行了。”

“可谁有钥匙？”

吉劳德耸耸肩。

“至于这一点，有钥匙的人绝对不会承认。不过有几个人可能有。比如，死者的儿子，杰克·雷诺，虽然他正在去南美的路上，不过有可能弄丢了钥匙，或者被人偷了。还有花匠——他在这儿很多年了。也许某个年轻的女仆有个情人，复制一把钥匙并不难。还有很多可能性。我猜，还有一个人很可能有钥匙。”

“是谁？”

“多布罗尔夫人。”警探说。

“啊，”法官说，“如此说来，你已经听说了，是吗？”

“我全听说了。”吉劳德泰然地说。

“有件事我敢担保你绝对没听过。”阿尔特先生说，很愿意显示出自己比吉劳德知道得还多，于是立即把昨天晚上神秘访客的事转述了一遍，还提到了开给“杜维恩”的支票，最后把署名“贝拉”的那封信递给了吉劳德。

“都很有意思，但是我的推论没有受到影响。”

“那你的推论是？”

“现在我还不想说。我只不过刚开始调查。”

“告诉我一件事，吉劳德先生，”忽然，波洛说话了，“你承认门是开着的，可没有解释为什么一直开着没关上。他们离开的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很自然地随手关上门吗？假如碰巧有个警官经过房子，会进来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那他们立刻就会被发现并被抓起来的。”

“哼，他们忘了！这是个失误。”

出乎我意料的是，波洛把他昨晚对贝克斯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门开着，要么是故意的，要么就是有必要这么做。不承认这一点，什么推论都是徒劳的。”

我们所有人都惊讶无比地注视着这个小个子。刚才他承认对那根火柴一无所知，我以为他肯定会觉得很丢脸。可他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自信依旧，对伟大的吉劳德毫不示弱。

警探捋了捋胡须，嘲弄地注视着我的朋友。

“你不同意，嗯？好吧，那你对本案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见。”

“目前有一件事我觉得很重要。告诉我，吉劳德先生，关于本案，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似曾相识？你没有想起点儿什么来吗？”

“似曾相识？想起什么？我一时之间还无法回答，不过我认为没有。”

“你错了，”波洛平静地说，“之前曾经发生过一起非常相似的案件。”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啊，可惜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但我会记起来的。我原本还指望你能帮我呢。”

吉劳德怀疑地哼了一声。

“戴面具的案子有很多，我可记不得所有细节。所有的犯罪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地方。”

“这里存在一种独特的犯罪手法。”忽然，波洛摆出一副说教的架势，对在座的人演讲起来，“我现在对大家说的，是犯罪心理学。吉劳德先生很清楚，每个罪犯都有其独特的作案手法，而且，警方进行调查时，比如盗窃案，只需根据凶案所使用的独特手法，就能精确地推测出凶手是谁。（杰普也会这么说的，黑斯廷斯。）人类是一种模仿性动物，在他合法的日常生活中是这样，在法律之外也是如此。如果一个人犯过一次案，那么他所犯下的其他罪行也会非常相似。一个有说服力的例子就是，某个英国杀人犯先后把他的几任老婆都淹死在浴缸里。如果改变一下作案手法，没准到今天他还逍遥法外。但是他受人类共性的支配，认定第一次成功了，那么第二次也会成功，结果因为缺乏创造力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你的重点是什么？”吉劳德冷笑道。

“重点是，当你遇到两起谋划和执行方式都十分相似的案件时，你会发现是同一个脑袋想出来的。我正在寻找这个头脑，吉劳德先生，而且会找到的。我们已经有了一条真正的线索——一条心理线索。也许你了解烟蒂和火柴的所有情况，吉劳德先生，但是，我，赫尔克里·波洛，却了解人心！”

可吉劳德完全不为所动。

“仅供参考，”波洛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一个事实，也许你没注意到：雷诺夫人的手表在惨剧发生的第二天快了两个小时。”

吉劳德瞪大眼睛。

“也许那表一直都快？”

“实际上，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不就得了！”

“不过快两个小时还是有点过分。”波洛温和地说，“还有就是花坛里的脚印。”

他冲开着的窗户点了点头。吉劳德急忙大步走过去，向外看去。

“可我没看到脚印。”

“是的，”波洛说着，把桌上的一堆书码齐，“一个也没有。”

吉劳德的脸瞬间被暴怒所笼罩，向折磨他的波洛跨近两步。可就在这时，门开了，马尔绍宣布：“秘书斯托纳先生刚刚从英国赶了过来，让他进来吗？”

第十章 加布里埃尔·斯托纳

走进客厅的这个人很是引人注目。他个子很高，有着运动员一样结实的身材，面部和脖颈呈古铜色，气势压人。就连吉劳德在他旁边也黯然失色了。进一步了解之后，我知道加布里埃尔·斯托纳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在英国出生，游历过全世界，在非洲射杀过大型动物，去过韩国旅游，在加州经营过农场，还在南海群岛做过生意。

他敏锐的双眼一下子就认出了阿尔特先生。

“负责这个案子的预审法官？很高兴见到你，先生。这件事太可怕了。雷诺夫人怎么样了？她能否撑得住？对她来说这无疑是个很大的打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阿尔特先生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贝克斯先生、警察局局长、安全局的吉劳德先生；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是雷诺先生请他来的，可惜他来迟了，没能阻止惨剧的发生；波洛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

斯托纳饶有兴趣地看着波洛。

“他请你过来的吗？”

“这么说，你不知道雷诺先生打算请一名侦探？”贝克斯先生插嘴道。

“不，我不知道，不过我并不奇怪。”

“为什么？”

“因为老头子非常慌张，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他没向我透露过，我们的交情还没到那个程度。不过他确实非常……慌张。”

“唔，”阿尔特先生说，“可你不知道原因吗？”

“我说过我不知道，先生。”

“抱歉，斯托纳先生，不过我们还是得按程序办事。姓名？”

“加布里埃尔·斯托纳。”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雷诺先生当秘书的？”

“差不多两年前，他刚从南美洲来，我是通过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认识他的。他聘用了我；他是个很好的老板。”

“他经常跟你说起他在南美的生活吗？”

“是的，说过一点。”

“你知道他曾在圣地亚哥待过吗？”

“我想他是去过几次。”

“他有没有提过在那里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日后可能会引发恩怨的事？”

“从来没有。”

“他有没有说过旅居的时候有过某个秘密？”

“我不记得他说过。话虽如此，但他确实是个神秘的人。比方说，我从没听他说起过自己的少年时期，或者去南美之前的生活经历。我认为他可能是个法裔加拿大人，可我从未听他说过在加拿大的生活。要是他愿意，他能像牡蛎那样一言不发。”

“那么，就你所知，他没有敌人，而且你也无法给我们提供可能致使他被害的任何线索了？”

“是的。”

“斯托纳先生，在雷诺先生的交际圈中，你听过杜维恩这个人吗？”

“杜维恩，杜维恩。”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是耳熟。”

“你知不知道有位女士，雷诺先生的朋友，教名叫做贝拉？”

斯托纳先生还是摇摇头。

“贝拉·杜维恩？全名是这个吗？太奇怪了，我肯定自己知道这个名字，可我一时想不起来跟什么有关了。”

法官咳了一声。

“你要明白，斯托纳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你绝对不能有所保留，也许，可能，你考虑到了雷诺夫人的感受。我猜，你对她既尊重又敬爱，你应该——总之……”阿尔特先生想不出什么措辞了，“不能有所保留！”

斯托特盯着他，眼神迷惑、茫然。

“我不太明白，”他轻轻地说，“怎么扯到雷诺夫人那儿去了？我很敬重这位夫人，她是个非凡的好女人。可我不明白，我是否有所保留，跟她有何关系？”

“如果贝拉·杜维恩跟死者超出了友谊范围，难道也跟她没关系吗？”

“啊！”斯托纳说，“现在我明白了！不过我敢用我的最后一分钱跟你打赌，你错了。这老头从来不多看其他女人一眼，他只爱他妻子。他们是我知道的最忠实的夫妻。”

阿尔特先生轻轻地摇摇头。

“斯托纳先生，我有确凿的证据——这个贝拉写给雷诺先生一封情书，指责他变心抛弃了她。而且，进一步的证据表明，他去世之前跟一个法国女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是租住在旁边别墅里的多布罗尔夫人。”

秘书眯起眼睛。

“等等，先生，你错怪他了。我了解保罗·雷诺，你刚才所说的绝对不可能，肯定另有内情。”

法官耸耸肩。

“还能有什么原因？”

“你为什么认为这是外遇？”

“多布罗尔夫人经常在晚上拜访他，而且，雷诺先生搬来别墅之后，多布罗尔夫人就把好几笔钱存进了自己账户里，一共有四千英镑。”

“是这样的，”斯托纳先生平静地说，“是我照他的吩咐把钱存进去的，可这不是外遇。”

“不然是什么？”

“敲诈！”斯托纳先生严厉地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就是这样！”

“啊！”法官浑身一颤，喊出声来。

“敲诈。”斯托纳又说了一遍，“老头儿被敲诈了，而且对方逼得很紧，两个月四千英镑。哎呀！我刚才跟你说过，雷诺先生是个神秘的人。显然，多布罗尔夫人知道不少事情，所以能要挟他。”

“有可能，”法官激动地大声说，“很有可能！”

“有可能？”斯托纳吼了起来，“这是不容置疑的。告诉我，你有没有对雷诺夫人说起过这个‘外遇’？”

“没有，先生。只要能合理地避免，我们不想让她伤心。”

“伤心？哦，她会当面嘲笑你的。我告诉你，她和雷诺先生可是罕见的好夫妻。”

“啊，这倒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阿尔特先生说，“雷诺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遗嘱的全部内容？”

“我全都知道——他拟定好之后我就把它交给律师了。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律师的名字，遗嘱仍然在他们那儿。内容非常简单：一半留给他妻子终生使用，另一半给他儿子。还有几笔遗赠。我想他也给我留了一千英镑。”

“是什么时候写的？”

“哦，大概一年半以前。”

“斯托纳先生，要是我跟你说雷诺先生在两个星期前另外拟定了一份遗嘱，你会不会感到很吃惊？”

显然，斯托纳吃惊至极。

“我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他把全部的遗产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妻子，根本没有提及儿子。”

斯托纳先生吹了一声长哨。

“我说这对那孩子也太粗暴了。他妈妈当然爱他，可人们一般都会因此认为他父亲不信任他，这会伤害他的自尊心的。不过，这证明了我说过的话：雷诺和他妻子感情很好。”

“是这样，是这样，”阿尔特先生说，“我们可能需要在几个问题上改变一下看法了。当然，我们给圣地亚哥发了电报，并随时等待回电。到那个时候，很可能一切都真相大白了。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存在你所说的敲诈，那么多布罗尔夫人应该能给我们提供有用的线索。”

波洛插嘴说了一句：“斯托纳先生，那位英国司机马斯特斯，他跟着雷诺先生很长时间了吗？”

“一年多了。”

“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南美待过？”

“我很肯定他没去过。给雷诺先生开车之前，他在格洛斯特郡为几个我非常熟悉的人服务了好多年。”

“总之，你能担保他没有嫌疑？”

“绝对的。”

波洛有些丧气。

就在这时，法官把马尔绍叫了过来。

“替我问候雷诺夫人，我想跟她谈几分钟。请她不要麻烦了，我上楼去看她。”

马尔绍敬了个礼，走了。

我们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令人吃惊的是，雷诺夫人穿着丧服、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

阿尔特先生搬了把椅子走过去，一边说着反对她下楼的话。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谢。斯托纳无限同情地握住她的一只手，一时语噎。雷诺夫人转向阿尔特先生。

“你想问我些什么？”

“请您允许，夫人。我了解到您丈夫是法裔加拿大人，您可否跟我们说说他青年时期的经历或家庭教育？”

她摇摇头。

“我丈夫对自己的事总是避而不谈，先生。我知道他来自西北部，不过我觉得他童年生活得并不好，因为他从来不提那段往事。我们只生活在当下和未来。”

“他过去的生活有没有什么秘密？”

雷诺夫人淡淡一笑，摇摇头。

“我确信没什么浪漫的事，先生。”

阿尔特先生也笑了。

“没错，我们不能太戏剧化。还有件事——”他犹豫了。

斯托纳性急地插嘴道：“雷诺夫人，他们竟然有个奇怪的想法。他们以为雷诺先生跟住在隔壁的多布罗尔夫人有私情。”

雷诺夫人的双颊泛起一片红晕。她仰起头，咬了咬嘴唇，面部扭曲着。斯托纳吃惊地看着她，不过阿尔特先生向前探了探身，轻声说道：“对不起，夫人，惹你伤心了。但是，你是否有理由相信，多布罗尔夫人是你丈夫的情人？”

雷诺夫人哀恸地啜泣起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最后，她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说：“她可能是。”

斯托纳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我此生从未见过的茫然和惊愕。他彻底惊呆了。

第十一章 杰克·雷诺

谈话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我可不知道，因为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以为死者复活了。随后我意识到这乌黑的头发中并没有银发，实际上，他只是一个闯进客厅的没有礼貌的小伙子。他急急地径直走向雷诺夫人，而无视在座的其他人。

“母亲！”

“杰克！”她大叫一声，把他搂进怀里，“亲爱的！你怎么来了？两天前你不是在瑟堡坐安茱拉号出发了吗？”接着，她猛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便转过身，自豪地说，“先生们，这是我儿子。”

“啊哈！”阿尔特先生边说边向年轻人鞠躬回礼，“所以你没坐上安茱拉号？”

“没有，先生。我正打算说。因为引擎出了故障，安茱拉号延误了二十四小时。本来我应该在前天晚上出发，结果被延误到了昨晚。可我刚好买了份报纸，就看到了我们家的——发生在我们家的可怕惨剧。”他声音哽咽，泪水奔涌而出，“我可怜的父亲——我可怜的，可怜的父亲。”

雷诺夫人盯着他，呓语般地重复说道：“所以你没上船？”接着，她疲劳至极地做了个手势，喃喃自语道，“总之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请坐吧，雷诺先生，”阿尔特先生指着一把椅子说，“对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听到这个消息，你肯定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不过，幸好你没有坐船离开。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信息，以便我们查清此案。”

“听你吩咐，先生，尽管问吧。”

“首先，我了解到，你这次出行是你父亲的要求？”

“是这样的，先生。我收到一封电报，命令我即刻赶往布宜诺斯艾利斯，从那儿经过安第斯山到瓦尔帕莱索，再去圣地亚哥。”

“啊！那么此行的目的是？”

“我不知道。”

“什么？”

“不，你瞧，电报在这儿。”

法官接过电报，大声读了起来：“‘速去瑟堡，乘今晚的安茱拉号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最终目的是圣地亚哥。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后将有进一步指示。别误了船期，事关重大。雷诺。’以前你父亲有没有提起过此事？”

杰克·雷诺摇摇头。

“只在这封电报里提到过。当然，我知道我父亲在那里住过很长时间，在南美肯定有很多产业，可他从来没说过让我去那里。”

“雷诺先生，那你理所当然也在那里住了很久了？”

“我在那儿度过了童年。但我在英国接受教育，大部分的假期也是在那里度过的，所以我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了解南美。”

“你在英国空军服过役，对吗？”

“是的，先生。”

阿尔特先生点点头，继续按照大家所熟知的方式询问着。杰克·雷诺的回答也很明确，父亲在圣地亚哥或者南美其他地方有没有敌人他完全不知道，最近也没有发现父亲的举止有何变化，而且从未听父亲提过什么秘密。他认为这趟南美之行是关于生意上的事。

在阿尔特先生停顿的间歇，吉劳德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想问几个问题，法官先生。”

“你想问就问吧，吉劳德先生。”法官冷冷地说。

吉劳德把椅子稍稍向桌子那儿靠了靠。

“雷诺先生，你跟你父亲的关系好吗？”

“当然。”年轻人傲慢地回答道。

“你确定？”

“是的。”

“连小争执也没有，嗯？”

杰克耸耸肩。“每个人都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没错，没错。如果有人坚称看到你在去巴黎的前一天晚上，跟你父亲发生过激烈的争吵，那么这人肯定是在撒谎了？”

我不禁佩服起吉劳德的独出心裁来。“我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这种自负可不是凭空而来的。显然，这个问题让杰克·雷诺很慌乱。

“我们——我们确实争论过。”他承认。

“啊，争论！在争论的过程中，你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死了之后，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能说过，”杰克嘀咕着，“我不知道。”

“你父亲是不是回答说‘但是我还没死’？然后你接着说‘我希望你早点死’？”

那孩子没说话，两只手紧张地摆弄着面前桌子上的东西。

“你必须回答我，雷诺先生！”吉劳德严厉地说道。

那孩子把一把沉甸甸的裁纸刀扫落在地上，愤怒地大喊：“那又怎样？没错，我是跟父亲吵过架，可能说过这些话——可我太生气了，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当时气疯了，恨不得杀了他——你好好利用这一点吧！”他挑衅似的靠在椅子上，满脸通红。

吉劳德微微一笑，把椅子稍微往后挪了挪，说：“就这些了。阿尔特先生，你肯定想继续审问吧。”

“啊，是的，没错，”阿尔特先生说，“你们为什么吵架？”

“我拒绝回答。”

坐在椅子上的阿尔特先生挺了挺身子。

“雷诺先生，不可蔑视法律！”他叫道，“你们为什么吵架？”

年轻的杰克仍旧沉默不语，稚气的脸上阴云密布。一个沉着冷静的声音传了过来，是赫尔克里·波洛。

“法官先生，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们吵架是因为玛尔特·多布罗尔小姐。”

杰克似乎受到了惊吓，差点跳了起来。法官向前探了探身。

“是这样吗，先生？”

杰克·雷诺低下了头。

“是，”他承认了，“我爱多布罗尔小姐，想娶她为妻。当我跟父亲提起这件事时，他立刻暴跳如雷。我当然无法忍受我心爱的女孩受到羞辱，所以也大发脾气。”

阿尔特先生看着对面的雷诺夫人。

“你知道他们恋爱了，对吗？”

“我曾担心过。”她简单地说。

“母亲！”男孩大声说道，“你也这样！玛尔特美丽又善良，你到底在反对什么？”

“我对玛尔特·多布罗尔小姐没有任何成见，但我更希望你能娶一个英国或法国女孩，而不是一个母亲身份不明的女孩。”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对多布罗尔夫人的敌意。我完全能理解，自己的独生子居然爱上了情敌的女儿，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

雷诺夫人继续对法官说道：“也许我本应该跟我丈夫谈一谈这件事。我希望这只是男孩女孩之间的打情骂俏，如果不理会它，自然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为自己的沉默而自责。但是我丈夫，正如我说过的那样，他很焦虑、担心，跟从前大不相同，所以我不愿意让他徒增烦恼。”

阿尔特先生点点头。

“当你告诉你父亲你打算娶多布罗尔小姐时，他很吃惊吗？”

“他好像大吃一惊，然后专横地命令我打消这个念头，他永远都不会答应。我很生气，问他为什么排斥多布罗尔小姐。他并没有给我满意的答案，却带着轻蔑的口吻跟我讲起了这对母女神秘的身世。我说我娶的是玛尔特，不是她的身世。可他冲我大喊大叫，拒绝再讨论这件事，而且要我放弃这段感情。这种不公平和强制的方式让我气疯了——特别是他自己也经常关心多布罗尔母女，还老说要让她们来我们家做客。我失去了理智，和他大吵一架。我父亲提醒我说，现在我仍然完全依赖他，而我肯定是反击了他，说他死后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波洛飞快地提了一个问题，打断了杰克的话。

“那你知道你父亲遗嘱的内容了？”

“我知道他把一半财产留给了我，另一半给了我母亲，她去世后我才能继承。”年轻人回答道。

“你继续说。”法官说道。

“之后我们两个人愤怒地对喊，然后我猛地想起火车就要误点了，虽然余怒未消也只好往车站跑去。然而，离开家之后，我冷静了下来。我给玛尔特写了封信，告诉她这件事，而她的回信更加平复了我的心情。她说只要我们情比金坚，任何反对最终都会得以解决。我们的爱情必须经过考验和证明，而且如果我的父母将来知道我不是盲目迷恋她，对我们的态度一定会缓和下来的。当然，我没有告诉她我父亲反对的主要原因。我很快就明白了，激烈的言行对我们的事没有好处。”

“另外一个问题，雷诺先生，你是否熟悉‘杜维恩’这个名字？”

“杜维恩？”杰克说，“杜维恩？”他探身向前，慢慢地捡起他刚才扔在桌上的那把裁纸刀。他抬起头时，正好迎上了吉劳德的目光。

“杜维恩？不，我不知道。”

“你可否读一下这封信，雷诺先生，然后告诉我知不知道是谁写给你父亲的？”

杰克·雷诺接过信，从头到尾读完之后，满脸通红。

“写给我父亲的？”他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激动和愤慨。

“是的，我们是在他口袋里发现的。”

“是不是——”他迟疑着，快速地向他母亲瞥了一眼。

法官明白了。

“到目前为止，不是。你能否给我们提供一些关于写信人的线索？”

“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尔特先生叹了一口气。

“一件神秘之至的案子，啊，好吧，我想我们先不去理会这封信。让我想想刚才问到哪儿了。哦，凶器。雷诺先生，恐怕这会让你感到痛苦。我知道那是你送给你母亲的礼物。真惨，太让人伤心了——”

杰克·雷诺身子前倾。刚才读信的时候他满脸通红，现在却面如死灰。

“你是说——是那把飞机金属材料做成的裁纸刀刺死我父亲的？不可能！那东西那么小！”

“唉，雷诺先生，此事千真万确。理想的小工具，锋利且方便携带。”

“在哪儿？我能看看吗？是不是——还在尸体上？”

“哦，不，已经拔出来了。你想看？要确认一下？夫人已经辨认过了，不过可能看看也好。贝克斯先生，能麻烦你一下吗？”

“当然。我这就去取。”

“带雷诺先生去棚屋不是更好吗？”吉劳德细心地建议说，“他肯定也想见见父亲的遗体。”

那男孩颤抖着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而法官总是一有机会就跟吉劳德对着干，他回答说：“不，现在不用。还是请贝克斯先生拿过来吧。”

局长离开了房间。斯托纳走到杰克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波洛站起身来，把一对烛台摆正，在他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里，这烛台放得有点歪。法官把那封神秘的情书又看了一遍，依然坚持他最初的推论，即有人因为嫉妒从背后刺了死者一刀。突然，门被撞开了，局长冲了进来。

“法官先生！法官先生！”

“在。怎么了？”

“裁纸刀！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消失了。失踪了。玻璃缸里面是空的！”

“什么？”我大叫一声，“不可能。怪了，今天早上我还看见来着——”我噤声了。

可是全屋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你说什么？”局长喊道，“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我看见它还在那儿，”我缓缓说道，“准确地说，是一个半小时之前。”

“这么说，你去过棚屋了？你是怎么拿到钥匙的？”

“我向警官要的。”

“然后你就进去了？为什么？”

我犹豫着，最后决定只有坦白才是上策。

“阿尔特先生，”我说，“我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请你宽恕。”

“请说，先生。”

“事实是，”我说，真希望能找个洞钻进去，“我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刚刚认识的。她说她很想看看跟凶杀案有关的所有场面，于是我——总之，我拿了钥匙，带着她去看了尸体。”

“啊！”法官愤愤地说，“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黑斯廷斯先生，完全违反了规定，你不应该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我知道，”我顺从地说，“你怎么责怪我都不过分，先生。”

“是你把这个女孩请过来的吗？”

“当然不是。我遇到她纯粹是个意外。她是个英国女孩，正好住在梅林维尔。遇到她之后，我才知道她也来这儿了。”

“好吧，好吧，”法官的语气缓和下来，“这违反了规定，不过这个女孩肯定年轻貌美，对吗？年轻真是好啊！”他感慨地叹口气。

局长可没有那么浪漫，而是个实际的人。

“可是，你离开的时候，没有把门关上锁好吗？”

“就是这个问题，”我缓缓地说，“我就是为了这个而自责。我的朋友见到尸体之后很不舒服，几乎要晕倒了。我给她喝了点掺了白兰地的水，之后坚持把她送回镇子里。慌乱中我忘了锁门，返回别墅之后才锁上。”

“那起码有二十分钟——”局长缓缓地说道，又停了下来。

“没错。”我说。

“二十分钟。”局长陷入了沉思。

“太糟糕了，”阿尔特先生说，他又恢复了严厉的态度，“史无前例的。”

突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觉得这很糟糕吗，法官先生？”吉劳德问。

“当然。”

“我觉得这很好。”吉劳德镇静地说。

这位意外的盟友让我一头雾水。

“很好，吉劳德先生？”法官边问边谨慎地用余光打量着他。

“没错。”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或凶手的同伙一个小时之前就在别墅附近。如果知道了这一点还不能手到擒来的话，那就怪了。”他的语气中有种胁迫的意味，“他冒着很大的风险去拿凶器，也许害怕上面有指纹。”

波洛转向贝克斯。

“你说过没有指纹？”

吉劳德耸耸肩。“可能他自己并不确定。”

波洛看着他。

“你错了，吉劳德先生。凶手戴着手套，他绝对确定。”

“我没说这是凶手本人，也许是他不太了解实情的同伙。”

法官的书记员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文件。阿尔特先生对我们说：“我们的工作结束了。雷诺先生，也许你愿意听一下我们给你的证词做的笔录。我特意让程序简单化。有人认为我的方法太原始，不过我觉得原始有原始的好处。现在，这案子就交接给著名的吉劳德先生了。毋庸置疑，他会名声大振的。老实说，我倒很奇怪他还没有把凶手绳之以法。夫人，请容许我衷心向你表示同情。再见，先生们。”然后，在书记员和局长的陪同下，他离开了。

波洛掏出他那只大怀表，看了看时间。

“我们回旅馆吃午饭吧，朋友，”他说，“然后你向我全盘托出今早轻率言行的始末。没人注意我们，我们也不用告辞了。”

我们悄悄地走出房间。预审法官刚刚坐车走了。我正要走下台阶，波洛叫住了我。

“等等，我的朋友。”

他熟练地掏出卷尺，一本正经地走过去测量挂在门厅里的一件大衣，从领子量到下摆。我之前没看到那里挂着大衣，我猜可能是斯托纳先生或杰克·雷诺的。

然后，波洛满意地咕哝了一声，把卷尺放进口袋，跟我走出屋子。

第十二章 波洛阐释了几个疑点

“你为什么量那件大衣？”我们在炎热的白色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我好奇地问。

“哎呀！看看有多长。”我的朋友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很郁闷。波洛总是喜欢把什么事都弄得很神秘，他这个无可救药的习惯让我相当气恼。我不说话了，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思考。虽然当时我没有留心，现在却蓦地想起了雷诺夫人对她儿子说的话，似乎另有含义。“原来你没有上船？”她说，然后又补充道，“总之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像个谜——意味深长。有没有可能她知道更多的事？她说自己对于丈夫派给儿子的神秘任务一无所知。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知吗？要是她愿意，能为我们提供些线索吗？她的沉默，是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事先计划好的呢？

我越想越认定自己是对的。雷诺夫人知道得不少，却不愿意告诉我们。看到儿子时，她很吃惊，所以一时说走了嘴。我相信，就算她不认识凶手，起码也知道谋杀的动机。但是某些强有力的理由让她三缄其口。

“你想得很入神，我的朋友。”波洛打断了我的思绪，说道，“什么事让你这么好奇？”

虽然料到他会嘲笑我，但我相信自己的推论，就告诉了他。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得很对，黑斯廷斯，从一开始我就确信她对我们有所保留。起初我怀疑就算不是她唆使的，起码她也是纵容犯罪。”

“你怀疑她？”我大喊。

“当然。她受益最多——其实，根据这份新遗嘱，她是唯一的受益人，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注意她了。也许你注意到了，我早就找机会检查她的手腕，想看看是不是她自己塞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好吧，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没有作假，绳子绑得很紧，都勒进肉里去了。所以这就排除了她单独作案的可能性。但她仍有可能是煽动者、纵容者或者共犯。而且，她的说法听着很熟悉——两个她不认识的、戴着面具的男人，还提到了‘秘密’。我以前听过或者读过类似这种事。另一个证实我的推论的小细节就是她没有说实话。手表，黑斯廷斯，那只手表啊！”

又是手表！

波洛好奇地盯着我。“你看到了，我的朋友，你明白了吗？”

“没有！”我顶撞道，“我既没看见也没明白。你总是那么神秘兮兮地讨人厌，问你也不肯说，就喜欢在最后一分钟才解开谜团。”

“别生气，我的朋友，”波洛微笑着说，“如果你想听，我就解释给你，但一个字也不要告诉吉劳德，好吗？他认为我是个可有可无的老头子！走着瞧！亏我还给他了一个暗示。如果他不根据暗示行动，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我向波洛保证，他可以相信我。

“好吧！我们来用一用那小小的灰色脑细胞。告诉我，我的朋友，你认为悲剧发生在什么时候？”

“哦，两点钟左右啊。”我吃惊地说，“别忘了，雷诺夫人告诉我们，那两个歹徒在屋子里的时候，她听见钟敲了两下。”

“没错。正是基于此，你、法官、贝克斯或者其他人便接受了这个说法，而没有进一步追究。可是我，赫尔克里·波洛，却说雷诺夫人撒谎了。案发时间至少要提前两个小时。”

“但是医生们——”

“他们验完尸体之后，宣称死亡时间在七到十个小时之前。我的朋友，出于某种原因，表面的案发时间必须比实际时间看起来晚一些。你读过一只打碎的手表或钟记录着确切的案发时间这种故事吗？所以不能只听雷诺夫人的证词来确定时间，有人把手表的指针拨到两点，然后把它使劲摔在地板上。不过他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然这也是常有的事。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不过手表的机芯没有受损。这对他们的计划来说是灾难性的，因为如此一来我的注意力马上集中在两点上：第一，雷诺夫人在撒谎；第二，推迟时间一定有重要的原因。”

“会是什么原因呢？”

“啊，就是这个问题。整个秘密就在这儿。然而我解释不了。目前我只想到有一个可能性。”

“什么？”

“最后一班车离开梅林维尔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七分。”

我慢慢地想明白了。

“如果凶案看起来是在两个小时之后发生的，那么乘坐那班车的人就有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太好了，黑斯廷斯，你想到了！”

我跳了起来。

“我们得去火车站问问！要是有外国人坐那班车，人们一定能注意到！我们马上出发！”

“你是这么想的吗，黑斯廷斯？”

“当然了。现在就走吧。”

波洛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膊，给我高涨的情绪降了降温。

“我的朋友，你想去就去吧——但是如果你真去了，我可不会让你打听那两个外国人的情况。”

我瞪着他，他不耐烦地说：“哎呀，哎呀，你该不会真的相信那些鬼话吧？戴面具的人之类的故事？”

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从容不迫地继续说：“你听到我对吉劳德说的话了，我对这一类犯罪的细节非常熟悉。这就推测出了上面我说到的那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是计划上一个案子的人也策划了这件案子，要么是他读过那件轰动的大案子，不知不觉就记在脑中，从而刺激他设计了相似的细节。根据这一点，我可以断言——”他打住了。

我脑袋中萦绕着种种问题。

“但是雷诺先生的信怎么解释？上面清楚地写到了‘秘密’和‘圣地亚哥’。”

“雷诺先生肯定有一个秘密——这是确凿无疑的。另一方面，我认为‘圣地亚哥’就是一条红鲱鱼，反复提出来只是为了误导我们。有可能曾经有人以同样的方式这么对待过雷诺先生，好让他对近在眼前的事情不起疑心。哦，黑斯廷斯，你要相信，他的威胁不在圣地亚哥，而是就在法国，就在这附近。”

他说得如此认真，把握十足，我不由得被他说服了。但我还是试着提出了反对意见。

“那在尸体附近发现的火柴和烟蒂又是怎么一回事？”

波洛脸上洋溢着快乐无比的光彩。

“故意放在那里的！就是为了让吉劳德那种人发现的。啊，吉劳德挺聪明的，会耍小把戏。一头上好的猎犬也会！他对自己的收获大为满意。他在地上趴了好几个小时。‘看我发现了什么？’然后又对我说，‘你看到了什么？’我？我深刻而真实地回答：‘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吉劳德，伟大的吉劳德，他大笑，心想：‘哦，这个老头儿是个笨蛋。’不过我们走着瞧……”

可是我的思绪却转到那几个事实上去了。

“那么关于戴面具的人的说法——”

“假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洛耸耸肩。

“有个人能告诉我们——雷诺夫人。但她是不会说的。威胁和仇恨都无法动摇她。她是个非比寻常的女人，黑斯廷斯。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位个性非凡的人。我跟你说过，一开始我怀疑她跟凶杀案有关，之后我改变了这个想法。”

“是什么让你改变的？”

“她看到丈夫的尸体所表现出来的本能的真实的悲痛。我可以发誓，她那哭喊声中饱含的痛苦是发自肺腑的。”

“是的，”我若有所思地说，“这种事错不了。”

“抱歉，我的朋友——人总会犯错的。好比一个伟大的女演员，在演绎悲痛的时候不也让人很感动很震撼吗？不，不管我获得的印象或者信念有多么强烈，我都需要有其他的证据才能让自己满意。一个罪行累累的人也有可能是伟大的演员。在这个案子中我的推论，不是基于我所获得的印象，而是根据雷诺夫人的确昏过去了这一事实。我翻了她的眼皮，也摸了她的脉搏，不是假的——是真的昏过去了。因此我相信她的痛苦是真实而非假装的。另外，再说一个小细节：雷诺夫人没有必要去表现那种过度的悲伤。听到丈夫的死讯时她已经发作过一次了，看到尸体时没有必要再次激烈地发作。不，雷诺夫人不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可她为什么撒谎呢？手表的事她撒了谎，以及关于戴面具的人的问题——还有一件事她也撒谎了。告诉我，黑斯廷斯，你怎么解释开着的门？”

“呃，”我大窘，“我猜是疏忽，忘了关门。”

波洛摇了摇头，叹口气。

“这是吉劳德的解释，我并不满意。门开着，背后一定有某种意义，只是我现在还想不出来。我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他们没有从门那儿离开，而是通过窗户走的。”

“什么？”

“就是这样。”

“可是窗户下面的花坛里没有脚印啊。”

“是没有——而且本来是应该有的。听着，黑斯廷斯。你也听花匠说了，前一天下午他在两个花坛里都种上了新的花。一个花坛里满是他钉靴留下的脚印，可另一个——没有！你明白了吗？有人从那里走了过去，为了弄掉脚印，他们用耙子把花坛里的土给弄平整了。”

“他们从哪儿弄来的耙子？”

“从他们拿铁铲和花匠手套的地方。”波洛不耐烦地说，“这并不难。”

“为什么你认为他们是从那儿走的？他们从窗户进来，再从前门离开更有可能啊。”

“当然有可能，可是我有个强烈的想法，他们是从窗户爬进去的。”

“我觉得你错了。”

“也许吧，我的朋友。”

我思索着，波洛的推论为我的猜想开拓了一片新视野。我记起当他神秘地提到手表和花坛时我的惊讶。那时候他说的话似乎毫无意义，而现在，我第一次意识到，根据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便能解开围绕整个案件的大部分谜团。太厉害了！我对我的朋友表达了一份迟到的敬意。

“在这期间，”我边说边想，“虽然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资料，可对于是谁杀了雷诺先生，似乎成效不大。”

“没错，”波洛愉快地说，“老实说，还早呢。”

这一事实似乎让他感到特别满足。我惊奇地瞪着他。他正视着我，笑了。忽然间我灵光一现。

“波洛！雷诺夫人！现在我明白了，她一定是在保护某个人。”

波洛平静地接受了我这句话，我能看出来他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是的，”他沉思着说，“保护某人——或者掩护某人。其中之一。”

我们走出旅馆时，他做了个手势让我不要说话。

第十三章 眼神焦虑的女孩

我们胃口大开地吃了一顿午饭。有段时间我们默默地吃着，之后波洛不怀好意地说道：“对了，你那轻率的言行！你不打算说了吗？”

我觉得自己脸红了。

“哦，你是说今天早上？”我努力装出冷淡的语气。

可我不是波洛的对手。短短几分钟，他就从我嘴巴里套出了整个故事，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

“啊，好浪漫的一个故事！这个年轻而迷人的女孩叫什么？”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不知道。

“更浪漫了！第一次邂逅是在开往巴黎的火车上，第二次是在这里。‘旅途结束而情人相聚’，是不是这么说的？”

“别傻了，波洛。”

“昨天是多布罗尔小姐，今天则是——‘灰姑娘’小姐！你简直就像土耳其人那样多情，黑斯廷斯！你应该建造一座后宫！”

“你拿我开玩笑没关系，多布罗尔小姐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而且我确实相当仰慕她——我不介意承认这一点。另一个根本没什么，我想以后我也不会再见到她了。”

“你不打算去看她了吗？”

最后这几个字充满了疑问，我感觉到他向我投来锐利的一瞥。我觉得自己眼前写着大大的几个字：灯塔旅馆。她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过来看我吧。”而我真诚地回答说：“我会的。”

我非常轻松地回答波洛道：“是她让我去看她的。不过，当然了，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是‘当然了’？”

“呃，我不想去。”

“你说‘灰姑娘’小姐现在住在英国旅馆，对吗？”

“不，是灯塔旅馆。”

“哦对，我忘了。”

我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我确定自己从来没跟波洛提过任何旅馆的名字，然而我看看对面的他，便放下心来。他正在把面包整整齐齐地切成一个个小方块，专注到极点。他肯定是弄错了，以为我之前告诉过他女孩所住旅馆的名字。

我们坐在外面，面对大海，喝着咖啡。波洛抽了一根小香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怀表。

“去往巴黎的火车两点二十五分开，”他说，“我应该出发了。”

“巴黎？”我大喊。

“正是，我的朋友。”

“你要去巴黎？为什么啊？”

他非常严肃地回答道：“去寻找杀害雷诺先生的凶手。”

“你认为他在巴黎？”

“我很确定他不在那儿。不过，我还得去那儿找。你不明白，但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跟你解释的。相信我，这次去巴黎很有必要。我不会待太久的，多半明天早上就回来了。我不建议你跟我一起去。待在这儿，盯着吉劳德，跟小雷诺先生交个朋友。”

“这倒提醒我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两个的事？”

“我的朋友——我了解人性。把小雷诺这样的小伙子和玛尔特小姐这样的美女放在一起，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这样的结果。至于父子吵架，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女人。随后我记起莱奥妮描述的年轻人发怒的样子，所以认定是后者，所以我猜测了一下——而且猜对了。

“你猜到她爱小雷诺了？”

波洛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我看到了她那焦虑的眼神，所以我对多布罗尔小姐总有这种印象——眼神焦虑的女孩。”

他语气非常严肃，这让我不太舒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波洛？”

“我在想，我的朋友，用不了多久事情就会明了了。但是现在我要动身了。”

“我去送你。”说着，我站起身。

“不要去。我不允许。”

他语气专横，我吃惊地瞪着他。他用力点点头。

“我是说真的，我的朋友。再见。”

波洛走了以后，我无所事事，便闲逛到沙滩，看着那些游泳的人，也没有兴致加入他们。我幻想着也许灰姑娘正花枝招展地在人群中嬉水呢。但我并没发现她的身影。我漫无目的地沿着沙滩向小镇另外一个方向溜达过去，忽然想到，去问候她也算是得体，这样可能会省掉不少麻烦，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以后也没有必要再为她烦心了。可如果我不去，也许她会来别墅找我。

于是，我离开海滩，朝镇上走去，很快就找到了灯塔旅馆，一个非常朴素的地方。

不知道女孩的名字，这着实恼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我决定进去四处转转看，没准能在大厅碰到她。我走进去，可是没看到她。我等了一段时间，耐心尽失，便把门房拉到一旁，塞给他五法郎。

“我想找一位住在这儿的小姐，一个英国姑娘，小个子，头发很黑，我记不清她的名字了。”

那人摇了摇头，似乎在拼命憋着不笑出来。

“这里没有你说的那位小姐。”

“可这位小姐告诉我她就住在这儿。”

“先生一定是弄错了——或者可能是那位小姐弄错了，因为刚才还有另外一位先生来问过她。”

“你说什么？”我吃惊地大喊。

“是真的，先生，那位先生描述得跟您一模一样。”

“他长什么样？”

“小个子，衣着讲究、整洁，一尘不染，胡子硬邦邦的，头型有点怪，眼睛是绿的。”

波洛！所以他不让我送他去车站。岂有此理！他不管我的事，我感谢还来不及呢，莫非他以为我需要个保姆吗？

我谢过门房，离开了，有些无所适从，对我那爱管闲事的朋友仍然很气愤。

可那女孩在哪儿？我压下怒气，理一理思路。很明显，由于一时疏忽，她把旅馆名字说错了。不过我又想到，是她一时疏忽吗？还是故意隐瞒名字，告诉我一个错误的地址？

我越想越觉得后面这个猜测是对的。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愿意把我们的几面之缘发展成友情。虽然半小时之前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情况发生了逆转，我却高兴不起来。整件事让人非常郁闷，我闷闷不乐地走到热纳维耶芙别墅，不过没有进屋，而是沿着小路走到小棚屋旁边的长椅上，沮丧地坐了下来。

附近的说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两秒钟之后我意识到这声音并非来自我所在的花园，而是隔壁玛格丽特别墅的花园，而且声音越来越近。说话的是个女孩，我听出来是美丽的玛尔特小姐。

“亲爱的，”她说，“是真的吗？我们的麻烦都解决了？”

“你知道，玛尔特，”杰克·雷诺回答道，“相信我，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阻止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障碍已经除掉了。没什么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没什么……”女孩喃喃地说，“哦，杰克，杰克，我害怕。”

我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偷听了别人的谈话，所以想离开这儿。我站起来时，从篱笆的一个缺口中看到了他们，他们朝我这个方向站在一起，男孩搂着女孩的腰，看着她的眼睛。他们真是太般配了，男孩黝黑健壮，女孩貌美如花。两人站在那儿，简直就是天生一对。虽然悲剧笼罩在他们年轻生命的上空，可他们的样子还是很幸福。

但是女孩一脸的不安，杰克·雷诺好像看出来了，于是把她搂得更紧了，问道：“亲爱的，你在害怕什么呢？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时我看到了她的眼神，正如波洛所说的那样，所以我猜她大概是在说：“我害怕——为了你。”

我没听见小雷诺说了什么，因为我的注意力被篱笆往前一点的一个奇怪的东西给吸引住了，那儿好像出现了一丛棕色的灌木。这怎么说也太古怪了，因为夏天才刚到呢。我沿着篱笆走上前去查看，可当我走近时，那丛棕色的灌木竟然猛地往后退，面对着我，把一根手指头贴在唇边。原来是吉劳德。

他示意我别说话，带着我绕过棚屋，一直走到听不见他们说话为止。

“你在那儿干什么？”我问。

“跟你一样——听。”

“可我不是故意在那儿的！”

“啊，”吉劳德说，“我是。”

像往常那样，虽然我讨厌他，可不得不佩服他。他带点鄙夷的表情打量着我。

“我马上就能听到重要的信息了，结果你闯了进来，误了我的事。你跟你那个老顽固朋友怎么样了？”

“波洛去巴黎了。”我冷冷地回答。

吉劳德轻蔑地捻着手指。“原来他去巴黎了，哈？哦，这是好事啊，他在那儿待得越久越好。可他去那儿打算找什么呢？”

我从这个问题中读出了一些不安，于是挺直了腰板。

“我现在不方便说。”我平静地说道。

吉劳德目光锐利地瞪了我一下。

“没告诉你，算他有点脑子。”他粗鲁地说，“再见，我很忙。”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客气地把我留下了。

热纳维耶芙的案子似乎没多大进展。很明显，吉劳德不希望我在他旁边碍事；而且，在我看来，杰克·雷诺肯定也不希望我在旁边。

我返回镇上，痛快地游了个泳，然后回到旅馆，很早就上床休息了，想着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第二天发生的事让我彻底手足无措。我正在餐厅吃早饭，侍者在外面跟别人聊天。忽然他很激动地跑了进来。他不安地揉捏着餐巾，犹豫了片刻，然后冒出了一句：“抱歉，先生，您是不是跟热纳维耶芙别墅的案子有关系？”

“是的，”我着急地说，“怎么了？”

“先生还没听说这消息吗？”

“什么消息？”

“昨天晚上那儿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什么！”

我扔下早饭，抓起帽子，快速跑了出去。又一件谋杀案——波洛却不在！太糟了！可被杀的是谁呢？

我跑进大门口，一群仆人正站在车道上比比画画、七嘴八舌的。我抓住弗朗索瓦丝。

“发生什么事了？”

“哦，先生！先生！又死了一个！太可怕了！这房子被诅咒了。没错，要我说就是被诅咒了！他们应该请牧师过来洒圣水！我再也不敢在这屋檐底下过夜了。没准下次就是我——谁知道啊！”

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你说得对。”我叫道，“可是谁被杀了？”

“我？我怎么知道？一个男人——陌生人。他们在那儿——棚屋那儿——发现的。距离发现可怜的先生的地方不到一百码。这还不算，他是被刺死的——被同一把刀刺中了心脏！”

第十四章 第二具尸体

我等不及了，转身沿着小路跑向棚屋。两个守在门口的警官退到两旁让我过去。我紧张地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这是一间放旧陶器和园艺工具的简陋木屋。我冲了进去，但却停在了门口，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吉劳德趴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电筒，正在仔细搜寻每一寸地面。他抬起头，看到我进来，皱了皱眉，表情稍稍放松了些，用一种愉快的声调说：“啊，英国佬，进来吧。看看你能发现什么！”

他的语气让我颇为生气，我低着头进了棚屋。

“就在那儿。”说着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棚屋的一个角落。

我走过去。

死者仰面躺在地上，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五十岁左右，身上穿着做工优良、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他的脸可怕地扭曲着，在他身体左侧、心脏上方，竖着一个又黑又亮的刀柄。我立刻认出来了，就是我前天早上在玻璃缸里见过的那把裁纸刀！

“我在等医生过来，”吉劳德解释说，“其实并不需要他。死因很明显，这个人被刺中了心脏，当场死亡。”

“什么时候发生的？昨天晚上吗？”

吉劳德摇摇头。

“不可能。我在等法医报告，不过我敢说这人至少已经死了十二个小时了。你最后一次看到裁纸刀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十点左右。”

“既然这样，我认为没过多久凶案就发生了。”

“可棚屋这儿总有人经过啊。”

吉劳德的笑声让人很不舒服。

“谁说这人是在棚屋被杀的了？”

我脸红了。

“我……我想是这样——”

“多么厉害的侦探啊！看看他，一个被刺中胸口的人会这样倒在地上吗，双手贴在身旁、双腿并拢？当然不会了！还有，他会躺在那儿，任凭别人刺一刀，也不举起双手自卫吗？很荒谬，对吗？再看看这儿——还有这儿——”

吉劳德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我看到松软的泥土上有不规则的奇怪痕迹。

“他是死后才被拖到这儿来的——两个人，半拖半扛的。外面的硬土上面没有留下脚印，而这里的已经被他们擦掉了。不过还是留下了线索。我敢跟你保证，我的朋友，其中一个是女人。”

“一个女人？”

“没错。”

“但是如果痕迹被擦掉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肯定是女人的鞋印。还有，这个——”

他从刀柄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根女人的头发，又黑又长，和波洛在书房椅背上发现的很像。

他讽刺地笑了笑，把头发缠回刀柄上。

“我们要尽量保持原状，”他解释说，“预审法官会很高兴的。那么，你还注意到其他什么没有？”

我不得不摇摇头。

“看他的双手。”

我看到他的指甲是折断的，皮肤表面硬化了。我没能发现什么，便抬头看着吉劳德。

“这不是绅士的双手，”吉劳德回答了我的疑问，“可他却穿着有钱人的衣服，这不奇怪吗？”

“很奇怪。”我同意。

“而且他的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记。我们能了解到什么？这个人想冒充别人，他化了装。为什么？他在害怕什么？他是不是想借着伪装来逃跑？虽然我们还无法知道，但起码知道一件事——他急着掩饰自己的身份，而我们同样想尽快查出来。”

他又向下看着尸体。

“跟之前一样，裁纸刀上没有任何指纹。凶手这次也戴了手套。”

“那么你认为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凶手做的吗？”我着急地问道。

吉劳德讳莫如深。

“别管我怎么想的，我们会明白的。马尔绍！”

警官出现在门口。

“先生？”

“雷诺夫人怎么没在这儿？我十五分钟前就派人请过她了。”

“她正顺着小路过来，先生，她儿子陪着她。”

“好。不过我一次只见一个。”

马尔绍敬了个礼，走了。没多久，他带着雷诺夫人进来了。

“夫人来了。”

吉劳德上前微微欠了欠身。

“这边走，夫人。”他把她带了过去，接着忽然往旁边一闪，“就是这个人。你认识吗？”

说这话时，他目光尖锐地看着她的脸，试图看穿她的心思，辨别她每一个表情的含义。

但是雷诺夫人十分镇静——我觉得太镇静了。她低头看了看尸体，一点兴趣也没有，也没有任何激动或者认出来的迹象。

“不认识，”她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完全是陌生人。”

“你确定？”

“非常确定。”

“你不觉得他是袭击你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

“不是。”她有些犹豫，好像猛然想到什么似的，“不，我认为不是。当然，他们留着胡子——法官认为是假的——不过，不是。”她似乎拿定了主意，“我确定，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好，夫人，就这些。”

她走了出去，太阳照着她银色的头发。之后，杰克·雷诺走了进来。他的一言一行都非常自然，而且也不认识死者。

吉劳德只是咕哝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生气。他对马尔绍说道：“把下一个带过来！”

“下一个”是多布罗尔夫人。她愤怒地走进来，激烈地抗议道：“我抗议，先生！这是一种侮辱！我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夫人，”吉劳德直截了当地说，“我正在调查的不是一件谋杀案，而是两件！据我所知，你跟这两个案子都有关系。”

“你怎敢这么说话！”她大叫，“你竟敢胡乱指控我？太无耻了！”

“无耻？那这个呢？”他再次弯下腰拿起了头发，举到她面前，“看到没有，夫人？”他向前逼近一步，“你允许我比对一下吗？”

她大叫一声，向后倒退一步，嘴唇发白。

“是假的，我发誓。我对凶案一无所知，两件都不知道。谁要说是我做的，谁就在撒谎！啊，天哪，我该怎么办！”

“冷静点，夫人，”吉劳德冷冷地说，“还没有人指控你。不过，你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别找麻烦。”

“随你，先生。”

“看看死者，你之前见过他吗？”

多布罗尔夫人靠近一点，脸上有了点血色，既好奇又感兴趣地看着受害人，然后摇摇头。

“我不认识他。”

语气十分自然，教人无法怀疑她。吉劳德点点头，让她走了。

“你让她走了？”我低声问道，“这样做明智吗？那根黑头发绝对是她的。”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吉劳德冷淡地说，“她在我们的监视之中，现在我还不想抓她。”

然后，他皱着眉头，俯视尸体。

“你觉得这是个西班牙人吗？”他忽然问道。

我仔细端详着。

“不，”我最后说道，“我觉得他肯定是个法国人。”

吉劳德不满意地嘀咕了一声。

“跟我想的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个命令的手势示意我闪开，然后再一次趴在地上，继续搜寻棚屋的地面。他很厉害，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一寸一寸地在地上匍匐前进着，翻动花盆，检查旧麻袋。他朝门旁边的一捆什么东西猛扑过去，却只是一件破大衣和破长裤。他谩骂一声，把它们扔了出去。他对两双旧手套产生了兴趣，后来却摇摇头，丢在一旁。然后，他回到花盆这儿，有条不紊地一一检查着。最后他站起来，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似乎被难住了，很迷惑。我觉得他早就忘记我的存在了。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和喧闹，我们的老朋友法官先生在书记员和局长的陪同下一起乱哄哄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医生。

“太不寻常了，吉劳德先生，”阿尔特先生大喊，“又一起凶杀案！啊，第一个案子还没查清楚呢。这里面深藏着一些秘密啊。这次被害的是谁？”

“法官先生，没人知道，还没人认出来。”

“尸体在哪儿？”医生问。

吉劳德往旁边让了让。

“那边的角落里。你也看见了，他的心脏被刺了一刀，用的是昨天失踪的那把裁纸刀。我想凶杀案是紧接着失窃案之后发生的——但是这一点由你来判断。你可以自由处置这把裁纸刀——上面没有指纹。”

医生跪在死者旁边，吉劳德转向预审法官。

“小问题，对吧？但我会解决的。”

“没人能认出他来，”法官沉思地说，“有没有可能是其中一个凶手？他们也许会自相残杀。”

吉劳德摇摇头。

“这人是个法国人。我敢发誓——”

这时，医生打断了他的话。他神情复杂地单膝跪在地上。

“你说他是昨天早上被杀的？”

“我是根据裁纸刀被偷的时间推断的。”吉劳德解释说，“当然了，也可能是那天晚些时候。”

“那天晚些时候？胡说！这人死了至少四十八小时了，没准儿更多。”

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面面相觑。

第十五章 一张照片

我们所有人都被医生的话惊呆了。死者是被一把裁纸刀刺死的，要知道，这把刀二十四小时之前刚刚被盗，可杜兰德医生坚称这个人至少死了四十八小时。整件事太匪夷所思了！

我们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有人拿给我一封电报。是从旅馆送到别墅的。我打开电报，是波洛发来的，说他乘坐的火车将在十二点二十八分抵达梅林维尔镇。

我看了看手表，知道还有时间从容地去车站接他。我认为他应该立刻知道新的案情，这一点很重要。

我想，波洛一定是很容易地找到了他想在巴黎找的东西。他只用了几个小时就飞快地回来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在想，不知道他听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火车晚了几分钟，我漫无目的地在站台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忽然想到也许我可以打听一下，惨剧发生的当晚，是谁乘坐最后一班火车离开梅林维尔镇的，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我走向那个样子看上去很聪明的搬运工人的头儿，没怎么费力就跟他谈起了这个问题。他义愤填膺地宣称：要是让这帮歹徒、刺客逍遥法外的话，这绝对是警方的耻辱。我暗示说他们有可能乘午夜的火车离开，可他坚决否认，说要是有两个外国人的话，他一定会注意到的——他能确定。只有二十个人左右坐那班车，他不可能没注意到。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来这么个想法——可能是受到了玛尔特·多布罗尔那焦虑的语气的影响——我忽然问道：“雷诺少爷——他没有坐那趟火车吧？”

“哦，不，先生。他到了车站，又走了，前后一共不到半小时。这也没什么。”

我瞪着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接着，我明白了。

“你是说，”我的心怦怦直跳，“杰克·雷诺先生那天晚上到了梅林维尔？”

“是啊，先生，坐的是另一个方向的车，十一点四十分的。”

我脑袋一阵眩晕。那么，这就是玛尔特焦虑不安的原因了。发生命案的那天晚上，杰克·雷诺就在梅林维尔。可是他为什么没说？相反，为什么他要让我们相信他一直都在瑟堡？回想起他坦率稚气的脸庞，我很难让自己相信他跟凶杀案有牵连。然而，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为什么保持缄默？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玛尔特自始至终全都知道，所以才会着急地问波洛有没有人被怀疑。

我的思绪被火车进站的声音给打断了。几分钟后，我走上前迎接波洛。这个小个子容光焕发，微笑着，大声喊叫，全然忘记了我那英国式的拘谨，人还在站台上就热情地拥抱我。

“我亲爱的朋友，我成功了——奇迹般地成功了！”

“真的？听到这个我可真高兴啊。你听说这儿的最新消息没有？”

“我怎么会听到呢？案子有了新的进展，嗯？英勇的吉劳德已经逮捕了一个人？或者，没准儿是好几个？啊，我会让他变得像个傻瓜的，一定的！但你要带我去哪儿，我的朋友？不回旅馆吗？我得照料一下我的胡子——旅途的炎热让它们都变得软塌塌的了。而且，我的大衣上肯定有灰尘；还有我的领带，也要重新理一理——”

我打断了他。

“我亲爱的波洛——别管这些了。我们必须马上回别墅去，那里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这么震惊。他的下巴垂了下去，欢快得意的神情消失殆尽。他张大嘴巴瞪着我。

“你说什么？另一起谋杀？啊，这样的话我全错了。我失败了。吉劳德会嘲笑我的——他绝对有理由！”

“那么，你没想到吗？”

“我？完全没想到。我的推论全部被推翻了——一切都毁了——这——哦，不！”他忽然不说话了，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但不可能！我不会错的！我理顺了这些事实，按照先后顺序排列好了，只有一种解释。我肯定是对的！我是对的！”

“可是——”

他打断了我。

“等等，我的朋友。我肯定是对的，因此这起新的谋杀案是不可能发生的，除非——除非——哦，求你了，别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恢复了常态，平静而自信地说道：“死者是个中年人，尸体是在凶案现场附近那个上了锁的棚屋里被发现的，而且死亡时间至少有四十八小时。很有可能的是，他被刺杀的情形跟雷诺先生差不多，虽然不一定也是在背部。”

这回该我张大嘴巴了。就我对波洛的了解，他还从来没做过这么让人惊讶无比的事情呢。我心中布满疑云。

“波洛，”我大叫，“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早就听说了吧。”

他那真挚的目光责怪地凝视着我。

“我会做这种事吗？我向你保证，我什么也没听到过。你没注意到，你带来的消息让我吃了一惊吗？”

“可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那么，我说对了？我就知道。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我的朋友，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是它们告诉我的！再没有其他可能了，只有这样才会发生第二起谋杀案。现在把详细的情况都告诉我吧。我们绕到左边，抄近路穿过高尔夫球场，然后到达热纳维耶芙别墅的后院，这样更快一些。”

我们照他说的走上了那条路，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他。波洛听得很专注。

“你说裁纸刀留在了伤口中？那就奇怪了。你确定是同一把吗？”

“绝对确定。可这太不可能了。”

“没什么不可能。也许有两把裁纸刀。”

我抬了抬眉毛。

“这样更加不可能了吧。也太巧合了。”

“你跟以前一样，说话不经过大脑，黑斯廷斯。在某些情况下，有两把相同的凶器是不太可能的，可这回不一样。这把特殊的凶器是杰克·雷诺定制的战争纪念品。你想一下，他多半不会只定一把。很可能他还定了一把自己用。”

“可是没人提过这件事。”我表示反对。

波洛的语气中隐含着一股教训的意味。

“我的朋友，在办案的时候，我们不能只考虑到那些‘提到过’的事情。那些很重要的线索没有理由一定要被谁提到。同样，人们也有足够的理由不去提它。你可以在这两个动机中选择一种。”

我沉默了，深受启发。没用多久，我们就来到了那间早已名声在外的棚屋前。我们的朋友都在那儿，相互慰问一番之后，波洛开始工作了。

见过吉劳德工作时的样子之后，我对波洛的工作方式更感兴趣了。他粗略地看了看四周，所检查的事物也仅仅是门边那堆破衣裤。吉劳德的嘴边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微笑。波洛似乎注意到了，他把衣服扔在了一边。

“是花匠的旧衣服吗？”他问。

“正是。”吉劳德说。

波洛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敏捷而有条不紊地检查着衣服的质地，上面没有什么标记记号，这让他很满意。处理靴子和肮脏折断的指甲时，他特别小心。在检查后者时，他飞快地问吉劳德：“你看到没？”

“是的，我看到了。”对方说，表情难以捉摸。

突然，波洛绷紧了脸。

“杜兰德医生！”

“怎么了？”医生走上前去。

“嘴唇上有泡沫，你注意到没？”

“我承认没有注意到。”

“但现在你看到了？”

“哦，当然。”

波洛又问了吉劳德一句：“不用说，你注意到了？”

对方没有回答。波洛继续检查着。裁纸刀已经从伤口中拔了出来，放在尸体旁边一个玻璃缸里。波洛检查了一下，然后仔细验伤。再抬起头来时，他两眼发光。

“这伤口可太奇怪了！没有流血，衣服上也没有血渍，只是刀口上有一点变色。你怎么想，医生？”

“我只能说这是最不正常的现象。”

“这最正常不过了，简单至极。这人死了之后才被人刺了这一刀。”波洛挥了挥手，平息了大家的吵嚷声，然后转向吉劳德，问，“吉劳德先生同意我的说法，对吗？”

不管吉劳德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他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个结论，用平静且近乎轻蔑的声调说：“当然，我同意。”

惊讶和感兴趣的低语声又打破了平静。

“怎么想的！”阿尔特先生大声说道，“死了再刺一刀！野蛮！从来没听说过！也许是深仇大恨！”

“不是。”波洛说，“这人行凶时极其冷静——为了制造假象。”

“什么假象？”

“是差一点就造成的假象。”

贝克斯先生思考着。

“那么，这人是如何被杀死的？”

“他不是被杀的。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他死于癫痫！”

此话一出口，又引起了一阵极大的骚乱。杜兰德医生再次跪下来进行彻底的检查。最后，他站起身来。

“波洛先生，我相信你的判断是对的。起先我就被误导了，忽略了其他迹象，以为这人无疑是被刺死的。”

现在波洛成了英雄。预审法官连连称赞他。波洛平静地回应着，然后说请原谅，他和我都还没有吃午饭，而且舟车劳顿，他想休息一下。我们正准备离开棚屋时，吉劳德走了过来。

“还有一件事，波洛先生，”他温和却嘲弄地说，“我们发现这件东西缠绕在裁纸刀的刀柄上——一根女人的头发。”

“啊，”波洛说，“女人的头发？不知道是哪个女人的？”

“我也不知道。”吉劳德说，然后鞠了个躬，走了。

“好一个固执的吉劳德，”我们朝旅馆走的时候，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不知道他想把我误导到什么方向去？一根女人的头发——哼！”

我们大吃了一顿，可我发现波洛有点心不在焉，像在想别的事。吃完之后，我们上楼回到客厅，我求他给我讲讲他那神秘的巴黎之行。

“很乐意，我的朋友。我去巴黎是为了找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褪了色的剪报——上面刊登着一张女人的照片。他把照片递给我，我不禁叫出了声。

“你认识她，朋友？”

我点点头。虽然照片是多年以前拍的，发型也完全不同，但相貌上的共同点绝对没错。

“多布罗尔夫人！”我叫道。

波洛微笑着摇摇头。

“不完全正确，我的朋友。多年前她并不叫这个名字。照片上是声名狼藉的贝罗迪夫人。”

贝罗迪夫人！我一下子想起了整件事，那起谋杀案的审讯在全世界都引起了广泛的注意。

贝罗迪案。

第十六章 贝罗迪案

这个故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里昂人阿诺德·贝罗迪先生带着漂亮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小女儿来到巴黎。贝罗迪先生是一家啤酒公司的小股东，一个结实的中年男人，喜欢享受生活，深爱着他迷人的妻子，不过他本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很普通。贝罗迪先生入股的是一个小公司，虽然生意不错，却也不能给这个小股东带来多少钱。一开始，贝罗迪夫妇只能住在一间小公寓里，生活俭朴。

贝罗迪先生虽然不起眼，可他妻子却浑身散发着浪漫的光彩。年轻貌美、仪态迷人的贝罗迪夫人立刻在当地引起了轰动，尤其是当人们偷偷议论她那神秘的出身时。谣传她是一位俄罗斯大公的私生女，另一种说法则说她是奥地利大公的女儿，虽然她父母的婚姻是合法的，但是门第悬殊。所有这些传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珍妮·贝罗迪是一个神秘故事的中心人物。

在贝罗迪夫妇的朋友和熟人之中，有个年轻的律师，乔治·科诺。很快，迷人的珍妮就彻底俘获了他的心。贝罗迪夫人谨慎地诱惑着他，却一直坚称她绝对忠于自己中年的丈夫。无论如何，很多不怀好意的人都宣称年轻的科诺是她的情人——而且不是唯一一个！

贝罗迪夫妇在巴黎住了大约三个月的时候，另一位人物出现了。海勒姆·特拉普先生，美国人，非常有钱，经人介绍认识了美丽而神秘的贝罗迪夫人，立刻为之神魂颠倒。他的仰慕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却十分尊重守礼。就在这一时期，贝罗迪夫人对自己的隐私越发直言不讳了。她对几个朋友说，她很担心自己的丈夫；他陷入了政治阴谋中，还提到有人要她丈夫帮忙保存一些非常重要的文件，其中涉及某个对欧洲产生深远影响的“秘密”。之所以让她丈夫保管，是为了避开那些想要这些文件的人，但是认识了几个重要的巴黎革命党人之后，贝罗迪夫人非常紧张。

十一月二十八日，不幸发生了。一个每天给贝罗迪夫妇打扫做饭的女仆发现公寓房门大开，大为吃惊。听见卧室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后，她走了进去，眼前是一副可怕的景象：贝罗迪夫人躺在地上，手脚被缚，无力地哼哼着，正拼命把强塞进嘴巴里的东西往外吐。贝罗迪先生躺在床上的血泊中，心口插着一把刀。

贝罗迪夫人的陈述非常清楚。她从睡梦中突然惊醒，两个戴面具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她。还没等她喊出声，他们就捆上她的手脚，塞住了她的嘴巴，然后勒令贝罗迪先生交出那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但是勇敢的小酒商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其中一个人被激怒了，刺中了他的心脏。他们用死者的钥匙打开了角落里的保险箱，带走了很多文件。这两个人都长着浓密的大胡子，戴着面具，但是贝罗迪夫人认定他们是俄国人。

这个案子激起了千层浪。随着时间的推移，神秘的胡须男子踪迹全无。就在公众的热情开始消退时，案情出现了惊人的转机：贝罗迪夫人被捕，被指控犯有谋杀亲夫罪。

这次审判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年轻貌美的被告，神秘的身世，足以让这个案子成为一个著名案件。

事实证明，珍妮·贝罗迪的父母不过是对正派而普通的夫妻，是住在里昂郊外的水果商。俄国大公爵、宫廷阴谋、政治谋略……所有这些故事都出自这位夫人之口。她的真实生活暴露无遗。而谋杀的动机则出自海勒姆·特普拉先生。特普拉先生尽了他的最大努力，不过，在毫不留情的反复盘问之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深爱着这位夫人，如果她离婚重获自由，他会娶她为妻，而且两人的关系只是柏拉图式的。可这样对被告更为不利。因为普拉特的高尚和纯洁，珍妮·贝罗迪做不成他的情妇，所以她计划了这个可怕的阴谋，以除掉她那年长而不起眼的丈夫，然后成为那个美国有钱人的妻子。

从始至终，贝罗迪夫人都沉着冷静、泰然自若地面对指控她的人，也从未改过口供。她仍然坚称自己出身皇族，在童年时被人偷换成了水果商的女儿。尽管这些话荒谬且毫无根据，但还是有很多人相信是真的。

但是起诉书毫不留情地指出戴面具的“俄国人”纯属谎话，贝罗迪夫人及其情夫乔治·科诺合谋实施了谋杀。法院发出通缉令抓捕他，可他却明智地消失了。证据显示，贝罗迪夫人手上的绳子系得很松，她自己很容易就能解开。

审判接近尾声时，法官收到了巴黎寄来的一封信。是乔治·科诺写的。信上他没有暴露自己的下落，不过对罪行供认不讳。他说自己是受到了贝罗迪夫人的唆使才痛下杀手的。案子是两个人一起谋划的。他以为她丈夫虐待她，自己又那么狂热地痴迷着她，并且以为对方也同样爱他，所以才计划了这起谋杀，杀了她丈夫，把深爱的女人从这可怕的束缚中解救出来。

现在，他第一次听说了海勒姆·特拉普这个名字，才知道被心爱的女人出卖了。她想要自由，可不是为了他，而是要嫁给有钱的美国人。他只是她的傀儡。他嫉妒得发狂，因此转而揭发她，声称从头到尾都是受她摆布。

然后，贝罗迪夫人证明了她非凡的一面。她毫不犹豫地推翻了自己的证词，承认“俄国人”纯属虚构，真正的凶手是乔治·科诺。他对她的痴迷让自己利令智昏，从而犯下罪行，还威胁说如果她胆敢泄露半句，就会遭到可怕的报复。她被这恐吓吓坏了，只好答应。她还担心如果自己说出实情，就有可能被指控包庇罪犯。但她决然断绝了跟杀害她丈夫凶手的所有往来。而他写这封控告信，就是对她上述态度的报复。

她郑重发誓，自己跟这起谋杀案毫无关系——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她惊醒过来，发现乔治·科诺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

这是一步险棋。贝罗迪夫人的证词很难让人信服。可她对陪审团的演说可谓杰作。她泪流满面地说到了自己的女儿、自己的节操——女人的节操。为了孩子，她要维护自己清白的名声。她承认了乔治·科诺是她的情夫，因此，从道义上来说，她也要负起一定的责任。但是，她对上帝发誓，仅此而已。她知道没有依法检举科诺是犯下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但是她声泪俱下地说道，女人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她爱过他！怎么能亲手把他送上断头台呢？虽然罪不可恕，但她绝没有犯下那桩归到她头上的杀夫之罪。

不管怎样，她的雄辩和个人魅力占了上风。贝罗迪夫人在空前振奋的场面下被宣告无罪释放。

警方尽了最大努力，仍然抓不到乔治·科诺。至于贝罗迪夫人，再也没有人听到过她的消息。她带着孩子离开巴黎，开始了新的生活。

第十七章 进一步调查

我把贝罗迪案子完整地讲了一遍。当然，我不可能回忆起全部细节，不过，我对此案的叙述还是比较准确的。在当时，这个案子引起了广泛的注意，英国的报纸也详细报道了此事，所以我不费力气就能记住主要细节。

此时的我激动不已，整件事情似乎已经清楚了。我承认自己很容易冲动，波洛就为我轻易下结论的习惯感到痛惜，但这一次我有自己的理由。这个发现证实了波洛的观点，而他使用的非同寻常的方法让我大为赞叹。

“波洛，”我说，“祝贺你，现在我全都明白了。”

波洛以一贯的精确动作点燃了他的小香烟，抬起头看着我。

“既然你都明白了，我的朋友，那你究竟明白了什么？”

“呃，多布罗尔夫人，也就是贝罗迪夫人，杀了雷诺先生。两个案子非常相似，可以证明这一点。”

“那么你认为贝罗迪夫人被宣判无罪是错误的了？其实她犯下了杀害丈夫的罪行？”

我睁大了眼睛。

“当然！你不这么想吗？”

波洛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心不在焉地摆正了一把椅子，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的朋友，这里面没有‘当然’这一说。从法律上来讲，贝罗迪夫人是无罪的。”

“那个案子中也许无罪，但不是这个案子。”

波洛坐了下来，看着我，心事更重了。

“那么，黑斯廷斯，你认为多布罗尔夫人杀了雷诺先生？”

“是的。”

“为什么？”

被他忽然这么一问，我愣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哦，因为——”我说不下去了。

波洛冲我点点头。

“你瞧，你马上就碰到障碍了吧。多布罗尔夫人（为了清楚起见，我姑且这么叫）为什么要杀死雷诺先生？我们找不到半点动机。他死了对她可没什么好处，情妇也好，勒索者也好，她再也捞不到好处了。没有动机就没有谋杀。第一个案子不一样——有个富有的情人正等着做她的丈夫呢。”

“金钱不是谋杀案的唯一动机。”我反驳说。

“没错。”波洛平静地表示同意，“还有两种动机。一种是因爱生恨。第三种则不太常见——凶手的精神不正常。杀人狂和宗教狂就是这一类型，在这里我们可以剔除。”

“那么因爱生恨而杀人呢？你能排除吗？如果多布罗尔夫人是雷诺的情妇，发现他对她的爱变得冷淡了，或者是醋意大发，难道不会由于一时愤怒而杀人吗？”

波洛摇摇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注意——多布罗尔夫人是雷诺先生的情妇，他还没来得及厌倦她呢。而且你误解了她的性格，她是个很善于伪装自己情感的人，是个非凡的演员。冷静地观察一下，她的生活跟她的外表截然相反。如果我们从头审视，她的动机和行为都是冷酷无情、深谋远虑的。她杀死丈夫，不是为了跟那个年轻的情人在一起。也许她根本就不爱那个有钱的美国人，但他却是她的目标。如果她犯了罪，一定是为了某种利益。在这个案子里，没有利益可言。而且，怎么解释挖墓穴的事？那可是男人的活儿。”

“也许她有个同伙。”我不愿放弃自己的想法。

“我再说另外一点异议。你说过两个案子很相似，那么哪里相似呢，我的朋友？”

我惊愕地瞪着他。

“啊，波洛，这是你说的啊！戴面具的人，秘密啊，文件啊。”

波洛微微一笑。

“别这么愤慨，我的朋友。我并没有否认，这两个故事的相似之处必然把这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可是，还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值得一想。告诉我们这个故事的不是多布罗尔夫人——如果是，那破案就轻而易举了——而是雷诺夫人。她会是多布罗尔夫人的同伙吗？”

“我不相信，”我缓缓地说道，“如果是这样，她真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演员了。”

“哎呀，”波洛不耐烦地说，“你又在感情用事、不讲逻辑了！如果一个罪犯必须是个完美的演员，当然可以假设她是个优秀的演员，可是有这个必要吗？我不认为雷诺夫人和多布罗尔夫人是同谋，理由有好几个，其中一些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另外一些则很明显。所以，排除了这种可能性，我们离真相就非常近了，而真相往往都是很奇妙、很有趣的。”

“你还知道什么，波洛？”

“你得自己得出结论，我的朋友。你已经获取了全部事实，让你的灰色脑细胞运作起来，思考……别像吉劳德那样，而是学学你的朋友波洛！”

“你确定吗？”

“我的朋友，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很傻，但是，最后，我全都看清了。”

“你什么都知道吗？”

“我发现了雷诺先生让我找的东西。”

“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知道其中一个凶手是谁。”

“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俩谈论的不是一件事。这里有两起而不是一起谋杀案。第一起我已经解决了，第二起——好吧，我承认我不确定。”

“但是你说棚屋里的那个男人是自然死亡。”

“哎呀，哎呀，”波洛说，“你不明白。一个命案中可能没有凶手，但如果有两个命案，那肯定会有两具尸体。”

波洛的话太奇怪了。我焦虑地瞪着他，可他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忽然，他站起身，来到窗前。

“他来了。”他说。

“谁？”

“杰克·雷诺先生。我派人送了一张字条给别墅，请他过来一下。”

这下我的思路全变了。我问波洛是否知道在案发当晚，杰克·雷诺就在梅林维尔镇。我希望抓住我那个小个子朋友的把柄，但是他跟平常一样，什么都知道。他也在车站打听过了。

“毫无疑问，我们不是第一个产生这种想法的人，黑斯廷斯，那个优秀的吉劳德可能也打听过。”

“你不认为——”我打住了，“啊，不，太可怕了！”

波洛询问地看着我，但我没再说下去。刚才我忽然想到，有七个女人间接或直接跟这件案子有关系——雷诺夫人、多布罗尔夫人母女、神秘的访客和三个女仆——可是，除了老花匠奥古斯特可以排除在外，只有一个男人——杰克·雷诺。而且只有男人才能挖得动那个墓穴。

我还没来得及深入地思考这个惊人的、突如其来的念头，杰克·雷诺已经被门房引了进来。

波洛客气地问候了他。

“请坐，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了，不过你大概也知道，别墅的氛围不太适合我。吉劳德先生和我在每件事上都有不同的意见，而且对我也不是非常礼貌。所以，你知道，我可不想让我的任何小发现为他提供方便。”

“正是这样，波洛先生。”年轻人说，“吉劳德那家伙是个坏心眼的野蛮人，要是有人能灭一下他的气焰，我倒是很高兴。”

“那我可以请你帮个小忙吗？”

“当然可以。”

“现在我要你去车站，坐火车去下一站，阿巴拉克，问一下寄存处，在案发当晚是否有两个外国人寄存手提箱。这是个小车站，肯定有人记得他们。你愿意去吗？”

“当然愿意。”虽然男孩准备去执行任务了，但还是感到不解。

“你明白的，我和我的朋友在别的地方还有事情要办。”波洛解释道，“再过十五分钟就有一趟火车，请你不要回别墅了，我不希望吉劳德知道你的任务。”

“好，我直接去车站。”

说着，他站了起来。波洛叫住了他。

“等一等，雷诺先生，有件小事我想不通。今天早上你为什么没对阿尔特先生说，案发当晚你在梅林维尔？”

杰克涨红了脸，但他极力克制住自己。

“你错了，我在瑟堡，已经跟法官说了。”

波洛盯着他，两眼像猫一样眯缝着，只露出一丝绿光。

“那我可犯了一个奇怪的错误——而且车站的员工也弄错了。他们说你是坐十一点四十分那班车到这儿的。”

杰克·雷诺犹豫了片刻，然后下定了决心。

“如果是，那又怎样？我猜你不是在指控我谋杀我父亲吧？”他的脑袋傲慢地往后一仰。

“我需要你回来的理由。”

“很简单。我来看我的未婚妻玛尔特·多布罗尔。我就要出远门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走之前我想见见她，向她保证我永远不变的忠诚。”

“那你见到她了吗？”波洛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停了好大一会儿，雷诺才说：“见到了。”

“后来呢？”

“我发现自己误了最后一班车，便走到圣博韦，敲了一家车行的门，租了一辆车把我送回瑟堡。”

“圣博韦？少说也有十五公里。很长的一段路啊，雷诺先生。”

“我……我想散步。”

波洛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杰克·雷诺拿起帽子和拐杖走了。忽然，波洛跳起来。

“快，黑斯廷斯，我们跟上他。”

我们和目标保持一定的距离，穿过了梅林维尔的街道。但是当波洛看见他转身去车站的时候，我们便停下来了。

“一切顺利。他已经上钩了。他肯定会去阿巴拉克，打听那两个神秘的外国人留下的神秘手提箱。没错，朋友，这是我的一个小发明。”

“你想让他离开！”我惊叫道。

“你的洞察力真令人惊叹，黑斯廷斯！现在，要是你愿意，我们去热纳维耶芙别墅。”

第十八章 吉劳德行动了

天气炎热。我们走回小路。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波洛。我要抗议。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不应该瞒着我去灯塔旅馆调查。”

波洛瞥了我一眼，回答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去过了？”

我觉得脸红了。

“我碰巧经过，就进去问了问。”我尽量维护自己的尊严。

我担心波洛会大笑，可让我吃惊的是，他只是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我冒犯了你，请原谅。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没关系，”我嘀咕着，他的道歉让我消了气，“我知道你这么做是出于关心我，可我能照顾好自己。”

波洛想说些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忍住了。

到了别墅，波洛直接去了发现第二具尸体的棚屋。不过他没进去，却在我之前提到过的几码外的长椅那儿停下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向热纳维耶芙别墅和玛格丽特别墅中间的篱笆，然后又慢慢走回来，不停地点着头。再次回到篱笆旁边时，他伸手拨开了灌木丛。

“要是运气好的话，”他回过头对我说，“玛尔特小姐可能会在花园里。我想跟她谈一谈，但我不喜欢去玛格丽特别墅做正式拜访。啊，一切都遂人愿，她在那儿。嘿，小姐，嘿，等一等！”

我也走了过去。听到他的召唤，玛尔特·多布罗尔有些惊讶地跑到篱笆这儿。

“如果你允许，小姐，我可否跟你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波洛先生。”

她嘴上说没问题，可眼神焦虑，充满担忧。

“小姐，你是否记得我跟法官去你家的那天，你跑到路上追我？问我有没有人涉嫌犯罪。”

“你告诉我是两个智利人。”她似乎有些透不过气来，左手悄悄按在胸口上。

“你还要问我相同的问题吗，小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如果你再问我一遍这个问题，我会给你一个不同的答案。有一个人被怀疑——不过不是智利人。”

“谁？”她轻轻吐出这个字。

“杰克·雷诺先生！”

“什么？”她惊呼，“杰克？不可能！谁敢怀疑他？”

“吉劳德。”

“吉劳德！”女孩面如死灰，“我怕那个人。他很残酷。他会——他会——”她说不下去了，随后，脸上又显现出了勇敢和坚强的神情。这一刻，我觉得她就是个战士。波洛也在目不转睛地打量她。

“案发当晚他在这儿，你肯定知道吧？”

“是的，”她机械地说，“他告诉我了。”

“隐瞒这件事太不明智了。”波洛说。

“是的，是的，”她不耐烦地说，“但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他当然是清白的，可吉劳德那种只想着自己名声的人是帮不了他的，他肯定要逮捕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杰克。”

“事实对他不利，”波洛说，“你明白吗？”

她正视着他。

“我不是小孩了，先生。我有勇气面对事实。但他是无辜的，我们必须救他。”

她的声音近乎绝望，却又充满力量。然后，她沉默了，眉头紧蹙，陷入了沉思。

“小姐，”波洛仔细地观察着她，“有没有什么事，你知道却没告诉我们？”

她窘迫地点点头。

“有，有一件事，但我不知道你是否相信——这太荒谬了。”

“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我们，小姐。”

“是这样的。事后，吉劳德派人叫我过去，问我是否认识那儿的死者。”她朝棚屋点头示意，“我认不出来。至少那时候认不出来。可我在想——”

“什么？”

“很奇怪，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告诉你吧。雷诺先生被害的那天早上，我正在花园里散步，听见有男人吵架的声音。我拨开灌木丛，看到一个是雷诺先生，另一个是个流浪汉，穿得破破烂烂的，样子很吓人，一会儿哭叫一会儿又威胁地说着什么。我猜他可能是为了钱。可这时妈妈在屋里叫我，我就走开了。就是这样——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个流浪汉和棚屋里的死者是同一个人。”

波洛惊呼一声。

“可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小姐？”

“因为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可衣服不一样了，好像很有地位。”

屋子里传来一声呼唤。

“是妈妈。”玛尔特小声说，然后穿过灌木丛回去了。

“过来。”波洛说，抓起我的手朝别墅走去。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有点好奇地问，“她说的是真的吗，还是编造了一个故事消除她情人的嫌疑？“

“这可是个稀奇古怪的故事。”波洛说，“可我相信是真的。玛尔特小姐无意之中告诉了我们另一个真相——也间接地证明了杰克·雷诺在说谎。我问他案发当晚是否见过玛尔特，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迟疑？他停了半天才说‘见到了’。我怀疑他在撒谎。我必须在他提醒玛尔特小姐防备我之前见见她，只问几句话我就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我问她是否知道那天晚上杰克·雷诺在这儿，她说‘他告诉我了’。那么，黑斯廷斯，在那个重大的夜晚，杰克·雷诺在做什么？要是他没见到玛尔特小姐，那他又看见谁了？”

“老实说，波洛，”我惊骇地大叫，“你不能认为是那个男孩杀害了他的父亲！”

“我的朋友，”波洛说，“你不能再这么过分地多愁善感了。我见过母亲为了拿到保险金而杀死自己年幼的孩子！既然这样，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动机呢？”

“当然是钱。别忘了，杰克·雷诺认为他父亲死后他可以拿到一半家产。”

“但是那个流浪汉，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波洛耸耸肩。

“吉劳德会说他是帮凶——帮助小雷诺实施犯罪的流氓，事后被杀人灭口了。”

“但是缠在裁纸刀上的头发呢？女人的头发？”

“啊，”波洛满脸笑容，“那是吉劳德耍的小伎俩。在他的理论中，那一定不是女人的头发。现如今的年轻人都喜欢用发蜡把头发从前额直直地往后梳，理得很平顺，因此很多男人的头发也很长。”

“你认为是男人的？”

“不，”波洛的笑容很奇怪，“就我所知，那是一根女人的头发——而且，我知道是哪个女人的！”

“多布罗尔夫人的！”我说得很肯定。

“可能吧。”波洛边说边戏弄般地看着我。但我克制着不动怒。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我们走进热纳维耶芙别墅时，我问。

“我想搜查一下杰克·雷诺的物品，所以才把他打发走几个小时。”

波洛干净利落而有条不紊地逐一打开抽屉，检查里面的东西，然后再放回原来的位置。这是个枯燥乏味的过程。波洛把衣领、睡衣、袜子等查了个遍。外面传来车轮辗过的声音，我来到床边，精神立刻为之一震。

“波洛！”我叫道，“刚开过来一辆车，吉劳德坐在里面，还有杰克·雷诺和两个宪兵。”

“该死的！”波洛咆哮着，“吉劳德这个浑蛋，就不能再等等吗？最后一个抽屉里的东西我来不及摆放了。我们快点儿。”

他把东西随随便便地扔在地上，主要是一些领带和手帕之类的。忽然，波洛发出胜利的呼喊声，朝着一张方形的小纸片扑了过去——很明显是张照片。他把照片塞进口袋里，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回抽屉，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出房间，下了楼梯。吉劳德站在门厅，正打量着他的犯人。

“你好，吉劳德先生，”波洛说，“这是怎么了？”

吉劳德向杰克点点头。

“他想逃跑，但是我很敏锐，抓住了他。他被指控杀害父亲保罗·雷诺而被捕。”

波洛转向年轻人，后者正无力地靠在门框上，面如死灰。

“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年轻人？”

杰克·雷诺呆呆地瞪着他。

“没有。”他说。

第十九章 动动我的灰色脑细胞

我惊呆了。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无法相信杰克·雷诺是有罪的。波洛询问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响亮地为自己辩白，但是现在，看到他站在那儿，脸色苍白，无力地倚在墙上，又听见他亲口认罪，我再也无法怀疑了。

但是波洛转向了吉劳德。

“你逮捕他的根据是什么？”

“你要我把证据告诉你？”

“作为一种礼貌，是的。”

吉劳德怀疑地看着他。是粗鲁地拒绝，还是战胜对手？他左右为难。

“我猜，你是觉得我弄错了吧？”他冷笑道。

“不足为奇。”波洛有点嘲弄地说。

吉劳德脸红了。

“好吧，进来吧。你自己判断。”

他推开客厅的门，我们走进屋，留下杰克·雷诺和两个看着他的人在外面。

“现在，波洛先生，”吉劳德说着，把帽子放在桌上，挖苦地说，“我要给你上一堂侦探课程，向你展示一下现代人的办案方式。”

“好啊！”波洛让自己平静下来听着，“那我也向你展示一下保守派有多耐心听人说话。”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说了句，“别担心我会睡着，我会仔细听着的。”

“当然。”吉劳德开始说了，“我一下子就看穿了智利人的愚蠢谎言。案子涉及两个人——但他们不是什么神秘的外国人！全都是障眼法！”

“到目前为止还算令人信服，我亲爱的吉劳德，”波洛咕哝着说，“特别是在他们那个火柴和烟蒂的小把戏发生之后。”

吉劳德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挖掘墓穴，一定有个男人跟案子有关。其实并没有哪个男人能从谋杀中真正获得利益，但是有个男人以为自己可以。我听说杰克·雷诺跟他父亲吵过架，还威胁过后者，这就有了动机。至于手法，那天晚上杰克·雷诺就在梅林维尔，他隐瞒了这一事实——这使得我的怀疑转变成了肯定。然后我们发现了第二个被害人——被同样一把裁纸刀刺死。我们知道那裁纸刀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黑斯廷斯上尉可以作证。杰克·雷诺那时候已经从瑟堡回来了，是唯一能拿走裁纸刀的人。家里其他人我全都查证过了。”

波洛打断了他。

“你错了，还有一个人可能拿到那把裁纸刀。”

“你指斯托纳先生？他从前门进来，而且是从加来直接坐车回来的。啊！相信我，我可是什么都查过了。杰克·雷诺先生是坐火车到的，从他到站一直到在屋子里出现，中间有一个小时的空当。不用说，他看到了黑斯廷斯上尉跟他的同伴离开棚屋，然后溜了进去，拿着裁纸刀，在棚屋里刺死了他的同伙——”

“他早就死了！”

吉劳德耸耸肩。

“也许他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以为他睡着了。他们肯定事先约好了秘密碰面。不管怎样，他知道第二起谋杀会让事情复杂化。结果也正是如此。”

“可这骗不了吉劳德先生。”波洛嘀咕着。

“你在嘲笑我！但是我会给你最后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雷诺夫人的证词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编造的。我们相信雷诺夫人深爱她的丈夫——然而她却撒谎以掩护那个凶手。谁会让一个女人撒谎呢？为了她自己，或者是为了所爱之人，而这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为了孩子。这就是最后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你动摇不了它的。”

吉劳德涨红着脸，带着胜利的姿态停了下来。波洛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这是我的结论，”吉劳德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只有一件事你没有考虑到。”

“是什么？”

“杰克·雷诺非常熟悉高尔夫球场的设计，他知道工人一旦开始挖球洞，尸体立刻就会被发现。”

吉劳德大笑。

“你这话真蠢。他就是想让尸体被发现！尸体被发现了，才能确定他父亲的死亡，他才能继承遗产啊。”

波洛站起身，我看到他眼中闪出一丝绿光。

“那为什么要埋呢？”他轻声问道，“想一想，吉劳德。既然尽快发现尸体会对杰克·雷诺有利，那他为什么要挖个墓穴？”

吉劳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耸耸肩，好像觉得这一点并不重要。

波洛朝门口走了过去，我跟在他后面。

“还有一件事你没有考虑到。”他扭过头说。

“什么？”

“那段铅管。”波洛边说边走出了房间。

杰克·雷诺还在门厅里站着，脸色苍白。我们走出客厅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一下。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雷诺夫人走下楼来。看见儿子站在两个宪兵中间，她吓得停住了脚步。

“杰克，”她颤抖着问，“杰克，怎么了？”

他绷着脸抬头看她。

“他们逮捕了我，妈妈。”

“什么？”

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别人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她已经重重地摔倒在地。我们两个人跑过去，扶起她来。不一会儿，波洛站起身。

“她的脑袋撞到楼梯角了，伤得很严重，我想可能会有轻微的脑震荡。要是吉劳德想问她话，那只能等着了。夫人少说也得昏迷一星期。”

丹尼丝和弗朗索瓦丝跑到女主人那儿。波洛把雷诺夫人交给她们，便离开了屋子。他低着头走路，皱着眉头沉思着。有段时间我没有说话，但最终我还是鼓起了勇气问了一个问题。

“尽管所有的证据都对他不利，可你是不是认为杰克·雷诺无罪？”

波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严肃地说：“我不知道，黑斯廷斯。只有一线生机。当然，吉劳德全都弄错了——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如果杰克·雷诺有罪，那不是因为吉劳德的论点，不是因为那些。对他最为不利的事情只有我知道。”

“是什么？”我震惊地问道。

“如果你用用你那灰色的脑细胞，像我这样清楚地看一看整个案子，你也会发现的，我的朋友。”

这就是我说过的波洛那令人气恼的回答方式之一。没等我说话，他继续说道：“我们从这条路去海边，坐在那儿的小山上面，俯视沙滩，回顾一下本案，你就会知道所有我知道的事情。不过我希望你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出真相——而不是让我牵着你走。”

我们照着波洛的建议，坐在了满是青草的小土堆上，面朝大海。

“思考，我的朋友，”波洛的声音中充满了鼓励，“组织你的思路，要有条理。有条理——这就是成功的秘诀。”

我努力照他的话去做，回忆案子中的所有细节。忽然，一个清晰的想法在我脑袋中灵光一现。我颤抖着建立自己的推论。

“你有了一个小想法，我看出来了，我的朋友，太好了。我们继续吧。”

我坐直身子，点上烟斗。

“波洛，”我说，“我觉得我们太大意了。我说‘我们’，不如说‘我’更加合适。不过你一味保密，也该受罚。所以我说我们都太大意了。我们忘了一个人。”

“是谁？”波洛眨巴着眼睛问道。

“乔治·科诺！”

第二十章 语出惊人

接着，波洛就热情地拥抱着我，贴着我的脸颊说：“终于！你想通了！完全靠自己！太好了！继续推理。你说得对，我们把乔治·科诺给忘了，显然是犯了一个大错。”

这小个子的称赞让我受宠若惊，几乎思考不下去了。但是最后，我还是集中思路，继续说道：“乔治·科诺二十年前失踪了，但是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他死了。”

“绝对没有。”波洛表示同意，“继续说吧。”

“那么我们假设他还活着。”

“没错。”

“或者说，直到最近还活着。”

“越来越对了！”

“我们先这么假设，”我情绪高涨起来，“他很落魄，成了罪犯、流氓、流浪者——随便怎么说。他偶然间来到了梅林维尔，然后发现了那个他一直深爱着的女人。”

“注意点！又多愁善感了。”波洛提醒道。

“‘爱之深、恨之切’，”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反正他在那儿发现了她，用的是化名，还有了新的情人，英国人雷诺。旧日的委屈涌上心头，乔治·科诺跟雷诺吵了一架。他藏起来，等雷诺去密会情人时，从背后刺了他一刀。之后他后悔了，就去挖了个墓坑。我猜，多布罗尔夫人这时很可能出来找她的情人，并和科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把她拽进棚屋，可突然癫痫发作，倒在地上。假设杰克·雷诺正好出现了，多布罗尔夫人把事情都告诉了他，并指出，如果过去的这段丑闻被揭发，就会给她的女儿造成严重的后果。杀他父亲的凶手已经死了，还不如把事情尽量压下来。杰克·雷诺同意了，回到屋子里说服了他母亲，也把多布罗尔夫人向他建议的方法一并告诉了她。她同意了，让儿子塞住她的嘴巴、捆住手脚。波洛，你认为怎样？”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认为你应该去编电影剧本，我的朋友。”最后，他终于说道。

“你的意思是——”

“你刚才对我说的这个故事，如果拍成电影的话一定很不错，可是一点都不像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事。”

“我承认我还没有说到全部细节，但是——”

“你扯得太远了，把细节全都忽略掉了。那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呢？你的意思是不是，刺死情敌之后，科诺把死者的衣服脱下来，自己穿上，然后再把裁纸刀放回去？”

“我不觉得那有什么重要的，”我气愤地反驳，“也许那天的早些时候，他威胁多布罗尔夫人，从她那儿弄到了衣服和钱。”

“威胁，嗯？你真的要这么假设吗？”

“当然。他威胁说要向雷诺夫妇揭穿她真正的身份，这样她女儿跟小雷诺结婚可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错了，黑斯廷斯。他不可能敲诈她，因为他有把柄在她那儿。别忘了，乔治·科诺仍然因为谋杀而被通缉，她一句话就能把他送上断头台。”

尽管不情愿，但我不得不承认此话有理。

“你的推论，”我不悦地说，“不用说，每个细节都是正确的了？”

“我的推论就是真相，”波洛平静地说，“而真相一定是正确的。你的推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对午夜幽会和激情场面的想象力让你误入歧途了。但是调查谋杀案时，我们必须把自己的立场放在基本的常识之上。要不要我把自己的方法演示给你看？”

“哦，那我们可一定要来一场示范了。”

波洛坐得笔直，开始说了起来，食指还时不时地晃动着，以示强调。

“我和你一样，从乔治·科诺这个基本事实开始说起。贝罗迪夫人当年在法庭上说的那两个俄国人的故事纯属虚构。如果她没有参与作案，这便是她一个人编的，而且是在审讯时现编的。相反，如果她有罪，那么可能是她或者乔治·科诺编出来的。

“现在，在我们调查的这个案子里，我们听到了相同的故事。我曾经对你说过，事实证明谋杀案并不是多布罗尔夫人授意的。所以，我们回到这个假设：故事是乔治·科诺编出来的。很好。因此，是乔治·科诺谋划了这个案子，而雷诺夫人是同谋。她站在明处，而她背后有个阴暗的影子，化名我们目前还不知道。

“现在，让我们从头开始，仔细地再梳理一遍这个案子，按照时间顺序写下每一个要点。你有笔记本和铅笔吗？好。第一个要记下来的是哪件事呢？”

“写给你的信？”

“那是我们最早知道的一件事，但不是本案的开始。我得说，最重要的第一点，是雷诺先生来到梅林维尔之后性格的变化，而且有好几个人可以作证。我们还要考虑到他跟多布罗尔夫人的友情，还有付给她的那一大笔钱。从这里我们可以直接跳到五月二十三日那天。”

波洛顿了顿，清清嗓子，示意我写下来：

五月二十三日：雷诺先生的儿子说要娶玛尔特·多布罗尔，两人吵架，儿子前往巴黎。

五月二十四日：雷诺先生修改了遗嘱，把全部财产交给妻子。

六月七日：和流浪汉在花园吵架，被玛尔特·多布罗尔看到。

写信给赫尔克里·波洛，恳求帮助。

发电报给杰克·雷诺先生，命令他坐安茱拉号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让汽车司机马斯特斯去度假。

那天晚上有女客来访，他送她出门，说：“好，好，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就走吧！”

波洛停下了。

“黑斯廷斯，把这些事实一个一个地仔细思考一下，跟整个案情做一下比较，看看能否得出一些新的观点。”

我认真而努力地按他说的去做。过了一会儿，我犹犹豫豫地说：“关于开头几点，问题在于我们采用哪种理论：是勒索还是他迷恋多布罗尔夫人。”

“勒索，这一点毫无疑问。你听到斯托纳说过他的个性和生活习惯了。”

“雷诺夫人并未证实他的说法。”我争辩道。

“我们已经看出雷诺夫人的证词并不那么可靠。在那个问题上，我们必须相信斯托纳。”

“可是，如果雷诺跟一个叫贝拉的女人有瓜葛的话，那么他跟多布罗尔夫人有点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是有可能，我承认，黑斯廷斯。可他真是这样吗？”

“那封信，波洛。你忘了那封信了。”

“不，我没忘。可是，你为什么会认为那封信是写给雷诺先生的？”

“呃，那是在他口袋里发现的，而且——而且——”

“就这些！”波洛打断了我，“信上没写是写给谁的。我们假设它属于死者，是因为它在死者的大衣口袋里。唉，我的朋友，我始终觉得那件大衣有问题。我量了一下，也说过他穿这件大衣太长了。这话值得你去思考。”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罢了。”我坦白道。

“啊，什么话啊！之后你也看到我量杰克·雷诺先生的大衣了。哎呀，杰克·雷诺先生穿的大衣真短。把这两件事，再加上第三件——杰克·雷诺先生匆忙赶去巴黎——放在一起，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明白了，”我慢慢地说着，波洛的话让我醒悟过来，“那封信是写给杰克·雷诺的，而不是他父亲。他在匆忙和愤怒中穿错了大衣。”

波洛点点头。

“完全正确！稍后我们再说这一点。我们相信那封信跟老雷诺先生没有关系，现在，看看下一件事。”

“五月二十三日，”我读着，“‘雷诺先生的儿子说要娶玛尔特·多布罗尔，两人吵架，儿子前往巴黎。’从这句话中我没看出什么来，第二天修改遗嘱好像也很顺理成章，这是吵架的后果。”

“我同意，我的朋友，至少是个起因。可是，雷诺先生变更遗嘱这个行动，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我惊讶地圆睁双眼。

“被他儿子气的。”

“可他还是往巴黎写了几封充满慈爱的信？”

“这是杰克·雷诺说的，他又拿不出证据来。”

“好吧，我们先跳过这一点。”

“下面是发生命案的那一天。你把早上发生的事情按照一定顺利排好了，理由是什么呢？”

“我查清了写给我的那封信和电报是同一时间发出的。没过多久，马斯特斯得到通知可以去度假。在我看来，和流浪汉吵架发生在这些事情之前。”

“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肯定，除非你又问过多布罗尔小姐了。”

“不需要。我很肯定。而且，如果你看不出来这一点，那你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黑斯廷斯。”

我看了他好一阵子。

“当然！我是个白痴！如果那个流浪汉是乔治·科诺，雷诺先生肯定是跟他发生激烈的争执之后才感觉到危险的。他支开了汽车司机马斯特斯，因为怀疑他被科诺收买了。他给儿子发了电报，给你写了信。”

波洛嘴边浮起一丝微笑。

“他在信中所使用的措辞，跟后来雷诺夫人所说的话一模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圣地亚哥是个骗局，那雷诺为何要提到它？而且，更重要的是，把他儿子派去那儿？”

“真让人搞不懂，我承认。不过也许我们之后会找到答案的。现在，我们回到那天晚上，还有那个神秘的女访客。我承认自己无法理解，除非那个人就是弗朗索瓦丝说的多布罗尔夫人。”

波洛摇摇头。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的智慧都去哪儿？别忘了那张支票碎片，以及斯托纳对‘贝拉·杜维恩’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这个事实，我想我们可以认为贝拉·杜维恩就是写信给杰克的那个人，也是那天晚上来别墅的人。她是过来看杰克的，还是打算找他父亲帮忙的，我们不能确定，不过我们可以试想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她提出了要求，和对杰克提出的一样，可能还出示了杰克以前写给她的信。老头儿开了一张支票想把她打发走，她愤怒地撕了支票。她信中的用语表现出了一个女人真挚的爱情，所以给她钱让她非常生气。最后他还是让她走了，这时他说的话非常重要。”

“‘好，好，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就走吧！’”我重复了一遍，“在我看来语气有些激动，仅此而已。”

“这就够了。他非常着急地让那女孩走，为什么？不是因为会面不太愉快，而是时间飞逝。因为某个原因，时间对他来说非常宝贵。”

“为什么宝贵？”我一头雾水。

“这正是我们问自己的。为什么？后来发生了手表的事——这再次向我们说明了在这起谋杀案中，时间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现在，我们正飞快地接近真相。贝拉·杜维恩离开时是十点半，根据手表的线索，我们知道凶案发生在十二点以前，或者可以这么说，是凶案被计划成发生在十二点以前。刚才我们已经回忆了凶案发生之前的每一件事，除了一件。根据医生的证词，流浪汉被发现时，至少死了四十八小时，说不定还要提前二十四小时。现在，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能提供帮助的事实，在此基础上我认定他死于六月七日早晨。”

我木然地看着他。

“但是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只有这样，事情的经过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我的朋友，我带着你顺着这条路一步步往前走，你现在还没看出这事儿有多明显吗？”

“我亲爱的波洛，我看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我确实以为自己之前看清道路了，可现在又全都糊涂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接着说，告诉我谁是杀害雷诺先生的凶手吧。”

“这也是我尚不能肯定的一点。”

“可你说这已经很明显了啊？”

“我们说的是两件事，我的朋友。要记住，我们调查的是两起案子——我已经对你指出了，我们必须有两具尸体。哎呀，哎呀，别不耐烦，我全都解释给你听。首先，我们运用心理学。雷诺先生的想法和行为在三个地方呈现出了显著的变化，因此这里包含了三个心理要素。第一次是发生在他到达梅林维尔后不久，第二次是跟儿子因为某个问题吵架之后，第三次就是六月七日早上。现在说一下相对应的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遇见了多布罗尔夫人。第二个原因跟她有间接的关系，因为这涉及雷诺先生的儿子和她的女儿之间的婚事。但是第三个原因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需要我们进行推理。好了，我的朋友，我来问你个问题：是谁计划了这起案子？”

“乔治·科诺。”我看着波洛，迟疑地说。

“正是他。吉劳德说过一个原理：女人撒谎是为了救自己、救爱人或者救孩子。我们认为撺掇她撒谎的人是乔治·科诺，但乔治·科诺不是她的儿子杰克·雷诺，那第三种可能就排除了。既然我们认为犯罪的人是乔治·科诺，那么第一种也排除了。因此，我们只好接受第二种可能性——雷诺夫人是为了她爱的男人而撒谎。换句话说，是为了乔治·科诺而撒谎。你同意吗？”

“是的，”我承认道，“非常符合逻辑。”

“好！雷诺夫人爱乔治·科诺。那么，乔治·科诺是谁？”

“那个流浪汉。”

“我们有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爱那个流浪汉？”

“没有，可是——”

“很好。不要坚持那些不符合事实的理论。你问问自己，雷诺夫人爱的人是谁。”

我困惑地摇摇头。

“你当然清楚，雷诺夫人深爱的人是谁，她又是在看到谁的尸体时晕倒了？”

我目瞪口呆。“她丈夫？”

波洛点点头。

“她丈夫，或者叫乔治·科诺，你怎么说都行。”

“但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我们刚才不是一致同意，多布罗尔夫人勒索乔治·科诺了吗？”

“是的，但是——”

“而且她不是成功地勒索到一大笔钱吗？”

“这也许是真的，不过——”

“我们对雷诺先生的年轻时代和他的成长经历一无所知，这不是事实吗？就在二十年前，他作为一个法裔意大利人忽然出现了，这不是事实吗？”

“就算是这样，”我更为坚定地说，“我认为你忽略了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的朋友？”

“嗯，我们承认乔治·科诺策划了这起案子，这样就会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他策划了自己的谋杀案！”

“很好，我的朋友。”波洛泰然自若地说，“他就是这么做的！”

第二十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分析案情

波洛用一种审慎的腔调开始阐述自己对案情的解释。

“我的朋友，一个人居然策划自己的死亡，这种奇怪的事情会让你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吧？正因为此事太过蹊跷，所以你把事实当作妄想，反而宁可发明一个在实际中根本无法实现的故事。是的，雷诺先生策划了自己的死亡，但有一点你没有考虑到——他并没有打算去死。”

听罢他的话，我摇着头表示困惑不解。

“事情实际上很简单，”波洛和颜悦色地说，“在雷诺先生所犯的罪行中，正如我强调的，凶手并非此案必不可少的关键因素，尸体才是。换言之，雷诺先生需要的是一具尸体，而非凶手。我们重新来梳理一下案情，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乔治·科诺为了逃避法律的惩罚逃到了加拿大。在那里，他用化名生活并结婚，还在南美继承了一笔数量可观的遗产，但是他的乡愁始终挥之不去。二十年的光阴会极大地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再加上他地位显赫，没人会把这位成功人士和许多年前的逃犯联系起来，因此他认为回来了也没什么大问题。他把家安在英国，但他更愿意在法国避暑。或许是他运气不好，也可能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法则引他走上末路，他来到了梅林维尔。全法国唯一能认出他的人就在此地。这对多布罗尔夫人来说无疑是个发财的好机会，面对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她肯定毫不犹豫。在多布罗尔夫人的操控下，乔治·科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她狠敲了他一笔。

“紧接着，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杰克·雷诺爱上了和他朝夕相处的女孩，并想和她结婚。这激怒了他的父亲，他会不顾一切阻止杰克和这样一个恶妇的女儿结合。杰克·雷诺对父亲的往事一无所知，但雷诺夫人却了如指掌。雷诺夫人是个具有巨大人格魅力的人，她愿意为自己的丈夫奉献一切。雷诺夫妇在一起商量的结果是：面对当下的局面，除了死别无他途。他必须假装亡故，然后逃到国外用化名开始新生活，而雷诺夫人也要扮演寡妇的角色，然后伺机和他团聚。若要如此行事，雷诺夫人必须掌握家里的财权不可。他们此前打算如何一步步从无到有地制造一具尸体的细节我并不清楚——或许一个艺术系学生学习用的骷髅和一把火足矣——或者是其他东西，可是这一计划成型之前却突然发生了一件事，这倒为他们提供了方便。当时一个粗暴凶恶的流浪汉进了他家，发生了打斗。雷诺与他冲突之际，这名流浪汉突然癫痫发作倒地而亡。雷诺叫来妻子，两人一起将尸体拖进了小棚屋内——正如我们所知，这件事刚好发生在棚屋外。他们俩突然发现这是个上天赏赐的好机会。死去的流浪汉在相貌上没有任何与雷诺相似的地方，除了他是个普通的法国中年男子之外，但这点就已足够。

“我认为情况应该是这样：当时他们俩坐在那边的长椅上谈论事情，而屋里的人是无法听到他们谈话内容的。他们很快定下了计策：能够认出尸体的人必须只有雷诺夫人才行，杰克·雷诺和司机（他已经跟着主人两年了）必须不在场。家里的法国女仆似乎也不太可能接近尸体，无论如何，雷诺都要采取措施骗过任何可能探究这件事细节的人。于是马斯特斯被支开了，雷诺发电报给杰克，还选择了布宜诺斯艾利斯，让整个故事听起来没有破绽。听说我是个高龄的隐居侦探，他便写了一封求救信，他知道当我到这里并掏出这封信时，这里的法官一定会大受影响——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给流浪汉的尸体换上雷诺的衣服，将流浪汉的破衣烂衫丢在小棚屋的门前，并未将这些衣物带进屋里。接着，为了给雷诺夫人将要编造的故事增加可信度，他们将那种用飞机金属部件制成的裁纸刀捅进了流浪汉的心脏。那一夜，雷诺将妻子绑起来并塞住嘴，然后用铁锹挖一个墓穴，他知道那地方准备挖成一个——你管那叫什么，沙坑？必须让多布罗尔夫人不产生怀疑，同时尸体也要尽快让人发现。隔些时日，死者被人认出身份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小了。然后，雷诺会穿上流浪汉的衣衫逃至车站，接着不为人知地乘火车离开。因为案件原本应该在两小时后发生，所以没人会怀疑他。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当这个名叫贝拉的女孩突然到访时他会生气了吧？任何拖延对他们的计划都是致命的。因此他需要尽快摆脱这女孩，然后开始行动。他让前门半掩，给人造成凶手离开的假象。他将雷诺夫人绑住并塞上嘴，并纠正了自己二十二年前犯下的错误，不会绑得太松而导致自己被怀疑。这次他让妻子准备好的说辞和从前他编造的也差不多，可见这是下意识的反应，而非什么处心积虑的创意。当晚很冷，他在内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打算把它扔到盛着死人的坟墓中去。他从窗户爬出去，将花坛上的脚印小心地整理好，掩埋掉了对自己最不利的证据。他走到空无一人的高尔夫球场，开始挖了，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波洛神色严峻地说，“他已逃避多年的应得惩罚突然降临，一只无名的手从他背后一刀刺入。现在，黑斯廷斯，你懂我谈的‘两起案件’是什么意思了吧？第一起案件，雷诺先生傲慢地要求我们去调查的，已经结案。但是它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谜团，要解开这个谜团则更难——因为凶手十分狡诈，他充分利用了雷诺安排好的那些材料。直到现在这都是个迷惑难解的问题。”

“波洛先生，你真是太棒了！”我崇拜地惊呼，“绝对厉害！除了你，别人真做不到这些！”

我想我的赞扬令他愉悦。他几乎表现出了几分尴尬，这在他人生中还是头一回。

波洛想表现得谦虚一点，却并不太成功。他说：“毫无疑问那个可怜的吉劳德并不完全是个糊涂虫。他偶尔也背运，比如缠在那把裁纸刀上的黑色头发。不用说，那些都是误导信息，能让人误入歧途。”

“跟您说实话吧，波洛，”我缓缓说道，“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那是谁的头发呢？”

“那必定是雷诺夫人的，那就是所谓‘背运’的地方。雷诺夫人本来黑色的头发现在已经几乎全白了，但是要找到一根灰黑色的头发也不难。只是吉劳德不假思索地认定那是杰克·雷诺的头发！事情就这么简单，人有的时候为了自圆其说，难免会去歪曲事实。

“毫无疑问，当雷诺夫人恢复过来时，她会把问题交代清楚的。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儿子会被指控为凶手，这怎么可能呢？当时她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正在安茱拉号的甲板上安然无恙地航行啊！这就是女人，黑斯廷斯！多么强大，多么有自制力！她只犯了一个小错误。在杰克·雷诺出人意料地回来时她说了一句：‘现在这都已不再重要了。’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意识到这些话的重要性。这个女人承担了一个多么可怕的角色。想象一下当她发现尸体时遭受的打击吧！难怪她晕过去了。但从那时起，虽然绝望悲伤，可她多么彻底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她又被痛苦折磨到多么严重的地步啊！凡是会让我们追查到真凶线索的话，她一句也不能说；因为她儿子的缘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保罗·雷诺就是杀人犯乔治·科诺。最终也是最沉重的一击，便是她要公开承认多布罗尔夫人是她丈夫的情人——但凡透露一点点被勒索的暗示，她的秘密都会公开。当地方预审法官问她关于她的丈夫过去的生活中可曾有过什么疑团的时候，她的应对是多么的聪明啊！‘我确信没什么浪漫的事，先生。’这样的回答很完美，那种任性的口吻，些许忧伤嘲讽的意味，一下子让阿尔特先生感到了自己的愚蠢和夸张。是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就算她爱上的是一个罪犯，她的爱也是庄严崇高的。”

波洛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

“还有件事，波洛——那段铅管是怎么回事儿呢？”

“你还不明白吗？那是为了让受害人的脸彻底被毁，这样就无法辨认了。这是让我走上分析案情正轨的一点，可是吉劳德这个愚蠢的家伙可能还在满地爬着找火柴头儿呢！难道我没告诉过你一个两英尺长的线索和一个两英寸长的线索一样管用吗？要知道，黑斯廷斯，我们必须从头梳理一下。谁杀了雷诺先生？那个凶手当晚十二点前在别墅附近——这个人一定可以从雷诺的死当中获得好处——这样的描述跟杰克·雷诺太符合了。这宗谋杀不需要预先设计。对了，还有那把裁纸刀！”

我猛然一惊。我没有意识到这点。

“当然了，”我说，“插在流浪汉身上的刀子实际上是雷诺夫人的，也就是第二把刀。那么一共有两把裁纸刀了？”

“没错，而且这两把裁纸刀一模一样，这点完全说明了杰克·雷诺是裁纸刀的主人。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困扰我。实际上关于这一点我还有些别的想法。不，对他最糟糕的控告其实还是心理层面的——遗传，我的朋友，遗传！有其父必有其子——杰克·雷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乔治·科诺的儿子。”

他的语气严肃认真，我不知不觉深受感染。

我问他：“你刚刚提到你有些想法，那是什么呢？”

波洛看看他的大怀表，反问我：“下午从加来开来的船几点钟到港？”

“我记得是五点。”

“那很好，我们还有时间。”

“你要去英国？”

“是的，我的朋友。”

“为什么？”

“去找可能的证人。”

“谁？”

波洛的脸上浮现出一缕诡异的笑容，他回答道：“贝拉·杜维恩小姐。”

“但是你怎么找她呢？关于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对她一无所知——但是我觉得我能猜出不少内容。我们基本可以认定她的名字就是贝拉·杜维恩，虽然斯托纳先生隐约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明显和雷诺家族没关系，她可能只是个演员。杰克·雷诺才二十岁，年少多金，舞台必定是他初恋的归宿。这从雷诺先生试图用支票安抚她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我觉得我会顺利地找到她——尤其是我找到了这个东西。”

他拿出一张照片，我曾亲眼看到他从杰克·雷诺的抽屉里拿走的。照片的角落潦草地写着“爱你的贝拉”，但这些字并没有吸引我的目光。并不是非常像——但对我来说一定错不了。我感到阵阵寒意在沉积，仿佛遭受了突如其来的沉重一击。

那是灰姑娘的脸。

第二十二章 我找到了真爱

看着手里的照片，有那么一刻我如冰雕般呆坐。我用尽全身的勇气故作镇静，将照片递了回去。还波洛照片的时候我偷瞄了他一眼，他察觉到什么了吗？还好，他似乎并没有观察我。我行为举止当中的一些异常之处逃过了他的法眼。

他迅速站了起来。

“我们要抓紧时间，以最快速度出发。万事俱备——今天海上的情况也适合动身！”

因为忙着出发，我也没时间想太多。但上船之后，为了避开波洛对我的观察，我打起精神振作起来，把各项事实好好分析了一遍。波洛到底知道多少内情？他为什么要下决心找到那个女孩？他怀疑那女孩目击了杰克·雷诺的犯罪过程吗？或者他怀疑……那是不可能的！那女孩跟老雷诺没什么过节，不会有仇怨，因此她不具备杀死雷诺的动机。那是什么让她回到了谋杀现场呢？我仔细分析了所有细节。那天我和她在加来告别后，她一定下了火车。难怪我在船上找不到她。如果她在加来用过餐，然后坐火车离开梅林维尔，她会在弗朗索瓦丝所说的时间到达热内维芙别墅。那么十点钟以后她离开别墅后都干了些什么？要么去了酒店，要么回了加来。但接下来呢？案件可是发生于周二晚上啊。周四早上她又一次来到梅林维尔。难道她根本就没离开过法国？我怀疑是这样。她留在那里干什么呢——想见到杰克·雷诺吗？我曾告诉过她（当时我们也相信如此）杰克·雷诺已经远行在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公海之上。或许她很清楚安茱拉号根本没有出海，但要知道这点的前提是她必须见到杰克。难道这就是波洛致力要搞清楚的事情吗？杰克·雷诺会不会和曾被他抛弃的贝拉·杜维恩见了面，而没有和他本打算去探望的玛尔特·多布罗尔见面？

我似乎理出了点头绪。如果案情真的如我所预料，那么杰克就会获得对自己有利的不在场证明。但在那些情况中，他的沉默似乎很难解释。他为何没有大胆地说出来？他是怕自己从前的感情纠葛被玛尔特·多布罗尔知悉吗？我摇了摇头，这个解释不令人满意。打情骂俏完全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痴情男女爱到深处的自然表现而已，我有点讥讽地认为一个身无分文的法国女孩应该不会就此抛弃一个大富翁的儿子，况且这个女孩爱他爱得如此投入。

船到多佛，波洛的脸上又流露出笑容，颇为轻松、我们去伦敦的旅程也是风平浪静。到伦敦时已经过了九点，我觉得我们最好直接返回住处，等到明早再说。

但波洛有别的打算。

“我们决不能浪费时间，我的朋友。关于逮捕的消息后天才会在英国见报，但我们还是不能浪费时间。”

我有点没弄清他的逻辑，但我只是问他准备如何找到这个女孩。

“你还记得那个剧院代理人约瑟夫·阿伦斯吧？不记得吗？我在一个日本摔跤手的案子上帮了他一点小忙。只是个小忙而已，我改天有时间再跟你说。他一定可以帮助我们找到想要的东西，毫无疑问。”

我们花了些时间去找阿伦斯先生，午夜之后我们找到了他。他热情地向波洛问候致敬，并称自己时刻准备着为我们效劳。

“在这个行当里，我不知道的事儿很少。”他神采焕发，轻松地说。

“好吧，阿伦斯先生，我很想找到一个名叫贝拉·杜维恩的女孩。”

“贝拉·杜维恩，我知道这个名字，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她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这儿有她的照片。”

阿伦斯先生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突然眼前一亮。

“我知道了！”他拍着大腿叫道，“她是达尔西贝拉姐妹的成员，我发誓！她一定是！”

“达尔西贝拉姐妹？”

“没错，她们是一对姐妹花。杂技演员、舞者和歌手，她们的本事可不赖。如果没歇着，我觉得她们会在别的地方表演。最近两三个星期她们就在巴黎演出。”

“你能帮我把她们的确切地点找出来吗？”

“小菜一碟。你回家静候，早上我会给你内部消息的。”

有了他的许诺，我们便与他告别了。他这个人很守信用。果然，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我们收到了一张笔迹潦草的字条。

“达尔西贝拉姐妹在考文垂的皇宫附近演出。祝你们好运。”

时不我待，我们立刻奔向考文垂。波洛也没多问，只是心满意足地订了当晚演出的戏票，两张靠前的座位。

这些演出乏味得难以形容，或许只是我心情不好才这么认为而已。日本演员的叠罗汉表演得摇摇欲坠；故作时尚的人穿着绿色的晚礼服，油头粉面，喋喋不休地说着闲话，跳着华丽的舞蹈；矮胖的女首席歌唱家扯着嗓子卖命吆喝；另一个喜剧演员尽力去模仿乔治·罗贝先生，但明显不成功。最终，当达尔西贝拉姐妹上场之际，观众情绪高涨起来了。我的心竟也激动地怦怦跳起来。她们俩一个是亚麻色头发，一个是黑色，穿着合身的蓬蓬裙，系着巨大的棕色蝴蝶结。她们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对儿顽皮的孩童。她们开唱了，歌声纯真甜美，虽然有点单薄，但很有吸引力。经过一个可爱的小转折，她们跳起了轻快的舞蹈，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杂技动作。她们所唱的歌词清脆而有诱惑力，大幕降下之时，观众们致以热烈的掌声。达尔西贝拉姐妹的演出可谓大获成功。

突然我觉得自己不能再逗留了，必须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于是我跟波洛说要离开一下。

“去吧，我的朋友。我正在兴头儿上呢，过一会儿去找你。”

从戏院到我们住的酒店只有几步之遥。我进了酒店大厅，点了一杯苏打威士忌，边喝边沉思，凝视着空空的壁炉。我听到有人开门，便转过头，以为是波洛。谁料站在门口的却是灰姑娘，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她讲话时有点犹豫，带着些许喘息。

“我看到你坐在前排，还有你的朋友。当你起身离开的时候，我就等在门外，然后尾随你到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到考文垂干什么？你今晚在那儿干吗？跟你一起的那个人是侦探吗？”

她站在那儿，披在演出服上的斗篷从她肩头滑落下来。我从她抹着红色脂粉的脸颊下看出了一丝苍白，也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恐惧。那一刻，我全明白了——我知道了为什么波洛在找她，以及她在恐惧什么，我似乎全都明白了。

“是的。”我温和地说。

“他在找我吗？”她轻声低语。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她滑进一把大椅子，陷入悲戚的恸哭之中。

我跪在她身边将她紧紧拥住，轻抚着她的脸和头发。

“宝贝儿，别哭，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在这儿是安全的。我会照顾好你，别哭宝贝儿，别哭。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所有事情。”

“唉，你不了解！”

片刻之后，她的抽泣声渐小。我说：“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拿走刀子的人是你，对吧？”

“是的。”

“因此那时你让我带你四处转转，然后假装晕厥过去，对吧？”

她又点头同意。

“你为什么要拿那把刀？”我紧接着问道。

她像一个孩子般天真无邪地回答道：“我怕那上面可能会留下指纹。”

“可是你当时戴了手套啊，难道你忘了？”

她迷惑不解地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你会把我交给警察吗？”

“老天爷！我不会那么做的。”

她的眼睛急切地闪动着，不停地捕捉我的目光，然后充满恐惧地悄悄说：“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警察呢？”

就表白而言，现在貌似并不是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管他呢，我从未想象过爱情以这种形式降临。我非常简洁而自然地说：“因为我爱你，我的灰姑娘。”

她低下了头，似乎有点害羞，断断续续地咕哝着：“如果你知道一些事情的话，你就不会这样说了。”然后，仿佛鼓足了勇气一般，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问道，“那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那天晚上你跑去找雷诺先生了。他给了你一张支票，你愤怒地将支票撕碎，接着离开了屋子——”我停顿了一下。

“继续——接下来呢？”

“我不清楚你当时是否知道那晚杰克·雷诺会来，或者你只是等着，期待能有机会见见他，或许你只是心里难过，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但无论如何……

“十二点之前，你一直在那儿，而且你看到有位男士在高尔夫球场上。”

我又暂停了一下。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我心中的谜团仿佛一下子都清楚了，而且现在我眼前的景象则更让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我清晰地看到了雷诺先生尸体上那件外套的特殊花纹，我记得很清楚，后来我们在客厅里面密谈之际，雷诺的儿子突然闯了进来，他的样子和死者一模一样，这让我大吃一惊，还以为某人起死回生了。

“继续。”女孩坚定地说。

“我想他当时背对着你，但你认出了他，或者你认为自己认出了他。他的步伐和举止对你而言很熟悉，还有那外套的花纹，”我停顿了一下，“你在给杰克·雷诺的信中威胁了他。当你在那儿看到他的时候，你的愤怒和嫉妒让你疯狂——你下毒手了！我一点也不相信你想杀了他，但你确实杀了他，我的灰姑娘。”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抽泣起来。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你的话仿佛让我看到了一切。”然后她疯了一般地将头转向我，“你爱我？既然什么都明白，你为何还能爱我呢？”

“不知道。”我有点疲倦地说，“我想爱情就是这么回事，相当难以解释。我试过了，我知道，从我第一天见到你开始，就无法抑制对你的爱。”

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她突然间又一次陷入崩溃的境地，倒在地板上，疯狂地抽泣着。

“哦，我不能！”她哭着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谁能帮我？谁能可怜可怜我……天哪！可怜可怜我吧，谁能告诉我该如何是好！”

我又一次跪在她身边，尽可能地抚慰她。

“你别怕我，贝拉。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别怕我。我爱你，真心实意——但我并不指望能有什么回报。让我帮你就好，如果你还爱他，那就继续爱他吧，但请给我帮助你的机会。我可以帮你，他帮不了你。”

听了我的话她仿佛幻化成石头一般。她把头从自己的手中抬起，看着我。

“你是这样想的？”她低声耳语道，“你认为我爱杰克·雷诺？”

然后她半笑半哭，热烈地用双臂挽住我的脖颈，用她甜美温润的脸紧贴着我的脸。

“不会像我爱你这样深，”她轻声地说，“永远不会像我爱你这样深。”

她的双唇摩挲着我的脸颊，然后急切地奔向我的嘴唇，她用难以置信的甜美与热情一遍遍地狂吻着我。那种疯狂，那种奇迹般的感觉，我不会忘记——不，我终身难忘！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我们都转头看过去。

波洛正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我毫不犹豫，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将他的双手按在身体两边。

“快走，”我对女孩儿说，“离开这儿，越快越好！我会按住他的。”

她匆匆看我一眼，从我们身边跑过，离开了房间。我把波洛紧紧按住，纹丝不动。

“伙计，”波洛不紧不慢地说，“你干这些事情倒是挺在行的。如此强壮的一个人把我紧紧扣住，我就像个小孩儿一般无计可施。这样既不太舒服也有点可笑吧。我们坐下来平复一下情绪。”

“你不会去追查她吧？”

“我的天，当然不会。你以为我是吉劳德吗？先放开我，伙计。”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因为波洛说过，我在精明机智方面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谨慎地放开他。他坐到椅子上，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胳膊。

“黑斯廷斯，你生气时真是力大如牛！好吧，你觉得你这么对待老朋友合适吗？我给你看这女孩照片的时候你认出了他，但是你却缄口不言。”

“就算让你知道我认出了她，也于事无补吧。”我怀着怨愤的口气说道。原来波洛自始至终什么都知道！实际上我一刻也没能瞒住他。

“你不知道我清楚这一切。我们费尽心思找到她，今晚你却让她逃跑了。好吧，事已至此——你打算帮我呢还是反对我，黑斯廷斯？”

一时之间我无话可说。和我的老朋友闹翻，这让我痛彻心扉，但我又不得不站在和他对立的位置上。我在想，他会原谅我吗？直到现在他都能保持如此诡异的平静，但我知道他拥有极好的自控能力。

“波洛，”我说道，“对不起，我承认这次我对你有点儿过分了。但是有时候一个人别无选择。将来，我只能走我自己的路了。”

波洛不住地点头。

“我理解。”他说，他眼中嘲弄的目光渐渐消退，他开始用一种令我吃惊的和蔼和认真跟我谈话，“就是这样，我的朋友，不是吗？爱情降临的方式并非像你想象中那么甜蜜开心、妙不可言吧？很遗憾，那往往会是伤心痛苦的。好吧，我可警告过你。当我意识到她就是那个拿刀的女孩时，我就警告过你。或许你还记得，但现在为时已晚。不过，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和他目光相遇，直视对方。

“你告诉我的那些东西根本不会让我感到惊奇，波洛。你要知道。但当你想要重新开始寻找杜维恩小姐的时候，有件事我得跟你讲清楚：如果你认为她和这件案子有关，或是那晚拜访雷诺先生的神秘女士和此案有关的话，你就错啦。我从法国回家那一晚，是在维多利亚车站和她告别的，因此很明显，她当晚并不在梅林维尔。”

“啊！”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愿意在法院对你刚才说的话起誓吗？”

“我当然愿意。”

波洛起身弯腰鞠了一躬。

“伙计！爱情万岁！它能创造奇迹。你的所思所想绝对独具匠心，连我赫尔克里·波洛都自愧不如啊！”

第二十三章 困难重重

我上面所说的紧张形势过后，连锁反应开始来了。那天晚上，我以胜利者的心情进入了梦乡，但我醒来后，便意识到还未脱离险境。真的，那个我一时冲动说出的不在场证明倒也没有什么漏洞，我要做的就是坚称如此。倘若我不改口，有这样的证据，我认为谁都不能定贝拉的罪。不过无论如何，波洛不会甘拜下风。他将尽一切努力对我进行反击，而且是在最出乎我意料的时刻，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

第二天，我们在早上吃饭的时间碰面，两人都装作若无其事。波洛依旧是一副和善的样子，不过我想我还是从他身上发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矜持。早餐过后，我说我想出去散散步，波洛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目光。

“如果你要打探消息，大可不必拐弯抹角。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奉告。达尔西贝拉姐妹取消了表演，现在已经离开了考文垂，不知去向。”

“不是吧？波洛。”

“这些全部是事实，黑斯廷斯，一早我就打探过了。不管怎么说，你觉得还能是什么情况呢？”

是啊，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期待什么！灰姑娘利用我为她赢来的这些间隙，当然会一秒也不耽误，在追赶者到达之前迅速脱身。这也正是我的初衷。然而，我意识到我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境。

毫无疑问，我无法和灰姑娘取得联系，但有必要让她知道我为她准备好的防范措施。当然，她或许会设法传递消息给我，但又不太可能实现。她知道这是冒险，可能会被波洛截获，从而再次追踪到她。显而易见，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暂时销声匿迹。

但在这期间，波洛会采取哪些行动呢？我仔细观察过他，他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经常出神地看着远方。他看起来太过平静，仿佛足以让我放下心来。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越是表现得不动声色，就越危险。他的平静令我警觉。看到我眼神中的忧虑，他宽厚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很困惑，黑斯廷斯？你是不是在琢磨，我为什么不去追查她们？”

“嗯，就算是吧。”

“我能理解，如果换作是你，你肯定会这么做。但我不喜欢东奔西跑，像你们英国人说的，‘大海捞针’一般去寻人。让贝拉·杜维恩小姐去吧，毋庸置疑，到时候我能找到她。这会儿，我想安心等待。”

我有些怀疑地盯着他，难道他想迷惑我？我有些恼怒，即使现在，还是让他占了上风。我的优越感慢慢退去。我机智地让那女孩逃脱，巧设妙计让她不用为自己的鲁莽行为担责，但我的忧虑得不到缓解，波洛神色自若的态度引起我的万般猜测。

“我想，波洛，”我有些难为情地开口说，“我不能打探你的计划，我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哪儿的话啊，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我们现在立即动身去法国。”

“我们？”

“对，就是‘我们’。你很清楚，你不能让老波洛从你视线里消失，嗯？是吧，我的朋友？但是如果你实在想留在英国……”

我摇摇头。他说到要害了，我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虽然经历这起事件后，我不指望波洛能信任我，但我可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是对贝拉唯一的威胁，吉劳德和法国警察并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管付出何种代价，我都得守着波洛。

我脑中闪现这些念头时，波洛仔细打量着我，并且对我满意地点点头。

“我说对了吧？与其让你滑稽地装个假胡子——这个伎俩人人都能识破——跟踪我，我宁愿让你和我一起乘船赶赴法国。我可不愿意你被别人嘲笑。”

“好啊！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我得提醒你——”

“我知道，我全知道，你是我的敌人。尽管做我的敌人好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只要是公平正当的，我就不介意。”

“你可真是饱含英国式‘公平比赛’的精神啊！现在你的疑虑已经打消了，我们立刻启程吧。得珍惜时间，虽然我在英国逗留得不久，也足以得到了我想得到的线索。”

从这些轻描淡写的话中，我感到其中隐藏着威胁。

“可是……”我欲言又止。

“可是——正是这样。你肯定对你目前扮演的角色很满意，但我得为杰克·雷诺跑腿了。”

杰克·雷诺！这名字让我愣了一下，我已经全然忘记了这件事——杰克·雷诺身陷囹圄，绞索的阴影笼罩着他。我看到了自己所扮演的不良角色。没错，这么做的确救了贝拉，但却冒着把另一个无辜的人送上绞刑架的风险。

我很恐惧，想把这个想法驱走。不会的，他一定会被释放的，一定的。可是没用，可怕的念头又袭上心头。万一他真的被判刑，那可怎么办，我岂不是要愧疚一生——这多么可怕啊！以何种方式结局？我必须尽快决定救贝拉还是救杰克·雷诺。为了救我深爱的女子，我甘愿牺牲自己；但是要牺牲别人，就另当别论了。

她是什么感受呢？我记得自己没提到杰克·雷诺被捕的事。她暂时还不知道旧情人被关在狱中，无端顶着莫须有的大罪名。等她知晓此事，她会怎么做呢？她会不会不顾他的性命保全自己？她千万别干出傻事来。她不出面，杰克·雷诺也许会被开释，这样最好；如果他不能开释——那就太可怕了！我认为贝拉没有被处以极刑的可能。换作是她，案情就有所不同——她可以借口忌妒、受到挑衅而不得已出手，而她的青春美貌必然能够博得同情。虽然由于戏剧般的失误，她杀死了老雷诺而非他儿子，但这个作案的动机不会因为同情而改变。不管法庭如何仁慈，她都会坐很长时间的牢。

不，必须保护贝拉，同时也要救杰克·雷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两全其美，我寄希望于波洛，他知道。不管怎样，他会努力营救一个无辜的人。他必须另找一些说法来掩盖真相，也许要经历颇多困难，但他一定可以办到：让贝拉洗脱嫌疑，杰克·雷诺无罪开释，一切都皆大欢喜。

我反复用这些话告慰自己，可是依然恐惧、心慌。

第二十四章 “救救他！”

我们搭乘傍晚的渡船离开英国，次日早上抵达圣奥默——杰克·雷诺被移送到那里。波洛立刻去拜访法官阿尔特先生，他没说不让我跟着去，我遂得以同行。

经过一层层手续，我们来到了法官的房间。他热诚地问候我们。

“波洛先生，听说你去英国了，幸好并非如此。”

“我真的去过英国，法官先生，只是在那里短暂停留。有一条小的线索，我认为值得调查。”

“真的？”

波洛耸耸肩。阿尔特先生点点头，叹道：“我们恐怕得放弃了。吉劳德那家伙，虽然没礼貌，可是很精明！不太可能会弄错。”

“你认为不太可能，法官先生？”

这回轮到法官耸肩了。

“呃，坦白说——你懂的，这是私下聊聊——你能推断出别的结论吗？”

“实话相告，法官先生，我认为疑点颇多。”

“比如？”

波洛不愿透露。

他说：“我还没有把所有疑点归类总结，我只是泛泛而论。我喜欢那个年轻人，不愿相信他会犯下这么可怕的罪行。顺便问一下，他自己怎么说的？”

法官皱着眉头。

“我对他不怎么了解，他似乎无法为自己做任何辩护，要他开口可真不容易。他对于指控一概否决，此外就一声不吭。明天我还要审讯他，也许你愿意旁听？”

我们赶紧接受了邀请。

“惨痛的案子啊！”法官叹口气说，“我真同情雷诺夫人。”

“雷诺夫人怎么样了？”

“她还没清醒。可怜的女人，这样或许眼不见为净。医生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她苏醒后，必须尽可能地保持平静。我能理解，她遭受了打击，又摔倒受伤。要是她因此发狂可就惨了！很容易这样，不是吗？我真的不会感到奇怪。”

阿尔特先生往后一靠，摇摇头，想象着悲哀的前景。

最后，他回过神来，站起来说：“我想起来了，波洛，这儿有一封你的信。我找找，看放到哪儿去了。”

他在一堆文件中扒拉一番，终于找到那封信，递给波洛。

“这是有人装在信中寄给我的，要我交给你。”他解释说，“可是你没留下地址，我没法转寄给你。”

波洛好奇地打量着信封上的字，字体细长，有点倾斜，很陌生，可以确定写信人是名女性。波洛没有拆开，把信装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说：“法官先生，那就明天见吧。多谢你的热情接见。”

“别客气，有事随时来找我。”

我们正要离开大楼，刚好和吉劳德迎面碰上。他比以前更为狂妄，得意至极。

“啊哈！波洛先生，”他快活地喊道，“你从英国回来啦？”

“你不是看到了吗？”波洛说。

“我想案子快要了结了。”

“我表示同意，吉劳德先生。”

波洛说话声很低，他那沮丧的举止可能正让吉劳德满意。

“这个犯人真没用！完全不懂得为自己辩护，真奇怪！”

“是很‘奇怪’，所以我们要深思，是吧？”波洛委婉地说道。

吉劳德毫不在意，他转动着手杖，一副轻松的表情。

“好，再见，波洛先生。你终于相信雷诺少爷有罪了，我很高兴。”

“对不起，我压根儿没这么想！杰克·雷诺是无辜的。”

吉劳德愣怔了一下，然后笑着敲敲脑袋，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法语：“神经病！”

波洛上前一步，目露凶光。

“吉劳德先生，办案期间你对我太无礼了，你得受点教训才行。我跟你赌五百法郎，我肯定比你先查出杀害雷诺先生的凶手。你敢吗？”

吉劳德目不转睛地瞪着波洛，又咕哝道：“神经病！”

波洛催促道：“来吧，敢不敢？”

“我不想赢你的钱。”

“放心，你赢不到！”

“唔，好吧，那就说定了！你说我对你没礼貌，哼，有几次你的态度也让人窝火。”

波洛说：“那太好了。早安，吉劳德先生。走吧，黑斯廷斯。”

我们沿街而行，一路上我一言不发，心情很沉重。波洛的意图更加显而易见了，我越发担心自己无力解救贝拉，使她逃脱罪责。不巧这次波洛和吉劳德偶遇，更让他斗志大增。

突然间，我觉得有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回头发现原来是加布里埃尔·斯托纳先生。我们止步跟他打招呼，他表示要跟我们一起走回旅馆。

“斯托纳先生，你在这里有何贵干？”波洛问道。

对方淡然说：“做朋友要讲义气，尤其是在他们蒙受冤屈的时候。”

我赶紧问他：“那你认为杰克·雷诺的确没有犯案？”

“当然没有。我认识这个小伙子。我承认这个案子有一两处让我迷惑，不过，杰克·雷诺的处事方式虽然愚蠢，我却不认为凶手是他。”

我对这位秘书产生无限好感，他这一番话似乎消弭了我心中隐隐的重担。

“毫无疑问，很多人都和你抱有同样的看法。”我叫道，“对他不利的证据少之又少，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被无罪释放。”

可是斯托纳并没有做出我预料中的热烈回应。

“但愿我也像你这么乐观。”他审慎地说，然后转头问波洛，“先生，你的看法如何？”

“我想他目前的情形不容乐观。”波洛平静地说。

斯托纳严厉地问：“你认为他有罪吗？”

“不，可是我想他很难自证清白。”

“他的表现太怪了。”斯托纳嘟囔着，“当然，我知道这件案子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吉劳德看不出来，因为他是门外汉。可是整件事匪夷所思。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少说为妙。雷诺夫人若是不想声张，我会照着她的意思去做。她是当事人，我素来敬佩她的判断力，以我的身份也不好过问。可是杰克的态度让我搞不明白，人人都觉得他希望法庭判他有罪呢。”

“这未免太荒谬了！”我插了几句，“别忘了，那把裁纸刀——”我没说下去，波洛或许不想让我透露太多实情。我谨慎地措辞：“我们清楚那天晚上裁纸刀不在杰克·雷诺手上，这点雷诺夫人是知道的。”

斯托纳说：“确实，等她清醒了，她一定会解释这一切。好啦，就此别过。”

“等一下。”波洛伸手拉住他，“万一雷诺夫人醒来，你能否设法通知我？”

“没问题，小事一桩。”

“裁纸刀的问题对犯人有利。”上楼后，我说道，“但我不能对斯托纳说得太明白。”

“你做得对，我们尽可能先保密。至于那把凶器，你的看法对杰克·雷诺没有帮助。你记得吗，我们离开伦敦之前，我出去了大概一个小时？”

“你去干什么了？”

“我去找杰克·雷诺订制纪念品的公司了，不难找到。黑斯廷斯，他们给他打造的裁纸刀不是两把，而是三把。”

“这么说来——”

“他送一把给他妈妈，一把给贝拉·杜维恩，第三把他一定留了自用。你看，黑斯廷斯，裁纸刀问题恐怕救不了他的。”

“不会到这个地步吧？”我被刺激到了，大声说道。

波洛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你会救他的！”我很有把握似的喊道。

波洛默然地看着我。

“我的朋友，不是你阻挠了我救他吗？”“再想想别的法子。”我嗫嚅道。

“啊，亏你说得出口，简直拿我当万能的啊。不，别再说了。我们看看这封信写了些什么。”

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抽出信封。

看信时他面孔抽搐，然后将薄薄的信纸递给我。

“黑斯廷斯，世上还有别的女人在受苦呢。”

信上字迹模糊，显然是在激动中所写。

亲爱的波洛先生：

你若收到这封信，求你前来相助。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杰克无论如何应该获救。跪求您帮助我们。

玛尔特·多布罗尔

我把信交还给他，内心深受触动。

“你要过去吗？”

“马上就去，我们叫辆车吧。”

半小时后，我们来到玛格丽特别墅。玛尔特在门口迎接我们，把波洛请进屋，她双手紧握着他的手。

“啊，您来了……您太好了。我真绝望，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甚至不让我到监狱探视他，我好痛苦，简直快要发疯了。据说他没有否认对他的指控，这是真的吗？可那太疯狂了，不可能是他干的，我压根儿不相信是他干的。”

“我也不相信，小姐。”波洛柔声说。

“那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我真搞不懂。”

“也许他要保护某人。”波洛注视着她，试探性地说道。

玛尔特皱皱眉头。

“保护某人？你是指他母亲吗？啊，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她。谁能继承那一大笔遗产？就是他母亲。身着丧服的寡妇最容易糊弄人。听说杰克被捕时，她就这样倒下去了——”她夸张地比画了一下，“秘书斯托纳一定是帮凶，他们两个人狼狈为奸。没错，她比他大些。不过女人若有钱，男人才不在乎这一点呢！”

她的语气中含着讽刺。

“斯托纳当时在英国。”我插了一句。

“他是这么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小姐，”波洛冷静地说，“你想要和我一道想办法，那么我必须把事情搞清楚。首先，我想问你个问题。”

“想问什么，先生？”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的真实姓名？”

玛尔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头伏在手臂上失声痛哭。

“哦，哦，”波洛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冷静一下，孩子，我看你知道了。第二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雷诺先生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她抬起头来，讶异地盯着他。

“啊，我看你是不知道。那仔细听我说。”

他一步一步详述了案情，与我们前往英国那天他对我讲的差不多。玛尔特入神地听着，待他说完，她长吸了一口气。

“您真厉害，真了不起！您是世界上最棒的侦探。”

她迅速滑下座椅，不顾一切地跪在他面前，以一副法国式的做派喊道：

“救救他，先生。我很爱他！哦，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第二十五章 意外的局面

翌日清晨，我们出席了对杰克·雷诺的审判。虽然时隔不久，但他容貌大变，令我吃惊：他两颊深陷，眼窝发黑，憔悴不堪，精神恍惚，像是失眠多时。他看到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雷诺，”法官开口问道，“命案当晚你在梅林维尔镇，你否认吗？”

杰克起先并不答话，后来才吞吞吐吐，有点可怜巴巴地说道：“我——我——说过我在瑟堡。”

法官猛然转回头去，大喝：“把火车站的证人带进来。”

旋即，门打开了，有个人走进来，我认出他是梅林维尔车站的搬运工。

“六月七日晚上你在值班吗？”

“是的，先生。

“你目睹十一点四十分那班车进站？”

“是的，先生。”

“看看那个犯人，你能不能确认他是下车的乘客之一？”

“是的，法官先生。”

“你有可能看错吗？”

“没看错，先生。我对杰克·雷诺先生很熟悉。”

“日期也没错吗？”

“没错，先生。因为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八日早晨，我就听到了命案的消息。”

另一名铁路员工也被带进来，证实了第一位证人的话。法官看看杰克·雷诺。

“这两个人都指认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杰克耸了耸肩。

“没有。”

法官又说：“雷诺，你认不认得这个东西？”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犯人看。我一眼认出那把裁纸刀，浑身战栗。

“请等一下。”杰克的辩护律师葛罗西先生叫道，“在我当事人回答问题前，我要求和他说几句话。”

杰克·雷诺根本不体谅葛罗西先生的一片苦心，他一把推开律师，平静地说：“当然认识，这是我送给我母亲的纪念品。”

“据你所知，这把裁纸刀有没有复制品？”

葛罗西先生又喊了起来，杰克再度甩开他。

“据我所知没有，花样是我设计的。”

这样草率的回答，连法官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的确，杰克像是在存心找死。当然，我知道他为了贝拉，必须隐瞒裁纸刀有复制品的这件事，只要大家以为凶器只有一把，拥有第二把裁纸刀的姑娘就不会受到怀疑。他勇敢地保护旧爱——但自己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我开始体会到自己轻易托付给波洛的任务无比艰巨。除非吐露真相，否则要救杰克·雷诺脱身，谈何容易啊。

阿尔特先生以出奇严厉的口气说：“雷诺夫人说，命案当晚这把裁纸刀在她的梳妆台上。但雷诺夫人是位母亲！这话或许让你吃惊，杰克，我想你母亲雷诺夫人很可能搞错了。而你也许一时大意，把裁纸刀带去了巴黎。当然，你会反驳我—

”

—

我看见杰克戴了手铐的双手紧紧握住，额头上渗出一粒粒的汗珠，他用尽力气，以嘶哑的嗓门打断了阿尔特先生的话。“我不反驳，这是有可能的。”

这场面叫人瞠目结舌。

葛罗西先生站起来抗议道：“我的当事人受到了很大压力。我认为他不能为自己的话负责，我希望庭上把这句话记录在案。”

法官气生气地喝止他，不过他自己心里好像也有些怀疑，杰克·雷诺的表现太不合常理了。他探身向前，以搜寻似的目光盯着犯人。

“雷诺，你明不明白，根据你刚才的回答，我只能判你有罪了？”

杰克苍白的面孔涨红了，他坚定地看着法官。

“阿尔特先生，我发誓我没杀我父亲。”

但法官的心里短暂的疑虑已经消散了。他短促地笑了几声，听起来很不愉快。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犯人们永远是无辜的！你判了自己的罪。你提不出反证，提不出不在场证明，只说一句连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话——你没罪。为了那笔自以为会到手的财富，雷诺，你杀害了自己的父亲。这是一桩残忍、卑鄙的谋杀。毫无疑问，你母亲是事后的共犯。当然，考虑到她身为人母，法庭会从轻发落，但不能从轻发落你。你应该受到严惩，你犯的罪太可怕了，人神共愤！”

阿尔特先生非常气恼，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有人一把推开房门。

“法官……法官先生，”进来的法警结结巴巴地说，“来了一位小姐，她说……她说……”

“管她是谁，管她说什么！”法官有充足的理由发怒，“这太离谱了！我不准许——我绝对不准许。”

一个纤弱的身影硬推开法警走进审讯室，她身着黑衣，长长的面纱遮住了脸庞。

我心跳急促。

她真的来了！我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但我忍不住佩服她的勇气。她竟是如此决绝。

她掀起面纱——我吸了口气，这个女孩子很像“灰姑娘”，却不是她。相反，她现在拿掉了舞台用的金色假发，我认出她就是我们在杰克·雷诺屋里发现的照片上的女孩。

“你是法官阿尔特先生？”她问道。

“是的，但我不准——”

“我叫贝拉·杜维恩。我前来自首，是我杀了雷诺先生。”

第二十六章 我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

你看到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贝拉已经去自首了，我说什么都劝不动她，我已无力再和她争辩。

你现在知道了：我骗了你，你对我所有的信任，我都回馈以谎言。或许你认为我无须狡辩，但在我从你的人生里消失之前，我要让你知道原委。若求得你的宽恕，以后的日子我会好过一些。我唯一可以为自己辩解的是：我撒谎不是出于一己私利。

从我们在火车上相识说起吧。那时我很担心贝拉——她奋不顾身地爱上了杰克·雷诺，为此不惜被践踏尊严。他后来开始变心，来信越来越少，贝拉为此忧心忡忡。她猜他是看上了别的女孩，显然，之后的事实证实了她的预感。她决定到梅林维尔别墅去找他。她知道我不赞同她的做法，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溜掉了。到加来港时，我发觉她不见了，于是决定不找到她誓不回英国。我很焦虑，总觉得如果不能阻止她，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等着从巴黎开来的下一班火车。她就在火车上，打算换车赶往梅林维尔镇。我拼命劝阻她，可她半句都不听。她情绪激动，执意前往。那好，由她去吧，我已经尽心了！天色已晚，我找旅店住宿，贝拉去梅林维尔。我仍然摆脱不了“大祸临头”的感觉——就像书中描述的情节似的。

第二天，我约好和贝拉在旅店会合，可是她食言了。一整天我连她的影子都见不到，我越来越担心，接着，看到晚报上登出了命案的消息。

太可怕了！我当然知道谁是凶手，但我的确怕得要死。我想贝拉可能见过老雷诺，并告诉他她和杰克的关系，而老雷诺大概会做出诸如辱骂的举动。要知道，我们姊妹俩的脾气都很火暴。

后来传出两个外国蒙面人的故事，我稍稍心安了一些。可是贝拉迟迟不出现，我依旧为此担心。

第三天早上，我坐立不安，想着一定要去看看才行。然后，我就遇见了你，接下来的情形你都知道了……我看到死者和杰克长得很相像，又穿着杰克的那件花大衣，我顿时明白了！还有杰克送给贝拉的裁纸刀——邪门的小玩意儿，我猜想很可能还带有贝拉的指纹。当时我的恐惧无法向你言表。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必须拿到那把刀子，然后趁大家不注意开溜。于是，我假装晕倒在地，你去倒水时，我抓起那东西藏在身上。

我告诉你我住在“灯塔旅社”，但其实我直接回到加来港，立刻乘轮渡赶往英国。渡船走到英法海峡中间，我把小刀子扔进了海里，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贝拉原来已经回到了我们伦敦的寓所，她看上去有点怪。我把我所做的告诉了她，还说她目前很安全。她瞪着我，开始大笑，狂笑，笑声有点恐怖！我想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点儿事做，她若闲下来回味那些事，会发疯的。幸运的是，我们刚好获得了表演邀约。

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你和朋友盯着我们，我着急起来。一定是你们起了疑心，要不然你们不会追查到我们这儿。即使是最糟糕的消息，我也必须了解，于是就跟踪你，我别无他法。还没等我开口，就在无意中发现你怀疑的是我，不是贝拉！或者是你把我当成了贝拉，因为刀子是我偷的。

亲爱的，但愿你能体会我当时的心情，这样或许可以让你原谅我——我吓坏了，糊里糊涂，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你会设法救我，可你愿不愿意救贝拉，我就不知道了。我猜大概不会吧，毕竟不是一码事！我不能冒险，贝拉是我的孪生姊妹，我必须想尽办法营救她！所以我接着撒谎，我觉得自己很无耻——至今还是如此。整件事情就是这样。我想你会说，这样就够了。我本该相信你，如果我能——

报上一登出杰克·雷诺被捕的消息，事情就暴露了，因为贝拉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很疲倦，就此搁笔。

她先署名“灰姑娘”，后来又画掉，改为“达尔西·杜维恩”。

那封信充满语病、字迹模糊，但我至今仍保留着。

我读信时，波洛就在我旁边。信纸从我手上飘落，我们隔桌相望。

“你一直知道她们是两个人？”

“是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首先，我没想到你会犯这种错误。照片你也看到了，她们姊妹俩虽然很像，但也能看出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那头金发？”

“是假发，舞台上用的，为了增加生动效果。孪生姐妹怎么可能一个金发，一个黑发呢？”

“那天晚上，在考文垂的旅馆里，你为什么还不对我如实相告？”

“朋友，你独断专行。”波洛淡然地说，“我可是一点儿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呢，首先，你不信任我，我觉得伤心。而且我想看看你们的感情能否经得住时间的考验，看你们是真心相爱，还是昙花一现的冲动情感。我本不该看着你一直犯错的。”

我点了点头，他说得很真诚，让我生不起气来。我低头看看信纸，突然从地板上捡起来递给他看。

“你看看吧，”我说，“我希望你能看看这封信。”

他默默读完信，然后抬头看我。

“你到底忧心什么呢，黑斯廷斯？”

波洛和以前说话的语气有所不同，他那嘲讽的口吻一扫而空，使我轻松地说出了心里话。

“她没说……没说到底喜不喜欢我！”

波洛把信还给我。

“我想你错了，黑斯廷斯。”

“怎么错了？”我急切地探身向前，问道。

波洛笑一笑。“朋友，这封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洋溢着爱意呢。”

“可我到哪里去找她呢？信上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法国邮戳。”

“别着急！这个交给老波洛，只需五分钟，我就能帮你找到她。”

第二十七章 杰克·雷诺的陈述

“杰克先生，恭喜了！”波洛热情地拉着那青年的手说。

年轻的雷诺一被释放，没去梅林维尔去看玛尔特和他母亲，而是先前来探望我们。斯托纳陪着他一同前来。斯托纳的健硕体格和雷诺的憔悴容貌形成了强烈反差。年轻人的精神濒临崩溃，他苦笑了一声，凄然地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她，现在都落空了！”

“你不会觉得那女孩真的会让你为她舍命吧？”斯托纳淡然说，“看你为她奔赴刑场，她肯定会出来自首的。”

“说实在的，你真的一路奔赴刑场呢。”波洛眨眨眼说，“再这样下去，法律顾问葛罗西会被你气死，你的良心会因此不安的。”

“他是个严肃的家伙，”杰克说，“但是他真心为我忧虑，我肯定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他。天哪！现在贝拉可怎么办啊？”

“换作是我，”波洛坦率地说，“我才不会为此担忧呢。法兰西的法庭对年轻貌美的犯人仁慈得很，对情杀案更是如此。精明的律师会找出可以减罪的因素，不过，这些你都没有兴趣——”

“说这个没用。波洛先生，你了解的，我或多或少都要对我父亲的命案负责。要没有我和这姑娘的情感纠葛，他至今还健在；再说了，我穿错了大衣，真是该死！我总觉得他的死我有很大责任，这将让我一辈子不得安宁！”

“不，别这样想。”我安慰道。

“当然，想到贝拉杀死我父亲，真的让我很恐惧。”杰克接着说，“但是我不应该那么对她。我遇到玛尔特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后，理当致信如实相告。可我害怕争吵，也担心事情会传进玛尔特的耳朵，让她联想到本来没有的事儿。所以……唉，我真是个懦夫，总希望一切会慢慢平息。事实上，这样反而让可怜的女孩伤心欲绝。她要是真想把我杀死，也是我自找的。现在她出来自首，得要多大勇气啊。你知道，我真是诚心代她受过。”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真搞不懂父亲为何在半夜那个时刻，穿着内衣和我的外套到处走动。我猜想他已逃出了外国恶棍的手心。我母亲一定是弄错了，以为歹徒来的时候是两点钟。这应该不是谎报吧？还是……还是我母亲以为是我干的？”

波洛立刻向他保证。

“不，不，杰克先生，这点你大可不必担心。余下的事情我改日再向你解释，有些离奇。那个不幸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否说给我们听听？”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告诉过你，我从瑟堡回来，想在远航前和玛尔特见上一面。火车晚点了，我决定从高尔夫球场抄个近路，从那边很容易就能到玛格丽特别墅的花园。我快要到那儿的时候——”

他停了停，咽了口唾沫。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一声恐怖的怪叫，声音低沉，有点像是喘气或窒息，我吓坏了，呆立在那里好一会儿。醒过神来之后，我绕过灌木丛，那晚正好有月光，我看到一座坟墓，有个人趴在里面，背上插着一把刀子。然后，然后我抬头正好看见她。她一看到我，像见了鬼似的，脸上表情都僵住了。她可能以为坟墓里那具尸体是我吧。接着她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停住，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然后呢？”波洛轻声问。

“我真的蒙住了，恍惚了一阵儿，觉得最好赶紧离开。我从来没想到他们会怀疑我，我是担心法庭传我去指控她。我走到圣博韦，在那儿叫了辆车回瑟堡。”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男童送来一封电报，递给斯托纳。他拆开来，站起身说：“雷诺夫人已恢复知觉。”

“啊！”波洛噌地站起来，“我们立即赶到梅林维尔镇！”

大家匆忙启程。斯托纳受杰克之托，答应留下来营救贝拉·杜维恩。

波洛、杰克·雷诺和我一起乘着雷诺的车子出发。

汽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就快到玛格丽特别墅了。杰克·雷诺有些犹疑，他向波洛征询：“你们先去怎么样？告诉我母亲我已经被释放……”

“你则亲自告诉玛尔特小姐是吗？”波洛眨眨眼，替他解释说，“好，就这么办。我本打算劝你这么做呢。”

杰克·雷诺迫不及待，车子还没停稳就跳下车去，沿着小路直奔玛格丽特别墅。我们继续坐车到达热纳维耶芙别墅。

“波洛，”我开口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吗？以及怎么听见雷诺先生遇害的消息？”

“啊，记得啊。虽然时隔不久，可是这短短几天来发生了好多事情。对你来说更是如此，我的朋友！”

“是的，的确。”我叹了口气。

“黑斯廷斯，你是从感性的角度看待问题，但我不是。我们都希望贝拉小姐判得轻一点，但杰克·雷诺毕竟不能同时娶两位姑娘。从专业角度看，这起案件没有侦探们欣赏的巧妙设计。乔治·科诺设计的场景真的非常完美，可那结局——一个男人被一个愤怒的女孩误杀，啊，说真的，这哪有设计、方法可言？”

听到这个古怪的观点，我笑了起来。这时，弗朗索瓦丝把门打开了。

波洛说要立刻去见雷诺夫人，老女仆就带他上楼去了。我在客厅等着。过了一段时间，波洛才下来，他的神情极其凝重。

“你在这儿，黑斯廷斯。马上又要不太平了！”

“此话怎讲？”我喊道。

“我简直难以置信，”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女人真让人捉摸不透。”

“杰克和玛尔特·多布罗尔来了。”我看看窗外叫了一声。

波洛赶紧出去，在台阶上堵住年轻的恋人。“别进去，最好不要进去，你母亲的情绪很反常。”

“我知道，我知道。”杰克·雷诺说，“我必须马上见她。”

“不，我告诉你，最好别去。”

“可是玛尔特和我——”

“你若非上楼不可，那就去吧，无论如何都别带小姐进去。你最好听我的劝告。”

楼梯上忽然传来响动，把大家吓了一跳。

“谢谢你的好意，波洛先生，可是我要把话说清楚。”

我们诧异地看到，雷诺夫人头上裹着绷带，被莱奥妮搀扶着走下楼来了。法国女仆一直哭着求女主人回床上去：“夫人，要听医生的，这样你会送命的！”

但雷诺夫人不管不顾，径直走下楼来。

“妈妈。”杰克迎上前去喊。

她做了个手势，要他走开。“我不是你妈妈，你也不是我儿子！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我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妈妈！”年轻人吓得有点发呆。

听到他带着痛苦的声音，雷诺夫人有些迟疑。波洛作势想要上前调停，但她马上又重新下定狠心。

“你背着你父亲的血债，从道义上说，你对他的死负有责任。你为这个女孩和他闹翻，又狠心抛弃另一个姑娘，害你父亲跟着冤死。现在就滚出家门！明天我要采取措施，家里的财产你一分也拿不到。你跟着和你父亲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女儿过去吧！”

她慢慢转回身，痛苦地走上楼梯。

这一幕我们完全没有料到，大家都愣在那儿。杰克·雷诺经过诸多变故，身心俱疲，这会儿摇摇晃晃，差一点晕倒。波洛和我连忙过去扶着他。

“他承受不住了，”波洛对玛尔特说，“我们带他去哪儿呢？”

“只有回我家了，去玛格丽特别墅。我和妈妈会照看他的，可怜的杰克！”

我们把年轻人送到别墅，他昏昏沉沉地跌坐在椅子上。波洛摸摸他的头和手。

“他发烧了。这段时间来他太紧张了，再加上这个打击……快扶他上床吧，我和黑斯廷斯去请医生。”

不一会儿，我们就把医生请来了。他为病人做了诊断，认为只是精神紧张导致的，需要好好休息，保持平静，明天就会缓过来；但是再受刺激的话，可能会患上脑膜炎。最好有人整夜看护着他。

我们尽可能把他安顿好，并决定把他交给玛尔特母女照顾，然后就赶往梅林维尔镇。那会儿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我们俩都饿坏了。我们找到一家饭店，先吃了些香喷喷的煎鸡蛋充饥，然后又来了点同样好吃的牛排。

“现在该找过夜的地方了，”当我们喝完咖啡后，波洛提议，“要不要再去看看老地方‘灯塔旅馆’？”

我们随即赶往那里。正巧，有两间海景房给我们预备着。

波洛这时忽然提出了一个叫我惊讶的问题。

“有一位英国女客罗宾逊小姐到了吗？”

“到了，先生。她在小厅里。”旅馆服务生回答。

“好！”

“波洛，”当他沿着走廊过去时，我紧跟着上去，问他，“罗宾逊小姐是哪位啊？”

波洛满面春风地看着我说：“黑斯廷斯，我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

“可是我……”

“嗨！”波洛亲切地推我过门槛，“你认为我在梅林维尔愿意张扬杜维恩这个姓氏吗？”

啊，真是灰姑娘。我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波洛咳嗽了两声。

“孩子们，”他说，“我们暂时没有时间谈情说爱，还有工作要做呢。小姐，我交代你的事，你完成了吗？”

灰姑娘从手提袋中拿出一个纸包，一言不发地递给波洛。波洛打开来，我吃了一惊——居然是她自称已扔进大海的那把刀子。女人总是舍不得毁掉最害人的物件，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孩子，好极了！”波洛说，“我对你很满意，现在休息去吧。我和黑斯廷斯还有事要办。你明天会再见到他的。”

“你们要去哪里？”灰姑娘睁大眼睛问。

“明天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可是小姐……”

“我说过了，我也要去。”

波洛见自己再争下去也没有用，就让步了。

“来吧，小姐。接下来不会有趣的，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

女孩没搭理这些。

二十分钟后，我们出发了。当时天色已黑，天气很闷。波洛带我们走出城区，向热纳维耶芙别墅的方向走去。但是到了玛格丽特别墅，他停下脚步。

“我想看看杰克·雷诺是否安好，也好放心。黑斯廷斯跟我来，小姐就在外面等着吧，多布罗尔夫人可能会出口伤人。”

我们打开大门，踏上小路。当我们绕过房子的一侧时，我让波洛看二楼的窗子——玛尔特·多布罗尔的侧影清晰地映在窗帘上。

“哈！”波洛说，“我猜杰克就在这间房里。”

多布罗尔夫人为我们开了门。她说杰克跟我们下午走的时候差不多，我们最好亲自去看看。她带我们走进楼上的卧室。一张桌子旁，玛尔特·多布罗尔正在灯光下刺绣。当她看到我们进去时，把手指贴在唇上示意我们小点声。

杰克·雷诺睡得不太踏实，辗转反侧，脸色异常发红。

波洛低声问道：“医生还来不来？”

“不，除非我们去请他。杰克睡着了，真是个好消息。妈妈刚才煮了点药给他喝了。”

我们走出房间时，她又坐下来刺绣。多布罗尔夫人把我们送下楼去。由于得知她的过去，我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她站在那儿，低眉顺目，嘴角挂着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我突然感到很恐惧，像是看到一条斑斓的毒蛇。

她把我们送出门外时，波洛彬彬有礼地说：“夫人，但愿没有打搅到您。”

“一点也不，先生。”

“对了，”波洛似乎突然想起来，“今天斯托纳先生有没有来过梅林维尔？”

这句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也许是波洛随口问问罢了。

多布罗尔夫人神色自若地回答：“我怎么知道。”

“他和雷诺夫人会面了没有？”

“先生，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波洛说，“我以为你可能会看到他经过。那就没什么了，晚安，女士。”

“这是何意？”我问他。

“黑斯廷斯，先别问，以后有的是时间发问。”

我们和灰姑娘会合后，赶紧向热纳维耶芙别墅走去。波洛回首看着透出灯光的窗户以及玛尔特低头刺绣的侧影。

“无论怎样都有人守着他。”

到了热纳维耶芙别墅，波洛就守在车道左边的灌木丛后面，在那里我们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别人却看不到我们。整幢别墅黑漆漆的一片，毫无疑问，里面的人都进入了梦乡。

我们大概就在雷诺夫人的卧室窗户下面，我注意到那个窗子是开着的，波洛的双眼一直盯着那里。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我小声问。

“守着。”

“这……”

“我想一两个小时内不会有动静，但是——”

他的话被一阵长而微弱的“救命”声给打断了。

别墅二楼右侧有个房间亮起灯光，叫声就来自那里。我们把目光转过去，窗帘上映出两个人打斗的身影。

“该死！”波洛叫道，“她一定换了房间！”

他快速跑上前去，发疯似的拍打前门。然后又冲向左侧花坛中那棵大树，像猫一样爬了上去，我也跟上去。他一纵身从开着的窗口跳进了屋子。我回头一看，达尔西跟在我后面，攀上了另一根树干。

“小心点儿！”我叫惊呼。

“你才要小心呢！”她反驳我，“对我来说，这是小孩子的把戏。”

波洛穿过空房，猛撞屋内通往走廊的门。

“门从外面锁上了，”他咆哮道，“撞开要花不少工夫。”

呼救声明显变弱了。我看到波洛眼神中充满绝望，我们一起合力用肩去撞门。

窗口那边传来灰姑娘冷静的声音：“你们来不及的，现在只能靠我了。”

我还来不及阻拦，她就跳到半空中。我冲出去，发现她双手扒着屋檐，身子悬着，两手交替往有灯光的房间移动。

“我的天，她会摔死的！”我叫道。

“你别忘了，她可是专业杂技演员，黑斯廷斯。真是上帝保佑啊，让她坚持与我们一起过来。但愿她能及时赶到！”

当女孩的身影从窗口消失的时候，一声恐怖的叫喊由夜空传来，接着是灰姑娘银铃般的嗓音。

“不，没用的，我抓到你了，从我手里跑掉可没那么容易。”

这时候，弗朗索瓦丝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我们这扇门，波洛一把将她推开，沿着走廊冲到另一头的一个房间门口，一些女仆挤在门外。

“先生，门从里面反锁了。”

屋内突然有物体重重跌落的声音。不一会儿，钥匙转动，门慢慢打开了。灰姑娘脸色惨白，让我们进去。

“她没事吧？”波洛问道。

“没事，我及时赶到了。不过她累虚脱了。”

雷诺夫人半坐半躺在床上，一直喘粗气。

“差一点把我勒死。”她痛得低声说道。

女孩从地板上捡起一样东西交给波洛。那是一条卷着的丝质绳梯，很细但很结实。

波洛说：“在我们敲门时，她想爬窗逃走。这是逃生的工具。人在哪儿呢？”

少女一侧身，指了指地板，那里躺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衣服的一角把脸遮挡住了。“死啦？”

她点点头。

“我想是吧。一定是脑袋撞到火炉旁的大理石护栏上了。”

“那是谁？”我叫道。

“黑斯廷斯，她就是杀害老雷诺的凶手，也差点杀死雷诺夫人。”

我非常困惑，于是蹲下来掀开挡着的衣角，映入眼帘的竟是玛尔特·多布罗尔那张毫无生气的美丽脸庞！

第二十八章 旅途终点

那天晚上之后的情形，我记不太清楚了。我一再问，波洛充耳不闻，他一直在责怪弗朗索瓦丝没把雷诺夫人换房间的消息告诉他。

我扳着他的肩膀，一心想让他注意听我说。

“但你应该知道吧。”我劝道，“今天下午你不是上楼见过她了吗？”

波洛总算注意到了我。

他辩解说：“我见她时她坐在沙发上，是由别人把她推出来的。”

“先生，凶杀案后夫人就换了房间！”弗朗索瓦丝说，“在那间房子引起的各种记忆多么痛心啊！”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波洛敲着桌子，非常恼怒地质问，“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真是个老蠢货！莱奥妮和丹尼丝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们三个蠢货，你们的蠢劲儿差点把女主人害死，要不是这个勇敢的女孩——”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来，冲过去给正在俯身照顾雷诺夫人的灰姑娘一个热烈的拥抱，这未免让我有些气恼。

波洛呵斥我赶紧去给雷诺太太请医生，一下子使我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他接着又吩咐说，请完不妨再去喊警察。

他嫌我不够生气，又加了几句。

“反正你回来也没用。我太忙，没工夫理你。至于小姐，就留在这里当护士吧。”

我带着可怜的尊严离开了。办完事后，我就回旅馆休息去了，后面的事情我无从得知。那晚发生的变故实在离奇，不可思议，但没有人给我答疑解惑，甚至像没听见我说话似的。我气呼呼地一头倒在床上，又困又累，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斜射进来，波洛穿戴整齐，笑容可掬地坐在我床边。

“你可算醒了！黑斯廷斯，你真能睡啊！你知道吗？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我呻吟一声，用手摸摸头。

“我一定是在做梦。”我说，“你知道吗？我竟然梦见我们在雷诺夫人的房间发现了玛尔特·多布罗尔的尸体，还梦见你说她是杀害老雷诺的凶手。”

“你不是做梦，这都是真的。”

“啊！雷诺先生不是贝拉·杜维恩杀的吗？”

“哦，不是的。黑斯廷斯，不是她！她之所以说自己是凶手，是怕心上人被判死罪。”

“什么？”

“记得杰克·雷诺的描述吧。他们俩同时抵达现场，都以为对方是凶手。女孩恐惧而意外地瞪着他，然后尖叫着跑开了。后来她听说他因此被捕入狱，就于心不忍，说是她干的，免得他被处死。”

波洛仰躺在椅子上，双手像平常那样交叉在一起。

“我一直对这个案子不太放心。”他评判说，“我一直认为我们对付的是一件冷静的、有预谋的犯罪，真凶非常巧妙地用雷诺先生自己的计划来误导警察。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罪大恶极的凶手，所用手法一般都非常单纯。”

我点点头。

“按照这个理论推断，凶手必须对老雷诺的计划了如指掌。这样的话，我们首先想到了雷诺夫人，但对她的猜测所有的依据都站不住脚。还有没有其他人可能得知老雷诺的计划呢？有。我们听到玛尔特·多布罗尔亲口说她听见了雷诺先生和流浪汉的争吵。如果她能听到这件事，那同样也可能听到别的事，尤其是雷诺夫妇坐在长凳上商讨计策的事。他们这么做太不明智了！记得吗？你在那儿偷听玛尔特和杰克的谈话是多么轻而易举。”

“可是玛尔特要杀雷诺先生有什么动机呢？”我争辩道。

“什么动机？钱啊！老雷诺可是个百万富翁，他死后一半的财产会分给儿子，至少她和杰克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就从玛尔特·多布罗尔的角度重新组织一下整个事件。

“玛尔特·多布罗尔有意或无意中听到了雷诺夫妇的谈话。案发前，他是多布罗尔母女稳定的经济来源，可是现在他打算摆脱她们。刚开始，她可能只是不让他开溜，后来却起了歹心。她真不愧是珍妮·贝罗迪的女儿，这个念头一点儿也没吓住她！再加上当时雷诺先生一直阻挠她和杰克在一起，杰克要是违背父亲的意愿，就会变成穷光蛋——这可不是玛尔特小姐希望看到的。说实话，我怀疑她是否爱过杰克·雷诺一分一毫。她可以故作柔情似水，实际上她却和母亲一样，头脑冷静而又工于心计。我想她对那个年轻人也不是真有把握。她是把他迷住了、俘虏了，可是一旦他父亲下令让他们分开，她或许就会失去他；相反，老雷诺要是一命呜呼，杰克就可以继承百万家产的一半，婚礼也能如其所愿立刻举行，她将一夜暴富——不必再惦记着老雷诺那可怜的几千英镑。这件事在她聪明的大脑里一过，就变得极为简单了。雷诺先生正在设计他假死的种种情境——她只要在恰当的时刻出现，把这出闹剧变成现实就可以了。另一个让我想到玛尔特·多布罗尔的就是那把裁纸刀。杰克·雷诺定制了三把纪念品：一把送给母亲，一把送给贝拉·杜维恩，那第三把不就很可能送给了玛尔特·多布罗尔吗？

“所以，总结起来，一共有四点对玛尔特·多布罗尔不利：

“一、玛尔特·多布罗尔可能偷听了雷诺先生的计划。

“二、玛尔特·多布罗尔有导致雷诺先生死亡的直接动机。

“三、玛尔特·多布罗尔是声名狼藉的贝罗迪夫人的女儿。在我看来，虽然那关键的一刀是乔治·科诺刺下去的，但是从道义上和实际上来说，贝罗迪夫人才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

“四、除了杰克·雷诺，玛尔特·多布罗尔是唯一有第三把裁纸刀的人。”

波洛停下来，清了清喉咙。

“当然，我听到还有另一个女孩贝拉·杜维恩的存在时，我认为她也很有可能杀死雷诺先生。但我对这个结论并不满意。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黑斯廷斯，像我这样的专家，喜欢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然而，一个人应该客观地对待案件，而不是听凭自己的意愿。贝拉·杜维恩手里握着纪念裁纸刀到处走来走去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当然了，她一直想报复杰克·雷诺。当她站出来自首的时候，似乎一切都结束了，然而，我并不满意，朋友，我不满意……

“我再一次细致地回顾这件案子，得出了和从前一样的结论。如果不是贝拉·杜维恩，那么可能犯案的就只有玛尔特·多布罗尔。但是我没找到任何对她不利的证据！

“然后你给我看了达尔西小姐写给你的信，我从中看到了一个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的机会。原先的裁纸刀已经被达尔西·杜维恩偷走并扔进大海里去了——因为她以为那是她妹妹的。但是如果——万一——不是她妹妹的，而是杰克送给玛尔特·多布罗尔的那把，那么，贝拉·杜维恩的那把裁纸刀肯定原封不动地待在那儿呢。我什么都没跟你说，黑斯廷斯（还不是让你谈恋爱的时候），就直接去找了达尔西小姐，把我认为必要的话告诉了她，并让她在她妹妹的东西中找一下。当她带着那件珍贵的纪念品、以罗宾逊小姐的名义找到我（根据我的指示）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该有多得意啊。

“与此同时，我采取行动，逼迫玛尔特小姐露出真面目。雷诺夫人听从了我的计划，赶走了她儿子，并宣布次日另立遗嘱，剥夺他继承他父亲遗产的所有权利。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但也是必要的，而且雷诺夫人对即将面临的危险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不巧，她没有告诉我她换房间的事。我猜她肯定是认为我早就知道了。一切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为了得到雷诺的庞大家产，玛尔特大胆地赌了最后一把——并且失败了！”

“有一点我不明白，”我说，“她是怎么躲过我们的眼睛进入房间的？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她留在了玛格丽特别墅，而我们则径直去了热纳维耶芙别墅，可她竟然比我们先到！”

“啊，但是她没有留在玛格丽特别墅。我们在门厅跟她母亲说话的时候，她早已从后门走了。用美国人的话说就是，她把赫尔克里·波洛‘耍了一把’！”

“可窗帘上的影子呢？我们走在路上时还看到了。”

“啊，我们抬头看时，多布罗尔夫人刚好有时间跑上楼替换她女儿。”

“多布罗尔夫人？”

“是的。一个老，一个年轻，一个黑发，一个金发，可要是在帘子上弄出个轮廓，她们的外形可真是像极了。甚至连我也没有想到——我可真是个笨蛋！我还以为时间很充裕——我以为她会再晚一些再想办法进入别墅。她很有头脑，那个美丽的玛尔特小姐。”

“她的目标是杀死雷诺夫人？”

“是的，这样所有的财产就会交给她儿子。可她会布置成自杀的假象，我的朋友！在玛尔特·多布罗尔的尸体旁边，我发现一块衬垫、一小瓶三氯甲烷和一个装有剂量足以致命的吗啡的针筒。你明白了吗？先是用三氯甲烷让被害人失去知觉，然后再注射吗啡。到了第二天早上，三氯甲烷的气味就会完全消失，而注射器就掉在雷诺夫人的手边。对此，优秀的阿尔特法官会说什么？‘可怜的女人！我说什么来着？她受不了大喜大悲！我不是说过，万一她精神失常，我可一点儿也不奇怪吗？最悲惨的案子莫过于雷诺案！’

“然而，黑斯廷斯，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玛尔特小姐的计划进行。首先，雷诺夫人是醒着的，并且在等她。因此少不了一番打斗。但是雷诺夫人仍然很虚弱，这是玛尔特·多布罗尔的最后一次机会。制造自杀假象的计划算是泡汤了，但如果她能用强壮的双手掐死雷诺夫人，趁我们猛敲另外一扇门的时候，用她自制的丝质小梯子溜掉，并且比我们先一步赶回玛格丽特别墅，那就很难证明她有罪了。可她遇到了对手——不是赫尔克里·波洛，而是那位有着钢铁般手腕的小特技演员！”

我把整个故事默想了一遍。

“你第一次怀疑玛尔特·多布罗尔是什么时候，波洛？是她告诉我们她听见花园吵架的时候吗？”

波洛微微一笑。

“我的朋友，你可否记得我们第一次坐车到梅林维尔的那一天吗？我们看到一个美女站在门口。你问我是否注意到一位仙女，我回答你说我只看到了一个眼神焦虑的女孩。我对玛尔特·多布罗尔的印象一直是这样的：眼神焦虑的女孩！她为什么焦虑？不是为了杰克·雷诺，因为她那时候并不知道前一天晚上杰克就在梅林维尔。”

“顺便问一下，”我大声说，“杰克·雷诺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还在玛格丽特别墅，不过多布罗尔夫人失踪了，警方正在找她。”

“你觉得她和她女儿是一伙儿的吗？”

“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她很善于保守秘密，我非常怀疑警察能否找到她。”

“杰克·雷诺已经都知道了吧？”

“还不知道。”

“这对他肯定是个很大的打击。”

“当然了。可是，黑斯廷斯，我怀疑他是否真的爱着玛尔特。迄今为止，我们都把贝拉·杜维恩看成一个迷惑人的海妖，而玛尔特·多布罗尔是那个真正爱他的人。但是，如果我们反过来想一想，可能会更接近真相。玛尔特·多布罗尔是很美丽，她费尽心思成功地迷倒了杰克，可是他就是不愿意跟另一个女孩分手。他宁愿上断头台也不愿意让她牵扯进来。我有个小想法，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肯定会惊骇至极，进而产生反感，然后他那错误的爱情也会随之枯萎了。”

“吉劳德呢？”

“他大发脾气，那家伙！不得不回巴黎去了。”

我们俩都笑了。

波洛是个当之无愧的先知。最终，医生宣布杰克·雷诺的身体已经恢复，可以知道真相了，波洛便把情况从头到尾全告诉了他。这个打击确实非常可怕，然而杰克的承受力比我们想象得要强。他母亲帮他度过了艰难的岁月，现在两个人简直如影随形。

还有一件事也浮出了水面。波洛告诉雷诺夫人，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并提议不应该对杰克隐瞒他父亲的过去。

“隐瞒真相是没有好处的，夫人，勇敢一点，把一切都告诉他。”

雷诺夫人心情沉重地答应了。她的儿子得知自己深爱的父亲原来是个逃犯后，犹豫不定地提出了一个问题，而波洛立刻回答道：“放心，杰克先生。别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我所知，我没有义务向警察揭发这件事。因为我办的这个案子是受你父亲所托，不是他们。最终，正义逮住了他，可别人没有必要知道他就是乔治·科诺。”

当然，本案仍有好几个疑点让警方困惑，不过波洛的解释都说得通，因此所有的质疑也都渐渐平息了。

我们回到伦敦之后没多久，我注意到波洛的壁炉架上多了一座华丽的猎犬模型。

波洛点点头，回答了我询问的目光。

“是的！我赢了五百法郎！这家伙很不错吧？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吉劳德！”

几天之后，杰克·雷诺过来看望我们，神色毅然。

“波洛先生，我是来道别的。我马上就要坐船去南美了。我父亲在那儿有个大公司，而我也想去那儿开始新的生活。”

“你一个人去吗，杰克先生？”

“我妈妈跟我一起去——我会继续请斯托纳做我的秘书。他喜欢偏僻的地方。”

“还有别人跟你一起吗？”

杰克脸红了。

“你是说？”

“一个深爱你的女孩，愿意为你献出生命。”

“我怎么能去要求她呢？”男孩含混地说，“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怎么能去找她——哦，我要对她说什么蹩脚的故事啊？”

“女人对于消化这样的故事向来都很有天赋。”

“是的，但是——该死的，我真是个傻瓜。”

“我们都是的，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情况下。”波洛说得很有哲学意味。

但是杰克脸色僵硬。

“还有一件事。我是我父亲的儿子，知道了这一点，谁还会嫁给我？”

“你说你是你父亲的儿子，黑斯廷斯可以告诉你，我是相信遗传的……”

“好吧，那么——”

“等我说完。我知道有个女人，一个勇敢、坚韧的女人，心中有伟大的爱，能做出伟大的自我牺牲……”

男孩抬起头，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我母亲！”

“是的。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也是你母亲的儿子。去找贝拉小姐吧。告诉她一切。别隐瞒——看她会说些什么！”

杰克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看她的时候别像个小孩子，要像个男人那样——不得不接受过去的命运和今天的命运，但是仍然期待美好的新生活，并请她跟你一起分享。你可能没有意识到，可你们对彼此的爱已经浴火重生、不可分割了。你们都愿意为对方牺牲自己的生命。”

那么，阿瑟·黑斯廷斯上尉，本故事谦虚的记录者，后来又怎样了呢？

有人说他跟着雷诺一家人漂洋过海去经营牧场了，但是作为故事的结局，我宁愿回到热纳维耶芙别墅花园的那天清晨。

“我不能叫你贝拉，”我说，“因为这不是你的名字。可是达尔西听起来似乎有些陌生。所以，还是叫你灰姑娘吧。你记得吗，灰姑娘嫁给了王子。我不是王子，可是——”

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可以肯定灰姑娘警告过他！要知道，她不可能变成公主，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

“这次轮到王子打断你的话了。”我插嘴道，“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

“‘见鬼！’王子说完，就吻了她。”

然后，我把这句话变成了行动。

版权信息

书名：首相绑架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占一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11-01

ISBN：978-7-5133-3290-3

目录
CONTENTS

“西方之星”历险记

1

2

3

马斯顿庄园惨案

低价租房奇遇记

1

2

3

狩猎者小屋的秘密

1

2

百万美元债券劫案

1

2

埃及古墓历险记

1

2

大都会珠宝劫案

1

2

首相绑架案

1

2

3

4

达文海姆先生失踪案

意大利贵族历险记

遗嘱关踪案

1

2

“西方之星”历险记

1

我站在波洛房间的窗前，无所事事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奇怪了。”我突然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朋友[1]？”波洛坐在舒适的扶手椅上，不温不火地问。

“波洛，从以下的事实推理吧！有个年轻女子，衣着华丽——时髦的帽子，美丽的皮草大衣。她正慢慢向前走着，边走边朝路边的房子张望。她还不知道呢，有三个男人和一个中年妇女正在跟踪她。还有个听差的小男孩也加入了进来，像这样打手势，在身后指着那个姑娘。这上演的是出什么戏？难不成姑娘是个骗子，后面的侦探们正准备逮捕她？还是说他们是流氓无赖，正密谋着袭击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大侦探你怎么看？”

“既然是大侦探，我的朋友，他就会像以往一样，选择最简单的方法，亲自起身看看。”然后我的朋友就来到了窗边，和我一起看。

看了一下他就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和平时一样，你在观察到的事实里掺杂了你那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她是玛丽·马维尔小姐，那个电影明星。她正被一群认出了她的仰慕者追随。还有，顺便说一句，我亲爱的黑斯廷斯，她完全知道有人跟着！”

我笑了。

“这就全都解释得通了！但这没什么特别的，波洛。你仅仅是认出了她而已。”

“你说的没错！我的朋友，可你在银幕上见过玛丽·马维尔多少次了？”

我想了想。

“可能有十几次吧。”

“而我——就一次！但我认出了她，你却没有。”

“她看起来和银幕上可是截然不同啊。”我相当无力地反驳道。

“啊！真是的！”波洛叫道，“你还指望她戴着牛仔帽，或是光着脚，把卷发扎成一束，像个爱尔兰姑娘似的在伦敦街道上散步吗？你总是把什么都不当回事。还记得舞女瓦莱丽·圣克莱尔[2]的案子吧。”

我耸了耸肩，稍有不悦。

“不过你不用感到自卑，我的朋友。”波洛冷静下来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赫尔克里·波洛一样！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真的，我所知的任何人对自己的评价都不如你高。”我半开玩笑半厌烦地大声说道。

“不然呢？倘若一个人有其独一无二之处，他准清楚！而其他人也会同意这样的看法——实际上，要是我没猜错，玛丽·马维尔小姐也一样。”

“什么？”

“毫无疑问。她正朝这儿来。”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非常简单。我的朋友，这条街道并不是贵族区。这里没有著名的医生，也没有知名的牙科诊所——甚至连时髦的女帽商店都没有！但这儿有位名侦探。是的，我的朋友，没错——我成了时髦的象征！人们会说：‘什么？你的金铅笔盒丢了？一定要去找那个小个子比利时人。他太了不起了！每个人都去找他！走吧！’接着他们就来了。纷至沓来，我的朋友！带着最愚蠢的问题而来！”楼下门铃响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马维尔小姐来了。”

像往常一样，波洛又说对了。短暂间隔之后，这位美国影星被领了进来，我们起身相迎。

玛丽·马维尔无疑是银幕上最火的女演员之一。她最近才和丈夫来到英国的公司。她丈夫名叫格雷戈里·B.罗尔夫，也是个电影演员。他们一年前在美国结婚，这是初次来到英国。二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广大民众疯狂地迷恋玛丽·马维尔，迷恋她那华丽的衣着，她的皮草，她的珠宝。在她的所有珠宝中，有一颗最大的钻石，绰号叫“西方之星”，名字和它的主人真是相配。有大量报道称这颗名贵宝石的保险总额高达五万英镑，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和波洛一起问候我们美丽的客户时，所有这些细节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马维尔小姐长得娇小苗条，宛如少女的面庞非常漂亮，一双蓝眼睛如孩童般天真无邪。

波洛拉过前面的一把椅子给她，她一坐下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您也许认为我非常愚笨，波洛先生，但昨晚克朗肖勋爵给我讲您是如何精彩地解决了他侄子离奇死亡的案子[3]，让我觉得一定要听取您的建议。我敢说这件事只是个愚蠢的恶作剧——格雷戈里这么说的——但还是让我担心得要死。”

她停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波洛笑着鼓励她继续说。

“请继续，夫人。你看得出来，我仍然不明就里。”

“都是因为这些信。”马维尔小姐打开她的手提包，取出三封信递给波洛。

波洛靠近细看起来。

“廉价的纸张——名字和地址是精心打印上去的。我们来看看里面吧。”他打开信封。

我凑过来，挨着他的肩膀俯身看去。信里只有一句话，像信封上的字一样工工整整地印出来。信是这么写的：

这颗硕大的钻石是神的左眼，必须物归原主。

第二封信所表达的内容完全一致，但是第三封信的意思就明白多了：

我已警告过你。你却没有遵从指示。现在我要从你身上取走钻石。在满月时分，代表神左右双眸的钻石将被收回。请谨记。

“第一封信我当成是玩笑，”马维尔小姐解释说，“收到第二封信时，我开始好奇。第三封信是昨天寄来的，我觉得问题比我想象得更严重了。”

“我发现这些信并不是通过邮局寄来的。”

“是的，有人亲自递来的，一个中国人。正是这点让我惶恐不安。”

“为什么？”

“因为钻石是格雷戈里三年前在旧金山从一个中国人手里买来的。”

“我明白了，夫人，你认为钻石指的就是——”

“西方之星。”马维尔小姐接着把话说完，“就是这样。那时候，格雷戈里记得这颗宝石似乎有点来历不明，但那个中国人什么都不说。格雷戈里说他看起来怕得要命，只想赶快把这东西处理掉。他的要价只有本来价值的十分之一。那是格雷[4]送我的结婚礼物。”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听上去有点像浪漫小说里的故事。不过——谁知道呢？黑斯廷斯，劳烦你把我那本小年历拿过来。”

我照他说的做了。

“看看吧！”波洛翻开年历说，“满月是哪天来着？啊，这个星期五。还有三天时间。好了，夫人，你找我寻求建议，那么我就告诉你：这个美丽的故事可能是个恶作剧，但也可能不是！因此我建议你把钻石放在我这里保管，直到这周五之后。然后我们再看下一步要采取什么行动。”

这位女演员的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之情，她勉强地回答：

“恐怕不行。”

“你随身带着的吧——嗯？”波洛认真地看着她。

这姑娘犹豫了一下，接着把手伸进上衣的胸口，拿出一条细长的链子。她身体向前倾，张开手，掌心捧着一颗白色火焰般的宝石，精致地镶嵌在铂金底座之中，散发出庄严而肃穆的光芒。

波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太了不起了！”他小声说。“夫人，能让我看看吗？”他接过了这件珍宝，擎在手里格外仔细地鉴赏，然后轻轻点了下头，还给了她。“真是颗华丽的宝石——完美无瑕。啊，万里挑一！而你竟随身戴着，就像这样！”

“不，不，我确实非常小心，波洛先生。通常我把它锁在首饰盒里，再放进酒店的保险柜。我们住在华美酒店，您知道吧。我只是今天要拿给您看才随身携带的。”

“你愿意把它放在我这儿，是不是？你愿意听取波洛老爹的建议吧？”

“呃，您看，是这样的，波洛先生。周五我们受邀到亚德利猎场，要和亚德利勋爵夫妇共度几天。”

她的话语唤起了我脑海里一段模糊的记忆。某些流言蜚语——到底是什么来着？几年前亚德利勋爵夫妇去美国，传闻说他当时和一些女性朋友纠缠不清，甚至还有流言把亚德利夫人的名字与加利福尼亚某“影星”联系在一起——哎呀！我忽然灵光一现——自然只能是格雷戈里·B.罗尔夫了。

“我得跟您说个小秘密，波洛先生。”马维尔小姐接着说，“我们和亚德利勋爵做了笔交易。他有可能安排我们在他家祖传的高楼里演一部电影。”

“在亚德利猎场？”我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可是英国的一处名胜啊。”

马维尔小姐点点头。

“那里的确充满了古老王朝的气息。不过他要价太高，当然，我也不知道交易能否成行，不过格雷和我喜欢把事业跟乐趣结合在一起。”

“然而——恕我愚钝，我想请问——夫人你去亚德利猎场时一定要戴着钻石吗？”

马维尔小姐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而冷酷，与她孩子般的面容极不相称。她看上去好像突然变老了许多。

“我想戴着去那里。”

“当然了，”我突然插话，“亚德利收藏了一些非常名贵的珠宝，其中有一颗大钻石吧？”

“是这样。”马维尔小姐简洁地说。

我听见波洛低声自言自语：“啊，是这样！”然后他一如既往幸运地一语中的（他美其名曰善解人意），大声问道：“这么说你们无疑已经和亚德利夫人熟识了，或者也许是你丈夫认识她？”

“三年前她去西部[5]时，格雷戈里认识了她。”马维尔小姐说。她迟疑片刻，接着突然补充道：“你们谁看了《社交圈八卦》吗？”

我们俩都惭愧地表示没看过。

“我问这个是因为这周的一期有篇关于名贵珠宝的文章，而且真的很奇怪——”她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我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边的桌子旁，手里拿着刚才马维尔小姐提到的报纸走回来。她从我手中接过，找到那篇文章，开始大声朗读起来：

“……除却其他名贵珠宝，还有亚德利家族的‘东方之星’钻石。亚德利勋爵的祖先把它从中国带过来，据说关于这颗钻石还有个浪漫的故事。根据故事所述，此宝石曾是庙里一位神明的右眼。与之形状大小完全相同的另一颗钻石则为左眼，而故事说这件珍宝终有一天也会被盗走。‘眼睛的一只会去西方，另一只去往东方，直到它们再次重逢。到那时，它们就将胜利回归神明。’出奇巧合的是，当前正有一颗人们称之为‘西方的星星’或是‘西方之星’的宝石，与故事中描述的极为相似。它的拥有者是著名影星玛丽·马维尔小姐。把两颗宝石做个比较将会是件有趣的事。”

她读完了。

“太棒了！”波洛喃喃地说，“这无疑是最浪漫的事。”他转向了玛丽·马维尔：“夫人，你不害怕吗？你对迷信不恐惧吗？你不怕这对东方双胞胎一相遇就会引出个中国人，然后一施法术，就飞回中国了吗？”

他语带嘲讽，但我看得出他话里藏着严肃之意。

“我不相信亚德利夫人的钻石能比得上我的，”马维尔小姐说，“无论如何，我想去看看。”

还没等波洛再说什么，门突然开了，一个外表光鲜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从他一头整洁的黑色卷发到皮靴光亮的前端，都恰似浪漫故事中的英雄。

“我说过会来接你的，玛丽。”格雷戈里·罗尔夫说，“所以我来了。那么，波洛先生是怎么评价我们的小问题的？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只是个大骗局？”

波洛朝这位名演员微微一笑。他们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不管是不是骗局，罗尔夫先生，”他冷冷地说，“我建议过尊夫人周五不要戴着宝石去亚德利猎场。”

“我赞同您，先生。我已经这么对玛丽说过了。但是，唉！玛丽完全是女人的想法，我猜她一想到有别的女人在珠宝方面胜过她就不能忍了。”

“瞎说，格雷戈里！”玛丽·马维尔小姐厉声说。她气得脸都红了。

波洛耸了耸肩。

“夫人，我奉劝过你。其他的我就无能为力了。就这样吧。”

他对两人躹了一躬，将他们送出门口。

“啊！天哪，”他看了看，回过身来，“女人的故事！这个好丈夫，他说到了点子上，但他毕竟不够圆滑！确实不够。”

我给他讲了刚才隐约回想起的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整件事背后仍有怪异之处。你若同意，我的朋友，我要出去一趟。拜托你等我回来，我不会去太久的。”

正当我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之时，女房东轻轻敲门，探进头说。

“先生，还有位女士要见波洛先生。我告诉她波洛先生出去了，但她说可以等，看样子是从乡下来的。”

“哦，把她带进来吧，墨钦森太太。也许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不一会儿那位女士就被领进来了。我一认出她来心就猛然一跳。亚德利夫人的照片经常出现在报纸上，以至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请坐吧，亚德利夫人。”我向前拉过一把椅子来，说道，“我的朋友波洛出去了，不过他很快就会回来。”

她对我表示感谢，坐了下来。这位夫人与玛丽·马维尔小姐非常不同。她个子较高、深色头发、眼中微光流转，还有一张白皙而骄傲的脸庞，双唇却微微翘起，好像在渴求着什么。

我觉得应当自如应对。为什么不呢？波洛在场时我总是感到为难，无法发挥出我的最高水平。毫无疑问，我也具备推理能力，而且不输常人。我一冲动就向前探了探身。

“亚德利夫人，”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收到了有关钻石的勒索信。”

无疑我一语中的。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整个脸都吓白了。

“你知道了？”她惊叹道，“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

“通过逻辑推理。如果玛丽·马维尔小姐收到了警告信——”

“玛丽·马维尔？她来过这儿了？”

“她刚走。如我所说，她作为一对钻石的拥有者之一，连续几次收到神秘的警告，而你，是另一颗宝石的主人，必然遭遇了同样的事。你看这有多么简单？这么说我猜对了，你也收到那些奇怪的信件了吗？”

她迟疑了片刻，仿佛在考虑是否该信任我，接着她稍微笑了笑，点点头表示肯定。

“是这样。”她确认道。

“也是有人……一个中国人交给你的吗？”

“不是，是邮寄来的；但是请告诉我，马维尔小姐也经历了同样的事吗？”

我向她叙述了早上的事。她聚精会神地听着。

“全都相符。我的信是她的复印件。确实都是邮寄来的，但上面浸有奇怪的香味，有种线香的味道，让人立刻联想到东方。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

“这是我们必须要查明的。你的信带来了吗？从邮戳上或许能有所发现。”

“可惜我把它们销毁了。你明白，当时我只不过把它当作一个无聊的玩笑。一帮中国人试图拿回钻石，这是真的吗？似乎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我们一遍又一遍仔细研究了这件事，但对这起神秘事件还是没能给出更深入的解释。最后亚德利夫人站起身来。

“我真的认为不必等波洛先生回来了。所有的事都由您来告诉他吧，可以吗？太感谢您了，先生——”

她犹豫着伸出手。

“黑斯廷斯上尉。”

“对的！我太笨了。您是卡文迪什一家人的朋友，对吧？是玛丽·卡文迪什[6]让我来找波洛先生的。”

我的朋友一回来，我就兴高采烈地给他讲起他没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他相当仔细地反复询问了对话的细节，言语间流露出因没在场而产生的不悦。我也感到这位亲爱的老兄一点都不嫉妒我。轻视我的能力已经成了他的常态，而我觉得他正在为找不到漏洞批评我而懊恼。我暗自窃喜，不过尽量不表现出来，以免激怒他。尽管他有些怪癖，但我还是挺喜欢我这位古怪的小个子朋友的。

“好了！”他最后说了句，脸上表情有些怪异，“故事情节有了进展。麻烦把那边书架顶层的《贵族名录》递给我。”他翻了几页。“啊，找到了！‘亚德利……第十世子爵，服役于南非战争[7]’……这都不重要……‘一九〇七年三月，尊敬的莫德·斯托珀顿，第三世男爵科特里尔的第四个女儿’……嗯，嗯，嗯……‘于一九〇八年、一九一〇年生过两个女儿……俱乐部、居住地’……这里没有告诉我们太多信息。不过明天早晨我们就能见到这位英国绅士了！”

“什么？”

“没错。我给他打电话了。”

“我记得你不想插手这件事啊？”

“我不想为马维尔小姐办事是因为她拒绝按照我的劝告行事。我现在做的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满足赫尔克里·波洛！毫无疑问，这个闲事我管定了。”

“所以你就冷静地给亚德利勋爵打了电话，让他快到镇上来，只是为了满足私欲。他会不高兴的。”

“恰恰相反，如果我能保护他家族的钻石，他应当非常感激我。”

“那你真的认为钻石有可能被偷吗？”我急切地问。

“几乎是肯定的，”波洛平静地答道，“一切都表明了这一点。”

“但是怎么——”

波洛凭空挥了挥手，示意我不要着急问问题。

“拜托了，现在不合适。我们不要扰乱视听。再仔细看看那本《贵族名录》——你怎么放错了位置！你看看，最高的书放在书架最上层，第二高的放在下一排，以此类推。这样我们才有了秩序、方法，我经常告诫你这些，黑斯廷斯——”

“正是。”我赶忙应道，然后把书册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注释：

[1]原文为法语，全文均以仿宋字体表示。

[2]出自作者的短篇小说《梅花K之谜》

[3]参见作者的短篇小说《舞会谜案》。

[4]格雷戈里的昵称。

[5]指密西西比河以西的美国。

[6]见作者的长篇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7]南非战争：又称英布战争或第二次布尔战争。是一八九九到一九〇二年英国同荷兰移民后裔布尔人为争夺南非领土和资源而进行的一场战争。

2

原来亚德利勋爵是一位活泼、大嗓门儿、爱运动的人。他脸色发红，不过脾气很好，待人和蔼，确实有魅力，即使智商不足也可以弥补了。

“这件事太离奇了，波洛先生。摸不到头绪啊。我妻子收到了几封奇怪的信，而且马维尔小姐也是。这都是怎么回事？”

波洛把一份《社交圈八卦》递给他。

“首先，阁下，我想问你的是这些情况是否大体属实？”

这位贵族接过来。他一看就气得沉下脸来。

“一派胡言！”他气急败坏地说，“这颗钻石从来没被赋予过什么浪漫故事。据我所知它最早产自印度。这些中国神明的事我听都没听过。”

“不过，这颗宝石的确被称作‘东方之星’。”

“哦，那又怎样？”他愤怒地问道。

波洛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他。

“我想建议你的是，阁下，你得听从我的安排。假如你毫无保留地这么做了，我很有可能帮你躲开灾祸。”

“这么说您是认为这些传闻里有些事是真的？”

“我给你建议的话你会采纳吗？”

“我当然会了，不过——”

“好！那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这次亚德利猎场的事，确实如你所说，是你和罗尔夫两人商定的吗？”

“哦，他是这么跟您说的，对吧？不，还没有确定下来。”他犹豫不定，砖红的脸色变得更深了，“不妨直说了吧。我在许多方面都表现得像头蠢驴，波洛先生。我已经负债累累了，但很想改变现状。我喜欢那两个年轻人，我想重整旗鼓，在旧居生活下去。格雷戈里·罗尔夫提供给我一大笔钱，足够让我再次站稳脚跟。我不想这么做——我不想看到一伙人在猎场周围演戏——但我可能不得不同意，除非——”他突然不说了。

波洛紧紧地注视着他：“你还另有打算吧？可否容我猜一猜？是要卖掉东方之星吧？”

亚德利勋爵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它在我们家族已经传了几代人，但并非不可或缺。还有，满世界找买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霍夫伯格，就是哈顿花园[1]的那位，正在留意观察潜在客户，但他必须快点找到一位，否则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还有个问题，请允许我问一下——亚德利夫人赞成哪种方案？”

“哦，她坚决反对我卖掉珠宝。您知道女人什么样。她完全赞成租给他们拍电影。”

“我理解。”波洛说。他沉思了片刻，接着迅速站起身来，“你马上要回亚德利猎场了吧？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注意是任何人，不过今晚在场的人员除外。我们会在五点之后很快赶到。”

“好的，但我不明白——”

“这不重要，”波洛亲切地说，“你愿意让我保护你的钻石，是不是？”

“是的，但是——”

“那就照我说的做。”

这位迷惑不解的贵族沮丧地走出了房间。

注释：

[1]哈顿花园：英国伦敦知名珠宝交易区。二〇一五年四月这里因发生了英国史上最大的盗窃案，约两亿英镑的珠宝和现金失窃而轰动世界。

3

我们来到亚德利猎场时是五点半，随威严的男管家走进挂满古老画框的大厅，大厅的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一幅美丽的画面映入我们眼帘：亚德利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子，一头美丽黑发的母亲弯下腰，靠向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孩子的发色都很浅。亚德利勋爵站在旁边，低头朝他们笑着。

“波洛先生和黑斯廷斯上尉到了。”男管家通报说。

亚德利夫人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她丈夫则犹豫地向前走来，目光在向波洛寻求指示。我们这位小个子男人泰然自若。

“非常抱歉！我还在调查马维尔小姐的遭遇。她周五要来你们这儿，对吧？我先四处转转，以确保各方面都安全。我想问下亚德利夫人，您是否还能回想起收到的那些信件上面的邮戳？”

亚德利夫人遗憾地摇摇头。“我恐怕想不起来了。我太笨了。您知道，我一直没太把它们当一回事。”

“你们今晚住在这儿吗？”亚德利勋爵说。

“哦，阁下，我怕给你添麻烦。我们把行李放在旅馆了。”

“没关系。”亚德利心领神会，“我们会把行李取过来。不，不——不麻烦，我向您保证。”

波洛做出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挨着亚德利夫人坐下，和孩子们交起了朋友。很快他们就打成了一片，还把我拉进来玩游戏。

“你是个好妈妈。”当孩子们不情愿地被严厉的保姆领走后，波洛微微躬身奉承道。

亚德利夫人理了理弄乱的头发。

“我很爱他们。”她语气中略带哽塞。

“而且他们也爱你——合情合理！”波洛又躹了一躬。

更衣钟声响了，我们起身要回到安排给我们的房间。就在这时，男管家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封电报，他把电报交给亚德利勋爵。后者简单说了句抱歉就把电报撕开了。他读着电报，人明显僵住了。

他突然叫了一声，把电报递给妻子，然后看了一眼我的朋友。

“稍等一下，波洛先生，我觉得您有必要了解一下。是霍夫伯格发来的。他说他为钻石找到了一位买主，一个美国人，明天乘船去美国。他们今晚会派个小伙子过来查验宝石。天哪，要是顺利的话——”他的话被打断了。

亚德利夫人转过身。她手里依然拿着那封电报。

“我希望你不要把它卖了，乔治，”她小声说，“它在这个家族这么久了。”她停下来，好像在等待回复，但没有人说话，她的脸都僵硬了。她耸了耸肩。“我必须去换衣服了。我想我最好展示一下‘货物’。”她转向波洛，苦笑了一下，“这是设计得最难看的项链之一！乔治总是向我承诺要把那些宝石重新镶嵌，但他从未付诸行动。”她离开了房间。

过了半个小时，我们三个人来到大客厅里等着夫人。晚餐的时间都已经过去几分钟了。

突然间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亚德利夫人穿着白色长裙走进门廊，整个人都熠熠生辉。她脖颈上绕着的项链宛如一条燃烧的小溪，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恰好触到项链。

“看看这件贱卖品吧，”她愉快地说，坏脾气似乎消失不见了，“等着，我把大灯打开，让你们好好看看这条全英国最丑的项链。”

开关恰好在门外。正当她伸出手去按开关时，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所有灯光都毫无征兆地熄灭了，门呯的一声响，从外面传来了女人的长声尖叫。

“我的天哪！”亚德利勋爵大叫，“是莫德的声音！发生了什么？”

我们摸黑冲到门外，在黑暗中推推搡搡，花了几分钟才看清。映入眼帘的是怎样一幅景象啊！亚德利夫人昏倒在大理石地面上，白皙的喉咙处现出一个深红色印迹，项链被人从脖子上抢走了。

我们此时尚不知她性命如何，当我们俯身看她时，她睁开了眼睛。

“那个中国人，”她痛苦地小声说，“那个中国人……从侧门。”

亚德利勋爵一跃而起，嘴里咒骂着。我跟在他身旁，心脏狂跳不已。又是那个中国人！侧门是在墙壁一角的一个小门，距离发生不测的地方最多十二码。当我们赶到侧门那边时，我大叫一声。因为那条闪闪发光的项链就掉在离门槛不远的地方，显然是窃贼仓皇逃窜时丢下的。我高兴地把项链从地上抓起来。接着我又大喊一声，亚德利勋爵也随之大叫。因为项链中间缺少了一大块。东方之星丢了！

“显而易见，”我喘着粗气说，“这些不是普通的毛贼。这颗宝石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但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呢？”

“从这扇门。”

“但这门一直是锁着的啊。”

我摇了摇头。“现在就没锁，看吧。”我边说边把门拉开。

刚一拉开门，我就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飘动。我捡起来。那是一块丝绸，是刺绣，绝对错不了。是从中国人的长袍上撕扯下来的。

“他匆忙之中被门挂住了，”我解释道，“来，快点。他应该还没跑远。”

我们追赶搜寻了一番却终是徒劳无功。在这漆黑的夜里，窃贼要逃跑轻而易举。无奈之下，我们只得回屋，亚德利勋爵吩咐一个男仆尽快去报警。

亚德利夫人由波洛妥善照料。面对这样的事情，她的反应就像一个寻常女人，恢复镇定之后，她便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我正要去开另一盏灯，”她说，“这时一个人突然从后面袭击我。他从我的脖子上扯下项链，力气大得使我猛然摔到地板上。我倒下的瞬间看到他从侧门逃走了。我通过辫子和绣袍认出了他是个中国人。”她停了下来，身体颤抖着。

男管家回来了。他低声跟亚德利勋爵通报。

“老爷，是一位从霍夫伯格先生那儿来的绅士。他说您在等他。”

“天哪！”这位贵族心烦意乱地喊道，“我想我必须见他。不，不是在这儿，马林斯，在书房吧。”

我把波洛拉到一边。

“看这局面，我亲爱的朋友，我们难道不是最好回伦敦去吗？”

“黑斯廷斯，你这么认为吗？为什么？”

“嗯，”我有意地咳嗽了一下，“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是吧？我的意思是，你跟亚德利勋爵说让他听你的就万事大吉了——然后钻石从你眼皮底下消失了！”

“确实。”波洛相当垂头丧气地说，“这并非我最受瞩目的一次胜利。”

这种形容方式差点让我笑了出来，但我坚持自己的主张。

“这样，恕我直言——把事情搞得这么糟糕，你不觉得我们立刻离开会更妥当吗？”

“还有晚宴呢？亚德利勋爵家厨师准备的晚宴无疑是无与伦比的。”

“唉，还提什么晚宴！”我不耐烦地说。

波洛惊慌地举起双手。

“我的天哪！你们这个国家，对待美食如此漠不关心，简直是犯罪啊。”

“我们应该尽快回伦敦还有另一个原因。”我继续说。

“是什么，我的朋友？”

“另一颗钻石，”我压低声音说，“马维尔小姐的。”

“好吧，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吗？”他异乎寻常的迟钝惹恼了我。他平时机敏的智慧到哪里去了？“他们拿到了一颗，现在他们要去找另一颗了。”

“哎呀！”波洛喊道，他退后一步惊讶地看着我，“你的智力怎么进展到这么神奇的地步了，我的朋友！我都没想到这一点！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满月之时，还没到星期五呢。”

我疑惑地摇摇头。我对满月之时的说法将信将疑。不管怎样，我们给亚德利勋爵留了字条，做了好一番解释和道歉，然后我强行拉着波洛，立刻告辞。

我的想法是马上到华美酒店去，联系马维尔小姐看看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但波洛不同意这个计划，坚持认为早上再去时间绰绰有余。我勉强答应了。

到了早上，波洛莫名其妙又不想出门了。我不禁怀疑他是否因为一开始的失误而不愿继续处理这个案子。他对我的劝导是这样回答的，而且极具说服力。他说，鉴于亚德利猎场的事已经刊在了早报上，罗尔夫夫妇肯定已经知晓了，而我们也不能提供比早报更多的信息。我只好勉强同意。

之后发生的事证明了我的预感是有道理的。大约两点钟，电话响了。波洛接起电话。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简短地说了句“好，我会过去。”就挂断了，接着转身对我说。

“我的朋友，你怎么认为？”他的表情既羞愧又激动，“马维尔小姐的钻石被盗了。”

“什么？”我一跃而起，大叫起来，“现在还说什么‘满月之时’吗？”波洛耷拉着脑袋。“什么时候被盗的？”

“我想是今天早晨。”

我遗憾地摇了摇头。“你要是听我的就好了。我说对了吧。”

“看来是这样，我的朋友。”波洛谨慎地说，“人们说表象具有迷惑性，不过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我们急忙乘出租车去华美酒店，我苦苦思索着这诡计的真相是怎样的。

“‘满月之时’的主意真是狡猾。这让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星期五，而在那之前我们放松了警惕。很遗憾你没有意识到。”

“还真是！”波洛轻描淡写地说，他无动于衷的态度经过短暂消失后又恢复了，“没有人能把一切都考虑到！”

我为他感到惋惜。毕竟，他是那么讨厌失败。

“高兴点吧，”我安慰他说，“下次会更走运的。”

一到华美酒店，我们就被请进了经理办公室。格雷戈里·罗尔夫正和苏格兰场的两个人在一起。一个面色苍白的店员坐在他们对面。

罗尔夫看我们进来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想办法弄清真相，”他说，“但这事太不可思议了。我想不明白那家伙为何这般厚颜无耻。”

没用多一会儿我们就完全掌握了情况。罗尔夫先生十一点一刻从酒店出去。在十一点半，一位绅士走了进来，因外表和罗尔夫颇为相似，通过了检查，进入酒店，并要求从保险箱里把首饰盒取出来。他按规矩在收据上签了名，同时不经意地说：“看上去和我平时签的有点不一样，因为我下出租车时把手划伤了。”店员只是笑笑说他几乎看不出差别来。罗尔夫笑着说：“嗯，不管怎么说，这回可别把我当成骗子抓起来。我收到过中国人写的恐吓信，最糟糕的是我自己看上去都太像个中国人了——尤其是眼睛。”

“我看了看他，”那个店员是这么跟我们讲的，“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眼角像东方人那样往上翘。我以前从没注意到这点。”

“真该死啊，老兄。”格雷戈里·罗尔夫咆哮道，同时身体向前倾，“你现在注意到了吗？”

这个人抬头打量起他来。

“不，先生，”他说，“我得说我看不出来。”他那双棕色眼睛正率真地看着我们，一点都不像东方人的眼睛。

苏格兰场的人嘟囔起来。“胆大妄为的家伙。觉得自己眼睛的特点容易被人察觉，还铤而走险要避免怀疑。他肯定看见你走出酒店了，先生，看你一走远他赶忙溜了进去。”

“首饰盒怎样了？”我问道。

“在酒店的走廊里找到了。被拿走的宝贝只有一件——‘西方之星’。”

我们面面相觑。整件事是那么匪夷所思，那么的不真实。

波洛突然一跃而起。“恐怕我没起到多大的作用，”他后悔地说，“我能见见夫人吗？”

“我估计她被吓着了。”罗尔夫说。

“那我也许可以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吧，先生？”

“当然了。”

大约五分钟后波洛又回来了。

“现在，我的朋友，”他愉快地说，“去趟邮局吧。我要发个电报。”

“给谁发？”

“亚德利勋爵。”他拽着我的胳膊不容我多问一句，“走吧，走吧，我的朋友。我了解你对这件麻烦事的全部感受。我表现得不怎么样！而你，如果换成是你来处理，也许可以做得很好。好！都是我不对。让我们忘记这些，去吃午饭吧。”

我们回到波洛房间时大概四点。有个人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是亚德利勋爵。他面容憔悴、心烦意乱。

“我接到你的电报立马就过来了。听我说，我去霍夫伯格那儿了，他们昨晚没有派人过来，也没有发电报。你觉不觉得——”

波洛抬起手。

“真抱歉！是我发的电报，你提到的那位先生也是我雇来的。”

“你——但是为什么？什么情况？”这位贵族有气无力地说。

“我有个小小的想法，要让问题变得迫在眉睫。”波洛平静地解释道。

“让问题变得迫在眉睫！哦，我的天哪！”亚德利勋爵叫嚷着。

“而这个计策成功了，”波洛高高兴兴地说，“因此，阁下，我非常荣幸能将这个——归还于你！”他做了个颇为戏剧性的动作，拿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一颗大钻石。

“东方之星。”亚德利勋爵吸了一口气说道，“但我不明白——”

“没明白？”波洛说，“没关系。相信我，钻石被偷走是有必要的。我向你承诺过要保护好你的钻石，而且我信守了诺言。你得允许我保留一点小秘密。请向亚德利夫人转达我深深的敬意，告诉她我很开心能够保护好她的珠宝。多么好的天气啊，不是吗？再见了，先生。”

接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小个子边说边笑，把困惑的贵族送到了门口。他轻轻搓着手走回来。

“波洛，”我说，“我是不是精神严重错乱了？”

“不，我的朋友，你是像往常一样头脑迷糊。”

“你是怎么弄到钻石的？”

“从罗尔夫先生那里。”

“罗尔夫？”

“是的！什么警告信、中国人、《社交圈八卦》上的文章，都是出自罗尔夫先生那聪明的脑袋！那两颗钻石被认为是奇迹般的相似——呸！根本没有的事。只有一颗钻石，我的朋友！最初是作为亚德利的收藏品，然后又被罗尔夫先生把持了三年。今天早上他把油彩涂在眼角，以此为掩护将它偷走了！啊，我定要在电影里看看他，他真是一名艺术家，没错！”

“但他为什么要偷自己的钻石呢？”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有多方面原因。首先，亚德利夫人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亚德利夫人？”

“你知道她经常被独自留在加利福尼亚吧。她丈夫自己到别处游玩。罗尔夫先生英俊潇洒，富有浪漫气息。但他其实是有所图的，这位先生！他向亚德利夫人示爱，接着又敲诈勒索她。几天前的晚上，我向这位夫人指出了真相，而她承认了。她发誓只是一时不慎，我相信她说的。但无疑罗尔夫有她写的信，可以随意歪曲成不同的解释。她害怕受到离婚的威胁，害怕与孩子们分离，就同意了他的一切要求。她自己没有钱，被迫答应他用胶粘上一个替代品来冒充真的宝石。‘西方之星’出现时间的巧合立刻让我为之一震。一切进行顺利。亚德利勋爵准备安定下来了——过安定的生活。然后突然之间，他又要把钻石卖掉。这样下去替代品就会被发现了。毫无疑问，她只得火速写信给刚到英国的格雷戈里·罗尔夫。他安慰她，保证安排好一切，并准备一箭双雕。这样他就能让亚德利夫人闭嘴，以免夫人在惊慌中把事情都告诉她丈夫，若真如此，我们的勒索者就空忙一场了。他将拿到五万英镑的保险金（啊，你忘了还有这回事了吧！），同时他还拥有了钻石！就在这时，我插手了。宣称钻石专家要来。如我所想，亚德利夫人会立即安排一次抢劫——也是演得太妙了！然而赫尔克里·波洛，他唯一看到的就只有事实。事实上发生什么了呢？这位夫人关了灯，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项链扔到走廊，并且尖叫起来。她在楼上时已经用钳子把项链上的假钻石取下来了——”

“但是我们看见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啊！”我反驳道。

“请你听清楚，我的朋友。她用手掩住了项链的一部分，这上面是有个缺口的。而事先把一块丝绸塞进门缝简直是小孩子的把戏！当然，罗尔夫一听说抢劫如约进行，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看他演得多好啊！”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的好奇心被调动了起来。

“我跟他说亚德利夫人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丈夫，委托我找回宝石，如果不马上交出宝石，就会对他提起诉讼。我还即兴发挥撒了点小谎。他就老老实实听我的了！”

我仔细琢磨着这件事。

“似乎对玛丽·马维尔有点不公平吧。她自身没有过失，却失去了钻石。”

“呸！”波洛粗鲁地说，“她可是打了个声势浩大的广告啊。她只关心这一点，那种人！而另一位，她就不同了。她是个好母亲，好女人啊！”

“是吗？”我略带疑惑地说，很难同意波洛对女性的观点，“我想是罗尔夫把复印的信交给她的吧。”

“根本不是。”波洛尖刻地说，“在困境中亚德利夫人听取了玛丽·卡文迪什的建议来找我寻求帮助。然后她听说她的对手，玛丽·马维尔来过这里，就改变了想法。我的朋友，她钻了一个你留给她的空子。用不了几个问题我就足以辨明，是你告诉了她那些信的事，而不是她告诉你的！她抓住了你在话语中留给她的机会。”

“我不相信。”我被刺激到了，大叫道。

“好了，好了，我的朋友，很遗憾你不是学心理的。她跟你说那些信件都被销毁了吧？哎，一个女人，如果不是非做不可，是不会销毁信件的！即使销毁信件会是更加谨慎的做法！”

“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我的怒火被点燃了，“但是你把我当成了十足的傻瓜！从始至终！不是说你事后解释清楚就万事大吉了，做事得有个限度！”

“然而你那么自得其乐，我的朋友，我不忍心打破你的美梦。”

“这可不怎么样。你这次做得有点太过分了。”

“天哪！我的朋友，你怎么无缘无故发起火来了！”

“我受够了！”我摔门而出。波洛纯粹是把我当作笑柄。我决定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我在短时间内是不会原谅他的。在他的怂恿下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马斯顿庄园惨案

我陪人出城离开了几天，回来时看见波洛正在收拾他的小旅行箱。

“正好，黑斯廷斯，我还怕你赶不及回来陪我呢。”

“这么说，你有案子要出去办？”

“是的，不过我必须承认，从表面上看，这个案子似乎不太好办。北方联合保险公司委托我调查马尔特拉瓦斯先生的死因，这个人几周前在这家公司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投了总额五万五千英镑的保险。”

“哦？”我更加饶有兴致地问道。

“当然了，合同里有通常的自杀条款。如果受保人一年内自杀，是不赔付保险金的。公司的医生当时给马尔特拉瓦斯先生做了体检，尽管他的身体已不如巅峰时期，但也相当健康。然而在星期三——也就是前天——人们发现他倒在了家中的地上，在埃塞克斯[1]的马斯顿庄园。据说死因是某种内出血。这件事本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有恶意谣言称马尔特拉瓦斯先生近期的财务状况堪忧，北方联合公司也查明死者已经濒临破产，这一点千真万确。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大为不同。马尔特拉瓦斯有个年轻漂亮的妻子，据说他为了交付保费，筹集了力所能及的全部现金，想在死前为他的妻子留下一笔钱，然后就自杀了。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总之，我一个在北方联合公司当主管的朋友——阿尔弗雷德·赖特——委托我查明案情。不过我也跟他说了，成功的把握不大。假如死因是心力衰竭，情况可能还乐观一些，因为那往往只是因为社区医生没能找出真正的死因。但是有出血症状的话，死因无非就那么几种。不过，我们还是做些必要的调查吧。黑斯廷斯，你有五分钟整理行装，然后我们坐出租车去利物浦街。”

大约一小时之后，我们从大东部铁路的火车上下来，到了马斯顿利站。从车站咨询处了解到马斯顿庄园距离这里一英里左右。波洛决定步行，我们就沿着主干道往前走。

“我们的行动计划是怎样的？”我问。

“首先去拜访医生。我确认过了，马斯顿利只有一名医生，就是拉尔夫·伯纳德医生。啊，我们已经到他家了。”

这座房子是那种高级村舍，位于这条路稍远一点的地方。门上的铜牌上有医生的名字。我们沿着小路走过去，按响了门铃。

事实证明我们的到访还是幸运的。正值医生的问诊时间，而此时并没有病人候诊。伯纳德医生是位上了年纪的男子，肩膀高耸，弯着腰，言谈举止让人感到几分愉快。

波洛做了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又补充说受保险公司所托一定要彻底查清这个案子。

“当然，当然，”伯纳德医生含糊地说，“我猜啊，他这么富有的人，一定给自己投了一大笔金额的保险吧？”

“你认为他是个富人吗，医生？”

医生看上去相当惊讶。

“他不是吗？他有两辆车，你知道吧，而且他的马斯顿庄园相当庞大，维修费用一定也不低，即使我相信他买的时候很便宜。”

“据我所知，他近来的损失惨重。”波洛仔细看着医生说道。

然而，后者只是难过地摇了摇头。

“是吗？确实是。那他妻子幸运地得到他的人身保险金了。一个非常年轻漂亮有魅力的人，但是因这次的灾祸变得极度神经质。神经极度紧张，可怜的人啊。我已经尽我所能为她调理了，但是无疑她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你最近给马尔特拉瓦斯先生看过病吗？”

“尊敬的先生，我从没给他看过病。”

“什么？”

“我知道马尔特拉瓦斯先生是名基督教科学派成员——之类的。”

“但你验过他的尸体？”

“确实是。我是被一个园丁叫过去的。”

“那么死因清楚了吗？”

“一清二楚。嘴唇上有血，但大部分出血都是发生在体内。”

“他一直躺在事发地点没动过吗？”

“是的，尸体没人碰过。他躺在一个小花园的边上。显然他出来是要打白嘴鸦，有把小型鸟枪落在他旁边。出血肯定是一瞬间发生的。毫无疑问是胃溃疡。”

“确定不是被枪杀的吗，嗯？”

“尊敬的先生！”

“请原谅我，”波洛谦逊地说，“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最近一起谋杀案中，医生起初给出的结论是心力衰竭——而当地警员查明头部有一处子弹射穿的枪伤后，结论就变了！”

“你们在马尔特拉瓦斯先生的尸体上找不到任何枪伤，”伯纳德医生冷淡地说，“好了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

我们心领神会。

“早安，医生，非常感谢你如此诚恳地回答我们的问题。顺便问下，你认为没必要解剖吗？”

“当然不用了。”医生变得非常生气，“死因很清楚了，而且就职业看法而言，我认为没必要再让死者家属过分悲痛。”

接着医生转身，突然在我们面前把门关上了。

“你对伯纳德医生怎么看，黑斯廷斯？”波洛在我们依照计划去庄园的路上问我。

“真是头老倔驴。”

“太准确了。你对人性的评价总是那么深刻，我的朋友。”

我不自在地瞥了他一眼，而他似乎十分严肃。可是他眼睛闪烁了一下，狡黠地补充道：

“也就是说，那位夫人想必非常美丽！”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当我们到达庄园时，为我们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仆。波洛递给她名片和保险公司给马尔特拉瓦斯夫人的信。她把我们领进一间小的晨间起居室里，然后退下告知女主人我们的到来。等了十分钟左右，门开了，一位身材苗条、穿着丧服的寡妇站在门口。

“您是波洛先生？”她犹豫着问道。

“夫人！”波洛优雅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她，“非常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你。不过我也是无可奈何，这些事——他们一点都不懂得怜悯。”

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一把椅子上。她眼睛都哭红了，不过暂时的面容不整无法掩盖她那非凡的美貌。她有二十七八岁，皮肤非常白皙，长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嘴噘起来显得那么可爱。

“是有关我丈夫保险的事，对吗？但是一定要现在打扰我吗——太急了吧？”

“振作起来，亲爱的夫人。振作起来吧！你也知道，你丈夫前不久买了一笔大额人身保险，这种情况下公司总是要彻底弄明白一些细节。他们委托我为他们办这事。你可以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在处理这件事时不让你太讨厌。你愿意给我简单重述一下星期三发生的那件伤心事吗？”

“当时女仆来了，我正在换衣服准备吃茶点，突然一名园丁跑来，他发现——”

她的声音小到听不见。波洛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

“我理解你。明白了！下午早些时候你见过你丈夫吗？”

“午饭后就没见过了。我走到村子里去买些邮票，我想他去外面围着院子闲逛了吧。”

“在打白嘴鸦，嗯？”

“是，他经常带着把小型鸟枪，我在远处听到了一两声枪响。”

“那把小型鸟枪现在在哪儿？”

“在大厅里，我想是。”

她带我们走出房间，找到那把小型武器，递给波洛。波洛草草查看了一番。

“开了两枪，我知道了，”他看了看，又递还回去，“那么现在，夫人，我是否可以看看——”

他机智地收住了话。

“仆人会带您去。”她扭过头去低声说。

女仆被招呼进来，带波洛上楼去。我留下来和这位不幸的美女在一起，不知是该说话还是该保持沉默。我试着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但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没过几分钟，波洛就回到我们这边来了。

“谢谢你的款待，夫人。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无须再打扰你了。顺便问下，你了解你丈夫的财务状况吗？”

她摇了摇头。

“一无所知。我对生意上的事非常迟钝。”

“我懂了。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决定投一大笔人身保险喽？他之前从没那么做过，据我所知。”

“嗯，我们结婚才一年多。但是他投保大概是因为他一心觉得活不长了。他对自己的死亡有种强烈的预感。我猜他已经出现过了内出血的症状，而且他知道再犯一次便会致命。我尽力消除他这些阴郁的恐惧，但都徒劳无功。唉，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她泪眼婆娑，郑重地和我们道别。波洛做了个他特有的手势道别，我们就一起来到了车道上。

“好吧，就这样了！回伦敦吧，我的朋友，这个老鼠洞里没有发现老鼠。另外——”

“另外什么？”

“有一点矛盾的地方，就是这样！你注意到了吗？没有吗？也是，生活充满了矛盾，那个人肯定不是自杀——没有能让嘴里溢满血的毒药。不，不，我必须尊重摆在这里清楚明白的事实——这是谁？”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顺着车道朝我们走来。他不动声色地从我们身边经过，但我注意到他长得并不难看。他脸庞瘦削，皮肤呈古铜色，证明他在热带地区生活过。一个扫落叶的园丁在工作之余休息了一会儿，波洛迅速跑到他跟前。

“麻烦你告诉我，那位先生是谁？你认识他吗？”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先生，不过我肯定听说过。他上星期在这里住了一晚。是星期二。”

“快，我的朋友，我们跟上他。”

我们在车道上快步跟上那个远去的身影。在房子旁边的露台上，可以瞥见一位穿黑袍的人，我们的目标拐了个弯，我们跟在他后面，所以正好目睹了这次会面。

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差点没站稳，她的脸明显变得煞白。

“你，”她喘着粗气，“我以为你在船上，在去东非的途中？”

“我从律师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因而耽搁了。”那个年轻人解释道，“我的老伯父在苏格兰意外去世，给我留下了点钱。我想了想，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取消行程比较好。然后我从报纸上看到了这个坏消息，就过来看看我能做点什么。你也许会需要人手，帮忙照看一些事。”

就在这时，他们发觉了我们在那里。波洛走向前，一再道歉并解释他把手杖落在了大厅里。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做了必要的引见，看起来相当不情愿。

“这是波洛先生，这是布莱克上尉。”

聊了几分钟，波洛得知了布莱克上尉住在安科尔旅馆的事实。我们没找到丢失的手杖（这不足为奇），波洛连说了几句抱歉，我们就离开了。

我们很快就回到了村庄里，波洛则径直朝安科尔旅馆走去。

“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下来，等着我们的上尉朋友回来吧。”他说道，“你记不记得我强调过我们要坐第一班火车回伦敦这一点？可能你以为我是说真的，但并不是。你注意到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见到年轻的布莱克时的脸色了吗？她明显大吃一惊，而他——好吧，他非常忠诚，你不这样认为吗？他星期二晚上在这里——马尔特拉瓦斯先生死的前一天。我们必须调查一下布莱克上尉的行动，黑斯廷斯。”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们发现目标正在接近旅馆。波洛走出去和他搭话，不一会儿就把他领到了我们的房间里。

“我跟布莱克上尉说了我们来这儿的任务，”他向我解释道，又转而对布莱克上尉说，“你能理解吧，上尉先生，我希望了解马尔特拉瓦斯先生临死前的心理状态，又不愿问太多令人痛苦的问题，让马尔特拉瓦斯夫人感到过度悲痛。而你正巧在事发前一天在场，能给我们同样有价值的信息。”

“我会尽我所能帮您的，我保证。”这位年轻的军人回答说，“但我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之处。您知道，尽管马尔特拉瓦斯一家和我家是至交，但我个人对他不太了解。”

“你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星期二下午。我星期三一大早就进了城，因为船大约十二点从蒂尔伯里驶出。但我得到了一些消息，于是改变了计划。您大概也听见了，就像我跟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解释的那样。”

“你要回东非去，我听说？”

“是的。我从战争一开始就在那边了，那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果然如此。那么星期二的晚餐上你们谈论了些什么呢？”

“哦，我也说不清楚。就是零零散散的日常话题吧。马尔特拉瓦斯夫妇问候了我们一家人，后来我们讨论了德国赔款的问题，马尔特拉瓦斯先生又问了许多有关东非的问题，我也给他们讲了一两个故事，我想就是这些了。”

“谢谢你。”

波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做个小试验。你跟我们讲过了全部有意识的自我认知，我现在想考查一下你潜意识的自我。”

“心理分析之类的吗？”布莱克说，能看出他有点紧张。

“哦，不是，”波洛鼓励他说，“你瞧，是这样的，我对你说一个词，你用另一个词作答，以此类推。要你的第一反应，任何词语都行。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布莱克慢慢地说，不过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请记下这些词，黑斯廷斯。”波洛说。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怀表样式的大手表，放在桌上他这一侧，“我们开始吧。白天。”

片刻停顿后，布莱克回答说：

“夜晚。”

随着波洛继续进行，他回答得越来越快了。

“名称。”波洛说。

“地点。”

“伯纳德。”

“萧。”

“星期二。”

“晚餐。”

“旅行。”

“船。”

“国家。”

“乌干达。”

“故事。”

“狮子。”

“鸟枪。”

“农场。”

“射击。”

“自杀。”

“大象。”

“象牙。”

“金钱。”

“律师。”

“谢谢你，布莱克上尉。过半小时后我可能需要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位年轻的军人好奇地看着他，擦了下额头站起来。

“那么现在，黑斯廷斯，”波洛关上门后笑着问我，“一切都明白了，不是吗？”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你从这一系列词语里看不出什么吗？”

我详细查看了一遍，但不得不摇了摇头。

“我来帮帮你吧。首先，布莱克在规定时间限制下回答得不错，没有停顿，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他没有故意隐瞒。‘白天’对‘夜晚’和‘地点’对‘名称’是正常的关联。我从‘伯纳德’开始做起了文章，这个词可能暗示出他究竟有没有碰到过当地那位医生。显然他没见过。在我们先前谈话的影响下，他用‘晚餐’回应了我说的‘星期二’，而‘旅行’和‘国家’对应的则是‘船’和‘乌干达’。这清楚地表明了去往海外的行程比来这里重要。‘故事’让他回想起在晚餐时讲的关于‘狮子’的故事。我继续说‘鸟枪’，他回答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词‘农场’。当我说‘射击’时，他马上回答‘自杀’。中间的关联似乎变得明朗了。他认识的一个人在农场的某个地方用鸟枪自杀了。记住，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晚餐时讲的故事上面。我觉得如果我叫布莱克上尉回来，让他重复他星期二晚上在餐桌上讲的那个自杀的故事，你就会认可我描绘得比较接近实际情况了。”

布莱克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足够坦承。

“是的，仔细想来，我是跟他们讲过那个故事。有个小伙子在农场举枪自尽了。用鸟枪打的，穿过上腭，子弹留在了脑袋里。医生们一直苦苦思索——死者除了嘴唇上有点血迹之外没有表现出其他异样。但是怎么——”

“怎么和马尔特拉瓦斯先生的事有关系吗？你不知道吧，我猜，他被发现时旁边有把鸟枪。”

“您是说我的故事促使他——哦，这可太吓人了！”

“别自寻苦恼了——也许是这样，也许有其他可能。嗯，我必须给伦敦打个电话。”

波洛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然后若有所思地回来了。下午他撇开我，独自出去了，直到晚上七点钟才回来，叫嚷着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把消息告诉那位年轻的寡妇。我对她的同情心又不自觉地泛滥起来。她身无分文，又发现丈夫为了确保她将来的生活而自杀，这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然而我私下里抱有希望，那个年轻的布莱克也许可以在她悲痛初期过后安抚好她。显然他对她非常仰慕。

我们拜访这位女士的过程可真是痛苦。她强烈拒绝接受波洛摆出的事实，最后当她终于相信时痛哭流涕。尸检也证实了我们的怀疑。波洛对这位可怜的女士表示非常抱歉，但他毕竟受雇于保险公司，又能如何？当他准备离开时，轻轻地对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说：

“夫人，你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懂得死亡是不存在的吧！”

“您是什么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睁得老大。

“你从没参加过任何降神术的集会吗？你是信通灵的，对吧。”

“我的确听人说过通灵的事。但您是不信降神术的，没错吧？”

“夫人，我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你知道他们说村庄里这所房子闹鬼吧？”

她点头，此时女仆通报说晚餐准备好了。

“你们何不留下来吃些东西呢？”

我们欣然接受了，我感觉我们的存在虽然没能使她完全远离悲伤，但还是能帮她分散一点注意力。

我们刚喝完汤，这时从门外传来一声尖叫，还有打碎餐具的声音。女仆站在那儿，手放在胸前。

“有个人站在走廊里。”

波洛冲了出去，很快又回来。

“没有人啊。”

“没人吗，先生？”女仆有气无力地说，“哦，真是吓我一跳！”

“怎么回事？”

她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了。

“我以为……我以为是主人……看起来像他。”

我看见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吓得不轻，又联想到了古老的迷信中讲过，自杀的人是不会安息的。我相信她也想到了这点。过了一会儿，她抓住波洛的胳膊尖叫起来。

“您听到声音了吗？敲了三下窗户？他经过房子时总是像这样敲。”

“常春藤，”我叫道，“是常春藤碰到了窗格。”

不过我们都感觉有点恐怖。女仆明显紧张不安，吃完饭后马尔特拉瓦斯夫人恳求波洛不要马上离去。无疑，她非常害怕独自一人留下来。我们坐在那间小晨房里，风刮起来了，阴森森地绕着房子呼啸不已。门闩有两次被吹掉了，门被缓慢地吹开，每次她都吓得喘着粗气，紧靠向我。

“啊，这门，它被施了魔法！”波洛终于怒吼起来。他站起来再一次关上门，然后插入钥匙在锁眼里转动。“我把它锁上，像这样！”

“别那么做，”她气喘吁吁地说，“假如现在门打开了的话——”

话音刚落，就发生了不可能的事。上了锁的门晃晃悠悠地慢慢打开了。从我坐的位置看不见走廊，但她和波洛正面对走廊。她转向波洛的同时长声尖叫起来。

“您看见他——在走廊里了吗？”她大声说。

他盯着她那张茫然的脸看，接着摇了摇头。

“我看见他了——我丈夫——您也一定看见了吧？”

“夫人，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身体不舒服吧？精神太紧张了……”

“我好得很，我——哦，上帝！”

突然，灯毫无征兆地晃动着熄灭了。黑暗之中传来三下很响的敲击声。我能听见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在呻吟。

然后——我看到了！

先前我们在楼上的卧床上见到过的那个人站在走廊里，闪烁着幽灵般模糊的光亮。他嘴唇上有血，伸出右手向前指着。突然手里好像发出一束亮光。这束光越过波洛和我，落在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身上。我看到她吓得发白的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我的天哪，波洛！”我叫道，“看她的手，她的右手。全都红了！”

她自己看了看，瞬间瘫倒在地板上。

“血，”她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没错，是血。我杀了他。是我干的。他演示给我看，于是我就把手放在扳机上按下了它。从他手里救救我——救救我吧！他回来了！”

她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开灯。”波洛立刻说。

灯不可思议地亮了起来。

“就是这样，”他继续说，“你听到了吧，黑斯廷斯？还有你呢，埃弗雷特？哦，顺便说下，这位是埃弗雷特先生，一名戏剧业里相当出色的演员。我下午给他打的电话。他妆化得不错，不是吗？太像死者了，他用袖珍手电筒和必要的磷光制造出所需的效果。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去碰她的右手，黑斯廷斯。是用红色颜料涂成那样的。灯光熄灭时我握住了她的手，你瞧。顺便说下，我们千万别误了火车。贾普督察在窗外呢。一个糟糕的夜晚——不过他可以时不时地用敲打窗户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你看，”我们疾速在风雨中穿行时，波洛接着说，“其中有一点矛盾的地方。医生似乎认为死者是基督教科学派的成员，而除了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还有谁能够给他留下这种印象呢？但是她告诉我们，马尔特拉瓦斯先生一直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忧虑不已。另外，她为什么对年轻人布莱克的出现那么惊讶？最后一点，尽管我知道女人在悼念丈夫时按照惯例要穿着体面一点，但眼皮上的胭脂红涂得那么重，我总不能毫不在意吧！你没观察到这些吧，黑斯廷斯？没有吗？就像我总跟你讲的，你对什么都视而不见！

“嗯，就是如此。有两种可能。布莱克的故事是给了马尔特拉瓦斯先生启发，想到了独创性的自杀方法呢，还是让其他听众，比如妻子，发现了一种同样具有独创性的谋杀方法呢？我倾向于后一种观点。用这种方法自杀，他很可能不得不用脚趾扣动扳机——或者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这样一来，我们几乎一定会听说马尔特拉瓦斯被发现时一只靴子没穿在脚上。像这种奇怪的细节人是不会忘记的。

“不，如我所说，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而不是自杀，但我发现我的说法没有证据支撑。因此今晚你看到了那出精心策划的小型喜剧。”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完全明白行凶的来龙去脉。”我说。

“让我们从头说起吧。有位狡猾又精明的女性了解到她丈夫濒临破产，她嫁给他只是为了钱，并不喜欢这位年老的另一半。她引诱他投了一笔大额人身保险，然后开始琢磨用什么方法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抓住了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位年轻的军人讲了个奇怪的故事。第二天下午，当她以为上尉先生在公海之上了，她就和丈夫在院子周围闲逛。‘昨晚讲的故事真够稀奇的！’她说，‘人能那样把自己杀死吗？如果可行给我演示一下吧！’那个可怜的傻瓜——他就给她演示了。他把步枪的枪口一端放进嘴里。她弯下腰去，把手指放在扳机上，朝他笑了起来。‘那现在，先生，’她用调皮的语气说，‘假如我扣动扳机呢？’

“于是——于是，黑斯廷斯——她真的扣动了扳机！”

注释：

[1]埃塞克斯：英国东南部的一个郡。

低价租房奇遇记

1

迄今为止，在我所记录的案件里，不论是谋杀还是盗窃，波洛的调查都是从最核心的事实出发，基于此继而进行逻辑推理，最终大获全胜。而我现在要讲述的案件则比较不同寻常，波洛先是注意到了微不足道的事件背后暗藏的危机，然后才将案件圆满解决。

晚上我和一位老朋友——杰拉德·帕克在一起。除了主人和我之外，还有五六个人，话题最终还是转到了在伦敦租房的事。帕克无论在哪儿，迟早都要聊起这个话题。房子和公寓是帕克的特殊爱好。自从战争结束，他就住过至少六座不同的公寓和复式住宅。一旦他在哪儿安顿下来，就会有出乎意料的新发现，然后立即举家搬迁。他还算精明，有商业头脑，搬家几乎总是可以获得一点经济收益，但他完全是出于喜爱才做这种交易，并不指望靠这个赚钱。我们以新手面对专家的态度听帕克讲了一段时间。轮到我们之后，大家七嘴八舌，畅所欲言。最终发言权留给了罗宾逊夫人，她可爱迷人，和新婚的丈夫坐在一起。我之前从没见过他们，因为帕克近来才和罗宾逊熟识。

“说起公寓，”她说，“帕克先生，你听说我们遇到了一件幸运的事吗？我们租了一间公寓——终于！在蒙塔古大厦。”

“哦，”帕克说，“我常说那边有很多公寓，但价格偏高！”

“是的，可这间不贵。特别便宜。八十英镑一年！”

“但——但是蒙塔古大厦在骑士桥[1]旁边，对吧？一座气派的大楼。还是你说的是在贫民窟的哪个地方，仅仅是重名？”

“不，就是骑士桥的那个。正因为如此才不可思议呢。”

“真是不可思议！简直是个奇迹啊。不过这里面一定有圈套。我猜有一大笔保险费吧？”

“没有保险费！”

“没有保险——哦，谁来扶我一下！”帕克呻吟道。

“不过我们得自己买家具。”罗宾逊夫人接着说。

“啊！”帕克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用五十镑就能布置得漂漂亮亮了！”

“我真服了，”帕克说，“现在的房主们一定是乐善好施的疯子。”

罗宾逊夫人看起来有点困惑。双眉微蹙。

“有点奇怪，不是吗？你觉不觉得那个……那个……那个地方闹鬼？”

“从来没听说过公寓闹鬼。”帕克果断地说。

“不——哦。”罗宾逊夫人将信将疑地说，“不过有好几件事都让我感到……嗯，奇怪。”

“比如——”我提示说。

“啊，”帕克说，“这引起了我们破案专家的注意！向他吐露心事吧，罗宾逊夫人。黑斯廷斯可是个解谜高手啊。”

我笑了，有点尴尬，但并没有对这个强加于我的角色感到生气。

“嗯，也算不上奇怪，黑斯廷斯上尉，但是我们找到中介斯托瑟和保罗的时候——我们之前没有找过他们，因为他们手上都是梅菲尔区[2]的昂贵公寓，不过一想反正又没什么坏处。他们提供的公寓租金都是四百到五百镑一年，或是有其他高额保险费。就在我们要离开时，他们提到有一间八十的，但不确定我们是否还有必要去看，因为那一间在名录上有段时间了，他们带许多人去看过房，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订了——‘被人抢先了’销售员是这么说的——只是租客懒得告知他们，所以他们也继续带人去看，但如果你去看的房子已经被租出去一段时间了，你可能会生气。”

罗宾逊夫人停顿下来，很是需要喘口气，然后继续说：

“我们谢过他，心里非常清楚再去看可能没什么用，但是仍然想去看看——万一有戏呢。我们立刻乘坐出租车去那里，毕竟夜长梦多。四号在三层，就在我们等电梯的时候，埃尔西·弗格森——她是我的一个朋友，黑斯廷斯上尉，他们也在找房子——正匆忙下楼。‘这次赶在你前面了呢，亲爱的，’她说，‘但没用。已经租出去了。’看似没戏了，然而……呃，正如约翰所说，那地方非常便宜，再贵一点我们也能承受，或许可以额外多加点钱租过来。当然，我都不好意思跟您说这种事，但是您知道找房子就是这样。”

我向她保证，我非常理解在为住处奋斗的过程中，人性卑劣的一面经常战胜高尚的一面，这种情况下自相残杀是很常见的。

“于是我们上去了，难以置信的是，那间公寓根本没租出去。女佣带着我们参观，并与女主人见面，这件事当场就定了。即刻入住并花五十镑买家具。第二天签了协议，明天就要搬进去了！”罗宾逊夫人扬扬得意地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

“那弗格森夫人是怎么回事呢？”帕克问，“让我们听听你的推理吧，黑斯廷斯。”

“‘明摆着的，我亲爱的华生，’[3]”我轻松地模仿着，“她走错了房间。”

“哦，黑斯廷斯上尉，您太聪明了！”罗宾逊夫人钦佩地大声说道。

我真希望波洛在这儿。有时我感觉他真是低估了我的能力。

注释：

[1]骑士桥：伦敦市中心西部的一条街道。

[2]梅菲尔区：英国贵族住宅区。

[3]这里黑斯廷斯有意模仿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口吻。

2

整件事相当有趣，第二天早晨我把这件事当作模拟题说给波洛。他似乎很感兴趣，特别细致地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几个聚居地的房租价格。

“是件怪事，”他若有所思地说，“不好意思，黑斯廷斯，我必须出去转转。”

他大约是一小时以后回来的，眼中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他把手杖靠在桌边，然后像平时那样在说话之前先精心梳理帽子上的细绒毛。

“我的朋友，此刻我们手上也没什么事。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当前的调查中了。”

“什么调查？”

“你朋友，罗宾逊夫人那套明显便宜太多的新公寓。”

“波洛，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再严肃不过了。你想象一下，我的朋友，那些公寓实际上租金要三百五十镑。我才从房产中介那里确认过。可是这间特殊的公寓八十镑就租了！为什么？”

“一定是有什么问题。也许像罗宾逊夫人说的，房子闹鬼。”

波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她朋友告诉她租出去了，而她上楼去看，根本就没租出去！”

“你肯定同意我的观点吧，那个女人一定是走错了公寓。只有这种解释说得通。”

“在这点上你可能是对的，也可能不对，黑斯廷斯。事实上有许多其他想租房的人被带去看房，然而尽管房租如此便宜，罗宾逊夫人去的时候那套房却仍在对外出租。”

“说明其中必定有蹊跷。”

“罗宾逊夫人似乎没发现有什么毛病。非常离奇，不是吗？她给你的印象是个诚实的女人吧，黑斯廷斯？”

“她是个很可爱的人！”

“显而易见！既然她给你这种印象，你就没法回答我的问题了。那给我形容一下她吧。”

“嗯，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是渐变的红色，非常漂亮——”

“你总是喜欢红色的头发！”波洛低声抱怨，“不过继续说吧。”

“蓝眼睛，气色非常不错，还有……呃，我想就这些吧。”我笨拙地总结道。

“那她丈夫呢？”

“哦，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没什么特别的。”

“皮肤黑还是白？”

“我说不好，介于两者之间，只是张大众化的脸而已。”

波洛点了点头。

“没错，这样的普通人有许许多多。不管怎样，你在对女人的描述里夹杂了更多的同情和欣赏。你对这些人还有什么了解吗？帕克跟他们熟吗？”

“他们是最近才熟识的，据我所知。不过当然，波洛，你该不会认为——”

波洛抬起头。

“慢慢来，我的朋友。我说什么了吗？我只说了——是件怪事。而又没有什么能解释得了；此外也许你能告诉我那位女士的名字，嗯，黑斯廷斯？”

“她叫斯黛拉，”我生硬地说，“但我不觉得——”

波洛一声大笑打断了我。好像有什么事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斯黛拉的意思是星星[1]，不是吗？太好了！”

“什么——？”

“而星星会发光！就是这样！冷静下来，黑斯廷斯。别摆出一副伤了自尊心的架势。走吧，我们去蒙塔古大厦做一番调查。”

我倒很乐意陪他一起去。大厦是座雄伟的建筑，修建得极为华丽。一位身穿制服的门卫正在门前晒太阳，波洛上去向他打听。

“打扰了，请问罗宾逊夫妇住在这儿吗？”

门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且似乎心有不悦或是略有疑虑：

“三层四号。”

“谢谢你。能告诉我他们在这儿住了多久吗？”

“六个月。”

我吃惊之中抢上前一步，这时发现波洛在不怀好意地笑。

“不可能啊，”我大声说，“你一定是搞错了。”

“六个月。”

“你确定？我说的那位女士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红色长发，而且——”

“就是她，”门卫说，“他们是米迦勒节[2]期间搬来的。就是六个月前。”

他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慢慢退回到大厅里去。我和波洛在外面。

“看到了吧，黑斯廷斯？”我的朋友狡猾地问我，“现在你更相信可爱的女人总是说真话了吧？”

我没回答他。

我还没问波洛打算怎么办或者去哪儿，他就转身走向了布朗普顿路。

“去找房屋中介，黑斯廷斯。我很想在蒙塔古大厦租一间公寓。假如我没弄错的话，过不了多久那儿就会发生几件有趣的事。”

我们找房非常幸运。五层八号带家具租金是十几尼[3]每周，波洛立即租了一个月。我们来到了街上，他根本不允许我反对：

“我现在挣着钱！为什么不能一时放纵一下？顺便问一句，黑斯廷斯，你有左轮手枪吗？”

“有，在什么地方放着呢，”我略显兴奋地回答，“你认为——”

“你会需要它吗？很有可能。这个想法让你很高兴，看得出来。惊险和浪漫总是能够吸引你。”

第二天我们搬进了这个临时的家。这间公寓布置得很舒适。它在大楼里的位置与罗宾逊一家相同，只是高了两层而已。

我们搬进去的那天是个星期日。下午，波洛半开着前门，这时从楼下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巨响，他急忙叫我过去。

“去楼梯扶手那看看。那是你朋友吗？不要让他们看到你。”

我伸着脖子往楼梯那边看。

“是他们。”我语无伦次地小声说。

“好。等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身穿五颜六色的艳丽服装。波洛满意地感叹了一声，踮着脚回到公寓里。

“没错。男主人、女主人和女仆相继离开了。那间公寓现在应该是空无一人。”

“我们要怎么做呢？”我不安地问道。

波洛快速小跑到洗涤室里，拼命拉运煤升降机的绳子。

“我们要用运垃圾的方法到下面去，”他高兴地说，“没人会注意到我们。周日的音乐会，周日‘午后外出’，还有周日晚餐后的周日小憩——这就是英国人——他们把精力都灌注在这些事上面，不会注意到赫尔克里·波洛的动作。走吧，我的朋友。”

他走进这个做工粗糙的木质装置里，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他。

“我们是要私闯民宅吗？”我心怀疑虑地问道。

波洛的回答没法让我放心。

“今天不见得是。”他回答说。

我们拉着绳子缓缓下降到三楼。波洛发出一声满意的感叹，因为他看到通往洗涤室的木门正开着。

“你看到没？白天他们从来都不锁门。任何人都能像我们这样爬上爬下。晚上会上锁——虽然有时也不会——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工具，立即熟练地干起活来，他要把门闩放置好，让门能从里面被打开。这步操作只用了三分钟左右。然后波洛把工具揣回兜里，我们就又爬回了上面。

注释：

[1]斯黛拉（Stella）在英语里也有“星星”的意思。

[2]米迦勒节：基督教节日，纪念天使长米迦勒，在英国定在每年的九月二十九日。

[3]几尼：又称畿尼，一畿尼为二十一先令。

3

星期一，波洛全天都在外面，他晚上回来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出心满意足的感叹声。

“黑斯廷斯，我给你讲一小段历史怎么样？一个让你称心如意的故事，会使你想起最喜欢的电影。”

“讲吧，”我笑了，“我权当是个真实的故事，而不是你臆想的结果。”

“绝对是真的。苏格兰场的贾普督察能证明这件事的准确性，因为我是在他的热心帮助下才得知的。听着，黑斯廷斯。半年多一点之前，美国政府部门几份重要的海军规划图失窃了。上面标有一些港口防御的重要位置，对任何外国政府——比如日本——来说都值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金额。警方盯上一个叫路易·瓦尔达诺的年轻男子，他是意大利人，在那个部门担任副手，并且在文件失窃的同时下落不明。不管路易·瓦尔达诺是不是贼，两天后他在纽约东部的贫民区被枪杀了。文件没在他身上。此前一段时间，路易·瓦尔达诺与一位音乐会上的年轻歌唱家埃尔莎·哈特小姐有联系。她是最近才出现的，和哥哥住在华盛顿的一套公寓里。人们对于埃尔莎·哈特小姐的来历一无所知，而她在瓦尔达诺死后就突然消失了。有人认为她实际上是一名老练的国际间谍，用多个化名干过不少邪恶的勾当。美国特勤局在尽全力追捕她，也在密切监视着几个住在华盛顿的无关紧要的日本男人。他们相当确定，埃尔莎·哈特彻底销声匿迹之后会去找那几个男的。他们中的一人两周前突然离开美国到英国来了。因此从表面上看，埃尔莎·哈特似乎是在英国。”波洛停顿了一下，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官方对埃尔莎·哈特的描述是：身高五英尺七英寸，蓝眼睛，红色头发，白皮肤，鼻梁笔直，没有其他特殊辨识特征。”

“罗宾逊夫人！”我大口喘着气说。

“嗯，总之有这可能，”波洛补充道，“据我所知，还有个黑皮肤男人，是个外国人，今天早上在打探四号的住户。因此，我的朋友，估计你今晚没法睡个好觉了，整晚和我一起监视下面那间公寓吧——毫无疑问，得带上你那把引以为傲的手枪！”

“当然，”我满腔热情地大声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午夜时分一片漆黑，我想再合适不过了。在那之前什么都不会发生。”

就在十二点整时，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运煤的升降机，下到三楼。木门被波洛做过手脚，往里推一下就开了。我们钻进公寓，从洗涤室走进厨房，安安稳稳地坐在两把椅子上，半开着通往客厅的门。

“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波洛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说。

我只觉得等待仿佛漫无止境。我担心自己会睡着。正当我感觉好像等了八个小时的时候（后来我才知道，实际上只过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听到了轻微的摩擦声。波洛用手碰了碰我。我站起身，然后两人一起朝客厅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动。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波洛把嘴凑到我耳边。

“在前门外面。他们正在撬锁。听我下口令，从后面动手并迅速按住他，在那之前别行动。小心点，他可能拿着刀。”

不一会儿听到锁被撬开的声音，一小圈光从门那边透过来。马上又熄灭了，接着门慢慢打开。波洛和我紧紧靠着墙。我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就从我们旁边掠过。然后这个人打开手电筒，他刚一打开，波洛就在我耳边嘶嘶地说：

“动手。”

我们一起跳过去，波洛迅速用一条轻质羊毛围巾罩住这名入侵者的头，同时我按住他的胳膊。整件事做得干净利落、悄无声息。我从他手里抢过一把匕首，波洛把围巾从他眼睛上往下拽，紧紧勒在嘴上，他看见我猛地拔出手枪，才明白反抗是徒劳的。当他不再挣扎后，波洛把嘴凑到他耳边开始疾速耳语。过了一会儿这个人点点头。波洛做了个手势示意保持安静，带头走出公寓，下了楼。抓到的俘虏走在中间，我拿着手枪断后。当我们走到街上时，波洛转身朝我说。

“有辆出租车正好在街角等着。把手枪给我。我们现在用不到它。”

“但是万一这家伙要逃跑呢？”

波洛一笑。

“他不会的。”

我不一会儿坐着那辆等候的出租车回来。围巾已经从这个陌生人脸上解下来了，我大吃一惊。

“他不是日本人。”我急忙小声对波洛说。

“观察一向是你的强项，黑斯廷斯！什么都瞒不过你。是的，这个人不是日本人。他是意大利人。”

我们坐上出租车，波洛给了司机一个在圣约翰伍德的地址。直到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我不想当着俘虏的面问波洛打算去哪儿，想尽力知道些行动的线索也是徒劳无功。

车停在离马路有点远的一座小房子门前。一个归来的徒步旅行者喝得微醺，在人行道上左摇右晃，差一点就撞上波洛。波洛斥责了他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们三个人走上房前的台阶。波洛按响门铃，用手势示意我们往旁边一点站。没人回应，他又按了按铃，接着又反复猛按了几分钟。

忽然楣窗里亮起灯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你到底要干什么？”一个男人粗鲁地问道。

“我要找医生。我妻子生病了。”

“这里没有医生。”

这人正准备关上门，波洛却敏捷地伸出脚挡住门。他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怒火中烧的法国人。

“你说什么，没有医生？我要告你。你必须来！我整个晚上都会在这里按铃敲门。”

“尊敬的先生——”门又打开了，那个人穿着睡袍和拖鞋，不安地往四周瞟了瞟，走上前让波洛平静下来。

“我要报警了。”

波洛准备走下台阶。

“不，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那么做！”这个人冲向波洛。

波洛灵巧地一推，把那人推得一个趔趄，摔下台阶。转眼间我们三个冲进去，并把门关上闩好。

“快点——进来。”波洛一边带头走进最近的房间，一边打开灯，“你——躲到窗帘后面。”

“是，先生，”那个意大利人说着，快速溜到垂在窗前的玫瑰色天鹅绒窗帘后面。

他刚躲起来没多大一会儿，一个女人就冲进房间来。她身材高挑，留着红色头发，苗条的身上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和服。

“我丈夫呢？”她喊道，并用惊恐的眼神飞速扫视四周，“你们是谁？”

波洛向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希望你丈夫不会因为寒冷而受苦。我看到他脚上穿着拖鞋，而他的睡衣是保暖型的。”

“你们是谁？在我家里做什么？”

“我们的确都不认识你，夫人。尤其是考虑到我们中还有人为了见你，专程从纽约赶过来。”

窗帘分开，那个意大利人走了出来。让我大吃一惊的是看到他正挥动着我那把手枪，一定是波洛坐出租车时大意了。

那个女人大声尖叫，转身想要逃跑，但是被波洛挡在了已经关上的门前。

“让我过去，”她尖叫着，“他会杀了我的。”

“路易·瓦尔达诺是谁杀死的？”意大利人声音嘶哑地问道，拿手枪朝在场每个人比画着。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的天，波洛，太糟糕了。咱们该怎么办？”我叫道。

“如果你不这么多话我就谢天谢地了，黑斯廷斯。我向你保证，除非我下令，否则咱们的朋友是不会开枪的。”

“你那么有把握，嗯？”意大利人斜着眼睛生气地说。

我可没把握，而那个女人倏地转身朝向波洛。

“你想要什么？”

波洛点了点头。

“我认为没必要告诉埃尔莎·哈特小姐，否则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那个女人飞快地走过去，抓起一只大黑猫形状的毛绒电话机罩。

“它们缝在内衬里。”

“真聪明，”波洛低声赞许道。他从门口让开：“晚安，夫人。你走吧，不过从纽约来的朋友还得留一会儿。”

“真是傻瓜！”强壮的意大利人怒吼着，举起手枪直接朝女人撤退的方向射击，我当即向他扑了过去。

然而手枪仅仅咔嗒响了一声，并没伤害到人，波洛提高的嗓音略带责备。

“你从来不相信你的老朋友，黑斯廷斯。我不介意我的朋友拿着上了膛的手枪，但绝不允许一面之交的人也那么做。不，不，我的朋友。”转而又对正在嘶嘶咒骂的意大利人用微微谴责的语气说道：“瞧瞧，我帮了你多少。我从绞刑架上把你给救下来了。不要以为我们那位美女会跑掉。不，不，这栋房子前前后后都被监视了。他们将直接落入警察之手。这难道不是个出色而值得宽慰的想法吗？好了，你现在可以离开房间了。但是要小心——要特别小心。我——啊，他走了！而我朋友黑斯廷斯正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我。然而这一切是多么简单啊！从一开始就一目了然，蒙塔古大厦四号有上百个来看房的人，只有罗宾逊夫妇被挑中了。为什么？是什么让他们脱颖而出？是外表吗？有可能，但外表没什么突出的。那么就是他们的名字了！”

“但是罗宾逊这个姓氏也没什么稀奇的吧。”我大声说，“是个相当普通的姓氏。”

“啊！见鬼，但恰恰如此！问题就出在这儿。埃尔莎和她的丈夫也好，哥哥也好，不管是什么人，从纽约过来，以罗宾逊先生和夫人的名义租了一间公寓。突然他们听说黑手党，或是克莫拉[1]正在追杀他们，无疑就是路易·瓦尔达诺所在的帮会。他们要怎么办？有人无意中想到了一个简单易行的方案。他们显然知道追杀而来的人并不认识两人中任何一个的长相。那么，是不是更简单了？他们以非常离谱的低价出租公寓。在伦敦成千上万对找房的年轻夫妇里，找到几个姓罗宾逊的不费劲。这只是时间问题。假如你翻开电话簿看看罗宾逊这个姓，就会发现一个红发的罗宾逊夫人早晚必定会出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仇家找来了。他知道名字，知道地址。动手了！大功告成，仇家如愿以偿，而埃尔莎·哈特小姐再次躲过一劫。顺便提一句，黑斯廷斯，你一定要带我见见真正的罗宾逊夫人——那位既可爱又诚实的人！当他们发现公寓有人闯入时会怎么想啊！我们得赶快回去。啊，听上去像是贾普和他的朋友们来了。”

一阵敲门声咚咚作响。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我跟着波洛出来，走到门厅时问他，“哦，一定是先出现的那个罗宾逊夫人一离开另一间公寓，你就跟踪她了。”

“真棒，黑斯廷斯。你终于用了你的小灰细胞。现在来给贾普一点惊喜吧。”

他轻轻拨开门闩，把毛绒猫的脑袋从门缝里塞出去，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喵”。

苏格兰场的督察和另一个人站在门外，不禁吓了一跳。

“哦，只不过是波洛先生开的一个小玩笑罢了！”他解释道，波洛的头从那只猫后面露出来，“我们进去吧，先生们。”

“我们的朋友们平安无事吧？”

“是的，直接束手就擒。但东西不在他们身上。”

“我明白了。所以你们得进来搜查。嗯，我和黑斯廷斯正要离开这儿，不过我本想给你们讲讲家猫的历史和习性呢。”

“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你彻底疯了吗？”

“猫，”波洛开始高谈阔论，“被古埃及人奉为神明。即使在当今，如果有只黑猫从你跟前经过，仍会被当作好运的象征。这只猫今晚出现在你面前了，贾普。我知道，在英国谈论动物或人的内部构造是不礼貌的。不过这只猫的内部可是无比精致。我指的是内衬。”

旁边那个人突然嘟哝了一声，从波洛手里抓过那只猫来。

“哦，我忘了给你介绍，”贾普说，“波洛先生，这位是美国特勤局的伯特先生。”

这位美国人用训练有素的手指摸到他要找的东西了。他伸出手，一时间目瞪口呆。接着便应对自如。

“很高兴见到你们。”伯特先生说。

注释：

[1]克莫拉：类似黑手党的秘密社团，是意大利最古老的有组织犯罪团体。

狩猎者小屋的秘密

1

“终究，”波洛小声说，“这一次我可能会死里逃生。”

这句话从一个流感刚刚康复的病人口中说出，我权当是源自有益身心健康的乐观主义精神。不久前我生了病，现在轮到波洛一病不起。此刻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用羊毛围巾包住头，慢慢啜饮着恐怖的草药茶，这是我遵照他的指示准备的。他目光欣然落在壁炉台上，那里摆着一排带刻度的药瓶。

“是的，是的，”我的小个子朋友接着说，“让我再一次做回自己吧，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坏人们的克星！你想象一下吧，我的朋友，《社交圈八卦》里有一小段是写我的。没错！是这么写的：‘加油啊——不法之徒——竭尽所能吧！赫尔克里·波洛——相信我，姑娘们，他是相当了不起的大力神！——我们可爱的大众侦探管不了你们了。为什么？因为他自己得了流感’！”

我笑了。

“真是了不起，波洛。你成了备受关注的公众人物。幸好这段时间你没错过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的确如此。我不得不婉拒几个案子，但是并不后悔。”

我们的女房东在门口探进头来。

“楼下有位先生。他说一定要见波洛先生或是您，上尉。看起来他是有要紧事——那么的绅士——我拿了他的名片上来。”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罗杰·哈弗林先生。”我念道。

波洛朝书架扭了扭头，我心领神会地抽出第四本《名人录》。波洛从我手中接过，飞快地浏览着书页。

“温莎男爵五世的二儿子。一九一三年娶了威廉·克莱布的四女儿佐伊。”

“嗯！”我说，“真没想到是演过《轻浮》的姑娘，不过她自称是佐伊·卡里斯布鲁克。我听说她在战前嫁给了一个城里的年轻人。”

“黑斯廷斯，你愿意下去听听我们的来访者有什么特别的小麻烦吗？向他表达我由衷的歉意。”

罗杰·哈弗林四十岁上下，体格健壮，外表精明。然而他面容憔悴，显然陷于极度烦恼之中。

“是黑斯廷斯上尉吗？我知道您是波洛先生的搭档。他今天得跟我去趟德比郡，事关重大。”

“恐怕不行，”我回答说，“波洛正卧病在床呢，他得了流感。”

他脸色一沉。

“这真是个沉重的打击。”

“你要找他商量的事很严重吗？”

“天哪，没错！我的舅舅——我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被人无耻地杀害了。”

“在伦敦吗？”

“不，是在德比郡。我今天早上在城里接到了妻子的电报。接到消息后，我当即决定过来拜访，请波洛先生帮忙查查这个案子。”

“请稍等我一会儿。”我说道，心中突然闪现了一个想法。

我跑上楼，用三言两语向波洛叙述了情况。他从我的嘴里把话都问清楚了。

“我明白，我明白了。你想自己去，不是吗？哦，为什么不呢？你现在应该了解我的方法了。我只需要你每天详细向我汇报，并按我暗中电传的指示去做。”

我欣然应允。

2

一个小时后，我在中部列车的一等车厢里与哈弗林先生相对而坐。火车飞速驶离伦敦。

“黑斯廷斯上尉，首先要跟您说清楚，我们要去的那个发生惨剧的狩猎者小屋，只是德比郡荒野中间的一所狩猎小屋。实际上一家人住在纽马克特[1]附近，这个季节通常会在镇上租一所公寓。狩猎者小屋由女管家照料，我们周末偶尔过去，而她能把所需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当然，在狩猎季节，我们会从纽马克特带几个自己的仆人去。我的舅舅哈林顿·佩斯先生（您可能知道，我母亲是纽约的佩斯夫人）最近三年和我们住在一起。他向来与我父亲和大哥相处不来，我怀疑我的几分浪子性格使他对我的喜爱有增无减。当然我是个穷人，而我舅舅有钱——换句话说，由他来买单！虽说他在许多方面较为苛刻，但还没那么难以相处，我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还算融洽。两天前，我舅舅对近来在城里的欢快生活感到厌倦，提议到德比郡待上一两天。我妻子给女管家米德尔顿太太发了电报，一家人当天下午就过去了。昨晚我被叫回城里，我妻子和舅舅还留在那边。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这封电报。”他把电报递给我：

速回，哈林顿舅舅昨晚遇害，可能的话带名侦探来，务必来——佐伊。

“这么说，你到现在还不了解细节？”

“是的，我想晚报上会刊登吧。警察肯定会过问的。”

我们抵达埃尔默戴尔站时大约是三点钟。驱车五英里后，来到了一座不大的灰色石屋前，它坐落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中。

“地处荒凉。”我边看边打了个寒战。

哈弗林点点头。

“我要尽量忘掉它。再也不能在这儿住了。”

我们打开大门，沿着小路走向橡木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贾普！”我脱口而出。

在招呼我的同伴之前，这位苏格兰场的督察先朝我友好地笑了笑。

“哈弗林先生，我想没认错吧？我从伦敦被派到这里调查这个案子。如果可以的话，先生，我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妻子——”

“你夫人挺好，我见过了，先生——还有女管家。这里该看的我都看过了，不会耽误你太久，我也着急回村里。”

“我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没错，”贾普缓缓地说，“不过我仍然有一两个问题，需要听听你的想法。这位黑斯廷斯上尉，他了解我，他会去屋子里告诉他们你这就来。黑斯廷斯，顺便问下，怎么没见你们那位小个子？”

“他得了流感，躺在床上呢。”

“他这会儿病了？听到这个消息真难过。你没了他就像马车没了马一样，不是吗？”

我没理他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朝屋子走去。因为贾普随手把门关上了，所以我又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位穿黑衣服的中年妇女给我开了门。

“哈弗林先生这就过来，”我解释道，“他被督察叫住了。我是跟他从伦敦过来调查这起案子的。或许你可以简要跟我说说昨晚发生的事。”

“进来吧，先生。”她关上了我身后的门，我们站在灯光昏暗的门厅里。“昨天晚饭后，先生，一个男人来了。他要见佩斯先生，我听他们口音相同，还以为是佩斯先生的美国朋友。我就把他带到了枪械室，然后去通报佩斯先生。当然，我现在回想起来，他不愿透露姓名，的确有点奇怪。我告诉了佩斯先生，他似乎也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对女主人说：‘不好意思，佐伊，我去看看这家伙想干什么。’他走出去，来到枪械室，而我回到厨房，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很大的声音，他们像是在吵架，我走进了门厅。与此同时，女主人也过来了，就在这时听到一声枪响，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们一起跑向枪械室，但门被锁住了，我们不得不绕到窗户那边。窗户开着，往里面看到的是佩斯先生，中了枪，满身是血。”

“那个人怎样了？”

“先生，他一定是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夺窗而逃了。”

“然后呢？”

“哈弗林夫人让我去报警。走过去要五英里。警察和我一起回来，警员守了一整晚，今天早上那位伦敦的警察先生来了。”

“那位要见佩斯先生的男人长什么样？”

女管家想了想。

“他留着黑胡须，先生，中年人的样子，身穿浅色外套。除了口音像美国人以外，我没注意到太多别的特征。”

“我了解了。请问能否让我见见哈弗林夫人？”

“她在楼上，先生。我去叫她？”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叫下吧。跟她说哈弗林先生和贾普督察在外面，那位跟他从伦敦来的先生想尽快和她聊聊。”

“好的，先生。”

我想弄清真相，都快等不及了。贾普比我早开始两三个小时，他马上要回去，我不想被他落下。

哈弗林夫人没有让我等太久。过了几分钟，我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走下楼，抬头看见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子朝我走来。她穿着一件鲜艳的针织套衫，勾勒出她那如少年般纤细的身姿。乌黑的头发上戴着一顶艳丽的小皮帽。即便眼下发生了惨剧也掩盖不住她个性中的活力。

我做了自我介绍，她马上点头表示了解。

“当然，我经常听人提起您和您的朋友波洛先生。你们一起解决过很多精彩的案子，对吧？我丈夫真厉害，这么快就请到了您。现在您要问我问题了吧？要想了解这桩可怕的案子，这是最简捷的办法了，不是吗？”

“谢谢你，哈弗林夫人。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肯定是在九点钟之前。我们吃过了晚饭，正坐着喝咖啡或是抽烟。”

“你丈夫已经起身去伦敦了？”

“是的，他是坐六点一刻的火车走的。”

“他是开车还是步行去车站的？”

“我们自己的车没开到这儿来。有人从埃尔默戴尔开车来接他准时上了火车。”

“佩斯先生和平时一样吗？”

“绝对一样。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你能给我描述一下那位来访者吗？”

“恐怕描述不了。我没见到他。米德尔顿太太直接把他带进了枪械室，然后来通报我舅舅。”

“你舅舅说了什么？”

“他似乎大为光火，但马上就平和下来。大概五分钟之后，我听到说话的声音提高了。我跑到门厅，差点撞上米德尔顿太太。接着我们就听见了枪声。枪械室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我们不得不绕房子一周才到窗边。这无疑耽误了些时间，于是凶手就逃之夭夭了。我那可怜的舅舅——”她声音颤抖着，“被人射穿了头。我当即看出他死了，所以让米德尔顿太太去报警，我小心翼翼地不碰触房间里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保持我发现时的样子。”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么武器呢？”

“哦，关于这点我可以猜猜，黑斯廷斯上尉。我丈夫有一对左轮手枪挂在墙上。其中一把不见了。我向警察说明了这点，他们把另一把拿走了。如果警察把子弹倒出来数数，我想就一清二楚了。”

“我可以去枪械室看看吗？”

“当然可以，警察已经看过那里了。不过尸体被移走了。”

她带我来到犯罪现场。这时哈弗林走进门厅，他妻子匆忙说了句抱歉就朝他跑了过去。我独自留下来展开调查。

很快，我不得不承认调查让人大失所望。侦探小说里到处都是线索，然而这里找不到任何让我感到意外的东西——除了地毯上的一大摊血迹。死者应该就是倒在那里的。我小心翼翼地检查了每个角落，用我带来的小照相机拍下了几张照片。我还检查了窗外的地面，不过发现被踩得乱七八糟，于是决定不在上面浪费多余的时间了。是的，我已经看到了在狩猎者小屋所能看到的一切。现在必须回埃尔默戴尔，与贾普取得联系。于是我向哈弗林夫妇告别，坐从车站载我们到这儿来的那辆车离开。

我在马特洛克[2]武器公司找到了贾普，他立刻带我去看尸体。哈林顿·佩斯身材瘦小，没蓄胡子，外表上看是个典型的美国人。他被人从后脑射穿，而且是从近距离开的枪。

“刚一转身，”贾普说，“那个家伙就抓起手枪朝他开了一枪。哈弗林夫人交给我们的那把是装满了子弹的，我想另一把也是。想想有人会做这么傻的事真是奇怪，竟然就那么将两把装了子弹的手枪挂在墙上。”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我离开那间可怕的屋子时问他。

“这个嘛，首先我要盯住哈弗林。嗯，没错！”他注意到了我的惊叹。“哈弗林有过一两件不太光彩的事迹。他以前在牛津的时候，曾在他父亲的支票上伪造签名。当然这些都没有张扬出去。再有，他现在负债累累，这种债他不大可能向他舅舅求助，而我们可以确定他舅舅的遗嘱会对他有利。是的，我会盯紧他，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他与妻子见面前找他问话。不过他们的叙述完全吻合。我也去车站问了，他六点一刻坐车离开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班车到达伦敦的时间是十点半。他说直接去了俱乐部，假如能证实这一点——哎呀，他就无法九点钟戴上黑胡子在这边枪杀他的舅舅了！”

“啊，没错，我正要问你呢，关于那胡子你是怎么看的？”

贾普眼睛一眨。

“要我看长得也太快了——从埃尔默戴尔到狩猎者小屋的五英里中就长出来了。我见过的美国人几乎都不蓄胡子。没错，我们要从佩斯先生认识的美国人中寻找凶手。我先是问了女管家，又问了女主人，她们的说法是一致的，但很遗憾哈弗林夫人没看见那家伙。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会留意到能使我们步入正轨的线索。”

我坐下来，花了点时间给波洛写了封长信，向他做了说明。在信寄出去之前，我又进一步添加了几条信息。

首先，经验证，取出来的子弹来自与警察手中的枪同一型号的左轮手枪。其次，哈弗林先生晚上的行动得到了确认和证实，他的确坐那班火车到了伦敦，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同时，事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一个住在伊灵[3]的伦敦人早晨在从哈文格林前往区际火车站时，发现了一个棕色的纸包卡在栏杆之间。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把左轮手枪。他把这个包裹交到了当地警察局。天黑之前，警察就证实了这正是他们在搜寻的那把枪，跟哈弗林夫人给我们的那把是一对。里面射出过一发子弹。

我把这些都加到报告里。第二天早上，我吃早餐时收到了波洛发来的电报：

黑胡子男当然不是哈弗林，只有你或贾普会有这样的念头。发电报给我描述一下女管家还有哈弗林夫人今晨的衣着，别把时间浪费在拍室内照上，它们曝光不足，而且毫无艺术性。

在我看来波洛开的玩笑有些不合时宜。我猜他对我在现场，并全权处理这件案子有些许的嫉妒。他让我描述两个女人穿什么衣服，这有点荒谬可笑，但我还是尽我所能照做了。

我十一点时收到了波洛回的电报：

建议贾普逮捕女管家，以免为时过晚。

我目瞪口呆，把电报拿给贾普看。他低声而有力地说：

“波洛先生有真本事。如果他这么说了，那其中必有道理。我几乎没注意那个女人。我不知道目前状况下是否能逮捕她，不过我会派人监视的。我们这就走吧，再去观察观察她。”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米德尔顿太太，那个表现得中规中矩、值得敬重的中年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留下一个箱子。里面只装着普通的衣服。我们对她的身份或下落都一无所知。

我们从哈弗林夫人那里尽可能地了解到了一些事实：

“我是大约三周前雇的她，因为之前的管家埃墨里太太走了。她来自芒特街塞尔伯恩太太的中介所，那个地方很有名。我的仆人都是从那儿找的。他们派了几个不同的妇人来，只有这个米德尔顿太太看上去最合适，而且履历极佳。我当场决定雇用她，并和中介敲定了这事。我简直无法相信她会有什么问题。她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

这件事俨然成了一个谜。显然那个女人不可能亲自犯下罪行，因为开枪时哈弗林夫人和她一起在门厅。尽管如此，她必定与凶案有所关联，否则她为什么会销声匿迹？

我把最新进展通过电报告诉波洛，准备回到伦敦对塞尔伯恩太太的中介所做一番调查。

波洛立即回信了：

调查中介毫无用处，他们肯定从未听说过她。查清她第一次到狩猎者小屋采用的交通工具是什么。

我虽然迷惑不解，但还是照办了。埃尔默戴尔能采用的交通方式有限。当地车行有两辆破旧的福特轿车，还有两辆出租马车。这些在上述日期都没有被人租用过。令人生疑的是，哈弗林夫人说她给了那女人一笔钱作为去德比郡的费用，足够租辆汽车或马车载她到狩猎者小屋。通常车站都会备有一辆福特供人租用。更奇怪的是，那个要命的晚上没人注意到村里来了个陌生人，无论留没留黑色胡须。似乎一切都表明凶手是坐车到达现场的，而且就停在附近，以便逃跑。将那位神秘的女管家带到新岗位的也正是这辆车。我要提一句，对伦敦中介所调查的结果证实了波洛的猜测，他们名册上从来没有过叫“米德尔顿太太”的女人。他们收到了尊敬的哈弗林夫人招女管家的申请，并派去了多个应征者。向他们支付中介费时，她并未提起选了哪个女人。

我有些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伦敦，看见波洛穿着件鲜艳的丝绸睡衣，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他兴致勃勃地跟我打招呼。

“黑斯廷斯，我的朋友！见到你太高兴了。我真是太想念你了！你的行动还顺利吧？跟着能干的贾普东奔西走了吗？这些调查和询问是否令你如愿以偿？”

“波洛，”我大声说，“这件事神秘莫测！永远也解决不了。”

“在这件事上我们确实不太能取得辉煌的胜利。”

“没错，真是这样。简直是硬得砸不开的坚果。”

“哦，这么说的话，我倒是很擅长砸开坚果！一只名副其实的松鼠！我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困难。谁杀了哈林顿·佩斯先生我是一清二楚。”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发的电报上，有些文字启发了我，帮我揭示出真相。看这里，黑斯廷斯，让我们有方法有条理地审视一遍事实。哈林顿·佩斯先生有一笔可观的财产，无疑死后会由他外甥继承。这是第一点。众所周知，他外甥囊中羞涩。这是第二点。还有，他外甥——我们也许可以说他是个没有道德观念的人，这是第三点。”

“但是罗杰·哈弗林去伦敦的行程已经得到明确证实了啊。”

“没错。既然哈弗林先生六点一刻离开埃尔默戴尔，佩斯先生就不可能在他离开之前被人杀害，否则医生验尸时会发现犯罪时间不对。所以我们能相当肯定地推断，哈弗林先生没有向他舅舅开枪。但还有哈弗林夫人呢，黑斯廷斯。”

“不可能！开枪时女管家和她在一起。”

“啊，是啊，女管家。不过她失踪了。”

“会找到她的。”

“我不这么认为。那个女管家有点让人难以捉摸，你没有这种感觉吗，黑斯廷斯？当即就引起我的注意了。”

“我想她是做好分内工作，然后在关键时刻离开了。”

“那她分内的工作是什么？”

“嗯，很可能是放她的同伙进来，那个黑色胡须的男人。”

“哦，那才不是她的职责！她的职责是像你刚才说的，为哈弗林夫人提供开枪时的不在场证明。谁也找不到她的，我的朋友，因为她根本不存在！‘世界上没有这样一个人’[4]——正如你们伟大的莎士比亚所说。”

“是狄更斯说的，”我憋不住笑，小声嘀咕，“可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波洛？”

“我的意思是，佐伊·哈弗林婚前是个演员，你和贾普都只在昏暗的门厅里见过女管家，穿着黑衣服，大约是中年人的形象，说话有气无力，重要的是，不论是你、贾普还是跟她碰过面的当地警察，都不曾见过米德尔顿太太和她的女主人同时出现。这是这个既聪明又大胆的女人演的一出小孩子把戏。她以去叫女主人为由跑上楼，匆忙套上光鲜的针织套衫，戴上一顶带有黑色卷发的帽子，以便遮住染成灰色的头发。麻利地摆弄几下，妆就卸掉了，再稍微涂点口红，伴着她清脆的嗓音，一个光彩照人的佐伊·哈弗林走下楼来。谁也不会再留意那个女管家。注意她干吗呢？她和犯罪又没什么关系。而且她也有不在场证明。”

“但是左轮手枪是在伊灵找到的啊？哈弗林夫人不可能放在那儿吧？”

“是的，这是罗杰·哈弗林的任务——不过也是他们行动上的失误。这使我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一个人用从现场拿到的左轮手枪犯下凶杀案后会立即把枪丢弃，而不会随身带到伦敦。是的，动机很清楚，罪犯想把警察的注意力从德比郡引开，他们迫切地希望警察能尽早从狩猎者小屋附近撤走。当然，在伊灵找到的手枪不是射杀佩斯先生的那把。罗杰·哈弗林从里面取下一颗子弹，带到伦敦，直奔俱乐部以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坐区际火车迅速去伊灵，只需二十分钟左右，把包裹放在那里就回了城。而那个迷人的女士，他的妻子，晚餐后秘密地射杀了佩斯先生——你还记得是有人从他后面开的枪吧？另一个非常显著的地方在这里！——她补上手枪里的子弹，放回原处，接着开始表演她疯狂的小型闹剧。”

“不可思议啊，”我听得入迷了，喃喃地说，“可是——”

“可是这是真相。当然了，我的朋友，这就是真相。不过要让这一对极品夫妻受到法律的制裁，又是另一回事了。嗯，贾普定会尽其所能——我给他写了信，原原本本地说了——但我非常担心，黑斯廷斯，我们将不得不把他们交给命运来安排，或是交给上帝，随便哪个吧。”

“邪恶会像翠绿的月桂树一样茂盛成长。”我提醒他说。

“但是会付出代价的，黑斯廷斯，总会付出代价的，相信我！”

波洛的预言应验了。贾普虽然相信波洛的理论就是真相，但他收集不到必要的证据来定罪。

佩斯先生的巨额财产落到了凶犯手里。尽管如此，复仇女神没有饶过他们，当我看到报纸上写着去往巴黎的飞机坠毁，遇难者中有尊敬的哈弗林夫妇时，我知道正义得到了伸张。

注释：

[1]纽马克特：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城镇，著名的赛马中心。

[2]马特洛克：英国英格兰中部城镇，德比郡首府。

[3]伊灵：英格兰东部城市名。

[4]这句话引自英国著名作家狄更斯的长篇小说《董贝父子》第二十二章。

百万美元债券劫案

1

“近来怎么债券抢劫案这么多啊！”一天早晨我边把报纸搁在一旁边说，“波洛，我们还是不要研究破案了，开始从事犯罪活动吧！”

“你是在想——那叫什么来着？一夜暴富吧，嗯，我的朋友？”

“喏，看看最近这起案件吧，价值百万美元的自由公债[1]从伦敦和苏格兰银行送到纽约，却在奥林匹亚号航行的途中离奇消失了。”

“这不像穿越英吉利海峡，只需要个把小时。要不是晕船，要不是这么长时间拉韦吉耶防晕法很难奏效，我倒是愿意坐一次大船去航海。”波洛轻声嘀咕着。

“是啊，确实是。”我热情洋溢地说，“有些游轮就像完美的豪宅一样，有室内游泳池、娱乐室、餐厅、棕榈园——真的，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在大海上。”

“我嘛，我对于在船上这一点总是心知肚明，”波洛遗憾地说，“而且你列举的这些小事，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然而，我的朋友，想一想那些天才旅行时基本不用真名！你一上船，走进这些漂浮着的所谓豪宅里，就会遇到杰出人物，那些犯罪界的高级贵族！”

我笑了。

“怪不得你表现得这么热情！你是想跟偷走自由公债的人较量较量吧？”

女房东进来打断了我们。

“一位年轻的女士想要见您，波洛先生。这是她的名片。”

名片上印的名字是：艾丝米·法夸尔小姐，波洛弯下腰捡起一块掉落的面包屑，小心翼翼地扔进废纸篓，然后向女房东点点头，示意让她进来。

过了一分钟，一个姑娘被领进房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迷人的姑娘之一。她二十五岁左右，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身材极佳。她穿着入时，举止相当沉着冷静。

“请坐吧，小姐。这位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他帮我解决一些小问题。”

“恐怕今天我带来的是个大问题，波洛先生。”这个姑娘说着朝我欠身施礼，然后坐下，“相信你们在报纸上看到了。我指的是奥林匹亚号上的自由公债失窃事件。”波洛的脸上肯定是呈现出惊讶的神情了，因为女士连忙接着说：“您无疑要问我与伦敦和苏格兰银行这样的重要机构有什么关系。某种意义上讲的确没有，另一方面来说又是关系密切。跟您说吧，波洛先生，我与菲利普·里奇韦先生订了婚。”

“啊！而菲利普·里奇韦先生——”

“负责看管那些被窃的债券。当然没人把实际的罪责归到他身上，无论如何，不是他的过错。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这件事搅得心烦意乱。据我所知，他舅舅坚持认为他一定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说自己在看管这笔债券。这是他职业生涯中一次重大挫折。”

“他舅舅是谁？”

“瓦瓦苏先生，伦敦和苏格兰银行的联合总经理之一。”

“法夸尔小姐，能否给我叙述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好的。正如您所知，这家银行希望提升在美国的声望，为此决定运送一百万美元的自由公债过去。瓦瓦苏先生选定他的外甥完成这次行程，因为他外甥在银行工作多年，值得信任，而且精通纽约银行事务的全部细节。奥林匹亚号于二十三日从利物浦驶出。当天早上，瓦瓦苏先生和肖先生把债券交给菲利普，这两位都是伦敦和苏格兰银行的联合总经理。他们清点了债券，当着他的面包好并密封上，然后当即放进他的旅行皮箱锁了起来。”

“旅行箱上的是普通的锁？”

“不是，肖先生坚决要求专门配一把哈布斯的锁。如我所言，菲利普把包裹放在了旅行箱最底下。东西就在要到达纽约的一两个小时前被偷了。他们仔细找遍了整个轮船也一无所获。债券简直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波洛皱了下眉头。

“它们绝不会消失，因为我听说债券在奥林匹亚号靠岸后的半小时内就被分成一个个小包卖掉了！嗯，毫无疑问下一步我要见见里奇韦先生。”

“我正要建议您和我一起在‘柴郡干酪’吃午餐呢。菲利普会在那里。他要和我碰面，不过还不知道我已代表他来向您请教了。”

我们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提议，于是乘出租车赶去那里。

菲利普·里奇韦先生比我们到得早，他看到未婚妻带着两个陌生人来似乎有点惊讶。他是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个子高大，潇洒整洁，虽然可能还没过三十岁，不过鬓角的头发有点灰白。

法夸尔小姐走到他面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一定要原谅我没有跟你商量就擅自行动，菲利普。”她说，“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你肯定如雷贯耳吧，还有这位是他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

里奇韦看上去惊讶万分。

“我当然听说过您的大名，波洛先生，”他边握手边说，“不过我没想到艾丝米会想起来就我的——我们的麻烦向您讨教。”

“我怕你不让我那么做，菲利普。”法夸尔小姐温和地说。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喽，”他笑着说，“我希望波洛先生能在这件谜案中稍加指点，因为坦率讲，我担忧得都快要发疯了。”

的确，他看上去脸色憔悴，面容枯槁，一看就知道被内心的苦恼折磨得不轻。

“好了，好了，”波洛说，“我们吃午餐吧，吃完饭我们凑在一起研究研究，看能做点什么。我想听里奇韦先生亲口说说这件事。”

餐馆的牛排和腰子布丁非常棒，当我们品评这些美味时，菲利普·里奇韦讲起了债券消失的过程。他讲的故事与法夸尔小姐讲的如出一辙。他一讲完，波洛紧接着问了个问题。

“里奇韦先生，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发现债券失窃了呢？”

他苦笑了一下。

“事实显而易见，波洛先生。我怎么也不会忘记的。我的硬皮箱从床铺下面露出来一半，而且满是划痕和胡乱砍过的印记，说明他们试图强行把锁撬开。”

“但据我所知是用钥匙打开的吧？”

“是的。他们尽力去硬撬，但没撬开。最终他们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给打开了。”

“奇怪，”波洛说，他的眼里开始闪烁我所熟悉的绿光，“太奇怪了！他们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设法撬开锁，然后——见鬼！发现一开始就有钥匙——而每把哈布斯锁的钥匙都是独一无二的。”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可能拿到钥匙。我的钥匙是昼夜不离身的。”

“这一点你能确定吗？”

“我敢发誓，此外，假如他们有钥匙或是另配了一把，为什么要费时费力强行去撬显然撬不开的锁呢？”

“啊！这恰恰是我们要问的问题！我大胆预测一下，我们能否找到解决办法就取决于这个奇怪的事实。我想再问个问题，希望你不要感到厌烦：你是否完全肯定没把打开的旅行箱丢在一旁过？”

菲利普·里奇韦只是看了看他，波洛做了个道歉的手势。

“啊，不过这类事情有可能发生，我向你保证！好吧，债券从旅行箱里被偷了。这个贼是怎么处理它们的呢？他是怎么设法带上岸的呢？”

“啊！”里奇韦大叫一声，“说的是呢。怎么办到的？海关当局进行盘查，对每个下船的人都做了详细检查。”

“而那些债券，我想是有一大包吧？”

“确实。几乎没有办法藏在船上——而且不管怎样，我们知道它们不在船上了，因为在奥林匹亚号抵达后的半小时里，远在我发出电报上报具体数字之前就有人公开叫卖了。甚至有个掮客发誓说他在奥林匹亚号进港之前就买了一些债券。但是债券总不能用电报发出去吧。”

“不是用电报，那附近有拖船吧？”

“只有些官方的船，而且是在警报拉响，大家都警觉起来以后才来。我自己在留意着是否有人用您说的这种方法把债券转移走。天啊，波洛先生，这件事都要把我逼疯了！人们已经开始说是我偷的了。”

“可你在上岸时也被搜查了，不是吗？”波洛温和地问道。

“是的。”

这个年轻人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我看你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波洛神秘地笑着说，“现在我想去银行打听打听了。”

里奇韦拿出张名片，在上面草草写了几个字。

“把这个递上去，我舅舅马上就会见您。”

波洛谢过他，又跟法夸尔小姐道了别，然后我们俩一起出发去针线街，到伦敦和苏格兰银行的总部去。我们出示了里奇韦的名片，在员工的带领下穿过迷宫般的柜台和桌子，绕过存款和取款的接待处，来到二层的一间小办公室，银行的联合总经理在这里接待了我们。这是两位不苟言笑的绅士，在银行供职多年，经验丰富。瓦瓦苏先生留着一小撮白胡须，肖先生胡子刮得很干净。

“我知道，严格意义上说你是名私家侦探吧？”瓦瓦苏先生说，“是的，的确是这样。当然，我们已经把这件事托付给苏格兰场了。麦克尼尔督察负责这个案子。我相信他是位靠得住的警官。”

“我也相信，”波洛客气地说，“你能代表你外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关于那把锁，锁是谁从哈布斯那儿定做的？”

“是我亲自去定做的，”肖先生说，“哪个办事员去办这件事我都信不过。至于钥匙，里奇韦先生有一把，另外两把由我和我同事掌管。”

“那有没有职员接近过钥匙呢？”

肖先生转向瓦瓦苏先生，向他征求意见。

“二十三日那天，我把钥匙藏在了安全的地方之后就没动过。”瓦瓦苏先生说，“我同事不幸两星期前生病了——就是菲利普离开我们那天。他刚刚康复。”

“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严重的支气管炎可不是闹着玩的。”肖先生沮丧地说，“不过因为我休假，瓦瓦苏先生不得不承受繁重的工作，尤其是这个飞来横祸。”

波洛又问了几个问题。我猜他是在努力搞清楚甥舅俩究竟亲密到什么程度。瓦瓦苏先生的回答简明扼要，一丝不苟。他的外甥是一名值得信任的银行职员，据他所知也没有债务或经济问题，而且过去也接过一些类似的任务。最后我俩礼貌地鞠躬告辞。

“我太失望了。”当我们来到街上时，波洛说道。

“你希望有更多发现？他们都这么老态龙钟的了。”

“并不是他们的老态使我失望，我的朋友。我没指望遇到的银行经理是一个有着‘鹰一般目光的热心金融家’——你们喜欢的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对不对？不，我是对案子失望——它太简单了！”

“简单？”

“是的，你没发现容易得简直像小孩子的把戏？”

“你知道是谁偷的债券了？”

“我知道了。”

“但是那么……我们必须……为什么——”

“说话别语无伦次，也别激动不已，黑斯廷斯。我们目前什么都不用做。”

“为什么？你在等什么？”

“等奥林匹亚号。按计划它星期二从纽约返航。”

“可如果你知道是谁偷的债券，为什么还要等？他可能会逃走啊。”

“逃到没有引渡条例的南太平洋小岛上去？不，我的朋友，他会发现那里不适合生存。至于我为什么要等——好吧，对于赫尔克里·波洛来说，这个案子相当清楚，不过为了让其他人明白，那些不太有天赋的人——比如麦克尼尔督察——为了解开谜团，我还要再做一点调查才行。人总得为那些天赋不如自己的人着想。”

“天哪，波洛！我真想出一大笔钱看你变成一个十足的傻瓜，一次就行。你真是自负得不可救药！”

“别生气嘛，黑斯廷斯。我确实看得出有时你简直对我产生了厌恶！唉，我因自己的伟大而受到了惩罚！”

这个小个子胸脯一起一伏，叹气时滑稽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

星期二我们乘火车去利物浦，坐在火车的一等车厢里。火车在伦敦和西北铁路上驰骋着。波洛还是不给我解释他的猜测或他认为的实情。他自己心满意足，对我没有和他一样看清形势表示奇怪。我懒得和他争辩，假装用漠不关心来掩饰我的好奇。

一到渡轮码头，站在那艘跨洋航行的巨大游轮旁，波洛就变得活跃和警觉起来。我们接连询问了四个船员，向他们打听波洛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二十三日坐船去了纽约。

“是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戴眼镜。病得比较重，几乎没出过船舱。”

符合描述的似乎是个叫文特诺的先生，他在C24号客舱，就在菲利普·里奇韦的隔壁。虽然没看出波洛是怎么推理出文特诺先生这个人和他的外貌的，我还是极为兴奋。

“告诉我，”我大声问道，“当你们到纽约时，这位先生是不是最先下船登岸的人之一？”

船员摇了摇头。

“不是，先生，实际上他是最后下船的人之一。”

我顿时泄了气，看见波洛在偷偷对我笑。他谢过船员，给了他一些零钱，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一切都很顺利，”我激动地说道，“除了最后一句回答，那一定毁了你先前的推论，亏你还笑得出来呢！”

“跟以往一样，你什么也没察觉到，黑斯廷斯。相反，最后的回答是我推论的压轴一环。”

我绝望地一扬手。

“我认输。”

注释：

[1]自由公债：美国政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发行的旨在支援战争的战时公债。

2

我们坐在飞速行驶的列车上，去往伦敦。波洛花了几分钟忙着写信，写完装进信封里封好。

“这封信给能干的麦克尼尔督察。我们路过苏格兰场时交给他，然后去福乐居，我约了艾丝米·法夸尔小姐在那里和我们共进晚餐。”

“那里奇韦呢？”

“他怎么了？”波洛眨了下眼睛问道。

“为什么，你不会是觉得——你不能——”

“你语无伦次的毛病又来了，黑斯廷斯。实际上我想过。如果里奇韦是窃贼——这太有可能了——案子可就有意思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单纯的讨论方法了。”

“但对法夸尔小姐来说可没那么有意思。”

“可能你说的对。因此我完全是出于好意。黑斯廷斯，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案情吧。我看得出来你正急着要这么做呢。密封的包裹从旅行箱里被取出并且消失，用法夸尔小姐的话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们先不管那无影无踪的说法，因为现阶段的科学还做不到，而是考虑一下发生了什么吧。每个人都坚称包裹不大可能被偷运上岸——”

“是的，但是我们知道——”

“你也许知道，黑斯廷斯，可我不知道。我的观点是，既然看上去不可思议，那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有两种可能性：有人把包裹藏在了船上——相当有难度——或是扔进了海里。”

“你的意思是拴上根软木？”

“没有软木。”

我愣住了。

“可若是债券掉进了海里，那就不可能在纽约出售了啊。”

“我赞赏你的逻辑思维，黑斯廷斯。债券在纽约出售了，因此没有被扔进海里。你看这把我们导向哪里？”

“我们又回到了起点。”

“才不是！如果包裹被扔进海里，而债券在纽约出售，那说明债券根本不在包裹里。有证据表明债券在包裹里吗？记住，里奇韦从在伦敦接到手中的那一刻起就没打开过它。”

“没错，可是那——”

波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让我接着说。最后一次看到债券本身是二十三日早晨在伦敦和苏格兰银行的办公室里。它们再次出现是在纽约，奥林匹亚号进港后半个小时，而实际上有人进港前就看到了，谁也没去注意听他的话。那么能否假设，债券根本就没上过奥林匹亚号呢？有没有别的方法送到纽约？巨人号与奥林匹亚号同一天从南安普敦[1]出发，记录显示也是横渡大西洋。用巨人号运送债券会比奥林匹亚号早一天到达纽约。一切都清楚了，案子的真相不言而喻。密封的包裹只是个幌子，肯定是在银行办公室的时候被调包的。在场的三人中任何一个都能轻而易举地准备好一个一模一样的包裹来替换掉真正的债券。非常好，债券送给了纽约的一个同伙，他收到的指示是奥林匹亚号一进港就去售卖，而同时一定有人在奥林匹亚号上策划一起伪造的抢劫案。”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假如里奇韦正好打开包裹并发现是假货，就会立刻怀疑到伦敦那边。这可不行，所以隔壁船舱里的人做起活儿来，假装制造明显的撬锁痕迹，一下子把注意力转移到失窃问题上，实际上用备用钥匙打开旅行箱，把包裹扔进海里，然后等到最后下船。显然，他要戴上眼镜遮住眼睛，也要为了避免碰到里奇韦而装作是病人。他在纽约登岸，再乘坐最早驶出的船返回。”

“可谁——他是谁？”

“这个人有备用钥匙，定制了那把锁，在国内的家里可没得严重的支气管炎——总之，是那个‘老态龙钟’的人，肖先生！有时候罪犯是身居要职的人，我的朋友。啊，我们在这边，小姐，我成功了！可以吗？”

于是，波洛喜不自禁地在这位惊讶不已的姑娘脸颊两边分别轻轻亲吻了一下！

注释：

[1]南安普敦：英国南部港口城市，面向英吉利海峡，是重要的客船和集装箱港口城市。

埃及古墓历险记

1

我始终认为，在我和波洛共同经历的诸多冒险经历中，最惊心动魄和激动人心的一段，就是在发现并开启蒙哈拉国王的古墓后，对一系列离奇死亡案件的调查。

就在卡纳冯勋爵发现图坦卡蒙古墓后不久，纽约的约翰·威拉德爵士和布雷纳先生在距开罗不远的吉萨金字塔附近发掘时，出乎意料地碰到了一连串墓室。他们的发现引发了外界巨大的兴趣。这座古墓似乎属于第八王朝众多影子国王中的一位，蒙哈拉国王，当时那个古国正在走向没落。人们对那个时代知之甚少，于是报纸详细报道了这次发现。

之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深深吸引了民众的目光：约翰·威拉德爵士突发心脏病死亡。

更轰动的是报纸立即抓住机会宣扬古老的迷信，重新挖出那些宣称“古埃及宝物会导致厄运”的故事。人们又兴致勃勃地把大英博物馆里那些不祥的木乃伊拿出来说事。虽然博物馆方面予以否认，但是大家讨论起来还是乐此不疲。

两周后布雷纳先生死于急性败血病，几天后他的一个侄子在纽约举枪自杀。“蒙哈拉诅咒”成为当时的谈资，埃及已经消亡的魔力再次成了公众盲目崇拜的对象。

就在那时，波洛收到了威拉德夫人的一张便条，这位已故考古学家的遗孀邀请他到自己位于肯辛顿广场的家里。我陪同他一起去。

威拉德夫人是位高挑苗条的女子，身穿全黑丧服，憔悴的脸色表明了她近来承受的悲痛。

“您这么快就赶过来真是太好了，波洛先生。”

“愿意为您效劳，威拉德夫人。你希望找我咨询？”

“我知道您是位侦探，但我想向您讨教的事不拘于您侦探的身份。您是位观点独特的人，据我所知，您拥有丰富的想象力和人生阅历；波洛先生，请告诉我，您对超自然现象持怎样的观点？”

波洛在回答之前犹豫了片刻。他似乎有所顾虑，终于，他开口：

“我们不要相互误解，威拉德夫人。你问我的这个问题应该不是泛指的。是你个人的请求吧，是吗？你是在暗指你丈夫近期离世的事情吗？”

“是这样的。”她承认了。

“你想让我调查他死亡的情况？”

“我想让您帮我查清楚究竟有多少是报纸在胡扯，又有多少言论得到了证实？三个人死去了，波洛先生——要是一个人可能还好解释，但死亡接二连三地发生，就很难让人相信是巧合，而这些都是在发掘古墓之后的一个月内！也许这只是迷信，也许是某种现代科学还无法解释的，来自过去的强烈诅咒。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死了三个人！而且我害怕，波洛先生，十分害怕。这件事可能还没有结束。”

“你是在为谁担心呢？”

“为我儿子。我丈夫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病倒了。我儿子刚从牛津回来，就去了那边。他把——把遗体带回家，可现在他不顾我的恳求又外出了。他对考古的工作太着迷了，想代替他父亲继续研究发掘墓穴。您可能认为我是个愚笨、容易偏听偏信的女人，但是波洛先生，我害怕。万一那个国王阴魂不散呢？也许在您看来我好像是在胡言乱语——”

“没有，真的，威拉德夫人，”波洛连忙说，“我也相信迷信的力量，那是这个世界上为人所知的最伟大的力量之一。”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从不相信波洛是个迷信的人。不过这个小个子显然是认真的。

“你真正想要的是让我保护你儿子？我会尽最大可能使他远离伤害。”

“是的，以一般的方式是可以，但要是面对超自然的力量呢？”

“在中世纪的书里，威拉德夫人，你会看到许多种对抗黑魔法的方法。我们当代人拥有引以为傲的科学，但古人或许比我们知道得更多。现在让我们聊聊事实，这样我才能心里有数。你丈夫一直都是位热衷于埃及考古的学者，是吗？”

“是的，从年轻时起就是。他是现今这个领域最伟大的权威人士之一。”

“不过，我听说布雷纳先生或多或少有些业余？”

“哦，的确。他是个大富豪，只要他感兴趣，无论哪个行业都会随便涉猎一下。我丈夫设法使他对埃及学感兴趣，这次探险中他资助的钱派上了大用场。”

“还有那个侄子呢？你了解他的爱好吗？他跟这个团队有什么关系吗？”

“我觉得没有。事实上我从不知道还有他这么个人，直到从报纸上看到他死了。我觉得他跟布雷纳先生也没什么关系。他从没说过有什么亲戚。”

“这个团队里其他成员还有谁？”

“嗯，有托斯威尔博士，大英博物馆的一个小官员；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施奈德先生；一个年轻的美国秘书；埃姆斯医生，凭借他的职业能力加入了探险队；还有哈桑，他是我丈夫在当地忠诚的仆人。”

“你还记得那位美国秘书的名字吗？”

“哈珀，我记得是，但不太确定。据我所知，他和布雷纳先生相处时间并不太长，是个非常讨喜的年轻人。”

“谢谢你，威拉德夫人。”

“如果还有其他什么——”

“暂时没有。就交给我吧，请放心，我会尽可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你儿子的。”

这些话并不能真正让人放心，我看到威拉德夫人听到他说这些话时脸部抽搐了一下。但同时，他没有嘲笑夫人的恐惧，这本身似乎也让她得到了些许安慰。

就我来说，我之前从没见过波洛的性格里有如此富于迷信的一面。一回到家我便就此事向他发问。他的态度既严肃又认真。

“是的，黑斯廷斯。我相信这些东西。你一定不要低估了迷信的力量。”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然是从实际出发，我亲爱的黑斯廷斯！好吧，我们就从给纽约发电报开始，弄清小布雷纳先生之死更全面的细节吧。”

他及时发了电报，得到了全面而精准的答复。年轻的鲁伯特·布雷纳几年来手头一直很紧。他是个海滨流浪汉，住在南太平洋群岛，靠国内汇款生活。两年前回到纽约，不过在那里更是每况愈下。在我看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最近借到了足够的钱去埃及。“我有个能借给我钱的好朋友。”他宣称。然而，他的计划出了岔子。他回到纽约，对他吝啬的叔叔破口大骂，说他对死人和国王尸骨的关心比对亲骨肉还多。鲁伯特旅居埃及的时候正好赶上约翰·威拉德爵士死去。他回纽约又过起了挥金如土的生活，然后毫无征兆地自杀了，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一些古怪的话。似乎是突然感到了自责才写下的。他把自己说成是麻风病人和流浪汉，信的末尾说他还是死了更好。

一个模糊的想法映入我的脑海。我从不相信古老的埃及国王死后来复仇。我看到的是更现代化的犯罪手段。假如这个年轻人决定要他叔叔的命——下毒更容易。阴差阳错，约翰·威拉德爵士误服了致命的毒药。这个年轻人回到纽约，对自己的罪行极为困扰。他叔叔死去的消息传到他这里来。他发现自己犯下的罪是多么不必要，于是在满心懊悔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把我的解决思路跟波洛说了。他很感兴趣。

“你这么想很有见地——绝对是独具慧眼。甚至有可能是真的。可是你没把古墓的致命影响力考虑在内。”

我耸了耸肩。

“你还是认为有某种关联？”

“就是这样，我的朋友，因此明天我们要启程去埃及。”

“什么？”我吓了一跳，大声问道。

“我说过了。”波洛的脸上清楚地表现出一副英雄气概。接着他叹了口气。“可是，唉，”他哀叹道，“大海！那可恶的大海！”

2

一个星期之后。在沙漠里，金色的沙子被我们踩在脚下，烈日直晒头顶。波洛神情痛苦，在我身旁萎靡不振。这位小个子男人可不擅长旅行。我们从马赛[1]坐了四天的轮船，对他来说真是种漫长的煎熬。他在亚历山大[2]登陆时已经不成人形了，甚至连他一贯的整洁也看不到了。我们一到开罗[3]就立刻驱车前往米那宫酒店，就在金字塔附近。

我被埃及的魅力牢牢吸引住了。波洛并非如此。他的穿着和在伦敦时一模一样，从兜里拿出一把衣刷，不停地刷着落在黑衣服上的灰尘。

“还有我的靴子，”他悲叹道，“看看它们吧，黑斯廷斯。我的靴子，多么干净的漆皮，一向光洁闪亮。看看，沙子掉了进去，多难受，再看看这表面，惨不忍睹啊。还有这高温，让我的胡子变得软塌塌的——形状都散了！”

“看看那狮身人面像，”我鼓励他说，“我甚至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神秘与魔力。”

波洛不以为然地看了看。

“它这样子没什么好高兴的，”他说，“怎么能高兴呢，一半破破烂烂地埋在沙子里。啊，这该死的沙子！”

“好了，比利时的沙子也不少。”我提醒他，想到了有一次在克诺克海度假时，导游手册上将那里描述为“无可挑剔的沙丘”。

“布鲁塞尔可没有沙子，”波洛说，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金字塔，“至少它们确实具有结实的几何外形，但表面凹凸不平，太别扭了。我也不喜欢棕榈树。他们甚至没有整齐地按行去种！”

我打断了他的抱怨，建议开始扎营。我们骑骆驼过去，这些动物耐心地跪着等我们爬上去。几个颇具异域风情的男孩子负责看管骆驼，由一名健谈的专职导游率领着。

我目睹了波洛骑上骆驼的壮观场面。他一开始是在呻吟，然后哀号，最后干脆尖叫起来，做手势向圣母玛利亚和历法里的每位圣人祷告。最后，他很没面子地爬下来，骑着一头小毛驴完成了这段旅途。我得承认骑着慢跑的骆驼对于外行来说确实不是件轻松的事。我腰酸背痛了好几天。

终于，我们离考古挖掘现场不远了。一个肤色晒得黝黑的灰胡子男人来见我们，他穿着白衣服，戴着个头盔。

“是波洛先生和黑斯廷斯上尉吧？我收到你们的电报了。很抱歉没去开罗迎接两位。这边发生了一件始料未及的事，完全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波洛大惊失色。他正在掏衣刷的手僵住不动了。

“不会是又死了一个吧？”他屏住呼吸说。

“正是。”

“盖伊·威拉德爵士？”我大声问道。

“不是，黑斯廷斯上尉。是我的美国同伴，施奈德先生。”

“死因呢？”波洛问道。

“破伤风。”

我脸色变得苍白。我仿佛感到周围有种邪恶的气息，隐隐透着威胁。我脑中闪现出了一个恐怖的想法。我会不会是下一个？

“天啊，”波洛非常低声地说，“我不理解这件事。太恐怖了。告诉我，先生，肯定是破伤风不会错吧？”

“应该不会错。不过埃姆斯医生能跟您说得更详细一些。”

“啊，当然，你不是医生。”

“我叫托斯威尔。”

这么说这位就是威拉德夫人所说的英国专家，在大英博物馆担任一个小官员。他一脸的严肃和坚定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

“请你们跟我来，”托斯威尔博士接着说，“我愿意领你们去见盖伊·威拉德爵士。你们一到，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和你们见面。”

他领我们穿过营地来到一顶大帐篷前。托斯威尔博士撩起帐帘，我们走了进去。有三个人正坐在里面。

“波洛先生和黑斯廷斯上尉到了，盖伊爵士。”托斯威尔说。

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位一跃而起，主动上前迎接我们。他的态度里透着一种冲动，让我想起他的母亲。他远不如别人晒得那么黑，加上眼睛周围显现出来的憔悴，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二十二岁要老。显然他是在极度紧张之中强打起了精神。

他介绍了两位同伴，埃姆斯医生三十岁出头，看起来很能干，两鬓有点发灰，另一位是哈珀先生，就是那位秘书，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长得比较瘦，戴着印有国徽的角质框架眼镜。

漫无目的地闲聊了几分钟之后，托斯威尔博士跟着哈珀出去了。只剩下盖伊爵士、埃姆斯医生、波洛和我。

“您想了解什么请尽管问吧，波洛先生，”威拉德说，“我们被这一系列奇怪的灾难搞得心慌意乱，但这不是——不可能，绝不是偶然。”

他表现出紧张不安的神情，与所说的话极不相称。我看到波洛正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

“你的精力真的都投在这项工作上了吗，盖伊爵士？”

“没错。无论发生什么事，或是结果如何，这项工作都要继续开展。这一点您要明白。”

波洛转头朝向另一位。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医生先生？”

“哦，”医生慢条斯理地说，“我自己也不会放弃。”

波洛表现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那么，显然，我们必须搞清楚要如何应对。施奈德先生是何时去世的？”

“三天前。”

“你确定是破伤风吗？”

“非常肯定。”

“比如说，有没有可能是马钱子碱中毒呢？”

“不是，波洛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很明显这就是破伤风。”

“你没注射抗毒血清吗？”

“当然注射了，”医生冷冷地说，“每种能想到和能做到的方法都试过了。”

“你带着抗毒血清吗？”

“没有。我们从开罗弄来的。”

“营地里还有其他破伤风的病例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确定布雷纳先生的死因不是破伤风吗？”

“绝对不是。他把大拇指划破了，并因此感染，得了败血病。外行人听上去几乎差不多，但我敢说这两件事完全不同。”

“这样一来我们就面临了四种死法，各不相同，一个心脏病，一个败血病，一个自杀的，还有一个破伤风。”

“正是，波洛先生。”

“你能肯定没有什么能把这四件事关联在一起吗？”

“我没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再说得明白一些。这四个人有没有做出什么可能对蒙哈拉的灵魂不敬的行为？”

这位医生惊讶地盯着波洛。

“您不是在信口开河吧，波洛先生。您一定不会相信那些愚蠢的言论吧？”

“完全是胡说。”威拉德生气地小声嘀咕道。

波洛依然稳如泰山，猫一般的绿眼睛里闪出一丝光芒。

“这么说你是不相信了，医生先生？”

“是的，先生，我不相信，”医生断然否认道，“我是个信奉科学的人，我只相信科学传授给我们的东西。”

“那古埃及没有科学喽？”波洛轻声问道，没有等待回答就接着说起来，埃姆斯医生似乎有些迷惑不解，“不，不，不用回答我，只要告诉我这个。那些当地的工人怎么看？”

“我猜，”埃姆斯医生说，“那些白人家伙所热衷的事，原住民们也差不多吧。我承认他们会像你说的那样害怕，但这毫无道理。”

“是吗？”波洛不置可否地说。

盖伊爵士向前探着身子。

“当然，”他用质疑的语气大声说，“你不会相信——哦，但这件事太荒谬了！假如你真的那么想，那你对古埃及一无所知。”

作为回应，波洛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一本破旧不堪的古书。他拿出来时我看到书名是《埃及人和迦勒底人[4]的魔法》。接着他转身迈步走出了帐篷。医生望着我。

“他是怎么想的？”

这句话是波洛经常说的，现在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真是让我忍俊不禁。

“我真不知道，”我坦率地讲，“我想他是有驱魔的打算吧。”

我出去找波洛，发现他在跟那个瘦脸的年轻人攀谈，就是已故的布雷纳先生的秘书。

“不，”哈珀先生说，“我刚加入探险队六个月。没错，我对布雷纳先生的工作十分了解。”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他侄子的事？”

“他是个长相不错的小伙子，有一天找到这儿来。我之前没见过他，不过有别人见过——我觉得埃姆斯和施奈德见过。老先生见到他蛮不情愿，他们立刻吵了起来，吵得很凶。‘一分钱也没有，’老先生吼道，‘不管是现在还是我死了，都没有一分钱。我打算把钱用于发展我毕生的事业。我今天就是在和施奈德先生讨论这件事。’还说了一些类似的话。小布雷纳当即匆匆离开，去了开罗。”

“他当时身体还好吗？”

“老先生吗？”

“不是，那个年轻人。”

“我记得他提到过哪里不舒服。不过应该没什么严重的问题，不然我应该记得住。”

“还有件事，布雷纳先生留遗嘱了吗？”

“据我所知，他没留遗嘱。”

“哈珀先生，你还跟着探险队吗？”

“不，先生，我不跟着了。一旦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就回纽约。您尽管笑话我吧，但我可不想成为被蒙哈拉诅咒的下一个牺牲品。”

年轻人把额头的汗水擦了擦。

波洛转身离开。在错身而过时他突然一笑：

“记得吧，纽约也有一个牺牲者。”

“哦，该死！”哈珀狠狠地说道。

“这个年轻人太紧张了，”波洛边琢磨边说，“坐立不安的，但也太惊慌失措了吧。”

我好奇地看着波洛，但从他难解的笑容里什么都看不出来。盖伊·威拉德爵士和托斯威尔博士陪着我们在挖掘现场四处参观。主要的发掘物被转移到了开罗，但古墓中一些陈设也相当有吸引力。那位年轻男爵的热情是显而易见的，但我看得出他的一举一动中透着些许不安，好像他无法真正摆脱恐怖的气氛。我们走进事先准备好的帐篷里，洗手准备吃晚餐，一个穿白色长袍的模糊人影站在我们旁边，做了个优雅的手势，让我们过去，并用阿拉伯语低声招呼着。波洛停下了脚步。

“你是哈桑吧，那位已故的约翰·威拉德爵士的仆人？”

“我服侍过我的主人约翰爵士，现在负责服侍他的儿子。”他向我们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您是个博学的人，听他们说，您会应对恶灵。让年轻的主人远离这里吧。我们周围有恶魔存在。”

没等回答，他就突然做了个手势迈步出去了。

“周围有恶魔，”波洛嘟囔着，“是的，我感觉到了。”

我们的晚饭索然无味。在场的托斯威尔博士长篇大论地讲述古埃及史。正当我们准备休息时，盖伊爵士抓住波洛的胳膊指向外面。一个模糊的影子穿过帐篷。那不是人的影子：我认出了那个狗头的形状，我们在古墓的墙壁上看到过这样的雕刻。

看到这个景象我呆若木鸡。

“我的天！”波洛讷讷地说，猛地在胸前画着十字，“阿努比斯[5]，长着豺头，亡灵之神。”

“有人在戏弄我们。”托斯威尔博士愤怒地站起身喊道。

“它走进你帐篷里了，哈珀。”盖伊爵士轻声说，脸色煞白。

“不，”波洛摇着头说，“进了埃姆斯医生的帐篷。”

医生狐疑地看着他，然后重复着托斯威尔博士的话，他大叫：

“有人在戏弄我们。来，我们马上就要抓住这家伙了。”

他精力充沛地冲出去追赶那个诡异的影子。我跟着他，可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能表明有人从那条路上经过的痕迹，只好心烦意乱地返回，然后看见波洛正在积极地用他特有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安全。他在沙地上画了许许多多图表和题字，正绕着帐篷走来走去。我认出来的有五角星或是五边形，反复画了很多次。波洛像往常一样，边画边对一般意义上的巫术魔法品头论足，对比白魔法和黑魔法，还从《灵魂》和《亡灵书》中引经据典。

这引起了托斯威尔博士极度的蔑视，他把我拉到一旁，愤怒地对波洛这种做法嗤之以鼻。

“胡言乱语啊，先生，”他生气地大声说，“纯粹是胡言乱语。这人是个骗子。他分辨不出中世纪的迷信和古埃及的信仰。我从没听说过这种愚昧无知和轻言轻信的大杂烩。”

我安抚着这位激动的专家，和波洛一起进了帐篷。我这位小个子朋友得意之情喜形于色。

“我们现在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了，”他高兴地说，“我需要睡会儿觉了。我头疼得要死了。啊，来一杯上好的草药茶就好了！”

就像他的祈祷应验了一样，帐帘掀起，哈桑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进来，他把茶递给波洛。是菊花茶，正是他非常喜欢喝的种类。他谢过了哈桑，我告诉哈桑不用再为我倒茶，屋里就又剩下我俩了。脱下外衣后我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向外望着沙漠。

“多么美妙的地方，”我大声说，“多么了不起的工作。我能感受到这种魅力。这种沙漠生活，深入探索消失的文明。波洛，你一定也感受到这种吸引力了吧？”

他没回答我，我转过身，有点恼火。我的恼怒马上转为担忧。波洛正横躺在简陋的沙发床上，脸可怕地抽搐着。他旁边是那个空茶杯。我冲到他身边，然后跑出去，穿过营地去埃姆斯医生的帐篷。

“埃姆斯医生！”我喊道，“赶紧过来吧。”

“出什么事了？”医生问，他穿着睡衣裤。

“是我朋友。他出事了，要死了。那杯菊花茶。别让哈桑离开营地。”

医生飞快跑进我们的帐篷。波洛还像我离开时一样躺着。

“太奇怪了，”埃姆斯大声说，“似乎是突然发作——或者——你说他喝了什么？”他拾起空茶杯。

“但我并没有把它喝下去！”一个声音淡定地说。

我们惊讶地转过身去。波洛正从床上坐起来。他在微笑着。

“是的，”他缓缓地说，“我没喝。当我的好朋友黑斯廷斯在看夜景时，我抓住时机把它倒掉了，并没喝进肚子，而是倒进小瓶里了。小瓶子会交到药物分析员手里。不——”这时医生突然一动。“——作为一个聪明人，你懂得使用暴力是徒劳无功的。趁黑斯廷斯出去接你的时候，我已经把瓶子藏好了。啊，快，黑斯廷斯，抓住他！”

我没领会波洛的焦急之情。我急于保护我朋友，挡在他面前挥舞双臂。然而医生迅速的动作有另一层意思。他把手伸向嘴里，一股苦杏仁味散发出来，他摇摇摆摆地朝前倒下了。

“又一个牺牲者，”波洛严肃地说，“不过这是最后一个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他身上背着三条人命。”

“是埃姆斯医生？”我瞠目结舌，“我还以为你相信某些超自然的力量呢。”

“你误解我了，黑斯廷斯。我指的是相信迷信的可怕力量这件事。人们一旦牢牢相信一系列的死亡事件是由于超自然力量造成的，凶手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杀人，继而归因于诅咒。人类对于超自然的迷信是那么的根深蒂固，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有人利用了这种心理。我想，是约翰·威拉德爵士的死使他产生了这种想法。他一下子燃起了利用迷信的疯狂欲望。据我所知，没人能从约翰爵士的去世中得到什么好处。但布雷纳先生的案子就不同了，他是个相当富有的人。我从纽约搜集到的情报中有几点暗示。首先，有报道说小布雷纳在埃及有个好朋友能借给他钱。不言而喻，他指的是他叔叔，但在我看来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完全可以说得更直白。那句话暗示的是他的某个好友。另外一点，他凑够了钱去埃及，他的叔叔一分钱都没给他，而他还能有钱回到纽约。一定有人借钱给他了。”

“这些都太勉强了。”我提出反对意见。

“还有更有力的证据。黑斯廷斯，有时候人们用比喻说话，却被理解为字面意义。而这个案子却完全相反，明明是字面意思的话却被大家当作了比喻。小布雷纳写得简明直白：‘我是个麻风病人’，但没有人意识到他自杀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感染了可怕的麻风病症。”

“什么？”我脱口而出。

“有个邪恶的人想出了个狡猾的诡计。小布雷纳得了一种不太严重的皮肤病；他住在南太平洋诸岛，这种病在那里很普遍。埃姆斯先前就是他的朋友，是个家喻户晓的医生。小布雷纳做梦也想不到要怀疑他说的话。我一来到这里，就将怀疑对象锁定了哈珀和埃姆斯医生，但我马上意识到了只有医生能够实施隐秘的犯罪。而且我从哈珀口中了解到医生和小布雷纳早就相识。后者多半是什么时候立下了遗嘱或者投了人身保险，受益人是医生。医生看到了攫取财富的机会。给布雷纳先生接种致命病菌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这位侄子听到他的医生朋友说完这个可怕的消息之后，万分绝望地举枪自杀了。不管布雷纳先生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没立遗嘱。他的遗产由侄子继承，进而落入医生手中。”

“那施奈德呢？”

“这个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记得吧，他也认识小布雷纳，可能有过某些怀疑，或者医生想的是再杀个毫不相关的人，会使迷信的说法更加令人信服。此外，我要告诉你个有意思的心理学事实，黑斯廷斯。杀人犯总是强烈地希望重复他们成功的犯罪，而且会上瘾。因此我担心小威拉德。今晚看到的阿努比斯是哈桑按照我的指示假扮的。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医生吓住。然而超自然现象远远吓不住他。我发现他完全不被我相信玄幻的假象所迷惑。我给他演的小喜剧没能骗得了他。我怀疑他准备把我当作下一个牺牲品。啊，尽管有可恶的大海，糟糕的高温，还有这让人恼火的沙子，可是我这小小的灰质细胞仍然正常活动！”

结果证明波洛的假设完全正确。几年前，小布雷纳在一阵酩酊大醉中开玩笑般地立下了一封遗嘱，上面写着“你垂涎已久的香烟盒和我其他的东西，在我死后都由我的好朋友罗伯特·埃姆斯无条件继承。他曾经救过我的命，让我免于溺水而亡。”

这起案子尽可能不对外声张。时至今日，人们谈起这一系列引人注目的死亡事件时，还是和蒙哈拉的古墓联系起来，认为这证明了古老的国王会对侵犯他墓地的人进行复仇并取得胜利。事后波洛告诉我说，这种看法与埃及人的信仰和思想是背道而驰的。

注释：

[1]马赛：法国港口城市。

[2]亚历山大：埃及北部港市，亚历山大省省会。

[3]开罗：埃及首都。

[4]迦勒底：古代在两河流域的王国，现在大概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一带。

[5]阿努比斯：古埃及神学体系中的神，以胡狼头、人身的形象出现在法老的壁画中。

大都会珠宝劫案

1

“波洛，”我说，“换个环境会对你有好处。”

“我的朋友，你这样认为吗？”

“没错。”

“呃——嗯？”我的朋友笑着说，“这么说，全都安排好了？”

“你愿意来吗？”

“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布莱顿[1]。事实上，我有一位伦敦的朋友答应了一件很不错的事，而且——嗯，正如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我手上也有闲钱，去大都会酒店过个周末应该会很不错。”

“谢谢，那我就十分感激地接受邀请喽。你有一颗关怀老年人的善良之心。这颗善良之心最终抵得上我全部的智慧。是啊，是啊，我此时此刻这样跟你说，而有时却容易忘记这一点。”

我可不喜欢这其中的暗示。我觉得波洛有时候有点低估我的心智能力。但他那么兴高采烈，我就没有把这种反感表现出来。

“那就这么定了。”我连忙说。

星期六晚上，我们在大都会享用晚餐，周围是一群快乐的人。仿佛满世界的男人和他们的妻子都来到了布莱顿。服装光鲜亮丽，珠宝也是无比华丽——有时是为了展示浓浓的爱意而不是为了显示高雅品位。

“嘿，这景致太棒了，这边！”波洛低声说，“这里就是暴发户的乐园，黑斯廷斯，不是吗？”

“算是吧，”我回答说，“但愿他们别完全被沾染上暴利的色彩。”

波洛静静地朝四周张望。

“这满是珠宝的景象都让我想犯罪，不想做侦探了。对某些小偷来说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啊！黑斯廷斯，看柱子旁边那个矮胖的女人。你看她身上戴满了宝石。”

我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

“哎呀，”我叫了起来，“这不是欧帕尔森夫人吗。”

“你认识她？”

“不太熟。她丈夫是个富有的股票经纪人，前不久刚因为石油开发赚上了一笔。”

晚宴过后，我俩在酒吧偶遇了欧帕尔森夫妇，我把波洛介绍给他们认识。我们闲聊了几分钟，最后还一起喝了咖啡。

波洛对佩戴在夫人丰满的胸部前那些昂贵的珠宝赞美了几句，夫人顿时喜笑颜开。

“这是我极为痴迷的一个爱好，波洛先生。我就是喜爱珠宝。爱德了解我的嗜好，每次生意好的时候他都会给我带些新的。您对宝石很感兴趣吗？”

“我经常在不同地方跟它们打交道，夫人。我的职业使我接触到了世界上最著名的一些珠宝。”

他小心谨慎地使用化名，继续讲着关于珠宝的故事，这些珠宝归王室所有，在历史上很出名。欧帕尔森夫人屏息凝神地听着。

“看看，”波洛一讲完她便惊叹道，“多么像一出戏呀！您知道吗，我有一些珍珠，它们可都有过一段历史呢。我相信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项链之一，这些珍珠相当漂亮，外形均匀，色泽也完美无瑕。要我说，真该跑上楼拿过来！”

“哦，夫人，”波洛拦住了她，“您太热情了。可别把自己忙坏了。”

“哦，但我想要拿给您看看。”

这位体态丰满的夫人摇摇摆摆地跑向电梯，可真够快的。她丈夫本来正在跟我聊天，此时却好奇地瞧着波洛。

“你妻子太热情了，非要去拿珍珠项链给我看。”波洛解释道。

“哦，那些珍珠啊！”欧帕尔森满意地笑了笑，“嗯，它们确实值得一看，而且也花了一大笔钱呢！不过，相当于钱还在我这里；我随时都能把它们卖掉换钱——或许还能卖得更多。如果情况一直如此，说不定真要卖掉呢。伦敦现在经济不太景气。到处都要收可恶的超额利润税[2]”他东拉西扯下去，说的都是些专业术语，我也听不太懂。

有个听差的小伙子把他的话打断了，走到他跟前，贴到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啊——什么？我马上过去。她不是突然病倒了吧？先生们，抱歉。”

他急忙撇下我们。波洛向后一靠，点起一小支俄国香烟。然后，他小心仔细地把空咖啡杯整齐地排成一排，看着摆好的杯子，脸上泛起笑容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欧帕尔森夫妇没有回来。

“奇怪了，”我终于开口说道，“我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波洛看着缓缓上升的烟圈，然后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我的朋友，因为有事情发生了。”

“什么样的事？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奇地问道。

波洛笑了。

“几分钟前经理匆匆忙忙地从办公室里出来，跑上楼去。他表现得相当不安。电梯管理员跟其中一个听差在密切交谈着什么。电梯铃声响了三次他都没注意到。第三，连服务员都心不在焉的，能让服务员心不在焉——”波洛摇摇头，像是要下定论，“一定发生了头等重要的大事。啊，正如我所想！警察来了。”

两个人恰好走进酒店，一个穿着制服，另一个身着便衣。他们对听差的说了句话，然后立即被领上楼。几分钟后，还是这个小伙子走了下来，向我们坐着的地方走来。

“欧帕尔森先生想请问你们，愿意去楼上一下吗？”

波洛一跃而起，可以说他是在等待召唤。我再乐意不过地跟着他过去了。

欧帕尔森夫妇的房间位于二层。我们上前敲门，小听差退了下去。当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后，我们便应声而入。眼前出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房间是欧帕尔森夫人的卧室，在屋子中央，躺在扶手椅上的正是这位夫人。她正在号啕大哭，样子十分壮观，她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粉底，被泪水冲得显现出横七竖八几条深深的印迹。欧帕尔森先生愤怒地走来走去。两位警官站在屋子中央，其中一位手里拿着笔记本。有个酒店女服务员看上去吓呆了，站在壁炉旁；屋子另一侧有位法国女人，显然是欧帕尔森夫人的女仆，正啜泣着，两手紧搓，悲痛万分，程度不亚于她的女主人。

波洛衣着整洁、面带微笑地走进这间乱作一团的屋子。体态丰满的欧帕尔森夫人惊讶得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朝着波洛走来。

“好了。爱德怎么说都行，但我相信运气，真的相信。我今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您，一定是命运的安排。我有一种感觉，假如您找不回我的珍珠，那就没人能找到了。”

“拜托你先冷静一下，夫人。”波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赫尔克里·波洛愿意帮助你！”

欧帕尔森先生转过身面对警官。

“警方对于我——呃——我想，叫来这位先生没什么意见吧？”

“完全没有，先生，”那人彬彬有礼地回应道，不过语气也冷淡至极，“现在您夫人感觉好些了，也许可以给我们讲讲事发经过？”

欧帕尔森夫人无助地看着波洛。他让她坐回到椅子上。

“坐吧，夫人，不要焦虑不安了，给我们重新讲讲整个事情的经过吧。”

欧帕尔森夫人控制住情绪，轻轻擦干了眼泪，接着开始说起话来。

“晚宴后我上楼来，要取我的珍珠给波洛先生看。女服务员和塞莱斯汀都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

“不好意思，夫人，你说‘像往常一样’是什么意思？”

欧帕尔森夫人解释道：

“我定了条规则，除非女仆塞莱斯汀也在，否则任何人都不许进这个房间。早晨塞莱斯汀在的时候女服务员来打扫房间，晚餐后她来整理床铺时也要塞莱斯汀在场；除此以外她不得进入房间。”

“嗯，正如我所说，”欧帕尔森夫人继续说，“我过来了，走到抽屉这边——”她指的是那个梳妆台右边最底下的抽屉，“取出我的珠宝盒，打开锁。它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是珍珠却不在里面！”

警官正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你上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他问道。

“我下来吃晚饭时还在的。”

“你确定吗？”

“十分确定。我犹豫要不要戴上，但最后决定戴绿宝石，所以把珍珠放回了珠宝盒。”

“锁上珠宝盒的是谁？”

“是我。我把钥匙穿在项链上，项链戴在脖子上。”她边说边拿了出来。

警察检查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小偷肯定有把备用钥匙。不是什么难事。这把锁相当简易。你锁上珠宝盒之后又做了什么？”

“我把它放回了最下层的抽屉，之前一直放在那里的。”

“你没锁抽屉吗？”

“是，我从来都不锁。我的女仆在我回来之前会一直待在房间里，因此不需要锁。”

这位警官的脸色变得愈加灰白。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你去赴宴时珠宝还在，而从那时起到现在，女仆在房间里寸步未离？”

塞莱斯汀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猛然转向波洛，语无伦次地讲起法语来。

“这样的暗示太无耻了！竟然会怀疑是我偷了夫人的东西！众所周知，警察愚蠢得难以置信！但是先生，您作为一个法国人——”

“一个比利时人。”波洛插了一句，但塞莱斯汀对他的纠正没有理会。

她还在继续对波洛说话，她说，先生不会袖手旁观，看她被无端指责，而那个无耻的女服务员却可以逍遥法外。她一向不喜欢那个女服务员——那个放肆的红脸丫头——天生的贼模样。说是从一开始就看她不老实。女服务员一过来整理房间，她就在密切监视了！让那些傻瓜警察搜她的身，在她身上如果找不到夫人的珍珠才叫奇怪呢！

尽管这番慷慨陈词是用法语飞快而恶毒地说出来的，但塞莱斯汀夹杂了许多手势，这位女服务员至少明白了一部分意思。她气得脸都涨红了。

“如果那个外国女人在说我偷了珍珠，那真是无稽之谈！”她激烈地回应道，“我甚至都没见过那东西。”

“搜她身！”女仆喊道，“你们会发现结果像我说的那样。”

“你在撒谎——你听到没？”女服务员针锋相对，步步进逼，“是你自己偷的，还想栽赃给我。看吧，夫人过来之前我才进到房间大约三分钟，而你自始至终坐在这里，像往常一样，像只猫在盯着老鼠似的。”

警官又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塞莱斯汀。“是真的吗？你没离开房间半步？”

“事实上我没将她独自一人留下过，”塞莱斯汀不情愿地说，“但我穿过那扇门去了两次我自己的房间。一次是去取棉线，还有一次去取剪刀。她肯定是那会儿干的。”

“你出去都没到一分钟，”女服务员生气地反驳道，“只是走出去又进来。警察愿意搜我的话我很高兴。我没什么好怕的。”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警官走过去开门。当他看到来人是谁时眼前一亮。

“啊！”他说，“太走运了。我派人叫了一个女搜查员，她刚到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到隔壁房间吧。”

他看了看女服务员。她昂着头跨步迈过门槛，搜查员紧随其后。

那个法国姑娘哭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波洛朝房间四周看了看。我为了解释清楚，把主要布局画成了一张草图。

“那扇门通向哪里？”他朝窗户那边的门点点头问道。

“我想是通到另一个房间里。”警官说，“不管怎样，从这面锁上了。”

波洛跨到前面去，试了试，接着拉拉门闩，又试了试。

“另一面也是锁着的，”他说，“嗯，看起来可以排除这一点了。”

他朝窗户走了过去，仔细检查每一扇窗。

“还是什么都没有。外面连个阳台都没有。”

“就算有，”警官不耐烦地说，“我也看不出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假如女仆没离开房间的话。”

“显然，”波洛并没有感到窘迫，“这位小姐很确定她没离开过房间——”

女服务员和负责搜查的警员回来了，打断了波洛的话。

“什么都没有。”警员简明扼要地说。

“本来就不会有，”女服务员理直气壮地说，“那个法国贱女人污蔑一个诚实的姑娘，她应当感到羞愧。”

“好了，好了，姑娘；没事了，”警官说着打开门，“没人怀疑你。你接着干你的活儿去吧。”

女服务员不情愿地走了。

“要搜她的身吗？”她指着塞莱斯汀问道。

“是的，要搜！”他把她挡在门外，用钥匙锁上了门。

轮到塞莱斯汀跟着搜查员走进小屋子里了。几分钟后她回来了，从她身上也没搜到任何东西。

警官的脸色变得难看了。

“恐怕我还是得叫你跟我们走一趟，小姐。”他又转头对欧帕尔森夫人说，“对不住了，夫人，但是所有证据都摆在这儿了。如果珠宝不在她身上，那就是藏在屋子里的某个地方。”

塞莱斯汀发出一声尖叫，拽住了波洛的胳膊。后者俯身在这个姑娘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没事，没事，我的孩子——我保证你如果不这么抵触会比较好。”然后他转过身对警官说，“先生，你能允许我做个小实验吗？纯粹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兴趣。”

“要看是什么实验了。”警官不置可否地回答说。

波洛又对塞莱斯汀说。

“你说你走进房间是去取一卷棉线。棉线在什么地方？”

“在五斗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先生。”

“剪刀呢？”

“也在那。”

“小姐，能否烦劳你再做一遍取这两样东西的动作？你说你是坐在这儿干活儿？”

塞莱斯汀坐下来，然后按照波洛给出的信号站起身，走进隔壁房间，从五斗柜的抽屉里取出东西再回来。

波洛一边注意着她的行动过程，一边盯着拿在手上的大怀表看。

“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再做一次。”

第二遍做完之后，他在小本子上做了笔记，把怀表揣回兜里。

“谢谢你，小姐。还有你，先生，”他向警官鞠了一躬，“感谢你的允许。”

这种过于礼貌的态度似乎让警官很受用。塞莱斯汀痛哭流涕地跟着便衣警察离开了。

警官简单跟欧帕尔森夫人说了声抱歉，便着手搜查整个房间。他拉开抽屉，打开橱柜，把整个床搬起来，撬开地板。欧帕尔森先生怀疑地看着。

“您真的认为我们会找到？”

“是的，先生。显而易见。她没有时间把珠宝带出房间。夫人这么快就发现被盗了，打乱了她的计划。没错，足以说明项链就在这房间里。一定是她们之中的某一个把它藏起来了——而不太像是女服务员干的。”

“何止是不太像——简直是不可能！”波洛淡定地说。

“嗯？”警官看着他。

波洛微微一笑。

“我来说明一下。黑斯廷斯，我的好朋友，把我的表放在你手里——小心地拿着。这可是个传家宝！刚刚我给小姐的行动过程计了时。她头一次离开房间的时间是十二秒，第二次是十五秒。现在仔细看我来做。夫人，请将珠宝盒的钥匙交给我吧。谢谢你。黑斯廷斯，我的朋友，请你说一声‘开始！’”

“开始！”我说。

波洛以惊人的速度拧开梳妆台抽屉的锁，抽出珠宝盒，把钥匙插进锁眼，打开盒子，挑了一件珠宝，盖上盒子并锁住，再放回抽屉，又推了一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完成了一系列动作。

“多长时间，我的朋友？”他屏住了呼吸，问我。

“四十六秒。”我回答道。

“你们看到了吧？”他环顾四周，“女服务员不可能有时间取出项链，更不可能藏起来。”

“这样的话准是那个女仆干的了。”警官露出满意的神情，又回去搜查。他走进隔壁女仆的房间。

波洛皱起眉头，他在思索。突然他问了欧帕尔森先生一个问题。

“那条项链——毫无疑问是上过保险了吧？”

欧帕尔森先生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感到有点惊讶。

“是的，”他犹豫着说，“是上了保险。”

“不过跟上保险有什么关系呢？”欧帕尔森夫人眼泪汪汪地插进话来，“那是我想要的项链。它是独一无二的。用多少钱也买不来一模一样的。”

“我理解，夫人，”波洛安慰她说，“我太能理解了。对于妻子来说就是全部——不是吗？可是，这位先生多半会从实际情况中得到些许安慰。”

“当然，当然，”欧帕尔森先生犹豫不定地说，“虽然——”

他的话被警官胜利的呼喊打断了。他手上拿着什么摇摇晃晃的东西走了进来。

欧帕尔森夫人大叫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变了个人似的。

“啊，哎呀，我的项链！”

她用双手把项链戴在胸前。我们围拢过来。

“在哪儿找到的？”欧帕尔森问道。

“女仆的床上。藏在钢丝床垫的弹簧里。肯定是她偷走的，然后赶在女服务员进来之前藏在那里了。”

“夫人，能让我看看吗？”波洛绅士地说。他拿过项链近距离检查起来；然后微微颔首，还了回去。

“夫人，恐怕你暂时得把它交给我们，”警官说，“我们要把它作为起诉的证据，不过会尽快还给你的。”

欧帕尔森先生皱了皱眉。

“有必要吗？”

“恐怕是的，先生。只是走个形式。”

“哦，让他们拿去吧，爱德！”他妻子喊道，“他那么干我还觉得安全点。我一想到有人绞尽脑汁要得到它就睡不着觉。那个卑鄙的女人！我再也不会相信她了。”

“好了，好了，亲爱的，别那么大惊小怪了。”

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我胳膊一下。是波洛拍的。

“我的朋友，我们走吧？我想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然而，我们刚一出去，他就迟疑住了，然后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说：

“我似乎该去看看隔壁的房间。”

门没上锁，我们就进去了。这个房间要大两倍，没有人住。灰尘落得到处都是，而我这位敏感的朋友用手指在窗边的桌上画了个矩形图案，扮了个典型的怪相。

“我们还要留在这里。”他冷淡地说。

他注视着窗外，在深思熟虑，似乎正想得出神。

“哦？”我急躁地问道，“我们来这里干吗？”

他开口说话。

“我的朋友，请原谅。我本想看看这扇门是否真从这一侧也锁上了。”

“哦，”我边说边向门上瞥了一眼，这扇门通往我们刚离开的房间，“是锁着的。”

波洛点头。他好像还在思考。

“不管怎样，”我说下去，“有什么关系吗？案子已经了结了。我希望你有更多的机会来展示自己。但这是个连像警官那样的傲慢白痴都不可能搞错的案子。”

波洛摇了摇头。

“这个案子没有结束，我的朋友。直到我们查明是谁偷了珍珠才算结束。”

“是女仆偷的啊！”

“你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是在——实际上在她的床垫里发现的。”

“得了，得了，得了！”波洛不耐烦地说，“那不是那些珍珠。”

“什么？”

“我的朋友，那是伪造品。”

这个说法让我大吃一惊。波洛淡然一笑。

“那名优秀的警官对珠宝一无所知。但是眼下可是要有好戏看了！”

“走！”我拽起他的胳膊大声说。

“去哪？”

“我们得马上告诉欧帕尔森夫妇。”

“我觉得不要。”

“可是那位可怜的女士——”

“好吧，那位可怜的女士，就像你称呼她的那样，她要是能相信珠宝安全了，晚上会睡得更好。”

“但是小偷可能会带着东西逃之夭夭！”

“我的朋友，你还像平时一样，不动动脑子就说话。你怎么知道欧帕尔森夫人今晚上了锁的不是假珍珠，怎么知道真的珠宝不是更早之时就被偷走了呢？”

“哦！”我迷惑不解地说。

“就是，”波洛喜不自禁，“我们从头开始吧。”

他带我走出房间，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迈步走到走廊的尽头，在一个小屋外面停住了，各个楼层的男女服务员聚集在这个屋里。那名女服务员好像正在里面开小型会议，面对赞不绝口的听众们讲述刚才的经历。她讲到一半被打断了。波洛像往常那样礼貌地鞠了一躬。

“请原谅我打扰到你了，如果你能帮我把欧帕尔森先生房间的门打开，我会感激不尽的。”

这姑娘不情愿地站起身，我俩和她一起下楼来到走廊。欧帕尔森先生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门对着他妻子的房间。女服务员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我们走了进去。

她正要离开，波洛叫住了她。

“稍等一下，你在欧帕尔森先生的名片里见过这样一张吗？”

他拿出一张纯白色的名片，外表相当光滑，并不常见。

“没有，先生，我得说我没见过。不过男服务员负责收拾先生们的房间，知道的应该更多。”

“我知道了。谢谢你。”

波洛把名片收起来，这位姑娘离开了。波洛似乎稍做思索，接着短促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把铃拉响，拜托你了，黑斯廷斯。拉三次把男服务员叫来。”

我心中充满好奇，照他说的做了。这时波洛把废纸篓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并飞快地仔细检查了上面写的东西。

没过多一会儿，男服务员应声而来。波洛问了他同样的问题，然后把名片递给他查看。不过得到的答复相同。这位男服务员从来没见过欧帕尔森先生的物品里有这么一张材质特别的名片。波洛谢过他，他用探询的目光瞥了一眼翻倒的废纸篓和地上的垃圾，有点不满意地走过去收拾，当他把碎纸倒回废纸篓时，听到波洛在若有所思地说着：

“项链上了巨额保险……”

“波洛，”我大声说，“我明白了——”

“你什么都没明白，我的朋友，”他立刻回答说，“跟以往一样，根本一无所知！这事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让我们回到自己的住处吧。”

我沉默不语地回去了。一回到住处，让我感到极为惊讶的是，波洛马上换了身衣服。

“我今晚得去趟伦敦，”他解释道，“势在必行。”

“什么？”

“绝对要去。真正的工作，动脑筋的工作（啊，那些勇敢的小小灰质细胞），已经完成了。我要去确认一些事。我要找出来！没什么能骗得了赫尔克里·波洛！”

“总有一天你会栽大跟头的。”我对他的虚荣心嗤之以鼻。

“别发火嘛，拜托了，我的朋友，我还指望你帮我做件事呢——出于友谊。”

“当然了，”我急切地说，对自己的坏脾气感到很惭愧，“是什么事？”

“我脱下来的外套的袖子——能帮我刷刷吗？你看，上面沾了点白色粉末。你一定看见我用手指头在梳妆台的抽屉外摸索了吧？”

“不，我没看见。”

“你应该观察到我的动作，我的朋友。我的手指因而沾上了粉末，而由于激动过了头，蹭到了袖子上，这是个完全不讲条理的动作，违反了我的全部原则。”

“可那粉末是什么呢？”我问，对波洛的原则我倒是不太感兴趣。

“不是波吉亚家族[3]的毒药，”波洛眼前一亮，回答道，“我看得出你在发挥想象力了。不过我要说的是，那是滑石粉。”

“滑石粉？”

“是的，家具木匠用这东西是为了让抽屉拉起来更顺滑。”

我扑哧一笑。

“你这个老家伙！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呢。”

“再会，我的朋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走了！”

他关上门走了。我笑着，一半是嘲笑，一半是情谊，我拾起外套，伸手拿起了衣刷。

注释：

[1]布莱顿：英国南部滨海城市。

[2]超额利润税：超额利润是指其他条件保持社会平均水平而获得超过市场平均正常利润的那部分利润。超额利润税就是对企业超额利润征收的所得税。

[3]波吉亚家族：一个具有意大利和西班牙血统的罗马教皇家族，也是个被财富、阴谋、毒药、乱伦的阴影笼罩的家族。前后出了三位教皇，教皇父子经常用毒药谋害人。

2

次日清晨，还没听到波洛的消息。我出去散步，遇到了几个老朋友，和他们在饭店吃了午餐。下午出去兜风。轮胎被扎破，从而延误了行程，我回到大都会酒店时已经过了八点钟。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波洛，看起来比往常更矮小，喜不自胜地稳坐在欧帕尔森夫妇中间。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他边喊边跳起来迎接我，“拥抱我吧，我的朋友；一切都向着奇迹在发展！”

幸好拥抱只是说说而已——对于波洛，你永远搞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你的意思是……”我开口说话。

“要我说的话，简直太精彩了！”欧帕尔森夫人臃肿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她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爱德，假如他找不回我的珍珠，那还有谁能呢？”

“你说过，亲爱的，你说过。你说得对。”

我无助地望着波洛，他发现我在看他，便回应道：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你就像你们英国人说的，还蒙在鼓里。坐吧，我要给你讲讲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美妙的结局。”

“结局？”

“没错。他们被捕了。”

“谁被捕了？”

“当然是那对男女服务员了！你没怀疑他们吗？我离开时拿滑石粉暗示过你，你没注意到吗？”

“你说那是家具木匠用的。”

“当然是木匠用的——让抽屉更容易滑动。有人想让抽屉拉进拉出不发出一点声响。谁会这么想？显然只能是女服务员。这个计划真可谓独具匠心，不会让人一眼就看穿——甚至赫尔克里·波洛也没能一眼看出来。

“听着，他们是这样做的。那个男服务员在隔壁的空屋子里等着，等法国女仆离开房间。女服务员快如闪电般地急忙打开抽屉，取出珠宝盒，打开门锁，递到门的另一侧。男服务员有的是时间打开盒子，他自己配了一把钥匙。他取出项链，等待时机。等到塞莱斯汀再一次离开房间——唰！一瞬间盒子就又交回来并放进抽屉里了。

“夫人出现，发现东西被偷。女服务员义正词严地要求搜身，离开房间时品行上没有出现一丝瑕疵。那天早晨，女服务员把他们事先仿造的项链藏在了那个法国姑娘的床里面——手段真高啊，这些家伙！”

“那你去伦敦做什么？”

“你忘了那张名片吗？”

“当然没忘。我感到迷惑不解——直到现在也是。我以为——”

我有些迟疑地瞟了一眼欧帕尔森先生。

波洛放声大笑起来。

“玩笑而已！都是为了调查那个男服务员。名片的表面事先经过特殊处理——为了提取指纹。我直接去了苏格兰场，找我的老朋友贾普督察帮忙，把事实摆在他面前。就像我所怀疑的那样，已经证实指纹的所有者是两个有名的珠宝大盗，他们被通缉有一段时间了。贾普跟我过来，逮捕了两个盗窃犯，项链从男服务员的东西里找到了。多么聪明的一对儿，可是他们栽在了方法上。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黑斯廷斯，至少有三十六次了，没有方法的话——”

“至少三万六千次吧！”我打断他，“他们的‘方法’失误在哪里呢？”

“我的朋友，扮作男女服务员是个不错的计划——但他们不能忽视本职工作啊。他们留了间没打扫过的空房间；从而，当那个男的把珠宝盒放在门旁边的小桌上时，留下了一个方形的印记——”

“我想起来了。”我大叫一声。

“之前还不确定。后来——我明白了！”

这时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于是我拿回了珍珠。”欧帕尔森夫人像希腊戏剧合唱团那样说了句话。

“好吧，”我说，“我最好去吃点晚饭。”

波洛陪着我一起。

“这回你该得到赞赏了。”我说。

“并不是这样，”波洛平静地回应着，“贾普和当地警察之间会瓜分荣誉的。但是，”——他拍了拍口袋——“我这里有张支票，欧帕尔森先生给的，你是怎么说的来着，我的朋友？这个周末没能按计划好好度过。下个周末我们再回来——下次由我来买单怎么样？”

首相绑架案

1

既然战争和由此引发的种种问题已经成为过往云烟，我认为把我朋友波洛在一次国家危机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事情大胆向世人披露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风险。这个秘密被封锁得很严，新闻界连只言片语也没有捕捉到。但既然需要保密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觉得就该让英国人民知道，是我这位古怪小个子朋友的惊人才智，让英国幸免于一场可怕的灾难。

有天晚饭过后——我不指明确切的日期；只说是在英国的敌人正在鹦鹉学舌般叫嚷着“和谈”之时就足够了——我和我的朋友坐在他的屋子里。因伤退伍之后我又得到了一份工作，晚饭后顺道拜访一下波洛，聊聊他手上的案子，已成了我的习惯。

我有心跟他讨论讨论轰动一时的新闻——就是一次对英国首相大卫·麦克亚当先生的暗杀行动。报纸上的说法显然是经过了严谨的审查，没有透露任何细节，只说首相幸运脱险，子弹只是擦伤了脸颊。

我认为我们的警察必须为他们的粗心大意感到羞耻，竟然差点让这种暴行得逞。我很清楚，在英国的德国特工愿意冒巨大的风险去完成这样一次行动。首相自己的政党为他起的绰号叫“斗士马克”。他全力以赴、毫不含糊地与盛极一时的所谓和平妥协势力做着斗争。

他不仅仅是英国的首相——他就是英国；如果没有他所带来的影响力，那对整个英国来说都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波洛在忙着用一小块海绵擦拭灰色的西服。没有谁像赫尔克里·波洛这么注重形象。他酷爱干净整洁，做事井井有条。此时，屋子里充满了苯的气味，他不太可能全神贯注地和我聊天。

“我的朋友，再过一小会儿我就可以和你好好聊聊了。我就快弄完了。有块油污——这可不怎么好——我得把它去除掉——就像这样！”他挥了挥手里的海绵。

我边笑边又点上一支烟。

“眼下有什么好玩的事吗？”过了一两分钟，我问他。

“我帮一个——你们怎么说来着？——‘打杂女工’找到了她的丈夫。解决这件棘手的事，要动点脑筋才行。我其实觉得他就算被找到了也不会太高兴。要是你会怎么想？就我而言，我有点同情他。他这个人有分辨是否迷失自我的能力。”

我笑了。

“终于弄完了！这块油污去掉了！我现在听你的差遣了。”

“我是想问问你，你怎么看这次暗杀麦克亚当的事？”

“儿戏！”波洛的回答直截了当，“我没把这事当真。用步枪袭击——根本不会成功。这是陈旧过时的武器。”

“这次非常接近成功了。”我提醒他。

波洛不耐烦地摇摇头。他正要开口申辩，女房东从门外探头进来，通知他楼下有两位先生想要见他。

“他们不肯透露姓名，先生，但他们说事关重大。”

“让他们上来吧。”波洛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把灰色西裤叠起来。

过了几分钟，两位来访者被领了进来。我心头一震，因为我认出走在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下议院领袖埃斯泰尔勋爵；同行人员是伯纳德·道奇先生，他是战时内阁的一名成员，而且据我所知，他也是首相的密友。

“是波洛先生吗？”埃斯泰尔勋爵不敢确定。我的朋友点头致意。这位大人物看了看我，有些迟疑，“我们的事情很私密。”

“你们在黑斯廷斯上尉面前可以畅所欲言，”我的朋友点头示意我不用起身，“他算不上天赋异禀，不算是！但我保证他行事审慎。”

埃斯泰尔勋爵仍然犹豫不决，但道奇先生突然插话说：

“哦，好吧——我们别拐弯抹角了！要我看，整个英国都知道我们就快陷入困境了。时间就是一切。”

“请坐吧，先生们，”波洛彬彬有礼地说，“勋爵，您坐这把大椅子吧？”

埃斯泰尔勋爵略微吃惊：“你认识我？”

波洛微微一笑：“当然了。我看过些报纸，上面有照片。我怎会不认识您呢？”

“波洛先生，我是就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来请教你的。你们必须绝对保密。”

“你相信赫尔克里·波洛的话就是了——我无须多言！”波洛夸张地说。

“这涉及首相。我们有大麻烦了。”

“我们走投无路了！”道奇先生插进话来。

“伤得很严重吗？”我问。

“什么伤？”

“枪伤。”

“哦，那个啊！”道奇先生轻蔑地叫道，“那是老皇历了。”

“正如我的同事所说，”埃斯泰尔勋爵接着说，“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幸运的是暗杀失败了。我希望第二次袭击也能足够幸运。”

“这么说又有一次暗杀？”

“没错，虽然性质不同，波洛先生，首相失踪了。”

“什么？”

“他被绑架了！”

“怎么可能！”我目瞪口呆地喊道。

波洛瞪了我一眼，我知道这是让我闭上嘴巴。

“不幸的是，看似不可能，却实实在在发生了。”勋爵接着说。

波洛看了看道奇先生。“先生，你刚才说时间就是一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埃斯泰尔勋爵说：

“你听说了吧，波洛先生，关于即将召开的协约国会议？”

我的朋友点点头。

“由于一些不言而喻的原因，我们没有披露此次会议召开的时间和地点。尽管没有让报社媒体得到消息，日期还是很自然地在外交圈流传开来。会议将于明天举行——星期四——晚上在凡尔赛宫[1]。现在你能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吧。我坦率跟你讲，首相出席这次会议事关重大。在我们当中，德国特工已经非常活跃，开始持续宣扬议和。大家普遍认为首相坚韧的性格将成为会议的转折点。他若缺席将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灾难性的虚假和平协议将会成立。没有谁能取代他的地位。只有他能够代表英国。”

波洛的表情变得极为严峻。“那么你认为有人试图直接绑架首相以阻止他参会？”

“肯定是这样。其实他那时正在去法国的途中。”

“而会议就要举行了？”

“明晚九点钟。”

波洛从兜里掏出一只大怀表。

“现在是八点四十五。”

“还有二十四小时。”道奇先生思索道。

“外加一刻钟，”波洛补充道，“不要小看这一刻钟，先生——可能会派上用场。现在我要问些细节了——绑架是发生在英国还是法国？”

“在法国。麦克亚当先生今天早晨到了法国境内。他今晚将作为总司令的座上宾待在那里，明天接着去巴黎。驱逐舰护送他穿越了英吉利海峡。在布伦[2]，有陆军总司令部的车接他，其中还有一位防空司令部的总司令。”

“然后呢？”

“嗯，他们从布伦出发——但根本没到达目的地。”

“什么？”

“波洛先生，汽车和防空司令部都是假冒的。有人找到真正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和司令都被人干净利索地绑了起来，嘴被塞住了。”

“那辆冒名顶替的车呢？”

“仍然逍遥法外。”

波洛略显急躁地摆了摆手。“难以置信！它肯定不会藏匿得太久吧？”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这看似只是来个彻底搜查就能解决的问题。法国那个地区受陆军法管辖。我们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发现那辆车。法国警察、苏格兰场的我方人员和军队都会竭尽全力。可就像你说的，真是难以置信——什么都没发现！”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年轻的官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厚信封，交给了埃斯泰尔勋爵。

“刚从法国发来的，勋爵。照您吩咐的，我带到这来了。”

大臣急忙把信撕开，发出一声惊叹。那个官员退了出去。

“这是最新消息！这封电报刚刚译出来。他们在C地附近一个废弃的农场找到了另一辆车，还有秘书丹尼尔斯，他被人用氯仿麻醉，堵上嘴，还被绑着。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什么东西从脑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嘴和鼻子，他极力挣扎，然后就失去了意识。警察相信他所讲述的都是真的。”

“没什么其他发现了吗？”

“没有。”

“没有首相的死尸？那就还有希望。但有点奇怪。他们今天早上试图射杀他，为什么现在却要如此费劲地留着他的命？”

道奇摇了摇头：“有一件事非常确定。那就是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参会。”

“只要有一线希望，首相就能赶去参会。上帝保佑，希望还没有太迟。现在，先生们，给我讲讲——从头开始。我还必须了解这次的枪击事件。”

“昨晚，首相由一位秘书陪着，丹尼尔斯上尉——”

“和陪他去法国的是同一人？”

“是的。就像我说的，他们开车去温莎[3]，首相在那里有一场会谈。今晨早些时候他返回市里，暗杀事件就发生在回城的路上。”

“等下，对不起。丹尼尔斯上尉是谁？你有他的档案吗？”

埃斯泰尔勋爵微微一笑。“我就猜到你会问这个。关于这个人我们了解得并不太多。他出自普通家庭，在英国军队服过兵役，是个极为能干的秘书，精通多种外语。我相信他会说七种外语。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首相选择带他一起去法国。”

“他在英国有亲属吗？”

“有两个姑妈。一位是埃弗拉德太太，住在汉普斯特德，另一位是丹尼尔斯女士，住在阿斯科特附近。”

“阿斯科特？那不是离温莎很近吗？”

“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不过没什么发现。”

“你认为丹尼尔斯上尉不值得怀疑吗？”

埃斯泰尔勋爵回答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的苦涩：

“没有，波洛先生。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任何人在排除嫌疑之前我都会考虑在内。”

“好的。我现在明白了，先生，首相理所当然应该由警察密切保护，避免他遭受任何袭击，对吗？”

埃斯泰尔勋爵点了点头：“是这样。便衣警察乘坐另一辆车紧紧跟在首相的车后面。麦克亚当先生并不知道这些防范措施。他这个人的性格真是无所畏惧，如果知道的话，他会直接让这些人都走开。但警察当然有自己的安排。其实首相的司机欧墨菲是刑事调查局的人。”

“欧墨菲？这是个爱尔兰名字吧，不是吗？”

“没错，他是个爱尔兰人。”

“来自爱尔兰哪里？”

“克莱尔郡，我记得是。”

“喔！勋爵，请继续。”

“首相去往伦敦方向。车是全封闭的。他和丹尼尔斯上尉坐在里面。还有一辆车像以往一样尾随其后。可不幸的是，不知什么原因，首相的车偏离了主干道——”

“是在公路一个转弯的地方吗？”波洛插了句话。

“是的——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显而易见！请继续吧！”

“不知什么原因，”埃斯泰尔勋爵接着说，“首相的车驶离了主干道。警车没注意到偏离，仍在大路上行驶。首相的车在人迹罕至的小路上行驶了一段距离，突然被一队蒙面人拦住。司机——”

“那个勇敢的欧墨菲！”波洛沉思着说。

“司机当时吓了一跳，赶忙踩住刹车。首相把头伸出窗外。有人突然开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枪。第一枪擦到了首相的脸颊，第二枪幸运地打偏了。此刻司机意识到了危险，马上向前一直开，驱散了那群人。”

“大难不死啊。”我打了个冷战，脱口而出。

“麦克亚当先生表示受这点小伤不必大惊小怪。他说只不过是擦伤而已。他在当地一家乡村医院做了包扎和护理——当然没有透露真实身份。然后他就按日程直接驱车前往查令十字火车站，那里有一趟去多佛的专列在等他。丹尼尔斯上尉简单地跟焦急的警察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之后，就按时出发去法国了。他在多佛港登上了待命的驱逐舰。到了布伦后，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插着英国国旗的冒牌车在等着他，每一处细节都和真车完全相同。”

“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了吗？”

“是的。”

“有没有什么事被你给省略掉了，勋爵？”

“对了，还有一件相当奇怪的事。”

“什么事？”

“首相的车在离开查令十字火车站之后就没有回来。警察急着找到欧墨菲，所以马上展开了搜查。在SOHO区一家破烂的小餐馆外面发现了那辆车，众所周知那里是德国特工碰头的地点。”

“那个司机呢？”

“哪儿都找不到司机。他也失踪了。”

“这么说，”波洛思索着说道，“有两起失踪案：首相在法国，还有欧墨菲在伦敦。”

他敏锐地看着埃斯泰尔勋爵，勋爵做出个手势表示无望。

“我只能跟你说，波洛先生，若是在昨天，有人跟我说欧墨菲是叛徒，我会当面笑话他的。”

“那现如今呢？”

“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波洛严肃地点点头。他又看了看那只大怀表。

“按我的理解，这事是全权委托给我的吧，先生们——各个方面都是，对吗？我可以去任何地方，采取任何手段。”

“完全正确。一小时后有一班去多佛的专列，还有苏格兰场的代表一起去。有军官和刑事调查局的人与你同行，他们任凭你调遣。这样可以吗？”

“很好。先生们，在你们走之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们来找我的？在偌大的伦敦市里，我默默无闻且鲜为人知。”

“是贵国一位大人物特意推荐我们来找你的。”

“怎么？是我的老朋友省长吗？”

埃斯泰尔勋爵摇了摇头。

“比省长级别高。是个在比利时一言九鼎的人——以后也会是！英国发过誓支持他！”

波洛迅速把手举起，夸张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为此祈祷！啊，我的主人没有忘记——先生们，我，赫尔克里·波洛，会忠诚地为你们效劳。愿上帝保佑一切还来得及。不过这事有点乱——有点乱……我还没搞清楚。”

“哎，波洛，”两位长官关门离开后，我急忙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朋友忙着整理小行李箱，动作敏捷熟练。他沉思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我的脑子不好使了。”

“就像你说的，为什么绑架他，杀掉他不就都解决了吗？”我苦思冥想。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我并没有真的那么说。毫无疑问，绑架更能帮他们实现目的。”

“为什么？”

“因为不确定性会导致恐慌。这是一个原因。假如首相死了，将是个大灾难，人们将不得不去面对、处理这个情况。可现在你就难办了。首相是会重新出现，还是就此消失呢？他是死是活？没人知道。而且，除非知道他的生死，否则他们没法采取确切的行动。像我跟你说的，不确定性导致恐慌，这是德国人玩的把戏。另外还有，如果绑匪把他秘密带到一个地方，就有利于他们达成双边协议了。通常来说，德国政府不是个大度的买主，但在这种情况下，无疑会被迫出重金的。第三点，他们不用冒着上绞刑架的风险。哦，说到底，他们犯的只是绑架罪。”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一开始要向他开枪呢？”

波洛做了个愤怒的手势。“啊，这正是我不理解的地方！太令人费解了——我真是愚蠢！他们做好了准备绑架的所有安排（安排得天衣无缝！），然而却制造了那起戏剧性的枪击事件，差点毁了整个行动，真像部电影，毫无真实感。几乎没法相信，一伙蒙面人会出现在离伦敦不到二十英里的地方！”

“或许是两次单独的袭击，两次事件的发生毫无关联。”我提议道。

“哦，不会，那样的话巧合也太多了！那么，进一步想想——谁是叛徒？不管怎么说，这里面一定有个叛徒——在第一个案子里。但能是谁呢？丹尼尔斯还是欧墨菲？一定是这两人中的一个，否则为什么车会驶离主路？很难想象首相会密谋一起暗杀自己的行动！是欧墨菲拐进了小路，还是丹尼尔斯让他那么做的呢？”

“当然是欧墨菲要这么干的了。”

“是的，若是丹尼尔斯，首相就会听见他下达指令，从而问他原因。不过这个案子里还留有太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它们之间相互矛盾。如果欧墨菲是个诚实的人，他为什么要驶离主路？可如果他不诚实，为什么枪只响了两声他就再次发动了汽车呢？也许是在救首相的命？再说了，假如他是个老实人，为什么他一离开查令十字火车站就立即把车开到了一个有名的德国间谍聚集地？”

“看上去真是糟糕。”我说。

“让我们有条理地审视一遍案情。我们支持和反对这两个人的论点都有哪些？先说欧墨菲。反对：他开车驶离主路，这点很可疑；他是个来自克莱尔郡的爱尔兰人；他失踪的方式极其可疑。支持：他迅速重新启动汽车，救了首相的性命；他是苏格兰场的人，而且从分配给他的岗位来看，是个值得信任的刑警。再来看丹尼尔斯。没有太多反对他的点，除了我们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还有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他会讲的语言太多了点！（请原谅，我的朋友，语言学家们天生就很可疑！）再说支持他的方面，我们掌握的事实是他被人塞住嘴巴，被麻晕后捆住——这使他看上去似乎与本案没什么关系。”

“他有可能为了摆脱嫌疑自己绑住自己，塞住嘴巴。”

波洛摇摇头。“法国警察对那样的情况不会判断失误的。另外，一旦他达到目的，首相成功被绑架，他留在那里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当然他的同谋可以塞住他的嘴巴，麻晕他，但我没看出他们合伙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此时他已经没什么用了，在将与首相相关的情况查清之前，他都会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也许他想给警察提供假线索？”

“那他为什么不早这么做呢？他只是说有东西按住了他的鼻子和嘴，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也不像虚假的线索，听起来非常像真实情况。”

“嗯，”我扫了眼钟，说，“我想我们最好出发去车站了。在法国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也许吧，我的朋友，但我不确定。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居然在那么一片有限的区域内都找不到首相，因为想把首相藏起来难度必然极大。连两国的军队和警察都找不到他，我又能怎样呢？”

我们在查令十字火车站见到了道奇先生。

“这位是苏格兰场的巴恩斯探长，这位是诺曼少校，他们完全听你调遣，祝你好运。这件事太糟糕了，但我没放弃希望。现在该走了。”这位大臣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我们断断续续地和诺曼少校交谈着。我从站台上的一小拨人里认出了一个长得有点像雪貂的小个子，他正在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说话。他是波洛的老熟人了——贾普探长，被公认为是苏格兰场里最聪明的警官之一。他兴冲冲地过来问候我的朋友。

“我听说你也在为这件事奔波。他们真有一手。到目前为止还能把人藏得严严实实。但我相信他们不会把首相藏得太久。我们的人正在法国进行严密的搜索。法国方面也是。我感觉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前提是他还活着。”那个高个子探长悲观地说。

贾普的脸一沉：“没错……但不知道怎么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波洛点点头。“是的，没错，他活着。可是我们能及时找到他吗？我也像你一样，相信他不会被藏匿得太久。”

哨声响起，我们都走进了车厢。随着一阵缓缓的汽笛声，火车驶出了站台。

那是一次奇特的旅行。苏格兰场的人凑在一起。他们把法国北部地图铺开，急切地用食指循着道路和村庄的路线搜索。每个人都有自己推崇的论点。波洛没有像平常那样口若悬河，而是坐着凝视前方，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孩童般迷茫的神情。我跟诺曼聊着天，发现他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到了多佛港，波洛的一举一动着实让我忍俊不禁。这个小个子一上船就拼命抓住我的胳膊。风猛烈地吹着。

“我的天哪！”他嘟囔着，“太可怕了！”

“鼓起勇气，波洛，”我叫道，“你会成功的，能找到首相，我确信这一点。”

“啊，我的朋友，你领会错我的意思了。是这令人讨厌的大海给我添乱！晕船——多么可怕的痛苦啊！”

“哦！”我真是惊讶。

刚感受到发动机开启的震动，波洛就闭上眼睛呻吟起来。

“诺曼少校有张法国北部的地图，你想不想拿来研究一番？”

波洛不耐烦地摇摇头。

“不用，不用！别管我了，我的朋友。想想吧，你的胃和脑子肯定能正常运转。拉韦吉耶是防止晕船最管用的方法。吸气——呼气——慢慢地，然后——头从左边转到右边，每次边呼吸边数六个数。”

他努力做他的晕船操，我去甲板上了。

当我们缓缓驶入布伦时，波洛衣着整齐地出来了，面带笑容，小声跟我说拉韦吉耶那套方法成功了，“真是个奇迹！”

贾普还在用食指在地图上比画和猜想着路线。“荒唐！车从布伦出发——他们是在这里分开的。看，我的想法是他们把首相转移到另一辆车上了。看到没？”

“嗯，”高个探长说，“我会监视港口。十有八九，他们偷偷把他带上了船。”

贾普摇了摇头。“太招摇了。出事之后上面当即下令封锁了所有港口。”

我们上岸的时候天刚刚破晓。诺曼少校拉了下波洛的胳膊。“有辆军车在这儿等着您，先生。”

“谢谢你，先生。不过我暂时不打算离开布伦。”

“什么？”

“是的，我们要住在码头旁边的这家旅馆里。”

他真就按他说的做了，随后订了一个单人间。我们三个迷惑不解地跟着他。

他飞快地扫了我们一眼。“这不是个好侦探应有的做法，对吗？我理解你们的想法。好的侦探应当精力充沛。他一定到处跑来跑去。他应当趴在满是灰尘的路上，拿着个小放大镜寻找轮胎印迹。他会采集烟头，还有掉落的火柴棍？你们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他挑衅地看着我们。“但是我——赫尔克里·波洛——告诉你们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线索在——这里！”他轻轻指了下额头，“跟你们说，我其实不需要离开伦敦。我只需静静地坐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就足够了。一切问题都由这里的小灰细胞解决。它们秘密地、默默地履行职责，直到我突然叫人拿来一张地图，然后手指指向一个地方——就这样——我说：首相在那里！就是这样了！方法和逻辑能完成任何事情！匆匆忙忙赶到法国就是个错误——这是在玩小孩捉迷藏的游戏。可是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我要立刻用脑子开始工作了。安静点，我的朋友，拜托你了。”

这个小个子一直静静坐着不动，长达五个小时之久，像猫一样眨着眼睛。他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渐渐变得越来越绿。苏格兰场的人显然对此嗤之以鼻，诺曼少校觉得有点乏味，显得很不耐烦，我自己也发觉时间慢得令人厌倦不已。

最后，我站了起来，用尽可能轻的脚步走到窗户旁边。事情正在发展为一出闹剧。我私下里开始担心我的朋友。如果他失败了，我更愿意他别失败得太狼狈。我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日常离岸的船只喷出直向上升的浓烟，它们正要驶离港口。

突然波洛在旁边叫我。

“朋友们，我们出发吧！”

我转过身。我的朋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兴奋地眨着眼睛，胸口鼓得不能再鼓了。

“我真是蠢啊，我的朋友们！不过最终还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诺曼少校急忙走到门口。“我去叫车。”

“不用了。我不用车。谢天谢地，风停住了。”

“您的意思是走着去，先生？”

“不，年轻的朋友。我又不是圣彼得。我更愿意坐船跨海。”

“跨海？”

“没错。想要有条理地工作，必须从起点开始。这个事件的起点在英国。因此，我们回英国去吧。”

注释：

[1]凡尔赛宫：是巴黎著名的宫殿，也是世界五大宫殿之一。

[2]布伦：法国北部港口城市。

[3]温莎：位于伦敦以西的城市。

2

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再次站在查令十字火车站的站台上。波洛对我们所有人的劝告都充耳不闻，再三重复着从起点开始并不是在浪费时间，而是必经之路。在路上，他小声和诺曼商量着什么，诺曼在多佛发了一大摞电报。

因为有诺曼的特殊通行证，我们才能在各个地方快速穿行。到了伦敦，一辆大型警车正在等着我们，还有些便衣警察，其中一位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纸递给我的朋友。他看到了我疑惑的目光，回应道：

“是一个伦敦以西一定范围内的乡村诊所名单。我在多佛时发了电报要的。”

我们飞快地在伦敦的街道间穿梭，来到了巴斯路。我们向前走，穿过哈默史密斯、奇斯威克和布伦特福德。我渐渐开始明白我们要干什么了。接着，我们穿过温莎来到了阿斯科特。我心头一震。阿斯科特是丹尼尔斯的姑妈居住的地方。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欧墨菲，而是他。

我们最终停在了一座整洁美观的别墅门前。波洛从车里跳出来，按响了门铃。我看见他迷茫地皱着眉，愁容满面。很明显，没太如他所愿。有人应声来开门，请他进去。过了几分钟他又出来了，一下子钻进车里，使劲地摇头。我的心情也开始变得沉重。现在已经过了四点钟。即使他抓到了丹尼尔斯犯罪的证据，除非他能迫使谁说出首相在法国被扣押的准确地点，否则又有什么用呢？

回伦敦的行程断断续续的。我们不止一次从主路开出去，偶尔在小楼前面停下来，我很快就认出来那些是乡村诊所。波洛在每一所只花上几分钟，每停下来一次他都会变得更加容光焕发。

他跟诺曼窃窃私语，后者这么回答道：

“是的，如果你向左转弯，就会看见他们在桥边等着。”

我们开到小路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我辨别出有另一辆车等在路边。有两个人穿着便衣在车里面。波洛下车和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我们继续向北驶去，那辆车跟在后面。

我们行驶了一段时间，目的地越来越明显，就是伦敦北部的郊外。最后，我们开到了一幢高大的房子门前，这幢房子坐落在距离公路不太远的地方。

我和诺曼留在车里。波洛和一位探长去叫门。一个衣着整洁的女仆打开门。探长开口说道：

“我是警察，要搜查这所房子，我们有搜查证。”

那个姑娘吓了一跳，一位俊俏的高个子中年女性从门厅走到她身后。

“把门关上，伊迪丝。他们肯定是贼。”

然而波洛迅速把脚伸进门里，同时吹了声口哨。其他的警探立即一拥而入，冲进房子，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们命令我和诺曼不能下车，我们对此耿耿于怀，等了有五分钟，门开了，他们押着三个犯人走了出来——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女人和其中一个男人被带进了另一辆车。还有个男人被波洛带进了我们的车。

“我必须跟其他人过去，我的朋友。请照顾好这位先生。你不认识他吧，对吗？好的，让我给你引见一下，欧墨菲先生！”

欧墨菲！车又开动起来，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没戴手铐，不过我认为他也跑不了。他坐在那里神情恍惚地盯着前面。不管怎么说，我和诺曼对付他绰绰有余。

奇怪的是，我们还在向北方行驶。我们没有回伦敦！我大为不解。突然车慢了下来，我看出来了，这是亨顿机场附近。我一下子明白了波洛的主意，他是打算坐飞机去法国。

不过从表面上看，这个主意是有点冒险了，不大可行。用电报会快得多嘛。时间就是一切。他必须把亲自营救首相的荣誉留给其他人。

我们的车一停下，诺曼少校就跳下车，一个便衣警察坐到了他的位置。少校和波洛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我也下了车，抓住波洛的胳膊。

“老伙伴，祝贺你啊！他们向你坦白藏身之处了吧？你得马上给法国那边发电报。如果你直接过去就太迟了。”

波洛愕然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的朋友，不巧的是，有些事靠电报是无法解决的。”

3

这个时候，诺曼少校回来了，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位身着空军军服的年轻指挥官。

“这位是莱尔上尉，他会带您飞往法国。可以马上起飞。”

“穿暖和点吧，先生，”这位年轻的飞行员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借您一件外套。”

波洛在看他的大怀表。他自言自语道：“是啊，时间——时间很重要。”然后他抬起头，微微躬身，礼貌地向年轻军官说，“非常感谢，先生。不过你要送的乘客不是我，是这边这位先生。”

他说着往旁边一闪，一个身影从昏暗之中走了出来。他是坐在另一辆车的第二个男性罪犯。灯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我不禁大吃一惊。

他是首相！

4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吧。”当波洛、诺曼和我开车返回伦敦时，我急不可耐地问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他绑架回英国的？”

“不需要绑架回英国，”波洛冷冷地回答说，“首相从来就没离开过英国。他是在从温莎去伦敦的路上被绑架的。”

“什么？”

“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首相在车里，他的秘书挨着他。突然一块浸有麻醉剂的布捂在他脸上——”

“可这是谁干的？”

“是狡猾的语言专家丹尼尔斯上尉干的好事。首相刚失去意识，丹尼尔斯就拿起传话筒，让欧墨菲向右转，而司机一点都没生疑。沿着荒僻的道路行驶了一段距离，有一辆大型车停在路边，似乎是出了故障。大车司机示意欧墨菲停下。欧墨菲把车速降了下来。那个陌生人走上前去。丹尼尔斯探出窗户，借着瞬间起效的麻醉剂，比如氯乙烷，故技重施。在几秒钟之内，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就被拖出来抬到另一辆车上，换了两个人代替他们。”

“不可能！”

“完全可能！你没看过音乐厅里惟妙惟肖的名人模仿秀吗？没什么比冒充公众名人更容易的了。英国首相可比克拉珀姆的约翰·史密斯先生要好学得多。至于欧墨菲的‘替身’，在首相失踪以前，没人会太注意他的，之后他基本不再露面。他开车直奔查令十字火车站，去找他朋友碰头。进去时是欧墨菲，出来时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欧墨菲失踪了，顺便给人留下了很可疑的迹象。”

“可假扮首相的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啊！”

“他并没有被私下里熟识他的人看见。丹尼尔斯尽量防止他与别人接触。此外，他的脸缠着绷带，任何异常的行为举止都能被归结为枪击案的后遗症。麦克亚当先生的嗓子不太好，在重要演讲之前总是尽可能少说话。直到去法国之前这种欺骗都很容易。之后就行不通了，根本没办法——因此首相失踪了。我们国家的警察急急忙忙穿越英吉利海峡，没人仔细研究第一次遇袭的细节。丹尼尔斯被堵住嘴，又被迷晕，都是为了让绑架发生在法国的假象更令人信服。”

“那假扮首相的人呢？”

“他自己去掉了伪装。他和假扮司机的人也许被当作可疑分子抓了起来，但人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在这个戏剧性的事件中真正扮演的角色，最终他们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

“那么真正的首相呢？”

“他和欧墨菲被人开车直接带到了‘埃弗拉德太太’的家，在汉普斯特德，就是丹尼尔斯所谓‘姑妈’的家里。她的真实身份是贝莎·埃本赛尔夫人，警察通缉她有一段时间了。这是我送给他们的一个珍贵的小礼物——更别说还有丹尼尔斯了！啊，真是个聪明的计划，可是他没有料到赫尔克里·波洛技高一筹！”

我觉得对我朋友此刻的虚荣心应当不予计较。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到事件真相的？”

“当我步入正轨的时候——从脑子里开始思考的时候！我想不通枪击事件——但当我意识到，枪击会导致首相脸上缠着绷带去法国时，我就开始明白了！而我在调查从温莎到伦敦所有乡村诊所的过程中，发现没有人符合我的描述，那天早上没有人脸部受过包扎和护理，我确定了！那之后的事情，对我这样高智商的人来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了！”

第二天早晨，波洛给我看了一封刚收到的电报。上面没写发送地点，也没有署名，只是写着：

及时赶到。

后来晚报上刊登了协约国会议的进程。报纸上着重强调大卫·麦克亚当先生受到了热烈欢迎，他振奋人心的演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达文海姆先生失踪案

我和波洛正期待着与苏格兰场的老友贾普督察喝茶会面，在茶桌旁等待他的到来。波洛刚把茶杯和托盘仔细摆放好，因为女房东总是习惯随意扔过来，而不是好好放在桌上。他还使劲往金属茶壶上哈了一口气，用丝绸手帕擦得锃亮。水壶还在烧，旁边小搪瓷锅里盛有浓浓的香甜巧克力。波洛比较喜欢这口味，可他管这个叫“你们英国的毒药”。

一阵急促的“砰砰”敲门声从楼下传来，不一会儿就见贾普快步走了进来。

“希望我没来晚，”他边说边和我们打招呼，“说实话，我一直在和米勒讨论案情，他负责达文海姆一案。”

我竖起耳朵来听。最近三天来，报纸上满是达文海姆先生的离奇失踪案，他是达文海姆和萨蒙银行的资深合伙人，也是著名的银行家和金融家。上个星期六，他离开自己的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了。我盼望着从贾普口中能获取一些值得关注的细节。

“我原以为，”我说，“现如今，还有人‘失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波洛把一盘面包和黄油挪动了八分之一英寸，尖锐地问道：

“确切点说，我的朋友。你说的‘失踪’是什么意思？你指的是哪种类型的失踪？”

“失踪还要分门别类吗？”我笑了起来。

贾普也笑了。波洛冲我们俩皱起眉头。

“当然分了！失踪分为三类：第一种，也是最为常见的，主动消失的。第二种，多是由于‘失忆’。不常见，不过也时有发生。第三种是谋杀，有可能顺利把尸体处理掉了。你是指所有这三种都不可能发生吗？”

“我认为差不多。他可能失忆了，但有人会认出他的——特别是这个案子。达文海姆简直家喻户晓。还有‘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早晚会暴露，不管是藏在荒郊野岭还是旅行箱里。谋杀早晚会真相大白。同样，不论是潜逃的职员还是逃避家庭责任的人，在如今无线电报的时代下都必然能被追查到。他可能辗转去外国；港口和火车站都有人监视；至于藏匿于本国，经常看日报的人都熟悉他的特征和长相。他是在与文明作对。”

“我的朋友，”波洛说，“你犯了个错误。你没有考虑到这样的事实：他可能会决定杀死另一个人，或者自杀——那么他会是个稀有的案例，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他可能会用上自己的智力、才能和计算细节时的小心谨慎；他完全有可能骗过警察的眼睛。”

“但骗不了你吧？”贾普朝我使了个眼色，心平气和地说，“他骗不了你吧，波洛先生，嗯？”

波洛竭力想表现得谦虚点，但没有掩饰成功。“我也会上当！为什么不会？确实，我解决这些问题用到了精确的科学，像数学运算一样精确，唉，新一代侦探里这种人太少了！”

贾普笑得更明显了。

“这我可说不准，”他说，“负责这个案子的米勒是个聪明的家伙。毋庸置疑，他不会漏掉任何一个脚印、一丝烟灰甚至是碎屑。他的眼睛能捕捉一切。”

“我的朋友，”波洛说，“伦敦也有这样的小麻雀啊。不过我还是不会请这只棕色的小鸟去解决达文海姆先生的案子。”

“这么说的话，先生，你不打算认可细节作为线索的价值喽？”

“绝对不是。那些东西都是非常有用的。问题是它们的重要性被过分夸大了。大多数细节是无关紧要的；只有一两个极为重要。要用脑，用这些灰色小细胞——”他轻轻指了指前额，“必须依赖这里才行。感官会迷惑人。要找出真相，一定得靠大脑，而不是表象。”

“波洛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只要坐在椅子上就能破案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把准确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把自己看作一名咨询专家。”

贾普拍了拍他的膝盖。“我要是不把你的话当真才怪。和你赌五英镑，赌你一周之内没办法找到——或者是告诉我在哪能找到——达文海姆先生，无论死活。”

波洛稍作考虑。“好的，我的朋友，我同意。打赌消遣是你们英国人热衷的事情。现在，说说事实经过吧。”

“上个星期六，像往常一样，达文海姆先生乘坐十二点四十的火车从维多利亚到切恩塞德，他富丽堂皇的雪松别墅就坐落在那里。午餐之后，他绕着院子闲逛，给园丁发出各种各样的指示。大家都觉得他的行为举止完全正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吃过下午茶，他走到妻子的卧房探头进去，说要去村子里转转，寄些信件。他还说要等一位洛温先生，有生意上的事要谈。如果客人到了他还没回来，就把客人领进书房里等一会儿。达文海姆先生从前门离开家，悠闲自得地穿过小路，走出大门，就再也没出现过了。从那一刻起，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漂亮——相当漂亮——这个小问题真是太有意思了，”波洛喃喃低语，“继续说，我的好朋友。”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个高个子、皮肤黝黑、留着浓密黑胡子的男人按响了前门的门铃，他报上了洛温的名字，说自己事先与达文海姆先生有约，然后夫人便按照银行家的吩咐把他带进了书房。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达文海姆先生还没回来。最后洛温先生说，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因为他必须坐火车回城了。

“达文海姆夫人为她丈夫的爽约而道歉，但错不在她，因为她知道他在盼着这位拜访者的到来。洛温先生再次表示遗憾，然后离开了。

“嗯，众所周知，达文海姆先生没有回来。星期日一大早警察就被叫了去，可是却对这件事理不出头绪来。达文海姆先生简直像是凭空消失了。他没去邮局；也没人看见他穿过村庄。在火车站，警察也证实了他没有乘火车离开。他自己的车在车库里没有开出去过。如果他是雇了辆车接他到偏僻的地点，那么到现在也几乎可以否定了，因为没有司机前来告知情况并领取大笔奖金。的确，五英里外的恩菲尔德有一场小型赛马会，如果他步行到车站，也许可以在人群中走过而不被注意。不过从那天起每家报纸都大肆报道这件事，里面有他的照片和完整的描述，还是没人能提供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当然，我们收到了来自英国各地的许多来信，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每个线索都以失望告终。

“星期一早上，一个更加惊人的发现被曝光出来。达文海姆先生书房的门帘后面有一个保险柜，而这个保险柜被人撬开，洗劫一空。窗户从里面牢牢锁住，似乎不像普通的盗窃，当然，除非家里有同谋后来又把窗户插上了。另一方面，周日一整天都在调查，家里人一直处于混乱状态，盗窃很可能周六就发生了，直到周一才被发现。”

“的确是，”波洛干巴巴地说，“那么，他被逮捕了吗，那个可怜的洛温先生？”

贾普略微一笑。“还没有。不过他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下。”

波洛点点头。“保险柜里丢了什么东西？你们搞清楚了吗？”

“我们问过了达文海姆先生的夫人和他公司里的初级合伙人。显然里面有一些数量可观的无记名债券，还有因为不久前的交易留下的大笔现金，以及一大堆珠宝。达文海姆夫人所有的珠宝都存在保险柜里。近几年，她丈夫购买珠宝的热情越来越高，他不到一个月就会买一些稀世之宝送给她当礼物。”

“加在一起是一大笔财富啊，”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那么，洛温的情况怎么样？他和达文海姆那天傍晚要谈的生意你们知道吗？”

“嗯，这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好。洛温是个小本生意的投机商。虽然如此，他还是有一两次在生意场上占了达文海姆的便宜，不过他们实际上好像很少，甚至从来不怎么见面。达文海姆想谈南美股份的事才约他过来。”

“这么说达文海姆对南美洲感兴趣了？”

“想必是这样。达文海姆夫人提到过他整个秋天都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度过的。”

“他的家庭生活有什么矛盾吗？夫妻俩相处得融洽吗？”

“他的家庭生活大概非常和谐融洽。达文海姆夫人是个和蔼可亲、头脑不太灵敏的女人。我觉得她在这家里没什么存在感。”

“那我们就不用在这方面寻找谜题的答案了。他有什么仇人吗？”

“他在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有很多，毫无疑问，他战胜过许多人，这些人对他不会有什么好看法。但也不太可能有人想要他的命——而且，如果他们杀了他，尸体在哪里？”

“没错。就像黑斯廷斯说的，尸体早晚会暴露出来。”

“顺便说一下，有园丁说他看到过一个身影沿着房子的一侧朝玫瑰园走去。书房的大落地窗就是朝玫瑰园开着，而且达文海姆先生经常从那边走进园子里，或者进出家门。但是那个人在黄瓜架那边忙着干活，距离有点远，甚至说不准是不是他主人的身影。他也说不清准确的时间。肯定是在六点之前，因为园丁们到那个点就下班了。”

“达文海姆先生离开家的时间呢？”

“五点半前后。”

“玫瑰园往前是什么地方？”

“有个湖。”

“有船屋吗？”

“是的，有两只平底船在那儿。我猜你在想有可能是自杀吧，波洛先生？嗯，我不介意告诉你，米勒打算明天过来把那一片水抽干了仔细看看。他就是那样的人！”

波洛微微一笑，然后看向我。“黑斯廷斯，麻烦你把那份《每日播报》递给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面有一张失踪者极为清晰的照片。”

我站起身，找到了他要的那一张。波洛全神贯注地研究着相貌特点。

“嗯！”他讷讷地说，“他留着相当长的头发，连鬓络腮胡子，浓密的眉毛。眼睛是黑色的？”

“是的。”

“头发和胡子开始变得灰白了？”

探长点点头。“嗯，波洛先生，你对此怎么看？一清二楚了，嗯？”

“正相反，几乎令人费解。”

这位苏格兰场的老兄看起来很得意。

“这让我看到了有很大的希望解决它。”波洛平静地总结道。

“嗯？”

“案情暧昧不明是个好迹象。假如一件事太明显——好嘛，别信它！是有人布置好的。”

贾普差不多是同情地摇了摇头。“好吧，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看清你前面的路不是件坏事。”

“我不看，”波洛低声说，“我闭上眼睛——去思考。”

贾普叹了口气。“好吧，你有整整一周时间可以去好好思考。”

“你要把捕捉到的最新进展提供给我——比如说那位努力工作且目光犀利的米勒督察取得的成果？”

“当然。一言为定。”

“打这个赌有点丢人，是不是？”我陪贾普走到门口时，他对我说道，“就像在抢劫一个孩子！”

我用微笑表示再同意不过了。我回到房间里时都还在笑。

“好啊！”波洛一见我就说，“你在取笑波洛老爹，是不是？”他对我摇了摇手指。“你不相信我的小灰细胞？啊，别装糊涂！我们来讨论这个小问题吧——虽然了解得还不全面，不过我承认已经能看出一两个有意思的地方了。”

“那个湖！”我郑重其事地说。

“不止那个湖，还有船屋！”

我斜眼看了看波洛，他相当神秘地笑着。这时候，我感到再问他问题已经没什么用了。

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有贾普的消息，他是大约九点钟过来的。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宣布什么新情况了。

“好的，我的朋友，”波洛说，“一切进展如何？别告诉我你们在湖里发现了达文海姆先生的尸体，我可不会相信你。”

“我们没找到尸体，不过发现了他的衣服，和他那天穿的衣服完全相同。你怎么看？”

“家里有没有少了其他衣服？”

“没有，男仆非常确信这一点。衣橱里面其他衣服都原封未动。另外一方面，我们逮捕了洛温。有个关卧室窗户的女佣说她在六点十五分看见洛温穿过玫瑰园朝书房走去。那是在他离开的十分钟之前。”

“他自己对此是怎么说的？”

“他先是矢口否认，说是从没离开过书房。但是女仆一口咬定，后来他就假装说忘了，只是走到窗户外面看看一些珍稀的玫瑰品种。编得真是站不住脚！又有新证据显示对他不利。达文海姆先生右手小指上总戴着一枚大号金戒指，上面嵌着颗宝石。嗯，星期六晚上，一个叫比利·凯利特的人在伦敦把这枚戒指当掉了！警察对他有所了解——去年秋天他因为偷一位老人的手表入狱了三个月。他好像去了至少五个不同的地方才把戒指当掉，拿到钱之后就喝得酩酊大醉，打了一个警察，然后被关押起来了。我和米勒去博街[1]见他。他现在完全清醒了，我在这儿也不怕说出来，我们把他吓得要死，暗示他可能会因谋杀罪被起诉。以下是他所说的事，非常奇怪。

“他星期六去了恩菲尔德赛马场，不过我敢说他不是去赌，而是去干小偷小摸的勾当。总之，他那天不顺，运气很差。他顺着路一直走到切恩塞德，在进村子前坐在一条沟渠旁歇了歇脚。休息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有个男人沿着这条路走进村子，‘深色皮肤的男子，留着大胡子，是那种城里的有钱人’，他对那个人是这么描述的。

“凯利特躲到路旁一堆石头后面。就在这个人快要走到凯利特身边时，突然在路边停住脚步，快速向四周张望，凯利特清楚地看到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向篱笆的另一头。然后继续朝车站走去。扔到篱笆那边的东西掉落时发出了轻微的‘当’声，这激起了躲在沟里那位的好奇心。他东找西找之后，找到的竟是枚戒指！凯利特是这么说的。可是洛温完全否认这一点，当然像凯利特这种人说的话是一点都靠不住的。我们可以推断，他有可能在湖附近遇见了达文海姆，继而抢劫并谋害了他。”

波洛摇了摇头。

“基本不可能，我的朋友。他没办法处理尸体。如果真是那样，现在早就发现尸体了。其次，他通过杀人拿到戒指，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去典当。第三，小毛贼很少会去杀人。第四，他星期六就被关进监狱了，他对洛温能描述得那么准确也太巧合了吧。”

贾普点头。“我不能说你的看法不对。但你还是不要指望陪审团会听信一个囚犯的证言。在我看来奇怪的是，洛温居然没想出一种更聪明的方法来处理那枚戒指。”

波洛耸了耸肩膀。“这个，毕竟如果在附近找到了戒指，就可以认为是达文海姆自己弄丢的。”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从尸体上取下来呢？”我大声问道。

“或许有那样做的原因吧，”贾普说，“你知不知道正好在湖的对面，有一扇通往外面到山冈的小门，向前走不到三分钟的地方——你猜怎么着——有个石灰窑。”

“天哪！”我叫道，“你是说石灰能毁尸灭迹，却对金属做的戒指无能为力吗？”

“正是。”

“在我看来，”我说，“一切已经真相大白了。多么可怕的一起犯罪啊！”

我们俩达成一致意见后转头看向波洛。他仿佛陷入了沉思，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思索着什么。最终我发现他在和自己敏锐的头脑较劲。他开口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消除疑虑了。他叹了口气，紧张的表情舒缓了下来，朝贾普问道：

“我的朋友，你知不知道达文海姆夫妇是否在同一间卧室睡觉？”

这个问题显得有点荒谬可笑和不合时宜，我们两个面面相觑。贾普突然大笑起来。“哎呀，波洛先生，我以为你会说出什么令人吃惊的话呢。对于你的问题，我肯定是不知道了。”

“你能查出来吗？”波洛仍然好奇地问道。

“哦，当然——假如你真想知道的话。”

“谢谢，我的朋友。如果你能特别重视这一点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贾普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过波洛似乎忘了我们俩在跟前。探长遗憾地冲我摇了摇头，小声发着牢骚，“可怜的老朋友啊！战争对他的影响太大了！”然后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因为波洛似乎沉浸在白日梦里，所以我就拿出一张纸，在上面涂鸦来自己解闷。我朋友的说话声提醒了我。他从沉思中走了出来，看上去活力四射。

“我的朋友，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我想把这个案子里令人在意的点都写下来。”

“你变得有条理了啊——终于！”波洛赞许地说。

我掩饰住欢喜。“我念给你听怎么样？”

“一定要念念。”

我清了清嗓子。

“一、所有证据指向洛温就是撬开保险柜的那个人。

“二、他与达文海姆有过节。

“三、他第一次陈述时说谎，说自己从没离开过书房。

“四、如果比利·凯利特说的事是真的，那么洛温毫无疑问牵扯其中。”

我念完了。“怎么样？”我问道，因为我感觉自己抓住了全部要点。

波洛遗憾地看着我，轻轻地摇头。“我可怜的朋友啊！你真是没有天赋！你总是对重要细节视而不见！还有，你的推论是错的。”

“怎么讲？”

“我来说说你这四条。”

“第一，洛温先生不可能知道自己有机会打开保险柜。他是来做商务会谈的。他事先无法知道达文海姆先生出去寄信，从而独自一人待在书房！”

“他可以抓住当时的机会。”我辩驳道。

“那用的什么工具呢？有教养的城里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强盗用的工具！而且没人能用铅笔刀撬开保险柜，这一点毫无疑问！”

“好吧，第二条呢？”

“你说洛温与达文海姆先生有过节。你的意思是他有一两次占了便宜吧。大概那些交易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通常来讲，无论如何你不会对你的手下败将怀恨在心吧——反过来倒是有可能。就算存在什么怨恨，也是在达文海姆先生那边才会产生。”

“哦，他撒谎说自己从没离开书房，你总不能否认这一点吧？”

“没错。不过他也许是因为吓坏了。别忘了，失踪的那个人的衣服刚刚在湖里被发现。当然了，根据惯例，说实话对他会更有利。”

“那第四条呢？”

“我同意你说的。如果凯利特所说是真的，不可否认洛温有重大嫌疑。这是这个案子最有趣的地方。”

“这么说我确实观察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或许是吧——不过你忽略了两个最重要的细节，这两点无疑是贯穿整个案件的线索。”

“那告诉我吧，是哪两个？”

“其一，达文海姆先生近几年来购买珠宝的热情在逐步高涨。其二，他去年秋天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旅行。”

“波洛，你在开玩笑吗？”

“我是认真的。啊，我的天，但愿贾普不要忘了我那个小小的委托。”

探长本着幽默的精神行事，牢牢记着这事，第二天大概十一点钟发了一封电报给波洛。在他的允许之下，我打开电报读了起来：

夫妇二人从去年冬天就分居两室了。

“啊！”波洛喊了一声，“而我们现在是六月中旬！一切都解决了！”

我看着他。

“你在达文海姆和萨蒙银行有没有存款，我的朋友？”

“没有，”我不解地问，“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要建议你取出来——趁现在还不晚。”

“为什么，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预计几天之内会发生重大破产——或许更早。差点忘了，我们要给贾普回个急电表示感谢。麻烦你给我一支铅笔和一张表格。瞧！‘建议你把一切存款从上述银行里取出。’这么写会引起他的兴趣，这个好贾普！他会目瞪口呆的——眼睛睁得老大！他基本理解不了——直到明天！或者后天！”

我仍旧怀疑，不过第二天我就不得不为我朋友高瞻远瞩的能力唱赞歌。每家报纸都用醒目的头条报道了达文海姆银行破产的轰动消息。著名银行家的失踪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银行的财务状况。

我们早餐正吃到一半，贾普推开门冲了进来。他左手攥着张报纸，右手拿出波洛的电报，在我朋友面前把电报往桌子上一拍：

“你是怎么知道的，波洛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突发情况呢？”

波洛朝他淡然一笑。“啊，我的朋友，收到你的电报之后，我就确定了！你看，从一开始，保险柜失窃就多少让我有些在意。珠宝、现金和无记名债券——这些安排对谁有利？呵呵，达文海姆先生是那种你们俗话说的‘自私自利’的人！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是为他自己做的准备！然后就是近几年他购买珠宝的热情！多么简单啊！他将挪用的资金转手买了珠宝，很可能用人造宝石取而代之，再用另一个名字把真正的珠宝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在时机到来之时，所有人都迷惑不解，而他却在享用大笔的财富。他全都安排妥当之后，就约洛温先生见面（过去他曾不慎和这位大人物打过一两次交道），在保险柜上钻了个洞，留下指示把客人让进书房，接着走出家门——去哪了？”波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伸手又拿了个煮鸡蛋。他皱着眉。“真是让人没法忍受，”他讷讷地说，“怎么每只母鸡下的蛋大小都不一样啊！早餐餐桌上哪还有整齐可言？至少商店应该一打一打地给排好大小！”

“不要管什么鸡蛋了，”贾普不耐烦地说，“如果他们愿意，下方形的蛋也无所谓。快告诉我们这家伙离开雪松别墅后去了哪里——当然了，如果你知道的话！”

“好吧，去了他的藏身之地。啊，这个达文海姆先生，他的灰质细胞有些可能是变了形，不过质量堪称上等！”

“你知道他藏在哪儿了吗？”

“当然！那地方真是颇为精妙。”

“看在上帝的分上，就告诉我们吧！”

波洛轻轻从自己的盘子里归拢好蛋壳的每一个碎片，把它们倒在蛋杯里，然后把空蛋壳倒过来放在上面。他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对着整洁的桌面加以赞许，而后亲切地看着我们两个，满脸堆笑。

“想想，我的朋友们，你们是聪明人。问问自己你们问我的这个问题。‘假如我是那个人，我会躲在哪里？’黑斯廷斯，你怎么想的？”

“嗯，”我说，“我比较倾向于认为根本没有藏起来。我就待在伦敦——在城市里，坐地铁和公交出行；十有八九根本没人认出我来。‘大隐隐于市’才安全。”

波洛转头又问贾普。

“我不同意。马上逃走——这是唯一的出路。事先有大把的时间做准备。我叫一艘游艇开着马达等我，在抓捕声不绝于耳之前我就早已跑到天涯海角了！”

我们俩都瞧着波洛。“先生，你是怎么看的呢？”

他保持沉默了片刻。而后脸上掠过一丝很诡异的笑容。

“我的朋友们，假如我想要躲避警察，你们知道我要藏在哪吗？在监狱里！”

“什么？”

“你在找达文海姆先生是为了把他送进监狱，因此做梦也没想过要看看他是否可能已经在里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跟我说达文海姆夫人是个不太聪明的女人。尽管如此，我想假如你带她到博街去见见那个叫比利·凯利特的人，她会认出他来的！虽然实际上他剃光了胡子和浓密的眉毛，还剪短了头发。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将一个女人蒙蔽，她也几乎总是能认出她的丈夫来。”

“比利·凯利特？可是警察知道他这个人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达文海姆是个聪明人吗？他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不在场证明了。他去年秋天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他是在创造比利·凯利特这个角色，‘关押了三个月’，因此事发时警察根本不会怀疑到他。记着，他是在赌一大笔财富，也是在赌自由。如果这件事做得彻底还是值得的。只是——”

“什么？”

“好吧，从那以后他不得不戴着假胡子和假发，不得不化装成和自己以前一样，而戴着假胡子睡觉不方便——容易引起怀疑！他不能冒险继续与妻子共处一室。你帮我查出来他在过去六个月，从他想象中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回来到现在，都是和达文海姆夫人分居两室的。这样我就确定了！一切都对上了。说好像看见他主人从房子的一侧绕过去的那位园丁说得极为正确。他主人是去了船屋，穿上他‘流浪汉’的衣服，这肯定是完全瞒着男仆藏起来的，把其他衣服扔进湖里，明目张胆地当掉戒指来继续实施他的计划，后来袭击了警察，这样安全地把博街当作避难所，大家怎么也想不到去那里找他！”

“这不可能。”贾普低声说。

“去问问夫人吧。”我的朋友笑着说。

第二天有一封挂号信放在了波洛的餐盘旁边。他打开信，一张五英镑的纸币飘落下来。我的朋友眉头紧锁。

“啊，可恶！不过我该怎么办呢？我太同情他了！这不是欺负贾普吗？啊，有主意了！我们来一顿简单的晚餐吧，我们三个！这样我也能感到慰藉。真是太简单不过了。我真惭愧。我这不是在抢劫一个孩子嘛——真该死！我的朋友，你怎么回事，怎么笑得前仰后合的？”

注释：

[1]博街：英国伦敦警察法庭所在的地区。

意大利贵族历险记

我和波洛有许多可以不拘礼节的熟人和朋友，霍克医生要算其中的一个，他是我们的一位近邻，医疗行业的一员。这位和蔼的医生有时习惯晚上来找波洛闲聊，他深深仰慕波洛的才华。医生本人非常直率，丝毫没有猜疑之心，对自己觉得遥不可及的才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六月上旬的一个傍晚，他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差不多八点半，和我们就近期的犯罪事件里有越来越多的人用砷做毒药这个话题畅所欲言。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们起居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心慌意乱的女人猛地冲进我们屋内。

“哦，医生，正找您呢！多么可怕的声音啊。把我吓了一跳，真的。”

我认出了这个来访者是霍克医生的女管家，赖德小姐。医生是个单身汉，住在几条街以外一所阴暗老旧的房子里。平时温文尔雅的赖德小姐眼下却激动得语无伦次。

“什么可怕的声音？谁的声音，出了什么事？”

“是电话里的，医生。我接起电话——有个声音在说话。‘救命！’那人说。‘医生——救命。他们要杀我！’然后声音就越来越小了。‘谁在说话？’我问。‘谁在说话？’接着有人很低声地回答说，似乎是‘福斯卡汀’——差不多是这个——‘摄政广场’。”

医生发出一声惊叹。

“福斯卡里尼伯爵。他在摄政广场有间公寓。我必须马上过去。会发生什么事呢？”

“是你的病人吗？”波洛问道。

“我几周前给他看过一点小病。他是个意大利人，不过英语说得棒极了。嗯，我得祝您晚安了，波洛先生，除非——”他犹豫不定。

“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波洛笑着说，“我很乐意陪你去。黑斯廷斯，下去叫一辆出租车吧。”

你越是赶时间，就越是叫不到出租车，还好终于拦下来一辆，我们马上沿着摄政公园的方向疾速行驶。摄政广场有一组新建好的公寓楼，正好位于圣约翰伍德路。这些公寓最近才建成，包含最先进的服务设施。

大厅里空无一人。医生急匆匆按下电梯铃，当电梯下来时，他马上质问穿制服的服务员。

“十一号公寓，福斯卡里尼伯爵。据我了解，那里出事了。”

那个人盯着他看。

“我倒是没听说。格雷夫斯先生——他是福斯卡里尼伯爵的仆人——大概半小时前出去了，什么都没说。”

“伯爵是一个人留在公寓里了？”

“不是，先生，他在和两位先生共进晚餐。”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着急地问道。

此时我们在电梯里，快速上升到十一号公寓所在的三层。

“我没有亲眼看到他们，先生，但我觉得他们是外国人。”

他关上铁门，我们出来到了这一层。十一号在我们对面。医生按响门铃。没人应答，我们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音。医生又连按了几次，我们能听见里面铃声在振，可是不像有人会来给我们开门的样子。

“看来问题严重了。”医生嘀咕说。他转身朝向电梯服务员。

“有这扇门的备用钥匙吗？”

“在楼下服务处有一把。”

“那快拿来吧，还有，听着，我认为你最好报警。”

波洛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人很快回来了，经理跟他一起来的。

“先生，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我接到福斯卡里尼伯爵的电话，说他被人袭击快要死了。你要知道我们必须争分夺秒——但愿我们为时还不晚。”

经理二话没说就拿出钥匙开门，我们全都走进了公寓。

我们首先穿过一间小的方形休息厅。右边的一扇门半敞着。经理点头向我们示意。

“那是餐厅。”

霍克医生领路，我们紧随其后。刚进房间我就倒吸一口冷气。中间的圆桌上还摆着吃剩的饭菜；三把椅子被推开，好像坐在上面的人刚起身离去。在房间一角，壁炉右侧是一张大写字台，有个男人坐在旁边——或者说曾经是个人。他的右手仍抓着电话底座，但人已经倒向前面了，脑后受到了重击。凶器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大理石雕像被人慌乱之中放在那里，底部还沾着血。

医生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查验完毕。“彻底没救了，几乎是一击致命。我很奇怪他甚至还能打电话。最好不要动他，等着警察来吧。”

在经理的建议下，我们搜查了公寓，不过结果在意料之中。凶手不可能藏在屋里，他只要一走了之就行了。

我们回到餐厅。波洛并没有和我们一起行动。我发现他专注地研究起了中间那张桌子。我也凑了过来。这是一张有光泽的红木圆桌，玫瑰花瓶放在中间作为装饰，白色的蕾丝餐垫放在光亮的桌面上。桌上有一盘水果，但是三盘甜点都没动过。三只咖啡杯，里面还有咖啡没喝完——两杯黑咖啡，一杯加奶咖啡。三个人都喝了酒，半满的酒壶放在中间那个盘子前面。其中一个人抽过雪茄，另外两人抽的是香烟。一个装雪茄和香烟的龟甲银盒开着盖放在桌上。

我自己心里细数所有这些情况，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我想知道波洛从中看出了什么，使他如此专注。于是我问他在干什么。

“我的朋友，”他回答说，“你没有掌握要领。我在找那些我没看到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个失误——哪怕是一个小失误——就凶手而言。”

他快步走到旁边相邻的小厨房，朝里边看了看，然后摇摇头。

“先生，”他对经理说，“麻烦跟我说一下你们这边订餐的服务系统吧。”

经理走到墙上的一个小窗口前面。

“这是用于服务的升降机，”他解释说，“它通到楼顶的厨房。你用电话预订，饭菜就通过升降机传送下来了，一次送一道菜。用过的餐具再以相同的方式送上去。不用操心饮食起居，您懂得，同时也能避免在餐厅吃饭总会惹人注意的麻烦。”

波洛点头。

“这么说今晚用过的餐具是在上面的厨房里吧。我能去那儿看看吗？”

“哦，当然可以，如果您愿意的话！罗伯茨，管电梯那个人，会带您上去给您介绍；但是恐怕您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他们经手的碗碟有成百上千个，所有的都混在一起。”

然而波洛仍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们一起到了厨房，问了接受十一号公寓预订的人。

“那份订餐点的都是菜单上的，三份，”他解释说，“有菜丝清汤、诺曼底鲽鱼片、牛排和一份米饭蛋奶酥。您说什么时候？我想正好是八点钟左右。不好，恐怕现在餐具都洗干净了。真不走运。我猜您是要提取指纹吧？”

“不完全是，”波洛带着难懂的微笑说道，“我对福斯卡里尼伯爵的食欲更感兴趣。他是每样菜都吃了吗？”

“是的，不过我肯定说不上来每样吃了多少。盘子满是油渍，菜盘都吃光了——也就是说，除了米饭蛋奶酥之外。米饭蛋奶酥剩下不少。”

“啊！”波洛的反应像是很满意这个结果。

我们一回到下面的公寓来，波洛就低声说：

“无疑，这是一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

“你是说凶手还是福斯卡里尼伯爵？”

“后者肯定是位讲究条理的先生。在请求救援并且宣称自己要死了之后，他还仔细地挂断了电话。”

我睁大眼睛看着波洛。他这句话和刚才的问话让我灵光一闪。

“你怀疑是中毒？”我屏住呼吸，“头部的一击是假象。”

波洛只是微微一笑。

我们又走进公寓里，发现当地的督察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赶到了。他对于我们的出现不太满意，不过波洛一提我们在苏格兰场的朋友贾普督察，他就平和多了，勉强允许我们留下。我们可以说是很幸运，因为回到屋里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激动的中年男子闯进房间，脸上满是悲痛和焦虑。

来的人是格雷夫斯，已故福斯卡里尼伯爵的男管家。他给我们讲述的情况非同一般。

头天上午有两位先生来访，要见他的主人。他们是意大利人，年龄稍大一些的自称阿斯卡尼奥，大约四十岁。年轻的是个穿着入时的小伙子，二十四岁左右。

福斯卡里尼伯爵显然对他们的来访有所准备，马上吩咐格雷夫斯去做一些琐碎的事情。说到这里，管家有点犹豫，稍作停顿。后来他承认由于对他们谈话的意图很是好奇，所以并没有马上去办事，而是在门口驻足，尽力去听里面在谈什么事。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听得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清楚；不过他还是弄清了一些情况，讨论的是有关金钱的话题，气氛有些紧张，有些威胁的意味在里面。谈话一点都不友好。最后，福斯卡里尼伯爵稍微提高了嗓音，偷听的人清楚地听见了这样的话：

“我没有时间再跟你们理论了，先生们。如果你们明晚八点钟来和我吃饭，我们就继续谈谈。”

因为害怕偷听被发现，格雷夫斯就赶忙跑出去做主人吩咐的差事了。今晚八点，两个人如约而至。晚餐上他们谈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政治、天气和戏剧界的事。格雷夫斯把酒菜摆上桌并且端来咖啡之后，他的主人就告诉他晚上可以离开了。

“他以往会客时也这样吗？”督察问道。

“不，先生；不这样。所以我才想到他肯定是有些不同寻常的事要跟那些先生商讨。”

格雷夫斯要说的就是这些。他出去时是八点三十分，遇见了一个朋友，一起去了埃奇韦尔路的大都会音乐厅。

没人看见来访的两人是何时离开的，不过谋杀的时间可以确定是在八点四十七分。写字台上有个小闹钟被福斯卡里尼的胳膊碰掉了，停在了那一时刻，这也与赖德小姐接到求救电话的时间一致。

法医为了便于检查尸体，把它转移到沙发上了。我这才第一次看到他的脸——橄榄色的皮肤、长长的鼻子、浓密的黑胡须，张着肥厚的红嘴唇，露出晃眼的白牙。怎么看都不是一张和善的脸。

“嗯，”督察边说边把笔记本放好，“这个案子足够明朗了。唯一的困难是要找到阿斯卡尼奥先生。我想他的地址不会碰巧在死者的记事本里吧？”

正如波洛所说，死去的福斯卡里尼是个有条理的人。笔记本上一板一眼地写着几个整齐的小字：“保罗·阿斯卡尼奥先生，格罗夫纳酒店。”

督察连忙去打电话，打完露出笑容朝我们走来。

“时间刚刚好。那个打扮入时的人正要坐上开往港口的火车去欧洲大陆。好了，先生们，我们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这事真够糟的，不过比较简单。说不定是那些意大利人之间世族仇杀之类的事。”

案件就这么轻松解决了，我们朝楼下走去。霍克医生激动万分。

“就像小说的开头一样，是吧？真是让人激动。假如没亲身经历过简直不敢相信。”

波洛没说话。他在深思熟虑。整个晚上他都没怎么开口说话。

“这位大侦探怎么看，嗯？”霍克轻拍着他的后背问道，“这次您的灰质细胞没有派上用场。”

“你认为用不上？”

“哪能用到呢？”

“嗯，比如那扇窗户。”

“窗户？可它关紧了啊。没人能从窗户进出。我特别注意这一点了。”

“你为什么能注意到它呢？”

医生一脸茫然。波洛急忙解释。

“我指的是窗帘。它没有拉上。这有点奇怪。还有咖啡。那是很浓的黑咖啡。”

“哦，那说明什么？”

“非常浓，”波洛重复一遍，“而米饭蛋奶酥几乎没有动，在一起联想会得出来什么结论？”

“什么都没有，”医生笑着说，“您在开玩笑吧。”

“我一点都没开玩笑。黑斯廷斯知道我是极其严肃地在说。”

“我也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我不得不承认，“你该不是在怀疑他的男仆吧？他和那伙人是一丘之貉，往咖啡里下了药。我猜他们会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毫无疑问，我的朋友；不过相比之下我对阿斯卡尼奥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更感兴趣。”

“你认为他有不在场证明？”

“我只是担心这一点。不用问，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我们通过《每日新闻导报》了解到了事情后续的进展。

阿斯卡尼奥先生被逮捕并指控为杀害福斯卡里尼伯爵的凶手。他被逮捕的时候否认与伯爵相识，并且声称不管是案发当晚还是之前的上午，他都没有到过摄政广场附近。那个年轻人彻底失踪了。在案发前两天，阿斯卡尼奥先生一个人从欧洲大陆过来，住进格罗夫纳酒店。警方尽全力寻找另一个人，却都失败了。

然而，阿斯卡尼奥没有受到法庭的审判。有位不亚于意大利大使身份的重要人物主动来向治安法庭做证，说阿斯卡尼奥那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在使馆里，一直和他在一起。嫌疑人因此被无罪释放。当然，许多人以为案件跟政治有关，政府是在有意遮遮掩掩。

波洛对这些事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尽管如此，有天早晨当他突然跟我说十一点钟要见一个人时，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惊讶。来访者不是别人，正是阿斯卡尼奥本人。

“他是要向你请教吗？”

“不是，黑斯廷斯。是我要向他请教。”

“请教什么？”

“关于摄政广场谋杀案。”

“你要证明是他干的吗？”

“一个人不能因谋杀被审讯两次，黑斯廷斯。努力掌握点常识吧。啊，我们的朋友在按铃了。”

过了几分钟，阿斯卡尼奥先生被领了进来。他是一个长得瘦小枯干的男人，眼神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他站着不动，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我们两个。

“波洛先生是哪位？”

我的小个子朋友轻轻在自己胸前拍了一下。

“坐吧，先生。你收到我的信了吧。我决定对这个案子追查到底。在一些小的细节上你能帮到我。我们开始吧。你和一位朋友一起，于九号星期二上午去拜访了那位已故的福斯卡里尼伯爵……”

这位意大利人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我根本没做那样的事。我在法庭上发过誓……”

“是的——不过我感觉你发的誓有点假。”

“你威胁我？呸！我可没必要怕你。我被无罪释放了。”

“确实是。我不是愚笨的人，也不是要威胁把你送上绞刑架——可我会公开化。公之于众！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我想你不愿意吧。你要知道，我的小念头对我来说非常有价值。好了，先生，你唯一的机会就是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我不想问你是奉谁的指示来英国的。你来见福斯卡里尼伯爵有特殊的目的，我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不是伯爵。”意大利人咆哮着说。

“我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名字不在《欧洲王族家谱年鉴》里面。没关系，伯爵这个头衔在敲诈勒索时会有用。”

“我想我还是坦率点为好。你似乎知道不少。”

“我能很好地利用我的灰质细胞。好了，阿斯卡尼奥先生，你星期二上午约见了死者——这件事属实，对吧？”

“是的；但是我第二天晚上根本没到那里去。没那个必要。我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你。这个无赖掌握着意大利一位重要人物的某些信息。他要求用一大笔钱来换回文件。我来英国是为了办妥这件事。那天上午我如约而至。使馆一位年轻的秘书陪同我一起。那个伯爵比我想象中要更讲理，尽管我付给他的钱数额巨大。”

“抱歉问一下，钱是怎么付的？”

“是用比较小额的意大利纸币付的。我当场就付钱了。他把涉事文件给了我。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为什么你被逮捕时没有说出这一切呢？”

“我的工作特殊，不得不否认和那个人有任何关联。”

“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是怎么看的呢？”

“我只能认为一定是有人故意假扮成我的样子。我听说警察没找到那些钱。”

波洛看看他，摇了摇头。

“奇怪，”他小声说，“我们都有小小的灰质细胞，却极少有人知道怎么去用。希望你上午过得愉快，阿斯卡尼奥先生。我相信你说的话，和我想象的非常吻合，我只是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波洛鞠躬送客人出去之后，坐回到扶手椅，朝着我微笑。

“让我们听一听黑斯廷斯上尉先生对这个案子的见解吧。”

“嗯，我猜阿斯卡尼奥说得对——有人冒充他。”

“向来都是，你向来都不好好动一动上帝给你的大脑。你自己回想一下那天晚上我离开公寓时说的话。我提到窗户——窗帘没拉好。现在是六月，八点钟时天还亮着，直到八点半天色才会变黑。这让你想到了什么？我有种感觉，你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现在让我们继续说案子。如我所说，咖啡非常非常浓。福斯卡里尼伯爵的牙出奇地白。咖啡会沾在牙上。我们据此推论，福斯卡里尼伯爵一口咖啡也没喝。可是三个杯子里全都有咖啡。福斯卡里尼伯爵没喝咖啡，为什么有人要造成他喝了咖啡的假象呢？”

我摇摇头，完全摸不着头脑。

“来，我帮你分析。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有两个人冒充阿斯卡尼奥和他朋友那天晚上去过公寓？没有人看见他们进去；也没有人看见他们出去。我们只有一个人和一堆静止不动的东西作为证据。”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刀子、叉子、碟子还有吃光的菜盘子。啊，不过这个主意真狡猾！格雷夫斯是个偷鸡摸狗的恶棍，可他真是个讲条理讲方法的人！他上午无意中听到了一部分谈话内容，足以听明白阿斯卡尼奥处在一个需要保护的尴尬境地。第二天晚上八点钟左右，他跟主人说有人打电话找他。福斯卡里尼坐下，伸手去接电话，格雷夫斯用大理石雕像从后面将他打倒。然后迅速拨打服务电话——叫了三人份的晚餐！饭菜送来后，他摆在桌上，把盘子和刀叉等等弄脏。但他还必须把食物处理掉。他不仅是个有头脑的人，胃口也大得惊人！他吃了三份牛排之后，米饭蛋奶酥实在是吃不下去了！为了制造假象，他甚至抽了一支雪茄和两支香烟。啊，布置得十分周密！然后，他把闹钟拨到八点四十七分，摔碎它，让指针不再转动。他有一件事没做，就是拉上窗帘。假如真有晚宴的话，夜幕降临的时候会马上把窗帘拉上。接着他就赶忙逃走了，顺便跟电梯服务员提到有客人。他赶往一个电话亭，尽可能接近八点四十七分时模仿主人临死时的叫喊声给医生打电话。他的想法多么成功，以至于没人曾对那时的电话是否是从十一号公寓里打来的产生过怀疑。”

“这大概不包括赫尔克里·波洛吧？”我挖苦他说。

“甚至是赫尔克里·波洛也没察觉，”我的朋友微笑着说，“我是这会儿才想起来要质疑。我必须先把我的观点证明给你看。不过你将看到，我是对的；而且贾普，我已经给了他一个提示，足够逮捕到那个让人佩服的格雷夫斯。我想知道他挥霍了多少钱。”

波洛说得对。他总是对的，讨厌的家伙！

遗嘱关踪案

1

维奥莱特·马什小姐遇到的问题给我们日常的工作带来了一些令人欣慰的变化。波洛收到了一张出自她手的便条，简明扼要，请求约见一次。波洛答应下来，并让她第二天十一点钟来找他。

她如期而至——是位身材高挑、年轻貌美的女子，衣着朴素而整洁，表情认真而笃定。显然这是一位想在社会上出人头地的年轻女人。我自己倒不是很仰慕所谓的“新女性”，虽然她外表美丽，但我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好感。

“我的事情有点不同寻常，波洛先生，”她坐到椅子上便开口说道，“我最好还是从头一五一十地讲给您听吧。”

“请讲，小姐。”

“我是个孤儿。父亲共兄弟二人，爷爷是德文郡一个小农场主。农场有些贫瘠，哥哥安德鲁移居到了澳大利亚，事实上他在那儿生活得很好，靠地产经营富甲一方。弟弟，也就是我父亲罗杰，他对农业生产不感兴趣，努力自学了一些知识，谋得了一个小公司职员的岗位。他的妻子，也就是我母亲，家境略微好于他，是个贫穷艺术家的女儿。父亲在我六岁时就去世了。我十四岁时，母亲也随他而去。我唯一在世的亲戚就是安德鲁伯父，最近他从澳大利亚回来，在他出生的地方买了一块地——瑰柏翠庄园。他对弟弟留下的孩子非常和善，让我和他住在一起，各方面待我如同亲生女儿。

“瑰柏翠庄园，名字虽好听，其实就是个旧农舍。我的伯父好像天生就懂农业似的，他对各种各样的现代化耕作实验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伯父对我宽厚仁慈，可对于女性的教育方面还是有一些根深蒂固的特殊想法。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受过教育，做事虽精明强干，却认为所谓‘书本知识’一文不值。他尤其反对女性接受教育。在他的观念里，女孩就该去做日常家务活和农活，这样对家里才有帮助，书本知识了解得越少越好。他按照这些想法培养我，让我很失望，也很生气。我直接表示反对。我知道自己头脑还不错，但对家庭琐事实在是没有天赋。我和伯父就这个问题争吵过许多次，虽然我们相互很是照顾，但性格都十分固执。我很幸运地获得了奖学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自己的道路上取得了成功。当我决定去格顿[1]时危机爆发了。我自己只有一点点钱，是母亲留给我的，我决定充分利用好上帝给我的这份礼物，和伯父进行了最后一次长谈。他把事实清楚地摆在我面前。他没有其他亲属，打算让我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就像我跟您说的，他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而如果我坚持自己‘新鲜时髦的理念’，那么从他那里就什么也拿不到。我仍然很客气，但决心已定。我跟他说，我一直以来对他都有深深的感情，可我必须自己主导人生。我们在这一点上意见不合。‘你迷恋你的大脑，姑娘，’他最后是这么说的，‘我没读过书，尽管如此，随便哪天我都可以和你比试比试。我们看看结果会怎么样。’

“那是在九年前。我偶尔和他一起过周末，尽管他的观点尚未改变，我们的关系还是相当融洽。他没再跟我提上学的事，也没谈到我的理学学士。最近三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一个月前，他去世了。

“我现在就直接说来拜访您的原因吧。我的伯父留下了一份特别的遗嘱。根据上面的条款，从他去世后的一年内，属于瑰柏翠庄园的一切都由我处置——‘在此期间，我聪明的侄女可以证明她的智慧’，原话是这么说的。在那个时间段结束时，‘如果证明我比她更聪明’，房子和我伯父所有的财产就要捐献给各个慈善机构。”

“这对你来说有点刻薄了，小姐，你是马什先生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啊。”

“我不是这么看的。安德鲁伯父曾明确警告过我，而我选择了自己的路。我没有顺从他的意愿，他愿意把钱留给谁那完全是他的自由。”

“遗嘱是由律师起草的吗？”

“不是，是在一份打印的遗嘱单上签的字——由住在我伯父家为他做事的一对夫妇做证。”

“这样一份遗嘱可能被推翻吧？”

“我根本没打算过那么做。”

“那你把它当作你伯父对你的正式挑战了？”

“我就是这么以为的。”

“当然这也解释得通，”波洛思索道，“你伯父把一大笔现金或是另一份遗嘱藏在了这所杂乱老宅院的某个地方，并且给你一年的时间，让你运用智慧找出来。”

“就是这样，波洛先生；我要赞赏您，您的聪明才智肯定要胜于我。”

“呵呵！你这么说真可爱，我的灰色小细胞听你吩咐。你自己没找找吗？”

“只是大概找了找；不过伯父的能力毋庸置疑，我非常敬佩他这一点，想必这个任务不会简单。”

“你带着那份遗嘱或者复印件吗？”

马什小姐把一份文件递到桌子这边，波洛边看边点头。

“这是三年前立下的。日期是三月二十五，时间也有——上午十一点——非常耐人寻味。这就缩小了查找的范围。我们务必要找到另一份遗嘱，哪怕时间只晚了半小时，都会让这份无效。好了，小姐，你抛给了我一个有趣而特别的问题。我会尽全力帮你解决。尽管你伯父能力非凡，但他的灰质细胞可不如赫尔克里·波洛的质量好！”

真的，波洛的虚荣心也太露骨了！

“幸运的是，此时此刻我手上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和黑斯廷斯今晚会去瑰柏翠庄园。我猜照料你伯父的夫妇俩还在吧？”

“在，他们姓贝克。”

注释：

[1]著名的剑桥大学格顿学院所在地。

2

我们前一天晚上到达，第二天早上便开始了大搜索。贝克夫妇事先收到了马什小姐的电报，正期待着我们的到来。他们很和蔼，男的皮肤粗糙，脸色略粉，像个皱巴巴的苹果。他的妻子是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有种德文郡人特有的沉着冷静。

从火车站又开了八英里的车程，真是旅途劳顿，我们吃过晚餐——有烤鸡、苹果派和德文冰淇淋——之后就立刻累倒在床上起不来了。此刻，我们吃光了丰盛的早餐，坐在一间镶地板的房间里，这里曾经是已故的马什先生的书房兼起居室。一张拉盖书桌靠墙放着，上面堆满了文件，都整齐地贴着标签。一把皮质大扶手椅摆在那里，显然，主人经常坐在上面休息。对面靠墙放着一张包有印花棉布的大沙发，矮窗下面的椅子也包着同样流行款式的印花棉布，已经有些褪色。

“好了，我的朋友，”波洛点上了一小根香烟说道，“我们必须规划好再行动。我已经大致调查过这栋房子了。我有种感觉，线索都会藏在这间屋子里。我们要仔细检查书桌里的文件。当然了，我不指望一定能从里面找到遗嘱，不过可能会有些乍一看很普通的纸上包含着隐藏地点的线索。首先我们得要了解一点情况。请帮忙按下铃吧。”

我照做了。在等人回应的时候，波洛来来回回踱着步，赞许地打量着四周。

“这位马什先生真是个有条理的人。看看这些文件码放得多么整齐，每个抽屉的钥匙都贴着乳白色的标签——靠墙瓷器柜的钥匙也是一样；柜里的瓷器摆放整齐，不差分毫。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啊。这里没什么能让眼睛感到不舒服的——”

他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被书桌的钥匙吸引住了，上面粘着一个脏信封。波洛皱了皱眉，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钥匙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拉盖书桌的钥匙。”字迹非常潦草，和其他钥匙上整齐的字体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的笔迹，”波洛皱着眉说，“我敢发誓，这绝不是马什先生的性格。可这所房子里还有什么人？只有马什小姐，而她，假如我没记错，也是个很讲方法和条理的年轻女人。”

贝克听到门铃走了进来。

“可以让你太太过来吗？回答几个问题就好。”

贝克下去了，稍后和贝克太太一起回来，她用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脸上喜不自胜。

波洛用简短的几句话说明了来意。贝克夫妇马上表现出同情。

“我们不想看见维奥莱特小姐失去属于她的东西，”贝克太太开口说道，“要是都捐给医院对她也太残忍了。”

波洛继续提问。没错，贝克夫妇清楚地记得见过那份遗嘱。贝克先生之前还被派到邻近的镇上打印了两份遗嘱表格。

“两份？”波洛急忙问。

“是的，先生，我想是为了保险起见，假如他弄坏了一份——可以确定的是，他真就弄坏了一份。我们在一份遗嘱上签了字——”

“签字是在什么时候？”

贝克挠着头，他太太反应比他快。

“哎呀，确切地说是十一点，我正好把牛奶倒进热可可里的时候。你不记得吗？当我们回到厨房时，可可都溢到了火炉里面。”

“后来呢？”

“那是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了。我们又被叫进去。‘我犯了个错误，’老主人说，‘不得不把整个遗嘱撕掉重写一份。麻烦你们重新签一次吧。’我们就签了。后来主人给了我俩每人一大笔钱。‘我在遗嘱里什么都没给你们留下，’他说，‘不过我活着的每一年都会给你们这些钱作为储蓄金，到我去世为止。’他真是这么做的。”

波洛在思考。

“第二次签字之后，马什先生做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去村子里和商人们结账。”

这个回答似乎没什么用。波洛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他拿出了书桌的钥匙。

“这是你主人的笔迹吗？”

我本可以猜得到，但没想到贝克犹豫片刻才回答说：“是的，先生，是我主人写的。”

“他在撒谎，”我想，“可为什么要撒谎？”

“你的主人出租过这所房子吗？最近三年里有什么陌生人住进来过吗？”

“没有，先生。”

“也没有人做客？”

“只有维奥莱特小姐。”

“没有任何陌生人进过这个房间吗？”

“没有，先生。”

“你把工人们忘了，吉姆。”他太太提醒道。

“工人？”波洛朝她转过身，“什么工人？”

女人解释道，大约两年半以前，工人们到这所房子里来做专项维修。对于修的是什么她却记不清了。在她看来整件事就是主人一时兴起，没什么必要。工人们有一部分时间是待在书房里；不过他们在干什么她就说不上来了，因为干活时主人不让任何人走进房间。遗憾的是，他们不记得所雇用公司的名字了，只知道那家公司位于普利茅斯。

“我们有进展了，黑斯廷斯，”贝克夫妇一离开房间，波洛就摩拳擦掌地说，“显然他还有一份遗嘱，于是从普利茅斯叫来了工人，目的是制作一个适合藏东西的地方。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撬开地板、敲打墙壁上，我们还不如到普利茅斯去。”

稍微费了点周折，我们就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试着打听一两次就找到了马什先生雇用的公司。

那些员工都工作很多年了，很容易就找到了当年按照马什先生的意思干活的两个人。他们清晰地记得那次任务。除了各种各样其他琐碎的活儿，他们还从老式壁炉上撬下一块砖，在里面掏了个洞，切割过的砖根本看不出来拼接之处。只有压住底下的另一块砖，整个机关才会显露。那活儿很难干，老先生还喜欢吹毛求疵。告诉我们情况的是个叫科汉的男人，身材瘦高，留着灰白的胡子，看起来挺聪明。

我们兴高采烈地回到瑰柏翠庄园，锁上书房的门，接着把刚得到的情报付诸实践。从那些砖上根本看不出丝毫痕迹，但当按那人所说，压住其中一块时，马上就显露出了一个深深的洞。

波洛赶忙伸手进去。突然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扬扬变成惊愕不已。他抓到的都是些烧尽的碎纸片。除此之外洞里空无一物。

“该死！”波洛生气地吼道，“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

我们在焦急中检查了碎纸片。无疑这就是要找的东西的碎片。上面还留着贝克先生的部分签名，可看不到任何有关遗嘱条款的内容。

波洛一屁股坐在地上。假如我们不是这么束手无策，他的表情会让人捧腹大笑。“我不明白，”他咆哮着，“谁把它毁了？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贝克夫妇？”我提议道。

“为什么？两份遗嘱都没有条款对他们有利，他们应该站在马什小姐这边，才更有可能留在这里。否则这个地方就会变成医院的财产。毁掉那份遗嘱会对什么人有好处呢？医院受益——是的；可是我们不该怀疑公共机构。”

“也许是那个老头儿改变了主意，自己把它毁掉的。”我猜测说。

波洛站直身，像他平时那样小心地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

“有这种可能，”他对此表示认可，“黑斯廷斯，你这个想法稍微明智一点。好了，我们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我们做了常人能做的一切。我们在与已故的安德鲁·马什的较量中技高一筹；可遗憾的是，他侄女并不会因为我们的成功而变富裕。”

我们马上起身乘车去火车站，虽赶不上特快列车，但还是能坐上去伦敦的火车。波洛有些沮丧和不甘。至于我呢，累得倒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就在我们刚离开汤顿[1]时，波洛突然大叫一声。

“快，黑斯廷斯！醒醒，跳下去！我说跳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已经站在站台之上了，没戴帽子，也没拿旅行箱，火车就这样消失在夜幕之中。我怒不可遏。波洛却毫不在意。

“我真蠢！”他大叫道，“十足的笨蛋啊！我再也不吹嘘我的小灰细胞了！”

“不管怎样这倒是好事，”我暴跳如雷地说，“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之前一样，波洛只顾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完全没注意到我在说话。

“商人的账本——我怎么把这么有价值的东西完全抛在了脑后？是的，可是它在哪儿？在哪儿？没关系，我不会再犯错误了。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想办法坐慢车到埃克塞特，到达之后波洛雇了辆车，回到瑰柏翠庄园时已经是夜里两三点钟了。我们终于把贝克夫妇叫了起来，没有理会他们的迷惑不解。波洛没管任何人，径直朝书房走去。

“我不是个十足的笨蛋，而是个超级大笨蛋，我的朋友，”他自贬道，“就这，看吧！”

他直接走向了书桌，把钥匙拔下来，从上面取下信封。我愣愣地看着他。难道他奢望从这个脏信封里找到真正的遗嘱吗？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展开放平。然后他点着火，将信封表面内侧的平整部分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模糊的字符便开始显现出来。

“看啊，我的朋友！”波洛得意扬扬地叫道。

我看见了。只是简单几行模糊的字迹，上面写的是他把一切遗产都留给他的侄女，维奥莱特·马什。时间是三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点半，并且见证人是糖果商阿尔伯特·派克和他的妻子杰西·派克。

“可这个有法律效力吗？”我都快透不过气了。

“据我所知，没有哪条法律不允许用隐形墨水来书写遗嘱。立遗嘱的人意图明显，受益人只能是在世的亲属。他可真聪明！他预料到了寻找这个的人——像我这么笨得不可救药的人——将有的每一步行动。他弄了两份遗嘱，让仆人签了两回字，然后带着写在脏信封里面的遗嘱和灌了隐形墨水的钢笔起身出门。他假借某种理由让糖果商夫妻俩在他自己的名字下面签名，于是他把遗嘱绑在书桌的钥匙上，然后暗暗窃喜。如果他侄女看穿了他的小伎俩，那么就证明了她对于人生的选择和孜孜以求的教育是正确的，也就完全值得继承他的财富。”

“她没看穿他设下的谜题，不是吗？”我慢悠悠地说，“好像相当不公平啊。这个老先生实际上是赢了。”

“并没有，黑斯廷斯。是你的脑筋转错了方向。马什小姐马上想到借我之手解决难题，这就证明了她的聪明才智和女性受到更高等教育的价值。遇事要找行家帮忙。这充分证明了她继承这笔遗产是合理的。”

我想知道——我非常想知道——老安德鲁·马什会怎么看！

注释：

[1]汤顿：位于英国西南部的一个小镇。

版权信息

书名：罗杰疑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常禾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3-01

ISBN：9787513311236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谢泼德医生的早餐

第二章 金斯艾伯特众生相

第三章 种西葫芦的人

第四章 芬利庄园的晚宴

第五章 谋杀

第六章 突尼斯短剑

第七章 邻居的职业

第八章 拉格伦警督胸有成竹

第九章 金鱼池

第十章 客厅女仆

第十一章 波洛登门拜访

第十二章 家庭会议

第十三章 鹅毛管

第十四章 艾克罗伊德太太

第十五章 杰弗里·雷蒙德

第十六章 麻将夜

第十七章 帕克

第十八章 查尔斯·肯特

第十九章 弗洛拉·艾克罗伊德

第二十章 拉塞尔小姐

第二十一章 消息见报

第二十二章 厄休拉的证词

第二十三章 嫌疑人齐聚一堂

第二十四章 拉尔夫·佩顿之谜

第二十五章 全部真相

第二十六章 云开雾散

第二十七章 自白书

献给喜欢传统侦探故事的潘吉

这里有谋杀，有侦查过程

而且嫌疑依次落在每个人头上

第一章 谢泼德医生的早餐

弗拉尔斯太太死于九月十六日夜里至十七日凌晨之间，那是星期四。第二天是星期五，早上八点就有人请我过去，但已无力回天，她死去好几个小时了。

九点刚过几分，我回到家，用钥匙开了前门的弹簧锁，故意在玄关磨蹭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挂好帽子和薄大衣。初秋的清晨寒意袭人，幸好我颇有先见之明，添了衣服。说实话，我那时相当沮丧，忧心忡忡。虽然当时我不可能预见到接下来几周的风波——我绝对不会那么做——但直觉却告诉我接下来的日子会麻烦重重。

左边的餐厅里传来叮叮的茶杯叩击声，还有姐姐卡洛琳短促的干咳。

“是你吗，詹姆斯？”她喊道。

多余一问。不然还能是谁？老实说，我刚才拖拖拉拉好几分钟，就是因为卡洛琳。“出去把事情查个清楚”是猫鼬家族的座右铭——这是文学家吉卜林说的。如果卡洛琳长出鬃毛，我们家可就猫鼬成灾了。“出去把事情查个清楚”的前两个字大可忽略，即便卡洛琳安坐家中，消息也能送上门来。她的诀窍我猜不透，但效果一目了然。估计她的智囊团是由村里的各路仆人和小贩们组成的。一旦她出门，目的可就不是打听消息了，而是散播消息。在这方面，她的天才也堪称举世无双。

正因为她这人尽皆知的个性，我才犹犹豫豫，能拖则拖。关于弗拉尔斯太太之死，无论我向卡洛琳透露多少口风，不出一个半小时，整个村子必将传得沸沸扬扬。出于一名医生的职业操守，我自然务求谨慎，所以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消息都对姐姐留一手。虽然她到头来照样能查个一清二楚，但只要过错不在我，我也就心安了。

弗拉尔斯太太的丈夫一年前刚去世，卡洛琳始终坚信他是被妻子下毒害死的，却又拿不出半点真凭实据。

我一再表明，弗拉尔斯先生死于习惯性酗酒引发的急性胃炎，可她总是嗤之以鼻。急性胃炎和砒霜中毒的症状不乏相似之处，这一点我也认同，但卡洛琳另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你只要看看她就知道了。”这是她的原话。

弗拉尔斯太太虽然青春不再，仍旧风姿绰约，而且她的衣着尽管简单，却总是非常合体。不过话说回来，去巴黎购买时装的女人成千上万，总不见得人人都会毒死丈夫吧。

我在玄关盘桓了许久，思索着这些事。卡洛琳又喊了一声，语调比刚才更尖锐：“你到底在干什么，詹姆斯？怎么还不来吃早饭？”

“来了来了，亲爱的，”我慌忙答道，“刚才在挂大衣。”

“这段时间够你挂五六件大衣了。”

她说得一点儿没错。

我走进餐厅，照例吻了吻卡洛琳的脸颊，坐下开始吃鸡蛋和熏肉。熏肉已经凉了。

“一大早就出诊呀。”卡洛琳说。

“对，”我回答，“去了‘皇家围场’。弗拉尔斯太太出事了。”

“我知道。”姐姐说。

“你怎么知道的？”

“安妮告诉我的。”

安妮是我们家的客厅女仆，挺不错的女孩，可惜多嘴多舌的积习难改。

沉默了片刻，我继续吃鸡蛋和熏肉。姐姐有一个又长又尖的鼻子，此时她鼻头微微一颤，这个动作一般表示她兴致正浓，或是情绪亢奋。

“然后呢？”她追问道。

“很不幸，我没什么可做的。她肯定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这我知道。”姐姐又说。

这次我烦躁了起来。

“不可能，”我厉声说，“连我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的，还没跟任何人提过。要是安妮连这都看得见，她一定是千里眼了。”

“不是安妮，是送奶工。弗拉尔斯家的厨师告诉他的。”

我说什么来着？卡洛琳完全不必外出探听消息，只要坐在家中，情报就纷纷向她飞来。

姐姐又问：“死因是什么？心脏病？”

“难道送奶工没告诉你？”我不无讥讽地反问。

讽刺对卡洛琳是没用的，她把这当成一个认真的问题，老实地回答道：“他也不知道。”

不管怎样，反正卡洛琳早晚都能挖出真相，我不如直接告诉她算了。

“死因是镇静剂服用过量。她近来失眠，一直吃药，大概吃得太多了。”

“胡扯，”卡洛琳立刻反驳，“她是自杀的。信不信由你！”

说来也怪，一旦你心底暗暗坚信的事情被别人戳穿，就难免恼羞成怒、矢口否认。一气之下，一连串话脱口而出。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说，“无凭无据就胡乱猜测。弗拉尔斯太太究竟为什么要自杀？一个寡妇，年纪轻轻，又很有钱，身体也不错，只要享受生活就好。她为什么要自杀？荒谬。”

“荒谬。就连你也该注意到，她最近很不正常。六个月以来都这样，简直像被女巫附体了。你刚才不也承认吗，她这段时间总睡不好觉。”

“那你的高见呢？”我冷冷地问，“我猜是一场失败的恋爱？”

姐姐摇了摇头。

“悔恨。”她兴致勃勃地说。

“悔恨？”

“对呀，我早说了，她丈夫是被她毒死的，可你从来都不信。现在我更坚信不疑啦。”

“你这话不合逻辑，”我反击道，“如果一个女人冷血到了胆敢犯下谋杀罪行的地步，肯定会心安理得地享受胜利果实，不会那么多愁善感，因为良心谴责而后悔。”

卡洛琳摇摇头。

“那样的女人也许有——但绝对不包括弗拉尔斯太太。她特别容易激动。她是那种根本吃不了苦的人，一时冲动就会把丈夫干掉。毫无疑问，做阿什利·弗拉尔斯这种人的妻子，肯定少不了要吃苦——”

我点点头。

“然后她就整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担惊受怕。我真同情她。”

依我看，弗拉尔斯太太在世的时候，卡洛琳可从未同情过她。既然她已去了再也不能穿巴黎时装的地方（大概如此吧），卡洛琳的态度也就有所松动，准备施舍一些惋惜和理解了。

我明确告诉她，这些臆测纯属无稽之谈。其实她的观点并非毫无道理，至少我也暗暗赞同其中的一部分。但卡洛琳纯粹是在捕风捉影，只是碰巧遇到了真相，我决不能助长她的气势。要不然她会走遍全村散播那套理论，然后人人都会以为她是从我的诊断结果里得出这种结论的。人生艰难啊。

“胡说八道，”卡洛琳对我的说教不以为然，“走着瞧吧。她十有八九留了封遗书，坦白交代了一切。”

“什么书信都没留下。”我厉声澄清，完全没料到这句话的后果。

“喔！”卡洛琳说，“所以你的确调查过？詹姆斯，看来你内心深处也和我有同感呀。你可真能装。”

“自杀的可能性总不能不考虑。”我强调。

“会举行验尸审讯吗？”

“也许吧，看情况。如果我能够声明自己对误服安眠药过量这一结论完全满意，估计验尸审讯就没必要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完全满意？”姐姐精明地追问。

我没答话，起身离开了餐桌。

第二章 金斯艾伯特众生相

在继续回顾我和卡洛琳的交谈之前，不妨先简要介绍一下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这个村子名叫金斯艾伯特，想来和其他小村庄情况差不多。附近的大城镇是克兰切斯特，距离我们约九英里。村里有个相当大的火车站、一间小邮局、两家互为竞争对手的“百货商店”。壮劳力们一般年轻时就离乡闯天下，不过村里倒不缺未婚女性和退伍军人。我们的日常爱好和消遣，一言以蔽之，就是“流言飞语”。

金斯艾伯特村只有两座像样的大宅子，一座叫皇家围场，是弗拉尔斯太太从她死去的丈夫那儿继承来的；另一座叫芬利庄园，主人是罗杰·艾克罗伊德。我对艾克罗伊德一直充满好奇，因为他比其他任何一位乡绅都更有乡绅的做派，总让我想起老式音乐喜剧中那种常在第一幕早早登场、满面红光且热衷运动的家伙，在绿意盎然的乡野间，哼着“上伦敦去”的小调。现如今流行的都是针砭时弊的滑稽剧，他这种乡绅形象渐渐淡出音乐剧舞台了。

当然，艾克罗伊德其实并不是乡绅，而是一位卡车轮胎（我猜的）制造商，生意做得很大。他年约半百，面色红润，待人和善，与教区牧师关系很好，经常为教会的活动慷慨解囊（但据说他在个人开销方面却异常俭省），还屡屡资助板球比赛、青年俱乐部、伤残军人协会什么的。事实上，他堪称金斯艾伯特这个宁静村庄的灵魂人物。

罗杰·艾克罗伊德年仅二十一岁时，就与一名比他年长五六岁的美貌少妇坠入爱河，共结连理。她姓佩顿，是位寡妇，带了个孩子。这段婚姻短暂而不幸，直截了当的说法就是艾克罗伊德太太嗜酒成性，婚后仅仅四年，就因酗酒而撒手人寰。

此后多年来，艾克罗伊德一直无意再娶。太太去世时，她第一次婚姻留下的那个孩子才七岁，今年他二十五岁。艾克罗伊德一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悉心抚养成人，但这孩子性情顽劣，没少让继父操心。尽管如此，村民们都很喜欢拉尔夫·佩顿，部分得归功于这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

我刚才说过，村里人人都爱嚼舌根，所以艾克罗伊德与弗拉尔斯太太的密切往来一开始就被大家看在眼里。弗拉尔斯先生去世后，这段暧昧关系就更加明显了。两人频频出双入对，人们纷纷猜测，等不到服丧期结束，弗拉尔斯太太就要摇身变为罗杰·艾克罗伊德太太了。说来也巧，众所周知，罗杰·艾克罗伊德的前任太太死于贪杯，而阿什利·弗拉尔斯死前也当了好多年酒鬼。两位被酒精夺去配偶的人同病相怜地走到一起，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弗拉尔斯夫妇来村里只有一年多一点，但围绕艾克罗伊德的飞短流长早已盛传多年。在拉尔夫·佩顿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艾克罗伊德家先后经历过好几位女管家，每一位都被卡洛琳和她那群朋友煞有介事地怀疑过。保守估计，至少在十五年时间里，全村人都坚信艾克罗伊德会娶他的某位女管家为妻。现任女管家拉塞尔小姐是位令人敬畏的女士，稳坐管家之位长达五年，在职时间比她任何一位前任都长一倍有余。大家都觉得，如果没有弗拉尔斯太太插一脚，艾克罗伊德必定逃不出拉塞尔小姐的手心；还有一条小道消息：艾克罗伊德那位守寡的弟媳没打招呼就带着女儿从加拿大跑来了。艾克罗伊德的弟弟没什么出息，塞西尔·艾克罗伊德太太以遗孀的身份在芬利庄园定居。按卡洛琳的说法，她成功地让拉塞尔小姐“安分下来”。

我搞不清楚“安分下来”具体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有点令人不快——但我知道，拉塞尔小姐紧抿双唇的神情不啻为一种讥笑。她还公开表示极为同情“可怜的艾克罗伊德太太”——“还得靠大伯的施舍过日子，寄人篱下的滋味能好受吗？如果我养活不了自己，那可太惨了。”

不知当艾克罗伊德与弗拉尔斯太太的私情公开化之后，塞西尔·艾克罗伊德太太心中是什么滋味。艾克罗伊德保持独身显然对她比较有利。每次见到弗拉尔斯太太时，她总表现得极为热络，大献殷勤。卡洛琳说那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这就是过去几年来金斯艾伯特村的焦点话题。艾克罗伊德和他的种种绯闻被我们翻来覆去议论得底朝天，弗拉尔斯太太在其中自然也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世事难料，原本大家还在热议送什么结婚礼物最合适，转眼就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悲剧之中。

我整理了一遍思绪，按惯例外出巡诊。今天没有需要特别关照的病人，因此我的思路一次又一次回到弗拉尔斯太太突然身亡之谜上。她是自杀吗？当然，如果她确系自杀，一定会留下只言片语交代遗愿吧？按我的经验，女人都渴望站到聚光灯下。如果下决心自尽，通常都会公布将自己推上绝路的原因。

上次和她见面是什么时候？距今天还不到一星期。当时她的举止还算正常的，如果考虑到……呃，考虑到所有这些事情。

然后我突然记起昨天还见过她，虽然并未交谈。她当时正与拉尔夫·佩顿走在一起。我很吃惊，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在金斯艾伯特现身，毕竟他之前和继父大吵一架，几乎有六个月都没在村里露过面。他们一直肩并肩走着，脑袋挨得很近，她很认真地说个没完。

可以说，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虽然无迹可寻，但却有某种莫名的征兆隐约浮现。昨天拉尔夫·佩顿与弗拉尔斯太太那交头接耳的热络劲儿令我浑身不舒服。

我正琢磨着，就迎面撞上了罗杰·艾克罗伊德。

“谢泼德！”他高声招呼，“我正要找你，事情太糟了。”

“你也听说了？”

他点点头，看得出来深受打击。他那宽阔红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与平日里健康欢悦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比你了解的还要糟，”他平静地说，“谢泼德，我得和你谈谈。现在一起回去怎么样？”

“恐怕不行，我还有三个病人，而且十二点前得赶回去接待外科病号。”

“那就今天下午——不，晚上一起吃饭更好。七点半有空吗？”

“行，我安排一下。怎么了？难道是拉尔夫的事？

搞不懂我怎会脱口而出——也许因为惹麻烦的总是拉尔夫吧。

艾克罗伊德茫然地盯着我，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我意识到事态严重。艾克罗伊德从来没这么沮丧过。

“拉尔夫？”他莫名其妙地说，“哦！不，不是拉尔夫。拉尔夫在伦敦——该死！甘尼特小姐来了，我可不想和她讨论这么可怕的事。晚上见，谢泼德。七点半。”

我点点头，他便匆匆离去，留下我傻站着，摸不着头脑。拉尔夫在伦敦？可他昨天下午绝对在金斯艾伯特。肯定是昨天晚上或今天清晨又进城去了，而且听艾克罗伊德的口气，他还以为拉尔夫几个月都没回村里来。

没时间深究这一谜团了，因为甘尼特小姐此刻正凑过来探我的口风。甘尼特小姐和卡洛琳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她迅速得出结论的本事就逊色许多，所以不像卡洛琳那样战果辉煌。甘尼特小姐上气不接下气地缠着我问了一堆问题。

可怜的弗拉尔斯太太，真惨哪。很多人都说她吸毒成瘾好几年了。这样嚼舌根别提多恶毒了。不过话说回来，最糟糕的莫过于这些污言秽语中往往难免有那么一丝真相。无风不起浪嘛！他们还说艾克罗伊德先生也察觉了，所以才悔婚——因为他们确实订过婚。甘尼特小姐对此深信不疑。当然，我肯定掌握一切内情——医生的消息最灵通——可他们从没漏过口风对不对？

她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用那双咄咄逼人的小眼睛将我对这一番言论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所幸和卡洛琳的长期交锋已令我练就一套不动声色、应对自如的功夫，不时无关痛痒地附和几句就是了。

于是我便祝贺甘尼特小姐没有沦为恶意传谣的长舌妇。这招反击可谓干脆利落，一下子令她十分尴尬，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早已溜远了。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发现有好几位病人正等候就诊。

打发完最后一位病人，如我所料，距离午饭还有几分钟时间，可以到花园里沉思一会儿。忽然，我发现还有一位病人在等候，只见她起身走上前来，我呆站着，略感讶异。

这种讶异说不清从何而来，只是拉塞尔小姐那坚如铁石的神情，说明事情恐怕不仅仅是身体不适这么简单。

艾克罗伊德的女管家身材高挑，容貌出众，却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她目光严肃，双唇紧抿。我顿时感到，如果在她手下担任女仆或帮厨女佣，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连逃命都来不及了。

“早上好，谢泼德医生，”拉塞尔小姐开口，“烦劳您看看我的膝盖。”

我帮她瞧了瞧，说实在的，我那会儿头脑还不怎么清醒。拉塞尔小姐所描述的那种“隐隐作痛”毫无说服力可言。要是换了其他不那么正直的女人，我肯定会怀疑她的症状是捏造出来的。一时间我确实起了疑心，拉塞尔小姐也许是故意拿膝盖毛病当借口，来找我刺探弗拉尔斯太太之死的内情，但很快我就发觉错怪她了。她只随口提了提那件事而已。但看样子她的确有意多逗留一阵，和我聊上几句。

“好吧，多谢您给我开了这瓶搽剂，医生，”她最后说，“其实我不太相信它有什么用。”

我也觉得这药没用，不过职责使然，免不了要表示反对。不管怎么说，搽点药总没坏处，何况人总得为自己的饭碗说几句话。

“这些药我通通信不过，”拉塞尔小姐轻蔑的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一排药瓶，“是药三分毒，看看那些瘾君子就知道了。”

“呃，说到那方面的话——”

“在上流社会中非常流行。”

我深信拉塞尔小姐对上流社会的了解程度远在我之上，所以不打算和她争辩。

“告诉我，医生，”拉塞尔小姐说，“假如真的染上了毒瘾，有什么方法戒掉吗？”

这种问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答上来的。我简单地讲解了一下，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我依然怀疑她企图打听弗拉尔斯太太的事情。

“那么，就以镇静剂为例——”我接着说道。

奇怪，她似乎对镇静剂兴味索然，反而忽然话锋一转，问我是否有哪种罕见的毒药能够逃过检验。

“啊！”我说，“你最近在读侦探小说。”

她承认确实在读。

“侦探小说里总有稀奇古怪的毒药，”我说，“从南美洲弄来些人们闻所未闻的东西——比如某个离奇的野人部落把药抹在箭头上，瞬间就能置人于死地，连西方的先进科学都无法查验出来。你是指这一类东西吗？”

“对，世上到底有没有呢？”

我遗憾地摇摇头：“恐怕没有。当然，有一种名叫箭毒的毒药。”

我向她详细介绍箭毒的特性，但她似乎又一次失去兴趣。她问我在我的药柜中有没有箭毒，我回答没有，想来这也在她意料之内。

她说她得赶紧回去，我送她到诊所门外，午餐开饭的锣声也响了。

我毫不怀疑拉塞尔小姐是个侦探小说迷，并饶有兴致地在脑子里勾勒出如下场景：她走出管家的房间，将某个失职的女仆斥责一番，然后返身回屋继续津津有味地阅读《第七次死亡之谜》，或是诸如此类的其他小说。

第三章 种西葫芦的人

午餐时，我通知卡洛琳自己要去芬利庄园吃晚饭。她不仅没反对，而且还极为赞成。

“妙极了，”她说，“你可以把故事从头听到尾。对了，拉尔夫出了什么事？”

“拉尔夫出事了？”我吃了一惊，“不会吧。”

“那他为什么不回芬利庄园，却待在‘三只野猪’？”

既然卡洛琳声称拉尔夫·佩顿藏身于村里那家小旅馆，那也就够了，我没必要再质疑。

“艾克罗伊德告诉我，拉尔夫还在伦敦，”由于一时过于惊讶，我竟忘了绝不走漏风声这条重要原则。

“哦！”卡洛琳惊呼，鼻尖又习惯性地颤了颤，“他昨天早上入住‘三只野猪’，而且这会儿还在。昨晚他还约了个姑娘一起出去。”

我对此毫不惊讶。拉尔夫可以说几乎天天晚上都和姑娘约会。不过我很纳闷，他怎么跑到金斯艾伯特来找乐子，而不去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寻欢作乐。

“和他约会的是某个酒吧女招待吗？”我问道。

“不，我只知道他去约会，但不清楚具体对象是谁。”

（让卡洛琳认输可委屈她了。）

“不过我猜到了。”姐姐真可谓不屈不挠。

我耐心地等待下文。

“是他的堂妹。”

“弗洛拉·艾克罗伊德？”我吃了一惊。

当然，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事实上和拉尔夫·佩顿没有血缘关系。但多年来人们一直将拉尔夫视为艾克罗伊德的亲生儿子，那么这两人自然是堂兄妹了。

“就是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姐姐说。

“但拉尔夫如果想见她，为什么不去芬利庄园？”

“秘密订婚呗，”卡洛琳十分得意，“必须瞒着老艾克罗伊德，所以只能偷偷摸摸见面。”

卡洛琳这套理论可谓破绽百出，但我强忍着没指出来。接着我们话锋一转，对新邻居来了一番无关痛痒的评头论足。

隔壁那座房子名叫“落叶松”，最近刚搬进一个陌生人。令卡洛琳怒不可遏的是，她根本打听不出此人的任何信息，只知道他是个外国佬。她的智囊团也同样铩羽而归。按理说这个人应该也和别人一样，需要牛奶、蔬菜、里脊肉什么的，偶尔还吃点鳕鱼，但时常给他送货的人似乎都没捕获到什么情报。大家只知道他名叫波罗特先生——这名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真实感。不过据了解，他喜欢种西葫芦。

但卡洛琳所看重的自然不是这类情报。她想弄清楚波罗特先生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结婚了没有，妻子（无论亡故与否）是谁，有没有孩子，他母亲婚前娘家姓什么——诸如此类。能编出护照上那一大串问题的人，估计和卡洛琳心有灵犀。

“亲爱的卡洛琳，”我说，“那个人的职业清清楚楚，是个退休的理发师。他那八字胡就说明一切了。”

卡洛琳不同意，她说如果那家伙是理发师，一定会留一头鬈发，而不是直发。所有理发师都不例外。

我举出几位我认识的理发师为证，他们留的都是直发，但卡洛琳拒不承认。

“这人真是捉摸不透。”她满腹委屈地诉说着，“前几天我找他借几件园艺工具，他倒是很客气，但口风特别严实，什么都打听不到。最后我只好直接问他是不是法国人，他说不是——然后我就再也问不下去了。”

我对这位神秘邻居的兴趣不禁又滋长了几分。但凡能让卡洛琳闭嘴、并且能像对付希巴女王[1]那样让她无功而返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相信，”卡洛琳说，“他有一台那种新式的真空吸尘器——”

见她陷入沉思，我就知道她又再度发现登门打探的好机会了，便趁机溜去花园。我向来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正忙着把蒲公英连根拔起时，突然有人高声示警，旋即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从耳畔飞过，扑通一声重重砸在脚边。居然是个西葫芦！

我气冲冲地抬起头，左侧墙头上探出一张脸。我看到一颗蛋形脑袋，上头点缀着几绺来路不明的黑发，脸上有两撇浓密的八字胡，一对机警的眼珠。这就是我们的神秘邻居，波罗特先生。

他一开口就连声道歉：“真是万分抱歉，先生。我不是有意的。几个月来我一直在种西葫芦，今天早上突然看它们特别不顺眼，打算把它们扔出去转转——哎呀！想着想着就动手了。我摘下一棵最大的，一下子甩过墙头。真不好意思，先生，我实在是太惭愧了。”

都道歉到这份上了，也由不得我不消气。无论如何，这可怜的西葫芦并没砸到我。不过我衷心盼望这位新朋友还没养成将大棵蔬菜掷过墙头的癖好，否则他绝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好邻居。

古里古怪的小矮子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啊！不，”他惊呼道，“不必多虑，我可没这种习惯。但您大可设身处地想一想，先生，辛辛苦苦奋斗大半辈子，好容易才能享享清福，却发现到头来还惦记着当初奔波劳顿的日子。原本巴不得一脚踹开的那份工作，现在却割舍不下，这该是什么滋味？”

“嗯，”我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就拿我来说吧，一年前偶然继承了一笔遗产，足以帮助我实现梦想——我一直都渴望去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哎，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嘛——我还留在这儿。”

小矮子邻居点点头：“习惯会束缚人的手脚。我们努力工作只为了那么一个目标，如愿以偿之后，却又开始怀念日复一日的劳碌生活。不瞒您说，我的工作特别有趣，称得上全世界最有意思的工作。”

“是什么？”那一瞬间我简直被卡洛琳附体。

“研究人的本性，先生！”

“这样啊。”我好声好气地回答。

果然是个退休的理发师。还有谁能比理发师更了解人性的奥秘呢？

“而且我还有个朋友，多年来和我形影不离。他有时愚笨得令人害怕，但却和我非常亲密。告诉您吧，我甚至十分怀念他的傻里傻气、天真纯朴，怀念他那一脸诚实的表情，怀念他在我的过人天赋面前所表现出的那种惊喜交加——我对他的怀念，完全不足以用言语来表达。”

“他去世了？”我万分同情地问道。

“那倒没有，他活得好好的，而且事业发达——不过却在地球的另一边。他定居阿根廷。”

“在阿根廷啊。”我不禁羡慕起来。

我一直都想去南美洲。叹了口气，一抬头发现波罗特先生一脸怜悯地望着我，看样子他还是个善解人意的小矮人。

“您也想去阿根廷吗？”他问道。

我摇摇头，再次叹气。

“一年前原本可以成行，”我说，“但我太傻了——傻得不能再傻——贪心不足，压上全部身家，却都化为泡影。”

“明白了，”波罗特先生说，“你搞投机生意？”

我悲戚地点点头，心中却暗自发笑。这小矮子故作严肃，感觉相当自负。

“难道是博丘派恩油田？”他突然问道。

我瞪大了眼。

“老实说，本来考虑过，但最后都砸给了西澳大利亚的一个金矿。”

新邻居以一种深不可测的奇特神情审视着我。

“这都是命运。”

“什么命运？”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命运竟然安排我和一个真把博丘派恩油田、西澳大利亚金矿当回事的人做邻居。告诉我，您该不会也对金发情有独钟吧？”[2]

我张大了嘴瞅着他，他却放声大笑。

“不，不，我可没有精神病。别紧张，这个问题是挺蠢的。不瞒你说，刚才我提到的那位朋友是个年轻人，他不仅认为所有女人都天性善良，而且其中大多数都貌美如花。但您已经人到中年了，又是一名医生，而医生对我们生活中的种种荒唐与虚荣必定有深刻理解。好啦，好啦，咱们总归是邻居，还请您务必收下我最好的西葫芦，就当是送给令姐的礼物。”

他弯下腰，沾沾自喜地挑了个特大号的西葫芦递给我，我连忙毕恭毕敬地接过来。

“真的，今天这个早晨可真没虚度，”小矮子兴高采烈地说，“没想到我的好朋友去了天涯海角，结果在这里还能认识和他这么像的人。对了，有件事想请教：毫无疑问您肯定认识这小村庄里所有人。那么，那位乌黑头发、乌黑眼珠、相貌英俊的年轻人是谁？他走路时总仰着头，嘴边挂着从容的微笑。”

经他这么一形容，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肯定是拉尔夫·佩顿上尉。”我不慌不忙地答道。

“我以前从没见过他啊？”

“对，他好一阵子没到村里来了。可他是芬利庄园主人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儿子——准确说来是养子。”

新邻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当然，我早该猜到。艾克罗伊德先生多次提起他。”

“您认识艾克罗伊德先生？”我微微有些讶异。

“我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伦敦就认识——当时我在那儿工作。我还交代他千万别在这里泄露我的职业。”

“这样啊。”这家伙真会装腔作势，倒把我逗乐了。

不过小矮人脸上仍然挂着做作的傻笑。

“我不图虚名，低调做人就好。村里的人都把我的名字搞错了，我也懒得纠正。”

“那是那是。”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随声附和。

“拉尔夫·佩顿上尉，”波罗特先生若有所思，“他与艾克罗伊德先生那位迷人的侄女弗洛拉小姐订婚了。”

“谁说的？”我大吃一惊。

“是艾克罗伊德先生，大约一周之前吧。这桩婚事让他心满意足——看得出来，他盼着这一天很久了。估计他还向那小伙子施加了不少压力，这可不太明智。年轻人结婚应该出于自身幸福考虑——而不是为了将来可能分到的财产而讨好继父。”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真没想到艾克罗伊德竟会对一名理发师推心置腹，甚至和他商谈侄女与养子的婚事。虽然艾克罗伊德历来对下层民众十分慷慨，但他也相当看重自己的尊贵身份。我意识到，波罗特绝不可能是个理发师。

为了掩盖心中的疑惑，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您怎么会注意到拉尔夫·佩顿？就因为他长得英俊？”

“不，不仅如此——虽然他在英国人之中的确堪称百里挑一的美男子，按贵国女性小说家的标准，他够得上希腊天神级别。不，关键在于这小伙子身上有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语气意味深长，我不禁有些纳闷。仿佛他对那小伙子下的结论，是基于某些我并不知晓的内情。我正纳闷的时候，姐姐在屋里大声召唤。

我回到屋里，只见卡洛琳戴着帽子，显然刚从村里回来。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见到了艾克罗伊德先生。”

“是吗？”

“那还用说，我迎面拦住了他。不过他匆匆忙忙，急着赶路。”

这话想必不假，他撞见卡洛琳时的心情，多半和我今天早些时候撞见甘尼特小姐时一样——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卡洛琳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我当即就向他打听拉尔夫的情况，他着实吃了一惊，压根就不知道那小子已经溜回村里来了。他还说肯定是我搞错了。我！我会搞错！”

“太可笑了，”我点评道，“他早该看透你的本质才对。”

“然后他又告诉我，拉尔夫和弗洛拉已经订婚——”

“我也知道这事了。”我扬扬得意地打断她。

“谁告诉你的？”

“咱们的新邻居。”

卡洛琳明显有些摇摆不定，就像轮盘赌的小球徘徊在两个数字之间一样。随后她总算放弃了吊我胃口的计划。

“我告诉艾克罗伊德先生，拉尔夫住在‘三只野猪’。”

“卡洛琳，”我说，“你难道从来没反省过，你这不分轻重到处传话的毛病会带来多少麻烦吗？”

“胡扯，”姐姐反驳道，“人们有权知道这些事，分享消息是我的天职。艾克罗伊德先生还对我千恩万谢呢。”

“好吧。”我随口应了一声，因为她明摆着还有下文。

“我估计他会直奔‘三只野猪’，但即便如此，他也找不到拉尔夫。”

“找不到？”

“对，因为当我穿过树林回来时——”

“你回家居然还得穿过树林？”我忍不住插嘴。

卡洛琳的脸红了。

“天气这么好，”她大声说，“我想应该四处溜达溜达。这个季节，林子里的秋色多美呀。”

卡洛琳才不会对任何季节的林间景色动心，她一直觉得在树林里会打湿鞋子，还会有各种各样讨厌的玩意儿掉到脑袋上。不用说，必定是猫鼬的本能将她引进村里的小树林。要想和年轻姑娘说说悄悄话，同时又得避开全村人的视线，在金斯艾伯特附近只有那唯一的选择。而小树林恰恰毗邻芬利庄园。

“唔，接着说。”我催促道。

“刚才说到我正穿过小树林回家，忽然听见说话声。”

卡洛琳停了下来。

“然后呢？”

“其中一个声音是拉尔夫·佩顿——我立刻就认出来了。另一个是位姑娘，当然，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

“当然当然。”我难掩揶揄之意，不过这对卡洛琳纯属无用功。

“只是免不了听到几句而已。那姑娘的话我基本上没听清，然后拉尔夫的答话听起来非常生气。‘亲爱的小姐，’他说，‘你还没意识到那老家伙可能一个子儿也不留给我吗？这几年下来他可是受够我了，不能再火上浇油。我们又很需要钱。只要老家伙一断气，我就腰缠万贯了。虽然别人都觉得他很小气，但他的确富得流油。我可不想让他修改遗嘱。全都包在我身上，你就别瞎操心了。’这都是他的原话，一个字也不差。倒霉就倒霉在我那时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什么的，惊动了他们，他们就压低嗓门溜走了。当然，我总不能追上去吧，所以没看到那姑娘是谁。”

“最可恨的就在这儿，”我点评道，“尽管如此，我猜你仍然风风火火地赶往‘三只野猪’，头昏眼花地跑进酒吧要了杯白兰地，顺便打探一下两名女招待是否都当班，对不对？”

“那人不是酒吧女招待，”卡洛琳毫不犹豫地说，“事实上，我几乎完全肯定她就是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只不过——”

“只不过这样说不通。”我同意她的看法。

“可如果不是弗洛拉，又能是谁？”

姐姐连珠炮似的把左邻右舍的未婚女子挨个排查一遍，分析了一大堆正反面理由。

趁她停下来喘气的机会，我嘀咕着要去探视一位病人，拔腿就走。我打算去一趟‘三只野猪’，拉尔夫·佩顿很可能已经回去了。

我对拉尔夫非常了解——可以说，我是金斯艾伯特村最了解他的人，因为早在他降生之前，我就认识他母亲，因此许多旁人迷惑不解的情况，我却心知肚明。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基因遗传的牺牲品。虽然并未遗传母亲那种嗜酒如命的脾性，然而他却有些内在的性格缺陷。正如我今早刚认识的朋友所言，他外貌英俊非凡，身高六英尺，体格匀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运动员的气定神闲；他皮肤黝黑，和母亲一样，拥有一张古铜色的俊美面庞，唇边时时挂着迷人的笑容。拉尔夫·佩顿天生是那种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魅力四射的类型，他奢靡放纵、挥霍无度、目空一切，却又特别招人喜欢，朋友们都对他忠心耿耿。

我能为这孩子做点什么吗？我想应该可以。

在“三只野猪”询问一番后，我得知佩顿上尉刚刚回来。我来到他房门口，没打招呼就进去了。

鉴于之前的所见所闻，我不禁有些担心他会不欢迎我，但显然我多虑了。

“啊，是谢泼德！见到你真高兴。”

他张开双臂迎上前来，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在这鬼地方，也只有见了你我才能笑得出来。”

我扬了扬眉毛：“这地方有什么不妥？”

他略有些懊恼地大笑起来：“说来话长，最近特别不顺。医生，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谢了，”我说，“那就来一杯。”

他按了按铃，然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老实说，”他闷闷不乐地说，“我的处境一团糟，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出什么事了？”我关切地问。

“都怪我那可恶的继父。”

“他干什么了？”

“倒不是他已经干了什么，而是他接下来可能要干什么。”

侍者应铃声的召唤而来，拉尔夫点了酒。那人走后，他在椅子里弓着背，愁眉不展。

“真有那么严重？”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

“这回我麻烦大了。”他认认真真地说。

他那不同寻常的严肃语气告诉我，他说的是实话。能让拉尔夫如此正经，可见事态严重。

“其实，”他接着说，“我看不到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我甚至愿意拿这条命换一个答案。”

“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吞吞吐吐地说。

但他决绝地摇摇头。“你是个好人，医生，但我不能连累你。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微微一变。

“没错——一人做事一人当……”

[1]Queen of Sheba，《旧约》中提及的人物。传说中她是阿拉伯半岛的女王，对所罗门王十分仰慕，特意到耶路撒冷拜会，并故意提出不少难题，而聪明绝顶的所罗门王有问必答。

[2]波洛的好友黑斯廷斯特别喜欢金色头发的女子，参见《高尔夫球场上的疑云》、《人性记录》等作品。

第四章 芬利庄园的晚宴

七点半刚过几分，我按响了芬利庄园的门铃。男管家帕克恭恭敬敬地开了门。

夜色宜人，所以我步行前来。刚踏进入宽敞的方形前厅，帕克就上前帮我脱下大衣。此时艾克罗伊德的秘书雷蒙德——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正好穿过前厅去艾克罗伊德的书房，手里捧着一大摞文件。

“晚上好，医生。您是来赴宴的吗？还是出诊来了？”

他看见了我放在橡木药箱上的那只黑色提包，所以才有此一问。

我解释说有个孕妇临近分娩，随时有可能把我喊去，所以出门时必须做好出诊准备。雷蒙德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然后又扭头招呼我。

“快去客厅吧，您认得路。女士们马上就到，我得先把这些文件交给艾克罗伊德先生，顺便通知他您已经到了。”

刚才雷蒙德一露面帕克就退下了，所以这会儿前厅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对着墙上的大镜子整了整领带，径直走向正对面那扇通往客厅的门。

正要扭动门把，却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响动——似乎是关窗子的声音。我注意到这一点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当时我丝毫没察觉其中的重要意义。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差点迎面撞上正往外走的拉塞尔小姐。我们都慌忙连声道歉。

我头一次暗暗品评这位女管家，心想她年轻时一定相当漂亮——其实现在也还很漂亮。她满头黑发，不夹杂一根银丝；而且当她飞红了脸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那冰霜般的严厉神色也就不那么扎眼了。

我下意识地猜测，她可能刚从外头回来，因为她正喘着粗气，好像刚刚奔跑过。

“恐怕我来得早了一点。”我说。

“哦，不，不，已经过七点半了，谢泼德医生。”她停顿了片刻，又说，“我——我不知道您今晚也要来，艾克罗伊德先生没提过。”

我隐隐察觉到，我前来赴宴令她有些不快，但想不通是为什么。

“膝盖好点了吗？”我关切地询问。

“还是老样子，谢谢，医生。我得走了，艾克罗伊德太太马上就下楼。我——我刚才进来只是想看看花摆好了没有。”

她匆匆离开房间。我踱到窗边，寻思着她为何急于找个借口来解释自己在客厅出现的原因。随即我发现落地窗是朝向露台开着的，如果之前稍加留心就会注意到。这么看来，刚才的响声显然就不可能是关窗子了。

我实在无聊，又为了分散注意力、免得那些烦心事纠缠不清，就索性开始猜测刚才那声音究竟从何而来，权当自娱自乐。

壁炉里烧煤的声音？不对，根本不像。关抽屉的声音？不，也不是。

这时一件家具吸引了我的目光，他们管这东西叫银桌。桌面的盖子可以向上敞开，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存放的物件。我走到桌旁细细查看，只见其中放了一两件旧银器、一只查理一世穿过的婴儿鞋、几件产自中国的翡翠雕像，还有好些来自非洲的器物古玩。为了更仔细地赏玩一尊翡翠雕像，我掀开桌盖，一不留神它却从指间滑落下去。

刚才那声音又出现了。原来是有人小心翼翼关上这张银桌的盖子。为满足好奇心，我又反复试验了两次，最后才掀开盖子认真研究里头的东西。

我正俯身于敞开的银桌上时，弗洛拉·艾克罗伊德走了进来。

很多人都不喜欢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但又都免不了对她艳羡有加，在朋友面前她更是魅力十足。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非同凡响的美丽：一头与北欧人相似的浅金色秀发，眼珠碧蓝剔透——恰似挪威峡湾荡漾的碧波，雪白的肌肤中透出玫瑰般的红色；挺拔的双肩、纤巧的腰身充满青春气息，对于我这个早被各种病人弄倒了胃口的男性医生而言，她的健康与活力着实令人精神一振。

单纯直率的英国少女——也许我是个老古董，不过我觉得璞玉也得经过悉心雕琢才能光彩夺目。

弗洛拉走到银桌旁和我一起观赏，并对查理一世是否真的穿过那只鞋持有异议。

“不管怎样，”弗洛拉小姐继续说道，“只因为这东西被某某人穿过或者用过，就小题大做，变成了不起的宝贝，真是无聊。反正他们现在不穿也不用这些东西了。那支乔治·艾略特写《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时[1]用的笔——诸如此类——哎，不就是一支笔吗？如果你真的喜欢乔治·艾略特，倒不如去买本《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的平装本来研读一下。”

“想必你从来不读这些过时的东西吧，弗洛拉小姐？”

“您错了，谢泼德医生，《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是我的心头至爱呀。”

这倒令我欣喜不已。这年头居然还有年轻姑娘爱读这类书，而且毫不讳言自己的喜好，颇在我意料之外。

“您还没向我贺喜呢，谢泼德医生，”弗洛拉说，“难道您还没听说吗？”

她伸出左手，中指上赫然戴着一枚戒指，上头镶嵌了一颗名贵珍珠。

“我就要和拉尔夫结婚啦，”她说，“伯父高兴得很，这样一来就亲上加亲了。”

我忙握住她的双手。“亲爱的，祝你幸福。”

“我们订婚差不多一个月了，”弗洛拉平静地说，“不过直到昨天才公开宣布。伯父准备把十字岩那幢房子修缮一下，送给我们当新房。我们打算装模作样地干点农活，但其实已经计划好整个冬天都出去打猎，进城过节，然后乘游艇旅行去。我热爱大海。还有，当然，我对教区的慈善事业很有兴趣，每次‘慈母会’的活动我都参加。”

这时艾克罗伊德太太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忙不迭地为自己迟到而道歉。

遗憾的是，我对艾克罗伊德太太这个人相当反感。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人又瘦得皮包骨头，总之是个很讨人嫌的妇人。那双小眼睛里盛着冷酷的浅蓝色，无论她口头上多么热络，双目中都依然透露出冷若冰霜、城府甚深的做派。

我朝她走去，将弗洛拉独自留在窗边。她伸出一只瘦骨嶙峋、戴满戒指的手让我搀着，接着就喋喋不休地打开了话匣子。

——听说弗洛拉订婚的消息了吗？各方面都很门当户对。两个年轻人一见钟情，真是天生一对，他那么黝黑，她又那么白净。

“真不知该怎么形容，谢泼德医生，我这个做母亲的总算放下心来。”

艾克罗伊德太太叹了口气——在为自己的慈母爱心高唱颂歌的同时，那双眼睛依然精明地打量着我。

“有件事真是羞于启齿。您和亲爱的罗杰也是多年老交情了，我们都知道，他非常倚重您的判断力。换了我就不好办了——作为可怜的塞西尔的遗孀，我的身份很尴尬。但还有很多烦心事——财产的分配之类的，您也明白。我百分之百相信，罗杰准备把家产留给亲爱的弗洛拉，不过，如您所知，他对钱的态度有那么一丁点儿特别。我听说，做生意的大老板们差不多都这样。不知您能否在这问题上开导开导他？弗洛拉对您很有好感，我们都把您当做老朋友，虽然咱们真正结识的时间也才两年多一点儿。”

客厅的门又开了，艾克罗伊德太太只好收住长篇大论。我可算松了口气，因为我最讨厌干预别人的家务事，更何况我压根就不准备为了弗洛拉的继承问题去艾克罗伊德耳边吹风。要不是有人及时进来，只怕我又得费一番口舌向艾克罗伊德太太解释一番。

“您认识布兰特少校吗，医生？”

“当然认识。”我答道。

好多人都认识赫克托·布兰特——最起码也听过他的大名。据我所知，即便在常人无法涉足的地区，他的狩猎成果也异常丰硕。一提起他的名字，人们就会说：“布兰特——你该不会是说那位狩猎大王吧？”

他和艾克罗伊德之间的友情始终令我不解。这两人个性迥异，赫克托·布兰特比艾克罗伊德年轻五岁左右，两人早年间就已结为好友，虽然后来各奔前程，友谊却从来不曾消减分毫。差不多每隔两年，布兰特就会来芬利庄园住上两星期。每当你踏入庄园大宅前门，就会迎面看到一只虎视眈眈的巨大兽头，四周还环绕着数目惊人的犀牛角，那是他们友情的永恒见证。

布兰特迈着他那独特、从容、轻柔的步态走进房里。他中等身材，壮硕结实，红褐色的脸庞，面无表情，形容古怪，那双灰眼睛似乎总在眺望远方。他寡言少语，即便偶然开口也是结结巴巴，仿佛那些话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你好啊，谢泼德。”他以惯常的唐突口吻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径直站到壁炉前，目光越过我们的头顶，俨然是在观赏远在廷巴克图[2]发生的某件趣事。

“布兰特少校，”弗洛拉说，“讲讲那些非洲趣闻吧，你一定无所不知。”

据说赫克托·布兰特十分厌恶女人，但我却注意到，他欣然走到弗洛拉身旁，两人一起俯身观赏银桌里的收藏品。

我担心艾克罗伊德太太又要重提财产分配的话茬，便急忙将话题扯到香豌豆的新品种上。我刚从今早的《每日邮报》上了解到一个香豌豆新品种。艾克罗伊德太太对园艺一窍不通，但偏偏爱装出一副对每日热点话题了如指掌的姿态，而且她也是《每日邮报》的读者。于是我们自作聪明地相谈甚欢，直到艾克罗伊德和他的秘书也加入进来。不一会儿，帕克来通报晚餐已经备妥了。

用餐时，我坐在艾克罗伊德太太和弗洛拉之间，布兰特坐在艾克罗伊德太太另一边，挨着他的则是杰弗里·雷蒙德。

晚宴的气氛并不欢快，艾克罗伊德明显心事重重，形容憔悴，几乎什么都没吃。艾克罗伊德太太、雷蒙德和我三人好歹还维持着谈话氛围；弗洛拉似乎受到伯父的感染，情绪也很低落；布兰特则一如既往地沉默。

刚散席，艾克罗伊德就伸手挽住我，拉我去书房。

“咖啡送来后就没人碍事了，”他解释道，“我已经吩咐雷蒙德，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我暗中仔细打量一番，他显然正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在屋里来来回回溜达了几分钟。然后帕克捧着托盘送来咖啡，他才坐进壁炉前那把扶手椅。

书房里的环境十分舒适：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宽大的深蓝色皮椅；窗前有张大书桌，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分类归档的文件，另外一张圆桌上放着各种杂志和体育报纸。

“最近我的老毛病又发作了，一吃东西就疼，”艾克罗伊德边喝咖啡边平静地说，“那些药片你得多给我开一点。”

他急于给这番对话披上一层询医问药的外衣，我有点吃惊，但也配合着演戏。

“我早就猜到了，所以随身带了些来。”

“想得真周到，快给我。”

“药在大厅那只皮包里，我这就去拿。”

艾克罗伊德伸手阻止我。“你不必亲自去，让帕克代劳就行。帕克，去把医生的包拿过来。”

“好的，先生。”

帕克退下了，我正要开口，艾克罗伊德就举起手。

“不急，等等再说。难道你看不出我紧张得快撑不住了吗？”

其实我早就看在眼里，而且我也坐立不安，千万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来。

旋即艾克罗伊德又发话了。

“你去看看，窗户关紧了吗？”他问道。

我微感诧异，起身来到窗边。这不是落地窗，只是一扇普通的格子窗而已。厚厚的蓝色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子上部敞开着。

我正查看窗户时，帕克拿着我的包又进来了。

“都关好了。”我边说边从窗帘后走出来。

“也已经闩上了吧？”

“是啊，是啊。你怎么了，艾克罗伊德？”

帕克刚刚关上门出去了，否则我不会这么问。

艾克罗伊德稍过片刻才回答。

“我要完蛋了，”半晌，他缓缓说道，“不，不必拿那些该死的药片。刚才我只是故意说给帕克听的。仆人们的好奇心很重。过来坐下。门也已经关紧了？”

“嗯，没人偷听，别紧张。”

“谢泼德，没人知道我这二十四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即便亲眼目睹自家房子坍塌成废墟，也比不上我所受的打击。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拉尔夫干的好事。不过暂且不谈这个，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另一件——真不知该怎么办，而且我必须立即下定决心。”

“出什么问题了？”

艾克罗伊德沉默了一会儿，很奇怪，他似乎又有些难以启齿。当他终于开口时，抛过来的问题却令我无比震惊。我完完全全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谢泼德，阿什利·弗拉尔斯最后发病时是你去照料的，对吗？”

“没错，是我。”

下一个问题他更加吞吞吐吐。

“你可曾怀疑过——脑海中有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那个——哎，他会不会是被人毒死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即我就想好了答案，毕竟罗杰·艾克罗伊德和卡洛琳不一样。

“不瞒你说，”我说，“当时我并没起疑心，但自从——唔，也就是我姐姐随口说了几句，才令我滋生了那种念头，随后再也甩不掉。可是，请注意，我的怀疑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那么他确实是被毒死的。”艾克罗伊德说。

他的语气异常凝重。

“谁干的？”我厉声追问。

“他妻子。”

“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向我坦白的。”

“什么时候？”

“昨天！上帝呀，就在昨天！仿佛已经过了十年。”

我等了一阵，然后他又接着说道：“你要知道，谢泼德，我是偷偷告诉你这个秘密的。我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这千斤重担我一人可挑不起来。刚才说过，我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你就不能从头到尾说清楚吗？”我说，“我还一头雾水呢。弗拉尔斯太太怎会跑来向你认罪？”

“是这样，三个月前我向弗拉尔斯太太求婚，她拒绝了。后来我再三请求，她总算答应，但却要求我严密封锁订婚的消息，直到她服丧满一年为止。昨天我登门拜访，提醒说她丈夫去世已经一年又三个星期了，我们公开订婚的消息应该不存在障碍才对。之前一段时间以来，我已察觉她的举止相当怪异，然后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彻底崩溃，她——她把一切都抖搂出来了。她恨透了畜生一样的丈夫，渐渐爱上了我，于是——于是就铤而走险，采用了最可怕的手段。毒药！我的天，这是冷血的谋杀啊！”

憎恶与恐惧在艾克罗伊德脸上交织闪现，弗拉尔斯太太当时一定也看在眼里。艾克罗伊德并不是那种可以为爱原谅一切的情圣，他本质上还是位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内心深处的理智以及对法律的敬畏之心，使得在真相揭晓的刹那间，他对弗拉尔斯太太可谓深恶痛绝。

“不错，”他继续说道，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她原原本本地坦白了。看样子有人从头到尾洞悉内情——这家伙向她敲诈了很多很多钱。她快被逼疯了。”

“那个男人是谁？”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拉尔夫·佩顿和弗拉尔斯太太肩并肩走在一块儿的景象。两人的脑袋还挨得很近。一阵焦虑顿时涌上心来，难道——唔，绝不可能！我记起就在今天下午，拉尔夫还大大咧咧地和我打招呼。荒谬！

“她不肯说出那人的姓名，”艾克罗伊德慢腾腾地说，“其实，她也没明确说这人就是个男的。不过当然了——”

“当然了，”我附和道，“肯定是个男人。你没有任何怀疑的对象吗？”

艾克罗伊德呻吟了一声，双手抱头。

“不可能，”他说，“哪怕往那方面稍微一想我都要发疯。不，我决不会把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告诉你。从她话里话外，我察觉到这个神秘人物说不定就在我家里——但这是不可能的，我肯定误解了她的意思。”

“你都对她说什么了？”我问。

“还能说什么？当然，我的惊慌她也看在眼里。然后问题就来了：我该怎么应对？你发觉没有，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事后同谋。依我看，她比我更早一步就想到了这一层。哎，我当时慌了手脚。她要我给她二十四个小时——还要我保证在这段时间内不采取任何行动。而且她坚决拒绝透露敲诈她的那个恶棍究竟是谁。估计她怕我一怒之下直接去找那人算账，闹得不可收拾。她还说二十四小时后一定给我消息。老天哪！我发誓，谢泼德，我真想不到她会干这种傻事。自杀！是我逼她走上绝路的。”

“不，不，”我连忙劝道，“别钻牛角尖，她的死不该由你负责。”

“问题是，我现在该怎么办？那可怜的女人已经死了，就别再翻她下毒的旧账了。”

“同意。”我说。

“可另一方面，我怎样才能揪出那个逼得她走投无路的无赖？那家伙干的勾当和亲手杀害她根本没区别。他知道她的罪行，却像吸血鬼一样牢牢缠住她不放。她已经受到了惩罚，难道他就可以逍遥法外？”

“我明白了，”我缓缓答道，“你想把这个人查出来？那么很多事情就不得不摆到台面上来了。”

“嗯，这我也考虑过，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很多遍。”

“那个恶棍罪有应得，我同意。但你也得掂量掂量即将为此付出的代价。”

艾克罗伊德起身来回走了一阵，又坐回扶手椅中。

“这样吧，谢泼德，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如果她没留下什么遗言的话，这事就这么算了。”

“你说她留了遗言，是什么意思？”我大为好奇。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她肯定在某个地方或者用某种方式传达了什么信息给我——在她自杀之前。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一定有。”

我不禁连连摇头：“她没给你留封信？或者什么口信之类的？”

“谢泼德，我相信她肯定留过了，而且，我总觉得她选择轻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想让整件事大白于天下，目的就是为了向逼她走上绝路的那个人复仇。我相信，如果当时能再见她一面，她一定会把那人的姓名告诉我，托我替她讨回公道。”他看了我一眼，“你不相信直觉吗？”

“哦，从某种意义上说，算是相信吧。依你的意思，如果她留下遗言——”

我收住话头。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帕克捧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封信。

“这是晚班邮件，先生。”他把托盘递给艾克罗伊德。

然后他收拾好咖啡杯，退出房去。

我的注意力分散了片刻，又聚集到艾克罗伊德身上。他如同石化般死死盯住一个蓝色长信封，其他信件都滑落到地板上了。

“是她的笔迹，”他喃喃低语，“她肯定昨晚出门寄这封信，然后——然后就——”

他撕开信封，抽出厚厚一沓信纸，忽然又抬起头。

“你确定窗户都关好了？”他问道。

“百分之百确定，”我愕然道，“怎么啦？”

“整晚都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我，窥视我。那是什么——”

他突然转过身去，我也一样，两人仿佛都隐约听到了门闩的轻微响动。我走过去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

“神经过敏。”艾克罗伊德自言自语道。

他展开这沓厚厚的信纸，压低嗓门读了起来。

亲爱的，我最亲爱的罗杰——一命抵一命，这我明白——今天下午你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个让我最后一年在地狱饱受煎熬的人，就由你去惩罚他好了。今天下午我不愿说出那个名字，但此刻我准备用笔来告诉你。我没有孩子，没有近亲，连累不了任何人，所以你大可放心公开一切。罗杰，我最亲爱的罗杰，如果可以的话，请原谅我之前想拖你下水，只是事到临头，我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艾克罗伊德停下翻了翻信纸。

“谢泼德，抱歉，后面不能读给你听，”他踌躇不决地说，“这信是写给我的，只能由我一个人看。”

他把信纸塞进信封，放在桌上。“待会儿我独处时再看。”

“不，”我脱口而出，“现在就读。”

艾克罗伊德惊奇地瞪着我。

“不好意思，”我脸红了，“我不是叫你读给我听，而是想让你趁我还在这儿的时候就把信看完。”

艾克罗伊德摇头：“不，我想再等一等。”

可是出于某种原因，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我依然一个劲地催他读下去。

“至少读到那家伙的名字现形为止。”我说。

艾克罗伊德性子很倔，你越催他做什么事，他越不肯照办。我争了半天还是白费力气。

信是八点四十分送进来的。而当我八点五十分离开他的时候，那封信仍然没读完。我的手搭在门把上，彷徨不定，回头望了望，寻思着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没处理。我想不出来了，于是摇摇头，走出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刚出门便发现帕克就站在身旁，把我吓了一大跳。他一脸尴尬，我顿时发觉，他很可能一直在门外偷听刚才的谈话。

这人肥胖的脸上泛着油光，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诡诈奸狡的神色明白无误地在眼珠子里游来荡去。

“艾克罗伊德先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我冷冷说道，“是他交代我吩咐你的。”

“是这样，先生，我——我昏了头，误以为有人按铃。”

他明摆着是撒谎，我也懒得揭穿。帕克送我到前厅，帮我穿上大衣，我便信步走出，融入屋外的夜幕之中。月亮躲进云层，大地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跨出庄园大门时，村里教堂的钟正好敲响了九下。我往左拐朝村里走去，险些与一个迎面而来的男人撞个满怀。

“这条路是去芬利庄园吧，先生？”这陌生人嗓音沙哑。

我瞥了他一眼。他的帽檐压得很低，衣领又高高竖起，根本看不清模样，但感觉是个年轻人。他的口气略显粗野，似乎不太有教养。

“庄园大门就在这儿。”我说。

“多谢，先生。”他稍停片刻，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我对这个地方陌生得很，唉。”

他继续前行，我转身目送他走进大门。

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依稀令我联想到某个认识的人，可一时又摸不清是谁。

十分钟后我到家了。卡洛琳好奇心大起，迫不及待追问我怎会这么早就回家。我信口编了些无伤大雅的晚宴逸事来搪塞她，心中暗自忐忑，唯恐被她看穿这点小伎俩。

十点钟的时候我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说要去睡觉，卡洛琳默许了。

这天是星期五，每星期五晚上我都要给钟上发条。我上发条的时候，卡洛琳去检查厨房，见仆人们已把门锁好，十分满意。

我们上楼时已经十点十五分了。刚到楼上，楼下大厅里的电话铃声就猛响起来。

“是贝茨太太。”卡洛琳反应很快。

“我想也是。”我懊恼地说。

我跑下楼梯，拎起话筒。

“什么？”我惊呼，“你说什么？当然，我马上就来。”

我冲上楼，一把抓起提包，往里面塞了些包扎伤口的绷带和药品。

“是帕克从芬利庄园打来的电话，”我对卡洛琳喊道，“他们刚刚发现罗杰·艾克罗伊德被谋杀了。”

[1]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英国著名诗人，《弗洛斯河上的磨坊》（The Mill on the Floss）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2]廷巴克图（Timbuctoo），位于西非尼日尔河地区，历史悠久的古城。

第五章 谋杀

我匆忙驾车离家，疾速驶向芬利庄园。没等车停稳我就跳下来，火急火燎地去按门铃。半天没人应门，我又按了两下。

然后门链咔啦作响，帕克出现在门口，依然是那副无动于衷的神色。

我一把推开他，冲进前厅。

“他在哪里？”我厉声质问。

“您说什么，先生？”

“你的主人啊，艾克罗伊德先生。别傻站着干瞪眼，老兄，通知警方了吗？”

“警方，先生？你是指警察吗？”帕克像见了鬼似的瞪着我。

“你搞什么名堂，帕克？如果真像你说的，你家主人被谋杀——”

帕克大口喘着气。

“我家主人？被谋杀？这不可能，先生！”

这回轮到我干瞪眼了。

“刚才不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吗？不到五分钟之前，说发现艾克罗伊德被谋杀了。”

“我，先生？哦！没这回事，先生。我做梦也不会打这种电话。”

“难道是恶作剧？艾克罗伊德先生安然无恙？”

“不好意思，先生，打电话的人是用我的名字吗？”

“我可以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是谢泼德医生吗？我是帕克，芬利庄园的管家。能否请您马上赶过来，先生，艾克罗伊德先生被谋杀了。’”

帕克和我面面相觑。

“开这种玩笑的人也太缺德了，先生，”好半天，他才惊讶万分地说，“居然说这些胡话。”

“艾克罗伊德先生呢？”我突然问道。

“我猜还在书房里，先生。女士们都睡下了，布兰特少校和雷蒙德先生在台球室。”

“我还是过去看看为好。”我说，“我知道他不想让人再去打扰，但这出恶作剧太古怪，搅得我坐立不安。只有确定他没事我才能安心。”

“说得也对，先生。我自己也有点不放心。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一起去书房——”

“没关系，”我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快走吧。”

我穿过右侧那扇门，帕克紧随在后，途经一段窄小的门廊，旁边有一座小楼梯通往艾克罗伊德的卧室。我敲了敲书房的门。

没有回应。我转动门把手，但门已锁上了。

“让我来，先生。”帕克说。

帕克单膝跪地，一只眼睛凑到锁孔上朝里窥视，就他的身材而言，这一系列动作可谓相当利落。

“钥匙好好地插在锁孔里，先生，”他站起身来，“是从里面锁上的。艾克罗伊德先生肯定是把自己锁在屋里睡着了。”

我也俯身瞄了一眼，证明帕克说得没错。

“看来没什么不对劲。”我松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帕克，还是得把你主人叫醒。除非他亲口证实自己平安，否则我还是不能放心回去。”

我边说边摇动着门把，大声喊：“艾克罗伊德，艾克罗伊德，就打搅你一分钟！”

可屋里依然毫无动静。我回头看了看。

“我不想惊动家里的人。”我有些犹豫。

帕克走过去把刚才我们进来的那扇通往大厅的门关上了。

“现在应该没人听得见了，先生。台球室在屋子另一头，餐厅和女士们的卧室也一样。”

我领会了他的意思，点点头，接着就使劲猛捶门，又弯下腰冲着锁孔大吼：“艾克罗伊德，艾克罗伊德！我是谢泼德，快让我进去！”

但屋里依然死一般寂静。紧锁的房门后完全不像有活人在内。帕克和我对视一眼。

“听着，帕克，”我说，“我准备把门撞开——准确说是我们俩一起把门撞开。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先生。”帕克疑虑重重。

“我是认真的。我非常放心不下艾克罗伊德先生。”

我环视逼仄的门廊，搬起一把沉重的橡木椅子。帕克和我一左一右端起椅子对准门锁撞去。一次，两次，第三次终于撞开了，我们俩踉跄着冲进房内。

艾克罗伊德还和我临走时一样，坐在壁炉前那把扶手椅中。他的脑袋歪到一旁，就在他外套的衣领下，一柄锃亮的剑寒光闪闪。

帕克和我走到那具斜倚着的尸体旁。男管家倒吸一口凉气，挤出一声尖厉的惊呼。

“是从背后刺进去的，”他自言自语道，“太可怕了！”

他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剑柄。

“千万别碰，”我赶忙阻止，“立刻去给警察局打电话，将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然后通知雷蒙德先生和布兰特少校。”

“都听您的，先生。”

帕克匆匆离去，不停擦拭脑门上源源不断冒出的冷汗。

我做了点非做不可的小事。我小心翼翼地不去挪动尸体的位置，也丝毫没碰那柄短剑。要不然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艾克罗伊德显然刚死去不久。

然后门外传来年轻的雷蒙德那掺杂了恐惧、惊慌与疑惑的声音。

“你说什么？不可能！医生在哪里？”

他焦躁万分地出现在门口，然后僵立当场，脸色惨白。赫克托·布兰特将他推到一旁，走进屋来。

“上帝呀！”雷蒙德在布兰特身后说，“看来是真的了。”

布兰特径直走到扶手椅旁，俯身查看尸体。我以为他也会和帕克一样伸手去碰剑柄，连忙将他拽到一边。

“什么也不许碰，”我解释说，“要保留现场原状，直到警察赶来为止。”

布兰特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他神色依然平静，但在那冷静木然的面具下，他的心绪似乎正急遽起伏。杰弗里·雷蒙德也走到我们旁边，从布兰特肩膀后面探头瞅了瞅尸体。

“太恐怖了。”他低声说。

他已恢复镇定，但摘下常戴的夹鼻眼镜擦拭时，手却哆嗦个不停。

“我看是小偷干的。”他说，“那家伙怎么进来的？从窗户吗？有没有什么东西被盗？”

他朝书桌走去。

“你认为有小偷进来？”我缓缓问道。

“不然还能怎样？总不会是自杀吧？”

“没人能用那种方式自杀，”我斩钉截铁地答道，“这无疑是谋杀。但动机是什么？”

“罗杰在世上根本没有仇人，”布兰特平静地说，“一定是小偷干的。但这个贼想找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弄乱啊？”

他环视房间，雷蒙德仍然在整理书桌上的文件。

“似乎没丢任何东西，抽屉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秘书最后说，“真不可思议。”

布兰特的脑袋微微一晃。

“地上有几封信。”他说。

我低头一看，那三四封信还在今晚早些时候艾克罗伊德滑落的老地方。

但弗拉尔斯太太那只蓝色信封却不翼而飞了。没等我开口，就听见门铃声大作，前厅一片嘈杂，旋即，帕克领着本地的警督和一名警员进来了。

“晚上好，先生们，”警督说，“节哀顺变！真遗憾，艾克罗伊德先生这么好的人。管家说是谋杀，那么医生，不存在意外或自杀的可能性了吗？”

“绝不可能。”我说。

“啊！真叫人头痛。”

他走上前看了看尸体。

“动过吗？”他严厉地质问。

“在确认他已经断气之后——这一看就知道——我就再没让人碰过尸体。”

“啊！而指向凶手的一切线索眼下都无影无踪了，起码目前来看是这样的。那么，请诸位陈述一下案发经过。发现尸体的是谁？”

我将前因后果详细叙述了一遍。

“你接到电话通知？管家打给你的？”

“我根本就没打过那个电话，”帕克急忙辩白，“我整晚甚至都没走近电话一步。其他人也能帮我作证。”

“那就怪了。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帕克吗，医生？”

“唔……这我倒没注意。哎，我想当然就认定是他。”

“那倒也合情合理。嗯，然后你就赶来，破门而入，发现可怜的艾克罗伊德先生已经成这样了。依你判断，医生，他死了多长时间？”

“至少半小时——或许更久一些。”我说。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窗户呢？”

“今晚早些时候，按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吩咐，我亲手把窗户关上并闩好了。”

警督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唔，但现在窗户开着。”他说。

千真万确，窗户敞开着，下半部分的窗格被拉到最高处。

警督拿出手电筒沿着外面的窗台照了一圈。

“他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他下了结论，“也是从这里进来的。来看这儿。”

在手电筒的亮光下，几个清晰的鞋印无所遁形。这些鞋印像是那种有橡胶鞋钉的鞋子留下的，其中有个特别明显的鞋印方向朝内，另一个和它稍有部分重叠，方向朝外。

“一目了然。”警督说道，“丢了什么贵重物品吗？”

杰弗里·雷蒙德摇摇头。

“目前为止还没发现。艾克罗伊德先生从不把特别贵重的物品放在这间屋子里。”

“嗯，”警督说，“这家伙发现窗户开着，就爬了进来，看见艾克罗伊德先生坐在那里——想必是睡着了。凶手从背后将他刺杀，一时也慌了手脚，赶紧逃走。但他却留下了相当清晰的鞋印。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逮住他。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在这一带出没？”

“啊！”我突然喊了出来。

“怎么回事，医生？”

“今晚我碰到一个人——就在我转出庄园大门的时候。他问我去芬利庄园该怎么走。”

“当时大概几点？”

“九点整。我出大门时恰巧听到教堂报时的钟敲了九下。”

“能描述一下他的模样吗？”

我竭尽所能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一遍。

警督转向男管家：“有人接待过符合这些描述的人吗？”“没有，长官。今晚没有任何生人来访。”

“那后门呢？”

“我想也没有，长官，不过我可以再去问问。”

他正往门口走，却被警督拉住。

“不必了，多谢。我自己会去查。但首先我想把时间再摸得精确一点。最后有人看到活着的艾克罗伊德是在什么时候？”

“最后看见他的人估计是我，”我答道，“我离开的时间是——我想想——大约八点五十分。他说不想让人打扰，我就按原话吩咐了帕克。”

“的确如此，先生。”帕克毕恭毕敬地说。

“艾克罗伊德先生九点半的时候肯定还活着，”雷蒙德插嘴，“因为我听到他在这屋里说话。”

“当时和他谈话的是什么人？”

“那就不清楚了。我还以为和他在一起的是谢泼德医生。我本想就处理一份文件时遇到的问题征求他的意见，但一听到说话声我就想起来，他之前说过要和谢泼德医生密谈，不许别人打搅。但现在看来，那时候医生早已离开了。”

我点点头。

“我九点十五分到家，”我说，“之后再也没出门，直至接到那通电话。”

“九点半和他在一起的到底是谁？”警督质问道，“该不是你吧，这位是——”

“布兰特少校。”我连忙介绍。

“赫克托·布兰特少校？”警督的语气中顿时渗入一丝敬畏。

布兰特只是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我们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面，先生，”警督说，“当时我还没认出你，不过你和艾克罗伊德先生一起，好像是一年前，去年五月。”

“六月。”布兰特纠正道。

“对，是六月。那么，言归正传，今晚九点半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待在一起的不是你？”

布兰特摇摇头。

“晚饭后就没见过他。”他主动补充。

警督再次转向雷蒙德。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断断续续听见几句，”秘书答道，“而且，因为我原以为和艾克罗伊德先生交谈的是谢泼德医生，所以觉得那些话听起来特别奇怪，具体内容我还记得很清楚。艾克罗伊德先生说：‘近来你伸手要钱的次数未免过于频繁，’他的原话正是如此，‘因此我不可能继续满足你的要求……’然后我马上离开了，所以没听到下文。但我确实莫名其妙，因为谢泼德医生——”

“——并没向艾克罗伊德借钱，也没有替别人借钱。”我把他没说完的话给补上了。

“因财起意，”警督沉吟道，“也许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他转身对男管家说，“帕克，你今晚没让任何人从前门进来？”

“的确如此，先生。”

“那么基本可以肯定，是艾克罗伊德先生自己放这个陌生人进来的。可我不明白——”

警督怔怔出了一会儿神。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他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艾克罗伊德先生九点半时还活得好好的，那也是有人能证明他还健在的最后时间点。”

帕克略带歉意地咳嗽一声，警督马上就将视线投向他。

“你想说什么？”他厉声问道。

“恕我直言，先生，后来弗洛拉小姐还和他见过面。”

“弗洛拉小姐？”

“是的，长官。大约九点四十五分左右。然后她还告诉我，今晚别再去打扰艾克罗伊德先生。”

“是艾克罗伊德先生让她传话给你的？”

“不完全是，长官。我用托盘端着汽水和威士忌过来时，弗洛拉小姐刚好从这间书房出来，她拦住我，说是她伯父不想让人进去打扰。”

如此一来，警督对男管家的关注度明显骤增。

“不是早就有人告诫过你，艾克罗伊德先生不希望被打搅的吗？”

帕克顿时张口结舌，两手直哆嗦。

“是的，长官。对，对，长官。完全正确，长官。”

“但你却没遵守命令？”

“我忘记了，长官。其实我的意思是，长官，我平常总在那个时间送威士忌和汽水到书房，然后再问问主人还有什么吩咐。而且我本想——哎，我没细想就按惯例办了。”

这时我意识到，帕克手忙脚乱的狼狈相极其可疑。这家伙浑身乱颤，抖个不停。

“嗯，”警督说，“我得马上见见艾克罗伊德小姐。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暂时就保持原状，等我听取艾克罗伊德小姐的证词后再回来。为谨慎起见，先把窗户关上闩好。”

采取了这一保险措施后，他带头走进大厅，我们都跟在身后。他略一停步，朝那小楼梯瞥了一眼，扭头吩咐随行的警员：“琼斯，你最好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入书房。”

帕克恭恭敬敬地插嘴：“抱歉，长官，只要您将通向大厅的这扇门锁上，就没有任何人能进入房子这半边了。那座楼梯只通向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卧室和浴室；房子的其他部分与这边都无路可通。本来还有扇门相连，但早就被艾克罗伊德先生封起来了。他想确保这几间房是彻底的私密空间。”

图一

为了把案情解释得更清楚些，我特意画了一张房子右侧的草图（见图一）。帕克已经描述过，那座小楼梯通向一间大卧室，由两间卧室打通，合而为一，还附带浴室和洗手间。

警督上前瞄了一眼。然后我们都走进大厅，他把门锁上，将钥匙塞进自己口袋里，又低声叮嘱了那名警员几句，警员便离开了。

“必须马上详细追查那些鞋印，”警督解释，“但我首先要找艾克罗伊德小姐问话。她是最后一个见到她伯父活着的人。她知道出事了吗？”

雷蒙德摇着头。

“好吧，五分钟之内暂且不必告诉她。如果她知道伯父被杀，情绪必然大受影响，就没法好好答话了。就跟她说家里有小偷，问问她是否方便穿好衣服来回答几个问题。”

雷蒙德奉命上楼去了。

“艾克罗伊德小姐马上来，”他回来时说，“我就照着您的指示说了。”

还不到五分钟，弗洛拉就下了楼梯。她身上裹着一件浅粉色的和服式丝绸睡衣，神色焦虑。

警督迎上前去。

“晚上好，艾克罗伊德小姐，”他彬彬有礼地说，“我们怀疑有人企图行窃，想请您协助进行调查。这间房间是……台球室？进去坐坐吧。”

弗洛拉镇静地坐到那张和整面墙一样宽的沙发上，抬头望着警督。

“我有点糊涂。什么东西被偷了？您想让我说什么？”

“是这样的，艾克罗伊德小姐，帕克说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你从你伯父书房出来，是这样吗？”

“没错，我是去向他道晚安。”

“时间也正确吗？”

“嗯，应该差不多。我说不准，也可能再晚几分钟。”“当时你伯父是独自一人，还是有其他人在？”

“就他一个人，谢泼德医生已经走了。”

“你有没有碰巧注意到窗户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弗洛拉摇着头。“说不清，窗帘拉上了。”

“正是如此。那么你伯父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吗？”

“我想是的。”

“能不能把你们之间的对话准确地复述一遍？”

弗洛拉停了一阵，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进去以后说：‘晚安，伯父，我去睡了，今晚很累。’他低声咕哝，然后……我上前吻了吻他，他夸我穿那条裙子很漂亮，然后又说自己很忙，让我赶紧出去。于是我就离开了。”

“他是否特别叮嘱不要让人再来打扰？”

“哦！没错，我忘了。他说：‘告诉帕克今晚我不需要其他东西了，别让他再来烦我。’我恰好在门外碰见帕克，就把伯父的口信传达给他了。”

“原来如此。”警督说。

“能不能告诉我丢了什么东西？”

“我们还——还不太清楚。”警督闪烁其词。

弗洛拉眼中浮起一抹惊疑之色，突然起身。

“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赫克托·布兰特和平日一样不动声色。他走到弗洛拉和警督中间，双手握住她伸出的手，像安抚孩子那样拍了拍；她转脸面对布兰特，仿佛从他那沉静坚毅的神态中汲取了一分慰藉与安全感。

“不幸的消息，弗洛拉，”他平静地说，“对我们大家而言都很不幸。你的罗杰伯父——”

“嗯？”

“对你是个沉重的打击，肯定是。可怜的罗杰死了。”

弗洛拉抽回手，双眼中恐惧满溢。

“什么时候？”她低声问道，“什么时候？”

“恐怕就在你离开他之后不久。”布兰特十分严肃地回答。

弗洛拉一手捂住咽喉，低低惊呼一声。见她就要倒下去，我慌忙上前搀扶。但她已经晕倒，我和布兰特只好将她扶上楼，让她在床上躺好。然后我又让布兰特去叫醒艾克罗伊德太太，并将噩耗通报给她。弗洛拉很快便苏醒了，我将她母亲请过来，叮嘱她如何护理这位姑娘，然后匆匆下楼。

第六章 突尼斯短剑

警督刚从通往厨房的那扇门出来，我就碰见了他。

“那姑娘怎么样了，医生？”

“已经苏醒了。她母亲正陪着她。”

“那就好。我刚才询问了仆人们，他们都声称今晚没人去过后门。你对那陌生人的描述很模糊，能提供更具体些的描绘好让我们去查吗？”

“恐怕没办法，”我只得道歉，“您瞧，今晚外头伸手不见五指，那家伙又把领子高高竖起，帽檐压得挡住了眼睛。”

“嗯，”警督说，“看来他好像故意把脸遮住。肯定不是你认识的人？”

我给了否定的答复，但却没多少把握。印象中那怪人的声音并不陌生，于是我支支吾吾地把这一情况告诉警督。

“你的意思是他的语气比较粗鲁，感觉没什么教养？”

我虽然表示同意，却忽然忆起那种粗鲁的语气似乎有些刻意造作。如果像警督说的那样，那人特意要隐蔽真容，那么他也就同样很可能故意伪装声音。

“再去书房走一趟好吗，医生？我还有一两个问题要请教。”

我同意了。戴维斯警督打开门廊的锁，我们进门后，他又把门锁上。

“我不希望有谁碍手碍脚，”他正色道，“更不想让人窃听。敲诈到底是怎么回事？”

“敲诈！”我猝不及防，不由得惊呼一声。

“究竟只是帕克凭空臆想，还是真有蛛丝马迹？”

“如果帕克听到了关于敲诈的只言片语，”我缓缓答道，“那他肯定是贴着锁孔在门外偷听。”

戴维斯点点头：“可能性非常大。瞧，我刚才一直在调查帕克今晚的行踪。说实在的，我看不惯他那副德行。这家伙肯定知道些什么。当我开始盘问他时，他就乱了阵脚，前言不搭后语地供出有人敲诈之类的话。”

我当即下了决心。

“多亏你翻出这件事。”我说，“我犹豫了好久，不知该不该坦白。其实我早就准备一吐为快了，但还想等待更适当的时机。不过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于是我一五一十将今晚的所有事情从头讲了一遍。警督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提几个问题打断我。

“从没听过如此古怪的事。”听完以后警督说，“照你的说法，那封信失踪了？那就麻烦了。我们苦苦搜寻的谋杀动机就藏在里面。”

我点点头。“我也意识到了。”

“你说艾克罗伊德先生暗示他怀疑是自己家里人？‘家里人’是个相当暧昧的词。”

“难道您不认为我们要找的人就是帕克？”我建议道。

“十有八九。你从书房出来时，他明显就在门口偷听；后来艾克罗伊德小姐又撞见他正要进书房。假设她走远之后，帕克又溜回来，进屋刺死艾克罗伊德，从里面锁上门，打开窗户爬出去，然后绕到他事先打开的边门从那里返回。能说得通吧？”

“只有一处漏洞，”我慢慢地说，“如果我走后艾克罗伊德马上就按计划继续读完那封信，我不相信他会干坐在那儿翻来覆去思考整整一小时。他应该会即刻召见帕克，当场痛骂他一顿，那么呵斥声势必响彻整座房子。还记得吗，艾克罗伊德可是个极易动怒的人。”

“也许他当时没来得及把信看完。”警督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已经知道九点半的时候有人和他在一起。如果你一走，这位神秘人就上门拜访；而此人前脚刚走，艾克罗伊德小姐后脚又进来道晚安——唔，那他一直到将近十点都没有机会继续读那封信。”

“那通电话又怎么说？”

“就是帕克自导自演的——也许当时他还没想到门是反锁的，窗子是开着的。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也可能是一时慌乱——便索性说不知道电话的事。就是这样，错不了。”

“也……也对。”我将信将疑。

“无论如何，我们到电话局一查就能弄清那通电话的真相。如果确实是从这里打出去的，我想不出除了帕克还能是谁。基于这一点，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暂且别声张——在掌握全部证据之前，还不能打草惊蛇。我会派人紧盯住他。表面上呢，我们就装作全力侦缉你遇见的那个神秘陌生人。”

他原本一直坐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上，双腿分开。此时他又站起身，踱到扶手椅中的尸体面前。

“凶器应该也能提供一些线索，”他抬起头说，“这东西相当别致呀——从外观上看，我觉得是一件古董。”

他俯下身聚精会神地检查着剑柄，随即满意地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伸到剑柄下方，缓缓从伤口里拔出剑刃。他格外小心，不去触碰剑柄，将短剑放进壁炉台上一只装饰用的敞口瓷杯中。

“不错，”他点头称赞，“确实是件艺术品。这种东西现在可不多见了。”

这把剑的确相当漂亮。剑身呈狭长的锥形，剑柄上缠绕着精致的金属纹路，工艺新奇考究。他小心地用手指碰触剑刃，试了试锋利程度，不禁扮了个大大的鬼脸。

“老天，多锐利的刃口！”他惊叹道，“即便小孩也能将它刺入人的身体——像切黄油一样轻而易举。这可是个危险的玩具。”

“现在我可以仔细验尸吗？”我问道。

他点头同意。“请便。”

于是我彻头彻尾地把尸体检查了一遍。

“怎么样？”验完之后，警督问道。

“专业术语我就直接跳过了，”我说，“等验尸审讯时再用不迟。这一剑是惯用右手的人从他背后刺进去的，当场毙命。从死者的面部表情来看，应该毫无防备。他死时多半都没来得及看清行刺者是谁。”

“男管家的脚步基本都跟猫一样轻，”戴维斯警督说，“这起案件没多少秘密可言，你来看看这剑柄。”

我望了一眼。

“我敢说你多半看不出什么，但却瞒不过我的眼睛。”他压低嗓门，“有指纹！”

他后退几步，以进一步鉴定他的发现。

“没错，”我谨慎地附和，“我想也是。”

真不知为什么他会觉得我智商不够。毕竟我也常读侦探小说，也会看报纸，水平不比别人低。如果剑柄上有脚趾印的话那就是另一码事了，那我一定会表现得大为惊讶。

见我的反应不够热烈，警督多少有点扫兴。他端起那只瓷杯，邀我一起去台球室。

“我想请雷蒙德先生介绍一下这柄短剑。”他解释说。

我们又把外面门廊的门锁上，去台球室找到杰弗里·雷蒙德。警督出示了他的战利品。

“以前见过这件东西吗，雷蒙德先生？”

“啊——我相信——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布兰特少校赠送给艾克罗伊德先生的一件古董。它来自摩洛哥——不，是突尼斯。如此说来，这就是凶器？真教人难以置信。按理说不太可能，不过天底下也很难有和它一模一样的短剑了。我去把布兰特少校请来如何？”

还没等警督回话，他就一路小跑着去了。

“真是个好小伙子，”警督评价道，“有种诚实正直的气质。”

我也有同感。杰弗里·雷蒙德在担任艾克罗伊德的秘书的两年中，我从未见他生气或者失态。而且据我所知，他是一位工作效率极高的秘书。

不一会儿雷蒙德就回来了，身边跟着布兰特少校。

“我说对了，”雷蒙德非常激动，“的确是那把突尼斯短剑。”

“还没请布兰特少校过目呢。”警督有所保留。

“我一进书房就注意到了。”这个安静的男人说。

“当时你就认出来了吗？”

布兰特点点头。

“可你刚才什么也没说。”警督怀疑地说。

“当时不是正确的时机，”布兰特说，“在不该多嘴的时候直言不讳，往往会造成严重后果。”

他泰然自若地迎上警督的目光。

最后警督嘟囔着挪开视线，将短剑递到布兰特眼前。

“你似乎非常有把握，先生。确定是这把短剑没错？”

“绝对没错。毫无疑问。”

“那这件——呃——这件古董平时放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告诉我？”

这回是秘书抢着答话。

“放在客厅那张银桌里面。”

“什么？”我脱口惊呼。

三人都将目光转向我。

“有什么不妥吗，医生？”警督问道。他又追加了一句，依然是鼓励的口吻：“不要有顾虑，尽管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好意思地解释，“只是想起昨晚我来这儿赴宴时，曾听到客厅里传出关上银桌盖子的声音。”

警督脸上顿时被一层浓重的疑云所笼罩。

“你怎么知道那是关上银桌盖子的声音？”

我不得不从头说起——冗长又乏味，我实在不愿意重复。

警督耐心听完了我的长篇大论。

“当你观赏桌内的藏品时，这柄短剑是否还在其中？”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记得曾注意到它——但它当然也可能一直都在里面。”

“还是找女管家问问为好。”警督边说边拉了铃。

过了几分钟，拉塞尔小姐走进房间，是帕克请她来的。

“我没靠近过银桌，”当警督问起时，她答道，“只是去查看鲜花是否凋谢了而已。哦，对，我想起来了。当时银桌敞开着——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我顺手就盖上了桌面。”

她挑衅地望着警督。

“知道了。”警督说，“请问这柄短剑当时是否还在里面？”

拉塞尔小姐沉着地端详凶器。

“我可不敢确定，”她答道，“我并没有停下脚步仔细看。家里人随时都可能下楼，我想赶快离开。”

“谢谢。”警督说。他略一迟疑，似乎还想继续询问，但拉塞尔小姐显然将这句“谢谢”视作谈话结束的信号，立刻离开了房间。

“这女人还真难对付，呃？”警督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想想……银桌摆在一扇窗户前面，这是你说的吧，医生？”

雷蒙德替我回答：“对，左边那扇窗。”

“而窗子开着？”

“两扇窗都是半开的。”

“唔，我看没必要继续问下去了。某人——我只是泛指有某个人——只要想拿那柄短剑，随时都能得手，而他拿到的确切时间就无关紧要了。雷蒙德先生，明天一早我会和郡警察局局长一起过来，在那之前，那扇门的钥匙由我保管。我希望梅尔罗斯上校驾到时，现场的一切都还原封不动；我恰好得知他去了本郡另一头赴宴，而且应该会在那边过夜……”

我们看着警督端起瓷杯。

“得把这玩意儿仔细包起来，”他说，“它能提供很多重要证据。”

几分钟后，我和雷蒙德一起走出台球室，雷蒙德轻声窃笑起来。

他轻轻拧了拧我的胳膊，用目光示意。我循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戴维斯警督似乎正在拿给帕克一本袖珍日记，询问他的看法。

“这也有点太欲盖弥彰了，”雷蒙德附耳言道，“可见嫌疑人就是帕克，对不对？我们是不是也该为戴维斯警督留一组指纹啊？”

他从放纸牌的托盘中抽出两张牌，用丝绸手帕擦了擦，递给我一张，自己拿了一张。然后他露齿一笑，将它们呈交给警督。

“权当纪念品，”他笑道，“一号，谢泼德医生；二号，正是在下。布兰特少校那一份明早送上。”

年轻人总是轻浮，就连朋友兼雇主惨遭谋杀，也没让杰弗里·雷蒙德的悲痛之情延续多久。或许这才是人之常情吧，我也不明白。我早就丧失了迅速平复心绪的能力。

我回家时夜已深了，暗自祈祷卡洛琳早已酣睡——我早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还在等我，并准备了热可可，边监督我喝下去，边把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从我嘴里掏了出来。我闭口不谈敲诈的事，只和她分享了谋杀案的实情。

“警方怀疑帕克，”我边说边站起身，准备睡觉，“案情很明显对他十分不利。”

“帕克！”姐姐喊道，“胡说！那个警督肯定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居然怀疑帕克！开什么玩笑。”

这是我们各自上楼睡觉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明。

第七章 邻居的职业

第二天一早我草草地结束巡诊，十分愧疚。不过这一天没有人身患重病，算是我的借口吧。刚到家，卡洛琳便到客厅迎接我。

“弗洛拉·艾克罗伊德来了。”她兴奋地耳语。

“什么？”我竭力掩饰自己的惊讶。

“她急着要见你，已经来了半小时了。”

我紧跟卡洛琳走进小客厅。

弗洛拉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袭黑衣，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一见她的脸我就吓了一跳，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当她开口时，却还能勉强维持平静和果断的口吻。

“谢泼德医生，我有件事拜托你。”

“他当然乐意帮忙，亲爱的。”卡洛琳抢着说。

我觉得弗洛拉其实并不愿意当着卡洛琳的面谈话，她肯定非常希望和我私聊。但她也没工夫再拖延，只能抓紧时间直入主题。

“我想请您陪我去一趟‘落叶松’。”

“‘落叶松’？”我相当意外。

“去见那个滑稽的小矮子？”卡洛琳惊讶地问。

“是的，您知道他是谁吗？”

“我们猜测，可能是个退休的理发师。”我说。

弗洛拉那双蓝眼睛瞪大了。

“嗨，他是赫尔克里·波洛呀！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吗？他是个私人侦探。人们都说他破获了好多了不起的案子——和小说里那些侦探一样。一年前他退休了，现在隐居在我们村子里。伯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答应不告诉任何人，因为波洛先生想过清闲日子，不愿意被人打扰。”

“原来他是干这个的。”我慢条斯理地说。

“您以前肯定听说过他吧？”

“按卡洛琳的说法，我是个老古板，”我说，“不过这个人我还真的听说过。”

“不可思议！”卡洛琳在一旁大叫。

我不清楚她指的是什么事——多半是自责未能早一步挖出真相吧。

“你想去拜访他？”我又慢腾腾地问道，“为什么？”

“当然是请他出马调查谋杀案嘛，”卡洛琳尖声道，“别傻了，詹姆斯。”

我可真不傻。卡洛琳时常不理解我的用意。

“莫非你不信任戴维斯警督？”我接着问。

“那还用说，”卡洛琳说，“我也不信任他。”

换了别人，说不定会认为被谋杀的是卡洛琳的伯父呢。

“那么你怎么知道他会愿意接手此案？”我问，“别忘了，他已经退休了。”

“问题就在这儿，”弗洛拉简明扼要地答道，“我要说服他出马。”

“你确定这么做是明智的？”我正色道。

“她当然确定，”卡洛琳说，“要是她愿意，我可以亲自陪她去。”

“谢泼德小姐，如果您不介意，我还是想请谢泼德医生和我一起去。”弗洛拉说。

她很明白在某些场合就该直截了当。任何拐弯抹角的暗示对卡洛琳都是白费工夫。

“您瞧，”随即她又采取迂回战术，“谢泼德医生毕竟是医生，而且又是尸体的发现者，他可以把所有细节都讲解给波洛先生听。”

“也对，”卡洛琳酸溜溜地说，“这个我懂。”

我在房里来回踱了两圈。

“弗洛拉，”我严肃地说，“如果你听我的劝告，就不要把这位侦探扯进来。”

弗洛拉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您这么说的原因，”她喊道，“可正因如此我才急着要求助于他。您在害怕！但我不怕。我比您更了解拉尔夫。”

“拉尔夫！”卡洛琳惊呼，“这和拉尔夫有什么关系？”

我们俩都没有回应她。

“拉尔夫也许很没出息，”弗洛拉继续说，“也许他过去干了很多荒唐事——甚至坏事——但他绝不会杀人。”

“不，不，”我连声喊道，“我可从没怀疑他。”

“那您昨晚为什么要去‘三只野猪’？”弗洛拉追问，“就在您回家的路上——伯父的尸体被发现以后？”

我一时哑口无言。本来还希望没人发觉我的行动呢。

“你怎么知道？”我只好反问。

“我今早也去过那儿了，”弗洛拉说，“听仆人们议论说拉尔夫就待在那里——”

我打断她的话：“你之前不知道他在金斯艾伯特吗？”

“是啊，当时我就惊呆了。我根本想不通，于是跑去找他，可他们告诉我——估计和昨晚对您的说法一样——他昨晚九点左右出去以后就……就再也没回来。”

她底气十足地与我对视片刻，随后像是要回答我目光中某种无声的疑问，猛然高喊：“好吧，他凭什么不能走？他可能是去了——随便去哪儿都行，甚至有可能回伦敦。”

“连行李也不要了？”我温和地问。

弗洛拉急得跺脚：“我才不管，肯定有某种简单的解释。”

“所以你就想求助于赫尔克里·波洛？顺其自然岂不更好？你要记得，最起码警方并没怀疑拉尔夫。他们正往另一个方向侦查。”

“麻烦就在这里，”弗洛拉叫嚷着，“他们确实怀疑他了。今早从克兰切斯特来了个人——拉格伦警督，个头不高，贼眉鼠眼，不像个好人。我发现，今天上午他赶在我之前去过‘三只野猪’。他们把警督去过那儿的事、还有他问过的问题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了。他肯定认准凶手是拉尔夫。”

“这么说来，他们推翻了昨晚的思路，”我慢慢地说，“所以他不采纳戴维斯的帕克凶手论？”

“居然说是帕克。”姐姐愤愤不平地哼了两声。

弗洛拉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哦，谢泼德医生，咱们马上就去拜会这位波洛先生吧，他会查出真相的。”

“亲爱的弗洛拉，”我柔声说着，握住她的手，“你确信我们所需要的就是真相？”

她望着我，认真地点点头。

“您不能肯定，”她说，“但我能。我比您更了解拉尔夫。”

“他当然不会干出那种事，”憋了半天没开腔的卡洛琳终于忍不住了，“拉尔夫可能是大手大脚了点儿，但他是个好孩子呀，又那么有礼貌。”

我想告诫卡洛琳，许多凶手平常都彬彬有礼，但碍于弗洛拉在场不便开口。既然这姑娘心意已定，我只好投降，趁着姐姐还没用她的口头禅“当然”开始长篇大论之际，说走就走。

一个头戴一顶硕大的布列塔尼[1]式帽子的女人为我们拉开了“落叶松”的大门。波洛先生好像在家。

我们被领进一间小小的会客室，室内的陈设井井有条。几分钟后，我昨天刚认识的朋友就现身了。

“医生先生，”他微笑致意，“小姐。”

他又朝弗洛拉微微鞠躬。

“也许您已经听说了昨晚发生的悲剧。”我开门见山。

他的表情顿时一沉。“听说了，真可怕。弗洛拉小姐，请接受我最深切的哀悼。不知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艾克罗伊德小姐是想，”我说，“想请您去……去……”

“去找出凶手。”弗洛拉朗声说道。

“明白了。”小矮子说，“但这难道不是警方的工作吗？”

“他们可能会犯错误啊！”弗洛拉说，“我看他们现在的侦查方向就通向错误的结论。求您了，波洛先生，帮帮我们好吗？如果……如果是钱的问题……”

波洛抬起一只手。

“不是这个问题。千万别这么说，小姐。倒不是我不喜欢钱，”他的双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钱对我很重要，一直都很重要。不过，有件事您必须搞清楚——如果我插手此案，我会一直查到水落石出才肯罢休。记住，我一旦出手，绝不半途而废！也许到头来您会觉得，还不如把案子留给本地警方处理更好。”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弗洛拉直视着他。

“所有真相？”

“所有真相。”

“那我就接受您的请求，”小矮子平静地说，“希望您不会为今天说过的话而后悔。那么，请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

“还是请谢泼德医生介绍更好，”弗洛拉说，“他了解得比我详细。”

既然受此嘱托，我便将前面记叙过的所有事实又详细陈述了一番。波洛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但大多数时间他都静坐不语，盯着天花板。

我一直讲述到昨晚警督和我离开芬利庄园为止。

“现在把拉尔夫的情况也都告诉他。”我话音刚落，弗洛拉就说。

我有点踌躇，但在她焦虑的眼神注视下，也只能照办。

“昨晚你在回家的途中去了这家小旅馆——这个叫‘三只野猪’的地方？”当我介绍完毕后，波洛问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顿了一顿，谨慎地酝酿措辞。

“总该有人去通知那小伙子他继父的死讯。我离开芬利庄园后才突然想到，除了艾克罗伊德先生和我，没人知道他躲在村子里。”

波洛点点头。“有道理。这就是你唯一的动机，嗯？”

“这就是我唯一的动机。”我毫不让步。

“该不会——这么说吧，该不会你也想打消对这个年轻人的某些疑虑？”

“打消什么疑虑？”

“医生先生，我看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只是故意装糊涂罢了。在我看来，你只有确认佩顿上尉一整晚都没出去，才能松一口气。”

“没有这回事。”我厉声反驳。

小矮子侦探严肃地对我连连摇头。

“你可不像信任弗洛拉那样信任我啊！”他说，“但这不要紧。需要引起重视的是——佩顿上尉失踪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需要一个解释。不瞒你说，问题好像很严重；不过也有可能有某种简单而又合理的答案。”

“我就是这么说的！”弗洛拉焦急地大喊。

波洛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建议立即赶往本地警局。他认为弗洛拉最好还是先回家，由我陪同他前去，并帮他引见负责此案的警官。

我们按照这一计划行动起来。在警局门外，我们遇见了面色阴沉的戴维斯警督，和他在一起的是警察局局长梅尔罗斯上校；至于另一位，根据弗洛拉那句“贼眉鼠眼”的描述，我轻而易举地认出他就是来自克兰切斯特的拉格伦警督。

我和梅尔罗斯是老相识了，便将波洛介绍给他，顺便解释了前因后果。警察局局长显然有些为难，拉格伦警督更是面色铁青。而戴维斯看到他上司那副烦恼的模样，反而有点幸灾乐祸。

“案子马上就会水落石出，”拉格伦说，“根本没必要让业余侦探来插一手。再蠢的人昨晚也该一眼看穿案情，我们本来用不着浪费这十二小时。”

他报复性地白了可怜的戴维斯一眼，戴维斯却一脸迟钝。

“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家人有决定权，这是自然，”梅尔罗斯上校说，“但无论如何不能妨碍官方的调查程序。当然，波洛先生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他很有礼貌地补上一句。

“警察就倒霉得多了，不能给自己打广告。”拉格伦说。

还是波洛挽救了尴尬局面。

“我确实已经退休了，”他说，“从没打算再接什么案子。最重要的是，我很害怕抛头露面。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倘若我对解开谜团能够略尽绵薄之力，还请千万不要将我的名字曝光。”

拉格伦警督的脸色顿时阴转多云。

“我对您过去的辉煌成就也略有耳闻。”上校的这番恭维使得气氛顿时融洽起来。

“我的经验非常丰富，”波洛平静地说，“但绝大多数成功案例都有赖于警方的鼎力支援。我对贵国警界深表钦佩。如果拉格伦警督肯允许我担任他的助手，那真是不胜荣幸。”

警督的表情又更舒坦了几分。

梅尔罗斯上校将我拉到一旁。

“据我所知，这小矮子还真办过好些了不起的大案。”他小声说，“我们自然不想惊动苏格兰场；拉格伦相当自信，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你看，我……呃，和他相比，我毕竟和相关人士更有交情一些。波洛这家伙似乎也不想抢功，对吧？应该会规规矩矩地和我们合作，呃？”

“功劳就都归拉格伦警督好了。”我故作庄严地说。

“好啦，好啦，”梅尔罗斯上校轻松地高声说道，“波洛先生，请一定就最新的案情进展谈谈您的高见。”

“谢谢。”波洛说，“据我的朋友谢泼德医生透露，嫌疑人是那个男管家？”

“全是胡说，”拉格伦立刻答道，“这些高级仆役一出事就畏畏缩缩，行止可疑，其实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指纹呢？”我提醒道。

“和帕克根本对不上号，”他微微一笑，“而且你和雷蒙德先生的指纹也都不吻合，医生。”

“那拉尔夫·佩顿上尉的指纹呢？”波洛平静地问。

我不禁暗自佩服他的一针见血，警督的目光中也平添一层敬意。

“看来你也不愿浪费时间，波洛先生，和你合作一定非常愉快。我们准备一找到那年轻人就立刻比对他的指纹。”

“恕我直言，你错了，警督。”梅尔罗斯上校温和地说，“我是亲眼看着拉尔夫·佩顿长大的，他绝不可能沦为凶手。”

“世事难料。”警督不以为然。

“你们掌握了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吗？”我问道。

“他昨晚九点钟离开旅馆，九点半左右有人在芬利庄园附近见过他，而他现在还不见踪影。据了解，他的经济情况很不乐观。我还弄到了他的一双鞋——鞋底有橡胶鞋钉。这种鞋他有两双，样式完全相同。我这就准备去比对一下鞋印。我事先已经安排警员保护现场，以免鞋印遭到破坏。”

“我们马上动身。”梅尔罗斯上校说，“你和波洛先生也一起来吧？”

我们自然答应了，一起上了上校的车。警督急着要马上赶去现场检查鞋印，让我们在门房那里就放他下车。庄园内的车道在半途中有条小径向右边岔开去，通往露台和艾克罗伊德书房的窗户。

“你要不要和警督一起行动，波洛先生？”警察局局长问道，“或者先查看书房？”

波洛选择了后者。帕克为我们开门，举止谦恭得体，似乎已从昨晚的惊恐中恢复过来。

梅尔罗斯上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通往门廊的那扇门，领着我们走进书房。

“波洛先生，除了尸体已经被搬走之外，这间屋子仍保持昨晚案发时相同的状态。”

“当时尸体在哪儿？”

我尽可能精确地描述了艾克罗伊德所处的位置。那把扶手椅仍然摆在壁炉前。

波洛走过去坐进扶手椅中。

“你说的那个蓝色信封，你离开时放在什么地方？”

“艾克罗伊德先生把它放在右边这张小桌上。”

波洛点点头。

“除此之外，其他东西都在原处吗？”

“我想是的。”

“梅尔罗斯上校，能否麻烦你在这把椅子里小坐片刻？多谢了。那么医生先生，请你把短剑的准确位置指给我看看。”

我照办了，在这期间，小矮子就站在门口观看。

“也就是说，从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剑柄。你和帕克立即就注意到短剑了吗？”

“没错。”

波洛来到窗前。

“发现尸体时，电灯一定亮着吧？”

我表示肯定，并走到他身旁，见他正仔细研究窗台上的痕迹。

“橡胶鞋钉和佩顿上尉鞋子的款式是一样的。”他平静地说。

随后他又回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训练有素的敏锐目光检视着屋内的一切。

“你是不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谢泼德医生？”他最后问道。

“应该算是吧。”我有些惊讶。

“当时壁炉里燃着火，我知道。那么当你破门而入、发现艾克罗伊德先生已死的时候，炉火是什么状况？是不是快熄灭了？”

我为难地笑了。

“我——这可真说不上来。我没留意。也许雷蒙德先生或者布兰特少校——”

小矮子微笑着摇头晃脑。

“办事果然得讲求方法。问你这个问题，是我的判断失误。每个人的职业不同，你有能力向我描述病人外表的细节——没有什么能逃过你的眼睛；而如果我想了解桌上那些文件的情况，就得去请教雷蒙德先生，他心里有数。至于炉火，我得去找那位以料理这些家务事为职业的人。不好意思——”

他迅速走到壁炉旁边按铃。

过了一两分钟，帕克出现了。

“我听见了铃声，先生？”他犹疑地说。

“请进，帕克，”梅尔罗斯上校说，“这位先生有些事要问你。”

帕克恭恭敬敬地转向波洛。

“帕克，”小矮子说，“昨晚你和谢泼德医生破门而入，发现主人死了。那时候炉火是什么状况？”

帕克不假思索地回答：“火很小，先生，差不多快熄了。”

“啊！”波洛的惊叫声中似乎带有几分成就感。他又问道：“你仔细看看，帕克，这间屋子现在的模样和当时完全一致吗？”

男管家的目光四下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窗户那里。

“当时窗帘是拉着的，先生，电灯也亮着。”

波洛赞赏地点着头。

“其他还有吗？”

“是的，先生，这把椅子被稍稍往外拉了一点点。”

他指了指房门左边一把老式椅子，这把椅子位于房门和窗户之间。我画了一张房间的草图（见图二），刚才提到的椅子用X打了个记号。

“按原来的位置摆摆看。”波洛说。

男管家将那把椅子从墙边往外拖出足有两英尺，转了个角度，让椅子面对房门。

“这就怪了，”波洛喃喃道，“应该没人会坐在这个位置、这个角度。那我想知道，是谁把它推回原处的？是你吗，我的朋友？”

“不，先生，”帕克否认道，“那时候我发现主人死了，手忙脚乱，哪里顾得上这些。”

波洛又望向我。

“你呢，医生？”

我摇头。

“当我和警察一起返回时，椅子已被推回原处，”帕克插话说，“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真奇怪。”波洛又说。

“肯定是雷蒙德或者布兰特推回去的，”我提醒他，“这肯定没什么要紧吧？”

“完全无关紧要，”波洛说，“所以才非常有意思。”他轻声补了一句。

图二

“我失陪一会儿。”梅尔罗斯上校说完就和帕克一起离开了房间。

“依你看，帕克说的是实话吗？”我问。

“就这把椅子而言，他没撒谎。其他我就不知道了。医生，如果你多接触几次这类案子的话，就会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我好奇地问。

“卷入案件的每个人都有所隐瞒。”

“那我呢？”我笑着问道。

波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想你也有所保留。”他平静地说。

“可是——”

“关于佩顿这个年轻人，你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吗？”见我面红耳赤，他笑了，“哦，别紧张，我并不是逼你。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搞清楚。”

“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查案的方法，”我冒冒失失地说，好掩饰自己的一脸窘迫，“比如说，炉火的问题。”

“唔，很简单。你离开艾克罗伊德先生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分，对不对？”

“对，应该没错。”

“当时窗户关着，也闩上了，门没有锁。而十点十五分发现尸体时，门锁上了，窗户却是敞开的。是谁开的？很明显，只能是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人。至于原因，只有两种：要么是因为屋子里热得受不了——但鉴于炉火已濒临熄灭，昨晚又气温骤降，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第二种可能就是他将某人从窗口放进了屋子。如果他肯让人这样从窗子里进来，对方必定与他相当熟悉，因为之前他一直很关注同一扇窗户是否关紧。”

“听起来很简单嘛。”我说。

“如果你把各种事实有条不紊地串联起来，一切就都很明显了。现在我们关心的是昨晚九点半和他待在一起的究竟是谁。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个人是从窗户进来的；而且，虽然此后弗洛拉小姐来见艾克罗伊德先生时他还活着，我们仍然需要揭开这名访客的面纱才能查清真相。很可能他离开后窗户依然开着，便给了凶手乘虚而入的机会；又或者是这同一个人再次返回。啊，上校回来了。”

梅尔罗斯上校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

“终于查到那通电话了。”他说，“不是从这儿打出去的，而是昨晚十点十五分，从金斯艾伯特车站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到谢泼德医生家里的。十点二十三分，有一趟夜班邮车启程开往利物浦。”

[1]法国西部的一个地区。

第八章 拉格伦警督胸有成竹

波洛和我彼此对视。

“你肯定会到车站进一步调查吧？”我问。

“那是自然，但我对结果并不抱多大希望。你知道那个车站是什么样。”

的确，金斯艾伯特不过是个弹丸之地，但此地的火车站却碰巧是个重要枢纽。大多数快车都在此停靠，许多列车也得在此将各节车厢分离重组。车站设有两三个公用电话亭。晚上那段时间，有三趟本郡的列车接连进站，都是为了能让旅客们赶乘北上的快车。那趟快车十点十九分到站，十点二十三分开出。所以那时候整个车站人声鼎沸，不管是谁在车站打了电话或上了快车，被特别留意到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到底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梅尔罗斯十分纳闷，“这是我觉得最不寻常的地方。这一举动似乎毫无意义。”

波洛小心地扶正书架上的一件陶瓷装饰。

“必然有某种理由。”他扭头说。

“但究竟原因何在？”

“如果我们搞清了这一点，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此案既曲折离奇，又引人入胜。”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口气令人捉摸不透。我觉得他看待此案的角度十分独特，但却猜不透他到底看出了什么奥妙。

他走到窗口，朝外眺望。

“谢泼德医生，你说过，你在大门外遇见那个陌生人时是九点钟，对吗？”

他发问时并未转身。

“不错，”我答道，“我听见教堂的钟敲了九下。”

“他从大门走到房子这里——比如说这扇窗户这儿，需要多久？”

“最多不超过五分钟。如果他走车道右边那条小径，直接绕过来，只需两三分钟而已。”

“但如果抄近路，他得对这路线非常熟悉才行。怎么说好呢——那也就意味着他以前来过庄园，所以对周遭环境了如指掌。”

“有道理。”梅尔罗斯上校附和。

“毫无疑问，我们可以查清过去一周内艾克罗伊德先生是否接待过陌生访客，是吗？”

“年轻的雷蒙德会告诉我们的。”我说。

“去问帕克也行。”梅尔罗斯上校提议。

“或者两位都问问。”波洛笑道。

梅尔罗斯上校跑去找雷蒙德，而我又按了一次铃，把帕克叫来。

梅尔罗斯上校转眼就回来了，身边跟着年轻的秘书。他将秘书介绍给波洛。杰弗里·雷蒙德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礼貌殷勤。他似乎对能够结识波洛而感到惊喜。

“没想到您居然隐姓埋名住在我们身边，”他说，“能亲眼目睹您的办案过程，真是荣幸之至——嘿，这是干什么？”

波洛原来一直站在门口左侧，这时他忽然往旁边一闪。在我转身的工夫，他三两下就把那把扶手椅拉了出来，摆在帕克指过的那个位置上。

“想让我坐在椅子上，然后给我验血？”雷蒙德还真是幽默感十足，“您有什么想法？”

“雷蒙德先生，这把椅子之前被人拖了出来——也就是发现艾克罗伊德先生遇害之时——就摆在现在这个位置。后来又被人推回原位。是你干的吗？”

话音刚落秘书就回答了，一秒钟都没耽搁。

“不，绝对不是我。我甚至都没注意到它在那个位置上。但既然您这么说，肯定错不了。不管怎样，肯定是别人挪过去的。难道线索被破坏了？真糟糕！”

“并没造成什么后果，”侦探说，“一点也没有。雷蒙德先生，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过去一星期里有没有陌生人来拜访过艾克罗伊德先生？”

秘书双眉紧锁，开始回忆。这时听到铃声的帕克也出现了。

“您有什么吩咐，先生？”

“这星期有没有陌生人来见过艾克罗伊德先生？”

男管家也陷入沉思。

“星期三有个年轻人来过，先生，”最后他说，“据我所知，他是柯蒂斯—特劳特公司的推销员。”

雷蒙德不耐烦地挥挥手。

“哦！对，我也想起来了，可他不是这位先生说的那种陌生人。”他转向波洛，“艾克罗伊德先生有意购买一台口述录音机，”他解释说，“这样我们的工作效率就可以大大提高了。出售这玩意儿的公司派了一名推销员过来洽谈，但还没成交。艾克罗伊德先生还没下决心要买。”

波洛又对男管家说：“能干的帕克先生，你能不能描述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模样？”

“他一头金发，先生，个子不高。衣着整洁，穿一套蓝色哔叽西服；就他的身份而言，称得上一表人才。”

波洛问我：“医生，你在大门口遇见的那名男子个头很高，不是吗？”

“嗯，”我说，“我估计差不多有六英尺高。”

“那么这两件事就毫无关联了，”比利时人断言，“多谢，帕克。”

男管家对雷蒙德说：“哈蒙德先生刚到，先生，他迫切想助我们一臂之力，而且他还想和您谈谈。”

“我马上就去。”年轻人匆匆赶去了。波洛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警察局局长。

“他是家庭律师，波洛先生。”梅尔罗斯解释道。

“现在年轻的雷蒙德先生可有得忙了，”波洛嘀咕着，“他做事效率很高嘛。”

“艾克罗伊德先生也很认可他的能力。”

“他到这里多长时间了？”

“也才两年吧。”

“他办事一定非常谨慎，这我可以肯定。他平时有什么业余爱好？喜欢运动吗？”

“私人秘书可没多少时间消遣，”梅尔罗斯上校笑道，“我想雷蒙德会打高尔夫球，夏天还打打网球。”

“他不去赛场吗——我是说赛马场什么的。”

“赛马大会？不，我看他对赌马没什么兴趣。”

波洛点点头，变得兴味索然。他慢悠悠地环视书房。

“这里该看的东西我都看过了。”

我也四下瞧了瞧。

“要是这些墙能开口说话该多好。”我小声说。

波洛猛地摇头。“光有舌头还不够，”他说，“它们还得配上眼睛和耳朵。不过可别一口咬定这些没生命的东西——”他边说边摸了摸书柜的顶部，“都是哑巴。对我而言，它们有时也会说话——椅子，桌子——它们包含着自己的信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什么信息？”我大声说，“它们今天都对你说了什么？”

他扭过头，困惑地扬起一边眉毛。

“一扇敞开的窗子，”他说，“一扇紧锁的门，一把自己长了脚的椅子。我问了三个‘为什么’，却没有得到答案。”

他摇摇头，挺起胸，站在那儿冲着我们眨着眼睛，看起来是如此令人难以置信地自命不凡。我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个神探。莫非他的声誉都是拜一连串好运所赐？

梅尔罗斯上校多半也和我心有灵犀，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您还想看看别的东西吗，波洛先生？”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若您肯费心带我去看一下原来放凶器的那张银桌，那就再好不过了。然后我就不再叨扰您了。”

我们朝客厅走去，但半路上警察局局长被一名警员拦住，两人交头接耳一阵后，梅尔罗斯上校借故告辞。我只好自己带波洛去看银桌。我掀开桌面一两次，然后松手让它自己关上。波洛推开落地窗走上露台，我便紧跟上去。

拉格伦警督正好拐过屋角朝我们走来。他神色冷峻，却又志得意满。

“原来你在这儿，波洛先生，”他说，“唔，案情差不多水落石出了。我也很遗憾，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就这么走上了邪路。”

波洛的脸色立刻一沉，不过语气还是很温和。“照这么说，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也许下次吧，”警督安慰他，“虽然这宁静的世界一角并不是每天都有谋杀案。”

波洛凝望警督的目光显得非常羡慕。

“您的速度真是无与伦比，”他赞叹道，“能否冒昧请教您办案的诀窍？”

“当然，”警督笑道，“首先——要讲究方法。我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要讲究方法！”

“啊！”波洛惊叹道，“那也是我的座右铭。讲方法，讲顺序，还有小小的灰色细胞。”

“细胞？”警督瞪圆眼睛。

“大脑里的小小灰色细胞。”比利时人解释道。

“哦，当然。唔，我想我们都得动用它们。”

“程度多少有别，”波洛小声说，“更何况，质量也有高低之分。接下来就是犯罪心理学，非学不可。”

“啊！”警督说，“你还真热衷于心理学那一套？我只是个普通人——”

“这一点拉格伦太太肯定不敢苟同。”波洛微微鞠了一躬。

拉格伦警督一怔，也回鞠一躬。

“你没搞明白，”他露出笑容，“天哪，大家对同一句话的理解居然差这么多。我是在指点你办案的诀窍。首先要讲方法。最后看见艾克罗伊德先生活着的是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时间为九点四十五分。这是第一个事实，对吗？”

“可以这么说。”

“那么这一点就算确定了。十点半的时候，这位医生说艾克罗伊德先生已经死了至少半小时。你能肯定吗，医生？”

“当然，”我说，“半个小时或者更久一些。”

“很好。由此可知，作案的时间可以精确到十五分钟之内。我开列了一张清单，包含家里所有人，逐个详查；把他们的名字，他们从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整这段时间内在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全都记了下来。”

他把一张表格递给波洛。我凑到波洛身后一起看。清晰的笔迹记录如下：

布兰特少校：在台球室，与雷蒙德先生一起。（后者证明。）

雷蒙德先生：台球室。（参见上条。）

艾克罗伊德太太：九点四十五分时在看打台球。九点五十五分去睡觉。（雷蒙德和布兰特看见她上楼。）

艾克罗伊德小姐：从她伯父的房间出来后直接上楼。（帕克和女佣埃尔西·戴尔可以作证。）

众仆役

帕克：直接去餐具室。（女管家拉塞尔小姐可以作证，九点四十七分时她从楼上下来和他商量事情，至少谈了十分钟。）

拉塞尔小姐：参见上条。九点四十五分在楼上与女佣埃尔西·戴尔说过话。

厄休拉·伯恩（客厅女仆）：九点五十五分之前都待在自己房里，然后去了仆役厅。

库珀太太（厨师）：在仆役厅。

格拉迪丝·琼斯（另一个女佣）：在仆役厅。

埃尔西·戴尔：在楼上的卧室里。拉塞尔小姐和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都曾经看见她。

玛丽·斯里普（帮厨女佣）：在仆役厅。

“厨师已经来了七年，客厅女仆十八个月，帕克一年多一点，其他都是新来的。除了帕克有些可疑，其他仆人好像都挺老实的。”

“非常详尽的清单，”波洛边说边把表格还给他，“我敢肯定帕克不是凶手。”他又认真地补充。

“我姐姐也有同感，”我插了一句，“而且她总是对的。”不过没人把我的打岔当回事。

“这就非常有效地排除了家里人犯案的可能性。”警督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关键问题。门房的那个女人——玛丽·布莱克——昨晚拉窗帘的时候看见拉尔夫·佩顿从大门进来，朝大宅走去。”

“她能确定吗？”我连忙问。

“一口咬定。她一眼就认出他了。他很快闪进大门，拐入右边那条小径——那可是通往露台的捷径。”

“具体是什么时间？”波洛不动声色地端坐着。

“准确地说，是九点二十五分。”警督严肃地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然后警督又开口道：“已经非常明显了，一环紧扣一环。九点二十五分有人目击佩顿上尉经过门房；九点三十分左右，杰弗里·雷蒙德先生听到有人在屋里向艾克罗伊德先生要钱，却遭到拒绝。然后呢？佩顿上尉从原路离开——从窗子出去的。他在露台上来回走着，又气又恼。他来到客厅敞开的窗户外面，假设是九点四十五分吧。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向伯父道晚安。布兰特少校、雷蒙德先生和艾克罗伊德太太在台球室里。客厅空无一人，他趁机从银桌里取出短剑，又回到书房窗外脱掉鞋子，爬进屋里，然后——我就不描述细节了。随后他逃之夭夭，没胆量再回旅馆，而是直奔车站，在那儿打了个电话——”

“为什么？”波洛柔声问。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一跳。这个小矮子正倾身向前，双目炯炯，射出一道奇异的绿光。

拉格伦警督一时也被这问题给噎住了。

“这一举动的目的可就难说了，”他最后说，“但凶手们往往做出可笑的事情。如果你当过警察就明白了，哪怕最聪明的凶手有时也会犯些愚蠢的错误。过来，我给你看看那些鞋印。”

我们跟随他绕过露台，来到书房窗外。拉格伦一声令下，一名警员马上把从村里小旅馆找到的那双鞋拿了出来。

警督将鞋放在鞋印上。

“非常吻合。”他自信地说，“这其实并不是留下鞋印的那双鞋，那双被他穿走了。这双鞋和那双一模一样，但是旧一点——看见鞋底的橡胶鞋钉已经明显磨损了吗？”

“但是鞋底带有橡胶鞋钉的人肯定不少吧？”波洛问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警督说，“但如果没有其他依据佐证的话，我也不会强调鞋印这件事。”

“拉尔夫·佩顿上尉这个年轻人想必蠢得出奇，”波洛若有所思，“居然留下这么多证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过。”

“啊，好吧，”警督说，“您也知道，昨晚的天气晴朗干燥，他没在露台和砾石小径上留下什么痕迹。然而很不巧，最近几天小径尽头的那股泉水涌了出来，溢过了路面。看这儿。”

几英尺外，一条小小的砾石小径通往露台。就在离尽头只有几码的地方，地面十分潮湿，还有些泥泞。这潮湿地段又出现了一些鞋印，其中就有橡胶鞋钉的痕迹。

波洛沿着小径走了一段，警督跟在他身旁。

“您注意到这儿有女人的鞋印了吗？”他突然问道。

警督大笑起来。

“当然。不过有好几个女人走过这条路——也有几个男的。抄这条小路进屋也是常事。我们不可能分辨出所有的鞋印，毕竟窗台上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

波洛点了点头。

“没必要再往前走了，”当车道映入眼帘时，警督说，“前头这段又变成了石子路，坚实得很。”

波洛又点了点头，目光却牢牢锁定一花园中的一座小房子——那是一座豪华版的凉亭，就在我们前方、小径左侧不远，也有条蜿蜒的砾石小径通过去。

波洛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直至警督返身朝大宅而去，便又对我使了个眼色。

“肯定是仁慈的上帝派你来替代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的，”他的双眼闪闪发光，“我们很投缘啊，谢泼德医生。去那座凉亭看看吧？它激起了我的兴趣。”

他上前推开门。亭子里光线昏暗，摆着一两张田园风格的粗制椅子，一只槌球架，几张折叠式躺椅。

我惊讶地望着这位新朋友，只见他手脚并用在地上爬来爬去，还不时摇头晃脑，似乎不太满意，最后索性一屁股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

“一无所获。”他咕哝着，“唉，也许本来就不该抱什么希望的。不过它本来可以有重大的意义——”

他突然停口，僵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他把手伸向一把椅子，从旁边取出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我喊了起来，“你找到什么了？”

他笑着松开手，让我看他掌心的东西，原来是一小块浆过的白色丝绢。

“你觉得这会是什么，呃，我的朋友？”他那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我。

“手帕上撕下来的碎片吧。”我耸耸肩。

他忽然又伸出手去，捡起一根小小的羽毛管——从外形上看，好像是一根鹅毛管。

“这又是什么？”他得意扬扬地大叫着，“你有什么看法？”

我只能瞪着他看。

他将羽毛管放进衣兜里，又打量起那片白色丝绢。

“手帕的碎片？”他沉吟道，“也许你说得对。但要记住——高级洗衣店是不会给手帕上浆的。”

他得意地对我点点头，又小心地将那片丝绢夹进笔记簿。

第九章 金鱼池

我们一起走回大宅，警督已不知去向。波洛在露台上停了片刻，背朝房子，慢悠悠地东张西望。

“多么美丽的庄园啊，”他赞叹不已，“会由谁来继承呢？”

这句话令我大为震惊。说来也怪，直到刚才我都没有考虑过继承遗产的问题。波洛目光犀利地盯着我。

“看来你是刚想到这一点。”最后他说，“之前难道都没考虑过，嗯？”

“没有，”我实话实说，“要是早点想到就好了。”

他又一次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若有所思。“哦，不，”我刚要开口，他又大声说，“没用的！反正你也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每个人都有所隐瞒。”我微笑着援引他先前说的话。

“完全正确。”

“你现在依然这么想？”

“越来越有把握，我的朋友。但想要瞒过赫尔克里·波洛可没那么容易，我自有办法查清一切。”

他边说边走下通往荷兰式花园的台阶。

“一起散散步吧，”他扭头招呼我，“今天的空气非常怡人。”

我紧跟上来。他领着我拐进左侧一条夹在紫杉树篱之间的小径，两侧是井井有条的花圃，小径的尽头有块半圆形的地方，地面铺得十分平整，设有坐椅，还有一眼金鱼池。波洛并未上前，而是沿着侧面绿树掩映的小山坡绕上去。坡上有块空地，树木已被砍掉，摆了一张长椅，端坐在这里便可饱览乡野风光，金鱼池正在下方。

“英国的风光真美，”波洛边欣赏眼前景致，边笑着说，“英国的姑娘也非常美。”他压低了嗓门，“别出声，我的朋友，瞧瞧下面那幅美景。”

我这才发现了弗洛拉。她正沿刚才我们经过的小径款款而来，一边还哼着歌。她蹦蹦跳跳的步伐与其说是走路，不如说是翩然起舞；虽然一身黑色长裙，浑身上下却充满喜悦欢欣。她踮起脚轻快地一旋，乌黑的裙角顿时扬起；与此同时她一扭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树后走出来，是赫克托·布兰特。

弗洛拉顿时一惊，脸色微微一变。

“你吓到我了——刚才没看见你。”

布兰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我喜欢你的地方，”弗洛拉的话中带刺，“便是那令人愉悦的谈吐。”

布兰特黧黑的面庞竟也泛起了红晕。他一开口，说话的声音也不太一样了——掺进了某种奇特的谦卑感。

“我向来都笨嘴拙舌的，即使年轻时也一样。”

“那想必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弗洛拉一本正经地说。

我捕捉到了她话中隐藏的笑意，但布兰特未必能听出来。

“是啊，”他简洁地回答，“没错。”

“身为玛士撒拉[1]是什么感受？”弗洛拉又问。

这次她的戏谑之意更加明显，但布兰特只是自说自话。

“还记得那个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用来换取重获青春的男人吗？有一出歌剧就以此为主题。”

“你是指《浮士德》？”

“对。古怪的故事。如果做得到，我们之中多半也有人愿意做那种交易。”

“听你的话，还以为你已经老得关节都开始作响了。”弗洛拉又好气又好笑。

布兰特一时语塞，目光从弗洛拉身上游移开去，对着邻近的一棵树叨念着“也该是时候回非洲去了”。

“您又要出远门？去打猎？”

“有这个打算。通常，嗯——我是说通常都是去打猎。”

“大厅里那个兽头就是战利品吧？”

布兰特点点头，脱口而出：“你喜欢漂亮的兽皮吗？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带几张回来。”他的脸涨得通红。

“哦！太好了！”弗洛拉轻呼，“真的吗？你不会忘记吧？”

“忘不了。”赫克托·布兰特说。

接着他又急急忙忙地倒出一大段话来。

“我该走了。我不擅长过这种生活。不懂礼节。我是个粗人，不适合社交圈，总也记不住该说什么。对，我确实得走人了。”

“可你不能现在就走，”弗洛拉嚷嚷着，“不行——我们被这种麻烦缠身的时候你可不能走。哦，求你了，要是你离开的话——”

她把身子转过去一些。

“你想让我留下？”布兰特问。

明知故问，倒也直接。

“我们都这么想——”

“我是问你个人的想法。”布兰特直截了当地说。

弗洛拉又缓缓转回身，二人四目相对。

“是我想让你留下，”她说，“假如——假如这有什么区别的话。”

“这让一切都不一样了。”布兰特说。

片刻的静默后，二人在金鱼池畔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似乎都拿不准接下来该说什么好。

“多么……多么迷人的清晨，”最后还是弗洛拉打破尴尬局面，“不瞒您说，尽管……尽管出了这么多事，我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喜悦。这很糟糕，你说呢？”

“其实这也很自然，”布兰特说，“你不是两年前才初次和你伯父见面吗？悲痛之情不太强烈，也在情理之中。总比装模作样来得好。”

“你实在太会安慰人了，”弗洛拉说，“把一切事情都说得很简单。”

“世上的事情本来就简单得很。”这位大名鼎鼎的猎人说道。

“那也不尽然。”弗洛拉又说。

她的话音渐渐低落，布兰特扭头望着她，仿佛把目光从大概是遥远的非洲海岸那里收了回来。他显然自以为了解她语气突转的原因，很快就冒冒失失地开口：

“嗨，我说，你也没必要担心。我是说没必要为那个小伙子担心。警督是个饭桶，人人都知道——居然认为拉尔夫是凶手，荒谬。凶手肯定是外人。小偷。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弗洛拉又转过脸望着他。

“你果真这么想？”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布兰特立刻反问。

“我——哦，当然，我也这么想。”

又一阵沉默，然后弗洛拉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我想告诉你今早我这么开心的原因。不管你觉得我多么无情，我都非说出来不可。因为我们家的律师——哈蒙德先生——通知了我遗嘱的内容。罗杰伯父留给我两万英镑。想想看——那可是两万英镑呀。”

布兰特有些吃惊。

“这难道那么重要吗？”

“对我重不重要？哎，这能给我一切。自由——人生——不必再处心积虑，不必再斤斤计较，不必再谎话连篇——”

“谎话连篇？”布兰特尖锐地打断了她。

弗洛拉一时有些震惊。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她闪烁其词，“阔绰的亲戚们把淘汰下来的脏东西施舍给你，去年的外套啦，裙子啦，帽子什么的，你还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女士的服饰我不太懂，但你一直穿得挺漂亮。”

“可那也要付出代价，”弗洛拉低声说，“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我自由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不必——”

她突然住口了。

“不必怎样？”布兰特连忙问道。

“我忘了。没什么要紧的。”

布兰特把手杖伸进金鱼池，好像在戳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布兰特少校？”

“水底有东西一闪一闪的，不知是什么——好像是一枚金胸针。现在我把水搅浑了，看不见了。”

“没准是一顶皇冠，”弗洛拉打趣道，“就和梅丽珊德在水中发现的那顶一样。”[2]

“梅丽珊德，”布兰特想了想，“是歌剧中的角色？”

“对啊，你似乎对歌剧挺熟悉。”

“偶尔会有人带我去看戏，”布兰特垂头丧气地说，“多么可笑的娱乐方式——那声音简直比土著人的鼓声还要吵闹。”

弗洛拉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记得梅丽珊德嫁给了一个老家伙，”布兰特继续说道，“年纪足够当她的父亲。”

他朝金鱼池里扔了一片小石头，然后转身面对弗洛拉，神情也为之一变。

“艾克罗伊德小姐，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我是指佩顿的事。你一定非常着急。”

“多谢，”弗洛拉冷冰冰地答道，“还真没什么可做的。拉尔夫会没事的。我已经请来了全世界最出色的侦探，他一定能让真相大白。”

身处我们这个位置真让我有点不自在。严格说来也不算偷听，因为下面花园里这两位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们。更何况，要不是我的同伴用力把手压在我手臂上，警告我不要出声的话，我早就提醒他们有人在这里了。波洛显然想让我保持沉默。可现在他自己倒迅速行动起来。

他很快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请原谅，”他喊道，“没提醒两位我就在附近，何况弗洛拉小姐的赞赏我万万不敢当。人人都说偷听时总听不到人家说自己好话，这次却是个例外。为免再出洋相，我只好现身向两位郑重道歉了。”

他快步沿小径下坡，我紧随其后来到金鱼池旁边。

“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弗洛拉说，“您应该听说过——”

波洛鞠躬致意。

“布兰特少校，久仰大名，”他客客气气地说，“幸会。我正急着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布兰特以探询的目光望着他。

“您最后一次看见艾克罗伊德先生活着，是什么时间？”

“吃晚饭的时候。”

“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他，或是听到他说话了吗？”

“没再见过他，但听到过他的声音。”

“怎么说？”

“我在露台上散步来着——”

“不好意思，当时是几点？”

“大约九点半。我在客厅的窗外抽着烟，走来走去，听见艾克罗伊德在书房里说话——”

波洛停下来，拔掉一根细细的嫩草，打断布兰特。

“在露台的那个位置，您肯定听不见书房里的说话声。”他低声说。

波洛并没看布兰特，我却正盯着他。令我讶异不已的是，布兰特的脸竟然红了。

“我一直走到了拐角处。”他不情愿地解释。

“啊！真的吗？”波洛问。

他那无比和善的口气，令人觉得他还想了解更多情况。

“我还以为自己看见……看见一个女人钻进了树丛。就是一抹白色闪了过去，哎，多半是我眼花了。当时我到了露台拐角处，听见艾克罗伊德和秘书谈话。”

“他在和杰弗里·雷蒙德谈话？”

“对啊——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看来好像搞错了。”

“艾克罗伊德先生没喊对方的名字吗？”

“哦，没有。”

“那么，您凭什么认为是——”

布兰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想当然地觉得那是雷蒙德，因为我去露台之前，他说要送几份文件给艾克罗伊德。我从没考虑其他人的可能性。”

“记不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

“恐怕不记得了。平常琐事而已。我也就零零星星听了三两句，当时我在想其他事情。”

“平常琐事啊。”波洛小声嘀咕，“发现尸体后，您进书房时有没有把一把椅子移到墙边？”

“椅子？没动过。我为什么要去动椅子？”

波洛耸耸肩，没有回答。他又转向弗洛拉。

“打听一件事，小姐。您和谢泼德医生一起观赏银桌里的藏品时，那柄短剑是否还在原处？”

弗洛拉撅起了嘴。“拉格伦警督刚盘问过这件事，”她气呼呼地说，“我已经全告诉他了，现在又得再对你重复一遍。我完完全全肯定，短剑当时已不在银桌里。他却以为当时还在，然后被拉尔夫溜进来偷走。而且……而且他根本不相信我，认定我那么说是为了……为了包庇拉尔夫。”

“你没有包庇他吗？”我正色问道。

弗洛拉急得直跺脚：“谢泼德医生，你也……哦！真要命！”

波洛巧妙地岔开话题。

“布兰特少校，刚才你说池子里有东西闪闪发亮，果然不假。我看看能不能够得着。”

他在池边跪下来，把袖子挽到肘部，手缓缓伸入水中，生怕搅动池底的淤泥。但尽管他非常小心，泥浆还是不免打着旋儿泛了起来。他只得缩回手，什么也没捞到。

他可怜巴巴地盯着手臂上的泥浆。我递上自己的手绢，他再三推辞才接过去，频频道谢。布兰特看了看手表。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他说，“咱们最好还是回屋里去吧。”

“您也一起来吃饭吧，波洛先生？”弗洛拉问道，“我想请您见见我母亲，她——她特别喜欢拉尔夫。”

小矮子略一欠身：“不胜荣幸，小姐。”

“您也留下来怎么样，谢泼德医生？”

我犹豫了一下。

“哦，您就答应吧！”

其实我正有此意，就顺水推舟，不再客套了。

我们朝大宅走去，弗洛拉和布兰特走在前头。

“多美的秀发，”波洛压低嗓门对我说，点头示意前方的弗洛拉，“真正的金色！她和黝黑俊朗的佩顿上尉真是天生一对。你觉得呢？”

我好奇地看着他，他却开始掸掉衣袖上的几颗小水珠。这家伙有时有点像一只猫：那碧绿的眼珠，还有那些过分挑剔的习惯。

“白忙一场。”我深表同情，“我真想知道池子里究竟是什么宝贝。”

“想看吗？”波洛问。

我瞪大了眼，他则点点头。

“我亲爱的朋友，”他好声好气地抱怨，“赫尔克里·波洛绝不会甘冒弄脏衣服的风险还空手而归。那太荒唐可笑了。我从不做荒唐事。”

“可你把手抽出水面时什么也没有。”我抗议道。

“有些时候谨慎是非常必要的。难道你对病人们都有话直说吗，医生？我看不见得。即便对你那位好姐姐，你也未必全无保留，是不是？我把空手亮给你们看之前，早就将拿到的东西藏进了另一只手。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伸出左手，手掌摊开，只见一只小巧的金戒指躺在掌心。是一只女式婚戒。

我从他手心里拿起戒指。

“看里面。”波洛指点。

我照他的示意一看，戒指内侧用漂亮的字体刻了一行细细的字：

R.赠，三月十三日。

我瞧了瞧波洛，但他正忙于对着一面袖珍镜子打理自己的形象，对那两撇胡子尤其上心，完全把我晾在一边。看得出来，这会儿他完全没有交谈的欲望。

[1]Methuselah，《圣经》中非常长寿的人。

[2]指德彪西的著名歌剧《佩里亚斯与梅丽珊德》（Pelleas et Melisande）。

第十章 客厅女仆

我们在大厅里遇到了艾克罗伊德太太。她身边是个干瘪的矮个男人，下颌突出，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一望可见是位律师。

“哈蒙德先生会留下来和我们共进午餐。”艾克罗伊德太太说，“您认识布兰特少校吗，哈蒙德先生？还有亲爱的谢泼德医生——他也是可怜的罗杰的好朋友。另外，这位是——”

她停下来，茫然地打量着赫尔克里·波洛。

“这是波洛先生，妈妈，”弗洛拉说，“我今天早上和你提过。”

“哦，对，”艾克罗伊德太太含糊地说，“当然，亲爱的，当然啦。他会找到拉尔夫吧？”

“他会找到杀害伯父的凶手。”弗洛拉说。

“哦，我的宝贝，”她母亲哭了起来，“别提了！我脆弱的神经可承受不起。今天早上我整个人都垮了，彻底垮了。竟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我忍不住想，这肯定是某种意外事故。罗杰那么喜欢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古董，肯定是他不小心手一滑，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出于礼貌，众人都对这个论调不予置评。波洛蹭到律师身旁，神秘兮兮地和他小声交谈起来。两人挪到窗边，我凑过去加入，又有些迟疑。

“没妨碍你们吧？”我说。

“哪里哪里，”波洛热情地说，“医生，我们是合作查案的，要是缺了你，我也找不到方向。我正期盼善良的哈蒙德先生提供一丁点儿情报呢。”

“我猜你们两位是代表拉尔夫·佩顿上尉的。”律师出言谨慎。

波洛摇头晃脑：“不，我是为了伸张正义。艾克罗伊德小姐请我调查她伯父遇害一案。”

哈蒙德先生略显惊讶。

“无论证据对佩顿上尉多么不利，我都很难相信他竟会与这起谋杀有关。”他说，“唯一可以证实的就是，他手头拮据，急需用钱——”

“他要钱要得很急吗？”波洛急忙插话。

律师耸耸肩。

“对拉尔夫·佩顿而言，这是家常便饭了。”他冷冷答道，“他花钱如流水，没完没了地向继父要钱。”

“最近还这样吗？比如过去一年之内？”

“说不准。没听艾克罗伊德先生提过。”

“明白了。哈蒙德先生，我想您对艾克罗伊德先生的遗嘱详情一定很了解？”

“当然。这正是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

“那么，既然我接受了艾克罗伊德小姐的委托，您应当不介意向我透露遗嘱内容吧？”

“其实遗嘱相当简单，没有什么法律术语，除去部分遗赠之外——”

“比如？”波洛问道。

哈蒙德先生有点意外。

“赠给女管家拉塞尔小姐一千英镑；厨师爱玛·库珀五十英镑；秘书杰弗里·雷蒙德先生五百英镑。接下来是给各家医院的——”

波洛举起手。“啊！慈善捐赠我可不感兴趣。”

“好吧。价值一万英镑的股票，收益归塞西尔·艾克罗伊德太太，到她去世为止。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共继承两万英镑。其余的——包括这处房产，以及艾克罗伊德父子公司的全部股份——都将由他的养子拉尔夫·佩顿继承。”

“艾克罗伊德先生的财产丰厚吗？”

“非常丰厚。年轻的佩顿上尉马上就要变成大富翁了。”

片刻的沉默中，波洛和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哈蒙德先生！”壁炉那边传来艾克罗伊德太太拖着哭腔的叫喊声。

律师应声而去，波洛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拖到窗口。

“瞧这些鸢尾花，”他高声称赞，“多美啊，不是吗？真令人赏心悦目。”

与此同时，他掐了掐我的手臂，低声说：“你是真心想帮我的忙吗？真心想参与调查？”

“那当然，”我连忙表态，“求之不得。你不知道我过的日子，就像个老家伙一样无聊透顶，一点新鲜有趣的经历都没有。”

“非常好，那我们就是同一战线了。估计没多久布兰特少校就会凑过来，他被那位好妈妈烦怕了。我想了解几个问题——但又不愿让人看出我的目的，明白吗？所以只好麻烦你出面提问。”

“你想让我问什么？”我心领神会。

“请你提起弗拉尔斯太太的名字。”

“嗯？”

“提到她的时候，态度要自然。然后你就问布兰特少校，弗拉尔斯太太的丈夫过世时他是否也在这儿。懂我的意思了吗？当他回答时，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注意他脸上的表情。明白？”

没时间再商量了，不出波洛所料，布兰特突然撇下其他人，朝我们走来。

我提议一起去露台散散步，他默许了。波洛则留在屋里。

我驻足欣赏一朵迟开的玫瑰。

“不过一两天，一切都变了。”我感叹道，“记得星期三我来这儿的时候也曾经在露台上散步，艾克罗伊德陪着我——精神焕发。可现在，仅仅三天之后，艾克罗伊德死了，可怜的人。弗拉尔斯太太也死了——你认识她，对不对？肯定认识。”

布兰特点点头。

“这次你到这里来之后见过她吗？”

“和艾克罗伊德一起去过，上星期二，我想是。一位迷人的女性，但却有些古怪。神秘，别人永远猜不透她的想法。”

我盯着他那双镇定的灰眼睛，并没发现什么蹊跷，于是又问：“你从前也见过她吧？”

“上次我来这儿的时候，他们夫妇刚刚搬来定居。”他顿了一顿，接着又说，“不可思议，那时的她完全不同。”

“有什么变化？”我问。

“看上去老了十岁。”

“她丈夫去世时你不在这里？”我尽量漫不经心地抛出这一问。

“不在。人人都说那对她是个解脱。也许不太厚道，但却是事实。”

我也同意，于是谨慎地评论道：“阿什利·弗拉尔斯根本算不上一个好丈夫。”

“依我看就是个恶棍。”布兰特说。

“不，”我说，“他只是拥有了多于自己应得的金钱。”

“哦，钱！世上的罪恶归根到底就是钱，或者说缺钱。”

“那么对您而言，麻烦是哪一种？”我问道。

“正好够花。我很幸运。”

“的确。”

“老实说，现在我手头有点紧。一年前得到一笔遗产，却听了别人的劝，像个傻瓜一样把钱打了水漂。”

我深表同情，并倾诉了自己的类似遭遇。

这时开饭的锣声响了，我们一起进屋吃午餐。波洛轻轻将我往后一拉。

“怎么样？”

“他没问题，”我说，“我能肯定。”

“一点也不慌乱？”

“一年前他继承了一笔遗产，”我说，“但那又怎样？没什么不妥吧？我敢发誓，他这个人正直无私、光明磊落。”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波洛连忙安抚我，“别自寻烦恼了。”

他说话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们鱼贯进入餐厅。真难以置信，距离上次我在这张桌前吃饭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饭后，艾克罗伊德太太将我拽到一旁，一起坐到沙发上。

“我实在不能不感到难过，”她嘟囔着，抽出一条显然不是用来抹眼泪的手绢，“因为罗杰根本不信任我。那两万英镑本该留给我——而不是弗洛拉。他应当相信母亲会保护女儿的利益嘛。依我看，这就是不信任的表现。”

“你忘了，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弗洛拉毕竟是艾克罗伊德的亲侄女，他们有血缘关系。如果你不是她的弟媳，而是亲姐妹，那情况就不同了。”

“可怜的塞西尔死得早，罗杰也该考虑考虑我的感受，”这位太太用手绢蜻蜓点水般轻拭着睫毛，“可他在钱的问题上总那么特立独行——更别提多抠门了。弗洛拉和我的处境都非常艰难，他甚至不给那可怜的孩子零用钱。虽然他会替她支付账单，可总是不太高兴，还问她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真是男人的想法！可是——哎，我都忘了要说什么啦！哦，对了，您知道吗，属于我们自己的钱连一个便士也没有。弗洛拉很有意见——我必须说她对此牢骚满腹。不过当然了，她依旧深爱着伯父，可不管换了哪个姑娘也会有牢骚的。对，我得说罗杰对金钱的态度简直不可理喻。他那条旧洗脸毛巾早都破了几个大窟窿了，居然都舍不得买新的。与此同时，”艾克罗伊德太太突然亮出她那招牌式的转折语气，“他留给那女人一大笔钱——一千英镑，想想看，一千英镑啊！”

“哪个女人？”

“拉塞尔那女人呗。我早就说过，她很不对劲。可罗杰根本容不得别人讲她坏话。他说她性格很要强，还表示很敬佩她，没完没了地夸她正直、独立、道德高尚。我可觉得她有点滑头。她绝对想方设法要嫁给罗杰，但被我坏了好事，所以她一直对我恨之入骨。这也正常，我早把她看透了。”

我开始犯愁，不知艾克罗伊德太太的喋喋不休何时才能停止，我何时才能脱身。

多亏哈蒙德先生过来告辞，我才抓住机会站起来。

“关于验尸审讯，”我说，“您觉得在哪里进行比较合适？是在这儿还是在‘三只野猪’？”

艾克罗伊德太太张大嘴瞪着我。“验尸审讯？”她惊愕万分，“有这个必要吗？”

哈蒙德先生干咳一声，小声说道：“在这种情况下，验尸审讯是难免的。”他又咳了两声。

“但谢泼德医生一定能把它处理成——”

“我能做的很有限。”我冷冰冰地说。

“如果他死于意外——”

“他是被谋杀的，艾克罗伊德太太。”我直率地说。

她短促地尖叫一声。

“意外事故那套理论根本站不住脚。”

艾克罗伊德太太满脸悲戚地望着我。她无非是怕验尸审讯时丢面子，真是太蠢了。我很不耐烦。

“如果有验尸审讯，我——我应该用不着回答问题什么的，对不对？”她问道。

“我也不清楚有哪些必要环节，”我回答，“雷蒙德先生会替你分忧的，他了解前因后果，也能提交正式的身份证明。”

律师略一点头，以示赞同。

“我确实认为没什么可担心的，艾克罗伊德太太，”他说，“您完全可以绕开这些麻烦。对了，至于钱的问题，您现在是否急需用钱？我的意思是，”见她疑惑地望着他，哈蒙德便说，“我是说可以直接花销的钱。现金。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安排一下，先拨给您一些钱用于日常开销。”

“这好办，”站在一旁的雷蒙德说，“艾克罗伊德先生昨天刚兑换了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

“一百英镑？”

“是的，准备今天用来发工资，以及支付一些其他费用。现在钱还原封未动。”

“这笔钱放在哪里？他的书桌里吗？”

“不，他一般都把现金存放在卧室。准确地说，是放在一个项圈盒子里。很可笑吧？”

“我想，”律师说，“我离开之前，咱们最好去确认一下钱是否还在原处。”

“没问题，”秘书说，“我这就带你们上楼……哦，我忘了，门还锁着呢。”

问过帕克后，我们得知拉格伦警督正在女管家房里询问其他问题。几分钟后，警督带着钥匙回到大厅与我们会合。他开了锁，我们走进门廊，登上狭小的楼梯，楼梯顶端的门就通向艾克罗伊德的卧室。门敞开着，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床铺和昨晚铺好时一样。警督拉开窗帘，让阳光倾泻进来。杰弗里·雷蒙德走上前去够一个紫檀木衣柜的顶层抽屉。

“瞧瞧，他这人把钱放在不上锁的抽屉里。”警督点评道。

秘书的脸有些发红。

“艾克罗伊德先生完全信任仆人的品格。”他稍显激动。

“哦！那是。”警督连忙改口附和。

雷蒙德打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个皮革制的圆形项圈盒子。他翻开盒盖，抽出一只厚厚的皮夹子。

“钱都在这儿。”他边说边取出厚厚一沓钞票，“您数数，整整一百英镑。艾克罗伊德先生昨晚饭前更衣时，当着我的面把钱放进这个盒子里的。当然，后来再也没人动过了。”

哈蒙德先生接过钞票数着数着，突然抬起头。

“你说是一百英镑，可这里只有六十英镑。”

雷蒙德瞪着他。“这不可能。”他跳上前，从哈蒙德手中夺过钱，大声数起来。

哈蒙德没数错，总数确实是六十英镑。

“可是——我不明白。”秘书大声说，满心疑惑。

波洛问道：“昨晚艾克罗伊德先生更衣就餐时，您是亲眼看着他把钱放进去的吗？确定他之前没有先花掉几张吗？”

“肯定没有。他甚至还说：‘我可不想揣着一百英镑下楼吃饭，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那事情就简单了，”波洛说，“要么是他昨晚花掉了四十英镑，要么就是有人把钱偷走了。”

“简明扼要。”警督十分赞成，随即转向艾克罗伊德太太，“昨天晚上哪些仆人进来过？”

“我想女佣来铺过床。”

“她是谁？你对她有多了解？”

“她刚来家里没多久，”艾克罗伊德太太说，“普普通通的乡下好姑娘呀。”

“我看最好把这事搞清楚，”警督说，“如果是艾克罗伊德先生自己花了钱，恐怕和谋杀之谜也有一定关系。据您看来，其他仆人可靠吗？”

“哦，我觉得都没问题。”

“从前没丢过东西？”

“没有。”

“没人说要辞职，或者诸如之类的事情吗？”“客厅女仆要辞职。”

“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她是昨天说要离开这里的。”

“向您提出的吗？”

“哦，不，仆人们的事情我不管。家务事是由拉塞尔小姐负责处理的。”

警督沉思片刻，点点头。“我想我最好还是先和拉塞尔小姐说两句。我还想和那个叫戴尔的女佣谈一谈。”

波洛和我陪同他来到女管家的房间。拉塞尔小姐以她惯有的冷静姿态接待了我们。

埃尔西·戴尔来芬利庄园已有五个月。她是个好姑娘，干活利落，人品可靠，表现非常出色，绝不可能偷拿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

那客厅女仆呢？

“她也很优秀。性格安静，挺有教养，做事很卖力。”

“那她为什么要辞职？”

拉塞尔小姐抿紧了嘴：“不关我的事。我知道艾克罗伊德先生昨天下午挑了她的错儿。打扫书房是她的分内工作，估计她弄乱了书桌上的几份文件。艾克罗伊德先生大发脾气，而她当场就提出辞职。至少她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过你们还是当面问问比较好吧？”

警督同意了。午餐时那姑娘曾在一旁服侍，当时我就注意到了她：个子挺高，一头褐色鬈发紧紧地在后脑勺绾成一个发髻，灰色的双眸目光坚定。女管家刚招呼一声，她就进屋来了，站得笔直，那双灰眼睛认真注视着我们。

“你就是厄休拉·伯恩？”警督问。“是的，长官。”

“听说你要离开了？”

“是的，长官。”

“为什么？”

“我弄乱了艾克罗伊德先生书桌上的文件。他非常生气，于是我说我还是走人吧。他说越快越好。”

“昨晚你去过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卧室吗？去整理东西或是干别的活儿？”

“没有，先生。那是埃尔西的工作。我从没去过他的卧室。”

“我得告诉你，姑娘，艾克罗伊德先生房里丢了一大笔钱。”

我终于见到她打破冷静，被激怒了的模样。她整张脸都变色了。

“钱的事情我可不知道。如果您认为我是因为偷钱才被艾克罗伊德先生辞退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并没指控你偷东西，姑娘，”警督说，“别发这么大脾气。”

女孩冷冷地看着他。

“您可以随意搜查我的东西，”她轻蔑地说，“但只会白费力气。”

波洛突然打岔：“艾克罗伊德先生开除你——或者你主动辞职，是昨天下午的事，对不对？”

女孩点了点头。

“你们的谈话持续了多长时间？”

“谈话？”

“对，你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书房里的谈话。”“我……我不清楚。”

“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差不多。”

“没超出这个时间？”

“肯定不超过半小时。”

“多谢了，小姐。”

我好奇地望着波洛，他正在重新摆放桌面上的几件物品，非常精确地将它们摆正，双目炯炯有神。

“就这样吧。”警督说。

厄休拉·伯恩走了。警督又转向拉塞尔小姐。

“她来工作多长时间了？您还保存着她的介绍信吗？”

拉塞尔小姐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是走到旁边一个柜子面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沓夹在一起的信件。她从中挑出一封，递给警督。

“嗯，”警督说，“看来没问题。理查德·弗里奥特太太，家住马尔比镇的马尔比农庄。这女人是谁？”

“很善良的乡下人。”拉塞尔小姐说。

“好吧，”警督边说边把信还给她，“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一个，埃尔西·戴尔。”

埃尔西·戴尔是个高个子的金发姑娘，长相挺讨人喜欢，但稍带点傻气。她干脆利索地回答了我们的提问，对丢钱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关注与焦虑。

“我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把她打发走之后，警督说，“帕克怎么样？”

拉塞尔小姐又紧抿双唇，没有作答。

“我总觉得这人有问题，”警督沉吟道，“但麻烦在于，我看不出他什么时候有机会下手。晚饭过后他就忙得不可开交，而且整个晚上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一直在密切调查他的动向，所以很有把握。好了，非常感谢你，拉塞尔小姐。我们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很可能是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人把钱用掉了。”

女管家无动于衷地道了声午安，我们就告辞了。

我和波洛一起离开芬利庄园。

“我很纳闷，”我主动打破沉默，“那姑娘到底弄乱了什么文件，会让艾克罗伊德如此大发雷霆？说不定里面有解开这个谜团的线索。”

“但秘书说过，桌上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文件。”

“是的，不过——”我停住了。

“艾克罗伊德为这么点儿事就发这么大的火，你很奇怪吧？”

“是啊，想不通。”

“但这果真只是一件小事吗？”

“当然，”我承认，“我们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么文件，可雷蒙德说得非常肯定——”

“先不考虑雷蒙德。那姑娘你怎么看？”

“哪一个？客厅女仆？”

“对，客厅女仆，厄休拉·伯恩。”

“似乎挺好的。”我犹豫不决地说。

波洛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但我的重音放在“好”字上，而他则把重音放在“似乎”上。

“似乎挺好的——没错。”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我。

“我的朋友，给你看样东西。瞧这儿。”

他塞过来的正是今早警督开列的那份清单。顺着他的指尖，我发现厄休拉·伯恩的名字旁边有个小小的“X”记号。

“我亲爱的朋友，当时你可能没注意到，但在整份清单中，不在场证明未经确认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厄休拉·伯恩。”

“你该不会认为她——”

“谢泼德医生，我敢于设想任何情况。厄休拉·伯恩有可能杀害艾克罗伊德先生，但我得承认，完全看不出她的作案动机。你能吗？”

他死死盯着我——那紧逼的视线令我很不自在。

“你能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任何动机。”我非常肯定地说。

他的目光放松下来，皱起眉头自言自语：“既然敲诈者是男性，那就不可能是她。那么——”

我咳嗽了一声。

“说到这个问题——”我吞吞吐吐地说。

他猛然转身面对我。

“什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严格说来，弗拉尔斯太太在信中只提到有这么一个人——并没有明确地说是一个男人。但艾克罗伊德和我都相信这家伙是男的。”

波洛好像并有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他又喃喃自语：“但这么一来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对，绝对有可能——但这样的话——啊！我得重新理一下思路。方法，顺序，我对它们的需求从未如此迫切。务必一环扣一环，各就各位，否则我就会误入歧途。”

他又停下了，再次转身盯着我。

“马尔比农庄在哪里？”

“在克兰切斯特另一头。”

“离这儿有多远？”

“呃——差不多十四英里。”

“麻烦你去一趟好吗？明天怎么样？”

“明天？我想想。明天是星期天。好吧，可以安排一下。你要我去那里干什么？”

“找到那位弗里奥特太太，尽可能打探厄休拉·伯恩的一切情况。”

“没问题。只不过，我不太乐意干这种事。”

“现在可不是推三阻四的时候。这可关系到一个人的性命。”

“可怜的拉尔夫，”我叹了口气，“不过，你相信他是清白的吧？”波洛严肃地望着我：“你想听真话？”

“那还用说。”

“那你听好了，我的朋友，现在的所有迹象都显示他是有罪的。”

“不会吧！”我惊叫起来。

波洛点了点头。

“是的，那个愚蠢的警督——他确实愚蠢——看到的种种线索都指向这个结论。而我在追寻真相，偏偏真相一次又一次将我引向拉尔夫·佩顿。动机，机会，手段，全有了。但我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我向弗洛拉小姐做出了承诺，而那位小姑娘的信念相当坚定，相当坚定啊。”

第十一章 波洛登门拜访

第二天下午，按响马尔比农庄的门铃时，我心中有些紧张。我搞不懂波洛究竟想打听什么事。他为什么把这项任务全权托付给我？是因为他想隐身幕后，就像上次让我去盘问布兰特少校一样？对方是布兰特还好理解，而这一次，我就看不出有什么意义了。

一名机灵的客厅女仆前来开门，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的，弗里奥特太太在家。我被领到一间宽敞的客厅。在等候女主人的时候，我好奇地环顾四周，只见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摆了几件不错的老式瓷器，几幅漂亮的铜版画，地毯和窗帘有些陈旧，一看便是一位女士的房间。

我正欣赏墙上那幅巴托洛奇[1]的作品时，弗里奥特太太走了进来。她身材高挑，褐色头发有些蓬乱，笑容非常迷人。

“您是谢泼德医生？”她不太确定地问。

“我就是，”我答道，“贸然来访，实在冒昧。我是想从您这里了解一下从前受雇于您的一名客厅女仆的情况，她叫厄休拉·伯恩。”

一听到这个名字，她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友善的态度也结了冰。她看起来相当不自在，很不舒服。

“厄休拉·伯恩？”她踌躇着说。

“是的，”我说，“您可能不记得了？”

“哦，不，当然不，我……我对她印象很深。”

“据我所知，她离开您才刚过一年？”

“对。对，没错。您说得很对。”

“那么，她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您对她的表现还满意吗？对了，她服侍您有多长时间？”

“哦，一两年吧——我记不清了。她……她非常能干，我保证您一定会发现她是个令人满意的仆人。我不知道她要离开芬利庄园，完全没料到。”

“能不能介绍一下她的情况？”我又问。

“任何情况？”

“是啊，她是哪里人，父母是谁——这一类的。”

弗里奥特太太的脸更僵硬了。

“我完全不知道。”

“她来您这儿之前是在谁家干活？”

“恐怕我不记得了。”

此时她的紧张神态中已隐隐浮起一丝怒气。她捋了捋头发，这动作似乎有些眼熟。

“这些问题有什么必要吗？”

“那倒不是，”我带着惊讶和歉意说，“我没想到您会介意，真不好意思。”

她的怒气消失了，又变得困惑起来。

“哦，我没有介意，真的没有。我为什么要介意？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知道，就是这样，有点奇怪。”

身为职业医生的一大优势，就是总能看穿对方是否在撒谎。单凭弗里奥特太太的谈吐，我一眼就看出她的确对我的问题非常介意——简直介意到了极点。她坐立不安，心神不宁，这其中显然大有文章。据我判断，她是个极不善于说假话的女人，所以当她不得不违心作答时，难免就异常局促慌乱。这连三岁小孩都瞒不过。

但很明显，她不想再对我多透露什么了。无论厄休拉·伯恩身上藏有怎样的秘密，从弗里奥特太太口中，也只能查到这里为止。

我再次为打扰她致歉，然后拿起帽子告辞，无功而返。

我顺路探视了几个病人，六点钟左右才到家。卡洛琳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吃剩的茶点。我看得出，她正竭力抑制内心的欢欣雀跃，因为那副表情我早就司空见惯了。她要么刚刚打听到了什么重大消息，要么就是刚刚把内幕散播出去，我不禁揣测村里又出了什么大新闻。

“今天下午太有意思了。”我刚坐进安乐椅，把脚伸到暖洋洋的壁炉旁，卡洛琳就开口说。

“是吗？”我应道，“甘尼特小姐来喝茶了？”

甘尼特小姐是村里“长舌团”的主力军之一。

“再猜。”卡洛琳沾沾自喜。

我又猜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将卡洛琳的智囊团所有成员一个个猜了个遍。每猜一次，姐姐都胜利地摇头否定。最后她总算憋不住了。

“是波洛先生！”她说，“哎，你怎么看？”

我有很多想法，但在卡洛琳面前却尽量不动声色。

“他来干什么？”我问。

“当然是来看望我。他说啊，既然和弟弟这么熟悉，就巴不得能有幸结识一下他那位迷人的姐姐——是你那位迷人的姐姐，我都糊涂了——反正你明白我说的是谁。”

“那他都说什么了？”我又问。

“他讲了好多自己的经历，还有办过的那些案子。你知道毛里塔尼亚的那位保罗王子吧——刚和一名舞蹈演员结婚的那个？”

“他怎么了？”

“前几天我刚在《社会剪影》中看到一篇和她有关的小文章，很有趣，里头暗示这演员其实是俄国的一位女大公——也就是沙皇的女儿——设法从布尔什维克手下逃了出来。哎，波洛好像侦破了一桩牵扯到他们俩的谋杀案。保罗王子对他感恩戴德。”

“那王子有没有送他一枚领带夹，上面镶嵌鸟蛋大小的翡翠呢？”我故意讽刺了一句。

“这他倒没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还以为最后免不了这一套。不管怎么说，侦探小说里可都是这么写的。大侦探的房间里堆满了红宝石啦，珍珠啦，翡翠啦，都是那些感激涕零的皇家委托人双手奉上的。”

“听这些内幕消息真激动人心。”姐姐扬扬自得。

对卡洛琳而言肯定是这样。我不由对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足智多谋钦佩有加，他从自己侦破过的疑案中，准确无误地挑出了对住在小村子里的年长妇女最具杀伤力的那一件。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位舞蹈演员究竟是不是真的女大公？”我追问道。

“他不方便透露。”卡洛琳一本正经地说。

我很怀疑波洛在和卡洛琳聊天时究竟撒了多少谎——恐怕一句都没有。他只要把错误的提示隐藏在挤眉弄眼、扭头耸肩中就好了。

“听了这些故事，”我质问道，“你就打算当他的跟屁虫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詹姆斯。真搞不懂你从哪儿学来这些粗话。”

“基本上是从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纽带——我的病人们那儿听来的。很不幸，干我这一行，可没福气见到什么亲王和有趣的俄国流亡者之类的人物。”

卡洛琳推推眼镜，瞪了我一眼。

“你今天真暴躁，詹姆斯。肯定是肝火过旺，晚上吃颗蓝色的药丸吧。”

但凡在我家里见到我的人，都想象不到我本人居然是个医生。我们家的医生是卡洛琳，她不仅给自己开处方，连我该吃什么药都由她包办。

“去他的肝火，”我怒气冲冲地说，“你们是不是讨论了这起谋杀案？”

“唔，那当然，詹姆斯。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哪里还有其他话题？我成功地纠正了波洛先生的几个看法，他不光千恩万谢，还夸我天生就是当侦探的料——说我拥有杰出的心理洞察力，能一举看穿人性。”

卡洛琳活像一只被喂饱了奶油的猫，骄矜地打着呼噜。

“他大谈特谈小小灰色细胞以及它们的功用，还说他自己的灰色细胞质量是第一流的。”

“他这么说也不奇怪，”我酸溜溜地评论道，“反正‘谦逊’也不是他的中间名。”

“你可别像美国佬那么傲慢，詹姆斯。他认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拉尔夫，劝他赶紧出面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还说到了验尸审讯的时候，拉尔夫的失踪会让人对他产生非常不好的印象。”

“那你怎么回答？”

“我赞成他的看法，”卡洛琳煞有介事地说，“我已经把人们都在谈论的事情告诉他了。”

“卡洛琳，”我正色道，“你把那天在树林里听来的对话也告诉波洛先生了？”

“是啊。”卡洛琳分外得意。

我站起身，来回踱步。

“但愿你能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我按捺不住了，“你这明摆着是拿绞索往拉尔夫·佩顿的脖子上套啊！”

“才不是，”卡洛琳不为所动，“你居然没告诉过他，我还挺惊讶的。”

“我一直小心保密，”我说，“我特别喜欢那孩子。”

“我也是，所以才说你是胡说八道。我才不相信拉尔夫会杀人，实话实说不至于对他有什么坏处。而且我们应该尽全力协助波洛先生。哎，你想想看，谋杀当晚拉尔夫很可能和同一个姑娘出去约会了，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

“如果他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反诘道，“怎么一直不出来讲清楚？”

“也许那会让姑娘陷入麻烦。”卡洛琳自作聪明地说，“但只要波洛先生找到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肯定会挺身而出，为拉尔夫洗清不白之冤。”

“你好像自娱自乐地编了个浪漫的童话故事。”我说，“你读的垃圾小说太多了，卡洛琳，我都说过多少次了。”

我又坐回椅子里。

“波洛还问了些什么？”我又问道。

“只问了问那天早上你接待的病人。”

“病人？”我追问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啊，你的外科病人。有多少，都是谁，等等。”

“这些你居然都能说得上来？”我不禁大感惊奇。

卡洛琳是个奇迹。

“怎么不能？”她趾高气扬地反问，“从这扇窗子望去，通往诊所前门的小路看得一清二楚。何况我的记性又那么出众，不知比你强多少倍呢，詹姆斯。”

“算你厉害。”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嘟囔着。

姐姐掰着指头数起名字来。

“有老贝尼特太太；从农场来的那个弄伤手指的男孩；多莉·格莱斯来拔她手指里的刺；从船上下来的美国乘务员。我想想——这就有四个了。对了，还有老乔治·埃文斯来看他的溃疡。最后一个嘛——”

她意味深长地拖着长音。

“还有呢？”

卡洛琳成功抛出了酝酿已久的高潮，得意忘形，口中咝咝有声——偏偏她报出的这名字里“s”的发音还特别多。

“拉塞尔小姐！”

她坐回椅子上，饱含深意地盯着我。当卡洛琳饱含深意地盯着你时，想躲都躲不掉。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故意装傻，“拉塞尔小姐膝盖有毛病，难道就不能来找我看看？”

“膝盖有毛病？”卡洛琳嗤之以鼻，“胡说八道！她的膝盖和我们的一样健康。她另有企图。”

“什么企图？”我忙问。

卡洛琳不得不承认她也不知道。

“但可想而知，这就是他想要弄清楚的问题——我指的是波洛先生。那女人有点靠不住，他心里很明白。”

“你这套理论和昨天艾克罗伊德太太灌输给我的差不多，”我说，“她也说拉塞尔小姐鬼鬼祟祟。”

“啊！”卡洛琳气呼呼地说，“艾克罗伊德太太！又一个！”

“又一个什么？”

卡洛琳拒绝解释。她只是不断点头，然后卷起手中的毛线活儿，上楼去穿那件淡紫色的高领绸衫，还要戴上金首饰。这就是她所谓的更衣就餐。

我呆坐原地，凝视着炉火，心中反复琢磨着卡洛琳的话。波洛果真是来打探拉塞尔小姐的情况吗？抑或只是卡洛琳那无事生非的头脑将任何小事都按她的思路来理解？

拉塞尔小姐那天早晨的一举一动，确实没有任何令人生疑之处。至少——

我想起来了，她总绕着吸毒的话题打转——然后又将话头引向各种毒药和下毒手法。可此案和下毒没关系，艾克罗伊德又不是被毒死的。不过这仍然是件奇怪的事……

卡洛琳在楼上尖声叫喊：“詹姆斯，饭菜都快凉了。”

我往壁炉里投了几块煤，乖乖上楼。

只要家里能和平，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1]弗朗西斯科·巴托洛奇（Francisco Bartolozzi，1725—1815），意大利著名版画家。

第十二章 家庭会议

联合验尸审讯于星期一举行。

我不想详述此次审讯的烦琐经过，否则难免一遍遍重复同样的程序。警方事先也已交代过，不得披露过多内情。我只就艾克罗伊德的死因和大致的死亡时间提供了一些证据。验尸官对拉尔夫·佩顿的缺席颇有微词，但并未着重强调。

审讯结束后，波洛和我与拉格伦警督谈了几句。警督一脸严肃。

“非常不妙，波洛先生，”他说，“我尽量秉公办事，毕竟我是本地人，在克兰切斯特也和佩顿上尉打过好几次交道。我也不希望他是罪犯——但情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很不妙。假设他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肯露面？我们握有对他不利的铁证，可也许经他一解释，还是有望澄清的。究竟他为什么不出来解释一下？”

警督话中另有深意，当时我并不明白。警方已经向全英国的所有港口与火车站发去电报，通报拉尔夫的体貌特征，各地警方都已严阵以待。他在城里的住处，以及他经常出没的各种场所都已布下眼线。如此严密的天罗地网，拉尔夫只怕插翅也难飞。他没带行李，而且据目前所了解的情况看，也身无分文。

“他在本地名气这么大，那天晚上在车站应该有人注意到他才对，”警督接着说道，“可我一个证人也找不出来。利物浦方面也没有他的消息。”

“您认为他去了利物浦？”波洛问道。

“哎，这不是明摆着嘛。那个电话从车站打来三分钟之后，开往利物浦的快车就启程了——这中间一定有关联。”

“除非这是有意把你引开。说不定那通电话的用意就是这样。”

“这也是一种思路，”警督急忙说，“你当真认为那通电话是这个目的？”

“朋友，”波洛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相信当我们破解了电话疑云，谋杀案也就真相大白了。”

“我记得先前你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好奇地望着他。

波洛点了点头。

“我的推理总绕回这一点。”他神色庄重。

“我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无关大局。”我断言。

“我不会这么说，”警督提出异议，“不过坦白地讲，我也觉得波洛先生未免太过纠缠这一细节了。我们还有更具价值的线索，比方说，短剑上的指纹。”

波洛的举止突然变得非常不可理喻，每当他感到兴奋时就这样。

“警督先生，”他说，“可得谨防走进那个死的——死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没有出口的小路？”

拉格伦警督目瞪口呆，幸亏我反应及时。

“你是说别钻进死胡同对吧？”我说。

“没错——钻进死胡同，无路可走。那些指纹可能会让您停滞不前。”

“听不懂，”警督说，“难道你在暗示指纹是伪造的？小说里常有这种套路，但在我的办案生涯中还从没遇到。不管它们是真是假——总会让我们向前走一步。”

波洛微微耸耸肩，双手一摊。

警督把很多张放大后的指纹照片拿给我们看，从技术角度讲解“环路”和“螺纹”等知识。

“好了好了，”他最后被波洛那爱理不理的派头给惹火了，“你总得承认，这些指纹是那天晚上艾克罗伊德家里某个人留下的吧？”

“当然。”波洛边说边点头。

“那好，我已经取到了家里所有人的指纹——注意，是所有人，上至老太太，下至帮厨女佣。”

我想艾克罗伊德太太肯定不乐意被人唤作老太太，她一定在化妆品上花了不少钱。

“所有人的指纹。”警督毫无必要地又强调了一次。

“也包括我的。”我不无讥讽地说。

“非常好。没有一个人的指纹能对得上号。这就只剩下两种可能：短剑上的指纹要么是拉尔夫·佩顿的，要么来自医生遇见的那个陌生人。等我们找到这两人之后——”

“就已经浪费了大量宝贵的时间。”波洛打断了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

“你刚才说弄到了房子里所有人的指纹，”波洛低声说，“果真如此吗，警督先生？”

“当然了。”

“没有漏掉任何人？”

“没有漏掉任何人。”

“无论是生是死？”

警督以为遇到了宗教问题，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过了一阵才慢慢地问：“你是指——”

“死人的指纹，警督先生。”

警督依然用了一两分钟去理解。

“我是想告诉你，”波洛平心静气地说，“剑柄上的指纹是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人的。这很容易查证，他的尸体还在。”

“可为什么？这又能说明什么？你该不会在暗示他是自杀的吧，波洛先生？”

“啊，不。我的理论是，凶手当时戴着手套，或者在手上缠了什么东西。行刺得手之后，凶手又拿起死者的手紧紧握了握剑柄。”

“这么做的目的是？”

波洛又耸耸肩。

“让本来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更加复杂难解。”

“那好，”警督说，“我这就去验一验。你一开始怎么会往这方面想？”

“当您好心为我们出示短剑，让我们逐一比对剑柄上的指纹时，我就发现了。我对环路和螺纹之类一窍不通——瞧，我坦白了自己的无知。但我注意到指纹的位置有些别扭，如果我要拿它杀人，绝不会采用那种握法。右手举过肩膀后方，显然很难用剑准确刺中要害。”

拉格伦警督瞠目结舌地瞪着他。波洛却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好吧，”警督说，“这也是一种理论。我马上去核实一下。如果扑了个空，你可别失望。”

他的口气已经尽量温和，却仍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波洛目送他出门，转身对我眨眨眼。

“下次我得多体谅他的自尊心。”他说，“现在我们就忙自己的吧。我的好朋友，你看我们召集一次‘家庭小聚’如何？”

波洛所谓的“家庭小聚”半小时后就开场了。我们围坐在芬利庄园餐厅里的圆桌旁，波洛坐在首席，像一位主持会议的董事长；仆人们没有到场，所以总共是六个人：艾克罗伊德太太、弗洛拉、布兰特少校、年轻的雷蒙德、波洛，还有我自己。

人到齐之后，波洛站起来鞠了一躬。

“先生们，女士们，我将各位召集起来是有原因的。”他顿了一顿，又说，“首先，我对这位小姐有一个非常特别的请求。”

“我？”弗洛拉问道。

“小姐，您是拉尔夫·佩顿上尉的未婚妻，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您了。我真心诚意地恳求您，如果知道他的下落，请务必劝他站出来。请稍等——”弗洛拉抬头正想开口。“等您想清楚了再发言也不迟。小姐，他的处境一天比一天危险。如果他立刻现身，无论事实对他多么不利，都还有机会澄清。但如果他保持沉默，一走了之，这说明了什么？只会有一个结论，就是他承认自己有罪。小姐，如果您真的相信他是清白的，请说服他尽快出面，否则就来不及了。”

弗洛拉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来不及了！”她重复着，声音非常低。

波洛倾身向前望着她。

“你得明白，小姐，”他好言相劝，“是波洛老爹在拜托您啊。波洛老爹见识丰富，知道很多事情。我并不是在给您下套，小姐。难道您还不信任我，不肯把拉尔夫·佩顿的藏身之处告诉我吗？”

弗洛拉起身直视波洛。

“波洛先生，”她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对您发誓——郑重发誓——我完全不知道拉尔夫在什么地方。无论是发生谋杀案那天，还是在那之后，我既没见过他，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她又坐下了。波洛默默地注视她一阵，然后用手在桌上清脆地一叩。

“好！那就这样。”他面色严肃，“现在我要恳请在座其他诸位，艾克罗伊德太太，布兰特少校，谢泼德医生，雷蒙德先生，你们都是失踪者的亲朋好友，如果你们有谁知道拉尔夫·佩顿的藏身之处，请说出来。”

长久的静默。波洛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

“我恳求你们，”他低声说，“请说出来吧。”

但依然没人出声。最后还是艾克罗伊德太太打破了沉默。

“我不得不说，”她悲悲戚戚地说，“拉尔夫的失踪真是太古怪了——确实非常古怪。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躲着不露面，哎，看来一定有隐情。亲爱的弗洛拉，我忍不住在想，你们订婚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妈妈！”弗洛拉生气地大喊。

“天意，”艾克罗伊德太太喃喃地说，“我虔诚地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神灵决定了每个人的命运，莎士比亚的优美诗句就是这么写的。”

“艾克罗伊德太太，您自己脚踝太粗，总不会也是全能的上帝所赐吧？”杰弗里·雷蒙德不负责任地笑起来。

我想他的本意是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但艾克罗伊德太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摸出手绢。

“弗洛拉差一点就陷进一桩恐怖的丑闻和惨剧。我本来坚决不相信亲爱的拉尔夫和可怜的罗杰之死有什么瓜葛，他不可能下得了手。我这人特别容易信任别人——从小就这样，最讨厌把人往坏处想。但是，当然了，大家肯定还都记得，拉尔夫小时候经历过好几次空袭，听人说，那种影响要很久以后才会显现出来。他们完全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知道，失去了控制，无能为力。”

“妈妈，”弗洛拉惊呼，“您该不会认为凶手是拉尔夫吧？”

“够了，艾克罗伊德太太。”布兰特说。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艾克罗伊德太太抹着眼泪，“这太令人难过了。我在琢磨，如果拉尔夫有罪，这笔家产该怎么处理？”

雷蒙德粗鲁地将他的椅子从桌旁推开。布兰特少校则依旧不动声色，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哎，就像弹震症，”艾克罗伊德太太坚持说下去，“我敢说罗杰在金钱上对他管得很严——当然这也是为他好。看得出来，你们都不同意我的看法，可我就是想不通拉尔夫为什么不露面。谢天谢地，弗洛拉和拉尔夫订婚的消息从没正式公布过。”

“明天就宣布。”弗洛拉朗声说道。

“弗洛拉！”她母亲震惊得无以复加。

弗洛拉扭头对秘书说：

“麻烦你给《晨报》寄一份公告好吗？还有《泰晤士报》，拜托了，雷蒙德先生。”

“如果你确定这样明智的话，艾克罗伊德小姐。”雷蒙德严肃地回答。

冲动之下，她又转向布兰特。“您应该理解，”她说，“我还能怎么办？到了这个地步，我必须站在拉尔夫一边。您难道不了解，我别无选择吗？”

她用热切的目光探询地看着他。过了很久，布兰特突然点了点头。

艾克罗伊德太太不由得尖声叫嚷起来。弗洛拉不为所动。这时雷蒙德开口了。

“您的出发点我很赞赏，艾克罗伊德小姐，但这未免有点轻率吧？再等一两天吧。”

“就明天，”弗洛拉明确地说，“妈妈，再这么拖下去没有好处。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对朋友不忠实。”

“波洛先生，”艾克罗伊德太太泪流满面地恳求道，“您就不能说几句话吗？”

“没什么可说的，”布兰特插进来，“她做得很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她。”

弗洛拉向他伸出手。

“谢谢你，布兰特少校。”她说。

“小姐，”波洛说，“请允许我这老头子向您的勇气和忠诚致敬。如果我冒昧请求您——最最郑重地请求您——至少再推迟两天宣布婚事，您应该不会误解我吧？”

弗洛拉犹豫了。

“我的请求，既是为了拉尔夫·佩顿的利益考虑，也是为您着想，小姐。您皱起眉头了，看来还没理解我的意图。但我可以保证，推迟宣布有百利而无一弊。这不是开玩笑。是您把这个案子交到我手中的，现在请您别打乱我的计划。”

弗洛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我不喜欢这样，”她最后说，“但我会按您说的办。”

她又坐回桌旁。

“那么，先生们，女士们，”波洛语速很快，“我继续先前的发言。请注意，我的目标是查清真相，无论真相本身多么丑陋，对追寻它的人而言，都将是新奇和美妙的。我这把年纪，精力大不如前，”他停顿了一下，显然巴望有人反驳这句话，“这很可能是我调查的最后一个案子。但赫尔克里·波洛不会用一次失败来画上句号。先生们，女士们，我正式告知诸位，我要知道真相，而且我一定会知道——无论你们怎样横加阻挠。”

他最后这句话里的挑衅意味挥之不去，像是直接甩到我们脸上一样。众人不由都有些畏缩，唯有杰弗里·雷蒙德仍旧保持着和平时一样的幽默态度，泰然自若。

“您说‘无论我们怎样横加阻挠’，是什么意思？”他的眉毛微微一挑。

“就是说，先生，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对我隐瞒了一些事，”他挥挥手，原本喃喃自语的声音越变越大，气愤不已，“得了，得了，我心里都有数。也许这些事无足轻重，表面看来与本案毫无瓜葛，但确实存在。你们每个人都对我隐瞒了一些事。得了，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那包含了挑战与责备的目光横扫全桌，人人都随之低下头，不敢正视。对，连我也未能幸免。

“请回答我，”波洛带着奇怪的笑容，从座位上站起来，“恳请诸位告诉我实情——全部实情。”

鸦雀无声。

“没人有话要说？”

他又笑了一声，同样奇怪的笑。

“太糟糕了。”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

第十三章 鹅毛管

当晚，波洛邀请我晚饭后到他家去。卡洛琳非常不情愿地看着我离开，她肯定巴不得陪我一起去。

波洛热情地款待了我。一张小桌上摆着了一瓶爱尔兰威士忌（我不喜欢这种酒）、苏打水虹吸瓶和玻璃杯。他自己喝的则是亲手调制的热巧克力。这是他最喜爱的饮料，后来我才知道的。

他礼貌地问我姐姐好，说她是他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女人。

“我看她被你哄得头都晕了，”我冷冷地说，“星期天下午是怎么回事？”

他大笑起来，眨着眼睛。

“我喜欢请教专家。”这样评论道，但不愿进一步解释。

“反正村里的风言风语你都听到了，”我说，“不管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

“得到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他平静地补充。

“比如——”

他却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反问，“在这种地方，拉尔夫·佩顿的所作所为不可能逃过别人的眼睛。即便你姐姐那天没有刚好穿过树林，别人也会发现他们。”

“就算是吧，”我生气地质问，“可你为什么对我的病人那么感兴趣？”

他又眨眨眼。“只有其中一位而已，医生，只有一位。”

“最后那位？”我冒险猜测。

“我发现拉塞尔小姐很值得研究。”他闪烁其词。

“难道你跟我姐姐和艾克罗伊德太太一样，也认为她有些滑头？”我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滑头？”

我尽可能为他解释了这个词。

“这是她们说的？”

“我姐姐昨天下午不就通通告诉你了吗？”

“她们的看法不无可能。”

“但却毫无根据。”我说。

“女人啊，”波洛总结道，“真了不起！随便一猜却能奇迹般地命中真相。其实这也是有原因的。女人善于在不知不觉间捕捉到许多细节，她们的潜意识会自行将这些细节组合起来——然后把得出的结果叫做直觉。在心理学方面，我是专家，这些我都懂。”

他自命不凡地挺起胸膛，模样极其滑稽，我好不容易才憋住了没捧腹大笑。然后他啜了一小口巧克力，细心地揩了揩他的八字胡。

“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冲口而出，“你对此案的看法究竟是怎样的。”

他放下杯子。

“你想知道？”

“是啊。”

“我看见的东西你也看见了，难道我们的看法会不一致吗？”

“恐怕你是在嘲笑我，”我口气生硬，“我对这种事情当然经验全无。”

波洛慈祥地对我笑了笑。

“你就像个渴望了解机器工作原理的孩子。你想探析案情，却不是从家庭医生的角度，而是要用一个对谁都不了解也不关心的侦探的眼光——对侦探而言，所有涉案人员都是陌生人，嫌疑完全均等。”

“你说得非常准确。”我由衷称赞。

“那我来给你小小地上一课。首先得理清案发当晚的种种头绪——记住，证人可能撒谎。”

我扬起眉。“这不会疑心太重吗？”

“这很有必要——我保证，非常有必要。从头开始。谢泼德医生八点五十分离开大宅。我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告诉你的。”

“但你可能没说实话——又或者你的手表不准。但帕克也说你是八点五十分离开的，所以这一点可以先采信，继续往下看。九点整，你撞见了一个人——我们可以把它叫做‘与神秘陌生人的奇遇’——地点就在庄园大门外。我又怎么知道确有其事？”

“是我告诉你的啊。”我照样回答，却被波洛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啊，今天晚上你的头脑可不太好用，我的朋友。你的确知道——可我怎么判别这件事的真实性？好吧，我之所以能肯定这神秘陌生人不是你的幻觉，是因为在你遇见他之前，甘尼特小姐的女仆已经看见他了，而且他也向她打听去芬利庄园怎么走。由此可以确认，的确有这么一个人，而且关于他的两个特征都很明确——第一，他对这一带很陌生；第二，无论他去芬利庄园出于什么目的，都谈不上隐秘，因为他光问路就问了两次。”

“是的，”我说，“我懂了。”

“接下来我的任务，就是进一步挖掘这位神秘人的背景。我得知他在‘三只野猪’喝了杯酒，而且那儿的女招待还说，他带有美国口音，自称刚从美国回来。你注意到他有美国口音了吗？”

“嗯，确实有，”我回想一阵才答道，“但不太明显。”

“对。还有这件东西，记得吗，之前我在凉亭里捡到的。”

他将那根小鹅毛管递到我眼前。我好奇地察看一番，突然，我记起了曾经看过的小说里的情节。

波洛一直注视着我的脸，见我恍然大悟，便点了点头。

“不错，海洛因。‘白粉’。吸毒者就拿这种管子，从鼻子里把白粉吸进去。”

“盐酸二乙酰吗啡。”我条件反射地说出了术语。

“这种吸毒方式在大洋彼岸司空见惯。这又是一项证据，说明那人来自加拿大或美国。”

“你怎么想到关注那座凉亭的？”我大为好奇。

“警督先生认为，任何人要进屋都得抄那条小路。但我一看见那座凉亭就意识到，如果有人利用那座凉亭见面，那也是必经之路。已经能够明确的是，神秘陌生人既没去前门，也没到屋后。那么会不会有人从大宅里出来和他碰头？果真如此的话，还有什么地方比那座凉亭更方便呢？我怀着希望去凉亭找线索，果然就有两大发现：一小块丝绢，以及这根鹅毛管。”

“那块丝绢怎么了？”我更加好奇，“那又有什么文章？”

波洛眉头一扬：“你没有启用小小的灰色细胞，”他冷冷地说，“这块上过浆的丝绢意味着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就看不出。”我换了个话题，“不管怎样，神秘人是去凉亭赴约的，那么和他见面的会是谁？”

“问得好。”波洛说，“还记得吗，艾克罗伊德太太和她女儿是从加拿大搬来的？”

“你今天指责她们隐瞒实情，原来用意在这儿？”

“可以这么说。再看另一个问题。客厅女仆讲的那个故事，你有什么意见？”

“什么故事？”

“关于她被解雇的那些话。解雇一名仆人需要花半个小时吗？所谓的重要文件，可信度有多高？别忘了，虽然她自称从九点半到十点都待在自己的卧室里，却没人能证明。”

“你把我搞晕了。”我说。

“我可觉得案情越来越明朗。不过，还是请你谈谈自己的观点，以及相应的论据。”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只是草草记下几条拙见而已。”我怯生生地说。

“非常好——你也会运用方法论了。我洗耳恭听。”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念起来。

“首先，要用逻辑思维看问题——”

“可怜的黑斯廷斯从前也总这么说，”波洛打岔道，“但麻烦的是，他从来都做不到。”

“第一——九点半，有人听到艾克罗伊德先生和某人谈话。

“第二——案发当晚，拉尔夫·佩顿肯定从窗户进过书房，鞋印就是证据。

“第三——艾克罗伊德先生当晚情绪紧张，所以只可能让熟人进屋。

“第四——九点半跟艾克罗伊德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来要钱的。而拉尔夫·佩顿目前手头拮据。

“根据以上四点可以看出，九点半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一起的人就是拉尔夫·佩顿。但我们已经知道，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艾克罗伊德先生还活得好好的，因此拉尔夫·佩顿并不是杀害他的凶手。拉尔夫离开时没关窗，后来凶手就是从窗户进来的。”

“那么凶手是谁？”波洛问道。

“那个从美洲来的人。他很可能与帕克是一伙的，而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人多半就是帕克。如果这一点成立的话，估计帕克听到了足够多的消息让他意识到大事不妙，告诉了他的同伙，将那柄短剑交给他，由其执行谋杀。”

“这是一种理论。”波洛也承认，“说明你有这方面的脑细胞。但还有很多细节没解释清楚。”

“比如——”

“那通电话，还有那把被推动过的椅子——”

“那把椅子真的那么重要？”我打断他。

“也许没多大关系，”我的朋友承认，“可能只是偶然被雷蒙德或布兰特拉出来的，然后在情绪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推回了原处。然后还有那不翼而飞的四十英镑。”

“艾克罗伊德把钱给拉尔夫了吧，”我提出看法，“也许他起先不肯给钱，后来又回心转意了。”

“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什么问题？”

“布兰特为什么那么肯定九点半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一起的是雷蒙德？”

“他已经解释过了。”我说。

“你觉得他的理由靠得住？这个问题我暂且不追究。现在试着回答这个问题：拉尔夫·佩顿失踪的原因是什么？”

“这可很难说，”我吞吞吐吐，“我只能从医生的角度考虑，拉尔夫肯定精神失常了！假设他突然发现，自己刚离开几分钟，继父就惨遭谋杀——而且他还刚和死者大吵一架——他很可能陷入了恐慌，急急忙忙地逃走了。嫌疑人看似形迹可疑，实际上却很无辜，这也是常事。”

“没错，”波洛说，“但还有一个因素不容忽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接过话来，“动机。拉尔夫·佩顿的继父一死，他就能继承一大笔财产。”

“这只是动机之一。”波洛说。

“之一？”

“是的。你发现了吗，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三种互不关联的动机。那个蓝色信封和里头的信肯定被人偷走了，这是动机之一：勒索！勒索弗拉尔斯太太的人有可能就是拉尔夫·佩顿——哈蒙德怎么说来着？拉尔夫·佩顿最近没向继父要钱，他似乎另找了棵摇钱树。第二个动机就是——用你刚才的原话——他手头拮据？他怕自己陷入困境的理由传到继父耳朵里。最后一个动机你刚才已经提过了。”

“天哪，”我震惊不已，“这简直百分百对他不利了。”

“是吗？”波洛说，“我不敢苟同。三种动机——未免太多了吧。说到底，我仍然倾向于拉尔夫·佩顿是清白的。”

第十四章 艾克罗伊德太太

经过我记录下来的上述这场夜谈，案情在我眼中似乎进入了全新的阶段。案件经过可以一分为二，非常清楚，界限分明。前半部分从星期五晚上艾克罗伊德之死到第二周的星期一晚上。我对这个阶段的记录完全平铺直叙，与赫尔克里·波洛的所见所闻一致。我一直紧随波洛，所见所闻与他不差分毫，并且竭尽所能揣摩他的心思——不过现在看来我是白费力气了。虽然波洛不吝与我分享他的发现——比如那个订婚戒指——但他所重视的关键信息和由此形成的逻辑推论却从未说出口。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人一贯口风很紧，也许会抛出一些暗示与建议，但也仅限于此了。

刚才说过，直到星期一晚上，我所记叙的案情始末可以替换为波洛本人的视角，他是福尔摩斯，我是他身边的华生。但过了星期一我们便分头行动，波洛自己忙自己的。他的行动我也屡有耳闻，因为在金斯艾伯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得人尽皆知。但他不再事先通知我要做什么，何况我也有事要办。

如今回想起来，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那段时间可谓千头万绪，错综复杂。每个人对谋杀案都有自己的看法，好比玩拼图游戏，人人都能贡献一点小智慧或小发现。但他们无法更进一步，唯有波洛才能将无数碎片归整拼成图形的全貌。

有些小事当时看来与案情无关，也显得毫无意义，比方说黑靴子的问题。不过这件事等一下再说……我还是严格遵照时间顺序，从艾克罗伊德太太请我去看病说起。

星期二一大早她就派人来请，病情似乎非常紧急。我急忙赶过去，还以为她已经快不行了。

艾克罗伊德太太卧床不起，所以也省去了一番客套礼数。她伸出枯瘦的手，又指了指一把椅子，意思是让我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唔，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您哪里不舒服？”

我假惺惺地摆出全科医生对病人应有的关切之情。

“我整个人都垮了，”艾克罗伊德太太有气无力地说，“彻底垮了。可怜的罗杰这一死，对我打击太大了。唉，大家都说，这种感觉通常不会立刻出现，过段时间才会显现出来。”

很遗憾，受医生的职业立场所限，我无法畅所欲言。要是能回敬她一句“胡说八道！”，让我干什么都愿意。

我硬生生把这句话吞回去，并向她推荐了一剂补药，她欣然接受。戏演到这儿，第一幕也就可以收场了。我压根不相信她请我来是因为艾克罗伊德之死而受了惊吓。但艾克罗伊德太太无论谈什么话题，从来都不肯打开天窗说亮话，总要扭捏着绕几个弯子。我实在想知道她找我来究竟怀着什么目的。

“还有那场面——昨天的场面。”病人接着说道。

她停了下来，似乎在期待我领会弦外之音。

“什么场面？”

“医生，您怎么了？难道忘了？那可怕的矮个子法国佬——法国人还是比利时人来着？——管他是谁呢，居然那样恐吓我们，气死我了。这比罗杰的死还让我难受。”

“太糟糕了，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

“我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居然那样大吼大叫。我完全明白我的责任，怎么可能隐瞒事实？我已经尽全力配合警方调查了。”

见艾克罗伊德太太止住话头，我便附和了一句“是啊”。现在我逐渐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谁也不能怪我没尽心尽力，”艾克罗伊德太太又大吐苦水，“拉格伦警督肯定非常满意。这个外国暴发户凭什么跑来兴风作浪？更别提他那可笑的长相——活像滑稽剧里的法国丑角。我想不通，弗洛拉为什么非找他来不可。她事先根本没和我商量就自作主张。弗洛拉太任性了，我毕竟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又是她母亲，她总该先征求我的意见才对。”

我默默地听着。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就想知道这个。难道他真认为我隐瞒了什么内情？他……他……他昨天斩钉截铁地指控我。”

我耸了耸肩。

“肯定没关系，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既然您本来就没有隐瞒什么事情，他说的那番话也就不是针对您了。”

艾克罗伊德太太突然换了个话题，这是她的一贯风格。

“仆人们真烦，”她说，“天天私下传些小道消息，然后越传越广——大部分都是无中生有。”

“仆人们说闲话？”我问，“说些什么？”

艾克罗伊德太太狡黠地瞟了我一眼，让我很不自在。

“医生，如果大家都知道了，那您肯定也心里有数。您不是一直和波洛先生在一起吗？”

“是啊。”

“那您肯定很清楚了。是那个名叫厄休拉·伯恩的女孩吧？这也很正常——她反正都要走人了，肯定想方设法惹麻烦。这些仆人们哪，心眼都很坏，都是一路货色。哎，既然您也在场，医生，您肯定听到她的狡辩了？我就怕谣言传来传去，别人会信以为真。不管怎么说，您总不至于原封不动地把所有细节都告诉警察吧？差不多都只是家务事而已——和谋杀一点关系也没有。可那女孩如果对我们怀恨在心，说不定还会继续到处造谣呢。”

通过她滔滔不绝的诉说，我敏锐地捕捉到潜藏在背后的阵阵焦虑。波洛的假设果然没错，昨天围坐一桌的六个人之中，至少艾克罗伊德太太确实隐瞒了一些事。现在就轮到我来掀开她的底牌了。

“如果我是你，艾克罗伊德太太，”我单刀直入，“我会全都说出来。”

她顿时轻声惊呼。

“唔！医生，您太无礼了！听上去好像……好像……反正我三两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

“那为什么不有话直说呢？”我怂恿道。

艾克罗伊德太太摸出一条花边手绢，擦一擦眼泪。

“医生，也许您能帮忙向波洛先生捎个话——帮我解释解释——外国人很难站在我们的立场上看问题。而且您不了解——谁也不了解——我吃过的那些苦头。煎熬啊，我这辈子就是一年又一年的煎熬。我本来不该说死人的坏话，但事实就是如此。就算数额再小的账单，罗杰都要仔细盘查，好像他每年的收入只有可怜巴巴的几百英镑，而不是这附近最有钱的大财主之一——昨天哈蒙德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

艾克罗伊德太太停了下来，用花边手绢轻拭着眼睛。

“啊，”我引导她往下说，“您是指报销账单？”

“那些可怕的账单！有几张我根本不想拿给罗杰看，有些事情男人根本不会理解的，他会说没必要买那些东西。当然了，账单总是越堆越多，哎，还没完没了地寄来——”

她恳切地望着我，仿佛想让我就账单这一惊人的特质对她表示安慰。

“账单都是这样的。”我附和道。

她的语调突然变得颇为粗鲁：“我向您保证，医生，我的精神马上要崩溃了。我夜里睡不着，心脏怦怦乱跳。还有，我收到一位苏格兰先生的来信——其实有两封信——写信的都是苏格兰人，一位是布鲁斯·麦克弗森先生，另一位叫科林·麦克唐纳。真巧。”

“不见得，”我冷冷回答，“这种人往往自称苏格兰人，但我怀疑他们祖上有犹太血统[1]。”

“光是期票就从十镑到一万镑，”艾克罗伊德太太边回忆边小声嘀咕，“我曾写信给其中一位先生，但没能谈妥。”

她停住了。

我估计这番谈话终于要进入实质性阶段了。我还从没见过比她更能绕圈子的人。

“您瞧，”艾克罗伊德太太低声说，“不都得怪我期望值过高吗？本来还盼着遗产有我一份。当然，我虽然期待罗杰留点钱给我，但心里也没底。我就想，要是能瞄一眼他的遗嘱该多好——并不是鬼鬼祟祟地偷窥——只要看了遗嘱，我就能早作打算。”

她斜睨了我一眼。此刻的气氛相当微妙。好在适当运用语言能给丑陋的真相蒙上一层遮羞布。

“这些话我只能跟您说，亲爱的谢泼德医生，”艾克罗伊德太太急急地说，“相信您不至于误会我，波洛先生那儿，还得托您多美言几句。那是在星期五下午——”

她咽了咽唾沫，又变得吞吞吐吐。

“嗯，”我催促道，“星期五下午。然后呢？”

“家里没人——至少我以为所有人都出去了。我进了罗杰的书房——我有正当理由——我是说，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看到堆在书桌上的文件时，我突然动了心思：‘不知罗杰会不会把遗嘱放在书桌抽屉里。’我从小就容易冲动，做事不经大脑。最上层抽屉的锁眼里还插着钥匙——这太粗心了。”

“明白了，”我附和道，“于是您在书桌里翻找了一通。找到遗嘱了吗？”

艾克罗伊德太太轻呼一声，我才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够圆滑。

“听起来真可怕，根本不是您说的那么回事。”

“当然不是，”我连忙补救，“我口无遮拦，您别介意。”

“不奇怪，男人嘛，各个都不可理喻。如果换了我是亲爱的罗杰，才不会把遗嘱捂得那么紧。可男人们就爱偷偷摸摸。人被逼急了，难免要想点办法来保护自己。”

“那么您想的办法成功了吗？”我问道。

“我正要说这个。我拉开最底下那抽屉时，伯恩进来了。那场面真尴尬。当然，我立刻关上抽屉站起来，吩咐她仔细扫一下桌面上的灰尘。可我不喜欢她看人的眼神——态度虽然很恭敬，目光却非常恶毒，简直瞧不起人。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那女孩。她算是个好仆人，也会喊‘太太’，叫她戴帽子、穿围裙也都照办（告诉你，现在干活儿的姑娘可都不怎么乐意穿戴这些了）；如果她替帕克去应门，也能利索地回答‘主人不在家’；而且她跟其他客厅女仆不一样，伺候主人用餐时不会随便乱笑——我想想，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您说到虽然伯恩有许多优点，可您从来都不喜欢她。”

“一点都不喜欢。她有点古怪，和其他仆人不太一样。依我看，她受教育的程度好像太高了。这年头，你都分不清楚谁是大家闺秀。”

“后来呢？”我问道。

“也没什么。最后罗杰进来了，我本来还以为他在村里散步。他问：‘出了什么事？’我回答‘没什么，我是来拿《笨拙》[2]的。’然后我拿起《笨拙》就出去了。伯恩还留在屋里。我听见她问罗杰能不能和他谈一谈。我就直接回房躺到了床上，心里很不舒服。”

她又稍一停顿。

“您会跟波洛先生解释的，对吗？您也看得出来，这么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当然了，当时他凶巴巴地说有人隐瞒事实，我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伯恩可能会编出最不可思议的故事来，但您会替我解释的，对不对？”

“就这些？”我说，“您都说完了？”

“是……是的，”艾克罗伊德太太说，“哦！没错。”她又坚定地补了一句。

但她那瞬间的犹疑逃不过我的眼睛，可见她还有些事没坦白交代。我灵机一动，又追问：“艾克罗伊德太太，是不是您把银桌打开的？”

她的脸因为羞愧而红了，连脂粉都遮盖不住。

“您怎么知道？”她小声地问。

“这么说确实是您？”

“是的——我——哎呀——里面的一两件旧银器——很有意思。我读过一篇文章，里头有幅插图，就那么小一件玩意儿，在佳士得拍卖行能卖好大一笔钱。银桌里那个看着和图上的一模一样，我想下次去伦敦的时候可以带上——嗯——带去估个价。如果它真能值点钱，您想想，对罗杰来说该是多么大的惊喜啊。”

我强忍着没打断，听她啰唆完，甚至没问她为什么拿东西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您为什么没盖上桌面？”我又问，“是忘了吗？”

“我当时被吓到了，”艾克罗伊德太太说，“外面露台上传来脚步声，我就匆匆跑出房间。刚上楼，帕克就开门请您进来了。”

“那肯定是拉塞尔小姐。”我陷入沉思。艾克罗伊德太太揭示了一条非常有意思的事实。关于艾克罗伊德的银器一事，真假暂且不说，反正我也不在乎。真正激起我兴趣的是，拉塞尔小姐肯定是从落地窗进入客厅的；而且她当时气喘吁吁，应该刚小跑了一阵，证实了我的判断。那么在这之前，她去了什么地方？我顿时想到凉亭和那片丝绢。

“不知道拉塞尔小姐的手绢浆过没有？”我一激动，居然脱口而出。

艾克罗伊德太太吓了一大跳，我这才回过神，起身要走。

“您会向波洛先生解释吧？”她焦急地问。

“哦，当然，没问题。”

她又缠着我，百般解释她做过的事情，我好不容易才告辞离开。

客厅女仆在大厅里，她帮我穿上大衣。直到此刻我才认真打量她，她显然刚哭过。

“上次你说星期五艾克罗伊德先生叫你去书房，是怎么回事？”我问道，“现在我听说其实是你主动找他谈话。”

她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说道：“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这里。”但语气却不那么坚定。

我没吭声。她替我拉开门，我刚跨出一只脚，她又低声问：“不好意思，先生，有没有佩顿上尉的消息？”

我摇摇头，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她。

“他应该回来，”她说，“真的——他真的应该回来。”

她恳切地注视着我。

“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你知道吗？”我尖锐地问。

她摇摇头。“不，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只要是他的朋友，就该劝他赶紧回来。”

我没有马上离开，心想她可能还有话要说。但她接下来的问题令我吃了一惊。

“他们觉得谋杀发生在什么时间？快十点钟的时候？”

“没错，”我说，“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之间。”

“有没有可能更早一点？不会是九点四十五分之前吗？”

我仔细地看着她，她急切地等待着一个肯定的答复。

“不可能，”我说，“艾克罗伊德小姐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还看见她伯父活得好好的。”

她转过身去，似乎浑身力气都丧失了。

“多标致的姑娘啊，”我边开车离去，边自言自语，“长得真漂亮。”

卡洛琳在家。波洛刚来拜访过，令她喜出望外，觉得自己越发重要了。

“我正在帮他破案。”她解释说。

我很不安。卡洛琳本来就很难应付了，要是她的侦探本能再被挑起，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难道你准备去追查和拉尔夫·佩顿谈话的那个神秘女子？”

“那种事我自有办法。”卡洛琳说，“不，这次是波洛先生拜托我帮他打听一条特殊的线索。”

“是什么？”我问道。

“他想知道拉尔夫·佩顿的靴子是不是黑色或棕色的。”卡洛琳异常严肃地说。

我目瞪口呆。我发现自己对靴子的事情一无所知，完全不明白波洛的用意何在。

“是棕色的鞋子，”我说，“我见过的。”

“不是鞋子，詹姆斯，是靴子。波洛先生想知道拉尔夫穿去旅店的那双靴子是不是棕色或者黑色的。这条线索事关重大。”

你可以说我智商低，我看不出来重大在哪里。

“那你要怎么查？”我问她。

卡洛琳说，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家的安妮最好的朋友克拉拉是甘尼特小姐的女仆，而克拉拉又正和在‘三只野猪’打工的布茨约会，所以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再说甘尼特小姐就是大方，立刻给克拉拉放了假，于是此事一眨眼就办妥了。

我们坐下来吃午饭时，卡洛琳故作漫不经心地说：“说到拉尔夫·佩顿的靴子嘛……”

“嗯，”我说，“靴子怎么了？”

“波洛先生本以为很可能是棕色的，但他搞错了。是黑色的。”

卡洛琳点了好几次头，显然自以为胜了波洛一局。

我没回答。拉尔夫·佩顿穿什么颜色的靴子，这跟谋杀案有什么关系？我实在想不通。

[1]犹太人往往被认为精明、有金钱头脑。

[2]英国著名的漫画期刊，创刊于一八四一年。

第十五章 杰弗里·雷蒙德

当天我又获得了新的证据，证明波洛的策略果然厉害。基于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他的挑衅拿捏得恰到好处。在恐惧与负罪感的双重作用下，艾克罗伊德太太最先做出了反应。

当天下午我结束出诊刚到家，卡洛琳就告诉我杰弗里·雷蒙德刚走。

“他是来找我的？”我在玄关边挂大衣边问。

卡洛琳在我身边转了好久。

“他要见的是波洛先生。”她说，“他先去了‘落叶松’，但波洛先生不在家。雷蒙德先生以为他在我们这儿，或者你可能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根本不知道。”

“我打算多留他一会儿，”卡洛琳说，“可他说半小时以后再去‘落叶松’，然后就往村里去了。真可惜，他前脚刚走，波洛先生后脚就来了。”

“来我们家？”

“不，回他自己家。”

“那你怎么知道的？”

“侧面的窗户。”卡洛琳言简意赅。

对我来说，这个话题该收场了，但卡洛琳另有打算。“你不过去看看？”

“去哪里？”

“当然是去‘落叶松’。”

“亲爱的卡洛琳，我去那儿干什么？”

“雷蒙德先生那么着急见他，”卡洛琳说，“你去了可以打听一下是什么事情。”

我眉毛一扬。

“我的好奇心没那么重，”我冷冷答道，“就算不知道邻居们究竟在干什么、想什么，我也能舒舒服服过日子。”

“胡扯，詹姆斯，”姐姐说，“你肯定也和我一样想知道。你不诚实，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总想装成不感兴趣的样子。”

“够了，卡洛琳。”我边说边走进诊疗室。

十分钟后，卡洛琳敲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罐果酱之类的东西。

“詹姆斯，能不能麻烦你把这罐枇杷果酱给波洛先生送去？我答应过要给他的。他还从没尝过手工制作的枇杷果酱呢。”

“怎么不让安妮拿去？”我没好气地问。

“她正在补衣服，没空。”

卡洛琳和我四目相对。

“很好，”我站起身，“如果非要让我拿这无聊的东西去，我就放在他家门口，听明白了吗？”

姐姐也扬了扬眉毛。

“可以，”她说，“谁说你还需要干别的了？”

托卡洛琳的福，我只能多跑一趟。

“如果你碰巧遇见波洛先生，”我拉开前门时，她说，“记得告诉他靴子的事情。”

这招不可谓不高明。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解开靴子之谜。那位头戴布列塔尼帽的老妇人前来开门，我忍不住问波洛先生在不在家。

波洛应声而来，笑容可掬地将我迎进屋。

“好朋友，快请坐，”他说，“坐这把大点的椅子，还是那把小一点的？房间里不算太热吧？”

我觉得屋里闷得慌，但忍着没说。窗户紧闭，壁炉里火焰熊熊。

“英国人特别喜欢新鲜空气。”波洛说，“要呼吸新鲜空气，外头多得是，何必放进屋里来？这些陈词滥调我们就不讨论了。你是不是给我带东西来啦？”

“两件东西，”我说，“首先是这个，我姐姐送的。”

我将那罐枇杷果酱递给他。

“卡洛琳小姐真是太客气了，答应过的事记得这么牢。那第二件呢？”

“算是一些消息吧。”

然后我向他转述了与艾克罗伊德太太会面的经过。他饶有兴致地倾听着，但不太兴奋。

“这就说得通了，”他沉吟道，“而且也有助于核实女管家的证词。还记得吗，她自称路过时发现银桌的盖子敞开着，于是顺手关上了。”

“她还说去客厅是为了查看鲜花的新鲜程度，你觉得呢？”

“啊，对这一段我们从没当真，对吧，我的朋友？她显然急于解释出现在客厅的理由，情急之下才捏造出这个借口——不过话说回来，你可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原本揣测，她那么紧张是因为对银桌动过手脚，但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对。”我说，“她出去和谁见面？又是为什么？”

“你认为她是出去见某个人？”

“是的。”

波洛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他若有所思。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对了，”我说，“我姐姐托我捎条口信。拉尔夫·佩顿的靴子是黑色的，不是棕色的。”

我边说边审视着他。不知是不是幻觉，一瞬间，他的神情有些不安。但即便是真的，那一丝不安也稍纵即逝了。

“她真有把握靴子不是棕色的？”

“绝对肯定。”

“啊！”波洛懊恼地叹着气，“太遗憾了。”

他好像相当沮丧，但并未多加解释，而是马上转移了话题。

“上周五早晨去你那里看病的女管家拉塞尔小姐——你不介意告诉我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吧？我的意思是，除去正常问诊的细节问题？”

“不介意，”我说，“谈完正事之后，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毒药，还说到中毒之后能否检验出来，最后又谈到吸毒和瘾君子。”

“特别是可卡因？”波洛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微感讶异。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归档的报纸前，拿过来一份九月十六日星期五的《每日预算报》，示意我读一读上面一篇关于可卡因走私的文章。文章的内容骇人听闻，描写也很生动。

“她读了这篇文章，才对可卡因耿耿于怀。”波洛说。

我还是摸不着头脑，刚要追问，房门开了，仆人通报说杰弗里·雷蒙德来了。

雷蒙德走进来，依旧满面春风，热情地向我们问好。

“您好，医生。波洛先生，今天早上我是第二次造访了，我急着找你。”

“也许我该回避一下。”我颇为尴尬地提议。

“我不介意，医生。不，是这么回事，”他随着波洛的指示落座，“我是来坦白的。”

“真的？”波洛和颜悦色又颇感兴趣地问。

“哦，其实不算什么大事，真的。但是，说真心话，我从昨天下午开始就饱受良心的折磨。您指责我们大家都有所隐瞒，波洛先生，我认错。我的确有隐情没坦白。”

“究竟是什么隐情，雷蒙德先生？”

“刚才我说过，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是这样，我欠了一笔债——一大笔债，而艾克罗伊德先生的遗赠来得正是时候。这五百英镑不仅能帮我渡过难关，而且还能剩下一点点。”

他又亮出迷人的微笑，难怪这年轻人人缘好。

“您也明白，警察的疑心都很重——我不想承认自己缺钱花——要不肯定会被他们盯上。可我实在是冒傻气，从九点四十五分开始我一直和布兰特待在台球室，我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没什么好怕的。但是，既然您对我隐瞒实情这么生气，我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还是坦白交代为好。”

他又站起身，冲我们一笑。

“您是位非常明智的年轻人。”波洛赞许地点点头，“说真的，一旦我发现有人对我隐瞒实情，就难免怀疑背后或许有非常严重的内幕。您做得非常对。”

“很高兴我撇清了嫌疑，”雷蒙德笑道，“那我告辞了。”

“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年轻的秘书出门后，我说。

“嗯，”波洛也说，“几乎不值一提。但如果他不在台球室里，天知道会怎样？许多凶杀案背后的动机还不足五百镑。这取决于多少钱才足以令人铤而走险，钱多钱少都是相对的，是吧？你想过吗，我的朋友，那座大宅里的很多人都从艾克罗伊德先生之死中获得了好处。艾克罗伊德太太，弗洛拉小姐，年轻的雷蒙德先生，女管家拉塞尔小姐。事实上，没能从中受益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布兰特少校。”

他提到布兰特时的语气相当反常，我不由抬头看了看他，有点糊涂。

“我没听明白。”我说。

“我指责的那些人当中，已经有两个人吐露实情了。”

“你觉得布兰特少校也有隐情？”

“这个嘛，”波洛满不在乎地说，“俗话说得好，英国人只隐瞒一件事——那就是爱情。至于布兰特少校，我不得不说，他掩饰的功夫不佳。”

“有时候我在想，”我说，“我们是不是对那个问题过早下结论了。”

“怎么说？”

“我们一直认定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人必然是谋杀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凶手，其实这会不会是一个误区？”

波洛使劲点头。

“非常好，实在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想不到这一层。这当然有可能。但必须牢记一点：那封信失踪了。当然，你说得没错，拿走那封信的人未必是凶手。当你首先发现尸体时，帕克就有可能趁你不注意把信拿走。”

“帕克？”

“对，帕克。我总免不了想到帕克，虽然我并不认为他是凶手。不，人不是他杀的，但还有谁比他更像是勒索弗拉尔斯太太的那个神秘恶棍呢？他很可能从金斯帕多克的某个仆人口中打探出了弗拉尔斯先生的死因。无论如何，比起偶然来访的客人，比方说布兰特这样的，帕克的可能性更大。”

“说不定真是帕克把信拿走的，”我承认，“我是后来才注意到信不见了的。”

“过了多久才发现？是在布兰特和雷蒙德进屋之前还是之后？”

“记不清了。”我沉思着，“我想是之前——不，是他们进屋之后。对，基本能肯定，是在他们赶来之后。”

“那么范围就扩大到三个人了，”波洛思索着，“但帕特的可能性仍然最大。我打算做个小试验，试探一下帕克。朋友，陪我去一趟芬利庄园怎么样？”

我默然同意，我们立刻动身。到达庄园后，波洛要求见见艾克罗伊德小姐，她很快就来迎接我们。

“弗洛拉小姐，”波洛说，“我不得不向您透露一个小秘密。我仍然不相信帕克是清白的，所以想请您配合做个小实验。我准备重建他当晚的部分行动，但得编个故事来骗他——啊！有了，就说我们想确认在外面的露台上能不能听见小门廊里的声音。好吧，麻烦你按铃找帕克来。”

我按吩咐行事，男管家很快就出现了，一如既往地殷勤。

“是您按铃叫我吗，先生？”

“是的，好帕克，我想做个小小的实验。我让布兰特少校站在书房窗外的露台上，想证实一下那天晚上那儿的人能不能听到艾克罗伊德小姐和你在门廊里的说话声。我想重现那一幕情景。你能不能去把当时端着的托盘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拿来？”

帕克出去了。我们一起来到书房门外的走廊上，不一会儿便听见杯盘作响，帕克端着一只托盘出现了，托盘里放着一根虹吸管、一瓶威士忌、两个玻璃杯。

“等一下，”波洛兴冲冲地举手喊道，“一步一步来，必须和当时的场面一模一样。这是我查案的方法。”

“这是国外的习惯吗，先生？”帕克说，“所谓的重建犯罪现场？”

他泰然自若地伫立一旁，听候波洛差遣。

“啊！帕克还懂得不少嘛，”波洛赞叹道，“看来他也读过一些这方面的书。好了，拜托各位尽可能按当时的情景进行。你从外头大厅里走进来——像这样。小姐是站在——哪儿？”

“这里。”弗洛拉边说边站到书房门口。

“完全正确，先生。”帕克说。

“当时我刚刚关好门。”弗洛拉又说。

“是的，小姐，”帕克附和道，“您的手就像现在那样握着门把。”

“那就开始吧，”波洛说，“为我表演一下这出短短的喜剧。”

弗洛拉手握门把站在那儿，帕克端着托盘从大厅穿过那扇门走来。

他刚跨进门就停下了，然后弗洛拉说：“哦！帕克，艾克罗伊德先生吩咐过了，今晚别再打扰他。”

“这是我的原话吗？”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如果我没记错，的确是原话，弗洛拉小姐，”帕克说，“但我印象中您当时用的是‘今夜’而不是‘今晚’。”接着他像演戏一样拿腔拿调地高声回答，“明白了，小姐。要不要照常锁门？”

“好的。”

帕克退出门外，弗洛拉跟在后面，随后上了主楼梯。

“这样可以了吗？”她扭头问道。

“太棒了，”小矮子搓着双手，“对了，帕克，你能肯定那天晚上托盘里确实有两只玻璃杯吗？另一只是给谁准备的？”

“我每次都送两只杯子，先生。”帕克说，“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谢谢。”

帕克退下了，从头到尾都不卑不亢。

波洛站在大厅中央，双眉深锁。弗洛拉走下楼梯来到我们身旁。

“您的实验成功了吗？”她问，“我还不太明白，您知道——”

波洛赞赏地对她笑了笑。

“没必要非弄明白不可，”他说，“不过请告诉我，那天晚上帕克的托盘里确实有两只玻璃杯吗？”

弗洛拉皱着眉头想了想。

“真的记不清了，”她说，“应该有吧。难道这才是您做实验的目的？”

波洛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么说吧，”他说，“我历来都特别留心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那帕克说真话了吗？”

“我想他没撒谎。”波洛陷入了沉思。

几分钟后，我们沿原路返回村里。

“你提杯子的问题，有什么目的？”我好奇地问。波洛耸耸肩。

“没话总要找话说。”他说，“提这个问题和提其他问题，作用都一样。”

我瞪着他。

“无论如何，我的朋友，”他正色道，“我想了解的都弄清楚了，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

第十六章 麻将夜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打麻将。这种简单的娱乐活动在金斯艾伯特很受欢迎。晚饭后，大家穿着胶鞋和雨衣先后到来，喝点咖啡，然后吃几块蛋糕和三明治，喝喝茶。

当晚和我们一起打牌的是甘尼特小姐和家住教堂附近的卡特上校。这样的晚间聚会是传播小道消息的好时机，有时聊得兴起，连正事都忘了。我们通常都打桥牌——边打边交头接耳，最后打得乱七八糟。我们发现麻将相对平和，不至于像打桥牌那样，因为搭档没打出某张牌就大为不满；虽然我们仍然会直白地表达批评意见，但没那么有针对性。

“今晚真冷，是吧，谢泼德？”背靠壁炉的卡特上校说。卡洛琳把甘尼特小姐带进自己房间，正帮她脱下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外衣。“勾起了我对阿富汗的回忆。”

“是吗？”我礼貌地答道。

“可怜的艾克罗伊德，真是一场神秘的谋杀，”上校边接过咖啡边说，“背后大有玄机——我是这么看的。谢泼德，有句话我只对你说，我听说跟勒索有关呢！”

上校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毫无疑问，还牵涉到一个女人，”他说，“信不信由你，一定跟女人有关。”

这时卡洛琳和甘尼特小姐来了。甘尼特小姐喝着咖啡，卡洛琳则端出麻将盒，把牌倒在桌上。

“洗牌，”上校开着玩笑，“没错——洗牌，我们在上海的俱乐部里都是这么说的。”

卡洛琳和我都认为，卡特上校这辈子根本就没去过上海的俱乐部。大战期间他在印度做牛肉罐头、梅子酱和苹果酱生意，没去过印度再往东的地方。不过上校的军旅生涯是货真价实的，何况在金斯艾伯特，就算你再怎么吹嘘自己的离奇经历，大家也都买账。

“开始吗？”卡洛琳说。

我们围着桌子坐好，开头五分钟没人说话，彼此都暗暗较劲，看谁先把自己的城墙垒好。

“你先来，詹姆斯，”最后卡洛琳说，“你是东风。”

我打出一张牌。一两圈过后，沉闷的气氛渐渐被单调的喊声打破，“三条”“二筒”“碰”，甘尼特小姐时不时还喊“不碰”，因为她有个习惯，没看清牌就抢着“碰”，然后才发现碰不起。

“今天早上我看见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了，”甘尼特小姐说，“碰——不，不碰，我弄错了。”

“四筒，”卡洛琳说，“你在哪儿看到她的？”

“她可没看见我。”也只有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才能欣赏到甘尼特小姐那大惊小怪的模样。

“啊！”卡洛琳兴冲冲地说，“吃。”

“现在的正确说法是‘切’，”甘尼特小姐暂时分心了，“不是‘吃’。”

“胡说，”卡洛琳反驳，“我一直都说‘吃’。”

“在上海的俱乐部，他们都说‘吃’。”卡特上校说。

甘尼特小姐只好认输。

“你刚才说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什么来着？”卡洛琳专心地打了一两分钟，忽然问，“她和什么人在一起吗？”

“那还用说。”甘尼特小姐说。

两位女士四目相对，似乎在交换情报。

“真的？”卡洛琳来了兴致，“是真的？哈，果然不出所料。”

“都等你出牌呢，卡洛琳小姐。”上校说。他有时会摆出大男人的派头，看似专注于牌局，对小道消息漠不关心，但谁都不会上他的当。

“要我说啊，”甘尼特小姐说，“你刚才打的是条子吗，亲爱的？哦，不，我看见了——是筒子。要我说啊，弗洛拉真是走运，运气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话怎么说，甘尼特小姐？”上校问，“那张发财我碰。你怎么看出弗洛拉小姐运气好？她确实是个漂亮姑娘。”

“犯罪这种事我或许不算太懂，”甘尼特小姐以一种万事通的口吻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警察一开头总要问‘最后看见死者活着的人是谁？’而这个人总会成为怀疑对象。好了，弗洛拉·艾克罗伊德是最后看见她伯父还活着的人，这对她很不利——非常非常不利。依我看——管它三七二十一，拉尔夫·佩顿躲起来就是掩护她，分散她的嫌疑。”

“拜托，”我温和地反驳，“难道你真的以为弗洛拉·艾克罗伊德这样一个年轻姑娘会那么冷血，拿刀刺死亲伯父？”

“唔，很难说，”甘尼特小姐说，“这两天我从图书馆借了本书，里头说在巴黎下层社会，有些最凶残的罪犯就是漂亮的年轻姑娘。”

“那是在法国。”卡洛琳当即反对。

“行了行了，”上校连忙打圆场，“现在听我讲一件稀奇事——这故事在印度的集市上传得很凶……”

上校的故事极其冗长，没完没了，而且非常无聊。多年前发生在印度的事情，怎能与前天金斯艾伯特的爆炸性新闻相提并论。

卡洛琳幸运地和了一把，总算让上校的故事画上了句号。卡洛琳算番数时搞错了，被我纠正之后还有点不高兴。我们又开始新的一局。

“东风打完了，”卡洛琳说，“我对拉尔夫·佩顿自有看法。三万。可到现在为止还没跟别人提过。”

“真的吗，亲爱的？”甘尼特小姐说，“吃——我是说碰。”

“真的。”卡洛琳坚定地回答。

“靴子有问题吗？”甘尼特小姐问，“我是说，靴子是黑色的，有什么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卡洛琳说。

“依你看关键在哪里？”甘尼特小姐又问。

卡洛琳撅起嘴，摇着头，一副无所不知的架势。

“碰，”甘尼特小姐说，“不对——不碰。谢泼德医生和波洛先生关系不错，应该会知道所有秘密吧？”

“没那回事。”我说。

“詹姆斯真谦虚，”卡洛琳说，“啊！暗杠。”

上校吹了声口哨，闲聊暂时中止了。

“你是庄家，”他说，“还碰了两次。大家当心，卡洛琳小姐要和一把大的。”

一连几分钟大家都埋头牌局，一句闲话也没说。

“说到这位波洛先生，”卡特上校问，“他真的是大侦探？”

“是迄今为止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侦探。”卡洛琳郑重其事地回答，“他隐姓埋名到这儿来，就是要避免和公众接触。”

“吃。”甘尼特小姐说，“我们这种小村子，难得来个大人物。对了，克拉拉——就是我那个女仆，你也认识——跟芬利庄园的女佣埃尔西关系很好，你们猜猜埃尔西告诉她什么来着？丢了一大笔钱。而且她认为——我是指埃尔西认为——那个客厅女仆手脚肯定不干净。她这个月就要卷铺盖走人了，天天半夜哭个没完。要我说，她很可能和什么犯罪团伙有关系。那姑娘的性子很古怪，在村里一个朋友也没有，每次轮休都单独出门——我看这就很不正常，非常可疑。有一次我邀请她来参加女孩子们的联谊晚会，被她拒绝了；然后我又问她家住哪儿，家里都有谁，诸如此类；我不得不说，她的态度特别傲慢。表面上礼数周全，但她居然当场拒绝了我的邀请，真是无礼到了极点。”

甘尼特小姐停下来喘口气，而上校对仆人的事不感兴趣，自顾自说着在上海的俱乐部，他们打麻将的速度向来都很快。

于是我们就加快速度打了一圈。

“那个拉塞尔小姐星期五早上来找詹姆斯，”卡洛琳说，“假装看病，依我看她其实是来打探毒药放在哪儿。五万。”

“吃。”甘尼特小姐说，“好惊人的想法！我觉得不会吧。”

“说到毒药，”上校说，“呃——什么？我还没出牌？哦，八条。”

“和了！”甘尼特小姐喊。

卡洛琳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再来一张红中，”她十分懊恼，“我就有三个对子了。”

“我一直压着两张红中。”我说。

“果然是你的风格，詹姆斯，”卡洛琳责备道，“你根本不懂得怎么打麻将。”

我却自认为打得相当聪明。如果卡洛琳和牌，我得输上一大笔；而甘尼特小姐和的是最小的牌，连卡洛琳自己也没忘了指出这一点。

东风过了，大家默默开始新的一圈。

“其实刚才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另一件事。”卡洛琳说。

“什么？”甘尼特小姐撺掇她接着说。

“我想说说对拉尔夫·佩顿的看法。”

“说吧，亲爱的，”甘尼特小姐越发起劲，“吃！”

“这么早就‘吃’太亏了，”卡洛琳一本正经地指点，“你应该做大牌才对。”

“我知道，”甘尼特小姐说，“你刚才说——拉尔夫·佩顿，是不是？”

“对。嗯，关于他的去向，我有个绝妙的想法。”

我们都停手盯着她。

“有意思，卡洛琳小姐，”卡特上校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唔，也不全是。听我慢慢说。你们都知道我们家大厅里有张全郡的大地图吧？”

我们都回答知道。

“那天波洛先生从里屋走出来时，在地图前停步，看了好久，还说了好多话——原话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说这附近唯一的大镇子是克兰切斯特——那当然是明摆着的。他一走，我突然就想到了。”

“想到什么？”

“他的言下之意，拉尔夫当然就在克兰切斯特。”

就在这时我碰倒了搁麻将牌的架子，姐姐立刻指责我笨手笨脚，但她的心思基本都沉浸在那番高论里。

“他在克兰切斯特，卡洛琳小姐？”卡特上校说，“不可能！那地方离这儿也太近了。”

“绝对错不了，”卡洛琳得意扬扬地喊道，“现在看来就很明显了，他并没有乘火车逃走，而是步行去了克兰切斯特。而且我相信他还在那里。大家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就藏在这么近的地方。”

我指出她的理论有几处难以自圆其说，可是一旦某种观念在卡洛琳的脑子里生根发芽，那别人无论如何都拔不起来。

“而且你觉得波洛先生也持同样的观点。”甘尼特小姐若有所思，“一定是离奇的巧合，不过我今天下午在克兰切斯特的马路边散步时，看见他乘车驶过我身旁。”

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哎呀，我的天！”甘尼特小姐突然喊道，“我都和牌半天了，一直没注意。”

卡洛琳这才从幻想中回到牌桌上。她向甘尼特小姐指出，这是一副混一色的牌，可以吃很多张，不做大牌直接平和非常不划算。甘尼特小姐一边沉住气听着，一边收着筹码。

“是啊，亲爱的，我懂你的意思，”她说，“可这总要看你一上手拿的牌好不好，对不对？”

“你如果不做牌，就永远和不了大牌。”卡洛琳固执己见。

“哎，大家各有各的打法，不是吗？”甘尼特小姐低头瞧了瞧面前的筹码，“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我赢得多。”

卡洛琳沮丧不已，没吭声。

东风打完了，我们继续洗牌开局。安妮端上茶点。卡洛琳和甘尼特小姐之间有些不愉快，在晚间娱乐中，这种场面司空见惯。

“拜托你稍微打快点儿，亲爱的，”每当甘尼特小姐出牌犹豫时，卡洛琳就催促，“中国人打牌时动作很快，就像唧唧喳喳的小鸟。”

五分钟过后，我们也仿效中国人，打得飞快。

“你还没和我们分享情报呢，谢泼德，”卡特上校快活地说，“真是只老狐狸。你和大侦探一起查案，却一点风声都不透露。”

“詹姆斯这个人很特别，”卡洛琳说，“嘴缝得非常严。”

她冷冷地白了我一眼。

“我发誓，”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波洛的保密工作做得好。”

“他真聪明，”上校咯咯笑道，“不肯走漏消息。不过这些外国侦探都很有本事，我觉得他们个个诡计多端。”

“碰，”甘尼特小姐平静的口吻中带着几分得意，“和了。”

形势更加紧张。甘尼特小姐连和三把，令卡洛琳恼怒不已。码牌时她教训我：“你真烦人，詹姆斯。像个木头人一样傻坐着，什么也不说！”

“可是，亲爱的，”我反驳道，“对于你想听的那些事情，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胡扯，”卡洛琳一边码牌一边斥责我，“你肯定知道一些有趣的内幕。”

我一时没吭声。此刻我兴奋极了。以前我也听说过天和——刚上手的一副牌就是和牌，但从没指望过自己也能拿到。

我抑制住狂喜之情，将牌推倒在桌面上。

“在上海的俱乐部里——”我宣布，“他们管这叫做天和——完胜！”

上校的眼珠子都快迸出来了。

“太不可思议了，”他惊呼，“我发誓，从没见过这种牌！”

受到卡洛琳之前冷嘲热讽的刺激，加上一时得意忘形，我没管住自己的嘴巴。

“至于有趣的内幕嘛，”我说，“一只内侧刻着‘R赠’的结婚金戒指怎么样？”

在他们的逼迫下，我虽省略了前因后果，但还是不得不供出发现那宝贝的确切地点，以及戒指上所刻的日期。

“三月十三日，”卡洛琳说，“刚好六个月前。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做出各种推测，最后可归结为三种观点：

一、卡特上校认为：拉尔夫和弗洛拉已经秘密结婚，这种解释最简单。

二、甘尼特小姐认为：罗杰·艾克罗伊德已经和弗拉尔斯太太秘密结婚。

三、我姐姐认为：罗杰·艾克罗伊德和女管家拉塞尔小姐秘密结婚了。

后来，准备睡觉前，卡洛琳又提出来了第四种高论。

“记住我的话吧，”她突然说，“就算杰弗里·雷蒙德和弗洛拉已经结婚了，我也一点都不意外。”

“如果他们结婚，戒指上应该刻‘G赠’而不是‘R赠’。”我提出异议。

“你哪里知道，有些姑娘喜欢用姓氏称呼男人。而且今天晚上甘尼特小姐不是说了吗——弗洛拉举止轻率。”

严格说来，我根本没听到甘尼特小姐说过这句话，但我很佩服卡洛琳含沙射影的功力。

“会不会是赫克托·布兰特？”我暗示道，“如果有谁——”

“瞎说，”卡洛琳说，“我敢说布兰特十分仰慕她——甚至可能已经爱上她了。但她这种年轻姑娘，身边有位英俊的秘书，怎么可能看得上年龄足够当她父亲的人？但她有可能鼓励布兰特对她献殷勤，姑娘们都是很狡猾的。不过有一点我要告诉你，詹姆斯·谢泼德：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一点儿也不在乎拉尔夫·佩顿，而且从来都看不上他。这一点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我乖乖地接受了她的看法。

第十七章 帕克

第二天早晨我才反应过来，昨晚被“天和”冲昏头脑，未免有些出言不慎。当然，波洛倒也没要求我对戒指的事情保密；但另一方面，他即便在芬利庄园也没提过这件事。据我所知，找到戒指这件事除了波洛，就我一个人知道。我心中不由萌生出一股负罪感，现在戒指风波在金斯艾伯特村传得沸沸扬扬，我已经随时准备被波洛训斥一顿。

弗拉尔斯太太和罗杰·艾克罗伊德的葬礼定于十一点举行。场面哀伤而感人，芬利庄园所有的人都到场了。

波洛也出席了葬礼。葬礼刚一结束，他就拽着我，邀我一起回‘落叶松’。见他一脸严肃，我猜测他已经听说昨晚我说漏嘴的事了。但很快我就发现，他盘算的根本是另一个问题。

“知道吗，”他说，“我们得行动起来。我准备询问一名证人，需要你帮忙。我们要逼紧他，吓唬吓唬他，一定能撬出真相。”

“哪个证人？”我十分意外。

“帕克！”波洛说，“我叫他中午十二点去我家，现在他肯定已经恭候多时了。”

“你有什么打算？”我瞄了他一眼，壮着胆子问道。

“我只知道一点：我还不满意。”

“你认为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就是他？”

“要么是敲诈，要么——”

“要么怎样？”见他半天没下文，我又追问。

“我的朋友，姑且这么说吧——我希望是他。”

他的神情中浮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凝重感，我不敢再问了。

一到‘落叶松’，仆人就来禀报帕克已经在等候我们。进屋时，男管家恭谨地站起身。

“早上好，帕克。”波洛亲切地招呼，“麻烦你稍等一下。”

他脱下大衣，摘下手套。

“让我来，先生。”帕克连忙上前帮忙。他将大衣和手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波洛赞许地看着他。

“谢谢你，好心的帕克。”他说，“请坐，我有很多话要说。”

帕克低头致谢后才落座。

“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为什么请你来？”

帕克干咳一声：“我明白，先生，您想了解一些与我已故主人有关的问题——他的私事。”

“没错。”波洛微笑道，“你是否曾多次进行敲诈？”

“先生！”

男管家触电般跳起来。

“别激动，”波洛不动声色，“别再摆出受冤枉的老实人的模样了，敲诈这种勾当你一向轻车熟路，对吧？”

“先生，我可从来没……从来没有……”

“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是吧，”波洛替他说完，“那么，了不起的帕克，为什么那天晚上你无意中听到敲诈这个词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去偷听艾克罗伊德先生书房里的谈话？”

“我没有……我……”

“之前你在谁家做事？”波洛突然发问。

“之前在谁家？”

“对，你来艾克罗伊德先生家之前。”

“是埃勒比少校，先生——”

波洛又接过话来。

“就是他，埃勒比少校。埃勒比少校吸毒成瘾，对不对？你陪他去国外旅行，在百慕大遇到了麻烦——有个人被杀了，埃勒里少校要负一部分责任。这件事情最后摆平了，但你知道内情。你收了埃勒比少校多少封口费？”

帕克张口结舌，手足无措，面部肌肉阵阵痉挛。

“我都调查过了，”波洛说道，“正如我所说，你狠狠敲了埃勒比少校一大笔，后来他还持续付钱给你，一直到死。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最新战果。”

帕克依然双眼圆瞪。

“抵赖也没用，什么都瞒不过赫尔克里·波洛。埃勒比少校的事，我刚才说对了吧？”

帕克虽不情愿，还是勉强点点头，面如死灰。

“可是我根本没伤过艾克罗伊德先生哪怕一根头发。”他呻吟道，“我对上帝发誓，先生，真不是我干的。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警察怀疑到我头上。真的，我没有——我没有杀害他。”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倾向于相信你，朋友，”波洛说，“你没那个胆子，没那种勇气。但我要听真话。”

“我什么都交代，先生，您问什么我答什么。那天晚上我确实去偷听了，因为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让我非常好奇，而艾克罗伊德先生不想让人打搅，又那么神秘地把自己和医生关在书房里。我对警察说的全是实话，老天作证。刚听到敲诈这个词，先生，我就——”

他停住了。

“你就以为有机会分一杯羹？”波洛顺势问道。

“嗯——嗯，对，我是这么想的，先生。我想如果有人正在敲诈艾克罗伊德先生，我为什么不趁机捞一笔呢？”

波洛脸上闪过一丝相当怪异的表情。他倾身向前。

“那天晚上之前，是否有任何迹象令你怀疑到艾克罗伊德先生正被人敲诈？”

“没有，真的没有，先生。我很震惊。怎么都看不出他会有什么把柄。”

“你偷听到了多少？”

“不多，先生。我觉得谈话内容没准会牵涉到我，可我又得回餐具室干活，只能抽空溜到书房门口偷听一两句，几乎一无所获。第一次谢泼德医生出来时，我差点被他逮个正着；第二次在大厅里遇到雷蒙德先生，他朝那边走去，所以我也没如愿；第三次我端着托盘过去，又被弗洛拉小姐打发走了。”

波洛长时间盯着他，似乎在观察他诚实与否。帕克也用异常诚恳的目光予以回应。

“您千万要相信我，先生。我一直害怕警方会翻出埃勒比少校的旧账，进而怀疑到我头上。”

“好吧，”波洛最后说，“权且相信你一回。但还有一个要求——让我看看你的银行存折。你应该有一本存折吧？”

“有的，先生，其实我随身带来了。”

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拿出存折。波洛接过窄长的绿皮折子，仔细查看每一笔存款。

“啊！你今年买了五百英镑国民储蓄券？”

“是的，先生。我已经存了一千多英镑——是从我的……呃，我已故的主人埃勒比少校那儿得来的。今年赌马的运气也不错，几乎百发百中。还记得吗，先生，嘉年华赛马会上胜出的是一匹大黑马，我相当走运，买了它的马票，最后赚了二十英镑。”

波洛把存折还给他。

“你可以走了。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否则你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朋友。”

帕克离开后，波洛又拿起大衣。

“又要出去？”我问。

“嗯，我们去拜访一下好心的哈蒙德先生。”

“你相信帕克的说辞？”

“表面上看没问题。很明显——除非他的演技出神入化——他真的以为被敲诈的是艾克罗伊德本人。那么，关于弗拉尔斯太太，他就完全不知情了。”

“那又会是谁——”

“问得好！究竟是谁？等拜访过哈蒙德先生之后，这个问题就可以解决了。要么彻底证明帕克的清白，要么——”

“嗯？”

“今早我又犯了老毛病，话都只说半截，”波洛不好意思地说，“你可别介意。”

“对了，”我怯生生地说，“我得向你坦白，我一时疏忽，泄露了那枚戒指的事。”

“什么戒指？”

“你在金鱼池里发现的那枚戒指。”

“啊！是啊是啊。”波洛大笑起来。

“你不会生气吧？都怪我不小心。”

“不要紧，好朋友，不要紧。本来我也没要求你保密，你完全可以畅所欲言。你姐姐很感兴趣吧？”

“那还用说，轰动全村。现在各种猜测满天飞。”

“啊！但那件事非常简单啊，真正的答案一目了然，对不对？”

“是吗？”我茫然回应。

波洛又笑了。

“但聪明人不会随便表态，”他说，“对吧？先去找哈蒙德先生吧。”

律师在办公室里，立刻就答应见我们。他站起身打招呼，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波洛开门见山。

“我想打听一些情况，如果方便的话，请务必告知。是这样的，我知道您曾为金斯帕多克那位已故的弗拉尔斯太太担任律师，对吗？”

律师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愕之色，但迅速又戴上了职业面具。

“当然，我负责处理她的全部法律事务。”

“非常好。那么，在我提问之前，先请谢泼德医生为您梳理一下前因后果。我的朋友，麻烦你复述一遍上星期五晚上和艾克罗伊德先生的谈话。”

“没问题。”我从头到尾讲述了那天晚上的怪事。

哈蒙德听得十分认真。

“就这么多。”我说完了。

“敲诈啊。”律师陷入沉思。

“您觉得意外吗？”波洛问道。

律师摘下夹鼻眼镜，用手绢擦了擦。

“不，”他答道，“不算意外。我也怀疑好一段时间了。”

“那么我的问题就简单了，”波洛说，“只有您才能算出她被敲诈的总金额。”

“我想也没必要再隐瞒了。”片刻后，哈蒙德说，“过去一年内，弗拉尔斯太太卖出不少债券，款项都存进她的账户，而没有用于重新投资。她的收入相当可观，况且丈夫去世后，她日子也过得很安稳，可见这些钱都有特殊用途。我曾向她问起，她说自己不得不接济丈夫的几位穷亲戚，我也就不便再过问。直到如今我还在揣测，那些钱会不会给了某个与阿什利·弗拉尔斯有私情的女人。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是弗拉尔斯太太自己惹上了麻烦。”

“总共多少钱？”波洛问。

“大大小小加起来，少说两万英镑。”

“两万英镑！”我失声惊呼，“才一年时间！”

“弗拉尔斯太太非常富有，”波洛不动声色，“而谋杀的代价总是非常沉重的。”

“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哈蒙德先生问道。

“谢谢，没有了。”波洛站起身说，“打扰了，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你刚才用的derange那个词，”出门后，我说，“通常只用来指精神错乱。”

“啊！”波洛叫出声来，“我的英语很烂。英语真是一门奇特的语言。我应该说disarrange才对，是吗？”

“下次记得用disturb。”[1]

“谢谢，你用词真讲究。好吧，谈谈咱们的朋友帕克怎么样？如果揣着两万英镑，他还会继续当管家吗？我想不会。当然，他有可能用假名把钱存进银行，但我还是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他真是个恶棍的话，那这样的恶棍也未免太目光短浅了。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雷蒙德，或者——唔——布兰特少校。”

“当然不会是雷蒙德，”我反对说，“区区五百英镑就让他焦头烂额了。”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至于赫克托·布兰特——”

“至于老好人布兰特少校，我可以透露一二，”波洛打断我，“调查是我的老本行。经过调查，他提过自己继承的那笔遗产，总额将近两万英镑。你怎么看？”

我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我好容易才开口，“像赫克托·布兰特这么有名的人，不可能是他。”

波洛耸耸肩。

“谁知道呢？至少这人有长远眼光。老实说，我看他也不至于是敲诈者。不过你还忽略了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炉火，我的朋友。也许你离开后，艾克罗伊德自己把那封信和蓝色信封一起烧了。”

“不会吧……”我缓缓答道，“但是——当然，也难说。没准后来他改了主意。”

我们不知不觉就到了我家门口，我突然心血来潮，邀请波洛来家里吃顿便饭。

本以为卡洛琳对此求之不得，没想到要讨女人欢心一点都不容易。我们家的午餐是排骨——配菜是牛肚和洋葱。三个人面前摆着两扇排骨，气氛十分尴尬。

但卡洛琳向来不会懊恼太久。她撒了个弥天大谎，告诉波洛说她无视我的嘲讽，长期坚持吃素食。她喜形于色地称赞果仁煎饼是多么美味（我相当肯定她从来没吃过那玩意儿），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威尔士干酪，还口口声声强调“肉食”的种种危害。

饭后，当我们坐在壁炉前吸烟时，卡洛琳直截了当地向波洛进攻。

“还没找到拉尔夫·佩顿？”她问。

“去哪儿找啊，小姐？”

“我还以为你在克兰切斯特找到他了。”卡洛琳话里有话。

波洛被弄糊涂了。“克兰切斯特？为什么他会在克兰切斯特？”

我不怀好意地提醒他：“在我们庞大的私人侦探团队中，有一位成员昨天碰巧在克兰切斯特的马路边上看见你乘车驶过。”

波洛恍然大悟，大笑不止：“啊！原来如此！我只是去看牙医而已，很简单。我的牙很疼，去看过之后就好多了。本想马上回来，但牙医不让，说最好把那颗牙拔了。我不答应，他还是坚持要拔。他成功了！现在那颗牙再也不会疼了。”

卡洛琳顿时垂头丧气，像泄了气的皮球。

接着我们又开始议论拉尔夫·佩顿。

“他这个人比较软弱，”我坚持自己的观点，“但本性不坏。”

“啊！”波洛说，“那性格软弱的后果是？”

“确切地说，”卡洛琳说，“比如我们家詹姆斯——要不是我天天照顾他，真不知他会变成什么样。”

“亲爱的卡洛琳，”我很不高兴，“别搞人身攻击行吗？”

“你的缺点可不少，詹姆斯，”卡洛琳寸步不让，“我比你大八岁呢——啊，我并不介意让波洛先生知道我的年龄——”

“我从未猜到您这么年轻，小姐。”波洛殷勤地欠身。

“比你大八岁，所以我有责任照顾你。要是小时候没好好管教，天知道现在你会不会走上邪路。”

“我本来有可能和一位漂亮的女探险家结婚的。”我嘟囔着望着天花板，吐出几个烟圈。

“探险家！”卡洛琳嗤之以鼻，“如果要说女探险家的话——”

她把后半截话吞回肚里去了。

“怎么了？”我反倒被吊起了胃口。

“没什么。不过我想起了附近的某个人。”

她突然又转向波洛。

“詹姆斯坚持说，你认为凶手是家里人。我只能说你搞错了。”

“我也不想搞错，”波洛说，“犯错误可不是我的职业。”

“我已经从詹姆斯和其他人那里打听清楚了，”卡洛琳越说越起劲，对波洛的回应置若罔闻，“我看家人之中只有两个人有机会下手，就是拉尔夫·佩顿和弗洛拉·艾克罗伊德。”

“亲爱的卡洛琳——”

“喂，詹姆斯，别拦着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帕克在门口遇见了弗洛拉，不是吗？但帕克并没听见她伯父对她道晚安。可能她出来之前已经把他干掉了。”

“卡洛琳！”

“我可没说她就是凶手，詹姆斯，我只是说她有嫌疑。事实上，弗洛拉和这年头的其他年轻姑娘们一个样，一点都不尊重比她们强的人，自以为什么都懂，照我看她就连一只鸡都杀不了。但事实摆在眼前，雷蒙德先生和布兰特少校都有不在场证明，也有人为艾克罗伊德太太作证，甚至连拉塞尔那女人好像都有证人——算她走运。还剩下谁？只有拉尔夫和弗洛拉！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相信拉尔夫·佩顿会是杀人凶手。这孩子可是我们亲眼看着长大的。”

波洛沉默许久，凝望着吐出的烟圈冉冉上升。最后他总算开口了，但那心不在焉的语气一反他平日的风格，令人颇为不解。

“比如说，有这么一个普通人，一个非常普通、心中全无杀意的人。他的骨子里潜藏着某种性格缺陷——藏得很深很深，迄今为止都没有人发现，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表现出来——那么他将体面地走完人生之路，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但假设他因为某些缘故而陷入困境——也许不至于如此，也许他是偶然窥见某个秘密——对某人而言性命攸关的秘密。他的第一反应是说出来——履行诚实公民的义务。然后他潜在的性格缺陷开始冒头。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天降横财啊。他想要钱，渴望搞到这笔钱，而这笔钱又唾手可得。他不必付出代价，只需保持沉默。但这只是开始。他对金钱的欲望与日俱增，渴望弄到更多的钱——越多越好！眼前这座已开采的金矿令他陶醉，他的贪念不断膨胀，贪婪扭曲了他的人性。如果对方是个男人，那尽可随便压榨——但对于女人，逼人太甚是大忌。因为女人有一种说真话的强烈本能。有多少丈夫蒙骗了妻子一辈子，把秘密带进坟墓，而又有多少不忠的妻子对同样不忠的丈夫坦白，从而毁了自己的一生！一旦被逼得走投无路，她们就会不顾一切后果（当然，事后免不了又会后悔），忘掉个人安危，只图一时痛快，就倾吐全部真相。我想这个案子就属于这种情况。所谓杀鸡取卵，逼人太甚的结果就是断了财路。可事情还没结束。我们所说的这个人正面临阴谋败露的危险，而他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变不回一年前的那个他了。他的道德底线已被全部腐蚀，他在绝望中挣扎，他在打一场败局已定的仗，他已经做好了不择手段的准备，因为真相败露意味着身败名裂。就这样——他刺出了那一剑！”

他戛然而止。这番话仿佛在屋里施下了魔咒，笼罩我们周身的气氛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他那无情的分析，以及对谋杀场景的无情再现，令我们姐弟俩毛骨悚然。

“然后，”他温和地说，“短剑拔了出来，他又恢复本来面目，举止正常，和蔼可亲。可是一旦贪念再度膨胀，他还会继续行凶。”

卡洛琳好容易才缓过劲儿来。“你指的是拉尔夫·佩顿，”她说，“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不是，但你没有权利对他进行缺席审判。”

电话铃声突然尖啸起来，我走到前厅拿起话筒。

“喂？”我说，“对，我是谢泼德医生。”

我听了一两分钟，然后简短地回答了几句，放下听筒回到客厅。

“波洛，”我说，“他们在利物浦拘留了一个人，名叫查尔斯·肯特。他们认为他就是那天晚上在芬利庄园出现的陌生人，想让我马上去利物浦辨认一下。”

[1]derange在英语中的意思是指“精神错乱”，disarrange则表示“弄乱、扰乱”。波洛在和哈蒙德道别时使用的是derange，而表示“打扰、妨碍”一般用disturb。

第十八章 查尔斯·肯特

半小时后，波洛、我，以及拉格伦警督乘上前往利物浦的火车。警督非常激动。

“起码能摸到一些和敲诈事件有关的线索，”他喜形于色，“电话那头说，这家伙很野蛮，还吸毒。估计从他嘴里挖出点东西不难，只要抓到一丝动机，基本就可以锁定他是杀害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凶手了。但既然如此，佩顿那小子怎么还藏着不出来呢？整个案子真是一团乱麻。对了，波洛先生，关于那些指纹，你的看法是对的，的确是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人的指纹。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后来觉得可能性不大，就忽略了。”

我心中暗笑，拉格伦警督显然急于挽回颜面。

“说到这个家伙，”波洛说，“他还没被逮捕吗？”

“没有，只是作为嫌疑人先拘留。”

“那他是怎么辩解的？”

“他说不出什么。”警督咧嘴笑道，“据说他爱耍滑头，警惕性很高，骂人骂得很凶，但基本没有实质内容。”

一到利物浦，波洛受到的热情接待便令我吃了一惊。前来迎接我们是海耶斯警司，多年前曾和波洛合作办过案。他把波洛的侦破能力捧上了天。

“既然有波洛先生出马，破案只是时间问题。”他高兴地说，“我还以为您退休了？”

“确实退休了，亲爱的海耶斯，但退休后的生活太枯燥了！你无法想象一天又一天消磨时间有多无聊。”

“说得对。所以您就来关注我们的重大发现啦？这位就是谢泼德医生？您应该能认出他吧？”

“我也不敢保证啊。”我有些迟疑。

“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波洛问。

“那家伙的模样在报纸上铺天盖地，大家也议论得那么起劲，他能逃到哪儿去？他带有美国口音，而且他不否认那天晚上人在金斯艾伯特附近，只是拼命追问那到底关我们什么事，只有搞清楚我们的意图，他才肯回答问题。”

“让我见见他可以吗？”波洛问道。

警长心照不宣地眯起一只眼，“那就太好了，波洛先生。我授权您可以采取任意行动。苏格兰场的贾普警督那天还问起过，他听说您以非官方的身份参与了此案的调查。波洛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佩顿上尉躲在什么地方？”

“现在谈这个问题恐怕不合适。”波洛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使劲咬着嘴唇才忍住笑。

这个小矮子真是深谙此道。

又讨论了一会儿，警长带我们去见那名被拘留的嫌犯。

这人很年轻，估计最多二十二三岁。高个子，很瘦，两手有点哆嗦；健康状态良好，但此刻疲态尽显。他一头黑发，眼珠子却是蓝色的，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我们。我记得那天晚上遇到的陌生人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如果是面前这人，那我当时肯定搞错了，我完全想不出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和眼前之人存在相似之处。

“喂，肯特，”警长说，“起来，有人来看你。认得他们吗？”

肯特恼怒地瞪着我们，不吭声，目光在我们三人中来回扫视了几圈，最后又落在我身上。

“好吧，医生，”警长对我说，“你看呢？”

“个头差不多，”我说，“总体感觉，有可能就是我遇到的那个陌生人。但我只能辨识到这个程度。”

“你们发什么神经？”肯特质问道，“你有什么证据指控我？说呀，有屁就放！你们以为我犯了什么事？”

我点点头：“就是他，这声音我记得。”

“你记得我的声音？你啥时候听我说过话？”

“上星期五晚上，芬利庄园大门外。你问我去庄园怎么走。”

“我问了，不是吗？”

“你承认了？”警督问道。

“我什么都不承认。除非我搞清楚你们要把我怎么样。”

“读过这几天的报纸了吗？”波洛第一次开口。

对方眯起眼睛。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在报上看到芬利庄园死了个老财主。想把这事儿栽赃给我是吧？”

“那天晚上你去过那里。”波洛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证据。”波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我们在凉亭里发现的鹅毛管。

对方脸色骤变，战战兢兢地半伸出手。

“白粉。”波洛沉吟道，“不，我的朋友，管子里是空的。那天晚上你把它掉在凉亭里了。”

查尔斯·肯特迷惑地望着他。

“外国矮冬瓜，看来你他妈的全知道了。还记得不，报上说那老头是在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之间被干掉的？”

“没错。”波洛答道。

“好，真是这样吗？我就想问这个。”

“让这位先生告诉你。”波洛说。

他指了指拉格伦警督。警督稍一迟疑，瞄了海耶斯警长一眼，又瞧了瞧波洛，感觉是获得了批准，这才回答：“对，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之间。”

“那你们就没理由关着我，”肯特说，“我九点二十五分就离开芬利庄园了，你们可以去‘狗哨’问。那个酒吧在去克兰切斯特的路上，离芬利庄园起码一英里。我还记得在那儿跟人吵了一架，时间差不多就是九点四十五分。怎么样？”

拉格伦警督在本子上记录着。

“怎么样？”肯特又问。

“我们会去调查，”警督说，“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就没你什么事了。不过，你去芬利庄园到底有什么目的？”

“去见一个人。”

“谁？”

“你管不着。”

“说话最好客气点，年轻人。”警司警告道。

“客气个屁。我不就办点私事嘛。既然谋杀发生前我就走人了，那剩下的问题该是你们警察自己处理。”

“你名叫查尔斯·肯特，”波洛说，“你出生在哪里？”

那家伙看了他半天，笑了。

“地地道道的英国佬。”他说。

“对，”波洛沉吟道，“我想也对。我猜你出生于肯特郡。”

对方眼睛一瞪。

“为什么？就因为我姓肯特？这关谋杀案屁事？难道姓肯特就非得生在肯特郡？”

“基于某种特殊原因，有这个可能，”波洛特意又重复一遍，“某种特殊原因，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话里有话，意味深长，两位警官听得莫名其妙。查尔斯·肯特则面红耳赤，我一时以为他要扑向波洛。不过他终究稳住了阵脚，反倒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波洛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转身出门。两位警官连忙跟上。

“得去核实一下他的话，”拉格伦说，“不过我看他没撒谎。然而他总该交代清楚去芬利庄园干了些什么，才能洗清嫌疑。我看敲诈犯我们是逮着了。另一方面，如果他刚才说的全部属实，那他就和谋杀不沾边了。被捕时他身上有十英镑，数额相当可观，估计那四十英镑就落在他手里——虽然钞票编号不对，但他搞到钱后第一件事肯定是去兑换掉。他肯定是从艾克罗伊德先生那里拿到钱，然后脚底抹油就溜。他是否出生在肯特郡重要吗？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值一提，”波洛温和地答道，“我的小计谋而已，没什么。我这人最拿手的就是这些小计谋。”

“真的？”拉格伦疑惑地审视着他。

警司放声大笑。

“我听贾普警督说过好多次，波洛先生的小计谋！他说他实在参不透其中的奥妙，但每次您的计谋都能奏效。”

“您是在取笑我，”波洛笑道，“不过没关系，有时笑到最后的反而是老家伙们，到时候聪明的年轻人却笑不出来了。”

他煞有介事地朝他们点头致意，往街上走去。

我们在一家饭店吃了午餐。现在我才明白，那时他就已经理清了全案的头绪，组成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捏在他手心里了。

但那时我还没察觉这一点。我之前总看不惯他那自信满满的做派，还自认为既然案情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肯定也难倒了他。对我来说，最大的谜团就是查尔斯·肯特在芬利庄园究竟干了些什么。我反复琢磨了无数次，始终找不出满意的答案，最后只好厚着脸皮去探波洛的口风，他的回答倒也干脆。

“我的朋友，我可不是凭空猜测，我就是知道。”

“真的？”我将信将疑。

“真的，不骗你。如果我告诉你他那天晚上去芬利庄园，是因为出生在肯特郡，你肯定还是稀里糊涂吧？”

我傻眼了。

“这是什么逻辑，恕我理解不了。”我冷冷答道。

“啊！”波洛深表遗憾，“哎，不要紧。我的小计谋我自己掌握。”

第十九章 弗洛拉·艾克罗伊德

第二天早晨，我出诊回来时，拉格伦警督在身后打招呼。我停下脚步，警督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

“早上好，谢泼德医生。”他说，“唉，不在场证明已经核实过了。”

“查尔斯·肯特的？”

“对。‘狗哨’酒吧的女招待莎莉·琼斯对他印象很深，从五张照片里认出了他。他进酒吧的时间正好是九点四十五分，而且‘狗哨’距离芬利庄园足有一英里。莎莉还说他身上带了不少钱——她亲眼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沓钞票，吓了一大跳，因为那家伙脚上穿的靴子很掉价，不像有钱人。四十英镑的下落应该很明显了。”

“他还是不肯供认为什么去芬利庄园？”

“犟得像头驴。今天早上我和利物浦的海耶斯通了电话。”

“赫尔克里·波洛说他知道那家伙那天晚上去芬利庄园的原因。”“真的？”警督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啊，”我不怀好意地说，“波洛说，肯特去那儿是因为他出生在肯特郡。”

能将我的困惑传染给他，让我心中大为畅快。

拉格伦茫然地瞪了我好半天。接着，他那黄鼠狼般狡诈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一拍脑门。

“说到这个，”他说，“我早就这么想了，这才是他退休定居乡村的原因。可怜的老头，一定是家庭遗传，他侄儿就疯疯癫癫的。”

“有这回事？”我目瞪口呆。

“对。难道他从没透露？听说那孩子倒挺温顺的，就是病情太严重，可怜啊。”

“谁告诉你的？”

拉格伦警督又咧嘴一笑。

“你姐姐谢泼德小姐呗，这都是她说的。”

卡洛琳真行。她非得挖出所有人的家事隐私才算完。很不幸，“严守秘密”这一原则，我怎么教她都学不会。

“快上车，警督，”我推开车门，“一起去‘落叶松’，向我们的比利时朋友通报最新进展。”

“也好。虽然他有点傻，但起码在指纹的问题上还是给了我很有用的提示。不过他未免太在意肯特了，可谁知道呢——也许背后还有隐情。”

波洛和往常一样，笑容满面地迎接我们。

他认真听着我们带来的消息，不时点点头。

“似乎没有漏洞，是吧？”警督闷闷不乐，“他不可能一边杀人，同时又在一英里外的酒吧喝酒。”

“你们打算放了他？”

“没办法，总不能因为他的钱来路不明就一直拘留下去。没法证明他是凶手。”

警督边嘟囔着发牢骚，边将一根火柴投进壁炉。波洛又把它捡出来，扔进一个专门收纳火柴的盒子里。从那机械般的动作，看得出来他另有所思。

“换作是我，”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道，“不会这么快释放查尔斯·肯特。”

“这话怎么说？”

拉格伦瞪着他。

“我说了，我不会这么快释放查尔斯·肯特。”

“你该不会认为他和谋杀有关吧？”

“谋杀应该不关他的事，但还不能完全肯定。”

“可我刚才不都说了——”

波洛挥手打断他。

“是的，是的，都听见了，我耳朵又不聋——眼睛也不瞎，感谢上帝！但是你处理这件事完全基于一个错误的……错误的前提。‘错误’这个词我用得还算恰当吧？”

警督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不懂你怎会得出这种结论。请注意，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艾克罗伊德先生还活着。这你总该承认吧？”

波洛观察了他半天，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任何未经确证的事情，我都不会视为理所当然！”

“唔，证据已经很充分了。我们有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的证词。”

“你是指她找伯父道晚安？可是——我对年轻小姐的说辞并不总是照单全收的……不，即便她倾城倾国、美若天仙也不行。”

“真见鬼，老兄，帕克明明看见她从书房出来！”

“不，”波洛突然高声反驳，“他明明没看见。我那天用一个小小的实验证明了这一点——还记得吗，医生？帕克只看见她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并没亲眼见她走出书房。”

“可是——那她原来在哪儿？”

“也许在楼梯上。”

“楼梯上？”

“这又是我的灵光一闪——没错。”

“可那楼梯只通往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卧室。”

“完全正确。”

警督又傻眼了。

“你认为她之前去过她伯父的卧室？好吧，为什么？她为什么撒谎？”

“啊！关键就在这儿。这取决于她在卧室里的行动，对吗？”

“你是指——钱？见鬼，莫非你在暗示，偷走四十英镑的是艾克罗伊德小姐？”

“我可什么都没说，”波洛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她们母女的日子过得很拮据。账单一大堆，东一笔西一笔，总会让她们捉襟见肘。罗杰·艾克罗伊德管钱管得很严，一点小债就足以使那姑娘走投无路了。不妨设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她偷了钱，走下那段小楼梯，半路听见客厅里传来杯盘之声，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帕克要去书房。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楼梯上——帕克可不健忘，他会起疑心的。如果到时候发现钱少了，帕克肯定会想起她从楼梯下来的事。时间刚够让她冲到书房门口——把手搭上门把，装出刚从书房出来的模样，接着帕克就过来了。她灵机一动，顺口编出一句台词，把当晚早些时候罗杰·艾克罗伊德的吩咐重复一遍，光明正大地回自己房里去了。”

“不错，但事后她难道没意识到坦白交代的重要性？”警督仍不服气，“这可是整个案件的核心问题啊！”

“事后弗洛拉哪里说得出口。”波洛不为所动，“一开始她只听说家里被盗，来了警察。她自然就立刻得出结论，丢钱的事曝光了。她只能一口咬定自己那套说辞。当她得知伯父遇害时，彻底被吓坏了。先生，这年头的年轻姑娘如果没受到特别大的刺激，是不会轻易晕倒的。好，事已至此，她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咬牙坚持原来的证词，要么就供认一切。而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不可能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小偷——尤其是在那些她急于赢得尊重的人面前。”

拉格伦重重一拳捶在桌上。

“我不信，”他说，“这……这太离谱了。你……你早就发现了？”

“一开始我就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波洛承认，“我始终认为，弗洛拉小姐对我们有所隐瞒。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设计了一个小小的试验，就是刚才说过那个，谢泼德医生也在场。”

“你当时明明说是去试探帕克。”我没好气地答道。

“我的朋友，”波洛道歉，“之前就告诉过你，必须找个借口。”

警督站起身。

“事不宜迟，”他宣布，“必须立即找她问清楚。一起去芬利庄园怎么样，波洛先生？”

“没问题，就请谢泼德医生开车吧。”

我欣然应允。

我们表明要找艾克罗伊德小姐之后，就被带进了台球室。弗洛拉和赫克托·布兰特少校正坐在靠窗的长椅上。

“早上好，艾克罗伊德小姐，”警督说，“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

布兰特立刻起身往外走。

“什么事？”弗洛拉紧张地问，“别走，布兰特少校。可以让他留下吗？”她扭头问警督。

“随便。”警督冷冷地回应，“职责所在，有一两个问题要请教你，小姐。不过还是不要让他人在场为好，我保证，你也会更希望私下谈。”

弗洛拉紧盯着他，脸色苍白，接着转身对布兰特说：“请你留下——拜托了——是的，我是认真的。无论警督要说什么，我都想让你听听。”

拉格伦耸耸肩。

“好吧，既然你无所谓，那随你便。是这样的，艾克罗伊德小姐，波洛先生有个想法，他认为上星期五晚上你根本没进书房，也没去和艾克罗伊德先生道晚安；当你听到帕克从大厅那边走过来时，你不是在书房里，而是刚从你伯父的卧室出来，正要下楼。”

弗洛拉的视线移向波洛，他点了点头。

“小姐，那天开会时我已恳求您主动坦白。任何事都瞒不过波洛老爹，最后总会被我一查到底，不是吗？好吧，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是你拿了钱，对不对？”

“钱？”布兰特脱口而出。

至少有一分钟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

接着弗洛拉挺直身子，答道：

“波洛先生说得对，钱是我拿的。我偷了钱，我是个贼——不错，一个普通的、自甘下贱的小偷。现在你们都明白了吧！真相大白，我反倒更开心，过去这几天就像做噩梦！”她突然跌坐下去，双手捂住脸，沙哑的嗓音从指缝间传出，“你们根本不理解，来到这个家之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想买东西，就不得不处心积虑、撒谎、欺骗；欠了一屁股债，对债主低三下四——哦！一想起这些，我就憎恨不已！所以拉尔夫和我才会走到一起，我们都那么脆弱！我理解他，也同情他——他同样寄人篱下。我们都无法自力更生，都是那么脆弱、可悲、可鄙的小人。”

她望着布兰特，突然跺脚大喊：

“你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的确是个贼——但至少现在的我卸下了伪装，再也不用撒谎，再也不想装扮成你喜欢的那种女孩——年轻、天真、胸无城府。就算你从此再也不想见我，那也无所谓。我憎恨自己，唾弃自己——可你一定要相信，如果说真话能救拉尔夫，我早就会说了。可我一直以为，我的坦白非但帮不到他——而且会将他进一步推向绝境。我死守着我的谎言，对他并没有不利啊。”

“拉尔夫，”布兰特说，“明白了——始终绕不过拉尔夫。”

“你没明白，”弗洛拉绝望地说，“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她又转向警督。

“我什么都承认。我实在没别的办法弄钱了。那天吃完晚饭后，我就再没见过伯父。至于偷钱的事，随您怎么处置，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她忽然失声痛哭，捂着脸夺门而出。

“好吧，”警督木然道，“那就这样吧。”

布兰特走上前来。

“拉格伦警督，”他平静地说，“那些钱是艾克罗伊德先生出于某种特殊目的才交给我的，艾克罗伊德小姐一分钱也没碰。她自称偷了钱，其实是撒谎，以为这样就能掩护佩顿上尉。我说的才是真话，我随时可以上法庭宣誓作证。”

他草草一欠身，转身急忙离开房间。

波洛快步追出去，在大厅里赶上他。

“先生——请留步，拜托。”

“怎么了，波洛先生？”

布兰特显然很不耐烦，紧蹙眉头，瞪着波洛。

“是这样，”波洛语速很快，“您的异想天开可骗不了我。不，我不会上当的。钱的确是弗洛拉小姐拿的。不过您那一番话很有想象力，我听了很愉快。您做得非常好，不愧是敢想敢做的男子汉。”

“我才不在乎你的看法，谢谢。”布兰特冷冷地回答。

话音刚落他就要走，但波洛并不生气，反而又拽住他。

“啊！但您一定要听我说完。那天我说每个人都有所隐瞒，很好，您的秘密我早就看穿了。自从见到弗洛拉小姐第一眼，您就全身心爱上她了，对不对？哦！用不着难为情——为什么在英国谈情说爱就是不光彩的秘密呢？您深爱弗洛拉小姐，却想瞒过全世界。很好——这没什么不妥，但请听赫尔克里·波洛一句劝——别对弗洛拉小姐本人隐瞒你的爱意。”

波洛滔滔不绝的时候，布兰特显得异常局促，但最后这两句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意思？”他厉声问道。

“您以为她还爱着拉尔夫·佩顿上尉——但我，赫尔克里·波洛可以告诉你，不是那么回事。弗洛拉小姐之所以同意嫁给佩顿上尉，纯粹是为了讨她伯父欢心，而且这场婚姻可以让她摆脱目前苦不堪言的生活。没错，她喜欢佩顿上尉，他们之间也不乏同情和理解，但爱情——没有！弗洛拉小姐心中所爱的人，绝不是佩顿上尉。”

“你到底想说什么？”布兰特问道。他黝黑的面庞泛起了红晕。

“您真是个睁眼瞎，布兰特先生！这位小姐非常忠贞。拉尔夫·佩顿现在身负谋杀嫌疑，她是为了他的名誉着想，才坚定地站在他一边。”

我想我也该说几句，促成这桩美事。

“那天晚上姐姐告诉我，”我鼓励他，“弗洛拉过去从没喜欢过拉尔夫，今后也不会喜欢他。卡洛琳对这类问题的看法一向都很准确。”

布兰特似乎没听见我的好话，径直问波洛：“你真的认为——”他欲言又止。

他这人不太善于表达，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笨嘴拙舌到这种程度的人，估计波洛没怎么见过。

“您要是不信，可以当面问她。但也许您再也不愿意——因为偷钱的事——”

布兰特愤怒地笑了。

“你以为我会因此嫌弃她？罗杰对钱总那么吝啬，她生活窘迫，却不敢跟他说。可怜的姑娘，可怜而又孤独的姑娘。”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边门。

“我想弗洛拉小姐去花园里了。”他低声道。

“我真是个大白痴，”布兰特突然喊道，“我们的交谈多么古怪啊，像是在演丹麦戏剧一样。您是个大好人，波洛先生，谢谢。”

他紧紧握了握波洛的手，波洛疼得把手一缩。接着布兰特大步迈出边门，走向花园。

“他还不算太笨，”波洛一边咕哝，一边轻轻揉着被握得生疼的手，“只是在爱情面前才变成傻瓜罢了。”

第二十章 拉塞尔小姐

拉格伦警督心情恶劣。布兰特英雄救美编出的谎话也骗不过他。回村里的路上，他不停地发牢骚。

“这样一来，案情的方向全变了，可恶。你的看法呢，波洛先生？”

“没错，我也有同感，”波洛说，“这早就在我意料之中。”

而拉格伦警督则是短短半小时前才意识到的。他不悦地瞥了一眼波洛，继续发表高论。

“那些不在场证明全部作废了！狗屁不值！又得从头再来。现在重点是九点半之后每个人的行踪。九点半——那才是关键的时间点。你对肯特的观点完全正确——眼下还不能释放他。我想想——九点四十五分在‘狗哨’酒吧，如果一路快跑，十五分钟来得及。雷蒙德先生听到有人和艾克罗伊德先生谈话，可能就是肯特——他向艾克罗伊德先生要钱，遭到拒绝。但可以明确的是，给谢泼德医生打电话报信的人不是他。车站在相反方向的半英里之外，离‘狗哨’酒吧的距离超过一英里半，而他十点十分左右才离开‘狗哨’。那通该死的电话！每次我们都卡在这个地方。”

“的确，”波洛也同意，“非常离奇。”

“还有一种可能，如果佩顿上尉溜进继父的书房，发现他已被杀害，也许会打电话报信。然后他心生惧意，生怕嫌疑落到自己头上，就逃走了。应该有这种可能吧？”

“为什么他非得打电话呢？”

“可能他还不确定老头子是不是真的断气了，就想赶紧请医生来，但又不愿暴露身份。对，我说，这思路怎么样？我觉得挺合理。”

警督自命不凡地做了个深呼吸，显然对这番分析信心十足；这时候如果我们还想多嘴，就未免太不识趣了。

车一到我家门口，我急忙赶去接待病人，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波洛陪警督步行去警局。

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我又钻进后院的小屋——所谓的“工作室”——我自己鼓捣出了一台无线电收音机，很是自豪。卡洛琳相当厌恶我的工作室，我的工具都放在这儿，不允许安妮拿扫帚和簸箕进来捣乱。大家都说家里的闹钟走得不准，我刚拿来准备修一修，门就开了，卡洛琳的脑袋探了进来。

“唔！原来你在这儿，詹姆斯，”她不太高兴，“波洛先生找你。”

“好吧，”我有点烦躁，被她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手里的一个精密零件也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如果他想见我，可以请他过来。”

“来这儿？”卡洛琳问。

“我说了，请他过来。”

卡洛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就出去了。一两分钟后，她把波洛领进来，然后又退出门去，砰的一声使劲关上门。

“啊哈！我的朋友，”波洛搓着手走上前来，“想把我打发走可没那么容易。”

“和警督的事办完了？”我问。

“暂时告一段落。你呢？病人都接待完了？”

“是的。”

波洛坐下来望着我，蛋形脑袋歪向一边，像在回味一个非常好玩的笑话。

“错了，”好半天他才说，“还有一个病人。”

“难道是你？”我吃了一惊。

“啊，不是我，当然不是。我身体很硬朗。说实话，这是我耍的一个小计谋。我想见一个人——同时又不想惊动全村上下。如果别人看到一位女士到我家去，难免说三道四——因为是一位女士嘛。但她对你而言只不过是普通病人而已，之前也来过，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是拉塞尔小姐！”我惊呼。

“没错。我很想和她谈谈，所以给她留了张便条，约她来你的诊所。你不会生气吧？”

“恰恰相反，”我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在场旁听？”

“那还用说，这是你自己的诊所呀！”

“你知道，”我放下手中的钳子，“整个案子太让人着迷了。就像万花筒一样，每一次转折都让眼前的景象焕然一新。那么，你急着要见拉塞尔小姐的原因是？”

波洛眉毛一扬。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他低声说。

“又来这一套，”我抱怨道，“对你来说一切都显而易见，可我每次都蒙在鼓里。”

波洛和蔼地摇着头。

“别取笑我了，就拿弗洛拉小姐的事来说，警督大为震惊，而你却并不意外。”

“我做梦也想不到她是小偷。”我抗议道。

“偷钱的事嘛——也许出乎你的意料。但我当时一直观察你的表情，你并不像拉格伦警督那样既惊愕又将信将疑。”

我沉思了片刻。

“也许你是对的，”最后我说，“我一直觉得弗洛拉隐瞒了一些事情，所以潜意识里对她的坦白已有心理准备。而拉格伦警督可真是吓坏了，可怜啊。”

“啊！说得没错，那可怜人的思路全被推翻了。趁他心神不宁，我哄着他为我行了些方便。”

“怎么说？”

波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笺，大声读出上面写的几句话：

“芬利庄园主人艾克罗伊德先生于上周五不幸遇害，连日来警方持续追踪其侄拉尔夫·佩顿上尉。佩顿上尉已于利物浦现身，其时正欲登船前往美国。”

他又把便笺折好。

“我的朋友，这条消息明早就会见报。”

我彻底傻眼了，张口结舌。

“但是——但是这不可能！他不在利物浦！”

波洛微微一笑。

“你脑子转得真快！对，我们在利物浦找不到他。拉格伦警督很不乐意让我发这条电报给报社，尤其是在我对他仍有保留的情况下。可我郑重地向他保证，这条消息一见报，必将引出种种有趣的连锁反应，他才肯让步，不过仍然声明一切后果他概不负责。”

我呆呆地瞪着波洛，他则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实在搞不懂你这是演哪出戏。”我半天才迸出一句。

“你得动用一下小小的灰色细胞才行。”波洛认真地说。

他起身走向对面的长凳。

“看来你很热衷于钻研机械啊。”观赏过我拆开的那些小玩意儿之后，他说。

谁没一点兴趣爱好呢。我马上将波洛的注意力引到我自制的无线电上。见他颇为赞赏，我就又为他演示了一两件小发明——东西虽然不起眼，但在家里能派上不少用场。

“说真的，”波洛点评，“你应该当个发明家，而不是医生。门铃响了——你的病人来了，我们去诊所吧。”

女管家风韵犹存的仪态早已打动过我，这回我又被震撼了一次。她一身简朴的黑衣衬出高挑的身材，冷傲的态度一如既往，一双大眼睛漆黑发亮，不过那一向苍白的脸颊倒颇不寻常地泛起些许红晕。想来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

“早上好，小姐，”波洛说，“请坐，承蒙谢泼德医生通融，借用他的诊所和您讨论一件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拉塞尔小姐安然落座，镇静如常。即便她内心汹涌起伏，脸上仍旧平静无波。

“恕我直言，这种谈话方式让人有些别扭。”她说。

“拉塞尔小姐，我有条消息要通知你。”

“是吗？”

“查尔斯·肯特已在利物浦被捕。”

她的神情纹丝不动，只是稍稍睁大眼睛，语气略带挑衅：“那又怎样？”

这时我恍然大悟——一直萦绕心头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终于找到了答案。她那挑衅的口吻与查尔斯·肯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尽管一个沙哑粗鲁，另一个则努力走贤淑高雅的路线——在音色上却惊人地相似。案发当晚芬利庄园门口那个陌生人令我隐约联想到的，正是拉塞尔小姐。

我对波洛使了个眼色，暗示我有新发现，他微微点头，动作几乎难以觉察。然后他像个地道的法国佬一样，双手一摊，算是对拉塞尔小姐的回应。

“没什么，我还以为您会关心呢。”他温和地说。

“跟我没关系吧。”拉塞尔小姐说，“这个查尔斯·肯特究竟是什么人？”

“他就是谋杀当晚出现在芬利庄园的那个人，小姐。”

“真的？”

“很幸运，他有不在场证明。九点四十五分时他在一英里之外的酒吧中。”

“算他走运。”拉塞尔小姐说。

“可我们还是查不出他去芬利庄园的目的——比如说，和他见面的人是谁。”

“恐怕我帮不上忙，”女管家礼貌地答道，“我没听到什么消息。如果没其他事的话——”

她试探性地动了动，似欲起身，却被波洛阻止了。

“我还没说完呢，”他心平气和地说，“今天早上又有新进展。现在看来，艾克罗伊德先生的遇害时间并不是九点四十五分，而是更早，从八点五十分谢泼德医生离开时起，到九点四十五分之间。”

女管家脸上血色渐失，惨白犹如死灰。她上身前倾，险些栽倒。

“可艾克罗伊德小姐说——艾克罗伊德小姐说过——”

“艾克罗伊德小姐已经承认她撒谎了。那天晚上她没进过书房。”

“那么——”

“那么查尔斯·肯特看样子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去过芬利庄园，却又不肯交代他在那儿干了些什么——”

“我可以告诉您，他根本没碰老艾克罗伊德一根头发，而且一步也没靠近书房。我告诉您，不是他干的。”

她倾身向前，那钢铁般的自制力终于一溃千里，满脸恐惧与绝望。

“波洛先生！波洛先生！您一定要相信我。”

波洛上前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是的——是的，我相信您。但您必须说实话，明白吗？”

拉塞尔小姐神色犹疑。

“您说的都是真的？”

“查尔斯·肯特的嫌疑？对，是真的。只有您说出他去芬利庄园的目的，才能拯救他。”

“他是来见我的，”她急急低声道，“我到屋外和他会面——”

“在凉亭里，这我知道。”

“您怎么会知道？”

“小姐，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干这一行的。我知道，那天晚上您很早就出去过，在凉亭里留了张字条，提示他会面的时间。”

“没错。我收到他的信——说是要来庄园。我不敢让他进屋，因此就按他给的地址写了回信，说我会在凉亭里见他，又告诉他去凉亭怎么走。然后我又怕他等得不耐烦，所以跑出去在凉亭里留了张字条，说我大约九点十分到。我不想让仆人看见，所以才从客厅的落地窗出去。我回来时撞见了谢泼德医生，他肯定很奇怪，因为我是一路小跑赶回来的，弄得气喘吁吁。我事先并不知道他那天晚上会来赴宴。”

她停住了。

“往下说。”波洛催促，“您九点十分去见他，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真是难以启齿，您知道——”

“小姐，”波洛打断了她，“关于这个问题，我必须知道全部事实才行。您所说的一切绝不会泄露到这间屋子之外。谢泼德医生会严守秘密，我也一样。我会帮助您。这位查尔斯·肯特就是您的儿子，对不对？”

她点点头，满面通红。

“从来没人知道这件事。那是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了——在肯特郡。我没结过婚……”

“因此您就用郡名作为他的姓氏，这我理解。”

“我找了份工作，能够负担他的食宿费用。我从没告诉过他我是他的亲生母亲。但他后来走上了歧途，先是酗酒，后来又吸毒。我好不容易才攒够钱送他去了加拿大。有一两年他音讯全无，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他知道了我们的母子关系，写信向我要钱。最后他来信说要回英国，还要到芬利庄园来看我。我不敢让他进门。因为大家一直都很敬重我，一旦被人发现，我这份管家的工作就保不住了。所以我就像刚才说的那样，约他在凉亭碰面。”

“而且那天早上，您也是为了这件事来找谢泼德医生？”

“是的，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对策。他染上毒瘾之前本性不坏。”

“明白了，”波洛说，“请接着说。那天晚上他去凉亭了？”

“嗯，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等着了，态度很差，骂骂咧咧的。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是几点？”

“肯定在九点二十分到九点二十五分之间，因为我回屋时还不到九点半。”

“他走哪条路？”

“还从原路出去，就是从大门进来，连着车道的那条小径。”

波洛点了点头。“那您呢？您做了些什么？”

“我回屋里了。布兰特少校边吸烟边在露台上来回踱步，所以我绕道从侧门进去。当时刚好九点半，我已经说过了。”

波洛又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就这样吧。”他若有所思地说。

“我该不该——”她迟疑着，“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些都告诉拉格伦警督？”

“到时候再说，先不着急。我们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目前警方还没正式对查尔斯·肯特提出谋杀罪的指控。如果案情出现转折，就未必需要抖出您的隐私了。”

拉塞尔小姐站起身。

“太感谢您了，波洛先生，”她说，“您真善良——真是个大好人。您——您确实相信我，对吗？查尔斯和这桩罪恶的谋杀一点关系都没有！”

“毫无疑问，九点半在书房和艾克罗伊德先生谈话的人不可能是您的儿子。您可得振作起来，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拉塞尔小姐走了。波洛和我留在屋里。

“又解开一个谜。”我说，“每次我们都绕回拉尔夫·佩顿身上。你怎么能看出和查尔斯·肯特见面的人就是拉塞尔小姐？你也注意到他们的相似之处了？”

“早在去见查尔斯·肯特之前，我就把她和那个神秘人联系起来了。那是在我们发现那根鹅毛管的时候。鹅毛管意味着瘾君子，而你又提过拉塞尔小姐来看病的事。接着我注意到那天的晨报上有一篇关于可卡因的文章，于是豁然开朗。那天早晨她收到一封信——有人染上了毒瘾，她读了报上的文章之后，就跑来试探你几个问题。她提到了可卡因，因为那篇文章里说的就是可卡因。然后，当你来了兴致之后，她又赶快转移话题，聊起侦探小说和稀有毒药。所以我怀疑那家伙是她的儿子或兄弟，要么就是某个行为不检的亲戚。啊！我该走了，午饭时间到了。”

“留下来一起吃吧。”我提议。

波洛摇摇头，眼中闪过微弱的光芒。

“今天就不打扰了。我可不愿意逼着卡洛琳小姐连续两天吃素。”我突然发觉，什么也逃不过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

第二十一章 消息见报

拉塞尔小姐走进诊所的事自然瞒不过卡洛琳。我未雨绸缪地编了一套她膝盖如何不舒服的借口，谁知卡洛琳居然懒得过问，因为她自认为早就看穿了拉塞尔小姐的真正居心，只有我还蒙在鼓里。

“她分明是来试探你的，詹姆斯。”卡洛琳说，“毫无疑问，她在用最恶心的方式来试探你。我敢说你根本没发觉她的险恶用心。男人都太单纯。她知道波洛信任你，所以想从你嘴里撬点内幕。猜猜我的想法吧，詹姆斯？”

“猜了也白猜，你的异想天开我吃不消。”

“何必挖苦我呢。关于艾克罗伊德先生的死因，我认为拉塞尔小姐知道的可比她说出来的要多。”

卡洛琳得意地靠回椅背上。

“真的吗？”我心不在焉地搭话。

“你今天无精打采啊，詹姆斯，提不起精神。肯定又肝火过旺了吧。”

接下来的对话纯属家务事。

第二天早晨，本地的早报如期刊登了波洛杜撰的消息。我丝毫摸不透波洛的用意，但这一新闻对卡洛琳却产生了重大影响。

她开始厚着脸皮吹嘘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真是胡扯。我扬了扬眉毛，不答理她。不过卡洛琳心里总不太踏实，所以她又说：“可能我没特指利物浦，但我料到他会想办法逃往美国，克里平[1]就是这么干的。”

“但是失败了。”我提醒她。

“可怜的孩子，所以他被捕了。我在琢磨，詹姆斯，你有责任搭救他，让他免受绞刑。”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哎，你不是医生吗？你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就说他患了精神病，不能承担刑事责任。照这么说准没错。前几天我刚在报上看到，那些精神病人在布罗德莫[2]住得很滋润——那地方简直成了上流社会的俱乐部。”

卡洛琳这话倒让我想起另一件事。

“我从没听说过波洛还有个痴呆的侄儿。”我好奇地问。

“你不知道？哦，他全告诉我了。可怜的孩子，家门不幸啊。他一直被锁在家里，但病情越来越严重，恐怕只能送去精神病院了。”

“估计波洛全家的情况你都摸清了。”我十分恼怒。

“那是，”卡洛琳得意扬扬，“找人倾诉烦恼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也许吧，如果他们是自愿的话，”我说，“但如果被迫泄露隐私，就是另一回事了。”

瞧卡洛琳那眼神，俨然一副殉道圣徒视死如归的风范。

“你太自私了，詹姆斯，”她说，“你讨厌说闲话，自己把嘴封得严严实实，却以为人人都得跟你学。我可从不强迫别人透露隐私。比如，如果波洛先生今天下午过来的话——他之前说要来我们家的——我才不会追问今天一早谁进了他家门。”

“今天一早？”我追问道。

“特别早，”卡洛琳说，“那时牛奶都还没送来。我恰好朝窗外瞄了一眼——因为窗帘被风吹起来了。是个男人，从轿车里下来，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他的脸。但我可以先告诉你我的猜测，回头你就知道我多有先见之明了。”

“你觉得他是谁？”

卡洛琳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

“内政部的专家。”她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

“内政部的专家？”我惊呆了，“亲爱的卡洛琳！”

“走着瞧，詹姆斯，回头由不得你不服我。拉塞尔那女人那天早上来找你打听毒药的事情，然后罗杰·艾克罗伊德那天的晚餐很可能被人轻而易举地下了毒。”

我笑得合不拢嘴。

“荒谬，”我喊道，“他是脖子上被刺了一剑，你难道不知道？”

“死后才刺进去的嘛，詹姆斯，”卡洛琳说，“放烟幕弹。”

“好姐姐啊，”我说，“是我验的尸，我对自己下的结论是要负责任的。那伤口绝不是死后才形成的——那一剑就是致命死因，百分之百不会错。”

卡洛琳依然摆出无所不知的派头，我被惹火了，又说：“请教一下，卡洛琳，我到底拿没拿到医学学位？”

“有啊，詹姆斯，我敢说——至少，我知道你拿到过。但无论如何，你的想象力太可怜了。”

“既然上帝给了你三人份的想象力，就没什么留给我。”我冷冷答道。

下午波洛如约而来，卡洛琳使出浑身解数刺探情报，我不禁暗自好笑。姐姐没有直接发问，而是运用所能想出来的种种伎俩，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引向波洛的神秘客人。从波洛眼中的光芒，我知道他早已识破了卡洛琳的意图。他一一回应，无形中化解了卡洛琳的攻势。到最后卡洛琳自感无趣，接不下去了。

说不定波洛还蛮享受这场小游戏。他站起身，提议去散散步。

“我需要放松一下，”他解释，“一起去吧，医生？麻烦卡洛琳小姐待会儿帮我们准备些茶点。”

“没问题，”卡洛琳说，“您那位——呃——那位客人也来吗？”

“您真是太好了，”波洛说，“可惜我的朋友正在休息。不过很快就会介绍您与他认识的。”

“有人说，他是您的老相识。”卡洛琳鼓起勇气发出最后一击。

“是吗？”波洛咕哝着，“哎，该走了。”

不出所料，我们前进的方向是芬利庄园。我渐渐开始领会波洛的办案方法了。每片看似孤立的拼图，其实都是案情全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件任务要拜托你，我的朋友。”他最后说，“今晚我想在家里举行一次小小的聚会，你能来参加吗？”

“当然。”我说。

“很好。我还要请芬利庄园的各位出席——也就是：艾克罗伊德太太、弗洛拉小姐、布兰特少校、雷蒙德先生。这次聚会定在晚上九点开始，麻烦你去请他们怎么样？”

“好啊。你怎么不亲自去请？”

“因为他们会问：为什么？你想干什么？他们会追问我的目的，而如你所知，我的朋友，我很不喜欢时机没成熟就公开我的小计谋。”

我微微一笑。

“我提到过的朋友黑斯廷斯常常称我为牡蛎，嘴封得太紧。但他这种说法未免有点不公正。我从不刻意隐瞒事实。但每个人对事实都各有各的理解。”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去请？”

“如果你方便，现在就去。我们离大宅已经很近了。”

“你不进去？”

“不用了，我在庄园里转转就好。十五分钟后我们在门房会合。”

我点了点头，前去执行任务。只有正喝早茶的艾克罗伊德太太一人在家，她殷勤地接待了我。

“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医生，”她小声说，“多亏您向波洛先生说明了那件小事。人生真是多灾多难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弗洛拉的事您听说了吗？”

“出什么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弗洛拉和赫克托·布兰特订婚了。当然，不如她和拉尔夫那么般配，但不管怎么说，幸福最重要。亲爱的弗洛拉需要年纪大一点的男人——稳重可靠的人，而赫克托确实是个很特别的男人。您看到晨报上拉尔夫被捕的消息了吗？”

“是的，”我说，“看到了。”

“太可怕了。”艾克罗伊德太太闭上眼睛，浑身战栗，“雷蒙德急坏了，他打电话到利物浦，可那边的警察什么也不说。事实上，他们声称根本没逮捕拉尔夫。雷蒙德先生坚持认为这都是一场误会，是——怎么说来着？报纸造谣炒作。我禁止任何人在仆人们面前提起此事。太丢脸了。想想看，弗洛拉要是真的嫁给他，后果不堪设想啊。”

艾克罗伊德太太痛苦地闭着眼睛。估计我还得耗上好一阵才能替波洛发出邀请。

没等我开口，艾克罗伊德太太又说：“昨天您和那个可恶的拉格伦警督来家里了对吗？那家伙残忍到了极点——他威胁弗洛拉承认拿了可怜的罗杰房里那些钱。其实这件事很简单，真的。这乖孩子想借几英镑，又不愿意让她伯父烦心，因为他管钱管得很严。既然她知道放钱的地方，就自己去拿了一点。”

“这是弗洛拉的说法？”我问道。

“亲爱的医生，您又不是不了解现在的姑娘们，特别容易被人误导。您自然也很了解催眠术什么的，那个警督冲她大吼大叫，张口闭口嚷嚷着‘小偷’，可怜的孩子因为受到羞辱而语无伦次——或是什么病态恐惧症来着？——我总分不清这两种症状——居然真的以为自己偷了钱。我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不过谢天谢地，这场误会反而撮合了他们俩——我是指赫克托和弗洛拉。不瞒您说，过去我一直担心弗洛拉，哎，我本来还以为她和年轻的雷蒙德之间有点暧昧呢。您想想！”艾克罗伊德太太嗓门越来越大，其中蕴涵的恐惧感格外刺耳，“一个私人秘书而已——根本没多少家产。”

“要是她真和雷蒙德好上了，对您肯定是个沉重打击，”我说，“好了，艾克罗伊德太太，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托我捎一条口信。”

“给我捎口信？”

艾克罗伊德太太顿时警觉起来。

我急忙解释了波洛的意图，让她放心。

“没问题，”艾克罗伊德太太顾虑重重，“既然波洛先生要求，那我们非去不可。但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想先了解一下比较好。”

我只得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比她知道得多。

“好吧，”艾克罗伊德太太最后勉强答应，“我会转告其他人的，九点钟准时到。”

于是我就告辞了，到约定的地点和波洛会合。

“恐怕我待了不止十五分钟，”我说，“这位太太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我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没关系，”波洛说，“我正自得其乐呢，这里的花园太美了。”

我们踏上归途。刚到家，卡洛琳便出人意料地亲自开门，显然一直等着我们回来。

她用食指挡住嘴唇，难抑自得与兴奋之情。

“厄休拉·波恩，”她说，“芬利庄园的客厅女仆，她在这里！我让她在餐厅里等着。她的状态非常糟糕，可怜的姑娘。她说必须马上见波洛先生。我已经尽量安抚她，给她沏了杯热茶。看见别人这副模样，我真不忍心。”

“她在餐厅？”波洛问道。

“这边请。”我推开餐厅的门。

厄休拉·波恩正坐在餐桌旁。她的双臂摊开在面前，显然刚刚一直把头埋在中间哭泣，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厄休拉·波恩。”我轻声喊道。

但波洛闪过我身旁，朝她伸出双手。

“不，”他说，“这名字只对了一半。不该称呼你厄休拉·波恩，对吗，孩子——应该是厄休拉·佩顿？你是拉尔夫·佩顿太太。”

[1]霍利·哈维·克里平（Hawley Harvey Crippen，1862—1910），英国轰动一时的“杀妻医生”。一九一〇年一月将其妻杀死分尸藏匿于地下室，同年与其情妇化装成父子乘船前往加拿大，途中被警方逮捕，后来判处绞刑。但此案历来争议颇多，成为百年悬案。

[2]布罗德莫精神病院（Broadmoor），英国一所专门关押精神病犯人、戒备森严的医院，位于英国南部的伯克郡。

第二十二章 厄休拉的证词

厄休拉默默望着波洛好一会儿，然后再也无法自持。她点点头，突然抽泣起来。

我身后的卡洛琳连忙上前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好了，别哭，亲爱的，”她安慰道，“会没事的。你看吧——一定会没事的。”

虽然卡洛琳好奇心极重，又热衷散播流言飞语，但她其实非常善良。见厄休拉如此伤心，她都顾不上追究波洛揭开的秘密了。

过了一会儿，厄休拉坐直身子，擦干眼泪。

“我太脆弱、太愚蠢了。”她说。

“不，不能这么说，孩子，”波洛好言抚慰，“这一星期来你承受的压力，我们都能理解。”

“一定是可怕的煎熬。”我说。

“我们结婚的事您都知道了。”厄休拉接着说，“可您是怎么发现的？是拉尔夫说的吗？”

波洛摇摇头。

“您应该了解今晚我赶来的原因，”她说，“这个——”

厄休拉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我立刻认出了那则出自波洛手笔的新闻。

“报上说拉尔夫已经被捕。既然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我也没必要再遮掩下去了。”

“报纸上的东西未必都能信，小姐，”波洛略有愧色，低声答道，“话说回来，你最好把所有内情都讲清楚，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真相。”

厄休拉欲言又止，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你不信任我，”波洛温和地说，“但又特意来找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拉尔夫会杀人，”厄休拉的声音很轻，“您那么聪明，一定能让真相大白。而且——”

“什么？”

“我觉得您很善良。”

波洛频频点头。

“这很好——嗯，这非常好。听着，我真心相信你丈夫是清白的——但事态已经趋于恶化。如果要我救他，就得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即便表面看上去对他不利也没关系。”

“您真善解人意。”厄休拉说。

“你愿意全部说清楚，是吗？就从头开始吧。”

“你不会轰我走吧？”卡洛琳边说边坐进一把扶手椅，“我就想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冒充客厅女仆？”

“冒充？”我追问。

“对，就是冒充。为什么？为了打赌？”

“为了生存。”厄休拉木然答道。

接着她鼓起勇气开始自陈身世。下面我用自己的话简要复述一遍。

厄休拉·波恩家里有七口人——是家道中落的爱尔兰名门世家。父亲去世后，家中的大多数姑娘不得不外出谋生。厄休拉的大姐嫁给了弗里奥特上尉，我上星期天拜访的就是她。现在就不难理解当时她坐立不安的原因了。厄休拉决意自力更生，但她不想去当保姆——那种工作任何未经训练的姑娘都能胜任。厄休拉选择了客厅女仆的工作。但她不屑于以“贵族小姐出身的客厅女仆”自居，而是真真正正想做好客厅女仆的分内事。她姐姐为她出具了介绍信。在芬利庄园，她的与众不同招来了非议，然而她的工作无可挑剔——手脚麻利、吃苦耐劳、办事周全。

“我喜欢这份工作，”她解释说，“而且有很多自由支配的时间。”

接着她就谈到如何与拉尔夫·佩顿相识、相恋，最后暗结连理。这不是厄休拉的本意，但最后拉尔夫说服了她。他声称不能让继父知道他娶了穷人家的姑娘，所以最好先秘密结婚，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他。

于是厄休拉·波恩成了厄休拉·佩顿。拉尔夫说他想先还清债务，找份工作，等到有能力养活她、不必再依赖继父时，再向他公开婚讯。

但对拉尔夫·佩顿这种人而言，要想改过自新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希望一面把结婚的事瞒着继父，一面又能说服继父替他还债，扶持他重新立足。但罗杰·艾克罗伊德一听说拉尔夫欠钱的金额，顿时大发雷霆，不肯拉他一把。几个月后，拉尔夫又被召回芬利庄园。罗杰·艾克罗伊德直接抛出一个天大的难题：他希望拉尔夫能迎娶弗洛拉。

至此，拉尔夫·佩顿再次暴露了他的性格缺陷。他重蹈覆辙，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方式。从厄休拉的陈述不难听出，弗洛拉和拉尔夫之间没有爱情；对双方来说，这都不过是一笔交易而已。这桩婚事对弗洛拉意味着自由、财富以及远大前程，而拉尔夫自然另有打算。他的经济状况日益恶化，这次机会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可以让他还清债务，从头开始。拉尔夫并不是那种善于计划长远之事的人，但估计他也预料到，将来和弗洛拉解除婚约只是时间问题。弗洛拉和他约好暂时不公布婚事，他也想方设法瞒着厄休拉。因为他本能地意识到，厄休拉坚韧果决的个性容不得欺骗，绝不可能赞成这种安排的。

决定性的时刻来到了，一贯专横独断的罗杰·艾克罗伊德决定公布两个年轻人的婚讯。他在拉尔夫面前只字不提，只找弗洛拉谈了谈。弗洛拉虽态度冷淡，但也不反对。但对于厄休拉来说，这一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她急忙将拉尔夫从城里叫回来，二人在小树林中私会——正是被我姐姐偷听到的那一次。拉尔夫乞求她暂时别声张，但厄休拉坚决不同意躲躲藏藏，决定马上将真相告知艾克罗伊德先生，刻不容缓。夫妻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厄休拉主意已定，就于当天下午直接找罗杰·艾克罗伊德摊牌。他们的对话火药味十足——要不是罗杰·艾克罗伊德已经麻烦缠身，还会吵得更凶。但局面仍然在恶化。艾克罗伊德不会轻易谅解欺骗他的人。基本上他把怒火都发泄在了拉尔夫头上，但厄休拉也不免受到连累，因为艾克罗伊德认为她处心积虑“勾引”大富翁的养子。双方彻底翻脸。

这天晚上，厄休拉如约溜出侧门，去凉亭见拉尔夫。这次会面演变成两人的互相指责。拉尔夫责怪厄休拉不合时宜地泄露天机，毁了他的前程；而厄休拉则斥责拉尔夫玩弄感情。

两人分开后才半小时多一点，罗杰·艾克罗伊德的尸体就被发现了。那天晚上之后，厄休拉再也没见过拉尔夫，也没收到他的消息。

听了厄休拉的一番话，我越来越惊觉这一系列事实多么可怕。如果艾克罗伊德活着，必定会修改遗嘱——我太了解他了，他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这个。而他的死对拉尔夫与厄休拉而言无异于一场及时雨。无怪乎厄休拉闭口不言，继续扮演客厅女仆的角色了。

波洛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从他严肃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也深感形势严峻。

“小姐，我有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因为这是全案的关键：你和拉尔夫在凉亭分手是什么时间？先思考一下再回答也不迟，你的答案需要非常精确。”

厄休拉苦笑着。

“您以为我没有在心里反复确认吗？我出去见他时正好九点半。布兰特少校在露台上散步，为了避开他，我只好绕远路穿过树丛。我到达凉亭的时间应该是九点三十三分左右。拉尔夫已经在那儿等我了。我和他一起待了十分钟——不会比这更久，因为我回到屋里时刚好九点四十五分。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那天她之所以执著于时间问题，就是因为她渴望能证明艾克罗伊德遇害的时间在九点四十五分之前，而非之后。

波洛的下一个问题也瞄准了这里。

“谁先离开凉亭的？”

“我。”

“你把拉尔夫一个人留在凉亭里？”

“是的——但您该不会认为——”

“小姐，我的看法并不重要。你回去以后都做了些什么？”“我回自己房间了。”

“一直待到什么时候？”

“十点左右。”

“有人能证明吗？”

“证明？您是指证明我在自己屋里吗？哦，没有人作证。但是肯定——啊！我懂了，他们可能认为——他们可能认为——”

她的双眼中霎时涌出惊惧的神色。

波洛帮她把话说完。

“认为是你从窗户潜入书房，趁艾克罗伊德先生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一剑刺死他？没错，他们很可能会转而往这方面推断。”

“只有蠢猪才打这种主意。”卡洛琳愤愤不平地拍拍厄休拉的肩膀。

厄休拉把脸埋进双手。

“太可怕了，”她喃喃自语，“太可怕了。”

卡洛琳亲切地摇摇她。

“别担心，亲爱的，”她说，“波洛先生可没那么想。至于你丈夫，坦白说，我对他很有意见。他居然一走了之，让你独自担惊受怕。”

但厄休拉拼命摇头。

“哦，不，”她哭喊道，“没那回事，拉尔夫绝不会为了自己而逃跑。现在我明白了，他听到艾克罗伊德先生的死讯时，很可能以为凶手是我。”

“他才不会往那方面想呢。”卡洛琳说。

“那天晚上我对他太残忍了——那么强硬、那么刻薄。我应该试着听他解释的——但我不相信他真的在乎我，只顾把我对他的所有看法全部倒出来，用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最冷酷、最无情的词——我是在不遗余力地伤害他。”

“哪能伤到他啊。”卡洛琳说，“不用担心你对男人都说过些什么，他们都相当自以为是，除了奉承话，什么都听不进去。”

厄休拉仍然紧张地绞着双手。

“谋杀案发生后，他一直没露面，我好担心。我本来还猜测——但马上我就坚信他不会——他不会……可是我希望他能回来澄清自己。我知道，他很信赖谢泼德医生，没准谢泼德医生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她扭头对我说，“所以那天我才会把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诉您，心想如果您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应该会转告给他的。”

“我？”我吃惊地问。

“詹姆斯怎么知道他藏在哪儿？”卡洛琳严厉地追问。

“我也清楚这不太可能，”厄休拉承认，“但拉尔夫经常提起谢泼德医生。我知道在金斯艾伯特，他最好的朋友应该就是谢泼德医生了。”

“好孩子，”我说，“我完全不清楚拉尔夫现在的去向。”

“千真万确。”波洛也帮腔。

“可是——”厄休拉大惑不解地拿出那张剪报。

“啊！那个呀，”波洛有些尴尬，“小姐，那只不过是废纸一张，毫无用处。我从来不相信拉尔夫·佩顿被捕了。”

“但是怎么——”厄休拉缓缓开口。

波洛连忙转移话题。

“还有个问题——佩顿上尉那天晚上穿的是鞋子还是靴子？”

厄休拉摇着头。“我忘了。”

“真遗憾！不过这也难怪。好了，小姐，”他歪头一笑，夸张地摇晃食指，“没有其他问题了。你也别太自责，打起精神来，要相信赫尔克里·波洛。”

第二十三章 嫌疑人齐聚一堂

“好了，孩子，”卡洛琳站起身说道，“上楼休息一下吧。别担心，亲爱的，都交给波洛先生好了，你只管放心。”

“我该回芬利庄园了。”厄休拉有点为难。

但卡洛琳不容分说地拉住她。

“胡说，现在你归我管，至少目前你得留下——呃，波洛先生的意见呢？”

“这样最好，”比利时小矮人也同意，“今晚我想请小姐——抱歉，应该是佩顿太太——参加我召集的小聚会，在我家，九点钟。一定要让她来。”

卡洛琳点点头，陪厄休拉出去了。门关上后，波洛又坐回椅子里。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说，“案情正自动趋于明朗。”

“但拉尔夫·佩顿的处境却更加不妙了。”我闷闷不乐地说。

波洛点点头。

“是啊，但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不是吗？”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靠着椅背，眯着眼，十指指尖相抵。突然，他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怎么了？”我问。

“我常常思念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他现在定居阿根廷了，我之前跟你提过。每次办大案子，身边总有他，而且他对我帮助很大——是的，帮助很大。因为他总能在不知不觉中发掘出真相——当然，当然，他自己常常留意不到。有时他会说些傻话，而正是这些傻话让我豁然开朗！还有，他喜欢将案情进展书写下来，这个习惯也非常有意思。”

我有点难为情地轻声干咳。

“说到这个——”我欲言又止。

波洛坐直了，两眼放光。

“怎么？你想说什么？”

“哎，不瞒你说，我读过几本黑斯廷斯上尉写的书，于是我就想，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否则我会抱憾终身的。这样的机会毕竟难得，我这辈子很可能就这一次能参与破案啊。”

我浑身不自在，越来越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完了这番话。

波洛跳了起来，我真怕他给我来个法式拥抱，幸好他忍住了。

“太棒了——你把调查过程中的感想都记录下来了？”

我点点头。

“非常好！”波洛喊道，“快给我看看，就现在。”

他的要求过于突然，我有些措手不及，好半天才回想起我写下的某些细节可能并不合适。

“你别太介意，”我吞吞吐吐地说，“有些地方——呃——我写得可能过于个人化了。”

“哦！这完全可以理解。你不止一次将我刻画得滑稽可笑，甚至荒诞不经，对吗？没关系，黑斯廷斯有时也不太拘礼。这种小问题我一向都不在乎。”

我依然举棋不定，但还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乱糟糟的手稿递给他。考虑到将来可能将这些文字付诸出版，我划分了若干章节，昨晚刚更新到拉塞尔小姐来访这部分。所以交给波洛的一共有二十章。

这些手稿就留给波洛自己看了。

今天出诊的目的地比较远，回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迎接我的是热腾腾的晚餐。姐姐说七点半的时候波洛和她一起吃了饭，饭后波洛去了我的“工作室”，继续读那份手稿。

“詹姆斯，”姐姐说，“你在手稿中没说我坏话吧？”

我吓了一大跳，下巴差点掉下去了。这个问题我写稿时还真没留意。

“反正不要紧，”卡洛琳一眼看透我的心思，“波洛先生是非分明。他更能理解我，比你强多了。”

我走进工作室，只见波洛坐在窗边，身旁椅子上整齐地叠放着手稿。他一手按住手稿说：“很好，我要祝贺你——为了你的谦逊！”

“噢！”我大吃一惊。

“以及你的克制。”他又补充。

我又是一声“噢！”

“黑斯廷斯的写法与你不同，”我的朋友继续说道，“每一页上都有很多个‘我’，他的想法和行动一目了然。而你则将自己放在幕后，只有寥寥几次出场——而且仅限于描述日常生活罢了。我说得对不对？”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让我有点脸红。

“你到底觉得这稿子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那我就直说了？”

“说吧。”

波洛收起那副开玩笑的神态。

“一丝不苟，无比精确。”他和蔼地说，“你将案情的来龙去脉如实记录下来，不过很少提及你自己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对你有帮助吗？”

“有，帮助大着呢。走，该去我家了，好戏就要开场，得先布置好舞台。”

卡洛琳守在玄关，想必一心盼望着波洛邀她一起去。可波洛十分高明地敷衍过去了。

“我多希望您也能到场啊，小姐，”他遗憾地说，“但眼下的时机不太合适。您要知道，今晚来的可都是嫌疑人，我要从他们当中揪出杀害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凶手。”

“你是说真的？”我很是怀疑。

“看来你不信，”波洛冷冷答道，“你还没领教过赫尔克里·波洛的真本事呢。”

这时厄休拉下楼了。

“准备好了吗，孩子？”波洛说，“好，一起去我家吧。卡洛琳小姐，非常感谢你这么关照她。晚安。”

卡洛琳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眼巴巴目送我们离去，仿佛是条小狗，恳求主人带它出去散步，却遭到无情的拒绝。

“落叶松”的客厅里已经布置妥当。桌上摆着各种糖浆饮品和玻璃杯，还有一盘饼干。仆人从其他房间搬来了好几把椅子。

波洛忙着调整屋内的摆设，到这边稍稍拖出一把椅子，到那边挪挪一盏台灯，偶尔还弯腰拉平地上的垫子。他格外关心照明问题，特意将灯光聚集到集中摆着椅子的房间一侧，另一侧的光线则十分暗淡——我猜他本人肯定要坐在这一边。

厄休拉和我在一旁观望。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他们来了。”波洛说，“很好，准备就绪。”

房门开了，来自芬利庄园的客人们鱼贯而入。波洛迎向艾克罗伊德太太和弗洛拉。

“两位能赏脸光临真是太好了，”他说，“也欢迎布兰特少校和雷蒙德先生。”

秘书还和平时一样轻松愉快。

“您又有什么点子？”他笑道，“先进的科学仪器？箍住手腕测量脉搏的测谎仪？您肯定准备了新发明吧？”

“我在报上见过那种东西。”波洛承认，“但我这种老古板只懂得老办法，只要有我的小小灰色细胞就足够了。那么我们开始吧——不过我要先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他牵着厄休拉的手，把她拉到众人面前。

“这就是拉尔夫·佩顿夫人，她和佩顿上尉已于今年三月结婚了。”

艾克罗伊德太太低声惊呼：“拉尔夫！结婚了！今年三月！哦！太荒唐了，他怎么能这样？”她瞪着厄休拉，仿佛从来都不认识她，“和波恩结婚了？”她说，“波洛先生，这我可没法相信。”

厄休拉满脸通红，正要开口，却被弗洛拉抢了先。

弗洛拉飞快地跑到厄休拉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请一定谅解我们表现出的惊讶，”她说，“我们大家都被瞒住了。你和拉尔夫真会保密。我——我衷心祝福你们。”

“您真好，艾克罗伊德小姐。”厄休拉低声说，“您完全有愤怒的理由，拉尔夫做事太不可靠了——尤其是对您。”

“不用担心，”弗洛拉轻拍她的胳膊，安慰道，“拉尔夫也是迫于无奈才走了这条路。换了我可能也难免。但他应该信任我，和我分享秘密才对，我不会为难他的。”

波洛轻叩桌子，严肃地清清喉咙。

“会议马上开始，”弗洛拉说，“波洛先生提醒我们别再聊天啦。但再告诉我一件事就好：拉尔夫在哪儿？如果有人知道的话，只能是你了。”

“可我也不知道啊，”厄休拉快哭了，“真的，我不知道。”

“他不是在利物浦被捕了吗？”雷蒙德问，“报上说的。”

“他不在利物浦。”波洛立刻回答。

“其实，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我说。

“除了赫尔克里·波洛，呃？”雷蒙德说。

对他的玩笑，波洛正色回应：“请记住，我什么都知道。”雷蒙德扬了扬眉毛。

“什么都知道？”他吹了声口哨，“哟！口气不小。”

“你真能猜出拉尔夫·佩顿藏在哪儿？”我也十分怀疑。

“用你的话说是‘猜’，用我的话说就是‘知道’，我的朋友。”

“在克兰切斯特？”我赌了一把。

“不，”波洛郑重地说，“不在克兰切斯特。”

他不再说了，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落座。刚坐稳，门又开了，来者是帕克和拉塞尔小姐，他们坐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上。

“到齐了，”波洛说，“所有人都到场了。”

听得出来，他很满意。他话音刚落，对面的众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安，仿佛这间屋子是一个陷阱——一个让人插翅难飞的陷阱。

波洛煞有介事地宣读了一份名单。

“艾克罗伊德太太、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布兰特少校、杰弗里·雷蒙德先生、拉尔夫·佩顿太太、约翰·帕克、伊丽莎白·拉塞尔。”

他把名单放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意思？”雷蒙德率先发问。

“我刚才读的是嫌疑人名单，”波洛说，“在座的各位都有机会谋杀艾克罗伊德先生——”

艾克罗伊德太太惊呼一声跳起来，喉咙里直响。

“我不喜欢这样，”她哀声连连，“我不喜欢这样，我要回家。”

“您得听我把话说完才能回家，太太。”波洛严厉地阻止。

他稍停片刻，又清了清喉咙。

“我从头开始说起。接到艾克罗伊德小姐的委托后，我就和好心的谢泼德医生一起去了芬利庄园。我们来到露台，看了窗台上的鞋印。然后拉格伦警督又把我带到通往车道的那条小路上。一座小凉亭吸引了我的目光，经过仔细搜查，我找到了两件东西——一小片浆过的丝绢和一支空的鹅毛管。那片丝绢立刻令我联想到女仆的围裙。拉格伦警督给我看大宅中的仆役名单时，我一眼就注意到其中一名女仆——客厅女仆厄休拉·波恩——并没有真正的不在场证明。根据她本人的说辞，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她都待在卧室里。但假设她是在凉亭里呢？那她必定跑去和某人会面了。根据谢泼德医生的证词，我们知道当晚确实有个外人来过——就是他在庄园门口遇到的陌生人。乍看之下问题已经解决，那个陌生人是去凉亭见厄休拉·波恩。从那根鹅毛管推断，他也确实去过凉亭。我马上就想到此人是一名瘾君子——而且他是在大西洋彼岸染上毒瘾的，‘白粉’在那边可比我们这儿流行得多。谢泼德医生遇到的人带有美国口音，也符合我的假设。

“但我在其中一个环节上遇到了阻碍——时间衔接不上。九点半之前厄休拉·波恩不可能去过凉亭，而那个男人到达凉亭的时间则肯定是刚过九点。当然，我可以假设他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那天晚上其实有两组不相干的人先后在凉亭里会面。从这条思路出发，我立刻发现了几个明显的事实。我得知女管家拉塞尔小姐那天早上找过谢泼德医生，对戒毒方法表现出极大兴趣。联系到鹅毛管，我便推断那男人去芬利庄园是要找拉塞尔小姐，而非厄休拉·波恩。那么，厄休拉·波恩到凉亭是和谁会面呢？这个谜很快揭开了。首先我发现一枚结婚戒指——内侧刻着‘R·赠’和日期；接着我得知，九点二十五分左右有人看见拉尔夫·佩顿出现在通往凉亭的小径上，我又听说同一天下午有人在村子附近的小树林里密谈——主角是拉尔夫·佩顿和某个姑娘。将这些事实环环相扣，顺序如下：一场秘密婚姻；谋杀当天曝光的订婚消息；树林里的激烈争吵；晚上在凉亭中的约会。

“于是，我无意间看穿了一点：拉尔夫·佩顿和厄休拉·波恩（或者厄休拉·佩顿）都有非常强烈的动机除掉艾克罗伊德先生。而另外一个问题也就意外地明确了：九点半在书房里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待在一起的人，不可能是拉尔夫·佩顿。

“于是，本案中最最有趣的问题出现了：九点半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同处一室的人究竟是谁？不是拉尔夫·佩顿，他当时正在凉亭中和妻子会面；不是查尔斯·肯特，他早已离开芬利庄园。那么究竟是谁？我要提出一个最聪明——也是最大胆的问题：当时到底有没有人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一起？”

波洛倾身向前，得意扬扬地抛出最后这几句话，又往后一缩，仿佛已使出了致命的杀手锏。

然而，雷蒙德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提出异议。

“也许您怀疑我撒谎，波洛先生，但证人并非只有我一人——只是具体说法有所区别而已。别忘了，布兰特少校也听见艾克罗伊德先生在和别人谈话。他在外面的露台上，当然不可能把每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的确听到说话声了。”

波洛点点头。

“我可没忘，”他平静地回应，“但是根据布兰特少校的印象，当时和艾克罗伊德先生说话的人是你。”

雷蒙德惊呆了，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现在布兰特也知道弄错了。”他说。

“确实如此。”布兰特予以声援。

“但他会有这种印象，不是没来由的。”波洛沉吟道，“哦！不不，”他扬手堵住了雷蒙德刚到嘴边的话，“我明白您要说的理由——但那还不够，必须另寻答案。这么说吧，从介入此案开始，我脑海中就萦绕着一个谜——雷蒙德先生无意中听到的那几句话，相当特别。奇怪的是，居然没人对此产生疑问——没人注意到那几句话中的玄机。”

他稍停片刻，然后轻轻复述雷蒙德听到的话：

“……近来你伸手索钱的次数未免过于频繁，因此我已无可能继续满足你的要求。诸位难道没听出其中的怪异之处？”

“我不觉得啊，”雷蒙德说，“他经常向我口述信件，语气用词几乎完全一样。”

“正是这样，”波洛高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会有人在聊天时用这种语气？那绝不可能是一场真实的对话。所以，如果他当时是在读一封信——”

“您是指他在大声读一封信。”雷蒙德不慌不忙地说，“即便如此，他肯定也得读给什么人听才对。”

“何以见得？并没有证据表明房里还有其他人。请注意，你们也只听到了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人的声音。”

“当然没有人会大声为自己读这种内容的信——除非他——唔……头脑有问题。”

“有件事您居然忘了，”波洛温和地说道，“上星期三有个陌生人来拜访艾克罗伊德先生。”

所有人都瞪着他。

“不错，”波洛肯定地点点头，“是星期三。那年轻人本身并不重要，但我对他任职的公司很感兴趣。”

“口述录音机公司！”雷蒙德喘着气，“我明白了，您是指口述录音机？”

波洛点点头。

“还记得吗，艾克罗伊德先生已经答应要买一台口述录音机。出于好奇，我咨询了那家公司，得到的答复是：艾克罗伊德先生已经从他们的推销员那儿买下了一台口述录音机。至于他为何对您保密，我就不清楚了。”

“他肯定是想让我大吃一惊，”雷蒙德嘟囔着，“他有这种孩子气的爱好，就爱自己先捂上一两天玩玩，然后才拿出来吓人一跳。对，这就说得通了，您说得很对——没有人会用那种口吻闲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布兰特少校会以为您在书房里，”波洛说，“他听到的实际上是朗读信件过程中的片段，所以潜意识里便推断是艾克罗伊德先生在向您口述一封信。但他的注意力正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他瞄见了一个白衣身影。他以为那是艾克罗伊德小姐。当然，实际上他看见的是厄休拉·波恩的白色围裙，当时她正悄悄溜去凉亭。”

雷蒙德总算从震惊之中缓过劲来。

“无论如何，”他说，“虽然您的发现非常了不起（我肯定自己永远都想不到那一层），但案情的核心依然不可动摇。艾克罗伊德先生九点半的时候还活着，因为他正对着口述录音机说话。而查尔斯·肯特那时确实已经离开庄园。至于拉尔夫·佩顿——”

他犹豫了，看着厄休拉。

厄休拉脸色骤变，但态度依然坚定。

“拉尔夫和我不到九点四十五分就分开了，他一步也没接近大宅，这我可以担保。再说他根本不想回去，当时全世界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就是艾克罗伊德先生，他怕得要命。”

“并不是说我怀疑你的证词，”雷蒙德解释，“我始终坚信佩顿上尉是无辜的。但一旦上了法庭——他免不了又得回答那些问题。形势对他非常不利，但他如果肯出来见个面——”

波洛打断了他。

“这是你的建议？你认为他应当站出来？”

“当然。如果您知道他在哪儿——”

“看样子您还是不信任我的能力。我刚才就说过，一切问题我都心里有数：那通电话的真相、窗台上的鞋印、拉尔夫·佩顿的藏身之处——”

“他在哪儿？”布兰特少校厉声追问。

“算不上很远。”波洛微微一笑。

“在克兰切斯特？”我问道。

波洛转身看着我。

“你总是这么问，总也离不开克兰切斯特。其实他就在——那儿！”他夸张地用食指一指，所有人都扭头望去。

拉尔夫·佩顿就站在门口。

第二十四章 拉尔夫·佩顿之谜

我心里七上八下，几乎没留意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耳畔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等我好容易稳住情绪，拉尔夫·佩顿已经和妻子并肩而立，手拉着手，朝我微笑了。

波洛也笑了，意味深长地对我晃晃手指。

“我说过多少次了？谁也别想瞒过赫尔克里·波洛，”他的话掷地有声，“对我来说，这种案子不在话下。”

他又转向其余众人。

“诸位都还记得，前些天也开过一次会——只有我们六个人。当时我指责在场的其余五人都隐瞒了一些事。其中四人已经坦白，只有谢泼德医生一直坚守秘密。但我始终心存疑惑。案发当晚谢泼德去‘三只野猪’找拉尔夫，结果没找到；但我想，如果谢泼德回家途中遇到他了呢？谢泼德医生是佩顿上尉的朋友，又刚刚从犯罪现场直接赶过来，肯定明白案情对佩顿上尉非常不利。也许他所了解的比别人更多——”

“没错，”我垂头丧气，“看来我还是全招了吧。那天下午我去找拉尔夫，一开始他仍然心存戒备，但很快就向我透露了他的婚事和所面临的困境。谋杀案发后，我便意识到一旦拉尔夫的秘密曝光，人们肯定会怀疑——即便怀疑的对象不是他，也会是他所爱的女人。那天晚上我为他剖析利害，他一想到如果自证清白，罪责便有可能落到妻子头上，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也要——”

我踌躇着该不该往下说，但拉尔夫替我说完了：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当无耻的逃兵。”他说得倒很形象，“是这样，厄休拉和我分开后就回屋了，我心想她有可能再找继父求情，而那天下午他非常粗暴地对待过她。我突然想到，如果他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她也许会一时失去理智——”

他停住了，厄休拉迅速抽出手，后退一步。

“你居然这么想，拉尔夫！你真以为我是凶手？”

“我们还是谈谈谢泼德医生的冒失之举吧。”波洛不动声色地说，“谢泼德医生答应帮忙。他成功地将佩顿上尉藏了起来，警方完全蒙在鼓里。”

“藏在哪里？”雷蒙德问，“难道藏在医生家里？”

“啊，当然不是。”波洛说，“你应该学学我，好好问问自己：如果善良的医生要把那小子藏起来，会选择什么地方？肯定要在附近才行。我想到了克兰切斯特。旅馆？不会。公寓？更不可能。那么会是哪里？啊！我灵机一动，想到了答案：藏进一家疗养院，一家为精神病人开设的疗养院。于是我着手验证这一结论，谎称我有个患精神病的侄儿，请谢泼德小姐推荐合适的安置之处。她给了我克兰切斯特附近两家精神病院的名字，都是她弟弟曾经送病人去过的地方。我进一步调查，果然，其中一家就有一名病人，是星期六早上谢泼德医生亲自送去的。虽然这名病人用了化名，我仍然轻易认出他是佩顿上尉。办理了一些必要的手续之后，院方就允许我带他出院了。昨天清早他刚住进我家。”

我泄气地看着他。

“卡洛琳说的内政部专家，”我嘀咕道，“真没想到竟会是拉尔夫！”

“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会特别留意你在手稿中所表现出的‘克制’。”波洛低声道，“虽然你记录的案情已尽可能详细——但并非全无保留，对吧，我的朋友？”

我羞惭得无言以对。

“谢泼德医生不愧是最忠实的朋友，”拉尔夫说，“他毫无保留地支持我，处处为我着想。经过波洛先生的点拨，我才明白藏起来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我应当面对现实，挺身而出。大家知道，在疗养院里没有报纸，我根本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谢泼德医生堪称谨小慎微的典范，”波洛冷冷地说，“但所有的秘密都瞒不过我，我就是干这一行的。”

“现在你可以好好解释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了吧。”雷蒙德有点儿不耐烦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了，”拉尔夫说，“也不必再补充什么。我大约九点四十五分离开凉亭，在小径上徘徊了一阵，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承认，我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从头到尾都没去过书房，根本没看见我继父是生是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希望在场的诸位能相信我。”

“没有不在场证明啊，”雷蒙德嘀咕着，“真糟糕。我当然相信你，但现在情况很棘手。”

“不过，案情也因此变得非常明朗，”波洛居然兴高采烈，“真的非常明朗。”

我们都瞪着他。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还不明白？就这么简单——要解救佩顿上尉，真正的凶手就必须俯首认罪。”

他对大家微微一笑。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没请拉格伦警督出席今晚的聚会？因为我不愿意向他透露我所掌握的全部内情——至少不是今晚。”

他上身前倾，从语气到神态都陡然一变，霎时透出危险的气息。

“我现在告诉你们——我知道谋杀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凶手就在这间屋子里。这句话我是针对凶手说的。到了明天，全部真相就会通报给拉格伦警督，听清楚了吗？”

房中鸦雀无声，紧张的暗流在静默中悄然涌动。此时，那位一身布列塔尼装束的老妇走了进来，手中捧着的托盘里有一封电报。波洛将电报撕开。

布兰特忽然朗声问道：“您是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而且您还知道——是哪一个？”

波洛读完电报，揉成一团。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轻轻拍着手里的纸团。

“那是什么？”雷蒙德追问。

“一条从船上用无线电传来的消息——这艘船正驶向美国。”

又一阵死寂。波洛站起身，微鞠一躬。

“先生们，女士们，今晚聚会到此结束。请牢记——明天一早，拉格伦警督就会知道真相。”

第二十五章 全部真相

波洛悄悄示意我留下。我照办了，走到壁炉旁，用靴子尖踢踢炉子里的木头，沉思着。

此刻我很迷惑，第一次对波洛的用意彻底摸不到头脑。刚才这一幕估计又是波洛虚张声势的布局——按他的说法，“一出喜剧”——令人觉得他既有趣又掌控着大局。尽管如此，刚才的场面却逼真得令我不得不信。他话中的威慑力显而易见，态度也真诚得不容置疑。可是我仍然觉得，他的推理方向全错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关上门，走到壁炉旁。

“好了，我的朋友，”他平静地说，“你的看法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了。”我坦率地说，“你到底打什么主意？为什么不直接向拉格伦警督通报真相，而非要大张旗鼓地警告那个罪犯呢？”

波洛坐了下来，取出小巧的俄罗斯烟盒，默默吸了一会儿烟，这才说道：“动用一下你的小小灰色细胞，”他说，“我的所有行动都有理由。”

我稍一迟疑，才慢吞吞地回答：“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其实你不知道凶手是谁，但肯定就在今晚这群人之中。你说那番话的目的是逼迫这个未知的凶手去自首。”

波洛赞赏地点点头。

“想法不错，但没猜对。”

“估计你想让他相信，你已经查明一切，从而引蛇出洞，逼他主动出击——倒未必是俯首认罪。说不定他会抢在明天早上你通报警督之前设法封住你的嘴——正如他一劳永逸地让艾克罗伊德先生闭嘴那样。”

“拿自己当诱饵设圈套！谢谢，我的朋友，但我可没那么勇敢。”

“那我就搞不懂了。你这样做难道不是给凶手提了个醒，白给他一次逃脱的机会？”

波洛摇摇头。

“他逃不掉，”他正色说，“他面前只有一条路——而这条路并不通往自由。”

“你真的相信凶手在今晚这群人之中？”我将信将疑。

“是的，我的朋友。”

“是哪一个？”

波洛沉默了几分钟，将烟头投入壁炉，以一种历经深思熟虑的冷静口吻，开始娓娓道来。

“请重温一遍我的调查轨迹，一步步跟上我的思路，最后你会发现，所有事实都无可辩驳地指向一个人。那么，首先是两个事实和一处时间上的小矛盾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一是那通电话。如果凶手真是拉尔夫·佩顿，那通电话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怎么都说不通。因此我认定拉尔夫·佩顿不是凶手。

“经过确认，电话不可能是芬利庄园任何一个人打的，但我又坚信，凶手就在命案当晚出现在庄园的人之中。由此我得出结论，打电话的肯定是共犯。我对此并不满意，只好暂时搁在一边。

“接下来我重点研究打电话的动机。这可是个大难题，只能通过评判结果来反向推导。而这通电话的结果就是——谋杀当晚就案发了——否则多半要拖到第二天才发现。这一点你同意吗？”

“是——是啊，”我承认，“没错，如你所说，艾克罗伊德先生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因此当晚很可能不会再有人去书房了。”

“非常好。这不就更进一步了吗？但案情依然胶着。当晚案发，和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死者相比，凶手能得到什么好处？我的唯一推断就是：凶手想控制案发的时间，确保破门而入时他也在现场——或者可以马上赶到。接下来看事实之二——有一把椅子被人从墙边拖了出来。拉格伦警督不以为意，忽略了它的重要性。而我恰恰相反，始终认为这一点极为关键。

“你在手稿中画了一张清晰的书房布局图，如果你带着它的话，一看就会发现——帕克所指出的椅子被拖出后的位置，正好位于房门和窗户这两点之间的直线上。”

“遮住窗户！”我迅速反应过来。

“你和我最初的想法一样。我原以为拖出椅子可以挡住窗口的某件东西，以防止从门口进来的人看到它。但很快我就推翻了这一假设。因为这把老式椅子的靠背虽然很高，但也只能挡住很小一部分窗户——仅仅是窗口与地面之间的那一部分而已。不，我的朋友——还记得吗，窗前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放着书籍和杂志。而这把椅子被拖出来之后，便完全遮住了桌子——转瞬间，我隐约窥到了真相的一角。

“凶手是不是不想让人看见桌上的什么东西？是不是凶手放在那儿的东西？虽然当时我还毫无头绪，但围绕这一点，却能归纳出几个有趣的条件。例如，那件东西凶手作案时不能带走；而案发之后又必须尽快将它移除。于是，凶手必须借助那通电话，才有机会在发现尸体时身处现场。

“警方到来之前，出现在现场的有四个人：你、帕克、布兰特少校，以及雷蒙德先生。我立刻就排除了帕克，因为无论何时案发，他必然都在场。而且椅子被拖出来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所以帕克是清白的（谋杀和他无关，但我仍然认为他很可能就是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人）。雷蒙德和布兰特的疑点不能排除，因为如果第二天一早才案发，他们有可能无法及时赶到，桌上的东西就要曝光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今晚我对雷蒙德无意中听到的那段话所做的分析，你也听明白了吧？一得知口述录音机公司的推销员曾经来过，我就认定口述录音机在案件中一定扮演着重要角色。不到半小时以前我所做的推论你也听见了吧？他们都同意我的观点，但似乎又都忽视了一个关键问题：假设艾克罗伊德先生当晚使用过口述录音机，为什么这台口述录音机后来不见了呢？”

“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我说。

“我们知道艾克罗伊德先生已经买下一台口述录音机，但他的遗物中却没有这台机器的踪迹。因此，如果桌上有东西被人拿走的话——难道不就是口述录音机吗？可是，要带走这东西有一定困难。虽然所有人的注意力当时都集中在死者身上，任何人应该都有可能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接近书桌，但一台口述录音机的体积可相当大，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塞进口袋的。必须有一个足够装得下它的容器才行。

“跟上我的思路了吗？凶手的轮廓正逐渐显形。一个想尽快赶到现场，如果第二天早晨才案发就很可能鞭长莫及的人；一个携带了足以装下口述录音机的容器的人——”

我打断了他：“但为什么要拿走口述录音机？目的是什么？”

“你和雷蒙德先生一样，想当然地认为九点半听到的声音是艾克罗伊德先生在对着口述录音机说话。但请考虑一下这项新发明的用途。只要你用它进行口述，过后秘书或者打字员打开口述录音机，就能原原本本听到你的声音。”

“你是指——”我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我正是此意。九点半的时候艾克罗伊德先生已经死了。当时在说话的是口述录音机——而不是他本人。”

“而打开口述录音机的人就是凶手。那么当时他肯定也在房间里了？”

“很有可能。但不排除凶手使用了某种机械装置——某种定时装置或者简易闹钟什么的。但这样一来凶手还要具备两个条件：知道艾克罗伊德先生购买了一台口述录音机，并且具备必要的机械知识。

“看到窗台上的鞋印之前，我的以上想法已初步成型。根据鞋印我可以做出三种不同的结论：一、鞋印也许确实是拉尔夫·佩顿留下的，他当晚去过芬利庄园，有可能从窗口爬进书房，发现继父已经死亡。这是第一种假设。二、鞋印可能是某个鞋底恰好有同样橡胶钉的人留下的。但庄园里所有人穿的都是普通布鞋，而且我也不相信某个外来人员会刚巧和拉尔夫·佩顿穿一模一样的鞋。至于查尔斯·肯特，根据‘狗哨’酒吧女招待的证词，他穿的是一双‘非常掉价’的靴子。三、那些鞋印是某人故意留下的，目的是嫁祸于拉尔夫·佩顿。为了验证最后这个推论，有必要先查清某些事实。警方从‘三只野猪’拿到了一双拉尔夫的鞋，无论拉尔夫还是别人，那天晚上都不可能穿过它，因为鞋底很干净。警方的观点是，拉尔夫穿着另一双同样的鞋，而我也查出他的确有两双这种鞋。那么按照我的思路，凶手当晚穿了拉尔夫的鞋——如此一来，拉尔夫肯定穿了另外一双鞋。很难想象他会带三双同样类型的鞋——这第三双更可能是靴子。我请你姐姐去调查这个问题——坦白说，我特意将重点放在靴子的颜色上，以掩盖我的真正意图。

“她的调查结果你也知道了。拉尔夫·佩顿果然随身带了一双靴子。昨天早晨他刚到我家，我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案发当晚他穿的是什么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自己穿的是靴子——事实上那双靴子依然在他脚上——他也没其他鞋可穿了。

“于是我们离凶手的真面目又更近一步——一个当天有机会去‘三只野猪’拿走拉尔夫·佩顿的鞋子的人。”

他稍停片刻，略微提高嗓门。

“再进一层，凶手必然是有机会从银桌中盗取那柄短剑的人。也许你要反驳说，庄园里的任何人都可以下手，但我要提醒你，弗洛拉·艾克罗伊德非常有把握，她查看银桌的时候，那柄短剑已经不见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

“我们来概括一下——现在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一个当天早些时候去过‘三只野猪’的人；一个与艾克罗伊德极为熟悉、知道他买了一台口述录音机的人；一个懂得机械原理的人；一个有机会在弗洛拉小姐到来之前从银桌中偷走短剑的人；一个携带着足以装下口述录音机的容器——比如一只黑皮包——的人；一个在案发后帕克打电话报警时有机会在书房里单独待上几分钟的人。事实上此人就是——谢泼德医生！”

第二十六章 云开雾散

死一般的静默持续了大约一分半钟。

然后我放声大笑。

“你疯了吧。”我说。

“不，我没疯。”波洛平静地说，“正是时间上的一点点矛盾，让我从调查一开始就对你产生了怀疑。”

“时间上的矛盾？”我不明所以。

“不错，你应该还记得，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从门房到大宅要走五分钟——如果抄近路走露台的话，还用不了这么久。根据你本人的证言，你离开大宅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分，这也得到了帕克的佐证；但你九点整才走出庄园大门。那样的寒夜，谁有兴致在外头闲逛呢？那么，为什么五分钟的路程你却花了十分钟？而且我注意到，只有你的证词提到书房的窗户曾经是闩紧的。艾克罗伊德问你是否关紧了窗户——但他并没有亲自查看。那么假设书房的窗户其实没闩上呢？在那十分钟时间里，你是否来得及跑步绕到屋外，换双鞋，爬进窗户杀死艾克罗伊德，然后于九点钟抵达庄园大门？我推翻了这种假设，因为艾克罗伊德那天晚上神经高度紧张，如果你从窗户爬进房间，他一定会听见，并引发一场搏斗。但如果你离开之前就杀了艾克罗伊德——站在他身旁时趁机下手？接着你走出前门，跑到凉亭，取出你带去的那双拉尔夫·佩顿的鞋子，匆匆换上，踩过泥地，在窗台上印下鞋印，爬进书房，从里面锁好门，再跑回凉亭把鞋换回来，疾步跑向庄园大门。（你去通知艾克罗伊德太太的时候，我独自在庄园里排练了一遍，正好需要十分钟。）之后你就回家了，不在场证明也已备妥，因为你将口述录音机的时间设定在九点半。”

“亲爱的波洛，”我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奇怪，“你查案查昏头了吧。杀害艾克罗伊德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安全。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人就是你。有谁，能比护理弗拉尔斯先生的医生更清楚他的死因？那天我们在花园里初次交谈时，你提到大约一年前继承了一笔遗产。结果经我追查，这笔钱根本来路不明。其实那只是你找了个借口解释从弗拉尔斯太太那里敲诈来的两万英镑而已。你拿了等于白拿，大部分都在投机生意中打了水漂——于是你更加残忍地压榨她，最终弗拉尔斯太太不堪忍受，采取了出乎你预料的了断方式。如果艾克罗伊德得知实情，他绝不会原谅你——你这辈子就算完了。”

“那通电话又是怎么回事？”我试图挖苦他，“估计你也有一套花哨的解释？”

“不瞒你说，当我得知确实有人从金斯艾伯特车站给你打过电话时，我才发觉这是破案的最大障碍。起初我还以为这通电话是你编造出来的。这一招实在太高明了。你必须有个借口赶去芬利庄园，发现尸体，然后伺机拿走为你建构不在场证明的口述录音机。那天我第一次去拜会你姐姐，打听星期五早晨你有哪些病人时，还没想到拉塞尔小姐也在其中。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幸运的巧合，帮我掩盖了我的真正目标。我果然大有收获，那天早上你的病人当中有一位美国轮船上的乘务员。除了他，还有谁会在当晚乘火车前往利物浦？而且他很快就会乘船出海，到时去哪里找？我发现‘猎户座’号星期六起航，于是查出这位乘务员的名字，发无线电报向他求证。刚才我收到的这封电报就是他的答复。”

他将电报递给我，上面写着：

完全正确。谢泼德医生托我给一位病人捎个口信，并让我在车站打电话向他转述对方的回复。可是电话无人接听。

“果然是一条妙计。”波洛说，“确实有人打来电话，你姐姐亲眼看你拎起了话筒。但实际上讲话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自己！”

我打了个哈欠。

“你说的这些很有意思，但纯属无稽之谈。”

“是吗？记住我的话——拉格伦警督明天一早就会知道真相。但看在你那善良的姐姐分上，我愿意为你提供另一种解决方式。比如，服用过量的安眠药。明白我的意思吗？但拉尔夫·佩顿上尉的嫌疑必须澄清——这没有商量余地。我还是建议你继续完成这份有趣的手稿，但不要像之前那样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你的建议还挺多，”我说，“到底说完了没有？”

“你提醒我了，确实还有一点要讲清楚。如果你还想故技重施，试图用灭口艾克罗伊德先生那种方法来堵我的嘴，就太不明智了。这种把戏对赫尔克里·波洛是不会奏效的，希望你明白。”

“亲爱的波洛，”我微笑着说，“无论我这人怎么样，至少还没那么傻。”

我站起身。

“好了，好了，”我打了个小哈欠，“我得回家了，多谢你让我度过了一个别开生面、意义非凡的夜晚。”

波洛也站起身。我出门时，他还跟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地微微鞠了一躬。

第二十七章 自白书

凌晨五点了，我已筋疲力尽，但总算完成了任务。写了这么长时间，我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真没想到这份手稿会以这种方式收尾，原本我还打算将来某一天把它作为波洛失败的案例付诸出版呢！人算不如天算啊。

自从看见拉尔夫·佩顿和弗拉尔斯太太并肩走在一起那一刻开始，我就有大难临头的预感。当时我以为她正对他推心置腹，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但那天晚上和艾克罗伊德一起走进书房时，我脑海中依然盘旋着这个念头，直至他告诉我实情时才明白过来。

可怜的老艾克罗伊德。我一直很高兴毕竟还给过他一次机会。我催促他赶紧把信读完，否则一定会后悔。不过坦白说，可能是潜意识在提醒我，像他那种老顽固，越催他读，他就越不肯读。从心理学角度剖析当晚他的紧张情绪，倒是很有意思。他明明知道危险近在眼前，却从未怀疑到我头上。

一开始我没打算用那柄短剑，当时我已携带了一把非常轻便的凶器。但一看到银桌里躺着的那柄短剑时，我立刻想到，如果使用无法追查到我头上的凶器，自然是上上之策。

我早已计划除掉艾克罗伊德。一听到弗拉尔斯太太的死讯，我便相信她死前肯定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艾克罗伊德。遇到他的时候，见他焦躁不安，我还以为他已经获悉真相，只是不敢相信，准备给我一次申辩的机会而已。

于是我回家之后就做了种种准备。如果他焦躁的原因只不过是拉尔夫的事情——唔，那做点准备也不会有害处。两天之前，艾克罗伊德的口述录音机出了点小毛病，我劝他先让我试着修一修，没用的话再退货。我在录音机上做了点儿手脚，那天晚上就藏在包里带去了。

我对自己的写作功力相当满意。比如下面这个段落写得就特别聪明：

信是八点四十分送进来的。而当我八点五十分离开他的时候，那封信仍然没读完。我的手搭在门把上，彷徨不定，回头望了望，寻思着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没处理。

看见没有，全是实话。但如果我在第一句话后面加上一个省略号呢？有人怀疑过那十分钟空白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吗？

当我从门口回望书房时，心中十分满意。该办的都办妥了。口述录音机放在窗前的桌子上，时间定为九点半（那小小的机械装置十分巧妙，是根据闹钟的原理制成的），我还把扶手椅拖了出来，这样从门口就看不到口述录音机了。

不得不承认，在门口撞上帕克，真是吓得我魂飞魄散。这一事实我也如实记录下来了。

后来，发现尸体后，我派帕克去打电话报警。此处我在手稿中的用词十分严谨：“我做了点非做不可的小事。”的确是小事——只是把口述录音机藏进包里，将椅子推回墙边原来的位置而已。我做梦也没想到帕克竟会注意到椅子的位置。从逻辑上说，发现尸体后的震惊和慌乱，应该令他无暇顾及其他东西才对。但我忽略了训练有素的仆人所拥有的本能反应，实属失策。

要是我能未卜先知，预料到弗洛拉会说九点四十五分时还见到她伯父健在，那该多好啊。她的话彻底把我搞蒙了。事实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层出不穷的种种谜团几乎令我绝望，似乎所有人都被卷了进来。

我最最害怕的还是卡洛琳。我曾想过她没准会猜出真凶。那天她说我会“走上邪路”的感觉就很怪异。

哎，反正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正如波洛所说，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我可以信任他。他和拉格伦警督会严守秘密。我不希望卡洛琳知道我是凶手。她那么喜欢这个弟弟，而且也一直以我为荣……我的死会令她悲痛万分，但时间总会冲淡悲伤……

当我写完全文，我会把整份手稿封进信封里寄给波洛。

接下来——该怎么了断呢？安眠药？多么富有诗意的判决啊。我倒不是想为弗拉尔斯太太之死负责。她纯属自作自受。我一点儿都不可怜她。

我也不可怜我自己。

那么就让安眠药为一切画上句号吧。

如果赫尔克里·波洛没有隐退到这里来种西葫芦就好了。

版权信息

书名：四魔头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吕灵芝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1-01

ISBN：978-7-5133-2416-8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不速之客

第二章 来自疗养院的人

第三章 更多李长岩的信息

第四章 一条羊腿的重要性

第五章 消失的科学家

第六章 台阶上的女人

第七章 偷镭的窃贼

第八章 潜入敌营

第九章 黄茉莉谜案

第十章 在克劳夫兰展开调查

第十一章 国际象棋之谜

第十二章 带诱饵的陷阱

第十三章 自投罗网

第十四章 冒牌金发女郎

第十五章 惨败

第十六章 濒死的中国人

第十七章 四号赢了一局

第十八章 在费森拉比兹

第一章 不速之客

我见识过那些能够享受横跨海峡航程的人。他们可以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并在到达目的港口时耐心地等水手把船系好，然后才淡定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上岸。对我个人而言，那是永远不可能练就的本领。从踏上渡轮的那一刻起，我就会觉得时间实在太短，根本无法安下心来做任何事。我会把旅行箱从这头移到那头，若到餐厅里就餐，则会匆匆忙忙地把食物囫囵塞进嘴里，生怕船突然就到达了目的地，而我却还待在船舱里。这一切可能都是告别战争日子尚浅造成的影响，仿佛占据一个离通道最近的位置是件头等大事，必须要赶上头一批下船的客流，以免浪费了三五天休假中无比珍贵的几分钟。

在这个七月的清晨，我站在栏杆旁，眺望着多佛的白色峭壁渐渐靠近。其他乘客都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终于出现在视野内的祖国，这让我感到难以置信。不过他们的心境可能与我并不一样。无疑，其中绝大部分人只是到巴黎度了个周末，而我则在阿根廷的一座大牧场里待了整整一年半。我的事业很成功，妻子和我都很享受南美洲大陆自由而安逸的生活。尽管如此，当我看着那熟悉的海岸越来越近时，还是感到嗓子里似乎哽了什么东西。

我于两天前到达法国，处理了一些必要事务，现在正赶往伦敦。我会在那里待上几个月，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探望老朋友，尤其是那个老伙计，那个鸡蛋头、绿眼睛的小个子——赫尔克里·波洛！我打算给他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我在阿根廷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中丝毫没有提及这次航行（当然，也因为这次航行是由于某些突发状况而匆忙决定下来的），因此我花了很多时间，饶有兴致地幻想他见到我时的喜悦和兴奋。

我知道，他不太可能离开自己的老窝太远。一起案子将他从英国的这一头吸引到那一头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如今他声名远扬，不会再让某个单一的案子占据他所有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倾向于让人们认为他是一名“咨询侦探”——就像哈利街上的执照医师那样的专家。他向来对大众眼中的所谓“猎犬”嗤之以鼻，对利用完美变装追踪罪犯，停留在每一个足迹旁左右度量的行为不屑一顾。

“不，黑斯廷斯，我的朋友（注：原文为法语，本书中有多处法语，均以仿宋表示。） ，”他会说，“我们得把那些交给吉拉德和他的伙伴们。赫尔克里·波洛有自己独特的手段。秩序和方法，还有‘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我们悠闲地坐在家中的扶手椅上，发现其他人忽略的线索，并且我们不会像令人敬仰的贾普那样妄下结论。”

不。我无须担心赫尔克里·波洛会出远门。到达伦敦后，我把行李放在酒店，径直驱车前往那个老地方。沿途熟悉的风景勾起了我不少感伤的回忆。我匆匆对老房东太太打过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迫不及待地敲响波洛的房门。

“请进。”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大步走了进去。波洛正对门口站着，手上提着一只小皮箱。只见他把皮箱猛地扔开。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他大叫道，“我的朋友，黑斯廷斯！”

紧接着，他快步上前，把我裹在了宽大的怀抱里。我们的对话语无伦次、难以分辨。脱口而出的单字，迫切的提问，不完整的回答，来自我妻子的问候，对我这次旅途的解释，一切都搅成了一团。

“我猜现在有人住在我以前的房间里吧？”等我们俩好不容易平静一些后，我才问道，“我想再跟你一块儿住在这里。”

波洛突然换上了令人震惊的悲伤表情。

“我的上帝！这实在是太不凑巧了。瞧瞧你周围，我的朋友。”

这时我才注意到身边的环境。墙边靠着一个巨大的老旧木箱，旁边则摆着好几个旅行箱，从大到小码放得整整齐齐。结论再明显不过了。

“你要出门？”

“是的。”

“去哪儿？”

“南美。”

“什么？”

“没错，这真是场滑稽的闹剧，不是吗？我准备去里约，并且每天都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可在信中走漏任何消息——想想我们的好黑斯廷斯见到我会有多么惊喜！”

“可你什么时候走？”

波洛看了一眼手表。

“一小时内出发。”

“我记得你总说没有任何事能吸引你展开一段漫长的航程？”

波洛闭上眼，战栗起来。

“别跟我提那个，我的朋友。医生向我保证了，坐几天船并不会死人；而且仅此一次，你明白吗，我永远、永远不会踏上归程。”

他把我推进一把椅子里。

“来，我给你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这世上最富有的人是谁吗？甚至比洛克菲勒还要富有？是亚伯·赖兰。”

“你是说那个美国肥皂大王？”

“正是。他的一位秘书找到我，说他们可能正面临一个巨大的骗局，并且与里约的一家大公司有所关联，他希望我到当地去展开调查。我拒绝了。我告诉他，如果所有事实都摆在我面前，我会给出自己的专业意见。但他却声称这次不行，说只有我亲自到里约去才能知道那些事实。一般来说，事情到这里就谈不下去了。对赫尔克里·波洛指手画脚，简直是傲慢至极。可对方提出的酬金数额实在过于惊人，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单纯因为钱而动心了。那笔钱足够我过完下半生——那可真是一笔巨款！打动我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你，我的朋友。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一直是个孤独的老头。于是我就想，何乐而不为呢？我已经厌倦了那些永无止境的愚蠢案子。我已声名远扬，干脆收下这笔钱，到我的老朋友身边安顿下来吧。”

我被波洛的一席话深深打动了。

“所以我接受了。”他继续道，“并且必须在一小时内离开，好赶上接送轮船乘客的火车。这真是命运的恶作剧，不是吗？但我必须向你承认，黑斯廷斯，若不是为了那笔巨额酬金，我可能会犹豫，因为最近我正好在进行一项私人调查。告诉我，‘四魔头’这个词一般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应该起源于凡尔赛会议，然后还有电影界的‘四魔头’，但这个词一般都是无名小卒在用。”

“唔……”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吗，我在一个这些语义都不适用的环境下听到了这个词，似乎是指某个跨国犯罪组织或类似的团体。只是……”

“只是什么？”见他欲言又止，我连忙追问道。

“只是我感觉其规模应该十分庞大。这只是我的想法，仅此而已。啊，我得赶紧把行李打包了。时间紧迫。”

“别走。”我急忙道，“取消你的行李托运，跟我一起走吧。”

波洛挺直身子，用责备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啊，难道你不明白吗！我已经做出了承诺，你必须理解——这可是赫尔克里·波洛的承诺。除非人命关天，否则没有任何事能耽搁我。”

“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我懊恼地喃喃道，“除非在第十一个小时，‘大门突然敞开，不速之客蓦然前来’。”

我轻笑着引用了这句古谚语，然而就在话音刚落的那一刻，里屋突然传出一阵动静，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声音？”我低喊了一声。

“我的老天！”波洛回了我一句，“那听起来很像你所说的‘不速之客’出现在我的卧室里了。”

“可他是怎么进去的？那个房间只有一扇门，并且通到这里。”

“你的记忆力太完美了，黑斯廷斯。现在该进入推理时间了。”

“窗户！难道说他是个贼？爬到这里来肯定花了他不少力气——我想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卧室，却听见里面传来摸索门把手的声音。

大门缓缓开启。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从头到脚都是灰尘泥土；他的脸消瘦而憔悴。那男人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紧接着两腿一软倒了下去。波洛连忙走到他身边，随后抬头对我说：“白兰地！快。”

我倒了一杯白兰地走回来，波洛想办法给他灌了一点下去，然后我们把他扶起来抬到了沙发上。没过多久，他睁开了眼睛，带着近乎空白的神情环视四周。

“你想要什么，先生？”波洛问道。

男人张开嘴，用一种奇怪的机械腔调回答。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华尔威街十四号。”

“是的，没错。我就是。”

男人似乎并不明白他的话，又用一模一样的腔调重复了一遍。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华尔威街十四号。”

波洛试着问了他几个问题。有的男人完全不作回答，有的只会重复同样的话。波洛对我长叹一声，拿起了电话。

“请里奇韦医生来一趟。”

所幸医生在家，并且他就住在不远处。几分钟后，他就匆匆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嗯？”

波洛向他简单解释了一番，紧接着医生就开始问诊我们这位奇怪的访客。至于访客本人，似乎根本感觉不到我们，甚至他自己的存在。

“唔……”里奇韦医生为他检查完毕后说，“有意思。”

“是脑热病吗？”我猜测道。

医生马上鄙夷地嗤笑一声。

“脑热病！脑热病！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脑热病，那只是小说家编造出来的。不，这个人只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唯有一个坚定的意志让他坚持到了这里——到华尔威街十四号，找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现在他只会机械地重复脑中的这句话，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失语症？”我急切地问。

这次的猜测并没有让医生嗤笑得像刚才那般厉害。他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纸和铅笔递给那个男人。

“看他会用这些做点什么。”医生解释道。

男人拿着纸笔发了一会儿呆，紧接着突然疯狂地写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又以同样的突兀姿态将纸笔扔到了地上。医生将纸拾起，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上面只写了十几个数字‘4’，每一个都比之前的大上一圈。我猜他是想写华尔威街十四号。这个案例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你们能把他留到下午吗？现在我得到医院去了，不过下午我会回来处理他的。这个病人实在太有意思，我不想错过他。”

我向他解释了波洛的出行计划，以及我要送他到南安普顿的事。

“那不碍事。就把他留在这里，他不会捣乱的。此时他已经疲劳过度，很可能会一觉睡上八个小时。我会跟你们那位无与伦比的滑稽脸夫人说一声，请她帮忙照看一下的。”

说完，里奇韦医生一如往常地匆匆离开了。波洛一边注意着时间，一边打包好了行李。

“时间，它流逝得实在太快了。来，黑斯廷斯，这下你不能怪我害你无所事事了。这是个非同一般的问题，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男人，他是谁？是干什么的？啊，天哪，我情愿用两年的寿命换取明天的船期。有某些细节让我感到十分好奇，非常有趣。但我需要时间……时间。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个月，他才有能力告诉我们，他到底来这里想说些什么。”

“我会尽我所能的，波洛。”我向他保证，“我会充当你合格的代理人。”

“嗯……好的。”

他的回应让我本能地感到其中隐含的忧虑。我拿起那张纸。

“如果我在写小说，”我打趣地说，“就该把这个跟你最近的小爱好结合起来，给它起名叫‘四魔头谜案’。”说着，我敲了敲那些铅笔写下的数字。

紧接着我被吓了一跳，因为我们那位昏迷不醒的客人突然坐了起来，清晰而响亮地说出：“李长岩。”

他看起来就像从睡梦中惊醒的人。波洛示意我不要说话。男人兀自说了下去，声音清楚洪亮，给我感觉他像在引用报告资料或演讲稿。

“李长岩被认为是四魔头的大脑，他掌控着一切行动，因此我将其定为一号。二号极少被提及姓名，他一般使用‘S’中间贯穿两道直线的符号，也就是美元符号作为代称。同时还有两道条纹和一颗星，据此可以推测他是个美国人，此符号还代表了财富的力量。几乎可以肯定三号是个女人，国籍法国。她很有可能是一名暗娼，但所有信息都无法确定其真实性。四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了下来。波洛凑上前去。

“怎么了，”他急切地追问，“四号？”

他凝视着男人的脸。某种强烈的恐惧似乎占据了男人的思维，他的表情开始扭曲。

“毁灭者。”他惊恐地说道。紧接着浑身一颤，倒在沙发上再也没有动弹。

“我的老天！”波洛轻声道，“我果然是对的，我果然没错。”

“你认为——”

他打断了我的话。

“把他抬到我卧室的床上去。如果还想赶上火车我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虽然我并不太想赶上。哦，我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错过它！但我做出了承诺。快来，黑斯廷斯！”

把我们的神秘访客托付给皮尔逊太太照看后，我们一路疾驰，将将赶上了火车。一路上波洛不是沉默不语就是滔滔不绝，一会儿呆呆地注视窗外，仿佛身处梦境，听不到我在说话；没过一会儿他又会猛然兴奋起来，一刻不停地对我指手画脚，逼迫我保证随时给他发电报。

经过沃金后，我们再次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当然，火车直到南安普顿都没有停站，但恰好因为一个信号灯临时停车了。

“啊！这真是奇迹！”波洛突然大喊一声，“我真是个蠢货。现在我终于看到了曙光。一定是伟大的圣徒停下了这列火车。跳车，黑斯廷斯，我说了，快跳。”

眨眼的工夫，他已打开车厢门一跃而下。

“把箱子扔出来，然后你也跳。”

我听从了他的指令。时机刚刚好，我刚在他身边站定，火车就开动了。

“现在，波洛，”我略显恼怒地说，“你该跟我说说这都是怎么回事了吧？”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因为我看到了灵感的曙光。”

我说：“这真是让我感到醍醐灌顶。”

“诚然。”波洛说，“但我恐怕，我非常担心……那并不是。如果你能帮我拿两个手提箱，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来。”

第二章 来自疗养院的人

所幸火车恰好停在了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我们只走了一小段路便来到一个车库，从那里弄到一辆车，半小时后，就行驶在了赶回伦敦的路上。直到此时，波洛才决定满足我的好奇心。

“你没看出来吗？当然我之前也没有。可我现在看出来了。黑斯廷斯，有人想把我支走。”

“什么！”

“是的，并且煞费心机。我险些前往的地点和方法都经过了全面而细致的计算。他们害怕我。”

“谁害怕你？”

“那四个天才犯罪家。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女人，以及最后那一个。祈求上帝保佑我们返回得够及时吧，黑斯廷斯。”

“你认为我们的访客有危险？”

“我很肯定。”

皮尔逊太太在门口迎接我们。匆匆应付掉她再次见到波洛的惊喜后，我们向她询问情况。她的回答让我们都松了口气。没有人来过电话，客人也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好不容易放下心来，我们上楼走进房间。波洛穿过外侧的房间径直走向里屋。然后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听起来莫名焦虑。

“黑斯廷斯，他死了。”

我慌忙跑了过去。那男人还像我们离开前那样躺着，可他已经死了，死了好一段时间了。我冲出去找医生，里奇韦这会儿一定还没回家，于是我马上找到了另外一位，并把他带了过来。

“他已经死透了。可怜的伙计。这是你的流浪汉朋友吗？”

“差不多吧。”波洛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医生，他的死因是什么？”

“很难说。有可能是某种急性病发作。我发现了窒息迹象。这里有煤气管道吗？”

“不，只有电灯，没有别的。”

“而且两扇窗户都开着。他应该死了有两个小时了。你们会通知相关人员的吧？”

医生离开了。波洛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又联系上了我们的老朋友贾普探长，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

这些工作刚做完，皮尔逊太太就出现了，双眼还瞪得大大的。

“有个人说他是从汉威尔……从精神病疗养院过来的。你认识他吗？要带他上来吗？”

我们点头同意，很快，一个身穿制服的大块头男人就被带了进来。

“先生们，早上好。”他高兴地说，“我听说二位收留了昨晚从我那儿逃走的一个小可爱。”

“他刚才还在。”波洛平静地说。

“不会又跑了吧？”看守人略显担忧地问。

“他死了。”

男人看起来竟像是松了一口气。

“一般人可能不会这么说，但我敢说，这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很……危险吗？”

“你想说他杀人成性？哦，不会。他人畜无害。是个被害妄想症患者，而且非常神经质。中国的一个神秘社团把他关了起来，他们都一样。”

我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被关了多久？”波洛问。

“已经两年了。”

“我知道了。”波洛平静地说，“难道没有人想过他可能是……正常的吗？”

看守人大笑起来。

“如果他是正常的，那到精神病院来干什么？他们都说自己是正常人，你懂的。”

波洛没再说下去。他把男人领进房间查看尸体，那人几乎马上做出了辨认。

“就是他，错不了。”看守人若无其事地说，“这伙计挺有意思的，不是吗？好了，先生们，鉴于目前的情况，我最好还是马上离开，好去善后。尸体不会在这里放很久的，不会给二位带来更多的麻烦。不过如果相关部门提出传唤，可能你们还得去一趟。就这样了，祝二位早安。”

他粗鲁地鞠了一躬，大大咧咧地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贾普来了。苏格兰场的探长还跟以前一样精力十足。

“波洛老爷，小的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呢？我以为你今天要到珊瑚海岸坐船出国呢。”

“我的好贾普，我想知道，你可曾见过这个人？”

他把贾普带进房间。探长一脸茫然地盯着床上的尸体。

“让我想想……他看起来是有点眼熟……而我对自己的记性很有信心。哦，上帝保佑我的灵魂，这是梅耶林！他是个特工——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五年前去了俄罗斯，自那之后音信全无。我一直以为布尔什维克人已经把他干掉了。”

“一切都对上号了。”贾普离开后，波洛对我说，“唯独有一点，他似乎是自然死亡的。”

他看着那具纹丝不动的尸体，不高兴地皱起眉。一阵风带起了窗帘，波洛猛地扬起视线。

“黑斯廷斯，你扶他躺下时把窗子打开了？”

“没有。”我回答，“我记得窗帘是关着的。”

波洛突然抬起头。

“关着的……然而它们现在却是敞开的。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从那儿进来过。”我猜测道。

“有可能。”波洛表示同意，但他说这话时有点心不在焉，语气也不太确定。片刻之后，他又说：“那并不是我的猜想，黑斯廷斯。如果只有一扇窗户被打开，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正因为两扇窗户都打开了，才让我觉得非常好奇。”

他快步走进另一个房间。

“起居室的窗户也开了。我们离开时它也是关着的。啊！”

他弯下腰，仔细查看死者的嘴角，紧接着突然抬起头。

“他曾被堵住口鼻，黑斯廷斯。然后被毒死了。”

“我的老天！”我惊叫一声，“我猜这些痕迹都能在尸检中发现吧。”

“我们不会有任何发现。他的死因是吸入了高浓度的氢氰酸。那东西被凶手直接塞到他鼻子里面了。一切结束后凶手就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打开所有窗户。氢氰酸具有高挥发性，但它有种非常独特的苦杏仁味。若没有异味引起注意，又没有凶杀的迹象，医生极有可能会将其判断为自然死亡。刚才我们得知这个人是一名特工，黑斯廷斯，并且五年前他进入俄罗斯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这两年他一直被关在精神病疗养院。”我说，“可是那之前的三年他在哪里呢？”

波洛摇摇头，随后抓住我的手臂。

“钟，黑斯廷斯，快看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壁炉架，上面的钟停在了四点整。

“我的朋友，有人对它动过手脚。它本来还能再走三天的，你懂吗，那是八天上一次发条的钟。”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为了将案发时间伪装成四点吗？”

“不，不，重新整理你的思路，我的朋友。让你的灰色脑细胞运动起来。假设你是梅耶林，你的时间只够留下一条线索。四点钟，黑斯廷斯。四号，毁灭者。啊！我有一个想法！”

他迅速走到另一个房间，拿起电话，要求接通疗养院。

“是精神病疗养院吗？我想确认一下今天是否有人逃出去？你说什么？请你稍等片刻。能重复一遍吗？啊！太棒了。”

他挂掉电话，转身看着我。

“黑斯廷斯，你听到了吗？他们那儿没有任何病人逃走。”

“可是刚才来过的那个人……那个看守人……”我说。

“我很怀疑……非常怀疑。”

“你是说……”

“四号——毁灭者。”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波洛。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总算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我们一定能认出他来，无论在什么地方，这点我很肯定。他是个特征十分明显的人。”

“是吗，我的朋友？我并不这么认为。他高大吓人，还有张红脸，长着浓密的胡髭，声音粗哑。但下次他再出现时就不会再有这些特征了，至于其他，他有一双极为普通的眼睛，极为普通的耳朵，以及一整副假牙。要辨明他的身份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容易。下次——”

“你认为会有下次？”我插嘴道。

波洛露出极为凝重的表情。

“这是一场生死对决，我的朋友，你我处在同一阵线，对手则是四魔头。他们赢了第一回合。但他们并没有成功把我支走，这就意味着，他们以后将不得不处处提防着赫尔克里·波洛！”

第三章 更多李长岩的信息

那个假冒的精神病疗养院看守人造访后的一两天，我寄希望于他真的会回来，并拒绝离开公寓哪怕是一小会儿。在我看来，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我们识破了他的伪装。我想，他可能会回来试图领走尸体，但波洛却对我的推测表示了讽刺。

“我的朋友，”他说，“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留下来浪费时间，但我可不打算这么做。”

“那你告诉我，波洛，”我争辩道，“他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来见我们？如果他打算过后来取走尸体，那么我可以理解他一开始为何要来。因为那样他至少可以除去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但如果像现在这样，他似乎得不到一点好处。”

波洛以他最为高卢 （注：古罗马人把居住在现今西欧的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北部、荷兰南部、瑞士西部和德国南部莱茵河西岸一带的凯尔特人统称为高卢人。在后来的英语中，高卢（Gaul）这个词也指住在那一带的居民。） 的方式耸了耸肩。“但你并没有用四号的视角来看问题，黑斯廷斯，”他说，“你提到了证据，但我们是否掌握了对他不利的证据呢？没错，我们是有一具尸体，但我们甚至不能证明他是被谋杀的——吸入氢氰酸不会留下任何残余痕迹。同时，我们也找不到任何目击有人闯入这里的证人，同样的，也没有查清任何关于我们已逝的朋友，梅耶林的行动……

“不，黑斯廷斯，四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并且他对此心知肚明。他的造访或许可以称为一次侦查。他可能想确定梅耶林真的死了，但我认为，他更有可能是想来看看赫尔克里·波洛，来跟他真正应该惧怕的对手交谈一番。”

波洛的论断完全属于典型的自恋，但我决定放他一马。

“那调查怎么办？”我问，“你肯定会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让警方得到一份对四号的完整描述吧。”

“那样有意义吗？我们能用什么来引起法医陪审团那些英国传统老顽固的关注？我们对四号的描述有任何价值吗？不。我们应该任由他们做出‘意外死亡’的判断。又或者，尽管我不抱什么希望，我们那位聪明的凶手会洋洋自得地认定他在第一回合成功瞒骗了波洛。”

一如往常，波洛是对的。我们再也没见到来自疗养院的看守人，至于调查，我去提交了自己的证词，而波洛则压根没去，案子到最后也没能引起公众关注。

由于先前准备前往南美，波洛在我到达之前就清理完了手头的事情，因此他没有任何正在处理中的案子。可是他虽然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里，我却很难问出些什么。他一直窝在自己的扶手椅里，让我不太敢上前搭话。

谋杀案发生后大约一个礼拜的某个早晨，他问我是否愿意陪他出去拜访一个人。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认为他试图一个人解决案子的行为是错误的，并且我也很希望他能谈谈这个案子。只是他看起来并不太想交谈。就连我问他要去哪里，他都不回答。

波洛酷爱故弄玄虚，不到最后关头他永远都不会分享任何信息。此时此刻，在我们接连坐了一趟公共汽车和两趟火车，来到伦敦南郊最为荒凉的地带后，他才总算决定向我做出解释了。

“黑斯廷斯，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拜访全英国最了解中国黑帮的人。”

“是吗！他是谁？”

“那人你从未听说过——他叫约翰·英格勒斯。事实上他是一个智力平庸的退休公务员，家里收藏了一屋子中国古玩，经常被他当成滔滔不绝的话题主题。尽管如此，向我提供信息的人信誓旦旦地说，这个约翰·英格勒斯手上一定有我想要的情报。”

不一会儿，我们就走上了月桂庄园（英格勒斯先生宅邸的名称）的台阶。由于我并没有看到这里种着月桂树，便推测这个名字来源于郊区一贯令人费解的命名文化。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个表情冷漠的中国仆人，他把我们领到主人面前。英格勒斯先生是个体型方正的人，面色看起来有点发黄，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与其气质有种诡异的相似。他站起身跟我们打招呼，顺手把手上那封打开的信放在了一边。后来他又跟我们说起了那封信。

“两位请坐。哈利斯告诉我你们想打听一些事，而我可能拥有你们需要的信息。”

“是的，先生。我想打听的是，您是否知道一个叫李长岩的人？”

“古怪……真古怪。你是怎么知道跑来这里打听他的？”

“那么您确实认识他？”

“我见过他一次。并且知道他的一些事——当然那并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不过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英国竟也有人听说过他。他在自己的领域里堪称伟人，你们应该懂的，就是汉人群体，但问题的重点并不在于此。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什么幕后？”

“一切的幕后。世界范围的动乱，威胁着每一个国家的劳工问题，以及其中一些国家爆发的革命。有些人，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有些人知道一些内幕，他们说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股势力，其终极目标是摧毁整个文明社会。二位知道吗，在俄国，有诸多迹象显示出列宁和托洛茨基不过是牵线木偶，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都来自于另外一个大脑的指挥。尽管我无法向你们提供确凿的证据，但几乎可以断言，那个大脑就是李长岩。”

“哦，快得了吧，”我反驳道，“这难道不会太牵强吗？一个中国人能在俄国掀起什么风浪来？”

波洛略显烦躁地对我皱起眉。

“对你来说，黑斯廷斯，”他说，“任何并非来自于你自身想象的事情都过于牵强。而对我来说，我很同意这位先生的看法。不过先生，还是请您继续往下说。”

“我无法确切地指出他到底想从中得到什么，”英格勒斯先生继续道，“但我猜测，应该是诸如阿克巴、亚历山大和拿破仑这些睿智的头脑难以避免会罹患的不治之症——对权力和个人地位的渴望。到了近代，武装势力成了征服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条件，可是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像李长岩那样的人不乏其他手段。我有证据证明，他背后有难以计数的巨额财富可用于贿赂和宣传，亦有迹象表明，他还控制着一些实力远超世人想象的科学势力。”

波洛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英格勒斯先生说的每一个字。

“在中国呢？”他问，“那里也有他的势力在活动吗？”

英格勒斯先生严肃地点了点头。

“在那里，”他说，“尽管我只能向你们透露我自己得出的结论，无法提供任何足以在法庭上生效的证据。但我与如今在中国稍有势力的每一个人都有私交，因此我能告诉你：最受公众瞩目的那些人物几乎完全没有自己的意志。他们全是被一只幕后大手操纵的牵线木偶，而那只手就是李长岩。他是如今主导东方的大脑。我们不理解东方——也永远无法理解，李长岩却是它活着的灵魂。当然，那并不意味着他会走到聚光灯下——哦，绝不可能。他从不离开自己的地盘北京。但他会牵线，没错，就是牵线，然后遥远的某处就会发生一些事情。”

“没有人与他敌对吗？”波洛问。

英格勒斯先生从椅子上探出身子。

“过去的四年里，先后有四个人尝试过。”他一字一顿地说，“品德高尚的人，正直的人，睿智的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妨碍他的计划。”他顿了顿。

“然后呢？”我追问道。

“然后，他们都死了。一个人写了一篇文章，里面把李长岩跟北京的动乱联系在一起，不到两天，他就在大街上被刺死了，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另外两个也差不多。他们都在演讲、文章或谈话中把李长岩跟某处的动乱或革命联系起来，最后都在说漏嘴的一个礼拜内死去了。一个是被毒死的；另一个死于霍乱，是单独发病，而不是大规模感染；还有一个死在了自家床上，那个到最后都没有查出死因，但有个见过尸体的医生告诉我，死者全身遍布烧伤，皮肤干枯萎缩，就像有一股巨大的电流穿过一般。”

“李长岩呢？”波洛追问道，“这些死亡自然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他的线索，但还是存在某些迹象的，是吗？”

英格勒斯先生耸了耸肩。

“哦，迹象……是的，当然。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个愿意透露情况的人，那个才华横溢的中国小伙子是李长岩手下的一名化学家。那天他找到我，看上去明显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他向我暗示了自己在李长岩手下参与的一项实验——那项以苦力为实验对象的研究展现出了对生命最令人作呕的轻视，以及给人类带来的难以想象的痛苦。这使他的精神彻底崩溃，同时也陷入了令人不忍直视的恐惧中。我把他安顿在家中顶楼的一间客房里，打算第二天再仔细询问——当然，那是个愚蠢的决定。”

“他们是怎么找到他的？”波洛再次追问。

“那是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了。那天夜里，我起来时发现家里成了一片火海，连我自己都是多亏老天保佑才逃出来的。之后调查发现，当天夜里顶楼突然起了非常大的火，而我那个年轻的化学家朋友则被烧成了焦炭。”

我能从他热切的态度中看出，英格勒斯先生越说越兴奋了。而他明显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只见他抱歉地大笑几声。

“不过很明显，”他说，“我没有证据，而两位想必也会跟其他人一样，认为这是我偏执的妄想。”

“事实正相反，”波洛安静地说，“我们完全相信您的故事。而且我们也对李长岩很感兴趣。”

“我很奇怪你们竟知道他这个人。此前我还认为英国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个名字。若不算冒犯的话，我很想知道二位是怎么打听到他的。”

“完全不会，先生。有个人被我收留在家里，他当时受到了十分严重的精神创伤，但还是给了我们足够的信息，使我们对李长岩有了兴趣。他向我们描述了四个人——四魔头，一个至今从未有人敢想象的庞大组织。头号人物是李长岩，二号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美国人，三号是同样神秘的法国女人，四号可说是该组织的执行官——毁灭者。我的消息提供者死了。请告诉我，先生，您对这个四魔头有所了解吗？”

“我并不知道那个组织跟李长岩有关系。不，我确实不知道。但我听说过它，或者说看到过它，就在最近，并且也是通过极不寻常的渠道。啊，我还留着呢。”

他站起来，走向一个金漆柜子——连我都能看出那是个制作精良的好东西。不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回来了。

“给，这是我在上海认识的一名老水手给我写的信。那个堕落的老东西，如今已经成了一个醉鬼。所以我把这个也当成了他酒后的胡言乱语。”

他念了出来：

亲爱的阁下，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在上海曾受过您很大的帮助。现在请您再帮我一把。我需要一笔钱离开这个国家。我认为自己现下隐藏得很好，但他们随时都可能找到我。我说的是四魔头。我现在命悬一线。虽然我有很多钱，但不敢去取，害怕暴露我的行踪。请您给我寄几百镑现钞，我一定如数奉还——我发誓。

您忠实的仆从
乔纳森·沃利

“信是从达特穆尔的霍帕屯，一个名叫花岗岩屋的地方寄来的。我认为这是从我这里骗取我根本拿不出来的几百英镑的蹩脚手段。如果这对你们有什么用……”他把信递了过来。

“谢谢您，先生。我马上就去霍帕屯，现在就出发。”

“我的天，这看上去太有意思了。我能一起去吗？您是否同意？”

“若您愿意一同前往，我自然万分荣幸，但我们必须现在就动身。因为即使马上出发，到达达特穆尔也已经要到晚上了。”

约翰·英格勒斯并没有耽搁太久，很快我们的火车就离开帕丁顿开往西部地区了。霍帕屯是个坐落于高沼地边缘盆地里的小村庄，从莫顿汉普斯特德开车行驶九英里就能到达。我们到达时大约是晚上八点，不过现在是七月，外面还是挺亮的。

我们开上狭窄的乡村道路，不一会儿便停下来向一个老人问路。

“花岗岩屋，”老人说着陷入了沉思，“你们确定要去花岗岩屋吗？”

我们告诉他确定要去那里。

老人指了指道路尽头的一幢灰色屋子。

“那个就是花岗岩屋。你们要找探长吗？”

“什么探长？”波洛警觉地问，“您是什么意思？”

“你们没听说那起谋杀案吗？据说可吓人了。他们都说那里面有一大摊血呢。”

“我的上帝！”波洛喃喃道，“您说的那位探长，我现在就想见他。”

五分钟后，我们就跟梅多斯探长一起坐了下来。探长一开始态度还很生硬，但一听到苏格兰场贾普探长的大名后，他就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是的，先生，谋杀发生在今天早上。太令人震惊了。他们打电话到莫顿，我立刻赶了过来。看起来挺不可思议的。那个老头儿，他大概有七十岁，爱喝酒，这都是我打听到的。当时他就倒在起居室的地上，脑袋上有一大块瘀青，喉咙被割开了。一屋子都是血，你应该能想象到。他的厨娘，贝特西·安德鲁斯，她告诉我她主人有几件中国的翡翠小玩意儿，主人还说那些东西很值钱，然而它们都不翼而飞了。当然，这就让这起案子看起来很像入室抢劫杀人。不过，要犯这个案子特别有难度。那老头儿家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贝特西·安德鲁斯，霍帕屯本地人，还有一个相当于男仆的人，名叫罗伯特·格兰特。格兰特当时到农场去取牛奶了，他每天都会去，而贝特西则在外面跟邻居聊天。她只离开了二十分钟，在十点到十点半之间。这就说明犯罪必须发生在这段时间里。格兰特先回到屋里的。他从后门进去，门开着——这里没有人锁门，至少大白天的大家都不会这么干，无论什么时候。然后他把牛奶放进储藏室里，回到自己房间抽烟读报纸。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至少他是这么说的。然后贝特西进来了，走进起居室，看到那个惨状，发出了能把死人吓醒的尖叫。这些都没什么可疑之处。有人趁他们俩不在时进了屋，把可怜的老头儿干掉了。但我总觉得凶手应该手段非常高明，因为他要么从村子的大路走进来，要么只能偷偷穿过别人家的后院。花岗岩屋周围都是房子，相信你们都看到了。那怎么就没人目击到凶手呢？”

探长手舞足蹈地卖了个关子。

“啊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波洛说，“请继续吧。”

“是的先生，很可疑，我对自己说，这实在太可疑了。然后我开始自问，那些翡翠，一个普通的流浪汉会知道它们很值钱吗？不管怎么说，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事简直太疯狂了。万一那老头儿大声呼救怎么办？”

“探长，我猜，”英格勒斯先生说，“死者头上的伤痕应该是死亡前形成的吧？”

“没错，先生。凶手先把他敲晕，然后割了他的喉。这很明显。可他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呢？这种小地方，人们一眼就能认出谁是陌生人。然后我就恍然大悟了，没有人来过。我仔细查看了周围。昨天晚上下过雨，地上有很明显的进出厨房的足迹。起居室里只有两副脚印：贝特西·安德鲁斯的脚印停在了门口，其中之一是沃利先生的，他穿着室内拖鞋，还有一个男人的脚印。那个男人踩到了血迹，我跟着他血淋淋的足迹……原谅我的冒犯，先生。”

“一点都不冒犯，”英格勒斯先生浅笑一下，“我完全理解你说的话。”

“我跟着足迹走向厨房，发现它们在那里就断掉了，这是第一点。罗伯特·格兰特的房门上有一道模糊的痕迹，一道模糊的血迹，这是第二点。第三点是，当我找到格兰特的靴子时——他当时已经把它们脱下来了，发现跟现场的脚印完全吻合。这样结论就出来啦，是内鬼作案。我警告了格兰特，然后把他逮捕了。你们猜我从他的手提箱里搜到了什么？那些丢失的翡翠珠宝和一张离开的车票。罗伯特·格兰特原来名叫亚伯拉罕·比格斯，五年前被判刑事重罪和入室盗窃罪。”

探长得意扬扬地顿了顿。

“各位先生，你们觉得如何？”

“我认为，”波洛说，“这起案子看起来十分明了。简单得令人惊讶。那个比格斯，或者叫格兰特，他一定是个愚蠢而无知的人吧？”

“哦，他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人。不知道一个脚印能意味什么。”

“很明显他从来不读侦探小说！很好，探长，恭喜您。我们可以看看案发现场吗？”

“我现在就能带你们过去。你们可以看看那些足迹。”

“我确实也想去看看。是的、是的，非常有意思，真是太巧妙了。”

我们一刻也没有拖延。英格勒斯先生和探长走在前面，我拉着波洛落后几步，以免让探长听见我们的交谈。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波洛？莫非眼前的事实背后还隐藏着什么吗？”

“那正是问题所在，我的朋友。沃利在信里写得很清楚，四魔头在找他，而你我都知道，四魔头可不是吓唬小孩子的虚拟人物。可现在一切证据都指向了那个叫格兰特的人。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了几件翡翠吗？或者说，他有可能是四魔头的手下？老实说，我觉得后者更有可能。无论那些翡翠有多么贵重，像格兰特那样的人都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无论如何，至少不会为了它们而杀人。这个就理应被探长考虑到。他完全可以偷了珠宝逃走，而不是犯下如此残忍的谋杀案。啊，是的，我们这位德文郡的朋友恐怕没有动用自己的灰色脑细胞。他比对了脚印，却忘了动脑子思考，用不可或缺的秩序和方法来整理自己的思路。”

第四章 一条羊腿的重要性

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花岗岩屋的门锁。今天天气晴朗干燥，因此我们应该不会留下任何足迹。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进门前仔细地在脚垫上把鞋子蹭干净了。

一个女人冒出来跟探长说了几句话，随后转向了一边。紧接着，探长头也不回地说：“波洛先生，你仔细看看吧，看看我刚才说的那些证据。我大概十分钟后回来。对了，这是格兰特的靴子。我把它也带来了，方便你们比对。”

我们走进起居室，探长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屋外。英格勒斯很快便被一张边几上的中国古玩吸引了注意力，走到那边仔细欣赏去了。他对波洛的行动似乎毫无兴趣。而我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波洛，连大气都不敢出。地板上铺着墨绿色的亚麻油地毯，很容易显出脚印。另一边有扇门通往小厨房。厨房里又有一扇门，通往餐具存放室——后门也在里面；另一扇门则与罗伯特·格兰特的卧室相连。看完整个布局后，波洛开始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

“这是尸体所在的位置，那块黑色印子和周围溅射的血迹可以证明。室内拖鞋和‘九号’靴子的印记……你注意观察，这些印记非常杂乱。然后是两串足迹，来往于厨房。不管凶手是谁，他一定是从那里进来的。黑斯廷斯，靴子在你手上吗？拿给我。”他拿过靴子与脚印仔细对照，“是的，两串足迹都属于同一个人，罗伯特·格兰特。他从那里进来，杀了老人，再回到厨房。他踩到了血迹。看到他离开时留下的印子了吗？厨房里没什么可看的，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到那里面看过热闹了。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不，他先返回了犯罪现场。是为了拿走翡翠吗？还是他忘了拿走足以证明他是真凶的什么东西？”

“或许他是第二次进来时才杀死老人的？”我猜测道。

“并非如此，你没有仔细观察。其中一个离开的血脚印压上了一个进来的脚印。他到底回来干什么呢……难道是事后才想起要拿走翡翠？这太可笑了，简直愚蠢。”

“是啊，他把自己暴露得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真的吗？我告诉你，黑斯廷斯，这完全不合常理。这根本是对我小小的灰色脑细胞的冒犯。我们再到他的卧室里看看……啊，你看，这就是探长在门上发现的血迹，还有一串脚印，血脚印。是罗伯特·格兰特的足迹，不可能是其他人，就在尸体边上……罗伯特·格兰特是唯一靠近过这所房子的人。没错，定然如此。”

“那位老太太呢？”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格兰特去取牛奶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待在房子里，她也有可能杀死主人然后离开。如果她在此之前没出去过，就不会留下脚印。”

“非常好，黑斯廷斯，我一直在等你说出这个猜想。我已经考虑过，并将其排除了。贝特西·安德鲁斯是本地人，附近很多人都认识她。她与四魔头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另外，老沃利是个强壮的男人，这点我们都清楚。所以凶手必须是男性，不可能是女性。”

“我猜四魔头应该没有发明什么藏在天花板上的邪恶装置，可以自动垂下来割开老人的喉咙，再自己缩回去？”

“像雅各的天梯 （注：《圣经旧约》中有这样一个故事：雅各做梦有登天的梯子，后人便把这梯子称之为雅各的天梯（Jacob’s Ladder）。） ？黑斯廷斯，我知道你有异于常人的超凡想象力，但我恳请你不要让它过于放纵。”

我难堪地闭上了嘴。波洛继续在房子里来回走动，带着一脸极不满意的神情这个房间看看，那个橱柜瞅瞅。他突然兴奋地大叫一声，让人不禁联想到博美犬的吠叫。我匆忙赶到他身边，只见他站在储藏室里，动作夸张地挥舞着一整条羊腿！

“我亲爱的波洛！”我大喊道，“怎么回事？难道你突然失心疯了吗？”

“你看，这是一条羊腿。但我请你仔细观察！”

我尽己所能地凑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但还是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它看起来就是一条十分普通的羊腿。于是我把自己的结论老实地说了出来。波洛刻薄地瞥了我一眼。

“难道你没看到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每说一次“这个”，都会猛戳一下那块毫无反抗能力的肉，令上面的冰碴哗哗往下掉。

波洛刚刚才指责我想象力过剩，可我现在却感觉自己的想象力拍马也追不上他。难道他认为这些小冰渣子是某种致命的毒药吗？这是我能联想到的唯一能让他如此躁动的原因。

“这叫冷冻肉食，”我耐心地向他解释，“进口的，你知道。从新西兰。”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我的好朋友黑斯廷斯，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他们怎么说来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那说的就是我的好黑斯廷斯。”

他把羊腿又扔回到盘子里，转身离开了储藏室。随后他看向窗外。

“我们的探长朋友回来了，这很好。我已经看到了所有想看的东西。”他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敲着桌子，仿佛陷入了沉思，紧接着突然问，“今天星期几，我的朋友？”

“星期一，”我莫名其妙地说，“怎么……”

“啊！今天星期一？一周里最糟糕的日子。周一犯谋杀案是个错误。”

波洛回到起居室，敲了敲墙上的玻璃，看了一眼温度计。

“稳定晴朗，七十华氏度 （注：约为二十一摄氏度。） 。正统的英伦夏日。”

英格勒斯还在看各种中国瓷器。

“先生，您对这次调查不感兴趣吗？”波洛问。

他回以一个悠然的微笑。

“那并不是我的工作。我是某些领域的鉴赏家，但对这方面没有涉猎。所以我决定让到一边，不妨碍您的工作。我在东方已经学到了什么叫耐心。”

探长匆匆走了进来，为离开这么长时间向我们道歉。他坚持带我们又走了很大一部分现场，但我们最终总算熬了过来。

“探长，您如此热情让我感激不尽。”我们正沿着村里的道路返回，波洛突然说，“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想看看那具尸体，对吧，先生？”

“哦我的老天，当然不是！我对尸体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想见的是罗伯特·格兰特。”

“先生，如果你要见他，就得跟我开车回莫顿去。”

“非常好，我跟你去。但我必须见到他，并能够与他单独交谈。”

探长摸着嘴唇说：“呃，那我可不好说，先生。”

“我向您保证，只要您接通苏格兰场，就能得到全权委托。”

“先生，我当然知道你的大名，也知道你帮了我们不少忙，但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即使您这样说，我也必须要见他。”波洛平静地说，“之所以必须是因为……格兰特不是凶手。”

“什么？那谁才是？”

“我认为凶手应该是一名较年轻的男子。他赶着一辆双轮马车来到花岗岩屋，把车停在了门外。他走进去，把人杀了，走出来，再驾着马车原路返回。他没戴帽子，衣服上沾了一点血迹。”

“可……可这样一来，整个村子的人都能看到他啊！”

“除了在某种情况下。”

“除非当时天黑，那有可能。可是谋杀案发生在大白天。”

波洛闻言只是笑了笑。

“还有马和马车，先生，你是怎么想到的？门外没有任何带轮子的车经过，没人目击到你说的马车。”

“没人用双眼看到了，这确实有可能。但一定有人用思维的眼睛看到了。”

探长意味深长地摸了摸额头，看着我露出微笑。我也感到无比困惑，但我相信波洛。后来我们决定与探长一道开车回莫顿去。波洛和我被领到格兰特那里，但会面期间一直有一名警员守在旁边。

波洛开门见山地说：“格兰特，我知道你在这起谋杀案中是无辜的。现在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面前的阶下囚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有一副不讨人喜欢的面相。他看起来就像个惯犯。

“对上帝发誓，那真不是我干的。”他哀号道，“有人把那些玻璃小玩意儿放到我的箱子里了。栽赃，这绝对是栽赃。我进屋后直接回房了，绝对不假。在贝特西尖叫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出事了。老天有眼，我真不知道。”

波洛站了起来。

“如果你不愿意说实话，我就不管你了。”

“可是老爷——”

“你确实进入过起居室，你确实知道你的主人已经死了。而当贝特西发现惨状时，你正准备逃跑。”

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波洛。

“说吧，是不是这样的？我郑重地警告你，以我的名誉担保，现在立刻从实招来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招了。”男人突然说，“你说得没错。我进了屋，直接走向主人——结果我看到了什么？主人已经倒在地上死了，到处都是血。紧接着我就意识到，他们会知道我有前科，到时候肯定会一口咬定那是我干的。我满脑子只想着逃跑，立刻离开，在别人发现之前……”

“还有翡翠呢？”

男人欲言又止。“你瞧……”

“你出于难以控制的坏习惯拿走了它们，对吧？你听主人说过那些东西很值钱，于是你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我明白。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第二次进入起居室时拿走翡翠的？”

“我没再进去过。对我来说一次就够了。”

“你确定？”

“非常确定。”

“很好。那再告诉我，你是何时出狱的？”

“两个月前。”

“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

“通过某个服刑人员帮助机构。我出狱时有个人来见了我。”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教区牧师，但长得挺像的。戴黑色软帽，迈着小碎步。一颗门牙崩了。哦，还戴了副眼镜。名叫桑德斯。他说希望我已经改过自新了，因为他给我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后来我就拿着他的推荐信去找老沃利了。”

波洛再次站起来。

“谢谢，现在我已经掌握了所有事实。你只需耐心等待。”他在门口停下来，又补充道，“桑德斯给了你一双靴子，对吧？”

格兰特似乎吃了一惊。

“他真的给了。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工作就是知道一些事情。”波洛一本正经地说。

跟探长打过招呼后，我们三人来到白鹿酒店，讨论起了鸡蛋、培根和德文郡的苹果酒。

“有结果了吗？”英格勒斯微笑着问。

“是的，这个案子已经很明朗了。但跟您一样，我恐怕很难给出证据。沃利是被四魔头派人杀死的，但那个人并不是格兰特。一个十分聪明的人给格兰特提供了那份工作，并借此让他成为替罪羊。有了格兰特的前科，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送了一双靴子给格兰特，自己又准备了一双完全相同的。一切都很简单。当格兰特离开房子，贝特西又在跟村里人聊天时——这应该是她每天的日课，那个人穿着跟格兰特一模一样的靴子驾马车来到小屋前，走进厨房，进入起居室，打晕老人，然后割开他的喉咙。紧接着他又回到厨房，脱掉靴子，穿上另一双鞋，提着脱下的靴子回到马车上离开了。”

英格勒斯目不转睛地看着波洛。

“还是有一个疑点，为什么没人看到他？”

“啊！那正是四号的聪明之处，对此我也不得不感到佩服。每个人都看到他了，但每个人也都没看到他。因为他驾驶的是一辆屠夫的马车！”

我不由得惊叫一声。

“那条羊腿！”

“没错，黑斯廷斯，那条羊腿。每个人都发誓早晨没有人到过花岗岩屋，而我在储藏室里找到了一条羊腿，还没解冻。今天是星期一，所以羊腿一定是早晨刚送过去的。因为星期六那天天气很热，羊腿不可能经过星期天一整天还处于冷冻状态。于是我可以肯定，确实有人去过小屋，而且还是一个身上有些血迹也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真是聪明得见了鬼了！”英格勒斯赞叹道。

“是的，四号是个聪明人。”

“跟赫尔克里·波洛一样聪明？”我喃喃道。

我的朋友向我投来谴责的目光。

“有些玩笑话可不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来，黑斯廷斯。”他用说教的语气对我说，“难道我刚刚没有从绞刑架上救回一个无辜的人吗？一天能有这么一个成就已经足够了。”

第五章 消失的科学家

就我个人而言，尽管陪审团认定了罗伯特·格兰特，亦称比格斯并没有犯下谋杀乔纳森·沃利的罪行，我却认为梅多斯探长并没有被完全说服。针对格兰特的指控——有前科、偷盗翡翠的事实、完全吻合的脚印——对他的死脑筋来说简直就是铁证如山，很难让他改变想法。但波洛最终还是想办法找到证据说服了陪审团。有两名目击证人在庭上证实自己在星期一早晨看到一辆屠夫马车停在小屋门口，当地屠夫也出庭声明自己只在星期三和星期五到那里送货。

他们在问询时找到一名女性，她记得自己看到屠夫离开了小屋，却无法描述出有关那个男人的任何有用的特征。他给她留下的唯一印象似乎就只有下巴刮得很干净，中等身材，看起来就像个十足的屠夫。听到这样的描述，波洛泰然自若地耸了耸肩。

“就像我此前跟你说的，黑斯廷斯，”审判结束后，他对我说，“他是一名艺术家。他绝对不会使用假胡须和蓝色眼镜来做蹩脚的伪装。他会改变自己的外貌特征，没错，但那只是最无关紧要的部分。在那个特定的时刻，他就是他所扮演的人。他活在自己的角色中。”

当然，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从汉威尔来拜访我们的男人确实完全符合我对精神病疗养院看守人的想象。为此，当时的我绝不会怀疑他的真实性。

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有点沮丧，而我们在达特穆尔的经历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了波洛，但他并不承认我们此行一无所获。

“我们在前进，”他说，“我们在前进。每次与这个人接触，我们就能多了解一点他的思维和手段。至于我们和我们的计划，他却一无所知。”

“问题就在这里，波洛，”我反驳道，“他跟我好像在同一条船上。因为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计划，你好像只是在坐等他展开行动。”

波洛微笑起来。

“我的朋友，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一直都是那个黑斯廷斯，英勇无畏地向敌人发起攻击。或许……”此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他又补充道，“你的机会来了。不过来者也有可能是我们的朋友。”紧接着，贾普探长和另一个人便走了进来，波洛嘲笑了我的失望。

“晚上好，先生们，”探长说，“请允许我向二位介绍美国特勤处的肯特上校。”

肯特上校是个身材颀长的美国人，长着一张异常冷淡的脸，仿佛是直接用木头雕刻出来的。

“很高兴见到二位。”他低声呢喃了几句寒暄的话，抽筋似的跟我们握了手。

波洛往火炉里多扔了一块木柴，拉来几张舒适的椅子。我则把酒杯、威士忌和苏打水端了出来。上校深吸一口气，随后表现出赞赏之意。

“你们国家依旧存在着待客之仪。”他说。

“该说正事儿了。”贾普说，“这位波洛先生对我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对名为四魔头的组织很有兴趣，于是要求我一旦在工作中听到那个名称就马上告诉他。我对此并没有太在意，但也没忘记他的话，当上校对我说起那个颇为有趣的故事时，我立马就说：‘我们得去找波洛先生。’”

波洛看向肯特上校，那个美国人接过了话头。

“波洛先生，您可还记得有这么一篇报道，有好几艘鱼雷艇和驱逐舰突然撞上美国海岸，沉没了。那件事刚好发生在日本地震之后，政府给出的事故原因是海啸。可是在不久前，警方组织了一次针对诈骗和持枪犯罪的集中搜捕，并从他们那里搜出了足以让事实彻底颠覆的资料。那些资料中提及了一个叫‘四魔头’的组织，还不太完整地描述了某种强大的无线电装置——它集中了前所未有的无线电能量，甚至能够向某个特定位置发射一束非常密集的射束。这个发明的成就看上去很可笑，但我还是看在资料本身价值的份上把它交给了总部，结果被我们一位学术渊博的教授注意到了。现在看来，你们英国有一位科学家曾在英国科学协会的成员面前发表过这方面的研究报告。他的同行们似乎没有拿他当一回事，甚至还觉得那项研究过于牵强和天马行空，可是你们的那位科学家依旧坚持己见，并宣称自己很快就要试验成功了。”

“然后呢？”波洛态度专注，催促他说下去。

“上头认为我该过来拜访一下那位先生。他还挺年轻的，名字叫哈利戴。他是整个研究项目的带头人，而我必须让他告诉我那玩意儿的效果是否真的有可能实现。”

“他是怎么说的？”我急切地问。

“我也很想知道。可我还没见到哈利戴先生——并且大概再也见不到了。”

“事实是这样的，”贾普简洁明了地说，“哈利戴失踪了。”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有人报告他的失踪吗？”

“当然有。他妻子哭哭啼啼地跑来找我们。我们把能做的都做了，但我知道那肯定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从来都没有好结果，当一个男人那样失踪时。”贾普挤了挤眼睛。

“哪样？”

“巴黎。”

“你说哈利戴是在巴黎失踪的？”

“是的。他到那儿去进行科研工作，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当然了，他必须这么说。但你知道一个男人在那种地方消失意味着什么。如果说是绑架，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要么就是主动消失。我告诉你们，这才是两者中最热门的那个。都说‘欢乐巴黎’，你们懂的。厌倦了家庭生活，哈利戴在出发前曾与妻子发生过口角，这就让一切都再明显不过了。”

“是吗……”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美国人好奇地看着他。

“先生，我想请问您，”他拖长声音说，“这个四魔头到底是什么？”

“四魔头，”波洛说，“是一个以某个中国人为首的跨国组织。人们将那个中国人称为一号。二号是个美国人，三号是个法国女人。四号，叫‘毁灭者’，是个英国人。”

“法国女人，嗯？”美国人吹了声口哨，“而哈利戴在法国消失了。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对她一无所知。”

“但她肯定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是吧？”上校说。

波洛点点头，同时把托盘上的杯子整理成笔直的一条线。他对秩序的钟爱真是一点没变。

“他们为什么要把船弄沉？难道四魔头是德国的走狗吗？”

“四魔头为自己行动，也只为自己行动，上校先生。他们的目的是统治世界。”

美国人大笑起来，但看到波洛严肃的神情后马上就安静了。

“您笑了，先生。”波洛对他摇了摇手指，“您没有思考，没有使用您那小小的灰色脑细胞。这些仅仅是为了实验就毁灭了你们一支海军力量的人到底是谁？没错，先生，那就是他们的目的，用他们手中掌握的一种新磁能做实验。”

“您继续说，先生，”贾普愉快地说，“我听说过很多天才犯罪家，但从来没碰到过。唔，反正您已经听完肯特上校的故事了。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是的，我的好朋友。你可以把哈利戴夫人的住址给我，如果不麻烦的话，请你再事先跟她打声招呼。”

于是，我们第二天便出发前往切特温德小屋，位置正好在萨里的乔伯姆村附近。

哈利戴太太很快便出来迎接我们。她是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人，看上去有点紧张而急切。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岁的小孩儿，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波洛向她解释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哦！波洛先生，我真是太高兴，太感激了。我当然听说过您。您绝不会像苏格兰场的那些人一样，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不愿去理解。法国警察也一样，甚至更糟。他们都认定我丈夫是跟别的女人私奔了，可他不是那种人！他平时一心只想着工作。我们有一半的争吵都是因为这个，他关心自己的事业更胜于关心我。”

“英国人，他们都那样。”波洛安抚道，“若不是工作，那就是比赛，体育。他们对那些东西都认真得可怕。好了，夫人，请您尽量详尽而有条理地对我讲述一下您丈夫失踪时的情形。”

“我丈夫星期四去了巴黎，那天是七月二十日。他计划在那里与各种跟工作有关的人会面，其中有一位奥利维叶夫人。”

波洛听到那位著名法国女化学家的名字，会意地点点头，她的辉煌成就甚至能让居里夫人也显得黯然失色。她已经被法国政府授予了荣誉勋章，是当代最为杰出的人物之一。

“他在晚上到达后，立刻前往郎世宁酒店。他预计第二天早晨与布格诺教授见面，并且准时赴约了。他的情绪很正常，也很愉悦。两个人进行了一场十分有意义的交谈，还约好第二天到教授的实验室里参观某项实验。随后，他一个人在皇家咖啡厅吃了午餐，再到林间道散了一会儿步，接下来便前往奥利维叶夫人位于帕西的住处拜访。在那里，他的行为举止依旧十分正常。他大约六点离开的，不知道在哪里吃的晚餐，可能一个人去了什么餐厅。他大约十一点回到酒店，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途中只问了前台有没有寄给他的信件。第二天早晨，他离开酒店，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是几点离开的？是与布格诺教授约定参观实验的时间吗？”

“不知道。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何时离开酒店的。但那天早上酒店并没有为他送去早餐，因此可以推断，他离开的时间应该很早。”

“又或者，他头天晚上回到酒店后马上又出去了？”

“我可不这么想。他的床有睡过的痕迹，而且晚班的门童肯定会注意到有人在那么晚的时间走出去。”

“您的推断十分合理，夫人。那么，我们姑且可以认为，他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这样至少能得出一个结论，他在那个时间不太可能遭遇绑架。现在说说他的行李吧，他把行李都留在酒店里了吗？”

哈利戴夫人看上去不太想回答，但最后还是说：“不……他应该带走了一个小行李箱。”

“唔，”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他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呢？如果能查出这个，我们就能获得很多信息。他跟谁见面了？这是个谜团。夫人，我个人并不打算接受警方的论断，因为他们从来都只会说红颜祸水。但很明显，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使您丈夫改变了原定计划。您刚才说他回到酒店时曾向前台询问是否有自己的信件，那么他是否收到了信件呢？”

“只收到一封，并且肯定是他离开英国那天我写给他的。”

波洛沉思良久，突然轻快地站了起来。

“很好，夫人，这个案子的谜底在巴黎，因此我会马上动身到巴黎去寻找那个答案。”

“可是先生，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的，是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必须到那里去寻找真相。”

他转身正欲离开，却又扶着门站住了。

“夫人，请告诉我，您可记得您丈夫是否提到过‘四魔头’这个词？”

“四魔头？”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不，应该没有。”

第六章 台阶上的女人

这就是我们能从哈利戴夫人口中打听到的全部信息。我们火速赶回伦敦，第二天便动身前往大陆。波洛露出懊恼的微笑说：“这个四魔头让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活跃起来，我的朋友。我上蹿下跳，四处奔走，就像我们的老朋友——‘猎犬’。”

“你在巴黎可能会见到他。”我知道他说的是吉拉德，法国警方中最值得信赖的一员，此前他曾与波洛见过面。

波洛扮了个鬼脸。“我真心希望那种事不会发生。那个人可不喜欢我。”

“这次的任务不会很困难吗？”我问，“查清一个普通英国人两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做了什么？”

“非常困难，我的朋友。但你很清楚，困难会让波洛喜出望外。”

“你认为四魔头把他绑架了？”

波洛点点头。

不出所料，我们的调查并没有什么结果，除了哈利戴太太已经提供的信息之外，再没有新的线索。波洛与布格诺教授谈了很久，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他一直试图打探出哈利戴是否向教授透露了当晚的行程计划，但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我们的下一位访问对象就是那位著名的奥利维叶夫人。当我们踏上她帕西别墅门前的台阶时，我非常兴奋。我一直认为一位女士能够在科技世界里获得如此成就是件非同寻常的事，我还以为这种工作需要的是纯粹的男性思维。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给我们开了门，看着他，让我不禁联想到侍僧，因为他的行为举止自始至终都谦恭有礼。波洛主动承担了事先通知此次拜访的工作，因为他知道奥利维叶夫人从来不见没有预约的人，只因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科研工作中。

我们被领到一个小小的客厅里，不一会儿，房子的女主人就出现了。

奥利维叶夫人是个高挑的女人，一袭白色连体工作服更凸显了她的身高，头上还戴着一方修女似的头巾。她有一张细长苍白的脸，迷人的深色眼睛绽放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现代法国女人，反倒更像古代女祭司。她脸上有一道伤疤，我想起她的丈夫和同事都在三年前的一场实验室爆炸中丧生了，她本人也被严重烧伤。从那以后，她就彻底疏远了外部世界，带着无限的热情投入到科学研究中。她冷淡却不失礼节地欢迎了我们。

“先生们，我已经被警方询问过很多次了。我认为自己不能给你们提供任何有用的帮助，因为我也没能帮上警察什么忙。”

“夫人，我可能不会问您同样的问题。首先请告诉我，您与哈利戴先生聊了些什么？”

她表现出些许惊讶。

“当然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和我的工作。”

“他有没有向您提起最近他在英国科学协会发表的那些理论呢？”

“当然提到了，那是我们最主要的话题。”

“他的想法有点异想天开，对吗？”波洛漫不经心地问。

“某些人可能会那样想，但我并不赞同。”

“您认为那是可行的？”

“完全可行。我自己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与他有些类似，尽管展开的方向并不一样。我正在研究通称‘镭C’的物质放射出的伽马射线，在研究过程中，我发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磁现象。确实，我对人们所说的磁学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论，但现在还不是将我的发现公开的时候。哈利戴先生的实验和观点对我很有吸引力。”

波洛点点头，随后他问了个连我都感到惊讶的问题。

“夫人，您与哈利戴先生是在哪里讨论这个话题的？这里吗？”

“不，先生。是在实验室。”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她把我们领向她走进来的门。那扇门连着一条小小的走廊。我们又穿过两扇门，来到一间宽敞的实验室。里面排列着大小烧杯、坩埚，以及各种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器材。实验室里有两个人，各自忙着做实验。奥利维叶夫人向我们做了介绍。

“克洛德小姐，我的助手之一。”一个高个子，表情严肃的年轻女子对我们行了个礼。“亨利先生，一个值得信赖的老朋友。”一个矮小黝黑的小伙子朝我们欠了欠身。

波洛四处望了望。除了我们进来的那扇门之外，实验室里还有另外两扇门。夫人告诉我们，其中一扇门通向花园，另一扇门则连接着一间较小的研究室。波洛仔细听完了说明，随后宣布他已经准备好回客厅了。

“夫人，您与哈利戴先生谈话时旁边有人吗？”

“没有，先生。当时我的两名助手都在旁边的小房间里。”

“你们的交谈是否有可能被他们或者别人听到？”

夫人想了想，随后摇摇头。

“我不认为会被谁听到。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不可能的。当时所有的门都关着。”

“会不会有人藏身在实验室内呢？”

“那个角落里倒是有个挺大的壁橱……但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绝不荒唐，夫人，很抱歉打扰您了。请您不要在意，我们自己离开就好。”

我们回到门厅，正好有一位女士从前门走了进来。她飞快地跑上台阶，只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沉浸在悲痛中的法国寡妇的印象。

“那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性。”我们离开时，波洛说。

“奥利维叶夫人？是啊，她——”

“并不是她，我不是说奥利维叶夫人。这还用说吗！世上罕有像她那样才华横溢的天才。不，我说的是另外一位女士——台阶上的女士。”

“我没看到她的脸。”我盯着波洛说，“并且我真想不出你是怎么看到她的。她根本没往我们这边看。”

“所以我才说她非同寻常。”波洛平静地说，“一个女人走进自己家——我猜这是她自己家，因为她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径直往楼上跑，却看都不看一眼站在门厅里的两个陌生人。她确实极为不同寻常，事实上还非常不自然。我的天哪！那是什么？”

他把我拖了回来，时机恰好。只见一棵大树轰然倒在了人行道上，堪堪与我们擦身而过。波洛盯着倒下的树，面色苍白而惊恐。

“还好我反应及时！但同时也过于笨拙，因为我竟对此毫无防备，至少几乎没有防备。是的，幸亏我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如猫一般敏锐的双眼，否则赫尔克里·波洛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那对世界来说无疑是个灾难。还有你，我的朋友，尽管你的离去并不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谢谢你。”我冷冷地说，“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

“做？”波洛大喊一声，“我们应该思考。没错，此时此地，我们要活动起小小的灰色脑细胞。这个哈利戴先生，当时他真的身在巴黎吗？是的，因为布格诺教授认识他，并且与他见面交谈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喊道。

“那是星期五的早上。他最后出现的时间是星期五晚上十一点。可是，他真的出现了吗？”

“那个门童——”

“一个夜班门童，之前从未见过哈利戴。一个男人走进酒店，看起来很像哈利戴。我们应该相信四号有这个能力。他向前台询问是否有自己的信件，上了楼，打包好一只小行李箱，第二天一早就溜了出去。整个晚上都没有人见过哈利戴，因为他已经落入了敌人的手里。奥利维叶夫人接待的客人真是哈利戴吗？是的，虽然她并不知道哈利戴的相貌，但肯定没有哪个骗子能在夫人的专业领域上瞒天过海。他走进别墅，跟奥利维叶夫人谈了话，然后离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

波洛猛地攥住我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我往别墅拉。

“现在，我的朋友，想象这是失踪案发生后的第二天，我们正在追踪脚印。你最爱脚印了，不是吗？瞧，它们在这儿呢，一个男人的足迹，哈利戴先生的足迹……他转向了右边，他走得很轻快……啊！另外一串脚印跟了上来，走得很快，脚印很小，是个瘦弱年轻的女性，戴着寡妇的面纱。‘抱歉，先生，奥利维叶夫人让我请您回去一趟。’他停下来，转过身。接下来那个年轻女性会把他带去哪里呢？她正好在分开两个花园的小径上追到他，这难道只是偶然吗？她领着他穿过小径。‘从这里走更近，先生。’他们右边是奥利维叶夫人的别墅花园，左边是另外一座别墅花园。需要注意的是，刚才险些砸到我们的大树就是那座花园里的。两座花园的门都与小径相连，埋伏就设在那里。一群人冲了出来，制伏了他，把他拖进那座可疑的别墅。”

“我的老天，波洛，”我大喊道，“你在假装自己看到了那些光景吗？”

“我用思维的眼睛看到了这些，我的朋友。因此，只因为如此，这才是可能发生过的事情。来，我们回别墅去。”

“你想回去找奥利维叶夫人？”

波洛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不，黑斯廷斯，我想看看那位台阶上的女士长什么样子。”

“你认为她是谁，奥利维叶夫人的亲戚？”

“更有可能是秘书，不久前才来为她工作的秘书。”

方才那个彬彬有礼的侍僧又为我们开了门。

“你能告诉我那位女士的名字吗？”波洛说，“我指的是刚才进来的那位丧夫的女士。”

“佛罗诺夫人？夫人的秘书？”

“就是那位女士。能请您去问一下，她是否愿意与我们交谈几句吗？”

小伙子走了进去，很快又出来了。

“很抱歉，佛罗诺夫人一定是又出门了。”

“我可不这么想。”波洛安静地说，“麻烦您把我的名字报给她，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并告诉她这很重要，我马上要见她，因为我接下来马上就要去警察局。”

我们的传信人又离开了，这回那位女士走了下来。她进入客厅，我们也跟了进去。她转身掀起面纱。令我惊讶的是，我竟见到了我们的老对手，罗萨科娃女伯爵，那位来自俄国的女伯爵，曾在伦敦实施过一起十分巧妙的珠宝盗窃行动。

“我在门厅里看到你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她忧郁地说。

“我亲爱的罗萨科娃女伯爵……”

她摇了摇头。

“现在我叫伊妮·佛罗诺。”她低声道，“西班牙人，曾经嫁给一个法国人。你找我做什么，波洛先生？您真是个坏心肠。不仅把我逼出伦敦，现在我猜，您又要向那位无与伦比的奥利维叶夫人说穿我的身份，再把我赶出巴黎吧？我们这些可怜的俄国人，您知道吗，我们也要讨生活。”

“事情远比这要严重得多，夫人。”波洛看着她说，“我打算进入旁边的别墅，把哈利戴先生放出来，前提是他还活着。您瞧，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发现她脸上突然失去了血色。只见她咬着嘴唇想了想，随后用一如往常的决意态度开口道：“他还活着，但他不在别墅里。来，先生，我跟您做个交易。我得到自由，您领走哈利戴先生，毫发无损。”

“我接受。”波洛说，“我也正打算提出相同的条件。话说回来，夫人，您的雇主是四魔头吗？”

她的脸色再次变得一片死灰，但女伯爵最后并没有回答波洛的问题。

她转而说：“您能允许我打个电话吗？”说完便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个号码。“别墅的号码，”她解释道，“我们的朋友被关押的地方。您可以把它交给警方。那个巢穴在他们到达前就会被清理干净。啊！接通了。是你吗，安德烈？是我，伊妮。那个小个子比利时人什么都知道了。把哈利戴送到酒店去，然后清空别墅。”

她放下听筒，微笑着向我们走来。

“您得跟我们到酒店去，夫人。”

“那是自然，我就知道你会提出这个要求。”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三个人坐了上去。我能从波洛的表情看出他很困惑。整件事实在过于简单了。我们到达酒店，门童走了上来。

“刚才来了一位先生，正在您的房间里，他看上去非常糟糕。还有个护士跟他一起来的，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

“没什么，”波洛说，“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们一起上了楼。房间的窗边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人，看起来已经疲劳到了极点。波洛朝他走了过去。

“您是约翰·哈利戴吗？”

男人点点头。

“让我看看您的左手臂。约翰·哈利戴的手肘下方有一颗痣。”

男人伸出手。那里果真有颗痣。波洛对女伯爵欠了欠身。她转身离开了。

一杯白兰地下肚，哈利戴稍微恢复了常态。

“我的上帝！”他低声说，“我受尽了折磨！地狱般的折磨……那帮人简直是恶魔的化身。我妻子呢，她在哪里？她会怎么想？他们说她会相信……会相信……”

“她并没有相信，”波洛坚定地说，“她从未对您失去信心。她正在等您，她和你们的孩子。”

“感谢上帝。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竟重获自由了。”

“既然您已经恢复了一些，先生，我想听您从头到尾讲讲自己的经历。”

哈利戴用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他说。

“什么？”

“您听说过四魔头吗？”

“听说过一些。”波洛冷冷地说。

“您肯定不知道我所掌握的这些信息。他们有无限的力量。如果我缄口不言，就能自保，但哪怕只说漏了一个字，那不仅是我，连我最亲近、最重要的人都要惨遭难以言喻的折磨。跟我争论没有用。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波洛露出一脸挫败的表情。

“这么说来又是老样子，不是吗？”他低声道，“四魔头再次胜出。黑斯廷斯，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把东西递给他。

“这是女伯爵走之前写的。”我解释道。

他念了出来。

“再见。——I.V. （注：I.V.即Inez Veronean（伊妮·佛罗诺）的缩写。） ”

“签了她的姓名缩写，I.V.。也许只是偶然，但这也可以理解为罗马数字四。其意何在？黑斯廷斯，其意何在？”

第七章 偷镭的窃贼

恢复自由的当天晚上，哈利戴睡在了我们酒店房间的隔壁，我听到他翻来覆去，似乎做了一晚上噩梦。在别墅里的遭遇无疑导致他精神崩溃，第二天早上我们依旧没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丝一毫信息。他只会不断向我们强调四魔头掌握的可怕力量，并认定自己一旦松口必然会遭到疯狂的报复。

用过午餐后，他就踏上了回英国与妻子团聚的旅途，但波洛和我都留在了巴黎。我兴致勃勃地期待着事情发生重大进展，可波洛那不动如山的态度让我烦躁不已。

“看在上帝的分上，波洛，”我催促道，“我们快去追查他们吧。”

“令人钦佩，我的朋友，令人钦佩！去追谁，查谁？我恳请你说得确切一些。”

“当然是追查四魔头啊。”

“毋庸置疑。可是你打算怎么查呢？”

“找警方。”我略显心虚地说。

“他们只会指责我们过分夸大事实。我们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目前是一点都没有。我们必须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们行动。你想想看，你们英国人都对拳击这种运动钟爱有加。如果一方不行动，另一方就要动起来，让对手主动出击可以使自己从中得到一些信息。那就是我们现在所要充当的角色，让对手先发起进攻。”

“你觉得他们会吗？”我不太信服地说。

“对此我毫不怀疑。首先你看，他们试图把我从英国支走，但那个计划失败了。接着在达特穆尔一案中，我们的介入使他们的替罪羊逃脱了无辜受刑的命运。昨天，我们再一次打破了他们的计划。很明显，他们必然不会让事情就此结束。”

正在我忙着思索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不等我们回应，一个男人就走进来，并关上了门。他是个高大瘦削的人，有个微勾的鼻子和暗沉的脸色。他穿着一件大衣，扣起了所有扣子，一顶软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他的眼睛。

“先生们，请原谅我的贸然闯入。”他用轻柔的声音说，“但我来找二位的事情十分不同寻常。”

说完，他微笑着走到桌边落座。我正要跳起来，却被波洛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正如您所说，先生，您的来访确实很突然。能请您告诉我所为何事吗？”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其实非常简单。您惹恼了我的朋友们。”

“何以见得？”

“哦，波洛先生，您真的有必要问我吗？我知道的您也都知道。”

“先生，那要取决于您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男人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把它打开，取出四根香烟扔到桌上。随后，他又重新拾起香烟，装回烟盒里，再把烟盒放回口袋。

“啊哈！”波洛说，“就这样吗？那么您的朋友是怎么说的？”

“先生，他们建议您把您的那些才华——无与伦比的才华，倾注到普通的案件中。重拾您原本的爱好，为伦敦社交界的女士们排忧解难。”

“一个和平的方案。”波洛说，“可是，若我不答应呢？”

男人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当然，那会让我们感到非常遗憾，”他说，“同时也会让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的朋友和崇拜者们感到非常遗憾。毕竟无论多么强烈的悔恨都无法换回一个人的性命。”

“非常巧妙的说法。”波洛点头道，“那假设我……接受呢？”

“若是那样，我就被授权向您提供……一定的补偿。”

他掏出一本小笔记本，抽出十张支票扔到桌上，每张上都写着十万法郎的额度。

“这只是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他说，“事后您还会得到十倍的金额。”

“我的老天，”我惊跳起来，“你竟敢认为——”

“坐下，黑斯廷斯，”波洛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我的话，“请你克制住那诚实而美好的天性，先坐下来。对您，先生，我要这样说，有什么能阻止我通知警察前来逮捕您，同时让我的这位朋友限制您的行动呢？”

“如果您认为那样做更好，大可不必客气。”我们的访客淡定地说。

“哦！你瞧瞧他，波洛！”我喊道，“我无法忍受了，赶快去叫警察来吧。”

我迅速站起身，堵在了房门前。

“看来这是最显而易见的了。”波洛低声说着，仿佛在跟自己讨论。

“但您从不相信显而易见，对吧？”我们的访客微笑着说。

“快呀，波洛。”我催促道。

“你可要对此负责任，我的朋友。”

波洛刚拿起听筒，男人突然像一只敏捷的猫一般朝我扑了过来，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下一个瞬间，我们就在房间里缠斗起来。他突然身形一晃，往下滑倒，我趁机压了上去。他滑到我身下，就在我以为即将得胜的那一刻，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感到自己向前飞了出去，紧接着一头撞在了墙上，滚倒在地。我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房门已经在我面前缓缓关闭。我冲过去，拼命摇晃门把手，发现他从外面把门锁了起来。我一把抢过波洛手上的听筒。

“接线员吗？拦住那个正往外走的男人。高个子，大衣扣子全扣上了，头上戴一顶软帽。他被警察通缉了。”

没过一会儿，我们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响动。有人打开了门锁，门被推开。只见酒店经理出现在门外。

“那个人……你抓住他了吗？”我大喊道。

“没有，先生。我们没看到任何人下来。”

“你肯定与他擦肩而过了。”

“我们没遇到任何人，先生。他能逃脱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我认为你应该跟什么人擦肩而过了，”波洛平静地说，“或许是一名酒店员工？”

“我只遇到一个端盘子的侍应生，先生。”

“啊！”波洛恍然大悟。

“难怪他要把大衣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当我们好不容易把情绪激动的酒店人员打发走后，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真是太抱歉了，波洛，”我沮丧地说，“我还以为已经制伏他了。”

“是啊，那应该是一种日本格斗术。别太自责，我的朋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的计划。这正是我想要的。”

“这是什么？”我喊了一声，朝地板上掉落的褐色物体猛冲过去。

那是一本褐色皮面的小笔记本，明显是方才那位在与我缠斗时不慎掉落的。里面夹了两张签字为费利克斯·拉昂的收据，还有一张对折起来的纸片。看到它，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那是半张便笺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但那几个字无比重要。

下次理事会将于星期五早上十一点在埃谢勒大街三十四号召开。

纸上还签了一个大大的“4”。

今天就是星期五，壁炉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十点三十分。

“我的上帝，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我叫道，“命运开始青睐我们了。但我们必须马上出发。这简直是太幸运了。”

“那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吗？”波洛喃喃道，“我总算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快走啊，波洛，别在这里站着做白日梦了。”

波洛看着我，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愿意到我这儿来看看吗？蜘蛛对苍蝇说。’这不是你们英国人的童谣吗？不，不，他们确实很狡猾，但远不如赫尔克里·波洛狡猾。”

“波洛，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的好朋友，我一直在思考今早那位访客的来意。难道我们的客人真的想收买我吗？又或者说，想把我吓退，逼迫我放弃调查？这实在难以置信。那么，他究竟是为何而来？现在我看清了整个计划。非常巧妙，非常聪明。表面上试图收买或威吓我，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必不可少的争斗，这样就会使掉落笔记本显得更为自然而合乎常理。最后，他们的圈套！早上十一点，埃谢勒大街？我可不这么想，我的朋友！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骗到赫尔克里·波洛。”

“我的老天。”我惊叹道。

波洛兀自皱起了眉。

“可是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

“时间，黑斯廷斯……时间。如果他们想骗我上钩，难道不应该安排在晚上吗？为什么要这么早？莫非今天上午要发生什么事？莫非他们害怕让赫尔克里·波洛知道那件事？”

他摇摇头。

“我们拭目以待吧。我要坐在这里，我的朋友。我们今天不出门，而是在这里静观其变。”

然而，就在十一点半整，我们收到了邀约。一个小巧的蓝色信封。波洛将其撕开，然后交到我手上。它来自奥利维叶夫人，我们昨天才为哈利戴一案拜访过的世界著名科学家。信上要我们立刻到帕西去一趟。

我们一刻都没有耽搁。奥利维叶夫人又在那个小客厅里接待了我们。我再次被这个女人的魅力打动了。那张细长而冷漠的脸，充满热情的眼睛，这位在放射能上获得了巨大成就的天才科学家。

她单刀直入地说：“先生们，昨天你们来向我询问有关哈利戴先生失踪的事情。我得知你们后来又回到这里，要求见我的秘书，伊妮·佛罗诺。她跟你们一起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

“就这些吗，夫人？”

“不，先生，不止这些。昨晚还有人闯进了实验室，几份珍贵的资料和手记被偷走了。那些小偷还想染指一些更为珍贵的东西，所幸他们没能成功打开大保险柜。”

“夫人，让我告诉您事情的真相吧。您那位秘书，佛罗诺夫人，其实是罗萨科娃女伯爵，她是一名江洋大盗，同时也是哈利戴先生失踪案的罪魁祸首。她为您工作多久了？”

“五个月，先生。您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但那确实就是真相。您说的那些资料，它们很容易被找到吗？还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存放位置？”

“那些小偷竟知道该找什么地方，这确实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您认为伊妮她——”

“是的，我很确信他们就是靠她提供的信息展开行动的。不过您说小偷没偷到更珍贵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呢？珠宝？”

奥利维叶夫人浅笑着摇摇头。

“先生，我说的东西比珠宝珍贵百倍。”她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后探出身子，压低了声音，“是镭，先生。”

“镭？”

“是的，先生。我目前正处在实验的关键阶段。我自己手头有一小份镭，还有更多剂量会借给我，用于进行这一阶段的实验。尽管分量看上去很少，但那实际上是全世界科研用镭储量的很大一部分，价值数百万法郎。”

“它在哪里？”

“在大保险柜的铅箱里。那个保险柜被刻意做成老旧的外表，但实际上是保险柜业者的心血之作。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它才没被小偷打开。”

“这些镭会在您手上保存多长时间？”

“只剩下两天了，先生。两天后我的实验就将结束。”

波洛眼睛一亮。

“伊妮·佛罗诺也知道这件事吗？很好，我们的窃贼朋友一定会回来的。夫人，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但请您放心，我会替您看好那些镭。您有实验室通往花园那扇门的钥匙吗？”

“有的，先生，就是这把。我自己有一把备份钥匙。这是从花园通往两座别墅中间的那条小径的门钥匙。”

“谢谢您，夫人。请您今晚跟往常一样回房休息，不用担心，把一切都交给我。但切记不可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您的两位助手，克洛德小姐和亨利先生，对吧？不要对他们透露只字片语。”

波洛心满意足地搓着手离开了别墅。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我问。

“现在，黑斯廷斯，我们准备离开巴黎，回英国。”

“什么？”

“我们要收拾行李，吃午餐，坐车去巴黎北站。”

“可是镭呢？”

“我说了我们要回英国，可没说真的要到达那里。你仔细想想，黑斯廷斯，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我们被跟踪监视了。必须让敌人相信我们确实回了英国，而只要我们不坐上火车出发，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又要在最后一刻从火车上溜下来？”

“不，黑斯廷斯。我们的敌人只会满足于真正的离开。”

“可是火车要一直开到加莱 （注：加莱（Calais），法国的一个港口城市，位于法国最北部。） 才停站吧？”

“只要给足了钱，火车是会停的。”

“哦，别闹了，波洛。你肯定没办法收买一列火车，他们会拒绝的。”

“我亲爱的朋友，难道你从没注意过那个小小的把手吗？如果我没记错，非紧急情况下乱动紧急停车信号，罚款一百法郎？”

“哦！你要拉那个吗？”

“应该说是我的一个朋友，皮埃尔·孔博，会去拉那个。然后，趁着他跟乘务员扯皮，吸引了整列火车的人去看热闹时，你我就会安静地溜走。”

我们一丝不苟地践行了波洛的计划。皮埃尔·孔博是波洛的老朋友，他明显对我这位好友的意图了如指掌，并且跟乘务员非常热闹地吵了一架。列车刚到巴黎郊外时，争执就开始了。孔博跟乘务员颇具法国风范地扯皮了一番，让我和波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列车。下车后，我们的首要行动是进行一次彻底的换装。波洛把我们要用的东西都装在一只小皮箱里带下了车。我们换上了平底便鞋和脏兮兮的蓝外套，在不起眼的小酒吧里吃了晚饭，然后便踏上了返回巴黎的旅途。

将近深夜十一点钟，我们再次来到奥利维叶夫人的别墅附近。我们先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才悄悄摸到小径。周围看起来格外平静。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没有人在跟踪我们。

“我认为他们暂时还不会出现，”波洛小声对我说，“他们很可能明天晚上才会来，但他们十分清楚，那些镭只会在这里再待两天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打开花园的门锁，大门无声开启，我们走了进去。

紧接着，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我们转眼间就被团团围住，捆了个结实并被堵住了嘴。至少有十个人埋伏着，反抗没有一点用处。我们像两个包袱一样被抬起来搬走了。而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们并没有把我们抬出去，而是走向房子的方向。他们用钥匙打开通往实验室的门，把我们弄了进去。其中一个人在一个大保险柜前弯下身。柜门应声而开。我感到背后窜过一阵不祥的预感。莫非他们要把我们塞进柜子里慢慢憋死吗？

但我很快便发现，保险柜内部竟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我们被塞进狭窄的通道，最终来到一个宽敞的地下室。一个女人站在里面，脸上戴着黑色天鹅绒面具，高挑而庄重。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可以看出，她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那几个男人把我们扔到地上，留给了戴黑面具的神秘女人。我很肯定她的身份，她就是那个神秘的法国女人——四魔头的第三号。

她俯身拿掉了堵住我们嘴巴的东西，但并没有给我们松绑。紧接着她又站起来，面对我们，动作流畅地摘下了面具。

她是奥利维叶夫人！

“波洛先生，”她用低沉嘲讽的语气说，“伟大的、无与伦比的、独一无二的波洛先生。我昨天早上已经派人警告过你了，但你并不理会。你认为你能够用自己的智慧与我们匹敌。而现在，瞧瞧你的样子！”

她那冰冷恶毒的语气使我不寒而栗。这个声音与那双充满热情的眼睛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会有的。她疯了，真的疯了，陷入疯狂的天才！

波洛什么都没说，他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她。

“好了，”她轻声说道，“事情到此结束了。我们不能容忍计划被打乱。你有什么遗愿吗？”

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接近死亡。波洛实在太令人钦佩了，他毫不动摇，面不改色，只是越来越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您的心理状态让我感到极为好奇，夫人，”他安静地说，“只可惜我已经没多少时间去研究了。是的，我有一个请求。我相信每个临刑之人都有权力享受最后一根香烟。我身上带着烟盒，如果您允许我……”他看了一眼捆住自己双手的绳索。

“哦，是吗！”她大笑几声，“你想请我给你的手松绑，对吧？你很聪明，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这点我很清楚。我不会给你松绑的，但可以帮你弄根香烟。”

她在他身边蹲下，取出他的烟盒，拿出一根烟，让他含在嘴里。

“现在，我们需要一根火柴。”她说着站了起来。

“不需要，夫人。”波洛的语气把我吓了一跳，同时也吸引了她的注意。

“夫人，我恳请您不要乱动，否则您会后悔的。不知您是否熟悉箭毒这种物质的特性？南美印第安人用它来制作毒箭，只需一个小擦伤就意味着死亡。有的部落会使用一种小小的吹管——我碰巧也有这么一根吹管，还做成了香烟的模样。我只需用力一吹……啊！您要干什么？夫人，请不要乱动。这根香烟的结构非常巧妙，吹一口气，细如鱼骨的小毒箭就会飞出来，击中目标。夫人，您一定不想死。因此我请求您放开我的朋友黑斯廷斯。我无法使用双手，但可以转头，因此您依旧会在毒箭的射程之内，夫人，我请求您不要一时冲动，做出傻事。”

她带着满脸的憎恶和愤怒缓缓弯下身子，用颤抖的双手完成了波洛的要求。我被松了绑，波洛马上对我发出指示。

“现在换你把这位女士捆起来，黑斯廷斯。没错。绑紧了吗？那么请你给我松绑。所幸她那些手下都被打发走了。如果足够幸运，我们或许能顺利离开这里。”

不一会儿，波洛就站到了我身旁。他冲那位女士欠了欠身。

“夫人，赫尔克里·波洛是不会轻易被杀死的。祝您晚安。”

她被堵住了嘴，无法回答，可是她眼中的杀意却让我感到背后一凉。我不禁由衷地希望今后不会再落到她手里。

三分钟后，我们离开了别墅，匆匆穿过花园。外面的路上空无一人，很快我们就远离了那一带。

然后波洛爆发了。

“那个女人说得一点没错，我是个头号大白痴，可悲的动物，三十六倍的蠢货。我还为没有落入他们的圈套而沾沾自喜，结果却自作主张地跳进了未经设计的圈套。他们知道我会看穿——他们就指望着我会看穿。这就解释了一切，他们为何会轻易交出哈利戴，还有一切的一切。奥利维叶夫人是他们的头目，维拉·罗萨科娃只是她的副手。夫人需要哈利戴的想法，而她本人也有足够的天赋去骗他松口。是的，黑斯廷斯，现在我们知道三号的身份了，那位有可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科学家！你想想看，东方的头脑，西方的科学，还有两个尚不明身份的人。但我们必须查出来，明天我们就回伦敦展开调查。”

“你不准备向警方揭发奥利维叶夫人吗？”

“他们不会相信我的，那个女人是法国的骄傲，而我们却没有任何证据。要是她没有反过来告发我们，那就算我们走运了。”

“什么？”

“你仔细想想，我们深夜出现在她家，身上还带着钥匙，而她一定不会承认那是她亲手交给我们的。她在保险柜那里碰到了我们，然后我们把她的嘴堵起来，并五花大绑，最后逃脱了。别妄想了，黑斯廷斯。现在上风不在我们这边——你是这样说的吧？”

第八章 潜入敌营

我们结束了在帕西那座别墅的冒险后便匆匆回到了伦敦。那里有几封信等着波洛。他带着奇怪的微笑看完其中一封，随后递给了我。

“看看这个，我的朋友。”

我首先看了签名——亚伯·赖兰。然后我想起了波洛说过的话——世上最富有的人。赖兰先生言辞粗鲁而尖刻，他对波洛突然拒绝前往南美的理由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这非常发人深思，不是吗？”波洛说。

“我觉得他会生气是很正常的。”

“不，不，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回想一下梅耶林，那个前来寻求庇护却惨遭敌人杀害的人说过的话。‘二号极少被提及姓名，他一般使用“S”中间贯穿两道直线的符号，也就是美元符号作为代称。同时还有两道条纹和一颗星，据此可以推测他是个美国人，此符号还代表了财富的力量。’再想想赖兰试图用一大笔钱把我引出英格兰，你有想法了吗，黑斯廷斯？”

“你的意思是，”我盯着他说，“你怀疑这个大富翁亚伯·赖兰就是四魔头的第二号？”

“你聪明的脑子已经得出了正确的结论，黑斯廷斯。是的，那正是我的想法。你提到大富翁这个字眼时的语气很有说服力，但让我来为你阐明一个事实。这个组织是由顶尖人物掌控的，而赖兰先生在商界可是个臭名昭著的人物。他是个天才而邪恶的男人，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并追求着无穷无尽的权力。”

波洛的话无疑有些道理。我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这个事实的。

“这只是我的猜想，并没有证据可以证实。我无法确定，我的朋友，我愿意付出一切去证实。总之，先让我假设二号确实是亚伯·赖兰，这就让我们更接近目标了。”

“他信上说自己刚到达伦敦，”我弹了弹信纸说，“你是不是该登门拜访，亲自谢罪去？”

“确实应该。”

两天后，波洛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回到我们的住处。他兴冲冲地抓住我的双手。

“我的好朋友，一个了不起的、史无前例的、绝无仅有的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但其中暗藏着危险，致命的危险，我甚至不该对你提起这件事。”

如果波洛想吓退我，那么他的计划算是泡汤了，我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于是他稍微镇静下来，开始描述自己的计划。

原来赖兰正在寻找一名英国秘书，要求有良好的社交礼仪和气度。波洛建议我去应聘。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自己去，我的朋友。”他带着歉意解释道，“可是你也知道，让我达到那些要求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的英语非常好，除了格外兴奋的时候会有口音，但也没好到能够瞒天过海的程度。并且就算我忍痛牺牲了自己的胡子，人们还是能认出来我就是赫尔克里·波洛。”

我也有同样的顾虑，因此我表示我已做好了准备，愿意打入赖兰的大后方。

“反正他十有八九不会相中我。”我说。

“哦，这你放心，他会的。我会替你准备一封让他看了一定会心动不已的推荐信，由内政大臣亲自执笔。”

这么做似乎有点夸张了，但波洛挥挥手打消了我的疑虑。

“他会写的，我曾为他调查过一件极有可能造成重大丑闻的小事。最后事情解决得低调而谨慎。你可能会这么说，他就像停在我手心里捡面包屑吃的小鸟。”

我们的第一步是找来一位专门从事“化装”事业的艺术家。他是个小个子，奇怪的小脑袋转起来像小鸟一样，跟波洛倒是有几分相似。他一言不发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便行动起来。半小时后，我看向镜中的自己，不由得大吃一惊。经过特殊加工的鞋让我站起来时至少高了两英寸，而我身上的大衣又让我显得细长而瘦弱。我的眉毛被精心修剪了一番，使我的面部表情变得与以前截然不同，我脸上贴了衬垫，又回到早已久违的深小麦肤色。我的胡髭不见了，嘴里却多出一颗金牙。

“你的名字，”波洛说，“叫亚瑟·内维尔。上帝保佑你，我的好朋友，因为你的前路可能危机四伏。”

我带着紧张的心情，按照赖兰先生给我的时间准时来到了萨瓦，并请求与那位了不起的人物会面。

等待了一两分钟后，我被领进了他的套房。

赖兰坐在一张桌子边，面前摆着一封展开的信。我用眼角余光看到那正是内政大臣的笔迹。这是我头一次见这位美国大富翁，并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他身材瘦高，有个向前突出的下巴和微微下勾的鼻子，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冰冷的灰眼睛。他顶着一头同样浓密的灰发，嘴里叼着一支长长的黑雪茄（后来我得知，他从未被人看到过没有叼雪茄的样子），雪茄懒散地吊在嘴角。

“坐下。”他咕哝一声。

我坐了下来，他敲了敲桌上那封信。

“这张纸上说，你是最好的，我不需要再找别人了。说吧，你擅长社交场合吗？”

我做出了我认为他会满意的回答。

“我想说的是，如果我邀请了一帮公爵伯爵子爵之类的人到我那座乡下别墅去，你有本事把他们一一安排到合适的餐桌座位上吗？”

“哦！那很简单。”我微笑着回答。

我们又交换了几句问答，然后我就被聘用了。原来赖兰先生只是想找一个通晓英国社交礼节的秘书，因为他已经有一个美国秘书和一个速记员了。

两天后，我出发前往哈顿蔡斯，那里是罗姆郡公爵的宅邸，被我的雇主签下了六个月的租期。

我的工作并不困难。因为我曾经为英国议会的某位重要成员当过一段时间的私人秘书，因此这些工作对我来说并不陌生。赖兰先生通常会在周末举办大型宴会，但一周的中间时段还是比较清闲的。我很少能见到那位美国秘书阿波比先生，但他看上去是个友好而普通的美国小伙子，工作效率非常高。至于速记员马丁小姐，我倒是经常见到。她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漂亮姑娘，有一头红褐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偶尔会闪过调皮的光芒，但多数时候都娴静地低垂着。我感觉她既不喜欢也不信任自己的雇主，当然，她从来不会不谨慎地将其表现出来，直到她意外地将我纳入可信任之人的范畴。

我理所当然地仔细观察了房子里的所有人。有一两个用人是新来的，其中有一个男仆，还有几个女佣。而男女管家和大厨是公爵原来就已经聘用的，他们都被允许留了下来。我认为那些女佣并不重要。我非常仔细地观察了一个男仆，詹姆斯，最终确定他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仆。而他确实也是男管家雇来的人。我觉得更为可疑的是另一个人，赖兰从纽约带来的贴身男仆。他是英国血统，举止无可挑剔，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他有一丝莫名的怀疑。

我已经在哈顿蔡斯待了三个星期，但这里没有发生任何足以让我肯定我们那个推论的事情。没有一丝一毫四魔头的痕迹。赖兰先生虽然是个性格强硬的人，但我还是渐渐开始怀疑，波洛把赖兰跟那个可怕的组织联系起来是否是个错误。有一天晚上，我甚至听到他不经意间提起了波洛。

“他们都说他是个神奇的小矮子，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是个半途而废的人。我跟他做了个交易，结果他在最后一刻反悔了。我可不想再听你们吹嘘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觉得脸上的衬垫让我无比疲倦！

然后，马丁小姐给我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那天，赖兰带着阿波比去了伦敦。我和马丁小姐喝完茶后在花园里散步。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她的性格非常开朗，一点都不矫揉造作。我能看出她在想事情，最后，她终于开口了。

“内维尔少校，您知道吗，”她说，“我真的在考虑辞掉这份工作。”

我略显惊讶地看着她，她匆忙说了下去。

“哦！我知道这其实是一份完美的工作。如果我请辞，一定有很多人认为我是个傻瓜。可是内维尔少校，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了。被人那样粗暴地辱骂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没有哪个绅士会做出那种事来。”

“赖兰先生经常辱骂你吗？”

她点点头。

“当然，他一直是急躁易怒的性格，这点所有人都清楚。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可他一转眼就会极端愤怒，而且毫无理由。他那副样子就好像真的随时会杀了我！而且我刚才也说了，毫无理由！”

“跟我说说好吗？”我饶有兴致地问。

“您知道，我负责拆开赖兰先生的所有信件。其中一些我会交给阿波比先生，剩下的则自己处理。不过初步整理信件都是我一个人负责的。但有这么一封信，写在蓝色的纸上，角落里有个小小的‘4’……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听到她的话时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但马上摇了摇头，请她继续往下说。

“好吧，正如我刚才所说，这种信偶尔会寄过来，我被三令五申绝对不可以把它们拆开，而是要原封不动地交给赖兰先生。当然，我一直都是那样做的。可是昨天早上信件特别多，我当时手忙脚乱的，就一不小心把那样的一封信也一起拆开了。当我发现自己犯了错后，立刻把信拿给赖兰先生，并解释了一番。可是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发那么大的火。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当时真的吓坏了。”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竟让他如此烦躁呢？”

“什么都没写，这才是最奇怪的。在我发现自己出错前已经把信读了一遍。内容很短，我现在还记得每一个词。可那里面根本没有能让人生气的内容。”

“你能把信复述一遍？”我鼓励道。

“是的。”她停下来，回忆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复述起来。我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她说的内容：

亲爱的先生：如今最必需的，是查看那些产业。如果您坚持要包含那座采石场，那么一万七千应该比较合理。百分之十一的佣金太高了，百分之四就足够。

您忠实的
亚瑟·利维肖

马丁小姐继续说道：“明显是关于赖兰先生打算购买的产业的。说句实话，我认为一个男人为了那点小事如此大发雷霆实在是，嗯……太危险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内维尔少校？你的社会阅历比我丰富。”

我安抚了那个女孩，告诉她赖兰先生当时有可能只是在忍受他那个种族最大的天敌——消化不良的折磨。最后，她似乎很受用地离开了。但我却不那么轻松。女孩离开后，我拿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自己草草记下的信件内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普通吗？莫非那是关于赖兰正在进行的某些交易的，而他担心在交易完成之前会有人把情报泄露出去？很有可能。但我想起了信封一角小小的数字“4”，认为自己至少找到了追查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在思考那封信的内容，第二天也几乎从未想过别的事情。随后，我突然找到了答案。这实在太简单了。数字“4”就是提示。每隔四个词挑出一个词组成句子，就成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信息——必须看你，采石场，十七，十一，四。

数字的意义很简单。十七指的是十月十七日，也就是明天。十一是时间。四是签名，有可能是指那个神秘的四号人物，要么就是整个组织的“商标”，也就是四魔头。采石场也很好理解，距离别墅大约半英里的地方就有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那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正适合秘密会面。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差点儿就决定独自行动了。这将会是我值得夸耀很久的事迹，难得能抢在波洛前面行动一次。

不过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行动，我没有权利自作主张，更别说那么做有可能危及我们成功的概率。我们好不容易走在了敌人前面，必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再说了，无论我怎么掩饰事实，波洛都是更聪明的那一个。

我赶紧给他写了一封信，陈述了所有事实，并向他解释去偷听那场对话的重要性。如果他愿意交给我，那非常好，但我还是向他仔细描述了从车站到采石场的路线，这样当他决定亲自前来时不至于找不到地方。

我把信带到村里寄了出去。我待在这里随时都可以联系波洛，但我们都认为他最好不要联系我，以免寄给我的信件被人偷看。

那天晚上我一直很兴奋。没有客人留宿，我跟赖兰先生在书房里忙了一夜。我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因此没有指望能到车站去见波洛。尽管如此，我还是很肯定，自己必然能在十一点前脱身。

果不其然，刚过十点半，赖兰先生看了一眼时钟，告诉我他已经“结束了”。我领会意思，安静地告退。紧接着我上了楼，假装要回房休息，但很快又静悄悄地走下通往偏门的楼梯来到花园里，并裹紧身上的深色大衣遮住显眼的白衬衫前襟。

我在花园里走了一段才冒险回头看了一眼，赖兰先生正穿过书房的落地窗走进花园。他也准备去赴约了。我加快脚步尽量赶在他前头，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了采石场。这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我钻进一丛浓密的灌木中，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十分钟后，时间正好十一点，赖兰出现了。他把帽檐拉得很低，嘴角叼着那支标志性的雪茄。只见他迅速地看了看四周，随后把身子一弓，钻进了采石场的坑洞里。不一会儿，我听到下面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很明显，有另一个人，或另一些人，且不管他们是谁，先到达了约定地点。我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竭力不发出半点动静，沿着采石坑的陡坡一寸一寸地往下挪。现在我跟说话的人中间只隔了一块大石头。我躲在阴影里，悄悄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对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举起手来！”赖兰先生短促地喊了一声，“我等你很久了。”

他坐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我无法看清他的脸，但他威胁的语气却足以让我感到后背发凉。紧接着，我又感到脖颈后多了一个冰冷的圆形金属，赖兰放下了手上的自动步枪。

“很好，乔治。”他拉长声音说，“把他带过来。”

我强忍着怒火，被领到阴影之中。紧接着，那个看不见的乔治——我猜他应该就是那位了不起的迪夫斯——把我捆起来，并堵住了嘴。

赖兰又开始说话了，语气冰冷而恶毒，我几乎认不出他的声音。

“这将是你们的末路。你们给四魔头找了太多麻烦。知道什么叫塌方吗？大约两年前这里就发生过一次，今晚还会再发生一次，我已经安排好了。不过你那位朋友看起来不太守时啊。”

我感到心中涌起一阵恐惧。波洛！不一会儿他就会毫无准备地径直走进他们的圈套里了，而我却无法提醒他。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把这次行动全权交给了我，自己还留在伦敦。因为如果他要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随着时间慢慢地流逝，我的希望越来越大了。

但紧接着，那点希望又惨遭粉碎。我听到了脚步声，谨慎的脚步声，谨慎却依旧清晰可闻。我痛苦而无力地等待着那难以避免的一刻的到来。脚步声渐渐靠近，顿了顿，随后波洛现身了。他歪着头，窥视着阴影内部。

我听到赖兰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举起那把巨大的自动步枪，高喊一声：“举起手来。”与此同时，迪夫斯向前一窜，从后面控制住波洛。伏击完成了。

“很高兴见到你，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美国人阴郁地说。

波洛的镇定简直令人钦佩。他一动都没动，但我能看到他的双眼在黑暗中探寻着。

“我的朋友，他在这里吗？”

“是的，你们都落入了圈套，四魔头的圈套。”

他大笑起来。

“圈套？”波洛反问。

“正是，莫非你还没发现吗？”

“我能理解这是一个圈套，没错，”波洛轻声说，“可是您错了，先生。落入圈套的是您，不是我和我的朋友。”

“什么？”赖兰举起了自动步枪，但我发现他的目光开始闪烁。

“如果您开枪，那您就将在十个证人的目击下犯下谋杀罪，这会把您送上绞刑架。这里被包围了，苏格兰场的人早在一小时前就埋伏在周围了。我把您将死了，亚伯·赖兰先生。”

他吹了一声奇怪的口哨，周围像变戏法一样多出许多人来。他们控制了赖兰和他的贴身男仆，收缴了两人的武器。波洛跟带队警官说了几句话，然后抓着我的手臂离开了。

走出采石场后，他热情地拥抱了我。

“你活着，没有受伤，这简直是太棒了。我一直在责备自己让你冒这个险。”

“我一点事都没有。”我说着，从波洛的怀抱里脱身出来，“我只是有点困惑，你不是落入了他的圈套吗？”

“我就在等这个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来这个地方？你的假名、你的乔装，根本就不是为了瞒骗他们！”

“什么？”我喊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正如我时常对你说的，黑斯廷斯，你的天性如此诚实美好，以至于你自己不被骗，就无法骗过别人。这样正好，你一开始就暴露了身份，随后他们做出了我意料之中的行动——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能预料到。他们把你当成了诱饵。他们派了那个女孩……顺带一提，我的朋友，我想问个比较有趣的心理学问题，她是红发吗？”

“如果你说的是马丁小姐，”我冷冷地说，“她有一头色泽柔和的红褐色头发，可是——”

“简直是太完美了！这些人！他们甚至把你的心理都研究透了。哦！是的，我的好朋友，马丁小姐确实是计划的一部分，一个重要的部分。她向你复述了那封信，又对你述说了赖兰先生的震怒。你把它抄了下来，并开动脑筋——暗号设计得恰到好处，比较困难，却还不至于太困难。你把它解开了，随后你又把我叫了过来。

“但他们唯独不知道的是，我就在等待这一刻。我赶紧去找贾普，安排好了人手。于是你看，我们大获全胜了！”

我可不太高兴，并把自己的心情如实说了出来。

我们第二天一大早爬上了运送牛奶的火车，回到了伦敦，那可真是一段极不舒服的旅程。

我泡完澡出来，正打算来一顿令人身心愉悦的早餐，却听到起居室里传来贾普的声音。于是我匆忙披上一件浴袍走了过去。

“你这回可让我们闹了个不小的笑话。”贾普说，“我真为你感到遗憾，波洛先生，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你失败。”

波洛面露不解，贾普继续说道：“那天我们无比认真地对付那些什么幕后黑手，结果全是那个男仆干的。”

“男仆？”我惊讶地说。

“是的，詹姆斯，哦，管他叫什么名字。原来他跟其他用人打了个赌，说自己能把那个老头儿唬得找不着北。说的就是你，黑斯廷斯上校。他还说要编造一大堆跟四魔头和黑帮有关的间谍玩笑来耍你。”

“不可能！”我惊讶地说。

“管你信不信。我把那两位先生直接带到了哈顿蔡斯，结果真正的赖兰正在床上睡大觉，男管家和厨师还有天知道多少人都发誓他们只是在打赌，一个愚蠢的恶作剧，仅此而已。而他把赖兰的贴身男仆也拉上了。”

“难怪他要一直躲在阴影里。”波洛喃喃道。

贾普离开后，我们对视一眼。

“现在我们知道，黑斯廷斯，”波洛总算开口了，“四魔头的二号就是亚伯·赖兰，男仆的伪装只是为了保证在意外情况下能有办法开脱。而那个男仆……”

“就是……”我悄声道。

“四号。”波洛表情凝重地说。

第九章 黄茉莉谜案

波洛说我们在不断获取更多信息，同时也在更加深入地了解对手的想法。但我觉得自己更需要一些实质性的成就。

自从我们与四魔头扯上关系，他们已经实施了两起谋杀，绑架了哈利戴，还险些把波洛和我给除掉了。与此相对，我们直到现在还没在这场对抗中获得过分数。

但波洛并没把我的抱怨当一回事。

“目前，黑斯廷斯，”他说，“能笑出来的是他们，这确实没错。但你不是有一条格言吗？‘笑到最后的人笑得最好’？那么，我的朋友，到最后你就会知道了。”

“你还要记住，”他又说，“我们面对的并不是普通的罪犯，而是这世上第二聪明的大脑。”

我故意没有问那个明显的问题来迎合他的自负。我知道答案，至少知道波洛的答案会是什么，于是我转而尝试套出一些口风，让他透露追查敌人的行动到底进行到了什么阶段。一如往常，他还是没有向我透露一丝一毫关于自己行动的信息，但我能猜到他与驻扎在印度、中国和俄罗斯的特工都保持着联系，并且从他偶尔爆发的自我夸耀中，我知道他至少在自己最为热爱的揣测敌人心理这个游戏中进展顺利。

他几乎彻底丢下了私人侦探的工作，而且我知道，他已经拒绝了好几个酬金丰厚的委托。确实，他偶尔还是会进行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调查，可一旦证实那些案子与四魔头没有关联后，他就会马上中断调查。

波洛的这种态度对我们的朋友贾普探长来说是无比欢迎的。不得不承认，有好几桩案子都是在听到波洛半带轻蔑的提示后才得以解决的，这让他平白赚到了不少好名声。

为了回报波洛，贾普为他的小个子比利时朋友无条件提供任何可能吸引他注意的案件细节。当他开始负责报纸上称为“黄茉莉谜案”的案子时，他马上联系了波洛，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

正是这个电话，在我结束了亚伯·赖兰宅邸冒险大约一个月后，又让我们坐进了火车车厢里，渐渐远离了充斥着烟雾和粉尘的伦敦，前往位于伍斯特郡的小镇汉德福德，谜案的发生地。

波洛靠在椅背上。

“黑斯廷斯，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应该谨慎。

“这一切看起来非常复杂。”我小心翼翼地说。

“可不是嘛！”波洛高兴地说。

“鉴于我们如此仓促地出发，很明显，你认为佩因特先生的死是一起谋杀，而不是自杀或意外死亡。”

“不不，你误会我了，黑斯廷斯。就算我们假设佩因特先生确实死于一起特别惨烈的事故，依旧有一些难以理解的情况需要弄清楚。”

“所以我刚才才会说，事情看起来非常复杂。”

“先让我们安静而有条理地把所有主要线索都过一遍吧。黑斯廷斯，请你把它们条理清楚、简明易懂地复述一遍给我听。”

我马上行动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条理、好理解。

“首先，”我说，“我们从佩因特先生开始，他是一名五十五岁的男性，富有，有修养，平时喜好周游世界。过去这十二年间，他极少待在英国，可是某一天，他突然厌倦了不断的旅行，就在伍斯特郡买了一栋小房子，位置在汉德福德附近，并准备在那里安顿下来。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唯一的亲人——他最年轻的弟弟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子杰拉尔德·佩因特——写了一封信，提议让他搬到克劳夫兰——那栋房子的名字——与伯父一起生活。杰拉尔德·佩因特是一个生活拮据的年轻艺术家，当然，他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提议。直至惨剧发生时，他已经跟伯父共同生活了七个月。”

“你讲故事的能力实在太令人钦佩了。”波洛喃喃道，“我一直对自己说，我面前是一本会说话的书，而不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

我并没理会波洛，而是继续慢慢深入故事的主题。

“佩因特先生在克劳夫兰雇了很多人，有六个用人和一个中国贴身仆人，叫阿林。”

“他的中国贴身仆人阿林……”波洛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上周二晚饭后，佩因特先生说自己不太舒服，其中一个用人出门叫医生去了。佩因特先生拒绝上床休息，而是在书房里见了医生。两人之间进行了什么交谈，这没有人知道。不过在昆廷医生离开前，他要求见家里的女管家，告诉她佩因特先生的心脏非常虚弱，因此自己给他进行了皮下注射，吩咐女管家不能让佩因特先生受到任何打扰。然后又询问了一些关于用人的奇怪问题，比如他们来了多久，从哪里来的，等等。

“女管家尽量回答了医生的问题，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问这些。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其中一个女佣下楼时突然闻到一阵令人作呕的焦肉味，好像还是从主人的书房里传出来的。她试图打开书房门，却发现被反锁了。最后在杰拉尔德·佩因特和那个中国仆人的帮助下，门被撞开了，里面是一副极为吓人的光景。佩因特先生身子向前，栽倒在煤气炉的火中，脸和头都被烧得难以辨认。

“当然，那一刻没有任何人产生怀疑，因为那看起来就是一起可怕的事故。如果真要责怪什么人，只能怪昆廷医生给病人注射了麻醉剂之后放任其保持如此危险的姿势。紧接着，人们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地上有一张报纸，似乎是从老人膝上滑落的。他们把报纸翻过来，发现上面用颤颤巍巍的笔迹涂抹了几个字。佩因特先生坐的椅子旁边就是一张写字桌，死者右手的食指末端有两个指节沾上了墨水。很明显，佩因特先生由于过于虚弱无法握笔，只能把手指插进墨水瓶里，在手中的报纸上写下了两个词。而他写的那两个词却非常脱离现实：黄色茉莉花（Yellow Jasmine）。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克劳夫兰的外墙上攀爬着许多黄色茉莉花，人们认为老人的遗言应该与之有所关联，但这只是充分证明那个可怜的老头儿已经糊涂了。当然，那些眼里只有奇闻怪事的报纸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故事，他们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黄茉莉谜案’。尽管那几个字并不重要。”

“你说它们并不重要？”波洛说，“好吧，毫无疑问，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

“然后，”我继续道，“就是刺激有趣的验尸了。”

“我猜这时候的正确反应应该是舔舔嘴唇。”

“现在有很多说法对昆廷医生不利。首先，他并不是长期负责老人的医生，只是一个临时代理，在伯莱索医生外出享受他应得的假期时顶替他一个月。其次，人们都认为他的粗心大意是造成意外的直接原因。可他本人的证词却让人大吃一惊。自从佩因特先生住进克劳夫兰后，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是很理想。伯莱索医生给他看过几次，不过当昆廷医生第一次为他看诊时，却对他身上的某些症状感到疑惑不解。在此之前，昆廷医生只被叫去过一次，那天晚餐后是第二次。当书房里只剩下他和佩因特先生两个人时，后者对他讲述了一个令人惊诧的故事。首先，他一点都没有感到不适，他解释说叫医生来是因为他对当天晚餐的咖喱心生怀疑。在找借口支走阿林几分钟后，他把盘子里的食物偷偷倒进了一个碗里。随后他就把那只碗交给了医生，让他仔细查验里面是否有异常。

“不过，尽管他声称自己并没有感到不适，医生还是发现晚餐一事明显对他造成了影响，使他的心脏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因此他决定给佩因特先生注射一剂药液，但不是麻醉剂，而是士的宁。

“我认为这就是整个案子的全貌。除了最为关键的核心，也就是那些没被碰过的咖喱，经过分析发现，里面含有足以杀死两个成年男子的鸦片！”

我停下了叙述。

“那么你的结论呢，黑斯廷斯？”波洛安静地问。

“很难说。那有可能真的只是一起意外，而同一天晚上有人试图毒杀他或许只是纯粹的偶然。”

“但你并不这么认为，你更愿意相信那是……谋杀！”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的朋友，你我的逻辑思维方式并不一样。我并没有试图在谋杀还是意外这两个结论中做出选择，当我们解决了其他问题后，正确的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而那个亟待解决的其他问题，就是你说的‘黄色茉莉花’。顺带一提，你还漏掉了一些细节。”

“你是说在那两个词下方、有两道形成了一个直角的模糊的线？我并不认为那是个重要的线索。”

“对你来说，你的想法从来都是最重要的，黑斯廷斯。不过现在还是暂时放下黄茉莉之谜，转向咖喱之谜吧。”

“我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为什么？我们能提出无数个问题。不用说，制作咖喱的一定是阿林，可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主人下毒呢？莫非他是哪个帮派的成员？人们不是总能看到那样的消息吗？搞不好真的有个‘黄茉莉帮’。然后还有杰拉尔德·佩因特。”

我突然停了下来。

“是的，”波洛点点头说，“还有杰拉尔德·佩因特。他是他伯父的继承人。不过他当天晚上是在外面吃的饭。”

“他可能趁机往做咖喱的材料里下了毒。”我指出，“然后特意安排自己那天到外面用餐，以免吃到那些咖喱。”

我想我的推断让波洛惊讶了。他看我的表情比刚才要严肃多了。

“他很晚才回家，”我沉思片刻，说出了自己的假设，“看到伯父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便走了进去。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一气之下就把老人推进了火里。”

“黑斯廷斯，佩因特先生是个健康强壮的五十五岁男性，他绝不会眼看着自己被烧死而不挣扎的。你的猜想太不合理。”

“好吧，波洛，”我大声说道，“我猜我们快要看清真相了。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波洛对我微微一笑，挺起胸膛，用自命不凡的语气说了起来。

“假设这是谋杀，那么马上就会出现一个疑问。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种方式呢？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让死者面部严重损毁，以此掩盖他的身份。”

“什么？”我喊道，“你认为……”

“耐心一点，黑斯廷斯，我正要说我正在审视这一理论。有没有人和理由让我们相信，死者并不是佩因特先生呢？死者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吗？我仔细思考了这两个问题，最终得出了否定的答案。”

“哦！”我大失所望地说，“然后呢？”

波洛的眼神亮了起来。

“然后我对自己说：‘既然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那就应该亲自去调查一番。我可不能放任自己只专注于四魔头。’啊！我们快到了。我的小衣刷，它藏到哪儿去了？找到了。我的好朋友，帮我刷一刷好吗？然后我也会为你提供同样的服务。”

“没错。”波洛放下刷子，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不能放任自己只专注于一个目标，我险些犯了这个错误。我的好朋友，想必你也能看出来，我在这个案子里险些犯了同样的错误。你说的那两条线，一条竖线和一条与它成直角的横线，你不觉得那很像‘4’的头两笔吗？”

“我的老天，波洛！”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太荒唐了，不是吗？我现在看什么都像四魔头的手笔，最好还是让大脑换个新环境活动一下。啊！贾普来接我们了。”

第十章 在克劳夫兰展开调查

那位苏格兰场的探长确实坐在月台上等着我们，还热情地朝我们打了招呼。

“啊，波洛先生，太好了。我就觉得你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顶顶不可思议的谜案，不是吗？”

从这句话里不难听出，贾普对这起案子彻底没了主意，并希望从波洛那里得到一点提示。

有辆车在站外等着，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克劳夫兰。那是一栋很低调的方形白房子，满墙都是爬藤植物，其中就点缀着许多黄茉莉。贾普顺着我们的目光，抬头看过去。

“那可怜的老伙计肯定是脑子糊涂了才会写下那两个词。”他说，“可能出现幻觉了，以为自己在屋外。”

波洛微笑着看向他。

“我的好贾普，这到底是什么？”他问，“意外还是谋杀？”

这个问题似乎让探长有些窘迫。

“呃，要不是那些咖喱被动过手脚，我肯定会选意外。因为把一个大活人的脑袋塞进火里，这实在太不合理了，他的尖声惨叫会把整个屋子的人都吵醒的。”

“啊！”波洛压低声音说，“我真是个蠢蛋。三倍的大笨蛋！贾普，你比我聪明多了。”

贾普被他的称赞惊呆了，因为波洛向来有着无可救药的自恋倾向。只见他老脸一红，嘟囔了几句客气话。

他把我们带到惨剧发生的地点——佩因特先生的书房。那是个宽敞却低矮的房间，墙边全是满满当当的书架，中间有一把宽大的皮制扶手椅。

波洛的目光立刻转向通往露台的窗户。

“那扇窗，案发时没有闩上吗？”他问。

“当然，这正是问题所在。医生离开这个房间时只把门带上了。第二天早上人们却发现门是锁着的。是谁上的锁？佩因特先生自己吗？阿林说窗户是关着并闩好的。可是昆廷医生却觉得窗户只是关上了，并没有闩上，可是他也不敢确定。如果他能肯定，事情就大不一样了。假如死者确实是被谋杀的，那么一定有人通过窗户或房门进来过。如果是从房门进来的，那就是内鬼作案；如果走窗户，则有可能是任何人。他撞开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窗户，而开窗的女佣认为当时窗子并没有闩起来。不过她是那种典型的不可信证人，你问什么她都能给你‘想起来’。”

“钥匙呢？”

“就知道你会问。钥匙掉在被撞倒的门板底下了，可能是从钥匙孔里撞出来的，也有可能是冲进房间的人趁乱扔在那儿的，又或者是从外面通过门缝滑进来的。”

“事实上这一切都只是……‘可能’？”

“你说中了，波洛先生。这正是我想表达的。”

波洛四处张望着，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我看不到灵感的闪光，”他喃喃道，“就在刚才，是的，我捕捉到了一丝微光，可现在又重新陷入了黑暗。我完全没有头绪……动机是什么？”

“小杰拉尔德·佩因特倒是拥有足够强烈的动机。”贾普严肃地指出，“我告诉你吧，他的生活真够狂野的，而且很奢侈。你也知道艺术家都是什么德行……毫无道德可言。”

波洛并没有在意贾普对艺术家气质的大肆非难，反倒了然地笑了笑。

“我的好贾普，你能对我有话直说吗？我知道你认为那个中国人很可疑，可是你太狡猾了，你想要我帮你，却偏偏又拐弯抹角地说话。”

贾普大笑起来。

“你真是一点没变，波洛先生。是的，我打赌就是那个中国人干的，这个我承认。他完全有机会在咖喱里下毒，而且只要他那天晚上尝试过除掉自己的主人，就肯定还会再尝试第二次。”

“他真的会吗？”波洛轻声说。

“但是动机真的难倒我了。我猜应该是异教徒的复仇之类的。”

“是吗？”波洛又说，“现场没有盗窃的痕迹吗？没有东西不翼而飞？比如珠宝？现金？”

“没有。确切地说，那些东西都没有丢失。”

我竖起了耳朵，波洛也一样。

“我是说，确实没有盗窃的痕迹。”贾普解释道，“不过那个老小子最近在写一本书，这还是今天早上收到出版商索要手稿的信件时我们才知道的。看来那本书刚刚写好。小佩因特和我几乎把房子翻了个底儿朝天，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肯定是把手稿藏起来了。”

波洛眼中闪出了我再熟悉不过的绿色光芒。

“那本书叫什么？”他问。

“我记得应该是叫《中国的幕后黑手》。”

“啊哈！”波洛兴奋地叫了一声，随后飞快地说，“让我见见那个叫阿林的中国人。”

很快，中国人就被叫了过来。他低垂着眼、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大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林，”波洛说，“你的主人死了，你感到伤心吗？”

“我很伤心。他是个好主人。”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知道的话我会告诉警察的。”

一问一答持续了下去。阿林顶着同样淡漠的脸描述了他制作咖喱的过程。他说厨师没有碰过那些咖喱，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碰过。我很难猜测他是否知道这样的证词会让他陷入什么境地。不仅如此，他还坚持说那天晚上从书房通往花园的窗户是闩上的。如果早上时窗户开了，那一定是主人自己打开的。最后，波洛把他打发走了。

“就这样吧，阿林。”但就在中国人走到门口时，波洛又把他叫住了，“对了，你说你对黄茉莉一无所知？”

“不知道，我该知道什么？”

“那么，你对那两个词下面的线条也一无所知？”

波洛说着向前探出身子，在桌面的薄灰上飞快地划拉了两下。从我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在波洛将其擦掉前及时看到他划出的图案。一条从上往下的竖线，右边连着一条与它形成直角的横线，随后是第二条竖线，组成了一个大大的数字“4”。中国人明显大吃一惊，他的脸上瞬间闪过深深的恐惧，紧接着又突然变回为淡漠。只见他重复着死板的否定话语，离开了房间。

贾普出去找小佩因特去了，波洛和我被留在房间里。

“四魔头，黑斯廷斯，”波洛大声说道，“又是四魔头。佩因特是个伟大的旅行家，他的书中无疑包含了一些有关一号的重要情报。李长岩，四魔头的首脑。”

“可到底是谁……怎么……”

“安静，他们来了。”

杰拉尔德·佩因特是个友善而瘦弱的年轻人。他留着淡褐色的络腮胡，脖子上系着奇怪的领巾。针对波洛的问题，他的回答极其流利。

“我跟邻居维彻勒一家在外面吃的晚餐。”他解释道，“我几点回的家？哦，大概十一点。我带了钥匙。当时所有用人都睡下了，我自然认为伯父也睡下了。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那个走路没声音的中国鬼阿林，从大厅转角一闪而过。不过那大概是我眼花。”

“佩因特先生，你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伯父是什么时候？我是说，在你到这里跟他一起生活之前。”

“哦！我十岁以后就没见过他了。他和他弟弟，也就是我父亲，大吵了一架，你知道的。”

“可是他后来没花什么力气就找到你了，对吧？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是啊，我恰好看到了律师登的广告，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波洛没再问下去。

我们的下一个行动是造访昆廷医生。他的说辞与接受警方调查时说的基本一致，也没有添加什么新的内容。他在诊所里见了我们，当时他正好接待完所有病人。他看上去挺聪明的，略显死板的礼仪与他脸上的夹鼻眼镜正相衬，但我认为他的医术肯定是紧随时代的。

“我真希望自己能记起窗户的情况。”他坦白地说，“可是勉强回忆实在太危险了，因为人们总会觉得某些并不存在的事情确实发生过，这就是人类的心理，您说是吗，波洛先生？您瞧，我曾经读过您的方法论，我敢说自己是您的狂热崇拜者。我认为在咖喱里加入鸦片粉的应该就是那个中国人，但他一定不会承认，而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可是把一个大活人按在火里，这可不是我们那位中国朋友的性格，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当我们走在汉德福德的大路上时，我对波洛说出了自己对最后那句话的见解。

“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带了个共犯进去？”我问，“顺带一提，我猜贾普应该能把他看牢吧？”探长到当地的警察局去办事了，“毕竟四魔头派出来的人，动作都挺快的。”

“贾普正在监视他们两个。”波洛忧郁地说，“自从发现尸体后，他们就被严密监控了。”

“好吧，至少我们知道杰拉尔德·佩因特是无辜的。”

“黑斯廷斯，你知道的总是比我多，这让我感到心很累。”

“你这个老狐狸，”我笑着说，“从来不愿坐实任何一句话。”

“老实说，黑斯廷斯，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已经很明确了，除了‘黄茉莉’这两个词。而且我开始同意你的意见了，它们与案子没有任何关系。在这种案子的调查中，我们必须确定到底是谁在说谎。我已经确定了，可是……”

他突然从我身边跑开，走进了路边的一家书店。过了几分钟，他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之后贾普加入了我们，三人一道在旅馆里安顿下来。

第二天早晨我很晚才起床。当我走进起居室时，发现波洛已经在里面来回踱步了，还带着一副痛苦扭曲的表情。

“别跟我说话，”他烦躁地挥舞着手臂，大喊道，“在我断定所有事都顺利结束前——在逮捕完成之前。啊！我的心理分析实在是太拙劣了。黑斯廷斯，如果一个人在死前留下了信息，那一定是因为它很重要。所有人都这么说，‘黄茉莉？房子外墙上就长着黄茉莉，那没有任何意义。’那么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正是它本身的意思。听着。”他举起一本小书，“我的朋友，直觉告诉我应该深入调查这个主题。黄茉莉究竟是什么？这本小书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听着。”

他念了出来。

“断肠草，黄茉莉。成分：缝籽木蓁甲醚 C22H26N2O3，一种作用类似毒芹碱的剧毒。钩吻碱 C12H14NO2，作用类似于士的宁。钩吻酸，等等。断肠草是一种强有力的中枢神经抑制剂。在药效的最后阶段，它能够使运动神经末梢瘫痪，大剂量服用会导致头晕目眩和肌无力。而死亡是由于呼吸中枢的瘫痪。

“你瞧，黑斯廷斯，当贾普说到大活人不可能被按进火里时，我突然瞥到了真相的影子。很快我就意识到，被烧焦的其实是个死人。”

“可是这是为什么？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的好朋友，如果你要射杀或刺死一个已死之人，又或者用钝器敲击他的头部，那样做形成的伤口会明确表现出那是死后形成的。可是如果他的脑袋被烧成了焦炭，就没有人再去追究真正的死因了。而且一个刚刚在晚餐上躲过毒杀的人，一般来说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被下毒。是谁在说谎，这一直是问题所在。我认为那是阿林——”

“什么？！”我大喊一声。

“黑斯廷斯，你很惊讶吗？阿林知道四魔头的存在，这是很明显的，因为过于明显，我甚至可以断定他在那一刻之前完全不知道那个组织跟这起案子有任何关系。如果他是凶手，就一定会保持着一张完美的面具。因此我决定相信阿林，并把怀疑全部集中到杰拉尔德·佩因特身上。我猜扮演一个多年未见面的侄子对四号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什么？！”我又大喊一声，“四号？”

“不，黑斯廷斯，不是四号。在我查到黄茉莉的性质后，真相就浮出水面了。实际上，它简直是自己跳到我面前来的。”

“一如往常，”我冷冷地接过话头，“它并没有跳到我的面前。”

“因为你总是拒绝动用自己的灰色脑细胞。你说，谁有机会在咖喱里下毒？”

“阿林，没有别人了。”

“没有别人了？医生呢？”

“可那已经是事后了。”

“当然是事后。当晚端给佩因特先生的咖喱里面根本没有鸦片粉，可是在昆廷医生刻意制造的疑云影响下，老人没有碰那些咖喱，还将其保存下来交给自己的医生检查。而正如凶手所料，他很快就把医生叫了过去。昆廷医生来到这里，接手了咖喱，并给佩因特先生打了一针——他说自己注射的是士的宁，可实际上却是黄茉莉，并且剂量足以致命。当毒药开始生效时，他把窗子打开，然后离开了。紧接着，当天深夜，他又从窗户走了进来，找到手稿，把佩因特先生推进了火里。他没有注意到掉落在地上、又被老人的身体压住的报纸。佩因特知道自己被注射了什么药物，并想办法指证了四魔头对他的谋杀。昆廷轻易便能在咖喱被拿去检测之前先混入鸦片粉，他交代了自己编造的与老人的对话，并若无其事地提到了士的宁的注射，以免有人发现尸体上有注射过的痕迹。警方的怀疑马上就转向了意外和阿林下毒这两条线。”

“可是昆廷医生应该不是四号吧？”

“我认为他完全有可能就是。这一带存在着一位真正的昆廷医生，四号只是暂时借用了他的身份。他与伯莱索医生是通过信件完成代理交接的，而那个原本应该来代替伯莱索医生的人恰好在最后一刻因为身体不适不能来了。”

就在此时，贾普突然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

“你抓住他了吗？”波洛急切地问。

贾普上气不接下气地摇了摇头。

“伯莱索今天早上结束了休假，据说是被一封电报召回的。可是没人知道究竟是谁发的电报。另一个医生昨晚就离开了。不过我们一定会抓到他的。”

波洛沉默地摇摇头。

“我可不这么想。”波洛说着，心不在焉地用餐叉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4”。

第十一章 国际象棋之谜

我和波洛经常光顾苏霍区的一家小餐馆。那天晚上，我们到店里用餐，发现旁边桌坐着我们的朋友贾普探长。鉴于我们这边还有座位，他便过来加入了我们。当时我们俩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你最近都不来看我们了。”波洛抱怨道，“自上次黄茉莉一案后，我们有将近一个月没见面了。”

“因为我最近到北边去了。你们怎么样？四魔头依旧逍遥法外？”

波洛对他责备地摇了摇手指。

“啊！你这是在嘲讽我。不过四魔头是真实存在的。”

“哦！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但他们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成了宇宙的中心。”

“我的朋友，这你就错了。当今世界上最为邪恶的力量就是这个‘四魔头’。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犯罪集团。首领是整个中国最为聪慧的大脑，其下是一个美国大富豪、一个法国女科学家，至于第四号人物——”

贾普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你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觉得这已经成了你新的狂热目标，波洛先生。不如我们聊点别的吧，你对国际象棋有兴趣吗？”

“我确实玩过。”

“那你听说昨天发生的那个怪事了吗？两大世界高手之间的对决，其中一个死在了棋桌上。”

“我听说了。俄国象棋大师沙瓦罗诺夫博士是其中一位选手，那位因心力衰竭死在棋桌上的选手是个年轻有才的美国人，叫季尔莫·威尔森。”

“没错。沙瓦罗诺夫几年前打败鲁宾斯坦成了俄国冠军。威尔森则被誉为第二个卡帕布兰卡 （注：何塞·拉乌尔·卡帕布兰卡（José Raúl Capablanca，1888—1942 ），古巴国际象棋手，四岁开始下棋，十三岁成为古巴国际象棋冠军。一九○九年打败美国国际象棋冠军马尔沙尔，两年后参加西班牙大型国际比赛，战胜多名高手获得冠军。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一九二一年与埃曼纽尔·拉斯克进行国际象棋世界冠军赛，以四胜十平的不败纪录夺冠，次年又以不败纪录获伦敦大型国际赛冠军。一九二七年败于亚历山大·阿廖欣而失去世界冠军称号。） 。”

“那确实是件怪事。”波洛低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对那件事很感兴趣？”

贾普十分尴尬地笑了几声。

“你又猜对了，波洛先生。我实在想不明白，威尔森健康得很，完全没有任何心脏方面的疾病。他的死太令人费解了。”

“难道你怀疑是沙瓦罗诺夫博士视他为威胁，所以杀了他吗？”我忍不住大声问。

“当然不是。”贾普冷冷地说，“我不认为一个俄国人会因为怕输棋而痛下杀手。而且不管怎么说，从我掌握的信息来看，情况应该是反过来的。那个博士好像是个厉害人物，他们都说他仅次于拉斯克 （注：伊曼纽·拉斯克（Emanuel Lasker，1868-1941），德国国际象棋大师，善于防御。从一八九四年到一九二一年，他连续二十七年蝉联世界国际象棋冠军。） 。”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你的小脑袋瓜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他问，“为什么威尔森会被下毒？当然，我猜你一定怀疑死因是毒杀。”

“那是自然。心脏衰竭，意思就是你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就是这样的。当时医生做出的正式诊断就是这个。可是他在私下里对我们表示，他对这个诊断不太满意。”

“尸检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威尔森的死亡非常突然。他看上去很正常，而且当时正在移动一颗棋子，然后就突然向前扑倒——死了！”

“极少有毒药表现出这样的发作症状。”波洛说。

“我知道。尸检应该能给我们一点线索。不过为什么会有人想除掉季尔莫·威尔森呢？这是我最想知道的。那个小伙子人畜无害，谦逊有礼，刚从美国来到这里，很明显从未树敌。”

“这有点令人难以置信。”我若有所思地说。

“完全不会。”波洛微笑着说，“我能看出来，贾普有自己的理论。”

“我确实有，波洛先生。我不认为下毒的目标是威尔森，目标应该是另一个人。”

“沙瓦罗诺夫？”

“是的。沙瓦罗诺夫在革命爆发时得罪了布尔什维克党，甚至有报告宣称他已经遭到杀害，而实际上他出逃了，并在西伯利亚度过了艰难的三年逃亡生活。他遭受的苦难实在太过深重，使他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的朋友和熟人都说自己几乎认不出沙瓦罗诺夫了。他的头发全部变白，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苍苍老者。而且他成了半残废，平时很少出门，跟自己的外甥女住在一起。他外甥女叫索尼娅·达维罗夫，住在威斯敏斯特的一间公寓里，家里还有一个俄国男仆。他可能依旧认为自己正被追捕，因此一开始极不情愿参加这场国际象棋对决。他先是二话不说地拒绝了好几次，直到报纸开始对其大肆宣扬，对他‘毫无运动精神的拒绝’添油加醋地大书特书，他才终于放弃了抵抗。季尔莫·威尔森用他极具美国特色的固执不断对其挑衅，最后总算如愿以偿。现在我问你，波洛先生，为什么他会那么不情愿？因为他不想吸引注意力。不想让某些人发现他的踪迹。这就是我的结论——季尔莫·威尔森是被误杀的。”

“没有人能从沙瓦罗诺夫的死亡中得到个人好处吗？”

“啊，那就只有他的外甥女了。他最近发了一大笔财，那是戈斯波亚夫人留给他的遗产。那位夫人的丈夫是旧政权时期的糖商，无疑是个富豪。他和那位夫人曾有过一段风流往事，而且她一直拒绝相信他的死亡报告的真实性。”

“比赛是在哪里举行的？”

“在沙瓦罗诺夫自己家里。毕竟正如我刚才所说，他行动不便。”

“很多人去观战了吗？”

“至少有十几个……有可能更多。”

波洛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我可怜的贾普，你的任务可不轻松啊。”

“只要我确定了威尔森是被毒杀的，就能开始着手调查了。”

“与此同时，假设你认为沙瓦罗诺夫才是真正受害者的理论是正确的，你有没有想到，凶手有可能再次尝试对他下手呢？”

“我当然想到了。现在就有两个人盯着沙瓦罗诺夫家呢。”

“如果有什么人胳膊底下夹着一捆炸药上门，你的人一定会非常有用。”波洛面无表情地说。

“波洛先生，你开始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贾普笑眯眯地说，“要不要趁着医生开始尸检前，跟我到太平间去看看威尔森的尸体？谁知道呢，搞不好他的领带夹歪了，让你找到什么非常重要的线索，一举解决这个谜案呢。”

“我亲爱的贾普，从晚餐开始到现在，我一直痛苦地压抑着帮你扶正领带夹的冲动。可以吗？啊！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是的，我举双手赞同，快带我到太平间去吧。”

我能看出波洛的注意力已经被这个新出现的谜题完全吸引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对任何与四魔头不相关的案件表现出兴趣了，因此我很高兴看到他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至于我自己，当我俯视着那具死气沉沉、面容扭曲的尸体时，对这个突然遭遇离奇死亡的无助的美国小伙子生出了深深的同情。波洛仔细检查了尸体。上面没有任何不妥，除了左手上的一小块伤痕。

“医生说那是烧伤，不是划伤。”贾普解释道。

波洛把注意力转向死者口袋里的东西，一名警员将它们摆成一排供他查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一条手帕、钥匙、装满钞票的钱包，以及一些并不重要的信件。唯有一样东西让波洛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一颗棋子！”他大喊一声，“一个白象。这是从他口袋里找到的吗？”

“不，被他捏在手里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它给抠出来。这东西以后得还给沙瓦罗诺夫博士。这可是一颗非常漂亮珍贵的象牙棋子。”

“请允许我把它还回去吧。这能让我有个借口去拜访他。”

“啊哈！”贾普大喊一声，“所以你打算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啦？”

“我承认，你非常成功地引起了我的兴趣。”

“那很好，能让你从最近的压力中解脱出来。我能看出来，黑斯廷斯上校也很高兴。”

“一点没错。”我笑着说。

波洛又转向那具尸体。

“你还有什么关于……他的小细节没有告诉我吗？”他问。

“应该没有了。”

“甚至关于……他是个左撇子？”

“波洛先生，你真是个奇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确实是左撇子。虽然跟案子没有什么关系。”

“并没有什么关系。”见贾普有点生气，波洛赶紧赞同道，“那只是一个小玩笑。我就爱对你开这种玩笑。”

最后我们和和气气地走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我们到了沙瓦罗诺夫博士在威斯敏斯特的家。

“索尼娅·达维罗夫，”我若有所思地说，“这名字挺好听的。”

波洛猛地站住，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你总是忍不住想找点风流韵事！真是无可救药。等会儿发现那个索尼娅·达维罗夫其实是我们的朋友兼劲敌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你就知道错了。”

听到那位女伯爵的名字，我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波洛，想必你不会真的怀疑……”

“哦，当然没有，那只是个玩笑！我还没被四魔头影响到那个地步，尽管贾普可能不会同意。”

一个长着一张奇怪的扑克脸的男仆给我们开了门。那张木雕一样的脸似乎永远都不可能流露出任何感情来。

波洛把贾普写了几行介绍文字的名片递了过去，我们被领进一个低矮狭长的屋子里，里面装饰着许多窗帘幕布和古玩藏品。墙上挂着一两件令人惊叹的画像，地上铺着精美的波丝绒毯，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我正在欣赏其中一幅在我看来极具价值的画像，转身看见波洛竟然趴在了地上。就算那张地毯再怎么精美绝伦，我觉得他也没必要对其如此关注。

“那东西有这么好看吗？”我问。

“啊？哦！你说地毯？当然不是，我注意到的并不是地毯。这确实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实在过于华美，完全不该被一颗大钉子从正中央穿透。不，黑斯廷斯，”见到我走上前，他补充道，“那颗钉子不见了，但上面的洞还在。”

我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马上转过身去，波洛也格外敏捷地转了过来。原来是一个女孩出现在了门口，她正用猜疑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她身高中等，有一张美丽而阴沉的脸，深蓝色的眼睛，漆黑的短发。当她说话时，声音低沉而圆润，而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英语。

“我舅舅可能没法见你们，他行动不太方便。”

“那真是太遗憾了，不知您能否替他帮我一点小忙呢？想必您就是达维罗夫小姐吧？”

“是的，我是索尼娅·达维罗夫。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请问，那天晚上的惨剧——季尔莫·威尔森先生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请问您知道些什么吗？”

女孩瞪大了眼睛。

“他死于心脏衰竭……在下象棋的时候发作的。”

“小姐，警方不太相信死因真的是……心脏衰竭。”

女孩明显被吓坏了。

“那就是真的了，”她大声说道，“伊万没说错。”

“伊万是谁？为什么您说他是对的？”

“给你们开门的人就是伊万，他早就告诉我他觉得季尔莫·威尔森不是自然死亡，而有可能是被别人失手毒杀了。”

“失手……”

“是的，凶手本来打算毒死我舅舅。”

她已经把方才的猜疑扔到了一边，语气急切地说着。

“小姐，为什么您会这么说呢？有谁会想毒死沙瓦罗诺夫博士吗？”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对此我毫无头绪。而我舅舅也不愿意信任我。或许这很自然，毕竟他对我并不是很熟悉。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见过我，从那以后，直到我来伦敦跟他一起住之前，我们俩就再没见过面。但至少我知道一件事，就是他在害怕什么东西。我们俄罗斯有一些秘密组织，一天我偶然听到了一些事，让我觉得他害怕的可能就是那样的组织。告诉我，先生，”她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四魔头’的组织？”

波洛大吃一惊，惊讶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您怎么……小姐，你了解四魔头吗？”

“果然有这么一个组织吗！我碰巧听到别人提起了这个组织，然后就去问舅舅了。我从来没见过什么人能那么惊恐。我很肯定，那个美国人，威尔森，是被他们失手误杀的。”

“四魔头……”波洛呢喃道，“到哪儿都是四魔头！这实在是令人惊讶的巧合，小姐，您舅舅现在仍处在危险之中。我必须解救他。现在请您对我准确地复述一遍那天晚上的经过。让我看看棋盘、棋桌，还有两个人的位置，所有细节。”

她走到房间一侧，推出一张小桌子。桌面非常精美，装饰着银色和白色的方块，组成一个棋盘。

“我舅舅几个星期前收到了这个礼物，送礼物的人还请他一定要在下次比赛时使用这张棋桌。当时棋桌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波洛花了在我看来毫无必要的心思，无比仔细地检查了棋桌。他并没有提出我心里所想的问题，倒是提了许多听起来毫无意义的疑问，对于真正关键的地方他却不闻不问。因此我猜测，刚才姑娘突然提到四魔头，想必让他一时慌了手脚。

检查完棋桌，并确认了两位棋手当时的位置后，他要求查看棋子。索尼娅·达维罗夫拿来了装棋子用的小盒。波洛漫不经心地拿起其中一两颗瞅了瞅。

“精美绝伦。”他心不在焉地说，却依旧没有询问当时房间里有什么酒水，或有什么人前来观战了。

我意味深长地清了清嗓子。

“波洛，你不觉得——”

他马上打断了我。

“不要思考，我的朋友，把一切都交给我。小姐，不知我能否见到您的舅舅呢？”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是的，他会见你。想必你也明白，我的工作就是先对陌生人进行一番查问。”

她说完就消失了。我听到隔壁传来低声交谈，不一会儿，她走回来示意我们过去。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让人印象深刻。他身材高大、面容苍白，长着一对浓密的眉毛，胡子雪白，曾经经历过的饥饿和穷困让他形容枯槁。沙瓦罗诺夫博士是个很特别的人。我注意到他的头型修长得诡异。一个伟大的国际象棋大师必须拥有无与伦比的大脑，这我知道。我很容易就能理解沙瓦罗诺夫博士为何是世界上第二伟大的棋手了。

波洛欠了欠身。

“博士，我可以跟您单独谈谈吗？”

沙瓦罗诺夫看向他的外甥女。

“你先出去吧，索尼娅。”

她顺从地走了出去。

“好了，先生，您有什么话要说？”

“沙瓦罗诺夫博士，您最近得到了一大笔钱财。如果您……意外死亡了，谁会继承那笔财产呢？”

“我写了一封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的外甥女，索尼娅·达维罗夫。你该不会认为……”

“我没有任何想法，但您只在外甥女年幼时见过她，任何人都有可能轻易伪装成她。”

沙瓦罗诺夫显然被他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波洛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这个就说到这里吧，我只是想提醒您而已。而现在我想让您做的，是向我描述一下那天晚上的比赛。”

“你想让我怎么……描述？”

“我虽然不下国际象棋，但还是知道这种竞技活动有许多开局的套路。开局让棋法，他们是这么说的吧？”

沙瓦罗诺夫博士笑了笑。

“啊！我理解了。威尔森做了个西班牙开局，那是最稳健的开局之一，经常被运用在锦标赛和单项比赛中。”

“当惨剧发生时，你们已经下了多久？”

“应该是在第三手或第四手的时候，威尔森突然趴倒在棋桌上，死透了。”

波洛起身要走，随后看似随意地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仿佛那一点都不重要，但我知道这是他的戏法。

“他吃过或喝过什么东西吗？”

“我想他应该喝过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

“谢谢您，沙瓦罗诺夫博士。我就不打扰您了。”

伊万等在门厅里送我们出去。波洛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

“下面那层公寓，您知道是谁住在里面吗？”

“是查尔斯·金韦尔爵士，他是一名议员，先生。不过最近那里连同家具一起出租了。”

“谢谢。”

我们走进明媚的冬日阳光中。

“老实说，波洛，”我突然说，“我可不觉得你这次的工作跟往常一样卓越。你提的问题都太不合理了。”

“是吗，黑斯廷斯？”波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确实心烦意乱，没错。那么换作是你，会怎么问呢？”

我小心翼翼地琢磨着波洛的问题，然后开始向他描述我的计划。他似乎很认真地听着。我的独白一直持续到我们快要走到家门口。

“太棒了，太敏锐了，黑斯廷斯。”波洛说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让我先上台阶，“可是非常多余。”

“多余！”我惊讶地大喊一声，“如果那个人是被毒杀的……”

“啊哈！”波洛也喊了一声，猛地扑向桌上的留言条，“是贾普写的。跟我想的一样。”他把纸条递给了我。内容简明扼要。法医没发现毒药残留，也无法辨明死者的死因。

“你瞧，”波洛说，“刚才你说的那些问题都是多余的。”

“你早就猜到了？”

“‘预测可能的发牌结果’。”波洛引用了我最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的桥牌问题，“我的朋友，当一个人能够成功做到这个时，就不叫猜测。”

“别咬文嚼字啦。”我不耐烦地说，“你预见到这个了？”

“是的。”

“为什么？”

波洛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来一颗白象。

“怎么回事？”我大喊道，“你忘了把它还给沙瓦罗诺夫博士了。”

“这你就错了，我的朋友。那颗白象现在仍在我的左边口袋里，这个小家伙是我从达维罗夫小姐好心让我查看的棋盒里拿出来的。所以你刚才说的‘它’，应该是‘它们’。”

他特别着重了最后那个“们”字。我已经完全被搞迷糊了。

“你想拿它做什么？”

“啊，我只想看看它们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波洛歪着头，凝视两颗棋子。

“不得不说，看起来确实一样。但我们不能在事实被证明前就妄加定夺。麻烦你，把我的小天平拿过来好吗？”

他小心翼翼地秤了两颗棋子，随后得意扬扬地看向我。

“我对了。你瞧，我对了。没有人能蒙骗赫尔克里·波洛！”

他冲向电话机，然后不耐烦地等待着。

“是贾普吗？啊！贾普，是你啊，我是赫尔克里·波洛。盯紧那个男仆，伊万，绝对不能让他逃脱你们的手掌心。是的、是的，就像我说的那样。”

他用力地放下听筒，随即转向我。

“你看出来了吗，黑斯廷斯？我解释给你听。威尔森不是被毒死的，是被电死的。一根细金属丝穿过了其中一颗棋子。棋桌是事先准备好的，并被放置在了地板上特定的一点。当象被放在某个特定的银色格子上时，电流就会贯穿威尔森的身体，使其当场死亡。他身上唯一的痕迹就是手上被电流烧焦的伤口——他的左手。因为他是左撇子。那张‘特殊的棋桌’是个极为精密的装置。我查看的那张棋桌只是复制品，没有一点可疑之处。谋杀发生之后，原来的棋桌马上就被替换成了现在这张。那东西是在楼下的那间公寓里运作的，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那里连同家具一起出租了。不过沙瓦罗诺夫的公寓里至少有一名共犯。那女孩儿是四魔头的手下，准备用假身份继承沙瓦罗诺夫的财产。”

“那伊万呢？”

“我十分怀疑伊万就是那位著名的四号。”

“什么？”

“是的。那个人是个天才演员，他能轻松扮演任何角色。”

我回忆起之前的案子，疯人院的看守、肉店的小伙子、温文尔雅的医生，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却完全不相像。

“这太神奇了。”我最后说道，“一切都能对上号了。沙瓦罗诺夫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才如此不愿意参与那场比赛。”

波洛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走开了，开始满屋子转悠。

“我的朋友，你是否碰巧有一本关于国际象棋的书呢？”他突然问道。

“我应该有一本，放在什么地方。”

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我最终还是把书找了出来。我把它拿给波洛，他马上坐到椅子上，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大约一刻钟后电话响了。我接了起来。是贾普打来的。他说伊万带着一大包东西离开了公寓。他跳上等着的出租车，然后一场追逐战开始了。他明显想甩掉追踪自己的人，最后似乎觉得自己真的甩掉了，便来到了汉普斯特德的一座无人居住的大房子里。那座房子现在已经被包围了。

我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波洛。可他只是盯着我，仿佛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他把国际象棋的书递给我。

“听听这个，我的朋友。这个叫西班牙开局，又名路易·洛佩茨开局。1 P-K4，P-K4；2 Kt-KB3，K-QB3；3 B-Kt5。然后就出现了黑子最佳的第三手。他有众多应法。而白子的第三手导致了季尔莫·威尔森的死亡，3 B-Kt5。唯有第三手……你没有看出什么来吗？”

我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好老实告诉了他。

“黑斯廷斯，假设你坐在这张椅子上，听到大门开启和关闭的声音，你会想到什么？”

“我应该会想，有人出门了。”

“是的……但事情总是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考虑。有人出去了，有人进来了，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事情，黑斯廷斯。但如果你做出了错误的猜测，很快就会出现一些差异，让你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这是什么意思，波洛？”

波洛猛地站了起来。

“意思就是，我是个三倍的大蠢材。快，快，到威斯敏斯特的公寓区。我们或许还能赶上。”

我们跳上了一辆出租车。波洛对我兴奋的提问没有做出任何回答。我们冲上台阶，反复按门铃和敲门都没有回应，但仔细一听，我还是能分辨出房间里传出的虚弱呻吟。

后来我们发现门卫处有一把万能钥匙，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诱，他总算同意使用了。

波洛径直走向里屋，一阵氯仿似的气味扑面而来。索尼娅·达维罗夫躺在地上，手脚被捆，并被堵住了嘴巴，口鼻上还贴着一叠浸湿的药棉。波洛将药棉撕开，想办法把她弄醒。不一会儿，一名医生来了，波洛把她交给医生，然后跟我站到了一旁。房间里没有沙瓦罗诺夫博士的踪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困惑不已。

“这意味着在两个同样的推理面前，我选择了错误的那个。你还记得我此前说过，由于沙瓦罗诺夫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外甥女，因此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假扮成索尼娅·达维罗夫吧？”

“然后呢？”

“嗯，当然这个假设翻过来也能成立。同样的，任何人也可以轻易地假扮成她的舅舅。”

“什么？”

“沙瓦罗诺夫确实在革命爆发时死了。那个假装逃脱、经历了千难万险的人，那个变化如此之大、连‘他的朋友都几乎认不出他来’的人，那个成功获得了一笔巨大遗产的人……”

“嗯，他是谁？”

“四号。难怪他知道索尼娅不小心听到他私底下提到‘四魔头’时会如此惊恐。可是，他又一次从我的指缝中逃脱了。他猜到我最终会得出正确的结论，于是他把老实忠厚的伊万派出去带着警方白忙活一场，用氯仿药倒了女孩，然后走出门去。现在，无疑他已经把戈斯波亚夫人留下的绝大部分遗产掌握在手中了。”

“可是……那到底是谁要杀他？”

“没有人要杀他。威尔森从一开始就是真正的目标。”

“为什么？”

“我的朋友，沙瓦罗诺夫是世界上第二伟大的国际象棋大师，可是四号有可能连国际象棋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清楚，他当然不可能在任何比赛中不露马脚。于是他想尽一切办法逃避那场比赛。当他的尝试失败后，威尔森的末日就注定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知道现在这个伟大的沙瓦罗诺夫连象棋都不会下。威尔森很喜欢用西班牙开局，并且一定会在比赛中使用。四号把他的死亡安排在了第三手，以免引发任何复杂的情况。”

“可是，我亲爱的波洛，”我追问道，“难道我们在跟一个疯子过招吗？我很明白你的解释，也认为你一定是对的，可是单纯为了保护自己的伪装而杀死一个人！他一定能找到更简单的方法来回避那种情况吧？他完全可以借口医生不允许他参加比赛，以免给身体造成负担。”

波洛皱起了眉。

“毫无疑问，黑斯廷斯，”他说，“确实有别的方法，但说服力都不够。另外，你的出发点是应该尽量避免杀人，不是吗？而对四号来说却不是这样的。我站在了他的立场上思考，这是你不可能做到的。我模拟了他的思维过程。他很享受在比赛中充当大师的感觉，他肯定事先参观过一些棋赛，以学习他的角色。他皱着眉头静坐，陷入沉思之中，他让人误以为自己在思索绝妙的手段，与此同时也在心中兀自大笑着。他很清楚自己只能走头两手，这也是他需要知道的所有路数。同时，四号也会倾向于预测最适合自己的时间……哦，是的，黑斯廷斯，我开始理解我们的这位朋友以及他的心理了。”

我耸耸肩。

“好吧，我猜你是对的，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主动去冒一个轻易可以回避的风险。”

“风险！”波洛嗤笑一声，“你觉得风险在哪里？难道贾普能解决这个问题吗？不。如果四号没有犯那个小小的错误，他就不会面临任何风险。”

“他犯了什么错误？”尽管我已经能猜到答案了，但还是问了一句。

“我的朋友，他低估了赫尔克里·波洛和他小小的灰色脑细胞。”

波洛当然有许多美德，可谦虚却不在其中。

第十二章 带诱饵的陷阱

一月中旬，一个典型的伦敦冬日，潮湿而肮脏。波洛和我分别坐在紧挨着壁炉的椅子上。我发现我的朋友正露出古怪的微笑看着我，我实在猜不出那个微笑的含义。

“你在想什么呢？”我故作轻松地问。

“我的朋友，我在想，在那个仲夏的日子里，你刚回到英国，还告诉我只打算在这里待一两个月。”

“我说过吗？”我十分尴尬地问，“我都不记得了。”

波洛的微笑更灿烂了。

“你确实说过，我的朋友。不过后来你就改变想法了，是不是？”

“呃……是的，没错。”

“为什么呢？”

“见鬼，波洛，难道你以为我会在你招惹上像四魔头那样的组织时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吗？”

波洛轻轻点头。

“正如我所料。你是个忠实的朋友，黑斯廷斯。你留在这里是为了帮助我。而你的妻子，我知道你管她叫小辛德瑞拉，她怎么说？”

“当然，我还没对她说细节，但她理解我。因为她最不希望我扔下自己的兄弟不管。”

“是的，是的，她也是个无比忠实的好朋友。但这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我十分沮丧地点点头。

“已经六个月了。”我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我们走到了哪里？你知道吗，波洛，我总是忍不住想，我们应该……呃，做点什么。”

“黑斯廷斯，你总是如此充满活力！那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呢？”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但我并不打算退缩。

“我们应该展开攻势，”我急切地说，“这段时间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比你想的要多，我的朋友。毕竟我们已经辨明了二号和三号的身份，也了解了不少四号的手段和思维。”

闻言，我稍微高兴了一些。照波洛的说法，其实情况不算太糟。

“哦！是的，黑斯廷斯，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事情。确实，我没有能力指控赖兰和奥利维叶夫人，谁会相信我呢？你还记得我曾经一度把赖兰逼上绝路吗？不管怎么说，某些组织已经接受了我的怀疑，而且是最高层的组织。奥尔丁顿勋爵，他在失窃的潜水艇计划中得到了我的帮助，并且对我所掌握的有关四魔头的信息完全认同。在别人可能怀疑的情况下，他选择了相信。赖兰和奥利维叶夫人，以及李长岩等人固然可以逍遥法外，但始终有人监视着他们的所有行动。”

“还有四号呢？”我问。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已经开始熟悉并了解他的手段了。你可以笑，黑斯廷斯，但要看穿一个人的个性，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这就是成功的曙光。这是我们之间的一场对决，他在不断地向我暴露自己的心理，而我却一直在试图尽量或彻底隐藏我的心理。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我告诉你，黑斯廷斯，我的低调会让他们对我越来越恐惧。”

“但他们也没怎么管我们，”我指出，“没有人再企图杀死你，也没有任何人伏击我们。”

“对。”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老实说，这也让我很是吃惊。尤其是现在有一两个方法明显能够轻易地重创我们，而且他们没有理由想不到。你懂我的意思吗？”

“一台可怕的机器吗？”我孤注一掷地胡乱猜测道。

波洛响亮地咂了一下舌头，看起来极其不耐烦。

“当然不是！我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你只能想到壁炉里装炸弹那种粗俗的东西。好吧，好吧，我需要走走，尽管天气不太好，我也要出去散散步。抱歉，我的朋友，难道你能同时阅读《阿根廷的未来》、《社会之镜》、《畜牧业》、《深红色的线索》和《落基山脉的运动》这几本书吗？”

我大笑起来，并承认目前只有《深红色的线索》这一本书得到了我的关注。波洛伤心地摇起了头。

“那就把其他书放回书架上吧！我从来、从来都没见过你遵循任何秩序和方法。我的上帝，你觉得书架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谦虚地表示了歉意。波洛把那些碍眼的书籍全部放回原位后，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家中安静地享受我的阅读乐趣了。

不过我必须承认，当皮尔逊太太敲响房门时，我已经快要睡着了。

“上校，有您的一封电报。”

我并没有什么兴致地拆开了橙色信封。

然后我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是布朗森，我在北美那座牧场的经理发来的电报，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黑斯廷斯夫人昨天不见了，极有可能是被自称四魔头的黑帮绑架。已通知警方，目前尚无线索。布朗森。

我把皮尔逊太太打发出去，一动不动地坐着，把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辛德瑞拉——被绑架了！她在那个臭名昭著的四魔头手上！上帝，我该怎么办？

波洛！我必须找到波洛。他会给我建议。他会把他们将死。再过几分钟他就回来了。我必须耐心等待。可是辛德瑞拉……她在四魔头手上啊！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皮尔逊太太再次探头进来。

“上校，有您的一份留言，是一个异教徒中国人送来的。他在楼下等着。”

我接过留言。内容简洁明了。

如果你还想见到你妻子，马上去找送留言的人。不准给你那个朋友留下任何信息，否则你的妻子就要遭罪。

纸条上签了一个大大的“4”。

我到底该怎么做？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上，又会怎么做？

我没有时间思考。我只能看到一个事实——辛德瑞拉落到了恶魔的手掌中。我必须服从……我绝不敢冒险让她伤了一丝一毫。我必须跟着楼下的中国人走。这是个圈套，没错，而且还意味着囚禁或许死亡。但这个圈套里的诱饵却是我的整个世界，因此我不能犹豫。

最让我感到烦恼的是，我无法给波洛留下任何信息。只要能让他知道我的踪迹，一切就好办了！我敢冒这个风险吗？很明显，没有人在监视我，但我还是犹豫了。楼下的中国人极有可能主动上来确保我没有违背任何一条指令。为什么不呢？他的不作为让我更加怀疑了。我见识了四魔头的这么多能耐，认为他们几近超能。说句老实话，连那个邋邋遢遢的小女佣都有可能是他们的人。

不，我不敢冒这个险。但我能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把电报留下。届时他就会知道辛德瑞拉失踪了，以及谁是罪魁祸首。

这些想法飞快地闪过我的脑海，与此同时我已经戴上了帽子，走向等在楼下的人，没多花一点时间。

送信人是个高大冷漠的中国人，穿着整齐但略显破旧。他对我欠了欠身，开始说话。他的英语非常好，但语调有点平板。

“你是黑斯廷斯上校？”

“是的。”我说。

“请把纸条给我。”

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个要求，便一言不发地把纸条递了过去。但事情还没结束。

“你今天收到了一封电报，对吧？刚刚到的？从南美，没错吧？”

我再次意识到了他们的谍报活动有多么出色。或许那仅仅是个精明的猜测，布朗森肯定会给我发电报。他们会等到电报到达，然后趁势出击。

否认显而易见的真相没有任何好处。

“是的，”我说，“我确实收到了一封电报。”

“把他拿来，好吗？现在就把他拿来。” （注：原文就用“him”指代“电报”，可能意在表示中国人说的英语有点蹩脚。）

我咬紧牙关，可是现在的我能做什么呢？我重新回到楼上。与此同时，我也想到是否要对皮尔森太太说一声，至少提一下辛德瑞拉的失踪。她在楼梯转角站着，可是身后不远处就是那个小女佣，于是我犹豫了。如果她真的是内奸——那几个字从我眼前闪过：……她就要遭罪……我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起居室。

我拿起电报，正要重新走出去，突然有了主意。我是否可以留下一些对敌人来说毫无意义，但波洛却能看出其中重要性的线索呢。我赶紧走向书架，拽出四本书扔在地上。我一点都不担心波洛看不到它们。这些书无疑会马上吸引他的目光，而鉴于刚才他那番小小的演讲，他必定会认为这很异常。紧接着，我又往火里添了一铲煤，并故意漏了四块在壁炉里面。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上帝保佑波洛能正确读取我留下的信息。

然后我再次快步走下楼去。中国人接过电报，读了一遍，然后放到自己的口袋里，点点头示意我跟他走。

他领着我走了一段漫长而令人厌烦的路。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坐着有轨电车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们的路线一直向东，经过了可疑的街区，我甚至做梦都没想到有这种地方存在。最后我们来到了码头，我知道，而且我意识到自己正被带到中国城的中心区。

我忍不住颤抖起来。而我的向导依旧艰难地向前行进，在糟糕的街道和小径中穿行，直到最后他停在了一座破烂的房子前，在门上敲了四下。

马上另一个中国人来开了门，他站到一边让我们走进去。大门在我背后关闭的声音成了我最后一丝希望的丧钟。我真的落到了敌人的掌中。

我被交到另一个中国人手上。他带着我下了几道摇摇晃晃的楼梯，走进一个装满了酒桶和包袱的地下室，那些东西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闻起来像某种东方香辛料。我感觉自己被东方的气氛紧紧包围了，委婉、狡诈、阴险……

我的向导突然滚出去两个酒桶，墙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低矮的隧道。他示意我走进去。隧道有点长，而且过于低矮，不足以让我直起身子。不过它渐渐拓宽成一条小径，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另一间地下室。

带领我的中国人走向前，在其中一面墙上敲了四下。整面墙都开始移动，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我走了进去，随后惊讶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类似《一千零一夜》里的宫殿里。这是一个低矮狭长的洞穴，里面挂满了华美的东方丝绸，照明都充满异国气息，空气中还飘荡着香氛和香料的气味。这里有五六张覆盖着丝绸的贵妃床，地上铺着精美的手工编织的中国地毯。房间最深处有个被门帘遮挡的小密室。门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把我们尊贵的客人带来了？”

“阁下，他来了。”我的向导回答道。

“让客人进来吧。”那个声音说。

与此同时，门帘被看不见的手拉开了。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摆满了软垫的贵妃床，上面坐着一个高大瘦削的东方人，披着华丽的刺绣长袍。从他指甲的长度来看，明显是个极为尊贵的人。

“请坐，黑斯廷斯上校，”他对我挥了挥手，“你答应了我的请求立刻前来，对此我感到十分高兴。”

“你是谁？”我问，“李长岩？”

“当然不是，我只是老爷忠实的仆从。我负责执行他的命令，仅此而已。正如他在其他国家的仆从一般。例如南美。”

我上前一步。

“她在哪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她。当然，她暂时毫发无损。你明白我说的话吗——暂时！”

我盯着眼前的这个微笑的恶魔，感到背后一阵战栗。

“你想要什么？”我大声说，“钱？”

“我亲爱的黑斯廷斯上校，我向你保证，我们对你那点微薄的积蓄毫无兴趣。原谅我的直白，但这真的不是你能说出的最聪明的话。若是换做你的同伴，他一定不会这样说。”

“我猜也是，”我缓慢地说，“你想让我落入你们的圈套。好吧，你们成功了。我自愿来到了这里。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但要放她走。她什么都不知道，对你们不可能有任何用处。你们利用她来控制我，现在我已经在这里了，事情就算结束了。”

微笑的东方人摸了摸光滑的脸颊，眯缝着眼睛斜睨着我。

“你的结论下得太早了，”他柔声说道，“那并不算……结束了。事实上，你所说的‘控制你’并非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真正目的，是通过你控制你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那恐怕你们是做不到的。”我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的提议是，”那个人继续说了下去，仿佛没听到我刚才的话，“你给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写一封信，告诉他赶紧过来，和你一起。”

“我绝不会做那种事的。”我愤怒地说。

“你拒绝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去你的后果。”

“有可能涉及死亡！”

我感到背后窜过一阵冰冷的恐惧，但还是强装出大胆无畏的表情。

“威胁我、压制我都没有用。把你的鬼把戏都留给那些中国懦夫吧。”

“我的威胁绝无虚假，黑斯廷斯上校。我再问你一次，你会写那封信吗？”

“我不会，此外，你绝对不敢杀了我，因为警察很快就会盯上你。”

我的谈话对象迅速地拍了拍手，两名中国随从突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左一右地把我牵制住了。他们的主人飞快地说了几句中文，然后那两个人就拖着我走到大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其中一个停了下来，我脚下的地板突然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若不是那两个人还拽着我的手臂，我肯定已经掉进了脚下那个幽深的地缝里。下面一片漆黑，我还能听到流水声。

“河。”那个坐在贵妃椅上的人再次开口，“好好想想，黑斯廷斯上校。如果你再次拒绝，就会头也不回地坠入深渊，在深不见底的河中迎接死亡。所以，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会写那封信吗？”

我并不比一般人勇敢多少。我很坦诚地承认我害怕死亡，简直怕得要死。这个中国恶魔是认真的，我很肯定这一点。他真的会面不改色地送我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尽管如此，我还是用难以抑制轻颤的声音回答。

“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不！去你娘的信！”

紧接着，我本能地闭上眼睛，做了个短促的祈祷。

第十三章 自投罗网

人生中极少能遇到与死亡面对面的时刻，但当我在那个伦敦东部的地下室里说出那些话时，十分确定那将是我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话语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甘愿坠入脚下那条黑暗湍急的河流，并迎接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但让我惊讶的是，身后竟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我睁开眼睛，贵妃床上的人对我身边的两名看守打了个手势，他们把我带了回去。

“你是个勇敢的人，黑斯廷斯上校。”他说，“我们东方人很欣赏勇敢。老实说，我早就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这让我们不得不转入第二幕了。你已经勇敢直面了自己的死亡，那么你能面对他人的死亡吗？”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嘶哑，心中油然升起极端的恐惧。

“想必你并没有忘记，我们手上有那位女士——花园里的娇艳玫瑰。”

我哑口无言，只能一脸痛苦地看着他。

“黑斯廷斯上校，我认为你会写那封信。你瞧，我这会儿正要发一封电报呢，电报的内容由你决定。而那个内容，就是你妻子的生死。”

我的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可他的折磨依旧没有停下，脸上还带着友善的微笑，冷静而沉着。

“瞧，上校，我把钢笔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写几个字。否则……”

“否则？”我反问道。

“否则，你深爱的那位女士就会死——缓慢地死去。我的主人，李长岩，在闲暇时酷爱发明最新最巧妙的酷刑……”

“上帝！”我大喊一声，“你们这些恶魔！不行……你不会那样做的……”

“需要我向你描述一下他的几样发明吗？”

他无视了我的大声反对，兀自沉着而流畅地继续说了下去，直到我惊恐地大叫，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看来这样就足够了。现在请你拿起笔来写信吧。”

“你绝对不敢……”

“你的想法实在太愚蠢了，这你自己也很清楚。拿起笔来，写信。”

“如果我写了……”

“你的妻子就会被释放。我会马上派人发电报过去。”

“我怎么知道你会守信用？”

“我以我的祖坟发誓。另外，你自己想想，我为什么要伤害她？只要将她扣押着，我就能达到目的了。”

“那……波洛呢？”

“我们会将他软禁，直到完成计划，然后我们就放他走。”

“这个你也会以你的祖坟发誓吗？”

“我只会对你发一次誓。这就够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在背叛自己的朋友——为了什么？我犹豫了片刻，紧接着，那可怕的后果便如同噩梦般浮现在我的眼前。辛德瑞拉，在这些中国恶魔的手上，被缓缓折磨至死……

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拿起了笔。如果用词巧妙，我或许能传达出警告的意味，这样波洛就能躲过圈套。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可是很快，我连这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那个中国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殷勤而有礼。

“请允许我向你口述。”

他顿了顿，翻看了身边的几张笔记，随后口述了信的内容：

亲爱的波洛，我认为自己找到了四号的踪迹。今天下午来了一个中国人，用假消息把我骗到了这里。幸运的是，我及时看穿了他的诡计，并假装上了钩。随后我扭转了局势，反过来跟踪了他一段路——我要自夸地说，非常成功。我拜托一个年轻开朗的小伙子把这封信带给你，给他几个便士做跑腿费，好吗？我答应他只要能平安地把信送到地方就给他的。我正在监视这座房子，不敢离开。我等你到六点，如果你没来，那我就自己想办法进去。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当然，那个小伙子也可能找不到你。如果他真的找到了，就让他马上带你过来。对了，记得把你那宝贵的小胡子想办法藏起来，免得有人从窗户里张望时认出你来。

草草不宣
A.H.

我每写一个字就陷入更深的绝望中，这封信实在聪明得堪称残忍。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俩的生活细节已经暴露到了何等地步，这封信看上去就像是我写出来的。信中提到那个中国人下午来把我“骗走了”，我留下的四本书的“暗号”就这样失去了意义。这确实是个圈套，还被我识破了，波洛一定会这么想。连时间都安排得非常巧妙。波洛收到信后要想及时赶到这里，就根本没时间产生足够的怀疑。而且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我决定独自一人闯入会让他的行动更加迅捷。他总是对我的能力表现出不可思议的怀疑，他会认定我这是飞蛾扑火的行为，并且会立刻赶过来控制局势。

虽然明知这些，我却无能为力。我只能一字一句地照抄下来。我的囚禁者从我手上拿走信纸，读了一遍，随后赞赏地点点头，把信交给了一位沉默的仆从。只见那人消失在了一块丝绸门帘后面。

面对我的人微笑着拿起一张电报纸，写了几个字，随后递给我。

上面写着：马上释放那个白人娘们儿。

我长出了一口气。

“你会马上发出去吗？”我追问道。

他笑了笑，随后摇摇头。

“等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落到我的掌心里它才会被发出去。否则就不。”

“可你答应了……”

“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我们就还需要那个白人娘们儿……来说服你继续为我们提供帮助。”

我气得面无血色。

“上帝！如果你——”

他挥了挥修长瘦削的黄色手掌。

“放心，我不认为这个计划会失败。只要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一到这里，我就会遵守我的誓言。”

“如果你敢愚弄我……”

“我已经用先祖的名誉发誓了，你无须担心。现在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的仆人们会在我离开时伺候你的。”

我被留在了这个位于地底的奢华巢穴中。两名中国仆人出现了，其中一个给我带来了水和食物，但我把他们打发走了。我感到恶心，打从心底里感到恶心。

然后，那个主子突然回来了，穿着他的丝绸长袍，显得身材颀长而庄重。他发出指令，我被拽回到了外面的酒窖里，又沿着刚才那条通道回到了进来的那间房子中。他们把我带进一楼的某个房间里。这里的窗户都被遮起来了，只有一扇窗户上有条缝，能看到外面的街道。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在路的另一头缓缓行走，我看见他冲着窗户打了个手势，马上明白过来他是帮派里负责巡视的人。

“很好。”我的中国朋友说，“赫尔克里·波洛落入了我们的圈套。他正往这边赶来，除了带领他的小伙子，没有任何人陪伴。现在，黑斯廷斯上校，你还有最后一个任务。除非你出现，否则他绝不会进入这栋房子。当他到达对面时，你必须走到外面的台阶上，叫他进来。”

“什么？”我大声抗议。

“你必须配合。记住失败的代价，如果赫尔克里·波洛产生任何怀疑，从而拒绝进入这栋房子，你的妻子就会被慢慢折磨到死！啊！他来了。”

我的心跳得飞快，还感到一阵阵难以忍受的恶心。顺着窗户上的裂缝，我看到街对面有个身影正向这里走来。我一眼就认出那正是我的朋友，虽然他竖起了大衣领子，还用一条厚重的黄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可他的步子，还有那颗鸡蛋头，无论到哪儿我都不可能认错。

那正是对我的话信以为真、不带一丝怀疑便前来协助我的波洛。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典型的伦敦街头少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波洛停了下来，朝这边看了一眼。与此同时，男孩急匆匆地对他说了几句话，还抬手指了指。现在该我上场了。我走到大厅，高个子中国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个仆人打开了门。

“牢记失败的代价。”我的敌人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冲波洛招手。他匆忙赶了过来。

“啊哈！看来你一切都好啊，我的朋友。我刚才已经开始感到焦虑了。你进去了吗？莫非里面是空的？”

“是的。”我压低声音，极尽所能表现得自然，“那里面肯定有秘密逃生通道，进来跟我一起找找吧。”

我重新走进门内，波洛想也没多想就要跟着我走进来。

紧接着，一个想法突然进入我的脑中，我实在太清楚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了——我就是犹大。

“退后，波洛！”我大喊道，“为了你的性命，快走。这是个圈套，别管我了，马上离开。”

当我嘶吼着警告时，一双手如同铁钳般把我拉住了。其中一个中国仆人从我身边冲出去，想抓住波洛。

我眼看着他往后一跳，举起双臂。我感到周围突然笼罩了一层厚重的烟雾，让我无法呼吸，试图夺去我的生命……

我感到身体在坠落——窒息——这就是死亡……

我缓慢而痛苦地醒来，所有感官都不清楚。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波洛的脸。他面对着我坐着，一脸忧虑地看着我。当他发现我回应了他的目光时，高兴地喊了一声。

“啊，你醒了！你恢复意识了。太好了！我的朋友，我可怜的好朋友！”

“这是哪里？”我忍着痛说。

“哪里？当然是我们家啊！”

我看了看自己的周围。果然，一切都如此熟悉。壁炉里还躺着我故意扔进去的四块煤。

波洛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没错，你的主意确实很机智，包括那些书。下次如果有人对我说‘你那个叫黑斯廷斯的朋友，他脑子可不太聪明吧’，我一定会告诉他们：‘你们错了。’你想到的主意十分绝妙。”

“那你看懂我的意思了？”

“你以为我是蠢货吗？我当然看懂了。它们给了我足够的警示，让我有时间完善自己的计划。四魔头想办法把你给带走了，为什么呢？肯定不是因为你美丽的眼睛，同样不会是因为他们害怕你，想除掉你以绝后患。不，他们的目的很明显。你将会是引诱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上钩的诱饵，我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了，也私下里做了些准备。没过多久，信使果然出现了——还是个看似无辜的街头少年。我没说什么，而是匆匆跟着他走了，非常幸运的是，他们允许你走到门外来，那是我唯一的担忧。我担心自己将不得不把他们一一除掉才能找到你被关押的地方，担心自己事后将不得不四处寻找你的所在，说不定还会是一场徒劳。”

“你刚才说……除掉他们？”我略显无力地说，“单枪匹马？”

“哦，那可不是需要动用许多脑筋的事。只要准备充足，一切就很简单了——这不是童子军的座右铭吗？而且是则很好的座右铭。我，是做好了充足准备的。不久以前，我为一个非常出名的化学家做了点小事，他在战时为毒气研究做了不少贡献，他向我推荐了一种炸弹——简单而轻便。只要把它扔出去，噗，浓烟就冒出来了，紧接着所有人都会失去意识。随后我立刻吹响了哨子。早在那个男孩来送信前，贾普就派了几个聪明的下属来监视这里的情况了，后来又一路跟着我们到了莱姆豪斯 （注：莱姆豪斯（Limehouse）是中国城所在的区域。） 。他们听到我的哨声，马上就跳出来控制了局面。”

“可你是怎么保持清醒的？”

“这又是一个小小的奇迹。我们的朋友，四号——那封用词巧妙的信明显就是他的设计——用我的小胡子开了个玩笑，这就让我能轻易地用一条黄色围巾掩饰自己的防毒面罩了。”

“我想起来了。”我急切地说着，但伴随着“想起来”这个词，所有可怕的记忆也一口气全都涌了出来。辛德瑞拉……

我痛苦地呻吟着倒下了。

我似乎再次昏迷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发现波洛正往我的嘴里灌白兰地。

“怎么了，我的朋友？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所有事实，无法控制全身的颤抖。波洛惊叫一声。

“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对你来说那该是多么痛苦的折磨啊！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但是你放心！一切都很好！”

“你是说你会找到她？可她在南美啊。等我们赶到那里……她可能早就死了。天知道她会死得多么凄惨。”

“不，不，你没有明白。她很好，很安全。她从来没有落入到四魔头的掌心。”

“可布朗森发给我的电报是怎么回事？”

“不，不，这你就错了。你是接到了一封来自南美、署名布朗森的电报，但那是截然不同的。告诉我，难道你从没想过，像四魔头那样势力范围遍布全世界的组织，若想利用你深爱的女孩辛德瑞拉来威胁我们，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吗？”

“不，我从来没想过。”我回答。

“但我想到了。我一直没对你说，是不想给你带来毫无必要的压力——但我私底下做了些动作。你妻子写来的信看上去都是从你们的牧场寄出来的，而实际上，这三个月，她一直住在我为她准备的安全住所。”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确定？”

“啊哈！我就知道。他们用一个谎言折磨了你！”

我转过头。波洛抬起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他声音里带着某种陌生的情绪。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拥抱你或表现出同情，我很清楚。因此我会尽量保持英伦的风度。我不会说什么——一句话都不会说。可唯有这个我要告诉你——在这次冒险中，所有荣誉都属于你，而我则是最幸运的人，因为我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第十四章 冒牌金发女郎

波洛对中国城里的那栋房子发起的炸弹袭击结果让我非常失望。首先，帮派的首领逃脱了。当贾普的人听到波洛的哨声冲进去时，只找到了四个失去意识的中国人，而唯独那个用死亡对我进行威胁的人不在其中。后来我记起，当我被迫走到门口台阶上引诱波洛进屋时，那个人一直待在后方。由此可以猜到，他远在炸弹的影响范围之外，并利用我们后来在里面发现的许多出口中的一个成功逃离了。

抓到的那四个人没能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警方进行的全面调查也无法将他们与四魔头联系起来。他们都是住在那一街区的普通贫民，听到李长岩这个名字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一位中国来的老爷把他们聘到那座河边的房子里干活，而他们对那位老爷的私事一无所知。

第二天，除了一丝轻微的头痛，我已经算是完全从波洛制造的瓦斯爆炸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了。我们一道去了中国城，又把那座房子搜查了一遍。整栋房产有两座摇摇欲坠的房子，由一条地下通道相连。两座房子的一楼和二楼都是空荡荡的，破碎的窗户上挂着腐朽的百叶窗。贾普已经搜查过地窖，并找到了一个入口，通往我曾经在里面度过了备受煎熬的半个小时的地下室。进一步的调查证实了我头天晚上的印象，墙上的丝绸帘子、沙发，以及地上铺的地毯都出自技巧最高超的工匠之手。尽管我对中国艺术了解不多，但还是能看出房间里的每样艺术品都价值连城。

在贾普及其手下的帮助下，我们对那里进行了一番地毯式的搜查。我本来希望能够找到某些重要文件，比如四魔头的一些重要下属的名单，或关于他们某些计划的暗号表，但我们却一无所获。我们在房子里只找到了一张纸，就是那个中国人在对我口述给波洛写的信件内容时参考的纸条。那上面写着我们最为详细的履历，对我们的性格评估，以及最可能影响到我们的弱点。

波洛对这一发现表现出了近乎孩子气的欣喜。但对我个人而言，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尤其是写纸条的人在某些看法上犯了非常荒谬的错误。回到家后，我向我的朋友指出了这一点。

“我亲爱的波洛，”我说，“现在你知道敌人眼中的我们是什么样的了。他似乎过分夸大了你的头脑，同时过分轻视我的。只是我不太明白，知道这些对我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波洛的窃笑让我有点恼怒。

“你没看出来吗，黑斯廷斯？现在我们已经通过这些纸条知道了自己的弱点，自然就可以提前准备好应对他们的攻击的方法。举个例子吧，我的朋友，现在我们都意识到你必须三思而后行。此外，如果你下次再发现一个红发的年轻女性遇到麻烦，你应该对她——你是怎么说的来着？持怀疑态度。”

那些纸条上提到了可能令我产生冲动的因素，甚至荒唐地提出我比较难以抵抗某种颜色头发的年轻女性的魅力。我认为波洛的话简直太糟糕了，但幸运的是，我很快就想到了如何回击。

“那你又如何呢？”我问道，“你是不是也准备治治你那‘过度的自负’？还有你‘近乎病态的整洁’？”

我引用了纸条上的话。听到我的反驳，他明显很不高兴。

“哦，毫无疑问，黑斯廷斯，他们在某些方面被蒙蔽了双眼。很好！他们很快就会得到教训的。与此同时，我们也得到了一些信息，它能够使我们更强大。”

这是他这段时间最喜欢说的话，喜欢到我一听就会觉得厌烦的程度。

“我们知道了一些事情，黑斯廷斯。”他继续道，“是的，我们知道了一些事情——这是好事。可我们手头的信息还不够多，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

“怎么去找？”

波洛重新坐了下来，仔细摆好被我随意扔在桌上的火柴，摆出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图案。我知道，他要开始滔滔不绝了。

“你瞧，黑斯廷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是四个敌人，也就是四种不同的个性。我们从未跟一号有过直接对峙，很明显，我们知道他的存在，但这仅停留于对他的思维的认识。顺带一提，黑斯廷斯，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开始把握到他的思维了，那是最为微妙而具有东方特色的思维。我们目前为止遭遇的每一个诡计和阴谋都来自于李长岩的大脑。二号和三号拥有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此高高在上，以至于我们的攻势目前对他们来说是不痛不痒的。尽管如此，保护着他们的盾牌也能保护我们。他们完全处在聚光灯下，每一步行动都必须有所计划。然后，我们就要谈到那个组织里的最后一名成员——那个被称为四号的人。”

波洛的语气一变，正如他平时提到某个特定的人那般。

“二号和三号之所以能成功，之所以能毫发无伤地逃脱，主要是由于他们的恶名，以及他们的地位。可是四号能成功的原因却完全相反——他的成功源于他的身份不明。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也没有人知道。我们见过他多少次了？五次，对不对？尽管如此，我们真的能毫不犹豫地断言，下次见到他时绝对能认出他来吗？”

我回忆起那五个不同的人，他们竟都是由同一个人扮演的，这让我不得不摇了摇头。高大结实的精神病疗养院看守；巴黎那个把大衣扣子全部扣起的男人；詹姆斯，那个男仆；黄茉莉一案中低调的年轻医生，以及那个来自俄罗斯的教授。他们看起来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不，”我绝望地说，“我们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辨认的信息。”

波洛微笑起来。

“我恳请你不要表现得如此绝望。其实我们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什么事情？”我难以置信地问。

“我们知道他是个中等身材、肤色中等或偏白的男人。如果他是个高个子或皮肤黝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假扮成那个苍白矮壮的医生的。当然，要增高一两英寸，假扮成詹姆斯或教授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同理，他还必须长着一个挺直的短鼻子。高超的化妆技巧能够将鼻子拉长，可一个天生的大鼻子却不能转眼间被磨短。与此同时，他还必须是个很年轻的人，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你瞧，我们开始有方向了。一个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男人，中等身材、中等肤色，擅长化妆，没有几颗牙齿是真的，甚至一颗都没有。”

“什么？”

“当然啦，黑斯廷斯。那个看守的牙齿残缺不全，还变了颜色。在巴黎，他的牙齿却整齐洁白。假扮成医生时，他的牙齿略微凸出，而假扮成沙瓦罗诺夫时，他却长着特别长的犬齿。不同的牙齿最能改变人的脸型。你看出这些线索正在带领我们走向什么方向了吗？”

“看不太出来。”我小心翼翼地说。

“人们常说，一个人的职业会表现在脸上。”

“他的职业是罪犯。”我大喊一声。

“他是个化装术专家。”

“那不一样吗？”

“你的发言意义非凡，黑斯廷斯，但戏剧世界一定不会表示赞同。难道你看不出来，那个人目前、或曾经，是个演员吗？”

“演员？”

“当然，他掌握了作为一个演员的全部技艺。演员通常分为两类，一类是融入自己的角色之中，另一种则将自己的个性注入其中。经纪人通常会青睐后面那种类型。他们认定一个角色，随后将那个角色融入到演员自身的个性中。前一种类型则很有可能只能在各种不同的音乐厅里出演劳埃德·乔治先生，或是在保留剧目中扮演留着络腮胡子的老头儿。我们必须在后一种类型的演员中寻找四号。从他能迅速融入他所扮演的角色这一点来看，四号无疑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

我越听越有兴趣了。

“所以你认为，通过四号与舞台的关系，应该能够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你的推理向来如此精彩，黑斯廷斯。”

“本来可以更精彩。”我冷冷地说，“如果你早点想到这个主意的话。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这你就错了，我的朋友，我们只是浪费了不得不浪费的时间。我的特工们已经为此工作了好几个月，约瑟夫·阿伦斯便是其中一人。你还记得他吗？他们已经为我提供了一张可疑人物的列表——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外表都很普通，有表演天赋，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在这三年间离开了舞台。”

“然后呢？”我饶有兴致地追问。

“那张名单有点长，这是不可避免的。而我已经花了很长时间进行排查。最后，我们把范围缩小到了四个名字。我的朋友，就是这几个人。”

他扔给我一张纸片，我大声读了出来。

“厄内斯特·拉特勒尔，北方某教区牧师的儿子，对化装术有着近乎反常的钟爱，被公学开除了，二十三岁登上舞台。接下来是他出演过的一系列角色，都注明了日期和地点。毒品上瘾者，应该在四年前去了澳大利亚。离开英国后就再也找不到其行踪。目前三十二岁，身高五英尺十又二分之一英寸 （注：约一米七九。） 。不留胡子，褐色头发，鼻梁直挺，肤色适中，灰眼睛。

“约翰·圣茅尔。假名，真名不详。应该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从小就开始登台表演，曾在音乐厅扮演过角色。这三年来音信全无，年龄大约三十三岁，身高五英尺十英寸 （注：约一米七七。） 。身材纤瘦，蓝眼睛，白皮肤。

“奥斯汀·李。假名，真名为奥斯汀·福耶。家世好，从小喜欢演戏，在牛津很出名。出征记录非常杰出，曾经扮演过——又是一张列表，其中还包括很多保留节目的角色。热衷研究犯罪学。三年半前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导致精神失常，从此以后再没登过台。目前去向不明。三十五岁，身高五英尺九又二分之一英寸 （注：约一米七六。） 。肤色适中，蓝眼睛，褐色头发。

“克劳德·达雷尔。应为真名。出身不明。在音乐厅出演舞台剧，同时也出演保留剧。似乎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一九一九年到过中国，后经由美国返回。在纽约出演过一些角色。一天晚上毫无征兆地离开了舞台，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纽约警方认为那是最为诡异的失踪案。年龄约为三十三岁，褐色头发，肤色中等，灰眼睛。身高五英尺十又二分之一英寸。”

“太有意思了。”我放下那张纸，继续说道，“这就是好几个月的调查结果？这四个名字，你认为谁最可疑？”

波洛摆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的朋友，针对你的提问我目前还没有答案。不过我可以提醒你，克劳德·达雷尔曾经去过中国和美国。这可能是个不太重要的细节，我们不能将其过度夸大，因为这完全有可能只是个巧合。”

“那下一步呢？”我急切地问。

“我已经展开了行动。报纸上每天都会出现用词审慎的广告，他们的亲戚朋友将会被邀请到我的律师那里交谈。说不定我们今天就能——啊哈，电话来了！有可能跟平时一样，是打错的，然后他们会为打扰我们而道歉，但也有可能……是的，确实有可能，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穿过房间，拿起听筒。

“你好，是的，这里是波洛先生的住所。是的，我是黑斯廷斯上校。哦，是你啊，麦克尼尔先生！我会转告他的。好的，我们马上过去。”麦克尼尔和霍奇森先生都是波洛的律师。

我放下听筒，转向波洛，眼神里充满兴奋。

“波洛，有个女人去了那里。她是克劳德·达雷尔的朋友，叫弗洛西·门罗小姐。麦克尼尔希望你马上过去一趟。”

“现在就去！”波洛大喊一声，消失在了卧室里，紧接着又拿着帽子走了出来。

出租车很快就把我们带到了目的地，我们被请进了麦克尼尔先生的私人办公室。面对律师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位看起来苍白得有些骇人的女士，早已失去了她的青春岁月。她的头发黄得不自然，浓密的发卷儿垂在耳边，她的眼睑染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但她还是没忘记给自己抹上胭脂和口红。

“啊，您来啦，波洛先生！”麦克尼尔先生说，“波洛先生，这位是……呃，门罗小姐，她非常热心地前来给我们提供消息。”

“啊，您真是太亲切了！”波洛大声说。

他浑身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渴望走上前去，热情地握住了那位女士的手。

“您就像一朵鲜花，盛开在这个陈旧无聊的办公室里。”他完全无视了麦克尼尔先生的心情，补充道。

而他夸张的奉承并非毫无作用。门罗小姐红着脸笑了笑。

“哦，您快别这么说了，波洛先生！”她尖声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法国人都是什么德行。”

“女士，我们面对美好的事物时从不会像英国人那般沉默。虽然我也不是法国人……您瞧，我是个比利时人。”

“我曾去过奥斯坦德。”门罗小姐说。

此时波洛可能会说，这件事进行得十分顺利。

“那么，您能跟我们说说克劳德·达雷尔先生吗？”波洛继续说道。

“我以前跟达雷尔先生很熟悉。”女士向我们解释道，“然后我今天走出一家商店时看到你登的广告了，当时我正好有时间，于是我对自己说：瞧，他们想打听可怜的老达雷尔。还是律师呢，说不定有一笔遗产正在寻找正当的继承人。我最好立刻过去看看。”

麦克尼尔先生站了起来。

“好了，波洛先生，我是否该让您跟门罗小姐好好说说话呢？”

“您真是太友善了。但是请您留下，我有个小主意。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不知门罗小姐能否赏脸与我出去用餐呢？”

门罗小姐的眼神亮了起来。我猛然意识到，她目前的境况应该十分拮据，绝不会轻易放弃享用一顿免费午餐的机会。

几分钟后，我们都坐到了出租车里，驶向伦敦最为昂贵的餐厅之一。到达后，波洛点了一桌最为美味的饭菜，随后转向他的客人。

“小姐，您对佐餐酒有何要求？香槟怎么样？”

门罗小姐没说什么——或许这就说明了一切。

我们开始愉快地进餐。波洛颇为殷勤地为女士频频添酒，同时把话题慢慢转向心中最为关心的主题。

“可怜的达雷尔先生，他没能跟我们一道用餐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确实。”门罗小姐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我真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么，您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哦，好多年了……自从战争结束以后就没见过他。克劳迪 （注：克劳德的昵称。） 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他很注重隐私，从来不对任何人谈论自己。不过如果他真的是失踪的继承人，那就说得过去了。波洛先生，莫非他继承的是个爵位吗？”

“啊，只是普通的财产而已。”波洛面不改色地说，“可是您要知道，这中间可能涉及身份认证，所以我们才有必要寻找真正了解他的人。您跟他很熟吗，小姐？”

“我不介意告诉您，波洛先生。您是个好心的绅士，您知道该怎么为一名女士点午餐，这就比最近那些傲慢无礼的年轻人好太多了。我不怕这么说，他们简直刻薄。不过要我说，您这个法国人听了我的话一定不会吃惊。啊，你们这些法国人！调皮，太调皮了！”她对他夸张地摆了摆手指，“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克劳迪，两个年轻人，您还能指望什么？而且我知道我现在还对他有点感情。不过我可要提醒您，他对我不好，不，他对我一点都不好。那完全不是对待一位女士的态度，只要一提到钱，他们就都那样。”

“不不，小姐，您可不要这样说。”波洛一边抗议，一边替她倒满了酒，“您能跟我说说这个克劳德先生长什么样子吗？”

“他可没有一副天使的面孔。”弗洛西·门罗痴痴地说，“个子不高也不矮，你懂的，但身材不错。他喜欢整洁，眼睛是蓝灰色的。我想发色比较浅。可是，哦，他真是个天才艺术家！我从没见过什么人能与他比肩！如果不是因为嫉妒，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名震四方了。您一定不会相信，但那是真的，我们这些艺术家究竟会遭受多少嫉妒之苦。对了，我记得有一次在曼彻斯特……”

我们用尽所有耐心倾听了那个错综复杂的故事，主要是关于一场哑剧，以及哑剧男主角 （注：通常由女性扮演。） 臭名昭著的行径。然后波洛不动声色地将她带回到关于克劳德·达雷尔的话题。

“您说的这些关于达雷尔先生的事情真是太有意思了，小姐。女性着实是最令人惊叹的观察者，她们能看清一切，注意到男人们都会漏掉的细节。我曾经目睹一位女士从十几个人中认出一个来。您认为那是为什么呢？原来她注意到，那个人有个一焦躁起来就喜欢摸鼻子的习惯。您觉得一个男人会有可能注意到这些吗？”

“您说得真对！”门罗小姐大声说，“我们确实容易观察到一些事情。现在仔细想想，我记得克劳迪总是喜欢在餐桌上把玩他的面包。他会用手指头撕一小块下来，然后四处抹一抹，把面包屑都抹掉。我总能看到他做这个动作。您猜怎么着，我在任何地方都能靠这个小动作认出他来。”

“这不就是我刚才说的吗？女性都是令人惊叹的观察者。对了，小姐，您对他提起过他的这个小动作吗？”

“不，我没有，波洛先生。您知道男人都是什么样子！他们从来不喜欢你发现任何事情，尤其是那种听起来像是你在教训他们的事。我从来没说过一个字，通常只会在心里微笑一下。上帝保佑你，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个小动作。”

波洛轻轻点头。我注意到他拿起水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确认笔迹向来都是证实一个人身份的手段之一。”他说道，“毫无疑问，您手上一定有一封达雷尔先生写来的信吧？”

弗洛西·门罗遗憾地摇起了头。

“他不爱写信。一辈子都没给我写过一封信。”

“那真是太可惜了。”波洛说。

“不过我跟您说，”门罗小姐突然说道，“我倒是有一张他的照片，那会有用吗？”

“您有一张照片？”

波洛兴奋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过挺老了，至少是八年前拍的。”

“那没关系！无论照片有多老，颜色褪得多厉害！啊，我的上帝，这实在是太幸运了！小姐，能允许我看看那张照片吗？”

“哦，当然可以。”

“或许您还能允许我将其复制一份？这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当然，如果您想要的话。”

门罗小姐站了起来。

“好了，我该走了。”她故作顽皮地说，“非常高兴认识您和您的朋友，波洛先生。”

“那照片呢？您什么时候能给我？”

“我今晚回去找找。我大概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找到之后马上就寄给您。”

“实在是太感谢了，小姐，您真是这世界上最友善的人。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共享另一顿午餐。”

“您愿意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门罗小姐说，“我随时奉陪。”

“让我想想，我好像还没有您的地址？”

门罗小姐动作夸张地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给他。那张名片看上去有点脏，原来印在上面的地址被划掉了，用铅笔写上了一个新的地址。

然后，在波洛一本正经地鞠了好几个躬之后，我们告别那位女士，走上了回家的路。

“你觉得那张照片真的如此重要吗？”我问波洛。

“是的，我的朋友，照相机不会说谎。我们可以放大照片，发现一些平时容易错过的关键细节。另外还有数不清的其他细节，例如耳朵的形状，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用词语来形容的。哦对的，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提议采取防范措施。”

他说完便走向电话机，报出了一串号码，我知道那个号码属于一个私人侦探机构，他有时候会雇里面的人帮忙做事。他的指令十分清晰明确。派两个人到他指定的地址去，负责保护门罗小姐的安全。他们要时刻跟在她后面。

波洛放下听筒，回到我身边。

“波洛，你真的认为那是必要措施吗？”我问。

“有可能。无须怀疑，我们一定被监视了，既然如此，他们必然很快就会知道我们今天跟谁用了午餐。这样一来，四号极有可能会察觉到危险。”

大约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我接了起来，听筒另一头传来一个唐突的声音。

“是波洛先生吗？这里是圣詹姆斯医院，十分钟前有一位年轻女性被送了过来，出了交通事故。她叫弗洛西·门罗，急着要找波洛先生。不过波洛先生现在就得赶过来，因为她有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我把这番话转述给了波洛。他的脸上一下失去了血色。

“快，黑斯廷斯，我们必须像风一般赶过去。”

出租车不到十分钟就把我们带到了医院。我们询问门罗小姐的所在，很快就被领到了急救病房。却看到一个戴白帽的修女在门口等着我们。

波洛从她脸上看出了最新消息。

“一切都结束了吗？”

“她六分钟前去世了。”

波洛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护士似乎误解了他的情绪，柔声对他说：“她没受什么苦，而且到最后时刻一直都是昏迷的。她被一辆汽车撞上了，你知道吗，那辆车的司机甚至都没把车停下来。太坏了，不是吗？我真希望有人记下了车牌号码。”

“看来命运在跟我们作对。”波洛压低声音说。

“您要看看她吗？”

护士在前面带路，我们跟了上去。

可怜的弗洛西·门罗，带着嫣红的脂粉和染过的头发，异常平静地躺在那里，唇边还挂着一丝微笑。

“是的，”波洛低语道，“命运确实在跟我们作对。不过，这是真的吗？”他猛地抬起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命运在跟我们作对吗，黑斯廷斯？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哦，我站在这个可怜的女士旁边向你发誓，我的朋友，时机一到，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可是波洛已经转向了护士，并十分急切地开始向她打听消息。最后，我们总算拿到了她手包里的物品清单。波洛匆匆地看了一遍，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喊。

“你看到了吗，黑斯廷斯，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上面没提到钥匙。但她身上一定带着钥匙。不，她被毫不留情地撞死了，头一个赶到她身边的人弯下身从她包里拿走了钥匙。但他可能无法马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又一辆出租车把我们带到了弗洛西·门罗向我们提供的住所地。散发着腐臭气味的街道旁挤着参差不齐的邋遢公寓。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被允许进入门罗小姐的住处，但至少我们打听到，只要在门外守着，就没人能从里面出来。

最终我们走了进去。这里很明显已经有人来过了，抽屉和橱柜里的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所有锁都被撬开了，小茶几甚至被整个儿掀翻，如此粗暴的举动证明来者必定很匆忙。

波洛开始在那堆东西里翻找，紧接着突然大喊一声，“唰”地站了起来，手上还举着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那是个老旧过时的相框——里面是空的。

他把相框缓缓转过来。只见背后贴着一个小小的圆形标签——是标价。

“这个价值四个先令。”我说。

“我的老天！黑斯廷斯，睁大你的眼睛，那是个崭新干净的标签。一定是被抽出照片的人贴上去的，也就是那个抢在我们前头的人，他知道我们会来，于是给我们留下了这个——克劳德·达雷尔，亦称四号。”

第十五章 惨败

直到弗洛西·门罗小姐的惨剧发生之后，我才开始发现波洛的改变。到目前为止，他那坚不可摧的自信似乎都顶住了各种考验。可是此刻，他似乎终于表现出了某种疲惫。他的举止显得凝重而压抑，时刻都绷紧了神经。这些天他简直像只猫一样容易受惊。他竭尽全力避免谈论四魔头，似乎又把全部的热情投入到了以前那些普通的工作中。尽管如此，我还是知道他私底下依旧在调查。那些面貌特别的斯拉夫人经常来找他，尽管他并没有对我解释这些神秘举动，我还是意识到他正在一些面目可憎的外国人的帮助下，构筑某种新的防御机制或对抗性武器。有一次，纯属巧合，我正巧瞥到了他存折上的信息——他要我去核实一些小项目——发现他花出去了一大笔钱，那个数额甚至对最近收入颇丰的波洛来说都十分巨大，而接收那笔钱的人光看名字就知道一定是个俄国人。

不过他并没有对我透露正在准备中的行动，只是反反复复地对我说：“轻视敌人是个错误。记住这个，我的朋友。”而我意识到，那正是他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规避的危险。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三月底，某天早上，波洛的一句话让我大吃一惊。

“今天早上，我的朋友，我建议你穿上你最好的西装，因为我们要去拜访内政大臣。”

“真的吗？那真是太让人兴奋了。他叫你去调查案子？”

“不完全正确。这次会面是我提出的。你可能还记得我说过，我以前帮过他一个小忙？自那以后，他便对我的能力深信不疑，而我则准备利用他的想法来做个交易。你也知道，法国首相笛亚度先生目前正在伦敦，内政大臣应我的要求，安排他今早与我们会面。”

可敬而高尚的西德尼·克劳瑟，国王陛下的内政大臣，是个非常出名的人物。他年龄在五十岁上下，有着一脸古怪的表情和闪着精光的灰眼睛。他用那广为人知的愉悦友善的态度接待了我们。

背对火炉站着一个瘦削的高个子男人，长着一小撮黑胡子和一张略显神经质的脸。

“笛亚度先生，”克劳瑟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想必您已经听说过他的大名了。”

法国人欠了欠身，跟波洛握了手。

“在下当然听说过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大名，”他友好地说，“谁会不曾听过呢？”

“您真是太抬举我了，先生。”波洛说着欠了欠身，但他的脸却高兴得发红了。

“对老朋友有什么问候吗？”一个安静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男人从书架旁的角落里走了过来。

那是我们的老熟人，英格勒斯先生。

波洛跟他热情地握了手。

“现在，波洛先生，”克劳瑟说，“我们都愿意为您服务。您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商量吗？”

“是的，先生。如今世界上存在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犯罪组织。这个组织被四个人控制着，他们被称为‘四魔头’。一号是个中国人，名叫李长岩；二号是个美国富翁，名叫亚伯·赖兰；三号是个法国女人；至于四号，我手头有证据证明他是个并不出名的英国籍演员，名叫克劳德·达雷尔。这四个人联合起来，企图一举破坏现存的社会秩序，用他们独裁下的混乱取而代之。”

“难以置信，”法国人说，“赖兰跟那种组织搅和在一起？这简直是太异想天开了。”

“请您听我说，先生，我要给你讲述一些关于四魔头的事迹。”

波洛的描述非常引人入胜，就连知道所有细节的我都再次为我们的伟大冒险和屡次逃生而兴奋不已。

波洛说完后，笛亚度先生默不作声地看向克劳瑟先生。对方也回应了他的目光。

“是的，笛亚度先生，我想我们必须承认这个‘四魔头’的存在。苏格兰场一开始也报以嘲讽的态度，但他们最后也不得不承认，波洛先生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正确的。当然，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认为，波洛先生有点……呃，夸大其词了。”

波洛列举了十个要点作为回答。此前有人要求我不要把这些事公之于众，因此我一直缄口不言。这其中包含了某个月发生的潜艇惨祸，以及一系列航班事故和迫降事件。照波洛的说法，这些全是四魔头搞的鬼，还有目击证人证实他们的组织内部过拥有大量不为人知的秘密科技。

这番话直接引出了我一直在等的那位法国首相说出口的问题。

“您说他们组织里的第三号人物是个法国女人，那么您知道她的名字吗？”

“她的名字广为人知，先生。那是个值得骄傲的名字，三号正是那位著名的奥利维叶夫人。”

听到这位世界知名的科学家，继承并发扬了居里夫妇研究的人，笛亚度先生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面色大变。

“奥利维叶夫人！不可能！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你这是彻头彻尾的侮辱行径！”

波洛轻轻摇头，并没有作答。

笛亚度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的脸色渐渐恢复，只见他瞥了一眼内政大臣，随后意味深长地敲了敲额头。

“波洛先生是个杰出的人物。”他说，“但就算是最伟大的人，偶尔也会陷入偏执，不是吗？然后他们就会渐渐成为阴谋论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克劳瑟先生，您一定也同意我的说法吧？”

内政大臣沉默了好几分钟，随后沉重而缓慢地开口道：“对我的灵魂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最终说道，“一直以来……包括现在，我都对波洛先生深信不疑，可是……好吧，这个确实有些难以置信了。”

“还有您说的李长岩，”笛亚度先生继续道，“有谁听说过他吗？”

“我听说过。”英格勒斯先生出乎意料地接过话头。

法国人凝视着他，英格勒斯先生也平静地回应了他的目光，看起来就像一个中国偶像。“英格勒斯先生，”内政大臣解释道，“是我们在中国大陆问题上最具话语权的人物。”

“您听说过那个李长岩？”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整个英国唯一听说过他的人，直到波洛先生找到我。请不要怀疑，笛亚度先生，如今整个中国权势最大的人只有他——那就是李长岩。我认为，注意，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认为他极有可能拥有目前世界上最伟大的头脑。”

笛亚度先生呆坐了一会儿，但很快便恢复过来。

“波洛先生，您的话或许有些道理，”他冷冷地说，“但关于奥利维叶夫人，您绝对是错的。她是法兰西真正的女儿，把整个人生都奉献给了科学事业。”

波洛耸耸肩，并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后我的小个子朋友站起身来，带着一股典雅而庄严的奇怪气场。

“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先生们，我是来警告你们的。但我发现你们可能不相信我的话。可是至少这样一来，各位都会有所警惕。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将会被你们铭记在心，今后发生的各种事件会一点一点向你们揭示这个世界摇摇欲坠的命运。而我必须现在就把话说出来，因为再晚一些，我可能就做不到了。”

“你的意思是？”尽管克劳瑟刚表示了怀疑，但他还是惊讶于波洛凝重的语气。

“先生，我的意思是，如今我已经揭穿了四号的真实身份，那就意味着我的性命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我。正如他的代号——‘毁灭者’。先生们，请接受我的致意。克劳瑟先生，我要请您收下这把钥匙，以及这个封了口的信封。我已经把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笔记都归纳在里面了，至于该如何应对随时会爆发的威胁世界的危机，我也总结了自己的想法，并把它们保存在了绝对安全的地方。克劳瑟先生，在我死后，您将被授权处理那些文件，并对其加以利用。那么，先生们，祝各位日安。”

笛亚度只是冷冷地欠了欠身，克劳瑟却跳起来伸出了手。

“您说服我了，波洛先生。尽管这些话听起来都难以置信，但只要是您说的，我就愿意相信。”

英格勒斯跟我们同时离开了。

“我对这次会面并不失望。”波洛走着走着说了起来，“我并没指望能说服笛亚度，但至少我已经确保了自己一旦死去，我所掌握的信息不会随我而去。我还成功说服了一两个人呢。这不算坏！”

“你知道，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英格勒斯说，“顺带一提，我准备一空出时间来就去一趟中国。”

“这样做明智吗？”

“不明智，”英格勒斯淡淡地说，“却是必要的。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尽自己的力量。”

“啊，您真是个勇敢的人！”波洛感动地说，“若不是我们还走在路上，我真想拥抱您。”

我觉得英格勒斯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我去中国的风险并不比你们待在伦敦的风险要大。”他压低声音说。

“或许您是对的。”波洛赞同道，“我希望他们未来谋杀黑斯廷斯的计划永远无法成功，否则我是会很生气的。”

我打断了他们愉悦的对话，声称自己并不准备迎接屠杀。没过多久，英格勒斯就与我们道别了。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时间，最后波洛突然说了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我想……我真的认为……我该把我的兄弟请过来协助我。”

“你兄弟？”我惊讶地大喊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兄弟？”

“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黑斯廷斯。莫非你不知道但凡声名远扬的侦探都会有个若非因为天生懒散，一定会远比他要出名得多的兄弟吗？”

波洛有时会表现出一种奇怪的态度，让人根本弄不清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而现在，他的态度就十分明显。

“你兄弟叫什么？”我还在尝试让自己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新闻。

“阿喀琉斯·波洛。”波洛凝重地说，“他住在比利时斯帕附近。”

“他是干什么的？”我有点好奇地问道，同时决定不去细想已经过世的波洛夫人性格如何，还有她那充满古典色彩的命名品味。

“他什么都不做。正如我刚才所说，他是个十足的懒骨头。但他的能力却并不在我之下——这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你长得像他吗？”

“他跟我有点像，但没有我帅。同时他没有留胡子。”

“那他比你年轻，还是比你年长？”

“他正好跟我同一天出生。”

“双胞胎。”我惊叫一声。

“没错，黑斯廷斯，你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结论。瞧，我们到家了。现在让我们赶紧开始调查那起公爵夫人的项链失窃案吧。”

不过公爵夫人的项链最终还是要等一等了。因为家里有另一起性质全然不同的案子在等着我们。

我们的房东，皮尔逊太太，一碰面就告诉我们刚才来了个医院的护士，正在等波洛。

我们发现她坐在面对窗户的大扶手椅上，是一位面善的中年女性，穿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她有点犹豫，迟迟没有进入主题，但波洛很快就让她放松下来，于是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您瞧，波洛先生，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我得到百灵鸟协会的派遣，去赫特福德郡看护一位病人。那位老先生名叫坦普尔顿。他的房子很舒适，家人也很友善。他的妻子坦普尔顿太太比他年轻很多，他还有一个头婚生的儿子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跟他的继母平时关系好不好，因为他并不是您所想的那种普通人。虽然说不上有什么缺陷，但显然他不是个聪明人。怎么说呢？一开始，坦普尔顿先生的病情对我来说实在太离奇了。有时候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然后他就突然开始发作，又是胃疼又是呕吐。可是医生似乎很乐观，我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去想。然后……”她顿了顿，然后脸涨得通红。

“然后发生了某些事情，让你开始产生怀疑了？”波洛猜测道。

“是的。”

可她似乎还是很难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我还发现家里的用人在议论。”

“关于坦普尔顿先生的疾病？”

“哦，不！关于……关于另一件事……”

“坦普尔顿太太？”

“是的。”

“坦普尔顿太太和医生吗？”

波洛对这种事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天赋。护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了话头。

“他们此前一直在议论。然后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他们在一起……在花园里……”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了。我们的客户明显正承受着莫大的道德折磨，使得没有一个人会不识时务地追问她到底在花园里看到了什么。她看到的东西显然足够让她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之后那些发作越来越严重了，可特里夫斯医生却说那很正常，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还说坦普尔顿先生本来就命不久矣。但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在我漫长的护士生涯中，从来没见过。我觉得那更像是某种……”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更像砷中毒？”波洛再次及时伸出了援手。

她点点头。

“然后，我是说，连病人也说了些奇怪的话。‘他们会替我办好的，那四个人。他们会替我办好的。’”

“嗯？”波洛飞快地反问。

“这就是他的原话，波洛先生。当然，那时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肯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会替我办好的，那四个人。’”波洛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您觉得他说的‘那四个人’是什么意思？”

“这我可不好说，波洛先生。我觉得他有可能在说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还有医生，说不定也包括克拉克小姐，她是坦普尔顿太太的好友。这就是四个人了，不是吗？他可能觉得那四个人在暗中联合起来跟他作对。”

“确实，确实。”波洛心不在焉地说，“那食物呢？你无法对食物提高警惕吗？”

“我一直都在尽我所能。可是当然了，有时候坦普尔顿太太会坚持自己送食物进来，然后还有我休假的时候……”

“没错。而且你对自己观察到的线索还不够自信，不敢去找警察？”

光是这句话就让护士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波洛先生，我是这样做的。坦普尔顿先生在喝完一碗汤后突然严重发作了一次，于是我偷偷地弄了一点碗底剩下的汤汁，并且带了过来。今天我得到了一天假期，去探望生病的母亲，正好坦普尔顿先生的状态不错，不需要我随时看护。”

她掏出一小瓶深色液体，交给波洛。

“太好了，小姐，我们马上就把这个拿去检测。如果您能够在……我想想，一个小时后回来，我们应该能明确您的怀疑。”

问过访客的姓名，并问清楚她的资质后，波洛把她送了出去。随后他写了一张留言条，跟小瓶子里的汤一块儿送走了。在我们等待结果的时候，波洛竟出乎意料地开始核实那位护士的来历。

“不不，我的朋友，”他宣称，“我当然要小心谨慎。别忘了四魔头还盯着我们呢。”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就打探到这个名叫梅布尔·帕尔默的护士确实是百灵鸟协会的成员，也确实接到了这份派遣。

“目前为止一切良好，”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瞧，我们的帕尔默护士回来了。这不，检测报告也来了。”

“里面有砷的成分吗？”她紧张地问。

波洛摇了摇头，重新叠好报告。

“没有。”

我们全都大吃一惊。

“里面没有砷。”波洛继续道，“但含有锑，既然如此，我们会马上前往赫特福德郡。上帝保佑我们能及时赶到。”

我们决定采用最简单的计划，让波洛直接以侦探的身份上门拜访，但他表面上的拜访原因是向坦普尔顿太太打听她以前聘用过的一个用人。他会声称自己从帕尔默护士那里问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并怀疑那个人参与了一起珠宝抢劫案。

我们到达埃尔姆斯达——坦普尔顿宅邸的名称——时已经很晚了。我们让帕默尔护士比我们早二十分钟前往，以免有人对我们同时到达产生怀疑。

前来迎接我们的坦普尔顿太太是个高大阴沉的女人，动作慢吞吞的，眼神里充满不安。在波洛表明自己的身份时，我注意到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仿佛被吓了一大跳，但她回答波洛的问题时的语气还算平稳。然后，波洛为了试探她，故意说起了一段冗长的妻子毒杀丈夫的故事。他说话时目光从未离开她的脸，尽管她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无法掩饰越来越明显的焦虑。最后，她突然语无伦次地编了个理由，匆忙离开了房间。

我们并没有被抛下多久。很快就有个留着一小撮红胡子、戴着夹鼻眼镜的臃肿男人走了进来。

“我是特里夫斯医生，”他先做了自我介绍，“坦普尔顿太太让我代为转达她的歉意。她现在状态很糟糕，你们知道的。精神过于紧张。她实在太担心自己的丈夫了。我已经给她开了安眠药，让她卧床休息。但她希望你们能留下来用一顿便饭，由我来招待二位。我们都听说过您，波洛先生，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这么快就走了。啊，米奇来了！”

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圆脸，看起来无比愚蠢的眉毛高耸着，好像永远处于震惊之中。他跟我们握手的时候尴尬地笑了笑，这明显就是那个“有点缺陷”的儿子。

不一会儿，我们就都围坐在餐桌旁了。特里夫斯医生离开房间，应该是去开红酒了。就在此时，那个年轻人的表情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只见他俯身向前，盯着波洛。

“你来是为了父亲的事。”他点着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们都不这么认为。如果父亲死了，母亲会很高兴，因为这样她就能嫁给特里夫斯医生了。她不是我的生母，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她。她做梦都想让父亲死去。”

这一切实在太可怕了。幸运的是，没等波洛来得及回答，医生就走了回来，我们不得不开始一段迫不得已的东拉西扯。

紧接着，波洛突然瘫倒在椅子上，虚弱地呻吟了一声。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我亲爱的先生，您怎么了？”医生大喊一声。

“只是一阵突然发作的痉挛，我已经习惯了。不，不，我不需要您的帮助，医生。不过能让我到楼上稍微躺一会儿吗？”

他的要求马上就被满足了，我陪他到了楼上，看着他倒在床上，大声呻吟着。

刚开始那一瞬间我还信以为真了，但很快便发现波洛是在——用他自己的说法就是——演一场闹剧。而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让我们被留在楼上，靠近病人的房间。

因此，在所有人都离开的那一刻，当他猛地坐起身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快，黑斯廷斯，窗户，外面长着常春藤，我们可以在他们起疑之前爬下去。”

“爬下去？”

“是的，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栋房子。你看到他晚餐时的样子了吗？”

“医生？”

“不，是小坦普尔顿，他把玩面包的样子。你还记得弗洛西·门罗死前告诉我们的事情吗？克劳德·达雷尔习惯用面包从桌子上沾走碎屑。黑斯廷斯，这是个庞大的阴谋，那个一脸蠢相的年轻人就是我们的死敌——四号！赶快。”

我并没有费心与他争辩。尽管整件事看起来太难以置信了，但无论如何，拖延都是不明智的。我们尽量安静地顺着常春藤爬了下去，随后径直走向小镇上的火车站。这时正好能赶上八点三十四分发车的末班车，保证我们能在十一点左右回到伦敦。

“阴谋。”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到底有多少人跟他们是一伙的？我怀疑整个坦普尔顿家都是四魔头的手下。莫非他们只是想把我们骗到那里去？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莫非他们想一直伪装下去，把我留在那里，直到他们有时间……做什么？我现在开始好奇了。”

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回到寓所后，他在起居室门口拦住了我。

“注意，黑斯廷斯。我怀疑其中有诈，让我先进去。”

他先走了进去，让我感到有些可笑的是，他还用一只旧套鞋小心翼翼地按下了电灯开关。随后他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域的猫一样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小心谨慎，轻手轻脚，随时警惕着危险。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乖乖地待在墙边没动。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波洛。”我不耐烦地说。

“看来是的，我的朋友，看来是的。但还是保险起见。”

“见鬼。”我说，“反正我得先把火生起来，然后抽一管烟。我可算捉住你一回了。你最后用的火柴，没有像平时那样放回架子上——这可是你一直强迫我做的。”

我伸出手，紧接着便听到波洛警告的喊声。我看到他朝我扑过来，我的手刚碰到火柴盒。

然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蓝色的火光，并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最后只剩下黑暗。

我醒过来，发现我们的老朋友里奇韦医生正弯腰看着我。他脸上闪过如释重负的表情。

“躺着别动。”他柔声说，“你没事。还记得吗，刚才出了个意外。”

“波洛？”我呢喃道。

“你在我家。一切都很好。”

我心中涌起一阵冰冷的恐惧。他的顾左右而言他让我害怕得喘不过气来。

“波洛呢？”我追问道，“波洛怎么样了？”

他意识到我肯定已经猜到了真相，再继续逃避是毫无意义的。

“你奇迹般地生还了……而波洛……却没有这么幸运！”

我大喊一声。

“没死吧？没死吧？”

里奇韦低下头，强忍着自己的感情。

我拼命挣扎着坐了起来。

“波洛虽然死了。”我虚弱地说，“但他的精神永存。我会继续他的工作！葬送四魔头！”

然后我便倒回床上，不省人事。

第十六章 濒死的中国人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下笔写下那个可怕的三月。

波洛，那个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赫尔克里·波洛——竟然死了！那个随意摆放的火柴盒里隐藏着格外可怕的机关。那毫无疑问会吸引他的目光，而他也毫无疑问会马上试图将其放回原处。那样一来，他就会触发爆炸的开关。然而实际上却是我引发了那场灾难，这让我一直都在深深地自责。正如里奇韦医生所说，我能活下来，只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这确实是个奇迹。

虽然我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恢复了意识，但实际上经过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直到第二天晚上我才恢复了足够的体力，摇摇晃晃地把自己挪到隔壁房间去，满怀感慨地凝望着那个装殓着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的棺木。

恢复意识之后，我的心中就只有一个想法——为波洛复仇，毫不留情地除掉四魔头。

我本以为里奇韦医生会跟我同仇敌忾，但让我惊讶的是，那位好医生的表现并不那么积极。

“回南美去吧。”他总是充满同情地提出这个建议。为什么要挑战不可能的事情？他那些委婉的见解可以总结成这么一句话：如果波洛，独一无二的波洛都失败了，你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可我十分倔强，我无视了他对我个人能力的质疑，而且我并不能完全认同他的观点。我跟波洛合作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将他的方法牢记在心，并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接过他未完成的工作。这对我来说是个感性的问题。我的朋友被残忍地谋杀了，难道我要夹着尾巴逃回南美，而不是努力将谋杀他的凶手绳之以法吗？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里奇韦，他也认真地听完了。

“尽管如此，”我说完之后，他对我说，“我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而且我很确定，如果波洛在这里，他也会劝你回去的。看在他的分上，我请求你，黑斯廷斯，放弃那疯狂的主意，回到你的牧场去吧。”

我只可能给出一个回答。于是他悲伤地摇着头，再也没说什么。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彻底康复。接近四月末的时候，我主动提出并得到了与内政大臣面谈的机会。

克劳瑟先生的态度让我不禁联想到里奇韦医生。一样是消极抚慰。尽管他很感激我的自告奋勇，但还是委婉而体贴地回绝了。波洛提到的文件都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还向我保证，在最终的危机到来之前，所有工作都会安排妥当。

我不得不勉强接受了他那冷漠的安慰。在道别时，克劳瑟先生也劝我赶快回南美去。可我还是觉得这一切实在太不尽如人意了。

从理论上来说，我似乎应该描述一下波洛的葬礼情景。那是一场庄重感人的仪式，人们送来的鲜花的数量令人震惊。那些花束有的来自达官显贵，有的来自平民百姓，证明了我的朋友对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之大。至于我自己，当我站在墓前时，心里百感交集，回忆起了我们俩的各种经历，以及那些曾经的美好时光。

五月初，我已经制定好了作战计划。我觉得目前最好的策略还是像波洛那样，借助广告来收集跟克劳德·达雷尔有关的情报。于是我在几份早报上登了广告，然后坐在苏霍区的小餐馆里查看那些广告的效果如何。紧接着，报纸上的一小段文字令我大吃一惊。

那则报道非常简短，说英格勒斯先生离开马赛后不久，就在上海号轮船上失踪了。尽管当时天气情况良好，但那位先生一定是不慎掉入海中了。报道在最后还提到了英格勒斯先生在中国漫长而卓越的工作事迹。

这个消息令人很不愉快，我在英格勒斯的死亡中看出了恶毒的阴谋。我根本不相信那是个意外。英格勒斯是被谋杀的，他的死明显是四魔头的杰作。

我由于过度震惊而呆坐着，脑中反复琢磨这件事，然后被坐在我对面的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我一直都没怎么注意他。他是个瘦削阴郁的中年男人，面色苍白，留着一小撮胡须。他在我对面坐下时动作如此安静，我甚至都没有留意到他的到来。

但他的动作非常奇怪。只见他俯身向前，故意递了一罐盐给我，在我的盘子上堆成四小堆。

“原谅我，”他语气忧伤地说，“因为人们都说，给陌生人递盐会给他们带去悲痛，但那可能是个不可避免的悲剧。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如此。我希望你能够理智一些。”

随后，他又若有所指地在自己的盘子里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举动。“4”这个标志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我目不转睛地审视着他，却一点也看不出他与小坦普尔顿有什么相似之处。当然，他也跟男仆詹姆斯，以及我们此前遭遇过的各种人物都没有半分相像。尽管如此，我还是很肯定眼前这个就是那令人生畏的四号本人。他的口音与在巴黎时造访我们的那个扣紧大衣扣子的男人有些相似。

我四处张望，不知该怎么办。他明显看出了我的想法，露出一抹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可不建议你那么做。”他说，“想想你在巴黎的下场。我向你保证，我的后路是万无一失的。不过我还是想说，黑斯廷斯上校，你的想法总是倾向于残忍啊。”

“你这个恶魔，”怒火让我的声音哽咽，“恶魔的化身！”

“过激了，你有点过激了。你那位死去的朋友一定会告诉你，能够一直保持平静的人永远有最大的优势。”

“你竟敢提到他！”我大喊道，“提到那个被你无情谋害的人。而且你竟敢来到这里——”

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个绝妙而和平的目的，是为了劝你马上回南美去。如果你照做了，四魔头今后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你和你的人都不会再受到任何骚扰。我向你保证。”

我傲慢地大笑起来。

“那如果我拒绝你那专横的命令呢？”

“这不是命令。就让我们将其称为……一个警告？”

他的语调里充满冰冷的威胁。

“头一个警告，”他柔声说，“我奉劝你最好不要轻视它。”

紧接着，我还没来得及弄清他的意图，他就站起身，快步走向大门。我跳了起来紧追过去，但不幸的是，我一头撞上了一个大胖子，他挡在了我和旁边那张桌子之间的通道间。等我好不容易脱身时，我的目标已经穿过了门口。下一个阻碍来自一个端着一大摞盘子的服务员，他毫无征兆地撞到了我身上。这次等我赶到门口时，已经到处都找不到那个留着黑胡子的男人了。

服务员在旁边连声道歉，胖男人则宁静地坐在餐桌旁点他的午餐。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刚才那两件事不是纯粹的巧合。尽管如此，对此我还是有着自己的想法。我十分清楚，四魔头的人无处不在。

不消说，我丝毫没有听从他给我的警告。不成功便成仁。我登出去的广告只收到了两个回复，没有一个包含了有价值的信息。答复都来自曾经与克劳德·达雷尔合作过的演员，但他们都与他没什么亲密来往，因此无法向我提供与他的身份及目前所在地有关的信息。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发现四魔头的踪迹，直到第十天。我当时正穿过海德公园，陷入沉思之中，突然有个富有魄力的外国口音叫住了我。

“请问您是黑斯廷斯上校吗？”

一辆巨大的豪华车缓缓停在路旁，有个女人从里面探出身子。她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黑色长裙，搭配华美的珍珠，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女士。她先是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然后摇身一变成了四魔头的手下。不知为何，波洛一直都对这位女伯爵有种莫名的喜爱，似乎是她眼中的火焰深深吸引了那个小个子侦探。他总是习惯于心血来潮地宣称，她是万里挑一的女人。而她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是我们最为棘手的敌人之一的事实却好像从来都没有影响过他的判断。

“啊，不要走开！”女伯爵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对您说。也请您不要尝试逮捕我，因为那是最愚蠢的行动。您总是有点蠢……是的，是的，没错。您现在就很愚蠢，因为您坚持不理会我们给你的警告。现在我给你带来了第二次警告。马上离开英国，你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你永远无法达成任何目的。”

“既然如此，”我语气僵硬地说，“那你们如此焦急地试图把我赶出这个国家不就显得很奇怪了吗？”

女伯爵耸了耸肩——曼妙的双肩，曼妙的动作。

“对我来说，我也认为那很愚蠢。换作是我，肯定不会打扰您做无用功的。不过上头的人，你懂的，他们害怕您会透露一些消息给比你更聪明的人。因此……您必须被放逐。”

女伯爵似乎对我的能力有种让人受宠若惊的错觉。我忍住了心中的烦躁。

她的态度无疑是为了惹恼我，并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当然，要除掉您其实非常简单，”她继续道，“但我有时候还是很感性的。我请求您。您家里还有个美丽贤惠的妻子，不是吗？而且，您能够活下去，也会让那个可怜的小个子在天堂感到欣慰。我一直很喜欢他，你知道的。他很聪明，太聪明了！如果这不是一场四对一的角逐，我真的相信他会胜过我们。我要老实地承认，他是我的偶像！我给葬礼送了一个花圈，用以表示我对他的倾慕。一个红玫瑰做的大花圈，红玫瑰代表了我的气质。”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对她的厌恶愈发深重。

“你看上去就像一头缩起耳朵准备撅蹄子的骡子。好吧，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记住这个，第三次警告会由毁灭者亲自送来……”

她做了个手势，汽车快速离开了。我条件反射地记下了车牌，但并不指望能从那里挖出什么线索。四魔头从来不会在细节上出现疏漏。

我心情有点沉重地回到了家。女伯爵的话透露了一个事实，我的生命正在面临真正的危险。尽管我并不打算放弃挣扎，但我认为自己有必要小心谨慎地行事，尽我所能采取预防措施。

当我忙着回顾所有事实、考虑最佳策略时，电话铃突然响了。我穿过房间，拿起听筒。

“你好，请问是哪位？”

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了我。

“这里是圣贾尔斯医院。我们刚刚收治了一个中国人，他在街头被刺伤，然后被送到了这里。他活不久了。我们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写有您的地址和姓名的纸条，就给您打了电话。”

我大吃一惊。不过很快我就回过神来，告诉那个人我马上过去。圣贾尔斯医院就在码头附近，我猛然想到，那个中国人很可能刚从某条船上下来。

走在路上时我的心中突然涌出一股疑虑。莫非这一切只是个圈套？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必定有李长岩的魔爪。我想起此前那个带诱饵的陷阱。莫非这些都是敌人的计策？

一番思索后，我认定去医院走一趟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也许事情并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欺诈那么复杂。那个濒死的中国人会向我透露一些信息，暗示我展开行动，最后会导致我一头扎进四魔头的圈套里。因此我需要做的就是，保持一个开放的思维，在假装极易受骗的同时暗中警惕。

到达圣贾尔斯医院，并对值班护士说明来意后，我马上就被带到了急救室，来到那个男人的病床边。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眼紧闭，唯有胸口几乎无法察觉的活动显示他还有呼吸。一位医生也站在床边，正试探他的脉搏。

“他的时间不多了，”医生小声对我说，“您认识他吗？”

我摇摇头。

“从没见过。”

“那他口袋里怎么会有您的姓名和地址？您是黑斯廷斯上校，没错吧？”

“是的，但我也无法解释那个问题。”

“真奇怪。从资料来看，他好像曾经是一位先生的仆人。那位先生叫英格勒斯，是个退休的公务员。”见我对这个名字做出了反应，他马上补充道，“啊，您认识他，是吗？”

英格勒斯的仆人！那我确实见过他。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分清两个中国人的长相。他一定跟随英格勒斯去了中国，那场灾难之后，他又带着一个消息回到了英格兰，极有可能是给我的消息。那个消息必定至关重要，并且情况紧急，我必须听到。

“他现在清醒吗？”我问，“能说话吗？英格勒斯是我的老朋友，这个可怜人很可能给我带了一条来自他的口信。英格勒斯先生应该是十天前离开英国的。”

“他现在是清醒的，但我怀疑他有没有足够的体力说话。他失血过多，您懂的。当然，我可以给他打一针兴奋剂，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给中国人注射了一针。我留在床边，满心希望能够听到哪怕只言片语，甚至一个手势。因为那极有可能对我的工作意义重大。可是时间慢慢流逝，病人却没有一丝动静。

突然，一个险恶的想法蹿入我的脑海。莫非我已经落入了圈套？如果这个中国人只是伪装成英格勒斯的仆人，实际上却是四魔头的手下呢？我之前不是读到过某些中国法师有伪装死亡的本事吗？甚至，李长岩有可能召集了一群狂热信徒，愿意在必要时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主人。我必须提高警惕。

就在这些想法蹿过我的脑海时，躺在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呢喃了几个模糊的字眼。紧接着我看到他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他似乎没有认出我，但我马上意识到他试图跟我说话。先不论他是敌是友，我必须听听他要说什么。

我俯身对着病床，可那破碎的声音在我听来没有任何意义。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手”，但这个词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实在难以理解。随后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听到了另外一个词，“慢板”。我惊讶地凝视着他，紧接着联想到了那两个词有可能代表的意思。

“韩德尔慢板？ （注：韩德尔慢板（Handel’s Largo），韩德尔一词的前半部分为“Hand”（手）。） ”我问道。

中国人的眼皮飞快地颤动着，仿佛在表示同意。随后他又补充了一个意大利语词汇，“卡罗扎”。紧接着我又听到两三个意语词汇，最后，他突然全身一软，倒了下去。

医生把我推开。一切都结束了。那个人死了。

我重新回到室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韩德尔慢板”，还有一个“卡罗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卡罗扎”的意思是四轮马车。这些简单的词汇背后隐藏着什么意思呢？他是个中国人，不是意大利人，为什么他会讲意大利语呢？如果他真的是英格勒斯的仆人，他肯定会说英语吧。这一切都充满谜团。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哦，我真希望波洛能在这里，用他那无与伦比的智慧来解决这些谜题！

我用钥匙开了门，然后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一封信在桌上，我心不在焉地把它撕开。但是很快，我就呆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封律师事务所发来的信函。上面写道：

尊敬的先生：遵照我们已经去世的委托人，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指示，我们将这份封口的信函转交给您。这封信是波洛先生在去世前一个星期委托给我们的，他留下指示，在他去世之后的特定日子，我们要将其转交给您。

您最忠实的，知名不具。

我把那个封口的信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它无疑是波洛留下的，我一眼就能认出那熟悉的笔迹。随后，我带着凝重的心情和急切的期待，撕开了信封。信上写道：

我亲爱的朋友：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为我流泪，只需听从我的指示。你收到这封信后，必须马上回南美。万万不可执迷不悟。我之所以要求你回去，并非因为感情用事。这是非常必要的。这是赫尔克里·波洛计划的一部分！无须多言，如我的朋友黑斯廷斯这般头脑敏锐之人必定能够理解。

摧毁四魔头！我在黄土之下向你致敬，我的朋友。

你永远的，
赫尔克里·波洛

我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一点很明显，这个不可思议的人已经预见到了一切，甚至连他自己的死亡都不会影响他的计划！我的任务是负责行动，而他是发出指令的天才头脑。毫无疑问，等我漂洋过海之后还会有更多指示等着我。与此同时，我的敌人会认为我是听从了他们的警告才离开的，便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我可以丝毫不引起他们怀疑地回归，在他们内部展开大肆破坏。

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马上出发。我发出电报，预订行程，一个星期后，我就登上了安索尼亚号，向布宜诺斯艾利斯进发。

轮船刚离开码头，乘务员就给我拿来一张纸条。他解释说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皮草大衣的先生赶在舷梯拉起的最后一刻交给他的，之后那人就下船了。

我打开看，留言的内容简洁明了。

“你很明智”——那上面写道，后面还署了一个大大的数字“4”。

我只能强忍住微笑！

海上的情况不算太恶劣，我享受了一顿还算愉悦的晚餐，像船上的绝大部分乘客那样做出决定，打了一两把桥牌。随后我回到自己的船舱，一如往常那样睡得人事不省。

我被一阵连续不断的摇晃惊醒，感到一阵眩晕和困惑。我看到一名船员站在我旁边。当我坐起身时，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感谢上帝，我总算把您叫醒了，这样我就总算保住了自己的工作。您总是睡得这么死吗？”

“出什么事了？”我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依旧处于困惑状态，“船上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认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冷冷地回答道，“海军部的特别指示。外面有一艘驱逐舰正等着把您接走。”

“什么？”我惊叫一声，“在这大海上？”

“这事看起来确实很奇怪，但与我无关。他们派了个小伙子到船上来顶替您，我们都被要求发誓保密。能麻烦您起来把衣服换了吗？”

我照他的话做了，依旧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一条小船被放了下去，我被转移到了驱逐舰上。我受到了热情的欢迎，但没能问出任何情况。司令官接到的命令是把我带到比利时的某个海岸登陆，然后他的任务就结束了，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这一切就好像一场梦。我只能死守一个信念，这一定是波洛计划的一部分。我必须完全信任那位已经去世的挚友，毫不怀疑地一路向前。

我一如计划，在规定的地点登陆了。那里有辆汽车等着我，很快我就坐上车，飞快地驰骋在弗兰德平原上。当天晚上，我住进了布鲁塞尔的一家小旅馆。第二天，我们又出发了。周围的风景渐渐变成了树木和山林。我意识到我们正深入阿登高地 （注：阿登高地（Ardennes），位于法国北部，比利时东南部及卢森堡北部，默兹河的东西两方的高原。） ，然后我突然记起波洛曾经说过，他有个兄弟住在斯帕。

但我们并没有前往斯帕。车子离开主干道，钻进了郁郁葱葱的山林间，然后来到一个小村落，又开到了山顶上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别墅旁。车子停在了别墅的绿色大门前。

我下车后，大门打开了。一名年老的男仆站在门边，鞠了一躬。

“黑斯廷斯上校阁下？”他用法语说，“我正在恭候上校阁下的光临。请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大厅，打开里面的一扇门，站到一旁让我进去。

我眨了好几下眼睛，因为屋子正对着西边，下午的阳光无情地直射进来。过了一会儿，我适应了光线，看到一个人影正伸出手等着欢迎我。

这是……哦，不可能，这不可能……但这是真的！

“波洛！”我高喊一声，这次再也没有试图逃离他那令人窒息的拥抱。

“当然，当然，当然是我！要杀死赫尔克里·波洛可没这么容易！”

“可是波洛……为什么？”

“这是一个计谋，我的朋友，一个计谋。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可以展开我们的最后总攻了。”

“可你完全可以告诉我啊！”

“不，黑斯廷斯，我不能。因为那样一来，你就绝对、绝对不可能在葬礼上做出那么精彩的表演了。没错，你的表演完美无瑕。四魔头绝对会对你深信不疑。”

“但我经历的那些——”

“不要认为我很无情。我之所以要欺骗你，有部分原因是为了你。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犯险，却绝对不能毫无顾虑地不断威胁你的生命。所以在爆炸之后，我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里奇韦是个好医生，是他帮我实施了那个计划。我死了，你将会回到南美。可是，我的朋友，你却坚决不愿意听从他的劝告。最后我只好伪造了一份律师函，以及一通冗长的废话。不管怎么说，你总算来了，这是最值得庆贺的。现在，我们就要躲藏在这里，销声匿迹，直到最后总攻的时机到来——彻底摧毁四魔头。”

第十七章 四号赢了一局

我们静静地潜伏在阿登高地，观察着整个世界的局势。我们每天都能收到大量报纸，波洛还会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明显装着一些报告资料。他从来不让我看那些东西，但我通常都能从他的态度看出信的内容是否令人满意。他从来都没有质疑过，我们目前的计划是唯一能够通向成功的阶梯。

“有件小事，黑斯廷斯，”有一天他对我说，“我一直都很害怕你有一天会变成尸体出现在我门前。那使我很紧张，用你的话说，就像一只受惊的猫。可现在我可以放心了。就算他们发现在南美登陆的黑斯廷斯上校其实是个替身——我并不认为他们会发现，因为四魔头不太可能会派个认识你的手下到那边去，他们也只会认为你是在试图瞒骗他们，好继续开展你自己的聪明计划，因此也就不会认真地去寻找你的藏身之处。因为现在有一个重要的前提，他们深信我已经死了，因此会放松警惕，继续酝酿他们的计划。”

“然后呢？”我急切地问。

“然后，我的朋友，就是赫尔克里·波洛的奇迹复活！我会在最后一刻重新出现，将一切打乱，用我独特的方法获得伟大的成功！”

我意识到波洛的虚荣在经过无数案子的磨炼之后，已经不可能被打垮。我提醒他，有这么一两次，成功的喜悦还是属于我们的对手的。但我也知道，这必然无法削弱赫尔克里·波洛对自己这个完美计策的热忱。

“你瞧，黑斯廷斯，这就像你打牌时用的小伎俩。毫无疑问，你已经看出来了。你抽出四张‘J’，洗牌，放一张在牌堆顶端，一张在牌堆底部，以此类推。你把牌切一切、洗一洗，它们就又跑到一块儿去了。这就是我的目的。一直以来我都在战斗，一会儿跟这个四魔头成员，一会儿跟那个四魔头成员。不过我要把他们集中起来，就像扑克牌里的四张‘J’，然后，我再一举发动总攻，将他们全部摧毁！”

“那你打算怎么把他们集中起来？”我问。

“我要等待最佳的时机。要销声匿迹，直到他们准备好出击。”

“那可能意味着一段漫长的等待。”我抱怨道。

“我的好黑斯廷斯，你总是如此缺乏耐心！放心，这段时间不会很长的。他们唯一害怕的人——我——已经被除掉了。我猜他们顶多忍耐两三个月。”

他一说被除掉，就让我想起了英格勒斯和他悲剧性的死亡。随后我又记起，我还没把圣贾尔斯医院那个濒死的中国人的事告诉波洛。

他全神贯注地倾听了我的故事。

“英格勒斯的仆人，嗯？他说出来的那几个词都是意大利语？有意思。”

“所以我才怀疑那有可能是四魔头的诡计。”

“你的猜想是错的，黑斯廷斯。用用你的灰色脑细胞。如果你的敌人想骗你，他们肯定会确保那个中国人说的是可以理解的混合式英语。不，那个口信是真的。把你听到的话再告诉我一遍好吗？”

“首先他提到了韩德尔慢板，然后他说了一个词，听起来好像是‘卡罗扎’——那不是四轮马车的意思吗？”

“没别的了？”

“好吧，最后他还嘟囔了一个‘卡拉’还是什么人的名字，应该是一个女人。我觉得好像是姓齐亚，但我不觉得那跟之前的信息有什么关系。”

“你当然不会想到，黑斯廷斯。卡拉·齐亚其实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我看不出——”

“我亲爱的朋友，你永远都看不出。这也不怪你，毕竟英国人都不懂地理学。”

“地理学？”我大声喊道，“这跟地理学有什么关系？”

“我敢说，这对托马斯·库克 （注：托马斯·库克（Thomas Cook,1808-1892)，英国旅行商，出生于英格兰墨尔本。近代旅游业的先驱者，也是第一个组织团队旅游的人。） 先生更为重要一些。”

一如往常，波洛拒绝向我透露更多——他的这个花招真是太讨厌了。但我发现他突然比平时高兴了许多，仿佛得到了什么点数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愉悦的同时又有些枯燥。别墅里有许多藏书，还有许多适合散步的好地方，但我偶尔还是会为这种不得不刻意保持低调的生活感到焦躁，同时也对波洛表现出来的平静祥和感到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事情能打乱我们的平静，直到六月末，正好在波洛给他们定的期限之内，我们得到了有关四魔头的新消息。

某天一大早，一辆车开到了别墅，这在我们平静的生活中实属难得，于是我赶紧跑下楼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发现波洛正在跟一个与我年龄相仿，面容友善的男子交谈。

他给我介绍了一番。

“黑斯廷斯，这位是哈维上校，你们英国情报机构中最为出名的成员之一。”

“我一点儿都不出名。”男子笑着说。

“应该说他对局外人来说不出名。哈维上校的大多数朋友和熟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好脾气却没头脑的年轻人，成天只知道跳狐步舞，是这么叫的吗？”

我们都大笑起来。

“好吧，好吧，言归正传。”波洛说，“你认为时机到了，是吗？”

“我们非常肯定，先生。中国昨天进行政治隔离了，没人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新闻，没有电报，只有彻底的崩溃，然后是寂静！”

“李长岩出手了。其他人呢？”

“亚伯·赖兰上周到了英国，昨天动身前往大陆了。”

“奥利维叶夫人呢？”

“奥利维叶夫人昨晚离开了巴黎。”

“前往意大利？”

“是的，前往意大利，先生。根据我们的判断，他们都在去往您跟我们提到的那个度假胜地。但您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啊，那个殊荣可不是我的！那是黑斯廷斯的功劳。他隐藏了自己真正的智谋，你知道吗，他实际上远比任何人都要聪明得多。”

哈维赞赏地看着我，这让我感到十分不自在。

“一切就要开始了。”波洛说，他的表情淡然而严肃，“时机已到。都准备好了吗？”

“凡是您吩咐的我们都准备好了。意大利、法国和英国政府都在您背后，并且在齐心协力地合作。”

“这实际上是一个新的协议，”波洛冷冷地说，“我很高兴笛亚度最终被说服了。非常好，那么我们就要开始了——或者说，我就要开始了。你，黑斯廷斯，要待在这里。是的，我恳求你。我的朋友，这是非常严肃的请求。”

我相信他，但我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地一个人留下。我们的争论短暂而明确。

直到我们坐上火车一路赶往巴黎，他才承认其实内心还是为我的决定感到高兴。

“因为我有一个角色需要你来出演，黑斯廷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没有你，我可能会失败。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认为坚持让你留下是我的责任。”

“因为可能会有危险？”

“我的朋友，凡是四魔头出现的地方都有危险。”

到达巴黎后，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到巴黎东站。最后，波洛终于说出了我们的目的地。原来我们要前往博尔扎诺和意大利的提洛尔 （注：博尔扎诺（Bolzano）是意大利的一个城市，提洛尔（Tyrol）是横亘在奥地利西部与意大利北部的阿尔卑斯山脉的一个区域。） 。

趁哈维离开我们的车厢时，我抓住机会追问波洛为什么要把找到四魔头碰头地点的功劳归到我头上。

“因为那确实是你的功劳，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英格勒斯是如何得到那些情报的，但他确实得到了，又让自己的仆人把那个情报带给了我们。我的朋友，我们将要前往卡瑞西，而那个地方在意大利语中有个新名字，叫作卡若萨湖。现在你知道那个‘卡拉·齐亚’是什么意思了，还有你的‘卡罗扎’和‘慢板’ （注：英语中的“慢板”（Largo）与意大利语中的“湖”（Lago）发音相近。） ——至于韩德尔，那只是你想象的产物。有可能他的意思是从英格勒斯先生‘手上’得到了那个消息。 （注：波洛认为黑斯廷斯把“hand”（手上）听成了“handel”（韩德尔）。） ”

“卡瑞西？”我提出疑问，“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告诉过你英国人不懂地理学。实际上那是一处非常出名而且风景秀丽的夏季度假区，海拔四千英尺，正好在多洛米蒂山的中心地带。”

“四魔头打算在那个偏远的地方碰头？”

“那里其实更应该算是他们的总部。如今信号已经发出，他们打算从世界上消失，隐匿在偏远的深山中发号施令。我已经调查过了，那里开凿了很多采石坑和矿坑，而负责挖掘的公司，很明显是意大利的一家小企业，实际上却由亚伯·赖兰掌控。我可以向你发誓，那座山里肯定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神秘而难以靠近。那个组织的领导者可以通过电报对他们的信徒发号施令，而那些信徒数以千计，遍布每一个国家。在道罗迈特斯的那座悬崖之上，将会诞生世界的独裁者。应该说，如果没有了赫尔克里·波洛，他们就会诞生。”

“你真的相信这一切吗，波洛？难道军队和国家机器都是摆设吗？”

“你觉得那些东西在俄罗斯能管什么用呢，黑斯廷斯？这次将是俄罗斯的状况无限放大，再加上另一个威胁，奥利维叶夫人的实验远比她所承认的要成功得多。我相信她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了原子能的研究，并将其当作完成目标的工具之一。她利用空气中的氮气进行的实验十分惊人，并且她还致力于研究无线能源，让某种能量高度集中到某一点。她到底取得了多大的成功，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成就远比人们所知道的要多得多。那个女人是个天才——居里夫人简直难以望其项背。她的天分再加上赖兰那几乎取之不尽的财富，以及李长岩的头脑——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犯罪头脑，来进行指挥和计划。非常好，就像你说的，这可不是文明能够应对的东西。”

他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尽管波洛有时会过于夸张，但他并不是个喜欢危言耸听的人。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所面临的将是一场多么孤注一掷的冒险。

哈维很快回到了座位上，我们继续走完了剩下的旅程。

大概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了博尔扎诺。在那里，我们又坐上汽车继续前进。小镇中心的广场上有几辆蓝色的大型汽车，我们选了一辆坐进去。尽管白天挺热的，波洛还是用大衣和围巾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和耳朵尖。

我不知道他这是小心谨慎还是太害怕自己着凉。车程共几个小时，一路上十分惬意。刚开始的那段，我们穿梭在巨大的峭壁之间，途中还经过一道小瀑布。紧接着我们又进入一片郁郁葱葱的河谷，一直向前延续了好几英里。随后缓缓开上山坡，底部点缀着松树枝叶的光秃秃的石头山峰开始显现出来。周围的一切都富有自然气息，而且无比美妙。最后，在一连串的急转弯尽头，穿过一片松树林之后，我们突然看到一栋巨大的酒店，这才意识到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房间预约好了，在哈维的带领下，我们径直走了进去。房间正对着外面的石头山峰和底下成片的松树林。波洛指了指外面的风景。

“是那里吗？”他压低声音问。

“是的。”哈维回答，“那里有个地方叫费森拉比兹，堆满了形状各异的巨石，当中有一条小路，采石场就在那个地方的右侧。但我们认为，真正的入口有可能在费森拉比兹内部。”

波洛点点头。

“快来，我的朋友，”他对我说，“我们下去，到露台上晒晒太阳。”

“你认为那样做真的明智吗？”我问。

他只是耸了耸肩。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实际上对我来说甚至有些太耀眼了。我们没有喝茶，而是点了两杯加了奶油的咖啡，随后回到楼上，把简单的行囊拆开了。波洛正处于最难以亲近的状况中，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偶尔会摇摇头，轻叹一声。

我在火车上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在博尔扎诺下了车，被一辆私家车接走了。他个子很矮，之所以会吸引我的注意是因为他也把自己裹得跟波洛一样严实。甚至比他更甚，因为除了大衣和围巾之外，那人还戴了一副巨大的蓝色眼镜，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四魔头派出来的间谍了。波洛对我的想法似乎不太认同。不过当我把头探出卧室窗户，看到那个人就在酒店附近转悠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其中可能有些异常。

我努力劝阻我的朋友到楼下用晚餐，但他依旧坚持如此。走进餐厅时已经挺晚了，紧接着我们被领到了一个窗边的座位。还没等我们坐稳，旁边就传来一声尖叫和瓷器破碎的声音。一碟青刀豆劈头盖脸地洒在了旁边那桌的先生身上。

餐厅领班马上走了过来，连声道歉。

不一会儿，当那个笨手笨脚的服务员给我们上汤时，波洛对他说话了。

“刚才真是个不幸的意外，但那并不是你的错。”

“先生您看到了？不，那确实不是我的错。那位先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还以为他要袭击我呢。因此我没能避免那场灾难。”

我看到波洛的双眼折射出那种我无比熟悉的光芒。服务员离开后，他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瞧，黑斯廷斯，这就是赫尔克里·波洛的影响力。他没有死，还活蹦乱跳的。”

“你觉得——”

我没有时间继续说完，因为我感受到波洛把手按在了我的膝盖上，随后他兴奋地低声说：“你看，黑斯廷斯，你看，他把玩面包的小动作！四号！”

没错，坐在邻桌的那个男人，脸色异常苍白的男人，正拿着一小块面包下意识地在桌子上戳来戳去。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他的脸刮得很干净，胖乎乎的，有种病态的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眼袋，两条法令纹十分明显。他的年龄可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看起来跟四号以前扮演过的人物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确实，若不是他那玩面包的小动作——很明显他并没有意识到——我绝不敢肯定自己以前见过坐在那边的那个人。

“他认出你来了。”我低声道，“你不该下楼的。”

“我无与伦比的黑斯廷斯，我伪装了整整三个月的死亡，为的就是这一刻。”

“为了吓唬四号？”

“为了在一个他必须迅速做出反应，否则就不能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吓唬他。而且我们还有一个绝佳的优势——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认出他了。他认为自己在新的伪装之下是安全的。我真感激弗洛西·门罗，是她把四号的习惯性小动作告诉了我们。”

“那接下来会怎么样？”我问。

“能怎么样？他认出了自己唯一惧怕的人，发现他奇迹般地从墓穴里钻了出来，就在四魔头的计划实施最为关键的时刻。奥利维叶夫人和亚伯·赖兰今天在这里用了午餐，人们都以为他们去了克缔纳 （注：意大利多洛米蒂群山最著名的雪场之一，一九五六年举办过冬奥会。） 。只有我们知道他们实际上是回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我们究竟知道多少？这就是四号目前正在思考的问题。他不敢冒任何风险，我无论如何都要被除掉。很好，让他尝试除掉赫尔克里·波洛吧！我会拭目以待。”

波洛话音刚落，邻桌的男人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去安排他的小把戏了。”波洛平静地说，“好朋友，不如我们到露台去喝咖啡吧？那边应该更舒适。先等我上楼拿件外套。”

我走到露台上，有点心不在焉。波洛的话并没有让我放下心来。可是，我觉得只要我们时刻保持警惕，就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于是我决定彻底警戒起来。

过了足足五分钟，波洛才回来。他又换上了平时对抗严寒的装备，围巾一直裹到耳朵尖儿上。他在我旁边坐下，心满意足地啜着咖啡。

“只有英国会出产糟糕透顶的咖啡。”他评论道，“在大陆这边，他们知道好咖啡对消化功能的重要性。”

他话音刚落，方才邻桌的那个人就突然出现在露台上。他毫不犹豫地走到我们桌边，拉出第三把椅子落了座。

“希望两位不介意我加入。”他用英语说。

“完全不介意，先生。”波洛回答道。

我感到浑身不自在。诚然，我们坐在酒店的露台上，周围都是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不安。我仿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与此同时，四号却镇定自若地跟我们聊了起来，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善意的游客。他向我们描述短途驾车出游的旅程，看起来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斗点燃。波洛也拿出自己那盒细细的香烟。他叼上一根，陌生人殷勤地拿着火柴凑了过来。

“我给你点上吧。”

他说着，我突然毫无征兆地眼前一黑。接着我听到玻璃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有个气味刺鼻的东西堵住了我的鼻子，堵得严严实实……

第十八章 在费森拉比兹

我失去意识的时间肯定没超过一分钟。因为当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两个男人拖着走。他们一人一边撑着我，还把我的嘴堵上了。周围一片漆黑，但我发现我们并不在户外，而是正穿过酒店。我能听到所有人用各种语言高声喊叫，质问灯怎么突然不亮了。那两个人把我拖下楼梯。我们走过一段地下通道，然后穿过一扇门，又从酒店后面的玻璃门走到了室外。不一会儿，我们头顶上就多出了一片松树的绿荫。

我瞥到另一个身影，正处于跟我一样的困境。同时我意识到波洛也成了这场大胆总攻的牺牲品。

四号凭借纯粹的鲁莽赢得了这一局。我猜他可能使用了某种立即起效的麻醉剂，有可能是氯乙烷——在我们的鼻子下方打破一小瓶药剂。随后，趁着周围陷入黑暗，他的手下——有可能就是坐在旁边的客人——把我们的嘴都堵上，然后把我们从酒店拖走了。

我无法形容接下来的那一个小时。我们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树林，全程都在往山上走。最后我们来到一片山腰上的空地，眼前是一片堆积成山的巨石。

这一定就是哈维提到的费森拉比兹。很快，我们便穿梭在了巨石的缝隙间。这里看起来就像鬼神构筑的迷宫一样。

我们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一块巨大的石头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个人停下脚步，好像按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那块巨石竟悄无声息地旋转起来，露出一条隧道般的入口深入山腹。

我们又被急匆匆地推了进去。那条隧道前面很窄，但很快就越来越宽敞，不一会儿，我们就走到一个宽阔的岩石大厅，里面还有电灯照明。随后，四号打了个手势，我们的嘴被松开了。他一脸得意地站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被搜身，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掏走，包括波洛的那把微型自动手枪。

看着那把手枪被扔到桌上，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绝望。我们被打败了——不仅一败涂地，还被对方的人数压倒。一切都完了。

“欢迎来到四魔头的总部，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四号语气嘲讽地说，“再次见到您真是个惊喜。不过您好不容易从坟墓里爬出来，这样真的值得吗？”

波洛没有回答。我不敢看向他。

“到这边来，”四号继续道，“您的到来对我的同伴来说也会是个惊喜。”

他指了指墙上一个狭窄的开口。我们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是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最深处有张桌子，周围摆放着四把椅子。主位上的椅子是空的，但上面搭着一件中式斗篷。第二把椅子上坐着嘴叼雪茄的亚伯·赖兰。而靠在第三张椅子上、目光如炬、貌似修女的人正是奥利维叶夫人。四号坐到了第四张椅子上。

我们被带到了四魔头面前。

尽管我们面对的是一张空椅子，但我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李长岩的存在。就算身在遥远的中国，他依旧牢牢地掌控着这个邪恶组织。

奥利维叶夫人见到我们，忍不住轻呼一声。赖兰更有自控能力，只是把雪茄换了个位置，耸起了花白的眉毛。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赖兰缓缓说道，“这真是个令人愉悦的惊喜。你把我们都骗了。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透了呢。不过没关系，游戏正要开始。”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如冰冷的钢铁。奥利维叶夫人没说什么，但她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我们，我并不喜欢她那缓缓勾起的微笑。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波洛安静地说。

某些出乎意料的，某些我并没有准备从他的声音里听到的东西让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我发现，他的姿态有点不一样。

紧接着，从我们背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走了进来。

“啊！”四号说，“我们宝贵而值得信赖的上尉先生。你们的老朋友来了，我亲爱的女士。”

女伯爵带着一如往常的热情转过身来。

“我的上帝！”她惊叫道，“是那个小个子！啊！难道他像猫一样有九条命吗！为什么你还要掺和进来？”

“夫人，”波洛欠了欠身，“我，就像伟大的拿破仑一样，是站在大部队这一边的。”

波洛说话时，我看到她眼中闪过猜疑的光芒，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在下意识间已经察觉到了真相。

我身边的这个人，并不是赫尔克里·波洛。

他非常像他，简直一模一样。他跟波洛有着一样的鸡蛋脑袋，一样的高傲姿态，一样的浑圆身材。但他的声音不一样，眼睛也不是绿色的，而更偏深色，还有那抹小胡子——那抹著名的小胡子……

女伯爵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她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兴奋。

“你们被骗了。这个人不是赫尔克里·波洛！”

四号发出质疑的声音，但女伯爵还是凑了过去，用力拉扯波洛的小胡子。那抹胡子轻易就被撕了下来，紧接着，真相就显而易见了。因为这个人的上唇有一道小小的伤痕，让他整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赫尔克里·波洛，”四号喃喃道，“那他到底是谁？”

“我知道。”我突然大喊一声，随后愣住了，生怕自己已经毁了一切。

可是，依旧被我们唤作波洛的男人却带着鼓励的神情看向我。

“说出来吧，无所谓了，计划已经成功了。”

“这位是阿喀琉斯·波洛，”我缓缓说道，“赫尔克里·波洛的双胞胎兄弟。”

“不可能！”赖兰尖锐地说着，但他明显已经动摇了。

“赫尔克里的计划已经完美成功了。”阿喀琉斯淡淡地说。

四号猛地冲了过来，声音急切而险恶。

“成功了，是吗？”他恶狠狠地说，“但你有没有发现，再过不久你就要死了？死了！”

“是的，”阿喀琉斯·波洛凝重地说，“我知道。是你没有意识到一个人有可能以牺牲生命来换取成功。在战争中，许多人为自己的国家献出了生命，我也准备为这个世界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突然想到，尽管我也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但还是希望有人能事先问问我的意见。随后我又想起波洛一直劝我不要来，心里顿时平静了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拯救世界呢？”赖兰嘲讽地问。

“看来你并未察觉到赫尔克里这个计划的真正深意。首先，你们的藏身之处早在几个月前就暴露了，现在这里所有的游客、酒店工作人员等人都是警官或特工假扮的。山下已经拉起了一圈警戒线。你们或许有不止一条逃生路径，但还是不可能逃脱。波洛本人就在外面指挥整个行动。今晚，就在我顶替赫尔克里下楼到露台之前，我先往自己的靴子上涂满了洋茴香汁液，一群猎犬会追踪我留下的痕迹，将他们万无一失地领到费森拉比兹那个巨石入口处。来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恢恢天网已经张开，你们逃不掉的。”

奥利维叶夫人突然大笑起来。

“你错了。我们有一条路可以离开，同时还能像上古的参孙那样毁灭我们的敌人。朋友们，我说得对吗？”

赖兰一直盯着阿喀琉斯·波洛。

“我觉得他在说谎。”他声音嘶哑地说。

另一个人则耸了耸肩。

“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届时你们将会见证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们现在已经追踪到了费森拉比兹的入口。”

就在他说话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个人语无伦次地冲了进来。赖兰跳起来走了出去。奥利维叶夫人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一扇我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的门。我瞥了一眼内部，发现那是个装备非常精良的实验室，让我不由得回想起她在巴黎的住所。四号也跳起来走了出去。很快他又拿着波洛的左轮手枪走了回来，将其交给女伯爵。

“他们不太可能逃跑，”他神情阴郁地说，“但你最好还是拿着这个。”

说完，他又走了出去。

女伯爵向我们走来，仔细观察了我的同伴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您太聪明了，阿喀琉斯·波洛先生。”她讽刺地说。

“夫人，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幸运的是，他们把我们单独留在了这里。您的条件是什么？”

“我不明白。什么条件？”

“夫人，您能帮我们逃离这里。您知道这里的秘密逃生通道。所以我问您，您的条件是什么？”

她又笑了起来。

“远远超出你的能力，小矮子！告诉你，全世界的金钱都没法收买我！”

“夫人，我没在跟您谈钱，我是个有智慧的人。尽管如此，我所说的却是事实——每个人都能被收买！我愿意满足您的任何条件，以此交换我们的性命和自由。”

“难道你是个巫师吗！”

“如果您喜欢，大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

女伯爵突然放弃了嘲讽的态度。她尖刻而愤怒地说：“愚蠢！满足我的任何条件！你能替我向我的敌人复仇吗？你能把青春和美丽，还有一颗快乐的心还给我吗？你能让死人复活吗？”

阿喀琉斯·波洛非常好奇地看着她。

“您到底想要哪个，夫人？选一样告诉我。”

她讥讽地大笑起来。

“不如你给我一份回魂药吧。好吧，我跟你做个交易。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替我找到那个孩子，然后你就能离开。”

“夫人，我同意，这确实是个公平的交易。您的孩子将会回到您身边，以……以赫尔克里·波洛的名誉起誓。”

这个奇怪的女人又笑了起来。这次，她的笑声放肆而悠长。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很抱歉我给您下了个小圈套。您向我保证帮我找回孩子，这真是太令人感激了，但是您瞧，不巧，我知道您根本不会成功，所以这是个无法实现的交易，难道不是吗？”

“夫人，我当着众天使的面对您发誓，我一定会替您找到那个孩子。”

“我刚才问过您了，波洛先生，您能让死人复活吗？”

“莫非那个孩子已经……”

“死了？是的。”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夫人，我……我在这里，对您再次发誓，我能让死人复活。”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您不相信我，但我会证明自己的话。请您把他们从我身上搜走的笔记本拿过来好吗？”

她离开房间，拿着笔记本走了回来，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左轮手枪。我觉得阿喀琉斯·波洛能欺骗她的可能性非常低。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可不是个蠢货。

“打开它，夫人，翻到左侧的书签页。就是那里。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看看。”

她惊讶地拿出一张小小的快照。只看了一眼，就惊叫一声，身子摇晃，仿佛随时都要晕倒。然后她几乎扑向了我的同伴。

“哪里？哪里？你必须告诉我。在哪里？”

“请记住您提出的交易，夫人。”

“是的，是的，我相信你。快，趁他们还没回来。”

她拽起他的手，安静而迅速地走出房间。我跟在后面，来到外面的房间。她领着我们走进方才穿过的那条隧道，只走了一小段距离就来到一个岔路口，她带我们转向了右边。前面的道路不断分岔，但她带着我们不断前进，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确定，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希望我们能赶上。”她喘着粗气说，“我们必须赶在爆炸之前到外面去。”

我们不断地快步向前走着。我早就知道这条隧道可以穿过整座山，我们最后肯定可以走到另一头去，来到另外一处山谷。汗水不断从我脸上滑落，但我还是没有放慢速度。

然后，我远远地看到了一点光。那个光点离我们越来越近。紧接着我又看到了一丛丛灌木。我们把灌木拨开，钻了出去，终于重见天日，远方的天空已经被染上了一片鱼肚白。

波洛所说的封锁线一点不假。我们刚钻出来，就有三个男人扑了过来，很快又惊讶地把我们放开了。

“快！”我的同伴大声说，“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但他的话注定无法说完。我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突然传来一声惊人的巨响，整座山仿佛都崩塌了。我们被狠狠地抛到了空中。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有人坐在窗边，他转过来，走到我身旁。

是阿喀琉斯·波洛——不，等等，这是……

那熟悉的嘲讽语气驱散了我的所有疑虑。

“是的，我的朋友，没错。我的兄弟阿喀琉斯已经回家去了，回到那片神话的土壤，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世界上并不只有四号会演戏。往眼睛里滴一点阿托品，牺牲掉我的小胡子，最后再加上两个月前让我痛不欲生的真实伤疤——我不能顶着蹩脚的伪装出现在四号那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目光中。另外我需要画龙点睛的一笔，那就是你对阿喀琉斯·波洛这个人的存在的认知！你为我提供的帮助无比珍贵，这场总攻有一半的功劳都在你身上！整个计划的关键就在于让他们深信波洛还在外面统揽全局。除此之外，我所说的洋茴香和警戒线，等等，那些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找个真正的替身来呢？”

“然后让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深入险境？你真是太小瞧我了！再者，我一直都认为可以通过那位女伯爵帮我们找到出路。”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那个故事可不太有信服力——关于那个死掉的孩子。”

“女伯爵的观察力远比你要敏锐得多，我亲爱的黑斯廷斯。她一开始确实被我的伪装欺骗了，但是很快就看了出来。当她说出那句‘您太聪明了，阿喀琉斯·波洛先生’时，我就知道她猜出了真相。一旦错过那一刻，我手上的王牌就打不出去了。”

“所以你们就说了一通让死人复活的废话？”

“一点没错。不过你瞧，我确实找到了那个孩子。”

“什么？”

“当然啦！你知道我的座右铭——未雨绸缪。在我发现罗萨科娃女伯爵跟四魔头牵扯在一起后，马上就想尽办法查清了她的身世经历。我发现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记录上显示被杀死了。与此同时，我还发现整个事件中存在一个矛盾之处，这让我怀疑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最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男孩，并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那个孩子。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当时已经快要饿死了。我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跟友善的人待在一起，然后拍了一张他在新环境里的照片。这样一来，在时机到来时，我就随时能拿出自己的翻转戏码！”

“你真是太棒了，波洛。真是太棒了！”

“而且我也很乐意这样做。因为我一直都对女伯爵倾慕有加。如果她在爆炸中香消玉殒，我一定会伤心欲绝。”

“我一直挺害怕问你这个问题的——四魔头呢？”

“所有人的尸体都找到了。不过四号的几乎难以辨认，因为他的脑袋被炸碎了。我希望——我真希望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想确定……但再也不需要了。你看这个。”

他递给我一张报纸，上面标记了一个自然段。内容是关于李长岩自杀的消息，那个主导了近期这场革命的人最终一败涂地了。

“我最强大的敌手，”波洛沉重地说，“命中注定我们无法见面。当他接到这里的灾难性消息时，选择了最简单的出路。一个伟大的头脑，我的朋友，一个伟大的头脑。但我也很希望能看看四号的那张脸……其实说到底，我还是个浪漫主义者。但他已经死了。是的，我的朋友，我们共同面对，并铲除了四魔头。现在，你该回到你那迷人的妻子身边了，而我……我则要隐退。我生命中最伟大的案子已经结束了。从此以后，所有的案子在我面前都会显得黯淡无光。不，我应该隐退了。或许我能去种种西葫芦！我甚至可以结婚，让自己安顿下来！”

他说完便开怀大笑起来，同时难以遮掩一丝尴尬。我希望……小个子男人总会喜欢高大艳丽的女人……

“结婚，让自己安顿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谁知道呢？”

版权信息

书名：蓝色列车之谜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舒金佳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7-01

ISBN：978-7-5133-2203-4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白发男人

第二章 侯爵先生

第三章 火焰之心

第四章 在柯曾大街

第五章 能干的情报员

第六章 米蕾

第七章 两封来信

第八章 坦普林女士的信

第九章 拒绝贿赂

第十章 “蓝色特快”

第十一章 谋杀

第十二章 雏菊别墅

第十三章 致冯·阿尔丁的电报

第十四章 艾达·梅森的证词

第十五章 罗歇伯爵

第十六章 波洛分析案情

第十七章 清白的绅士

第十八章 德里克的午餐

第十九章 不速之客

第二十章 凯瑟琳的新友

第二十一章 网球场上

第二十二章 帕波波鲁斯的早餐

第二十三章 新的推测

第二十四章 波洛的忠告

第二十五章 威胁

第二十六章 警告

第二十七章 同米蕾的谈话

第二十八章 波洛如松鼠

第二十九章 家乡的来信

第三十章 瓦伊娜小姐的判断

第三十一章 艾伦斯先生的午餐

第三十二章 凯瑟琳和波洛交换意见

第三十三章 新的推论

第三十四章 再乘“蓝色特快”

第三十五章 波洛的说明

第三十六章 在海滨

献给忠犬勋章的两位卓越成员——卡洛和彼得

第一章 白发男人

将近子夜时分，一个人正走过协和广场（注：巴黎最大的广场，位于塞纳河右岸，城西北部。）。尽管身上贵重的皮毛大衣遮住了他消瘦的躯体，但还是不难看出他的虚弱与潦倒。

这是一个长着一副老鼠面孔的小人物。可以说，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惹人注目或者在任何领域有所建树。然而，在下这样的结论时，旁观者们可能已经犯了错误。因为尽管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但他也能发挥重要的作用来改变世界。就算是在由老鼠所统治的王国中，他也是万鼠之王。

此时此刻，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在等待着他回家完成。但在回家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交易，而这件交易与他的任务是毫不相干的。他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白光，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瘦瘦的鼻子有着少许的弧度。他的父亲是一位老裁缝，一位来自荷兰的犹太人。而他今夜还游荡在国外，要完成一笔他父亲喜爱的交易。

他来到塞纳河畔，穿过桥，走进了巴黎一个声名狼藉的街区。他在一栋没人看守的大楼前停下了脚步，走上了楼梯，来到一间位于四层楼的公寓。没等他伸手敲门，一个女人就把门打开了，这个女人仿佛就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她一言未发，默默帮他脱掉了大衣，带他走进装修得十分俗气的客厅。电灯上笼罩着污秽的粉色的花彩装饰，然而这样的灯光并不能完全遮盖住女人画着粗糙妆容的面庞，而她那显著的带有蒙古人种特点的外貌特征，也在这灯光下一览无遗。奥尔加·德米罗夫娜的职业，和她的国籍一样，如此显而易见。

“都办妥了吗？小宝贝。”

“都办妥了，鲍里斯·伊万诺维奇。”

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门：“我相信没人盯我的梢。”

但是他的声音里却流露出了胆怯。他走到窗前，把窗帘轻轻拉开，向窗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蓦然回过头来说道：

“有两个人，在街那边的人行道上。这看起来是……”他不再出声，咬着手指甲思索起来，这是他感到恐惧时的一个小习惯。

而那个俄国女人却若无其事地慢慢摇了摇头。

“他们在你来之前就在那里了……”

“时间的先后并不能说明什么。在我看来，他们是在监视这栋楼房。”

“有可能。”她附和着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又如何呢？就算嗅到了什么，他们想要跟踪的人也不会是你，这里只是他们跟踪的起点。”

一丝刻薄的笑容浮现在这个男人的嘴角。

“你说的对。”男人承认道。

他思虑了一两分钟，然后慢声细语地说道：“这个该死的美国佬真是比谁都会保护自己。”

“确实如此。”

他又走到了窗前。

“真是位麻烦的客户！”他冷笑着嘟囔道，“我估计警察都已经盯上他了。好吧，好吧，祝你们这些恶棍能成功！”

奥尔加·德米罗夫娜摇摇头。

“若是那个美国人真的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那么，就算两个恶棍也不是他的对手。”她停顿片刻，“我在想……”

“怎么？”

“没什么。只是今晚有一个人曾两次经过这条街，那是一个白发男人。”

“那又怎样？”

“是这样。当他经过这两个人的时候，好像故意掉下一只手套在地上，其中一个人把手套拾起来又交还给了那个白发男人。好老套的手法。”

“你是说，这个白发男人是这两个家伙的雇主吗？”

“有点儿像。”

俄国人看起来似乎感到了惊恐和焦虑。

“你能确定包裹还安全吗？没有什么人动过？事情越来越难说了……越来越复杂。”

他又开始啃指甲。

“你自己看吧。”

她在火炉旁弯下腰，熟练地把煤块移开。在煤块下方，她从一堆杂乱无章的报纸中取出一个椭圆形包裹，它被满是油污的报纸包得严严实实，她将这个包裹递给了他。

“真聪明！”他说道，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幢房子已经被搜查了两次，我的床单都被撕破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他嘟囔着，“事情已经越来越难说了。在价格方面争论不休，真是一个失误。”

他撕去了包裹的外层，里面是一个小的棕色纸包。他打开纸，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再次紧紧地包上。就在此时，电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来。

“美国人准时到了。”奥尔加看了一下钟，说道。

她走出房间。没过多久她带进来一个陌生人，他高个头、宽肩膀，从外貌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美国人。他的目光在屋内的两个人身上扫视着。

“您是克雷斯内先生吗？”他客气地问。

“正是。”鲍里斯回答道，“请原谅，接头地点变动了。但最紧要的是能够保密。我——我不能把货带在身上去接头。”

“啊，是这样。”美国人很有礼貌地说道。

“您曾对我说过，这桩交易只能在我们之间进行，是吗？确保绝对的安全，这是此桩买卖的重要条件之一。”

美国人点了一下头。

“在这方面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他冷淡地说，“现在，也许，您应该把货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您的钱拿来了吗？现钞？”

“是的。”对方回答道。

但他并没有想拿出钱的意思。片刻的犹豫之后，克雷斯内把纸包放在了桌子上。

美国人打开纸包，走到灯光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细心地检查了一会儿，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皮制钱包，从里面拿出一沓钱交给了俄国人。俄国人接过钱后，谨慎地数了遍钞票。

“对吗？”

“谢谢，完全对。”

“很好！”美国人说道。他迅速将棕色的纸包胡乱塞进自己的口袋，对奥尔加鞠了一躬。

“再见，小姐。再见，克雷斯内先生。”

然后他便离开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剩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男人张开干燥的嘴唇嘟囔道：“我在想，他能不能安全地回到他下榻的饭店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外望去，正好看到那个美国人走到街上。他向左手边拐弯，随即头也不回地迅速向前走去。门口的那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身后。跟踪者和被跟踪者都被笼罩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奥尔加·德米罗夫娜开口道：“他一定能安全回家。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危，也不要期待会有任何其他的意外。”

“你为什么认为他一定很安全呢？”克雷斯内好奇地问道。

“如果一个人有那么多钱，那他绝不会是傻瓜。”奥尔加说，“既然说到了钱……”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克雷斯内。

“嗯？”

“我的那一份呢，鲍里斯·伊万诺维奇？”

他很不情愿地给了她两张钞票。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把钱塞进袜筒里。

“很好。”她心满意足地说。

他好奇地看着奥尔加。

“您不感到惋惜吗？奥尔加·德米罗夫娜？”

“惋惜？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你居然放弃了那么值钱的东西。我相信，大多数女人对这种东西爱得发狂。”

她点点头。

“你说的对。很多女人都会为它而疯狂，可是我不会。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是什么？”克雷斯内好奇地问道。

“这个美国人拿到了这些东西，并且我深信最终他和东西都会安然无恙。可是以后会怎样呢……”

“你在想些什么呢？”

“他肯定会把这东西送给一个女人。”奥尔加沉思着说道，“我在想，如果一个女人得到了它，那她会怎么样呢？”

她开始不耐烦起来，于是又走到窗前。突然她发出一声惊呼，把头转向她的同伴。

“看，我刚刚提到过的那个人，现在正走在路上。”

他们一起从窗户往楼下看去，一个又瘦又高、举止潇洒的男人正悠闲地走过。他头戴一顶圆帽，穿着大衣。在他经过路灯底下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露在圆帽外边的白发。

第二章 侯爵先生

白发男人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顾优哉地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哼着歌，在一个路口右拐，又在下一个路口左拐。

突然他停住脚步，专心地听着什么。他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像轮胎爆炸，又有点像枪声。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好奇的微笑，然后又继续他悠闲的步伐。

在街角的拐弯处，他看到了一个热闹的场面：有个警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一两个夜归路过现场的人聚集在这里。白发男人也混在这些围观者中，礼貌地向周围人询问一些信息。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先生。两个恶棍袭击了一个稍有年岁的美国人。”

“他们伤着那个美国人了吗？”

“实际上并没有。”回答者笑了，“那个美国人，他的衣袋里有一只左轮手枪。那两个恶棍还没来得及下手，美国人就朝他们近距离开了枪。两个家伙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至于警察嘛，同往常一样，总是姗姗来迟。”

“这样啊。”白发男人说道。

此事似乎没能引起他情绪上的任何波动。

他泰然自若地继续赶路。不一会儿，他就走过了塞纳河，来到这个城市的富人区。他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路，来到一条安静的大街上，这儿有许多上层人士的住所，在其中的一栋房子前，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家商店。作为一家商店来说，它实在是素雅、低调，毫不引人注目。它的主人是帕波波鲁斯博士。作为一位极其有名望的古玩商人，帕波波鲁斯博士并不需要用什么广告招揽生意，而且实际上，他的生意也很少在商店的柜台上成交。帕波波鲁斯先生在香榭丽舍大街有一幢豪宅，在这样的时间点，在那里遇见他似乎比在这家店铺里找到他更为可能。但白发男人却看起来很有信心地按响了门铃，并且迅速扫视了一下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的信心看来并不是毫无根据。商店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位戴着金耳环、面容黝黑的男人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中。

“晚上好。”造访者说道，“请问您家主人在吗？”

“我的主人在房间里。但是他不会在此时接待一位不速之客。”门房不满地嘟囔着。

“我想他会愿意见我的。请告诉他，他的朋友，侯爵先生来了。”

听了这话，门房将房门打开，让白发男人进房间等候。

这个自称为侯爵先生的男人，在讲话时总是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当门房过来回复说他的主人很乐意在此时与到访者见面时，侯爵先生的表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这位门房一定接受过良好的训练，当他看清来访者脸上用一小块黑色丝质面纱来掩饰五官时，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带领着这位侯爵先生来到大厅尽头的一间房间，为他打开门，用充满敬意的声音报告道：“侯爵先生到了。”

那个起身欢迎来宾的身影看起来令人肃然起敬，这就是帕波波鲁斯先生，他总是给人这种德高望重的感觉。他拥有饱满的额头和修剪得十分整洁的白色胡须，举止行为中透露出一种传教士般的善良。

“欢迎您，我亲爱的朋友！”帕波波鲁斯先生用法语说道。

他的语调中满溢着一种虚情假意的甜腻。

“请原谅！”来访者说，“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

“不不不，一点儿也不。”帕波波鲁斯先生继续说，“对于今晚来说，这正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时间。我猜，您也许也已经度过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夜晚。”

“对我个人来说并非如此。”伯爵先生答道。

“对您个人来说……”帕波波鲁斯先生重复道，“不不，当然不是说您个人。那么，您是有什么新闻要告诉我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向这个到访者投去尖锐的一瞥，这一瞥既不神圣也不友善。

“没有任何新闻。我们的计划失败了。除了此事，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向您汇报。”

“果然如此。”帕波波鲁斯先生说，“任何暴力的行为——”

他摆了摆手，表明他对任何形式的暴力都非常排斥。也确实，在帕波波鲁斯先生日常的生活和生意中，没有任何需要使用暴力的地方。他在欧洲的王室成员中也非常有名，他们亲切地称呼他为“德米特里厄斯”（注：德米特里厄斯（Demetrius），希腊哲学家，编辑了第一部伊索寓言集：《伊索故事集成》（Assemblies of Aesop’s Tales）。），而由于对文物有着敏锐的判断力，他在业界也颇有声誉。所有这一切如同贵族般的声望，帮他解决了很多非常棘手的买卖。

“这种直接的进攻——”帕波波鲁斯先生摇着头说道，“有的时候也许能起效果，但更多的时候没有什么用。”

侯爵先生耸了耸肩膀。

“但这样节约时间。”他强调，“并且就算失败了至少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我还有另一个计划，另一个不会失败的计划。”

“是吗？”帕波波鲁斯先生说，热切地注视着他。

来者慢慢点了点头。

“由于您的，呃，您的声望，我对您很有信心。”古玩商人说道。

侯爵先生柔和地一笑。

“我想我可以保证，”他喃喃地说，“一定不辜负您的信赖。”

“我知道您有着独一无二的条件。”帕波波鲁斯先生说道，他的语调里有掩藏不住的羡慕。

“那都是靠我自己创造的。”侯爵先生说。

他起身，拿起先前漫不经心挂在椅背上的大衣。

“我将继续通过之前的渠道与您联系，帕波波鲁斯先生。但我们的合约必须不受任何的影响或者阻碍。”

这话让帕波波鲁斯先生看起来不是十分好受。

“我拟定的合约从来就不会有任何变动。”他抱怨道。

侯爵先生咧嘴一笑，随即没有再多说一句告辞的话就转身离开了房间，并随手关上了房门。

帕波波鲁斯先生思索了片刻，捋了一下他那修剪得体的白胡须，随即转身来到另外一扇朝里打开的门前。当他转动门把，拉开房门时，一个年轻的女郎绊倒在门口，看来她之前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刚才的谈话。帕波波鲁斯先生既不惊讶也不感到担心。看起来他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好吧，齐娅，你想怎么样？”他问道。

“我并没有听到他离开。”齐娅解释道。

她是一位有着优美线条的年轻貌美的女郎，忽闪着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她的整体气质同帕波波鲁斯是那样相像，明眼人很容易看出这是一对父女。

“太讨厌了，”她继续恼火地说道，“从这个钥匙孔里无法既看到现场又听到声音。”

“这也确实时常让我恼火。”帕波波鲁斯先生率直地表示。

“所以，他就是侯爵先生咯？”齐娅慢悠悠地说，“他经常戴着面纱吗？爸爸。”

“经常。”

一阵短暂的停顿。

“我猜，你们是在讨论红宝石的事情？”齐娅问道。

她的父亲点了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孩子。”他询问道，闪亮的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顽皮。

“您是说侯爵先生吗？”

“是的。”

“在我看来，”齐娅慢悠悠地说，“他这样土生土长的英国人能将法语说得这般流利，这事儿不太常见。”

“噢，”帕波波鲁斯先生说道，“所以，你是这样想的。”

和往常一样，他并没有表态，但对于女儿的评价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认可。

“我还觉得，”齐娅说道，“他的脑袋好像有些畸形。”

“是巨大。”她的父亲说，“他的头有点过大了。但一般戴了假发的人，都会有这种效果。”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会心地一笑。

第三章 火焰之心

鲁夫斯·冯·阿尔丁穿过伦敦萨伏依酒店的旋转门，来到接待桌前。前台微笑着同他打招呼。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冯·阿尔丁先生。”他说。

这位美国百万富翁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回应。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奈顿少校已经在楼上的套房中等候您了。”

冯·阿尔丁又点点头。

“有我的信吗？”

“都已经送到楼上去了，冯·阿尔丁先生。噢，对不起，请您稍等。”

他埋头在信件夹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刚到的。”

鲁夫斯·冯·阿尔丁从他手中接过信。当他看到信封上是女人流畅的字迹时，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脸上那严厉的线条缓和了，僵硬的嘴角也舒缓下来，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拿着信走进电梯，唇边的微笑怎么也收不住。

在他套房的客厅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桌子旁十分熟练地处理着信件，明显就是接受过长期的训练。他见鲁夫斯·冯·阿尔丁进门，立刻站起身。

“你好啊，奈顿。”

“看见您回来真让人高兴，先生。您在巴黎过得好吗？”

“马马虎虎。”这位百万富翁心不在焉地说，“巴黎已经变得乏味而简陋了。但我仍然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他露出了一个更加冷酷的笑容。

“我相信您总是能心想事成。”他的秘书满脸堆笑地说道。

“那是当然的。”百万富翁说道。

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了这话，就好像他的秘书只不过在陈述一个世人皆知的事实一样。脱掉厚重的外套之后，他走向那张堆满信件的桌子。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先生。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日常事务，有些我还没来得及处理完。”

冯·阿尔丁点了一下头，没做任何评价。他是一个不轻易称赞和责备别人的人，而且对待职员的方式也非常简单：公平地分配给他们薪水，迅速解雇那些没有效率的人。他在择人方面的品位也相当独特。就拿奈顿来说，这是他两个月前在瑞士的一个度假村里偶然认识的。冯·阿尔丁看了奈顿的作战记录，了解到他的腿是因为战争而瘸的，对此他表示非常赞赏。当时奈顿毫不掩饰地告诉冯·阿尔丁，其实他正在找工作，并且非常踌躇地问他是否知道什么合适的职位。在这些往事又萦绕在冯·阿尔丁的脑海里时，他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容：当听说冯·阿尔丁决定录用他当自己的私人秘书时，这个年轻人陷入了完全的惊讶之中。

“但是，但是我并没有任何做生意的经验啊。”他惊讶得都有点口吃了。

“这一点儿都没关系。”冯·阿尔丁回答说，“我已经有三个私人秘书来处理那些生意上的事儿了。但考虑到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我可能都要待在英国，因此我需要一个英国秘书，他要深谙那些社交的窍门，有体面应酬的才能。”

到目前为止，冯·阿尔丁对他当初的判断都相当满意。奈顿很聪明，反应敏捷，人脉资源丰富，而且在行为举止中透出一股独特的吸引力。

秘书指着单独摆放在一边的三四封信。

“这几封信最好由您亲自过目，先生。”奈顿建议道，“最上面的那封涉及与科尔顿的那桩交易——”

可是冯·阿尔丁却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今天晚上我坚决不看一眼这些东西。”他义正词严地宣布道，“都留到明天再说。不过，这一封可要另当别论了。”冯·阿尔丁看着手里的那封信补充道。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又如之前那样发生了变化，抑制不住的笑容渐渐布满了他的脸庞。

理查特·奈顿也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是凯特林夫人的信吗？”他轻声问道，“昨天和今天她都给您来过电话，看起来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您。”

“是的，是她！”

笑容渐渐从他的脸庞上消失了。他急忙拆开了手中的信并且拿出了所附的纸片。他读着信，脸色逐渐变得阴沉起来，眉头紧锁，嘴角的线条变得十分僵硬，整个华尔街都对这僵硬的线条相当熟悉，那是这名百万富翁生气的预兆。奈顿及时预警到了这一切，转身埋头于自己拆信然后分类整理的工作中。一句低声的咒骂从百万富翁的嘴里喷薄而出，他紧握拳头，重重地击打在桌面上。

“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他嘟囔着，“可怜的小女孩，但好在你有你的老父亲做后盾。”

冯·阿尔丁皱着眉，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奈顿仍然在桌前坚持不懈地工作着。突然冯·阿尔丁停下了脚步，顺手拿起了之前被扔到座椅上的大衣。

“先生，您又要出门了吗？”

“是的，我要去看看我的女儿。”

“如果科尔顿方面的人来电话……”

“你就告诉他们，让他们见鬼去吧！”冯·阿尔丁说。

“好的。”秘书面无表情地回答说。

此刻，冯·阿尔丁已经穿上了大衣，一边戴上帽子一边走向门口，他拉着门把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你是一个很好的雇员，奈顿。”他说，“你在我烦躁的时候从不给我添乱。”

奈顿微笑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露丝是我唯一的孩子。”冯·阿尔丁说，“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她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

一抹微笑照亮了他阴暗的脸庞。他慢慢将手伸进口袋。

“奈顿，你想看点有意思的东西吗？”

冯·阿尔丁转身走向秘书。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由棕色包装纸随意包裹着的纸包。当他把外面的那一层纸撕掉时，露出一个大而破旧的红色绒布盒子，盒盖的当中是一个皇冠，在皇冠下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些大写字母。他打开盒子，秘书猛然屏住了呼吸：在有些脏的白色底衬上，几颗宝石散发出血红的光芒。

“我的天啊！先生！”奈顿惊叹道，“它们，它们是真品吗？”

冯·阿尔丁愉悦地咯咯大笑起来。

“我并不奇怪你会如此惊讶。这些宝石中有着全世界最大的三颗宝石。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曾经佩戴过它们，奈顿。中间的就是被人们称为‘火焰之心’的那颗。它毫无瑕疵，简直堪称完美。”

“既然如此，”秘书喃喃道，“它们必然身价不菲。”

“价值四十万到五十万美元。”冯·阿尔丁淡然地说道，“这还没有算上这一宝物的历史价值。”

“您就这样把那么值钱的珍宝像刚才那样随意放在口袋里，带来带去？”

冯·阿尔丁顽皮地一笑。

“好吧，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凯特林夫人在电话里那么焦虑。”秘书小声说。

但他的老板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你弄错了。”他说，“她还不知道这件事，这本是我为她准备的小小惊喜。”

他把盒子盖上，又缓慢地把它包好。

“奈顿，世人能为他们所爱之人所做的事情少之又少，这点太让人难受了。”他开口道，“我能够为她买下这世上大部分的东西，只要能对露丝的生活起到丝毫的帮助，我都愿意去做，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当我把这串珠宝戴在她的脖子上时，也许能够给她带来片刻的欢乐，然而——”

他摇了摇头。

“当一个女人在她自己的家里都无法展露笑颜的时候……”

冯·阿尔丁的话说到这里停住了。秘书谨慎地点了点头，他比谁都了解有关那位尊贵的德里克·凯特林先生的传言。冯·阿尔丁叹了口气，把那包东西又放进口袋里，向奈顿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四章 在柯曾大街

德里克·凯特林夫人住在柯曾大街。管家开门后，一眼就认出了冯·阿尔丁，并对他展现出欢迎的微笑，紧接着，他领着这位百万富翁走上楼梯，来到位于二楼的双厅房间。

那个正坐在窗口的女子一看到冯·阿尔丁，立刻惊呼起来。

“噢！爸爸！我实在太高兴了！我成天给奈顿少校打电话，想跟您联系。可是他总是不能告诉我您回来的确切时间。”

露丝·凯特林今年二十八岁，她算不上美丽，也跟“迷人”这个词沾不上边，但是她身上的各种色彩却着实吸引人。冯·阿尔丁年轻的时候曾被称作“胡萝卜”和“生姜”，露丝遗传了他的基因，拥有一头赤褐色的头发，再配上黝黑的眼睛，墨黑的睫毛，这一切使得她的外貌像被艺术加工过了一样。而且她还会根据自己的这些色调来打扮自己。她有着修长的身材，且仪态优美，乍看之下真像拉斐尔画笔下的圣母。如果有人再仔细端详她的脸庞，就会发现她拥有同她父亲一样线条刚硬的下巴，这样的线条对男人来说很合适，但出现在女人的脸上就显得不是那么和谐。从小时候开始，露丝·冯·阿尔丁就惯于坚持己见，假如有人敢于挑战她的固执，那他将很快会意识到：冯·阿尔丁的女儿是从不屈服的。

“奈顿告诉我，你给他打过电话。”冯·阿尔丁说，“半小时前我刚刚从巴黎回来，德里克到底是怎么回事？”

露丝气得满脸通红。

“这事儿简直难以启齿，”她喊道，“他——他完全不听我说的话。”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慌张与愤怒。

“他会听我的话的。”百万富翁冷酷地说。

露丝继续说道：“我上个月压根没怎么见到他。他和那个女人整天到处胡混。”

“和哪个女人？”

“米蕾，那个在帕提农饭店跳舞的舞女。”

冯·阿尔丁点了一下头。

“上星期我到雷康布里家去过，我和他父亲，雷康布里勋爵谈了谈，他很喜欢我，也完全站在我这边，他说他一定找机会教育他的儿子。”

“算了吧。”冯·阿尔丁嗤之以鼻。

“您为什么这么说？爸爸。”

“露丝，你一定知道为什么我对此不屑一顾。可怜的老雷康布里，他完全是个没用的家伙。他当然站在你这一边，当然要安抚你的情绪。想想吧，他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继承人，娶了全美富豪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的女儿，他当然不想让这事儿黄了。但是，世人都知道，他的一只脚已迈进了坟墓，他的儿子已经听不进他的任何话了。”

“爸爸，您能帮点忙吗？”停顿了一两分钟之后，露丝哀求道。

“当然。”百万富翁思考片刻之后继续说，“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但只有一件事对你来说是真正有好处的。露丝，告诉我你现在心中有多少勇气？”

露丝凝视着父亲，冯·阿尔丁对女儿点了点头。

“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你是否有勇气向公众承认自己犯的这个错误？这是唯一可以使你摆脱这种尴尬境地的办法，和过去一刀两断，开始新的生活吧！”

“您是说……”

“离婚。”

“离婚！”

冯·阿尔丁冷冷地一笑。

“露丝，你说这个词的时候好像你从未听到过它似的。可是你周围的朋友中每天都有人离婚。”

“话虽如此，可是……”

露丝说不下去了，她咬紧了嘴唇。父亲看了她一眼，投以理解的目光。

“露丝，我了解你。你同我一样，不能忍受这样轻易的放弃。可是我已学会了，而你也要尝试去学习，那就是：有很多时候，放弃是唯一的选择。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让德里克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可是在那之后，这些痛苦还是不会远离你。他已经无可救药了，露丝，他将越来越堕落。我经常责备自己，为什么会允许你同他结婚。但是你就是看中了他，而且那时候看起来他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翻开人生的新篇章。再说了，在你的婚姻问题上，我曾阻止过你一次。”

说最后一句话时，冯·阿尔丁没有抬眼看女儿，否则他会发现露丝的脸色瞬间起了变化。

“您确实成功阻止过我一次。”露丝·凯特林的声音很僵硬。

“可惜我当时实在太过心软，没有阻止你第二次。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有多后悔。露丝，这些年你过得太糟糕了。”

“您说的没错。”凯特林夫人赞同道。

“所以我说这一切应该结束了！”他用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可能对那家伙还有留恋。到此为止吧！面对现实！德里克·凯特林是为了钱才和你结婚的。这就是全部的事实。让他从你的生活里滚蛋，露丝！”

很长一段时间，露丝死盯着地板，随后她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如果他不同意呢？“

冯·阿尔丁惊讶地看着她。

“在这件事上他压根没有发言权。”

露丝又激动起来，她咬着嘴唇说：

“不，不，不，他当然没有说话的机会。我只是说——”

她停下来，她的父亲尖锐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停顿了一会儿，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他可能不会让这事儿这么轻易结束。”

百万富翁简直要咆哮起来。

“你是说他会跟我打官司？让他去！只要他敢！但是我要告诉你，你的判断肯定是错误的。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做。不论他去找哪个律师，律师都会告诉他与我作对，他全无胜利的可能。”

“难道您不觉得他会……”露丝犹豫不决，“我是说，他可能会为了折磨我而制造出许多麻烦，让整件事变得非常难堪？”

父亲看着女儿，脸上现出不解的神色。

“你是说，官司会变得很难堪？”

他摇摇头。

“不，不太可能。你看，要打官司的话，他必须要有所依凭。”

露丝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冯·阿尔丁严肃地看了女儿一眼。

“露丝，过来，说出来吧，有什么事情困扰你，都说出来吧。”

“没事儿，爸爸，确实没有什么。”

但是露丝的声音很不坚定。

“你是怕公共舆论？是吗？这个让我去处理好了，我会让一切都悄然无声地过去。”

“那好吧，爸爸，如果您觉得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露丝，你还是喜欢这小子？是吗？”

“不。”

露丝的声音很坚决，冯·阿尔丁感到十分满意，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小女孩。完全不用担心。现在忘掉这些烦恼的事情吧，我从巴黎给你带回了一点儿小礼物。”

“给我的？一定是些非常漂亮的东西吧？”

“但愿你能觉得它们非常漂亮。”冯·阿尔丁微笑着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递给她。露丝迅速撕去外面的包装纸，打开盒子，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啊！”的惊叹。露丝·凯特林喜欢宝石，她一向喜欢这些玩意儿。

“噢，爸爸，这多好看啊！”

“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百万富翁满意地说道，“你喜欢吗？”

“何止是喜欢，简直是至宝，您是怎么得到手的？”

冯·阿尔丁微微一笑。

“哈，这是我的秘密。当然，交易必须在暗地里进行。这些首饰太有名了。看到中间的那颗大宝石了吗？你可能已经听过它的名字，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火焰之心’。”

“‘火焰之心’！”露丝重复道。

她从盒子里取出宝石，把它握在手心贴在胸前。百万富翁看着自己的女儿，想着那些曾佩戴过这块宝石的女人们，想着因为宝石而引起的一系列的伤心、绝望和嫉妒。“火焰之心”同所有那些有名的宝石一样，身后也有着悲剧和暴力的故事。此刻，这宝石被牢牢地握在露丝·凯特林的手心里，它身上那种邪恶的力量似乎消失了。这个美国女人似乎能以她的冷静和镇定来抵御一切悲剧和令人心碎的事情。露丝把宝石放回盒中，然后跑到爸爸面前，跳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谢谢，谢谢，谢谢！爸爸，这件首饰太好了。您总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就应该这样。”冯·阿尔丁亲切地说，拍拍女儿的肩膀，“你就是我的一切，小露丝。”

“爸爸，您能在这儿待到吃饭的时候吗？和我一起吃饭？”

“恐怕不能。你不是要准备出门了吗？”

“是的，我原来打算要出门。但没关系，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完全可以推掉它。”

“不，”冯·阿尔丁说，“你尽管去吧，反正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明天见，亲爱的。若是我给你打电话，我们能够在加尔布雷恩那儿见面吗？”

加尔布雷恩和卡斯博森，都是冯·阿尔丁在伦敦的诉讼律师。

“呃，好吧，爸爸。”她犹豫了一下，“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妨碍我去里维埃拉（注：里维埃拉（Riviera），位于地中海沿岸，包括意大利的波嫩泰、勒万特和法国的蓝岸地区，为旅游度假圣地。）的旅行。”

“你什么时候出发？”

“十四号。”

“那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安排这件事情。另外，露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把这些宝石带出国。你最好把它们存在银行里。”

露丝点点头。

“我可不愿意因为这颗‘火焰之心’而使你遭劫或被暗杀。”百万富翁开玩笑说。

“可是您却那样随意地把宝石装在口袋里到处走。”女儿笑着回应。

“是的——”

她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与平时不一样的东西，那种迟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怎么了，爸爸？”

“没什么。”他笑了，“想起了我在巴黎的那场小小的冒险。”

“冒险？”

“是的，就在我买这些东西的那天晚上。”他指着那个宝石盒子说道。

“说给我听听嘛。”

“没什么好说的，孩子。只是有些恶棍想找麻烦，我朝他们开了枪，然后他们就被吓跑了。就这些，没什么大事儿。”

她带着骄傲的表情看着她父亲。

“您可真是条好汉，爸爸。”

“你说的没错，露丝。”

他亲昵地吻了女儿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一回到萨伏依酒店，他就对奈顿指示道：

“在我的笔记本里有一个叫哥比的人的地址，你找出来，通知他明天九点半到我这里来。”

“好的，先生。”

“我还想和凯特林先生谈一谈。掘地三尺你也要帮我找到他。试试去他常去的俱乐部，不惜代价，一定要联系到他，让他明天上午来见我。最好帮我把时间安排在十二点左右，这种人是不会早起的。”

秘书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了要做的事情。冯·阿尔丁全部交代给他的这位雇员之后便离开了。洗澡水早已准备好，他舒舒服服地躺在热水中，回想起了先前同女儿的谈话。大体上他还是满意的。他早就敏锐地看出离婚是帮助女儿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而且女儿比他希望中的要更加愿意采取这个方法。然而，尽管女儿表现得十分顺从，他仍然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有些让人不太放心，在她的行为举止中，他觉出有些非常不自然的地方。他紧锁起眉头。

“也许是我想多了，”他咕哝着，“不过，我敢打赌，她肯定有些事情瞒着我。”

第五章 能干的情报员

鲁夫斯·冯·阿尔丁的早餐十分简单，只有咖啡和干面包，不过他通常也只允许自己吃这么多。奈顿进房间的时候，他刚刚吃完饭。

“哥比先生已经在楼下了，先生，他等您见他。”

百万富翁看了一下钟，正好是九点半。

“好吧，”他扼要地说，“让他上来。”

一二分钟后，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小的老头走进屋里，他就是哥比先生。他仔细打量着屋里的每个角落，却一眼都没看眼前的那个人。

“早晨好，哥比！”百万富翁说，“请坐吧。”

“谢谢，冯·阿尔丁先生。”

哥比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两眼死盯着壁炉。

“我这儿有一份工作要交给您去做。”

“好的，冯·阿尔丁先生，您请说。”

“你可能知道，我女儿同德里克·凯特林阁下结了婚。”

哥比先生的目光从壁炉转向了写字台的左手抽屉，一抹歉意的微笑闪过他的脸庞。哥比先生知道很多内幕，但他经常不愿面对这些现实。

“根据我的建议，我的女儿将要准备起草一份离婚协议。当然，原本这些都是律师的事情。但出于一些私人的原因，我想要得到最为详细和完整的情报。”

哥比仰望了一下天花板，咕哝了一句：

“关于凯特林先生的？”

“是的，是关于凯特林先生的。”

“好吧，先生。”

哥比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能给我看这些东西？”

“这件事情很急迫吗，先生？”

“我的事情一向都很急迫。”百万富翁回答道。

哥比望着壁炉，会心地一笑。

“那么，我们把时间定在下午两点，怎么样？”他问。

“非常好，”听者赞同道，“再见，哥比。”

“再见，冯·阿尔丁先生。”

“这是一位非常能干的人。”当哥比走出房间，百万富翁对走进来的秘书说，“在他这一行，他就是个专家，简直无可挑剔。”

“哪一行？”

“情报。给他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他能把有关坎特伯雷（注：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城市，中世纪时曾是宗教朝圣地。）大主教私生活的内幕全部摆在你面前。”

“确实是个非常能干的家伙。”奈顿微笑着说道。

“他已经成功帮我处理过一两件事情了。”冯·阿尔丁说，“好了，现在让我们开始工作吧，奈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都沉湎于忙碌的工作中。时间过得很快，在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电话响了，冯·阿尔丁先生接起电话，前台在电话中说德里克·凯特林先生已经来了。奈顿看了一眼他的老板，冯·阿尔丁先生简单地点了一下头，说：“请凯特林先生上楼来。”

秘书把文件整理了一下，便离开房间。他在门口碰上了德里克，德里克·凯特林一闪身让了一下路，然后走进房间，随手关上了房门。

“您好，岳父大人。我听说您急切地想同我谈一谈。”

他那懒洋洋的声音和略带嘲讽的语调唤起了冯·阿尔丁先生的许多回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魅力，应该说总是充满了魅力，冯·阿尔丁死盯着他的女婿：德里克·凯特林先生身材匀称，脸庞很窄，肤色微黑，今年三十四岁的他看起来甚至还有点儿孩子气。

“进来坐下吧。”冯·阿尔丁简短地说了一句。

凯特林坐在扶手椅上，望着他的岳父，脸上一副无所谓的嬉笑神态。

“咱们很久没见了，先生。”他愉快地说着，“我敢说都快两年了。您见过露丝了吗？”

“我昨天晚上见过她了。”冯·阿尔丁说。

“她看起来很不错吧？”凯特林轻快地说。

“据我所知，你们根本不经常见面。”冯·阿尔丁干巴巴地说道。

德里克·凯特林扬了扬眉毛。

“是吗？可是我们经常在同一家俱乐部遇见呢。”他继续保持着轻快的语气。

“我没有时间和兴致和你多费口舌，我已经建议露丝和你离婚了。”冯·阿尔丁简短地说。

德里克·凯特林看起来不为所动。

“多么残酷的决定啊！”他嘟囔道，“先生，我想抽支烟，不知您是否介意？”

他点燃一支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所以，露丝对此如何回应呢？”

“露丝决定接受我的劝告。”这位父亲说道。

“她真的这么说？”

“你没有别的话可说吗？”冯·阿尔丁尖锐地问道。

凯特林把烟灰弹进壁炉里。

“我认为，”他冷冷地说，“她正在犯一个大错。”

“以你的立场来看，当然如此。”冯·阿尔丁气愤地说道。

“得了吧，”百万富翁的女婿回答道，“我们最好别从个人的角度来看问题。此刻，我并不是在想着我自己，而是为露丝着想。您知道的，所有的医生都说我的老父亲，可怜的老戈闻诺不会活太久了。如果露丝再等上个一两年，那时我就将成为雷康布里勋爵，她将成为雷康布里城堡的女主人。她不也就是为了这个身份才同我结婚的吗？”

“我已经听够了你那些厚颜无耻的说辞。”冯·阿尔丁咆哮道。

德里克·凯特林微笑了一下，表情仍然没有变化。

“您说的对，这确实是个愚蠢的念头。”他说，“如今社会中贵族的称号毫无用途。但是，雷康布里家族仍然是一个非常高等级的贵族家庭，我们毕竟还是英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如果有一天露丝发现，在她与我离婚之后，另有其他女人取代她成为雷康布里城堡的女主人，被人们尊称为雷康布里夫人，那将会令她非常懊恼的。”

“我现在正严肃地和你谈问题，年轻人。”冯·阿尔丁提醒道。

“哎呀，我也是啊，岳父大人，我也在很严肃地同您谈论这个问题。”凯特林说，“在经济方面我十分窘迫，如果露丝在此时同我离婚，那么将会把我推入深渊。既然她已经忍受了我十年，那为何不再继续忍受一段时间呢？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的老父亲绝对不会活着超过十八个月，并且，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如果此刻她与我离婚，她就无法得到她之前想得到的，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认为我的女儿是为了称号和地位才和你结婚的吗？”

德里克·凯特林狂笑起来，笑声极为刺耳。

“难道直到今天，您还相信这是一桩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吗？”

“我只知道。”冯·阿尔丁说，“十年前，在巴黎的时候，你可完全是另外一种说法。”

“是吗？不过这也很有可能。露丝当时非常漂亮，她就像一位天使或是一位女神，或者是从教堂的圣龛中步入凡间的圣母。我想起来了，我当时的想法也很美好，想踏入新的人生，想安定下来，和一位漂亮又爱我的妻子过上高品质的英式生活。”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更加诡异。

“但是，您完全不会相信我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吧？”他问。

“我一直认为你是为了钱和露丝结婚的，对此我毫不怀疑。”冯·阿尔丁不为所动地说道。

“那么她是为了爱情才和我结婚的？”女婿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没错。”冯·阿尔丁说道。

德里克·凯特林凝视对方足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看出来您认定她是为了爱情才同我结婚的。”凯特林说，“其实当时我也这样想，可是现在我可以直言不讳地说，亲爱的岳父，后来我很快就醒悟了。”

“你悟出什么来我不管。”冯·阿尔丁说，“并且我也丝毫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你对露丝实在太糟糕了。”

“噢，确实如此。”凯特林轻声附和道，“可是，怎么说呢，她毕竟是您的女儿，在她柔弱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如花岗岩般坚硬的内心。人们常说您是一位冷酷无情的人，这我也有所耳闻，但同您相比，露丝更加冷酷。您至少还能够去爱一个人，甚至超过爱您自己，但她永远不会这样。”

“够了！”冯·阿尔丁说，“我叫你来是为了开诚布公地说明我的意图。我女儿的生活本来应该充满幸福，而且你不要忘记，她有我做后盾。”

德里克·凯特林站起身，走到壁炉旁，把香烟头弹进火里，他的声调显得十分沉静。

“请问，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说。

“我的意思是，”冯·阿尔丁说，“你最好不要对离婚协议提出反对意见。”

“啊，原来如此。”凯特林说，“这是威胁吗？”

“随便你怎么理解。”冯·阿尔丁说。

凯特林拿了把椅子搬到写字台跟前，坐在百万富翁的对面。

“如果，”他缓缓说道，“我是说如果啊，我准备打这场离婚官司呢？”

冯·阿尔丁耸了一下肩膀。

“你没有任何人能给你撑腰，你这个笨蛋。问问诉讼律师吧，他们会告诉你的。全伦敦都知道你的那些荒唐行为。”

“露丝可能对我和米蕾这件事有点嫉妒，她这个小傻瓜。我可从不过问她同她的那些‘朋友们’的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冯·阿尔丁严厉地问道。

德里克·凯特林笑出声来。

“先生，我可算看出来了，您什么事情都不了解。”他说，“您的判断可能是，基于某种先天的成见。”

他拿起帽子和手杖走到门口。

“我从来不喜欢劝说别人。”他掷出最后一击，“但此刻，我倒是想给您提个建议：你们父女间最好能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话音刚落，他就快速走出房间，并关上了房门。在他的身后，百万富翁暴跳如雷。

“见鬼，他那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冯·阿尔丁重重地跌回椅子里。

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又充满了他的胸膛，好像一直有些什么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他拿起手边的电话拨打了女儿的电话号码。

“喂喂，是梅费尔区（注：梅费尔区（Mayfair），伦敦的上流住宅区。）八一九〇七吗？凯特林夫人在家吗？噢，她不在，出去吃饭去了？她什么时候回来？……您不知道？好吧……不，没有留言需要转告。”

他放下话筒，再次浮现出烦恼的神色。时针指向了两点，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哥比先生。终于，在两点过十分钟的时候，那位能干的先生来了。

“怎么样？”百万富翁急切地询问道。

然而矮个的哥比先生却一点儿也不慌张。他不慌不忙地在桌边坐下，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用一种单调的声音读着，百万富翁聚精会神地倾听，面孔逐渐变得明朗起来。哥比终于念完了他的笔记，然后饶有兴趣地盯着报纸篮。

“嗯，”冯·阿尔丁咕哝着，“这都是些很有用的材料。这样看来，官司应该很轻松就能打赢。有关宾馆的证据也都收集好了吧？”

“铁证如山。”哥比先生答道，他的目光又转移到一把嵌金的靠椅上。

“他在财政上已经完全陷入了窘境。据您刚才说，他正想要借一笔贷款？他四处举债，总数几乎已经超过了他能获得的遗产数目。一旦离婚的风声传出去，毫无疑问，他别想再借到一个子儿，不仅如此，那些向他讨债的人一定会蜂拥而至。他已经被我们掌握在手心里了，哥比，他已经被我们逼到死胡同里了。”

冯·阿尔丁的手掌“啪”的一下拍在桌面上，脸上满是冷酷的笑容和志在必得的神色。

“看来，”哥比用低哑的声音说，“我的情报还算能让您满意。”

“我要立即到我女儿那里去。”百万富翁说，“非常感谢您，哥比，您实在是太帮忙了。”

这个小个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苍白而满足的微笑。

“谢谢您，冯·阿尔丁先生。”他说，“我只是尽力为您效劳。”

冯·阿尔丁没有直接去柯曾街。他先到市里进行了两次令他十分满意的会谈。然后乘地铁到了女儿住处附近。当他沿着柯曾大街步行的时候，看到从一六〇号房子里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这个男人迎面向他走来，与他擦肩而过。起初，因为那人的身形和个头都很像他的女婿，他以为那是德里克·凯特林。但是，当那人走近时，他才发现是个陌生人。不，也不是完全陌生，这张脸唤起了百万富翁的一些非常不愉快的记忆，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他绞尽脑汁却仍是徒劳，就是想不起来关于这张脸的具体的事情。他一面走一面焦躁地摇了摇头，真讨厌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露丝·凯特林显然早就在等候冯·阿尔丁了。房门打开后，她立刻跑到父亲面前，吻了他一下。

“爸爸，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非常顺利。”冯·阿尔丁说，“但是，露丝，我需要和你谈谈。”

冯·阿尔丁几乎是本能地感到她有些异样：她先前问候时的热情被一种戒备和机警的神态所替代。她坐在了一张大扶手椅上。

“好吧，爸爸。”她问，“谈什么？”

“今天上午我见过你丈夫了。”冯·阿尔丁说。

“您见过德里克了？”

“是的。他说了很多话，但其中大部分内容都非常无礼。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说了几句我不是很理解的话。他说什么建议我们父女之间应该坦诚相见。露丝，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凯特林夫人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爸爸。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相信你是知道的。”冯·阿尔丁说，“他还说了一些别的话，关于他有自己的‘朋友’并且从不干涉你交友之类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露丝·凯特林仍然如此回答。

冯·阿尔丁坐下了，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听着，露丝，我可不想两眼一抹黑地搅和到这件事里。我也不确定你的丈夫是不是会因此生事。当然，他现在还不能怎样，这点我能保证。我当然有办法让他安静下来不再四处捣乱，但我要确切地知道现在我是否需要这样做。告诉我，他所说的，你也有自己的朋友，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凯特林夫人耸了耸肩。

“我的朋友有很多。”但她的语气并不坚决，“我不知道他在说谁，是的，我的确不知道。”

“不，你知道。”冯·阿尔丁说。

他以对待生意对手的口吻说着话。“我来把问题简化一下，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德里克揪住不放的那个男人，一个对你来说很特别的小伙伴。不要担心，亲爱的，我知道，这事儿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但是我们必须要做到事无巨细，对在法庭上会出现的任何情况都有所准备。你要知道，法庭上那些人，哪怕是点小风浪都会被他们拿来大做文章。我要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你们的关系到底亲密到何种地步，以便想想应对的措施。”

露丝没吱声。她的两只手神经质地反复摆弄着。

“在你老爸面前不要害怕，亲爱的。”冯·阿尔丁温柔地说，“是我平时对你太严厉了吗？尤其是在巴黎的时候……真该死，是的！”

他突然停住话头，露出恍然大悟的震惊表情。

“对，就是他。”他喃喃道，“我觉得我认得他的脸。”

“您在说什么呀，爸爸，我完全不明白。”

百万富翁冲到女儿面前，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

“同我说实话，露丝，你又去见那个家伙了？”

“哪个家伙呀？”

“就是那个在多年之前弄得我们父女关系紧张的家伙！你我都知道我在说谁！”

“您是说，”露丝犹豫不决地说，“您是说罗歇伯爵？”

“好一个罗歇伯爵！”冯·阿尔丁的鼻孔里都像要喷出火来，“我那个时候就告诉过你，这家伙完全是一个流氓骗子。你当时被他骗得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但是感谢上帝，我及时把你从他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了。”

“是的，您确实成功了。”露丝痛苦地说，“然后我就同德里克·凯特林结了婚。”

“是你自己想要同他结婚。”百万富翁尖锐地指出。

露丝耸了一下肩膀。

“可是现在，”冯·阿尔丁接着说：“你又同他混在了一起，就算我曾那样劝说过你。他今天也在这所房子里，是的，我在外面见到的人就是他，但当时我没有认出来。”

露丝·凯特林从之前恍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我只想告诉您一件事情，爸爸。您对阿尔曼特，也就是罗歇伯爵的看法是错误的。是的，我知道他年轻的时候行事是有些荒唐，他把那些事儿全都告诉我了，但是，他一直挂念着我。您当时在巴黎强迫我们分开的时候，他的心都要碎了，现在——”

父亲的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话。

“所以现在你又一次陷入了他布下的迷魂阵，是吗？你！我的女儿！我的天啊！”

他猛然举起双手。

“为何女人都是如此愚蠢！”

第六章 米蕾

德里克·凯特林从冯·阿尔丁的公寓里出来之后，在走廊里冒冒失失地撞到了一位女士，他赶紧道歉，那位女士莞尔一笑，接受了他的歉意。她那温文尔雅的气质和一对盈盈的灰色眼睛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在同岳父谈话时，他虽然表面上很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一个人吃过午饭后，他皱了皱眉，便来到一栋豪华的住宅，那里面住着的便是舞蹈演员米蕾了。一个衣着整洁的法国侍女笑容满面地接待了他。

“您先请进吧，先生，小姐正在休息呢。”

侍女把他引到一个有着东方陈设的长长的房间里，对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米蕾正躺在卧榻上，身边摆满了琥珀色的靠垫，这些同她那赭色的肤色十分相称。这位舞蹈演员长得非常娇媚动人，尽管在黄色面纱下的脸庞有着些许的憔悴，但也自有一种迷人的诱惑力。她妩媚地朝德里克·凯特林笑了笑。

凯特林吻了她一下，坐到了椅子上。

“你刚刚在做什么呀，宝贝？我猜你才起床？”

她那橘红色的唇边现出一丝微笑。

“不，”舞蹈演员回答道，“我刚刚在工作呢。”

她那细长而白皙的手指向一架钢琴，那上面杂乱无章地堆着很多乐谱。

“阿姆布罗泽刚刚在这儿，他为我弹了首新歌剧的曲子。”

凯特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对克劳德·阿姆布罗泽及其舞剧《贵族琼特》都不是很感兴趣。米蕾也是如此，她对此的全部兴趣也只在她所演的这个剧的主角安妮塔身上。

“那舞蹈实在是太美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将把我所有的热情倾注于此。我要浑身佩戴着珠宝来跳这支舞，哦，这简直太棒了。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我的朋友，昨天在邦德大街我看到一颗珍珠，一颗特别迷人的黑珍珠。”

她很讨人喜爱地看着他，停了下来。

“我亲爱的姑娘，”凯特林说，“现在跟我说黑珍珠已经完全没有用了。此刻，我的钱袋已经彻底空空如也。”

听见这话，她立刻坐了起来，睁大了一双黑色的眼睛盯着他。

“你说什么，德里克？发生了什么事？”

“我那尊敬的岳父大人这次下了狠心，”凯特林说，“他准备要与我做个彻底的了断。”

“什么？”

“换句话说，他要让我的妻子同我离婚。”

“太愚蠢了。”米蕾说，“她为什么要和你离婚？”

德里克咧嘴笑了笑。

“多半是为了你，我的心肝儿。”他说。

米蕾耸了一下肩膀。

“就是这样才说她愚蠢。”她下结论道。

“实际上也的确太傻。”德里克附和着。

“你准备怎么应对呢？”她问道。

“我的心上人啊，我能怎么办呢？一方是家财万贯的百万富翁，一方是债务满身的我。不用再多说，就知道哪方将会占上风。”

“这些美国人总是不走寻常路。”米蕾说，“看来你的妻子也并不爱你。”

“好吧，”德里克说，“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呢？”

她满腹疑团地看着他。他凑近她，抓住她的双手。

“你不会离开我吧？”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在你离婚后——”

“是的，”凯特林说，“在我离婚后，那些债主一定会像饿狼扑向羊羔般扑向我。我是如此爱你，米蕾，你难道准备抛弃我吗？”

她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

“我很爱慕你，这点你是知道的，德里克。”

他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她的闪躲。

“好吧，事情就是会这样发展，不是吗？你还是会离开我，大难临头各自飞。”

“噢，德里克！”

“少来这一套！”他粗暴地说，“那时你就会抛弃我，不是吗？”

她耸了一下肩。

“我非常喜欢你，我的朋友……真的，我是爱你的。你的确很迷人，是位可爱的小伙子，但对于我来说不切实际。”

“所以说你只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吗？这就是你想说的？”

“如果你愿意那样理解的话。”

她往后一仰，又缩回那堆枕头里。

“然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你，德里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在那儿往外呆望了一会儿。这时，舞蹈演员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在想什么呢？我的朋友。”

他扭头，越过自己的肩膀，冲她咧嘴一笑，这个诡异的笑容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此时此刻，我正在想一个女人，亲爱的。”

“一个女人，嗯？”

米蕾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她在此刻能够了解的信息。

“你正在想另一个女人？是吗？”

“噢，别紧张，只是想象中的一幅肖像画而已。一幅名为‘灰色眼睛的女士’的肖像画。”

米蕾严厉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遇到她的？”

德里克·凯特林笑了，这笑声里满是嘲笑和讽刺。

“我是在萨伏依酒店的走廊里遇见的这位女士。”

“很好！那她说什么了？”

“根据我的记忆，我说：‘对不起’，然后她答：‘没关系’。类似这些内容的话。”

“然后呢？”舞蹈演员步步紧逼。

凯特林耸耸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个邂逅到此结束了。”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懂。”米蕾总结道。

“这位长着灰色眼睛的女士，”德里克喃喃地沉思道，“她给我的感觉就是：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

“为什么？”

“她也许会给我带来不幸，女人给我带来的总是不幸。”

米蕾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向他，用长长的、像蛇一般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你这个笨蛋，德里克。”她喃喃地说，“你真的太笨了，你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小伙子，我非常喜欢你。但我不能忍受贫穷，是的，这点是确凿无疑的。现在听我说，这一切都非常简单。你必须要同你的妻子和好。”

“但恐怕实施起来有难度。”德里克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不明白。”

“主要问题在于冯·阿尔丁，亲爱的，跟他打交道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就绝对会坚持到底的人。”

“我听说过他，”女演员点头说道，“他非常富有，是吗？几乎是全美国最有钱的人了。几天前，他在巴黎买了世界上最好的宝石，那颗被称为‘火焰之心’的宝石。”

凯特林没有作答。女演员继续沉浸在她对宝石的憧憬里：

“那是多漂亮的一枚宝石啊，它应该属于像我这样的女人。我爱珠宝，德里克，它们如此诱人，总是在对我细语着什么。噢，想想吧，能戴上一枚如同‘火焰之心’一样的宝石。”

她轻叹一口气，又回到现实中来。

“你肯定不明白这些事情，德里克，你是个男人。我猜冯·阿尔丁很可能把这些宝石给了他女儿。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吧？”

“是的。”

“如果冯·阿尔丁死了，她将继承所有的遗产，她会成为一个非常有钱的女人。”

“她已经很有钱了。”凯特林慢悠悠地说，“结婚的时候她爸爸给了她几百万美元。”

“几百万？真是一笔巨款。如果她突然身亡，嗯，那这些钱岂不是都成为你的了？”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是这样的。”凯特林缓缓说道，“据我所知，她还没有立遗嘱。”

“我的上帝！”女演员说道，“如果她死了，那岂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了。”

一阵沉寂过后，凯特林大笑起来。

“我喜欢你这种简单而又切实的想法，米蕾，但恐怕你的愿望要落空了。我妻子的身体非常健康。”

“好极了！”米蕾说，“可是万事都有意外啊。”

他一言不发地死盯着她。

她继续往下说。

“但你是对的，我的朋友，我们不能总是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现在，我的小德里克，最重要的是要阻止你的妻子同你离婚，一定要让她放弃这个想法。”

“她要是不放弃呢？”

米蕾眯起眼睛。

“我想她会放弃的。她不会是那种喜欢将私生活暴露给公众的人，在她的身上有那么一两个小故事，她肯定不希望她的朋友们在报纸上读到这些轶闻。”

“你指的是什么？”凯特林严肃地问道。

米蕾仰面大笑起来。

“当然了！我说的是那位自称罗歇伯爵的男人，这个人我很了解。请你不要忘记，我是个巴黎人。她结婚之前，那人可是她的情人，你不知道吗？”

凯特林气愤地抓住了她的双肩。

“这完全是无耻的捏造！”他说，“也请你不要忘记，你正在谈论的是我的妻子！”

米蕾显然有点吃惊。

“你们这些英国人啊，都是些怪物。”她抱怨道，“不过不论怎么措辞，事情都是一样的。那些美国人太冷血了，不是吗？也许我这样说能好听点儿，我的朋友，你的妻子在结婚之前曾爱恋过他，然后她的父亲插了一脚进来，用钱打发走了罗歇伯爵。这位可怜的小姐当时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但是最终还是屈从了父亲的意志。而现在，你肯定同我一样清楚，那就是事情有了一些变化。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本月十四日她和他在巴黎还有一个约会。”

“这一切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凯特林质问道。

“我？我在巴黎有些朋友，亲爱的德里克，他们同这位伯爵非常熟悉。这一切事先都安排好了。她声称要去里维埃拉度假，实际上是要去巴黎见罗歇伯爵，至于他们在巴黎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呢？是的，没错，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了的。”

德里克·凯特林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懂了吗？”米蕾不怀好意地说，“如果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就能将她完全掌握在你的手心里。你能把她推入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噢，天啊，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赶紧住口吧！”凯特林叫道，“闭上你那该死的嘴！”

米蕾笑着坐回到卧榻上。凯特林拿起帽子和大衣，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离开了这间公寓。女演员坐在卧榻上还在暗自发笑。她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非常满意。

第七章 两封来信

“萨米尔·哈菲尔德夫人向凯瑟琳·格雷小姐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同时希望能够在格雷小姐还没有留意到的时候为她指出——”

哈菲尔德夫人一鼓作气写到此处停住了，她遇到了一个所有人在写这类信的时候都会遇到的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如何流畅地用第三人称来表述自己想要说的事情。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哈菲尔德夫人撕下了一张便签又重新开始写。

“亲爱的格雷小姐，非常感谢您能够尽心尽责地照顾我的艾玛表姐（她的去世对我们来说着实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我不得不觉得——”

哈菲尔德夫人写到这里又卡住了，这封没写完的信跟上一封一样被丢进了废纸篓。在废纸篓装了四封没写完的信之后，哈菲尔德夫人总算写出了一封让自己颇为满意的信。这封信被封好，贴上邮票，信封上写上了凯瑟琳·格雷小姐的地址：肯特郡圣玛丽米德镇的小克兰普顿村。次日清晨的早餐时分，它就同另一封装在考究的蓝色长信封里的信一起被放到了凯瑟琳小姐的餐桌上。

凯瑟琳·格雷首先打开了哈菲尔德夫人的信，信件内容如下：

亲爱的格雷小姐：

您为我可怜的表姐所做的一切都让我的丈夫和我满怀感激。尽管我们知道在最后的时间中，她时常不省人事，但她的死对我们来说仍然是非常大的打击。我了解到她的遗嘱分配极其古怪，这份遗嘱在任何法庭上都站不住脚，我想，聪明如你也一定察觉到了这个事实。我的丈夫说，处理这些事情最好的方式是我们能够私下解决。我们也将很乐意为您推荐一个相似的职位，并且希望您能接受一份小礼物。请相信我，亲爱的格雷小姐。

忠实于您的：
玛丽·安娜·哈菲尔德

凯瑟琳·格雷读完这封信之后，笑了一下，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完第二遍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然后她拿起了第二封信，简单看了一遍之后，她放下信，出神地凝视着前方。这次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任何表情，她安静地陷入了沉思之中，旁人无法在这位女子的脸上读出她的内心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波动。

凯瑟琳·格雷小姐今年三十三岁，她本出身名门，但她的父亲破产了，所以她不得不从小就自力更生。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她到老哈菲尔德女士家做了保姆。

所有人都知道，老哈菲尔德女士十分挑剔。她家的保姆频繁地换来换去。她们满怀希望而来，但都饱含泪水而去。然而当十年前，凯瑟琳·格雷踏入小克兰普顿时，之前的一切混乱都结束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于是人们只能将这归功于天赋，凯瑟琳·格雷就是有这样的天赋，她能不着痕迹地降伏老太太、小男孩和狗。

二十三岁的她是一位有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的安静姑娘。三十三岁的她是一位安静的女士，那双灰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楚楚动人，眼中闪动的那种宁静丝毫不会为外界所打扰。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种天生的幽默感，并且这种幽默感并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消失。

她正坐在早餐桌边盯着前方出神的时候，门铃伴随着门环的撞击声急促地响了起来。侍女急忙跑去开门，急喘吁吁地向她报告道：

“是哈里松医生来了。”

伴随着门环嘈杂的撞击声，这位身形高大的中年医生活力四射地出现在凯瑟琳面前。

“早上好，格雷女士。”

“早安，哈里松医生。”

“我这么早来拜访您，”医生解释道，“是因为我估计您可能已经收到了一封来自哈菲尔德那些亲戚的信。这位自称为萨米尔夫人的人实在是太恶毒了。”

凯瑟琳一声不响地把桌上那封来自哈菲尔德夫人的信递给他，然后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医生认真地看着这封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鼻子和嘴巴里不时地发出嘲讽的哼声，看完之后，他猛地把信扔回桌上。

“太龌龊了！”他怒气冲冲地说，“简直一派胡言。别被他们吓住了，亲爱的。哈菲尔德夫人写遗嘱的时候同你我这样的正常人一样清醒，没人能对这份遗嘱的内容提出反对意见。他们自知理亏，说什么拿去法庭的那些话也纯属胡扯，因此他们想方设法地想和你私下了结这件事。听着，亲爱的，也别被他们的阿谀奉承所蒙骗了。你要记住，你有权利得到这笔钱，千万别感到有任何顾虑或者良心上的不安。”

“我恐怕不会有这些顾虑。”凯瑟琳说，“这些都是哈菲尔德夫人丈夫的远亲，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也从未来探望过她。”

“你是一位很善解人意的人。”医生说，“我比谁都了解，过去十年中你都遭了哪些罪。你理当全数继承那位老夫人的遗产。”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全数继承。”她重复道，“您还不知道一共有多少钱吧？医生。”

“嗯，我想每年最多能有大概五百英镑左右。”

凯瑟琳点了点头。

“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她说道，“现在请您读一读这封信。”

她把那封从蓝色信封中拿出的信递给了他。医生读完信之后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不可能吧。”他咕哝着，“这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她是莫特劳德公司的原始股东之一，这个公司一直生意兴隆。这四十年来，她的年收入都在八千到一万镑之间。而我敢肯定，她每年顶多用四百英镑。她对待钱总是特别精打细算，我相信她每花一个铜板，都得算计算计。”

“而且，她的这些财产一直有增无减。亲爱的孩子，您将是一位非常富有的女士。”

凯瑟琳·格雷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我会成为一位非常富有的人。”

她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着这句话，就好像是在谈论旁人的事情一样。

“好吧。”医生一边说一边准备要离开，“我衷心地祝贺你。”他用关节敲了敲桌上那封哈菲尔德夫人的信，“别为这个女人和这封令人恶心的信担心。”

“说实在的，这封信也并不是那么令人作呕。”格雷小姐却很大方地说，“在这样的形势下，我倒认为她这么做是情有可原的。”

“有的时候你真的令我很惊讶。”医生说道。

“为什么呢？”

“你的那些所谓‘情有可原’的事情。”

凯瑟琳·格雷大笑起来。

吃午饭时，哈里松医生把这一重大新闻告诉了他的太太，后者听了极为激动。

“古怪的哈菲尔德老夫人，她竟然这么有钱。真高兴她把这些钱都留给了凯瑟琳·格雷。那姑娘可是位天使。”

医生做了一个鬼脸。

“我一向认为天使都不太好打交道。而凯瑟琳·格雷作为天使来说有点儿太有烟火气了。”

“她是一位有幽默感的天使。”医生太太说，她眨了眨眼睛，“而且我猜你绝对不会忽视一点，那就是她确实是一位美人。”

“凯瑟琳·格雷？”医生吃了一惊，“好吧，我承认她的眼睛很美。”

“噢，你们这些男人。”他夫人嚷嚷道，“简直什么也不懂。凯瑟琳是个美人坯子，只是差在了衣服上！”

“衣服？她的衣服怎么了？我倒认为她的穿戴一向十分得体啊。”

哈里松夫人恼火地叹了口气，医生接着说他的打算。

“你最好去探望她一下，波莉。”他建议道。

“我会去的。”哈里松夫人迅速答道。

下午三点，哈里松夫人前去拜访了凯瑟琳小姐。

“我是多么为你高兴啊，孩子！”她热切地说，“整个村子肯定都像我一样为你高兴。”

“非常感谢您前来看我。”凯瑟琳说，“快点儿进来吧，我想问问您有关强尼的事儿呢。”

“噢！强尼。好吧——”

强尼是哈里松夫人的小儿子。上次她过来拜访凯瑟琳的时候，详细诉说了她这个小儿子扁桃腺肿大的不幸故事，当时凯瑟琳满怀同情地听完了她的诉说。一个人的习惯总是很难改变的，在过去的十年中，倾听已经成为凯瑟琳生活的一部分。她与哈菲尔德老夫人常常进行这样的对话，“亲爱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朴茨茅斯（注：英国城市，波特锡岛上的老海军基地，紧临英吉利海峡。）的海军炮弹？有没有告诉过你查尔斯伯爵是在什么时候称赞我的晚礼服的？”通常，凯瑟琳都会温柔地回答道：“我想您之前一定告诉过我了，哈菲尔德夫人，但是我已经忘了。能不能麻烦您再跟我说一遍呢？”然后，这位老夫人就会手舞足蹈地叙述起来，其中还会不断地修改之前所讲的话，会停顿下来想起更多的细节，每当这个时候，凯瑟琳会集中一半的注意力听她叙述，在老夫人停顿的时候适时地予以回应……

现在，带着同昔日一样的好奇感，她认真听哈里松夫人讲着她小儿子的事情。

半小时过去了，叙述者突然想起了她此行的目的。

“我刚刚说了太多我自己的事情了。”她惊呼道，“我今天到这儿来是想谈谈你的事情和你今后的规划的。”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任何打算。”

“亲爱的——你不会打算要离开这儿吧。”

哈里松夫人语气里的惊讶让凯瑟琳笑出了声。

“是的，我想去旅行。我对世界了解得太少了。”

“我本应该想到这点的。这些年你在这儿过得太辛苦了。”

“我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辛苦，”凯瑟琳说，“但这儿的生活给了我很多自由。”

哈里松夫人此刻倒吸了一口气，她的脸微微变红了。

“这听起来一定很蠢。是的，过去几年我没有多少时间休息。”

“我也这么觉得。”哈里松夫人叹了口气，回想起过去的十年中凯瑟琳一直不知“休息日”为何物。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身体的劳累能让你的心灵更加自由，能让你总是自由地思考。过去的岁月中我的思绪是十分自由的。”

哈里松夫人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噢！如果您身处我的处境您就会明白的。但是，在享受这种自由的同时，我也想要做出一些改变。我想要，嗯，想要生活中能发生一些事情。噢！不是说在我的身上要发生什么事情。我是说，我想要经历一些事情，一些有趣的事情，哪怕只是围观这些事情也好。但你知道，在圣玛丽米德，什么都不会发生。”

“的确如此。”哈里松夫人热切地附和道。

“我得先去趟伦敦。”凯瑟琳说，“不管怎样我都要先在那儿见见律师。然后我将去国外旅行。”

“太棒了！”

“但，当然，有一件事是最要紧的——”

“怎么？”

“我要穿戴一下。”

“我同我丈夫上午还在讨论这件事。”这位医生夫人叫嚷道，“你知道吗？凯瑟琳，若是在穿戴上多费点儿神，你会更漂亮些。”

格雷小姐不为所动地笑了笑。

“得了吧。我才不相信我能美到哪里去。”她真诚地说，“但是能有几件真正的好衣服也确实感觉不错。这话听起来就像我把我自己都当作一个怪物在评论。”

哈里松夫人敏锐地看了她一眼。

“你的面貌一定能焕然一新。”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在离开村子之前，凯瑟琳去老瓦伊娜小姐那儿道别。瓦伊娜小姐比哈菲尔德夫人要年长两岁，能活过她的老朋友，这种胜利让她非常有成就感。

“你是不是压根没想到我能活得比简·哈菲尔德久？”她向凯瑟琳炫耀着她的胜利，“我们从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结果呢，现在她去世了，而我还活着。谁能想到这事儿呢？”

“您总是在晚餐的时候吃黑麦面包，不是吗？”凯瑟琳不带感情地回复道。

“真高兴你还记得，亲爱的。是的，如果我的老朋友能和我一样每晚吃一小片黑麦面包再搭配上一点酒，那么她现在还能活着。”

这位老夫人停住了，得意扬扬地点了点头。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噢，我听说你现在得到了一大笔财产？很好，很好，好好保管它。你准备去伦敦找找乐子？别想着在那儿能遇到什么结婚对象，亲爱的，你不是那种能够吸引男人目光的人。你只会这样一个人慢慢老去。你现在多大岁数了？”

“三十三岁。”凯瑟琳告诉她。

“好吧，”瓦伊娜小姐含糊地说，“情况还不算太遭。当然你也不是那么年轻了。”

“的确如此。”凯瑟琳说到这儿变得开心了一点。

“但你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孩儿。”老妇人友好地说，“我能肯定，会有男人愿意娶你的，你比那些整天裸着大腿卖弄风骚的人要好多啦。再见，亲爱的，祝你玩得开心，但人生当中很少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听了这些临别的赠言之后，凯瑟琳准备踏上旅途。火车站上，几乎全村的居民都来同凯瑟琳告别。那个包揽了一切家务的小侍女，艾丽斯，也带着一捧用硬金属丝扎起来的花束赶来了，她哭得格外伤心。

“像她这样的人现在可不多了。”她呜咽地说，这时火车已经缓慢地开动了。“查理为了那个乳品店的姑娘而离开我时，格雷小姐对我是那样体贴。尽管在处理家务的问题上她对我的要求也很严格，但在我遇到麻烦时，她总能够及时发现。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尽我所能地帮助她。我总是说，像她这样的人才算得上是一位真正的淑女。”

就这样，凯瑟琳离开了圣玛丽米德。

第八章 坦普林女士的信

“好吧，”坦普林女士念叨着，“很好。”

她把《每日邮报》巴黎版放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中海海面上的波涛。合欢树的一枝金黄色的枝丫在她的头上摇曳着，整个这一切构成了一副颇为动人的画面：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正身着一袭华丽的睡衣。她的金发还有白里透红的肌肤，可能要归功于后天的加工，但她那双碧蓝的眼睛绝对是上天的恩赐，这让四十四岁的坦普林还能够称得上是一位美人。

但是，此刻的坦普林女士却不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情，也就是说，此时她并不在乎自己的外貌看起来如何。她正在思索一个要解决的棘手问题。

坦普林女士在里维埃拉是个有名的人物，她刚刚才在玛格丽特别墅里举行过派对。她曾经有过四任丈夫，生活经历十分丰富。与第一任丈夫的婚姻太过轻率，所以她很少提及。不过好在那个男人适时死了，于是寡妇就同一个富有的纽扣厂老板结了婚。可是这一任丈夫在三年之后也到了冥间，据说意外是在同几个志趣相投的好友度过愉快的聚会之后发生的。第三任丈夫名叫威斯康特·坦普林，他把妻子带入了上流社会，这正是她的夙愿。当再次结婚的时候，她保留了坦普林这个姓氏。她的第四段婚姻完全是为了迎合自己的喜好，查理·艾万斯先生今年二十七岁，是一位长得非常有魅力的小伙子，他举止得体，爱好体育运动，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心怀感激之情，并且他还一贫如洗。

坦普林女士对自己的生活现状颇为满意，但也时不时地会为自己的财产感到担忧。纽扣老板给她留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可是按照坦普林女士的说法，“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情很花钱——（一件是指由于战争而引起的股票下跌，另一件则是坦普林勋爵的挥霍浪费）。”她的生活还算是比较舒适的，可是只是“比较”舒适并不能让罗莎莉·坦普林满意。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一月的早晨，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吃惊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好吧。”她又喃喃念道。在此刻的阳台上，她的身边只有她的女儿——蕾诺斯·坦普林。有这样一位女儿在身边总是让坦普林女士很不安，这姑娘虽然看起来很老成，却完全不通晓人情世故，她的那种玩世不恭的嘲讽态度，常常让人啼笑皆非。

“亲爱的，”坦普林女士说，“这多奇怪啊。”

“什么呀？”

坦普林女士把手中的报纸递给了她的女儿，用手指了指她刚刚看了半天的那条新闻。

蕾诺斯看了一眼报上的新闻，完全没有她母亲刚刚表现出来的那样惊讶。她把报纸还给她妈妈。

“这件事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她问道，“这类事儿多得是。无依无靠的老夫人孤独地在乡间别墅中离世，留给她们身边忠诚的保姆几百万块钱。”

“是的，我知道这事儿很常见，亲爱的。”她母亲答道，“但通常那些遗产的数额都不会很大，报纸上登的数目虽然不一定可靠，可就是其中的一半数目也够多的了——”

“就算如此，”蕾诺斯说，“她也没说要把这些钱留给我们呀。”

“她确实没说要把钱给我们，我的孩子。”坦普林女士说，“可是这个女孩，这个叫凯瑟琳·格雷的女孩，却是我的一个堂妹。她是伍斯特郡的格雷家的孩子，埃奇沃思那边的，我嫡亲的堂妹啊！多有趣！”

“哎呀！”蕾诺斯嚷嚷道。

“所以我在想——”她母亲说。

“如果这能对我们有点儿什么帮助……”女儿把母亲的话接下去说完后撇嘴一笑，她这个表情总是让她的母亲不是很理解。

“亲爱的……”坦普林女士想要责备她的女儿，但语气太过微弱。

这语气确实太微弱了，因为坦普林女士早已习惯了女儿的口无遮拦和她所谓的会让人啼笑皆非的说话方式。

“我在想——”坦普林女士再一次说道，皱起了精心描过的眉毛。“是不是应该——哦！早上好啊！亲爱的丘比。你准备现在去打网球吗？多好啊！”

丘比──这正是坦普林女士为丈夫起的爱称──微笑着敷衍道：“你在这幅画面里看起来真是美极了！”话音未落他便消失在阳台的梯子上。

“可爱的小伙子。”坦普林女士多情地目送着自己的丈夫。“让我想想，刚刚我要说什么来着？对了！”她再一次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计划上，“我在想——”

“看在上帝的份上，妈妈，你已经说了三遍这样的话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的，孩子。”坦普林女士说，“我在想，如果能写信给这位亲爱的凯瑟琳小姐，邀请她来我们这儿小住一段时间，那岂不是很好。她之前一定从未与上流社会打过交道。如果需要有人出面来把她带入这个圈子，没有人会比我更合适了。这个计划不论是对她还是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有益的。”

“你认为从她身上可以榨出多少油水来？”蕾诺斯问道。

母亲略带责备地看着女儿，喃喃地说道：“我当然希望能在经济上有所获益了，你知道，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情很花钱，战争啦，你爸爸啦——”

“现在还得加上丘比。”蕾诺斯说道，“真要算起来的话，他可是一件昂贵的奢侈品。”

“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好姑娘。”坦普林女士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她安静，从来不想着出人头地，她不算漂亮，也不热衷于与男性暧昧。”

“所以，她绝不会缠着丘比是吗？”蕾诺斯说。

坦普林女士瞪着女儿，抗议道，“丘比可从来不……”

“得了吧，”蕾诺斯说，“我才不相信呢。他可懂得如何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了。”

“亲爱的，”坦普林女士说，“你总是把话说得那么粗鲁。”

“请原谅！”蕾诺斯说道。

坦普林女士拿起那份《每日邮报》、化妆包，还有其他的一些信件。

“我要立即给亲爱的凯瑟琳小姐写信，帮她回忆起在埃奇沃思的那些美妙时光。”

她双眼闪烁着坚毅的光芒，走回到房间里去。

同萨米尔·哈菲尔德夫人不同，坦普林女士下笔如有神，没有任何停顿或者卡壳的地方就写完了一封长达四页的信。她又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错字和需要改动的地方。

凯瑟琳到达伦敦的第二天就接到了这封长信。她一行都没有看，就把它塞进了手提包，然后出发去找哈菲尔德夫人的律师。

律师事务所位于伦敦住宅区的一栋老建筑里，在迟到了几分钟后，凯瑟琳出现在了这位哈菲尔德夫人的资深合伙人面前，这是一位有着一双精明的蓝色眼睛的，如同慈父般慈祥的老人。

在开始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讨论了哈菲尔德夫人的遗嘱和资产分配等杂事。然后，凯瑟琳递给律师一封信，正是那封萨米尔夫人的信。

“尽管看起来很荒唐，但我还是认为应该给您看看这封信。”凯瑟琳说。

律师读了信之后微微一笑。

“这简直是无耻的觊觎，格雷小姐。我可以郑重地告诉您，这些人完全无权染指遗产，任何法律都不会支持他们的这种行为。”

“我也是这样想的。”

“人的天性有时看起来很愚蠢。我要是处在他们的地位，只会祈求您宽宏大量的施舍。”

“我正想同您谈谈这件事。我想给哈菲尔德夫人的这些亲属留下一笔钱。”

“您完全不必承担这样的义务。”

“我知道。”

“就算您给他们这笔钱，他们也不会领情，只会觉得您想要用钱打发他们走，而他们也绝不会满足于这个数目。”

“这些我都知道，这笔钱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格雷小姐，我建议您尽快打消这个念头。”

凯瑟琳摇摇头，“我知道，你说得没错，这些我都明白，但我还是要坚持留一笔钱给他们。”

“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收下这笔钱，然后继续纠缠您。”

“好吧，”凯瑟琳说，“如果他们觉得这样做有意义，那就让他们继续缠着我吧，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追寻的生活的意义。但毕竟他们还是哈菲尔德夫人的亲属。尽管哈菲尔德夫人在世的时候这些亲戚从未过问过她的生活，但我还是不想就此斩断他们之前的亲属关系。”

尽管律师表现得很不乐意，但她还是一再坚持自己的意见。现在，她一身轻松地走在伦敦的大街上，终于可以自由地花那笔钱了，也终于可以好好地为未来做一些规划，而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去一趟当地有名的服装店。

接待她的是一位身材瘦长、有点年岁的法国女人，她看起来很像是一位举止优雅的老板娘。凯瑟琳用略带天真的口吻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我的衣服全部交给您设计。我之前一直很穷，也不懂得穿戴，现在我有了一大笔钱，我想要好好打扮一下。”

这位法国女人看起来大受鼓舞。她也有着一些艺术家似的脾气，上午的早些时候，有个来自阿根廷的胖女人来这里挑三拣四了大半天，最后坚持认为这里的衣服不能够满足她那艳丽的审美观，这使她甚为恼火。她用行家的眼光打量着凯瑟琳：“当然，当然，这将会是我的荣幸。小姐，您的身材很好，对您这样的身材来说，简单的线条是最为合适的。小姐，您是位典型的英国人，有些人听到这话会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嘲弄，但对您来说绝对不是。一位美丽的英国淑女，这形象简直太完美了。”

这位老板娘之前那优雅的仪态突然在一瞬间消失了。她冲着那些人形模特的方向大声嚷嚷着：“克罗蒂尔德！维尔日妮！快快，我的姑娘们，赶紧准备灰色的连衣裙和晚会用的罩衫——‘秋日之叹’。噢，玛莎尔，亲爱的，你去准备一下那件绉纱制的含羞草系列西装。”

这真是一个热闹的上午。玛莎尔、克罗蒂尔德和维尔日妮，这些服装店的姑娘们面带着不耐烦和轻蔑的表情，慢悠悠地拿着各式各样最时新的服装，在凯瑟琳面前展示着。老板娘拿着小本子，站在她旁边，匆匆记录着。

“小姐，您挑的这件衣服真漂亮。小姐您真有眼光。是的，没错，我很确信，如果您要去里维埃拉度假，那这些套装会是小姐您最好的选择，是的，在这个冬天的最好选择。”

“让我再看看那件晚礼服。”凯瑟琳说，“那件粉色和淡紫色相间的。”

维尔日妮拿着衣服走上前来，缓缓转了一圈。

“这件比任何一件都好。”凯瑟琳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衣服上那些精致的淡紫色、灰色还有蓝色的装饰品，问道，“您管这件衣服叫什么来着？”

“‘秋日之叹’。是的，是的，这件衣服正适合小姐您穿。”

当凯瑟琳离开服装店的时候，“秋日之叹”这个词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可为什么会带给她一种淡淡的忧伤之情呢？

“‘秋日之叹’。这件衣服正适合小姐您穿。”的确，此刻正是她人生中的秋天，她从未经历过春和夏，就来到了秋，而过去的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了。她所丢失的那些时间，也不会有人能够再补还给她，她在圣玛丽米德就像用人般地度过了十年，是的，时间就是这样流逝的。

“我是一个傻瓜。”凯瑟琳说，“我真是一个傻瓜。我究竟想要什么呢？为什么我感觉一个月之前的生活，要比现在充实很多呢？”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那封坦普林女士写给她的信。凯瑟琳并不愚蠢。她很清楚信中字里行间的那些隐晦的含义，而且她也明白这位失联已久的堂姐在此时突然写信给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坦普林女士那样热切地盼望亲爱的堂妹能去她那儿，绝对不是为了什么亲情，而是为了能在这次的姐妹相见中有所收益。可是，就算如此，她为什么不走这一趟呢？这将是一次互有助益的旅途。

“我会去的。”她默默说道。

于是她走过皮卡迪利大街，拐进了库克旅行社以便办理去里维埃拉的各种手续。还要再稍等片刻才能轮到她，排在她前面的那个正在买票的男人也打算去同样的地方。她感到似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在这个时间段里，都会想着要去里维埃拉。很好，她人生头一遭赶上了这种“所有人”都会赶的热闹。

那个男人突然转身离开了，她向前一步来到了那位卖票的工作人员面前。她说明了自己的目的地，但同时，脑中有一半的脑细胞正忙于思考一些另外的事情：刚刚那张男人的脸，看起来颇为熟悉。是在哪里见过呢？突然她记起来了，是今天早晨在萨伏依酒店，那个时候她刚出房门，在走廊上与他撞了个满怀。一天中与同一个男人遇见两次，这是一种怎样古怪的巧合啊。她浑身都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如此心神不宁。她偷偷越过肩膀向后瞥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也正在门口望着她，她打了一个冷战。一种即将会发生某种悲剧的预感萦绕在她的心头，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般……

想到这儿，她立刻用自己那一贯的乐观态度从这种不好的预感中挣脱出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与工作人员的谈话上。

第九章 拒绝贿赂

德里克·凯特林很少会受情绪的控制。他表现出来的那种平易近人和漫不经心的态度，使他在很多紧要关头能够从容应对。哪怕是现在，他从米蕾的公寓一出门就冷静了下来，并且他也必须要冷静，现在他所处的境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棘手，这一次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他苦苦思索着，眉头紧皱，脸上全无往日的乐观与自信。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种今后将会出现的情况，其实德里克·凯特林并没有别人所以为的那么蠢，他想了很多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最终可以走得通的只有那一条路了，如果他有半点儿退缩，那么这个机会将会就此错过。死马也要当活马来医，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岳父。在这场德里克·凯特林与冯·阿尔丁的战争中，这个方法将是他德里克的制胜法宝。德里克诅咒金钱，但他又是那样热切地渴望能得到金钱。他匆匆走过圣詹姆斯街，穿过了皮卡迪利大街，直奔皮卡迪利圆形广场。他径直走过库克旅行社，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想着他那些烦心事儿。最后，他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对自己点了点头，猛然一转身。他这个转身太突然了，以至于直接撞上了他身后的行人。他按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次在经过库克旅行社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走了进去。旅行社里的人不多，很快他就来到柜台前。

“下周我要去尼斯（注：地中海沿岸法国南部城市，地处法国马赛和意大利热那亚之间，为阿尔卑斯省首府，是法国仅次于巴黎的第二大旅游胜地。），能帮我预定下车票吗？”

“具体是哪一天呢？先生。”

“十四号。哪趟车最好？”

“当然是‘蓝色特快’了。坐这趟车可以免去在加来（注：法国北部港口城市。从伦敦到欧洲大陆的旅客，多在此登岸。）过海关的那些麻烦事。”

德里克点了点头。他对此都相当了解。

“十四号的车，”工作人员默默道，“‘蓝色特快’的票太紧俏了，经常提前好几天就已售空。”

“请您再看一下，是否还有卧铺。”德里克说，“如果没有的话——”他露出好奇的微笑，并没有把话说完。

工作人员走进办公室，几分钟之后就带着微笑回来了。“都办妥了先生，还有三张卧铺票。我可以给您订一张，您贵姓？”

“帕维特。”德里克说道，并把他在杰明大街的地址写给了对方。

工作人员点点头，记下了他的地址，礼貌地祝德里克拥有一个美好的早晨之后，就开始招呼排在他身后的那位女士。

“我想在十四号那天去尼斯，听说有一趟‘蓝色特快’可以去是吗？”

德里克猛然回过头。

巧合，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巧合。

偶然，真是少有的偶然！他与米蕾开玩笑时说的话又涌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位长着灰色眼睛的女士；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可是现在他又一次遇见了她，不仅如此，她还将在同一天，和他一同前往里维埃拉。

这种带有一丝迷信色彩的相遇让他不寒而栗。他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这个女人会给他带来厄运，想想看，如果预言成真呢？他站在门口，盯着正在和工作人员交谈的她：这位女士是位真正意义上的淑女，不是很年轻，也并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漂亮。但她身上总有些什么——可能是她的那双灰色的眼睛能够看穿这世间万物吧。他出了大门，但心中仍然挂念着那位女士，宿命感油然而生。

他回到自己在杰明大街的住处，召唤来仆人说道：

“帕维特，拿上这张支票，去皮卡迪利大街的库克旅行社。在那儿我用你的名字定了一张车票，你把支票给他们，把车票帮我拿回来。”

“好的，先生。”

帕维特离开了。

德里克走到茶几跟前，拿起堆放在那里的满满的邮件。不用看他就知道，这些信件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小额账单，大额账单，除了账单还是账单，都是来向他讨债的。但是催账的口气还算客气。他很清楚，一旦那个新闻传播出去，这些账单的口吻将会立刻发生变化。

他闷闷不乐地把自己丢进那张皮质的椅子里。一个可怕的深渊，是的，他现在就是身处这样一个可怕的深渊，所有能够从这个深渊里爬出去的方法，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切实际。

帕维特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先生，奈顿少校先生想见您。”

“奈顿？”

德里克皱着眉头站起来，心中拉响了警铃。他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说道：“奈顿，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呃，先生，我应该把他带来见您吗？”

德里克点了点头。当奈顿走进房间时，他发现正在等他的那个人显得情绪高涨而又热情友好。

“对您的拜访我感到非常高兴。”德里克说道。

奈顿显得有点紧张。

德里克那敏锐的眼光立即就发现了这一点，看起来这位秘书身上所领的那件差事不是那么的让人愉快。他只是木然地应付着德里克那些漫无边际的闲谈，拒绝了德里克递过来的酒和其他任何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僵硬。德里克最后只好单刀直入了。

“好吧，”他爽快地说：“我那受人尊敬的岳父想要我做些什么？我猜您是为了他的事情才到我这儿来的吧？”

奈顿并没有对他的热情报以微笑。

“是的，我是为了冯·阿尔丁先生的事情到这儿来的。”奈顿斟字酌句地说，“我也希望冯·阿尔丁先生能够派别人来同您谈这件事。”

德里克故作沮丧地挑起了眉。

“没有那么可怕吧？我的脸皮很厚的，奈顿，我敢向您保证。”

“也不是特别糟糕。”奈顿说，“就是——”

他停住了。

德里克热切地注视着他。

“继续啊，继续往下说，”他热情地说，“我都能想象，我那亲爱的岳父大人交给您的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

奈顿清了清嗓子。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过于尴尬，他勉强用一种正式的腔调诉说了他的来意：

“我受冯·阿尔丁先生的委托来向您提出一个明确的报价。”

“报价？”在那么一瞬间，德里克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奈顿的这番开场白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递给奈顿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支，靠向椅背，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低语道：

“他居然要给我一笔钱？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我能否继续往下讲？”

“请您继续说。对我刚刚表现出来的惊讶，我感到非常抱歉。现在我觉得，在我们白天的谈话结束后，我那亲爱的岳父似乎做出了一些让步。而‘让步’这两个字很少出现在如他那样强势的人的字典里，他可是金融界拿破仑式的人物。这种行为看起来，至少在我看起来，似乎他察觉到自己的处境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有利。”

奈顿面无表情，很有礼貌地听着德里克用愉快而充满嘲讽的语调讲完他的话，紧接着迅速说道：

“我将用最简短的语句陈述我们的这项提案。”

“您继续。”

奈顿看也不看他对面的人，简明扼要、公事公办地说：

“事情很简单：您已经知道，现在就是签署一份离婚协议书的事儿。如果您在签署协议书之后不再提出申诉，那么当判决生效后，您将得到十万块钱。”

德里克突然把点着的香烟掐灭了。“十万！”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美元吗？”

“英镑。”

在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中，凯特林皱起眉头深思着。十万英镑，这意味着他还能够把米蕾带在身边继续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也意味着，冯·阿尔丁已经从他女儿那里获悉了一点内情。冯·阿尔丁才不会平白无故就给人钱。他起身，倚靠在壁炉架边。

“如果我不接受他这笔慷慨的捐赠呢？”他用一种冷淡而嘲弄的口气问道。

奈顿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

“凯特林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奈顿真挚地说，“我真的非常不愿意到这儿来与您谈这件事。”

奈顿直起腰，他的话已经讲得比之前流利很多了。

“如果您拒绝这项提议，”他说，“冯·阿尔丁先生让我向您明确转达下面这句话：他将会彻底击垮你。就这些。”

凯特林挑起了眉毛，但他那轻快和欢乐的语气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很好，非常好！”他说，“我想他当然能够轻易击垮我。在这位美国百万富翁的重拳下我肯定连爬起来的可能都没有。十万英镑！如果想要贿赂一个人的话，这似乎是最佳的选择了。但是我若提出要二十万英镑呢？那会怎样？”

“我将会把您的这个诉求带给冯·阿尔丁先生。”奈顿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您的回复，是吗？”

“不！”德里克说，“这个答案很可笑，但绝不是我的答复。你去告诉我岳父：让他带着他的那笔贿赂金见鬼去吧！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非常好。”奈顿说，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激动地说，“我，请您不要介意我这样说，凯特林先生，我非常高兴您能做出如此答复。”

德里克没有吭声。在奈顿离开之后，他出神地发了会儿呆。一抹古怪的笑容浮上唇边。

“对，就是这样。”他喃喃地说道。

第十章 “蓝色特快”

“爸爸！”

凯特林夫人惊呼出声，今天上午她的神经完全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她身穿一件精致的长貂皮大衣，头戴一顶中国红的帽子。刚刚她正在拥挤的维多利亚车站站台上沉思地踱着步子，而她的父亲突然满怀热情地出现，这让她一时间措手不及。

“怎么了？露丝。你看起来这样惊慌。”

“我没有预料到您会来这儿，爸爸。您昨晚就已经同我告过别了，说您今天有个会，所以不能来送我了。”

“今天我确实有会议要参加。”冯·阿尔丁说，“但是，对我来说你比这世界上那些该死的会议重要多了。我要有好长时间见不到你了，所以我特地赶来看看你。”

“爸爸，您真是太好了。真希望您能跟我一起走啊。”

“那我跟你一起出发吧，好吗？”

这番话完全就是一句玩笑，可是冯·阿尔丁惊讶地发现此刻他女儿的脸颊上现出几抹红晕，眼睛中还闪过一阵惊慌。她尴尬地笑了笑。

“刚刚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您真要和我一块儿去呢。”她说。

“如果我也去的话，你会高兴吗？”

“当然了。”她夸张地回答道。

“我非常高兴听到你这样回答。”冯·阿尔丁说。

“爸爸，您也不会被困在这座城市太久的。”露丝继续说，“您下周不是又要出门了吗？”

“哼。”冯·阿尔丁面无表情地说，“总有一天，我会跑去告诉那些在哈利街（注：伦敦有百年历史的“世界名医街”，南丁·格尔曾经于一八五三年在这里工作过。从十九世纪开始，这条街上陆续迁来了许多著名的医生和诊所。哈利街一直是名人、皇室、名流的医疗首选。）上班的家伙们，我也需要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别这么懒惰。”露丝嚷嚷道，“下个月的时候大自然的空气比这个月还要新鲜。您现在满脑门的事儿，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好吧，你说得没错。”冯·阿尔丁叹了口气，“露丝，你赶紧上火车吧。你的座位在哪儿呢？”

露丝·凯特林茫然地向身后的火车看了一眼。她的女仆——一位浑身黑色的瘦高个女子正站在头等卧铺车厢的门口，看到凯特林，她立刻迎上前来。

“我已经把您的化妆包放在座位底下了，以免您需要使用。毯子要我拿走吗，还是给您留一条？”

“谢谢你，梅森。我不需要毯子，你可以回你自己的座位去了。”

“是，夫人。”

女仆离开了。

冯·阿尔丁陪着露丝走进了车厢。找到座位后，他把一大堆报纸和杂志放在她座位前的桌子上。对面已经有一位女士入座，美国人向她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和整洁的旅行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又同女儿聊了一些人们在道别时常说的家常话。

火车的汽笛拉响了，冯·阿尔丁看了看手表。

“我得赶紧走啦，再见，亲爱的女儿。别担心，我待会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哦！爸爸！”

冯·阿尔丁突然转过身。露丝声音里包含的某种情感与平常如此不同，以至于让他不寒而栗。这几乎像是绝望的呼喊。在那一瞬间，她失态地向她的父亲跑去，但仅仅是几分钟之后她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下个月见。”她小心翼翼地说。

两分钟之后火车开动了。

露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咬着下嘴唇，竭力控制那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的眼泪。她蓦然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孤独。她真想现在就跳下火车，在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阻止那些将要发生的事情。她，以往是那样的冷静与自持，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现在的自己如同风中的落叶一般无助。如果她的父亲知道这些事儿，他会说些什么呢？

胡闹，是的，这就是胡闹！她人生中第一次受情感的驱使，去做一件她明知是很可笑很荒唐的事情。作为冯·阿尔丁的女儿，她十分清楚自己这样做是多么的愚蠢，也在心底里无数次地谴责自己的行为。但她也同她的父亲一样，一旦下定决心，不撞南墙就绝不回头。从摇篮时起，她就是一个固执己见的女孩，后来这种性格在成长中愈演愈烈，以至于今时今日，这样的执着仍然驱使着她去做这件蠢事。好吧，既然木已成舟，她就要独立承担这一切。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被对面的那位女士吸引住了。刹那间，她似乎感到这位女士读懂了她心中所想。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理解，还有同情。

这种感觉飞转即逝。两位女士的表情仍然如平常一样，显得非常有修养。凯特林夫人拿起了一份杂志，凯瑟琳·格雷则望着窗外那连绵不绝的令人压抑的街道和乡村住宅。

露丝感到在这位女士面前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杂志上，除此之外，成千上万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闪现着。之前她真的是个傻瓜！她这么做是有多愚蠢！她丧失理智时做的那些事，跟那些冷酷且自负的笨蛋有什么区别？然而这一切都太迟了……真的太迟了吗？哦，如果有人能跟她谈谈心该多好，如果有人能给她提个建议该多好。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第一次希望有一个人能跟她谈谈心，帮她评价一下这件事，替她出出主意，但是现在——她这是怎么了？是因为恐慌，是的，这是最正确的答案。她，露丝·凯特林，现在正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

她偷偷地瞟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女士。如果她能认识像这位女士一样的人就好了，像她那样善良、冷静、镇定且富有同情心。这样的人看起来是那么的平易近人，容易攀谈。但是她不能就这样同一个陌生人攀谈啊，连她自己都觉得刚刚的想法有点儿好笑。她再一次拿起那本杂志，暗暗下决心要用理智控制住自己的行为。毕竟她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件事情了，也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下的决定。在这一生中，她曾拥有过那么一丁点儿的幸福吗？她焦躁不安地问自己：“我为什么就不快乐呢？谁也给不了我答案。”

* * *

多佛（注：英国东南部海港。）很快就到了，在这儿露丝将要乘船前往法国。露丝并不晕船，但她不喜欢太过寒冷的环境。所以当找到她通过电话预定的私人客舱时，她非常满意。她时常觉得有些巧合都是命中注定的，这看起来有点儿迷信，尽管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在法国加来下了船，同她的女仆一起登上了“蓝色特快”，找到了她所预定的双人隔间，然后便独自一人去了餐车。当看到对面坐着的那位女士正是在头等车厢里遇到的那位时，她感到有些意外。两位女士相视一笑。

“这实在是太巧啦。”凯特林夫人说。

“对啊，”凯瑟琳说，“真巧。”

忙碌的侍者端来了两碗汤，两人的谈话暂停了一会儿。当侍者撤走汤换上煎蛋卷的时候，两位女士已经像老朋友般交谈起来了。

“在这个季节去沐浴阳光，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凯特林感叹道。

“我敢肯定那感觉一定非常舒服。”

“您对里维埃拉熟悉吗？”

“不，这是我第一次到那里去。”

“不会吧。”

“我猜您每年都去那儿吧？”

“几乎年年如此，一、二月份的伦敦实在令人讨厌。”

“我一直住在乡下。那儿没有什么春天的概念，总是很泥泞。”

“您怎么突然决定去旅行了呢？”

“钱，”凯瑟琳说，“过去的十年中，我一直在有钱人家做保姆，我所挣的钱只够买一双户外运动鞋。而现在，我继承了一笔遗产，但可能这笔遗产的数目对您来说并不算什么。”

“您为什么这样认为呢？也许我并不像您所估计的那样富有。”

凯瑟琳笑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凭空猜测而已。在我的印象里，您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当然，这只是您给我的感觉，也可能是错误的。”

“不，”露丝说，“您没有猜错。”她突然严肃起来，“我想让您说说，您对我还有什么别的印象。”

“我……”

露丝不顾对方的尴尬，突然插话道：“拜托您了，别说那些客套话。我想要知道您是怎么看待我的。在离开维多利亚站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是您非常了解我的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我可不是个算命先生，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凯瑟琳微笑着说道。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拜托您，把您对我的印象如实告诉我。”

她说得是那样的真挚和诚恳，让人不忍拒绝。

“好吧，如果您坚持，我就告诉您，您可千万别觉得我无礼。我认为您现在正在受到一些事情的困扰，在心灵上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对此我深表遗憾。”

“您说得对，您说得非常对。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如——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您谈谈这件事。”

“哦，天啊。”凯瑟琳暗自思忖，“这世界真的走到哪里都一样！在圣玛丽米德的时候人们爱找我诉苦，在这里还是有人找我诉苦，但我实在不想听任何人倒苦水了！”

但是她仍旧非常有礼貌地回答道：

“请您一定和我说说。”

此刻她们刚刚吃完午饭。露丝喝完她的咖啡，从座位上起身，也不理会凯瑟琳的咖啡还没有开始喝，就说道：“请您到我的包厢一叙。”

凯特林的包厢由两个房间组成，它们通过一道门相连。在其中的一个房间里坐着凯瑟琳在维多利亚站见过的那个瘦瘦的女仆，她正挺直了背坐着，手中紧紧抓着一个深红色的摩洛哥山羊皮的小包，上面有R.V.K.的字样。凯特林夫人关上了那扇门，坐在了椅子上。凯瑟琳坐在她的身旁。

“我正处于麻烦之中，而且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爱上了一个人，特别特别爱他。在年少的时候，我们就彼此中意，但却被残忍地分开了。现在，我们又一次相遇了。”

“然后呢？”

“现——现在我要去见他了。噢！您肯定觉得这事儿大错特错。但您不了解内情，我的丈夫实在是太坏了，他的行为令我蒙羞。”

“然后呢？”凯瑟琳又说了一遍。

“只是有一件事使我伤心：我欺骗了我的父亲，就是在火车站上和我告别的那位先生。他主张我同丈夫离婚，可是他哪里知道，我正在赶去见另一个男人的路上。如果他获知实情，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

“您觉得这是件傻事吗？”

“我……我认为是的。”

露丝·凯特林低头瞅着自己的手，它们正神经质地颤抖着。

“但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为什么？”

“我——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若反悔的话他会心碎的。”

“并不见得吧。”凯瑟琳坚定地说，“一个人的心是不会那样轻易破碎的。”

“他会认为我是个意志薄弱且没有勇气的人。”

“在我看来，您现在的所作所为，既欠考虑，也不明智。”凯瑟琳说，“并且您自己也已经意识到了这点。”

露丝·凯特林用双手蒙住了脸。“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在离开维多利亚站的那一瞬间，我就预感到肯定有事情将要降临在我身上，我无处可逃。”

她痉挛地握住了凯瑟琳的手。

“您一定觉得我疯了才跟你说这些事情，但是，真的，我有预感，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将要来临了。”

“别这样想，”凯瑟琳说，“您要设法振作起来。等到了巴黎，您可以给您的父亲发封电报。他一定会立刻赶来的。”

露丝脸上的气色舒缓起来。

“是的，我可以这样做。我那亲爱的老爸，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是多么爱他。”她直起身，用手帕擦干眼泪，“之前我是有多蠢啊，非常感谢您能愿意同我聊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陷入如此古怪而又歇斯底里的境地。”

她站了起来，“我想我现在真的感觉好多了。我只是需要找人谈谈心，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那样一个傻瓜呢，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凯瑟琳也站起身来。

“我真高兴您已经平复下来了。”她尽量用一种与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的语调说。往往在倾吐完秘密之后，倾诉者总会有一种尴尬感，对于这点她再清楚不过了。于是她巧妙地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必须要回我的包厢去了。”

凯瑟琳匆匆离开凯特林夫人的包厢来到走廊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看到凯特林的女仆也从包厢的另一个房间里出来。在她们面对面的一瞬间，女仆的目光越过了凯瑟琳的肩膀，似乎看见了什么令她异常讶异的人，凯瑟琳转过头，然而那个人好像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包厢，此刻凯瑟琳身后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凯瑟琳继续走向她位于另一节车厢的包厢。当她走到本节车厢最后一个包厢时，门突然“哗”的一下打开了，一张女人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又重重地关上了门。这个女人拥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庞：黑皮肤，鹅蛋脸，化着略显怪异的妆容。凯瑟琳想她如果下次再见到这个女人，一定会立刻认出她来，但又隐隐觉得似乎在哪儿遇见过她。

此后，凯瑟琳径直回到自己的包厢中，坐在座位上回想着刚刚的谈话。她百无聊赖地想着刚刚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她的故事到底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如果能够阻止别人去做傻事，那也算是积了德。”凯瑟琳思索着，“可是谁知道呢？那个女人看起来从小就固执己见、任性惯了，也许此刻在行为处事上稍加改变，对她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噢，得了吧，我想我再也不愿意见到她了，她也肯定不想再见我了。人们在倾吐完秘密之后就不会再想见到彼此，凡人总是如此。”

她希望能去别处吃晚饭，不是说她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而是她觉得如果再遇见那位女士，她们彼此都会感到很尴尬。她十分疲惫地躺在枕头上，一阵茫然的空虚感向她袭来。火车快到巴黎了，缓慢地在城郊绕行，数不胜数的临时停车使凯瑟琳感到很无聊。到了里昂车站的时候，终于可以下车去站台上走动走动了，这让凯瑟琳感觉很高兴。站台上凉爽的空气将人从车厢里带出来的闷热感一扫而空。看来她那位穿貂皮大衣的朋友也用自己的方式避免了她们的再次碰面，当凯瑟琳看到一个餐盒被递到那位女士的车厢窗口，然后被女仆接了过去的时候，她咧嘴一笑。

列车又开动了，刺耳的铃声预示着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凯瑟琳浑身轻松地走进了餐车。这次，坐在她对面的是与先前的那位女士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一位瘦小的、长着一个蛋形脑壳的男士，他的外貌明显不是英国本地人，那一撮小胡子上打满了蜡，看起来硬邦邦的。凯瑟琳带了一本书到餐车来，此时她发现那位男士正眨巴着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书的封面看。

“女士，我看这是一本侦探小说，您很喜欢读这类题材的书吗？”

“是的，很喜欢。”凯瑟琳回答道。

男士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

“人们总说这类书是畅销书。可是为什么呢？女士。为什么侦探小说都如此畅销？”

凯瑟琳觉得这个谈话越来越有趣了。

“我猜，可能人们在阅读这样的书时，能体验到一种幻想中的刺激生活。”凯瑟琳说道。

他很郑重地点了下头。

“嗯，算一部分原因。”

“那是当然啦，所有人都知道书里的事情都不是真的。”凯瑟琳继续说道，但她的话立刻被那位男士打断了。

“女士，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我会经历一些书里所写的事情。”

凯瑟琳迅速又好奇地瞥了他一眼。

“谁能预料到呢，也许突然有一天您会被卷进一个案子中去。”他继续说，“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这我可真的不信。”凯瑟琳说，“这样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说道：

“您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这个问题把凯瑟琳吓了一跳，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胡言乱语。”那位男士一边娴熟地擦亮手中的叉子，一边说，“但我总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是您总期待着发生一点儿有意思的事情。呃，好吧，从我全部的人生经验来看，我得出一个结论——‘想什么就来什么！’不过，谁知道呢。”他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有可能您将经历比预想中还要刺激的事情。”

“这是预言吗？”凯瑟琳一边问一边笑着站起身来。

那位男士摇了摇头。

“我从来不作任何预言。”他自负地说道，“但毫不吹嘘地说，我的预测永远都被证明是正确的。晚安，女士，祝您好梦。”

凯瑟琳沿着过道向自己的包厢走去，她回想着刚刚同桌人的话，觉得非常有趣。当她经过白天遇见的那位朋友的包厢时，她看到乘务员正在铺床。身着貂皮大衣的女士正站着向窗外张望，透过那扇连接两间包厢的小门，她看到另外一间里空荡荡的，毯子和包都堆在座位上，而女仆没在里面。

凯瑟琳回到自己的包厢时，看到床铺已经铺好了，她实在是太累了，于是九点半就熄了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间惊醒，看了一下手表，发现已经停了。一种强烈的紧张感弥漫开来，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她从床上直起身，披了一件晨衣，来到了走廊上。整列火车似乎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凯瑟琳坐在窗边，打开了窗子，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尝试着以此来平复她那恐惧不安的心理。不一会儿，她决定去本节车厢的车尾那儿找找乘务员，询问一下确切的时间，好重新校正一下手表。等她走到乘务员的座位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向另一节车厢走去。她看着眼前这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突然惊讶地发现一个男人正站在一间包厢门前，手放在包厢的门把上，而这个包厢正是那位穿着貂皮大衣的女士的包厢，应该说，她只是凭直觉认为那是她下午去过的包厢，走廊忽明忽暗，她也有可能看错了。他背对着她站在门口，看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两分钟的样子，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当凯瑟琳看清这位男士的脸时，那种命中注定的奇怪感觉又向她袭来，她已经见过他两次了：一次在萨伏依酒店的走廊里，另一次在库克旅行社里。他随后又转身打开了包厢的门，走了进去，随即又关上了门。

一个念头闪过凯瑟琳的脑海，难道这位就是今天白天那位女士所说的那个人吗，那位她为之踏上这段旅途的男子？

很快凯瑟琳就告诫自己不要过于异想天开，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认错了包厢。

她回到了自己的包厢里。五分钟后，车速慢慢变缓，刹车器发出一声又长又哀怨的嘶鸣，又过了几分钟，火车停在了里昂市内的一个站台边。

第十一章 谋杀

第二天早晨凯瑟琳在阳光中醒来。她早早就去了餐车吃早饭，但是没遇见一个熟人。回到自己包厢的时候，她看到包厢内已经被一位留着弯曲的胡子、满面愁容的黑皮肤乘务员整理干净了。

“女士您真是幸运！”他说，“今天的阳光很明媚，如果是阴天的话会很让人扫兴的。”

“是的，的确如此。”凯瑟琳说。

乘务员正准备要离开。

“女士，列车有些晚点。”他说，“快到尼斯时我会通知您的。”

凯瑟琳点了一下头，她坐在窗口边，欣赏着在阳光照耀下的自然风光：棕榈树树林，深蓝色的海面，淡黄色的合欢树。这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这位十四年来都只在英国度过单调冬天的女士。

火车到达戛纳的时候，凯瑟琳到站台上散了一会儿步。她好奇地看了看那位穿貂皮大衣的女士的包厢，窗帘紧紧地拉上了，整列火车里，只有她包厢的两扇窗户的窗帘是拉上的。凯瑟琳又徘徊了一会儿便回到了车厢，当她经过那位女士的包厢时，发现两个房间的门都是锁住的，看来，这位女士并不喜欢早起啊。

不久之后，乘务员就过来通知凯瑟琳说列车很快就要到尼斯了。凯瑟琳给了他小费，他道了谢，可是仍然踟蹰着没有离去。他的行为实在是太古怪了，一开始凯瑟琳还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小费给少了，但后来她发现完全不是因为小费的问题。他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好像刚刚遭遇了什么这辈子最可怕的事情。他仔细端详了凯瑟琳一会儿，唐突地问：“请原谅我的无礼，女士，请问有人在尼斯车站接您吗？”

“也许会有。”凯瑟琳说，“怎么了？”

但这个人只是摇了摇头，嘟囔了几句凯瑟琳没听清的话，就转身离开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位乘务员再也没有出现过。列车终于到站了，乘务员适时出现，帮着凯瑟琳从窗口往外递行李。

凯瑟琳在站台上迷茫地站了一会儿，这时走过来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士，犹豫地向她问道：

“您是格雷女士吗？”

凯瑟琳点了点头。年轻人爽朗地笑着说：“我是丘比，坦普林女士的丈夫。我希望她向您提起过我，但也可能她忘了。您拿到您的行李牌了吗？我今年来的时候就把我的行李牌弄丢了，您绝对想不到这件事儿处理起来有多麻烦，典型的法国官僚主义！”

凯瑟琳把行李牌交给了他，正想同他一起离开，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声音：

“请您稍等一会儿，女士。”

凯瑟琳回头一看，她的身后是一位男士，他的身形在缀满了金色装饰物的制服下显得非常瘦小，这个人解释道：

“还有一些手续要办。如果您能跟我去一趟，我将非常荣幸。警察局的那些规定——”他挥了挥手臂，“多半都很无聊，但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

由于法语水平有限，丘比·艾万斯先生对刚刚那段话只听了个大概。

“这正是法国佬惯有的作风。”艾万斯先生嘟囔着说。他是那种典型的英国人，当他们身处他国时从不会将自己当成外人，并且还对当地人的行为举止深恶痛绝。“他们永远都会找一些这样那样的可笑借口。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未在这个火车站上拦住过什么人。他们居然拦住了您，这实在是太新奇了。我想您必须得跟他走一趟了。”

凯瑟琳同这位男士一同离开了。而让她有点惊讶的是，这位男士带着她来到了一节停靠在支线轨道的火车车厢外，而这节车厢正是属于刚刚那辆“蓝色特快”的。他在前面领着凯瑟琳走进车厢，经过走廊，来到一个包厢前，替她拉开了门。包厢里坐着一位看起来颇为自负的政府官员，他身边那位相对普通的人应该是书记员。这位政府官员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向凯瑟琳鞠了一躬，然后说道：

“请您原谅，女士，还有些手续没办完。您会说法语吧?”

“完全没有问题，先生。”凯瑟琳用法语回答道。

“那太好了，您请坐。我是警察局的局长，您可以称呼我为科先生。”他一边说着，一边自豪地挺起了胸膛。凯瑟琳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崇敬这位局长。

“您想检查一下我的护照吗？”她问道，“这就是，您可以拿去看看。”

警察局局长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她，咕哝了一声。

“谢谢，女士。”他说着从她手中接过护照，清了清嗓子，“不过，我最想要从您那儿了解的是一些小情况。”

“情况？”

局长缓缓点了点头。

“是有关您的那位旅伴的事情，那位曾在昨天与您一起吃午饭的女士。”

“那我恐怕无法向您提供任何关于她的情况。她对于我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们只是在昨天午饭时才聊了会儿天。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她。”

“可是，”局长严肃地说，“午饭结束后，您还和她一起去了她的包厢，在那儿你们又聊了很久，不是吗？”

“是的，”凯瑟琳回答道，“是这样。”

局长似乎还等着她继续往下说点什么，他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凯瑟琳。

“然后呢，小姐？”

“然后什么，先生？”凯瑟琳反问道。

“也许您可以跟我说说，你们之后都聊了什么。”

“我可以告诉您。”凯瑟琳说，“但此刻，我不明白您有什么理由要求我这么做。”

作为一位英国人，这时的凯瑟琳有些愤怒，这位法国官员的行为在她看来非常无礼。

“没有理由？”警察局局长嚷嚷出声，“好吧，女士，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完全有正当的理由。”

“很好，也许您应该说给我听听那是什么理由。”

局长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默不做声地思索了一会儿。

“女士，”他终于开口了，“理由十分简单。刚刚我们谈论的那位女士今晨死在她的包厢里了。”

“死了！”凯瑟琳倒抽一口凉气，“怎么死的？因为心脏病吗？”

“不，”局长沉思着说，“不是因为疾病，她是被谋杀的。”

“谋杀！”凯瑟琳尖叫道。

“所以您明白了吧，小姐，为什么我们会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情况。”

“但她的女仆肯定……”

“女仆已经失踪了。”

“噢！”凯瑟琳思绪混乱，说不下去了。

“乘务员曾经看到您在她的包厢里与她聊过天，因此他向我们汇报了这一情况。这也是我们找您来这儿的原因，我们希望能从您这里打听到任何有关那位女士的线索。”

“可惜的是，”凯瑟琳说，“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她姓凯特林。我们是从她的护照和皮箱上的名牌得知的。如果我们……”

这时有人敲了敲包厢的门。科先生不满地皱了皱眉，微微将门打开了一条六英寸的缝隙。

“什么事？”他蛮横地嚷着，“我正忙着呢。”

凯瑟琳昨天晚饭时遇见的那位蛋形脑壳的人，正笑容可掬地出现在门口。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他说道。

“不会吧。”局长结结巴巴地说，“不会是那位赫尔克里·波洛吧？”

“没错。”波洛先生说，“科先生，尽管看起来您已经把我忘了，但我记得咱们曾在巴黎的保安局见过一面。”

“没有，先生，怎么会呢。”局长热情高涨地说，“您快请进来，您知道这起——”

“对，我已经知道了。”波洛回答道，“我只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些什么忙。”

“那简直是我的荣幸。”局长立即回答说，“波洛先生，请允许我为您……”他向仍握在手中的护照看了一眼，“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呃，这位格雷小姐。”

波洛向凯瑟琳微微一笑。

“说来还真有点儿奇怪。”他轻声道，“这次我的预言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

“唉！这位女士所知道的情况太少了。”局长说。

“我已经告诉局长先生了。”凯瑟琳说，“我完全不认识那位可怜的女士。”

波洛点点头。

“可是您与她聊过天，对吗？”他温和地问道，“您总该对她有点儿印象吧？”

“是的。”凯瑟琳深思地说，“我想她确实给我留下了一些印象。”

“是什么样的印象呢？”

“对，小姐！”局长突然走上前，“请您跟我们说说她给您留下的印象。”

凯瑟琳坐在那儿将整件事情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尽管她觉得这样做有点儿辜负那位女士的信任，但“谋杀”这两个丑陋的字眼悬在她的耳边，让她不敢再有所隐瞒。于是她尽可能的一字一句地向这个包厢里的其他人复述了她和那位现在已经死去的女士的对话。

“非常有趣。”局长说道，瞥了一眼那位鸡蛋脑壳的男士，“呃，波洛先生，很有意思吧？至于是否与这起犯罪有关……”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猜想她应该不是自杀吧。”凯瑟琳猜测着问。

“当然。”局长说，“绝不可能是自杀。她是被人用一条黑绳子勒死的。”

“天啊！”凯瑟琳战栗着说道。科先生歉意地摊开双手说：“当然，这是一起极其不愉快的案件。我想我们列车上的这些歹徒们比起贵国境内的要更为凶残。”

“这太可怕了。”

“没错，没错。”他试着抚慰她的情绪，“但您非常有勇气，小姐。打从我见您第一眼起，我就这样告诉自己：‘这位小姐看起来非常勇敢。’这也是我希望您能多帮我们点儿忙——可能让人不是很愉快的忙——的原因。但我可以保证，将要请您做的那些事情对我们来说是相当必要的。”

凯瑟琳胆怯地望着他。

他抱歉地伸出手。

“小姐，劳您的驾，陪我到另外一个包厢里去一趟。”

“我非去不可吗？”凯瑟琳萌生怯意。

“总得有人去确认一下尸体身份。”局长说，“既然那位女仆失踪了——”他意味深长地咳嗽一声，“在这列火车上，也只有您与她相处的时间最长了。”

“好吧。”凯瑟琳轻声说，“如果必须要——”

她站起身来，波洛赞许地向她点点头。

“您很通情达理。”波洛说，“科先生，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荣幸至极，波洛先生。”

他们来到走廊上，随即科先生打开了死者包厢的门。远处那扇窗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半，因此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包厢里的情况。死者躺在他们左手边的那张卧铺上，她看起来是如此安详，就好像仍在熟睡一样。她的身上盖着床单，脸冲着墙壁，只有赤褐色的卷发露在外面。科先生缓缓地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好让另外两个人看清她的脸。凯瑟琳被眼前出现的情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握，手指甲都陷进了手掌心里。眼前的这张脸遭受了痛击，五官被毁，已经难以分辨出原来的容貌。波洛发出了一声惊叹。

“我想知道这一击是在死亡前还是死亡后打的？”他问道。

“医生说是死亡后。”科先生说道。

“奇怪。”波洛愁眉紧锁。他转向凯瑟琳说道：“您要勇敢一点儿，小姐，麻烦您再仔细看看她，您能确定眼前这位女士就是昨天与您在火车上聊天的那位吗？”

凯瑟琳鼓起勇气仔细端详了眼前这具横卧的尸体。然后她走上前，抬起了这位女士的手。

“我完全可以确定这就是她。”她终于说道，“虽然脸已被毁得难以辨认，但整个身形和姿态都让我确信是她。除此之外，还有这个——”她指了指死者手腕上的一粒小痣，“在同她聊天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这颗痣。”

“很好。”波洛称赞地说，“您是一位极好的证人，小姐。毫无疑问，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但是，仍然有一些古怪。”他皱着眉，困惑地注视着眼前这具尸体。

科先生耸了一下肩膀。

“很明显，凶手是在暴怒之下作的案。”他说道。

“如果她是因脸上这一击致命的话，那还可以理解。”波洛自言自语地说，“但凶手是趁她不注意时，偷偷溜到她的身后出手勒死了她。他卡住她的脖子，她的喉咙口发出“咯咯”的声音，是的，这些都会弄出点儿声响。然后，再重重地划开她的脸。可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难道希望通过毁坏她的脸来让她的身份不易被辨认吗？或者说，凶手是如此憎恨死者，就算已经勒死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毁了她的脸以此泄愤吗？”

凯瑟琳战栗着，波洛很和善地转向她说道：

“小姐，您最好别让我的这些念叨打扰到您。”他说，“对您来说，这一切都是从未遇见过的可怕事情，而对我来说，唉！这些早已司空见惯了。请您二位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凯瑟琳和科先生背靠着门站着，看着波洛在包厢内迅速地来回扫视。他仔细看了看整齐地叠放在死者床铺上的那些衣物、吊钩上挂着的那件皮大衣、被扔在置物架上的那顶红色的漆皮帽子。然后他来到与这个包厢相连的另外一个包厢里，就是那个凯瑟琳曾看到女仆坐过的地方。这里的床铺根本就没人睡过，三四张毯子零乱地放在那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帽盒以及一些手提箱。他突然对凯瑟琳说道：

“您昨天来过这儿。现在与昨天相比，您是否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变化？有什么东西少了吗？”

凯瑟琳仔细地看了下这两间包厢。

“是的。”她说，“有一样东西没了——一个红色的摩洛哥山羊皮制的盒子，它上面还有‘R.V.K.’这三个字母。它可能是一个小的衣服箱子或者也可能是一个大的珠宝箱。我看到的时候，它正被那个女仆抓在手里。”

“是这样啊。”波洛说道。

“但是，很显然。”凯瑟琳说道，“我──我当然不懂这些事。但现在这事情看起来很明显不是吗？女仆和那个珠宝箱一起消失了。”

“您认为女仆是个小偷？不，小姐，有个很充分的理由证明了您这个推断是错误的。”科先生说道。

“什么理由？”

“那位女仆被留在了巴黎。”

科先生转向波洛。“我想请您听听乘务员是怎么说的。”他带着一种处理机密事务的口吻低声说道，“他的话很有建设性。”

“我想这位小姐肯定也想听听吧。”波洛说，“您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吧？局长先生？”

“不会。”警察局局长说，但很明显他的语气里满是想要拒绝的意味。“当然不会了，波洛先生，既然您都已经开口要求了。您在这里的工作都完成了？”

“是的，快结束了，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着那些毯子，还拿着其中一块到窗户口仔细端详，然后用手指从上面取下来了什么东西。

“您找到了什么？”科先生好奇地问道。

“四根赤褐色的头发。”他低下头看了眼死者，“没错，正是这位女士的头发。”

“这意味着什么呢？您看出这里面有什么玄机了吗？”

波洛把毯子放回到座位上。

“这意味着什么？这个线索重要吗？在现在的情况下，谁都无法下任何判断。但我们不能轻易放过任何细微的线索。”

他们又回到了之前询问凯瑟琳的那个包厢里，不多一会儿，乘务员便到了。

“你叫皮埃尔·米歇尔？”警察局局长问道。

“是的，局长先生。”

“我想让你向这位先生，”他示意了一下波洛，“讲一讲火车在巴黎时的情形，就像你之前告诉我的那样。”

“好的，局长先生。火车刚离开里昂站时，我就进来整理床铺，我那时以为，那位女士可能正在餐厅里吃晚饭，可是我到了那里却发现她自己已在包厢中订了餐。她告诉我说她把女仆留在了巴黎，我只需要铺一张床就可以了。在我铺床的时候，她拿着饭盒坐到了隔壁的包厢里。她还对我说，天亮的时候不要过早地叫醒她，她要多睡一会儿。我说我会照办的，最后她向我道了声‘晚安’。”

“你没有到隔壁的包厢里去过吗？”

“没有，先生。”

“所以你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行李当中有个摩洛哥山羊皮制的红色盒子？”

“我没有看到，先生。”

“你认为在隔壁的房间里有可能藏着一个男人吗？”

乘务员想了一会儿。

“门是半开着的。”他说，“如果有人在门后面藏着的话，那我是看不见的。但是，当这位死去的女士走进包厢时，她肯定能够看到。”

“没错，的确如此。”波洛说，“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

“没了，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们。”

“今天早晨呢？”波洛问道。

“早晨的时候我按照要求一直没来叫醒她。在火车快到戛纳时，我总算鼓起勇气敲了敲她的房门，但没有人应答，于是我推门走了进去。那位女士躺在床铺上似乎还在沉睡。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想叫醒她，然后……”

“然后你就看到了已经发生的一切。”波洛补充说，“很好，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所有我想了解的信息。”

“局长先生，我希望不会由于我的疏忽而产生任何不良后果。”乘务员很真诚地说，“在‘蓝色特快’上居然发生了这种事，真是太可怕了！”

“请你放心，”局长说，“只要符合司法公正，我们会尽力将整件事情平息下去。在我看来，你并没有任何玩忽职守的行为。”

“那么，局长先生，您也会如此向我的上司们报告吗？”

“那当然了，那是当然的。”局长有些不耐烦地说，“目前就先这样吧。”

乘务员退出了包间。

“从法医鉴定的结果来看，”警察局局长说，“很可能在火车到达里昂之前，那位夫人就已经死去了。那么谁是凶手呢？按这位小姐的说法，死者踏上这趟旅途是要去见那位她们所谈论的男士。她将女仆留在了巴黎，这个举动很值得人深思。那位男士是否就是在巴黎上的火车，然后死者就将此人隐藏于另外一个房间里呢？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是否继而爆发了争吵，于是男士在暴怒之下冲动地杀了女士？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另外一种与我的猜测更加吻合的情况是，死者遇上了一位火车盗窃惯犯，这位惯犯沿着车厢的走廊一路盗窃，并且还骗过了乘务员，他来到死者的包厢，杀了她之后拿着她的那个红色盒子就下了车，很明显那个盒子里有很多值钱的珠宝。并且嫌疑人很有可能在里昂下了车，我们已经电话通知了那边的警方，让他们密切注视所有在里昂下车的乘客。”

“或者他同大家一起到了尼斯。”波洛插话说道。

“这也有可能。”局长赞同道，“但他如果这样做也太大胆了点儿。”

波洛停顿了一下，说道：

“您刚刚说您认为的第二种情况是惯犯作案？”

局长耸耸肩。

“很有可能。我们应该立刻控制住那个女仆，也有可能那个首饰盒还在她那里。如果首饰盒没丢的话，那么这起案件就与那位神秘的男士脱不了干系，而且有可能是一起激情杀人案。从个人的观点看，我更偏向于这是火车惯盗作的案。这帮土匪这些年越发肆无忌惮了。”

波洛突然看了凯瑟琳一眼。

“那小姐您呢。”他问，“昨晚您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可疑的情况了吗？”

“没有。”凯瑟琳回答说。

波洛转向警察局局长。

“我认为，我们没有理由再打扰这位小姐了。”他向局长建议道。

局长点头表示同意。

“您是否愿意把您的地址留下？”

凯瑟琳留下了坦普林女士别墅的地址。波洛微微地欠了一下身。

“小姐，您能允许我到贵处拜访吗？”他说，“但或许您的朋友非常多，导致您的日程都已排满了？”

“完全不是这样。”凯瑟琳说，“我的时间很充裕，非常高兴能够接待您。”

“太好了！”波洛向她友好地点了下头，“让我们一起调查这件案子，将它变成咱们两个人的‘侦探小说’吧。”

第十二章 雏菊别墅

“所以你就是这样被卷入到这起案子中的！”坦普林女士羡慕地说道，“我的天，这多刺激啊，亲爱的！”她睁大了那双蓝色的大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桩货真价实的谋杀案！”艾万斯先生洋洋自得地夸耀道。

“当然啦，我们的丘比对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有概念。”坦普林女士接着说，“他连警察喊你去谈话的原因都不知道。亲爱的，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我肯定你能在这件事里捞到点儿什么好处。”

此时坦普林女士脸上露出的那种精明表情，完全毁坏了她那双蓝色眼睛里的纯真。

凯瑟琳感到有些不快。此刻他们刚吃完午饭，她看着坐在桌边的这三个人：坦普林女士——满脑子都想着那些精打细算的计划；艾万斯先生——天真地傻乐着；蕾诺斯——她那深色的面庞上露出了一抹怪异的笑容。

“你的运气该有多好啊！”丘比低语道，“我真希望我能跟你一起经历这个事件，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的语调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憧憬。

凯瑟琳没有接他的话。警方并没有要求她保守秘密，而且很显然，要遮盖住警察曾找她聊过天这件事或者想要不与这位女东道主分享这些内容，都是不可能的。但她情愿警察一开始就严格要求她保密。

“对了！”坦普林女士突然从自己的梦幻中惊醒过来，“我终于想到这时应该做些什么了。一篇详细的报道，这将能带来一小笔收入。一位目击者，一篇以女性的视角写就的文章：‘小忆我是如何同那位被杀害的女士聊天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糟透了！”蕾诺斯说。

“你不懂。”坦普林女士柔和地、渴望地继续说道，“报纸可喜欢为这种花边新闻掏腰包了！当然啦，这篇文章必须要由一位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人来写。你完全不必亲自动手，亲爱的凯瑟琳，我敢说，只要你给我个框架，我就能编完整个故事。哈维兰先生是我的一位重要朋友，我们在一些问题上达成过共识。他非常讨人喜欢，一点儿都不像其他记者那样惹人烦。凯瑟琳，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我宁愿什么都不做。”凯瑟琳毫不客气地说。

这种断然的拒绝使坦普林女士大吃一惊。她叹了一口气，转换了话题，想再多打听点儿这件案子的详情。

“你刚刚说那是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士？我很好奇她到底长什么样。别人没有告诉你她的名字吗？”

“告诉过我，”凯瑟琳点头承认道，“但是我不记得了。我当时非常心烦意乱。”

“我也这么想。”艾万斯先生说道，“这件事不论发生在谁身上都会是个非常大的打击。”

但其实，就算凯瑟琳还记得那位死者的名字，她也未必会告诉坦普林女士，坦普林女士那些各种各样的提问已经引起了凯瑟琳的反感。蕾诺斯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她主动提出要带凯瑟琳上楼去看看她的房间。蕾诺斯把凯瑟琳带到了她的房间，在她离开前，她对独自留在屋里的凯瑟琳说：“请您务必要原谅我的母亲，就算是对她自己那已经去世的外婆，她也是有一分就想着去赚一分。”

蕾诺斯走下楼，看到她的母亲正在和继父讨论着家里的这位客人。

“很不错。”坦普林女士说，“很中看。她的服装都很得体。那件灰色的裙子与格拉黛丝·库珀（注：格拉黛丝·库珀（Gladys Cooper，1888—1971），十九世纪英国著名演员。主要作品有：《像我这样的女孩》、《窈窕淑女》、《开心家族》、《秘密花园》、《包法利夫人》、《多佛的白色悬崖》等。）在《埃及的棕榈树》那部电影里穿过的款式一样。”

“你注意到她的那双眼睛了吗——怎么了？”艾万斯先生的话被打断了。

“别想着她的眼睛了，丘比。”坦普林女士尖锐地说，“我们来谈谈眼下最要紧的事儿。”

“好吧，我闭嘴。”艾万斯先生不再做声。

“她对我好像，不是那么的，嗯，顺从。”坦普林女士犹犹豫豫地选择了这个词语来形容凯瑟琳女士的态度。

“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她那样的人自带淑女的属性。”蕾诺斯咧嘴一笑说道。

“目光狭隘。”坦普林女士低语，“我想那是因为受之前的环境所局限。”

“那你得费番功夫去拓展她的眼界了。”蕾诺斯又是一笑，说道，“但你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你刚刚也注意到了，听了你那番话，她完全没有想配合的意思。”

“不管怎样。”坦普林女士满怀希望地说道，“在我看来，她不像是那么吝啬的人。有些人，总是会把钱的问题看得过于严重。”

“噢，好吧，那看来你将很容易在她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蕾诺斯说，“毕竟，这也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吗？也是你把她请到这儿来的原因。”

“我请她来是因为她是我的堂妹。”坦普林女士一本正经地说。

“堂妹？嗯？”艾万斯先生打破了自己原来的沉默状态，“那我可以直接称呼她为凯瑟琳了，是吗？”

“你怎么称呼她都不重要，丘比。”坦普林女士说。

“很好。”艾万斯说道，“那我以后就称她为凯瑟琳好了。你觉得她会打网球吗？”他又满怀希望地问道。

“当然不会了。”坦普林女士说，“我告诉过你，她一直是个保姆。保姆是不会去打网球或高尔夫球的，可能会玩玩槌球（注：起源于法国，在平地或草坪上用木槌击球穿过铁环门的一种室外球类游戏。），但我想她们每天也就是干缠缠毛线啊，帮宠物狗们洗澡之类的活儿。”

“噢，苍天啊！”艾万斯先生说，“她们真的要做这些事吗？”

蕾诺斯又一次来到了凯瑟琳位于楼上的房间里，她推开门，相当敷衍地问：“我能进来吗？”

见凯瑟琳没有反对，她径直走进了房间，坐在了凯瑟琳的床沿上，满脸探究地望着眼前的这位客人。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呢？”最后她终于问出了口，“我是说，为什么要来这里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很显然，我们都不是你乐于相处的那一类人。”

“呃，我很迫切地想要加入上流社会。”

“别说这种傻话了。”蕾诺斯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笑容，迅速反应道，“你非常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我是说，你居然还有一些非常漂亮的衣服。”她唉声叹气着，“但它们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我长得不好看，但是又喜欢漂亮衣服，真是太遗憾了。”

“我也喜欢。”凯瑟琳说，“但我至今也没穿过几件。你觉得这件如何？”

她和蕾诺斯满怀热情地讨论了好几套衣服。

“我很喜欢你。”蕾诺斯突然说，“我原本上来是想提醒你别掉入我妈的陷阱里，可现在看来这种提醒毫无必要。你拥有真诚、正直等等这类奇怪的性格，但你绝对不傻。噢，天啊！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坦普林女士那哀怨的声音从大厅里传来：

“蕾诺斯，德里克刚刚来电话说他晚上要过来吃晚饭，一切都没问题吧？我是指不会出现什么让人尴尬的东西吧，例如鹌鹑之类的？”

蕾诺斯下楼安抚了一会儿她的母亲便又回到了凯瑟琳的房间。她的脸庞看起来明亮了许多，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真高兴老德里克要到这儿来。”她说，“你会喜欢他的。”

“德里克是谁？”

“他是雷康布里伯爵的儿子，之前同一位很有钱的美国女人结了婚。女人们都对他很着迷。”

“为什么？”

“因为一个很常见的理由：他是个漂亮的花花公子。女人们都喜欢这样的男人。”

“你也是吗？”

“我有时也挺喜欢这样的。”蕾诺斯说，“但有时我又想找一个为人和善的乡下牧师结婚，一起住在农村，在农场里种点菜。”她停顿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如果是爱尔兰的牧师那就最好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就得好好找找。”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继续讨论上一个话题：“这位德里克有点儿古怪。你知道的，那样的家庭净出一些很疯狂的赌棍。过去，他们甚至都能输掉老婆和房产，而之所以要玩这种刺激的游戏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喜欢玩。在这些嗜赌成性的人中，德里克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完美的赌徒，他温文尔雅却又放浪不羁，而礼数又往往恰到好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下楼来看看。”

当屋里只剩下凯瑟琳一个人时，她深思起来。现在，她身边那种既宽松又嘈杂的环境让她感到特别疲惫。她那脆弱的神经还没从“蓝色特快”上那桩谋杀案中平复，这里的新朋友对这起案件的反应又让她的神经紧绷起来。她细细回想了那位被谋杀的女士。她虽然对露丝的死表示遗憾，但她又不能违心地说她对这位女士有什么好感，露丝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极端的利己主义，让她不太喜欢。

在她抓住时机离开露丝的包厢时，她的心情有点儿愉悦，但也有那么一丁点儿受伤，因为当时露丝的态度有些冷漠。凯瑟琳很确信那时露丝已经做了某种决定，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决定。然而不管那是什么，死神伸出了魔爪，一切都成了泡影。这一趟命运之旅竟然以这样一桩残忍的凶杀案收尾，实在让人唏嘘。突然，凯瑟琳想起一件事，这件事她本应该告诉警察，只是当时一紧张就忘记了。但这件事真的重要吗？她想到自己确实目击那位男士进了那间包厢，但又意识到她可能看错了，可能那位男士进的是旁边的一间包厢，而且他看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像什么火车大盗。她清楚地记得与他前两次邂逅的情景——一次在萨伏依酒店，一次在库克旅行社。对，她肯定是搞错了。那位男士绝不可能进死者的包厢，没对警察提起这件事就对了，要不然肯定会给那位男士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她下楼，来到室外平台，加入了其余三个人的聊天中。她一边透过合欢树的枝杈注视着地中海上的蓝色波浪，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坦普林女士和她闲聊，她很高兴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这儿比圣玛丽米德要好太多了。

那天晚宴的时候，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换上了那件被称为“秋日之叹”的礼服，微笑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带着一种生平第一遭的害羞心情走下了楼梯。

坦普林女士的大多数客人此时都已经到了。尽管坦普林女士的聚会一向都是以喧闹著称，可今天的场面已完全陷入了一片嘈杂之中。丘比向凯瑟琳跑来，递给她一杯鸡尾酒，护着她一路往前走去。

“你总算来了，德里克！”当大门打开迎进了最后一位客人时，坦普林女士尖叫了一声，“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吃点东西了，我都快饿死了。”

凯瑟琳的目光越过房间向门口看去，她吓了一跳。这位——原来就是德里克。但她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很惊讶。她知道在奇妙的缘分之链的牵引下，自己一定会第四次见到他。他停住了脚步，与坦普林女士交谈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向屋里走。他们又都一起来到了饭桌前，凯瑟琳发现，德里克的座位正好被安排在她旁边。他立刻转向她，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

“我就知道，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他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相遇。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在萨伏依酒店遇见一次，在库克旅行社又遇见一次，人们不都说‘事不过三’嘛。您千万别说您不记得我或者没有注意过我，无论如何，我都坚持认为您已经关注到我了。”

“噢，我确实注意到您了。”凯瑟琳说，“但是你我今天的相遇并不是第三次，而是第四次。我之前在‘蓝色特快’上见过您。”

“‘蓝色特快’！”他的态度突然有了细微的变化，但凯瑟琳很难分辨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就好像他突然被按了停止键，暂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谨慎地问道：

“今天早晨的谣传到底是怎么回事？列车上真的死人了？”

“是的，”凯瑟琳缓缓地说，“是有人死了。”

“人啊，千万不能在列车上死掉。”德里克评论道，“我相信这将会引起各种各样的法律问题和国际问题，最重要的是这又给火车的一再晚点找到了新的借口。”

“凯特林先生？”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美国胖女人，向前倾着身子，故意用夸张的美国口音与他攀谈。“凯特林先生，我敢打赌您早就把人家忘了，可我还惦记着您这样一位讨人喜欢的人呢。”

德里克也前倾着身子，同那位女士交谈起来，而一旁的凯瑟琳却陷入了无限的震惊中。

凯特林！是的，就是这个姓氏！她想起来了，但现在这个情景是多么讽刺啊！昨晚她看着眼前这位男子走进他妻子的包厢，当然，在他离开包厢的时候，他的妻子肯定还安然无恙，现在，他坐在晚餐桌前，浑然不知自己的妻子遭受了怎样的厄运。是的，毫无疑问，现在的他什么都还不知道。

一位仆人向德里克耳语了几句，并递给他一封信。他向坦普林女士说了声抱歉之后就拆开了信。一种强烈的惊讶之情浮现在他的脸上，接着他对今晚聚会的女主人说道：

“这件事非同寻常。罗莎莉，万分抱歉，我不得不离开这里了。警察局局长要立刻见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你犯了什么法吧。”蕾诺斯开玩笑说。

“很有可能，”德里克说，“也有可能是些无聊的蠢事，但无论如何我都得赶紧去一趟。这老小子怎么敢把我从晚饭桌上叫走呢？最好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值得让他这么做。”他笑着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第十三章 致冯·阿尔丁的电报

二月十五日下午的伦敦飘起了一阵黄色的薄雾。在这种天气里，鲁夫斯·冯·阿尔丁仍在萨伏依酒店的套间里孜孜不倦地工作着。过去的那几天，奈顿过得十分高兴，因为他发现他的这位老板总有点儿心不在焉，每当他鼓起勇气去催促冯·阿尔丁处理一些紧急公务时，总会被相当草率地拒之门外。而现在，冯·阿尔丁似乎打起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精神投入到了工作中，作为秘书的奈顿也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努力工作着。机智如奈顿，他总能不留痕迹地掩盖住自己那些触角，不让冯·阿尔丁察觉出他有任何情绪上的异样。

然而在这样忘我的工作中，冯·阿尔丁头脑中那点小小的忧虑还是被秘书无意中的一句话给点燃了。这股担忧的小火苗在他思维的田野里越燃越旺，逐渐扩大，最后他的整个思维都被这种担忧所占满了。

他一如既往地凝神听着奈顿的报告，但实际上没有听进去一个字。他毫无表情地点点头，当秘书正准备拿起另外一个卷宗时，冯·阿尔丁开口了：

“你能不能再跟我讲一下那件事，奈顿？”

秘书霎时间懵了。

“您是指这件事吗，先生？”他拿起一份刚写好的公司报告。

“不，不，”冯·阿尔丁说，“我是指，你刚刚说昨晚你在巴黎遇见了露丝的女仆。我实在想不通这件事。你一定是弄错了吧。”

“我没有弄错，先生，我还和她当面谈过话。”

“好吧，那再跟我说说这整件事吧。”

奈顿顺从地继续说：“我同巴尔特梅公司会谈结束之后就去了里兹饭店拿我的随身物品，当时我打算吃完晚饭就去巴黎北站乘九点的火车回来。可是在饭店的大厅里我看见了一位女士，我非常确定她就是凯特林夫人的女仆，于是我走上前去问她凯特林夫人是否与她一起在巴黎。”

“好吧，好吧。”冯·阿尔丁说，“你当然会以为她们在一起了。然后女仆就告诉你说，露丝继续乘火车去里维埃拉，而把她留在饭店里，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对，就是这样，先生。”

“这太奇怪了。”冯·阿尔丁说，“非常奇怪。除非这个女仆犯了什么错或者行为不端，要不然露丝怎么会留下她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奈顿插话说，“那么凯特林夫人应该就会打发她回英国吧？让她待在里兹，这不太像凯特林夫人的做法。”

“对。”百万富翁嘟囔了一句，“没错。”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很喜欢也很相信奈顿，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秘书讨论他女儿的私事。露丝的不坦白早就伤了他的心，而现在这个意外的消息则更让他感到忧虑。

为什么露丝把女仆留在了巴黎？她这么做的目的或者动机又是什么呢？

他思考了所有的可能性，露丝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她应该没有料到，事情居然会这么凑巧，女仆在巴黎遇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是她父亲的秘书吧。但是，事情不都是这样发生的吗，不都是这样凑巧地被旁人撞破的吗？

无意中想到这里，却让他面部的肌肉一阵抽搐，他的女儿难道真的有什么事情要“被撞破”吗？他真恨自己为何要想到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非常确信：阿尔曼特·德·拉·罗歇。

对冯·阿尔丁来说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他的女儿居然被这种人愚弄了。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女人很多——任何一个有教养且聪明的女人都会轻易被这位伯爵的魅力所征服。男人总是很容易看清另外一个男人，而女人则不然。

此时他找了个借口来消除秘书的怀疑。

“露丝总是这样，经常改变自己的计划。”他说道，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那个女仆，有没有说任何，呃，有关为什么要改变计划的原因呢？”

奈顿尽量控制着自己说话的语调，努力显得自然一些，他回答说：

“女仆说了，先生，那是因为凯特林夫人偶然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这样吗？”

奈顿那训练有素的耳朵捕捉到了老板那听似平静的语调里所隐藏的紧张情绪。

“好吧，我明白了。是一位男士还是女士啊？”

“据我所知，她说的是一位先生。”

冯·阿尔丁点了点头，他最担心的事情被证实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步子。每当感到焦虑不安时，他总是习惯这样做。他再也控制不住此刻的情绪，脱口而出：

“有一件事情男人永远无法办到，那就是说服一个女人听从理智的指引。不论怎样，她们似乎就没有这种概念。而说到女性的本能，为什么，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凡是流氓恶棍，其身边必有一个女人跟着他。在遇到恶棍时，她们十个里面都没有一个人能分辨出来。那些家伙只要打扮得讨人喜欢，再说点儿漂亮话准保能俘获芳心。如果我有办法——”

他的话被打断了：听差拿来了一封电报。冯·阿尔丁打开电报，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扶住了椅子背，以免跌倒在地，然后向听差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先生？”

奈顿关切地问。

“露丝！”冯·阿尔丁嘶哑着嗓音说。

“凯特林夫人？”

“死了！”

“火车出事了？”

冯·阿尔丁摇了摇头。

“不是，从这份电报来看，她的财物似乎也被洗劫了。他们虽然没有这么写，但是奈顿，我可怜的孩子被谋杀了。”

“噢！天啊！”

冯·阿尔丁用食指轻叩着那封电报。

“电报是从尼斯警察局发来的，我必须乘最近的一趟车去那儿。”

奈顿像往常一样高效，他瞥了一眼时钟。

“有一趟五点从维多利亚火车站出发的班车。”

“好的。你陪我一起去，奈顿。告诉阿切尔我要出门，把你的行李整理一下，然后留在这里安排好一切。我要先去一趟柯曾街。”

电话铃尖锐地响了起来，秘书拿起了听筒。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他转头看向冯·阿尔丁：

“先生，哥比先生在楼下等着见您。”

“哥比？我现在没时间见他。不——等一下，我们还有时间。让他上来吧。”

冯·阿尔丁先生是一位坚强的人，他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在他同哥比先生打招呼的时候，人们很难从他的脸上发现什么异样。

“我现在赶时间，哥比。你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吗？”

哥比先生咳嗽了一声。

“先生，事关凯特林先生的最新动向，您说过要及时向您报告的。”

“是的，怎么了？”

“凯特林先生昨天上午从伦敦出发到里维埃拉去了。”

“什么？”

他的语调让哥比先生大为惊讶。这位情报领域的行家与客户交谈时从不正视对方，而今天冯·阿尔丁先生的这种反应让他破了例，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百万富翁。

“他乘的是哪一趟车？”冯·阿尔丁问道。

“蓝色特快。”

哥比又咳了一声，望着壁炉上面的挂钟说道：

“米蕾小姐，就是那位帕提农的舞蹈演员，也同车前往。”

第十四章 艾达·梅森的证词

“先生，我们对您的到来表示最诚挚的敬意，对令爱的遭遇表示极大的惶恐与深切的同情。”

此时，卡内基治安官和警察局局长科先生与冯·阿尔丁先生在一起，科先生嘟囔着表达自己的遗憾之情。冯·阿尔丁先生粗暴地挥了挥手，将这些敬意、惊恐和同情都挥散在一旁。他们正站在尼斯的地方预审治安官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三人之外，房间里还有一位先生，这时，这位先生开口道：

“冯·阿尔丁先生，您真是位雷厉风行的人。”

“对了！”警察局局长惊叫道，“我忘了向您介绍了。冯·阿尔丁先生，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您应该听过他的大名。尽管这几年他已经退休了，但他在如今的侦探届仍然赫赫有名。”

“非常高兴认识您，波洛先生。”冯·阿尔丁用多年都没有用过的呆板的客套话与这位侦探寒暄道，“您已经不干侦探这一行了？”

“是这样，先生。现在我正尽情地享受这个世界。”

这位小老头做了一个很浮夸的动作。

“波洛先生碰巧乘坐了这趟‘蓝色特快’。”警察局局长解释说，“他十分友好地表示，要用他那丰富的经验协助我们破案。”

百万富翁颇有兴致地看着他，突然开口说：

“我有的是钱，波洛先生。人们都说，有钱人常常自认为他们能用钱买来这世间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人。这话并不正确。我在我自己的领域算是个人物，而我现在请求您这个侦探届的大人物来帮我这个忙。”

波洛赞赏地点了下头。

“冯·阿尔丁先生，您说得非常好。我将尽我所能为您效劳。”

“谢谢您。”冯·阿尔丁说，“我只能向您许诺，不论何时我都愿意为您效劳。那么，先生们，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吧。”

“我建议，”卡内基先生说，“先审问一下女仆艾达·梅森。据我所知，您已经把她带来了。”

“正是。”冯·阿尔丁说，“我们路过巴黎时把她接来了。尽管听闻女主人的死讯后她非常难过，但说清楚她所知道的事还是能做到的。”

“那现在就把她带进来吧。”卡内基先生说。

他按响了桌上的电铃，过了不久艾达·梅森走进了房间。

她穿着整洁的黑色套装，鼻尖有点发红。她原本的灰色旅行手套也换成了一副黑色的小山羊皮手套。她惊恐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内的人，但当看见女主人的父亲时，她显得稍微安心了一点。治安官表现得十分亲切，尽力让这个惊恐的姑娘平静下来。波洛先生作为两人的翻译，他那友好的态度也帮助这位英国女士舒缓了紧张的心情。

“您的名字是艾达·梅森，对吗？”

“正是，艾达·碧翠斯是我的教名。”梅森小姐拘谨地答道。

“好的。我们都能够理解，梅森小姐，这起案件一定让您受了很大的刺激。”

“噢，的确如此，先生。我曾为很多女士工作过，并且我觉得她们对我都非常满意。我从未想过在我身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的，没错。”卡内基先生说。

“当然，我也经常在《星期日快报》上看到这样的新闻。那时我总会想那些国外的火车——”她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在场的这些先生们是与这些“国外的火车”同一个国家的。

“现在，让我们梳理一下整个案件吧。”卡内基先生说，“离开伦敦时，您的女主人从没提起过您将被留在巴黎吗？”

“没有，先生。我们是准备同路去尼斯的。”

“在此之前，您和您的主人一同出过国吗？”

“没有，先生。我在我主人那里做事才两个月。”

“在旅途开始后，您有没有发现您的主人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呢？”

“她显得有点儿忧心忡忡，敏感又易怒，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她满意。”

卡内基先生点了点头。

“那么，梅森小姐。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您要被留在巴黎的呢？”

“在里昂站，先生。我的女主人想到站台上走一走，透透气。她刚走到走廊上就发出了一声惊呼，接着就同一位先生回到了包厢。她关上了那扇与我的包厢相连的门，所以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然后她突然打开门，告诉我说行程有所改变。她给了我一些钱让我下车去里兹饭店住下，她说饭店的人和她很熟，他们会给我提供一个房间的，她让我就在那里等待她的进一步吩咐。我刚整理好我的行李跳下火车，火车就开动了，这一切都非常匆忙。”

“在凯特林夫人向您吩咐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位先生在哪里？”

“他就在隔壁的包厢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您能否向我们描述一下这位先生的模样？”

“呃，先生，我几乎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他一直都是背对着我。他个头很高，身着暗色的衣服，我只能记得这么多。他同另一位穿着深蓝色大衣、头戴灰色帽子的先生很像。”

“他是‘蓝色特快’上的旅客吗？”

“我觉得不是，先生。在我看来他是专程赶到车站来见凯特林夫人的。不过，当然他也有可能是列车上的乘客，只是我从未想到这点。”

看起来，梅森小姐对刚刚的那个猜测感到有点儿疑惑。

“对了！”卡内基先生轻快地转换到了另外一个话题，“您的主人后来曾要求乘务员早上不要过早叫醒她，在您看来这件事情正常吗？”

“完全正常，先生。主人从来不吃早餐。她经常夜里睡不好，因此早晨总是想多睡一会儿。”

卡内基又转换了话题。

“在你们的行李中有一个摩洛哥山羊皮制的红色盒子，是吗？”他问，“您的女主人的首饰盒？”

“正是。”

“您把这个盒子带到里兹去了吗？”

“我能把女主人的首饰盒带到里兹！噢，不，不可能，先生。”梅森小姐的语调听起来大受惊吓。

“这么说您把首饰盒留在了火车上？”

“是的，先生。”

“您是否知道，凯特林夫人随身带了多少首饰？”

“非常多，尤其是在听闻了国外那些抢劫案之后，我对此时常觉得很不安。我知道它们都是投了保险的，但是带着它们旅行仍然是一场冒险。女主人曾经告诉过我，光是那些宝石就值几十万英镑。”

“宝石！什么宝石？”冯·阿尔丁突然插话道。

梅森小姐转向他说：“先生，我想应该就是不久前您送她的那些宝石。”

“我的天啊！”冯·阿尔丁大叫了起来，“你不是在说她把那些宝石也随身携带了吧？我明明告诉过她要把那些宝石留在银行里的。”

梅森轻咳了一声，那意思似乎在说她只不过是女主人的女仆，只能遵照命令行事。这声咳嗽说明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就是梅森拥有一位固执己见的女主人。

“露丝一定是疯了。”冯·阿尔丁咕哝了一声，“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时卡内基先生也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它成功将冯·阿尔丁先生的注意力吸引至自己身上。

“暂时，”他对梅森说，“就是这些了。小姐，请您到隔壁的房间去，在那儿会有人与您核对一下刚才的对话内容，然后麻烦您在记录上签名。”

女仆随着记录员走出了房间。冯·阿尔丁立即转向治安官问道：

“然后呢？”

卡内基先生打开了桌子的抽屉，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冯·阿尔丁。

“这封信是从令嫒的手提包中找到的。”

亲爱的，（信件内容如下）——我将完全臣服于你，将像所有恋人都厌恶的那样小心谨慎、心无旁骛地跟随你。去巴黎也许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金银岛却在远离世俗喧嚣的地方，你大可放心，关于这次的行程我将守口如瓶。似乎你本人和你那神圣的怜悯之心都非常喜欢我正在提及的那些名贵的珠宝。毫无疑问，如果能够切实地看到并触摸到这些极具历史价值的珠宝，对我来说将是莫大的荣幸。我将迫不及待地踏上这段通向“火焰之心”的旅途。我亲爱的人儿！很快我将奔向你，弥补这几年来我们的分离之痛以及空虚之苦。

臣服于你的
阿尔曼特

第十五章 罗歇伯爵

冯·阿尔丁在沉默中读完了这封信。他的脸气得通红，太阳穴的血管凸起，一双大手无意识地捏成了拳头，然后他不声不响地把这封信递了回去。卡内基先生此时正紧张地看着写字台，科先生则望着天花板，波洛先生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尘。在场的这几人都眼力见儿十足，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盯着冯·阿尔丁看。

最终还是治安官的身份与责任，让卡内基先生不得不打开这个不怎么愉快的话题。

“呃，也许，”他嘟囔着说，“先生您知道这是谁写的信？”

“是的，我知道。”冯·阿尔丁先生重重地说。

“是谁？”治安官探询地问道。

“是一个自称为罗歇伯爵的混蛋。”

一阵停顿之后，波洛先生起身放直了治安官桌上那把直尺，然后对这位百万富翁说：

“冯·阿尔丁先生，我们非常理解谈论这些事情给您带来的痛苦。但是，请您相信我，隐瞒这些事情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如果要立案侦查的话，我们必须先了解一切情况。请您仔细想一想我说的话，我相信您能明白这个道理。”

冯·阿尔丁沉默了片刻，然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波洛先生，您说得非常对。”他说，“尽管这一切使我很痛苦，但我不能隐瞒实情。”

警察局局长长舒了一口气，治安官在他那细长的鼻子上架上了一副夹鼻眼镜，靠在椅子背上。

“冯·阿尔丁先生，请您说一说有关这位先生的详细情况。”他说。

“这事儿要从十一或者十二年前的巴黎开始说起。我的女儿当时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满脑子都是些愚蠢而又浪漫的想法。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与这位罗歇伯爵相识了。你们也许听说过这个人吧？”

警察局局长和波洛同时点了一下头。

“他自称罗歇伯爵。”冯·阿尔丁继续说，“但是我怀疑他是否有权使用这个称号。”

“在哥达皇室名册里，您是找不到他的名字的。”警察局局长赞同道。

“我也发现了这点。”冯·阿尔丁说，“这个混蛋长得不错，又擅长花言巧语，女人们常常为之着迷。露丝当时就被他蒙骗了，不过幸好我及时阻止了整个事件继续往下发展。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您说得完全正确。”警察局局长说，“我们警方对这个伯爵耳熟能详。很久以来，我们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他捉拿归案，可是难啊。这个家伙特别狡猾，他经常同上层社会的女士们打交道。就算他恶意敲诈或者勒索那些女士，她们也不会选择起诉他。在旁人看来她们这样做实在是非常愚蠢，不，她们不会在乎旁人的目光，这个男人在欺骗女人方面总是很有一手。”

“就是这样。”冯·阿尔丁一字一句地说，“正如我同你们讲的那样，我非常果断地阻止了他们的往来。我告诉露丝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并且她看起来似乎是相信了我的说法。大约过了一年之后，我女儿和她现在的丈夫结了婚。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的那段情史就此结束了。但大约一周之前，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发现她又和这个罗歇伯爵联系上了，他们在伦敦和巴黎已经见过好几次面。先生们，我可以告诉你们，当时我女儿在我的坚持下，正准备与她的丈夫离婚，因此我警告她在这种特殊时期不要有如此鲁莽的行为。”

“真有意思。”波洛两眼望着天花板低语道。

冯·阿尔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我向她指出，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与什么伯爵见面是非常愚蠢的。我当时还以为她赞同了我的看法。”

治安官轻轻咳了一声。

“但从这封信上看——”他刚开始说，就停住了话头。

冯·阿尔丁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漂亮话的时候。我们得面对现实，尽管这让人不是那么愉快。很明显，露丝本打算去巴黎，在那儿与罗歇伯爵见面。然而在我警告过她之后，她肯定写信给罗歇，建议更换见面的地点。”

“金银岛，”警察局局长深思地说，“位于耶尔（注：法国东南部地中海海滨区最古老的游览胜地和浴场。）的正对面，是一个非常偏远却充满田园风光的地方。”

冯·阿尔丁点点头。

“我的上帝啊！露丝怎么能这么愚蠢！”冯·阿尔丁痛苦地叫道，“他们的信件里都在谈论这些珠宝！他肯定从一开始就已经盯上它们了。”

“那都是些非常名贵的珠宝。”波洛说，“据称来自于俄国女皇的王冠之上，它们的品质独特且价值连城。有消息说这些宝石前不久被一个美国人买走了，那么先生，您就是那位买主了？”

“正是。”冯·阿尔丁说，“我大概十天之前在巴黎买到的。”

“请允许我再提一个问题，先生，在您买下它们之前，这笔交易谈了很久吗？”

“大概谈了超过两个月的时间。为什么这么问？”

“众所周知，”波洛说，“有些人专门追踪这一类的金银首饰和宝石。”

听者的脸部突然一阵抽搐。

“我想起了一件事，”冯·阿尔丁突然说，“当我把宝石交给露丝的时候，我曾开过一句玩笑。我对她说，不要把宝石带到里维埃拉去，说不准她会因为这些宝石而被抢劫或者被谋杀。我的天啊！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沉默与同情又一次降临了这个房间。过了一会儿，波洛以公事公办的腔调说道：

“根据现在已经掌握的信息，让我们来梳理一下所有事情。罗歇伯爵早已得到了宝石转到您手中的消息，他耍了点小计谋，说服凯特林夫人将宝石随身携带出来。然后，就像梅森小姐所看到的那样，他在巴黎上了火车。”

其余三个人赞同地点着头。

“凯特林夫人对他的突然出现有点儿不知所措，但他却很快掌控住了局面：打发走了梅森，订好了晚餐。乘务员告诉我们他铺了第一间包厢的床铺，但没有去第二间包厢，那里面完全可以藏一个男人。到目前为止，这个伯爵还隐身在一团迷雾之中。除了凯特林夫人之外没有人见过他，而且他也避开了与女仆碰面。而女仆关于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身材高和肤色暗上。火车在夜里奔驰着，他们俩单独待在包厢里。她觉得他是她的爱人，所以两人之间没有争吵也没有争斗。”

波洛缓缓转向冯·阿尔丁。

“先生，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这部分的细节我略过不提。那位伯爵的手里握着首饰盒，不久之后，火车就到了里昂火车站。”

卡内基先生赞同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乘务员没有下车，我们的这位嫌疑人非常容易地就在丝毫没有被人发觉的情况下溜下火车，随后他也能很轻易地搭上一班回巴黎或者随便去哪里的火车。而且这整件案子会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的火车盗窃案。要不是夫人包里的这封信，这位伯爵先生绝不会进入我们的视线。”

“这样看来，没有去检查一下夫人的包，对他来说是一个失误。”警察局局长说道。

“毫无疑问，他原本以为她已经销毁了那封信。诸位，恕我直言，这位感情专家在这点上失手了。”

“而且，”波洛先生喃喃道，“这个失误他肯定也早已预料到了。”

“您是说？”

“我是说，我们之前的讨论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这位罗歇伯爵对女人非常了解。如此了解女人的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凯特林夫人并没有销毁那封信呢？”

“确实如此，”治安官犹疑地说，“您说得有一定道理。但在那样的时刻，那个人肯定已经失去了理智。天啊！”他又感叹道，“如果所有的罪犯都冷静且聪明，那我们要怎么才能抓住他们啊？”

波洛冲他笑了笑。

“对我来说案情已十分清楚。”治安官继续说，“但就是缺少证据。罗歇伯爵真是位像泥鳅一样狡猾的嫌疑犯，除非女仆能认出他——”

“这点看来毫无希望。”波洛说道。

“没错，没错。”治安官摩挲着下巴，“事情真棘手。”

“如果真是他作的案——”波洛开口道。

科先生打断他的话说：“‘如果’？您说‘如果’？”

“是的，局长先生，我是说‘如果’。”

治安官锐利地瞥了侦探一眼。“您是对的。”他最终开口道，“我们推进得太快了。罗歇伯爵很有可能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我们贸然行动，那最后我们看起来会像傻瓜一样。”

“呃，您举了一个不错的例子。”波洛回答道，“但这件事情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如果他被卷入了这个案子，他自然会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像罗歇伯爵那样的人，对此种情况肯定有所防备。但是，我刚刚说的‘如果’并不是指这种情况。”

“那是什么呢？”

波洛摇晃着食指，着重强调道：“心理学方面的矛盾。”

“什么？”局长问。

“这件事从心理学角度方面说不通。伯爵是个恶棍，这点没错。他是个骗子，这点也不错。他玩弄女性，这点显而易见。他蓄谋要偷走凯特林夫人的珠宝，这点更不错。但他是那种会犯下杀人重罪的人吗？我看不像！罗歇伯爵这类人都是懦夫，他从不冒险。他常用的是不触红线、非常卑劣的手法，英语中称之为‘鬼把戏’，但要让他去杀人，一百个不可能！”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但治安官看来并不同意他这种说法。

“这种家伙早晚要掉脑袋，也可能这次他孤注一掷。”他深思熟虑地说，“我的意思并不是反驳您，波洛先生—”

“我只是陈述了自己的一种意见。”波洛急忙解释道，“这件案子当然还是由您主理，您可以采取任何您觉得合适的方式进行调查。”

“照我个人看来，罗歇伯爵正是我们要抓捕的对象。”卡内基先生说道，“您同意我的观点吗，局长先生？”

“完全赞同。”

“那么您呢，冯·阿尔丁先生？”

“没错，”百万富翁说道，“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

“不过要抓住他恐怕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治安官说，“但我们将竭尽全力去做。我立即向各地拍发电报。”

“请允许我向您提个建议。”波洛说，“我们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嗯？”

其余人都盯着他，这个小老头喜气洋洋地冲他们笑着。

“我的职业就是洞察一切事情。”他解释说，“伯爵是个聪明人。眼下他正在他租来的别墅里——位于安提贝（注：法国东南部一城市，位于里维埃拉。这里是海港和旅游胜地，也是欧洲一个最大的花卉种植区的中心。）的玛丽娜别墅。”

第十六章 波洛分析案情

所有人都充满敬意地望着波洛，毫无疑问眼前的这个小老头刚刚那一席话给在场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治安官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您真是无所不能。”他嚷嚷着，“波洛先生比警察了解的事情都要多。”

面对治安官这样的冷嘲热讽，波洛先生满不在乎地盯着天花板。

“不管您怎么说，这就是我的一点小爱好。”他开口道，“通常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些事，我可不像您那样公务缠身。”

“呵呵。”治安官自负地摇摇头说，“对我来说——”

他用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来代表他的肩膀上所承担的那些烦心事。

波洛突然转向了冯·阿尔丁。

“冯·阿尔丁先生，您也同意这种看法吗？您也确信正是那位罗歇伯爵杀了您的女儿吗？”

“什么？这事儿看起来就是——没错，这事儿一定是他干的。”

他语气中的些许戒备感引起了治安官的注意，治安官好奇地看着这位美国人。冯·阿尔丁似乎察觉到了治安官颇具审讯意味的目光，他努力转换话题，让自己摆脱这种窘境。

“我的女婿知道这件事情了吗？”他询问道，“你们有没有通知他？我知道他此时正在尼斯。”

“是的，先生，我们也告知他了。”治安官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非常谨慎地说，“冯·阿尔丁先生，毫无疑问您也应该早已知道，凯特林先生那晚也在蓝色快车上。”

百万富翁点了点头。

“我离开伦敦的时候听说了。”他简洁地承认道。

“他告诉我们说，”治安官继续说道，“他并不知道他的妻子也在这列火车上。”

“我敢说他并不知情。”冯·阿尔丁先生冷冷地说，“如果他在车上遇到了她，那一定会觉得非常难堪。”

另外三个人疑惑地看着他。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冯·阿尔丁愤愤不平地说，“没人知道我那可怜的女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德里克·凯特林不是一个人上的火车，他还携带了一位女伴。”

“什么？”

“米蕾——一位舞蹈演员。”

卡内基先生和警察局局长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像就先前的谈话达成了某种共识。卡内基先生仰靠在椅子背上，绞着手，看着天花板。

“呵！”他又喃喃道，“一位尤物。”他咳嗽了一声，“关于她的传闻不断。”

“那位女士，”科先生说，“声名狼藉啊。”

“而且，”波洛轻声说，“身价不菲。”

冯·阿尔丁涨红了脸，他起身，“咣”的一拳砸在桌上。

“看到了吧！”他叫骂道，“我的女婿就是个混蛋！”

他一个接一个地瞪着其余的那几个人。

“哦，好吧，我不知道。”他继续说道，“英俊的外貌，热情洋溢又好相处的性格，这样的他一开始都把我给蒙骗过去了。如果他事先不知道此事，在你们通知他这个消息时，他一定表现得非常伤心吧？”

“呃，他看起来惊讶极了，完全不知所措。”

“这该死的小伪君子。”冯·阿尔丁说，“我猜他一定装作很悲痛的样子吧？”

“不，没有。”警察局局长谨慎地说，“不能如此来形容他的反应，您说呢？卡内基先生？”

治安官两手指尖相对，半眯着眼说：

“震惊，慌张，惊恐——这三种情绪都能从他的反应中分辨出来。”他公正地评价道，“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巨大的悲痛之情。”

赫尔克里·波洛又开口问：

“冯·阿尔丁先生，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下，凯特林先生在他的妻子去世后能继承多少遗产？”

“数百万吧。”冯·阿尔丁答道。

“美元？”

“英镑。在露丝结婚的时候我就给了她这笔钱，既然她没立遗嘱也没有子女，那么这些钱自然会留给她的丈夫。”

“而她正要准备同此人离婚。”波洛喃喃自语，“啊，是的，恰逢其时。”

治安官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您是说——”他开口道。

“我什么都没说。”波洛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仅此而已。”

冯·阿尔丁恍然大悟地盯着他。

这个小老头站起身。

“我想我无法再为您提供更多的信息了，治安官阁下。”他礼貌地说，向卡内基先生鞠了一躬，“此案开审时，如果您能通知我，那我将会感到无比荣幸。”

“毫无疑问我会的。”

冯·阿尔丁也站了起来。

“我也不需要再留在这里了吧？”

“不用了，先生，我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那么，如果波洛先生不反对的话，我想同他一起离开。”

“万分荣幸。”小老头鞠了一躬，说道。

出了门之后，冯·阿尔丁先递给了波洛一根大雪茄，波洛没有接，而是点燃了自己的一根细长的香烟，于是冯·阿尔丁给自己点燃了雪茄。这位意志坚强的硬汉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行事作风。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一会儿之后，百万富翁开口道：

“波洛先生，我了解到，您已经不再开展侦探业务了是吗？”

“是的，先生，此刻我正在享受生活。”

“但您仍会协助警察处理这桩案件？”

“先生，如果一位医生在路上看到一起事故，伤员正满身鲜血地躺在他的脚边，他会说‘我已经退休了，所以伤员跟我没有关系，我只要继续走我自己的路就好’吗？如果案发时我早已身在尼斯，那么我会拒绝帮警察这个忙。但这个案件明显就是上帝委托给我去破解的。”

“您当时正在现场。”冯·阿尔丁深思着说，“您是否检查了包厢呢？”

波洛点点头。

“毫无疑问，您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对您的破案有帮助的线索吧？”

“也许吧。”波洛说。

“我希望您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冯·阿尔丁说，“对我来说，这起案子的凶手就是罗歇伯爵。但我不傻，在过去的那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在观察您，我发现，关于此案的凶手，您有着不同的意见？”

波洛耸了耸肩。

“我有可能判断错误。”

“所以这正是我找您谈话的原因。我想提出一个请求：您能为我侦查此案吗？”

“为您个人？”

“我正是此意。”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您知道您的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冯·阿尔丁说。

“很好。”波洛说，“我接受您的请求。既然如此，我希望您能对我提出的问题做出坦率的回答。“

“那是当然。”

波洛的态度变了，他的语气也变得非常直率且公事公办。

“是关于离婚的问题。”他说，“是您建议您的女儿提起诉讼的吗？”

“是的。”

“什么时候？”

“大概十天之前。我收到了她的一封抱怨自己丈夫行为不端的信，我找到她，并且非常强硬地告诉她离婚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她是如何抱怨她的丈夫的品行的？”

“他被人看到同米蕾小姐在一起，就是那位我们先前说到的声名狼藉的舞蹈演员。”

“一位舞蹈演员。啊哈！所以凯特林夫人非常反对这件事？她很爱她的丈夫吗？”

“这不好说。”冯·阿尔丁犹豫着说道。

“让她感到羞辱的不是她的情感，而是她的自尊——您是想这样说吗？”

“是的，我想您这样说没错。”

“我猜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很幸福吧？”

“德里克·凯特林简直坏透了！”冯·阿尔丁说，“他擅长逗所有女人开心。”

“就像您在英国时所说的那样，他全无忠诚可言。是吗？”

冯·阿尔丁点点头。

“好极了！（注：原文为法语。）您建议凯特林夫人离婚，她同意了，于是您开始找律师。那么凯特林先生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个风声的呢？”

“我亲自找他谈的，并且告诉了他我打算采取的手段。”

“那对此他有什么反应呢？”波洛轻声问道。

回忆起往事，冯·阿尔丁的脸阴沉下来。

“他当时非常放肆无礼。”

“先生，恕我提出这个让人难堪的问题，请问当时他提及罗歇伯爵了吗？”

“没直接提名字。”冯·阿尔丁不情愿地抱怨着，“但他暗示他对此事完全知情。”

“冒昧地问一句，当时凯特林先生的财政状况如何？”

“您怎么知道我会了解他的财政状况呢？”在明显的犹疑之后，冯·阿尔丁问道。

“我觉得您在这点上一定了如指掌。”

“好吧，您说得对。我发现凯特林已经身无分文。”

“但现在，他继承了两百万英镑！生活啊（注：原文为法语。），真是无比奇妙。您说是吗？”

冯·阿尔丁敏锐地盯着他。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随意感叹一下。”波洛说，“我在思索人生，我在讲述哲学。但回到我们所讨论的问题上吧。很显然，凯特林先生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不会什么努力都不做就等着离婚吧？

冯·阿尔丁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您之后与他有联系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后，冯·阿尔丁开口道：

“没有。”

波洛停下脚步，摘掉帽子，伸出一只手。

“我必须要同您告别了，先生。对您的事儿，我无能为力。”

“您说什么呢？”冯·阿尔丁生气地说。

“如果您不对我实话实说，那么我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您自己心里清楚。冯·阿尔丁先生，您大可放心，我知道对哪些事情应该保持缄默。”

“非常好。那么，”百万富翁说，“我必须承认刚刚我没有说实话。在那次谈话过后，我确实和我的女婿有过联系。”

“是吗？”

“准确来说，我是派我的秘书——奈顿少校去的。我让奈顿告诉他，如果他同意离婚，那么就能拿到十万英镑现金。”

“真是一大笔钱啊。”波洛赞赏道，“那么您女婿的回复是什么呢？”

“他让我见鬼去吧。”百万富翁简洁地答道。

“哈！”波洛说道。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此刻他正在有条不紊地梳理着所有已知的信息。

“凯特林先生告诉警方说他在火车上既没有见到，也没有同他的妻子说过话。先生，您相信他的这种说法吗？”

“我相信。”冯·阿尔丁说，“我敢说他肯定会尽可能地躲着她走。”

“为什么？”

“因为他把那个女人带在了身边。”

“米蕾？”

“是的。”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我派了个人去监视他，这个人告诉我那俩人一起乘火车离开了英国。”

“我明白了。”波洛说道，“就像您之前所说，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看起来并不想找凯特林夫人聊一聊他们的事情。”

这个小老头不再开口说话，冯·阿尔丁也没有再打断他的沉思。

第十七章 清白的绅士

“你到过里维埃拉吗，乔治？”翌日清晨，波洛这样询问他的男仆。

乔治是个典型的英国人，表情木然。

“是的，先生。两年前我正在那儿为爱德华·弗兰普顿勋爵做事。”

“而如今，”主人小声说，“你在为赫尔克里·波洛做事，这是多么大的进步啊！”

男仆并未对他的这句点评做出任何回答。片刻之后，他问道：

“先生，需要给您拿来那件棕色的便服吗？今天的风有点儿凉。”

“马甲上面有一个油点。”波洛指出，“上周二我在里兹吃饭时，一小片鲽鱼片掉在了衣服上。”

“现在衣服已经干干净净了，先生。”乔治责备地说道，“我已经把它洗掉了。”

“很好！（注：原文为法语。）”波洛说，“我对你非常满意，乔治。”

“谢谢您，先生。”

过了不一会儿，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

“亲爱的乔治，假如你像你原来的主人爱德华·弗兰普顿勋爵那样出身于上流社会，却穷得要命，但后来娶了一个非常有钱的妻子，可你的妻子却咄咄逼人地要同你离婚。那你会怎么办呢？”

“我会努力争取让她回心转意，先生。”乔治回答说。

“用和平的手段，还是用武力解决？”

乔治看起来十分难以置信。

“请原谅，先生。”他说，“但一位贵族绅士是绝不会像贫民区的小商贩那样处事的。他不会做任何与自己身份不相符合的事情。”

“你觉得他不会吗，乔治？我现在有点儿不太相信这一点。但也许你是对的。”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乔治前去开门，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与门外的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之后便回到了房间。

“先生，有一张给您的便笺。”

波洛打开便笺。这是来自警察局局长科先生的留言，上面写道：

“我们正打算审讯罗歇伯爵。治安官阁下恳请您务必出席。”

“快点给我外套，乔治！我马上要走。”

一刻钟之后，身着整洁棕色外套的波洛走进了治安官的办公室。科先生早已到了，他和卡内基先生都同波洛礼貌而又热情地打了招呼。

“我们得到一些令人失望的消息。”科先生喃喃道。

“有证据表明，伯爵是在凶杀案发生的前一天到达尼斯的。”

“如果这消息属实，那么您的案子就排除了一大嫌疑人。”波洛回答道。

卡内基先生清了清嗓子。

“我们绝不会不经调查就接受这样的说辞。”说罢，他敲响了桌面上的铃铛。

不多时就走进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男人，他西装革履，看起来自信而从容。这样一位浑身充斥着贵族气息的伯爵先生，让人很难相信他的父亲实际上只是一位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南特（注：法国西部最大的城市和法国第六大城市。）的谷物商人。人们甚至可能会要赌咒发誓说，这位伯爵先生家一定有一位先人曾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被送上了断头台。

“我来了，先生们。”伯爵傲慢地说，“请允许我问一下，你们找我来有何贵干？”

“请您先坐下。”治安官很有礼貌地说，“我们就是想向您询问一下关于凯特林夫人死亡的事。”

“凯特林夫人的死？我不明白。”

“唉！我想您曾经同这位女士很要好，伯爵先生。”

“当然，我同她关系很好。可是，这与她的死有什么联系吗？”

他把眼镜举到眼前，冷漠地环顾着屋里的人们。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波洛身上，后者正在用纯粹而天真的眼神打量着他，这让伯爵的自尊心得到了强烈的满足。卡内基先生靠在椅背上，咳嗽了一声。

“您可能还不知道，伯爵先生，”他停顿了一会儿，“凯特林夫人已经被谋杀了。”

“谋杀？天啊！（注：原文为法语。）真是太可怕了！”

此刻他所表现出来的惊讶与悲痛是如此逼真，不，应该说他所流露出来的完全就是真情实感。

“凯特林夫人在火车运行至巴黎和里昂之间时被人勒死了。”卡内基继续说道，“她的首饰也被偷走了。”

“这太可恶了！”伯爵嚷嚷道，“警察必须要对这些火车大盗采取措施，这年头没有什么人是安全的。”

“在女士的手提包里，”治安官继续说，“我们找到一封您写给她的信。看起来似乎您同她有个约会？”

伯爵耸了耸肩膀，摊开了双手。

“这属于个人私事。”他坦率地答道，“我们都是凡人。我可以只向在场的几位承认，我和她确实曾计划要见面。”

“您和她决定在巴黎见面，然后再一起旅行，是吗？”卡内基先生问道。

“我们原来是这样打算的，但后来按照女士的意愿改成了在耶尔碰面。”

“本月十四号您没有同她在里昂站会面？”

“与此相反，我十四号那天早晨就到达尼斯了。您所说的会面是不可能的。”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啊。”卡内基先生说，“作为固定程序，请您告诉我们您十四号傍晚和夜里在哪里、干了什么。”

伯爵考虑了一会儿。

“我在蒙特卡洛（注：摩纳哥公国的一座城市，位于欧洲地中海之滨、法国的东南方。）的巴黎咖啡馆用的晚饭。从那里出来后，我就去了体育俱乐部，在那儿我赢了几千法郎。”说着他耸了一下肩，“大约半夜一点左右我回到了家。”

“请原谅，先生，请问您是怎样回家的？”

“乘我私人的双座汽车。”

“您一个人？”

“是的。”

“您能找出相关目击证人吗？”

“当然可以，那晚在俱乐部时很多朋友都看见了我。可晚饭我是一个人吃的。”

“您回到别墅时是您的仆人给您开的门吗？”

“我拿自己的钥匙开的门。”

“好吧。”治安官嘟囔着。

他再一次敲响了铃铛。一个书记员推门而入。

“带那个叫梅森的女仆进来。”卡内基道。

“好的，治安官阁下。”

艾达·梅森被请了进来。

“小姐，恳请您仔细观察眼前的这位先生，然后再尽可能地回忆一下他是否就是那位在您主人包厢里的人。”

女仆仔仔细细端详了伯爵一阵子，在这样的注视下，伯爵先生显得非常不自在。

“先生，我想我无法明确地给出答案。”最终梅森说道，“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他。毕竟我只见过那个人的背影，我只能说这位先生有几分相像。”

“但您也不是很确定？”

“对，”梅森踟蹰地说道，“是的，我无法确定。”

“您之前在您主人的住处见过这位先生吗？”

梅森摇摇头。

“如果来访者不在柯曾街的房子里过夜的话，我基本就见不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位。”她解释道。

“谢谢，已经足够了。”治安官严厉地说道。

很明显，他看起来颇为失望。

“请等一下，”波洛说，“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还想向这位小姐提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波洛先生，请问吧。”

波洛转向那位女仆开口问道：

“车票是怎么处理的，小姐？”

“车票？”

“是的，从伦敦到尼斯的那些车票。是您还是您的主人保管呢？”

“主人拿着她自己的卧铺车票，其他的都在我这里。”

“之后呢？那些票去哪儿了？”

“我把车票给了法国列车上的乘务员，他说这是惯例。我希望我没做错什么，先生。”

“是的，没错，您做得完全对。我仅仅是询问一些小细节。”

科先生和治安官都很惊讶地看着波洛。梅森小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治安官冲她点了点头，于是她便离开了房间，波洛在纸条上写了一些什么，然后他把纸条递给了卡内基。后者读完纸条之后，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好吧，先生们。”伯爵傲慢地看着大家说，“我难道还要被继续扣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用，当然不用，”卡内基满脸和善地赶忙解释说，“关于您在此案中的角色已经全部明了。只是因为发现了一封您写给死者的信，所以我们才按程序请您过来询问一下情况。”

伯爵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根帅气的手杖，然后随意地鞠了一躬便走出了办公室。

“好了，一切就绪。”卡内基说，“波洛先生，您说得完全正确，现在最好是让他觉得我们对他没有起疑心。我们会派两个人日夜不停地盯着他，同时也将仔细地调查一下他的不在场证明。这对我来说——呃，可能有点儿风险。”

“可能是这样。”波洛深思着说。

“我让凯特林先生今天上午过来。”治安官继续说，“我很怀疑我们是不是有那么多问题要问他，但的确有那么一两点很可疑……”他停了下来，搓了搓鼻子。

“比如说？”波洛问道。

“就是，”治安官咳嗽了一声，“同凯特林先生一起旅行的那位叫米蕾的女士，她和凯特林先生分住在两个饭店，这真有点儿奇怪。”

“这样看起来，他们行事也过于谨慎了。”科先生说道。

“没错！”卡内基先生得意扬扬地说，“他们在小心掩盖什么事情呢？”

“他们的过分小心招致了您的怀疑，对吗？”波洛说。

“正是如此！”

“我想，”波洛嘟囔着，“我们需要问这位凯特林先生几个问题。”

治安官给了书记员一个信号，接着德里克·凯特林就如往常一样从容地进了屋。

“早上好，先生。”治安官礼貌地招呼道。

“您好，先生。”德里克简略地答道，“您找我来，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请坐，先生。”

德里克坐下之后顺手便把帽子和手杖放在了桌上。

“情况怎样？”他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还没有取得进一步的进展。”卡内基小心地说道。

“真有意思。”德里克满不在意地说，“您让我来就是为了通知我这些吗？”

“基于案件侦查的一般程序，您有权知道案情的进度，先生。”治安官严肃地说。

“就算案情毫无进展，也要通知我吗。”

“除此之外我还想问您几个问题。”

“随便问。”

“您能保证说，您在火车里既没有同您夫人谈过话也没有见过她？”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绝对没有。”

“毫无疑问，您应该有不与她见面的理由。”

德里克满脸猜疑地盯着对面的人。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火——车——上。”他一字一顿地说，就像正在同一个智商有问题的人说话那样语速缓慢，吐字清晰。

“没错，可那只是您的一面之词。”卡内基先生嘟囔着。

一种不满的情绪在德里克脸上弥漫开来。

“我好像知道您想要说什么了。您知道现在我在想什么吗？卡内基先生。”

“愿闻其详，先生。”

“我认为人们高估了法国警察。毫无疑问，你们肯定掌握了不少相关的火车大盗的数据。但在‘蓝色特快’这样一辆豪华列车上竟发生这样一桩案子，简直让人匪夷所思，而法国警方对这一盗窃谋杀案却束手无策，那就更令人难以接受了。”

“我们会抓到凶手的，请您不用担心。”

“据我所知，凯特林夫人并没有留下遗嘱。”波洛突然插话道。他专心地注视着天花板，双手指尖交错着。

“我也知道她确实不曾立过遗嘱，”凯特林说，“那又怎样？”

“那么您就将继承一笔不小的财产，”波洛说，“一笔数量客观的遗产。”

尽管他仍然盯着天花板，但他还是感知到了此刻德里克·凯特林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什么人？”

波洛缓缓坐直了身，将目光从天花板上转移到了面前这位年轻人的脸上。

“我叫赫尔克里·波洛。”他的语调非常冷静，“并且我可能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您能保证，在火车上您既没有同您夫人见面，也没有同她谈过话吗？”

“您在暗示什么？难道——难道您竟然怀疑是我杀了她？”

德里克突然大笑起来。

“请原谅我的失态，可这一切都太可笑了。如果我是凶手的话，在杀死她之后又何必偷那些珠宝呢？”

“没错，确实如此。”波洛有点沮丧地嘟囔着，“我没有考虑到这点。”

“这明显就是一起盗窃杀人案件，”德里克·凯特林说，“我那可怜的露丝！那些该死的宝石断送了她的性命。歹徒肯定从哪里得知了她随身携带珠宝的消息。我相信，由于珠宝而被谋杀的案件，之前肯定也发生过。”

波洛猛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淡绿色的光芒，他看起来宛如一只生活优渥的猫。

“还有一个问题，凯特林先生。”他开口道，“您能不能把您和您妻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告诉我们？”

“让我回忆一下，”德里克说，“应该是……没错，是三个星期之前。但很抱歉，我不记得具体见面的日期了。”

“没关系。”波洛随意地说，“我只需要知道这些。”

“好吧，还有什么问题吗？”德里克不耐烦地说道。

他看着卡内基，然而后者却在关注波洛的反应。看到波洛轻轻摇了摇头，于是卡内基礼貌地说道：

“没有了，凯特林先生，我想我们暂时不会再打扰您了。再见，先生。”

“再见。”凯特林答道，随即起身，在走出房间时顺手关上了门。

那位年轻人前脚刚出门，波洛就立刻倾身严肃地发问。

“请告诉我，”他的语气异常严厉，“您是什么时候同凯特林先生谈起过宝石的事？”

“我从来没有同他谈过此事。”卡内基说，“昨天下午我们才一同从冯·阿尔丁先生那里听说了这些宝石的存在。”

“是的，但在伯爵的信中也提起过此事。”

卡内基先生看起来受到了冒犯。

“我是决不会向卡特林先生提及那封信的。”治安官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惊讶，“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欠考虑了。”

波洛轻敲着桌面。

“那他是怎么知道有宝石的呢？”他悄声地念叨着，“他同那位夫人已经三周未见了，这事儿不可能是从夫人那里得知的。冯·阿尔丁先生或者他的秘书也绝无可能和他谈起这个事，他们之间谈的都是另外的事情，绝不可能涉及珠宝。而且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信息也从未见报。”

他站起身来，拿起帽子和手杖。

“但现在，”他低声自言自语道，“那位先生却对宝石的事情了如指掌。奇怪，真奇怪！”

第十八章 德里克的午餐

德里克·凯特林径直走进了内格莱斯科饭店，在那儿买了两杯鸡尾酒，随即将它们一饮而尽。然后他神情阴郁地坐在座位上，默默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身边熙熙攘攘的行人，在他看来都是那样无聊透顶又穿戴粗俗，没有一件事情能引起他的兴趣。然而当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位女子正在落座时，便迅速推翻了他之前的成见。她穿着橘黄色和黑色相间的时髦女装，头上的小帽子正好遮住了她的脸蛋。凯特林又要了第三杯鸡尾酒，再一次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海面上。突然，一阵名贵香水的味道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望去，那位打扮入时的女士正站在他身边。此时他看清了这位女士的面庞：正是米蕾。此刻米蕾脸上露出了那种凯特林早已熟悉的，傲慢却又迷人的笑容。

“德里克，”她轻声说，“见到我你应该很高兴吧？”

她拉出一张椅子，坐在凯特林对面。

“那就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呀，小傻瓜。”她的语气里满是戏谑。

“我真是想象不出的高兴！”德里克说，“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伦敦的？”

她耸了耸肩膀。

“一两天以前。”

“那么帕提农饭店呢？”

“我已经——你怎么说的来着——炒了他们的鱿鱼！”

“是吗？”

“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啊，德里克。”

“你希望我表现得很高兴吗？”

米蕾点燃了一支烟，吸了几口后说道：

“你是否认为，我不该将事情处理得如此匆忙？”

德里克看着她，然后耸了一下肩，正色问道：

“你在这里吃饭吗？”

“当然（注：原文为法语。），我想同你一起吃午饭。”

“非常遗憾。”德里克说，“我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约会。”

“我的天啊！（注：原文为法语。）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孩子。”米蕾抱怨说，“但也确实如此。从你那天没好气地离开我的房间时起，你就一直表现得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唉！真让人无法忍受！”

“亲爱的宝贝，”德里克说，“我真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们在伦敦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了嘛，树倒猢狲散，事实也确实如此。”

尽管他的语气看起来是那样毫不在乎，但是脸上所流露出来的不自然的神情却出卖了他。米蕾突然向前探出身。

“你别想骗我，”她低语道，“我知道你为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前这个人刚刚那段话里有话的陈述引起了他的好奇。米蕾冲他点了点头。

“哎！你别害怕，我这个人很谨慎的。你实在太了不起了！你表现得非常有勇气，但也别忘了，当初是我给你的灵感，正是我在伦敦时跟你说过‘人生充满意外’。你现在没事儿吧？警察没有怀疑你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

“嘘！”

她举起一只纤细的手，小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巨大的翡翠戒指。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在公众场合与你讨论这件事。我今后绝对闭口不提，但你瞧，现在咱们的烦恼都结束了，我们的生活将会变得非常、非常美好！”

德里克突然大笑起来——这是一种刺耳和令人不快的笑声。

“所以现在猢狲们又回来了，是吗？两百万英镑果真很了不起啊，不是吗？我早就该想到这一点了！”他又大笑起来，“你会帮我把这两百万英镑花光，是吗，米蕾？要论起花钱的本领，你米蕾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再一次放声大笑。

“嘘，嘘！”女演员嚷嚷起来，“你这是怎么了，德里克？看啊，大家都在往我们这边看呢。”

“我怎么了？我正要对你说：我要同你一刀两断！米蕾，你听明白了吗？一刀两断！”

米蕾对这句话感到颇为意外，她盯着德里克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你真是太孩子气了！你现在如此生气，如此恼火都是因为在责怪我表现得过于现实。但，正如我一直告诉你的那样：我非常爱你。”

她向前探了探身。

“但是我了解你，德里克。看看你面前这个同你聊天的人：正是我米蕾啊。你知道你离开我也是不能独活的。我之前是那么爱你，我今后将奉献给你比以前多几百倍的爱。我将把我们以后的生活打理得比完美更完美，你知道的，没人比米蕾更懂得如何爱你。”

她深深地凝视着德里克的双眼，看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变得急促，她暗自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对于自己的魅力以及对男人的掌控力，她总是胸有成竹。

“我们谈妥了，是吗？”她微微一笑，柔声说道，“那么，德里克，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不。”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站起身来。

“真抱歉。但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今天有约会。”

“你和别人吃饭？得了吧，我才不信。”

“我要跟那边的那位女士一起用餐。”

他闪身离开座位，走向了一位刚刚踏上台阶的身着白衣的女士，然后略带紧张地与她寒暄起来。

“格雷小姐，能请您同我一起用餐吗？我们在坦普林女士那里见过面，希望您还记得我。”

凯瑟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睛里满是故事。

“谢谢您。”她沉默了片刻回答说，“荣幸之至。”

第十九章 不速之客

罗歇伯爵刚刚吃完精致的早餐：一份鲜蔬蛋卷，一块浇着蛋黄酱的上好牛肉，以及一份萨戈仑松饼。他用餐巾擦了擦小黑胡子，然后站了起来。他在大厅里踱着步，以惬意的神态观赏着散落在大厅各处的几件古玩：路易十五（注：法国国王，一七一五年至一七七四年在位。）的鼻烟壶，玛丽·安托瓦内特（注：法国王后，路易十六的妻子，生活奢靡无度，法国大革命时被执行死刑。）穿过的沙丁鱼鞋，等等。他通常都会向来访者介绍说，这些都是家族里流传下来的宝贝。他走到阳台上，遥望着地中海。然而此刻，他无心享受眼前的美景。精心筹划了许久的计划就这样被破坏了，一切又要从零开始。他坐在藤椅上，手指挟着香烟，沉思起来。

此时他的仆人，伊波利特，送来一杯咖啡和一杯上等的利口酒。这位伯爵先生家中有不少这样的珍藏。

在仆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伯爵轻打手势示意他等一会儿。伊波利特立在一旁，静静等候主人的进一步指示。他的面庞看起来并不算英俊迷人，但举止却十分有风度，常常让人忽略他那平凡的相貌。他此刻这种聆听主人指令的仪态也显得十分得体。

“最近几天，”伯爵说，“可能会有不少陌生人来访，他们会想方设法地与你还有玛丽套近乎。他们也可能会向你打听很多关于我的事情。”

“是，伯爵先生。”

“难道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没有，伯爵先生。”

“目前还没有陌生人登门吗？你能肯定吗？”

“谁也没有来过，伯爵先生。”

“很好。”伯爵的语调有点僵硬，“可是我敢肯定，他们一定会来问东问西的。”

伊波利特用狡黠的目光看着他的主人。

伯爵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自顾自缓缓地继续说道：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是上周二来到这里的。如果警察或者其他什么调查的人问你，你一定不要忘记这件事。我是在礼拜二，也就是十四号那天到这儿的，而不是十五号，星期三才到。你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伯爵先生。”

“凡是牵扯到女士的事情，都应当谨慎处理。而我知道，你一向很谨慎，伊波利特。”

“我会谨慎处理的，先生。”

“那么玛丽呢？”

“玛丽也会如此，我为她担保。”

“那很好。”伯爵低语道。

伊波利特退出房间之后，伯爵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沉思着。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缓缓摇摇头，有时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伊波利特再次来到房间，打断了他的沉思。

“有一位女士找您，先生。”

“一位女士？”

伯爵感到十分吃惊。女士拜访玛丽娅别墅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让伯爵吃惊的是，在此刻这样一种特殊的时期里，究竟是哪位女士会来拜访他呢。

“我认为这位女士并不是先生的熟人。”男仆轻声提醒道。

伯爵愈发对这位不速之客感到好奇。

“那把她带进来吧，伊波利特。”他命令道。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橘黄色和黑色相间衣服的女士走进了阳台，她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

“您就是罗歇伯爵先生吗？”

“愿意为您效劳，女士。”他深鞠一躬，说道。

“我是米蕾，您可能听说过我。”

“当然了，女士，谁能不被您的舞蹈所吸引呢。简直堪称完美！”

舞蹈演员用职业性的笑容回答了这一恭维。

“请原谅我贸然来打扰您。”她开口道。

“恳请您先坐下，女士。”伯爵说着拉过一把椅子。

在这样一副殷勤模样的背后，伯爵实际上正仔细研究眼前这位女士。罗歇伯爵向来十分了解女性。但说实话，他与米蕾这类游戏人间的女性接触不多。他与女演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有点儿相像。伯爵深知他的那些伎俩，在米蕾这种狡黠的巴黎女子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可至少目前他能立即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极其愤怒的女士。而对于愤怒的女士，伯爵再了解不过了，当一个女人处于极度愤怒中时，她的那些谨慎就会被抛诸脑后，这对于一个与她智力相当但却更冷静的男人来说，完全是一大利事。

“您真是太友善了，女士。您的到来使我这小屋顿时蓬荜生辉。”

“我们俩在巴黎都有熟人。”米蕾说，“我从他们那儿听过一些关于您的丰功伟绩，但我今天来找您却是为了别的事情。我一到尼斯就听说了，您知道的，是一些其他的事情。”

“是吗？”伯爵柔声问道。

“恕我直言。”米蕾继续说，“我要说的事，您听起来可能不大舒服。可是请您相信，我是打心底里为您着想的。伯爵先生，现在尼斯的人都在议论说，您就是杀死那位英国女士——凯特林夫人的凶手。”

“我？我是杀死凯特林夫人的凶手？呵呵！但这太荒唐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而不是义愤填膺。他知道，这是从她的嘴里探听出更多消息的最好方法。

“可是，人们就是这样认为。”她强调说。

“人们总是喜欢造谣生事。”伯爵无动于衷地继续说道，“如果我要认真来对待这些谣言，那将有损于我的尊严。”

“您理解错了。”米蕾向前倾出身，那双黑眼睛闪着光，“这不是那种在街头巷尾流传的闲话。这是来自于警察局的消息。”

“什么？警察局？”

伯爵猛然站起来，表情再一次变得紧张。

米蕾连连点着头。

“是的，没错。您是知道我的，像我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有些朋友。警察局局长本人……”她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并没有说完她的话。

“谁能在一个美人面前守口如瓶呢？”伯爵礼貌地低声说道。

“警察认为是您杀死了凯特林夫人。但是他们弄错了。”

“当然弄错了。”伯爵完全同意。

“您只是这样随口说说而已，但我是知道内情的。”

伯爵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您知道是谁杀了凯特林夫人？”

米蕾猛烈地点着头。

“是的。”

“那么，是谁？”伯爵厉声问道。

“是她自己的丈夫。”她在伯爵耳边低声说，由于激动和气愤，她的声音有点儿颤抖。“就是她的丈夫害死了她。”

伯爵坐回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请允许我冒昧地打听一下，小姐，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米蕾大笑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早就扬言要做此事了。他那时两手空空，债台高筑，没有遗产。只有老婆的死才能使他摆脱这个泥潭。这都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与凯特林夫人同乘一趟列车，但他夫人却完全不知道此事。我问你，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呵！原来这样他就可以在半夜去袭击他的夫人！”她闭上了双眼，“我都能想象整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了……”

伯爵轻咳了一声。

“也许事情确实如此。”他喃喃道，“但是，女士，请您注意，他完全没有必要把宝石也偷走啊。”

“宝石，”米蕾倒抽一口冷气，“宝石啊，哦！那些宝石！”

她的双眼里升腾起一阵雾气，在那之中似乎还闪烁着光亮。伯爵惊讶地看着她，第一百次感叹珠宝对于女性的魅惑力。他不得不开口把她拉回现实。

“那么需要我做些什么事呢，女士？”

米蕾一个激灵，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状态。

“事情很简单。您到警察局去对他们说，这都是凯特林先生作的案。”

“可人们会相信我吗？如果他们让我拿出证据呢？”他紧紧盯着她。

米蕾柔声笑着，把自己紧紧裹在那件橘黄和黑色相间的大衣里。

“那您就让警察到我这里来，伯爵先生。”她轻声说，“我会给他们证据。”

说罢，这个女人仿佛完成了她的使命一般，一阵风似的走出了房间。

伯爵挑着眉，凝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正处于暴怒之中。”他喃喃自语说着，“是什么使她这么气愤呢？但她确实亮出了所有的底牌。她真相信凯特林杀死了自己的老婆？总而言之，她想使我和警察都相信这一点。”

他暗自微笑了一下。明明可以想到其他很多解决办法，他才没兴趣亲自去警察局说这件事。而从这个笑容来判断，他应该已经想到了合适的方法。

可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又笼罩上一层阴云。米蕾说，警察局怀疑他。这个消息可真可假，处于愤怒中的女演员似乎不可能站在他的立场来考虑问题。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个女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可靠的第一手材料。如果她的消息确实属实，他抿起了嘴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必须采取一定的应对措施。

伯爵走回屋子里，再一次仔细地询问了伊波利特最近有无陌生人过来探听他的情况。而男仆向他的主人保证此类事情从未发生过。伯爵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来到了一个靠墙放置的古旧写字台前。他卸下了写字台的桌面，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其中的一个抽屉背后摸索着寻找一个弹簧。一个秘密抽屉弹了出来，里面装了一个小小的棕色纸包。伯爵把这个纸包拿了出来，放在手里仔细地掂量了一会儿。他举起一只手从头上揪下一根头发，这阵疼痛让他的五官都挤成了一团。他把这根头发放在那个秘密抽屉的开口处，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锁上了。他拿着那个小包裹下了楼，走进了车库，那里停着一辆猩红色的双座汽车。十分钟以后，他便已经在去蒙特卡洛的路上了。

他在赌场里度过了几个小时，然后便在镇上闲逛了一会儿。接着他回到车上，向芒通（注：位于法国东南部、地中海沿岸，邻近意大利边界。）开去。在下午的早些时候，他便发现有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汽车时隐时现地跟着他。现在，他又发现这辆车跟在他的后面。此刻的公路笔直向前，伯爵猛踩油门——这辆小车是专门为他定制的，额外配备了一个动力强劲的发动机，马力十足。此刻这辆小车如离弦的箭一般一路飞奔。

这时他往后看了看，露出了一丝微笑：那辆灰色的小车还是紧跟着他。红色的小车在灰尘中极速地穿梭着。此刻的车速已经十分危险，但伯爵可是一等一的驾车高手。现在正是下坡，蛇形的公路曲折蜿蜒，急转弯一个接着一个。突然小车开始减速，并最终在一个邮局前面猛地刹住了车。伯爵跳下车来打开后备厢，取出那个小纸包，急忙进了邮局。两分钟后，他又回到了车上，驱车驶向芒通。当灰色小汽车到达时，伯爵已经在一家饭店的阳台上安详地喝着英式下午茶了。

傍晚，他又回到蒙特卡洛，在那里吃了晚饭，然后在将近十一点时回到了家。伊波利特开门迎接他，神情有点惶恐不安。

“啊！伯爵先生您终于回来了。伯爵先生，您今天是否打过电话给我呢？”

伯爵摇了摇头。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接到命令，让我到尼斯的内格莱斯科去接您。”

“是嘛，”伯爵说，“所以你就去了？”

“那是当然的，先生，可是我到那儿的时候，饭店里的人都说没有见过您。”

“好吧，”伯爵开口道，“那个时候玛丽正好在外面采购，准备晚饭吧？”

“是的，伯爵先生。”

“哦，好吧。”伯爵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个误会。”

他说完就上了楼，暗自发笑。

一走进卧室，他就立刻反锁上门，仔细查看着周围。一切好像都如同平常一样。他打开了所有的抽屉和橱柜，点了点头，一切都似乎原封未动，但也仅仅只是“似乎“而已。很显然，整个房间都被仔细搜查过了。

他走到写字台跟前按了一下那个隐藏的弹簧机关。秘密抽屉弹了出来，但是那一根头发却已不在原处。他又点了点头。

“我们的法国警察们很厉害嘛，”他低声自语道，“非常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第二十章 凯瑟琳的新友

翌日清晨，凯瑟琳和蕾诺斯坐在玛格丽特别墅的阳台上，虽然年龄差别很大，但她们之间却自然而然地建立了友谊。如果没有蕾诺斯，凯瑟琳在这里的生活简直不可想象。凯特林一案最近一直是热门话题。坦普林女士费尽心机想挖掘出自己邀请来的这位客人同那件命案到底有什么联系。尽管凯瑟琳一而再地表示拒绝，但她那坚定的态度并没有打消坦普林女士的好奇心。蕾诺斯则采取了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她看起来似乎对母亲的行为很感兴趣，但实际上又对凯瑟琳此刻的心境表示十分同情。而那位一直熊熊燃烧着天真之火的丘比让凯瑟琳的境遇雪上加霜，他特别热衷于向各色人等如此介绍自家的这位客人：

“这位就是格雷小姐。您听过蓝色快车上那件凶杀案吗？她当时就在现场！她还与露丝·凯特林聊过天！就在凯特林夫人被杀的前几个小时！这么说来，她还是有点儿小走运，不是吗？”

凯瑟琳积累了许久的不满情绪终于在这天早上爆发了，她毫不留情地进行了反击。现在，她正与蕾诺斯坐在一起，蕾诺斯看着她，缓缓说道：

“您其实根本没必要解释，不是吗？凯瑟琳，在社交圈混，您还有好多要学的。”

“我真的很抱歉，今天早晨我没有克制住自己。”

“看来是时候让您来学学怎么宣泄自己的情绪了。丘比就是一个混球，但他做事全无恶意。而我的妈妈，您可以试试朝她发脾气。不论您多么生气，都不会对她造成多大影响，她只会睁大她那双忧郁的蓝眼睛看着您，但心里并不在意。”

凯瑟琳听了这段子女与长辈的相处之道后默不作声，蕾诺斯继续说道：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丘比，他那番关于谋杀案的说辞让我觉得很有趣。除了他，好吧，能够认识德里克先生也让我的生活有了不少乐趣。”

凯瑟琳点点头。

“您昨天同德里克一起吃了午饭，”蕾诺斯紧追不舍地问道，“您喜欢他吗，凯瑟琳？”

凯瑟琳想了足足有一两分钟。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慢悠悠地说道。

“他很迷人。”

“是的，很迷人。”

“那他有哪些地方不招您喜欢吗？”

凯瑟琳并不回答，或者说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提到了他妻子的死，”凯瑟琳说，“他说，他可以毫不虚伪地承认这对于他其实是一件好事。”

“我想就是他的这番话使您感到震惊和害怕吧？”蕾诺斯问道。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开口说：“他很喜欢您，凯瑟琳。”她的语调有点儿奇怪。

“他款待了我一顿很丰盛的午餐。”凯瑟琳微笑着说道。

显然蕾诺斯并不想沿着午餐的话题继续讨论。

“在他到这儿来的那天晚上我就发现了这点。”她思索着说道，“他看您的神态说明了一切。但您却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可以说您是完全相反的类型。怎么说呢，我想这就是缘分吧，在您最合适的年纪遇到了最合适的缘分。”

“小姐，有您的电话。”女仆在窗边说道，“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打电话找您。”

“让鲜血和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继续向前进，凯瑟琳，继续您的侦探生涯。”

凯瑟琳的耳边传来了赫尔克里·波洛先生那清晰而又流畅的语调。

“是格雷小姐吗？好的。小姐您好，我这儿有一条来自凯特林夫人的父亲冯·阿尔丁先生的口信：他非常想同您谈谈，见面地点在玛格丽特别墅或是他住的酒店都可以，随您挑选。”

凯瑟琳考虑了一会儿，显然邀请冯·阿尔丁到这里来是非常不明智的。坦普林女士一定会兴高采烈地迎接那位百万富翁的到来，她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同百万富翁交流的机会。于是凯瑟琳回答说，最好还是去尼斯谈。

“太好了，小姐。我开车去接您。四十五分钟以内您能准备好吗？”

四十五分钟后，波洛准时到达了。而凯瑟琳也早就等候在那里，于是他们立即驱车向尼斯方向飞驰而去。

“嗯，小姐，您的近况如何？”

她看着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就像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确信，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着一种引人瞩目的魅力。

“咱俩之前不是有个小秘密吗？”波洛开口道，“我曾向您许诺，咱们要一起写一部‘侦探小说’。而我一向是个一诺千金的人。”

“您真是太好了。”凯瑟琳轻声说道。

“呵，您这么说可真是在嘲笑我了。不过，您是否要听一下案情的最新进展？”

凯瑟琳表示愿意，波洛扼要地说了一下罗歇伯爵的情况。

“您认为，是他杀死了凯特林夫人？”凯瑟琳一面深思一面问道。

“这只是一种推测。”波洛慎重地说道。

“您相信这种说法？”

“我可没这么说过。那么小姐，您是怎么想的呢？”

凯瑟琳摇摇头。

“我怎么会懂这种事呢？我对这类事一窍不通。不过，如果让我说心里话……”

“怎样？”波洛鼓励她说下去。

“好吧，从您对伯爵的介绍分析来看，我觉得他不像那种会杀人的人。”

“哦！非常好。”波洛叫了一声，“从我刚刚的描述确实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用敏锐的目光看着凯瑟琳。“但请您告诉我，您是否早已见过德里克·凯特林先生了？”

“我在坦普林女士那里遇到的他，昨天同他一起吃过一顿饭。”

“不太高明的借口，”波洛摇着头说道，“可是女人们都喜欢这一套，不是吗？”

他朝着凯瑟琳眨巴了一下眼睛，凯瑟琳笑了起来。

“他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很引人注目的人。”波洛继续说道，“在‘蓝色特快’上您肯定也注意到他了吧？”

“是的，我看到过他。”

“是在餐车上吗？”

“不是，我从未在饭点的时候见到过他。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正走进他夫人的包厢。”

波洛点了点头。“真是一起奇妙的案件。”他压低了嗓门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曾经说过，在里昂您醒了，并向窗外看了一会儿。您有没有见到一个像罗歇伯爵那样的高个子男人下车？”

凯瑟琳摇了摇头。“我只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的年轻人走出车厢。但我相信，他只是想在月台上散一会儿步，而不是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另外，我还看到一位很胖的穿着睡衣和外套的法国旅客，他拿着面包，高声叫着要咖啡。除此之外，只剩下铁路上的服务人员了。”

波洛连连点头：“您看，事情就是这样。”他向凯瑟琳说出他心中所想：“罗歇伯爵有不在场证明。‘不在现场证明’总是一件比较讨厌的东西，他越显得无辜，嫌疑也就越大。可是，我们现在还是全无头绪。”

他们驱车直接来到了冯·阿尔丁的公寓，奈顿出来迎接了他们，波洛向凯瑟琳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秘书。在一些简单的寒暄之后，奈顿说道：“我去告诉冯·阿尔丁先生，格雷小姐已经到了。”

他打开门走进里屋，在一阵低语之后，冯·阿尔丁出现在会客厅里。他向凯瑟琳伸出手，同时瞥了她一眼，目光十分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

“我非常高兴见到您，格雷小姐。”百万富翁简单地说道，“我一直渴望您能尽可能多地告诉我一些有关我女儿的情况。”

百万富翁这一简短的开场白给凯瑟琳带来了很大的触动。她觉得她从未如此真正地被平等相待过。

他给凯瑟琳拉过一把椅子。

“请坐。请您告诉我全部的事情。”

波洛和奈顿一声不响地退到隔壁房间。讲述这件事对凯瑟琳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她叙述着她同露丝·凯特林见面的情景，她的话语朴素而自然，逐字逐句地讲述着她们之间的谈话，尽量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冯·阿尔丁坐在靠椅上安静地听着，用手遮住双眼。当凯瑟琳讲完了之后，他平静地说道：

“谢谢您，我的孩子！”

此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凯瑟琳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去安慰他。当百万富翁再次开口时，他完全换了一副语调：

“格雷小姐，我非常感谢您。我相信，在我那可怜的孩子一生的最后时刻，是您给了她一点慰藉。有一件事我还要向您打听一下。波洛先生应该已经对您讲过那个拐骗我女儿的流氓的事了，她那时也正要去见这个人。依您的判断，在与您聊天之后，她是否心生悔意？您觉得她是不是准备要放弃赴约了？”

“我没法回答您。看起来她确实已经做了某种决定，并且因此而激动不已。”

“她没告诉您她跟那个混蛋打算在哪儿见面吗？巴黎还是耶尔？”

凯瑟琳摇摇头。

“她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哦！”冯·阿尔丁一面思索一面说，“但这是个关键问题。好吧，就等时间来证明这一切吧。”

他站起身来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波洛和奈顿返回了屋内。

凯瑟琳婉言谢绝了在这里吃午饭的建议。奈顿陪她到了楼下，并把她送上了汽车。当奈顿回到房间时，他见到波洛和冯·阿尔丁正谈得起劲。

“只要我们知道，”百万富翁深思地说，“露丝最后究竟打了什么主意，事情就会好办很多。这儿有几种可能性，她可能决定在巴黎下车给我打电报，或者她决定去法国南部找伯爵解释清楚。我们现在仿佛置身于黑暗之中，完完全全的黑暗之中，毫无头绪。从女仆那里我们知道，露丝对伯爵突然在巴黎站出现感到惊慌失措。由此推断，巴黎的会面是计划之外的事。奈顿，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秘书吃了一惊：“请原谅，冯·阿尔丁先生，我刚才没有注意听您在说些什么。”

“你好像没睡醒一样，”冯·阿尔丁说，“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我想一定是格雷小姐让你如此失态。”

奈顿的脸上刷地一下泛起了红晕。

“她是一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好姑娘。”冯·阿尔丁轻声说道，“是非常好的人。你注意到她的眼睛了吗？”

“所有人，”奈顿回答说，“都无法忽视她的那双眼睛。”

第二十一章 网球场上

几天时光转瞬而逝。一天早晨，凯瑟琳女士只身散步归来时，蕾诺斯朝她挤眉弄眼地笑着。

“您那可爱的人给您打过电话，凯瑟琳。”

“我那可爱的谁？”

“一位新人——鲁夫斯·冯·阿尔丁的秘书。看来您在这里混得还满开的嘛。这样下去，凯瑟琳，您得要伤多少男人的心啊。先是德里克·凯特林，现在又是这位年轻的奈顿。最有趣的是，我对此人印象颇深。他曾在我母亲开的战时医院里住过，我那时才八岁。”

“他那时伤得很重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腿部中过一颗子弹，那简直太糟糕了。我想医生当时的判断有点失误，医生那时候说能完全治好他的腿。可他出院的那会儿还是有点瘸。”

这时，坦普林女士出现在她俩的面前。

“你把奈顿少校的事讲给凯瑟琳听了没？”她问道，“他是那样可爱的一个小伙子！刚开始我没认出来……那时有那么多的伤病员，可是现在，当时的情景又重现在眼前了。”

“那时他默默无闻。”蕾诺斯说道，“而现在，他当上了美国百万富翁的秘书，那当然与众不同了。”

“亲爱的！”坦普林女士用略带责备的语调说道。

“奈顿少校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凯瑟琳问道。

“他问您今天下午是否有兴趣去看网球。要是想去，他开车来接您。妈妈和我当然以您的名义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凯瑟琳，当您同那位百万富翁的秘书打情骂俏的时候，我就有机会去见百万富翁一面了。我想，他应该快六十岁了，所以他一定喜欢像我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孩。”

“我十分想同冯·阿尔丁先生认识一下。”坦普林女士的语气非常急切，“我听说了很多有关他的传闻。那些流传在西方世界中含糊不清的数字，”她停了停，“太吸引人了。”她喃喃道。

“奈顿少校在电话里一再强调说，这是以冯·阿尔丁先生的名义邀请的。”蕾诺斯说道，“他这样反复强调，反而让我起了疑心。您和奈顿将会是很般配的一对，凯瑟琳。祝福您，我亲爱的宝贝。”

凯瑟琳笑容满面地上楼换衣服去了。

午餐结束后不久，奈顿就来到了玛格丽特别墅，忍受了一番坦普林女士殷勤的嘘寒问暖后，终于接走了凯瑟琳。

当他们两人一起坐在开往戛纳的汽车上时，奈顿对凯瑟琳说：“坦普林女士真是一点儿没变。”

“是说她的言行还是外貌没变？”

“都没变。我想她大概已经有四十多岁了，但还是一样美丽动人。”

“确实如此。”凯瑟琳赞同道。

“我非常高兴，您接受了邀请。”奈顿继续说道，“波洛先生也在。他这人真是有趣极了。您认识他很久了吗，格雷小姐？”

凯瑟琳摇摇头：“我只是在到这里来的火车上与他相遇的。那时我正在看一本侦探小说，我们就碰巧说了一些与此相关的话题。当然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他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奈顿缓缓说道，“而且他也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他在刨根问底方面极具天赋，但在他揭示真相之前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到约克州一座庄园里做客，恰逢卡旺女士的首饰被窃。事件看起来只是一起通常的盗窃案件，可是当地的警察却无从下手。我当时建议他们请波洛先生来，并告诉他们，这是唯一能够帮得上忙的人。可是这帮人当时只相信苏格兰场。”

“后来怎样了呢？”凯瑟琳好奇地问。

“首饰仍然无影无踪。”奈顿的语调里毫无感情。

“您真相信他？”

“我当然相信他。罗歇伯爵是个纨绔子弟。他曾三番五次地摆脱了困境，可是这一次他落到赫尔克里·波洛的手里，那可真算碰上了死对头。”

“罗歇伯爵？”凯瑟琳一面思索一面说道，“您也认为他就是凶手？”

“那当然！”奈顿惊诧地看着她，“您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噢，我当然也觉得他可能是凶手。”凯瑟琳说道，“但，我是想说，这起案件也许并不是一起简单的火车抢劫案。”

“当然也会有其他的可能。”奈顿认同地说道，“可是在我看来，罗歇伯爵的嫌疑还是最大。”

“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明。”

“哈！不在场证明？”奈顿的脸上展现出了迷人的孩子气笑容。

“格雷小姐，您刚刚说，您特别喜欢读侦探小说。那么您也应该知道，不在场证明越完美，嫌疑就越大。”

“您认为现实生活中也是这样吗？”凯瑟琳微笑着问道。

“为什么不可能呢？小说总是来源于现实。”

“但小说要比现实更加夸张。”凯瑟琳提醒道。

“也许吧。但无论如何，如果我是凶手的话，我可不愿意招惹上赫尔克里·波洛。”

“我也不想。”凯瑟琳大笑着说。

波洛正在网球场上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因为天气转暖，他只穿了一件亚麻布白衬衣，胸前还戴着一朵山茶花。

“小姐，您好！”波洛说道，“看我这打扮，多像一位地道的英国人。”

“您看起来帅气极了。”凯瑟琳称赞道。

“您这是在取笑我呢，”波洛欢快地说，“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波洛老伯总能笑到最后。”

“冯·阿尔丁先生在哪儿呢？”奈顿问道。

“他会在座位那儿与我们相见的。告诉您实话吧，兄弟，他对我并不十分满意。唉，这些美国人，从不晓得什么是休息，什么是冷静！冯·阿尔丁先生恨不得我穿梭在尼斯所有的大街小巷里搜捕罪犯才好。”

“我想说，这个主意听起来其实不错。”奈顿评论道。

“您错了。”波洛说，“干这一行的人需要的不是体力，而是智谋。在网球场上总会遇见很多人，这点至关重要。噢，你们看，凯特林先生来了。”

德里克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他看起来有些神思恍惚，心神不定，神色中带着怒气。他同奈顿冷淡地寒暄了几句。这一群人中，唯独波洛看起来毫不紧张，每个与他交谈的人都觉得十分愉快。他此刻正夸赞着这位刚到的凯特林先生。

“凯特林先生，没想到您的法语居然说得这么好，实在太让人吃惊了。”他说，“如果您说自己是法国人，我也会相信的。在英国人中鲜有像您法语说这么好的人。”

“希望我也能如凯特林先生说的这样好。”凯瑟琳说，“我知道我说的法语还带着很重的英伦腔。”

他们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此时奈顿发现他的主人在大厅的另一端向他招手，他立即走过去。

“我很喜欢这个年轻人。”波洛微笑着看秘书越走越远，开口说道，“您觉得呢，格雷小姐？”

“我也这样认为。”

“那么您呢，凯特林先生？”

德里克差点儿脱口而出一些反驳的话语，但当他看到眼前这个个头矮小的比利时人眼中闪烁的亮光时，他的心里及时拉响了警钟。他谨慎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奈顿是一位非常好的伙伴。”

有那么一瞬间，凯瑟琳似乎看到波洛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遗憾的神情。

“他还是您的一名崇拜者，波洛先生。”凯瑟琳提到了他们之前在车里聊的那些话。让她感到有趣的是，在听到这些赞美之词时，眼前这个小老头就像一只鸟儿在昂首挺胸地炫耀自己的羽毛那样得意扬扬，尽管他也试图营造出一种谦虚的氛围，但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

“这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格雷小姐，”波洛突然转了话题，“我还想同您确认一件小事。我想在您同那位可怜的女士谈话时，您曾不小心弄丢了一个香烟盒。”

凯瑟琳看起来十分惊讶。“我没有丢过什么香烟盒啊。”她说。波洛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软皮香烟盒，上面嵌着一个金色的字母“K”。

“不是，这不是我的。”她回答道。

“噢，那非常抱歉！这样说来，这个香烟盒就是那位女士自己的了。字母‘K’应该代表的是‘凯特林’。我们之所以起了疑心，是因为在她的手提袋里还有一个香烟盒，一个人同时带着两个香烟盒，这件事实在是太古怪了。”他突然转向德里克，“您知不知道，这是否是贵夫人的香烟盒？”

德里克猛然一惊。他稍微有点儿结巴地答道：“我，我不知道。我想这不是她的吧。”

“那也许是您的？”

“绝对不会是我的。我的香烟盒怎么可能在我夫人那里呢。”

这时，波洛的表情看起来尤为无辜和天真。

“我想，会不会是您到您夫人的包厢去的时候偶尔遗失在那里的。”波洛诚恳地解释道。

“我没有去过她的包厢。这点我已经向警方解释过数十次了。”

“十分抱歉。”波洛满怀歉意地说道，“但就是这位小姐曾亲眼看见您走进了凯特林夫人的包厢。”

他颇为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凯瑟琳看向德里克。也许是幻觉，她觉得后者的脸一下变得惨白。他的笑声听起来是那样的不自然。

“您弄错了，格雷小姐。”他轻松地说道，“我事后才从警察那里得知，我的包厢和我夫人的就隔一到两个包厢的距离，但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您当时看到的可能是我正走进自己的包厢。”这时，他看见冯·阿尔丁和奈顿出现在视野里，于是立即站起身来。

“我恐怕要先走一步。”他声明道，“我简直难以忍受我的那位岳父。”

冯·阿尔丁彬彬有礼地向凯瑟琳打了个招呼。但这位百万富翁的心情明显不佳。

“看起来您很喜欢看网球呀，波洛先生？”他愤愤地抱怨道。

“是的，我很喜欢。”波洛平静地回答说。

“您也只能在法国才能如此享受。”冯·阿尔丁说道，“我们美国人都是铁打的，不办好正事绝不会提前享乐。”

波洛并没有立刻反击百万富翁的嘲讽，相反，他满脸微笑地对冯·阿尔丁先生说：

“请您千万别生气。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行动准则。我一直认为，劳逸结合才是最有效的工作方式。”

他瞥了一眼凯瑟琳和奈顿，这两人正兴高采烈地交谈着，完全被对方吸引住了。波洛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身子，向百万富翁低语道：

“我的确不只是为了享受才到这里来的。冯·阿尔丁先生，您看到对面那个高个子老头了吗？就是那个面色发黄、留着一把胡须的人？”

“我看到了，他是谁？”

“他就是帕波波鲁斯先生。”波洛答道。

“希腊人？”

“正是如此，这位希腊人是当今世界上有名的古玩商人。他在巴黎有一家小铺子，而且警方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为什么？”

“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欧洲最大的收赃者，尤其喜爱珠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二次切割和重新组合的珠宝。在与他进行交易的伙伴中，既有欧洲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有黑市中的犯罪分子。”

冯·阿尔丁看着波洛，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以？”他询问道，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斥不满。

“我问自己，”波洛说，“我，赫尔克里·波洛，”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帕波波鲁斯偏偏在此时此刻到尼斯来？”

冯·阿尔丁动容了。仅仅在几分钟之前，他还认为波洛只不过是个喜爱吹嘘的自大狂。可是顷刻之间，他对这位小老头又恢复了最初见面时的信任。他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位小个子侦探。

“我一定要向您道歉，波洛先生。”

波洛用一个极其夸张的手势将这份道歉挥舞到了一边。

“哈！”他嚷嚷道，“这事儿一点儿也不重要。现在，冯·阿尔丁先生，我有个消息要告诉您。”

百万富翁以紧张而好奇的神态注视着波洛的面孔。

波洛点点头。

“我就说您一定会感兴趣的。正如您所知，自从第一次审讯伯爵之后，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审讯后的第二天，趁他不在时，我们对他的玛丽娅别墅进行了一次搜查。”

“好吧，”冯·阿尔丁说道，“发现了什么没有？我打赌肯定什么都没发现。”

波洛轻轻地鞠了一躬。

“您的洞察力果然敏锐，冯·阿尔丁先生。我们在那里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证据。当然，这是件很使人懊丧的事。罗歇伯爵，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精于此道的老手，他经验丰富且诡计多端。”

“请您继续说。”冯·阿尔丁低声道。

“当然，罗歇伯爵可能真的没有什么东西需要隐藏。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如果，他真的有要隐藏的东西，那么他会把它放在哪里呢？警察已经仔细搜查过他的住所了，不在他的房子里；他知道自己随时有被逮捕的危险，所以他也绝不会随身携带此物；那么第三种可能，就是在他的车上。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前几日他都处于监控之中。在他去蒙特卡洛的那天，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他。他独自一人驱车从蒙特卡洛前往芒通，他所驾驶的那辆小汽车有一部动力很强劲的发动机，跟踪他的人费了很大劲儿才跟住他，不过有几乎一刻钟的时间他完全消失在警方的视野里。”

“那么您认为，在这一刻钟里，他会在马路边上藏了什么东西吗？”百万富翁怀着极大的兴趣追问道。

“在马路边上？不，那不是他的性格。听我说，我后来向卡内基先生提了点儿小建议。他也很乐于去验证我的猜想。结果发现，曾有人目击罗歇伯爵走进了附近的一家邮局。先生您瞧，藏起一件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寄走它。”

“所以说？”冯·阿尔丁询问道，他的脸庞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所以说——就是它！”波洛以极其敏捷的速度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松散的棕色包裹，包裹外的绳子已经被拆掉了。

“在他消失的那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我们追踪的这位绅士寄走了这个包裹。”

“地址写的是哪里？”冯·阿尔丁马上问道。

波洛点了点头。

“地址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很可惜并没有。这个包裹是寄往一家巴黎的小报社营业部的，这种地方专门负责保管信件和包裹，有人支付一定的报酬就可以把东西再取出来。”

“那么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冯·阿尔丁急切地问道。

波洛剥开纸包，准备打开里面那个正方形的硬纸盒，这时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此刻正是最合适的时机，”他轻声说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网球场上。先生，您请看！”

他把小盒子的盖子迅速打开，百万富翁惊叫了一声，脸色立即变得刷白。

“上帝啊！”他屏住了呼吸，“那些宝石。”

百万富翁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波洛把盒子又装进了衣袋，脸上现出明朗的笑容。蓦然间，百万富翁从神志恍惚中清醒了过来。他向波洛探出身，紧紧地握住了这位侦探的手，力道之大使波洛疼得几乎叫出声来。

“太棒了。”冯·阿尔丁说道。“太棒了！您是位天才，波洛先生。您是位百里挑一的天才。”

“这没什么，”小老头谦虚地说道，“一点儿逻辑学，再加上一点儿技巧，还有一点儿预见性，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特别的了。”

“我猜现在罗歇伯爵一定被逮捕了吧？”百万富翁好奇地问道。

“没有。”波洛答道。

冯·阿尔丁满脸惊讶。

“为什么？您还在等什么呢？”

“伯爵拥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那完全是胡编乱造。”

“是的，”波洛说，“我也知道那些都是他胡编乱造出来的证据。但不幸的是，我们必须要证明他在说谎。”

“可是在我们寻找这方面证据的时候，他肯定会从我们手里溜走的。”

波洛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他说道，“他不会这样做的。罗歇伯爵最在乎的就是他的社会地位，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保住自己的地位，继续像之前那样厚颜无耻地活下去。”

冯·阿尔丁还是有点不相信。

“但我看不出……”

波洛举起了一只手，截断了他的话。“请您再多给我一点儿时间，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很多人都曾嘲笑过赫尔克里·波洛的小想法，但最后事实都证明他们想错了。”

“好吧，”冯·阿尔丁说道，“您说说看，您的那个小想法是什么？”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

“明天上午十一点我会到宾馆去拜访您。在此之前，请您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新发现。”

第二十二章 帕波波鲁斯的早餐

帕波波鲁斯正在用早餐，他的女儿齐娅坐在他对面。

这时有人敲门，过了一会儿，仆人拿着一张名片走了进来。帕波波鲁斯接过名片扬起眉毛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递给了女儿。

“嗯，”帕波波鲁斯先生哼了一声，挠着左耳深思着，“赫尔克里·波洛！怎么会是他。”

父女俩对望了一眼。

“我昨天在网球场上见到他了。”帕波波鲁斯说，“齐娅，我真不想见他。”

“他曾帮过您的大忙。”女儿提醒他道。

“确实如此。”帕波波鲁斯肯定地回答说，“而且我听说，他现在已经退休了。”

刚刚这段对话是用希腊语进行的。他们谈论完毕之后，帕波波鲁斯用法语向仆人说道：

“请那位先生进来吧。”

几分钟后赫尔克里·波洛进了客厅，他同往常一样西装革履，神气活现地挥着手杖。

“我亲爱的帕波波鲁斯先生。”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

“还有迷人的齐娅小姐。”波洛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的早饭还没吃完，请您不要介意。”帕波波鲁斯说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您来得实在有点，呃，太早了。”

“确实早得有点不像话。”波洛道，“但是，我也是迫于无奈啊。”

“噢，”帕波波鲁斯嘀咕道，“那您是来查案的？”

“是一宗非常紧急的案子，”波洛回答，“事关凯特林夫人被害一案。”

“让我想想，”帕波波鲁斯无辜地抬眼望着天花板思索着，“是不是在‘蓝色特快’上遇害的那位夫人？我在报纸上读到过这条新闻，可是那上面并没有说这是一桩刑事犯罪案件啊。”

“基于司法方面的原因，警方认为还是不提此事为好。”波洛说道。

对话至此中断了一会儿。

“可是，我又能在哪些方面帮上您的忙呢？波洛先生？”古玩商礼貌地问道。

“您瞧，”波洛说，“我正准备跟您提这件事呢。”他从衣袋里掏出在戛纳给冯·阿尔丁看过的那个棕色纸包，然后打开它，把宝石拿到了帕波波鲁斯的眼前。

尽管波洛留心观察，但这位老古玩商的脸上毫无表情，甚至连任何一块肌肉都没有动一下。他把宝石拿在手上，以内行的眼光察看了半天。然后向对面的老侦探投以好奇的目光。

“挺美丽的，不是吗？”波洛问道。

“非常美。”帕波波鲁斯先生表示同意。

“您认为值多少钱？”

这时，希腊老人脸部的肌肉多少有点儿抽动。

“波洛先生，要我向您说真话吗？”他问道。

“帕波波鲁斯先生，您总是这么精明。不，实际上没这个必要。我想它们至少值五十万美元。”

帕波波鲁斯笑了起来，波洛也附和地笑着。

“作为仿制品，”帕波波鲁斯一面说一面把宝石还给波洛，“它们就像我说的那样，非常美。恕我轻率，请问它是怎么到您手中的？”

“您绝非轻率，在老朋友面前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宝石是在罗歇伯爵那里找到的。”波洛答道。

帕波波鲁斯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的确。”他喃喃自语。

波洛向他探出身，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坦诚且无辜的样子。

“帕波波鲁斯先生，”他说道，“我得向您摊牌。这些宝石的真品原本属于凯特林夫人，但在‘蓝色特快’上被盗走了。首先我必须向您声明：追回宝石是警方的事，与我无关。我这次是为冯·阿尔丁先生工作，而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抓到那个凶手。我此番带着宝石前来，也只是因为这些宝石能提供关于那个凶手的线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波洛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特地加强了语气。帕波波鲁斯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简短地说道：“请继续说。”

“帕波波鲁斯先生，我估计这些宝石很可能会在尼斯交易，或者有可能交易早已完成了。”

“呵！”帕波波鲁斯开口道。

他小啜了一口咖啡，看起来贵族气派十足。

“我对自己说，”波洛继续活泼地说道，“我多么幸运啊，我的老朋友帕波波鲁斯先生恰巧就在尼斯，他一定会帮我的忙。”

“为什么您觉得我可以帮上您呢？”帕波波鲁斯冷冷地问道。

“我当时就想啊，帕波波鲁斯先生到尼斯一定是来做生意的。”

“您猜错了，”帕波波鲁斯反驳说，“我是由于健康的原因，遵医生的嘱咐，才到这里来的。”

他说着大声咳嗽起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深感抱歉。”波洛极为同情地说，“不过，让我们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如果一位俄国大公、一位奥地利大公夫人或者一位意大利王子要把他的传家首饰换成钱，那么他们会去谁那儿寻求帮助呢？当然是帕波波鲁斯先生了，不是吗？这位先生以他在这个行业中的谨慎从事而名扬于世。”

听者稍稍欠了一下身。

“您这是在奉承我。”

“慎重是好事。”波洛沉思着说道，希腊人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稍瞬即逝的笑容。“我有时也很慎重。”

两人的目光又碰到了一起。

然后波洛又字斟句酌地继续慢慢说道：

“之后我又推测：如果这些宝石在尼斯已经易主，那么帕波波鲁斯就一定会听到风声，他对宝石市场上的任何一桩交易都了如指掌。”

“呵！”帕波波鲁斯叹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在面包上又涂了一层蜜。

“您知道的，”波洛说，“警方与此事毫不相干，我这里查的是一桩私人的案子。”

“可是已经谣言四起了。”帕波波鲁斯谨慎地说道。

“比如说？”波洛的反应很迅速。

“您有什么理由说服我，让我把这些消息透露给您呢？”

“当然有。”波洛说道，“我当然有恰当的理由。帕波波鲁斯先生，如果您还记得的话，十七年前，您正在进行一笔数额可观的交易。一位有名的人物在您这里投了保险，而您则负责保管这些贵重物品，可是不知怎的，这些东西突然失踪了。您当时的状态，用俗话来说，就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说完向齐娅投去柔和的目光，她把杯碟放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双肘撑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听着。波洛仍然注视着她。

“我当时人在巴黎。您派人去邀请我，将您的身家全部托付于我。那时您说，如果我能帮您把那些东西找回来，您将永远感激我。万幸！我最后成功帮您找回了那些贵重物品。”

帕波波鲁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十七年的时间虽说很长，”波洛说道，“但我相信，先生，您的民族决定了您不会轻易忘记自己的诺言。”

“我这样一个希腊人？”帕波波鲁斯讥讽地笑了一笑。

“我不是说希腊人。”波洛说道。

沉默了良久，这位老头自豪地站了起来。

“您说得对，波洛先生。”他平静地说道，“我是个犹太人，我们犹太民族，正如您所说，绝不会忘记曾经许下的诺言。”

“您会帮我的忙吗？”

“关于这些宝石的事，先生，恕我无能为力。”

这位老头，正如刚刚的波洛那样字斟句酌地继续说着。

“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听说。但如果您对赛马感兴趣，我倒是可以说上一说。”

“在某些情况下，我对此也很感兴趣。”波洛看着对方，平静地说道。

“有一匹在珑骧赛马场奔驰的赛马非常引人注目。您也知道，此事的细节我不便多说，这种消息不知道已经转过多少手了。”

他看着波洛，不再继续开口，好像在确保后者能完全明白他刚刚那句话的含义。

“很好，非常好。”波洛点着头说道。

“这匹马的名字，”帕波波鲁斯靠着椅背，手指摸着嘴唇，继续说道，“叫‘侯爵’。我想这应该是一匹英国马，但不是很确定。你说呢，齐娅？”

“您说得没错。”他女儿回答道。

波洛迅速起身。

“谢谢您，帕波波鲁斯先生。”他说，“能从马厩中获得提示实在是太棒了。先生，非常感谢您。”

他转向坐在一旁的女孩。

“再见，齐娅小姐。我总觉得就像昨天才同您在巴黎相见一样，看看您，十七年的时光在您这儿顶多就像过了两年。”

“十六岁和三十三岁之间无论如何总是有区别的。”齐娅悲叹道。

“您绝对是个例外。”波洛殷勤地说道，“如果您和您的父亲最近能同我一起用个晚餐，我将会倍感荣幸。”

“这对我们来说才是莫大的荣幸。”齐娅回答道。

“那让我来安排吧。”波洛说道，“现在，我要告辞了。”

波洛哼着愉快的小曲走在大街上。他欢乐地挥舞着手杖，时不时暗自微笑着。沿途他路过了一家邮局，于是停住脚步走了进去，准备发一封电报。打这份满是密码的电报时，他不时地停下来想一想应该如何措辞。这份发给苏格兰场的杰普探长的电报，其内容表面看起来是关于寻找一个丢失的围巾别针的事。

实际上，这封电报的真实内容短小而精悍：“请把外号叫‘侯爵’的人的一切情况，尽快电告于我。”

第二十三章 新的推测

时钟刚敲过十一点，波洛就出现在了冯·阿尔丁下榻的饭店里，此时只有百万富翁一个人在。

“您还是像往常一样准时，波洛先生。”冯·阿尔丁起身迎接这位侦探。

“我总是很准时。”波洛说，“我的生活一向循规蹈矩。”

他停顿了一会儿，“呃，我可能之前已经跟您说过这些话了。好吧，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有关您的那个小想法？”

“对，我的那个小想法。”波洛微笑着说道。

“不过，首先我必须再和那位女仆，艾达·梅森谈谈。她在吗？”

“嗯，她在。”

“太好了。”

冯·阿尔丁好奇地瞅着波洛。他摇铃招来仆人吩咐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女仆就被带进了屋子。

波洛以他那习惯性的礼节欢迎了她，这种礼节对于女仆那一阶层的人来说十分受用。

“梅森小姐，早上好。如果冯·阿尔丁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您先坐下。”

“当然不介意，姑娘你坐吧。”冯·阿尔丁说。

“谢谢，先生。”梅森说完后，不自然地坐在了椅子的一角上，看起来比之前更瘦弱且精神萎靡。

“我只是想向您询问几个问题。”波洛开始说道，“我们必须从头开始捋一遍整个案件。首先我还是要回到火车上那位神秘男子的话题。之前已经将罗歇伯爵指给您看过了，您说那个男子可能就是伯爵，但又并不确定。”

“先生，就像我之前告诉过您的那样，我没看清那个男子的脸，所以没有办法确认。”

波洛微笑着点点头。

“那是当然了，我完全明白。小姐，据您所说，您在凯特林夫人那里已经服务了两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您是否经常看到凯特林先生呢？”

她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只见过他两次，先生。”

“那么只是远距离匆匆看了一眼，还是近距离见过面呢？”

“有一次，凯特林先生到柯曾街来。我当时正在楼上，我透过楼梯扶手看到了在一楼大厅的他。我有点儿好奇，先生，您能明白的，就是想知道——呃——是怎么回事。”她谨慎地咳嗽了一声，止住了话题。

“那么第二次见他呢？”

“是在公园里。我当时正和安妮在一起，安妮是另一个女仆，先生。安妮指了指一位正同外国女士散步的男人，告诉我那就是凯特林先生。”

波洛又点了点头。

“现在请您注意，小姐。您怎么能够断定，在里昂站同夫人谈话的那个人不是凯特林先生呢？”

“凯特林先生？噢，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但您刚才说您不能确定那人是谁。”波洛立刻接上话头。

“呃，我从未想过有这个可能，先生。”

梅森对波洛的这个提议显然感到非常迷茫。

“您当然已经听说，您家的男主人也在同一列火车上。因此，如果他去找自己的夫人聊天，这不是十分自然的事吗？”

“可是，那位先生明显是从外面上的火车。他穿着外套，戴着帽子，这明显就是在大街上的打扮。”

“完全正确，小姐。不过请您再想一下。火车刚到里昂站，下车去散步的旅客很多。您的女主人也正有此打算，因此她披上了那件皮大衣，不是吗？”

“是的，先生。”女仆应和着说道。

“您的男主人也是这样想的。火车里面很热，但外面很冷。凯特林先生穿上了外衣，戴上了帽子，到车厢外沿着列车散步，他抬头看着一个个亮着灯光的窗户，突然看到凯特林夫人。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夫人也乘这趟列车。自然而然地，他就又上了火车，走进了凯特林夫人的包厢。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必然也吃了一惊，因此随手就关上了联通你们两个房间的门，好让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被外人听去。”

波洛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这些充满暗示的话语在慢慢地起作用。他太了解梅森这一阶层的人了，她们总是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去思索一件事情。他必须给她时间，让她能够摆脱脑子里那些先入为主的观念的影响。三分钟之后，她开口道：

“这完全可能，先生。我从前没有这样想过。凯特林先生的个头也很高，也是黑头发，身段很像火车上的那个人。那人身上的外套和帽子让我之前觉得他一定不是车上的乘客，可是，是的，他也完全可能是凯特林先生。我真的没有办法下定论了。”

“非常感谢您，小姐，我不过多地耽误您了。噢，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曾给凯瑟琳看过的香烟盒，问梅森：“这个烟盒是夫人的吗？”

“不，这不是夫人的烟盒，但——”

她看起来很惊讶，脑子里很明显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嗯？”波洛询问道。

“先生，我想，当然我只是猜测，这个香烟盒似乎是夫人买来送给凯特林先生的那个。”

“哦。”波洛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我不能断定夫人最后有没有把它送给凯特林先生。”

“当然了，”波洛说，“那是当然了。好吧，就这些，小姐。祝您有个愉快的下午。”

艾达·梅森随即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波洛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微笑看着冯·阿尔丁。这位百万富翁看起来惊讶万分。

“您认为，您认为是——德里克干的？”他质疑道，“可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另一种可能。难道不是伯爵为了珠宝而铤而走险吗？”

“不。”

“但您明明亲口对我说……”

“我对您说什么了？”

“宝石的事儿啊！您还亲自给我看了那些宝石。”

“没有。”

冯·阿尔丁瞪着波洛。

“您是说您没有给我看过那些宝石？”

“没给您看过。”

“昨天，在网球场上，您给我看过宝石啊！”

“没有。”

“您疯了吗？波洛先生，还是我精神有问题？”

“咱俩都没事儿。”侦探开口答道，“您向我提出问题，我做出相应的回答。您问我昨天是不是给您看过宝石，我回答没有。冯·阿尔丁先生，昨天我给您看的那些东西，是一等一的仿制品，就算是行家也很难将它们同真的珠宝区别开来。”

第二十四章 波洛的忠告

百万富翁花了很久才消化了整件事，他满脸疑惑地盯着波洛。这个小个子比利时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现在又要重新思考整件事了，不是吗？”

“仿制品！”

他向前探出身。

“从始至终，波洛先生，您都是这么想的吧？从始至终您都是这样规划的吧？您从来就不相信罗歇伯爵是什么杀人凶手吧？”

“我只是有些怀疑。”波洛平静地回答道，“正如我对您说的那样：这是一起暴力抢劫杀人案，”他用力摇了摇头，“不，也不能这么形容。这并不符合罗歇伯爵一贯的行事作风。”

“但您之前也相信他本准备计划要偷窃宝石。”

“没错，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伯爵知道了这些宝石的下落，因此就拟定了一套相应的计划。他编造了一段有关宝石的浪漫故事，以便让您的女儿把宝石带在身边。他自己制造了一个非常相似的仿制品，企图在适当的时机偷天换日，把真品弄到手。而您的女儿并不是珠宝专家，要发现自己手中的珠宝已经变成了赝品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也只有到那时，她才有可能去控告他。不过，我不太相信她会那样做。伯爵那里一定存有您女儿的很多信件，是啊，一切都做得很巧妙，他可不止一次地干过这种勾当。”

“您说的这一切都很可信。”冯·阿尔丁不得不承认。

“这是根据罗歇伯爵的人品所做出的推断。”波洛答道。

“是的，但是现在——”冯·阿尔丁探究地望着对方，“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波洛先生？请您告诉我！”

波洛耸了一下肩膀。

“事情非常简单。”他说，“有人在伯爵之前捷足先登了。”

好一阵沉默。

冯·阿尔丁的脑子在激烈地思考着，然后他开门见山道：

“波洛先生，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女婿的？”

“从一开始。他犯罪的动机和条件都存在。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在您女儿包厢里的那个人是罗歇伯爵。起初，我也这样认为。有一次，您偶然提到，您曾把伯爵误认为您的女婿。这提醒了我，他们两个人的体形和头发的颜色的确有些相似。这给我提供了一条非常值得注意的线索。女仆不久前才到您女儿那里工作，她几乎说不清楚凯特林先生的外貌，因为他不住在自己的夫人那里。而火车上的那个人也尽量不让人家看到他的脸。”

“您认为，我女儿是他杀的？”冯·阿尔丁的声音变得嘶哑了。

波洛迅速举起了一只手。

“不，不，我从没有这样说过。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一种非常值得人注意的可能性。他的财政状况正处于悬崖边缘，后面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此举将是他的一条出路。”

“但是，他为什么要把宝石拿走？”

“是为了造成一种假象，让人觉得似乎这个案子只是一般的盗窃案。否则的话，人们一开始就会直接怀疑到他身上。”

“如果您说的都是真的话，那他是怎样处理这些宝石的呢？”

“这还有待观察。里面的门路多了去了。在尼斯有一个人能帮助他处理这些宝石，就是我之前在网球场上指给您看的那个人。”

他站起身，同时冯·阿尔丁也站了起来。百万富翁把他的手放在那个小个子男人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点儿尖锐：

“一定要为我找到杀害露丝的凶手。”他说，“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请您把事情包在赫尔克里·波洛身上。”侦探以自豪的神态回答道，“您不用担心，我最后一定会查明真相。”

他轻轻拂去了帽子上似有若无的灰尘，对百万富翁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然后离开了房间。然而，当他走下楼梯时，脸上的自信不翼而飞。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喃喃自语道，“但仍有一些问题有待解决。是的，有很多问题。”走到宾馆大门口时，他突然收住了脚步。一辆汽车驶到近旁，里面坐着凯瑟琳·格雷。德里克·凯特林走近汽车，认真地与车里的人商量着什么。一两分钟后，汽车开走了，而德里克仍留在原地注视着汽车离去的方向。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接着他突然不耐烦地耸了下肩，长叹一声回转身来，正好与波洛打了个照面。他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两人相互凝视着，波洛平静而自信，德里克却是满脸挑衅的神色，他挑起眉毛，语调里满是嘲讽。

“她是个像小鹿般可爱的女子，不是吗？”德里克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的神态看起来十分自然。

“正是。”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您比喻得很恰当。您的措辞手法很有英伦腔调，正如凯瑟琳小姐一样。”

德里克保持着良好的仪态，缄口不语。

“并且她还很讨人喜欢，不是吗？”

“是的，”德里克说道，“这样的女人现在可不多了。”

德里克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波洛点点头。然后他走到德里克的身旁，以一种德里克从未听过的语调说道：

“如果我的话很失礼，那么请您原谅我这个老头，凯特林先生。有一句英国谚语我想送给您：‘前缘未断，莫结新欢’。”

凯特林愤愤地看着他。

“见鬼，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您听起来可能感觉十分刺耳。”波洛心平气和地说，“我也料到会是这样。为了让您明白我的意思，请您现在转过身去，凯特林先生，您会看到载着第二位女士的第二辆汽车已经到了。”

德里克转过身去，他的脸立即气得发红。

“该死的米蕾。”他诅咒着，“我有时真想——”

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您现在说这样的话是明智的吗？”他严肃地问道。他眼里闪着一丝绿色的光芒。但是德里克没有看出这眼光里的警告信号，正在气头上的他，情绪完全不受控制。

“我和她已经了结了，这点她知道。”德里克生气地嚷着。

“没错，您是和她了结了，可是，她对您是否也已经了结了呢？”

德里克突然笑出声来。

“她可不会让那二百万英镑白白跑掉。”他嘟囔着，“她可是米蕾啊。”

波洛扬起眉毛。

“您有点儿愤世嫉俗了。”波洛低声说。

“我愤世嫉俗？”德里克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笑意，“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得够久了，波洛先生，在我看来女人都是一路货色。”他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除了她。”

他用挑衅的目光迎接着波洛的注视，眼中的警觉转瞬即逝。“就是那一位。”他的头向马丁岬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噢，您是说她。”波洛应和道。

波洛这平静的语调激起了听者的满腔怒火。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眼下过的这种日子让我根本配不上她。您肯定要说我此刻根本就不应该想这件事情；您肯定要说我这样做会令自己蒙羞。我的夫人在几天之前刚被人残忍地杀害，而我却在这里想着另外一个女人，这不是绅士所为。”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波洛利用这短暂的停顿，用他那无辜的语调开口说道：

“但是，这些话我可一句都没说过。”

“但是，您一定会这样说的。”

“噢？”

“您一定会说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与凯瑟琳小姐结婚。”

“不，”波洛说，“我不会这么说的。当然，您的名声很坏，但女人们不会关注这一点。相反，如果您是一位具有高度的教养，并且在人生的道路上谨慎前行、从未走错过一步的男士，那么我反而觉得您的希望渺茫了。您知道的，道德品行很重要，但女人们更看重的是浪漫。只有寡妇才珍视名誉呢。”

德里克看着他，突然转身走向了那辆停着的汽车。

波洛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他看到一个倩影从车里探出身，开口说了些什么。

但德里克·凯特林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他只是微微举了举帽子，然后径直向前走去。

“好吧！”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说，“我觉得现在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到家的时候，他看见乔治正在不慌不忙地熨着衣服。

“非常有趣的一天，乔治，虽然有点疲倦，但很有意思。”他说道。

乔治以一如既往的平淡回复了他的主人：

“没错，先生。”

“罪犯的个人性格特征，乔治，往往是案件中最为有趣的部分。很多罪犯都极具个人魅力。”

“我也听说过这点，先生。比如，克里平医生（注：克里平医生（Dr.Crippen）是一九一〇年一桩轰动英国的杀妻案的凶手。）是一位受人敬重的绅士，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把自己的夫人剁成了肉泥。”

“你举的例子总是那么恰当。”

乔治没有吱声。电话铃响了，波洛拿起了话筒。

“喂？喂？是，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我是奈顿。请您稍等，波洛先生，冯·阿尔丁先生想和您讲话。”

几分钟之后，电话里就传来了百万富翁的声音。

“波洛先生吗？我打电话来只想告诉您一件事。女仆梅森又到我这里来了一趟。她对我说，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晚在火车上的那个人就是德里克·凯特林。她说，当时见他就觉得有些眼熟，但没往这方面想，现在她对此已确信无疑。”

“谢谢您，冯·阿尔丁先生。”波洛说，“这样的话，就又给了我们新的启发。”

他搁下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乔治叫了他两次，他都没听见。

“嗯？”波洛说，“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来着？”

“您是在家吃午饭，还是到外面吃？”

“都不，”波洛说道，“我想到床上躺一会儿，再泡杯花茶。预料之中的时刻已经到来了，每当这种时候我都非常激动。”

第二十五章 威胁

当德里克·凯特林经过那辆车时，米蕾探出身来。

“德里克，我有事要和你谈谈。”

可是德里克却只是抬了抬帽子以示致意，便径直从米蕾的汽车旁走过，没有停步。

当他回到下榻的酒店时，门房放下手中的木制钢笔，对他说：

“先生，有一位先生等着要见您。”

“是谁？”德里克问道。

“他没有通报姓名，先生。但是他说，有要事同您商谈，所以他可以在这儿等您。”

“他在哪儿？”

“在小客厅，先生。他说在那里谈话可以不受打扰，比大客厅方便些。”

德里克点点头，往小客厅的方向走去。

小客厅里除了一位来访者以外别无他人，此人在德里克走进门的一瞬间就从座位上起身，以外国的优雅礼节向德里克鞠躬表示欢迎。虽然德里克只见过罗歇伯爵一面，但是他立即就认出了眼前这个贵族派头十足的人。他生气地皱起眉头。这个人也太无礼了！

“您是罗歇伯爵，对吗？您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我不相信。”伯爵微笑着说道，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但是伯爵的这种风度和亲热劲在同性面前却失去了应有的效力。男人们都打心底里受不了他这一套。德里克早就想一脚把他踢出门外。只是考虑到，当前再惹起一场风波于己无益，才克制住了自己。此刻，他又一次感到奇怪，为什么露丝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无赖，不，应该说比无赖还要无赖的人。他满脸厌恶地盯着伯爵那修剪整洁的指甲。

伯爵开口了：“我是来与您谈一笔小小的生意的。我相信，听听我说的话，对您有益。”

德里克听到这里又非常想把他踢出去，但再一次克制住了自己。他听出刚刚那句话里有一丝威胁的意味，但这也仅仅是他自己的理解。他实在是有一百个理由想听听这位伯爵到底想说些什么。

德里克坐下来，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

“请说吧，”他开门见山，“什么事？”

这样直截了当的谈话可不是伯爵的风格。

“先生，首先请您允许我对贵夫人的身亡表示极大的哀悼。”

“您要是再如此无礼，”德里克冷冷地说，“我就把您从窗户扔出去。”

他向伯爵身旁的窗户一仰头，后者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如果您想以此解决问题的话，那我将叫一些我的朋友过来，先生。”伯爵傲慢地说。

德里克开口大笑。

“您想找我决斗吗？哈哈，我亲爱的伯爵，我并不觉得您值得我这样做。但我真的很乐意在大街上痛揍您一顿。”

伯爵并不急于进行反击，他只是皱了皱眉，嘟囔着说道：

“这些英国佬都是土匪。”

“快说，”德里克说道，“您到底要同我谈什么？”

“我会打开天窗说亮话，”伯爵道，“我马上就谈正题。这样对咱俩来说都好，不是吗？”

他又一次露出了那种自认为很讨人喜欢的笑容。

“继续说。”德里克简短地说。

伯爵抬头望着天花板，双手指尖相对，缓缓地说：

“您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先生。”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伯爵站起身来。

“先生，我的荣誉受到了玷污！我被怀疑、被指控，因为一起邪恶无比的犯罪。”

“罪名可不是我给您加上的！”德里克继续冷冷地回答说，“作为此案的涉事者，我无法就此事发表任何看法。”

“我是无辜的，”伯爵说，“我向苍天起誓，”他向天空举起手，“我是无罪的。”

“据我所知，这个案子是卡内基先生，也就是那位治安官主理的。”德里克礼貌地指出。

伯爵没有理会德里克的话。

“我不光被不公正地冠以罪名，而且我现在手头很拮据。”

他带着暗示意味地轻轻咳了一声。

德里克站起身来。

“我早就等着你这一着了。”他柔声说道，“你这个卑鄙的勒索者，我不会给你一文钱。我妻子已经死了，任何你们之间的传闻都会随之消散。我敢说，她当初一定给你写过不少愚蠢的信。如果此刻我提出要向你买下那些信，我保证你肯定会留那么一两封在手上。罗歇伯爵，我想要告诉您，‘勒索’这个词，不论是在英国还是法国，它都不是什么好词。这就是我对您的回答。再见。”

“请等一下。”伯爵伸出一只手，阻止了想要转身离开房间的德里克。“您误会我了，先生。您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可是一位绅士啊。”德里克放声大笑。“每位女士写给我的信，我都会好好珍藏起来。”他优雅地扬起了头。“我想与您商量的是另外一件事。我之前告诉您说，我的经济状况不佳，而且我的责任感也有可能把我带到警察局，向警方提供某些情报。”

德里克缓缓地退回了房间。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伯爵意味深长地微笑起来。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让我把事情说得如此详细。”他得意地嘟囔着，“他们不是说要找这起案件的最大受益者吗？正如我一开始说的那样，您现在可是有了一大笔钱啊。”

德里克又笑起来。

“如果这就是您想对我说的一切……”他轻蔑地说。

可是伯爵却摇着头说道：

“不，我亲爱的先生，这并不是全部。如果没有一些可靠的和详细的信息，我是不会轻易来找您的。我想，如果因为谋杀而被捕并受到审判，这对您来说是件不太愉快的事。”

德里克逼近了伯爵。他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使对方吓得不由自主地退了一两步。

“你是在威胁我吗？”这个年轻人生气地质问道。

“看来您真的对此案知之甚少啊。”伯爵自信满满。

“我见识过很多无耻的诈骗行为，但像你这样的——”德里克忍住怒气压低嗓门说道。

伯爵举起了一只手。

“您弄错了。这不是诈骗，为了让您相信我，我可以告诉您，我的消息都来源于一位非常可信的女士。她手上有能够坐实您谋杀罪名的铁证。”

“女士？谁？”

“米蕾小姐。”

德里克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米蕾？”他喃喃道。

伯爵迅速掌控住了此刻的有利局面。

“作为小小的代价，十万法郎。”他说，“我的要价很合理。”

“您说什么？”德里克神不守舍地问道。

“我再重复一遍，先生，作为小小的代价，十万法郎，这样可以对得起我的良心。”

德里克看起来已经回魂了，他认真地看着伯爵。

“您现在就想要我的答案？”

“如果您愿意的话，先生。”

“见鬼去吧！知道了吗？这就是我的回答。”

说完之后，德里克转身走出房间，身后的伯爵满脸惊讶，说不出话来。

德里克急步走出宾馆，叫了一辆出租汽车赶往米蕾的宾馆。从门房那里得知，舞蹈演员在几分钟前刚刚回屋，他立即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把这个给那位女士看，问她是否愿意见我。”

过了一会儿之后，一个仆人出来引德里克上楼。

一走进舞蹈演员的客厅，德里克就嗅到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房间里摆满了丁香、兰花和含羞草。米蕾穿着一件缀满蕾丝花边的浴衣站在窗前。

她伸出手向德里克走去。

“你来了，德里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挣脱开米蕾的手，凝视着她。

“为什么要让罗歇伯爵去找我？”

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看起来这个表情并不是伪装的。

“我？让罗歇伯爵去找你？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勒索我！”德里克冷酷地说。

她出神地看了他半天，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点了点头。

“当然了，我早该想到这点。这种人是会干出这种事来！不，德里克，我没有让他去，真的没有。”

他死死地盯着米蕾，想要知道她脑子里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米蕾说，“虽然我感到羞愧，但我还是会告诉你。我那天是气疯了，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我非常生气，近乎疯狂。”她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我的脾气完全不受控制，一心只想报复你。我去找了罗歇伯爵，让他去警察局说这样那样的话。但，德里克你别怕，我当时还有点儿理智，只有我一个人掌握着证据。没有我的证词，警察不能动你一根毫毛。那么现在呢，现在？”

她的身子靠近德里克，眼神里充满了热情和殷勤。

他把米蕾粗暴地拉到一边。她站在一旁，胸口起伏着，眼睛眯成了如猫一般的直线。

“你要小心，德里克，要小心！你不是已经回到我身边来了吗？难道不是吗？”

“我永远不会再回到你身边。”德里克坚定地答道。

“啊！”

此刻的米蕾活像一只愤怒的猫，她的眼睛闪着光。

“你现在另有新欢了是吗？就是那天和你一起吃午饭的那个女人！呵！我说的对吗？”

“告诉你也无妨，我打算向那位女士求婚。”

“那个呆板的英国女人！我决不允许你这样做！你永远也别想得逞！”她那美丽而柔软的身子颤抖着。“德里克，请你回想一下咱俩在伦敦的谈话。你当时说，唯一能救你逃脱困境的办法是你老婆的死！你还抱怨说，你老婆的身体非常健康。然后你就想到了要策划一起事故，一起比事故更为严重的杀人事件。”

“我想，”德里克鄙夷地说道，“这就是你向罗歇伯爵报告的内容吧。”

米蕾大笑起来。

“你认为我就这么傻？单凭这一段小故事，警察局是没法采取行动的。听着，德里克，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必须把那个英国女人忘掉，回到我身边。这样一来，我就再也、再也不会透露——”

“透露什么？”

她温柔一笑。“你以为，那时谁也没有看到你？”

“你什么意思？”

“正如我刚刚所说，你难道真的以为那时没有人看见你吗？但我看见了，德里克，我的宝贝。我看到那晚在火车驶入里昂站时你从你老婆的包厢里走了出来。并且我还知道更多的事情，我知道当你从她的包厢出来之后，她就死了。”

他愣愣地盯着她，然后好似梦游一般，缓缓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第二十六章 警告

“我一直认为，”波洛说道，“我们是好朋友，彼此之间无话不谈。”

凯瑟琳转过头看着波洛，他的话里有一种低沉而严肃的意味，凯瑟琳还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调说过话。

此刻他们正坐在蒙特卡洛的一个公园里。凯瑟琳和她的朋友们刚进这个公园就遇见了奈顿和波洛。坦普林女士热情洋溢地与奈顿一起追忆往昔，唤起了很多奈顿深埋许久的记忆。她挽着奈顿的胳膊一起顺着公园里的小径向前溜达着。奈顿不时回过头来张望，这一幕被波洛尽收眼底。

“当然了，我们是好朋友。”凯瑟琳说道。

“最初认识的时候，我们很相像。”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就是在那时，您告诉我侦探小说里的情节时常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我当时说得没错吧？”他询问道，伸出一根手指比画着以加强语气。“瞧瞧我们现在，正处于事件的中心。我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了，毕竟这是我的职业，但您就不一样了。”波洛陷入了沉思中，“没错，您不一样。”

她以敏锐的目光看了波洛一眼。波洛的话语中似乎包含了一种无形的警告：她正面临着一种她未曾察觉的危险。

“为什么您要说我处于事件的中心呢？没错，我确实在凯特林小姐被杀之前与她聊过天，但是现在不同了啊，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与此案已经毫无关联。”

“噢，小姐啊，小姐，我们真的能说‘我已经与这事儿或者那事儿毫无关联’了吗？”

凯瑟琳满脸不服气地看着波洛。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她问，“您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您在暗示我。但我不擅长猜谜语，我情愿您有话直说。”

波洛很犹豫地看着她。“唉，真是英国人的脾气！（注：原文为法语。）”他小声说道，“所有事情都非黑即白，所有事情都必须讲得清清楚楚。但是小姐啊，生活并不是如此。总有些事情虽然还没有明了，但已经显露出了它大概的轮廓。”

他用一块大的真丝手帕擦了一下额头，慢悠悠地说道：

“呃，我说得确实有点儿玄乎。我就直说吧。首先，请您说老实话，您是怎么看待奈顿少校的？”

“我很喜欢他。”凯瑟琳热情洋溢地说道，“他很迷人。”

波洛叹了一口气。

“您怎么啦？”凯瑟琳问道。

“您的回答是那样的发自肺腑。”波洛说道，“如果您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嗯，他很好，’那么我能更加欣慰一点。”

凯瑟琳没有答话，她感到有点儿异样。波洛喃喃自语道：

“可是，谁知道会怎样呢？女人有很多种方式把自己的感情隐藏起来，而‘发自肺腑’也许就是其中的一种。”

他又叹了一口气。

“我一点儿都不懂——”凯瑟琳开口道。

波洛打断了她的话。

“小姐，您能明白为何我现在如此急躁吗？我是一个老头子了，我时常——但并不总是——会遇到让我真正挂念他幸福的人。我们是好朋友，小姐，就像您刚刚说的那样，因此我真心希望您能够幸福。”

凯瑟琳凝视着远方，用手边那一把大花布做的遮阳伞的伞尖，在碎石地面上描绘着自己的脚形。

“我已经向您提了一个关于奈顿少校的问题。我现在还要问您另外一个问题：您喜欢德里克·凯特林先生吗？”

“我还不了解他。”凯瑟琳答道。

“这并不是回答。”

“我认为，我是喜欢他的。”

他看着凯瑟琳，她语气中的某种情绪使他感到惊讶，波洛慢慢地点点头。

“也许您是对的，小姐。您瞧，我这个老头对世界上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在我看来，只有两件事是肯定正确的。一个好男人会被一个坏女人所毁，但反过来说，一个坏女人却会被一个好男人所救。同样，一个坏男人也会因为爱上一个好女人而陷入泥沼。”

凯瑟琳用敏锐的眼光看着他。

“您说‘毁’是指？”

“我是指从男人的角度来看。一个罪犯必然在每方面都工于心计。”

“您是想警告我些什么，”凯瑟琳低声说道，“是关于谁呢？”

“我不能洞悉您内心的想法，小姐。您当然也不可能将心事全盘托出。我只想告诉您一点：有些男人对女人具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

“比如说，罗歇伯爵。”凯瑟琳笑着说。

“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比罗歇伯爵更为危险。这些男人的个性都极具吸引力：勇往直前、具有冒险精神、厚颜无耻。小姐，我能看出来，现在您被迷住了，但也仅仅停留在被迷住的阶段，我希望您能止步于此。我说的那个男人，他的感情可能非常真实，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什么？”

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凯瑟琳；然后压低了嗓门，但是非常清楚地说道：

“您可以爱上一个小偷，但决不要爱上一个杀人犯！”

他转身走开，留凯瑟琳一人独自坐在长椅上。

他听到了凯瑟琳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并没有理会。他已经说完所有他想说的话，是时候让凯瑟琳一个人好好消化一下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了。

德里克从俱乐部里走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凯瑟琳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于是他坐到了她身边。

“我刚刚赌了一场。”他微笑着说道，“没赌赢。我输掉了所有东西，所有我身上带着的东西。”

凯瑟琳困惑地看着他。她立刻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与往日不同，在他的愉悦背后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我早该想到您是一个赌徒，赌博的魅力让你无法自拔。”

“我度过的每一天，我的每种生活方式都与一个赌徒无异？没错，您说得对。您难道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刺激吗？孤注一掷——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刺激呢。”

凯瑟琳自以为已经保持了足够的冷静与淡然，但仍然感到一阵因紧张而引起的战栗。

“我想同您谈一谈，”凯特林继续说下去，“谁知道我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现在有传闻说是我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不，请别打断我。这些话当然都是胡扯。”他停了停，继续谨慎地说道，“在警察和有关当局面前我必须假装，好吧，假装举止很得体。而在您面前我不准备隐藏。我是为了钱才结婚的。当我初遇露丝·冯·阿尔丁的时候，我正在寻找一个有钱的金主。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瘦版的圣母玛丽亚，而我，当时真的做了要好好生活的打算，但最后这一切幻想都破灭了。我的妻子在与我结婚时心里还爱着其他人。她丝毫不关心我的感受。不，我并不是向您抱怨什么，这毕竟还是笔很划算的交易。她想要贵族头衔，而我要的只有钱。露丝的血管里流淌的那些美国血液注定了我们之间的这些矛盾不可调和。她从不正眼看我，却需要我陪同她一起出席舞会。她不断地告诉我，我是她买来的，是归她所有的物品。这一切引发的后果就是，我对她越来越冷酷。我的岳父一定告诉过您这点，他说得很对，完全没有夸张。露丝死之前我正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困境。”他突然开口笑道，“是啊，与鲁夫斯·冯·阿尔丁作对，谁能不绝望呢。”

“然后呢？”凯瑟琳低声问道。

德里克耸了耸肩，“然后露丝就被人杀了。如有神助。”

他又大笑起来。凯瑟琳吓得缩起了身子，他的笑声撕裂着她的心。

“没错，”德里克说，“这样说很不厚道，却是事实。现在我想跟您再多说几句。打从我见您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您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寻找的、那个唯一的人。恕我直言，我曾认为您会给我带来厄运。”

“厄运？”凯瑟琳敏锐地问道。

他盯着她：“您为何对这个词如此敏感？您想到什么了吗？”

“我在想之前有人对我所说的话。”

德里克突然微微一笑，“人们肯定会告诉您很多关于我的事，亲爱的，其中绝大多数是事实。没错，那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您的，关于我的不好的传闻也都是真的。我一生都是个赌徒，并且我时常以小搏大。我此时并不是在向您忏悔什么，我以后也绝不会这样做。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我希望您能相信我一件事，我向您郑重起誓，我绝没有杀害我的妻子。”

他的话听起来诚恳无比，但仍然让人感觉有一些做戏的成分。他注意到凯瑟琳疑惑的神情，继续说：

“我知道，我那天撒了谎。我确实进过我妻子的包厢。”

“噢！”凯瑟琳开口惊叹道。

“虽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我会在那时出现在那里，但我会尽力向您说明。我是一时冲动才做的这件事。您应该能猜到，我当时正隐藏在火车上，监视我的妻子。米蕾告诉我，我的妻子打算在巴黎与罗歇伯爵见面。但就我当时观察的情况来看，事实并非如此。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并且突然想到也许这是一个同她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机会。所以我推开了她包厢的门，然后走了进去。”

他说到这里打住了。

“没错，确实如此。”凯瑟琳柔声说。

“露丝躺在铺位上熟睡着。她的脸朝着墙，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当然我本可以叫醒她。可是突然间，我犹豫了。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吗？那些事我们已经谈过上百次了。她躺在那里是那么平静，于是我和进来时一样，轻轻地离开了包厢。”

“为什么您不向警察说出真相呢？”凯瑟琳开口问道。

“因为我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事情一开始我就明白，从杀人动机来讲，我的嫌疑最重。一旦我承认在她被杀前我曾进过她的包厢，那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我明白。”

不过，她真的明白了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感觉到，德里克有一股磁石般的引力在吸着她，可是她的内心深处却有另外一股力量在扯着她往后退……

“凯瑟琳——”

“我——”

“您知道，我爱您，那，那您呢？”

“我……我不知道。”

她十分无助，无法做出明确的回答。要是，要是——

她绝望地环顾四周，寻找着救命稻草将她拖离这个窘境。这时，一个高个、瘦削、走路有点瘸的年轻人沿着小径向她走来，她的双颊立刻漾起了红晕，来的人正是奈顿少校。

她如释重负、热情洋溢地与奈顿少校寒暄着。

德里克站起身来，他愁眉不展，乌云满面。

“坦普林女士是不是正在小赌着呢？”他轻松地说道，“那我必须得去陪着她，然后用我的经验给她一点儿指点。”

德里克转身离开，剩下了凯瑟琳同奈顿两人。凯瑟琳再一次坐回到了长椅上。刚刚她的心忐忑不安地怦怦直跳，但现在，与身边这位安静并且有点害羞的男子闲扯几句家常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

但没过多久她就惊讶地发现，奈顿同德里克一样，也是来向她表明心意的。然而他所采取的方式则与德里克截然相反。

他既害羞又紧张得有点口吃，他迟疑不决地说着，毫无一点口才。

“从第一眼看见您起，我就，我……我其实不愿这么快就说出来。可是，冯·阿尔丁先生随时都可能启程离开，那时，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和您谈话了。我知道，您还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我有好感——那是不可能的。我有些太不自量力了。我有一点财产——但不多——不，请不要立刻回答我，我知道您的回答是什么。但为了防止我随时会突然离开，我仅仅是想告诉您我的心意：我是爱您的。”

她大为触动，奈顿的这番话听起来是如此温柔，又如此惹人喜爱。

“还有一件事。我只是想告诉您，如果，如果您有一天身处困境的话，无论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的——”

他抓住了凯瑟琳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头也不回地迅速向赌场走去。

凯瑟琳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德里克·凯特林和理查特·奈顿，不同类型的两个人，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男人。奈顿身上流露出的那种亲切和忠厚，使人觉得可以信赖，而德里克……

凯瑟琳这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宛如一种幻觉。她仿佛觉得此刻不是她一个人在这个赌场公园的椅子上坐着，身边好像还站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那位已经死去的女士，露丝·凯特林。她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露丝非常急切地想要告诉她什么。她几乎能肯定，露丝的灵魂想要向她传递一些生死攸关的信息。过了一会儿，这种幻觉慢慢消失了。凯瑟琳站了起来，浑身微微发抖。露丝·凯特林如此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呢？

第二十七章 同米蕾的谈话

奈顿离开凯瑟琳之后就前去找赫尔克里·波洛。奈顿在赌场大厅里找到了他，此时波洛正在聚精会神地把最小的筹码往号码上放。当奈顿走到他身旁时，号码盘转到了三十三，波洛输得精光。

“真倒霉！”奈顿说道，“您还打算玩下去吗？”

波洛摇摇头。

“现在不打算玩了。”

“您喜欢赌博吗？”奈顿好奇地问。

“不喜欢玩这种轮盘的。”

奈顿瞥了他一眼，满脸纠结、吞吞吐吐但又不乏尊重地开口道：

“您现在有空吗，波洛先生？我想请教您点儿事。”

“随时为您效劳。我们出去散一会儿步，好吗？屋外的阳光让人身心愉悦。”

他们走到院子里，奈顿深深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

“我很喜欢里维埃拉这个地方。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是十二年前，那时还是战争年代，人们把我送进了坦普林女士开的医院。从佛兰德战壕转到这里，真像是从地狱升到了天堂。”

“必然如此。”波洛随声附和。

“战争已经结束那么久了啊！”奈顿沉思道。

他们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

“您有什么心事吗？”波洛说道。

奈顿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确实如此。”他承认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都在您脸上写着呢。”波洛干巴巴地说。

“我还不知道原来我这么藏不住事儿。”

“我的职业就是观察别人的面相。”小老头自豪地解释道。

“我现在就告诉您是什么在困扰我，波洛先生。您听说过米蕾这个人吗？是个舞蹈演员？”

“是德里克·凯特林先生的女友，对吗？”

“对，我说的就是她。既然您也知道这件事，那么您也应该能理解冯·阿尔丁先生有多么反感她。这个女人给冯·阿尔丁先生写过一封信，要求去拜访他。冯·阿尔丁先生委托我给她回一封信，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的要求。今天早晨她跑到宾馆里，递上名片，指定要见冯·阿尔丁先生，说有重要的事要立即与他商谈。”

“很有意思。”

“冯·阿尔丁先生很生气。他让我不要对她客气，轰走了之。我没有按他的话去做。我认为，这个女人可能真的知道一些有用的情报。我们都知道惨案发生的那晚她也在蓝色快车上，她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对我们有用的消息。您觉得呢，波洛先生？”

“我觉得您的想法很正确。”波洛回答道，“要我说，冯·阿尔丁先生有的时候有点儿固执。”

“很荣幸您能赞同我的观点。”秘书说，“波洛先生，我想告诉您一些额外的消息。由于我强烈觉得冯·阿尔丁先生的做法不妥，所以我私下里下楼去见了那位女士。”

“然后呢？（注：原文为法语。）”

“但比较难办的是她一直坚持要见冯·阿尔丁先生本人。我尽可能婉转地向她传达了老板的意思。当然，实际上我跟她说的是冯·阿尔丁先生现在非常忙，没空跟她见面，她有什么事情可以由我转达。然而这招并没有起作用，她什么也没多说就转身离开了。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波洛先生，这位女士一定知道点儿什么内幕。”

“这很重要，”波洛平静地说道，“您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我知道。”奈顿说出了她住的饭店的名字。

“好，”波洛说道，“我们立刻就去她那里。”

秘书看起来很犹豫。

“那么冯·阿尔丁先生呢？”秘书踌躇地问道。

“冯·阿尔丁先生是个固执的人。我从不与固执的人争论，我通常都无视他们。我们立刻去见那位女士，我会告诉她，冯·阿尔丁先生授权您来与她谈判，而您到时也可以在与我的争论中保持自己的立场。”

奈顿看起来还是踟蹰不前，但波洛忽略了他的犹豫，不由分说带着他一起去了米蕾所住的宾馆。

宾馆的门房告诉他们，米蕾小姐正在房间里，波洛拿出他和奈顿的名片，在上面用铅笔写上了“受冯·阿尔丁先生所托”的字样，请门房递给米蕾。

过了一会儿，门房来回话说米蕾小姐同意见他们。

一进舞蹈演员的客厅，波洛就开了口。

“小姐，”波洛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我们是受冯·阿尔丁先生的委托前来的。”

“是吗？为什么他自己不来？”

“他的身体有点不适，”波洛信口开河，“您是知道的，他不大习惯这里的气候。不过无论是我，还是奈顿少校，他的秘书，都有权替他办事。或是小姐您愿意再等两个星期，待他痊愈了再谈。”

对于米蕾这种脾气的人，波洛最了解不过了，要他们等待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好吧（注：原文为法语。），我会说的，先生。”她嚷道，“我忍耐得够久了，我强忍着没有出手，结果呢？我受到了侮辱！没错，彻头彻尾的侮辱！呵！他难道真的以为他能够这样对待米蕾吗？像扔掉一只破手套一样就把我抛到一边？我可以告诉您，从未有一个男人敢这么对我，向来都是我厌倦他们。”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纤细的身躯因为愤怒而颤抖着。她猛地一脚把她前面的小桌子踢到墙边。

“让这个小子看看老娘的厉害。”她叫道，“就是这样！”

她拿起一只装满百合花的玻璃碗，一把扔进壁炉里，看着它摔得粉碎。

奈顿以他那英式的冷漠带着谴责的目光看着这一切，感到尴尬得难以忍受。而波洛却相反，他眨巴着眼睛，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眼前这幕闹剧。

“啊，太了不起了。”他叫道，“由此可见，您还很有个性。”

“我是一个艺术家。”米蕾说，“艺术家都是有个性的。我告诉过德里克让他小心点儿，可是他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她突然绕着波洛走了一圈，“那件事是真的吗？他要同那个英国女人结婚？”

波洛咳嗽了一声。

“据说（注：原文为法语。），”他小声说，“他为她神魂颠倒。”

米蕾走到他们身边。

“他杀了他妻子！”她声嘶力竭地叫道。“现在您听到我说的话了！他在动手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他的打算。现在他走进了死胡同，呸！都是他自找的。”

“您说凯特林先生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是的，是的，是的。我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警方想要得到确切的证据。”波洛轻声说。

“那天夜里，我亲眼看到他走出了他老婆的包厢。”

“什么时间？”波洛敏锐地问道。

“就是火车快到里昂的时候。”

“您能对自己所说的话起誓吗，小姐？”

此刻的波洛变成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人，他的语调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当然！”

屋内一片寂静。米蕾呼呼地喘着气，她用挑衅而又担心的目光，在眼前这两位男士脸上来回扫视着。

“这是件很严肃的事。”侦探说道，“您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当然！”

“那就好，”波洛说道，“既然小姐您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那么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了，请您跟我们一起去治安官那里走一趟吧。”

米蕾大吃一惊，犹豫起来。但正如波洛所预料的那样，她此刻已经骑虎难下了。

“好吧，”她嘟囔着，“我去拿我的大衣来。”

大厅里只剩下波洛和奈顿两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就像你们英国人说的那样：要趁热打铁。”波洛轻声说道，“这种女人很善变，她可能不到一个小时就后悔了，退缩了。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米蕾出来了，身穿一件沙土色的豹子皮大衣。她此时也像是一头伺机而动、凶猛危险的豹子，双眼喷射着愤怒和狠毒的目光。

他们在治安官办公室里遇见了科先生。波洛简短地为他们引荐了米蕾，然后礼貌地邀请米蕾为警方讲述一遍她的故事。米蕾将之前告诉过波洛和奈顿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再次叙述了一遍，但是她的情绪比之前要稳定得多。

“真是一段不寻常的故事，小姐。”卡内基慢慢说道。他靠在椅背上，扶着鼻夹眼镜，透过眼镜片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舞蹈演员。

“您想让我们相信，凯特林先生在案发前就向您炫耀过他的计划？”

“没错。他说他妻子的身体太健康了，只可能死于意外——由此可见，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您是否意识到，”卡内基严肃地说，“在这起案件里，您是从犯？”

“我？先生，您这样说是毫无根据的。我在那时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啊。完全没有！先生，我了解男人，他们总是爱说一些大话。如果有谁把男人的话当真，那才奇怪呢。”

治安官皱起了眉头。

“所以我们是否能够理解为：您把凯特林先生的威胁话只看成随便谈天？请允许我问您，小姐，是出于什么原因使您辞去了伦敦的职务而到里维埃拉来的呢？”

米蕾用充满柔情的黑眼睛望着他。

“我想同我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她简短地回答道，“难道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吗？”

波洛慎重地插话问道：

“那么，小姐，凯特林先生是否愿意让您一起陪同他来尼斯呢？”

米蕾似乎感到这个问题很棘手。深思了一会儿后，她自豪地说道：

“在这种事情上我总是我行我素。”

在座的三个男人都意识到，她的这个回答并没有实质性内容，但谁都没有说话。

“您什么时候知道凯特林先生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正像我对你们说的那样，当火车快到里昂站的时候，我看到凯特林离开了他妻子的包厢。他当时的那个表情，噢！那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心神不宁且惊恐万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副表情。”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一边说还一边挥舞着双臂做着非常夸张的动作。

“说得很对。”卡内基说道。

“在这之后，当火车离开里昂时，我听闻凯特林夫人死了，于是我就明白了一切。”

“但是，小姐，您当时没有向警察报告。”警察局局长温和地说道。

舞蹈演员用不容侵犯的目光注视着他，显然她此刻很享受自己所扮演的这个角色。

“难道我能出卖我心爱的人吗？”她问道，“不！您可不能要求一个女人这样做。”

“但现在——”科先生插话道。

“当然现在又另当别论了。他背叛了我！难道我还要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治安官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她。

“说得很对，说得很对。”治安官轻声说道，“现在您可以看一遍您的谈话记录，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正的地方，如果一切正确请签上您的名字。”

米蕾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在记录上签了名。

“完全正确。”她站了起来，“我的先生们，这儿不再需要我了吧？”

“暂时没有什么事情了。”

“德里克会被捕吗？”

“我们会立即逮捕他的。小姐。”

米蕾一面大笑，一面把自己裹在大衣里。

“他在羞辱我的时候就该想一想这种后果。”她嚷道。

“只是还有一个小问题……”波洛干咳了一声，歉意地说道，“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

“请说吧。”

“您为什么能断言，当火车离开里昂的时候凯特林夫人就已经死了？”

米蕾盯着他。

“可是，她是死了啊。”

“噢，她死了吗？”

“当然了，我……”

她把话咽回了喉咙。波洛一直盯着她，看到她的双眼里涌现出不安。

“我也是道听途说，每个人不都是这么传的吗。”

“噢，好吧。”波洛说，“我忘了这起案件在治安官办公室外也被传得沸沸扬扬的。”

米蕾看起来有点儿心神不宁。

“有人听到了这些谣言。”她含糊其辞，“传来传去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但我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了。”

她走向房门。科先生站起来给她开门，这时波洛的声音又了响起来：

“那么宝石呢？请原谅，您能不能为我们提供一点儿宝石的情况？”

“宝石？什么宝石？”

“就是叶卡捷琳娜女皇的首饰，既然您知道这么多内幕，您也一定知道宝石的事情。”

“对此我一无所知。”米蕾板着面孔说道。

她走出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科先生回到座位上，治安官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泼妇！可又像鬼一样精明。我在想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讲的那段故事里有些是真的。”波洛说道，“格雷女士证实了这一点。在火车快到里昂的时候，她碰巧看了一眼走廊，就在那时她看到凯特林先生走进了他妻子的包厢。”

“看来案情已经逐渐明朗了。”警察局局长叹了口气，“太让人遗憾了。”他嘟囔着。

“为什么这么说呢？”波洛问道。

“把罗歇伯爵抓到手，是我一生的目标。这次我本来可以肯定，我能把他逮捕归案。从这个方面来说实在不能令人满意。”

卡内基擤了一下鼻子。

“如果此案的任何环节出错。”他慎重地说道，“都会让我们警方非常尴尬。凯特林先生是一位贵族，他被捕的消息必然会见报。如果我们搞错的话——”他仿佛已经预感到这种可怕后果那样耸了耸肩。

“关于宝石，”警察局局长说道，“您认为他会怎么处理它们呢？”

“他肯定把宝石藏匿起来了。”卡内基说道，“那些宝石对他来说就是烫手山芋。”

波洛微笑着。

“关于宝石我有自己的想法。先生们，你们当中有人知道一个绰号叫作‘侯爵’的人吗？”

警察局局长伸直了腰。

“侯爵，”他说道，“侯爵？您认为他也牵扯到这个案子里了吗？波洛先生？”

“我问的是您都了解他些什么。”

警察局局长做了个大鬼脸。

“知道得不多。”他懊悔地说，“您知道，他都是躲在幕后指挥别人给他干活。他是个真正的上层人物。一般的案件他不会轻易插手。”

“法国人吗？”

“是的，至少我们认为他是一个法国人。但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在法国、英国和美国都作过案。去年秋天，瑞士连续发生了几起重大的盗窃案，人们都猜测是他干的。所有证据都表明他是大地主阶级出身，法语和英语都说得很流利，但是，他到底出生在哪个地方，来自哪个国家，现在还不清楚。”

波洛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您不能再给我们多讲点吗？波洛先生？”局长要求道。

“现在还不能。”波洛说，“不过，在我的宾馆里可能有些新消息在等着我。”

卡内基看起来有点儿不快。“如果，侯爵也参与了这起案件……”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么我们就得推翻有关此案的全部想法。”科先生抱怨说。

“但我的想法并没有被推翻。”波洛说道，“与之相反，还甚为符合。再见，先生们。一旦有了新的情况，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他沉着脸回到了宾馆。当他不在家时，来了一封电报。他拿出衣袋中的裁纸刀打开了它。这是一封很长的电报，他看了两遍，然后塞进了衣袋，走上楼梯，乔治正在楼上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我累了，非常累，乔治。你能否帮我点一小杯热巧克力？”

热巧克力很快就送了上来，乔治把它放在波洛坐着的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当仆人要离开的时候，波洛说道：

“我相信，乔治，你应该对英国贵族阶层很熟悉吧？”

乔治谦虚地一笑。

“是的，我想我应该可以说是非常了解。”他回答说。

“乔治，你说说，是不是所有的罪犯都出身于下层？”

“并不完全是，先生，比如，我想起一段关于德维斯公爵的一个小儿子的故事，他惹了一场麻烦之后离开了伊顿公学，此后他又在不同场合惹了不少麻烦。警察并不相信他所犯的事都是偷窃癖所导致的。他是一位非常聪明的绅士，但要我说的话，他的品行非常、非常坏。公爵把他送去了澳大利亚，但我听说他在那里又因为其他罪名被判了刑。先生，这件事虽然很奇怪，但确有其事。要我说，这位年轻的绅士追求的也许并不是金钱。”

波洛缓缓点点头。

“他追求的是刺激，”他轻声道，“再加上脑子里那些抽风的神经的驱使。我现在在想——”

他把电报从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另外还有关于玛丽·福克斯太太的女儿那件事，”仆人接着说，“她可把她的那些生意伙伴骗得团团转。恕我直言，这些个案让那些上等家庭感到非常羞耻，而且我还能举出其他类似的例子。”

“你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乔治。”波洛喃喃道，“时常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你明明之前一直都只服务于贵族家庭，却能屈尊来做我的仆人。我想这可能是出于你对冒险的热爱吧。”

“可不能这么说，先生。”乔治说，“我碰巧在《社会新闻摘要》上看到一则您受白金汉宫邀请的消息。那时我正巧也在寻找一份新工作。正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国王陛下是那样的尊贵和亲善，他对您的能力称赞不已。因此我觉得为您工作将是非常荣幸的事情。”

“噢，原来如此。”波洛说道，“人们总喜欢对一切事情寻根究底。”

他想了一下然后又问：

“你给帕波波鲁斯小姐打过电话吗？”

“当然，先生。帕波波鲁斯先生和小姐都很高兴今晚与您一起共进晚餐。”

“嗯。”他沉思着，喝完了杯中的热巧克力，把杯子和茶托都放在了茶几的中间，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柔和，与其说是讲给仆人听，还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我亲爱的乔治，你知道松鼠都是怎样收集坚果的吗？它在秋天把坚果先贮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作为人类，我们时常要向动物学习。我也经常会观察动物界，然后向它们学习。我有时是蹲在老鼠洞外的猫，有时又是追逐线索的狗。但有的时候啊，乔治，我又是一只松鼠。我在这儿藏点线索，在那儿埋点证据。现在我打开了储藏室之门，拿出了我的储存物，让我想想，嗯，十七年之久的一个坚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乔治？”

“先生，这对我来说有点儿难以想象。”乔治说道，“坚果怎么能保存得这么久呢？不过我知道，有了密封瓶也许能够创造出奇迹。”

波洛瞅着他，温和地微笑起来。

第二十八章 波洛如松鼠

波洛提前了四十五分钟离开宾馆前去赴宴，他提前这么长时间是别有目的的。他的汽车没有直奔蒙特卡洛，而是开到了坦普林女士的别墅去拜访格雷小姐。他到达的时候，女士们正在更衣，因此他被引到了一个小客厅里。蕾诺斯·坦普林在那里迎接了他。

“凯瑟琳正在换衣服。”她说道，“您是需要我捎个口信呢，还是自己在这儿等她下楼？”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好像在做决定前压着千斤重担一般。显然答案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来说至关重要。

“不，”波洛最终开口道，“我还是不等凯瑟琳小姐了。我想可能还是不说为好吧。这些事情实在难以说出口。”

蕾诺斯稍稍扬起眉毛，礼貌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有一则新闻，”波洛继续说道，“您也许可以转告您的朋友。凯特林先生将在今晚被捕，罪名是谋杀自己的妻子。”

“您要我把这件事告诉凯瑟琳？”蕾诺斯问道。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就如同刚参加完跑步比赛那样；波洛同时还发现，她的脸色明显变得苍白，神情十分紧张。

“麻烦小姐您转告她。”

“为什么？”蕾诺斯说，“您难道认为凯瑟琳会因为这个消息而感到沮丧吗？您认为她挂念着凯特林先生？”

“我不知道，小姐。”波洛说，“您瞧，我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我通常能够洞察一切，但这件事，我没法给您确切的回答。您恐怕比我了解得更多。”

“是的，”蕾诺斯说，“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您。”

她沉默起来，两道黑眉毛皱在一起。

突然她又问道：“您相信是他干的？”

波洛耸了一下肩。

“警方是这样说的。”

“噢，”蕾诺斯说，“您还是无法下定论，是吗？所以，您还有不确定的地方。”

她又一次皱着眉沉默了。波洛轻声说道：

“您已经认识凯特林先生很久了，是吗？”

“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就认识他了。”蕾诺斯粗声粗气地说。波洛默默地点了点头。

蕾诺斯粗暴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撑着脸架在茶几上。她这样坐着，直直地盯着波洛。

“他们凭什么逮捕他？”她问道，“我猜可能是作案动机。也许跟他在她死后继承的那一大笔钱有关。”

“他继承了二百万英镑。”

“而要是凯特林夫人还活着，他就会彻底破产。”

“完全正确。”

“可是，就凭这一点也不能逮捕他。”蕾诺斯继续说，“他们确实乘了同一辆列车。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在凯特林夫人的包厢里发现了一个带K字母的烟盒，可它不是凯特林夫人的。除此之外，在火车快到里昂时，有两个证人，一个看到他走进了夫人的包厢，一个看到他走了出来。”

“这两个证人是谁？”

“您的女友格雷小姐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是舞蹈演员米蕾小姐。”

“那么他呢，德里克有没有做出什么解释？”蕾诺斯尖锐地问道。

“他完全否认自己曾经进过他妻子的包厢。”波洛说道。

“笨蛋！”蕾诺斯皱着眉简短地评论道，“您刚刚是说在火车快到里昂时？但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呀。”

“法医的推断不一定完全准确。”波洛说道，“但他们的推论是凯特林夫人不可能是在火车离开里昂站后死亡的。我们也认为，她顶多在列车离开里昂站后不久就遇害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波洛自恃地一笑。

“有其他人进了她的包厢，发现她已经死了。”

“他们那时没有惊动火车上的其他乘客？”

“没有。”

“为什么？”

“毫无疑问他们有自己的原因。”

蕾诺斯死死地盯着他。

“您知道这些原因吗？”

“我觉得我知道。”

蕾诺斯坐在那儿试图把刚才听到的一切理出个头绪来。波洛沉默不语地看着她。最后她抬起头来，双颊通红，两眼炯炯发光。

“您总是认为，凶手是列车上的一位乘客，可是，这个推论并不严谨。您怎么知道，火车停在里昂的时候不会有人偷扒上车？他们可以直奔她的车厢，把她勒死，拿走宝石，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跳下车厢。她可能恰巧就是在火车停在里昂的时候被杀的。”

波洛把身子仰在靠背椅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连连点了三次头，然后叹了一口气。

“小姐，”他说道，“您刚刚说的话，非常、非常正确。我之前一直在黑暗中摸索，而您为我带来了光明。之前一直有一点让我困惑不已，而您点醒了我。”

他站起来。

“那么德里克会怎么样呢？”蕾诺斯问道。

“谁知道呢？”波洛耸了一下肩膀，“但小姐，我想告诉您一点，那就是我并不满足于此，我，赫尔克里·波洛，并不满意啊！可能今晚我将收获更多的情报，或者至少，我会尝试着获取更多的情报。”

“您今天是要赶着去见谁吗？”

“没错。”

“去见知道线索的关键人物？”

“去见可能知道线索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能放弃任何潜在的线索。再见，小姐。”

蕾诺斯把他送到了门口。

“我有没有帮上您什么忙呢？”她问。

波洛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他抬头望着站在台阶上的蕾诺斯。

“小姐，您确实帮了大忙。就算现在局面如此混乱，我依然会记得您的帮助。”

当他坐上汽车，驶离坦普林女士的别墅时，他的双眉又紧锁起来。但他的双眼里闪烁着微弱的绿光，这往往预示着这位侦探已经快要理出头绪来了。

等他到达饭店的时候，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几分钟，帕波波鲁斯父女早已先到了。他满怀诚意地道了歉，彬彬有礼却不显得谄媚。眼前的这位希腊人今晚看起来尤为庄重，并且贵族气派十足。齐娅则装扮得十分潇洒，看起来心情很愉快。整个晚宴的气氛都很好，波洛本身就是一个十分健谈的人。他时而侃侃而谈那些奇闻逸事，时而又插科打诨，好不热闹。他用极其华丽的辞藻称赞着齐娅，并且又讲述了很多他职业生涯中那些有趣的故事。所有的菜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所有的酒都是最上乘的。

当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帕波波鲁斯彬彬有礼地询问道：

“我上次给您的那个暗示您追踪得怎么样了？您有没有在那匹马上押下点儿小钱？”

“我正在同我的赌马经理人联系。”波洛回答说。

两人的目光触碰到了一起。

“是匹有名的马吧？”

“并不是，”波洛说，“用我们英国朋友的话说，那是一匹‘黑马’。”

“噢，噢，”帕波波鲁斯思忖地答应着。

“现在我们移步去赌场吧，在轮盘上下点儿小赌注。”波洛建议道。

在赌场里，三个人被人群分散了开来。波洛紧跟着齐娅，而帕波波鲁斯随着人流走到另一边去了。

波洛很不走运。齐娅却正相反，很快就赢了几千法郎。

“如果我现在停手，那么一切就很完美。”她无精打采地同波洛说。

波洛的小眼睛眨巴了两下。

“妙极了！”他叫道，“您真不愧是帕波波鲁斯的女儿，齐娅小姐。能够适时地停手，呵！这可是一门生活艺术。”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您父亲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帮您去取大衣，咱们一起到花园里散散步。”

然而他并没有直接走向衣帽间。他正用敏锐的目光搜索着帕波波鲁斯先生的去向。这位狡猾的希腊人到底去了哪里，让波洛好奇不已。很意外的是，他在前厅里意外地发现了帕波波鲁斯，这位古玩商人正站在一根立柱旁同一位女士聊天。这位女士正是米蕾。

波洛悄无声息地贴着前厅的边绕到了这根立柱的另外一边。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立柱另一侧的那两位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天，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位舞蹈演员正在高谈阔论，帕波波鲁斯则偶尔发出一两个词，加上极具表现力的肢体语言来应和她。

“我告诉过您我需要时间。”舞蹈演员的声音传了过来，“只要您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弄到钱。”

“‘等待’这两个字让人感觉很糟糕。”希腊人耸耸肩。

“只要一点点的时间就够了。”另外一个人辩称，“噢！好吧，如果您坚持！一周，不，十天，我只要求十天。我一定办成您的事，钱也会到手的。”

帕波波鲁斯侧了侧身，谨慎地看了看周围，他发现波洛几乎就在自己身边，带着一脸的无辜坦然地注视着他。

“噢！帕波波鲁斯先生，您瞧瞧（注：原文为法语。），我已经找了您好久啦。您能允许我带着令爱去花园里遛遛弯吗？晚上好，小姐。”他微微向米蕾欠了欠身，“非常抱歉我刚刚没有看见您。”

舞蹈演员草草应付了他的寒暄，很明显她对于私人谈话被打扰这件事很恼火。而波洛也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没等他继续说什么，帕波波鲁斯已喃喃开口：“好的——但——好吧。”于是波洛便走开了。

波洛拿上了齐娅的大衣，和她一起走进了花园。

“这是个时不时会有人自杀的地方。”齐娅说道。

波洛耸了耸肩。“正如老话常说的那样，凡人都很愚蠢，难道不是吗，小姐？好吃好喝再呼吸点儿新鲜空气，这就已经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可人们总会因为贫穷，或者失恋心痛而弃这些美好于不顾。爱情，总是会招致一些不幸，对吗，小姐？”

齐娅大笑起来。

“您不要嘲笑爱情，”波洛用举起的手指比画着说，“您，这样年轻又漂亮……”

“恐怕事实并非如此。”齐娅说，“波洛先生，您可别忘了，我今年三十三岁了。我对您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正像您和爸爸讲的那样，现在离那时您在巴黎帮助爸爸解脱困境已经十七年了。”

“但当我看到您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已经过去了十七年那么久。”波洛奉承道，“您现在和当时完全一样，只是有一点儿瘦、一点儿苍白，以及更加严肃了。您当年十六岁，刚从中学毕业，既不是一位满身稚气的少女，也还算不上是一位成熟的淑女。齐娅小姐，您当时就很有魅力，很动人，别人毫无疑问也是这样想的。”

“在十六岁的时候，人都有点儿单纯，而且傻乎乎的。”齐娅说。

“有可能。”波洛说道，“是的，极有可能是这样。人处在十六岁这个年纪，都很容易轻信旁人，不是吗？他们对所听到的话大多都深信不疑。”

他装作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女士从眼角向他快速投来一瞥，继续梦呓般地说道：“这整件事情都很奇妙，不是吗？小姐，您的父亲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些事情的内涵。”

“他不知道？”

“当他向我询问此事细节时，我回答他说：我把您丢的东西平平安安地给您送回来啦，请不要问得太多。您知道为什么我要对他这样说吗？”

“我不知道。”齐娅冷冰冰地回答道。

“那么我来告诉您。因为当时那个苍白的、瘦弱的、满脸严肃的少女击中了我内心中柔软的部分。”

“我真不懂您在说些什么？”齐娅有点懊恼了。

“真的不懂？难道您忘记了安东尼奥·皮勒齐奥？”

他感到齐娅霎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当时是您父亲的助手，可他并不满足于此。那么一个助手能不能觊觎他老板的女儿呢？如果这个助手既年轻又英俊，并且还能言善辩，那么他的把握是不是更大一点呢？既然这两个年轻人不能总是聚在一起谈情说爱，于是他们有时也聊一些让他们都感兴趣的其他事，比如当时帕波波鲁斯先生正在保管的那些珠宝。正如小姐您刚刚所说，年轻人总是傻乎乎地容易相信别人，于是女孩便很容易就上了那位助手的当，让他看了一眼那些珠宝，并且还告诉了他她的父亲把这些珠宝都放在了哪里。唉！这个可怜的女孩啊！她把自己置于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在珠宝丢失后，她是多么害怕啊，可怜的小家伙。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然后事情有了转机，出现了一个名叫赫尔克里·波洛的人。就像变魔术一样，那些无价的传家宝又回来了，并且没有因此产生任何不好的传闻。”

齐娅猛地转过身。

“您都知道了？是谁告诉您的？是不是安东尼奥？”

波洛摇摇头。

“谁也没有告诉我，”他心平气和地说道，“都是我自己猜的。我猜得很准吧，小姐？假如一个侦探没有猜谜的本领，那么这个侦探就不会有什么建树。”

齐娅沉默不语地在他的身旁走了一会儿，然后艰涩地开口问道：

“好吧，您打算怎么办，您要告诉我的父亲吗？”

“不，”波洛坚决地答道，“绝对不会。”

齐娅好奇地望着他。

“您想让我为您做什么吗？”

“我希望得到您的帮助，小姐。”

“您怎么知道我会帮您的忙？”

“我不知道您是否会帮忙，但我希望您能帮我这个忙。”

“可是，如果我拒绝呢，您会到我父亲面前揭发我吗？”

“毫无此意！小姐，您不需因此而困扰。我可不是个勒索者。我不会一直在您的耳边念叨您的这个秘密，并且用它来威胁您。”

“但是，如果我拒绝帮您的忙……”齐娅拉长了腔调。

“那么您尽管拒绝好了。让事情就这样吧。”

“可为什么……”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来告诉您为什么。小姐，女子都是宽宏大量的。如果有人为她们做了点什么事，她们都会尽量去报答。我曾帮助过您一次，小姐，我不会将您的秘密四处宣扬的。”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齐娅说道：“我父亲那天已经给您提示过了。”

“他真是一位好人。”

“我不认为我还能对此作什么补充。”齐娅缓缓说道。

也许波洛感到很失望，但这种情绪一点儿都没有从他的表情中显露出来，他脸上连一块肌肉都没有变化过。

“那么好吧。”他爽快地说道，“我们谈点别的事吧。”

他又继续高谈阔论起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齐娅却相反，她心情很沉闷，只是毫无表情地胡乱答应两句。当他们又走近赌场的时候，她看起来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波洛先生。”

“齐娅小姐？”

“我，我想要尽我所能地帮助您。”

“您真是太好了，小姐，非常好。”

又是一阵沉默。波洛并不急于催促她，他耐心地等待着齐娅自己开口说话。

“唉，真是。”齐娅说道，“不管怎样，为什么我就不能告诉您呢？我的父亲行事总是很小心，讲的每句话都很谨慎。但我知道同您交谈根本不需如此。您告诉过我们，您寻找的是杀人凶手而不是珠宝。我相信您。您猜得没错，我们到这儿来确实是为了那些宝石。依计划安排，宝石的交易将在这里进行。现在那些珠宝已经到我父亲手里了。他那天给您的那个提示就是指向与我们做交易的那个神秘客户的。”

“侯爵？”波洛低声问道。

“是的，是侯爵。”

“您见过这位侯爵吗，齐娅小姐？”

“就见过一次，”齐娅说道，“但没看清。”她又补充说，“我是透过钥匙缝看的。”

“用这种方式看，是不大容易看清楚。”波洛理解地说道，“不过您总算是见过他了。如果您再见到他，能认出来吗？”

齐娅摇摇头。

“他戴着面具。”她解释道。

“年轻人还是老头？”

“他有一头白发。可能是假发，也可能不是。虽然那头发看起来并不像假的，但我不相信他很老。他走路的姿态很年轻，声音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波洛若有所思地问道，“嗯，他的声音！如果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您能辨别出来吗，齐娅小姐？”

“我能听得出来。”

“您对他很感兴趣，是吗？因此您才从钥匙孔里偷窥他。”

齐娅点点头。

“是的，我当时很好奇。我听到过好多有关他的事。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偷，更像是一位从历史书或者浪漫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

“没错，”波洛思忖着答道，“可以这么说。”

“但是，我要对您讲的还不仅仅是这些，”齐娅说，“还有一件小事，我想也许会对您有用。”

“是什么呢？”波洛鼓励地问道。

“正如我说的，宝石在尼斯这儿已交到了我父亲的手中。交货人的脸我没有见到，但是……”

“什么？”

“有一点我能确定，那是个女人。”

第二十九章 家乡的来信

“亲爱的凯瑟琳：

考虑到您现在已经生活在花花世界中了，所以我觉得您对我们这个小村庄里的新鲜事也许已经不感兴趣。但我常想，您是那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因此应该不会像我想的那样冷血。我们这儿一切如旧。但是新来的副牧师给我惹了不少麻烦，他整个儿就是一个谣言中心。在我看来，他一个人都能顶上整个罗马了。每个人都向维卡抱怨过这件事，但您也知道，他有着基督徒的善心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精神。最近我的女佣们也总惹我生气，那个安妮简直是不能用了，她穿的裙子长度都不过膝盖，就到大腿根儿那里，而且也不穿毛袜子。我都不愿意跟她们多说一句话。风湿痛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哈里松医生建议我去巴黎找个专家看看，可我跟他说这既浪费钱还要乘火车奔波。但到周三的时候，我成功订到了一张便宜的往返车票。那位伦敦专家拉长了脸，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最后我不得不问他：‘我就是个普通妇女，请您说话简单点。痛快说，到底是不是癌症？’最后他不得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就是癌症。他说，在精心照料下我还能多活一年，并且也不会很痛苦。作为一个基督徒，我觉得疼痛算不上什么。只是我的朋友们大多都已经去世或者已经不在这个村子里了，这让我觉得有点儿孤独。我真的很希望您能回村里一趟，亲爱的孩子。如果您没得到那大笔遗产、去到法国那个花花世界该多好啊，我可以给您比可怜的简多一倍的工资，让您过来陪陪我，唉，多想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也是没有益处的。如果您遇上什么烦心的事儿了——当然这种事肯定时常会发生，我听过太多伪贵族为了钱和女孩结婚，一旦钱到手了就把女方弃之不顾的事情。我敢说，您这样聪明的女孩一定能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可世事难料，很多事情都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如果真的不幸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亲爱的孩子，你要记住，你的家在这儿，尽管我说的都是大白话，但我也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

您那善良的老友：
艾梅莉·瓦伊娜

又及：我最近在报纸上读到您和您表姐坦普林女士的消息。我立即就把它剪下收起来了。我在每周日都会为您祈祷，愿您永远不会被傲慢和虚荣所困扰。”

凯瑟琳把这位老友的来信读了两遍，然后慢慢地放下，透过卧室的窗口看着地中海蓝色的波涛。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阵对圣玛丽米德的想念之情向她袭来。那些熟悉的场景，每天的日常生活，那些愚蠢的琐事，还有——还有家。她俯下身，把脑袋埋在胳膊里，放声痛哭起来。

蕾诺斯此刻突然走了进来。

“你好啊，凯瑟琳。”蕾诺斯说道，“我说——您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凯瑟琳说着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手包里。

“您看起来有点儿奇怪。”蕾诺斯说道，“对了，我给您的朋友，那个侦探打了个电话，邀请他今天中午到尼斯来吃饭。我还撒了个谎，说您要见他，因为我觉得如果以我的名义邀请，他肯定不会答应。”

“你那么想见他？”凯瑟琳说。

“是的。”蕾诺斯说道，“我的心都快被他俘去了。我还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有着像猫一般的绿色眼珠。”

“没错。”凯瑟琳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这些日子以来，德里克·凯特林被捕的消息一直是热门话题，街头巷尾都在纷纷议论着蓝色快车上的秘密这一话题。

“我已经租好汽车了。”蕾诺斯说道，“我向妈妈撒了个谎，但我忘记到底说了什么谎，不过也没事儿，她从来不记得这些事情。要是让她知道我们打算去哪里，她一定会跟去缠着波洛先生的。”

她们到达内格莱斯科的时候，波洛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们了。

尽管波洛大献法式殷勤，常常将两位女士逗得开怀大笑，但总体来说这顿饭吃得还是不那么愉快。凯瑟琳心不在焉，闷闷不乐。蕾诺斯则一反常态，由夸夸其谈变得沉默不语。在他们坐在茶几边一起喝咖啡的时候，蕾诺斯突然直奔主题。

“有什么新进展吗？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波洛耸了耸肩。“他们只是按规章办事。”

“您就任由他们如此行事？”

他忧虑地看着蕾诺斯。

“您还年轻，小姐。但是，世界上有三件东西您不能催促：敬爱的上帝，大自然，还有老年人。”

“尽胡扯。”蕾诺斯说道，“您可不算老。”

“噢，感谢您对我的夸奖。”

“奈顿少校来了。”蕾诺斯说道。

凯瑟琳不由自主地立刻转过头去，又迅速转了回来。

“他和冯·阿尔丁先生在一起。”蕾诺斯继续说道，“我想向奈顿问点儿事。请原谅，我去去就来。”

当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波洛低下头来对凯瑟琳说道：“您的情绪不好，您的心早就飞离了这里，是吗？”

“飞到英国去了，还不算太远。”

受一种突然的冲动的驱使，她从手袋里掏出早晨收到的那封信，递给了波洛。

“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关于家乡生活的消息，它使我很难受。”

他看完信后又递回给凯瑟琳。

“那么您打算回去吗？”他问。

“不，我不回去。”凯瑟琳回答道，“为什么我要回去呢？”

“那我领会错了。”波洛说道，“请您稍等我一会儿。”

他走到蕾诺斯那边，她在与同冯·阿尔丁和奈顿他们谈话。美国佬显得很苍老，愁眉不展。他面无表情地向波洛点了一下头，表示欢迎。

当他转过头去回答蕾诺斯的问题时，波洛把奈顿叫到了一边。

“冯·阿尔丁先生看起来不太好。”他说道。

“您对此感到奇怪吗？”奈顿问道，“德里克的被捕而掀起的这场风波，对他来说实在难以忍受。他本来已完全委托您去查清事实真相，结果闹得满城风雨。”

“他是要回英国去？”波洛问道。

“后天我们就回国。”

“很好。”波洛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走廊对面的凯瑟琳。

“我希望，”他轻声道，“您能告诉格雷小姐一声。”

“告诉她什么？”

“就说您——我是说冯·阿尔丁要回英国去。”

起初奈顿感到有点奇怪，但他仍然顺从地穿过走廊，走向凯瑟琳。

波洛望着他的身影，满意地点着头，转身回到了蕾诺斯他们身边。几分钟之后，奈顿和凯瑟琳也加入了他们。大家一起又聊了一会儿，百万富翁和他的秘书先行离开了。波洛也准备要走。

“非常感谢您的招待，小姐。”波洛嚷嚷着，“这顿午饭实在是太愉快了。我发誓，我正需要这样的一餐！”他挺起胸膛，敲了敲，“我现在就是一头狮子，一个巨人。噢，凯瑟琳小姐，您肯定还没有看过我的这一面。您看到过温柔的、冷静的赫尔克里·波洛，但我还有另外一面。我现在要去欺负、去恐吓、去震慑那些说假话的人。”

他扬扬得意地看着眼前的两位女士，她们都做出了恰当的惊讶反应。尽管蕾诺斯一直咬着她的下嘴唇，尽管凯瑟琳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可疑的弧度。

“是的，我要去这样做。”他庄严地宣告道，“没错，我肯定会成功。”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还没等他走几步，凯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波洛先生，我，我想对您说句话。您刚才说得对，我最近几天准备要回英国去。”

波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的脸渐渐涨红了。

“我明白了。”他严肃地说道。

“我并不觉得您真的明白了。”凯瑟琳说道。

“我明白的比你知道得要多，小姐。”他轻声说道。

波洛唇边带着一抹奇怪的笑容转身离开，上了汽车开往安提贝城。

罗歇伯爵那位仪表堂堂的用人，伊波利特，正在玛丽娜别墅里忙着把主人的整套餐具擦得锃亮。伯爵本人正在蒙特卡洛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向窗外一瞥，伊波利特看到一个身影正迅速向前厅走来，而这位来访者是他从未见过的。尽管阅人无数，但他仍然无法判断出来访者究竟属于哪个阶层。他把自己的老婆玛丽从厨房里叫出来，让她看看这个被他称为“异类”的人。

“又是警察来了吗？”玛丽好奇地问。

“你自己看。”伊波利特说道。

玛丽向外望去。

“肯定不是警察局的人。”她总结道，“谢天谢地。”

“其实我也不是很害怕警察局的人。”伊波利特说，“实际上，如果要不是罗歇伯爵提醒我，我都猜不到那个酒馆里的陌生人的真实身份。”

门铃响起来，伊波利特开了门，表现得严肃而庄重。

“很抱歉地通知您，罗歇伯爵先生不在家。”

留着一撮胡子的小老头和蔼地看着他。

“这我知道，”他回答说，“您是伊波利特·弗拉维尔，对吗？”

“是的，先生。”

“玛丽·弗拉维尔是您的妻子？”

“正是，先生。但……”

“我希望找您二位谈一谈，”陌生人一面说一面进了屋。

“毫无疑问您的妻子现在正在厨房里，我去那里见她。”他说。

还不等伊波利特喘口气，来者就已经打开了门厅后面的小门，穿过走廊，走进了厨房，玛丽正一脸惊讶，张着嘴巴看着他。

“您好。”陌生人开口道，一屁股坐在靠椅上，“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是的，先生。”

“您没听过我的名字？”

“很遗憾，没听说过。”伊波利特说。

“那我必须得说您孤陋寡闻了。这个名字可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名字之一。”

波洛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伊波利特与玛丽颇为不满地盯着他。他们对这位完全陌生的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相当迷茫。“先生是想……”伊波利特毫无表情地嘟囔着。

“我想弄弄清楚，为什么你们要对警察撒谎？”

“先生！”伊波利特叫了一声，“我欺骗警察？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波洛摇了摇头。

“您错了，”他说，“您至少不止一次欺骗了警方。让我来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阅着。“对，没错，您至少有七次曾对警察撒谎，我将逐条跟您说明。”

他以温和的语调读着这七次谎言的内容。

伊波利特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

“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找您的碴，”波洛继续说下去，“仅仅是想让您，我亲爱的朋友，别自以为聪明到能瞒过天下所有人。我今天到这儿来的目的是要验证一个我最感兴趣的谎言：您的证词里说罗歇伯爵是在一月十四日上午回到这里的。”

“可是，那不是谎言，而是事实。伯爵先生是在星期二上午回来的，那天是一月十四日。确实如此，是吗，玛丽？”

玛丽急忙答应。

“呃，对，没错。我记得很清楚。”

“噢，”波洛说，“那么您为您的好主人准备了什么早午餐呢？”

“我——”玛丽愣住了，集中精力想振作起来。

“奇怪。”波洛说，“一个人怎么可能记住了一件事，却忘记了另外的事情呢。”

他站起身，用拳头砸向桌面，双眼里满是怒火。

“是的，是的，正如我说的那样。您自以为您的谎话无人知晓。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两个人能看穿你，没错，两个人。一个就是上帝——”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天空，然后坐回到椅子上，合上双眼，喃喃道：

“还有一个就是赫尔克里·波洛。”

“我向您保证，先生，您完全弄错了。伯爵先生是星期一离开巴黎的。”

“没错。”波洛说道，“是乘夜里的快车。我不清楚他在什么地方中断了旅程。但我知道，他星期三早晨才到了这里，而不是星期二早晨。”

“先生您弄错了。”玛丽泰然自若地插话说。

波洛跳了起来。

“那么就让法律来裁决吧。”他轻声道，“很遗憾。”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玛丽有点稳不住神了。

“你们将会被逮捕，罪名是协助谋杀凯特林夫人，就是那个被人杀死的英国女士。”

“谋杀！”

伊波利特的脸顿时变得像张白纸，两腿不住地颤抖；玛丽丢掉了手中的擀面杖，眼泪涌出了眼眶。

“但这不可能啊，不可能是这样的。我原本以为——”

“既然你们都坚持原先的说法，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觉得你们俩都很愚蠢。”

波洛走向门口，这时一阵激动的说话声使他停了下来。

“先生，先生！请再等一等！我完全没有料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我，我当时认为，这只是事关伯爵的一项情债。警察们之前经常会为这类事情找上门。但是谋杀，这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波洛叫嚷道。他转过身，在伊波利特面前愤怒地挥舞着拳头。“我今天到这儿来，难道就是为了跟你们两个蠢货吵架的吗？我想要的只是真相而已。如果你们不能告诉我真相，那么请好自为之吧。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罗歇伯爵什么时候回的别墅？是星期二早晨还是星期三早晨？”

“星期三。”伊波利特紧张地呼吸有点急促，他身后的玛丽非常肯定地点着头。

波洛不声不响地看了他俩一会儿，然后严肃地点点头。

“明智的选择。”他心平气和地说道，“刚刚你们几乎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波洛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玛丽娜别墅。

“一个猜想被证实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现在是否再试一试另外一个呢？”

米蕾接到赫尔克里·波洛的名片时，已经是六点钟了，她端详了一下这张名片，然后点点头，示意门房把人请进来。波洛进屋时正看到这位舞蹈演员神经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暴怒地转身，面向波洛。

“好吧！”她喊道，“好吧！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你们还没把我折磨够吗，还不放过我？不是你让我出卖了我那可怜的德里克吗？还要我做什么？”

“只有一个小问题，小姐。火车离开里昂站后，您是什么时候进凯特林夫人的包厢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

波洛用略带责备的目光打量着她，继续开口道：

“我是说当您进了凯特林夫人的包厢之后……”

“我从没有进去过。”

“您看到她躺在那里……”

“我从没有进去过。”

“见鬼！（注：原文为法语。）”

他愤怒地冲她大喊了一声，米蕾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您还想骗我？我能够把当时的情景一丝不漏地描述一番，就像我本人也在现场一样。您进了她的包厢，并且发现她已经死了。我告诉您，我知道一切。要想骗我是很危险的，小心点，我的米蕾小姐！”

在他那凶狠的目光注视下，她的眼神飘忽不定。

“我，我从没——”她开始变得心虚，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只想问您一点。”波洛说道，“您是否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我不想回答任何一个问题。”米蕾声嘶力竭地叫道。她挣脱了波洛的手，狂躁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不断尖叫着、哭泣着。一位满脸惊恐的女仆迅速冲进了房间。

赫尔克里·波洛扬起了眉毛，耸了耸肩，安静地离开了她的屋子。

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满意。

第三十章 瓦伊娜小姐的判断

凯瑟琳坐在瓦伊娜小姐的卧室里，望着窗外。天下着雨，虽然不大，却一直默默地坚持不懈地下着。窗外是一座花园，花园中延伸出一条小径直通大门，两旁是修剪得非常整洁的小花坛，花坛中盛开着玫瑰和粉色、蓝色的风信子。

瓦伊娜小姐躺在一张巨大的维多利亚式的木床上，早餐的餐盘被她搁置在一边，此时她正忙于阅读拆封那些信件，还时不时地蹦出一两句非常苛刻的评论。

凯瑟琳手中是一封已经拆开了的信，她正在从头开始读第二遍。这封信是从巴黎的里兹饭店寄来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凯瑟琳小姐，我相信您的身体一定如之前一样的健康，并且英国的冬天也不会使您意志消沉下去。我本人首先要做一个深刻的检讨。请别认为我此时正在此地度假。过不久我就要去英国了，希望能在那儿与您愉快地再次相会。咱们必须见一面，不是吗？我一到伦敦就会给您写信的，您应该不会忘了在那个案件中我们还是战友吧？我想您一定不会忘记的。小姐，请您多保重，向您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

赫尔克里·波洛

凯瑟琳微微皱了皱眉，信中的有些内容让她十分困惑。

“这些全都是唱诗班孩子的琐事。”瓦伊娜小姐的声音传了过来，“汤米·桑德斯和艾伯·戴克斯两个人坚决不能用，否则我绝不会签同意书的。我都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明不明白他们每周日在教堂里应该做些什么。汤米每次都只会唱‘噢，上帝呀，请尽快救赎我们吧’，之后就再也不开口了。艾伯特·戴克斯则每次都含着一颗薄荷糖，这事儿别想逃过我的鼻子。”

“我知道，他们都是些讨人厌的小男孩。”凯瑟琳应和道。

她说完打开了手中的第二封信，突然脸颊上漾起了红晕。瓦伊娜小姐的声音也仿佛越飘越远了。

当她逐渐回过神来的时候，瓦伊娜小姐的一番长篇大论正接近尾声。

“然后我就告诉她：‘完全不可能。就像我所说的那样，格雷小姐是坦普林女士的堂妹。’这事儿你怎么看？”

“您是为了我才同别人争论的吗？您对我真的太好了。”

“如果你这么认为，那就算是吧。这些虚名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管她是不是维卡的妻子呢，那个女人就像只猫一样狡猾。她不断暗示说，你已经步入了社交圈。”

“也许她说得并没有什么大错。”

“看看你，”瓦伊娜小姐继续说，“难道你回来之后变成了一个目中无人的贵族小姐了吗？本来身处那样的环境就很容易让人变化。但是你没有变，还规规整整地穿着棉袜子和得体的鞋子，同以前一样善解人意。我昨天才跟艾伦说起这件事，我说‘艾伦，你看看格雷小姐。她在国外见了那么大的世面，也没像你那样穿着不过膝盖的裙子、细看还能发现抽丝的丝袜，和我都没见过的奇怪鞋子。”

凯瑟琳微微笑了一下。看来花点儿时间去了解一下瓦伊娜小姐的癖好还是很有帮助的。这位老太太越说越起劲。

“我非常确信，你在那样的环境下也绝对没有堕落。前些天我还在找我的剪报呢。我有不少关于坦普林女士和她的战时医院的剪报，还有别的，应有尽有。你一会儿翻出来看看，我的眼睛不管事了。它们都放在我的写字台的抽屉里。”

凯瑟琳看了看手中的信，刚准备开口说话，但又打住了话头，还是遵从了这位老太太的意愿，走到写字台那边找剪报去了。自从她回到这个村庄以来，她就无比佩服瓦伊娜小姐的毅力与勇气。她觉得自己能为她的老女友所做的事情并不是很多，但按她的生活经验，有些小事却能给老年人带来极大的乐趣。

“这有一份。”过了一会儿凯瑟琳说，“坦普林子爵夫人把她的别墅变成了战地医院，却成了小偷手中的牺牲品。她收藏的宝石被窃了，其中有名贵的翡翠，还有坦普林家族的家传宝石。”

“那可能是复制品。”瓦伊娜小姐说道，“好多社交圈女士的珠宝都这样。”

“又有一份！”凯瑟琳说，“有她一张照片，标题是：一张坦普林女士同她的女儿蕾诺斯的美照。”

“拿过来给我瞧瞧。”瓦伊娜小姐说道，“你看，孩子的脸是不是看不清楚？但我敢说这是故意的。这世上的事情啊，总是反着来，漂亮的母亲却生出不漂亮的孩子。我敢说摄影师一定觉得只有拍孩子的后脑勺才是防止尴尬的最佳方法。”

凯瑟琳大笑起来。

“‘坦普林女子爵是今年里维埃拉度假季里最聪明的女主人之一。她的别墅坐落于马丁角上。在那儿她招待了她的堂妹——格雷小姐，这位小姐最近以最浪漫的方式成为一大笔遗产的拥有者。’”

“这就是我要找的那张剪报。”瓦伊娜小姐说，“我想着是不是我漏看的哪张报纸上有你的照片。你知道这种照片经常会有的：某位夫人或者先生，拿着手杖，一只脚迈向前，之类的。从这些照片大致能看出来新闻的主人长什么样。”

凯瑟琳不再回答，她满脸困惑和担忧地摩挲着手中的这份剪报。然后她把刚刚收到的第二封信从信封里拿出来，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接着转向瓦伊娜小姐，开口道：

“瓦伊娜小姐，我有件事想同您商量。有一位来自里维埃拉的朋友要到这里来，并且坚持要见我一面。”

“一位男士？”瓦伊娜小姐问。

“是的。”

“他是谁？”

“他是冯·阿尔丁的私人秘书，也就是那个美国百万富翁的秘书。”

“他叫什么？”

“奈顿，奈顿少校。”

“他，嗯，一位百万富翁的秘书，想来这儿见你。凯瑟琳，我现在想说一点儿对你有益的话。你是一位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尽管你很有头脑，在绝大多数的事情上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但女人一生中都会在那么一件事情上犯傻。这个男人，十有八九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她抬手制止了想要回答的凯瑟琳，继续说：“我一直在等个机会跟你说说这类事情。什么样的人会去做一个百万富翁的秘书呢？这类人大多是为了追求舒适的生活。一位年轻人，他彬彬有礼，懂得赏鉴奢侈品，但没头脑也没资本；那他怎么才能过上比作为秘书更舒适的生活呢？显然娶一个有钱的女人是条捷径。我并不是说除了钱以外你就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了。尽管你一再否认，但我还是要说，你很美丽，可你已经不再年轻了，别做蠢事让自己后悔。但如果你坚持要和这个人在一起，请一定把财产同自己牢牢拴在一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什么。”凯瑟琳说，“如果他坚持要过来的话，您会介意吗？”

“这事儿我管不了。”瓦伊娜小姐说，“我已经尽到了我的责任，剩下的事就看你自己的考虑了。你想请他吃午餐还是晚餐呢？我可以保证，如果艾伦的脑子还正常的话她还是能做好一顿晚饭的。”

“午餐就够了。”凯瑟琳说，“瓦伊娜小姐，您真的是太好了。他让我决定后打电话给他，我这就去告诉他我们都很欢迎他来一起共进午餐。他会从镇上开车过来。”

“艾伦做炙烤番茄牛排还不错。”瓦伊娜小姐说，“虽然做得不是特别好吃，但比其他菜要好吃很多。馅饼就算了，她这个手重的姑娘做不好面点。但她做的小城堡布丁还不赖，你能尝出点儿艾博特的斯提尔顿奶酪的味道。我常听说现在的男士都很喜欢吃这种斯提尔顿奶酪，我这儿还有点儿长辈留下来的酒，好像是摩泽尔白葡萄酒。”

“噢，瓦伊娜小姐，您不用如此费事。”

“别这么说，我的孩子。绅士们都喜欢喝点儿好酒。如果你觉得他会喜欢的话，我这儿还有一些品质良好的战前威士忌。就按我刚刚说的办，别再和我争了。酒窖的钥匙放在衣帽桌的第三个抽屉左手边的第二双袜子里。”

凯瑟琳顺从地走向了老太太所指的地点。

“注意噢，是第二双袜子。”瓦伊娜小姐说，“第一双里面有我的珠宝首饰和金丝边的胸针。”

“噢。”凯瑟琳立刻缩回了手，“为什么您不把这些放在您的首饰盒里呢？”

瓦伊娜小姐轻蔑地冲通风口哼着鼻子说：

“不，完全没有必要！我对这种事情太有经验了。亲爱的，我记得很清楚，当初我那可怜的父亲在楼上有一个保险柜。他对此非常满意，得意地对我母亲说：‘玛丽，现在把你的珠宝都放在那个保险柜里吧，我会把它们都锁起来的。’我的母亲是一位很乖巧的女士，她明白绅士们都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办事，所以她把自己的珠宝都交给了我的父亲，让他把它们锁在了保险柜里。

“有一天晚上，一伙强盗闯了进来，他们自然而然就首先锁定了那个保险柜！我父亲在全村人面前吹嘘过他的这个保险柜，让人们觉得他一定把所罗门王的所有珠宝都锁在了这个匣子里。强盗们将保险柜洗劫一空，拿走了银制的大啤酒杯、银制的茶杯和象征我父亲身份的金碟。当然还有我母亲的珠宝盒。”

她一边回忆一边叹了口气：“我的父亲对于那些珠宝的被盗感到非常焦虑。珠宝盒里有一套威尼斯式的珠宝、许多非常精致的浮雕宝石、淡粉色的珊瑚宝石和两只镶着大颗宝石的钻石手镯。可后来，我那善解人意的母亲告诉他，她将自己的珠宝都藏在了一个塑身胸衣里，非常安全。”

“那之前她给您父亲的那个珠宝盒是空的吗？”

“宝贝，当然不会是空的了。”瓦伊娜小姐说，“如果是空的那就太轻了。我的母亲如此聪明，早就看穿了这些事。她在珠宝盒里放的都是自己的纽扣，并且都放在了非常合适的地方。靴子的扣子放在第一层，裤子的扣子放在第二层，其他各式的扣子放在其余的地方。很显然，我父亲在得知实情后非常生气，说他痛恨谎言。但我不能再继续往下说了，你现在应该去给你那个朋友打电话了。你要注意选一块好牛排，并且告诉艾伦在午餐的时候别穿她那双带洞的袜子。”

“她是叫艾伦还是海伦？瓦伊娜小姐，我觉得——”

瓦伊娜小姐闭上了她的双眼。

“我可以和其余所有人一样清楚地发出‘h’音，但我觉得‘海伦’不是一个仆人的名字。我简直不知道现在底层的那些母亲们在起名字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中午，当奈顿来到乡下这座别墅时，雨停了。冬天的太阳耀眼地照耀着凯瑟琳，她正站在房前的花园里等待着奈顿。他像个小男孩一样急忙跑到凯瑟琳的面前。

“我希望您别介意，我只是迫切地想再见您一面。希望您住在这里的那位朋友也别介意。”

“您请进来同她认识一下吧。”凯瑟琳说，“她可能有点儿过于警惕，但她的心肠比谁都好。”

瓦伊娜小姐神态庄严地端坐在绘画室里，身上戴着一整套象征着她家族尊严的浮雕宝石。她以高贵且冷淡的态度接待了奈顿，这副仪态曾让无数热情的男子心灰意冷。而奈顿则以无法拒绝的热情同瓦伊娜小姐寒暄着，在大约十分钟之后，瓦伊娜小姐如冰雪般的冷酷就被融化了。午餐进行得非常愉快，那位名叫艾伦或者海伦的女仆穿着一双新的带有蕾丝边的丝袜，热情满满地为众人服务着。午饭结束之后，瓦伊娜小姐去小憩，凯瑟琳和奈顿一同散了会儿步，然后回来共进了下午茶。

当载着奈顿的汽车离开视线之后，凯瑟琳缓缓走上了楼梯。瓦伊娜小姐的卧室里传来了召唤她的声音。

“你的朋友走了吗？”

“是的，再次衷心感谢您允许我邀请他来。”

“不用如此谢我。你难道真的以为我是那种不让别人做任何事的老吝啬鬼吗？”

“我觉得您是我亲爱的朋友。”凯瑟琳充满深情地说。

“嗯。”瓦伊娜小姐温柔地哼哼着。

当凯瑟琳准备要离开时，瓦伊娜小姐叫住了她。

“凯瑟琳？”

“我在这儿呢。”

“我今天早上说的那些有关你朋友的话都是错误的。当一个男人另有目的时，他可以伪装得风度翩翩、小心翼翼、极具骑士精神，总之就是看起来魅力四射。但当一个男子坠入情网时，他就不自觉地表现得像一只温顺的绵羊。现在，每当那个年轻男子望向你时，他就像一只绵羊一样。我收回早上所说的那些话。他的感情是发自肺腑的。”

第三十一章 艾伦斯先生的午餐

“哈！”约瑟夫·艾伦斯先生赞赏地感叹道。

他又尝了一大口啤酒，感叹着放下酒杯，咂巴着嘴唇，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赫尔克里·波洛，后者是这顿饭的买单人。

“只要给我，”艾伦斯先生说，“一块上好的牛排，一大杯口感绝赞的啤酒。那么其他的那些东西，比如法国饰品这种小玩意儿、鸡蛋饼、几片鹌鹑肉，都可以归你。我只要，”他反复说着，“一块上好的牛排。”

刚刚满足了艾伦斯先生这一要求的波洛，露出了赞同的微笑。

“一块牛排搭配一份美味的布丁，这种组合通常都不会出错。”艾伦斯先生继续说道，“苹果馅饼怎么样？是的，我还想再来块苹果馅饼，谢谢您，小姐，再给我一罐冰淇淋。”

午餐顺利进行着。最后，艾伦斯长叹一声，放下刀叉，准备在谈论正经事之前再尝一块奶酪。

“您一定有些事要跟我讨论吧，波洛先生。”他提醒道，“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您太好了，”波洛说道，“我之前就这样告诉自己说：‘如果你想了解任何有关戏剧表演方面的事情，那没有比你的老朋友约瑟夫·艾伦斯更合适的人选了。’”

“您说得没错。”艾伦斯沾沾自喜地说，“无论是什么时候的事，过去、现在或将来的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我知道。我现在要问您的是：您是否知道一位名叫基德的年轻女士？”

“基德？凯蒂·基德？”

“对，凯蒂·基德。”

“她非常聪明。舞台上男性角色的扮演者，唱跳俱佳的那位，是她吗？”

“对，我指的就是她。”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挣的钱也很多，合约不断。她大多扮演男性角色，实际上你很难见到作为女演员时候的她。”

“这我也听说过。”波洛说，“但她最近很久没有露面了，是吗？”

“是的。她已经从大众视野中消失很久了。据说同一位有钱的贵族一起去了法国，我猜她一定是有利可图才会放弃舞台。”

“大概有多久了？”

“让我想想，应该是三年之前。可以说，她现在完全失踪了。”

“她很聪明？”

“比一堆猴加起来还聪明。”

“您知道她在法国的那个朋友的名字吗？”

“据我所知，他是一位贵族。是一位伯爵还是——侯爵来着？让我想想，对，我确信那是一位侯爵。”

“从那以后您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毫无消息。她甚至都没有再露过面。我打赌她正在一些有名的国外度假胜地鬼混，享受她作为一位侯爵夫人的生活。凯蒂的生活总是出乎人们的预料，她总能将得到的东西物尽其用。”

“我明白了。”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

“很遗憾，我没有办法告诉您更多的信息了，波洛先生。”艾伦斯说，“我时刻准备为您效劳。您曾帮了我很大的忙。”

“啊，但是咱们不是扯平了嘛，您也曾帮过我的大忙。”

“咱们要一直这样互帮互助啊，哈哈。”艾伦斯说道。

“您的工作一定很有意思。”波洛说道。

“就这样吧。”艾伦斯毫无热情地说道，“把没意思的事情说得有意思，就万事大吉。从各方面来看，我干得还是不错的，但仍需要保持目光的敏锐。谁都不知道观众明天又会喜欢看什么。”

“最近几年很流行观看舞蹈。”波洛下意识地喃喃道。

“我从未觉得俄罗斯芭蕾有什么可看的地方，但观众就是喜欢。这种舞蹈对我来说太高雅了点。”

“我在里维埃拉认识了一个舞蹈演员——米蕾女士。”

“米蕾？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她都是炙手可热的明星。不论她花了多少钱，她都能再挣回来，这姑娘舞跳得真不错。我见过她跳舞，所以我绝没有夸张。虽然我从未与她打过交道，但我听说她不太好相处：脾气暴躁，爱乱发火。”

“没错。”波洛沉思地说道，“就是这样，我可以想象。”

“有性格！”艾伦斯先生说，“人们常称这样的人为有性格的人。我的老伴同我结婚前也是个舞蹈演员，但是谢天谢地，她没有这种所谓的性格。谁都不会希望家里有这种性格的人，波洛先生。”

“完全同意您的见解，我的朋友，这种性格完全是不合时宜的。”

“作为女人脾气要好，并且温情脉脉，而且应该会做饭。”艾伦斯先生说道。

“米蕾登上舞台才不久吧？”波洛问道。

“大概最多两年半左右，”艾伦斯先生说道，“一些法国公爵捧红的她。我听说，现在她正同希腊的一位前总理来往。这些小伙子都是些肯花钱的主儿。”

“这事儿听着倒新鲜。”波洛说。

“噢，她可不是那种眼里能进沙子的人。人们说小凯特林为了她而杀了自己的妻子，这事儿我不太能确定。不管怎样，凯特林现在进监狱了，她要为自己找出路，对于此事她可是尤为精通。现在有传说她戴着个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我也不知道鸽子蛋究竟是多大，可人们总在小说里这样描写。”

“像鸽子蛋一样大的宝石？”波洛说道，他的眼睛又像猫眼一样闪烁着绿光。“真有意思！”

“我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听到的。”艾伦斯先生说道，“但我觉得那可能就是一块上了色的玻璃。女人都一样，总爱到处炫耀自己珠宝的故事。米蕾逢人便说，那是颗带有诅咒的宝石，还有个名字，叫什么‘火焰之心’。”

“但据我所知。”波洛说，“那块‘火焰之心’是一条项链的中心宝石。”

“没错！我刚刚不是说了嘛，女人总是会有说不完的关于自己珠宝的谎言。那就是一枚坠在白金项链上的单个宝石，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十有八九就是一块染色的玻璃。”

“不，”波洛温和地说，“不，我并不认为那只是一块染色的玻璃。”

第三十二章 凯瑟琳和波洛交换意见

“小姐，您变了。”波洛突然说，他和凯瑟琳面对面地坐在萨伏依酒店的一张小桌子旁。

“没错，您确实变了。”他接着说。

“您指的是哪方面？”

“小姐，有些细微的差别很难说明。”

“我变老了。”

“您是变老了。但我的意思不是说，您的脸上浮现了皱纹，眼角出现了鱼尾纹。当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像是一位冷静地观察生活的观众，给人一种泰然自若的印象，似乎您正舒坦地坐在观众席上观赏着这部生活戏剧。”

“那么现在呢？”

“现在您不再是旁观者了。也许我这样说有点儿不恰当，但您现在满脸谨慎，如同一位正在经历着艰难战役的斗士一样。”

“我的那位老友有时是有点儿难以相处，”凯瑟琳微笑着说，“但我向您保证我可不想与她进行什么战斗。波洛先生，有空的时候您一定要去村里看一看她。我觉得您一定会喜欢那位老人的勇气与精神的。”

服务员很敏捷地送来一只用平底锅装着的烤鸡，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波洛说道：“我不是告诉过您，我的朋友黑斯廷斯是如何评价我的吗？他说我是个嘴巴很严的人。嗯，小姐，您让我觉得棋逢对手，同我相比，您更加孤独。”

“胡说。”凯瑟琳轻声说。

“赫尔克里·波洛从不胡说。我说的必然是事实。”

沉默又一次降临在这两个人之间。波洛好奇地打探道：

“自从您回到英国之后，见过我们在里维埃拉的朋友了吗？”

“我见过奈顿少校。”

“噢，噢，真的？”

波洛眼中闪烁的某种光亮，让凯瑟琳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所以那时冯·阿尔丁先生一个人留在了伦敦？”

“是的。”

“我明天或者什么时候一定要去见他。”

“您有什么新情况要告诉他吗？”

“为什么您这样认为？”

“我——只是好奇而已。”

波洛从桌子对面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小姐，我能看出来现在您有话要问我。为什么不问呢？难道与‘蓝色特快’这部我们自己的侦探小说有关吗？”

“我的确想要问您几个问题。”

“嗯，很好，是什么呢？（注：原文为法语。）”

凯瑟琳突然抬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波洛。

“您到巴黎来做什么呢，波洛先生？”

波洛略微一笑。

“我拜会了俄国的公使。”

“噢。”

“看来这条消息并没有传达给您任何有用的信息。但我现在不做嘴严的人了，我将向您摊牌。您是否觉得我还不满足于将德里克·凯特林送进监狱？”

“这是让我一直觉得疑惑的事情。我本以为，在尼斯的时候您已经了结了这个案件。”

“您并没有说尽心中的疑惑，小姐。但我都承认，当初是我和我的调查结果将德里克·凯特林送进了监狱。要不是我，治安官先生可能还在忙于对罗歇伯爵的调查。就是这样（注：原文为法语。），小姐，我并不后悔我所做的事情。对我来说，我只有一个责任，那就是寻找真相，就是这份责任感引领着我来到了凯特林先生面前。但这个案子真的到此为止了吗？警方说没错，可以结案了，但是对于我，赫尔克里·波洛来说，这个结果并不能让我满意。”

他突然转了话题：“告诉我，小姐，您最近有收到蕾诺斯小姐的消息吗？”

“只有一封很短且怒气冲冲的信，我觉得对于我回英国这件事，她感到很恼火。”

波洛点点头。

“在凯特林先生被捕的那天晚上，我同她谈过一次话，那是一次特别有意思的谈话。”

说完之后，波洛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凯瑟琳也没有打断他的沉思。“小姐，”他最终开口道，“我可以这样跟您说，我此刻正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境地。我认为有一位爱慕着凯特林先生的女士——如果我这样表述有误请纠正我——为了这位女士，我希望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而警方是错误的。您知道她是谁吗？”

停顿了一会儿，凯瑟琳说道：“我想我是知道的。”

波洛朝着桌子对面的凯瑟琳探出身。

“我并不满足于此，小姐，不，我一点儿都不满意。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主要证据都直接指向了凯特林先生。但是有一个情况却被忽略了。”

“您指的是什么？”

“那就是死者被打变形的脸。我上百次地问过自己：德里克·凯特林是那种人吗？把自己的妻子杀死之后再给她这血腥的一击？这样做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凯特林先生是会在盛怒下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吗？小姐，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无法完全令人满意。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最终，我找到了能帮我解决这些问题的线索，就是这些。”

他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用拇指和食指从里面夹出一点儿东西。

“小姐，您还记得吗？我当时在包厢里的枕头旁边拾到了这一缕头发。”

凯瑟琳很有兴趣地探出身去看那一缕头发。

波洛不住地直点头。“您对这些头发说不出所以然，这我看得出。可是，我似乎觉得，您知悉一点内情。”

“我确实有一些想法，”凯瑟琳慢悠悠地说，“一些很古怪的想法。因此我才问您，您在巴黎都做了些什么，波洛先生。”

“当我给你写信的时候——”

“在里兹饭店写的那封？”

波洛的脸上露出狡黠的一笑。

“没错，就像您说的那样，我当时住在里兹饭店。当有百万富翁帮我付账时，我的生活还是很奢侈的。”

“您刚才提到了俄国公使。”凯瑟琳皱起眉头说道，“这与此案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没有什么直接的瓜葛，小姐。我到他那里去了解一些情况。我还同另一个人谈过话，并对他进行了威胁，对，就是我，赫尔克里·波洛，威胁了他。”

“是同警方一起？”

“不是，”波洛毫无表情地说道，“同报界的人士，这是更加致命的武器。”

他看着凯瑟琳，后者微笑地看着他摇摇头。

“您不会想要在此时又变回那个守口如瓶的波洛先生了吧？”

“不，不。我不想将事情都变成很神秘的样子。我会告诉您全部的事情。我怀疑一个人，他积极参与了卖给冯·阿尔丁宝石的全部交易。我给了他钱，然后他将整个故事向我全盘托出。我在他那儿了解到宝石是在哪里交易的，同时我也了解到，在宝石交易的同时，有一个人一直在附近徘徊，他模样年轻、走起路来有点瘸、满头白发。我将此人称作‘侯爵先生’。”

“所以现在您就到伦敦来同冯·阿尔丁谈谈这件事。”

“不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在这里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我和两个人谈过话，一位是剧院的经理，一位是有名的医生。从他们那里我都得到了一些资料。同时也希望，您能和我一样，把前前后后的事情理一理，看看是否能从中找出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我？”

“是的，您。小姐，我想要告诉您一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怀疑，抢劫和杀人是否是一人所为。长久以来，我都不是很确定——”

“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凯瑟琳抬起了头，她的双眼闪闪发亮。

“我不像您那样目光敏锐、善于思考，波洛先生。您跟我说的事情里有一半都让我觉得很茫然。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与您相比完全是另一种角度。”

“事情都是这样，”波洛平静地说，“镜子可以映射出现实，但每个人照镜子的角度都不相同。”

“我的想法可能很荒唐……肯定同您的想法不一样，但是……”

“嗯？”

“请告诉我，这个东西对您是否有帮助呢？”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剪报，递给了他，他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点了下头。

“小姐，这就是我刚才同您说的。每个人从不同角度向镜子里看，可是镜子是同一面镜子，它的映象也是同一种映象。”

凯瑟琳站了起来。“我得走了，”她说，“我必须得抓紧时间赶火车。波洛先生——”

“您说，小姐。”

“这件事不能再往下深究了，您明白的，我，我不能再细想这件事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心碎。

他安慰地轻拍着她的手。

“您要鼓起勇气，小姐，此刻您千万不能放弃，胜利就在眼前了。”

第三十三章 新的推论

“波洛先生想要见您，先生。”

“真见鬼，又是这个老小子。”冯·阿尔丁不耐烦地说道。

奈顿谨慎地保持沉默。

百万富翁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

“你看到今天早晨那些该死的报纸了吗？”

“我只是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先生。”

“报纸上还满是那些消息吗？”

“很遗憾，先生，还是那样。”

百万富翁又坐了下来，用手按住了前额。

“如果我能早点儿料到这些，”他抱怨着，“我宁可从未让那个比利时小老头去追踪真相。我当时只想着要抓到凶手了。”

“您情愿让您的女婿逍遥法外？”

冯·阿尔丁叹了口气。

“我情愿由我自己来处置他。”

“先生，我觉得这样做并不十分明智。”

“都一样。你确定那个老小子真的想见我吗？”

“是的，冯·阿尔丁先生。他很迫切地想见您。”

“好吧，那我想他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的。如果愿意的话，让他今天上午过来吧。”

波洛温文尔雅地走进屋来。他并没有介意百万富翁冷冰冰的问候，仍然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他宣称，他到伦敦来是想见他的医生，随即他报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外科医生的名字。

“不是，不是战时负的伤……是我当警察时留下的印记，是一个下流坯的子弹。”

他摸着自己的左肩，煞有其事地缩了一下肩膀。

“我一直觉得您是一位幸运的人，冯·阿尔丁先生。与我们所认为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美国百万富翁不同，你不受消化不良这类疾病的困扰。”

“我的身体非常强壮。”冯·阿尔丁说，“我的生活非常简单，您是知道的，饮食很清淡，并且吃得也不多。”

“您已经去见过格雷小姐了，是吗？”他询问道，不着痕迹地转向秘书。

“我，是的，见过一两次。”奈顿承认道。

他的脸上现出赧愧之色，冯·阿尔丁奇怪地问道：

“有意思，这事儿你一点也没对我说过，奈顿。”

“我以为您不会对此感兴趣，先生。”

“那位女士确实很可爱。”冯·阿尔丁说道。

“她在圣玛丽米德村又将自己封闭了起来，这实在太可惜啦。”波洛说道。

“她真的太好了，”奈顿热烈地说，“很少有人会像她那样，不计回报地服侍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妇。”

“这下我可没话说了。”波洛说，眨了眨眼睛，“但是我仍然认为这很让人遗憾。现在，先生们，让我们言归正传。”

另外两位男士带着惊讶的表情望向他。

“请您不必对我说的话感到震惊和惊慌。您想想看，冯·阿尔丁先生，如果德里克·凯特林并没有杀死自己的妻子，那会怎样呢？”

“什么？”

眼前的两人惊讶地望着他。

“我是说，想想看，如果凯特林先生没有杀死他的妻子，那会怎样呢？”

“您疯了吗，波洛先生？”

冯·阿尔丁开口道。

“不，”波洛说，“我没有疯。我可能像有些人说得那样——有点古怪，但从我的专业角度来看，我非常……按照别人的话说……‘非常专业’。让我来问问您，冯·阿尔丁先生，如果您的女婿不是凶手，那您是感到庆幸呢，还是遗憾？”

冯·阿尔丁盯着他。

“我自然感到庆幸，”最后他开口道，“波洛先生，这是您的一种猜测，还是真的有事实依据呢？”

波洛抬头望着天花板。

“现在确有可能，”他平静地说，“凶手还是罗歇伯爵。毕竟我现在已经成功地拆穿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您是怎么弄清的？”

波洛谦逊地耸了一下肩膀。

“我自有方法。一点儿小戏法加一点儿小聪明，事情就成了。”

“但那些珠宝，”冯·阿尔丁说道，“伯爵手上的那些珠宝都是赝品啊。”

“而且很明显，除了珠宝，他没有任何作案动机。但是冯·阿尔丁先生，您忽略了一点。那些珠宝到底去哪里了呢？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把珠宝拿走了。”

“但您所说的这些都是全新的推论。”奈顿叫道。

“您真的相信这些荒唐的说法吗，波洛先生？”百万富翁问道。

“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得到证明，都还只是猜测。”波洛轻语，“但我要告诉您，冯·阿尔丁先生，这些证据都值得推敲。您一定要同我一起再去一次法国南部，进行一次实地调查。”

“您真的认为这事儿有必要吗？我是指让我跟您同去。”

“我认为您一定想亲自查明真相。”

波洛的语气中带有几分责备的意味，这让听者很受启发。

“是的，是的。您说得对。”他说，“波洛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起程？”

“最近几天您真的很忙，先生，有很多桩生意要做。”奈顿喃喃道。

但是百万富翁已经打定了主意，将秘书的建议置之不理。

“我认为眼前这件事情更为重要。”他说，“好，那就说妥了，波洛先生，咱们明天就走，乘哪趟车？”

“我建议还是搭乘‘蓝色特快’。”波洛笑着说。

第三十四章 再乘“蓝色特快”

“蓝色特快”——有时也被称作“百万富翁专列”——正以一种有点危险的速度在蜿蜒的铁路上向前奔驰。冯·阿尔丁、奈顿和波洛三人安静地坐在车上。奈顿同冯·阿尔丁住在两个相连的包厢里，这个包厢的格局同当初露丝·凯特林和她的女仆所住的完全一样。波洛自己的包厢则在车厢的另一头。

这趟旅行勾起了冯·阿尔丁那些痛苦的回忆。波洛和奈顿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尽量不去打扰他。

然而当火车即将到达里昂站的时候，波洛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冯·阿尔丁也意识到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是重现那天的犯罪现场。波洛一人分饰多个角色。他一会儿是在自己的包厢里来回忙碌的女仆，一会儿是认出了自己的丈夫而惊慌失措的凯特林夫人，一会儿又是发现自己的夫人也在同一辆火车上的德里克·凯特林。他尝试了多种可能性，比如如何在第二间包厢里隐藏一个人等等诸如此类。

突然间，他似乎灵光一闪，一把抓住了冯·阿尔丁的胳膊。

“哦，我的天啊（注：原文为法语。），我忽略了一件事情！我们得在巴黎下车。快，快，我们马上下车。”

他抓起身旁的旅行袋，立即跳下了火车。另外两个人虽然吃惊但也以最快的速度跟着下了车。冯·阿尔丁此时又一次对波洛的能力感到怀疑。他们在月台的栅栏边被拦住了，三人的火车票还在列车乘务员的手里，但下车的时候太过匆忙，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去拿票。

尽管波洛的解释听起来流畅且充满感情，但在那个铁面无私的检票员那儿却丝毫不起作用。

“别折腾了！”冯·阿尔丁再也忍耐不住了，“我知道您此刻赶时间。看在上帝的份上，干脆补上三张从加来到巴黎的票，然后再继续跟着您那些不知所云的想法追踪下去吧。”

可是听到这句话之后，原本口若悬河的波洛却停住了话头，一动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的胳膊仍然保持着刚刚说话时的姿势，仿佛被麻醉一般僵立在那里。

“我刚刚简直太蠢了。”他说，“上帝，这些天我简直晕了头。让我们赶紧回到火车上继续旅行吧。运气好的话，火车可能还没有走。”

他们刚巧赶上了火车，当三人中最后的奈顿将手提箱刚放在地板上时，火车随即开动了。

乘务员对这三人的行为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但也还是将他们的行李放回了各自的包厢中。冯·阿尔丁一言不发，但明显他对于波洛这种不符合常规的举动感到很不满。当他同奈顿独处时，他抱怨道：

“这简直就是白费力气。那个人完全乱了节奏，他有时显得很能干，但此刻完全丢了脑子，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这样的他干不成什么大事。”

一会儿之后波洛回到了他们身边，不住地道着歉，他这副样子不论谁看了都不忍心再多指责他一句。冯·阿尔丁郑重其事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忍住了满肚子喷薄欲出的刻薄嘲讽。

他们一起在火车上用了晚餐之后，令其他两人倍感惊讶的是波洛提议他们应该在冯·阿尔丁的包厢里坐着过夜。

百万富翁迷惑不解地看着波洛。

“您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吗？波洛先生。”

“我？”波洛天真无邪地说道，“只有一个小小的想法。”

冯·阿尔丁没吱声，但是他明显对这个回答感到不满。当乘务员被告知今晚不用为这些旅客铺床时，他感到非常惊讶，但这股子惊讶又瞬间被冯·阿尔丁给他的那一大笔小费冲淡了。此刻，包厢中的三个人静静地坐着。波洛坐立不安，不久后他对那个秘书说：

“奈顿少校，您包厢的门锁了吗？我是指那扇通往走廊的门。”

“是的，我刚刚随手就关上了。”

“真的关上了吗？”波洛问。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再去检查一遍。”奈顿笑着说。

“不，不，不用劳您大驾。我自己去吧。”

过了一会儿，他点着头回来了。

“对，您说得对，确实锁上了。请您原谅一个老头的神经质。”他关上包厢之间的门又坐在右手边那个角落里。

几个小时过去了。三个人都坐在那里打着瞌睡，又时常因为不舒服的睡姿而惊醒。可能有史以来，欧洲的这列高级卧车上还从来没有人像这三位乘客一样过夜。波洛不时地看着自己的手表，然后点点头，又打会儿瞌睡。有一次，他猛地站起身，打开连接两个包厢的门，冲到隔壁的包厢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回来坐下。

“出什么事了吗？”奈顿压低了嗓门说，“您是不是在等待着什么事？”

“我有点神经质！”波洛承认道，“我就像一只蹲在热地砖上的猫，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紧张万分。“

奈顿打了个呵欠。

“这真是一趟非常不舒服的旅行，”他嘟囔着说，“但我猜您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波洛先生。”

说完，他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尝试入睡。奈顿同冯·阿尔丁一样缩成一团，打着盹。当波洛第十四次看表的时候，他直起身轻轻地拍了一下百万富翁的肩膀。

“嗯？怎么了？”

“再过五到十分钟，我们就要到里昂站了，先生。”

“我的天啊！”在暗淡的灯光下冯·阿尔丁的面色显得格外苍白，“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那可怜的露丝被人杀害了。”

他凝视着前方，咬着嘴唇，再一次想到了那段他整个人生中最悲痛的回忆。

火车发出刹车的声音，速度也逐渐放慢，驶进了里昂站。冯·阿尔丁打开窗子，探出身。

“按照您的假设来看，如果德里克不是凶手的话，那么那个陌生的男人是从这里下车的吗？”他的声音越过肩膀传过来。

使他感到惊奇的是，波洛却摇了摇头。

“不是，”他深思地说道，“下车的不是一个男人，我想，没错，那是一个女人。”

奈顿倒吸一口冷气。

“是个女的？”冯·阿尔丁大叫起来。

“对，是个女的。”波洛点着头说，“您可能还记得，冯·阿尔丁先生，格雷小姐曾提到过，说这时有一位先生戴着帽子，穿着大衣到月台上舒展筋骨。我的看法是，这个年轻人是位女士。”

“那么她是谁呢？”

冯·阿尔丁脸上浮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可是，波洛却斩钉截铁、严肃地说道：

“她的名字……或者，她那近年来广为人知的那个名字，是凯蒂·基德。而您，冯·阿尔丁先生，知道的是她另外一个名字——艾达·梅森。”

奈顿跳了起来，大叫一声：“什么？”

波洛立即转过身来。

“对，我还差一点忘了。”他从衣袋里飞快地掏出一件东西，并把它拿到奈顿面前。

“请您从自己的烟盒里拿一支烟吧。当您在巴黎的环城铁路上跳上车的时候，粗心地把这个烟盒丢了。”

奈顿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猛然间他飞快地动了一下，就在这时波洛抓住了他的胳膊，警告道：

“不，请您还是别这样。”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十分和善，“隔壁包厢的门已经打开，您现在被包围了。在我们离开巴黎站时，我打开了那间包厢的门锁，现在我的那些警察朋友们都藏在里面。我想您应该知道，法国警察局找您已经找得够苦的了，奈顿少校，或者我们最好这样称呼您：‘侯爵先生’？”

第三十五章 波洛的说明

“您能解释一下吗？”

波洛微微一笑。这时，他正同冯·阿尔丁在百万富翁位于内格莱斯科的私人套间里吃午饭。从冯·阿尔丁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此刻既轻松又好奇。波洛舒服地坐在靠背椅上，点燃了一支细香烟，抬头望着天花板。

“好的，我来给您解释一下。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一点让我起疑。您知道是哪一点吗？就是那张变了形的脸。在犯罪侦查中，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一个立即会让人想到的问题，那就是确认死者的身份。我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一点，死者真的是凯特林夫人吗？但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给我多少启发，格雷小姐的证词如此肯定，让人没法怀疑，因此我将这一想法弃置一旁，确信死者为露丝·凯特林。”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仆产生怀疑的？”

“就在不久之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起了我的注意。就是那个在火车包厢里找到的烟盒。照她的说法，这是凯特林夫人送给她丈夫的。而我觉得这不可能，这对夫妻已经貌合神离很久了。这使我对艾达·梅森是否可靠产生了一点疑问。而她在凯特林夫人那儿只工作了两个月，这更让人起疑。当然啦，由于她被留在巴黎，而凯特林夫人那时还被很多人目击尚在人世，所以她看似和本案毫无关联。”

波洛直起身来，伸出食指指向天空，摇晃着，表情丰富地看着冯·阿尔丁继续说：

“但是，我是个经验丰富的侦探。我时常感到怀疑。我怀疑一切人，怀疑一切事。我不相信任何人对我讲的任何话。我问我自己：我们怎么知道艾达·梅森确实被留在了巴黎？对这个问题的初步回答看起来天衣无缝。那就是您的秘书的证词，奈顿少校，作为一个局外人，他的话完全可靠。除此之外，您女儿还亲自对乘务员讲过话，更加让人无法产生怀疑。但我将后面这一点先暂时搁置在了一边。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可能非常疯狂并且不切实际的想法，如果这个想法是真的，那么刚刚那条证言就可以被证明是毫无意义的。

“我集中精力分析一种情况，即奈顿少校在巴黎里兹饭店见到梅森的时候正是‘蓝色特快’刚刚离开巴黎的时候。这看起来合情合理，但经过仔细的观察后，我注意到两点：第一，很有意思的是，奈顿少校也是两个月之前才到您这里工作的；第二，拾到的烟盒上的字母与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相同。然后，如果艾达·梅森是共犯，那么她做出那番说明就合乎情理了。首先——让我们回顾整个案情——她迅速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证词，以坐实凯特林先生莫须有的罪名。这个证词不是计划中的，她这样做实在是太聪明了。本来他们想让罗歇伯爵做替罪羊，为了防止罗歇伯爵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艾达·梅森一直强调她不是很确定她看见的那个背影是不是伯爵。现在，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当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我对艾达·梅森说她看见的那个背影可能不是罗歇伯爵，而是德里克·凯特林，她当时看起来不太肯定，但等我回酒店之后您就打电话告诉我她跟您说，在经过仔细考虑之后，她认定那个背影就是凯特林先生。我那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从她的角度来说，只有一种可能促成了这种变化。在离开您的住所之后，她同某个人商议了整件事情，并且获得了某种建议，因此才依计行事。那么是谁给了她这些建议呢？当然是奈顿少校。而且还有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点，奈顿曾在不经意间提起过一桩发生在约克郡的珠宝抢劫案，当时他也在场。可能这只是一个巧合，也可能这是整个环节中的一个小节点。”

“但我有件事情不是很明白，波洛先生。恕我愚钝，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出现在巴黎站的那个男人是谁？是德里克·凯特林还是罗歇伯爵？”

“这个答案非常简单。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男人。噢！简直岂有此理！您看出来这整个案件中最聪明的地方了吗？是谁告诉我们有这样一个男人的？只有艾达·梅森看到过。而我们之所以相信艾达·梅森只是因为奈顿说他看到她被留在了巴黎。”

“可是露丝亲口对乘务员讲过，她把女仆留在了巴黎。”冯·阿尔丁打断他的话说道。

“我正想说明这一点。我们确实有来自于凯特林夫人的证词，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们获得的不是真正意义上她的证词。冯·阿尔丁先生，死者是不可能亲口跟我们说话的。这不是她的证词，而只是乘务员的证词，这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所以，您认为那位乘务员在撒谎？”

“不，不，他没有撒谎。他供述的是自己所认为的实情。但是那个告诉他女仆被留在巴黎的人并不是凯特林夫人。”

冯·阿尔丁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冯·阿尔丁先生，火车还没到里昂站的时候，露丝·凯特林夫人就已经死了。是艾达·梅森穿了女主人的衣服买了晚饭，并对乘务员讲了那句关键的话。”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不，不，冯·阿尔丁先生。这不是不可能的。如今的女人们彼此相像，人们多半根据服饰而不是面庞来分辨她们。艾达·梅森个头同您女儿差不多。穿上那样贵重的皮大衣，戴上那顶蒙着半个脸的帽子蒙混过去，人们只能从侧面看到耳边的一两绺金黄色的卷发，这就很容易蒙混过去，而且您还记得吗，这个乘务员在此之前没同凯特林夫人说过话。没错，在检票的时候他是见过这位女仆，但那时在他的记忆里只留下了一个面容憔悴、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女仆形象。除非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否则便不可能发现女主人同女仆人身份的转换。请您不要忘记，艾达·梅森原名叫凯蒂·基德，是一个女演员，因此她擅长改变自己的容貌和说话的声音。不，不，乘务员把装扮成主人的女仆辨认出来的这种危险是不存在的。但确实存在另一种危险：那就是他在看到尸体之后，会发现这不是前一天晚上同他讲话的那个女士。所以这才是他们将死者毁容的理由。对这帮罪犯唯一能构成威胁的是凯瑟琳·格雷小姐。当火车离开巴黎之后，如果格雷小姐再一次去女士的包厢拜访她的话，那对他们来说是极其不利的，为此，罪犯想了一个花招，她买了一盒饭，并把包厢反锁上了。”

“到底是谁杀死了我那可怜的露丝？什么时候？”

“首先，这项罪行是由两个人——奈顿和艾达·梅森，共同谋划的。那一天奈顿在巴黎为您办事。他在巴黎郊区环城铁路附近跳上了火车。凯特林夫人对奈顿的出现虽然感到奇怪，却不会感到怀疑。他可能用某种借口使她向窗外看去，然后他从后面用绳子套住了她的脖子，一两秒钟之后凯特林夫人就香消玉殒了。他们反锁上包厢的门，开始善后的工作：脱下死者的外衣，将尸体卷在毛毯里放进隔壁包厢中的那些包裹和手提箱之间。奈顿拿着首饰盒跳下了火车。因为大家都认为死亡是在夜间十二点左右发生的，所以他是绝对安全的。他的证词加上所谓的凯特林夫人同乘务员的谈话，为他制造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在巴黎的里昂站，艾达·梅森拎着饭盒返回包厢锁上门，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女主人的衣服，把准备好的两绺金黄色卷发戴在两鬓，并且尽可能地将自己化装成类似于女主人的妆容。当乘务员来铺床时，她就讲了那个把自己的女仆丢在巴黎的故事。在乘务员铺床的过程中，她一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后背朝着走廊，走廊里有着来来往往的旅客。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预防措施，因为在那些来往走动的人中间，就可能有格雷小姐；如果她看见了，那么她就可以对天起誓说，这时凯特林夫人还活着。”

“请您继续讲下去。”冯·阿尔丁说道。

“在火车到达里昂之前，艾达·梅森把女主人的尸体放在床铺上，并且将她的外衣整洁地叠好放在脚边，然后换上了一套男装，准备下车。当德里克·凯特林走进妻子的包厢时，他以为自己的妻子正在熟睡，这样又有了一个目击者，而那时梅森正藏在隔壁包厢里，伺机偷偷下车。在里昂火车站，她尾随着乘务员一起下了车，装成一位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旅客。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她飞快地来到另外一个月台，登上了第一辆开往巴黎的火车，回到了里兹饭店。她的名字早在前一天就由奈顿的一个女同伙在饭店登了记。之后她在饭店里无所事事，就等着警察找上门。首饰当然不在她手上。没有人会怀疑奈顿，他作为您的秘书安全无恙地把珠宝带到了尼斯。在尼斯与帕波波鲁斯交易珠宝的这件事，是早就商量好的，并且最终通过艾达·梅森交货。总的说来，这次阴谋活动干得颇为出色。对于这样的行动也只有侯爵这样的行家才当之无愧！”

“您确信理查德·奈顿就是那位近几年来作恶不断的惯犯？”

波洛点点头。

“那位名号为‘侯爵’的男士，拥有两件蛊惑人心的武器：巧言令色、善于奉承。就因为这样，您才受了骗，冯·阿尔丁先生，虽然您和他只是萍水相逢，但却把他收为了秘书。”

“我可以发誓，他当时可绝对没有表示非干这份工作不可。”百万富翁高声说道。

“此人老奸巨猾，深谋远虑，他在人际关系学方面的造诣可能不亚于您，冯·阿尔丁先生。”

“我也调查过他的历史，所有人都证明他是个好人。”

“当然会这样，这也是这场阴谋的一部分。理查德·奈顿的人生记录毫无污点。他出身良好，生活得安逸而幸福，战时他表现勇敢，忠于职守，看起来无可非议。当我着手调查那位神秘的侯爵的材料时，发现了某些与他一致的地方。奈顿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同真正的法国人完全一样，他在美国、法国和英国度过的时间与那位侯爵的‘工作时间’也正好相契。侯爵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是瑞士的那起重大的首饰偷盗案，而您，先生，正是在瑞士认识了奈顿少校。也正是那个时候，有些知情人透露了您要买那件名贵宝石的消息。”

“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冯·阿尔丁喃喃自语道，“一位犯罪大师是不会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

波洛摇摇头。“这不是侯爵第一次制造血案了。他是个嗜血成性的杀人犯。另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也不愿留下罪证，而死人是不能说话的。

“侯爵对名贵的、有历史价值的宝石有一种不可抑制的爱好。他谋划到您的秘书一职时，就开始同您女儿的女仆一起策划怎么对您女儿下毒手了，因为他猜想宝石最终肯定会归露丝·凯特林所有。另外，他还企图走捷径。因此，他雇用了几个流氓恶棍，想在您买走宝石的那天晚上进行袭击。这个计划流产了，可是侯爵对此并不感到突然和失望。我认为他一定觉得那个小案子干得非常漂亮，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而正像所有的大人物一样——应该说侯爵也确实算是个人物——他们都有自己的弱点。他真心爱上了格雷小姐，而当他发现她有点儿喜欢德里克·凯特林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本能地企图嫁祸于德里克。现在，冯·阿尔丁先生，我要告诉您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格雷小姐虽然不是一个神经质的人，但有一天晚上在蒙特卡洛赌场的公园里，她切实地感到您女儿就在她身旁，而那时她刚刚结束了同奈顿的一次长谈。据她所说，那时死者急切地想告诉她些什么，突然间她感觉到死者想要说的是：奈顿就是凶手！这个想法在当时看来太不切实际了，因此格雷小姐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但她对这件事的真实性又如此好奇，因此采取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行动。她没有拒绝奈顿的追求，并且假装她已经接受了德里克·凯特林是罪犯这个事实。”

“太离奇了！”冯·阿尔丁说道。

“是的，非常奇怪。人们总是很难解释这一类事情。对了，还有一件小事让我产生了动摇。由于战时所受的伤，您的秘书有点瘸。可侯爵走起路来并不瘸。关于这一点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弄清楚。有一天，蕾诺斯·坦普林小姐偶然说起，她母亲那家医院里的外科医生对奈顿的瘸腿感到很奇怪。这说明，他的腿瘸很可能是假装的。我在伦敦找了一个外科专家，并得到了专门的材料，这些都证明了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我曾当着奈顿的面提起过这位医生的名字。照理说，奈顿当时应该谈起，正是这位大夫在战时给他治过伤。但是他对此不发一言，这个小细节更加深了我的怀疑。另外，格雷小姐还给我看过一份剪报，上面提到，在奈顿住院期间，坦普林女士的医院里发生了一起宝石失窃事件。此时她意识到，当我从巴黎里兹饭店给她写信时，我们正沿着同一个方向调查。

“虽然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我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证据，即艾达·梅森是在谋杀发生后的那天早晨到达饭店的，而不是前一天晚上。”

两个人沉默良久。然后百万富翁向着桌子对面的波洛伸出了手。

“您可能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波洛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待会儿我会给您一张支票，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张支票能够表达我对您的谢意。您真的很厉害，波洛先生，不论何时您都是这一行的专家。”

波洛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

“我只是赫尔克里·波洛。”他谨慎地说，“但正如您所说，我是我这一行的专家，正像您是您那一行的专家一样。我对自己能够为您效劳而感到高兴。现在我要给我这趟旅行做一些善后工作了。唉！我这次出门没带上我那善解人意的乔治。”

在酒店的大厅里他遇见了表情严肃的帕波波鲁斯和他的女儿齐娅。

“我原以为您已经离开尼斯了，波洛先生。”这位希腊人低声对侦探说，同时握住了他伸向自己的手。

“公事又让我回来了，我亲爱的帕波波鲁斯。”

“公事？”

“对，公事。既然谈到此事，我希望您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帕波波鲁斯。”

“好多了，实际上，明天我们就将回巴黎。”

“听到这个消息我真为您高兴。我希望您没有把希腊前总理彻底搞垮。”

“我？”

“我听说，您卖给他一颗非常名贵的宝石，而此时那枚宝石正戴在舞蹈演员米蕾的脖子上，这事儿现在只有咱俩知道。”

“是的”帕波波鲁斯喃喃地说，“是的，确实如此。”

“这是一颗与‘火焰之心’十分相似的宝石。”

“其实有点儿差别。”希腊人毫不在意地说道。

“帕波波鲁斯先生，您果然对珠宝非常在行。齐娅小姐，您这么快就要回巴黎了，这让我感到特别难受。现在我的公事办完了，我原本希望咱们能有多一点儿的时间见见面。”

“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办的是什么公事？”帕波波鲁斯问道。

“没事儿，随便问。我刚刚成功将侯爵缉拿归案了。”

帕波波鲁那充满贵族气质的面庞上浮现出恍惚的神色。

“侯爵？”他低声说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如此耳熟呢？唉，我想不起来了。”

“您当然不知道他。”波洛说，“我指的是一桩著名的谋杀案和一位珠宝大盗。他由于谋杀凯特林夫人而被捕了。”

“是吗？这件事真有意思！”

之后，他们很有礼貌地相互道别。当波洛走远之后，帕波波鲁斯对女儿说道：

“齐娅，”他饱含感情地叹道，“这个人是个魔鬼。”

“我喜欢他。”

“我个人也喜欢他。”帕波波鲁斯承认道，“尽管如此，他还是个魔鬼。”

第三十六章 在海滨

合欢树的花已经凋谢了。天竺葵围簇着坦普林女士的别墅，繁茂的丁香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地中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蓝。波洛与蕾诺斯·坦普林小姐坐在阳台上。他刚刚讲完了有关那个神秘人物——“侯爵”的故事，内容与两天之前他跟冯·阿尔丁先生讲的一样。蕾诺斯全神贯注地听着，眉头紧锁，神色忧郁。

当波洛讲完之后，她只简单问了一句：

“那么德里克呢？”

“他昨天被释放了。”

“那——他去哪儿了？”

“他昨晚就离开尼斯了。”

“去了圣玛丽米德村？”

“是的。”

一阵沉默。

“我误会凯瑟琳了，”蕾诺斯说，“我还以为她不在乎德里克。”

“她谁都不信，对谁都有所保留。”

“她原可以信任我。”蕾诺斯以痛苦的声调小声说。

“是的。”波洛严肃地说，“她原可以相信您的。可是凯瑟琳小姐这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别人的诉说，这种习惯了倾听的人是很难开口说自己的事情的，他们藏起自己所有的喜和悲，不与外人分享。”

“我真傻。”蕾诺斯说，“我当时以为，她可能爱上了奈顿。我本应该对她了解得更多。我觉得我当时会那么想是因为——好吧，那只是我的奢望。”

波洛抓住她的手，轻轻握着，友好而温和地说道：“您此刻需要鼓足勇气，小姐。”

蕾诺斯愣愣地望着远方的海面，她那平淡而严肃的脸上霎时间显出一层哀伤的美。

“天哪。”她最后说，“事情的结局竟是这样。我对德里克来说太年轻了，他好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需要一个像圣母玛丽亚那样的人。”

紧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蕾诺斯猛然对侦探说道：“但我确实帮了您的忙啊，波洛先生，或多或少我也算帮了您的忙。”

“确实如此，小姐。正是通过您，我才得到了了解真相的线索，当时您曾指出，凶手不一定是火车上的乘客。而在那之前，我毫无头绪。”

蕾诺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论怎样，我对此感到很欣慰。”

远方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声音拖得很长。

“是那列该死的‘蓝色特快’。”蕾诺斯说，“火车真的是冷酷无情的东西，您说是吗，波洛先生？人们在火车上被谋杀，在火车上死去，而火车却照样奔驰。天啊，我又在说胡话了，但您知道我想说什么。”

“没错，我知道。生活正如一列火车，小姐，它不断向前进。而这也正是它的迷人之处。”

“为什么呢？”

“因为火车的旅程总有尽头。在你们的语言中，还有一句相关的谚语。”

“‘漂泊止于爱人的相遇’。”蕾诺斯咧嘴笑道，“但对我来说不合适。”

“合适，当然合适。您很年轻，您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年轻。相信火车吧，小姐，您要相信那列由上帝驾驶的火车。”

火车的汽笛声再一次响起。

“相信火车，小姐。”波洛又小声嘀咕了一遍，“相信赫尔克里·波洛，他什么都知道。”

版权信息

书名：悬崖山庄奇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程云琦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6-01

ISBN：978-7-5133-1217-2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宏大酒店

第二章 悬崖山庄

第三章 意外事故

第四章 还有未知数

第五章 克罗夫特夫妇

第六章 拜访维斯先生

第七章 悲剧上演

第八章 致命的披肩

第九章 十位嫌疑人

第十章 尼克的秘密

第十一章 动机

第十二章 埃伦

第十三章 信

第十四章 遗嘱失踪之谜

第十五章 弗蕾德丽卡的反常之举

第十六章 探访惠特菲尔德先生

第十七章 一盒巧克力

第十八章 窗户上的脸

第十九章 波洛导演的戏

第二十章 “第十个人”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一个人”

第二十二章 尾声

献给艾登·菲尔波茨
多年前他给予我的帮助和鼓励我一直深为感激

第一章 宏大酒店

我感觉，在英国南部没有哪个沿海小镇像圣卢那么吸引人，难怪它有个美名叫“水城皇后”。这个地方会让人们很自然地想起里维埃拉（注：法国东南部及意大利西北部的海滨地区，濒临地中海，景色优美。）。在我看来，康沃尔郡的海岸正像法国南方的海滨一样令人着迷。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

“昨天餐车上的那份菜单不也是这么说的吗？我的朋友，这可不是你的独特见解。”他回答道。

“难道你不同意吗？”

他自顾自微笑着，没有马上回答。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哦，真是对不起，黑斯廷斯。我有点走神了。我在想你刚才提到的那个遥远的地方。”

“法国南方吗？”

“是的。去年冬天我就在那里。当时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来了。当时在蓝色列车上发生了一起谋杀案。那是一辆往返于巴黎和里维埃拉之间的豪华夜车。虽说案情复杂，令人困惑，但还是被波洛以他一贯的敏锐和精确侦破了。

“要是当时我和你在一起该多好啊！”我深感遗憾。

“我也是这么想的，”波洛说道，“你的经验对我来说可是非常宝贵的。”

我侧过脸打量他。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他的恭维不是那么可信，但这次他却显得非常一本正经。不过这又如何呢，我对他那一套了解得很。

“黑斯廷斯，我尤为怀念的是你那鲜活的想象力，”他梦呓般接着说道，“一个人总是希望调剂一下的。有时我也会和乔治斯探讨几个问题，我的这个男仆也算是个可爱的人，可就是一点儿想象力也没有。”

这段话让我简直摸不着头脑。

“告诉我，波洛，”我说道，“难道你真的不想重操旧业了吗？这种生活可真没劲……”

“可是对我非常适合，我的朋友。躺在海滩上晒晒太阳……还有什么比这更悠闲的吗？在功成名就的时候急流勇退……还有什么比这显得更崇高吗？人们会这样议论我：‘瞧，那就是赫尔克里·波洛……伟大的、独一无二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不再要求什么了。我是个谦虚的人。”

我从来不会用“谦虚”之类的字眼。看来，我这位身材矮小的朋友自我吹嘘的毛病并没有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有所收敛。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拈着胡须，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几乎像猫咪一样打起呼噜来了。

我们坐在宏大酒店的一个露台上。这是圣卢最大的一家酒店，坐落在海岬上，可以俯瞰浩瀚的大海。在露台的下面就是酒店的花园，里边到处是棕榈树。大海碧蓝悦目，晴空万里无云。八月的骄阳照耀着，洒下它拥有的全部热量（这在英国实在少见）。身边有蜜蜂飞来飞去，发出的嗡嗡声令人心平气和——再没有什么比这些更宜人的了。

我们昨天晚上才抵达这里，打算逗留一个星期。但愿这样的好天气能够持续，那样的话我们的这次休假就真的是完美无缺了。

我捡起从手中滑落的晨报，再次细读报上的新闻。政治形势似乎令人担忧，不过读起来也没什么趣味。中国出了麻烦；关于谣传中的城市诈骗活动有一条长篇报道。但总体来说，上面并没有什么特别新鲜刺激的东西。

“‘鹦鹉病’真是件奇怪的事。”我一边翻着报纸，一边说道。

“非常奇怪。”波洛应了一句。

“报纸上说，在利兹又有两个人得病死了。”

“太遗憾了。”

我又翻了一页。

“还是没有飞行员斯顿的环球飞行的消息。这些家伙可真够勇敢的。他那架‘信天翁号’水陆两用飞机一定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要是他一命归西就太惨了。不过还是有些希望吧，说不定他落在太平洋的某个海岛上了。”

“所罗门群岛上的土人大概还会吃人吧，不是吗？”波洛愉快地问道。

“他真是好样儿的。这种壮举毕竟是在为我们英国人争光。”

“那倒是，可以弥补一下在温布尔登世界网球锦标赛的失败了。”波洛回答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开口正要说下去。

我的朋友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我不是斯顿上尉那个倒霉蛋的什么两用飞机，”他宣布，“但我是个世界主义者（注：水陆两用（amphibian）和世界主义（cosmopolitan）拼写有相似之处。）。听我说，对于英国人我向来充满敬意。比方说他们读报纸时一丝不苟的态度。”

我继续浏览政治新闻。

“内政部长的日子不太好过呀！”我轻笑起来。

“真可怜，他也有他的难处。啊，不错，麻烦太多他都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了。”波洛回答道。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

波洛微微一笑，从口袋里取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信件，从里面抽出一封递给我。

“这封信本来应该昨天就收到的。”他说道。

我把信读了一遍，心里既激动又愉快。

“波洛，”我叫道，“这可是对你最高的赞誉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我的朋友？”

“他对你的才能恭维备至。”

“他是对的。”波洛说着，谦虚地把眼光移到别处。

“他求你帮他调查这件事，而且是以私人的名义。”

“不错，但你没必要再向我提起信的内容。亲爱的黑斯廷斯，我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糟了，”我叫道，“难道我们的休假到此结束了？”

“不，不，别着急，完全没这回事。”

“可是内政部长说事态已经非常紧急了。”

“他也许是对的，也许不对。政治家总是容易神经过敏。我就亲眼见过，在巴黎下议院……”

“是呀，是呀。但是，波洛，我们总该做些准备吧？去伦敦的快车十二点已经开走了，下一班……”

“镇定一些，黑斯廷斯，镇定，我求求你！别老是那么冲动冒失。我们今天不去伦敦，明天也不去！”

“但部长的请求……”

“跟我可没什么相干。我不属于你们的警察系统，黑斯廷斯。他请我做私家侦探，而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

“当然。我很婉转地回了一封信，向他深表歉意，跟他说我已经荒废了……换做你，你会怎么说？我已经退休了，已经完了。”

“你还没完！”我激动地喊了起来。

波洛拍了拍我的膝盖。

“我忠实的朋友，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大脑里的那些灰色细胞还运转正常，聪明才智也不减当年。但我一旦退休了，我的朋友，我就是真的退休啦。我不是那种演完了戏还留在台上不断谢幕的明星。我会慷慨地说：给年轻人机会吧。虽然我怀疑他们是否具备应有的才能，但也许还是有的吧。也许他们可以应付一下内政部长的那些沉闷无聊的案子。”

“可是，波洛，部长毕竟好好地恭维了你一番呀！”

“哦……我可不吃那一套。内政部长是一个明理人，他当然知道如果有我介入，一切就马到成功。你说呢？只可惜他运气不好，赫尔克里·波洛已经办完他的最后一个案子了。”

我打量着他，心底里为他的固执感到痛惜。要是侦破了部长托付给他的案子，难道不会给他那早已蜚声全球的名声增添光彩吗？然而我又不得不钦佩他的坚决态度。

突然我有了一个主意，于是笑着说道：“你不会是害怕了吧？部长说的恭维话甚至能打动上帝呢。”

“不可能的，”他回答道，“谁都不可能动摇赫尔克里·波洛的决定。”

“不可能吗？波洛。”

“你是对的，我的朋友，这个字眼不应该随便乱讲。实际上，我没说过就算有一颗子弹打在我身边的墙上我都会无动于衷。人毕竟是人嘛！”

我笑了。就在刚才，有一颗小石子打在我们身边的露台上，波洛拿它来即兴类比让我觉得很开心。他俯身捡起小石子，继续说道：“是呀，人总是人。人有时就像一条安详睡觉的狗，可是一叫就会醒来。你们英语中就有这样一句格言。”

“对，”我回答道，“如果有人在你眼前作案，那家伙可就要当心了！”

波洛点了点头，但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突然不知为什么，他站起身来，走下了通往花园的台阶。这时有一位姑娘进入眼帘，在花园里朝我们这个方向匆匆忙忙走来。

这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我刚刚有了这么一个印象，注意力就马上转到波洛身上来。波洛不知在看什么，结果一不留神被树根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恰好这个姑娘也走到了波洛的身边，我连忙跑过去和她一起把他搀了起来。虽然我的注意力全在朋友身上，却也注意到了那姑娘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碧蓝的大眼睛，脸上带着顽皮的表情。

“真是不好意思，”波洛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姐，你太好了。真的非常抱歉……哎哟，我的脚疼得厉害。哦，不，不，没什么，只不过扭了脚脖子，一会儿就会好的。不过，要是你们能扶我一下，黑斯廷斯，还有这位好心的小姐……唉，请这位小姐来扶真是难为情啊。”

我们一边一个扶着波洛，很快就回到露台，让他坐在一把椅子里。我建议找个医生来，可是他坚决反对。

“我跟你说了没事的，只不过脚脖子扭了。暂时有点痛，一会儿就好了。”他扮了个苦相说道，“过一会儿我就会忘记这件倒霉事的。小姐，真的非常非常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心人。请坐一会儿吧，求求你了。”

那姑娘坐了下来。

“没什么，”她说道，“不过还是请医生来看看比较好吧。”

“小姐，我向你保证，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你在这儿，我的脚好多了。”

姑娘笑了起来，说道：“那就好。”

“来杯鸡尾酒怎么样？”我提议，“现在正是喝点儿什么的时候。”

“嗯……”她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就谢谢了。”

“马丁尼好吗？”

“好的，不带甜味的吧。”

我走开去叫酒，等我回来，发现波洛和那姑娘已经聊得很投缘了。

“你想得到吗，黑斯廷斯，”他说道，“岬尖上的那幢房子，就是刚才我们赞叹不已的那幢，是这位小姐的。”

“真的？”我说道。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赞美的话，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幢房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而且孤零零的。”

“它叫‘悬崖山庄’，”姑娘说道，“我很喜欢，但它是一幢又老又旧的房子，而且都要垮下来了。”

“你是某个古老大家族的唯一传人吧，小姐？”

“哦，算不上什么大家族。但我们姓巴克利的在这里已经有两三百年了。三年前我哥哥去世后，我就成了巴克利家族的唯一继承人。”

“真叫人伤心！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吗，小姐？”

“哦，我常常出门在外。不过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蛮时髦的嘛。刚才我还以为你住在那幢充满神秘的房子里，旁边徘徊着家族的阴魂。”

“真是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这样想？不，那里没有什么阴魂。就算有，也是一些好鬼。这些天我三次死里逃生，所以我想冥冥之中一定有神灵在护佑。”

波洛警觉地挺直了身子。

“死里逃生？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小姐。”

“哦，倒也不是什么吓人的事，不过是一些意外。”一只黄蜂飞过，她猛然偏了偏头，“该死的黄蜂！这附近肯定有一个蜂巢。”

“哦，蜜蜂和黄蜂……你讨厌它们吗，小姐？你大概被它们蛰过吧？”

“那倒没有，我只是讨厌它们贴着脸飞过去。”

“帽子里的蜜蜂（注：谚语，指奇思怪想。），”波洛说道，“你们英国人有一种说法。”

这时，鸡尾酒送来了。我们都举起酒杯，照例说了几句无聊的客套话。

“我真的该到旅馆去参加鸡尾洒会了，”巴克利小姐说道，“他们一定在找我。”

波洛清了清喉咙，放下酒杯。

“哎，要是有一杯浓浓的巧克力该多好呀！”他喃喃地说道，“但是在英国没有这种习惯。不过，你们英国人也有一些让人看着很养眼的习惯。比方说，姑娘们的帽子摘下和戴上都很自如，而且戴起来这么方便……”

那姑娘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说道：“什么意思？不应该这样戴帽子吗？”

“你这么问是因为你年轻，太年轻了，小姐。不过我常常见到的戴法不是这样的……头发扎得又高又紧，然后把帽子扣在上面，再用很多别针把它紧紧地别在头发上。”

他用手指戳了几下，比画着用别针把帽子和头发夹在一起的样子。

“那多难受呀！”

“唉，我想也是，”波洛说道，就好像这样戴帽子的女士对这种痛苦的认识还不如他深，“要是刮了风可就惨了……你会像得了偏头痛似的脑袋一边痛。”

巴克利小姐取下头上戴的宽檐儿呢帽，随手放在一旁，笑着说道：“瞧，我们是这样取帽子的。”

“是呀！这样又方便又好看。”波洛颔首微笑着答道。

我饶有兴致地瞧着她。她一头深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很淘气。其实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调皮的味道。小小的脸蛋，活泼的表情，带着一股脂粉气。那双碧蓝的大眼睛，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都散发出只可意会、勾人魂魄的动人魅力。这是暗示她有些轻浮吗？她的眼圈下面有些黑晕。

我们坐的地方有些偏僻。大多数客人更愿意坐在拐角的主露台上，就在海边的峭壁之上。

这时，那里出现了一个红脸男子，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两手半握着拳头，满面春风，无忧无虑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水手。

“真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他说话很响亮，我们隔得老远就听到了。“尼克！尼克！”

巴克利小姐站了起来。

“瞧，他们真的等急了。好小子……乔治！我在这儿呢！”

“弗莱迪急着喝酒都快急疯了。快来吧，姑娘！”

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了波洛几眼，大概觉得跟尼克的大部分其他朋友相比，波洛有很大的不同。

姑娘挥了挥手，介绍说：“这位是海军中校查林杰……呃……”

那姑娘等着波洛作自我介绍，但出乎我的意料，波洛并没有马上报上自己的名号，反而站起身来，非常客气地鞠了一躬，喃喃地说道：“哦，英国海军！我向来非常敬重英国的海军。”

英国人在初次见面时很少这样说话，波洛的举动多少显得有些唐突。查林杰中校的脸更红了。但尼克·巴克利很快打破了窘境，说道：“走吧，乔治，别傻怔怔的了。我们去找弗莱迪和吉姆吧。”

然后她对波洛微微一笑。

“谢谢你的鸡尾酒。希望你的脚脖子很快康复。”

她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挽着那水手的胳膊走了，很快他们就消失在拐角处。

“这么说，他是巴克利小姐的一个朋友，”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她那群无忧无虑的伙伴之一。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黑斯廷斯，你用专家的眼光来判断一下吧。他是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好人’？”

我迟疑了片刻，搞不懂波洛所说的“好人”究竟是指哪种人。我含糊地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好像不坏，”我说道，“才见了一面，我也说不上什么。”

“难说。”波洛回答道。

那姑娘把帽子忘在这里了。波洛俯身把帽子拿起来，心不在焉地用手指顶着旋转。

“他对她是不是有点意思？你觉得呢，黑斯廷斯？”

“亲爱的波洛！我怎么知道？把帽子给我，我去还给她，说不定她还要戴呢。”

波洛没理睬我，继续用手指慢慢地旋转那顶帽子。

“别着急，我还想玩玩呢。”

“真是的，波洛！”

“没错，我的朋友。我现在是不是个老顽童？”

我觉得波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只不过我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波洛咯咯一笑，一手摸着鼻梁，凑过来说道：“我还不至于像你想象的那么愚不可及！这顶帽子当然要还给她，不过不是现在。我们到‘悬崖山庄’去还给她吧，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再见见这位迷人的尼克小姐了。”

“波洛，”我说道，“你不会是对她一见钟情吧？”

“她是不是真的很美，嗯？”

“你自己看得见，何必来问我？”

“因为我说不准。在我看来，现在凡是年轻的都是美的。年轻人哪，年轻人哪……对我这个糟老头来说真是悲剧。你又怎么样？其实你的鉴赏力也跟不上时代了，你在阿根廷住得太久了。你喜欢的还是五年前的那一套，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比我时髦一些。她很漂亮，是不是？男人和女人都会被她迷住的。”

“现在就有一个人被她迷住啦，波洛！”我答道，“我说这话一点儿没错。你为什么对这位小姐这么有兴趣？”

“我对她有兴趣了？”

“嘿，想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吧。”

“你误会了，我的朋友。我对她可能是有兴趣……不错……不过我对她的帽子更有兴趣。”

我困惑地看着他，但他显得很认真。

他冲我点了点头。

“没错，黑斯廷斯，就是这顶异乎寻常的帽子。”波洛把帽子递给我，“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感兴趣了吧？”

“挺好的帽子呀，”我还是很困惑，“普普通通的。很多女孩都戴这种帽子。”

“但绝不像这一顶！”

我更仔细地打量起来。

“发现什么了吗，黑斯廷斯？”

“很好的一顶浅黄色毡帽，款式很漂亮……”

“我不是叫你形容这顶帽子。还没看出来？简直是……可怜的黑斯廷斯，太不可思议了，你大概从来就没有仔细看过吧！真叫我吃惊。注意看呀，亲爱的老傻瓜，并不需要思考，只要动动眼珠子就行了。仔细看……”

我终于发现他要我看的东西了。帽子在他的一个手指头上慢慢打转，而那根手指正插在帽檐上的一个破洞里。看到我有所发现，他便从洞眼里抽出手指，把帽子递还给我。那是一个边缘整齐的小小圆洞，可我看不出这个小洞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如果真的有的话。

“你有没有看到尼克小姐讨厌黄蜂的样子？‘帽子里的蜜蜂’，黄蜂钻到她的头发里，于是在帽子上就留了个洞。”

“黄蜂不可能钻出这样一个洞来的。”

“完全正确，黑斯廷斯！多么敏锐的洞察力！黄蜂当然钻不出这样的洞来，但子弹却可以，我的朋友！”

“子弹？”

“不错！像这样的子弹。”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颗小东西。

“一颗打过的子弹，我的朋友。我们刚才聊天的时候，它正好打在露台上。不是小石子，而是一颗子弹！”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只要偏一英寸，这个洞就不在帽子上，而是打在她的脑袋上了。现在明白为什么我感兴趣了吧，黑斯廷斯？我的朋友，你说对了，我确实不应该说‘不可能’这个字眼。是呀，人毕竟是人。不过那个开枪的人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竟然胆敢在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皮底下开枪杀人！对他来说，这是最大的失策。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到‘悬崖山庄’去见那位小姐了吧？三天之内三次死里逃生，这是她自己说的。我们必须赶快行动，黑斯廷斯，危机迫在眉睫了！”

第二章 悬崖山庄

“波洛，”我说道，“我一直在想……”

“思考是一项可贵的运动，我的朋友，继续思考下去吧。”

我们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子上吃午饭。

“这一枪一定是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打的，我们竟然没听见？”

“在只有海涛声的宁静环境下，你觉得我们应该听见枪声才对？”

“是啊，很奇怪。”

“不，一点儿也不奇怪。有些声音听惯之后你就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了。我的朋友，今天整个上午，那些赛艇都在下面的海湾里开来开去。刚开始你听了烦得要命，但很快就习惯了，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只要有一艘赛艇还在海湾里开，就算打机关枪也不容易被人发觉。”

“那倒也是。”

“啊，瞧，”波洛轻声说道，“小姐和她的朋友们！他们好像要到这里来吃午饭。看来我不得不把帽子还给她了。不过没关系，事态很严重，我还是要到她家里去的。”

他敏捷地站起来，匆匆穿过餐厅，在巴克利小姐他们正要就座时把帽子递过去，还不失风度地鞠了一躬。

他们一共四个人，尼克·巴克利、查林杰中校，另外还有一男一女。从我们坐的地方不大容易看清他们，但不时听到那个海军军官的大笑。他似乎是个开朗活泼的人，我对他已经有了不错的印象。

吃饭时，我的朋友有些心不在焉，不怎么说话。他捏着面包，偶尔突然会自言自语几句，发出一些奇怪的响声，还下意识地把餐桌上的每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我试图跟他说话，他却没什么反应，我只好作罢。

吃完了奶酪，他又在餐桌旁坐了很久。但是，当那四个人一离开餐厅，他也马上站起身来。这四个人走进休息室，刚在桌旁坐下，波洛就以他最标准的军人方式走过去，直截了当地对尼克说道：“小姐，我可不可以跟你说几句话？”

姑娘皱起了眉头。我想她肯定感到厌烦了，生怕这个古怪的外国佬纠缠不休。从她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得出来，我不禁对她产生了些同情。她很不情愿地走开了几步。

波洛简简单单地跟她说了几句话，我立刻发现她脸上现出惊异的表情。

与此同时，我感到有些难堪，觉得浑身不自在。幸亏查林杰过来请我抽烟，并和我闲聊起来，我这才不再感到尴尬。我们彼此打量着对方，觉得颇为投缘。我觉得查林杰和他们当中的另一个男人不大合得来，还不如跟我在一起更自在一些。现在我可以好好瞧一瞧与查林杰一起吃饭的那个男人了。那是一个高个子、白皮肤的年轻人，头发有些黄，鼻子显得比较大，着意强调自己的英俊外貌。他态度傲慢，有点儿懒散倦怠。我尤其不喜欢他那故作优雅的样子。

接着我又打量起坐在我对面的那位女士。她坐在一张大椅子里，刚刚扔下她的帽子。她不是那种常见的女郎，也许用“疲倦的圣母马利亚”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一头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直直地垂下来遮出了耳朵，在脖子旁绾了个结。她脸色苍白，略显憔悴，但也散发出一种妩媚。她有着一双瞳人很大的淡灰色眼睛，脸上显露出一种超然淡漠的表情。她凝视着我，突然开口说道：“请坐，等你的朋友跟尼克把话讲完。”

她说起话来也是无精打采的，有些做作，但语调婉转，倒是怪吸引人的。她几乎是我见过的最委靡不振的人了——不是指身体，而是指心灵。似乎她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空虚的，毫无价值的。

“早上我朋友扭伤脚脖子的时候，巴克利小姐帮了大忙。”我一边说，一边依言坐下。

“尼克跟我说过，”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恍惚，“现在他的脚没事了吧？”

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只不过崴了一下。”我解释道。

“哦！看来这次尼克说的倒是真话。你知道吗，她最会说谎了。真奇怪，这也是天生的。”

我简直无话可说。我的狼狈相似乎让她觉得很好玩。

“尼克是我的老朋友，”她接着说道，“我一向认为诚实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美德，你觉得呢？像苏格兰人那样讲究节俭和守安息日多不容易呀。但是尼克总是撒谎，吉姆，你说是不是？比如汽车刹车失灵之类耸人听闻的说法，吉姆说根本就没那么一回事。”

“我是懂一点汽车的。”那个淡黄色头发的男人用温柔而浑厚的声音说道。

他侧了侧头。外面停了许多汽车，当中有一辆车身颀长的红色轿车，似乎比所有的汽车都长，颜色也更红一些，引擎盖闪闪发亮，的确是一辆超级豪车。

“那是你的车？”我脱口而出。

他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我竟然愚蠢地吃了醋，加了一句：“我看也是！”

这时波洛走了过来。我站起身，他拉住我的胳膊，很快地对大家鞠了一躬，就把我拖走了。

“已经约好了，我的朋友。六点半我们到悬崖山庄去拜访那位小姐。那时她会回去的。嗯，她肯定会平平安安回去的。”

他有些焦虑，语气也显得很不安。

“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要求她尽快安排一次见面。当然她有些不太愿意。我看得出来，她肯定在想‘这个矮个子是什么人？一个鲁莽人？暴发户？还是电影导演？’她想拒绝我，但我提出的要求太突然了，一时间她还不知该怎么应付。她答应在六点半钟回去。大功告成！”

我回答说这下子我们只要等待就行了，可是他却不以为然。波洛真是片刻没有安宁。整个下午他都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地自言自语，一会儿弄弄这个，一会儿弄弄那个，把房间里的各种小摆设挪来挪去。我想跟他说话，他却朝我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好不容易到了六点钟，于是我们离开了旅馆。

“简直不可思议，”我们走下旅馆的台阶时，我说道，“竟然在旅馆的花园里开枪杀人！只有疯子才会干这种傻事。”

“我倒不这么看。条件允许的话，这么干完全是可行的。”波洛说道，“首先，这个花园很荒芜，游客们又像一群羊似的，习惯坐在大露台上观海。只有我……非同凡响的赫尔克里·波洛，却坐在偏僻的小露台上欣赏花园！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没能发现开枪的人。有许多东西挡住了我的视线，树、棕榈、开花的灌木什么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很舒服地把自己隐藏起来，耐心等待小姐经过。而且尼克小姐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从悬崖山庄到旅馆的大路要远得多。说不定这位小姐就是这样一种人——总是迟到，结果不得不抄近路。”

“但不管怎么说，凶手这么干还是很冒险，他有可能被人看见。况且，被枪杀不怎么像是一次意外。”

“不，不像是意外……”

“你的意思是……”

“哦，没什么。我的想法也可能不对。先搁在一边吧，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个情况对凶手还是很有利的。”

“什么情况？”

“黑斯廷斯，你这是明知故问嘛。”

“哈哈，我是不想让你失去拿我取乐的机会呀。”

“得啦，别冷嘲热讽了！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凶手的动机一定不明显，否则这么做就太冒险了。人们会说：‘我怀疑是某个人干的。开枪的时候某个人在什么地方？’所以，凶手——应当说是未遂凶手——的动机一定藏得很深。而这，黑斯廷斯，正是我最担心的。是啊，此时此刻我就十分担心。我只能安慰自己……‘他们有四个人，在一起是不可能出事的。’假如还是出事了，就真的只能是疯子干的了。但我还是放心不下。这些‘意外事故’还没结束呢。”

突然他转过身来。

“时候还早呢，我们换条路走吧。走花园这条小路不会有什么发现的，我们去瞧一瞧到悬崖山庄的正路吧。”

我们沿着大路走出旅馆的正门，向右拐上了一座陡峭的小山丘。在小山丘顶上有一条小路，路旁的墙上有个告示牌，上面写着：此路仅通悬崖山庄。

沿着小路往前走了几百码之后，小路突然折了个弯，尽头出现了两扇年久失修、油漆剥落的大门。

进门之后的右边是一座门房。小屋同那两扇大门和荒草丛生的小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周围是一个小花园，看得出有人精心照料。小屋的窗框和窗棂都是最近新油漆的，窗子上还挂着干净的浅色窗帘。

一个穿着退色诺福克夹克衫的人正在花坛上弯腰干活。听到大门发出的吱嘎声，他直起身来，回头看着我们。这个人大约有六十岁，至少六英尺高，身材魁梧，一脸风霜。他的头顶差不多全秃了，天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颇为忠厚。

“下午好！”当我们从他身旁经过时，他打了个招呼。

我也照样回了一声，接着和波洛一起继续往前走，但总是觉得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始终在打量着我们，充满了好奇。

“我在想……”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

但是他没告诉我他在想什么，刚开了个头就说完了。

我们看到的这座悬崖山庄是一幢又大又沉寂的房子，四周是浓密的树木，树枝都要碰到屋顶了，很明显没有人打理。波洛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去拉门上的拉铃。要把这种老式的拉铃拉响可不容易，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行。可是一旦拉响了，凄切的回声便久久回荡。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一袭黑衣的端庄妇人”——也许我应该这样形容她。在我看来，她令人尊敬，却又愁容满面，一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她说巴克利小姐还没回来。于是波洛解释说我们跟小姐已经约好了。他颇费了一番工夫才讲清楚这件事，因为她是那种对外国人很有戒心的女人。为此我确实感到得意，因为我不是外国人，有我在一旁帮了他不少忙。我们被让进客厅，静等巴克利小姐回来。

客厅里倒没有那股阴郁的气氛。它面向大海，阳光充足，但布置上却显得不伦不类：最时髦的廉价玩意儿与古色古香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笨重家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用华美绸缎制作的窗帘已经退色；椅子上的坐垫套是新做的，色彩鲜艳，但坐垫本身却各式各样，没有两个是完全相同的。墙上挂着一些家族成员的肖像画。我觉得有几幅画得相当不错。房间里有一架留声机，唱片则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台手提收音机，但没有一本书，沙发上则摊放着一份报纸。波洛把报纸捡了起来，扮了个鬼脸又扔下了。这是《圣卢先驱周报》。报纸上似乎有什么内容吸引了波洛，于是他又把它捡了起来。正当波洛看报的时候，门打开了，尼克·巴克利走了进来。

“埃伦，拿些冷饮。”她回头喊了一句，然后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我回来了……把其他人甩了。我好奇得要命。我会不会就是那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电影女主角？你看起来相当认真，”她对波洛说道，“所以不会有其他事了。开个高价吧？”

“哎呀，小姐——”波洛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可别是正相反吧？”她恳求道，“别跟我说你画了些袖珍画要我买一幅。不，不会的，留着这么威严的胡须，住在全英国价钱最贵、饭菜却最糟的宏大酒店的人，决不会是个兜售画的。”

给我们开门的那位妇人端着几瓶酒进来了。尼克一边很内行地调起了鸡尾酒，一边跟我们说话。最后，大概是波洛非同寻常的沉默引起了她的注意，等她把调好的鸡尾酒倒进杯子，她停住了话头，突然问道：“嗨，怎么啦？”

“但愿你平安无事，小姐，”他从她手里接过鸡尾酒说道，“祝你健康，小姐，祝你继续健康下去，干杯！”那姑娘并不傻，听出了波洛话中有话。

“呃，有什么不对吗？”

“嗯，小姐，你瞧……”

他摊开手掌心，把那颗子弹给她看。她皱起眉头，疑惑地把子弹拿起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这是子弹。”

“没错，小姐。这就是今天上午从你耳边飞过的那只黄蜂。”

“你是说，有个白痴凶手在旅馆的花园里朝我开枪？”

“好像是这样。”

“哦，真要命。”尼克真诚地说道，“看来我真的是有神灵护佑呀。这是第四次了。”

“是的，”波洛说道，“第四次了。小姐，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另外三次的情况？”

她睁大了眼睛。

“小姐，我想弄明白它们到底是不是意外。”

“当然是啦！还会是什么呢？”

“小姐，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恳求你。有人想暗算你呢。”

听了这话，尼克大笑起来，好像这个说法十分有趣。

“多新鲜呀！我的大好人，你觉得会有什么人来暗算我？我又不是什么百万富翁的继承人。我倒真希望有人设法加害我，多刺激呀，但恐怕是不可能的！”

“小姐，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些意外？”

“当然可以，但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些无聊的事。我床头上面挂着一幅很笨重的画，有一天夜里它突然掉了下来。要不是我碰巧到楼下去关一扇被风吹开的门，准会被砸死。这是第一次。”

波洛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小姐，说下去。第二次呢？”

“哦，第二次更算不上什么。那边的悬崖边上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下面的大海。我沿着小路下去，想到海里游泳。海边有一块岩石，刚好可以用来跳水。我刚到海边，悬崖上的一块大石头忽然松动，滚了下来，差点砸到我。第三次就完全不同了。我汽车的刹车出了毛病，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修车厂的人跟我解释过，但我听不懂。反正就是如果我开车下山，因为刹车坏了，汽车就会冲向山下的镇政府大楼，撞个粉碎。政府大楼的外墙可能会撞掉一点点，但我肯定就一命呜呼了。幸好我出门时老是忘了带东西，我还没开下去就掉头了，结果只是冲进了月桂篱笆里。”

“你说不出具体是哪儿出毛病了吗？”

“你可以去问问莫特修车厂的人，他们知道。大概很简单，是什么螺丝松了吧。我不知道埃伦的儿子——埃伦是我的用人，就是给你们开门的那个——是不是摆弄过我的车，男孩子都是喜欢捣鼓汽车的。当然，埃伦发誓说她儿子根本没靠近过汽车。不管修车厂的人是怎么说的，我想车子用久了肯定就这样吧。”

“你的车库在哪儿，小姐？”

“就在房子的另一边。”

“平时上锁吗？”

尼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哦！没有，干吗要上锁？”

“也就是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偷偷摆弄你的汽车？”

“是吧，我觉得是这样。但谁会做这种蠢事呢？”

“不，小姐，一点儿也不蠢。你还是不明白，你正处在危险之中……而且是极大的危险，我告诉你。我！你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你是……”尼克屏住了呼吸。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哦，”尼克的语气显得很平淡，“哦，知道了。”

“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吧？嗯？”

“哦……听说过。”

她尴尬地扭了一下身子，流露出不安的眼神。波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不自在了。我猜，你还没看过我的书。”

“呃，没全部看过，但我知道这个名字，当然啦。”

“小姐，你是个客气的小骗人精（我吃了一惊，想起了那天午饭后在旅馆里跟她朋友的谈话）。我忘了……你还只是个孩子，肯定还没听说过我的大名。名气消逝起来可真快啊。我的朋友会告诉你我是谁。”

尼克看着我。我清了清喉咙，多少有些尴尬。

“波洛先生是……呃……以前是一位大侦探。”我解释道。

“喂，我的朋友，”波洛叫道，“你只会说这么几个字吗？说下去呀，你应该对小姐说，我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空前绝后、最伟大的侦探！”

“现在用不着我来介绍了，”我冷冷地说道，“你自己全说出来了。”

“哦，当然，谦虚一点总是好的，赞歌要由别人来唱才对。”

“养狗的人应当让狗去叫，而不是自己叫个不停。”尼克讽刺地表示同意，“那么谁是那条狗呢？我猜应该是华生医生吧。”

“我的名字是黑斯廷斯。”我冷冷地答道。

“一〇六六年的那次战役……就叫黑斯廷斯之战，”尼克说道，“谁说我没有文化？不过今天的事太让人搞不懂了。你真的认为有人要暗算我？的确耸人听闻，只不过这种事不会真的发生，这只是小说里的情节。我觉得波洛先生就像是一个发明了手术新方法的外科医生，急着在别人身上动刀；或者像一个发现了罕见疾病的内科大夫，希望每个人都得怪病。”

“不像话，”波洛生气地大声说道，“严肃一点好不好？如今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当回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小姐。如果不是你的帽子而是你的脑袋上被钻了个小洞，如果你变成一具美丽的尸体躺在旅馆花园里——那就笑不出来了。是不是？”

“太可怕了。”尼克说道，“不过说真的，波洛先生，你对我真好，但这些事情只能说是纯属意外。”

“你就像魔鬼一样冥顽不化！”

“这正是我的名字的由来。大家都说我祖父把他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所以管他叫老尼克（注：英语中尼克（Nick）也被用来称呼魔鬼。）。他是个糟老头，但很有趣。我很崇拜他，喜欢跟着他到处跑，所以大家就叫他老尼克，叫我小尼克。我的真名是玛格黛勒。”

“这个名字不太常见。”

“不错，但我们巴克利家族有好几个人都叫玛格黛勒。瞧，那个就是。”她朝墙上的一幅肖像画扬了扬头。

“哦，”波洛说道，然后又看了看壁炉架上方的一幅画像，问道，“那个是不是你的祖父，小姐？”

“对。这幅画很出彩，对吧？吉姆·拉扎勒斯想要买，但我不卖。我很爱老尼克。”

“哦。”波洛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说道，“好吧。听我说，小姐。我恳求你严肃一点，你有危险。今天，有人用毛瑟手枪朝你开枪……”

“毛瑟手枪？”

她吃了一惊。

“嗯。怎么啦？你知道谁有毛瑟手枪？”

她笑了。

“我自己就有一把。”

“你有？”

“是的，是我爸爸的。战后他带回了家，后来随便放在哪个地方了。前几天我还看见在那个抽屉里。”

她指了指一张老式的书桌。接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过去拉开了抽屉。她显得有些困惑，连声音也变了。

“咦，”她说道，“它……它不见了。”

第三章 意外事故

正是从这时起，谈话的气氛才完全不同。在此之前，波洛和这姑娘总是谈不拢，他们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代沟。他的名气和声望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她这一代人只听说过时下的大人物。因此，对于他的警告，她完全无动于衷。对她来说，他只不过是一个满脑子奇思怪想、滑稽可笑的外国老头儿。

而且她的这种态度让波洛十分难堪，重要的是伤了他的自尊心。他一向坚信自己赫赫有名，但这儿竟然有人对他一无所知。虽然我难免觉得，能让他清醒一下是件好事，但是对眼下的情况来说却没有什么帮助。

然而，手枪的失踪一下子令局面有所改观。尼克不再把这一切当做是一个可笑的玩笑，但她仍然对手枪的失踪有些不以为然，因为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正是她的性格，不过她的态度还是有了些转变。

她回过身坐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真奇怪。”她说道。

波洛朝我转过头来。

“黑斯廷斯，你还记得先前我说我有一个设想吗？看来那个设想是对的。假如小姐被枪打中倒在旅馆的花园里，也许几个小时之内都不会被人发现，因为那里很少有人经过。而她的手边……恰好有一把她自己的手枪。毫无疑问，那位尊敬的埃伦太太会认出它来。接下来很自然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因为焦虑、失眠之类的原因而自杀。”

尼克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那倒是真的，我烦得要命。大家都说我紧张不安。不错……他们准会这么说……”

“结果就自杀了。手枪上找不到别人的指纹，只有小姐自己的……是啊，事情太简单了，不由得人不信。”

“那太好玩了！”尼克说道。但我很高兴地发现，其实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玩。

波洛没有理会她说话的口气，接着说道：“是吗？小姐，但你总该明白，这种好事不会再有了。已经失败了四次，也许第五次就成功了。”

“准备好棺材吧。”尼克喃喃自语道。

“不过有我们在这儿，我和我的这位朋友，我们不会让它发生的！”

我很感激他说的是“我们”，他有时习惯上忽视我的存在。

“是的，”我插了一句，“别害怕，巴克利小姐，我们会保护你的。”

“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尼克说道，“但我总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实在是太……太刺激了。”

她仍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发现她的眼里流露出担忧。

“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波洛说道，“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他坐下来，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首先问你一个老套的问题：小姐，你有没有什么仇人？”

尼克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恐怕没有。”她有些歉意地说道。

“好，那么我们就排除这种可能性。接下来，问一个电影里或者侦探小说里常常会问的问题：小姐，要是你死了，谁会得到好处？”

“我想不出来，”尼克说道，“还会有谁得到好处？所以这一切才显得荒唐。当然，我是有这么一幢老朽不堪的宅子，但它也抵押出去了。房子破破烂烂的，下面也没有埋什么宝藏。”

“房子抵押出去了？”

“嗯，也是没办法。我交了两次遗产税，时间还很近。先是六年前我祖父死了，接着又轮到我哥哥。这两次交税差不多让我破产了。”

“你父亲呢？”

“他是因伤退役回家的，后来得了肺炎，一九一九年就死了。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我跟祖父一起住在这儿。他和我父亲合不来，所以我父亲把我扔在这儿之后就自顾自周游世界去了。我哥哥杰拉尔德也跟祖父合不来。我敢说，如果我是个男的，肯定也跟祖父合不来。幸亏我是个女的。祖父常说他和我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继承了他的秉性。”她笑着说道，“他这个老家伙运气倒真不错。附近的人都说他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不过他是个赌鬼，越输越赌。他死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留下，只有这幢房子和这块地。那时我十六岁，哥哥杰拉尔德二十二岁。三年前，杰拉尔德死于车祸，于是这地方就归我了。”

“小姐，那你之后呢？谁是你最近的亲戚？”

“是我表哥查尔斯·维斯。他是当地的一个律师，相当不错，也受人尊敬，但挺没劲的。他总是给我这样那样的忠告，还想着法儿叫我不要铺张浪费。”

“他为你料理事务……呃？”

“嗯……是的，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我没多少事情需要料理，他为我办理了抵押手续，还帮我把门房租了出去。”

“哦，那间门房。我正打算问你这件事呢。它租出去了？”

“嗯，租给了一家澳大利亚人，姓克罗夫特的。这家人非常热心……就是那一类的。他们人好得简直叫人受不了，总是把一些新鲜芹菜、豌豆之类的东西拿来送给我。看到我让花园荒芜下去，他们就大惊小怪。他们说起话来肉麻得很，至少那个男的是这样，真叫人心烦。女的是个瘸子，可怜兮兮地整天躺在沙发上。但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按时交房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他们来这儿多久了？”

“哦，大概有六个月了吧。”

“好，我知道了。除了你那位亲戚……对了，他是你父亲那边的还是你母亲那边的？”

“母亲那边的。我母亲叫艾米·维斯。”

“那么，除了这位表哥，你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还有几个住在约克郡的远亲，都姓巴克利。”

“再没有了吗？”

“没有了。”

“真是太孤单了。”

尼克怔怔地看着他。

“孤单？好奇怪的想法啊。听我说，我不常住这儿。我通常住在伦敦。亲戚有什么好呢？他们叫人受不了，动不动就过问你的事儿。各过各的就自由多了。”

“那我就不多浪费我的同情心了。你是个摩登女郎，我明白了，小姐。现在说说这幢房子的住户吧。”

“多动听的一个词啊！其实就是埃伦和她的丈夫。埃伦的丈夫算是个园丁，但水平并不怎么样。我付给他们很少的薪水，因为我允许他们把孩子带过来。我住这儿时，埃伦就帮我照料家务；如果我要举办聚会，就另外找人来帮忙。对了，星期一我要搞个聚会，下周这里就要举办赛艇会了。”

“下星期一，嗯，今天是星期六。还有，小姐，你朋友的情况呢？比如今天跟你一起吃午饭的那几个？”

“哦，弗莱迪·赖斯——浅色头发的那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日子糟透了，嫁给了一个畜生，坏到了极点，又是酗酒又是吸毒。一两年前她不得不跟他分居了，后来她就到处游荡。要是她能跟他离婚，再嫁给吉姆·拉扎勒斯就好了。”

“拉扎勒斯？就是在邦德街上开艺术品店的那一家？”

“没错。吉姆是独子。当然啦，他富得流油。你见到他那辆汽车了吗？他对弗莱迪一往情深，他们俩总是在一起到处跑。他们在宏大酒店度周末，下星期一会到我这儿来。”

“那么赖斯太太的丈夫呢？”

“那个垃圾？嗨，不知去向，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这让弗莱迪非常难办。你总得找到人才可以办离婚吧。”

“那当然。”

“可怜的弗莱迪，”尼克说道，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她真倒霉。有一次事情都快办成了。当时她找到他，并且提出了离婚的要求，他说他完全同意，可是身边没钱带女人到旅馆开房间，于是她就把钱全都给了他……没想到钱一到手，他就远走高飞，从此再也没有音讯了。要我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卑鄙的吗？”

“老天！”我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哎呀，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吓坏了。”波洛说道，“小姐，你说话可得小心一点。他已经落伍了，刚刚从高尚圣洁的地方回来，还听不惯摩登的话呢。”

“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尼克睁大了眼睛说道，“我是说，大家都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号人，不是吗？但我管他叫可耻的下流坯子。可怜的弗莱迪当时手头很紧，简直走投无路。”

“是呀，是呀，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小姐，你的另一位朋友，那位可敬的查林杰中校呢？”

“你是说乔治？我早就认识他了，最近五年来往更多了。他是个好人。”

“他希望你嫁给他……是吗？”

“他时不时跟我提这事儿，要么在半夜三更，要么在喝了几杯酒之后。”

“但你一直无动于衷。”

“他跟我结婚有什么用呀？我们俩都是穷光蛋，而且跟乔治在一起时间一长，就很无聊的。他总是说那些球赛呀、学校生活呀，诸如此类的话题。说到底，他都四十岁了。”

听了这话，我微微皱了皱眉。

“是啊，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了。”波洛说道，“哦，别介意，小姐，我是个爷爷辈的人……来日不多了。现在，请跟我再说说这些意外事故吧。比如那幅画像？”

“我又把它挂上去了。这次换了一根新绳子。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看看。”

她领着我们走出客厅。那是一幅画框沉重的油画，仍旧悬挂在床头正上方。

“小姐，方便的话……”波洛含糊其辞地嘟囔了几句，说着就脱下鞋子，跨到床上去了。他检查了那幅画和绳子，又小心地试了试画的重量，然后做了个表情生动的鬼脸下来了。

“这玩意儿砸在头上可绝对不妙，小姐。以前挂这幅画的绳子也是现在用的这种钢丝绳吗？”

“嗯，是的，但没有这根粗。这次我换了一根粗点儿的。”

“可以理解。你有没有检查过原来那根钢丝绳的断口，是磨断的吗？”

“大概是吧，我没有特别注意。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我现在很想看看那根绳子。还在吗？”

“原本是在画上的，后来我叫换绳子的人给扔了。”

“真可惜，要是能看一眼就好了。”

“你怀疑这不只是意外？那还能是什么别的？”

“嗯，也有可能只是意外，说不准。不过你的汽车刹车坏了可不是意外。还有从悬崖上滚下去的石头……我想去事发地点看看。”

尼克带着我们走出花园，来到悬崖边。下面蓝色的大海波光粼粼。有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从这里直通下面那块可以用来跳水的岩石。尼克向我们指明了石头滚下去的地点，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有几条路通往你的花园，小姐？”

“前面有一条正路……要经过门房。那边的围墙还开了一个供商贩进出的边门，从边门可以走到那条路的半中间。还有就是从这里过去，在悬崖边上还有一道门，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海边小路，可以走到宏大酒店。当然啦，你也可以穿过篱笆的缺口钻进花园，这就是我今天上午走的路。穿过花园是到镇上去的捷径。”

“那么你的园丁通常在哪儿干活？”

“一般是在菜园里混混日子，要不然就是在盆栽棚里磨磨剪刀做个样子。”

“这么说是在这幢房子的另一边？”

“是的。”

“那么，如果有人到这儿来推石头，很有可能不会被人发现。”

尼克微微地打了个哆嗦。

“你真的这么想吗？”她问道，“但我总不相信，这么做纯粹是费力不讨好。”

波洛从口袋里又拿出那颗子弹看了看。

“这可不是费力不讨好的问题，小姐。”他温和地说道。

“一定是哪个疯子干的。”

“也有可能。是不是所有的罪犯都是疯子？这真是一个茶余饭后聊天的有趣话题。罪犯的大脑可能天生有些畸形，没错，非常有可能。不过那是医生要研究的课题，至于我，我的工作性质不同。我要关心和保护的是无辜的人，而不是罪犯。现在我关心的是你，小姐，而不是那个躲在背后的凶手。你又年轻又美丽，你的世界里充满了阳光和欢乐，生活和爱情都在前方等你。这就是我要考虑的一切，小姐。请告诉我，你的这些朋友，赖斯太太和拉扎勒斯先生来这儿有多久了？”

“弗莱迪是星期三来的。她和几个朋友在塔维斯托克附近住了两夜，昨天才来宏大酒店的。我相信吉姆一直在到处旅游。”

“那么查林杰中校呢？”

“他在德文波特，一有空就开车过来。通常是在周末。”

波洛点了点头。我们漫步走回屋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你有没有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小姐？”

“弗莱迪。”

“除了她呢？”

“哦，我也不知道。我想还是有的吧。怎么了？”

“因为我要你请一个可靠的朋友跟你住在一起——而且是马上！”

“啊……”尼克显得很意外。她没有说话，思索着。然后，她拿不定主意似的说道：“还有玛吉。我想我可以找她来。”

“玛吉是谁？”

“是我在约克郡的一个远房堂妹。他们是个大家庭，她父亲是牧师。玛吉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有时候我会在夏天请她过来住几天。不过跟她在一起让人觉得没劲，她太纯洁了。幸亏她的发型碰巧赶上了当季的流行款式，她看起来才不那么土气。本来今年我不打算请她过来了。”

“不，小姐，太好了！你的这位堂妹正是我希望找来的人。”

“好吧，”尼克叹了口气，“我这就去给她发电报。现在我确实也想不出还可以找谁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只要那边没碰上唱诗班出游或者谢佣宴会，她肯定会马上过来。不过你想要她做……”

“你能不能安排她睡在你的房间？”

“我想可以吧。”

“她会不会觉得这个安排很古怪？”

“哦，不会的。玛吉从来不多想，她只是执行……认认真真地执行，既虔诚又坚定地完成教会的工作。好吧，我给她发份电报叫她星期一过来。”

“为什么不是明天呢？”

“坐星期天的火车？这么着急，她会以为我快死了呢。不，还是星期一吧。你会不会打算告诉她，说厄运即将降临到我头上？”

“怎么还在开玩笑？但我很高兴你这么有勇气。”

“聊以自慰吧。”尼克说道。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好奇地瞥了她一眼，觉得她并没有把话说完。我们又回到了客厅。波洛翻看着沙发上的那份报纸。

“小姐，你读这种报纸？”他忽然问道。

“《圣卢先驱周报》？没怎么认真读。我只是翻翻，看看潮讯。上面有每个星期的潮汐情况。”

“哦，是这样。顺便问一下，小姐，你立过遗嘱吗？”

“立过的。大约六个月之前，就在我要挨刀的时候。”

“什么？挨刀？”

“动手术，切除盲肠。有人劝我立个遗嘱，所以我就立了。写遗嘱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挺重要的。”

“遗嘱怎么说的？”

“我把这幢房子留给了查尔斯，其他也就没什么可留的了。不过，如果有可留的我都留给了弗莱迪。但我想，我背的这些债务——你们是这么说的吧——比资产还要多，真的。”

波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我要告辞了，再见，小姐。自己当心点。”

“当心什么？”尼克问道。

“你很聪明，但这也是你的弱点。你要在哪方面当心？谁知道呢？但你要有信心，小姐，用不了几天我就会找出真相的。”

“也就是在水落石出之前，我要当心毒药、炸弹、冷枪、车祸，还有南美洲印第安人的毒箭。”尼克随口就说了一大堆。

“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小姐。”波洛严肃地说道。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顺便问一下，”他说道，“拉扎勒斯先生打算出多少钱买你祖父的画像？”

“五十英镑。”

“啊。”波洛说道。

他回过头去，仔细打量壁炉架上那幅画像里的那张阴沉沉的面孔。

“我跟你说过了，我可不想把那个糟老头卖掉。”

“是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是的，我能理解。”

第四章 还有未知数

“波洛，”一回到路上我就说，“有件事情你应当知道。”

“什么事，我的朋友？”

我就跟他说了赖斯太太对那次汽车刹车事故的看法。

“哈，真有意思，”波洛说道，“的确是有那么一种歇斯底里的人，神乎其神地捏造出各种死里逃生的故事，还一定要别人相信。不错，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种人。这种人为了证实自己所编造的荒谬经历，甚至会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你不认为……”

“尼克小姐就是这种人？不，不可能。你自己也看到了，黑斯廷斯，我们花了多少力气要让她相信自己的处境危险。到最后她还是半信半疑，把它当做一场闹剧。她是时代新人。不过赖斯太太的话倒很有意思。为什么要说这些？就算是真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完全没必要呀……太不会讲话了。”

“不错，”我说道，“的确是这样，我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必要扯那个话题。”

“的确奇怪。是呀，是件怪事。但我很愿意看到怪事一桩桩出现，它们意义重大，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方向……什么方向？”

“优秀的黑斯廷斯，你指出了要害所在。方向？那的确是重点！但是在我们到达之前，都不会知道方向在哪儿。”

“告诉我，波洛，”我说道，“为什么你坚持要她找堂妹来同住？”

波洛停住了脚步，用食指用力地指着我。

“想一想，”他大声说道，“只要稍微想一想，黑斯廷斯，我们面临多少障碍！受到多少束缚！追捕犯案之后的凶手，那并不难，至少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可以这么说，凶犯在行凶的过程中就已经签上了他的大名。但是这儿并没有罪案发生……而且，我们也不愿看到罪案发生。可是要在案件发生之前去侦破它，那的确是个大难题。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什么？是小姐的安全。这并不容易，是的，太难了，黑斯廷斯。我们没办法从早到晚一直盯着她，甚至派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去当保镖也做不到。我们总不能待在姑娘的闺房里过夜。想想这件事有多难。

“不过我们可以做到一件事，就是给凶手制造困难。我们可以让小姐提高警惕，还可以在她身边安排一个跟她形影不离的证人。要突破这两道防线，凶手得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才行。”

他顿了一顿，接着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黑斯廷斯，可是我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担心凶手恰恰就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这个想法让我坐立不安。唉，非常不安。”

“波洛，”我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都紧张起来了。”

“我也很紧张。听我说，我的朋友，那份报纸，就是刚才那份《圣卢先驱周报》有人打开看过。你猜是翻到哪一页？那一页上有一小段话：‘入住宏大酒店的客人中有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和黑斯廷斯上尉。’我们来假设一下——只是假设一下有人读过这个消息，他们知道我的名字……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巴克利小姐就不知道。”我打趣地说道。

“她是个马虎大意的人，不算数。只要是一个严肃的人——一个罪犯——就一定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他会感到害怕！他会疑神疑鬼！他会问自己各种各样的问题。他已经三次企图夺走小姐的性命，而这时赫尔克里·波洛来了。他会问自己：‘难道这是巧合吗？’他可能会害怕这并不是巧合。那么，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不露行迹，躲藏起来。”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对，对。或者……如果他真的胆大包天，他就会立即下手，不再浪费一点时间。在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之前——砰！小姐就死了。这种事情，胆大妄为的家伙是干得出来的。”

“为什么你认为是别人而不是巴克利小姐看了那段新闻呢？”

“不会是巴克利小姐。当我报上名号时，她没有丝毫反应，对我的名字连一点印象也没有，脸上的表情没有起任何变化。再说了，她跟我们说她打开报纸只是想看看潮讯，别的不看。但是那一页上并没有潮汐表。”

“你怀疑那幢房子里的人……”

“住在房子里的人，或者可以接近那幢房子的人。接近那幢房子并不难，窗户一直敞开着。毫无疑问，巴克利小姐的那帮朋友也可以进进出出。”

“那你有主意了吗？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波洛双手一摊，说道：“没有。就像我早先预见的，动机不明显。动机应该不明显……这样凶手就安全了……这也是今天上午凶手如此胆大妄为的原因。从表面上看，似乎谁也没有理由盼望小尼克死。为了财产？为了悬崖山庄？尼克死后房子会传给她的表哥……但是，难道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这幢已经抵押出去、破旧不堪的老房子？对他来说，这儿算不上是祖屋。要知道，他不姓巴克利。当然我们得去见见这位查尔斯·维斯，但怀疑他简直是太离谱了。

“接下来是那位太太……尼克的知心女友……眼神飘忽、神情迷离有如圣母的女人……”

“你也有这种感觉？”我不禁大吃一惊。

“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跟你说她的朋友喜欢撒谎——真是好心哪！她为什么要告诉你？是不是担心尼克会说出一些她担心的话？她跟那辆汽车有没有关系？还是她只是用汽车的事做个幌子，但真正担心的却另有其事？有没有人对那辆汽车动过手脚？如果有，那是谁？她是不是知道？

“还有就是那位英俊潇洒的拉扎勒斯先生。该怎么看他呢？他有豪华汽车，还有那么多钱。他跟这件事会不会有瓜葛呢？至于查林杰中校……”

“他完全没问题，”我赶忙说道，“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他完全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

“毫无疑问他受过你认为是正当的教育。幸亏我是个外国人，不会受这种偏见的影响，才能够更加客观地进行调查。但我也承认，很难发现查林杰中校与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准确地说，我没有看到他有什么牵连。”

“当然跟他没有牵连。”我热切地说道。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对我的影响真是非同小可呀，黑斯廷斯。你有一种强烈的倾向，会把事情搞错方向，这几乎把我也带进去了。你是那种完全值得别人钦佩的人，忠厚老实、容易轻信、诚实正直，会不可救药地钻进坏人设计的圈套。你愿意把钱投入十分可疑的油田，或者根本不存在的金矿。正因为有成百上千个像你这样的人，骗子才能活得下去，才有容身之地。唉，看来我还得好好研究一下那个查林杰中校才对，你唤起了我的疑心。”

“我亲爱的波洛，”我生气地叫道，“太荒唐了！像我这样满世界跑的人……”

“却永远学不乖。”波洛遗憾地说道，“虽然奇怪，却是事实。”

“如果我真的是你说的那种容易受骗上当的傻瓜，那我在阿根廷的农场又怎么会大获成功？”

“别生气，我的朋友。你的确在阿根廷有了很大的成功——是你和你的妻子。”

“贝拉，”我说道，“她总是听我的。”

“她的头脑和她的魅力一样突出，”波洛说道，“别争了，我的朋友。瞧，前面就是莫特修车厂，应该就是巴克利小姐说的那家修车厂吧。只要进去问几个问题，事情就清楚了。”

我们走了进去。波洛说他是巴克利小姐介绍来的。在打听了一些有关租车的情况之后，波洛很自然地就把话题转到了不久前巴克利小姐汽车受损的事情上。

修车厂的老板一下子话多了起来，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古怪的故障。他的解释很专业。我不懂机械，波洛也许连我都不如，但情况已经很明确了，那辆汽车被人动过手脚，方法很简单，干起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看起来是这样，”当我们走出修车厂时波洛说道，“小尼克说得没错，有钱人拉扎勒斯先生却错了。黑斯廷斯，我的朋友，这一切真有意思。”

“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呢？”

“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们到邮局去发份电报吧。”

“电报？”我问道，期待他的回答。

“对，”波洛说道，“是电报。”

邮局还开着。波洛拟好电文发了出去。他没有告诉我电报的内容，看来是希望我主动去问他，于是我偏偏忍住了不问。

“真气人，明天是星期天，”在我们离开邮局返回旅馆的路上，波洛说道，“我们只有到星期一早晨去拜访维斯先生了。”

“你可以到他家去呀。”

“那当然。但这正是我不想做的事。我宁愿到他的办公室去，问他一些专业的问题，以便形成对他的印象。”

“也好，”我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这样最好。”

“一个小小的细节就很能说明问题。比方说，如果今天中午十二点半查尔斯·维斯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那么在旅馆花园里向尼克开枪的人就不是他了。”

“那我们是不是应当查明其他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那可要难多了。他们当中的每个人都可以在短时间内离开同伴，从休息室、吸烟室、客厅，或者写字间的玻璃门跑出去，很快就埋伏在那姑娘的必经之路上，开枪之后又立刻跑回来。不过，我的朋友，我们也许还没有发现和掌握这出戏的全部出场人物。比方说那位可敬的埃伦太太，还有她那位我们至今没见着的丈夫。他们和尼克住在一起，会不会对尼克暗中怀恨在心，而我们毫不知情？还有住在门房的澳大利亚人，我们对他们也不了解。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人，尼克的亲朋好友，尼克觉得没理由怀疑他们，所以就没有对我们提起。黑斯廷斯，我总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到现在还没有暴露出来。我隐约觉得，巴克利小姐知道的情况比她告诉我们的还要多。”

“你是说她有所保留？”

“是的。”

“也许她是想保护什么人？”

波洛极力摇头。

“不，不。到目前为止，她给我的印象是完全坦诚的。我相信，在试图谋害她的这些情节上，她把所有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但还有别的一些事情……她认为与此无关的事情却没有讲。而我恰恰想知道这些情况。因为我——最谦虚地说——要远比那个小姐高明。我，赫尔克里·波洛，能在她视而不见的时候明察秋毫，我会找到其中的线索。可是，黑斯廷斯，我非常坦率并且谦卑地告诉你，我现在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我还在黑暗之中摸索，还没有发现一丝光明。一定还存在未知的东西……一些我还没有掌握的与这个案子有关的情况。是什么呢？我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呢？”

“你会查清楚的。”我安慰道。

“但愿不会太迟。”他忧郁地说。

第五章 克罗夫特夫妇

那天晚上旅馆里有一场舞会。尼克·巴克利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到旅馆来吃晚饭，见到我们，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薄绸长裙，飘曳的裙裾拖在地上，露出了雪白的颈脖和双肩，黑亮的头发则胡乱地扎着。

“真是个迷人的小魔头！”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跟她的朋友反差明显，嗯？”

弗蕾德丽卡·赖斯（注：弗莱迪是弗蕾德丽卡的昵称。）则穿着白色的舞裙。她的舞姿慵懒，与尼克那股活泼劲儿截然不同，却也别有一番味道。

“她真美。”波洛突然说道。

“谁？你是说尼克？”

“不……是那个。她是魔鬼吗？还是天使？或者只是不快乐？谁也不知道。她是个谜。也许她什么也不是。不过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她是一个引火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道。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迟早会感觉到的。只要记住我说过的话就好了。”

旋即他站起身来，这让我吃了一惊。这时尼克和乔治·查林杰在跳舞，弗蕾德丽卡和拉扎勒斯刚刚跳完，回到他们的桌子旁坐下。接着，拉扎勒斯又起身走开了，那儿只有赖斯太太一个人。波洛径直朝她走去，我在后面跟着。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方便吗？”然后他拉过椅背，直接坐了下去，“趁你的朋友在跳舞，我很想跟你说说话。”

“哦？”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淡，显得不感兴趣。

“太太，我不知道你的朋友是不是跟你说过。如果没有，我来告诉你吧：就在今天，有人想谋杀她。”

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因为恐惧和惊讶而睁得更大了。两个黑色的瞳孔也变大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人在这家旅馆的花园里朝巴克利小姐开枪。”

她忽然笑了——文雅的笑容中流露出既同情又怀疑的神情。

“是尼克跟你说的？”

“不，太太，是我碰巧亲眼所见。这就是那颗子弹。”

他拿出子弹给她看，她不由得往后一缩。

“可是，这个……”

“这不是尼克小姐想象出来的，你要明白。我敢保证，这种事还不止这一次。前些天就发生过好几次奇怪的意外。你应当听说过……哦，不，你也可能没听说过。你是昨天才来的，对吧？”

“是的，昨天。”

“来之前，我想，你是跟一些朋友在一起，在塔维斯托克。”

“没错。”

“太太，我想知道跟你待在一起的那些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扬起了眉头。

“有什么理由我该告诉你吗？”她冷冷地说道。

波洛立即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惊奇模样。

“太抱歉了，太太。我真是太笨了。只是我在塔维斯托克有几个朋友，想问一下你有没有碰到过他们——布坎南，其中一个叫布坎南。”

赖斯太太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我想我没碰到过他们。”她的语气友好多了，“别再提这些没劲的人了，还是说说尼克吧。谁朝她开枪？为什么要开枪？”

“我也不知道是谁开的枪——现在还不知道，”波洛说道，“不过我会把他查出来的。哎，不错，我会查出来的。我是……你知道吗，我是个侦探。我的名字是赫尔克里·波洛。”

“非常有名呀。”

“太太您过奖了。”

她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么，你要我做什么呢？”

我和波洛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那么主动。

“太太，我想请你照看好你的朋友。”

“我会的。”

“好，没别的事了。”

他站起身来，很快地鞠了一躬，然后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波洛，”我说道，“你怎么把手里的牌全摊出来了？”

“还有什么办法，我的朋友？这么做也许不够机敏，却很稳妥。我不能冒险，反正有件事已经很明白了。”

“什么事？”

“前几天赖斯太太不在塔维斯托克。她会在哪儿？噢，我会查清楚的。要想瞒住赫尔克里·波洛根本就不可能。瞧，英俊的拉扎勒斯回来了，她正跟他说这事儿呢。他在偷看我们。他很聪明，只要看看他脑袋的形状就知道了。唉，但愿我知道……”

“知道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于是我接口问道。

“知道星期一我才会知道的事。”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他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不再有好奇心了，我的朋友。以前……”

“有一些乐趣，”我冷冷地说道，“得不到的话对你有好处。”

“你是指——”

“不回答提问的乐趣。”

“唉，原来你是故意不问的。”

“正是。”

“唉，好吧，好吧，”波洛小声抱怨道，“你是爱德华时代小说家喜爱的那种坚强而寡言的人物。”

他像往常一样眨了眨眼睛。

不久，尼克从我们的桌旁走过。她离开了她的舞伴，像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突然朝我们飞来。

“在死亡的边缘跳舞。”她轻快地说道。

“是一种全新的感受吧，小姐？”

“对，相当有趣。”

她朝我们挥了挥手，又飘然而去。

“真希望她没说这句话，”我慢吞吞地说道，“在死亡的边缘跳舞。我不喜欢。”

“我知道，这句话准确反映了现实。这小家伙还是有勇气的嘛。挺好，有勇气。但糟糕的是，现在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谨慎。千万不能出差错！”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们坐在旅馆前的露台上，大约十一点半时，波洛突然站了起来。

“来吧，我的朋友。我们做个小小的实验。我断定拉扎勒斯先生和赖斯太太已经开着汽车出去了，尼克小姐也跟他们在一起。风平浪静了。”

“什么风平浪静？”

“你会知道的。”

我们走下台阶，穿过一小片草地，来到一扇门前，门外有条小路通往海边。有几个刚游完泳的男女说笑着沿小路走上来，与我们擦肩而过。

等他们过去之后，波洛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前。小门的铰链锈迹斑斑，但门上的字模模糊糊还能够分辨，上面写着“悬崖山庄，私人住地”。四周没有一个人影，我们悄悄地走了出去。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悬崖山庄前的草坪上，附近没有一个人影。波洛走到悬崖边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朝那幢房子走去。走廊上的落地窗敞开着，从这里我们直接走进了客厅。波洛没有在客厅里停留。他打开客厅的门进了前厅，在那里又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我紧跟在他身后。最后波洛一直走进了尼克的卧室，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冲我点了点头，又眨了眨眼睛。

“瞧，我的朋友，多容易啊！没有人看见我们进来，也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出去。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十分安全。比方说，可以磨一磨悬挂画像的绳子，让绳子在几个小时之后断掉。就算碰巧有人在房子前面看到我们进来，也不会引起怀疑——我们是这家主人的朋友嘛！”

“你是说我们可以排除是陌生人干的？”

“黑斯廷斯，正是这个意思。不会是哪个迷了路的疯子干的。我们必须围绕这幢房子下工夫。”

我跟在他身后离开了房间，谁都没有说话，我们都在想着心事。

在楼梯的转弯处，我们猛地停住了脚步。一个男子正走上楼梯。

看到我们，他也站住了。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明显是一副受了惊的样子。他先开口，用威胁的口吻大声喝道：“我想知道，你们在这儿想干什么？”

“啊，”波洛说道，“先生……是克罗夫特先生吧？”

“正是。你们……”

“我们到客厅去聊聊好吗？这样会更好些。”

那人退了一步，猛地转身朝楼下走去，我们则紧跟在后面。进了客厅，波洛关上门，朝那人微微鞠了个躬。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乐意为你效劳。”

那人的脸色有一些缓和。

“哦，”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就是那位侦探。我听说过你。”

“在《圣卢先驱周报》上吗？”

“呃？不，我以前在澳大利亚时就听说过。你是法国人，对不对？”

“比利时人。这无所谓。这位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

“很高兴见到你们。不过，你们来这儿有何贵干？出什么事了？”

“这要看‘出事’这个词该怎么理解了。”

这个澳大利亚人点了点头。虽然头发秃了，也上了年纪，但他仍然相貌堂堂。他身材魁梧，脸庞宽大，下巴向前突出——在我看来是一张粗犷的脸，而这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对目光锐利的蓝眼睛。

“瞧，”他说道，“我是来给巴克利小姐送一些西红柿和黄瓜的。她那个园丁不中用——懒透了，什么也不种，就是个懒骨头。我和我太太——你看，我们受不了这个。我们是邻居嘛，总觉得应该相互关心。我们种的西红柿多得吃不完。邻居之间总该彼此照应才对，你们觉得呢？我就摘了些放进篮子，像往常一样从那扇落地窗进来，再把篮子放下。我正要回去，却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我觉得很奇怪。附近这一带不太有小偷，但难保真的没有，所以我就想搞清楚。然后我看到你们俩从楼上下来，还稍微吓了我一跳。你说你是个有名的侦探，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非常简单，”波洛微笑着说道，“那天晚上小姐受到了惊吓，一幅画掉下来砸在她的床上。她可能对你说起过了吧？”

“是的，幸亏躲过了。”

“为了安全，我答应给她弄一根特殊的挂画用的链子。这种事绝对不可以发生第二次，是吧？她跟我说今天上午她要出去，不过我可以来量一量需要多长的链子。瞧，这很简单。”

波洛摊开双手，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童真，堆满了最迷人的笑容。

克罗夫特松了口气。“就这些？”

“是的。你不必疑神疑鬼了，我们都是守法的良民——我和我的朋友。”

“我昨天是不是见过你们？”克罗夫特一字一句地说道，“昨天傍晚的时候。你们经过了我的小花园。”

“啊，不错，当时你在园子里干活，还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呢。”

“是的。想不到……真想不到，你就是久闻大名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了。请问波洛先生是否有空？如果不忙的话，我想请你们到寒舍去坐坐……喝杯早茶，澳大利亚风味的。我还想让我的老太婆也见见你。她在报纸上读过你所有的事迹。”

“你太客气了，克罗夫特先生，我们现在没什么事，很高兴有此荣幸。”

“太好了。”

“你已经量好尺寸了吗，黑斯廷斯？”波洛转过身问我。

我说已经量好了，于是我们就随着这位新朋友一起离开了。

很快我们就发现克罗夫特很健谈。他跟我们说起他在墨尔本附近的家、他早年的奋斗历程、他和妻子如何相识、他的事业以及最后他的成功和发迹。

“后来我们决定去旅行，”他说道，“我们一直想来这个古老的国家，于是就来了。我们到这一带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妻子的一些亲戚，他们就住在附近。但我们谁也没找着。然后我们接着到欧洲大陆去旅行——巴黎、罗马、意大利的那些湖泊、佛罗伦萨等等地方。在意大利时，我们遭遇了一次铁路事故，我可怜的妻子受了重伤。真惨哪，不是吗？我带她看过最好的医生，但他们的看法都一样——除了时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长时间卧床休息。她伤的是脊椎。”

“太不幸了！”

“真倒霉，可不是吗？唉，也只能这样了。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到这里来。她觉得如果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天地——小小的一个房子——情况就会好很多。我们去看过很多小房子，但大多是乱糟糟的，不像样子，后来总算运气好，找到了这间小房子。房子又好又安静，远离尘世，没有汽车开来开去，旁边也没有留声机骚扰。所以我马上就把这房子租下了。”

话刚说完，我们就来到了门房小屋。他用澳大利亚土话大喊了一声“喂！”，里面也应了一声“喂！”。

“进来吧。”克罗夫特先生说道。进门之后又上了一小段楼梯，我们就来到了一间舒适的小卧室。长沙发上躺着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一头灰色的头发，笑起来很甜。

“你猜这位是谁，孩子他妈？”克罗夫特先生说道，“这位就是世界闻名的超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我把他带来跟你聊聊天。”

“哎哟，我真是高兴得无法形容了！”克罗夫特太太喊道，一边同波洛热情地握手，“我读过蓝色列车案件的详细报道，当时你也在那趟列车上。我还读过其他很多你侦破的案子的介绍。因为脊椎的毛病，我几乎读遍了所有的侦探小说，没有什么比读侦探小说更容易打发时间的了。伯特，亲爱的，叫伊迪丝把茶端上来。”

“好的，孩子他妈。”

“伊迪丝是护士，”克罗夫特太太解释道，“她每天上午过来照料我。我们没有请用人。伯特自己就是一流的厨师，料理家务也是一把好手。这些事情再加上那个小花园，就够他忙好一阵子了。”

“给，”克罗夫特先生端着一个茶盘又进来了，“茶来了。今天可是我们一生中的大日子呀，孩子他妈。”

“我猜你会留在这里吧，波洛先生？”克罗夫特太太一边欠身倒茶，一边问道。

“哎呀，是的，太太，我来这儿度假。”

“我肯定读到过一篇报道，说你已经退休了，你给自己永远放假啦！”

“唉，太太，你可不能轻信报纸。”

“嗯，这倒是大实话。这么说你还在干？”

“如果案子能引起我的兴趣。”

“你该不会是到这儿来探案的吧？”克罗夫特先生狡黠地问道，“无论干什么都可以说成是度假。”

“伯特，别再问这种让人发窘的问题了，”克罗夫特太太说道，“要不然他以后再也不肯来了。我们只是些普通人，波洛先生，今天你——你和你的朋友——肯来真是给了我们很大的面子，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开心。”

她的喜悦如此自然率真，我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

“那幅画的事情真是糟透了。”克罗夫特先生说道。

“那个可怜的姑娘差点被砸死。”克罗夫特太太心有余悸地说道，“她天性活泼，一住到这里，这里就生气勃勃。邻居们好像不太喜欢她，我也是听说的。但英国的小地方就是这个样子，他们不喜欢活泼快乐的女孩，难怪尼克不常住这里。她那个长鼻子的表哥还想说服她在这里好好安顿下来……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别在背后嚼舌头，米莉。”她丈夫说道。

“啊哈，”波洛说道，“无风不起浪，相信你太太的直觉吧！看来，查尔斯·维斯先生是爱上了我们的那位小朋友？”

“他对她十分痴迷，”克罗夫特太太说道，“但她不会嫁给一个乡村律师的。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穷光棍。我倒希望她嫁给那个不错的水手……叫什么名字来着？查林杰。这会是一桩相当不错的婚姻。他年龄是比她大，但又有什么关系？稳定——这才是她需要的。现在她到处乱跑，甚至到欧洲大陆去，要么是一个人，要么就跟那个死气沉沉、怪模怪样的赖斯太太一起去。她是一位可爱的姑娘，波洛先生，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我也为她担心。最近她看起来不大高兴，照我说，就好像撞见了鬼似的。真叫人担心！我有理由关心她，不是吗，伯特？”

克罗夫特先生有些突然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别再说这些了，米莉，”他说道，“波洛先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致看一些澳大利亚的照片？”

接下来我们的拜访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十分钟之后我们告辞离去。

“挺不错的，”我说道，“单纯、谦逊，典型的澳大利亚人。”

“你喜欢他们？”

“你不喜欢？”

“他们非常和善……非常友好。”

“那又怎么样？你话中有话，我听得出来。”

“他们好像太‘典型’了，”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用土话喊‘喂’……坚持要给我们看那些照片……是不是有些表演得过头了？”

“你真是个疑心病很重的老家伙！”

“你说对了，我的朋友。我怀疑每个人……每件事。我担心，黑斯廷斯，很担心。”

第六章 拜访维斯先生

波洛早上吃的一贯是欧洲大陆式早餐。他总是说，看到我吃鸡蛋和熏肉就让他难受。他常常是在床上吃他的面包卷、喝他的咖啡，而我则自由自在地享受传统的英国式早餐：熏肉、鸡蛋和果酱。

星期一早上下楼时，我朝他的房间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床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睡衣。

“早上好，黑斯廷斯。我正打算按铃叫人请你过来。这是我写的一张便条，你可不可以马上到悬崖山庄去一趟，把它交给小姐？”

我接过那张便条。波洛看了看我，叹了一口气。

“如果……如果你的头发是中分，而不是现在这样侧分，黑斯廷斯，你的样子就要匀称好看多了。还有你的胡子。如果你真的要留胡子的话，就得留像样一点的……像我这样漂亮的胡子。”

对他的提议，我好不容易忍住没有发作，赶忙收好便条离开了他的房间。

从悬崖山庄回来之后，我和波洛待在客厅里。这时有人通报说巴克利小姐要见我们，波洛便让那人带她进来。

她走进来时神情愉快，但我发现她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深了。她把手上拿着的一封电报递给了波洛。

“给，”她说道，“你准会高兴的！”

波洛大声念道：“今天下午五点三十分到达。玛吉。”

“我的保姆和保镖要来了！”尼克说道，“但是你错了。听我说，玛吉没什么头脑，只适合做一些善事，而且一点幽默感也没有。要说发现暗藏的凶手，弗莱迪要比她强不止十倍，而吉姆·拉扎勒斯比弗莱迪更强。我总是觉得没有谁摸得透吉姆的底细。”

“查林杰中校呢？”

“哦，乔治！只要不是眼皮底下的事，他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一旦被他看到了，对方可就惨了。在最后决一雌雄的时候，乔治还是非常有用的。”

她脱下帽子，接着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会让你在便条里说的那个人进屋的。这件事怪神秘的。他是来安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吗？”

波洛摇了摇头。

“不，不，跟科学仪器无关，小姐，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而已。”

“哦，好吧，”尼克说道，“相当有趣，对吧？”

“你说呢，小姐？”波洛文雅地反问。

她转身背对着我们站着，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身来，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全没了，像个孩子似的抿着嘴，竭力不让泪水流出来。

“不，”她说道，“一点儿也不有趣，真的。我怕……我很怕。以前我总以为自己很勇敢……”

“你是很勇敢，我的孩子，你的确是的。黑斯廷斯和我都钦佩你的勇气。”

“真是这样的。”我赶忙热情地插了一句。

“不，”尼克摇了摇头，“我并不勇敢。我受不了的是……是等待。一直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又会怎样发生！而且还要等着它发生。”

“是的，是的……让人压力重重。”

“昨天晚上我把床拖到房间的正中间，紧锁门窗。今天我到这里来，走的是大路，我不敢……就是不敢再走那条穿过花园的近路。就好像我所有的勇气一下子全部没有了。再加上这个。”

“加上这个？你指的是什么，小姐？”

她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想，大概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现代生活压力症’吧。喝太多的鸡尾酒，抽太多的香烟……诸如此类的事情，让我落到今天这种荒唐可笑的境地。”

她一屁股坐进一把椅子里，下意识地绞着纤细的手指。

“你对我不够坦诚，小姐。有事瞒着我。”

“没有……真的没有。”

“有些事情你没有告诉我。”

“哪怕是再细小的细节我都跟你讲了。”她很真诚地说道。

“关于那些意外……你遇到的那些袭击，你确实说了。”

“那么……还有什么呢？”

“可是你没有说出心里的一切……生活中的一切。”

她迟疑地说道：“难道有人能够……”

“啊！瞧，”波洛说道，面露得意之色，“你承认了！”

她摇了摇头，波洛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也许，”他狡黠地提示道，“这算不上你自己的秘密？”

我看到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几乎是同时，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确确实实，波洛先生，关于这件蠢事，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你了。如果你认为我还知道别人的什么情况，或者我对谁有了怀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正因为没有怀疑对象，我几乎要发疯了。我并不傻。如果说这些意外不是意外，那我完全看得出干这些事的人就在我身旁……至少是哪个认识我的人。这才是可怕之处，因为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想不出这个人会是谁。”

她又走到窗口，站在那里朝外张望。波洛示意我别出声。我想他是希望趁那位姑娘自制力薄弱之时多套出一些线索来。

接着她换了一种语调，如梦呓一般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有一种古怪的愿望？我爱悬崖山庄，总是想在那里编排一出戏。悬崖山庄本身就有……就有戏剧气氛。我仿佛看见各式各样的戏剧在那里上演。现在，那里就有一出戏剧在上演，只不过剧情不是由我掌握……我身在戏中！我只是一个角色！也许，我就是那个……那个在第一幕里就要死去的角色。”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小姐，”波洛活泼开朗地说道，“不会这样的。这种想法不过是歇斯底里罢了。”

她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地看着波洛。

“弗莱迪曾经跟你说我歇斯底里吗？”她问道，“有时她是这么说我的，但你不能全信她说的话。有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波洛提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告诉我，小姐，”他说道，“有没有人想买悬崖山庄？”

“你的意思是，卖掉它？”

“正是。”

“没有。”

“如果有人愿意出个好价钱，你会考虑卖掉吗？”

尼克考虑了一会儿，说道：“不，我想不会卖。除非出的价钱真的很高很高，不卖会变成傻瓜。”

“不错。”

“我不想把它卖掉，因为我喜欢它。”

“不错，我能理解。”

尼克慢慢地走到门口。

“对了，今天晚上放焰火，你们来不来？八点钟吃晚饭，九点半开始放焰火。你们可以在俯视码头的花园里看，景色会非常美。”

“我很高兴来。”

“当然，你们两位都要来。”尼克说道。

“多谢。”我说。

“只有举办聚会才能让我振作起来。”尼克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可怜的孩子。”波洛说道。

他伸手拿起他的帽子，仔仔细细地掸掉帽子上的每一点灰尘。

“我们要出去吗？”我问道。

“不错，有些法律上的问题需要去咨询一下，我的朋友。”

“当然，我明白了。”

“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是不会不明白的，黑斯廷斯。”

维斯－特瑞范尼恩和威纳德联合律师事务所坐落在镇上的主街道上。我们上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三个职员正忙着写东西。波洛要求见一见查尔斯·维斯先生。

一个职员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看样子得到了允许的答复，于是放下听筒对我们说维斯先生现在可以见我们。他领着我们走过走廊，在一扇门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站到一旁让我们进去。

维斯先生从一张堆满文件的大书桌后面站起来，向我们致意，表示欢迎。

他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高个子年轻人，看上去很冷静。他戴着一副眼镜，鬓角的头发有些稀疏，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波洛对这次见面早有准备。他拿出一份还没签字的合同，然后向维斯先生提出了几个技术性的问题，请求他解答。

维斯先生的回答谨慎准确，很快就澄清了波洛的疑问，而且他还为波洛指出了这份合同中用词不当的地方。

“太谢谢你了，”波洛喃喃地说道，“你懂的，对外国人来说，这些法律文件的格式和用词永远是最搞不清楚的。”

直到这时，维斯才问起是谁介绍波洛到这里来的。

“巴克利小姐，”波洛马上答道，“是你的表妹，对吗？一位魅力无穷的小姐。我碰巧跟她说起我碰到的麻烦事，于是她就推荐我来找你了。星期六中午我来看过你——大概十二点半——但是你出去了。”

“是的，我记得的。星期六一早我就离开办公室了。”

“你那个表妹住那么大一幢房子，一定怪寂寞的吧？我听说她是一个人住。”

“是的。”

“维斯先生，恕我冒昧，那处房产有没有可能转手卖出去？”

“绝不可能，我可以这么说。”

“听我说，我不是闲着没事随便问问的，我有我的理由。我现在要找的就是这样一处房产。我很喜欢圣卢的天气。那幢房子看起来的确年久失修，我猜大概是没投入多少钱去修吧。这种情况下，小姐有没有可能考虑卖掉它？”

“根本不会，”查尔斯·维斯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表妹就像着了魔似的对这幢房子充满感情。什么都无法诱使她卖掉那处房产。你要知道，那是个祖屋。”

“这个我知道，不过……”

“绝对不可能。我了解我表妹。她迷恋那幢房子。”

几分钟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大街上。

“我的朋友，”波洛说道，“这位查尔斯·维斯先生给你什么印象？”

我想了想，最后说道：“是个非常消极的人，消极得出奇。”

“你还会说他的个性不是很强吧？”

“对，没错。你下次再遇到他时，你会想不起来曾经在哪儿见过面。是很普通的那种人。”

“他的相貌的确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那么，在我们和他的谈话中，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跟事实矛盾的地方？”

“有，”我慢条斯理地说道，“就是有关悬崖山庄出售的事。”

“没错。你会不会把巴克利小姐对悬崖山庄的态度说成是‘迷恋’？”

“这么说太夸张了。”

“对，而且维斯先生不应该这么措辞。他正常的态度——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律师——应该是有所保留，而不应该是夸大其词。但是他却说小姐对这幢祖屋像着了魔似的迷恋。”

“她今天早晨并没有给我这种印象，”我说道，“我觉得她讲到悬崖山庄时非常理智。显然，她只不过是喜欢那个地方而已。换作别人在她的处境里也会这样，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了。”

“所以，他们两个当中必定有一个说了假话。”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

“谁也不会怀疑维斯说谎。”

“显然，一个人要说谎总是有理由的。”波洛说道，“没错，他颇有乔治·华盛顿的气质。你有没有注意到另外一件事，黑斯廷斯？”

“什么事？”

“星期六那天十二点半，他不在他的办公室。”

第七章 悲剧上演

那天晚上，当我们来到悬崖山庄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尼克。她身上裹着一件做工精细的龙纹日本式晨衣，一个人在前厅转来转去跳着舞。

“嗨，只有你们？”

“小姐……你说这话让我的心都凉了。”

“我知道这话太无礼了。只不过我在等他们把我做的衣服送来。他们答应过的，这帮浑蛋，一口答应的！”

“哎，梳妆打扮是件重要的事！今天晚上有个舞会，对不对？”

“对，看完焰火之后我们都会参加。我想大概都会去的吧。”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沉起来，但只过了一会儿，她又在笑了。

“永不放弃！这是我的座右铭。只要不去想，麻烦就不会来。今天晚上我又有胆量了，我要高高兴兴地痛快一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尼克转过身去。

“嗨，玛吉来了。玛吉，这两位是侦探，要保护我免遭神秘杀手的杀害。你把他们带到客厅去吧，他们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我们依次和玛吉·巴克利小姐握了握手，然后她就领着我们进了客厅。我立刻就对她有了好感。也许是她那娴静的相貌吸引了我。用老眼光来看，她无疑是一个文静漂亮的姑娘，但看上去并不机灵。她基本没化妆，穿着也很朴素，只是一件老旧的黑色晚礼服。那对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坦诚，说起话来慢悠悠的，也很好听。

“尼克把那些吓人的事跟我说了，”她说道，“她肯定是在夸大其词吧？谁会想到要去伤害尼克？这个世界上她根本就没有仇人。”

听得出她对此事有强烈的怀疑。她看了看波洛，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屑的意味。我深知对玛吉·巴克利那样的女孩来说，外国人总是要提防的。

“不管怎么说，巴克利小姐，我向你保证这一切都是真的。”波洛心平气和地说道。

她没说什么，却仍然满脸狐疑。

“今天晚上尼克好像回光返照（注：原文为fey，是一个来自苏格兰语的单词，意为异常兴奋、疯癫，但其原意为被诅咒、怪异、注定死亡。）似的，”她说道，“真不知她是怎么搞的，疯得很。”

回光返照！这个字眼让我打了个哆嗦。而且，她语气中的强调也令我不安。

“你是苏格兰人吗，巴克利小姐？”我唐突地问道。

“我母亲是苏格兰人。”她解释道。

随后她打量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眼神比刚才看波洛时要温和多了。我觉得由我来解释这个案子比波洛更加合适。

“你堂姐表现得很勇敢，”我说道，“她决心像平常一样过日子。”

“也只能这样了，对吧？”玛吉说道，“不管你内心的感受是什么，大惊小怪总是于事无补的，只会让别人难受。”她顿了顿，又柔声说道，“我非常喜欢尼克，她对我一直很好。”

这时弗蕾德丽卡·赖斯翩然而至，所以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赖斯太太穿了一件圣母马利亚穿的那种蓝色长裙，看上去羸弱无力。拉扎勒斯紧跟着进来了。然后，尼克也踩着舞步进了房间。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裙，裹着一条有些年头的中国披肩，颜色鲜红，非常醒目。

“大家好，”她说道，“来点儿鸡尾酒吧？”

我们都喝起酒来。拉扎勒斯朝尼克举起了酒杯。

“这条披肩相当不错啊，尼克，”他说道，“很长时间了吧？”

“是的，是我曾曾曾叔公蒂莫西出门旅行带回来的。”

“真漂亮……真正的漂亮。几乎无与伦比。”

“披上它很暖和，”尼克说道，“看焰火时会很舒服，而且色彩艳丽——我讨厌黑色。”

“对呀，”弗蕾德丽卡说道，“尼克，以前我从没见过你穿黑色衣服。为什么你穿起黑色啦？”

“哦，我不知道，”那姑娘负气似的将身子扭向一边，但我注意到她的双唇突然扭曲了一下，好像感受到了痛苦，“需要理由吗？”

接下来我们到餐厅吃晚饭。这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男仆——我猜多半是临时请来帮忙的。晚饭很普通，不过香槟酒却不错。

“乔治还没来，”尼克说道，“真讨厌，昨天晚上他不得不赶回普利茅斯。但愿他过一会儿就到，不要误了跳舞才好。我给玛吉找了个舞伴。模样还过得去，只是未必善解风情。”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轰鸣声。

“嗨，该死的赛艇，”拉扎勒斯说道，“真是烦透了。”

“不是赛艇，”尼克说道，“是水上飞机。”

“我相信你是对的。”

“当然不会错，声音完全不同。”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买一只这种大飞蛾，尼克？”

“等我发财了再说吧。”尼克大笑着说道。

“到那时，我猜你会飞到澳大利亚去，就像那个姑娘……她叫什么来着？”

“我很想……”

“我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赖斯太太用她那慵懒的声音说道，“多勇敢呀，而且是单枪匹马！”

“我钦佩所有这些飞行员，”拉扎勒斯说道，“如果迈克尔·斯顿在他的环球飞行中获得成功，他就会马上成为当今的英雄。真可惜他出事了。像他这种人，英国可赔不起呀。”

“他可能还活着。”尼克说道。

“几乎不可能，现在连千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可怜的疯子斯顿！”

“他们一直叫他疯子斯顿，是吗？”弗蕾德丽卡问道。

拉扎勒斯点了点头。

“他出自一个疯狂的家庭，”他说道，“他的叔叔马修·斯顿爵士一个星期之前死了……也是个疯狂到极点的人物。”

“就是那个经营飞鸟圣地的疯子百万富翁吗？”弗蕾德丽卡问道。

“是的。他以前买了很多小岛。他痛恨女人。我猜他大概被女人甩过，所以就专心博物学了，聊以自慰吧。”

“你们为什么断定迈克尔·斯顿死了？”尼克固执地说道，“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放弃希望……还没到时候。”

“对了，你认识他，不是吗？”拉扎勒斯说道，“我倒忘了。”

“去年我和弗莱迪在勒图凯见过他，”尼克说道，“他太棒了，不是吗，弗莱迪？”

“别问我，亲爱的。他是你的俘虏，不是我的。他带你飞过一次，对吧？”

“是的……在斯卡伯勒，真是妙极了。”

“黑斯廷斯上尉，你有没有坐过飞机？”玛吉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只好坦白说，来回巴黎一趟就是我对飞行的全部认识了。

忽然，尼克叫了一声跳起身来。

“我得去打个电话。你们别等我，时候不早了。我还请了很多人呢。”

她出去的时候我看了看表，正好九点。甜点送上来了，还有葡萄酒。波洛和拉扎勒斯在聊艺术。拉扎勒斯说，如今的画作就是市场毒药，很不好卖。他们又聊起家具和装饰品的一些新概念。

我极尽义务地陪玛吉聊天，但我得承认这姑娘很不健谈。她答话时很爽快，但不会主动开口。真是费劲。

弗蕾德丽卡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吐出的烟圈在头发周围盘旋，看上去就像一个沉思天使。

九点二十分，尼克探头进来。

“出来吧，诸位！客人们成双成对光临啦！”

我们依言都站起身来。尼克正忙着招呼新来的客人，大概有十来位吧，只是大多数看起来都有点乏味。我发现尼克这个女主人当得相当称职。她收敛起她那套轻浮的时髦做派，礼数周全地招呼每一位来宾。在这群客人当中，我发现查尔斯·维斯也来了。

稍后，我们一起来到外面的花园，在那里可以俯瞰大海和港口。花园里已经摆放了几把椅子，是准备给年纪大的人坐的，但大多数人都站着看。这时，天空中绽放了第一束焰火。

忽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回头一看，见尼克正在跟克罗夫特先生打招呼。

“太遗憾了，”她说道，“克罗夫特太太不能和你一起来。我们应该用担架什么的把她抬过来才好。”

“唉，可怜孩子他妈的命不好，但她从来不抱怨……她天性是最善良的……啊，这个好看！”一束焰火绽开，金黄色的雨点洒满天空。

这天夜里很黑——没有月亮，新月要三天后才会出来。而且，像大多数夏夜一样，今天晚上有些寒意。站在我旁边的玛吉·巴克利打了个哆嗦。

“我要去拿件衣服穿。”她轻声自言自语道。

“我去帮你拿吧。”

“不用了，你不知道放在哪儿。”

玛吉说着就转身回屋。这时弗蕾德丽卡在后面叫道：“喂，玛吉，帮我也拿一下，在我的房间。”

“她没听见，”尼克说道，“我去拿吧，弗莱迪。我也要穿件皮衣。这条披肩不够暖和。起风了。”

的确，海上吹来一阵阵冰凉的微风。

下面的码头上也放起了焰火。我和身旁一位老妇人攀谈起来。她逐条盘问起我的生活、职业、兴趣，还问我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砰！又一道绿色的焰火在天空绽放。那些光芒在空中变换色彩，先是变成蓝色，再变成红色，最后又变成银色。

一道又一道的焰火在空中绽开。

“你听，‘哦！’‘啊！’……到处是赞叹声，”波洛突然凑着我的耳朵说道，“到后面就越来越没劲了，你说呢？哇！草地都能打湿脚了！我会着凉的。而且这种地方大概连药都搞不到！”

“着凉？这么美好的夜晚会让人着凉吗？”

“哼，美好的夜晚，美好的夜晚！你这么说，是因为没有下大雨吧？只要不下雨，你都会认为是美好的夜晚。但是我跟你说，我的朋友，要是有一支小小的温度计，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好吧，”我同意了，“我不反对加一件外套。”

“这才对嘛，我通情达理的朋友。”

“我去把你的外套也拿来吧。”

波洛一会儿抬起左脚，一会儿又抬起右脚，动作像只猫。

“恐怕我的脚已经湿了。你有没有办法弄一双橡胶套鞋来？”

我强忍住笑说道：“没办法的。你总该明白，波洛，这种东西早就不生产了。”

“那我还是待在屋里吧，”他说道，“我才不愿意为了看热闹而伤风受凉呢。说不定还会生一场肺炎。”

我们朝那幢屋子走去，一路上波洛还在愤愤地嘀咕着。码头那边又传来一阵欢呼鼓掌声，一件新的展品现身了，我看是一艘船，从船头到船尾漆着几个字：“欢迎游客们光临。”

“在内心，我们都像孩子一样，”波洛说道，“焰火呀，聚会呀，球赛呀……唉，甚至魔术呀，都只是骗骗我们的眼睛，我们却看得乐此不疲……”

这时，我一把抓住波洛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前面。

我们此时离悬崖山庄不到一百码。前方，在我们和那扇落地窗之间，地上蜷缩着一个人，脖子上正裹着那条鲜红色的中国披肩……

“我的天哪！”波洛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哪……”

第八章 致命的披肩

惊骇之中，我们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里，虽然只有几十秒的时间，却好像过了一个小时。波洛甩开我的手向前走去，动作僵硬得就像机器人。

“还是出事了，”他喃喃说道，声音里有说不出来的痛苦，“尽管我们事事小心，但还是出事了。唉！我是个罪人，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我应该预见到的，我片刻都不该离开她的。”

“别再自责了。”我说道。

可是我的舌头就好像打了结，连自己也听不清楚。

波洛只是伤心地摇了摇头。他在尸体旁边跪了下去。

突然之间我们大吃一惊。

我们听到了尼克的声音，又清晰又快乐，紧接着，明亮的窗户上就出现了尼克的身影。

“抱歉让你久等了，玛吉，”她说道，“怎么……”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波洛猛地惊叫一声，把草地上的尸体翻了过来，我俯身过去查看。

我看到的是玛吉·巴克利那毫无生气的脸。

很快尼克也走了过来，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玛吉……哦！玛吉！……不，不……”

波洛还在检查尸体。终于，他慢慢地站起身来。

“她……她是不是……”尼克说道。

“是的，小姐，她死了。”

“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谁会想要杀害她？”

波洛的回答很干脆：“他们要杀的是你，不是她！是你！他们被这块披肩误导了。”

尼克大哭起来。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她痛哭道，“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宁愿死的是我。我现在不想活了，我情愿……去死。”

她挥舞着双臂，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我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把她扶进屋里，黑斯廷斯。”波洛说道，“然后给警察打电话。”

“警察？”

“对！跟他们说有人被枪打死了。然后你就一直陪着尼克小姐，绝不能离开她。”

我点了点头，扶着半昏迷的姑娘从落地窗费力地走进了客厅。我把她放在沙发上面，在她的头下塞了个软垫，然后赶忙跑到前厅去找电话。

我差点儿一头撞上了埃伦。她站在那儿，顺从可敬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她不停地眨动眼睛，舌头时不时地舔着干燥的嘴唇，双手似乎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她一看到我，就开口说道：“先生，出……出了什么事吗？”

“是的，”我简单地说道，“电话在哪里？”

“别是……别是出了乱子吧，先生？”

“出了个意外，”我闪烁其词地说道，“有人受伤了。我必须打个电话。”

“谁受伤了，先生？”

她的脸上显出一种急切的神情。

“巴克利小姐。玛吉·巴克利小姐。”

“玛吉小姐？玛吉小姐？你确定吗，先生？我是说，你肯定……是玛吉小姐吗？”

“非常肯定，”我答道，“怎么啦？”

“哦……没什么。我……我还以为是别人。我以为可能是……赖斯太太。”

“好了，”我说道，“电话在哪里？”

“在那个小房间里，先生。”她替我开了门，并指给我看。

“谢谢，”我说道。见她似乎不愿走开，我又加了一句，“没你的事了，谢谢。”

“如果你想找格雷厄姆医生……”

“不，不，”我说道，“没别的事了，请自便吧。”

她勉强缓步退了出去，但很可能会在门外偷听。这时我也顾不上了，毕竟她很快就会知道一切的。

我接通了警察局，把情况做了报告，然后又自作主张给埃伦提到的那位格雷厄姆医生打了个电话。我是在电话号码簿里查到号码的。就算医生不能让躺在外面的那位可怜姑娘起死回生，但尼克总还是需要医生来照顾的。格雷厄姆医生答应马上赶到，于是我挂上电话，又回到了前厅。

如果埃伦刚才在门外偷听的话，她一定溜得极快。当我走出小房间时，一个人也没有发现。我回到客厅，尼克正想坐起身来。

“你觉得……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白兰地？”

“当然可以。”

我赶忙到餐厅倒了杯白兰地给尼克。啜饮了几口之后，她稍稍振作了一些，双颊也有了点血色。我把枕在她头下的软垫扶正。

“真是……太可怕了，”她哆嗦着说道，“所有事情……所有地方。”

“我明白，亲爱的，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全是白费劲！如果刚才死的是我，就全过去了……”

“你千万不要这样，”我说道，“别胡思乱想。”

她只是一味摇头。“你不懂！一点儿也不懂！”

她突然哭了起来，就像个绝望的小孩。也许让她哭一场也好，于是我也就没有去打扰。

等到外面的骚动略微平静下来，我便悄悄走到窗口向外张望。几分钟之前，我还听到外面响起各种声音。他们全都在那儿，在出事地点围成个半圆形，波洛则像个卫兵，不断地要求他们不要靠近。

正当我在张望时，两个穿制服的人穿过了草坪。警察到了。

我静静地回到沙发旁。尼克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问道：“我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不，亲爱的，波洛会料理的，交给他好了。”

尼克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道：“可怜的玛吉，可怜的好姑娘玛吉。她这辈子从没伤害过谁，这种事竟然会落到她的头上。我觉得好像是我杀害了她……是我把她叫来的。”

我惋惜地摇了摇头。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当初波洛坚持要求尼克叫一个人过来陪她，他哪里知道自己正在给一个毫不相识的姑娘签发死亡证书呢？

我们默默地坐着。我很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但还是忠实地执行波洛的指示，坚守自己的岗位。

等到波洛和一位警官推门进来时，我觉得好像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和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人，无疑是格雷厄姆医生。他立刻走到尼克的身边。

“你感觉怎样，巴克利小姐？一定是吓坏了吧。”他伸手给她搭了搭脉。

“还好。”

然后他转身对着我。

“她吃了什么没有？”

“喝了一点儿白兰地。”我答道。

“我没事了。”尼克打起精神说道。

“能回答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警官清了清喉咙，走到尼克身旁。尼克朝他惨然一笑。

“这次不是因为我违反交通规则了。”她说道。

我猜他们以前可能认识。

“这件事非常糟糕，巴克利小姐，”警官说道，“我感到很难过。幸好我们久闻大名的波洛先生也在这里，跟他在一起我们相当自豪。他很肯定地告诉我，说有天早上有人在宏大酒店的花园里朝你开过枪，是这样的吗？”

尼克点了点头。

“我以为那是一只黄蜂，”她解释道，“其实不是。”

“在这之前，你还碰到过其他一些奇怪的意外？”

“是的……接二连三地发生，至少有些奇怪。”

她把那几件事情简短地叙述了一遍。

“和我们听说的一样。但今天晚上你的堂妹怎么会披上你的披肩呢？”

“我们进屋来拿衣服——在外面看焰火确实有些冷。我先是把披肩扔在沙发上，然后跑到楼上去换我现在穿的衣服——薄薄的海狸鼠皮衣。我还帮赖斯太太从她的房间里拿了一条披肩，就是靠窗边地板上的那一条。这时玛吉说她找不到自己的外套了。我说一定在楼下，她就下楼去找，结果还是没找到。我想肯定是落在车上了。她要找的是一件粗花呢外套，她没有皮的。然后我说我可以给她拿一件我的穿。可是她说不用了，如果我不用的话，她想披我那条披肩。我说当然可以，但就怕不够暖和。她说够了，因为约克郡比这儿要冷多了。她随便披上点就行。然后我说没问题，叫她再等一会儿我就出去了。但是当我出来……出来时……”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别难过，巴克利小姐。请告诉我，你听见的是一声枪响还是两声？”

尼克摇了摇头。

“没听见……我只听到放焰火和爆竹的声音。”

“那倒是，”警官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是听不到枪声的。有个问题我还想问一下，不过我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关于那几次袭击你的人，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尼克说道，“我实在想不出。”

“你当然想不出，”那警官说道，“我觉得就是一个嗜杀成性的疯子干的。这件事太棘手了。好吧，小姐，今天晚上我就不再打扰了。对于你的不幸我深表同情。”

格雷厄姆医生向前走了几步。

“巴克利小姐，我建议你不要再待在这儿了。我跟波洛先生商量了一下，我知道有一家非常好的疗养院。你受的刺激太大了，需要彻底静养……”

尼克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波洛。

“是因为……因为我受了刺激？”她问道。

波洛走到她跟前。

“我希望你感到安全，我的孩子，而且我也希望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会有一个护士，一个好得不得了的护士，她会整天在你身边。只要你醒过来招呼一声，她就会过来。懂吗？”

“嗯，”尼克说道，“我懂，但是你不明白。我不再害怕了，我根本不在乎了。如果有人一心想杀我的话，他一定办得到。”

“嘘，嘘，”我说道，“你太紧张了。”

“你不明白，你们谁也不明白！”

“我觉得波洛先生的安排很好，”医生轻声插了一句，“我开车送你去吧。我们还要给你吃点药，让你好好休息一夜。你看怎么样？”

“我无所谓，”尼克说道，“随便你们安排吧，我不在乎。”

波洛把手按在她的手上。

“我知道，小姐，我知道你的感受。我在你面前，心里满是羞愧和歉疚。我承诺过要保护你，但没有做到。我失败了，我后悔莫及。但请相信我，小姐，这次失败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如果你知道我有多痛苦，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算了，”尼克仍然无精打采地说道，“不要怪自己了。我相信你已经尽了力。肯定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请别难过。”

“你真是宽宏大量，小姐。”

“不，我……”

话还没说完，乔治·查林杰就撞开门冲了进来。

“怎么啦？”他叫道，“我刚到就看见门外有警察，还听说有人死了。究竟是怎么搞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告诉我。是……是尼克吗？”

他的语气如此痛苦，令人不忍卒听。我突然意识到，波洛和医生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无法看到尼克。

还没等别人来得及回答，他又重复了他的疑问。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尼克没有死吧？”

“没有，我的朋友，”波洛温和地说道，“她还活着。”

说完，波洛侧退了一步，于是查林杰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尼克。

有那么一会儿，查林杰似乎难以置信地瞪着尼克，然后，他像个醉汉似的踉跄了一步，嘀咕道：“尼克……尼克！”

他突然在沙发旁跪了下去，双手捂住脸，用沙哑的嗓音哭着说道：“尼克……我亲爱的……我以为你死了。”

尼克想要坐起来。

“没事了，乔治。别像个白痴，我很好。”

他抬起头来，四下打量。

“但是不是有人死了？警察说的。”

“是的，”尼克说道，“是玛吉，我可怜的好玛吉。啊……”

她的脸抽搐着。医生和波洛走上前来。格雷厄姆医生把她扶了起来，他们一起扶着尼克离开了房间。

“你越快躺到床上越好，”医生说道，“我马上就开车送你过去。我已经叫赖斯太太帮忙把你要用的东西包好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消失在门外了。查林杰抓住我的胳膊。

“我不懂，他们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我告诉了他。

“哦，我明白了。那么，黑斯廷斯，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多可怕的悲剧呀！那可怜的姑娘！”

“先喝点儿酒吧，”我说道，“你都快崩溃了。”

“我才不在乎呢。”

我们走进餐厅。

“你瞧，”他放下兑苏打水的威士忌酒杯，说道，“我还以为是尼克呢。”

乔治·查林杰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再也找不到谁爱得比他更不加掩饰了。

第九章 十位嫌疑人

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回到旅馆之后夜里的情形。波洛在自责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痛心疾首令我震惊。他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来踱去，用他知道的一切脏话来责骂自己，对我的劝慰却充耳不闻。

“这就是太骄傲的结果，我受到惩罚了……是的，我尝到苦果了。我，赫尔克里·波洛，我自以为是了。”

“不，不要这么说。”我插了一句。

“谁想得到……谁想得到……对方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我自以为防范已经十分周全，我还警告过那个凶手……”

“警告过那个凶手？”

“是的。我到处亮相，表现出我已经有所怀疑的样子让他觉得不可以轻举妄动，或者我认为是这样。我在小姐的身边画出了一道警戒线，没想到竟然被他蒙混过去了！胆大妄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尽管我们加倍提防，凶手还是得逞了！”

“但其实他没有得逞。”我提醒他。

“只是侥幸而已！在我看来都是一样。一条生命被夺去了，黑斯廷斯……谁的生命不重要？”

“当然，”我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你的话也是事实。但这只有更糟……十倍的糟！因为对凶手来说，他还没有得逞。你明白吗，我的朋友？情况变了……变得更糟糕了。这也许意味着牺牲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两条。”

“只要有你在，就不会这样。”我说得很坚决。

他停住脚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谢谢你，我的朋友，谢谢！你还是相信老朋友，你还是对我有信心。你给了我新的勇气。赫尔克里·波洛决不会再次失败的。再也不会有谁被夺去生命了。我会纠正我的错误——肯定什么地方出错了！看来我惯常的思考链条中缺了一环。我要从头开始，是的，从头再来。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失败！”

“你确实认为，”我说道，“尼克的生命还在危险之中吗？”

“我的朋友，我把她送到疗养院还有别的原因吗？”

“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受了刺激……”

“刺激！呸！在家里也可以恢复，何必到疗养院去？而且在家里可以恢复得更好。那里可一点儿都不好玩，地板上铺着绿色的油毡，护士们交头接耳、对伙食指指点点、无休止地洗洗涮涮。不，不，到那儿去是为了安全，纯粹是为了安全。我私下里跟医生谈过，他答应了我的要求，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任何人，我的朋友，甚至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在没有得到允许时都不可以去探望巴克利小姐。只有我们两人有这个权利。内外有别——就是这样！对别人说是‘医生的命令’，这是很好的借口，没有谁会抗议的。”

“是啊，”我说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黑斯廷斯？”

“只不过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说得非常对。但至少我们有个喘息的余地了。你是不是已经意识到我们的任务有所改变了？”

“怎么改变？”

“最初我们是要确保尼克的安全。现在简单多了，你我都很熟悉了，就是要捉拿凶手。”

“你认为‘简单多了’？”

“当然简单多了。就像那天我说的，凶手在作案的时候也留下了他的大名。那家伙已经公开露面了。”

“你不觉得……”我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你不觉得那位警官说得有道理？他说是疯子干的，一个嗜杀成性的疯子。”

“现在我更不相信这种说法了。”

“你真的认为……”

我没有说下去，波洛则接过我的话茬儿严肃地说道：“凶手是尼克朋友圈里的人？是的，我的朋友，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昨天晚上基本上排除这种可能性了。我们都在一起，而且……”

他打断了我的话。

“黑斯廷斯，你能发誓说绝没有谁离开过悬崖边上，没有离开过我们那群人吗？你能发誓说所有人你都一直看见了吗？”

“不，”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缓缓地说道，“这个倒说不准。天很黑，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在走动。我在不同场合下看到过赖斯太太、拉扎勒斯、你、克罗夫特、维斯……但不是一直都在注意……没有。”

波洛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只是短短几分钟的事。两个姑娘进屋去了。凶手趁人不备溜过去，躲在草坪中央那棵无花果树后。然后尼克·巴克利，或者是他认为的尼克·巴克利，从屋里走出来，走过他身边不到一英尺的地方，他连开三枪……”

“三枪？”我插了一句。

“是的，这一次他丝毫不敢大意。我们从尸体上找到了三颗子弹。”

“这太冒险了，不是吗？”

“并不比开一枪更冒险。毛瑟手枪的声音本身就不大，很像焰火的爆裂声，而且混杂在那么多的焰火里，就更难发现了。”

“你找到手枪了吗？”我问道。

“没有，黑斯廷斯。这让我更加觉得凶手并非陌生人。我们之前就达成了一致，不是吗？尼克小姐的手枪被窃，只是为了杀害尼克之后制造自杀的假象。”

“没错。”

“只能是这个原因，不是吗？但是现在，你也看到了，不用假装成是自杀了。凶手知道这么做已经骗不了人了。事实上，我们的情况他全都了解。”

我思忖着，觉得波洛的推理很有道理。

“那么你认为他会怎样处理那把手枪呢？”

波洛耸了耸肩。

“很难说。旁边就是大海，只要手一挥，手枪就找不着了，永远不会被发现。当然我们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做。”

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亲眼看见似的，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觉得……你觉得他有没有发现杀错了人？”

“我敢肯定他当时没有发现，”波洛严肃地说道，“等知道真相，他一定会觉得不满意。要装作不动声色……实在不容易。”

这时我想起了女佣埃伦的奇怪反应，于是就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波洛。他听后大感兴趣。

“死的是玛吉，这让她很吃惊，是这样吗？”

“非常吃惊。”

“这就怪了。对谋杀这件事她显然不该吃惊。嗯，一定要好好调查一番。这个埃伦是什么人？极为安静，一副令人尊敬的英式做派。难道她是……”

他没有说下去。

“回顾一下这几件意外，”我说道，“可以断定凶手是一个男人，把石头推下悬崖是要用点力气的。”

“未必。可以利用杠杆原理。嗯，完全办得到。”

他继续在房间里徘徊。

“昨天晚上在悬崖山庄的人都有嫌疑，但后进来的那些客人……不，我觉得不会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干的。他们大多数跟尼克只是泛泛之交。他们跟悬崖山庄的这位年轻女主人并没有什么交情。”

“但是里面有查尔斯·维斯。”我提醒道。

“是的，我们不会忘了他。从逻辑上说，他的嫌疑最大。”波洛做了个绝望的手势，然后一屁股坐进我对面的一把椅子里。

“瞧……我们总是要回到这上头来！动机！要想搞清楚这起罪案，我们就一定要找到动机，黑斯廷斯，但我至今仍然没有头绪。谁会有干掉尼克的动机呢？我甚至做出了最荒唐的假设。我，赫尔克里·波洛，竟然会退步到如此丢脸的境地，胡思乱想，就像一个编造耸人听闻情节的蹩脚小说家那样。尼克的祖父——老魔头——人们以为他把钱全赌光了，我问自己，他真的赌光了吗？是不是正好相反，他把钱藏在了悬崖山庄？埋在了地下某个地方？正是因为这样（我真是羞于启齿），我才问尼克是不是有人要出价买她的悬崖山庄。”

“听我说，波洛，”我说道，“我倒觉得你的这个想法挺新颖的。这其中可能有文章。”

波洛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种假设很符合你那浪漫但有些平庸的头脑。埋在地下的财宝……唉，你一定很欣赏这种想法。”

“哦，我不明白，这有何不可呢……”

“因为，我的朋友，越平淡无奇的解释越接近事实。我还想到了小姐的父亲，我对他的揣测就更不像话了。他四海为家。我跟自己说，有可能他偷了一块珠宝——比方说珍贵的上帝之眼。于是急红了眼的僧侣们一路追踪而来。瞧，我，赫尔克里·波洛竟然降格到如此地步。

“关于她的父亲，我还有过其他一些奇想，似乎更正经、更现实一些。他四处漂泊，是不是又结了一次婚？是不是存在一个比查尔斯·维斯更近的继承人？但是我又碰到了同样的难题——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继承。

“我没有忽略任何一种可能性。甚至连尼克小姐提到的拉扎勒斯先生向她买画的事情也考虑到了——就是他想买她祖父画像的事。星期六我给一位鉴定家打了个电话，请他来估估价，就是那天早上我写给尼克小姐的便条里提到的那个人。比方说，假设那幅画像值好几千英镑呢？”

“难道你认为像拉扎勒斯那样的有钱人……”

“他有钱吗？外表说明不了问题。就算是招牌老店也可能徒有光鲜的外表撑门面。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怎么办？到处哭穷？不，他们会买一辆崭新的豪车，比往常更加大手大脚。听我说，信用就是一切！但有时大公司会一下子垮掉——仅仅是少了几千英镑，因为周转不灵。

“哦，我知道，”不容我反驳，他接着说道，“这种说法是有点牵强，但相比复仇僧侣或埋藏财宝，这种猜测还更合理一些。不管怎么说，这种说法跟表面上的事实多少还有点关系。任何想法，任何有可能让我们接近真相的想法，都不容忽视。”

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前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摆放整齐。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语气严肃，而且第一次显出了冷静。

“动机！”他说道，“让我们再回到这一点上，冷静并且有条不紊地研究一下。首先，谋杀动机有哪几种？是什么动机促使一个人要夺去另一个人的生命？

“我们暂且不论有怪癖的杀人狂，我绝对相信这个案件根本没有这种可能性。我们也可以排除冲动杀人。这次谋杀是冷血的蓄意杀人。那么它的动机是什么呢？

“首先是谋利。谁会因尼克之死而获利呢？直接获利或间接获利？好吧，我们先来看看查尔斯·维斯。从经济方面来说，他会继承到一笔不值得继承的财产。他也许会付清抵押款，然后在这块地上造几幢小别墅，最终得到一些薄利。这是可能的。如果这儿是他的祖屋，他对它充满感情，那么这幢房子对他还是有价值的。毫无疑问，有些人天生就依恋故土，据我所知，的确有因此而导致犯罪的案例。但是我看不出查尔斯·维斯有这样的动机。

“另外一个有可能获利的人是尼克的朋友赖斯太太。但很明显，那只有一点点钱。目前来看，除了他们两人，我实在看不出还有谁会因尼克之死而获得利益。

“下一个动机是什么呢？是仇恨……或者因爱而恨。是情杀。克罗夫特太太跟我们说，查尔斯·维斯和查林杰中校都爱上了这位年轻小姐。”

我笑着说道：“查林杰中校对尼克的爱慕之情我们都看到了。”

“对，这位老实的水手对感情没有丝毫的掩饰。至于维斯，我们只有相信克罗夫特太太的一面之词。现在想想看，如果查尔斯·维斯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他受到的刺激会不会让他觉得与其让尼克成为情敌的老婆，还不如干脆就杀了她？”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疑惑地说道。

“你可能会说，听起来似乎不符合……英国人的习惯，这我同意。但英国人也有七情六欲。像查尔斯·维斯的这类人就最有可能。他是一个克制的青年人，往往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情感，而且是内心最强烈的情感。我从不怀疑查林杰中校会因感情而杀人，不，他不是那种人。但查尔斯·维斯却有可能。只是这种怀疑并不能完全令我满意。

“还有一种犯罪动机，就是妒忌。我把妒忌单独拎出来，是因为妒忌不一定是异性之间的情感。它可能是一种……对财富，对权力的眼红。正是妒忌驱使你们伟大的莎士比亚笔下的埃古（注：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人物，设下陷阱诱使奥赛罗相信妻子不忠，终因嫉妒而杀妻并自杀。）成为一个最高明的罪犯——从专业的角度来说。”

“为什么说高明呢？”我马上岔开了话题。

“哎呀，借刀杀人呀。这样一个罪犯从来不亲自出马，要是在今天，你还真没办法将他绳之以法。但这并非我们现在要讨论的话题。反正，这个案子会不会是因为妒忌引起的？谁会妒忌尼克小姐呢？一个女人？那只有赖斯太太，但是据我们所知，她与尼克之间并没有在较劲。但这也只是‘据我们所知’而已。还有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最后就是惧怕。会不会尼克小姐抓住了什么人的把柄？是不是她知道了足以毁掉另一个人生活的事情？如果是这样，我敢肯定她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确实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就非常麻烦了。因为她掌握了线索却不自知，也就无法告诉我们。”

“你真的认为有这个可能？”

“只是一个假设。我现在实在是找不到其他合理的假设。当你排除了其他可能性时，你只有认为剩下的是对的。既然别的都不是……就一定是这个了。”

他沉默良久。

终于，他从沉思中醒转过来，拿出一张纸，开始写起来。

“你在写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我的朋友，我在列一张表，把尼克身边的人一一列出来。如果我的理论是正确的话，凶手一定在这张表里。”

他大概写了二十分钟，然后把这张纸推到我面前。

“瞧，我的朋友。说说你的看法。”

这张表是这样写的：

一、埃伦。

二、她当园丁的丈夫。

三、他们的孩子。

四、克罗夫特先生。

五、克罗夫特太太。六、赖斯太太。

七、拉扎勒斯先生。

八、查林杰中校。

九、查尔斯·维斯先生。

十、？

评述：

一、埃伦。

可疑之处：听到凶杀案时的言行举止；最方便制造意外事故；最容易知道手枪藏在哪里。但破坏汽车似乎并非她所为，并且预谋犯罪的水平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动机：无。除非因未知的事件引起了仇恨。

备注：需要进一步调查其身世及其与尼克之间的关系。

二、埃伦的丈夫。

可疑之处及动机同上。但有可能破坏汽车的刹车。

备注：应该与他面谈。

三、埃伦之子。

可排除嫌疑。

备注：应该与他面谈，或许能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四、克罗夫特先生。

唯一可疑之处在于我们碰到的那次——他上楼打算进卧室。他的解释是不是真话？也可能是说谎。对此人身世一无所知。

动机：无。

五、克罗夫特太太。

可疑之处：无。

动机：无。

六、赖斯太太。

可疑之处：有充分的作案机会。是她要求尼克进屋去拿披肩。试图造成尼克总是说谎的印象，她对以前发生“意外”的说法不可信。意外发生时她不在塔维斯托克，她当时在哪里？

动机：谋利？可能性非常小。妒忌？有可能，但情况未知。惧怕？也有可能，但情况未知。

备注：应该和尼克谈谈这个话题，或许能找到启示。是否与赖斯太太的婚事有牵连？

七、拉扎勒斯先生。

可疑之处：有作案机会。曾经出价买画。认为尼克的汽车刹车没问题（赖斯太太说的）。星期五之前有可能在当地出现。

动机：无，除非求画心切。惧怕？不太可能。

备注：查明他在来到圣卢之前身在何处。查明亚伦·拉扎勒斯父子公司的财务状况。

八、查林杰中校。

可疑之处：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上星期一直在附近，因此有制造“意外”的良好时机。他于凶杀案发生后半小时来到现场。

动机：无。

九、查尔斯·维斯先生。

可疑之处：旅馆花园内枪击尼克时他不在办公室。有良好的作案机会。对出售悬崖山庄的说法可疑。性情压抑。有可能知道手枪的事。

动机：谋利？可能性较少。爱或恨？有可能。惧怕？不太可能。

备注：查明悬崖山庄抵押给谁。查明维斯所在的律师事务所的处境。

十、？

有可能是个局外人，但与前面的某个人有关联。比如可能跟第一个、第四个、第五个或第六个人有关。

如果存在这个局外人，那么可以解释：

1.埃伦为什么对凶杀案不感到意外，并且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做用人的这一类人本身就对死亡事件有快感。）

2.克罗夫特夫妇为什么租下冷僻的门房。

3.赖斯太太可能存在惧怕或妒忌的原因。

波洛看着我读完纸上的这张表。

“很地道的英语，对吧？”他自夸道，“我写得比说得更好。”

“写得非常好，”我由衷地说道，“你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得一清二楚了。”

“是呀，”他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拿回去，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一个名字很显眼，我的朋友，是查尔斯·维斯，他最有可能作案。两种作案动机都适合他。真的……如果这是一张赛马表，他肯定最受到赌客的欢迎，不是吗？”

“他当然最有嫌疑。”

“你有一个癖好，黑斯廷斯，情愿去相信最不值得相信的东西。毫无疑问，那是因为你读了太多的侦探小说。在现实生活中，十有八九，作案的人是动机最明显、可能性又最大的人。”

“但这一次你并不真的这样认为？”

“只有一件事情不吻合，那就是凶手的胆大妄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正如我说的，也是因为这个，动机才不可能明显。”

“对，一开始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还这么说。”

突然，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不，”他说道，我赶忙阻止，“这东西没用处了，但它帮我理清了思路。条分缕析！这是第一步。把情况逐一罗列清楚。下一步……”

“是什么呢？”

“下一步就是运用心理学，发动大脑里的灰色脑细胞！黑斯廷斯，我劝你赶紧睡觉去吧。”

“不，”我说道，“除非你也去睡，否则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真是太忠诚了！但是听我说，黑斯廷斯，你没办法帮我思考。那就是我现在要做的思考。”

我还是摇摇头。

“你可能会想跟我讨论讨论。”

“好吧，好吧，你真够朋友。那至少换一把舒服点的椅子吧，算我求你了。”

我同意了。很快，房间里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波洛小心翼翼地把他刚才扔在地上的那个纸团捡起来，又扔进了废纸篓里。

后来，我一定是睡着了。

第十章 尼克的秘密

我醒来时已经是大白天了。

波洛还是坐在昨天晚上的那个老地方，仍然是那个姿势，但脸上的表情不同了，他的眼睛闪烁着我熟悉的绿光，就像猫的眼睛一样。

我勉强坐直了身子，觉得浑身僵硬，怪不舒服的。像我这样的年龄，确实不宜坐在椅子上睡觉。它至少造成了一个后果——醒来之后毫无舒适感，仍然是之前昏昏欲睡的感觉。

“波洛！”我叫道，“你想出了什么没有？”

他点了点头，向前凑了凑，手指敲着面前的桌子，说道：“黑斯廷斯，回答我三个问题。为什么最近尼克小姐睡眠不好？为什么她买了件黑色的晚礼服？——她从来不穿黑色的！为什么那天晚上她说‘我现在不想活了’？”

我怔住了，对这些提问摸不着头脑。

“回答这些问题吧，黑斯廷斯，请回答吧。”

“好吧。先说第一个问题。她说过她最近很担忧，所以睡不好。”

“对。那她担忧什么呢？”

“至于黑色晚礼服……嗯，每个人都想换换口味吧。”

“你是一个结了婚的人，可是对女人的心理却几乎不懂。如果一个女人认定某种颜色不适合自己，她就再也不会去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受了惊吓之后说这话本来就很正常嘛。”

“不，我的朋友，这么说并不正常。被堂妹的死吓得半死，并为此而自责，这的确很自然。但是说出那样的话来，就不自然。她用厌恶的口吻说到生命……从此生命对她来说不再可贵。然而，不久之前她绝对不是这种态度。她一直就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当回事。然后，当那些事情发生之后，她害怕了。注意，是害怕了，因为生命是甜美的，她不想死。但是说到厌世——不！绝对不可能！甚至在那天吃晚饭之前还不是这样。黑斯廷斯，这反映出她心理上的一个变化。太有意思了。是什么导致她对生命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是她堂妹之死的惊吓。”

“我表示怀疑。惊吓让她打开了话匣子。但如果她的心理在以前就发生了变化，那么又是什么引起了这种改变呢？”

“我想不出。”

“想一想，黑斯廷斯，动动脑筋吧。”

“真的想不出……”

“我们最后一次有机会观察她是在什么时候？”

“嗯，大概是在吃晚饭的时候。”

“完全正确。在那之后，我们只看到她招呼客人，而且礼数周全。吃完晚饭，发生了什么事？”

“她去打电话了。”我缓缓说道。

“很好，你总算想到了。她去打电话，去了很长时间，至少有二十分钟。这个电话打得也太长了点儿。她在跟谁通话？说了些什么？是不是真的去打了电话？我们都要查明，黑斯廷斯，要查明那二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只要查清楚，我们就会找到想要的线索。”

“你真的这样想？”

“没错，没错！黑斯廷斯，我一直跟你讲，尼克有些事没跟我们讲。她认为那些事跟谋杀无关，但是我，赫尔克里·波洛，懂得更多！我一直感觉少了一环。如果不是少了什么，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搞清楚？既然我现在还没弄明白……是啊，那么我还没掌握的那个情况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我不会弄错的，黑斯廷斯。我必须知道那三个问题的答案，然后……然后……我就会明白的。”

“好啦，”我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伸僵硬的手脚，“我得去刮刮胡子，洗个澡了。”

洗完澡换好衣服之后，我感觉好多了，因为睡得不舒服而造成的困顿感也一扫而光。我来到早餐桌前，心想喝上一杯热咖啡我就会完全恢复过来。

我瞟了一眼报纸，上面除了说迈克尔·斯顿之死已被证实之外，几乎没有可读的。唉，那勇敢的飞行员死了。我暗想，说不定明天的头条新闻会出现这样的惊人标题：《神秘惨案——焰火晚会红颜殒命》。

我刚刚吃完早饭，弗蕾德丽卡·赖斯就走到我的桌旁。她穿了一件软褶白领的黑色平纹绉纱朴素长裙，显得更白净漂亮了。

“黑斯廷斯上尉，我要见波洛先生，他起床了吗？”

“我现在就领你去，”我说道，“他应该在客厅。”

“谢谢。”

“我希望，”我们一起走出餐厅时，我说道，“你睡得还好吧？”

“我吓坏了，”她说道，仿佛有心事，“但是，当然啦，我不认识那位可怜的姑娘。不像我跟尼克那么熟。”

“我猜你以前从没见过那姑娘吧？”

“就见过一次……在斯卡伯勒。她过来跟尼克一起吃午饭。”

“这对她父母真是巨大的打击。”我说道。

“太可怕了。”

但是她说这话时显得非常冷淡。我觉得她太自私了，只要事不关己，就毫不在乎。

波洛已经吃过了早饭，正坐在那里读报。他站起身来，用他习惯性的法式礼仪欢迎弗蕾德丽卡的到来。

“太太，”他说道，“欢迎，欢迎！”说着他拖了把椅子过来。

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谢，然后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她直着身子坐在那儿，双眼直视前方，没有急于开口。这种沉默让人感觉有些不自在。

“波洛先生，”她终于开口说道，“我想，毫无疑问……昨天晚上发生的不幸同以前的没有什么两样，我是说……凶手针对的是尼克？”

“太太，当然毫无疑问。”

弗蕾德丽卡微微皱了皱眉头。

“尼克总是有神灵保佑。”她说道。

我听得出她话里有话，但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所谓的好运连连吧。”波洛说道。

“有可能。和命运对抗是没有用的。”

此时她的声音里只有厌倦。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道：“我必须请你原谅，波洛先生，也请尼克原谅。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相信这一切。我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这么危险。”

“是吗，太太？”

“我知道每件事情都要仔细……调查，并且尼克身边的人都会成为怀疑对象。虽然可笑，但的确是实情。波洛先生，我说得对不对？”

“你非常聪明，太太。”

“那天你问了我一些塔维斯托克的问题，波洛先生。既然你迟早会知道，我还是现在就告诉你实情吧。当时我不在塔维斯托克。”

“不在，太太？”

“上星期一我和拉扎勒斯先生就开车到这一带来了。我们不想引起别人的闲话，于是就住在一个叫谢拉科姆的小地方。”

“那儿离这里大约有七英里远吧，太太？”

“差不多……是的。”

她的声音还是充满倦意。

“我可以冒昧问一问吗，太太？”

“现在还有什么冒昧不冒昧的？”

“太太，也许你是对的。那么，你跟拉扎勒斯成为朋友有多久了？”

“我是半年前认识他的。”

“你……喜欢他，太太？”

弗蕾德丽卡耸了耸肩。

“他……很有钱。”

“哦！”波洛叫道，“这话说出来就不大好听了。”

她好像觉得挺有趣。

“那还不如我自己来说吧，总比你替我说要好。”

“嗯……当然总是这样的。容我再说一遍，太太，你非常聪明。”

“你大概要送我一张奖状了吧。”弗蕾德丽卡说着站起身来。

“没别的事要告诉我吗，太太？”

“我想没有了……没了。我要带些花儿去看看尼克，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啊，你真是太好了。太太，谢谢你的坦率。”

她眼神锐利地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我为她打开了房门，她冲我淡淡一笑。

“她很聪明，”波洛说道：“但赫尔克里·波洛也不傻！”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要强迫我接受‘拉扎勒斯很有钱’这个印象……”

“我得说这让我很反感。”

“我亲爱的朋友，你总是把正确的观点用错了地方。现在不是争论情操是否高尚的问题。如果赖斯太太有一个富有并且能满足她一切欲望的挚爱男友，她根本没必要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钱财去谋害她最要好的女友。”

“哦！”我说道。

“现在才明白过来？”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到疗养院去？”

“何必我来插手？是赫尔克里·波洛不让尼克小姐会见朋友吗？太笨了！是医生和护士。那些讨厌的护士！只知道规章制度，听从‘医生命令’的护士。”

“你不怕护士会让她进去？尼克有可能坚持要见她的。”

“亲爱的黑斯廷斯，除了我们两个，谁也进不去。说到这个，我们现在还是就去看看尼克吧，越快越好。”

客厅的门被撞开了，乔治·查林杰闯了进来，满面怒容。

“喂，波洛先生，”他说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打电话到尼克住的那家该死的疗养院，想问问她的情况，还想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去看她，但他们说医生不让任何人进去探望。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说吧，是不是你干的好事？还是尼克真的吓出大病来了？”

“我跟你说吧，先生，我无权干涉疗养院的事；我没这个胆量。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那个医生……他叫什么来着？哦，是格雷厄姆医生。”

“我打过了。他说尼克的情况跟预料的一样好——都是老一套。我知道这些把戏，我叔叔就是个医生，在哈利街（注：伦敦哈利街有许多名医居住。），是神经科专家、心理分析师……还懂其他一些什么。说一些安抚的话好把亲朋好友挡回去，这些我都知道。我不相信尼克的状况还不适合会客，肯定是你在里面捣鬼，波洛先生！”

波洛冲他温厚地笑了笑。的确，我总是发现波洛对热恋中的人向来有一种好感。

“现在听我说，我的朋友，”他说道，“要是一个人可以进去，其他的人就挡不住了。你明白了吗？要么全都可以进去，要么一个也不可以进去。我们希望尼克安全，你和我，对不对？没错！那你就明白了：一个都不能进。”

“我懂了，”查林杰慢吞吞地说道，“可是……”

“啧！别再说了，甚至刚才说过的话也要忘掉。谨慎，绝对的谨慎，这才是现在特别需要的。”

“我可以守口如瓶。”水手轻声说道。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花总可以送吧？只要不是白花。”

波洛笑了。

“现在，”见查林杰关上门，波洛说道，“趁查林杰、赖斯太太，也许还有拉扎勒斯，他们都跑到花店去，我们赶紧悄悄地去疗养院吧。”

“去搞清楚那三个问题的答案？”我说道。

“是的，我们要问一问。不过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我大叫道。

“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吃早饭的时候，黑斯廷斯，答案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告诉我吧。”

“不，你还是亲耳听听小姐的回答吧。”

然后，似乎为了引开我的好奇心，他把一封拆开的信递给我。

这是波洛请来鉴定老尼克·巴克利肖像画的专家寄来的鉴定报告。报告明确指出，那幅画最多值二十英镑。

“瞧，一个疑点澄清了。”波洛说道。

“这个老鼠洞里没有老鼠。”我说道，想起了以前波洛曾经说过的隐喻。

“哈，你还记得？对，正如你所说，这个老鼠洞里没有老鼠。只值二十英镑但拉扎勒斯却出价五十英镑。这个看似精明的年轻人，他的判断力可真糟糕。不过，我们该出发了。”

疗养院坐落在一个小山头上，可以俯瞰整个海湾。一个白衣看护领着我们走到楼下的一个小会客室，然后又来了一位手脚麻利的护士。

她一眼就认出了波洛。显然她已经得到了格雷厄姆医生的指示，并且知道这位矮个子侦探的外貌。她面露微笑。

“巴克利小姐晚上睡得很好，”她说道，“请跟我来吧。”

在一间阳光充足，布置得十分舒适的房间里，我们见到了尼克。她躺在一张窄小的铁床上，看起来像个疲倦的孩子。她脸色苍白，双眼却有些发红，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们来了真好。”她毫无生气地说道。

波洛握住了她的双手。

“勇敢些，小姐，活着总是好的。”

这些话令她一惊。她仔细端详波洛的脸。

“哦，”她说道，“哦……”

“你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小姐，是什么事让你近来郁郁寡欢？是要我来猜吗？小姐，请允许我对你表示最深切的同情。”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原来你知道了。啊，现在谁知道了都无所谓，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她失声痛哭起来。

“勇敢些，小姐。”

“我再也没有勇气了，在这几个星期里全用完了。我一直就抱着希望……直到最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一个字也没听懂。

“瞧可怜的黑斯廷斯，”波洛说道，“他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

她和我四目相对。

“迈克尔·斯顿，那位飞行员，”尼克说道，“我跟他订婚了……可现在他死了。”

第十一章 动机

我一下子呆住了。

我转向波洛。

“你指的就是这个？”

“是的，我的朋友。今天早上我才知道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猜出来的？你说吃早饭时答案就出现在眼前。”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就在报纸的头版。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吃晚饭时的谈话……就恍然大悟了。”

他又转向尼克。

“你是昨天晚上知道消息的？”

“是的，听收音机。我借口说要去打电话，其实是想一个人去听听收音机……万一……”她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然后我就听到……”

“我知道，我知道。”波洛握住了尼克的双手。

“太可怕了。可是客人们都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过去，就像一场噩梦。我似乎灵魂出窍……举止却和往常一样，但是有些不自然。”

“是的，是的，我完全理解。”

“后来，当我去拿弗莱迪的披肩时……我一下子崩溃了，但还是马上振作了起来。玛吉一直在说要找她的外套，最后她拿了我的披肩出去了。我稍微补了点妆，也跟着出来了，可是她却……已经死了……”

“嗯，一定是严重的打击。”

“你不懂，当时我气极了！我宁愿死的是我！我想死……但我却活着，还不知要活上多久！迈克尔死了……淹死在太平洋里。”

“可怜的孩子。”

“我告诉你，我不想活了，我讨厌活着！”她失声痛哭起来。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小姐，总会遇到生不如死的时刻。但总会过去的……悲痛和忧伤都会过去的。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的，像我这样的老头子讲什么都没有用，都是废话。你是这样想的，废话连篇。”

“你以为我会忘记……然后嫁给别人吗？绝不！”

她坐在床上，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双颊泛着红晕，看上去十分凄美。

波洛温柔地说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非常幸运，小姐，曾经被这么勇敢的人——一个英雄爱过。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在勒图凯……去年九月，快一年了。”

“后来你们订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过圣诞节。不得不保密。”

“为什么呢？”

“因为迈克尔的叔叔，马修·斯顿老爵士。他只爱飞鸟，痛恨女人。”

“唉！真是不可理喻。”

“是呀，但我不全是这个意思。老马修脾气非常乖戾，认为女人会毁了男人。而迈克尔完全依靠他。他很喜欢迈克尔，为这个侄儿感到自豪。那架水陆两用飞机和环球飞行的费用都是他出的。这次环球飞行是他和迈克尔一生中最大的希望。只要迈克尔飞行成功了，他就可以在叔叔面前有求必应。就算到时候，老马修对我们的事大发雷霆，也不会真正有事。因为迈克尔已经成为世界闻名的探险英雄，他叔叔到头来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

“但是迈克尔说，如果事先走漏了风声，那就非常糟糕了。我们必须守口如瓶。我做到了，对谁也没讲……哪怕是弗莱迪。”

波洛叹息了一声。

“要是你告诉我就好了，小姐。”

尼克凝视着他。

“有什么区别吗？这跟神秘的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呢？我向迈克尔保证过，我会守口如瓶。当然，这太痛苦了，焦虑和不安一直折磨着我。每个人都说我神经过敏，但我却有口说不出。”

“是的，我完全理解。”

“他以前也失踪过一次，是去印度飞越沙漠的途中。当时真叫人绝望，但后来化险为夷，他修好了飞机。我一直对自己说，这一次的情况也跟上次一样。大家都说他必死无疑……但我始终给自己鼓气，对自己说他一定会没事。然后……昨天晚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直到那时你还一直抱着希望？”

“我也说不清，也许是不愿相信吧。最痛苦的是对谁也不能说。”

“是啊，我想象得到。你从没想过告诉谁吗？比如赖斯太太？”

“有时我非常非常想。”

“你想她会不会猜到了？”

“我想不会，”尼克思忖着说道，“她从没提过。当然她有时会做一些暗示，说什么我们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之类的。”

“当迈克尔的叔叔去世时，你也从没打算告诉过她吗？他大概是一个星期前死的。”

“我知道，他是动手术之后死的。我原本是想说的。但这个时候说是不是太那个了？我是说，这么做是不是在显摆……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迈克尔的消息。如果我说出来，记者们就会蜂拥而至。这么做太丢人了，迈克尔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

“我赞同你的想法，小姐。你不能公开宣布。但我想你可以私下里告诉朋友。”

“我确实对一个人暗示过，”尼克说道，“我觉得这样才公平。但不知道那个人听懂了没有。”

波洛点了点头。

“你和你表哥维斯先生的关系好吗？”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查尔斯？你怎么会想到问他？”

“随便问问而已。”

“查尔斯是个好心人，”尼克说道，“当然他也非常古板，从没有离开过这一带。我觉得他对我并不是很满意。”

“唉！小姐，小姐！但我听说他也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呢！”

“对一个人不满意并不妨碍对这个人充满热情。查尔斯觉得我的生活方式是不安分的。他不满意我的鸡尾酒会、我的梳妆打扮、我的朋友圈子和我的言谈举止。但他还是觉得我很有魅力。我想，他总是希望改造我。”她顿了顿，然后眨了眨眼睛问道，“这些事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你可不要把我说出去，小姐。我和那位澳大利亚女士，克罗夫特太太聊过几句。”

“她倒是个可爱的老太太……只要你有时间听她瞎讲。都是些多愁善感的话题：爱情啦、家庭啦、孩子啦……婆婆妈妈的事情。”

“我也是一个守旧的多情绅士呀，小姐。”

“是吗？我倒觉得你们两位当中，还是黑斯廷斯上尉更多愁善感一些。”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生气了，”波洛幸灾乐祸地说道，“不过你说得对，小姐。没错，你是对的。”

“胡说。”我生气地说道。

“黑斯廷斯有非常少见的纯洁天性，经常让我伤透了脑筋。”

“别胡说了，波洛。”

“首先，他见不得邪恶存在。然后，一旦真的见到，他就会表现出十足的正义凛然。总之，是非常少见的善良天性。不，我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反驳的，你就是我说的这种人。”

“你们俩对我都非常好。”尼克温柔地说道。

“唉，小姐，这没什么。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呢。首先，你还得住在这里，你要服从命令，照我说的去做。这一点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尼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无所谓了。”

“现在你不能见任何朋友。”

“我无所谓，谁也不想见。”

“这对你来说是消极，但对我们来说却是积极的。好了，小姐，我们要走了，不再打扰你了，节哀顺变吧。”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然后又转过头来问道：“顺便问一下，你以前提到过你立了一份遗嘱。这份遗嘱在什么地方？”

“哦，大概放在什么地方了吧。”

“是在悬崖山庄吗？”

“是的。”

“是在保险柜里，还是锁在抽屉里？”

“唉，我真的不知道。总会在某个地方吧，”她皱起了眉头，“我的东西是随便乱放的。文件之类的东西很可能放在书房的写字台里，大多数的账单也是放在那里。遗嘱也可能在里面。要不然就是在我的卧室里了。”

“我可以去找找吗？”

“如果你想去，当然可以。随便翻好了。”

“多谢了，小姐。那我就打扰了。”

第十二章 埃伦

从疗养院出来时，波洛一句话也没说。等到了外面，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明白了吗，黑斯廷斯？现在明白了吧？哈！天哪！我说得对！我说得对！我一直都说缺了一环……就像拼图缺了一块。找不到这一块，整件事情就无法说通了。”

他那绝处逢生的欣喜模样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发生。

“这件事一直就有，我却没有发现。我怎么发现得了呢？知道有事情存在……是的，没错……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唉！难上加难呀。”

“你的意思是，尼克和迈克尔的订婚跟这桩罪案有直接的关系？”

“你真的没看出来？”

“其实我真的没看出来。”

“怎么可能？它让我们知道了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动机，隐藏得极深的动机！”

“我可能太笨了，但我真的没看出。你说的是妒忌之类的吗？”

“妒忌？不，不，我的朋友。是很平常的动机，必然的动机。我的朋友，是钱财！为了钱财！”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冷静下来，接着说道：“听我说，我的朋友。一个星期之前，马修·斯顿爵士死了，他是个百万富豪，英格兰最富有的人之一。”

“是啊，不过……”

“耐心点，我们一步一步来。他有一个侄子，对这个侄子他宠爱有加，我敢肯定，他把自己极为可观的财富留给了侄子。”

“但是……”

“不错……有一部分遗产会捐赠给他的鸟园，但大部分的财产将属于迈克尔·斯顿。关于迈克尔失踪的报道是从上星期二开始的……而在星期三，谋害尼克小姐的事情就开始了。黑斯廷斯，我们假设一下，迈克尔·斯顿在环球飞行之前立过遗嘱，里面说他会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未婚妻。”

“这纯粹是猜测罢了。”

“是猜测，没错，但肯定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所发生的一切就全然没有意义了。这可不是一笔微不足道的遗产，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我琢磨着沉默了片刻。照我看波洛的结论未免轻率，但我隐约觉得他说得没错，因为我深深佩服他那卓越的天赋。不过在我看来，还有不少情况需要得到证实。

“如果没有人知道他们俩订婚的事情呢？”我争辩道。

“呸！肯定有人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不知道，猜也猜得出。赖斯太太就怀疑过，尼克小姐也承认了。也许她有办法证实自己的怀疑。”

“怎么证实？”

“首先，迈克尔·斯顿必然会跟尼克小姐通信，他们订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尼克小姐随意惯了，总是把东西随便乱放。我都怀疑她这辈子有没有锁过什么东西。因此要证实总是有办法的。”

“弗蕾德丽卡·赖斯知道尼克小姐的遗嘱内容吗？”

“这就更不用说了。嗯，很好，现在范围缩小了。你还记得我列的那张表吗？从一到十的那份名单？范围现在就缩小到两个人了。我排除了用人，排除了查林杰中校……虽然他从普利茅斯到这儿花了一个半小时，而路程只有三十英里。我也排除了拉扎勒斯先生，虽然他愿意花五十英镑去买一幅只值二十英镑的画像（这一点的确有点奇怪，不太符合他的职业身份）。我也排除了那两位热心肠的澳大利亚人。现在就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是弗蕾德丽卡·赖斯。”我慢吞吞地说道。

我的眼前浮现出她的脸庞，浅色的头发，还有弱不禁风的身影。

“对，她的嫌疑最大。不管尼克那份遗嘱写得多么不严谨，她总归是剩余财产的继承人。除了悬崖山庄之外，其他一切都将落到她的手里。如果昨天晚上死的不是玛吉小姐而是尼克小姐，今天赖斯太太就是一个阔太太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

“你是说你不相信这么漂亮的夫人竟会杀人对不对？其实陪审团里往往也会有人这么认为。不过你也许是对的，我们还有一个嫌疑对象。”

“谁？”

“查尔斯·维斯。”

“但他只能继承到房子呀。”

“是的，不过他可能还不知道。是他为尼克写的遗嘱吗？我想不是。如果是他写的，遗嘱就应该由他保管，而不是尼克所说的‘总会在哪个地方吧’。所以，黑斯廷斯，对这份遗嘱他很可能一无所知，甚至以为她根本就没有立过遗嘱。这种情况下，他会以为自己能够以最近亲的身份继承尼克留下的一切财产。”

“这么一说，”我说道，“这种可能性就大多了。”

“黑斯廷斯，你这是在怜香惜玉。小说里就常常有邪恶的律师。一个律师，如果再加上一副冷淡的面孔，就更让人相信是他干的了。当然，从某些方面来看，维斯比赖斯太太更有嫌疑。他更有可能知道那把手枪放在什么地方，也更有可能是那个开枪的人。”

“还有把石头推下悬崖。”

“有可能。不过我也说过，利用杠杆原理把石头推下去，谁都干得了。何况那块石头滚下去的时机不对，没有碰着尼克，因此更像是女人干的。但是，在汽车刹车上动手脚又像是男人才想得出来……虽然如今很多女人也和男人一样熟悉汽车。从另一方面看，有利于维斯先生的也有几点。”

“比如说……”

“他不像赖斯太太那样有可能知道尼克小姐订婚的事情。还有，就是他显得太仓促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昨天晚上斯顿死亡的消息才得到证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却轻率行动，这与维斯作为职业律师的风格太不相符了。”

“对，”我说道，“女人才会过早下结论。”

“不错，女人正是如此。”

“尼克能逃过这么多次袭击，这太神奇了。简直不可思议。”

我突然想起弗蕾德丽卡说过的话——“尼克总是有神灵保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是呀，”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而我却丝毫没有发挥作用。太丢脸了。”

“天意吧。”我喃喃地说道。

“唉！我的朋友，我从不把人的过错往上帝身上推。在你星期天早上做祷告的时候，在你说天意的时候……却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说的是上帝害死了玛吉·巴克利小姐。”

“真是的，波洛！”

“真是的，我的朋友！但我不会袖手旁观，说什么‘上帝安排了一切，我无权干涉’。因为我深信上帝创造了赫尔克里·波洛，就是要我代他来出面干涉。这是我的天职。”

我们沿着羊肠小道走上悬崖，再穿过那道小门，走进悬崖山庄的花园。

“唉，”波洛说道，“这条路可真陡，走得我满身是汗，连胡子都乱了。接着说……对，我总是站在无辜者的一边。我站在尼克小姐这一边，因为她遇到了袭击；我也站在玛吉小姐这一边，因为她遭到了杀害。”

“现在你的对手是弗蕾德丽卡·赖斯和查尔斯·维斯。”

“不，不，黑斯廷斯，我并不抱成见。我只是说，目前看来是这两个人当中的一个干的。啧！”

我们走到了屋前的草坪上。一个男人正推着割草机，他的脸长长的，看上去相当蠢笨，眼睛也没有神采。在他身旁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样子很丑，但看上去还算机灵。

这时，我忽然想起刚才并没有听到割草机的声音，想必这个园丁并不想累着自己，一直在休息。听到我们的声音，他才赶忙割起草来。

“早上好。”波洛说道。

“早上好，先生。”

“我想你是那个园丁，管家太太的丈夫吧？”

“他是我爸爸。”小男孩儿说道。

“是的，先生，”那个男人说道，“我猜你就是那个外国绅士，其实是一位侦探吧？我们年轻的女主人有什么消息吗？”

“我刚刚去见过她。她昨天晚上睡得很好。”

“刚才警察来了，”男孩子说道，“那位小姐就是在那儿被人杀掉的，就在台阶那儿。我以前看过杀猪，对吧，爸爸？”

“哦。”他父亲毫无表情地说道。

“爸爸在农场干活时常常杀猪，是不是，爸爸？我见过杀猪，我喜欢看杀猪。”

“小孩子总是喜欢看杀猪的。”那位父亲说道，好像在诵读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那位小姐是被手枪打死的，”小男孩接着说道，“她不是被割断喉咙的，不是！”

我们朝屋子走去，谢天谢地，总算离开了那个残忍的男孩儿。

客厅的窗户敞开着。波洛一进客厅就拉铃。听见铃声，身穿整洁黑色衣服的埃伦走了过来。见到我们，她并没有感到奇怪。

波洛跟她说，我们已经得到尼克的允许，要查看一下这幢房子。

“很好，先生。”

“警察来过了？”

“他们说已经检查好了，先生。一大早他们就在花园里忙着。我不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没有。”

她正要走开，波洛又把她拦住了。

“昨天晚上当你听说巴克利小姐被枪杀时，是不是非常吃惊？”

“是的，先生，我吃惊极了。玛吉小姐是个好姑娘，先生。我想不到她竟然会被人杀掉。”

“如果被害的是别人，你就不会这样吃惊，是吗？”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昨天晚上我到前厅来的时候，”我说道，“你马上问是不是有人出事了。你是不是盼着这种事情发生？”

她默然不语，手指摆弄着衣角。然后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先生们，你们不懂的。”

“不，不，”波洛说道，“我会理解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能理解。”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下定决心相信了他。

“听我说，先生，”她说道，“这不是一幢好房子。”

我有些吃惊，不屑地瞟了她一眼。但波洛却似乎觉得她说的并非毫无道理。

“你是说这是一幢老房子吧？”

“是的，先生，不是一幢好房子。”

“你在这儿很久了吧？”

“有六年了，先生。不过，我小的时候就在这里的厨房帮忙了，那时老尼克还在世。那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波洛认真地听着。

“老屋子，”他说道，“有时总是有一股邪气。”

“没错，先生，”埃伦急切地说道，“一股邪气。还有坏念头和坏行为。就像房子里有腐烂的东西干掉之后的气味，先生，却没办法清除。是一种感觉。我知道这里迟早要出事的。”

“是啊，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是的，先生。”

听得出她有一丝隐藏着的满足感，她那阴暗的预言得到了证实。

“但你没想到会是玛吉小姐。”

“这倒是真的，先生。没有人会恨她……我敢肯定。”

在我看来，她是话里有话。我希望波洛会顺藤摸瓜，但令我吃惊的是，他换了个话题。

“你没有听到枪声？”

“外面在放焰火，我没听见，吵得很。”

“你没出去看？”

“没有，我还没收拾好饭桌呢。”

“那个来帮忙的男仆没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先生，他到花园去看焰火了。”

“但你没去。”

“是的，先生。”

“为什么呢？”

“我得把活儿干完。”

“你不喜欢看焰火？”

“不，先生，不是不喜欢。但你瞧，焰火要放两个晚上，第二天我和威廉休息，我们打算到城里去看。”

“我明白了。你听到玛吉小姐找她的外套，可是找不到？”

“我听到尼克小姐跑上楼，先生，还听到巴克利小姐在前厅说她找不到某样东西了。我听到她说，‘好吧，我就用那块披肩——’”

“抱歉，”波洛打断了她的话，“你没有帮她去找外套……或者到车里去帮她拿？”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呀，先生。”

“不错……毫无疑问两位小姐都没叫你帮忙，因为她们以为你到外面看焰火去了？”

“是的，先生。”

“这么说，以前你每年都到外面看焰火？”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没有谁不让我们到花园去。今年我不想去看，宁愿干完活就去睡觉，这是我的事呀，我想。”

“是呀，是呀。我并非有意冒犯你，你当然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改变一下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件小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这是一幢古屋，你是否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密室之类的？”

“哦……有一块活动拼板……就在这个房间。我记得小时候看到过，只是记不得在哪儿了。也可能在书房里吧？我也说不准。”

“可以藏人吗？”

“不，先生，根本藏不下。像一个小小的橱柜……壁龛之类的吧，大约一英尺见方，先生，顶多就这么大。”

“唉！我说的不是这种东西。”

她的脸又涨红了。

“如果你认为我躲在什么地方……没有！我听到尼克小姐跑下楼梯，出了房子，又听到她呼喊，我就跑到前厅去瞧瞧……总之就是这样。这绝对是真的，先生，无可置疑的。”

第十三章 信

把埃伦打发走之后，波洛若有所思地转过脸来。

“我在想……她有没有听见那些枪声？我想她是听到了。她听到枪声，然后打开厨房门。她听到尼克从楼上下来走出去，然后她自己也跑到前厅，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都很正常。但那天晚上她为什么没有出去看焰火呢？我很想知道，黑斯廷斯。”

“你问她密室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是想入非非而已，毕竟我们还没有解决第十个人的问题。”

“第十个？”

“对。就是那张表里的最后一个人。还没有确认的局外人。设想一下，那个人跟埃伦有某种关系，昨天晚上就到房子里来了。他（假设是个男的）藏在这个房间的密室里。一个姑娘从他身边走过，他以为是尼克，就跟着她出去……并朝她开枪。不，太蠢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这儿并无藏身之处。昨晚埃伦待在厨房也纯属偶然。来吧，我们去找找尼克小姐的遗嘱。”

客厅里并没有什么文件。我们又走到书房，房间里光线很暗，透过窗户看得到车道。书房里有一张古色古香的胡桃木写字台。

在这里我们费了一些时间。所有的东西都杂乱无章。账单和发票混在一起，请柬、催款单和朋友的来信也堆放在一起。

“我们来整理一下吧，”波洛毫不犹豫地说道，“分门别类。”

他说到做到。半小时之后，他终于满意了，所有的东西都分类整理完毕。

“这样才好。这么做至少有一个好处，所有的东西都仔细看过，不会有遗漏。”

“这倒是真的。但也没发现什么呀。”

“也许除了这个。”

他扔给我一封信。信里面的字又大又潦草，几乎不可辨认。

亲爱的，

晚会真是太美妙了。今天我懒得像条虫似的。你没去碰那玩意儿是明智的——以后永远也别碰，亲爱的。要想戒掉真他妈的太难了。我又要写信给男朋友，叫他快快弄点过来。什么鬼日子呀！

你的弗莱迪

“是去年二月份写的，”波洛想了想说道，“很明显她在吸毒，我一看她就知道了。”

“真的？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

“太明显了。你只要看她的眼睛，还有她反复无常的情绪，有时烦躁不安，有时毫无生气……没有活力。”

“吸毒会影响一个人的道德，是不是？”

“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不认为赖斯太太是个瘾君子。她才刚刚开始……陷得不深。”

“尼克呢？”

“没有这种迹象。她有时可能会参加这种聚会，但只是为了好玩。她不吸毒。”

“很高兴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尼克曾说过弗蕾德丽卡有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波洛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手里的一封信，说道：“她指的无疑就是这件事了。好了，就像你所说的，这里不会有更多的发现了。我们到楼上尼克的卧室去吧。”

尼克的卧室里也有一张书桌，但里边的东西要少多了。在这里我们也没有找到遗嘱，只找到了她的汽车执照，还有一张上个月的红利券，其他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波洛气恼地叹息道：“现在这些年轻的小姐毫无素质，条理啦、秩序啦，什么都没有。尼克小姐确实有魅力，但她徒有其表，绝对是个绣花枕头。”

说着，他又开始翻起柜子里的抽屉。

“波洛，”我有些困窘地说道，“那里面只有内衣。”

他惊讶地停了下来。

“有何不可，我的朋友？”

“你不觉得……我是说……我们不应该……”

他突然大笑起来。

“我可怜的黑斯廷斯，你绝对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古董。如果尼克在的话，她肯定会这么嘲笑你的，会说你迂腐不堪！如今的年轻小姐才不在乎别人看到她们的内衣呢。胸衣啦、吊带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在海滩上，你每天都可以在身边几英尺的地方看到一大堆这样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去翻别人的内衣吧。”

“听我说，我的朋友。很明显尼克小姐不会把自己珍贵的东西锁起来，如果她想藏什么……会藏到哪儿呢？一定是藏在袜子和衬裙下面。瞧！我们找到了什么？”

他拎起一捆用退色的红丝带扎起的信。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就是迈克尔·斯顿先生写的情书了。”

他若无其事地解开了丝带，把那些信一封封拆开。

“波洛，”我反感地叫了起来，“你不能那么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确实不是闹着玩的，我的朋友，”他突然变得粗暴严厉，“我是在捉拿凶手。”

“是的，但这些私人信件……”

“对我来说也许没用……但也许也有用。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我的朋友。来吧，你和我一起来读吧。两双眼睛总比一双要强些。你索性这样想好了：那个忠实可靠的埃伦早就对这些信烂熟于心了。”

我不喜欢这样。但在波洛看来，拆看私人信件也是顺理成章的，所以我只好拿尼克说过的那句话——“随便翻好了”——聊以自慰了。

这些信的间隔时间相当长，第一封信是去年冬天写的。

亲爱的，

新年来到了，我在计划将要做的一些事。一想起你真的爱我，我就沉浸在无限美好之中。你让我的生活有了全新的意义。我相信我们都知道……从我们第一次相遇开始。祝你新年快乐，我可爱的姑娘。

你永远的迈克尔

一月一日

最亲爱的，

我多么希望能经常见到你！现在真是难受，不是吗？我讨厌躲躲藏藏的，但我跟你说过，这也是没有办法。我知道你多么痛恨谎言和隐瞒，我也是这样。但老实说出来则很有可能美梦破灭。马修叔叔非常忌恨早婚，坚信早婚会毁了男人的事业。好像你会毁了我一样，我亲爱的天使！

高兴一些吧，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的迈克尔

二月八日

我不该连着两天给你写信，但我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笔。昨天我起飞的时候又想起了你。我飞过了斯卡伯勒，众神保佑的斯卡伯勒……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亲爱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你的迈克尔

三月二日

最亲爱的，

一切都准备好了，完全准备好了。如果能完成这次飞行（我一定能），我在马修叔叔面前就理直气壮了。但如果他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呢？很高兴你喜欢读我写的那篇讲信天翁号的长文章。我多么想带着你一起飞行啊。等以后吧！但是看在老天的分上，别为我担心。事情不像听起来的那么危险。我不会死的，我知道你那么爱我。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亲爱的。

你最忠实的迈克尔

四月十八日

我的小天使，

你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我会永远珍藏这封信。你在我的眼里如此高不可攀，如此与众不同。我爱慕你。

你的迈克尔

四月二十日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

最亲爱的，

我明天就要出发了。我极度振奋和激动，满怀成功的信心。信天翁号一切准备就绪，它不会让我失望的。

振作起来，我亲爱的，别为我担心。当然这里面有风险，但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冒险。顺便告诉你，有人跟我说我应当立个遗嘱（这个人考虑周全，但完全是出于好意），所以我就写了——是写在半张便笺纸上，寄给了老惠特菲尔德。我没时间亲自送过去。有人以前跟我说过，有个人的遗嘱只有四个字：“全给妈妈”，这样的遗嘱也是有法律效力的。我写的遗嘱跟那份类似。我记得你的真名叫玛格黛勒——瞧，我还不赖吧！立遗嘱时，有两个人做见证人。

别把遗嘱的事放在心上，好吗？（我只是顺便跟你说一下。）我不会出事的。我会在印度和澳大利亚这些地方给你发电报的。振作起来，一切都会顺利的。明白吗？

晚安，上帝保佑你！

迈克尔

波洛把信重新收拾好。

“你瞧，黑斯廷斯，我不得不看这些信……有些事情需要证实，我跟你说过的。”

“但你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来证实呀。”

“不，我的朋友，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采取这种方式。现在，我们有了非常宝贵的证据。”

“哪方面的？”

“现在我们知道了迈克尔曾立下了有利于尼克小姐的书面遗嘱。只要读了这些信，谁都会知道的。这些信这么随便放着，谁都有可能读得到。”

“埃伦？”

“埃伦当然看过，我可以肯定。等会儿我们出去时，不妨试试她。”

“但是遗嘱找不到。”

“嗯，这很怪。也有可能被扔到书架顶上，或者塞到花瓶里去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小姐想起来，不过这里再也找不出什么了。”

我们下楼时，埃伦正在前厅掸灰尘。

我们从她身边经过，波洛愉快地向她道了声早安。走到前门时，他又转身说道：“我想，你已经知道巴克利小姐跟那个飞行员迈克尔·斯顿订婚了吧？”

她怔住了。

“什么？就是报纸上天天说的那个飞行员吗？”

“是的。”

“啊，我从没听说过。竟有这样的事。跟尼克小姐订婚。”

我们走出屋子后，我说道：“她看起来真的非常吃惊。”

“是的，不像是假装的。”

“也许就是真的嘛。”我提出了我的看法。

“那些信就真的放在内衣下面几个月没动？不，我的朋友。”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心里暗想，“不是每个人都是赫尔克里·波洛，没必要去刺探与己无关的事情。”

不过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这个埃伦……她是个谜。”波洛说道，“我不满意。一定有什么事我还没弄明白。”

第十四章 遗嘱失踪之谜

我们直接回到了疗养院。见到我们，尼克相当惊讶。

“是啊，小姐，”见尼克投来吃惊的目光，波洛说道，“就像变魔术一样，我又冒出来了。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们把你的那些东西收拾好了，现在井井有条了。”

“是该整理一下了。”尼克忍不住微笑道，“波洛先生，你一直是一丝不苟的吧？”

“你问问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好了。”

那姑娘充满好奇地望着我。

我就跟她讲了一些波洛无伤大雅的怪癖——烤面包非得是从方方正正的一整条面包上切下来的不可；鸡蛋的个头要大小一致；反对打高尔夫球，认为只是“胡闹、全凭运气”，唯一还不错的竟然是开球区！最后我又跟她讲了一个著名的案件，侦破那个案件完全归功于波洛有收拾壁炉架上的装饰品的习惯。

波洛含笑听着。

“他像是在讲故事，不过，”等我说完，他说道，“总的来说是真话。你想想看，小姐，我总是苦口婆心地劝黑斯廷斯要把头发中分而不是侧分。你瞧他那个样子，一点儿都不对称，怪模怪样的。”

“那你看我也一定不顺眼啦，波洛先生，”尼克说道，“我的头发也是侧分的。想必你一定满意弗莱迪，她的头发是从中间分开的。”

“难怪那天晚上他对赖斯太太大献殷勤，”我不怀好意地说道，“现在我才明白了。”

“得啦，”波洛说道，“我到这儿来是有正经事要办的，小姐。你那份遗嘱我没找到。”

“哦，”她皱起了眉头，“真的很要紧吗？毕竟我还没死。人死了，遗嘱才重要，是吧？”

“说得对。不过我对你的这份遗嘱很有兴趣，而且我还有几个想法。小姐，再想一想。你会把它放在什么地方？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哪儿？”

“我好像没有特别把它收起来，”尼克说道，“我从来就没有固定放东西的习惯。可能塞在哪个抽屉里了吧。”

“你有没有把它放进壁龛里？”

“哪里？”

“壁龛。你的女佣埃伦说，在客厅或者书房里有一个秘密的壁龛。”

“胡说，”尼克说道，“我从来没听说过。埃伦是这么说的吗？”

“对。她好像很早就在这幢房子里帮忙了。有人把那个壁龛指给她看过。”

“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大概我祖父是知道的吧，但他从没跟我说起过。如果真有壁龛的话，我相信他会告诉我的。波洛先生，你肯定埃伦不是信口开河？”

“不，小姐，我也吃不准。我觉得你那位埃伦有一些古怪。”

“哦？我倒不认为。威廉是个白痴，他们的儿子凶恶残忍，不过埃伦很好，值得尊敬。”

“小姐，昨天晚上你允许她出去看焰火，是吗？”

“当然啦。他们总是先出去看焰火，然后才回来收拾饭桌的。”

“可是她没有去看。”

“不，她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小姐？”

“哦……哦……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叫她出去看焰火，她还说谢谢我……所以，我想她一定出去了。”

“恰恰相反，她待在了屋子里。”

“可是……多怪呀！”

“你觉得怪？”

“是的，我敢肯定她以前不是这样。她有没有说原因？”

“我想她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尼克疑惑地看着他。

“这……很重要吗？”

波洛摊开双手。

“我也说不出，小姐。这很奇怪，我只能这么说。”

“那个什么壁龛，”尼克琢磨着说道，“我也觉得古怪……叫人无法相信。她指给你在哪儿了吗？”

“她说她想不起来了。”

“我绝不相信有这种东西。”

“但听她的口气，好像是有的。”

“她一定是快疯了，可怜的人。”

“但她讲得相当详细。她还说悬崖山庄不吉利。”

尼克微微打了一个寒噤。

“这倒有可能被她说中了，”她慢吞吞地说道，“有时我也这么想。在那幢房子里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的眼睛睁大了，黑色的瞳人显露出呆滞的、自觉命已注定的神情。波洛赶紧换了个话题。

“我们离题太远了，小姐。还是说说遗嘱吧。玛格黛勒·巴克利小姐的遗嘱。”

“我把这句话写进了遗嘱，”尼克有些得意，“我还写了‘付清所有的债务和费用’。这句话我是从一本书里看来的。”

“你没有用正规的遗嘱纸？”

“没有，时间不够了。我当时正要住到疗养院去，况且克罗夫特先生说用遗嘱纸相当危险，不如写个简单的遗嘱，用不着那么正规。”

“克罗夫特先生？他也在场吗？”

“是的。就是他问我有没有立过遗嘱。我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事。他说万一我死了——”

“没有遗嘱。”我插了一句。

“对，他说万一我死了却没有遗嘱，大部分财物就会充公，那太可惜了。”

“他的提醒很对啊，这位出色的克罗夫特先生！”

“是啊，”尼克热情地说道，“他还把埃伦和她丈夫叫来做见证人。唉！我多糊涂啊！”

我们困惑地看着她。

“我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糊涂虫，竟然叫你们到悬崖山庄去找。遗嘱在查尔斯那里，是的，在我表哥查尔斯·维斯那里！”

“嗯！这就说得通了。”

“克罗夫特先生说，律师最适合保管遗嘱了。”

“太对了，克罗夫特先生人可真好。”

“男人有时挺有用处的，”尼克说道，“律师或者银行家……他是这么说的。我就说查尔斯最合适了，后来我们就把遗嘱装进了信封，直接给他寄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枕头上。

“很抱歉我竟然这么傻。好在总算想起来了，查尔斯拿了遗嘱，如果你们想看，他当然会交给你们的。”

“这需要有你的授权。”波洛微笑着说道。

“不至于吧。”

“不，小姐，只是为了谨慎。”

“好吧，我还是觉得多此一举。”她从床头的一个小架子上拿出一张纸。“我该怎么写？‘请让人家也看看’？”

“什么？”

波洛露出一副怪相，我不禁大笑。

波洛只好口授，尼克一一写在纸上。

“谢谢，小姐。”他接过字条说道。

“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的麻烦。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有时候人会突然忘事儿的。”

“如果脑子里井井有条，就什么也不会忘记了。”

“教训得对，”尼克说道，“你让我很自卑。”

“这没必要。再见了，小姐。”他打量了一下房间，“你的花很美呀。”

“是吗？康乃馨是弗莱迪送的，玫瑰花是乔治送的，百合花是吉姆·拉扎勒斯送的，再看这个……”

她揭开了身边盖在一个大篮子上面的包装纸，里面满满地装着温室里种出来的葡萄。

波洛脸色一变，急忙走上前去。

“你没吃过吧？”

“还没有。”

“千万别吃。小姐，凡是外面送进来的都不能吃。懂吗？”

“哦！”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渐渐地失去了血色。

“我懂了。你觉得……你觉得事情还没完。你觉得他们还会动手？”她低声说道。

波洛握着她的手。

“别去想了。这儿是安全的。不过记住……外面送来的东西千万不能吃！”

离开房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尼克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满脸的不安。

波洛看了看表。

“不错，时间刚刚好，还来得及在查尔斯·维斯出去吃午饭之前见到他。”

一到维斯的事务所，我们马上就被领进他的办公室。

这位年轻的律师起身迎接我们，和往常一样不动声色。

“早上好，波洛先生，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波洛直接拿出了尼克写的纸条。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

“对不起，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巴克利小姐写得不够明白吗？”

“这里写的是，”他用指甲弹着那张纸，“她要我把去年二月份她立的，并委托我保管的遗嘱交给你。”

“不错，先生。”

“但是我亲爱的先生，她并没有把什么遗嘱交给我保管过！”

“什么？”

“据我所知，我表妹从没有立过遗嘱，我也根本没有为她起草过遗嘱。”

“她是自己写的，写在一张便笺纸上，并且寄给了你。”

律师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能说我从来就没收到过。”

“真的，维斯先生……”

“我从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东西，波洛先生。”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波洛站起身来。

“维斯先生，那没什么好多说的了。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肯定的。”他说着也站起身来。

“再见，维斯先生。”

“再见，波洛先生。”

当我们又回到大街之后，我对波洛说道：“竟然会这样。”

“没错。”

“你认为他在撒谎吗？”

“不好说。维斯先生不仅脸上不动声色，而且他的内心也很难捉摸。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他不会改口。他从没有收到过那份遗嘱，他会坚持这一点的。”

“尼克邮寄遗嘱，总该有一张收据吧。”

“这个孩子才不会想到要收据呢，她把它寄出去就抛到脑后了。就是这样。何况那天她急着要住到疗养院去割盲肠，哪里还顾得了别的。”

“那我们怎么办？”

“哎呀，我们去找克罗夫特先生，看看他还能想起什么。这件事就是他弄出来的。”

“无论如何，他从中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我想了想说道。

“是的，是的。我确实看不出他有利可图。他可能只是好管闲事……喜欢去管邻居的闲事。”

我觉得这确实符合克罗夫特的性格。就是这种包打听的人让我们的生活是非不断。

我们来到克罗夫特家时，他正卷起袖子在厨房忙着。小屋里香气四溢。见我们进来，他马上放下了手中的锅铲，急着要跟我们聊一聊那桩凶杀案。

“请等一会儿，”他说道，“我们到楼上去吧。孩子他妈可有兴趣啦，要是我们在这里说，她肯定会恼火的。喂，米莉，两位朋友上来啦！”

克罗夫特太太热情地迎接我们，急着打听尼克的消息。相比她的丈夫，我更喜欢她一些。

“你说那可怜的姑娘还住在疗养院里？”她说道，“我敢肯定她一定是崩溃了。多可怕呀，波洛先生，可怕至极。一个无辜的姑娘被枪杀了，简直无法想象，真的。而且不是发生在什么蛮荒之地，就发生在这古老国家的中心！搞得我一晚上都睡不着。”

“现在我都不敢出门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老伴，”她的丈夫穿上外套也加入了谈话，“一想到昨天晚上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就有些发抖。”

“你可不能再离开我一个人出去了，我跟你说，”克罗夫特太太说道，“天黑之后无论如何不可以。我还想离开这个地方呢，越快越好。我对这儿的想法再也不会跟以前一样了。我想，可怜的尼克·巴克利以后肯定不敢睡到她那幢老房子里了。”

把话题转到我们此行的目的看来有一些困难。克罗夫特夫妇非常健谈，而且急于知道一切。死者的家属来了没有？什么时候举行葬礼？会不会验尸？警方怎么想？有没有找到线索？据说在普利茅斯有人被捕，是不是真的？诸如此类。

在回答了所有这些问题之后，他们坚持要留我们吃午饭。波洛只好找了个借口，说是已经约好中午要赶回去和郡警察局局长一起吃午饭，他们这才作罢。

终于谈话出现了一个暂停，于是波洛赶紧提出了他的疑问。

“哦，”克罗夫特先生拉了拉窗帘绳，又把它放下，心不在焉地皱起了眉头，“我当然记得。大概是我们到这儿不久的事。我想起来了。盲肠炎……医生是这么说的……”

“可能根本就不是盲肠炎，”克罗夫特太太插嘴说道，“这些医生，只要可能，他们总是想给你来一刀，而你的病根本就不需要动刀。她大概只是消化不良什么的，他们就给她照X光，说还是开刀的好。就这样，那可怜的丫头就赶到那儿去了。”

“我只是随便问了一下，”克罗夫特先生说道，“问她是不是立过遗嘱。基本上是开玩笑吧。”

“后来呢？”

“她就马上动笔写了，还说要到邮局去买一张遗嘱纸，但我劝她不必小题大做了。有人跟我说过，立一份正式的遗嘱相当麻烦。反正她表哥是律师，以后他也可以为她起草一份正式的。当然，我知道不会有事的，只不过是预防万一而已。”

“见证人是谁？”

“哦，埃伦，就是那个女用人，还有她丈夫。”

“后来呢？这份遗嘱怎么处理的？”

“哦，我们把它寄给了维斯，就是那个律师，你知道的。”

“确实寄出去了吗？”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是我亲自寄的。就投在门口的那个信箱里。”

“那么，如果维斯先生说他从没收到过这份遗嘱……”

克罗夫特怔住了。

“你是说邮局把它弄丢了？哦，这不可能。”

“反正你肯定是寄出去了？”

“千真万确，”克罗夫特先生认真地说道，“我可以发誓。”

“好吧，”波洛说道，“其实也不要紧，尼克小姐还活着呢。”

我们告辞返回旅馆。波洛说道：“好啊！谁在撒谎？克罗夫特先生，还是查尔斯·维斯先生？我得承认，我看不出克罗夫特先生有什么理由要撒谎。把遗嘱藏起来对他毫无好处，何况立遗嘱还是他的建议。不，他没有问题，他说得够清楚了，而且跟尼克讲的也吻合。但是……”

“怎么啦？”

“但是我很高兴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在烧菜。在厨房桌子上的那张报纸上，他留下了油腻腻但相当清晰的拇指和食指指纹。我趁他没留意撕了下来。我会把指纹送到苏格兰场的杰普督察那里，请他去查一查。他有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情况的。”

“什么情况？”

“听我说，黑斯廷斯，我总觉得这位和蔼可亲的克罗夫特先生有点好得过分了。现在，”他又加了一句，“我们去吃午饭吧，我饿得都快昏倒了。”

第十五章 弗蕾德丽卡的反常之举

波洛借口跟郡警察局局长有约看来并非完全是谎话。刚吃过午饭，韦斯顿上校就来拜访我们了。

他是个有军人风度的高个子，外表英俊，跟波洛显得相当熟，对他所取得的成就也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敬意。

“有你在这儿，真是我们的幸运啊，波洛先生。”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担心自己不得不求助于苏格兰场，其实他一心想独力侦破此案，抓获凶手。所以，有波洛在附近，令他颇感欣慰。

而波洛呢，就像我所断定的，也完全信赖这位上校。

“真是奇怪呀，”上校说道，“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案子。嗯，那姑娘待在疗养院是足够安全了，但你不可能一直让她住在那里。”

“上校先生，难就难在这里。要解决，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必须逮到凶手。”

“这可不太容易。”

“啊，这我知道。”

“证据！找到证据是极为可能的。”

他茫然地皱起眉头。

“没有一个案子不是困难重重，根本就没有定例可循。如果我们能找到那把手枪……”

“手枪很有可能在海底。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凶手稍微有点常识的话。”

“唉！”韦斯顿上校说道，“但凶手常常没有。有些人干出来的蠢事往往会叫你诧异。我说的不是凶手——这一带不常发生凶杀案，我很高兴能这么说——我说的是治安法庭的案子。这些人会蠢到让你叹为观止的地步。”

“他们的心智大概不同吧。”

“是的……也许吧。如果维斯就是凶手，呃，我们就很难继续了。他很谨慎，也是个稳健的律师，不会再轻举妄动的。如果是那个女的就好办多了，十有八九她还会再犯。女人是没有耐心的。”

他站起身来。

“明天上午验尸，验尸官会跟我们合作，尽量不会声张的。我们现在要暗中进行。”

他朝门口走去，突然又转身走回来。

“天哪，我几乎忘了一件事，你肯定会感兴趣的，并且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他又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字迹的纸片，递给了波洛。

“我的手下在搜查花园时找到了这个，离你们看焰火的地方不远，这是他们找到的唯一有点儿用的东西。”

波洛把纸片摊平。上面的字写得很大，而且零零散散的。

“……必须马上弄到钱，不然的话，你……就将发生。我警告你。”

波洛皱起眉头，把纸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很有意思，”他说道，“可以交给我吗？”

“当然可以。上面没有指纹，如果你能有所发现，那我就太高兴了。”

韦斯顿上校又站了起来。

“我真的要走了。明天就要验尸了。对了，你不会被请去做证人，只会请黑斯廷斯上尉。我们不想让记者知道你也在办这个案子。”

“我明白。那个可怜的姑娘有什么亲戚吗？”

“她父母今天会从约克郡赶过来，大概五点半到。真可怜哪，我实在同情他们。他们打算第二天就把遗体带回去。”他摇了摇头，“这是件不愉快的事，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它，波洛先生。”

“谁会喜欢呢，上校先生？正如你所说的，这件事让人不愉快。”

他走了之后，波洛又检视了一遍纸片。

“有重要线索吗？”我问道。

他耸了耸肩。

“怎么说呢？这是一封勒索信！在那天晚上的晚会中，我们里面的某个人因为某种很不愉快的事而急需一笔钱。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不认识的人。”

他透过一个小小的放大镜查看字迹。

“黑斯廷斯，你觉得这种笔迹眼熟吗？”

“我有点儿印象……啊！想起来了……是赖斯太太的信。”

“没错，”波洛缓缓地说道，“是很像，确实很像。这就奇怪了。不过我想这不是赖斯太太的笔迹。”这时有人敲门，他说道，“请进。”

来的是查林杰中校。

“我只是顺便过来看看，”他解释道，“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进展。”

“哎呀，”波洛说道，“现在我倒觉得退步了，大踏步后退。”

“太糟了。但我不相信，波洛先生。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大家都说你从没有失败过。”

“那不是事实，”波洛说道，“一八九三年在比利时我就失败过。还记得吗，黑斯廷斯？我跟你讲过，那个巧克力糖果盒的案子。”

“记得的。”我微笑着说道。当时波洛跟我讲了那件事情之后，又指示我说，如果今后我发现他得意忘形了，就跟他说“巧克力糖果盒”。而就在他刚说完仅仅过了一分零十五秒我就用上了，这下子令他恼羞成怒。

“哦，”查林杰说道，“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不算。你会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的，不是吗？”

“这我可以发誓，赫尔克里·波洛是说话算数的。我是一条嗅到味道就绝不放弃追踪的猎狗。”

“好！那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怀疑两个人。”

“我想我不该打听吧？”

“我也不会告诉你。听我说，我也可能弄错了。”

“我相信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查林杰微微眨了眨眼睛说道。

波洛冲着面前这张古铜色的脸宽容地笑了笑。

“你是八点三十几分离开德文波特的，到达这里是十点过五分，也就是案发后二十分钟。但德文波特离这儿只有三十几英里，因为道路通畅，这段路程通常你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所以，你瞧，你的不在场证明还是有漏洞的。”

“啊，我……”

“你要知道，我得查明每一件事情。依我看，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完美。不过除了不在场证明，还有其他一些情况对你有利。我想，你很想跟尼克小姐结婚吧？”

这个水手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一直就想娶她。”他嗓音沙哑地说道。

“没错，是啊。但尼克小姐已经和另一个人订婚了。也许它会成为杀掉情敌的理由，但其实没有必要了……他已经像一个英雄似的死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尼克跟迈克尔·斯顿订过婚了？今天早上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是呀，消息传这么快可真有趣。你以前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知道尼克跟别人订了婚，两天前她告诉我的。但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是迈克尔·斯顿。而且我想他给她留下了一大笔财产呢，不过这一点请不要让别人知道。唉！我敢肯定，现在杀掉尼克完全不是时候。从你的角度来看。眼下她正在为恋人抹眼泪呢，但她的心总会平静下来。她还年轻，我想，先生，她对你又是青睐有加……”

查林杰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他喃喃地说道。

这时传来敲门声。进来的是弗蕾德丽卡·赖斯。

“我一直在找你，”她对查林杰说道，“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那块表拿回来。”

“哦，拿回来了，今天上午我去拿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交给她。这块表的样子很少见——圆圆的像个球，还配有黑色波纹图样的表带。我记得在尼克·巴克利的手腕上也见到过一块很像的表。

“我希望它现在能走得准一些了。”

“真烦人，它老是出毛病。”

“这玩意儿只是为了好看，太太，一点儿也不实用。”波洛说道。

“不能两全其美吗？”她挨个儿打量着我们，“我是不是打断了你们的谈话？”

“没有，太太，真的，我们只不过聊聊流言飞语……没有谈那件凶杀案。我们在说消息怎么会传那么快……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尼克小姐跟死去的飞行勇士订婚了吧？”

“这么说尼克确实跟迈克尔·斯顿订婚了！”弗蕾德丽卡惊叫道。

“你大吃一惊，对吧？”

“有一点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实知道去年秋天他对尼克有好感。他们老是在一起。但后来，圣诞节之后，他们之间好像冷淡下来了。据我所知，他们几乎不见面了。”

“这是个秘密，他们一直守口如瓶。”

“我猜是马修老爵士的缘故，他真有点老糊涂了。”

“你始终没有猜疑过吗，太太？你和小姐可是亲密无间的知己呀。”

“只要有必要，尼克一定会守口如瓶的，”弗蕾德丽卡喃喃地说道，“我终于明白了最近她为什么老是紧张不安了。唉！从她前几天说的话里我应当猜到的呀！”

“你那位年轻的朋友很迷人呢，太太。”

“吉姆·拉扎勒斯那小子有段时间也是这么想的。”查林杰冒失地大笑着说道。

“唉！吉姆……”她耸了耸肩，但我想她是生气了。

她转向波洛。

“告诉我，波洛先生，你有没有……”

她不再说下去，修长的身子摇晃起来，脸色也更加苍白了。她的双眼直盯着桌子的中央。

“不大舒服吗，太太？”

我拉了一把椅子过去，扶她坐下。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好了，没事了。”

然后她身子往前凑了凑，双手捧住了脸。我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一会儿之后，她坐直了身体。

“多荒唐呀！亲爱的乔治，别那么担心。我们来说说那件凶杀案吧。说些刺激的话题。我想知道波洛先生是不是找对了路。”

“现在说还为时太早，太太。”波洛不置可否地说道。

“但你总有想法了吧，是吗？”

“也许吧。但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哦！”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

突然她站起身来。

“我头疼，得去躺一躺。也许明天他们会让我见尼克的。”

她很快就离开了房间。查林杰皱起了眉头。

“女人的心思永远也猜不透。尼克可能喜欢她，但我不相信她喜欢尼克。不过女人的事总是说不准，成天喊‘亲爱的’，心底却可能在骂‘该死的’。你要出去吗，波洛先生？”

这时波洛已经站了起来，正小心翼翼地掸着帽子上的零星灰尘。

“是的，我要进城去。”

“我没什么事，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很荣幸。”

我们离开了房间。波洛说了一声抱歉又转身回去。

“我的拐杖。”出来后他说道。

查林杰微微后退了一步。那根拐杖镶着金色花边，的确很华美。

波洛首先去的是花店。

“我得给尼克小姐送一些花。”他解释道。

他是个相当挑剔的顾客。最后他终于选中了一个华丽的金色花篮，又买了许多橙红色的康乃馨，然后要求用蓝色的丝带扎起来，还打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女店员给了他一张卡片，他在卡片上用花体字写道：“赫尔克里·波洛敬赠。”

“今天早上我送了一些花过去，”查林杰说道，“我应该再送一点水果才好。”

“没用的！”波洛说道。

“什么？”

“我说没用的。吃的东西不能送。”

“谁说的？”

“我说的。我定的规矩，尼克小姐已经牢牢记住了。她懂的。”

“老天！”查林杰说道，他怔怔地瞪着波洛，“原来是这样！你还在……害怕！”

第十六章 探访惠特菲尔德先生

验尸过程枯燥无趣，只涉及基本事实。先是验明死者的身份，然后由我作证发现了尸体，接着进行医学检查，一个星期之后再给出结论。

圣卢谋杀案已经成了报纸上的重大新闻。而在此之前，报纸上的大标题一直是“斯顿仍然下落不明，失踪飞行员生死未卜”。

现在斯顿已经证实死了，该有的悼念活动也举行过了，该是换一条大新闻的时候了。在八月份各大报章智穷才尽之时，“圣卢之谜”无疑是上帝恩赐给他们的最大礼物。

验尸结束后，我成功地避开了那些记者，跟波洛一起去看望贾尔斯·巴克利牧师和他的妻子。

玛吉的父母和蔼可亲，超凡脱俗，全无尘世的俗气。

巴克利太太看上去意志坚强，高高的个子，皮肤白皙，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北方人。她丈夫则身材瘦小，头发灰白，别有一番吸引人的风采。

两位可怜的老人完全被突如其来的不幸击垮了。他们失去了深爱的女儿，失去了“我们的玛吉”。

“我到现在还不懂，”巴克利先生说道，“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波洛先生。她这么文静，这么无私……总是为别人着想。竟然会有谁要去伤害她？”

“那份电报我也看不懂，”巴克利太太说道，“就在我们要送她走的头一天早上。”

“我们是中年丧子啊，”她丈夫喃喃地说道。

“韦斯顿上校对我们很好，”巴克利太太说道，“他保证尽一切力量抓到凶手。一定是个疯子干的，否则无法解释。”

“太太，我对你的同情无法言表……你的勇气也令我非常钦佩！”

“痛哭流涕并不能让玛吉复活。”巴克利太太忧伤地说道。

“我的妻子很了不起，”这位牧师说道，“她的信念和勇气远胜于我。只是太……太让人手足无措了，波洛先生。”

“我理解……完全理解，先生。”

“你是一个大侦探吧，波洛先生？”巴克利太太问道。

“他们是这么说的，太太。”

“我知道。甚至在我们边远乡村，你的大名也是家喻户晓。你会查明真相的，对吗，波洛先生？”

“不查明我绝不罢休，太太。”

“你会看到这句话应验的，波洛先生，”牧师颤声说道，“邪恶逃避不了惩罚。”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先生。但惩罚有时是隐秘的。”

“这指的是什么呢，先生？”

波洛只是摇了摇头。

“可怜的小尼克，”巴克利太太说道，“我真为她难过。我收到她一封伤感的信，她说她觉得是她要玛吉来这儿送死的。”

“这种心理不健康。”巴克利先生说道。

“是啊，但我理解她的感受。真希望他们能让我去见见她。连亲戚都不让进，实在是太不合情理了。”

“医生和护士的要求非常严格，”波洛闪烁其词地说道，“他们定下了规矩……就是这样，没办法变通。毫无疑问，他们担心她的情绪波动……见到你们，她的情绪很自然就会有波动。”

“也许吧，”巴克利太太疑惑地说道，“但我觉得待在疗养院也不是办法。如果他们肯让尼克跟我们一起回去，马上离开这儿，对尼克会更有好处。”

“也有可能……但恐怕他们不会同意。你们上次见过尼克小姐有多久了？”

“去年秋天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那时她在斯卡伯勒，玛吉到她那儿待了一天，然后她又来跟我们一起住了一夜。她很讨人喜欢，只是我不太喜欢她的那些朋友。还有，她的生活方式我也不怎么喜欢。不过这也不是她的错，可怜的孩子。她从小就没有受过好的教养。”

“古怪的房子……悬崖山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不喜欢那幢房子，”巴克利太太说道，“从来就不喜欢。那儿总让人觉得不对劲。我也很不喜欢老尼克，想起他我就要发抖。”

“恐怕他不是个好人，”她丈夫说道，“但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我从不觉得，”巴克利太太说道，“那幢房子邪气很重，要是没让玛吉过去就好了。”

“唉，真的。”巴克利先生摇了摇头。

“好吧，”波洛说道，“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只是过来向你们表示我深深的同情。”

“你真好，波洛先生。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你们要回约克郡去……什么时候走？”

“明天。悲伤之旅啊。再见，波洛先生。再次谢谢你。”

离开他们之后，我说道：“真是单纯善良的人啊。”

波洛点了点头。

“真让人心痛，不是吗，我的朋友？毫无益处……糊里糊涂的一场悲剧。那个女孩……唉！我怎么责怪自己都不过分。我，赫尔克里·波洛，明明在场却没能阻止这次谋杀！”

“谁也没办法阻止的。”

“别乱说了，黑斯廷斯。普通人当然阻止不了，但如果赫尔克里·波洛也跟普通人一样，那他的脑子再灵光又有什么意义呢？”

“嗯，当然，”我说道，“如果你偏要这么说的话……”

“是的，我偏要这么说。我感到羞耻，灰心丧气……十足的羞耻。”

波洛的谦卑与别人的自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想到这里，我慎重地缄默不语。

“现在，”他说道，“我们上伦敦去。”

“去伦敦？”

“是的。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乘两点钟的那趟火车。这里风平浪静，小姐待在疗养院也很安全，谁也伤害不了她。所以我们这两个看门狗可以出去逛一圈了。我还想了解一两个情况。”

到了伦敦之后，我们首先去拜访已故的斯顿上尉的律师，也就是帕吉特和惠特菲尔德联合律师事务所的惠特菲尔德先生。

事先波洛已经跟他约好了，虽然过了六点，但我们还是很快见到了这所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

惠特菲尔德先生是一个彬彬有礼、超凡脱俗的人物。他面前放着两封信，一封是警察局局长写来的，另一封来自苏格兰场的某位高级长官。

“这件事非同寻常，波洛先生。”他一边说，一边擦着眼镜。

“是的，惠特菲尔德先生。但这起凶杀案也非同寻常——我很高兴能够这样说：极为非同寻常。”

“说的是，说的是。但多少有点牵强吧……把凶杀案跟我已故客户的遗产联系起来？”

“我不这么认为。”

“啊，你不这么认为！呃……考虑到眼下的情况……而且我得承认亨利爵士在他的信中说他对此十分重视……我会十分乐意尽我所能为你效劳的。”

“你是斯顿上尉的法律顾问？”

“是斯顿家族的法律顾问，我亲爱的先生。我们——我是说我们事务所——已经做了一百多年了。”

“了不起。已故的马修·斯顿爵士立过遗嘱吗？”

“是我们为他起草的。”

“他怎样分配他的财产呢？”

“有几项遗产。其中一笔捐给了自然历史博物馆，但大部分——可以说是非常庞大的财产——留给了迈克尔·斯顿上尉。老斯顿没有其他近亲。”

“你说是非常庞大的财产？”

“已故的马修爵士是英格兰第二大富翁。”惠特菲尔德先生镇定地说道。

“听说他有怪癖？”

惠特菲尔德先生用严厉的目光看着波洛。

“波洛先生，百万富翁当然与众不同，人们甚至期待他的与众不同。”

波洛毫无愠色。接着他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听说他死得很突然？”

“谁也没想到。马修爵士一向身体健康，不料却长了肿瘤。后来发展到重要的器官，必须立即动手术。当然，和同类病例一样，手术是成功的。可是马修爵士还是死了。”

“财产就传给了斯顿上尉。”

“是这样。”

“我想，斯顿上尉在探险出发之前也立过一个遗嘱吧？”

“是的……如果你把它称做遗嘱的话。”惠特菲尔德非常不以为然地说道。

“合法吗？”

“完全合法。立遗嘱人的意图明了，而且有合适的见证人。嗯，是的，完全合法。”

“但是你不认同他的遗嘱？”

“我亲爱的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常常对律师们的工作感到纳闷。有一次我自己写过一份相当简单的遗嘱，但是经过我的律师一弄，那冗长的措辞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事实上，”惠特菲尔德先生说道，“当时斯顿上尉并没有什么财产可以遗留，他完全依靠叔叔的补贴。我想，他当时根本就没把这份遗嘱当回事儿。”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那么，这份遗嘱的内容呢？”波洛问道。

“他把他死后拥有的一切全部留给了他的未婚妻玛格黛勒·巴克利小姐，他还指定我做他的遗嘱执行人。”

“就是说巴克利小姐是他的继承人？”

“当然是由巴克利小姐来继承。”

“如果巴克利小姐在上个星期一碰巧也死了呢？”

“只要是斯顿上尉先她去世，这笔财产就将属于她在自己的遗嘱中指定的那个继承人。如果她没有立遗嘱，就属于她最近的亲属。”

“不过，”惠特菲尔德先生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有点高兴的样子，“遗产税会非常重，重得惊人！连着三起死亡。”他摇了摇头，“会是一笔巨款！”

“总还会有剩下的吧？”波洛喃喃地说道。

“我亲爱的先生，我已经告诉你了，已故的马修爵士是英格兰第二大富翁。”

波洛站起身来。

“谢谢你，惠特菲尔德先生，非常感谢你提供的情况。”

“不客气，不客气。我可以告诉你，我会跟巴克利小姐联系——真的，我们的信已经发出去了。我随时乐意为她效劳。”

“她还年轻，”波洛说道，“正需要内行的法律人士的指点。”

“恐怕有人要觊觎她的财产了。”惠特菲尔德摇了摇头说道。

“是有这种迹象，”波洛表示同意，“再见，先生。”

“再见，波洛先生。很高兴能对你有所帮助。你的大名，呃……如雷贯耳。”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好像在做重大的认可一样。

走到外面，我说道：“果然不出你所料，波洛。”

“肯定是这样，我的朋友，不会有别的解释了。现在我们到切希尔奶酪餐馆去，杰普在那儿等着我们早点儿吃晚饭呢。”

苏格兰场的杰普督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见到波洛，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多年不见了，波洛先生，我还以为你跑到乡下去种西葫芦了呢。”

“我也想，杰普，我也想。但就算是种西葫芦，我也摆脱不了谋杀案。”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想起了芬利庄园的那桩奇案（注：指《罗杰疑案》（新星出版社2013年3月出版）。），可惜当时我没有在场。

“黑斯廷斯上尉也一样。”杰普说道，“你还好吗？”

“很好，谢谢。”

“这么说又有了谋杀案？”杰普开玩笑地问道。

“你说得对，又有了。”

“你可不能泄气呀，老兄，”杰普说道，“就算不清楚自己还会遇到什么……呃……不过你别指望在这把年纪还取得以往那种成功了。我们都老朽了，应该让年轻人来试试。”

“不过只有老狗知道所有的把戏，”波洛喃喃地说道，“它老谋深算，会穷追不舍的。”

“哎……我们在说人，不是说狗。”

“有什么区别吗？”

“这取决于你是怎么看的了。不过你向来小心谨慎。他是不是这样，黑斯廷斯？他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头发少了几根，脸上的老年斑多了几个。”

“呃？”波洛说道，“你在说什么？”

“他在恭维你的胡须呢。”我安慰道。

“不错，我的胡须一直很美。”波洛一边说，一边扬扬得意地捋起胡须。

杰普放声大笑起来。

“瞧，”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要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你寄来的那些指纹……”

“怎么样？”波洛迫不及待地问道。

“什么也没发现。不管这个人是谁……反正这里没有他的指纹存档。我们也给墨尔本打过电报，回复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啊！”

“总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这个人不会是惯犯。至于另外一件事……”

“怎么样？”

“拉扎勒斯父子公司信誉良好，业务经营也诚实可靠。门槛当然很精……不过这是题外话了，做生意当然要精。他们没什么问题，只是现在有些不妙……我是说财务方面。”

“哦，是吗？”

“是的。画品市场不景气对他们打击很大，古董家具也是。现在市场上流行欧洲大陆的摩登货色。去年他们又造了新楼……照我说，他们很快就要陷入财务困境了。”

“非常感谢。”

“不客气。这种事不归我管，但只要是你要打听，我总会帮你办到的。我们一直有办法。”

“我的好杰普，如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唉，别这么说了。老朋友之间总是互相帮衬的。以前我不也请你加入过一些疑案吗，还记得吧？”

杰普其实是在承认他欠了波洛一大笔人情。波洛曾帮助杰普解决过许多令他一筹莫展的疑案。

“那是一些美好的日子……”

“现在我还是很愿意跟你聊聊过去的好时光。你办案的方法可能有点儿老套了，但你的思路始终正确，波洛先生。”

“我的另外一个问题呢，就是麦卡利斯特医生？”

“哦，他！他是妇女们喜欢的那种医生。我指的不是妇科医生。他是搞精神治疗的……告诉你卧室的墙必须是紫色的，天花板必须是橙色的……跟你谈论色欲——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告诉你清心寡欲。我觉得他就是个骗子……但很多女性把他奉为名医。他经常出国行医……听说前段时间在巴黎。”

“麦卡利斯特医生？”我困惑地问道，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跟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是查林杰中校的叔叔，”波洛解释道，“记得吗？他说他有个当医生的叔叔。”

“你什么都不放过。”我说道，“你认为是他给马修爵士做的手术？”

“不，他不是外科医生。”杰普说道。

“我的朋友，”波洛说道，“我喜欢查明一切。赫尔克里·波洛是条好狗，而好狗会跟着气味紧追不放。如果很可惜气味跟丢了，它就会到处去嗅……总是会嗅出不那么对头的气味来。赫尔克里·波洛就是这样一条好狗，而且经常——嗯，基本上是每一次——能够找到他想要找的东西！”

“我们干的可不是什么好职业，”杰普说道，“斯蒂尔顿奶酪？行，来一点儿。不，不是什么好职业。你比我还糟，你不是官方人士，所以你只能暗中来。”

“我从不伪装，杰普，从不掩饰自己。”

“其实你也做不到，”杰普说道，“你太与众不同了，别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终身难忘的。”

波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杰普说道，“别当真。来杯葡萄酒？好啊。”

整个晚上的气氛相当融洽。很快我们就沉浸在回忆之中，说说这个案子，聊聊那个案子。其实我也很爱回忆往事，回忆那些美好的日子。现在我也觉得自己老了！

可怜的老波洛，我看得出来他被这个案子难倒了。他的能力已经不复当年了。我有一种预感，这次他要失败了——杀害玛吉·巴克利的凶手永远也不会抓到。

“振作起来，我的朋友，”波洛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没彻底失败呢，别拉长脸，我求你了。”

“没事，我很好。”

“我也是，杰普也是。”

“我们都挺好的。”杰普喜不自禁地宣布。

我们就这样愉快地分手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动身回圣卢。一到旅馆，波洛就打电话到疗养院，要求跟尼克通话。

我见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几乎拿不住话筒。

“怎么？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他听了一两分钟，然后说道：“好，好，我马上来。”

他脸色苍白。

“我干吗要离开这里，黑斯廷斯？我的天哪！我为什么要离开？”

“出什么事了？”

“尼克小姐很危险。可卡因中毒。他们还是下手了。我的天哪！我干吗要离开？我的天哪！”

第十七章 一盒巧克力

在去疗养院的路上，波洛一直在自言自语，责备自己。

“我应该想到的，”他叹息道，“我应该想到的！现在我还能做什么？我采取了所有预防措施。这不可能……不可能。谁也接触不到她！是谁违背了我的命令？”

到了疗养院，我们被领进楼下一间小会客室。几分钟过后，格雷厄姆医生进来了。他看上去很疲惫。

“她会好起来的，”他说道，“已经没事了。当时麻烦的是搞不清楚那些该死的东西她究竟吃了多少。”

“什么东西？”

“可卡因。”

“她会活下去？”

“是的。没问题。”

“是怎么发生的？是怎么跟她接触的？谁被放进来了？”波洛恼怒地问道。

“谁也没被放进来。”

“不可能。”

“真的。”

“那怎么会……”

“是一盒巧克力。”

“啊，该死！我跟她说过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吃外面送进来的东西。”

“这我就不清楚了。要让女孩子不去碰巧克力实在是太困难了。谢天谢地，她只吃了一块。”

“所有的巧克力都有可卡因吗？”

“不，她吃的那块有，上面那层还有两块也有。其他的都是干净的。”

“是怎么弄的？”

“方法很笨。先把巧克力切开，把毒药混进夹心，然后把切开的巧克力再黏合在一起。很业余，也许你们会称它为‘自制品’吧。”

波洛哼了一声。

“哦！要是我早知道……要是我早知道。我可以去看看小姐吗？”

“再过一个小时吧，”医生说道，“别灰心，老兄。她不会死的。”

我们在街上逛了一个小时。我想尽一切办法安慰他，强调说一切正常，毕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他只是摇头，时不时说上这么几句话：“我担心，黑斯廷斯，恐怕……”

他说话的那种奇怪腔调，不禁也让我有了一些担心。

他一度拉着我的胳膊说道：“听我说，我的朋友，我全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是说问题不在于财产……”

“不，不，这方面我没弄错。是的，没错。但是那两个嫌疑对象……疑点太明显了，太简单了。必然还有奥妙！”

接着他愤愤地说道：“唉，这个丫头！难道我没有警告过她？难道我没有跟她说过不要碰外面送进来的东西？她不听我的话……我，赫尔克里·波洛。四次死里逃生还嫌不够？还要再来第五次？唉，真是无知！”

最后我们又回到了疗养院。稍等片刻之后，我们被领上了楼。

尼克正坐在床上，两眼瞳孔放大，看上去还在发烧，双手不时抽动着。

“又来了。”她喃喃地说道。

波洛见到她不禁百感交集。他清了清喉咙，握住了她的手。

“唉！小姐呀……小姐……”

“如果这次他们成功了，”她恨恨地说道，“我也不会在意的。我已经厌倦了……真的厌倦了。”

“可怜的孩子！”

“但我又不想让他们得逞！”

“这就对了，是要争口气，小姐。”

“不过你的疗养院也并不安全。”尼克说道。

“如果你听了我的话，小姐……”

她有些惊讶。

“我是听你的话呀。”

“我不是再三叮嘱你不能吃外面送进来的东西吗？”

“我没有呀！”

“但这些巧克力……”

“哦，你说这个呀。不是你送来的吗？”

“你说什么，小姐？”

“巧克力是你送的！”

“我？没有。我从没送过这种东西。”

“是你送的，盒子里还有卡片呢。”

“什么？”

尼克敲了敲床边的一张桌子。护士应声走了进来。

“你想要盒子里的那张卡片吗？”

“是的，麻烦你拿一下。”

过了一会儿，护士把它拿来了。

“瞧！这就是。”

我和波洛不约而同地低呼了一声，卡片上的花体字和之前波洛放在花篮里的一样，上面写着：“赫尔克里·波洛敬赠。”

“见鬼！”

“瞧。”尼克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不是我写的！”波洛说道。

“什么？”

“不过，”波洛喃喃地说道，“不过确实是我的笔迹。”

“我知道。就是因为笔迹和上次放在橙色康乃馨里的一样，所以我毫不怀疑这盒巧克力是你送的。”

波洛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怀疑呢？唉，这恶魔，又狡猾又冷酷的恶魔！想想看！他确实是天才，竟然想得出！‘赫尔克里·波洛敬赠’，干得多漂亮！但我……我却没有想到。我没想到这一手。”

尼克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你确实没有责任，小姐。这不怪你……不怪你。受责备的应当是我，我太傻了！我早该料到这一步的。是的，我早该想到的。”

他深深地低下了头，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我说……”护士说道。

她一直在旁边徘徊着，脸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呃？对，对，我们得走了。勇敢些，小姐，这是我犯的最后一个错误了。太难为情了，简直无地自容……我上当了，受骗了……就好像我还是个小学生。但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不会的，我向你保证。走吧，黑斯廷斯。”

波洛首先去找女护士长。她已经被整件事情搞得心烦意乱。

“简直不可思议，波洛先生，绝对想不到。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我们疗养院！”

波洛很有分寸地表示了他的同情，很快就让她安静下来，然后开始询问那个致命包裹的由来。护士长说最好还是去问问包裹送到时当班的护工。

当班护工名叫胡德，大概有二十二岁，虽然不机灵，但很老实。他看上去吓坏了。波洛想办法让他镇定下来。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他和蔼地说道，“但我要请你准确回忆一下，告诉我这个包裹是在什么时间、通过什么方法送进来的。”

那护工显出茫然的神情。

“很难说，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很多人来探视病人，还留下各种各样的东西。”

“护士说这包裹是昨天晚上送来的，”我说道，“大概六点钟吧。”

那年轻人脸色一亮。

“我想起来了，先生，是一位先生送来的。”

“瘦瘦的脸，浅色头发？”

“是浅色头发，但长相记不起来了。”

“会不会是查尔斯·维斯送来的？”我轻声对波洛说道，忘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对这个本地人的名字可能很熟悉。

“不是维斯先生，”他说道，“我认识他。来的人还要高大一些，样子很帅，开着一辆宽敞的汽车。”

“拉扎勒斯！”我叫道。

波洛警告性地瞥了我一眼，我知道我又莽撞了。

“那位先生开着一辆宽大的汽车，然后留下了这个包裹，上面还写明是给巴克利小姐的，对吧？”

“是的，先生。”

“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碰都没碰，先生。是护士把它拿到楼上去的。”

“那好。但你从那位先生手里接过包裹时还是碰了它一下，对吧？”

“哦！那当然，先生。我接过之后就放在桌子上了。”

“哪张桌子？请指给我看看。”

护工把我们领到前厅。前门开着。离前门很近的地方有一张大理石台面的桌子，上面堆放着许多信件和包裹。

“送来的东西都放在这里，先生。然后护士会把它们拿到楼上去。”

“你还记得那个包裹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吗？”

“应该是五点半，或者稍微迟一点。那时候邮递员刚到，他通常五点半左右到。那天下午很忙，有很多人探视病人和送花。”

“谢谢。现在，我想见见那位把包裹送上楼的护士。”

那是一位见习护士，是一位年纪不大、容易大惊小怪的小个子姑娘。她记得是在六点钟她来上班时把包裹送到楼上去的。

“六点钟，”波洛低声说道，“这么说包裹在楼下的桌子上放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什么？”

“没什么，小姐，请说下去。你把包裹交给了巴克利小姐？”

“是的。还有其他几样东西。有这盒巧克力，还有一束香豌豆花，我想是克罗夫特夫妇送的。我是把它们一起送上去的。还有一个从邮局寄来的包裹……真奇怪，也是一盒福勒牌巧克力。”

“什么？还有一盒？”

“是的，太巧了。巴克利小姐把它们都拆开了。她说，‘唉，真可惜，不让我吃。’接着她打开两盒巧克力的盖子，看里面的巧克力是不是一样的。其中有一盒有你的那张卡片。后来她说：‘把另外那盒不干净的巧克力拿走，护士，免得我搞混了。’唉！天哪，谁想到后来会出事？就像埃德加·华莱士（注：埃德加·华莱士（Edgar Wallace, 1875—1932），英国犯罪小说家、记者、剧作家，代表作有《第十三号房》等。）的小说一样，你说是不是？”

波洛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你说有两盒？另外一盒是谁寄来的？”

“里面没有名字，不知道。”

“那么哪一盒是以我的名义送的呢？是从邮局寄来的，还是直接送来的？”

“我想不起来了。我要不要上去问问巴克利小姐？”

“那再好不过了。”

她跑上楼去。

“两盒，”波洛喃喃地说道，“不搞糊涂才怪。”

那见习护士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

“巴克利小姐也说不准。她是同时拆开两盒巧克力的外包装，然后再打开盖子的。不过她说不会是寄来的那盒。”

“哦？”波洛有些疑惑地说道。

“你的那一盒不是邮局寄来的。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但她也不敢肯定。”

“见鬼！”我们离开疗养院时，波洛说道，“不敢肯定？侦探小说里有人敢肯定，但现实生活中……总是千变万化的。我对所有的事情都能肯定吗？不，不，绝不可能。”

“拉扎勒斯。”我说道。

“是啊，真想不到，对不对？”

“你要去找他谈谈吗？”

“肯定要去。我很想看看他的反应。我们还可以夸大尼克小姐的病情，就说她快要死了。这不会有坏处的，你明白吗？瞧你那张严肃的脸……哎，令人钦佩呀，活像殡仪馆的人。还真像。”

我们的运气不错，一下子就找到了拉扎勒斯。他正在旅馆外，靠在汽车的引擎盖上。

波洛径直朝他走去。

“拉扎勒斯先生，昨天晚上你给巴克利小姐送了一盒巧克力。”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拉扎勒斯有点吃惊。

“怎么啦？”

“你真好啊。”

“其实是弗莱迪——也就是赖斯太太——要我去买来送给她的。”

“哦，是这样。”

“我昨天开车送过去的。”

“我知道。”

沉默了片刻，波洛说道：“赖斯太太在哪儿？”

“我想应该在休息室吧。”

我们找到她时，她正在那里喝茶。见我们进来，她脸上充满了焦虑的神情。

“我听说尼克病了，怎么会这样？”

“确实太神秘了，太太。告诉我，你昨天给她送了一盒巧克力？”

“是的。是她叫我给她买一盒的。”

“她要你买的？”

“对。”

“但她谁也不能见，你又是怎么见到她的？”

“我没见她。是她打电话的。”

“啊！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可以给她买一盒两磅的福勒牌巧克力。”

“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很虚弱吗？”

“不，一点儿也不，声音很响亮。但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儿不一样。起先我还以为不是她呢。”

“直到她跟你说她是谁？”

“对。”

“太太，你能不能肯定那个人就是尼克？”

弗蕾德丽卡怔住了。

“我……我……当然是她啦，还会是谁？”

“这个问题倒很有趣，太太。”

“你不会是说……”

“太太，你能不能发誓确实是尼克的声音——先不提她说的内容？”

“不能，”弗蕾德丽卡缓缓地说道，“我不能发誓。她的声音确实跟平常不一样。我想应该是电话的原因……要不然就是她还不舒服……”

“如果不是她告诉你她是谁，你就听不出是谁？”

“是的，我想我听不出。那到底是谁呢？波洛先生，是谁呢？”

“我也很想知道，太太。”

波洛脸色阴沉，她不禁起了疑心。

“尼克……出事了？”她屏住气问道。

波洛点了点头。

“她病了……危在旦夕。太太，那些巧克力被人下了毒。”

“我送的巧克力？这不可能……不可能！”

“并非不可能，太太，死神已经站在尼克门前了。”

“哦，我的上帝！”她把脸埋进双手，又抬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直打哆嗦，“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上一次还好理解，但这一回我真的搞不懂。巧克力不可能下毒的。除了我和吉姆，没有人碰过它。你一定是搞错了，波洛先生。”

“我不会搞错的……就算盒子里有我的卡片。”

她怔怔地看着他。

“要是尼克小姐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她低声啜泣起来。

波洛转过身来，拉着我回到了我们的客厅。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扔。

“我什么也不明白……简直一团糟！我看不到一线光明，就像是一个无知的小孩。尼克死了谁会得益？赖斯太太。谁承认送的巧克力，又编造出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说是应电话里的要求去送的？赖斯太太。这种做法太简单——太愚蠢了。但她并不蠢，一点儿也不。”

“那么……”

“但是她吸可卡因，黑斯廷斯。这我敢肯定，绝对不会弄错。而且巧克力里面的毒药就是可卡因。她刚才说‘上一次还好理解，但这一回我真的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至于那个精明的拉扎勒斯先生……他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赖斯太太一定知道一些事情，那又是什么呢？但我没办法让她说出来。她不是那种吓唬一下就吐露实情的人。但是她确实掌握一些情况，黑斯廷斯。电话的事情是真的吗？还是她编造出来的？如果是真的，打电话的人是谁？我告诉你，黑斯廷斯，这一切都是未知……都隐藏在黑暗当中。”

“黎明前总是黑暗的。”我给他鼓气。

他摇了摇头。

“还有另外那盒邮局寄来的巧克力。我们能排除它的嫌疑吗？不，不能，因为尼克小姐吃不准到底是哪一盒被下了毒。真让人恼火！”

他哼了一声。

我刚想开口，就被他阻止了。

“不，别说了，别再跟我说什么格言，我受不了了。如果你是我的好朋友，肯帮忙的话……”

“那当然。”我急忙回答。

“我求你，到外面去给我买一副扑克牌来。”

我一怔，然后冷冷地说道：“很好。”

我想他只是找个借口打发我离开罢了。

然而我错怪他了。那天晚上十点钟当我走进客厅时，发现他正小心翼翼地用扑克牌搭房子。我想起来了——这是他的老习惯，用这种方法来缓解紧张。他冲我笑了笑。

“哦……你想起来了。考虑问题需要严谨，搭扑克牌也是一样。每张牌只能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才可以支撑住摞在上面的牌的重量，一张摞一张，越摞越高。睡觉去吧，黑斯廷斯。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我还要搭房子，让头脑清醒一下。”

大约早上五点，我被摇醒了。

波洛站在我的床边，他看上去神采飞扬。

“你说得对极了，我的朋友。啊！对极了，而且我备受鼓舞！”

我冲他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黎明前总是黑暗的——你之前说的。那阵子伸手不见五指……现在终于到黎明了。”

我看看窗户，发现他说得完全正确。

“不，不，黑斯廷斯。在我脑子里！在我的思想里！那些小小的灰色脑细胞！”

他顿了顿，接着平静地说道：“瞧，黑斯廷斯，尼克小姐死了。”

“什么？”我叫了起来，顿时睡意全消。

“嘘……安静。只不过说说而已，不是真的死了……当然，这需要安排一下。是的，安排她死去二十四小时。我会和医生护士们说好的。现在懂了吗，黑斯廷斯？谋杀成功了。凶手干了四次，屡败屡试。第五次终于成功了。现在，我们只要静观其变，一定会十分有趣的。”

第十八章 窗户上的脸

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很不幸，早上醒来之后我就开始发烧。自从有一次得了疟疾以后，我老是会在最不该生病的时候发烧。

结果，在我的记忆中，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在做一场噩梦——波洛就像幽灵似的走进走出，过一阵子就在我面前出现一次。

我想，他一定在自得其乐。他装出一副困惑和绝望的样子，几乎无人能及。至于一大早他透露给我的计划到底是如何实现的，我确实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最终他还是成功了。

这件事可不容易，因为这个骗局的牵涉面相当广，涉及的花招也很复杂。英国人通常反对大规模的骗局，但这恰恰是波洛这次计划所需要的。首先，他说服了格雷厄姆医生，得到了医生的支持；接着他又说服了护士长和疗养院的其他一些相关人员，请求他们予以配合。这个环节同样是困难重重，幸亏格雷厄姆医生助了他一臂之力。

还有郡警察局局长和他的那些警察。这时，波洛遭遇了来自官方的反对。波洛费尽唇舌才得到了韦斯顿上校的勉强同意。但上校有言在先，此事的后果他概不负责，如果这个骗局造成了不良影响，一切将由波洛独自承担。波洛当然同意了。只要允许他实行计划，什么事情他都会答应的。

那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蜷在一张大扶手椅里，腿上盖着一床毯子在打盹。每过两三个小时，波洛就跑过来告诉我事情的进展。

“你怎么样了，我的朋友？多可怜。但这样也好。这场闹剧你不如我会演。我刚刚去订了一个花圈——硕大无比的花圈。都是百合花，我的朋友，多得数也数不过来。上面写着‘哀思无限。赫尔克里·波洛含泪敬挽。’瞧，多滑稽呀。”

说完他又走了。

“我刚刚跟赖斯太太进行了一次交锋，”波洛再次出现时说道，“她穿了一身考究的黑礼服。她那个可怜的朋友……多惨呀！我故作同情地叹息了一声。她说尼克那么活泼快乐，没想到早早就离世了。我表示同意。我说：‘讽刺的是，死神带走了她那样一个好端端的人，却把老弱病残的无用之辈留下了。’哈哈！我又叹息了一声。”

“你看起来乐在其中。”我虚弱地轻声说道。

“那当然。这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要效果好，就必须全身心投入。接着说吧，在表达了一番伤感之后，赖斯太太开始说到正题了。她说她整夜睡不着觉，纳闷那些巧克力的事。她说这事绝不可能。‘太太，’我说，‘当然可能。你可以看化验报告。’她的声音一下子颤抖了。‘是可卡因，你说的？’我点点头，然后她说，‘啊，老天，我不明白。’”

“也可能是实话。”

“她明白自己处境危险。她不傻，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了。是呀，她处于危险之中，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

“但依我看，你第一次表现出了相信她无罪的样子。”

波洛皱起了眉头，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

“你的话说得很有深度啊，黑斯廷斯。不错……我觉得有些事情对不上了。到目前为止，凶手作案手法的最重要特征就是狡猾，不是吗？但巧克力下毒这件事却干得一点儿也不高明……粗糙、幼稚、简单。不，这不对头。”

他在桌子旁坐下。

“我们来检视一下事实吧。这里面有三种可能性。巧克力是赖斯太太买的，然后交给拉扎勒斯先生送过去。在这种情况下，嫌犯是这两个人之一，或者两个都是。那个尼克小姐打过来的电话就纯粹是捏造。这是最直截了当——最明显的假设。

“第二种情况：下毒的是另一盒巧克力——就是邮寄来的那一盒。谁都可能邮寄，嫌犯就是从一到十的人物之一（还记得那张表吗？范围很广）。但如果说邮寄来的巧克力是有毒的，那么那个电话该怎么解释？有必要再弄一盒巧克力进来吗？”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正在发三十九度的高烧，任何复杂一点的事情我都是无法理解的。

“第三种情况：邮寄来的有毒的那盒跟赖斯太太买来的无毒的那盒被人调换了。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电话就很巧妙，也可以理解了。赖斯太太就成了替罪羊，为真正的凶手火中取栗。第三种情况是最合乎逻辑的，但是，嗯，这种情况也是最难以办到的。凶手怎么能确保在合适的时间进行掉换？护工有可能直接把巧克力盒送到楼上去……要成功掉换几乎不可能。是啊，好像也讲不通。”

“除非是拉扎勒斯干的。”我说道。

波洛看了看我。

“你还在发高烧，我的朋友。温度还在上升吧？”

我点了点头。

“真怪呀，体温升高几度竟然能激发灵感。你刚才提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看法。这么简单，我连想都没想过。不过这引发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拉扎勒斯先生是赖斯太太的亲密爱人，他却想方设法把她推上断头台。这种新的情况太古怪了。哎呀，太复杂了……极其复杂。”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高兴我也聪明了一回，但我不愿意去思考复杂的事情，只想睡觉。

波洛好像还在滔滔不绝，但我听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起来……

再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我略施小计鲜花店就发财了。”他大声说道，“大家都去订花圈。克罗夫特先生、维斯先生、查林杰中校……”

最后那个名字令我良心有些不安。

“听我说，波洛，”我说道，“你必须告诉他真相，否则他要伤心死了。这不公平。”

“你对他真是关怀备至呀，黑斯廷斯。”

“我喜欢他，他是个十足的好人。你应该告诉他这个秘密。”

波洛摇了摇头。

“不，我的朋友，我必须一视同仁。”

“你总不至于会怀疑他吧？”

“我对谁都不例外。”

“想想他会多么痛苦。”

“恰恰相反，我情愿认为我为他预备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以为爱人死了，却发现她还活着！这是独一无二的感受……多了不起。”

“你这个老顽固。他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我可不敢肯定。”

“他一片赤诚，我敢肯定。”

“那他就更难保守秘密了。保密是一种艺术，要能说一大套冠冕堂皇的假话，还要有表演天赋和爱好。查林杰中校能够掩饰他的情感吗？如果他是你说的那种人，他肯定办不到。”

“这么说，你不肯告诉他了？”

“我不会让这个计划冒任何风险。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游戏，我亲爱的朋友。反正痛苦可以磨炼意志。有许多大牧师都是这么说的——如果我没搞错的话，甚至包括大主教。”

我不再试图改变他的主意。我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不打算穿正装吃晚饭了，”波洛喃喃地说道，“我扮演的是一个心碎了的老家伙，你明白的。我的自信心完全崩溃了……心都碎了。我什么也吃不下……盘子里的东西完全没碰过。就是这个样子。不过等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就好好吃一顿奶油蛋卷和巧克力奶油泡芙。我早就在糖果店买好了。怎么样，你呢？”

“我只需要再来几颗奎宁丸。”我悲苦地说道。

“哎呀，我可怜的黑斯廷斯。振作起来，明天就没事了。”

“很有可能。这毛病通常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没有再听到他回到房间的声音，想必我已经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波洛正坐在桌子旁写东西。他面前摊着一张揉皱的纸，我认出就是那张写着从一到十名字的名单，当初他写好之后就揉成一团扔掉了。

他冲我点了点头，没等我开口，他就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是的，我的朋友，我把它拣回来了。我现在从不同的角度重新研究了一下。我对每个人整理出了一个疑问列表。这些问题有可能跟罪案无关，只是一些我还不明白的东西……需要得到解释的东西。现在我试着用我的大脑来寻找答案。”

“写到哪儿了？”

“已经写完了。想听听吗？你好些了吗？”

“嗯，我现在好多了。”

“好极了！那我读给你听听。当然，其中有些问题你会觉得很幼稚。”

他清了清喉咙。

“一、埃伦。她为什么待在房子里没有出去看焰火？（不寻常，由尼克小姐的证词及其惊讶可知。）她认为或者猜想会发生什么事？她有没有让什么人（比方说未知的第十位）进入那幢房子？关于壁龛，她说的是真话吗？如果真有壁龛，为什么她想不起来它的位置？（尼克小姐好像非常肯定没有这种东西，对此她当然有把握。）如果她是捏造的，为什么要捏造？她有没有读过迈克尔·斯顿的情书？或者她对尼克小姐的订婚是否真的感到吃惊？

“二、埃伦的丈夫。他真的像外表那么蠢吗？他是否知道埃伦知道的事？他有没有可能患有精神病？

“三、埃伦的儿子。考虑到年龄和成长水平，他的冷血是正常的天性吗？或者是否属于一种病态？如果是病态，是遗传自父亲还是母亲？他有没有用玩具手枪打过人？

“四、克罗夫特先生是什么人？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真的像他发誓的那样把遗嘱邮寄出去了吗？如果没有邮寄出去，是出于什么动机？

“五、克罗夫特太太是什么人？这对夫妇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不是因故躲藏在这里？如果是的话，是什么缘故？他们和巴克利家族是否有瓜葛？

“六、赖斯太太。她究竟知不知道尼克和迈克尔·斯顿订婚的事？仅仅是猜测的，还是偷看过他们之间的信件？（如果是这样，她会知道尼克是斯顿的继承人。）她是否知道自己是尼克小姐剩余财产的继承人？（我想她有可能知道。尼克小姐有可能告诉过她，并且说财产微不足道。）查林杰中校暗示说拉扎勒斯被尼克小姐迷住了，这是真的吗？（这有可能是赖斯太太和尼克小姐在最近几个月有所疏远的原因。）在有关吸毒的那封信上，提供毒品的那个‘男朋友’是谁？有可能是那‘第十个’吗？那天在房间里，她为什么表现得几乎昏了过去？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她声称叫她买巧克力的电话是真的，还是精心捏造的谎言？她说‘上一次还好理解，但这一回我真的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如果她不是嫌犯，那么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却又不肯讲出来？

“你瞧，”波洛突然停下来说道，“跟赖斯太太有关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自始至终她都是个谜。这就迫使我得出一个结论，要么她就是凶手，要么她知道——或者说自认为知道——谁是凶手。但是她的想法正确吗？她是确实知道，还是仅仅怀疑？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开口？”

他叹了口气。

“好吧，我接着往下读。

“七、拉扎勒斯。奇怪，对于他，我们几乎提不出问题。只有那个老问题：他有没有掉换下过毒的巧克力？除此之外，也只有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我也把它写上了，那就是‘为什么愿意出五十英镑的价钱购买一幅只值二十英镑的画像’？”

“他想讨好尼克。”我提出了我的看法。

“讨好也用不着这样。他是个生意人，不会做赔本买卖的。如果他想博得尼克的好感，完全可以私下里借钱给她。”

“反正这件事跟凶杀案无关。”

“是呀，这倒是实话……但我同样很想知道。我研究心理学，你知道的。接下来我们看看第八位。

“八、查林杰中校。尼克为什么要跟他说自己已经和别人订了婚？她告诉他有什么必要？她没有跟别人说过。难道他向她求过婚？他跟他叔叔是什么关系？”

“他叔叔，波洛？”

“就是那个医生，很成问题的角色。在迈克尔·斯顿的死亡消息公之于众之前，是否会私下里先传到海军部？”

“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波洛。就算查林杰中校事先知道了斯顿的死讯，那似乎也没有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动机去杀害他心爱的姑娘呀。”

“我完全同意。你说得非常有道理，但这些情况我也想知道。我还是那只到处嗅气味的狗，管它味道好不好！

“九、维斯先生。为什么他要说他表妹对悬崖山庄有盲目的迷恋？他这么说的动机是什么？他究竟有没有收到那份遗嘱？他是一个诚实的人，还是一个伪君子？

“最后是十——这是上次我写的那个不曾露面的人，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个人究竟是否存在？

“天哪，我的朋友！你怎么啦？”

我突然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用颤抖的手指着窗户。

“脸，波洛！”我喊道，“紧贴在玻璃上的脸，吓人的脸！现在没了……刚才看见的！”

波洛快步冲过去，一把推开窗户，探出身去张望。

“外面什么也没有，”他想了想说道，“你肯定不是幻觉吗，黑斯廷斯？”

“绝对不是幻觉。我看见一张恐怖的脸。”

“外面是露台，谁都可以跑到露台上偷听我们的谈话。你说你看到一张吓人的脸，黑斯廷斯，具体是指什么呢？”

“惨白的脸，不是活人的面孔。”

“我的朋友，是发烧引起的吧。一张脸，有可能。一张难看的脸，也有可能。但你说不是活人的脸……不，这不可能。一张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再加上它引起的震惊，应该是这样了。”

“是一张吓人的脸。”我固执地说道。

“不会是熟人的面孔吗？”

“不，绝不是，真的。”

“嗯……不过也有可能是熟人，这种情况下我怀疑你认不认得出来。现在我怀疑……是的，非常怀疑……”

他沉思着把那些纸片收好。

“至少有一件事是值得庆幸的。如果那个人在偷听，幸好我们没有提到尼克小姐还好端端地活着。不管这个人偷听了多少，至少这个情况没有泄露。”

“不过显然，”我说道，“你那锦囊妙计的效果到现在为止还有点儿令人失望。尼克死了，但情况到现在还是没有显著的进展！”

“没那么快，我说过要二十四小时，我的朋友。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明天一定会有事情发生。否则……否则我就是从头到尾全错了。瞧，邮差来了。我对明天的邮件充满期待。”

早上醒来时我感觉没有力气，不过烧已经退了。我也感到肚子有点儿饿了，于是我们俩就在客厅里一起吃早饭。

“怎么样？”当波洛在整理信件时，我不怀好意地问道，“你等的邮件来了吗？”

波洛刚刚拆开了两个信封，很明显里面装的是账单，他没有回答。我发觉他全然没有了往日那副得意扬扬的神采，现在看起来十分沮丧。

我开始拆看我自己的信件。第一封信是召开通灵术讨论会的通知。

“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们只好去请教通灵法师了，”我说道，“我常常纳闷为什么不多试试这种办法。把被害人的灵魂召回来，让他来指认凶手，想必这种证据也是被承认的。”

“但是帮不了我们什么忙，”波洛心不在焉地说道，“我怀疑玛吉·巴克利的灵魂是否知道她是被谁打死的。就算她知道，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哎呀！好奇怪。”

“怎么啦？”

“就在你大谈死人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拆开了这么一封信。”他说着把信扔了过来。是巴克利太太寄来的，地址是兰利教区牧师寓所。

亲爱的波洛先生，

一回到家里，我就发现了一封我可怜的孩子在到达圣卢之后写给我们的信。恐怕里面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你兴趣的东西，但我想也许你愿意读一读。

谢谢你的关心。

你忠实的简·巴克利

附在里面的那封信看了真叫人难过。信的内容普普通通，丝毫没有预感到大祸即将来临。

亲爱的母亲：

我平安到达。一路上相当舒适。一直到埃克塞特，车厢里只有另外两个乘客。

这里的天气好极了。尼克看上去很好，也很快活……或许有一点儿缺乏休息吧。我看不出她有什么急事要打电报把我叫来，星期二过来其实也是可以的。

其他没有什么可多写的了。我们要去和几个邻居喝茶。他们是澳大利亚人，租下了门房小屋。尼克说他们热情得让人受不了。赖斯太太和拉扎勒斯先生也要来住一阵子。他是个艺术品商人。我会把这封信投进大门旁的那个信箱，这样正好能赶上下一班邮车。明天再谈。

热爱你的女儿，玛吉

又及：尼克说她打电报有她的道理。喝完茶之后就会告诉我。她说这话时非常古怪，而且有些神经过敏。

“死人的声音，”波洛平静地说道，“但什么也没告诉我们。”

“大门旁的信箱，”我随口说了一句，“就是克罗夫特说他寄遗嘱的地方。”

“是这么说的……是的。有点儿怪，我觉得有一点。”

“你那些信里面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吗？”

“没有了，黑斯廷斯。我非常失望。我还在黑暗之中，没有一丝光明。我什么也不明白。”

这时电话铃响了，波洛走了过去。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虽然他竭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还是发现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对着话筒说了一些不置可否的话，所以我无法判断他们究竟在说什么。这时，他说了句“很好，谢谢你”，然后挂断了电话，回到我身旁，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我的朋友，”他说道，“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好戏登场了。”

“怎么啦？”

“电话是查尔斯·维斯打来的。他告诉我，今天早上他从邮局收到了她表妹巴克利小姐在去年二月二十五日签署的一份遗嘱。”

“什么？遗嘱？”

“没错。”

“遗嘱出现了？”

“出现得正是时候，不是吗？”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或者我认为遗嘱就一直在他手中？你是不是想这么说？嗯，全都有点儿怪。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我跟你说过，如果大家知道尼克小姐死了，我们就会有进展——现在来了。”

“太不寻常了，”我说道，“你是对的。我想这就是指定弗蕾德丽卡·赖斯为剩余财产继承人的那份遗嘱吧？”

“维斯先生没有提到遗嘱的内容。他没做错。不过没什么理由怀疑这不是原来那份遗嘱。他跟我说，这份遗嘱的见证人是埃伦·威尔逊和她的丈夫。”

“这么说我们又回到了老问题，”我说道，“弗蕾德丽卡·赖斯。”

“她就像个谜！”

“弗蕾德丽卡·赖斯，”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这名字倒很好听。”

“比她的朋友叫她弗莱迪要好听些，”他做了个鬼脸，“对年轻小姐来说确实如此。”

“弗蕾德丽卡这个名字的昵称并不多，”我说道，“不像玛格丽特这种名字，昵称可以找到一大把……比如玛吉、玛戈、玛琪、佩吉什么的。”

“是的。那么黑斯廷斯，你现在是不是高兴一些了？我们期待的好戏已经开始了。”

“当然高兴啦。告诉我，你是不是猜到了这件事会发生？”

“不……不完全是。我还不确定我要期待什么。我只是说会出现一些结果，有了这些结果之后，它们的原因也就显露无遗了。”

“对。”我钦佩地说道。

“刚才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想要说什么来着？”波洛思索着说道，“啊，对，那封玛吉写的信。我还要看一看，后来我想了一下，觉得里面有什么让我非常奇怪。”

我把信拿起来递给他。

他默默地又细看了一遍。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透过窗子观看海湾里的赛艇比赛。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叫吓了我一跳，我转过身，看见波洛双手捧着头，身子左右摇晃，看上去苦恼万分。

“唉，”他叹息道，“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

“怎么啦？”

“我不是说过很复杂吗？错综复杂？不，其实不然！这个案子非常简单……简单极了。瞧我多可怜哪，怎么没想到呢？怎么就没想到呢？”

“天哪，波洛，你有了什么灵感？”

“等一下……等一下……别做声！我得赶快抓住这个灵感，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他抓起那份疑问清单，从头到尾又细看了一遍，嘴巴里默默地念念有词。有一两次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它放回桌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见他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他睡着了。

突然，他叹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好了！”他说道，“全都对上了！一切让我伤透脑筋的事全都对上了。”

“你是说……一切你都明白了？”

“差不多吧。有些地方我的推理一直是对的，有些方面却荒唐得可笑。但总算现在全弄明白了。今天我要发一份电报，再去问两个问题。不过答案我已经知道了——都在这里头了！”他敲了敲自己的前额。

“那么收到回电之后呢？”我好奇地问道。

他倏地站起身来。

“我的朋友，你还记不记得尼克小姐说过她想在悬崖山庄演一出戏？今天晚上，我们就到那里演一场。不过导演是我，赫尔克里·波洛。尼克小姐也会扮演一个角色。”

他突然咧嘴一笑。

“你明白吗，黑斯廷斯，这出戏里会出现一个鬼魂，是的，有一个鬼。悬崖山庄从来就没闹过鬼，但今天晚上就会有一个。不，”他没有让我问下去，“我不多说了。今天晚上，黑斯廷斯，我们将上演一出我们的喜剧，并且让悬崖山庄奇案真相大白。但是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

他匆忙离开了房间。

第十九章 波洛导演的戏

那天晚上在悬崖山庄的聚会相当奇怪。

我几乎一整天没见到波洛。他出去吃晚饭时给我留了个字条，叮嘱我在晚上九点到悬崖山庄去。他还特地加了一句，叫我不必穿晚礼服。

整件事情就好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我一到就被领进了餐厅。我环顾四周，发现波洛在那张表里罗列的人全部到场了，也就是从一到九的那些嫌疑人（当然，里面没有那第十位，他本来就不存在）。

甚至连克罗夫特太太也来了，她坐在一把残疾人专用的椅子里，冲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不是有些吃惊？”她愉快地说道，“对我来说换换口味也挺好。我应该多出来活动活动才对。这都是波洛先生的主意。来吧，坐在我身边，黑斯廷斯上尉。我总觉得今天的聚会有些令人不舒服……不过维斯先生让大家参加。”

“维斯先生？”我有些意外。

查尔斯·维斯正站在壁炉架旁，他的身边是波洛，他们俩正热烈地低声交谈着。

我又打量了一番房间。没错，这些人全在这儿。我被领进来之后（我迟到了一两分钟），埃伦就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另一把椅子上坐着她丈夫。他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呼吸声很重。他们的儿子阿尔弗雷德则坐在中间，很不自在地扭来扭去。

其他的人则围着餐桌坐着。弗蕾德丽卡穿着黑色礼服，旁边是拉扎勒斯，桌子的另一边是乔治·查林杰和克罗夫特。我坐得离桌子稍远一些，在克罗夫特太太的身边。只见查尔斯·维斯最后点了点头，坐到了桌首的位置上。而波洛则悄悄地坐到了拉扎勒斯的旁边。

显然，自我标榜为导演的波洛并不想扮演重要的角色。主持局面的是查尔斯·维斯。我暗自纳闷，不知波洛会给他准备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这位年轻的律师清了清喉咙，然后站了起来。他看上去跟往常一样，依然是一副一本正经、毫无表情的样子。

“今天晚上我们的聚会非同寻常，”他说道，“情况也很特殊。当然，我指的是有关我表妹巴克利小姐的死。当然接下来还会验尸……无疑她是中毒死的，而且是被人故意下毒杀死的。但那是警察的事，我不想多谈。而且警察也不希望我多说。

“通常死者的遗嘱总是在葬礼举行之后才宣读的，但因为波洛先生的特别要求，我将在我表妹的葬礼之前宣读遗嘱。其实，我现在就要在这里宣读。这就是各位被请来的原因。就像我刚才说的，因为情况特殊，所以不遵循先例也情有可原。

“这份遗嘱多少也是以非同寻常的方式交到我手上的。虽然签署日期是去年的二月，但直到今天上午才由邮局送来。遗嘱无疑是我表妹的笔迹，对此我毫不怀疑，虽然非常不正式，但因为有正式的见证人，所以是有效的。”

他顿了顿，又清了清嗓子。每个人都注视着他。

他从手里的一个长条信封里抽出信纸。看得出，那是一张悬崖山庄的普通便笺纸。

“内容非常短。”维斯说道。他有意顿了顿，然后开始宣读：

这是我，玛格黛勒·巴克利最后的遗嘱。我指定我葬礼的一切费用必须全部付清，并且指定我的表哥查尔斯·维斯为遗嘱执行人。为了报答米尔德里德·克罗夫特对我父亲菲利普·巴克利的恩情，我把我死时所拥有的一切财产留给米尔德里德·克罗夫特。

签名：玛格黛勒·巴克利

见证人：埃伦·威尔逊，威廉·威尔逊

我一下子怔住了！我猜大家也都怔住了，只有克罗夫特太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是真的，”她平静地说道，“我并不想提这些事。但当时菲利普·巴克利在澳大利亚，要不是我……算了，我不想说了。那一直是个秘密，还是保守秘密吧。但尼克知道这件事，我是说，肯定是她父亲告诉了她。我们从澳大利亚过来，为的是看看这块地方。我以前就常常对菲利普·巴克利提到的这个悬崖山庄很好奇。那亲爱的姑娘知道这一切，总觉得无以报答。她要我们跟她住在一块，真的。但我们不愿意，后来她坚持要我们住门房小屋，一分钱租金都不肯收。当然啦，我们表面上还是付房租的，只是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而已，但她暗地里又会还给我们。现在……唉！好吧，如果有人说这世上没有知恩图报的事，那我就要告诉他你想错了！这就是明证。”

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之后，波洛看了看维斯，问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维斯摇了摇头。

“我知道菲利普·巴克利在澳大利亚待过一段时间，但从没有听说过他在那里有什么丑闻。”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克罗夫特太太。但她却摇了摇头。

“不，你休想从我嘴里知道。我从没有跟别人说过，将来也绝不会说。这个秘密会同我一起进坟墓的。”

维斯一言不发。他静静地坐着，用铅笔轻轻地敲着桌面。

“我想，维斯先生，”波洛向前探了探身，“作为死者最近的亲属，你能不能对这份遗嘱提出抗议？据我所知，相比当初立这份遗嘱时，现在新冒出了一大笔财富。”

维斯冷冷地看着他。

“这份遗嘱完全有效。我绝不会对我表妹处置她财产的方式有异议。”

“你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克罗夫特太太赞赏地说道，“你会得到好报的。”

听到这句好心好意但有点令人尴尬的评价，查尔斯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啊，孩子他妈，”克罗夫特先生忍不住兴奋地说道，“太意外了！尼克可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亲爱的好姑娘，”克罗夫特太太一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一边说道，“但愿她现在能在天上看着我们，也许她正在看呢……谁知道呢？”

“有可能的。”波洛表示同意。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四下打量了一番。

“我有个主意！既然我们都在，不妨搞一次降神会吧。”

“降神会？”克罗夫特太太仿佛大吃一惊，“但肯定……”

“是呀，是呀，肯定会十分有趣。黑斯廷斯就有了不起的通灵本事。（我心想，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能够捎来另一个世界的信息……机会难得！我觉得万事俱备。你也是这样想的吧，黑斯廷斯。”

“是的。”我豁出去了，于是决然地说道。

“好，我就知道是这样。快，熄灯！”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把灯全关掉了。他的动作如此之快，谁也来不及提出异议。实际上，我想，他们还没从那份遗嘱中缓过神来。

房间里并不是特别黑，因为晚上热，窗帘大开着，而且窗户也是开的，从窗外透进一些微弱的光亮。我们不做声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我已经能够模糊地分辨出家具的轮廓。这时我真有些急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心里暗暗责骂波洛不事先跟我说好。

我只好闭上双眼，发出类似打鼾的声音。

这时波洛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跟前，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自言自语地说道：“啊，他已经元神出窍了。很快……我们就会看到了。”

坐在黑暗里默默等待，的确会让人惴惴不安。我觉得自己紧张极了，我想别人肯定也一样。然而，我至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因为我知道一个其他人都不知道的重要事实。

尽管如此，当我看到餐厅的门慢慢地被推开时，我的心还是差点跳了出来。

那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想必是上过油），真是恐怖到了极点。门开得很慢，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它才完全被推开。房间里一下子像有一股阴森森的冷风窜进来。我想，这大概是因为窗子没关，外面的凉风进来的缘故，但此时这股凉风就像是我看过的鬼怪故事里的阴风一样，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然后，我们全都看见了！门口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是尼克·巴克利……

她悄无声息地缓缓移动着——飘忽的步态就像是一个幽灵。

我立即意识到，我们这个世界错失了一位多么优秀的女演员。尼克早就想在悬崖山庄演一出戏了，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而且我相信她一定自得其乐，她演得实在是太出色了。

她慢慢地飘进了房间——突然房间里的沉默被打破了。

我身旁的那把残疾人椅子里传来低低的惊叫声，那是克罗夫特太太发出的奇怪声音。查林杰吓得骂出声来。查尔斯·维斯大概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拉扎勒斯向前探了探身。只有弗蕾德丽卡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这时传来一声尖叫，埃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她！”她叫道，“她还魂了，她还在走！冤魂都是这个样子走的。是她！是她啊！”

就在这时，只听咔嗒一声，灯全亮了。

我看见波洛站在那儿，面露微笑，就好像马戏表演成功后的老板，期待观众的掌声。尼克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衫，站在房间的中间。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弗蕾德丽卡，她将信将疑地伸手去碰了碰她的朋友。

“尼克，”她说道，“你……你还活着？”

这句话低得像是在耳语。

尼克大笑起来。她走上前来。

“是的，”她说道，“我确确实实还活着。谢谢你为我父亲所做的一切，克罗夫特太太。但恐怕你还不能享受那份遗嘱的利益。”

“哦，我的上帝，”克罗夫特太太喘息地说道，“我的上帝。”她在椅子里扭动着直摇晃，“带我走吧，伯特，带我回去。他们开了个大玩笑，我亲爱的……大玩笑，就是这么回事，真的。”

“很奇怪的玩笑。”尼克说道。

门又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非常轻，以至于我差点儿没听见。我吃惊地发现原来是杰普。他很快地冲波洛点了点头，好像很满意似的。然后他脸色一亮，快步走向残疾椅中的那位浑身不自在的太太。

“好哇……好哇……好哇，”他说道，“这是谁呀？老朋友嘛！米莉·默顿！你还在玩老把戏呀，我亲爱的。”

他没有理会克罗夫特太太的尖叫和抗议，转身对大家解释道：“这是我们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伪造者，米莉·默顿。上次他们是因为交通事故才逃脱的，瞧啊！就算是断了脊梁骨，她也不肯改邪归正。她是个天才，一点儿不假。”

“那份遗嘱也是伪造的吗？”维斯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当然是伪造的，”尼克轻蔑地说道，“你总不至于觉得我会写这么愚蠢的遗嘱吧？我把悬崖山庄留给你了，查尔斯，其他的全部给了弗蕾德丽卡。”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那位女朋友身边。但就在这时，出事了！

窗口闪过一道亮光，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接着又是一枪，然后外面传来一声呻吟，有人摔倒在地上。

弗蕾德丽卡呆呆地站着，胳膊上一道鲜红的血迹流了下来……

第二十章 “第十个人”

一切都是突如其来，一下子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紧接着，波洛大喊一声奔到窗口，查林杰也紧跟了过去。

很快他们就回来了，还抬着一个软绵绵的躯体。他们很小心地把他放在一张大大的皮椅子里。看到这张面孔，我惊呼起来：“就是这张脸……窗户上的怪脸！”

这的确是昨天晚上在窗外窥视的那张脸，我立刻就认了出来。我还记得当时我跟波洛说是一张死人的脸时，波洛还不以为然。

然而这张脸证实了我的说法并无虚言。这是一张迷离呆滞的脸——跟大部分人完全不同：苍白、憔悴、颓废，就像是一个面具，仿佛这个人早就没有了灵魂。在这张脸的一侧下面，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弗蕾德丽卡慢慢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椅子旁边。波洛拦住了她。

“你受伤了吗，太太？”

她摇了摇头。

“子弹擦破了肩膀……没什么。”

她轻轻推开波洛，俯下身去。

那人睁开了眼睛，见她正看着自己。

“但愿这一次你满意了，”他恶毒地低声吼道，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像个小孩子，“哦，弗莱迪，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你总是对我那么宽容……”

“没事的……”

她跪在他的身边。

“我不是有意……”

他的头垂了下来，这句话永远也说不完整了。

弗蕾德丽卡抬起头看了看波洛。

“是的，太太，他死了。”波洛轻声说道。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低头看着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额头——仿佛是在惋惜。然后，她叹了口气，转身面对大家。

“他是我丈夫。”她平静地说。

“第十个人。”我自言自语地说地。

波洛点了点头，接过我的话茬儿说道：“是的，我一直就是觉得有第十个人。我一开始就这么说的，不是吗？”

“他是我丈夫。”弗蕾德丽卡重复了一遍。她听起来有气无力，然后一下子坐进了拉扎勒斯拖给她的椅子里。“我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吧……现在。

“他是个无赖，吸毒成瘾，还教我吸毒。我离开他之后就一直挣扎着想戒毒。我觉得……终于……我快恢复了。但这太难了，噢！难得无法想象，没有谁知道这有多难！

“我根本摆脱不了他。他老是来要钱……还威胁我。就是勒索。如果我不给钱，他就要自杀。他老是这样威胁。后来他又威胁要杀我。他根本不负责任。他就是一个疯子……疯了。

“我觉得是他杀了玛吉·巴克利。当然，他要杀的不是她，一定把她误以为是我了。

“我早该把这个情况说出来了，但毕竟我只是猜测。而且尼克碰到的那些怪事……让我觉得未必是他干的。可能是另有其人。

“后来……有一天……我在波洛先生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张撕破的纸，上面是他的笔迹。那是从他写给我的信上撕下的，我这才知道波洛先生已经有了线索。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但我搞不懂那些巧克力的事。他没必要去毒死尼克呀。反正我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什么意思。我困惑极了。”

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惨然说道：“就这些了……”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一个人”

拉扎勒斯快步走到她身边。

“我亲爱的，”他安慰道，“我亲爱的。”

波洛走到餐柜，倒了一杯酒递给她，然后看着她喝了下去。

她把酒杯还给波洛，然后面露微笑。

“现在好了，”她说道，“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看了看杰普，但督察摇了摇头。

“我正在休假，赖斯太太。我只是来助老朋友一臂之力的……我只能做这些。这个案子由圣卢警方负责。”

她又看了看波洛。

“那么波洛先生代表圣卢警方吗？”

“哦！多奇怪的想法呀，太太。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顾问。”

“波洛先生，”这时尼克说道，“我们不能把这个案子悄悄了结了吗？”

“你希望这样，小姐？”

“是的。毕竟……我是当事人。而且不会再有人暗算我了……没有了。”

“你说的是实话，现在不再有人暗算你了。”

“你在想玛吉吗？但是，波洛先生，玛吉无论如何也不能死而复生了！如果你把这一切公之于众的话，只会给弗蕾德丽卡带来伤害，让她受到大家的非议……她不应该遭这些罪了。”

“你说她不应该遭这些罪？”

“当然不应该！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她嫁给了一个无赖丈夫。你自己也看到了——就在今天晚上——他是什么样的人。好了，他现在死了，我们就让这一切结束吧。让警察去追查枪杀玛吉的凶手吧，只不过他们什么也找不着，就这样算了。”

“这么说，小姐，你的意思就是让大家保持沉默？”

“是的，拜托了。哦！就这么办吧，亲爱的波洛先生。”

波洛缓缓地扫视了大家一遍。

“你们说呢？”

每个人一一表态。

“我同意。”当波洛看着我的时候，我说道。

“我也是。”拉扎勒斯答道。

“最好是这样了。”查林杰说道。

“让我们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吧。”克罗夫特先生毫不犹豫地赞同。

“你当然这么想啦！”杰普插了一句。

“高抬贵手吧，亲爱的。”克罗夫特太太抽泣着对尼克说道，但尼克轻蔑地瞟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埃伦，你说呢？”

“我和威廉不会走漏风声的，一个字都不会说。多说反而坏事。”“你呢，维斯先生？”

“纸包不住火的。”查尔斯·维斯说道，“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

“查尔斯！”尼克叫道。

“对不起，亲爱的。我是从法律的角度来看。”

忽然波洛笑了。

“这么说七比一。杰普中立。”

“我在休假，”杰普咧嘴笑道，“不算。”

“七比一。只有维斯先生不赞成……他站在法律和秩序一边！听我说，维斯先生，你真有个性！”

维斯耸了耸肩。

“情况很清楚。只有这样做才对。”

“好，你是个诚实的人。是啊，我也站在少数派这一边。我赞成追查到底。”

“波洛先生！”尼克叫道。

“小姐，是你把我拖入了这个案子。我是按照你的意愿参与进来的，现在你不能叫我半途而废。”

他举起了食指。这个手势对我来说十分熟悉。

“坐下吧……你们全都坐下。我来告诉你们悬崖山庄奇案的真相。”

他那专横的态度容不得任何反对，于是我们都静静地坐了下来，专注地看着他。

“听我说！我这里有一张表，里面都是跟罪案有牵连的人。我给这些名字编了号，从一到十。其中‘第十’是个未知人物……通过别人间接与本案有关。直至今天晚上，我才知道这个‘第十’是谁，但我始终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今天晚上的事证明我是对的。

“但是昨天，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我太疏忽了。于是我在那张表里又加了一个号码，‘第十一’。”

“又是一个未知的人物？”维斯有些讥讽地问道。

“不完全是这样。‘第十’代表未知的人。如果还有一个未知的人，就应当是另外一个‘第十’。‘第十一’就不同了，它代表的是从一开始就应该列入表格，但因为疏忽而遗漏了的一个人。”

他朝弗蕾德丽卡弯了弯腰。

“请安心，太太。你的丈夫并非凶手。枪杀玛吉小姐的是那个‘第十一’。”

她怔住了。“那谁是‘第十一’？”

波洛冲杰普点了点头。杰普走上前来，以往常在法庭上作证的口吻说道：“接获情报后，今天晚上我很早就到这里了。按照波洛先生的布置，我秘密地进入了这幢房子，躲在客厅窗帘的后面。当大家都待在餐厅时，有一位年轻的小姐走进客厅，打开了电灯。她走到壁炉前，打开了由弹簧开启的一个小壁龛。她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手枪，一直拿在手里走出了客厅。我跟着她，透过门缝监视她的下一步举动。前厅里挂着客人们的外套和披肩。这位年轻小姐用一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枪，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件灰色外套的口袋，那正是赖斯太太的外套……”

尼克惊呼了一声。

“撒谎……全是假的！”

波洛用一只手指着她。

“看！”他说道，“这就是‘第十一’！是尼克小姐打死了她的堂妹玛吉·巴克利！”

“你疯了？”尼克大叫道，“我为什么要杀玛吉？”

“为了继承迈克尔·斯顿留下的遗产！她的名字也叫玛格黛勒·巴克利——斯顿上尉是和她订婚的，不是和你。”

“你……你……”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波洛转身面对杰普。

“你给警察打电话了吗？”

“打了，他们现在就在前厅等着，他们带了逮捕令。”

“你们全都疯了！”尼克鄙夷地叫道。然后，她快步走到弗蕾德丽卡身边。

“弗莱迪，把你的手表给我……做个纪念，好吗？”

弗蕾德丽卡慢慢地解下了镶着宝石的手表，把它交到尼克手里。

“谢谢。现在……看来我们还得演完这场荒诞不经的闹剧。”

“是你计划在悬崖山庄演出闹剧。是的。但你真的不应该把赫尔克里·波洛也拉进来。小姐，这就是你的失策……你犯下了大错。”

第二十二章 尾声

“要我解释一下吗？”

波洛环顾左右，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却还假意装出谦卑的模样，对他这一套我最熟悉了。

我们已经移到客厅来了，人数也少了几个。用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克罗夫特夫妇也被警察带走了。只有我、弗蕾德丽卡、拉扎勒斯、查林杰和维斯留了下来。

“是啊，我得承认……我被愚弄了，被耍得团团转。用你们的话来说，我被小尼克牵着鼻子到处走。哈！太太，你说过你那位朋友是个小骗人精。你说得多么正确啊！一点儿没错！”

“尼克总是说谎，”弗蕾德丽卡镇定地说道，“所以我才不相信她那些死里逃生的奇闻。”

“而我，这个大白痴，竟然相信了她的鬼话！”

“那些意外到底有没有过呢？”我得承认，直到现在我还有一些莫名其妙。

“全是假的。但是设计得很巧妙，所以给人造成了一种印象。”

“什么印象？”

“让人觉得尼克小姐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但我还要从更早的时候讲起。让我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给你们听——而不是浮光掠影。

“起先，我们这位尼克小姐是这么一个人：年轻漂亮、轻佻放肆，盲目地迷恋着她的悬崖山庄。”

查尔斯·维斯点了点头。

“我对你说过的。”

“你说得对。尼克小姐热爱悬崖山庄，但她没有钱。房子被抵押出去了。她需要钱——简直做梦都想要——但就是没有办法。后来她在勒图凯遇到了年轻的斯顿，斯顿为她倾倒。她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斯顿都是他叔叔的继承人，而且他那位叔叔是个大富豪。好，她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了。但是斯顿并非完全被她迷住了，他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他们在斯卡伯勒见面时，他带她坐上那架飞机兜风，而此时……天公不作美，斯顿遇到了玛吉，两人一见钟情。

“尼克小姐惊得目瞪口呆。在她眼里，玛吉丝毫不解风情，但在斯顿看来就不同了，他觉得玛吉才是唯一。于是他们俩秘密订婚了。只有一个人知晓内情，那个人就是尼克小姐。可怜的玛吉……对她无话不谈。毫无疑问，尼克还读过她堂妹的未婚夫的情书，于是尼克小姐便获悉了斯顿遗嘱的内容。当时她并未留意这个遗嘱，但她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接着马修·斯顿爵士突然去世，同时传来迈克尔·斯顿失踪的传闻。于是这位年轻小姐便心生邪念。斯顿并不知道尼克的真名也叫玛格黛勒，他以为她的名字就是尼克。而他的遗嘱非常不正规，仅仅提到了人名。可是在人们眼中，斯顿却是尼克的朋友！别人都认为他们俩才是一对。如果她宣称说自己是斯顿的未婚妻，谁也不会感到意外。但是要想成功，就必须把玛吉除掉。

“时间紧迫。她首先安排要玛吉来陪她几天，然后制造那几起死里逃生的意外。那幅画上的绳子是她自己弄断的，汽车刹车也是她自己动的手脚。而悬崖上的那块滚石……也许是自己掉下来的，也有可能是她捏造的。

“而在这时，她从报纸上看到了我的名字。（我跟你说过，黑斯廷斯，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她的胆子真大，竟然想要利用我！那颗子弹射穿帽檐落在了我的脚边。嘿，多么滑稽，我就这样被拉了进来！我竟然相信她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好啊，她有了一位有分量的见证人在她一边。而我要她去请一个朋友来同住，这也正中了她的下怀。

“她抓住了这个机会，叫玛吉提早一天到圣卢来。

“作案过程其实非常简单！她先离开餐厅，从收音机里证实了斯顿的死讯，然后开始把计划付诸实行。她有足够的时间把斯顿写给玛吉的情书翻出来，并且从中挑选了几封拿到自己的卧室。后来，她和玛吉离开看焰火的人群，回到屋里。她叫她堂妹披上她的披肩，然后悄悄尾随在后，趁机朝她开枪。接下来，她马上跑回屋，把枪藏在秘密的壁龛里（她以为谁也不知道这个壁龛），再转身上楼。她一直等到有人意识到不对，发现了尸体，这时才出来。她一直等的，就是外面有没有动静。

“下楼后她穿过落地窗跑进了花园。当时她的表演多出色呀！了不起！没错，她策划了一出好戏。那个女佣埃伦说这是一幢邪气很重的古屋。我深有同感。尼克小姐的犯罪灵感就来自这幢古屋。”

“可是那些下了毒的巧克力，”弗蕾德丽卡说道，“我还是没弄明白。”

“这也是整个计划中的一环。难道你看不出，如果玛吉死了之后尼克的生命仍然受到威胁，那么就可以证明玛吉之死乃是误杀？于是，当她认为时机成熟时，她就给赖斯太太打了个电话，请她送一盒巧克力过来。”

“那么电话里是她的声音？”

“是的！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最接近事实，是不是？她稍微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嗓音——就这么简单。这样，当别人问你时，你就吃不准了，你就会受到怀疑。当巧克力送到之后，同样也是非常简单。她在其中的三块巧克力当中下了可卡因（她身边偷偷地藏有可卡因），吃了其中一块，于是就中毒了——但又不是很严重。她很清楚吃多大剂量就能够显示出症状而又不会有危险。

“然后是那张卡片——我写的卡片！她胆子可真大！这张卡片就是我连同鲜花一起送过去的。很简单，是不是？但一般人是想不到的。”

一时间谁也没做声。后来弗蕾德丽卡问道：“她为什么要把手枪放到我的外套里？”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太太。你问得正是时候。告诉我……你有没有觉得尼克小姐不再喜欢你了？甚至感觉她开始恨你了？”

“这很难说，”弗蕾德丽卡慢吞吞地说道，“我们之间并非真心实意的。她过去是喜欢过我。”

“告诉我，拉扎勒斯先生——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了——你和尼克小姐之间是不是有过瓜葛？”

“没有，”拉扎勒斯摇了摇头，“有一段时间我确实被她吸引住了，但后来……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就跟她疏远了。”

“嗯，”波洛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就是她的不幸。她能吸引人……但后来他们又‘跟她疏远’。没有人会对她越来越好，反倒是爱上了她的朋友。她开始恨赖斯太太了——被一个有钱人追求的赖斯太太。去年冬天她立遗嘱时还是喜欢赖斯太太的，但后来就不同了。

“她记得她那份遗嘱，却不知已经被克罗夫特扣押了。这份遗嘱永远也到不了该去之处。赖斯太太有谋害尼克的动机（或者说别人都这么认为）。因此她就打电话给赖斯太太要她去送巧克力。今天晚上宣读遗嘱，太太会被指定为剩余财产继承人……然后又在太太的外套里发现手枪——杀死玛吉的手枪。如果是你自己在衣服里发现手枪并且打算把它扔掉，你就更加摆脱不了嫌疑。”

“她一定恨死我了。”弗蕾德丽卡喃喃地说道。

“是的，太太。你拥有她没有的东西……不仅能够得到爱情，并且能够保持爱情。”

“我大概是太笨了，”查林杰说道，“我还是不明白尼克遗嘱的事。”

“不明白吗？虽然是另外一码事，但也很简单。克罗夫特夫妇躲藏在这里。恰巧尼克小姐要动手术，而她没有立过遗嘱，于是他们发现有机可乘。他们说服她立了一个遗嘱，然后拿去说要把它寄掉。如果尼克发生了意外——假如她死了——他们就可以伪造一份遗嘱，借口说曾经帮助过在澳大利亚待过的菲利普·巴克利，从而谋取尼克的钱财。

“但是尼克小姐的手术很顺利，所以伪造遗嘱就没有了意义。当时的确是这样。但不久就发生了那些意外，尼克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于是克罗夫特夫妇又看到了希望。最后，当我宣布尼克小姐中毒死亡之后，他们再也不会浪费这个机会了。于是伪造的遗嘱马上就寄到了维斯先生手里。当然啦，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尼克比她看上去的还要富有，对房子抵押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想知道，波洛先生，”拉扎勒斯说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尼克小姐的？”

“唉！说来惭愧，我钻入圈套的时间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有一些事情令我困惑不已……事情看起来很不对头。尼克小姐跟我说的和别人告诉我的总是有矛盾。不幸的是，我总是相信她。

“后来我突然得到了一个启示。尼克小姐犯了一个错误。她太过聪明了。当我敦促她找一个朋友来同住时，她答应了，但她却隐瞒了早已叫玛吉过来的事实。在她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其实这是一个错误。

“因为玛吉·巴克利一到这里就写了一封信回家，在信里面她随手写了一句话，却让我困惑不解：‘我看不出她有什么急事要打电报把我叫来。星期二过来其实也是可以的。’为什么要提到星期二？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玛吉本来在星期二就一定要过来。这么一来，尼克小姐就说谎了……或者说是隐瞒了实情。

“这时我才第一次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她。我分析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不再盲目轻信了。我自问：‘如果这句话不是真的呢？’我想起了那些相互矛盾的说法。我问自己：‘如果每次都是尼克小姐说谎，而不是别人说谎，那会怎么样呢？’

“我问自己：‘索性简单一点儿，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于是，我只看到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玛吉·巴克利被杀害了。就是这样！那么，谁会盼着玛吉去死呢？

“这时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在此不久前，黑斯廷斯对名字的昵称说了一通高见，说玛格丽特这个名字有许多昵称……玛吉啦、玛戈啦，等等。于是我突然就想，玛吉小姐的真名是什么呢？

“我一下子就震撼了。如果她的名字是玛格黛勒呢！这是巴克利家族常用的名字，尼克小姐跟我说过。两个玛格黛勒·巴克利！如果……

“我马上想起那几封迈克尔·斯顿写的情书。是呀……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信里提到过斯卡伯勒……但玛吉和尼克一道去过那儿，玛吉的母亲跟我说的。

“这就解释了一个我一直困惑的问题。为什么情书那么少？一个姑娘如果保存情书，她就会把它们全部保存下来。为什么尼克小姐只保存了这么几封？是不是这几封有特别的含义？

“我想起这些情书都没有提到收信人的名字。称呼各不相同……都是‘亲爱的’之类的。但信里根本就没有提到尼克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破绽——我本应该立即发现的——更是泄露了天机。”

“那是什么？”

“唉……是这样。尼克小姐在去年二月二十七日做手术割盲肠。迈克尔·斯顿在三月二日写了一封信，但信中根本没有提到这个手术，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我当时就应该发现，这些情书原本就是写给另外一个人的。

“然后我又好好地看了一遍那张嫌疑人物表上的问题，从新的角度做出了解答。

“除了几个孤立的问题之外，所有的疑点都被澄清了。我也解决了一个早先令我困惑不解的问题。那就是尼克小姐为什么要买黑色礼服？答案是她必须和她的堂妹穿得很像，这样红色披肩就可以佐证‘误杀’的说法了。这样的回答才是令人信服的，不可能是其他。一个姑娘是不会在确证她心爱的人死去之前就预订丧服的，这不可能……说不通的。

“接下来，就轮到我来导演这出戏了。而我预计的事情果然就发生了！当我问到那个秘密的壁龛时，她矢口否认，说根本就没有这类东西。但如果有的话——我看不出来埃伦有什么理由要去捏造——尼克肯定知道。为什么她要竭力否认呢？是不是她把手枪藏在那里？等到以后好拿出来嫁祸于人？

“表面上我让尼克小姐看到我非常怀疑赖斯太太，这也正是她计划的目的。正如我预见的，尼克无法抗拒嫁祸给赖斯太太的念头。这么做除了会让她本人更安全以外，那个壁龛还有可能随时会被埃伦找到，结果就会发现那把手枪。

“我们全都集中在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外面等待进来的暗号。她认为这时绝对安全，就把手枪从壁龛中取了出来，又放进了赖斯太太的外套……

“就这样——最终，她落网了……”

弗蕾德丽卡哆嗦了一下。

“不管怎样，”她说道，“我还是很高兴把手表给她了。”

“是的，太太。”

她很快地瞄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了？”

“埃伦呢？”我插了一句，“她是不是知道或者怀疑什么？”

“没有，我问过她。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之所以待在屋里没有去看焰火，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因为她‘预感到要出事’。显然尼克小姐鼓动她出去看焰火的语气太过火了。她知道尼克小姐不喜欢赖斯太太。埃伦对我说，‘我从骨子里预感到要出事’，但她以为出事的会是赖斯太太。她说她知道尼克小姐的脾气，一直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小丫头。”

“是啊，”弗蕾德丽卡喃喃地说道，“是啊，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一个不可捉摸的小丫头。一个作茧自缚的不可捉摸的小丫头……我总算……”

波洛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吻了一下。

查尔斯·维斯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这是一件极不愉快的事，”他平静地说道，“我想，我必须准备替她辩护了。”

“恐怕没有必要，”波洛温和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他突然转向查林杰。

“你把毒品放在那儿，对不对？”他说道，“在手表里？”

“我……我……”那水手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了。

“用不着骗我。你看上去像是个正人君子，但只能骗骗黑斯廷斯，可别想骗我。你们干的好事——贩运毒品——你和你在哈利街的那个叔叔。”

“波洛先生！”

查林杰站了起来。

我那身材矮小的朋友静静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有用处的‘男朋友’。尽管抵赖吧，如果你想的话。但我劝告你，如果你不想让警方知道……就赶紧滚吧。”

让我诧异的是，他真的马上一溜烟逃出了房间。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嘴都合不拢了。

波洛大笑起来。

“我跟你说过，我的朋友，你的直觉总是错的。真让人佩服！”

“可卡因原来藏在手表里……”我这才开口说话。

“是的，是的。这就是为什么尼克小姐住在疗养院还可以下毒。她把自己的存货用在巧克力里了，于是要走了赖斯太太新装满的手表。”

“你是说她毒瘾犯了？”

“不，不，尼克小姐并没有上瘾，她只是偶尔玩玩。但今天晚上她另有用途。这次她会一下子全用掉。”

“你是说……”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总比上绞刑架要强。但是，嘘！在忠于法律和秩序的维斯先生面前，我们绝对不应该说出来。正式场合下，我什么也不知道。手表里的东西……我只是猜测而已。”

“你的猜测总是正确的，波洛先生。”弗蕾德丽卡说道。

“我得走了。”查尔斯·维斯冷冷地说道，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波洛看了看弗蕾德丽卡，又看了看拉扎勒斯。

“你们就要结婚了，嗯？”

“越快越好。”

“真的，波洛先生，”弗蕾德丽卡说道，“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喜欢吸毒。我已经减到极少量了。现在我想……幸福就在眼前，我再也不需要这种手表了。”

“祝你幸福，太太。”波洛温柔地说道，“你受了很多折磨，尽管如此，你仍然怀有慈悲心……”

“我会照顾好她的，”拉扎勒斯说道，“我的生意不景气，但我相信会渡过难关的。如果不巧……哦，弗蕾德丽卡不在乎受穷的，她会和我在一起。”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早啦。”波洛看了看钟。

我们都站了起来。

“我们在这幢奇怪的古屋里度过了一个奇怪的晚上，”波洛接着说道，“我想，就像埃伦说的，这是一幢邪气很重的古屋……”

他抬头看了看那幅老尼克的画像，突然把拉扎勒斯拉到一边。

“很抱歉，在我所有那些问题当中，我还有一个没弄明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出价五十英镑去买那幅画？若你不吝赐教，我愿闻其详……要知道，这个案子里的其他问题我都明白了。”

拉扎勒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听我说，波洛先生，”他说道，“我是个生意人。”

“不错。”

“那幅画最多只值二十英镑。我明白，如果我出价五十英镑，她就会疑心这幅画可能不止值这个价，于是会请人另外估价。这样她就会发现我出的价格远远超过了这幅画的实际价值。下次我要出价买别的画时，她就不会再请人估价了。”

“嗯，那又怎么样呢？”

“墙那一头的画至少要值五千英镑。”拉扎勒斯一本正经地说道。

“噢！”波洛深吸了一口气，高兴地说，“现在我全明白啦！”

版权信息

书名：人性记录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简华凌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1-01

ISBN：978-7-5133-1391-9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戏剧晚会

第二章 晚餐会

第三章 有金牙的男人

第四章 面谈

第五章 谋杀

第六章 寡妇

第七章 秘书

第八章 几种可能性

第九章 第二起命案

第十章 珍妮·德赖弗

第十一章 自我主义者

第十二章 女儿

第十三章 侄儿

第十四章 五个问题

第十五章 蒙塔古·康纳爵士

第十六章 讨论

第十七章 管家

第十八章 另一个人

第十九章 贵妇

第二十章 出租车司机

第二十一章 罗纳德的说法

第二十二章 赫尔克里·波洛的奇怪举动

第二十三章 那封信

第二十四章 来自巴黎的消息

第二十五章 午餐会

第二十六章 巴黎？

第二十七章 关于夹鼻眼镜

第二十八章 波洛的问题

第二十九章 波洛分析案情

第三十章 案发经过

第三十一章 一篇人性的记录

第一章 戏剧晚会

公众的记忆总是短暂的。埃奇韦尔男爵四世，也就是乔治·阿尔弗莱德·圣·文森特·马什被谋杀一事曾经带来的兴趣和激动已经成为过去，不再被忆及；更新的喧嚣很快取而代之。

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从未在关于这件案子的公开讨论中被提及。我必须指出，这一点完全是出于对他本人意愿的尊重。他不想在这种情形下抛头露面。功劳自然是归了别人，不过这也正合他意。此外，从他个人的独特观点来看，这件案子应该是他失败的纪录之一。他发誓说，完全是在街头听到一个陌生人的随口空谈，他才意外发现了正确线索的。

尽管如此，正是由于他的天才，案件才得以真相大白。如果没有赫尔克里·波洛，我很怀疑罪犯的手法能否被最终证明。

因此，我觉得现在已经到了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这件案子的一切都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的时候了。我完全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需要说明的是，我这样做将会满足一名异常迷人的女士的心愿。

我常常想起那天，我这位不算高的朋友在他紧凑整洁的客厅里，一边在那块狭长的地毯上来回踱步，一边以巧妙而吸引人的方式讲述案件经过。那么，我也准备从他这段叙述的开端展开我的故事——那是去年六月，发生于伦敦的一家戏院。

那时，卡洛塔·亚当斯正风靡伦敦。之前一年，她曾出演过几个日场，而且获得了巨大成功。今年开始，她已经连续担纲三个星期的演出，那晚也是当季演出的倒数第二个夜场。

卡洛塔·亚当斯是一位美国姑娘，在独角戏的演绎方面有令人惊叹的天分，完全不受化妆和布景局限。她似乎可以流利使用任何语言。她的那出《外国旅店的一夜》实在是妙不可言。戏中，她依次扮演美国游客、德国旅行者、英国中产阶级一家、几名身份可疑的女士、几近赤贫的俄罗斯贵族，以及心生倦怠却不失礼数的侍者，个个栩栩如生。

她的表演时而悲戚时而欢欣，过渡毫无痕迹：医院中奄奄一息的捷克斯洛伐克女人令人哽咽，一分钟之后出现的那个一边残害病人，一边与那些无辜家伙亲切聊天的牙医又让人前仰后合。

卡洛塔·亚当斯的节目总是以一个她称做“人物模仿”的段落收尾。

和之前一样，她再次奉献出令人惊艳的表演。无须任何化妆，她的五官似乎忽然凭空消散，然后重组成某个或者是有名政客、或者是众所周知的女演员、又或者是某个社交名媛的相貌。她会为每个人物配上一段简短但具有代表性的发言。这些讲话也相当犀利，几乎能一一击中被她选中对象的要害之处。

她最后演出的人物之一是简·威尔金森——一位当时在伦敦非常出名的、颇具天分的美国年轻女演员。这段表演确实非常精妙。虽然明知从她口中发出的是些空洞至极的说词，但这些说词被某种有力的情绪所包裹，听者似乎还是感觉到了每个词的深远和触及本源的意义。她的发音精准，有一种低沉沙哑的调子，着实令人陶醉。她的动作并不夸张，但是奇怪地令人印象深刻；身体微微摇曳，却能给人一种强烈的形体美感——我真是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我一直是美丽的简·威尔金森的仰慕者。她情绪强烈的演出令我折服。面对那些承认她的美丽，但是不认为她是一名好演员的人，我总是强调她的表现能力相当强。

当晚，我听到了那个曾打动过我无数次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众所周知带有宿命论的感觉，完全可以称得上有些神秘；看到她缓慢张合的手展现的凄美姿态，以及猛然向后仰头、秀发随之划过脸庞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这正是她经常用来结束戏剧性一幕时的动作。

很多女演员会在结婚之后离开一段时间，过几年又重返舞台，简·威尔金森也是其中之一。

三年前，她嫁给了富有但是略有些怪异的埃奇韦尔男爵。传言说，婚后没多久，她就离开了他。总之，在结婚后的第十八个月，她就开始在美国拍电影了，她甚至回到伦敦，在一出非常成功的戏剧中露面。

看着卡洛塔·亚当斯聪明但是可能略带恶意的模仿，我不免想到，那些被选作模仿对象的人会怎么看这些表演？他们会对这种恶搞——即使是一定程度的宣传——感到高兴吗？或者说，他们会对这种表演感到不快吗？毕竟这是对他们赖以成名的小技巧的刻意揭示。卡洛塔·亚当斯难道不是在向她的对手示威：“哦，这是个老把戏了，太简单了。我来示范一下是怎么做的。”

我想，如果我是被模仿的对象，我会非常不高兴。当然，我应该会掩饰自己的不开心，不过肯定不会喜欢这种事。只有那种有极其博大胸怀和独特幽默感的人才会赞赏这种无情的揭露。

正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那种令人愉悦的沙哑笑声，和舞台上的表演遥相呼应。我赶紧回头。在我正后方的座位上，嘴唇微张、身体前倾的正是台上模仿表演的真身——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或者以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来称呼，简·威尔金森。

我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推断完全错误。她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像是合不拢似的，眼中充满了喜悦和兴奋。

随着“人物模仿”的结束，她用力地鼓掌，大笑着转向她的同伴，一名身材高大、外貌英俊如希腊神祇一般的男人。我认出了这个在银幕上比在舞台上更有名的人。他叫布赖恩·马丁，当下最红的电影明星。他和简·威尔金森已经合作了好几部电影。

“她太棒了，不是吗？”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说。

他也在大笑。

“简，你太激动了。”

“是啊，她真的是太厉害了。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很多。”

我没听清布赖恩·马丁的回应，他引起简·威尔金森的再次大笑。

卡洛塔·亚当斯又开始了新的即兴演出。

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一直认为是非常奇怪的巧合。

看完表演之后，我和波洛去萨伏依酒店吃晚饭。

坐在我们邻桌的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布赖恩·马丁，以及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把他们指给波洛看。与此同时，又有一对男女走过来坐在了他们的邻桌。其中那名女士的面容我觉得很熟悉，但奇怪的是，我没办法马上想起她是谁。

接着我忽然发现，我盯着看的正是卡洛塔·亚当斯本人！旁边那位男士我不认识。他穿着考究，神情看起来很高兴，但是又有些茫然，总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卡洛塔·亚当斯穿着非常不显眼的黑色服装。她的面孔也不是那种会引起关注或者被马上认出的类型，然而五官灵活敏感，正好适合于模仿艺术。这张脸可以很轻松地变成一个外国人，本身却没有什么清晰易辨的特征。

我向波洛讲述了自己的想法。他听得很认真，椭圆的脑袋微微倾向一侧，锐利的目光投向了我正在描述的那两桌人。

“所以说，那就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对，我想起来了——我看过她的戏。她确实非常漂亮。”

“也是非常好的演员。”

“有可能。”

“你看起来并不同意。”

“我认为这取决于设定，我的朋友。如果她是整部戏的中心，如果一切都是围绕她的——那么，她可以演好她的那部分。我怀疑她能否演好一个小角色，甚至是那种被认为极具性格的角色。整出戏必须是为她而作，完全是写给她的。在我看来，她是那种只对自己有兴趣的女人。”他停了停，然后有些出人意料地补充了一句，“这样的人，一生都处在极大的危险当中。”

“危险？”我有些惊讶。

“我知道，我用了一个让你意外的词，我的朋友。是的，危险。是这样，你想想吧，一个这样的女人只会看到一样东西——她自己。这种女人完全看不到她们身边的危险和危机——人生中数不清的利益冲突和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她们只会看到自己前进的道路。所以说，这样下去迟早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灭顶之灾。”

我对他的说法很感兴趣。我得承认，我自己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见解。

“那另一个人呢？”我问道。

“亚当斯小姐？”

他的目光扫向了那一桌。

“那么，”他笑起来了，“你想听点什么呢？”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亲爱的，难道我今晚变成了看人手相，讨论性格的算命先生？”

“你可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强多了。”我回道。

“你对我还真是有信心，黑斯廷斯。我很感动。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朋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阴暗的谜团，一个包括了自相矛盾的激情、欲望，以及态度的迷宫。当然是这样，都是真的。每个人都会做出自己的判断——但是十次有九次都是错的。”

“赫尔克里·波洛不会犯错。”我笑着说。

“即使是赫尔克里·波洛！哦，我很清楚，你一直觉得我很自负，但是事实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其实是个非常谦卑的人。”

我笑出了声。

“你——谦卑！”

“真是这样。除了——这个我得承认——我对自己的胡子是有些自豪的。在伦敦，我可没有见过可以与它相提并论的。”

“这一点上你是相当安全的。”我假装严肃地说，“在伦敦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胡子。所以你是不打算大胆评价一下卡洛塔·亚当斯了？”

“她是一名艺人！”波洛简明扼要地说，“这差不多概括了一切，是不是？”

“不管怎么说，你不认为她的一生也是在危险当中？”

“我们大家都是如此，我的朋友。”波洛严肃起来了，“不幸总在等待机会冲向我们。不过就你的问题来说，亚当斯小姐，我想，会成功的。她很聪明，而且远远不止如此。你肯定发现她是犹太人了吧？”

这个我倒是没有。不过既然被他提醒，我看到了一些闪米特人的痕迹。波洛点了点头。

“这就注定她会成功。不过这还是一条充满危险的路——既然我们正说到危险。”

“你的意思是？”

“对金钱的热爱。热爱金钱会让这样的人离开谨小慎微之路。”

“我们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我说。

“这也是真的。但是你，或者我，多少能看到这其中的危险。我们会权衡利弊。如果你对钱看得太重，你就只会看到钱了，其他都只是在阴影当中。”

我被他的严肃态度逗笑了。

“埃斯梅拉达，吉卜赛女王，你终于显身了。”我开玩笑地说。

“性格心理学是很有趣的。”波洛不为所动，“一个人不可能对犯罪有兴趣而对心理学没有兴趣。不是杀戮这种行为，而是它背后的东西吸引着专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黑斯廷斯？”

我告诉他，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注意到，当我们一起办案的时候，你总是催促我行动起来，黑斯廷斯。你希望我去丈量脚印、分析烟灰、趴到地上去检视细节。你从没有认识到，躺在扶手椅里闭上眼其实可以让我们更容易解决任何问题。我们在这个时候才是用心灵的眼睛来观察。”

“我做不到。”我说，“当我躺在扶手椅里闭上眼，一定会发生一件事，也只会发生这一件事。”

“我注意到了，”波洛说，“这很奇怪。在这种时刻，大脑应该是激烈活动的，而不是陷入慵懒的状态。大脑的活动如此有趣，如此刺激。对小小灰色脑细胞的使用是一种心理上的乐趣。它们，也只有它们可以被信赖，带领我们穿透遮掩真相的迷雾⋯⋯”

我得承认我已经习惯在波洛提及他的灰色脑细胞时转移注意力了。这个论调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这一次我的注意力来到了邻桌的四人身上。在波洛的独白接近尾声时，我笑着说：“你还是备受关注，波洛。美丽的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几乎没办法把目光从你身上挪开。”

“毫无疑问，有人告诉了她我是谁。”波洛说，试着摆出淡定的样子，但是没有成功。

“我觉得是因为著名的胡子。”我说，“她为它的美丽而倾倒。”

波洛偷偷捋了一下胡子。

“它确实是独特的，”他承认，“哦，我的朋友，你的那撮你自称为‘牙刷’的胡子，简直恐怖，是对造物主恩泽的暴行，是有意的玷污。剃掉吧，我的朋友，求你了。”

“天哪，”我没理会波洛的恳求，“男爵夫人站起来了。我想她是要和我们说话。布赖恩·马丁正在反对，不过她不会听他的。”

一点儿不错。简·威尔金森猛然离开她的座位，走向我们的桌子。波洛站起来鞠躬致意，我也站了起来。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对吗？”她用温柔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愿为您效劳。”

“波洛先生，我想和你谈谈，我必须和你谈谈。”

“当然可以，女士，你要坐下吗？”

“不，不，不在这儿。我想私下和你说。我们到楼上我的套间去。”

布赖恩·马丁站到了她身边，略带自嘲地笑着说话了。

“稍等一会儿吧，简。我们才吃到一半，波洛先生也一样。”

但是简·威尔金森不会那么容易改变主意的。

“怎么，布赖恩，这有什么关系？可以让他们把晚餐送到套间里去，跟他们说说，好吗？还有，布赖恩——”

她转身过去追上他，看起来在催促他做什么事情。他好像不太愿意，我是这么看的。他摇摇头，皱起了眉头。不过她更加坚决地说了几句，最终他耸耸肩，让步了。

在与他说话的时候，她看了一两次卡洛塔·亚当斯坐的那一桌，我猜她要说的事情也许和这位美国姑娘有什么关系。

她的目的达到了，简走了回来，容光焕发。

“我们现在就上去。”她说着对我笑笑，示意我也加入他们。

我会不会同意她的计划似乎根本不在考虑之列。她毫无歉意地拉着我们走了。

“今晚能够看到你真是太好运了，波洛先生。”她带着我们走向电梯时说道，“事事都顺心还真是太棒了。我正在苦思冥想到底该怎么做，一抬头就看到你坐在隔壁那桌。我对自己说：‘波洛先生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她抽空对电梯侍者说：“三楼。”

“希望我能帮到你——”波洛开口说话了。

“我肯定你可以。我一直听说你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人。如果说有人能帮我走出现在的困境，我想这个人就是你了。”

我们在三楼下了电梯，她带着我们走进长廊，停在一扇门前，接着走进了萨伏依酒店最豪华的套间之一。

她把白色披肩丢到椅子上，镶嵌着珠宝的手袋放到桌上，径直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大声说：“波洛先生，不管怎样，我必须摆脱我的丈夫。”

第二章 晚餐会

波洛大吃一惊，片刻之后才恢复常态。

“不过，夫人，”波洛眨着眼说，“帮人摆脱丈夫并不是我的专长。”

“当然，这个我是知道的。”

“你需要的是一名律师。”

“这就是你们没有搞清的地方了。我对律师可是厌烦透了。我用过正直的律师，也见过一些不老实的律师，没有一个能帮上我的忙。律师只知道法律，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常识。”

“所以你觉得我是有常识的？”

她笑了起来。

“我一直听说你有着猫的胡须，波洛先生。”

“听说？有猫的胡须？我不是很明白。”

“怎么说呢——反正你就是那个人。”

“夫人，我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头脑——事实上我是有的——何必假装呢？但是你这件事情，不是我的专业。”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我的事情也是一个问题啊。”

“哦！一个问题！”

“而且是个难题。”简·威尔金森接着说道，“我得说，你不会是一个畏惧困难的人。”

“先让我对你的洞察力表示赞赏，夫人。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个人不会做离婚调查。这并不光彩——我是说这种活儿。”

“亲爱的先生，我又不是让你做间谍。这也没什么好处。我只是必须摆脱他，我相信你可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里又带上了一种新的腔调。

“那么夫人，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急于‘摆脱’埃奇韦尔男爵？”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毫无迟疑，迅速而坚定。

“为什么？当然是我要嫁给别人了。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大大的蓝眼睛一派天真地睁开。

“但是离婚也很简单吧？”

“你是不知道我的丈夫，波洛先生，他是——他是——”说到这儿，她打了一个寒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是个怪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他就不应该结婚——不该和任何人结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没办法形容他，他就是一个——怪人。他的第一任妻子，你知道的，跑掉了，只留下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他从未和她离婚，直到她在海外凄凉地死去。然后他娶了我。但是——我没办法忍受了。我很害怕。我离开他去了美国。我没有离婚的理由，就算我给了他一个理由，他也不会理会。他是——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在美国有几个州是可以由你提出离婚的，夫人。”

“这对我没用——以后我是要住在英国的。”

“你希望住在英国？”

“是的。”

“你要和谁结婚？”

“就是因为这个。是默顿公爵。”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气。默顿公爵到目前为止都让那些努力撮合姻缘的母亲们感到绝望。他是一名有着僧侣气质的年轻人，狂热的英国国教徒，据说完全受他母亲，一名可怕的孀居公爵夫人的控制。他的生活极度朴素。他搜集中国瓷器，传说品位相当不俗。但是大家都觉得他对女人并没有什么兴趣。

“我真是为他着迷了，”简深情地说，“他和我遇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默顿堡也非常奇妙。整件事是世上最浪漫的。他又是那样英俊——像一位梦幻般的僧侣。”

她停了停。

“我们结婚后，我就会放弃演艺生涯。我似乎对舞台不再有兴趣了。”

“从另一方面说，”波洛平静地开口了，“埃奇韦尔男爵是实现这些美梦的绊脚石。”

“是的——这让我很苦恼。”她若有所思地靠回椅子上，“当然，如果我们是在芝加哥，倒是可以挺容易就解决掉他，但是在这儿找个枪手好像不太可能。”

“在这儿，”波洛笑着说道，“我们还是觉得每个人都有权利活下去。”

“也许吧，这个我说不好。我猜如果少些政客的话大家能过得更好。就我对埃奇韦尔的了解，我觉得少了他大家也没什么损失，反倒有些好处。”

有人敲门，一名侍者送来了晚餐。简·威尔金森继续说着她的问题，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是我可不是让你去帮我杀了他，波洛先生。”

“感谢您，夫人。”

“我想或许你能用什么聪明的方法劝劝他。让他接受离婚这个想法。我想你一定能行。”

“我猜你高估了我的说服能力，夫人。”

“哦！你一定能想出点什么，波洛先生。”她身体向前倾了一点，蓝色的眼睛再次睁大，“你希望我快乐，不是吗？”

她的声音温柔低沉，充满了诱惑。

“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快乐。”波洛谨慎地说。

“是的，但我不是在说所有人，我想的只是我而已。”

“我敢说你总是这样。”他笑道。

“你觉得我很自私？”

“哦，我可没这么说，夫人。”

“我敢说我是的。但是，你瞧，我也确实不想不开心。这甚至会影响我的表演。除非他同意离婚，或者干脆死掉，否则我会永远这样不开心下去。

“总之，”她又摆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如果他死了，事情会好很多，我的意思是，我会觉得更彻底地挣脱了他。”

她看着波洛，好像在要求一些同情。

“你一定会帮我的，是吗？波洛先生？”她站起身，拿起白披肩，乞求地看着他的脸。我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声音。门微微打开。“如果你不——”她继续说着。

“如果我不怎样，夫人？”

她笑起来了。

“我会叫辆出租车过去，自己动手把他杀了。”

她大笑着穿过房门去了隔壁房间，布赖恩·马丁正好带着那个美国姑娘卡洛塔·亚当斯、她的同伴，还有与他和简·威尔金森同桌的另两个人走了进来。他们是威德伯恩夫妇。

“你们好！”布赖恩说道，“简在哪儿？我想告诉她我已经顺利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了。”

简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支口红。

“你找到她了？太棒了。亚当斯小姐，我非常喜欢你的表演。我觉得我非得认识你不可。过来这边和我说会儿话吧，我还得补补妆。我看起来太吓人了。”

卡洛塔·亚当斯接受了邀请，布赖恩·马丁重重地瘫在了椅子里。

“那么，波洛先生，”他说，“你也让她抓到了。我们的简说服你为她而战了吗？你还是早点答应算了，她根本不知道‘不’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她还没遇到过吧。”

“非常有趣的人，我是说简。”布赖恩·马丁说。他靠在椅背上无聊地向天花板吐着烟圈。“禁忌对她来说没有意义，更谈不上什么道德。我不是说她不道德——她倒不至于这样。非道德，应该这么说才对。简的生活里只能看到一件事——她想要什么。”

他大笑起来。

“我想她会开开心心地杀掉什么人——如果你抓到她，而且想因为这件事处决她，她倒会觉得她才是被伤害的那个人。事情的麻烦之处在于，她一定会被抓住。她没什么脑子。她对谋杀的理解就是坐上出租车，报上自己的名字，到达目的地，然后开枪。”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说。”波洛低声说。

“呃？”

“你和她很熟吗，先生？”

“我可以说曾经很了解她。”

他再次大笑起来，我忽然发现他的笑声里有些不寻常的苦涩。

“你们都同意吧，是不是？”他忽然转向别人问道。

“哦，简是个利己主义者。”威德伯恩太太表示赞成，“女演员必须是这样吧，我觉得。我是说，如果她希望表现出个性。”

波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留在布赖恩·马丁的脸上，用一种我不太明白的好奇而带有疑惑的表情观察他。

正在这时，简从隔壁房间踱了过来，卡洛塔·亚当斯跟在后面。我琢磨着简已经“补完妆”了，管它到底什么意思，总之她自己是满意了。在我看来她的脸还是那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之后的晚餐会相当快乐，不过我有时还是感到有种陌生的暗流在涌动。

我觉得简·威尔金森倒是没有任何复杂的地方，显然就是一名年轻的女性，一次只关心一件事。她希望和波洛面谈，然后马上行动，毫不拖延地达到目的。现在她明显兴致很高，我想她邀请卡洛塔·亚当斯来参加聚会应该也只是一时兴起。她就像个孩子，因为被人巧妙地模仿而感到极度高兴。

不，我觉察到的暗流和简·威尔金森没有任何关系。那到底来自哪儿？

我依次观察在座的宾客。布赖恩·马丁？他的表现相当不自然。不过，我对自己说，可能只是电影明星的一点点特征而已。一个爱慕虚荣的人过于习惯表演，而无法轻易放弃的夸张姿态。

卡洛塔·亚当斯，不管从哪个层面看都足够自然。她是个安静的姑娘，声音低沉、令人愉悦。我之前就观察过她，现在更有机会近距离完成研究。她有一种——我想说的是，迷人的气质，但是这种气质有些消极的东西。这种消极的感觉倒是和她不刺耳不粗哑的声音很搭。她看起来是那种百依百顺的人。她的外表就是消极的，软软的深色头发，眼睛淡蓝，近乎无色，苍白的脸，再加上灵活敏感的嘴。这是一种你会喜欢，但是如果换了一身不同的衣服再次碰到时，又很难认出来的长相。

她看起来对简自若的风度和奉承的话语感到高兴。我想，任何姑娘都会这样吧——接着，就在那一刹那——发生了一件事，让我马上修正了这种相当草率的观感。

卡洛塔·亚当斯看了看桌子对面正在偏头和波洛说话的女主人。在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追究什么的成分——看起来像是在总结什么。与此同时，我忽然发现在那双淡蓝色眼睛里似乎有一种非常深刻的敌意。

羡慕，有可能。也许只是职业上的嫉妒。简是成功的演员，绝对达到了事业的巅峰。卡洛塔还只是在往上爬。

我看着晚宴上的其他三个人。威德伯恩先生和太太，应该怎么说？威德伯恩是一个枯槁的高个男人；而威德伯恩太太矮胖，能言，热情。他们看起来是那种对一切与舞台有关系的事物都有兴趣的有钱人。事实上，他们似乎不愿意谈论任何其他话题。由于我最近离开过英国一段时间，他们好像觉得我已经令人悲伤地落后于时代了，威德伯恩太太最后干脆转过身去，不再关心我的存在。

晚宴上的最后一个人是卡洛塔·亚当斯的男伴，圆脸、深肤色，是个看上去很讨喜的年轻人。我一开始有些疑心，觉得他似乎有些醉了。随着更多香槟下肚，这一点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看起来好像是受了很深的伤害。晚宴的前半段他一直阴郁沉默地坐在那儿。直到后来他才向我吐露心声，好像是把我当做了他最老的朋友之一。

“我想说的是，”他说，“不是，不，我的老朋友，不是这样——”

我就把他语句中的含混和那些模糊的用语一起省略了。

“我想说的是，”他继续说道，“我问你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带着一个姑娘——我是说——到处跑，到处搅事。不是说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清教徒们——五月花号——那些个事情。妈的——这姑娘挺正直的。我说的是这个——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话很难开口。”我安慰他。

“对，去他妈的，就是这个。妈的，为了参加这个宴会，我得去找我的裁缝借钱。好人啊，我的裁缝。我欠他钱好几年了，倒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种契约。没什么比得上这关系了。我把话放到这儿，老哥们儿。你和我，我和你。对了啊，你到底是哪位啊？”

“我叫黑斯廷斯。”

“可不就是吗。我可以马上发誓，你像极了一个叫斯宾塞·琼斯的哥们儿。亲爱的老斯宾塞·琼斯啊。我在伊顿和哈罗读书的时候认识他的，找他借过五英镑。我要说的是啊，一张脸可以和另一张脸长得很像——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咱们都是中国人，那我们彼此就分辨不清了。”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忽然振作起来，又喝了一点香槟。

“还好啊，”他说，“我不是他妈的黑鬼。”

这个念头似乎又让他兴高采烈起来了，他接着说了好些开心的话。

“朋友，要往光明的一面看，”他算是恳切地说，“我的意思是，多看光明的一面。总有一天——等我大概七十五岁的时候，我就会变成有钱人了。等我叔叔死了，我就可以还钱给我的裁缝了。”

他坐在那儿，抱着这个想法开心地笑着。

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种很奇怪的令人喜欢的特质。他的脸圆圆的，蓄着一撮可笑的黑胡子，给人一种被困在沙漠中央的感觉。

我发现卡洛塔·亚当斯一直在注意他。她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起身离开，晚宴就此结束。

“你能上我这儿来真是太好了。”简说，“我真喜欢趁着一时高兴就做什么事，你是不是也这样？”

“不，”亚当斯小姐说，“恐怕我总是在做事之前仔细计划。这省了——麻烦。”

她的态度里有些不那么愉快的感觉。

“不管怎样，结果对你好就行了，”简笑起来，“我还从没像今晚看你的表演时那样高兴过。”

这个美国姑娘马上变得和颜悦色了。

“过奖了，”她热情地说，“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我需要鼓励。我们都是这样。”

“卡洛塔，”留黑胡子的年轻人说，“握个手，跟简婶婶说谢谢，然后我们就走吧。”

他能集中精神径直走出门，应该算得上是个奇迹了。卡洛塔赶紧跟上他离开。

“哎哟，”简说道，“这是怎么了，跑过来就叫我简婶婶？我都没注意到他呢。”

“亲爱的，”威德伯恩太太说，“你别答理他。他年轻时在牛津大学戏剧社倒也是个不错的孩子，现在可是看不出来了，是不是？我真不喜欢看到年轻的天才最后一事无成。不过查尔斯和我得走了。”

威德伯恩夫妇说走就走，布赖恩·马丁和他们一起离开了。

“那么，波洛先生——”

他对她笑了笑。“嗯，请讲，埃奇韦尔男爵夫人。”

“天哪，请别这么叫我。让我忘了这个称呼吧。除非你是欧洲心肠最硬的那个人。”

“不，不，不，我可不是硬心肠的人。”

我想波洛今晚也喝了不少香槟，可能是多喝了一杯。

“所以，你会去见见我丈夫？让他遂了我的心愿？”

“我会去看看他。”波洛小心地答应了。

“如果他拒绝了你——他会这样的——你一定会想到更聪明的办法。他们可都说你是英格兰最聪明的人，波洛先生。”

“夫人，说我是硬心肠的时候，你可是用了全欧洲；但是说到聪明的时候，怎么就只是英格兰了？”

“如果你把这个事情解决，我就说你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了。”

波洛摆摆手，求她别再说了。

“夫人，我没法承诺什么。仅仅出于心理学的研究，我会找机会和你丈夫见个面。”

“尽管对他做心理分析好了，这说不定对他也有好处。但是你必须成功——为了我。我得享受我的浪漫生活。波洛先生。”

她像做梦一样接着说：“只要想想——这将是多么刺激啊。”

第三章 有金牙的男人

几天之后，我们正在一起吃早饭时，波洛把一封他刚刚拆开的信扔到我面前。

“啊，我的朋友，”他说，“你对这事儿有什么想法？”

这封短笺来自埃奇韦尔男爵，用呆板正式的用语约定在第二天十一点会面。

我必须承认我感到非常意外。我以为波洛上次只是多喝了两杯之后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真的准备行动起来兑现承诺。

波洛是个聪明人，他马上猜到我的想法，眨了几下眼睛。

“没错，我的朋友，这并不只是香槟的作用。”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哦，没错，没错，你就是这么想的——可怜的老伙计，他吃饭时多喝了点，答应了些他不想去做的事情。但是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的承诺可是神圣的。”

说到神圣这个词的时候，他摆出了非常庄重的样子。“当然，当然，我都知道，”我赶紧说，“但是我以为可能只是你的判断力有一点点——我该怎么说呢——受到了一些影响。”

“黑斯廷斯，我可是从不会让我的判断力——用你的话来说，‘受到影响’。不管是最好最纯正的香槟，还是最诱人的金发美女，什么都不会影响到赫尔克里·波洛的判断力。不，我的朋友，我就是挺感兴趣，如此而已。”

“对简·威尔金森的感情生活感兴趣？”

“也不完全是这个。她的感情问题，如你所说，只是非常平常的事情。这只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在事业成功道路上的必经一步。如果默顿公爵没有爵位，或者是没有财富，他梦幻僧侣般的罗曼蒂克又怎么会吸引到男爵夫人？不，黑斯廷斯，让我有兴趣的是这件事情的心理因素。性格之间的互动。我希望有机会近距离研究一下埃奇韦尔男爵。”

“你并不指望能完成你的任务？”

“为什么不？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黑斯廷斯，不要妄下判断，以为我从心理学角度来研究这个案子，就不会尽全力去完成那位女士交托给我的这个任务。我总是喜欢有机会运用我的聪明才智。”

我还担心谈话又会被扯到灰色脑细胞，谢天谢地，他没说起这个。

“所以我们明天上午十一点要去摄政门？”我说。

“我们？”波洛调笑地扬了扬眉毛。

“波洛！”我大声叫起来，“你可不能把我抛下，我可是一直跟着你的。”

“如果这是犯罪事件，神秘的投毒案、暗杀之类让你激动的事情。可这只是一次社交协调而已。”

“别废话了，”我坚决地说，“我去定了。”

波洛缓缓露出笑容。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报说有一位绅士来访。

大大出乎我们意料，来人居然是布赖恩·马丁。

这位演员在白天显得老一些。他仍然很英俊，但是是那种颓废型的英俊。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能使用了什么毒品。他总有种神经紧张的样子，让人觉得有这个可能。

“早上好，波洛先生。”他带着愉快的态度招呼，“你和黑斯廷斯上尉早餐的时间真是刚刚合适，太让人高兴了。对了，你们是不是正忙着？”

波洛和气地笑了笑。

“不，”他说，“目前我手头还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少来了，”布赖恩笑了起来，“苏格兰场没人来拜访？没有为皇家调查什么费神的事情？这我可不信。”

“你把小说和现实弄混了。”波洛笑着说，“我嘛，向你保证，当下是完全没活儿干的，好在也没有靠着失业救济金生活。老天保佑。”

“那好，算我运气不错，”布赖恩又笑了起来，“说不定你可以为我办些事情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是说有问题要我帮忙，对吧？”他等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嗯，应该这么说。有，但是也没有。”

这次他笑得有些局促了。波洛一边继续打量着他，一边示意他坐下。年轻人走过去，面对我们坐下，因为我坐在了波洛的旁边。

“那么，现在，”波洛说，“都说出来听听。”

布赖恩·马丁似乎仍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问题是我不能把事实原原本本讲给你听。”他犹豫着，“这很难。你知道，整件事得从美国讲起。”

“美国？怎么回事？”

“一件很偶然的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事实上，我当时正在火车上，忽然注意到一个家伙。一个长得挺丑的家伙，胡子刮得挺干净，戴眼镜，有一颗金牙。”

“哦！一颗金牙。”

“没错。这确实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

波洛点了好几次头。

“我开始有些明白了。你说下去。”

“嗯，我刚才说了，我开始注意这个家伙。我当时在去纽约的路上。六个月之后，我在洛杉矶又发现了这个家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之是又发现了他。不过，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说。”

“在那之后一个月，我偶然去了一趟西雅图，到那儿之后不久，猜猜我看到了谁？又是这个家伙——不过这次他留了胡子。”

“还真是奇怪。”

“难道不是吗？当然，我当时没有想到这和我会有什么关系，但是我在洛杉矶再次看到这个人，这次没胡子；在芝加哥我也看到留着小胡子，但是眉毛不同的他，在一个山村又看到扮作流浪汉的他——我开始怀疑了。”

“这很自然。”

“最后——这说起来有些奇怪，但是毫无疑问的，按你们的说法，我应该是被盯梢了。”

“非常明显。”

“可不是吗？这之后我就很肯定了。不管我到哪儿，在相隔不太远的地方总能看到他以不同的伪装出现。还好有那颗金牙，我总是能认出他来。”

“哦，那颗金牙，这确实是个幸运的巧合。”

“没错。”

“恕我多问一句，马丁先生，你从来没有和那个人说过话，问问他为什么老是跟着你？”

“没有，我没问过。”那演员犹豫了一下，“有一两次我想过这么做，但是想了想又决定还是不要了。在我看来，这么做只能让他警惕起来，也查不出什么。有可能他们知道我已经发现他了，就会换一个人来跟着我——这个人我可能就认不出了。”

“对啊，换个没有装那么容易辨认的金牙的人。”

“一点都不错。我可能想得不对，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那么，马丁先生，你刚刚说‘他们’，这个‘他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个象征性的说法。我觉得——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个说不清楚的‘他们’在幕后。”“这么想有什么理由？”

“完全没有。”

“你的意思是，你完全不知道谁会跟踪你，也不知道对方出于什么目的？”

“一点概念都没有。至少——”

“说下去。”波洛鼓励地说道。

“我有个想法，”布赖恩·马丁慢慢地说，“不过这只是我的一点点猜测。”

“先生，猜测有时候也会非常有用。”

“这和大概两年前在伦敦发生的一起意外有关。小事情，但是很难解释，也令人难忘。我还时不时想起，而且始终搞不清原委。因为我当时完全想不出什么解释，所以觉得会不会这个盯梢事件和它有什么关系——但我完全看不出为什么有关系，又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说不定我可以。”

“是的，但是你看——”，布赖恩·马丁有些尴尬地回答，“别扭的地方在于，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情——至少现在不行，我的意思是说。过个一两天或许我就可以说了。”

他被波洛用探究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安，不得不继续补充了几句。

“你看，这和一位女孩有关。”

“哦，当然是这样！一位英国女孩？”

“是的，至少——你为什么这么问？”

“很简单。你现在没办法告诉我，但是你觉得过一两天就可以了。这就是说，你希望得到这位年轻女士的许可；也就是说，她就在英国。还有，当你被跟踪的那段时间，她一定是在英国，如果她是在美国，你当时就可以找到她。所以，既然她过去十八个月以来都在英国，她很有可能——虽然不是绝对——是个英国人。这段论证还不错，是吧？”

“相当不错。那么波洛先生，你现在是否能告诉我，如果我征求到她的同意，你会不会帮我调查这件事？”

接着是一段沉默。波洛似乎是在脑中斗争了一会儿。最后他开口了：“为什么你会在去问她之前先来找我？”

“呃，我是这么想的——”他犹豫了一下，“我本是想说服她来把事情弄清楚——我的意思是，请你去把事情弄清楚。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由你来调查这件事，就不会有什么事情被公开，没这必要对吧？”

“这倒是要看情况。”波洛冷静地说。

“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是刑事犯罪——”

“哦，这事和犯罪没关系。”

“你并不知道这一点。说不定有关系。”

“但是你会尽力去查，为了她——为了我们？”

“这是自然的。”

波洛沉默了一小会儿，继续说道：“告诉我，跟踪你的那个人——盯梢的家伙——他大概多大年纪？”

“哦，相当年轻。大约三十来岁吧。”

“啊哈！”波洛说，“这确实是不太寻常。是的，这让整件事情都变得更有意思了。”

我盯着他。布赖恩·马丁也这么看着他。我很肯定，他说的这句话对我们两人来说同样费解。布赖恩挑了挑眉毛，像是要问我什么。我摇了摇头。

“是的，”波洛喃喃自语，“这让整件事情都变得更有意思了。”

“他可能岁数更大一点，”布赖恩有些不确信地说，“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不不，我很肯定你的观察是准确的，马丁先生。非常有趣——非常非常有趣。”

像是被波洛神秘的话语吓唬住了，布赖恩·马丁似乎不知道下面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他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那天的晚宴真有趣，”他说，“简·威尔金森真是这世上最专横的女人了。”

“她看事物很简单，”波洛笑着说，“一次只看一样东西。”

“她还总能达到目的，”马丁说，“大家是怎么忍下来的，我还真不知道。”

“我的朋友，面对一个漂亮女人，大家能忍下来的东西多了。”波洛眨眨眼说，“如果她鼻子扁平、黄脸、头发油腻，那么——哈哈！那她可就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总能达到目的’了。”

“我想不会的，”布赖恩也承认，“但是有时这让我很不痛快。虽然这么说，我对简还是忠心的，尽管某些方面，我得说，我觉得她有些不正常。”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认为她倒是事事都抓到了重点。”

“我不是说这个，不完全是。她在维护自己的利益方面完全没问题。她的商业头脑并不差。我是说道德方面。”

“哦，道德方面。”

“她是那种所谓‘非道德’的人。正确和错误对她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哦，我想起你那晚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们刚刚不是说起过犯罪什么的吗？”

“怎么了，我的朋友？”

“怎么说呢，如果说简犯下了什么罪，我是绝对不会感到意外的。”

“你倒是应该很了解她的。”波洛若有所思地低声说，“你和她合演过不少戏了，不是吗？”

“是的。我觉得我是完全彻底了解她的。我相信她会杀人，而且是非常轻松地去做。”

“哦！她的脾气很坏，是不是？”

“不，不，一点也不。她冷静得很。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碍到了她的事，她就会除掉他——不会有什么迟疑。而且也没人能怪她这么做——我是说道德上。她只是认为任何妨碍了简·威尔金森的人都得被除掉。”

他最后的话里有些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怨恨。我猜他是想起了什么事。

波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认为她会——谋杀？”

马丁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发誓，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也许某天你会想起我现在说的话⋯⋯我了解她，你明白。她能像喝早茶那么轻松地杀人。我是说真的，波洛先生。”

他站了起来。

“是的，”波洛冷静地说，“我看得出你是认真的。”

“我了解她，”布赖恩·马丁又说了一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他站定皱了一会儿眉，然后换了一种口气说道：“我们说的这件事，我会让你知道的，波洛先生，就这几天。你会接下吧，是不是？”

波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话。

“是的，”他最后还是开口了，“我会接下这项委托的。我觉得——挺有趣。”

他说最后几个词的时候有些奇怪的感觉。我陪布赖恩·马丁走到楼下。在门口他对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问那个人的年纪吗？我是说，为什么这个人大概三十来岁就很有趣？我完全没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承认。

“好像是没有意义的。可能他只是耍点心机。”

“不，”我说，“波洛不是那样的人。相信我吧，既然他说了，那么这一点就是很重要的。”

“好吧，真希望我能明白过来。还好你也不知道，我最讨厌只有自己是个大笨蛋的那种感觉。”他走开了。我又回到了波洛那儿。

“波洛，”我说道，“那个盯梢的家伙究竟多少岁有什么关系？”

“你不明白？我可怜的黑斯廷斯！”他笑着摇摇头，接着问道，“整个会面你是怎么看的？”

“好像没什么。很难说，如果我们知道得多一点——”

“即使知道得不多，难道你没有发现一些什么，我的朋友？”

电话响了起来。为了避免丢脸地承认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我拿起了话筒。

一个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是埃奇韦尔男爵的秘书。很遗憾埃奇韦尔男爵必须取消波洛先生明天的预约。有突发事件，他明天必须去趟巴黎。如果方便的话，今天上午十二点十五分他可以和波洛先生谈几分钟。”

我问波洛。

“当然，我的朋友，我们今天上午就去。”

我对着话筒重复了这句话。

“很好，”那边还是干脆利落公事公办的声音，“今天上午十二点十五分。”

她挂断了电话。

第四章 面谈

我和波洛以一种既愉悦又期待的心情来到了摄政门埃奇韦尔男爵的府邸。虽然我没有波洛那种对“心理研究”的热衷，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谈起她丈夫时的寥寥数语还是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急切地想知道自己亲眼看到他时会有什么样的判断。

男爵的府邸很气派——建筑考究，式样漂亮，只是略有些阴郁。窗台上没有花盆一类的装饰。

门立即为我们打开了。开门的并不是按照房子外观应该搭配的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相反，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年轻人之一。他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可以为雕塑家摆出赫尔墨斯或者阿波罗的姿势。虽然长相英俊，不过他说话柔声柔调，有种我不太喜欢的模模糊糊的女人气。还有一点，很奇怪的是，他让我想起了某人——某个我最近见过的人，但到底是谁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们说来见埃奇韦尔男爵。

“这边请，先生。”

他带着我们顺前厅走下去，经过楼梯，来到了大厅后方的一扇房门前。

打开门，他以同样温柔、让我本能地升起不信任感的声音通报了我们的到来。

我们被领入的像是一间书房。四壁都是图书，考究的陈设色调阴暗，但是都很漂亮；椅子看起来样式古板，估计坐上去不会很舒服。

埃奇韦尔男爵站起身迎接我们。他个子很高，约莫五十岁，深色头发夹杂着一些白色，面孔瘦削，嘴角挂着冷笑。看起来就像是脾气很糟、有些刻薄的人。他的眼神有些奇特而诡异的感觉。我觉得，在他那双眼睛里明显有很奇怪的东西。

他的态度呆板做作。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黑斯廷斯上尉？请坐。”

我们依言坐下。房间里冷飕飕的。一扇窗户里漏出一点光，阴暗的光线更加重了冷清的气氛。

埃奇韦尔男爵拿出一封信，我瞥到上面是波洛的笔迹。

“波洛先生，我当然是久仰大名了，谁不知道你呢？”波洛听到恭维，连忙躬身回应。“但是我不明白你在这件事情中的立场。你说，你希望见见我，代表我的，”他略停顿了一下，“内人”。

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奇怪——好像是很用力才发出这个音。

“是这样。”波洛说。

“我是听说你是一名侦探——刑事案件那种，对吗，波洛先生？”

“很多事情，埃奇韦尔男爵。当然有些是刑事案件，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

“没错。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他话中的嘲讽现在已经是呼之欲出了。但波洛没有理会它。

“我很荣幸代表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来见你，”他说，“埃奇韦尔男爵夫人，你是知道的，希望——离婚。”

“这个我知道。”埃奇韦尔男爵冷冷地说。

“她的建议是，你可以和我谈谈这个。”

“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么说，你拒绝？”

“拒绝？当然不是。”

不管波洛预先为哪些回应做好了准备，他绝对没有想到这个。我很少看到我的朋友大吃一惊，但是这次一定是这样。他的样子滑稽极了，张着嘴，伸着手，眉毛挑得很高，看起来就像是漫画书里面的卡通人物。

“你是说——”他大声说，“你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拒绝？”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惊讶，波洛先生。”

“你听我说，你愿意和夫人离婚？”

“我当然愿意。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我写信告诉过她。”

“你写信告诉过她这一点？”

“是的。六个月之前。”

“但是这我就不明白了。我完全不明白了。”

埃奇韦尔男爵一句话也没有说。

“就我所知，你是反对离婚这个做法的。”

“我不觉得我的原则和你有什么关系，波洛先生。我确实没有和我的第一任妻子离婚。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样做。我的第二次婚姻，我必须坦率地承认，是个错误。当我的妻子建议离婚时，我一口回绝了。六个月之前她又写信向我提出这个事情。我觉得她是想再婚——某个电影演员或者是类似这样的家伙。我的观点，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同了。我写信给当时在好莱坞的她，告诉她我同意了。为什么她还要找你来见我，这就是我没法想象的事情了。我想应该是钱的问题。”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嘴角又泛起了冷笑。

“太奇怪了，”波洛低声说，“这真是太奇怪了。一定是有些什么我完全没搞清的事。”

“至于钱，”埃奇韦尔男爵继续说道，“我妻子主动抛弃了我。如果她希望嫁给别的什么人，我可以放手给她自由，但是她没有任何理由从我这儿拿到一分钱，她也绝对拿不到一分钱。”

“绝对没有什么金钱上的问题。”

埃奇韦尔男爵挑了挑眉毛。

“简一定是要嫁给一个有钱人了。”他有些不屑地低声说。

“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波洛说。他的脸因为苦苦思索的念头皱成了一团。“我从埃奇韦尔男爵夫人那儿听来的意思是，她通过律师找过你很多次？”

“她是找过，”埃奇韦尔男爵冷冷地回应，“英国律师，美国律师，各种各样的律师，还有些最低等的饭桶。最后，我不是说了吗，她亲自给我写了信。”

“你之前拒绝过？”

“确实是这样。”

“但是收到她的信之后，你改了主意。为什么会改主意呢，埃奇韦尔男爵？”

“反正和那封信没有任何关系，”他警惕地说，“我的观点会忽然改变，如此而已。”

“这次的变化有些突然。”

埃奇韦尔男爵没有搭话。

“是什么特别的情况让你改了主意呢，埃奇韦尔男爵？”

“这一点就真的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波洛先生。我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或者这么说吧，慢慢地我也认识到了就这么断绝这种——请恕我直言——丢人的关联是有好处的。我的第二次婚姻确实是一个错误。”

“你太太也这么说。”波洛柔声附和。

“是吗？”

那一瞬间他眼中有些奇怪的光彩，但几乎是马上就消失了。

他坚决地站起来，随着我们同他道别，他的态度也变得不是那么拒人千里之外了。

“请务必原谅我临时更改了会面时间。我明天必须去一趟巴黎。”

“当然，当然。”

“其实是为了一些艺术品的买卖。我看上了一件小小的雕塑。可以称得上完美——以它那种怪异的方式，或者应该这么说。不过这是我中意的那种怪异，我一直都这样，品位有些特别。”

他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笑容。我一直看着旁边书架上的书。里面有卡萨维诺的回忆录，还有一卷萨德伯爵的著作，另一本是关于中世纪酷刑的书。

我想起简·威尔金森在谈及她丈夫时候发抖的样子。看起来她并不是在演戏，那一定是真实的感受。我很好奇乔治·阿尔弗莱德·圣·文森特·马什，埃奇韦尔男爵四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和蔼地同我们道别，一边按铃叫人过来。我们走出门。希腊神像一样的管家正在客厅等着。就在我回身关上书房门的一瞬间，我瞄到了房间里。我几乎要惊叫出来。

那张和蔼的笑脸变形了。嘴唇缩了起来，表情狰狞地露出了全部牙齿，眼中燃着火苗，几乎是疯狂的怒意。

我马上明白了为什么两任太太都要离开他。我感到惊奇的是他那种钢铁般的自制力。整个会面中他始终保持着冰冷的自我控制，那种桀骜的礼貌。

正当我们走到前门时，右边的房门打开了。一个姑娘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看到我们时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个身材细长的姑娘，深色头发，面容白皙。她的眼睛，幽暗又有些受到惊吓的样子，和我对望了片刻。然后，她就像是一个影子似的缩回房间，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我们已经走在了街上。波洛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坐进去，他让司机开去萨伏依饭店。

“那么，黑斯廷斯，”他眨了眨眼说，“这次会面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确实完全不同。埃奇韦尔男爵真是个不一般的人。”

我跟他说了我在关上书房门之前无意看过去的事，以及我到底看到了什么。他慢慢点着头，若有所思。

“我想他已经非常接近疯狂的边缘了，黑斯廷斯。我可以想象他干过不少可怕的坏事，他僵死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残酷本性。”

“难怪他的两任妻子都要离开他。”

“就是你说的这样。”

“波洛，我们出来的时候你注意到那个女孩没有？深色头发，脸色很白的那个。”

“是的，我注意到了，我的朋友。年轻的女士，受到了惊吓，不太开心的样子。”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觉得她会是谁？”

“可能是他的女儿。他有个女儿。”

“她看起来确实是受到了惊吓，”我慢慢地说，“那座房子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真是个阴郁的地方。”

“是啊，的确如此。啊，我们到了，我的朋友。现在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男爵夫人吧。”

简在饭店里，电话通报之后，侍者告诉我们可以直接上去。一个服务生领着我们走到房门口。

开门的是一位衣着整洁的中年妇女，戴着眼镜，灰白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从卧室传来简沙哑的嗓音。

“是波洛先生吗，埃利斯？请他坐下。我找件衣服披上，马上就出来。”

简·威尔金森所说的衣服是件薄纱睡衣，展现出来的曲线倒比遮盖住的身体更多。她急切地走过来，说道：“行了？”

波洛站起身鞠躬吻手致意。

“正好可以用到这个词，夫人，就是行了。”

“怎么，你的意思是？”

“埃奇韦尔男爵完全同意离婚。”

“什么？”

她脸上的茫然神情如果不是真的，那她确实是一个最了不起的演员。

“波洛先生！你办到了！轻轻松松！马到成功！天哪，你真是个天才。你到底是怎么办成这事的？”

“夫人，我不能无功受禄。六个月之前你的丈夫就已经写信给你，撤销了对离婚的反对。”

“你说什么？写信给我？寄到哪儿了？”

“就我所知，是你在好莱坞的时候。”

“我从没收到过。我想一定是寄丢了。想想这几个月我居然一直为这件事烦心、想主意、发愁，几乎要把自己搞疯了。”

“埃奇韦尔男爵似乎觉得你要嫁给什么演员了。”

“自然，我是这么告诉他的。”她孩子般地笑了笑，忽然又变成了很警觉的样子，“怎么，波洛先生，你没有告诉他我和公爵的事情吧？”

“没有，没有，你放心。我是很谨慎的。可不能说出来，对吧？”

“是啊，你看，他就是那么一个怪异卑劣的人。要是说嫁给默顿，他会觉得可能是我在借此往上爬了——他自然会暗中破坏。但是电影演员就不同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意外的。是的，我感到意外。你不觉得奇怪吗，埃利斯？”

我注意到女仆一直在卧室走来走去，整理女主人胡乱甩在椅背上的几件外出衣服。我之前以为她是在暗中听我们说话。现在看起来，简是完全信任她的。

“是的，确实是，夫人。这和我们之前认识的男爵大人一定是有了很大不同。”女仆带着些恶意说道。

“是的，一定是这样。”

“你不了解他的态度？这让你觉得奇怪吗？”波洛询问道。

“哦，是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要担心这个了。只要他改了主意，为什么改的又有什么关系？”

“你可能不感兴趣，不过这倒是让我很有兴趣，夫人。”

简没有接这个话茬儿。

“最重要的是，我自由了，终于。”

“还没有，夫人。”

她不耐烦地看着他。

“也行，快要自由了。是一回事。”

波洛看起来并不这么觉得。

“公爵在巴黎，”简说，“我得马上发电报给他。天哪，他的老妈不得气疯了。”

波洛站起身。

“我很高兴一切都如你所愿了，夫人。”

“再见，波洛先生，真是非常感谢。”

“我什么都没做。”

“无论如何，是你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波洛先生，我会永远感激你，真的！”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们走出套房时波洛对我说，“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自己。她根本没有起疑，没有好奇这封信为什么从未收到过。你看着吧，黑斯廷斯，有些事情上她精明过头，但是完全没有脑子。好吧，上帝不能把什么都给了一个人。”

“除了赫尔克里·波洛。”我接了一句。

“你又在开我玩笑了，我的朋友。”他冷静地回答，“来吧，我们沿着堤岸走走。我想把脑子里的想法整理整理。”

我谨慎地保持着沉默，等着这个料事如神的家伙先开口。

“信，”我们走到河边的时候他才又开始这个话题，“这让我很感兴趣。这个问题有四个解答，我的朋友。”

“四个？”

“是的。第一个是，这封信寄丢了。这种事会发生，你知道的，但并不是那么经常。不，不会经常发生。如果是地址写错，信早就会退回给埃奇韦尔男爵。不，我不希望是这个答案，当然，这也可能就是真正发生的事。

“第二个答案，我们美丽的男爵夫人说从没有收到信是在撒谎。当然，这也是很有可能的。这位迷人的女士为了自己，可以用最孩子气的坦率外表说出任何谎话。但是我想不出原因，黑斯廷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如果她明知道他会同意离婚，为什么还要请我去提这个要求？这说不过去。

“第三个答案。埃奇韦尔男爵在说谎。如果说有什么人在撒谎，相比他太太，他的可能性更大。但是我也看不出这个谎言的理由。为什么编造一封号称在六个月之前寄出的信？为什么不干脆就答应我的提议？不，我觉得他确实发出了这封信——只是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态度，我实在想不明白。

“那么，就剩下第四个答案了——有人扣下了这封信。注意，黑斯廷斯，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个非常有趣的猜测了，因为信可能被任何人扣下来——不管是在美国还是在英国。

“不管是谁扣下了这封信，他一定是不希望这个婚姻解体。黑斯廷斯，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故事。一定有什么原因——我发誓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停了停，然后慢慢地接着说。

“这个原因我现在还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点点。”

第五章 谋杀

第二天是六月三十号。

当时是九点半，仆人来通报说杰普警督在楼下急着要见我们。

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这位苏格兰场的警督了。

“啊！可爱的杰普，”波洛说，“我倒是想知道他来做什么。”

“来找你帮忙的，”我干脆地说，“有什么案子让他力不从心了，只好来找你。”

对于杰普，我没有波洛那么纵容。我倒不是很在意他总是害得波洛大伤脑筋——不管怎么说，波洛是很享受这个过程的，既高兴又感到荣耀。让我不高兴的是杰普总是虚伪地装出他并不是跑来请求帮助的样子。我喜欢直来直往的人。我这么说了，波洛大笑起来。

“你是勇往直前的硬汉，对不对，黑斯廷斯？但是你要想到，可怜的杰普还得保全他的面子。所以他必须得装一装样子，这是很自然的。”

我觉得这是挺傻的做法，也这么直接说了。波洛还是不同意。

“外在的表现——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但是对有些人来说很重要。这让他们得以保持尊严。”

我个人认为一点点谦卑对杰普来说没坏处，但没必要为了这件事争论。何况我也很好奇杰普这次为了什么而来。

他很热情地同我们两人打招呼。

“正要去吃早餐，是这样吗？还没有找到给你下方蛋的母鸡吗，波洛先生？”

这是一个老典故了，来自波洛对不同外形的鸡蛋会破坏他的匀称感这么一个小抱怨。

“现在还没有。”波洛笑着说，“什么事让你这么早就大驾光临，我可爱的杰普？”

“不早了，至少对我来说不早了。我已经起床工作两个多小时了。至于是什么事让我来找你——是的，一起谋杀。”

“谋杀？”

杰普点点头。

“埃奇韦尔男爵昨晚被人杀死在摄政门的住所。被他太太用刀刺入了脖子。”

“他的太太？”我叫出声来。

我一下就想起布赖恩·马丁在昨天上午说过的话。他是预见到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又想起简那句轻轻松松的“解决了他”。非道德，布赖恩·马丁是这么说她来着。她是那种人，没错。无情，自大而且愚蠢。他的判断多么正确啊。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杰普也在继续说：“是的，那个女演员，你知道的。有名的简·威尔金森，三年前嫁给了他。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后来她离开了他。”

波洛看起来一脸困惑又很严肃。

“是什么让你认为是她杀的？”

“不是认为，有人认出了她。她好像也没有打算掩饰身份，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那晚她在萨伏依饭店说过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按门铃，要求见埃奇韦尔男爵，那是晚上十点的事。管家说他去看看。‘哦，不必了，我就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她冷静地说，‘我想他就在书房。’说着她就走过去打开门，走进房间回手关上了门。

“管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回到楼下。十分钟之后，他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不管怎么说，她没有待很久。他在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锁上了大门。他打开过书房的门，但是屋里很暗，所以他以为主人已经上床睡觉了。今天早上女仆发现了尸体。脖子后面，刚刚好就在发根的下面中了一刀。”

“有叫声吗？宅子里的人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他们都说没有。你知道，书房有扇隔音很好的门，外面还有车辆驶过的声音。照那个样子刺过去，人很快就死了。从脑底部直接插入延髓，医生是这么说的——大概是这个说法吧。如果你找准了这个位置，立即就能杀死一个人。”

“就是说，要准确地知道应该往哪儿刺，也就是说要有医学知识。”

“是的，确实是这样。这一点倒是对她有利。但十有八九是运气使然。她只是运气很好。有些人就是有很好的运气，你知道的。”

“我的朋友，要是因此而要被绞死的话，那可就不是运气了。”波洛插了一句。

“不。她可真是个傻瓜——就这么大大方方走进去，还把名字都报出来了。”

“确实，非常奇怪。”

“也许她并没有打算杀人，他们吵起来，她拿到小刀然后刺了他一刀。”

“是小刀？”

“反正是这类的东西，医生说的。不管是什么，她都随身带走了，伤口里没有留下凶器。”

波洛很不满意地摇着头。

“不，不，我的朋友，事情不会是这样。我认识这位女士。她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热血冲动的事情。另外，她也绝对不会随身带着小刀。很少有女人会这样——简·威尔金森肯定不会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你认识她，波洛先生？”

“是的，我认识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杰普好奇地看着他。

“有什么想说的吗，波洛先生？”他最后还是试探着开口了。

“啊！”波洛说，“这倒提醒了我。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总不会是来找老朋友打发一下时间吧？肯定不是。这是一件很明确的谋杀案。你已经有了罪行，你也有犯罪动机——说起来，这个动机到底是什么？”

“想要嫁给别的男人。不到一周之前有人听她这么说过。还有人听到她放下狠话了，说法是她要找辆车过去，解决了他。”

“啊！”波洛说，“你倒是消息很灵通嘛——消息非常灵通。一定是有人帮了大忙。”

我想波洛的眼神里满是询问的意思，不过即便如此，杰普还是没有回话。

“我们总会听到些什么，波洛先生。”他不动声色地说。

波洛点点头，伸手拿过日报。毫无疑问，杰普在等待的时候已经打开看过了，在我们进来的时候又随手放到了一边。波洛机械地把报纸从中页折回原样，抚平放整齐。虽然他一直看着报纸，不过思绪却在某个谜题里。

“你还没有回答，”他缓缓说，“既然进展都这么顺利，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因为我听说你昨天上午去过摄政门。 ”

“明白了。”

“所以吧，一听到这事儿，我就对自己说，‘有问题’。男爵大人找过波洛先生，为什么呢？他在怀疑什么？他在害怕什么？在采取确实的行动之前，我最好还是过去和波洛先生谈谈。”

“你说的‘采取确实的行动’是什么意思？逮捕那位女士，我估计是这样，对吧？”

“没错。”

“你还没有见到她？”

“啊，见过了。去萨伏依酒店当然是第一件事。不能冒着让她跑掉的风险。”

“哦。”波洛说，“所以你——”

他停下来。若有所思的眼睛一直怔怔地盯着眼前的报纸，现在看起来光彩有些不同了。他抬起头，换了个新的腔调。

“她怎么说？啊，我的朋友，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当然，我也是像往常一样，告诉她需要录一份口供，然后提醒她注意将要说什么——你总不能说英国警察行事不公吧。”

“在我看来是蠢不可及的行事公正。不过，请继续。男爵夫人怎么说？”

“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一阵——就是这样。走来走去，张开手臂，最后索性扑倒在地上了。啊，她演得不错，我得承认这一点。非常不错的表演。”

“哦，”波洛温和地说，“那么，你的意思是，那场歇斯底里的发作不是真的？”

杰普毫不掩饰地眨了眨眼。

“你是怎么想的？我可不会被这些把戏套进去。她才没有晕倒呢——完全没有！只是尝试了一下。我敢发誓，她挺享受这个过程的。”

“是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我得说这是完全可能的。接下来呢？”

“哦，然后她就醒了——假装醒过来，我是说。然后开始喃喃自语——哼哼起来，继续演戏。她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仆给她用了点嗅盐，然后她终于算是清醒过来，可以叫人去找她的律师了。她的意思是没有律师在，她什么都不会说。一会儿歇斯底里，一会儿要找律师。我倒是问问你，这是自然的举动吗，先生？”

“我得说，在这个情况下是完全自然的。”波洛冷静地说。

“你是说，因为她是有罪的，而且她自己也知道。”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因为她的脾气。她先是让你看看一个女人忽然听说自己的丈夫死去会有什么样的表现。然后，等自己的戏剧本能得到满足之后，她天生的精明让她去找律师。她演了这么一场戏，而且知道这也不会证明她是有罪的。这仅仅说明，她是个天生的演员。”

“也罢，她肯定不会是无辜的。这也是真的。”

“你倒是很肯定，”波洛说道，“那我想一定就是这样了。你是说，她什么都没有说？完全没有交代什么？”

杰普咧嘴笑了。

“律师不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说。那个女仆打电话给律师。我留下两个人在那儿，然后就来找你了。我想在继续调查之前先来听听你有什么看法。”

“不过你不是很肯定？”

“当然，我很肯定。不过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些事实。你看，这事儿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绝对不是什么可以偷偷就处理好的事情。所有报纸都会登满这个事情，你也知道报纸都是怎么个德行。”

“说起报纸，”波洛说，“你怎么看这个，我亲爱的朋友？你并没有非常仔细地看今天的晨报吧。”

他俯身越过桌子，手指着社会版中的一段。杰普大声读了起来。

蒙塔古·康纳爵士昨晚在齐西克河畔的府邸主办了一场非常成功的晚宴。出席人士有：乔治爵士及杜·菲斯夫人，著名戏剧评论家詹姆斯·布伦特先生，奥夫顿电影公司的奥斯卡·哈默费尔特爵士，简·威尔金森小姐（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等人。

有那么一小会儿，杰普看起来愣住了，然后才恢复了正常。

“这个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这是事先就送到报馆的消息。你会明白的。你会发现我们的男爵夫人根本不在那儿，或者她迟到了——大概十一点之后。老天保佑，你不能把报纸上看到的一切都当做金科玉律啊。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哦，我知道，完全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凑巧，仅此而已。”

“巧合的事情还有很多。现在，波洛先生，我知道你守口如瓶，这一点我是得到过教训的。但是这件事你会告诉我，对吧？你会告诉我为什么埃奇韦尔男爵会请你去的。”

波洛摇了摇头。

“倒不是埃奇韦尔男爵找我去的。是我要求他约个时间见一下。”

“真的？那是为了什么？”

波洛犹豫了一下。

“我会回答你这个问题，”他慢慢地说，“但是我想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回答。”

杰普不满地哼了一声。我暗暗地有些同情他。波洛有时候确实会让人非常恼火。

“我提个要求，”波洛继续说道，“请允许我打个电话，邀请一个人来这边。”

“是什么人？”

“布赖恩·马丁先生。”

“那个电影明星？他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波洛说，“你会发现他将告诉你的事情非常有意思——很可能非常有用。黑斯廷斯，劳你大驾？”

我拿起电话簿。这位明星在圣詹姆斯公园附近的大楼里有一套公寓。

“维多利亚四九四九九。”

几分钟后，声音听起来困意十足的布赖恩·马丁接起了电话。

“喂——哪位？”

“该怎么说？”我用手捂住话筒，低声问波洛。

“告诉他，”波洛说，“埃奇韦尔男爵被人谋杀，如果他能立即过来和我见一面，我将不胜感激。”

我把这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电话那边传来惊讶的叫喊。

“天哪，”马丁说，“她真的这么干了！我马上过来。”

“他怎么说，”波洛问道。我告诉了他。

“啊，”波洛说，他看起来挺高兴的，“她真的这么干了。这是他的原话？那就和我想的一样了，和我想的一样。”

杰普好奇地看着他。

“我真搞不懂你，波洛先生。你先是说得好像你觉得那女人完全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现在你的表现又像是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波洛只是笑了笑。

第六章 寡妇

布赖恩·马丁倒是言出必行，不到十分钟就赶了过来。在等待他过来的这段时间，波洛只谈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丁点儿也不肯满足杰普的好奇心。

很显然，我们的消息让这名年轻的演员非常不安。他的脸看起来苍白，还拉得很长。

“我的老天哪，波洛先生，”他边握手边说，“这真是太可怕了。我真是被吓坏了——不过我也不能说我有多么意外。我一直都疑心这种事情会发生。你可能还记得我昨天这么说过。”

“当然记得，当然记得。”波洛说，“我记得你昨天和我说过什么，非常清楚。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杰普警督，他负责调查这个案子。”

布赖恩·马丁略带责难地瞥了波洛一眼。

“我不知道还有人在，”他低声说道，“你应该提醒我一声。”

他对着警督冷冷地点了下头，然后坐下，嘴唇紧闭。

“我不明白，”他表示不满，“为什么叫我过来？这事儿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我想是有的。”波洛温和地说，“既然是谋杀，我们应该把个人恩怨先放到一边。”

“不，不。我和简演过戏，我很了解她。该死的，她是我的朋友啊。”

“尽管如此，一听到埃奇韦尔男爵被杀，你的第一反应就是她杀的。”

这个演员有些着急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眼珠子似乎都要跳出来了，“你的意思是说我想错了？这件事情不是她做的？”

杰普插话进来了。

“不，不，不，马丁先生。肯定是她做的。”

那年轻人跌坐回椅子上。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低声道，“我还以为我犯下了最阴暗的错误。”

“在这种事情上，绝不能让交情影响了你的判断。”波洛肯定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

“我的朋友，你真的希望自己站到一个女杀人犯一边吗？杀人犯——这可是人世间最丑恶的罪行。”

布赖恩·马丁叹了一口气。

“你们不明白。简不是那种一般的杀人犯。她——她没有是非观。老实说，这不是她的责任。”

“这将是陪审团需要考虑的问题了。”杰普说。

“说吧，说吧，”波洛友善地说，“这并不是你在指控她。她已经被指控了，你不能拒绝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事情。你对这个社会是有责任的，年轻人。”

布赖恩·马丁又叹了一口气。

“我想你说得对，”他说，“你们想让我说些什么？”

波洛看了看杰普。

“你有没有听到过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或者我应该称呼她威尔金森女士——对她丈夫发出过威胁？”杰普问。

“是的，好几次。”

“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如果他不还她自由，她就只能‘解决了他’。”

“这不是开玩笑的，对吧？”

“不，我想她是很认真的。有那么一次，她说她可以叫辆出租车过去，然后杀了他——你也听到了吧，波洛先生？”他很悲伤地看向我的朋友，请求帮助。

波洛点了点头。

杰普继续发问。

“那么，马丁先生，我们听说她希望恢复自由身，是要嫁给另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布赖恩点点头。

“是谁呢？”

“那个人是——默顿公爵。”

“默顿公爵！哇！”杰普吹了一声口哨，“这是攀了高枝啊，不是吗？听说他是英国最有钱的人之一了。”

布赖恩更加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我不太明白波洛的态度。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错，头有节奏地点着，仿佛是一个人选好了唱片，放在留声机上静静享受着结果。

“她丈夫不肯和她离婚？”

“他坚决拒绝。”

“你确定知道这一点？”

“是的。”

“那么，”波洛忽然再次加入了谈话，“这就是我和这件事产生联系的地方了，杰普老朋友。埃奇韦尔男爵夫人邀请我去见她丈夫，希望说服他同意离婚。他时间给我安排在了昨天上午。”

布赖恩·马丁摇着头。

“那是毫无用处的，”他很肯定地说，“埃奇韦尔男爵绝不会同意。”

“你认为他不会同意？”波洛说着，一边和蔼地望向他。

“我很肯定。简心里也很清楚。她也不是真的以为你会成功。她其实已经放弃希望了。在离婚这件事情上，那个男人就是个偏执狂。”

波洛笑了。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你错了，亲爱的年轻人，”他温和地说，“我昨天已经见到了埃奇韦尔男爵，他也同意离婚了。”

毫无疑问，布赖恩·马丁被这个消息吓得目瞪口呆。他盯着波洛，眼珠就快跳出眼眶了。

“你——你昨天见过他？”他有些语无伦次。

“在十二点一刻的时候。”波洛有条不紊地继续说。

“他同意离婚了？”

“他同意离婚了。”

“你应该马上告诉简。”这个年轻人几乎是用责备的口气吼出来。

“我立即告诉她了，马丁先生。”

“你立即告诉她了？”马丁和杰普一起叫出了声。

波洛笑了。

“这就有点影响动机了，是不是？”他低声道，“那么现在，马丁先生，允许我提醒你看看这个。”

他向他展示了报纸上的那段话。

布赖恩读着，但是没显出什么兴趣。

“你的意思是，这就是不在场证据？”他说，“我以为埃奇韦尔男爵是在昨天晚上的某个时刻被枪杀的。”

“他是被刀刺死的，不是枪击。”波洛说。

马丁慢慢放下报纸。

“恐怕这没什么用，”他略显遗憾地说，“简没有去参加晚宴。”

“你怎么知道的？”

“不太记得，有人说过。”

“真遗憾。”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杰普好奇地看着他。

“真是捉摸不透你啊，先生。现在看起来，你又不希望这名女士是有罪的。”

“不，不，不，我亲爱的杰普。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偏袒。但是说实话，你所办的这个案子确实有一些有悖常理的地方。”

“你说的有悖常理是指什么？这可没有违反我的常理。”

我可以看到很多话想从波洛微微颤抖的嘴唇中倾泻而出，他强压住了。

“如你所说，现在有一名女士想解决掉自己的丈夫。这一点我没有异议，她也如实告诉你了。我的朋友，她是怎么做的？她多次在证人面前大声地说，她打算杀了他。某天晚上，她走出门，来到他的寓所，通报自己的姓名，刺死他然后扬长而去。我的朋友，你把这个叫做什么？这难道就是常理？”

“这是有点犯傻，当然的。”

“犯傻？这简直是白痴！”

“好吧，”杰普站起身说，“罪犯们犯傻的时候，好处总归是警察的。我现在要回萨伏依饭店了。”

“允许我和你一起过去吗？”

杰普没有反对，于是我们一起出发了。布赖恩·马丁不太情愿地离开了我们。他看起来非常紧张而兴奋，再三恳求我们一定要把最新的发展通知他。

“有点神经质的家伙。”杰普这么评价他。

波洛表示同意。

在萨伏依饭店，我们看到一位律师派头的绅士刚刚抵达，和我们一起走到了简的套房。杰普开始和他的一个手下说话。

“有情况？”他简洁地问道。

“她想打电话。”

“打给谁？”杰普急切地问。

“杰伊商行，说是要定丧服。”

杰普低声咒骂了一句。我们走进了套房。

已成寡妇的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正在镜子前试戴帽子。她穿着带点亮光的黑白条纹衣服，容光焕发地和我们打招呼。

“怎么了，波洛先生，你也能来真是太好了。莫克森先生（这句话是对律师说的），我真高兴你能来。请坐在我旁边，告诉我哪些问题该回答。这人好像觉得我今天早上跑出门去把乔治杀掉了。”

“是昨晚，夫人。”杰普说。

“你不说是上午吗，十点。”

“我是说午后十点。”

“好吧。我是从没有搞清楚过什么午前午后的。”

“现在才刚刚十点钟。”警督严厉地补充了一句。

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原谅我，”她低声说，“我有好几年没有起过这么早了。怎么说呢，你刚刚过来的时候一定是天刚亮吧。”

“警督阁下，请问，”莫克森先生以繁冗的法律口吻说话了，“请问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件——呃——值得惋惜——令人震惊的事情——是在何时发生的？”

“大约是在昨晚十点左右，先生。”

“这么说来，那就没事了，”简马上接上了话，“我当时在一个晚会上——啊！”她忽然用手捂住了嘴，“大概我不该说这话吧。”

她满脸怯意地望向律师，希望得到指示。

“如果说，昨晚十点你是在——呃——一个晚宴上，那么，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我——呃——我不反对你向警督指出这个事实——完全不反对。”

“没错，”杰普说，“我只是希望你说明一下昨晚的行踪。”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十点，没说早晚。不管怎么说，你把我吓坏了，我当时就吓晕了过去，莫克森先生。”

“关于这个宴会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埃奇韦尔男爵夫人？”

“是蒙塔古·康纳爵士的府上——在齐西克。”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晚餐是在八点三十分。”

“你离开这儿的时间？”

“我大概八点出发的。先去了趟皮卡迪利广场饭店，和一个将要回国的美国朋友道别——范·杜森夫人。我应该是在九点差一刻到的齐西克。”

“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约是十一点半。”

“你是直接回到这儿的？”

“是的？”

“坐的出租车？”

“不，是我自己的车。我从戴姆勒那儿租的。”

“那么你在宴会期间一直没有离开过？”

“怎么说呢，我——”

“所以，你是离开过的？”

这个过程就像是猎狗慢慢逼近老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晚宴的时候有个电话找我。”

“谁打给你的？”

“我想是个恶作剧。一个声音说：‘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吗？’我说：‘是的，没错。’然后那边大笑起来，挂断了电话。”

“你是走出房子接的电话？”

简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很惊讶的样子。

“当然不是。”

“你离开餐桌大概多长时间？”

“大概一分半钟。”

杰普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敢肯定他完全不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既然听到她这么说了，在证实或者推翻这些说法之前，他什么也没法做。

冷冷地表示感谢之后，杰普便告退了。

我们也打算离开，她却叫住了波洛。

“波洛先生，你能为我做点事吗？”

“当然，夫人。”

“请帮我给在巴黎的默顿公爵发个电报。他在克里伦饭店。他该知道这些。我不想自己去发。我想这一两周内我应该有个刚刚守寡的样子。”

“发电报其实没有什么必要，夫人。”波洛温和地说，“那里的报纸也会登出来的。”

“对啊，你太有头脑了。当然会登出来的。最好还是不要发电报了。既然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了，我想我现在应该努力保持自己的姿态。我应该有个寡妇的样子，你知道，庄重的样子。我应该送个兰花的花圈。自然是最贵的那种了。我想我应该去参加葬礼。你怎么看？”

“你应该先去接受调查，夫人。”

“哦，也是啊。”她考虑了一会儿，“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苏格兰场的警督。波洛先生，他可是吓死我了。”

“是吗？”

“幸亏我改了主意去参加那个晚宴。”

波洛正朝着门走过去。听到这句话，他忽然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夫人？你改了主意？”

“是的，我本来不想去了，昨天下午头疼得很厉害。”

波洛咽了一两口唾沫，看起来开口有些困难似的。

“这个——你和任何人说起过吗？”他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当然说过。当时我们好多人在一起喝茶，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一个鸡尾酒会，我说：‘不了。’我说我头疼得要裂开了，得马上回家，而且那个晚宴也不打算去了。”

“那么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呢，夫人？”

“埃利斯说了我几句。她说我不能不去。你知道的，老蒙塔古爵士的人脉很广，而且他脾气很怪——很容易就会得罪他。总之，我是不在乎的。只要我嫁了默顿公爵，就什么都不担心了。但是埃利斯总是小心翼翼的。她总说万事都要小心，随时都会出差池什么的。最后我想她说得也对，就去了。”

“你这是欠了埃利斯一个大人情啊，夫人。”波洛很严肃地说。

“我想是这样。那个警督应该把这些都搞清楚了，是吧？”

她笑起来了，波洛没有。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说到底——这值得好好想想。是的，值得好好想想。”

“埃利斯。”简叫道。

女仆从另一个房间走进来。

“波洛先生说昨晚多亏你逼着我去参加了那个晚宴。”

埃利斯几乎没有看波洛。她的样子很冷漠，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失约是不行的，夫人。你总喜欢这样，大家不是总会原谅你。他们总归会讨厌的。”

简拿起我们来的时候她正在试的帽子，又戴在了头上。

“我不喜欢黑色，”她有些不开心地说，“我从来不戴黑色帽子。但是我想作为一个合格的寡妇，我不得不戴上了。这些帽子都太吓人了。埃利斯，给另一家帽店打电话。我得装扮得适合见人。”

波洛和我悄悄地溜了出来。

第七章 秘书

杰普离开饭店之后我们就没再见到他。过了大概一小时他才又出现，把帽子扔到桌上，一个劲儿地说他这次是倒霉透了。

“你去调查过了？”波洛同情地问。

杰普满面愁容地点点头。

“除非十四个人都在说谎，不然就真不是她干的。”他低声吼叫起来。

他继续说下去：“不怕跟你说，波洛先生，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个障眼法。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其他人会杀害埃奇韦尔男爵。她是唯一有一点点动机的人。”

“我倒不这么想。不过你继续说。”

“就像我说的，我以为这会是个障眼法。你知道这些演艺圈的人都什么样——他们会尽力庇护一个圈内人。不过这次的情形不同。昨晚出席宴会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她的老朋友，有的甚至互相都不认识。他们的证词都是独立可信的。于是我希望能发现她中间溜出去过半小时什么的。这很容易做到——就说去补个妆或者类似的借口。不过没有，她确实如她所说离开餐桌去接了个电话，但是管家一直陪着她——而且，中间的过程也和她说的一样。他听到她说：‘是的，没错，我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然后那边就挂了电话。很奇怪，你知道的。不过也不是说一定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什么关系——但是也挺有趣的。打电话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女的，我记得她提过。”

“有趣。”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先别管这个了，”杰普不耐烦地继续说道，“说回重要的地方。整个晚上的经过和她说的别无二致。她九点差一刻到达，十一点半离开，在十二点差一刻回到饭店。我见过为她开车的司机——是戴姆勒的长期雇员。萨伏依饭店的人也看到她回来，确认了时间。”

“这么说来，这个过程算是有定论了。”

“那么摄政门的两个证人又算什么？不仅仅是管家，埃奇韦尔男爵的秘书也看到她了。两个人都对天发誓说晚上十点到那儿去的就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

“管家在那儿干了多长时间了？”

“六个月。说起来，是个挺英俊的小伙子。”

“是的，确实是。我的朋友啊，我的朋友，如果他在那儿才六个月，他是不可能认出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的，他之前应该从未见过她才对。”

“他是从报纸上的照片认识她的。不管怎么说，秘书认识她。她跟着埃奇韦尔男爵有五六年时间了，而且她也是唯一绝对有把握的人。”

“啊！”波洛说，“我倒想见见那个秘书。”

“行啊，干吗不现在就和我一起去？”

“谢谢你，我的朋友，我很高兴与你同去。你的邀请也包括了黑斯廷斯吧，我希望？”

杰普露出牙笑了。

“你以为呢？主人走到哪儿，小狗就会跟到哪儿。”他补充的这一句在我听来趣味还真不高。

“让我想起了伊莉莎白·坎宁的案子，”杰普说道，“你还记得吗？两边都至少有二十名证人发誓，同一时刻在英国的两个不同地方看到了那个吉卜赛人，玛丽·斯夸尔斯。还都是令人尊敬的证人，而且她那副讨厌的面孔，哪儿都找不到第二张了。这个谜团一直没有被破解。现在的情况也是差不多，互相独立的很多人都愿意发誓说那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到底他们中的哪些人说的是实话呢？”

“这应该不是很难弄明白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个女人——卡罗尔女士——是真的认识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我是说，她曾和夫人成天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总不可能认错人吧？”

“我们很快会搞清楚的。”

“谁会继承爵位？”我问道。

“一个侄子，罗纳德·马什上尉。听说是有些不务正业。”

“关于死亡时间，医生是怎么说的？”波洛问道。

“要精确的话我们得等到尸检结束，你知道的，看看晚饭吃的那些东西到什么程度了。”杰普讲述事情的方式，我很遗憾地说，和优雅二字的距离太远了。“但是十点这个说法应该很准确了。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还活着是在九点过几分的时候，那时他离开了餐桌，管家把威士忌和苏打水送到了书房。十一点的时候，管家准备上床睡觉时，书房的灯已经熄了——看起来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已经死了。他不可能一直坐在黑暗里。”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埃奇韦尔男爵的府邸，整栋房子的窗帷都已经放下来了。

还是那个英俊的管家为我们打开了门。

杰普走在最前面，率先进了门。波洛和我跟在后面。门是向左打开的，所以管家就在靠墙的那面站着，波洛在我的右边，个头比我要小，所以直到我们走到了前厅管家才看到他。因为靠得比较近，我可以听到他忽然重重吸了一口气。我转过头看到他时，发现他正盯着波洛看，脸上有些惊恐的样子。我想这其中应该有什么原因，就暗暗记下了。

杰普大步走进了位于我们右侧的餐厅，招呼管家也过来。

“现在，奥尔顿，我想非常仔细地再问你一次。当那位女士过来的时候，是十点吗？”

“男爵夫人？是的，先生。”

“你怎么认出是她的？”波洛发问了。

“她跟我说了她的名字，先生。另外，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她的照片，也看过她的演出。”

波洛点点头。

“她是什么穿着？”

“黑色，先生。黑色的外出服，一顶小黑帽。挂着一串珠子，戴一副灰色的手套。”

波洛用疑问的眼光看了看杰普。

“里面是白色塔夫绸晚礼服，还有貂皮的披肩。”后者简明地说明了一下。

管家继续说着。他的说法和杰普已经转告给我们的内容一模一样。

“那晚还有其他什么人来拜访你家主人吗？”波洛问。

“没有了，先生。”

“大门是怎么锁上的？”

“是一把耶鲁弹簧锁，先生。一般是我在睡觉前把门闩上，先生。十一点，大致是这个时候。但是昨天晚上杰拉尔丁小姐去看歌剧了，所以我没有上门闩。”

“今天早上门是怎么关上的？”

“是闩上的，先生。杰拉尔丁小姐回来之后把门闩上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知道吗？”

“我想应该是十二点差一刻，先生。”

“就是说，晚上直到十二点差一刻之前，不用钥匙的话，这扇门没办法从外面打开？但是从里面的话，只需要转下门把手就可以了。”

“是这样，先生。”

“一共有几把钥匙？”

“男爵大人自己有一把，先生，还有一把放在前厅抽屉里，杰拉尔丁小姐昨晚就拿了这一把。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钥匙。”

“这房子里的其他人都没有钥匙了？”

“没有了，先生。卡罗尔小姐总是按门铃。”

波洛表示他想问的就是这么多了，于是我们去找那个女秘书。

我们找到她时，她正在大桌上忙碌地写着什么。

卡罗尔小姐是个很精干的女人，大约四十五岁的样子。她的淡色头发已经大半花白，戴着夹鼻眼镜，一双精明的蓝眼睛透过镜片审视着我们。当她开口的时候，我听出来了，这就是在电话里和我交谈过的那个干脆利落，公事公办的声音。

“啊，波洛先生。”听完杰普的介绍，她说道，“是的，昨天上午就是我和你确定会面时间的。”

“一点也不错，小姐。”

我想波洛对她的印象是很好的，她也确实算得上整洁精密的化身。

“那么，杰普警督，”卡罗尔小姐说，“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是这样。你绝对确定昨晚来这儿的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吗？”

“这是你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我当然确信，我看到她了。”

“在哪儿看到的，小姐？”

“就在前厅。她和管家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直接穿过前厅走进了书房的门。”

“当时你在哪儿？”

“在二楼——往下看着。”

“你肯定不会认错？”

“绝对肯定。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

“有没有可能你是错认了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

“肯定不会。简·威尔金森的五官相当独特。那个人就是她。”

杰普瞥了一眼波洛，好像是在说“明白了吧”。

“那么埃奇韦尔男爵有什么敌人吗？”波洛忽然问道。

“胡扯。”卡罗尔小姐说。

“你说‘胡扯’是什么意思呢，女士？”

“敌人！现在的人哪还有什么敌人。起码英国人是没有敌人的！”

“话是这么说，但埃奇韦尔男爵是被人谋杀的。”

“那是他的妻子做的。”卡罗尔小姐说。

“妻子就不是敌人了？不是吗？”

“我相信这是一件最不寻常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情——我是说，在我们这个阶层的人身上。”

很明显，按照卡罗尔小姐的理解，谋杀是那些下层的酒鬼们才会犯下的罪行。

“大门有多少把钥匙？”

“两把，”卡罗尔小姐立即回答，“埃奇韦尔男爵总是带着一把。另一把放在前厅的抽屉里，任何打算晚归的人都可以用那一把。原本还有第三把钥匙，不过马什上尉给弄丢了，他真是非常不小心。”

“马什上尉常来这房子？”

“他曾经住在这儿，直到三年前。”

“他是为什么离开的？”杰普问道。

“我不知道。好像是和他叔叔合不来吧，我想。”

“我想你知道的应该比这要多一点点，小姐。”波洛温和地说道。

她迅速地扫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种喜欢传闲话的人，波洛先生。”

“有传言说埃奇韦尔男爵和他的侄儿严重不和，关于这个传言，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们一些事实吧。”

“并没有那么严重。埃奇韦尔男爵确实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连你都发现这点了？”

“我并不是说我自己。我与埃奇韦尔男爵从没有过不和。他总是完全信赖我。”

“不过说到马什上尉——”

波洛继续抓住这一点，慢慢地继续鼓励她多说些真相。

卡罗尔小姐耸了耸肩膀。

“他挥霍无度，欠了不少债，还有些别的麻烦——我不知道到底是些什么。他们大吵了一次。埃奇韦尔男爵把他赶出了房子。事情就是这样。”

她的嘴唇紧闭。显然是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们和她谈话的房间就在二楼。离开的时候，波洛拉住了我的胳膊。

“等一下。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黑斯廷斯？我和杰普先下楼。看着我们走进书房之后，你再下来和我们会合。”

我早就放弃以“为什么”开头向波洛提问了。就像是《轻骑兵》里面说的，“不要问什么为什么，我们的使命就是去战或者去死”。还好现在没有到要我去死的程度。我想可能是他怀疑管家在监视他，想让我确定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站定位置从栏杆上看过去。波洛和杰普先是走到了前门——这超出了我的视线。然后他们重新出现，慢慢地顺着大厅走过来。我用目光跟随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都走进了书房。我等了一两分钟看看那个管家会不会出现，但是没有任何人，于是跑下楼去和他们会合。

尸体自然已经被移走。窗帷放下，电灯打开着。波洛和杰普都站在房间的中央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杰普正说着。

波洛面带微笑回话：“天哪！没有烟灰——没有脚印——也没有女士的手套——甚至没有残留的香水味？没有任何侦探小说中那些容易找到的东西。”

“在侦探小说里面，警察总是被写得像蝙蝠一样瞎。”杰普露出牙齿笑着。

“我曾经发现一条线索，”波洛心不在焉地继续说，“但是这个东西有四英尺长，而不是四厘米，所以没人相信这是真的。”

我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大笑起来。接着我马上想起了安排给我的任务。

“没问题，波洛。”我说，“我看过了，就我看到的情形，没人在监视你。”

“这就是我的好朋友黑斯廷斯看到的情形。”波洛略带嘲讽地说，“告诉我，我的朋友，你注意到我嘴里叼着的玫瑰吗？”

“你嘴里叼着的玫瑰？”我惊讶地问。杰普转向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你真是要笑死我了，波洛先生。”他说道，“真是要笑死我了。一朵玫瑰！接下来还有什么？”

“我当时还真的假装我是卡门来着。”波洛不为所动地说。

我真是不明白，究竟是他们疯了还是我出了问题。

“你完全没有看到，黑斯廷斯？”波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

“没有，”我盯着他说，“我也确实看不清你的脸。”

“没关系。”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行了，”杰普说，“我觉得这儿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再去见见那个女儿。她之前太伤心了，我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他按铃召唤管家过来。

“去问下马什小姐，我能不能和她谈几分钟？”

管家去了。几分钟之后回来的不是他，而是卡罗尔小姐。

“杰拉尔丁正在睡觉，”她说，“这可怜的孩子受的打击太大了。你离开之后我给了她一些药让她睡得好些，她现在睡得正踏实。也许你们愿意一两个小时之后再来？”

杰普同意了。

“而且不管什么事，她能告诉你的，我都可以。”卡罗尔小姐坚定地说。

“你对管家怎么看？”波洛问道。

“我不是很喜欢他，这是事实。”卡罗尔小姐回答，“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我们已经走到了前门。

“你是说你昨晚就站在那儿，对吧，小姐？”波洛忽然手指着楼上问。

“是的。怎么了？”

“你说你是看着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穿过前厅走进书房的？”

“是的。”

“你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

“当然。”

“但是你是不可能看到她的脸的，小姐。从你站的位置，你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卡罗尔小姐气得脸都涨红了，似乎吃了一惊。

“她的后脑勺，她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都是一回事。绝对不会认错！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那就是简·威尔金森——要是世上真有彻头彻尾的坏女人，她绝对就是一个。”

说完她转过身，怒气冲冲地快步上楼去了。

第八章 几种可能性

杰普不得不和我们分开了。波洛和我转进摄政公园，找到一个僻静之处的长椅坐下。

“我现在知道你嘴里叼着玫瑰的意思了。”我一边说，一边大笑，“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疯了。”

他点点头，但是没有笑。

“你看吧，黑斯廷斯，那个秘书是个危险的证人，危险是说证词的不准确。你注意到她斩钉截铁地说看到了来访者的面孔吧？那时我还想这是有可能的。如果是从书房走出来——是的，不是走进书房。所以我做了个小实验，结果正如我所想。然后我给她下了一个套，她立即就改变了立场。”

“但是她的想法并没有变啊，”我争辩道，“而且说到底，声音和走路的姿态也是一样不会认错的。”

“不，不是这样。”

“为什么，波洛，我想声音和平常的步态应该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特征了。”

“这点我同意。也因此，这些才是最容易假扮的。”

“你是说——”

“想想几天前吧。你还记得有天晚上我们坐在戏院里——”

“卡洛塔·亚当斯？啊！但是她是一个天才啊。”

“一个有名的人是不难模仿的。但是我同意，她确实有不寻常的天赋。我相信，即使没有舞台灯光和距离的帮助，她也可以模仿得不错。”

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波洛，”我叫出来，“你不会是以为——不，这样也太巧合了。”

“这取决于你怎么看了，黑斯廷斯。可能从某个角度来看，这就完全不是巧合了。”

“但是为什么卡洛塔·亚当斯会想要杀埃奇韦尔男爵？她甚至都不认识他。”

“你又怎么知道她不认识他呢？不要想当然啊，黑斯廷斯。他们之间也许有些我们还不知道的联系。当然，这并不是我所假定的全部。”

“这么说你已经有了一个理论？”

“是的。卡洛塔·亚当斯可能涉及此事的想法我从一开始就有。”

“但是，波洛——”

“等等，黑斯廷斯。先让我把几点事实列出来给你看看。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毫无保留地公开讨论她和她丈夫之间的事，甚至是连杀他的想法都说出来了。不仅仅是你我听过，一个侍者也听到了；她的女仆可能听过很多次了，还有布赖恩·马丁，我想卡洛塔·亚当斯本人也听过了。这些人还会向其他人再转述这件事。而就在那同一个晚上，卡洛塔·亚当斯对简惟妙惟肖的模仿大受好评。谁有杀害埃奇韦尔男爵的动机？他的妻子。

“假设还有另外什么人想要干掉埃奇韦尔男爵，那么现在正好就有一个替罪羊可以用。在简·威尔金森说她头疼需要静静休息的时候——这个计划就开始了。

“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必须被人看到走进摄政门的府邸。于是，有人看到了。她甚至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啊！这实在是过分了点儿。任谁看了会不起疑心呢？

“还有一点——我承认这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昨晚去那房子的女人穿着黑色衣服。简·威尔金森从不穿黑色，我们亲耳听她说过。现在我们先假设一下，昨晚去到那房子的女人不是简·威尔金森——而是有人假扮的简·威尔金森，那么是不是这个女人杀了埃奇韦尔男爵呢？

“有没有第三个人走进房子杀了埃奇韦尔男爵？如果是这样，这个人是在所谓的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来访之前还是之后进入房子的？如果是之后进入的，这个女人对埃奇韦尔男爵说过些什么？她如何解释自己的来访？她可能骗过并不认识男爵夫人的管家，可能瞒住并没有近距离看到她的秘书，但是她绝不会奢望骗过男爵夫人的丈夫。或者说，当时书房里的是不是已经是一具尸体？埃奇韦尔男爵是不是在那个女人进入房子之前就被杀了——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的某个时候？”

“先停停，波洛。”我叫道，“我的脑子都被你搅乱了。”

“不，不，不，我的朋友。我们只是在说这几种可能性，就像试穿衣服一样。这件合适吗？不，肩膀上有点皱。这件呢？好，这件好多了——但是好像不够大。这一件太小，等等，直到我们找到最合适的那件——也就是事情的真相。”

“那么你觉得会是谁想出了这么个可怕的计划？”我问道。

“哦，现在说还为时过早。我们必须先解决谁有动机希望埃奇韦尔男爵死掉这个问题。有一个明显的，会继承爵位的侄子。甚至都有些太明显了。虽然有卡罗尔小姐异常坚定的判断，还是有可能存在什么敌人。埃奇韦尔男爵给我的印象是一个非常容易树敌的人。”

“是的。”我赞同道，“是这样的。”

“不管是谁，这人一定觉得自己相当安全。记住，黑斯廷斯，如果不是简·威尔金森在最后一分钟改变了主意，她就不会有不在场证明。她可能会在萨伏依饭店的房间，但是这将会非常难以证明。她可能已经被逮捕，试图被定罪——很有可能是绞刑。”

我顿时不寒而栗。

“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没有想明白，”波洛继续说，“有人想加罪于她，这一点是很明显的——但是为什么会有那个电话？为什么会有人打电话到齐西克给她，而且一旦确认了她在那儿就马上挂断了电话？这看起来像是有人希望确定她正在出席晚宴，然后才下手，难道不是吗？那是在九点半，几乎可以肯定是在谋杀之前。这样做的意图似乎是——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了——善意的。这应该不会是杀人犯打来的电话——杀人犯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嫁祸给简。那么是谁呢？看起来，这儿似乎有两组完全不同的情况。”

我摇着头，如坠五里雾中。

“说不定只是个巧合？”我这么猜。

“不，不，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是巧合。六个月之前，一封信被扣了。为什么？有太多事情得不到解释，一定有什么原因能把它们串在一起。”

他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还有布赖恩·马丁专程过来告诉我们的故事——”

“当然了，波洛，那些和这件事情一定没有关系。”

“你太盲目了，黑斯廷斯。盲目而且冥顽不灵。难道你没有看出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目前这线索还太迷惑，但是慢慢会被搞清楚的⋯⋯”

我觉得波洛还是太乐观了。我可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一定会被搞清楚的。我的脑子实际上已经不太够用了。

“不会是这样。”我忽然说，“我不相信卡洛塔·亚当斯会做这样的事。她似乎是——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可是，我虽然这么说着，还是想起波洛说过的对金钱的热爱。对钱的热爱——难道这就是这所有不可思议事件的根源？我觉得波洛在那个晚上真是如有神助。他看出了简身处险境——因为那种特别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脾性；他看出了卡洛塔会因为贪婪而误入歧途。

“我不认为是她杀了人，黑斯廷斯。她很冷静而且头脑清醒，不会干这种事情。可能她连凶手会干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无辜利用。但是说到底——”

他停下不说话了，眉头紧皱。

“即便如此，她也是个从犯了。我是说，她会看到今天的新闻，会意识到——”

波洛忽然发出了嘶哑吼声。

“快！黑斯廷斯！赶快！我太蠢了——跟白痴一样。快叫出租车。马上！”

我盯着他。

他挥舞着胳膊。

“出租车——赶紧。”

一辆车驶过来，他叫住车，我们马上钻了进去。

“知道她的地址吗？”

“你是说卡洛塔·亚当斯？”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快点儿，黑斯廷斯，快点儿。每一分钟都很重要。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

“没有，”我说，“我没看出来。”

波洛低声骂了一句。

“查查电话簿？不，她的名字不会在那儿。到戏院去。”

到了戏院，那里的人不愿说出卡洛塔的地址，但是波洛还是想办法拿到了手。是在斯隆广场附近大厦的一个套间。我们马上搭车过去。波洛看起来简直是急不可待。

“但愿我没有太晚，黑斯廷斯，但愿我没有太晚。”

“这么匆匆忙忙是为什么？我真不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动作太慢了。慢吞吞地才认识到这么明显的事情。啊！我的朋友，但愿我们还来得及。”

第九章 第二起命案

虽然我还是没有明白波洛激动起来的原因，但是我对他足够了解，知道他这样反应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们终于到达了玫瑰露大厦，波洛跳下车付了钱，匆匆走了进去。亚当斯小姐的套房就在二楼，钉在公告板上的一张住客名单写得很清楚。

电梯正在楼上的某层，波洛没有等，直接冲向了楼梯。

他又是敲门又是按铃。过了一会儿，门被一名中年女性打开，她看起来很整洁，头发向后梳理得很紧。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亚当斯小姐在吗？”波洛急切地问。

那女人望向他。

“难道你还没有听说？”

“听说？听说什么？”

他的脸色变得死灰一样苍白。我意识到，不管发生了什么，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事。

那女人一直慢慢地摇着头。

“她死了。一睡不醒，真是太可怕了。”

波洛倚在门柱上。

“太迟了。”他低声说。

他的激动情绪如此明显，那女人也注意到了，关切地看过来。

“对不起，先生，不过你是她的朋友吗？我不记得见你来过。”

波洛没有马上回话，而是问道：“你们请医生来过吗？他怎么说？”

“安眠药过量了。唉！真可惜。这样好的一位女士。这些药真是可恶的危险东西。医生说是一种叫佛罗那的药。”

波洛忽然站直身子，样子变得威严起来。

“我得进去。”他说。

那女人显然是有些疑心的。

“恐怕——”她开口说。

但是波洛的意志非常坚决。他用了可能是唯一能让他达到目的的方式。

“你一定得让我进去，”他说，“我是一名侦探，我必须调查清楚你女主人的死因。”

那女人吃了一惊，连忙闪过身去，我们走进了套房。

从这一刻开始，波洛控制了整个场面。

“我对你说的事情，”他极具威严地对那位女士说，“需要绝对保密，不可对任何人再提及。务必让所有人都继续认为亚当斯小姐的死是意外。请告诉我那名医生的名字和地址。”

“希思医生，在卡莱尔街十七号。”

“你的名字是？”

“本内特，艾丽丝·本内特。”

“你和亚当斯小姐的关系很好，我可以看出来，本内特小姐。”

“哦！是的，先生。她是位非常好的女士。我从她去年住到这里开始为她工作。她不像其他女演员那样难伺候，是个挺实在的年轻女士。她行事很优雅，也喜欢一切优雅的东西。”

波洛充满同情地仔细听着。现在他没有一点点不耐烦的样子。我知道一点一点慢慢来，是他得到他想要的信息的最好办法。

“这对你的打击一定很大。”他温和地说。

“啊！是这样，先生。我像往常一样在九点半的时候给她把茶端进来，她就那么躺在那儿，我以为她还在睡着。我放下茶盘，拉开了窗帘——其中有个环卡住了，先生，我就用力拽了一下，弄出了些声音。我回头看到她没有被吵醒的时候还有些意外。然后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躺着的样子有些不自然。我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手。那手是冰冷的，先生，我吓得大叫出来。”

她停下来，没有继续说，泪水从眼里涌出来。

“是啊，是啊，”波洛充满同情地说，“这真是太可怕了。亚当斯小姐是不是经常服药来帮助睡眠？”

“她偶尔会用些治头疼的药，先生。一个瓶子里面的小药片。不过她昨晚吃的是其他东西，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

“昨晚有没有人来看过她？来访者？”

“没有，先生。她昨天晚上出过门。”

“她有没有说去哪儿？”

“没有，先生。她大概是七点出去的。”

“啊！她穿着什么衣服？”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先生。黑色的套装、黑色的帽子。”

波洛看了一下我。

“有没有戴什么首饰？”

“只有她平常戴的那串珠子，先生。”

“手套呢——是不是灰色的手套？”

“是的，先生。她的手套是灰色的。”

“哦！现在，如果可以的话，给我讲一下她当时是什么态度。是高兴？还是兴奋？悲伤？不安？”

“照我看，她是对什么事挺满意的，先生。她一直自顾自地笑着，就好像有什么很好玩的事情似的。”

“她什么时间回来的？”

“十二点过一点，先生。”

“那个时候她的态度怎么样？一样吗？”

“她好像是累极了，先生。”

“但是并不沮丧？或者痛苦？”

“哦！不，先生。我想她还是为着什么事情而很高兴，不过也太累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她拿起电话想打给什么人，然后又说还是不要麻烦了。她说明天早上再打。”

“啊！”波洛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变得有神起来。他向前倾身，用一种好像是不太在意的声音继续说：“你有没有听到她是要打给谁？”

“没有，先生。她只是要了号码，然后等着，总机那边大概是说‘正在帮你接通’之类例常的话，先生。然后她说：‘行啊，’接着忽然开始打哈欠，说，‘哦，还是不要了，太累了。’接着她放下听筒，开始换衣服了。”

“她要的那个号码呢？你还记得吗？想想，这可能很重要。”

“很抱歉，我想不起来了，先生。是个维多利亚区的号码，我就记得这么多了。你知道，我并没有留意这个。”

“她上床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或者是喝点什么？”

“一杯热牛奶，先生，和往常一样。”

“谁煮的？”

“是我，先生。”

“昨晚再没有人来过吗？”

“没有了，先生。”

“那白天的时候呢？”

“就我记得，没有人来过了，先生。亚当斯小姐出去吃的午饭，还有下午茶。她到六点钟回来的。”

“牛奶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我是说她昨晚喝的牛奶。”

“她喝的是新鲜牛奶，先生。下午送过来的。送奶的小伙子是四点放在门口的。不过，哎，先生，我可以肯定牛奶是不会有问题的。我今天早茶自己也喝了。医生肯定地说她是自己吃了那些可怕的东西。”

“有可能是我想错了，”波洛说，“是的，有可能是我完全搞错了。我想见见那个医生。但是你要知道，亚当斯小姐是有仇人的。在美国，情形可是非常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还好我们的艾丽丝马上上钩了。

“啊！我知道的，先生。我读到过，芝加哥还有枪手之类的。真是个可怕的国家，那些警察能做些什么，我都没法想象。肯定不会像我们的警察这样。”

波洛很感激地就此停止了问话，他明白艾丽丝·本内特所具有的那种狭隘的岛民心理，不用再费口舌给她解释什么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小皮箱上——或者说更像是一个小皮包，放在椅子上。

“亚当斯小姐昨晚出门的时候带着它吗？”

“上午她是带着的，先生。下午茶回来的时候没带，但是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带回来了。”

“哦！我能打开它吗？”

艾丽丝·本内特会允许波洛做任何事。和大多数小心而多疑的女性一样，只要你让她克服了怀疑，她们就会像孩子一样容易操纵。现在波洛建议什么她都会同意的。

皮包没有锁，波洛打开了它。我上前一步，从他肩膀上看过去。

“看到没有，黑斯廷斯，你看到没有？”他激动地低声说。

皮包里的东西显然能说明很多事情。

里面有一包化妆用品，有两件东西我认出来了，是鞋垫，那种放在鞋里可以增高一两英寸的鞋垫。有一副灰色的手套包在纸巾里，还有一顶做工精致的金色假发，正是简·威尔金森的那种发色，也像她的头发那样在中间分开，在后面有一些发卷。

“现在还怀疑吗，黑斯廷斯？”波洛问。

我承认，在这一刻之前我都是有怀疑的。但是现在我是再也没有疑心了。

波洛合上皮包，转身面对女仆。

“你不会知道亚当斯小姐昨晚是和谁一起吃的晚餐吧？”

“不知道，先生。”

“那么你知道她是和谁吃的午餐或者下午茶吗？”

“下午茶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先生。不过午餐我想应该是和德赖弗小姐。”

“德赖弗小姐？”

“是的，她的好朋友。她在莫弗特街有一个帽店，就在邦德街旁边，叫做詹妮薇芙。”

波洛在小本上记下这个地址，就写在医生的信息下面。

“还有一件事，女士。你还记不记得亚当斯小姐在六点回来之后说过或者说做过什么事情——任何事情都行——让你觉得和平时有些什么不同，或者是有些特别的？”

那位女仆想了一会儿。

“我真是想不出什么，先生。”她最后说道，“我问她要不要点茶，她说她已经喝过了。”

“哦！她说她已经喝过了。”波洛打断了她的话，“对不起。请继续。”

“之后她就开始写信，一直到她再次出门的时候。”

“信？嗯，你知道是写给哪些人的吗？”

“是的，先生。其实只是一封信——给她在华盛顿的妹妹。她每周给她妹妹写两封信。她通常自己把信带出去寄掉，这样才赶得上班次。不过这次她忘了。”

“所以信还在这儿？”

“不在了，先生。我已经寄出去了。她昨晚在上床之前想起来了。我说我可以出去寄。再贴一张邮票，投到邮筒里面就可以了。”

“啊！邮局远吗？”

“不远，先生。邮局就在街转角的地方。”

“你出门的时候关上房门了吗？”

本内特瞪大了眼睛。

“没有，先生。我只是虚掩着——我出门去邮局的时候总是这样。”

波洛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是又忍住了。

“你想看看她吗，先生？”女仆眼含泪水说，“她看上去还是那么美。”

我们跟着她走进卧室。

卡洛塔·亚当斯看起来奇怪地平和，看起来比那晚在萨伏依饭店的时候更年轻，就像一个疲倦地睡着了的孩子。

站定低头望向她的时候，波洛的脸上有奇怪的表情。我看到他在胸前画了十字。

“我已经发下誓言，黑斯廷斯。”我们下楼的时候他说道。

我没有问他发了什么誓，但是我想我能猜到。

过了一两分钟，他说：“至少有一件事我不再介怀。我根本救不了她。当我知道埃奇韦尔男爵的死讯时，她已经死了。这让我有些安慰。是的，这让我心中平静很多。”

第十章 珍妮·德赖弗

我们的下一步就是按照女仆给的地址去拜访那位医生。

一接触就发现他是个有些挑剔的老人，态度模棱两可。他倒是知道波洛这个人，现在见到真人，有些颇感荣幸的样子。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波洛先生？”他在客套一阵后才这样问道。

“大夫，今天早上你曾被邀请出诊，去给卡洛塔·亚当斯看病。”

“哦！是的，可怜的姑娘。是个聪明的女演员，我去看过两次她的表演。这样的结果真是太遗憾了。这姑娘为什么要服药？我真是想不明白。”

“这么说你是觉得她有服药的习惯？”

“是啊，从职业角度上来说，我是不该这么讲的。不管怎么说，她并没有用皮下注射的方式来用药。没有看到针孔的痕迹，很显然是口服的。女仆说她通常睡眠都很好，不过她又知道什么呢？我想她并不是每天都吃佛罗那，但是显然服用这种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这个。该死——我放到哪儿去了？”

他在一个小箱子里面找着什么。

“啊！在这儿呢。”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摩洛哥羊皮手袋。

“应该会有死因调查的，这很自然。我把这个拿过来了，这样女仆才不会乱动它。”

他打开手袋，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匣子，上头用宝石嵌着字母C.A.。看起来是个很昂贵的装饰品。医生打开它，里面几乎被一种白色粉末塞满了。

“佛罗那。”他简洁地解释说，“现在再看看里面写着什么。”

在匣盖的里侧刻着这样的字：C.A.留存 D.敬赠 十一月十日 好梦。

“十一月十日。”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现在是六月了。那就是说她养成服这种药的习惯已经有至少六个月，而且这上面并没有说年份，也可能是十八个月或者两年半——甚至更长时间。”

“巴黎，D.。”波洛说着皱起了眉头。

“是的。让你想到了什么？说起这个，我还没问过你对这个案子的兴趣在哪儿。我想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你是不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自杀？这个嘛，我说不好。没人知道吧。根据女仆的说法，她昨天还好好的。这看起来是个意外，我想就是个意外。佛罗那是非常难掌握的东西。你可能吃很多也不会有事，也许只是一点点，结果却送了命。这个药的危险就在这里。我敢肯定他们的调查也会得出意外死亡的结论。这方面我恐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了。”

“我可以检查一下亚当斯小姐的手袋吗？”

“当然，当然。”

波洛倒出手袋里的东西。里面有一块精致的手帕，角上绣着C.M.A；一个粉扑、一支唇膏、一英镑纸钞和一些零钱，还有一副夹鼻眼镜。

波洛对最后一件东西很感兴趣。这副眼镜是金边的，看起来是挺严肃甚至有些学者派头的那种。

“奇怪了，”波洛说，“我倒是不知道亚当斯小姐还戴眼镜。也许是读书时才用的。”

医生把眼镜拿了起来。

“不，这是外出用的，”他很肯定地说，“度数还很深。戴这副眼镜的人一定相当近视。”

“你知不知道亚当斯小姐——”

“我以前没有给她看过病。有一次我被叫去看过女仆的手指，除此之外可以说从未去过那个套房。那次见到的亚当斯小姐肯定是没有戴眼镜的。”

波洛谢过医生之后我们便起身告辞了。

波洛满脸疑惑。

“我可能是想错了。”他承认道。

“关于假扮简的事情？”

“不，不。在我看来这一点是已经证实了。不，我说的是关于她的死。很明显她自己是有佛罗那的。有可能她昨晚累得筋疲力尽，所以决定吃点药好好睡一觉。”

他忽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这把周围的路人吓了一跳。他用力地用一只手拍打着另一只手。

“不，不，不，不！”他用劲地说，“为什么这个意外发生得这么恰到好处？这不是意外。这不是自杀。不，她完成了事件中的一个角色，恰恰是为自己签下了死亡证书。选择佛罗那只是因为有人知道她偶尔会用这种药，知道她有那个装药的匣子。不过，如果是这样，凶手一定是某个和她很熟悉的人。那个D又是谁呢，黑斯廷斯？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知道这个D是谁。”

“波洛，”看到他的脑子还是被占得满满的，我说，“我们还是继续走吧，大家都盯着我们呢。”

“嗯？哦，也许你说得对。只管看吧，这妨碍不到我什么。这一点点都不会干扰到我的脑子。”

“大家都快要笑你了。”我低声说。

“这不重要。”

我倒是不太同意。我很厌恶做出任何惹人注目的事情。唯一让波洛感到烦心的是湿度或者热度，那可能影响到他那撇著名的小胡子。

“我们还是叫辆出租车吧。”波洛说着挥动着手杖。

一辆车停住了，波洛吩咐司机去莫弗特街的詹妮薇芙。

詹妮薇芙是这样一种小店——楼下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顶难以形容的帽子和披肩，真正营业的地方是在上一层，穿过霉味很重的楼梯之后才能到达。

我们上了楼梯，看到写着“詹妮薇芙请由此进”字样的门，遵照这一指示走进去，是一间堆满了帽子的小屋，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美人走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波洛。

“德赖弗小姐？”波洛发问了。

“我不知道老板娘现在能不能见你。你有什么事？”

“请转告德赖弗小姐，亚当斯小姐的一位朋友想见她。”

金发美人甚至不用专门去跑一趟。黑色的丝绒帘子被猛地掀起来，一位身材娇小，头发火红的女人走了出来。

“什么事？”她问道。

“你是德赖弗小姐？”

“是的，卡洛塔怎么了？”

“你已经听到那个不幸的消息了？”

“什么不幸的消息？”

“亚当斯小姐昨晚在睡梦中去世了。服用佛罗那过量。”

女孩的两眼瞪得大大的。

“太可怕了！”她叫道，“可怜的卡洛塔。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是怎么了？昨天还活蹦乱跳的。”

“很遗憾这是真的，小姐。”波洛说道，“说起来——现在刚刚一点钟。我想请你赏光，同我，以及我的朋友一起去吃午餐。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这女孩上下打量着他。她是个不太好惹的女人，某些方面让我想起了那种叫猎狐梗的猎犬。

“你是谁？”她忽然问道。

“我叫赫尔克里·波洛。这位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

我躬身致意。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游移。

“我听说过你，”她一点也不客气地说，“我去。”

她叫住那个金发女郎：“多萝西？”

“什么事，珍妮？”

“莱斯特夫人等一下会过来看她定做的那顶罗斯·德斯卡特斯款。你给她试试各种羽毛。待会儿见，我希望不会太久。”

她拿起一顶黑色的小帽子，歪戴在一边，匆匆扑了点粉，然后望着波洛。

“走吧。”她忽然地说。

五分钟之后，我们坐在了多弗街的一间小餐厅里。波洛向侍者点了菜，我们面前已经摆上了鸡尾酒。

“那么，”珍妮·德赖弗说，“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卡洛塔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么她之前是出过什么事儿呢，小姐？”

“现在是谁来提问题？你还是我？”

“我觉得应该是我来问。”波洛笑着说，“我听说你和亚当斯小姐是很好的朋友？”

“是的。”

“那么，小姐，我想请你接受我郑重的保证。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死去的朋友，我向你保证事实就是如此。”

珍妮·德赖弗沉默了片刻，考虑着这段话。最后她迅速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相信你。继续问吧，你想知道些什么？”

“小姐，我听说你的朋友昨天是和你一起吃的午餐。”

“是的。”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晚上准备做什么？”

“她没有明确地说是昨晚。”

“但她确实说了点什么？”

“是这样，她提到一件事，也许是你想知道的。不过你要注意，她是当做秘密告诉我的。”

“这个我明白。”

“那让我理清思路。我想最好还是用我自己的话来说。”

“只要你愿意，小姐。”

“是这样，卡洛塔很兴奋。她并不是常常会这么兴奋，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肯明确地告诉我是什么事，说是向人保证过不会说出去，但是确实有什么事情。就我的感觉，应该是个挺大的恶作剧。”

“恶作剧？”

“她是这么说来着。她没有说怎么做、什么时候或者是在哪儿。只是——”她停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是这样，你要知道，卡洛塔并不是喜欢开玩笑搞恶作剧的那种人。她是个认真，心眼好，工作勤勉的姑娘。我想说的是，显然是有人鼓动她去参与这件事。我想——她并没有这么说，你需要注意这点——”

“不，不，我完全明白。你认为是怎样的呢？”

“我想——我很确信——这事多多少少和钱有关系。除了钱，卡洛塔几乎不会真的为什么事情感到兴奋。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有生意头脑的。她不会这么兴奋开心，除非是因为钱——而且是一大笔钱。我的感觉是，她在和什么人打赌——而且她很肯定自己能赢。不过也不一定是这样，我的意思是，卡洛塔从不打赌。我从没听说她打过什么赌。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肯定这事和钱有关。”

“她并没有明确地这么说？”

“没——没有。只是说她将来要怎样怎样。她说要把妹妹从美国接过来，在巴黎会面。她很爱她妹妹。她妹妹非常秀气，我想，很有音乐天赋。行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这些是你想知道的吗？”

波洛点点头。

“是的。这可以证实我的想法。我得承认，其实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更多。我想过亚当斯小姐可能会严守秘密，但是我还是指望，作为一个女人，她可能会觉得向最好的朋友说点儿什么并不算是泄露秘密。”

“我倒是想让她告诉我，” 珍妮承认道，“但是她只是大笑，说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

波洛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道：“你知道埃奇韦尔男爵这个名字吗？”

“什么？那个被谋杀的人？半个钟头前在一张报纸号外上看到过。”

“那好。那你知道亚当斯小姐是否认识他吗？”

“我想是不认识的。我很肯定她不认识。哦！等等。”

“怎么了，小姐？”波洛急切地说。

“我想想，是什么来着？”她紧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是的，想起来了。她提过他一次，非常怨恨地。”

“怨恨地？”

“是的。她是说——什么来着？——像这样的男人不应该凭他们的残忍和缺乏谅解毁了别人的一生。她说——是的，是这么说来着——他是那种死了也许对所有人都是件好事的人。”

“她是什么时候说的这话呢，小姐？”

“哦，大概是一个月之前，我想是这样。”

“是怎么说到这个话题的？”

珍妮·德赖弗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来了。”她说道，“他的名字就这么冒出来了，可能是在报纸上。不管怎样，我还记得我当时想，卡洛塔又不认识这人，提起他来却这么激动，倒是有点奇怪。”

“确实有点奇怪。”波洛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他又接着问道：“你知道亚当斯小姐是否有服用佛罗那的习惯吗？”

“据我所知没有。我从没见过她吃过，也没有听她说起服用这个药。”

“你有没有在她包里见过一个小小的金匣子，上面有宝石嵌着的C.A.字样？”

“小金匣子——没有，我肯定没有见过。”

“那你知不知道去年十一月的时候亚当斯小姐在哪儿？”

“让我想想。她去年十一月回了美国，我记得——是在月底的时候。在那之前她是在巴黎。”

“一个人吗？”

“当然是一个人！对不起——可能你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巴黎，大家都会往最坏的事情上想。其实那儿真是一个很好、很高尚的地方。但是卡洛塔并不是喜欢周末出游的那种人，如果你是想说这个的话。”

“小姐，那么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亚当斯小姐有没有对某个男人有特别的兴趣？”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珍妮一字一顿地说，“卡洛塔，从我认识她开始就总是忙于她的工作和那个娇弱的妹妹。她那种‘我是一家之主，全家都靠我’的自觉非常强烈。所以答案是没有——严格地说。”

“哦！那么不严格地说呢？”

“如果说——我是说最近——卡洛塔开始对某个男人发生兴趣，我倒也不会太奇怪。”

“哦！”

“还是得提醒你，这完全是我单方面的猜测。我只是从她的态度上这么琢磨。她有些——不同了——也不算是在做梦，但是有些恍神的样子。她看起来也有些不同，某种程度上。哎，我也解释不清楚。这是那种其他女人能够感觉出来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我完全是错的。”

波洛点点头。

“谢谢你，小姐。还有一个问题。亚当斯小姐有没有什么朋友的名字缩写是D？”

“D，”珍妮·德赖弗仔细地想着，“D？真抱歉，我想不出有这么一个人。”

第十一章 自我主义者

我不认为波洛想过会有别的什么答案，不过他还是失望地摇了摇头，陷入沉思。珍妮·德赖弗两肘抵着桌子，身体向前倾。

“那么现在，”她说，“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点什么？”

“小姐，”波洛说，“首先容我夸赞你几句。你的回答非常理智。很明显，小姐，你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你问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你点什么。我的回答是——可以说的并不多。小姐，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几件简单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镇定地继续。“昨天晚上埃奇韦尔男爵被人谋杀在他的书房。晚上十点的时候一名自称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的女士要求见男爵，而我相信这个女人就是你的朋友亚当斯小姐。她戴着金色的假发，装扮得和真正的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很相像，后者你大概也知道，就是女演员简·威尔金森小姐。假定那个人就是亚当斯小姐，那么她只待了几分钟。她在十点过五分的时候离开了那所房子，但是直到午夜才回到家。她上床，服用了过量的佛罗那。现在，小姐，你也许能够明白为什么我会问那些问题了。”

珍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的。”她说，“我明白了。我相信你是对的，波洛先生。我是说关于那人就是卡洛塔的猜测。有一件事可以做参考，她昨天在我这儿买了一顶新帽子。”

“一顶新帽子？”

“是的。她说她想要一顶能遮住左边脸的。”

因为不知道我所写的这些话会在什么时候被人读到，所以我必须插几句来解释一下。我所在的这个时代有很多不同风格的帽子——有一种钟形的帽子能够把脸完全遮住，可以让人放弃辨认出自己朋友的打算；有一种帽檐儿前倾，有一种则是若有似无地贴在脑后，还有贝雷帽等等风格。在这一年的六月，最流行的是一种看起来像倒扣着的汤盘，斜斜地固定在一侧耳朵上方的帽子，就好像是吸附在头上，另一边的脸和头发就这么露在外面。

“这种帽子通常是戴在右边的？”波洛问道。

年轻的老板娘点点头。

“不过我们也准备了几顶戴在另外一边的。”她解释说，“因为有些人更喜欢露出自己的右侧脸，或者习惯只把头发分到这一边。那么，卡洛塔想把自己的左边脸遮挡起来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想起摄政门男爵府邸的大门是向左边打开的，这样任何人走进去时，左边都会在管家的视线下。我还记起简·威尔金森（是在之前那晚留意到的）的左眼角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很兴奋地把这些想法说了出来。波洛表示同意，用力地点着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你的判断力很好，黑斯廷斯。是的，这就解释了她买这顶帽子的原因。”

“波洛先生？”珍妮忽然坐直了身体。“你不会——哪怕只是那么一小会儿——认为是卡洛塔做的吧？我是说，杀人。你不会是这么想的吧？不能仅仅因为她说过几句有怨恨的话。”

“我不这么认为。但这还是很奇怪——我是说，她说这些话。我很想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些什么事情让她说出了那样的话。”

“我不知道——但是她肯定没有杀他。她是——天哪！她是——怎么说呢——那么明智的一个人。”

波洛赞同地点点头。

“是的，是的。你说得很对。这是一个心理上的问题，我同意。这是一起很科学的命案——但手段并不是明智的。”

“科学？”

“凶手很清楚地知道该刺入哪儿才能破坏致命的神经中枢，也就是头骨底部和脊髓相连接的地方。”

“听起来像是一个医生。”珍妮若有所思地说。

“亚当斯小姐认识什么医生吗？我是说，有没有什么医生是她的朋友？”

珍妮摇摇头。

“没听说过。至少在这儿是没有的。”

“还有一个问题。亚当斯小姐戴不戴夹鼻眼镜？”

“眼镜？不戴。”

“啊！”波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脑海浮现出这样一个影像。一名医生，闻起来有苯酚的味道，近视眼，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太可笑了！

“顺便再问一句，亚当斯小姐认识布赖恩·马丁吗？那个电影明星。”

“哦，认识。她从小就认识他了，她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我想他们并不是经常见面，只是偶尔而已。她跟我说过，她觉得这个人很自负。”

她看了看表，立刻叫了出来。

“天哪，我得赶紧走了。波洛先生，我说的这些对你有用吗？”

“很有用。以后我还会请你帮忙的。”

“愿意效劳。有人设下了这样恶毒的计谋，我们必须查出来到底是谁。”

她匆匆与我们握手告别，忽然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那种特有的直率态度离开了我们。

“有趣的人。”波洛结账时说道。

“我挺喜欢她。”我说。

“认识一个头脑敏捷的人总是件开心的事。”

“做派有些硬朗，也许。”我又想起了一点，“朋友的死甚至没有让她太难过，起码不像我想象中那样。”

“她不是那种爱哭哭啼啼的女人，当然了。”波洛冷冷地表示赞同。

“这次会面问到你想知道的东西了吗？”

他摇摇头。

“没有。我原以为——我非常希望——能够得到D这个人身份的一点线索，那个送给她金匣子的人。可惜没有找到。遗憾的是，卡洛塔·亚当斯是个谨慎的女孩。她不喜欢讨论自己的朋友或者是可能的恋情。另一方面来说，那个建议搞恶作剧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她的朋友。可能只是偶尔认识的某个人提出来——当然是出于‘好玩’来搞个恶作剧——付钱请她帮忙。这个人也许是看到了她随身带着的金匣子，然后找机会看到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但是他们究竟是如何让她服下药的呢？而且，是在什么时间？”

“这个嘛，有那么一段时间房间的门是打开的——就是女仆出去寄信的时候。倒不是说这个解释能让我满意，毕竟这样太靠运气了。但是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还有两个可能的线索。”

“哪两个？”

“第一个是她打给那个维多利亚区号码的电话。在我看来，很有可能是卡洛塔·亚当斯在回家之后打过去汇报行动成功。另一方面，从十点过十分一直到午夜，她到底在哪儿？她很有可能是和那个恶作剧的主使者见面了。这样的话，这个电话可能就只是打给一个朋友。”

“那么第二个线索呢？”

“啊！这个我抱了很大的希望。那封信，黑斯廷斯。写给她妹妹的那封信。有可能——我只是说有可能——她在那封信里描述了整件事。既然那封信要在一周之后才会被读到，而且是在另外一个国家，她可能不会把这个当做违反了约定。”

“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奇妙了。”

“我们倒也不能抱太大希望，黑斯廷斯。有这么个机会，仅此而已。不说这个了，现在我们必须从另一个方向着手了。”

“你说的另一个方向是什么意思？”

“仔细研究一下，哪些人会从埃奇韦尔男爵的死中获得哪怕是一点点好处。”

我耸了耸肩。

“除了他的侄儿和太太——”

“还有那个他太太打算嫁的人。”波洛补充道。

“公爵？他可是在巴黎。”

“的确如此。但是你不能否认他也是利益相关方。还有那些住在那个宅子里的人——管家——仆人等等。谁知道他们对男爵有些什么怨恨？不过我琢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找简·威尔金森女士再进一步谈谈。她很精明，也许能提供些资料。”

我们再次来到了萨伏依饭店，只看到男爵夫人被一堆包装盒和包装纸包围着，每把椅子的椅背上都搭着精致的黑色服饰。简正在穿衣镜前全神贯注，面色严肃地试戴另一顶小巧的黑色帽子。

“是你啊，波洛先生。请坐。我是说，如果还有地方可以坐的话。埃利斯，清理一下东西，好吗？”

“夫人，你看起来很迷人。”

简严肃地看着我们。

“波洛先生，我并不喜欢搞得道貌岸然。但是一个人还是得注意外表，你不觉得吗？我是说，我想我得谨慎点才行。啊，对了！我接到公爵发过来的一封非常亲切的电报。”

“从巴黎发来的？”

“是的，从巴黎。措辞很小心，这是自然，看起来是表示哀悼，但是我能从字里行间体会出他的意思。”

“我向你道贺，夫人。”

“波洛先生，”她轻轻拍了拍手，放低了沙哑的嗓音。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就要吐露圣洁心意的天使一样，“我一直在想，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奇妙，你知道我的意思。你看我——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没有了离婚的难题，没有了麻烦。我的路上已经毫无障碍，一帆风顺。我几乎就要变成一个虔诚的信徒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屏住呼吸。波洛看着她，头向一边歪过去。她看起来是很认真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夫人？嗯？”

“发生的事情都对我有利。”简有些畏惧地低声说，“我之前想过，之后也想过多次——如果埃奇韦尔男爵死了就好了。结果——他就死了！简直——简直就像是在应验我的祷告。”

波洛清了清嗓子。

“对这件事，我可不能说和你的看法一致，夫人。有人杀害了你的丈夫。”

她点点头。“是啊，那又怎样呢？”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瞪着他说：“有什么关系吗？我是说——这和我的事有什么关系？公爵和我再过四五个月就可以结婚了⋯⋯”

波洛就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是的，夫人，这个我知道。但是除了这个，你难道没有想过问问自己，到底是谁杀了你的丈夫？”

“没有。”她似乎对波洛的说法感到有些意外。我们能看出她正在考虑这一点。

“你就没有兴趣知道？”波洛问道。

“我得说，不是很有兴趣。”她承认，“我想警察总归会查出来的。他们很聪明，不是吗？”

“据说是这样。我本人，也会把查明真相视作自己的责任。”

“你？这太有趣了！”

“有趣在哪里？”

“好吧，我是不知道啦。”她的目光又回到了衣服上。她披上一件缎子上装，在穿衣镜里仔细端详自己。

“你不反对吧，嗯？”波洛说道，眨着眼睛。

“为什么？当然不反对，波洛先生。我真的希望你把聪明才智都用到查这件案子上。我希望你马到成功。”

“夫人——我希望从你这儿得到的不止祝福而已。我需要你的看法。”

“看法？”简心不在焉地说，一边扭过头向后看，“对什么的？”

“你觉得谁有可能杀害埃奇韦尔男爵？”

简摇摇头说：“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试着扭动肩膀从各个角度看看衣服是不是合适，手上拿着一面小镜子左右观察。

“夫人！”波洛一字一顿地大声说，“你觉得是谁杀害了你的丈夫？”

这一次简总算注意到了，向波洛投来吃惊的目光。“杰拉尔丁，我想是吧。”她说。

“谁是杰拉尔丁？”

不过简的注意力又跑到别的地方了。

“埃利斯，右边肩膀上帮我提一提。所以，你说什么来着，波洛先生？杰拉尔丁是他的女儿。不，埃利斯，右边肩膀。这样好多了。哦！波洛先生，你要走了吗？我真是非常感激你做的一切。我是说，离婚的事情，虽然说到底其实没有必要了。我将永远记得你有多么好。”

在那之后我只见过简·威尔金森两次。一次是在舞台上，一次是在一个午宴上坐在她对面。我一见到她就会想起她现在的样子：全身心投注到衣着上，口里漫不经心地吐出几句话，害得波洛必须连续追问，她的注意力却只是牢固而且愉悦地放在她自己身上。

“还真是了不起。”我们走到河岸街的时候，波洛简直是带着佩服之意说道。

第十二章 女儿

我们回到住所时已经有一封看起来是专门派人送来的信放在桌上。波洛拿起来，以惯常的整齐习惯把它打开，然后大笑了起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一提名字，人就到了’？看看这个，黑斯廷斯。”

我从他手中接过信。

信纸上有摄政门十七号的戳，笔迹是那种看上去似乎容易读，但是很奇怪地难以辨认的端正的手写体。

亲爱的先生：

听说你和警督先生今早曾到舍下。很遗憾没有机会和你交谈。如果你方便的话，请在今天午后任何时候光临一叙，不胜感激。

杰拉尔丁·马什敬上

“奇怪，”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想见你？”

“你觉得她要见我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的朋友，你可不太礼貌啊。”

波洛这个在不适当的时候开玩笑的习惯还真是让人恼火。

“我们马上就去，我的朋友。”他说，一边温柔地拂去帽子上那些想象中的灰尘，然后重新戴回头上。

简·威尔金森漫不经心地说杰拉尔丁可能杀害自己的父亲，这在我看来是很荒谬的。只有那些根本没有脑子的人才会这么觉得。我把这些想法都告诉了波洛。

“脑子，脑子。我们说这个词的时候到底是指什么呢？按你的话来说，简·威尔金森有着和兔子一样的脑子，这是一种轻视。但是想想兔子这种东西吧。它们一直存在而且不断繁衍，难道不是吗？这在自然界就是一种精神优越的象征。可爱的埃奇韦尔男爵夫人不懂历史，也不明白地理，可能也不知道什么经典著作。说起老子这个名字，她可能会认为是某种得过奖的北京狮子狗；莫里哀呢，应该是高级女装店。但是如果说到挑选衣服，嫁给有钱人，或者是按自己的心意得到一切——她的成功是毋庸置疑的。在谁杀害了埃奇韦尔男爵这件事上，哲学家的意见对我没什么用——从哲学家的角度来看，谋杀的动机应该是为了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但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无心的看法却可能是最有用的，因为她看问题的角度总是物质化的，根据她对人性最丑恶一面的了解而选定。”

“也许这其中确实有道理。”我承认。

“我们到了。”波洛说，“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女士这么着急想要见我。”

“这是很自然的愿望，”我也回过神来了，“你在不久前刚刚说过，想在近处看某个独特的东西是很自然的愿望。”

“说不定是你，我的朋友。也许是你那天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波洛一边回应我一边按响了门铃。

我想起了那天一脸惊恐地站在房门口的女孩。我仿佛能看见苍白面孔上漆黑的眼睛。那匆匆的一瞥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我们被领到楼上的一间大客厅，不一会儿杰拉尔丁·马什走了进来。

我见过的那种紧张神情，这次似乎更加严重了。这个女孩身材修长消瘦，面色苍白，大大的眼睛令人无法忘怀，是个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物。

她外表非常平静——考虑到她是这样年轻，这显得更加不寻常。

“波洛先生，你能马上过来真是太好了。”她说，“很抱歉，今天上午没能见到你。”

“你当时正在休息？”

“是的。卡罗尔小姐——我父亲的秘书，你见过的——坚持让我躺下。她一直对我非常好。”女孩说话时有一种奇怪的怨气，让我觉得有些迷惑。

“那么小姐，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呢？”波洛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父亲被杀的前一天你曾来见过他？”

“是的，小姐。”

“为什么呢？是他——叫你来的？”

波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起来在考虑什么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姿态也是在他精明的计算之中。他是想鼓励她继续说下去。他发现了，她是那种没什么耐心的人，恨不得马上就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

“他是在害怕什么吗？告诉我，告诉我。我必须知道。他是在害怕谁？为什么？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哦！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早就觉得那种强作的镇定不太自然，果然她很快就崩溃了。她的身体前倾，双手在膝盖上方不停地扭动。

“我和埃奇韦尔男爵之间的谈话是应该保密的。”波洛慢悠悠地说。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那么这应该是有关——我是说，一定是有关——我的家庭了。唉！你坐在那儿真是折磨我。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呢？我有必要知道，这是有必要的，你是知道的。”

波洛再一次慢慢地摇着头，摆出十分困惑，以至于有些苦恼的样子。

“波洛先生，”她忽然振作了起来，“我是他的女儿，我有权知道——我有权知道我父亲在死的前一天到底在害怕什么。对我隐瞒这些事情是不公平的，不告诉我真相——对他也是不公平的。”

“那么，你很爱你的父亲了，小姐？”波洛温和地发问了。

她像是被刺到一样往后一缩。

“爱他？”她低声说，“很爱他。我——我——”

她一直保持的自我控制忽然就瓦解了，放声大笑起来。她仰倒在椅子里笑得停不下来。

“太可笑了，”她喘着气说道，“真是太有趣了——居然会被人这么问。”

歇斯底里的笑声并非没人听到。门打开，卡罗尔小姐走了进来。她还是那么坚定、干练。

“好了，好了，杰拉尔丁，亲爱的，这样不好。停下，停下，嘘。停下。不，停下来。我是认真的，立即停下！”

她坚定的态度终于还是生效了。杰拉尔丁的笑声小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坐直身体。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以前从未这样过。”

卡罗尔小姐还是焦虑地看着她。

“我已经好了，卡罗尔小姐。这真是蠢透了。”

她忽然笑了笑，这有些奇怪的苦笑扭曲了她的嘴角。她在椅子上坐得非常端正，眼睛并没有看着任何人。

“他问我，”她用冰冷清晰的语调说道，“我是不是很爱我的父亲。”

卡罗尔小姐嗓子里发出一种不好形容的声音，好像是表示有些犹豫不决。杰拉尔丁提高声音略带嘲讽地继续说：“我不知道是该说谎呢还是讲真话？我想还是真话好了，我不爱我的父亲。我恨他。”

“杰拉尔丁啊，亲爱的。”

“为什么要假装呢？你不恨他是因为他不会惹到你。你是这世上少数几个他招惹不到的人。你只是把他看做一个每年付不少钱的雇主。他的怒气，他的怪异在你看来都是无所谓的——你可以完全无视它们。我知道你会怎么说，‘每个人都得忍受点什么东西’。你是乐观的，对这些无所谓。你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甚至算得上不通人情。而且不管怎样，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可我不能，我属于这个地方。”

“真的，杰拉尔丁，我不认为有必要说这些。父亲和女儿总是有些合不来。但是我总觉得，生活中还是说得越少越好。”

杰拉尔丁背过身不再理她。她开始对波洛说话。

“波洛先生，我恨我的父亲。我很高兴他死掉了。这对我来说意味着自由——自由，独立。我对找到凶手没有一点兴趣。对我们而言，杀死他的那个人一定有很多理由——充分的理由——来证明他是该死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小姐，这样的原则是非常危险的。”

“再绞死一个人就能让我父亲起死回生吗？”

“不，”波洛冷冷地说，“但是这可以使其他无辜的人不再被杀害。”

“我不明白。”

“小姐，一个杀过人的人，几乎总是会再杀人——有些时候是会一再动手的。”

“我不相信。不——一个真正的人不会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不会疯狂到去杀人的正常人？但是，是的，这是真的。已经夺去第一条人命——也许是在这凶手与自己的良心激烈斗争之后。接着呢——危险会威胁到他——第二次杀人在道德上就容易太多了。第三次呢，只要有一点点怀疑危险正在靠近，就可以动手。渐渐地，杀人甚至成了一种带有艺术自豪感的事情——一种专门的技能。到最后，他几乎会为了乐趣而杀人。”

女孩双手掩住面孔。

“可怕，太可怕了，这不会是真的。”

“如果我告诉你这已经发生了呢？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凶手已经再次下手了。”

“什么？波洛先生！”卡罗尔小姐叫出声来，“又一起谋杀？在哪儿？是谁？”

波洛温和地摇摇头。

“只是举例而已。请原谅。”

“哦！明白了。我还以为是真的呢——那么现在，杰拉尔丁，如果那些无聊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我看出来了，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波洛说着，微微躬身致意。

“我不支持死刑。”卡罗尔小姐轻快地说，“不然我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社会治安必须有人来维持。”

杰拉尔丁站起身，把头发向后理了理。

“很抱歉。”她说，“我刚才的样子一定很傻。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我父亲会找你过来吗？”

“找他？”卡罗尔小姐惊讶。

“你误会了，马什小姐。我不是不肯告诉你。”波洛现在是不得不说实话了，“我只是在考虑，那次的谈话应该被保密到什么程度。你父亲并没有叫我来。我是代表一个当事人主动约他见面的。那位当事人就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

“啊！我明白了。”

女孩脸上流露出一种很特别的表情。我开始以为是失望，然后发现其实是放下了心。

“我真是太傻了。”她慢慢地说，“我以为父亲可能是感觉到自己有危险。这真是太傻了。”

“你知道吗，波洛先生，你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卡罗尔小姐说，“当你说那个女人已经犯下了第二起命案的时候。”

波洛没有回她的话。他继续对那个女孩说。

“小姐，你认为埃奇韦尔男爵夫人会犯下命案吗？”

她摇了摇头。

“不，我不这么想。我无法想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太过——怎么说呢，虚假。”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人会做这事，”卡罗尔小姐说，“而且我不认为那种女人有任何道德感可言。”

“不一定是她。”杰拉尔丁争辩道，“她可能只是过来见见他就走了，真正的凶手可能是某个之后才出现的疯子。”

“所有杀人犯都是精神不健全的——这一点我很肯定，”卡罗尔小姐说道，“是内分泌的问题。”

正在这时，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位男士——然后窘迫地停在了那儿。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有人在这儿。”

杰拉尔丁机械地给我们互相介绍。

“这是我堂兄，埃奇韦尔男爵。这是波洛先生。没事的，罗纳德，你没有打扰到什么。”

“真的吗，黛娜？你好啊，波洛先生。你是不是正在为我们这个特别的家庭神秘事件开动脑细胞呢？”

我极力想要记起在哪儿见过这个人。那张愉悦但是空洞的圆脸，眼睛下面有轻微的眼袋，还有那一撮小胡子，像是被困在脸中间的孤岛。

没错！这就是简·威尔金森在套房发起晚餐会的那一晚，卡洛塔·亚当斯的男伴。

罗纳德·马什上尉，现在的埃奇韦尔男爵。

第十三章 侄儿

新任的埃奇韦尔男爵眼睛很尖，他注意到了我看他时略有些吃惊的表情。

“啊！你认出我了，”他和蔼地说，“在简婶婶的晚餐会上。我那天多喝了几杯，是不是？但是我想别人大概看不出来。”

波洛正在同杰拉尔丁·马什以及卡罗尔小姐道别。

“我跟你们一起下去。”罗纳德爽朗地说。

他领着我们下楼，边走边说着话。

“真是奇怪的事情——这人生。头一天刚被踢出大门，第二天就成了这宅子的主人。你知道，我那故去也无人怀念的叔叔把我赶了出去，大概三年前。我想你是了解这一切的，波洛先生。”

“我确实听人提过这件事情——是的。”波洛镇定地回答。

“自然啊。这种事情一定会被人挖出来。合格的侦探不可能错过。”

他咧嘴笑了笑，然后打开了通往餐厅的门。

“喝一杯再走吧。”

波洛谢绝了。我也一样。但是这个年轻人给自己调了一杯酒，然后继续说下去。

“为这起命案干一杯。”他兴高采烈地说，“只是短短一夜之间，我就从债主们的眼中刺变成了商户们争取的对象。昨天还是穷困潦倒，今天已经腰缠万贯。上帝保佑简婶婶。”

他一口喝干那杯酒，然后态度稍有些变化，对波洛开口。

“不过说真的，波洛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四天之前简婶婶还在演戏一样宣扬‘谁能帮我除掉这个蛮横的暴君？’现在这事情马上就解决了。应该不是你代办的吧，我希望如此。完美的犯罪，前名侦探赫尔克里·波洛亲自下手。”

波洛笑了一下。

“我下午过来是因为杰拉尔丁·马什小姐写了封信让我过来。”

“谨慎的回答，不是吗？哦，波洛先生，你到底在这儿做什么呢？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对我叔叔的死显得很有兴趣。”

“我对命案一向都是有兴趣的，埃奇韦尔男爵。”

“但是你不会去杀人，你是个谨慎的人。你应该教简婶婶如何谨慎从事才对。小心，加上点伪装。请原谅我叫她简婶婶，我觉得这样挺有趣。你还记得那一晚我这么称呼她的时候，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吗？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真的如此？”

“没错。在她出现之前三个月，我已经被赶走了。”他脸上那种天性纯良的傻劲忽然消失了一阵，然后又轻松地继续说下去了，“漂亮的女人。但是不够细致，手法可以说有些粗糙，不是吗？”

波洛耸了耸肩。

“有这个可能。”

罗纳德好奇地看着他。

“我想你还是觉得不是她干的。看来她把你也迷倒了，不是吗？”

“我对美丽向来是推崇的。”波洛平静地说，“但是对另一件东西也是如此——证据。”

说到最后这个词的时候，波洛非常镇定。

“证据？”另一个人就不太冷静了。

“你可能还不知道，埃奇韦尔男爵。昨晚被认为应该是在这儿的时候，男爵夫人其实正在齐西克参加一个晚会。”

罗纳德骂了一句。

“原来她还是去了！果然是个女人！六点钟的时候她还在抱怨这事儿，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我估计不出十分钟她就改了主意。计划一次谋杀的时候永远不要指望一个女人会做她声称要做的事情。再怎么周全的谋杀计划都会出问题，就是这个原因。不，波洛先生，我可不是自证其罪。哈，是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谁是那个顺理成章的嫌疑犯？人人都知道的，那个不务正业的坏侄子。”

他靠在椅子上咯咯笑着。

“我是在帮你省下脑子啊，波洛先生。不用费神去调查简婶婶说她绝对，绝对，绝对不出门的时候我是不是在附近什么的。我在这儿。那你就会想了，是不是这个坏侄子昨晚顶着假发、戴着巴黎帽出现在这儿？”

他看起来很享受这个情形，边说边观察着我们两个人。波洛的头微微倾向一边，也在仔细地打量着他。我倒是感觉很不自在。

“我是有动机的——啊！是的，动机我认下了。那么，我想给你一条非常有价值、非常重要的情报当做礼物。昨天上午我去找过我叔叔。为什么？要钱。是的，尽管高兴吧。去要钱，结果还是空手而归。就在那晚——同一天的晚上——埃奇韦尔男爵死了。说起来，这是个挺好的标题。埃奇韦尔男爵死了。放在书摊上挺不错的。”

他停了下来。波洛还是什么都没说。

“波洛先生，你还在用心听着，真是让我受宠若惊。黑斯廷斯上尉活像是见到了鬼——或者是马上就要碰到一个了。别紧张，我的朋友。耐心等待反高潮的部分吧。对啊，说到哪儿了？啊！是了，那个坏侄子的问题。罪名就要被栽到那个被憎恶的婶婶头上了；曾经以模仿女性角色而被称道的侄子，终于达到了自己戏剧生涯的巅峰。他捏着女人的声音宣称自己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模仿着女性的姿态从管家身边走过。没有人起疑心。‘简！’我敬爱的叔叔叫着；‘乔治！’我尖声回应，伸出胳膊拽住他的脖子，准确地用刀插了进去。之后的细节就完全是医学上的了，就此略去不谈。伪装的女人离去。这一天算是大功告成，可以安心睡觉了。”

他大笑着站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然后慢慢走回座位旁。

“计划很成功，不是吗？但是你看，我们就要说到这事中纠结的部分了。失望！被欺瞒之后的恼人情绪。但是首先，波洛先生，我们来说说不在场证明。”

他将酒一饮而尽。

“我一直觉得不在场证明是很有趣的。”他说道，“我读侦探小说的时候总是废寝忘食，每当不在场证明出现时都会特别留意。这是个挺不错的不在场证明，证人就有三人之多。更明确地说，多塞默先生、多塞默夫人和多塞默小姐，都非常有钱，热爱音乐。他们一家在科文特加登皇家剧院有个包厢，经常邀请有望继承爵位的年轻人同往。波洛先生，我也是一个有望承袭爵位的年轻人——差不多就是那么一个，怎么说呢，他们希望找到的人。我喜欢歌剧吗？实话说，不喜欢。但是我喜欢格罗夫诺广场上好的晚餐，也挺喜欢在那之后去别的什么地方吃一顿好的消夜，即使我不得不陪着蕾切尔·多塞默跳一曲舞，累得两天都抬不起胳膊。所以事情是这样，波洛先生，这就是我的证明了。当叔叔的生命之血喷涌而出的时候，我正在科文特加登皇家剧院的包厢里，在白皙的（恕我直言，她其实有点黑）蕾切尔用钻石装点的耳边低声细语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她长长的犹太鼻子激动得颤动着。现在你应该看出来了，波洛先生，我为什么能够直言不讳了。”

他又靠回了椅子里。

“希望没有让你厌烦。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点也没有感到厌烦。”波洛说道，“既然你这么愿意帮忙，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问问。”

“乐意效劳。”

“埃奇韦尔男爵，你认识卡洛塔·亚当斯小姐有多久了？”

不管有什么计划，显然这个年轻人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他猛地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截然不同了。

“你到底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这和我们正在谈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好奇，仅此而已。而且，你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也没有什么必要问更多了。”

罗纳德迅速瞥了波洛一眼，看起来对波洛把他的说法全盘接受颇感失望。我是觉得，他更希望波洛表现得疑心重重。

“卡洛塔·亚当斯？让我想想。大概有一年了。可能稍微长点。应该是在去年她首次登台的时候认识的。”

“你跟她很熟？”

“算是很熟了。她不是那种可以和人关系非常密切的女人。有些谨慎吧，可以这么说。”

“不过你很喜欢她？”

罗纳德望着他。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位女士这么感兴趣。是不是因为那晚我和她一起出现？是的，我非常喜欢她。她很有同情心——用心听人说话，让你觉得自己还有点价值。”

波洛点点头。

“这个我明白。那么，你应该会感到悲伤了。”

“悲伤？悲伤什么？”

“她已经死了。”

“什么？”罗纳德惊讶得跳了起来，“卡洛塔死了？”

他似乎被这个消息吓呆了。

“别开玩笑了，波洛先生。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波洛立即问道。

“前天吧，我想。我记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是死了。”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是怎么回事儿？车祸吗？”

波洛望着天花板。

“不。她服用了过量的佛罗那。”

“天哪！这真是⋯⋯可怜的孩子，多么悲惨的事情啊。”

“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事儿真让人难过。她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她还打算把她的妹妹接过来，未来的规划都做好了。他妈的，真是难过到我没法说的地步。”

“是的，”波洛说，“年纪轻轻的，人生正在面前展开，还有太多事情值得留恋——在根本不会愿意死去的时候忽然就这样死去，实在是糟糕。”

罗纳德好奇地看着他。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

“不明白？”

波洛站起来伸出手。

“我就是说说我的想法——可能有点过了。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年轻人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埃奇韦尔男爵。这就是我的想法——我非常强烈地这么认为。祝你一天顺利。”

“哦——呃——再见。”

他露出了很迷惑的样子。

我开门的时候几乎和卡罗尔小姐撞到了一起。

“哦，波洛先生，他们说你还没有走。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的房间吗？”我们走进她的卧室，她关上房门之后才说：“是关于那个孩子的，杰拉尔丁。”

“怎么了，女士？”

“她下午说了不少傻话。你先不要反驳我。是的，就是傻话，我这么说是因为确实是这样。她一直不太开心。”

“我看得出，她好像是有些过度紧张的样子。”波洛温和地说。

“是这样——说实话——她的人生并不快乐。不，没人能假装说她是快乐的。坦率地说，波洛先生，埃奇韦尔男爵是个挺古怪的人——他不是那种对抚育子女有任何兴趣的人。直白地说，他让杰拉尔丁感到恐惧。”

波洛点点头。

“是的，我可以想象得到。”

“他就是个古怪的人。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喜欢看到别人惧怕他。好像能给他一种病态的快感。”

“是这样。”

“他是个非常博学的人，相当聪明。但是在某些方面——该怎么说呢，我是没有直接遇到过他的那一面，但都是真的。我对他的太太离开他并不感到奇怪，我是说这一任太太。我并不喜欢她，这个得说清楚。我对这个年轻的女人没有偏见，但是嫁给埃奇韦尔男爵确实让她得到了一切，远比她应该得到的更多。用大家的说法，她离开他是毫发无损的。但是杰拉尔丁没办法就这么脱身。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完全忘记她了，然后呢，忽然一下，又想起来了。我常想啊——也许我不该说出来

”

——

“说吧，女士，继续说。”

“好吧，我常想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母亲——他的第一任妻子。她是个温柔的人，我觉得，举止优雅。我一直替她感到难过。其实我不该提起这些，波洛先生，如果不是因为杰拉尔丁刚才忽然犯傻，我是不会说这些的。她所说的——关于恨她父亲的那个部分——在不了解内情的人听来，可能会觉得很怪异。”

“非常感谢你，女士。我想，埃奇韦尔男爵要是不结婚会更好。”

“会好很多。”

“他从没有想过结第三次婚吗？”

“怎么可能？他太太还活着呢。”

“他打算给她自由，也算是给了自己自由。”

“按过去的经历来看，两任太太已经足够麻烦了。”卡罗尔小姐冷冷地说。

“所以你觉得并不存在第三次婚姻的问题？没有什么人选吗？想一想，女士。一个都没有？”

卡罗尔小姐的脸涨红了。

“我不明白你反复说这一点是什么意思。当然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第十四章 五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问起卡罗尔小姐关于埃奇韦尔男爵会不会再次结婚的问题？”在乘车回家的路上，我有些好奇地问。

“我的朋友，我只是忽然想起有这么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我一直在想，埃奇韦尔男爵忽然完全地改变对离婚这个事情的态度，应该怎么解释？这多少有些古怪，我的朋友。”

“是的。”我思考着说，“确实相当古怪。”

“你看，黑斯廷斯，埃奇韦尔男爵证实了他太太告诉我们的事情。她找了各种律师，但是他一步也没有退让。不，他不会同意离婚的。但是忽然之间，他就这么让步了。”

“或者说，他只是这么说而已。”我提醒他。

“说得没错，黑斯廷斯。你刚刚说的完全是可能的。他只是说说。不管怎么样，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写过那封信。那么，总归有些部分这位先生是说了谎。出于某种原因，他对我们说了些捏造、夸张的东西。是不是这样？为什么这样，我们也不知道。但是，假设他确实写了那封信，那么他这么做一定有一个原因。能想象的最显而易见的原因就是他忽然遇到了一个他很想娶的人。这可以完美地解释他为什么忽然改变态度。所以，很自然地，我得问清楚。”

“卡罗尔小姐很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想法。”我说。

“是的，卡罗尔小姐⋯⋯”波洛用一种沉思的声音说。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有些恼火地问道。

波洛是个用语调来暗示怀疑的好手。

“她会有什么理由在这件事上说谎？”我问道。

“没有——确实没有。但是你要知道，黑斯廷斯，我们很难相信她提出的证据。”

“你觉得她在说谎？但是为什么呢？她看起来是个很正直的人。”

“就是因为这样。有意的欺骗和无心地做出不太准确的表述，这中间的差别有时候是非常难区分的。”

“你的意思是？”

“有意的欺骗是一回事。但是对事实、想法和主要的真相非常有把握，以至于觉得细节不再重要——这个，我的朋友，是特别正直的那些人共有的一个特点。你要记住，她已经对我们说过一次谎了。她说她亲眼看到简·威尔金森的面孔，但实际上她不可能看到。为什么会这样呢？不如这么看这件事。她自上往下看到简·威尔金森站在大厅里，脑中丝毫没有怀疑这是不是简·威尔金森，她确信这人就是。她说自己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那是因为她对事实如此确信，细枝末节的事情根本不重要。事实摆在面前，她根本不可能看到简·威尔金森的脸，对不对？但是，她有没有看到那张脸有什么关系？她确信那个人就是简·威尔金森。其他的事情也是一样。她觉得自己知道，那么她的回答都是根据自己的想法来的，而不是她所见的真相。对那些言之凿凿的证人应该总是以怀疑的态度对待，我的朋友。那些记不太清而不是很肯定的证人，因为不肯定，所以会思考一会儿——啊！对了，事情是这样的——这样的回答才更加可靠。”

“我的天哪，波洛。”我说，“你算是把我之前对证人的想法全部推翻了。”

“在回答我关于埃奇韦尔男爵会不会再婚的问题时，她觉得这个提法很可笑——这只是因为她从未考虑过这个情况，也就不会费心去想想是不是有过迹象暗示了这种可能。所以我们问过她之后，其实也没有知道更多。”

“当你指出她不可能看到简·威尔金森的脸时，她似乎一点也不吃惊。”我回想起来了。

“没错，也就是那时，我确定她是那种正直但是不准确的证人，而不是一个有意说谎的人。我看不出她有什么故意说谎的动机，除非——真的，这倒是一个想法。”

“怎么说？”我急切地问。

但是波洛摇了摇头。

“只是忽然出现了一个想法，但是太不可能了——是的，太不可能了。”

然后他就不愿再多说了。

“她看起来很喜欢那个女孩。”我说。

“是的。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她显然是想帮上忙的。黑斯廷斯，你对那位可敬的杰拉尔丁·马什小姐是什么样的印象？”

“我很同情她——深深地同情她。”

“你总是那么心软，黑斯廷斯。美人落难总是会让你感到悲伤。”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他严肃地点点头。

“是的，她的生活并不幸福。这非常明显地写在她脸上。”

“无论如何，”我热心地说，“你应该看出简·威尔金森的说法有多么荒谬了——我是说，她说那女孩和这案子有关。”

“毫无疑问的是，她的不在场证明不会有问题，但是杰普到现在也没有和我谈过这一点。”

“我亲爱的波洛——你是想说，即使是和她见过、谈过之后，你还是不太满意，一定要有一个不在场的证明？”

“嗯，我的朋友，我们与她见过、谈过之后又怎么样呢？我们知道她过得非常不幸，她承认憎恨她的父亲，甚至对他的死很高兴；她对他昨天上午对我们说过些什么非常不安。经过这样的谈话之后，你还觉得不在场的证据并不是必要的？”

“她坦率的态度可以证明她的清白。”我热切地说。

“坦率可以算是这个家庭的特点了。新的埃奇韦尔男爵——也有那种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的态度。”

“他确实是这么干了。”我想起之前的情形，笑着说，“相当有独创性的做法。”

波洛点点头。

“他——你的那个说法是什么来着？——把我们的路都挖断了。”

“是堵死了。”我纠正他说，“是的——让我们显得挺傻的。”

“这个想法很奇怪。你可能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是傻瓜，也不觉得我看起来傻过。恰恰相反，我的朋友，我倒是将了他一军。”

“有吗？”我怀疑地说，一点儿也想不起有过这样的情节。

“当然，当然。我听——只是听着，到了最后提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这个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们那位勇敢的朋友不知所措了。黑斯廷斯，你根本没有观察啊。”

“我觉得他听到卡洛塔·亚当斯死亡的消息时那种恐慌和惊讶的情绪是真实的。”我说，“我想你可能会说那只是非常精彩的演出。”

“这个不可能分辨出来。我同意，看起来确实很真实。”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用那么愤世嫉俗的方式把所有的事实都倒给我们？只是为了好玩？”

“总是有这个可能。你们英国人吧，都有那种最异乎寻常的幽默感。但也可能是个手段。被隐瞒的事实总是有令人起疑的重要性；被坦率公布的真相，反而会让人低估了它们真实的价值。”

“比如说，那天上午和他叔叔之间的争吵？”

“没错。他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被泄露出去，那么不如张扬一下。”

“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傻。”

“哈！他可是一点都不傻。他要是动脑筋的话，还是足够聪明的。他清楚地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就像我说的，他直接摊牌了。你会打桥牌，黑斯廷斯，告诉我，什么情况下会这样做。”

“你自己也打桥牌的，”我大笑着说，“你很清楚——当你确信能拿下剩下所有的墩，打算省下时间开始新一局的时候，就可以摊牌了。”

“是的，我的朋友，就是这种情况。但偶尔也会有其他的原因。我在和女士们打牌时看到过一两次，不过也可能不完全是这样。当时的情况呢，是某位女士把牌都亮出来，然后说，‘剩下的牌都是我的了’，接着动手把牌收起来，再开始发牌。有可能其他人就这么同意了——特别是在他们不是很有经验的情况下。你要注意，这个过程并不是那么一目了然，必须事后追究一下才能搞清楚。下一局打到一半的时候，某个牌手会想，‘对啊，不过不管她要不要，应该都得拿下明手的那张方片四，那么她必须再打一张梅花，而我的梅花九应该就能拿下一墩了。’”

“那你怎么想？”

“我想啊，黑斯廷斯，过于虚张声势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还觉得现在该是我们吃饭的时间了。来个煎蛋卷，怎么样？吃完之后，九点左右，我还得去个地方。”

“去哪儿？”

“先吃饭，黑斯廷斯。到喝咖啡之前，我们都不要继续讨论这起案子了。吃饭的时候，大脑应该伺候好我们的肠胃。”

波洛总是言出必行。我们去了苏活区一间小餐馆，他是那儿的常客。我们吃了一份美味的煎蛋卷，一碟比目鱼，一盘鸡肉和一块波洛非常喜欢的巴巴朗姆酒蛋糕。

这之后，边喝着咖啡，波洛边隔着桌子对我亲切地微笑。

“我的老朋友，”他说，“我对你的依赖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我被这意外的话搞得有些迷惑，同时也很高兴。他之前从没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有时候，私下里，我有种受伤害的感觉。他对我智力上的轻视算得上呼之欲出了。

虽然我不认为他的头脑正在变得迟钝，但是我确实是忽然间意识到，可能他对我的帮助的依赖比他自己所知道的要多一些。

“是的。”他像是梦呓一般说，“你也许常常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你确实经常为我指明方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真的，波洛，”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真是高兴极了，我想不管怎么说，我总归是从你那儿学到了些东西——”

他摇摇头。

“不是，并不是这样。你什么都没有学到。”

“哦！”我相当吃惊地说。

“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应该从另一个人那儿学东西。每一个人都应该尽力锻炼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试图模仿其他人。我可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波洛，而且是略次一点的波洛。我希望你成为一个最高等的黑斯廷斯。而且，你已经是一个最高等的黑斯廷斯了。黑斯廷斯，在你身上我可以看到正常头脑应有的表现。”

“我并不是不正常的，希望如此。”我说。

“不，不。你的头脑非常均衡，几乎完美。你就是健全精神的化身。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当罪犯要开始犯罪的时候，他的第一步就是欺骗。他会想要欺骗什么人？在他脑海中的形象应该就是一个正常人。也许实际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这是一个数学上的抽象概念，但是你已经尽可能地把这个概念具象化了。有时候会有那么一刹那，你有超乎一般人智慧的表现，有时候（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说）你会很奇怪地在愚昧这个方向陷入很深。但是大体上来说，你正常得令人惊讶。那么，我是如何从中受益的？很简单。就像在镜子里一样，我可以在你的脑子里精确地看到那个罪犯想让我相信的事情。这非常有用，非常有参考价值。”

我不是很明白。在我看来，波洛说的这些根本算不上是恭维。不过他很快打消了我的这种印象。

“我表达得很糟糕。”他很快说，“你对犯罪心理有一种洞察力，这是我没有的东西。你向我展示了罪犯希望我相信的东西。这是很伟大的天赋。”

“洞察力。”我若有所思地说，“是吧，可能我是有洞察力的。”

我看着桌子对面的波洛，他正在吸着那根小小的烟卷，一边很恳切地打量着我。

“我亲爱的黑斯廷斯，”他低声说，“我实在很喜欢你。”

我很高兴，但也觉得有些尴尬，赶紧转变了话题。

“来吧，”我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还是讨论这个案子吧。”

“那好。”波洛头往后一仰，眼睛眯了起来。他慢慢地喷出一口烟。“我就问自己几个问题好了。”

“什么？”我急切地说。

“你也有问题，毫无疑问吧？”

“当然。”我也把头往后仰，眯着眼睛说，“是谁杀了埃奇韦尔男爵？”

波洛马上坐正，拼命摇头。

“不，不。根本不是这种问题。你是想问这个？你像是那种看侦探小说时把里面的每个人物都轮流当做凶手考虑，但是从不想想有什么迹象或者是理由的人。有一次，我得承认，我不得不这么做了。那是一件很特殊的案子，将来有时间我会讲给你听。那也算是我值得夸耀的功绩之一。不过，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想问自己几个问题。”我淡淡地回应。我觉得自己对于波洛的真正用处就是陪着他，让他有个炫耀的对象。这话差点脱口而出，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既然他喜欢指导别人，就由着他好了。

“来吧，”我说，“说来听听。”

这正是他需要的那种虚荣。他再次把身体往后仰，恢复了之前的态度。

“第一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为什么埃奇韦尔男爵会在离婚这件事情上改变主意？对此我有一两个想法，其中一个你也知道了。

“我想问自己的第二个问题是，那封信到底怎么了？埃奇韦尔男爵和他的太太继续被婚姻捆在一起，到底对谁有利？

“第三，昨天上午我们离开他书房时，你回头看到的那个表情到底有什么含义？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吗，黑斯廷斯？”

我摇摇头。

“我不明白。”

“你可以肯定那不是出于你的想象？黑斯廷斯，有时候你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

“不，不。”我用力地摇头，“我很确信没有看错。”

“那好。那么这就是尚待解释的事实。我的第四个问题是关于那副夹鼻眼镜的。无论是简·威尔金森还是卡洛塔·亚当斯都不戴眼镜。那么，为什么这副眼镜会出现在卡洛塔·亚当斯的手袋里？

“至于我的第五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人打电话来确认简·威尔金森是不是在齐西克，这个人又是谁呢？

“这些，我的朋友，就是我用来折磨自己的问题了。如果我能解答这些问题，应该会开心很多。甚至可以说，只要我能推导出一个理论来合理地解释这些疑问，我的自尊心也不会感到那么难过了。”

“还有些别的问题。”我说。

“比如？”

“谁唆使卡洛塔·亚当斯参与这个恶作剧的？那晚十点之前和之后她分别在什么地方？给她金匣子的那个D又是谁？”

“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自证的。”波洛说，“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微妙之处，只是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这些是和事实有关的问题，可能随时都能得到答案。而我列出的那些问题，我的朋友，是心理层面的。大脑的那些灰质细胞——”

“波洛！”我不顾一切地打断他。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阻止他继续，我没办法忍受再次听到这个理论了。“你不是说过还有个地方要去吗？”

波洛看了一下自己的表。

“没错。”他说，“我先打个电话，看看是不是方便。”

他起身离开，几分钟之后又回来了。

“来吧，”他说，“安排好了。”

“我们去哪儿？”我问道。

“去蒙塔古·康纳爵士在齐西克的府邸。我想多知道一些关于那通电话的事情。”

第十五章 蒙塔古·康纳爵士

我们到达蒙塔古·康纳爵士在齐西克河边的居所时大约是十点钟。这是一座带有宽阔庭院的大宅。我们被带进一个装饰精美的大厅。右手边，透过一扇开着的门可以看到餐厅，长长的餐桌打磨得锃亮，上面摆着点亮的烛台。

“请这边走。”

管家带着我们走上宽大的楼梯，来到二楼一间可以俯瞰河流的长形房间。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管家这么通报着。

这是一间比例分割得很讲究的房间，电灯都细心搭配了灯罩，故而显得幽暗，有一种旧世界的氛围。房间的一角摆着桥牌桌，靠近敞开的窗户，围坐着四个正在打牌的人。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人站起身走向我们。

“波洛先生，有机会见到你真是荣幸之至。”

我颇有兴趣地看着蒙塔古·康纳爵士。他有一副明显的犹太面孔，小小的黑眼睛显得很精明，头上的假发打理得很仔细。他个子很矮——最多五英尺八英寸，我估计。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矫揉造作。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这是威德伯恩先生和威德伯恩夫人。”

“我们见过面的。” 威德伯恩夫人爽朗地说。

“这位是罗斯先生。”

罗斯是个大约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有一张悦人的面孔和深色的头发。

“打扰各位玩牌了，万分抱歉。”波洛说。

“一点儿也没有。我们还没有开始，刚准备发牌而已。喝点咖啡吗，波洛先生？”

波洛谢绝了，不过同意来一杯陈年的白兰地。仆人用大的高脚杯给我们端上了酒。

我们喝着酒，蒙塔古爵士继续说话。他谈到了日本的版画，中国的漆器，波斯的地毯，法国的印象派画家，现代音乐以及爱因斯坦的理论。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温和地对着我们微笑，显然很享受自己的演出。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就像是中古时代的某种精灵。室中四周的陈设处处彰显出主人相当的艺术和文化品位。

“那么，蒙塔古爵士，”波洛说道，“我不想太过叨扰，就直接说明来意好了。”

蒙塔古爵士将他那奇怪的，猫爪似的手挥动了一下。

“不用着急，时间多的是。”

“在这儿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 威德伯恩夫人感慨地说，“太妙了。”

“给我一百万英镑我也不愿意住在伦敦。”蒙塔古爵士说，“在这儿可以享受旧世界宁静的气氛——唉，现在这种喧杂的年头，大家都已经把它忘到脑后了。”

我忽然有一个顽皮的念头：如果真的有人愿意给蒙塔古爵士一百万英镑，这旧世界的宁静应该也可以见鬼去了。不过我强压住了这个略有些邪恶的想法。

“钱到底算什么呢？” 威德伯恩夫人呢喃道。

“嗯！”威德伯恩先生若有所思地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把裤袋里面的几个硬币摩擦得发出了声音。

“查尔斯！” 威德伯恩夫人责备地说。

“对不起。”威德伯恩先生说着，马上停止了动作。

“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讨论犯罪，怎么说呢，我觉得，真是不可饶恕。”波洛略带歉意地开口了。

“这没什么，”蒙塔古爵士优雅地摆了摆手，“犯罪可以成为一件艺术品，侦探也可以是一名艺术家。我所指的并不是警察，这是显然的。有名警探今天来过，奇怪的家伙。比方说，他居然从没有听过本韦努托·切利尼。”

“他是为了简·威尔金森的事情而来吧，我猜。”威德伯恩夫人马上感到好奇了。

“男爵夫人昨晚幸好是在你府上。”波洛说道。

“看起来是这样。”蒙塔古爵士说，“我邀请她过来是听说她是位美人，而且多才多艺。我希望能帮上她一点什么。她正在考虑转向幕后。但是看起来命中注定，我是要以别的什么方式对她大有用处。”

“简的运气很好。”威德伯恩夫人说，“她急着要摆脱埃奇韦尔男爵，结果就有人下手了，帮她省了麻烦。现在她就要嫁给那个年轻的默顿公爵了。每个人都这么说，他母亲简直要气疯了。”

“我对她的印象很好，”蒙塔古爵士和蔼地说，“她对希腊艺术发表了不少很有见地的评价。”

想到简·威尔金森用她那带有魔力的低哑声音说着“是啊”，“不是吧”，“真的啊？太了不起了”之类的话，我心中暗自好笑。对蒙塔古爵士这类人来说，所谓聪明的意思就是以恰如其分的注意力，恭恭敬敬地倾听他的言语。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埃奇韦尔男爵都是个古怪的人。”威德伯恩先生说，“我敢说他一定有那么几个死敌。”

“是真的吗，波洛先生？”威德伯恩夫人问道，“听说是有人用一把小刀刺入了他的脑后。”

“是真的，夫人。手法干净利落——可以称得上很科学。”

“波洛先生，我注意到你的艺术趣味了。”蒙塔古爵士说。

“那么，现在，”波洛说道，“就让我说说这次拜访的目的。听说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在参加晚宴期间曾被请去接电话。我这次造访就是要搞清楚有关那个电话的一些事情。也许你能允许我就这件事问你的用人几个问题。”

“当然了，当然了。罗斯，请按一下那个铃，好吗？”

管家应声而入。他是个高大的中年人，看起来有些牧师的感觉。

蒙塔古爵士吩咐了几句。管家转向波洛，很有礼貌地等待他问话。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是谁接的？”波洛开始发问了。

“是我亲自接的，先生。电话放在通往大厅的过道里。”

“打电话的人是说要找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还是简·威尔金森小姐？”

“是找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先生。”

“那边的原话是什么？”

管家回想了片刻。

“我记得是这样的，先生。我说‘你好’，那边有个声音问是不是齐西克四三四三四号，我回说‘是的’。接着那边让我等一等，然后另一个声音问是不是齐西克四三四三四号，等我又回答说‘是的’，那边便问：‘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是在这儿用餐吗？’我说男爵夫人是在这儿用餐，那个声音说：‘请找一下她，谢谢。’我去餐桌边通报给男爵夫人，她起身跟我出来，我带她到电话旁边。”

“然后呢？”

“男爵夫人拿起听筒说：‘你好——是哪位？’然后又说，‘是的，是我，我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我正要离开，男爵夫人叫住我，说那边挂断了。她说有人大笑，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她问我打过来的人有没有通报姓名。对方并没有说。事情就是这样了。”

波洛皱着眉。

“你真的觉得这通电话和谋杀有什么关系吗，波洛先生？”威德伯恩夫人问道。

“很难说，夫人。这只是个很奇怪的情况。”

“有时候有人打电话就是为了寻开心。我也遇到过这种事情。”

“总是有可能的，夫人。”

他又转向管家发问了。

“打电话过来的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是位女士，我想是这样，先生。”

“声音是怎样的？高还是低？”

“低，先生。很小心，也相当清晰。”他暂停了一下，“也许是我的想象，先生，但是听起来有些像是外国人。那个R的发音很重。”

“这么一说，可能是苏格兰口音呢，唐纳德。”威德伯恩夫人笑着对罗斯说。

罗斯也大笑起来。

“我是无辜的。”他说，“我当时在餐桌上。”

波洛又一次对管家开口了。

“你认为，”他问道，“如果再次听到那个声音，你能认出来吗？”

管家犹豫了一下。

“这我不敢说，先生。可能可以，我想我可能可以认出那个声音。”

“谢谢你，我的朋友。”

“谢谢你，先生。”

管家低头告退，始终保持着一个教士的派头。

蒙塔古·康纳爵士还是非常友善，继续扮演散发旧世界魅力的角色。他想劝我们留下打打桥牌，我婉拒了——赌注比我能负担的要大。年轻的罗斯看到有人接手，似乎也轻松了很多。其他四人开始玩牌，我和罗斯坐在一旁观战。那一晚就这么过去了，波洛和蒙塔古爵士最后赢了不少钱。

我们向主人道谢离开。罗斯也和我们一起走了出来。

“奇怪的人。”我们在夜色中步行时波洛说道。

那晚天气很好，我们决定继续走一会儿再拦出租车，而不是打电话叫车。

“是的，奇怪的人。”波洛又说了一遍。

“非常有钱的人。”罗斯颇有感触地说。

“我想是这样的。”

“他似乎对我很有好感。”罗斯说，“希望这能持久。有这样的人在后面支持很重要。”

“你是一名演员吗？罗斯先生？”

罗斯说他是。我们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这似乎让他有些不开心。显然，他最近参演了一部翻译自俄国原作、情节悲戚的戏，而且赢得了不少好评。

等波洛和我想办法安抚了他的情绪之后，波洛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你认识卡洛塔·亚当斯，对吧？”

“不。我只是今晚在报纸上看到她的死讯。药物过量还是什么的，这些姑娘总是做些蠢事。”

“很悲伤，是的。不过她是个聪明人。”

“也许是吧。”

他显出那种除了自己，对其他人的表现都缺乏兴趣的样子。

“你看过她的演出吗？”我问道。

“没有。她那类表演和我这一行不太相同。现在好像很红，但是我想不会持久的。”

“啊！”波洛说道，“有辆出租车。”

他挥动着手杖。

“我想继续走走。”罗斯说，“我可以到哈默史密斯直接坐地铁回家。”

忽然，他紧张地笑了笑。

“挺奇怪的，”他说道，“昨天的晚宴。”

“怎么说？”

“我们一共有十三个人。有一位客人临时没有来，我们一直到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点。”

“谁最先离席的？”我问道。

他发出一种奇怪，略带紧张的咯咯笑声。

“是我。”他说。

第十六章 讨论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杰普正在等着我们。

“我还是想过来和你们聊几句再回去，波洛先生。”他很高兴地说。

“那么，我的朋友，进展如何了？”

“怎么说呢，不太顺利。这是事实。”

他看起来有些沮丧。

“波洛先生，有什么能帮到我的吗？”

“我有一两个想法愿意说给你听听。”波洛说。

“你和你的想法！你知道，某些方面来说你真是个怪人。不是说我不想听，我很想听。你那个形状古怪的脑袋装了不少好东西。”

波洛有些冷淡地接受了这番恭维。

“关于出现两个男爵夫人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这是我想知道的。嗯，波洛先生，是怎么回事？她是谁？”

“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事情。”

他首先问杰普有没有听过说卡洛塔·亚当斯。

“我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一时没办法对上号。”

波洛向他解释了一番。

“是她啊！专门模仿别人对不对？你怎么会想到是她？你找到了些什么？”

波洛把我们进行的调查告诉他，也把我们的结论做了说明。

“天哪！看起来你是对的。衣服，帽子，手套，还有那顶金色的假发。是的，一定是这样了。我得说——你真是厉害啊，波洛先生。这活儿干得漂亮！倒不是说我觉得可以证明是有人杀了她灭口，这似乎是有点捕风捉影了。这一点上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样。你的理论对我来说有点天马行空，我的经验比你丰富多了。我不相信幕后一定有黑手在操控这种解释。卡洛塔·亚当斯是那个女人没错，但是我认为还是有其他可能。她到那儿去有自己的目的——敲诈吧，也许是，因为她之前暗示自己会得到一笔钱。然后他们起了争执。他动手了，她也还手了，结果她把他杀了。之后呢，我想当她回到家之后就完全崩溃了。她并没有想过要杀人。我认为她是故意吃了过量的药，就这样一了百了。”

“你觉得这就可以解释所有的事情了？”

“怎么说呢，当然还有很多事情我们不知道。这是个不错的假设，可以作为出发点。另一个解释就是，这个恶作剧和谋杀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个该死的巧合。”

波洛不同意这个解释，我很了解这一点。但是他也只是不置可否地说：“是啊，这也是有可能的。”

“要不然你听听这个怎么样？这个恶作剧只是为了好玩，有人听到了，觉得刚好可以利用起来。这个主意不坏吧？”他停顿一下，又继续说，“但是就个人而言，我还是喜欢第一个说法。至于男爵大人和这个姑娘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们总会想办法查出来的。”

波洛跟他说了那封女仆发出去，寄到美国的信，杰普也认为这可能对案情有很大帮助。

“我马上就去查查这个。”他说着，在小本子上记了下来。

“我之前觉得男爵夫人是凶手，是因为我想不出另外有可疑的人。”他把记事本收起来的时候说道，“至于现在嘛，马什上尉，现在的男爵大人，他的动机是再明显不过了，还有不良记录，穷困潦倒，财务面也是马马虎虎，甚至昨天上午还刚和他叔叔吵了一架。这个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这倒是显得阴谋意味更浓了。是的，他可能就是凶手。但是他昨晚有不在场的证明。他和多塞默一家在歌剧院。有钱的犹太佬，格罗夫诺广场。这个我已经查过了，真是那样。他和那一家人用了餐，去了剧院，然后去索布尼斯吃了晚饭。事情就是这样了。”

“那位小姐呢？”

“你是说男爵的女儿？她那晚也不在家，和一个叫卡休·韦斯特的人全家去吃饭。他们带她去了歌剧院，之后送她回家。她回到家时差一刻十二点。这应该洗清她的嫌疑了。那个秘书似乎也没问题——一个很能干，很体面的女人。接下来就是那个管家了。我不敢说喜欢这人，一个男人长成他这么好看不太自然。他总归有些不太对头的地方——他受雇于埃奇韦尔男爵的方式也有些奇怪。是的，我正在查他的事情。不过呢，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杀人动机。”

“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了？”

“有的，一两件吧。很难说有什么含义。比如说，埃奇韦尔男爵的钥匙丢了。”

“大门的钥匙？”

“是的。”

“这倒是很有趣。”

“如我所说，可能意义重大，也可能无关紧要。看情形了。在我看来，有点重要的是这个：埃奇韦尔男爵昨天兑现了一张支票——数目倒不是很大，其实只有一百英镑。他把钱换成了法郎——这是他兑支票的原因，他原本是今天去巴黎的。可是呢，那笔钱不见了。”

“谁告诉你这些的？”

“卡罗尔小姐。是她去兑的支票，换了钱。她跟我提起这事，然后我发现这钱没有了。”

“这些钱昨晚是放在哪儿的？”

“卡罗尔小姐也不知道。她大概在三点半把钱交给了埃奇韦尔男爵，放在一个银行的信封里。他当时在书房里，拿到钱就放在手边的桌子上了。”

“这倒是值得思考一下，可能让案情更复杂了。”

“也可能更简单了。顺便一说——那个伤口。”

“伤口怎么了？”

“医生说这伤口不是一般的小刀造成的。外形是很像，但是刀锋的样子不同，而且异常尖锐。”

“不是剃须刀？”

“不，不，要小很多。”

波洛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新的埃奇韦尔男爵对他的笑话好像很满意。”杰普说，“他似乎觉得被看做谋杀嫌疑犯是挺有趣的事情。他甚至想方设法让我们把他列为嫌疑犯，这事儿也挺古怪的。”

“也许是个聪明的手段。”

“更有可能是良心发现。他叔叔的死对他极其有利。对了，他已经搬到那幢宅子里了。”

“他之前住在哪儿？”

“圣乔治路，马丁街。不是个特别好的地方。”

“黑斯廷斯，请把这个记下来。”

虽然有些不解，我还是按他说的做了。如果说罗纳德已经搬到了摄政门，他之前的地址应该就没什么用了吧。

“我想就是那个叫亚当斯的女孩儿干的。”杰普说着站起身，“这事儿你干得真不错，波洛先生，居然查到了这个。但是呢，当然了，你喜欢去戏院找点消遣，你能碰到的事情对我来说没什么机会遇到。遗憾的是没有什么可见的动机，不过一点点深入挖掘就能知道了。希望如此。”

“还有一个有动机的人，你根本没有留心过。”波洛提醒他。

“是谁呢，先生？”

“那个据说要娶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的先生。我是指默顿公爵。”

“是了。我想这是个动机。”杰普大笑起来，“但是处在他那个地位的人不太可能去犯下杀人罪。而且不管怎么说，他远在巴黎呢。”

“所以，你完全不把他视作嫌疑人？”

“怎么说呢，波洛先生，你会把他当真吗？”

于是，杰普一边为这个荒诞的想法而大笑着，一边告辞了。

第十七章 管家

第二天我们没有什么活动，杰普倒是忙得不亦乐乎。大概在下午茶的时间，他过来看我们了。

他气得满脸通红。

“我这次犯了大错。”

“不会的，我的朋友。”波洛安慰他说。

“是的，犯了错。我让那个（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用了脏字）——管家从手上溜了。”

“他不见了？”

“是的，逃掉了。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双料傻瓜，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的是——我竟然没有特别怀疑过他。”

“冷静点——你先冷静一下。”

“说得轻松。你要是被总部一顿骂，也冷静不下来。啊！真是个狡猾的家伙。这不是他第一次跑掉了。他是个老手。”

杰普擦了擦前额，看起来痛苦得很。波洛发出表示同情的声音——像是老母鸡在下蛋。按照我对英国人的了解，我倒了一杯纯威士忌，兑上一点苏打，放到愁容满面的警督面前。他这才高兴了一点。

“行吧，”他说，“我还是冷静下来好。”

现在，他说起话来开始高兴一些了。

“就是现在我也不太肯定他就是凶手！当然，他就这么逃掉，看起来是有问题的，但是这其中可能有别的原因。你看，我已经开始调查他了。他好像和几个名声很糟的夜总会有牵扯。不是普通的往来，有些不寻常的、挺糟糕的勾当。事实上，他真不是个好东西。”

“话虽如此，这并不是说他就是个杀人犯。”

“没错啊！他可能是搞了些不法的勾当，但并不是说会杀人。不，我还是更相信是那个叫亚当斯的女孩干的。虽说我现在还没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个。今天我派人去彻底检查了她的公寓，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是个挺谨慎的人，除了几封与合同相关的商函，没有留下什么信件。那些商函收得很整齐，都带着标签。有几封她妹妹从华盛顿寄来的信，内容看起来都是光明正大的。有一两件旧式珠宝——不是很新潮或贵重。她没有留下日记，护照和支票簿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妈的，这姑娘看起来一点私生活都没有。”

“她是个性格保守的人。”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倒是挺遗憾的。”

“我和那个给她帮过佣的女人谈过了，也没什么线索。我也去见过那个开帽店的女人了，似乎是她的朋友。”

“哦！你对德赖弗小姐怎么看？”

“她似乎是个挺聪明，头脑也蛮冷静的人，不过帮不上什么忙，这倒也没让我太意外。之前我追查过不少失踪的女孩，她们的家人和朋友总是说同样的话：‘她是个开朗有爱心的人，没有男性朋友。’从来都不是真的，这完全不自然。女孩们总归会有男性朋友，如果没有，那才有问题。就是那些朋友和亲属们头脑不清的忠诚，才让侦探的日子这么难过。”

他停下喘了一口气，我又给他满上一杯。

“谢谢，黑斯廷斯上尉，再来一杯也好。怎么说呢，情况就是这样了。你不得不到处调查。和她一起用过餐、跳过舞的年轻人能有十来个，但也没什么事情能说明她和其中的哪个有更特别的关系。当中有新的埃奇韦尔男爵、那个电影明星布赖恩·马丁先生，还有其他几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没什么突出的。你那种幕后有人操纵的想法不正确，我想你会发现她是独自行事的，波洛先生。我现在正着手寻找她和受害者之间的联系。这个关系是一定有的。我想我可能得去一趟巴黎。那个小金匣子上有巴黎的字样，已故的埃奇韦尔男爵去年秋天去过巴黎好几次，卡罗尔女士是这么说的——参加拍卖，买点古董。是的，我想我必须去巴黎一趟。死因调查庭是明天，看来得延后了。处理完这个，我就搭下午的船过去。”

“杰普，你还真是精力旺盛，我很羡慕。”

“是的，你是越来越懒了。你就坐在这儿想——你所谓的让脑细胞动起来。不行的，你得四处走走找线索，它们不会主动来看你的。”

这时，年轻的女仆打开了门。

“布赖恩·马丁先生求见，先生。你忙吗？还是现在就见他？”

“我先走了，波洛先生。”杰普站起身，“好像戏剧界的明星都来求教于你了。”

波洛谦逊地耸了耸肩，杰普大笑。

“你现在一定是个百万富翁了，波洛先生。这些钱打算怎么处置？存起来？”

“其实我是相当节俭的。说起怎么处置钱，埃奇韦尔男爵的钱都是怎么处理的？”

“那些没有指明去处的财产都留给了他的女儿。卡罗尔小姐有五百镑，再没有其他的遗赠了。很简单的遗嘱。”

“这遗嘱——是什么时候立下的？”

“他太太离开他之后——也就是两年前。顺便说一句，他专门把她从受益人里面排除掉了。”

“是个挺小心眼的人。”波洛低声自言自语道。

杰普爽快地说了声“回见”，就离开了。

布赖恩·马丁进来了。他今天穿得堪称完美，显得特别英俊。不过我觉得他面带倦容，不是很开心。

“波洛先生，我早该过来的。”他带着歉意说道，“而且，说到底我还是白白耽误了你的时间。”

“真的吗？”

“是的。我去见了上次说起的那位女士。我同她争辩了，也请求过她，但是都没有结果。她不愿意让我请你去调查。所以，恐怕我们得让这事儿就此算了。我很抱歉——非常抱歉麻烦到你。”

“没什么，没什么的。”波洛和蔼地说，“这个我已经料到了。”

“哦？”这年轻人似乎吃了一惊，“你已经料到了？”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的。当你说还要问问那位朋友的意见时——我其实已经知道事情会这样结束。”

“那么说，你有一个设想？”

“马丁先生，侦探总是会有一个设想的。这算是他的本能。我个人倒是不把它叫做设想。我习惯说，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这是第一步。”

“那么第二步呢？”

“如果这个小小的想法被证明是对的——那么我就清楚了。你看，就是这么简单。”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个设想——或者说，这个小小的想法——是什么样的。”

波洛轻轻地摇摇头。

“这是另一个原则了。做侦探的绝不多话。”

“给点儿暗示也不行吗？”

“不。我只能说，当你提到金牙的时候，我的这个设想就成型了。”

布赖恩·马丁盯着他。

“我真的被搞糊涂了。”他说道，“我想不出你指的是什么。你再给我一点提示吧。”

波洛笑着，继续摇头。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好吧。不过首先呢——你的费用问题——请务必收下。”

波洛坚决地挥挥手。

“一分钱也不需要。我并没有帮到你任何事。”

“我确实占用了你的时间。”

“当我觉得一个案子有趣时，不会谈到钱。你的案子就让我很感兴趣。”

“这让我很高兴。”这个演员有些不安地说。

他看起来非常不开心。

“来吧，”波洛友善地说，“让我们谈点儿别的吧。”

“我刚才在楼梯上遇到的是苏格兰场的人吗？”

“是的，杰普警督。”

“灯光很暗，我不是很确定。顺便提一下，他之前来询问过我有关那个可怜的姑娘的事，我是说卡洛塔·亚当斯，那个服用了过量佛罗那死掉的女孩。”

“你和亚当斯小姐很熟吗？”

“不算是很熟。不过我在美国就认识她了，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这边见过她一两次，不是经常见。听到她的死讯，我很难过。”

“你喜欢她？”

“是的，她是个很随和，很容易聊起来的人。”

“非常富有同情心的人——是的，我也是这么觉得。”

“我听说他们觉得这可能是自杀？我也不知道做什么能帮上忙。卡洛塔从不说自己的什么事情。”

“我不觉得是自杀。”波洛说道。

“更像是一次意外，我也这么想。”

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波洛又笑着开口了：“埃奇韦尔男爵之死倒是越来越引起大家的兴趣了，不是吗？”

“大家都很关心。既然现在简是完全被排除了，你是否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法——是谁干的？”

“是的——他们有一个非常大的怀疑对象。”

布赖恩·马丁显得很兴奋。

“真的？是谁？”

“那个管家消失了。你应该知道——逃跑几乎就是承认有罪了。”

“管家！真的，这可是让我吓了一跳。”

“相当英俊的男人，甚至看起来有一点像你。”他以一种恭维的方式微微鞠了一躬。

没错！我现在才恍然大悟，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时，那个管家的脸让我觉得很熟悉。

“你这是让我受宠若惊了。”布赖恩·马丁笑着说。

“不，不，不。难道不是所有的年轻女孩们——女佣、时髦的姑娘，女职员和那些社交名媛，都仰慕着布赖恩·马丁先生吗？有什么人会不为你倾倒呢？”

“很多，我觉得。”马丁说着，忽然站了起来，“好了，非常感谢你，波洛先生。请允许我再次向你道歉，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他分别和我们两人握手。忽然，我注意到他看起来老了很多。那种憔悴的样子更加明显了。

我心中充满了好奇，一等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我就忍不住开始发问。

“波洛，你真的预料到他会回来告诉你，委托你调查在美国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奇怪事情的要求通通作罢？”

“黑斯廷斯，你也听到我这样说了。”

“不过——”我试图按照逻辑理清一下。

“这么说，你知道他需要去征询意见的这个神秘女人是谁了？”

他笑着。

“我有个小小的想法，我的朋友。正如我对你说过的，当他提到金牙时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的想法正确，那么我就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马丁先生来请我帮忙。我可以说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如果你用了上帝赐给你的那个脑子，你也会知道的。有时候我真的会忍不住想，上帝可能是粗心大意地忘了给你安上一个。”

第十八章 另一个人

我不打算详细描述埃奇韦尔男爵或者是卡洛塔·亚当斯两人死因调查庭的情形了。卡洛塔这边的裁定是过失致死；在身份证据和医学证据被出示后，埃奇韦尔男爵的案子被延期。胃容物的分析结论认定死亡的时间是晚餐之后至少一小时，最长可能到两小时。也就是说是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靠近十点的可能性更大。

卡洛塔假扮简·威尔金森相关的所有消息被要求不许泄漏。被通缉的管家，相貌描述已经登到了报上，外界的印象似乎都以为他是凶手。他所说的简·威尔金森来访一事也被当作了无耻的捏造。至于女秘书对这个说法的证实，就没有文章提及了。所有报纸都有关于这件案子的报道，但是其中几乎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我知道，杰普此时应该是忙得不亦乐乎。波洛采取这么一副不为所动的态度倒是让我颇感焦急。这情况可能和他逐渐衰老有些关系——这一想法不止一次闪过我的脑海。他倒是说过一些借口，但我总觉得不太令人信服。

“人到我这个年纪，麻烦的事情还是能免则免。”他这么解释。

“但是啊，波洛，我亲爱的伙计，你不能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啊。”我抱怨说。

我感觉他是需要一些鼓励了。激励疗法——这个我是听说过的，一种新概念。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精力充沛，”我真诚地说，“波洛，你正值壮年，是各项能力都处于巅峰的时候，只要你愿意，一出马就可以把这案子漂漂亮亮地解决了。”

波洛回答说，他还是宁可坐在家里把这案子解决掉。

“但是你不能这么做啊，波洛。”

“没办法完全做到，这倒是真的。”

“我是说，我们什么都没做！杰普倒是不停地在忙。”

“这正合我意。”

“完全不合我的意。我想要你做点什么。”

“我正在做着。”

“你在做什么？”

“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我的猎犬把猎物带到我面前。”波洛眨眨眼回答说。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老杰普。为什么有猎狗还要自己叫个不停？杰普会把你所喜欢的、花费体力就能得到的结果都送到这儿。他有很多办事的手段，那是我没有的便利。他很快就会带来好消息了，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经过持续侦查，杰普还真的慢慢把资料都拼凑了起来。巴黎之行毫无收获，但是几天之后他又来了，显得很得意。

“进展很慢，”他说，“但是最终还是有点结果。”

“祝贺你啊，我的朋友。发生了什么？”

“我查到，有位金发女士那天晚上九点在尤斯顿站的衣帽间寄存了一个手提包。我们把亚当斯小姐的手提包拿给他们看了，他们确认就是那个包。这个包是美国货，所以多少有点不同。”

“哦！尤斯顿。是了，离摄政门最近的一个大站。她无疑是去了那里，在洗手间里化好妆，然后存好那个包。包是什么时候被人取走的？”

“十点半的时候。服务员说是同一个女士取走了包。”

波洛点点头。

“我还查到了点儿别的。现在我有理由相信，卡洛塔·亚当斯十一点的时候是在河岸街的莱昂斯·康纳饭店。”

“哦！这是个好消息。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说起来，多多少少有些运气。你看，报纸上提到了那个用宝石镶着字母的小金匣子。有记者这么写出来了——说年轻女演员们病态地滥用药物，周末版的那些浪漫文章之一。致死的小金匣子和里面那要命的东西——前途无量的年轻女孩无可救药的悲剧什么的。里面顺便提到了她的最后一晚是在何处度过，她的感受如何等等。

“接着呢，好像是莱昂斯·康纳饭店的一个女招待读到了文章，想起那晚她接待的一位女士手上拿过这样一个盒子。她还记得盒子上C.A.的字样。她很兴奋地跟身边所有的朋友说起这个——想着可能有某家报馆会出钱买她的消息。

“一位年轻的记者很快拿到了这个消息，今天的《趣闻晚报》上会有一篇催人泪下的文章。一位天才女演员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始终没有出现的男人。还有些女演员敏锐的直觉，她和自己的女性朋友相处不好之类的事。波洛先生，你是知道这种无聊文字的，对吧？”

“你是怎么这么快就拿到这消息的？”

“哈！怎么说，我们和《趣闻晚报》的关系挺不错的。他们那儿有个聪明的年轻人想从我这儿套点另一件案子的消息，就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了。所以我就赶紧直接去了莱昂斯·康纳饭店—— ”

是的，事情应该就是这么办成的。我很替波洛感到可惜。杰普拿到了所有的第一手消息——很有可能还错过了不少有价值的细节，波洛倒是对过时的新闻挺满意的。

“我见过了那个女孩——我想她的说法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她没有挑出卡洛塔·亚当斯的照片，但是也说她没有特别注意那女人的相貌。她说那女人很年轻，深色皮肤，身材纤细，衣着很讲究；戴着时下很流行的一种新帽子。我倒是希望女人们多关注一下脸，少注意一下帽子。”

“亚当斯小姐的面孔确实不太容易辨认。”波洛说道，“它有那种多变，敏感——流动的特质。”

“我敢说你是对的。我不太喜欢分析这类事。女侍者说，那个女人穿着黑衣服，带着一个手提包。那女孩注意到了手提包，是因为她觉得一个穿着如此讲究的女士带着这种样子的提包到处走有些奇怪。那女士点了一份炒蛋和一杯咖啡，不过女侍者觉得她只是在打发时间，等着什么人。她戴着一块腕表，不停地看着时间。女侍者是在拿账单给客人的时候注意到那个匣子的。那女士把小匣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把盖子打开又合上，脸上带着得意、梦幻似的笑容。那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匣子，所以女侍者注意到了。‘我也想要一个用宝石镶着我名字的金匣子！’她是这么说的。

“卡洛塔·亚当斯结账之后显然又待了一段时间。最后，她看了一次表，决定不再等下去，然后就离开了。”

波洛皱着眉头。

“这是个约会。”他低声说着，“但是要会面的人没有出现。卡洛塔·亚当斯之后见到那个人没有呢？她是不是因为没有等到，所以回了家想给他打电话呢？但愿我能知道——啊！但愿我能知道。”

“这只是你的设想，波洛先生。神秘的幕后人物。这个幕后人物是个幻想。我不是说她没有在等什么人——这是可能的。她可能是约了什么人，打算在圆满解决了同男爵之间的事情之后见个面。当然，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失去了理智，刺杀了他。但是她并没有一直这样下去。她在车站换好装，拿回提包，去了会面地点，接着就是所谓犯罪后的‘反应’出现了，对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情越想越后怕。当她的朋友最后没有出现时，她终于被击溃了。那个朋友可能是某个知道她那晚要去摄政门的人，她觉得一切都败露了。于是她拿出那一小盒药。只要多吃一点，一切就结束了。无论如何，她是不愿受绞刑的。怎么，这差不多和你的鼻子一样显眼了。”

波洛的手在自己的鼻子上怀疑地抚摸着，然后手指滑到了胡子上。他带着自豪的满足抚弄着自己的胡须。

“没有任何证据说明存在一个神秘的幕后人物，”杰普不依不饶地继续说，“我还没有拿到什么证据来说明她和男爵之间的联系，但是我会找到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得说，巴黎之行实在令我失望，不过九个月也确实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我还是派了人在那儿继续调查，也许依旧能找到些什么。我知道你不这么看，你是个死脑筋的老家伙，你知道的。”

“你先是侮辱了我的鼻子，现在又来说我的头脑！”

“打个比方，如此而已。”杰普安抚着说，“没有恶意的。”

“这句话的标准回答，”我说，“应该是‘没往心里去’。”

波洛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我，似乎完全没明白过来。

“还有什么吩咐吗？”杰普站在门口故作滑稽地问。波洛笑了笑，算是原谅了他。

“吩咐是没有的，建议倒是有一个。”

“那么，是什么呢？说说看。”

“建议你到出租车司机的圈子里放出消息，找找案发那晚从科文特加登皇家剧院附近载过客人到摄政门的司机——其实更有可能是往返——是的，载过客人往返的。至于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差二十分左右。”

杰普警觉地瞪起一只眼，看起来像是一条机灵的猎犬。

“所以呢，就是这样了？对吗？”他说，“行吧，我会照做的。反正没什么坏处——你有时候确实也挺有主意的。”

他刚一离开，波洛就站了起来，开始非常起劲地刷他的帽子。

“什么也别问，我的朋友。还是把石油精递给我吧。早上的煎蛋滴了一点到我的背心上。”

我拿给了他。

“起码这一次，”我说道，“我不觉得需要问什么问题。看起来挺明显的。但是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我的朋友，当下我只关心清理我的衣服。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你的领带实在不怎么能看。”

“这条领带可是好得很。”我说。

“当年——可能是。感觉像是上了年纪啊，就像你之前善意地向我指出的那样。换了吧，求你了，顺便把右边的袖子也打理一下。”

“我们这是要去觐见国王吗？”我讽刺他道。

“不是。但是我早上看报纸说默顿公爵已经回到了默顿公馆。我听说他是英国贵族圈中的顶级人物，我想去表达一下敬意。”

波洛和社交可是一点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为什么要去拜访默顿公爵呢？”

“因为我想见见他。”

我能问出来的就只有这些了。直到我的衣服终于满足了波洛挑剔的眼光，我们才出了门。

到了默顿公馆，一名男仆问波洛是否有预约。波洛回答说没有。男仆拿了名片离开，很快就返回来说，他的主人很抱歉，但是上午实在太忙，没有时间见我们。波洛马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行吧，”他说，“我可以等着。要等几个小时都行。”

不过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可能主人觉得这是打发不速之客的最简单办法，总之波洛很快就被领到了他想见的那个人面前。

公爵大人大约二十七岁。因为瘦弱单薄，他的外形不讨人喜欢。他有一头难以形容的稀疏头发，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已经秃掉了；嘴巴很小，看起来有些刻薄相，眼睛空洞、梦幻。房间里有好几个十字架，还有不少其他的宗教艺术品。宽大的书架上似乎除了神学作品就没有什么别的了。他没有公爵的样子，看上去更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年轻杂货商。据我所知，他是在家里接受教育的，是个非常细腻的孩子。这就是那个落入简·威尔金森陷阱的人！实在是可笑到了极点。他的态度倨傲，和我们说话的样子也实在不算客气。

“你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波洛开口说。

“从没听过。”

“我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

公爵保持了沉默。他坐在写字台前，面前摆着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用笔在桌上不耐烦地敲着。

“你为什么要见我？”他冷冰冰地问道。

波洛坐在他对面，背对着窗户，公爵面对着它。

“我目前正着手调查与埃奇韦尔男爵之死相关的事宜。”

那张瘦弱但是顽固的脸上，没有一丝肌肉移动分毫。

“是吗？我并不认识他。”

“但是我想，你是认识他太太的——简·威尔金森小姐。”

“是这样。”

“那么，你也知道据说她是非常希望丈夫死掉的？”

“这种事情我是真的毫不知情。”

“大人，那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你是不是很快就要与简·威尔金森小姐结婚了？”

“如果我决定和什么人结婚了，报纸上会登出来。我认为你的问题很无礼。”他站起身说，“再见。”

波洛也站了起来，看起来有些窘迫。他低着头，结结巴巴地继续说着。

“我并不是——我⋯⋯我请求你的原谅⋯⋯”

“再见。”公爵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次波洛放弃了。他做了一个特有的表示无可奈何的姿势，我们便离开了，就这样很丢人地被赶了出来。

我挺为波洛难过的。他惯用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询问方式行不通。对默顿公爵来说，一位伟大的侦探比一只黑甲虫还要渺小。

“情形不太顺利。”我同情地说，“这人还真是固执得很，你要见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知道他和简·威尔金森是不是真的要结婚。”

“她是这么说的。”

“哈！她是这么说的。但是，你要知道，她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话都会说的人。她可能决意要嫁给他，但是他呢——这个可怜的家伙——可能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可是毫不客气地把你赶了出来。”

“是的，他对我就像是对一名记者一样。”波洛笑着说，“但我知道了！我清楚地知道现在的情形是怎样的了。”

“怎么知道的？他的态度？”

“完全不对。你看到他正在写信吗？”

“是的。”

“就是这样。早年我还在比利时当警察的时候就发现了，能够倒着认出文字是很有用的。要不我给你念念他在信里是怎么写的？‘我最最亲爱的简，我的挚爱，我美丽的天使，我该如何形容你对我的意义？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你的美好天性

’”

——

“波洛！”我叫出声来，有些反感地想要制止他。

“他就写到这儿了，‘你的美好天性——只有我能了解’。”

我感到很不自在。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倒是怀着一派天真的喜悦。

“波洛，”我叫道，“你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你不该偷看私人信件。”

“黑斯廷斯，你又在说傻话了。要求我‘不要做’一件我已经做了的事情，不是很可笑吗？”

“这不是——不是在闹着玩。”

“我没在闹着玩，你知道的。谋杀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这是严肃的。不管怎么说，黑斯廷斯，你不应该用这个说法——闹着玩。这个说法已经过时了。我发现了，这个说法已经寿终止寝。年轻人们听到的话会笑话你的。是的，如果你说什么‘闹着玩’和‘没天理’，年轻的漂亮姑娘会笑话你的。”

我沉默了。我没办法接受波洛毫不在乎地做出这样的事情。

“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我说，“其实你只要告诉他，你在简·威尔金森的要求下去见过埃奇韦尔男爵，他对你的态度就会完全不同了。”

“哦！但是我不能这样做。简·威尔金森是我的客户。我不能对其他人提及我客户的事情。我是秘密地接受了这个委托，要是说出去，我就没有名誉可言了。”

“名誉！”

“一点儿也没错。”

“但是，她确实会嫁给他？”

“这不等于她对他就没有秘密了。你对婚姻的理解是非常老派的。不，你所建议的，我是绝对不能做的。我有我作为一名侦探的名誉需要顾及。名誉，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

“行吧，我想这个世界需要各种各样的名誉才算完整。”

第十九章 贵妇

在我看来，第二天上午的访客是整个事件中最令人意外的部分了。

那时我正在起居室，波洛两眼发亮地溜了进来。

“我的朋友，有客人到了。”

“是谁？”

“老默顿公爵的遗孀。”

“真想不到！她要做什么？”

“如果你肯陪我下楼，我的朋友，你就会知道了。”

我赶紧照办，我们两人一起进了客厅。

公爵夫人是个矮小的女人，高鼻梁，眼睛看起来就很专横。虽然长得矮小，但也没人敢用矮胖来形容她。她穿着毫不时髦的黑色，浑身上下都带着贵妇的气派。她给我的另一个印象就是几乎残忍的个性。虽然她的儿子很消极，她倒是很积极。她的意志力非常强大，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意志力波浪。怪不得这个女人总是能够控制住所有和她打交道的人。

她举起长柄眼镜，先是打量了一下我，然后看看我的同伴。接着，她开口和他说话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咄咄逼人，是那种惯于发号施令，让人服从的声音。

“你就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我的朋友躬身致意。

“愿为你效劳，公爵夫人。”

她又看了看我。

“这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他协助我办案。”

她的眼中流露出片刻的怀疑，然后微微低头以示默许。

她在波洛让给她的椅子上坐下。

“我这次来是向你咨询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波洛先生。我必须要求你，今天我对你讲的事是需要绝对保密的。”

“这自不必多言，夫人。”

“亚德利夫人向我推荐了你。从她说起你的样子，还有她对你的感激之情，我感觉你是唯一有可能帮到我的人。”

“请你放心，夫人，我会尽全力的。”

她还是有些犹豫。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说明来意，但是那种简单直接的风格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让我想起了那个难忘的晚上，在萨伏依饭店的简·威尔金森。

“波洛先生，我想请你确保我的儿子不会娶那个女演员，简·威尔金森。”

如果说波洛也感到惊讶，那他一定掩饰得很好。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并不急于作答。

“你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夫人，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确实不太容易说出口。我觉得这场婚姻会是一个悲剧，它会毁了我儿子的一生。”

“夫人，你是这样想的？

“我十分确信。我的儿子有非常高远的理想。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真的太少了。他从未中意过与他身份相当的年轻女孩，总是觉得她们头脑简单，行为轻浮。但是说到这个女人——我得承认，她的确非常漂亮，有那种令男人臣服的魅力。她迷住了我儿子。我曾希望这段痴情能够自然冷却，好在她是个有夫之妇。但是现在，她的丈夫死了——”

她忽然停下了。

“他们计划在几个月后结婚。我儿子的终身幸福已经危在旦夕。”她一股脑儿地说出来，“这件事必须被阻止，波洛先生。”

波洛耸了耸肩。

“夫人，我并不是说你说得不对。我同意，这场婚姻是不合适的。但是我们又能做什么？”

“现在就是要求你做点什么。”

波洛慢慢地摇着头。

“是的，是的，你必须帮我。”

“夫人，恐怕没什么用。我得说，你的儿子不会听从任何对那位女士不利的话。同样，我不认为能有多少不利于她的话可说。我想从她的过去也发掘不出什么有损她名誉的事件。她一直都是——让我们这么说吧——很小心的。”

“我知道。”公爵夫人冷酷地说。

“哦！这么说，在这方面你已经做过调查了。”

在波洛热切的目光下，她的脸有一点红。

“波洛先生，为了从这桩婚姻中拯救我的儿子，没有什么是我不愿做的。”她又用力地重复了这几个字，“没有什么。”

她停了停，然后继续说：“在这件事上钱不是问题。你要多少报酬尽管开口，只是这桩婚事必须被阻止。你是担当这项工作的唯一人选。”

波洛继续慢慢摇着头。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实在是爱莫能助——我现在就可以向你解释一下原因。而且，我可以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做的。我帮不了你，公爵夫人。如果我给你一些建议，你不会认为我是无礼的吧？”

“什么建议？”

“不要和你儿子作对。他已经到了自己做主的年纪。他的选择不合你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就一定是对的。如果这是不幸的——请接受这个不幸。准备好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他，但是不要逼他反对你。”

“你完全不明白。”

她站起身，嘴唇直发抖。

“不，公爵夫人，我非常明白。我理解你作为母亲的心，没有人比我赫尔克里·波洛更理解这个了。我以我在这个领域的经验告诉你——请耐心。耐心，冷静，掩饰住你的感受。现在这件事还有一线希望可以自己了结。反对只会让你儿子更加固执。”

“再见，波洛先生，”她冷冷地说，“我很失望。”

“夫人，没有办法帮上你，我也非常遗憾。我处在很难做的位置。你要知道，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已经向我咨询过了。”

“哦，这样我就明白了。”她的声音像刀一般锐利，“你是在对方阵营里的。这就说得通了，没错，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还没有因为杀害自己的丈夫而被捕。”

“这从何说起呢，公爵夫人？”

“我想你听得很清楚。为什么她还没有被捕？她那晚到过现场，被人看到走进那房子——走进他的书房。没有别的人再接近过他，然后他就死了。结果她还是没有被抓！我们的警察真是彻头彻尾地腐化了。”

她颤抖着用围巾围住脖子，只是微微一欠身，便甩手走出了房间。

“哇！”我说，“好个彪悍的人物。不过我敬佩她，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因为她希望按照她的思路安排整个宇宙？”

“她只是一心惦念着儿子的福祉。”

波洛点了点头。

“这倒是没错。不过呢，黑斯廷斯，公爵大人娶了简·威尔金森真的会是件坏事吗？”

“怎么，你不会认为她是真的爱他吧？”

“可能不是。几乎肯定不是。但是她倒是非常爱他的地位。她会小心谨慎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也很有野心。这也不是什么大灾难。公爵要想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女孩可能是非常容易的，对方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选择他——但是以后又有谁会为这事树碑立传，让它流传千古呢。”

“这倒是真的，但是——”

“假设他娶了一位极爱他的女孩，那这桩婚姻就有很大好处了？我常常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娶了真心爱他的太太，反而是极大的不幸。她会嫉妒，会让他显得滑稽可笑，会坚持要占有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哦！不说了，这可不是玫瑰花床啊。”

“波洛，”我说道，“你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愤世嫉俗者。”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只是随便想想。你知道的，其实我是站在那位好母亲一边的。”

听到他这样形容那位飞扬跋扈的公爵夫人，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波洛倒是依然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不该笑的。这很重要——所有的一切。我得想想，得好好想想。”

“我不知道这件事上你能做些什么。”我说。

波洛没有理会我。

“黑斯廷斯，你注意到没有，公爵夫人的消息有多灵通？她又是多么的怀恨在心？她知道所有对简·威尔金森不利的证据。”

“那是检方的看法，被告这边还没有说话。”我笑着说。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可能是简告诉了公爵，公爵告诉了她。”我这么猜着。

“是的，有这个可能。不过，我有——”

电话铃忽然响起。我接了起来。

我这边只是以不同的间隔反复说着“是的”。最后我放下听筒，兴奋地转身面对波洛。

“是杰普打来的。首先，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了不起’；其次，他收到了美国来的电报；第三，他找到了出租车司机；第四，你想不想过去听听出租车司机怎么说；第五，又说一遍，你‘真是了不起’，现在他完全相信了，你说这一切事情有一个幕后人物的推断是完全正确的。我没有告诉他，刚刚有位客人过来大骂警察已经腐败了。”

“所以杰普终于还是被说服了。”波洛小声说道，“奇怪的是，幕后黑手这个猜想就要被证明的时候，我又倾向于另一个可能的情况了。”

“什么情况？”

“这个假设里面，凶手的动机可能和埃奇韦尔男爵本人根本没有关系。想想吧，某个憎恨简·威尔金森的人，恨意强到想要让她上绞刑架。这也是一个可能啊！”

他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继续说：“来吧，黑斯廷斯，让我们去听听杰普有什么要说的。”

第二十章 出租车司机

杰普正在询问一个胡子乱糟糟、戴着眼镜的老头。他的声音嘶哑，有种自悲自叹的调子。

“啊！你们来了。”杰普说，“行了，一切进展顺利，我是这么觉得。这人——乔布森——六月二十九日晚在长亩街载过两个客人。”

“是的，”乔布森哑着嗓子接过话，“很好的一个夜晚，月色不错。那位年轻的女士和先生在地铁站附近叫住了我的车。”

“他们是穿着晚礼服吗？”

“是的，那位先生穿着白背心，女士全身白色，上面绣着鸟的图案。是从科文特加登皇家剧院出来的，我猜。”

“那时候是几点？”

“十一点以后了。”

“哦，然后呢？”

“让我去摄政门——他们说到地方的时候告诉我是哪幢房子，还叫我快点。客人们总是这么说，好像我愿意慢吞吞似的。到得快，才能马上有下一趟活儿，对我们也好。但客人从不这么想。还有啊，要是出了什么车祸，他们又要怪我们开车太快、太危险了。”

“别废话。”杰普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次没出事，对吧？”

“没——没有。”老头虽然是这么说，但好像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没，确实是没有出车祸。总之，我到了摄政门——没超过七分钟。那位先生敲敲车窗，我就停下了。停车的位置大概是在八号门牌。那位先生和女士下车，先生就等在原地，让我也别走。那位女士过了马路，在街那边往我们来的方向走。先生等在车旁——就站在人行道上，背向我，望向她。他手插在口袋里。大概过了五分钟，他说了点儿什么——好像是低声叫了一句，然后也走过去了。我一直盯着他，免得被人赖了账。以前出过这种事情，所以我得看好他。他走向街对面的一座房子，上了台阶进了门。”

“他是推开门的？”

“不，他有钥匙。”

“那房子是几号？”

“十七号还是十九号，我觉得。反正呢，他们让我停在那个位置确实也有些奇怪，所以我就一直看着。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和那位女士一起出来了。他们回到车上，让我再开回科文特加登皇家剧院。快到的时候他们让我停下，付了车钱。我得承认，小费给得很大方。我想跑这趟车是惹上什么麻烦了——看起来是挺大的麻烦。”

“你没事的。”杰普说，“现在请你看看那边，告诉我那位女士在不在里头。”

他拿过五六张看起来很相似的照片。我饶有兴趣地从他肩膀上观望着。

“就是她。”乔布森说。他肯定地指着杰拉尔丁·马什穿着晚礼服的照片。

“确定？”

“相当确定。她脸色苍白，但是皮肤有点黑。”

“现在再认认那个男的。”

杰普又把另一组照片拿给他看。

他很用心地看着照片，摇了摇头。

“这个，我说不好——不是很肯定。这两个都有点像他。”

这些照片中有一张是罗纳德·马什，但是乔布森没有挑出它。他点出来的两个人都是和马什不同类型的。

乔布森离开了，杰普把照片摊在了桌上。

“很好。要是能得到更明确的指证就好了。这是一张旧照片了，七年还是八年之前拍的。我也只能搞到这一张。是啊，要是有更明确的指证就好了，不过现在案情也相当清楚了。以前那些不在场的证明砰的一声就没了。波洛先生，幸好你够聪明，想到了这一层。”

波洛看上去很谦逊。

“当我发现她和她的堂兄都在歌剧院的时候，就觉得他们在幕间休息的时候有可能在一起。分别陪他们来的那些人自然以为他们不会离开歌剧院。但是半小时的幕间休息已经足够他们去到摄政门再赶回来了。新的埃奇韦尔男爵那么强调他的不在场证明时，我就知道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你还真是个疑心重的家伙，不是吗？”杰普亲切地说，“总之，你大概是对的。在这样的世道里，怎样疑心都不过分。男爵大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

“来自纽约的电报。他们联系上了露西·亚当斯小姐。那封信今天上午才寄到。除非是绝对必要，否则她不愿让出原件，但是她同意让警察抄下了信的内容，然后用电报发给我们。就是这个了，同你想的一样。”

波洛带着极大的兴趣接过电报，我站在他身后看到了电报内容。

以下是六月二十九日伦敦SW3玫瑰露大厦八号致露西·亚当斯的信件内容：

最亲爱的小妹，很抱歉上周的信中只草草写了几句，实在是太忙，有好多事情要亲自解决。那么，亲爱的，演出是个巨大的成功！评论反响巨大，票房很好，每个人都很帮忙。我在这儿已经有了一些真正的好朋友。我想在明年找一家剧院演两个月。俄罗斯舞者那个独幕剧反应很好，《美国女人在巴黎》也很不错，但是我想大家最喜欢的还是《外国旅馆》中的几幕。我太激动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再等一会儿你就能知道原因了，不过我得先告诉你大家都是怎么说的。赫格斯海默先生人非常好，他邀请我去吃午餐，以便见见蒙塔古·康纳爵士，他可能对我很有帮助。之前一个晚上我还遇到了简·威尔金森，她对我的表演和模仿也是赞不绝口。这就要说到我得告诉你的事情了。我倒不是很喜欢她，因为最近我从一个认识的人那里听到了不少她的事情，好像是说她行事残忍，而且总是用那种不堪的手段——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吗，其实她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男爵这个人我最近也听说了很多，这么跟你说吧，他也不怎么好。他对自己的侄儿，那个我跟你提过的马什上尉，非常不好——居然真的把他赶出了家门，还停了他的生活费。他跟我说了这些，我很为他感到难过。他倒是很喜欢我的演出。他说：“我敢说这能骗过埃奇韦尔男爵本人。来吧，敢不敢打个赌？”我笑着问：“多少钱？”亲爱的露西，这答案简直让我喘不上气。一万美元。一万美元啊，想想吧——只是帮人赢一个无聊的赌局。“噢，”我说，“为这一万美元，让我冒着触怒君主的风险去白金汉宫和国王开个玩笑都行啊。”就这样，我们就算成交了，开始商量细节。

我下周再把详情都告诉你——我有没有被认出来。不过不管怎么说，亲爱的露西，不管我成功与否，我都能拿到这一万美元。哦！露西，我的妹妹，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没时间继续了——我得去准备玩这个“恶作剧”了。千千万万个爱给我亲爱的小妹。

你的，

卡洛塔

波路把信放下。我可以看出他颇受感动。

不过杰普呢，他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

“我们可逮到他了。”他兴高采烈地说。

“是的。”波洛说道。

他的声音平淡，令人奇怪。

杰普好奇地看着他。

“你这是怎么了，波洛先生？”

“没什么。”波洛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和我所想的不太一样。就是这样。”

他看起来确实是不太高兴。

“但是看起来只能是这样了。”他像是在对自己说，“是的，只能是这样。”

“当然是这样。怎么了，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认为的？”

“不，不。你误会我了。”

“不是你说的，这些事情幕后有一个人，是他让这女孩毫不知情地参与了这些吗？”

“是的，是的。”

“那么，你还想要些什么呢？”

波洛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什么都不能让你满意。要我说，这女孩写了这封信还真是件幸运的事情。”

波洛稍微提起一点精神来表示赞同。

“我的朋友，这是凶手没有想到的事情。亚当斯小姐接受这一万美元的时候，她已经签下了自己的死亡证。凶手以为已经采取了万全之策——结果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胜过了他。死人开口说话了。是的，有时候死人是会说话的。”

“我倒是从未想过她能给自己报了仇。”杰普大言不惭地说。

“是啊，是啊。”波洛心不在焉地说。

“行了，我得开始办事了。”

“你要去逮捕马什上尉？我是说，埃奇韦尔男爵。”

“为什么不？案子已经确定对他完全不利了。”

“确实。”

“你好像对这个结果不是很起劲啊，波洛先生。问题是，你喜欢那些很困难的事情。现在你的假设得到了证实，但这还是不能令你满意。你能说说我们拿到的证据里面还有什么问题吗？”

波洛摇摇头。

“马什小姐是不是同谋，这个我还不知道。”杰普说道，“看起来她肯定是知情的。她陪着他从歌剧院去了现场。如果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带着她去呢？总之，我们要听听他们两人会怎么说。”

“我可以在场吗？”波洛几乎是谦卑地问。

“当然可以，这想法还是你提出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电报。

我把波洛拉到一边。“波洛，这是怎么了？”

“我很不开心，黑斯廷斯。进展似乎太顺利了，事情都清清楚楚的。但是有些东西不对头。某个地方有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情节，黑斯廷斯。事情都对上了，和我预想中的一样，但是，我的朋友，这里面还是有些不对头。”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十一章 罗纳德的说法

我发现自己没法理解波洛的态度。难道不是一切都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吗？

在去摄政门的路上，他一直满脸困惑，皱着眉坐在那儿，完全没有理睬杰普的自我祝贺。

他最后叹了一口气，从思绪中走了出来。

“不管怎样，”他低声说，“我们都可以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要是他还算聪明的话，就一定什么也不会说。”杰普说，“太多人因为急于表明清白而把自己送上了绞刑架。其实吧，也没人能说我们没有警告过他们。一切都是公平公开的。越是有罪，他们越是说个不停，把所有为了案子编造出来的谎言都倒出来。他们就没想过，应该先把编好的谎话说给律师听一遍。”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律师和法医是警察的死敌。一次又一次的，我弄得清清楚楚的案子被法医搞得乱七八糟，让那些有罪的人跑掉了。抱怨律师的话怎么都不过分吧，我觉得。他们就靠自己的刁钻狡谲，想方设法扭曲事实来挣大钱。”

到了摄政门，我们要找的人正好在家。一家人还在共进午餐。杰普对管家说要和埃奇韦尔男爵私下说话，我们被带到了书房。

等了一两分钟，那个年轻人过来了。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但是只是对我们一瞥，表情就有了一点点变化。他的嘴唇立刻闭得紧紧的。

“你好，警督。”他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杰普用正经的警方口吻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这个事情，就是这样？”罗纳德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拿出了烟盒。

“警督，我想，我需要录个口供。”

“这个悉听尊便，男爵大人。”

“我是说，这件事情上我是犯了傻。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说出来。就像是书中的英雄人物们总是说的那样，‘没有理由害怕真相’。”

杰普什么都没说。他的脸上一直毫无表情。

“这边有桌子和椅子，”这年轻人继续说道，“你的手下人可以坐下，把我说的都记下来。”

我不觉得杰普习惯这种安排，仿佛一切都为他周到地考虑好了。不过他还是采纳了埃奇韦尔男爵的建议。

“首先呢，”这年轻人说道，“我还算是有点小聪明的，所以我猜之前那个漂亮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揭穿了，烟消云散。那么有用的多塞默一家只能退场了。我想，是出租车司机吧？”

“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一晚你所有的行踪。”杰普面无表情地说。

“我对苏格兰场有着最高的敬意。不管怎么说，你要知道，如果我真的计划去行凶，我就不会找一辆出租车，径直到了现场，还让司机继续等着。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啊！我想波洛先生已经想到了。”

“是的，我想过这一点。”波洛说。

“这绝对不是预谋犯罪应该有的做法。”罗纳德说，“带上红色的小胡子，来一副角质框的眼镜，让车停到隔壁一条街，然后付钱让司机走。也可以乘地铁——行了行了，我不需要说细节了。花上几千几尼，我可以让我的律师说得更好。当然，我知道你们会怎么说——犯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就说那天吧，没准我等在车里，忽然想，‘就是现在，小伙子，去干吧。’

“那么，我打算告诉你真相。我确实是缺了一笔钱，我想这一点很清楚了。当时的情况确实急迫，我必须在第二天之前搞到钱，不然就完了。我去求过我叔叔。他对我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我想他可能为了顾及自己的名声帮我一下。中年男人们有时会这样。事实证明，我叔叔那种愤世嫉俗的冷漠倒是非常新派，真是可悲。

“好吧——看起来也只有笑笑忍过去了。我打算去多塞默那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借到，虽然我也知道没什么希望。和他的女儿结婚，这我是做不到的。反正她也是那种很敏感的女孩，不可能接受我。然后呢，完全是碰巧，我在歌剧院遇到了我的堂妹。我是很少遇到她的，我住在她家的时候她一直对我很好。我忍不住把我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她也从她父亲那儿听到了一些。于是她向我展现了她的气概，建议我拿走她的珍珠首饰，那原本就是她母亲的东西。”

他停下来。我想，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真挚的感情。要不然就是他巧言令色的本事超出了我的想象。

“总之——我接受了这个好心孩子的建议。我可以用她的首饰换到我需要的钱。我发誓，就算是最后要去打工，我也会想办法把那些首饰赎回来还给她。不过这些首饰在她摄政门的家里。我们决定，最好是立即去把它们拿到手。我们就马上拦了车行动起来。

“我们让司机把车停在街对面，免得有人听到出租车停在门口的声音。杰拉尔丁下车过街，她随身带着钥匙，可以悄悄进去，拿到珍珠首饰，然后带出来给我。她没想过会遇到什么，当然，除了一个仆人。卡罗尔小姐——我叔叔的秘书——通常会在九点半上床睡觉。他本人可能会在书房。

“所以，黛娜去拿东西，我站在人行道上抽烟，不时朝房子那边看看，看她是不是出来了。现在我要说的这个部分，你们可能相信，也可能不信，随你们高兴。有个人在人行道上从我身边走过，我转过头看看他。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走向台阶，进了十七号。至少我认为是十七号，但是，当时我离房子还是有一段距离。我感到吃惊有两个原因。一是那人有钥匙，是直接开门进去的；第二点是，我觉得我认出他了，好像是某位著名的影星。

“我很吃惊，所以打算搞清楚。我兜里正好有十七号的钥匙。我原本弄丢了，或者说我以为我三年前就弄丢了这把钥匙，不过之前一两天又意外找到了。我本来是带着预备那天上午还给我叔叔的，不过当时吵得太凶，一时忘了。后来换衣服的时候，又连同别的东西一块儿放到那天晚上穿的衣服里了。

“我让出租车司机继续等着，自己快步走下人行道，穿过街，上了十七号的台阶，用我手上的钥匙打开了门。大厅里没人，也没有客人刚刚进入的迹象。我站在那儿等待了片刻，然后径直走向书房的门。可能那个人正和我叔叔在一起，如果是这样，我应该能听到说话的声音。我站在书房门外，但是什么也没听到。

“我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在犯傻。那人一定是进了另一幢房子——有可能就是隔壁的一幢。摄政门夜里灯光很昏暗。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我也想不出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才会跟着那个人。现在我站在这儿，如果我叔叔忽然走出书房看到我，一定会把我看做一个蠢东西。我这样会让杰拉尔丁惹上麻烦的，接下来的问题就大了。仅仅是因为有人走路的样子让我疑心他在干着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还好没人碰到我，我还是越早脱身越好。

“我蹑手蹑脚走回前门，正好杰拉尔丁从楼上下来，手上拿着珍珠首饰。

“她见到我也吓了一跳，这是自然。我拉着她走出大门，然后向她解释了之前的事。”

他停了一会儿。

“我们又赶回了歌剧院。到的时候幕才刚刚拉起，没人想到我们曾经离开过。那是一个闷热的晚上，很多人都在幕间走出去透透气。”

他又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会说什么：为什么最开始不直接说出来？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如果是你，会在有明显杀人嫌疑的情况下，轻松地承认就在出事的那天晚上，你曾出现在犯罪现场吗？

“坦率地说，我不敢。就算有人相信我们，我和杰拉尔丁也会有很多麻烦。我们和谋杀毫无关系，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我想，很显然这是简婶婶做的。那好啊，为什么要把自己牵涉进去？我跟你们说过吵架的事情，还有我缺钱的问题，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查到，如果我隐瞒这些事情，你们对我的疑心会更重，可能会对不在场的证据查得更仔细。既然这样，我想不如干脆再说得彻底一点，可能会让你们相信这一切都没问题。我想多塞默一家是真诚地相信我一直都在科文特加登皇家剧院的，我在某个休息时间和堂妹待在一起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她也可以坚称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从未离开过那个地方。”

“马什小姐同意了——我是说隐瞒真相？”

“是的。我一听到消息就去找到她，提醒她为了自己好，绝对不要说我们昨晚曾回到这儿。幕间休息的时候她和我在一起，我也一直和她一起在科文特加登。我们在街上说了一会儿话，仅此而已。她明白，也同意了。”

他停了停。

“我知道这看上去很糟糕——特别是在事后才坦白。但是这次我讲的都是实话。我可以把那天早上让我用堂妹的珍珠首饰换了钱的那人的名字和地址给你们。如果你们去问杰拉尔丁，她也可以证明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他坐回椅子里，看着杰普。

杰普还是面无表情。

“你说你认为是简·威尔金森犯下了这起谋杀案，埃奇韦尔男爵？”他说。

“说起来，难道你们不是这样想？听到管家的说法之后？”

“那么，你和亚当斯小姐的赌注又是怎么回事儿？”

“和亚当斯小姐的赌注？你是说和卡洛塔·亚当斯小姐？她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你否认你提出给她一万美元，让她在那晚假扮简·威尔金森小姐来这幢房子？”

罗纳德惊讶地瞪大眼睛。

“给她一万美元？胡扯。有人在拿你们开玩笑吧。我哪有一万美元给她？你们以为找到关键证据了，只是空欢喜一场。是她这么说的？哦！他妈的——我忘了，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是的。”波洛平静地说，“她已经死了。”

罗纳德瞪大眼睛依次打量着我们。他之前倒是温文尔雅，现在脸色已经苍白。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恐惧。

“我不明白了。”他说道，“我告诉你们的都是真的。我想你们大概是不会相信我了——所有人都不会了。”

这时，出乎我的意料，波洛走上前去。

“不。”他说道，“我相信你。”

第二十二章 赫尔克里·波洛的奇怪举动

我们回到住处。

“这到底是——”我开始发问。

波洛用一个我从未见他做过的夸张手势制止了我。他的两只胳膊都在空中挥舞。

“求你了，黑斯廷斯！现在别问，现在别问。”

说完这句话，他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像是不知道什么叫整洁有序，就着急地一头冲出了房间。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还没有回来，杰普却出现了。

“小老头出去了？”他问道。

我点点头。

杰普瘫坐在椅子上，用手帕揩了揩前额。那天挺热的。

“他到底是怎么了？”他问道，“我跟你说吧，黑斯廷斯上尉，当他走到那家伙面前说‘我相信你’的时候，你拿根羽毛就可以把我打翻在地。这台词——他是觉得自己在演浪漫情景剧吧？我算是服了。”

我也挺服气的，我对他说。

“然后他就这么出去了？”杰普问道，“这事儿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什么都没说。”我回答道。

“一点点都没有？”

“绝对是一点都没有。我打算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挥手制止了我。我想还是由他去吧。我们回来的时候，我打算问问他。他挥起了胳膊，抓起帽子就又跑掉了。”

我们看着对方。杰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一定是这儿出问题了。”他说。

这一次我真有点同意了。杰普之前总是说波洛有点“疯疯癫癫的”。在那些案子里，他只是不明白波洛的用意。这次，我必须承认，我也不明白波洛的态度了。即使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他至少也是善变得可疑。他自己提出的假设大获全胜地被证明了，他却马上就反悔了。

这可是真够让他这两个最热心的支持者失望和难过的。我丧气地摇摇头。

“照我说，他一直是个怪人。”杰普说道，“总有自己独特的看待事物的角度——而且是非常怪的角度。他是个天才，我承认这一点。但是他们常说天才和疯狂只有一线之隔，一不小心就会越过了界。他总喜欢那些复杂的事情，简单明了的案情他一点也提不起兴趣。不，一定要曲折离奇的才行。他这是脱离真实生活了，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这就像是老太太一个人用纸牌玩接龙，要是解不出，她就会作弊。对他来说情况正好相反，如果这一局太顺利，他就会作个弊，把题目变难。我就是这么看的。”

我觉得很难接他的话头。我也觉得波洛的行为很难解释。同时，因为我对这个奇怪的朋友非常有感情，这事儿给我带来的困扰远比我表现出来的要大。

就在我们死寂的沉默中，波洛走了进来。

我很庆幸地看到，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小心地摘下帽子，和手杖一起放到桌上，然后坐到了他通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你来了啊，我的老杰普。我很高兴。我刚还想说一定要马上去见你。”

杰普看着他，没有回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他在等波洛自己说出想法。

我的朋友确实这样继续了，慢慢，小心地开始说话。

“听着，杰普。我们错了，我们都搞错了。承认这个确实挺悲哀的，但是我们也确实犯了个错误。”“没关系的。”杰普自信地说。

“但是这完全不是没关系的。这太可悲了，我真是从心底感到难过。”

“你不需要为那个年轻人感到难过。他完全是罪有应得的。”

“我可不是为他感到难过——我是为你。”

“我？你不需要担心我。”

“但是我确实很担心。你看，是谁让你沿着这个方向查案的？是我，赫尔克里·波洛。是的，是我让你走上这条路的。我让你注意到了卡洛塔·亚当斯，我对你提及了那封发往美国的信。这个方向上的每一步都是我指点的。”

“我迟早会查到这个位置的。”杰普冷冷地说，“你赶到了我的前面，仅此而已。”

“也许吧。但是这并不会让我更好过。如果因为听从了我的意见而使你的威信受到伤害——遭受损失，我会自责的。”

杰普露出觉得好笑的样子。我想他是认为波洛的动机不纯，他肯定觉得波洛不想让他独揽成功破案的功劳。

“没问题的。”他说，“我不会忘记告诉大家，这案子能破，得部分归功于你。”

他对我眨了眨眼。

“哦！根本不是这件事。”波洛不耐烦地咂了砸舌头，“我不要功劳。再说了，根本没有功劳可言。你忙了半天最后等来的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而我呢，赫尔克里·波洛，是罪魁祸首。”

看着波洛极度愁苦的样子，杰普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波洛看起来很生气。

“对不起，波洛先生。”他擦了擦眼睛，“但是你看起来还真是符合‘暴风雨中奄奄一息的鸭子’这种形容。现在听说我，我们忘了这一切。这件事不管是功还是过，我一人承担了。这件事会非常轰动——这一点你是对的。那么，我会全力争取让他定罪。也许哪个聪明的律师能让男爵大人脱罪——陪审团的想法谁能说得准呢？但是即便如此，也不会对我有伤害。世人都会知道，虽然最后没有定罪，但是我们确实抓到了凶手。如果，我是说如果，出来一个女仆发疯说是她干的——这苦果我咽下了，绝对不会抱怨是你把我引入歧途。这样公平合理吧？”

波洛温和而又悲悯地看着他。

“你有信心——你总是有信心的！你从来没有停下来问一问自己——事情会是这样吗？你从不怀疑——或者想弄明白。你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不是太容易了！”

“这点你可以放心，我确实没有。请原谅我这么说，你也就是在这一点上总是偏离轨道。为什么事情不能是容易的？事情简单明了有什么坏处呢？”

波洛看着他，叹了口气，半举起胳膊，又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好极了。”杰普开心地说，“现在我们说说正事。你想听听我正在做的事情吗？”

“当然。”

“是这样，我去见了可敬的杰拉尔丁小姐，她的说法和男爵的故事完全一致。他们可能是共同谋划的，不过我想不会。我的想法是，他恐吓了她——她对他是很有感情的，听说他已经被逮捕了，伤心得不得了。”

“她现在还在伤心？那个秘书呢——卡罗尔小姐？”

“她倒不是很意外，我觉得。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想法。”

“那些珍珠首饰呢？”我问道，“这个部分是真的吗？”

“完全真实。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把这些首饰换了钱。但是我不认为这会影响到主要的线索。在我看来，他是在歌剧院看到堂妹时才想到这个主意的，算是灵机一动吧。他当时正绝望着——这可以是一条出路。我猜他之前有过类似的想法——所以他随身带着钥匙。我是不太相信忽然找到了钥匙这种说法的。总之，他和堂妹说着话，想到如果把她拖下水，这事就更稳妥了。他利用了她的心理，想办法暗示了珍珠首饰，她果然上钩，然后两人就行动了。等她一走进屋子，他就跟着进去，直接去了书房。男爵当时可能正在椅子上打盹。不管怎么说，他两秒钟就能完事，然后就出来了。我看他也不想被那个女孩碰到的，他原来的计划是假装在出租车附近踱着步。他也没想到出租车司机会看到他走进那屋子。他想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抽着烟走来走去，等着那个女孩。你要记得，出租车是面对着反方向的。

“当然了，第二天一早，他必须去抵押了那些首饰。他还是得装出急需钱的样子。之后，当他听到命案的消息，便去恐吓那个女孩，叫她不要把前一晚两人一起去过屋子的事情说出来。他们要坚持说两人幕间休息的时候一直都在歌剧院。”

“那为什么他们又不这么说了？”波洛忽然问道。

杰普耸了耸肩。

“改了主意吧。或者是觉得她可能没办法挺过去。她是个有点神经质的人。”

“是啊，”波洛边想边说，“她是那种有点神经质的人。”

过了一两分钟，他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马什上尉要是在幕间休息的时候独自离开歌剧院其实更容易，也更简单。悄悄地用钥匙进门，杀了自己的叔叔，然后回到歌剧院——而不是叫出租车等在外面，还冒着一个神经质的女孩随时下楼看到一切，而且有可能失去理智去告发他的风险。”

杰普咧嘴笑了。

“要是你和我的话就会这么干了。但是我们总归比罗纳德·马什上尉要聪明一些。”

“我可不是这么肯定。他给我的感觉还是很聪明的。”

“但是肯定比不上赫尔克里·波洛那么聪明！得了吧，我很肯定这一点。”杰普大笑着说。

波洛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他不是有罪的，为什么还要说服那个叫亚当斯的女孩搞那么一出呢？”杰普接着说道，“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掩护真正的凶手。”

“这一点上我是绝对赞同的。”

“是吧，我很高兴我们还是有意见一致的地方。”

“实际上和亚当斯小姐说话的可能就是他。”波洛沉思着说，“虽然说起来——算了，这做法太傻了。”

波洛忽然望向杰普，很快地问了一个问题。

“对于她的死，你有什么设想？”

杰普清了清嗓子。

“我倾向于认为——这是意外。非常巧的意外，我承认。我看不出他会和她的死亡有什么关系。回到歌剧院之后他的不在场证明都足够清楚。他和多塞默一家去了索布尼斯吃饭，一直到凌晨一点。她在那之前很久就已经上床睡觉了。不，我想这证明了罪犯有时候会有不可思议的好运。要是这个意外没有发生，我想他也会有其他的办法解决她。首先，他会把男爵的命案强加给她——说如果她说出实情，就会因为谋杀被捕。接着他可以花一笔钱让她就此闭嘴。”

“你有没有想过——”波洛站在他面前直直盯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亚当斯小姐有让自己脱罪的证据，那就是说会有另一个女人被送上绞刑架？”

“简·威尔金森不会上绞刑架的。蒙塔古·康纳的晚宴这个证据太有力。”

“但是凶手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原本指望简·威尔金森会上绞刑架，而卡洛塔·亚当斯会保持沉默。”

“波洛先生，你喜欢空谈，不是吗？你还坚信罗纳德·马什是个可爱的年轻人，不会干出什么坏事。你真的相信他看到有个人偷偷摸摸走进那间房子的故事？”

波洛耸耸肩。

“你知道他说他以为看到了谁吗？”

“我大概可以猜到。”

“他说他觉得是那个电影明星，布赖恩·马丁。这个说法你又怎么看？这可是一个从未见过埃奇韦尔男爵的人。”

“那么如果有人看到这样一个人拿着钥匙走进大门，自然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了。”

“嗤！”杰普发出明显带有轻蔑的声音，“那我想，要是告诉你布莱恩·马丁先生那晚根本不在伦敦，你一定会非常吃惊吧。他那晚带着一位女士去了莫尔西吃饭，直到半夜才回到伦敦。”

“哦！”波洛轻轻地说，“不，我并不吃惊。那位女士也是他的同行吗？”

“不。那女孩开着一间帽店。事实上，她是亚当斯小姐的朋友，德赖弗小姐。我想你也会同意，她的证词是无可置疑的。”

“我不是在跟你争论这个，我的朋友。”

“事实上，你被耍了，而且你知道这一点，老伙计。”杰普一边说，一边大笑，“那是一个凭空捏造的无稽之谈，就是这么回事。根本没人走进摄政门十七号⋯⋯也没人走进什么隔壁的房子——这说明了什么？男爵大人是个谎话精。”

波洛悲哀地摇摇头。

杰普站起身——他的精神又重新抖擞起来。

“得了吧，你知道我们是对的。”

“那么谁是那个D，巴黎，十一月呢？”

杰普也耸耸肩。

“久远的历史了，我想。难道那个姑娘不能在六个月之前拿到一件和现在的罪案完全无关的纪念品吗？事情总得有个轻重缓急。”

“六个月之前。”波洛喃喃地说，忽然眼睛一亮，“天哪，我还真是蠢啊。”

“他说什么呢？”杰普问我。

“听着。”波洛站起身拍了拍杰普的胸，“为什么亚当斯小姐的女仆没有认出那个匣子？为什么德赖弗小姐也不知道那个小匣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小匣子是新的。是有人刚刚给她的。巴黎，十一月——看起来好像是这样——没人会怀疑这就是这个小匣子被当做纪念品送出去的时间。其实这个东西是刚刚给她的，不是那个时候。这是刚买的！刚刚买下来的东西！调查一下这个，我求你了，我的好杰普。这是个机会，绝对是一个机会。这个匣子不是在这儿买的，是在国外，可能是巴黎。如果是在本地买的，应该会有珠宝商主动来找你，报纸上登过照片，还有详细的描述。是了，是了，巴黎。也可能是其他某个外国城市，但是我想就是巴黎了。去查查，我求你了。到处问问。我想——我实在是非常想——知道谁是这个神秘的D。”

“也不会有什么坏处。”杰普善意地说，“虽然不能说我对这个很热心，但是我会尽力去查，总归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他朝我们愉快地点点头，便走了。

第二十三章 那封信

“那么现在，”波洛说，“我们可以出去吃午饭了。”

他用手挽住我的胳膊，对我笑着，解释说：“我满怀希望。”

虽然我本人还是坚信罗纳德是有罪的，但是也很高兴看到波洛又恢复了老样子。我猜波洛可能也已经接受了这个观点，被杰普的一番雄辩说服了。寻找买到这个小匣子的人，大概只是他试图挽回面子的最后尝试。

我们高兴地共进午餐。

很有趣的是，我看到布莱恩·马丁和珍妮·德赖弗正在餐室另一边的桌上一起吃饭。想起杰普之前说过的事情，我怀疑这可能是一段恋情。

他们也看到了我们，珍妮挥了挥手。

当我们开始喝咖啡的时候，珍妮离开自己的男伴走到了我们桌前。她看起来还是像往常那样活泼，精神十足。

“能坐下和你谈谈吗，波洛先生？”

“当然可以，小姐。我很高兴见到你。马丁先生不过来一起坐坐吗？”

“是我让他别过来的。是这样，我想和你说说卡洛塔的事情。”

“是什么呢，小姐？”

“你曾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男性朋友，是不是？”

“是的，是的。”

“是这样，我后来想了又想。有时候不是一下子就能想起来的。要想理清楚，就得慢慢回想——想想很多在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到的细枝末节的话语。总之呢，我就是一直在做这个，想了又想——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些话。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肯定的结论。”

“想起了什么呢，小姐？”

“我想她有兴趣的那个男人——或者说刚刚开始喜欢的人——是罗纳德·马什——你知道的，那个刚刚继承了爵位的人。”

“你为什么会想到是他呢，小姐？”

“怎么说呢，卡洛塔有一天用很平常的口气说起来，说是有个男人的运气很糟，这又是如何影响到了他的性格。说这个人本来挺好，结果也堕落了。受过的罪比犯过的错要多——你知道这套说法的。女人对某个人有了好感，第一件事就是用这些话来骗自己。这种老套的玩意儿我听到太多次了。卡洛塔倒是很理智的，结果也落入了这个俗套，像是丝毫不了解世事的傻瓜。‘喂，’我对自己说，‘有事要发生了。’她没有提到名字——都是泛泛而谈，但是在这之后，她几乎是马上开始说起罗纳德·马什，说是她觉得他也被不公平地对待了。说起这个的时候她倒是显得与己无关，只是袖手旁观。我当时没有把这些联系起来。但是现在——我很怀疑，在我看来她指的似乎就是罗纳德。你怎么看呢，波洛先生？”

她仰头恳切地看着波洛。

“小姐，我想你可能给我带来了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太好了。”珍妮拍了拍手。

波洛友善地看着她。

“也许你还没有听说——你提到的这位先生，罗纳德·马什——埃奇韦尔男爵——刚刚被逮捕了。”

“啊！”她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么说我想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永远不会太迟。”波洛说，“对我来说是这样，你知道的。谢谢你，小姐。”

她离开我们回到了布莱恩·马丁身边。

“怎样，波洛。”我说，“这应该能动摇你的想法吧。”

“不，黑斯廷斯。恰恰相反——这使我更加坚信了。”

虽然他还是这么坚决地断言，我还是相信，私下里他已经没有那么坚持了。

之后的几天，他再也没有提过埃奇韦尔这个案子。就算是我说起它，他的回应也只是只言片语，显得毫无兴趣。换句话说，他已经洗手不干了。不管他那个奇怪的脑子里曾有什么样的想法，现在他是被迫承认，那些都不是现实——他对案子的最初假设是正确的，罗纳德·马什是唯一的真凶。只是，作为波洛，他不可能公开承认这一点，所以他才假装对这案子失去了兴趣。

如我所说，这就是我对他现在态度的解读，似乎也得到了事实的支持。他对警察和法庭的进展完全没有一点点兴趣，不过这些过程也只是形式。他忙于其他案子，就算有人提起这桩案子，他也不会显出任何兴趣。

在我上一章提到的事情发生快两周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对他态度的理解是完全错误的。

当时是早餐时间，波洛的盘子边照例摆了一堆信件。他灵活的手指很快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好。他忽然愉快地叫了一声，拣出一封盖着美国邮戳的信。

他用他那把小小的裁信刀打开信封。看着他如此高兴，我也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着。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份相当厚的附件。

波洛仔细地把那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黑斯廷斯，你想看一看这个吗？”

我从他手中接过信。上面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波洛先生——来信言辞恳切，令我非常感动。事件中的一切都令我惶恐。除了我姐姐的不幸，我还听到很多传言，似乎都影射着我最亲爱，最善良的姐姐——卡洛塔。不，波洛先生，她不吸毒，我很肯定这一点。她对这些东西是极为厌恶的，我常听她说起。如果她在那可怜的人之死中曾起到了什么作用，那也完全是无心的涉入——当然，她给我的信可以完全证明这一点。我按照你的请求将那封信的原件附上。这是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很舍不得让它离开我的视线，但是我知道你会好好保管，并在有朝一日寄还给我。如果它能如你所说，帮助你揭开我姐姐之死的部分谜团——那么，这封信当然应该让你看到。

你问我卡洛塔是否曾在信中特别提到过什么朋友。她曾说起过很多人，这是自然，但是并没有谁被特别讨论过。我们认识多年的布赖恩·马丁、一个叫珍妮·德赖弗的女孩，还有一个罗纳德·马什上尉，我想这些是她最经常见到的人。

但愿我能想起什么事情可以帮到你。你的来信如此恳切，如此体贴，看起来你完全能理解我和卡洛塔对于彼此的意义。

露西·亚当斯敬上

又及：刚刚有位警察过来想要那封信。我告诉他我已经把它寄给你了。当然，这不是实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让你先看到它。苏格兰场似乎是想要这封信作为证据来指控凶手。你可以将信拿给他们，但是，天哪，请务必让他们把信还给我。你知道，这是卡洛塔最后对我说起的话。

“原来你亲自写信给她了。”把信放下时，我这样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波洛？还有，你为什么要卡洛塔·亚当斯这封信的原件呢？”

他正低头读着那封信的原件。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黑斯廷斯——可能我只是存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信的原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一些我们还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不太明白你怎么能从这封信中找到线索。卡洛塔·亚当斯自己把信给了女仆让她寄出去，这总不会有什么诡计吧。而且它读起来完全就是一封普通的书信。”

波洛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正是因为这样，事情才格外难办。是这样，黑斯廷斯，照这种情形来看，这封信太不对头了。”

“胡扯。”

“是的，是的，确实是这样。你看，如我之前所说，特定的事情之间必须是按照某种可以理解的方式和顺序互相关联。但是说到这封信，并不吻合。那么，是谁错了呢？赫尔克里·波洛，还是这封信？”

“你就没有想过，很有可能是赫尔克里·波洛错了？”我尽量委婉地说着。

波洛略带责难地看了我一眼。

“有时我确实是犯过错——但这次并没有。很明显，既然这封信看起来不对头，那它就是有问题的。关于这封信，有什么细节是我们忽略了的，我正设法把它找出来。”

说完以后，他又回过头继续研究那封信，这次拿上了一个小巧的便携显微镜。

仔细看过之后，他把每一页都递给了我。当然，我完全看不出什么地方有问题。信上的笔迹有力，相当好认，内容和之前发过来的电报一字不差。

波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封信不是伪造的——不，都是同样的笔迹。但是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信不太对劲——”

他忽然停止了说话，急不可耐地比画着让我把信纸都给他。我递了过去，他又一次慢慢地研究着。

忽然，他叫了一声。

我本来已经离开了餐桌，正站在窗口向外眺望。听到声音，我连忙转过身来。

波洛兴奋地发抖，两眼像猫一样发着绿光。他的食指颤巍巍的。

“看到没有，黑斯廷斯？看这儿——快——过来看看。”

我跑到他身边。摊在他面前的是信中的一页，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你没看到吗？其他信纸都有整齐的边缘——它们都是单页的。但是这一张——看到没有——有一边是毛糙的——这是被扯破的。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这封信是双页的，所以，你想想，其中有一页不见了。”

不用说，我被惊得目瞪口呆。

“但是怎么可能！这封信读起来很通顺啊。”

“是的，是的，信读起来是通顺的。这也是这个做法的聪明之处了。读一下——你就会明白了。”

我想除了再看一次那封信之外，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现在明白了？”波洛说，“在说到马什上尉的时候，信换页了。她为他感到难过，然后接着说，‘他非常喜欢我的演出’。接着新的一页上，她写的是：‘他说⋯⋯’但是我的朋友，有一页不见了。新一页上的这个‘他’可能并不是之前一页上的‘他’。事实上，这一定不是之前一页上的‘他’，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就是提出恶作剧建议的那个人。注意看，这之后再也没有提到过名字。啊！这真是太惊人了。不管是用什么办法，我们的凶手拿到了这封信，发现信的内容会暴露他。毫无疑问，他想毁灭这个证据，但是忽然——他把信看了一遍，发现了另一个办法。去掉中间的一页，信就刚好可以被曲解成对另一个人的指控了——另一个对埃奇韦尔男爵之死也怀有动机的人。啊！真是天才！神来之笔啊，简直可以这么说。他撕下一页信纸，然后把信放回了原处。”

我崇拜地看着波洛。我倒不是完全被他的假设说服了，很有可能卡洛塔就是用了一页已经被撕开过的信纸。但是波洛是如此高兴，我实在不忍心指出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可能性。毕竟，他有可能是对的。

不过，我还是指出了他这个理论中的一两个难点。

“但是这个人，不管他是谁，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呢？亚当斯小姐是直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然后交给女仆寄出去的。女仆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们可以假定两点：要么是女仆说谎了，要么就是，在那天晚上，卡洛塔·亚当斯见过凶手。”

我点点头。

“就我看来，后一个假设似乎最有可能。我们还是不知道卡洛塔·亚当斯在离开住所到九点钟把包寄存在尤斯顿车站之间的那段时间到底在哪儿。我相信，在这段时间里，她在某个约定的地点见过了凶手——他们甚至可能一起吃了点什么。他给了她一些最后的指示。至于那封信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可以猜猜看。她可能拿在手里准备寄出去，可能放在了餐厅的桌上。他看到了地址，感觉到了危险。他可能巧妙地拿到信，找个借口离开餐桌，打开，读完，撕掉一页，然后放回桌上，或者在她走的时候递给了她，就说她不小心掉了。到底怎么做到的并不重要，但是有两点似乎清楚了。一是，不管是在埃奇韦尔男爵死前还是死后，卡洛塔·亚当斯那晚肯定见过凶手（她离开莱昂斯·康纳饭店之后还有时间去见一个人）。我猜——当然，我有可能是错的——那个小金匣子也是凶手给她的，可能是他们初次会面时的一个小纪念品。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就是D。”

“我不明白送这个金匣子有什么意义。”

“注意，黑斯廷斯，卡洛塔·亚当斯并没有对佛罗那上瘾。露西·卡洛塔这么说，我也相信这是实情。她是个目光明晰的健康女孩，没有对这种东西的嗜好。她的朋友和女仆也都不认识这个小匣子。为什么在她死后会在遗物里发现它呢？这是为了造成一个假象，让人相信她确实服用了佛罗那，而且已经用了很长时间——也就是说，至少六个月。我们假定她在谋杀发生之后见到了凶手，即使只有几分钟时间。他们一起喝了一点儿，算是在庆祝计划成功。他在那女孩的酒里放了足够的佛罗那，确保她第二天一早不会再醒过来。”

“太可怕了。”我颤抖着说。

“是的，这不是好玩的。”波洛冷冷地说。

“你打算把这一切都告诉杰普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现在先不要。我有什么可说的？了不起的杰普可能会说：‘又是些没谱的事！那女孩就是用了一张单页的信纸！’就是这样。”

我心中有愧地望着地板。

“我能怎么反驳这一点？没办法。这是有可能的，我只是知道不会是这样，因为绝对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停下来，脸上又闪过一种梦幻似的表情。

“你想想看，黑斯廷斯，如果那个人真的计划周密，准备齐全，就会用刀裁下那一页信纸，而不是撕掉。那么我们就什么破绽都发现不了了。但是事情不是这样！”

“所以我们可以推断他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我笑着说道。

“不，不。他可能只是仓促之间必须这样。你注意看，那是非常大意的撕法。啊！他一定是时间很紧迫。”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我希望你可以记下这一点。这个人——这个D——当晚一定有非常好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他先是在摄政门杀了人，然后又去见卡洛塔·亚当斯，我想不出他会有什么不在场的证明。”

“正是这样。”波洛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他非常需要一个不在场的证明，所以毫无疑问，他一定准备好了一个。还有一点：他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以D打头？或者说这个D是某个绰号，她用来称呼他的绰号。”

他停了停，然后轻轻地说：“一个名字首字母是D或者绰号是D的人。我们必须找到他，黑斯廷斯。是的，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第二十四章 来自巴黎的消息

第二天，又有不速之客来访。

用人通报说杰拉尔丁·马什求见。

波洛同她打招呼并让座时，我觉得很同情她。她那对深褐色的大眼睛显得更大更深了，周围还有黑眼圈，好像是整夜没有合眼。她的 面容看起来格外憔悴而且疲惫，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称——说真的，她比一个孩子也大不了多少。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波洛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了。我非常担心，非常苦恼。”

“怎么了，小姐？”

他的态度带着深深的同情。

“罗纳德把你那天对他说的话都告诉我了。我是说他被捕的那个可怕的日子。”她浑身发抖，“他告诉我，就在他以为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他的时候，你忽然走上前对他说：‘我相信你。’这是真的吗，波洛先生？”

“是真的，小姐，我确实这样说了。”

“我知道，我不是问你是否真的说了那句话。我是说，你说的这话是不是真的。我是说，你真的相信他的说法吗？”

她看起来非常焦急，身体向前倾，两手交叉在身前。

“那也是真的，小姐。”波洛镇静地说，“我不认为是你的堂兄杀了埃奇韦尔男爵。”

“哦！”她的脸上又有了一点血色，眼睛睁得又大又圆，“那你一定是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显然是的，小姐。”波洛笑着说。

“我真笨。我不太会说话。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她更急切地将身体向前倾。

“我自然是有一点想法——我的一点怀疑，可以这么说吧。”

“能不能告诉我？求你了——求你了。”

波洛摇了摇头。

“这样——大概是——不太公平。”

“那么，你是已经确定地怀疑到某个人了？”

波洛只是不置可否地摆摆头。

“只说一点点就可以了，”女孩恳求道，“这会让我好过很多的。而且，我也许可以帮到你。是的，我也许真的可以帮到你。”

她的恳求确实让人难以拒绝，但是波洛还是继续摇着头。

“默顿公爵夫人还是坚信是我的继母干的。”女孩若有所思地说。说这话时，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波洛。

他没有一点反应。

“但是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能。”

“你对她怎么看——对你的继母？”

“怎么说呢——我几乎不认识她。父亲和她结婚的时候我正在巴黎念书。我回家之后，她对我相当不错。我是说，她几乎注意不到我的存在。我觉得她的大脑非常空，而且——怎么说好呢，物质化。”

波洛点点头。

“你说起了默顿公爵夫人。你经常见到她？”

“是的。她对我非常好。过去两个星期我常和她在一起。一切都太可怕了——到处是闲话，还有那些记者，罗纳德又进了监狱等等。”她颤抖着说，“我觉得我没有真正的朋友。但是公爵夫人很好。他人也不错——我是说她的儿子。”

“你喜欢他吗？”

“他挺害羞的，我想。有些呆板，挺难相处。但是他母亲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所以我总觉得我比实际上更了解他。”

“我明白了。那么，小姐，告诉我，你喜欢你的堂兄吗？”

“罗纳德？当然了。他——我过去两年很少见到他，但是在那之前他是住在我家的。我⋯⋯我一直觉得他人很好。总是在说笑，琢磨些异想天开的事情来干。哎！在我家那座阴森的房子里，有他在就完全不同了。”

波洛同情地点点头，但是他接下来说的一句话，生硬得让我吃惊。

“那么，你不希望看到他被绞死吧？”

“不，不。”女孩吓得不住地发抖，“不能那样。唉！真希望是她——我的继母。一定是她，公爵夫人说了，一定是她。”

“哦！”波洛说，“如果当初马什上尉一直待在出租车里——嗯？”

“是的——至少，你的意思是？”她的眉头紧皱，“我不太明白。”

“如果他没有跟着那个人走进房子。说起来，你听到有人走进房子吗？”

“不，我什么也没听到。”

“进了房子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直接上了楼——去拿那些珍珠首饰，你知道的。”

“当然。拿这些东西花了你一点时间吧。”

“是的。我一开始没找到珠宝箱的钥匙。”

“这是常有的事情，越急越慢。你过了一会儿才下楼，然后呢——发现你的堂兄在大厅？”

“是的，从书房那边过来。”她咽了一口唾沫。

“我明白。这让你很吃惊吧。”

“是的，挺吃惊的。”她似乎对波洛同情的语调很感激，“你知道，吓了我一跳。”

“确实，确实。”

“罗尼只是说：‘嗨，黛娜，拿到没有？’从我身后——我差点吓得跳起来。”

“是啊，”波洛温和地说，“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没待在外面真是太可惜了。不然那个出租车司机就可以发誓证明他从没有进过房子。”

她点点头，眼泪开始落下来，径直滴在腿上。她站起身。波洛拉住她的手。

“你希望我为你救他——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啊！求你了。你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紧握着拳头想要控制住自己。

“生活对你来说确实是不易，小姐。”波洛温和地说，“我了解。是的，太不容易了。黑斯廷斯，帮小姐叫一辆车好吗？”

我陪着她走到楼下，看着她坐上车。她现在已经镇定下来了，很有礼貌地向我道谢。

我发现波洛正在房间里踱步，眉头紧锁苦苦思考。他看起来很不开心。

我很高兴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可以分分他的心。

“哪位？哦，杰普啊。你好，老朋友。”

“他说什么？”我问道，一边凑近电话。

在对着话筒发出各种不同的惊叹声之后，波洛说话了。

“是了，是谁定的？他们知道吗？”

不管那边怎么回答，反正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脸又滑稽地沉了下来。

“你确定吗？”

“……”

“不，只是有点意外，如此而已。”“”

“……”

“是的，我得重新整理一下我的想法。”

“……”

“怎么？”

“……”

“都一样，我是对的。是的，如你所说，一个小细节而已。”

“……”

“不，我还是那个看法。我想请你进一步调查一下摄政门和尤斯顿车站，托特纳姆法院路，可能还有牛津街附近的餐馆。”

“……”

“是的，一女一男。还有河岸街附近，午夜之前。怎么？

“……”

“是的，我知道马什上尉是和多塞默一家在一起。但是这世上除了马什上尉还有其他人啊。”

“……”

“说我有一颗猪脑可不是很礼貌。就这样吧，就帮我这个忙吧，我求你了。”

“……”

他把听筒放回了原处。

“怎么样？”我急不可耐地问。

“到底怎么样呢？我不知道。黑斯廷斯，那个金匣子是在巴黎买的。有人写信过来定做的，是巴黎的一家名店，专门做这类东西。发信的是阿克利夫人——信上面的署名是康斯坦斯·阿克利。当然了，这个人并不存在。信是在案发之前两天收到的。信里要求用宝石嵌出那个（假定的）写信者的姓名缩写，匣子里面还要刻上字。那是加急订单——第二天就要取。是了，就是谋杀案之前一天。”

“有人去取货了？”

“是的，有人去取了，用现钞付款。”

“是谁取的货？”我急切地问，感觉我们就要触及真相了。

“是一个女人去取的，黑斯廷斯。”

“女人？”我有些惊讶地说。

“是的。一个女人——矮矮的，中等年纪，戴着夹鼻眼镜。”

我们彼此对望，完全不得其解。

第二十五章 午餐会

我记得是在之后的一天，我们去了克拉里奇饭店参加威德伯恩家的午餐会。

不管是波洛还是我都并不是很想去。事实上，这是我们第六次收到邀请。威德伯恩夫人是个很坚持的女人，她喜欢结交名人。虽然屡遭拒绝，她还是不停地提出邀请，直到我们不得不放弃抵抗。在这种情况下，越快去应酬一下了结这事越好。

自从得到巴黎那边传来的消息之后，波洛一直不太爱讲话。

每次我提起这事时，他总是给出一样的回答。

“这里面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

有一两次，他喃喃自语地提到了夹鼻眼镜。

“夹鼻眼镜。夹鼻眼镜在巴黎。卡洛塔·亚当斯包里的夹鼻眼镜。”

所以来参加这个午餐会倒是让我很高兴，也许可以换换脑筋。

年轻的唐纳德·罗斯也在，走过来和我打着招呼。餐会上的男士人数比女士多，所以他被安排坐在我旁边。

简·威尔金森坐在差不多是我们正对面的地方，她的旁边，在她和威德伯恩夫人之间，是年轻的默顿公爵。

我想——当然，可能只是我的想象——他看上去有点不自在。聚在他身边的这些人——当然这也是我的想象——并不合他的品位。他是个严格的保守派，但又是个带着一些反抗精神的年轻人——像是那种不知道什么原因从中世纪误入现代的人物。他对那个极端现代的简·威尔金森的迷恋就像是造物主特别喜欢开的那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看着简的美貌，听着她那沙哑的声音给任何陈词滥调加上迷人的魅力，我丝毫不好奇为什么公爵会成为她的裙下之臣。但是完美的外貌和迷人的声音总会被习惯。我忽然想到，即使就在当时，也正有一道常识的光线在驱散着那层迷恋的浓雾。那是因为一句偶然的谈话——简说的一句颇为丢脸的话，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有人——我忘了是谁——提到了“帕里斯的裁判”①，简立即用她迷人的腔调接话了。

“巴黎？”她说，“哦，巴黎现在已经没什么影响力了，伦敦和纽约才算得上。”

正如有时会发生的事一样，她的话马上让谈话冷了场。当时的情况很诡异。我听到右手边的唐纳德·罗斯倒抽一口凉气，威德伯恩夫人开始拼命讨论俄罗斯歌剧。每个人都急于找个什么人说几句话，只有简自顾自地左顾右盼，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

这时我才注意到公爵。他的嘴唇紧闭，满脸通红。我似乎看到他移了移，像是要远离简一点。他应该预见到，像他这样身份的人要是和简·威尔金森结了婚，这种尴尬的灾难性局面应该会时有发生。

如平时一样，我开始和我左手的邻座，那个矮矮胖胖、有爵位、为孩子们安排了游艺节目的女士讨论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我记得当时的问题是：“坐在桌子另一头那个穿紫衣服，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女人是谁？”当然了，是这位夫人的妹妹！我结结巴巴地道了歉，转过头开始和罗斯闲聊，他的回答也只是只言片语。

发现自己两边不讨好之后，我才注意到布赖恩·马丁也在。他应该是迟到了，所以之前我没有看到他。

他坐在桌子靠我这一侧的下方一点，正前倾着身体，起劲地和一位漂亮的金发女郎说话。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他了，我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容貌有了很大的改观。憔悴的皱纹几乎消失，他看起来更年轻了，从不管什么方面来看都更健康了。他正哈哈大笑，和对面那位女士说着话，看起来心情极好。

我没有时间再继续观察他了，因为那位矮胖的芳邻已经原谅了我，大度地允许我倾听关于她所组织的一次慈善性儿童游园会的美妙之处。

波洛因为另外有约而提前离开了。他正在调查一位大使的靴子神秘失踪的案子，约好在两点半见面。他让我代他向威德伯恩夫人道别。我等着要完成这个任务——这可是不太容易的事情，她被一些正要离开的朋友团团围住，他们都在深情地呼喊着‘亲爱的’之类的话——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年轻的罗斯。

“波洛先生不在这儿了？我想和他谈谈。”

我解释说，波洛刚刚离开了。

罗斯似乎有些吃惊。我仔细看了看，发现他好像被什么事情困扰着。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眼中有一种很奇怪的不确定的神色。

“你特别想见他吗？”我问道。

他回答得很缓慢。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非常奇怪，我吃惊地看着他。他的脸红了。

“这听起来有些古怪，我也知道。事情是这样：有些挺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我想听听波洛先生怎么说。因为，你看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想麻烦他，但是呢——”

他看起来非常困惑，不太开心。我赶紧安慰他。

“波洛必须得赴一个约。”我说道，“不过我知道他五点会回来。不如你到时候打电话给他，或者过来见他一面？”

“谢谢。你看，我会这么做的。是五点对吧？”

“最好是先打个电话。”我说，“过来之前先确定一下。”

“好的，我会的。谢谢你，黑斯廷斯。你知道，我想可能——仅仅是可能——这件事非常重要。”

我点点头，然后又去找威德伯恩夫人，她还在继续说着甜蜜的话语，有气无力地和客人握手道别。

我的任务完成，正要走开时，忽然有一只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别不理我啊。”一个愉快的声音说道。

是珍妮·德赖弗——她看起来特别漂亮。

“你好。”我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在你旁边一桌吃饭啊。”

“我没看见你。生意怎么样？”

“兴隆得很，谢谢关心了。”

“汤盘子卖得还好？”

“你口中粗鲁称呼的那种汤盘子，卖得非常好。等大家都有这么一件东西之后，会有更可怕的东西出现。比如像是个插着羽毛的大水泡一样的东西马上就会被固定在大家的脑门正中了。”

“太不像话了。”我说。

“才不是呢。总有人要救救鸵鸟啊。它们都靠失业救济活着呢。”

她大笑着走开了。

“再见。我下午关了店休息，准备去乡间走走。”

“这个是好主意。”我赞同说，“今天的伦敦实在太闷了。”

我独自悠闲地穿过公园，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大约四点了。波洛还不在，他是五点差二十回来的。他两眼发光，明显是心情很好。

“依我看来，福尔摩斯，”我说，“你应该是找到大使的靴子了。”

“这其实是个偷运可卡因的案子。非常巧妙。刚才的一个小时，我是在美容院度过的，那儿有个褐发女孩一定可以马上迷住你这个多情的家伙。”

波洛总以为我喜欢褐色的头发，我也懒得和他争辩这件事情。

电话响了。

“可能是唐纳德·罗斯。”我一边向电话走去一边说。

“唐纳德·罗斯？”

“是的，那天晚上在齐西克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他有点事情想要见你。”

我拿起听筒。

“你好，我是黑斯廷斯上尉。”

那边正是罗斯。

“哦！是你啊，黑斯廷斯。波洛先生回来没有？”

“是的，他就在这儿。你是现在和他说，还是要过来一趟？”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就行了。”

“好的，你等一下。”

波洛走过来接过听筒。我站得很近，能隐约地听到罗斯的声音。

“是波洛先生吗？”那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兴奋而急切。

“是的，是我。”

“是这样，我本不想打扰你，但是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和埃奇韦尔男爵之死有关。”

我看到波洛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继续，继续说。”

“这件事在你听来可能会觉得无聊。”

“不，不。说吧，尽管说。”

“我是听到巴黎这个词才想起来的。你看——”这时我隐约听到那边有门铃的声音。

“稍等一下。”罗斯说。

接着是听筒被放下的声音。

我们等着。波洛拿着听筒，我站在他身旁。

就像我说的——我们等着⋯⋯

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四分钟——五分钟。

波洛不安地在两腿之间转换重心，不时抬头看看钟。

然后他按下了电话机的叉簧，开始和总机说话。他转过来面对我。

“那边听筒还没有挂，但是没有人说话。总机也听不到回音。赶快，黑斯廷斯，在电话簿里查查罗斯的地址。我们必须马上过去。”

第二十六章 巴黎？

几分钟后，我们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波洛的面容非常严肃。

“我很害怕，黑斯廷斯，”他说，“我很害怕。”

“难道你是说——”我刚开头又停了下来。

“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两次出手杀人的家伙——他会毫不犹豫地继续杀人。他就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四处乱窜，只为了能活下来。如果罗斯是一个威胁，那么他就会被设法铲除。”

“他要说的东西真的那么重要？”我有些怀疑地问，“他自己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那么他就是想错了。很明显，他想说的事情至关重要。”

“但是怎么会有人知道的？”

“他和你说过话，你说过的。就在克拉里奇饭店，周围都是人。疯狂——太疯狂了。啊！你为什么没有把他带回家——保护起来——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直到我听到他要说的事情！”

“我没想过——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结结巴巴地说。

波洛飞快地做了个手势。

“不要责备自己了——你怎么会知道呢？我——我应该会想到。黑斯廷斯，你看，凶手像老虎一样狡猾，残忍。啊！我们是永远到不了吗？”

我们终于还是到了。罗斯住在肯辛顿一个大广场旁一幢公寓的二楼，门铃旁的小槽里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有住户的姓名。大厅的门开着，一进去就能看到一个大楼梯。

“这么容易就能进来，还不会有人看到。”波洛在踏上楼梯时喃喃自语道。

二楼有一个像是另外隔开的房间，窄窄的门上挂着一把耶鲁锁。罗斯的名片就插在门中间。

我们站在那儿，四周一片死寂。

我推了一下门——出乎我意料，门开了。

我们走了进去。

里面有一个狭窄的门厅，其中一边有一扇开着的门，另一扇门就在我们面前大开着，看起来是通向起居室的。

我们继续走进起居室。这是一个大前厅被隔出来的一半，里面的家具看起来很廉价，但是很舒适。房里空无一人。一张小桌上放着电话，听筒还放在话机的旁边。

波洛迅速向前走了一步，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摇摇头。

“不在这儿。这边，黑斯廷斯。”

我们沿来路走回门厅，走进了另一扇门。这是一间小巧的餐厅，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坐着的正是罗斯，身体歪斜着倒在桌子上。

波洛俯身查看他。

再次直起身时，波洛的脸色灰白。

“他已经死了。刀是从后脑根部刺入的。”

那天下午的经历就像是一场噩梦，在之后很长时间都留在我的心里无法被忘记。我无法摆脱那样一种可怕的感觉——我应该对此负责。

那天晚上，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难以启齿地把这种内疚向波洛倾诉。他的反应很快。

“不，不，不要责怪自己。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仁慈的上帝一开始就没有给你多疑的性格。”

“你会怀疑吗？”

“这是不同的。你看，我的一生都在追查凶手。我知道那种杀人的冲动是如何一次比一次强烈，直到最后，会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动手——”他就此停了下来。

下午那个糟糕的发现之后，他一直非常沉默。从警察出现，询问公寓的其他人，到完成一起谋杀案所需经历的全部可怕的例行公事期间，波洛一直保持着好像置身事外的态度——奇怪地沉默着——眼中有一种遥远的、思考的神色。现在，他忽然停下不再说话的时候，那种遥远的、思考的神色又再次浮现。

“没有时间浪费在懊恼上了，黑斯廷斯。”他平静地说，“没有时间说什么‘如果’了——死去的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有话想要告诉我们。现在我们知道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然他不会被杀。既然他已经没办法再说话——我们必须猜。我们必须猜——只有一条小小的线索作为指引。”

“巴黎。”我说。

“是的，巴黎。”他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整件事里已经有很多次涉及巴黎了，但很可惜都是在不同的情况下。那个小金匣子上刻着‘巴黎’的字样，去年十一月在巴黎。亚当斯小姐去过巴黎——可能罗斯也在那儿。是不是还有什么罗斯认识的人也到过巴黎？他是不是在什么特别的场合下看到某个人和亚当斯小姐在一起呢？”

“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我说。

“不，不，我们可以知道的。我们一定会知道的。人类头脑的力量几乎是无限的。这个案子里还有什么地方提到过巴黎？有个带着夹鼻眼镜的矮小女人在巴黎的珠宝店取了那个小金匣子。她是不是就是罗斯认识的那个人？案发的时候默顿公爵正好在巴黎。巴黎，巴黎，巴黎。埃奇韦尔男爵正在准备去巴黎——啊！我们可能找到了一点线索。杀死他是不是就是要阻止他去巴黎？”

他又坐了下来，眉头皱在一起。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正高度集中起来的思考力。

“那个午餐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低声说，“有人无心说起的话让唐纳德·罗斯明白了他所知道的事情的重大意义，在那之前他并不了解这一点。是提到法国了？还是巴黎？我是说，在你坐的那一桌上。”

“是提到了巴黎这个词，但是和那些事情无关。”

我跟他说了简·威尔金森出的丑。

“这也许说明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说，“巴黎这个词就已经足够了——只要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考虑。但是这其他的东西又是什么？罗斯当时在看什么？或者说，当这个词被人说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谈论什么？”

“他正在说苏格兰式的迷信什么的。”

“他的眼睛呢——在看着哪儿？”

“这我就不太肯定了。我想他是在看着桌子的上座，威德伯恩夫人坐着的那个位置。”

“谁坐在她的下手？”

“是默顿公爵，然后是简·威尔金森，接着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公爵大人。巴黎这个词出现的时候，他看着的可能是公爵大人。公爵，记得吧，命案发生的时候正好在巴黎，或者说，据说是在巴黎。也许罗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可以证明默顿公爵当时不在巴黎。”

“我亲爱的波洛！”

“是的，你觉得这很可笑。每个人都会这么觉得。默顿公爵会有杀人的动机？是的，有一个非常强的动机。但是要假设他确实杀了人——哦！荒唐。他是如此富有，地位如此崇高，还有众人皆知的孤傲品格。没有人会去仔细考证他的不在场证明。话说回来，在一间大酒店伪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据也不是那么难。下午搭船过去——然后回来——这就行了。告诉我，黑斯廷斯，提到巴黎这个词的时候，罗斯有没有说什么？他有没有什么情绪激动的样子？”

“我好像记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么他在之后和你说话时候的态度呢？莫名其妙？困惑？”

“就是你说的那样。”

“一点不错。他想到了什么事情。他觉得这实在荒谬！太可笑了！但是——他很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他先是想告诉我，但是，可惜啊，等他打定主意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要是他对我再多说一点点就好了。”我惋惜地说。

“是的，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当时谁在你身旁？”

“怎么说呢，几乎就是所有人。他们正在和威德伯恩夫人道别，我没有特别注意到谁。”

波洛又站起身来。

“难道我猜错了？”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同时低声说道，“难道我一直都想错了？”

我同情地看着他。他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什么，我是完全不知情的。“像贝壳一样严严实实”，杰普这么说他，苏格兰场的这位大侦探可一点都没说错。我只知道，现在，就在这一刻，他正在和自己交战。

“不管怎么说，”我说道，“这起谋杀绝对不能安到罗纳德·马什头上。”

“这一点对他是有利的。”我的朋友心不在焉地说，“但是目前我们并不需要考虑这一点。”

和之前一样，他又忽然坐了下来。

“我不可能完全错了，黑斯廷斯，你还记得我曾经给自己提出了五个问题吗？”

“我似乎还模糊记得这回事。”

“这五个问题是：为什么埃奇韦尔男爵在离婚的问题上改变了主意？他说他写给妻子的那封她声称从未收到的信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那天我们离开他家的时候他会有那种愤怒的表情？卡洛塔·亚当斯的手袋里怎么会有一副夹鼻眼镜？为什么有人打电话到齐西克找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然后又马上挂断？”

“是的，就是这些问题。”我说，“现在我想起来了。”

“黑斯廷斯，我脑子里一直有一点小想法。关于那个人，那个幕后人物到底是谁的想法。这五个问题中的三个我已经有了答案——这些答案和我的想法是吻合的。但是，黑斯廷斯，剩下的两个问题，我没有办法解答。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要么我对这个人的猜想是错的，不可能是这个人，要么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一直都在。是哪一个呢？黑斯廷斯，是哪一个呢？”

他站起身走向书桌，打开抽屉的锁，拿出露西·亚当斯从美国寄给他的那封信。他要求杰普让他把这封信多保管几天，杰普也同意了。波洛把信放在桌上，又仔细地看起来。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我打着哈欠拿起一本书开始看。我不觉得波洛能再研究出什么结果。我们已经一遍又一遍地看过那封信。就算上面提到的那个人不是罗纳德·马什，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看出到底是谁。

我翻着书页⋯⋯

我也许是睡着了⋯⋯

忽然波洛发出一声低吼。我猛然坐了起来。

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我，眼睛发绿，闪着光芒。

“黑斯廷斯，黑斯廷斯。”

“怎么了，是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那个凶手是一个计划周密、准备周全的人，他就应该剪掉这一页，而不是撕掉？”

“怎么了？”

“我想错了。整件案子都是有条有理的，这页信纸必须被撕下来，而不是剪开。你自己看看。”

我看着信纸。

“怎么样，看到没有？”

我摇摇头。

“你是说他赶时间？”

“不管赶不赶时间，都是一回事。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我的朋友？这页纸必须被撕下来⋯⋯”

我摇着头。

波洛低声说道：“我真傻，真是瞎了眼。但是现在——现在——我们找到了方向。”

第二十七章 关于夹鼻眼镜

也就一会儿工夫，他的情绪变了，忽然站起了身。

我也马上站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这样做了。

“我们要叫辆出租车。现在才九点，去拜访一下还不算太晚。”

我跟着他匆匆下楼。

“我们要去见谁？”

“我们要去摄政门。”

我决定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多话。看得出，波洛并没有心情回答问题。我明白他很兴奋。在出租车上并排坐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那种紧张的不耐烦和他平时的冷静截然不同。

我在脑中逐字回想了一遍卡洛塔·亚当斯写给她妹妹的那封信。到现在，我几乎已经能够背诵全部内容。我也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重复波洛关于那被撕去的一页的说法。

但是毫无用处。对我而言，波洛的这些话完全没道理。为什么说这一页纸必须是被撕掉的？不，我完全不明白。

到了摄政门，是一名新管家来开门。波洛说要见卡罗尔小姐。当我们随管家上楼的当口，我第五十次想到这个问题：之前那个“希腊神像”一般的管家去哪儿了？警察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他。我忽然打了个冷战，因为我想到他可能也已经死了。

卡罗尔小姐的行动一如往常轻快利落，她那异常理智的形象把我从荒诞的空想中拉了回来。见到波洛，她显然非常意外。

“我很高兴还能在这儿见到你，女士。”波洛说着，躬身亲吻了她的手，“我还担心你可能已经不在这儿工作了。”

“杰拉尔丁不希望我离开，”卡罗尔小姐说，“她求我留下来。而且，在这样一个关口，这可怜的孩子确实需要一个人陪着，至少是一个可以安慰她的人。我向你保证，波洛先生，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安慰者。”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严肃的表情。我觉得她拒绝记者或者是跑新闻的家伙们会很有一套。

“女士，一直以来我都把你看做效率的代名词。效率，我非常崇拜它，它很稀有。马什小姐就没有，她根本没有实用主义的头脑。”

“她是个梦想家，”卡罗尔小姐说道，“一点儿也不实际，一直都是这样。幸亏她从不需要靠自己谋生。”

“是的，确实如此。”

“不过我想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讨论某些人是不是现实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波洛先生？”

我不觉得波洛会喜欢被人以这种方式要求他切入重点。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有些痴迷于他那套拐弯抹角的方式。不过对卡罗尔小姐来说，那种方式并不实用。她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向波洛疑心地眨着眼。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你确认一下。我知道你的记忆力是信得过的，卡罗尔小姐。”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做得好秘书这个工作？”卡罗尔小姐冷冷地说。

“埃奇韦尔男爵去年十一月去过巴黎吗？”

“是的。”

“你能告诉我他去巴黎的日期吗？”

“这个我得查查看。”

她站起身，打开抽屉的锁，拿出一本小册子，翻了一会儿，最后宣布：“埃奇韦尔男爵在十一月三日去了巴黎，在七日返回。他在十一月二十日又去了巴黎，直到十二月四日再返回。还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他去巴黎的目的是什么？”

“第一次是去看几件雕塑，他有兴趣在之后的拍卖会上买下来。第二次就我所知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这两次当中，马什小姐有没有陪父亲去过？”

“她从未陪父亲去过，波洛先生。埃奇韦尔男爵绝对不会这样做。其实当时她就在巴黎一家寄宿学校里，不过我不认为她父亲会去看她或者是带她出来——至少，如果他这么做了，我会感到非常惊讶。”

“你本人没有陪着他？”

“没有。”

她好奇地看着他，忽然发问：“波洛先生，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

波洛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马什小姐很喜欢她的堂兄，是不是？”

“说真的，波洛先生，我不知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前几天来找过我。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她似乎很吃惊，“她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其实倒也不是原话——她很喜欢她的堂兄。”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因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一次，卡罗尔小姐决定直接回答了。

“在我看来，过于喜欢了。一直都是这样。”

“你不喜欢这位新的埃奇韦尔男爵？”

“我可没有这么说。只是我帮不上他的忙，如此而已。他不太正经。我不否认他有讨人喜欢的地方，比如可以花言巧语让你开心。但是我更想看到杰拉尔丁喜欢上别的什么人，形象更正派的某个人。”

“比如默顿公爵？”

“我不认识那位公爵。不管怎样，他似乎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很严肃。但是他正在追求一位女士——那个宝贝的简·威尔金森。”

“他的母亲——”

“哦！我敢说他母亲更希望他娶杰拉尔丁。但是母亲们又能做什么呢？儿子们从不会想娶自己母亲希望他们娶的那些女孩。”

“你觉得马什小姐的堂兄喜欢她吗？”

“不管他喜不喜欢，以他现在的情形，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说，你觉得他会被判刑？”

“不，我不这么想。我认为不是他干的。”

“不过他还是会被判刑？”

卡罗尔小姐没有回答。

“我不该再耽误你的时间了。”波洛站起身，“顺便问一句，你知道卡洛塔·亚当斯吗？”

“我看过她的演出，非常聪明。”

“是的，她确实很聪明。”他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哦！我把手套放在桌上了。”

伸手从桌上拿手套的时候，他的袖口挂住了卡罗尔小姐夹鼻眼镜的链子，把眼镜也碰掉了。波洛捡起眼镜和手套，连声道歉。

“我要再次道歉，打扰到你了。”波洛说，“但是我以为能找到埃奇韦尔男爵在去年曾与人有过争执的线索，所以我问到了巴黎的问题。一个虚妄的假设，恐怕是这样。不过杰拉尔丁小姐似乎很肯定不是她堂兄杀的人。她是那么肯定。总之，晚安，女士，再次向你道歉，打扰你太久了。”

我们刚走到门口，卡罗尔小姐的声音又把我们叫住了。

“波洛先生，这不是我的眼镜。我戴上看不清东西。”

“什么？”波洛很吃惊地看着她，然后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真是笨手笨脚。弯腰捡手套和你的眼镜时，我自己的眼镜也滑出来了。我一定是把两副眼镜弄混了。它们看起来很像，你瞧。”

两人交换了眼镜，都面带微笑，然后我们就告辞了。”

“波洛，”一走出门我就说道，“你根本不戴眼镜。”

他对我微笑。

“厉害！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这是在卡洛塔·亚当斯手袋里发现的那副眼镜？”

“正是。”

“为什么你会认为那是卡罗尔小姐的？”

波洛耸耸肩。

“她是和案子相关的人当中唯一戴眼镜的。”

“但眼镜不是她的。”我若有所思地说。

“她是这么说的。”

“你这个多疑的老家伙。”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是。她说的可能是真的。我想她的确说了实话，不然，我怀疑她根本就发现不了眼镜被换过了。我的朋友，我的手法可是很巧妙的。”

我们在街上有些漫无目的地踱着步。我建议叫一辆出租车，但是波洛摇了摇头。

“我需要思考，我的朋友。走路对我有帮助。”

我没有再说什么。那晚有些闷热，我倒是也不急着回家。

“那么你问的那些巴黎的问题也只是打个掩护？”我好奇地问道。

“也不完全是。”

“我们还没有解决首字母D这个谜团。”我边想边说，“很奇怪的是，和这案子有关的人里面没有一个的首字母是D——不管是姓还是名，除了——啊！对了，这又很奇怪了——除了唐纳德·罗斯本人。但他已经死了。”

“是的，”波洛有些阴沉地说，“他已经死了。”

我想起之前我们三人一起散步的那个夜晚。再加上想起的另一件事，我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波洛。”我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我的朋友？”

“罗斯说的关于晚宴上的十三个人，还有，他是第一个离开的。”

波洛没有回话。我倒是有些不安，就像是迷信应验的时候大多数人感受到的那样。

“这挺奇怪的。”我用低沉的语调说，“你得承认，这挺奇怪的。”

“嗯？”

“我说这事挺奇怪的——罗斯和十三。波洛，你在想什么呢？”

让我非常惊讶，同时我必须承认，也觉得有些讨厌的是，波洛忽然开始大笑起来，甚至笑到浑身发抖，半天也停不下来。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让他觉得非常好笑。

“你到底在笑什么呢？”我没好气地说。

“哦！哦！哦！”波洛喘着气说，“没什么。我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个谜语。我来讲给你听。什么东西两条腿，浑身毛，叫起来像是狗？”

“当然是鸡。”我厌倦地说，“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黑斯廷斯，你应该说：‘我不知道。’然后轮到我，我说：‘是鸡。’然后你再说：‘但是鸡不是像狗那样叫的。’我就接着说：‘哦！我说这句是为了让这谜语更难猜一点。’黑斯廷斯，这是不是就有了那个字母D的解释呢？”

“太胡扯了！”

“是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但是对某些想法特别的人来说就不同了。天哪！如果我有个什么人可以问一下就好了⋯⋯ ”

我们经过一间大电影院。观众一边拥出来一边讨论着各自的话题——他们的仆人，异性朋友，还偶尔说说刚刚看过的电影。

我们与他们中的一群一起走过尤斯顿路。

“我喜欢这部片子。”一个女孩感叹着，“布赖恩·马丁真是太棒了。他演的片子我一部都没有错过。他骑马冲下悬崖，把文件及时送到的那段真是太棒了。”

她的同伴没有那么激动。

“多傻的故事啊。如果他们还有点脑子，就该马上去问问埃利斯。任何还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这么办——”

其余的部分就没有听到了。走到人行道上时，我回头看到波洛站在马路的正中间，两边都有公共汽车几乎要撞到他。我本能地用双手捂住眼。只听见一片刹车声和公共汽车司机的咒骂声，波洛却非常庄严地走到路边，看起来就像是在梦游。

“波洛，”我说，“你疯了吗？”

“没有，我的朋友。只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在那儿，就在那一刹那。”

“这该死的一刹那。”我说，“差点就是你最后的一刹那了。”

“没关系。哦，我的朋友——我一直都是又聋又瞎，还麻木不堪。现在我知道全部问题的答案了——是的，全部五个问题。是的——我全明白了⋯⋯如此简单，如此幼稚简单⋯⋯ ”

第二十八章 波洛的问题

回家的一路都有些奇怪。

波洛很显然是在脑子里想着自己的那一套，偶尔会低声说几个字。我听到了几次。有一次他说什么“蜡烛”，还有一次听起来像是“一打”之类的。我想，如果当时的我足够聪明，应该能明白他的思路。这真的是一条很清晰的道路，只是在那个时候，在我听来就是一串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

我们一到家他就跑到电话旁边，打给了萨伏依饭店，要求与埃奇韦尔男爵夫人通话。

“没希望的，老伙计。”我有些打趣地说。

就像我常对他说的，波洛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消息最不灵通的人之一。

“你还不知道吗？”我继续说道，“她已经上了新戏，现在应该在剧院。现在只有十点半。”

波洛没有理我，继续同饭店的职员说话，那边显然是在告诉他我刚刚讲过的话。

“啊！是这样？那我想和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的女仆说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的女仆吗？我是波洛先生，赫尔克里·波洛。你还记得我吗？”

“……”

“好极了。现在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发生，我希望你立即过来见我。”

“……”

“是的，非常重要。我把地址给你，听好。”

他重复了两次，然后才满脸心事地挂上了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你真的有什么信息？”

“不，黑斯廷斯，是她会告诉我一些信息。”

“什么信息？”

“关于一个人的信息。”

“简·威尔金森？”

“哦！说到她，我已经有了我需要的所有信息。如你所说，我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那么，是谁呢？”

波洛又露出那种非常令人讨厌的微笑，告诉我等着看好了。然后他就开始挑剔地整理房间。

十分钟之后，女仆到了。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太安心。她个子矮小，穿着一身黑衣，疑惑地向四周张望。

波洛赶紧迎上前。

“啊！你来了，这真是太好了。请坐吧，是埃利斯女士，对吧？”

“是的，先生。埃利斯。”

她坐在了波洛让出来的椅子上。

埃利斯两手叠放在膝上，看看我，又望望波洛。她毫无血色的小巧脸庞神色镇定，薄薄的嘴唇绷得很紧。

“首先，埃利斯小姐，你跟着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有多长时间了？”

“三年了，先生。”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对她的事情相当了解。”

埃利斯没有说话。她看起来不太同意。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知道她的仇人都是谁吧？”

埃利斯的嘴唇闭得更紧了。

“很多女人都想看她倒霉，先生。是的，她们都和她对着干，很可怕的嫉妒心。”

“同性的朋友都不喜欢她？”

“是的，先生。她长得太好看了，总是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在戏剧这一行，有很多可怕的嫉妒心。”

“那么男人呢？”

埃利斯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先生，对男人她倒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这是真的。”

“我同意你的话。”波洛微笑着说，“不过，即便如此，我可以想到情况有了变化——”他停下不说了。

接着，波洛换了不同的语调继续说下去：“你认识布赖恩·马丁先生吗？那个电影演员？”

“哦！认识，先生。”

“很熟悉吗？”

“确实，相当熟悉。”

“我想这么说应该不会错——差不多不到一年之前，布赖恩·马丁先生曾深爱过你的女主人。”

“不顾一切地，先生。而且应该说‘还深爱着’，不用说‘曾’，如果要我说的话。”

“他当时是深信她会嫁给他，对吗？”

“是的，先生。”

“那么她有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嫁给他？”

“她是想过，先生。如果她可以摆脱掉男爵大人，我想她会嫁给他的。”

“接着，我猜，就是默顿公爵出现了。”

“是的，先生。他当时正在美国游览。她对他算是一见钟情。”

“布赖恩·马丁的希望也就没有了。”

埃利斯点点头。

“马丁先生当然也挣了不少钱，”她解释说，“但是默顿公爵还有爵位。夫人是很爱地位的人，嫁给默顿公爵，她就能成为国内头等的贵妇了。”

女仆的声音有一种志得意满的味道，这让我觉得很好笑。

“所以布赖恩·马丁先生就——应该怎么说——被拒绝了？他能接受吗？”

“他表现得可是很可怕，先生。”

“哦！”

“有一次他拿着枪来威胁她。他闹得那些事情让我非常害怕，是真的。他还经常酗酒，完全崩溃了。”

“但最后他还是冷静下来了。”

“是的，看起来是这样，先生。但他还是没放下。我不喜欢他的眼神。我警告过夫人，但是她只是大笑而已。她喜欢享受自己的魅力，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只是最近才没有经常见到他了，先生。在我看来是件好事，他看起来已经放下了，希望如此。”

“大概吧。”

波洛说出这话的样子好像让她有些惊讶。她急切地问：“你不会是觉得她有危险吧？”

“是的，”波洛严肃地说，“我想她有很大的危险，但这也是她自己造成的。”

他的手在壁炉架上漫无目的地摸索着，碰到了一瓶玫瑰花，花瓶便倒了下来，水溅到了埃利斯的脸上和头上。我很少见到波洛这样笨手笨脚的。我想大概是他的脑中太过忙乱了。他很不安——赶紧跑去拿来毛巾——很亲切地帮女仆擦干脸上和脖子上的水，一边连声道歉。

最后波洛给了她一些钱，陪着她走到门口，感谢她的到来。

“现在还早，”他看了一眼钟说道，“你可以在女主人回家之前赶到的。”

“哦！没关系的，先生。她出去吃晚饭了，我想是这样。不管怎么说，除非特别要求，否则她一般不会让我熬夜等着她回来。”

波洛忽然冒出一句毫无关系的话。

“女士，原谅我的冒昧，但是你走路有些跛？”

“没有什么事，先生。我的脚有些疼。”

“是鸡眼吧？”波洛用一种同病相怜的语调低声说道。

确实是鸡眼。波洛很详细地给她介绍了一个方子，说是按他自己的经验，非常有效。

最后，埃利斯走了。

我满心疑惑。

“那么，波洛，”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对我的急不可耐只是笑笑。

“今晚就到此为止了，我的朋友。明天一早我们得给杰普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我们还要给布赖恩·马丁先生打个电话，我想他会有些有趣的事情要告诉我们。还有，我希望能还一下我欠他的那笔债。”

“说真的？”

我瞥了波洛一眼。他正奇怪地自顾自笑着。

“不管怎么说，”我说道，“你总不能怀疑是他杀了埃奇韦尔男爵吧？特别是今晚知道了这些之后。为简报仇，杀了她的丈夫，让她去嫁另一个男人，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有些太大公无私了。”

“多么深刻的论断啊。”

“别冷嘲热讽了。”我有些恼火地说，“你一直在摆弄什么呢？”

我问的是波洛手里拿着的东西。

“是埃利斯的夹鼻眼镜，我的朋友。她把眼镜落下了。”

“胡扯！她出门时候鼻梁上不是架着眼镜吗？”

他轻轻地摇着头。

“错了！完全错了！她戴着的，我亲爱的黑斯廷斯，是我们在卡洛塔·亚当斯手袋里找到的那副夹鼻眼镜。”

我倒吸一口冷气。

第二十九章 波洛分析案情

第二天一早，由我来给杰普打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沮丧。

“哦，是你啊，黑斯廷斯。好吧，这是吹的什么风？”

我转达了波洛的口信。

“十一点过来？行啊，我是没问题。关于罗斯的死，他没有什么可以帮到我们的？我倒是不介意承认，我们正需要些帮助。什么线索都没有，真是件神秘的案子。”

“我想他是有事情要告诉你的。”我不置可否地说，“他似乎对一切都很满意。”

“这比我强了，我向你保证。行了，黑斯廷斯上尉，我会来的。”

我的下一个任务是打给布赖恩·马丁。对他说的也是波洛吩咐我说的话：波洛发现了一些挺有趣的事情，他觉得马丁先生也会想听听。当他问我是什么时，我说我也不知道，波洛并没有告诉我。他听到后沉默了一阵。

“好的。”布赖恩最后还是说，“我会到的。”

他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令我惊讶的是，波洛又给珍妮·德赖弗打了电话，邀请她也出席。

他话不多，相当严肃的样子，我也就什么都没有问。

布赖恩·马丁是第一个到的。他看起来气色不错，很有精神，但是——当然也许是我在瞎想——有一点点不安。珍妮·德赖弗几乎是紧跟其后，她看起来对布赖恩·马丁在场有些惊讶，他好像也有同感。

波洛搬来两把椅子请他们坐下，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表。

“杰普警督一会儿就到了，我想。”

“杰普警督？”布赖恩似乎吃了一惊。

“是的——我让他过来的——非官方的，作为朋友而已。”

“我明白了。”

他又恢复了沉默。珍妮迅速看了他一眼，又瞄向别处。今天上午她看起来有些心事。

过了一会儿，杰普走进了房间。

我猜，他见到布赖恩·马丁和珍妮·德赖弗的时候是有些吃惊的，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和波洛打了招呼，还是平常嘻嘻哈哈的样子。

“好啊，波洛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想你是有了什么了不起的假设？”

波洛对他笑了笑。

“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个简单的小故事——简单到我真是很惭愧没有一眼看出来。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从头开始带着你把整个案子过一遍。”

杰普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表。

“如果不超过一小时的话——”他说。

“放心吧。”波洛说，“不会花那么长时间。你看，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埃奇韦尔男爵，谁杀了亚当斯小姐，谁杀了唐纳德·罗斯？”

“最后一个，我想知道。”杰普小心地说。

“听我说下去，你就会知道一切了。你看，我会很谦逊的。”（不太可能吧！我不以为然地想。）“我会把案子的每一步都指给你们看——我会告诉你们我曾被如何蒙蔽过，以及我的表现是怎样愚蠢；还有我的好朋友黑斯廷斯，加上偶然听到的，完全陌生的路人说出的话是怎样帮我回到了正轨。”

他停了停，清清嗓子，用那种被我称做“授课”的声音开始说话了。

“我会从那晚在萨伏依饭店的晚餐说起。埃奇韦尔男爵夫人遇见了我，要求和我单独谈谈。她想要摆脱自己的丈夫。在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她说起——我曾以为这很不明智——她也许会去找一辆出租车，自己过去杀了他。这话布赖恩·马丁先生也听到了，他当时刚好走了进来。”

他转过身去。

“嗯？是这样，不是吗？”

“我们都听到了。”这位男演员应道，“威德伯恩夫妇、马什、卡洛塔——我们都听到了。”

“啊！我同意，我完全同意。那么，我始终没办法忘掉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说过的这句话。布赖恩·马丁先生在之后的某个上午过来拜访，就是想把这句话的意思表达得更明白一些。”

“完全不是这样。”布赖恩·马丁生气地叫出来，“我来是——”

波洛抬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过来，从表面来看，是为了告诉我那个被人跟踪的奇妙故事。其实那是个孩子都可以看穿的把戏。你可能是从某部过时的旧片里面借鉴过来的。说是要征求一位女子的同意——还有什么镶金牙的男人。我的朋友，没有什么年轻人会有金牙了——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这么干了——特别是在美国。金牙是老派到不行的牙科手术。啊！这套玩意儿——可笑！在讲了这个无聊的故事之后，你才开始说到你真实的目的——想让我对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有一个坏印象。再说得明白点，你在为渲染她谋杀自己的丈夫做好铺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赖恩·马丁低声说。他的脸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你对埃奇韦尔男爵会同意离婚这个说法大加嘲讽。你以为我会在之后的一天去见他，但其实我们的会面改期了。我在那天上午见到了他，而且他已经同意了离婚。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这一边就不存在任何动机了。此外，他告诉我，他已经写信给男爵夫人告知了这个决定。

“但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说她从没有收到这封信。要么是她在说谎，要么是她丈夫在说谎，或者是有人扣下了这封信——会是谁呢？

“于是我问我自己，为什么布赖恩·马丁先生不辞辛苦地过来对我撒这些谎？到底是什么内在的力量驱动着他？于是我有了一个想法，先生，你曾经狂热地爱着这位女士。埃奇韦尔男爵说过，他的太太告诉他，她想嫁给一名演员。那么，不妨假设这是真的，只不过男爵夫人又改了主意。等到埃奇韦尔男爵同意离婚的那封信寄到的时候，她想嫁的人已经不同了——不再是你了。这是一个理由，于是你扣下了那封信。”

“我从没——”

“待会儿你可以说你想说的，现在请先听我的。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呢？你是个被观众宠坏的偶像，从不知道被拒绝的滋味。在我看来，你会非常愤怒，想要尽可能伤害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还有什么会比让她被指控谋杀，甚至是因此上了绞刑架更好的办法呢？”

“仁慈的主啊！”杰普说。

波洛转身面对他。

“但是，这是真的，这就是我脑中逐渐形成的想法。有好几件事情可以支持这个推断。卡洛塔·亚当斯有两位主要的男性朋友——马什上尉和布赖恩·马丁。那么有可能，就是布赖恩·马丁这个有钱人建议搞个恶作剧，愿意给她一万美元来办成这件事。在我看来，卡洛塔·亚当斯不会相信罗纳德·马什能有一万美元给她。她知道他是极度窘迫的。布赖恩·马丁更像是那个人。”

“我没有——我告诉你——”那位电影演员声嘶力竭地喊着。

“等到亚当斯小姐写给她妹妹的信从华盛顿电传过来的时候——天哪！哎，我非常不开心。看起来我的推断是完全错误的。但是之后我有了新的发现。信的原件寄到了，那不是一封完整的信，中间有一页不见了。所以，这个‘他’并不一定是指马什上尉。

“还有另外一个证据。马什上尉被逮捕的时候，他清楚地声明，他看到布赖恩·马丁走进了那所房子。因为他是被指控的一方，所以这个证词毫无分量。而且，马丁先生有不在场证据。那是自然的，这种证据一定会有。如果是马丁先生犯下了命案，有一个不在场证明是绝对必须的。

“但是那个不在场证明只有一个人可以支持——德赖弗小姐。”

“那又怎么了？”女孩针锋相对地说。

“没什么，女士。”波洛笑着说，“只是在我碰到你和马丁先生共进午餐的那一天，你不嫌麻烦地走过来，试图让我相信你的朋友亚当斯小姐对罗纳德·马什特别感兴趣——不，就像我之前就很肯定的那样——她感兴趣的人其实是布赖恩·马丁。”

“这不可能。”那位电影明星断然地说。

“你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一点，先生。”波洛平静地说，“但是我想这是真的。这就解释了她对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的厌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这种厌恶是因为你。你把被拒绝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了，不是吗？”

“那个——是的——我觉得我必须得和人谈谈，而她——”

“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是的，她是很有同情心的，我也注意到这一点了。那么，接下来呢？罗纳德·马什，他已经被捕了。你的情绪马上好起来了，任何曾有过的忧虑都烟消云散。虽然你的计划因为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去参加了那个晚宴而出了岔子，但还是有人成了替罪羊，解除了你所有的担忧。在那之后——在午餐会上——你听到唐纳德·罗斯，那个讨人喜欢但是又有些愚蠢的年轻人对黑斯廷斯说了些什么，好像让你又不是那么安全了。”

“这不是真的！”那演员怒吼着。汗珠在他的脸上流淌，两眼因恐惧露出狂乱的光，“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接下来，发生了那个上午我认为最为震惊的一幕。

“这也是真的。”波洛镇定地说，“你居然跑到我，赫尔克里·波洛的面前编故事——我希望你也受到了足够的教训。”

我们都吓了一大跳。波洛继续像做梦一样说着。

“你们看——我给你们讲了我犯的所有错误。我曾问过自己五个问题。黑斯廷斯知道是哪些问题。其中有三个问题的答案和事情的发展完全吻合。谁扣下了那封信？布赖恩·马丁显然是个很好的答案。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导致埃奇韦尔男爵忽然改变了主意同意离婚？这个我曾有一个想法。要么是他也想另外结婚——但是我找不到证据支持这个假设——要么是有什么敲诈的情况。埃奇韦尔男爵是个品位怪异的人。有可能关于他的什么事情被发现，虽然不足以让他的妻子得到一次英国式的离婚，但是可以被她用作筹码，威胁要公之于众。我想这就是真相了。埃奇韦尔男爵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什么丑闻摆在一起。他放弃了，不过他对此的愤怒还是被自以为无人注意时脸上的凶恶表情表露无遗。这也解释了他甚至在我提到这种可能性之前就飞快地说‘反正和那封信没有任何关系’。

“还有两个问题了。其中一个是亚当斯小姐手袋里那副根本不属于她的奇怪的夹鼻眼镜；另一个是，为什么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在齐西克参加晚宴的时候会有一通电话找她。我看不出布赖恩·马丁先生会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要么我对马丁先生的怀疑是错的，要么就是这两个问题问得不对。绝望之下，我又一次读了亚当斯小姐的那封信，非常仔细地读。我又发现了新的东西！是的，我发现了新的东西！

“你们自己看看吧。信在这儿。你们看到被撕的那一页没有？边缘很不齐，这很平常。现在想想，如果在信首那个‘h’之前还曾有一个‘s’⋯⋯

“啊！明白了吧！你们看，不是‘他’——而是‘她’！提议卡洛塔·亚当斯去搞这个恶作剧的是一个女人。

“那么，我把和这件案子哪怕有一点点关系的女性列出了一个名单。除了简·威尔金森，还有四个人——杰拉尔丁·马什，卡罗尔小姐，德赖弗小姐和默顿公爵夫人。

“这四人当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卡罗尔小姐。她戴眼镜，案发当晚在房子里；她急于归罪给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而给出了不准确的证词，而且她是一个非常能干、非常有胆量，足以犯下这一罪行的女人。动机还不是很清楚——不过毕竟她为埃奇韦尔男爵工作多年了，这中间可能有什么动机，只是我们完全不知道而已。

“我还觉得不应该完全排除杰拉尔丁·马什的嫌疑。她恨她的父亲——她亲口对我说过。她有些神经质，很容易冲动。假设那晚她走进房子，刺死自己的父亲之后再冷静地走上楼去取那些珍珠首饰；想象一下她发现自己深爱的堂兄没有留在外头的出租车里等着，而是走进了房子之后，该有多懊恼。她那激动的态度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释。可以说是因为她自己不是无辜的，也可以说是她担心杀人的真是她的堂兄。还有一个小问题。在亚当斯小姐手袋里找到的那个金匣子有一个首字母D。我曾经听到她被她的堂兄称呼为‘黛娜’。还有，她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在巴黎的一间寄宿学校，很有可能会在巴黎碰到过卡洛塔·亚当斯。

“你们也许会想，把默顿公爵夫人加到这个名单里面实在是太荒唐了。但是她曾找过我，我发现她是一个偏执的人。她把自己一生的爱全部投注在儿子身上，她可能设计这么一个圈套来毁了那个她觉得会耽误自己儿子人生的女人。

“接着，就是珍妮·德赖弗小姐了——”

他停下来，看着珍妮。她头歪向一边，也望着他。

“你对我有什么设想？”

“什么都没有，小姐。除了你是布赖恩·马丁的朋友——还有你的姓是D开头的。”

“这理由不够充分吧。”

“还有一件事。你有犯下这起罪行的头脑和勇气。我很怀疑其他人有没有这样的条件。”

女孩点燃一根烟。

“继续说。”她高兴地说。

“马丁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到底是不是真的？这是我需要作出判断的。如果是，罗纳德·马什看到走进房子的人是谁？然后，忽然间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摄政门那个英俊的管家和马丁先生看起来非常相像。马什上尉看到的其实是他。所以围绕这一点我又有了一个设想。我认为，他发现了主人被杀，而且主人的尸体旁边有一个装着法郎的信封，价值一百英镑。他拿走了那些钱，溜出了房子，把钱放到某个无赖朋友那儿，然后回来用埃奇韦尔男爵的钥匙打开门，等着女仆在第二天上午发现凶杀案。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危险，因为他很相信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犯下了这桩命案。钱已经不在房子里，可能在有人发现它们不见之前就兑换成英镑了。不过，当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有了不在场的证据，苏格兰场开始调查他的来历时，他察觉到了风声，于是逃走了。”

杰普赞成地点着头。

“我还有那个夹鼻眼镜的问题需要解决。如果卡罗尔小姐是眼镜的主人，那么这案子就可以了结了。她可以扣留那封信；她可能在与卡洛塔·亚当斯商量细节，或者是在谋杀发生那晚见面的时候，不小心把夹鼻眼镜掉到了卡洛塔·亚当斯的手袋里。

“但是显然，那副夹鼻眼镜和卡罗尔小姐毫无关系。那晚我和黑斯廷斯一起散步回家，有些沮丧，试图在脑子里重新按照条理把线索都梳一下。就在那时，奇迹发生了。

“首先是黑斯廷斯谈到了几件事情。他说起了唐纳德·罗斯是参加蒙塔古·康纳爵士晚宴的十三人中的一个，而且是第一个离席的。我当时在按自己的思路想事情，没有注意到这个。我只是在刹那间想到，严格说来这个说法并不正确。他可能是晚餐结束之后第一个离开的，但其实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因为中途被叫去听电话，她才是第一个离席的人。想起她，我忽然想起一个谜语——我觉得这个谜语和她有些孩子气的心态很契合。我跟黑斯廷斯讲了这个谜语。他像维多利亚女王一样不为所动。接着我就想起，应该找谁才能问到关于马丁先生对简·威尔金森感情的事儿。她自己不会告诉我，这个我知道。接着，就在我们过马路的时候，一个路人说出了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他对自己的女性朋友说，某人‘应该去问问埃利斯’。于是整件事情就那么一下子展开在我面前了。”

他转身看了看。

“是的，是的，那副夹鼻眼镜，那个电话，去巴黎取了小金匣子的矮个子女人。埃利斯，当然了，简·威尔金森的女仆。我一步一步检查了所有过程——蜡烛——昏暗的灯光——范·杜森夫人——一切的一切。我完全明白了。”

第三十章 案发经过

他环顾四周看看我们。

“来吧，我的朋友们。”他温和地说，“让我来告诉你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卡洛塔·亚当斯在七点的时候离开了自己的住所。她搭上一辆出租车，去了皮卡迪利广场饭店。”

“什么？”我叫出了声。

“她去了皮卡迪利广场饭店。那天早些时候她用范·杜森太太的名义订了一个房间。她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你们知道的，这会令人的外貌有很大改变。如我所说，她订了房间，说她要搭夜班船去利物浦，行李已经先送过去了。八点三十分的时候，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过来要求见她，她被领到房间。她们在那儿调换了衣服。卡洛塔·亚当斯戴着金色的假发，穿着白色的塔夫绸衣服和貂皮披肩，以简·威尔金森的身份离开饭店，坐车去了齐西克。是的，是的，这是完全可能的。我曾在晚上去过那间房子，餐桌只有蜡烛照明，灯光非常昏暗，在场的人都不是很熟悉简·威尔金森。只要有金色的头发，有名的沙哑嗓音和仪态，啊！这简直太容易了。如果不成功——如果有人认出了她是假扮的——也没问题，都安排好了。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戴着深色假发，穿着卡洛塔的衣服，戴上夹鼻眼镜，结了饭店的费用，拿着她的手提箱上了出租车去尤斯顿车站。她在卫生间取下假发，在衣帽间寄存了手提箱。在去摄政门之前，她打电话到齐西克，要求和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说话。这是两人之间的约定，如果一切顺利，卡洛塔没有被认出来，她会简单地说——‘对’，我应该不需要指出，亚当斯小姐对这个电话的真实原因并不知情。听到这个字以后，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就开始行动了。她去了摄政门求见埃奇韦尔男爵，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走进书房，犯下了第一起命案。当然，她不知道卡罗尔小姐在楼上看到了她。就她所知，只有管家一个人（他从未见过她，记住这一点——她还戴着一顶可以挡住他视线的帽子）的说法对峙十二个有名声，有地位的人。

“接着，她离开房子。回到尤斯顿车站，把头发从金色换回深色，取回了手提箱。现在她需要一直等到卡洛塔·亚当斯从齐西克回来。她们只约定了大致时间。于是她去了莱昂斯·康纳饭店，偶尔看看表，等着时间慢慢过去。这时，她开始准备第二起谋杀。她把那个从巴黎定做的小金匣子放到了卡洛塔·亚当斯的手袋里，当然，这个手袋此时正在她手上。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她发现了那封信，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当她看到那封信的地址，便感觉到了危险。她打开信——预感被证实了。

“可能她的第一个直觉是干脆毁了那封信。但是她很快就看到了一条更好的出路。只要去掉其中的一页，这封信就成了对罗纳德·马什的指控——一个有很强犯案动机的人。即使罗纳德有不在场的证明，这封信看起来依然会是对某个男人的指控，因为她把那个‘她’撕掉一部分，成了‘他’。这就是她所做的事情。然后，她把信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手袋。

“接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她朝着萨伏依饭店的方向走去，当看到（假扮的）自己坐着的车从身边经过时，她加快了步子，同一时间进入饭店，直接去了楼上。她穿着很不显眼的黑衣服，不太可能有人注意到她。

“上楼之后她去了自己的房间，卡洛塔·亚当斯也刚刚到。女仆被吩咐先去睡觉，这没什么不自然的。她们再次交换了衣服，接着，我猜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提议喝一杯——庆祝一下。那杯酒里面放了佛罗那。她向自己的受害者道贺，说她明天就会把支票寄过去。卡洛塔·亚当斯回到了家，感觉非常困——她本想打一个电话给朋友——可能是马丁先生，或者是马什上尉，两人都是维多利亚区的电话号码——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太累了。佛罗那开始发挥作用。她上床睡觉——再也没有醒过来。第二起谋杀顺利完成了。

“现在轮到第三起命案了。那是在午餐会上。蒙塔格·康纳爵士提到了他在案发当晚和埃奇韦尔男爵夫人之间谈话的内容。这很容易混过去，但是复仇女神还是找上了她。有人提到了‘帕里斯的裁判’，她自然把帕里斯当成了她唯一知道的那个巴黎，那个时尚之都。

“但是坐在她对面的刚好是那晚也在齐西克的一个年轻人——一个曾听到当晚那个埃奇韦尔男爵夫人畅谈荷马和希腊文明的年轻人。卡洛塔·亚当斯是个很有教养、读过很多书的女孩。所以他不明白，他凝视着。忽然他恍然大悟，这不是同一个女人。他非常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需要找人请教，于是想到了我。他对黑斯廷斯说了。

“但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听到了。她脑子很快，精明地意识到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她听到黑斯廷斯说我要到五点才能回来。在四点四十分的时候，她去了罗斯的寓所。他开了门，非常惊讶地看到了她，但是并没有感到害怕。一个身体健壮的年轻男性没有理由害怕一位女士。他和她去了餐厅，她编了个什么故事，或者是跪下，找机会用手环住他的脖子。接着，她迅速而且利落地出手了——和上一次一样。他也许只是哽噎地发出了一点声音而已——再也没有响动。他也被灭了口。”

室内一片死寂。然后杰普用嘶哑的声音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都是她干的？”

波洛点了点头。

“但是为什么呢？如果说他已经答应和她离婚了？”

“因为默顿公爵是英国国教教会的头面人物。他绝对不敢想象自己和一个丈夫还在世的女人结婚。他是个有狂信原则的年轻人。如果是一个寡妇，那么她就相当肯定可以嫁给他了。毫无疑问，她曾试探性地提出过离婚这件事，但是他并没有点头。”

“那为什么要请你去见埃奇韦尔男爵？”

“啊！当然了！”一直表现得非常准确，非常英国化的波洛忽然又变回了自己，“为了蒙蔽我的眼睛，让我成为她并没有谋杀动机的证人！是的，她居然敢利用我，利用赫尔克里·波洛，这个狡猾的女人。我的天哪，她还成功了。哦，这个奇怪的脑子，幼稚而又狡猾。她很会演戏！当我告诉她那封她丈夫说已经寄给她，但是她发誓没有收到的信时，她演得真是好啊。她有没有为这三起谋杀感到过哪怕一点点后悔呢？我敢发誓她完全没有。”

“我跟你说过她是什么样的人。”布赖恩·马丁大声说，“我跟你说过，我知道她会去杀了他。我感觉到了。我还担心她会想出什么办法摆脱嫌疑。她很聪明——魔鬼般地聪明，又有些疯狂。我想看到她受苦，我要看到她被绞死。”

他的脸憋得通红，声音变得浑浊。

“好啦，好啦。”珍妮·德赖弗说。

她说话的样子就像是我在公园听到保姆安慰小孩子的方式。

“那个有首字母D，里面还刻着‘巴黎，十一月’的小金匣子呢？”杰普问。

“她写信定了那个盒子，然后派她的女仆埃利斯去取回来。自然，埃利斯只是去取一个已经付过账的小包裹。她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同样，埃奇韦尔男爵夫人还从埃利斯那儿借用了一副夹鼻眼镜，用来假扮范·杜森。她后来忘了这件事情，把眼镜掉在了卡洛塔·亚当斯的手袋里——她的一个疏忽。

“啊！这一切——一切都是我站在马路中间的时候想到的。公共汽车司机对我说的话可不那么客气，但是都值得。埃利斯！埃利斯的夹鼻眼镜，埃利斯去巴黎取回了小匣子，埃利斯，背后自然是简·威尔金森。除了那副夹鼻眼镜，她很有可能还从埃利斯那儿借用了别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

“一把割鸡眼的小刀。”

我打了一个冷战。

大家都沉默了。

然后，杰普用一种奇怪的，似乎是非常依赖下一个答案似的口气问道：“波洛先生，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朋友。”

布赖恩·马丁接着说话了，我觉得这倒是非常典型的他的态度。

“但是，等等啊。”他没好气地说，“我呢？今天为什么把我叫过来？为什么差点把我吓死？”

波洛冷冷地看着他。

“为了惩罚你，先生，因为你太无礼了。你怎么敢和赫尔克里·波洛耍花招？”

珍妮·德赖弗大笑起来，不停地笑，像是停不下来。

“你这是活该，布赖恩。”她最后说道。

她转向波洛。

“我很高兴能知道这不是罗纳德·马什干的。”她说，“我一直很喜欢他。我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卡洛塔没有枉死。至于布赖恩，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波洛先生，我要和他结婚了。如果他以为他能像好莱坞的时尚那样每两三年就离婚然后再结婚——怎么说呢，他的一生就不会有比这更大的错误了。他会娶我，然后和我厮守终生。”

波洛看着她——看着她坚定的下巴——还有火一样红的头发。

“这是很有可能的，小姐。”他说，“会是这样的。我说过，你有足够的勇气做任何事，甚至是嫁给一个电影明星。”

第三十一章 一篇人性的记录

过了一两天，我忽然被召回阿根廷。所以我没有再见到过简·威尔金森，只是在报纸上读到她的庭审和宣判。很意外的是——至少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她在指控面前完全崩溃了。在她还能为自己的聪明自豪，扮演好自己那个角色时，她没有犯一点错误。但只要她的自信背叛了她，被人发现了她的诡计，她继续撒谎的能力和一个孩子没有两样。在庭上交叉质询的时候，她完全崩溃了。

所以，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次午餐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简·威尔金森。但是每当再想起她，我总是能看到她那副老样子——站在萨伏依饭店自己的房间当中，试穿昂贵的黑色衣服，脸上露出严肃而专注的神情。我相信那不是伪装。她在那时是完全自然的。她的计划成功了，她再也没有什么不安和疑虑。我也相信，她对自己犯下的三起命案没有过哪怕一点点悔恨。

我在此附上一封她要求在死后才送交波洛的信。我相信，这封信足以代表那个惹人喜爱但是完全没有良知的女人。

亲爱的波洛先生，

我仔细想过整件事情，觉得还是应该写信给你。我知道你有时会发表一些案子的调查报告，但是我想你还没有发表过由当事人自己写的记录。同时我也觉得，我希望每个人都知道我到底是如何做到了这些。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情的计划是非常周详的，如果不是你，一切都会很顺利。我对这点是有些怨恨的，但是我想你也不得不那样做。我相信，如果我把这个发给你，你会把它发表的。你会的，对吧？我想被记住，我确实认为我是个很独特的人。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觉得。

事情是从美国，从我认识默顿公爵开始的。我马上就明白了，只要我成了寡妇，他就会娶我。这很不幸，他对离

婚有那种很奇怪的偏见。我曾想设法改变他，但是没有成功。我必须非常小心，因为他是个很怪异的人。

我很快意识到，我丈夫必须死掉，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能想象，这种事情在美国要好办得多。我想了又想

——但是想不出该怎么做到。这时，忽然之间，我看到了卡洛塔·亚当斯对我的模仿，我马上就有了一个想法。在她的帮助下，我可以有一个不在场证明。就在同一个晚上，我见到了你。我又忽然想到，请你去说服我丈夫同意离婚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与此同时，我逢人就说要杀了我的丈夫，因为我发现了，如果你用一种相当傻的方式说出真相，那么没人会相信你。我在谈合同的时候常常这样。而且，看上去比自己实际上更傻一些是件好事。在我和卡洛塔·亚当斯的第二次会面中，我提出了这个想法。我说这是个赌局，她马上就相信了。她将会假扮成我去参加某个宴会，如果她能瞒住所有人，就能得到一万美元。她对此非常热心，有好几个主意其实都是她想出来的——交换衣服什么的。你知道，我们不能在我的住所做，因为埃利斯总是在。我们也不能在她那儿做，因为她的女仆也会在。当然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让人发现。这有些奇怪。我只是说：‘不。’她觉得我在这点上有些犯傻，但还是让步了。我们就想出了饭店这个计划。我拿了埃利斯的一副夹鼻眼镜。

当然，我很快意识到她也必须被除掉。这挺可惜的。但是话说回来，她的那些模仿也挺无礼的，要不是对我的模

仿正好合我的意，我也会很生气。我手上有些佛罗那，不过很少用到，所以这个部分很简单。这之后我又想到一个好点子。你知道，如果让人觉得她有服药的习惯会好很多。于是我定了一个小匣子——照着我手头上一个别人送的小东西做的。我要求写上她名字的首字母，还有些刻在里面的铭文。我想如果放些奇怪的缩写，巴黎啊，十一月什么的，会让调查更加困难一些。我趁着某天在丽兹饭店午餐的时候写信定了这个小匣子，派埃利斯去取回来。当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的一切都相当顺利。我趁埃利斯去巴黎的时候拿了她的一把小刀，因为这刀很好用，很锋利。我在之后又放了回去，所以她从没有发现。是旧金山的一位医生告诉我应该从哪儿刺入。他是在和我说腰椎还有骨穿刺什么的时候提到的，他说必须非常小心，要是刺穿了小脑延髓池，碰到所有重要的神经中枢集中的延髓，将会立即致命。我让他指了好几次，给我看准确的地方，我想也许某一天就会有用了。我告诉他我是想把这个点子用在某部电影里。

卡洛塔·亚当斯把这件事写信告诉她妹妹实在是太不得体了。她对我保证过不告诉任何人的。我觉得我能想到撕去一页信纸，让那个“她”变成“他”实在是非常聪明。我可是全靠自己想到这个主意的，这是整件事中我最为自豪的一点。每个人都说我没脑子——但是我觉得想出这个点子是需要些真正的头脑的。

我非常仔细地计划了一切，当苏格兰场的那个人找来的时候，我完全按照计划行事。我对这个部分也很满意。我曾想，搞不好他真的会抓我。但我觉得很安全，因为他们不得不相信那次晚宴上的所有人，我不认为他们会发现我和卡洛塔交换衣服的事情。

在那之后，我感觉很开心，非常满足。我的运气来了，我真的觉得一切都会实现。老公爵夫人对我很不好，但是默顿对我很好。他想很快和我结婚，一点点怀疑都没有。

我想，我的一生从未像那几周一样开心过。我丈夫的侄儿被捕了，让我觉得更加安全。我对自己想到撕掉卡洛塔·亚当斯那封信的一页纸感到更得意了。

唐纳德·罗斯的事情只是运气不好而已。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好像是说帕里斯是个人，而不是巴黎这个地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帕里斯是谁——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一个男人叫帕里斯也是挺傻的。

很奇怪的是，一个人开始倒霉的时候，坏事就接二连三地来。我必须很快解决唐纳德·罗斯，事情进行得也顺利。可能有些问题，因为我没有时间巧妙计划，也没有想到一个不在场的证明。但是在那之后，我觉得我安全了。

埃利斯当然告诉过我你曾把她叫去问过话，不过我还是以为这是和布赖恩·马丁有关的什么事。我没有明白你的意图。你没有问她是不是去过巴黎取包裹。我猜你可能想到，如果她对我复述了问题，我就会觉得不对头了。即便如此，这还是一个彻底的意外。我完全不敢相信，你对我所做的一切了如指掌，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觉得没用了，我没办法和命运对抗。这真是坏运气，不是吗？我在想，你会不会为你造成的这一切感到遗憾？毕竟我只是想按我自己的方式得到幸福。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和这起案子有任何关系。我从未想到你居然会如此聪明。你看起来可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说来好笑，虽然经过了可怕的审讯，检察官那边说了很多关于我的、很不堪的事情，再加上他那种穷凶极恶的盘问，但是我的美貌完全没有因此而受损。

我比之前更苍白，更消瘦了，不知怎么回事，这样挺适合我的。他们都说我非常勇敢。他们不再公开执行绞刑了，是吧？我觉得这挺遗憾的。

我敢肯定，之前绝对没有过像我这样的女谋杀犯。

我想现在得说再见了。真是很奇怪。我似乎并没有认识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明天要去见见牧师。

原谅你的（因为我必须要原谅我的敌人，难道不是吗？）
简·威尔金森

又及：你觉得他们会在杜莎夫人蜡像馆给我造一个像吗？

版权信息

书名：东方快车谋杀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郑桥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6.01

ISBN：9787513326858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 事实

第一章 托罗斯快车上的重要旅客

第二章 托卡林旅馆

第三章 波洛拒接案子

第四章 暗夜惊叫

第五章 罪行

第六章 一个女人

第七章 尸体

第八章 阿姆斯特朗绑架案

第二部 证词

第一章 列车员的证词

第二章 秘书的证词

第三章 男仆的证词

第四章 美国太太的证词

第五章 瑞典太太的证词

第六章 俄国公主的证词

第七章 伯爵夫妇的证词

第八章 阿巴思诺特上校的证词

第九章 哈德曼先生的证词

第十章 意大利人的证词

第十一章 德贝纳姆小姐的证词

第十二章 德国女仆的证词

第十三章 旅客证词小结

第十四章 凶器

第十五章 旅客的行李

第三部 赫尔克里·波洛静坐思考

第一章 是谁？

第二章 十个问题

第三章 启发性的几点

第四章 匈牙利护照上的油渍

第五章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的教名

第六章 第二次会见上校

第七章 玛丽·德贝纳姆的身份

第八章 更多惊人内幕

第九章 波洛提出两个结论

献给M.E.L.M[1]

阿尔帕契亚，1933年

[1]M.E.L.M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第二任丈夫马克斯·埃德加·卢希安·马洛温（Max Edgar Lucien Mallowan）。阿尔帕契亚是伊拉克一处考古挖掘点，当时马克斯的工作之处。

第一部 事实

第一章 托罗斯快车上的重要旅客

叙利亚的冬季，清晨五点钟，阿勒颇[1]站台旁停着一辆在铁路指南上美其名曰托罗斯快车的火车，上面有一节厨房车、一节餐车、一节卧铺车厢和两节普通客车厢。

通向卧铺车厢的踏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法国中尉，穿着一身醒目的制服，正在跟一个矮个子男人说着什么。后者用围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红彤彤的鼻尖和两撇向上翘起的小胡子。

天气寒冷，为一位高贵的陌生人送行这份工作可不怎么令人羡慕，但中尉迪博斯克还是勇敢地坚守在岗位上，用优雅的法语说着优美的词句。实际上，他并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总有一些谣言。将军——他的将军——的脾气越来越坏。然后来了一个陌生的比利时人，好像是大老远从英国过来的。过了一星期——无缘无故紧张的一星期——再后来发生了某些事，一位很有名的军官自杀了，另外一位突然宣布辞职，那些焦虑的脸上忽然没有了焦虑，一些军事防御措施也放松了，而将军，迪博斯克中尉的顶头上司，好像忽然年轻了十岁。

迪博斯克偶然听到了将军和陌生人的一部分谈话。“你救了我们，亲爱的，”将军充满感情地说，白色的大胡子激动得直哆嗦，“你挽救了法国军队的荣誉，避免了很多流血事件！你接受了我的请求，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啊！你这么远过来——”

这个陌生人（他的名字是赫尔克里·波洛）回答得很得体，其中有这么一句：“可你确实救过我的命，我怎么能忘记呢？”接着将军也很得体地做了回答，表示过去的那件事不值一提。又提到了法国、比利时、光荣与荣耀诸如此类的话题，彼此热情拥抱之后结束了谈话。

至于两个人说的究竟是什么，迪博斯克中尉仍然是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被委以重任，护送波洛先生登上托罗斯快车，作为一位有着远大前程的青年军官，他怀着满腔热情执行这一任务。

“今天是星期日，”迪博斯克中尉说，“明天，星期一晚上，您就到斯坦布尔[2]了。”

他不是头一次这么说了。火车发动之前，站台上的对话多少会有些重复。

“是啊。”波洛先生表示赞同。

“我想，您打算在那儿待几天吧？”

“没错。我从没去过斯坦布尔，错过了会很遗憾的——是的。”他说明似的打了个响指，“没有负担——我会在那儿游览几天。”

“圣索菲，很漂亮。”迪博斯克中尉说，不过他可从来没见过。

一阵冷风呼啸着吹过站台，两人都打了个冷战。迪博斯克中尉偷偷地瞄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五分——只有五分钟了！

他唯恐对方注意到他偷看手表，赶紧继续说道：

“每年这个时候，旅行的人都很少。”他说着，看了看他们上方的卧铺车窗。

“是这样。”波洛先生附和道。

“但愿您别被大雪困在托罗斯！”

“以前有过吗？”

“有过，是的。今年还没有。”

“但愿吧，”波洛先生说，“欧洲来的天气预报，说不太好。”

“很糟糕，巴尔干的雪下得很大。”

“我听说德国也是。”

“好吧，”对话又要中断了，迪博斯克中尉赶紧说道，“明晚七点四十分，您就到君士坦丁堡了。”

“是的，”波洛先生说，拼命接着话茬儿，“圣索菲，我听说很漂亮。”

“我相信肯定棒极了。”

他们头顶上一节卧铺车厢的窗帘被拉到一边，一个年轻的女人往外看了看。

自从上个星期四离开巴格达之后，玛丽·德贝纳姆就睡眠不足，不管是在去往基尔库克[3]的火车上，还是摩苏尔[4]的旅店中，甚至在昨晚的火车上，她都没睡好。这会儿，躺在闷热不通风的车厢里睡不着，实在让人厌烦，于是她起身向外张望。

这一定是阿勒颇。当然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个长长的、光线暗淡的站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喧闹而暴怒的阿拉伯语吵骂声。她窗户下面有两个男人正在用法语交谈，其中一位是个法国军官，另一位是个留着夸张小胡子的小个子。她微微笑了笑。她从未见过穿得如此严实的人。外面肯定非常冷，难怪他们把车厢弄得这么热。她想把车窗拉低一点，可是拉不动。

卧铺车的列车员向两个男人走来，说火车就要开了，先生最好上车。小个子男人抬了抬帽子。他的脑袋简直就像一颗鸡蛋！尽管之前有些出神，玛丽·德贝纳姆还是笑了。一个滑稽可笑的小个子，无须把这种人当回事儿。

迪博斯克中尉说着道别的话，他早就想好了，直到最后一分钟终于派上了用场，说得很是漂亮优雅。

波洛先生不甘落后，回答得同样优美……

“请上车，先生。”卧铺列车员说道。波洛先生装出一副万般不舍的样子上了火车。列车员跟在他身后也爬上了火车。波洛先生挥动着双手。迪博斯克中尉向他敬礼。火车猛地一动，缓缓向前开去。

“可算结束了！”波洛先生嘟囔着。

“啊——”迪博斯克中尉颤抖着说，这才意识到自己冻坏了……

“好了，先生，”列车员动作夸张地向波洛展示他卧铺车厢的美观以及安置整齐的行李，“先生的小旅行袋，我放这儿了。”

他带有暗示意味地伸出一只手。波洛往他手里放了一张折好的钞票。

“谢谢，先生。”列车员立刻生机勃勃起来，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先生的车票在我这里，请您把护照也给我。先生是在斯坦布尔下车吧？”

波洛先生点了点头。“我看旅行的人不太多呢。”

“没几个，先生。除了您，只有两位旅客——都是英国人。来自印度的上校和从巴格达来的年轻的英国小姐。先生您需要些什么吗？”

波洛先生要了一小瓶矿泉水。

清晨五点钟搭乘火车是个尴尬的时刻。还有两个小时才会天亮，考虑到晚上睡眠不足，并且刚刚成功地完成了一个棘手的任务，波洛先生蜷在角落里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九点半，他冲进餐车，想喝杯热咖啡。

此时那里只有一个旅客，很明显是列车员说的那位年轻的英国小姐。她身材修长苗条，黑色的头发，二十八岁上下。从她吃早饭以及让服务员添加咖啡的冷静样子来看，想必是个见多识广、经常旅行的人。她一身暗色的旅行装束，料子轻薄，很适合车上闷热的空气。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无事可做，为了打发时间，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起她来。

他判断，她是那种无论在哪儿都能照顾好自己的年轻女人，沉着能干。他尤其喜欢她那极为端正的五官和细致白皙的皮肤，也喜欢她那顺滑整洁的黑发，还有她那双冷淡的灰色眼睛。不过，她看起来太干练了，不是他心目中的“美女”。

没过多久，另一个人走进了餐车。这是个四五十岁的高个子男人，身形偏瘦，棕色皮肤，两鬓略有些斑白。

“印度来的上校。”波洛自言自语道。

新来的人对女子微微鞠了一躬。

“早上好，德贝纳姆小姐。”

“早上好，阿巴思诺特上校。”

上校站住了，一只手搭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你介意吗？”他问。

“当然不。请坐。”

“呃，你知道，早饭可不是聊天的好时间。”

“正合我意。不过我不会咬人的。”

上校坐了下来。

“服务员！”他专横地命令道。

他点了鸡蛋和咖啡。

他的视线在赫尔克里·波洛身上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又毫不在意地移开了。波洛明白这个英国人的想法，知道他准会这么自言自语：“只不过是个该死的外国佬。”

不愧是这个民族的，两个英国人并没有闲聊，只是简单地说了两句，女子就起身回自己的车厢了。

午饭时，那两个人又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边，仍然无视第三个旅客。他们的谈话比早饭时活跃了一些。阿巴思诺特上校说到了旁遮普[5]，还间或询问了对方几个关于巴格达的问题。很明显，她在那儿当过家庭教师。谈话中他们发现了几个彼此共同的朋友，这立刻使二人友好起来，不再那么拘束了。他们提到了一个叫老汤米的人，还有一个老雷吉。上校问她是直接去英国还是在斯坦布尔下车。

“我直接去英国。”

“那岂不是很遗憾？”

“两年前我也坐过这趟车，那时候在斯坦布尔度过了三天。”

“哦，我明白了，我得说很高兴你直接去英国，因为我也是。”

他略显笨拙地欠了欠身，脸色有点发红。

“我们的上校很容易动感情啊。”赫尔克里·波洛饶有兴致地想，“这趟火车跟在海上航行一样危险！”

德贝纳姆小姐淡然地说那很不错，她的态度有些克制。

波洛注意到上校陪她回了她的车厢。后来，他们穿行在托罗斯壮丽的景色之中，两人肩并肩地站在过道上，俯瞰奇里乞亚门[6]时，女子忽然叹了口气。波洛正站在他们旁边，听到她低声说道：

“真美啊，我希望——我希望——”

“什么？”

“我希望自己能欣赏它！”

阿巴思诺特没有应答。他下巴的那条方形线条似乎更加严峻、冷酷了。

“希望上帝让你摆脱这一切。”他说道。

“嘘，请别说了。”

“哦，好吧。”他有点气恼地向波洛这边扫了一眼，然后说道，“不过我不喜欢你当家庭教师这个想法——对那些专横的妈妈和她们讨厌的小鬼唯命是从。”

她笑了，声音有些失控。

“不，你不能这么想。家庭教师‘饱受压迫’，是个已经被推翻了的传说。那些父母还怕被我欺负呢。”

两人没再说话。也许阿巴思诺特对自己的感情爆发感到羞愧。

“我在这儿看到了一幕奇怪的小喜剧。”波洛沉思着自言自语道。

他以后会记起这个想法的。

那晚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们抵达科尼亚[7]，那两个英国旅客下车伸展四肢，在布满积雪的站台上走来走去。

波洛先生乐于透过玻璃窗观察车站上拥挤的情形。然而大约十分钟后，他觉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兴许不是件坏事，于是他仔细地准备了一番，用好几件大衣把自己裹严，围上围巾，又在整洁的靴子外面套上胶套鞋。穿戴完毕，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站台上，一路向车头走去。

一阵声音让他认出了站在货车厢阴影中的两个模糊的人影。阿巴思诺特正在说着：

“玛丽——”

女子打断了他。

“不是现在，不是现在。等一切都结束了，等事情过去了，再——”

波洛先生小心地转身走开了，暗自纳闷……

他差点没听出来德贝纳姆小姐那冷淡而干练的声音……

“奇怪。”他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生过口角，两人没怎么说话。他感觉那位姑娘心事重重的，眼睛周围也有了青晕。

大约下午两点半时，火车忽然停了。大家都把脑袋探出窗外，几个人聚在轨道旁，看着餐车下方，还指指点点的。

波洛也探出头，询问匆匆经过的列车员。那人回答完，波洛缩回脑袋，转过身，差点撞到站在他身后的玛丽·德贝纳姆小姐。

“怎么了？”她急促地用法语问道，“为什么停车了？”

“没事，小姐，餐车下面有什么东西着火了，火势不严重，已经熄灭了，他们正在抢修。别担心，没有危险。”

她做了个不太淑女的手势，仿佛想把危险事故丢到一边，把那当作无关紧要的事。

“是的，是的，我明白，可是，时间！”

“时间？”

“没错，会延误的。”

“有可能——没错。”波洛同意道。

“可我们不能误点！火车应该在六点五十五分到达，可我还得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8]，到对岸去坐九点钟的辛普朗东方快车，如果晚一两个小时，就赶不上那趟列车了。”

“有可能——没错。”他承认道。

他好奇地看着她。她握着窗口栏杆的那只手有些不稳，嘴唇也在哆嗦着。

“这对你很重要吗，小姐？”他问。

“嗯嗯，很重要。我——我必须赶上那趟车。”

她从他身边走开，去过道找阿巴思诺特上校了。

然而她完全没有必要担忧。十分钟之后火车又开动了。到海德帕萨时只晚了五分钟，损失的时间在途中补了回来。

博斯普鲁斯海峡风高浪急，波洛先生很不舒服，他在船上和同行的旅伴分开了，没有再见到他们。

到达加拉塔大桥后，他径直坐车去了托卡林旅馆。

[1]叙利亚西北部城市。

[2]斯坦布尔（Stambul），曾为土耳其城市名，旧时又称“斯坦堡”。现为伊斯坦布尔南部的老城区。

[3]基尔库克（Kirkuk），伊拉克东北部城市。

[4]摩苏尔（Mosul），伊拉克北部城市。

[5]印巴交接的一个地区。

[6]奇里乞亚门，土耳其南部托罗斯山中的一个重要山口。

[7]科尼亚，土耳其城市。

[8]欧洲与亚洲交界，北连黑海，南通马尔马拉海。

第二章 托卡林旅馆

在托卡林，波洛要了一个带浴室的房间，接着走向门房的写字桌，问有没有他的信件。

有三封信和一封电报。看见电报时，他微微抬了抬眉毛。这是他没有料到的。

他像平时那样灵巧从容地打开电报，印刷的电文字字清晰：

你预测的卡斯纳案件有了突破进展，请速回。

“烦人。”波洛气恼地咕哝着，看了一眼挂钟，“我今晚就得走，”他对门房说，“辛普朗东方快车什么时候开？”

“九点，先生。”

“你能帮我买张卧铺票吗？”

“没问题，先生，每年这个时候都不难买票，火车差不多都是空的。头等厢还是二等厢？”

“头等。”

“好的，先生。您要去哪儿？”

“伦敦。”

“好的，先生。我会给您买一张到伦敦的票，在斯坦布尔－加来车厢为您订个卧铺。”

波洛又看了一眼挂钟，七点五十分。“我来得及吃饭吗？”

“肯定来得及，先生。”

比利时小个子点点头。他退了房，穿过门厅来到餐厅。

点餐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老朋友，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个矮胖老人，头发像刷子般支棱着，正开心地笑着。

波洛跳了起来。

“布克先生！”

“波洛先生！”

布克先生是比利时人，国际客车公司的董事，跟这位比利时警方的昨日之星相识多年。

“这次算是离家远行了吧，亲爱的？”布克先生说道。

“在叙利亚有点小事。”

“啊，所以你是要回家了？什么时候？”

“今晚。”

“太好了！我也是。我要去洛桑[1]办些事，你是要坐辛普朗东方快车吗？”

“是的，我刚刚让他们买了一张卧铺票，本来打算在这儿待几天。可我又接到一封电报，说有重要的事要我回英国。”

“唉，”布克先生叹了口气，“重要的事，重要的事！如今你在你们那行算是登峰造极了，老朋友！”

“可能是有那么点微不足道的小成就。”赫尔克里·波洛极力让自己显得很谦虚，但显然失败了。

布克先生大笑。

“待会儿见。”他说。

赫尔克里·波洛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那撮胡子沾到汤汁。

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之后，波洛环视四周，等着他的下一道菜。餐厅里只有六个人，其中两个人引起了赫尔克里·波洛的注意。

这两个人坐在离他不远的桌子旁，年轻一点儿的三十岁上下，长相讨喜，明显是个美国人。然而让这个小个子侦探感兴趣的却是他的同伴。

这个男人有六七十岁，从远处看，俨然一副慈善家的和善面孔，有点秃顶，圆圆的额头，微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假牙——这些都展示了他随和的性格。只是那双小眼睛露了馅儿——眼窝深陷，眼神十分狡诈。还不止这些。他跟他年轻的同伴说话时，扫了一眼房间，瞪了波洛片刻，就在这一瞬间，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恶毒神情，透着不自然的紧张。

随后，他站起身。

“结账去，赫克托。”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柔软中含有古怪和危险的意味。

波洛在休息室遇见他的朋友时，之前那两个人正准备离开旅馆。他们的行李被送到了楼下，年轻的那位在打理这些事，没多久，他打开玻璃门，说道：

“都准备妥当了，雷切特先生。”

那老人咕哝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接着便走了出去。

“那么，”波洛说，“你怎么看这两个人？”

“他们是美国人。”布克先生说。

“的确是美国人。我是说，对他们的性格你怎么看？”

“那个年轻人挺有礼貌的。”

“另一个呢？”

“实话说，我的朋友，我没怎么留意他。他给我的印象不太好。你觉得呢？”

赫尔克里·波洛停了一会儿，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餐厅他从我身边经过时，”他终于开口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只野兽，一只凶残的野兽，从我身边窜了过去。凶残的，你明白吗？”

“可他看起来是一副受人尊敬的样子。”

“没错！他的身体——那笼子——怎么看都那么令人尊敬，可是透过栏杆，那只野兽却在盯着你。”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我的朋友。”布克先生说道。

“也许是吧，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邪恶跟我擦肩而过的感觉。”

“那位可敬的美国绅士吗？”

“就是那位可敬的美国绅士。”

“好啦，”布克先生愉快地说，“可能你说得对。这世界上的邪恶太多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门房朝他们走来，一脸忧虑和抱歉。

“太不寻常了，先生，”他对波洛说，“火车上没有头等厢卧铺票了。”

“什么？”布克先生喊出了声，“这时候？肯定是旅游团，还是政客出访什么的——”

“我不清楚，先生，”门房恭敬地对他转过身，说道，“可的确是这样。”

“好吧，好吧，”布克先生转身对波洛说，“别担心，我的朋友，我们会安排好的。十六号卧铺房总是空的，那是列车员说了算的！”他笑了笑，看了一眼挂钟，“走吧，”他说，“我们出发。”

布克先生在火车站受到了身穿棕色制服的列车员的真挚欢迎。

“晚上好，先生，您在一号房间。”

他叫了搬运工，在半途中接过他们的行李，一路沿着车厢走过去，车身上的贴牌注明了目的地：

斯坦布尔—的里雅斯特[2]—加来

“我听说今天的卧铺都满了？”

“太不可思议了，先生，全世界的人都选择在今晚出行！”

“不管怎样你都得帮这位先生找一间卧铺房，他是我的朋友，他可以住在十六号房。”

“已经有人了，先生。”

“什么？十六号？”

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列车员笑了。他是个脸色发黄的高个子中年人。

“是的，先生，就像我跟您说的那样，车里已经满满的了——到处都是人。”

“怎么回事？”布克先生气呼呼地质问道，“是什么地方开会吗？还是旅游团？”

“不是的，先生，这纯属巧合。刚好很多人都选择了今晚搭这趟火车。”

布克先生生气地感叹了几声。

“在贝尔格莱德[3]，”他说，“会加一节从雅典开过来的车厢，还有一节布加勒斯特[4]到巴黎的车厢。可我们明天晚上才能到贝尔格莱德，今晚是个问题。二等卧铺也没有空位了吗？”

“二等卧铺有一个，先生——”

“好，那就——”

“但那是个女士卧铺，而且已经有一位德国女士在里面了——一个女仆。”

“哎呀，真不巧。”布克先生说。

“别烦恼了，我的朋友，”波洛说，“我坐普通车厢就行。”

“不行，不行，”他再次转向列车员，“旅客都到齐了吗？”

“其实，”那人说，“还有一位旅客没到。”他面带迟疑，慢吞吞地说。

“说下去！”

“二等卧铺的七号房。现在差四分钟九点，这位先生还没来。”

“是谁？”

“一个英国人，”列车员查了查他的名单，“姓哈里斯。”

“这名字是个好兆头，”波洛说，“根据我的狄更斯小说，这位哈里斯先生不会来了。”

“把这位先生的行李搬到七号房间，”布克先生说，“如果哈里斯先生来了，就跟他说已经晚了，卧铺不能为他留太久，到时我们再设法另行安排。我干吗要在乎这位哈里斯先生呢？”

“全听您的吩咐。”列车员说。接着他给波洛的搬运工指了路，自己则闪到车厢踏板的一边，请波洛上火车。

“最里面倒数第二间，先生。”他喊道。

波洛缓缓地沿着过道走过去，大部分旅客在自己房间外面站着。

他像钟表那样有规律且礼貌地说着“对不起”，最后终于走到了指定的房间，里面有人正伸手拿行李，正是在托卡斯旅馆见到的那个年轻的高个子的美国人。

看见波洛进来，他皱了皱眉。

“对不起，”他说，“我想你弄错了。”接着又用法语费力地重复了一遍。

波洛用英语回答他：“你是哈里斯先生吗？”

“不，我叫麦奎因。我——”

但就在这时，列车员的声音从波洛肩头传了过来——带有歉意而且急促的声音。

“火车上没有别的卧铺了，先生，这位先生只能住在这儿了。”

说这话时，他拉起了过道上的窗户，把波洛的行李拎了进来。

波洛对列车员语气中的歉意饶有兴致。这人肯定答应给列车员一笔不菲的小费，好让自己不受其他旅客的打扰，独自享用这个房间。可是，再慷慨的小费也不顶用了，因为公司的董事上了火车并下达了命令。

列车员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然后走出了房间。

“都放好了，先生，”他说，“您住上铺，七号房，火车一分钟后就开动了。”

说完，他便沿着过道匆匆走开。波洛走进房间。

“我可从没见过列车员亲自摆放行李，”波洛愉快地说，“真是闻所未闻！”

这位旅伴笑了笑。显然他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快——也许他觉得再追究此事也没什么意义了。“这列火车真是座无虚席啊！”他说。

随着汽笛一声巨响，火车头也凄凉地长啸一声。两人都从房间来到过道上，外面有个声音大喊：“上车！”

“车开了。”麦奎因说。

但火车并没有开动，又传来一声汽笛。

“我说，先生，”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如果你愿意睡下铺——如果方便的话——别客气，我都行。”

真是个可爱的小伙子。

“不，不，”波洛谢绝道，“我不能——”

“没关系——”

“你太客气了——”

两人谦让着。

“只是一个晚上，”波洛解释道，“到贝尔格莱德——”

“哦，我明白了。你在贝尔格莱德下车——”

“也不全是。你知道——”

火车猛然一动，两人被晃到窗口，看到灯火通明的站台缓缓地从他们身边远去。

东方快车开始了为期三天的贯穿欧洲之旅。

[1]瑞士西部城市，在日内瓦湖北岸。

[2]意大利东北部边境港口城市。

[3]塞尔维亚首都。

[4]罗马尼亚首都。

第三章 波洛拒接案子

第二天，波洛稍晚了一些才去餐车吃午饭。他起得很早，一个人吃了早饭，整个上午都在阅读那些让他回伦敦办案的文件，没怎么见过他的旅伴。

布克先生已经坐在了桌边，招呼波洛坐在对面的空位上。波洛坐了下来，马上发现自己正坐在最佳的位置上——头一个享受餐点，而且种类丰富，味道出奇的好。

直到他们开始享用美味的奶油干酪时，布克先生的注意力才从美味佳肴转移到其他事物上来。人在吃饭的时候感慨最多了。

“啊，”他叹口气，“如果我有巴尔扎克的文笔，就能好好描述一下这番景象了。”他挥挥手。

“是个不错的想法。”波洛说。

“啊？你也同意？我想还没人写过吧？不过——这适合传奇的氛围，我的朋友。我们周围的人，不同的阶层、不同的国籍、不同的年龄段，三天的旅程把这些互不相识的人聚集在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吃住，谁也离不开谁，三天后，他们各奔东西，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除非，”波洛说，“发生什么事故……”

“啊，不，我的朋友……”

“你觉得这很糟，我同意。我们只是暂且假设一下，那么，这儿的所有人没准就——被死亡——联系在一起了。”

“再来点儿酒吧，”布克先生说着，急忙斟酒，“你太吓人了，我的朋友，也许是消化不良了。”

“确实，”波洛同意道，“叙利亚的食物也许不太适合我的胃。”

他抿了口酒，然后向后一靠，环视着餐厅陷入沉思。这里坐了十三个人，正如布克先生所说，来自不同的阶层和国家。他开始研究起他们来。

他们对面那一桌坐着三个男人，他猜他们三个是独自旅行的，经过餐车服务员的准确判断之后被安排在这里。一个高大而黝黑的意大利人正起劲儿地剔着牙，他对面是个瘦削而整洁的英国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受过良好训练的仆人，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英国人旁边是个大块头美国人，穿着俗气的西装——可能是个旅行推销员。

“要做就做大！”他声音洪亮，鼻音浓重。

意大利人拔出牙签，随意地捏着。

“当然，”他说，“只是时间问题。”

英国人看着窗外咳嗽了几声。

波洛转过视线。

在一张小桌子旁边，笔挺地坐着一位他见所未见的丑到极点的老太太。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丑陋，与其说令人厌恶，还不如说是令人不解。她腰板儿挺得很直，脖子上戴着一条硕大的珍珠项链，看着不像是真的。两只手戴满了戒指。貂皮大衣披在肩上，一顶小巧、珍贵的无檐丝绒帽和下面那张蜡黄的、癞蛤蟆似的脸极不相称。

她正在跟餐车服务员说话，声音清晰、礼貌，但透着一种专横。

“劳驾，请在我的房间放一瓶矿泉水和一大杯橙汁，晚餐我要炖鸡肉，不加盐——再要一点白煮鱼。”

服务员恭敬地回答会照做的。

她礼貌性地微微一点头，站起身来，正好迎上了波洛的目光。她一副贵妇的气派，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那是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布克先生小声说道，“是个俄国人。她丈夫在革命前变现了所有的钱，投资到海外，如今她非常富有，环游世界，四海为家。”

波洛点点头，他听说过德拉戈米罗夫公主。

“是个名人，”布克先生说，“丑成那副样子还要引人注目，对吧？”

波洛表示认同。

在另外一张大桌子旁边，玛丽·德贝纳姆和另外两个女人坐在一起。其中一个是高个子的中年妇女，穿着方格子上衣和粗花呢裙子，一头浅黄色的头发像个大面包似的奇怪地盘在脑后。她戴着眼镜，一张和蔼可亲的长脸像山羊脸，正在听一个结实的、满脸笑容的老女人说话。后者的声音清晰缓慢而单调，完全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意思。

“……所以我女儿说，‘唉，’她说，‘美国的方法在这儿行不通。懒惰是这个民族的本性。’她说：‘他们没有一点精神头——’你要是知道我们那儿的大学的情形，肯定会很惊讶。他们有一批优秀的教师，没什么比教育还重要。我们应该教东方人认清我们西方的思想。我女儿说……”

列车钻进隧道，乏味单调的声音淹没在其中。

旁边一张小桌旁坐着阿巴思诺特上校，独自一人。他紧紧地盯着玛丽·德贝纳姆的后脑勺儿。他们没有坐在一起。可其实座位并不难安排。为什么呢？

波洛想，也许是玛丽·德贝纳姆不愿意。家庭教师是很小心的，外表举止很重要。一个靠此生活的女孩得格外谨慎。

他的视线转向了车厢的另一边。尽头靠着墙壁，坐着一位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宽脸中年妇女。他猜也许是德国人或斯堪的纳维亚人。多半是那个德国女仆。

波洛的目光越过她，看到一对身体前倾、谈笑风生的情侣。男人穿着宽松的花呢英式服装，但不是英国人。波洛只能看见他的后脑，但是脑袋的形状和肩膀的模样，透露出此人身形魁梧匀称。他突然转过头，波洛看到了他的侧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相貌英俊，蓄着一大撮漂亮的胡子。

他对面的那位是个妙龄女郎——也就二十岁。她穿着黑色紧身的小外套和裙子，白缎衬衫，小巧时髦的黑帽子很别扭地戴在头上。她长着一张精致的外国人的脸，皮肤白皙，棕色的大眼睛，乌黑的头发，修剪精致、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一根长烟嘴香烟，戴着一枚镶祖母绿的白金戒指。无论长相还是声音，都十分娇媚。

“很漂亮啊，”波洛嘀咕着，“是夫妻吗？”

布克先生点点头。

“我想是匈牙利大使馆的，”他说，“天造地设的一对。”

还有两个人在吃午饭——波洛的旅伴麦奎因和他的主人雷切特先生。后者面朝波洛坐着，于是波洛再一次研究起那张讨人厌的脸来，那对眉毛和恶毒的小眼睛都流露出假仁假义。

不用说，布克先生看出了老朋友的表情变化。

“你在看你的野兽吧？”他问。

波洛点点头。

波洛的咖啡端上来时，布克先生站起身，他比波洛吃得早，结束得也早。

“我回房间了，”他说，“等一会儿过来聊天吧。”

“非常乐意。”

波洛啜着咖啡，还点了一杯甜酒。服务员捧着他的钱盒子各个桌子收费。这时，那位年长的美国太太尖利而哀怨地说了起来：

“我女儿说：‘买本餐券就省得麻烦了——一了百了。’现在可不是这样了。得付一成的小费才给一瓶矿泉水——还有股子怪味道。而且他们连依云和薇姿都没有，真是奇怪。”

“没错——他们只能——你怎么说的来着——提供本国的水。”山羊脸太太解释说。

“哼，真是奇怪。”她十分不满地看着桌上那些找给她的零钱，“看看他给我的这些形状奇怪的玩意儿，第纳尔[1]还是什么，看着就像堆垃圾！我女儿说——”

玛丽·德贝纳姆向后推开椅子，站起身向另外两人微微点一点头，走了。阿巴思诺特上校也起身跟在后面出去了。那位美国太太收起了她十分厌恶的零钱，和山羊脸太太一前一后地走了。那对匈牙利恋人也离开了。除了波洛、雷切特和麦奎因，餐厅里别无他人了。

雷切特跟他的同伴说了几句话，那人便站起来离开了餐厅。接着，他也站了起来，但没有和麦奎因一同出去，而是出人意料地坐在了波洛对面的椅子上。

“能借个火吗？”他说，声音很柔和，还有点鼻音，“我姓雷切特。”

波洛微微欠了欠身，伸手进口袋掏出一盒火柴递了过去，可对方接过去后并未点燃。

“我想，”他接着说，“我有幸跟赫赫有名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说话，对吗？”

波洛又欠了欠身。“您所知正确，先生。”

在那人再次开口讲话之前，侦探早已留意到对方那双古怪而精明的眼睛正在打量着他。

“在我们国家，”他说，“人们说话一向开门见山。波洛先生，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一个委托。”

赫尔克里·波洛扬了扬眉毛。

“先生，如今我的顾客十分有限，我很少接案子了。”

“啊，当然，我明白。不过波洛先生，这可是一大笔钱。”他用柔和而颇具说服力的声音重复说道，“一大笔。”

波洛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您想让我为您做什么，呃，雷切特先生？”

“波洛先生，我是个有钱人，非常有钱。高处不胜寒啊。我有个敌人。”

“只有一个敌人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雷切特尖锐地问道。

“先生，以我的经验来看，如果一个人到了你说的那个地位，往往不止有一个敌人。”

听到波洛的回答，雷切特松了口气，他赶紧说道：

“啊，没错，我同意你这个观点，一个或多个敌人都没有关系，要紧的是我的安全问题。”

“安全？”

“我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波洛先生。我是个很爱惜自己的人，”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型自动手枪，在波洛眼前晃了晃，冷冷地继续说道，“我认为自己还不至于遭人暗算，但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万无一失。我认为你值得我支付这笔钱，波洛先生。请记住，这可是——一大笔钱。”

波洛沉思着注视了他好一阵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对方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很遗憾，先生，”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不能答应你。”

那人精明地看着他。

“你开个价钱吧。”他说。

波洛摇摇头。

“你不明白，先生。我在事业上很走运，所赚的钱完全可以满足我的现实需要和各种任性的想法。我现在只接受——感兴趣的案子。”

“你可真有勇气，”雷切特说，“两万美元能打动你吗？”

“不能。”

“如果你还想多要，那可不成，我是个识货的人。”

“我也是，雷切特先生。”

“我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

波洛站起身。

“容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不喜欢你那张脸，雷切特先生。”

说完，波洛离开了餐车。

[1]第纳尔，南斯拉夫、伊拉克、利比亚及阿尔及利亚等国的货币单位。

第四章 暗夜惊叫

辛普朗东方快车于当晚八点四十五分抵达贝尔格莱德，预定在九点十五分再次开动，于是波洛下车到了站台上。可他并没停留多久，天气太冷了，外面下着大雪，即使站台上有顶棚也不顶用。他返回自己的房间。正在站台上搓手跺脚取暖的列车员对他说：

“您的行李已经搬到一号房间去了，先生，布克先生那间。”

“布克先生去哪儿了？”

“他搬到刚挂上的、从雅典来的车厢里去了。”

波洛去找自己的朋友，布克先生对他的抗议置之不理。

“没事，没事，这样更方便。你直接去英国，所以最好待在去加来的车厢里。哎呀，我在这儿很好，安静极了，车厢空空的，只有我和一个小个子希腊医生。啊，我的朋友，这个晚上真是……他们说很多年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但愿我们不会被大雪堵在路上，我跟你说，我可受不了！”

九点十五分，火车准时驶出车站。过了一会儿，波洛站起来，和朋友道晚安，然后沿过道返回自己新的车厢，在火车前端，挨着餐车。

旅程的第二天，大家的隔阂逐渐打破了。阿巴思诺特上校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和麦奎因聊天。

一看到波洛，麦奎因马上停了下来，满脸的惊奇。

“啊，”他大叫，“我以为你下车了！你说你在贝尔格莱德下车的。”

“你误会我啦，”波洛微笑着说，“我记得我们谈到这个的时候，火车刚好从斯坦布尔开动。”

“但是，老兄，你的行李，不见了。”

“搬到另一个房间了。”

“哦，我明白了！”

他继续跟阿巴思诺特上校说起话来，而波洛则沿着过道往前走。

离他房间两扇门远的地方，那个美国老女人——哈巴特太太——正站着跟山羊脸太太——瑞典人——说话。她硬塞给后者一本杂志。

“没事儿，拿着吧，亲爱的，”她说，“我还有好多别的可以看呢。唉，感冒可真吓人。”她友好地冲波洛点点头。

“你真是太好了。”瑞典太太说。

“没关系，希望你能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头就不那么疼啦。”

“只是天气太冷了。我去泡杯热茶。”

“你有阿司匹林吗？真有吗？我这里多得是。那好吧，晚安，亲爱的。”

对方离开之后，她转向波洛，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怪可怜的，是个瑞典人。据我所知，是个传教士之类的人，教学的，是个好人，可不怎么会说英语，她最爱听我跟她讲我女儿了。”

此刻，波洛已经知道到了哈巴特太太女儿的全部情况。火车上每个懂英语的人都知道！她和丈夫在士麦那[1]一所很大的美国大学里工作，这个哈巴特太太是第一次来东方旅行，她对土耳其人及其草率邋遢的行为方式，还有他们的路况等都有不少看法。

他们旁边的那扇门开了，那个消瘦苍白的男仆走了出来。波洛瞥见房间里面雷切特先生正坐在床沿。看见波洛，他的神情都变了，气得沉下了脸。随后，门关上了。

哈巴特太太把波洛稍稍往旁边拉了一下。

“你知道，我怕死那个男人了。哦，不是那个男仆——是另一个，他的主人。确实是个主人！那个人有问题。我女儿总是说我的直觉很准。‘妈妈的预感准得不得了。’我女儿说的。我对那人有种预感。他住在我隔壁，我可真害怕。昨晚我把行李箱顶在连通门上了。我想我听见他转动门把手了。要知道，如果这男人真是个杀人犯，就像你读过的那种火车大盗，我可一点也不奇怪。我这么说可能很蠢，但事实就是这样。我被那个人吓死了！我女儿说我这次旅行会很愉快，可不知怎么的，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么说可能很蠢，但我总觉得好像会有事发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那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受得了去给他当秘书？我真是不明白。”

阿巴思诺特上校和麦奎因正从过道上向他们走过来。

“来我的房间吧，”麦奎因边走边说，“今晚我们还没聊够，我想弄明白你们关于印度的政策是——”

两个人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进了麦奎因的房间。

哈巴特太太向波洛道了晚安。“我想我要上床看书睡觉了。”她说，“晚安。”

“晚安，太太。”

波洛走进自己的房间，就是雷切特前面的一间。他脱了衣服上了床，看了大约半个钟头的书就关灯了。

几小时后他醒了，被惊醒了。他知道是什么惊扰了自己——一声很响的呻吟，几乎可以说是叫喊了，近在咫尺。与此同时，电铃骤然叮当大响。

波洛下床扭亮了灯。他意识到火车停了——可能是到站了。

喊叫声吓了他一跳。他记得隔壁房间住的是雷切特。他下床打开门，正巧列车员匆匆从过道走来，敲了敲雷切特的门。波洛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观察着。列车员再次敲了敲门。铃声响了起来，指示灯显示是远处的另外一个门。列车员扭过头看了一眼。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大喊：“没事，我按错铃了。[2]”

“好的，先生。”列车员又快步跑去敲刚才亮灯的那扇门。

波洛回到床上，放心地关了灯。他看了一眼手表，正好差二十三分一点。

[1]土耳其西部城市。

[2]原文为法语。

第五章 罪行

波洛觉得一时之间难以入睡。首先是没有了火车的晃动。如果外面是个车站，也实在太安静了。相比之下，火车里的声音倒是异常响亮。他能听见雷切特在隔壁的动静——走动声、按水龙头的咔嗒声、自来水流动的声音、水溅出来的声音，然后水龙头又咔嗒一声关上了。外面过道上的脚步声，有人趿着卧室的拖鞋走了过去。

赫尔克里·波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外面的车站怎么这么安静？他喉咙发干——忘记要一瓶矿泉水了。他又看了看手表。才一点十五分。他想按铃向列车员要一瓶矿泉水，手指刚要伸向电铃，但又停下了。在寂静中，他听见“叮”的一声。列车员不可能同时照顾到每个铃声。

叮……叮……叮……

铃声响了又响。列车员在哪儿？有人不耐烦了。

叮……

无论是谁，仍在固执地按着按钮。

突然，过道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列车员来了，敲了敲波洛房间不远处的门。

然后传来了说话声——列车员的声音，恭敬而抱歉。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再坚持且喋喋不休。

哈巴特太太！

波洛暗自发笑。

这场口角——如果是的话——持续了一阵子，哈巴特太太和列车员的说话比例是九比一！最终，事情似乎是解决了。波洛清楚地听见“晚安，太太”，还有关门声。

他的手指按了按电铃。

列车员立刻出现了。满头大汗又闷闷不乐。

“请帮我拿瓶矿泉水吧。”

“好的，先生。”大概是因为波洛冲他眨了眨眼睛，列车员诉起委屈来，“那个美国老太太——”

“怎么了？”

他擦了擦额头。“您想想我跟她在一块的时候！她坚持说——死活坚持——她房间里有个男人！您想想，先生，这么小的地方，”他用手比画了一圈，“他能藏在哪儿？我跟她争辩了一下，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坚持说，她醒了发现有个男人在那儿。于是我问，那个男人怎么能出去后还能把门闩上。可她就是听不进去，好像还嫌我们不够麻烦似的，这大雪——”

“大雪？”

“是啊，先生，您没注意到吗？火车停了。我们困在雪堆里了，天知道我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待了七天。”

“我们这会儿在哪儿？”

“在温科夫齐[1]和布罗德[2]之间。”

“唉，唉。”波洛苦恼地说。

列车员退了出去，回来时带来了矿泉水。

“晚安，先生。”

波洛喝了一杯水，好让自己安静地睡着。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再次被惊醒了。这一次，好像是什么重的东西砰的一声撞在了他的门上。

他跳起来打开门向外看，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在右边，离他有段距离的过道上，有个裹着一件猩红色和服式睡衣的女人走开了。在另一端，列车员坐在小椅子上，正在一大张纸上填写什么。周围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肯定是发神经了。”波洛说着又回到了床上。这次他一觉睡到了早上。

醒来时火车仍然停滞不前。他拉开窗帘向外看，只见火车周围堆满了厚厚的积雪。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九点四十五分，他和平时一样一身整洁而时髦的打扮，向餐车走去，里面一片唉声叹气。

旅客们之前可能存在的任何隔阂已经完全打破了，所有人被一个共同的不幸联系在了一起。哈巴特太太正在高声吵闹着。

“我女儿还说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方式，坐上火车就直接到帕鲁斯了。现在我们可能要在这儿困上好几天，”她哀叹道，“而且我的船后天就要开了，我还能赶上吗？我甚至都不能打个电报去退票！我气得都不想再说这个了！”

那个意大利人说他在米兰还有要紧的事。大块头美国人说“真是太糟糕了，太太”，还安慰性地说火车还是有希望把时间补上的。

“我姐姐，还有她的孩子们都在等着我，”瑞典太太抽泣着说，“我也没办法通知他们，他们会怎么想啊？肯定会认为我出事了。”

“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玛丽·德贝纳姆问，“没人知道吗？”

声音里有种不耐烦。但波洛注意到，托罗斯快车停车检查时她的那种近乎疯狂的焦虑已经消失不见了。

哈巴特太太又说了起来。

“这火车上没人了解情况，也没人想要做点事。只是一群没用的外国人。哼，要是在我们国家，至少有人会想办法做点什么的！”

阿巴思诺特转向波洛，小心谨慎地用带着英国口音的法语说：

“你是铁路公司的董事吧，先生？你能说一下——”

波洛微笑着纠正他。

“不不，”他用英语说，“我不是。你把我和我的朋友布克先生弄混了。”

“哦，对不起。”

“没关系，这很正常。我现在住在他之前的房间里。”

布克先生不在餐车里。波洛四处看看还有谁不在。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和那对匈牙利情侣都不在。还有雷切特和他的仆人，以及那个德国女仆也不在。

瑞典太太擦了擦眼睛。

“我真傻，”她说，“这么不争气地哭鼻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这种基督教精神没有获得大家的认可。

“这的确很好，”麦奎因心情烦乱地说，“我们会在这儿待上好几天。”

“这里究竟是哪个国家啊？”哈巴特太太眼泪汪汪地问。

得知这里是南斯拉夫后，她说：“哦，一个巴尔干国家，还能指望什么？”

“你是最有耐心的一个了，小姐。”波洛对德贝纳姆小姐说。

她微微耸了耸肩。

“一个人能做什么？”

“你真像个哲学家，小姐。”

“那意味着一种超然而置身事外的态度。我觉得我的态度更为自私。我已经学会如何不浪费感情了。”

她的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她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波洛，停在窗外厚重的积雪上。

“你很坚强，小姐，”波洛礼貌地说，“我觉得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坚强。”

“哦，不，不，真的。我知道有个人比我坚强得多。”

“这个人是？”

她好像突然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正在跟一个陌生人、一个外国人说话。可直到今天早上，她也就跟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她礼貌而疏远地笑了。

“呃，比如那个老太太，可能你也注意到她了。一位十分丑陋的老太太，可很有吸引力。她只要举起个小手指头，客气地说一句话，全车人都得为她奔走。”

“他们也会服从我的朋友布克先生，”波洛说，“但那是因为他是这条线路的董事，而不是性格坚强。”

玛丽·德贝纳姆笑了。

一早上过去了，包括波洛在内的几个人仍然留在餐车里。此刻，集体生活能让人感觉时间好过些。他听到了更多有关哈巴特太太女儿的事，也听到了已经过世的哈巴特先生一辈子的习惯，从早上起床吃谷类早餐，一直到晚上穿着哈巴特太太亲自给他织的睡袜睡觉，等等。

波洛正在听那位瑞典太太混乱地讲述她的传教宗旨时，一位列车员走进餐车，来到他身旁。

“打扰了，先生。”

“什么事？”

“布克先生问您是否愿意劳驾去他那里坐一会儿。”

波洛站起来，向瑞典太太道了歉，然后跟列车员走出餐车。此人不是他所在车厢的列车员，而是个白皙的高个子。

波洛跟着向导穿过自己车厢的过道，来到下一节车厢的过道上。那人敲了敲门，然后站在一旁请波洛进去。

这不是布克先生自己的那个房间，是个二等房——选这间也许是因为它面积更大一些。不过仍然给人以拥挤的感觉。

布克先生坐在对面角落的一个小座位上。对面靠窗的角落里，是一个黑皮肤的小个子男人，正在望着窗外的雪。一个身材高大、穿蓝色制服的男人（列车长），还有波洛自己车厢的列车员，两人站在那儿，几乎堵住了波洛的去路。

“啊，我的好朋友，”布克先生喊道，“进来吧，我们需要你。”

窗边的小个子男人在座位上移了移，波洛才得以从另外两个人中间挤过去，坐到他朋友对面。

布克先生脸上的表情让波洛强烈地感觉到，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出什么事了？”他问。

“问得好！首先是这场雪——这次堵塞。现在又——”

他顿住了。列车员发出了压抑的喘息声。

“现在又怎么了？”

“现在又有一个旅客死在卧铺上了——被刺死了。”

布克先生带着一种平静而绝望的语气说道。

“一个旅客？哪一个？”

“一个美国人，姓——姓——”他翻查了一下面前的笔记，“雷切特。不错，是姓雷切特吧？”

“是的，先生。”列车员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波洛看看他，对方面如死灰。

“你还是让他坐下吧，”波洛说，“不然他要晕了。”

列车长挪了挪身子，列车员一屁股跌坐在角落里，把脸埋进手中。

“啊！”波洛说，“事情很严重！”

“确实非常严重。首先，谋杀本身就是最严重的灾难。然而不仅这样，现在情况非同寻常。我们被困在这里，可能会待上几个小时……不是几小时，而是几天！还有一个情况，我们每经过一个国家，几乎都有该国的警察在车上，但是南斯拉夫——没有。你明白了吗？”

“处境确实很艰难。”波洛说。

“还有更糟的。康斯坦汀医生——我忘记介绍了。康斯坦汀医生。波洛先生。”

黑皮肤的小个子男人欠了欠身，波洛也回了礼。

“康斯坦汀医生认为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钟。”

“在这个问题上很难做精确的判断，”医生说道，“不过我想我能断定死亡时间是在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最后一次看见雷切特先生活着，是什么时间？”

“据说一点二十分的时候他还跟列车员说过话。”布克先生说。

“没错，”波洛说，“我亲耳听见了。这是已知的最后一个消息吗？”

“是的。”

波洛转向医生，医生继续说道：

“雷切特房间的窗户是大敞着的，这不由得让人猜测凶手是从窗户逃走的。但我认为开窗是个假象，任何人跳窗逃走都会在雪地上留下明显的脚印。但是并没有。”

“谋杀是何时被发现的？”波洛问。

“米歇尔！”

列车员站了起来，仍旧是一脸的苍白和恐惧。

“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这位先生。”布克先生命令道。

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位雷切特先生的仆人今早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动静。后来，就在半小时之前，餐车服务员过来了，想问问先生是否需要吃午饭。这是十一点时的事。

“我用自己的钥匙给他开了门，可里面还有链条，打不开。没有人应门，里面静静的，很冷——冷极了。窗户是开着的，雪花飘了进来。我想先生也许生病了，便叫来了列车长。我们弄断锁链进屋一看，他——啊，太可怕了！”

他又把脸埋进了双手之中。

“门是锁上的，里面也有锁链锁着，”波洛沉思着说，“不是自杀吧，嗯？”

希腊医生讥笑道：

“一个人会朝自己身上刺十刀、十二刀甚至十五刀自杀吗？”

波洛睁大了双眼。“太残忍了。”他说。

“是个女人，”列车长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看样子肯定是个女人，只有女人才会那样刺。”

康斯坦汀医生陷入了沉思，脸也皱成一团。

“那得是个强壮的女人，”他说，“我不愿意说复杂的技术性问题，那只会更加混乱，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有一两刀刺得很用力，把骨头和肌肉上坚硬的韧带都刺穿了。”

“很明显，作案手法很不科学。”波洛说。

“还有更不科学的，”康斯坦汀医生接着说，“这么多刀都是随意乱刺的，有几刀只是划了一下，几乎没什么损伤。看起来就像是有人闭着眼睛，盲目而疯狂地乱刺一气。”

“是个女人，”列车长再次说道，“女人就是这样，生起气来很有力气。”他郑重地点点头，大家不由得怀疑他对此是否深有体会。

“我有件事可供大家参考，”波洛说，“雷切特先生昨天跟我说过话。根据我的理解，他说他处于危险之中。”

“‘干掉他’——这是美国人的表达方式，对吗？”布克先生问，“那就不是女人了，而是个‘歹徒’或‘持枪歹徒’。”

眼见自己的理论被推翻，列车长一脸痛苦。

“如果是这样，”波洛说，“手法似乎太业余了。”他很专业地反对道。

“火车上有个美国大块头，”布克先生继续推行自己的理论，“一个外表普通、穿着糟糕的家伙，嚼着口香糖，我认为好人不会这么干。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听到他提问的列车员点点头。

“是的，先生，十六号房，但不可能是他，不然我应该能看到他进出房间。”

“也许你没看到，也许。我们稍后再深入探讨。问题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看看波洛。

波洛回看了他一眼。

“好吧，我的朋友，”布克先生说，“你能理解我请你做的事情。我了解你的才干。你来指挥这次调查吧！不，不，别拒绝我。你看，对我们而言这非常严重——我是代表国际客车公司这么说的。等到南斯拉夫警察过来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够向他们提供解决方案，那问题就简单了！不然就会拖延时间，麻烦重重。无辜的人也会被牵连其中，谁知道呢！然而，如果你解开了这个谜题！我们就可以说：‘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件，这就是罪犯！’”

“假如我解不开呢？”

“啊，我的朋友，”布克先生的声音更加积极亲切了，“我知道你的名气，也了解你的做事方式。对你来说，这是个理想的案子。查查所有这些人的背景，发现幕后的真相，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和无穷的麻烦。可我不是经常听你说，只需要躺在椅子上思考思考就能破案了吗？那就这么做吧。跟车上的旅客谈一谈，看看尸体，研究一下线索，然后……好啦，我相信你！相信你绝不会乱夸海口的。躺下来思考吧，就像我常听你说的那样，动动你那小小的灰色脑细胞——你就想出来了！”

他俯身向前，充满深情地看着侦探。

“你的信任打动了我，我的朋友，”波洛颇为激动地说，“就像你说的，这案子并不难。昨天晚上我自己……不过我们现在先不说这些。实际上，我对这个案子也很感兴趣。就在半小时之前，我还在想，现在我们被困在这儿，将要面对很长一段无聊的时间。而现在——我已经有事可做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布克先生热切地说。

“是的，你就把案子交给我吧。”

“太好了——我们都听你的调配。”

“首先，我想要个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平面图，上面标注着每个人所在的房间。我还要看看他们的护照和车票。”

“米歇尔会给你这些的。”

列车员离开了房间。

“车上还有哪些旅客？”波洛问。

“在这节车厢，只有康斯坦汀医生和我。从布加勒斯特过来的车厢里，只有一位跛脚的老先生。他跟列车员很熟。除此之外就是普通车厢了，但跟我们关系不大，因为昨天晚饭之后它们就被锁上了。斯坦布尔－加来车厢前面，就只有餐车了。”

“那么，看起来，”波洛缓缓地说，“我们好像得在斯坦布尔－加来车厢里寻找凶手了，”他转向医生，“我想，你是这个意思吧。”

希腊人点了点头。

“晚上十二点半时，我们冲进了雪堆里。从那以后，没人能离开火车。”

布克先生板着脸说：“凶手就在我们身边——现在还在这列火车上……”

[1]南斯拉夫城市。

[2]俄罗斯城市。

第六章 一个女人

“首先，”波洛说，“我得和那位年轻的麦奎因先生谈谈。他也许能给我们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当然。”布克先生说着，转向列车长，“请麦奎因先生过来一下。”

列车长离开了车厢。

列车员带着一沓护照和车票回到房间。布克先生接了过去。

“谢谢你，米歇尔。我想，你最好还是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吧。稍后我们会正式听取你的证词。”

“好的，先生。”米歇尔也离开了车厢。

“见过年轻的麦奎因之后，”波洛说，“也许得请医生和我去一趟死者的房间。”

“当然。”

“我们看完那里之后——”

就在这时，列车长带着赫克托·麦奎因回来了。

布克先生站起身。

“这里有点挤，”他愉快地说，“坐我这儿吧，麦奎因先生。波洛先生坐你对面——就是这样。”

他转向列车长。

“把餐车里的人全部都请出去。”他说，“空出来给波洛先生用。你在那里跟旅客谈话可以吧，亲爱的？”

“好的，那里再合适不过了。”波洛同意道。

麦奎因站在那儿，瞧瞧这个，看看那个，他听不太懂连珠炮似的法语。

“出什么事了？”他吃力地用法语说道，“为什么——”

波洛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示意他坐在角落那儿。他坐了下来，再次问道：

“为什么——”然后他停住了，换成了自己的语言，“车上发生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又看了一圈房间里的人。

波洛点了点头。“没错，出事了。你对这个打击要做好思想准备。你的主人，雷切特先生，死了。”

麦奎因撅着嘴吹了声口哨。他眼睛一亮，除此以外，他脸上没有任何震惊和痛苦的表情。

“这么说他们还是干掉他了。”他说。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麦奎因先生？”

麦奎因犹豫着。

“你是在假定雷切特先生是被谋杀的吗？”

“不是吗？”这次麦奎因倒是惊讶了，“啊，是的，”他缓缓地说，“我是这么认为的。你是说他只是死在睡梦中吗？啊，这老头很强壮啊——很强壮——”

他停住了，为自己的直言不讳而茫然无措。

“不，不，”波洛说，“你的假设非常正确。雷切特先生是被谋杀的，被刺死的。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这是一起谋杀，而不是——正常死亡。”

麦奎因又犹豫了。

“我得搞清楚，”他说，“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是受国际客车公司委托，”波洛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我是个侦探，叫赫尔克里·波洛。”

他并未得到自己预期的效果。麦奎因只说了句“哦，是吗”，然后就等波洛的下文了。

“你也许听过这个名字。”

“呃，好像有点儿印象，不过我一直以为是个做女装的裁缝。”

赫尔克里·波洛嫌恶地瞅着他。

“太不可思议了！”他说。

“什么不可思议？”

“没什么。我们先说说眼前这件事吧。我要你告诉我，麦奎因先生，你知道的关于死者的一切。你是他的亲戚吗？”

“不，我——以前是——他的秘书。”

“这份工作你做了多久？”

“只有一年多。”

“请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

“呃，一年多以前我在波斯遇到了雷切特先生——”

波洛打断了他。

“你在那儿做什么？”

“我从纽约到那儿调查石油特许权。我想你也不愿意听我说这方面的详情吧。我和我的朋友们处境很糟。雷切特先生也在同一家旅馆，刚刚跟他的秘书吵了一架，于是他请我做这份工作，我答应了。当时我无所事事，很愿意接受这份现成的高薪工作。”

“从那以后呢？”

“我们到处旅行。雷切特先生想环游世界，可语言不通，于是我更像是个旅游团的导游而不是秘书。生活倒是很愉快。”

“现在跟我详细说说你老板的情况。”

年轻人耸耸肩，面露难色。

“这可不容易说。”

“他全名叫什么？”

“塞缪尔·爱德华·雷切特。”

“他是美国公民吗？”

“是。”

“他是美国哪里人？”

“我不知道。”

“好吧，告诉我你知道的。”

“真实的情况是，波洛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雷切特先生从不谈论自己或者在美国的生活。”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我猜他是羞于谈论自己的出身吧。有些人是这样的。”

“你觉得这个结论能令人满意吗？”

“坦白说，不能。”

“他有什么亲人吗？”

“他从没提起过。”

波洛接着问道：

“你总得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吧，麦奎因先生。”

“嗯，是的，确实。首先，我认为雷切特不是他的真名。我觉得他离开美国肯定是为了逃避某些人或事。直到几星期前，我都一直认为他是个成功人士呢。”

“后来呢？”

“他开始收到一些信件——恐吓信。”

“你见过这些信吗？”

“是的。我负责处理他的信件，第一封信是两个星期前收到的。”

“这些信都销毁了吗？”

“没有，我的文件夹里还有两封——还有一封被雷切特先生愤怒地撕掉了。我要拿来给你吗？”

“那太好了。”

麦奎因离开了房间。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在波洛面前放了两张极脏的信纸。

第一封内容如下：

你以为你骗了我们能逍遥法外是吗？绝不可能。我们要干掉你，雷切特，我们一定会干掉你！

没有署名。

波洛只是扬了扬眉毛，未加评论。他拿起了第二封信。

我们会带着你去兜兜风，雷切特，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干掉你——明白吗？

波洛放下了信。

“风格单调！”他说，“比笔迹还差。”

麦奎因盯着他。

“你看不出来，”波洛愉快地说，“对这种事得有眼力的人才行。这些信不是一个人写的，麦奎因先生，是两个或者更多的人写的——每次各写一个单词的一个字母。而且用的还是印刷体，这样鉴别起来就更难了。”他顿了顿，又说，“你知不知道，雷切特先生曾经请我帮助他？”

“请你？”

麦奎因那惊讶的语气明确地告诉波洛，这个年轻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侦探点点头。“是的，他很惶恐。告诉我，他收到第一封信时有什么反应？”

麦奎因迟疑了。

“很难说。他——他——笑着把信放在了一边，很镇静。但，不知怎么，”他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总觉得他在这平静之下隐藏了很多情绪。”

波洛点点头，接着问了一个令人意外的问题。

“麦奎因先生，你可否诚实地告诉我，你对你的老板有何评价？你喜欢他吗？”

赫克托·麦奎因想了一会儿。

“不，”他终于回答道，“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我说不清，虽然他一直对人很和气，”他顿了顿又说，“但是说实话，波洛先生，我既不喜欢也不信任他。我敢肯定，他是个残忍而危险的人。虽然我得承认我并没有任何理由能证明这个观点。”

“谢谢你，麦奎因先生。还有个问题：你最后见到活着的雷切特先生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昨天晚上……”他考虑了一下，“应该说是十点钟。我去他房间记一些备忘的事情。”

“关于什么的？”

“他在波斯买的一些瓷砖和古式陶器。收到时发现货不对版。双方已经通信纠缠很久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雷切特先生活着的时间吗？”

“是，应该是。”

“你知道雷切特先生收到最后一封恐吓信是什么时候吗？”

“我们离开君士坦丁堡的那天早上。”

“我还要问你个问题，麦奎因先生。你跟你的老板相处得好吗？”

年轻人忽然神情一肃。

“这下我肯定要起鸡皮疙瘩了。借用一本畅销书上的话，‘你抓不住我的把柄’。雷切特和我相处得不错。”

“麦奎因先生，可否告诉我你的全名和你在美国的住址？”

麦奎因说了自己的全名，赫克托·威拉德·麦奎因，并给了他纽约的地址。

波洛靠回靠垫上。

“先谈到这儿吧，麦奎因先生，”他说，“如果你能对雷切特先生的死讯暂时保密，我将不胜感激。”

“他的仆人，马斯特曼，肯定会知道的。”

“没准他已经知道了，”波洛冷冷地说，“如果是这样，请他管住自己的舌头吧。”

“那应该不难，他是个英国人，宣称自己‘不与人交往’。他看不上美国人，更看不上其他国家的人。”

“谢谢你，麦奎因先生。”

美国人离开了车厢。

“怎么样？”布克先生问，“你相信他说的吗，那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倒是诚实坦率，并没有因为自己可能会有重大嫌疑而假装对自己的老板有好感。他说雷切特先生并没有将曾经找过我但是请求被拒的事告诉他，这应该是真的，不过我不认为这情况有什么可疑。我认为雷切特先生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守口如瓶的人。”

“那么你认为在这场谋杀中，至少有一个人是清白的了。”布克先生快活地说。

波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我嘛，不到最后一分钟，每个人都有嫌疑。”他说，“不过我得承认，我并不觉得这个清醒而冷静的麦奎因会失去理智，朝受害人刺上十二或十四刀。这不符合他的心理——完全不符。”

“没错，”布克先生沉思着说，“只有怀着近乎疯狂的仇恨的人才干得出来——具有那种拉丁风格的人。否则，就像我们列车长所说——是个女人。”

第七章 尸体

波洛跟着康斯坦汀医生来到隔壁车厢被害人的房间里。列车员用自己的钥匙给他们打开门。

两个人走了进去。波洛转向同伴问道：

“这间房被弄乱过吗？”

“什么也没动过。我验尸时十分小心，没有挪动过尸体。”

波洛点点头，环视四周。

他第一感觉是很冷。窗户被推开，窗帘也拉上去了。

“呵。”波洛打了个冷战。

医生颇有同感地笑了。

“我不想关窗。”他说。

波洛仔细地检查了窗户。

“你说得对，”他宣称，“没人从这里离开车厢。也许打开窗户是故意制造的假象，如果是这样，大雪破坏了凶手的计划。”

他仔细检查了窗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朝窗框上吹了一点儿粉末。

“完全没有指纹，”他说，“这说明窗框被擦过了。就算有指纹也没什么用，可能是雷切特先生或者他的仆人，或者列车员留下的。现在的罪犯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既然如此，”他兴致勃勃地说，“我们还是关上窗户吧。这里已经变成冷库了！”

说完他就关上了窗，然后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卧铺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雷切特仰面躺着，睡衣上血迹斑斑，纽扣被解开了，敞开的衣襟被翻到了背后。

“你知道的，我得检查伤口的性质。”医生解释道。

波洛点点头，俯身在尸体上方观察。终于，他愁眉苦脸地直起腰。

“真是难看死了，”他说，“一定是有人站在这儿，刺了一刀又一刀。究竟有几处伤口？”

“我算的是十二处。有一两处很轻，只是划破了点皮。但是，至少有三刀足以致命。”

医生的语气引起了波洛的注意，他眼神犀利地盯着他。小个子希腊人站在那里，瞪着尸体，困惑地皱着眉头。

“你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古怪，对吗？”他礼貌地问道，“说吧，我的朋友。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想不通？”

“你说得对。”对方承认道。

“是什么？”

“你看这两处刀伤，这儿，还有这儿，”他指着，“很深。每一刀都把血管切断了，但是刀口的边缘没有裂开。血流得比正常情况下要少。”

“这说明什么？”

“人已经死了——死了没多久——在刺这几刀的时候。可这确实太荒谬了。”

“看来是这样，”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除非我们的凶手以为自己没有圆满完成任务，于是又回来确定一下，但这显然很荒谬！还有吗？”

“嗯，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看这儿的这个伤口，在右臂下面，靠近右肩膀。用我的钢笔试一下。你能这么刺一刀吗？”

波洛举起一只手。

“没错，”他说，“我明白了。用右手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那人得反着刺，但如果这一刀是左手刺的呢——”

“完全正确，波洛先生。这一刀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左手刺的。”

“所以我们的凶手是个左撇子？不，情况还要更为复杂，是吗？”

“你说对了，波洛先生。另外一些刀口恰恰表明是右手刺的。”

“两个人。我们又说回两个人了。”侦探嘟囔着，忽然又问道，“那时候灯是亮着的吗？”

“这很难说。你知道，每天早上十点钟左右，列车员就会把灯关掉。”

“开关会告诉我们的。”波洛说。

他检查了顶灯和床头灯的开关，都是关着的。

“好吧，”他沉思着说，“我们假设有了第一个和第二个凶手，就像伟大的莎士比亚说的那样。第一个凶手刺了被害人，然后关掉灯，离开房间。第二个凶手摸黑进来，没有看见他或者她的任务已然完成，就朝死者又刺了至少两刀。你怎么想？”

“真了不起。”小个子医生热诚地说。

对方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是这么认为的？我很高兴。可我听着像胡说。”

“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这正是我问自己的。是否是巧合或者其他什么？如果有两个凶手，会不会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我想也许有。就像我说过的，有些刀伤说明了凶手的一个弱点——缺乏力量或者信心不足。没有力量，只是划了几下。但是这儿的一刀，还有这儿的一刀，”他又指着说道，“这些刀伤需要很大的力气，把肌肉都刺穿了。”

“在你看来，是不是个男人刺的？”

“几乎可以确定。”

“不可能是个女人？”

“一个年轻有力的女运动员可能会刺这几刀，尤其是在情绪极其激动的时候，但是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

对方急切地问：“你明白我的想法了吗？”

“完全明白，”波洛说，“事情变得清晰了！凶手是个力气很大的男人——他很软弱无力；是个女人；是个习惯用右手的人——是个左撇子。啊哈，真是有意思！”他突然生气地说：“那被害人，在这个过程中，他在干吗？他大叫了吗？挣扎了吗？自卫了没有？”

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抽出一把自动手枪，前一天雷切特给他看过。

“你看，子弹还是满膛的。”他说。

他们四处看了看。雷切特白天的衣服挂在墙壁的衣钩上。盥洗台上放着各种东西：一只玻璃杯里浸泡着假牙；还有一个空杯子；一瓶矿泉水；一只大的长颈瓶；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个雪茄烟烟蒂以及一些烧焦的碎片；还有两根燃过的火柴梗。

医生拿起空玻璃杯，闻了闻。

“可以解释受害人被害时为何没有反应了。”他平静地说道。

“被下药了？”

“是的。”

波洛点点头。他捡起两根火柴梗，仔细检查了一番。

“你有线索了？”小个子医生急切地问道。

“这两根火柴的形状不一样，”波洛说，“这根比那根扁，你看到了吗？”

“这是火车上的那种，”医生说，“纸盒装的。”

波洛在雷切特的衣服口袋里逐个摸索着，不一会儿，他掏出了一盒火柴，跟那两根燃烧过的作了仔细的对比。

“圆一点的是雷切特擦过的，”他说，“我们看看他有没有扁一点的。”

但是进一步搜索之后，没有看到其他火柴。

波洛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打量，就像鸟儿的眼睛一样闪着锐利的精光，好像什么也逃不出它们的搜寻。

他轻呼一声，弯下腰，在地板上捡起了一个东西。

是块小小的方形薄棉布，很精致，边角处绣着一个首字母——H。

“一块女人的手帕，”医生说，“我们的朋友列车长说得对，有个女人牵涉其中。”

“而且落下一块手帕也最为轻而易举。”波洛说，“真像书里写的、电影里演的——而且对我们而言，事情更简单了，上面还标着一个首字母呢。”

“我们的运气真好！”医生大叫。

“可不是吗？”波洛说。

他的语气让医生有些意外，可还没来得及问，波洛又朝地板上弯下腰去了。

这一次，他手上捧的是一根烟斗通条。

“这大概是雷切特先生的东西吧？”医生试探性地问。

“他的衣服口袋里没有通条，也没有烟丝或烟丝袋。”

“那么，这是条线索。”

“哦，肯定是。而且又是很恰当地留了下来。你注意看，这次，是条男性线索。不能抱怨这案子没有线索了，线索已经很丰富了。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处理凶器的？”

“没找到凶器，肯定是凶手带走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波洛沉思着。

“啊！”医生正在小心地翻看着死者的睡衣口袋。

“我忽略了这个，”他说，“我解开上衣之后就把它翻到后面去了。”

他从睡衣的胸袋里掏出一只金表，表壳瘪得厉害，时针指向一点一刻。

“你看到没？”康斯坦汀热切地大叫，“这告诉了我们作案时间！跟我的推断一样。我说的是半夜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有可能是一点钟，虽然这种事情很难精确判断。好啦，这就是证据。一点一刻。这就是作案时间。”

“有可能，是的，当然有可能。”

医生好奇地看着他。“请原谅，波洛先生，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不明白，”波洛说，“完全不清楚。而且，就像你感到的那样，我很苦恼。”

他叹口气，弯腰仔细检查小桌子上烧焦的纸片，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我现在需要一个老式的女士帽盒。”

这句奇怪的话让康斯坦汀医生一头雾水。总之，波洛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他打开门，来到过道上叫列车员。

那人跑了过来。

“这节车厢有多少个女人？”

列车员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一、二、三……六个，先生。一位美国老太太，一位瑞典太太，年轻的英国小姐，安德雷尼伯爵夫人，还有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和她的女仆。”

波洛想了想。

“她们都有帽盒，是吗？”

“是的，先生。”

“那给我拿来吧——让我看看……瑞典太太和那位女仆的。我就要这两个。你跟她们说，这是海关例行检查什么的，随便你怎么说。”

“好的，先生。这会儿她们都不在自己的房间。”

“那就快点。”

列车员离开了，回来时拿着两个帽盒。波洛打开女仆的那个，看了看就扔在一旁。然后他打开瑞典太太的那个，满意地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取出帽子，揭开下面垫帽子用的圆形铁丝网。

“哈，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大约十五年前，帽盒就是这么做的。女人们用帽针把帽子串在凸起来的铁丝网上。”

他边说边熟练地取下两圈铁丝，然后重新装好了帽盒，告诉列车员物归原主。

当门再次关上的时候，他转向同伴。

“我亲爱的医生，你看，我不是一个遵循专业程序的人，我要探索的是心理学，而不是指纹或烟灰。但在这个案子中我需要一点科学的帮助。这房间里充满了线索，但是我能确定这些线索真就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吗？”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

“那好，举个例子——我们发现了一块女人的手帕。那就一定是个女人掉的吗？会不会是个男人，在作案的时候，对自己说‘我得弄得像个女人做的。我要给我的敌人多刺上不必要的几刀，有几刀要软弱无力，无关痛痒。我要把手帕扔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这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如果是一个女人杀了他，会不会故意扔下一根烟斗通条，好让人看着像个男人干的？我们是否真的认为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分别作案，而且每个人都粗心大意地丢下了能识别他们身份的线索？巧合太多了！”

“可是帽盒有什么用呢？”医生仍然困惑地问道。

“啊，我正要解释。正如我所说，这些线索——金表指针停在一点一刻，这手帕、烟斗通条——它们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故意伪造的。我还无法告诉你。但这儿有个线索——虽然我可能错了——我认为不是伪造的。我指的是这根扁的火柴，医生。我认为这根火柴是凶手用过的，而不是雷切特先生的。用来烧掉某种会暴露罪行的文件。也许是本笔记。若真如此，那本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某个错误，某个疏忽，可能留下了关于凶手的线索。我正在设法找到这个东西是什么。”

他走出房间，几分钟之后，带回一个小酒精炉和一把烫发钳。

“我平时用来烫胡子的。”他指着后者说。

医生带着极大的兴趣观察着他。波洛把两圈凸起的铁丝网捋平，然后非常小心地把烧焦的纸片放在其中一个上，再把另外一个盖在上面，用钳子把两圈铁丝网钳在一块儿，放在酒精灯的火焰上。

“这只是个临时替代品，”他扭过头说，“但愿能达到目的。”

医生很专心地看着整个过程。铁丝开始发红，忽然，他看到几个隐约的字，火让这些字母慢慢变成了单词。

这是一个很小的纸片，只显示出了几个和另一个字的一部分。

记（得）小黛西·阿姆斯特朗

“啊！”波洛尖叫一声。

“它告诉你什么了吗？”医生问道。

波洛两眼发光，小心翼翼地放下钳子。

“是的，”他说，“我知道死者的真名了，也知道他为什么被迫离开美国了。”

“他叫什么名字？”

“卡塞蒂。”

“卡塞蒂？”医生拧着眉头，“这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好几年前，我记不得……这是个美国的案子，对吗？”

“是的，”波洛说，“美国的一个案子。”

除了这些，他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他环视四周，接着说：

“我们以后再说吧。现在让我们确认一下这里该看的是否都看过了。”

他迅速而熟练地又检查了一遍死者的衣服口袋，但是没找到让他有兴趣的东西。他试着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连通门，但是门从另一边闩上了。

“有件事我不明白，”康斯坦汀医生说，“如果凶手没有从窗户里逃跑，如果这扇连通门从另一面闩上了，如果通向过道的门不仅从里面锁上了，而且还扣上了链条，那么凶手是怎么离开房间的呢？”

“这也是观众说的，当一个人被捆住手脚关进箱子里——不见了之后。”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波洛解释道，“如果凶手有意让我们相信他是从窗口逃跑的，他自然会让另外两个出口看上去不可能出得去。就像箱子里‘消失的人’一样，这是个骗局。我们的工作就是揭穿骗局。”

他把连通门在另外一边锁上了。“以防万一，”他说，“那位优秀的哈巴特太太头脑一热，打算收集第一手犯罪资料，写信给她女儿。”

他再次环顾四周。

“我想，这儿没事可做了。我们去找布克先生。”

第八章 阿姆斯特朗绑架案

他们发现布克先生刚吃完一客煎蛋卷。

“我想最好立刻在餐车里供应午饭，”他说，“之后把餐车清理好，波洛先生就能在那里询问旅客了。同时，我得让人给我们三个送点儿吃的来。”

“好主意。”波洛说。

三个人都不饿，所以很快就吃完了。喝咖啡的时候，布克先生才提到了那个他们满脑子都在琢磨的话题。

“怎么样了？”他问道。

“很不错。我已经发现被害人的身份了。我知道他为什么非得离开美国。”

“他是谁？”

“你记得读过关于阿姆斯特朗家的小女孩的报道吗？他就是杀害小黛西·阿姆斯特朗的那个人。卡塞蒂。”

“我想起来了。令人震惊的事件——虽然我记不清细节了。”

“阿姆斯特朗上校是英国人——获得过十字勋章。他是半个美国人，他母亲是华尔街百万富翁W.K.范德霍特的女儿。他娶了当时最著名的美国悲剧演员琳达·阿登的女儿。之后一家定居美国，有了一个孩子——他们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孩。她三岁时被绑架了，绑匪索要的赎金数额巨大。我现在不想啰唆地讲述后来复杂烦琐的细节，让你觉得烦。我要说的是，这对夫妇交付了多达二十万美元的赎金之后，发现了孩子的尸体，至少已经死了两个星期。这事在社会上激起了公众极大的愤慨。更糟的还在后面。阿姆斯特朗太太当时正怀着孕，由于受到这个巨大的刺激，她早产生下一个死胎，之后自己也撒手人寰。她伤心欲绝的丈夫也开枪自杀了。”

“天哪，太悲惨了！我想起来了，”布克先生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个人死了是吗？”

“是的，还有个不幸的法国或者瑞士保姆。警方认定她知道绑架的情况，完全无视她歇斯底里的否认。最后，那位陷于绝望之中的姑娘开窗跳下去，死了。事后证实，她绝对清白，跟这起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想起来就不舒服。”布克先生说。

“大约六个月以后，这个卡塞蒂作为绑架团伙的头子被逮捕了。他们过去也犯过几次这样的案子。如果发觉被警察盯上了，他们就撕票，把尸体藏起来，在案发之前尽可能勒索更多钱财。

“现在，我跟你讲清楚这件事，我的朋友。卡塞蒂就是这个人！依靠他积累起来的巨大钱财，以及手头掌握了很多人的秘密，钻了法律的漏洞，竟然逃脱了。如果不是他狡猾，溜之大吉，早就被民众处以私刑了。我现在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他改名换姓离开了美国，从此成了一个悠闲的绅士，靠着利息在国外旅行。”

“啊！真是个畜生！”布克先生的语气里透出发自内心的厌恶，“他死了一点也不可惜，一点也不！”

“我同意。”

“但是，他不应该在东方快车上被杀，还有别的地方啊。”

波洛微微一笑。他理解布克先生对这件事颇有微词。

“我们现在要问自己的问题是，”他说，“这起谋杀，是卡塞蒂以前出卖过的对头干的，还是私人的报复行为。”

他解释了在烧焦的纸片上发现的几个字。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信是凶手烧的。为什么？因为它提到了‘阿姆斯特朗’这个姓氏，这是这个谜团的线索。”

“阿姆斯特朗家还有什么人活着吗？”

“遗憾的是，我不知道。我记得我当时读过报道，阿姆斯特朗太太还有个妹妹。”

波洛继续讲述跟康斯坦汀大夫共同调查的结果。提到那只坏了的金表时，布克先生面露喜色。

“看起来这精确地告诉了我们作案时间。”

“是的，”波洛说，“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的语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这使得其他两个人都惊奇地看着他。

“你说在差二十分一点的时候，你亲耳听见雷切特和列车员说过话？”

波洛复述了一遍发生过的事。

“那，”布克先生说，“这至少证明卡塞蒂——我还是继续叫他雷切特吧——在差二十分钟一点的时候的确还活着。”

“准确地说，是差二十三分一点。”

“那么正式的说法，是十二点三十七分，雷切特先生还活着。至少这是一个事实。”

波洛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儿沉思地看着前方。

此时敲门声响起，餐车服务员走了进来。

“现在餐车已经空了，先生。”他说。

“我们去那儿吧。”布克先生说着站起身。

“我能一起去吗？”康斯坦汀问道。

“当然了，我亲爱的大夫。除非波洛先生反对？”

“当然不，当然不。”

一番客气的“你先请”“不，你先请”之后，他们离开了房间。

第二部 证词

第一章 列车员的证词

餐车内一切准备就绪。

波洛和布克先生一起坐在桌子的一边，医生隔着通道坐在另一边。

波洛前面放着一张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着每个旅客的姓名。护照和车票堆在另一边。桌子上还有信纸、墨水、钢笔和铅笔。

“很好，”波洛说，“我们的调查法庭即刻开庭。首先，我们得听听列车员的证词。可能你对这个人有一定的了解。他有什么性格特点？他说的话是否可靠？”

“我得说他很可靠。皮埃尔·米歇尔在这个公司已经工作了十五年。他是个法国人——住在加来附近。品行端正，诚实本分。也许，头脑不怎么灵活。”

波洛会意地点点头。“好的，”他说，“让我们见见他吧。”

虽然皮埃尔·米歇尔多少恢复了点冷静，但仍然很紧张。

斯坦布尔-加来车厢平面图

“但愿先生不会认为我的工作有所疏忽，”他焦急地说道，看了看波洛，又看看布克先生，“发生这种事太可怕了。不管怎样，先生不会认为我跟这件事也有关联吧？”

打消了他的顾虑之后，波洛开始问问题。他先问了米歇尔的姓名、住址、服务年限以及在这条特定的路线上工作了多久。虽然波洛已经了解了这些情况，但这些例行提问会让对方平静下来。

“现在，”波洛继续说道，“我们说说昨晚的事情。雷切特先生上床休息，是几点钟？”

“大约是晚饭之后，先生。事实上是在我们离开贝尔格莱德之前。前天晚上也是这样。晚饭的时候他吩咐我铺好床铺，我照做了。”

“之后有没有人去过他的房间？”

“他的仆人，先生。还有那位年轻的美国先生，他的秘书。”

“还有别人吗？”

“没了，先生，据我所知没有了。”

“好的。那么，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或者听到他说话吗？”

“不是的，先生。您忘了吗，大约差二十分钟一点的时候，他按过铃——我们停车后没多久。”

“究竟是什么事？”

“我敲了敲门，但是他大声说他弄错了。”

“用英语说的，还是法语？”

“法语。”

“他的原话是什么？”

“没事，我按错铃了。”

“完全正确。”波洛说，“我听到的也是这样。然后你就走了？”

“是的，先生。”

“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没有，先生，我先是去应了另外一个刚刚响的铃。”

“现在，米歇尔，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一点一刻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吗？先生，我在过道尽头我的小座位上。”

“你确定吗？”

“是的，不过——”

“什么？”

“我去过隔壁车厢，那节雅典车厢，跟我的同事聊天。我们谈起了这场大雪。那时刚过一点钟，我说不好确切的时间。”

“然后你就回来了——什么时候？”

“又有铃声响了，先生。我记起来了，我跟您说过。是那位美国太太，她按了好几次。”

“我记得，”波洛说，“后来呢？”

“后来？先生，我听到您的铃声还给您送去了矿泉水。然后，大概半小时之后，我给另外一个房间的客人铺床去了，就是那位年轻的美国先生，雷切特先生的秘书。”

“你去铺床的时候，麦奎因先生是单独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那位十五号房间的英国上校跟他在一起。他们正坐着聊天。”

“上校离开麦奎因先生的房间之后，做了些什么？”

“他回自己的房间了。”

“十五号房间，离你的座位很近，是吗？”

“是的，先生，过道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间。”

“他的床已经铺好了吗？”

“是的，先生，他吃晚饭的时候我就铺好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不上确切的时间，先生，肯定不超过两点钟。”

“后来呢？”

“后来，先生，我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到早晨。”

“你没再去雅典车厢吗？”

“没有，先生。”

“也许你睡着了？”

“我想没有，先生。火车停住不动，我就不像平时那样容易睡着了。”

“你看到有旅客在过道里走动吗？”

他想了想。“我想，有位太太去过过道尽头的洗手间。”

“哪位？”

“我不知道，先生。她在过道那头，很远，而且背对着我。她穿了一件猩红色的和服式睡衣，上面绣着龙。”

波洛点点头。“后来呢？”

“没什么了，先生，天亮前没什么事。”

“你确定吗？”

“啊，对不起，先生，您——您自己开开门，向外看了看。”

“这就对了，我的朋友，”波洛说，“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好像是被什么重东西撞在我门上的声音给惊醒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那人瞪着他。“没有，先生，我什么也没听见，我肯定。”

“那我肯定是做噩梦了。”波洛平静地说。

“除非，”布克先生插嘴道，“你听到的声音是隔壁房间的。”

波洛没有理会这个意见，可能他不想在列车员面前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说说下个问题。”他说，“假定昨天有个杀手上了火车，能否确定他犯案之后没离开火车？”

皮埃尔·米歇尔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他也没有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吗？”

“车上已经仔细搜查过了，”布克先生说，“放弃这种想法吧，我的朋友。”

“而且，”米歇尔说，“只要有人上了卧铺车，就休想逃过我的眼睛。”

“上一站是哪里？”

“温科夫齐。”

“什么时间？”

“原本应该在十一点五十八分离站，但是由于天气原因，晚了二十分钟。”

“可能有人从普通车厢跑过来呢？”

“不会的，先生。供过晚饭，普通车厢和卧铺车厢之间的门就锁上了。”

“你在温科夫齐下过车吗？”

“是的，先生。和平时一样，我到了站台上，站在车厢的脚踏板旁边，其他列车员也是如此。”

“前面的门呢——靠近餐车的那个？”

“一直都是从里面闩着的。”

“现在没有闩上。”

列车员显得很惊讶，后来恢复了平静。“肯定是哪位旅客打开门看雪去了。”

“也许吧。”波洛说。

他沉思着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两分钟。

“先生不会责怪我吧？”列车员怯生生地问道。

波洛亲切地冲他笑笑。

“也许纯属巧合，我的朋友。”他说，“啊，我想起另外一个问题。你说过，你在敲雷切特先生的房门时，另外一个地方又响铃了。实际上我也听见了。是谁？”

“是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她吩咐我叫她的女仆来。”

“你去了吗？”

“是的，先生。”

波洛若有所思地研究着面前的平面图，然后点点头。

“目前就这些问题了。”他说。

“谢谢，先生。”

列车员站起来，看着布克先生。

“别难过了，”后者亲切地说，“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皮埃尔·米歇尔高兴地离开了房间。

第二章 秘书的证词

波洛沉思了一会儿。

“我想，”他终于开口说道，“根据我们现在所了解的，最好还是跟麦奎因先生进一步谈谈。”

年轻的美国人迅速出现了。

“好吧，”他说，“进展得怎么样了？”

“不算太糟。上次我们谈过之后，我知道了一些事——雷切特先生的身份。”

赫克托·麦奎因感兴趣地凑近了一些。“是吗？”他说。

“就像你猜的那样，‘雷切特’是个化名，雷切特就是卡塞蒂，那个臭名昭著的专业绑匪，包括那起有名的小黛西·阿姆斯特朗绑架案。”

麦奎因露出了极为惊讶的表情，接着沉下脸来。“这个该死的浑蛋！”他大声说道。

“你对此毫不知情吗，麦奎因先生？”

“是的，先生。”年轻的美国人果断地回答道，“要是我知道，宁可砍掉右手，也不会给他去当秘书。”

“你的反应很激烈，麦奎因先生？”

“这是有特殊原因的。当年，我父亲是处理这个案子的地方检察官，波洛先生。我不止一次见过阿姆斯特朗太太——她是位美丽、温柔的女士，但悲痛欲绝。”他的脸色又暗了下来，“这应该是雷切特，或者说是卡塞蒂应得的报应。我很高兴他有这么个下场。这种人不配活着！”

“看起来，你恨不得是自己亲手杀了他？”

“我会的，我——”他停住了，急得涨红了脸补充道，“我好像是在给自己定罪。”

“如果你对你老板的死表现得过于悲伤，麦奎因先生，我反而会更怀疑你了。”

“我觉得，就算能让自己免于坐电椅，我也不会那么做的，”麦奎因坚决地说，接着又补充道，“请原谅我的过分好奇，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的？我是说卡塞蒂的身份。”

“在他房间里一封信的碎片上发现的。”

“可是，肯定……我是说……那个老头子太粗心了。”

“那取决于，”波洛说，“每个人不同的观点。”

年轻人似乎觉得这话难以理解。他盯着波洛，好像在努力理解他的意思。

“目前我的任务是，”波洛说，“弄清楚火车上每位旅客的行动。你知道，我无意冒犯谁，只是例行公事。”

“当然。那就这么做吧。如果可以，让我澄清一下我的情况。”

“我不用问你的房间号码了，”波洛笑着说，“因为我们同住过一晚。二等车厢的六号和七号床铺，而且我走了之后，你就一个人住了。”

“没错。”

“现在，麦奎因先生，我想请你讲述一下昨晚离开餐车以后你的行踪。”

“很简单。我回到我的房间，看了会儿书，到贝尔格莱德之后去了站台，天气太冷，于是就回来了。我跟隔壁房间的英国小姐聊了一会儿，后来又跟那个英国人，阿巴思诺特上校，聊了起来——事实上我们说话的时候你正好从旁边经过。接着我去找雷切特先生，就像我跟你说的，记一些他想写的备忘信件。道过晚安之后，我就离开了。阿巴思诺特上校仍然站在过道上，他的卧铺已经铺好了。所以我提议一起去我的房间。我要了两份饮料，接着坐着喝了起来。我们讨论着世界政治、印度政府、国内禁酒令带来的麻烦，还有华尔街危机。我平时不太喜欢英国人——他们太顽固——但我喜欢这位。”

“你知道你们聊完时是几点吗？”

“很晚，快两点了，我想。”

“你注意到火车已经停了吗？”

“哦，是的，我们还有点奇怪呢。朝窗外一看，地上的雪很厚，但我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阿巴思诺特上校道了晚安之后呢？”

“他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而我则让列车员给我铺床。”

“他铺床的时候你在哪儿？”

“就站在门外的过道上吸了一支烟。”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上床睡觉直到天亮。”

“昨晚你下过车吗？”

“阿巴思诺特和我打算在那个——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温科夫齐——伸伸腿脚。但是天气太冷了，还有暴风雪，我们就跳回车上了。”

“你们是从哪扇门下的车？”

“离我们房间最近的那扇。”

“挨着餐车的那扇？”

“是的。”

“你记不记得当时门是否是闩着的？”

麦奎因考虑了一下。

“嗯，是的，我好像记得是闩着的，至少门把手上插着个棍子。你指的是这个吗？”

“是的。你们回来的时候把棍子又闩回去了吗？”

“唔，没有，我记得我没有。我在他后面。不，我记得我没有闩。”他忽然补充说，“这很重要吗？”

“可能吧。现在，先生，我假设一下，你跟阿巴思诺特上校坐着聊天，你房间里通向过道的门是开着的吗？”

赫克托·麦奎因点点头。

“如果可能，我想请你告诉我，从火车离开温科夫齐之后到你们分开回房间睡觉这段时间，有人从过道上经过吗？”

麦奎因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我想，列车员走过去一次，”他说，“从餐车那边过来的。还有个女人从另一头走过来，去餐车那个方向。”

“哪个女人？”

“很难说。我真没注意到。你也看到了，我正跟阿巴思诺特上校辩论，好像看到过一眼有个穿红衣服的人从门口经过。我没看见，而且也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你知道，我的房间对着餐厅那头，所以这个女人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我也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波洛点点头。“我猜她是要去洗手间吧？”

“我想是这样的。”

“你看到她回来了吗？”

“哦，没有，既然你提到了，虽然我没注意，但我想她肯定是回来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抽烟斗吗，麦奎因先生？”

“不，先生，我不抽。”

波洛停了一会儿。“我想就这些吧。现在我要见见雷切特先生的仆人。顺便问一句，你跟他旅行时都坐二等车吗？”

“他坐。不过我经常坐头等——如果可能，就在雷切特先生隔壁的房间。他把大部分行李都放在我的房间，这样就方便找东西或者叫我了。但这次，所有的一等铺位都订完了，只有他订到一个房间。”

“我知道了。谢谢你，麦奎因先生。”

第三章 男仆的证词

美国人走了之后，进来的是那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英国人。波洛在前一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他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儿。波洛示意他坐下。

“我知道你是雷切特先生的仆人。”

“是的，先生。”

“你的名字是？”

“爱德华·亨利·马斯特曼。”

“多大了？”

“三十九岁。”

“家庭住址？”

“克拉肯威尔，福莱尔大街二十一号。”

“你的主人被杀害了，你听说了吗？”

“是的，先生，非常令人震惊。”

“现在可否请你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雷切特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仆人回想着。

“应该是昨晚的九点钟左右，或者再晚一点。”

“请你回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

“和平时一样，我去找雷切特先生，伺候他。”

“你的职责都是些什么？”

“帮他把衣服叠好或者挂起来，把他的假牙泡到水里，看看他睡前还有什么需要的。”

“他的举止跟平时一样吗？”

仆人考虑了一阵子。

“呃，先生，我觉得他很心烦。”

“心烦？什么表现？”

“为了他正在看的一封信。他问是不是我把那封信放在他房间的。当然，我跟他说我什么也没做过。他骂了我一顿，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能挑出错来。”

“这很不寻常吗？”

“哦，算不上，先生，他很容易发火——我说过，他心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的主人吃过安眠药吗？”

康斯坦汀医生身子往前靠了靠。

“坐火车旅行的时候就吃，先生。他说不吃他就睡不着。”

“你知不知道，他常用的安眠药是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真的。瓶子上没有药名，只写了‘睡前服用安眠药’。”

“昨晚他服用过吗？”

“服了，先生。我把药倒进杯子里，给他放在梳妆台上了。”

“你没有看到他喝下去吗？”

“没有，先生。”

“后来呢？”

“我问他还需要些什么，还问了早上几点叫他起床。他说如果不按铃就不要去打扰他。”

“平时也这样吗？”

“很常见的，先生。他要起床的时候就会按铃叫列车员过去，让他再来叫我。”

“通常他是早起还是晚起？”

“这要看他的心情，先生。有时候他会起来吃早饭，有时候会一直睡到午饭时间。”

“所以一早上都没叫你，你也不觉得奇怪了？”

“是的，先生。”

“你知道你的主人有仇人吗？”

“知道，先生。”这人无动于衷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他跟麦奎因先生说过几封信，先生。”

“你对你的主人有感情吗，马斯特曼？”

马斯特曼的脸色变得比平时更加漠然了。

“我不想说，先生，他是个大方的主人。”

“可你不喜欢他？”

“能不能说成我不太喜欢美国人，先生？”

“你去过美国吗？”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看过报纸上刊登的阿姆斯特朗绑架案？”

他的两颊微微有些发红。

“确实看过，先生，还是个小女孩儿，是吗？一件让人震惊的案子。”

“你知不知道你的主人，雷切特先生，在那个案子中是主谋？”

“我真不知道，先生。”这个仆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热度，“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先生。”

“然而这是真的。现在，说说你昨晚的活动。例行程序，你明白的。离开主人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先生，我告诉麦奎因先生，主人叫他。然后我就回自己的房间看书去了。”

“你的房间是？”

“二等车厢的尽头，先生，靠着餐车。”

波洛看着平面图。

“我知道了。你在上铺还是下铺？”

“下铺，先生。”

“是四号吗？”

“是的，先生。”

“有人跟你一起住吗？”

“有，先生，是个意大利大块头。”

“他说英语吗？”

“呃，英语的一种，先生。”仆人的语气里有种挖苦的味道，“我知道，他在美国的芝加哥待过。”

“你跟他经常聊天吗？”

“不，先生，我宁愿看书。”

波洛笑了。他能想象这幅景象——一个高大、爱说话的意大利人和一个冷若冰霜的“绅士中的绅士”。

“我能问问你读的是什么书吗？”他问。

“现在我正在看《爱的俘虏》，阿拉贝拉·理查森夫人写的。”

“写得好吗？”

“我觉得很好看，先生。”

“好，我们继续吧。你回到房间，看《爱的俘虏》看到什么时候？”

“大约是十点三十分，先生。那个意大利人想睡觉了，所以列车员就过来铺床。”

“然后你就上床睡觉了？”

“我上床了，先生，但是没睡着。”

“你为什么没睡着？”

“我牙疼，先生。”

“哎呀呀，那很疼的。”

“非常疼，先生。”

“你没有吃点药什么的？”

“我抹了一点丁香油，先生，疼痛缓解了一点，可还是睡不着。我打开床头灯继续看书——好让自己忘记疼痛。”

“那你就根本没睡着？”

“不，先生，早上四点钟的时候我睡着了。”

“你的同伴呢？”

“那个意大利家伙？哦，他一直打呼噜。”

“整个晚上他都没离开房间吗？”

“没有，先生。”

“你呢？”

“也没有，先生。”

“晚上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先生。我是说没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火车停了，四周很静。”

波洛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嗯，我还有个小问题要问。你对这个惨剧一点头绪也没有吗？”

“恐怕是这样的，很抱歉，先生。”

“就你所知，你的主人和麦奎因先生之间有过争吵或者仇怨吗？”

“哦，没有，先生。麦奎因先生是位很好的绅士。”

“你在服侍雷切特先生之前，在哪里工作？”

“跟亨利·汤姆林森爵士，先生，在格罗夫诺广场。”

“你为什么离开他？”

“他打算去东非，先生，不再需要我的服侍了。但是我肯定他会为我作证明的，先生，我跟随他好几年了。”

“那么，你跟随雷切特先生多久了？”

“只有九个多月，先生。”

“谢谢你，马斯特曼。顺便问一句，你抽烟斗吗？”

“不，先生，我只抽卷烟——廉价的，先生。”

“谢谢你，就这些。”

波洛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仆人犹豫了一会儿。

“请原谅，先生，但是那位美国老太太——我该怎么说呢——情绪很激动。她说她知道关于凶手的一切。她激动得不行，先生。”

“既然这样，”波洛笑笑，“最好下一个就问她。”

“需要我去告诉她吗，先生？她要求见相关负责人有一阵子了。列车员正努力安抚她。”

“让她过来吧，朋友，”波洛说，“现在我们听听她的说法。”

第四章 美国太太的证词

哈巴特太太气喘吁吁地走进餐车，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快告诉我——谁是这儿的负责人？我有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我要马上告诉这儿的负责人，要是你们几位先生——”

她游移的眼神在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波洛向前探了下身子。

“跟我说吧，太太，”他说，“但请您先坐下。”

哈巴特太太扑通一声重重地坐在了波洛对面。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昨天晚上火车上发生了谋杀案，而那时凶手正好就在我房间里。”

她顿了顿，戏剧性地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你确定吗，太太？”

“当然确定！这是什么话！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所有的事。昨晚我上了床就睡着了，后来忽然醒了——四周黑漆漆的——可我知道有个男人在我房间里。我吓得都叫不出来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只能躺在那儿，心想：‘上帝啊，我要被杀死了。’我可说不上来当时是什么感觉。我只想到了让人讨厌的火车和我读到的小说里的那些暴行。我还想着：‘好吧，反正他也抢不走我的珠宝。’因为，你知道吗，我把它们装在一只长袜子里，塞进枕头下面了——这样睡上去很不舒服，有点硌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但这不重要。我说到哪儿了？”

“太太，你意识到有个男人在你房间里。”

“没错，啊，我就闭着眼躺在那儿，想着该怎么办。我想，幸亏我女儿不知道我的悲惨处境。后来，我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伸手摸电铃，叫列车员。我按了又按，可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跟你说，我觉得我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上帝啊，’我跟自己说，‘没准他们把火车上的人全都杀了。’火车停了，周围静得让人恶心。可我还是不停地按铃。哦，我听见走道里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有人在敲门，这才放下心喘口气。‘进来！’我叫着，同时拧开了灯。信不信由你，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

这似乎不是哈巴特太太的结束语，而正是戏剧的高潮部分。

“后来呢，太太？”

“后来我告诉列车员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好像还不相信，还以为是我在做梦。我让他看看床底下，可他说床底下那么窄，藏不下什么人。这明摆着那个人肯定是跑掉了。绝对有个人进来过，但那个列车员就只是安慰我，我快被他气疯了！我可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波洛，太太。这位是布克先生，公司的董事。这位是康斯坦汀医生。”

哈巴特太太咕哝着：“很高兴见到你们，真的。”她心不在焉地跟三个人打了招呼，接着又陷进自己的故事之中了。

“我现在不敢说我当时很清醒，我当时觉得就是隔壁的那个男人——现在已经被杀的那个可怜的家伙。我让列车员看看两个房间之间的连通门，肯定没闩上，我一下子就看到了。我当时就让他闩上了。他走了之后，我下床找了个箱子顶上门，以确保安全。”

“那时几点了，哈巴特太太？”

“唔，我可说不出来。我心里乱得要命，根本没看表。”

“那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啊，我得说，这再明白不过了。在我房间里的那个人就是凶手。除了他还会有别人吗？”

“那你认为他又回到隔壁房间去了？”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我紧闭着眼呢。”

“可能他从门口溜到过道上去了。”

“哦，我可不知道。你知道的，我紧闭着眼呢。”

哈巴特太太忽然发作似的叹了口气。

“上帝啊，吓死我了！要是我女儿知道——”

“太太，你认为你听到的不是有人在隔壁房间走动的声音吗——在被害人的房间里？”

“不，不会，先生——您叫什么来着？——波洛。那个男人就和我在一个房间里。关键是，我有证据。”

她得意地拿出一个大手袋，在里面摸索着。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两块干净的大手帕，一副牛角框眼镜，一瓶阿司匹林，一包芒硝，装在一个塑料盒里的鲜绿色的薄荷糖，一串钥匙，一把剪刀，一本美国运通支票，一张相貌极其普通的小孩照片，几封信，五串仿造的东方念珠，此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一个纽扣。

“你看到这个纽扣没？这可不是我的，也不是从我的衣服上掉下来的，而是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的。”

她把纽扣放在桌子上之后，布克先生凑过去检查了一下。“可这是列车员制服上的！”

“对此，可以有个合理而自然的解释。”波洛说。

他礼貌地转向这位太太。

“这个纽扣，太太，可能是从列车员的制服上掉下来的，也许是他帮你在房间中找人时掉的，也可能是昨晚为你铺床时掉的。”

“我就是不明白你们这些人都怎么了，除了跟我唱反调之外什么事也不做。听我说，昨晚我睡觉前正在看一本杂志，关灯之前我把杂志放在一个小箱子上，箱子就在靠窗的地板上。你们明白了吗？”

他们都表示明白。

“那很好。列车员在靠门的地方看了看我的床底下，然后闩上了我和隔壁房间的那扇连通门，但他根本没靠近那扇窗。可今天早上，这个纽扣就出现在杂志的上面。我想知道，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太太，我们叫证据。”

这个答案似乎安抚了这位太太。

“我最讨厌别人不相信我。”她说。

“你提供给我们的信息既让人感兴趣，又有价值。”波洛安慰她说，“现在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啊，没问题。”

“既然你这么害怕这个雷切特，为什么不把两个房间之间的联通门闩上呢？”

“我闩上了。”哈巴特太太迅速答道。

“哦，你闩上了？”

“呃，其实是我问那个瑞典女人——一个挺好的人——门是不是闩上了，她说是的。”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

“因为我已经上床了，而且我的手袋挂在门把手上。”

“你问她看门闩没闩的时候是几点？”

“让我想想。肯定是十点半或者十一点差一刻，她过来看我有没有阿司匹林。我告诉她在哪儿，于是她从我的手袋里拿走了。”

“你是躺在床上的吗？”

“是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大笑起来。“可怜的人——她心烦意乱的，你瞧，她居然不小心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雷切特先生的？”

“是的。你知道，在火车上每扇门都是关着的，她错开了他的门，这事儿让她很懊恼。他大笑了几声，我猜他可能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可怜的人，她苦恼极了。‘哦，我犯了个错，’她说，‘这真是让人羞愧。不是好人，’她说，‘他说我太老了。’”

康斯坦汀医生吃吃地笑了起来。哈巴特太太当即瞪了他一眼。

“他不是个好人，”她说，“对一位太太说这样的话。这种事是不应该笑的。”

康斯坦汀医生赶忙道歉。

“后来你听见雷切特先生的房间里有什么动静吗？”波洛问。

“呃，不太确定。”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太太？”

“呃，”她顿了顿，“他打呼噜。”

“啊，他打呼噜，是吧？”

“太响了，前一晚我就没睡着。”

“你被那个在你房间里的男人吓到之后就没听见他打呼噜？”

“啊，波洛先生，我怎么能听见？他死了啊。”

“啊，是的，没错。”波洛说，一脸困惑。

“你记得阿姆斯特朗绑架案吗，哈巴特太太？”他问道。

“是的，当然记得。那个坏蛋居然逃掉了！啊，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他并没有逃脱，他死了，昨天晚上死了。”

“你该不是说——”哈巴特太太激动地快从座位上跳起来了。

“是的，雷切特就是那个人。”

“哎呀，想一想，太好了！我必须写信告诉我女儿。昨晚我不是告诉过你，那人长着一张邪恶的脸吗？你看，我说对了吧。我女儿总是说：‘只要我妈妈有了预感，你就可以押上所有的钱，准赢。’”

“你认识阿姆斯特朗家的人吗，哈巴特太太？”

“不。他们都是上流人士，不过我听说阿姆斯特朗太太是个可爱的美女，她丈夫也很疼爱她。”

“好啦，哈巴特太太，你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确实很大。可否请你告诉我们你的全名？”

“哦，当然。卡罗琳·玛萨·哈巴特。”

“能写下你的地址吗？”

哈巴特太太一面写着，嘴巴也没有停下来。“我简直不敢相信，卡塞蒂——在这列火车上。我对这个人早就有预感了，对吧，波洛先生？”

“是的，确实，太太。顺便问一句，你有没有猩红色的丝绸睡衣？”

“上帝啊，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哦，没有。我有两件睡衣——一件粉红色法兰绒睡衣，坐船穿很舒服；另一件是我女儿送给我的礼物，紫色的丝质睡衣，本地货。但是你问我睡衣干什么？”

“是这样的，太太。昨天晚上有人穿着一件猩红色的睡衣去了你的或者雷切特先生的房间。就像你刚才说的，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很容易搞错。”

“哦，没有穿猩红色睡衣的人去过我的房间。”

“那她肯定是去了雷切特先生的房间。”

哈巴特太太撅着嘴，坚决地说道：“我一点都不意外。”

波洛靠过去。“那你听见隔壁有女人的声音了？”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猜想，波洛先生。我真是不明白。不过，呃，其实，我听见了。”

“但是我刚才问你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没，你说你只是听见他打呼噜。”

“啊，确实是这样。有阵子他是在打呼噜，至于其他时候——”哈巴特太太的脸红了，“真是不太好讲。”

“你听见有女人的声音是什么时候？”

“说不上来。我醒了一会儿，听见一个女人在说话。很明显她就在那儿。所以我就想：‘哦，他是这种人，我可不奇怪。’然后我又睡着了。如果不是你逼问我，我绝对不会向三个陌生的男人提起这种事。”

“这是那个你房间里的男人吓到你之前还是之后？”

“啊，你又像刚才那样问问题了！如果他死了，怎么可能跟一个女人说话？”

“对不起。你肯定认为我很蠢，太太。”

“我猜就算是你这样的人，也会时不时地犯糊涂。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卡塞蒂那个魔头。我女儿知道了会说……”

波洛手脚麻利地帮这位好心的太太把东西放进手袋里，然后陪她朝门口走去。

在最后一刻，他说：

“你的手帕掉了，太太。”

哈巴特太太看了看他递给她的那块小小的棉纱手帕。

“那不是我的，波洛先生。我的在这儿呢。”

“对不起，我看见上面有个首字母‘H’，以为是——”

“哦，真是有意思，不过真不是我的。我的那上面绣着C.M.H.，面料很实用——不是那种巴黎产的高级样子货。这种手帕对人的鼻子有什么好的？”

三个人似乎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哈巴特太太得意地走出了房门。

第五章 瑞典太太的证词

布克先生拿着哈巴特太太留下的纽扣。

“这个纽扣，我真不明白。这就意味着，在某种意义上，皮埃尔·米歇尔也卷进去了吗？”他问道，顿了顿，看波洛没有回答，便又说，“你怎么看，我的朋友？”

“这个纽扣说明了几种可能性，”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在讨论我们所听到的证词之前，先找那位瑞典女士谈谈吧。”

他整理了一下摆在面前的一沓护照。“啊，在这儿！格丽塔·奥尔松，四十九岁。”

布克先生吩咐餐车服务员过去。没多久，一位盘着浅黄色发髻、长着一张和善的山羊脸的女人被领了进来。她透过眼镜匆匆看了波洛一眼，神情很平静。

知道她懂法语，所以这场谈话就用了这种语言。波洛首先问了几个他已然知道答案的问题——姓名、年龄、住址。还问了她的职业。

她说她在斯坦布尔附近的一所教会学校做护士长，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护士。

“你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了吗，小姐？”

“当然。太可怕了。那位美国太太跟我说，事实上凶手进过她的房间。”

“我听说，小姐，你是最后见到被害人还活着的人？”

“我不知道。可能吧。我错开了他房间的门，我觉得很羞愧。真是个让人尴尬的错误。”

“你真的看见他了？”

“是的。他在看一本书。我赶紧道了歉，就退出来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这位值得尊敬的女士的脸颊上飞起了一片红晕。

“他大笑了几声，说了几句——我听得不太清楚。”

“之后你又做什么了，小姐？”波洛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我去找那位美国太太了，哈巴特太太，向她要了几片阿司匹林，她给了我。”

“她有没有问你，她和雷切特先生房间中间的连通门闩上了没有？”

“问了。”

“闩了吗？”

“是的。”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间，吃了阿司匹林就上床了。”

“是什么时候？”

“上床的时候是十一点差五分，我给表上弦的时候看过。”

“你很快就睡着了吗？”

“不算很快，头不那么疼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睡着。”

“你上床之前火车停下来了吗？”

“没有。我觉得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火车在一个站停了。”

“应该是温科夫齐。小姐，你的房间是这一间吗？”他指着平面图问。

“是的，是这间。”

“你在上铺还是下铺？”

“下铺，十号。”

“有人跟你同住一间吗？”

“有，一位年轻的英国小姐。人很好，很可爱，从巴格达上的车。”

“火车离开温科夫齐之后，她离开过房间吗？”

“没有，我肯定她没有。”

“可要是你睡着了，为什么还这么肯定呢？”

“我睡觉很轻，一点声音就能把我吵醒。如果她从上铺下来，我肯定会醒过来。”

“你离开过房间吗？”

“今天早晨之前都没离开过。”

“你有没有一件猩红色的丝绸睡衣，小姐？”

“没有，真的。我有件耶格尔纯毛料的睡衣，很舒服。”

“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位——德贝纳姆小姐呢？她的睡衣是什么颜色的？”

“一件淡紫色的骆驼毛材质的，在东方买的那种。”

波洛点点头，然后和气地问：“你为什么来旅行呢？度假吗？”

“是的，我要回家度假。不过我要先去洛桑跟我妹妹住一个星期左右。”

“你人真好，介不介意写下你妹妹的姓名和住址？”

“当然可以。”

他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她按要求写下了姓名和住址。

“你去过美国吗，小姐？”

“没有。那次我差一点就去了。是跟一位虚弱的太太去，不过行程在最后一刻被取消了。我很遗憾。美国人都很好，他们花了很多钱办学校和医院，而且他们还很务实。”

“你记得阿姆斯特朗绑架案吗？”

“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波洛向她解释了一下。

格丽塔·奥尔松很愤慨，连黄色的发髻也跟着颤抖起来。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邪恶的人！简直不是人。那位可怜的妈妈——我都替她难受。”

那位好心的瑞典小姐，善良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饱含着泪水，离开了。

波洛连忙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

“朋友，你在写什么？”布克先生问。

“亲爱的，我有整洁有序的习惯。我在写事件发生的时间表。”

写完以后，他把纸递给了布克先生。

九点一刻 火车开出贝尔格莱德。

大约九点四十分 男仆准备好安眠药，离开雷切特。

大约十点整 麦奎因离开雷切特。

大约十点四十分 格丽塔·奥尔松看见雷切特

（最后一个看到他活着的人）。

注意：他还在看书。

零点十分 火车开出温科夫齐（晚点）。

零点三十分 火车陷进雪堆里。

零点三十七分 雷切特的铃响了，列车员去应门，雷切特用法语说：“没事，我按错铃了。”

大约一点十七分 哈巴特太太认为有个男人在她房里，按铃叫列车员。

布克先生赞赏地点点头。

“很清楚。”他说。

“你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一目了然。凶案发生在一点十五分，这再明白不过了。金表就是个证据，跟哈巴特太太说的也相符。根据我的想法，我能猜出凶手的特点。我的朋友，要我说就是那个意大利大块头。他来自美国——芝加哥。别忘了，意大利人的武器就是刀，而且他还刺了不止一下，而是好几下。”

“没错。”

“不用怀疑，这就是答案。他跟这个雷切特在绑架案中显然是一伙的。卡塞蒂就是个意大利名字。后来，雷切特做了什么事，出卖了他。意大利人跟踪了他，先是给他写恐吓信，最后采取了残忍的报复手段。就这么简单。”

波洛怀疑地摇摇头。

“恐怕没那么简单。”他咕哝道。

“我相信这就是事实。”布克先生说，越发相信自己的推论。

“那么那个牙疼的男仆发誓说意大利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怎么解释呢？”

“很难解释。”

波洛眨眨眼睛。

“确实很烦人。雷切特的男仆居然牙疼了，这对你的推论很不利，可是对我们的意大利朋友来说，很是幸运啊。”

“会解释得通的。”布克先生十分自信。

波洛摇摇头。

“不，没那么简单。”他又咕哝道。

第六章 俄国公主的证词

“我们听听皮埃尔·米歇尔对这个纽扣有什么话说。”波洛说。

列车员又被叫了过来。他诧异地看着他们。

布克先生清了清喉咙。

“米歇尔，”他说，“这是你制服上的一个纽扣，是在美国太太的房间里发现的。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列车员下意识地摸了摸制服。“我没掉纽扣，先生，肯定是弄错了。”

“真奇怪。”

“我无法解释，先生。”列车员有些吃惊，但看起来并不心虚或者慌张。

布克先生意味深长地说：“根据这个纽扣被发现的地方看，应该是从昨晚她按铃时在她房间里的那个人身上掉下来的。”

“可是，先生，那儿没有人。肯定是那位太太想象出来的。”

“她没有想象，米歇尔，杀害雷切特的凶手确实经过了她的房间——并且掉了这个纽扣。”

米歇尔一明白布克先生话中的含义，立刻变得万分焦虑。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他喊了起来，“您是在指控我犯了罪。我，我是清白的。我绝对清白！我为什么要杀死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先生？”

“哈巴特太太按铃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告诉过您，先生，我在隔壁车厢跟同事聊天。”

“我们会叫他来的。”

“叫他来吧，先生，求您了，叫他来。”

隔壁车厢的列车员被叫了进来。他立刻证实了米歇尔的话。他还说布加勒斯特车厢上的列车员也在那儿。三个人一直在讨论这场雪引发的事故，大约聊了十分钟，这时米歇尔听见铃声，他打开了连接两节车厢的那扇门。他们也清楚地听见了铃声——电铃一直按个不停。米歇尔马上飞快地跑去查看了。

“所以您瞧，先生，我是无罪的。”米歇尔着急地大声说道。

“纽扣是从列车员制服上掉下来的，这你怎么解释？”

“我解释不了，先生。我也不明白。我所有的纽扣都完好无损。”

其他两个列车员也宣称他们没有掉纽扣，而且也从未去过哈巴特太太的房间。

“冷静点，米歇尔，”布克先生说，“回想一下你听见哈巴特太太的铃声之后跑过去的情形。你在过道上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看见有人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也没有，先生。”

“奇怪。”布克先生嘀咕了一声。

“也不算奇怪，”波洛说，“这是个时间问题。哈巴特太太醒过来发现有人在她房间。有那么一两分钟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也许就在这个时候，这人溜进了过道里，然后她才开始按铃。但是列车员并没有马上过来，响了三声或四声他才听到。我可以说，有足够的时间——”

“足够的时间干什么，干什么呢，亲爱的？火车周围可都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啊。”

“我们那位神秘的凶手有两条路可走，”波洛缓缓地说道，“他可以退到洗手间，或者藏在某个房间里。”

“但是房间都满了。”

“是的。”

“你是说，他回自己的房间了？”

波洛点点头。

“这就对了，对了，”布克先生喃喃地说，“在列车员不在车厢的十分钟内，凶手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进到雷切特的房间，杀了他，从里面锁上门，扣上链条，再从哈巴特太太的房间里出去，列车员到车厢的时候他已经安全回到自己房间里了。”

波洛咕哝着：“这可没那么简单，我的朋友。我们的医生朋友可以告诉你。”

布克先生做了个手势，示意三个列车员可以离开了。

“我们还得见八个旅客，”波洛说，“五位头等厢的旅客——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安德雷尼伯爵夫妇、阿巴思诺特上校和哈德曼先生；三位二等车的——德贝纳姆小姐、安东尼奥·福斯卡雷利和女仆弗洛林·施密特。”

“你要先见谁——意大利人？”

“你怎么总是唠叨这个意大利人！不，我们先问身份最高的人。也许德拉戈米罗夫公主愿意抽点时间跟我们谈谈。米歇尔，请她过来吧。”

“是，先生。”列车员就要朝门外走。

“告诉她，如果她觉得来这里麻烦的话，我们可以去她的房间里谈。”布克先生吩咐道。

但是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并不介意来这里。她走进餐车，微微偏着头，坐在波洛对面。

她那小小的蛤蟆般的脸比前一天更黄了。她真的很难看，就像个癞蛤蟆，一双傲慢的黑眼睛闪着宝石般的光，显示着她那潜在的精力和一眼就能感受到的智慧。

她声音低沉、清晰，只是有点刺耳。

她打断了布克先生辞藻华丽的道歉。

“用不着道歉，先生们。我明白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自然，你们得询问所有的旅客。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您真是太善良了，夫人。”波洛说。

“不客气，这是种责任。你想知道些什么？”

“您的教名和住址，夫人，也许您想自己写下来？”

波洛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可公主把它们推到了一旁。

“你可以写，”她说，“反正也不难。娜塔丽亚·德拉戈米罗夫。巴黎克莱贝尔大街十七号。”

“您是从君士坦丁堡搭车回家吗，夫人？”

“是的。我在奥地利大使馆待过，我的女仆跟着我。”

“您是否愿意将您昨天晚饭后的活动跟我们说一下？”

“非常愿意。我在餐车的时候吩咐列车员给我铺床，晚饭后我立刻上了床，看书看到十一点，然后就关了灯。因为风湿性疼痛发作，我一直睡不着。一点差一刻，我按铃叫女仆过来。她给我按摩，还为我读书，直到我睡着了。我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可能是半小时后，也可能更晚一点。”

“那时火车停了吗？”

“火车已经停了。”

“您没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声音吗，夫人？”

“没听到。”

“您的女仆叫什么名字？”

“希尔德嘉德·施密特。”

“她跟随您很久了吧？”

“十五年了。”

“您认为她可靠吗？”

“绝对可靠。她来自我死去的丈夫的德国领地。”

“我猜您去过美国吧，夫人？”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老太太抬了抬眉毛。“很多次。”

“您是否认识阿姆斯特朗一家——遭遇惨剧的那一家？”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激动。“你说的是我朋友吧，先生？”

“那么，您跟阿姆斯特朗上校很熟了？”

“不是很熟。但是他太太索妮亚·阿姆斯特朗是我的教女。我跟她母亲交情颇深，那个演员，琳达·阿登。琳达·阿登是个伟大的天才，全世界最伟大的悲剧演员之一。麦克佩斯女士和玛格达都赶不上她。我不仅是她艺术的崇拜者，还是她的挚友。”

“她去世了吗？”

“不，不，她仍健在，但是已经退出了舞台，她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沙发上。”

“我想，她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是，比阿姆斯特朗太太小多了。”

“那么她还活着吗？”

“当然。”

“她在哪儿？”

老太太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我得问问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跟现在这个案子，车上的谋杀案，有关系吗？”

“有这样的关系，夫人。被杀的那个人就是绑架阿姆斯特朗太太女儿的主谋。”

“啊！”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的两道剑眉拧在了一起，身子也稍稍挺直了。

“照我看，这起谋杀做得真是大快人心！请原谅我的观点有些偏激。”

“这很正常，夫人。现在我们再说说您没有回答的问题。琳达·阿登的小女儿，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现在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先生。我跟年轻的一代人没什么往来。我认为她几年前嫁给了一个英国人，去了英国，但现在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她停了片刻，接着说道：

“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先生？”

“只有一件事了，夫人。有关您的私人问题。您睡衣的颜色。”

她微微抬了抬眉毛。“我想你问这种问题肯定是有原因的。我的睡衣是黑缎子的。”

“没有问题了，夫人。非常感谢您这么爽快地回答我的问题。”

她那带着沉甸甸戒指的手微微做了个手势。然后她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起身，但是她站住了。

“请原谅，先生，”她说，“能问问尊姓大名吗？你很面熟。”

“夫人，我叫赫尔克里·波洛，静候您的差遣。”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赫尔克里·波洛，没错，我想起来了，这是命运的安排。”

她走了，身板很直，但动作有些僵硬。

“真是一位贵妇人啊，”布克先生说，“你觉得她怎么样，朋友？”

但赫尔克里·波洛只是摇了摇头。

“我在想，”他说，“她说‘命运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第七章 伯爵夫妇的证词

下一个要问的是安德雷尼伯爵夫妇。然而来到餐车的只有伯爵一个人。

面对面地看过去，毫无疑问，他是个英俊的男人。至少有六英尺那么高，肩膀宽阔，腰身细窄，穿着裁剪得体的英国花呢西服，如果不考虑他胡须的长度和颧骨的线条，准会以为他是个英国人。

“怎么，先生们，”他说，“我能帮什么忙吗？”

“我想您能理解，先生，”波洛说，“因为发生了这起案子，我有责任向所有的旅客问一些问题。”

“很好，很好，”伯爵快速说道，“我很理解你们的处境，但是恐怕我和我妻子帮不上什么忙。我们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

“您知道死者是谁吗，先生？”

“我知道他是个高个子的美国人，长着一张让人很不舒服的脸，吃饭的时候坐在那张桌子上。”说着他点头示意雷切特和麦奎因坐的那张桌子。

“是的，是的，先生，您说得很对。我是说，您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

“不知道。”伯爵好像被波洛问得完全摸不着头脑。

“要是你想知道他的名字，”他说，“护照上肯定有吧？”

“他护照上的名字是雷切特，”波洛说，“但是，先生，这不是他的真名。他叫卡塞蒂，那起美国有名的绑架案的主谋。”

说这话的时候他密切地注视着伯爵，可后者似乎并没有受到这条消息的影响，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啊！”他说，“那么这件事肯定真相大白了，美国真是个非同寻常的国家。”

“您大概去过美国吧，伯爵先生？”

“我在华盛顿待过一年。”

“也许您认识阿姆斯特朗一家？”

“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很难记起来了……遇到不少同姓的呢。”他微微一笑，耸耸肩，“但是说到现在这个案子，先生，”他说，“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您是什么时候上床休息的，伯爵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偷偷看了一眼平面图，安德雷尼伯爵夫妇在相连的十二号和十三号房。

“我们在餐车的时候，一间房已经铺好了，回去之后我们在另外一间房里坐了一会儿——”

“哪一间？”

“十三号。我们玩了皮克牌。大约十一点钟，我妻子去休息了。列车员给我铺好床，我也睡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您有没有注意到火车停了下来？”

“今天早上我才注意到。”

“您夫人呢？”

伯爵笑了。“坐火车旅行时，我妻子都会服用安眠药。她和平时一样服了台俄那。”

他顿了顿。“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们了。”

波洛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钢笔。

“谢谢您，伯爵先生。这只是例行公事，您可否写下您的姓名和住址？”

伯爵缓慢而仔细地写着。

“还好是我写给你们，”他愉快地说，“不熟悉这种语言的人，很难拼写出我庄园的名字。”

他把纸还给波洛，站起身来。

“我妻子完全没有必要来这儿了，”他说，“她知道的还不如我多。”

波洛的眼睛微微一亮。

“自然，自然，”他说，“但是我想还是应该跟伯爵夫人稍微谈一两句。”

“绝对没有这个必要。”伯爵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威严。

波洛和善地向他眨眨眼。

“只是例行公事，”他说，“可是您知道，这对我的报告很有必要。”

“请便吧。”

伯爵不情愿地让步了，简单地行了个外国礼，就离开了餐车。

波洛伸手拿过一份护照，上面记着伯爵的姓名和头衔。他往下翻看着。“陪同人员：妻子；教名：埃伦娜·玛丽亚；娘家姓：戈尔登贝格；年龄：二十。”上面还有一滴粗心的办事员不知何时掉上的油渍。

“外交护照，”布克先生说，“我们得小心，我的朋友，别惹事。这种人跟谋杀可不会有什么关系。”

“放心吧，我的朋友，我很老练的。只是例行公事。”

看到安德雷尼伯爵夫人走进餐车，他压低了嗓门。她看起来十分娇羞，楚楚动人。

“你们想见我，先生们？”

“只是例行公事，伯爵夫人。”波洛殷勤地站起来，恭敬地把她迎到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只是问您昨晚是否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也许对弄清这个案子有帮助。”

“什么也没有，先生，我睡着了。”

“比如，您没听见您隔壁房间的骚动声吗？住在那边的美国太太非常慌乱，还按了电铃叫列车员。”

“我什么都没听见，先生。你知道的，我吃了安眠药。”

“啊！我明白。好吧，我们就不挽留您了。”然而，等她迅速站起身后，波洛又说，“请稍等。这些资料——您娘家的姓氏、您的年龄等——没错吧？”

“非常正确，先生。”

“也许您可以在这份备忘录上签个字？”

她匆忙地签了，写得一手秀丽的斜体字：埃伦娜·玛丽亚。

“您陪您丈夫去过美国吗，夫人？”

“没有，先生，”她笑了笑，有点脸红，“那时我们还没结婚，我们结婚才一年。”

“啊，好的，谢谢您，夫人。顺便问一句，您丈夫抽烟吗？”

她正要走，听见此话，停住脚步，看着波洛。

“是的。”

“抽烟斗吗？”

“不，他抽香烟和雪茄。”

“啊！谢谢您。”

她站住脚，好奇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可爱，乌黑的杏仁眼，长长的黑睫毛衬托着精致白皙的脸庞。她的嘴唇涂成了外国流行的鲜红色，微微张着。整个人看上去很美，极富异国情调。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呢？”

“夫人，”波洛轻快地挥了挥手，“侦探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例如，也许您能告诉我您睡衣的颜色？”

她盯着他，然后笑了。“是玉米色的雪纺绸。那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夫人。”

她好奇地问道：“这么说，你真的是个侦探吗？”

“静候差遣，夫人。”

“我以为过了南斯拉夫，火车上就没有侦探了——到了意大利才会来。”

“我不是南斯拉夫侦探，夫人，我是国际侦探。”

“你属于国际联盟吗？”

“我属于全世界，夫人，”波洛戏剧性地说，“我主要是在伦敦工作。您会说英语吗？”他用英语问的最后一句话。

“嗯，会说一点点儿。”她连口音都那么有魅力。波洛又鞠了一躬。

“我们不打扰您了，夫人。您瞧，没那么可怕。”

她笑了笑，歪了歪头，就走了。

“真是个美丽的女人。”布克先生欣赏地说，然后叹口气，“唉，没什么进展。”

“可不，”波洛说，“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的两个人。”

“现在我们要找那个意大利人谈谈吗？”

波洛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在研究匈牙利人外交护照上的那片油渍。

第八章 阿巴思诺特上校的证词

波洛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时，正好看见布克先生热切的眼神，便眨了眨眼睛。

“啊！我亲爱的老朋友，”他说，“你瞧，我已经变成他们所谓的势利小人了！我以为我们要先问头等厢的人，再问二等厢的。我想，下一位，我们见见那位英俊的阿巴思诺特上校吧。”

发现这位上校的法语实在有限，波洛便用英语跟他交谈。阿巴思诺特上校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以及确切的军衔都问清楚之后，波洛继续说道：

“你是从印度回家休假——所谓的军休，是吗？”

阿巴思诺特上校对这帮外国人怎么称呼他的状态并没有兴趣，只是用地道的英语简单地回答道：“是的。”

“但你没坐船回家？”

“没有。”

“为什么？”

“我选择陆路是出于私人原因。”

（“这个，”他的神态似乎是说，“就是给你的答案，你们这帮多管闲事的小猴子。”）

“你直接从印度过来的吗？”

上校冷冷地答道：“我待了一晚，去看迦勒底的乌尔。又在巴格达跟一位空军指挥官住了三天，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你在巴格达住了三天。我知道那位年轻的英国女士，德贝纳姆小姐也是从巴格达过来的，也许你在那儿见过她？”

“不，不，我在从基尔库克到尼西宾的火车上才第一次见到德贝纳姆小姐。”

波洛向前探了探身，用一种劝导的语气和更加外国化的方式说道：

“先生，我恳求你了。你和德贝纳姆小姐是火车上仅有的两名英国人，我问一下你们对彼此的看法，这很有必要。”

“完全不合逻辑。”阿巴思诺特上校冷冰冰地说。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这起凶杀案很有可能是个女人干的。死者被刺了不少于十二刀。甚至列车长都脱口而出说‘是个女人’。那么，我的首要任务是什么？跟那些所有乘坐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女乘客，进行一次他们所谓的‘简单聊聊’。但是对一个英国女人作判断是困难的。她们非常矜持。所以我请求你，先生，为了正义。德贝纳姆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她吗？”

“德贝纳姆小姐，”阿巴思诺特上校的语气中有一丝暖意，“是位淑女。”

“啊！”波洛表现出一副很欣慰的样子，“所以你认为她不可能跟这案子有关系了？”

“这种观点很荒谬，”阿巴思诺特上校说，“那人完全是个陌生人——她之前从未见过他。”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的。她说过，他那张脸令人生厌。要是你认为这跟女人有关（我认为这毫无根据，只是猜测），我向你保证德贝纳姆小姐不可能跟这件事有关系。”

“你在这件事上真热情。”波洛笑着说。

阿巴思诺特上校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这一眼似乎让波洛挺狼狈。他低下头摆弄着面前的文件。

“随便说说而已。”他说，“我们还是实际点，说说事实吧。我们有理由相信，这起凶杀案发生在昨天晚上一点一刻。因此，我们有必要按照常规询问车上的每个人当时他或者她在干什么。”

“应该如此。一点一刻，我想我正在跟那个年轻的美国人，也就是死者的秘书聊天。”

“啊！是你在他的房间里，还是他在你的房间里？”

“我在他的房间里。”

“那个年轻人是姓麦奎因吗？”

“是的。”

“他是你的朋友吗，还是只是认识而已？”

“都不是，这趟旅行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昨天我们碰巧聊起了天，大家都很有兴致。通常我不喜欢美国人——他们没什么用处——”

波洛笑了，想起了麦奎因对英国人的评价。

“但是我喜欢这个年轻人。关于印度的情况，他有一些傻乎乎的愚蠢的看法。美国人就是这么糟糕——他们感情用事，还是理想主义者。不过，他对我说的话挺感兴趣，对那个国家，我有将近三十年的经验。而且我对他跟我说的美国的禁酒令也很感兴趣。然后我们大致谈了谈世界政治。看到手表时我很吃惊，都已经两点差一刻了。”

“你们是那个时候结束谈话的？”

“是的。”

“然后你干什么了？”

“回我自己的房间关灯睡觉。”

“你的床已经铺好了？”

“是的。”

“你在——让我看看——十五号房间，靠着餐车那头倒数第二间？”

“是的。”

“你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列车员在哪儿？”

“坐在尽头的一张小桌子旁边。实际上，我一回房间，麦奎因就叫他过去了。”

“为什么叫他？”

“我猜是铺床吧。他那里还没铺床。”

“现在，阿巴思诺特上校，我希望你能仔细想一想，你跟麦奎因先生聊天的时候，有没有人从门外的走廊上经过？”

“我觉得有好多人，我没注意。”

“啊！但是我指的是——这么说吧，你们聊天的最后一个半小时。你在温科夫齐下车了，是吗？”

“是的，可是大约就一分钟。外面有暴风雪，冷死了，还是回到车上呼吸闷热污浊的空气吧，虽然我通常都认为这种列车的供暖让人无法忍受。”

布克先生叹了口气。

“很难让每个旅客都满意。”他说，“英国人喜欢开窗，其他人就喜欢走过来都给关上。两难啊。”

波洛和阿巴思诺特上校都没有注意他的感慨。

“现在，先生，请回忆一下，”波洛鼓励他说，“外面很冷。你回到火车上，又坐了下来，吸烟——也许是香烟，也许是烟斗——”

他顿了顿。

“我抽烟斗，麦奎因先生吸香烟。”

“火车又开动了，你抽着你的烟斗，讨论着欧洲的形势——或者世界形势。很晚了，大多数人都休息了，有没有人从门口经过？想想。”

阿巴思诺特上校皱着眉努力回想着。

“说不好，”他说，“你知道我没留意。”

“但是你有着军人观察细节的能力，就是说，就算没留意也能注意到。”

上校又想了想，摇摇头。

“说不上来。除了列车员，我不记得还有谁经过了。等等，我想，有个女人。”

“你看到她了？年老的还是年轻的？”

“我没看见她——没朝那个方向看。只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种味道。”

“味道？香味吗？”

“呃，是一种水果味，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一百码以外就能闻到。但是……”上校慌忙说，“很可能是昨天晚上早些时候的事，就像你刚才说的，只是无意中注意到的。那天晚上我一度嘀咕过：‘女人……香味很浓’，可到底是什么时间我不确定，但是……啊，是的，肯定是离开温科夫齐以后。”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我闻了闻……当时我正谈论斯大林五年计划惨败，我想是女人这个念头让我想到了俄国女人的地位这个话题。然后我们一直把这个话题谈论到最后。”

“你能否说得更明确一些？”

“不好说。大概就是在最后半小时。”

“是在火车停了以后吗？”

对方点点头。“对，我可以肯定。”

“好，先不说这个了。阿巴思诺特上校，你去过美国吗？”

“从来没去过。不想去。”

“你认识一位阿姆斯特朗上校吗？”

“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我认识两三个姓这个姓的人。六十军区的汤米·阿姆斯特朗——你说的不是他？还有塞尔比·阿姆斯特朗，他在索姆被杀了。”

“我说的阿姆斯特朗上校娶了个美国人，唯一的孩子被绑架而且被撕票了。”

“啊，是的，我记得读过——令人震惊的事件。我跟这个人没什么往来，虽然我听说过他。托比·阿姆斯特朗，很好的人，大家都喜欢他。成就杰出，获得过十字勋章。”

“昨晚被杀的那个人就是杀害阿姆斯特朗女儿的主谋。”

阿巴思诺特的脸色非常阴冷。“那么，我觉得这个卑鄙的家伙是罪有应得。虽然我更希望他在美国受到绞刑或者电刑。”

“事实上，阿巴思诺特上校，你是赞成法律秩序，反对私自报复喽？”

“是啊，你总不能像科西嘉人和黑手党那样制造流血事件或自相残杀。”上校说，“无论如何，陪审团审判是合理的制度。”

波洛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两分钟。

“是的，”他说，“我相信你是这么认为的。好吧，阿巴思诺特上校，我没什么要问你的了。你记得昨晚有什么事，或者现在我们说的，有什么让你觉得可疑吗？”

阿巴思诺特上校考虑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什么也没有。除了……”他犹豫了。

“但是请说吧，请你说吧。”

“呃，其实也没什么，”上校慢吞吞地说，“你说任何事都可以说。”

“对，对，请继续。”

“哦，没什么，只是件小事，但是我回房间的时候注意到我隔壁的房间，就是末尾那一间，你知道——”

“我知道，十六号。”

“呃，那扇门没有关严，里面那个人偷偷摸摸地往外窥视，然后迅速关上了门。当然，我知道这没什么，但是我觉得有点古怪。我是说，打开门探出头往外看这很正常，但是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波洛不太相信地说道。

“我告诉过你这没什么的，”阿巴思诺特抱歉地说，“可你知道那个时候已经凌晨了，周围很静，一切都看着阴森森的——就像侦探小说里写的。我说的真是废话。”

他站起来。“好吧，如果你没什么再——”

“谢谢你，阿巴思诺特上校，没别的了。”

军人迟疑了一会儿。起初那种被“外国人”盘问而产生的天然的厌恶感消失了。

“至于德贝纳姆小姐，”他尴尬地说，“我保证她没有问题。她是个普卡·萨布[1]。”

他有些脸红地走了出去。

“‘普卡·萨布’是什么意思？”康斯坦汀大夫感兴趣地问。

“意思是德贝纳姆小姐的父亲和兄弟跟阿巴思诺特上校受过相似的教育。”波洛说。

“哦，”康斯坦汀大夫失望地说，“这跟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

“没错。”波洛说。

他陷入了思考之中，轻轻地敲击着桌子，然后，他抬起了头。

“阿巴思诺特上校抽烟斗，”他说，“在雷切特先生的房间里我发现一根烟斗通条，而雷切特先生只抽雪茄。”

“你认为？”

“他是迄今为止唯一承认抽烟斗的人，而且他知道阿姆斯特朗上校——也许真的认识他，只是不承认。”

“所以你以为可能——”

波洛猛烈地摇了摇头。

“这是——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这么一个可敬的、有点傻气的、正直的英国人不可能在一个人身上刺十二刀！我的朋友，你说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心理学。”布克先生说。

“而且要尊重心理学，这个案子有个特征，不过不是阿巴思诺特上校的特征。咱们还是见见下一位吧。”

这次布克先生没再提意大利人，但心里仍然想着他。

[1]普卡·萨布（Pukka sahib），出自印地语，后成为英语的俚语。英国人常用于形容某个人受过良好教育，是上等人，绅士，正人君子。

第九章 哈德曼先生的证词

头等车厢中最后一位旅客是哈德曼先生，他是个身材高大、派头十足的美国人，跟意大利人和男仆同桌吃过饭。

他穿着一身俗艳的方格西装，粉红色衬衫，别着华丽俗气的别针，走进餐车的时候嘴巴还大嚼特嚼的，那张多肉、粗犷的大脸上，倒是一副和气的表情。

“早啊，先生们，”他说，“我能帮你们做什么？”

“你听说过这起谋杀了吧，呃——哈德曼先生。”

“当然。”他熟练地在嘴里翻了翻口香糖。

“我们有必要跟火车上的所有旅客都谈一谈。”

“我没有问题，处理这种事也只能这么做了。”

波洛查看了一下面前的护照。

“你是赛勒斯·贝特曼·哈德曼，美国人，四十一岁，打字机带的流动推销员？”

“没错，就是我。”

“你是从斯坦布尔去巴黎吗？”

“是这样。”

“原因呢？”

“跑业务。”

“你总是坐头等车厢吗，哈德曼先生？”

“是的，先生，公司给我支付车费。”他眨眨眼。

“现在，哈德曼先生，我们谈谈昨晚的事吧。”

美国人点点头。

“关于这件事，你能对我们说点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

“啊，真遗憾。哈德曼先生，也许你能告诉我们昨天晚饭之后你的具体活动？”

起初，这个美国人好像还没做好回答问题的准备，最后他终于说道：“对不起，先生，可你们都是谁？好让我明白明白。”

“这位是布克先生，国际客车公司的董事；这位先生是验尸的医生。”

“你呢？”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受公司委托调查这起案子。”

“我听说过你。”哈德曼先生说，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还是老实交代的好。”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显然是明智的。”波洛一本正经地说。

“你问我是否确实知道一些事，可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我应该知道些什么。这让我很烦恼。我应该知道。”

“请解释一下，哈德曼先生。”

哈德曼叹了口气，吐出口香糖，把手塞进口袋。这时，他似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更加真实，而不是舞台上的演员了，那洪亮的鼻音也有所收敛。

“那本护照做了点假，”他说，“这才是真正的我。”

波洛查看了他翻给他的名片，布克先生也凑过去偷看了一眼。

赛勒斯·B.哈德曼 先生

麦克尼尔侦探社

纽约

波洛知道这家麦克尼尔侦探社，是纽约最有名、规模最大的私家侦探社之一。

“那么，哈德曼先生，”他说，“让我们听听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没问题。事情是这样的。我到纽约来追踪两个坏蛋——跟这起案子无关。到了斯坦布尔就跟丢了。我给我的上司发电报，他指示说让我回去。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回纽约了。”

他递给波洛一封信。

信纸上印着托卡林旅馆。

亲爱的先生：

获悉您是麦克尼尔侦探社的侦探，请于今天下午四点来我的套间谈谈。

S.E.雷切特

“后来呢？”

“我准时去了他的房间，雷切特先生跟我说明了他的处境，还给我看了他收到的两封信。”

“他惊慌吗？”

“假装很镇静，但是整个晚上都很紧张。他提议，让我跟他坐同一列火车去帕鲁斯，保护他不受人伤害。所以，先生们，我就坐了这同一列火车，可他还是被人杀了。我觉得非常痛心，这对我来说糟糕极了。”

“他有没有给你指示采取什么方法？”

“当然。他全都安排好了。他出主意说我应该住在挨着他的房间里，可是一开始计划就告吹了。我只买到了十六号房，还费了不少力气。我猜列车员留着这一间是另有打算，不过这无关紧要。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形势，觉得这个十六号房具有非常好的战略位置。斯坦布尔卧铺车前面只有餐车了，而且前端通往站台的门在晚上又是闩着的，歹徒只能从车尾下站台的门进来，或者是从车尾沿着车厢进来，但不管哪种情况，他都得经过我的房间。”

“我想你可能不了解那个攻击者吧？”

“呃，我知道他长什么样，雷切特先生跟我描述过。”

“什么样？”

三个人全都急切地向前探过身子。

哈德曼接着说：

“一个小个子男人，深色皮肤，说话女里女气的。这就是老头儿告诉我的。他还说，他认为第一个晚上应该没事，第二或第三晚最有可能。”

“他居然知道不少事情。”布克先生说。

“他知道的事肯定比告诉秘书的多，”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敌人的情况？比如，他为什么说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没有，关于这件事他缄口不言，只是说那家伙想要他的命，而且势在必行。”

“小个子，深色皮肤，说话女里女气的。”波洛沉思着地重复着，然后他尖锐地盯着哈德曼，问道，“你肯定知道他究竟是谁了？”

“谁，先生？”

“雷切特，你认出他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雷切特就是卡塞蒂，杀阿姆斯特朗的凶手。”

哈德曼先生拖长声音吹了声口哨。

“这真是个意外，”他说，“是啊，先生！不，我没认出他来。案发的时候我在西部，我想我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可是只要登上报纸，就算我妈妈的照片我也认不出来。毫无疑问，有人要对卡塞蒂不利了。”

“你知不知道跟阿姆斯特朗案子相关的人之中，有谁符合下面的描述吗：小个子、深色皮肤，说话女里女气的？”

哈德曼想了一会儿。“很难说。跟这案子有关的人几乎全都死了。”

“有个女孩跳窗户自杀了，记得吗？”

“当然。说得好。她是个外国人，说不定有意大利亲戚。不过，别忘了，除了阿姆斯特朗还有其他很多案子呢，卡塞蒂做绑架的勾当可是有一阵子了，你不能只考虑这一起。”

“啊，不过我们有理由相信昨晚的案子跟阿姆斯特朗一案有关。”

哈德曼疑惑地看了波洛一眼，但波洛没有反应。美国人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有什么人长得像阿姆斯特朗案里的人了。”他缓慢地说，“当然，我没有介入这个案子，知道的也不多。”

“好，请继续说吧，哈德曼先生。”

“也没多少可说的。我白天睡觉，晚上密切注意着。第一天晚上没有可疑情况；昨天晚上，除了我提到的，也没什么。我把我的房门打开一条缝朝外观察着，没有陌生人经过。”

“你确定吗，哈德曼先生？”

“绝对没错。没人上过火车，也没有人从后面的车厢过来。我发誓。”

“在你那个位置能看见列车员吗？”

“当然，他坐的那个小椅子都快挤到我门上了。”

“火车停在温科夫齐时他离开过座位吗？”

“是说上一站吗？啊，是的，他应了两次铃——在火车停下来之后。然后，他从我门前走了过去，到后面的车厢去了——在那儿待了有一刻钟。后来铃声大作，他又跑了回来。我走到过道上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我觉得有点紧张——不过就是那位美国太太，不知为了什么事火冒三丈，真好笑。接着他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回来之后又给某个人送了瓶矿泉水。之后他就坐在座位上，直到另一头的房间让他去铺床。我觉得在今天早上五点之前他都没有走动过。”

“他打过盹儿没？”

“说不好，可能打盹儿了吧。”

波洛点点头，机械地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文件。他又拿起了那张名片。

“麻烦你在上面签个字。”他说。

对方同意了。

“我猜，没人能证实你的身份吧，哈德曼先生？”

“在这火车上吗？哦，没有，除了麦奎因那个年轻人。我跟他比较熟，我在他父亲的办公室里见过他。这倒不是说他能从一大堆侦探里认出我来。没法子了，波洛先生，你还是等积雪清扫完之后发电报给纽约吧。不过没关系。那么，再见了，先生们。很高兴见到你，波洛先生。”

波洛拿出烟盒。“也许你喜欢抽烟斗？”

“我不抽。”他自己拿了支烟，便轻快地大步离开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康斯坦汀医生问。

“是的，是的，我了解这一类人。而且，如果是编的假话，很容易就被揭穿了。”

“他给我们提供了很有趣的证据。”布克先生说。

“是的，确实。”

“小个子，深色皮肤，说话声音很尖细。”布克先生沉思地说。

“他的描述不适用于火车上的任何人。”波洛说。

第十章 意大利人的证词

“现在，”波洛眨眨眼睛，“我们让布克先生高兴一下，见见意大利人。”

安东尼奥·福斯卡雷利像只猫一样快步走进餐厅，笑容满面。这是一张典型的意大利人脸，黝黑而阳光。

他法语说得很好，只带一点儿口音。

“你的名字是安东尼奥·福斯卡雷利？”

“是的，先生。”

“你已经加入美国国籍了？”

这个美国人咧嘴笑了。“是的，先生，这对我的生意有好处。”

“你是福特汽车公司的代理人？”

“是的，你听我说——”

然后就是一通口若悬河的自我介绍：业务途径、旅程、收入，以及他对美国及欧洲各国的看法等等。可是到了最后，三个人仍然没听出个所以然来。跟这个人不需要问什么信息，他自己就会滔滔不绝地讲出来。

做完最后一个富有表现力的手势，他和善、孩子般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他停了下来，用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水。

“你瞧，”他说，“我是做大生意的，走在时代前沿，深谙推销之道！”

“那么，这十年来你肯定经常去美国吧？”

“是的，先生。啊！我忘不了第一次坐船去美国的情景，真远啊！我老妈，我小妹——”

波洛截断了这洪水般的回忆。

“你在美国逗留的这段时间，有没有见过死者？”

“从没见过，可我了解这类人。是的，是的。”他表情丰富地打了个响指，“他很体面，很时髦，可背地里很坏。以我的经验看，他一定是个大骗子。绝对错不了。”

“你的看法完全正确，”波洛一本正经地说，“雷切特就是卡塞蒂，那个绑匪头子。”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看人很准，看脸就行。这很有必要。只有在美国他们才会教你如何卖东西。我——”

“你记得阿姆斯特朗这个案子吗？”

“不太记得了。叫什么名字来着，嗯？是个小女孩，对吗？”

“是的，一个很悲惨的案子。”

意大利人似乎是第一个对此持有异议的人。

“啊！嗯，这种事情发生在，”他富有哲理地说道，“像美国这么一个非常文明的国家里——”

波洛打断了他。“你有没有见过阿姆斯特朗家里的什么人？”

“不，没见过。很难说，我给你几个数字。单是去年，我就卖了——”

“先生，请别跑题。”

意大利人表示歉意地摊了摊手。“万分抱歉。”

“可否请你告诉我昨天吃过晚饭之后你的具体活动？”

“没问题，在这儿待多久都行，这里更好玩。吃饭的时候我跟一位美国先生聊天，他卖打字机带。然后我就回自己的房间了。里面没人。那个可怜的约翰牛[1]照料他主人去了。后来他回来了——和平时一样拉着脸。他基本不说话，只说‘是’或‘不是’。英国人是个可怜的民族——不值得同情。他坐在角落里，绷得直直的，看一本书。后来列车员进来给我们铺床。”

“四号铺和五号铺。”波洛咕哝着。

“正是——最后一个房间，我在上铺。我坐起来，抽抽烟，看看书。我觉得那个小英国佬得了牙疼病，他掏出一小瓶味道很浓的东西，躺在床上直哼哼。没多久我就睡着了。我每次醒过来都能听见他的哼哼声。”

“你知不知道，他晚上是否离开过房间？”

“我认为没有。不然，我应该能听见。那过道里的灯光——要是你醒了，准会以为是国境线上的海关检查呢。”

“他说没说过他的主人？有没有表现出敌意？”

“我跟你说过他不说话。他没有感情。一条死鱼。”

“你说你吸烟，那你是抽烟斗还是香烟或者雪茄？”

“只抽香烟。”

波洛递过去一支，他接了过去。

“你去过芝加哥吗？”布克先生问道。

“哦，去过，一个很好的城市——但是我更了解纽约、克利夫兰、底特律。你去过这些地方吗？没有？你真应该去。它——”

波洛向他面前推过一张纸去。

“请在这里签个名，还有你的永久地址。”

意大利人龙飞凤舞地写了下来。之后他站起身，笑容依然可爱。

“这就行了？不再问我什么了吗？再见，先生们。希望我们能走出这大风雪。在米兰我还有个预约呢。”他可惜地摇摇头，“不然这桩买卖就要丢了。”他离开了。

波洛看看他的朋友。

“他在美国待了很长时间，”布克先生说，“还是个意大利人，而且意大利人是用刀子的！而且他们都善于说谎！我不喜欢意大利人。”

“看起来，”波洛笑着说，“好吧，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得说，我的朋友，我们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

“可是心理因素怎么说？意大利人不是喜欢杀人吗？”

“毫无疑问，”波洛说，“尤其是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但这个——这是完全不同的一个谋杀案。我有个小想法，我的朋友，这起谋杀计划和实施得都很周密，想得长远，非常聪明。它不是——我该怎么表达？——不是拉丁式的犯罪。这个案子显示的是冷静、机敏而深思熟虑的头脑。我认为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头脑——”

他拿起了最后两本护照。

“现在，”他说，“我们见见玛丽·德贝纳姆小姐吧。”

[1]John Bull，英国人的绰号。

第十一章 德贝纳姆小姐的证词

走进餐厅时，玛丽·德贝纳姆小姐更坚定了波洛之前对她的看法。她穿着整洁的黑色小西装，配着灰色的法国衬衫，头上乌黑光滑的鬈发梳得十分平整，行为举止也像她的头发那样沉着冷静。

她在波洛和布克先生对面坐了下来，眼含询问地看着他们。

“你的名字叫玛丽·赫麦厄妮·德贝纳姆，二十六岁？”波洛先发问。

“是的。”

“英国人？”

“是的。”

“可否麻烦你在这张纸上写下你的永久地址？”

她照做了，字迹清晰易辨。

“现在，小姐，你对昨晚发生的案子有什么要说的吗？”

“恐怕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我上床睡着了。”

“小姐，这列火车上发生了一起命案，你感到难过吗？”

这个问题真是出人意料，她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不太懂？”

“我问你的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小姐。我再说一遍，这列火车上发生了一起命案，你感到难过吗？”

“我没往这方面想过这个问题，不，我说不上难过。”

“一桩谋杀案——对你而言是很平常的事吗，嗯？”

“自然，发生这种事是让人不舒服。”玛丽·德贝纳姆平静地说。

“你真是个英国人[1]，小姐。很冷静，不容易动感情。”

她微微一笑。“恐怕我不会用歇斯底里来证明自己的感情，毕竟，每天都会有人死去。”

“是有人死去，没错，不过谋杀是很罕见的。”

“哦！那当然。”

“你认识死者吗？”

“昨天在这儿吃午饭时我才第一次看见他。”

“那你对他印象如何？”

“我没注意他。”

“你印象中不觉得他很邪恶吗？”

她微微耸了耸肩。“说真的，我没想过。”

波洛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我觉得你对我的询问方式有点不以为然，”他眨眨眼，说，“你认为应该是一种英国式的调查。每件事都应该事先安排好，实事求是，井然有序。但是小姐，我有一点独创的小见解。我会先见一下证人，总结一下他或者她的性格，再据此提出问题。就在几分钟前，我刚问过一位先生，他打算把自己对每件事的看法全都告诉我。那我就严格要求他围绕中心主题来说。我只要他回答‘是’或‘不是’。就是这样。接着你来了。我一眼就看出你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你会就事论事，你的回答肯定是简单扼要的。因为，小姐，人类的天性中就有自找麻烦的一面，所以我问你的问题也与众不同。所以我问你的感觉，你的想法。这种方式没有让你不高兴吧？”

“请原谅我这么说，这似乎是在浪费时间。我喜不喜欢雷切特先生的脸，好像对是谁杀了他这个问题不可能有什么帮助。”

“你知道这个雷切特的真实身份吗，小姐？”

她点点头。“哈巴特太太已经告诉所有人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你对阿姆斯特朗一案有何想法呢？”

“太可恶了。”这个女孩干脆地说。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我想你是从巴格达上车的吧，德贝纳姆小姐？”

“是的。”

“去伦敦？”

“对。”

“你在巴格达是做什么的？”

“我是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

“假期结束后你回去工作吗？”

“我不确定。”

“为什么？”

“巴格达很落后，如果有合适的工作，我更愿意留在伦敦。”

“明白了。我还以为你要结婚了呢。”

德贝纳姆小姐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睛，盯着波洛的脸，那眼神明显是在说：“你太无礼了。”

“你对跟你同一个房间的奥尔松太太有什么看法？”

“她好像很快乐、单纯。”

“她的睡衣是什么颜色的？”

玛丽·德贝纳姆瞪大眼睛。“褐色的，衣料似乎是纯毛的。”

“啊，请恕我冒昧，在阿勒颇到斯坦布尔的路上我见过你睡衣的颜色。淡紫色。”

“是的，你说得对。”

“你还有没有别的睡衣，小姐？比如猩红色的睡衣？”

“不，不是我的。”

波洛探身向前，像一只正在逮耗子的猫。

“那么是谁的？”

女孩吓得向后缩了缩。“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不是‘没有，我没有这样的睡衣’，而是‘不是我的’。这意味着这件睡衣是属于某个人的。”

她点点头。

“车上其他某个人的？”

“是的。”

“是谁的？”

“我刚刚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今天早上大约五点钟我醒了，感觉火车好像停了好一阵子了。我打开房门，向过道上看了看，以为我们到站了。我看见有人穿着猩红色的睡衣朝过道那头走去。”

“那你不知道她是谁吗？她是黄头发、黑头发还是灰色的？”

“我说不出来。她戴了顶小帽子，我只看见她后脑勺儿的轮廓。”

“什么体形？”

“根据我的判断，她又高又苗条，但是也很难说。睡衣上绣着龙。”

“是的，是的，没错——绣着龙。”他沉默了一分钟，喃喃地自言自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没道理啊。”

接着，他抬起头，说：“不再多麻烦你了，小姐。”

“哦！”她似乎很是惊讶，不过还是立刻站了起来。

然而走到门口，她还是犹豫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那位瑞典太太——奥尔松女士，是吗——好像很担心。她说你告诉他，她是最后一个见到那人活着的人。她认为你因为这样而怀疑她。我能告诉她是她误会了吗？你知道，她真的是个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的人。”说话的时候她微微一笑。

“她向哈巴特太太要阿司匹林是在什么时候？”

“十点半刚过。”

“她出去了——多久？”

“大概五分钟。”

“晚上的时候她又离开过房间吗？”

“没有。”

波洛转向医生。“雷切特有可能在这之前被杀吗？”

医生摇摇头。

“那么我想，你可以让你的朋友放心了，小姐。”

“谢谢。”她突然对他笑了笑，这副笑容可是很容易博得同情的，“你知道，她就像只绵羊，忧虑得直啜泣。”

她转过身，走了。

[1]原文为Anglo-Saxon，指祖籍是盎格鲁－撒克逊族的英国人。

第十二章 德国女仆的证词

布克先生好奇地看着他的朋友。

“我真是看不透你，我的朋友，你想……干什么？”

“我在寻找一个漏洞，我的朋友。”

“一个漏洞？”

“是的，在一位年轻小姐沉着冷静的外表上寻找。我想动摇她的临危不乱。我做到了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她没想到我会这样办案。”

“你怀疑她，”布克先生缓缓地说，“可是为什么呢？她是个年轻迷人的女孩，是世界上跟这种案子最扯不上关系的人。”

“我同意。”康斯坦汀说，“她很冷漠，没有感情。所以她不会去杀人——而是会把他送上法庭。”

波洛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人不能固执地认为这是一起始料不及的、仓促的犯罪。我之所以怀疑德贝纳姆小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无意中偷听到的，这件事你们还不知道。”

于是他跟二人说了在从阿勒颇过来的路上无意中听见的一段奇怪的对话。

“果然很奇怪。”听完波洛的话之后，布克先生说道，“这需要解释一下。如果这跟你怀疑的一样，那么他们两个人都牵涉其中了——她和那个呆板的英国人。”

波洛点点头。

“然而恰恰还没有事实能证明这一点。”他说，“你知道，如果他们都参与了这起谋杀，我们能指望发现什么？他们能给彼此提供不在场证明。不是这样吗？是的，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德贝纳姆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只能由她素昧平生的瑞典太太提供，而阿巴思诺特上校则由死者的秘书麦奎因担保。不，这种解开谜题的方法也太简单了。”

“你说过让你对她有所怀疑的还有一个原因？”布克先生提醒他道。

波洛笑了。

“啊！但那只是个心理因素。我问自己，有没有可能是德贝纳姆小姐计划了这场谋杀？在这种行为的背后，我认为，有个冷漠而聪明机智的大脑在操纵。德贝纳姆小姐符合这些因素。”

布克先生摇摇头。“我觉得你错了，我的朋友。我怎么看那个年轻的英国女孩都不像个杀人犯。”

“啊！好吧，”波洛说着，拿起最后一份护照，“我们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希尔德嘉德·施密特，女仆。”

希尔德嘉德·施密特被服务员叫进了餐车里，恭敬地站在那儿等着。

波洛示意她坐下。

她坐下来，双手交叉，一声不响地等他问问题。她的性情真的很温和——品行端正，可能没那么聪明。

波洛对待希尔德嘉德·施密特的方式跟对玛丽·德贝纳姆的完全不同。

他很是和蔼亲切，好让她放下心来。然后，让她写下姓名和住址，之后才委婉、自然地引出问题。

他们用的是德语。

“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说，“我们也知道，关于谋杀案本身，你不可能给我们提供很多情况，但是没准你看到或听到了什么，虽然你不以为意，但可能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好像没明白，那宽阔而亲切的脸庞仍旧是一副平静而迟钝的表情。她回答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先生。”

“呃，比如，你知道你的女主人昨天晚上叫过你吧？”

“那个，我知道。”

“你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先生。你知道，列车员过来告诉我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是的，是的。通常都是派人去叫你吗？”

“一般都这样，先生。我们仁慈的夫人晚上经常需要人服侍，她睡眠不好。”

“啊，这么说，你随后就起床了。那你穿了件睡衣？”

“不，先生，我穿了几件常服，我不想穿着睡衣去夫人那里。”

“不过那是件很不错的睡衣吧——猩红色的，对吗？”

她盯着他。“是深蓝色的法兰绒睡衣，先生。”

“啊！你接着说吧，我只是开个小玩笑，没别的意思。然后你就去公主的房间了，那么，你到了那里之后做什么了？”

“我给她做了按摩，先生，然后读书给她听。我读得不是很好，但是夫人说那样更合适——更容易入睡。她快睡着的时候，先生，便让我走了，于是我合上书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先生。”

“那么，你在公主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大约半个小时，先生。”

“很好，继续说吧。”

“一开始，我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给夫人。虽然有暖气，可还是很冷。我给她盖上毯子，她跟我说晚安。我给她倒了一些矿泉水，然后关了灯就走了。”

“后来呢？”

“没什么了，先生。我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你在过道上看到什么人没有？”

“没看到，先生。”

“比方说，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猩红色睡衣的女人，衣服上还绣着龙？”

她睁圆了那双温顺的眼睛看着他。“真的没看见，先生。除了列车员，大家都睡了。”

“但是你看到列车员了？”

“是的，先生。”

“他在干什么？”

“他正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先生。”

“什么？”布克先生向前探过身，“哪间？”

希尔德嘉德·施密特再次受到了惊吓。波洛责备地看了他的朋友一眼。

“自然啦，”他说，“晚上的时候，旅客经常会按铃，列车员就得过去。你记得是哪一间吗？”

“大概在车厢的中间位置，先生，跟公主的房间隔了两三个门。”

“啊！要是你愿意的话，告诉我们，究竟是哪个房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差点撞到我，先生，那时候我正从自己的房间拿了毯子送给公主。”

“那么就是说，他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又差点跟你撞个满怀。他向哪个方向走的？”

“朝着我，先生。他道了歉，然后朝餐车那边跑过去了。后来又有铃响了，不过我觉得他没去应铃。”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明白，怎么——”

波洛的话很让人放心。

“只是个时间问题，”他说，“这些都是例行公事。可怜的列车员，他这个晚上肯定忙坏了，先是叫醒了你，然后去应旅客们的铃。”

“他不是叫醒我的那个列车员，先生，是另一个。”

“啊！另一个！你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先生。”

“啊，你觉得如果你再见到他，能认出他来吗？”

“我想可以的，先生。”

波洛在布克先生耳朵边咕哝了几句，后者站起来走向门口下达了命令。

波洛继续用他轻松友好的方式问着问题。

“你去过美国吗，施密特小姐？”

“从没去过，先生，肯定是个很不错的国家。”

“也许，你听说过死者真正的身份是杀死一个小孩的凶手吗？”

“是的，我听说过，先生。这太可恶了——罪大恶极。仁慈的上帝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的。我们德国人不会这么邪恶的。”

泪水从女仆的眼里淌了出来。她那强烈的母爱之心受到了震撼。

“这真是一桩可恶的罪行。”波洛严肃地说。

他掏出一块棉纱手帕递给她。

“这是你的手帕吗，施密特小姐？”

她仔细地看着手帕，沉默半晌，然后抬起了头，有点脸红。

“啊！不是我的，真的。这不是我的，先生。”

“你瞧，上面有个H，所以我以为是你的。”

“啊，先生，这是夫人小姐们使用的手帕，非常贵，手工刺绣，我敢说是巴黎货。”

“不是你的，那你也不知道是谁的？”

“我？哦，不，不知道，先生。”

三个听的人之中，只有波洛察觉到了她回答时那一点点细微的犹豫。

布克先生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波洛点点头，对女仆说：

“三个车厢的列车员就要过来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晚上你给公主送毯子时看见的人是哪一个？”

三个人走了进来。皮埃尔·米歇尔；高个子金发，雅典－巴黎车厢的列车员；还有布加勒斯特车厢上那个粗壮魁梧的列车员。

希尔德嘉德·施密特看看他们，然后马上摇了摇头。

“不，先生，”她说，“他们都不是我昨晚看见的那个。”

“可火车上只有这三个列车员啊，你肯定是记错了。”

“绝对没错，先生，他们全都高高大大的，而我看见的那个又小又黑，长着一小撮胡子。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很柔弱，像个女人。真的，我记得很清楚，先生。”

第十三章 旅客证词小结

“小个子，深色皮肤，说话女里女气的男人。”布克先生说。

三个列车员和希尔德嘉德·施密特都已经离开了。

布克先生失望地摊开手。“可我什么都没明白——所有这一切，都不明白！这个雷切特提到的敌人，他到底还是上了火车吗？但是他在哪儿呢？他怎么能凭空消失呢？我的头都给搅和晕了。说句话吧，我的朋友，求你了。告诉我这不可能是怎么变成可能的？”

“说得好，”波洛说，“不可能的事是不会发生的，所以，无论表面如何，这不可能的一定是可能的。”

“那就快点给我解释解释，昨晚在火车上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个魔术师，我的朋友，跟你们一样，我也很困惑。这案子的进展真是奇怪。”

“一点进展也没有，还在原地不动。”

波洛摇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确有所进展。我们知道了一些事情，也听到了旅客的证词。”

“可这些告诉我们什么了？什么也没有。”

“不能这么说，我的朋友。”

“也许我夸大其词了，那个美国人哈德曼，还有德国女仆——没错，他们提供了一些新线索，可也让这案子更加扑朔迷离了。”

“不，不，不。”波洛温和地说。

布克先生转向他。

“说吧，我们来听听聪明的赫尔克里·波洛怎么说。”

“我没跟你说过，我跟你一样也很困惑吗？但是至少我们能面对现在的问题。我们可以按照一定的顺序和方法整理现有的事实。”

“请继续说，先生。”康斯坦汀医生说道。

波洛清了清喉咙，把一张吸墨纸铺平。

“我们回顾一下现有的情况。首先，有几点无可置疑的事实，这个雷切特或者卡塞蒂，昨天被人刺了十二刀，死了。这是一个。”

“这点我承认，我承认，朋友。”布克先生嘲讽地说。

波洛一点也没有气恼，继续平静地说着。

“现在，先略过我和康斯坦汀医生已经共同讨论过的某些奇怪的现象，等一会儿再说。我认为第二个重要的事实，就是作案时间。”

“这还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啊，”布克先生说，“凶案发生在今天凌晨一点一刻，所有的证据都能证明这一点。”

“不是所有的，你夸大了。确实，有相当多的证据可以支持这个观点。”

“很高兴至少你承认了。”

波洛并没有被打岔影响，继续泰然自若地说道：“我们面前有三种可能性：

“一、就像你说的，凶案发生在一点一刻，手表以及哈巴特太太、德国女仆希尔德嘉德·施密特的话都是证据，康斯坦汀医生也同意这点。

“二、凶案发生的时间稍晚，而手表上的时间被人故意动过手脚，用来误导人的。

“三、凶案发生的时间稍早，有人伪造了手表时间，原因同上。

“现在，如果我们接受可能性一，因为最有可能发生，证据也最多，那么我们也得接受由它产生的某些相关的事实。如果凶案发生在一点一刻，凶手就无法离开火车，那问题也随之而来：他在哪儿？他是谁？

“首先，让我们仔细研究一下证词。我们先是听到存在这么一个人——小个子，深色皮肤，说话女里女气的。这是哈德曼说的。他说雷切特告诉他有这么个人，还雇用他来保护自己。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我们只是听哈德曼这么说而已。下面我们来研究这个问题：哈德曼会不会冒充了纽约侦探社的员工？

“我觉得这个案子有趣的地方在于，我们没有任何警方能提供的信息，无法调查这些人身份的真实性，只能依靠逻辑推理。对我来说，这个案子更加有意思了。没有常规程序，全凭智力。我问自己：我们能接受哈德曼的自我介绍吗？我做了个决定，回答‘能’。依我看，我们可以接受哈德曼的自我介绍。”

“是靠直觉吗？就是美国人说的第六感？”康斯坦汀医生问。

“不。我注重的是可能性。哈德曼持假护照旅行——这会让他立刻成为被怀疑的对象。警方到达现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扣留哈德曼，并打电报查证他对自己的介绍是否属实。况且还有这么多旅客，要查清他们证词的真实性是很困难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可能根本不会去查证，尤其是他们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嫌疑，但是哈德曼的情况就很简单了，不管他是不是那个他冒充的人。所以我说这一切都能证明是有规则可循的。”

“你说他是无罪的吗？”

“不是，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根据我的了解，任何美国侦探都有希望杀死雷切特的私人理由。不，我要说的是我们可以接受哈德曼的自我介绍，他所说的雷切特找到他，并雇用他这件事不是不可能，而且很有可能——虽然不能完全肯定——是真的。如果我们接受这是真的，那我们就得看看能否证实这一点。我们在一个不太可能的地方——希尔德嘉德·施密特的证词中——找到了证据。她所描述的见到的那个穿列车员制服的人，其特征跟哈德曼说的完全符合。关于两个人的证词，还有没有进一步的证据呢？有的。就是哈巴特太太在她房间里发现的那个纽扣。另外还有一个确凿的证词，你们两个人可能没有注意到。”

“是什么？”

“阿巴思诺特上校和赫克托·麦奎因两个人都提到的有个列车员经过他们的房间。虽然他们不认为这有什么重要的，但是，先生们，皮埃尔·米歇尔宣称，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之外，他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更不可能经过阿巴思诺特和麦奎因坐着聊天的那个房间，去车厢的尽头。

“因此，这个故事，这个关于小个子、深色皮肤、说话女里女气、身穿列车员制服的故事，已经直接或间接地被四位证人的证词所证明了。”

“一个小问题，”康斯坦汀医生说，“如果希尔德嘉德·施密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真的列车员怎么没有提到被哈巴特太太的铃声召去时见过她？”

“我认为有种解释。当他去应哈巴特太太的铃时，女仆已经在主人的房间里了。后来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列车员就在哈巴特太太房间里。”

布克先生好不容易才等他们把话说完。

“是的，是的，我的朋友，”他不耐烦地对波洛说，“虽说我佩服你的谨慎，还有你那一步一个脚印的探索方式，但是我认为你并没有抓住争论的焦点。我们都同意存在这么个人，问题是，他去哪儿了？”

波洛责备地摇摇头。

“你错了。你犯了个本末倒置的错误。在我问自己‘这个男人消失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之前，我问的是‘这个人真的存在吗’。你瞧，如果这个人是虚构的，捏造的，那么让他消失是多么容易啊！所以我首先得确立一个事实，就是真有这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既然已经证明了这个事实，那么，现在他在哪儿？”

“关于这点，只有两个答案，先生。要么他仍然躲在火车上一个别出心裁、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要么，就像我说的，是两个人。就是说，他既是他自己——雷切特所担心害怕的那个人——又是火车上乔装打扮的一个旅客，而雷切特没有认出来。”

“这个想法不错，”布克先生说，脸色也亮堂了，可马上又布满了乌云，“可还有个相反的想法——”

波洛说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这人的身高。你想说这个吗？除了雷切特先生的男仆，所有的旅客都是高个子——意大利人、阿巴思诺特上校、赫克托·麦奎因、安德雷尼伯爵。那么，剩下的只有这个男仆了——这种假设不太可能。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别忘了那个‘女里女气’的声音。这让我们有了选择的余地。这个人可能会假扮成一个女人，或者，‘他’真的就是个女人。一个高个子女人穿上男人的衣服就会显得很矮小了。”

“可是雷切特肯定知道——”

“也许他确实知道。也许，这个女人之前以为穿着男人的衣服更容易达到目的，结果却刺杀未遂。雷切特也许以为她会故技重施，所以告诉哈德曼留心一个男人。然而他提到了‘女里女气’的说话声。”

“有这个可能性，”布克先生说，“可是——”

“听我说，我的朋友，我想现在我得告诉你康斯坦汀医生注意到的某些前后矛盾的地方。”

他详细地说了他和康斯坦汀医生根据死者伤口得出的结论。布克先生哼了一声，捂着脑袋。“我知道，”波洛很是同情地说，“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头还晕着呢，是吗？”

“整件事就是个幻想！”布克先生大喊。

“确实如此。荒谬、不现实、不可能。所以我自己也说过。然而，我的朋友，的确如此！不能逃避事实。”

“太疯狂了！”

“可不是？有时候我会被这样一种感觉困扰：事实上事情肯定非常简单……但这只是我的一个‘小想法’。”

“两个凶手，”布克先生咕哝着，“并且在东方快车上……”

这个想法都快让他哭了。

“让我们把这种幻想变得更加异想天开一些吧，”波洛兴致勃勃地说，“昨天晚上在火车上，有两个神秘的陌生人。一个是哈德曼先生所描述的、希尔德嘉德·施密特和阿巴思诺特上校以及麦奎因先生所见到的列车员。还有一个穿猩红色和服式睡衣的女人——一个高个子、苗条的女人，这是皮埃尔·米歇尔、德贝纳姆小姐、麦奎因先生还有我自己（可以说还有阿巴思诺特上校闻到的！）所见到的。她是谁？火车上没人承认有件猩红色的睡衣。她也消失了。她和那个假列车员是同一个人吗？或者她具有某些十分独特的个性？这两个人，他们在哪儿？还有，顺带问一句，列车员制服和猩红色睡衣在哪儿？”

“啊！现在有明确的东西了！”布克先生急切地跳了起来，“我们必须搜查所有旅客的行李！没错，肯定有东西！”

波洛也站了起来。

“我敢预言。”他说。

“你知道它们在哪里？”

“我有个小想法。”

“那么，在哪里？”

“你会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行李箱中发现猩红色的睡衣，在希尔德嘉德·施密特的行李箱里发现列车员的制服。”

“希尔德嘉德·施密特？你认为——”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希尔德嘉德·施密特犯了罪，就‘有可能’在她行李箱中找到制服；但如果她是清白的，衣服就‘一定在’那儿。”

“可是怎么——”布克先生说了个话头就打住了，“哪里来的声音？”他大喊道，“好像是机车发动的声音。”

噪声越来越近了，还掺杂着刺耳的喊叫声、女人的抗议声。餐车尽头的门猛地被打开了，哈巴特太太闯了进来。

“太可怕了！”她叫喊着，“这可真是太可怕了！在我的洗漱包里，我的洗漱包！一把大刀——全是血！”

她忽然向前一扑，重重地倒在布克先生的肩膀上。

第十四章 凶器

布克先生使出了比骑士还充沛的力气，把昏厥的太太的头放在了桌子上。康斯坦汀医生对一个跑过来的服务员大喊大叫着：

“把头这么放着，”医生说，“要是她醒了，就给她喝点白兰地，明白吗？”

然后他急忙跟着另外两个人走了。他的兴趣完全集中在凶案上了——一个昏倒的中年女士根本让他提不起任何兴趣。

相对于其他办法，这种方法能更快地让哈巴特太太醒过来。几分钟之后，她坐了起来，喝着服务员递给她的一杯白兰地，又说了起来：

“我都说不出来有多可怕！我猜车上没人能理解我的感受。我从小就是个非常非常敏感的人，一看到血——啊呸！到现在我一想起来就想晕倒。”

服务员又把杯子递了过来。“再喝点吧，太太。”

“你觉得我还要喝吗？我是个终身禁酒者。我从来不碰酒，我们一家子都滴酒不沾。不过，只有这个药有效——”

她又喝了口酒。

与此同时，波洛和布克先生——后面紧跟着康斯坦汀医生——急匆匆地走出餐车，沿着斯坦布尔车厢的过道朝哈巴特太太的房间走去。

车上所有的旅客好像都聚集在门外了，一脸疲倦的列车员正在请大家都回去。

“没什么好看的。”他用好几种语言重复着这句话。

“请让我过一下。”布克先生说。

他那圆咕隆咚的身子从围观的旅客中挤了过去，走进房间，波洛紧跟在他身后。

“很高兴你来了，先生，”列车员说着松了口气，“大家都想进来，那位美国太太——就那么尖叫着——天哪，我以为她也被杀了！我跑了过去，她就像个疯女人那样尖叫着，喊着一定要找到您，然后扯开嗓子尖叫着出了门，每经过一个房间，就告诉里面的人发生了什么。”

他做了个手势，补充道：“它就在这儿，先生，我没碰过。”

跟隔壁相通的连通门上挂着一个大方格子的橡胶洗漱包，在它下面的地板上，有一把从哈巴特太太手里掉下来的锥形匕首——一个廉价货、在东方买的赝品，刀柄上雕刻着花纹，刀片是锥形的，上面沾着一片片的锈迹一样的东西。

波洛小心翼翼地把刀捡了起来。

“是的，”他嘟囔着，“没弄错，这就是我们正在找的凶器——对吗，医生？”

医生仔细地查看着。

“你不用这么小心，”波洛说，“上面只有哈巴特太太的指纹，没别人的。”康斯坦汀医生并没有检查太久。

“是凶器没错，”他说，“跟任何一处刀伤都吻合。”

“我的朋友，请你不要这么说！”医生看起来很是惊讶。

“我们已经被这么多巧合压得透不过气了，昨天晚上有两个人决定杀死雷切特先生，如果他们选择了同样的凶器，这反而成了一件坏事。”

“这个也许看起来没那么巧合，”医生说，“有成千上万把这样的东方匕首赝品被运送到君士坦丁堡的市集上出售。”

“你这话让我觉得安慰了一点，但是只有一点。”波洛说。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门，然后拿起洗漱包，拉了拉门把手，门一动不动。在门把手上方大约一英尺的地方是门闩，波洛把门闩抽了出来，又试了试，可门还是不动。

“别忘了，我们从另一边把门锁上了。”医生说。

“是这样。”波洛心不在焉地说，好像是在想别的事情，眉毛困惑地皱作一团。

“是这样的，对吗？”布克先生说，“那人穿过这间房，当他关上身后的连通门时摸到了这个洗漱包，他灵机一动，迅速把沾了血的刀塞进了包里，无意中吵醒了哈巴特太太，就从另一扇门溜到过道上去了。”

“就像你说的，”波洛咕哝道，“肯定是这样了。”但他仍旧一脸困惑。

“怎么了？”布克先生问道，“有些事你不满意，对吗？”

波洛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同样是这一点，没引起你的注意吗？不，显然没有。呃，不过是件小事。”

列车员朝房间里看了看。“美国太太回来了。”

康斯坦汀医生看起来很内疚，他觉得自己对哈巴特太太过于冷漠了，但她并没有责备他，她的精力都集中在另一件事上了。

“有件事我要说清楚，”她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说，“我再也不要待在这个房间里了！给我一百万美金我今晚也不睡在这里！”

“可是，太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会这么做的！哎呀，我宁可在过道里坐一个晚上！”她开始大哭，“啊，要是我女儿知道——如果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啊——”

波洛当机立断，打断了她的话。

“你误会了，太太，你的要求再合理不过了，你的行李会马上搬到另一个房间。”

哈巴特太太放下手帕。“真的吗？哦，我马上就感觉好多了。可现在房间都是满的，除非一位先生——”

布克先生说话了：

“太太，你的行李会搬到另外一节车厢里去，我们会给你安排个房间，从贝尔格莱德挂上的那节车厢。”

“哎呀，那就太好了，我不是个过度紧张的女人，可是睡在死人房间的隔壁！”她哆嗦了一下，“我会发疯的。”

“米歇尔，”布克先生喊道，“把行李搬到雅典－巴黎车厢的空房间里去。”

“是，先生，也是三号房间吗？”

“不用，”波洛抢在他朋友之前回答道，“我认为给这位太太换个不一样的号码比较好。比如，十二号。”

“是，先生。”

列车员抓起行李，哈巴特太太感激地转向波洛。

“你人真好，又周到，我向你保证我很满意。”

“不用客气，太太，我们会跟你一起过去，帮你舒服地安顿好。”

哈巴特太太被三个人一路护送到她的新居，开心地看了看四周。“很好。”

“合适吗，太太？你瞧，这跟你之前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

“没错——只是方向相反。但没关系，反正火车就是一会儿朝这个方向一会儿朝那个方向的。我对女儿说：‘我想要间朝火车头的房间。’她说：‘不，妈妈，这对你不好，很可能是你睡觉时朝这个方向，醒过来时火车又朝另外一个方向了！’她说得太对了。可不，昨天晚上我们到贝尔格莱德时是一个方向，出来时就变了。”

“无论如何，太太，你现在满意了吗？”

“哦，不，不能这么说。我们陷进了雪堆里，也没人能做点什么，而且我的船后天就要开了。”

“太太，”布克先生说，“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无一例外。”

“哦，那倒是，”哈巴特太太说，“可是别人的房间里就没有凶手半夜进去过。”

“我仍然不明白，太太，”波洛说，“要是连通门像你说的那样是闩着的，凶手又是怎么进入到你房间里去的呢？你肯定门是闩着的吗？”

“怎么不肯定，瑞典太太在我眼皮子底下试过。”

“让我们再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你正躺在你的卧铺上——那么，你自己看不到门闩，是吗？”

“看不到，因为上面挂着洗漱包。哦，我的天，我得换个新的包了！看见就恶心。”

波洛捡起洗漱包，把它挂在连通门的门把手上。

“就是这样，我明白了。”他说，“门闩就在门把手下面——洗漱包把它给挡住了——你在躺着的地方看不到门是不是闩着的。”

“可不，我刚才跟你说过了！”

“那么，瑞典太太，奥尔松太太是这么站着的，在你和门之间，她试了试，然后告诉你门闩上了。”

“是这样的。”

“可是，太太，也许她弄错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波洛好像急于解释清楚似的，“门闩只是一个金属突起物，往右推的时候，门就锁上了；往左一拉，门就开了。没准她就是试了试门，因为那一边的门是闩着的，所以她可能会以为你这边也是闩着的。”

“哦，我想她可真是糊涂。”

“太太，再善良、再亲切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当然，这倒是。”

“顺便问问，太太，你这次是去士麦那[1]旅行吗？”

“不，我直接坐船去斯坦布尔。我女儿的一个朋友，约翰逊先生（一个非常可爱的男人，真希望你能认识他）去接我，然后带我去斯坦布尔游览。但这个城市真叫人失望，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还有那些清真寺，还得给你的鞋子套上一大堆什么东西——我说到哪儿了？”

“你正在说约翰逊先生来接你。”

“是的。他把我送上去士麦那的一艘法国邮船，我女婿会在码头上等着我。要是他听说了这些，他会说些什么啊！我女儿说这是她能想象得到的最安全、最简单的路线，‘坐上火车，’她说，‘一下子就到巴黎了，美国运输船就在那儿等着你。’可是，哦，我亲爱的，我怎么才能把船票给退了呢？我真应该让他们知道，可是现在联系不上了。真是太可怕了——”

哈巴特太太的眼泪又淌了出来。

早就有点坐立不安的波洛立马抓住了这个机会。

“你受惊吓了，太太，餐车服务员会给你送点茶和小饼干过来。”

“我没那么爱喝茶，”哈巴特太太眼泪汪汪地说，“那是英国人的习惯。”

“那就来点咖啡，太太。你需要一些提神的东西——”

“那个白兰地弄得我头昏脑涨的，我想我得喝点咖啡。”

“太好了，你一定能恢复体力的。”

“我？你说得真好笑。”

“但是，首先，太太，这只是例行公事，可否允许我检查一下你的行李？”

“为什么？”

“我们打算检查所有旅客的行李，我不想让您感到不愉快，可是，别忘了，你的洗漱包——”

“天哪！别提了！我再也承受不了这种刺激了！”

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哈巴特太太的行李只有那么一点：一个帽盒，一个廉价的手提箱，还有一个装满东西的旅行箱。三个箱子里的东西简单，一目了然。如果不是哈巴特太太坚持让大家看看“我的女儿”和两个很丑的小孩的照片——“我女儿的孩子，机灵吧？”——而耽误了检查，连两分钟都用不了。

[1]土耳其西部港市。

第十五章 旅客的行李

波洛耗尽口舌说了很多好话，还告诉哈巴特太太会给她送咖啡来，才得以脱身，跟两个朋友一起离开了房间。

“唉，刚开了个头却又扑空了，”布克先生说，“我们下一个要检查谁？”

“很简单，只需要沿着车厢挨个房间查就行了。就是说，我们先从十六号房，平易近人的哈德曼先生开始。”

正在抽雪茄的哈德曼先生热情地欢迎了他们。

“请进，先生们，如果可能的话。在这儿聚会真是有点拥挤了。”

布克先生解释了他们来访的目的，大块头侦探会意地点点头。

“没关系。说实话我还一直在想你们怎么不早点过来。这是我的钥匙，先生们，而且要是你们也想检查我的口袋，那么没问题。要我把旅行箱拿下来吗？”

“列车员会做这些的。米歇尔！”

哈德曼先生的两个旅行箱很快就检查完了，里面有几瓶烈性酒。哈德曼先生眨眨眼睛。

“在国境线上他们通常不怎么检查旅行箱——如果贿赂列车员就不用检查了。我马上拿出一沓土耳其钞票，就再也没有麻烦了。”

“那么在巴黎呢？”

哈德曼又眨眨眼。

“我一到巴黎，”他说，“剩下的这一点就会全部倒进贴有洗发水标签的瓶子里。”

“你不赞成禁酒，哈德曼先生。”布克先生笑着说。

“是的，”哈德曼说，“我只能说我从不担心禁酒令。”

“啊！”布克先生说，“是地下酒吧。”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你们美国的语言真是离奇有趣，富有表现力。”

“我倒是很想去美国。”波洛说。

“你可得学学那边的进取精神。”哈德曼说，“欧洲需要觉醒了。她整天半睡半醒的。”

“美国是个先进的国家，这是事实，”波洛同意道，“很多地方我都十分钦佩，只是——也许我是个守旧的人——但是我觉得美国的女性不如我们国家的迷人。法国或者比利时女孩，风情万种，我想没人能赶得上。”

哈德曼转过身，凝视着窗外的雪。

“也许你说得对，波洛先生，”他说，“不过我猜各个国家的人还是最喜欢他们本国的姑娘。”他眨眨眼，好像雪太刺眼了。

“眼花了是吗？”他说，“我说，先生们，这事儿真让我紧张——谋杀和大雪。而且什么也做不了，就是四处闲逛消磨时间。真想跟着什么人找点事情忙起来。”

“典型的西方忙碌精神。”波洛笑着说。

列车员放好行李之后他们去了隔壁的房间。阿巴思诺特上校正坐在角落里抽着烟斗看杂志。

波洛说明了来意，上校没有反对。他有两只很重的皮箱子。

“剩下的箱子都从船上托运走了。”他解释说。

像大多数军人一样，上校的东西整洁有序，几分钟就检查完了。波洛注意到一包烟斗通条。

“你一直用这种型号的吗？”他问。

“经常用，只要能弄得到。”

“啊！”波洛点点头。这些烟斗通条跟他在死者房间地板上发现的完全相符。

他们又回到过道上时，康斯坦汀医生也说到了这件事。

“尽管如此，”波洛嘟囔着，“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不像他的性格。如果能弄清楚这一点，就能解释清楚每件事了。”

下一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是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的房间。他们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公主低沉的声音：“进来。”

布克先生代表大家说话，解释来意的时候毕恭毕敬、礼貌文雅。

公主一言不发地听他说着，小小的蛤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如果有必要的话，先生们，”布克先生说完之后她平静地说，“东西都在这里。我仆人那里有钥匙，会帮你们打开的。”

“您的钥匙一向是女仆拿着吗，夫人？”波洛问道。

“当然，先生。”

“那么假如在某个晚上，边境的海关人员要求打开箱子检查呢？”

老妇人耸了耸肩。“不可能。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列车员会找她过来的。”

“这么说，您非常信任她，是吗？”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公主平静地说，“我从来不用我不信任的人。”

“没错，”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这年头信任确实很重要。也许雇用一个可以信赖的朴实的女人比雇一个时髦的——比如机灵的巴黎女人——要好得多。”

他看到那双智慧的黑眼睛缓缓地转了转，然后牢牢地盯着他。“你这话到底在暗示什么，波洛先生？”

“没什么，夫人。我？没什么。”

“但是你有。你认为我得雇一个聪明的巴黎女人伺候我上厕所，不是吗？”

“也许这很常见，夫人。”

她摇摇头。“施密特对我很忠诚。”她故意拖长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忠诚——是无价的。”

德国女仆带着钥匙到了。公主用施密特的母语告诉她打开旅行袋，帮着先生们检查，自己则待在过道里看着外面的大雪。波洛留下来陪着她，留下布克先生检查行李。

她对他冷冷一笑。

“那么，先生，你不想看看我的旅行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吗？”

他摇摇头。“夫人，只是例行公事，仅此而已。”

“你是这么想的吗？”

“对您是这么想的。”

“然而我了解也深爱索妮亚·阿姆斯特朗。那么你怎么想？难道我不会杀死卡塞蒂这种流氓来弄脏自己的手吗？唉，也许你是对的。”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又说：

“像这种人，你知不知道我更想怎么处置？我要召集所有的仆人，对他们说：‘打死这个人，把他扔到垃圾堆上去！’这是我年轻时的做事方式，先生。”

他仍旧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听着。

她忽然急躁地看着他。“你什么也不说，波洛先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用率直的目光看着她。“我想，夫人，您的力量在您的意志而非手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瘦小、裹在黑衣服里的手臂，还有鸡爪般枯黄的、满是戒指的手指头。

“说得没错，”她说，“我没有力气——一点也没有。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然后她迅速转身回房，女仆正忙着收拾箱子。

公主打断了布克先生的道歉。

“不需要道歉，先生，”她说，“发生了凶杀案，就得采取行动。就是这么回事。”

“您真是太好了，夫人。”

他们离开时，她微微歪了歪头。

下面两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布克先生停下来挠挠头。

“见鬼！”他说，“真麻烦，他们拿的是外交护照，行李免检。”

“海关检查可以免，但谋杀是另外一回事。”

“我知道。可我还是不想惹麻烦。”

“别烦恼，我的朋友。伯爵夫妇都是明白事理的人，瞧瞧亲切的德拉戈米罗夫公主是怎么对待这事的？”

“她真是一位贵妇人。这两位也是身份高贵的人，可是我觉得伯爵的性格有些蛮横无理。你坚持要询问他妻子时，他可是很不高兴。这回更得发火了。假如——嗯？——别检查他们了。毕竟他们跟这案子没关系。我们干吗自找麻烦呢？”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波洛说，“我肯定安德雷尼伯爵会讲道理的。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试试。”

没等布克先生张嘴，他就对着十三号房门猛敲一通。

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

伯爵坐在门边的角落里看报纸，伯爵夫人在对面靠窗的角落里蜷缩着，头下面靠着一个枕头，像是睡着了。

“请原谅，伯爵先生，”波洛先说道，“请原谅打扰您了。我们正在检查车上所有旅客的行李，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例行公事，可是又不能不做。布克先生提议说，因为您持有外交护照，有理由拒绝接受检查。”

伯爵考虑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不过我不希望自己是个例外。我更愿意像其他旅客一样，让你们检查我的行李。”

他转向他妻子。“我想你不反对吧，埃伦娜？”

“一点也不。”伯爵夫人毫不犹豫地说。

随后进行了一番快速、敷衍了事的检查。波洛似乎是想通过问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比如：

“您箱子上的标签都湿了，夫人。”他拿下一个蓝色的、上面有首字母简写和皇冠图样的摩洛哥箱子。

伯爵夫人没有回应这个话题。看起来她确实被整个搜查搞得心烦意乱。她仍旧蜷缩在角落里，做梦一般地盯着窗外。这时波洛在检查隔壁房间的行李。

检查结束之前，波洛打开盥洗池上的一个小橱柜，快速地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一块海绵、面霜、香水，还有一个贴着台俄那标签的小瓶子。

然后双方很有礼貌地说了几句话，搜查小队就撤退了。

接下来是哈巴特太太、死者以及波洛自己的房间。

他们来到二等车厢，第一个是十号和十一号，里面住着正在看书的德贝纳姆小姐和格丽塔·奥尔松，后者正在睡觉，可他们一进来就醒了。

波洛重复了一遍例行的开场白。瑞典太太看上去焦虑不安，而玛丽·德贝纳姆小姐则是冷静又冷漠。

“如果您同意，小姐，我们会先检查你的行李，然后还得麻烦你过去看看那位美国太太怎么样了。我们帮她搬到隔壁车厢的一个房间里了，但是发现包里的刀之后，她还是很烦乱。我已经吩咐给她送去了咖啡，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找个人跟她聊聊天。”

好心的太太的同情心马上被激起来了，当即就想过去。她的神经一定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这位可怜的太太已经被这次旅行还有远离女儿弄得心烦意乱。啊，是的，她要马上过去——她的行李没上锁——而且还要给她带点氯化铵。

她匆忙离开了。她的财物很快就检查完了。她的东西就那么一丁点儿。显然，她还没有注意到帽盒中已然不见了一些铁丝。

德贝纳姆小姐放下手中的书，观察着波洛。他开口请求，她才交出了钥匙。他拿下箱子打开的时候，她问：

“你为什么把她支开了，波洛先生？”

“我？小姐，哦，去照顾美国太太。”

“很好的借口——可惜也只是个借口。”

“我不明白，小姐。”

“我认为你清楚得很。”她笑了，“你想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是吗？”

“别把这话强加给我，小姐。”

“还把想法也强加给你了吗？不，我可不这么想。你早有打算，是吧？”

“小姐，俗话说——”

“谁辩解谁就承认了——你是想说这个吗？你应该相信我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出于某些原因，你脑子里认为我知道关于这个卑鄙事件的一些内情——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被谋杀了的人。”

“这都是你的臆测，小姐。”

“不，我可没胡思乱想，在我看来，很多时间都浪费在了不说真话上——拐弯抹角而不是有话直说。”

“那么你不喜欢浪费时间，是的，你喜欢直接说重点，你喜欢直来直去的方式。那好，我就照你说的做：直来直去。我要问问你，在叙利亚的车上我无意中听见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在科尼亚车站，我下了车，你们英国人叫‘活动手脚’。大晚上的，你和阿巴思诺特上校的声音传进了我耳朵里。你对他说：‘不是现在，不是现在。等一切都结束了，等事情过去了。’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小姐？”

她极为平静地问道：“你认为我说的是——谋杀？”

“是我在问你，小姐。”

“这些话是有含义的，先生，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以我的名誉向你保证，在上火车之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个雷切特。”

“那么，你拒绝解释这些话的意思吗？”

“是的，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拒绝。这跟我……跟我承担的一项任务有关。”

“那这项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是什么意思？”

“任务完成了，是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

“听着，小姐，我要提醒你另外一件事。我们到斯坦布尔那天，火车因为一点小事故耽搁了，你很是不安，小姐。你现在这么镇定自信，可那时你却没了冷静。”

“我不想错过转车。”

“你是这么说的。但是小姐，东方快车每个星期每天都有从斯坦布尔开出的车次，就算你耽误了转车，也不过是晚了二十四小时。”

第一次，德贝纳姆小姐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

“你好像没有意识到，有人可能有朋友在伦敦等着她，晚到一天就会打乱安排，产生很多麻烦。”

“啊，是这样吗？有朋友在等着你？你不想给他们带来不方便？”

“当然。”

“可是，奇怪的是——”

“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列火车——我们又延误了。而且这次更为严重，因为根本不可能给你朋友发电报，或者打个长……长……”

“你是说长途电话吗？”

“啊，是的，你们管它叫多用电话。”

玛丽·德贝纳姆不禁微微一笑。“长途电话。”她纠正道，“是的，正如你所说，不能打电话，也不能拍电报，确实令人非常烦恼。”

“可是，小姐，这次你的态度大不一样。你没有显得不耐烦，而是沉着冷静。”

玛丽·德贝纳姆一脸通红，她咬着嘴唇，收起了笑容。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吗，小姐？”

“很抱歉，我不知道有什么可回答的。”

“你态度的变化，小姐。”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吗，波洛先生？”

波洛抱歉地摊开手。

“这可能是我们侦探的一个缺点，我们总是希望人们表里如一，不允许情绪无端变化。”

玛丽·德贝纳姆没有做声。

“你跟阿巴思诺特上校很熟吗，小姐？”

他觉得转移话题能让她放松点。

“这次旅行我是第一次见到他。”

“有没有理由让你怀疑他可能认识这个雷切特？”

她果断地摇摇头。“我确定他不认识他。”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从他的话里。”

“可是，小姐，我们在死者房间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根烟斗通条，而阿巴思诺特先生是火车上唯一抽烟斗的人。”

他严密地注视着她，可她表现得既不惊讶也不激动，只是说：

“荒谬，没有道理。阿巴思诺特上校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犯罪的人——尤其是这么戏剧化的谋杀案。”

这跟波洛的想法如此符合，他觉得自己都快要同意她的看法了。可是他说道：

“我必须提醒你，小姐，你跟他并不熟。”

她耸耸肩。“我很了解这种类型的人。”

他说得很温和：

“你仍然拒绝告诉我那些话的意思吗，‘等事情过去了’？”

她冷冷地回答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没关系，”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会查出来的。”

他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关上门。

“那样做明智吗，我的朋友？”布克先生问，“你引起了她的警觉，而且通过她——阿巴思诺特上校也会对我们有所提防。”

“我的朋友，要想抓到兔子，就得在洞口放只貂；如果里面有兔子——它就会跑。这就是我所做的。”

他们走进希尔德嘉德·施密特的房间。

这个女人一切都准备妥当，她站在那儿，一脸恭敬却冷漠的表情。

波洛匆匆扫了一眼放在座位上的小箱子里的东西，然后他示意列车员把一个稍大一点的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钥匙？”他问。

“没锁，先生。”

波洛打开搭扣，掀起箱盖。

“啊哈！”他说，转向布克先生，“还记得我说的吗？看这儿！”

在箱子的上面一层是一件匆忙卷起来的褐色的列车员制服。

这个迟钝的女人忽然间变了脸色。

“啊呀！”她大喊，“不是我的！不是我放的！自从我们离开斯坦布尔，我就没打开过这箱子。真的，真的，是真的！”她轮番看着这三个人，眼神里充满恳求。

波洛温和地扶着她的胳膊，安慰着她。

“不，不，没事的。我们相信你。别紧张，我相信你没有把制服藏在这儿，就像我相信你是个好厨娘。瞧，你是个好厨娘，对不对？”

这女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由自主地笑了。“真的，没错，我的女主人们都这么说。我……”

她不说话了，只是张着嘴，又是一副惊恐的样子。

“不，不，”波洛说，“我向你保证没事的。听着，我会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就是你看到的穿列车员制服的人，从死者的房间里出来，差点撞到你。他运气可真不好。他希望没人看见他。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必须扔掉制服，因为现在它已经不是个保护装备了，而是一个危险。”

他看了看布克先生和康斯坦汀医生，他们正在全神贯注地听着。

“你瞧，外面下着大雪，大雪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他能把这些衣服藏在哪儿呢？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人。终于，他经过一个房间，门没锁，看上去里面没人。这肯定是他刚刚撞到的那个女人的房间。他溜了进去，脱下制服，急急忙忙塞进行李架上的一个箱子里。这衣服大概需要过一阵子才会被发现。”

“然后呢？”布克先生问。

“那我们必须得研究一下了。”波洛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衣服，上面第三个纽扣不见了。波洛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列车员用的可以打开所有房间的万能钥匙。

“这就可以解释这个人为什么能进入上了锁的门了。”布克先生说，“你问哈巴特太太的问题，没有必要了。不管锁不锁，这个人都能轻易地穿过连通门。毕竟，如果弄到了列车员制服，为什么不能弄到万能钥匙？”

“确实。”波洛说。

“其实我们应该知道的。你记不记得，米歇尔说他去应哈巴特太太的铃声时，她房间里通向过道的那扇门是锁着的。”

“是这样的，先生，”列车员说，“所以我以为这位太太肯定是在做梦。”

“但是没这么简单，”布克先生继续说道，“无疑他想锁上连通门，但是可能他听到床上有动静，吓了一跳。”

“现在，”波洛说，“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件猩红色的睡衣了。”

“没错。可最后两个房间里住的都是男人。”

“照样检查。”

“哦，这是肯定的！另外，我记得你说过什么。”

赫克托·麦奎因很乐意配合检查。“我希望你们早点过来，”他苦笑着说，“我觉得我是火车上嫌疑最大的人，你们只要找到一份上面写着老头儿把全部财产都留给我的遗嘱，那么事情就搞定了。”

布克先生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说笑，”麦奎因急忙补充道，“他一分钱也没留给我，真的。我只是对他有用——语言翻译什么的。你知道，只会说一口流利的美国话而不会别的语言，不一定能走运。我虽然不是那种通晓数国语言的人，但是购物、住宿——还可以用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多少说一点。”

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大了一点，似乎虽然他看上去很乐意接受检查，但仍然有些紧张不安。

波洛出来了。“什么也没有，”他说，“连能沾上边儿的遗赠品都没有！”

麦奎因叹口气。“啊，总算卸下了心头的重担。”他幽默地说。

他们朝最后一间房走去，对大块头意大利人和男仆的行李的检查没有任何结果。

三个人站在车厢尽头，面面相觑。

“接下来怎么办？”布克先生问。

“我们回餐车去，”波洛说，“现在，我们能了解的全都了解到了。我们有了旅客的证词，行李的证据，我们看到的证据……不能指望再获得什么帮助了。现在，轮到我们动脑子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烟盒，里面是空的。

“我一会儿就过来，”他说，“我需要烟。这是一件非常复杂、非常奇特的案子。是谁穿着那件猩红色睡衣？现在它在哪儿？真希望我知道。这案子之中有些东西——一些事实——我一时想不起来。这案子复杂，是因为有人把它弄复杂了。但是我们会讨论这一点的。稍等片刻。”

他沿过道匆匆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他记得自己的旅行袋里还有一些香烟。

他拿下箱子，打开锁。

接着，他倒退了几步，目不转睛地看着。

箱子的最上一层整齐地叠着一件猩红色的薄丝绸睡衣，上面绣着龙。

“那么，”他喃喃地说，“是这样。一个挑战，很好，我接受了。”

第三部 赫尔克里·波洛静坐思考

第一章 是谁？

波洛走进餐车时，布克先生和康斯坦汀医生正在说话。布克先生看上去有些沮丧。

“来啦。”后者看见波洛时说。他的朋友坐下之后，他又补充道：“要是你破了这个案子，我亲爱的，我真的会相信奇迹了！”

“让你担心了吗，这个案子？”

“当然让我担心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同意。”医生说，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波洛，“坦白说，”他说，“我看不出来你接下去要做什么。”

“看不出！”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细长的烟，眼神迷离。

“对我而言，这正是本案的吸引人之处。”他说，“所有正常的破案程序都被切断了，我们听到的这些人的证词，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无法找到答案——除非我们自己想出来。这是对大脑的一个锻炼。”

“非常好，”布克先生说，“但是你有何依据呢？”

“刚才我告诉过你了，我们有旅客的证词，还有自己看到的证据。”

“旅客的证词很棒！但等于什么也没告诉我们！”

波洛摇了摇头。

“我可不同意，我的朋友。旅客的证词给我们提供了几个有意思的要点。”

“真的吗？”布克先生怀疑地说，“我没看出来。”

“因为你没有听。”

“那么，告诉我，我漏掉了什么？”

“只需要举个例子——我们听到的第一份证词，年轻的麦奎因说的。在我看来，他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关于那些信的？”

“不，不是信。我现在还记得，他是这么说的：‘我们到处旅行。雷切特先生想环游世界，可语言不通，于是我更像是个旅游团的导游而不是秘书。’”

他看看医生，又看看布克先生。

“怎么，还没明白吗？这就不能原谅了，因为你刚才还有第二个机会，他说：‘只会说一口流利的美国话而不会别的语言，不一定能走运。’”

“你是说——”布克先生仍旧一脸迷茫。

“啊，你想让我逐字逐字地说给你听。好吧，我说了。雷切特不会说法语。可是列车员昨天晚上去应铃的时候，房间里传出来一个声音，是用法语告诉他弄错了，不需要什么了。而且用的还是一句惯用短语，只知道几个法语单词的人可不会选这么一句话来说：‘没事，我按错铃了。’”

“就是这样，”康斯坦汀医生兴奋地大声说道，“我们应该注意到这一点！我记得你对我们重复这句话时加重了语气，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肯接受那块瘪了的表上的证据。一点差二十三分时，雷切特已经死了。”

“那是凶手在说话。”布克先生感触地说。

波洛不赞成地抬抬手。

“不要进行得太快。我们所做的假设不能多于实际知道的。我认为，完全可以这么说，在那个时间——一点差二十三分——有另外的人在雷切特的房间里，而且那个人要么是法国人，要么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

“你真是谨慎小心，我的朋友。”

“我们只能一次向前推进一步。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雷切特死于那个时间。”

“有个叫喊声惊醒了你。”

“对，是这样。”

“在某种程度上，”布克先生若有所思地说，“这一发现并没有对案情产生太大的影响。你听到隔壁有人在走动，那不是雷切特，而是另外的人。无疑，他正在冲洗手上的血，清理案发现场，烧掉能成为罪证的信件。之后他一直等到周围静下来，他认为安全了，过道上没有人了，就从里面锁上雷切特房间的门，搭上链条，打开通向哈巴特太太房间的那扇连通门，然后溜走。事实上，这也正是我们所想的——不同之处在于雷切特被杀的时间早了大概半小时，而且手表被拨到一点一刻，这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

“这个不在场证据做得可不太高明，”波洛说，“手表的指针指向一点一刻——也就是这个闯入者离开现场的确切时间。”

“没错，”布克先生有点糊涂，“那么手表给你提供了什么信息？”

“如果指针被人拨过了——我是说如果——那么所指的时间一定有某种意义。正常的推测应该是：凡是在这个特定时间，一点一刻，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的人都有嫌疑。”

“是的，是的，”医生说，“推理得不错。”

“我们还得稍稍注意一下凶手进入房间的时间。他什么时间才有机会进去呢？除非我们假设那个真正的列车员是同谋，否则，他只有一个时间点可以进去——火车停在温科夫齐站的时候。火车离开温科夫齐之后，列车员始终面向过道而坐，而且旅客很少会留意列车员，唯一能发现假冒者的是真正的列车员。但是火车在温科夫齐停下来时，列车员都到站台上去了。所以，这个阻碍没有了。”

“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断，肯定是其中一个旅客。”布克先生说，“我们又回到原点了。他们中的哪一个呢？”

波洛笑了。

“我列了个名单，”他说，“如果你们想看看，也许能恢复一些记忆。”

医生和布克先生一起仔细地看着这张名单。上面按照询问旅客的次序，写得有条不紊，非常整齐。

赫克托·麦奎因，美国人，六号卧铺，二等厢

动机——可能跟死者有交往而引起的。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午夜至一点半，阿巴思诺特上校作证；一点一刻至两点，列车员作证。）

不利证据——无。

疑点情况——无。

列车员皮埃尔·米歇尔，法国人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十二点三十七分，有声音从雷切特房里传出来时，波洛在过道里见过他。一点至一点十六分，其他两个列车员作证。）

不利证据——无。

疑点情况——列车员制服的发现对他有利，因为似乎是有人想要栽赃给他。

爱德华·马斯特曼，英国人，四号卧铺，二等厢

动机——可能因为是死者的男仆所以有所关联。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安东尼奥·福斯卡雷利作证。）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无。除了根据身高体形，他是唯一能穿得下列车员制服的人。另一方面，他不太可能会说法语。

哈巴特太太，美国人，三号铺，头等厢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无。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哈德曼和施密特的证词可以证明她的话，即有个男人在她房间。

格丽塔·奥尔松，瑞典人，十号铺，二等厢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玛丽·德贝纳姆作证。）

注：她是最后一个看见雷切特活着的人。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法国籍，十四号铺，头等厢

动机——与阿姆斯特朗一家关系密切，还是索妮亚·阿姆斯特朗的教母。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列车员和女仆

作证。）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无。

安德雷尼伯爵，匈牙利人，外交护照，十三号铺，头等厢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列车员作证，不包括一点至一点十五分这段时间）。

安德雷尼伯爵夫人，同上，十二号铺，头等厢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服台俄那，睡觉。（她丈夫作证。台俄那药瓶在她的橱柜里。）

阿巴思诺特上校，英国人，十五号铺，头等厢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和麦奎因谈到一点半，回房后没有离开过。（麦奎因和列车员作证。）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烟斗通条。

赛勒斯·哈德曼，美国人，十六号铺，二等厢动机——未知。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从未离开过包房。（列车员作证，除了一点到一点十五这段时间。）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无。

安东尼奥·福斯卡雷利，美籍意大利人，五号铺，二等厢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爱德华·马斯特曼作证。）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无，除了使用的凶器符合他的性格。（参考布克先生的意见。）

玛丽·德贝纳姆，英国人，十一号铺，二等厢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格丽塔·奥尔松作证。）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波洛无意听到的对话，而且她拒绝解释。

希尔德嘉德·施密特，德国人，八号铺，二等厢

动机——无。

不在场证明——午夜至凌晨两点睡觉。大约十二点三十八分被列车员唤醒，去女主人那里。（列车员

和她女主人作证。）

注：旅客的证词由列车员的供词证实，就是，午夜至一点（他去隔壁车厢的时候），以及一点一刻至两点，没有人进出过雷切特的房间。

“这些资料，”波洛说，“只不过是我们听到的证词的摘要，这么排列是为了方便起见。”

布克先生做了个鬼脸，把它还给了波洛。“没什么启发性。”他说。

“也许你会觉得这个更合你的口味，”波洛说着，微微一笑，又递给他第二张纸。

第二章 十个问题

纸上写着：

需要解释的事情：

⒈有字母H的手帕。是谁的？

⒉烟斗通条。是阿巴思诺特上校丢的，还是其他人的？

⒊穿猩红色睡衣的是谁？

⒋假扮成列车员的那个男人或女人是谁？

⒌为什么手表针指向一点一刻？

⒍谋杀发生在那个时间吗？

⒎是更早？

⒏还是晚一些？

⒐我们能确定，杀死雷切特的不止一人吗？

⒑他身上的多处刀伤还有别的解释吗？

“好，我们看看能做些什么，”布克先生说，这些对智力的挑战，让他面露喜色，“从手帕开始吧，务必做到有次序、有条理。”

布克先生带着一点训导的语气继续说道：

“首字母H跟三个人有关——哈巴特太太（Hubbard）；德贝纳姆小姐，她的中间名字是赫米翁（Hermione）；还有女仆希尔德嘉德·施密特（Hildegarde Schmidt）。”

“啊！就是三个人中的一个？”

“很难说。但是我认为是德贝纳姆小姐。大家都知道，也许大家都叫她的中间名而非第一名字。而且还有一些疑点跟她有关。你听到的对话，亲爱的朋友，确实有点奇怪，而且她拒绝解释，这也很奇怪。”

“我选那个美国人，”康斯坦汀医生说，“这块手帕非常昂贵，而且全世界都知道，美国人不关心价格。”

“所以你们都排除了女仆？”波洛问。

“是的，就像她自己说的，手帕是上层社会的人用的。”

“说到第二个问题——烟斗通条。是阿巴思诺特上校掉的，还是其他人？”

“这就更加难说了。英国人，不会刺人。你是对的，我倾向于是别人掉的这个观点，而且是为了嫁祸给那个长腿英国人。”

“正如你所说，波洛先生，”医生插话进来道，“留下这两条线索也太粗心大意了。我同意布克先生的说法。手帕是个真正的疏忽——既然没有女士承认这块手帕是自己的。烟斗通条则是个虚假线索。你们注意到阿巴思诺特上校没有表现出任何窘迫，而且很自然地承认自己抽烟斗，也使用这种类型的烟斗通条，这样就更能证明我的推论了。”

“你的推论不错。”波洛说。

“第三个问题——穿猩红色睡衣的是谁？”布克先生接着说，“关于这一点，我承认我毫无头绪。你有什么看法吗，医生？”

“没有。”

“那么我们只好承认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输了。下一个问题，无论如何，总算有点希望。假扮成列车员的那个男人或女人是谁？关于这点，我们肯定可以列出几个不可能的人：哈德曼、阿巴思诺特上校、福斯卡雷利、安德雷尼伯爵以及麦奎因全都太高；哈巴特太太、希尔德加德·施密特和格丽塔·奥尔松的骨架很大；剩下的还有男仆、德贝纳姆小姐、德拉戈米罗夫公主以及安德雷尼伯爵夫人——可是她们谁都没有可能！格丽塔·奥尔逊和安东尼奥·福斯卡雷利分别发誓说德贝纳姆小姐和男仆从未离开过房间。希尔德嘉德·施密特发誓说公主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安德雷尼伯爵告诉我们说他妻子服用了安眠药。所以，看起来每个人都是不可能的——太荒谬了！”

“就像我们的老朋友欧几里得说的。”波洛咕哝着说。

“肯定是那四个人中的一个，”康斯坦汀医生说，“除非是有人从外面进来，找到了藏身的地方——不过我们都认为这不可能。”

布克先生说起了下一个问题。

“问题五——为什么手表针指向一点一刻？我有两个解释。要么是凶手弄的，以便留下不在场证据；后来，他打算离开房间的时候，听见过道上有人走动而没走成。或者——等等，我有了个新想法——”

布克先生痛苦地作思想斗争的时候，其他两个人都恭恭敬敬地等待着。

“想到了，”最后他终于说道，“拨指针的不是那个穿列车员制服的凶手！是我们称为凶手二号的那个人——左撇子——换句话说，就是穿猩红睡衣的那个女人。她到那里比较晚，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她拨了手表指针。”

“真棒！”康斯坦汀医生说，“想象得真棒。”

“事实上，”波洛说，“她是摸黑刺的，因此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可不知怎么，她推测他的睡衣口袋里有块表，就拿了出来，摸索着拨了指针，然后还把表砸瘪了。”

布克先生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有更好的解释吗？”他问。

“在这一刻，没有。”波洛承认，“反正，”他继续说道，“我认为你们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块手表最有意思的一点。”

“是第六个问题要回答的吗？”医生问道，“关于这个问题——谋杀是发生在一点一刻吗？——我的答案是不。”

“我同意，”布克先生说，“下一个问题是‘是更早吗？’我回答：是！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医生点点头。“是的。但是下一个问题，‘还是晚一些？’其回答也是肯定的。我同意你的理论，布克先生，而且我觉得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波洛先生也是同意的。凶手一号是在一点一刻之前作案的，但是凶手二号则是在之后作案的。说到左撇子的问题，我们是否应该弄清楚哪个旅客是左撇子？”

“我并没有完全忽视这一点，”波洛说，“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我让每个旅客都签了名或写下了地址。不过这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因为有些旅客确实是用右手做一些事，用左手做另外一些事。有些人惯用右手，然而却用左手打高尔夫。不过仍然有一定帮助。每个旅客都是用右手拿笔的，除了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她拒绝写字。”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不可能。”布克先生说。

“我怀疑她没有力气用左手刺那一刀。”康斯坦汀医生疑惑地说，“造成那种伤口需要很大的力气。”

“女人使不出那么大的力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认为会比一个老妇人的力气大，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的体质特别虚弱。”

“也许这是一个精神影响肉体的问题，”波洛说，“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的个性非常强，意志力也很巨大，但是现在先不谈这个。”

“第九个和第十个问题，杀死雷切特的不止一人，多处刀伤是否还有别的解释。我从医学的角度来看，这些刀伤没有其他解释。假如，一个男人先轻轻地刺一刀，再使劲刺；先右手后左手；再过半小时之后，在尸体上造成新的伤口——好吧，这说不通。”

“对，”波洛说，“这说不通。那你觉得凶手是两个人说得通吗？”

“就像你自己刚才说的，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呢？”

波洛直直地盯着他。“我就是这么问自己的，”他说，“从未停止过。”

他向后靠在椅子里。

“从现在起，所有的都在这里。”他拍拍额头，“我们已经反复深入地研究过了，事实全都摆在眼前，有条不紊，非常整齐。旅客们坐在这儿，一个接一个地提供了证词。我们知道了所有能知道的——从表面上看……”

他亲切地冲布克先生笑了笑。

“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小玩笑，对吗——坐着能想出真相吗？好，我要立即把理论用于实践——用在你们面前的这里。你们两位也得这么做。让我们三个人都闭上眼睛，思考……

“一个或多个旅客杀死了雷切特。是哪几个呢？”

第三章 启发性的几点

足足有十五分钟没人说话。

布克先生和康斯坦汀医生尽量按波洛说的做。他们努力从迷宫一样的矛盾的细节中找到一个清晰且突出的结论。

布克先生的脑海中是这么想的：

“我的确得思考，可是那些问题我已经想过了呀……很明显，波洛认为那个英国女孩跟本案有关系，可我总觉得这不可能……英国人都非常冷漠，可能是因为他们身材不美。但这不是重点。看样子那个意大利人不可能这么做——真可惜。我觉得那个英国男仆说他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从未离开过，应该没有撒谎。可是他怎么会杀人呢？贿赂英国人可不容易，他们那么难以接近。整件事简直倒霉透顶。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总得做一点救援工作。这些国家做事这么慢……做什么事之前先得想上几个小时。还有这些国家的警察，他们最不好应付了——自高自大，暴躁易怒，还摆出一副有尊严的样子。他们会把这件事闹大，因为他们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所有的报纸上都会刊登着……”

接下来，布克先生的思路又沿着他们已经走过几百次的老路走下去了。

康斯坦汀是这么想的：

“他真奇怪，这个小个子。一个天才，还是一个怪人？他能解开这个谜题吗？不可能——我看不到出路。这一切都太混乱了……没准，每个人都在撒谎……可是就算这样也没用。如果他们全都在说谎，可还是那么让人迷惑，好像他们都在说真话。关于那些刀伤的说法很古怪，我无法理解……如果他是被枪打死的，就容易理解了——毕竟，‘带枪者’这个词意味着他们得有把枪。美国是个奇妙的国家。我真得去那里看看。真是先进啊。我回到家一定得找到迪米特里厄斯·扎刚——他去过美国，有一脑子的新鲜玩意儿。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做什么，要是我老婆知道了……”

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走向了个人问题。

赫尔克里·波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别人可能会以为他睡着了。

忽然，经过一刻钟的静默之后，他的眉毛开始慢慢地舒展开来，轻叹一声之后，他蚊子般地咕哝道：

“可是，毕竟，为什么不呢？而且如果是这样——嗯，如果这样，一切就能解释清楚了。”

他睁开了绿得像猫眼一样的眼睛，轻声说：“好啦，我想完了。你们呢？”

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去的两个人，开始大声地说了起来。

“我也想完了。”布克先生脸上蒙上了一层羞愧的阴影，“但是还没有得出结论。解释这个案子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朋友。”

“我也费尽心思很努力地想过了，”医生说，厚颜无耻地回想着刚才自己脑子中的色情细节，“我想了各种可能性，不过一个也不满意。”

波洛和蔼地点点头，像是在说：

“非常好。这么说就对了，你们已经给了我需要的提示。”

他坐得笔直，挺着胸脯，摸着小胡子，像演说家发表公开演讲那样说道：

“朋友们，我把脑子里的事实都检查了一遍，也考虑过旅客的证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虽然很模糊，但我看到了某种掩盖我们已知事实的解释。这是个非常奇怪的解释，我还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为了证明其正确性，我得做几个试验。

“首先我说几点看起来对我有启发性的问题。让我先从和布克先生在这个地方一起吃午饭时，他给我讲的一句话开始说起吧。他说我们周围都是一些不同阶层、不同国籍、不同年龄段的人。这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确实是很少见的。比如，雅典－巴黎，布加勒斯特－巴黎这两节车厢几乎是空的。别忘了，还有一个旅客没出现。我认为这个人值得注意。另外，还有几个小问题对我很有启发——比如，哈巴特太太洗漱包的位置，阿姆斯特朗太太母亲的名字，哈德曼先生的侦探手法，麦奎因所说的是雷切特自己烧毁了我们发现的焦了的纸片，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的教名，以及匈牙利人护照上的油迹。”

两个人凝视着他。

“这些问题对你们有没有启发？”波洛问道。

“一点没有。”布克先生坦白道。

“医生，你呢？”

“我连你说的是什么也没弄明白。”

布克先生赶紧抓住他朋友提到的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问题，在一堆护照中分拣起来。接着，他咕哝一声，拿起了安德雷尼伯爵夫妇的护照，打开。

“这就是你说的吗，这块污渍？”

“是的，这是一块刚滴上去的油迹。你注意到它在什么地方吗？”

“在伯爵夫人姓名一栏的前端——准确地说，是她的教名。可我承认我还是没弄明白。”

“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让我们回到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块手帕上面。就像前不久我们说过的那样，三个人跟这个字母有关系：哈巴特太太、德贝纳姆小姐和女仆希尔德嘉德·施密特。现在我们从另外一个观点看这块手帕。我的朋友们，这是一块非常昂贵的手帕——一件奢侈品、手工制作、巴黎刺绣。这些旅客中，先不说姓名首字母，哪一个人有可能拥有这么一块手帕？不是哈巴特太大，她是个举止得体的女人，不喜欢在衣着上表现得很奢侈。不是德贝纳姆小姐，那个阶层的英国女人都用雅致的麻布手帕，而非昂贵的、可能要花掉两百法郎的棉纱手帕。而且肯定不是女仆。但是火车上有两个女人有可能用这种手帕。总之，让我们看看是否能把她们的名字跟字母H联系起来，我说的是德拉戈米罗夫公主——”

“她的教名是娜塔丽亚。”布克先生挖苦道。

“对极了。而且她的教名，正如我刚才所说，显然具有启发性。另一个人是安德雷尼伯爵夫人，那么我们就会马上想到——”

“只有你！”

“好吧，是我会马上想到。她护照上的教名被一块油迹弄糊了。只是个意外，任何人都会这么说。可是，想一想那个教名。埃伦娜[1]。假设，不是埃伦娜，而是海伦娜[2]。大写的H可以改成大写的E，就能轻易地盖住旁边那个小小的e，再弄一块油渍掩盖这种改变。”

“海伦娜！”布克先生喊道，“想法真不错。”

“当然是个好主意！我到处寻找我这个想法的证明，不管多么微小——并且找到了。她行李箱上的一个标签有些潮湿，正好在箱子上面的首字母上。标签是用水浸湿之后，揭下来又贴在另外一个地方。”

“你开始说服我了，”布克先生说，“但是安德雷尼伯爵夫人——当然——”

“啊，现在，我的朋友，你必须转变观念，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探索这个案子。凶案本来应该怎样出现在众人面前呢？别忘了，大雪打乱了凶手的原始计划。让我们想象一下，如果没有大雪，火车就会正常行进，那么，会发生什么？”

“可以说，凶手十有八九会于今天早上在意大利边境被发现，意大利警方同样会获得很多相同的证词。麦奎因先生会说出那些恐吓信，哈德曼先生会讲他的故事，哈巴特太太会急切地说出有个男人经过她的房间，纽扣也会被发现。我想，只有两件事会有所不同。那个男人会在一点之前穿过哈巴特太太的房间，而列车员制服会被扔在一个厕所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凶杀案原本计划得像是外面的人干的。凶手原本打算等火车零点五十八分准时到达布罗德时下车，有人可能会在过道上碰见一个奇怪的列车员，制服则被扔在一个显眼的地方，这样人们就能看清凶手设计的骗局。这样所有的旅客都不会有嫌疑。我的朋友，凶案原本是想以这样的形式展现出来的。

“但是大雪改变了一切。毫无疑问，我们已经知道凶手为什么在房间里跟受害人待这么久了，他在等火车继续往前开。但是他最终意识到火车开不了了，必须另行制订计划。现在已经知道凶手仍然还在火车上。”

“没错没错，”布克先生不耐烦地说，“这些我都明白。但是手帕从何而来？”

“我会用比较曲折迂回的方式解释给你听。首先你们得意识到那些恐吓信有些瞎蒙的性质，可能是从一本差劲的美国侦探小说里抄的，不是真的。实际上，只是给警方看的。我们必须问自己的就是：‘它们骗到雷切特没有？’表面上看是没有。他给哈德曼的指令好像指的是一个明确的‘个人’的敌人，他完全掌握了敌人的身份，前提是我们认为哈德曼的故事是真的。但是雷切特确实收到了一封风格迥异的信——内容包含阿姆斯特朗小孩的信，也就是我们在他房间发现的碎片。万一雷切特没有及早意识到，就要确保他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我一直在说的那封信，凶手没打算让人发现，他首先关心的就是烧掉这封信。然而这是他计划中的第二个障碍。第一个是大雪，第二个是我们复原了那封信。

“如此小心地烧毁那封信，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火车上一定有人跟阿姆斯特朗家有密切的关系，而发现那封信，就会直接导致那个人受到怀疑。

“现在，我们说说发现的另外两条线索。我先略过烟斗通条的问题，因为我们说得已经够多了。我们说说手帕的问题。很简单，这条线索直指名字首字母为H的人，而且是那个人无意中掉落的。”

“非常对。”康斯坦汀医生说，“发现手帕掉了之后，她会立即采取措施隐瞒教名——”

“你还真是快！你这么快就得出结论了，我可还不敢允许自己这么说。”

“还有其他结论吗？”

“当然有。比方说，假如你犯了罪，并且想嫁祸于人，而且，火车上有一个人跟阿姆斯特朗家关系密切——是个女人。假如，那时候你留在那儿一块属于那个女人的手帕，她就会受到讯问，她跟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就会公开——就是：动机——也是与案子有牵连的证据。”

“但是在这个案子中，”医生表示反对，“清白的嫌疑人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掩饰身份。”

“啊，真的吗？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这正是警方的观点。但是我了解人性，我的朋友，面对突如其来的谋杀审讯，就算最清白无辜的人也会失去理智做出最荒唐的事情。不，不，油迹和修改过的标签不能证明安德雷尼伯爵夫人有罪——只能证明她由于某个原因而急于隐瞒身份。”

“你觉得她跟阿姆斯特朗家有什么关系？她说她从未去过美国。”

“确切地说，她的英语带有外国口音，相貌也像个外国人[3]，只是有些夸张。但是不难猜到她是谁。刚才我说过阿姆斯特朗太太母亲的名字，叫琳达·阿登，她是个非常著名的演员，尤其是作为一个莎士比亚戏剧的演员。想想《皆大欢喜》中的阿登和罗莎琳德森林。她给自己取名字的灵感即来自于此。那个让她享誉全球的名字，‘琳达·阿登’，并非她的真名。她的本名可能是戈尔登贝格，在她身上，很有可能流淌着中欧人的血，也许掺有犹太人的血液。很多民族都漂泊去了美国。我提示你们一下，先生们，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就是埃伦娜·戈尔登贝格，琳达·阿登的小女儿，惨剧发生时她还是个孩子，后来，嫁给了在华盛顿当使馆专员的安德雷尼伯爵。”

“可是德拉戈米罗夫公主说，她嫁给了一个英国人。”

“可是他的名字她却不记得了！我问你，我的朋友，可能吗？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爱琳达·阿登，就像贵妇人爱伟大的演员一样。她还是这个演员其中一个女儿的教母，这么快就忘记她女儿的夫姓了吗？不可能。我觉得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她在撒谎。她知道埃伦娜就在火车上，还见过她。听到雷切特的真实身份时，她马上就意识到埃伦娜会受到怀疑。所以我们问到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时，她立刻撒了谎——模糊了，记不得了，但是认为埃伦娜嫁给了一个英国人——与真相相去甚远的说法。

一个餐车服务员从另一边的门口进来，走到他们前面，对布克先生说：

“吃饭了，先生们。要送上来吗？已经做好了一会儿了。”

布克先生看看波洛，后者点点头。“一定要开饭。”

服务员从另一个门走了出去，传来他按铃的声音以及大喊声：

“头等厢，开饭了，开始供应晚饭——第一桌！”

[1]英文为Elena。

[2]英文为Helena。

[3]这里的外国人，是相对于美国人而言。

第四章 匈牙利护照上的油渍

波洛和布克先生、医生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在餐车里的人都闷闷不乐的，不怎么说话。就连总是喋喋不休的哈巴特太太也异常安静。她一坐下就咕哝道：

“我觉得自己没有心情吃饭。”之后，她在仍然自认为是她的守护者的瑞典太太的鼓励下，把送上来的东西每样都吃了一点。

上菜之前，波洛拉住服务员领班的袖子，跟他嘀咕了几句。接着伯爵夫妇的饭菜总是最后才送上桌，给他们结账的时候也有所拖延，于是康斯坦汀医生猜出了波洛刚才的指示内容。这样一来，伯爵夫妇就成了最后离开餐车的人。

终于，他们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波洛也急忙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

“对不起，夫人，您的手帕掉了。”

他递给他一块小小的、有花押字的手帕。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了。“你弄错了，先生，这不是我的手帕。”

“不是？您确定吗？”

“绝对没错，先生。”

“可是，夫人，上面有您的名字的首字母H。”

伯爵忽然一动。波洛没有理他，两眼紧紧盯住伯爵夫人的脸。

她镇定地看着他，说：

“我不明白，先生，我名字的缩写是E.A.。”

“我不这么想，您的名字是海伦娜，不是埃伦娜。海伦娜·戈尔登贝格，琳达·阿登的小女儿——海伦娜·戈尔登贝格，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

死一般的沉寂。伯爵夫妇的脸色变得惨白。

波洛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否认是没用的，这是事实，对吗？”

伯爵怒不可遏地大叫起来：“我需要个解释，先生，你有什么权利——”

她制止了他，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鲁道夫，让我来说。否认这位先生的话是没用的。我们还是坐下来谈谈这件事吧。”

她的腔调发生了变化，虽然仍带有浓厚的南方口音，但是变得清晰锐利起来，第一次流露出了地道的美国口音。

伯爵顺从了妻子的阻止，不再说话了。两人在波洛对面坐了下来。

“你说的话，先生，非常正确。”伯爵夫人说，“我是海伦娜·戈尔登贝格，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

“今天早上的时候您没告诉我这个事实，伯爵夫人。”

“是的。”

“实际上，您跟您丈夫所说的全都是谎言。”

“先生！”伯爵生气地叫了起来。

“别生气，鲁道夫。波洛先生说的事实的确很残酷，但不可否认。”

“很高兴您能如此坦率直接地承认事实，夫人。现在可否请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为何在护照上修改您的教名吗？”

“这全是我做的。”伯爵插嘴道。

海伦娜平静地说：“当然，波洛先生，你能猜出原因——我们的原因。死者就是杀害我小侄女的那个人，他杀死了我姐姐，伤透了我姐夫的心。我最爱的这三个人，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世界！”

她的声音激情地迸发而出。她母亲所演绎出来的情感的力量让无数观众感动到落泪，而此刻的她，确凿无疑是那个伟大女演员的女儿。

她平静了一些，继续说道：

“整个火车上，可能就数我要杀他的动机最强了。”

“您没杀他吗，夫人？”

“我发誓，波洛先生——而且我丈夫也知道，也可以发誓——尽管我很想杀了他，却从来碰都没碰过他。”

“我也发誓，先生，”伯爵说，“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保证，海伦娜昨晚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房间。正如我所说，她吃了一片安眠药。她绝对、完全无罪。”

波洛把他们两个打量了一番。

“以我的名誉保证。”伯爵又说了一遍。

波洛轻轻摇摇头。

“然而您承认是您在护照上改名字了？”

“波洛先生，”伯爵真挚而激动地说，“请从我的角度想一想。你觉得我能忍受让自己的妻子扯进一场肮脏卑鄙的刑事案件中吗？她是清白的，我知道，但她所说的也是实情——由于她跟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肯定最先被人怀疑。她将受到讯问——也许会被捕。既然厄运让我们跟那个雷切特上了同一列火车，我相信只有这一条路了。我承认，先生，我对你撒谎了——我说的全都是谎话，但有一件事除外。我妻子昨晚从未离开过她的房间。”

他说得十分恳切，让人难以否定。

“我并不是说怀疑您，先生，”波洛缓缓地说道，“我知道，您的家族古老而值得骄傲，假如您的妻子被扯进一件讨厌的刑事案件中，确实是痛苦的事。我很是同情。但您妻子的手帕的确出现在了死者的房间里，您要怎么解释呢？”

“那手帕不是我的。”伯爵夫人说。

“就算上面有个首字母H？”

“就算上面有个首字母H。我的手帕跟那块有些相似，但样式确实有所不同。当然，我知道，我不能期望你能相信我，但是我向你保证那块手帕不是我的。”

“可能是有人放在那儿的，以便嫁祸给您？”

她浅浅地笑了笑。“你是在怂恿我承认手帕是我的吗？但是波洛先生，真的不是我的。”她极其真诚地说道。

“如果手帕不是您的，那您为什么要修改护照上的名字？”

伯爵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听说发现了一块绣有首字母H的手帕。在被叫去询问之前，我们一起商量了一下。我向海伦娜指出，如果被人发现她的教名的首字母是H，肯定会立刻引起怀疑，受到更多严苛的提问。这事很简单——把海伦娜改成埃伦娜，轻而易举。”

“您的手法倒是跟罪犯一样高明，伯爵先生，”波洛干巴巴地说，“伟大的、天生的聪明才智，显然是要毫不留情地误导正义。”

“哦，不，不，”女孩俯身向前，用法语说，“波洛先生，他已经向你解释过了，”她又改成了英语，“我吓坏了——完全被吓个半死，你知道。这事很可怕——那时——现在又要旧事重提。而且还要被人怀疑，可能还会被扔进监狱。我只是害怕极了，波洛先生，你一点也不理解吗？”

动听、低沉、丰富、恳求般的声音，演员琳达·阿登的女儿的声音。

波洛严肃地看着她。

“如果我相信您，夫人——我不是说不相信您——那么您得帮我一个忙。”

“帮你？”

“是的。谋杀的原因在于从前——那个让你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让你年幼的生活充满悲伤难过的悲剧。带我回到过去吧，小姐，也许我能找到解释整件事情的环节。”

“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呢？他们全死了。”她悲伤地重复着，“全死了——全死了——罗伯特，索妮亚——亲爱的、亲爱的黛西。她那么可爱——那么幸福——长着一头活泼的鬈发。我们都为她着迷。”

“还有另外一个受害者，夫人，可以说，是个间接的受害者。”

“可怜的苏珊娜？是的，我把她给忘了。警察询问了她，认定她跟此事有关。也许有关，可就算有，她也是无罪的。我相信，她只是跟别人闲聊，说了黛西的出游时间。可怜的女孩完全被吓蒙了——她认为责任都在自己。”她打了个寒战，“她从窗户跳了下去。哦，太可怕了！”

她把脸埋进双手中。

“她是哪国人，夫人？”

“法国人。”

“她姓什么？”

“说起来很荒谬，但我不记得了——我们都叫她苏珊娜，一个漂亮、爱笑的女孩。她全心全意照顾着黛西。”

“她是保姆，对吗？”

“是的。”

“谁是护士？”

“那个受过训练的医院护士，叫斯坦格尔伯格，她对黛西也是全心全意的——对我姐姐也是。”

“现在，夫人，我希望您仔细想一想再回答这个问题。自从您上了这列火车，有没有看见认识的人？”

她盯着他。“我？不，一个也没有。”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呢？”

“哦，她。我当然认识她。我以为你是说那时——那时的人。”

“我正是这个意思，夫人。现在仔细想一想。很多年过去了，夫人，请别忘了，这个人的样子也许发生了改变。”

海伦娜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之后，她说：“不——我肯定——不认识什么人。”

“您自己——那时您还是个小女孩——没有人教导您的学习或者照看您吗？”

“哦，对，我有个监护人——类似我的家庭教师，也是索妮亚的秘书。她是个英国人，确切地说是苏格兰人，一个高大的红发女人。”

“她叫什么？”

“弗里博迪小姐。”

“年轻还是年长？”

“对当时的我来说，她老得可怕。我想她现在可能也不会超过四十岁。当然，苏珊娜一直负责照顾我的衣着和生活。”

“房子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只有仆人。”

“那么，夫人，您是否确定，非常确定，在火车上，您一个人也不认识？”

她认真地回答道：

“没有，先生，一个也没有。”

第五章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的教名

伯爵夫妇离开之后，波洛打量着另外两个人。

“你们瞧，”他说，“我们有进展了。”

“太棒了！”布克先生诚心诚意地说，“要是我，做梦也不会怀疑安德雷尼伯爵夫妇。我承认我认为他们跟此事完全无关。我想，毫无疑问是她作的案了？这真让人难过。但是，他们不会处决她的，这案子情有可原。监禁几年——仅此而已。”

“事实上，你非常肯定她有罪。”

“我亲爱的朋友——肯定是毫无疑问的吧？我看你那种让人放心的样子，好像只要等我们从雪堆里出来，警察接手此事，一切就都妥善解决了。”

“你不相信伯爵明确地坚持——以他的名誉保证——他的妻子是清白的？”

“我亲爱的——自然了——不然他还能说什么？他爱他的妻子。他想救她！他很会撒谎——一副贵族的样子。可是除了谎言，他还能说什么？”

“唔，你知道，我有个荒谬的想法，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不，不。别忘了，手帕。手帕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哦，我不完全相信手帕的事。你记得，我总是跟你说，关于手帕的主人，有两种可能性。”

“反正——”

布克先生停住了。另一端的门打开，德拉戈米罗夫公主走进餐车，径直走向他们。三个人站了起来。

她无视其他两个人，只对波洛说道：

“我相信，先生，”她说，“你有我的一块手帕。”

波洛朝另外两个人胜利地瞥了一眼。

“是这块吗，夫人？”

他掏出了那块精致的棉纱手帕。

“就是它。角上有我名字的首字母。”

“但是，公主，这里的字母是H，”布克先生说，“您的教名——请原谅——是娜塔丽亚（Natalia）。”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正是这个，先生。我手帕上的首字母是俄语，在俄语中，H就是N。”

布克先生有些惊讶。这个倔老太太身上有些东西让他觉得慌张和不自在。

“今天上午问您的时候您并没有告诉我们手帕是您的。”

“你没问我。”公主冷冰冰地说。

“请坐，夫人。”波洛说。

她叹了口气。“我想，好吧。”她坐了下来。

“不需要多费唇舌了，先生们，你们下一个问题会是——我的手帕怎么会在尸体旁边？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您真的不知道吗？”

“一无所知。”

“请原谅，夫人，但是对于您的回答的真实性，我们能相信几分呢？”

波洛说这话时语气十分柔和。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轻蔑地答道：“我想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海伦娜·安德雷尼就是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

“您的确在这件事上故意对我们有所隐瞒。”

“当然。而且我还会这么做的。她母亲是我的朋友。先生，我相信我是忠实的——对朋友、家人、阶层。”

“难道您不认为您应该尽最大努力伸张正义吗？”

“在这个案子中，我认为，正义——严格的正义——已经得到了伸张。”

波洛俯身向前。

“您明白我的难处，夫人。在手帕这件事上，我能相信您吗？或者您是在掩护朋友的女儿？”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好吧，先生，我说的话很容易证明。我会给你为我做手帕的巴黎人的地址，你只要给他们看一下那块手帕，他们就会告诉你那是我一年多前定做的。这块手帕是我的，先生。”

她站起身。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您的女仆，夫人，上午我们给她看的时候，她认得这块手帕吗？”

“她肯定认得。她看到了可什么都没说？啊，很好，这表示她也很忠诚。”

她微微一低头，走出了餐车。

“就是这样，”波洛轻声咕哝着，“我问女仆是否知道手帕是谁的，我注意到她有一点犹豫，她不确定应不应该承认是女主人的。但是怎么才能对应到我脑中那奇特的中心理论上去呢？没错，也许可以。”

“啊！”布克先生做了个很有特色的手势，“她真是个厉害的老太太，不简单！”

“她有可能谋杀雷切特吗？”医生问波洛。

他摇摇头。

“那些刀口——用力刺入肌肉的伤口——体质虚弱的人绝对、绝对做不到。”

“但是浅一点的伤口呢？”

“没错，浅一点的。”

“我正在想，”波洛说，“今天上午的事，当我跟她说力量存在于她的意志而非手臂的时候，这句话其实是个圈套。我想看看她是否会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右臂或左臂。她不是只看了一个，而是两个手臂都看了。但是她的回答很奇怪，她说：‘我一点力气也没有。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一句古怪的话。这证实了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这并没有解决左撇子的问题啊。”

“是没有。顺便问一下，你们注意到没有，安德雷尼伯爵的手帕放在他上衣右胸的口袋里？”

布克先生摇摇头。他的思绪沉浸在刚才半小时内被揭露出来的惊人的内情中。他嘟囔着说：“谎言——还是谎言。真是惊奇，今天上午我们听到了一堆谎言。”

“还会有更多发现的。”波洛兴致勃勃地说。

“你这么想？”

“不然我会很失望的。”

“这么口是心非是可怕的，”布克先生说，“可是你好像对此挺高兴的。”他带点责怪意味地补充说。

“有这么一个好处，”波洛说，“如果你用真相和说谎的人对质，通常他会承认的——往往出乎意料。只要猜对了，就能产生作用。

“这是处理这个案件唯一的方法。我依次请旅客来询问，思考他或她的证词，并且对自己说：‘如果某人在撒谎，那么他在哪一点上撒了谎，撒谎的原因又是什么？’然后我回答道：‘如果他在撒谎——请注意，是如果——只能是这个原因和在这一点上撒谎。’在安德雷尼伯爵夫人身上，这一点已经成功地得到了印证。现在我们要用相同的方法对待其他几个人。”

“如果，我的朋友，你的猜测碰巧错了呢？”

“那么至少有一个人彻底摆脱嫌疑。”

“啊！一种排除法。”

“正是。”

“那么，下一个我们要对付谁？”

“我们要对付的是那位真正的绅士，阿巴思诺特上校。”

第六章 第二次会见上校

显然，再次被叫进餐车问话令阿巴思诺特上校十分恼怒。他面色冷峻地坐了下来，说道：

“怎么了？”

“很抱歉还要麻烦您一次，”波洛说，“但是我想您还能给我们提供一些信息。”

“真的吗？我不这么认为。”

“首先，您见过这根烟斗通条吗？”

“见过。”

“是您的吗？”

“不知道。你知道，我又没在上面做私人标记。”

“您知道吗，阿巴思诺特上校，在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旅客中，您是唯一抽烟斗的人。”

“这么说，可能是我的。”

“您知道是在哪里发现它的吗？”

“不知道。”

“在被害人的尸体旁边发现的。”

阿巴思诺特上校扬了扬眉毛。

“您能否告诉我们，阿巴思诺特上校，东西怎么会在那里出现？”

“如果你是问是不是我扔在那里的，那么，不是我。”

“您有没有进过雷切特的房间？”

“我甚至都没跟这人说过话。”

“您从未跟他说过话，也没有谋杀他？”

上校又讥讽地扬了扬眉毛。

“如果是我杀了他，我不可能对你说真话。事实上，我确实没有谋杀这家伙。”

“啊，好吧，”波洛咕哝着，“这不重要。”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重要。”

“哦！”阿巴思诺特一脸惊讶，不安地盯着波洛。

“因为，你瞧，”这小个子男人继续说道，“烟斗通条，无关紧要。我自己还能想出十一种完美的理由来解释它的出现。”

阿巴思诺特瞪着他。

“我想见您，其实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波洛接着说，“也许，德贝纳姆小姐已经告诉您了，我在科尼亚车站上无意中听到了她对你说的几句话？”

阿巴思诺特没有回答。

“她说：‘不是现在。等一切都结束了，等事情过去了。’您知道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很抱歉，波洛先生，但是我必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上校生硬地说：“我建议你还是问德贝纳姆小姐本人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吧。”

“我问过了。”

“结果呢，她拒绝告诉你？”

“是的。”

“那么我想这再明显不过了——即便对你——我会守口如瓶的。”

“你不会泄露那个女孩的秘密？”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你愿意。”

“德贝纳姆小姐告诉我，这些话说的是她的私事。”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这个解释呢？”

“因为，阿巴思诺特上校，德贝纳姆小姐在这起案件中可以说是非常可疑。”

“胡说！”上校激动地说。

“这并非胡说。”

“你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她。”

“在小黛西·阿姆斯特朗被绑架的那段时间，德贝纳姆小姐是他们家的家庭教师，难道这个理由也不算吗？”

死一般的沉默。

波洛温和地点点头。

“您瞧，”他说，“我们知道的比您想的更多。如果德贝纳姆小姐是清白的，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个事实？她为什么告诉我她从未去过美国？”

上校清了清嗓子。“也许你弄错了？”

“我没弄错。德贝纳姆小姐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阿巴思诺特上校耸耸肩。

“你最好去问她。我还是认为你弄错了。”

波洛抬高了声音叫人。一个服务员从餐车另一端走进来。

“问问十一号房间的英国小姐，可否愿意来一下。”

“好的，先生。”

服务员走了。四个人沉默地坐着。阿巴思诺特上校的脸像是木刻的一般，僵硬且没有表情。

服务员回来了。

“那位小姐就来了，先生。”

“谢谢你。”

一两分钟后，玛丽·德贝纳姆走进餐车。

第七章 玛丽·德贝纳姆的身份

她没戴帽子，头挑衅似的向后仰着。波浪似的梳向脑后的头发和鼻子的线条，让人想到乘风破浪驶入汹涌大海的船头雕像。那一瞬间，她很美。

她看了阿巴思诺特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向波洛说：“你想见我？”

“我想问问你，小姐，今天上午你为什么要对我们撒谎？”

“对你们撒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隐瞒了一个事实，即阿姆斯特朗惨剧发生的时候，你正住在他们家。但你告诉我你从未去过美国。”

他看见她退缩了一下，接着又镇定下来。

“对，”她说，“这是真的。”

“不，小姐，是假的。”

“你误会了。我是说，我真的对你撒谎了。”

“啊，你承认了？”

她的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当然，既然你已经发现了。”

“起码你很坦率，小姐。”

“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哦，当然，这倒是。那么，小姐，能否问问你隐瞒的原因呢？”

“我认为原因很明显，波洛先生。”

“对我来说不明显，小姐。”

她的语气平静中带有一些坚硬：“我得生活。”

“你是说——”

她抬起眼帘，直视波洛的脸。“你要知道，波洛先生，争得一份过得去的工作有多难？你觉得一个涉嫌谋杀而被拘留的女孩，一个名字也许还有照片被刊登在英国报纸上的女孩——你觉得有哪个普通的中产阶级主妇会请这样的女孩当她女儿的家庭教师？”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会——如果你没有责任的话。”

“哦，责任——不是责任——是报纸的宣传！迄今为止，波洛先生，我生活得还算顺利。收入很高，工作也很愉快。我不会因为不好的事而失去现在的工作。”

“恕我冒昧地提议，小姐，我才是最好的裁判，而不是你。”

她耸耸肩。

“比如，关于身份这件事，你能帮助我们。”

“什么意思？”

“你可能没有认出安德雷尼伯爵夫人，就是你在纽约教过的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

“安德雷尼伯爵夫人？没有。”她摇摇头，“也许你觉得很不寻常——可我不认识她。你瞧，我教她的时候她还没长大。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伯爵夫人确实让我想起了某个人，这让我很困惑。但是她的样子像个外国人——我从来没把她跟那个小小的美国女学生联系起来。我只是走进餐车时偶然瞥过她一眼，况且更多的是看她的衣服，而不是脸。”她淡淡一笑，“女人就是这样！之后——嗯——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你不会告诉我你的秘密，是吗，小姐？”

波洛的声音温和又有说服力。

她低声说：“我不能——我不能。”

突然，毫无预兆地，她崩溃了，整个脸埋进伸出的手臂中大哭起来，心都快碎了似的。

上校跳起来，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旁。

“我——听我说——”

他停住了，猛地转过身，怒视着波洛。

“该死的，我要把你身上的骨头都打碎！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矮子！”他说。

“先生。”布克先生抗议道。

阿巴思诺特转向姑娘。“玛丽——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跳起来。“没关系，我很好。你不再需要留下我了，是吗，波洛先生？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过来找我。哦，我真是个傻瓜——我就是个大傻瓜！”她匆匆离开了餐车。

随后，阿巴思诺特再次转向波洛。“德贝纳姆小姐跟这个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无关，你听到了吗？如果你让她为难或者干扰她，我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大步走了出去。

“我喜欢看生气的英国人，”波洛说，“他们很有趣，越激动越不会表达。”

但是布克先生对英国人的情绪反应毫无兴趣。他对他的朋友佩服得五体投地。

“亲爱的，你太了不起了！”他大喊，“又一个神奇的猜测。”

“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些的，太不可思议了。”医生钦佩地说。

“哦，这一次，我觉得都是理所应当的。这不是猜测。其实是安德雷尼伯爵夫人告诉我的。”

“怎么？不是吧？”

“你还记得吗，我问她教师或女伴的事？我已经认定假如玛丽·德贝纳姆小姐跟本案有关，那她肯定在他们家中担任类似的某个工作。”

“没错，可安德雷尼伯爵夫人描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啊。”

“正是。一个红头发的高个子中年女人——实际上，在各个方面都跟德贝纳姆小姐正好相反。为的是造成一个明显的反差。但是那时她得立刻编一个名字，她无意识的联想让她露出了马脚。你们记得，她说的是小姐。”

“是啊？”

“好吧，可能你们不知道，直到不久前，在伦敦还有家商店名叫德贝纳姆·弗里博迪。因为脑子里一直想着德贝纳姆这个名字，伯爵夫人得立刻抓住另外一个名字，第一个跳进她脑海中的就是弗里博迪。当然我马上就明白了。”

“这是另一个谎言。她为什么这么做？”

“可能更多的是忠诚。这让事情有点难办了。”

“哎呀！”布克先生愤然说道，“可是，火车上人人都在撒谎吗？”

“这一点，”波洛说，“正是我们要弄明白的。”

第八章 更多惊人内幕

“现在，没什么事能让我吃惊了。”布克先生说，“没有！就算火车的人都被证实在阿姆斯特朗家待过，我也不会惊讶。”

“这是一句很深刻的话。”波洛说，“你想不想听听你最喜欢的嫌疑人，那个意大利人，是怎么说的？”

“你又要来一次著名的猜测吗？”

“正是。”

“这真是一桩最离奇的案件。”康斯坦汀说。

“不，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了。”

布克先生滑稽地挥动着双臂，失望地说：“如果你说这个是自然的，我的朋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波洛已经让餐车服务员去叫安东尼奥·福斯卡雷利了。

大块头意大利人进来时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他像一只被困的野兽那样紧张不安地来回打量着。

“你们想要什么！”他说，“我再没什么要告诉你们的了——没有，听到了吗？我向上帝发誓——”他拍着桌子。

“不，你还可以告诉我们一些事，”波洛坚定地说，“真相！”

“真相？”他不安地扫了波洛一眼，举止中的笃定和亲切荡然无存。

“当然，或许我已经知道了，但如果你主动说出来，对你还是很有利的。”

“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个美国警察。‘老实交代。’他们就是这么说的，‘老实交代。’”

“啊，那么你跟纽约的警察打过交道了？”

“不，不，从来没有。他们不能证明我有罪——并没有上庭审判我。”

波洛平静地说：“那是关于阿姆斯特朗的案子，对吗？你那时是个汽车司机？”

他迎着意大利人的目光。大块头泄了气，就像一只被扎破了的气球。

“既然你知道了——干吗问我？”

“今天上午你为什么撒谎？”

“因为公事。另外，我不相信南斯拉夫警察，他们恨意大利人，他们不会公正地对待我的。”

“没准他们给你的正是公义！”

“不，不，我跟昨晚的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从来没离开过房间。那个长脸英国人，他可以告诉你。杀死那头猪——那个雷切特——的人不是我。你们无法证明我有罪。”

波洛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他抬起头，平静地说：

“很好，你可以走了。”

福斯卡雷利局促不安地徘徊着。“你知道不是我？我跟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说你可以走了。”

“这是个阴谋。你要算计我吗？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猪一样的、该坐进电椅的人！他没有被处死简直就是个耻辱。要是我——要是我被捕了——”

“但不是你。你跟那起儿童绑架案无关。”

“你在说什么？啊，那个小宝贝——她是全家人的欢乐。她叫我托尼奥。她会坐在车子里，假装握着方向盘。全家人都喜爱她。连警察也能理解。啊，可爱的小天使！”

他的声音柔和了起来，眼里充满了泪水。之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餐车。

“彼得罗。”波洛喊道。

餐车服务员跑着进来了。

“十号房间——那位瑞典女士。”

“好的，先生。”

“还有一个？”布克先生叫道，“啊，不——不可能。我跟你说这不可能。”

“亲爱的，我们必须了解这些。即使到最后，火车上的每个人都被证明有谋杀雷切特的动机，我们也得了解这些。一旦我们了解了，就能一劳永逸地找到罪恶所在了。”

“我头晕。”布克先生呻吟道。

格丽塔·奥尔松被服务员同情地带了进来。她哭得很伤心。

她跌坐在波洛对面的椅子里，一块大手帕捂着脸，不停地哭着。

“别伤心了，小姐，别难过了。”波洛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只是说几句真话，仅此而已。你就是照顾小黛西·阿姆斯特朗的护士，对吗？”

“是的，是真的。”可怜的女人哭泣着说，“啊，她是个天使——一个可爱、听话的天使。她只懂得爱和善良，可她被那个邪恶的人绑走了……受到了残忍的折磨。她那可怜的妈妈，还有另外一个没有出世的孩子。你们无法理解……你们不知道……如果你们像我那样也在那里，如果你们看到了那幕可怕的悲剧！今天上午我应该告诉你们真相的。但是我很害怕……害怕。我很庆幸那个罪恶的人死了，再也不能杀害和折磨其他孩子了！啊，我说不下去了……我无话可说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波洛继续温和地拍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我都能理解，所有的事都理解。我不再问你了。你已经承认了那些我知道是事实的事。我跟你说，我理解。”

此刻已经泣不成声的格丽塔·奥尔松站起身，摸索着朝门口走去。刚到门口就撞到了一个正走进来的男人。

是男仆马斯特曼。

他径直走向波洛，像平时那样平静、无动于衷地说道：

“希望没有打扰您，先生。我想我最好还是过来一下，先生，告诉你们真相。我是战时阿姆斯特朗上校的勤务兵，先生，后来成为他在纽约时的仆人。今天上午我隐瞒了这个事实，这是我的错，先生，所以我想还是过来说清楚的好。但是我希望，先生，无论如何都不要怀疑托尼奥。老托尼奥，先生，连个苍蝇都不会伤害。我可以发誓他昨晚整晚都没有离开房间，先生。所以，您瞧，先生，事情不是他做的。托尼奥是个外国人，先生，但是他很温和——不像那些常在报上出现的、卑劣的、杀人不眨眼的意大利人。”

他停了下来。

波洛镇定地看着他，说：“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就这些，先生。”

他停下来，由于波洛没有做声，他表示歉意地微微鞠了一躬，迟疑片刻，像来的时候那样安静谦逊地离开了餐车。

“这，”康斯坦汀医生说，“比我看过的任何侦探小说都离奇。”

“我同意。”布克先生说，“在车厢里的十二个旅客中，有九个已经证实跟阿姆斯特朗一案有关，请问，接下来怎么办？或者我应该问：下一个是谁？”

“我差不多可以给你一个答案了。”波洛说，“我们的美国侦探来了，哈德曼先生。”

“他，也是来坦白的吗？”

还没等波洛回答，美国人已经来到了桌子旁边，警惕地看了看他们，坐了下来，慢吞吞地说道：“火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个疯人院。”

波洛对他眨眨眼。

“哈德曼先生，你真的不是阿姆斯特朗家的园丁吗？”

“他们没有园丁。”哈德曼先生逐字逐句地回答道。

“或者管家？”

“我不具备获得那个职位的素养和风度。不，我跟阿姆斯特朗一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开始相信我是火车上唯一跟他们家没有关系的人。你吃惊吗——这就是我说的，你吃惊吗？”

“确实有点吃惊。”波洛温和地说。

“开玩笑！”布克先生忽然大叫一声。

“对于这个案子，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哈德曼先生？”波洛问道。

“没有，先生。我被打败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弄清楚，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卷进来——但哪个人有罪，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你是怎么想明白这一切的？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我只是猜测。”

“那么，相信我，你是个非常聪明机灵的推测家。是的，我会告诉全世界，你是个聪明机灵的推测家。”

哈德曼先生向后靠了靠，钦佩地看着波洛。

“请原谅，”他说，“可是只看外表，没人会相信的。我佩服你，确实佩服你。”

“你太客气了，哈德曼先生。”

“一点也不。我对你深表钦佩。”

“然而，”波洛说，“问题还是没有彻底解决。我们可否确凿地说是谁杀了雷切特先生？”

“别算上我。”哈德曼先生说，“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充满了对你的钦佩。另外两个你没有猜测的人呢？那个美国老太太和她的女仆？我想我们可以认为她们是火车上唯一清白的人吧？”

“除非，”波洛笑着说，“我们可以把她们也放入这个小范围之内——应该说——阿姆斯特朗家的女管家和厨娘。”

“好吧，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我惊讶了。”哈德曼先生平静而顺从地说，“精神病院——事情就是这样——精神病院！”

“啊，亲爱的，这些巧合也太离谱了，”布克先生说，“他们不可能全都卷进去啊。”

波洛看着他。“你不明白，”他说，“你完全没明白。告诉我，你知道谁杀了雷切特吗？”

“你知道吗？”布克先生反问道。

波洛点点头。“哦，是的，”他说，“我知道有段时间了。这么明显，真奇怪你们怎么还没有看出来。”他看着哈德曼，问道，“你呢？”

侦探摇摇头，好奇地盯着波洛。“我不知道，”他说，“完全没有头绪。他们中的哪一个呢？”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麻烦你，哈德曼先生，把所有人都集合到这里来。这个案子有两个潜在的结论。我会把这两个都告诉大家。”

第九章 波洛提出两个结论

旅客们都拥入餐车，围着桌子坐了下来。他们的表情多少都有些相似——期待中掺杂着不安。瑞典太太还在哭泣着，而哈巴特太太正在安慰她。

“现在，你得振作起来，亲爱的，一切都会好的。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要是我们中间有个卑鄙的凶手，我们大家都知道不是你。唉，光是想一想这种事就能让人发疯。你坐在这儿，我就在你旁边——别担心。”波洛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列车员在门口走来走去。“您允许我留下来吗，先生？”

“当然，米歇尔。”

波洛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先生们，因为我知道你们都懂一点英语，所以我就说英语吧。我们来这儿是为了调查塞缪尔·爱德华·雷切特——也就是卡塞蒂——的死因。这个案子有两个可能的结论。我会把这两个都告诉大家，并请布克先生和康斯坦汀医生裁定哪一个是正确的。

“现在你们都已经了解了本案的情况。今天早上，有人发现雷切特被刺死了。昨天晚上十二点三十七分，他还跟列车员在门口说过话。我们在他的睡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块被砸瘪的表，指针停在一点一刻上。发现尸体后，康斯坦汀医生作了检查，指出死亡时间在午夜至凌晨两点。大家都知道，晚上十二点半的时候，火车撞进了雪堆里，此后，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火车。

“哈德曼先生，是纽约侦探社的人员，”有几个人扭头看了看哈德曼先生，“他的证词说，只要有人经过他的房间（车厢尽头十六号房）他就会看到。因此，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凶手只能是这节车厢，即斯坦布尔－加来车厢里面的人。

“我要说，这个，就是我们的推论。”

“什么？”布克先生突然吃惊地叫出了声。

“但是我还要告诉大家另外一个推论。这很简单。雷切特先生有一个让他惧怕的敌人。他向哈德曼先生描述了这个敌人的样子，还说，如果这人要杀他，很有可能在火车离开斯坦布尔的第二个晚上下手。

“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女士们、先生们，雷切特先生知道的事比他说出来的要多。这个雷切特先生预料中的敌人，在贝尔格莱德或者温科夫齐上了火车，是从阿巴思诺特上校和麦奎因先生去站台时打开的一扇门里进来的。有人给他准备了一套列车员的制服，他套在自己衣服的外面。虽然门是锁着的，但是他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雷切特先生的房门。雷切特先生因为服用了安眠药，已经入睡，这个人凶狠地刺死他，然后穿过通向哈巴特太太房间的联通门，逃走了——”

“是这样的。”哈巴特太太点点头。

“经过联通门时，他顺手把刚才用过的匕首塞进了哈巴特太太的洗漱包里。他不知道自己制服上的一个纽扣掉了。然后他溜出房间，沿着过道跑掉了。匆忙之中，他把制服塞进一个空房间里的旅行箱之中。几分钟之后，他穿着普通的衣服，在火车就要开动的时候，从他上火车的那扇门——餐车附近的门——下了火车。”

每个人都倒抽一口气。

“那块表是怎么一回事？”哈德曼先生问道。

“我会把整件事情解释清楚的。在查理布罗德的时候，雷切特先生忘了要把表调慢一小时。他的表仍然是东欧时间，比中欧时间快了一小时。所以雷切特先生被刺死的时间是十二点一刻，而不是一点一刻。”

“但这个解释是荒谬的！”布克先生喊道，“差二十三分一点时房间里传出来的某个人的声音怎么解释？要么是雷切特的，要么是凶手的。”

“不一定。可能，呃，是第三个人的。他想走进房间跟雷切特说话却发现他死了。他按铃叫列车员，然后，就像你们说的那样，他害怕了，怕被指控谋杀，所以就假装雷切特说起话来。”

“有可能。”布克先生勉强同意道。

波洛看看哈巴特太太。“怎么，夫人，你想说——”

“哦，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你觉得我也忘了把表调慢了吗？”

“不，夫人，我认为你听见这个人经过你的包厢，但当时并没清醒过来。后来你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男人在你房间里，于是被惊醒了，就按铃叫列车员。”

“好吧，我想有这个可能。”哈巴特太太承认道。

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直率地看了波洛一眼。“你怎么解释我的女仆的证词，先生？”

“很简单，夫人。您的女仆认出了我给她看的手帕是您的。她想掩护您，可是比较笨拙。她确实撞见了一个男人，但时间上要早一些——火车停在温科夫齐站时。她假装是在一个小时后看见的，因为她头脑混乱地想为您提供一个不在场证明。”

公主低下头。“你想得真是周全，先生，我——我佩服你。”

一片沉寂。

突然，康斯坦汀医生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大家都被他吓了一大跳。

“但是，不对，”他说，“不，不，还不对！这种解释站不住脚，有很多小的漏洞。犯罪过程绝对不是这样的——波洛先生肯定很清楚。”

波洛转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他说，“我会告诉你我的第二个结论。但是别着急否定这一点。稍后你会同意的。”

他又转向众人。

“关于这起谋杀案，还有另外一个结论。我是这么总结出来的。

“听完所有的证词之后，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开始思考。有几点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这几点向我的两位同事列举了出来。有些我已经解释过了，比如护照上的油渍等等。现在我来说说剩下的几点。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火车离开斯坦布尔后的第一天，布克先生在餐车吃午饭时说的一句话。聚集在这里的人很有意思，形形色色各不相同，来自不同的阶层和国家。

“我同意他的说法，但想到这个特点时，我试着想象这样一群人在其他条件下是否有可能聚在一起。我的答案是——只有在美国。在美国，可能有这么一个家庭，包括了这么多不同国家的人——一个意大利汽车司机，一个英国家庭女教师，一个瑞典护士，还有一个德国女仆，诸如此类。这让我产生了一个猜测的框架——就是说，像导演选角色那样，给每个人分配一个在阿姆斯特朗家中出现的角色。这不仅十分有趣，而且让我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还用了一些奇怪的结论来检验我脑子中的每个人的证词。先说麦奎因先生的证词吧。跟他的第一次谈话非常令人满意。但是第二次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对他说我们发现了一封提及阿姆斯特朗案件的信。他说：‘可是，肯定——’然后顿了顿，又说，‘我是说——那个老头子太粗心了。’”

“因此我感觉到这不是他开始想说的话。假设他原本打算说的是：‘可是，肯定已经烧了。’在这种情况下，说明麦奎因先生知道这封信，并且知道它已经被烧毁了。换句话说，他要么是凶手，要么就是凶手的同伙。很好。

“然后是男仆。他说他的主人坐火车时习惯服用一片安眠药。这可能是真的，但是雷切特昨晚吃安眠药了没有？他枕头下面的自动手枪证明仆人说了谎。既然雷切特打算昨晚加强防备，那么不管他昨晚服用了什么安眠药，他自己肯定是不知情的。谁给他服的呢？显然是麦奎因或者他的仆人。

“现在，我们看看哈德曼先生的证词。我相信他对我说的关于自己身份的情况，但是当他说起自己用来保护雷切特先生的实际方法时，他的说法多少有点荒谬。保护雷切特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和他一起在房间里过夜，或者在某个能观察到他房门的地方。他的证词中说得很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其他车厢里的人不可能谋杀雷切特。这就把范围明确缩小到了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之中。我觉得这一点非常古怪，令人费解，我先把它放在一边。

“我无意中听到的德贝纳姆小姐和阿巴思诺特上校说的那几句话，也许此刻你们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在我看来，一个有趣的事实就是，阿巴思诺特上校叫她‘玛丽’，显然他们关系很亲近。但是阿巴思诺特上校应该是几天前才遇见她的。而且我了解上校这一类英国人——就算对她一见钟情，也会很礼貌地慢慢进展，绝不会仓促行事。因此我推断，阿巴思诺特上校和德贝纳姆小姐其实早已认识，出于某个原因才假装互不相识。还有个小问题就是，德贝纳姆小姐熟悉‘长途电话’这个词，然而她却告诉我她从未去过美国。

“下一个证人。哈巴特太太告诉我们躺在床上她看不到联通门有没有闩上，所以她请奥尔松小姐帮她看一下。那么——如果她所住房间的号码是二、四、十二，或者任何双号，在这些房间里，插销正好在门把手的下方，那她所说的绝对是真话——但是像三号这样的单号房间，插销是在门把手的上方，因此不可能被洗漱包挡住。我只好得出结论，哈巴特太太编造出了一个没有发生过的故事。

“在这里，我说几句关于时间的问题。在我看来，那块瘪了的手表，真正有趣之处在于它所在的地方——在雷切特的睡衣口袋里，一个非常不舒服、非常不适合放表的地方。况且，床头边上还有一个挂表的‘挂钩’。因此我确信那块表是故意被放进口袋里的——伪装。那么，凶案就不是发生在一点一刻了。

“会不会更早一些？确切地说，是不是一点差二十三分？我的朋友布克先生根据我被一声大叫惊醒这件事，赞成这个说法，并跟我进行争论。但是如果雷切特被下了重药，他不可能大喊。如果他能大喊，他就能挣扎着保护自己，但是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的迹象。

“我记得麦奎因曾提醒我们注意，不是一次，而是两次（第二次非常明显），雷切特不会说法语。我得出一个结论，一点差二十三分发生的整个事件，就是专门演给我看的一出喜剧！任何人都能看穿这个手表的骗局——这是侦探小说中常见的桥段。他们认为我能看穿这个骗局，然后自作聪明地推断既然雷切特不会说法语，那么我在一点差二十三分时听到的声音就不是他的，那么雷切特肯定已经死了。但是我深信，一点差二十三分的时候，雷切特正由于安眠药的作用熟睡呢。

“可是这个把戏居然成功了！我打开门朝外看了看。我确实听见了那句法语。要是我蠢得没有意识到那句话的重要性，那么一定会有人尽力引起我的注意。必要的话，麦奎因可以直接说出来：‘抱歉，波洛先生，不可能是雷切特先生说的。他不会说法语。’”

“那么，真正的作案时间是什么时候呢？还有，是谁杀了他？

“以我之见——只是个看法——雷切特被杀的时间很接近两点钟，也就是医生给我们的时间下限。

“至于是谁杀了他——”

他顿了顿，看看他的听众。他可不能抱怨人们不关注他——每个人都紧紧盯着他，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他缓缓地继续说道：

“要证明火车上的某一个人有罪是相当困难的，这一点让我很奇怪。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有另外一个我觉得‘不可能’的人作证，这样一来，麦奎因先生和阿巴思诺特上校可以相互提供不在场证明，而这两个人似乎不可能之前就认识对方。英国男仆和意大利人也是如此，还有瑞典女士和英国女孩。我对自己说：‘这太不寻常了——他们不可能都卷进来！’”

“然后，先生们，我忽然明白了，他们都牵涉其中。这么多与阿姆斯特朗家有关系的人，坐同一趟火车旅行，纯属巧合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这不是偶然，而是计划好的。我想起阿巴思诺特上校关于陪审团的一句话。一个陪审团由十二个人组成——有十二位旅客——雷切特被刺了十二刀。那么，一直困扰我的事情——在一年中的淡季，一群不寻常的人挤满了斯坦布尔－加来的车厢——就解释清楚了。

“雷切特在美国逃脱了审判。毋庸置疑，他犯了罪。我想象着有十二个人自己组成一个陪审团，宣判雷切特死刑。由于情况紧急，他们不得不担任他的死刑执行人。基于这一假设，整个案子瞬间就一目了然了。

“我看到了一幅完美的镶嵌图案，每个人都扮演着分配给他或她的角色。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巧妙，要是有任何人受到怀疑，其他一个或几个人就会为他澄清，并把问题搅乱。一旦有画面之外的人涉嫌犯罪，又不可能提供不在场证明，那哈德曼的证词就很必要了。斯坦布尔车厢里的旅客是不会有危险的。他们证词中的每个细节都是事先设计好的。整件事就是个设计巧妙的拼图玩具，每发现一片新的线索，案子就困难一分。正如我的朋友布克先生所说，这案子简直离奇得无法想象。而这正是作案人想要给人的感觉。

“这个结论能解释所有问题吗？是的，可以。刀伤的性质——每一刀都是由不同的人刺下去的。那些伪造的恐吓信——之所以说伪造，是因为这都是不真实的，写下来只是为了制造证据。（无疑，肯定有真的恐吓信，警告雷切特小心性命的，只是被麦奎因销毁了，用恐吓信代替了。）之后哈德曼所说的被雷切特雇用的事——当然从头到尾都是谎话。对那个神秘人的描述，小个子、深色皮肤、说话女里女气的，只是为了方便而捏造的。既不会牵扯到任何列车员，而且男女都适用。

“用刀刺这个想法，乍看之下很奇怪，可仔细一想就知道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当前情况的了。匕首是每个人都会用的武器，无论身强还是体弱，而且不会发出噪音。也许我是错的，不过我猜想，十二个人依次从哈巴特太太的房间进入雷切特黑漆漆的房间里，刺了他一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刀杀死了他。

“雷切特在枕头上发现的那最后一封恐吓信，已经被人小心地烧毁了。假如没有留下关于阿姆斯特朗一案的线索，那么警方绝对没有理由去怀疑火车上的任何一个旅客。那样就可以当成是外来的人做的，那么车上一个或更多的旅客都作证看到这个‘小个子、深色皮肤、说话女里女气’的人在布罗德下了车。

“我完全不知道当这些共谋者发现他们的部分计划因火车事故而可能无法实施时，会怎么办。我想象着，他们匆忙地商量了一下，决定继续进行。这样一来，一个或者所有的旅客都会受到怀疑，但他们早已预料到这一可能性并且有所准备。唯一需要增加的工作就是把事情弄得更乱。两条所谓的‘线索’被故意留在了死者的房间里——一条栽赃给了阿巴思诺特上校（他的不在场证明最充分，而且跟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也最难证实）；第二条，手帕的线索，栽赃给了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凭借她的社会地位，非常虚弱的体质，还有女仆和列车员的证词，她的清白无懈可击。

“为了把事情搞得更乱，他们又凭空编造了一个穿猩红色睡衣的神秘女人。我又一次为这个女人的存在作了证明。有人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房门，我从床上跳起来向门外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猩红色和服睡衣的人消失在远处。他们明智地选了三个人——列车员、德贝纳姆小姐和麦奎因——也见过她。我想，肯定是某个富有幽默感的人，趁我在餐车跟人交谈时，把那件睡衣放进了我旅行箱的上面一层。这件睡衣最开始是从哪里弄到的，我不知道，不过我怀疑这是安德雷尼伯爵夫人的，因为她的旅行箱里只有一件雪纺绸的长睡衣，而且太精致了，更像是喝茶时穿的，而非睡衣。

“当麦奎因第一个知道那封已经被小心烧毁的信居然还有一点没被烧毁，而且正好留有阿姆斯特朗那几个字时，他肯定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人。就在这时，安德雷尼伯爵夫人的处境岌岌可危，她丈夫迅速采取措施涂改了护照，这是他们第二次碰到霉运！

“他们一致否认跟阿姆斯特朗家有任何关系，也知道我不可能马上找出真相，而且相信，除非我怀疑他们中间的某个人，不然不会进一步调查这件事的。

“现在，还有一点需要考虑。如果我对这个案子的推论是正确的，而且我相信肯定是正确的，那么列车员一定也知道这个计谋。但如果是这样，那凶手就是十三个人，不是十二个。与通常那种‘多个人中有一个人是有罪的’不同，我面临的是‘十三个人中只有一个是无辜的’。是哪一个呢？

“我得出一个很古怪的结论，没有参与谋杀的那个人，正是被认为是最有犯罪动机的那个人。我指的是安德雷尼伯爵夫人。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伯爵严肃地以自己的名誉向我发誓，他妻子那晚从未离开房间时的真挚之情。于是，我认定，是安德雷尼伯爵代替他妻子做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皮埃尔·米歇尔绝对是十二人中的一个。可是如何解释他的参与呢？他是个在铁路公司工作了很多年的好人，并不是那种会受贿协助谋杀的人。由此，皮埃尔·米歇尔肯定也跟阿姆斯特朗一案有关。可这看起来不太可能。后来我想到那个死了的保姆是个法国人。假定这个不幸的女孩是皮埃尔·米歇尔的女儿，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这也可以解释谋杀地点为何选在火车上。还有谁扮演的角色不是很清晰呢？我把阿巴思诺特上校当作阿姆斯特朗家的一个朋友。他们可能一起经过了战争。女仆，希尔德嘉德·施密特，我能猜到她在阿姆斯特朗家的职位。也许是我太贪吃了，但是我本能地感觉她是一个好厨娘。我给她设下了一个圈套——她上当了。我说我知道她是个好厨娘。她回答道：‘真的，没错，我的女主人们都这么说。’但是如果你是个女仆，你的主人很难有机会知道你是否是个好厨娘。

“然后是哈德曼。他似乎肯定不是阿姆斯特朗家里的人，我只能想到他跟法国女孩恋爱过。我跟他说起外国女人的迷人之处——再一次得到了我一直寻找的反应——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可他却假装说雪太刺眼了。

“还剩下哈巴特太太。现在，哈巴特太太，请允许我说，在这出戏剧中你扮演了最重要的一个角色。由于房间就在雷切特的隔壁，因此她的嫌疑比其他人都大。照道理说，她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为了演好她要扮演的角色——一个非常自然的、有些荒谬可笑的、宠爱女儿的美国母亲——确实需要一个艺术家。然而有个艺术家跟阿姆斯特朗一家关系密切：阿姆斯特朗太太的母亲——琳达·阿登，一个女演员……”

他停了下来。

接着，响起了一个柔和、梦幻般的声音，跟在这次旅行中所用的声音截然相反，哈巴特太太说话了：

“我总是幻想自己能演喜剧。”

她继续梦幻般地说道：

“洗漱包的安排是个疏忽。这表明事先应该排练一下。我们来的时候曾经演示过，我想那时我在一个双号房间里。我从未想过插销的位置会有所不同。”

她稍稍移动了下身子，直视着波洛。

“你全都知道了，波洛先生。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可就算是你，也无法想象那种感受——纽约那可怕的一天！我悲痛欲绝，仆人们也是。阿巴思诺特上校也在那儿。他是约翰·阿姆斯特朗最好的朋友。”

“战时，他救过我的命。”阿巴思诺特上校说。

“那时我们当场决定（也许我们都疯了，我不知道）一定要执行卡塞蒂逃过的死刑。我们有十二个人——或者说十一个。当然，苏珊娜的父亲远在法国。开始我们打算抽签决定由谁来执行。但是最后我们还是决定用现在这个方法。这是汽车司机安东尼奥提议的。后来玛丽和麦奎因详细拟定了各种细节。他一直很敬慕索妮亚——我女儿，是他向我们详细解释了卡塞蒂是如何用钱逃脱死刑的。

“完善整个计划花费了很长时间。我们首先得了解雷切特的行踪，最后哈德曼做到了。接着我们想方设法让他雇用马斯特曼和赫克托——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嗯，我们做到了。然后我们跟苏珊娜的父亲商量了一下。阿巴思诺特上校很支持十二个人合作，他想把事情做得更加合乎规则。他不喜欢用刀刺这个主意，但他同意这么做能省掉大部分麻烦。而且，苏珊娜的父亲也表示愿意。苏珊娜是他唯一的孩子。我们从赫克托那里得知，雷切特早晚要乘坐东方快车从东边回来。因为皮埃尔·米歇尔就在那趟车上工作，真是时不可失。而且，这也是个不牵连外人的好方法。

“当然，我女婿也知道了，他坚持陪她坐这列火车。赫克托设法让雷切特选择了米歇尔值班这天的火车。我们打算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上的所有铺位都包下来，可遗憾的是，有个铺位被订走了，是留给公司董事的。‘哈里斯先生’当然是假的。但是如果赫克托的房间里有个陌生同伴会很尴尬。于是，在最后一刻，你来了……”她停了停。

“好啦，”她说，“现在你全都知道了，波洛先生，你打算怎么办？如果必须把事情公之于众，你能不能把责任都推给我，让我独自承担呢？我情愿自己刺了那人十二刀，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要对我女儿还有她孩子的死负责，还要对另一个原本可以幸福快乐生活的孩子负责。不仅如此，在黛西之前，还有别的孩子被绑架过，而且将来还可能会有其他人。社会给他定了罪，我们只是执行判决。但是没必要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所有这些善良忠诚的人——还有可怜的米歇尔，还有玛丽和阿巴思诺特上校——他们都深爱彼此……”

她的声音极其动人，回响在拥挤的空间中——这个低沉、富有感情、振奋人心的声音，感动了纽约许多的观众。

波洛看看他的朋友。

“你是公司的董事，布克先生，”他说，“你要说些什么？”

布克先生清清嗓子。

“我的意见是，波洛先生，”他说，“你提出来的第一个推论是正确的——确实如此。我建议，南斯拉夫警察到达时，我们把这个结论提交给他们。你同意吗，医生？”

“当然同意，”康斯坦汀医生说，“至于医疗证据，我想——呃——我会提一两个奇妙的建议。”

“那么，”波洛说，“我的解决方案已向大家说明，我可以荣幸地退出此案了。”

版权信息

书  名　云中命案

作  者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  者　于婉青

出版发行　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8-01

ISBN：9787513315401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从巴黎到克里登

第二章 案发

第三章 克里登

第四章 听证会

第五章 听证会之后

第六章 咨询

第七章 各种可能性

第八章 清单

第九章 埃莉斯·格兰迪尔

第十章 小黑本

第十一章 美国人

第十二章 霍布里庄园

第十三章 安托万美发厅

第十四章 玛萨维山

第十五章 布鲁姆斯伯里

第十六章 计划

第十七章 万德沃斯

第十八章 维多利亚女王街

第十九章 罗宾逊先生的出场和退场

第二十章 哈利街

第二十一章 三条线索

第二十二章 简的新工作

第二十三章 安妮·莫里索

第二十四章 一片碎指甲

第二十五章 “我很害怕”

第二十六章 晚餐后的演讲

献给奥蒙德·比德尔

普罗米修斯号后舱平面图

乘客名单

二号座位 吉塞尔夫人

四号座位 詹姆斯·赖德

五号座位 阿曼德·杜邦先生

六号座位 让·杜邦先生

八号座位 丹尼尔·克兰西

九号座位 赫尔克里·波洛

十号座位 布莱恩特医生

十二号座位 诺曼·盖尔

十三号座位 霍布里伯爵夫人

十六号座位 简·格雷

十七号座位 维尼蒂娅·克尔

第一章 从巴黎到克里登

九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布尔歇机场。乘客们通过地下通道，登上飞往伦敦克里登机场的“普罗米修斯”号航班。再过几分钟，飞机就要起飞了。

简·格雷随着最后一批登机的旅客进入机舱，在十六号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一些乘客已经通过中门旁的洗手间和餐具室，来到前舱。大部分人都已落座。过道对面，一位女士的尖嗓音在乘客嘈杂的交谈中显得很突出。简微微撇了下嘴角，她太熟悉这声音了。

“天啊，真了不起……我不知道……你说哪儿？胡安莱潘[1]？哦，对……不，是皮内[2]……对，还是那些人……我们当然坐在一块儿……不行吗？谁？……哦，是这样。”

然后，一个带有外国口音的男声语气温和地说：“我不胜荣幸，夫人。”

简朝那边瞟了一眼。

他微微上了点儿年纪，正很有礼貌地点着自己蛋形的头，拿着行李进入座位。他的座位就在过道对面，与简相对。简微微侧了侧头，将视线转到另外两个似乎不期而遇的女士身上，她们正像陌生人一样有礼貌地寒暄着。她们的谈话中提到皮内，引起了简的注意，因为她刚去过那个地方。

其中一位女士，简对她记忆犹新，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那是在纸牌桌上，她那双小手时而攥紧，时而放松，妆容精致得像德累斯顿瓷器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稍一回想，简觉得自己还能记得她的名字，有位朋友提到过，还评论说她也算是个贵族，但不是那种真正的贵族，只是个合唱团里的姑娘。朋友的声音里充满轻蔑——她叫梅西，是个一流的按摩师。

另外那位女士，简在心里顺带评估了一下，倒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是那种热爱骑马和乡间生活的类型。接下来，简把这两位弃之脑后，不再注意她们，将兴趣转到窗外布尔歇机场的繁忙景象上。机场上散布着其他一些机器，其中一架像个巨大的金属蜈蚣。

她看来看去，就是不看自己的正前方。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年轻人，他穿着鲜艳的浅蓝色套头衫。简决意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在套头衫肩部以下，免得对上他的目光。她可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机械师用法语喊叫着什么，发动机顿时开始轰鸣，停了停，又再次轰鸣起来。机械师移开障碍物，飞机起飞了。

简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二次乘坐飞机，仍然对起飞感到激动不已。起飞就像是——就像是一定会撞到栅栏上——其实只是离开了地面，上升，上升，展翅飞去，将布尔歇机场远远抛在脚下。

前往克里登的午间航班开始了航程。飞机上载有二十一位乘客，前舱坐了十位，其余十一位坐在后舱。机组包括两名驾驶员和两位乘务员。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已经得到有效的抑制，尽管还不至于用耳塞堵住耳朵，但噪声也足以湮灭大家交谈的欲望，只能冥思遐想了。

飞机在法兰西上空飞行，后舱的乘客各自想着心事。

简·格雷心想：“别看他……别看……最好不看。我要一直看着窗外想事，心有旁骛会让自己心神安宁，这样才能避免去看他。既然开始了这趟旅程，我就要好好完成。”

简的思绪回到她是怎么开始这趟旅程的——从购买那张“爱尔兰思维普”彩票开始。那对自己而言真是件奢侈的事，不过是多么令人激动啊！

简和美容厅工作的年轻同事们常常在一起嬉笑逗趣，同事问过她：“假如你中了彩票，你打算做什么，亲爱的？”

“我已经有了打算。”

计划、空想、嬉笑。

不过，虽然她并未中头彩，可她还是赢得了一百英镑！

整整一百英镑呢！

“花掉一半，亲爱的，另一半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谁知道哪天需要呢。”

“如果我是你，就去买一件最好的皮衣。”

“来趟旅行怎么样？”

要不要去旅行，简举棋不定，不过，那倒是她心向往之的。终于，她拿定了主意。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皮内待上一星期。她的许多顾客都去过那里，或是刚从那里回来。她一边用灵巧的手指摆弄她们的卷发，习以为常地叨叨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话——“让我看看，夫人，你有多久没做头发了？”“太太，你的发色真是不同寻常啊。”“这个夏天真不错，是不是，夫人？”——一边心里在想：“凭什么我就不能去趟皮内呢？”好啦，现在她也去过了。

穿什么衣服去完全不是问题。像简这样在小公司供职的伦敦姑娘都有一衣柜上好的时装。此外，指甲、化妆和发型也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人。

简就这么去了皮内。

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简的脑海里，这十天的皮内之旅，在她心中只留下了一个小插曲。

那个插曲发生在轮盘赌的台子上。每天晚上，简都会拿出一小笔钱去领略一下赌博的乐趣，输完就走，绝不恋战。人们都说新手赌博手气好，简可没沾着什么光，手气坏透了。她连续赌了四个晚上，一直很小心地下注，但总是输多赢少。到了最后一个晚上，手里还剩最后一把筹码，她攥着筹码等待下注的机会。

赌盘上除了五和六两个位置外都已被人下了注。她应当把最后的筹码押在哪个格里？是押其中一个，还是各押一半？押五还是押六？哪个更有感觉？轮盘要转起来了，简伸出手，把赌注放在六点上，与此同时，对面一位赌客也及时将自己的赌注放在了五点上。

“赌注下定。”庄家说。

小球转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庄家说：“五点红，单数。”

简差点没哭出声来。庄家收走输家的筹码，付给赢家。对面的赌客说：“你怎么还不查点自己的胜码？”

“我赢了？可我下的是六点啊。”

“哪里哪里，我下的才是六点，你下的是五点。”他微微一笑，非常迷人，雪白的牙齿衬托着褐色的脸庞；湛蓝眼睛，留着精神的短发。

简半信半疑地拿起筹码。是这样吗？她给弄糊涂了，也许刚才她是押在五上了？她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年轻人，他回报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没错，”他说，“你要是不拿走，会有别人声称那是他的筹码，这是个老戏法。”他友好地点点头，转身而去。这人真不错，她想，也许他这么做是想和自己套近乎。不过看来他不是那种人，他很随和。现在，他就坐在她对面。

旅程结束——钱也花完了——最后两天在巴黎度过（真是乏味的两天），现在乘飞机回家。

接下来如何呢？

“打住，”简对自己的理性说，“不要想接下来会如何，那只会让人紧张。”

过道对面的两个女人停止了交谈。简看过去，见那位德累斯顿瓷器女人正气呼呼地检视自己破损的指甲。她拉铃叫来了身穿白色制服的乘务员：“你去前舱把我的女仆叫来。”

乘务员恭顺地迅速走开。不一会儿，一个黑发黑衣的法国姑娘拿着一只首饰盒走了过来。霍布里夫人用法语对她说：“玛德琳，我要的是那只红皮摩洛哥小盒。”

法国姑娘又匆忙穿过过道，走到机舱尽头，那里有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盒子。她拿来一只红皮化妆盒。塞西莉·霍布里接过小盒说：“就放在这儿吧。”

女仆走了。霍布里夫人打开有着漂亮内衬的首饰盒，拿出指甲钳。之后，她又对着一面小镜子起劲地照来照去，这里扑点粉，那里抹些口红。

简轻蔑地撇撇嘴，目光望向机舱的其他地方。

两个女士后面坐着那位外国小个子男人。他已经与那位乡下妇人换了座位。他怕冷似的裹着厚外套，似乎睡得很沉。也许被简的眼光惊动了，他睁开眼睛，注视了她一会儿，又重新闭上。

他身旁坐着一位灰发高个儿男子，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长笛盒子。他正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长笛。简觉得他不像是搞音乐的，倒像是律师或者医生。

他们身后是两个法国人，一个留着大胡子，另一个则年轻得多，像是一对父子。两人正指手画脚，激动地谈着话。

简无法看到自己这行座位的情况，她的视线被身着蓝套衫的男子挡住了，就是那个她出于某种原因刻意不去看的人。

“真是莫名其妙，还觉得挺刺激的，好像十七岁的女孩似的。”简对自己颇为不满。

坐在她对面的诺曼·盖尔也在想：“她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她一定还记得我。她的筹码被庄家扫走时是多么失望呀，看她收回筹码的表情真让人感到愉快，付出更多代价也是值得的。我当时那么做太对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好迷人——牙龈粉红，牙齿雪白，一点龋齿都没有——糟糕，我都开始兴奋了，老实点，你这小子……”

他对拿着菜单站在身边的乘务员说：“我要冷牛舌。”

霍布里伯爵夫人在想：“天哪，我该怎么办呢？一切都这么乱七八糟的，真让人烦透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办法，我必须鼓起勇气来。我鼓得起勇气吗？这样能蒙混过关吗？我的勇气已经化为乌有了，都用完了，我以前干吗要那样呢？我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糕，简直糟糕透了。维尼蒂娅·克尔那老猫也在，这让情况变得更糟。她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条腥鱼。她自己想得到斯蒂芬，不过目前还没得逞。她那张大长脸真让我烦透了，就是张马脸。我恨这些乡下女人。天哪，我该怎么办呢？我已经绞尽脑汁了，那老东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她从化妆包里摸索出烟盒，取出一支烟装在长长的烟嘴上，手轻微地颤抖着。

令人尊敬的维尼蒂娅·克尔在想：“这小荡妇，她就是个荡妇，看上去道貌岸然，其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荡妇。可怜的老斯蒂芬——只要他能回心转意，甩掉她……”

她也拿出自己的烟盒，并接过霍布里夫人递过来的火柴。乘务员连忙说：“对不起，夫人们，飞机上不能抽烟。”

塞西莉·霍布里说：“见鬼。”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想的是：“那位姑娘很标致，从下巴上看是个很有决断力的人。她为什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为什么那么坚决地不看对面的英俊小伙子？显然她很在意他，而他也……”

飞机微微往下一沉。

“讨厌。”波洛先生想，赶紧闭上了眼睛。

在他身旁，布莱恩特医生用紧张的双手抚摸着长笛，想：“我很难作出决定，很难啊。这将是我一生的转折点……”他小心翼翼地将长笛从笛盒里拿出来。音乐使人远离一切尘世的烦恼。他浅笑着将笛子放在嘴边，然后又放了回去。

他身旁那位留小胡子的小个子男人已经睡得很沉了。刚才飞机有一阵子小小的颠簸，那人明显地脸色发青。布莱恩特医生很高兴自己既不晕船也不晕车，更不晕飞机。

老杜邦对身旁的小杜邦用法语嚷道：“这很明显嘛，他们都错了。那些德国人、美国人还有英国人，根本不懂如何鉴定史前陶器的时间。比如萨马拉的器皿……”

儿子让·杜邦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你这么说得拿出所有相关证据才行……”

他们就这样一直闲聊着。

阿曼德·杜邦打开一只手提包。“比如这些库尔德人的烟杆，刚出厂不久，但它们上面的图案与公元前五千年前的装饰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他连说带比画，手一挥，差点儿弄翻了乘务员正往他面前放的盘子。

侦探小说家克兰西先生从诺曼·盖尔的座位后面站了起来，向机舱那头走去。他从风衣兜里取出笔记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构思自己的犯罪小说。

坐在他身后的赖德先生在想：“我一定要坚持住，尽管困难很大，这次分红我一定要增加留存，一旦过了这一关……”

诺曼·盖尔站起身去了洗手间。他一走，简就拿出小镜子，急切地察看自己的妆容，还补了补妆。

乘务员将咖啡放到她面前。

简向窗外看去，英吉利海峡在太阳下闪着蓝光。

一只黄蜂在克兰西先生的头上盘旋。他不经意地挥了挥手，黄蜂又嗡嗡飞去拜访杜邦父子的咖啡杯。让·杜邦灵巧地捏死了它。

谈话声慢慢停止了，机舱终于安静下来。不过乘客们并没有停止思索。

坐在机舱顶头二号座位的吉塞尔夫人的头猛地朝前垂下来。如果有人看见，会以为她睡着了。可她并没有睡觉，但也不能说话，不能思考了。

吉塞尔夫人死了。

[1]法国城市，位于戛纳和尼斯之间。

[2]法国埃罗省的一个市镇，位于南部沿海地区。

第二章 案发

两个乘务员中年长的那位，亨利·米切尔，游走于各张小桌之间，放下客人的账单。再过半个小时飞机就将到达克里登机场。他一边收着钞票和银币，一边微微鞠躬，说：“谢谢，先生……谢谢，夫人。”他来到法国父子桌旁，等了一两分钟，他们还在不停地指手画脚，争论不休。他闷闷不乐地想，恐怕从他们父子那里一个子儿都拿不到了。

有两位乘客睡着了。一位是留胡髭的小个子男人，还有一位是机舱那头的老夫人。老夫人给小费一向很慷慨——他还记得与她的那几次相遇，因此并不急于叫醒她。那位留胡髭的小个子男人睁开了眼睛，把钱给了米切尔。他只喝了一瓶苏打水，吃了一包饼干。

米切尔尽可能拖延时间，不去打扰另一位睡着的乘客。直到飞机降落前五分钟的时候，他走到吉塞尔夫人面前，欠身说：“对不起，夫人，您的账单。”他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她没有醒来。他又加了点力气温和地推了推她，没想到她的身子倒在了座位里。米切尔弯腰看了看，然后苍白着脸直起身子。

＊＊＊

另一位乘务员艾伯特·戴维斯说：“真的吗？”

“没有半句假话。”米切尔脸色苍白，身体不停颤抖。

“肯定没错儿，亨利？”

“完全肯定。至少……嗯，也许是突然昏厥。”

“还有几分钟飞机就要降落了。”

“如果她只是……”

他们犹豫了片刻，然后分头行动。米切尔来到后舱，挨着座位俯身低声问道：“对不起，先生，请问您是医生吗？”

诺曼·盖尔说：“我是牙科医生。假如需要我做什么事情的话……”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是医生。”布莱恩特先生说，“出了什么事？”

“那边的那位女士，她的样子挺可怕的。”

布莱恩特站起身，随着乘务员走过去，留胡髭的小个子男人也悄悄地跟了上去。布莱恩特弯腰察看瘫在二号座位上的乘客。那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士，穿着深黑色的衣服。

医生稍做检查后就说：“她死了。”

米切尔说：“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在详细检查之前我还难以做出判断。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看到她活着的时候。”

米切尔想了想。“我送咖啡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那是什么时间？”

“大约四十五分钟之前。然后我来收账单，以为她睡着了。”

布莱恩特说：“她死了至少有半个小时。”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乘客们转向他们的方向，伸长了脖子望着他们。

“我觉得很可能是某种病，比如晕厥。”米切尔满怀希望地说，坚持他那套晕厥的说法。他的小姨子就是死于晕厥，他觉得这是一种平常的说法，每个人都能接受。

布莱恩特医生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他身后传出一个声音，是那位留胡髭的小个子男人。

“你们看，”他说，“她的脖子上有一个痕迹。”

他说得很小心，好像怕被人误解为卖弄知识似的。

“确实是。”布莱恩特医生说。

死者的头偏向一边，喉部一侧有一个很小的针眼，周围是一圈红晕。

“对不起，”杜邦父子也加入进来，他们已经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了，“你说那个女人死了，她脖子上有个痕迹？”说话的是小杜邦。他接着说：“可以做一个假设吗？曾有一只黄蜂在机舱里飞来飞去，我弄死了它。”他展示了一下自己咖啡碟上的死黄蜂，“是不是黄蜂叮死了那可怜的人？我听说有过这种事情。”

“有可能，”布莱恩特应道，“我见过这种病例。对，这种解释完全成立，特别是那些心脏病患者。”

“我该做什么呢，医生？”乘务员说，“飞机马上就要到达克里登了。”

“安静，安静。”布莱恩特挪动了一下身体说，“什么都别做。乘务员，尸体不能动。”

“是，先生，我明白了。”

布莱恩特打算回到座位上，但随即他吃惊地发现那位小个子男人却站着一动不动。

“这位先生，”他说，“你最好回到座位上去，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说得对，”乘务员提高了嗓门说，“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对不起，”小个子男人说，“这儿有个东西——”

“有个东西？”

“是的，我们忽略了这个。”他用皮鞋尖一指，算是一种说明。乘务员和布莱恩特望去，看见一个黄黑相间的东西半掩在死者的黑裙下面。

“又是一只黄蜂？”医生大吃一惊。

赫尔克里·波洛跪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镊子，十分小心地夹起他的战利品。

“看上去确实非常像黄蜂，”他说，“可它不是。”

他来回转动着镊子，医生和乘务员终于看清楚了。这东西一头是橙黄色丝绒，另一头是样式奇特的染色针尖。

“天啊，我的天啊！”是克兰西先生在感叹。他已经离开座位，正拼命从乘务员的肩后探过头来。“离奇，真是太离奇了。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离奇的事情。我发誓，我以前绝不会相信这种事情。”

“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些，先生？”乘务员说，“你认识这东西？”

“岂止认识。”克兰西先生露出一丝满足和得意，“先生们，这东西是某个原始部落的武器，由吹管发射。我不敢确定这东西来自南美还是婆罗州，不过我敢肯定那针尖上——”

“——涂有南美印第安人所使用的著名箭毒。”赫尔克里·波洛接过话来，“哎呀，这可能吗？”

“这真是非同小可。”克兰西先生仍然激动不已，“我得说，太不寻常了。我自己就是侦探小说家，可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种事——”

他说不出话了。

飞机猛然放慢了速度，机上站着的人摇晃了一下。飞机在克里登机场降落了。

第三章 克里登

乘务员和医生已把操控全局的位置让给了那个怪模怪样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话充满自信和权威，也无人对此提出质疑。

他在米切尔耳旁低语了些什么，后者点点头，推开乘客们走过去，在洗手间旁连接前舱的通道口站住，把住这个出入要道。

此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等飞机完全停稳后，米切尔提高嗓门说：“女士们，先生们，请大家坐在座位上，保持安静，直至有关当局派人前来处理。我希望不会耽误大家太久。”大多数乘客都接受了这一合情合理的指令，只有一个人尖声反对。

“胡说！”霍布里夫人气愤地嚷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要求立即下飞机。”

“非常抱歉，夫人，你不能下飞机。”

“真是岂有此理，太荒谬了，”塞西莉愤愤地跺着脚说，“我要去公司告你，把我们和尸体一起关在机舱里。”

“没错，亲爱的，”维尼蒂娅·克尔慢吞吞地拉长调子，“确实很可怕，不过我看我们只能忍受一下了。”她坐下来拿出烟盒，“现在可以抽烟了吗，乘务员？”

疲倦不堪的米切尔说：“我想现在可以。”他抬头望去，戴维斯已经将前舱乘客从应急门送下了飞机，然后自己去找当局报警。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大家还是觉得至少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来了一位身着便装、有军人气质的人，后面跟着一位穿制服的警官。他们急急忙忙穿过机场，爬上舷梯，从米切尔为他们打开的舱门走进机舱。

“好了，你们说说怎么回事吧。”来者以轻快的官方口吻问。他先听米切尔介绍，再听了布莱恩特医生的证词，又打量了一下瘫在座位上的尸体。他对警官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乘客们。“女士们，先生们，请大家跟我来。”他领着大家下了飞机，穿过机场，没有像平常那样经过边检站，而是来到一间专用小屋。

他说：“女士们，先生们，除非必要，否则我不会耽搁大家太多的时间。”

“听我说，警官先生，”詹姆斯·赖德说，“我在伦敦有个十分重要的商务会谈。”

“对不起，先生。”

“我是霍布里伯爵夫人，我不能容忍你们把我卷进这件事里。”

“非常抱歉，霍布里伯爵夫人。不过你也明白，这件事很严重，像是一起谋杀案。”

“南美印第安人的箭毒！”克兰西先生兴奋地喃喃着，掩饰不住开心的表情。

警官狐疑地看着他。

那对法国考古学家用法语对警官说了什么，警官缓慢而谨慎地用法语回答了他们。

维尼蒂娅·克尔说：“这事情真让人心烦。不过我想，警官，这也是你的公务。”

面对伸出的援手，警官充满感激地回应道：“谢谢你，夫人。”他接着说：“请各位女士、先生暂候，我有话要对这位……这位医生说。”

“我叫布莱恩特。”

“谢谢，请到这边来，医生。”

“你们的谈话能让我参加吗？”说话者是那个留胡髭的小个子男人。警官回过头，刚要说不，却突然缓和了脸色。

“对不起，原来是波洛先生。你用围巾遮着脸，我刚才没认出你来。没问题，尽管来吧。”

警官打开门，让布莱恩特和波洛通过，然后关上门，将其他人狐疑的目光留在门后。

“怎么他就可以出去，而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塞西莉·霍布里夫人喊叫起来。

维尼蒂娅·克尔夫人顺从地在凳子上坐下来。

“也许他是个法国警察，”她说，“或者是海关的人。”

她点了支烟抽起来。

诺曼·盖尔羞怯地对简说：“我在……呃……皮内见过你。”

简说：“我去过皮内。”

盖尔说：“那地方真是不错，我喜欢那些松树。”

简说：“是的，那些树有股清香味。”

接下来他们沉默了一两分钟，拿不准再说些什么才好。

终于，盖尔说：“我……我一上飞机就认出了你。”

简表现出大吃一惊的样子：“是吗？”

盖尔说：“你觉得这是一起谋杀案吗？”

“我想是。”简说，“它既让人不寒而栗，又使人心生厌恶。”

简说着颤抖了一下，诺曼·盖尔稍稍靠近她一些，以示某种保护。

杜邦父子继续用法语说着话。赖德先生在一个小笔记本上计算着什么，又不时看看手表。塞西莉·霍布里夫人不耐烦地蹬着地板，用抖动的手点燃了一支烟。一位面无表情、体格高大的警察倚靠在关着的房门上。

隔壁房间里，杰普警督在同布莱恩特和波洛谈话。

“你总是能够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现，波洛先生。”

“克里登机场好像也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我的朋友。”波洛回敬道。

“哦！我正在跟踪一个走私集团的大头目。也许是运气吧，这件事被我撞上了，我已经很多年没碰到过这种大案子了。好了，我们言归正传。医生，首先请您告诉我您的全名和地址。”

“罗杰·詹姆斯·布莱恩特，耳喉专科医生，地址是哈利街三二九号。”

桌旁一位身材粗壮的警察记下了他说的话。

“当然啦，我们自己的法医会检查尸体，”杰普警官说，“但我们还会让你参加验尸。”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被害者大约是什么时候死的？”杰普问。

“我查看她时飞机还有几分钟就要降落了，她死在至少半个小时之前。我无法给出更精确的时间，不过据乘务员说，一小时之前他还和她说过话。”

“不管怎么说，这已经缩短了时间范围。也许我问得很多余，你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了吗？”

医生摇摇头。

“而我，我当时在睡觉，”波洛哭丧着脸说，“一坐飞机我就不舒服，坐船也是这样，我必须得把自己裹起来努力睡上一觉。”

“你认为死因是什么，医生？”

“目前我还不能作出判断，这案子需要由验尸官来检查和分析。”

杰普同意地点点头。“好吧，医生，我想没有必要让你留下来了。不过，嗯……还有一些手续要办，其他的乘客也一样，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布莱恩特医生微笑着说：“我希望你能证实我身上没有吹管或者其他什么秘密杀人武器。”

“罗杰斯会处理的。”杰普朝他的下属点点头，“顺便问问，医生，你看这上面是……”他指了指躺在桌上一个小盒子中那枚染了色的钢针。

布莱恩特医生摇摇头。“还没有经过化验，很难说是什么。箭毒是土著人常用的毒素，我想是这样。”

“这种毒素效果很灵吗？”

“很有效，毒素发作迅速而且致命。”

“不过这种毒素很难获得吧？”

“对外行来说是这样。”

“那我们可得好好调查你了。”杰普似乎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他叫来罗杰斯，医生和这位警察助手一道走出了房间。

杰普在椅子上探过身体，望着波洛说：“真是既离奇又荒唐。我是说，在飞机上用吹管发射毒针，这对人的智力是一种侮辱。”

“你的话意味深长，我的朋友。”波洛说。

“我们有几个人在搜查飞机。指纹专家和摄影师立即就到。我想请乘务员进来。”他走到门口发出指令，两位乘务员鱼贯而入。年轻一点的乘务员已经恢复了平静，除了有些兴奋，看不出别的情绪。另一位乘务员仍然脸色发白，惊魂未定。

“好了，小伙子们，”杰普说，“坐下。护照收齐了吗？……好。”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这些护照，抽出其中一本，“哦，就是她，玛丽·莫里索，法国护照。你们知道关于她的什么情况？”

“我以前见过她，”米切尔说，“她经常来往于英法两国之间。”

“啊，看来是商业旅行。你知道她有什么业务吗？”

米切尔摇了摇头。年轻的乘务员说：“我也记得她，有一次她在巴黎搭乘八点的早班飞机。”

“你们谁是最后见到她活着的人？”

“他。”年轻乘务员指了指伙伴。

“对，”米切尔说，“我当时给她送咖啡。”

“那时她看上去怎么样？”

“不好说，我没怎么注意她。我只是递给她糖罐，给她牛奶被谢绝了。”

“那是什么时候？”

“说不准，当时我们在英吉利海峡上空，大约是在两点钟吧。”

“差不多是那个时间。”那个叫艾伯特·戴维斯的乘务员说。

“你再次见到她是什么时间？”

“是在我收账单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间？”

“大约一刻钟之后吧。我还以为她睡着了，哎呀，她那时候恐怕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仍很惊恐。

“你当时没见到这东西？”杰普指了指钢针。

“没有，先生。”

“你呢，戴维斯？”

“我去给她送配奶酪的饼干，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当时她还好好的。”

“你们一般怎么送餐？”波洛问：“是两人分舱发送？”

“不，我们是一起发送。先送汤，然后是肉食、蔬菜、沙拉，接着是甜点之类的。我们先送后舱，然后出来，装好新的餐盒后再送前舱。”

波洛点点头。

“这位叫莫里索的女人在飞机上和谁说过话吗？或者表现出认出谁的样子？”杰普问。

“我没看见。”

“你呢，戴维斯？”

“我也没有。”

“飞行当中她离开过座位吗？”

“我看没有。”

“你们想想还有什么可提供的线索？”

两人想了一下，都摇摇头。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亨利·米切尔严肃地说：“发生这样的事很糟糕。尽管我觉得很烦，但我一直在负责任地处理。”

“是这样的。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可受责备的地方。”杰普说，“而且我也很同意你的话，发生这样的事确实很糟糕。”

杰普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而波洛探过身说：“请允许我问一个小问题。”

“说吧，波洛先生。”

“你们看见一只黄蜂在飞机里飞了吗？”

两人摇摇头。米切尔说：“据我所知，机舱里没黄蜂。”

“还是有一只的，”波洛说，“我们在一位乘客的盘子里发现了那只黄蜂的尸体。”

“哦，我没看见，先生。”

“我也没看见。”戴维斯说。

“没关系。”

两个乘务员离开了房间。杰普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些护照。

“名单上居然还有个伯爵夫人，” 他说，“就是那个老在质疑我们，给我们施压的女士。我看我们还是先让伯爵夫人进来谈话，否则她一离开这儿就会去国会指控警察粗暴执法。”

“我想你会去仔细搜一搜所有的行李、手提包，特别是后舱乘客的物品吧？”

杰普愉快地眨了眨眼。“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在想什么呢，波洛先生？我们得找到那支吹管——如果真有那么一支，而且我们也并不全是在做梦的话。对我来说，这就像是场噩梦。我想，也许是那个小作家心血来潮，希望亲身体验一下杀人的整个过程，免得总是纸上谈兵。投射毒针这种事看上去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你说呢？”

波洛一脸疑虑地摇摇头。

“是的，”杰普继续说，“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检查，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而且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也要接受检查。”

“需要开列一张十分详细精确的物品清单，”波洛建议，“这些乘客携带的所有东西都要在清单上。”

杰普好奇地看着他。“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照办，波洛先生。虽然我并不十分明白你的意图。我们有自己的搜查目标。”

“你也许会找到你想找的东西，我的朋友，我不是很看好。而我也在找一件东西，只不过现在我还说不准是什么。”

“又来了，波洛先生，你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是不是？现在我们把那个贵族夫人叫来吧，免得她扑上前把我的眼珠挖出来。”

霍布里夫人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跋扈。她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对杰普的问题回答得毫不犹豫。她说自己是霍布里伯爵夫人，并给了苏塞克斯的霍布里庄园和一个在伦敦格罗夫纳广场附近的地址。她乘飞机从皮内和巴黎返回伦敦；她不认识死者，在整个航程中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事情。还有，她的座位面对机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注意到背后正在发生的事情。在航行过程中她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也不记得除了乘务员之外，还有什么人从前舱来到后舱。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她认为看到过乘客中有两位先生离开后舱去了洗手间，只是她确认不了具体是谁。她没有观察到有任何人手持任何类似吹管的东西，没有——她回答波洛先生说——没有注意到机舱里有只黄蜂。

霍布里夫人出去之后，进屋的是维尼蒂娅·克尔小姐。克尔小姐的证词与她的朋友如出一辙。她说自己全名是维尼蒂娅·安妮·克尔，住在苏塞克斯，霍布里庄园附近的帕多克斯宅邸，此次是从法国南部返回伦敦。她觉得自己从未见过死去的那个女人，在整个航程中也没注意到有什么可疑之处。是的，她看到有乘客在机舱里抓黄蜂，她认为其中一位已经把黄蜂弄死了。这件事发生在午餐之后。于是，克尔夫人也离去了。

“你好像对那只黄蜂挺感兴趣，波洛先生。”

“那只黄蜂很有启发性，是不是？”

“依我看，”杰普转换了话题，“那两个法国人最让人怀疑。他们隔着过道坐在死者的对面。看他们俩那副粗鄙的模样，还有那只手提包，上面贴满了古里古怪的外国标签。他们一定去过婆罗州和南美，或是类似的什么地方。当然，我们现在还搞不清他们的作案动机，但肯定可以从巴黎找到线索，我们可以请求巴黎警察厅协助调查这件案子，这本来就是他们的事儿。不过，要是问我的话，这两个坏蛋已经是我们的盘中餐了。”

波洛眨了眨眼。“这完全可能。不过，我的朋友，你有些看法并不正确。那两个法国人不是你说的那种坏蛋，他们是成就斐然的知名考古学家。”

“接着说，你在扯我的后腿。”

“哪里哪里，我看他们非常面熟，他们是阿曼德·杜邦先生和他的儿子让·杜邦先生，前不久刚从离苏萨城不远的一处非常重要的波斯古迹的发掘现场回来。”

“说下去。”杰普抓起一本护照看了看，“你说得完全正确，可是波洛先生，你得承认，他们的模样并不像什么学者。”

“世界知名人士都是这样。拿我来说，我曾经被当成理发师。”

“好了，”杰普咧嘴一笑，“那就有请知名的考古学家。”

老杜邦声称自己不认识死者，在航程中他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因为他一直在和儿子讨论一个有趣的话题。他从未离开过座位。是的，午餐结束时他看见了一只黄蜂，是儿子弄死了它。

小杜邦确认了父亲的证词，他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任何事情。他弄死了那只侵扰他的黄蜂。他们讨论的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呢？是近东地区的史前陶器。

随后进来的是克兰西先生。他来得真不是时候，杰普警官认为他熟知所有关于吹管和箭毒的事情。

“你自己有没有一支吹管？”

“哦，我，对，事实上，我是有。”

“果不其然！”杰普警官立刻抓住他这句话。

小个子的克兰西先生激动地尖叫起来：“你可不能——啊，有什么误解，我是无辜的。我可以解释……”

“是呀，先生，恐怕你是得解释解释。”

“是这么回事，我曾经写过一本书，那本书里的谋杀正好采取了这种方式。”

“果不其然！”仍然是那种语带威胁的腔调。

克兰西先生连忙应道：“那本书的主题是关于指纹的，但要有个道具来说明这个问题，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这都和指纹有关，指纹的位置，你明白我的意思；还有如何注意到这件东西——在查令十字街。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买了一支吹管，我的一位艺术家朋友替我画了一张插画，展示了吹管和上面的指纹。我写的那本书叫《红色花瓣的线索》，我可以给你们一本。我那位朋友也可以作证。”

“那支吹管还在吗？”

“哦，对，对，我想还在，对，还在。”

“它现在在哪儿呢？”

“我想是放在什么地方了。”

“说确切些，究竟在什么地方，克兰西先生？”

“我是说，某一个地方，我也说不准。我是一个不爱收拾的人。”

“它现在不在你身边？”

“当然不在。我有半年都没见到那支吹管了。”

杰普警官用怀疑的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逼问：“航程中你离开过座位吗？”

“没有，当然没有，至少——嗯，好吧，是的，我离开过。”

“噢，你离开过！你去了哪儿？”

“我从雨衣口袋中拿了欧洲大陆列车时刻表。我的雨衣和手提箱一起放在机舱那头的入口处。”

“这么说你经过死者的座位了？”

“不，至少——好吧，是的，我一定是经过了。不过那时候我刚喝完了汤，离那件事情发生还早着呢。”

克兰西对其他问题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事情；他一直全神贯注地构思小说中横贯欧洲的不在场证明的内容。

“不在场证明，嗯？”警官阴沉地说。

波洛插进来问了一个关于黄蜂的问题。

对，克兰西先生是注意到了一只黄蜂，那黄蜂还袭击了他，他很怕黄蜂。那是什么时间？就在乘务员给他送来咖啡之后。他打了一下黄蜂，它就飞走了。

克兰西将姓名和地址做了登记后，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离开了。

“我看他有点怕我。”杰普说，“他真的有一支吹管，你再看看他那紧张的模样，完全不知所措了。”

“那是因为你对他太严厉了。”

“只要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就没什么好怕的。”这位苏格兰场的警官态度强硬地说。波洛同情地看着他。

“说实话，我相信你本人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当然了，本来就是这样的。好了，我们叫诺曼·盖尔进来吧。”

诺曼·盖尔住在玛萨维山的牧羊人街十四号，职业是牙科医生，在法国沿海度假之后，从皮内返回伦敦。他在巴黎待了一天，参观了那里的各种新型牙科器具。他从未见过死者，航程中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他的座位面对前舱，一直脸朝前面，飞行途中从未离开过座位，除了唯一的一次——去了洗手间，然后又径直回到座位上。他从未去过后舱的后排，也没有看见什么黄蜂。

在他之后，走进房间的是詹姆斯·赖德。他有些烦躁不安，态度也很粗鲁。他不认识死者，在巴黎进行业务拜访后返回伦敦。是的，他的座位正好在死者的前面，可只要他不站起身来越过椅背去看，就看不到那个女人。他也没有听到任何喊叫和呻吟。除了乘务员，没有任何人来过后排。对，两位法国人就坐在过道对面，但他们一直在说话。乘客就餐快结束之前，年轻的那位弄死了一只黄蜂。不，在此之前他没注意到有黄蜂。他不知道什么是吹管，而且从来没有见过，所以也说不好在航程中是不是见过那种东西。

就在这时，一位警员敲门进来，动作中带着轻微的胜利姿态。

“这是警长发现的，他们说您现在正用得着。”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小心解开了包裹着的手绢。

“上面没有指纹，因此，警官要我十分小心。”

这正是一支由原始工艺制造的吹管。

杰普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老天，那么说真有吹管杀人这种事了？凭良心说，我原来根本就不相信。”

赖德先生也大感兴趣地探过头来看。他说：“这就是南美人用的武器？我听说过，可从未亲眼看过。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了，我从未见过任何人拿着任何这类东西。”

“这是在哪儿找到的？”杰普警督问。

“它被塞在一个座位后面看不到的地方。”

“哪个座位？”

“九号座位。”

“那可太有趣了。”波洛说。

杰普转头看他。“有什么有趣的？”

“那正好是我的座位。”

“嗯，你觉得很奇怪吧，肯定是。”赖德先生说。

杰普皱了皱眉。“谢谢，赖德先生，你可以走了。”他回头对波洛咧了咧嘴。

“是你干的，老家伙？”

“我的朋友，”波洛很有尊严地说，“如果我杀人，可不会用南美印第安人的毒针。”

“这的确有点下作，”杰普说，“不过也很有效。”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认为用这种武器的人是个不用脑子的暴徒。”

“无论是什么人干的，他的时机把握得再好不过了，这家伙一定是个疯子。我们还有谁没问过？只剩一位姑娘了。简·格雷，听上去像历史书里的名字。”

“她很迷人。”波洛说。

“是吗？所以你根本不是一直在睡觉，你这老家伙。”

“她很漂亮，而且有些不自在。”

“不自在？”杰普警觉地问。

“哦，我的朋友，女孩子的不自在常常是由于某个小伙子，而不是谋杀。”

“也许你是对的……哦，她来了。”

简的回答简单明了。她在布鲁顿街一家美发厅工作，住在哈罗盖特街，从皮内返回英国。

“皮内，嗯？”

之后的问题是关于导致这次旅行的思维普彩票。

“我看应当把这些爱尔兰思维普彩票禁止掉。”杰普生气地说。

“我觉得这事儿好得很，”简说，“难道您就没有在赛马上投放过半个先令？”

杰普看上去有点不自在，他连忙继续提问，还给她看了那个吹管。她否认见过类似的东西，也不认识死者，但在法国布尔歇机场见过她。

“有什么特别原因让你注意到她？”

“因为她长得太难看了。”简老老实实地说。

他们从简那里实在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好让她离开了。

杰普又去研究那个吹管。

“这可把我给难住了。”杰普说，“最拙劣的侦探小说都不会寄希望于侥幸的意外成功！那么我们现在该找什么呢？一个四处旅行去过吹管产地的人？那又是什么地方呢？得找位专家来咨询，也许在马来半岛、南美或是非洲。”

“原则上应当如此。”波洛说，“不过，假如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吹管上贴着一块极小的纸片，很像是被撕去的价格标签。我想这件东西不知怎么落到了古玩收藏店主的手中。这大概会使我们的调查容易多了。还有一个小问题。”

“说吧。”

“那张清单要做得尽可能详细，就是乘客物品清单。”

“哦，那张清单现在没什么大用，不过会做好的。你干吗老是关心这个？”

“我的朋友，我有些不解之处，非常不解。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有一个问题……”

杰普并没有用心听他说话，他正在仔细查看被撕去的价格标签。

“克兰西说他买过一支吹管，这些侦探小说家……总是把警察写成傻瓜……根本不懂警察的工作方式。怎么说呢？如果我按他们书中那种警官对警长的方式去说话，明天就会被揪着耳朵踢出警局。他们就是群无知的小文人！眼下这个案子倒正像他们造出来的那种垃圾，还以为自己可以逍遥法外呢。”

第四章 听证会

玛丽·莫里索谋杀案听证会于四天之后进行。这一轰动事件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关注，听证会场挤满了人。

第一位出场的证人是一个高大的、留着灰胡须的法国人，梅特·蒂博。

他的英文说得很慢，用词准确，虽然带有轻微的口音，但是很流畅。

说完开场的例行问题之后，法官问：“你看过了尸体，能认出她是谁吗？”

“是的。她是我的客户，玛丽·安杰利克·莫里索。”

“那是她护照上登记的名字，她还有其他为人所知的名字吗？”

“有的。吉塞尔夫人。”

场内激起一片骚动，记者们准备好奋笔疾书。法官说：“你能不能详细谈谈这位叫莫里索或者吉塞尔夫人的人？”

“我还是称她吉塞尔夫人吧，这是她的职业名字，专门用于开展业务。她是巴黎知名的放贷人。”

“她在什么地方开展业务？”

“乔里特街，她的私人住宅。”

“我听说她经常到英国来，她的业务也延伸到了这个国家？”

“对。她在英国有许多客户，在英国的某个社会阶层享有极高的声誉。”

“你说的某个社会阶层指什么，能描述一下吗？”

“她的客户大都是上层和专业人士。对待这种客户需要极其谨慎，这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那么她在守口如瓶这方面的口碑怎么样？”

“非同一般。”

“如果你对她的生意了如指掌的话，能否请你详细谈谈她的各类业务情况？”

“那不行，我只负责处理她的法律事务。吉塞尔夫人是位一流的生意人，精明能干，具备优秀商业人士的所有素质，对自己的业务具有完全的掌控能力。让我评价的话，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士，在业内很有名望。”

“那么据你所知，她去世时是一位富有的女人了？”

“非常富有。”

“据你所知，她是否有仇人？”

“据我所知没有。”

梅特·蒂博走下台子，下一位证人是米切尔。

“你是亨利·查尔斯·米切尔，住在万德沃斯，舒柏克路十一号，对吗？”

“是的，先生。”

“你是寰宇航空有限公司的雇员，对吗？”

“是的，先生。”

“你是普罗米修斯航班上的资深乘务员，对吗？”

“是的，先生。”

“上周二，也就是十八日，你在从巴黎飞往克里登的十二点钟的航班上执勤。死者乘坐了这次航班。在此之前你见过她吗？”

“见过。半年前，我在八点四十五分的航班上执勤，她有一两次乘坐那趟航班。”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的名单上肯定有她的名字，不过说实话，我并没有特别留意过。”

“你听说过吉塞尔夫人这个名字吗？”

“没有，先生。”

“请从你的角度讲述一下周二航班上发生的事情。”

“我送完午餐之后便开始发送账单。我当时以为她睡着了，打算等到降落前五分钟再去叫醒她。等我去叫醒她时，发现她已经死了或者是晕过去了。我从乘客当中找到一位医生。他说——”

“布莱恩特医生将很快出庭作证。请您看看这个。”吹管被送到了米切尔跟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你以前见过它吗？”

“没有，先生。”

“你肯定没有看见过哪一位乘客手持吹管？”

“肯定没有。”

“艾伯特·戴维斯。”

资历较浅的年轻乘务员站上证人席。

“你是艾伯特·戴维斯，住在克里登，巴卡姆街二十三号，是寰宇航空有限公司的雇员，对吗？”

“是的，先生。”

“你作为乘务员副手，在周二的普罗米修斯航班上执勤，对吗？”

“是的，先生。”

“你是怎么得知这件悲剧的？”

“先生，是米切尔先生告诉我说，有位乘客恐怕出事了。”

“你以前见过这东西吗？”吹管被送了过去。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看见哪位乘客手持吹管？”

“没有，先生。”

“在整个航程中，有没有你认为可以为破案提供参考的线索？”

“没有，先生。”

“很好，你可以下去了。”

“罗杰·布莱恩特医生。”

布莱恩特报告了自己的姓名、地址、作为耳喉科医生的职业等。

“请从你的角度描述一下上周二，即十八日航班上发生的事情。”

“飞机即将到达克里登时，值班乘务员前来问我是不是医生。我做了肯定回答后，他说有位乘客身体出了问题。我起身跟他走了过去。那个出问题的女人倒在座位上，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

“在你看来，她死了有多长时间了？”

“要我说的话，至少死了有半个小时了，我估计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

“你对致死原因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经过详细的检验，我是不可能做出判断的。”

“那么你注意到她颈侧有一个针眼，是吗？”

“是的。”

“谢谢。詹姆斯·惠斯勒医生。”

惠斯勒医生体形单薄，个子矮小。

“你是本警区的法医？”

“是的。”

“你能谈谈你作为参与此案的法医，在本案中的发现吗？”

“十八日，也就是上周二，刚过三点钟，我被叫去克里登机场，然后上了普罗米修斯号飞机。有位中年女士倒在飞机座位上，已经死亡。据我判断，死亡发生在约一小时之前。我注意到死者脖子一侧有个小圆点——正好在颈静脉上。那个伤痕与黄蜂蜇叮，或者之后拿给我看的那枚小针扎刺的效果高度相似。尸体被移送到停尸间之后，我进行了详细的检查。”

“你的结论呢？”

“死亡是由毒素渗入血管，引发心脏骤然瘫痪所致。这肯定是猝死。”

“你能说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毒素吗？”

“这种毒素我以前从未见过。”

凝神倾听的记者们赶紧记下：“未知毒物。”

“谢谢。有请亨利·温特斯普。”

温特斯普先生体格高大，表情和蔼。他看起来很善良，有点迟钝，人们很难想象他是重要的政府分析专家，研究鉴定罕见毒物的权威人士。

法官将毒针拿起来，问温特斯普先生是否见过。

“见过，并且已经对它做了分析。”

“能告诉我们你分析的结论吗？”

“当然可以。这种毒素起初是用来浸制毒箭的，就是某些部落经常使用的一种名为箭毒的毒物。”

记者们兴致勃勃地记下他的话。

“那么您认为死亡是由箭毒所致？”

“哦，不。”温特斯普说，“上面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痕迹。据我分析，针头上蘸的是一种名为布姆斯兰的毒汁，来自于一种多鳞蛇——也叫树蛇——的毒液。”

“什么是布姆斯兰？”

“那是南非的一种毒蛇，世上现存毒性最强、最致命的蛇类。它的毒素作用于人体到底有多强烈尚不能确定，但这种毒液的毒性有多大我们还是有些概念的。举个例子吧，将这种毒汁注射到鬣狗身上，还未拔出针头它就死了。注射给豺狗，豺狗就会像被子弹打中一样立刻毙命。这种毒汁会导致皮下大出血，波及心脏功能，导致心跳骤停。”

记者们写下：“离奇的故事。空中上演蛇毒大戏。比眼镜蛇更为致命。”

“你有没有听说过用此类毒汁蓄意杀人的案件？”

“从未听说过，这太耸人听闻了。”

“谢谢，温特斯普先生。”

威尔逊警长宣誓作证说，在座位后面发现的吹管上没有指纹。已经对吹管和毒素做了化验，吹管的最大射程，经试验相当精确地确定为十码。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尽管引起一点儿骚动，但波洛的证词是相当严谨的。在航程中他没有注意到任何特别的事情。对，是他发现了地上的小针，所发现的位置正好在死者颈部下方，如果它是从脖子那里掉下来的话，也只能掉在那里。

“霍布里伯爵夫人。”

记者们写道：“伯爵的妻子为空中死亡之谜出庭作证。”还有人写的是“……在蛇毒谜案中作证”。

为妇女报刊工作的人则写道：“霍布里夫人戴着一顶新款狐狸皮帽”，或是“霍布里夫人是城里最时髦的女士之一，全身黑衣，配一顶新款帽子”。要不就写“霍布里夫人，结婚前的闺名是塞西莉·布兰德，身穿黑衣，头戴新款帽子，风姿时尚地出庭作证……”

所有人都喜欢欣赏年轻漂亮的女子，尽管她的证词最简短。她什么都没注意到，以前也没见过死者。

在她之后是维尼蒂娅·克尔，但她显然没有前面那位引人注目。

妇女报刊记者首先乐此不疲地写道：“科茨摩尔勋爵的女儿穿着剪裁精致的外套和裙子……”并强调：“社会名流出庭作证”。

之后出庭的是詹姆斯·赖德。

“你是詹姆斯·贝尔·赖德，你的住址是布兰贝里大道十七号？”

“是的。”

“你的职业或者专业是什么？”

“埃利斯·韦尔水泥公司的总经理。”

“请仔细看看这支吹管，（短暂停顿）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

“在普罗米修斯航班上，你是否见过任何人曾经手持类似的东西？”

“没有。”

“你坐在四号座位上，正是死者前面的座位，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

“请不要用那种腔调回答我。你坐在四号座位上，从那个位置可以看见机舱里的每个人。”

“并非如此，我看不见我这列座位上的任何一位，因为座位都是高靠背。”

“但是假如有人走到过道上——走到一个适当的位置，能够将吹管对准死者的位置，你能看到他吗？”

“当然能。”

“那么你看到这种情况了吗？”

“没有。”

“你座位前面的乘客中有人离开过他们的座位吗？”

“唔，我座位前两排的一位男子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去过。”

“他是往与你的座位还有死者座位相反的方向去的吗？”

“是的。”

“他回来时有没有朝你走来？”

“没有，他直接从洗手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吗？”

“什么也没拿。”

“你肯定吗？”

“相当肯定。”

“还有谁离开过座位？”

“坐在我前面的那个人，他从对面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去了机舱后部。”

“我抗议。”克兰西先生从法院坐椅上蹦了起来，嚷道，“那时还早——早得很——是在一点钟的时候。”

“请坐下，”法官说，“会轮到你的。请继续，赖德先生。那么你是否注意到这位先生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支钢笔。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本橙色的书。”

“朝你走过来到后舱去的人只有他一位吗？你自己离开过座位吗？”

“是的，我去过洗手间——不过我手上并没有拿着吹管。”

“你说话的态度有些失礼。请下去。”

诺曼·盖尔，就是那个牙医，他提供的证词几乎都是否定性的，很快他就被愤愤不平的克兰西先生代替了。

比起贵族夫人来，克兰西先生不是个很有新闻性的人物，对他的登场，记者们兴趣索然。能写的就是“侦探小说作家出庭。知名作家承认购买过致命武器，轰动了法庭。”

不过说“轰动”有点为时过早了。

“是的，先生，”克兰西厉声说，“我的确买过一支吹管，不仅如此，我今天还把它带到这里来了。我强烈抗议将杀人致死的吹管与我的吹管联系起来。这就是我的吹管。”

他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吹管。

记者们写道：“法庭上出现了第二支吹管。”

法官严肃地对克兰西说，请他出庭是为了帮助破案，而不是让他有机会来驳斥完全凭空想象的针对自己的指控。法官接着询问他在普罗米修斯航班上的情况，但是收效甚微。克兰西先生一直在唠唠叨叨，毫无必要地解释着他是如何被国外火车上的古怪服务搞得迷迷糊糊，如何度过长达二十四小时的艰难旅程，以至于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丝毫不在意。就算整个机舱里的人都在用吹管放蛇毒，他也不会知道。

接下来是简·格雷出场，这位美发师的证词对记者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随后是两位法国人。阿曼德·杜邦先生说他是前往伦敦皇家亚洲学会作学术发言的。在飞机上他和儿子一直都在探讨技术性的问题，没有注意到身边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死者，直到机舱里因为有人发现她死了而出现一阵骚动，他才将注意力转回身边。

“你认为这位莫里索夫人或吉塞尔夫人面熟吗？”

“没有，先生。我从未见过她。”

“据说她是巴黎的一位知名人物？”

老杜邦耸耸肩。“对我来说并非如此。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我经常不在巴黎。”

“据我所知，你刚从东方回来，对吗？”

“是的，先生——从波斯那边。”

“你们父子到许多神秘遥远的地方旅行过吧？”

“什么意思？”

“你们去过一些蛮荒地区吧？”

“哦，可以这么说。”

“你有没有见过有什么部族用蛇毒涂在箭头上作为武器？”

这句问话必须经过翻译他们才听明白。杜邦先生听懂后使劲摇头。

“没有，我从未碰到过诸如此类的事情。”

儿子的回答与父亲的大同小异。他不认识死者，也没有注意到飞机上的任何事情。他一直认为死者很有可能是被黄蜂蜇死的，他本人就被一只黄蜂骚扰过，最后终于弄死了那只小东西。杜邦父子是最后出庭的证人。

法官清了清嗓子，对陪审团说，这是本法庭所处理过的最难以捉摸的案子。他们可以排除自杀或发生意外的情况。一位女士在空中，在一个很狭小的封闭空间里遭到谋杀，除了乘客，不可能有任何局外人实施这种罪行。凶手或凶手们显然就在今天出庭作证的人当中，无法回避这一严酷而可怕的事实，即他们之中的某位凶手以极为狡猾的手段在说谎。

犯罪的方式及其残酷，在十位——加上乘务员有十二位——证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凶手将吹管举到唇部，在一定距离上将毒针吹射到死者的喉部，而在场的所有人对此都无所察觉。这件事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但的确有吹管、地板上发现的毒针和死者脖子上的针眼作为证据，另有毒物测试作为进一步物证。无论这事儿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它还是发生了。

由于缺少更多的证据找出犯罪嫌疑人，他只能提请陪审团做出某个或某些未知身份的人犯了谋杀罪的裁决。既然出庭作证的人都否认认识死者，这件事只好交由警方进一步调查。鉴于对作案动机一无所知，他只能建议陪审团做出上述决定。陪审团现在可以考虑如何裁决了。

一位方脸的陪审员带着疑虑的目光欠身说：“您说吹管是在一个座位后面发现的，那是谁的座位？”

法官核对了一下文档，威尔逊警长凑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哦，对，是九号座位，波洛先生的座位。我可以告诉大家，波洛先生是一位知名的、受人尊敬的私人侦探，他曾经多次成功地与伦敦警察厅合作。”

方脸陪审员将目光转向波洛先生，似乎有些怀疑眼前这位留着胡子的矮小的比利时人。

“外国人，”他的目光这样说，“你无法信任外国人，就算他们和警方有关系。”

他大声说：“正是这位波洛先生捡起毒针的，对吗？”

“是的。”

法庭休庭五分钟。当陪审员重新入座，并将陪审裁决书交给法官时，他皱了皱眉。“胡闹！我无法接受这份裁决。”

几分钟后，一份修正裁决书又递交了上来：“我们一致同意死者中毒而亡，然而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是谁下的毒。”

第五章 听证会之后

简·格雷离开法庭时，发现诺曼·盖尔在她身边。

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法官不接受第一份裁决书。”

“我想我能告诉你为什么。”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他们回头一看，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正朝他们挤眼睛。“那份裁决书把谋杀栽到了我的头上。”

“啊，是这样？”简大声说。

波洛高兴地点点头。

“没错。当我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是那个外国人，记住我说的话，就是他干的！’陪审团也这么想。”

简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向他说些安慰话，还是一笑了之，最后决定报以笑容。波洛也同情地一笑。

他说：“好了，再见，我得工作了，以洗清我的名声。”

他微笑着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简和盖尔注视着他的背影。

“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小个子。”盖尔说，“他自称是个侦探，但我看不出他是怎么当侦探的。任何罪犯大老远就能认出他，我不觉得他有办法伪装自己。”

“你对侦探的看法可真老套，”简说，“粘假胡子什么的，早就过时了。现如今侦探都是坐着不动的，全靠心理分析破案。”

“艰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身体上可能是这样，但你当然需要一个冷静清晰的头脑。”

“我明白了，一个容易发热的、乱七八糟的脑袋是不行的。”

两人都笑了起来。

“嗯，你看，”盖尔语速很快，双颊略微发红，“你是否介意……我是说，你这么好……现在有点晚了，但能和我一起去喝茶吗？我觉得咱们……在这次灾祸里都是无辜受牵连……”

他停下来，对自己说：“你怎么回事，笨蛋？你就不能好好邀请一位姑娘喝茶，不要结结巴巴，满脸通红，让自己像个傻瓜吗？人家会怎么想你啊！”

盖尔手足无措的样子更衬托出简的沉着冷静。

“非常感谢。我也想喝茶。”

他们来到一间茶屋，板着脸的侍者前来点单，就好像在说：“要是你失望了可别怪我。他们说这里卖茶，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店里几乎是空的，使得一起喝茶的两个人更显亲密。简脱去手套，望着桌对面的盖尔。他很有吸引力，蓝眼睛，带着微笑。他人也很好。

“这起谋杀可真奇怪。”盖尔连忙提起话题。他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

“我知道。我很担心——我是说，从我工作的角度考虑。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

“哦，这我没想过。”

“安托万也许不愿继续雇用与谋杀案有牵连的人。”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盖尔沉思着说，“生活是这么——这么不公平。可这又不是你的错。”他生气地皱眉，“真可恶！”

“哦，这只是我的担心，”简提醒他说，“没有必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大惊小怪。无论如何，这也不是全无理由，没准儿就是我杀了她呢！他们说如果你杀过一个人，就会继续杀更多。大概不会有人愿意让这样一个凶手给他做头发。”

“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你不会杀人。”盖尔热情地望着她说。

“我可不敢肯定。”简说，“有时候我很想杀了我的客人——只要我能确保逃脱法律惩罚。有这么一个人，她说话的声音像只鸡，对任何事情都抱怨不休。有时候我确实觉得杀了她绝对不是犯罪，而是做好事。所以你看，我还是很有犯罪潜力的。”

“至少你没有付诸实践，”盖尔说，“我可以发誓是这样。”

“我也发誓你不是凶手，”简说，“但你的病人不一定这么想。”

“我的病人？对！”盖尔若有所思地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杀人狂牙医？不，听起来前景不妙。”他突然急切地加了一句，“你不会介意我是个牙医吧，会吗？”

简挑起眉毛。“我？介意？”

“我的意思是，牙医总是成为漫画里的丑角。这不是一个让人觉得浪漫的职业。如果是普通医生，人们会更尊重他们。”

“看开点儿，”简说，“牙医绝对比发型师助理高级多了。”

他们笑起来。盖尔说：“我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的，你觉得呢？”

“是的，我觉得也是。”

“也许哪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看场戏？”

“谢谢你。”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盖尔接着说：“你觉得皮内怎么样？”

“很好玩。”

“以前去过吗？”

“没有——”简出于突然产生的信任感，对盖尔讲了中彩票的事。他们都同意彩票是一件有浪漫色彩，令人向往的东西，并一起对试图取缔彩票的英国政府表示了不满。

他们的谈话被一个穿棕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打断了。这个人刚才一直在附近犹疑徘徊，直到被他们注意到。现在他抬了一下帽子，口齿伶俐地冲着简发话了。

“是简·格雷小姐吗？”

“是的。”

“我是《每周要闻》的记者，格雷小姐。你能否为我们写一篇‘空中命案’的专访短文？从乘客的角度出发。”

“我不感兴趣，谢谢。”

“噢，别拒绝啊，格雷小姐，我们给的报酬很优厚。”

“多少？”简问。

“五十镑。或者——也许我们还能再多一点，六十吧。”

“不，”简说，“我不想干，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没问题，”年轻人轻松地说，“你真的不需要写什么，你知道的。我们的人会问你一些问题，然后替你写出来，一点儿都不麻烦。”

“都一样，”简说，“还是不要了。”

“一百镑怎么样？听我说，我能为你争取到一百镑，只要提供给我们一张照片。”

“不，”简说，“我不喜欢这个主意。”

“你可以离开了，”诺曼·盖尔说，“格雷小姐不感兴趣。”

年轻人带着期待的神色转向他。

“盖尔先生，是吗？你看，盖尔先生，如果格雷小姐不太喜欢这么做，你来写一篇怎么样？只要五百字，我们也会付给你同样多的钱——这是相当丰厚的报酬了，因为通常一个女人谈论另一个女人的死才会更有新闻价值。这可是个好机会。”

“不，我一个字都不会给你们写。”

“除了报酬，你还会得到很好的个人宣传机会。你是个专业人士——事业正在蒸蒸日上——你所有的病人都会读到这篇报道的。”

诺曼·盖尔说：“那就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现在你没有曝光度就是不行。”

“也许吧，但也得看是哪方面的曝光度。我只希望自己还能保住一两个没看过报纸、不会认为我和谋杀案搅在一起的病人。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拒绝你了，你是安静地离开呢，还是要我把你踢出去？”

“不要发火，”年轻人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晚安。如果你们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

他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饮茶店，心想：“不算差，弄到了一篇很不错的采访。”

事实上，下一期《每周要闻》会登出一篇重要的专栏文章，基于“空中谋杀案”中两位见证人的见闻。简·格雷小姐谈到这起谋杀案时非常不舒服，这对她是可怕的打击，她想都不愿意想。诺曼·盖尔先生则说了很多自己的见解，认为卷入谋杀案会影响一个专业人士的事业上升空间，不管他实际上多么无辜。盖尔先生幽默地表达了他的希望，期待他的病人看报时只读时尚专栏，这样当他们坐上“那张椅子”时就不会担心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年轻人离开后，简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找那些更重要的人？”

“可能还轮不到他。”盖尔冷酷地说，“也许他试过，但是没成功。”

他皱着眉头坐了一两分钟，说：“简——请允许我直呼你的名字，你不介意吧？——你觉得到底是谁谋杀了这位吉塞尔夫人？”

“我完全不知道。”

“你想过吗，认真地思考过？”

“哦，没有。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觉得有点儿担心。我并没有认真想过是谁——那些乘客中的谁——杀了她。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一定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对，法官把这一点讲得很清楚。我相信你我都不是凶手，一定是其他人干的，因为……唔，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你。”

“对，”简说，“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相信不是你干的；我当然也知道不是我自己干的，所以一定是其他人。不过究竟是谁，我一点儿都想不出来。你呢？”

“我也是。”诺曼·盖尔陷入思考，他好像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牵引开了。

简继续说：“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凭空想出来。我是说，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至少我没有看见。你呢？”

盖尔摇摇头。“我也没有。”

“这太奇怪了。我敢说你看不到什么的，因为你的脸对着前方。可我一直面对后方，走道的中间，我是说，我应该能——”

简停住了，脸色潮红。她记得自己的双眼一直盯着一件蓝色套头衫，而她心无旁骛，全部心思都在关注穿套头衫的这个人。

诺曼·盖尔想：“她为什么脸红？她很迷人，我要娶她，对，我要这么做……不过别操之过急。我得想个办法经常约她出来，这桩谋杀案是个好借口……另外，我确实应该做点儿什么，那个傲慢的记者和他说的曝光度……”

他抬高了嗓门：“我们现在想一想吧，会是谁杀了她？我们挨个儿过滤所有的人。乘务员？”

“不是。”简说。

“我同意。我们对面那个女人？”

“我不觉得霍布里夫人这种人会去杀人。克尔小姐呢？不会，她是那种乡村型的女人，不会去杀一个法国老妇人。”

“一个不怎么热门的嫌疑人？我想你是对的。那个留胡子的人呢？陪审团认为他有最大的嫌疑，因此肯定不是他！那个医生呢？也不太像。”

“如果他是凶手，会用一些更不明显的手段，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了。”

“嗯……对，”诺曼仍然有些怀疑，“那些所谓的难以发现、没有气味和味道的毒药是很方便，但我怀疑它们是否存在。那个拥有一支吹管的矮个子呢？”

“很可疑。不过他看起来是个非常好的人，而且他也没必要说出自己有一根吹管的事，这让他看起来是无辜的。”

“还有詹姆森——不，他叫什么来着？赖德？”

“对，有可能是他。”

“还有两个法国人。”

“他们俩最有可能。他们去过一些古怪的地方，当然，他们可能也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杀人理由。我觉得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很不高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杀人凶手大概一定会忧心忡忡的。”诺曼严肃地说。

“不过他看起来挺好的。”简说，“那位老父亲也挺和蔼，我希望不是他们。”

“看来我们进展缓慢。”诺曼说。

“我们不可能有什么进展，除非多了解一些关于死者的事情，比如她有什么仇人，谁将继承她的财产，这一类的事情。”

诺曼·盖尔思索着说：“你认为我们只是在空谈吗？”

简冷静地问：“不是吗？”

“不完全是。”盖尔有些犹豫，然后慢慢地说，“我有一种想法，这可能有用。”

简好奇地看着他。

“谋杀不仅仅关系到受害者，”盖尔说，“也影响到无辜的人。你我都是无辜的，但谋杀的阴影笼罩了我们。我们不知道这阴影将如何影响我们未来的生活。”

简是一个冷静的人，但听到这儿也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别这么说，”她说，“你使我感到害怕。”

“我自己也有些害怕。”盖尔说。

第六章 咨询

赫尔克里·波洛又回到他的朋友杰普警督身边，后者脸上带着微笑。

“嘿，老家伙，”杰普说，“你差点就要蹲监狱了。”

“我很担心，”波洛严肃地说，“这种事会影响我的职业声誉。”

“嗯，”杰普笑着说，“在有些故事里面，侦探有时也会变成罪犯。”

一位长着聪明而忧虑面孔的瘦高个儿走了过来。杰普向波洛介绍：“这是巴黎警察厅的福尼尔先生，他来这里协助我们办理此案。”

“我还记得几年前有幸见过你，波洛先生。”福尼尔走向前与他握手，“我也从吉劳德先生那里听说过你。”

他的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轻微的笑容。波洛能想象吉劳德是怎么说他的——他自己总是把吉劳德贬称为“披着人皮的猎犬”——因此也报以谨慎的微笑。[1]

“我建议，”波洛说，“既然两位先生光临寒舍，不妨一起用餐。我还邀请了梅特·蒂博，希望你们别介意。”

“没问题，老朋友，”杰普热诚地拍了拍波洛的肩头，“你很会抓住时机，早有准备嘛。”

“不胜荣幸。”法国警察有礼貌地说。

“就像我刚才对一位迷人的姑娘说过的，”波洛说，“我希望尽快洗刷我的嫌疑。”

“陪审团不喜欢你那副模样。”杰普又笑起来，“我很久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情了。”

他们一起享用了这位比利时小个子准备的丰盛晚餐，谁也没提这个案子。

“无论如何，在英国也不是没有可能吃到好的食物。”福尼尔小声说着，用牙签优雅地剔着牙齿。

“非常美味。”蒂博说。

“有点法国风味，不过甚为可口。”杰普说。

“饭总是不宜吃得太饱，”波洛说，“不能影响大脑的思考。”

“我的胃从不给我找这样的麻烦，”杰普说，“不过我同意你的观点。我看我们还是谈正事吧，我知道蒂博先生今晚有约，所以我建议现在就咨询他。”

“很荣幸为大家效劳。比起在法庭上，我在这儿说话要自由得多。在出庭之前，我和杰普先生简短地交谈过一次，他让我尽量保持沉默，只说最有必要的事实。”

“没错，”杰普说，“一下子全倒出来不合适。但现在，你可以详细告诉我们这个叫吉塞尔的女人的事情了。”

“说实话，我对她知之甚少。谁都知道她是个知名人物。至于她的私人情况，我并不了解，也许福尼尔先生知道得比我还多。不过我要说的是，吉塞尔夫人——按你们英国人的说法——是个人物。她是独一无二的。她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觉得她年轻时应该挺漂亮，由于出天花而毁了容貌。我的印象是，她喜欢玩弄权力；她也确实掌握了权力。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意志坚强，绝不允许任何情感影响她的事业。她的声望来自谨慎和诚实。”

他看向福尼尔，寻求赞同。后者点了点头，神情仍旧忧愁。

“是的，”他说，“在她自己看来，她很诚实，但我们还是很想把她抓起来——如果能拿到足够证据的话。可惜——”他耸了耸肩，“对人性的弱点，我们不能要求太多。”

“你是说？”

“敲诈。”

“敲诈？”杰普重复道。

“对，一种特殊的、专业的敲诈方法。她只把钱借给那种一定会偿还的人。她对自己放债的数目和归还方式都十分谨慎小心，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有自己的一套收回贷款的方法。”

波洛欠身仔细地听着。

“今天上午蒂博先生说过，吉塞尔夫人的客户主要是上层和职业人士，这类人极易受到公众舆论的伤害。吉塞尔夫人有自己的情报机构，在放债之前——特别是对大额数目的借贷——她有一个必经的步骤：收集借债人各方面的信息，越多越好。她的情报系统非常高效。我得重复我们的朋友刚才说的话：在她自己看来，她非常诚实。她对得起那些信赖她的人。我真的相信，她从未将她所知的顾客隐私拿去换钱，除非那钱本来就是她的。”

“你的意思是，”波洛说，“这种秘密调查是她开展业务的一种安全措施？”

“完全正确。她运用这种方法的时候，会变得铁石心肠，面对任何恳求都不为所动。我可以告诉各位，她这套系统获得了回报。对她来说，几乎没有哪笔钱是要不回来的。而那些成为她客户的人会尽一切能力凑足需要偿还的数目，以避免丑闻曝光。我说过，我们了解她的业务活动，但要检举她——”他耸耸肩，“太难了。人性就是人性。”

“你刚才提到，”波洛说，“她毕竟有过勾销借债的事情。那是怎么回事？”

“在那种情况下，”福尼尔慢慢地说，“通常是因为她的情报已经被公开了，或者送到了知情人手中。”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波洛说：“这样她就拿不到钱了？”

福尼尔说：“她没办法直接拿到。”

“但间接的呢？”

“间接的话，”杰普说，“就是有其他人支付了债务？”

“完全正确，”福尼尔说，“这就是所谓的道德效应。”

“我得说，这叫非道德效应才对。”杰普揉了揉鼻子，“这使得谋杀动机非常清晰了。不过我们还有个问题：谁会继承她的钱？”他转向蒂博，“你能在这方面帮助我们吗？”

“她有个女儿，”蒂博说，“从没和她一起生活过。实际上，我认为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她母亲就从未见过她。不过多年以前，吉塞尔夫人留下了一份遗嘱，除了将一小部分财产留给自己的贴身仆人外，其余的都留给女儿安妮·莫里索。据我所知，这是她唯一的遗嘱。”

“她的财产数额巨大？”波洛问。

律师耸了耸肩。“大概有八九百万法郎。”

波洛吹了一声口哨。杰普说：“我的天啊，她看起来可不像这么有钱！汇率是多少来着……哎哟，这差不多是十万英镑了！”

“安妮·莫里索小姐会变成一个非常有钱的年轻姑娘。”波洛说。

“可她不在飞机上，”杰普冷冷地说，“不然她一定会背上杀母的嫌疑。她多大了？”

“我说不好，二十四五岁吧。”

“看起来她和这起谋杀没有关系了。我们还是回到敲诈这条线上来吧。飞机上所有的人都说不认识吉塞尔夫人，其中一人是在撒谎。我们必须找到他是谁。也许我们可以搜查一下她的私人文件，福尼尔？”

“我一听说这个消息，就和伦敦警察厅通了话，”法国警官说，“之后立刻去了她的住所。她有一个保险箱，专门用来存放私人文件。当我赶到时，所有的文件都被烧毁了。”

“烧毁了？谁烧的？为什么？”

“吉塞尔夫人有一位叫埃莉斯的贴身仆人。根据吉塞尔的指示，一旦她有什么不测，埃莉斯就要立即打开保险箱，烧毁所有文件。”

“什么？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杰普吃惊地说。

“你看，”福尼尔说，“吉塞尔夫人有着自己的道德准则。她对得起那些信赖她的人。她向客户保证，她始终做公平交易。也许她很无情，但确实说话算数。”

杰普默默摇头。四人同时陷入沉默，思索着这位死者的古怪性格。

蒂博站起身。“先生们，我得走了，有个约会。假如还需要我提供任何情况，你们知道我的地址，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礼貌地和大家一一握手，离开了房间。

[1]详情请见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另一部作品《高尔夫球场命案》。

第七章 各种可能性

梅特·蒂博走后，三人凑在桌子边。

“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杰普取下钢笔帽，“飞机里有十一位乘客——我是指后舱，前舱的人没有进来过。十一位乘客，再加上两个乘务员，一共十三个人。在剩下的十二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凶手。有些乘客是英国人，有些是法国人——后者我交给福尼尔先生处理，我负责那些英国人。还有必须在巴黎进行的调查，也由福尼尔先生负责。”

“不仅仅是在巴黎。”福尼尔说，“今年夏天，吉塞尔去了法国的一些海滨胜地洽谈业务，多维尔、皮内和温默鲁。她也去过南方，像是昂蒂布、尼斯，这一类的城市。”

“很好，我记得有一两个乘客也去过皮内，这是一条线索。然后我们来看看这起谋杀本身——谁占据的位置最有可能发射毒针？”杰普摊开一张卷起来的机舱平面图，“现在，我们先来做一些初步工作，一个一个讨论这些人，确定他们的犯案概率——或者更重要的是，机会。

“首先我们应当去掉波洛先生，这样就只有十一位乘客了。”

波洛伤感地摇着头。“你太轻信了，我的朋友，你不应该相信任何一个人。”

“那好，如果你坚持，我们把你也算进去。”杰普和蔼地说，“还有乘务员。从概率上讲，我不认为会是他们，他们不大可能借一大笔钱，而且他们二人的记录良好，正派而严肃；但从机会上看，我们不能排除他们，因为他们一直在机舱中走动，有可能找到毒针的最佳发射位置。尽管我并不相信在一个坐满乘客的机舱中，他们能用吹管发射毒针而不让人发现。我的经验告诉我，虽然大部分人都和蝙蝠一样瞎，但总有个限度。当然了，这一条也适用于所有嫌疑人。用这种方法杀人本身就是疯子才会做的事。大概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不被人看到，这个人一定幸运得可怕。有那么多杀人的办法——”

波洛垂着眼睛坐着，安静地吸烟。这时他开口了。

“你觉得这是一种愚蠢的谋杀方法？”

“当然是。纯粹是疯了。”

“但是成功了。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谈论它，但完全找不出是谁干的，这就是成功！”

“这是纯粹的运气。”杰普说，“凶手本来会有五六个目击者的。”

波洛摇摇头，并不赞成。福尼尔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怎么想的，波洛先生？”

“我认为一件事情要用结果来衡量。它成功了，就是这样。”

“但它看起来几乎是个奇迹。”法国人若有所思地说。

“不管是不是奇迹，”杰普说，“我们毕竟有医学上的证据，还有杀人凶器。如果一星期前有人告诉我，我要去调查的案子里面，一个女人被一根沾有蛇毒的针杀死了，我绝对会当着他的面大笑起来。这是侮辱——这起谋杀案就是对我们的侮辱。”

他深深地吸着气，波洛笑了。

“可能凶手是一个具有变态幽默感的人。”福尼尔思索着说，“了解谋杀者的心理状态是最重要的。”

听到“心理状态”这个词时，杰普厌恶地哼了一声。“波洛先生最喜欢听这种说法。”

“我对你们俩说的都很感兴趣。”

“你并不怀疑她是被这样谋杀的，对吧？”杰普带着疑心问，“我知道你的思路总是很扭曲。”

“不，不，我的朋友，在这一点上我的看法很简单。我捡起的那根毒针就是致死原因，这是肯定的。但这个案子还是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停下来，困窘地摇摇头。

杰普继续说下去：“我们回到爱尔兰乘务员身上。我们不能完全排除他们的嫌疑，不过我认为可能性极小。你同意吗，波洛先生？”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自己在目前这个阶段是不会‘洗掉’——你们英国人的用语真古怪——任何一个人的。”

“你有你的一套。现在我们来看乘客。我们先从尾部的餐具室和洗手间开始。第十六号座位是——”杰普用铅笔指着草图，“美发师，简·格雷。她中了一次彩票，去皮内把钱花光。这说明她好赌，也许由于手头拮据向吉塞尔借了钱，但一定不是大数目，吉塞尔也不会掌握她的什么秘密。对我们和吉塞尔来说，她不过是一条小鱼。此外，我很难想象理发师的助手能有机会接触到蛇毒，染发和面部按摩都不需要这东西。

“从某种方面讲，用蛇毒实在是个错误，把范围缩小了很多。一百个人里大概只有两个有相关的知识，并且能够得到它。”

“至少它澄清了一件事。”波洛说。

福尼尔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杰普则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我这么看，”他继续说，“凶手必定符合两种情况之一：要么他去过一些奇异的地方，知道一些剧毒的蛇类，以及土著人用蛇毒做武器的习惯。这是一种可能。”

“另一个呢？”

“在科研方面。这种名为布姆斯兰的毒素只用于一流的实验室。我和温特斯普谈过。蛇毒，确切地说是眼镜蛇毒，有时也用于制药，在治疗癫痫方面有很多成功案例。用蛇毒治疗病症已经在医学界得到了广泛的研究。”

“有趣，有启发。”福尼尔说。

“对。再看看这位格雷姑娘——缺乏动机，没有机会获得毒物，不太可能会使用吹管做凶器。她几乎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看这里。”

三人弯腰看着草图。

杰普继续说：“这是十六号座位，这是死者坐的二号座位，中间坐了这么多人。假如她不离开座位——所有的人都说她没有——她根本无法将凶器对准死者的颈部。我们完全有理由排除她。

“再看看她对面的十二号座位，是牙科医生诺曼·盖尔。情况基本相同。他也是条小鱼，不过我认为他获得蛇毒的可能性稍微大那么一点点。”

“牙医们不会用它来做注射，”波洛说，“那是杀人，不是治疗。”

“牙医可能受够了自己的病人。”杰普笑着说，“在他的圈子里，有可能接触到一些和特殊药品相关的事情，他也可能在科学界有朋友。然而从可能性的角度考虑，他应当被排除在外。他离开过座位，但只去了洗手间，还是反方向的。如果他在回来的路上下手，距离比他的座位还远，要射中那个女人得有高超的技术和一根会拐弯的毒针。所以，他基本也可以排除了。”

“我同意，”福尼尔说，“下一个。”

“我们来看过道对面，十七号座位。”

“那本来是我的座位，”波洛说，“一位女士说她想和朋友坐在一起，我就让给了她。”

“是维尼蒂娅小姐。她怎么样？她有地位，有可能找吉塞尔借钱。虽然看起来她一生中从未有过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也许她在赛马中做过什么手脚，我们得稍稍留心一下。她所在的位置倒是有可能。如果吉塞尔转过头，朝窗外看去，稍稍伸出脖子的话，维尼蒂娅可以用运动员的姿态射出——或者说是吹出？——致命一针。她与死者正好在后舱对角线的两头。不过这有点难度，我觉得她还是得站起来才能完成。她这种女人，秋天的时候都会拿着枪出去打猎的。我不知道用枪射击的经验是否可以用于吹管。也许在对眼力的要求上，可能是一样的？眼力，还得加上大量练习。也许她有一些男性朋友去过遥远的奇怪地方，她可以通过这种途径得到蛇毒。这听起来实在太可笑了，一点儿都说不通。”

“确实说不通，”福尼尔说，“克尔小姐——我今天在听证会上看到了她。”他频频摇头。“她不是那种能和谋杀案联系起来的人。”

“十三号座位上是霍布里夫人，”杰普说，“她可能是匹黑马。我对她的感觉是：即使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也不会感到吃惊。”

“据我所知，”福尼尔说，“这位女士是皮内一家赌场的常客。”

“你见闻真广。没错，她是那种会被吉塞尔抓住的小鸽子。”

“我完全同意。”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是她是怎么干的？她并没有离开过座位，你要记得。她想杀人必须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其他十位乘客的头顶……算了，我们继续。”

“九号和十号……”福尼尔在图上移动着手指。

“波洛先生和布莱恩特医生。”杰普说，“请波洛先生自己说说看？”

“我的胃出了毛病，”波洛难过地说，“头脑是胃的仆人。”

“我也是，”福尼尔同情地说，“我坐飞机的时候总是很不舒服。”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么，现在看看布莱恩特医生。他怎么样？他在哈利街很有名，不太可能去找一个法国女人借钱，不过这种事说不准。而且对一个医生而言，任何丑闻都会彻底毁了他的事业。再说说我提到的科研方面的线索——布莱恩特是个顶尖的医生，和一线的药物研究人员有交情。如果他造访某个实验室，偷偷藏起一试管蛇毒轻而易举。”

“实验室会清点这些东西的，我的朋友，”波洛表示反对，“这和在草原上摘朵花可不一样。”

“就算他们会清点，聪明人可以用一管别的无害的东西来代替。这很容易做到，因为没人会怀疑布莱恩特这样的人。”

“你说得有道理。”福尼尔说。

“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他要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毒药上？他为什么不说是心力衰竭——自然死亡？”

波洛咳嗽了一声，另外两个人好奇地看着他。

“我想，”波洛说，“医生的第一印象确实是那样。它毕竟很像自然死亡，可能是被那只黄蜂蛰的。别忘了，还有一只黄蜂。”

“我们不会忘的，”杰普说，“你老是提到它。”

“然而，”波洛继续说，“我发现了那根致命的毒针。当我把它捡起来时，一切都指向谋杀了。”

“那根针迟早会被发现的。”

波洛摇摇头。“凶手有机会瞒着别人将它拾起来。”

“布莱恩特？”

“或者其他什么人。”

“嗯……这太冒险了。”

福尼尔表示反对。“你这么觉得，是因为你知道发生了谋杀。但当一个女人突然死于心脏病的时候，如果有个男人掉了手帕，弯腰捡起来，谁会多想呢？”

“没错，”杰普说，“我想，布莱恩特绝对是我们嫌疑人列表上的一员。他可能探出头，从座位上吹射毒针，斜穿过机舱。只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不过我不会再反复提起这一点了，不管是谁干的，确实没被人看见。”

“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福尼尔微笑着说，“我敢说波洛先生会很感兴趣。我是说，一定有某种心理上的原因。”

“说下去，我的朋友，”波洛说，“你的观点很有意思。”

“假如你坐在火车上，经过了一间正在燃烧着的房子，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窗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点上。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抽出匕首向另一个人刺去，其他人不会注意到他干了什么。”

“没错，”波洛说，“我记得办过一个类似的案子——关于毒药的，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你可以把这个叫做‘心理盲点时刻’。如果我们发现普罗米修斯号的航程中也有这样的一个时刻——”

“只要问问乘务员和乘客就知道了。”杰普说。

“是的。不过假使有过这样的时刻，那从逻辑上讲，必然是凶手自己制造的。他一定有办法制造出某种效果，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完全正确。”法国警官说。

“好吧，我们把它作为一个需要询问的疑点记录下来。”杰普说，“下面是八号座位——丹尼尔·迈克尔·克兰西。”杰普说出他的名字时带着重音，“依我看，他是嫌疑最大的人。一个神秘小说的作者要想假装对蛇毒有兴趣，从某个心地单纯的化学家那里骗来一点儿样品真是太容易了。别忘了，他经过了吉塞尔的座位，乘客中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过。”

“我向你保证，朋友，”波洛强调，“我没有忘记这个。”

杰普继续说：“他经过吉塞尔时，如果近距离吹射毒针，就不需要所谓的心理盲点。还有，他今天拿出的那支吹管，谁知道是不是两年前买的？在我看来整件事都很可疑。我不觉得成天琢磨犯罪和侦探故事的人是正常的，那会让他有太多不健康的想法。”

“对作家来说，有想法是必要的。”波洛说。

杰普又回到了草图上。“四号座位是赖德，正好在死者前面。我不觉得是他，不过我们也不能将他排除。他去过洗手间，回座位的时候可以从很近的距离射出毒针。只不过如果他这么干了，那两个考古学家肯定会看见的。这不可避免。”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你大概没有和多少考古学家打过交道，对吗？如果这两个人专注于谈话，他们是不会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的，他们活在公元前五千年，一九三五年对他们来说是不存在的。”

杰普看上去有点迷惑。“那么就来看看这对杜邦父子。福尼尔，关于他们你知道些什么吗？”

“阿曼德·杜邦是法国最著名的考古学家。”

“这对我们没什么用。他的位置最近，在过道对面，吉塞尔的前一排。我看他们一定去过许多古怪的地方，很有可能接触过土著人的什么蛇毒。”

“这是可能的。”福尼尔说。

“但你不相信？”

福尼尔摇着头。“杜邦先生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他的专业。他热爱这门学问。他以前是个古董商，放弃了挣钱的机会而献身考古事业。他们父子二人都为事业放弃了一切。对我来说他们不像是凶手——我不说‘不可能’三个字，自从史塔文斯基事件[1]以来，我能相信任何事情。”

“好吧。”杰普收拾起做了许多笔记的草图，清了清嗓子，“现在看看我们的成果。简·格雷——概率：小；可能性：几乎不存在。盖尔——概率：小；可能性：同样是几乎不存在。克尔小姐——概率：非常小；可能性：存疑。霍布里夫人——概率：大；可能性：几乎没有。波洛先生——几乎就是我们要找的罪犯，飞机上只有他能创造出心理盲点。”

杰普为自己的笑话而得意地大笑起来，波洛勉强报以微笑，福尼尔无动于衷。杰普继续说：“布莱恩特——概率和可能性都很大。克兰西——动机存疑，但概率和可能性也都不小。赖德——概率不详，有一定的可能性；杜邦父子——动机和概率几乎为零，但从获得毒物的机会上讲，可能性又很大。

“目前我们的结论就是这样，但需要开展一些例行的调查。我先从克兰西和布莱恩特着手，看看他们的记录，最近或者以前是否有过经济问题——是否看起来窘困，去年都干了什么，这一类的常规调查。对赖德先生我会用同样的方法，其他人也不能完全放过，我会让威尔逊盯着。那么，福尼尔先生，你就负责杜邦父子。”

巴黎警察厅的人点点头。“我会把一切都确认清楚。今晚我就回巴黎。既然现在我们对案情有了进一步了解，也许能从吉塞尔的仆人埃莉斯那里问出更多情况。我还要仔细调查吉塞尔近来的活动，特别是今年夏天的。我知道她去过一两次皮内。或许可以从她和英国人的交往中找到一些线索。对，有很多事情要做。”

两人同时望着陷入沉思的波洛。

“你要参与进来吗，波洛先生？”杰普问。

波洛站了起来。“我想和福尼尔一道去巴黎。”

“没问题。”法国人说。

“你有什么想法？”杰普好奇地看着波洛问，“你一直都非常安静。你想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两点，不过很难讲。”

“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其中之一，”波洛慢慢地说，“是吹管出现的位置。”

“问得好！由于它，你差点儿被关起来。”

波洛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头疼，不是因为它是在我座位后面被发现的，而是它为什么会被塞到我的座位后面。”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不对。”杰普说，“不管是谁干的，他总得把它藏起来，怎么可能冒着风险将它留在身上呢？”

“说得对。不过你在检查飞机的时候也许注意到了，飞机上的窗户不能开启，但每扇窗户都有一个通风口——一个圆形的孔，转动盖在上面的一片玻璃就能打开。这个孔用来处理吹管简直再方便不过了。为什么不把吹管塞进去呢？它会掉到外面去，落向地面，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我可以找出一个不这么做的理由：他害怕被别人看见。”

“那么，”波洛说，“他不怕别人看见他用吹管吹射毒针，却害怕别人看见他将凶器塞出窗口？”

“这有些荒唐，我承认，”杰普说，“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确实把吹管藏在了座位的垫子后面，我们不能否认这一点。”

波洛没有作答，福尼尔好奇地问：“这让你有了一个想法？”

波洛点头表示同意。“这让我产生了怀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杰普刚才不小心碰歪了的墨水瓶放正，然后抬头问道：“对了，我请你准备的乘客物品的详细清单准备好了吗？”

[1]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法国政界与商界的巨大丑闻。出身低微的法籍俄国犹太人史塔文斯基通过投机活动逐步控制了巴黎的黑社会、新闻界、社交界等，并与政界人士联系紧密。在丑闻败露后，起初调查工作一再受到阻挠，随着事件进展，大量政府官员落马，派系斗争加剧，造成了巨大的政治危机。官方报告上史塔文斯基最终死于自杀，但传闻认为他是被巴黎警方谋杀的。

第八章 清单

“我是说话算数的。”杰普说。

他微笑着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给你。都在这儿——包括最小的东西！我承认，这里面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你先看看，我们再谈。”

波洛将清单摊开读了起来，福尼尔也凑过来，越过他的肩膀读着纸上的内容。

詹姆斯·赖德的物品

衣兜：标有J.皮格斯金商标的亚麻手绢。七张一英镑的钞票，三张名片。合伙人乔治·埃尔伯曼的信函，上面写着“贷款谈判必须成功，否则我们将处境不妙”。一封署名莫迪的信，约定次日晚与特罗卡多见面（便宜信纸，未受过高等教育的字迹）。银质烟盒。火柴夹。钢笔。一串钥匙。一把弹簧锁钥匙。零散的法郎和英镑。

手提箱：许多与水泥交易相关的文件和材料。

布莱恩特医生的物品

衣兜：亚麻手绢两条。钱包里有二十英镑和五百法郎。英法货币零钱。记事本。烟盒。打火机。钢笔。弹簧锁的钥匙。一串其他钥匙。装在乐器盒里的长笛。一本《本韦努托·切里尼[1]回忆录》和一本《耳科疾病》。

诺曼·盖尔的物品

衣兜：丝质手绢。钱包里有一英镑和六百法郎，以及一些零钱。两个生产牙医器械的法国公司的名片。空火柴盒。银质打火机。烟斗。橡胶烟草袋。一串钥匙。

手提箱：白色亚麻外套。两面微型牙医镜。医用棉花。三本杂志——《巴黎生活》、《海滨杂志》、《汽车》。

阿曼德·杜邦的物品

衣兜：钱包里有一千法郎和十英镑。眼镜盒与眼镜。一些法郎的零钱。棉质手绢。香烟和火柴。牙签。

手提箱：一份准备呈交皇家亚洲协会的草图。两份德语的考古学出版物。两张陶器的粗略素描图。装饰有花纹的空管（据说是库尔德人的笛子）。小号的编制托盘。九张未装框的照片，上面都是陶器。

让·杜邦的物品

衣兜：钱包里有五英镑和三百法郎。香烟盒。象牙烟嘴。打火机。钢笔。两支铅笔。写满潦草记录的小笔记本。一封英文书信，署名是L.马里纳，邀请他去托特纳姆法院路附近的一家餐厅共进午餐。一些法郎的零钱。

丹尼尔·克兰西的物品

衣兜：沾有墨迹的手绢。漏水的钢笔。装有四英镑和一百法郎的钱包。三张有关最近犯罪案件的剪报（其中之一是投毒，另外两起是挪用公款）。两封房地产中介的广告信，介绍乡间的房产。记事本。四支铅笔。笔形小刀。三张收据和四张未付的账单。一封写给“S.S.米诺陶”的信，署名是戈顿。记录情节构思的笔记本。意大利、法国、瑞士和英国的零钱。那不勒斯饭店的付款收据。一大串钥匙。

外衣兜：为一部名为《维苏威火山谋杀案》的小说准备的手记。欧洲大陆列车时刻表。高尔夫球。一双袜子。牙刷。一张巴黎饭店的付款收据。

克尔小姐的物品

小手提包：唇膏。两根烟嘴：象牙的和玉的。小粉盒。香烟盒。火柴夹。手帕。两英镑钞票。一些零钱。一封未写完的信贷公函。钥匙。

化妆盒：鲨鱼皮制的。瓶子、刷子、梳子等。修指甲用具。洗漱包里有牙刷、海绵、牙粉、肥皂。两把剪刀。五封来自家人和朋友的信件。两部陶赫尼茨平装本[2]。两只西班牙猎犬的照片。

随身带着《时尚》和《好管家》两本杂志。

简·格雷的物品

手提包：唇膏、腮红、粉盒。弹簧锁和老式锁的钥匙。铅笔。烟盒、烟嘴。火柴夹。两条手帕。皮内的饭店付款收据。一本小的《法语会话》。钱包里有一百法郎。英镑和法郎的零钱。一枚赌钱的筹码，价值五法郎。

大衣口袋：六张巴黎的明信片。两条手帕。丝巾。一封署名“格拉蒂丝”的信。一管阿司匹林。

霍布里夫人

小手提包：两支唇膏、腮红、粉盒。手帕。三张一千法郎的大钞。六英镑。法郎的零钱。钻石戒指。五张法国邮票。两支烟嘴。打火机跟盒子。

化妆盒：全套化妆用品。精制的纯金修指甲用具。一只小瓶，上面的标签上用墨水写着“硼酸粉”。

波洛看完清单后，杰普指着最后一项说：“我的人相当聪明，他觉得把这个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有点奇怪。才不是硼酸粉！那个小瓶子里的白色粉末是可卡因。”

波洛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慢慢点点头。

“也许这与本案无关，”杰普说，“不过大概也不用我提醒你，一个吸毒的女人道德水准能有多高。我觉得，当她急着获取想要的东西时，她的地位阻止不了她，无论她把那套无助的女性姿态运用到什么地步。但无论如何，我怀疑她是否有足够坚强的神经去实施谋杀。说实话，我也看不出她作案的可能性。这件事可能没什么意义。”

波洛将手写的清单拿起来再读了一次，然后放下，叹了一口气。“从表面上看，显然有一个人是凶手。但我却不明白是为什么，以及如何实施的。”

杰普盯着他。“你是说，只看了这张清单，你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我想是这样。”

杰普抓起清单又读了一遍，之后递给福尼尔，后者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清单丢在桌上，瞪着波洛。

“不是在开玩笑吧，波洛先生？”

“不，不。”

“你呢，福尼尔？”

法国警官摇摇头，“我也许很笨，但我看不出这份清单有什么帮助。”

“不是清单本身，”波洛说，“而是将它与本案的某些特征联系起来。不过，也许是我搞错了。”

“把你的理论说出来听听吧，”杰普说，“我非常有兴趣。”

波洛摇摇头。“像你说的那样，这只是个理论而已。我一直希望在清单中找到一件物品，我的确看到了。但它指向不同的地方。正确的线索，但人选不恰当。这意味着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而且确实还有许多模糊不清的问题。我看不清下一步该怎么走，只能等待某些迹象出现，并且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组合起来。你们没有察觉吗？我看你们并没有。那好，我们各自按自己的思路行动吧。我可以告诉你们，此刻我无法确信任何事，只不过是某种猜测而已。”

“我看你是在信口开河[3]。”杰普说着站起身来，“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负责伦敦这边，你回巴黎。那么你呢，波洛先生？”

“我仍然希望和福尼尔先生一道去巴黎——比之前更希望了。”

“还更希望？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是顶什么帽子。”

“帽子？你可真不客气！”

福尼尔起身与他们郑重握手。“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祝你们晚安。我们明天在克里登机场见？”

“没错，一言为定。”

“希望航程中没有人试图谋杀我们。”

两位侦探走后，波洛陷入了沉思。他站起身来收拾了一番，倒空烟灰缸，摆正椅子。他坐在桌旁，顺手拿过一本杂志，封面标题是：两位日光崇拜者——霍布里伯爵夫人和雷蒙德·巴勒克拉夫先生在皮内。封面照上，两人身着泳装，笑着挽起手臂。

“我想，”波洛自语道，“有些人会因为这几句话做些什么……是的，他们会的。”

[1]本韦努托·切里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金匠、画家、雕塑家、战士和音乐家。

[2]Tauchnitz novels，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德国出版的廉价丛书。

[3]原文为谚语talk through your hat，直译为“用你的帽子思考”，故有下文的对话。

第九章 埃莉斯·格兰迪尔

第二天的天气非常好，即使波洛也承认，自己的胃适应良好。他和福尼尔登上了八点四十五分去巴黎的飞机，机上只有七八位乘客。法国警察打算在旅途中做做试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竹管，将它放在嘴边瞄准某个目标。有一次他从座位的角上探出来，一次把头略微转向一边，一次是从洗手间回来的路上。每一次都引发了一些乘客奇怪的目光。最后一次，整个机舱里的人都注视着他。

福尼尔泄气地坐进自己的座位，在波洛打趣他时也并不开心。

“你觉得好玩，我的朋友？但总得有人做实验呀。”

“当然！我非常敬佩你的细心和全面。没有比公开实验更有效果的了。你演示了使用吹管杀人的方法，结果很明确：所有的人都能看见你。”

“并不是所有的人。”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每一次都有人没有看到你，但对一起成功的谋杀来讲，这是不够的。你必须确保任何人都看不到你。”

“在正常状况下，这是不可能的。”福尼尔说，“我坚持我的观点：一定出现过一次非正常的状况，心理上的盲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了计划好的地方。”

“我们的朋友杰普正打算挨个儿询问乘客。”

“你不赞同我的意见吗？”

波洛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同意一定有某种心理原因导致没有人看到谋杀发生……但我的想法与你稍有不同。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亲眼所见的东西可能是具有欺骗性的，不如闭上眼睛。运用心灵的眼睛，我的朋友，而不是身体的；让灰色脑细胞活跃起来……让它们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尼尔好奇地瞪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

“因为你是基于自己已经看见的东西来推理的。没有什么比观察更能误导人了。”

福尼尔再次摇头，摊开双手。“我放弃了，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们的朋友吉劳德先生会告诉你，不必在意我说什么。‘站起来干活’，他会说，‘坐在扶手椅里空想，那是过气了的老头子的做法。’但我会说，一条年轻的猎犬往往因为太急躁而忽略了本该闻到的气味，只能闻到那条红鲱鱼[1]。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很明显的提示。”

说完之后，波洛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或许他是在思考，但五分钟之后，他已经睡着了。

抵达巴黎后，他们直奔若利耶特街三号。它看起来和其他房子没什么不同，上了年纪的看门人阴沉地接待了他们。

“又是警察！警察只能带来麻烦，房子的名声会受影响的。”他说完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们去吉塞尔夫人的办公室。就在一楼。”福尼尔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并解释说法国警方将这个地方锁好并封存了，等待英国方面进一步的调查结果。

“不过我担心这儿没有什么东西能帮上忙。”福尼尔说。

他扯开封条，打开门，两人走了进去。吉塞尔夫人的办公室是个拥挤的小房间。除了角落里的一个老式保险箱，只有一张商务气息很重的办公桌和几把陈旧的绒面椅。唯一的窗户很脏，而且看起来从未打开过。

福尼尔耸耸肩，环视一周。“看到了？什么都没有。”

波洛绕过书桌对面。他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福尼尔。他轻轻地摸了摸桌面的木头，然后是桌面下方。

“这里有一只铃。”他说。

“对，那是叫看门人的。”

“很好的预防措施。吉塞尔夫人的客户有时可能会闹起来。”

波洛打开一两个抽屉，里面有文具、日历、钢笔和铅笔，但没有纸，也没有其他有意义的东西。他只是大致看了一下。

“我不会冒犯你的，我的朋友。我就不检查了。如果有什么能找到的，你早就找到了，我很肯定这一点。”他朝墙角的保险箱看了看，“款式有点老，不是吗？”

“过时了。”福尼尔表示同意。

“已经空了？”

“对，被那该死的仆人烧光了。”

“啊，没错，那个仆人，了解机密的仆人。我们必须去见她。就像你说的，这个房间里空空如也。这很有意义，你不觉得吗？”

“你指什么，波洛先生？”

“这个房间里没有一点儿个人色彩，我觉得这很有趣。”

“她并不是个感情用事的女人。”福尼尔冷淡地说。

波洛站起身。“走吧，我们去见见这个女仆——绝对知心的女仆。”

埃莉斯·格兰迪尔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面色红润，两只精明的眼睛警觉地扫视着福尼尔和他的同伴。

“请坐，格兰迪尔女士。”福尼尔说。

“谢谢您，先生。”她平静地落座。

“波洛先生和我今天从伦敦赶来。听证会——吉塞尔夫人之死的听证会——于昨天举行。毫无疑问，夫人是被毒死的。”

法国女人难过地摇摇头。“你说的话很可怕，先生。夫人被毒死了？谁会干出这种事情？”

“也许你能帮助我们。”福尼尔说。

“当然，先生，我会尽我所能帮助警方。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情。”

“你知道夫人有什么敌人吗？”福尼尔尖锐地问。

“不会的。”埃莉斯有点激动，“夫人怎么会有敌人？”

“别这样，格兰迪尔女士，”福尼尔冷淡地说，“以放贷为职业，这本身就会引起一些不愉快。”

“夫人的客户有时的确不讲道理。”埃莉斯表示同意。

“他们会闹起来？威胁她？”

女仆摇了摇头。“你搞错了，提出威胁的不是他们。没错，他们倒是会喊叫、抱怨、声称自己没法儿把钱还上。”她的语气充满蔑视。

“也许，有时候，女士，他们确实还不上。”波洛说。

埃莉斯·格兰迪尔耸了耸肩。“也许吧，那是他们的问题。最后他们通常都还上了。”

她的话带着一点满意的声调。

“夫人是一位强硬的女人。”福尼尔说。

“她做事很公平。”

“你认为受害者不值得同情？”

“受害者……受害者……”埃莉斯烦躁地说，“你根本不明白。难道人就应该欠别人钱，过着自己负担不起的生活，到处挪借，还打算把这钱当成别人送你的？这一点都不合乎情理！夫人总是公平公正的。她借别人钱，然后要求你还清。这就是公平。她自己从不欠钱。她的所有东西都是光明正大买来的，从不会有没付的账单。你们说她强硬，这也不是事实。夫人很善良，募捐的人上门她总会给钱，她也为许多慈善机构捐款。看门人乔治的妻子得了病，还是夫人出钱送她去乡间的疗养院。”

她停下来，气得满脸通红，然后重复道：“你们不明白，你们一点儿都不了解夫人。”

福尼尔等她气头过了，接着说：“你说她的客户最终还是还清了借债。你知道夫人是怎么迫使他们这么做的吗？”

她又耸耸肩。

“我对此一无所知，先生。”

“你知道很多事——你烧毁了夫人的文件。”

“我只是在服从指令。她说过，一旦她发生意外，或者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病故，我就要烧毁所有生意上的文件。”

“楼下保险箱里的文件？”波洛说。

“对。她的生意文件。”

“它们放在楼下的保险箱里？”

波洛的追问使得埃莉斯脸上泛起了红晕。

“我遵照了夫人的指示。”她说。

“我知道。”波洛微笑着说，“但那些文件并不在保险箱里，不对吗？那只保险箱太破旧了，一个外行也可能打开它。文件应该是放在其他地方，比如说在夫人的卧室里？”

埃莉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的。夫人常常骗客户说文件在保险箱里，但那只保险箱不过是个幌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夫人的卧室里。”

“你可以告诉我们具体在哪里吗？”

埃莉斯站起来，两位侦探跟着她。吉塞尔夫人的卧室是个相当大的房间，但塞满了华丽的家具，几乎难以从容行走。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老式箱子。埃莉斯掀开箱盖，取出一件丝绸内衬的驼毛裙，裙子里面有一只很深的口袋。

“文件就在里面的大信封里。”埃莉斯说。

“三天前我问你的时候，你可没有提这个。”福尼尔尖刻地说。

“对不起，先生。你当时问我保险箱里的文件还在不在，我说我把它们烧了。我说的是真话，现在那些文件原本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是的。”福尼尔说，“你应该明白，格兰迪尔女士，那些文件不应该被烧毁。”

“我遵守了夫人的指示。”埃莉斯不高兴地说。

“我知道，你做了你能做的。”福尼尔安慰她说，“现在我想让你仔细听我说，女士。夫人是被谋杀的。很可能是因为她掌握了和凶手有关的重要情况，那些情况都在文件里。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必立即回答。你烧毁文件时看过里面的内容吗？在我看来，即使你看过，也是非常正常、很好理解的。如果你看过，我们绝不会责怪你。相反，你能提供的任何情况对我们的侦破都大有帮助。因此，女士，请不要犹豫，说真话。在你烧毁文件之前，看过它们吗？”

埃莉斯急促地呼吸着。她倾身向前，语气低沉：“没有，先生，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连封口都没拆就把信封烧了。”

[1]烟熏后的红绯鱼可混淆猎犬的嗅觉，后常用红鲱鱼一词指代转移焦点或注意力。

第十章 小黑本

福尼尔注视她良久，确认她说的是实话，这才做出一个气馁的手势，移开了目光。

“很遗憾，”他说，“你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但这很遗憾。”

“我必须这么做，先生。我很抱歉。”

福尼尔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不知道夫人客户的名字。可刚才你说他们抱怨不休，乞求怜悯。所以你确实知道吉塞尔夫人客户的一些事情？”

“请听我解释，先生。夫人从未提到过任何一位客户的名字，她从不与人谈她的业务。但她终归是人，对吗？她也会突然说出一些事情，评论一些人。有时候她像在对我说话，其实是自言自语。”

波洛倾身向前。“你能举个例子吗，女士？”

“比如说，来了一封信，她拆开，干笑一声，说：‘哭哭啼啼，抱怨连声，我的好太太。都一样，你必须付钱。’她也有可能对我说：‘蠢货！真是蠢货！我会借出这么大一笔钱吗？我一定要得到保证。情报就是保证，埃莉斯，情报就是力量。’她会这么说。”

“那些前来拜访的客户，你见过他们吗？”

“没有，先生，几乎不可能见到。他们只去一楼，你明白的，并且大都是天黑后才来。”

“她去英国之前回巴黎了吗？”

“前一天下午才回来的。”

“她去了哪儿？”

“她出去了半个月，到杜维尔、皮内、巴黎沙滩[1]和温默鲁。每年九月她都去这些地方。”

“好好想想，女士，你还记得她说过什么有用的事情吗？”

埃莉斯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没有，先生。”她说，“我不记得有过什么。夫人情绪挺好，她说生意进展顺利，她的旅行大有收获。她指示我打电话到寰宇航空公司，预定一张去英国的机票。早班已满员，她只订到了十二点的航班。”

“她说过为什么要去英国吗？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哦，不，夫人经常去英国。她总是头一天才通知我订票的。”

“头一天晚上有什么客户来过吗？”

“我想是有一位，先生，但我不能肯定。看门人乔治可能会知道。夫人什么都不告诉我。”

福尼尔从口袋里拿出些照片，大部分都是记者们在证人离开法庭时拍的快照。“你认识里面的人吗，女士？”

埃莉斯接过照片，依次看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不认识，先生。”

“那我们必须问问乔治。”

“是的，先生。不过很可惜，乔治的视力不好。”

福尼尔站了起来。

“好吧，女士，那我们告辞了——如果你非常肯定没有向我们隐瞒任何事情的话。”

“我？我能隐瞒——什么事情？”埃莉斯看起来很紧张。

“我明白了。走吧，波洛先生。对不起，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波洛确实在屋里来回踱步，看起来像在寻找什么。

“是的，”波洛说，“有一样东西我没有看见。”

“是什么？”

“照片，”波洛说，“吉塞尔夫人的家庭成员照片。”

埃莉斯摇着头。“她没有家人。她在世上是孤身一人。”

“她有一个女儿。”波洛语气锐利。

“是的，是这样。她有一个女儿。”埃莉斯叹了口气。

“但是没有她的照片？”波洛坚持问。

“哦，先生，您不明白，夫人确实有个女儿。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您得理解。我相信从那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开始，夫人就没有再见过她。”

“怎么可能？”福尼尔紧追不舍。

埃莉斯做了个很有表现力的手势。

“我不知道。那是夫人年轻时的事情，我听说那时候夫人很漂亮——漂亮，但是很穷。她也许结过婚，也许没有。我认为没有。在孩子的事情上，有人做了一些安排。夫人那时染上了天花，病得非常厉害，差点儿就死了。当她康复以后，美貌永远地失去了。青春不再，浪漫不再，她成了生意人。”

“可她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了女儿。”

“是这样。”埃莉斯说，“人还能把财产留给谁？当然是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再说夫人也没有朋友。她总是一个人，所以把所有的激情都用在赚钱上了。她的花销很小，十分节俭。”

“她留给了你一部分财产。你知道这一点？”

“是的，她告诉过我。夫人总是很慷慨，她也付给我很高的年薪。我十分感激她。”

“好吧，”福尼尔说，“我们告辞了。出去的时候我要和老乔治再谈谈。”

“请允许我再耽搁几分钟好吗，我的朋友？”波洛说。

“你随意。”

福尼尔离开了。

波洛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然后他坐下来，紧盯着埃莉斯。在他的审视下，这个法国女人显得有些不自然。

“先生，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格兰迪尔小姐，”波洛说，“你知道是谁杀死夫人的吗？”

“我不知道，先生。我在上帝面前发誓，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诚挚。波洛仔细审视着她，然后低下头。“好的，我接受。但知道和怀疑是两回事。你怀疑过谁会干这种事情吗？”

“先生，我不知道。我已经对警方的人说过了。”

“你对他的说法跟对我的说法可以不一样。”

“您为什么这么说，先生？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把信息提供给警方和提供给个人也是不一样的。”

“是的，”埃莉斯承认，“这倒是真的。”

一丝犹豫的神情从埃莉斯的脸上闪过。她看起来像在思索。波洛弯下腰，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格兰迪特小姐。我的责任之一，就是在未经证明的情况下，不相信任何人告诉我的话。我并不会先怀疑一个人，再怀疑另一个；我怀疑所有的人。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人在我看来都有嫌疑，直至他被证明是无辜的。”

埃莉斯愤怒地咆哮起来：“你难道怀疑我——我——杀了夫人？这太过分了！这种想法太不可信了！”

她丰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不，埃莉斯，”波洛说，“我不怀疑你会是凶手。不管杀她的是谁，肯定在那架飞机上，所以不可能是你亲手干的。但也许你是一个帮凶。你有可能将夫人的旅行计划泄露给了什么人。”

“没有，我发誓。”

波洛再次默默地审视着她，然后点点头。“我相信你。但你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没错，你就是隐瞒了！听着，我来告诉你，每一次在调查中询问证人时，我们都会碰上同样的情况。每个人都要隐瞒一些事情。通常是一些无害的小事，和案件完全无关，但是——让我再强调一次——总有一些事情被隐瞒了。你也是这样，不要否认！赫尔克里·波洛知道一切。当我的朋友福尼尔问你，你是否隐瞒了什么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困扰。你的回答是不确定的，是在逃避。当我对你说，你不想告诉警方的事情可以告诉我的时候，你确实在思考和权衡。所以一定有什么事情，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也许不是，但是都一样，请告诉我。”当埃莉斯开始犹豫时，他补充道，“记住，我不是警察。”

“是的。”埃莉斯·格兰迪尔说。她犹豫了一阵才继续。“先生，我的处境很困难。我不知道夫人会不会愿意让我这么做。”

“两个头脑总比一个好。你可以问问我的意见，让我们一起来考虑这个问题。”

埃莉斯的目光仍旧充满疑虑。波洛微笑起来。

“你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埃莉斯。我看出来了，这是一个事关忠诚的问题。”

“是的，先生。夫人很信任我。自从我为她工作以来，我一直忠实地执行她的所有指示。”

“你对她感激涕零，是因为她对你有恩？”

“先生，你非常敏锐。是的，我不介意承认这一点。我被人骗过——积蓄都被偷光了，还有一个孩子。夫人对我非常好，她安排农场里的一户好人家把孩子带走，抚养长大。那是个非常好的农场，先生，那家人非常诚实。就是在那时，她对我承认，她自己也有个孩子。”

“她告诉过你这个孩子多大了，住在哪里吗？”

“没有，先生。她把这当作生命中已经放下的一段历史。她说这样最好。那个小女孩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将来会有稳定的职业。当她死后，她会把所有的财产留给女儿继承。”

“她谈到过孩子的其他情况，或者孩子的父亲吗？”

“没有，先生。不过我有一种印象——”

“说下去，格兰迪尔女士。”

“只是一种猜测而已，你要明白。”

“没问题，没问题。”

“在我的印象中，孩子的父亲是个英国人。”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种印象？”

“我并不确定。只是每当提起英国人，夫人的声音里都带着愤恨。我也觉得，每当她的生意涉及英国人，她都很高兴把他们控制在手心。这只是我的印象而已……”

“没错，但很有价值，它启发了一些可能性……埃莉斯小姐，你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不过她五年前死了。”

“哦，对不起。”

片刻沉默，之后波洛说：“现在，埃莉斯，你刚才没有说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埃莉斯起身离开房间。回来的时候，她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这是夫人的，不管去任何地方她都带着它。这次去英国前，她怎么也找不到它，认为一定是放错了地方。她走之后我找到了它，是掉在床头后面了。我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算等夫人回来后还给她。听到夫人的死讯后，我立刻烧光了文件，但我没有动这个笔记本。夫人没有指示过我怎么处理它。”

“你是什么时候得知夫人的死讯的？”

埃莉斯迟疑了一分钟。

“你是从警方那里听到的，不是吗？”波洛说，“他们来搜查夫人的房间，发现保险箱是空的，于是你告诉他们你把文件烧掉了。但实际上，你是等他们走后才烧文件的。”

“是这样没错，先生。”埃莉斯承认，“当他们搜保险箱时，我把文件从箱子里拿走了。我告诉他们文件烧掉了。无论如何，这十分接近事实。我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烧掉它们。我必须遵守夫人的指示。您看到我的处境有多困难了吗，先生？您不会告诉警方吧？他们可能会找我麻烦的。”

“我相信你是出于良好的动机，埃莉斯。但无论如何，你能够理解，这件事很遗憾，相当遗憾。不过为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是没有用的，我不觉得有必要跟了不起的福尼尔先生提出烧文件的确切时间。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小本子有没有帮助。”

“我不认为会有，先生，”埃莉斯摇摇头说，“它的确是夫人的私人备忘录，但完全是用数字写的。没有相关的文件就全无意义。”

她不情愿地把笔记本递给波洛，后者接过来翻开。上面用铅笔以外国人的字体写着一些条目。条目看起来都很类似——一个编号，后面跟着几个字的描述。

CX256。上校的妻子。驻叙利亚。团部基金。

GF342。法国代表。斯塔文斯基相关。

大约有二十个这样的条目，都是相同的格式。笔记本最后是用铅笔记下的一些时间和地点，例如：

皮内，星期一。赌场，十点三十。萨伏伊饭店。ABC舰队街，十一号。

这些记录都不完整，看起来并不像实际的约会，更像吉塞尔记录的一部分。

埃莉斯焦急地望着波洛。“它们没有任何意义，至少对我来说没有。只有吉塞尔夫人能读懂。”

波洛合上笔记本，将它放进衣兜。“它可能非常有用，女士。把它交给我，你做得很对。你的良心也应当平衡了。夫人从未说过让你把它烧掉？”

“是这样。”埃莉斯的脸庞变得明亮了一些。

“这样的话，基于你的职责，你应该把它交给警方。我会和福尼尔安排一下，使你不必因为交得不及时而受到他们的责难。”

“先生您真是好心。”

波洛站起来。“我该去找我的朋友了。最后还有个问题。你是在布尔歇机场还是在公司售票处为吉塞尔夫人预定的机票？”

“我是打电话给寰宇航空公司预定的，先生。”

“是卡普辛斯街的售票处？”

“对，先生，卡普辛斯街二五四号。”

波洛在小笔记本上记下门牌号，友善地点头离开了。

[1]塞纳河北岸的一段，被修建成海滨沙滩的样子，供市民夏日度假。

第十一章 美国人

福尼尔正在和老乔治深入地交谈。福尼尔看起来怒气冲冲。

“警察就是这样，”老乔治的声音嘶哑低沉，“同一个问题问个没完。他们到底想要知道什么？迟早有人放弃诉说真相，干脆撒谎算了！当然，是大家都同意的谎话，适合各位‘先生’记录下来的那种。”

“我想要的不是谎话，是事实。”

“没错，我告诉你的就是事实。夫人离开英国的那天晚上，有个女人来见过她。你给我看了那些照片，问我能不能从中挑出是哪个。我说了——我一直都这么说——我眼力差，天色又黑。我并没有在近处看到她，即使她现在在我跟前，我也未必能认出。我已经告诉过你四五遍了。”

“而且你甚至不记得她是高是矮，皮肤是黑是白，还有年龄如何。这很难让人相信。”福尼尔尖刻地说。

“那你就别信。这关我什么事？和警察搅在一起就没好事儿。我觉得丢脸！如果夫人不是死在万米高空中的飞机上，你大概会假设我，乔治，把她毒死了。你们警察就是这个样子。”

波洛抢先走到愤怒的福尼尔跟前，轻轻拍了拍他。“来吧，朋友，肚子在抱怨了。去吃一顿简单而令人满意的午餐，这就是我开给你的处方。我建议点蘑菇煎蛋，诺曼底比目鱼——配萨吕港奶酪和几杯红酒。点哪种酒好呢？”

福尼尔看了看表。“没错，都一点了。和这个木头脑袋说话……”他悻悻地瞥了一眼乔治。

波洛友善地对老人一笑。“我能理解。那个女人不高不矮、不太黑也不太白，而且不胖不瘦。但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们一件事：她看起来时髦吗？”

“时髦？”乔治惊讶地说。

“我觉得她很时髦，”波洛说，“而且我有一个想法：她穿泳装会很漂亮。”

乔治瞪着他的脸。“泳装？和泳装有什么关系？”

“只是我的一个小小的想法。一个可爱的女人穿上泳装之后会更可爱。你不同意吗？看这个。”

他把一张从画报上撕下的照片递给乔治。有片刻的沉默，老人现出极细微的惊讶表情。

“你同意我的意见，不是吗？”波洛问。

“他们看起来不错，这两个人。”老乔治说着把插画递回去，“这基本上等于什么都没穿。”

“哦，因为如今人们发现晒太阳对健康有好处。我得说这确实大有好处。”

乔治以他嘶哑的声音咯咯笑起来。当波洛和福尼尔走向充满阳光的街道时，他也离开了。

在享用波洛所建议的那一餐时，这个小个子比利时人拿出了那个黑色小笔记本。

福尼尔很兴奋，尽管还对埃莉斯有一点生气。波洛指出了这一点。

“这很自然，非常自然。警察二字对那个阶层的人来说总是很可怕，会让他们卷入自己一无所知的那个世界。这在任何国家都一样。”

“这就是你的优势。”福尼尔说，“私人侦探从证人那里，总能弄到比官方渠道更多的东西。但事情总有两面。我们有官方的记录，有整套运作体系。”

“所以，让我们密切合作吧。”波洛微笑道，“这盘煎蛋真是美味。”

在吃完煎蛋，等待比目鱼上桌时，福尼尔翻着那个黑色的小笔记本，然后往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条。他抬起眼睛看着波洛。

“你读过这个了，对吗？”

“没有，我只粗粗看了一眼。我可以看一下吗？”

他从福尼尔手中接过笔记本。

当奶酪上桌时，波洛把本子放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有那么几条有意义的记录。”福尼尔说。

“五条。”波洛说。

“我同意，五条。”他从笔记本上读出来。

“CL52。英国伯爵夫人。丈夫。

“RT362。医生，哈利街。

“MR24。假古董。

“XVB724。英国人。挪用。

“GF45。企图谋杀。英国人。”

“很好，朋友。”波洛说，“我们想到一块儿了。笔记本里所有的记录中，我觉得只有这五条与飞机上的乘客有联系。让我们一条一条来分析。”

“英国伯爵夫人。丈夫。”福尼尔说，“这可能指的是霍布里夫人。我们知道，她是个赌徒，极有可能向吉塞尔借钱。吉塞尔的客户基本上都是这种类型。‘丈夫’这个词可能有两种含义：也许是吉塞尔夫人希望其丈夫为她还债；要么就是她抓住了霍布里夫人的什么把柄，威胁要告诉她丈夫，以此来控制她。”

“完全正确。”波洛说，“二者都有可能，不过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而且我有把握打赌，在吉塞尔出门的头天晚上，去拜访她的就是霍布里夫人。”

“哦，你这么想？”

“是啊，而且我认为你也是这么想的。看门人的表现有一点骑士精神。他坚持说关于那位访客的事儿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很有意义。霍布里夫人非常漂亮迷人。还有，当我将画报上她的泳装照片拿给他时，我观察到他吃了一惊，很细微的一个动作。对，拜访吉塞尔的人就是霍布里夫人。”

“她跟着吉塞尔从皮内到了巴黎，”福尼尔慢慢地说，“看起来她相当绝望。”

“是的，是的，我想的确如此。”

福尼尔好奇地看着他。“但这和你的某个想法不符。”

“我的朋友，就像我告诉你的，我找到了一条正确的线索，但指向了一个错误的人——我非常困惑。线索不会错，只是——”

“你并不打算告诉我？”福尼尔问。

“不，因为我也许犯了错误，彻底的错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想让你也误入歧途。还是让我们沿着各自的思路工作吧。我们继续看笔记本上选出来的那几条。”

“RT362。医生。哈利街。”福尼尔读道。

“可能是布莱恩特医生。这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但我们不能怠慢这条线索。”

“那当然是杰普警督的工作了。”

“还有我自己。”波洛说，“我对此也有兴趣。”

“MR24。假古董。”福尼尔念道，“很牵强，不过有可能联系到杜邦父子头上。我很难相信这是真的。杜邦先生是世界知名的考古学家，广受赞誉。”

“因此也为造假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波洛说，“想想看，亲爱的福尼尔，那些著名的骗子，在他们被发现之前，是多么赫赫有名，多么广受赞誉，多么品格高尚啊！”

“是啊，太对了。”法国人叹了口气。

“崇高的声誉是一个骗子成功的首要条件。”波洛说，“这是个有趣的想法，但我们还是接着往下看。”

“‘XVB724。英国人。挪用。’这个表述太模糊。”

“不怎么有帮助，”波洛表示同意，“谁在挪用？一个律师？一个银行职员？商业公司里任何一个处于受信任位置上的人都有可能，但不太可能是作家、牙医和医生。詹姆斯·赖德先生是唯一的商人，他有可能挪用款项，或向吉塞尔借钱。至于最后一项‘GF45。企图谋杀。英国人。’，它的适用范围就大多了。作家、牙医、医生、商人、乘务员、理发师助手、具有良好教养的尊贵女士——任何人都可能是GF45。除了杜邦父子之外，因为他们不是英国人。”

他做了个手势，让侍者把账单拿来。

“接下来去哪儿，朋友？”

“去巴黎警察厅。他们可能有什么新消息。”

“好，我和你一起去。之后我有一个小调查要做，也许你能帮助我。”

在警察厅，波洛发现他们的头儿和自己是旧识。几年前因为一个案子，他曾遇到过这位吉勒斯先生。吉勒斯先生非常有礼貌，和蔼可亲。

“很高兴听到你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波洛先生。”

“我亲爱的吉勒斯先生，这案子竟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这是在挑衅，你不这样想吗？发生谋杀案的时候，赫尔克里·波洛居然在睡觉！”

吉勒斯先生轻快地摇摇头。

“那些飞行机器！天气一差，它们就极其不平稳，有一两次我自己也感到特别不适。”

“有人说，军队能否取得胜利，取决于士兵的肠胃。”波洛说，“但消化系统的问题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到大脑精确的运算呢？当我晕船的时候，我，赫尔克里·波洛，一个灰色脑细胞也不会剩下。没有条理，没有方法，比一般人的智力水平还差！很悲惨，但这就是事实！说到这类事情，我的好朋友吉劳德怎么样了？”

吉勒斯忽略了“这类事情”上的重音，回答说吉劳德仍继续着他成功的事业。

“他充满了热情，简直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总是那样。”波洛说，“跑来跑去，四肢着地；这儿有他，那儿有他，哪里都有他。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思考一分钟。”

“啊，波洛先生，这就是你的小缺点。你更喜欢福尼尔那样的人。他是从最新的学校毕业的——学的全是心理学。那些会让你更满意。”

“的确，的确。”

“他对英国人很了解，所以我们派他去克里登协助调查这件案子。一个非常有趣的案子，波洛先生。吉塞尔是巴黎的名流，而她死得这么——古怪！在飞机上，一支吹管射出了一根毒针！你觉得这可能吗，波洛先生？”

“正是。”波洛说，“你正中要害。啊，福尼尔来了，似乎带来了什么新情况。”

福尼尔忧郁的脸此刻看起来颇为兴奋和激动。

“的确有。一位名叫泽罗普洛斯的希腊古董商报告说，三天前他售出了一支吹管和射针。我建议——”他充满敬意地对着上司鞠了一躬，“现在立即约见他。”

“当然。”吉勒斯说，“波洛先生也一起去吗？”

“如果您允许的话。”波洛说，“这非常有趣——真是非常有趣。”

泽罗普洛斯的古玩店位于圣霍诺里街，面向高端的古玩收藏者。这里有不少沙赫尔雷伊的古董，以及其他波斯陶器；有一两件洛雷斯坦的青铜器；不少廉价的印度珠宝；成架的丝绸和刺绣，来自不同的国家；还有大量几乎没什么价值的玻璃珠和廉价埃及货物。在这种店里，你有可能花一百万法郎买了只值五十万法郎的东西，也有可能花十法郎买到五毛钱的东西。光顾它的主要是美国游客，以及一些内行鉴赏家。

泽罗普洛斯先生身材矮胖，眼睛乌黑，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先生们是从警察局来的？欢迎欢迎。也许你们愿意进办公室聊聊？对，他是卖过吹管和射针——一种南美的古董。“先生们，你们要理解，我这儿什么东西都卖一点。我是有专门的领域，波斯古玩就是我的专长。杜邦先生——那个大名鼎鼎的杜邦先生，他可以为我作证。他就常来我店里，看看我进了什么新东西，给一些我不太有把握的东西估价。真了不起，那个人！太渊博了！那样的眼力和直觉！我好像跑题了。我有一些收藏，非常值钱的收藏，内行都知道。我也有一些——坦白地说吧，先生们——有不少就是垃圾！外国的垃圾，各种各样的物件，从南太平洋、印度、日本、婆罗州……各地来的垃圾。没有关系！这类物品没有固定的价格，如果有人看上了，我就随便出个价，对方会还价，最后我往往只拿到一半。即使如此，我得承认，这也赚了不少钱。这类东西大都是从海员那儿低价买来的。”

他喘了口气，为自己的口才和重要性而开心，志得意满地继续说下去：“吹管和射针就放在这儿，有两年了。它一直放在这个托盘里，和一串贝壳项链、一个红色的印第安人头饰放在一起。还有一两件粗糙的木雕，一些劣等的珠子。没人注意过它，直到那个美国人进来问我那是什么。”

“一个美国人？”福尼尔敏锐地问。

“对，对，肯定是个美国人。不是那种典型的美国人——我是说，什么都不懂，只想带个纪念品回家的那种。他是那种让埃及的卖珠子小贩发财的人，会买下捷克斯洛伐克造的、样子最匪夷所思的圣甲虫。我很快就引他上了钩，给他讲了一些部落的习俗和他们用的毒药。我向他解释说这是十分稀有的东西。他问多少钱，我给了个价。我报的是所谓的‘美国价格’，没有原来那么高，因为他们经历了大萧条。我等他讨价还价，可他直接就把钱付了。我真蠢，本来可以再多要一点的。我把吹管和射针包起来，他拿走了。交易完成。但后来我从报上看到了这起可怕的谋杀案，我非常担忧，就联系了警察。”

“我们非常感激您，泽罗普洛斯先生。”福尼尔礼貌地说，“你能描述一下吹管和射针吗？它们现在在伦敦，你知道，不过我们会让你去辨认一下。”

“吹管有这么长，”他在桌上比画了一个距离，“比较粗，和我这支钢笔差不多，是浅色的。有四根射针，是很长的棘刺做的，尖头上染了一点点颜色，另一头缠着红丝带。”

“红色的丝带？”波洛好奇地问。

“是的，先生，鲜红色，不过有一点褪色了。”

“这很奇怪，”福尼尔说，“你确定没有缠着黑黄相间绸带的？”

“黑黄相间？没有。”泽罗普洛斯先生摇着头。

福尼尔看了波洛一眼，后者脸上带着奇特的微笑，他很难理解。是因为泽罗普洛斯先生撒了谎，还是有其他原因？

福尼尔疑虑重重地说：“也许这吹管和射针跟本案没什么关系，只是个巧合。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详细描绘一下那个美国人。”

泽罗普洛斯先生以东方人的方式摊开手掌。

“就是个美国人而已。鼻音重，不会说法语，嚼着口香糖，戴着玳瑁框的眼镜。他很高，我觉得年龄不太大。”

“肤色深吗？”

“我说不准，他戴了帽子。”

“如果再见到他，你能认出来吗？”

泽罗普洛斯先生看起来很犹豫。

“不好说。有那么多美国人进进出出，他的相貌也没什么特色。”

福尼尔拿出一些照片给他看，结果一无所获，泽罗普洛斯说他一个也不认识。

“很可能又是一次徒劳的追寻。”走出古董店，福尼尔说。

“有可能，”波洛表示同意，“但我不这么认为。他店里价格标签的形状是相同的，而且，我觉得他的故事里有几处有趣的地方。现在，我的朋友，我们再做一次徒劳的追寻怎么样？就当是满足一下我的兴趣。”

“去哪里？”

“卡普辛斯大道。”

“那是——”

“寰宇航空公司售票处。”

“当然。但是我们已经去那里问过了，他们的回答没什么特别的。”

波洛友善地拍拍他的肩。“啊，但是你看，回答怎样，取决于问题是什么。你不知道真正该问什么问题。”

“而你知道？”

“嗯，我有个小小的想法。”

他不肯再多说了，直到他们抵达卡普辛斯大道。

寰宇航空公司的房间不大。一个深肤色、样子精干的男人坐在一张光亮的木桌后面；一个大约十五岁的男孩坐在打字机旁。福尼尔向那个男人出示了证件。这个人叫朱尔斯·佩罗特，他表示会全力配合警方。在波洛的建议下，那个男孩离开了，坐到最远的角落里去。

“我们要谈到一些机密内容。”他这样解释。

朱尔斯·佩罗特看起来很兴奋。“好的，什么事？”

“关于吉塞尔夫人被谋杀的事情。”

“啊，是的，我记得。我已经回答过你们一些问题了。”

“完全正确。不过我们想核对一下细节。吉塞尔夫人是什么时候订机票的？”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是十七号打电话来预定的。”

“是第二天十二点的飞机？”

“对，先生。”

“可我听她的仆人说，她定的是八点四十五分的飞机。”

“不，不，是这样，夫人的仆人来预定八点四十五分的航班，可已经满员了，我们就给她定了十二点的。”

“哦，我明白了。”

“是这样的，先生。”

“我明白——但这还是很奇怪，非常奇怪。”

这位职员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我的一位朋友当时也临时决定去英国，他坐了八点四十五分的航班，飞机上只有一半的乘客。”

佩罗特翻了翻记录本。“可能你的朋友说的不是那一天，而是前一天或后一天——”

“不，就是在谋杀发生的那一天。他说假如错过了早班，他就会坐在普罗米修斯航班上了。”

“啊，这真是非常奇怪。当然，有的时候有些乘客订了票却没有及时赶来，然后，很自然地，就会有空位……有时候订票也会出现错误。我得和布尔歇那边联系一下，他们有时候办事不牢靠——”

波洛温和地注视着佩罗特，直到后者心虚地住口。他双眼不停转动，前额流下了一滴汗。

“两种可能的解释，”波洛说，“但我觉得都不是真相。你不觉得洗清自己更好吗？”

“洗清什么？我不明白。”

“哦，你非常明白。这是一桩谋杀案——谋杀案，佩罗特先生。如果你隐瞒了任何真相，事情可能会对你不利——相当不利。警方的观点总是很严肃的，你是在违反法律。”

佩罗特看着他，嘴巴张开，双手在颤抖。

“说吧，”波洛的声音权威而专横，“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谁给的？”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想到……”

“多少钱？谁给的？”

“五……五千法郎，我不认识他……这会毁了我的……”

“不说出真相才会毁了你。说吧，你知道不说的话下场如何。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汗水从佩罗特的额头流下，他快速地开口说道：“我是无心的，我发誓没有恶意。那个人说他第二天要去英国，想找吉塞尔夫人借钱，但又想装成偶然遇到她。他说这样成功的机会更大一点。他说她第二天要去英国，我只要告诉她说早班飞机已经满员了，卖给她普罗米修斯航班上二号座位的机票就行。我发誓，先生，我没觉得这件事非常不妥——毕竟这没什么区别，不是吗？我想美国人就是这样的，做生意从不讲规矩。”

“美国人？”福尼尔立刻问。

“是的，他是个美国人。”

“描述一下他的长相。”

“高个子，有点驼背，灰色头发，戴角质框的眼镜，留着小山羊胡。”

“他自己也订座了吗？”

“订了，吉塞尔夫人旁的一号座位。”

“他叫什么名字？”

“塞拉斯——塞拉斯·哈珀。”

波洛温和地摇了摇头。

“飞机上没有这个人，也没有人坐一号座位。”

“我看了报纸，没看到这个名字。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提这件事，既然这个人并没有上飞机——”

福尼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向警察隐瞒了实情，这是很严重的过失。”

说完他和波洛离开了售票处。被吓坏了的朱尔斯·佩罗特注视着他们离开。来到外面的大街上，福尼尔脱帽鞠了一躬。“我向你致敬，波洛先生。你是怎么想到的？”

“通过两件事。一是今天早晨我听到我们飞机上的一名乘客说，早班飞机空了一半。另一件事是埃莉斯说她去订票时，早班飞机已经满员了。这两件事无法吻合。此外，我记得乘务员说过，他以前在八点四十五分的航班上见过吉塞尔夫人，也就是说她通常会乘坐早一点的那班飞机。

“但是有人更希望她坐上十二点这一班——一个已经定了普罗米修斯航班的人。为什么订票处的职员说早班飞机已经满员了？是一个错误，还是有意撒谎？我认为是后者——我是对的。”

“这个案子每一分钟都变得更复杂。”福尼尔叫道，“首先我们在寻找一位女士，现在又变成了一位男士。这个美国人——”

他停下来，看着波洛。后者点点头。

“是的，我的朋友，”波洛说，“在巴黎假扮成美国人相当容易！浓重的鼻音、嚼着口香糖、山羊胡、角质框眼镜——典型的美国人的舞台形象。”

他从口袋中拿出画报上撕下来的那张照片。

“你在看什么？”

“身着泳装的伯爵夫人。”

“你认为——不，她漂亮、精致、迷人，可不是一个高大的驼背美国人。她是个演员，但也不可能扮演这种角色。不，不可能。”

“我并没有提过这种可能性啊。”波洛说，但仍然继续看着手中的画页。

第十二章 霍布里庄园

霍布里伯爵靠在餐台旁，漫不经心地往盘子里盛了一些腰子。

斯蒂芬·霍布里二十七岁，头型窄，下巴长。他是个运动型的人，头脑不如四肢发达。他心地善良，有那么一点自负；为人忠实，而且相当固执。

他将早餐盘端到桌上开始用餐。翻开桌上的报纸时，他猛地皱起了眉头。他把没吃完的早餐推开，喝了些咖啡，站起身来。他犹豫了一会儿，对自己点点头，走出餐厅，经过宽敞的大厅，上了楼。在一扇门前，他敲了敲，等待回应。里面一个清亮的声音说：“进来！”

霍布里伯爵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朝南的卧室，宽敞华丽。塞西莉·霍布里坐在那张伊丽莎白时期的巨大橡木床上。她看起来十分动人，卷曲的金发垂在粉红色的睡衣上。在她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早餐盘，里面有喝剩的咖啡和果汁。她正在拆信，她的女仆在房里走动着。

这样迷人的场景会让任何男人呼吸加速，但对霍布里伯爵来说，这个景象已失去了魅力。三年前，塞西莉的美貌使他头晕目眩，深深地坠入爱河。如今一切已经过去——他曾经疯狂，但现在已经理智了。

霍布里夫人有些吃惊。“什么事，斯蒂芬？”

他粗鲁地说：“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

“玛德琳，”霍布里夫人对女仆说，“放下手上的活儿，先出去。”

那个法国女孩嘀咕道：“好的，夫人。”她迅速从眼角抛出一道好奇的余光，看了霍布里伯爵一眼，然后离开了房间。

霍布里伯爵等到女仆关上了门，才说：“塞西莉，我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

“怎么了，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我能想出一大堆理由。”

他的妻子喃喃地说：“哦，理由……”

“没错，理由。你应该记得我们已经就我们的关系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不再一起生活了。你会拿到城里的房子，还有赡养费——相当可观的赡养费。遵守条件的话，你完全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什么你突然回来了？”

“我觉得这样更好。”塞西莉又耸耸肩。

“我猜你是指金钱方面？”

霍布里夫人说：“老天，我真恨你。你是这世上最无情的男人。”

“无情？你还说无情？正是因为你和你奢侈的生活方式，霍布里庄园才被抵押出去了。”

“霍布里庄园——这就是你关心的一切！骑马、打猎、射击，疲倦的老农民和作物……上帝啊，女人怎么能过这种生活！”

“有些女人会喜欢。”

“没错，维尼蒂娅·克尔那种女人，自己就有一半马的血统。你应该娶个那样的女人。”

霍布里伯爵走到窗边。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我娶了你。”

“而你被困住了。”塞西莉的笑容满怀恶意，带着胜利的光辉，“你想摆脱我，但你做不到。”

他说：“我们一定要闹成这样吗？”

“你总是那么迂腐虔诚，不是吗？当我告诉朋友你说的那些话时，他们大部分都笑昏过去了。”

“他们有这么做的自由。我们能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吗？你回来干什么？”

但他妻子没有接这个话题。她说：“你告诉报社的人你不会为我的债务负责。你觉得这是绅士的行为吗？”

“我很遗憾走到了这一步。我警告过你，你记得的。我为你付了两次钱。事情要有个限度。你热爱赌博——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讨论这个？但我确实想知道你回霍布里庄园干什么。你恨这个地方，说它无聊得发疯。”

塞西莉的小脸沉了下来。“我现在觉得还是回来更好。”

“现在——更好？”他沉思着重复着她的话，然后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塞西莉，你从那个老法国人那儿借钱了吗？”

“哪个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我是说那个在巴黎的飞机上被杀的女人——你回家时坐的那趟航班。你从她那儿借钱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别装了，塞西莉。假如你从她那儿借了钱，最好告诉我。记住，这事儿还没完，听证会只是说这是一起由不知名的凶手实施的谋杀，两个国家的警察都在调查，迟早会找到真相的。那个女人的生意肯定有记录，如果警察发现你和这件事有牵连，我们最好事先有所准备。我们必须听听福克斯的意见——他们公司已经连续几代人为霍布里家族提供法律服务了。”

“我在法庭时不是已经作证说我不认识那个女人了吗？”

“我不觉得那能起到多大作用。”她丈夫冷淡地说，“如果你确实和这个吉塞尔有过来往，警察是一定会发现的。”

塞西莉生气地从床上坐起来。

“也许你真的认为我杀了她——在那架飞机上，用吹管和毒刺什么的，和疯子一样！”

“整件事情听起来都很疯狂，”斯蒂芬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但我确实希望你认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什么位置？根本没有什么位置可言！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信。该死的，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关心？你从来不在乎我身上发生什么事的。你不喜欢我，憎恶我，希望我明天就死掉。这有什么好装的？”

“你的说法有点儿夸张吧？不管你怎么看待我，太老派还是什么，我确实在乎我们家族的名声。你可能觉得已经过时了，但这种东西是存在的。”

他猛然转身，离开了房间。他能感到太阳穴处的脉搏在跳动，许多想法一个个闪过他的脑海。

“不喜欢？憎恶？希望她明天就死掉？上帝啊，的确如此！我会觉得像一个刑满释放的人。生活是一件多么奇特又疯狂的事情啊！当我第一次在《现在就做》里面见到她时，她看上去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金发白肤，美丽动人……可恨的小傻瓜！我曾为她疯狂……她似乎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曾经是那样，可她现在多么庸俗、堕落、满怀恶意、头脑空空……我几乎看不到她身上的可爱之处了。”

他吹了声口哨，一只西班牙猎犬跑过来，用充满崇拜之情的眼睛看着他。

他说：“我可爱的老贝琪。”并摸了摸那狗长长的垂耳朵。他想：“把女人叫成母狗，真是充满歧视的做法。像你这样的母狗，贝琪，比我遇到的所有女人加在一起都更有价值。”

他戴上一顶老式的钓鱼帽，和狗一起走出了宅子。他毫无目的地乱走，借此逐渐平复心情。他摸着心爱的猎犬的脖子，和马夫说了几句话，然后来到他们家的农场，和农夫的妻子聊了聊。他走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贝琪紧跟着他的脚步。这时他遇见了骑着栗色马的维尼蒂娅·克尔。维尼蒂娅骑在马上显得非常漂亮，霍布里伯爵赞赏地看着她，同时感到一丝回家般的安慰。

他说：“你好，维尼蒂娅。”

“你好，斯蒂芬。”

“你去哪儿了？跑了‘五英亩’？”

“是啊。它表现不错，不是吗？”

“一流的。你看到我在查迪斯利拍卖会上买的那匹两岁的马了吗？”

他们谈论了一阵子马。然后他说：“对了，塞西莉回来了。”

“回来了？在霍布里庄园？”

维尼蒂娅通常不会显得惊讶，但她的声音还是泄露了自己的感情。

“是的，昨天晚上回来的。”

他们沉默了片刻。斯蒂芬说：“维尼蒂娅，你参加了听证会，它……它怎么样？”

她考虑了一阵。

“嗯，没有人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警察没有提供什么线索？”

“没有。”

斯蒂芬说：“对你来说一定是一次不愉快的经验。”

“我不怎么喜欢它，但也不是特别难熬。验尸官人挺不错的。”

斯蒂芬心不在焉地抽打着树篱。

“维尼蒂娅，你知不知道——我是说——嗯，这是谁干的？”

维尼蒂娅慢慢地摇头。“不。”她停了一分钟，试图把自己想说的话组织成适当的句子，最后只是笑了一声，“无论如何，不是塞西莉也不是我。这我很确定，我们一直在注意对方。”

斯蒂芬也笑了。他高兴地说：“那就好。”

他像是在说笑，但维尼蒂娅听出了他语调中放松的情绪。这么说他确实曾经想过——

她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维尼蒂娅，”斯蒂芬说，“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不是吗？”

“嗯，我想是的。你记得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上的那些糟糕的舞蹈课吗？”

“当然了！我觉得我能向你敞开心扉——”

“你当然可以。”她有些犹豫，然后用冷静、务实的语气说，“是关于塞西莉的，对吗？”

“是的。维尼蒂娅，你看，塞西莉和这个吉塞尔夫人有什么瓜葛吗？”

维尼蒂娅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我在法国南部，记得吗？关于皮内地区的八卦，我没怎么听说过。”

“那你怎么想呢？”

“嗯，说实话，如果她们有瓜葛，我不会吃惊的。”

斯蒂芬思索着点点头。维尼蒂娅温和地问：“你为什么要担心？我是说，你们已经处于半分居状态了，不是吗？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

“只要她名义上还是我的妻子，这也就是我的事。”

“你们不能——呃，协议离婚吗？”

“大张旗鼓地？我怀疑她是否会接受。”

“如果你有机会，会和她离婚吗？”

“当然会的。”他阴郁地说。

维尼蒂娅沉思着说：“我想她也知道这一点。”

“是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维尼蒂娅想：“她就像猫一样！我非常了解她，但她事事小心，非常精明。”她大声说：“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摇了摇头，然后说：“假如我离了婚，维尼蒂娅，你愿意嫁给我吗？”

维尼蒂娅盯着自己马的耳朵，回答的时候，声音里剔除了一切感情。“我想我会的。”

斯蒂芬！她一直都爱斯蒂芬，从他们一起上舞蹈课，一起掏鸟窝时候起，就深深爱着他。斯蒂芬也喜欢她，但没有喜欢到对那个合唱团的姑娘免疫。他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爱上了那个像猫一样精明的女孩。

斯蒂芬说：“我们在一起可以过得很好。”

他眼前出现了一系列景象：打猎、茶和蛋糕、湿润泥土和树叶的芳香、孩子……所有那些塞西莉无法和他分享的东西，那些塞西莉给不了他的东西。他感到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气，然后听到维尼蒂娅用那种平板、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斯蒂芬，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我们私奔好了。塞西莉会同意离婚的。”

他猛然打断她。“上帝啊，你认为我会让你做这样的事情吗？”

“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斩钉截铁地说。

维尼蒂娅想：“他就是这样。很遗憾，确实很遗憾，他太骄傲，简直不可救药，但他是那么可爱。真希望他一直如此。”

她大声说：“好吧，斯蒂芬，我得走了。”

她用脚跟轻轻踢了一下马。挥手说再见时，她和斯蒂芬的目光交汇了。他们那些谨慎言辞中所没有说出来的深厚感情，在这一瞬间彼此交换。

骑马走了一会儿，维尼蒂娅无意中掉落了马鞭。一个男人走过来，捡起鞭子递给她，深深鞠了一躬。

她感谢了他，想道：“一个外国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她在自己法国假日的回忆中搜索着这张面孔，同时心思仍在斯蒂芬身上。

当她回到家里时，突然灵光一闪。

“是飞机上给我让座的那个小个子！他们说他是个侦探。他在这儿干什么？”

第十三章 安托万美发厅

出庭作证后的第二天早上，心绪不宁的简来到了安托万美发厅。

被叫做安托万先生的那位老板，真名其实是安德鲁·利奇。他坚持自己的外国血统，说他母亲是个犹太人。安托万先生向简皱了皱眉，这不是个好兆头。

安托万先生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一走进布鲁顿大街上的店面，就自动把口音切换为不流利的英语。他斥责了简一通：她为什么要乘飞机旅行？真是个糟糕的主意！她的出格行为会给他的事业带来永久的伤害，等等。简好不容易脱身，格拉蒂丝对着她夸张地挤了挤眼。

格拉蒂丝是位身材纤巧的金发女郎，态度傲慢，声音轻柔缥缈，职业态度十足。私下里，她很爱逗趣，声音沙哑。

“别担心，亲爱的，”她对简说，“那个老混账就喜欢坐在篱笆上，看猫要从哪里跳过去。我相信它们才不会从他看着的地方跳呢。哎哟，亲爱的，我那位老主顾又来了，你看她该死的眼睛。我猜她和平时一样有一肚子的火要发。希望她没有带那条天杀的宠物狗。”

一会儿之后，格拉蒂丝那轻柔、缥缈的声音传了过来。

“早上好，太太。您没带那条可爱的北京哈巴狗来吗？让我们先挑洗发水吧，然后去找亨利先生。”

简刚刚走进相邻的隔间。在那儿，一个红褐色头发的女人正在等待。她一边在镜子里检查自己的脸，一边对朋友说：“亲爱的，我的脸今天早上可真吓人，真的……”

她的朋友正无聊地翻阅着三周以前的插画杂志，没什么兴趣地回应道：“是吗，宝贝？我觉得和平时看起来一样呀？”

简走进来的时候，那位无聊的朋友放下了杂志，目光锐利地把简上下打量了一番。

“早上好，太太。”简用那种轻盈明亮的职业声线说道。她几乎不用费任何力气就能机械地发出这样的声音。“您好久没来了。我猜您出国旅行了？”

“昂蒂布。”红褐色头发的女人说。此刻她也很感兴趣地盯着简看。

“太好了，”简假装热心地说，“让我们看看，今天是做护发呢，还是染发？”

那个红褐色头发的女人把注意力移开了一阵，弯腰仔细研究她的头发。

“我想我可以再等一周。上帝啊，我看起来真糟糕！”

她的朋友说：“亲爱的，一大早你还能指望自己的气色有多好？”

简说：“啊，等乔治先生帮你做完，就不一样了。”

“告诉我，”那个女人继续盯着她，“你就是昨天出庭的那个姑娘吗？在飞机上的那个？”

“是的，夫人。”

“太可怕了！跟我说说。”

简尽力表现得让她满意。“夫人，那真的太可怕了，真的——”

她开始讲述，不时停下来回答问题。那个老女人长什么样？听说飞机上有两个法国侦探，整件事情和法国政府的丑闻有关，是这样吗？霍布里夫人也在飞机上？她像别人说的那么漂亮吗？你认为是谁干的？听说政府对整件事情下了封口令？等等，等等。

这下一发不可收拾，所有的顾客都希望让“那个飞机上的姑娘”给他们做头发。每个人出去以后都对朋友说：“你知道吗？太不可思议了！给我做头发的女孩就是‘那个’女孩……是的，我也推荐你去那儿做头发，他们手艺非常好……她叫简妮[1]……小个子，大眼睛。如果你善意地询问，她都会告诉你的……”

一周结束的时候，简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限了。有时候她觉得如果再有人问她同样的问题，她会尖叫起来，用吹风机砸向对方。不过最后她找到了缓解压力的更好办法。她去找安托万先生，要求加薪。

“你说什么？真是厚颜无耻，你和谋杀案有牵连，我让你留下来都是我心肠好。换成别人早就把你解雇了！”

“胡说，”简冷静地说，“我是你的财源，你知道这一点。你想让我走，没问题，我这就走，亨利美发厅和梅森商店都等着雇用我呢！”

“谁会知道你跳槽去了那里？你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我在听证会上认识了两个记者。”简说，“其中一个愿意在任何时候为我提供公开的宣传。”

安托万害怕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好喃喃抱怨着同意了简的要求。格拉蒂丝由衷地为朋友鼓起掌来。

“好样的，亲爱的，”她说，“那个犹太佬安德鲁根本比不上你。如果一个姑娘不能维护自己的权益，我们就都完蛋了。你有勇气，亲爱的，我钦佩这一点。”

“我能为自己而战斗，”简的小脸好斗地扬起来，“我这一生都是这样度过的。”

“这是坏运气造成的，”格拉蒂丝说，“但对待犹太佬安德鲁就得这样，他反而会更看重你。在生活中唯唯诺诺行不通——不过我和你都不用担心这个。”

从此以后，简开始日复一日地重复同样的故事，几乎没有变化，就像在戏剧舞台上扮演的角色一样。

和诺曼·盖尔约好吃饭的那天到来了。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他们谈得挺投机，发现彼此拥有许多共同的爱好。他们都喜欢狗，不喜欢猫；他们都讨厌牡蛎，喜欢烟熏三文鱼；他们都喜欢葛丽泰·嘉宝，不喜欢凯瑟琳·赫本；他们都不喜欢胖女人，喜欢深黑色的头发；他们都不喜欢染成鲜红色的指甲。他们都不喜欢噪音、太嘈杂的餐馆和黑人；他们都喜欢乘公共汽车，不喜欢地铁。两个陌生人竟能拥有如此多的共同爱好，真是不可思议。

有一天，在美发厅，简打开手提包时，无意中将诺曼·盖尔的一封信落在了地上。她捡起信时有点脸红。格拉蒂丝凑了过来。“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简的脸更红了。

“别逗我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你妈妈的舅爷爷写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他是谁，简？”

“是我在皮内认识的一个……男人。他是个牙科医生。”

“牙科医生？”格拉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他的牙一定挺白，笑容完美。”

简被迫承认确实是这样。

“他有小麦色的皮肤，眼睛湛蓝。”

“这年头谁都有小麦色的皮肤，”格拉蒂丝说，“去海滨晒一晒，或者从药剂师那里开一瓶药，只需两秒。‘英俊的男人都拥有黧黑的皮肤’什么的。眼睛听起来倒不错。但是——一个牙医！他想吻你的时候准会说：‘把嘴再张大一点。’”

“别傻了，格拉蒂丝。”

“你别这么敏感，亲爱的，我看你真的生气了。……是的，亨利先生，我就来！可恶的亨利，以为自己是上帝呢，把我们这些姑娘支使得团团转。”

那封信是邀请简星期六共进晚餐的。周六中午，简拿到了增加的工资，情绪大好。她想：“当初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我是多么担心！结果一切都很美好……生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在这样的心情下，她决定好好犒劳自己一餐。她决定去转角餐厅，享受一下那里的美食和音乐。

她在一张四人桌旁坐定，那里已经有一位中年妇人和一个年轻人坐着了。那位妇人刚刚吃完，正叫侍者拿账单来。她提起一大堆各式购物袋便离开了。

简像往常一样，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当她停下来翻页时，注意到那个年轻人正盯着她的脸看，同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非常眼熟。

与此同时，年轻人鞠了一躬。

“对不起，小姐，你还认识我吗？”

简更用心地打量他。他看起来男孩气十足，十分吸引人——不是因为相貌英俊，而是因为充满了活力。

“我确实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年轻人说，“除非你把谋杀案当成介绍人。事实上，我们也一起出席了听证会。”

“当然，”简说，“我真是太笨了！我就觉得自己见过你。你叫——”

“让·杜邦。”年轻人又鞠了一躬，样子迷人，也有点可笑。

简想起了格拉蒂丝说过的话——她表达得相当直率。

“如果有一个人追求你，肯定会有第二个。似乎是某种自然规律。有时候是三个或者四个呢！”

简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努力工作。就像那些离家出走的女孩的家属常常对警方说的那样——她是个阳光的女孩，没有男朋友。没错，简真的是个阳光的女孩，没有男朋友。结果现在呢，男朋友一个接一个出现了。毫无疑问，让·杜邦隔着桌子探向前的脸上，可不仅仅是出于礼貌才有那样感兴趣的神色。他很高兴能坐在简的对面——事实上，他不仅高兴，简直欣喜若狂。

简感到了一丝疑虑。“他可是法国人，人们说得当心那些法国人。”

“所以说你还在英国？”简暗自骂自己的话太蠢了。

“是的。我父亲去爱丁堡做一个讲座，我们一直住在朋友这儿。不过我们明天就回法国了。”

“我明白了。”

“警察还没有抓到凶手？”让·杜邦问。

“没有。连报上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了。”

让·杜邦摇了摇头。“不，不，他们不会放弃的，他们只是暗地里工作——”他做了个手势，“偷偷摸摸的。”

“别这么说，”简不太舒服地说，“这让我毛骨悚然。”

“是啊，与谋杀擦肩而过的感觉肯定很糟……”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坐得比你更近，非常近。有时候我不想提醒自己这一点……”

“你认为是谁干的？”简问，“我想了好久了。”

让·杜邦耸了耸肩。“反正不是我。她长得太丑了！”

简说：“我觉得比起谋杀一个美女，你难道不是更愿意谋杀一个丑陋的女人吗？”

“才不是。如果一个女人长得很美，你会喜欢她；而她对你态度很差，让你嫉妒，让你疯狂——‘杀了她吧，’你会想，‘杀了她我就会满足。’”

“那么你真的会满足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小姐，因为我还没试过呢！”他笑起来，然后摇着头，“但像吉塞尔夫人那么丑的人，谁会有工夫去杀她？”

“那只是一种看法。”简说着，皱起了眉，“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太残忍了，那个女人可能也年轻漂亮过的。”

“我明白，我明白，”他一下子显得难过起来，“生活的巨大悲剧之一，就是女人会老去。”

“你似乎对女人的长相十分关心。”

“这很自然。这是最有趣的话题了。你觉得奇怪，只是因为你是英国人。英国人总是先考虑工作，然后是体育和娱乐，最后——终于到了他的妻子。没错，就是这样。想象一下，在叙利亚，一个英国人的妻子病了，但他已经订好了要去伊拉克。你相信吗？他真的会离开妻子，准时赴任。他和他的妻子还都觉得这很正常！他被认为是高尚的，大公无私的。但医生觉得他是个混账。他的妻子是人，人才是第一位的，相比之下工作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简说，“我觉得人应该优先考虑工作。”

“但是为什么？你看，你就持有这种观点。工作是为了挣钱，照顾妻子则会花钱——这样一比较才知道哪一种做法最高尚。”

简大笑起来。

“噢，好吧，”她说，“我想我更愿意被当成一个爱花钱的奢侈品，而不是一份要担负的责任。我希望男人高高兴兴地照顾我，而不是当一份任务来做。”

“没有人会把你当成一份任务的，小姐。”

简因为他的直率而微微脸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以前只来过一次英国。在听证会上同时遇到三个年轻迷人的女人，彼此又大不相同，实在是很有趣的经验。”

“你怎么看待我们三个？”简愉快地问。

“霍布里夫人——哈，我很了解那种女人。非常有异国风情，非常、非常会花钱。在赌场的桌子旁边你会看到许多这种女人，柔美的面孔，生硬的腔调。而且你知道——非常确信，再过十五年，她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活着就是为了引起轰动，为了孤注一掷地赌博，也许还会吸毒……基本上是乏味的。”

“克尔小姐呢？”

“啊，她非常、非常英式。里维拉的店主都敢让她赊账——他们的目光可是非常毒辣的。她的衣服剪裁合身，却像是男人穿的。她走路的样子就像拥有脚下的土地——并不是自负，只不过因为她是个纯正的英国女人而已。她认识来自英国各个角落的人。我在埃及见过一个这样的女人。‘什么？某某家也在这儿？是约克郡的某某家吗？哦，是什罗普郡的某某家啊！’”

他的模仿惟妙惟肖。那种拉长的，富有教养的英国腔调让简大笑起来。

“然后是我。”她说。

“然后是你。我对自己说，要是我还能再见到她可就太好了。你看，我现在就坐在你对面，上帝的安排有时候真是绝妙。”

“你是个考古学家，对吗？你挖掘东西？”

让·杜邦讲述了自己的工作，简一直好奇地倾听。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东西，听起来真是太棒了。我永远没机会去那些地方开开眼界。”

“你想去旅行，看看世界上荒芜的角落？那你可就没地方烫头发了。”

“我的头发天生就是卷的。”

让·杜邦最后有点尴尬地说：“小姐，不知您是否介意……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明天就回法国了。今晚我能约你吃饭吗？”

“太对不起了，今晚我已经约了人。”

“哦，对不起。你会再来巴黎吗？”

“还没有这个打算。”

“而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来伦敦。真遗憾！”

他站起身，握着简的手。“我仍然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你，非常希望。”听起来他像是真心实意的。

[1]简·格雷的全名。简是简妮的昵称。

第十四章 玛萨维山

就在简离开安托万美发厅的同时，诺曼·盖尔正以职业的口吻诚心诚意地说：“可能会有点刺激，如果你感觉到疼，就马上告诉我。”

他专业的手上拿着小电钻。

“好了，结束了。罗斯小姐？”

在他身旁的罗斯小姐立刻在一块厚石板上迅速地搅拌一种白色的混合物。诺曼·盖尔随即完成了蛀牙填补，说道：“让我看看……您预约的是下周二来补完其他的？”

他的病人一边忙着漱口，一边冒出一大堆解释——她要出国，太对不起了，只能取消下次预约。是的，她回来之后会通知他的。

说完，她迅速离开了房间。

“好吧，”盖尔说，“今天就这样了。”

罗斯小姐说：“希金森夫人打电话来，说她必须取消下周的预约。她无法确定什么时候再约。还有，布伦特上校周四不能来了。”

诺曼·盖尔点点头，表情僵硬。每天都有病人打来电话，取消他们的预约。有各式各样的借口——出门了，出国了，感冒了，也许短期内不在家……

他们给出什么理由并不重要，诺曼知道真正的原因。刚才拿起电钻时，他从那位病人眼里清楚地看到了瞬间的恐慌，一点儿都不会错。他可以将那个女人脑子里想的事情明白无误地写在纸上：哦，天哪，那个女人被谋杀时他就在飞机上……我担心……确实有过那种案子，人们失去了理智，毫无目的地杀人。这不安全。这个男人说不定是个杀人狂。我总是听说，杀人狂和普通人看起来没什么区别。我一直都觉得他的眼里有某种神色……

“嗯，”盖尔说，“看起来下周我们很清闲，罗斯小姐。”

“是啊，许多人都取消了预约。你可以给自己放个假，这个夏天你工作过度了。”

“不过我不觉得这个秋天我会有那么多工作，不是吗？”

罗斯小姐没有回答。电话铃这时正好响了，让她免于面对这一尴尬时刻。她走出房间去接电话。

诺曼把一些器械丢进消毒柜里，陷入了深思。

让我们来看看现在的处境，不要拐弯抹角。我的职业生涯看起来是要毁了。有趣，简反而因此获利，人们都冲着她去美发厅。想到这个，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人们被迫盯着我看，而他们不乐意！一坐在牙医的椅子上，人们就产生了那种糟糕的无助心理。万一牙医突然失去控制……

谋杀真是件奇怪的事。你认为它是直截了当的，但它并不是。它会引发各种古怪的后果，你想都想不到……还是回到事实上来吧。作为牙医，我算是完了。如果他们逮捕了霍布里夫人会怎样？我的病人会回来吗？很难说。一旦一件东西上有了一个霉点儿，就会蔓延……好吧，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不，我在乎——因为简。简真可爱，我想娶她，但我还不能——现在还不能。真是令人讨厌……

我觉得都会好起来的……她有同情心……她可以等待。去他的，我要上加拿大去——没错，就这样，在那儿重新发展。

他笑了起来。罗斯小姐回到房间，说：“是罗瑞太太，她说她很遗憾——”

“因为她可能会去廷巴克图！”诺曼接口说，“这些老鼠！罗斯小姐，你最好也开始找新的工作了，我这儿看起来是一艘正在下沉的船呢。”

“哦，盖尔先生，我从没想过抛下你……”

“好姑娘。你并不是一只老鼠，但我是认真的。如果没有人把这件事查清楚，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总得有人做点儿什么！”精力充沛的罗斯小姐说，“我觉得警察真是太丢人了，他们甚至都没有努力工作。”

诺曼笑了。“我期待他们的努力。”

“总得有人做点儿什么。”

“没错，我都想自己来试试，但我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做。”

“盖尔先生，你应该试试，你那么聪明。”

诺曼·盖尔心想：“这个女孩确实很崇拜我。如果我当侦探，她会愿意做我的助手的。但我心中却有一个更好的人选。”

那天晚上与简吃饭的时候，他无意识地试图打起精神，但简太敏锐了，很难被骗到。她注意到了他突然变得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刻，以及他微微皱起的眉毛和绷紧的嘴部线条。

最后她问：“诺曼，你最近过得不好吗？”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然后转开眼睛。“也没有那么糟啦，现在不是旺季。”

“别傻了。”简一针见血。

“简！”

“我是认真的。我完全能看出来，你担心得要死。”

“我不担心，我只是觉得苦恼。”

“你是说，人们都害怕——”

“一个谋杀嫌疑人为他们治牙齿？没错。”

“太残忍了，这不公平！”

“确实如此。因为坦率地讲，我是个相当不错的牙医，而且我不是谋杀犯。”

“这太恶劣了。总得有人做点儿什么。”

“我的助手罗斯小姐今天早上也这么说。”

“她是什么样的人？”

“罗斯小姐？”

“对。”

“啊，我不会形容。壮实——骨架大，鼻子像木马一样突出，极为能干。”

“听起来她是个好人。”简和蔼地说。

诺曼认为这是他灵活的交际手腕取得的胜利。实际上，罗斯小姐的骨架并不粗大，而且她还有一头相当漂亮的红头发。但他认为最好不要对简提起后面这一条，事实上他做对了。

“我想做点儿什么。”他说，“如果我是小说里的年轻人，就会找到一条线索，或者跟踪某个人。”

简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看，那是克兰西先生，就是那个作家。他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我们不妨去跟踪他。”

“可是我们要去看舞台剧。”

“别管舞台剧了。我有种感觉，这样做可能是有意义的。你说你想跟踪某个人，那儿就有个人可以让我们跟踪。你永远没法预见到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也许能发现点儿什么。”

简的热情极具传染性，诺曼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建议。

“像你说的，我们永远没法预见到会发生什么事。”他说，“他吃完了没有？我不回头就看不见，我也不想盯着他看。”

“差不多和我们一样。”简说，“我们最好快一点，这样就可以早点儿把账结了，当他离开时立即跟上去。”

他们执行了这一计划。当小个子克兰西先生站起来，走到迪恩街上时，诺曼和简几乎紧跟着他走了出来。

“这是为了防止他乘出租车。”简这样解释。

但克兰西先生没有乘车。他臂弯里挂着外套，一端很不小心地垂到了地上。他漫无目的地在伦敦街头闲逛，行走速度很不稳定。有时候他几乎小跑起来，有时候又几乎停下。有一次，在他过马路的时候突然站住了，一只脚悬在路沿的砖石上方，像慢动作播放的电影。

他行进的方向也很不确定。有一阵子他连续右转弯，结果每条街他都走了两遍。

简觉得兴奋起来。“你看，他害怕被人跟踪！他在试图甩掉我们。”

“你这么想吗？”

“当然，没有人会这么绕着圈子走路的。”

“哦。”

他们快速转了一个弯，差点撞在他们追踪的人身上。克兰西先生正站在一家肉铺前朝里面张望。店是关着的，但二层好像有什么吸引了克兰西先生的注意力。他大声说：“太完美了！就是这样！运气真好啊。”然后他拿出一个小本子，仔细地写下了一些东西。之后，他继续轻快地上路，嘴里哼着一支小曲。

“上面有些什么。”简说，“他太投入了。他在自言自语，而且还不自知。”

当克兰西先生停下等绿灯时，诺曼和简靠近了一些。没错，克兰西先生确实在自言自语，他的脸看上去苍白而紧张。他们听到了零星的几个词。

“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定有某种原因……”

绿灯亮了。走到马路另一边，踏上人行道后，克兰西先生说：“我明白了。当然，这就是她为什么被灭了口！”

简猛地捏了诺曼一把。

克兰西先生的步伐加快了，外衣无助地拖在地上。他大步走过，完全没注意到两个跟踪者。最后，他令人不安地猛然收住脚步，停在一幢房子门前，拿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诺曼和简对视了一下。诺曼说：“这是他家，卡丁顿广场四十七号。他在听证会上说过的地址。”

“哦，好吧，”简说，“也许他还会出来的。不管怎么说，我们确实听到了一些东西。某个人——一个女人——要被灭口，而另一个女人不会说出来。哎呀，这听起来实在像个侦探故事。”

“晚上好。”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说话的人向前走了一步，路灯照出一撮绝不会被错认的小胡子。

“一个美好的夜晚，正适合追踪，不是吗？”赫尔克里·波洛说。

第十五章 布鲁姆斯伯里

诺曼·盖尔首先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当然了，是波洛——波洛先生。你还在试图清洗自己的名声吗？”

“啊，你还记得我们的闲聊？你们是在怀疑可怜的克兰西先生吗？”

“你不也是吗？”简尖锐地指出，“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思考过谋杀这件事吗，小姐？彻底地思考？我是说，从抽象意义上，冷静而不带感情地思考。”

“我直到最近才想过这件事。”

波洛点点头。“是的，你思考它，是因为谋杀案进入了你的私人生活。但对我来说，我处理谋杀案已经有很多年了，我有看待它的一套办法。当你试图去解决谋杀案时，你认为什么是最重要的？”

“找到凶手。”简说。

“维护正义。”诺曼说。

波洛摇摇头。“有更重要的事。正义是个好词，但有时候很难界定它的含义。在我看来，关键是要澄清谁是无辜的。”

“哦，当然了，”简说，“那还用说，如果一个人遭到错误的指控——”

“不仅仅是这样。有时候根本没有指控，但除非找到了凶手，否则和谋杀案相关的所有人都得背负着阴影过日子。”

“简直太正确了！”诺曼·盖尔强调。

简也说：“可不是吗！”

波洛挨个儿看着两个年轻人。“看来你们已经感受到了。”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来吧，既然我们三个的目标是一致的，那我们一起干。我正要去拜访聪明的克兰西先生，我建议小姐跟我一起来，假扮成我的秘书。给，小姐，这是速记本和铅笔。”

“我不会速记。”简倒吸了一口气。

“当然了，但你头脑灵活，聪明伶俐，你可以写一些像模像样的符号，不是吗？很好。至于盖尔先生，我建议一小时之后和我们碰面，就在老爷店的楼上？好，到时候我们再交换意见。”

他走上前去按响了门铃。

简稍微有些迷糊，但还是跟上去，抓紧了笔记本。盖尔张开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放弃了。“好的，”他说，“一小时后在老爷店见。”

开门的是个严厉的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色衣服。

波洛问：“克兰西先生住这里吗？”

她退后让波洛和简进来。“您的名字？”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那个严肃的女人领他们上了楼，走进一个房间。

“艾尔·克鲁·普罗特先生。”她这样介绍。

波洛立刻意识到，就像克兰西先生在克里登说过的那样，他不是个整洁的人。这个房间很长，有三个窗户，对面的墙上是乱七八糟的书架。到处都有纸片、装文件的硬纸盒、香蕉、瓶装啤酒、打开的书、沙发靠垫；还有一个长号、一些形状各异的瓷器、蚀刻版画，以及一整套令人困惑的钢笔。

在这一堆混乱的东西中间，克兰西先生正在跟一架相机和一些胶卷斗争着。

“我的天！”克兰西看到访客后说道。他放下相机和胶卷，后者在地板上自己卷成了一团。他走上前来，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

“你还记得我吧？”波洛说，“这是我的秘书格雷小姐。”

“你好，格雷小姐，”他握了握她的手，又对波洛说，“我当然记得你，是在——是在哪儿来着？骷髅旗俱乐部吗？”

“是在巴黎来的那架致命的飞机上。”

“啊，当然了！”克兰西先生说，“还有格雷小姐！可我不知道她是你的秘书，我印象中她在什么美发厅工作。”

简焦虑地看着波洛，后者马上来救场。“非常正确。格雷小姐是个极有效率的秘书，有时候，她需要为我做一些特定的工作。”

“哦，对。”克兰西先生说，“我忘了，你是私人侦探——货真价实的侦探，不是苏格兰场的那种。请坐，格雷小姐……不，别坐这儿，椅子上好像有橙汁！我把这堆文件拿开——哎呀，所有东西都乱了。没关系，你坐这边……波洛先生，你坐这儿。是读作波洛吧？那把椅子的背没有折，只不过靠在上面的时候会响……最好还是不要用力去靠了。是的，你是一位私人侦探，和我笔下的威尔布拉汉·赖斯一样。公众很喜欢威尔布拉汉·赖斯，他喜欢咬指甲、吃香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他喜欢咬指甲——这很恶心，但也没办法了。第一本书里这么写了，以后每一本他都得咬下去。真无聊。香蕉的问题倒不大，你能用它创造一些乐趣——罪犯踩到了香蕉皮上什么的，我本人也吃香蕉，所以才有了这个点子。但我可不咬指甲。要来点儿啤酒吗？”

“谢谢，不用了。”

克兰西先生叹了口气，自己也坐下来，然后急切地盯着波洛。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一定是因为吉塞尔夫人的谋杀案。我一遍一遍地思考这个案子。不管你怎么看，我觉得它太了不起了。毒针和吹管，在飞机上！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写过这样的故事，长篇短篇里都有。这当然是件吓人的事，但我必须承认，我是有些激动的。”

“我能看出来。”波洛说，“对你来说，这件案子非常有吸引力，克兰西先生。”

克兰西微笑起来。“正是如此。你觉得任何人——即使是警察——也能理解这一点，但完全不是这样！嫌疑——这就是我得到的全部东西，不管是警察还是听证会上的法官都怀疑我。我去那里是为了维护公平正义，得到的却只有一群笨蛋对我的怀疑！”

“无论如何，”波洛笑着说，“你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啊，但是你看，华生，我有自己的方法——请别介意我叫你华生，这没有什么恶意。顺便说一句，我觉得他那位愚蠢的朋友用的方法至今还在流传，实在是件有趣的事。我个人认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被严重高估了。那些谬论——那些故事里令人无法相信的荒谬论断——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你说你有自己的方法。”

“啊，没错，”克兰西先生向前探身，“我会把那个警督——他叫什么来着？杰普？——我会把他写进我的下一本书里。你可以看看威尔布拉汉·赖斯会怎么对付他。”

“在不吃香蕉的时候？”

“在不吃香蕉的时候——这话说得好。”克兰西先生咯咯笑起来。

“作为一个作家，你有很大的优势，先生。”波洛说，“你可以用笔来发泄感情，把它们变成文字。对你的敌人，你可以用笔战胜他们。”

克兰西先生在椅子里扭动着。

“你知道，我开始觉得这次谋杀对我来说是件幸运的事了。我正把整件事情写下来——当然是以小说的方式，我会叫它《航空信之谜》。每位现实中的乘客我都会给出一个小说中的替身。它一定会畅销的，如果我能及时写完的话。”

“不会有人指控你诽谤之类的吗？”

克兰西先生高兴地转向她。

“不，不，亲爱的女士。当然啦，如果我要把某位乘客写成凶手，就得为其造成的损失负责。但这本书肯定有卖点——最后一章以一种完全意外的方式揭开真相。”

波洛倾身向前，神态急切。“那么真相是？”

克兰西先生又咯咯笑起来。

“会是独创的，”他说，“独创的，而且耸人听闻。一个女孩打扮成飞行员的样子，从皮内混上了飞机，藏在吉塞尔夫人的座位底下。她带着一小瓶最新的毒气，释放了出来，每个人都昏过去了三分钟。她爬出来，发射了毒针，然后从后门带着降落伞逃走了。”

简和波洛都眨着眼睛。简问：“为什么她自己不会昏过去呢？”

“防毒面具。”克兰西先生说。

“她跳进了英吉利海峡？”

“不一定非得是海峡，我会说是法国海岸。”

“但是，不管怎么说，没有人能藏在座位底下，没有那个空间。”

“在我书里的飞机上会有的。”克兰西先生坚定地说。

“了不起！”波洛说，“那么动机呢？”

“我还没决定。”克兰西沉思着，“也许吉塞尔毁了那个女孩的情人，使他自杀了。”

“她是怎么拿到毒药的呢？”

“这是最妙的部分。”克兰西说，“这个女孩是个耍蛇的人，她从自己最喜欢的大蟒那里提取了毒液。”

“哎呀！”波洛说，“你不觉得这可能有点儿太耸人听闻了吗？”

“小说里没什么是耸人听闻的，”克兰西先生坚持说，“特别是遇到这种南美洲印第安人的箭毒时。我知道其实是蛇毒，但是概念上是一样的，不管怎么说，你不希望侦探小说和现实生活是一样的吧？你看报纸上那些事，太无聊了！”

“别这么说，先生，难道你觉得我们遇上的这件事也很无聊？”

“不，”克兰西先生承认，“有时候我自己都难以相信它真的发生过。”

波洛把他嘎吱作响的椅子朝着屋子的主人又拉近了一些，神秘地放低了声音。

“克兰西先生，你是个有头脑、有想象力的人。正如你说的那样，警察怀疑你，而不是向你寻求建议。但我，赫尔克里·波洛，希望听听你的意见。”

克兰西的脸愉快地红了起来。

“你真是太好了。”

“你研究过犯罪学，你的看法将十分有价值。我非常希望知道你的观点。在你看来，究竟谁是凶手？”

“唔……”克兰西先生几乎是自动拿起一根香蕉吃了起来。随后他脸上的活力消失了，他摇摇头。“你看，波洛先生，这完全是两回事儿。写小说的时候，你可以把任何人设定成凶手，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凶手也必须是个现实的人。你没办法掌握实际材料。我恐怕自己还比不上警方的侦探。”

他伤心地摇着头，把香蕉皮丢进了炉栅后面。

“但我们共同探讨一番，一定会十分有趣。”

“那当然。”

“首先，假如大胆推测，你的怀疑对象是谁？”

“嗯……两个法国人当中的一个吧。”

“为什么？”

“她也是法国人，所以这样看起来更有可能，另外，他们的座位就在她对面不远处。不过我实在说不好。”

“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动机。”

“当然，当然。我猜你已经很科学地统计了所有的动机？”

“我是个老派的人，遵守古老的准则：寻找能从谋杀中获利的那个人。”

“这很对，”克兰西说，“但在这起案子里有点困难。我听说有个女儿会继承所有财产，但飞机上的许多人也可能因吉塞尔夫人的死而受益。我们知道，吉塞尔夫人是个放贷人，他们可能就此不必还钱了。”

“没错。”波洛说，“我还能想出其他可能性。也许吉塞尔夫人知道一些事，比方说飞机上的某人有谋杀的企图。”

“谋杀的企图？为什么这么说？这是个奇怪的想法。”

“在这种案子里，我们应当考虑任何可能性。”

“啊，但是光考虑是没有用的，我们得确实知道才行。”

“你说得有理。这是很正确的观点。”波洛继续说道，“对不起，但我想问问你那支吹管是从什么地方买的。”

“那该死的吹管！”克兰西先生说，“我真希望自己从没提过它！”

“你说你是在查林十字街上的一家店里买的，你还记得店名吗？”

“唔，可能是阿布索隆，要么是在米切尔和史密斯。我不记得了，不过我已经把这些告诉了那个讨厌的警督，他应该会去查的。”

“哦，我是基于不同的目的问这个的。我也想去买一支这样的东西做个试验。”

“我懂了。但我不觉得你能买到同样的东西，他们不是批量贩售这类东西的，你明白吧。”

“我可以试试看。格雷小姐，请把这两个名字记下来。”

简打开笔记本，迅速地画了一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符号。然后她又在纸的另一面用普通的记录方法写下这两个名字，以防万一波洛是说真的。

波洛说：“我已经耽搁你太久了，非常感谢你热情的款待，我该告辞了。”

“没什么，没什么。”克兰西说，“你不吃根香蕉吗？”

“你太客气了。”

“别这么说。今晚我觉得很开心。我正在写一个短篇，故事里的罪犯还没取好名字。我希望选一个风趣的名字。运气真好，我在经过一家肉店的时候看到了。帕吉特，正是我希望的那种名字。它听起来很顺耳。过了五分钟我又想出了另一件事。我的故事里一直有个漏洞：为什么那个女孩不说出来呢？那个年轻人想迫使她说出真相，但她说自己的嘴被封上了。整件事里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原因使她不能开口，但你肯定得想一个不那么愚蠢的理由。不幸的是，每次的理由还不能一样！”

他朝着简温和地一笑。

“这就叫做作家的试炼！”

越过简，他望着后面的书架。“请允许我送你一本书。”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回来，“《红色花瓣的线索》，我在克里登提到过，里面写了箭毒和土著人的飞镖。”

“非常感谢。您真是太好了。”

“没什么。”克兰西先生突然对简说，“我看你用的不是皮特曼速记法吧？”

简的脸红了，波洛连忙解围。“格雷小姐非常与时俱进，她用的是一种最新的速记法，捷克人发明的。”

“是吗？捷克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什么都是从那儿来的——鞋、玻璃、手套，现在还有速记法了。”

他与客人一一握手。“我真希望能够有所帮助。”

波洛和简离开了那个垃圾堆一样的房间，留他一人在里面，面带微笑。

第十六章 计划

从克兰西先生家出来，他们打了一辆车来到老爷店，诺曼·盖尔正在那儿等他们。

波洛要了一些清炖肉汤和裹着肉冻的鸡块。

“情况怎么样？”诺曼问。

“格雷小姐是个一流的秘书。”

“我可不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简说，“他从我后边经过时看出了我记的东西不对。你看，他的观察力一定很强。”

“啊，你也注意到了？克兰西先生可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漫不经心。”

“你真的想记下那两个地址吗？”简问。

“我觉得可能有用。”

“但如果警方——”

“哈，警方！我不会问警察问的那些问题，尽管我怀疑，警方可能什么问题都还没问过呢。他们已经知道在飞机上发现的吹管是一个美国人在巴黎买的。”

“巴黎？美国人？可是飞机上没有美国人。”

波洛朝她温和地一笑。

“说得对。冒出个美国人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但买它的是个男人？”

波洛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是的，是个男人。”

诺曼看起来有些迷惑。

“反正，”简说，“不会是克兰西先生，他已经有了一支吹管，没必要再买一支。”

波洛点点头。“这就是工作的流程：首先怀疑所有的人，然后一一将清白者排除。”

“你排除掉多少人了？”简问。

“没有你想的那么多，小姐。”波洛眨了眨眼，“主要取决于动机。”

“是不是有一些——”诺曼·盖尔停下来，然后抱歉地说，“我不是想探听官方的机密，不过那个女人的生意往来有记录吗？”

波洛摇摇头。“所有的材料都烧毁了。”

“真不幸。”

“确实如此！不过看起来吉塞尔夫人好像把敲诈作为收取欠款的一种手段，这样一来可能性就太多了。举例来说，吉塞尔夫人也许知道一起犯罪事件，一个人企图谋杀另一个人什么的。”

“你有什么理由这样怀疑？”

“有的，”波洛慢慢地说，“在为数不多的几份文字材料中有一份能够提供证据。”他挨个看着面前的两张好奇的面孔，叹了口气，“好了，就是这样。我们还是说说另一件事吧，比如说这起悲剧对你们两个年轻人的生活产生了什么影响。”

“这么说很抱歉，不过我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简谈到了自己加薪的事情。

“就像你说的，你得到了好处，但恐怕不会持久。要记住，轰动也只能持续九天[1]。”

简笑了起来。“说得没错。”

“恐怕我这边遇到的事情会持续不止九天呢。”诺曼说。

他解释了自己的处境，波洛充满同情地听着。

“就像你说的，”他沉思着，“可能会持续不止九天、九周，甚至九个月。轰动效应消失得很快，但恐惧是持久的。”

“你觉得我应该坚持下去吗？”

“你有其他计划吗？”

“没错。放弃一切，到加拿大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重新开始。”诺曼说。

“我觉得这样太可惜了。”简坚定地说。诺曼看着她。

波洛知趣地把注意力转移到盘子里的鸡肉上。

“我不愿意离开英国。”

“假如我找到了杀死吉塞尔夫人的凶手，你就不必离开了。”波洛爽快地说。

“你真有这个把握？”简说。

波洛以一种责备的目光看着她，严肃地说：“只要有条理、有正确的方法，找到答案就不会有困难。”

“哦，我懂了。”简回答，实际上并没有懂。

“如果有人帮助我，我还会更快地解开这个谜。”

“谁的帮助？”简问。

波洛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诺曼先生的。之后可能还有你的。”

“我能做什么？”诺曼问。

波洛瞥了他一眼，警告他说：“你不会喜欢我的计划的。”

“什么计划？”年轻人急切地问。

波洛非常优雅地使用了一下牙签，谨慎地照顾了英国人的容忍程度。然后他说：“坦白地讲，我需要一个敲诈犯。”

“敲诈犯？”诺曼大声说，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波洛，后者点点头。

“完全正确，一个敲诈犯。”

“可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敲诈。”

“我知道，我是说，敲诈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做的理由是我个人的事。”波洛说，“至于敲诈谁——”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以冷静、专业的口吻说下去。

“我给你讲讲我的计划。你写封信——也就是说，我写封信，你来抄一遍——给霍布里夫人。你要在上面标明是‘私人信函’。在信里，你约她见面，说你曾与她同乘一架飞机回英国。同时你要提及一些吉塞尔夫人业务来往的材料已经落入你的手中。”

“然后呢？”

“然后她会同意和你见面。你去见她，对她说一些话——我会指导你。你向她要一万英镑。”

“你疯了。”

“不。”波洛说，“我可能是有些古怪，但绝对不是疯子。”

“假如她报警怎么办？我会进监狱的！”

“她不会去找警察。”

“你怎么知道？”

“实际上我就是知道。我知道所有的事。”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

“你不会拿到那十万英镑的，如果这能让你的良心好过一些的话。”波洛眨了眨眼。

“是的，但你看，波洛先生，这种疯狂的计划可能会毁了我的余生。”

“好啦，好啦，那位夫人不会报警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她会告诉她丈夫。”

“也不会。”

“我还是不喜欢它。”

“难道你宁愿失去病人，毁掉你的职业生涯？”

“不，但是——”

波洛温和地看着他微笑。“你对这类事情有着天然的反感，这再自然不过了。同时你也有骑士风度。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霍布里夫人不值得你这样——用你们的俗语来说，她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不管怎么说，她不会是凶手。”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们会看见她的！我和简就坐在她对面。”

“这是你的先入之见。而我，我要把事情理清楚；我必须确认一些事。”

“我不愿去敲诈一个女人。”

“哦，我的上帝，词汇的力量是多么巨大！不会真的有‘敲诈’的，你只需要引发某种效果。一旦你打好基础，我将插手处理。”

诺曼说：“如果你把我送进了监狱——”

“不、不、不，我跟苏格兰场很熟，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我会负责的。除了我说过的那些，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诺曼叹了口气，让步了。“好吧，我写，但我还是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主意。”

“好，就照我说的写。拿着这支铅笔。”波洛一字一句口授完毕，然后说，“好了，之后我会告诉你见了面怎么说。格雷小姐，你去剧院看戏吗？”

“经常去。”简说。

“好。你看过一部叫做《南边》的剧吗？”

“是的，我一个月前看过。相当不错。”

“一出美国戏剧，对吧？”

“是的。”

“你记得那个叫哈利的角色吗？雷蒙德·巴勒克拉夫演的。”

“是的，他演得很好。”

“你觉得他很有吸引力吧？”

“简直有致命的吸引力。”

“啊，是非常性感的那种？”

“完全正确。”简笑起来。

“只是相貌出众，还是说他的演技也很出色？”

“我认为他的演技也不错。”

“我一定要去见见他。”波洛说。

简不解地望着他。真是个奇怪的小老头儿，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像小鸟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上。

波洛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起来。“你不太认同我的方法，小姐？”

“你的思维跳跃得很厉害。”

“并非如此。我的言行有严格的逻辑性，我们不能一下子跳到结论，应当谨慎地排除各种可能。”

“排除？”简问，“这就是你在做的事情？”她想了一会儿，“我懂了，你已经排除克兰西了。”

“也许。”

“你也排除了我们俩。现在你打算排除霍布里夫人？噢！”

简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怎么了，小姐？”

“你提到‘谋杀企图’的时候，是一个测试吗？”

“你反应很快，小姐。是的，那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当提及‘谋杀企图’时，我观察了克兰西先生，观察了你，也观察了诺曼先生，但没有看到任何迹象，你们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在这方面，我是绝不会受骗的。一个谋杀犯可能会对任何预见到的攻击有所准备，但那个小笔记本中的东西，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听说过。所以，你看，我是满意的。”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波洛先生，心机如此深沉。”简说着站了起来，“我永远也猜不出你说话的目的。”

“目的很简单，就是找出真相。”

“我猜你在寻找真相方面有特别的技巧？”

“只有一种办法，非常简单。”

“什么办法？”

“让别人告诉你。”

简大笑起来。“如果他们不愿意说呢？”

“任何人都喜欢谈论自己。”

“我想也是。”简承认。

“庸医就是这样赚到大笔财富的。他鼓励病人进来坐下，告诉他一些事情：他们两岁的时候是如何从摇篮车里摔了出来；他们的妈妈吃梨的时候汁水怎样溅到了她橙色的裙子上；他们一岁半的时候怎样揪父亲的胡子，等等。然后他告诉他们，这样就不会失眠了，并收取两个几尼。而那些病人就此离开，兴高采烈——啊，他们是真的享受这个过程——然后说不定真的就能睡好了。”

“真是不可思议。”简说。

“不，并不像你想的那么荒谬。这一切建立在人类天性的基础上——我们需要诉说，需要表达自己。就拿你自己来说，小姐，难道你不喜欢讲述自己的童年经历，你的爸爸妈妈？”

“我的情况不太一样。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啊，那是不同的。那并不快乐。”

“我说的并不是那种慈善机构办的孤儿院，人人都穿深红色的兜帽斗篷什么的。实际上，那里有很多乐趣。”

“是在英国？”

“不，是爱尔兰——都柏林附近。”

“所以你是爱尔兰人。怪不得你有深色头发和蓝灰色眼睛，就像——”

“就像被一只沾灰的手放进去的。”诺曼开玩笑说。

“什么？你说什么？”

“这是人们描述爱尔兰式的眼睛时候常说的——像被沾灰的手放进去的。”

“真的？这可不怎么优雅，不过倒是描述得很形象。”他对着简鞠了一躬，“成果是相当不错的，小姐。”

简笑着站起来。

“你让我得意忘形了。”她说，“好了，波洛先生，感谢你的晚餐。假如诺曼因为敲诈进了监狱，你还得再请我一次。”

听到这句话诺曼皱了皱眉。

波洛向两位年轻人道别。回家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十一位乘客的名单，在四个名字上面轻轻勾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自语道，“但我一定要有把握。”

[1]英文中谚语nine day's wonder（直译为九天的惊奇）用来描述轰动一时、昙花一现的效应。

第十七章 万德沃斯

亨利·米切尔正坐在桌旁，准备吃一份香肠和土豆泥，这时一位访客打断了他的晚餐。

令他有些惊讶的是，这位访客是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绅士，曾是那架飞机上的乘客之一。

波洛先生非常有礼貌，和蔼可亲。他坚持让米切尔先生继续吃晚饭，并大力恭维了站在一边、惊讶地张大了嘴的米切尔太太一番。他坐下来，谈到这个季节的气候很温暖，然后逐渐把话题引到自己的来意上。

“恐怕苏格兰场那边并没有多少进展。”他说。

米切尔摇着头。“这件案子太神奇了，先生。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线索可以拿来研究。如果飞机上所有的人都说没有看见什么异常的情况，那肯定会非常难办的。”

“你说得很对。”

“这件事弄得亨利心神不宁，”他妻子说，“有时晚上也睡不好。”

乘务员解释道：“我心里老想着这件事，很糟糕。公司对我还是很公正的，一开始我还担心会失业……”

“你不会的，亨利，那样就太不公平了。”

他妻子听起来愤愤不平。她是个身材丰满的深肤色女人，有一双闪闪发光的黑眼睛。

“世界上的事情并不都是公平的，鲁斯。不过还是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他们没有责备我，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也许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

“我理解你的心情，”波洛同情地说，“不过你太敏感了，那并不是你的错。”

“我也是这样对他说的，先生。”米切尔夫人插进来说。

米切尔继续摇头。“我本该尽早发现那位夫人已经死了。如果我第一次去收账单时就试着去叫醒她——”

“那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们认为死亡是瞬时发生的。”

“他总是担心。”米切尔夫人说，“我告诉他别这样。谁知道那些外国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要是你问我的话，我会说，在英国人的飞机上做这种事太无耻了。”

她以一种爱国的腔调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

米切尔先生带着困惑的神情摇着头。“我能感觉到这件事压在肩上。每次轮到我上飞机工作我就紧张。还有苏格兰场的先生们，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这让我觉得自己一定是漏掉了什么，但我没有。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平静的航程，直到——直到这件事发生。”

“吹管和毒针。要我说，这是异教徒的行为。”米切尔太太说。

“你说得对，”波洛表现出信服的态度，“不像在英国发生的谋杀。”

“是啊，先生。”

“你知道吗，米切尔太太，我几乎可以猜出你是在英国的哪里长大的。”

“多赛特，先生，离布里德波特不远。我家来自那儿。”

“完全正确，”波洛说，“一个非常可爱的地方。”

“没错，伦敦根本比不上多赛特。我的家人在那儿住了超过两百年，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多赛特的血液，可以这么说。”

“正是如此。”波洛再次转向那位乘务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米切尔。”

米切尔皱紧了眉头。“我知道的已经都说出来了，真的都说了，先生。”

“是的，但我要问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想知道，你在收拾吉塞尔夫人的小桌时，是否发现她的餐具被重新摆放过？”

“你是说……当我发现她死了的时候？”

“对。勺子和叉子、盐瓶……任何这一类的东西。”

米切尔摇摇头。“桌上什么都没有，都被收走了——除了咖啡杯。我没有注意到什么。我知道这不应该，但我当时惊惶失措。不过警察会知道的，他们在飞机上反复检查过。”

“啊，好吧，”波洛说，“也没什么。我应该找时间和你的同事戴维斯谈谈。”

“他现在在八点四十五分那班飞机上服务。”

“这件事对他影响大吗？”

“哦，你知道，他是个年轻人。你问我的话，我会说他很享受这一切呢！那很刺激，而且别人会在酒吧里围着他，听他讲事情的经过。”

“他也许有个女朋友？”波洛说，“这件事一定让她兴奋不已。”

“他正在追求约翰逊的女儿，在‘羽毛皇冠’工作的那个。”米切尔夫人说，“但她是个敏感的女孩，她可不希望男朋友与谋杀案有任何牵连。”

“非常好的见解。”波洛起身说，“谢谢你，米切尔先生，还有你，米切尔太太。请不要继续把这件事当成负担了。”

波洛离开后，米切尔先生对太太说：“法庭上那些笨蛋认为是他干的，但我觉得他是情报局的人。”

波洛说自己应该找时间和戴维斯谈谈。实际上，离开米切尔家几个小时之后，他便在羽毛皇冠饭店的酒吧找到了戴维斯，并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桌上的东西没人动过。你是说盘子翻了那一类的事情？”

“我指的是……这么说吧，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丢失了？或者本来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戴维斯慢慢地说：“有一件事。警察检查过飞机之后，我去收拾桌子，注意到一件事。不过我不觉得是你想问的那种事情。死者的碟子里有两支咖啡勺。有时由于我们动作很匆忙，会多拿一支。我注意到这个是因为那句俗语：茶碟里有两支勺子意味着婚礼即将到来。”

“有没有谁的碟子里少了一支勺子？”

“没有，先生，我没注意到。米切尔和我是沿路收回杯子和茶碟的，我说过，有时候我们的动作会比较匆忙。一个星期前有一次，我就多发了一份切鱼用的刀叉。总的来说，多发一份总比少发好，要是发少了，我只能再回去拿。”

波洛又以打趣的口吻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法国姑娘怎么样，戴维斯？”

“我觉得英国姑娘已经很好了。”他冲着吧台后面那个丰满的金发女孩微笑了一下。

第十八章 维多利亚女王街

詹姆斯·赖德接到印有赫尔克里·波洛字样的名片时，感到非常意外。他记得这个名字，但想不起他是谁。然后他恍然大悟：“啊，是那个人！”于是他让秘书请波洛进来。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看起来非常轻松愉快。他拿着一根手杖，上衣的扣眼里别着一枝花。

“请原谅我前来打扰你。”波洛说，“我是为吉塞尔夫人的谋杀案而来的。”

“哦？”赖德先生说，“关于谋杀案的什么事？请坐。来支雪茄吗？”

“不了，谢谢，我抽自己的香烟。你也来一根？”

赖德带着疑虑看着波洛的小香烟。

“我还是抽自己的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的香烟太细了，也许我会不小心吞下去的。”他开心地大笑起来。

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后，赖德说：“前几天警督来过了，这些家伙总是探头探脑的，问一些不该问的事情。”

“他们正在收集线索。”波洛温和地说。

“但他们也没有必要如此咄咄逼人，”赖德先生愤怒地说，“人都是有感情的，而且还有生意场上的名声要考虑。”

“也许你有点儿过于敏感了。”

“我的处境很微妙。”赖德先生说，“我就坐在她前面，这大概会让我看起来很可疑。但我又没法挑选自己的座位。如果我知道那个女人会被谋杀，我根本就不会上这架飞机。我不知道……也许我还是会去。”

有一阵子，他看起来在沉思。

“从这件坏事中，你是不是也有一点收获？”波洛微笑着说。

“这是个有趣的说法，也对也不对，看你怎么说了。我是有很多担忧，被人认出来，听到一些含沙射影的话。为什么非得是我呢？我这么想，为什么他们不去怀疑那个哈伯德——不是，布莱恩特医生呢？凡是那些追查不出来的毒药，医生都能拿到。我倒想问问你，我要怎么样才能取得蛇毒！”

“你是说，尽管经历了这些困扰——”

“啊，是的，任何事物都有光明的一面。我并不介意告诉你，我从报纸那儿拿到了一些钱，正好清了之前的一小笔账。写的是目击者的经历——尽管记者的想象多于我实际目击到的东西，但那并不重要。”

“真有趣。”波洛说，“谋杀案影响了许多人的生活。拿你来说，你意外获得一笔收入，而这笔收入正是你目前急需的。”

“钱总是好东西。”赖德先生说着，敏锐地看了波洛一眼。

“有的时候这种需求太急切，于是就有人靠挪用和欺骗来获得——”波洛挥挥手，“于是，一些复杂的事情就出现了。”

“我们还是别老谈事情的阴暗面吧。”

“是啊，为什么要谈阴暗面呢？这笔钱对你太有用了，既然你没能在巴黎筹借到——”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赖德先生生气地问。

波洛微笑道：“反正这是事实。”

“这是事实，但我不希望它传播出去。”

“我保证，我不会评判这件事。”

“这很奇怪，”赖德喃喃地说，“只是一小笔钱，就会让人置身于一个奇怪的位置；拿到一点点钱，就能战胜巨大的危机，而拿不到的话，他的声誉就完了。真奇怪，钱这东西总是这么奇怪。说起来，生活本身就很奇怪！”

“千真万确。”

“对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有一点难以启齿。你明白，由于我的职业，我会听到一些消息。我听说你和吉塞尔夫人有过什么交易，尽管你一直否认。”

“谁说的？完全是撒谎。我从未见过那个女人！”

“噢，这可太奇怪了。”

“奇怪？这是诽谤！”

波洛沉思地看着他。“哦，我将就此事进行调查。”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波洛摇摇头。“你别激动，这一定是个误会。”

“我想也是，我怎么会和那些上流社会的高利贷者搅在一起？去找那些欠了赌债的贵妇，那才是正确的方向。”

波洛起身说：“对不起，我的消息来源有误。”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说，“对了，我有点好奇，刚才你为什么把布莱恩特医生叫成了哈伯德医生？”

“我怎么会知道。让我想想……啊，我懂了，一定是因为那根长笛。有一首摇篮曲，你知道的，《哈伯德老妈妈的狗》，里面唱的是‘当她回来时，他正在吹长笛’。真是奇怪，人会因为这种事情把名字弄混。”

“啊，没错，那支长笛……我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你知道，心理层面的。”

赖德先生对“心理”二字嗤之以鼻。对他来说，这个词意味着那些愚蠢的商业心理学分析。他带着怀疑的态度注视着波洛离开。

第十九章 罗宾逊先生的出场和退场

格罗夫纳广场三一五号的公寓里，霍布里伯爵夫人坐在卧室梳妆台边，身边是一大堆精致考究的化妆用品：金色的刷子和瓶子、一罐罐面霜、一盒盒香粉。但坐在这堆奢侈品中间的她，嘴唇干裂，脸上的腮红也显得斑驳。她第四次读出那封信。

霍布里伯爵夫人：

我手中有已故的吉塞尔夫人的一些材料。如果您或者雷蒙德·巴勒克拉夫先生有意，我将非常荣幸与您约定一个时间讨论此事。

或许，您更希望我与您丈夫商讨？

您忠诚的
约翰·罗宾逊

一遍遍地读同样的东西，实在太愚蠢了……就好像这样做能让那些词句改变意思一样。

她拿起信封——是两个信封，第一个上面注明“私人信函”，第二个则写着“高度机密”。

高度机密……

野兽……这只野兽……

那个法国老女人发誓说，万一她发生意外，客户的资料会得到妥善的处理。这个骗子！

该死的女人……生活就是地狱……地狱……

“上帝啊，我的神经受不了了，”塞西莉想，“这不公平，不公平……”

她颤抖的手伸向一个金色盖子的小瓶子……

“它会让我平静下来，恢复理性……”

她吸了一口。好了，现在她可以思考了。要怎么办？当然，应该和他见一面。尽管她现在没有钱——也许在卡洛斯街的赌场能够幸运地赚到一把？

但没时间想之后的事情了。先见见这个人，看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她走到书桌旁，用潦草的笔迹写了一封回信。

霍布里伯爵夫人感谢约翰·罗宾逊先生的来信，并同意在明天早晨十一点钟和他见面……

“我这样行吗？”诺曼问。在波洛的注视下，他的脸有些红了。

“你说你演过戏，”赫尔克里·波洛说，“说个名字看看。你演的是哪种喜剧？”

诺曼的脸更红了。他喃喃地说：“你也建议过我化装一下的。”

波洛叹了口气，把年轻人拉到镜子前。

“看看你自己，”他说，“我只是要求你看看自己！你以为你是谁？逗孩子玩的圣诞老人吗？没错，你的胡子不是白的，是黑色的，专为罪犯的形象而设计的。但那胡子也太假了，是个人就能认出来！我的朋友，这么便宜的假胡子，这么拙劣的粘贴技巧！还有你的眉毛，你怎么傻到想用假眉毛？几码外就能闻到胶水味儿！要是你指望任何人不去注意你黏在牙上的那块塑料，那是不可能的。你要做的不是去演戏！”

“我经常在业余剧院演出。”诺曼固执地说。

“恐怕我无法相信。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他们会让你负责自己的化妆。就算在舞台灯光下，你的样子也无法令人信服。而在格罗夫纳广场的日光下——”波洛耸了耸肩，结束了这段话，“不，我的朋友，你是敲诈者，不是喜剧演员。我希望你能使夫人产生一种畏惧感，而不是一见到你就大笑起来。看得出来，我伤害了你的感情。很抱歉，但这个时候只有说实话才能产生效果。拿着这个和这个，”他递给诺曼几个罐子，“到洗手间去，把这可笑的装扮洗掉。”

大受打击的诺曼·盖尔服从了。一刻钟之后，他走了出来，脸上放着红光。波洛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了，闹剧结束了，现在开始严肃的部分。我允许你贴一小撮髭须，但我会亲自为你贴上。好了，就这样。然后我们把头发换一边梳——就这样。这就够了。现在让我看看你是否熟悉自己的台词。”

他听诺曼·盖尔复述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很好。祝你好运。”

“我只能祈祷这样了。恐怕我遇上的会是一个怒气冲冲的丈夫，外加几个警察。”

波洛安慰他：“别紧张，心想事成。”

“承你吉言。”诺曼喃喃地说，然后垂头丧气地出发了。

在格罗夫纳广场，诺曼被引进霍布里夫人住所一楼的一间小屋。一两分钟后，霍布里夫人走了出来。诺曼打起了精神。他绝对不能被对方看出来是个新手。

“罗宾逊先生吗？”塞西莉说。

“乐意为您效劳。”诺曼鞠了一躬。他厌烦地想，去他的，自己就像一个售货员。

“我收到了你的信。”

诺曼回过神来，心想：“那个老傻瓜认为我不会表演？”他咧嘴一笑，然后高声说：“没错。你觉得怎么样，霍布里夫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得了，我们一定要把话挑明吗？谁都知道在海边度过的时光——嗯，我们就说是度周末吧——有多惬意，可丈夫们很难同意这一点。我相信你知道，霍布里夫人，哪些东西可以作为证据。老吉塞尔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总能拿到有用的东西。在饭店里留下的证据啦，诸如此类的，一流的东西。现在的问题是，谁更想拿到这些，是你还是霍布里伯爵？”

霍布里夫人站在那里，微微颤抖。

“我是卖家，”诺曼说，他在罗宾逊先生这个角色里感到越来越自如了，“但你是买家吗？这是我的问题。”

“你是怎么拿到这些——证据的？”

“霍布里夫人，那是另外一件事情。现在我手上有这些东西，那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相信你。拿证据给我看。”

“哦，不，”诺曼狡黠地摇着头，“我没有带证据来，只有新手才会那么做。如果你愿意合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你付款之前，我会给你看的。一切都公平公开。”

“你……你要多少？”

“一万——英镑，不是美元。”

“这不可能，我拿不到那么多钱。”

“人只要去尝试，总会有办法的。珠宝的光泽也许并不总是那么令人瞩目，但珍珠始终是珍珠。算了，看在你是一个女人的分上，我只收八千，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我弄不到这么多钱，我告诉过你了。”

诺曼叹了口气，摇头说：“也许让霍布里伯爵知道一下还是应该的。我知道一个离婚的女人拿不到什么赡养费，而巴勒克拉夫先生尽管前途无量，但目前并不富有。现在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给你时间考虑清楚。记住，我是认真的。”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和吉塞尔夫人一样认真。”

未等对方开口回答，他连忙走出房间来到街上。

“哦！”他抹了一下额头，“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

一小时之后，霍布里夫人收到了一张名片。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她把它丢到一边。“他是谁？我不能见他！”

“夫人，他说自己是雷蒙德·巴勒克拉夫先生派来的。”

“哦，”霍布里夫人说，“好，让他进来。”

管家离开了，很快又带着波洛先生回来。

“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波洛打扮得异常整洁精致，走进来鞠了一躬。管家关上了门，塞西莉向前一步。

“是巴勒克拉夫让你来的？”

“夫人，请坐下。”波洛的态度温和，但充满权威。

她忧伤地坐下。波洛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态度像慈父般令人安慰。

“夫人，我希望你能把我看作朋友。我是来为你提建议的。我知道，你目前身处困境。”

她轻声喃喃道：“我不——”

“放心，夫人，我并没有要求你吐露你的秘密，这是没有必要的。我已经知道了。身为一个好侦探，必须知道一切。”

“侦探？”她的眼睛睁大了，“我记起来了，你就在那架飞机上。是你——”

“没错，是我。现在，夫人，让我们来谈谈正事。像我刚才说的，我不会要求你向我吐露秘密，你不用告诉我发生过什么，我会告诉你。今天上午，不到一小时前，有人来拜访你。他是叫布朗吗？”

“罗宾逊。”塞西莉轻声说。

“都一样，布朗、史密斯、罗宾逊——他轮流用这些名字。他来敲诈你，他手上握有你的——怎么说呢，行为轻率的证据，而这些证据之前是落在吉塞尔夫人手上的。他向你要大概七千英镑？”

“八千。”

“那就是八千。而你，夫人，你一时无法筹到这笔钱？”

“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我已经负债累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请冷静，夫人，我是来帮助你的。”

她望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很简单，因为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不用害怕，交给我来办吧，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个罗宾逊。”

塞西莉尖锐地问：“那你又要多少钱呢？”

波洛鞠了一躬。“我只想要一位非常迷人的夫人的一张签名照。”

她大喊：“哦，上帝，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的神经……我快崩溃了。”

“不，不，一切都在掌握中，相信赫尔克里·波洛吧。只不过，夫人，你需要对我说实话。我要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否则办起事来就会束手束脚。”

“然后你就能帮我摆脱困境？”

“我郑重发誓，这个罗宾逊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说：“好吧，我都告诉你。”

“很好。你从吉塞尔夫人那里借了钱？”

霍布里夫人点点头。

“什么时候？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八个月前。当时我入不敷出。”

“因为赌债？”

“是的，当时我运气很差。”

“她借给了你需要的数目？”

“一开始并没有。她只借给我一小笔钱。”

“是谁介绍你认识她的？”

“雷蒙德——巴勒克拉夫先生。他听闻她会借钱给上流社会的女士。”

“之后她借给你更多的钱？”

“是的，我要多少她就借多少。当时看起来简直是个奇迹。”

“那是吉塞尔夫人创造的特有奇迹。”波洛冷酷地说，“我猜从那以后你和巴勒克拉夫先生成了，呃，朋友？”

“是的。”

“但你非常害怕你丈夫知道这件事？”

塞西莉生气地说：“史蒂芬不是个东西，他受够了我，想和别的女人结婚。他已经打算和我离婚了。”

“但你不想离婚？”

“不。我——”

“你热爱自己的地位，而且你也享受金钱来到你身边的这种简单方式。女性，很自然地要为自己着想。让我们接着说下去——她要求你还钱了吗？”

“是的，而我——我还不上。结果那老妇人就变得可怕起来。她知道我和雷蒙德的关系，知道我们约会的时间和地点。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自有一套方法。”波洛不带感情地说，“而且她威胁要将这件事透露给霍布里伯爵？”

“是的，除非我还钱。”

“但你还不上？”

“还不上。”

“那么她的死对你是非常有利了？”

塞西莉真诚地说：“这看起来太——太好了。”

“千真万确——太好了，但也让你感到紧张？”

“紧张？”

“不管怎么说，夫人，飞机上只有你一个人希望她死去。”

她猛地吸了口气。“我知道，这很糟糕，我的处境非常特殊。”

“特别是离开巴黎的头一天晚上，你还去找过她，和她吵了一架？”

“那个老魔鬼！她寸步不让。我相信她很享受那种感觉，就像一只野兽。我像垃圾一样被丢了出来。”

“然而，在听证会上你说你从没见过她。”

“我还能说什么呢？”

波洛沉思着，注视着她。

“以你的身份而言，夫人，你什么也没法说。”

“一切都太可怕了，全都是谎言、谎言、谎言！那个恐怖的警督一遍又一遍地来找我，问我问题。不过我感觉自己还是很安全的，我能看出他只是在试探，并没有真的掌握什么东西。”

“人要猜测总是会有理由的。”

“另外，”塞西莉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总觉得如果事情败露，当时就会败露了。所以我觉得很安全——直到昨天来了那封信。”

“你一直都不害怕吗？”

“我当然害怕！”

“但是害怕的是什么？是秘密曝光，还是被指控谋杀？”

她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谋杀——但是我不——你不会相信吧！我没有杀她！我没有！”

“你希望她死去……”

“是的，但我没有杀她。你必须相信我，必须！我坐在座位上，从未挪动过，我——”

她停下来，美丽的蓝眼睛哀求地看着他。赫尔克里·波洛安慰地点点头。

“我相信你，有两个理由：你的性别，还有那只黄蜂。”

“黄蜂？”她盯着他。

“是的。我看出来了，这个词对你没有意义。现在，让我们谈谈眼下的问题。我会处理这个罗宾逊先生的事，你从此再也不会见到或听到这个男人了。我会——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搞掂？搞定？作为回报，我再问你两个小问题。案发前一天，巴勒克拉夫在巴黎吗？”

“在，我们一起吃的饭，不过他说我最好单独去找吉塞尔。”

“啊，他是这么说的？好吧，夫人，还有个问题。你的艺名是塞西莉·布兰德，那是你的真名吗？”

“不，我的真名叫马莎·杰布。但另一个名字——”

“更适合你的职业。那么你的出生地是？”

“唐卡斯特。怎么？”

“请原谅，仅仅是出于好奇。现在，霍布里夫人，你能接受我的一个建议吗？为什么不和伯爵办理正式的离婚呢？”

“让他去娶那个女人？”

“让他去娶那个女人。你有一颗慷慨的心，夫人，同时，你也就安全了。你的丈夫还会支付你一些赡养费用。”

“不会有多少的。”

“没错，但你一获得自由，就可以再去嫁个百万富翁。”

“眼下没什么百万富翁了。”

“别这么说，夫人，以前身家三百万的人，现在也许只剩了两百万，但那也足够了。”

塞西莉笑了起来。“你很会说服别人，波洛先生。你发誓那个人不会再来烦我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话算数。”这位小个子绅士庄重地说。

第二十章 哈利街

杰普警督步伐轻快地来到哈利街，停在一扇门前，询问布莱恩特医生是否住在这儿。

“您预约了吗，先生？”

“没有。我给他写几句话。”

在一张公务卡片上，他写上“如能抽空与我谈几分钟，我将非常感激。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他把卡片装进信封里，递给了管家。

他被带到接待室里等候，那儿已经有一男两女。杰普拿了一份旧的漫画杂志，坐了下来。管家再次进来，走过房间，小声对他说：“如果您不介意稍等一会儿的话，医生马上就见您。他今天上午非常忙。”

杰普点点头。他并不介意等待，实际上，他很欢迎这种安排。那两位女士开始聊天，他们对布莱恩特医生的医术赞誉有加。更多的病人进来了。毫无疑问，布莱恩特先生在这一行里相当成功。

“钱一定来得很快，”杰普想，“看起来他不会需要出去借钱。不过，当然了，也有可能是陈年旧债。不管怎么说，他在事业上相当成功，一点点丑闻就会摧毁这一切。医生这一行最大的缺点就是这个。”

一刻钟之后，管家再次出现，说：“医生现在可以见您了，先生。”

杰普被带到医生的问诊室，这个房间位于房子的后部，有一扇巨大的窗户。布莱恩特起身和警督握手。他健康的脸现在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并没有因为来访者的身份而困扰。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警督？”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指给杰普一把椅子。

“很抱歉在你的工作时间前来打扰。我不会耽搁太久的，先生。”

“没关系。我猜还是因为飞机上那件事？”

“没错，我们还在调查。”

“有结果吗？”

“没有预想的那么快。我来这里，也是想问你一些和谋杀方法相关的问题，我是指蛇毒。”

“我不是毒理学家，你知道，”布莱恩特微笑道，“这不是我的专长，你应当去找温特斯普。”

“对，但是你看，医生，温特斯普是专家，你也了解专家都是什么样子。他们说的话一般人很难听懂。不过我认为这件事也有和医学相关的一面。我听说蛇毒可以用于治疗癫痫，这是真的吗？”

“在癫痫治疗上我也不是专家，不过我听说注射蛇毒治疗癫痫效果不错。当然了，这确实不是我的研究领域。”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觉得，你当时也在航班上，所以对这件事会产生一些个人的兴趣。也许你的想法会对我有所帮助。如果我去找专家，但又不知道具体应该问什么问题，那也没什么用。”

“你说得有道理，警督。谋杀就在眼前发生，大概世界上不会有人不为所动吧。我承认，我很感兴趣。空闲的时候，我就这个案子想过很多次。”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布莱恩特慢慢地摇摇头。“我觉得难以置信。整件事件几乎——几乎不像真的。这种谋杀手法太让人震惊了。凶手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不被人看见，他一定是个无视巨大风险的赌徒。”

“非常正确，先生。”

“选择蛇毒作为行凶的手段也让人震惊。凶手怎么可能拿到这样的东西呢？”

“我知道。这看起来不可思议。我猜一千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知道布姆斯兰这种毒蛇，更不要说拿到蛇毒了。拿你来说，先生，你是一位医生，但我想你一定也没有接触过。”

“基本上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我的一位朋友在做热带动植物方面的研究，在他的实验室里有一些干燥处理过的蛇毒，比如眼镜蛇毒。我不记得见过什么布姆斯兰蛇毒的样本。”

“也许你能帮助我——”杰普拿出一张纸，递给医生，“温特斯普列出了这三个名字，说我从他们那里可以得到一些信息。你认识他们吗？”

“肯尼迪教授我只是听说过。海德勒和我比较熟，你提我的名字他就会尽力帮忙。卡迈克尔是爱丁堡人，我本人不认识他，但我听说他们做了一些优秀的工作。

“非常感谢，我不再耽搁你了。”

走到哈利大街上，杰普满意地笑了。“机智，”他对自己说，“全靠机智的手段。我敢打赌，他绝不会知道我此行的真正目的。好啦，这件事告一段落。”

第二十一章 三条线索

杰普回到伦敦警察厅时，听说波洛正在等他。他热情地向这位老朋友致意。

“波洛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什么新闻吗？”

“我是来问你有什么新闻的。”波洛说。

“这才像你！嗯，我只能说还没有新的进展。巴黎的古玩商认出了他所出售的吹管。福尼尔一直很关心那个心理盲点发生的时间。我不断询问乘务员，问得脸都绿了，他们坚持声称没有那样的时刻，整个旅途中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也许是当他们都在前舱的时候发生的。”

“我也问过了乘客。总不可能每个人都在撒谎吧。”

“我办过一件案子，确实每个人都撒了谎！”

“你和你那些古怪的案子！说实话，波洛先生，我不怎么开心。我越调查，越查不出什么东西。上司对我的态度很冷淡，但我又能怎么办？还好，这是一桩半涉外的案子。我们可以说是法国人干的；巴黎那边也可以说是英国人干的，不关他们的事。”

“你真认为是法国人干的？”

“坦率地说，不。那两个考古学家不是什么大鱼。成天埋头于地下，说的都是一千年前的事。我倒想知道，他们怎么能肯定自己是正确的呢？谁能否认他们？他们说一串发霉的破珠子有五千三百二十二年的历史，你能说什么呢？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可能是骗子，但他们自己相信自己是对的，而且他们是无害的。我这儿前两天来过一个老头，被人偷走了一只圣甲虫，痛苦不堪。可爱的老家伙，和婴儿一样无助。我对你说实话，我不认为是法国考古学家所为。”

“那你怀疑谁呢？”

“嗯，那个克兰西当然是一个选项。他举止奇怪，老是自言自语，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是下一本书的剧情？”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至今没能给他找到一个合理的动机。我仍然认为小黑本里的CL52是指霍布里夫人，不过我也没能从她那儿得到什么结果。我告诉你，那个女人相当顽强。”

波洛暗自笑了起来。杰普继续说道：“那两个乘务员——我找不出他们和吉塞尔有什么联系。”

“布莱恩特医生呢？”

“我抓到了一点线索。关于他和一位病人之间的关系，有某种流言。漂亮的女人，糟糕的丈夫，吸毒，这一类的事情。如果他不小心一点的话，会被医务委员会的人抓住的。这和小黑本里RT362的记录相符，而且我告诉你，我有一个非常天才的想法，我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蛇毒的了。我去见了他一次，他把自己给暴露了。不过还是没有证据，在这个案子里，我们好像很不容易拿到任何证据。

“赖德的表现很坦然。他承认自己去巴黎是为了借款，而且没借到。他给出了一些地址和姓名，我们查过了，没有问题。我发现他的公司在一两周以前已经面临危机，不过他们似乎挺过来了。你看，情况还是不能令人满意。整件案子真是一团糟。”

“没有‘一团糟’这种事，只不过是前景不明朗而已。‘一团糟’只存在于混乱的思维当中。”

“随便你用什么说法，结果是一样的。福尼尔那边也没有进展。也许你已经全解开了，但你不愿说！”

“你又在拿我开心。我还没有全都解开，我只是一步步前进，讲顺序，讲方法，但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听到这个我太高兴了。把你的步骤说出来听听吧。”

波洛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我做了一个小表格。我的看法是，谋杀是为了达成某种效果。”

“你再说一遍？”

“我并没有用什么艰深的词汇。”

“也许没有，但听起来像是那样。”

“不，不，是非常简单的。假设你需要钱，如果你姨妈死了你就能继承到，好，你行动了——也就是说杀了那个姨妈——就得到了成果，继承了那笔钱。”

“我真希望自己有那样的姨妈。”杰普叹了口气，“说下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们要寻找一个动机。”

“我更喜欢我的说法。一个行为被实施了——谋杀的行为——那么造成的后果是什么呢？研究一下它带来的不同结果，我们就找到了难题的答案。一件简单谋杀造成的后果却可能是复杂的，在许多不同的人身上，它产生了不同的特定效果。到今天，这个案子已发生三周了。我研究了它在十一个人身上造成的结果。”

他摊开纸条。杰普凑了过去，越过他的肩膀读出来。

格雷小姐——暂时乐观，增加了工资。

盖尔先生——不乐观，职业生涯受挫。

霍布里夫人——假如她是CL52，有利。

克尔小姐——不利。吉塞尔一死，霍布里伯爵将更难找到离婚的理由。

“嗯，”杰普中断了一下，“你认为她想嫁给霍布里伯爵？你对罗曼史的嗅觉很灵。”

波洛笑了，杰普继续读下去。

克兰西先生——有利，可以就此题材写书。

布莱恩特医生——有利，如果他是RT362。

赖德先生——有利。替记者写有关谋杀的文章而挣到一笔钱，使公司度过了危机。另外如果他是XVB724的话，也直接受益。

杜邦先生——没有影响。

让·杜邦先生——没有影响。

米切尔——没有影响。

戴维斯——没有影响。

“你认为这会有所帮助？”杰普怀疑地问，“我不觉得写下一堆‘不知道’、‘不知道’、‘说不准’能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这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分类，”波洛说，“对克兰西、格雷、赖德还有霍布里夫人这四个人来说，此案有积极的作用，对盖尔和克尔来说有负面的作用；在另外四个人身上几乎没什么影响，而在布莱恩特身上则不确定，或许没有，或许获利。”

“所以呢？”杰普问。

“所以我们需要继续寻找答案。”波洛说。

“还是没有什么进展。”杰普阴沉地说，“实际上，除非巴黎那边有了我们需要的信息，否则我们不可能进展下去。我们要的是吉塞尔的情报。我打赌，比起福尼尔，我能从那个女仆身上问出更多东西。”

“我很怀疑这一点，我的朋友。这个案子里最有趣的一点，就是这个死去的女人的性格。一个没有朋友，没有亲戚，可以说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的女人；她曾经年轻，曾经拥有爱情，曾经遭遇痛苦，然后以铁腕关上了通向过去的那扇门。一切都结束了，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甚至连一件最小的摆设都没有。玛丽·莫里索变成了吉塞尔夫人，一个放贷者。”

“你认为从她的过去能找到线索？”

“也许。”

“那我们就应该试试！现在我们手上仍然没有其他线索。”

“不，我们有的。”

“当然了，我们有那根吹管——”

“不，不，不是那根吹管。”

“那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线索。”

波洛微笑起来。

“我会给它们一一取名，按照克兰西先生小说的那种风格。它们是：黄蜂的线索、乘客行李的线索、多出来的那只咖啡勺的线索。”

“你还真像个孩子。”杰普和善地说，“咖啡勺是怎么回事？”

“吉塞尔夫人的茶碟里有两只勺子。”

“那应该意味着婚礼？”

“在这件案子里，”波洛说，“它意味着葬礼。”

第二十二章 简的新工作

敲诈事件发生后的那天晚上，诺曼·盖尔、简和波洛在一起吃饭。听到自己不必再假扮罗宾逊了，诺曼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死了，这位罗宾逊先生。”波洛举起酒杯，“让我们为逝者干杯。”

“愿他安息。”诺曼大笑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简问波洛。

“我找到了我想知道的答案。”

“她和吉塞尔夫人有联系？”

“是的。”

“从我和她的谈话时就能明显看出这一点了。”诺曼说。

“很显然，”波洛说，“不过我想知道的是完整的故事。”

“她讲给你听了？”

“是的。”

简和诺曼都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但波洛令人恼火地谈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他说到了一个人的职业和生活的关系。

“这世界上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有很多不适应自己工作的人。不管他们自己怎么说，其实他们都遵从了内心的选择。你时常听到有人抱怨‘我不想待在办公室里，我想去探险——去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但你会发现，他只是喜欢读那个主题的小说，自己却满足于安稳和舒适的办公室工作。”

“这么说，”简说，“我对旅行的渴望并不真实，我真正的职业就该是和女人们的发型作斗争？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真的！”

波洛看着她微笑。“你还年轻，人一生自然会试试这个，试试那个，最终找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个，安顿下来。”

“假设我最想要的是变成有钱人？”

“哦，那可就更难了。”

“我不同意。”盖尔说，“我成了牙科医生纯属偶然，并不是自己的选择。我叔叔是牙医，他希望我也从事他的职业，我却希望周游世界，四处冒险。我曾一度放弃行医去了南非的一个农场，然而结果并不理想，我在那个行当缺乏经验。最后我不得不遵从了叔叔的意愿，重操旧业。”

“现在你又打算放弃牙医的事业，去加拿大？你一定有着支配自己命运的渴望！”

“这一次我是不得不这么做。”诺曼说。

“啊，生活总是如此频繁地迫使人们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我出门旅行可是出于自愿。”简说，“我倒希望生活迫使我不断旅行。”

“那正好，我现在就向你提出一份工作邀请。我下周去巴黎，你可以当我的秘书，我会付给你优厚的报酬。”

简摇摇头。“可我不能辞掉安托万美发厅的工作，那可是一份好差事。”

“我提供的也是一份好差事。”

“对，不过那只是暂时的。”

“我保证再给你找一份同样好的工作。”

“谢谢，可我现在不太想冒险。”

波洛看着她，露出了谜一般的微笑。

三天之后，简打电话给波洛，问道：“波洛先生，那份工作我还可以做吗？”

“可以啊，我周一才去巴黎。”

“你是认真的？我能来吗？”

“当然。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我和安托万大闹了一场。我对一位顾客发了脾气，她是——是个彻头彻尾的——我在电话里没法形容她。总之，我被她惹毛了，没有像往常一样甜言蜜语地安慰她，而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我的看法。”

“啊，你对广阔世界和冒险生活的看法。”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不是我的脑子，是我的嘴一不小心没把严实。我挺享受那一刻的，她看着我的样子和她那条混账小京巴儿一个样，好像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不过，我就被揪着耳朵扔出来了，你可以这么说。我大概需要另找一份工作，不过我想先去一趟巴黎。”

“好，就这么定了。在路上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波洛和他的新任秘书没有乘飞机，简对此暗自感激。上次飞机上的遭遇她至今难以从记忆中抹去，她不愿再想起那个靠在座位上的身影。从加来到巴黎的车上，整个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波洛向简谈起了自己的打算。

“到巴黎后我要去见几个人，有律师梅特·蒂博，巴黎警察厅的福尼尔——一个总是不开心的男人，还有杜邦父子。当我和老杜邦先生谈话时，小杜邦就交给你负责。你这么有魅力，他应该还记得你。”

“其实我和他见过面了。”简说道，脸红了。

“真的？什么时候？”

简的脸更红了，她向波洛描述了他们在转角餐厅的邂逅。

“太好了，这样更好了，带你去巴黎真是个绝妙的主意！现在听好了，小姐，我们这次去巴黎，你不得与任何人谈论吉塞尔夫人的事情，但和小杜邦谈话时除外。你不需要说出来，但可以暗示说霍布里夫人是嫌疑犯。你可以说，我去找福尼尔也正是想确认一下霍布里夫人是否与吉塞尔夫人有关联。”

“可怜的霍布里夫人，你拿她当挡箭牌了。”

“她不是我欣赏的那种类型，所以我也让她至少发挥一次作用吧。”

简迟疑了一会儿，问：“你不怀疑是小杜邦干的？”

“不，不，我只是想收集情报。”波洛敏锐地看着简，“你似乎觉得他很有吸引力，很性感？”

简因为他的用词而大笑起来。“不，我不会这样描述他。他的思维简单，不过挺可爱。”

“所以你对他的印象就是——简单？”

“他是很简单。我想那是因为他一直生活在一个不怎么现实的世界里。”

“没错，”波洛说，“他不会——比方说，他不会看牙，也不会因为某个名人坐在治疗椅上瑟瑟发抖的样子而感到失望。”

简笑了。“我不认为诺曼的病人中有过什么名人。”

“他想去加拿大，这对他的才华来说是一种浪费。”

“他现在又在考虑新西兰了。他认为我会更喜欢那里的气候。”

“他还是很爱国的，总是选择英联邦国家。”

“我希望他不用这么做。”简说着，注视着波洛。

“也就是说你信任波洛老爹的能力？嗯，我将竭尽全力，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过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小姐，这个案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来到聚光灯下，还有一个角色没有登场——”

他摇摇头，皱起了眉。“这个案子里还有未知的因素，小姐。目前所有的事实都指向这一点……”

到达巴黎两天后，波洛和他的秘书邀请杜邦父子来到一家僻静的小餐馆就餐。

简觉得老杜邦和他儿子一样迷人，不过她没什么机会和他交谈。从一开始，波洛就霸占了和他交谈的所有机会。至于小杜邦，他和在伦敦时一样随和。那吸引人的、男孩子气的性格依旧让她愉悦。他可真是个单纯而友好的人。

她一边谈笑，一边偷听邻座两位年长者的谈话。她怀疑波洛究竟想问出些什么，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只字未提谋杀案的事。波洛把话题引到了历史上，他对波斯考古方面的兴趣听起来非常认真而且深入。杜邦先生度过了愉快的一晚，他很少遇到这样聪明而体贴的听众。

最终不知是谁建议让两位年轻人去看电影。他们走后，波洛把自己的椅子拉得更近一些，打算继续谈自己对考古研究的兴趣。

“我理解，”他说，“如今经济不景气，筹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接受私人捐助吗？”

杜邦先生笑了。

“哦，我的朋友，我们几乎是跪着向别人请求资助。但我们这种类型的挖掘很难引起公众的兴趣。他们想看到的是华丽的成果！他们最喜欢的是金子——大量金子。几乎没什么人会关心陶器。人类的整个传奇都能用陶器表现出来，它们的花纹，造型——”

杜邦先生跑题了。他恳请波洛不要被某B先生似是而非的论文，某L先生严重误导的论文，某G先生完全没有科学性的论文引入歧途。波洛严肃地保证不会因为这些知名人士的文章而产生误解。然后他问道：“如果有一笔捐助，比方说，五百镑——”

杜邦先生惊讶得几乎掉下椅子。“你——你想捐助？给我？这可太了不起了，这是空前的！我们从未接受过这么大的一笔捐助。”

波洛干咳了一下。“我得承认，我有一点私心——”

“啊，我懂，你想要一份纪念品，一个特殊的陶制品——”

“不，不，你误解了。”波洛迅速插嘴，以防杜邦先生的话题跑得更远，“是关于我的秘书，也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可爱的姑娘。她能与你们一同去探险吗？”

杜邦先生有些犹豫。

“呃，”他摸了摸胡子，“我可以做一些安排。我得问我儿子。我外甥和他的妻子和我们一起去，本来我们是打算只带家庭成员的。我得问问儿子——”

“格雷小姐对古陶器情有独钟，历史对她特别有吸引力，她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挖到些古物。并且，她的针线活儿做得很好。”

“这是一项有用的技能。”

“可不是吗？你刚才跟我说苏萨的陶器——”

杜邦先生愉快地开始讲述他自己对苏萨一期和苏萨二期的学术理论。

当波洛回到酒店时，正看见简与小杜邦在大厅道别。和简一同乘电梯上楼时，波洛说：“我已经给你找到了一份好差事。春天你将和杜邦父子一道去波斯。”

简瞪着他。“你疯了吗？”

“他们邀请你的时候，你要兴高采烈地表示愿意加入。”

“我肯定不会去波斯。我会和诺曼一起住在玛萨维山，或者去新西兰。”

波洛和蔼地向她挤了挤眼睛。“我的孩子，到明年三月还有好几个月呢。给他们一个愉快的微笑，并不意味着事情敲定了。正如我和老杜邦谈及捐助之事，并不意味着我就要签支票！顺便说一句，我明天早晨必须给你拿一本近东地区史前陶器的资料看看，我告诉他们说你对这个十分感兴趣。”

简叹了口气。“给你当秘书可不是个闲职。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是的，我还告诉他们你很擅长缝纽扣、补袜子。”

“我明天不需要给他们展示这个吧？”

“很难讲，”波洛说，“如果他们把我说的都当真了的话。”

第二十三章 安妮·莫里索

翌日十点半，神情忧虑的福尼尔来到波洛的客厅。他比往日显得更有生气一些，热情地和小个子的比利时人握了握手。

“先生，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关于你在伦敦说的找到那根吹管的事，我想我已经搞明白了。”

“哦！”波洛的脸色亮了起来。

“是的，”福尼尔坐下来，“你那天说的话让我想了又想。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这起案子不可能是按照我们想象的那样发生的。最后，我终于看到了这句话和你说过的关于吹管的事之间的联系。”

波洛专心听着，什么都没说。

“在伦敦那天，你说：‘为什么我们能找到这根吹管？凶手本来很容易就可以把它塞出通风口。’我认为我找到了答案：吹管在那里，就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的。”

“太好了！”波洛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对吗？很好，这也是我的想法。我进一步问自己：凶手为什么想让我们找到吹管？我的答案是：吹管根本就没有使用过。”

“太好了，太好了！这也是我的推理。”

“我对自己说：凶器是毒针，没错，但并没有用到吹管。所以凶手一定用了其他什么东西来发射毒针——某种普通的东西，男人和女人可以把它举到唇边，而不会让人觉得异常。我记得你坚持要一份乘客所有物品的清单，有两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霍布里夫人有两只烟嘴；杜邦父子的桌上有几根库尔德人的笛子。”

福尼尔停了下来，看着波洛。波洛没有说话。

“这一类东西你可以自然地拿到嘴边，别人不会在意的。我说得对吗？”

波洛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走得有点儿太远了。别忘了那只黄蜂。”

“黄蜂？”福尼尔瞪大眼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黄蜂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看不出来？但正是黄蜂的事情让我——”

这时电话响了，波洛拿过话筒。

“你好。早上好。对，是我，赫尔克里·波洛……”他转向福尼尔，说，“是蒂博。”他接着说，“是的，很好，你呢？……福尼尔先生……对……对，他刚到。”他扭头低声对福尼尔说，“他去巴黎警察厅找你，那边告诉他说你在我这儿。你最好来接一下电话，他听上去很激动。”

福尼尔接过电话：“喂，你好。我是福尼尔……什么？……什么？千真万确？好，是啊，好，我相信他会的。我们马上就来。”他放下话筒，面对波洛，“是那个女儿，吉塞尔的女儿。”

“什么？”

“是的，她来要求遗产。”

“她从哪儿来？”

“大概是美国。蒂博让她十一点半再来，还让我们立即去见他。”

“我们马上就去。我给格雷小姐留个字条。”

他写道：

案情有了意外进展，我必须出去一下。如果让·杜邦打电话来，对他和蔼可亲一些。谈谈纽扣和袜子，别谈史前陶器。他虽然喜欢你，但他也是很聪明的。

波洛

“现在咱们走吧。”他站起身，“这就是我一直等待的——我一直怀疑事件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现在，我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梅特·蒂博亲切地接待了他们。寒暄之后，他转入了正题。

“我昨天收到一封信，”他说，“今天早上，这位小姐自己来拜访我了。”

“莫里索小姐今年多大？”

“莫里索小姐——现在是理查兹夫人了，因为她已经结婚。她今年正好二十四岁。”

“她带了身份证明文件吗？”

“当然，当然。”他打开旁边桌上的一份文件，“首先是这个。”

那是一份单身男子乔治·莱曼和玛丽·莫里索的结婚证书，两人都是魁北克人，时间为一九一〇年，还有安妮·莫里索·莱曼的出生证明，以及其他相关材料。

“这让我了解了吉塞尔夫人早年的生活。”福尼尔说。

蒂博点点头。“据我看，莫里索认识莱曼时，她是幼儿园的教师，或者缝补衣物的保姆。她丈夫不是什么好人，结婚后不久就遗弃了她，她又恢复了自己婚前的姓名。孩子被送到魁北克玛丽孤儿院。玛丽·莫里索或玛丽·莱曼很快离开了魁北克——我猜是和一个男人一起——去了法国。她不时给那个孩子寄钱，最后，当那个孩子二十一岁时，她送去了一大笔钱。在此期间，玛丽·莫里索，或者说莱曼夫人一直从事不怎么正规的职业，所以尽量避免和孩子产生私人联系。”

“那姑娘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继承人的？”

“我们在一些刊物上登了广告。玛丽孤儿院院长有一天发现了其中的一则。她写信，或是拍了份电报给理查兹夫人，她当时在欧洲，正准备返回美国。”

“谁是理查兹？”

“我想他是个美国人或是加拿大人，来自底特律，职业是手术器械制造商。”

“他没有和妻子一块儿去欧洲？”

“没有，他还在美国。”

“关于她母亲之死，理查兹夫人有没有提供有价值的情况？”

律师摇摇头。“她对母亲一无所知，假如不是院长提起，她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母亲的婚前姓名。”

福尼尔说：“看来她的出现对我们并没有多大的帮助。倒不是说我期望会有。我的调查显示了另一个方向，依据我的推断，嫌疑犯应该在三个人中间。”

“四个。”波洛说。

“四个？”

“不是我说四个，而是依据你的思路，应该是四个。”他迅速做了个手势，“两只烟嘴，库尔德的竹管，还有一支长笛。别忘了长笛，我的朋友。”

福尼尔惊叹了一声。这时门开了，一位年长的职员说：“那位女士回来了。”

“啊，”蒂博说，“现在你们可以亲眼看看这位继承人。请进吧，夫人。我来介绍一下。巴黎警察厅的福尼尔先生，他负责你母亲的死亡调查；著名私人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你也许听过这个名字。在这个案子里，他非常好心地提供了不少帮助。各位，这是理查兹夫人。”

吉塞尔夫人的女儿一身黑衣，打扮别致。尽管衣服很普通，她看起来却非常时尚。她伸出手和大家一一握手，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先生们，我恐怕自己很难表现得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应有的样子。我的一生中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孤儿。”

回答福尼尔的问题时，她满怀感激地提起了梅瑞·安吉里卡，也就是玛丽孤儿院的院长。

“她一直对我特别好。”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孤儿院的？”

“十八岁，先生。我开始自食其力。我做过美甲师，也在一家制衣工厂干过。我在尼斯遇上了我丈夫，他当时正要回美国。后来他又出差到荷兰，我们一个月前在鹿特丹结了婚。可他必须回加拿大。我一个人待在这里，现在打算去和他团聚。”安妮·莫里索的法语讲得很流利。她显然更像法国人，而不是英国人。

“你怎么得知这个不幸消息的？”

“我从报上看到的。当时我不知道——没有意识到——那位受害者就是我母亲。我在巴黎时，梅瑞·安吉里卡给我拍了份电报，给了我地址，让我来找梅特·蒂博先生。”

福尼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又交谈了一阵，但她的话看来并没有什么价值。她对母亲的生活和生意往来一无所知。理查兹夫人留下自己所住饭店的地址后，波洛和福尼尔就送她离去了。

“你有点失望，我的朋友，”福尼尔说，“你对这个女孩有过其他想法？你怀疑她是骗子？还是说，你仍旧怀疑她是冒名顶替的？”

波洛不赞同地摇着头。“不，我不怀疑她冒名顶替。她的证明材料都是货真价实的。奇怪的是，我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者说她让我想起了什么人。”

“和死者长得相像？”福尼尔怀疑地说，“显然不是。”

“不，不是。我希望我能想起来。我敢肯定是她的脸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福尼尔好奇地看着他。

“显然，”波洛挑起眉毛，“这姑娘是吉塞尔夫人谋杀案中最大的受益者。”

“但这又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呢？”

有一两分钟，波洛没有回答，他的思路跑远了。最后，他说：“我的朋友，这个姑娘继承了一大笔钱，我当然从一开始就会怀疑她和本案有牵连。飞机上有三个女人。其中一个，维尼蒂娅·克尔小姐出身名门。另外两个呢？自从吉塞尔的仆人埃莉斯谈到那孩子的父亲是个英国人，我就怀疑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也许就是吉塞尔的女儿。她们的年龄都很合适。霍布里夫人曾是合唱团的演员，她的家庭出身不太清楚，用的也是艺名。而格雷小姐曾告诉我，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啊哈！”法国人说，“这就是你的思路？我们的朋友杰普一定会说你想多了。”

“他确实总说我喜欢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你看！”

“但这并不是真的，我用的总是最简单的办法！而且我从不拒绝接受事实。”

“但你失望了？你本来希望从安妮·莫里索身上得到更多东西？”

他们一同来到波洛下榻的饭店。前台桌子上放着的一件东西提醒了福尼尔，他向波洛表示感谢。

“我还没谢谢你呢，”他说，“你让我注意到了正确的东西。我想到了霍布里夫人的两支烟嘴和杜邦父子的库尔德笛子，但我竟然忽略了布莱恩特医生的长笛，这真是不可原谅。倒不是说我真的怀疑他——”

“你不怀疑他？”

“不，他看起来并不像那种——”

他停了下来。前台桌前站着的那根男人转过身来，手里正提着一个长笛盒子。他看到了波洛，一下子认了出来。

“布莱恩特医生。”波洛鞠了一躬。

“波洛先生。”

他们握了握手。站在布莱恩特附近的一个女人迅速朝电梯走去，波洛仅仅瞥到了一眼。

“医生，你的病人暂时得不到你的照料了吗？”

布莱恩特医生笑了，那忧伤的笑容让后者印象深刻。他看起来很疲倦，但是神情平和安宁。

“我现在没有病人了。”他说，走向小桌，“来一小杯雪莉酒吗，波洛先生？还是别的？”

“非常感谢。”

他们坐下来，医生点了单，然后慢慢地说：“我现在没有病人，我退休了。”

“突然决定的？”

“也不算突然。”

饮料端来了，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举起杯子说：“这是个必要的决定。我宁愿遵从自己的意愿辞职，赶在医师公会找上我之前。”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而遥远，“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转折点，波洛先生。我们都会面临一个十字路口，需要做出选择。我非常喜爱自己的职业，放弃它将是遗憾的——非常遗憾。但还有其他值得追求的东西，波洛先生，我需要的是作为一个人所能感受到的幸福。”

波洛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

医生继续说：“有一位女士——我的一个病人——我深深爱上了他。她丈夫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他吸毒。如果你是医生，你也会很了解那意味着什么。她自己没有钱，所以不能离开他。我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打算去肯尼亚开始新的生活。我希望她能感受到一点点幸福，她已经受了太多的苦……”

他又沉默了，最后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波洛先生，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这件事迟早会被公开，你越早知道越好。”

“我理解你。”波洛说。过了一分钟他又问：“我看见你还带着长笛？”

布莱恩特医生笑了。“长笛是我最老的朋友……就算失去一切，我还有音乐。”

他爱惜地摸了摸长笛，鞠了一躬，站起身来。

波洛也站起来。“我对你的未来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医生，还有那位夫人。”

当福尼尔走过来找他时，波洛正在服务台打一个到魁北克的长途电话。

第二十四章 一片碎指甲

“怎么了？”福尼尔问，“你还在想着那个继承遗产的姑娘？你肯定是在核查这件事。”

“没有，没有，”波洛说，“但万事都要讲究顺序和方法。我必须完成一件事，才能开始下一件。”

他环顾四周。“简·格雷小姐在那儿。你可以先请她吃饭，我随后就来找你们。”

福尼尔勉强同意了，他和简走进餐厅。

简好奇地问：“她长什么样？”

“略高于中等身材，皮肤黑，不太光滑，尖下巴——”

“你的话跟护照上的相貌描述一样。”简说，“我护照上写的那些，简直就是在侮辱人，不是‘普通’就是‘中等’。鼻子：中等大小；嘴：普通（我倒想知道你能怎么描述一张嘴）；额头：普通；下巴：普通。”

“但是眼睛不普通。”福尼尔说。

“它们只不过是灰色的，也不是什么让人激动的颜色。”

“谁告诉你说不是的？”法国人倾身向前。

简大笑起来。“你对英语的运用真是娴熟。跟我再说说安妮·莫里索。她漂亮吗？”

“她现在不是安妮·莫里索，”福尼尔说，“是安妮·理查兹夫人。她结婚了。”

“她丈夫也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在加拿大或是美国。”

他解释了一下安妮的生活状况。当他快说完的时候，波洛正好回来，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他看起来有点沮丧。

“怎么了？”福尼尔问。

“我刚才和玛丽孤儿院的院长通了话。”波洛说，“越洋电话真是一种传奇性的工具，不是吗？和半个地球之外的人直接讲话。”

“传真照片也是传奇，科学就是我们最大的传奇。不过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和梅瑞·安吉里卡通了话。她确认了安妮在玛丽孤儿院的经历。她很坦诚地说，她认为吉塞尔是和一个从事红酒贸易的法国人一起离开的。她很高兴吉塞尔没有对她的女儿产生什么影响，因为她觉得吉塞尔是在堕落。吉塞尔定期给女儿寄钱，但从未提出前去看望她。”

“你只是重复了今天早上我们听过的事情。”

“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细节。安妮六年前离开孤儿院，去当一名美甲师。然后她给一位夫人当女仆，因此离开魁北克去了欧洲。她给院长写的信不多，不过一年至少两次。当院长从报上看到谋杀案的消息时，她意识到那个玛丽·莫里索就是曾住在魁北克的那个玛丽·莫里索。”

“那她丈夫呢？”福尼尔说，“既然我们知道了吉塞尔确实结过婚，那她丈夫也许是条很重要的线索？”

“我想到这个了。这也是我打电话的原因之一。乔治·莱曼，吉塞尔那个浑蛋丈夫，在战争早期就死了。”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不是最后那句，是之前那句。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但我没抓住。我说了什么有价值的事情。”

福尼尔把他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波洛不满地摇摇头。

“不，不，不是这些。好吧，算了……”

他转向简，开始和她交谈。

吃过饭，波洛建议大家去咖啡厅坐坐。简欣然同意，伸出手去拿桌上的手提包和手套。拿起那些东西时，她缩了一下手。

“怎么了，小姐？”

“哦，没事，”简笑了一下，“指甲折断了，我得磨一下。”

波洛突然坐了下来。

“我的天啊……”他小声说。另外两个人惊讶地看着他。

“波洛先生？”简叫道，“怎么回事？”

“我想起来为什么安妮·莫里索这样面熟了。我见过她，就在谋杀案发生当天的飞机上。霍布里夫人让她去拿修指甲的工具。安妮·莫里索是霍布里夫人的女仆。”

第二十五章 “我很害怕”

突然出现的新情况使午餐桌边的三人惊呆了，它为此案打开了全新的可能性。安妮·莫里索不再是一个远离悲剧的无关人物，事实上，案发时她就在现场。每个人都花了一两分钟重新调整自己的想法。

波洛胡乱挥了挥手，他闭着眼睛，脸由于痛苦的思索而扭曲了。

“再给我一两分钟，”他对另外两个人说，“我得好好想想，想想这一事实会对我的理论产生什么影响。我得回溯一下……我一定还记得……当时我的胃极不舒服，顾不上观察周围的情况。”

“所以她当时就在飞机上。”福尼尔说，“我明白了，我开始明白了。”

“我想起来了，”简说，“一个高个子，皮肤有点黑的女孩。”她半闭着眼睛回忆着，“玛德琳，霍布里夫人是这么叫她的。”

“没错，玛德琳。”波洛说。

“霍布里夫人让她到机舱后面去拿个盒子——一个深红色的化妆盒。”

“你的意思是，”福尼尔说，“她经过了她母亲的座位？”

“对。”

“动机，”福尼尔长叹了一口气，“还有机会……是的，都齐全了。”

接着，以一种和平时忧虑的样子不符的突发热情，他拍了一下桌子。

“但是，”他喊道，“为什么没人提到这一点？为什么她没有位于嫌疑人之列？”

“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波洛疲倦地说，“我倒霉的胃。”

“是的，我理解。但还有不受胃疼困扰的人啊——乘务员，还有其他乘客。”

“也许，”简说，“是因为时间上不对。那是飞机离开布尔歇机场不久发生的，而吉塞尔在之后一小时还好好地活着，她一定是很晚之后才被谋杀的。”

“这很有意思，”福尼尔沉思着说，“有没有可能毒药存在某种延续效果？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

波洛哼了一声，双手捂着脸。“我得想想，我得想想……难道我以前的推论都错了吗？”

“别在意，”福尼尔说，“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在我身上就发生过，也许你也会遇到。因此人需要偶尔将自尊心隐藏起来，重新调整思路。”

“说得对。”波洛说，“也许我对其中一件事的重要性过分依赖了。我期待找到一件东西；我果然找到了，于是我把整个推论都建立在那上面。但是，假如我一开始就错了，那件东西只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那么……是的，我就得承认我错了，完全错了。”

“我们无法忽视这样的一个逆转。动机和机会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你还想要什么呢？”

“没有了，你一定是对的。延迟发作的毒药确实不同寻常——在实际操作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涉及毒药，不可能的事情确实会发生。需要考虑个体差异……”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现在要定出一个行动计划。”福尼尔说，“首先，我觉得我们目前不能惊动安妮·莫里索。她并不知道你认出了她，她仍被当成是无辜的。我们已经知道她住的酒店，蒂博会帮我盯住她。法律上的事总有办法拖延。我们已经找到了动机和机会，现在我们要证明安妮·莫里索持有蛇毒。还有那个买过吹管、贿赂过佩罗特的美国人，也许他就是安妮的丈夫理查兹。我们只是听他自己说他在加拿大。”

“没错，她丈夫——那个丈夫……哦！等等。”波洛用双手按住了太阳穴，“都错了，我没有运用脑子里的灰色小细胞，没有遵从条理和方法。我直接跳到了结论上。我得出了别人希望我得出的结论。不，那是错误的。如果我最初的假设是正确的，我就不应该这么想……”

他停了下来。

“对不起，你说什么？”简问。

有一两分钟，波洛没有做出任何回答。然后他把手从太阳穴上移开，坐直了身体，摆正了眼前让他恼火的两根叉子和盐瓶。

“让我们来推理一下。安妮·莫里索要么有罪，要么无辜。假如她是无辜的，那她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不愿说出自己是霍布里夫人的女仆？”

“是啊，为什么呢？”福尼尔说。

“所以我们就此判定她有罪，因为她说谎了。但是，等等，假如我的第一个假设是正确的呢？那么安妮·莫里索有罪，或者说安妮·莫里索撒了谎这一点，是不是能与之吻合？是的，确实有一种可能性使之吻合，那就是——安妮·莫里索本来不应当出现在飞机上。”

其他人带着礼貌而敷衍的兴趣看着他。福尼尔想：现在我知道那个英国人杰普是什么意思了。这老家伙的确喜欢把事情弄复杂，他宁愿坚持自己的先入之见，也不愿接受直截了当的答案。

简想：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那个女孩不应该在飞机上？霍布里夫人让她去哪儿她就得去哪儿。他实在像个江湖骗子……

波洛猛然深吸了一口气说：“当然，有这种可能，并且非常容易证实。”

他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福尼尔问。

“我去打个电话。”

“打到魁北克的越洋电话？”

“这次只不过是打到伦敦去。”

“给苏格兰场？”

“不，是给霍布里夫人在格罗夫纳广场的公寓，看看我能否幸运地找到夫人。”

“当心啊，如果安妮·莫里索发现了任何针对她的怀疑，对正在开展调查的我们，都是极其不利的。我们一定不能让她警觉起来。”

“放心吧，我会谨慎行事的。我只是问一个小问题，一个完全无害的小问题。”他微笑起来，“如果担心，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不，不用了。”

“但我坚持如此。”

两个人一起去了，留下简独自坐在那里。

电话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接通。波洛很幸运，霍布里夫人正在家用午餐。

“您好，请告诉夫人，是赫尔克里·波洛，从巴黎打来的电话。”停顿了一会儿，“……是霍布里夫人？……不，不，都还好，我向你保证。不是为那件事。我有个小问题想问你……对……你从巴黎乘机去英国，通常要带上仆人吗？还是让她乘火车？火车……所以这次是个例外……我明白了。啊，她离开你了，我明白了，非常突然……哦，哦……对，对，别担心。好了，谢谢。”

他放下听筒，转向福尼尔，绿眼睛闪闪发光。

“听好了，我的朋友。她的仆人通常乘船或是火车。吉塞尔夫人被害那一天，她临时决定让仆人也乘飞机。”他一把抓住福尼尔的手臂，“我们赶快去她的饭店。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确的——一定是正确的——已经没有时间了。”

福尼尔瞪着他，但还没等他开口提问，波洛已经跑到了饭店的旋转门旁。

福尼尔赶紧追上他。“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门卫为他们打开出租车的门。波洛跳进去，给了司机安妮·莫里索下榻的饭店的地址。“开快一点儿！越快越好！”

福尼尔也连忙跳上车。“你被什么虫子咬到了？为什么像发了疯一样着急地赶过去？”

“因为，我的朋友，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安妮·莫里索此刻有生命危险。”

“你这么认为？”福尼尔忍不住怀疑地问。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哎呀，这辆车简直是在爬行。”

然而，此刻出租车的时速达到了四十英里，司机正靠着敏锐的眼睛迅速穿梭于车流中。

“它爬得这么慢，我们迟早会出事的。”福尼尔讽刺说，“还有格雷小姐，她还在等我们打完电话回去，我们却不辞而别，这可不太有礼貌！”

“有没有礼貌不要紧，现在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生死攸关？”福尼尔耸了耸肩。他想：本来进展顺利，但这个顽固的老疯子可能会把一切都搞糟了。万一那个女孩发觉我们正在追踪她——

他试图劝说波洛：“你看，波洛先生，我们得理智一点。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你不明白，”波洛说，“我很害怕，非常害怕——”

出租车猛地发出刹车声，停在安妮·莫里索所往的那个安静的饭店门前。波洛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差点撞上走出饭店的一个年轻人。波洛站住了，寻找着他的身影。“我记得这张脸，是在哪儿？对，是那个演员，雷蒙德·巴勒克拉夫。”

当他要走进饭店的时候，福尼尔拉住了他的手臂。“波洛先生，我对你的思维方法表示赞赏和钦佩，但我强烈请求你不要贸然行事。我是这件案子的法国方面负责人——”

波洛打断了他。“我理解你的顾虑。我当然不会贸然行事。让我们问问前台，如果理查兹夫人在这儿，一切安好，那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之后的计划，你不反对吧？”

“不，当然不。”

“很好。”

波洛穿过旋转门，走向前台，福尼尔跟着他。

“你们这儿住了一位理查兹夫人？”波洛问。

“不，先生，她原本住在这儿，但是今天离开了。”

“她离开了？”福尼尔问。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职员看了一眼钟。“差不多半个小时前。”

“她是突然离开的吗？去哪儿了？”

职员听到这个问题僵住了，拒绝给出答案，直到福尼尔出示了证件，他才变得热心起来。

据他说，这位夫人没有留下地址。他认为她是突然改变计划离开的，她本来说要在这里待一周。

他们招来了门卫、行李员和电梯工，问了更多问题。门卫说一位先生来找过她，当时她出去了，他一直等到她回来，然后一起吃了午饭。他像是个典型的美国人。她见到他的时候很吃惊。吃过饭，她要求把自己的行李送下来，叫了辆出租车走了。

她去的是火车北站，至少当时她对司机是这么说的。那个美国人没有和她一起去。

“火车北站，”福尼尔说，“这意味着她打算去英国。两点钟的火车。不过这也许是避人耳目的手段。我们得立即和布伦方面联系，同时找找那辆出租车。”

此时，似乎波洛感受到的恐惧也感染了福尼尔，法国人的脸色焦急起来。他迅速有效地联系了警方，开始行动。

五点钟时，简还在咖啡厅里坐着，拿了一本书看。她抬起头，看到波洛走了过来。

她张开嘴，想责备波洛，但什么都没说。她被波洛的表情制止住了。

“怎么了？”她问，“发生了什么事？”

波洛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了手里。

“生活是非常残酷的，小姐。”他说。

他的语气让简感到害怕。

“发生了什么事？”她又问了一遍。

波洛慢慢地说：“当联运火车到达布伦时，他们发现一个女人死在头等舱里。”

简的脸失去了血色。“安妮·莫里索？”

“安妮·莫里索。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小瓶，里面装着氢氰酸。”

“哦！”简说，“是自杀？”

波洛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说：“对，警方认为是自杀。”

“那你呢？”

波洛慢慢地摊开双手。“我还能怎么想呢？”

“她自杀了？为什么？因为懊悔，还是因为害怕被发现？”

波洛摇摇头。“生活是残酷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气。”

“去实施自杀？我想是这样。”

“去继续生活。”波洛说，“人需要勇气来活下去。”

第二十六章 晚餐后的演讲

第二天，波洛离开了巴黎。简留了下来，完成他列出的一张清单上的工作。大多数事情在简看来都没有什么意义，但她仍努力去逐项完成。她见了让·杜邦两次，他谈到了简即将参加的探险。简不敢违背波洛的指示，只好尽力敷衍，然后把话题引到别处。

五天之后，一封电报将简召回了英国。诺曼到维多利亚车站来接她，他们讨论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安妮·莫里索自杀的消息没有引起公众的关注。报上只刊载了一小段文字，说一位来自加拿大的理查兹夫人在巴黎至布伦的快车上自杀了，仅此而已。没有人提到自杀事件与飞机谋杀案之间的关联。

诺曼和简都感到喜气洋洋，他们的麻烦如同预期的一样，已经要结束了。诺曼的喜悦之情稍逊于简。

“他们可能怀疑她杀了自己的母亲，但是她这样一死，也许他们就不会再查下去了。除非警方将这个案子的结果公之于众，否则我看不出我们能时来运转。在公众眼里，也许我们永远成了嫌疑人！”

几天之后，他在皮卡迪利大街上遇见了波洛，说了同样的话。

波洛笑了。“你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我是一个一事无成的老家伙。听着，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杰普和我们的老朋友克兰西也来。我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告诉大家。”

晚餐的过程很愉快。杰普有点高人一等的样子，但脾气很好。诺曼对谈话很感兴趣，小个子克兰西先生则一副惊奇的样子，几乎和他发现那根毒针时一样。波洛很明显并没有试图给克兰西留下深刻印象。

晚餐后，喝过咖啡，波洛以一种略微尴尬的态度清了清嗓子，暗示自己的重要性。

“朋友们，”他说，“克兰西先生表示对我的推理方式很感兴趣。我想，如果你们不觉得无聊的话——”他停下来，诺曼和杰普很快地说：“不，不，非常感兴趣。”

波洛继续说：“我会简要介绍一下在这个案子里，我所使用的方法。”

他停下来查看自己的笔记。杰普小声对诺曼说：“他正自得其乐，不是吗？那个小个子，自负是他的中间名。”

波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三张脸带着礼貌的兴趣转向他。

“我将从头说起。我从巴黎乘坐普罗米修斯航班前往克里登，航程中发生了不幸。我将告诉你们我当时真实的想法和印象，以及后来的事件是如何让我逐步调整看法的。

“当我们快要到达克里登时，乘务员找到布莱恩特医生去检查尸体。我跟着他们走了过去，当时我觉得可能会用上我的专业知识。谁知道呢？在谈及死亡时，我的观点可能过于专业了。在我心目中，死亡有两种：和我的职业有关的，还有无关的。尽管后者显然更多，但无论如何，一遇到死亡事件，我就像一只闻到了气味的狗。

“布莱恩特医生证实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至于死因，在没有进行详细的化验分析的情况下，他显然不能直接判断。这时有人提出了一个观点，认为死亡可能是一只黄蜂引起的。这个人是让·杜邦先生。为了说明自己的假设，他指给我们看一只黄蜂，说是自己弄死的。

“于是我们得出了一种看似可信的结论，大家都迅速接受了。死者脖子上有个针眼，很像黄蜂螫咬后留下的。而且飞机上确实有过一只黄蜂。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很幸运地看见了另一件东西。它本来有可能被看成另一只黄蜂，但实际上，它是一根毒针，缠着黑黄相间的丝带。

“这时克兰西先生走了过来，认为毒针是由某个部落的土著用吹管发射的。不久，你们都知道，吹管也被发现了。

“到达克里登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有了几个主意。一旦我们落在了平稳的地面上，我的大脑就能进一步发挥它惯常的智慧了。”

“快说吧，波洛先生。”杰普说，“别假装谦虚了。”

波洛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首先，我注意到一点（大家也都注意到了），就是凶手的胆大妄为。而且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还有两点使我费解，一是黄蜂的出现，它似乎来得太方便了；第二个是我们找到了吹管。我曾问过杰普，凶手为什么不把凶器从通风口扔出去？那样的话，毒针的来源就不易追踪了，而吹管上面是有价签的，查起来容易得多。

“结论是什么？显然，凶手希望我们能找到吹管。

“但为什么呢？只有一个符合逻辑的答案。如果我们同时找到了一根毒针和一支吹管，会很自然地假设毒针是由吹管发射的。因此，实际上，凶手一定不是用吹管来发射毒针的。

“另一方面，化验结果表明死亡确实是由毒针所致。我闭上眼睛问自己：将毒针置入颈部静脉最可靠的方式是什么呢？我立即有了答案：用手。

“这就使我们明白了为什么那根吹管必须被找到。吹管意味着一件事：距离。如果我的理论正确，凶手一定不是隔着一段距离，而是走到吉塞尔夫人桌前，弯腰实施谋杀的。

“有谁能做到这一点？有两个人，两个乘务员，他们可以经过吉塞尔的座位，弯下腰去，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还有别人吗？有，克兰西先生。所有乘客当中只有他经过了吉塞尔的座位，而且也是他首先提出了用吹管发射毒针这一理论。”

克兰西先生跳了起来。“我抗议，我抗议！这是诬陷。”

“坐下，”波洛说，“我还没有把话说完。我正在讲述我得出结论前的每一个步骤。

“于是我有了三个嫌疑人：米切尔、戴维斯和克兰西。从表面上看，他们没有一个人像是凶手，不过我们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

“接下来我又思考了黄蜂的事，它具有启发意义。在送咖啡之前没有人注意到它，这本身就有些蹊跷。我设想了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件谋杀案。凶手为这起案子准备了两种解释。第一个，也是最简单的一个：吉塞尔夫人是由黄蜂螫咬致死的，这意味着凶手需要找机会收回那根毒针。我和杰普都认为这本来是很容易办到的，只要没人怀疑到这个案子另有玄机。毒针上缠着的黄黑两色丝带，显然是有意在模仿黄蜂。这是为凶手预设的第一种情况而准备的。

“凶手将毒针刺入吉塞尔夫人的颈部，同时放出了黄蜂。毒药威力很大，死亡立即发生了。假如吉塞尔喊叫，由于飞机的噪声，其他乘客也无法听见。如果有人听见了，那么一只嗡嗡飞舞的黄蜂就可以解释惊叫的产生。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凶手的设想之一。但是，假如毒针在凶手收回之前就被发现——实际情况也是这样，那么事情就闹大了，没法当成自然死亡了。因此吹管不能被塞出通风口毁掉，而要让它在搜查时轻易被我们找到，以使得吹管作为凶器的结论成立。这样一来，会造成凶器是从一定距离外发射的印象，警方也会寻觅吹管的来源，将怀疑引向特定的方向。

“现在我对整个案子有了一套理论，同时又多了一个怀疑对象——让·杜邦先生，那个提出黄蜂致死这一说法的人。而且他坐在过道边，离吉塞尔夫人非常近，说不定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探身实施谋杀。但另一方面，我认为他不太可能冒此风险。

“我继续思考黄蜂的事情。假如凶手将黄蜂带上飞机，并且在想要引发心理盲区的时候将其释放出来，那他一定得有一只类似小盒子的东西来装黄蜂。

“于是我对乘客的行李物品产生了兴趣。结果我遇到了完全没有想到的结果。我找到了期待的东西，但它出现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一个空的小火柴盒在盖尔先生口袋里被发现了。所有的人都证明他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他只去过一次洗手间，然后回到了座位。

“尽管如此，盖尔先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作案的。他公文包里的东西给出了一种可能性。”

“公文包？”诺曼·盖尔被逗乐了，同时感到不解，“我现在都想不起来里面装着什么了。”

波洛和蔼地微笑说：“别着急，我会说到那个的。现在先听听我最初的看法。现在我手上有了四个嫌疑人——从可能性上讲，是两个乘务员、克兰西先生和盖尔。

“现在，我开始从作案的动机上分析。如果动机能与可能性相符，我就找到凶手了。但是，我找不到这样的线索。杰普总是指责我把事情弄复杂，但实际上，我都是从最简单的角度来看问题的。吉塞尔夫人一死，谁会直接受益？显然是那个还未出场的女儿，她将继承一大笔财产。还有其他一些人——或者我们应该说，还可能有其他一些人，处在吉塞尔的控制之下。我们需要用淘汰法筛选机上的乘客。只有一个人与吉塞尔的联系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霍布里夫人。

“就动机而言，霍布里夫人的情况很明确。她从巴黎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曾经去找过吉塞尔。她走投无路，而她有一位年轻的演员朋友，可以装扮成美国人去买那支吹管，还可以贿赂寰宇航空公司的售票员，确保吉塞尔夫人搭乘十二点钟的飞机。

“现在，我手上的问题被分成了两半。霍布里夫人亲自作案不太可能，克兰西和盖尔作案的动机又不存在。但是在我脑海深处，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未出场的女儿。这四个嫌疑人结过婚吗？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人是安妮·莫里索的丈夫？如果她的父亲是英国人，她有可能是在英国长大的。我很快排除了米切尔的妻子，她来自多塞特的一个大家族。戴维斯正在追求一位姑娘，但那位姑娘的父母都健在。克兰西没有结婚，而盖尔先生正拼命地博取格雷小姐的好感。

“我得说，听说格雷小姐是在都柏林的孤儿院长大的之后，我仔细调查了她的身世，并确认了她不是吉塞尔夫人的女儿。

“我制作了一张表格，注明吉塞尔之死对我怀疑对象的利与弊。乘务员从吉塞尔夫人之死中既没有获利也没有损失，只不过米切尔一直处在震惊中。克兰西获得了撰写下一部书的题材，很可能从中获利，而盖尔的病人们都离他而去了。这看起来也没什么帮助。

“但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已经确信诺曼·盖尔就是凶手，因为他的空火柴盒和公文包里的东西。吉塞尔之死给他造成了损失，不过那可能是一种假象。我决定进一步了解他。从我的经验来看，没有哪个人能在谈话中保守自己的秘密，他们迟早都会说出来。每个人都有谈论自己的冲动。

“我开始博取盖尔的信任。我假装信赖他，甚至请他出面协助敲诈霍布里夫人。在那时，他犯下了第一个错误。

“我建议他稍作化装，结果他带着一身荒唐至极的伪装出现在我面前！简直是一出闹剧。没有人能比他演得更糟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害怕自己的犯罪事实被发现，因而极力掩藏自己是个好演员的事实。当我除掉了他可笑的伪装，他的表演才能自然而然显现出来了。他在霍布里夫人面前的表演出色极了，她没有认出他。我确信，以他的才华，有能力在巴黎假扮美国人，也能在航班上扮演那个角色。

“从那时起，我为格雷小姐感到忧心。她要么是他的同谋，要么是完全无辜的——而如果是后者，她也会成为受害者，也许她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嫁给了一个杀人凶手。为了避免一场婚姻悲剧，我把她当成自己的秘书带到了巴黎。

“不久，吉塞尔夫人的合法继承人出现了。我觉得她看起来非常眼熟，但当我想起她是谁时，已经晚了……

“当发现她其实就在飞机上，并向我们撒了谎时，我的理论几乎全被推翻了。她几乎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有罪的人。但如果她有罪，那么她必定有一个同谋——那个购买吹管，并贿赂航空公司售票员的人。

“那人会是谁呢？是她丈夫吗？突然，我看到了真正的答案——我是说，假如有一点能得以证实，它就是这个事件的解答了。为了证实这一点，我给霍布里夫人打电话，得到了答案。那个女仆玛德琳，是因为主人最后一刻心血来潮才坐上飞机的。”

波洛停了下来。

克兰西说：“恐怕我还是不明白。”

“你什么时候才不再把我看成是凶手了呢？”诺曼问。

波洛扭头正视着他。“永远不会。你就是凶手！等等，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上个星期我和杰普都很忙，进行了大量调查。的确，为了取悦你叔叔约翰·盖尔，你当上了牙科医生，并借用了他的姓。然而他其实不是你叔叔，而是你舅舅，你是他妹妹的孩子。你其实姓理查兹，就是你，去年冬天在尼斯遇见了霍布里夫人的女仆安妮·莫里索。她所说的自己的童年是真实的，但以后的情况则是由你精心编造的。

“其实她知道自己母亲的婚前姓名。当时吉塞尔在蒙特卡洛，有人把她指给你看，并说出了她的真实姓名。你意识到这是一个获取大笔财富的绝好机会，这正符合你赌徒的性格。从安妮·莫里索那里，你得知了霍布里夫人和吉塞尔的关系，于是一个罪恶的计划在你的头脑中产生了：谋害吉塞尔夫人，同时让嫌疑落在霍布里夫人的身上。你贿赂了寰宇公司的售票员，使吉塞尔能够与霍布里夫人同乘一架飞机。安妮·莫里索告诉你说她将乘火车去英国，你绝没想到她也上了飞机，这几乎毁了你的整个计划。你先前的打算是，因为她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可以合法获取遗产。然后你就可以和她结婚。那姑娘对你十分迷恋，你看中的却是她的钱。

“你的计划还遇上了另一个麻烦。你在皮内遇上了简·格雷小姐，并疯狂地迷上了她。你对她的迷恋让你玩起了更危险的游戏。

“你希望既能拿到钱，又能和你爱的人结婚。既然你是为钱杀人，你也不打算放弃到手的果实。你威胁安妮·莫里索说，一旦她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将涉嫌谋杀。你劝诱她向主人告假几天，去鹿特丹和你结了婚。

“在适当的时候，你教给她如何出面去要那笔钱。你让她不要说出自己是霍布里夫人的女仆，而且要说明案发时她和丈夫都在国外。

“不幸的是，安妮和我到达巴黎碰巧是在同一天，而格雷小姐也跟我在一起。这对你的计划是个重大的打击。不管是格雷小姐还是我，都有可能认出安妮就是霍布里夫人的女仆。你试图与她联系，但没有成功。于是你亲自前往巴黎，但她已经去找律师了。当她回来后，告诉你她见到了我。情况已经变得十分危险了，你决定尽快采取行动。

“你早已决定，你的新婚妻子拿到财产之后，你不会让她活多久的。在结婚的当天，你们就立下了一方死去，另一方继承所有遗产的遗嘱。相当感人的条款。

“你打算非常悠闲地执行你的计划。首先你会去加拿大，表面上是因为你的职业出了麻烦。在那儿，你将重新恢复理查兹的名字，而理查兹夫人会去那里找你。都一样，我不认为理查兹夫人能活多久，她很快会令人遗憾地去世，留给你巨额财产。然后你再从加拿大回到英国，恢复诺曼·盖尔的名字，声称你在加拿大的投机生意中挣了一大笔钱。但现在，你发现自己不能浪费时间了。”

波洛停下来，诺曼·盖尔仰头大笑。

“你真聪明，能推测别人想要做什么。你应当去干克兰西先生那一行！”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变得愤怒，“这一切都是你的想象，波洛先生，你没有证据！”

波洛毫不畏缩。

“也许吧，但我确实有证据。”

“真的？”诺曼冷笑道，“也许你能证明我是怎么杀掉吉塞尔的，而当时飞机上的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我从未接近过她？”

“我会告诉你说你是怎么行凶的。”波洛说，“你公文包里中有什么东西呢？你去休假，为什么还带着牙医的制服？我问自己这个问题，而我的答案是：因为它和飞机乘务员的服装相似。

“你就是这么做的：当咖啡已经送完，乘务员去往前舱时，你去了洗手间，换上牙医服装，用棉球在脸上稍微做了点化装。你从洗手间对面的餐具架上拿起一把勺子，以乘务员的步伐迅速走到吉塞尔夫人的桌前，将毒针按进她的颈部，打开火柴盒，放出了黄蜂，然后又迅速回到洗手间换上原来的衣服，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过程只需要几分钟。

“没有人会注意到乘务员的走动。唯一有可能发现你的只有格雷小姐。但你很了解女人！和一位英俊男子一道旅行时，只要发现周围没有别人了，她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对着镜子打扮一番。”

“这真是个有趣的理论，”盖尔讥讽地说，“但事情并不是这样。还有什么吗？”

“还有不少呢。”波洛说，“就像我说的那样，在谈话中，你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你冒失地提到了自己曾在南非的一个农场做过事。虽然你没有说那个农场是干什么的，但是我们查出来了。那是个饲养蛇类的农场。”

诺曼第一次显出了害怕的神情，他想开口，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在那儿的名字是理查兹。我们传真过去一张照片，他们认出来了。那正是在鹿特丹与安妮·莫里索结婚的同一个人。”

诺曼·盖尔又一次试图开口，但失败了。他整个人似乎都发生了变化，那个英俊、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老鼠似的角色，惊惧的眼睛四下搜索逃跑的路线，但是一条也找不到。

“你的草率毁了你的计划。”波洛说，“玛丽孤儿院院长给安妮发去的电报，使得事情不得不加速进行。如果忽略那封电报，就太可疑了。你向妻子施压，告诉她说由于你们俩都在飞机上，她泄露出的任何真实情况必将导致你们涉嫌谋杀。而当你知道我已经见过了安妮·莫里索之后，你加快了速度。你害怕我会从她那里问出真相，而她自己有可能也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你设法将她从饭店诱骗出来，上了联运火车。在车上你强迫她服用了氢氰酸，并将空瓶放入她的手中。”

“一派胡言。”

“哦，不。她脖上有伤痕。”

“谎言，我告诉你！”

“并且瓶上留下了你的指纹。”

“谎言！我明明戴了——”

“啊，你明明戴了手套？我想，这句话把你出卖了，先生。”

“你这个该死的多管闲事的骗子！”盖尔的脸扭曲变色，在盛怒中朝波洛扑过去。但杰普动作快得很，牢牢抓住了他。

“詹姆斯·理查兹，化名诺曼·盖尔，由于涉嫌谋杀。正式被捕。你现在所说的任何话都可能被记录并当作呈堂证供。”

这个男人开始瑟瑟发抖，濒临崩溃的边缘。等在外面的几个便衣进来把他带走了。

当克兰西先生单独留下来和波洛一起时，他欣喜地吸了一口气。

“波洛先生，”他说，“这绝对是我经历过的最激动人心的事！你真了不起！”

波洛谦虚地一笑。

“不，不，杰普也同样有功劳，他弄清楚了理查兹的身份。加拿大警方一直在通缉理查兹。那儿有一起女孩的自杀案，一经调查，发现原来是谋杀。”

“真可怕。”克兰西先生尖声说。

“一个谋杀犯，”波洛说，“和许多谋杀犯一样，对女人非常有吸引力。”

克兰西先生咳嗽起来。

“那个可怜的女孩，简·格雷。”

波洛伤心地摇摇头。“是的。我对她说过生活总是很残酷的。但她是一个有勇气的姑娘，能够渡过难关的。”

他漫不经心地开始收拾桌上被弄乱了的一堆照片，那是诺曼跳起来的时候碰的。有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维尼蒂娅·克尔在赛马会上的快照，她正和霍布里伯爵谈话。

波洛把照片递给克兰西。

“你看到了吗？不出一年，维尼蒂娅·克尔将和霍布里伯爵结婚。你知道那是谁安排的吗？我，赫尔克里·波洛！我还要去安排另一桩婚事。”

“霍布里夫人和巴勒克拉夫？”

“不，不，我对他们不感兴趣。”他倾身向前，“我说的是让·杜邦先生和简·格雷小姐。你看着吧。”

一个月后简找到了波洛。

“我应当恨你，波洛先生。”

她变得苍白，瘦了不少，脸上还有黑眼圈。

波洛温和地说：“你可以有一点恨我。不过我认为你是那种宁愿直面现实，也不愿生活在谎言的天堂里的人。在那样的天堂里你也活不长久，他太习惯于除掉身边的女人了。”

“他可真是非常英俊迷人啊。”简说。说完她又加了一句：“我想自己再也不会恋爱了。”

“是啊，”波洛表示同意，“生活的这扇大门关上了。”

简点了点头。

“但我现在一定要找到工作——找到一些有趣的事情，让我把这些都忘掉。”

波洛靠回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我建议你跟杜邦父子一起去波斯。那是一件有趣的工作。”

“但是……但是……我以为那只是你的一个障眼法。”

波洛摇摇头。“正相反，我对考古学和史前陶器的兴趣越发浓厚了。我已经给他们送去了我所答应过的捐款支票。今天早上，我听到了他们的消息，他们正期待你的加入。你能画图吗？”

“是的，我在学校里画得还不错。”

“太好了，我相信你会享受这个考古季的。”

“他们确实期待我加入吗？”

“他们就等着你了。”

“这会很不错的，”简说，“远离这一切——”

她的脸红了一点点，怀疑地看着波洛。

“波洛先生，你不是……你不是……在帮我吧？”

“帮你？”波洛活灵活现地表示了惊恐，“我可以向你保证，当涉及金钱时，我完全是个生意人。”

他看起来一副被冒犯的样子，简只好马上请求他原谅。

“我想，”她说，“我最好去博物馆看看古代的陶器。”

“是个好主意。”

走到门边时，简停下来，又返回屋里。

“你也许没有特意在这件事上帮我，但你确实一直对我很好。”

她在波洛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离开了。

“啊，真不错！”赫尔克里·波洛说。

版权信息

书名：三幕悲剧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范祥镇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11-01

ISBN：9787511332538

目录
CONTENTS

第一幕怀疑

第一章 鸦巢

第二章 餐前惨剧

第三章 查尔斯爵士的疑问

第四章 当代伊莱恩

第五章 逃避

第二幕 确证

第一章 寄给查尔斯爵士的信

第二章 失踪的管家

第三章 他们中的哪个人？

第四章 仆人们的证词

第五章 管家房内

第六章 墨水渍

第七章 作战计划

第三幕 揭秘

第一章 巴宾顿太太

第二章 玛丽夫人

第三章 赫尔克里·波洛重新登场

第四章 侦查简报

第五章 分工

第六章 辛西娅·戴克斯

第七章 戴克斯船长

第八章 安吉拉·萨特克里夫

第九章 穆丽尔·威尔斯

第十章 奥利弗·曼德斯

第十一章 波洛举办雪利酒会

第十二章 在吉尔林的一天

第十三章 德·拉什布里奇太太

第十四章 米尔雷小姐

第十五章 幕落

致我的朋友，

乔佛里和维奥莱特·施普斯顿

第一幕怀疑

第一章 鸦巢

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鸦巢”的露台上，望着屋主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从海边爬上小路。

鸦巢是一座看上去不错的现代单层小屋。它没有半木架构，没有山墙，也没有三流建筑师心爱的赘饰。它是一座简约的白色建筑，颇为结实，只是在尺寸上有些欺骗性，因为它其实比看上去要大很多。鸦巢因坐落于高处而得名，可以俯瞰鲁茅斯港。实际上，露台的一角下便是陡崖，直伸入海；不过露台周围有结实的栏杆。鸦巢距离镇子有一英里的路程，马路自内陆通到这里，然后曲曲折折攀上海滨高地。人们沿着陡峭的渔民小路走七分钟就可以到这里。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正沿着这条小路往上走。

查尔斯爵士是位身材匀称的中年人，皮肤晒得黝黑。他穿着一条灰色法兰绒旧裤子，上身一件白毛衣，走起路来略微有些摇晃，双手半握着。十个人里有九个人会说：“这是个退役的海军军官，准没错。”另外一个人目光更敏锐，他会犹疑，因为有些说不清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个判断不对。或许，这时，他脑中会不由得浮现出一幅画面：一艘船的甲板上——不是真船，这艘船被厚重华丽的帷幕掩去了一部分。船上站着一个男人，那是查尔斯·卡特莱特，他站在甲板上，光（但不是日光）洒在他身上，他双手半握着拳，步履轻快，嗓音是那种英国绅士水手的嗓音，欢快又悦耳，音调非常夸张。

“不，先生，”查尔斯·卡特莱特在画面中说道，“恐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沉重的帷幕呼啦一声落下，灯光唰地亮起，一支乐队猛然开始演奏最新的切分[1]旋律。几个女孩顶着夸张的蝴蝶结，问着：“请问需要巧克力吗？汽水呢？”《大海的呼唤》第一幕就此结束，剧中的凡斯顿中校由查尔斯·卡特莱特饰演。

萨特思韦特先生居高俯瞰，脸上挂着微笑。

萨特思韦特是个干瘦矮小的男人，热衷于资助艺术和戏剧，性格果决坚定，虽然有些势利，但总体令人愉悦。重要的小型宴会和社交集会上，通常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以及萨特思韦特先生”这几个字，总会出现在嘉宾名单的末尾）。此外，他非常聪明，也是个精明的观察者。

他一边摇头，一边咕哝道：“我没想到。是的，我真没想到。”

露台上响起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个花白头发、块头很大的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和蔼热情，脸上明显贴着他的职业标签：“医生”和“哈利街”[2]。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事业有成。他是神经紊乱领域的专家，最近在国王生日宴上受勋。

斯特里兰奇将椅子拖到萨特思韦特的座位旁边，说：

“你没想到什么？说来听听。”

萨特思韦特微微一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下方的人影上，查尔斯爵士正快步循着小路往上走。

“我没想到查尔斯爵士……呃……自我放逐了这么久，依旧心满意足。”

“好家伙，我也没想到！”另一个人笑道，头向后一仰，“查尔斯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我俩还一起在牛津上学。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台下的演技比台上还要好！查尔斯总在演戏，就是控制不住，这就是他的第二天性。他不是简单地走出房门，而是‘走出房门，退场’，而且通常会伴有一句精妙的台词。同样，他也喜欢变换角色，这方面谁也比不上他。两年前，他退出了舞台，说自己想过简单的乡村生活，与世无争，尽情享受他一直喜爱的大海。于是他就来到这里，建了这所房子，这所他认为的‘简单的乡村小屋’：有三间浴室，屋里全是最时髦的小玩意儿！我跟你一样，萨特思韦特，觉得他坚持不了多久。查尔斯毕竟是个普通人，他需要观众。两三个退休的船长，一群老女人，还有一位牧师；对一所房子来说，这些观众不算多。我原想‘头脑简单的家伙，怀着一腔对大海的热爱’这套也就能玩上半年。玩完之后，老实说，我觉得他就会厌倦这个角色。我以为他接下来会变成蒙特卡洛[3]一位厌倦世事的男人，也可能在苏格兰高地买下一大片地，成为地主。他很多面的，查尔斯就是那样。”

医生停了下来。这番话说得很长。他目光炯炯、充满兴味地看着下面那位毫不知情的男人。几分钟之后，他就会过来。

“不过，”巴塞洛缪爵士继续道，“看来我们错了。简单生活的魅力未减。”

“一个把自己戏剧化的男人，有时会被看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别人不会认真对待他的真心。”

医生点了点头。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回答，“的确如此。”

查尔斯·卡特莱特愉悦地打了声招呼，跃上露台的台阶。

“‘黄香李号’超越了自己。”他说，“你应该一起来的，萨特思韦特。”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了摇头。他每次跨越英吉利海峡都会饱受折磨，不再对自己漂在海上时候的胃肠承受力抱有任何幻想。那天早上，他在卧室里看见了“黄香李号”，当时航行风力很大，他万分庆幸自己还在干燥的陆地上。

查尔斯爵士走到休息室窗边，唤人送来饮料。

“你也该来的，托里[4]。”他对好友说道，“你半生都坐在哈利街，告诉病人们海浪对他们的身体有多大好处，不是吗？”

“当医生的一个巨大的好处，”巴塞洛缪爵士说，“就是你不必遵自己的医嘱。”

查尔斯爵士开怀大笑。他还在不自觉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一个直爽风趣的海军军官。他十分英俊，五官精致，精瘦的脸上带有笑意，鬓角的灰发更添了几分潇洒。他貌如其人：首先是位绅士，其次才是位演员。

“你自己去的吗？”医生问道。

“没有。”一个俊俏的客厅女仆端上托盘，查尔斯爵士转身从中拿起一杯饮料，“我有个帮手，就是那个叫‘蛋蛋’的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带有一丝不自在。萨特思韦特捕捉到这丝异常，敏锐地抬眼看着他。

“利顿·戈尔小姐？她懂点航行的知识，是吧？”

查尔斯爵士苦笑起来。

“她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地上的傻大个。不过在她的帮助下，我正在进步呢。”

萨特思韦特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

“我想，蛋蛋·利顿·戈尔，也许这就是他还没厌倦的原因……这个年纪，危险的年纪……在这个时候总会有个年轻姑娘……”

查尔斯爵士继续道：“没什么像大海那样，阳光、清风、海浪……还得有个简陋的小屋来安家。”

他满足地看着身后的白色建筑。房子里有三间浴室，所有卧室都供有冷热水，内装最新的中央供热系统和电器设施。客厅女仆、楼房女仆、厨师、帮厨女仆等一应俱全。查尔斯爵士对简单生活的理解，或许有点不太恰当。

一个奇丑无比的高个子女人从房子里走出，来到他们身边。

“上午好啊，米尔雷小姐。”

“上午好，查尔斯爵士。上午好。”她朝另外两位男士略微点点头，“这是晚餐的菜单。不知您是否需要修改？”

查尔斯爵士接过菜单，低声道：

“我瞧瞧。甜瓜，罗宋汤，新鲜鲭鱼，松鸡，蛋奶酥，开餐面包……行，我看这就不错，米尔雷小姐。大家都会乘坐下午四点半的火车来。”

“我已经让霍尔盖特安排了。对了，查尔斯爵士，您不介意的话，或许今晚我与您和客人们一同用餐比较好。”

查尔斯爵士面露诧异，但礼貌地说：

“我很乐意，米尔雷小姐，但是……嗯……”

米尔雷小姐平静地继续解释：

“否则的话，查尔斯爵士，餐桌上就会有十三个人。很多人挺迷信的。”

听她的语气，如果每晚都是十二个人吃饭，她一生都会毫不犹豫地坐下。她又说道：

“所有事情应该都安排好了。我已经告诉霍尔盖特，需要开车去接玛丽夫人和巴宾顿一家，是这样吧？”

“没错。我正要吩咐你去安排。”

米尔雷小姐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然后告退了。

“这个女人，”查尔斯爵士恭敬地说，“非常了不起。我常担心她会来帮我刷牙。”

“效率的化身。”斯特里兰奇说。

“她已经跟着我六年了。”查尔斯爵士说，“起初在伦敦做我的秘书，到这儿之后，我想她应该算是个出色的管家，把这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像钟表一样精准。可是没料到啊，她现在要走了。”

“为什么？”

“她自称……”查尔斯爵士踌躇地揉了揉鼻子，“自称母亲病重。我个人不太相信。这种女人从来没有母亲，就是从发电机里自己蹦出来的嘛。不，一定有别的原因。”

“很有可能。”巴塞洛缪爵士说，“人们在传些流言。”

“流言？”这位演员被吓了一跳，“关于什么的流言？”

“我亲爱的查尔斯，你知道‘流言’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人们在传她……和我？跟那张脸？还有她那把年纪？”

“她可能还没超过五十岁。”

“我觉得也是。”查尔斯爵士想了想，“但是，说真的，托里，你看到她那张脸了没？上面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但是那不是一张脸，不是一张女人的脸。就算坊间最爱说长道短的老长舌妇，也不会真的把桃色消息跟这么一张脸联系在一起吧。”

“你低估了英国老处女的想象力。”

查尔斯爵士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米尔雷小姐身上有种强大得令人不安的体面感，就算英国老处女也应该能发现。她修身自律，是体面尊严的化身，而且还特别实干有用。我挑选秘书时，从来都挑那些相貌十分普通的。”

“明智之选。”

查尔斯爵士陷入沉思，安静了几分钟。为了让他不再为此烦扰，巴塞洛缪爵士问道：“今天下午有谁来？”

“安吉[5]是一个。”

“安吉拉·萨特克里夫？不错。”

萨特思韦特先生颇感兴趣地探过身子，想知道这场小型宴会都有哪些人参加。安吉拉·萨特克里夫是一位知名女演员，虽然韶华已过，但仍有很强的社会影响力，并富有才华和魅力。有时，她被称作艾伦·泰瑞[6]的接班人。

“还有戴克斯一家。”

萨特思韦特又默默点了点头。戴克斯太太是知名时装公司黄琥珀的服装设计师。黄琥珀很受欢迎，在看戏时会有他们的广告：“第一幕布兰克小姐的服装由布鲁克街黄琥珀公司提供。”她的丈夫是戴克斯船长，用他赛马的话说，他自己就是匹黑马。他在赛马场上投入大把时间，曾经参加过全国越野障碍赛[7]。后来发生了些麻烦，虽然有些流言传了出来，但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人深究过，至少没有刻意问过，但一提到弗雷迪·戴克斯，人们的眉头就会微微上挑。

“以及安东尼·阿斯特，那位剧作家。”

“当然。”萨特思韦特说，“她创作了剧本《单行道》。我看过两遍。反响非常热烈。”

他得意地表现出自己清楚安东尼·阿斯特的女性身份。

“没错。”查尔斯爵士说，“我忘记她真名叫什么了，好像是威尔斯。我只见过她一次，请她是为了陪着安吉拉。一共就这些人——我是说留宿的客人。”

“本地都有谁来？”医生问道。

“哦，本地的！嗯，有巴宾顿一家，丈夫是牧师，非常不错的家伙，不太端着牧师的架子，他太太也是个挺好的人，教我一些园艺上的东西。他们会来。还有玛丽夫人和蛋蛋。就这些人。啊，对了，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曼德斯，是个记者还是什么的。挺帅气的小伙子。这下人就全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他开始数人头。

“萨特克里夫小姐，一个；戴克斯夫妇，三个；安东尼·阿斯特，四个；玛丽夫人和她女儿，六个；牧师和太太，八个；年轻小伙子，九个；咱们几个，十二个。不是你就是米尔雷小姐数错了，查尔斯爵士。”

“米尔雷小姐不会数错的，”查尔斯爵士肯定地说，“那个女人从不出错。我想想。天哪，是啊，你说对了。我确实漏掉了一位客人。一下子没想起来。”

他轻笑一声。“他也不会对此感到高兴的。这家伙是我见过的最刚愎自用的人。”

萨特思韦特双眼发光。他向来以为，世间最自大的当数演员，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也不例外。这种潜在对手挑起了他的兴趣。

“这位自大狂是谁？”他问。

“一个古怪的家伙。”查尔斯爵士说，“不过，他更是一个知名的家伙。你或许听说过他。赫尔克里·波洛，比利时人。”

“那个侦探。”萨特思韦特说，“我见过他。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是个人物。”查尔斯爵士说。

“我从没见过他，”巴塞洛缪爵士说，“但我听说过他的很多事情。不过他前段时间退休了，对吧？我听过的那些事迹，很可能都是些添油加醋的传说。得了，查尔斯，希望咱们这周末不会有什么罪案发生。”

“怎么？因为咱们家里有个侦探？你这是因果倒置，托里。”

“嗯，算是我的一个理论吧。”

“你这理论怎么讲，医生？”萨特思韦特问道。

“事找人，不是人找事；什么人自然会遇上什么事。为什么有的人生活得精彩纷呈，有的人却很平淡无奇？因为环境不同？根本不是。有的人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不会遇上什么事——他来这里一周前会有场屠杀；等他刚离开一天，又会发生地震；而他差点乘坐的那艘船，刚好会失事沉没。有的人呢，可能住在伦敦巴勒姆区，只是每天到城区里，却会遇上事——他会跟敲诈团伙、漂亮姑娘和飞车贼搅在一起。有的人就是爱碰上航船失事什么的——即使他们仅仅乘船游玩观赏个小湖，船也会出点什么事。同样，你的那位赫尔克里·波洛不必主动寻求罪案，罪案自会找上门来。”

“这么说来，”萨特思韦特说，“最好还是请米尔雷小姐跟咱们一起用餐，这样餐桌上就不是十三个人了。”

“好了，”查尔斯爵士大手一挥，“托里，你要真想干，弄出一件凶案我也不拦你。我只有一条规矩：我不能当尸体。”

三人大笑着走进房子。

[1]切分：切分音，指的是改变乐曲中强拍上出现重音的规律，使弱拍或强拍弱部分的音因时值延长而成为重音，这个重音称为切分音。

[2]哈利街：位于英国伦敦，自十九世纪便名医集聚。

[3]蒙特卡洛：摩纳哥城市，历史文化名城，也是世界知名赌城。

[4]托里：巴塞洛缪的昵称。

[5]安吉：安吉拉的昵称。

[6]艾伦·泰瑞（1847—1928）：英国著名舞台剧女演员，以出演莎士比亚喜剧而著名。

[7]全国越野障碍赛：英国一年一度举办的赛马活动，创办于一八三九年，在英国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是欧洲奖金最高的障碍赛马比赛。

第二章 餐前惨剧

萨特思韦特生命中最感兴趣的就是人。

总体来说，他对女人比对男人更有兴趣。作为一个男人，萨特思韦特对女人了如指掌。他心中有根如女人一般纤细敏感的弦，因此他对女性的心思能体察得入木三分。他一生中遇到的女人都对他倾心留情，不过从来没认真对待过他。思及此，萨特思韦特有时会感到委屈苦涩，因为他自觉总是在台下看戏，从未登台表演。但实际上，旁观者的角色非常适合他。

这天晚上，萨特思韦特坐在朝向露台的大房间里。屋内由一家现代公司装饰成豪华船舱的模样，别具一格。辛西娅·戴克斯的发色引起他的巨大兴趣，他仔细分辨，发现她将头发染成了最新的颜色，应该是从巴黎传来的风潮，有些泛绿的棕铜色，与众不同，美丽动人。戴克斯太太的样貌难以用语言描述；她身材高挑，完全符合时下的审美，脖颈和双臂在夏季乡村晒成了蜜色——她的肤色向来如此，但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保持，他人不得而知。铜绿色的秀发打理成俏丽新潮的样式，只有伦敦最好的理发师才能做这种发型。她的双眉经过精心修整，睫毛浓密，脸上妆容精致，口红将平直的双唇勾勒出曲线——这一切都与她的晚礼服搭配完美。她的礼服是一种不常见的深蓝色，似乎剪裁得很简单（不过这显然不可能），但布料罕见，一眼看去似乎是哑光面料，却隐隐泛光。

“是个聪慧的女人。”萨特思韦特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她，“我很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这次他是想探寻她的思想，而非她的身体。

戴克斯太太语调迷人，采用时下流行的措辞。

“亲爱的，那不可能。我是说，有的事可能，有的不可能。这件事就不可能。它具有穿透力。”

这是个最时兴的词——所有事都具有“穿透力”。

查尔斯爵士兴致勃勃地晃着鸡尾酒，和安吉拉·萨特克里夫聊着天。后者身材高挑，头发花白，嘴角带着戏谑，目光敏锐。

戴克斯先生正在和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交谈。

“谁都知道老拉蒂斯伯恩是怎么回事。整个赛马圈都知道。”

他的声音尖利清晰，有着赤褐肤色，嘴上有一小撮胡须，有点贼眉鼠眼。

威尔斯小姐坐在萨特思韦特先生旁边，她的剧作《单行道》被视为伦敦多年来上演的最具智慧和勇气的作品。威尔斯小姐又瘦又高，脸颊凹陷，头发虽然秀丽，却烫成十分难看的波浪卷。她戴着一副夹鼻眼镜，身着柔软的雪纺裙。她音调较高，但并不突兀。

“我去了法国南部，”她说，“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那里。一点都不友好。不过，当然啦，对我的创作还是很有用的，我可以看看世界都在发生什么，你懂的。”

萨特思韦特想道：“可怜的人。成功反而让她离开了伯恩茅斯的公寓，那里才是她的精神家园，她其实更愿意待在那里。”他很惊讶，作品和其作者的差距竟能如此巨大。安东尼·阿斯特作品中的那种富有教养的“上流者”的腔调，在威尔斯小姐身上哪能体现出一丝一毫？他又注意到，在镜片背后，威尔斯那双淡蓝色的眼珠闪现出别具智慧的光芒。这双眼睛正转过来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这让萨特思韦特略微感到不安。威尔斯小姐好像正在费力地记住他。

查尔斯爵士正在倒鸡尾酒。

“我给你拿杯鸡尾酒吧。”萨特思韦特说道，猛地站起身来。

威尔斯小姐咯咯笑起来。

“我自己来也可以。”她说。

这时，坦普尔走进门来，告知大家玛丽·利顿·戈尔夫人、巴宾顿夫妇和利顿·戈尔小姐已经抵达。

萨特思韦特为威尔斯小姐取来鸡尾酒，又借机溜到玛丽·利顿·戈尔夫人身边。正如前文所讲，他对头衔难以抗拒。

他喜欢接触贵妇；玛丽夫人毫无疑问是位贵妇。

玛丽夫人的丈夫早逝，留下她与三岁的孩子相依为命，生活困苦。后来，她们便迁到鲁茅斯，住在一间小房子里，只雇用了一位忠心又能吃苦的女仆，一直住到现在。她瘦削高挑，虽然只有五十五岁，却看上去更为苍老，表情甜美又有些胆怯。她疼爱女儿，却也对她有些担忧。

赫尔迈厄尼·利顿·戈尔与她的母亲并不相像。不知具体为何，大家喊她“蛋蛋”。较之母亲，她更有活力。萨特思韦特认为她并不漂亮，但无疑十分迷人，这种迷人气息应该来源于她充沛的活力。她比屋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活泼。蛋蛋有着深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个头中等。她颈间细碎的卷发、灰色眼睛的直视、脸颊的曲线轮廓以及富有感染力的笑声，都让人感到昂扬的生气和年轻的活力。

她正站着与奥利弗·曼德斯聊天，后者刚刚抵达。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厌倦了航行。你以前很喜欢的。”

“蛋蛋，亲爱的，人是会长大的。”

他说道，眉头微挑。

曼德斯是个相貌英俊的小伙子，大约二十五岁。他虽然帅气，看起来却似乎有些谄媚圆滑，同时也有些……有些……异国情调？有点不像英国人。

还有人正看着奥利弗·曼德斯。那个小个子男人有个椭圆脑袋，脸上的小胡子充满异域感。萨特思韦特想起了关于赫尔克里·波洛的描述。这个矮个子男人非常和蔼可亲，萨特思韦特怀疑他是故意夸大了自己的异国气息。他双眼闪闪发亮，似乎在说：“你想让我扮小丑，为你表演喜剧？好[1]，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不过，赫尔克里·波洛现在双眼无神，看起来非常严肃，还有点悲伤。

斯蒂芬·巴宾顿是鲁茅斯的教区牧师，他走过来加入玛丽夫人和萨特思韦特的谈话。他六十来岁，眼神苍老却亲切，态度恭谨谦虚，使人不禁卸下心防。他对萨特思韦特说：

“能和查尔斯爵士做邻居，我们感到非常幸运。他人很好，慷慨大气；是最让人愉悦不过的邻居了。相信玛丽夫人也有同感。”

玛丽夫人嘴角轻扬。

“我非常喜欢他。他没有被自己的成功冲昏头脑。从许多方面来说，”她加深了微笑，“他还是个孩子。”

客厅女仆端上鸡尾酒托盘。萨特思韦特想，女人的母性真是无止境啊。作为维多利亚[2]一代，他对这种特质非常欣赏。

“你可以来杯鸡尾酒，妈妈。”蛋蛋突然来到他们身边说道，手中握着杯子，“就一杯。”

“谢谢你，宝贝。”玛丽夫人温和地说道。

“我想，”巴宾顿先生说，“我太太应该会允许我喝一杯。”

他以牧师的典型方式轻笑一声。

萨特思韦特抬眼向巴宾顿太太望去，看到她正认真地与查尔斯爵士谈论着如何施肥。

“她的眼睛真精致。”萨特思韦特想。

巴宾顿太太块头很大，有些邋遢。她看上去精力充沛，不拘小节。正如查尔斯·卡特莱特所说，她是个挺好的人。

“我问你，”玛丽夫人向前探身道，“我们进来的时候，正和你说话的年轻女人是谁？穿绿衣服的那个。”

“那是位剧作家，安东尼·阿斯特。”

“什么？那个……那个看起来毫无生气的年轻女人？哦！”她又赶快纠正自己，“我太刻薄了。不过这可真出人意料。她看起来不像——我是说她看起来完全是个温吞的幼儿家庭教师的模样。”

这描述与威尔斯小姐的外貌十分贴切，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禁笑出声。巴宾顿先生瞥向房间另一角，一双近视眼中透着和蔼。他啜了一口鸡尾酒，呛了一下。萨特思韦特有些好笑地想，巴宾顿看来不太习惯喝鸡尾酒——或许他认为鸡尾酒是现代的标志，但他并不喜欢喝。巴宾顿先生又果决地喝了一大口，五官轻轻皱起，然后说：

“是那边那位女士吗？哦，天哪——”

他手抚上喉咙。

蛋蛋·利顿·戈尔的声音响起：

“奥利弗，你这个狡猾的夏洛克[3]——”

“原来如此，”萨特思韦特想，“不是异国情调，是犹太人！”

多么赏心悦目的一对呀。两人都如此年轻，外貌靓丽……还在拌嘴，这表示他们关系融洽……

他身边的响动拉回了他的思绪。巴宾顿先生站起来，前后摇晃着，面目扭曲。

蛋蛋清晰的声音响起，才引起全屋人的注意。玛丽夫人早已起身，焦急地伸出手。

“快看，”蛋蛋说，“巴宾顿先生不太舒服。”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急忙走过来，扶起奄奄一息的巴宾顿，半拖到房间一边的沙发上。其他人围拥上前，想要帮忙，却无从下手……

两分钟后，斯特里兰奇直起身来，摇了摇头。他钝钝地开口，明白此时不必拐弯抹角了。

“很抱歉，”他说，“他死了……”

[1]原文为法语。后文均以仿宋字体表示。

[2]维多利亚：即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英国在位时间第二长的君主。她在位期间（1837—1901）是英国最强的“日不落帝国”时期，英国历史上称为“维多利亚时代”，她也成为英国和平与繁荣的象征。

[3]夏洛克：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中的角色，为犹太人。

第三章 查尔斯爵士的疑问

“可以进来一下吗，萨特思韦特？”

查尔斯爵士从门内探出头来。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混乱过后，人们已经平静下来。玛丽夫人带着哭泣的巴宾顿太太离开房间，终于陪她回到牧师家中。米尔雷小姐迅速打了电话。本地医生已经抵达，接手料理。大家草草吃了晚餐，之后留宿的客人不约而同回到了各自的房间。萨特思韦特正要回房，查尔斯爵士却从船舱房间的门口叫住了他。意外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

萨特思韦特走进船舱房间，隐隐打了个冷战，又努力恢复镇定。他年纪大了，不愿意看到死亡的场景……因为，或许过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不过，为什么要这样想？

“我还能再活二十年。”萨特思韦特积极地鼓励自己。

屋里还有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除此之外别无他人。看见萨特思韦特，他点头表示同意。

“好人。”他说，“萨特思韦特可以跟咱们一起。他洞察人性。”

萨特思韦特有些惊讶，在医生附近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查尔斯爵士来回踱着步，已经忘记要半握住手，看上去无疑不那么有海军样了。

“查尔斯不喜欢这件事。”巴塞洛缪爵士说，“我是指可怜的老巴宾顿突然离世。”

萨特思韦特想，这样描述查尔斯的感受可不太恰当。人们肯定都不会“喜欢”刚刚发生的事。他意识到，除了字面含义，斯特里兰奇的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真让人难过。”萨特思韦特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的感受。“真的让人难过。”他又补充道。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不禁全身一阵颤抖。

“嗯，是啊，非常痛苦。”医生说道，声音里逐渐透出专业的口吻。

卡特莱特停下脚步。

“你以前见过谁这么死去吗，托里？”

“没有，”巴塞洛缪思索着回答，“我想没有。”

“但是，”巴塞洛缪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见过的死亡病例可能也没你想的那么多。神经科医生通常不会放任病人死去，而是让病人活着，并从中获得报酬。我敢说，麦克道格遇到的死亡病例比我多得多。”

麦克道格医生是鲁茅斯地区的负责医生，米尔雷小姐打电话叫来的正是他。

“麦克道格没看到这个人死去的情景。他来的时候，巴宾顿已经死了。他只能听我们的描述，听你的描述。他说应该是某种疾病突然发作，说巴宾顿上了年纪，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我对这种说法并不满意。”

“或许他也不很满意。”巴塞洛缪咕哝道，“可是作为一名医生，他总得说点什么。疾病突发是个好说法，等于什么都没说，但能安抚外行人。而且，不管怎么说，巴宾顿确实上了年纪，最近他的健康状况也的确有些麻烦。他太太也是这样跟我们说的。也许他之前哪里有些没发现的病灶。”

“他的症状是典型的疾病突发吗？或者你随便叫它什么好了。”

“典型的什么？”

“典型的已知疾病症状？”

“只要你学过医学，”巴塞洛缪爵士说，“就会知道，世上几乎没有什么典型症状这种东西。”

“你究竟想说什么，查尔斯爵士？”萨特思韦特问。

卡特莱特没有回答。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斯特里兰奇轻笑一声。

“查尔斯不了解自己的心思。”他说，“他只是自然地开始寻求戏剧化的可能性。”

查尔斯爵士做了个责备的手势，脸上显出沉思的神情。他又微微晃晃头，思绪已经飘到远方。

查尔斯爵士的样子隐约似曾相识，这让萨特思韦特很是困惑，然后他恍然大悟。是情报部门主管阿里斯蒂德·杜瓦尔，他仿佛正在从“地下电报事件”纷繁的情况中理出头绪。接下来，萨特思韦特便十分确定了。查尔斯爵士正不自觉地跛脚走路——阿里斯蒂德·杜瓦尔被称为跛脚者。

巴塞洛缪爵士继续用残酷的常识打击着查尔斯爵士不合常理的怀疑。

“是啊，你怀疑什么，查尔斯？自杀？谋杀？谁会想杀掉一个温和无碍的老牧师？太不切实际了。自杀？好吧，这也算有可能。他人或许可以给巴宾顿的自杀琢磨出一个理由来——”

“什么理由？”

巴塞洛缪爵士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对人心的秘密又知道些什么呢？我只有一个猜测：假设巴宾顿知道自己已经罹患绝症，比如说癌症，或许就能产生动机。他可能不想让自己的太太眼看他长期受到病痛折磨，内心痛苦万分。当然，这也只是猜测。其实我们完全没有理由认为巴宾顿是自杀。”

“我不太倾向于解释为自杀。”查尔斯爵士开口道。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又低声轻笑。

“的确是你的风格。你不追求切实的可能性，只希望有骇人听闻的事件——鸡尾酒里的新型毒药，无迹可寻。”

查尔斯爵士做了个怪相，意味深长。

“我不敢说自己希望是这种情况。该死的，托里，你记得吗，是我调的这些鸡尾酒。”

“你内心的杀人狂魔突然苏醒了，嗯？我们这些人的症状应该是延迟发作了，但明早之前都会死掉。”

“该死的，你在开玩笑，可——”查尔斯爵士怒声道。

“我没在开玩笑。”医生说。

他的声音变化了，声线严肃，富有同情感。

“我对可怜的老巴宾顿的死没有开玩笑。我只是在取笑你的猜测，查尔斯，因为……嗯……因为我不希望你鲁莽而没顾忌地伤害别人。”

“伤害？”查尔斯爵士问道。

“也许你明白我想说什么，萨特思韦特？”

“我想我或许能猜到。”萨特思韦特说。

“你还不明白吗，查尔斯，”巴塞洛缪爵士继续道，“你那些胡乱的猜想可能造成极大的伤害！谣言会漫天乱飞。只要有一点对肮脏把戏的模糊猜测，完全没有事实根据，就可能对巴宾顿太太造成许多麻烦和痛苦。我知道一两件这样的事情：某人暴毙，有人嚼几句舌根，一时间谣言四起，逐渐蔓延，而没人能停止这一切。该死的，查尔斯，难道你看不出这有多么残酷，是完全不必要的麻烦？你只是任由自己随意想象，走上一条毫无根据的推测之路。”

演员的脸上浮现出犹疑的表情。

“我从没考虑过事情会往那个方向发展。”他承认道。

“你确实是个非常好的人，查尔斯，但你也确实任由自己的想象驰骋得太远了。得了，说真的，你相信谁，究竟会有谁想要去谋杀一位完全与人无争的老者？”

“我想应该没有。”查尔斯爵士说，“是啊，就像你说的，这太荒谬了。托里，对不起。不过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我想‘博取眼球’，我是真的有种‘直觉’，有些事不太对劲。”

萨特思韦特轻咳一声。

“我可以稍作猜测吗？巴宾顿先生进屋后先喝了鸡尾酒，不一会儿就看起来不太舒服。嗯，我刚好发现，他喝酒的时候表情有些扭曲。我当时想，他可能是不太习惯喝鸡尾酒。但是，假设巴塞洛缪爵士的猜测正确，巴宾顿先生确实出于某种原因想要自杀，那么回头看当时的情况，我认为自杀的确是有可能的，而谋杀看起来非常荒唐。

“我感觉，巴宾顿先生有可能往杯子里投了些什么东西，而我们都没有瞧见。

“我发现这间屋子里，所有东西还是原样未动。鸡尾酒杯还在之前的地方。巴宾顿先生在这里——我很清楚，因为当时我正坐在这里和他聊天。我建议巴塞洛缪爵士将杯子拿去化验分析，可以悄悄做，不引起任何‘议论’。”

巴塞洛缪爵士起身拿起杯子。

“好了，”他说，“我就跟你打趣到这儿，查尔斯。我敢用十英镑跟你赌一英镑，这只杯子里绝对只有杜松子和苦艾酒，别的什么也没有。”

“成交。”查尔斯爵士说。

他接着又苦笑着补充说：

“你知道吗，托里，你应该对我的胡思乱想负有一定责任。”

“我？”

“没错，你今天上午谈到了罪案。你当时说，赫尔克里·波洛这个人是暴风雨中的海燕，他走到哪里，罪案就跟到哪里。他没到多久，这里就发生了可疑的暴毙事件。我自然就马上想到是谋杀。

“我想……”萨特思韦特说道，又住了口。

“是的，”查尔斯·卡特莱特说，“我想到了。你觉得呢，托里？我们可以问问他对整件事的看法吗？我是说，这逾矩吗？”

“不错的想法。”萨特思韦特低声说。

“我清楚医疗行业的规矩，可我完全不知道侦查界有什么规矩。”

“你不能请一个专业的歌唱家来随意唱两句，”萨特思韦特小声说道，“那么，可以请一位专业的侦探来随意侦查一下吗？嗯，非常有道理。”

“只是个人观点。”查尔斯爵士说。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随后赫尔克里·波洛出现在门口，脸上满是歉意地往门内瞧。

“快进来，老兄，”查尔斯爵士起身叫道，“我们正说到你呢。”

“我怕是打扰你们了吧。”

“完全没有。喝杯酒吧。”

“谢谢，不过我不喝了。我很少喝威士忌。嗯，一杯果汁……”

但在查尔斯爵士的概念里，果汁不属于饮料的范畴。他请客人坐下，便直奔主题。

“我就不绕弯子了。”他说，“我们刚刚谈到你，波洛先生，以及……以及……今晚发生的事情。那么，你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吗？”

波洛扬起眉毛，说：

“不对劲？您是指什么不对劲呢？”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说：“我的这位朋友脑子里冒出个想法，认为老巴宾顿是被谋杀的。”

“而你不这样认为，是吗？”

“我们想知道你的看法。”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他似乎不太舒服，嗯，很突然，非常突然。”

“的确这样。”

萨特思韦特详述了自杀的假设，以及他提出建议，应该化验鸡尾酒杯。

波洛点头表示赞同。

“不管怎么说，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害处。我对人性有一定的判断。在我看来，不会有人想杀害一个和蔼可亲、与人无害的老绅士，自杀则更不可能。不过，鸡尾酒杯会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你认为化验的结果会是？”

波洛耸耸肩。

“我认为？我只能猜测。你希望我猜一下化验结果吗？”

“是的……”

“那我猜，他们只能化验出上好的马蒂尼酒的残余。”波洛向查尔斯爵士倾身致意，“如果往一个人的鸡尾酒杯里下毒，需要在众多酒杯中找出他的那杯，而且这些酒杯都放在一张托盘上，经过好几个人的手……嗯，这种手法会很……很难实施。如果那位温和可亲的老牧师想要自杀，我想他应该不会在一场宴会上动手，因为大家肯定会认为他没有替别人考虑，可在我看来，巴宾顿先生是一位非常体贴周到的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你问到我，那我就告诉你，这就是我的看法。”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查尔斯爵士长叹一声，打开一扇窗，向外望去。

“风向变了。”他说。

水手重新上身，情报部门的侦探不见了。

但是，在观察入微的萨特思韦特眼中，查尔斯爵士终于离开了不属于自己的角色，隐隐显露出渴望的神情。

第四章 当代伊莱恩[1]

“没错，但你是怎么想的呢，萨特思韦特先生？你的真实想法？”

萨特思韦特左顾右盼，却无可逃避。蛋蛋·利顿·戈尔把他堵在钓鱼码头上，他无路可逃。现在的年轻姑娘真是残忍无情啊，而且活跃得可怕。

“是查尔斯爵士给你灌输的这个想法吧。”他说。

“没有，不是他。我自己想的。这个想法一开始就冒出来了。一切都太突然了。”

“他上年纪了，而且身体状况不太好……”

他重复着医生的话，蛋蛋打断了他。

“都是废话。他有神经炎，还有一点类风湿性关节炎。这种病不会突然发作，让人晕倒。他从来没有突发过什么疾病。他是那种身体有点毛病，但能活到九十岁的人。你对验尸结果怎么看？”

“一切都看起来很，嗯，正常。”

“你觉得麦克道格医生提出的证据和迹象又如何呢？非常专业的一大堆话，对器官描述详尽——难道你不觉得，他堆砌起这些术语，却一直在避免正面作答？他的话只能得出这种结论：没有证据表明巴宾顿是非正常死亡。但他没有说巴宾顿是正常死亡。”

“你是不是字眼挑得有些过头了，亲爱的？”

“关键是他在字斟句酌——他很困惑，却找不到证据，所以只能拿医学术语来应付。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怎么看？”

萨特思韦特复述了一些医生的意见。

“他对我这种看法不以为然？”蛋蛋若有所思地说，“他自然是个谨慎的人，我想哈利街的专家都得这样。”

“鸡尾酒杯里只有杜松子和苦艾酒，别的什么都没有。”萨特思韦特提醒她。

“看来这事可以下定论了。不过，验尸之后发生了些事，所以我想……”

“巴塞洛缪爵士对你说什么了？”

这引起萨特思韦特的极大兴趣。

“不是对我，是对奥利弗，奥利弗·曼德斯。他那晚跟大家一起用餐，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他了。”

“不，我记得他，记得很清楚。他是你的好友吗？”

“曾经是。现在我们经常吵嘴。他进城去他舅舅的公司工作了，变得……嗯，有点油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总嚷嚷着要辞职当记者，因为他文笔不错。不过我觉得他现在就是说说而已。他想赚大钱。我觉得大家应该都很厌恶金钱吧，对不对，萨特思韦特先生？”

听到此话，他便完全领教了蛋蛋的年轻——那种毫无矫饰、傲慢自大的幼稚。

“亲爱的，”他说，“很多人都厌恶很多事情。”

“当然，很多人都是蠢驴，”蛋蛋轻快地赞同道，“所以我真的对老巴宾顿的事很伤心。因为你瞧，他真的很招人喜欢。他为我准备过坚信礼等事务，虽说这类事很多都是说说好话，但他做得很好，让人喜欢。你瞧，萨特思韦特先生，我真的信奉基督教，虽然不像妈妈那样举着小手册、做早祷，遵从那些形式，但从心灵上确实信仰，也有一些过去的原因。教会充斥着圣保罗教派的人——实际上，教会就是一团糟，不过基督教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我无法成为奥利弗那样的共产主义者。在实践中，我们的信仰会走向非常相似的结果，很多事情相通，关于所有权之类的问题，等等，但区别嘛——好吧，我没必要细说。但巴宾顿一家是真的基督教徒，他们不会四处探听、伺机窥探、任意指摘，待人处世向来宽和。每个人都非常喜爱他们。还有罗宾……”

“罗宾？”

“他们的儿子，他在印度被杀了。我……我曾经深深爱着他……”

蛋蛋眨眨眼，转头凝望远处的海面。

不一会儿，她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当前与萨特思韦特的对话上。

“所以，你瞧，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假如巴宾顿先生是非正常死亡……”

“我亲爱的孩子！”

“哦，该死，这件事太奇怪了！你也必须承认，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

“但是，刚刚你自己也承认，巴宾顿夫妇完全没有树敌。”

“这才是奇怪的地方。我想不出任何可能的动机。”

“都是胡思乱想！鸡尾酒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有人趁他不备给他扎了一针，注射了些东西。”

“是啊，里面有南美印第安人的箭毒。”萨特思韦特友善地打趣道。

蛋蛋咧嘴微笑。

“就是这样。老套得无迹可寻。哦，你们都对此嗤之以鼻。也许有那么一天，你们会发现我们是对的。”

“我们？”

“我和查尔斯爵士。”她脸颊微红。

萨特思韦特脑海中冒出一段他曾熟知的名人词律；他那代人年轻的时候，《实用名句佳引大全》人手必备。

他年岁双倍于她，

往日剑伤勾嵌面颊，

青紫遍布，肤色黝黑。她微启双眸，

爱意翻涌，这爱的烈焰燃烧至她命运尽头。[2]

他不禁有些汗颜，因为此时自己竟在心中默默引用名篇佳句，还是丁尼生[3]——现在丁尼生已经很少被提及了。此外，查尔斯爵士虽然肤色也是黝黑，但没有伤疤；蛋蛋·利顿·戈尔无疑情意绵绵，可看上去完全不可能为爱烦忧消亡，躺在小船上顺流漂走。她身上毫无“阿斯托拉脱的纯洁少女”的影子。

“只一样——她的青涩……”萨特思韦特想道。

少女总会迷恋上历尽沧桑的中年男人。蛋蛋似乎也难逃此劫。

“他为什么没结婚？”她突然问道。

“这个嘛……”萨特思韦特刚一开口，又止住话头。若要他直白回答，他会说“因为警醒”，但他知道蛋蛋·利顿·戈尔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与许多女人发展过浪漫轶事，其中包括女演员，也有其他女人，但他总能避免陷入婚姻。显然，蛋蛋希望得到更加浪漫的解释。

“那个死于肺痨的女孩，名字以M开头的那位，好像是个演员——他不是很爱她吗？”

萨特思韦特知道她说的这个姑娘。流言将查尔斯·卡特莱特与这位小姐捆绑在一起，不过只是轻描淡写。要说查尔斯爵士是为了悼念她而一直未娶，萨特思韦特可一点都不信。他委婉圆滑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他应该有过很多风流韵事吧。”蛋蛋说。

“嗯……咳，也许吧。”萨特思韦特感到自己有种维多利亚式的保守。

“我喜欢风流的男人。”蛋蛋说，“这表明他们不是怪胎什么的。”

萨特思韦特的维多利亚式保守再次受到重创，无言以对。蛋蛋没有发现他的挫败，还在自说自话。

“你知道吗，查尔斯爵士比你们想的要聪明得多。当然，他常常装模作样，让自己富有戏剧性。但抛去这些来说，他是很聪明的。从他自己的描述中，你完全想象不到他驾船航行得多好；听他讲，你会觉得他都是装模作样，但真不是。这件事上也是一样的情况。你认为他就是想制造效果，想扮演一位厉害的侦探。我只能说：我觉得他演得不错。”

“也许吧。”萨特思韦特先生赞同道。

他的音调变化明显出卖了他。蛋蛋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并指出他的意思。

“但你的观点是，《牧师之死》不是一部惊悚片，只是《晚宴意外憾事》，只是一件社交场上突发的变故。波洛先生怎么看？他应该清楚吧。”

“波洛先生建议我们静待鸡尾酒的化验结果。不过，在他看来，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不对劲。”

“啊，好吧，”蛋蛋说，“他老了，跟不上趟了。”萨特思韦特抽了一下嘴角。蛋蛋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残酷无情，继续道：“请来我家和我妈妈一起用下午茶吧。她喜欢你，她自己说的。”

听到这话，萨特思韦特微微感到得意，欣然接受邀请。

到家后，蛋蛋主动提出由自己去给查尔斯爵士去个电话，告诉他消失的客人在哪里。

萨特思韦特在小小的客厅坐下。屋内的印花已经褪色，几件精美的家具也很老旧。这是一间维多利亚式的屋子，萨特思韦特暗自称其为淑女的房间，并对它表示欣赏。

他和玛丽夫人聊得很愉快，虽然没有高深聪慧的内容，却总有话题，令人轻松愉悦。他们谈到查尔斯爵士：萨特思韦特与他关系好吗？不是很亲密，萨特思韦特说。几年前，他想投资查尔斯爵士的一部戏剧，打那时起便成了朋友。

“他很有魅力，”玛丽夫人微笑着说，“我和蛋蛋都这样认为。我想你应该可以看出，蛋蛋正陷在英雄崇拜情结中，无法自拔？”

萨特思韦特想，作为一名母亲，玛丽夫人是不是被这种英雄崇拜搞得心烦意乱。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蛋蛋涉世未深。”她叹口气说道，“我们的经济条件真的很差。我的一位表亲带她到镇上见识了点东西，但自那以后，她几乎就没离开过这里，只偶然出去串过一次门。我觉得，年轻人应该多和人打交道，多走出去看看世界——尤其应该多见见人。不然的话——嗯，血脉近邻有时也危害无穷。”

萨特思韦特表示赞同，心中想着查尔斯爵士和航行。不过，玛丽夫人接下来的话表明，她想的不是这些。

“查尔斯爵士的到来对蛋蛋大有裨益，开阔了她的视野。你瞧，这儿年轻人不多，男生更少。我一直担心，蛋蛋限于条件，只接触过一个人，还没见过其他，就草草认为此人合适，要与他结婚。”

萨特思韦特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指年轻的奥利弗·曼德斯吗？”

玛丽夫人面色绯红，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我想不出你是如何知道的！我想的正是他，蛋蛋一度和他走得很近。我知道自己保守老套，但我实在不喜欢他的一些想法。”

“年轻就是任性。”萨特思韦特说。

玛丽夫人摇摇头。

“我一直特别担心。当然，两人很般配，我对他非常了解，还知道他舅舅是个有钱人，最近把他带到自己的公司里上班。我不担心这些……我可能真的很傻……但是……”

她又摇摇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萨特思韦特生发出一种亲近感。他低声平静地说：

“玛丽夫人，你同样也不会愿意让女儿嫁给年纪是她两倍的人。”

她的回答让他颇感惊讶。

“这样或许还安全些。若果真如此，你至少还知道自己面对的情况。这个岁数的男人已经犯过错，糊涂愚蠢都是往日云烟，而不是——不是尚在蛰伏……”

萨特思韦特还未张口，蛋蛋便已回来加入他们的谈话。

“你离开了好久，宝贝。”玛丽夫人说。

“我和查尔斯爵士聊了聊，亲爱的妈妈。他正独自一人沉浸在辉煌之中。”蛋蛋转向萨特思韦特，责备道：“你没告诉我留宿的客人都已经散了。”

“他们昨天就走了，只有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还在。他本来要待到明天，但今天一早发来一封电报，他就动身返回伦敦了。他的一位病人情况不容乐观。”

“真遗憾，”蛋蛋说，“我还想分析分析这几位留宿客人呢。没准能得到什么线索。”

“宝贝，什么线索？”

“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哦，没关系，奥利弗还在。我们可以把他拉进来，他想动脑子的时候还挺聪明的。”

萨特思韦特回到鸦巢时，查尔斯爵士正坐在露台上，遥望着海面。

“你好哇，萨特思韦特。跟利顿·戈尔一家喝茶去了？”

“是啊。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蛋蛋打电话来了。这个蛋蛋，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魅力四射。”萨特思韦特说。

“嗯，没错，我也觉得。”

他站起身，随意踱了几步。

“上帝啊，”他突然艰涩地说，“我真心希望自己从没来到这该死的地方。”

[1]伊莱恩：亚瑟王传说中的美丽女子，又被称作“阿斯托拉脱的纯洁少女”，爱上了骑士兰斯洛特。为了留住爱人，她每天喂给他一种药水，但她最终爱而不得，郁郁寡终，死后遗体被置于船上，顺流漂走。兰斯洛特是亚瑟王传说中最著名的圆桌骑士之一，与亚瑟王的王后桂妮维亚陷入私情，并最终导致亚瑟王的厄运。

[2]该段诗歌出自丁尼生《国王叙事诗》，整部作品讲述亚瑟王传说，引用的内容描写了伊莱恩爱上兰斯洛特的瞬间。

[3]丁尼生（1809—1892）：英国桂冠诗人，是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最具特色的诗人，代表作有《国王叙事诗》《悼念》《伊诺克·阿登》等。

第五章 逃避

萨特思韦特暗自思忖：“他沦陷了。”

他突然为查尔斯爵士感到有些遗憾。查尔斯·卡特莱特这位快乐无忧的心碎者，终于在五十二岁坠入爱河。然而，他自己也意识到，这段爱情必将收获失望。年轻人终将走向年轻人。

“年轻女孩不会公开表露自己的心迹。”萨特思韦特想，“蛋蛋大肆张扬自己对查尔斯爵士的感情，但如果她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就不会这般张扬。小曼德斯就隐藏得很好。”

萨特思韦特的推断通常都锐利精明，直中要害。

不过，他或许忘了考虑一个因素，因为他对此并无觉察，那就是年轻带来的附加值。在萨特思韦特这个上岁数的人看来，蛋蛋抛弃一个年轻人、转而投向一个中年人的怀抱，是不可理喻的。于他而言，年轻是最大的资本。

晚餐后，蛋蛋打来电话，想要带奥利弗一同过来“商量商量”。这让萨特思韦特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

奥利弗真是个帅小伙，眼窝深陷，双眼黑亮，一举一动都从容潇洒。他似乎只是为了回报蛋蛋的热情，才同意陪她一道过来的。不过，他对所有事物基本都抱有懒洋洋的怀疑态度。

“先生，你就不能劝劝她，让她别这样想了吗？”他对查尔斯爵士说，“她一直过着这种异乎寻常的田园牧歌式生活，因此才精力充沛。蛋蛋，你知道吗，你真是活力迸发过头了。而且你的品位也很幼稚——犯罪，刺激，都是些乱七八糟的。”

“你是个有质疑精神的人吧，曼德斯？”

“是啊，先生，没错。那个总在叨叨的可爱老家伙。他只能是自然死亡，其他的假设都是胡乱猜想。”

“我想你是对的。”查尔斯爵士说。

萨特思韦特瞥了他一眼。今晚查尔斯·卡特莱特又在扮演什么角色呢？不是退役海军，也不是国际侦探。不，是一个全新的角色，鲜为人知。

当萨特思韦特发现查尔斯爵士在扮演谁时，感到十分震惊——他是第二小提琴手，一个配角。奥利弗·曼德斯的配角。

萨特思韦特向后靠坐，隐在暗处，看着蛋蛋和奥利弗争论——蛋蛋热情激动，奥利弗无精打采。

查尔斯爵士看起来比平常老了不少，又老又倦怠。

蛋蛋不止一次将话头引向他，热切自信地等他加入讨论，但他的回应不痛不痒。

他们十一点才告辞。查尔斯爵士将他们送到露台，并提出借给他们一支手电，照亮崎岖的石头小路。

不过，手电根本用不着，当晚的月色很美，月光皎洁。蛋蛋和曼德斯一同出发，随着脚步远去，二人的交谈声也渐渐淡去。

无论是否有月光，萨特思韦特都不想冒着风寒在外面待着，于是转身回到船舱房间。查尔斯爵士在露台上多停了一会儿。

他进屋时，随手将身后的窗户闩上，大步走到墙边一张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和苏打水。

“萨特思韦特，”他说，“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什么？”萨特思韦特大吃一惊。

查尔斯·卡特莱特对于自己制造的效果很满意，脸上闪过一丝忧郁又满足的表情。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他显然在用加粗字体说，“我会把这栋房子卖掉。它对我的意义没人会理解。”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语速放缓，营造出相应的效果。

整个晚上查尔斯爵士都在扮演配角，而现在，他的关注点又落回自己身上，成为主角。他在表演悲壮的“分手别离”桥段；他在各种戏剧里都常常上演这一幕。“与别人的新娘告别”，“放弃挚爱的女孩”。

他又继续说着，声音故作轻松。

“是时候赶快放手了，我别无选择……年轻人互相吸引。他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应该退出了……”

“去哪里？”萨特思韦特问。

演员做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

“哪里都行。有区别吗？”他音调微变，又说道，“可能去蒙特卡洛吧。”接着，他发觉自己的回答有些虎头蛇尾，配不上自己的品位，于是急忙弥补道，“放逐在杳无人烟之地，或是隐于闹市之中，又有什么区别呢？人最核心的本质就是孤独，是要孤身一人。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一个孤魂野鬼……”

这显然是一句退场台词。

他向萨特思韦特点头致意，便离开了房间。

萨特思韦特站起身，准备同屋主一样回房睡觉。

“但他是不会将自己放逐到杳无人烟之地的。”他暗自想道，轻笑出声。

第二天早上，查尔斯爵士就决定到镇上去。他希望萨特思韦特能够见谅。

“别提前离开，好兄弟。你原本是要待到明天的，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塔维斯托克[1]拜访哈伯顿一家，我会派车送你过去。我的想法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决不回头。”

查尔斯爵士挺起胸膛，展现出男子汉的决心，情绪激昂地抓了抓萨特思韦特的手，便把他交给了能干的米尔雷小姐。

米尔雷小姐对万事都早有准备，对此等境况似乎也已有打算。她对查尔斯爵士一夜之间的决定没有表现出一点惊讶或其他情绪。萨特思韦特此时也无法引她慌乱中胡言乱语；暴毙或计划突变也刺激不到米尔雷小姐。她能平静地接受任何状况，并马上开始高效地解决问题。她给房产经纪人去了电话，向海外发去电报，还在打字机上忙忙碌碌。如此富有效率的场景让萨特思韦特备感压抑，他急忙逃离现场，往码头方向溜达。他随意散着步，突然，身后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把他转过身来。他正面对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蛋蛋气势汹汹地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萨特思韦特顾左右而言他。

“大家都在说，查尔斯爵士要离开这里了——他要卖掉鸦巢。”

“的确是。”

“他要走了吗？”

“他已经走了。”

“哦！”蛋蛋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他的胳膊。她突然看上去像一个受到深深伤害的小孩子。

萨特思韦特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去哪里了？”

“到国外去了。法国南部。”

“哦！”

他依旧不知该说些什么。显然，她对查尔斯爵士不仅仅有英雄崇拜情结……

他十分同情蛋蛋，脑海里涌现出无数安慰的话语。这时她又开口，说出的话把他吓了一跳。

“是哪个该死的贱人？”蛋蛋凶狠地问道。

萨特思韦特瞪着她，惊讶得合不拢嘴。蛋蛋又抓住他的手臂，使劲晃着他。

“你肯定知道。”她叫道，“是谁？花白头发的那个，还是另外一个？”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显然是某个女人造成的。他喜欢我，我知道他喜欢我。那天晚上，其中一个女人肯定也发现了，于是下决心让他离开我。我恨女人。下贱的东西。你看见她穿的衣服没？那个绿色头发的女人。我对她们真是嫉妒得咬牙切齿。穿那种衣服的女人非常有吸引力，你不能否认。她真是又老又丑，可那又如何呢。她让别的女人相形见绌，看起来都像潦倒牧师的妻子。是她吗？还是另外那个花白头发的？可以看出她风趣幽默。她有大批追随者。他还叫她‘安吉’。应该不是那个打蔫的卷心菜。是那个漂亮的还是安吉？”

“亲爱的，你想象力真丰富。他，嗯，查尔斯·卡特莱特对那两个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不相信。不管怎么说，她们对他很有兴趣……”

“不不不，你搞错了。”这都是你自己胡乱猜测的。

“贱人，”蛋蛋说，“她们就是贱人！”

“你不能说这个词，亲爱的。”

“我还能用更难听的词。”

“或许吧，或许，但请你别用。我向你保证，你现在大大误会了。”

“那他为什么就这样走了呢？”

萨特思韦特清了清嗓子。

“我想，他，嗯，认为这样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吧。”

蛋蛋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是说……因为我？”

“嗯……类似的原因吧，也许。”

“于是他就选择逃避。我的确是表现得直白了些……男人很讨厌被女人追，是吗？看来妈妈是对的……你不知道，她说起男人来多么兴奋可爱。总是以第三视角来谈，非常克制有礼。‘男人非常不喜欢被女人追，女孩应该让男人主动追。’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很妙吗？——‘主动追’。听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实际上，查尔斯也做得不是那么回事——主动追，追向相反的方向，离我越来越远。他害怕了。可恶的是，我不能跟他一起走。如果我还追着他走，恐怕他就要乘船漂到非洲的蛮荒深处。”

“赫尔迈厄尼，”萨特思韦特说，“你对查尔斯爵士是认真的吗？”

女孩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

“当然是了。”

“那奥利弗·曼德斯呢？”

蛋蛋不耐烦地摇摇头，表示奥利弗·曼德斯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内。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你觉得我应该给他写信吗？内容不能让他烦忧焦虑，只是写一些小女生的心绪……嗯，让他放松下来，不再害怕。”

她皱起眉头。

“我真是个傻瓜。妈妈一定能做得更好。那些维多利亚年代的人知道如何拿捏。全是脸红害羞的把戏。我一直都做错了。我原本想他需要得到刺激和鼓励。他看起来……嗯，看起来需要点帮助。告诉我，”她突然向萨特思韦特提问，“昨天晚上，他有没有看见我和奥利弗做出亲吻的动作？”

“我也不清楚。你们什么时候……”

“在月光下的时候。我们正沿着小路往下走。我想他当时应该还在露台上看着我们。我原本想，他如果看见我和奥利弗……好吧，我以为这能刺激他一下，让他警醒点。因为他确实喜欢我。我发誓，他真的喜欢我。”

“这是不是有点为难奥利弗？”

蛋蛋坚定地摇摇头。

“完全不会。奥利弗觉得，女孩子如果能得到他的亲吻，那是她们的荣耀。对于他狂妄的自尊心而言，这当然不好，但是人没法事事都周全。我想给查尔斯一点动力。他最近有些异样——更加疏离了。”

“亲爱的孩子，”萨特思韦特说，“我觉得你还是没太明白，查尔斯爵士为什么如此突然地离去。他以为你喜欢奥利弗。他不想受到进一步的伤害，于是离开了。”

蛋蛋激动不安起来。她抓住萨特思韦特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真的吗？真是这样吗？这个傻瓜！这个笨蛋！哦——！”

她又猛地松开萨特思韦特，在他身边蹦了一下。

“那他就会回来的。”她说，“他会回来的。如果他不——”

“嗯，如果他不回来呢？”

蛋蛋大笑。

“我会想办法把他拽回来的。走着瞧吧。”

尽管蛋蛋和“阿斯托拉脱的纯洁少女”说着不同的语言，但二人似乎有很多共通之处。不过，萨特思韦特暗自觉得，蛋蛋留住男人的方法会比伊莱恩的更加切实有效，而且蛋蛋也完全不可能心碎而死。

[1]塔维斯托克：英国西南部城镇。

第二幕 确证

第一章 寄给查尔斯爵士的信

萨特思韦特来到蒙特卡洛。他走访宴会的时光已经结束，而九月的里维埃拉[1]是他的最爱。

他坐在园子里，晒着太阳，看着两天前的《每日邮报》。

突然，一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斯特里兰奇。《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讣告》。他往下读：

我们遗憾地宣布，杰出的神经学专家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不幸离世。当晚，巴塞洛缪爵士正在约克郡[2]的家中举办宴会，与若干朋友相聚，身体和精神状态良好。晚餐临近结束时，他与朋友聊天，并饮下一杯波尔多红酒，但突然疾病发作，医生抵达前便已身亡。我们深切缅怀巴塞洛缪爵士。他是……

文章接下去叙述了巴塞洛缪爵士的职业经历和成就。

报纸从萨特思韦特手中滑落。他受到极大震动。上次见到医生的情景在他脑海中闪回：虎背熊腰，兴高采烈，身强体壮。而现在，他却死了。报纸上的只言片语飘进萨特思韦特心里，令他十分不快——“饮下一杯波尔多红酒。”“突然疾病发作……医生抵达前便已身亡……”

虽说不是鸡尾酒，而是波尔多红酒，但其他情况与发生在康沃尔郡[3]的事件惊人相似。萨特思韦特眼前又浮现出和蔼的老牧师那张扭曲的脸……

那么，假设……

他抬起头，看见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穿过草坪向他走来。

“萨特思韦特，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正想找你。你看到可怜的老托里的消息没？”

“我正看着呢。”

查尔斯爵士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他抛弃了灰色法兰绒和旧毛衣，此时身着游艇服装，打扮得无可挑剔。他现在是法国南部见多识广的游艇驾驶人。

“萨特思韦特，听着。托里身子骨好得很，从没什么大毛病。是我这次又在臆想吗？这件事有没有让你想起……想起……？”

“想起鲁茅斯的那件事？是啊，没错。不过，我们当然也有可能是错的，或许只是表面看上去相似而已。毕竟有很多原因可以导致猝死。”

查尔斯爵士不耐烦地点点头，说：

“我刚刚收到一封信，是蛋蛋·利顿·戈尔寄来的。”

萨特思韦特藏起一抹微笑。

“你第一次收到她的信吗？”

查尔斯爵士不疑有他。

“不是。我到这里之后不久，就收到她第一封信，后来又来了几封。她在信里只是聊聊最近发生的事之类的。我没有回信……真见鬼，我不敢回信啊，萨特思韦特……当然，这姑娘完全不知情，但我不想出丑。”

萨特思韦特状似无意地掩着嘴，依然忍不住微笑。

“那这封呢？”他问。

“这封不一样。她请求援助……”

“援助？”萨特思韦特挑起眉头。

“她当时在场……嗯，在房子里……事情发生的时候。”

“你是说，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去世的时候，她在爵士身边？”

“是的。”

“她怎么说？”

查尔斯爵士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他略略犹豫，然后递给萨特思韦特。

“你还是自己看吧。”

萨特思韦特展开信纸，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

亲爱的查尔斯爵士：

我不知道你何时会收到这封信，希望能尽快到达你手里。我十分忧虑，不知如何是好。据我估计，你会在报纸上看到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离世的消息。嗯，他和巴宾顿先生死亡时的情况是一样的。这不可能是巧合——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担心极了……

事到如今，你可以回来做些什么吗？这样说或许有些唐突，但你之前有过疑虑，而没人相信你。现在，你的朋友不幸遇害，如果你不回来，就可能再也没人揭开真相了。我相信你能做到，打心眼儿里相信……

还有一件事。我确实很担心一个人……我心里清楚，他与这件事毫无瓜葛，可情况现在有些奇怪。哦！我在一封信里说不清。你能回来吗？你可以揭开真相，我知道你可以的。

仓促之中的
蛋蛋

“嗯？”查尔斯爵士焦急地问，“当然啦，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因为她是匆忙写的。不过你有什么想法？”

萨特思韦特慢悠悠地叠起信，趁此间隙琢磨着如何回答。

他也认为这封信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他觉得它不是匆忙写就的。在他看来，这封信措辞谨慎，写信人刻意满足了查尔斯爵士的虚荣心、他的骑士精神以及他的冒险天性。

以萨特思韦特对查尔斯爵士的了解，这封信必然能引起他的兴趣。

“你认为她说的‘一个人’是谁，还是个‘他’？”萨特思韦特问。

“我想应该是曼德斯吧。”

“那么，他当时应该也在场了？”

“肯定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托里跟他没有交集，只在我家那次见过他一面。我想不出他为什么会邀请曼德斯留宿宴会。”

“他经常举办那种大型的家庭宴会吗？”

“一年三四次吧，而且总会为圣莱杰赛马[4]举办一次。”

“他在约克郡待的时间多吗？”

“有一片挺大的疗养地，休养院，你说它是什么都可以。他买下了历史悠久的梅尔福特庄园，装修重整，还在周围建了一片疗养区。”

“这样啊。”

萨特思韦特顿了顿，说：

“不知道家庭宴会上还有谁？”

查尔斯爵士认为或许别的报纸上有，于是二人开始搜寻其他报纸。

“这里。”查尔斯爵士说。

他读道：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正为圣莱杰赛马举办家庭宴会，邀请的客人与往年一样，有伊顿勋爵和夫人、玛丽·利顿·戈尔夫人、乔斯林爵士和坎贝尔夫人、戴克斯船长和太太，以及知名演员安吉拉·萨特克里夫小姐。

他和萨特思韦特面面相觑。

“戴克斯一家和安吉拉·萨特克里夫，”查尔斯爵士说，“跟奥利弗·曼德斯没关系。”

“咱们看看今天的《大陆每日邮报》，”萨特思韦特说，“没准儿登了些别的内容。”

查尔斯爵士开始浏览那份报纸。他的身子猛地一顿。

“我的天，萨特思韦特，听听这个：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事件进展”

今日，在有关已故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质询中，“尼古丁中毒身亡”的结论被驳回，因为没有证据显示有人以某种方式下毒。

他皱起眉头。

“尼古丁中毒。听起来不是很严重，应该不能让一个成年男性倒地而亡。我想不通。”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我要订蓝色列车[5]今晚的一个铺位。”

“嗯，”萨特思韦特说，“我不妨也照办。”

“你？”查尔斯爵士惊讶地打量他。

“这种事情我可以帮上些忙。”萨特思韦特谦虚地说，“我以前，嗯，有一点点经验。此外，我跟那边的警察局长约翰逊上校很熟，能帮上大忙。”

“好家伙！”查尔斯爵士叫道，“咱们赶紧去卧铺售票处吧。”

萨特思韦特暗自思忖：

“这女孩成功了，把他拽回去了。她说过自己会成功的。不知道她那封信里有几分是真话。”

毫无疑问，蛋蛋·利顿·戈尔是个机会主义者。

查尔斯爵士去卧铺售票处时，萨特思韦特留在花园中漫步。他脑中愉快地琢磨着蛋蛋·利顿·戈尔的事情。他性格有些保守，不赞成女性在爱情游戏中主动出击，但他掐灭这种想法，只暗自钦佩她的智慧和不竭的动力。

萨特思韦特是个观察机敏的人。他正整理着对女性的总体认知，思考蛋蛋·利顿·戈尔这个特例，突然不由得自语道：

“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形状特异的脑袋。”

脑袋的主人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目视远方。他个头矮小，胡子与他的身形比例极不相称。

附近站着一个表情不满的英国小孩，重心先是落在一只脚上，又换到另一只脚上，时不时心不在焉地踢两脚路边的半边莲。

“别这样，宝贝。”她妈妈说。妈妈正在看一份时尚报纸。

“我没事做。”小孩说。

小个子男人扭头看向她。萨特思韦特认出了这个男人。

“波洛先生，”他说，“真是个意外惊喜啊。”

波洛起身鞠躬致意。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

他们握了握手，萨特思韦特在波洛身边坐下。

“大家似乎都在蒙特卡洛啊。不到半小时前，我刚碰见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现在又碰到你。”

“查尔斯爵士也在这里？”

“他在这边开游艇玩。你知道他卖掉鲁茅斯的住处了吗？”

“啊，不知道，我不知道。很意外啊。”

“我倒不是很意外。我觉得卡特莱特不太像那种喜欢长期离群索居、遗世独立的人。”

“啊，是的，我同意你这个说法，不过我是出于另一个原因而感到意外。查尔斯爵士似乎出于某个原因而待在鲁茅斯——一个富有魅力的原因，对吧？我说错了没？那位小淑女自称蛋蛋，真是有趣。”

他双眼发亮，眼神温和。

“哦，所以你发现了？”

“我确实发现了。我能敏锐地发现坠入情网的人，我想你也和我一样。而少女啊，是最让人动情的。”

他幽幽叹气。

“我认为，”萨特思韦特说，“你一语道破了查尔斯爵士离开鲁茅斯的原因。他是在逃避。”

“逃避蛋蛋小姐吗？但他喜欢她，而且表现得很明显。他为什么要逃避？”

“啊，”萨特思韦特说，“你不理解我们盎格鲁-萨克逊人[6]的复杂性。”

波洛却沿着自己的思路，琢磨个中原因。

“当然，”他说，“这是追女孩子的好手段。若你逃避她，她反而会立马追上来。查尔斯爵士经验丰富，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萨特思韦特感到有些好笑。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他说，“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呢？度假？”

“我现在每天都是假期。我功成名就，赚了大笔钱，已经退休了，现在只是周游世界。”

“真好。”萨特思韦特说。

“对吧？”

“妈妈，”英国小孩说，“就没什么事可做吗？”

“宝贝，”她妈妈以责备的口气说，“在国外晒着灿烂的阳光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但我没什么事可做。”

“到处跑跑，自己找点乐子。去瞧瞧大海。”

“妈妈，”一个法国小孩突然出现，“陪我玩玩嘛。”

法国妈妈正在看书，听到孩子说话，抬起头来。

“你自己玩会儿球吧，马塞尔。”

法国小孩只好板着小脸，听话地拍球。

“我乐在其中。”赫尔克里·波洛说。他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

接着，他好像从萨特思韦特脸上看出什么，便回应说：

“不过，你反应很快。你想的没错……”

他安静了一两分钟，然后开口道：

“你瞧，我小时候家境不好，兄弟姐妹有好几个。我们得自谋生路，于是我加入了警队。我工作非常努力，逐渐升职，开始有了知名度，并获得了声誉，开始在国际上有一定名望。最终，我退出了警队。大战开始后，我受了伤，带着一颗难过疲惫的心到英国避难。一位好心的夫人热情招待了我，但不幸死了——非正常死亡，是被杀的。[7]于是，我发挥聪明才智去调查，开动脑筋解开谜团，最后揭开了谋杀案的真相。我发现，自己的调查生涯还没有结束。实际上，我的能力比以往更甚。我的第二段职业生涯就此开始，我成为英格兰一名私人侦探。我解决了许多吸引人又迷雾重重的案件。啊，先生，我享受过生活！人性的状态和变化真是美妙。我慢慢赚到了钱，变得富有。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赚够想要的钱，然后实现自己的所有梦想。”

他将一只手放在萨特思韦特腿上。

“朋友啊，你的梦想都实现的那天，一定要警醒。咱们旁边的那个小孩子，无疑曾经梦想着来到国外，梦想着所有兴奋激动，梦想着所有事物都会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萨特思韦特说，“你并没有乐在其中。”

波洛点点头。

“不错。”

有时萨特思韦特会看起来像个顽皮的精灵，他现在就像。他那张不大的脸上有不少皱纹，这时，有些不怀好意地皱起来。他有些犹豫。应该告诉波洛吗，还是不应该？

他慢慢展开还在手中的报纸。

“你看到这个了吗，波洛先生？”

他指了指那篇文章。

小个子的比利时人接过报纸。萨特思韦特看着他。波洛虽然不动声色，但英国人感到他的身体一僵，仿若一只活泼的小狗突然嗅到一个老鼠洞。

赫尔克里·波洛将文章读了两遍，然后叠起报纸，还给萨特思韦特。

“值得深思啊。”他说。

“对。似乎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当时的看法是对的，而我们都错了。”

“是的，”波洛说，“看来我们都错了。朋友，我承认自己无法相信，一位温和无害的老人会被谋杀……嗯，也许我当时错了……不过，你瞧，这另一起死亡事件可能是巧合。无论事情多么离奇，有时确实是偶然。我赫尔克里·波洛就知道一些让你吃惊的巧合。”

他顿了顿，接着说：

“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的直觉可能是对的。他是一位艺术家，感性直观，他去感受而不是推理事件……在生活中，这种处事方式常常招致严重后果，但有时却很有用。不知道查尔斯爵士现在身在何处。”

萨特思韦特微微一笑。

“我知道。他在卧铺售票处，我们俩今晚要返回英国。”

“啊哈！”波洛别有深意地叹道。他双眼明亮，略带顽皮和质询提问道：“咱们的查尔斯爵士真热心啊。那么，他已经决心要扮演这个业余警察的角色吗？有别的原因吗？”

萨特思韦特没有回应，但波洛从他的沉默中得出了答案。

“我明白了，”他说，“那个女孩在瞪大眼睛关注这件事。不只是罪案在召唤他回英国吧？”

“她寄来一封信，”萨特思韦特说，“恳求他回去。”

波洛点点头。

“我现在很好奇。”他说，“我看不透——”

萨特思韦特打断他。

“你看不透当前的英国女孩？嗯，这也不奇怪。我自己有时也看不透她们。利顿·戈尔小姐这样的女孩——”

这次波洛打断了他。

“不好意思，你误会了。我清楚利顿·戈尔小姐的想法，以前见过这样的女孩，还见过不少。你说这种女孩是‘当前的’，但其实，怎么说呢，这种女孩一直有，可有年头了。”

萨特思韦特有些恼火，他觉得只有自己清楚蛋蛋的想法。这个可笑的外国人完全不了解年轻的英国女人。

波洛滔滔不绝。他的音调轻柔恍惚，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久久萦绕在萨特思韦特身边。

“对人性的了解是多么危险的事啊。”

“有用的事。”萨特思韦特纠正道。

“或许吧。视角不同而已。”

“好吧……”萨特思韦特踌躇一下，站起身来。他有些失望。他投了饵，鱼却没上钩。他感觉自己对人性的了解有偏差。“祝你假期愉快。”

“谢谢你。”

“希望下次到伦敦的时候，你一定来我那里坐坐。”他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地址。”

“你真是太好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会去拜访的。”

“那么，我就此告别了。”

“再见，祝你旅途顺利。”

萨特思韦特移步离开。波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接着目光又转向远方，望着浩渺的蓝色地中海。

他这样坐了至少十分钟。

英国小孩又出现了。

“我看完大海了，妈妈。然后干什么？”

“好问题。”赫尔克里·波洛轻声说。

他站起来，慢慢走开，朝卧铺售票处走去。

[1]里维埃拉：这里指法属里维埃拉，即法国蓝色海岸，是欧洲南部的海滨度假胜地，摩纳哥公国位于该地区内。

[2]约克郡：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北部，历史悠久，现已被划分为北约克郡、西约克郡、南约克郡、横勃塞得郡和克利夫兰郡。

[3]康沃尔郡：位于英国西南端，是鸦巢的所在地。

[4]圣莱杰赛马：每年九月在英国举办的赛马，限于三岁的赛马参加。

[5]蓝色列车：往返于法国里维埃拉和加莱之间的夜间火车，是当时贵族名流常乘坐的高级列车。加莱位于法国北部沿海，有跨海到英国的客运与邮运航线。

[6]盎格鲁-萨克逊人：这里指英国人。

[7]见《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第二章 失踪的管家

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坐在约翰逊上校的书房里。这位大块头的警察局长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热情豪爽。

他以各种愉快的方式对萨特思韦特表示欢迎，显然，他非常高兴能够结识著名的查尔斯·卡特莱特。

“我太太非常喜欢看戏。她是你的，美国人怎么说来着，粉丝。对，粉丝。我自己也爱看戏，但戏要好，不要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他们搬上舞台的一些东西真是……呸！”

查尔斯爵士得体从容地回应了局长。他在这方面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从没出演过“前卫”戏剧。当二人将话题引向这次上门拜访的原因，约翰逊上校便一股脑将自己掌握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他们。

“你说他是你的朋友？太遗憾了，可惜啊。对，他在这边很有名气。人们常常提到他那个疗养地，而且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个很好的人，还是专业领域内的权威。对谁都十分和蔼慷慨，广受爱戴。就算人都死光了，你也不会想到他可能被谋杀。但这看起来就像是谋杀。没有证据表明他是自杀，也可以排除意外的可能。”

“我和萨特思韦特刚刚从国外赶回来，”查尔斯爵士说，“仅在报纸上看到过零散的只言片语。”

“因此你们想知道所有内情，这很自然。那么，我来给你说说现在的情况。我认为我们无疑应该找到管家。他是个新来的管家，巴塞洛缪爵士两周前刚刚雇用。案件一发生，他就不见了，凭空消失。这有点可疑，对吧？嗯，什么？”

“你对他的去向毫无头绪？”

约翰逊上校本就红润的脸色又红了一度。

“你认为是我们忽略了什么。我承认，应该就是我们的疏忽，该死。同其他人一样，这家伙自然也在我们的监控下。他自如地应付了我们的讯问，交代了介绍他来的那家伦敦代理公司，上一任雇主是贺拉斯·伯德爵士。全程非常镇定，毫无慌张的迹象。然后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不见了。我大骂手下的人，但他们发誓自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很不同寻常。”萨特思韦特说。

“除此之外，”查尔斯爵士若有所思地说，“这样做也很蠢。据他自己所知，他还没有受到怀疑。逃跑反而引来了大家的注意力。”

“没错，而且插翅难飞。我们已经将他的样貌描述发布出去了，早晚会抓住他。”

“很奇怪。”查尔斯爵士说，“我想不通。”

“哦，原因很明白。他很紧张，突然就变得惶恐不安。”

“一个人既然有胆量杀人，也应该有胆量在事后保持镇定吧？”

“这得看情况，看情况。我知道罪犯都是什么样。多数都怕得要死。他以为自己被盯上了，于是溜之大吉。”

“你们调查过他提供的自己的信息吗？”

“那是自然，查尔斯爵士，这都是常规必做的工作。伦敦的代理公司确认了他的信息，有贺拉斯·伯德爵士的手写推荐信，很是赞赏他。贺拉斯爵士现在在东非。”

“所以，推荐信也许是伪造的？”

“没错。”约翰逊上校说，微笑着看向查尔斯爵士，仿佛校长满意地看着聪明的学生。“当然，我们给贺拉斯爵士去了一份电报，不过可能要等上一小段时间才能收到回复。他在那边游猎呢。”

“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案发第二天早上。晚宴上有一位医生，就是乔斯林·坎贝尔爵士，好像是个毒理学家。他和当地的一个叫戴维斯的人看法一致，然后马上叫来我们警队的人。我们当晚就讯问了所有人。埃利斯，那个管家，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屋里，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他的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趁着夜色溜走了？”

“看起来是这样。当时留宿的一位女士，演员萨特克里夫小姐，你也许认识她？”

“实际上，我们很熟。”

“萨特克里夫小姐向我们提出一个假设。她说，那个人也许通过房子的密道逃跑了。”他面带歉意地擤擤鼻子，“听起来很像埃德加·华莱士[1]编的故事，不过似乎的确有这么个东西。巴塞洛缪爵士对此曾十分自豪，还给萨特克里夫小姐看过。密道尽头是大概半英里外的砖瓦废墟。”

“这个假设的确可能。”查尔斯爵士同意道，“只是……管家知道这条密道吗？”

“当然，这是问题的关键。我太太常说仆人什么都知道。我敢说她是对的。”

“听说毒物是尼古丁。”萨特思韦特说。

“是的。不常用的毒物，相对少见。像医生这样的老烟枪，事情会变得复杂，这我理解。我是说，他可能自然会尼古丁中毒，最终身亡。不过，医生死得太突然了，不会是这种情况。”

“作案手法呢？”

“我们不知道。”约翰逊上校坦陈，“这也是整个案件的难点。尸检表明，被害人只可能在死亡前几分钟内口服毒物。”

“我听说他们当时在喝波尔多红酒？”

“正是。毒物似乎应该在葡萄酒里，可是没有。我们检验了他的杯子，但杯子里只有葡萄酒，没有别的。其他酒杯当然已经被清理了，但它们都收在备餐室的一个托盘里，还没清洗，不该有的东西也都没在上面。至于吃的东西，他那晚和其他人吃的都一样：汤、烤鱼、野鸡配薯条、巧克力蛋奶酥、鱼白抹吐司。他的厨娘已经跟了他十五年。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别人给他下毒的迹象，可毒物就在他肚子里。真是糟心。”

查尔斯爵士看向萨特思韦特。

“一样的情况，”他兴奋地说，“完全一样。”

他略带歉意地转向局长。

“我必须说明一下。我在康沃尔的住处发生过一起死亡事件……”

约翰逊上校似乎很感兴趣。

“我好像听说过。一位年轻姑娘提到过——利顿·戈尔小姐。”

“没错，她当时在场。她跟你说过这件事？”

“说过。她非常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过，查尔斯爵士，恕我无法赞同她的观点。她无法解释管家为什么会逃跑。你家的男仆没失踪吧？”

“没有男仆，只有一个客厅女仆。”

“她不是男人伪装的吧？”

坦普尔聪明伶俐，而且明显是女人。想到这里，查尔斯爵士不禁微笑了起来。

约翰逊上校也露出歉意的笑容。

“只是随便说说。”他说，“我觉得利顿·戈尔小姐的看法不太站得住脚。我听说当时暴毙的是一位上岁数的牧师。谁会想要除掉一位老牧师呢？”

“这是整件事中最让人困惑的问题。”查尔斯爵士说。

“我估计你们最终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巧合。等着瞧，管家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他很可能是个惯犯。不过我们不太走运，没找到他的指纹。我们有位指纹专家搜查了他的卧室和备餐室，但什么都没找到。”

“如果凶手是管家，你认为他的动机是什么？”

“当然，这也是我们破案的难点之一。”约翰逊上校承认，“这个人应聘或许是想来偷东西，却被巴塞洛缪爵士发现了。”

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礼貌地保持沉默，约翰逊上校自己也似乎感到这个假设非常没有说服力。

“这个案子的现状是，一切都只在假设阶段。我们一旦抓住约翰·埃利斯，查出他的真实身份，看他是否有前科，那么动机也就水落石出了。”

“你们应该调查过巴塞洛缪爵士的文件材料吧？”

“这是自然，查尔斯爵士。我们也顺着那个思路展开调查了。我向你介绍克洛斯菲尔德队长，他主抓这个案子，人品正直可靠。我曾向他指出这个调查方向，他也十分赞同，认为巴塞洛缪爵士的专业或许与这起案子有些关联。医生知道许多病患秘辛。巴塞洛缪爵士的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他的秘书林顿小姐帮着克洛斯菲尔德过了一遍所有文件。”

“没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查尔斯爵士。”

“房子里有丢东西吗？银器、珠宝什么的。”

“没丢。”

“当时都有谁住在那里？”

“我有个名单，哪儿去了？啊，克洛斯菲尔德拿去了。你们应该见见他。实际上，他现在应该来报告了——”这时门铃响起——“没准儿这就是他。”

克洛斯菲尔德队长是个大块头，面容刚毅，语速很慢，但蓝色的眼眸中透着聪慧。

他向上司敬了个礼，上司将他介绍给两位客人。

萨特思韦特若是单独见到克洛斯菲尔德，恐怕会觉得这位队长非常难以相处。他很抵触伦敦来的绅士名流，都是带着“想法”来的业余人士。不过，查尔斯爵士的情况却完全不同。克洛斯菲尔德队长对舞台光环有种幼稚可笑、不可理喻的推崇。他看过两次查尔斯爵士的演出，而这次能够实实在在地见到有血有肉的真人，他感到激动不已、欣喜若狂。因此，他变得格外友善亲切，话也多了不少。

“我在伦敦看过你的演出，真的，先生。我和我太太去看的，就是《安特利勋爵的困境》。我的座位在楼下正厅。演出时观众特别多，我们入场前站了两小时才进去。但她就爱看你的戏，别的都不喜欢。‘我一定要看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演出《安特利勋爵的困境》。’她说。当时演出是在帕尔迈尔剧院。”

“哦，”查尔斯爵士说，“你们也知道，我已经退出舞台了。不过，帕尔迈尔的人还认识我。”他拿出一张卡片，写了几句话。“下次你和克洛斯菲尔德太太再去伦敦城里玩的时候，可以把这个给售票处的人看，他们会为你们挑选最好的座位。”

“你真是太好了，查尔斯爵士，那我就收下了，非常感谢。她知道后一定会非常激动的。”

这样一番对话后，克洛斯菲尔德队长已经任由查尔斯爵士拿捏。

“这案子很不寻常，先生。办案这么多年，我从来没遇到过用尼古丁下毒的。我们的戴维斯医生也没遇到过。”

“我一直以为这是过度吸烟导致的病症。”

“说实在的，先生，我也以为是。但是医生说，提纯的生物碱[2]是无味液体，几滴就可以马上致命。”

查尔斯爵士吹了声口哨。

“强效毒药啊。”

“说得没错，先生。然而，可以说，它很常用。人们用尼古丁溶液来喷洒玫瑰，而且从普通的烟草中就可以提取它。”

“玫瑰。”查尔斯爵士说，“嗯，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眉头紧锁，然后摇了摇头。

“还有什么新发现吗，克洛斯菲尔德？”约翰逊上校问。

“没有什么确凿的发现，先生。我们收到许多报告，称有人在达勒姆[3]、伊普斯维奇[4]、巴尔汉姆[5]、兰兹角[6]等各式各样的地方，发现了我们要找的埃利斯的行踪。我们必须对这些信息一一筛查。”他又转向另外两个人。“只要一个人被通缉，他的外貌描述散播出去，那全英国各地都会有人看到他。”

“这个人的外貌是如何描述的？”查尔斯爵士问。

约翰逊抽出一张纸。

“约翰·埃利斯，个头中等，估计有五英尺七英寸[7]高。他略微驼背，头发花白，两鬓有少量胡须，深色眼睛，声音沙哑。他还缺一颗上牙，微笑的时候能发现。没有特殊的身体标记或特征。”

“唔，”查尔斯爵士说，“非常平凡，除了络腮胡和牙以外，没什么特殊的识别特征。况且第一个特征现在可能已经剃掉了，而且你也不能指望他总在微笑。”

“麻烦的是，”克洛斯菲尔德说，“人们从来都不用心观察。庄园的女仆提供不了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有模糊的描述。每次都这样。对于同一个男人，我得到的描述同时有高、瘦、矮、矮胖、中等个头、短粗个头、身材修长，五十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好好睁眼看的。”

“队长，从你个人的角度来看，你觉得埃利斯是凶手吗？”

“那他为什么逃跑呢，先生？这个问题你绕不过去。”

“确实是个问题。”查尔斯爵士若有所思地说。

克洛斯菲尔德转向约翰逊上校，向他报告警队正在采取的措施，上校点头赞同。接着，上校从队长那里要来案发当晚庄园的人员名单。他将名单递给两位客人。名单如下：

玛莎·莱基，厨娘

贝阿特丽丝·丘奇，高级楼房女仆

多丽丝·科克尔，下等楼房女仆

维多利亚·鲍尔，杂务女仆

爱丽丝·韦斯特，客厅女仆

维奥莱特·巴辛顿，帮厨女仆

（以上均服侍过死者一段时间，品格良好。莱基太太已在此工作十五年。）

格拉蒂丝·林顿，秘书，三十三岁，担任巴塞洛缪爵士的秘书三年，不具备作案动机的迹象

客人：

伊顿勋爵和夫人，卡多根广场一百八十七号

乔斯林爵士和坎贝尔夫人，哈莱街一千二百五十六号安吉拉·萨特克里夫小姐，西南三区坎特里尔公寓二十八号

戴克斯船长和太太，西一区圣约翰公寓三号（戴克斯太太在布鲁克街的黄琥珀有限公司工作）

玛丽夫人和赫迈尔厄尼·利顿·戈尔小姐，鲁茅斯玫瑰小屋

穆丽尔·威尔斯小姐，伦敦杜丁区上卡斯卡特路五号奥利弗·曼德斯先生，东中二区老宽街施派尔和罗斯公司

“嗯，”查尔斯爵士说，“杜丁区的这一位报纸没有报道。我看到小曼德斯也在。”

“他是意外到场的，先生。”克洛斯菲尔德队长说，“这位年轻人开车撞上了庄园旁的一堵墙，巴塞洛缪爵士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便邀请他留宿。”

“真是不小心。”查尔斯爵士愉快地说。

“的确，先生。”队长说，“实际上，我想这位年轻人当时应该是酩酊大醉。他当时如果清醒，就不会在那儿撞上墙。”

“应该就是喝高了。”查尔斯爵士说。

“我也认为是喝多了，先生。”

“好了，多谢你，队长。我们去庄园看一眼没问题吧，约翰逊上校？”

“当然没问题，先生。不过，恐怕你们就算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那儿有人吗？”

“只有家里的仆人，先生。”克洛斯菲尔德说，“留宿的客人们笔录结束就离开了，林顿小姐则回哈莱街去了。”

“我们能否和戴，嗯，戴维斯医生也见个面？”萨特思韦特提出。

“好主意。”

他们记下医生的地址，诚挚谢过约翰逊上校的接待，然后离开了。

[1]埃德加·华莱士（1875—1932）：英国导演、编剧、作家。擅长创作推理小说，巅峰时期一个人的作品占英国图书市场总值的四分之一。代表作有《金刚》《十三号房》等。

[2]生物碱：这里指烟碱，即尼古丁。

[3]达勒姆：位于英格兰东北部达勒姆郡。

[4]伊普斯维奇：位于英格兰东部萨福克郡。

[5]巴尔汉姆：位于伦敦的一个社区。

[6]兰兹角：位于英格兰西南角康沃尔半岛的顶端，三面环海。

[7]五英尺七英寸：约合一百七十厘米。

第三章 他们中的哪个人？

他们沿街走着，查尔斯爵士说：

“有什么想法吗，萨特思韦特？”

“你呢？”萨特思韦特问。他喜欢留待最后作出判断。

查尔斯爵士则与他不同。他断然开口：

“他们错了，萨特思韦特。他们全错了。他们满脑子都是管家。管家匆忙逃走，所以管家是凶手。这说不通。不，说不通。你不能将另一起死亡事件排除在外，就是我住处发生的那起。”

“你还是认为两件事是有关联的？”

萨特思韦特虽然提出问题，但他心中已经作出肯定的回答。

“天哪，它们一定是有关联的。所有迹象都表明了……我们必须找出两起事件的相同之处，两次都在场的某个人……”

“没错。”萨特思韦特说，“而且，这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两件事的相同之处太多了。卡特莱特，不知你发现没有，几乎所有出席你家晚宴的人，这次都在场？”

查尔斯爵士点点头。

“我当然发现了——不过你知道可以从中得出什么推断吗？”

“我不太明白啊，卡特莱特。”

“真是见鬼，你觉得这都是巧合吗？不，这都是有意的。为什么第一起案件的目击者，都出现在第二起案件的现场？意外？不可能的。这都是计划，是设计好的，是托里的计划。”

“哦！”萨特思韦特说，“是啊，是有可能……”

“肯定是。萨特思韦特，我比你了解托里。他深藏不露，非常有耐心。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都不轻率地给出观点或判断。”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巴宾顿是被谋杀的——是的，谋杀，我就不绕弯子了，直言不讳。那天晚上，他在我家被谋杀。我对事件有疑虑，托里温和地拿我的想法打趣，同时他自己心中也有些疑惑。他不与人讨论，那是他的行事风格。而在心里，他悄悄还原了案件。我不清楚他都有哪些线索和想法。我想，他还没有确认凶手具体是哪一个，但他认为凶手就在他们之中。因此，他制订了一个计划，想通过某种方法找出凶手究竟是谁。”

“另外几位客人是怎么回事呢？伊顿夫妇和坎贝尔夫妇。”

“烟幕弹。这样计划就不会那么明显。”

“你觉得这个计划的内容是什么？”

查尔斯爵士耸耸肩，是个夸张的外国动作。他现在是阿里斯蒂德·杜瓦尔，那位情报部门的大侦探。他走路时左脚微跛。

“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会魔法，猜不出来。但一定是有个计划……计划出了纰漏，因为凶手比托里棋高一招，他率先出手了……”

“他？”

“或者是她。无论男女，毒物都是个好凶器，女人甚至更适合使用。”

萨特思韦特缄默不语。查尔斯爵士说：

“你不同意我的观点吗？或者你同意大多数人的想法？‘管家是凶手，是他作案的。’”

“你怎么解释管家的事情？”

“我没仔细考虑过他。在我看来，他不太重要……我可以提个假设。”

“比如？”

“嗯，假设警方是对的，埃利斯的确是一名惯犯，为偷盗团伙什么的干活。他伪造信用证明，应聘成功；接着，托里就被杀了。埃利斯此时处境如何？一个人被杀了，而房子里有个人的指纹在苏格兰场有备案，警察那里有他的前科。他自然会惊慌失措，溜之大吉。”

“通过密道？”

“哪有什么密道。就是趁一个看房子的蠢蛋警员打盹的时候，悄悄摸出房子而已。”

“你的看法的确更有可能。”

“萨特思韦特，你有什么想法？”

“我吗？”萨特思韦特说，“哦，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一直一样。在我看来，管家只是无关的枝节。我认为是同一个人杀害了巴塞洛缪爵士和可怜的老巴宾顿。”

“宴会客人之一？”

“宴会客人之一。”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萨特思韦特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觉得是其中的哪位？”

“天哪，萨特思韦特，我怎么知道？”

“当然啦，你不知道。”萨特思韦特情绪平淡，“我只是以为你会有什么想法——不是那种理性有逻辑的推断，你知道的。只是单纯猜测。”

“嗯，我没什么想法……”他琢磨了一下，接着开口道，“萨特思韦特，你知道吗，如果细细分析起来，他们似乎都不可能是凶手。”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对。”萨特思韦特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说，关于聚集起嫌疑人这点。我们得考虑一下，可以将哪些人排除在外。比如你、我和巴宾顿太太。小伙子曼德斯也要排除。”

“曼德斯？”

“对，他的到场是个意外。他没有受到邀请，也没准备过来。因此，我们可以将他的嫌疑排除。”

“那个女编剧也要排除——安东尼·阿斯特。”

“不，不行，她在场的。杜丁区的穆丽尔·威尔斯。”

“那她是在场的——我忘了她真名是威尔斯。”

查尔斯爵士皱起眉头。萨特思韦特擅长揣度他人的心思，他准确估计到了演员心中在想什么。查尔斯爵士一开口，萨特思韦特就暗暗表扬了自己一下。

“你知道吗，萨特思韦特，你是对的。我想，托里邀请的不全是有嫌疑的人，因为玛丽夫人和蛋蛋都在场……嗯，他也许想重现第一起案件的情况……他对某人有所怀疑，但希望其他目击者到场，确认事实。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萨特思韦特说，“现阶段我们只能推测。很好，利顿·戈尔一家排除了；你、我、巴宾顿太太和奥利弗·曼德斯也排除了；还有谁？安吉拉·萨特克里夫？”

“安吉？老兄，她是托里的老朋友。”

“那就还有戴克斯夫妇。卡特莱特，你其实怀疑戴克斯夫妇吧。我问你的时候，你可能就想说他们来着。”

查尔斯爵士看向他。萨特思韦特微微得意。

“我想我确实怀疑他们。”卡特莱特缓缓说道，“或者说，我其实并不怀疑他们……只是他们看上去比别人更有可能而已。一方面，我跟他们不太熟；另一方面，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弗雷迪·戴克斯一直沉迷赛马，辛西娅一直为女性设计漂亮又昂贵的服装，他们能有什么理由要除掉一位亲切和蔼、无足轻重的老牧师……”

他摇摇头。接着，他的眼睛亮了。

“还有那个姓威尔斯的女人。我又把她给漏掉了。她怎么总让人想不起来呢？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平凡无奇的人，一无是处，让人记不住。”

萨特思韦特面露微笑。

“我觉得她很好诠释了彭斯[1]的著名诗句——‘在你们之中一位做笔记的青年’。威尔斯小姐应该一直在默默记录，她那副眼镜背后的眼神锐利。我想你以后会发现，案件所有值得注意的细节，威尔斯小姐都已经留意到了。”

“真的吗？”查尔斯爵士表示怀疑。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萨特思韦特说，“就是去吃个午饭。然后，咱们到庄园去，看看在现场还能发现什么。”

“看来你很乐于查出这件事情的真相啊，萨特思韦特。”查尔斯爵士打趣道。

“查案对我来说并不新鲜。”萨特思韦特说，“有一次我的汽车抛锚了，只得待在一个偏远的旅店——”

他打住话头。

“我记得，”查尔斯爵士朗声说道，像演出似的饱含情绪，“一九二一年，我在外巡回演出的时候……”

查尔斯爵士赢了这一回合。

[1]彭斯：罗伯特·彭斯（1759—1796），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有《红红的玫瑰》《往昔的时光》等。他的诗歌多使用苏格兰方言，从苏格兰地方生活和民间文学之中汲取营养。

第四章 仆人们的证词

当天下午，两位先生来到梅尔福特庄园。庄园的建筑和田野都沐浴在九月的阳光下，一切祥和安宁。庄园很有年头，其中有些部分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后来重整大修，添加了侧楼。从庄园主楼看不到新疗养地，那里有自己的一片场地。

厨娘莱基太太将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迎进门。莱基太太胖胖的，穿着得体的黑色服装，眼中含泪，话很多。她认识查尔斯爵士，因此多数时候都是对他说话。

“先生，我相信您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主人去世，以及这些变故。到处都是警察，他们四处查看。您能相信吗，他们连垃圾桶都要翻，还问问题！问个没完没了。哦，我这辈子居然会碰上这种事——医生一直是个那样温和有礼的绅士，后来还受勋成为巴塞洛缪爵士。贝阿特丽丝虽然比我晚来两年，但我们都清楚记得，医生受勋那天，我们所有人都非常自豪。而那个家伙——警察（我是不会称他为先生的，因为我熟知真正的先生们是如何处世的，他们也懂得恪守礼节），对，就是家伙，我才不管他是不是队长呢——”莱基太太的言语支离破碎，于是她停顿一下，吸了口气，把自己从混沌的泥沼中抽离出来，“问问题，我刚才说到这儿了。他们查问家里所有女仆的情况，可大家都是好姑娘，每个都是。我不是说多丽丝该早起的时候早起，我每周至少都要说她一次。此外，维基[1]这个姑娘也有些莽撞。不过啊，对这些年轻人您不能有太多指望，她们的妈妈现在都不怎么约束管教她们了。但她们依旧是好姑娘，警察队长不能指望我说出别的什么话。‘是的，’我对他说，‘要我说什么对这些姑娘不利的话，你想都别想。她们都是好姑娘，真的。’要说她们跟凶案能有联系，那就真是太恶毒了。”

莱基太太停了下来。

“至于埃利斯先生，那就不一样了。我对埃利斯先生一无所知，没法为他保证。贝克先生放假了，所以从伦敦请来埃利斯先生，他是这里的新人。”

“贝克？”萨特思韦特问。

“贝克先生是巴塞洛缪爵士的管家，已经做了七年。他多数时间都在伦敦哈利街。您记得他吧，先生？”她转向查尔斯爵士，后者点点头。“巴塞洛缪爵士以前举办宴会的时候，就会把他带来。不过巴塞洛缪爵士说，贝克先生身体不太好，就让他带薪休假几个月，到布莱顿[2]附近的海边度假，然后暂时请埃利斯先生来工作。医生真是个好人。因此，我无法为埃利斯先生佐证任何事情，不过他自称服侍过上流家庭，行事也得体有礼。我也是这样跟警察队长说的。”

“你没有发现过什么吗？他没有任何异样？”查尔斯爵士满心期待。

“先生，您这样问很奇怪，因为我有觉察，但没发现，不知您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查尔斯爵士示意她继续，于是莱基太太又开口道：

“我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先生，不过确实有点情况……”

萨特思韦特冷静地暗想：总会有情况的，特别是案发之后回头再看。无论莱基太太多么鄙视警察，她对案件假设并不完全免疫。如果最终发现埃利斯是凶手，那么莱基太太肯定觉察过一些情况。

“有一点，他有些冷漠，置身事外。哦，很有礼貌，很有风度，就像我说的，他惯于服侍上流家庭。但是，他不与人过多来往，常常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他，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确定，他，嗯，有些情况……”

“你不会怀疑他不是，不是真的管家吧？”萨特思韦特提问道。

“哦，先生，他做过仆人，这是肯定的。他清楚怎么办事，还很了解社交场上的名人。”

“比如？”查尔斯爵士轻声问道。

但此时莱基太太的话变得含糊不清，她开始支支吾吾，不愿给出具体事例。她不想出卖仆人间流传的关于上层的闲言碎语，她认为这样很不合适。

为了让她放松下来，萨特思韦特说：

“或许你可以描述一下他的样貌。”

莱基太太又恢复了活力。

“好的，先生。他看起来体面正派，络腮胡子，头发花白，略有驼背，身材越发粗壮——这让他头疼。他一只手抖得厉害，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是个很节俭的男人，与我认识的许多人都不同。先生，我觉得他的眼睛好像不太好，容易受到光线刺激，特别是光线刺眼的时候，他会泪流不止。和我们出门的时候，他会戴上眼镜，但值班工作的时候，他就不戴。”

“没有特殊的辨认标记？”查尔斯爵士问，“疤痕，断指，胎记？”

“哦，先生，没有，没有这些东西。”

“侦探故事真是远高于生活。”查尔斯爵士感叹道，“小说里总是有些辨认特征。”

“他缺了一颗牙。”萨特思韦特说。

“是这样的，先生。我自己从没发现过。”

“悲剧发生当晚，他有何表现？”萨特思韦特的用词有些书面。

“嗯，先生，我真的说不上来。您瞧，我当时正在厨房忙，顾不上注意别的。”

“是啊，是的，的确如此。”

“消息传来，说主人死了的时候，我们全都惊呆了。我哭啊哭，根本停不下来，贝阿特丽丝也是。那几个年轻的虽然也很难过，但也有些激动的样子。埃利斯先生自然不像我们这般难过，因为他是个新人，但他表现得很周到，坚持让我和贝阿特丽丝喝一小杯波尔多红酒，帮助我们镇定情绪。想到他就是，就是那个恶徒……”

莱基太太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愤慨。

“我听说他当晚就失踪了？”

“没错，先生。我们都回到各自房间，他也一样。第二天一早，他却不在房里。这自然让警方的怀疑目标落在他身上。”

“是啊，是啊，他真是太蠢了。你觉得他是怎么离开这座房子的？”

“一点也想不通。警察似乎整夜都看守着这里，可是他们没见着他离开。唉，不过这就是警察啊，虽然他们装腔作势、爱摆架子，进入绅士家里四处窥探，但他们跟我们一样，也都是凡人。”“我听说有一个密道什么的。”查尔斯爵士说。

莱基太太轻嗤一声。

“那是警方的说辞。”

“有这么个东西吗？”

“我听人说起过。”莱基太太小心措辞，表示肯定。

“你知道从哪里进去吗？”

“先生，我不知道。密道是不错，但仆人不应该知道。这会让姑娘们有多余的想法，希望通过密道悄悄溜出去。我们这里的姑娘们从后门出去，也从后门进来，自己在哪儿也清清楚楚。”

“真棒，莱基太太。我觉得你很聪明。”

查尔斯爵士的赞赏让莱基太太如沐春风，她骄傲地扬了扬头。

“不知我们能否再问问其他仆人几个问题？”他继续道。

“当然可以了，先生。不过，他们知道的肯定没有我多。”

“哦，我知道。我虽然想了解埃利斯，但我更想知道巴塞洛缪爵士的情况——他当晚的举止等。你瞧，他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先生。我非常理解。那位是贝阿特丽丝；那个是爱丽丝，她在桌前侍候。”

“嗯，我想和爱丽丝谈谈。”

不过，莱基太太坚持论资排辈。贝阿特丽丝·丘奇首先出现，她是高级清洁女仆。

贝阿特丽丝又高又瘦，双唇紧抿，看起来咄咄逼人，一本正经。

查尔斯爵士先随意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将话题引向凶案当晚客人们的行为举止。他们是不是都忧心忡忡？他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贝阿特丽丝的眼中闪现一丝兴奋。她也有常人遇上悲剧时，那种特殊的好奇和兴趣。

“萨特克里夫小姐整个人都崩溃了。她是一位热心肠的女士，以前也在这里留宿过。我提出给她上一小杯白兰地，或者一杯热茶，但她听不进去。不过，她吃了几片阿司匹林，说自己肯定会睡不着觉。但我第二天一早给她送早茶时，她睡得很安稳。”

“戴克斯太太呢？”

“我想她不会为任何事情烦心焦虑。”

从贝阿特丽丝的语气判断，她不太喜欢辛西娅·戴克斯。

“她只是着急离开这里，说自己的业务会耽搁。埃利斯先生跟我们说，她在伦敦是个很有名的服装师。”

对贝阿特丽丝而言，“很有名的服装师”意味着“生意”，而她瞧不起做生意的。

“她丈夫呢？”

贝阿特丽丝嗤之以鼻。

“用白兰地压惊。有的人可能觉得，他喝完之后反而更惊慌了。”

“玛丽·利顿·戈尔夫人怎么样？”

“非常和蔼友好的女士。”贝阿特丽丝语气柔和下来，“我叔祖母曾经在城堡服侍过她父亲。我当时一直听说她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她现在或许家境困顿，但是您能看出她是大家闺秀。而且，她很贴心周到，不给人添麻烦，说话也得体中听。她女儿也是位可人的姑娘。当然，她们跟巴塞洛缪爵士不是很熟，不过也非常沮丧难过。”

“威尔斯小姐呢？”

贝阿特丽丝又变得有些强硬。

“先生，我说不上来威尔斯小姐是怎么想的。”

“那你对她是怎么想的呢？”查尔斯爵士问，“讲讲嘛，贝阿特丽丝。”

贝阿特丽丝僵直的面颊上，意外地凹出一个微笑。查尔斯爵士的举止语气有些孩子气，让人难以抗拒。每晚观看他演出的观众都能强烈感受到他散发出的魅力，她也无法抵御这种魅力。

“先生，我真心不知道您究竟想让我说什么。”

“就说说你对威尔斯小姐的看法。”

“没什么看法，先生，完全没有。她当然不是……”

贝阿特丽丝略显犹疑。

“说下去，贝阿特丽丝。”

“嗯，先生，她与其他人并不在一个‘阶层’。我也明白，她对此也无能为力。”贝阿特丽丝宽和地继续道，“但是，她所做的事情，一位真正的淑女贵妇是不会做的。她总是探头探脑的，先生，希望您明白我的意思。她到处探看窥伺。”

查尔斯爵士努力让贝阿特丽丝展开阐明，但她就是不愿细说。威尔斯小姐到处探看窥伺，可要贝阿特丽丝拿出一个她爱打探的例子，她却似乎拿不出。她只是不断强调，威尔斯小姐总在打探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随后萨特思韦特说：

“小曼德斯先生是个不速之客，是吗？”

“没错，先生。他的汽车出了点意外，就在门房的大门旁边。他说，在这里发生意外，还真是有点走运。房子里都住满了，不过利顿小姐帮他在小书房里铺了一张床。”

“大家看到他，都感到很惊讶吗？”

“哦，是的，先生，这是自然。”

当问到对埃利斯的看法时，贝阿特丽丝不愿明确表态。她不常见到他。逃跑这件事确实让他显得很可疑，不过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伤害主人。没人能想通。

“他表现如何呢？我是说医生。他看起来很期待这次宴会吗，或者有什么心事？”

“他似乎特别开心，先生。他会暗自微笑，好像想到什么笑话似的。我还听到他跟埃利斯先生开玩笑——他从来不跟贝克先生开玩笑。一般来说，他在仆人们面前一直有些古板，虽然很和蔼，但跟他们交流不多。”

“他说了什么？”萨特思韦特急切地问。

“嗯，先生，具体说了什么我现在有些记不清了。埃利斯先生递来一份电话留言信息，巴塞洛缪爵士问他名字是否正确，埃利斯先生颇为正经地肯定。然后医生大笑着说：‘你真是个好人，埃利斯，一流的管家。哎，贝阿特丽丝，你觉得呢？’先生，我当时很惊讶，主人居然会这样说话，这与他平时的作风完全不同，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埃利斯呢？”

“他好像不太喜欢这样，先生，仿佛他很不习惯似的。他看起来非常拘谨。”

“电话留言是什么内容？”查尔斯爵士问。

“留言信息吗？哦，是疗养院发来的，说一位病人已经抵达，一路平安。”

“你还记得名字吗？”

“那个名字很怪，先生。”贝阿特丽丝犹豫道，“是德·拉什布里奇太太什么的。”

“是，是啊，”查尔斯爵士宽慰地说，“这个名字要在电话里记清楚，的确不容易。好了，非常感谢你，贝阿特丽丝。也许我们现在可以见见爱丽丝了。”

贝阿特丽丝离开房间后，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记录。

“威尔斯小姐到处窥伺，戴克斯先生喝多了，戴克斯太太毫无同情心。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吗？很少。”

“几乎没有。”萨特思韦特同意道。

“咱们的希望寄托在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年方三十，深色眼珠，有些故作端庄。她非常愿意说出自己所见。

她个人并不相信埃利斯先生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他行事得体庄重，很有绅士派头，不会做这种事的。警方认为他是个普通的坏蛋流氓，但爱丽丝肯定他不是那种人。

“你很确定他就是个普通而诚实的管家？”查尔斯爵士问。

“先生，他不普通。他与我认识的其他管家都不一样，他的工作方式与众不同。”

“但你不认为他毒死了主人。”

“哦，先生，我看不出他能如何下毒。我和他一同在桌边侍候，他如果往主人的食物里下毒，我肯定会看到的。”

“那喝的呢？”

“他一轮轮上酒。先是雪利酒，连同汤一起上的。然后是莱茵白葡萄酒和波尔多红酒。但他又能做什么呢，先生？如果酒里有东西，他会把所有人都毒倒，至少所有取了酒的都会中毒。主人吃喝的东西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波尔多红酒也是一样，所有男士和几位女士都饮用了。”

“酒杯都是放在托盘上端下去的吗？”

“是的，先生，我端着托盘，埃利斯先生把酒杯放上去，接着我将托盘放到备餐室。警察来调查的时候，酒杯还放在那里，波尔多红酒杯也在桌子上。警察没有任何发现。”

“你确定医生吃喝的东西与别人完全一样？”

“就我所见是一样的，先生。事实上，我完全肯定。”

“其中某位客人没有给他——”

“哦先生，没有。”

“关于密道你知道些什么，爱丽丝？”

“一位园丁跟我说过一点儿。通向树林子，外面有几堵破墙，一片废墟。但我在房子里没见过入口。”

“你认为是谁杀了你的主人，爱丽丝？”

“我不知道，先生。我不相信谁会做这件事……我感觉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嗯。谢谢你，爱丽丝。”

“要不是巴宾顿被害在先，”女孩离开房间后，查尔斯爵士说，“我们就有理由认为她是凶手。她很漂亮……还在桌边侍候……不，不可能。巴宾顿是被谋杀的。况且，托里也不在意漂亮姑娘。他天生不是那种人。”

“但是他五十五岁了。”萨特思韦特若有所思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常常会为了一个姑娘失去心智，即便他以前不会，不代表他现在不会。”

“得了吧，萨特思韦特，我也，嗯，也奔五十五岁了。”

“我知道。”萨特思韦特说。

还未等他温和的目光对上查尔斯爵士的双眸，后者已经垂下了眼帘。

他看得一清二楚，查尔斯爵士脸色绯红……

[1]维基：维多利亚的昵称。

[2]布莱顿：英国南部城市。

第五章 管家房内

“要不要去调查一下埃利斯的房间？”萨特思韦特问。他刚刚一睹查尔斯爵士面红耳赤的风采。

演员马上抓住话题转移的机会。

“非常好，非常好。正是我想说的。”

“警察肯定已经彻底搜查过了。”

“警察……”

阿里斯蒂德·杜瓦尔面带讥讽地将警察赶走。他急于忘记刚才的片刻狼狈，马上重振精神，投入下一段演出。

“警察都是榆木脑袋。”他总结道，“他们在埃利斯房内要找什么？他的犯罪证据。我们应该寻找他无辜的证据，这完全是两回事。”

“你确信埃利斯是无辜的？”

“如果我们对巴宾顿的案子判断正确，那他就必定是无辜的。”

“没错。除此之外——”

萨特思韦特打住话头，没有说完。他本想说的是，如果埃利斯是一名惯犯，并被巴塞洛缪爵士察觉，结果谋杀了爵士，那整起案件就会十分无趣。正在此时，他猛然想起巴塞洛缪爵士是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的朋友，于是不禁对他展现出的冷漠麻木感到震惊。

初看埃利斯的房间，里面似乎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衣服收在抽屉里和衣橱里，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剪裁精良，带有几位不同裁缝的标识。显然，它们都是主人的旧衣服，在各种情形下处理给了他。内衣裤都放置在同一格子里，鞋靴则擦得锃亮，整齐地摆放在鞋架上。

萨特思韦特拾起一只鞋子，嘟囔道：“九号，没错，九号。”不过，由于案子里没有足迹线索，这条信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埃利斯的管家制服不见了，看来他显然是穿着离开的。萨特思韦特提醒查尔斯爵士注意，认为这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换上普通的服装。”

“的确，很奇怪……虽然很荒谬，但一切看起来好像他完全没有离开……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当然。”

他们继续搜查。没有信件，也没有文件，只有关于治疗鸡眼的一小块剪报，还有一篇文章，报道了一位公爵的女儿婚期临近。

在靠墙的桌子上，有一小本吸墨纸，还有一瓶廉价墨水，但是没有钢笔。查尔斯爵士将吸墨纸拿到镜子下观察，但没看出什么异常。其中一张吸墨纸被反复用过，上面有一堆墨渍，对二人来说似乎毫无价值。上面的墨迹很陈旧。

“他来这儿之后，要么是没写过信，要么就是没用过这些吸墨纸。”萨特思韦特推断道，“这些吸墨纸很旧了。啊，这里——”他略带惊喜地指着一堆墨迹中的“L.贝克”字样，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我想埃利斯应该完全没用过这些。”

“很奇怪，不是吗？”查尔斯爵士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

“嗯，一个经常写信的人……”

“他如果是一名罪犯，就不会了。”

“嗯，或许你是对的。他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这样溜之大吉……我们只能说，他没有谋杀托里。”

他们在地上又搜查了一圈，把地毯掀起来，还往床底下看了看。各处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在壁炉旁有一片溅泼上去的墨水渍。房间没有什么线索，令二人失望至极。

离开房间时，他们都有些心神不安。二人当侦探的热情暂时被浇灭了。

或许他们心里闪过一个想法，认为小说里安排的情节更胜一筹。

他们又和庄园里的其他仆人聊了几句。他们看起来畏畏缩缩，都是级别不高的年轻人，对莱基太太和贝阿特丽丝·丘奇十分敬畏。不过，他们都没能提供更有价值的信息。

最终，二人离开了庄园。

“那么，萨特思韦特，”他们漫步穿过园子时（萨特思韦特的司机被告知在门房那里开车接上他们），查尔斯爵士说，“有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萨特思韦特陷入思考。他并不急于得出结论，尤其是当他认为自己应该注意到什么的时候。他不想承认这次的庄园调查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他在心里一遍遍回想着仆人的证词，然而有用的信息真是少得可怜。

查尔斯爵士刚刚已经得出几条结论：威尔斯小姐到处打探，萨特克里夫小姐十分忧惧，戴克斯太太完全事不关己，而戴克斯船长喝得酩酊大醉。其中没什么有用的线索，除非弗雷迪·戴克斯的自我放纵是为了麻痹自己负疚的良知。但是，萨特思韦特了解弗雷迪·戴克斯，知道他经常喝醉。

“有想法吗？”查尔斯爵士不耐烦地又问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萨特思韦特不情愿地承认道，“除了，嗯，从发现的剪报来看，我们得知埃利斯患有鸡眼。”

查尔斯爵士苦笑一声。

“非常合理的推断。这个结论，呃，有什么指向性吗？”

萨特思韦特承认它没有。

“另外只有一件事……”他说道，又停了下来。

“什么？接着说啊，老兄。任何线索都可能有用。”

“巴塞洛缪爵士和他的管家开玩笑这件事，在我看来有点奇怪，你也知道女仆是怎么说的。与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不太一样。”

“真的不一样。”查尔斯爵士强调说，“我很了解托里，比你要了解得深。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个喜欢随便开玩笑的人。他不会那样说话的，除非，嗯，除非出于某种原因，他当时不太正常。你说得没错，萨特思韦特，这是值得注意的一点。这条线索有什么用处呢？”

“这个嘛——”萨特思韦特开始回应，但很明显，查尔斯爵士并不指望对方真的回答。他不想听取萨特思韦特的想法，只急于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记得这是什么情况下发生的吗，萨特思韦特？埃利斯递给他一份电话留言信息之后。合理的推测应该是，这份电话留言导致托里突然变得异常开心。你或许记得，我询问了女仆留言的内容是什么。”

萨特思韦特点点头。

“留言说一位名叫德·拉什布里奇太太的女人已经抵达疗养院。”他说道，显示出他也注意到了这点，“听上去并不特别激动人心。”

“确实不会，这是当然。但是，如果我们的推想是正确的，那么那份留言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应该是……”萨特思韦特略有迟疑。

“毫无疑问。”查尔斯爵士说，“我们得查清楚其中到底有什么含义。我刚刚想到，这份留言会不会是某种暗语密文——表面上听起来毫无异常，却暗含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如果托里一直在调查巴宾顿的案子，这份留言就可能与他的调查有关。我们甚至可以假设，他雇用了一位私人侦探，想查清某件事。他或许告诉侦探，如果这件事被查证，就给自己来个电话，留下这段约定好的话，其他听到这份留言的人则完全不会知道真相是什么。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如此欢欣鼓舞，解释了他为什么会询问埃利斯是否肯定名字听对了——他自己心里清楚，实际上完全没有这个人。事实上，若一个人冒了很大风险，终于得到相应的回报，就会像这样有些失态。”

“你认为没有德·拉什布里奇太太这个人？”

“嗯，我认为咱们应该调查清楚。”

“怎么查？”

“我们可以现在去一趟疗养院，问问那里的护士长。”

“她可能觉得很奇怪。”

查尔斯爵士哈哈大笑。

“我来问。”他说。

他们转身离开小路，向疗养院的方向走去。

萨特思韦特说：

“你有什么想法呢，卡特莱特？你对什么事印象比较深刻？我是说在探访庄园的过程中。”

查尔斯爵士缓缓开口回答。

“有的，我对其中一点有些想法，但可恶的是，我忘记是什么了。”

萨特思韦特惊讶地瞪着他。他的伙伴皱起眉头。

“怎么解释呢？是有那么一点，当时我马上就觉得不对劲，好像不太可能，只是，我当时没有时间仔细思索。我自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而现在你忘了是什么？”

“记不起来了，我只是当时对自己说‘那不对劲’。”

“是在我们询问仆人的时候吗？哪个仆人？”

“跟你说我记不清了。我越是想记起来，就越是记不起来……如果我不再想了，说不定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疗养院是一栋白色的现代建筑，面积很大，旁边的围栏将它与园子分隔开。他们穿过一扇大门，按响前门的门铃，提出希望面见护士长。

护士长出现了。她是位中年女人，身材高挑，面容精明聪慧，行事也很干练。她听说过查尔斯爵士，知道他是过世的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朋友。

查尔斯爵士解释道，自己刚刚从国外回来，听闻朋友的死讯十分惊骇，知道其中有许多疑团也深感不安，于是来到庄园拜访，希望获取尽可能多的线索。护士长动情地说，巴塞洛缪爵士的逝世对他们而言是极大的打击，还赞赏了他作为医生的职业成就。查尔斯爵士谎称自己急于知道疗养院的未来前景如何，护士长则回答说，巴塞洛缪爵士之前有两位合伙人，他们也都是出色的医生，其中一位就住在疗养院。

“据我所知，巴塞洛缪对这个地方很自豪。”查尔斯爵士说。

“是的，他的治疗方案都非常成功。”

“大多数都是神经学方面的病例，对吧？”

“没错。”

“这倒提醒我了。我在蒙特卡洛那边遇到过一个家伙，好像因为某种关系来到这里了。我现在记不清她叫什么，好像是个很奇怪的名字——拉什布里奇，还是拉什布里格什么的。”

“您是说德·拉什布里奇太太吗？”

“没错，她在这儿吗？”

“哦，在的。但恐怕您现在无法见到她，至少一段时期是见不到了。她正在接受严格的休养治疗。”护士长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禁止通信，不允许引发情绪激动的访客探视……”

“哦，她的情况不会很糟糕吧？”

“很严重的神经失常：记忆缺失，神经衰弱。不过，我们会治好她的。”

护士长露出安慰的笑容。

“我想想，我好像听托里——巴塞洛缪爵士提起过她？她不仅是他的病人，还是他的朋友吧？”

“应该不是，查尔斯爵士。至少医生从没提到过。她最近才从西印度群岛抵达这里，我必须告诉您，非常好笑。对于仆人来说，她的名字十分难记，这边的客厅女仆也很笨。女仆跑来告诉我，‘西印度太太来了。’我想，‘拉什布里奇’确实跟‘西印度’发音有些相似[1]，但她刚从西印度群岛来到这里，真是个巧合。”

“非，非常，非常有意思。她丈夫也来了吗？”

“他还在那边。”

“啊，是的，是的。我肯定是把她和另外一个人搞混了。医生对这个病案格外感兴趣吗？”

“记忆缺失的案例相当常见，但对于医学研究者而言，每个病案都会引发他的兴趣，因为你要知道，病案各有不同。几乎没有两个相似的病例。”

“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好了，谢谢你，护士长，很高兴与你聊天。我知道托里对你评价很高。他常常谈起你。”查尔斯爵士虚情假意地结束谈话。

“哦，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护士长面色绯红，扬了扬头，“他真是个杰出的人啊，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打击。我们都非常吃惊——嗯，或许‘震惊’更准确一些。谋杀！我很奇怪，谁会想要谋杀斯特里兰奇医生呢。真是不可思议。那个可恶的管家。我希望警方能抓到他。不过他也没什么动机。”

查尔斯爵士悲伤地摇摇头，便与萨特思韦特一同离开疗养院，沿着马路绕到汽车等待他们的地点。

由于同护士长面谈时被迫沉默许久，萨特思韦特现在变本加厉，对奥利弗·曼德斯发生意外的现场表现得格外有兴趣，并不断盘问门房看守人，一个迟钝的中年男人。

没错，意外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墙已经被撞塌了。当时这个年轻人正骑着摩托。不，他没有亲眼看见意外发生。不过他听见了，于是出门查看。当时，年轻人正站在那里，就是另一位先生现在站的地方。他看上去毫发无损，满脸悔恨地看着自己的摩托，现场真是一团糟啊。他问了问这是哪里，听说是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住处，便说了句“还算走运”，然后往庄园去了。他看起来是个非常冷静镇定的年轻人，只是似乎很疲惫。门房看守人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意外，但他对二人说，事情有时会出些差错。

“是场蹊跷的意外。”萨特思韦特若有所思地说。

他朝马路看去，路面宽阔平直，没有转弯，没有危险的路口，没什么会让一位摩托车手突然急转，撞上一堵十英尺高的墙。的确很蹊跷。

“你想到什么了，萨特思韦特？”查尔斯爵士好奇地问。

“没什么，”萨特思韦特说，“没什么。”

“确实很奇怪。”查尔斯爵士说。他也盯着意外现场看，一脸困惑。

二人坐上汽车，离开了庄园。

萨特思韦特思绪纷乱。德·拉什布里奇太太——卡特莱特的假设不成立，那不是密文暗语，确实有这么个人。会不会是那个女人身上有什么秘密？或许她是什么事件的目击证人；又或许，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单纯因为对这个病例非常感兴趣，才会变得异常兴奋。她会不会是一位颇具魅力的女人？在五十五岁的年纪坠入爱河，确实能（萨特思韦特已经见过很多次）让一个男人性情大变。即便他以前性格冷淡，也可能因此变得外向活泼，爱开玩笑……

查尔斯爵士倾身向前，打断了萨特思韦特的思绪。

“萨特思韦特，”他说，“咱们可以再返回去一趟吗？”

没等萨特思韦特回答，查尔斯爵士就拿起通话器，告诉司机往回走。车子渐渐放缓速度停下，倒车开上一条岔路。不一会儿，他们就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怎么了？”萨特思韦特问。

“我想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了。”查尔斯爵士说，“是管家房里地上的墨渍。”

[1]拉什布里奇的英文发音Rushbridger与西印度的英文发音West India有些相似。

第六章 墨水渍

萨特思韦特惊讶地看着友人。

“墨渍？什么意思，卡特莱特？”

“你还记得吗？”

“是，我记得有一块墨渍。”

“记得它的位置吗？”

“嗯……不是很确切了。”

“它在壁脚板上，离壁炉很近。”

“没错，是这样的，我想起来了。”

“你觉得这块墨渍是怎么弄上去的，萨特思韦特？”

“这块墨渍不大，”他开口道，“不会是打翻了墨水瓶。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是，管家的钢笔掉下来，把墨水泼在这里。你记得吧，房间里没有钢笔。”萨特思韦特此时暗想，他应该会发现我的观察力和他一样敏锐。“很明显可以看出，假如他经常写东西，他就一定有一支钢笔。但是没有证据显示他写过东西。”

“有证据，萨特思韦特。墨渍能证明。”

“他也许不是在写东西呢，”萨特思韦特打断他的话，“也许他只是把钢笔掉在地上了。”

“但是，如果笔帽没有摘下来，就不会有墨渍了。”

“你说得对。”萨特思韦特说，“但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古怪。”

“也许什么古怪也没有，”查尔斯爵士说，“但我得回去亲自查看一下，才能得出结论。”

他们从门房处的大门驶入庄园，几分钟后来到楼前。其他人都很奇怪，为何二人去而复返，查尔斯爵士便谎称自己把一支铅笔落在了管家的房间。

查尔斯爵士巧妙地将热心能干的莱基太太甩开，关上埃利斯的房门。这时他开口说道：“那么，咱们现在就看看，到底我是在犯傻，还是能有所发现。”

在萨特思韦特看来，前一种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后者，但他很客气，没有说出来。他坐在床上，看着对方。

“咱们的墨渍在这里，”查尔斯爵士用脚指着说，“壁脚板上，书桌对面的墙壁上。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把钢笔掉在那里？”

“你把钢笔掉在哪儿都可以。”萨特思韦特说。

“你当然可以把它扔到房间那头，”查尔斯爵士同意道，“但通常人们不会这样乱扔钢笔。不过我也不确定，因为钢笔很让人伤脑筋，每次你想写字的时候笔尖都不出水，写不出东西来。或许情况是这样的：埃利斯失去耐性，说了句‘混蛋玩意儿’，然后把它扔到房间那头。”

“我觉得还有很多可能的情形。”萨特思韦特说，“或许他只是把钢笔放在壁炉台上，它自己掉了下来。”

查尔斯爵士用一支铅笔做试验。他让铅笔从壁炉台的角上滚落下来，铅笔掉在地上，离墨渍至少一英尺远，接着朝中心的炉火滚过去。

“喏，”萨特思韦特说，“这你怎么解释？”

“容我想想。”

萨特思韦特坐在床上，目睹一场妙趣横生的表演。

查尔斯爵士尝试一边往壁炉的方向走，一边让铅笔从手中掉落。他还坐在床边，试着在写字的时候掉落铅笔。为了让铅笔落到墨渍的位置，必须要用难以置信的姿势，紧贴墙站着或坐着。

“这不可能。”查尔斯爵士大声说道。他站在那里，反复思索着墙壁、墨渍和那个小小的、呆板的炉子。

“嗯，如果他在烧纸……”他若有所思地说，“但人们不会在壁炉里烧纸……”

他突然倒吸一口气。

转眼间，萨特思韦特就看到了查尔斯爵士出色的专业能力。

查尔斯·卡特莱特变成了管家埃利斯。他坐在书桌旁写字，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不时抬眼东张西望。突然，他好像听见了响动，萨特思韦特甚至能猜出这响动是什么，那是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这个人心怀鬼胎，觉得脚步声别有用心，于是赶忙站起身来，一只手里抓着正写的东西，另一只手里握着钢笔。他一个箭步冲到房间那头的壁炉，警醒地支着耳朵听，满脸惊慌。他想把纸塞到炉子下面，因为要用到两只手，于是他匆忙将钢笔扔到一边。这场戏里的“钢笔”是查尔斯爵士的铅笔，它准确地落在墨渍的位置。

“妙极了！”萨特思韦特慷慨喝彩。

这场表演十分出色，萨特思韦特都觉得埃利斯确实是这样行动的，也只可能这样行动。

“瞧见没？”查尔斯爵士又变成了自己，语气中略带得意，“如果这个家伙听见警察来了，或者他以为警察来了，就会把自己正在写的东西藏起来。那么，他能藏在哪儿呢？不会藏在抽屉里，也不会在床垫下面，因为警察如果搜查房间，藏在这些地方的东西马上会被发现。他又没时间撬起地板。这样，他就只能藏到炉子后面。”

“接下来，”萨特思韦特说，“我们得查清楚，炉子后面究竟有没有藏着什么。”

“没错。当然，他或许只是虚惊一场，后来又把东西取了出来。但我们只能盼望走运了。”

查尔斯爵士脱下外套，卷起袖子，趴在地上，往炉子下面的裂缝里看。

“下面有东西，”他说，“白色的。咱们怎么把它取出来？需要女士用的帽针之类的东西。”

“现在女士们都不用帽针了。”萨特思韦特遗憾地说，“或许小折叠刀可以。”

但小折叠刀不好用。

最终，萨特思韦特出去向贝阿特丽丝借了一根毛衣针。虽然她打心眼里好奇萨特思韦特为什么需要毛衣针，但是她得体的行事规范又让她不得不止住自己的好奇心。

毛衣针很好用。查尔斯爵士掏出了一沓皱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有字迹，看样子是被人急急忙忙抓起来塞进去的。

他激动万分，与萨特思韦特一起展平这些纸张。它们都是为同一封信打的草稿，字迹小而整洁。

（这是第一封）

本信件之来信者并不希望引发任何不快，他对今晚所见之事或许也有误解，但是……

写到这里，写信人显然不是很满意，于是停下笔，重新开始。

管家约翰·埃利斯向您致以诚挚问候，并希望能与您简短面谈，讨论今晚发生的悲剧。他掌握一些信息，尚未向警方报告……

他还是不满意，于是又重新开始。

管家约翰·埃利斯手中掌握关于今晚医生之死的线索。他尚未向警方报告……

下一封草稿中，第三人称已经被舍弃。

我急需用钱，一千英镑于我而言十分重要。我掌握一些线索，本可以提供给警方，但我不想多生事端……

最后一封更是直白露骨。

我知道医生是怎么死的。我没有向警察吐露任何秘密，但这只是暂时的。我要和你见面……

这封草稿末尾与其他几封不同，“见面”的结尾笔迹非常凌乱，最后六个字潦草模糊。显然，埃利斯就是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声音，警觉地抓起所有草稿，急急忙忙藏起来。

萨特思韦特深吸一口气。

“恭喜你，卡特莱特，”他说，“你对那块墨渍的直觉是对的。做得好。咱们整理一下现有的情况。”

他稍作停顿。

“正如我们所想，埃利斯是一个流氓无赖。他不是凶手，但他知道凶手是谁，而且想敲诈那个人——”

“那个人，”查尔斯爵士插嘴，“但我们不知道是男是女，真是烦人。这个家伙怎么不在哪封信里用‘先生’或‘女士’开头，那我们掌握的情况就能更清晰。埃利斯似乎是个很讲究的人，在敲诈信的措辞上下了很多功夫。他要是能给咱们一点点线索就好了，指出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没关系，”萨特思韦特说，“我们有所进展。你记得自己说的吗，我们是想在这间屋子里找到埃利斯无辜的证据。我们找到了。这些信件表明他是无辜的——我是说他在这起凶案中是无辜的。他在其他事情上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混蛋。但是，他没有杀害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另一个人才是凶手，而且也杀害了巴宾顿。我想警方现在也会转而同意咱们的看法。”

“你要向警方报告这些线索吗？”

查尔斯爵士声音中透着不满。

“我不认为应该隐瞒。怎么了？”

“这个嘛……”查尔斯爵士在床上坐下，眉头皱出思考的形状，“我要怎么说才好呢？当前我们掌握了一些别人没有的线索。警方在寻找埃利斯，他们认为他才是凶手。大家都知道警方认定他是凶手，所以真正的罪犯现在肯定非常得意。他（她）现在或许还没有完全卸下防备，但正感觉十分，嗯，良好。如果破坏了这种状况，岂不是坏了大事？这难道不正是咱们的大好时机吗？我是说，咱们可以趁此机会，调查清楚巴宾顿和其中一人的联系。他们不知道有人已经将本次案件和巴宾顿之死联系起来，他们不会想到这点。这可是难得的机遇。”

“我明白了。”萨特思韦特说，“我同意你的看法，这的确是个良机，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咱们不应该利用这种机会。我们应该将自己的发现立即报告给警方，这是我们作为公民的义务，无权向警方隐瞒。”

查尔斯爵士看着他，面色揶揄。

“萨特思韦特，你真是那种模范公民。我同意那套正规的行事方法，但我完全不是你这种好公民。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条线索隐瞒一两天，只要一两天就好，怎么样？不行？好吧，我投降。咱们去当法律和秩序的支柱吧。”

“你看到了，”萨特思韦特解释道，“约翰逊是我的朋友，他对整个案件慷慨大方，毫无保留，将警方的所有行动都告诉了我们，让我们掌握了案件的所有线索什么的。”

“哦，你说得对，”查尔斯爵士叹道，“的确如此。不过，只有我想到了往炉子底下搜查。那群蠢货警察，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么干……但你请自便。话说回来，萨特思韦特，你觉得埃利斯去哪儿了呢？”

“我想，”萨特思韦特说，“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消失，他就消失了，非常彻底。”

“是的，”查尔斯爵士说，“我想就是这样。”

他轻轻打了个冷战。

“我不喜欢这个房间，萨特思韦特。咱们出来吧。”

第七章 作战计划

第二天傍晚，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回到伦敦。

在这之前，他们与约翰逊上校见了面，双方的谈话可谓斗智斗勇。克洛斯菲尔德队长不太愉快，因为两位平凡的“绅士”竟然发现了自己和助手都忽略的线索。他极力想要挽回颜面。

“真是令人叹服，先生。我承认，自己从没想过搜查炉子底下。事实上，你能想到往那儿看，真是让我佩服。”

二人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推理思路，没有交代是从一块墨渍得出的线索。查尔斯爵士单纯解释成他们“只是到处翻翻”。

“不过，你们只是看了看，”队长继续道，“就找到了证据。你们找到的线索并不在我意料之外，因为如果埃利斯不是凶手，那他必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才消失的，这样解释才合理。一直以来我也思考过，他牵涉其中的或许是敲诈。”

二人的线索也切实推进了一件事。约翰逊上校将与鲁茅斯警方取得联系，他们应当着手调查斯蒂芬·巴宾顿之死。

“如果他们发现巴宾顿死于尼古丁中毒，那么就连克洛斯菲尔德也得承认，两起死亡案件是有关联的。”在二人乘车返回伦敦的路上，查尔斯爵士说。

对于将自己的发现报告给警方，他还是有些不满。

萨特思韦特安慰他说，这些线索不会公之于众，也不会提供给媒体报道。

“警方还在继续寻找埃利斯，不会打草惊蛇。”

查尔斯爵士承认的确如此。

快到伦敦时，查尔斯爵士提出要与蛋蛋·利顿·戈尔取得联系。她寄信的地址是贝尔格雷夫广场，他希望她还住在那里。

萨特思韦特非常同意，他自己也急于见到蛋蛋。二人计划一抵达伦敦，就由查尔斯爵士给她打个电话。

蛋蛋还在伦敦，她和妈妈住在亲戚家中，大约一周之后才回鲁茅斯。听说两位男士想邀请她出来吃饭，她马上答应下来。

“我想她不会乐意来这儿的。”查尔斯爵士在自己奢华的公寓里四处转悠着说道，“她妈妈不会愿意的，对吧？我们当然也可以把米尔雷小姐请来，但最好还是不要了。说实话，米尔雷小姐与我的作风有些不符。她过于雷厉风行，让我感觉自己才是她的下属似的。”

萨特思韦特提议去他的住处。最终，他们决定去伯克利酒店吃完饭，之后如果蛋蛋愿意，他们可以换个地方继续聊。

萨特思韦特一眼看出这姑娘瘦了。她的双眼显得更大也更兴奋，下颌更有线条。她面色苍白，还有黑眼圈。但她魅力不减，依然充满孩子般的热切渴望。

她对查尔斯爵士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语气里暗含的意思是：“你来了，一切就会好了……”

萨特思韦特暗想：“但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一点把握也没有。她如坐针毡，焦躁不安。难道他还没发现吗？演员通常都很自负，只关注自己……难道他不知道，这姑娘已经全心全意爱上他了吗？”

他认为现在的状况很是奇怪：查尔斯爵士完全爱上了这姑娘，毫无疑问；她也同样爱着他。而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竟然是一桩凶杀案。他们都沉迷于此案，案中已有两位受害者殒命，十分残忍。

晚餐期间，大家话很少。查尔斯爵士提到自己在国外的见闻，蛋蛋聊起鲁茅斯。二人沉默无话时，萨特思韦特则不时挑起话头，让二人接着聊下去。晚餐过后，他们来到萨特思韦特家中。

萨特思韦特家位于切尔西堤道上。房子很大，布置了许多上好的艺术品，有画作、雕塑、中国瓷器、史前陶器、象牙制品、小画像，还有货真价实的齐本德尔式和赫波怀特式家具[1]。家中的整体氛围亲切柔和，温馨舒适。

蛋蛋·利顿·戈尔对这些视而不见，毫不在意。她将晚礼服大衣脱下扔到椅子上，说：

“终于到这儿了。跟我说说吧。”

查尔斯爵士讲述了他们在约克郡的经历，蛋蛋饶有兴趣地听着。当他讲到发现那沓勒索信时，蛋蛋猛地倒吸一口气。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只能猜测。”查尔斯爵士总结道，“对方可能给了埃利斯一笔钱让他闭嘴，他则带着钱跑了。”

蛋蛋摇了摇头。

“哦，不对。”她说，“你没看出来吗？埃利斯已经死了。”

两个男人吃了一惊。蛋蛋重申她的观点：

“他当然是死了，所以他才会消失得如此彻底，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他知道得太多，就被杀了。埃利斯是第三位受害人。”

尽管两个男人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但是好好想想吧，姑娘，”查尔斯爵士争辩道，“虽然我们可以说埃利斯已经死了，可他的尸体呢？管家大约有十二英石[2]，尸身总得有个去处吧。”

“我不知道尸体在哪儿。”蛋蛋说，“很多地方都有可能。”

“不多，”萨特思韦特喃喃道，“没什么地方……”

“有许多呢。”蛋蛋坚持道，“我想想……”她稍作停顿，“阁楼，很多阁楼都没人去的。他可能在阁楼的一个箱子里。”

“不太可能，”查尔斯爵士说，“但也不排除。或许可以……嗯……暂时躲避搜查。”

避免争执不是蛋蛋的风格。她马上针对查尔斯爵士心中的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

“气味会向上飘散，而不是向下。相比于阁楼，人们会更快发现地窖里的腐尸。此外，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都会认为那是死老鼠的味道。”

“如果你的假设成立，那么凶手一定是个男人。一个女人无法在庄园里四处拖动尸体。事实上，这对男人来说也不容易。”

“嗯，还有别的可能。你知道的，房子里有条密道，是萨特克里夫小姐告诉我的，而且巴塞洛缪爵士还说他会带我去看看。凶手也许把钱给了埃利斯，带他到密道，让他从那里逃跑，接着凶手和他一起走入密道，并在那里把他杀了。一个女人也可以做到，她可以从身后用刀子捅他之类的，之后把尸体留在那里，自己返回房子，谁都不会发现。”

查尔斯爵士半信半疑地摇摇头，但他不再与蛋蛋争辩。

萨特思韦特可以肯定，当他们在埃利斯屋内找到那些信件时，查尔斯爵士就有了同样的怀疑。他记得查尔斯爵士打了个冷战。那时他就想到埃利斯或许已经死了……

萨特思韦特暗自思忖：“如果埃利斯已死，那我们的对手就十分危险。是的，十分危险……”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上身，不禁毛骨悚然。

一个手上握有三条人命的凶手，会毫不迟疑地继续杀人。

他们现在身处险境，三个人都是：查尔斯爵士、蛋蛋和他。

如果他们查出太多线索——

查尔斯爵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蛋蛋，关于你信里写的事情，还有一件我不明白。你提到奥利弗·曼德斯的境况十分不妙，警察对他产生了怀疑。我看不出警方对他有任何怀疑。”

萨特思韦特看出蛋蛋稍显不安。他甚至看出她脸色涨红。

“啊哈，”萨特思韦特心想，“我看你怎么解释，小姑娘。”

“我犯傻了，”蛋蛋说，“当时有些糊涂。奥利弗以那种方式来到这里，理由可能是编造的。哦，我以为警方肯定会怀疑他的。”

查尔斯爵士轻易相信了这个解释。

“是这样啊。”他说，“我知道了。”

萨特思韦特开口问道：

“他的理由是捏造的吗？”

蛋蛋转向他。

“你的意思是？”

“那场意外有些蹊跷，”萨特思韦特说，“我以为，如果是捏造的理由，你应该是知情的。”

蛋蛋摇摇头。

“我不知道，也没想过。但是奥利弗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为什么要假装出了事故呢？”

“他或许有某些理由。”查尔斯爵士说，“很自然的理由。”

他面带微笑看着她。蛋蛋面色绯红。

“哦，不。”她说，“不会的。”

查尔斯爵士叹了口气。在萨特思韦特看来，他的这位朋友大大误会了蛋蛋绯红的脸色。查尔斯爵士再开口时，显得更加悲伤和苍老。

“既然如此，”他说，“如果我们年轻的朋友没有危险，我又有何用武之地呢？”

蛋蛋快步向前，抓住他的外衣袖子。

“你不能再离开了。你不会要放弃吧？你要找出真相，真相。我只相信你能找出真相。你可以的，一定会成功。”

她万分恳切真诚。她的激情与活力似乎席卷荡平了屋里的老旧气息。

“你相信我？”查尔斯爵士说。他深受感动。

“是的，是的！我们会发掘出真相。我和你一起。”

“还有萨特思韦特。”

“当然，还有萨特思韦特先生。”蛋蛋不痛不痒地说。

萨特思韦特暗自微笑。无论蛋蛋是否接纳他入伙，他可不想被排除在外。他对神秘事件很感兴趣，喜欢观察人性表现，还容易受到情侣间互动的感触。这起事件能够同时满足他这三样兴趣。

查尔斯爵士坐下来。他声音起了变化，好似在用命令的口吻，导演一出戏剧。

“首先，我们需要厘清现有的情况。是同一个人杀死了巴宾顿和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我们是否都同意？”

“同意。”蛋蛋说。

“同意。”萨特思韦特说。

“我们是否认为，第二起凶案是由第一起直接引起的？我是说，我们是否认为，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凶手不想让他揭开第一起凶案的真相，或者不想让他印证自己的怀疑？”

“是的。”蛋蛋和萨特思韦特异口同声，再次赞同。

“那么，第一起凶案才是我们调查的重点，而不是第二起。”

蛋蛋点点头。

“在我看来，我们必须查清第一起凶案的动机，否则难以找出凶手。查清动机困难重重。巴宾顿是一位与人无碍、待人和蔼、温柔亲切的老人；在人们眼中，他在这个世上没有敌人。但他还是被杀了——他会被杀，一定有什么原因。我们要找出这个原因。”

他停顿一下，然后用日常的口吻说：

“咱们开始吧。凶杀一般都有哪些原因？我想第一个应该是谋财。”

“报仇。”蛋蛋说。

“杀人狂。”萨特思韦特说，“这起案件不太符合激情犯罪的特征。不过，还有畏惧。”

查尔斯·卡特莱特点点头，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这些基本总结了所有原因。”他说，“首先，谋财。巴宾顿死后，有人会从中获利吗？他有财产吗，或者即将获得的财产？”

“我想不太可能。”蛋蛋说。

“我也这样认为，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向巴宾顿太太询问这一点。”

“然后是报仇。巴宾顿以前伤害过谁吗，或许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是不是娶了其他男人钟爱的姑娘？这点也需要调查。”

“然后是杀人狂。是不是一个疯子杀了巴宾顿和托里？我认为这个假设不太成立。就算是疯子，杀人时也总会有些原因的。我是说，一个疯子可能会认为自己有权杀死医生或者牧师，但不是两种都杀。我想可以排除掉杀人狂这个假设。最后就是恐惧。

“老实说，在我看来，这是最有可能的。巴宾顿知道某人的一些事，或者他认出了谁。凶手干掉他，是为了封口。”

“我看不出像巴宾顿这样的人会知道当晚哪位客人致命的秘密。”

“或许，”查尔斯爵士说，“他知道那些事情，却不自知。”

他进一步阐明自己的观点。

“我很难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只是举个例子，假如巴宾顿在某时某地看到过某个人，虽然他认为此人没什么理由不在那里，但此人出于某种原因，编造了一个绝佳的不在场证明，显示自己当时在上百英里以外的地方。这样一来，老巴宾顿随时会在不经意间将事情的真相揭露。”

“我明白了。”蛋蛋说，“假设伦敦发生了一起凶案，而巴宾顿在帕丁顿车站[3]看到了那个凶手，但是凶手却通过不在场证明，证明自己当时在利兹[4]，因此没有犯案。这样，巴宾顿就可能将整件事的真相揭发。”

“就是这个意思。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也可能是其他情况。他认识当晚的某个人，而且知道那人的另一个名字——”

“也许和婚姻有关，”蛋蛋说，“牧师主持过很多婚礼。可能有人重婚。”

“也可能与生育或死亡有关。”萨特思韦特提出。

“范围太广了。”蛋蛋皱着眉头说，“我们得换个思路。从在场的人往回推理。咱们列个单子吧。谁当时在你家，谁又在巴塞洛缪爵士家。”

她从查尔斯爵士手中拿过纸笔。

“戴克斯夫妇，两次都在场。那个像打蔫的卷心菜的女人，叫什么来着……威尔斯……萨特克里夫小姐。”

“你可以排除安吉拉，”查尔斯爵士说，“我跟她认识很多年了。”

蛋蛋皱起眉头，不肯同意。

“我们不能这样。”她说，“仅凭我们与他们熟识，就把他们排除，那可不行。我们得公事公办。另外，我完全不了解安吉拉·萨特克里夫。根据我现在掌握的情况，她与其他人一样有可能是凶手，甚至可能性还要再大一点。女演员都有些隐秘的过往。整体来看，我觉得她是嫌疑最大的。”

她傲慢地直视查尔斯爵士。他眼中闪烁着回应的精明的光芒。

“照你所说，我们也不能排除奥利弗·曼德斯。”

“怎么可能是奥利弗？他之前就见过巴宾顿先生很多次了。”

“两起案件他都在场，而且他第二次抵达时有点令人怀疑。”

“很好。”蛋蛋说，她停顿一下，接着说，“这样看来，我最好把妈妈和我自己也写上去……那么嫌疑人一共有六个。”

“我不认为——”

“我们要么按章办事，要么就随心所欲。”她目光闪闪。

萨特思韦特叫人送来饮料，缓和了局面。

查尔斯爵士踱到远处的角落里，欣赏一件黑人头像的雕塑。蛋蛋来到萨特思韦特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我真是蠢。”她嘟囔道，“我真是蠢，但为什么那个女人可以排除？为什么他那么热心要把她排除？哦，天哪，我怎么会嫉妒得如此发狂？”

萨特思韦特微笑着拍拍她的手。

“嫉妒永远都不值得，亲爱的。”他说，“如果你感到嫉妒，不要表现出来。另外，你真的认为小曼德斯有嫌疑吗？”

蛋蛋露齿一笑，友善又孩子气。

“当然不是。我把他放进去，是为了让那位放下戒心。”她扭了下头。查尔斯爵士还在闷闷不乐地端详黑人雕塑。“你知道，我不想让他真的认为我喜欢上了奥利弗，我没有。真是难以拿捏！他现在又变回那副‘孩子们，祝福你们’的态度。我不想要这样。”

“耐心一些，”萨特思韦特安慰道，“最终结局都是大团圆，你知道。”

“我没耐心，”蛋蛋说，“我想要的就必须马上达成，再快一点才好。”

萨特思韦特哈哈大笑，查尔斯爵士转身朝他们走来。

三人边喝饮料，边制订了作战计划。查尔斯爵士要回鸦巢去，那里还没有卖掉；蛋蛋和妈妈要提前回到玫瑰小屋；巴宾顿太太还住在鲁茅斯，他们需要尽可能向她了解更多信息，然后才好根据情况继续下面的行动。

“我们会成功的，”蛋蛋说，“我相信我们会的。”

她倾身向前看着查尔斯爵士，目光炽热，伸手与他碰杯。

“为我们的成功干杯。”她提议道。

他缓缓移动目光，对上她的双眼，接着将杯子举到唇边。

“为了成功，”他说，“也为了未来……”

[1]齐本德尔式和赫波怀特式家具：十八世纪流行于英国的两种经典家具式样。

[2]英石：英制质量单位，十二英石约合76.2千克。

[3]帕丁顿车站：位于伦敦地区，历史悠久。

[4]利兹：英国第三大城市，位于英格兰北部。

第三幕 揭秘

第一章 巴宾顿太太

巴宾顿太太搬了家，住在一幢渔民小屋里，房子不大，距港口不远。她妹妹大约六个月后会从日本回来，在那之后，巴宾顿太太才会考虑未来生活的计划。这幢小屋刚好空着，于是她便住下，打算住上半年。她突遭变故，实在不知所措，尚未准备好离开鲁茅斯。斯蒂芬·巴宾顿在鲁茅斯的圣彼得罗克区已经住了十七年。总体来说，尽管他们经历了儿子罗宾去世的巨大悲痛，这十七年还算过得幸福安稳。她还有三个孩子，爱德华在锡兰[1]，劳埃德在南非，斯蒂芬则在安格利亚号上担任三副。他们常常给她写信，非常关心母亲，却都无法接她同住或者搬来陪她。

玛格丽特·巴宾顿非常孤单……

她没让自己闲着无事胡思乱想。她在教区依然活跃——新来的教区牧师未婚；她也在小屋前的一小块地上投入大把时间。花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一天下午，她正在花地里干活，听见大门闩响。她抬起头来，看到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和蛋蛋·利顿·戈尔。

见到蛋蛋她并不意外，她知道蛋蛋和妈妈不久就会回来；但她没想到会看见查尔斯爵士。人们都在说，查尔斯爵士已经永远离开这里了。报纸上有许多文章，描述了他在法国南部的动向。鸦巢的花园里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在售”。没人觉得查尔斯爵士会回来，但他还是回来了。

巴宾顿太太满头大汗，发型凌乱。她甩开额前的头发，懊恼地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

“我现在无法握手。”她说，“我知道应该戴着手套在花园干活的。有时我确实也戴了，但干着干着总会把手套摘掉。摘掉手套光着手，感觉会更灵敏得多。”

她带着二人进屋。客厅很小，但家具都蒙着印花布，看起来很舒适。屋里摆着相片和许多盆菊花。

“查尔斯爵士，见到你真是意外。我以为你不要鸦巢，永远离开了呢。”

“我也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演员坦诚道，“但是，巴宾顿太太，有时命运不可抗拒。”

巴宾顿太太没有回应。她转向蛋蛋，而蛋蛋率先开口了。

“请听我说，巴宾顿太太。我和查尔斯爵士不只是简单看望你，而是要和你说些严肃的事情。只是，我，我实在不想让你再难过。”

巴宾顿太太看看姑娘，又看看查尔斯爵士。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又憔悴。

“首先，”查尔斯爵士说，“我想知道内政部是否和你联系过了？”

巴宾顿太太低下头。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或许我们将要说的事情，你不会太难接受。”

“你们来就是想说这件事吗，开棺验尸？”

“是的。这会不会——恐怕这一定让你非常难以接受。”

他话中充满同情，让巴宾顿太太的情绪稍有缓和。

“或许我并没有像你想的那样介意。对有些人来说，开棺验尸的想法可能很难接受，但对我不是。死去的肉身不重要，我挚爱的丈夫在其他地方，平和安详，没人会打扰他长眠。不，这点没有关系。让我震惊的是另一个想法，那个想法简直骇人听闻——斯蒂芬居然是非正常死亡。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

“恐怕你确实会感到不可思议。一开始，我也觉得，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开始是什么意思，查尔斯爵士？”

“你丈夫死去那天晚上，我有一瞬间怀疑他是被谋杀的，巴宾顿太太。然而，我像你一样，感觉那不可能，所以就没有再深究。”

“我也曾怀疑过。”蛋蛋说。

“你也怀疑过？”巴宾顿太太惊讶地看着她，“你也认为有人可能谋杀了……斯蒂芬？”

她难以置信的语气让两位客人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最终，查尔斯爵士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巴宾顿太太，如你所知，我出国了。我在法国南部时，看到报纸上刊登了我朋友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的死讯，案发的情况几乎与你丈夫一模一样。我还收到一封利顿·戈尔小姐的来信。”

蛋蛋点点头。

“我当时在场，就和他在一起。巴宾顿太太，巴塞洛缪爵士的遭遇完全一样，完全。他喝了些波尔多红酒，然后脸色大变，接着，接着，嗯，就都是一样的了。他两三分钟后就死了。”

巴宾顿太太慢慢摇摇头。

“我不能理解。斯蒂芬！巴塞洛缪爵士，他那样和蔼，一位医术高超的医生！谁会想伤害他们俩？肯定是弄错了。”

“记得吗，证据显示巴塞洛缪爵士是中毒身亡。”查尔斯爵士说。

“那作案的一定是个疯子。”

查尔斯爵士继续说：

“巴宾顿太太，我想从根源上追查案件的线索，我想找出真相。而且我感到，现在时间紧迫。一旦开棺验尸的消息传出去，我们这位凶手就会有所警觉。为了节省时间，对于你丈夫的验尸结果，我现在先行假设他也死于尼古丁中毒。第一个问题，你们俩知道纯尼古丁的用处吗？”

“我经常用一种尼古丁溶液喷洒玫瑰。我不知道它有毒。”

“我昨晚查阅了相关资料。我认为在两起案件里，凶手都使用了提纯生物碱。用尼古丁下毒的案件非常罕见。”

巴宾顿太太摇摇头。

“我真的不懂尼古丁中毒的知识，我只知道它可能导致长期吸烟者患病。”

“你丈夫抽烟吗？”

“抽。”

“巴宾顿太太，对于有人想杀害你的丈夫，你表现得非常吃惊。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据你所知，他没有仇敌？”

“我肯定斯蒂芬没有仇敌。大家都很喜欢他。人们有时想瞒骗他，”她微笑一下，眼眶湿润，“因为他上了年纪，而且不喜欢变化革新。但大家都很喜欢他。查尔斯爵士，你无法不喜欢斯蒂芬。”

“巴宾顿太太，我想你丈夫身后没有留下很多财产吧？”

“对，几乎没有。斯蒂芬存不下钱，他施舍出去太多。我曾经说过他。”

“他也不会从谁那里继承遗产吧？他不是什么财产继承人吧？”

“哦，不是的。斯蒂芬的亲戚不多。他有个妹妹，嫁给了一位牧师，住在诺森伯兰郡[2]，但生活拮据。他的叔叔姑姑什么的都已经去世了。”

“那么，巴宾顿先生去世后，应该不会有人从中获利？”

“没有。”

“咱们再回到仇敌的问题上来。你说你丈夫没有仇敌，但他年轻时或许会有。”

巴宾顿太太似乎并不同意。

“我想不太可能。斯蒂芬不喜欢与人争执，总是和和气气的。”

“这也许听起来有点戏剧化，”查尔斯爵士有点紧张地咳了一下，“但是，嗯，比如说，他跟你订婚的时候，当时有其他失落的追求者吗？”

巴宾顿太太的眼中有一丝闪光。

“斯蒂芬是我父亲的助理牧师。他是我从学校回家后见到的第一个小伙子，我们一起坠入爱河。我们订婚四年，后来他在肯特郡谋到了职位，我们便结婚了。我们的爱情故事很简单，也很幸福，查尔斯爵士。”

查尔斯爵士低下头，巴宾顿太太简朴端庄的气质很有魅力。

蛋蛋接过提问者的角色。

“巴宾顿太太，在你看来，查尔斯爵士当晚的客人中，你丈夫之前有见过谁吗？”

巴宾顿太太面露疑惑。

“嗯，亲爱的，有你和你妈妈，还有年轻的奥利弗·曼德斯。”

“没错，那其他人呢？”

“我们五年前在伦敦看过安吉拉·萨特克里夫演戏。当晚我和斯蒂芬将要近距离接触她，都十分激动。”

“你们没有在生活中见过她吗？”

“没有，我们从没见过女演员，也没见过男演员，直到查尔斯爵士搬来这里住。”巴宾顿太太补充道，“查尔斯爵士住在这里让我们很兴奋。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对我们而言多么美妙，他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浪漫气息。”

“你们见过戴克斯船长和太太吗？”

“丈夫个头矮小、妻子穿着华丽的那对夫妇吗？”

“是的。”

“没见过。另外那个女人也没见过，就是那个编剧。可怜的女人，我想她应该很受冷落。”

“你确定你们以前谁都没见过？”

“我确定我没见过，所以我很确定斯蒂芬也没见过。我们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

“巴宾顿先生也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蛋蛋继续追问，“他见到这些人之前或之后，什么都没说过吗？”

“之前没说过，只是对那个有趣的夜晚很期待。我们抵达之后，并没有很多机会——”她面色突然变得悲痛。

查尔斯爵士马上打断对话。

“请原谅我们如此烦扰你。但请你理解，我们认为一定有某些线索，我们得查清楚。一场凶杀案虽然表面上残忍而毫无道理，可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理解，”巴宾顿太太说，“如果这是谋杀，就一定有原因……但是我不知道，我想不通会有什么原因。”

三人沉默一阵，查尔斯爵士率先说道：

“可以简要描述一下你丈夫职业生涯的时间线吗？”

巴宾顿太太把时间记得很清楚。查尔斯爵士最终的笔记如下：

“斯蒂芬·巴宾顿，一八六八年生于德文郡伊斯灵顿，先后于圣保罗学校和牛津就学。一八九一年成为教会执事，在霍克斯顿教区任职；一八九二年成为牧师；一八九四年至一八九九年，于萨里郡埃斯灵顿担任弗农·洛里默牧师的助理；一八九九年与玛格丽特·洛里默完婚，并被举荐至肯特郡吉尔林任职；后于一九一六年移居至鲁茅斯的圣彼得罗克区。”

“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可以调查的方向。”查尔斯爵士说，“我觉得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巴宾顿先生在吉尔林的圣玛丽区担任教区牧师的那段时期。那之前的经历太过久远，应该与当晚到我家的客人没有什么联系。”

巴宾顿太太打了个冷战。

“你们真的认为……其中一个人……？”

“我无法确定。”查尔斯爵士说，“巴塞洛缪看到或者猜到了什么，之后他以同样的方式死了，当时其中五位——”

“七位。”蛋蛋说。

“——都在场。他们中的某一个人肯定是凶手。”

“但为什么呢？”巴宾顿太太大声道，“为什么？谁会想要杀掉斯蒂芬，动机又是什么？”

“这个，”查尔斯爵士说，“就是我们要查清楚的。”

[1]锡兰：今斯里兰卡，南亚次大陆南端印度洋上岛屿，十八世纪末成为英国殖民地。

[2]诺森伯兰郡：位于英格兰东北部。

第二章 玛丽夫人

萨特思韦特也和查尔斯爵士一同回到了鸦巢。屋主和蛋蛋·利顿·戈尔去探望巴宾顿太太时，萨特思韦特则在这边与玛丽夫人喝茶。

玛丽夫人很欣赏萨特思韦特。尽管她温柔可亲、和蔼高雅，内心却是个爱憎分明的女人。

萨特思韦特端起德累斯顿瓷杯，喝了一小口中国茶。他吃了一小块三明治，与玛丽夫人聊着天。他上次登门拜访时，发现二人有许多共同的朋友和熟人。他们今天从同样的内容开始聊，继而渐渐深入。萨特思韦特是个充满同情心的人，会听取其他人的烦恼，并不会谈起自己的麻烦。他上次登门拜访时，玛丽夫人就向他倾吐了对女儿未来的担忧，那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事。现在，她和他聊着天，好像与多年的老朋友一起谈心。

“蛋蛋是个一根筋的孩子，”她说，“她会全身心地投入一件事。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不愿意让她这样——嗯，搅入这摊浑水里。我知道，蛋蛋一定会嘲笑我，但我觉得她这样做很没有淑女样。”

说完，她脸色绯红。她望着萨特思韦特，褐色的眼睛里都是温柔坦诚，有种孩子般的恳切。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我承认，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这样。我知道这只是老观念里的偏见，但就是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他向她眨眨眼，“现在社会开化了，我们不能指望年轻姑娘们还整天窝在家里做女红，一听到暴力犯罪就浑身发抖。”

“我不喜欢琢磨凶杀案。”玛丽夫人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卷入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她哆嗦了一下，“巴塞洛缪爵士真是可怜。”

“你和他熟悉吗？”萨特思韦特大胆问道。

“我和他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大约在一年前，他当时来找查尔斯爵士度周末；第二次就是那个可怕的晚上，可怜的巴宾顿先生去世了。收到他的邀请时，我十分意外。我接受了邀请，因为我以为蛋蛋会愿意去。邀请她的宴会不多，可怜的孩子。况且，嗯，她那时看上去闷闷不乐，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我想一场热闹的家庭宴会应该可以让她开心一些。”

萨特思韦特点点头。

“跟我说说奥利弗·曼德斯吧，”他说，“那个小伙子让我很感兴趣。”

“我觉得他很聪明。”玛丽夫人说，“当然，他的经历有些坎坷……”

她面色涨红，萨特思韦特向她投来探寻的目光。她继续说道：

“你瞧，他的父亲没有与他母亲结婚……”

“真的？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里大家都知道，否则我不会提及一个字。奥利弗的外祖母是老曼德斯太太，她住在登博伊尼的一幢大房子里，就在普利茅斯路上。她丈夫是这里的一位律师；儿子在城里一家公司工作，干得很不错，是个有钱人；女儿则是个漂亮的姑娘，后来与一位有妇之夫纠缠不清。我觉得那个男人负有很大责任。不管怎么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丑闻曝光，他们最终一起私奔了。那个男人的妻子不愿意离婚。奥利弗出生不久，他妈妈就死了。奥利弗的舅舅身在伦敦，把他接过去抚养。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奥利弗有时与舅舅一家在一起，有时与外祖母住一阵。每逢暑假，他都会来这里。”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我常常为他感到遗憾，现在也很同情他。我觉得，他那副惹人厌烦的刚愎自用的样子，都是在装腔作势。”

“意料之中，”萨特思韦特说，“这是很常见的现象。如果我遇见谁自视甚高、不停吹牛，我就知道这个人内心某处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自卑。”

“似乎很奇怪。”

“自卑情结说不清道不明。比如说，克利本[1]无疑就遭受这种情结的折磨。许多罪案的背后都是它在作祟。它是伸张人格尊严的欲望。”

“在我看来很是奇怪。”玛丽夫人喃喃道。

她似乎有些老了。萨特思韦特用近乎情意绵绵的目光看着她。他喜爱她优雅的身段，稍溜的肩膀，浅褐色的温柔双眸，毫无修饰的素颜。他暗想：

“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不是个光彩夺目的美人，不，不是玫瑰，而是谦卑而富有魅力的紫罗兰，隐隐散发着香气……

他不禁用起自己年轻时候的辞藻。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萨特思韦特开始向玛丽夫人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那也是他唯一的情史。以今天的标准来看，那段感情经历十分糟糕，但对萨特思韦特而言格外珍贵。

他跟玛丽夫人提起那个女孩，描述她的外貌多么美丽，讲述他们一同去裘园[2]观赏蓝铃草的经历。他计划当天向她求婚。用他的话来说，他自以为她感动于他的感情，会有所回应。结果，他们站在那里观赏蓝铃草时，她向他坦白了……他发现，女孩爱的是另一个人。他掩藏起心中汹涌的情感，成为她身边忠实的朋友。

这段经历或许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恋爱，但玛丽夫人的小客厅的氛围很相宜，客厅里布置着褪色的印花和薄胎瓷。

之后，玛丽夫人谈起自己的过去，还谈起她那段不太幸福的婚姻。

“我真是个傻女孩。女孩都很傻，萨特思韦特先生。她们太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人们总在讨论‘女人的直觉’，也就此话题写作。可我不相信有这种东西，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像没有什么机制可以警告女孩们，让她们远离某种类型的男人——我是说从她们自身来看。父母会警告她们，但毫无用处，因为她们不会相信。虽然这种话听来可怕，但我要说，如果告诉一个女孩说谁是个坏男人，那么他身上就会产生吸引力。她立刻会认为，自己用爱情能够改造他。”

萨特思韦特轻轻点点头。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太少了，可当了解得更深入后，却为时已晚。”

她叹了口气。

“都是我自己的错。我的家人不愿让我嫁给罗纳德。他出身不错，但名声不好。我父亲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与我不合适。我不肯相信。我当时认为，他会为了我洗心革面……”

她沉默了一阵，回味着过去的事情。

“罗纳德很有魅力。我父亲对他的判断很对，我不久也发现了。这样说很老套，但他伤透了我的心。没错，伤透了我的心。我常常在担心，担心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萨特思韦特总对其他人的生活有极大兴趣。他小心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同情。

“萨特思韦特先生，我这样说可能太刻薄了，但当他患肺炎而去世后，我确实感到了解脱……我并不是不在乎他，我从始至终都深爱着他，但我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我还有蛋蛋……”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

“她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圆滚滚、胖乎乎的，总想站起来，却总是摔倒，就像个圆蛋蛋。她那个好笑的昵称就是这么来的……”

她又顿了顿。

“这几年我读的一些书给了我心灵上的慰藉，都是些心理学的书。有理论认为，人很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这是种怪癖。有时，在条件最优渥的家庭里，孩子虽然受到精心照料，却会患上这种怪癖。罗纳德小时候曾在学校偷钱，但他不需要那些钱。我现在觉得，他当时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天生就有这种怪癖……”

玛丽夫人用一块小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

“大人们从小不是这样教育我的。”她不好意思地说，“大人们教育我，每个人都是对错分明的。但不知为何，我不完全认同。”

“人的思维是个未解之谜。”萨特思韦特温和地说，“迄今为止，人类还在摸索当中，试图理解它。除了极度狂热的情况，有些人的本性中缺乏某种‘制动力’。如果我或者你说‘我恨某个人，我希望他去死’，那么这些话一说出口，我们心中便会掠过这个念头。这时，‘制动力’就会自动发挥作用，制止我们。但是，有些人的想法或执念会持续良久，无法消除。他们一心只想赶快达成自己的想法。”

“恐怕你的话对我来说太深奥了。”玛丽夫人说。

“真不好意思，我太掉书袋了。”

“你是说，现在的年轻人太没规矩了？我有时很担忧。”

“不，不是的，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认为，从整体上看，规矩少些是件好事。你应该是在想蛋蛋，嗯，小姐。”

“你可以叫她‘蛋蛋’。”玛丽夫人微笑着说。

“谢谢。蛋蛋小姐听起来很滑稽。”

“蛋蛋任性冲动，一旦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会全心全意扑在上面，谁也拦不住她。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很不愿意她搅入这个烂摊子，但她不听我劝。”

萨特思韦特听出玛丽夫人话里的沮丧，不禁微笑。他暗想：

“不知道她是否有一丝一毫的觉察，是否看出蛋蛋对罪案的沉迷完全是那场古老游戏的新形式，上演的还是女追男的旧戏码。不，她若是想到这一点，一定会大惊失色的。”

“蛋蛋说巴宾顿先生也是中毒身亡的。你也这样认为吗，萨特思韦特先生？还是你认为，这仅仅是蛋蛋的妄断？”

“开棺验尸之后，我们就知道了。”

“那么，是要开棺验尸了？”玛丽夫人一阵战栗，“可怜的巴宾顿太太，真是不幸。我想，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最让人难受的。”

“你与巴宾顿一家走得很近吧，玛丽夫人？”

“的确如此。他们是，以前是，我们很好的朋友。”

“你知道有谁会对这位教区牧师心怀怨恨吗？”

“不知道。”

“他没提过谁？”

“没有。”

“他们夫妇两人关系融洽？”

“他们十分般配，彼此相处很好，与孩子关系也不错。当然，他们生活拮据，巴宾顿先生还患有类风湿性关节炎。这是他们唯一的烦恼。”

“奥利弗·曼德斯与牧师的关系如何？”

“这个嘛——”玛丽夫人略有迟疑，“他们不是很合得来。巴宾顿一家很同情奥利弗，他也曾经常常在假期去牧师家里和巴宾顿家的儿子们玩。不过，他应该跟那些孩子相处得不是很好。奥利弗不是个受人欢迎的孩子。他常常炫耀自己拥有的财富，自己带回学校的糖果点心，还有他在伦敦的有趣经历。男孩们总是容忍不了这种事。”

“是的。不过后来呢，他长大以后怎么样？”

“他和牧师家的人应该不常见面。实际上，有一天在我家的时候，奥利弗曾经对巴宾顿先生非常无礼。那大约是两年前。”

“发生了什么？”

“奥利弗粗鲁地攻击了基督教，巴宾顿先生则对他耐着性子，克制有礼。但是，这似乎令奥利弗更加恼怒。他说：‘你们这些信教的人都瞧不起我们，因为我父母没有结婚。你们应该叫我罪恶之子吧。有的人能够勇敢面对身上的罪孽，不在乎那群伪君子和牧师说什么。我很钦佩这种人。’巴宾顿先生没有答话，但是奥利弗继续说：‘你不肯回应我。正是教会主义和盲目信仰把这个世界搅得一团糟。我希望清除世上所有的教堂。’巴宾顿先生微笑着说：‘还有所有神职人员，是吗？’我想他的笑激怒了奥利弗，让他感觉对方没拿自己当回事。他说：‘我痛恨教会的一切主张。装模作样，保守求稳，虚伪矫饰。要我说，该把这个假仁假义的群体打倒！’巴宾顿先生笑了，他微笑起来亲切温和。他说：‘我亲爱的孩子，如果你要扫除所有已建或在建的教堂，那你还是得跟上帝算账。’”

“小曼德斯怎么回应？”

“他似乎吃了一惊，接着重燃怒火，又回到他那副冷嘲热讽的老样子。”

“他说：‘我说的话可能有所冒犯，神父，而且你们这代人都难以接受。’”

“你不喜欢小曼德斯吧，玛丽夫人？”

“我很同情他。”玛丽夫人辩称。

“但你不希望蛋蛋嫁给他。”

“哦，不希望。”

“到底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不善良宽和……而且……”

“嗯？”

“而且，他身上有种感觉，我说不太清。有种冷漠……”

萨特思韦特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说：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认为他这个人怎么样？他提起过曼德斯吗？”

“我记得他说过，他觉得小曼德斯是个很值得琢磨的人。曼德斯让他想起自己当时正在护理院治疗的一个病人。我说，奥利弗看起来非常强壮健康，接着他说，‘是啊，他身体不错，但他正在堕落的边缘。’”

她顿了顿，接着说：

“巴塞洛缪爵士是个非常聪慧的神经科专家吧。”

“他的同行对他的评价很高。”

“我很喜欢他。”玛丽夫人说。

“关于巴宾顿的死，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

“他从没提起过？”

“我想没有。”

“虽然你很难讲，因为你对他不算特别了解，但是在你看来，他心里会有什么想法吗？”

“当时他看起来兴致不错，甚至被什么引得很高兴，但高兴的由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晚饭期间他告诉我，他将给我一个惊喜。”

“哦，他真这样说？”

萨特思韦特在回家的路上，仔细琢磨了那句话。

巴塞洛缪爵士想要给客人们什么惊喜？

这个惊喜揭开的时候，会像他表现出的那样令人开心吗？

还是说，他欢快的样子只是烟幕弹，是为了掩护他暗地里坚持不懈的目标？有人知道吗？

[1]克利本：即克利本医生（1862—1910），因谋杀其妻子而被处以绞刑。

[2]裘园：指位于伦敦市郊的英国皇家植物园。

第三章 赫尔克里·波洛重新登场

“实话实说，”查尔斯爵士说，“我们算是有进展吗？”

这是一次战时紧急会议。查尔斯爵士、萨特思韦特和蛋蛋·利顿·戈尔都坐在船舱屋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外面狂风呼号。

萨特思韦特和蛋蛋同时开口。

“没有。”萨特思韦特说。

“有。”蛋蛋说。

查尔斯爵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萨特思韦特礼貌地表示女士应该优先发言。

蛋蛋沉默了一会儿，整理自己的头绪。

“我们取得了进展。”她终于说道，“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正因如此，我们取得了进展。这似乎是胡说八道，但其实不是。我想说的是，我们有一些模糊的想法，但现在我们知道，其中一些想法可以完全不考虑了。”

“排除法。”查尔斯爵士说。

“就是这样。”

萨特思韦特清了清嗓子。他喜欢把事情梳理清楚。

“谋财的思路我们可以搁置一边了。”他说，“用侦探小说的话来说，似乎没有人能通过斯蒂芬·巴宾顿的死而获利。报仇似乎也同样可以排除。他生性亲切和蔼，不喜与人争执；除此之外，我怀疑他无足轻重，不值得树敌。这样一来，我们就只剩最后一个粗浅的思路——畏惧。斯蒂芬·巴宾顿一死，有人就会安全无虞。”

“说得好。”蛋蛋说。

萨特思韦特看起来微微得意。查尔斯爵士有些不高兴，他才是全剧主角，不是萨特思韦特。

“关键是，”蛋蛋说，“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我是说，真的去做。我们是不是要去调查谁？是不是要伪装起来跟踪他们？”

“亲爱的孩子，”查尔斯爵士说，“我一直不愿贴上胡子扮演老人，现在也不会那么做。”

“那该做什——”蛋蛋马上反问。

但她的话被打断了。坦普尔开门说：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到了。”

波洛走进屋来，容光焕发地打招呼。另外三人目瞪口呆。

“我是否可以参加这场会议，为你们提供协助？”他目光闪闪，“我说得对吗，这是一场会议吧？”

“老兄，见到你我们真高兴。”查尔斯爵士恢复镇定，热情地与客人握手，为他搬来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去伦敦拜访老朋友萨特思韦特，他们跟我说他不在家，而是在康沃尔。好哇，我马上就想到他去了哪儿。我乘坐第一班到鲁茅斯的火车，就来到这儿了。”

“好吧，”蛋蛋说，“不过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我是说，”她发现自己的话或许有些冒失，脸色微微发红，又继续道，“你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来，”赫尔克里·波洛说，“是想承认一个错误。”

他带着动人的微笑转向查尔斯爵士，以一种外国人的方式张开双臂。

“先生，正是在这间屋子里，你曾表达过自己的不满，而我，我以为那只是你戏剧化的感觉和习惯。我告诉自己，他是名伟大的演员，他总是戏剧化地考虑一切事情。我承认，一位与人无碍的老先生竟会非正常死亡，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他是如何被下毒的，也想不出有什么动机。真是荒唐，不可思议。然而，在那之后，发生了另一起死亡事件，情况相似。不会有人认为这是巧合。不，两起案件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因此，查尔斯爵士，我来向你道歉，我，赫尔克里·波洛犯了个错误，并希望你能接纳我成为会议的一员。”

查尔斯爵士紧张地清清喉咙，略显尴尬。

“你这样做真是太客气了，波洛先生。我不知道……占用你很多时间……我——”

他打住话头，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目光飘向萨特思韦特，向他寻求帮助。

“你真是太好了——”萨特思韦特开口。

“不不，不是我太好了。我只是好奇，而且，我的自尊心的确受到了伤害。我必须弥补自己的过错。我的时间嘛，都算不上什么事——毕竟，人为什么要旅行呢？咱们使用的语言或许不同，但无论哪里，人性都是共通的。不过，当然啦，如果我不受欢迎，你们觉得我是横插一脚——”

两位男士同时开口。

“不，不会的。”

“不是这样的。”

波洛的目光落在那位女孩身上。

“小姐觉得呢？”

蛋蛋沉默片刻，三个男人于是有了同一个想法。蛋蛋不想要波洛的协助……

萨特思韦特觉得自己理解蛋蛋的想法。这是查尔斯·卡特莱特和蛋蛋·利顿·戈尔自己的游戏。萨特思韦特勉强被接纳，大家也心知肚明，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但赫尔克里·波洛不同，他会成为团队主导，甚至查尔斯爵士会因为他而退出，这样蛋蛋的计划最后就是一场空。

他看着女孩，很同情她现在的窘况。那两位男士不理解，但他半个脑子都从女性的出发点思考，颇懂女人的心思，因此也能明白她两难的境地。蛋蛋正努力争取自己的终身幸福……

她会怎么说？

然而，她又能说什么呢？她能如何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呢？“走开，走开！你一来所有事情就砸了！我不要你在这儿……”

蛋蛋·利顿·戈尔别无选择，只能说一句话。

“当然，”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们欢迎你加入。”

第四章 侦查简报

“很好，”波洛说，“那我们就是同事了。那么，如果可以的话，请先让我熟悉一下案件的进展。”

萨特思韦特简要介绍了他们回到英格兰之后采取的行动，波洛仔细地听着。萨特思韦特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善于制造氛围、描绘场景。他对庄园、仆人和警察局长的描述都详尽生动，令人钦佩。听到查尔斯爵士在炉子下面发现了未完成的书信，波洛热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欣赏。

“啊，这真是妙哇！”他激动地感叹道，“其中的推理、重构，真是完美！查尔斯爵士，你本应成为大侦探，而非演员。”

查尔斯爵士谦虚地接受了这份赞美，不过充满他的个人风格。多年以来，他在台上接受过不少对自己舞台表演的夸赞，他已经形成了自己接受赞美的一套无可挑剔的方式。

“你的观察也很准确，”波洛向萨特思韦特说，“你提到他突然与那位管家十分熟稔。”

“你觉得，关于德·拉什布里奇太太的想法是否有价值？”查尔斯爵士急切地问。

“这只是个想法。它表明……嗯，它表明了好几种可能呢，对吧？”

谁也拿不准这“好几种可能”是什么，但也没人愿意承认，所以另外几个人只是喃喃赞同。

查尔斯爵士接着讲述其余的行动和发现。他讲了自己和蛋蛋去拜访巴宾顿太太的经过，最终并未得到积极的成果。

“那么现在，你已经掌握了既有的情况，”他说，“你知道我们做了什么。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他探身向前，有种孩子般的急切。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另外三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终于，他说道：

“小姐，你是否有一丁点印象，巴塞洛缪爵士在桌上放的是哪种波尔多红酒杯？”

蛋蛋不耐烦地摇摇头。查尔斯爵士则插话道：

“我可以告诉你。”

他起身走到柜橱，拿出几个笨重的雕花雪利酒杯。

“当然，形状与这些不太一样，更圆润一些，是很规整的波尔多酒杯。他从老拉莫斯菲尔德店里买的，当时买下了这一整套玻璃器皿。我很喜欢，他就把多余的几个给了我。质地上乘，对吧？”

波洛接过酒杯，拿在手里反复打量。

“的确，”他说，“做工精细。在我的设想中，当晚使用的就是类似的餐具。”

“为什么？”蛋蛋叫道。

波洛仅以微笑应答。

“那么，”他继续自己的话，“我们很容易可以解释清楚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死。但是，斯蒂芬·巴宾顿的死却更加复杂。啊，要是顺序调换就好了！”

“顺序调换是什么意思？”萨特思韦特问道。

波洛转向他。

“朋友，仔细想一下。巴塞洛缪爵士是一位知名医生，他被害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一位医生会知道别人的秘密，很重要的秘密。医生也有一定权力。想象一下，病人若处在理智崩溃的边缘，只要医生一句话，就会被判处流放，无法再接触这个世界。对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而言，杀掉医生是个多好的主意啊！如果自己的一位病人突然死亡，医生也会心生疑虑。哦，没错，对于医生的死，我们能够找出一堆作案动机。

“正如我所说，如果顺序调换就好了。假如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先于斯蒂芬·巴宾顿被害身亡，斯蒂芬·巴宾顿就有可能看到了什么，进而对第一起死亡事件产生怀疑。”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

“但是，人不能按照自己意愿选择所办案件的情况，只能从案件本身的状况出发。这仅仅是我自己提出的一点小的想法。我想，斯蒂芬·巴宾顿的死不可能是意外，如果有人下毒的话，那这个人本来是要毒死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结果不小心杀了另一个人。”

“真是与众不同的想法。”查尔斯爵士说。他荣光焕发，但马上脸上又晴转多云，“不过，我不认为这个想法成立。巴宾顿进屋大约四分钟后，就出了状况。这段时间内，他入口的只有半杯鸡尾酒，而鸡尾酒中什么都没有——”

波洛打断他。

“这个你已经跟我说过了。但为了理论成立，我们可以假设鸡尾酒里有毒。会不会有人本来想毒死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而巴宾顿先生误饮毒酒了？”

查尔斯爵士摇摇头。

“只要了解托里的人，都不会在鸡尾酒里给他下毒。”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喝鸡尾酒。”

“从来不喝？”

“从来不喝。”

波洛露出烦躁的表情。

“啊，整件事全弄错了。说不通……”

“此外，”查尔斯爵士又说道，“我不明白怎样把两个人的杯子搞混，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坦普尔把它们都放在一个托盘上端出来，每个人都可以任意取用。”

“的确如此。”波洛喃喃道，“不能像强迫人出牌一样强迫人喝哪杯鸡尾酒。你家这位坦普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今晚接待我的那个女仆吗？”

“没错。她来我家三四年了，干活一直很稳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米尔雷小姐都了解。”

“米尔雷小姐是你的秘书吗？那个高高的女士，有些魁梧，像个士兵？”

“非常魁梧。”查尔斯爵士同意道。

“我以前和你吃过很多次饭，但那晚之前我好像没见过她。”

“是的，她通常不和我们一起用餐。当晚有十三个人共同进餐的原因所以她才加入的。”

查尔斯爵士解释了当时的情况，波洛仔细听着。

“是她自己提出要与你们一起用餐的？我知道了。”

他陷入沉思，然后说道：

“我可以和你的客厅女仆谈谈吗？就是那位坦普尔。”

“当然可以，亲爱的朋友。”

查尔斯爵士按了按铃，对方马上有所回应。

“先生，您按铃了？”

坦普尔三十二三岁，个头高挑。她打扮得很精神，头发整洁，很有光泽，虽然并不漂亮，但举手投足显得镇定干练。

“波洛先生想问你几个问题。”查尔斯爵士说。

坦普尔将不卑不亢的目光转向波洛。

“我们在谈巴宾顿先生在这里去世当晚的事情。”波洛说，“你记得当晚的事情吗？”

“哦，先生，我记得。”

“我想知道鸡尾酒具体是怎样端给客人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我想了解一下鸡尾酒的情况。是你调的吗？”

“不是的，先生，查尔斯爵士喜欢亲自调制。我将酒瓶拿进来，有苦艾酒、杜松子酒以及其他东西。”

“你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那张桌子上，先生。”

她指向靠墙的一张桌子。

“托盘就在这里，上面放着酒杯，先生。查尔斯爵士调制并摇匀之后，将鸡尾酒倒在杯子里，然后我端着托盘四处转，把酒递给各位女士和先生们。”

“托盘里的酒都是你递出去的吗？”

“查尔斯爵士给利顿·戈尔小姐递了一杯，先生。他当时在跟戈尔小姐说话。他给自己也拿了一杯。还有萨特思韦特先生——”她看了萨特思韦特一眼，“他过来给一位女士取了杯酒。我想应该是威尔斯小姐。”

“没错。”萨特思韦特说。

“先生，其余都是我递的。每个人应该都拿了一杯，只有巴塞洛缪爵士没有喝。”

“坦普尔，能麻烦你重复当时的动作吗？咱们用垫子代替当时在场的人们。我记得自己站在这里，萨特克里夫小姐在这里。”

在萨特思韦特的帮助下，大家重现了当时的情景。萨特思韦特观察入微，清楚记得屋里每个人的位置。接着，坦普尔走了一圈。他们发现她从戴克斯太太开始，之后是萨特克里夫小姐和波洛，接着来到坐在一起的巴宾顿、玛丽夫人和萨特思韦特身边。

这与萨特思韦特的记忆一致。

最后，他们让坦普尔退下了。

“呸！”波洛大声嚷道，“说不通。坦普尔是最后接触鸡尾酒的人，但她没法动手脚。而且，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能指定一个人取用某一杯鸡尾酒。”

“人会不自觉地拿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杯。”查尔斯爵士说。

“或许可以将托盘先递给受害人，但即便如此，也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杯子放得很密，与受害人的距离都差不多，没有哪个特别近。不不，凶手不会采用这么不保险的手法。萨特思韦特先生，请问巴宾顿把鸡尾酒放下了吗，还是一直拿在手里？”

“他将鸡尾酒放在了这张桌子上。”

“他放下之后，有人靠近过这张桌子吗？”

“没有。我是离他最近的人。我或许可以暗地里对他的杯子做手脚，但我发誓自己没这样做。”

萨特思韦特口气生硬，波洛赶忙道歉。

“不不，我不是在怀疑你，怎么可能！但我想对事实进行再三确认。化验显示，鸡尾酒中没有残留任何异样的物质；排除化验，根据现有条件看，似乎也不可能有东西放进去。两种方法推测出了同样的结论。然而，巴宾顿先生没有吃别的东西，也没有喝别的饮料，如果他是尼古丁中毒身亡，毒发会非常快。这表示什么？”

“什么也不表示，该死。”查尔斯爵士说。

“不是的，我不这样认为。这表示，或许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情况，但我希望不是真的，也相信不会是真的。不，当然不会是真的。巴塞洛缪爵士的死亡证明了……然而……”

他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其他人好奇地看着他。他抬起头来。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对吧？案发时巴宾顿太太不在梅尔福特庄园，因此她没有受到怀疑。”

“巴宾顿太太……但从来没人想过要怀疑到她头上。”

波洛宽和地笑了笑。

“没怀疑过吗？那还挺奇怪的。我马上就产生了这个想法，但也只是想过一瞬间。如果那位可怜的老先生不是被鸡尾酒毒死的，那他进屋之前几分钟肯定已经中毒了。如何下毒的呢？一粒胶囊？或许类似的东西吧，延缓吸收。但这样一来，谁能动手脚呢？只有妻子可以。谁又可能有动机，而外人却无从怀疑呢？还是妻子。”

“但他们非常恩爱，”蛋蛋心中燃起怒火，大声呵斥道，“你一点都不明白。”

波洛对她露出和蔼的微笑。

“我的确不明白。这一点很重要。你知道，但我却不知道，因此我可以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见解，不偏不倚地看待所有线索。我还要告诉你，小姐，在我以往的生涯中，我遇到过五起杀妻的案件，这些丈夫都深爱妻子，还有二十二起丈夫被妻子杀害的案件，而这些妻子也是深爱丈夫的。女人啊，她们显然在外人面前更善于伪装。”

“你太可怕了，”蛋蛋说，“我知道巴宾顿一家不是那样的人。这种猜测真是……真是令人厌恶！”

“小姐，凶杀才令人厌恶。”波洛说。他的口气突然强硬起来。

接着，他又放软声调，继续道：

“虽然我眼里只有事实，但我也认为，巴宾顿太太没有这样做。她当时没在梅尔福特庄园，不是她。正如查尔斯爵士说过的，两起案件都在场的人才有嫌疑，凶手在你们那份七人名单之中。”

屋里一阵沉默。

“你建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萨特思韦特问道。

“你们应该已经有计划了吧？”波洛说。

查尔斯爵士清了清嗓子。

“唯一可行的应该是排除法。”他说，“我的想法是，将名单上的每个人都视为有罪，反证他们无罪。我是说，我们自己得先认为此人和斯蒂芬·巴宾顿之间有某种联系，并全力找出这个联系。如果我们发现二人之间毫无纠葛，就继续调查下一个人。”

“思路不错。”波洛赞同道，“方法呢？”

“我们暂时还没有讨论。希望你能提出一些建议，波洛先生。或许你自己……”

波洛举起一只手。

“朋友，别让我主动做任何事。我向来认为，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就是动脑。这应该叫作旁观监控吧，我想。请让我保持这种状态。你们可以继续自己的调查，查尔斯爵士引领得非常出色……”

“那我呢？”萨特思韦特暗自想道，“这些演员啊！总是在聚光灯下扮演主角！”

“或许你们会时不时地需要所谓的顾问意见。我，就是顾问。”

他微笑着转向蛋蛋。

“你觉得这样合理吗，小姐？”

“非常棒，”蛋蛋说，“你的经验一定会非常有用的。”

蛋蛋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她瞥了一眼手表，发出一声惊呼。

“我得回家了。妈妈会担心死的。”

“我开车送你回去。”查尔斯爵士说。

他们双双走了出去。

第五章 分工

“看到没，鱼上钩了。”赫尔克里·波洛说。

萨特思韦特目送那两人出门，一直盯着二人身后关上的房门。他收回目光，转向波洛，吓了一跳。波洛正微笑着，脸上带有一丝戏谑之意。

“是啊，是啊，不用否认。那天在蒙特卡洛，你故意向我放出了诱饵。不是这样吗？你给我看了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希望它能勾起我的兴趣，让我也参与这件事。”

“的确是。”萨特思韦特承认道，“但我当时以为自己失败了。”

“不不，你没有失败。朋友，你对人性的判断非常精准。我正觉得无聊至极，用当时咱们身边玩耍的那个孩子的话说，我‘没事做’。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处在那种心理状态。说到这个，多少罪案也取决于心理状态啊。罪案和心理活动总是相伴相生。言归正传，这起案件手法精妙，很有意思，让我非常困惑。”

“是哪起呢，第一起还是第二起？”

“只有一起案件。你所谓第一起和第二起，只是同一起案件的两部分。第二部分很简单，无论是动机还是方法——”

萨特思韦特打断他的话。

“两次谋杀的作案手法应该都有同样的难度。酒里都没验出毒，每个人都吃了食物。”

“不对，两次手法很不同。在第一起凶案中，似乎没人有办法给斯蒂芬·巴宾顿下毒。查尔斯爵士如果有意，可以毒死他的其中一位客人，却无法针对性地给哪位下毒。坦普尔或许可以偷偷把什么东西倒进托盘上的最后一杯酒里，但巴宾顿喝的不是最后一杯。不，谋杀巴宾顿几无可能，而且我依然觉得这也许的确不是谋杀，他仅仅是正常死亡……不过，我们不久之后就会知道答案。第二起凶案则不同，任何在场的客人，或者管家、客厅女仆，都可以给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下毒，轻而易举。”

“我想不通——”萨特思韦特开口。

波洛打断他，继续说道：

“稍后我会做个小实验，向你证明这一点。咱们继续说下一点，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绝对不能成为扫兴的人，这十分重要。你懂的，而且我知道你会懂的，因为你有一颗敏感多情的心。”

“你是说——”笑容逐渐爬上萨特思韦特的脸。

“查尔斯爵士必须扮演最主要的角色！他习惯如此。而且，某个人也希望他成为中心。我说的不对吗？我参与调查这起案件，就已经让小姐十分不快了。”

“波洛先生，你完全就是所谓‘领悟力很强’的人。”

“啊，这个嘛，显而易见！我是个容易受打动的人，希望能促成一段良缘，而不是阻碍它发展。朋友，为了查尔斯·卡特莱特的荣耀，咱们两个必须通力合作。难道不是这样吗？等案子一结束——”

“‘如果’——”萨特思韦特保守地说。

“‘等案子一结束！’我不允许自己失败。”

“从来没有失败过？”萨特思韦特探问道。

“有那么几次，”波洛不肯低头，“在某个短暂的时期内，我是你所谓‘领悟力很差’的人。我发现真相的速度没有那么快。”

“但你完全没有失败过吗？”

萨特思韦特之所以追根究底，纯粹是出于好奇。他想知道……

“好吧，”波洛说，“就一次。很久以前，在比利时。我们别说这个了……”

萨特思韦特的好奇心（和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于是顺着台阶改变了话题。

“就这样吧。你刚刚说，等案子一结束——”

“查尔斯爵士会结束这个案子的。这是关键。我只要从旁扮演好助力者的角色，”他摊开双手，“时不时这里那里点拨两句，两句就好，只给提示，绝不多言。我不求声名加冕，我已经功成名就了。”

萨特思韦特饶有兴味地分析他这个人。这个小个子男人无知且狂妄，无比自大，让他暗暗发笑。但是，他却不会妄下断言，认为这个男人仅仅是自吹自擂。英国人通常对自己做得好的事很是谦虚，有时对自己做得差的事反而很得意，但拉丁人[1]往往对自己的能力展现出更真实的欣赏之情。若是他很聪明，他便没有理由掩盖这一点。

“我想知道，”萨特思韦特说，“我十分好奇，你自己又希望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呢？你追我赶的刺激感？”

波洛摇摇头。

“不，不，不是那个。的确不错，我像猎犬一样，嗅到踪迹后便兴奋不已，而一旦发现踪迹，就无法自拔，一心只想找出猎物。但事实不仅如此……我还有种，怎么说呢，有种追寻真相的激情。世上再没什么能像真相一样奇特、迷人又美丽……”

波洛语毕，二人一阵沉默。

接着，波洛拿起萨特思韦特小心抄写的七人名单，大声读出来。

“戴克斯太太，戴克斯船长，威尔斯小姐，萨特克里夫小姐，玛丽·利顿·戈尔夫人，利顿·戈尔小姐，奥利弗·曼德斯。”

“是啊，”他说，“真是引人深思，对不对？”

“有什么引人深思的？”

“名字出现的顺序。”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让人深思的。我们只是任意写下了这些名字，没什么特别的顺序。”

“没错。这份名单的第一个是戴克斯太太。我推想，你们认为她犯案的可能性最大。”

“不是可能性最大，”萨特思韦特说，“而是不可能性最小。换个说法更好。”

“还有一种说法，能表达得再好一些。或许你们最希望是她犯的案。”

萨特思韦特急忙想开口，却正对上波洛那灼灼的绿色目光，那目光中有些嘲弄，可并无恶意。萨特思韦特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我想，波洛先生，你或许是对的。我们可能不自觉地有这种想法。”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萨特思韦特先生。”

“当然，当然可以。”萨特思韦特恳切地回答。

“从你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查尔斯爵士和利顿·戈尔小姐是一同去拜访巴宾顿太太，并与她面谈的。”

“是的。”

“你没有跟他们一起去？”

“没有。三个人就太多了。”

波洛微微一笑。

“那么，或许你的意向也让你走到别处。你‘另有贵干’。你去哪儿了，萨特思韦特先生？”

“我去同玛丽·利顿·戈尔夫人喝茶了。”萨特思韦特语气生硬。

“你们聊了些什么？”

“她人很好，向我倾吐了一些她早年婚姻生涯的磨难。”

他复述了玛丽夫人所讲的主要内容，波洛同情地点着头。

“生活确实如此。一个单纯的年轻姑娘嫁给了一个负心汉，却不听任何人的劝告。不过，你们没有谈起别的吗，比如奥利弗·曼德斯先生？”

“事实上，我们谈到了。”

“那么你对他又了解了……多少？”

萨特思韦特重复了玛丽夫人的话。接着，他说：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谈到他？”

“因为你去那儿就是为了这个。哦，是的，你不用辩解。你也许希望戴克斯太太或者她的丈夫是凶手，但你认为小曼德斯才是真凶。”

他又打断了萨特思韦特的抗辩。

“是的，就是这样，你本性并不张扬。你有自己的想法，却不喜欢同别人分享。我理解你。我自己也是这样……”

“怀疑他是凶手很荒谬，我并不怀疑他。不过，我就是想再深入了解他一些。”

“这就是我说的意思。他是你本能的选择。我自己也对那个小伙子很感兴趣。那天晚上在这里参加聚会时，我就对他产生了兴趣，因为我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萨特思韦特急切地问。

“我看见，至少两个人，或许不止，当晚是在故意表演给别人看。一位是查尔斯爵士，”波洛微微一笑，“他扮演了一位海军军官，我说得对吧？那无可厚非。伟大的演员不会在离开舞台后就停止表演。但是，小曼德斯也在表演。他扮演的是一个无聊烦闷、厌倦世事的年轻人，但在生活中，他既不无聊烦闷，也不厌倦世事，而是非常活跃开朗。因此，朋友，我注意到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对他很好奇？”

“很多小细节。那晚他因为一场意外临时来到梅尔福特庄园，你对这场意外表现得很感兴趣。你没有跟查尔斯爵士和利顿·戈尔小姐一同去拜访巴宾顿太太。为什么呢？因为你想沿着自己的一些思路去调查，不希望被人察觉。你去玛丽夫人那里，想要打听某个人的情况。是谁呢？只能是本地的某个人。那就是奥利弗·曼德斯。还有，最突出的表现是，你将他的名字放在名单的末尾。在你心中，谁的嫌疑最小呢？玛丽夫人和蛋蛋小姐。但是，你把他的名字放在那两人的后面，因为他是你掩藏在内心深处的疑犯，你想把他留给自己调查。”

“我的天，”萨特思韦特说，“我真是这种人吗？”

“一丝不差。你的判断很精准，观察细致入微，而且喜欢将结论隐藏起来，不予人知。你对人们的看法，是你自己的私人收藏；你不会将藏品公之于众，让大家都来欣赏。”

“我相信确实如此。”萨特思韦特开口道。但还未等他继续，查尔斯爵士回来了。

演员走进房间，步伐欢快，充满活力。

“哦——！”他说，“今天晚上风真大。”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和苏打水。

萨特思韦特和波洛都表示不需要。

“那么，”查尔斯爵士说，“咱们给接下来的行动做个计划吧。萨特思韦特，那份名单在哪里？啊，谢谢。波洛先生，我们现在需要顾问的建议，请吧。我们的基础调查工作应该如何分工？”

“你有什么想法吗，查尔斯爵士？”

“嗯，我们可以把名单上这些人分派给大家，分工合作，对吧？首先是戴克斯太太。蛋蛋似乎很愿意负责调查她。蛋蛋好像认为，像戴克斯太太这样精心打扮出席聚会的人，如果只由男性负责调查她，必定无法做到不偏不倚。最好是从专业的角度去接近她。如果可行，我和萨特思韦特也会从另一个角度去调查。然后是戴克斯先生。我认识他的几个赛马朋友，可以从这方面做些调查。接下来是安吉拉·萨特克里夫。”

“那似乎也应该由你来负责，卡特莱特。”萨特思韦特说，“你跟她很熟，不是吗？”

“没错，所以我更愿意其他人去负责她……第一，”他遗憾地微笑着，“别人会指责我没有全力调查；第二，嗯，她是我的朋友，你们懂吧？”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你自然是感到很难办。完全理解。体贴的萨特思韦特先生会替你负责她。”

“玛丽夫人和蛋蛋，她们两个当然不算。小曼德斯呢？托里出事当晚，他的出现是个意外。不过，我还是认为他有嫌疑。”

“萨特思韦特会负责小曼德斯。”波洛说，“但我想，你漏掉了名单上的一个人，查尔斯爵士。你略过了穆丽尔·威尔斯小姐。”

“对了，是的。既然萨特思韦特负责曼德斯，就由我来负责威尔斯小姐吧。这样可以了吧？波洛先生，有什么建议吗？”

“不，不，我想没有。我很想听听你们的调查结果。”

“当然，这不用说。我还有个想法：如果我们能获得这些人的相片，就能在吉尔林的调查中用上。”

“非常好。”波洛赞同道，“有件事，啊，对了，你的朋友巴塞洛缪爵士不喝鸡尾酒，却喝波尔多红酒，是吗？”

“是的，他非常爱喝波尔多。”

“我很奇怪，他居然没喝出什么异常的味道。纯尼古丁的味道辛辣刺鼻，非常难喝。”

“你们得记住，”查尔斯爵士说，“红酒里可能一点尼古丁都没有。杯子里的东西被送去检验了，记得吗？”

“啊，是的，我犯傻了。不过，无论方法如何，尼古丁的味道确实难以入口。”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有什么要紧。”查尔斯爵士缓缓开口，“托里今年春天患了严重的流感，之后他的味觉和嗅觉就不太灵敏了。”

“啊，这样。”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可以解释我的疑惑。这让事情变得简单很多。”

查尔斯爵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外面还在刮大风。波洛先生，我派人去取你的行李吧。对充满激情的艺术家来说，玫瑰皇冠旅店的确不错，但我想你应该更愿意住在卫生条件好些的地方，还需要一张舒服的床。”

“你真是太周到了，查尔斯爵士。”

“客气。我这就去安排。”

他离开了房间。

波洛看向萨特思韦特。

“我想提个建议。”

“什么？”

波洛探出身子，低声说：

“问问小曼德斯，他为什么伪造了一场意外。告诉他，警察盯上他了，看他怎么回答。”

[1]拉丁人：原指古意大利中部拉丁姆地区的古代民族，现在泛指受拉丁语和罗马文化影响较深的操印欧语系-罗曼语族的民族，包括意大利人、法兰西人、西班牙人等。此处暗指波洛，其母语为法语。

第六章 辛西娅·戴克斯

黄琥珀公司的店面布置得清新纯净。店里的墙面是米白色，厚厚的绒毛地毯浅得近乎白色，整体的装饰都是如此；镀铬饰物四处闪闪发亮；一幅巨型画作挂在墙上，上面画着亮蓝色和鲜黄色的几何图案。这间屋子由西德尼·桑德福德先生设计，他是时下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设计师。

蛋蛋·利顿·戈尔坐在一把外形现代时尚的扶手椅上，让人隐约想到牙科病人的椅子。她正看着一群精致时髦、身段婀娜的年轻女模特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每个人都长着一张了无生气的美丽脸庞。蛋蛋全力表现出一副五六十英镑买件裙子只是小菜一碟的样子。

戴克斯太太与往常一样拿腔作调，（用蛋蛋的话说）正故意卖弄着。

“喏，你喜欢这个吗？这些肩饰很有意思，对吧？腰线也很明显。不过，我不应该用朱红色，应该用最近流行的颜色，西班牙红，非常具有穿透力，有点像芥末黄，又掺杂了些辣椒红。你觉得酒红色如何？很可笑，是不是？惹人注目又滑稽怪异。现在的衣服，千万不能太严肃正式。”

“这很难选。”蛋蛋说，“你瞧，”她变得自信满满，“我以前从来买不起什么像样的衣服，我们一直过得很拮据。我记得，你那晚在鸦巢真是艳光四射，我当时就想，‘我现在手头有些钱了，就应该去找戴克斯太太，请她给我一些建议。’那晚我对你心生许多钦佩羡慕。”

“亲爱的，你真是太会说话了。我很喜欢给年轻姑娘打扮。女孩子不应该看起来很青涩，这点很重要，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可一点不青涩，”蛋蛋毫不领情，暗自想道，“完全熟过头了。”

“你很有个性，”戴克斯太太继续道，“所以不能穿得太普通。你的衣着要简约又具有穿透力，刚刚好能让人注意到你，又不能太夸张，明白吗？想要几件衣服吗？”

“我想要四件晚宴礼服，还有几件常服，再来一两身运动装什么的。”

戴克斯太太本就甜美亲切，这下变得更殷勤了。幸亏她不知道，此时蛋蛋的账户余额仅有十五英镑又十二先令，她得用这笔钱撑到十二月份。

蛋蛋面前又渐次走过几位穿着礼服的姑娘。在谈衣服的间歇，蛋蛋随口提起其他事情。

“那之后你应该没再去过鸦巢吧？”她说。

“没有。亲爱的，我不会去了。那里太让人不舒服了。而且，我一直都觉得康沃尔那里过于演员气了……我简直受不了演员。他们的身材都很奇怪。”

“这件事非常让人震惊，是吧？”蛋蛋说，“而且，老巴宾顿先生广受爱戴。”

“我猜，他应该算得上是一代人的典型形象。”戴克斯太太说。

“你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吗？”

“那位老先生？我见过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好像说见过。”蛋蛋说，“不过，不是在康沃尔见的，应该是在一个叫吉尔林的地方。”

“是吗？”戴克斯太太的眼神有些茫然，“不，玛赛尔，我想要的是小小丑闻的感觉——那个叫詹妮的模特，之后是穿蓝色的帕图[1]。”

“巴塞洛缪爵士被害，中毒身亡，是不是引起很大轰动？”蛋蛋说。

“亲爱的，这事真是太有魔力了！我从中获利不少。各种烦人的女人出于猎奇心理，都到我这儿来跟我订礼服。喏，这个叫帕图的模特身上的衣服很适合你。瞧瞧，这没用又夸张的荷叶边给整件衣服增色不少。散发青春活力，不会拖沓老气。没错，可怜的巴塞洛缪爵士死了，对我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我或许有一丝渺茫的机会可以杀了他。我主动迎合了这种猜想。身材滚圆的女人来我店里，毫不掩饰地瞪眼看我。太有魔力了。而且，你瞧——”

然而，一位重要的美国客人出现，打断了她的话。显然，那位客人极受重视。

美国人向他们交代了一大堆要求，听上去像是一笔大单子。趁此机会，蛋蛋告诉接手自己的年轻姑娘，她会再考虑一下，以后决定买哪些衣服，然后悄悄离开店里。

蛋蛋走上布鲁顿街，瞧了一眼手表。差二十分钟一点。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实施自己的第二个计划了。

她继续走到伯克利广场，又慢慢走回来。到了一点钟，她把脸贴上一扇橱窗，里面展示着中国艺术品。

多丽丝·辛姆斯小姐快步走上布鲁顿街，转身往伯克利广场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广场，她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蛋蛋说，“可以占用你一分钟吗？”

女孩惊讶地转过身。

“你是黄琥珀公司的一名模特，对吧？我今天上午看到你的。请见谅，不过我觉得你的身材很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身材。”

多丽丝·辛姆斯对这话并不恼怒，只是有些迷惑不解。

“你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谢你，小姐。”她说。

“你看起来也非常好，”蛋蛋说，“所以，我才想请你帮个忙。我能否邀请你到伯克利或者丽思酒店，和我一起用个午餐，我把事情详细告诉你？”

多丽丝·辛姆斯略作迟疑，同意了。她心存好奇，而且也愿意吃些好的。

二人在饭店就座，点好菜后，蛋蛋就开始解释。

“我希望你能保密，不告诉任何人。”她说，“我手上的工作，就是描述女性的各种职业，把它们都记录下来。我希望你能跟我好好讲讲服装制作行业的方方面面。”

多丽丝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她还是欣然同意，坦诚地说出自己工作的上班时长、薪酬水平、工作利弊等。蛋蛋将细节都记在一个小笔记本上。

“真是太感谢你了。”她说，“我毫无专业知识，这些内容都是第一次接触。我生活得很拮据，这次采访记录工作能帮我很大忙。”

她又表现出一副交心的样子继续说：

“要走进黄琥珀的店里，我真得鼓起十足的勇气，假装自己能买得起你们展示的许多衣服。说真的，我只有几英镑可以买衣服，还得撑到圣诞节。戴克斯太太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大为光火。”

多丽丝咯咯笑起来。

“我估计她会的。”

“我当时表现得还可以吧？”蛋蛋问道，“我看着像有钱人吧？”

“你表现得非常好，利顿·戈尔小姐。夫人以为你要买很多东西呢。”

“恐怕她要失望了。”蛋蛋说。

多丽丝又笑起来。这顿午餐很合她的胃口，她也很喜欢蛋蛋这个人。“她或许是个社交场上的姑娘，”她暗自想道，“但她并不摆架子，反而非常亲切自然。”

二人之间的氛围愉悦融洽起来，随后蛋蛋便毫无困难地把话题引向对方的雇主，多丽丝也开始侃侃而谈。

“我一直觉得，”蛋蛋说，“戴克斯太太像是个可怕的女人。是这样吗？”

“我们都不喜欢她，利顿·戈尔小姐。事实如此。当然，她还是很聪明的，很有生意头脑，不像有的社交场上的女士，做起制衣生意，结果朋友们只拿衣服不给钱，最后都赔光了。夫人铁石心肠，不谈感情——不过，我认为她确实漂亮，而且品位不错。她眼光独到，善于给人们搭配适合他们的风格。”

“她应该能赚很多钱吧？”

多丽丝眼里闪现一丝了然于胸的奇怪神情。

“这件事轮不上我说什么，我也不该多嘴。”

“没错。”蛋蛋说，“接着说。”

“但是，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公司现在濒临破产。有个犹太先生来见过夫人，此外还有一两件事，我认为，她一直靠贷款维持公司运转，指望公司哪天能起死回生。我还认为，她已经深深陷入困境了。利顿·戈尔小姐，我不骗你，她有时样子很憔悴。非常绝望又急切。不知道她卸妆之后是什么样子。我觉得她晚上肯定睡不着觉。”

“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怪人。要我说，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不怎么能见到他。虽然别的姑娘不同意我的观点，但我认为，她还是非常爱她丈夫的。自然，有一些不好的传言满天飞——”

“比如？”蛋蛋问。

“哎，我不喜欢嚼舌根。从来不是那种人。”

“当然。继续，你刚才说……？”

“哦，姑娘们聊过很多闲话。有个年轻人，人傻钱多。不完全是那种蠢笨，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夫人跟他走得很近，把所有赌注都放在他身上了。他或许可以帮她脱离困境，因为他足够傻，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但是，他后来遵照别人的叮嘱，出海去了，非常突然。”

“遵照谁的叮嘱——医生的吗？”

“是的，哈利街上的某个人。我现在认为，他就是那个在约克郡被害身亡的医生，他们说他是被人下毒了。”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

“就是他。夫人出席了那场家庭宴会。我们这些姑娘私下里讨论，只是开玩笑胡乱说，嗯，夫人可能杀害了他，为了报复！当然，只是随口说着玩的……”

“自然是的。”蛋蛋说，“女孩子们瞎说八道。我很理解。你知道吗，戴克斯太太完全是我心中杀人凶手的样子，铁石心肠，冷酷无情。”

“她心肠真的很硬，而且脾气非常不好！她发火的时候，我们都不敢接近她。他们说，她丈夫很怕她，这也难怪。”

“你们听她提起过一个叫巴宾顿的人吗，或者肯特郡一个叫吉尔林的地方？”

“老实说，我现在想不起来自己听到过。”

多丽丝看了一眼手表，发出一声惊呼。

“哦，天哪，我得赶紧走了。我要迟到了。”

“再见，非常感谢你受邀过来。”

“非常荣幸。再见，利顿·戈尔小姐，希望文章面世后能获得成功。我很期待。”

“你的期待要落空了，姑娘。”蛋蛋暗想，一边要来账单。

随后，她一笔勾掉刚才为所谓文章做的假速记，在小本子上写道：

“辛西娅·戴克斯。可能身陷财务困境。他人描述‘脾气非常不好’。传言与年轻（有钱）男性关系暧昧，男人后来遵照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的医嘱，出海航行。提到吉尔林，或巴宾顿认识她，都没有特别反应。”

“有价值的信息不多呀。”蛋蛋自语道，“有杀害巴塞洛缪爵士的可能动机，但非常单薄。波洛先生或许能从中得出什么结论。我看不出什么。”

[1]此处戴克斯太太在和女孩们谈论衣服。

第七章 戴克斯船长

蛋蛋全天的行动计划还没结束。她下一站要去圣约翰公寓，戴克斯夫妇在那儿有间房子。圣约翰是一栋新建的公寓，楼里的房子价格昂贵。楼上是精致华美的花窗，公寓里还有穿着华丽制服的门房服务生，像外国将军似的。

蛋蛋没有走进大楼，而是在街对面游荡徘徊。就这样过了一小时，她觉得自己肯定走了好几英里了。已经五点半了。

一辆出租车开到楼前，戴克斯船长从车上下来。蛋蛋缓了三分钟，然后穿过马路，走进大楼。

她按了按三号的门铃。戴克斯亲自开的门，他还在脱外套。

“哦，”蛋蛋说，“你好。还记得我吧？咱们在康沃尔见过，还在约克郡见过。”

“当然，当然。两次凶杀案咱们都在场，对吧？请进，利顿·戈尔小姐。”

“我想见见你太太。她在家吗？”

“她在布鲁顿街那边，她的制衣店在那边。”

“我知道，我今天去那里了。我以为她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而且或许不会介意我来这里，不过，嗯，我想我肯定多有叨扰……”

蛋蛋故作迟疑。

弗雷迪·戴克斯暗想：

“好看的小妞，不，真他妈是个漂亮姑娘。”

说出口的话却是：

“辛西娅六点以后才会回来。我刚从纽伯里[1]回来，今天运气太差，就早点走了。去七十二俱乐部喝一杯吗？”

蛋蛋欣然同意。不过，她深深怀疑戴克斯已经喝了很多酒，不应该再喝了。

他们来到七十二俱乐部地下，灯光昏暗。蛋蛋坐下，小口喝着马蒂尼，说：“这里挺有意思，我从没来过。”

弗雷迪·戴克斯迁就宠溺地笑了笑。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或许比不上他喜欢的其他一些东西，但还是很喜欢。

“真让人心烦不安，是吧？”他说，“我是指在约克郡的时候。一位医生，却被下毒杀害了，不免引人发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事情正好反过来了。一般来说，医生才是给别人下毒的人。”

他对自己的言论哈哈大笑起来，又点了一杯红杜松子酒。

“真是聪明机智，”蛋蛋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点。”

“只是开个玩笑。”弗雷迪·戴克斯说。

“真奇怪呀，”蛋蛋说，“咱们碰见的时候，每次都有人死掉。”

“是有点。”戴克斯船长也同意道，“你说的是那个老牧师吗，在那个谁，那个演员家里？”

“对。他就那么突然死了，真是蹊跷。”

“烦死人了。”戴克斯说，“到处都有人暴毙，让人有点胆战心惊的。你懂的，你会觉得‘下次该轮到我了’，浑身发冷。”

“你以前认识巴宾顿先生吗？在吉尔林。”

“没听过这个地方。不，我也从没见过那位老兄。有意思的是，他跟老斯特里兰奇暴毙的方式一模一样。这有点奇怪。不会也是被干掉的吧？”

“嗯，你是怎么想的呢？”

戴克斯摇摇头。

“应该不会。”他坚决地说，“没人会杀害牧师。医生就不一样了。”

“是啊。”蛋蛋说，“医生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显而易见。医生都是好管事的恶魔。”他有些含混地说，接着探身向前，“就是不肯让人安生。明白吗？”

“不明白。”蛋蛋说。

“他们随意玩弄别人的生命，手上的权力太大了。不该让他们有这么大权力。”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亲爱的姑娘，我就跟你直说吧。我的意思是，把一个家伙关起来，扔进地狱。天哪，他们真的很残忍。把人关起来，不让他碰那些东西。不管你怎么乞求，他们就是不给你。你怎样水深火热，他们都毫不在意。这就是你的医生。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了，而且我也知道，就是这么回事。”

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微缩的瞳孔透过她盯着远方。

“告诉你，那就是地狱，地狱。他们还美其名曰治疗！假装自己在做什么高尚的事情。混蛋！”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是不是……？”蛋蛋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他马上接过蛋蛋的话头。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爵士个鬼。我倒想知道，他那宝贝疗养院里都在干什么龌龊事。神经病人。他们口口声声这么说。你进去就出不来了。他们还说，你已经无法自主控制意愿了。自主意愿！就因为你犯瘾发病的时候，他们把你控制住。”

他浑身发抖，嘴角突然耷拉下来。

“我控制不住了，”他抱歉地说，“控制不住。”他叫来服务员，劝蛋蛋再来一杯。蛋蛋拒绝了，于是他给自己又点了杯酒。

“好多了。”他一口喝干，“我恢复精神了。神经崩溃真让人糟心。千万不能让辛西娅生气。她不让我说。”他点了一两下头，“把这些事情告诉警察没有意义，”他说，“他们会认为是我把老斯特里兰奇干掉的。嗯？你发现了吧，肯定是有人把他干掉了。咱们中间的一个杀了他。有点意思。是谁呢？这是个问题。”

“也许你知道是谁。”蛋蛋说。

“为什么这样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恼火地看着蛋蛋，露出怀疑的神情。

“跟你说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不要接受他那该死的‘治疗’。无论辛西娅说什么，我都不要接受治疗。他在谋划什么，他们两个，但他们骗不到我。”

他直起身来。

“我是个坚强的男人，利顿·戈尔小姐。”

“我相信。”蛋蛋说，“能和我说说，关于疗养院里的德·拉什布里奇太太，你都知道些什么？”

“拉什布里奇？拉什布里奇？老斯特里兰奇说过她的一些事情。是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就是这样，记性差了。我还有敌人，很多敌人。他们现在可能正监视我呢。”

他不安地左顾右盼，然后从桌子上方探过身子，靠近蛋蛋。

“那天，那个女人在我房间里做什么？”

“什么女人？”

“那个兔子脸的女人。写剧本的。就在第二天，他死后第二天早上。我刚吃完早饭上来。她从我房里出来，从走廊尽头附着一层绒呢的门出去了，进到仆人的活动区。很不寻常，对吧？她为什么要进我房间？她想找什么？她究竟在四处打探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他又悄悄凑近些，“还是说，你觉得辛西娅说得对？”

“戴克斯太太说什么了？”

“说这是我想象的。说我‘出现了幻觉’。”他没把握地笑起来，“我的确时不时地有幻觉，会看到粉色老鼠、蛇等这些东西。但是，瞧见一个女人不同……我确实看见她了。那女人很奇怪。眼神让人讨厌。能直接看穿你。”

他靠回软软的椅背，好像要睡着了。

蛋蛋站起来。

“我得走了。非常感谢你，戴克斯船长。”

“不用谢。我的荣幸。非常荣幸……”

他的声音降下去。

“他昏过去之前我得赶紧走。”蛋蛋想道。

她逃离七十二俱乐部的缭绕雾气，重新来到凉爽清新的傍晚空气中。

女仆贝阿特丽丝曾说，威尔斯小姐四处窥探。这个说法又从弗雷迪·戴克斯之口说出。威尔斯小姐究竟在找什么？她又找到了什么？威尔斯小姐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这一团乱麻中，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有什么秘密？弗雷迪·戴克斯是不是暗中对他又怕又恨？

很有可能。

然而，虽有万般头绪，在巴宾顿的案子上，凶手却没有显露出丝毫嫌疑。

“若是最终发现他不是被谋杀的，就太奇怪了。”蛋蛋自语道。

这时，她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就在几英尺外，她瞥到一个报纸标题：

“康沃尔郡开棺验尸——检验结果”

她急忙掏出一枚硬币，抓走一份报纸，结果撞到了另一位也在买报纸的女士。蛋蛋赶忙道歉，却发现是查尔斯爵士的秘书，那位雷厉风行的米尔雷小姐。

二人肩并肩站着，都在找手上的最新消息。啊，就在那里。

“康沃尔郡开棺验尸结果”

标题的字眼跳到蛋蛋眼前。器官的化验分析……尼古丁……

“所以他就是被谋杀的。”蛋蛋说。

“哦，天哪。”米尔雷小姐说，“太可怕了……可怕……”

她情绪激动，粗犷的面容扭曲起来。蛋蛋惊讶地看着她。在蛋蛋眼中，米尔雷小姐向来是不近人情的。

“看到消息我很难过，”米尔雷小姐解释道，“毕竟我从生下来就认识他了。”

“巴宾顿先生吗？”

“没错。我妈妈住在吉尔林，他曾是那里的教区牧师。我当然会很难过。”

“哦，这是自然。”

“老实讲，”米尔雷小姐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蛋蛋震惊的注视下，她的脸微微涨红。

“我要写信给巴宾顿太太。”她赶忙说道，“不过，这不太，嗯，不太……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比较妥帖。”

不知怎么，在蛋蛋听来，这个解释有些牵强。

[1]纽伯里：位于英格兰伯克郡，以赛马场而闻名。

第八章 安吉拉·萨特克里夫

“那么，你现在是朋友还是侦探？我得心里有数。”

萨特克里夫小姐忽闪着眼睛说，眼神里充满讥讽。她坐在一张高背椅上，灰色的头发打理成精致的发型，一条腿跷着。萨特思韦特不禁欣赏起她无可挑剔的着履美足和纤细脚踝。萨特克里夫小姐非常迷人，主要是因为她对多数事情都满不在乎。

“有必要吗？”萨特思韦特问。

“尊敬的先生，当然有必要。你来是因为法国人称赞我眼眸如水，要欣赏一下吗？还是说，你这个混账男人，只想打探凶案？”

“你还会不相信是前一个吗？”萨特思韦特微微欠身说。

“我会不相信，也确实不相信。”女演员兴致勃勃，“你是那种看上去温文尔雅，却浑身沾满血腥气的人。”

“不，不是的。”

“是的，是的。只有一件，我判断不好——将我视为嫌疑人之一，到底是对我的侮辱，还是赞赏。总体上看，我觉得是赞赏。”

她稍稍歪着头，露出懒洋洋的笑容。这笑容能让人神魂颠倒，她从未失手。

萨特思韦特心里暗想：

“迷人的女人。”

表面上他却开口说：“尊敬的女士，我承认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之死引起了我很大兴趣。你或许知道，我以前掺和过这种事……”

他谦逊地顿了顿，可能期望萨特克里夫小姐表现出听说过的样子。结果，她只是问道：

“跟我说说，那个女孩说了什么吗？”

“哪个女孩，她说了什么？”

“叫利顿·戈尔的女孩。被查尔斯迷住了的女孩。查尔斯太卑鄙了——他会主动勾引她的！那姑娘觉得康沃尔的和蔼老头也是被谋杀的。”

“你觉得呢？”

“嗯，那件事也是同样的情况……那个女孩非常聪明。告诉我吧，查尔斯是认真的吗？”

“我觉得，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比我的有价值得多。”萨特思韦特说。

“你太谨慎了，真是无聊。”萨特克里夫小姐叫道，“而我现在啊——”她叹了口气，“就是太轻率了……”

她扫了萨特思韦特一眼。

“我很了解查尔斯。我很了解男人。在我看来，一切迹象都显示他想要安定下来。他周身散发着美德的光芒。在有生之年，他会主动递送餐盘，还要建立家庭——这是我的观点。男人一旦想安定下来，就会变得格外无趣，失掉所有魅力。”

“我一直很纳闷，查尔斯爵士为什么从未结婚。”萨特思韦特说。

“亲爱的，他从没表现得想要结婚。他不是居家过日子的类型。不过，他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她又叹了口气。她看向萨特思韦特，眼中散发些许光彩。“我和他曾经……哎，为什么要否认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呢？那段感情让人身心愉悦……而且，我们还是关系最好的朋友。我想，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叫利顿·戈尔的孩子见到我时总是凶巴巴的。她怀疑我还爱着查尔斯。我有吗？或许吧。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没有像很多朋友那样，撰写自己的回忆录，详细交代自己所有的情感经历。你知道，我如果写了，那女孩不会高兴的。她会备受打击。现在的女孩都受不住打击。她妈妈则完全不会受打击。你没法打击到一个可爱的典型维多利亚人。他们说得很少，却总是做最坏的打算……”

萨特思韦特说了句话，让自己颇为满意：

“你觉得蛋蛋·利顿·戈尔不信任你，这我同意。”

萨特克里夫小姐皱起眉头。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特别嫉妒她……我们女人真是可恶如猫，对不对？挠啊抓啊，喵喵大叫，呼噜呼噜……”

她大笑起来。

“查尔斯为什么不亲自来盘问我？我想，是美好的回忆太多了吧。他肯定认为我是凶手……我是凶手吗，萨特思韦特先生？你现在怎么想？”

她站起身，伸出一只手。

“所有阿拉伯的香料都不能叫这只小手变得香一点——”[1]

萨特克里夫小姐打断他的话。

“不，我不是麦克白夫人。喜剧才是我的菜。”

“而且缺乏动机。”萨特思韦特说。

“确实。我喜欢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跟他是朋友。我没有理由除掉他。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愿意主动配合，找出杀他的凶手。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就跟我说。”

“萨特克里夫小姐，我想你应该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可能跟凶案有关系的事情吧？”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警察了。你知道，留宿的客人都是当晚才到，结果第一个晚上他就死了。”

“管家呢？”

“我没怎么注意到他。”

“客人们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没有。当然，那个男孩，他叫什么来着？曼德斯，非常意外地出现了。”

“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显得很意外吗？”

“是，我想是的。我们入座用餐之前，他还跟我说，这件事有点蹊跷。他管那叫‘撞毁大门的新方法’，还说‘只是撞毁的不是我的大门，而是我的墙’。”

“巴塞洛缪爵士兴致不错？”

“兴致高昂！”

“你跟警察提到的密道是怎么回事？”

“我想它应该是从藏书室通往外面。巴塞洛缪爵士答应让我看看——不过，当然啦，后来这位可怜人死了。”

“怎么谈到这个话题的呢？”

“我们在聊他最近新购置的物件，一张胡桃木的古董写字台。我问它有没有暗格，我说自己非常喜欢暗格，这是我不与人说的小癖好。于是他就说：‘不，就他所知，这张写字台没有暗格，不过他房子里有个密道。’”

“他有没有提到过自己的一位病人，名字叫德·拉什布里奇太太？”

“没有。”

“你知道肯特郡一个叫吉尔林的地方吗？”

“吉尔林？吉尔林。没有，我没听过。怎么了？”

“嗯，你以前认识巴宾顿先生的，对吧？”

“谁是巴宾顿先生？”

“在鸦巢去世，或者说被害的人。”

“哦，那位牧师。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不，我之前从没见过他。谁跟你说我认识他？”

“知道这件事的人。”萨特思韦特随口回答。

萨特克里夫小姐看起来有点想笑。

“亲爱的老兄，他们是认为我跟他有情感纠葛吗？会吏总[2]有时很不规矩，是吗？所以，教区牧师也未尝不可。那个人穷困潦倒，是不是？但是，我必须澄清这位可怜人的记忆。我以前从未见过他。”

这句话出口，萨特思韦特便不得不罢休了。

[1]该句为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中，麦克白夫人所说的话。悲剧《麦克白》讲述了原本功勋卓著的将军麦克白，如何一步步变得冷酷恶毒，登上王位，最终又被推翻的故事。剧中麦克白夫人是深爱丈夫却又残忍毒辣的角色，她的引诱教唆促使了麦克白的堕落。

[2]会吏总：（英国国教中）地位仅次于主教的牧师，职责是协助主教监督其他牧师。

第九章 穆丽尔·威尔斯

杜丁区的上卡斯卡特路五号，似乎与讽刺剧作家的身份十分不相称。查尔斯爵士被请进屋子，看到墙壁都是暗淡的浅棕色，顶部是一圈金链花装饰。窗帘是玫瑰色的天鹅绒，屋里摆着很多照片和瓷器小狗，电话被一位女士用荷叶裙娇羞地掩藏起来，周围还有很多小桌子，以及看起来很可疑的铜器，是从远东经伯明翰运来的。

威尔斯小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查尔斯爵士没有听见动静。他正在端详躺在沙发上的一只丑角娃娃，它身体瘦长，显得很滑稽。威尔斯小姐尖细的声音响起：“你好，查尔斯爵士。非常荣幸。”听到她说话，查尔斯爵士转过身。

威尔斯小姐穿着质地柔软的连身裤，衣服包裹着她瘦削的身体，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她的长筒袜有些皱巴巴的，脚下穿着一双厚底漆皮便鞋。

查尔斯爵士与她握了握手，接过一支烟，坐在沙发上的丑角娃娃旁。威尔斯小姐坐在他对面。窗外的光线照射进来，洒在她的夹鼻眼镜上，闪着细碎的光。

“没想到你会到这儿来找我。”威尔斯小姐说，“我妈妈肯定会特别兴奋。她热爱戏剧，特别是浪漫爱情那种。你曾经在一出戏剧里饰演一位大学里的王子，她经常提起那部剧。她一般去看午后的日场演出，还会吃些巧克力——她就是那种人。她确实喜欢。”

“很荣幸。”查尔斯爵士说，“你不知道，被人记住有多美妙。公众的记忆太短暂了！”他感叹道。

“她见到你会激动死的。”威尔斯小姐说，“萨特克里夫小姐那天过来，妈妈见到她就很激动。”

“安吉拉来过？”

“是的。你知道，她要参演我的一部剧：《小狗大笑》。”

“当然，”查尔斯爵士说，“我看到消息了。剧名很有意思。”

“很高兴你这样认为。萨特克里夫小姐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它是种儿歌的现代变体——一大堆无意义的话，嗨嗒嗒嘀嘀和盘子勺子私奔[1]的那首。当然，剧中所有情节都围绕萨特克里夫小姐的角色展开，里面每个人都任由她摆布。这就是出处。”

查尔斯爵士说：

“挺好。现在的世界就像一首混乱不清的儿歌。小狗因为看到这种情景，便大笑起来，是吗？”这时，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显然，这个女人就是‘小狗’。她旁观事态发展，大笑不已。”

光线从威尔斯小姐的眼镜上移开，查尔斯爵士看见她淡蓝色的眼睛在透过镜片凝视着他，眼神充满智慧。

“这个女人，”查尔斯爵士心想，“有种残忍的幽默感。”

他开口说道：

“你能猜到我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威尔斯小姐狡黠地说：“哎，总不能仅仅是想瞧一瞧我这个可怜鬼。”

查尔斯爵士稍稍体会了一下，威尔斯小姐说的话和她的文字之间的差别。她的文字诙谐又嘲讽，说话时却透着狡黠。

“其实，是萨特思韦特启发了我。”查尔斯爵士说，“他认为自己看人很准。”

“他很会看人。”威尔斯小姐说，“应该说，那是他的爱好。”

“他还坚定地认为，在梅尔福特庄园当晚，如果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你肯定会注意到。”

“他这么说的？”

“是的。”

“必须承认，我很感兴趣。”威尔斯小姐语速缓慢，“你瞧，我从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凶案。作家得收集所有素材，日后好用在作品里，是不是？”

“众所周知。”

“自然而然，”威尔斯小姐说，“我试着注意所有我能发现的情况。”

显然，这是贝阿特丽丝所言“四处窥探”的威尔斯小姐版本。

“所有关于客人的情况？”

“所有关于客人的情况。”

“那么，你又注意到些什么呢？”

夹鼻眼镜转向一侧。

“我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如果我有发现，自然就告诉警察了。”她又加了一句颇有道德感的话。

“但你注意到了什么。”

“我总会注意到什么。我控制不住，真有意思。”她咯咯笑起来。

“那么，你注意到了……什么？”

“哦，没什么……嗯，都是对你们而言没价值的事情，查尔斯爵士。只是些关于人的性格的小细节。我发现人们都是值得琢磨的对象。非常具有代表性，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对什么具有代表性？”

“对他们自己。哦，我解释不清。我总是不太会说话。”

她又咯咯笑起来。

“你的笔锋比你的舌头还要毒辣。”查尔斯爵士微笑着说。

“查尔斯爵士，你用‘毒辣’这个词有点过分吧。”

“亲爱的威尔斯小姐，承认吧，你手里握笔的时候简直冷酷无情。”

“我觉得你很可怕，查尔斯爵士。是你对我冷酷无情。”

“我得从这没完没了的打趣里脱身。”查尔斯爵士暗想。于是他开口道：

“所以你没有发现什么确凿的线索吗，威尔斯小姐？”

“没有，都算不上。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本来应该告诉警察，但我忘记了。”

“什么？”

“那个管家。他左手腕上有个草莓样的标记。他给我递上蔬菜的时候，我注意到的。我想这应该是那种能派上用场的线索。”

“我得说这条线索十分有价值。警方在竭力寻找那个叫埃利斯的男人的踪迹。威尔斯小姐，你真是一位卓越的女性。仆人和客人们都没提过这个标记。”

“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好好用眼看，对吧？”威尔斯小姐说。

“标记具体是在哪个位置，有多大？”

“你可以伸出自己的手腕……”查尔斯爵士依言伸出胳膊。“谢谢。就在这里。”威尔斯小姐准确地指出了标记的位置。“它的尺寸嘛，大约是六便士那么大，形状有点像澳大利亚。”

“谢谢，描述得非常清楚。”查尔斯爵士说着，收回自己的手，将袖口拉下来。

“你觉得我应该写信告诉警察吗？”

“当然。这对追踪那个男人会有很大帮助。哎呀，”查尔斯爵士情绪有些激动地继续道，“侦探小说里，坏人身上总有些识别身份的标记。我以为现实生活中能有点这种近似条件会很难呢。”

“小说里通常是疤痕。”威尔斯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胎记也不错。”查尔斯爵士说。

他看起来心满意足，像个小男孩。

“问题是，”他继续说道，“大多数人都没有如此明确的特征，没有什么可以辨别他们的东西。”

威尔斯小姐向他投来不解的目光。

“比如说，老巴宾顿。”查尔斯爵士继续道，“他的特征非常模糊，很难把握关键点。”

“他的双手很有特点，”威尔斯小姐说，“我管那种手叫‘学者手’。因为关节炎而稍稍扭曲，但手指修长，指甲整洁。”

“你真是个观察家。啊，但是……当然，你以前就认识他。”

“认识巴宾顿先生？”

“是啊，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说的在哪里认识你来着？”

威尔斯小姐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你肯定把别人和我记混了，要么就是他记错了。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应该是搞错了。我以为……在吉尔林……”

查尔斯爵士热切地看着她，威尔斯小姐却看起来非常镇定。

“没有。”她说。

“威尔斯小姐，你有没有过一个念头，认为他或许也是被谋杀的呢？”

“我知道你和利顿·戈尔小姐是这样想的，或者说，你是这样想的。”

“哦……嗯……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似乎不太可能。”威尔斯小姐说。

威尔斯小姐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让查尔斯爵士有些挫败，于是他进入下一个话题。

“巴塞洛缪爵士有没有提到过一位名叫德·拉什布里奇的人？”

“不，应该没有。”

“她是疗养院的一位病人，遭受着神经崩溃和失忆的痛苦。”

“他提到了一个失忆的病例。”威尔斯小姐说，“他说可以催眠一个人，让他恢复记忆。”

“他是那样说的？我不知道……那有什么重大意义吗？”

查尔斯爵士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威尔斯小姐沉默不语。

“你没有别的什么要告诉我吗？关于任何客人的事情？”

他觉得威尔斯小姐回答之前，似乎小小停顿了一下。

“没有。”

“关于戴克斯太太呢，或者戴克斯船长？萨特克里夫小姐呢？曼德斯先生？”

他说出这些名字的同时，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似乎看到眼镜闪了一下，但他不太确定。

“恐怕我没什么要告诉你的了，查尔斯爵士。”

“哦，好吧！”他站起身，“萨特思韦特会失望的。”

“我很抱歉。”威尔斯小姐拘谨地说。

“我也很抱歉打扰你。你应该在忙着写作吧。”

“老实说，我的确在写东西。”

“又一部剧吗？”

“是的。其实，我想把几位在梅尔福特庄园宴会的人物写进去。”

“不会有人告你诽谤吗？”

“完全不用担心，查尔斯爵士。我发现，人们从来认不出自己。”她咯咯笑道，“除非有人像你说的一样，十分冷酷无情。”

“你的意思是，”查尔斯爵士说，“我们对自己性格的判断都有失偏颇，若个性被摆到台面来全方位展示，我们不会意识到这是它的真实面貌。我说得没错，威尔斯小姐，你的确是一个残酷的女人。”

威尔斯小姐窃笑。

“你不用担心，查尔斯爵士。女人通常不会对男人残酷，除非是特定的某个男人。女人只会对其他女人残酷。”

“意思是说，你要用自己的剖析之刀向某个不幸的女人下手了。是谁呢？嗯，也许我可以猜一猜。辛西娅不太受同性的欢迎。”

威尔斯小姐什么都没说。她还在微笑，像只猫一样。

“你创作时，是自己写还是口述？”

“哦，我自己写下来，然后送去打字转录。”

“你该雇个秘书。”

“也许吧。你还用着那位聪明的小姐吗，米，米尔雷小姐，是不是？”

“是的。她离开了一段时间，去乡下照顾她妈妈。不过，她已经回来了。雷厉风行的女人。”

“我也这样认为。或许还有点冲动。”

“冲动？米尔雷小姐吗？”

查尔斯爵士瞪圆眼睛。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米尔雷小姐能和“感情用事”联系到一起。

“可能只是偶尔吧。”威尔斯小姐说。

查尔斯爵士摇摇头。

“米尔雷小姐是完美的机器人，毫无感情。再见，威尔斯小姐。多有叨扰，请见谅。别忘了告诉警察关于那个人的线索。”

“管家右手腕上的标记？好，我不会忘的。”

“那么，再见了。等下，你刚刚是说右手腕吗？你之前说的是左手腕。”

“是吗？我真蠢。”

“好吧，到底是哪边？”

威尔斯小姐皱起眉头，半闭眼帘。

“我想想。我这样坐着……他那样……查尔斯爵士，你可以把那个铜盘子递给我吗，假装它是蔬菜盘？左边。”

查尔斯爵士按照威尔斯小姐的指挥，将扁平的铜家伙递给她。

“女士，要卷心菜吗？”

“谢谢。”威尔斯小姐说，“我确定了。是在左手腕，我之前说的是对的。我犯傻了。”

“不，不。”查尔斯爵士说，“人们经常把左右搞混。”

他第三次与威尔斯小姐道别。

他关上门时，往回看了一眼。威尔斯小姐没有看他，还站在二人分开的地方。她正凝视着炉火，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满意微笑。

查尔斯爵士惊呆了。

“那个女人知道些什么，”他暗自思忖，“我发誓她知道些什么。但不肯说出来……她到底知道什么呢？”

[1]嗨嗒嗒嘀嘀和盘子勺子私奔：指一脍炙人口的英国传统儿歌，收录于《鹅妈妈童谣》，原童谣内容为：Hey Diddle Diddle, The cat and the fiddle, The cow jumped over the moon. The little dog laughed, To see such fun, And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嗨嗒嗒嘀嘀/小提琴和猫咪/母牛跳过月亮/小狗大笑不已/因为这幕滑稽/却跑了盘子勺子）威尔斯小姐的剧名《小狗大笑》便出自这里。

第十章 奥利弗·曼德斯

萨特思韦特来到施派尔和罗斯公司的办公处，请求会见奥利弗·曼德斯先生，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不一会儿，他就被领进了一个小房间，奥利弗正坐在一张写字台边。

这位年轻人站起身来，与他握了握手。

“很高兴你来找我，先生。”他说。

他的语气却暗示着：

“我不得不这么说，但这真是太他妈没劲了。”

不过，萨特思韦特才不会轻易泄气。他坐下来，别有用心地擤擤鼻子，从手帕后瞥向对方，说：

“看到早上的新闻了吗？”

“你是说金融方面的新情况？嗯，美元——”

“不是美元，”萨特思韦特说，“是死亡事件。鲁茅斯开棺验尸的结果。巴宾顿是被尼古丁毒死的。”

“哦，那个，是的，我看见了。咱们干劲十足的蛋蛋会满意的。她一直坚称那是场谋杀。”

“但你对它没兴趣？”

“我的品位没那么粗俗。毕竟，凶杀案嘛——”他耸耸肩，“太暴力，也毫无美感可言。”

“并不总是毫无美感。”萨特思韦特说。

“不是吗？嗯，可能吧。”

“取决于谁是凶手，对吧。比如说，我敢肯定，如果是你，凶案一定会精巧布局，充满艺术性。”

“过奖了。”奥利弗拉长声调说。

“不过，坦白说，亲爱的孩子，我对你伪造的那场意外评价不高。就我所知，警方的评价也不高。”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接着一支笔掉到地上，打破了宁静。

奥利弗说：

“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你的话。”

“你在梅尔福特庄园的那场拙劣表演。我很想知道你那样做的原因。”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奥利弗开口说：

“你是说警方……怀疑？”

萨特思韦特点点头。

“看起来有点可疑，你觉得呢？”他语调轻快，“不过，也许你有个非常合理的原因。”

“我是有原因的。”奥利弗慢吞吞地说，“至于合不合常理，我说不好。”

“可以让我来判断吗？”

二人顿了顿，然后奥利弗说：

“我到那里……之所以用那种方式……都是按照巴塞洛缪爵士的提议。”

“什么？”萨特思韦特非常震惊。

“有点奇怪，对吧？但事实如此。我收到他寄来的一封信，提议我假装出了意外，顺理成章地留宿。他说自己不能将原因写在信里，但是一有机会他就会向我解释。”

“他解释了吗？”

“他没有……我刚好在晚餐前抵达庄园，没有机会与他独处。晚餐的最后，他……他死了。”

奥利弗一扫之前疲惫的样子，一双深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萨特思韦特，仿佛在仔细观察对方听到这席话的反应。

“这封信还在你手上吗？”

“没有，我撕掉了。”

“真遗憾。”萨特思韦特干巴巴地说，“你也什么都没跟警方说？”

“没有。这听起来……嗯，好像我自己编的似的。”

“确实像编的。”

萨特思韦特摇摇头。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真的写过这样一封信吗？这不符合他一向的行事风格。这件事有种戏剧化的夸张风格，完全不像医生平时朴素愉悦的性格。

他抬头看向小伙子。奥利弗还在看着他。萨特思韦特心想：“他在观察我是不是能接受这个说法。”

他说：“巴塞洛缪爵士完全没有对自己的请求给出任何解释吗？”

“一点没有。”

“不可思议。”

奥利弗没有说话。

“然而，你却也听从了他的建议？”

奥利弗再次稍稍显出了疲态。

“没错，当时看来，这似乎能让我从庸碌疲惫的生活中稍作解脱，喘口气。必须承认，我也很好奇。”

“还有别的情况吗？”萨特思韦特问道。

“先生，你是什么意思，‘别的情况’？”

萨特思韦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凭着模糊的直觉提出问题。

“我是说，”他说，“还有什么其他想告诉我的吗？有没有什么对你不利的情况？”

小伙子顿了顿，耸耸肩。

“我想应该坦白一下。那个女人不太可能守住秘密。”

萨特思韦特疑惑地看着他。

“凶案发生后的那天早上，我跟叫安东尼·阿姆斯特朗的那个女人聊天。聊到一半，我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她捡起来递给了我。”

“这个东西是？”

“很不走运，她还给我之前，瞟了它一眼。是一张剪报，关于尼古丁的——它的毒性如何致命之类的内容。”

“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呢？”

“我没有。我应该是以前把这张剪报放进钱包的，但我记不起来了。有点奇怪，是吧？”

萨特思韦特心想：“单薄得要命。”

“我想，”奥利弗·曼德斯继续道，“她跟警方说了吧？”

萨特思韦特摇摇头。

“应该没有。我认为她是个……嗯，不爱与人交流的女人。她是个素材收集者。”

奥利弗·曼德斯突然探身过来。

“我是无辜的，先生，清清白白。”

“我并没有说你犯了罪。”萨特思韦特温和地说。

“但有人……一定有人犯了罪。有人引导警方将视线转向我。”

萨特思韦特摇摇头。

“不，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过来呢？”

“一方面，我的……呃……现场调查引导我来到这里。”萨特思韦特有些傲慢地说，“另一方面，我的……一位朋友建议我过来。”

“哪个朋友？”

“赫尔克里·波洛。”

“那个男人！”奥利弗脱口而出，“他回到英格兰了吗？”

“是的。”

“他为什么回来？”

萨特思韦特站起身来。

“一只猎犬为何要追踪猎物？”他反问道。

他对自己的反驳非常满意，然后离开了房间。

第十一章 波洛举办雪利酒会

1

波洛住在丽思酒店的一间套房，房间装饰有些浮夸。此时，他正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聆听另外几人的成果。

蛋蛋倚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查尔斯爵士站在壁炉前，萨特思韦特则坐在稍远处观察着其他几人。

“沿着线索追查，全都进入了死胡同。”蛋蛋说。

波洛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你太悲观了。与巴宾顿先生的关系方面，你们还是一片空白，没错；但是，你们收集到了其他有用的信息。”

“那个叫威尔斯的女人知道些什么，”查尔斯爵士说，“我发誓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还有戴克斯船长，他并不是问心无愧。此外，戴克斯太太急需钱，可巴塞洛缪爵士断了她的一条财路。”

“你对小曼德斯的说法怎么看？”萨特思韦特问道。

“我的感觉是，他的故事非比寻常，也很不符合已故的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性格特征。”

“你的意思是，他说谎了？”查尔斯爵士问得直截了当。

“谎言分很多种。”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沉默一阵，然后说：

“这位威尔斯小姐，她为萨特克里夫小姐写了一部剧？”

“是的。下周三首演。”

“啊！”

他又沉默下来。蛋蛋说：

“告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个子男人对她微微一笑。

“别无选择，只能思考。”

“思考？”蛋蛋叫道。语调里带着愤慨。

波洛笑着看向她。

“是的，就是那样。思考！只要思考，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

“我们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在你看来得采取行动，是吗，小姐？不过，当然了，还是有几件你可以做的事。比如说，巴宾顿先生在那个叫作吉尔林的地方住了很多年。你可以去那里走访调查。你说那位米尔雷小姐的妈妈住在吉尔林，生活无法自理。生活无法自理的人知道所有事情：一切她都有所耳闻，却什么都不会忘。你可以去问问她，也许能获得一些线索。谁知道呢？”

“你难道不去做些什么吗？”蛋蛋追问道。

波洛眼神闪动。

“你坚持认为，我也应该采取主动行动？很好。就按你的心意来吧。只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在这里很舒服自在。但是，我要告诉你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我打算举办一场宴会，雪利酒会。最近流行雪利酒会，是吧？”

“雪利酒会？”

“是的，而且我会邀请戴克斯太太、戴克斯船长、萨特克里夫小姐、威尔斯小姐、曼德斯先生以及你富有魅力的妈妈，小姐。”

“有我吗？”

“当然，还有你。现在咱们这几个人都包括在内。”

“好哇！”蛋蛋说，“你瞒不了我，波洛先生。宴会上将发生一些事，对不对？”

“咱们走着瞧。”波洛说，“但是不要期望过高，小姐。现在，请查尔斯先生单独留一下，我有几件事想征询他的建议。”

蛋蛋和萨特思韦特一起站着等电梯时，蛋蛋兴奋地说：

“真好啊，完全就像侦探小说里面的情节。所有人都会到场，随后他就会告诉我们其中谁是凶手。”

“或许吧。”萨特思韦特说。

2

雪利酒会在周一晚上举办。所有人都接受了邀请。迷人又轻浮的萨特克里夫小姐故意放声大笑，同时不断向周围扫视。

“波洛先生，这儿完全就是蜘蛛的客厅，我们这些可怜的小苍蝇是来自投罗网的。你一定是要对案件进行精彩陈述，然后突然指向我说：‘汝即凶手。’接着大家说：‘她就是凶手’，同时我崩溃大哭，供认不讳，因为我太容易受到言语的蛊惑。哦，波洛先生，我真的好怕你。”

“这是个什么故事啊！”波洛叫道。他正忙着把醒酒器里的酒倒在杯子里。他递给她一杯雪利酒，欠身致意。“这是一场友好融洽的宴会。咱们还是不要讨论凶案、流血和下毒那些了。哎，哎！这些话题会破坏咱们的兴致。”

他给严肃的米尔雷小姐递上一杯酒。米尔雷小姐是陪同查尔斯爵士来的，她脸上挂着生人勿扰的表情，站在一边。

“好了。”波洛把酒分发完毕，说道，“咱们都忘掉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吧，振作精神，享受宴会。吃吃喝喝，开开心心，因为我们明天就要赴死。啊，真是不幸，我又提到了死亡。夫人，”他向戴克斯太太欠身，“请允许我为你送上美好祝愿，为你迷人的礼服干杯。”

“为你干杯，蛋蛋。”查尔斯爵士说。

“干杯。”弗雷迪·戴克斯说。

每个人都咕哝了几句话。宴会后续的环节中，弥漫着一种强颜欢笑的氛围。大家都决意表现得兴致高昂、无忧无虑，只有波洛看起来很自然。他随意在客人之间穿梭，表情愉悦……

“比起鸡尾酒，我更喜欢雪利酒——我最讨厌威士忌了。啊，威士忌，多么可怕。喝了威士忌，你的胃口就被破坏了，完全倒胃口。法国精致的葡萄酒嘛，品尝它们的时候，你千万不能，啊，怎么回事？”

一个奇怪的声音打断了他，是一种窒息的叫声。查尔斯爵士摇摇晃晃地站着，面部扭曲。每个人都走向他。查尔斯爵士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毯上，踉跄了几步，然后倒在地上。

空气一阵凝滞，大家呆若木鸡。接着，安吉拉·萨特克里夫放声尖叫，蛋蛋拔腿走上前去。

“查尔斯，”蛋蛋叫道，“查尔斯。”

她不顾一切挣扎向前。萨特思韦特轻轻拦住她。

“哦，上帝，”玛丽夫人叫道，“不要又是一个！”

安吉拉·萨特克里夫失声叫道：

“他也被下毒了……太可怕了。哦，我的天哪，太可怕了……”

她猛然倒坐在沙发上，开始又哭又笑，声音可怖。

波洛掌控住整个局面。他跪在倒地的男人身边，其他人在他检视的时候向后挪开。他站起来，机械地掸掉裤子膝盖处的灰。他扫视了一圈客人。屋内鸦雀无声，只有安吉拉·萨特克里夫压抑的哽咽声。

“朋友们。”波洛开口道。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蛋蛋开始冲他发泄怒火：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荒谬可笑、愣充专家的矮子！假装自己很厉害，什么都知道，结果弄出这摊子事。又一起凶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如果当初你撒手不管，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是你杀了查尔斯……你，是你，就是你……”

她停下来，说不出话了。

波洛沉重悲伤地点点头。

“的确是这样，小姐。我承认，正是我杀害了查尔斯爵士。但是，小姐，我是个特殊的凶手。我既可以杀人，也可以将人复活。”他转过身，以另一种充满歉意的平常语调说：

“非常出色的表演，查尔斯爵士。祝贺你。现在你可以谢幕致意了。”

演员笑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假模假式地鞠躬。

蛋蛋倒吸一口气。

“波洛先生，你……你这个禽兽。”

“查尔斯！”安吉拉·萨特克里夫叫道，“你这个魔鬼……”

“可是，为什么……”

“怎么……”

“究竟……”

波洛举起一只手，大家安静下来。

“先生们，女士们。我请求你们原谅。这部小插曲是为了向你们证明，也是顺便向我自己验证，我的推理结果是正确的。

“请听我说。托盘上的杯子中，有一只里面混了一茶匙白水，是我倒入的。水代表了提纯尼古丁。这些杯子与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拥有的那些一样。由于都是笨重的雕花玻璃杯，少量的无色液体令人难以察觉。因此，请各位想一下，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波尔多酒杯的样子。杯子放在桌上后，有人向里面倒入了足量的提纯尼古丁。谁都有可能做到：管家、客厅女仆，或者哪位下楼时偷偷溜进餐厅的客人。上过甜点后，仆人端上波尔多酒，四处递给客人，杯子满上。巴塞洛缪爵士喝下去，于是死了。

“今天，我们表演了第三场悲剧——一场伪造的悲剧。我请求查尔斯爵士扮演被害者。他表演得非常出色。我们假设这并不是一场闹剧，而是真实发生的。查尔斯爵士死了。接下来，警方会采取哪些行动？”

萨特克里夫小姐叫道：

“哦，当然是杯子了。”她向地上的玻璃杯点了一下头，杯子刚才从查尔斯爵士的手中掉落。“你放进去的只是水，如果是尼古丁的话……”

“咱们假设它就是尼古丁。”波洛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杯子，“你的观点是，警察会将杯子带走化验，发现尼古丁的痕迹吗？”

“当然了。”

波洛轻轻摇了摇头。

“你错了。警察不会验出尼古丁。”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微笑道：“那只杯子不是查尔斯爵士用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礼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杯子，“这才是他刚才喝酒用的杯子。”

他继续说：

“这是最简单的变戏法套路。人不能同时将注意力放在两个地方。我为了变戏法，必须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地方。嗯，有这么一个时刻，心理上的时刻。查尔斯爵士倒下的时候，他死去的时候，每双眼睛都落在他的尸体上。大家都拥到他身前，没人，没有一个人在看赫尔克里·波洛。就在那时，我换掉了杯子，却没人看见……

“所以，我证明了自己的看法……在鸦巢有这么一个时刻，在梅尔福特庄园也有这么一个时刻。因此，鸡尾酒杯里什么都没有，波尔多酒杯中也什么都没有……”

蛋蛋叫道：

“谁换了杯子？”

波洛看向她，回答道：

“这个嘛，我们还不知道……”

“你不知道？”

波洛耸耸肩。

客人们心怀疑惑，陆续表示要离开酒会。他们冷冰冰的，因为感到自己被戏弄了。

波洛以手示意，请他们暂时不要离开。

“请各位少安毋躁。我还要说一件事。今晚，我们确实表演了一出喜剧，结尾圆满。但是，这幕剧也可能不是玩笑，会变成一出悲剧。一定条件下，凶手有可能第三次出手杀人……下面的话，我想对在场所有人说：如果你们之中有谁知道一些情况、一些与这起凶案有联系的情况，我乞求他现在讲出来。这种时候，闭口不言非常危险，沉默的结果可能是死亡。因此，我再次乞求各位，如果有人知道一些情况，请现在就讲出来……”

在查尔斯爵士看来，波洛的请求是专门对威尔斯小姐说的。如果是这样，那他的话没有取得任何成效。没人应答。

波洛叹了口气，垂下手臂。

“那就这样吧。我已经提出警告，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记住，沉默不言非常危险……”

还是没人说话。

客人们在诡异的氛围下离开酒会。

蛋蛋、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先生留了下来。

蛋蛋还没有原谅波洛。她直挺挺地坐着，面颊涨红，怒目圆瞪，不肯看向查尔斯爵士。

“真是机智的一举，波洛。”查尔斯爵士满怀欣赏地说。

“令人印象深刻。”萨特思韦特轻笑一声说，“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没有看到你换杯子。”

“这就是为什么，”波洛说，“我不能让任何人提前知道。这样试验才公平。”

“你设计一番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吗？为了验证是否无人能发现？”

“嗯，不完全是。我还有一个目的。”

“是什么？”

“查尔斯爵士倒毙的时候，我想看看其中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谁？”蛋蛋尖锐地问道。

“啊，这是我的秘密。”

“你看了那人的脸没有？”萨特思韦特问道。

“看了。”

“然后呢？”

波洛没有回答。他只是摇摇头。

“不能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吗？”

波洛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到了最为惊诧的表情……”

蛋蛋倒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她说，“你知道谁是凶手了？”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那么理解，小姐。”

“但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所有事情你都清楚了？”

波洛摇摇头。

“不是。相反，我什么都不清楚，因为我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害斯蒂芬·巴宾顿。不弄明白这点，我就什么都证明不了，也什么都不清楚……所有前前后后的关键就在这里——杀害斯蒂芬·巴宾顿的动机……”

有人敲了敲门，一个服务员走进来，举着托盘里的一封电报。

波洛打开电报，脸色一变。他将电报递给查尔斯爵士。蛋蛋从后面越过查尔斯爵士的肩头，将电报大声读出来：

“请立即来见我，关于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之死，我有重要信息告知。——玛格丽特·拉什布里奇”

“德·拉什布里奇太太！”查尔斯爵士叫道，“我们说中了。她跟这件凶案有关系。”

第十二章 在吉尔林的一天

1

大家马上激动地讨论起来，拟出一份谈话内容。几人决定乘早班火车前往，比乘汽车要好些。

“终于，”查尔斯爵士说，“我们要解开这个谜团了。”

“你认为谜团背后是什么？”蛋蛋问。

“我想不出来。但它一定跟巴宾顿的案子有关系，能帮助我们破案。如果托里是有意集结起这些人的，我也敢肯定他是有意的，那么，他所谓要给客人的‘惊喜’就与这位叫拉什布里奇的女人有关联。我们应该可以这样想吧，波洛先生？”

波洛困惑地摇摇头。

“这份电报让形势更加复杂了。”他喃喃道，“但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萨特思韦特看不出为什么要争分夺秒，但他出于礼貌表示赞成。

“当然，我们要乘坐明早的头班火车。嗯……也就是说，咱们所有人都要去吗？”

“我和查尔斯爵士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要去吉尔林。”

“我们那个计划可以延后。”查尔斯爵士说。

“我觉得没有必要推迟任何计划。”蛋蛋说，“咱们四个都要一起去约克郡，没这个道理。队伍太庞大。波洛先生和萨特思韦特先生去约克郡，我和查尔斯爵士去吉尔林。”

“我想调查这个拉什布里奇的事情，”查尔斯爵士带有一丝渴求地说，“你瞧，我……嗯……跟疗养院护士长谈过……就是说，已经算踏足了这件事。”

“所以你才最好放手不管。”蛋蛋说，“你当时撒了一堆谎。既然现在这个叫拉什布里奇的女人已经恢复神志，你那些谎言都会被当场揭穿。在吉尔林，你能发挥的作用要大得多。如果我们要去见米尔雷小姐的妈妈，她对你说的话，肯定比对别人多得多。你是她女儿的老板，她信任你。”

查尔斯爵士看着蛋蛋灼热诚挚的面庞。

“我会去吉尔林。”他说，“你说得很对。”

“我知道。”蛋蛋说。

“我觉得这样安排非常好。”波洛欢快地说，“诚如小姐所言，查尔斯爵士是与那位米尔雷太太谈话的绝佳人选。谁知道呢，也许你们从她那儿打探出来的事情，比我们在约克郡调查出来的要有用得多。”

一切事务在此基础上做了进一步安排。第二天上午差一刻十点，查尔斯爵士开车来接蛋蛋。波洛和萨特思韦特已经坐火车离开伦敦了。

上午的空气带着一丝凛冽，令人神清气爽。查尔斯爵士以前就知道泰晤士河南边有很多捷径，于是左拐右拐地穿插其中，蛋蛋的兴致也逐渐高涨。

不过，他们最终沿着通往福克斯顿[1]的马路向前飞奔。穿过梅德斯通[2]后，查尔斯爵士看了看地图，然后驶离大路，在乡间小路上穿行。大约差一刻到十二点，他们抵达目的地。

吉尔林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镇。村里有一间老旧的教堂，一间教区牧师的住处，两三家商店，一排小房子，三四间公建住房，还有一片宜人的乡村草坪。

米尔雷小姐的妈妈住在一座很小的房子里，就在草坪的一边，草坪另一边则是教堂。

汽车一停下，蛋蛋便问：

“米尔雷小姐知道你来拜访她妈妈吗？”

“哦，知道的。她给老夫人写了信，请她做好准备。”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亲爱的小姑娘，为什么不是？”

“哦，我不知道……不过，你没有带她一起来。”

“老实说，我觉得有她在，会影响我发挥。她比我高效得多，很可能会催促我。”

蛋蛋大笑起来。

见到真人后，他们发现米尔雷太太和她的女儿完全不一样，简直不可思议，两厢对照，十分有趣。米尔雷小姐线条冷硬的地方，她却柔和软绵；米尔雷小姐棱角分明的地方，她却线条圆润。米尔雷太太圆圆胖胖的，像个大面团。她被安置在一张扶手椅上，很方便就能从窗户向外观察整个世界的动向。

有人来探访她，似乎让她十分激动。

“你真是太好了，查尔斯爵士。我们家维奥莱特说了很多你的情况。”（维奥莱特！[3]真是与米尔雷小姐不相称的名字。）“你不知道她多么欣赏你。这些年她能够与你共事，非常开心。请坐呀，利顿·戈尔小姐。请原谅我无法起身，我下肢瘫痪已经很多年了。这是上帝的意志，我并不怨天尤人，只能说人什么都能适应。开了一路车，需不需要喝点什么？”

查尔斯爵士和蛋蛋都表示不需要饮料，但米尔雷太太不予理会。她以东方的方式拍拍手，便有人端上了茶和饼干。他们一边小口吃喝，查尔斯爵士一边提出了本次登门拜访的主题。

“米尔雷太太，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吧？曾经在这里担任教区牧师的巴宾顿先生不幸去世了。”

面团子点点头，用力表示同意。

“是的，我已经从报纸上详细看了开棺验尸的前因后果。我想不到谁会给他下毒。他是个非常善良和蔼的人，这里每个人都很喜欢他——还有他的妻子。他们的小孩子也都很招人喜爱。”

“这是个很大的谜团，”查尔斯爵士说，“我们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找不出原因。事实上，我们期望你能帮助我们，为这件事提供一些可能的思路。”

“我吗？但我很久没见过巴宾顿一家了……让我想想……肯定有十五年没见了。”

“我知道，但是我们有些人认为，或许他过去的一些经历导致他的死亡。”

“我确定自己不知道会有什么原因。他们生活安逸，与世无争，不过这可怜的一家人生活非常拮据，还带着好几个孩子。”

米尔雷太太很积极地配合回忆着，但她讲述的往事似乎对他们想要解决的问题没有太大用处。

查尔斯爵士给她看了一张快照的放大相片，里面有戴克斯夫妇；还看了安吉拉·萨特克里夫早年的一张肖像，以及从报纸上剪下的一张威尔斯小姐有些模糊的照片。米尔雷太太饶有兴味地仔细查看了所有照片，但没有谁是她的老相识。

“我应该都不认识他们，当然，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但这地方很小，没多少人过来，也没几个人离开。阿格纽家的姑娘们，就是医生家的女儿们，她们已经结婚，搬到外地了；我们现在的医生还没结婚，正谈着一个外来的年轻姑娘；还有凯利家的老小姐，以前常常坐在教堂的大长椅上，但她们很多年前就去世了；还有理查德森夫妇，丈夫死了，妻子搬去了威尔士；当然，还有一些村民。但这里变化不大。我想，我跟维奥莱特一样，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她当时是个小姑娘，常常去牧师的住处玩。”

查尔斯爵士想象不出米尔雷小姐小时候的样子。

他问米尔雷太太，她是否记得有人叫拉什布里奇，但她没有认识的迹象。

最后，他们只得离开。

接下来，查尔斯爵士和蛋蛋到烘焙店里胡乱打发了午饭。查尔斯爵士希望能去其他地方吃点好的，可是蛋蛋指出，他们这样或许能听见两句当地人的闲话。

“而且，偶尔吃一次煮鸡蛋和司康饼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她严厉地说，“男人总是对食物挑三拣四的。”

“我觉得鸡蛋很倒胃口。”查尔斯爵士委屈地说。

为他们点菜的女人很乐意聊天。她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开棺验尸的消息，知道那是“老牧师”，感到十分震惊。“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她说，“但我记得他。”

然而，关于牧师，她能够提供的内容并不多。

午饭过后，二人来到教堂，查看了出生、结婚和死亡的记录，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他们来到教堂墓地，四处逛了逛。蛋蛋念着墓碑上的名字。

“真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她说，“看，这里有一家人姓‘棍棍便士’，这儿还有个人叫‘玛丽·安·焦虑路’。”

“他们的名字都不如我的奇怪。”查尔斯爵士咕哝道。

“‘卡特莱特’？我觉得一点也不怪。”

“我说的不是‘卡特莱特’，那只是我的艺名。我后来合法地改了名。”

“你的真名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黑暗的秘密。”

“有这么可怕吗？”

“不那么可怕，但很滑稽。”

“告诉我嘛。”

“不行。”查尔斯爵士坚定地说。

“求求你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

“你会笑的。”

“我不会。”

“你会忍不住的。”

“哦，求求你告诉我吧。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蛋蛋呀，你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家伙。你为什么想知道呢？”

“因为你不肯告诉我。”

“可爱的小家伙。”查尔斯爵士有点动摇。

“我不是小家伙。”

“你不是吗？我很怀疑。”

“告诉我吧。”蛋蛋软语轻言。

查尔斯爵士的嘴角弯出一道谐趣又悲凉的笑容。

“行吧，听好了。我爸爸叫‘马克杯杯’。”

“不是吧？”

“千真万确。”

“嗯，”蛋蛋说，“这有点悲惨。一生都要被叫作‘马克杯杯’——”

“不会让我在演艺道路上走很远的，我同意。我记得，”查尔斯爵士神情恍惚地回忆道，“年轻的时候，我刚踏上表演舞台，心想要给自己改名为‘路多维克·伽斯蒂利奥内’。但最后我折中取了个英国名字‘查尔斯·卡特莱特’，押头韵[4]。”

“你真的叫‘查尔斯’吗？”

“是的，我的教父和教母都可以做证。”他踌躇一下，接着说，“你何不叫我‘查尔斯’，把‘爵士’省去呢？”

“可以呀。”

“你昨天就那样叫了。当……当时……你以为我死了。”

“哦，那时候啊。”蛋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泄露情绪。

查尔斯爵士唐突地说：“蛋蛋，这起凶杀案件开始让人觉得有点像做梦了，特别是今天，感觉特别美好。我本想先收拾好这摊子事，再去……再去做其他事情。我有种执念。我把成功破案与……与另一种成功联系在了一起。哎，可恶，我为什么要顾左右而言他呢？我在舞台上表演了那么多爱情故事，在真实生活中反而缩手缩脚的。是我，还是小曼德斯，蛋蛋？我必须要知道。昨天我觉得你选了我……”

“你说对了……”

“你真是天赐的可人儿。”查尔斯爵士叫道。

“查尔斯，查尔斯，你不能在墓地里吻我……”

“我想在哪里吻你都可以——”

2

“我们没有任何发现。”过了一会儿，蛋蛋说。他们正在驶回伦敦的路上。

“胡说，我们发现了唯一有意义的事……一个死去的牧师或医生管我什么事？你是我唯一在意的……亲爱的，你知道，我比你大整整三十岁，你确实不介意吗？”

蛋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胳膊。

“别说傻话。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收获？”

“随便他们。”查尔斯爵士大方地说。

“查尔斯，你之前对案件线索可是很上心的。”

但查尔斯爵士不再扮演大侦探的角色了。

“这是我自己的演出，我现在将它转交给大胡子了。这是他的事情了。”

“你觉得他真的知道谁是凶手吗？他说自己知道的。”

“或许他还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得维护自己的专业声誉。”

蛋蛋没有说话。查尔斯爵士说：

“你在想什么呢，亲爱的？”

“我在想米尔雷小姐。我跟你说的那天晚上，她表现得真的很异常。她刚刚买了开棺验尸的那份报纸，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净胡说，”查尔斯爵士欢快地说，“那个女人总知道该怎么办。”

“严肃点，查尔斯。她听起来……非常忧虑。”

“蛋蛋，我的甜心，米尔雷小姐的忧愁管我什么事？除了我和你，其他都管我什么事？”

“看着电车！”蛋蛋说，“我可不想还没结婚就守寡。”

他们回到查尔斯爵士的公寓喝茶。米尔雷小姐过来见他们。

“有您的一份电报，查尔斯爵士。”

“谢谢你，米尔雷小姐。”他笑起来，像个神经紧张的小男孩，“那个，我得告诉你一个新消息。我和利顿·戈尔小姐要结婚了。”

一阵沉默。接着，米尔雷小姐开口说：

“哦！你们肯定……肯定会非常幸福。”

她的声音中含着某种奇怪的情绪。蛋蛋察觉到了，但没等她想明白，查尔斯·卡特莱特猛地转向她，发出一声惊叹。

“我的天哪，蛋蛋，瞧这个。是萨特思韦特发来的。”

他把那份电报塞到蛋蛋手里。蛋蛋看了看，睁大眼睛。

[1]福克斯顿：英格兰东南部肯特郡港口城市。

[2]梅德斯通：英格兰东南部肯特郡城市。

[3]维奥莱特：英文为“Violet”，意即“紫罗兰”。

[4]押头韵：查尔斯·卡特莱特英文为Charles Cartwright，姓和名的第一个音节元音均为[ɑ:]。

第十三章 德·拉什布里奇太太

赫尔克里·波洛和萨特思韦特在登上火车之前，先去见了一下已故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秘书林顿小姐。林顿小姐非常想帮上忙，但无法提供什么重要线索。巴塞洛缪爵士只在病案本里提到过德·拉什布里奇太太，口吻非常专业。除了医学讨论，巴塞洛缪爵士从来没有谈过她。

大约十二点钟，两人抵达疗养院。开门的女仆兴奋得脸色涨红。萨特思韦特首先请求与护士长见面。

“我不知道她今天上午能不能见你们。”女孩很是拿不准。

萨特思韦特掏出一张名片，写上几句话。

“请把这个转交给她。”

他们被领进一间小休息室。大约五分钟后门打开，护士长走进来。她平时精力充沛、效率出众，今天却看起来一反常态。

萨特思韦特站起来。

“希望你还记得我。”他说，“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去世后不久，我曾与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一同登门拜访过。”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当然记得你。查尔斯爵士当时还追问过可怜的德·拉什布里奇太太的情况，似乎都是巧合。”

“请允许我介绍赫尔克里·波洛。”

波洛鞠躬致意，护士长心不在焉地回应他。她继续道：

“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会收到如你们所言的那样一封电报。整件事情看起来非常奇怪，让人费解。肯定与可怜的医生之死没有什么联系吧？一定是有个疯子，我只能这样解释。让警察来这里什么的。真是糟心。”

“警察？”萨特思韦特惊讶地说。

“对，他们十点钟就到这里了。”

“警察？”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们现在可以见见德·拉什布里奇太太吗？”萨特思韦特提议道，“因为是她请我们过来的——”

护士长打断他的话。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看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波洛尖锐地问。

“可怜的德·拉什布里奇太太。她死了。”

“死了？”波洛叫道，“晴天霹雳！这就对了。是的，原来如此。我早应该料到——”他话锋一转，“她是怎么死的？”

“莫名其妙。有人寄给她一盒巧克力，是酒心的。她吃了一颗——味道一定很难吃，但我想她应该没有料到会这么难吃，于是就囫囵吞下去了。人们一般不会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是啊，是啊，而且如果一股液体突然顺着你的喉咙流下去，就很难吐出来了。”

“所以她吞了下去，然后大喊大叫。护士赶紧跑过来，但我们无能为力。大概两分钟后，她就死了。医生派人叫来警察，警察抵达之后就检查了巧克力。第一层都被动了手脚，下面的都没问题。”

“使用的毒物是？”

“他们认为是尼古丁。”

“对啦。”波洛说，“又是尼古丁。致命的一击！胆大妄为！”

“我们来晚了。”萨特思韦特说，“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她要告诉我们什么了。除非……除非……她之前跟谁透露过一些秘密？”他瞥向护士长，眼中带有询问。

波洛摇摇头。

“没有向谁透露过。你会发现的。”

“我们可以问问。”萨特思韦特说，“或许哪个护士知道呢？”

“随便去问吧。”波洛说，但语气中毫无希望可言。

萨特思韦特转向护士长，她马上便派人叫来两位护士。这两位日夜轮流值班，负责护理德·拉什布里奇太太，但她们都无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德·拉什布里奇太太从来没有提过巴塞洛缪爵士之死，两位护士甚至都不知道她发过那封电报。

在波洛的请求下，两个人被带到了死者的房间。他们发现克洛斯菲尔德队长在现场指挥，于是萨特思韦特向波洛介绍了他。

接着，二人移步床边，查看死去的女人。她大约四十岁，深色头发，面色苍白。她的脸并不安详，满是临死前的痛苦。

萨特思韦特缓缓说道：

“可怜的人……”

他看向站在床对面的波洛。这个小个子比利时人的脸上有种奇怪的神情。萨特思韦特不禁打了个冷战。

萨特思韦特说：

“有人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杀了她……她是被灭口的……”

波洛点点头。

“没错，确实是。”

“她被杀，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或者她不知道的事情……不过，咱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不能再死人了。我们必须保证这一点。”

萨特思韦特好奇地问：

“这与你心中凶手的特征相符吗？”

“是符合的，但我意识到一件事：凶手比我想的还要危险。我们必须小心才是。”

克洛斯菲尔德队长跟随二人走出房间，知晓了发给他们的那封电报的情况。电报由梅尔福特邮局发出，经查问，是一位小男孩递送给邮局的。管事的年轻姑娘之所以会记得，是因为这条消息让她很兴奋，上面提到了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之死。

二人和队长一起吃了些午饭，又给查尔斯爵士拍了封电报。随后，二人着手继续调查。

当天傍晚六点钟，递送电报的小男孩找到了。他马上说出自己的经历。一位衣着破旧的男人把电报给了他，告诉他电报是从“公园中的房子”的一个“疯女人”那里得来的。她将纸条从窗户里丢出来，里面包着两枚二先令六便士硬币。那个男人不想卷入什么麻烦事，而且正往另一个方向去，就给了男孩二先令六便士，让他把发电报找零的钱自己留着。

警方将开始搜寻那个男人。与此同时，波洛和萨特思韦特在此地无甚可做，便动身返回伦敦。

快到午夜时，二人抵达市里。蛋蛋已经回到妈妈的住处，但查尔斯爵士与二人见了面，讨论了现在的进展。

“我的朋友，”波洛说，“听我的吧。只有一样东西可以破案，那就是大脑里的灰质细胞。全英格兰跑上跑下，指望哪个人能提供有用的信息——这种方法都很业余，而且徒劳无效。真相只能从内部发掘。”

查尔斯爵士面露怀疑。

“那么，你想要怎么办呢？”

“我想思考。我向你们申请二十四小时，我要用这段时间来思考。”

查尔斯爵士面带微笑地摇摇头。

“只要你想一想，就能知道这个女人如果活着，会说什么吗？”

“我想会的。”

“不太可能。不过，波洛先生，请自便吧。如果你能解决这个谜案，就比我厉害。我认输了。不管怎么说，我另有要事处理。”

他或许还希望着有人会继续问他问题。若真如此，他的希望便落空了。萨特思韦特确实马上抬眼看他，但波洛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好了，我得走了。”演员说，“哦，还有一件事。我很担心……威尔斯小姐。”

“她怎么了？”

“她不见了。”

波洛瞪着他。

“不见？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接到你的电报后，我思考了一遍所有事情。如我之前所言，我很确定那个女人知道些什么，却没有告诉咱们。我想我应该最后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让她说出来。我开车去她家，抵达时大约九点半，然后提出要见她。她似乎今天早上就走了，白天去了伦敦——她是这么说的。她的仆人傍晚时收到一封电报，说她一两天都不会回去，不必担心。”

“那他们担心吗？”

“我估计他们很是担心。你瞧，她什么行装都没带。”

“奇怪。”波洛嘟囔道。

“我知道。似乎……我不知道。我有些不安。”

“我警告过她。”波洛说，“我警告过每一个人。你记得我对他们说过吧，‘现在就讲出来’。”

“是啊，是啊。你觉得她是不是也……？”

“我有自己的想法。”波洛说，“我暂时不想讨论。”

“首先是管家埃利斯，接着是威尔斯小姐。埃利斯在哪儿？警察居然从没发现过他的踪迹，真是难以置信。”

“他们没有找对地方。”波洛说。

“那么，你的看法与蛋蛋一样。你认为他死了吗？”

“人们再也不会看见活着的埃利斯了。”

“我的天，”查尔斯爵士冲口而出，“真是噩梦，整件事情都让人想不透。”

“不，不是的。相反，整个案子符合理性和逻辑。”

“你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你瞧，我的头脑很清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萨特思韦特也好奇地看着小个子侦探。

“我的头脑又是个什么呀？”查尔斯爵士问道，语气有些受伤。

“你的是演员的头脑，查尔斯爵士。富于创造力，具有原创性，总是看到戏剧性的一面。咱们这位萨特思韦特先生呢，是个爱看戏的人。他观察剧中人物，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涌动暗流。我的头脑一板一眼，只看到事实，没有任何戏剧性的陷阱或滤镜。”

“那么，我们就留你自己思考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需要二十四小时。”

“祝你好运。晚安。”

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一同告辞。离开后，他对萨特思韦特说：

“那家伙自视甚高啊。”

他语调冰冷。

萨特思韦特露出微笑。主角光环！原来如此。他说：

“查尔斯爵士，你刚才说你另有要事处理，是什么意思？”

查尔斯爵士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萨特思韦特在汉诺威广场参加过多次婚礼，这种表情见得多了。

“嗯，其实吧，我……嗯……那个，我和蛋蛋……”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萨特思韦特说，“送上我最诚挚的祝福。”

“当然，我比她大很多岁，有点太老了。”

“她不这样认为；而且，她说了才算。”

“你真好，萨特思韦特。你知道，我之前以为她喜欢的是小曼德斯。”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样想。”萨特思韦特天真地问道。

“不管怎么说，”查尔斯爵士坚决地说，“她不喜欢他……”

第十四章 米尔雷小姐

他们向波洛保证二十四小时不打扰他，但事实不尽人意。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蛋蛋没打招呼就走了进来。她惊讶地发现，大侦探正在搭建纸牌屋。她脸上明显表现出讥讽之意，波洛不得不为自己申辩。

“小姐，我并不是上了年纪反而童心大发。不是。不过，搭建纸牌屋对我而言，可以激发我的思考。这是我的老习惯。今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出去买了副纸牌。很不幸，我犯了个错，买的不是真纸牌。不过这副也能用。”

蛋蛋凑近瞧了瞧桌上的成果。

她笑了起来。

“老天，他们卖给你的是‘欢乐一家人’[1]。”

“你说的那是什么？欢乐家人吗？”

“是的，那是一种游戏。孩子们在幼儿园玩的。”

“啊，好吧，还是一样可以搭屋子。”

蛋蛋从桌上拿起几张卡片，眼神温柔地审视着它们。

“面包师的儿子团团师傅——我一直都很喜欢他。这个是马克杯太太，她是挤奶工的妻子。哦，天哪，这个应该就是我。”

“为什么这个好笑的人物是你呢，小姐？”

“因为这个名字。”

看着波洛迷惑的表情，蛋蛋笑了，便开始解释。听完解释，他说：

“哦，查尔斯爵士昨晚的意思就是这个啊。我还琢磨呢……马克杯杯……哦，对了，人们是不是在俚语中说，你是个马克杯——是个蠢货？你自然会改名字。你不喜欢当马克杯杯夫人吗？”

蛋蛋大笑。她说：

“好啦，祝我幸福吧。”

“我衷心祝你幸福，小姐。希望你的幸福不是青年时代的昙花一现，而是恒久的幸福，要有坚定的基石才好。”

“我会告诉查尔斯，你管他叫‘基石’。”蛋蛋说，“该说说我来找你商量的事情了。我一直在对奥利弗钱包里掉落的那张剪报思来想去，就是威尔斯小姐捡起来递还给他的那个。在我看来有两种可能：要么奥利弗说自己不记得剪报在那儿是撒谎，要么它从来都不在那儿。他掉了一小块纸，那个女人假装它是关于尼古丁的剪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小姐？”

“因为她想处理掉它，故意嫁祸给奥利弗。”

“你的意思是，她是凶手？”

“对。”

“她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问我也没有用。我只能说，她可能是个疯子，不顾一切。聪明的人头脑都很疯狂。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原因，实际上，我找不出任何犯罪动机。”

“毫无疑问，这个思路带向了死胡同。我不应该让你来猜动机。我在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巴宾顿先生被害身亡，其后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我若能解答这个问题，案件便能破解了。”

“你不认为，仅仅出于疯狂……？”蛋蛋提出。

“不，小姐，不是你理解的‘疯狂’。凶案背后是有一个理性的原因的。我必须找出这个原因。”

“好吧，再见。”蛋蛋说，“很抱歉打扰你，但我刚刚冒出来这个念头。我得赶紧走了。我要和查尔斯去观看《小狗大笑》的带妆彩排，就是威尔斯小姐给安吉拉·萨特克里夫写的那部剧。明天晚上首演。”

“我的天哪！”波洛叫道。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是啊，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一个绝妙的念头。哦，但我一直视而不见……视而不见……”

蛋蛋瞪着他。波洛似乎察觉到自己表现异常，于是恢复镇定。他拍了拍蛋蛋的肩膀。

“你觉得我疯了。根本没有。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你要去看《小狗大笑》，萨特克里夫小姐在剧中饰演角色。去吧，不要在意我刚说的话。”

蛋蛋半信半疑地走了。波洛独自一人，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他眼里放出猫一样的绿光。

“这就对了，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是个奇怪罕见的动机，非常罕见，我以前从没遇到过。但动机是理性的，而且很自然，符合现下的情境。总体来说，是个非常奇特的案子。”

波洛走到桌边，纸牌屋还静静立在上面。他大手一挥，卡牌四散掉落。

“欢乐家人，我不需要它了。”他说，“问题已经解决，只剩下行动了。”

他戴上帽子，穿上大衣，走下楼去，门卫帮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波洛给出查尔斯爵士公寓的地址。

车到目的地，他付了款，走进大厅。服务员不在，没法坐电梯。波洛改走楼梯上去。他刚到二楼，查尔斯爵士的公寓门就开了，米尔雷小姐走出来。

看见波洛，她吓了一跳。

“你！”

波洛微微一笑。

“是我！或者说，我来了？我终于出现了！”

米尔雷小姐说：

“恐怕您见不到查尔斯爵士。他已经和利顿·戈尔小姐一同去巴比伦剧场了。”

“我不是来找查尔斯爵士的。我好像有一天把手杖落在这里了。”

“哦，这样啊。您可以按门铃，坦普尔会帮您找。不好意思，我要走了，得去赶一趟火车。我要去肯特郡，回我妈妈那儿。”

“我理解。你请便，小姐。”

他让到一边，米尔雷小姐快步走下楼。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公事包。

她离开后，波洛似乎忘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他没有继续上楼，而是转身又走下楼。到大门口时，他刚好看到米尔雷小姐坐上一辆出租车。另一辆出租车沿着路边缓缓开来，波洛招手叫住。他坐上车，让司机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

第一辆出租车直奔北走，开到了帕丁顿车站。按理说，要去往肯特郡，通常不应该从帕丁顿站出发，但波洛脸上并没显出意外的表情。他走到一等车厢售票处，买了到鲁茅斯的往返车票。五分钟后，火车启程。天气很冷，于是波洛将自己的大衣领子拉起，遮住半张脸，缩在一等车厢的小角落里。

大约五点钟，他们抵达鲁茅斯，天刚刚擦黑。波洛听到小车站的搬运工友好地问候米尔雷小姐。

“哦，小姐，我们不知道您要来。查尔斯爵士要过来吗？”

米尔雷小姐答道：

“我是自己要来的，提前没有打招呼。我明天一早会回去，只是来取些东西。不，我不用马车，谢谢。我会沿着悬崖小路自己走过去。”

暮色渐深。米尔雷小姐迈着有力的步子，沿陡峭蜿蜒的小路走上去。赫尔克里·波洛像只猫似的蹑手蹑脚地跟在远处。到鸦巢门口，米尔雷小姐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从边门进去，没有关严。一两分钟后，她从房子里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大门钥匙，还有一只手电筒。波洛稍稍退后，将身影掩藏在一片灌木后。

米尔雷小姐绕到鸦巢背面，沿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向上爬。赫尔克里·波洛跟在身后。米尔雷小姐爬啊爬，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石塔。这种石塔在当地沿海很常见，而这一座看上去很不起眼，似乎荒废已久。然而，石塔脏兮兮的窗户上却挂着一块窗帘。米尔雷小姐将钥匙插进沉重的木门。

钥匙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很久没开过。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米尔雷小姐端着手电走了进去。

波洛快步跟上，悄无声息地进门。米尔雷小姐手中的光时不时闪过各种仪器——有玻璃曲颈瓶，还有煤气灯。

米尔雷小姐拾起一根撬棍。她举起棍子，眼看要砸向那堆仪器。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倒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波洛那双猫一样的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不能那么做，小姐。”他说，“你要销毁的是证据。”

[1]欢乐一家人：一种英国传统卡牌游戏，每套卡牌分为多个四口之家的角色，游戏的目的是让每个四口之家各自团聚在同一玩家手中。

第十五章 幕落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一张大大的扶手椅上。壁灯已经关上，只留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隐约照出扶手椅上的人影。这幅场景似乎有些象征的意味——他自己在灯光下，查尔斯爵士、萨特思韦特和蛋蛋·利顿·戈尔三人坐在外围的黑暗中，成为波洛的观众。

赫尔克里·波洛的声音似乎从远方飘来，仿佛不是在向眼前的听者说话，而是向着远空。

“重现罪案经过是侦探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必须将一个个事实组建起来，就像搭建纸牌屋一样。如果事实搭建不起来，纸牌达不到平衡，那么，你必须重新搭建纸牌屋，否则它就会倾圮……

“如我那天所言，世上有三种不同的头脑：一种是戏剧化的头脑，是制作人的头脑，能发现现实被技巧扭曲后的呈现效果；另一种是容易受到戏剧性效果左右的头脑，是年轻浪漫的头脑；还有一种，朋友们，就是一板一眼的头脑，这种人眼中没有蔚蓝色的大海与合欢树，只有舞台布景的彩色背景布。

“那么，我的朋友们，我就从八月底的斯蒂芬·巴宾顿被害案说起。那天晚上，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提出一个想法，认为斯蒂芬·巴宾顿是被谋杀的。我当时不同意这个想法，因为我不认为：第一，斯蒂芬·巴宾顿这样一个人有可能被谋杀；第二，在当晚的情况下，无法对特定的一个人下毒。

“此时此地，我承认查尔斯爵士是对的，我当时错了。我会犯错，是因为我当时看待这起凶案的角度完全错了。仅仅在二十四小时前，我才突然意识到看待这件事的正确视角，从这个视角解读，斯蒂芬·巴宾顿的被害既合理也合情。

“不过，我要暂时跳过这点，带领你们一步步踏上我走过的路。我将斯蒂芬·巴宾顿之死，称为我们这出戏剧的第一幕。我们都离开鸦巢之后，第一幕的大幕落下。

“我所谓戏剧的第二幕，始于蒙特卡洛，那时萨特思韦特将报纸上对巴塞洛缪爵士之死的报道拿给我看。事情马上一清二楚：我错了，查尔斯爵士是对的。斯蒂芬·巴宾顿和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都是被谋杀的，而且两次谋杀是同一起案件的两个部分。之后，发生了第三次谋杀，整桩凶案就完成了——德·拉什布里奇太太被害身亡。因此，我们需要一个有理有据、合情合理的思路，将这三次谋杀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这三次谋杀都是同一人所为，他行事便利，也从中获益。

“可以说，让我一度最烦恼的是，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之死发生在斯蒂芬·巴宾顿被害之后。不考虑三起谋杀的时间和地点，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之死最有可能是所谓中心或主要谋杀，另两起在特征上看是次要的。也就是说，另两起谋杀是由于二人和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关系而发生的。然而，正如我以前所说的，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所办案件的样貌。斯蒂芬·巴宾顿首先被害，一段时间后，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遇害。因此，似乎第二次谋杀一定是从第一次衍生出来的，我们必须调查第一起谋杀，才能得出整件事情的线索。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其实倾向于认为有一种可能性。我非常怀疑，谋杀发生了失误。有没有可能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本应是第一个受害者，巴宾顿先生是被误杀的呢？然而，我被迫放弃了这个观点。与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关系稍微亲近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喝鸡尾酒。

“还有一个思路：凶手是不是本想杀害第一场宴会上的某人，结果不小心毒死了斯蒂芬·巴宾顿？我找不到任何证据。因此，我只得回到之前的结论，即斯蒂芬·巴宾顿无疑是被有意害死的。但我马上又遇到了障碍，这种事情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人们在侦查案件时，都应该从最简单明了的思路着手。假设斯蒂芬·巴宾顿喝的鸡尾酒有毒，那么谁有机会下毒呢？我脑子里首先冒出的想法是，只有两个人可以做到，他们都经手了饮料：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自己，以及客厅女仆坦普尔。但是，尽管他们都有可能将毒物投入杯子，可他们都没有任何机会将这只杯子塞到巴宾顿先生手里。坦普尔可以调整托盘的递送角度，最后给他送上仅剩的一只杯子——这虽然不容易，但还是有可能做到的；查尔斯爵士可以故意拿起那只杯子递给他。然而，他们都没有这样做。似乎那只杯子最终落到斯蒂芬·巴宾顿手上，完全是偶然事件。

“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和坦普尔经手过鸡尾酒。他们有人在梅尔福特庄园吗？没有。谁最有机会给巴塞洛缪爵士的波尔多酒杯动手脚？潜逃的管家埃利斯，还有他的助手客厅女仆。不过，这里不能排除其中一位客人下手的可能。客人下手非常冒险，但还是存在可能性，因为任何参加宴会的客人都可以溜进餐厅，将尼古丁放入波尔多酒杯里。

“当我来鸦巢参加宴会时，你已经拟出名单，包括同时出现在鸦巢和梅尔福特庄园的人。我现在可以说出名单最前面的几个人：戴克斯船长和太太，萨特克里夫小姐和威尔斯小姐。我马上就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这四个人都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晚宴时要见到斯蒂芬·巴宾顿。采用尼古丁作为毒物，说明凶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会是某个人当场临时起意的行为。名单上还有三个人：玛丽·利顿·戈尔、利顿·戈尔小姐和奥利弗·曼德斯先生。虽然不太可能，但这三人还是有可能性的。他们是当地人，可想而知，他们或许有除掉斯蒂芬·巴宾顿的动机，于是选择当晚的宴会展开行动。

“另外，我却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们任何人确实犯下了罪。

“我想，萨特思韦特应该和我一样，在同一个思路中推理了很多，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奥利弗·曼德斯身上。在我看来，小曼德斯是迄今为止最有可能的嫌犯。在鸦巢当晚，他显露了所有高度紧张的迹象：由于他自己遇到过一些麻烦，他就对整个人生都产生了有些扭曲的看法；他有强烈的自卑感，这常常是凶案发生的原因；他现阶段生活不稳定，而且其实曾经与巴宾顿先生发生过口角——或者说，展现出了对巴宾顿先生的憎恶。还有，他抵达梅尔福特庄园的方式非常蹊跷。之后，他的说辞又很牵强，说他收到一封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信；威尔斯小姐还可以证明，他曾经有一张关于尼古丁毒性的剪报。

“综上，奥利弗·曼德斯显然是七人当中，嫌疑最大的。

“但是，朋友们，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明显符合逻辑的是，进行谋杀的人一定是两次都在场的人；换句话说，是七人名单中的一人。但我有种感觉，这种显而易见的状态是有人精心安排的。任何头脑理智、有逻辑的人，都难免会这样想。我感觉，自己实际上看到的不是现实，而是巧妙设计的布景。一个聪明的凶手会想到，名单上的人必然会有嫌疑，因此，凶手会事先准备好，不出现在名单上。

“也就是说，谋杀斯蒂芬·巴宾顿和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凶手两次确实都在场，但在表面上看不出来。

“谁第一次在场，第二次却不在呢？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萨特思韦特、米尔雷小姐和巴宾顿太太。

“这四个人中，有谁可能以其他身份出现在第二次凶案的现场吗？当时，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都在法国南部，米尔雷小姐在伦敦，巴宾顿太太在鲁茅斯。那么，四人当中，米尔雷小姐和巴宾顿太太似乎是有可能的。但是，米尔雷小姐能够出现在梅尔福特庄园，却没人认出她吗？米尔雷小姐的外貌特征非常明显，让人过目不忘，无法轻易伪装。因此我认为，米尔雷小姐不可能默默去过梅尔福特庄园现场。巴宾顿太太的情况也一样。

“既然如此，萨特思韦特或者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有没有可能现身梅尔福特庄园，却没人认出呢？萨特思韦特只是稍有可能；但如果我们审视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查尔斯爵士是一位演员，经常扮演不同角色。但他可能演过谁呢？

“于是，我想到了管家埃利斯。

“埃利斯身上疑团重重。他在凶案发生前两周凭空出现，又在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埃利斯为何能毫无踪迹可循？因为埃利斯并不存在。埃利斯，正如我所说的，是布景板、油彩和表演创造出来的人物——埃利斯不是真人。

“然而，这可能吗？毕竟，梅尔福特庄园的仆人都认识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还是他的好朋友。关于仆人，我很快就想通了。扮作管家毫无风险，如果仆人们认出他来，也无伤大雅，整件事当个玩笑就过去了。如果两周过去还无人怀疑，那他就安全了。我想起仆人是怎么评价管家的：他‘很有风度’，曾经在‘上流家庭’服侍过，还知晓几个有趣的丑闻。做到这些轻而易举。但是，客厅女仆爱丽丝的一句话值得玩味。她说：‘他的工作方式与我认识的其他管家都不一样。’我重新琢磨这句话，便确证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又是另外一码事。他的朋友在他面前很难蒙混过关。他肯定知道乔装打扮这回事。有论据支撑吗？当然。敏锐的萨特思韦特在办案之初就抓住了关键一点——巴塞洛缪爵士的打趣，与他平时对待仆人的方式完全不同。他说：‘埃利斯，你真是个一流的管家，对不对？’如果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是管家，巴塞洛缪爵士也知晓内幕，那么这句话就完全说得通了。

“因为，在巴塞洛缪爵士眼中，事情无疑就是这样。假扮埃利斯是个恶作剧，甚至双方打了赌，最终目标是要成功骗过所有宴会客人。因此，巴塞洛缪爵士才会做出惊讶的评论，语气欢快幽默。同时要注意，此时凶手尚有回旋的余地。若在头一天傍晚的餐桌上，任何一位客人认出了查尔斯·卡特莱特，不可挽回的事情还没有发生。整件事可以当作一个玩笑，大家笑笑就过去了。但是，没人注意到那位驼背的中年管家，他双眼漆黑如墨，装扮着胡须，手腕上画了一个胎记。胎记是一个不容易发现的辨认特征，但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因为大多数人都缺乏观察力！凶手设计它，本来希望它能成为埃利斯外貌的最大特征，但整整两周，完全没人发现过它！只有眼尖的威尔斯小姐留意到了，我们一会儿要说到她。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巴塞洛缪爵士死了。这一回，他没有被归结为正常死亡。警察来了。他们盘问了埃利斯和其他人。当天深夜，‘埃利斯’通过密道离开庄园，恢复了自己的身份，两天之后漫步在蒙特卡洛的花园中，准备好面对自己朋友的死讯，装作震惊万分的样子。

“提醒各位，现在都只是推测的想法。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案件的每个发现都符合这个想法。我的纸牌屋搭建得很好。埃利斯房间内发现的勒索信？可那是查尔斯爵士自己发现的！

“至于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或许给小曼德斯写过信，请他伪造意外，是怎么回事呢？哎，查尔斯爵士以巴塞洛缪爵士之名写那封信，简直易如反掌。如果曼德斯没有自己销毁那封信，假扮埃利斯的查尔斯爵士可以在服侍他的时候，轻易替他销毁。同样，埃利斯也轻而易举地将剪报放进了奥利弗·曼德斯的钱包里。

“接下来，我们谈谈第三位被害人——德·拉什布里奇太太。我们何时第一次听到德·拉什布里奇太太的名字？就在听到夸赞埃利斯是完美管家的奇怪玩笑之后——那是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的异常表现。无论如何，必须将大家的注意力从巴塞洛缪爵士对自己管家的态度上转移开。于是，查尔斯爵士赶紧询问管家递来的电话留言内容。留言是关于这个女人的，她是医生的病人。查尔斯爵士马上使出浑身解数，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这个未知女人的身上，不让大家留意管家。他前往疗养院，询问护士长。他全力在毫不相干的德·拉什布里奇太太身上大做文章。

“话说到这儿，我们要探讨一下威尔斯小姐在这出戏剧中扮演的角色。威尔斯小姐有着奇特的个性。她是那种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人。她不漂亮，也不机智幽默，甚至让人喜欢不起来。她毫无特色，非常平凡。但是，她极具观察力，异常聪慧。她以自己手中的笔报复世界，有能力将人物在纸上重现。我不清楚管家是否有哪里让威尔斯小姐觉得不寻常，但我认为，她是餐桌上唯一留意到他的人。谋杀发生的第二天早上，她膨胀的好奇心驱使她‘四处窥探’——用女仆的话说。她溜进戴克斯夫妇的房间，穿过绒呢门进入仆人的活动区，我想都是受到猫一样敏锐的直觉引导。

“她是唯一引起查尔斯爵士不安的人，因此查尔斯爵士急于成为走访她的人。见过交谈后，他放下心来，尤其对她注意到胎记这点非常满意。但紧接着，出现了重大意外。我想，直到此时，威尔斯小姐才将管家埃利斯与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直接联系起来。我认为，她起先隐约觉得埃利斯与某个人有些相似。不过，她是位观察家，管家将菜品递给她时，她不由自主地留意到——不是脸，而是端菜的手。

“她原来没有想到埃利斯就是查尔斯爵士。但是，查尔斯爵士去找她谈话时，她便突然想到查尔斯爵士就是埃利斯！于是，她请查尔斯爵士假装递给她一盘蔬菜。不过，她感兴趣的不是确认胎记究竟在左手腕还是右手腕，她只是想有个机会再好好看看他的手——从管家埃利斯上菜的角度看他的手。

“因此，她便得出了真相。但她是个奇怪的女人，只是为了知道而知道。此外，她也不确定查尔斯爵士有没有谋杀自己的朋友。他假扮成管家，没错，但这并不说明他一定是凶手。很多无辜的人保持缄默，因为说出口的话会让自己处境尴尬。

“所以，威尔斯小姐没有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任何人，也享受独自获知秘密的乐趣。但查尔斯爵士忧心忡忡。他不喜欢自己离开房间时，威尔斯小姐脸上那抹得逞的满意微笑。她知道些什么。是什么呢？会影响到他吗？他无法确定。但他觉得，一定与管家埃利斯有关联。先是萨特思韦特，现在又是威尔斯小姐。必须要把大家的注意力从那个关键点上转移开。必须转移到其他地方。他于是想出一个计划——简单，大胆，而且在他看来无疑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我想，在我举办雪利酒会那天，查尔斯爵士应该起了个大早前往约克郡，用破旧的衣服进行伪装，将电报送给一个小男孩发出去。接着，他及时赶回伦敦城，为客人表演我的小小剧目。他还做了一件事。他给一个素未谋面、一无所知的女人寄出了一盒巧克力……

“当晚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查尔斯爵士焦躁不安，我由此确认威尔斯小姐心中有所怀疑。查尔斯爵士表演自己的‘死亡场景’时，我观察了威尔斯小姐的脸。他看到她脸上写满震惊。于是我就知道，威尔斯小姐绝对怀疑查尔斯爵士是凶手。当他似乎同另两个人一样，也被毒杀之后，威尔斯小姐以为自己的推理肯定错了。

“但是，如果威尔斯小姐怀疑查尔斯爵士，她的处境便万分危急了。一个作案两次的人，必定还会再次作案。我提出了严正警告。当天夜里，我与威尔斯小姐通了电话，在我的建议下，她第二天出其不意地离家外出，之后便一直住在这家酒店里。我的建议非常明智，因为第二天晚上，查尔斯爵士从吉尔林回来之后，再次去了杜丁区。他去晚了，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从查尔斯爵士的角度看，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德·拉什布里奇太太有重要事情告知，却在告诉我们之前被杀了。多么戏剧性！与侦探小说、戏剧、电影多么相似！又是布景板、装饰花边和油彩画布的把戏。

“但是，我赫尔克里·波洛没有被蒙骗过去。萨特思韦特说她是被杀人灭口。我同意。他继续说，德·拉什布里奇太太之所以被杀，是为了不让她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说：‘或者她不知道的事情。’我想，他当时有些困惑，但后来应该看清了真相。德·拉什布里奇太太会被杀害，是因为她其实什么都不能告诉我们，因为她跟这起案件毫无关联。若要她成为查尔斯爵士故布疑阵的一颗棋子，她只能这样死掉。于是，德·拉什布里奇太太，一位无关痛痒的陌生人，就这样被杀了……

“然而，即便查尔斯爵士那表面成功的计划下，也暗藏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甚至幼稚低级！电报是发给我赫尔克里·波洛的，直接抵达丽思酒店。但是，德·拉什布里奇太太从没听说过我与这起案件有关系！那里的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令人难以置信。

“很好，我此时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我知道了凶手的身份。但是，我还不清楚他第一次作案的动机。

“我冥思苦想。

“再次审视整个案件，我认为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正是最初计划的目标，这一点现在无比明晰。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究竟为什么杀害他的朋友呢？我能琢磨出一个动机吗？应该可以。”

有人深深叹了口气。查尔斯·卡特莱特爵士缓缓站起身，踱到壁炉旁边。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扶在腰后，俯视波洛。萨特思韦特或许会说，查尔斯爵士的态度好像是伊戈尔蒙特勋爵嘲讽地看着卑鄙的律师，后者已经成功地将诈骗的罪名强加在他身上。他周身散发着高贵和厌恶于此的气息，俨然一副贵族的架势，向下俯瞰着卑贱的暴民。

“你的想象力真是非同一般，波洛先生。”他说，“不消说，你的故事里没有一句真话。我不清楚你怎么胆敢编造这样一堆荒谬可笑的谎言，还讲得有模有样。不过你还是继续吧，我很感兴趣。我为什么会杀害打小就认识的人，动机是什么？”

平民赫尔克里·波洛抬起头来，看着高大的贵族。他迅速给出坚定的回答。

“查尔斯爵士，我们有句话说得好：‘寻找那女人。’[1]我就是从这个角度找出了动机。我看到了你与利顿·戈尔小姐相处时的情形，很明显，你爱着她——全身心爱着她，那是中年男人的翻涌爱意，通常由天真无邪的年轻女孩激荡而起。

“你爱她。我也看得出，她对你有英雄崇拜情结。你只要开口，她便会投入你的怀抱。但你不肯开口。为什么呢？

“你在自己的朋友萨特思韦特面前，装成一个分辨不清对方心意的求爱者，愚钝迟缓。你假装认为利顿·戈尔小姐心里爱着奥利弗·曼德斯。但我要说，查尔斯爵士，你是个阅历丰富的人，跟女人相处的经验不少。你不可能被蒙骗。你完全清楚，利顿·戈尔小姐爱着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娶她呢？你是想与她结婚的。

“一定是有某种阻碍。会是什么呢？只能是你已经有了一位妻子。但从没有人说过你结婚了，人们口中你一直未婚。那么，这场婚姻应该是你早年的经历了——在你成为冉冉升起的演艺新星之前。

“你妻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呢？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没人知道她的存在？如果你们已经分居，应该离婚才是。如果你的妻子是一位天主教徒[2]，或者不愿意离婚，人们还是会知道她与你已经分居。

“但还有两种不幸的情况，法律无能为力。与你结婚的女人也许在某个监狱终身服刑，或者被关在一家精神病院里。两种情况下，你都不能离婚，而假如一切都是早年间发生的，则没有人会知道。

“如果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你就可以直接与利顿·戈尔小姐结婚，不必告知真相。但是，假如有一个人知道——一个自小就认识你的人呢？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是位正直可敬的医生。他或许深深同情你，体谅你发展私情或不正当的行为，但你若是与一位毫不知情的年轻女孩步入重婚的殿堂，他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在你与利顿·戈尔小姐结婚之前，必须先除掉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

查尔斯爵士哈哈大笑。

“亲爱的老巴宾顿呢？他也知道这回事吗？”

“我一开始的确这样想过。但是，我很快发现，没有情况证明他知道内情。此外，我最初的疑虑尚未解决。即便是你将尼古丁放在鸡尾酒杯里的，你也不能保证它最终能放到他手里。

“这是我的疑问。接着，利顿·戈尔小姐偶然间的一句话突然启发了我。

“下毒的目标并没有设定是斯蒂芬·巴宾顿，而是当时在场的任何人。只有三个人例外：利顿·戈尔小姐，你小心将一杯安全的酒递给她；你自己；还有巴塞洛缪·斯特里兰奇爵士，你知道他不喝鸡尾酒。”

萨特思韦特叫道：

“但这完全没道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没有啊。”

波洛转向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利的味道。

“哦，有意义的。奇怪的原因，非常奇怪。这是我唯一一次遇到这种谋杀的动机。谋杀斯蒂芬·巴宾顿正是一场带妆彩排。”

“什么？”

“是的。查尔斯爵士是一位演员，他遵从了自己演员的直觉。正式作案之前，他先验证是否可行。他不会有任何嫌疑，他无法从任何人的死中直接获益。不仅如此，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别人无法证明他特意毒死了谁。而且，朋友们，带妆彩排进行得非常顺利。巴宾顿先生死了，甚至没人怀疑个中蹊跷。只有查尔斯爵士自己提出了疑问，而看到我们都不赞成，他非常满意。替换玻璃杯也毫无障碍。事实上，他能够确定，当真正的表演来临时，一切都会‘大获成功’。

“如你们所掌握的情况，事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第二次作案时，一位医生刚好在场，他马上怀疑有人投毒。这时，强调巴宾顿之死就非常有利于查尔斯爵士了。大家一定会认为，巴塞洛缪爵士被害，是前一次谋杀的后续。人们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谋杀巴宾顿的动机，而不是除掉巴塞洛缪爵士的可能动机。

“但是，查尔斯爵士没有注意到一件事——米尔雷小姐敏锐的观察力。米尔雷小姐知道老板在花园石塔里鼓捣化学实验。她为玫瑰喷剂付过款，发现很多都无缘无故消失了。看到巴宾顿先生死于尼古丁中毒的消息后，她聪明的脑瓜马上想到，查尔斯爵士从玫瑰溶剂中提取了纯生物碱。

“米尔雷小姐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她从小就认识巴宾顿先生，但同时她又作为一个外表丑陋的女人，默默深爱着自己魅力四射的老板。

“最终，她决定销毁查尔斯爵士的仪器。查尔斯爵士自己倒是非常自信能成功，从没考虑过有必要这样做。她去了一趟康沃尔，我跟随其后。”

查尔斯爵士又大笑起来。他看起来无比像一位精致的绅士，被一只老鼠大大破坏了兴致。

“一堆老旧的化学仪器就是你的全部证据吗？”他鄙夷地问道。

“不是。”波洛说，“还有你的护照，上面记录了你返回和离开英格兰的日期。以及，在哈佛顿郡立精神病院住着一个女人，名叫格拉蒂丝·玛丽·马克杯杯，是查尔斯·马克杯杯的妻子。”

迄今为止，蛋蛋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全身僵住了。但现在她有了动静。她轻呼一声，近乎呻吟。

查尔斯爵士转过身，仪态不减。

“蛋蛋，他所说的你一句都不相信，对吗？”

他笑起来，伸出双手。

蛋蛋仿佛催眠一般慢慢走上前。她直直望着爱人的眼睛，眼神充满恳求和痛苦。接着，就在进入他的怀抱之前，她动摇了。蛋蛋垂下双眼，左右顾盼，好像需要下定决心。

随着一声哭叫，她跪坐在波洛身边。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波洛双手扶住蛋蛋的肩膀，坚定温柔。

“是真的，小姐。”

没人开口，只有蛋蛋的啜泣声。

查尔斯爵士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是一张老人的面庞，一个猥琐恼怒的好色之徒。

“见你的鬼。”他说。

在他的演艺生涯中，从未如此充满强烈恨意地说过一句话。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

萨特思韦特眼看要起身，波洛却摇了摇头。后者还在安抚啜泣的姑娘。

“他会逃跑的。”萨特思韦特说。

波洛又摇摇头。

“不，他只会选择自己退场的方式：是在万人瞩目下慢慢退场，还是快步走下舞台。”

有人轻轻推门走了进来。是奥利弗·曼德斯。他经常挂在脸上的嘲讽表情不见踪影，脸色苍白，郁郁寡欢。

波洛向女孩弯下身。

“瞧啊，小姐。”他轻柔地说，“有个朋友来接你回家了。”

蛋蛋站起身来。她不确定地看着奥利弗，然后踉踉跄跄地迈出一步。

“奥利弗……带我去找妈妈吧。哦，带我去找妈妈。”

他搂住蛋蛋，带她走向门口。

“好的，亲爱的，我带你回去。来吧。”

蛋蛋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几乎走不动路。奥利弗和萨特思韦特搀扶着她。到了门口，她稳住心神，扭过头来。

“我没事。”

波洛打了个手势，奥利弗·曼德斯又返回房间。

“好好待她。”波洛说。

“我会的，先生。在这个世上我只在乎她——你知道的。因为爱她，我才变得尖酸刻薄、愤世嫉俗。但我现在不一样了。我会一直在她身边。直到有一天，或许……”

“我同意。”波洛说，“我想，蛋蛋已经开始对你有感觉了，只是他突然出现，迷昏了她的头脑。对年轻人来说，英雄崇拜情结真是个极大的危险。有那么一天，蛋蛋会爱上一个朋友，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稳定的基石上。”

波洛温柔地目送小伙子离开房间。

不一会儿，萨特思韦特回来了。

“波洛先生，”他说，“你真棒，棒极了。”

波洛表情谦虚。

“这没什么，没什么。一场分为三幕的悲剧，现在大幕已经落下。”

“请见谅，我——”萨特思韦特说。

“嗯，还有需要解释的地方吗？”

“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问吧。”

“为什么你有时英语讲得非常好，有时却不好？”

波洛笑了。

“啊，我解释一下。我的确可以说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但是，我的朋友，讲磕磕巴巴的英语是巨大的优势，会让人看不上你。他们会说，一个外国人，连英语都讲不好。我并不想把人们威慑住，而招来他们无伤大雅的打趣。同时，我也吹牛！英国人经常说：‘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往往无甚能力。’那是英国人的观点，不过完全不对。你瞧，这样一来，我就让别人放下戒心了。此外，”他又补充道，“这已经成为习惯了。”

“我的天，”萨特思韦特说，“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他沉默一阵，又回想了一遍案件始末。

“我恐怕在这个案子上不太灵光。”他有些恼火。

“正相反。你留意到了重要的一点——巴塞洛缪爵士对管家的评语；你发现了威尔斯小姐敏锐的观察力。事实上，你若不是个爱看戏的人，容易受到戏剧效果的左右，你完全可以破案。”

萨特思韦特看起来很开心。

突然，他冒出一个念头，惊掉了下巴。

“我的天哪，”他叫道，“我刚刚才意识到。那个混蛋，他的毒酒！谁都有可能喝掉。有可能是我。”

“还有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你没有考虑到。”波洛说。

“什么？”

“有可能是我。”赫尔克里·波洛说。

[1]寻找那女人：原文为法语。出自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小说《巴黎的莫希干人》，在书中重复出现多次。在小说改编的舞台剧中有一句台词：“每个事件背后都有一个女人。”后该句话意指侦探小说的固定模式：无论案件情况如何，其根本原因总能归溯到一个女人身上。

[2]天主教徒：天主教不允许离婚。

版权信息

书名：底牌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辛可加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7.01

ISBN：9787513312912

目录
CONTENTS

前言

第一章 夏塔纳先生

第二章 夏塔纳先生家的晚宴

第三章 桥牌比赛

第四章 第一个凶手？

第五章 第二个凶手？

第六章 第三个凶手？

第七章 第四个凶手？

第八章 凶手是哪一个？

第九章 罗伯茨医生

第十章 罗伯茨医生（续）

第十一章 洛里默太太

第十二章 安妮·梅瑞迪斯

第十三章 第二位访客

第十四章 第三位访客

第十五章 德斯帕少校

第十六章 埃尔西·贝特的证词

第十七章 露达·达维斯的证词

第十八章 茶歇时间

第十九章 探讨案情

第二十章 卢克斯摩尔太太的证词

第二十一章 德斯帕少校

第二十二章 来自康比埃克的证据

第二十三章 一双丝袜的证据

第二十四章 排除三个凶手？

第二十五章 洛里默太太如是说

第二十六章 真相

第二十七章 目击证人

第二十八章 自杀

第二十九章 意外

第三十章 谋杀

第三十一章 底牌

前言

人们有一种普遍的想法：一个侦探故事就像一场盛大的赛马——有许多可下注的对象，包括赛马和它们的骑师。“你付了钱，下你的注！”但通常最热门的选择和实际赛马中遇到的情况正相反，换句话说，罪犯有可能完全是个外来者。找到最不可能犯罪的那个人，认定他就是罪犯，十有八九你是不会错的。

我不希望我忠实的读者厌烦地把这本书丢开，所以我想事先提醒你们：这本书不是这样的。只有四个候选人，而他们中的每一个，在适合的条件下，都完全有可能实施犯罪。这就把“意外”这项元素排除掉了。而且我认为应该让每个人都同样有趣，因此设定他们都曾是谋杀犯，并很有可能再干一次。这四个人分属四种大不相同的类型，每个人谋杀的动机都只属于那个人，谋杀的手段也各有不同。这样一来，案情的分析必须完全是心理层面的。但这并不会减少乐趣，因为所有的语言和行动都表现的是我们最感兴趣的人——那个谋杀犯——的心理活动。

我想为这个故事再补充几句话：这是赫尔克里·波洛最喜欢的案件之一。但当波洛把它描述给他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时，后者却觉得极为无聊。我很想知道，我的读者究竟会站在波洛那边，还是黑斯廷斯那边呢？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一章 夏塔纳先生

“亲爱的波洛先生！”

绵软的、猫一样的声音——听来纯粹是为交际场合而生的，不带一丝情感波动或事先准备的痕迹。

赫尔克里·波洛转过身。他微鞠一躬，十分正式地和对方握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光芒。可以说，与这个人的邂逅，唤醒了某种他极少触及的情绪波澜。

“亲爱的夏塔纳先生。”他说。

两人都没动，如同两名各就各位的决斗者。

衣装考究的伦敦人潮从他们身旁缓缓流过，轻声细语绵绵不绝。

“亲爱的，快看——好精美啊！”

“漂亮极了，不是吗？”

这里是在威塞克斯宫举办的鼻烟盒展览，门票每人一几尼，最后都将捐给伦敦的各家医院。

“亲爱的朋友，幸会！”夏塔纳先生说，“最近没送人上绞架或者断头台？犯罪也有淡季？不法之徒的淡季？还是说今天下午这里会发生抢劫案？那可太刺激了。”

“哎呀，先生，”波洛说，“我纯粹是个人出游而已。”

夏塔纳先生的注意力暂时被一个“迷人的小东西”吸引走了，她的脑袋一侧留着狮子狗般紧紧缠绕的鬈发，另一边则佩着三个黑草编的羊角。

他说：“宝贝，怎么不来参加我的宴会？真的非常棒！好多人都和我聊了起来！有个女人居然还说‘你好’‘再见’‘多谢’——不过她当然是从某个‘田园城市’来的，可怜的宝贝！”

“迷人的小东西”礼貌地回应了几句，波洛则仔细端详着夏塔纳先生上唇的小胡子。

漂亮的小胡子——非常精致——全伦敦也许只有他的小胡子能和赫尔克里·波洛的媲美。

“但不如我的华丽，”他喃喃自语，“不，怎么看都差一个档次，不过他的胡子确实相当醒目。”

夏塔纳先生整个人都很醒目——精心设计过的，刻意营造出一种恶魔般的阴险气息。他又高又瘦，阴郁的长脸，两道浓黑的眉毛，小胡子抹了蜡油，硬邦邦的，下唇底下还留了一小撮胡须。他的衣着颇具艺术气息，剪裁极为精心，却隐隐透出一丝怪诞。

每个健康的英国人看到他都恨不能猛踹一脚。他们的语气千篇一律：“那就是该死的夏塔纳！”

他们的妻子、女儿、姐妹、姨妈、母亲乃至祖母，各自用她们那一代的口吻评价他，大意如此：“亲爱的，我知道，他当然很可怕。不过他太富有了！宴会也棒极了！而且他总用一些有趣又刻薄的话议论别人。”

谁也不知道夏塔纳先生究竟是阿根廷人还是葡萄牙人，或者希腊人，又或者来自其他国家。不过有三件事是人所共知的。

他出手阔绰，在公园大道的一间豪华公寓里过着舒坦日子。

他举办各种精彩聚会——规模有大有小，风格有的阴森有的高雅，还有百分之百的同性恋聚会。

几乎人人都有点害怕他。

最后这一点很难具体描述。大家普遍有种感觉：他对别人的了解未免过于透彻了些。人们还有一种感觉：他的幽默感相当古怪。

大家几乎都认为，得罪夏塔纳先生是件很危险的事。

今天下午他的幽默感对准了外表可笑的小个子，赫尔克里·波洛。

“原来警察也需要消遣？”他说，“波洛先生，你都一把年纪了，才研究艺术？”

波洛平心静气地一笑。

“我知道你借了三个鼻烟盒给他们展览。”

夏塔纳先生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谁没几项小收藏呢？改天你一定要来我家坐坐，我有些有意思的东西。我的收藏范围是不拘一格的。”

波洛笑笑说：“你的兴趣覆盖面很广。”

“的确。”

突然，夏塔纳先生眼中光芒闪动，嘴角上翘，眉毛离奇地倾斜着。

“我甚至可以展示你们那一行的东西，波洛先生！”

“原来你有一间私人的‘黑色博物馆’？”

“呸！”夏塔纳先生不屑地打个响指，“呸！布莱顿谋杀案凶手用过的茶杯，知名大盗作案用的铁锹——幼稚得可笑！我才不跟那种垃圾打交道。我的收藏全是精华中的精华。”

“用艺术的眼光来看，你认为犯罪中的精华是什么？”波洛问道。

夏塔纳先生倾身向前，将两根指头搭上波洛肩头，嘶嘶吐气，颇具戏剧化效果地答道：“是犯罪的人，波洛先生。”

波洛的眉毛微微一扬。

“啊哈，我吓着你了，”夏塔纳先生说，“亲爱的朋友，你我的视角简直是两极！犯罪在你眼中只是例行公事——凶杀、调查、线索，最终定罪（你的能力毋庸置疑）。这种陈词滥调我没兴趣！那些可怜虫，我看都懒得看一眼。落网的凶手必然是失败者，二流货色。不，我只从艺术的角度来欣赏，只收藏最好的！”

“最好的是……”波洛问道。

“亲爱的朋友——就是逃脱制裁的人！成功者！舒舒服服过日子、根本没被怀疑过的罪犯。我的爱好果然有趣吧？”

“我想到了另一个词——不是‘有趣’。”

“对了！”夏塔纳没有理睬波洛，径自喊道，“一次小规模的晚宴！用晚宴配合我的展览！这个点子太有趣了。我从前居然没想到。没错——没错，我眼前已经浮现出那一幕……你得给我点儿时间——下星期不行——就定在下下星期。你有空吗？具体哪一天合适？”

“下下星期随便哪天都可以。”波洛微微欠身。

“很好——那就星期五。十八号星期五，就这么定了。我赶紧记在小本子上。真的，这个主意我特别喜欢。”

“我却未必喜欢。”波洛慢吞吞地说，“我并不想拒绝你的盛情邀请——不，不是那个意思——”

夏塔纳打断他。“只是这件事触动了你那根中产阶级的敏感神经？亲爱的朋友，你得把自己从警察心态的禁锢里解放出来。”

波洛缓缓答道：“对于谋杀，我确实持百分之百的中产阶级道德观。”

“朋友，这又何必呢？愚蠢又蹩脚的凶杀——嗯，我同意你的观点。但谋杀也可以成为一种艺术！凶手可以成为艺术家。”

“噢，这我承认。”

“那还有什么问题？”夏塔纳先生问道。

“但凶手总归是凶手！”

“亲爱的波洛先生，能把一件事做得完美无缺，就足以为他脱罪了！你只想抓住每一位凶手，给他戴上手铐，关进监狱，最后在凌晨处以绞刑，这实在太缺乏想象力。我认为，每个真正成功的凶手都该享受政府拨款的生活津贴，而且有资格参加晚宴！”

波洛耸耸肩。

“我对犯罪艺术的感受力并不像你想得那么迟钝。我可以欣赏完美的凶手——我可以欣赏一只老虎——褐色斑纹的庞然巨兽。但我会在笼子外头欣赏它，而不进笼子，除非职责使然。因为老虎可能会猛扑上来，夏塔纳先生……”

夏塔纳先生大笑。

“我懂。那凶手呢？”

“也许会杀人。”波洛正色答道。

“亲爱的朋友，你的警惕性过高了吧！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来见见我收藏的老虎？”

“正相反，我求之不得。”

“真勇敢！”

“夏塔纳先生，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是想给你提个醒。刚才你要我认同所谓收藏凶手的主意‘很有趣’，我说我想到的不是‘有趣’，而是另一个词——危险。夏塔纳先生，你的爱好可能非常危险！”

夏塔纳先生笑了，笑得非常邪恶。

“所以十八号那天你会赏光？”

波洛略一欠身。“十八号我会去。多谢了。”

“我来安排一场小型宴会。”夏塔纳笑道，“别忘了，八点钟。”

他走开了，波洛站了一两分钟，目送他离去。

然后若有所思地缓缓摇头。

第二章 夏塔纳先生家的晚宴

夏塔纳先生的家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管家开门请波洛进屋，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把门关上，麻利地为客人脱下大衣和帽子。

他以完全不带感情的声音低低问道：“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管事拉开一扇门通报：“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到。”一阵谈话声随之传到门厅。

夏塔纳先生端着一杯雪利酒过来迎接，衣着依然无可挑剔。今晚他神情中的邪恶意味更显浓重，两道几乎挤到一起的眉毛流露着嘲讽之意。

“我来介绍一下——认识奥利弗太太吗？”

见波洛略显吃惊，喜好炫耀的夏塔纳先生十分得意。

阿里亚德妮·奥利弗太太是当代最著名的侦探小说及惊悚小说作家之一。她发表过不少杂文（如果不那么计较‘杂文’的严格含义的话），主题分别有“犯罪的倾向”、“著名的情杀案”和“情杀与谋财害命之比较”等等。她同时也是一位激进的女权主义者，每次有重大的凶杀事件见报时，一定会配上奥利弗太太的采访。奥利弗太太受访时曾说：“如果苏格兰场的主管是女人就好了！”她非常相信女性的直觉。

除此之外，她倒是个和善可亲的中年妇女，虽不修边幅，却别有风韵；双眼富有神采，肩膀结实；头发花白了不少，屡次试验良方都不见效。有时候她的外表颇具知识分子气息——大把头发向后拢，在后脑绾成一个大髻；有时候又突然梳圣母马利亚的发圈，或者干脆放任满头鬈发松松垮垮地堆着。而今晚她居然梳了刘海儿。

她以悦耳的低音跟波洛打招呼。他们以前在一次文学界的晚宴上见过面。

“巴特尔警司你一定认识吧？”夏塔纳先生说。

一个高大魁梧、神情严肃的男人走过来。在旁人眼中，巴特尔警司不仅是一座木雕，而且还是用战舰上拆下的木料雕成的。

巴特尔警司大概是苏格兰场最典型的形象代言人。他的外貌总给人以迟钝、愚蠢之感。

“我认识波洛先生。”巴特尔警司说。

他那木雕般的脸挤出一个微笑，随即又恢复了原先毫无表情的样子。

“这位是瑞斯上校。”夏塔纳先生继续介绍。

波洛与瑞斯上校从未谋面，但听过他的事迹。他一头黑发，很英俊，古铜色的皮肤，年约五十岁，常常出现在帝国位于海外的疆土上——特别是当地面临纷争的侵扰时。“特工”的名头虽显夸张，却能恰如其分地向外行人形容瑞斯上校的工作性质和范围。

波洛似乎领略到主人的幽默指向何方了。

“另外几位客人迟到了，”夏塔纳先生说，“大概是我的错，我好像通知他们八点十五分来。”

门开了，管家通报：“罗伯茨医生到。”

来人以轻快诙谐的步态迈进屋来，是个神采飞扬、表情丰富的中年男人，一双小眼睛转个不停，头顶微秃，略显发福，浑身上下像经过了仔细的清洗和消毒，一看便知是个医生。他既热情又自信，令人感觉他的诊断值得信赖，开出的药方想必既讨喜又有效——“康复期可以喝少许香槟”。一个精于世故的人。

“应该没迟到吧？”罗伯茨医生和蔼地问。

他与主人握手，并被介绍给其他客人。他似乎对巴特尔警司格外热络。

“啊，苏格兰场的头面人物，对吗？有意思！按理说今晚不该催你谈本职工作，但我得提醒一下，我可能会问个没完没了。我一直对刑事案件很有兴趣。也许医生不该这样，在神经紧张的病人面前可不能说这些，哈哈！”

门又开了。

“洛里默太太到。”

洛里默太太六十岁左右，衣着精美，妆容雅致，白发经过精心梳理，嗓音清脆而尖厉。

“但愿没迟到。”她走向主人。

然后她又和认识的罗伯茨医生打招呼。

管事又通报：“德斯帕少校。”

德斯帕少校又高又瘦，英气逼人，只是太阳穴上有个伤疤。介绍完毕后，他自然地和瑞斯上校攀谈起来——两人很快聊起健身运动，交流着狩猎旅行的经历。

门最后一次打开，管家通报：“梅瑞迪斯小姐到。”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走进来。她身材中等，很漂亮，棕色的鬈发堆在颈部，一双灰色的大眼睛之间距离较远；脸上扑了点粉，但没化妆。她语速很慢，相当害羞。

“天哪，我是最晚的？”

夏塔纳先生送上一杯雪利酒，对她极尽溢美之词。他的介绍正式得有点过头了。

梅瑞迪斯小姐在波洛身边啜了一口雪利酒。

“我们这位朋友特别注重细节。”波洛微笑着说。

女孩表示赞同。“我知道。现在的人介绍时都偷懒，只说句‘这些人你应该都认识吧’就结束了。”

“不管人家到底认不认识？”

“不管认不认识都这样。有时就弄得场面很尴尬——但今天这种介绍让人有点害怕。”她略一迟疑，才说，“那位是奥利弗太太吧，小说家？”

奥利弗太太正和罗伯茨医生聊天，音色低沉，声音很大。

“医生，你不能忽视女性的直觉。女人懂这些事。”

她忘了自己没露出额头，伸手想把头发往后拢，碰到刘海儿才停下。

“她就是奥利弗太太。”波洛说。

“写《藏书室女尸之谜》的那位？”

“就是她。”

梅瑞迪斯小姐微微皱眉。

“那个一直板着脸的人——夏塔纳先生说他是警司？”

“苏格兰场来的。”

“你呢？”

“我？”

“我很了解你，波洛先生。ABC谋杀案其实是你侦破的。”

“小姐，你说得我都糊涂了。”

梅瑞迪斯小姐的眉毛拧成一团。

“夏塔纳先生，”她刚开口就停住了，“夏塔纳先生——”

波洛平静地说：“别人都说他‘对犯罪事件特别上心’，看来传闻不假。他肯定想听我们相互争论。其实他已经把奥利弗太太和罗伯茨医生煽动起来了，这会儿他们正讨论无法追查的毒药。”

梅瑞迪斯小姐吓得喘着气。“这人真诡异！”

“罗伯茨医生？”

“不，是夏塔纳先生。”她微微颤抖，“他总让人隐隐害怕。永远猜不透在他心目中什么事最好玩。也许……也许是残忍的游戏。”

“比如猎狐之类的？”

梅瑞迪斯小姐以非难的目光白了波洛一眼。

“我是指——哎！总之是带点东方色彩的那一套。”

“他的性格可能有点扭曲。”波洛承认。

“爱折磨人？”

“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怎么喜欢他。”梅瑞迪斯小姐的语气更加低落。

“不过他家的晚宴肯定合你胃口，”波洛安慰她，“他有顶级的厨师。”

梅瑞迪斯小姐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笑了。

“哎呀，”她表示，“你挺有人情味的。”

“本来就是啊！”

“但你也看到了，”梅瑞迪斯小姐说，“这些名人都很可怕。”

“小姐，你不该害怕，应该激动才对！你应该准备好签名簿和钢笔。”

“唔，是这样，其实我对犯罪事件兴趣不大。女人嘛，都不爱这一套；读侦探小说的大都是男人。”

赫尔克里·波洛夸张地叹着气。

“唉！”他咕哝着，“现在我真想变成电影明星，哪怕是最不走红的那种！”

管家推开门宣布：“晚餐准备好了。”

波洛的预测完全正确。菜色十分可口，服务也极为周到。灯光柔和，木器擦拭得锃亮，爱尔兰玻璃泛着蓝光。在朦胧的光晕中，主位上夏塔纳先生的形象显得更为恶毒。

他颇有风度地为男女人数不均而道歉。

洛里默太太和奥利弗太太分别坐在他右侧和左侧。梅瑞迪斯小姐坐在巴特尔警司和德斯帕少校中间。波洛则坐在洛里默太太和罗伯茨医生中间。

罗伯茨医生跟波洛开玩笑：“你可不能整晚都霸占着这里唯一的漂亮姑娘。你们法国佬从不浪费时间，是吧？”

“不巧，我是比利时人。”波洛低声答道。

“老兄，在女人的问题上，这没什么区别。”医生笑嘻嘻地说。

接着他一改玩笑的态度，以专业口吻与另一侧的瑞斯上校讨论起治疗睡眠症方面的最新进展。

洛里默太太转向波洛，谈起最近上演的剧目。她的眼光很独到，点评也十分中肯。话题相继转移到书籍和世界政局，波洛发现她知识渊博，颇有智慧。

餐桌对面的奥利弗太太正询问德斯帕少校知不知道什么冷僻的毒药。

“噢，有箭毒。”

“拜托，老一套了！用过好几百次。我是指新玩意儿！”

德斯帕少校淡然答道：“原始部落恪守传统，他们会一直沿用祖父和曾祖父当年可行的做法。”

“真无聊，”奥利弗太太说，“我还以为他们经常试验新的草药什么的。我老觉得探险家能逮到好机会，带点儿闻所未闻的新毒药回家，把有钱的老叔伯通通毒死。”

“那你应该在文明世界里寻访，而不是蛮荒地区。”德斯帕说，“比如现代实验室，可以培养出貌似无害却能致命的细菌。”

“我的读者不吃这一套，”奥利弗太太说，“而且名称很容易混淆——什么葡萄球菌、链球菌……我的秘书很难处理这类文字，又非常枯燥，不是吗？巴特尔警司，你怎么看？”

“现实中的凶手懒得费那些工夫，奥利弗太太，”警司说，“他们照旧用砒霜，效果好，而且容易取得。”

“胡扯，”奥利弗太太说，“只是有些案子你们苏格兰场没发现而已。如果你们那里有女性——”

“说实话，还真有——”

“是的，那些戴着可笑的帽子在公园里打扰人家的女警察！我指的是女性主管。女人了解犯罪。”

“她们一旦成为罪犯，往往都很厉害。”巴特尔警司说，“头脑冷静，心狠手辣，真不可思议。”

夏塔纳先生轻笑几声。

“毒药是女人的武器，”他说，“一定有很多女人偷偷下过毒——结果一辈子没被发现。”

“那当然。”奥利弗太太欣然应和，吃了一大口奶油拌鹅肝。

“医生也有很多机会。”夏塔纳先生沉吟道。

“抗议！”罗伯茨医生大喊，“病人中毒完全是意外。”他开怀大笑。

“但如果我要犯罪……”夏塔纳先生又说。

他的停顿之中有些东西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有人都转向他。

“我会做得非常干净。意外总是难免的——比如枪支走火，或者日常生活中的偶然事故。”

随即他耸耸肩，举起酒杯。

“其实这话哪里轮得到我来说——这里有这么多行家……”

他喝了一口酒。烛光从酒杯里折射出红晕，映着他脸上抹过蜡的小胡子、唇下那一小撮胡须，还有古怪的眉毛……

片刻的冷场。

奥利弗太太开口了：“现在离整点差二十分还是过二十分？有天使经过。我的脚没交叉——肯定是黑天使！”

第三章 桥牌比赛

众人回到客厅，桥牌桌已经摆好了，咖啡也端了上来。

“谁打桥牌？”夏塔纳先生问，“洛里默太太，我知道。还有罗伯茨医生。梅瑞迪斯小姐，你打不打？”

“打，不过水平比较差。”

“很好。德斯帕少校呢？好，你们四位在这边打吧。”

“幸好可以打桥牌，”洛里默太太侧身对波洛说，“我是有史以来最忠实的桥牌迷之一，特别上瘾。如果晚宴没安排牌局，我才不会去，我会无聊得睡着的。说来挺不好意思，但确实如此。”

他们切牌选搭档。洛里默太太跟安妮·梅瑞迪斯一组，对抗德斯帕少校和罗伯茨医生。

“性别大战呀，”洛里默太太坐下来，以娴熟的手法开始洗牌，“玩蓝草花叫牌法怎么样，搭档？限制从2开始叫。”

“你们一定要赢，”奥利弗太太的女权主义情绪顿时飙升，“让男人瞧瞧，他们不可能事事称心如意。”

“可惜，宝贝们没希望的，”罗伯茨医生兴冲冲开始洗另一副牌，“你发牌吧，洛里默太太。”

德斯帕少校慢慢坐下。他凝视着安妮·梅瑞迪斯，似乎刚刚发现她美得出奇。

“请切牌。”洛里默太太不耐烦地说。德斯帕少校这才不好意思地切了她递过的纸牌。

洛里默太太熟练地发牌。

“另一个房间还有一张桥牌桌。”夏塔纳先生说。

他穿过另一扇门，其余四人随他踏进一间布置得很舒适的小吸烟室，房中已摆好另一张桥牌桌。

“我们也得切牌分组。”瑞斯上校说。

夏塔纳先生摇摇头。“我不打。我对桥牌没什么兴趣。”

另外三位客人也表示不想打，但夏塔纳先生再三坚持，最后大家都坐下了——波洛和奥利弗太太搭档，对抗巴特尔和瑞斯。

夏塔纳先生在旁观战，看到奥利弗太太的那手牌叫了“2无将”，不禁露出恶魔般的笑容，然后悄悄转往另一个房间。

这一桌打得很投入出神，大家表情严肃，叫牌的速度飞快。“1红心。”“过。”“3草花。”

“3黑桃。”“4方块。”“加倍。”“4红心。”

夏塔纳先生站着看了一会儿，暗自微笑。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坐到壁炉边的一张大椅子里。旁边一张桌子上的托盘里已经摆好一瓶酒，炉火照亮了水晶瓶塞。

一向深谙照明艺术的夏塔纳先生成功模拟出了仅有火光照明的室内效果。如果想看书，手边一盏加了灯罩的小台灯就可以提供光源。柔和的泛光灯在整个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另一盏光线较强的电灯照着桥牌桌，叫牌声源源不断。

“1无将。”——清晰果断，是洛里默太太。

“3红心。”——斗志昂扬，是罗伯茨医生。

“不叫。”——平平静静，是安妮·梅瑞迪斯。

德斯帕开口之前总要犹豫片刻，他的思考并不慢，但总爱再三斟酌才开口。

“4红心。”

“加倍。”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夏塔纳先生的脸庞，他微微一笑。在连绵的笑意中，他的眼皮微颤了一下。

今天的晚宴令他乐在其中。

“5方块。三局两胜。”瑞斯上校说，“打得不错，搭档，”他又对波洛说，“没想到你发挥这么好。幸亏他们没出黑桃。”

“就算出了估计也没用。”巴特尔警司颇有风度地表示。

之前他叫了黑桃。他的搭档奥利弗太太手里有黑桃，但她“在某种直觉的召唤下”出了草花——结果惨不忍睹。

瑞斯上校看看手表。

“十二点十分。有没有时间再打一盘？”

“抱歉啊，”巴特尔警司说，“我习惯早早上床。”

“我也是。”赫尔克里·波洛说。

“那就结算总分吧。”瑞斯说。

今晚五场三局两胜的比赛打下来，男性大获全胜。奥利弗太太输给另外三家三英镑七先令。瑞斯上校赢得最多。

奥利弗太太虽然牌技不佳，牌品却很好。她欣然付了钱。

“今晚手气真差，”她说，“有时候总这么不顺手。昨晚简直要什么来什么，一连三局来大牌，都一百五十分。”她起身收拾绣花的宴会手袋，刚想伸手去撩刘海，又及时忍住了。

“我们的主人应该在隔壁吧。”她说。

她穿过那扇门，其他人紧随其后。

夏塔纳先生还坐在炉边的椅子上。桌旁的四位玩家仍专注于牌局。

“5草花，加倍。”洛里默太太的声音冷静而机敏。

“5无将。”

“5无将，加倍。”

奥利弗太太走到牌桌边，这一局肯定很精彩。

巴特尔警司也跟过来。

瑞斯上校则走向夏塔纳先生，波洛跟在他后面。“我告辞了，夏塔纳。”瑞斯说。

夏塔纳先生没回答。他的脑袋低垂着，像是睡着了。瑞斯古怪地瞥了波洛一眼，走近几步。突然他低低惊呼一声，俯下身去。波洛立即凑过来，朝瑞斯上校指的地方望去——那东西很像一颗极其华丽的衬衫饰钉——然而不是。

波洛弯腰拉起夏塔纳先生的一只手，然后松手任其坠落。他迎上瑞斯询问的眼光，点点头。瑞斯立即高声招呼：“巴特尔警司，打扰一下。”

警司闻声而来。奥利弗太太继续旁观那场“5无将加倍”的牌局。

虽然巴特尔警司外表迟钝，但他的反应其实非常敏锐。他刚过来就扬起眉毛低声问：“出事了吗？”

瑞斯上校点点头，示意他留意椅子上那具沉寂的身躯。

巴特尔俯身观察。波洛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夏塔纳先生的面孔。此刻那张脸显得十分滑稽，嘴巴颓然半张着——恶魔般的神情消失了。

赫尔克里·波洛摇摇头。

巴特尔警司直起身。他检查了夏塔纳先生衬衫上那个貌似饰钉的东西，但没有用手触碰；那并不是饰钉。他抬起夏塔纳软绵绵的手，又放下了。

现在他站起来，出奇的冷静、干练，颇有军人风范——打算切实掌握局面。

“抱歉，打断各位一下。”

他抬高嗓门，带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正沉浸在牌局中的几人不由得闻声望向他。安妮·梅瑞迪斯正要拿明手的一张黑桃A，伸出的手也随之悬在空中。

“很遗憾地通知大家，”巴特尔警司说，“我们的主人，夏塔纳先生，已经死了。”

洛里默太太和罗伯茨医生霍然起身。德斯帕瞠目结舌。安妮·梅瑞迪斯轻轻吸了口气。

“没搞错吧，老兄？”

罗伯茨医生立即调动职业本能，以一名医生“亲临死亡现场”的架势快步走过来。

但巴特尔警司魁梧的身躯很快挡在他面前。

“等等，罗伯茨医生。请问今晚有谁进出过这个房间？”

罗伯茨瞪着他。

“进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没人进出。”

警司转移视线。

“是这样吗，洛里默太太？”

“没错。”

“管家或者仆人都没进来过？”

“没有。我们刚坐下来开始打牌的时候，管家端来了那个托盘。后来就没见过他。”

巴特尔警司又望向德斯帕。

德斯帕点头同意。

安妮几乎喘不过气：“是的……是的，是这样。”

“你这是干什么，老兄，”罗伯茨不耐烦地说，“让我检查一下——没准他只是晕倒而已。”

“不是晕倒，很遗憾——法医没来之前，谁也不能碰他。各位，夏塔纳先生是被谋杀的。”

“谋杀？”安妮惊怖而难以置信地喘着气。

德斯帕瞪着眼，眼神茫然。

“谋杀？”洛里默太太尖声追问。

“上帝啊！”这是罗伯茨医生。

巴特尔警司缓缓点头。他的模样活像一尊产自中国的满清官吏陶瓷像，面无表情。

“他被人捅了一刀，”他说，“这就是死因。捅了一刀。”

随即，他突然发难：“今晚你们谁离开过牌桌？”

四个人的表情立刻变得极为丰富——摇摆不定。他看见了畏惧、顿悟、愤慨、沮丧、恐慌，却未能捕捉到任何能直接说明问题的线索。

“怎么样？”

片刻的冷场后，早已起身如接受检阅的士兵般挺立的德斯帕少校平静地开口了，清瘦而不失智慧的脸转向巴特尔。“印象中我们每个人都曾先后离开牌桌——去拿饮料，或者往壁炉里添柴火。我两件事都做过。我走到壁炉旁边时，夏塔纳先生在椅子里睡着了。”

“睡着了？”

“嗯——当时我以为他睡着了。”

“也许是睡着了，”巴特尔说，“也许那时他已经死了。这一点我们会立即着手调查。现在请各位移步到隔壁房间。”他转向身边一直沉默的人，“瑞斯上校，麻烦你陪他们去好吗？”

瑞斯点点头，表示会意。“好的，警司。”

四位牌友缓缓穿过那扇门。

奥利弗太太跌坐进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低声抽泣。

巴特尔拎起听筒打了电话，然后说：“本地的警察马上就来。总部命我接手办理本案。法医也会尽快赶到。波洛先生，你看他死了多久？我估计超过了一小时。”

“同感。但没法更精确了——不可能精确到‘这人死了一小时二十分四十秒’。”

巴特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坐在壁炉正前方，会对死亡时间的推算有轻微影响。我担保法医肯定会说死亡时间多于一小时，不超过两个半小时。谁都没听见或者看见什么。不可思议！凶手冒的风险太大了，夏塔纳可能会喊出声啊。”

“但他没喊。运气在凶手一边。朋友，你说得对，真是一步险棋。”

“有什么想法吗，波洛先生？关于动机之类的？”

波洛缓缓答道：“嗯，关于这一点，我有话要说。请问——夏塔纳先生没暗示过他今天请你们来赴的宴会是什么性质吗？”

巴特尔警司好奇地望着他。“没有，波洛先生，他什么都没说。为什么问这个？”

远远传来门铃声，还有人叩响门环。

“我们的人来了。”巴特尔警司说，“我去带他们进来，过一会儿我们再详谈。先办例行公事。”

波洛点点头。巴特尔出去了。

奥利弗太太仍在啜泣。

波洛走到牌桌边。他什么都没碰，只是端详着计分纸，时而摇摇头。

“愚蠢的小男人！哎，愚蠢的小男人。”赫尔克里·波洛喃喃自语，“装神弄鬼想吓唬人，幼稚！”

门开了，法医提着箱子走进来。本地警局的局长跟在后面，正与巴特尔交谈。接着来了一名摄像师。大厅里还有一名警员站岗。

刑事案件的例行侦查程序启动了。

第四章 第一个凶手？

赫尔克里·波洛、奥利弗太太，瑞斯上校和巴特尔警司围坐在餐桌四周。距离案发已过了一小时；尸体经过法医的检验并拍照之后已经搬走。一位指纹专家来过又走了。

巴特尔警司看着波洛。

“叫那四个人进来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今晚这场宴会别有蹊跷？”

波洛谨慎而认真地回顾了前段时间在威塞克斯宫和夏塔纳的对话。

“展览——呃？活生生的杀人犯，嗬！你觉得他是认真的？没拿你寻开心？”

波洛摇摇头。“噢，不，他是认真的。夏塔纳对他那如同恶魔梅菲斯特般扭曲的人生观十分得意。他极端自负，却也非常愚蠢——所以他才送了命。”

“明白了，”巴特尔警司沉吟道，“除了他自己，来赴宴的有八位客人。也就是四位侦探——和四个凶手！”

“这不可能，”奥利弗太太惊呼，“绝对不可能。这些人都不可能是罪犯。”

巴特尔警司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这可不好说，奥利弗太太。凶手的模样和举止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温和、安静、举止得体又讲道理的人往往恰恰是凶手。”

“那么，一定是罗伯茨医生，”奥利弗太太一口咬定，“刚看到那个人，直觉就告诉我他有问题。我的直觉从不出错。”

巴特尔转向瑞斯上校。

“先生，你看呢？”

瑞斯耸耸肩。他认为巴特尔指的是波洛的叙述，而非奥利弗太太的猜测。“有可能，”他说，“有可能。这表明夏塔纳至少命中了一个目标！但他也只是怀疑这些人是凶手，却无法确定。也许四个人他都猜中了，也许只猜中一个——但至少有一个；他的死就是证明。”

“其中一个人受了惊吓——波洛先生，你的意见呢？”

波洛点点头。“夏塔纳先生名气不小。他有一种危险的幽默感，而且他的残忍尽人皆知。对方以为会被夏塔纳捉弄一整晚，然后再送到警方手里——就是你！他或她一定以为夏塔纳掌握了铁证。”

“有吗？”

波洛耸耸肩。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就是罗伯茨医生！”奥利弗太太仍不松口，“他特别热心。凶手往往都异常热心——作为掩饰！巴特尔警司，我如果是你，一定马上逮捕他。”

“如果苏格兰场的主管是女人，一定会下这个命令。”巴特尔警司不带感情的双眼微眨了两下，“但既然现在管事的是男人，办事就得谨慎。我们一步一步来。”

“哎，男人——你们男人啊。”奥利弗太太叹口气，开始构思报纸上的新闻标题。

“最好现在请他们进来，”巴特尔警司说，“不能让他们逗留太久。”

瑞斯上校半站起身。“我们要不要回避——”

巴特尔警司撞上奥利弗太太表情丰富的眼睛，略显迟疑。他深知瑞斯上校的官方身份；波洛也曾和警方有过多次合作。让奥利弗太太留下则是破例。不过巴特尔心地善良，他想起奥利弗太太刚才打桥牌输了三英镑七先令，但结算时很爽快。

“可以留下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他说，“但千万别打岔。”他看看奥利弗太太，“更不能提波洛先生刚才透露的情况。那是夏塔纳先生的小秘密，无论怎么看，都随着他的死被埋葬了。明白吗？”

“完全明白。”奥利弗太太答道。

巴特尔大步走到门口召唤在前厅站岗的警员。

“去小吸烟室，安德森在那儿招呼四位客人。你问问罗伯茨医生方不方便来一下。”

“换了我就会把他留到最后。”奥利弗太太说，“我是指小说里。”她连忙道歉。

“现实生活和小说略有不同。”巴特尔说。

“我懂，”奥利弗太太说，“结构比小说差多了。”

罗伯茨医生走进来，轻快的步伐收敛了不少。

“我说啊，巴特尔，”他说，“真他妈够狠！对不起，奥利弗太太，我这人藏不住话。从我的专业角度来看，几乎不敢相信！几码外坐着三个人，居然还敢拿刀把人捅死。”他连连摇头，“哇！我可没这胆子。”他的嘴角微微一翘，“我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才能让你们相信我不是凶手？”

“唔，凶手总有杀人动机，罗伯茨医生。”

医生使劲点头。

“那就很清楚了。我没有一丁点动机要除掉可怜的夏塔纳。我甚至跟他不太熟。他这人很滑稽——古里古怪的，有点神秘的东方色彩。你们自然会详细调查我跟他的关系，这我料到了，我不是傻瓜。不过你们查不出什么。我没理由要杀夏塔纳，而且我确实没杀他。”

巴特尔警司呆呆地点点头。

“没关系，罗伯茨医生。反正我都会调查的。你是明事理的人。现在能否请你谈谈对其他三个人的印象？”

“恐怕我的了解很有限。德斯帕和梅瑞迪斯小姐我是今晚才第一次见到。以前听说过德斯帕这个人——读过他的游记，挺有意思，写得不错。”

“他和夏塔纳熟不熟？”

“不清楚，没听夏塔纳提起过他。我说了，我听说过他，却没见过面。梅瑞迪斯小姐我以前从没见过，洛里默太太倒是认识。”

“你对她了解多少？”

罗伯茨耸耸肩。

“她是个寡妇，还算有点钱吧。很聪明，修养很好——桥牌技术一流。其实我就是在桥牌桌上认识她的。”

“夏塔纳先生也没提过她？”

“没有。”

“嗯……对我们没多大帮助。好吧，罗伯茨医生，有劳你仔细回忆一下，说说你离开牌桌的次数，以及你印象中其他人的举动。”

罗伯茨医生回想了好几分钟。

“这可难住我了，”他坦言，“我只大致记得自己的活动。我站起来三次——也就是我三次当明手的时候，离开座位活动了一下。有一次我去给壁炉添柴火，有一次给两位女士端饮料，还有一次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苏打水。”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只能大概估算吧。我想牌局是九点三十分左右开始的。大约过了一小时，我去添柴火；没多久我又去拿饮料，大概只隔了一局；估计十一点半左右我去给自己倒威士忌加苏打水。不过这些时间都是粗略估算，不敢保证一定正确。”

“放饮料的桌子在夏塔纳先生的椅子旁边？”

“对。也就是说我经过他身边三次。”

“每一次都以为他睡着了？”

“第一次我是这么想。第二次甚至没看他。第三次我居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可真能睡！’但是我那时其实也没看他。”

“很好。你的牌友是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的？”

罗伯茨医生皱起眉头。

“难说……很难说。好像德斯帕去拿过另一个烟灰缸。他还去取过饮料——比我先去，我记得他问我要不要喝，我说暂时不用。”

“女士们呢？”

“洛里默太太走到炉边一次，估计是去拨火。我恍惚觉得她和夏塔纳说过话，但不敢确定。当时我正打一局很艰难的无将。”

“梅瑞迪斯小姐呢？”

“她确实离开过牌桌一次，绕过来看我的牌——当时我跟她搭档。后来她又看了别人的牌，在房间里逛了逛。我不清楚她具体都干什么了，没注意。”

巴特尔警司若有所思。“你们打牌时，没有人的椅子是正对着壁炉的吗？”

“不，都是斜对着，中间还隔了个大橱柜——中国产的，很漂亮。当然，我看得出来，捅死那老家伙完全有可能。但轮到你打牌的时候，注意力都在牌局里，哪有闲情东张西望、关注周围的动静？唯一有机会下手的就是某一局的明手。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凶手必定是明手。”巴特尔警司说。

“但仍然需要极大的胆量！”罗伯茨医生说，“谁敢说关键时刻不会刚好有人抬起头？”

“对，”巴特尔说，“风险很大。可见凶手的动机一定很强烈。如果我们知道动机就好了。”他撒起谎来脸一点都不红。

“应该能查到吧，”罗伯茨说，“你们可以查查他的文件什么的，肯定有线索。”

“但愿如此。”巴特尔警司郁闷地说。然后他又犀利地瞄了罗伯茨一眼，“罗伯茨医生，我想请你帮点小忙，谈谈你的个人观点——男人之间随便聊聊。”

“当然可以。”

“你觉得他们三个人当中，谁是凶手？”

罗伯茨医生耸耸肩。

“很简单。随便猜猜的话，我觉得是德斯帕。他胆子够大，又习惯了常常需要迅速反应的危险生活。他不怕冒险。我觉得女人不大可能干这事儿，应该需要不小的力气吧？”

“未必需要多大力气。你看这个。”

巴特尔变魔术般突然抽出一件细长的东西，镶着宝石的圆顶闪闪发亮。

罗伯茨医生倾身向前接过来，以专业的目光仔细端详。他碰了碰尖端，吹了声口哨。“厉害！真厉害！这小东西简直是天生的杀人利器。跟切黄油似的——百分之百。我猜是凶手带来的。”

巴特尔摇摇头。

“不，是夏塔纳先生的。门口的桌子上有很多这种小玩意儿。”

“凶手就顺手牵羊了。弄到这么趁手的凶器，运气不错。”

“噢，从某个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巴特尔缓缓说。

“哦，对夏塔纳先生来说当然不走运了，可怜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伯茨医生。我是指这件事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我忽然想到，这说明凶手是发现这东西之后才心生杀意的。”

“临时起意？不是预谋杀人？来了以后才动杀机？呃——你有什么依据吗？”罗伯茨打量着巴特尔，想一探究竟。

“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巴特尔警司面无表情地回答。

“啊，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罗伯茨医生慢吞吞地说。

巴特尔警司清了清喉咙。

“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医生。感谢你的协助。方便的话请留个地址。”

“没问题。西二区，葛洛切斯特街两百号。如果打电话可以联系贝斯沃特二三八九六。”

“谢谢。不久我可能会登门拜访。”

“随时欢迎。但愿报纸上别大肆渲染，我不希望那些紧张的病人担心。”

巴特尔警司回头看看波洛。

“不好意思，波洛先生，如果你有问题想问，医生应该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波洛先生，久仰久仰。小小的灰色细胞——讲究秩序和方法。这些我都知道。你问的问题肯定特别有启发性。”

波洛两手一摊，一看就是外国人。

“不，我只想梳理一下细节问题。例如，你们打了几轮桥牌？”

“三轮，”罗伯茨医生立即回答，“你们来的时候我们正打第四轮。”

“是怎么搭档的？”

“第一轮德斯帕和我对抗两位女士。她们赢了，上帝保佑。我们根本没机会，完败。

“第二轮，梅瑞迪斯小姐和我对抗德斯帕和洛里默太太。第三轮，洛里默太太和我对抗梅瑞迪斯小姐和德斯帕。我们每次都切牌选搭档，不过巧得很，大家刚好轮流组合了一遍。第四轮梅瑞迪斯小姐又和我搭档。”

“输赢结果呢？”

“洛里默太太每轮都是赢家。梅瑞迪斯小姐第一轮赢了，后两轮输。我小赚一点，梅瑞迪斯小姐和德斯帕输了一些。”

波洛笑道：“刚才警司问你这几位牌友谁可能是凶手。现在我来问问你对他们的牌技怎么评价。”

“洛里默太太的牌技一流，”罗伯茨医生马上答道，“我打赌，她每年靠打桥牌都能赚不少钱。德斯帕也打得不错——风格比较理智，很有预判力；梅瑞迪斯小姐嘛，可以说比较爱打安全牌，不太犯错，却不够机灵。”

“你自己呢，医生？”

罗伯茨眨了眨眼。“别人都说我叫牌叫得太高，但我总有不错的回报。”

波洛笑了笑。

罗伯茨医生站起身。“还有其他事吗？”

波洛摇摇头。

“好的，晚安。奥利弗太太，晚安。你该拿这个案子做蓝本写小说。比你那些无法追查的毒药更有趣吧？”

罗伯茨医生踏出房门，步履又变得轻快多了。房门关上后，奥利弗太太不悦地抱怨：“蓝本！什么蓝本啊！人类的头脑都太死板了。我随随便便就能创作出比真实案件精彩得多的谋杀。我笔下从来不缺情节，而且我的读者喜欢无法追查的毒药！”

第五章 第二个凶手？

洛里默太太以贵妇般的姿态走进餐厅，她脸色略显苍白，但十分镇定。

“给你添麻烦了。”巴特尔警司说。

“你也是职责所在嘛。”洛里默太太平静地答道，“确实，目前这种局面很不愉快，但逃避也不是办法。我知道那个房间里的四个人之中必定有一个凶手。当然，就算我说自己不是，你们也未必相信。”

她坐进瑞斯上校挪过来的椅子里，和警司面对面，精明的灰色双眸迎上他的目光。她认真地等待着。

“你跟夏塔纳先生很熟？”警司问道。

“不太熟。认识好几年了，但来往不多。”

“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埃及的一家酒店——好像是卢克索的‘冬宫’酒店。”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洛里默太太微一耸肩。

“我觉得他——这么说吧——是个骗子。”

“你——恕我冒昧——没有除掉他的动机吗？”

洛里默太太似乎被逗乐了。

“说真的，巴特尔警司，就算我有动机，难道会承认吗？”

“也许会，”巴特尔说，“真正明智的人会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洛里默太太垂下头，若有所思。

“这话也没错。不，巴特尔警司，我没有除掉夏塔纳先生的动机。其实他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我觉得他喜欢装腔作势，行为乖张，有时候很烦人。这是我的看法。”

“好的。洛里默太太，能否谈谈对另外三位牌友的印象？”

“恐怕我了解得有限，德斯帕少校和梅瑞迪斯小姐都是今晚第一次见。他们都挺讨人喜欢的。罗伯茨医生之前认识，印象中他是个很受欢迎的医生。”

“你没找他看过病？”

“噢，没有。”

“那么，洛里默太太，能否说说今晚你离开座位多少次，以及其他三人的行动？”

洛里默太太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我就猜到你要问这个，刚才我已经回忆过了。我当明手时起来过一次，去了壁炉那边，当时夏塔纳先生还活着。我跟他说用木柴烧火真好。”

“他回答了？”

“他说他讨厌暖炉。”

“有人听见你们的对话吗？”

“应该没有。我刻意压低嗓门，免得打扰牌友。”她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事实上，夏塔纳先生当时还活着、并且和我说过话这件事，只有我的一面之词而已。”

巴特尔警司并未深究，继续以冷静而条理分明的态度询问。

“当时是几点？”

“我们差不多已经打了一小时多一点。”

“其他人呢？”

“罗伯茨医生端过一杯饮料给我。他自己也拿了一杯——那是更晚的时候。德斯帕少校也去端了杯饮料——大概十一点十五分左右。”

“只有一次？”

“不……好像是两次。男士们起来好几次，但我没注意他们干什么。梅瑞迪斯小姐似乎只离开座位一次，绕过去看搭档的牌。”

“但她一直留在牌桌周围？”

“我不敢确定。她也可能走开过。”

巴特尔点点头。“这些表述都很模糊啊。”他咕哝着。

“很抱歉。”

巴特尔又一次变魔术般抽出那锋利而精致的短匕首。

“请你看看这个，洛里默太太。”

洛里默太太不动声色地接过来。

“以前见过吗？”

“从没见过。”

“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我没注意。”

“洛里默太太，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用这样的武器，女人也可以跟男人一样轻松地取人性命。”

“估计是吧。”洛里默太太平静地答道。

她倾身将那精美的小玩意儿还给他。

“但话说回来，”巴特尔警司又说，“那个女人也得彻底豁出去。风险非常大。”

他等了一分钟，但洛里默太太没做任何回答。

“你知不知道另外三人和夏塔纳先生的关系？”

她摇摇头。“完全不了解。”

“能否谈谈你觉得他们三个谁最有可能是凶手？”

洛里默太太僵硬地挺了挺身板。

“这不是我的风格。这种问题相当失礼。”

警司窘得活像个被奶奶狠狠批评了一顿的小男孩。

“请留个地址。”他拉过笔记本。

“切尔西，奇尼小区一百一十一号。”

“电话号码？”

“切尔西四五六三二。”洛里默太太站起身。

“你有问题吗，波洛先生？”巴特尔赶紧说。

洛里默太太停下来，稍稍低下头。

“夫人，我不问牌友们有多大可能是凶手，只打听打听他们的牌技，应该不算失礼吧？”

洛里默太太冷冷答道：“如果跟案件有关，我当然不介意。不过我看不出打牌和案子的关系何在。”

“这一点由我判断。方便的话就谈谈吧，夫人。”

洛里默太太以哄傻孩子似的厌烦口吻答道：“德斯帕少校的打法很稳健。罗伯茨医生叫牌叫得太高，但打得很有技巧。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错，却有些过于谨慎。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回变魔术的是波洛，他拿出四张揉皱了的桥牌计分纸。

“夫人，这些计分纸有你亲笔记录的吗？”

她检查了一遍。“这张是我写的，第三轮的分数。”

“这张呢？”

“一定是德斯帕少校写的。他每记一局就画掉之前的分数。”

“这一张？”

“梅瑞迪斯小姐写的。第一轮。”

“所以没记完的这张是罗伯茨医生写的？”

“对。”

“多谢，夫人。就这样吧。”

洛里默太太转向奥利弗太太。“晚安，奥利弗太太。晚安，瑞斯上校。”

她和四人都握了手才离开。

第六章 第三个凶手？

“从她嘴里挖不出什么情报，”巴特尔说，“还反将我一军。她这人很传统，一心为别人着想，却傲慢得要命！我不相信她是凶手，但也难说。她做事很果断。波洛先生，你研究桥牌计分表的用意是？”

波洛将计分表摊在桌上。

“不觉得很有启发吗？这次的案子，我们应该关注什么？指向性格的线索。不是一个人的性格，而是四个人。最能体现性格的，莫过于这几张纸——这些潦草的字迹。请看第一轮——进程平淡，很快就结束了。字很小，很整齐——加减法做得很仔细——计分的是梅瑞迪斯小姐，她和洛里默太太搭档。她们一直占上风，最后赢了。

“下一张每记一次就画掉之前的，不容易看出牌局进展，但却可以窥见德斯帕少校的个性——喜欢一眼就看清自己的处境。字比较小，风格鲜明。

“第三轮由洛里默太太记分——她和罗伯茨医生搭档对抗另外两人——争夺非常激烈，双方的分数轮番上涨。医生叫牌叫得太高，最终未能得手——但他们两位都是一流高手，所以一直没落后太多。如果医生过高的叫牌引得对方也轻率叫牌，他们就有机会通过‘加倍’锁定胜局。看，这些数字是没打成的加倍牌。字迹也很有特点，优雅、清晰、有力。

“这是最后一张计分表——没打完的那一轮。你看，每个人写的计分表我都收集到一张。字体很有派头，分数不如前一盘高。大概因为医生跟梅瑞迪斯小姐一组，而她打牌很胆怯吧。他的叫牌吓得她更保守了。

“可能你觉得我问的那些问题很愚蠢，其实不然。我要了解这四名牌手的个性，而由于我只问桥牌的问题，他们都乐意开口。”

“我从不认为你的问题愚蠢，波洛先生，”巴特尔说，“我多次见识过你的精彩表现。大家各有各的办案方法，我理解。我一般都让手下的探员们自由发挥，每人都得摸索出最适合他的方式。这些以后再说，先请那女孩进来。”

安妮·梅瑞迪斯心烦意乱。她站在门口，呼吸急促。

巴特尔警司立即化身为慈父。他起身为她摆好一把椅子，角度稍稍错开。

“坐，梅瑞迪斯小姐，请坐。别紧张。表面看起来很吓人，但其实问题没那么严重。”

“这已经够严重的了，”女孩低声说，“可怕……真可怕——想到我们之中有一个……有一个人……”

“思考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巴特尔和蔼地说，“梅瑞迪斯小姐，先说说你的住址。”

“沃林福德，温顿别墅。”

“没有市区的地址？”

“没有，来市区时我会在俱乐部暂住。”

“你的俱乐部是？”

“‘女子海陆军’俱乐部。”

“好的。那么，梅瑞迪斯小姐，你跟夏塔纳先生熟吗？”

“一点都不熟。我一直认为他很吓人。”

“为什么？”

“哎，本来就是啊！那恐怖的微笑！还有他低头看你的样子，简直要咬你一口。”

“你们认识多久了？”

“九个月左右。我是去瑞士参加冬季运动时认识他的。”

“没想到他还参加冬季运动。”巴特尔吃了一惊。

“他只滑雪。滑得非常好，技巧高明，花样很多。”

“嗯，听起来很符合他的个性。后来你们经常见面吗？”

“唔……挺多次。他请我参加宴会什么的，都挺有意思。”

“但你不喜欢他这个人？”

“不，他让人浑身哆嗦。”

巴特尔温和地问：“但你没有特殊理由要怕他吧？”

梅瑞迪斯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直视着他。

“特殊理由？噢，没有。”

“那就好。说说今晚的事，你离开过座位吗？”

“我想没有。噢，对了，应该有一次。我绕过去看别人的牌。”

“但是你一直留在牌桌附近？”

“是的。”

“确定吗，梅瑞迪斯小姐？”

女孩突然脸红了。

“不……不，我好像也走动过。”

“好。不好意思，梅瑞迪斯小姐，请尽量说实话。我知道你很紧张，人紧张的时候就容易——哦，就容易按自己的愿望来描述事情经过，其实这是得不偿失的。你走动过。是不是去了夏塔纳先生的方向？”

女孩沉默半晌，才说：“说实话……说实话……我忘了。”

“好，就算你有可能去了那边。你了解另外那三个人吗？”

女孩摇摇头。“从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

“你对他们怎么看？有谁可能是凶手？”

“我无法相信，就是无法相信。不可能是德斯帕少校。我也不相信是医生。毕竟医生可以用简单得多的方法杀人——毒药什么的。”

“换句话说，如果其中有凶手，你倾向于洛里默太太。”

“噢，不，肯定不是她。她那么有魅力——和她打桥牌很愉快。她自己牌技那么好，却不让人无端紧张，也不会挑别人的毛病。”

“但你把她的名字留到最后。”巴特尔说。

“只是因为捅人一刀有点像女人的做法。”

巴特尔又变了一次魔术。安妮·梅瑞迪斯往后一缩：“噢，太恐怖了！我……我非拿不可吗？”

“最好拿一下。”

她战战兢兢地接过匕首，反感得整张脸都变形了。

“这么小的东西——就用这个——”

“跟切黄油似的，”巴特尔兴致勃勃地说，“连小孩都能办到。”

“你是指——你是指——”那双大眼睛惊恐万分地盯着他，“我也可能是凶手？但我没干。噢！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正是我们想了解的问题，”巴特尔说，“动机是什么？为什么有人想杀夏塔纳？他的举止很夸张，但据我了解，他并不危险。”

她似乎微微倒吸了一口气——胸口忽然一鼓。

“至少他不是敲诈犯之类的，梅瑞迪斯小姐。”巴特尔继续说，“不过反正你也不像藏有很多罪恶隐秘的女孩。”

她第一次微笑了，对他的宽宏和蔼深感欣慰。

“嗯，确实没有。我没有任何秘密。”

“那就不用担心了，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可能还会上门向你请教一些问题，不过全是例行公事。”巴特尔站起身，“现在你可以走了。我会让警员帮你叫出租车。你不用躺在床上瞎操心，吃两片阿司匹林吧。”

他送她出去。回来后，瑞斯上校低声调侃：“巴特尔，你真是谎话大师！那种慈父的姿态真是无人能比。”

“没必要和她拉锯，瑞斯上校。这可怜孩子可能确实吓坏了——如果真是那样，再逼问她就过于残忍了，而我从来不是残忍的人；又或者她的演技太精彩，那即使我们留她到半夜，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奥利弗太太长叹一声，两手胡乱捋了几下刘海，把它弄得直立起来，整个人看着就像醉汉。“知道吗，”她说，“现在我相信她才是凶手！幸亏这不是小说。读者可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变成凶手。不过我仍然看好她。波洛先生，你觉得呢？”

“我刚刚有了新发现。”

“又是桥牌计分问题？”

“嗯。安妮·梅瑞迪斯把计分纸翻过来，画了线，反面接着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生活拮据，不然就是天生节俭。”

“她穿的衣服可不便宜。”奥利弗太太说。

“请德斯帕少校进来。”巴特尔警司说。

第七章 第四个凶手？

德斯帕迈着敏捷轻灵的步伐走进房间——令波洛想起某种动物，又像是某个人。

“抱歉让你久等了，德斯帕少校，”巴特尔说，“不过我想安排女士们尽快离开。”

“不用道歉，我理解。”德斯帕坐下来，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警司。

“你跟夏塔纳先生熟吗？”巴特尔开口问道。

“见过两次。”德斯帕言简意赅。

“就两次？”

“仅此而已。”

“在什么场合？”

“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参加了同一场家宴。一星期后他又邀请我参加鸡尾酒会。”

“在这儿举行的鸡尾酒会？”

“对。”

“具体是在哪儿？这个房间还是客厅？”

“所有的房间。”

“你见过这东西吗？”

巴特尔再次出示匕首。

德斯帕少校撇了撇嘴。

“不，”他说，“当时我没有特意记下这东西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不必过多揣测我的话，德斯帕少校。”

“不好意思，这推论显而易见。”

片刻冷场后，巴特尔继续发问。

“你有什么讨厌夏塔纳先生的原因吗？”

“数不胜数。”

“呃？”警司有些吃惊。

“我是指讨厌他——而不是杀人动机。”德斯帕说，“我一点儿都不想杀他，但我巴不得狠狠踹他几脚。很遗憾，现在没机会了。”

“为什么想踹他，德斯帕少校？”

“他这种鼠辈，就是欠踹。见了他，我的脚就忍不住发痒。”

“你对他了解多少——我是指不良品行？”

“他的打扮太讲究，头发太长，身上味道也难闻。”

“但你却答应来参加他的晚宴。”巴特尔指出。

“巴特尔警司，如果只去我欣赏的主人家，那我赴宴的机会恐怕不多。”德斯帕冷冷答道。

“你喜欢人际交往，却不适应这些社交方式？”

“我对社交的喜好只能持续很短时间。从蛮荒地区回到灯火通明的宅邸，和衣着精致的女人聚一聚，跳跳舞，吃一些好东西，说说笑笑——对，我很享受，但只是暂时的。那种虚伪的氛围很快就让我恶心，于是我又想逃离。”

“德斯帕少校，你在蛮荒地区的游历生活一定很危险。”

德斯帕耸耸肩，微微一笑。

“夏塔纳先生的生活并不危险——可他死了，我还活着！”

“他的生活也许比你想象中危险得多。”巴特尔意味深长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夏塔纳先生有点好管闲事。”巴特尔说。

对方倾身向前。“你是指他管别人的闲事，然后发现了——什么？”

“其实我是说，他也许是那种——呃——和女人纠缠不清的家伙。”

德斯帕少校靠回椅背上。他笑了，似乎被逗乐了，但笑声中又带有几分冷漠。

“我想女人应该不会太在乎这种骗子。”

“在你看来，杀他的凶手是谁，德斯帕少校？”

“噢，不是我，也不会是梅瑞迪斯小姐。我无法想象洛里默太太下得了手——她让我想起我那几位敬仰上帝的姑妈。那就只剩医生了。”

“能否说说今晚你自己和其他人的活动？”

“我站起来两次——一次去拿烟灰缸，还拨了炉火，另一次去拿饮料。”

“具体时间？”

“不好说。第一次大概十点半左右，第二次十一点，我纯粹瞎猜的。洛里默太太曾经走到炉边一次，跟夏塔纳先生说了几句。我没听见他回答，但我当时没留意，不敢保证他没开口。梅瑞迪斯小姐在屋里逛了一会儿，但她似乎没接近壁炉。罗伯茨医生老是上蹿下跳的——至少起身三四次。”

“我替波洛先生问问，”巴特尔笑道，“你觉得他们三位牌技如何？”

“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错。罗伯茨叫牌叫得太高，挺丢人的。他该输得更惨才对。洛里默太太的牌技棒极了。”

巴特尔转向波洛。

“还有问题吗，波洛先生？”

波洛摇摇头。

德斯帕留了奥尔巴尼街的住址，与他们道过晚安，就离开了。

门刚关上，波洛就动了动。“怎么了？”巴特尔问道。

“没什么，”波洛说，“只是突然觉得他走路像老虎——对，没错，柔软、轻松，正是老虎一般的步伐。”

“唔！”巴特尔环顾三位同伴，“他们之中，究竟谁是凶手？”

第八章 凶手是哪一个？

巴特尔的目光依次扫过每张脸。只有一个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奥利弗太太向来不吝发表观点，立刻就开口了。

“女孩或医生。”她说。

巴特尔用视线征求另两位的意见。但他们都不愿发言。瑞斯摇摇头。波洛则仔细抚平皱巴巴的桥牌计分表。

“他们之中有一个凶手，”巴特尔说，“其中一个撒了弥天大谎。但究竟是哪一个？不好判断——不好判断。”

他又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总结一下他们的说法：医生认为是德斯帕，德斯帕认为是医生，那女孩认为是洛里默太太——洛里默太太不肯说！没什么启发。”

“也许没有。”波洛说。

巴特尔立即瞥了他一眼。“你认为有？”

波洛挥挥手。“细微的差别——没什么。”

巴特尔又说：“你们两位真是守口如瓶——”

“没有证据。”瑞斯直截了当地说。

“哎，你们这些男人！”奥利弗太太受不了沉闷的局面。

“我们大致审视一下可能性吧，”巴特尔沉吟片刻，“我的头号嫌疑人是医生。以他的特定职业，应该知道从什么位置插进匕首最致命。但也只有这个理由而已。然后是德斯帕。他很有胆量，习惯于当机立断，而且善于冒险。洛里默太太？她的胆量也不小，而且像是那种藏有某种秘密的女人。她似乎遇到过一些麻烦。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又是个很有原则的女人——简直可以当女校的校长。很难想象她会拿刀捅人。事实上，我不认为她会是凶手。最后是年轻的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对她一无所知。表面上看来，她是个普普通通、漂漂亮亮，还很害羞的女孩，但谁知道呢？我说了，我们对她一无所知。”

“我们知道夏塔纳先生认定她杀过人。”波洛说。

“天使的面孔下，隐藏着魔鬼的本性。”奥利弗太太沉吟道。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巴特尔？”瑞斯上校问。

“你觉得推测没有益处吗？哎，这种案子不推测可不行。”

“直接追查这些人的底细岂不更好？”

巴特尔笑了笑。“噢，我们会尽力调查。你也可以帮我们一把。”

“没问题。怎么查？”

“关于德斯帕少校，他经常出国——南美、东非、南非——你有办法打探那些地方的消息，可以调查他的资料。”

瑞斯点点头。“可以安排。我会搜集能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噢，”奥利弗太太喊道，“我有个计划。我们一共四个人——不妨说是四个侦探——他们也是四个人！一对一认领怎么样？瑞斯上校查德斯帕少校，巴特尔警司查罗伯茨医生。我去查安妮·梅瑞迪斯，波洛查洛里默太太。各显神通！”

巴特尔警司断然摇头。

“不行，奥利弗太太。你知道，这是公事，负责案子的是我。所有线索我都得跟进。再说一对一也没那么容易安排。也许我们之中有两个人瞄准同一个目标呢！瑞斯上校可没说他怀疑德斯帕少校，波洛先生也未必会把赌注压在洛里默太太那里。”

奥利弗太太叹着气。

“多好的计划啊，”她遗憾地连声叹息，“那么完美。”接着她又振作起来，“但你总不反对我自己做点小调查吧？”

“不会，”巴特尔警司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不反对。事实上，我也无权反对。既然你参加了今晚的宴会，自然可以采取任何满足你好奇心或是兴趣的行动。不过，奥利弗太太，我要提醒你，最好小心一点。”

“绝对保密，”奥利弗太太说，“我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她这话似乎说得底气不足。

“我想巴特尔警司不是这个意思，”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是指，根据我们的推断，你的对手可能杀过两次人——所以如果他觉得有必要，会毫不犹豫地杀第三次。”

奥利弗太太若有所思地看看他，笑了——愉悦而动人的笑容，像个冒失的小孩。

“你已经得到了警告。”她转述了这句名言，“谢谢，波洛先生，我会处处留神，但我绝不退出。”

波洛优雅地微鞠一躬。“容我评论一句——夫人，你真闲不住。”

奥利弗太太坐得笔直，以参加商务会议的语气说：“我提议，我们搜集到的所有情报都应该共享——也就是说，有了线索不能自己保密。当然，各种推论和印象可以藏在心里。”

巴特尔警司叹了口气。“这不是侦探小说，奥利弗太太。”

瑞斯也说：“所有情报自然都得交给警方。”

“义正词严”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眨眨眼睛。“我相信你一定会遵守游戏规则，奥利弗太太。染血的手套、漱口杯上的指纹、烧焦的碎纸片……你都会交给巴特尔。”

“你尽管嘲笑吧，”奥利弗太太说，“但女性的直觉——”她坚定地点点头。

瑞斯站起身。

“我会帮你调查德斯帕。可能要花点时间。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应该没有了，谢谢你。你没有什么建议吗？我调查时会有所侧重。”

“嗯。唔……我会重点关注枪击、毒杀或意外事故，但想必你本来也会朝这些方向发掘。”

“我记下了——好的，先生。”

“很好，巴特尔。办案这方面就不用我来教你了。晚安，奥利弗太太。晚安，波洛先生。”瑞斯上校最后一次向巴特尔点头致意，走出房间。

“他是谁？”奥利弗太太问道。

“他在军队有辉煌的纪录，”巴特尔说，“也经常游历各国，世界上没几个地方是他不知道的。”

“我猜他是特工，”奥利弗太太说，“要不今晚怎么会邀请他呢。你不方便明说，我懂。四个凶手对四个侦探——苏格兰场、特工、私家侦探、侦探小说家。绝妙的安排。”

波洛摇摇头。

“你错了，夫人。这主意极其愚蠢。老虎受惊了——突然扑了过去。”

“老虎？为什么说老虎？”

“我是用老虎来比喻凶手。”波洛答道。

巴特尔直入主题：“你觉得我们该采取什么策略，波洛先生？这是个大问题。我还想知道你会怎样从心理角度看待这四个人。你特别热衷于这一套。”

波洛一边继续抚平桥牌计分纸，一边说：“你说得对，心理状态非常重要。我们已经知道凶手犯的是什么类型的谋杀案，以及具体的谋杀方式。如果从心理角度可以判断某人不可能犯下这一类谋杀案，我们就可以将他排除出嫌疑名单。我们对这些人已略有认识，有了初步印象，也知道应该分别从什么角度追查他们；根据他们打牌的战术、计分方式和笔迹，对他们的思想和性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可惜呀！要直接得出肯定的结论，没那么容易。这起谋杀需要胆量和勇气，凶手是一个勇于冒险的人。

“那么，首先是罗伯茨医生——喜欢虚张声势，叫牌叫得过高，冒险时完全相信自己的能力。他的心态与这起案件非常合拍。你也许会说，这么一来梅瑞迪斯小姐的嫌疑就自动消除了。她十分胆怯，害怕过高的叫牌，小心、节俭、谨慎、缺乏自信——最不可能鲁莽地采取这种风险极大的突然袭击方式。但胆怯的人也会因恐惧而杀人。极度恐慌和紧张的人一旦陷入绝望，会像被逼入死角的老鼠，可能会拼死反击。如果梅瑞迪斯小姐以前犯过罪，而且又相信夏塔纳先生掌握了内情、准备将她交给法律制裁，她一定会恐惧得发疯，进而不择手段以求自保。结果相同，只是心理反应的过程不同而已——不是冷静、大胆，而是绝望得发狂。

“然后是德斯帕少校——淡定、足智多谋的人，只要他认为有必要，就会不惜冒险。他会权衡利弊，最终确定判断是否值得一搏——他是积极的行动派，只要他确信有一定的胜算，便不会在风险面前退缩。最后是洛里默太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才智和能力却很出众。她性格冷静，精于算计，说不定她的脑筋在四个人中最出色。我想，如果洛里默太太是凶手，一定早有预谋。我能想象她有条不紊、百般谨慎地策划一起谋杀，以确保整个计划万无一失。鉴于这一理由，我感觉她的嫌疑比其他三人稍低。不过，她的性格很强势，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完美无缺。她是个效率极高的女人。”他停住了。

“结果又绕回来了。不，查这个案子只有一个办法：追查他们的历史。”

巴特尔叹了口气，嘀咕着：“你说过了。”

“在夏塔纳先生看来，这四个人全都是凶手。他有证据吗？还是猜测而已？无法判断。我想他不太可能掌握多达四起谋杀案的确切证据——”

“我同意，”巴特尔点点头，“否则也未免太巧了。”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偶然谈到谋杀或某一特定类型的谋杀时，夏塔纳先生正好捕捉到某人的表情。他非常敏锐——对表情十分敏感。他以试验为乐，通过漫无目标的谈话辗转刺探，时刻盯紧对方是否退缩、有无保留、是否急于转移话题。噢，这很简单。如果你格外怀疑某个秘密，要确证你的疑虑就再容易不过了。每次偶然命中目标的只言片语都不会逃过你的眼睛——如果你刻意留心的话。”

“我们这位已故的朋友一定很享受这种游戏。”

“那不妨假设有一两件案子就是这样发现的。也许他偶然接触到了另一件案子的确凿证据，便穷根究底。我怀疑他对某一起案件的了解是否充分到了——比如，足以呈送给警方正式立案的程度。”

“也不一定，”巴特尔说，“往往有些疑点，虽然我们怀疑其中有问题，却永远无法证明。无论如何，我们的行动方案很清楚了。先调查这些人的全部背景——重点关注任何不寻常的死亡事件。你们应该跟上校一样，注意到夏塔纳在晚宴上说的话了。”

“黑天使。”奥利弗太太喃喃自语。

“有几句话提到了毒药、意外事故、医生的良机、枪支走火。如果是这几句话给他签下了死刑执行令，我可一点儿也不意外。”

“那番话让人很不舒服。”奥利弗太太说。

“的确，”波洛说，“那些话至少戳中了某个人的要害——那个人大概以为夏塔纳掌握的内幕远比实际上来得多；那个人以为这是通往大结局的序幕——夏塔纳安排的晚宴正是一出好戏，以逮捕凶手为最高潮！不错，如你所说，他用那些话做鱼饵逗引客人们的同时，也签署了自己的死刑执行令。”

众人陷入沉默。

“战线会拉得很长，”巴特尔叹道，“我们不可能一下子就查出所有资料——而且还得万分小心，不能让这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位怀疑我们的目的。所有的问题表面上必须围绕这起案件本身。绝不能被他们察觉我们已摸到了凶手的动机。最麻烦的是，我们要查的陈年谋杀案不止一件，而是四件。”

波洛提出异议。

“我们的朋友夏塔纳先生未必绝对可靠，”他说，“他可能——只是可能——弄错了。”

“四件都弄错？”

“不，他还不至于笨到那种程度。”

“错一半对一半？”

“也不至于。在我看来，也许错了四分之一。”

“一个清白，另外三个有罪？那也够糟糕的了。最惨的是，即便我们查出真相，可能也于事无补。就算某人多年前某人把他或她的老姑婆推下楼梯，对眼下这个案子，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可以，可以，都有用，”波洛鼓励他，“你理解的，我想到的你应该也想到了。”

巴特尔缓缓点头。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同样的犯罪特征。”

“你是指从前那起事件的死者也是被匕首捅死的？”奥利弗太太问。

“不一定这么简单，奥利弗太太。”巴特尔转向她，“但我相信两次犯罪基本属于同一类型。细节也许有差异，但其中蕴涵的基本要素一致。说来也怪，凶手居然每次都在同样的地方出现纰漏。”

“人是一种缺乏创意的动物。”赫尔克里·波洛说。

“女人的变化却无穷无尽。”奥利弗太太说，“我绝不会用同一手法杀两次人。”

“难道你的小说里没有两次用过同样的布局？”巴特尔问道。

“《莲花谋杀案》，”波洛低声说，“《蜡烛的线索》。”

奥利弗太太转向他，感激得两眼放光。“你真聪明——太聪明了。那两本书当然用了相同的布局，但别人都看不出来。一本写的是内阁成员周末聚会时文件失窃，另一本则是婆罗洲一个橡胶农场主家发生的命案。”

“但布局的核心元素都一样，”波洛说，“是你笔下最干净利落的诡计之一。农场主设计了他自己的命案，内阁成员则导演了自己的文件失窃案，结果最后关头都因为第三者插手而弄假成真。”

“我喜欢你最新的那本书，奥利弗太太，”巴特尔警司也称赞道，“几位警察局局长纷纷中枪的离奇巧合。你描写官方的情节时只有一两处细节失误。我知道你一贯追求精确，所以不知是否——”

奥利弗太太打断了他。

“其实我才不在乎精确问题。谁能一丝不苟？这年头没人办得到。如果一名记者这么写：一个二十二岁的漂亮女孩眺望大海、吻别心爱的拉布拉多犬‘鲍勃’，然后开煤气自杀，谁会没事找事去挑刺说那女孩其实是二十六岁，房间面朝内陆，那只狗是锡利哈姆梗，名叫‘邦尼’？如果连记者都能随便写写，那我混淆了警衔，想写自动手枪却写成左轮手枪，想写留声机却写成窃听器，还用了让被害人服下后只来得及说半句话就咽气的毒药，又有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是大量的尸体！如果内容比较沉闷，多来点鲜血就生动了。某人刚要透露某些信息——却被灭口！这一招屡试不爽。我的每部作品都有——当然，加了各种各样的包装。读者喜欢来历不明的毒药；喜欢看笨警察和少女被绑在地下室，同时下水道的瓦斯或者污水即将猛灌进来，诸如此类麻烦透顶的杀人方式；喜欢能单枪匹马对付三到七个恶棍的大英雄。我已经写了三十二本书——波洛先生似乎注意到了，模式其实都差不多——但别人都没发觉。只有一个遗憾——我把侦探写成了芬兰人。其实我根本不了解芬兰人。芬兰读者常给我来信，指出侦探的某些言行太不可思议。芬兰人似乎特别喜欢侦探小说，可能是冬季太漫长，日照太少的缘故。保加利亚人和罗马尼亚人好像根本不看。早知道我就把他写成保加利亚人。”

她突然打住。

“真对不起，我废话太多了。眼下是真正的谋杀啊！”她兴奋得满脸放光，“如果他们四个人都没杀他，那该有多精彩。如果他邀请这么多人，然后悄悄自杀，通过制造混乱来取乐……”

波洛赞许地点点头。“值得敬佩的结局。如此干脆，如此讽刺。但很可惜，夏塔纳先生不是那种人，他非常爱惜生命。”

“我看他不是好人。”奥利弗太太缓缓答道。

“他确实不是好人，”波洛说，“但他本来活着，现在死了。正如我告诉过他的那样，对于谋杀，我秉持中产阶级的传统道德观。我反对谋杀。”

他又轻轻加上一句：“所以——我准备深入虎穴。”

第九章 罗伯茨医生

“早上好，巴特尔警司。”

罗伯茨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带有消毒肥皂水气味的粉红色的大手。

“进展如何？”他问。

巴特尔警司环视舒适的诊疗室，然后才回答：“哎，罗伯茨医生，严格说来，完全没有进展。案情停滞不前。”

“报上披露的信息不多，我很高兴。”

“‘知名人士夏塔纳先生在自家的晚宴上突然死亡’，暂时只到这个程度。验尸已经结束了——我带来一份报告，你也许有兴趣。”

“非常感谢，我看看。嗯——第三颈椎骨……如此等等。对，很有趣。”

他把报告还给巴特尔。

“我们咨询过夏塔纳先生的律师，得知了他的遗嘱内容。没什么特别的，他似乎有亲戚在叙利亚。当然，我们也查了他所有的私人文件。”

是幻觉吗？还是眼前这张刮得干干净净的宽脸有些紧绷——表情略显僵硬？

“结果呢？”罗伯茨医生问道。

“一无所获。”巴特尔警司审视着他。

对方没有直接长出一口气——没那么露骨。不过医生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和舒坦了一些。

“所以你来找我？”

“对，所以我来找你。”

医生的眉毛微微一挑，精明的目光直视巴特尔的双眼。

“想查我的私人文件——呃？”

“有这个打算。”

“拿到搜查令了？”

“还没。”

“哎，反正你很容易就能搞来一张，我就不为难你了。惹上谋杀的嫌疑可不是好事，但既然你是职责所在，我也不怪你。”

“谢谢，先生。”巴特尔警司发自肺腑地说，“我非常欣赏你的态度，真的。但愿其他的人也同样配合。”

“治不好的问题就只好忍着。”医生不失幽默。

他又说：“今天的病人都接待完了，我正准备出去探望病人。我把钥匙留给你，跟秘书打个招呼，所有资料你尽管翻查。”

“太好了，这就方便多了。”巴特尔说，“你走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

“那天晚上的事？真的，我知道的都说了。”

“不，不谈那天晚上。谈谈你自己。”

“啊，老兄，那就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请简要回顾你的职业生涯，罗伯茨医生。还有家庭出身、婚姻状况等等。”

“我就当是为登上《当代名人录》热热身吧。”医生故作严肃，“我的履历很简单。来自施洛普郡，出生在卢德罗，父亲是当地的医生。我十五岁那年他去世了。我在施鲁伯里上学，继承父业当了医生，奉圣克里斯托弗为守护神——不过这方面的细节你应该都调查过了。”

“查过。你是独生子，还是有其他兄弟姐妹？”

“独生子。父母亲都去世了，我目前单身。需要介绍这方面情况吗？我来这里和埃默里医生合伙开诊所，他大约十五年前退休，现在定居爱尔兰。如果你要他的地址，我可以给你。我这儿还有一个厨师、一个客厅女仆和一个女佣。秘书只有白天来上班。我的收入不错，经我治疗后不幸死亡的病人数目也在合理范围内。怎么样？”

巴特尔露齿一笑：“这话真是意味深长，罗伯茨医生。你很有幽默感，这是好事。现在我再问一个问题。”

“在私生活方面，我的道德标准很严格，警司。”

“噢，我不是指这个。不不，只是想请你列出四位朋友的名字——那种私交多年的好朋友，作为参考。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我懂了。让我想想。在伦敦的人是不是好一点？”

“这样比较方便，不过也无所谓。”

医生想了一两分钟，用自来水笔在一张纸上潦草地写下四个名字和相对应的地址，推给书桌对面的巴特尔。

“这些可以吗？一时只想起这几个合适的人。”

巴特尔仔细看一遍，点头表示满意，将纸张收进内侧衣袋。

“只是为了排除嫌疑而已。越早排除一个人，就能越快接着查下一个，对涉案人士也比较有利。我必须百分之百确认你和死者夏塔纳没有过节，也没有私交或生意往来；确认不存在他得罪过你、你怀恨在心的情况。你说和他只是点头之交，这我相信，但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取得实证。”

“噢，我完全理解。没证明我说的是实话之前，必须先假设我撒了谎。警司，这是我的钥匙。这是书桌抽屉的——这是柜子的——这把小钥匙开的柜子里放的东西有毒，检查完务必锁好。我还是跟秘书交代一下吧。”他摁了桌上的按钮。

门立即开了，一个外表十分干练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有事吗，医生？”

“这位是伯吉斯小姐，这是苏格兰场的巴特尔警司。”

伯吉斯小姐冷冷瞟了巴特尔一眼，仿佛在说：“天哪，这是什么怪物？”

“伯吉斯小姐，请尽量解答巴特尔警司的问题，按他的要求予以配合。”

“医生，既然你这么说，没问题。”

“那好，”罗伯茨站起身，“我要走了。吗啡放进我的公文包了吗？名叫洛克哈特的那个病人需要——”

他边说边匆忙走出去，伯吉斯小姐紧跟在后。过了一两分钟，她回来说：“巴特尔警司，需要我效劳的时候请按铃好吗？”

巴特尔警司道谢并答应了，然后开始办事。

他搜得很详细，很有条理，虽然他并不指望有什么重大发现。罗伯茨非常配合，实际上就排除了这种机会。罗伯茨不傻，他知道警方迟早要上门搜查，肯定早有防备。不过，罗伯茨并不知道巴特尔此来的真实目的，所以他仍有一丝希望找到线索。

巴特尔警司把抽屉开了又关，翻查文件夹、支票簿，估算了还没付款的账单——记下这些账单的支出用途，仔细检查罗伯茨的存折，翻阅他的诊疗档案，几乎没落下任何一份书面文件，但基本没有收获。他又查看了毒药柜，记下医生从什么地方批发药品，以及大致的往来账目，重新锁好药柜，转而检查橱柜。橱柜里大都是私人物品，但依然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摇摇头，坐进医生的椅子里，按下电铃。

伯吉斯小姐立即出现。

巴特尔警司客气地请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才决定要用什么办法对付她。他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敌意，但还拿不准是该刻意强化这种敌意、以便激得她在盛怒之下疏于防备，还是采用比较柔和的态度迂回试探更好。

“伯吉斯小姐，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的理由。”最后他说。

“罗伯茨医生说过了。”伯吉斯小姐马上答道。

“目前的形势很微妙。”巴特尔警司说。

“是吗？”伯吉斯小姐应道。

“哎，案子难办。四个人都有嫌疑，其中一定有一个凶手。请问你是否见过这位夏塔纳先生？”

“从没见过。”

“有没有听罗伯茨医生谈起过他？”

“没有——不，我记错了，大约一星期前，罗伯茨医生叫我记录一次晚宴的具体时间。夏塔纳先生，十八号八点十五分。”

“那是你第一次听说夏塔纳先生的名字？”

“对。”

“没在报上看过他的名字？社交界的新闻里常有他。”

“我有正经事可做，才不去看什么高等社交新闻呢。”

“我还以为你看过。”警司温和地说。接着他又说：“是这样，四个人当然都只肯承认和夏塔纳先生不怎么熟，但其中一个人肯定和他交情不浅，才会到了要杀他的地步。我的任务就是查出究竟是哪一个人。”

于事无补的冷场。伯吉斯小姐对巴特尔警司的工作似乎毫无兴趣。她的职责是服从老板的指令，坐在这儿听巴特尔警司说话，并答复他直接提出的问题。

“伯吉斯小姐，”虽然屡屡碰壁，警司仍锲而不舍，“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的难处。比如说，别人难免有些流言飞语，虽然我们可能一句都不相信，但又不能不予以重视。尤其是这类案件。我不想对女人说三道四，但女人一激动起来，真的口无遮拦，管不住嘴，无凭无据就随口议论别人，暗示这个那个，还爱挖掘多年以前种种与案件无关的是非。”

“你是说有人讲医生的坏话？”伯吉斯小姐追问。

“其实也没什么，”巴特尔小心地周旋，“不过嘛，我总得留意一下。什么病人死得很可疑之类的，也许都是无中生有。为这种事给医生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估计又有人拿葛雷弗斯太太那件事做文章。”伯吉斯小姐气冲冲地说，“真是人言可畏，不了解的事情也敢胡乱议论。很多老太太都疑神疑鬼，以为所有人都想毒死她们——亲戚啦、用人啦，甚至她们的医生。葛雷弗斯太太来找罗伯茨医生之前已经换过三个医生，后来又用同样的理由无端猜疑他，转去请了李医生。罗伯茨医生还求之不得呢，他说这种事只能这么办。李医生之后，她又换了斯蒂勒医生、法默医生——直到她去世，可怜的老家伙。”

“你绝对想不到再小的细枝末节也能引来满城风雨。”巴特尔说，“病人死后如果医生得了点好处，就会被人议论得非常不堪。可是病人为了答谢医生，留给他一点小东西，甚至一大笔钱，又有什么不妥？”

“还不是那些亲戚嘛，”伯吉斯小姐说，“我总认为死亡最能引出人性卑鄙的一面。死者尸骨未寒，亲戚们就为分家产大闹起来。幸好罗伯茨医生没遇到这种麻烦。他老说最好病人什么也别留给他。记得他得过一笔五十镑的遗赠，还有两根手杖、一只金表，没别的了。”

“专业人士的日子不好过，”巴特尔叹道，“特别容易被敲诈。即便你再清白，有时也难免被人说闲话。医生尤其需要避嫌，这就需要随时留心，反应要快。”

“有道理，”伯吉斯小姐说，“对医生来说最难应付的就是歇斯底里的女人。”

“歇斯底里的女人，没错。我个人感觉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猜你是指可怕的克拉多克太太吧？”

巴特尔装出冥思苦想的样子。

“我想想，三年前？不，不止。”

“有四五年了。那个疯女人！她出国的时候我简直高兴坏了，罗伯茨医生也是。她对她丈夫撒了那么可怕的谎。当然啦，这种人总是如此。那可怜的人完全变样了，落得一身病。哎，最后他患炭疽热死了，是刮胡子的时候感染的。”

“这我倒忘了。”巴特尔故意装傻。

“后来她出国了，也没活多久。不过我始终觉得这女人很贱——特别爱缠着男人，你懂的。”

“我知道那种人，”巴特尔说，“非常危险。当医生的最好离她们远一点。她死在国外什么地方来着——我印象中——”

“我想是埃及吧。她患了败血病——当地的一种传染病。”

“还有一类情况，也让医生的处境很为难，”巴特尔突然转移话题，“如果他怀疑某个病人被亲戚毒死，他怎么办？他必须有十足把握——否则就闭嘴。但一旦后来传出流言，医生自己也撇不清。不知罗伯茨医生是否遇到过这种事？”

“应该没有，”伯吉斯小姐沉思着，“从没听说过。”

“从统计学角度说，研究某个医生执业期间平均每年死了多少病人，也挺有意思的。比如说吧，你和罗伯茨医生一起工作了——”

“七年。”

“七年。那这期间死过多少病人？”

“这可不好说。”伯吉斯小姐开始心算，这时她的敌意已经消失了，戒心全无，“每年也就七八个吧——当然我记得不太确切——总共应该不超过三十个。”

“看来罗伯茨医生的医术比大多数同行来得高明。”巴特尔和蔼地说，“估计他的病人大都来自上流社会，有钱保养身体。”

“他是口碑很好的医生，诊断很精确。”

巴特尔叹着气站起来。“我跑题跑得有点远了，本来是想查查医生和夏塔纳先生的关系。你确定他不是罗伯茨医生的病人？”

“完全确定。”

“没准他是用另一个名字来看病？”巴特尔递给她一张照片，“认识吗？”

“这人看着太像演员了！不，从没在这儿见过他。”

“好吧，那就这样。”巴特尔再次叹息，“算我欠医生一个人情，真的，各方面都这么配合。代我转达这句话，好不好？告诉他我去查二号嫌疑人了。再见，伯吉斯小姐，感谢你的协助。”

他与伯吉斯小姐握手道别，边走上大街边掏出小本子，在字母“R”字底下记了几行字。

葛雷弗斯太太？不可能。

克拉多克太太？

没有遗产。

没结婚（可惜）。

调查病人的死因。有难度。

他合上小本子，转入“伦敦和威塞克斯银行兰开斯特门分行”。他出示了正式名片，得以与银行经理密谈。

“早上好，先生。据我所知，杰弗瑞·罗伯茨是贵行的客户。”

“是的，警司。”

“我想查查他这些年的账户记录。”

“我安排一下。”

忙了半小时，最后巴特尔叹口气，收起一张用铅笔抄写的数字表格。

“找到你需要的资料了吗？”银行经理好奇地问。

“不，没有。参考价值不大。但还是谢谢你。”

同一时间，罗伯茨医生正在诊疗室边洗手边扭头问伯吉斯小姐：“我们这位木头侦探怎么样，嗯？是不是把这里翻了个遍，没完没了地盘问你？”

“告诉你吧，他没从我这儿套出什么话。”伯吉斯小姐紧抿着嘴。

“好姑娘，其实没必要少说，我不是让你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他吗？对了，他都问了些什么？”

“噢，他一直唠叨说你认识那个夏塔纳先生——还暗示他可能用假名字来这里看病。他拿了张照片给我看。那人也太像演员了吧！”

“夏塔纳？噢，是啊，长得就像现代的恶魔，挺能吓唬人的。巴特尔还问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除了——哦，对了，有人跟他提过葛雷弗斯太太的疯话——你也知道她那一套。”

“葛雷弗斯？葛雷弗斯？噢，对，葛雷弗斯老太太！太可笑了！”医生乐不可支，开怀大笑，“实在太可笑了。”

他心情大好，进里屋去吃午餐。

第十章 罗伯茨医生（续）

巴特尔警司和赫尔克里·波洛共进午餐。巴特尔情绪低落，波洛深表同情。

“看来你今早不太顺利。”波洛沉思着。巴特尔连连摇头。

“只会越来越棘手，波洛先生。”

“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医生？噢，坦白说，我觉得夏塔纳是对的，他杀过人。他让我想起韦斯塔韦的案子，还有诺福克那个律师。同样热心、殷勤、自信满满，人缘也一样好。他们都是聪明的魔鬼——罗伯茨也不例外。但罗伯茨不一定会杀夏塔纳，其实我不倾向于认为他是这次的凶手。他一定很清楚其中的风险——比外行更清楚——夏塔纳很可能惊醒并叫出声来。不，我看罗伯茨没杀他。”

“但你认为他杀过人？”

“可能还杀过不少人呢，就像韦斯塔韦。可是这很难追查。我查过他的银行账户——没什么可疑之处——没有突然增加的大笔存款。总之，近七年来他没收取过患者的遗赠，这样就排除了直接谋财害命的可能性。他没结过婚——真可惜——医生杀妻算得上最典型的案例。他很有钱，因为他的患者大都是富人，生活优裕。”

“事实上他的人生似乎毫无弱点——也许这就是事实吧。”

“也许吧，但我宁愿做最坏的打算。”他又说，“有些传闻似乎和一个女人有关——他的一个病人——姓克拉多克。应该值得一查，我马上安排。那女人在埃及死于当地的传染病，所以应该和罗伯茨没什么关系——但至少可以从侧面看清他的人品和道德标准。”

“这个女人有没有丈夫？”

“有。丈夫死于炭疽热。”

“炭疽热？”

“嗯，市面上有很多廉价的刮胡刀——有些感染了细菌。曾经出过一起很大的丑闻。”

“很利索的方法。”波洛暗示。

“我也这么想。如果她丈夫威胁要捅破他们之间的丑闻——但这都只是猜测，毫无证据支撑。”

“朋友，别泄气，我知道你特别耐得住性子。说不定最后你挖出的证据跟蜈蚣的腿一样多。”

“一想到要同时用那么多条腿走路，我就会摔进阴沟里。”巴特尔笑道，然后好奇地问，“你呢，波洛先生？也来凑凑热闹？”

“我大概也会去拜访罗伯茨医生。”

“一天之内我们先后拜访，肯定会吓死他。”

“噢，我会非常小心，绕开他的过去。”

“真想知道你的策略，”巴特尔好奇地说，“可如果你想保密，就别说好了。”

“不，不，没关系。我想找他聊聊桥牌，仅此而已。”

“又是桥牌。波洛先生，你特别热衷于这个话题啊？”

“我觉得很有用。”

“好吧，大家各有所好。这种新奇的方法不是我的风格。”

“那你的风格是什么，警司？”

见波洛眨了眨眼，警司也连连眨眼。

“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认认真真的警察，用最吃力不讨好的方式办案——这就是我的风格。不装腔作势、不异想天开，不懈努力、付出汗水，既固执又有点傻——这就是我的态度。”

波洛举起酒杯。“为我们各自擅长的方法干杯——愿我们的共同努力能换来硕果。”

“估计瑞斯上校能查到德斯帕的一些背景，”巴特尔说，“他的情报来源很广。”

“奥利弗太太呢？”

“那就得看运气了。我对那女人挺有好感。虽然废话不少，人却不错。男人查不到的东西，让女人去查往往能奏效。或许她也能挖出有价值的信息。”

两人道别后，巴特尔回苏格兰场去安排追查几条线索，波洛则赶赴葛洛切斯特街两百号。

罗伯茨医生一见这位客人，眉毛顿时夸张地扬起来。“一天来两位侦探？那估计今晚我就得戴手铐了。”

波洛笑了笑。“罗伯茨医生，我可以保证，我对你们四位的关注程度是均等的。”

“那倒还值得庆幸。来根烟？”

“不客气，我喜欢抽自己的。”

波洛点了根小俄国香烟。

“那么，我能帮什么忙？”罗伯茨问。

波洛默默抽了一两分钟烟，然后说：“医生，你是否善于观察人性？”

“不知道，应该还行吧，医生的职业本能。”

“我猜也是。我这么想：‘医生始终在研究病人——他们的表情、气色、呼吸的快慢、情绪不稳的征兆；医生几乎是下意识地留意这些，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罗伯茨医生一定能帮我大忙。’”

“乐意效劳。是什么问题？”

波洛从一个精致小巧的衣袋里抽出三张仔细折好的桥牌计分纸。

“这是那天晚上前三轮的分数，”他解释，“这是第一张，梅瑞迪斯小姐记的。你照着这张纸回忆一下，能不能准确说出每一局的叫牌和牌局进程？”

罗伯茨愕然。“你开玩笑吧，波洛先生，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想不起来？试试吧，都指望你了。比如第一轮，第一局的将牌应该是红心或黑桃，不然某一方肯定要输五十分。”

“我看看——这是第一局。对，我记得将牌是黑桃。”

“下一局呢？”

“某一方输了五十分——但我想不起是什么牌了。说真的，波洛先生，你不能指望我有那么好的记性啊。”

“所有的叫牌和手牌都不记得了？”

“我得过一次大满贯——我记得，而且是加倍的。还有一次输了很多，叫了3无将，结果输惨了。不过那是在后面几轮。”

“那次的搭档是谁？”

“洛里默太太。印象中她当时脸色不太好看，可能是不希望我叫得太高。”

“其他的牌局都没印象了？”

罗伯茨大笑。

“亲爱的波洛先生，你真以为我都记得住吗？首先，当时发生了谋杀案——再精彩的牌局也从脑子里溜走了——而且后来我至少又打过十二轮牌。”

波洛看上去相当气馁。

“对不起。”罗伯茨说。

“也不要紧，”波洛慢吞吞地说，“本来还指望你至少能记得一两局的内容，说不定可以借此回忆起别的事情。”

“什么别的事情？”

“噢，比如说，你可能注意到搭档把很简单的一手无将牌打得一团糟，或者对手某张明显可打的牌没打出来，让你捡个便宜、白赢了两局……诸如此类。”

罗伯茨医生突然严肃起来。他在椅子里上身前倾。“啊，我看出你的用意了。抱歉，一开始我以为你纯属胡扯来着。你是说谋杀——凶手得手之后——打牌时的表现会有明显变化？”

波洛点点头。“你抓住重点了。如果你们四位都熟悉对方的打牌风格，那么这种线索就非常有价值。某人的表现突然改变，技巧全无，错失机会——牌友一定会即刻发觉。不巧，你们彼此都很陌生，牌路的变化就不那么显著了。不过医生，请你好好想想，记不记得什么异常情况——有人突然出现莫名其妙的失误吗？”

罗伯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没用，我爱莫能助，”他坦言，“实在想不起来。我能说的上次都说了。洛里默太太的牌技一流——我没发现她有什么失误，从头到尾都发挥完美。德斯帕也打得很不错，风格很稳健，叫牌恪守常规，从不超越常理冒大风险。梅瑞迪斯小姐——”他犹豫了。

“嗯？梅瑞迪斯小姐怎样？”波洛催促。

“我记得她有过一两次失误——那天晚上的最后几局。不过也许是因为她累了，经验也不足。她的手还发抖——”他停住了。

“她的手什么时候发抖？”

“什么时候？我忘了——我想她只是紧张而已。波洛先生，你害得我开始胡乱猜测了。”

“真对不起。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是什么？”

波洛慢吞吞地说：“很难表达。是这样，我不想问你倾向性过于明显的问题。如果我问你是否注意到这个那个——唔，就等于给了你先入为主的印象，你的答案就没那么有价值了。换一种方式吧。罗伯茨医生，请你描述一下打牌那个房间的装饰和摆设。”

罗伯茨医生一脸震惊。

“那个房间里的东西？”

“麻烦你了。”

“朋友，我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随便开个头吧。”

“啊，有很多家具——”

“不，不，不，具体一点，拜托了。”

罗伯茨医生叹了口气，拿出拍卖会主持人的滑稽口吻。

“一张盖着象牙色锦缎的长沙发，一张盖着绿锦缎的同款沙发，四五张大椅子。八九张波斯地毯，一套十二张镀金小皇帝椅。威廉和玛丽牌的橱柜。我简直成了拍卖行的职员。非常美的中国橱柜。大钢琴。还有其他家具，但我没特别留意。六张水准一流的日本版画。两幅镶在镜框里的中国画。五六个非常漂亮的鼻烟壶。几个日本象牙坠子单独放在一张桌子上。几件旧银器——估计是查理一世时代的杯子吧。一两件巴特尔西亚珐琅器——”

“精彩，精彩！”波洛连声喝彩。

“一对英国的古董陶土小鸟——好像还有一座拉尔夫·伍德的雕像。几件东方的宝贝——精美的银器，一些珠宝首饰，这方面我不太了解。记得还有几只切尔西小鸟。噢，还有几个装在盒子里的微缩模型——特别精致。不止这些，但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太棒了，”波洛赞不绝口，“你的观察力真不一般。”

医生好奇地问：“其中有你惦记的东西吗？”

“最有趣之处就在这里，”波洛说，“你如果提到我惦记的东西，那我会吓一大跳。不出所料，你没提到。”

“为什么？”

波洛眨眨眼。“也许——也许因为那东西本来就不在那儿。”

罗伯茨两眼发直。“这让我产生了一些联想。”

“想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那桩和夜间犬吠有关的奇案吧。夜里狗没有叫，这就是疑点！啊，怎么说呢，我一向不屑于抄袭别人的手法。”

“知道吗，波洛先生，你弄得我一头雾水。”

“那太好了。不瞒你说，我的小把戏就得这样才能出效果。”

罗伯茨医生依旧茫然，波洛却笑着起身。“至少记住这一点：你刚才说的这些对我拜访下一个人很有帮助。”

医生也站起来。“我看不出帮了什么，但我相信你。”

他们握了手。

波洛走下医生家的台阶，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切尔西，奇尼小区一百一十一号。”他对司机说。

第十一章 洛里默太太

奇尼小区一百一十一号是一座整洁素雅的小房子，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漆黑的门，雪白的台阶，黄铜门环和门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位头戴洁白小帽、身穿围裙的中年客厅女仆来开门。波洛询问后，她回答说女主人在家，并领他走上逼仄的楼梯。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他被带进一间普通的“L”型客厅。波洛环顾四周，留心细节。家具质地精良，擦得锃亮，是传统家居风格。椅子和长沙发上套着亮丽的印花布罩。几个老式的银相框。客厅十分宽敞，光线充足，高高的陶罐里种着美丽的菊花。

洛里默太太前来招呼他，和他握了手，并未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请他坐下，自己也坐进一张椅子里，开始就今天的天气寒暄起来。

片刻的冷场。

“夫人，冒昧打扰，请你多包涵。”赫尔克里·波洛说。

洛里默太太直直盯着他，问道：“是为了公事吗？”

“的确如此。”

“波洛先生，虽然我理应向巴特尔警司和警方提供我了解的所有情况，尽力协助他们，但我没有义务配合私人侦探的调查，这你可以理解吧？”

“我完全理解，夫人。如果你下逐客令，我二话不说就走。”

洛里默太太浅浅地笑了笑。

“但我不会走极端，波洛先生。我可以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得去打桥牌。”

“十分钟足够了。夫人，我想请你描述一下那天晚上打牌的房间——也就是夏塔纳先生遇害的那个房间。”

洛里默太太眉毛一扬。

“这么特别的问题！我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夫人，你打牌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打A？’或者‘为什么出J结果输给Q，却不出K来赢这一局’，答案一定是长篇大论，对不对？”

洛里默太太微微一笑。

“你的意思是，查案这方面你是专家，我是生手。很好。”她沉思片刻，“房间很大，东西很多。”

“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些？”

“有一些玻璃花——现代的，很漂亮。好像有几张中国画还是日本画来着。一大盆红色的小郁金香——居然这么早就开了。”

“还有吗？”

“恐怕我观察得不那么细。”

“家具——你记不记得地毯、窗帘的颜色？”

“有些是丝绸的。我只记到这个程度。”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小东西？”

“恐怕没有。东西太多了。简直像收藏家的房间，看不过来。”

又冷场了一阵。洛里默太太微笑道：“估计我没帮上什么忙。”

“还有一件事。”他拿出桥牌计分纸，“这是前三轮的分数。不知靠着这些计分纸，你能否回忆起那天的牌局进程？”

“我看看。”洛里默太太顿时来了兴致，低头研究计分纸。

“这是第一轮。梅瑞迪斯小姐和我搭档对抗两位男士。第一局打4黑桃，我们赢了，还是加倍的。下一局只叫到2方块，罗伯茨医生输了一墩。我记得第三局争夺很激烈，梅瑞迪斯小姐放弃，德斯帕少校叫1红心，我放弃；罗伯茨医生突然叫到3草花，梅瑞迪斯小姐叫3黑桃，德斯帕少校叫4方块，我加倍；然后罗伯茨医生叫4红心，他们又输一墩。”

“了不起，”波洛惊叹，“神奇的记忆力！”

洛里默太太没理他，继续回忆。“下一局德斯帕少校放弃，我叫了1无将，罗伯茨医生叫3红心，我的搭档没说话。德斯帕帮搭档叫到4，我加倍，他们输了两墩。后来我发牌，我们叫了黑桃4。”

她拿起下一张计分纸。

“这张比较难辨认，”波洛说，“德斯帕少校边写边画掉前面的。”

“没记错的话，开局双方各输五十分——后来罗伯茨医生叫5方块，我们加倍，结果他输了三墩。接着我们叫3草花，但对方马上就打赢了黑桃。下一局我们叫5草花，输了一百分。对方叫1红心，我们叫2无将。最后我们叫4草花，取得胜利。”

她又拿起第三张计分纸。

“这一轮争夺非常激烈。开局比较乏味，德斯帕少校和梅瑞迪斯小姐叫1红心，然后我们试了4红心、4黑桃，两次都输五十分。接着对方打成了黑桃——简直势不可挡。接着我们又连输三局，不过没加倍。随后，我们叫无将赢了一次，决战开始了。双方轮流丢分。罗伯茨医生叫得过高，不过他虽然吃了一两次大亏，却换来不少回报，不止一次吓得梅瑞迪斯小姐不敢叫牌。后来他起手叫2黑桃，我叫了3方块，他叫4无将，我叫5黑桃，他突然跳到7方块。我们当然加倍了。他这种叫法实在不合理，但奇迹出现，我们居然打成了。他摊牌之前我真想不到我们会赢。如果对方出红心，我们会输三墩。结果他们出的是草花K，我们才打成了，好激动。”

“我相信——大满贯加倍，非常刺激，真的！我承认，我可没胆量做满贯牌。只要能打成手头这一次定约我就知足了。”

“噢，这可不行，”洛里默太太精神抖擞，“要认认真真地打。”

“你是说要冒险？”

“只要牌叫对了，根本没有风险。这是可以计算出来的。很遗憾，擅长叫牌的人不多。他们只知道开头怎么叫，后来就迷失了方向，分不清可以得分的进攻牌和不容易失分的防守牌——不过我不该给你上桥牌课，波洛先生。”

“这肯定有助于提高我的牌技，夫人。”

洛里默太太又拿起计分纸细看。

“热闹过后，接下来几局就很平淡了。有第四轮的计分纸吗？啊，有。势均力敌——双方都没怎么得分。”

“持续一整晚的牌局大致如此。”

“没错，开局平淡，然后才短兵相接。”

波洛收起计分纸，微鞠一躬。“夫人，恭喜你。你对牌局的记忆堪称完美——完美无缺！可以说你几乎记得打过的每一张牌！”

“应该是吧。”

“好记性是了不起的天赋。在记忆面前，往事从来不会流逝。夫人，过去的一切常在你心头浮现，就和昨天刚发生过一样清晰，是吗？”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漆黑的双眸霎时睁大了。那表情转瞬即逝，旋即她又恢复了饱经世事的老样子。但赫尔克里·波洛相信，他刚才这次出击正中要害。

洛里默太太站起身。“我恐怕得出门了，不好意思，真的不能迟到。”

“那当然——那当然。很抱歉占用你这么长时间。”

“可惜没帮上什么忙。”

“但你帮了大忙啊。”赫尔克里·波洛说。

“不见得吧。”她断然答道。

“是真的。你说出了我想知道的事情。”

她没问具体是什么事。

波洛伸出手。“夫人，谢谢你的雅量。”

她边握手边说：“波洛先生，你很特别。”

“夫人，上帝怎么创造我，我就是什么样。”

“我想大家都不例外。”

“不一定，夫人。有些人就想改变上帝给他的样子，比如夏塔纳先生。”

“你指哪一方面？”

“他对于奢侈品和古董颇有鉴赏力，本该心满意足才对，但他还收集其他东西。”

“哪一类东西？”

“噢，怎么说呢——耸人听闻的事件？”

“这也是个性使然吧？”

波洛严肃地摇着头。“他扮魔鬼扮得太成功了，但他不是魔鬼，其实他很傻。结果他送了命。”

“因为傻，所以被杀？”

“夫人，这是一种永远不会获得宽恕、永远应该接受惩罚的罪孽。”

两人都沉默了。然后波洛说：“告辞了。夫人，谢谢你的款待。我不会再来了，除非你邀请。”

她的眉毛一挑。“天哪，波洛先生，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呢？”

“很难说。只是我的一个念头而已。记住，只要你邀请，我就来。”

他再次鞠躬，离开洛里默太太家。

在街上，波洛自言自语：“我猜对了——肯定没错——必然如此！”

第十二章 安妮·梅瑞迪斯

奥利弗太太费了不少工夫才跨出双人小车的驾驶座。首先，新式汽车的制造商宣称方向盘下只能容纳窈窕少女的膝盖，而且这年头流行坐得低一点。因此，体型庞大的中年妇女要跨出驾驶座，就不得不挣扎老半天。其次，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上堆着几张地图，一个手提袋，三本小说和一大袋苹果。奥利弗太太爱吃苹果，据说她构思《排水管命案》那错综复杂的情节时，曾一口气猛吃了五磅苹果，结果在一阵心悸和胃痛中猛然醒悟，原本应该赶去参加一个为她颁奖的重要午餐会，结果已经迟了一小时十分钟。

奥利弗太太毅然抬起膝盖，使劲顶开顽固的车门，猛地踏上温顿别墅外的人行道，苹果核撒了一地。

她长叹一声，将乡村帽往后推成不那么时髦的角度，满意地看看身上的呢套裙，却发现一时疏忽没换掉那双伦敦高跟漆皮鞋，不禁皱起眉头。她推开温顿别墅的大门，沿着石板小路走到前门，按响门铃，开心地扣了扣样式古雅、形似蛤蟆头的门环。

没动静，她重复一遍。

奥利弗太太又等了一分半钟，快步绕往屋侧开始探险。

一个古典式的小花园，别墅后面种了紫菀和零星的菊花，再远处是一片田野，田野另一端有条小河流过。现在是十月，今天的阳光算是相当暖和了。

两个女孩穿过田野向别墅走来。刚进花园大门，走在前面的那一位忽然停住脚步。

奥利弗太太迎上前去。“你好，梅瑞迪斯小姐，还认得我吗？”

“噢——噢，当然。”安妮·梅瑞迪斯匆忙伸出手，她两眼睁得很大，似乎受了惊吓，随后才稳住心神。

“这是跟我同住的朋友达维斯小姐。露达，这位是奥利弗太太。”

另一位姑娘身材高挑，肤色稍深，很有活力。她激动地说：“噢，你就是那位奥利弗太太？阿里亚德妮·奥利弗太太？”

“我就是。”奥利弗太太答道，随即转向安妮，“亲爱的，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当然。我们正要喝茶——”

“不急着喝茶。”奥利弗太太说。

安妮带她穿过几张相当破旧的帆布椅和柳条椅，奥利弗太太留心选了看上去最结实的一张。之前她和脆弱的夏季家具打交道时，曾有过不少尴尬的经历。

“啊，亲爱的，”她轻快地说，“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关于那天晚上的谋杀案，我们得有所行动。”

“行动？”安妮问道。

“当然，”奥利弗太太说，“我不清楚你的想法，但我认准了凶手。医生——他姓什么来着？罗伯茨。就是他！罗伯茨。威尔士人的姓！我从不信任威尔士人！本来我有个威尔士的护士，有一天她陪我去哈罗盖特，结果自己跑回家，完全忘了我。真是非常不可靠。不过我们先别管她。凶手是罗伯茨——这才是关键，我们得齐心协力，揪出他的罪证。”

露达·达维斯突然笑出声来，随即满脸通红。

“不好意思。可是你——你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估计让你失望了。”奥利弗太太平静地答道，“没关系，我习惯了。我们得证明罗伯茨是凶手！”

“怎么证明？”安妮问。

“噢，安妮，别泄气，”露达·达维斯喊道，“奥利弗太太非常了不起，她当然了解这些事，肯定会有斯文·耶尔森那样的表现。”

听人提起她笔下的芬兰名侦探，奥利弗太太微微脸红。“我们必须这么做，孩子，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总不希望大家以为你是凶手吧？”

“凭什么以为是我？”安妮脸色骤变。

“人性本来如此！”奥利弗太太说，“三个无辜的人所背负的嫌疑，和真正的凶手一样多。”

安妮·梅瑞迪斯小姐缓缓答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来找我，奥利弗太太？”

“因为我觉得另外两人不重要！洛里默太太是那种成天泡在桥牌俱乐部打牌的女人，肯定全副武装，自己完全能照顾自己。何况她也老了，就算有人觉得她是凶手，那也无所谓。年轻女孩就不同了，生活才刚开始呢。”

“那德斯帕少校呢？”安妮又问。

“呸！”奥利弗太太说，“他是个男人！我从来不担心男人。男人可以靠自己活得称心如意。再说，德斯帕少校喜欢冒险生活。与其缩在家里，他更愿意去伊洛瓦底江[1]——还是林波波河[2]来着？你懂我的意思吧——反正就是那条非洲的河，男人特别喜欢去探险的地方。不，我才不为那两人伤脑筋。”

“你真好心。”安妮慢吞吞地说。

“这件事太过分了，”露达说，“安妮快崩溃了，奥利弗太太。她特别敏感。我想你说得对，与其干坐着胡思乱想，不如行动起来。”

“那当然，”奥利弗太太说，“不瞒你们说，以前我也没遇上真正的谋杀案。再说句实话，我不相信真正的谋杀调查能对我的胃口，我更习惯抄近道——明白我的意思吧。但我不愿让那三个大男人霸占查案的乐趣。我常说如果苏格兰场的领导是女人——”

“哦？”露达上身前倾，张大了嘴，“如果由你领衔苏格兰场，会怎么做？”

“我会立即逮捕罗伯茨医生——”

“啊？”

“但苏格兰场毕竟不归我管，”奥利弗太太及时从危险的立场上撤回来，“我只是一介平民——”

“哦，你太谦虚了。”露达笨拙地恭维。

“那好，”奥利弗太太又说，“我们三个平民百姓——都是女人。我们集思广益，看看有什么好办法。”

安妮·梅瑞迪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你为什么认为凶手是罗伯茨医生？”

“他就是那种人嘛。”奥利弗太太立即答道。

“但你难道不认为——”安妮迟疑着，“医生——我是说，医生用毒药之类的东西不是方便得多吗？”

“根本不是。毒药，或者任何一种药物，都会直接将嫌疑引到医生身上。他们总是将装满危险药品的箱子留在汽车里，结果被别人偷走了。不，正因为他是医生，所以他会特意避开下药的手法。”

“这样啊。”安妮半信半疑，随即又说，“可他为什么要杀夏塔纳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我的想法多得很。其实这就是困难所在，我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一点。我永远不可能一次性敲定一套情节，总要至少拿出五套方案，然后面临艰难的取舍。我可以想出六种完美的谋杀动机，问题是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首先，也许夏塔纳先生放高利贷——他看上去就狡猾得很。罗伯茨被他套牢了，拿不出钱还债，就动了杀机。也可能夏塔纳坑害过他的女儿或者妹妹。也许罗伯茨重婚，被夏塔纳发现了。也许罗伯茨娶了夏塔纳的表亲，想通过这层关系继承夏塔纳的财产。唔——我列举了几个动机？”

“四个。”露达答道。

“噢——接下来这个动机非常精彩：没准儿夏塔纳掌握了罗伯茨过去的某个秘密。亲爱的，你可能没注意，晚餐时有一次奇怪的冷场，然后夏塔纳说了些古怪的话。”

安妮俯身弹开一条小虫。“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了什么？”露达问道。

“关于——什么来着——意外和毒药什么的。你忘了？”

安妮的左手按住椅子上的编花藤条。

“印象中是有这种话。”她镇定地说。

露达突然说：“宝贝，你该披件大衣才对。记住，现在不是夏天。去拿一件吧。”

安妮摇摇头。“我挺暖和的。”

但她说话的时候却微微哆嗦。

“明白我的思路了吧，”奥利弗太太继续说，“我敢说医生的某个病人意外服了毒药，但实际上肯定是医生的阴谋。我敢说他用这办法谋害了很多人。”

安妮的脸颊突然恢复了血色。她说：“医生经常想大把大把毒死自己的病人吗？这难道不会影响他们的业务？”

“当然是有原因的。”奥利弗太太含糊其辞。

“我觉得有点荒唐，”安妮朗声答道，“太戏剧化了。”

“噢，安妮！”露达惊呼一声，语带歉意。她望着奥利弗太太，那眼神就像一头聪明的小猎犬，似乎在说：“请体谅一下，体谅一下。”

“非常厉害的想法，奥利弗太太，”露达热心地回应，“医生总能弄到一些难以追查的东西，不是吗？”

“噢！”安妮忽然惊叫了一声。

另两人都转身看她。

“我想起了另一件事，”她说，“夏塔纳先生说医生有机会在实验室里动手脚。他这话肯定别有深意。”

“说这话的不是夏塔纳先生，”奥利弗太太摇了摇头，“是德斯帕少校。”

花园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去。

“哎呀，”她喊道，“说来就来了！”

德斯帕少校正绕过屋角朝这边走来。

[1]缅甸河流，注入孟加拉湾。

[2]南非河流，注入印度洋。

第十三章 第二位访客

一见到奥利弗太太，德斯帕少校脚步稍稍迟疑了起来。他那晒得黝黑的脸顿时涨成了砖红色，尴尬得全身都有些哆嗦。他走向安妮。“对不起，梅瑞迪斯小姐。我按了很多次门铃。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不好意思，没听见铃声。”安妮说，“我们这里没有女仆——只有一个女人早上来做钟点工。”

她将客人介绍给露达。露达高兴地说：“来喝茶吧。外头有点冷，我们进屋去。”

大家来到屋子里，露达去了厨房。奥利弗太太说：“真巧啊——大家聚在这儿了。”

德斯帕缓缓答道：“是啊。”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揣摩着她的意图。

“我正跟梅瑞迪斯小姐说，”奥利弗太太显然自得其乐，“我们该制订一个行动计划——我是说针对谋杀。凶手肯定是医生。你看呢？”

“不好说。线索太少。”

奥利弗太太摆出一副“男人就是这样”的表情。

在场三人之间的气氛很别扭。奥利弗太太立刻察觉到了。露达端茶来时，她起身说要赶回城里。不，她们太客气了，但她就不留下喝茶了。

“我给你们留张名片，”她说，“上面有我的地址。你们进城时来找我，我们好好讨论讨论，不信找不出一查到底的好办法。”

“我送你到大门口。”露达说。

她们正沿着小径朝大门走，安妮·梅瑞迪斯跑出来赶上她们。“我考虑过了。”她苍白的神色中透着坚定。

“怎么了，亲爱的？”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奥利弗太太，但我不想采取任何行动。我的意思是——那一切太可怕了，我只想赶紧忘掉。”

“孩子，问题是你能忘得掉吗？”

“噢，我知道警察不会罢休，他们很可能还会来问我一堆问题——我有心理准备。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愿再考虑那件事——也不想听别人提起那件事。我很懦弱，但这就是我的想法。”

“安妮！”露达·达维斯喊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未必是最明智的对策，”奥利弗太太说，“那些警察说不定永远查不出真相。”

安妮·梅瑞迪斯耸耸肩。“那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露达惊呼，“当然有关系，而且事关重大，不是吗，奥利弗太太？”

“那当然。”奥利弗太太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不这么看，”安妮断然说，“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会怀疑是我干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多管闲事。追查真相是警察的工作。”

“你太消极了，安妮。”

“反正这是我的想法。”安妮伸出手，“非常感谢你，奥利弗太太。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奥利弗太太欣然答道，“反正我不会任自己脚下长草。再见，亲爱的。如果你改变主意，就来伦敦找我。”

她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高兴地朝两位姑娘挥手。

汽车正缓缓发动，露达突然冲到车窗旁。

“你说——去伦敦找你，”她上气不接下气，“是只有安妮，还是我也可以去？”

奥利弗太太踩了刹车。

“当然是指你们俩。”

“噢，太感谢了。别停车。我——也许改天我会去。有点事——不，别停车，我可以跳开。”

她往路旁一跳，边挥手边跑回大门口，安妮还站在那儿。

“究竟怎么——”安妮说。

“她不是很可爱吗？”露达欣喜地说，“我喜欢她。她穿的袜子不成对，你发现了没？她写了那么多书，一定聪明得可怕。万一警察和其他人都失败了，而她却查出真相，那多有趣啊。”

“她为什么来我们这儿？”安妮问道。

露达瞪大双眼：“亲爱的，她都说了——”

安妮不耐烦地摆摆手。

“该进去了。我差点忘了，居然把他一个人撇在屋里。”

“德斯帕少校？安妮，他太帅了，不是吗？”

“应该是吧。”

她们一起沿小路往回走。

德斯帕少校捧着茶杯站在壁炉旁边。没等安妮道完歉，他就打断了她。“梅瑞迪斯小姐，我要解释一下冒昧来访的原因。”

“噢，但是——”

“我刚才说正好路过，其实不完全对。我是特意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安妮慢吞吞地问。

“找巴特尔警司打听的。”

他发觉安妮一听这名字就瑟缩了一下。他飞快地往下说：“巴特尔正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恰好在帕丁顿看见他。我开车赶来，肯定比火车快。”

“这是为什么？”

德斯帕迟疑了片刻。“恕我冒昧，我觉得你似乎……举目无亲。”

“她有我啊。”露达说。

德斯帕匆忙瞥了她一眼，对这位倚在壁炉旁专心听他们讲话、眉目间略带英气的女孩颇有好感。她们俩真是讨人喜欢。

“我相信你是她最忠诚的朋友，达维斯小姐，”他彬彬有礼地说，“但我以为，在特定场合，由见多识广的人提些建议，也未尝不可。坦白说，现在的情况是：梅瑞迪斯小姐涉嫌谋杀，我和当时在房间里的另外两人也一样。情况有点不妙——而且困难和危险并存。梅瑞迪斯小姐，你还年轻，涉世未深，也许还没意识到。我建议你请一位好律师。说不定你已经请了？”

安妮·梅瑞迪斯摇摇头。“从来没想过。”

“果然。你有合适的人选吗——伦敦的律师？”

安妮又摇摇头。“我以前从不需要律师。”

“我知道有一位布瑞先生，”露达说，“不过他差不多已经一百零二岁，老糊涂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梅瑞迪斯小姐，请允许我推荐我的律师米尔尼先生。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是雅各布斯，皮尔和雅各布斯。他们值得信赖，业务水平非常出色。”

安妮脸色更苍白了。她坐了下来。

“真有必要吗？”她低声问。

“请务必重视。法律上有太多陷阱。”

“会不会很贵啊？”

“这倒无所谓。”露达说，“这样安排最好，德斯帕先生。你的建议很对，安妮应当寻求保护。”

“他们的收费应该会很合理。”德斯帕认真地说，“梅瑞迪斯小姐，我真的认为这是明智之举。”

“好吧，”安妮缓缓答道，“既然你们都这么建议，我就照办吧。”

“很好。”

露达感激地说：“你实在太好了，德斯帕少校，真的太好了。”

安妮也说：“谢谢你。”

她又犹疑了片刻，问：“你说巴特尔警司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对，你别紧张。这是难免的。”

“噢，我明白。其实我一直在等他来。”

露达冲动地说：“可怜的宝贝——这件事差点害死她。太不公平了，真恶心。”

德斯帕说：“我也有同感——居然让年轻女孩卷进这种事，太残忍了。如果有人想用刀捅死夏塔纳，也该另选时间和地点。”

露达直接问道：“你认为是谁干的——罗伯茨医生还是洛里默太太？”

德斯帕微露笑容，胡须轻颤。

“说不定凶手就是我。”

“噢，不，”露达喊道，“安妮和我都相信你不是凶手。”

他亲切地打量着她们。

两个好孩子，特别容易信任别人，让人感动。姓梅瑞迪斯的女孩怯生生的。没事，米尔尼律师会帮她。另一个则是一名战士，不知道如果她处在她好友这种境地，会不会也轻易崩溃。迷人的姑娘们——他想多了解她们一些。

千思万绪掠过他的脑海。他大声说：“任何事都不能想当然，达维斯小姐。我不像大多数人那样重视生命的价值，例如为死于交通事故的人大惊小怪之类的。人无时无刻不处于危险之中——交通事故、细菌侵袭，各种各样的危险，哪种死法都差不多。依我看，从你开始处处小心、处处追求‘安全第一’的时候，就等于已经死了。”

“完全同意！”露达喊道，“人生就该冒险——如果有机会的话。但总体而言，生活实在太平淡了。”

“也有精彩时刻。”

“对你而言没错。你去偏远的地方，被老虎抓伤，开枪猎捕野兽，沙蚤钻进你的脚趾缝，饱受蚊虫叮咬，一切都很不舒服，却又那么刺激。”

“唔，梅瑞迪斯小姐也有刺激的体验嘛。谋杀发生时刚好在场的机会，其实也不多——”

“噢，别说了。”安妮嚷道。

德斯帕立刻道歉：“对不起。”

但露达却叹道：“谋杀固然可怕，但也很激动人心！我想安妮没体会到这一面。奥利弗太太那天晚上也在场，估计她兴奋极了。”

“什么太太——噢，你们那位胖胖的朋友，她写的书里头那位芬兰侦探的发音总是不标准。莫非她想参加真实的案件调查？”

“没错。”

“唔，那就祝她好运。如果她能胜过巴特尔一筹，就有意思了。”

“巴特尔警司是什么样子？”露达好奇地问。

德斯帕少校正色答道：“他非常敏锐，能力很强。”

“哦！”露达说，“安妮说他看上去傻傻的。”

“我想那是巴特尔惯用的障眼法。但我们决不能犯错，巴特尔可不傻。”

他站起身：“唔，我得走了。还有句话要说。”

安妮也站起来。

“什么？”她边伸出手边问。

德斯帕稍一踌躇，牵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直视那双美丽的灰色大眼睛，字斟句酌地说：“别生我的气，我只是想说，你和夏塔纳可能有些交情，但你不愿意说出来。如果是这样——请别生气，”他觉得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除非律师在场，否则你有权利拒绝回答巴特尔的任何问题。”

安妮抽回手，瞪大了眼睛，灰色的眼眸被怒火烧得更深了。

“没有——根本就没有——我和那残忍的人一点都不熟。”

“对不起，”德斯帕少校说，“我只是觉得应该提醒一下。”

“是真的，”露达说，“安妮和夏塔纳先生没什么来往。她不喜欢他，但他办的宴会确实不错。”

德斯帕少校笑了：“夏塔纳先生似乎只有这么点儿存在价值。”

安妮冷冷地说：“巴特尔警司想问什么都可以。我没有事情要隐瞒——没有。”

德斯帕温柔地道歉：“请原谅我。”

她望着他，怒气渐消，又甜甜一笑：“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又伸出手。德斯帕握了握她的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应该同舟共济。”

安妮送他到大门口。她回来时，露达正望着窗外吹口哨，听到好友进屋才回过头。

“他好帅啊，安妮。”

“他很亲切，不是吗？”

“何止亲切，我简直迷上他了。那次该死的晚宴，为什么是你去了，而不是我呢？我一定会很享受那种刺激——身边的天罗地网——绞架的阴影——”

“不，不会的。你在说胡话，露达。”安妮的声音很尖锐，然后又软下来，“难为他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一个陌生人——只见过一次的女孩。”

“噢，他爱上你了，很明显。男人不会无谓地施舍善意。如果你两眼斜视、满脸疙瘩，他才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呢。”

“你认为他不会？”

“肯定不会，小呆瓜。奥利弗太太比他无私多了。”

“我不喜欢她，”安妮断然答道，“我感觉怪怪的，她来这里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同性之间互相猜忌很正常。我敢说德斯帕少校跑来才是有私心呢。”

“绝对没有。”安妮连忙反驳。

露达·达维斯大笑起来，安妮不禁羞红了脸。

第十四章 第三位访客

巴特尔警司六点左右抵达沃林福德。他想先在附近探听些无伤大雅的小道消息，再去见安妮·梅瑞迪斯小姐。

收集这类信息并不难。警司对他的身份未置一词，却成功地让人们对他的身份和职业有了各种猜测。

至少有两个人信心十足地说他是来自伦敦的建筑师，为了那座别墅新建辅楼的工程赶来实地勘察；另一个人又说他是“一个周末度假者，想租带家具的别墅”，还有两个人则一口咬定他是一家硬地网球公司的代表。警司则收获了大量情报。

温顿别墅？对，没错——在马伯里路，不可能找不到。对，住着两位年轻小姐：达维斯小姐和梅瑞迪斯小姐，人又好，又漂亮，安安静静的。

住了好几年？噢，不，没那么久，才两年多。她们是九月搬来的，向皮克斯吉尔先生买的房子。他太太去世后那座别墅基本就闲置了。

巴特尔警司的消息来源从没听说过她们来自诺森伯兰郡，还以为她们是伦敦人。她们在附近人缘不错，尽管一些思想保守的人认为两个年轻女孩不该自己搬出来住。但她们很文静，从不在周末乱开什么鸡尾酒会。露达小姐性格爽朗，梅瑞迪斯小姐则比较内向。嗯，付钱的是达维斯小姐，她比较有钱。

一番打听之后，警司终于找到定时去温顿别墅为小姐们打理家务的艾斯维尔太太。艾斯维尔太太的嘴一直闲不住。

“噢，不，先生，我看她们不会卖房子。没这么快。她们刚搬进去两年。我从一开始就替她们干活。是的，先生。我的工作时间是八点到十二点。两位小姐亲切又活泼，经常开开玩笑什么的，一点都不傲慢。

“当然啦，先生，我可不敢说她一定是你认识的达维斯小姐——没准是她的亲戚呢。我猜她家在德文郡。她经常收到家人寄来的奶油，说是一看见就想家，所以肯定没错。

“你说得对，先生，现在很多年轻小姐得自己找工作赚钱，真可悲。这两位小姐不算富裕，但过得挺舒服。当然啦，达维斯小姐有钱。安妮小姐其实算是她的陪伴人。别墅的主人是达维斯小姐。

“我不太确定安妮小姐是哪里人。我听她提起过怀特岛，还知道她不喜欢英格兰北部，而且她和露达小姐曾一起在德文郡待过，因为我听她们拿那里的丘陵开玩笑，也谈到过美丽的海湾和沙滩。”

她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巴特尔警司不时在心里记下一些重点，然后又在小本子里写了一两个含义不明的词。

晚上八点半，他走上温顿别墅门前的小径。一位肤色较深、穿橘红色花布外套的高个女孩来开门。

“梅瑞迪斯小姐住这儿吗？”巴特尔警司问道。他的外形显得十分木讷，有几分军人风采。

“是的。”

“我想跟她谈谈，我是巴特尔警司。”

对方立即严厉地瞪他一眼。

“请进。”露达·达维斯退后一步说。

安妮·梅瑞迪斯坐在壁炉旁一张舒适的椅子里啜着咖啡，身披绣花绉纱睡袍。

露达请客人进屋，说：“巴特尔警司来了。”

安妮起身和警司握手。

“现在来打扰有点晚了，”巴特尔说，“但我想见见你，而且今天天气不错。”

安妮笑了笑。“喝咖啡吗，警司？露达，再拿个杯子。”

“噢，谢谢了，梅瑞迪斯小姐。”

“我们泡的咖啡很棒。”安妮说。

她指了指一张椅子，巴特尔警司坐下来。露达拿来杯子，安妮为他倒咖啡。噼啪作响的炉火，花瓶里的鲜花，给警司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这里充满温馨的家庭气氛。安妮似乎相当沉着惬意，倒是另一个女孩一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

“我们等你好久了。”安妮说。

她似乎语带责难之意，像是在说：“你为什么忽略我？”

“对不起，梅瑞迪斯小姐，有很多例行公事要办。”

“结果满意吗？”

“不太理想，但不做不行。我把罗伯茨医师查了个底朝天，洛里默太太也是。现在轮到调查你了，梅瑞迪斯小姐。”

安妮笑道：“我准备好了。”

“德斯帕少校呢？”露达问。

“噢，保证不会漏掉他。”巴特尔说。

他放下咖啡杯，望着安妮。

她在椅子上稍稍坐直了一点。“我做好准备了，警司。你想了解什么？”

“唔，先大致介绍你的基本情况，梅瑞迪斯小姐。”

“我人品端正。”安妮笑着说。

“而且她一向循规蹈矩，”露达说，“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啊，那就好。”巴特尔警司欣然答道，“那么你和梅瑞迪斯小姐认识很久了？”

“我们是同学，”露达说，“感觉像过了很久很久，对不对，安妮？”

“估计久得几乎想不起来了。”巴特尔笑道，“是这样，梅瑞迪斯小姐，我们恐怕得像申请护照一样，一项一项来。”

“我出生在——”安妮开口。

“父母贫穷，却是老实人。”

巴特尔警司举手阻止露达，略显不悦：“好了，好了，小姐。”

“亲爱的露达，”安妮正色说，“这是正经事。”

“对不起。”露达说。

“梅瑞迪斯小姐，你出生在——什么地方？”

“印度的魁塔。”

“啊，是的，你出身于军人家庭？”

“嗯，我父亲是约翰·梅瑞迪斯少校。我十一岁那年母亲去世。十五岁那年，父亲退休，搬到切尔滕纳姆定居。我十八岁时他去世了，没留下什么遗产。”

巴特尔同情地点点头。

“对你是很严重的打击啊。”

“非常严重。本来我们就不富裕，可发现居然一分钱都没剩下——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梅瑞迪斯小姐，你的生活来源是？”

“我不得不去找工作。我没读过多少书，头脑也不灵。我不会打字、速记之类的。一位切尔滕纳姆的朋友介绍我去她的朋友家做事——假期照看两个小男孩，平时帮忙做点家务。”

“请问他们姓什么？”

“埃尔顿太太，住在文特诺的‘落叶松’庄园。我在那儿待了两年，后来埃尔顿一家出国了，我又转到一位迪尔林太太家。”

“她是我姑妈。”露达插话。

“对，露达帮我找了那份工作。我很高兴。露达常常来，有时还住下来，我们很开心。”

“你在那边是什么身份，陪伴人？”

“嗯，差不多。”

“其实更像个园丁。”露达说。她接着补充道：“我姑妈艾米丽着迷于园艺，安妮大部分时间都在除草或种球茎。”

“后来你离开了迪尔林太太？”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只好请了个正规的护士。”

“她患了癌症，”露达说，“可怜的人，必须用吗啡那一类的药。”

“她对我很好，临走时我别提多伤心了。”安妮说。

“当时我正在物色一套别墅，”露达说，“想找人一起住。父亲再婚了——我和继母合不来。我让安妮来陪我，于是她就住下了。”

“你的履历看起来很完美，”巴特尔说，“我再确认一下时间。你说在埃尔顿太太家住了两年。现在她的地址是？”

“她去了巴勒斯坦。她丈夫在那边担任公职——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职务。”

“啊，好的，我可以去查。然后你就到了迪尔林太太家？”

“我在她家住了三年，”安妮立即答道，“德文郡，小汉伯里，‘沼泽溪谷’庄园。”

“知道了，”巴特尔说，“那么你今年是二十五岁，梅瑞迪斯小姐。还有件事——请说出两个认识你和你父亲、目前又在切尔滕纳姆的人的姓名和住址。”

安妮照办了。

“现在谈谈你的瑞士之旅——你在那里认识了夏塔纳先生。你是一个人去的吗？还是与达维斯小姐同行？”

“我们结伴去的，还有另外几个朋友，一共八个人。”

“说说你认识夏塔纳先生的经过。”

安妮皱起眉头。“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也在瑞士嘛。就跟酒店住客之间结识的经过差不多。他在化装舞会上得了一等奖，扮演的是《浮士德》里的恶魔梅菲斯特。”

巴特尔警司叹了口气。“是啊，他就爱那种打扮。”

“惟妙惟肖，”露达说，“简直不用化装。”

警司轮流打量两个女孩。“你们哪一位跟他比较熟？”

安妮迟疑不决，答话的是露达。

“起初都差不多，跟他都不熟。我们一群人是去滑雪的，白天出去玩，晚上一起跳舞。不过夏塔纳似乎对安妮很有好感，特地来向她致意。我们都拿她开玩笑。”

“我看他是故意惹我生气。”安妮说，“因为我不喜欢他，他就故意让我尴尬，以此取乐。”

露达边说边笑：“我们都劝安妮，他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结果把她气疯了。”

“能不能透露一下你们这几位朋友的姓名？”巴特尔说。

“你也太多疑了吧，”露达说，“难道我们还骗你？”

巴特尔警司眨眨眼。“总之，我都要确认一下。”

“你的疑心太重了。”露达说。

她在一张纸上草草写下几个人名交给他。巴特尔站起身。

“嗯，非常感谢，梅瑞迪斯小姐。达维斯小姐说得对，你的履历毫无瑕疵，我想你没必要太担心。夏塔纳先生对你的态度很奇怪。恕我多嘴，他应该没向你求婚吧？或者——用其他方式献殷勤？”

“他可没勾引她，”露达赶紧帮腔，“你是这个意思吧。”

安妮脸红了。“没那回事。他始终很有礼貌，而且——拿腔拿调的。那种刻意的礼节客套让我很不舒服。”

“他说过或是暗示过什么吗？”

“是的——至少——不，他从没暗示什么。”

“抱歉。那种浪荡子常干这种事。好了，晚安，梅瑞迪斯小姐，谢谢你。咖啡棒极了。晚安，达维斯小姐。”

巴特尔走后，安妮关上前门，回到客厅。“结束了，也不算很严重嘛，”露达说，“他这么和蔼，就像一位慈父，显然一点都不怀疑你。比我预料中的轻松多了。”

安妮坐下来叹口气。“真的很轻松，我居然还操了半天心，真傻。我以为他会恐吓我——就像话剧里的皇家律师那样。”

“看起来他很讲理，”露达说，“他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女人。”

她又犹豫片刻，才说：“对了，安妮，你没提到你在克罗夫特维斯待过，是不是忘了？”

安妮缓缓答道：“我以为那不要紧。我只在那里住了几个月。而且那里也没什么熟人可以让他去核实的。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写信告诉他，但应该无所谓吧，别管了。”

“既然你这么说，好吧。”

露达起身去开收音机。

一个沙哑的嗓音飘出来：“刚刚为大家播放的是努比亚的黑人广播剧《宝贝，为什么对我撒谎？》。”

第十五章 德斯帕少校

德斯帕少校走出奥尔巴尼街，急转入摄政街，跳上一辆公交车。

此时的城市很安静，公交车的上层乘客寥寥。德斯帕往前走了几步，挑了个前排的座位坐下。

他跳上来的时候车还没停稳。随后这辆车才停好，又接了几位乘客后，沿摄政街继续前进。

又有一位乘客上到二层，走到前排的座位另一边坐下。

德斯帕没注意新上来的人。几分钟后，对方低声搭讪：“从车顶看伦敦感觉不错，不是吗？”

德斯帕回头，一时不明所以，随即表情才豁然开朗。

“抱歉，波洛先生，没认出你。嗯，你说得对，登高望远嘛。以前没装这种笼子似的玻璃窗的时候，景色更好。”

波洛叹道：“但下雨天挤满乘客的时候就难受了。这个国家的雨天特别多。”

“下雨？下雨又没什么危害。”

“你错了，”波洛说，“下雨会造成胸闷。”

德斯帕笑了：“波洛先生，我看你总是裹得紧紧的。”

波洛的确全副武装，以应对秋天多变的天气。他穿着大衣，还裹了一条围巾。

“居然这么巧碰到你，感觉怪怪的。”

德斯帕没注意到隐藏在那围巾后的笑容。这次偶遇一点都不奇怪。波洛估算了德斯帕出门的大致时间，特意等着他。他很谨慎，没有冒险跳上车，而是一路跟随到下一站才上车。

“是啊，那天晚上在夏塔纳先生家分手后，就没再见过面。”

“你不是参加了这次调查吗？”德斯帕问道。

波洛轻轻挠挠耳朵。

“我思考，”他说，“反复思考。至于东奔西跑的实地调查，我可不干。我的年龄、脾气、体格都不允许。”

德斯帕的反应居然是：“思考？啊，那还好。现在的人都爱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如果大家都安安静静坐下来，三思而后行，那麻烦一定比现在少。”

“这是你的人生哲学吗，德斯帕少校？”

“通常如此。”德斯帕说，“认准方向，计算路线，权衡利弊，下定决心——然后坚持到底。”他严肃地抿着嘴。

“然后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动摇，是吗？”波洛问。

“噢！我可没那么说。过于顽固也没用，如果犯了错误，就老老实实承认。”

“但我想你很少犯错，德斯帕少校。”

“我们都会犯错，波洛先生。”

大概因为他用了“我们”这个代词，波洛略显不悦地答道：“有些人犯的错误比别人少。”

德斯帕望着他，微微一笑：“你从没失败过吗，波洛先生？”

“上次失手是在二十八年前了，”波洛正色答道，“即便那一次，也是事出有因——不提也罢。”

“很出色的纪录啊。”然后德斯帕又补充，“夏塔纳的谋杀呢？应该不算，因为不在你的职务范围之内。”

“虽然与我无关，但照样侵犯了我的自尊。你能理解吗，一场命案就在我眼皮底下发生——有人不把我的破案能力放在眼里，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何止在你眼皮底下，”德斯帕淡然答道，“也在苏格兰场的人眼皮底下。”

“这可能是最严重的错误。”波洛严肃地说，“巴特尔警司虽然看起来很木讷，但头脑可不呆——一点儿也不。”

“同感，”德斯帕说，“那只是他的伪装，其实这个警察精明得很。”

“而且他全身心扑在这案子上。”

“噢，他别提多积极了。看到后座上那个军人模样的家伙了吗？”

波洛回头张望。

“这一侧只有我们两个。”

“喔，那他大概在另一边。他盯我盯得特别紧。效率相当高，每次还换上不同的伪装。技巧够高明。”

“啊，可惜骗不过你。你的眼光又快又准。”

“我见过的面孔从不会忘记——即便是黑人也不例外，这一点胜过绝大多数人。”

“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波洛说，“刚好今天碰上了！我需要看得准、记得牢的人，但很遗憾，总是难以兼备。我问过罗伯茨医生一个问题，没有结果，问洛里默太太也一样。现在想试试看从你这里能不能得到我要的答案。请回忆一下在夏塔纳家打牌的那个房间，说说你都记得什么。”

德斯帕神情迷惑。“我不明白。”

“描述一下房间里的情形——家具、摆设什么的。”

“我未必擅长这些。”德斯帕缓缓答道，“我感觉那个房间的装饰相当奢靡，简直不像人住的。有好多丝绸锦缎之类，也只有夏塔纳那种人才这样。”

“请具体一些——”

德斯帕摇摇头。“恐怕我没有多留意。他有几张上好的地毯——两张布哈拉产的，还有三四张高档波斯地毯，其中一张产自哈马丹，一张产自塔布里斯。有个很醒目的大羚羊头——不，那是摆在大厅里的，估计是从罗兰－瓦德商店买来的。”

“你认为夏塔纳先生不可能去狩猎野兽？”

“他不可能。我敢打赌，他从来没射击过会动的东西。其他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辜负你的期望了，我确实帮不上忙。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桌上全摆满了。我只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玩偶，估计来自复活节岛。还有打磨得锃亮的木器，不多见。另外就是马来亚的一些土产。不，我恐怕帮不上忙。”

“没关系。”波洛有些沮丧。然后他又说：“你知道吗，洛里默太太记牌的本事太惊人了！几乎每局的叫牌和过程她都能说上来，不可思议。”

德斯帕耸耸肩。“有的女人就是这样。我想是因为她们牌打得好，而且又天天打。”

“你办不到，呃？”

德斯帕摇摇头。“我只记得两局而已。有一局我本来可以靠方块取胜，结果被罗伯茨搞砸了。他的牌没做成，我们运气又不好，没加倍。我还记得打无将那一局，每张牌都不顺，好在只输了两墩，损失不大。”

“你经常打牌吗，德斯帕少校？”

“不，很少。不过桥牌这种娱乐不错。”

“比打扑克好？”

“我个人认为是的。扑克太像赌博。”

波洛若有所思。“我感觉夏塔纳什么游戏都不玩——我是指纸牌类的。”

“夏塔纳只爱玩一种游戏，乐此不疲。”

“是什么？”

“一种下三烂的伎俩。”

波洛沉默了片刻，才说：“确有其事吗？或者只是你的猜测？”

德斯帕的脸涨红了。“你是指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臆测？我认为确有其事，错不了。而且巧得很，我刚好是知情人。但我不准备公布证据，毕竟这些信息是私下里得到的。”

“也就是说，牵涉到一个或者几个女人？”

“对。夏塔纳这禽兽不如的家伙，喜欢对付女人。”

“你认为他搞敲诈勒索？有意思。”

德斯帕连连摇头。“不，不，你误会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夏塔纳确实是勒索犯，但却不是通常那种勒索，他要的不是钱。这么说吧，他可以算是精神勒索。”

“那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得到极大的满足。只能这么形容。他最爱欣赏别人的恐惧和畏缩。这样一来他就会忘记自己的卑怯，占据心理上的制高点。这种姿态对女人很有效。只要暗示说他掌握了一切内幕，她们就会告诉他一大堆可能他原来并不知道的事情。这就更激发了他的‘幽默感’，于是他摆出那种恶魔般不可一世的姿态：‘我无所不知！我是伟大的夏塔纳！’无耻至极！”

“所以你认为他用这种方法来恐吓梅瑞迪斯小姐。”波洛慢慢地说。

“梅瑞迪斯小姐？”德斯帕两眼一瞪，“我想到的不是她。她不会畏惧夏塔纳那种人。”

“对不起。那你是指洛里默太太了。”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泛泛而谈。要恐吓洛里默太太没那么容易。何况她也不像藏有罪恶隐私的女人。不，我没有特指什么人。”

“仅仅泛指这一类手段？”

“完全正确。”

“毫无疑问，”波洛慢条斯理地附和，“那种男人对女人的了解一定相当透彻。一步步套出她们的秘密——”

他停住了。德斯帕不耐烦地打断他：“荒谬。那家伙只会虚张声势——其实只是纸老虎。但女人都怕他，真可笑。”

他突然长身而起。

“哎呀，我坐过站了，完全沉浸在刚才讨论的话题里。再见，波洛先生。注意往下看，我下车时，跟踪我的人也会下车。”

他匆匆往后走，下了楼梯。售票员拉铃通知司机有人要下车。铃声余音未息，马上又有人拉铃。

波洛俯视下面的街道，发现德斯帕正沿人行道大步往回走。他懒得去辨认是否真有人跟踪，而是琢磨着其他事。“没有谁情况特殊啊，”他喃喃自语，“这就怪了。”

第十六章 埃尔西·贝特的证词

奥康诺警员被苏格兰场的同事们起了个外号：“女仆的梦中情人”。

他无疑是个美男子，高大挺拔，双肩宽阔。但与其说他的女人缘来自英俊的外形，倒不如说他那淘气又大胆的眼神才更令异性难以抗拒。奥康诺警员每次出手必有收获，而且效率很高。

夏塔纳先生的命案才发生四天，雷厉风行的奥康诺警员已经和“北奥黛丽街一百一十七号的克拉多克太太”生前的女仆埃尔西·贝特小姐并肩观赏三英镑六便士一张票的话剧了。

做好铺垫之后，奥康诺警员开始切入正题。

“这幕剧让我想起从前的一位主人，”他说，“他姓克拉多克，怪人一个。”

“克拉多克？”埃尔西说，“我也给姓克拉多克的一家人干过活。”

“有意思，难道是同一家？”

“他们住在北奥黛丽街。”埃尔西说。

“我辞职的时候他们正要搬去伦敦，”奥康诺立即说，“没错，我记得就是北奥黛丽街。克拉多克太太真难伺候。”

埃尔西的头甩得像拨浪鼓。

“我受不了她。没完没了地挑毛病、发牢骚，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

“她丈夫也没少受埋怨吧？”

“她总抱怨说他冷落她，不了解她。而且她老说自己身体不好，天天气喘吁吁的。可依我看，她根本没病！”

奥康诺一拍膝盖。

“想起来了。不是有人说过她和一个医生的闲话吗？说他们来往太密切什么的？”

“罗伯茨医生？他人很好啊。”

“你们这些女孩，都一个样。”奥康诺警员说，“男人越坏，你们越维护他。我就知道他是那种人。”

“不，你不了解，你完全弄错了，他才不是那种人。克拉多克太太总要请他来，这能怪他吗？医生还能怎么办？他只是把她当病人而已，根本没多想。还不都是克拉多克太太自己不好，搅得他也不得安宁。”

“那就好，埃尔西——不介意我叫你埃尔西吧？总觉得我们都认识一辈子了。”

“哼，哪有那么久！我可不是叫埃尔西吗？”

她又甩甩头。

“噢，好吧，贝特小姐，”他瞥了她一眼，“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她丈夫也一直发脾气，对不对？”

“有一天他发了好大的火。”埃尔西承认，“不过要我说，他那时已经病了。你知道，没多久他就死了。”

“我记得——死得有点怪，是吧？”

“日本来的什么传染病——用新买的刮胡刀的时候感染上的。好可怕啊，他们怎么不小心一点儿？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日本的东西。”

“要买就买英国货，这是我的座右铭。”奥康诺警员郑重地说，“你说他和医生吵过架？”

埃尔西点点头，享受着揭发从前的是是非非的快感。“吵得特别凶，至少男主人火气很大。罗伯茨医生一直很冷静，只说了些‘胡扯，你都想些什么啊’这一类的。”

“在家里吵？”

“是啊，克拉多克太太请医生来，然后就和男主人吵了起来。吵到一半罗伯茨医生来了，男主人就拿他出气。”

“他具体说了些什么？”

“噢，我当然不该听见。他们在女主人的卧室里大吵。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就拿簸箕去打扫楼梯。我可不想错过好戏。”

奥康诺警员衷心表示理解她的心情，同时暗自庆幸自己是以非官方的身份来接近埃尔西的。如果亮出警员的职务正式查问，她一定会声称什么也没听见。

“我说过，罗伯茨医生很平静——男主人却大喊大叫。”

“他都说了些什么？”奥康诺第二次迫近重点。

“臭骂了他一顿。”埃尔西喜滋滋地说。

“怎么骂？”

这女孩就不能说点具体的吗？

“哎，其实我没怎么听懂，”埃尔西承认，“那些词好复杂呀，什么‘违背职业道德’啦，‘占便宜’啦——他还说要让罗伯茨医生从医师协会里除名，有这回事吗？大致是这些。”

“没错，”奥康诺说，“可以向医师协会投诉。”

“对，他好像说过了。女主人一直歇斯底里地嚷嚷：‘你从来不关心我！你冷落我！你丢下我一个人！’她还说罗伯茨医生简直是上帝为她派来的天使。

“后来医生跟男主人去了更衣室，把卧室的门关上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老兄，没发现你太太发神经了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实话告诉你吧，她的病很麻烦，要不是职——’那个词好难记，噢，‘要不是职责所在，我早就撒手不管了。’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他没越过医生和病人之间的界限什么的。男主人这才安静了，然后医生又说：‘你上班要迟到了。你先走吧，冷静地考虑一下，你会发现整件事根本不存在。我洗个手就要去看下一个病人。你好好想想，老兄，整件事都是你太太胡思乱想出来的。’”

“男主人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可考虑的。’”

“然后他出来了——我当然卖力地刷楼梯，但他根本没注意到我。过后想想，当时他看起来就像生病了。医生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在更衣室洗手，那里冷热水都有。然后他也拎着包出来了，和平时一样，有礼貌又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很开心地走了。所以你看，我很肯定医生没做错什么，都是太太的问题。”

“后来克拉多克先生患了炭疽热？”

“嗯，我觉得吵架那时他已经生病了。太太全心全意照顾他，但他还是死了。葬礼上的花圈很漂亮。”

“后来呢？罗伯茨医生有没有再去他们家？”

“没有，你问题真多！我看你对他有偏见嘛。告诉你，他没问题。如果有，男主人一死，他就会娶她，对不对？但他根本没娶她，哪会那么傻。他早就看透她了。她经常打电话给他，他怎么都不肯来。后来太太卖掉房子，把我们都辞退了，去了埃及。”

“所以那段时间你没见过罗伯茨医生。”

“没有。但太太见过，因为她去医生那里打——什么来着——伤寒预防针。她回来的时候手臂疼得厉害。依我看，医生当时就跟她一刀两断了。后来太太再也没打电话给他，反而高兴地带了一大堆漂亮衣服出国——虽然是冬天，那些衣服却都是浅色的，她说那边阳光灿烂，天气很热。”

“没错，”奥康诺警员说，“有时候热过头了。她死在埃及，你应该知道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唉，想想看！可怜啊，也许她的情况比我想象得更惨。”她又叹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她那些漂亮衣服？那里都是黑人，穿不了那些。”

“如果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奥康诺警员说。

“脸皮真厚。”埃尔西故作嗔怒。

“好吧，这厚脸皮也不会骚扰你太久了，”奥康诺警员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

“要去很久？”

“可能得出国。”警员答道。

埃尔西的脸拉了下来。

虽然她不曾拜读过拜伦爵士的著名诗篇《我从未爱上一头羚羊》，但这首诗却正是此刻她的心情的最好写照。她暗想：真奇怪，长得帅的约会对象总是不能修成正果。唉，算了，反正还有弗雷德。

幸好，来去匆匆的奥康诺警员对埃尔西的生活不至于造成长远的影响。说不定弗雷德还因此加分了呢！

第十七章 露达·达维斯的证词

露达·达维斯走出德贝汉商店，站在人行道上出神，脸上写满犹豫。那张脸表情丰富，随时映射出她脑海中的千思万绪。

此刻，露达的表情显然是在说：“该不该？我想——可能还是不去更好。”

看门人满怀希望地问：“小姐，要叫出租车吗？”露达摇摇头。

一位提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趁早展开圣诞大采购”的胖女人猛撞了露达一下，但露达依旧呆站着，举棋不定。

纷乱的思绪接连涌过。去一趟又有什么关系？她邀请过我——不过她也许对所有人都这样说。可能她不是认真的——唉，没关系，反正安妮暂时不需要我，她说得很清楚，更乐意单独和德斯帕少校去找律师。这不是很正常吗？三个人多了点儿，而那件事其实与我无关。我也没有特别想见德斯帕少校——虽然他很和善。我想他一定爱上安妮了，否则男人哪会这么积极——不只是纯粹出于好心帮忙而已。

一个邮递员撞到露达，稍有些不悦地说：“对不起，小姐。”

天哪，露达暗想，我总不能傻站在这儿一整天吧。都怪我太笨，下不了决心——我想那件大衣和裙子一定非常漂亮，不知棕色的是不是比绿色的更耐看些？不，应该不是。唉，怎么办，去还是不去？三点半——时间正合适——不至于弄得像是去蹭饭的。算了，还是去吧。

她冲过马路，先右转，再左转，沿哈利街一路走去，最后在一排被奥利弗太太称为“坐落于许多养老院之中”的公寓门前停下脚步。

反正她也不至于吃了我。露达边想边壮着胆子走进去。

奥利弗太太的公寓在顶楼。一名穿制服的服务生用电梯送露达上楼，她走出电梯，站在一扇绿色的门前面，脚下是漂亮的新垫子。

感觉真糟糕，露达心想，比看牙医更可怕。但我必须坚持到底。

她按响门铃，尴尬得满脸通红。

一位年老的女仆开了门。

“请问——我能不能——奥利弗太太在家吗？”露达问道。

女仆让到一旁，露达走进屋，被带进一间相当凌乱的客厅。女仆问：“请问小姐怎么称呼？”

“噢——呃——达维斯小姐——露达·达维斯。”

女仆去通报了。刚过了一分四十五秒她就回来了，但露达觉得仿佛过了一百年。

“这边请，小姐。”

露达的脸更红了。她跟着女仆经过走廊，拐了个弯，有扇敞开的门。她万分紧张地踏进去，霎时间，她震惊地发现自己身处非洲丛林！

各种各样的鸟——成群的小鸟、鹦鹉、金刚鹦鹉、连鸟类学家都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原始森林里飞进飞出。在鸟儿和植物的簇拥中，有一张破破烂烂的餐桌，桌上摆着一台打字机，地上散放着大沓稿纸。奥利弗太太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从一张眼看要四分五裂的椅子上站起来。

“好孩子，你可算来了。”奥利弗太太伸出一只沾了油墨的手，用另一只手去理顺头发，这动作简直匪夷所思。

她的胳膊肘撞翻了桌上的一个纸袋，苹果滚了一地。

“没事，孩子，别麻烦了，等下有人来捡。”

露达刚捡起五个苹果，喘着气直起腰。

“噢，谢谢——不不，不该放回纸袋里，袋子可能破了个洞。就放到壁炉架上吧。可以了。快请坐，我们聊聊。”

露达坐进另一张旧椅子，注视着女主人。

“真抱歉，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噢，是，也不是。”奥利弗太太说，“你也看到了，我确实在工作，不过我笔下的芬兰侦探把自己绕晕了。他根据一盘法国豌豆展开精彩推理，刚刚查出米迦勒节烧鹅里头塞的鼠尾草和洋葱含有致命毒药。但我突然想起，米迦勒节的时候法国豌豆的收获季早就过了。”

露达得以一窥侦探小说的创作内幕，顿时异常激动，简直喘不过气来。“做成罐头可以吗？”

“也许可以，”奥利弗太太将信将疑地说，“但这会破坏情节。我一直把园艺方面的很多问题混淆了。读者写信给我，说我弄错了很多花的花期。这有什么关系啊——反正伦敦花店里什么花都有。”

“当然没关系，”露达急忙表达忠心，“噢，奥利弗太太，写小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奥利弗太太用沾着油墨的手指揉揉额头。“为什么？”

“噢，”露达略显惊讶，“那是肯定的。坐下来写完整本书，感觉一定棒极了。”

“那可不一定，”奥利弗太太说，“其实写书需要大量思考，而思考是件烦心事，还得处处计划，时不时还会陷入困境，仿佛永远无法解脱——最后终于成功！写作并不总是开心事，跟其他任何工作一样，都很辛苦。”

“这不太像工作啊。”露达说。

“对你而言不像，”奥利弗太太说，“因为你不用写嘛！我却觉得是工作。有时我不得不反复对自己强调下一批版权费的数额，才有办法接着写下去。报酬总能给人动力，记录着你透支情况的银行存折也有同样作用。”

“没想到你亲自打字，”露达说，“我以为你有秘书。”

“我的确请过秘书，我口述，她打字。但她过分能干了，反而让我很沮丧。我觉得她比我更懂英文语法、逗号和分号，令我自愧不如。后来我换了个不那么出色的秘书，结果可想而知，配合得也不太愉快。”

“构思情节的过程一定很美妙。”露达说。

“我随时都在构思，”奥利弗太太高兴地说，“但写下来就很烦人。我常常以为写完了，一算字数，才三万字，离六万字还差得远，只好再插进一桩命案，让女主角再次遭人绑架。真没意思。”

露达没答话。她愣愣地望着，满怀年轻人对名人的崇敬——却又夹杂着些许失望。

“喜欢这种壁纸吗？”奥利弗太太挥挥手，“我特别喜欢小鸟。这些植物估计是热带的，即使在大冷天也看得人冒热气。我只有在感觉很温暖的环境里才能做点事，但我笔下的斯文·耶尔森每天早晨都得给浴室除冰！”

“好厉害！”露达说，“只要没打扰你就好。”

“我们喝点咖啡，吃点烤面包吧。”奥利弗太太说，“浓咖啡，热腾腾的烤面包。我任何时候都吃得下。”

她开门喊了两声，又回来问：“你今天进城是来买东西吗？”

“对，逛了逛街。”

“梅瑞迪斯小姐也来了？”

“嗯，她跟德斯帕少校去见一位律师。”

“律师？”奥利弗太太眉毛一挑。

“对，是这样，德斯帕少校建议她请一位律师。他特别热心——真的。”

“我也很热心啊，”奥利弗太太说，“但我好像没那么受欢迎，是吧？其实我觉得你的朋友很不乐意看到我去拜访她。”

“噢，没那回事——真的没有。”露达尴尬得在椅子上扭动身子，“其实这就是我来的目的之一——来解释一下。我看你完全误会了。虽然她表面上很冷淡，但其实不是那样。我是指，你去找她本来没什么，问题在于你说的一句话。”

“我说的一句话？”

“是的，当然，你不可能预知，只是不凑巧而已。”

“我说了什么？”

“估计你不记得了。你轻描淡写地提过意外啊，毒药啊什么的。”

“有吗？”

“我就知道你忘了。是这样，安妮有过一次恐怖的经历。当时她住的那家有个女人误吞了毒药——印象中是帽漆，估计错把帽漆当成别的东西了——然后就死了。安妮当然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谈起，甚至是想起这事，她就受不了。结果你那句话勾起了她的回忆，她忽然不做声，全身僵硬，态度很奇怪。我发觉你已经注意到了，但当着她的面，我又不方便说什么。可是你要知道，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她并不是不领情的人。”

奥利弗太太望着满面急切的露达，缓缓答道：“我明白了。”

“安妮特别敏感，”露达说，“唉，她非常不善于面对现实。如果有什么烦心事，她都宁可憋在心里——其实一点好处也没有，至少我认为如此。不管说不说，麻烦照样存在。她只是拼命逃避，装作没那回事。换作是我，无论多痛苦，我也忍不住。”

“啊，”奥利弗太太平静地说，“但是，孩子，你是一位斗士，而你的朋友安妮不是。”

露达脸红了。“安妮很可爱。”

奥利弗太太笑了笑：“我没说她不可爱，我只是说她没有你这种非同一般的勇气。”她叹口气，然后又出其不意地说，“孩子，你是否相信真相的价值？”

“当然相信。”露达瞪大眼睛。

“嗯，你嘴上这么说，但未必认真思考过。真相有时很伤人——会让人的幻想破灭。”

“但我仍然愿意了解真相。”露达说。

“我也是。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明智之举。”

露达急忙说：“别把我的话告诉安妮好吗？她会不高兴的。”

“我想都没想过。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大约四五年前。说来也怪，同样的遭遇总在同一个人身上反复上演。我有个姑妈多次遇到海难，安妮则是两次卷入暴死事件——只是这次的处境恶劣得多。谋杀太可怕了，不是吗？”

“是啊。”

黑咖啡和涂了奶油的热面包送来了。露达像个孩子似的大快朵颐。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和名人一起吃东西，她格外兴奋。

吃喝完毕，她站起来说：“但愿没给你添太多麻烦。不知你介不介意——如果我寄一本你的书来，能不能替我签个名？”

奥利弗太太大笑：“哦，还可以更满足你一点。”她打开房间另一端的柜子。“喜欢哪一本？我个人觉得《第二条金鱼事件》挺不错，不像其他作品那么差劲。”

听到一位作家如此形容自己的作品，露达稍感震惊，连忙收下礼物。奥利弗太太翻开封面，用花体字签了名，递给露达。

“送给你了。”

“太感谢了，今天好开心。真的没打扰你吗？”

“本来我也想见你嘛。”奥利弗太太说。她稍一踌躇，又说：“你是个好孩子，再见。好好照顾自己。”

客人走后，她关上门，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呢？”

她摇摇头，搅乱头发，继续对付斯文·耶尔森和鼠尾草、洋葱填料的情节。

第十八章 茶歇时间

洛里默太太走出哈利街上的一扇门，在台阶顶端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来。

她的表情很特别——严肃、决绝与奇特的犹疑不定彼此交织。她的眉毛微微下垂，似乎正聚精会神地思考某个问题。

这时她发现安妮·梅瑞迪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正仰望着拐角处的一大排公寓楼。

洛里默太太迟疑片刻，随后径直走过去。“你好，梅瑞迪斯小姐。”

安妮一惊，转过身来：“噢，你好。”

“还在伦敦？”洛里默太太说。

“不，今天才进城，有些法律事务要办。”

她的目光又移向那片公寓。洛里默太太问：“有什么问题吗？”

安妮又吓了一跳，颇为心虚。

“问题？噢，没有，哪来的问题？”

“你看上去好像有心事。”

“没有——噢，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的，说起来有点儿傻。”她轻笑了两声，“我好像看见我的朋友——跟我同住的女孩——到那里面去了，不知她是不是去找奥利弗太太。”

“奥利弗太太住在这里？我倒不知道。”

“是啊，前几天她去看我们，留了地址，让我们来找她。不知我看见的是不是露达。”

“要不上去看看？”

“不，还是算了。”

“一起喝茶吧，”洛里默太太说，“附近有家店我很熟。”

“你太客气了。”安妮仍有些踌躇。

她们并肩走了一段，拐进侧面一条小街，进了一家小点心店，服务生端来茶和松饼。她们没怎么说话。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沉默让人安心。

安妮突然问：“奥利弗太太找过你吗？”

洛里默太太摇摇头。“除了波洛先生，没人来找我。”

“我不是指——”安妮说。

“不是？我以为是啊。”洛里默太太打断她。

女孩抬起头——惊惶地匆匆一瞥。洛里默太太表情中的某些东西似乎令她放心不少。

“他没找过我。”她慢吞吞地说。

片刻的冷场。

安妮又问：“巴特尔警司去你那儿了吗？”

“噢，去过，当然。”洛里默太太说。

安妮吞吞吐吐地说：“他都问你哪方面的问题？”

洛里默太太疲惫地叹了口气：“没什么特别的，例行公事吧。我看他也挺高兴的。”

“我猜所有人他都问过了。”

“应该是吧。”接着又冷场了。

安妮又问：“洛里默太太，你觉得——他们会查出谁是凶手吗？”

她低头盯着盘子，错过了老太太审视她低垂的脑袋时那怪异的表情。

洛里默太太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安妮喃喃念叨着：“有点……让人有点不舒服，是吧？”

刚才那种审度中带有同情的神色又浮现在洛里默太太脸上。“安妮·梅瑞迪斯，你今年几岁？”

“我……我？”女孩结结巴巴地答道，“二十五岁。”

“我六十三岁。”洛里默太太说。

然后她又缓缓地说：“你的人生之路还很长。”

安妮颤抖着。“说不定回家的路上我就会被公交车撞死。”

“嗯，有这个可能。而我——我可能不会。”

洛里默太太的语气很奇怪，安妮惊愕地望着她。

“人生的路很难走，”洛里默太太又说，“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明白了。活下去需要无尽的勇气和忍耐。最后你难免会扪心自问：‘究竟值不值得？’”

“噢，别这么说。”

洛里默太太笑了，又恢复精明能干的本色。

“不谈那些郁闷的经历了。”她叫女招待过来结账。

刚出店门，一辆出租车正好驶过，洛里默太太把车拦下来。

“需要捎你一程吗？我要去公园南边。”

安妮两眼一亮。

“不，谢谢，我看到我的朋友从街角拐过来了。谢谢，洛里默太太。再见。”

“再见，祝你好运。”老太太说。

她坐车走了，安妮匆匆往前赶。

露达见了好友，喜形于色，旋即又显得有些歉疚。

“露达，你是不是去找奥利弗太太了？”安妮追问。

“唔，说实话，我去了。”

“刚好被我逮住。”

“不明白你说‘逮住’是什么意思。我们去搭公交车吧。你怎么没跟男朋友一起走？我还以为他至少会请你喝茶。”

安妮沉默了片刻，耳畔响起刚才他那句话：“不如半路接上你的朋友，大家一起去喝茶？”

而她当时不假思索地答道：“谢谢，但我们约了其他人一起喝茶。”

谎话——多么愚蠢的谎话。脱口而出，未经斟酌。其实只要简单地说“谢谢，不过我的朋友另有饭局”就好，那照样可以把露达排除在外。

她不想让露达陪伴，真奇怪。她一定是想独占德斯帕。她感觉到了嫉妒。她嫉妒露达。露达那么聪明，那么单纯，那么热情、那么有活力。那天德斯帕看上去似乎很欣赏露达。不过他是去探望她，安妮·梅瑞迪斯啊。露达就是这样，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总会不自觉地让别人变成背景。不，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露达参加。

但是她过于慌张，应对方式太笨拙了。如果她更机灵点儿，没准现在就在德斯帕少校的俱乐部，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和他一起喝茶了。

她生露达的气。露达真烦人，去找奥利弗太太干什么？她忍不住大声质问：“你为什么去找奥利弗太太？”

“咦，是她请我们去的呀。”

“没错，但我认为她不是真心的。估计那种话她随时挂在嘴边。”

“她是真心的。她特别亲切——对我特别好，还送了我一本她写的书。你看。”

露达拿出奥利弗太太的礼物向好友炫耀。

安妮疑虑重重地说：“你们都聊些什么？没讨论我吧？”

“听听，这小姑娘真是自作多情！”

“不，到底有没有议论我？有没有谈到谋杀案？”

“我们聊了她写的谋杀案。她正在写一本书，书里的鼠尾草和洋葱掺了毒药。她特别有人情味——说写书很辛苦，常把情节弄混。我们喝了黑咖啡，吃了涂黄油的热面包。”露达兴高采烈地说个没完。

然后她才说：“噢，安妮，你要喝下午茶啊。”

“不，不用了，我已经喝过了，和洛里默太太一起。”

“洛里默太太？莫非就是——当时也在场的那位太太？”

安妮点点头。

“你在什么地方碰见她的？你去找她了？”

“没有，是在哈利街碰上的。”

“她是怎样的人？”

安妮缓缓答道：“我不知道。她——有点怪怪的，和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

“你还认为她是凶手？”露达问。

安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别谈那件事，露达！你知道我受不了那些。”

“好吧，亲爱的。律师怎么样？态度冷淡，满口法律条文？”

“警惕性很高。”

“那不错啊。”露达略一停顿，才问，“德斯帕少校怎么样？”

“一个大好人。”

“安妮，他爱上你了，肯定的。”

“露达，别胡说。”

“哈，走着瞧吧。”

露达暗暗嘀咕着，心想：他爱上她很正常。安妮那么漂亮，只是有点大惊小怪——她永远也不会跟他满世界旅行。唉，她看到蛇一定会尖叫。男人嘛，都喜欢不适合自己的女人。

接着她大声说：“我们可以坐这一路公交车去帕丁顿，正好赶上四点四十八分的火车。”

第十九章 探讨案情

波洛家的电话响了，那头的声音恭恭敬敬地说：“我是奥康诺警员。巴特尔警司向您问好。请问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方不方便十一点三十分来苏格兰场？”

波洛回答说可以，奥康诺警员挂了电话。

十一点三十分，波洛准时在新苏格兰场门口下了出租车——立刻被奥利弗太太逮个正着。

“波洛先生，太好了！能不能救救我？”

“没问题，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付出租车费。不知怎么回事，我带的是出国时装外币的钱包，而这个人偏偏不肯收法郎、里拉、马克！”

波洛殷勤地掏出零钱付了账，和奥利弗太太一起走进大楼。

他们被迎进巴特尔警司的办公室。警司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显得比平时更木讷。

“简直像一尊现代派雕塑。”奥利弗太太低声对波洛说。

巴特尔起身与两人握手，大家先后落座。

“该开个碰头会了，”巴特尔说，“你们一定想了解我的进展，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成果。只等瑞斯上校来，就——”这时门开了，上校抵达。

“不好意思，迟到了，巴特尔。你好，奥利弗太太。嗨，波洛先生。让各位久等了。不过明天我要出远门，需要做很多准备。”

“你要去哪里？”奥利弗太太问。

“一次小小的狩猎旅行——去南亚的俾路支。”

波洛一笑，话里有话地说：“那个地方出了点小麻烦，对吧？你得当心。”

“我会的。”瑞斯正色答道——但他的眼睛眨了几下。

“先生，有没有帮我们查到什么？”巴特尔问。

“我搜集了一些德斯帕的资料。你看——”他推过一捆文件，“里面有很多日期和地点，想必大部分没什么意义。没发现对他不利的证据。这家伙很勇敢，在军队的履历完美无缺；严守纪律，所到之处口碑都相当不错，很受当地人信任。非洲人给他取了各种冗长的绰号，其中之一的意思是‘沉默寡言但裁判公正的人’。白人则称他为‘真正的欧洲人’。枪法好、头脑冷静、高瞻远瞩、值得信赖。”

这一番赞美没有打动巴特尔，他问：“他有没有卷入过任何暴毙事件？”

“我特别留意了这一点。他曾救过一个人——有个同伴被狮子抓伤……”

巴特尔叹道：“我对救人的事不关心。”

“你真固执啊，巴特尔。我查来查去，可能只有一件事合乎你的要求。有一次德斯帕深入南美大陆内部，同行的有著名植物学家卢克斯摩尔教授，以及教授夫人。教授发高烧死了，葬在亚马孙丛林的某个地方。”

“发高烧——呃？”

“发高烧。我就不瞒你了，有一个抬棺材的土著突然因为偷东西被解雇了，他说教授不是死于高烧，而是死于枪击。但从来没人认真对待这一传闻。”

“也许该到认真的时候了。”

瑞斯摇摇头。“我都查清楚了。既然是你要的情报，就归你处置。不过我敢打赌，那天晚上的勾当不会是德斯帕干的。他是正人君子，巴特尔。”

“你的意思是，他不可能谋杀？”

瑞斯上校犹豫了。

“不可能犯下我所谓的谋杀——是的。”

“但如果有充足、合理的理由，他也未必不会杀人，是这样吗？”

“如果他杀人，理由一定非常充分！”

巴特尔摇摇头。

“你不能把审判一个人的权力交给另一个人，任由他去为法律代言。”

“这种事，巴特尔——有时也是难免的。”

“但却是不应该的。这是我的观点。波洛先生，你怎么看？”

“我和你有同感，巴特尔。我一向反对杀戮。”

“这种说法很滑稽，”奥利弗太太说，“好像在说捕猎狐狸，或者宰杀鱼鹰然后用羽毛来做帽子。难道你不认为有些人该杀吗？”

“这也很有可能。”

“那还有什么问题！”

“你没有理解。我最在乎的不是被害人，而是这件事对凶手性格的影响。”

“那战争又怎么说？”

“在战争中，个人并未行使审判权，而这一权力正是危险之源。一旦某人自认为他知道谁该活、谁该死，他就离世界上最危险的杀手不远了——他将成为不以利益为目标，而是为理想杀人的傲慢暴徒，他认为自己是在替上帝行使权力。”

瑞斯上校站起身。“抱歉，我要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真想看着这个案子画上句号。如果永远破不了案，我也不会吃惊。就算你们查出凶手，也几乎不可能证明。我提供了你要的事实，但在我看来，德斯帕不是凶手。我不相信他从前杀过人。也许夏塔纳听到关于卢克斯摩尔教授之死的某些流言，但我认为仅此而已。德斯帕为人正直，我不相信他曾是凶手。这是我的看法，我对人性也有一定的了解。”

“卢克斯摩尔太太是怎样的人？”巴特尔问道。

“她住在伦敦，你不妨自己去看看。这些文件里有地址——在南肯辛顿某个地方。但我再说一次，德斯帕不是凶手。”瑞斯上校走出房间，脚步如猎人般敏捷，悄无声息。

门关上后，巴特尔沉思着点点头。“也许他说得对。瑞斯上校看人的眼光很准。但话说回来，还不能草率下结论。”

他浏览着瑞斯摆在桌上的大沓文件，不时用铅笔在旁边的便笺簿上写几个字。

“哎，巴特尔警司，”奥利弗太太说，“你不是要跟我们交流调查进展吗？”

警司抬起头，木讷的脸上慢慢浮出笑容。

“这不符合规定，奥利弗太太。希望你了解这一点。”

“废话。”奥利弗太太说，“我本来就没抱希望，反正你不想说的事，绝不会透露给我们。”

巴特尔摇摇头。

“不，”他断然答道，“亮出底牌——是这次办案的原则。我会公平竞争。”

奥利弗太太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快说吧。”她央求着。

巴特尔警司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我要说，我完全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夏塔纳先生。从他的文件中看不出迹象，或是任何线索。至于那四个人，我自然都派人跟踪了，但没有实质性收获。这也在预料之中。波洛先生说得对，唯一的希望就是追查往事。查查他们是否犯过什么罪——也许就能推断出这次的凶手是谁。”

“那么，有什么发现吗？”

“其中一个人，似乎有点问题。”

“哪一个？”

“罗伯茨医生。”

奥利弗太太激动而又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波洛先生知道，各种理论我都验证过了。我确认了他没有近亲突然暴毙。我尽全力追查了各种蛛丝马迹，结果只挖掘到一种可能——而且可能性不算高。几年前，罗伯茨很可能与一位女病人有过暧昧关系。也许没什么——多半没什么，但那女人情绪不稳定，总爱大惊小怪地胡闹。她丈夫大概听到了风声，或是那女人自己坦白过吧。总之，医生算是惹上了大麻烦。愤怒的丈夫威胁要向医师协会举报他——这很可能让他的职业生涯毁于一旦。”

“后来呢？”奥利弗太太屏息追问。

“显然，罗伯茨暂时稳住了怒火冲天的对方——但那人很快就死于炭疽热。”

“炭疽热？那不是牛瘟之类的传染病吗？”

警司咧嘴一笑：“没错，奥利弗太太。不是南美印第安人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箭毒！或许你还记得，当时市面上有一些感染了病毒的刮胡刀廉价甩卖，引起了很大恐慌。后来证明克拉多克是用了刮胡刀才被感染的。”

“给他看病的是罗伯茨医生吗？”

“噢，不是。以他的精明，怎么可能。克拉多克也肯定不会找他。我只掌握了一项证据——虽不起眼，却很宝贵——当时罗伯茨医生的病人里有一个炭疽病例。”

“你的意思是，刮胡刀上的病毒是医生弄上去的？”

“这个想法非常大胆，但是很遗憾，也只能想想而已，无法进一步确证，纯属猜测。但可能性是存在的。”

“后来他没娶克拉多克太太？”

“噢，老天，没有，我想是那位太太单相思吧。听说她本来不肯善罢甘休，后来却又高高兴兴到埃及去过冬，结果死在那里。某种罕见的败血病，名字很长，但估计没多少参考价值。那种病在我们这里很少见，但在埃及的发病率相当高。”

“所以不可能是医生给她下毒？”

“不知道，”巴特尔说，“我找过一位细菌学家朋友探讨——要从他们那里问出直接的答案可真难。他们永远不回答‘是’和‘否’，总爱说‘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有可能’，‘依据接种者的病理情况而定’，‘以前有过这种病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体质’——都是这一类回答。不过我穷追不舍，终于问出一点东西——有可能在她离开英国前体内便被注入了细菌，但一段时间后才出现症状。”

波洛问：“克拉多克太太去埃及之前是不是接种过伤寒疫苗？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打。”

“你说对了，波洛先生。”

“是罗伯茨医生为她注射的？”

“没错。你又猜中了。但我们无法证明任何问题。她按惯例打了两针——可能只是伤寒疫苗而已；或者其中一针是伤寒疫苗，另一针则是其他东西。我们不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一切都是假设，只能说存在这种可能性。”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跟夏塔纳先生对我说的那番话完全吻合。他大肆鼓吹所谓‘成功的凶手’，说他们的罪行永远不会被人指认。”

“那夏塔纳先生又怎么知道呢？”奥利弗太太问。

波洛耸耸肩。“这是永远的谜了。我们已经知道他在埃及待过一段时间，因为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了洛里默太太。也许他听当地某位医生提到克拉多克太太的某些离奇症状——说她的感染源很莫名；然后他又在另一个场合听到关于罗伯茨医生和克拉多克太太暧昧关系的闲话。可能他还故意在医生面前故弄玄虚了几句，以此取乐，结果捕捉到了对方惊骇和警惕的眼神——这一切只能猜测了。某些人天生就擅长挖掘秘密，夏塔纳先生就是其中之一。这都无所谓，反正他靠的是猜测。那么，他到底猜得对不对呢？”

“唔，我想他猜对了。”巴特尔说，“这位和蔼可亲的医生不至于太过谨慎。我认识一两个和他很像的人——真奇怪，同一类人的相似之处怎么会这么多。我认为他杀过人，克拉多克就是他杀的。如果他厌烦了克拉多克太太，丑闻也是纸包不住火，那他也可能害死她。但夏塔纳是不是他杀的？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将这几个案子一对比，我就很疑惑了。克拉多克夫妇的死，两次他都用了药物。在我看来，如果他要杀夏塔纳，肯定也会用医药方面的手段。他更擅长使用细菌，而不是刀子。”

“我从来不怀疑他，”奥利弗太太说，“一秒钟也没怀疑过。如果他是凶手就有点太明显了。”

“罗伯茨排除。”波洛嘀咕着，“其他人呢？”

巴特尔不耐烦地挥挥手。

“简直是白忙一场。洛里默太太已守寡二十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伦敦，冬天偶尔会出国。去的都是比较繁华的地区——里维埃拉、埃及等等。查不到任何与她有关的神秘死亡事件。她的人生轨迹似乎很普通，名声也很不错，看不出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大家都相当敬重她，对她的人品评价很高。据说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忍不了傻瓜！我承认这条线的追查彻底失败了。但她一定有问题！夏塔纳盯住了她。”

他郁闷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梅瑞迪斯小姐。我彻查了她的身世，履历也很平淡：军官的女儿，父母基本没留下遗产，她只好自己工作，而且也没接受过像样的教育。我查过她早年在切尔滕纳姆的经历，情况相当简单。大家都很同情这可怜的小女孩。早先她在维特岛的一户人家住了一段时间——当当保姆，做做家务什么的。那位女主人现在去了巴勒斯坦，不过我跟她姐姐谈过，说是埃尔顿太太很喜欢这个女孩。他们家没出过离奇死亡之类的事件。

“埃尔顿太太出国后，梅瑞迪斯小姐到德文郡一个同学的姑妈家当陪侍。那同学现在也跟她住在一起——就是露达·达维斯小姐。她在那里住了两年，后来迪尔林太太病重，不得不请了一位正规的护士。听说是癌症。她还活着，但身体状态非常虚弱，想来是靠大剂量吗啡维持着。我曾经拜访过她，她还记得安妮，说安妮是好孩子。我又找她的一个邻居谈过，那人对几年前的事还有印象。教区内只死过一两个老人，我没发现安妮·梅瑞迪斯有和他们接触过的迹象。

“然后她就去了瑞士。本以为可以在那里追踪到某一起意外死亡事件，却事与愿违。沃林福德那边也没什么发现。”

“所以安妮·梅瑞迪斯也可以排除？”波洛问道。

巴特尔迟疑了。“很难说。有一点——她眼中有一种惊恐之色，我看并不完全是夏塔纳之死的惊吓所导致的。她的戒备心太强，警惕性太高，我打赌一定有问题。但是——她的履历没有破绽。”

奥利弗太太深吸一口气——纯粹出于极度的喜悦。

“但是，”她说，“有个女人误服毒药而死，当时安妮·梅瑞迪斯正好在她家里。”

这番话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巴特尔警司在椅子里转过身，惊愕地瞪着她。

“这是真的吗，奥利弗太太？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在侦查呀。”奥利弗太太答道，“我跟那两个女孩打过交道。我去探望她们，编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故事，说我如何怀疑罗伯茨医生。名叫露达的女孩很友好——噢，她简直视我为偶像，太感动了。小梅瑞迪斯却对我很反感，而且表现得非常明显。她十分多疑。如果心里没有鬼，怎么会这样？我请她们来伦敦看我。露达来了，聊了很久——她说安妮前几天对我失礼是因为被我那番话勾起了惨痛的回忆，接着她就说了那件事。”

“她说了具体时间和地点吗？”

“四五年前，在德文郡。”

警司小声嘀咕几句，在便笺簿上草草记了几句。他的镇定和冷静动摇了。奥利弗太太享受着胜利感，这对她而言，真是无比惬意的一刻。

巴特尔稳住情绪。“容我向你脱帽致敬，奥利弗太太，这次你完胜我们了。非常有价值的情报，可见人很容易出现疏漏。”

他微微皱眉。

“无论那是什么地方，她一定没住多久，最多两个月。大概是在她离开维特岛到入住迪尔林太太家之间。对，肯定没错。埃尔顿太太的姐姐只记得她去了德文郡的某个地方——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家，以及详细地址。”

“请问，”波洛说，“这位埃尔顿太太是不是比较不修边幅？”

巴特尔好奇地瞄了他一眼。“你这话很奇怪，波洛先生。搞不懂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姐姐的原话说得很清楚，我记得是：‘我妹妹这人，不修边幅，而且非常粗心。’但你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她要找人帮忙做家务呗。”奥利弗太太说。

波洛摇摇头。“不，不，不对。没什么，我好奇而已。请继续，巴特尔警司。”

“所以我才以为她是从维特岛直接去了迪尔林太太家。”巴特尔说，“这女孩真狡猾，竟然骗了我。她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撒谎并不代表她有罪。”波洛说。

“我明白，波洛先生，有人天生爱撒谎。事实上，我认为她就是这种人，总说一些最好听的话。但无论如何，隐瞒这种事，仍然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她不知道你会对过去的罪行感兴趣。”奥利弗太太说。

“那就更没有理由隐瞒这种小事了。既然大家都认为是意外死亡，按说她也没什么好害怕的——除非她有罪。”

“除非她是德文郡命案的凶手。”波洛说。

巴特尔转向他。“噢，我懂，即便那次意外死亡另有隐情，也不能证明她就是杀夏塔纳的凶手。不过谋杀始终是谋杀，凶手终归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依照夏塔纳的说法，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波洛说。

“那是针对罗伯茨而言。梅瑞迪斯小姐这方面，还得再看看。我明天去一趟德文郡。”

“你有具体目标了？”奥利弗太太问，“我不想再找露达打听细节。”

“嗯，你这样很聪明。我估计难度不大，死了人，肯定有验尸审讯，我可以去查法医的笔录。这是警方的例行工作，明天早上他们就会抄下来给我。”

“德斯帕少校呢？你有没有查到他的任何资料？”

“我一直在等瑞斯上校的消息。当然，我也派人跟踪了德斯帕。有件事挺有意思：他去沃林福德看过梅瑞迪斯小姐。还记得吗，他说是那天晚上才认识她的。”

“不过她长得很漂亮。”波洛咕哝着。

巴特尔大笑。“是啊，我想原因就这么简单。对了，德斯帕不想承担风险，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他早已料到会有麻烦。”

“他一贯很有预见性，”波洛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所以不太可能仓促之间就捅人一刀。”巴特尔叹道。

“除非他别无选择。”波洛说，“别忘了，他做事向来果断。”

巴特尔望着桌对面的波洛。

“波洛先生，你捏着什么牌呢？一直都没摊出来。”

波洛笑道：“我的牌很有限。难道你以为我故意隐瞒？不会的。我没打听到多少内幕。我跟罗伯茨医生、洛里默太太和德斯帕少校都谈过，还得找梅瑞迪斯小姐聊聊。我的结论是什么？罗伯茨医生拥有敏锐的观察力；洛里默太太打牌时极为专注，因此对周围的一切几乎视而不见，不过她很喜欢花。德斯帕只注意对他有吸引力的东西——地毯、猎物的标本之类。他既没有我所谓的外向视野——密切观察周围环境的种种细节，也不具备内向视野——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于某一特定事物。他的视线聚焦范围十分有限，只关注与他的心灵相协调、相契合的东西。”

“原来这些就是你说的实证？”

“确实是实证，也许太微不足道了。”

“梅瑞迪斯小姐呢？”

“我最后才会拜访她。不过我也会问她对那个房间里的东西有什么印象。”

“很特别的方法，”巴特尔沉吟道，“纯粹的心理分析。如果他们故意误导你怎么办？”

波洛笑着摇摇头。“不，不可能。无论他们想阻挠我还是真心想帮忙，都必定会反映出他们的思维模式。”

“确实有些道理，”巴特尔沉思着，“但我自己可用不来这一招。”

波洛依然微笑着：“跟你和奥利弗太太相比——还有跟瑞斯上校相比，我出的牌得分少得可怜啊。”

巴特尔冲他眨眨眼。“说到这一点，波洛先生，两张王牌虽然分数不高，却可以压倒别人的三张A。不过，有一项具体工作，我想拜托你。”

“是什么？”

“我想麻烦你去拜访卢克斯摩尔教授的遗孀。”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我要去德文郡，刚才说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波洛又问了一遍。

“你还真是不依不饶啊！好吧，我说实话。我想你比我更能从她那儿套出话来。”

“我的方法没那么直接？”

“也可以这么说。”巴特尔微笑着，“杰普警督说，你特别能绕弯子。”

“就像夏塔纳先生？”

“你觉得他能套出她的话吗？”

波洛缓缓答道：“我想他已经套出来了！”

“这话怎么说？”巴特尔连忙追问。

“因为德斯帕偶然说过一句话。”

“他露出马脚了？不太像他的风格啊。”

“噢，亲爱的朋友，人不可能永远滴水不漏——除非他永不开口！言语最容易泄露秘密。”

“就连撒谎也会泄密？”奥利弗太太问道。

“是的，夫人，根据你的谎言具体属于什么类型，立刻就能看出问题。”

“听你这么一说，我浑身不舒服。”奥利弗太太边说边站起来。

巴特尔警司送她到门口，热情地与她握手道别。

“你真有本事，奥利弗太太，”他称赞道，“比你笔下那位又高又瘦的拉普兰人厉害多了。”

“他是芬兰人，”奥利弗太太纠正，“确实很笨，但读者都喜欢他。再见。”

“我也告辞了。”波洛说。

巴特尔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地址，塞到波洛手里。

“给，去对付她吧。”

波洛笑了笑。“你想让我查什么？”

“卢克斯摩尔教授之死的真相。”

“亲爱的巴特尔！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真的会有人知道吗？”

“我会查明德文郡那起事件的真相。”警司斩钉截铁地说。

波洛喃喃自语：“我保留我的意见。”

第二十章 卢克斯摩尔太太的证词

卢克斯摩尔太太住在南肯辛顿，开门的女仆疑虑重重地打量着赫尔克里·波洛，不想放他进门。波洛不慌不忙地递给她一张名片。

“交给你家女主人，她应该会见我。”

这是他最华丽的名片之一，一角印着“私人侦探”的头衔。这种名片是为了求见女性而特别印制的。几乎每个女人，无论是否心里有鬼，都不会拒绝私人侦探的约见，而且急于了解对方的来意。

屈尊站在门垫上的波洛厌恶地端详着久未擦拭的门环。

“啊！本来质量就不好，还这么脏。”他嘀咕了几声。

女仆激动地喘着气回来了，请波洛进去。

他被带到一楼的一个房间——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花和没倒干净的烟灰缸的臭味。有很多异国色调的丝绸垫子，看上去都得好好洗洗。翠绿色的墙壁，仿铜的天花板。

一位身材高挑、颇具风韵的妇人站在壁炉旁。她迎上来，用沙哑的嗓音说：“你就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波洛欠身致意。他的姿态和平时不同，不仅像极了外国人，而且还是那种花哨招摇的外国人，举手投足间十分做作，有一点——有那么一点点——接近夏塔纳先生。

“你找我有什么事？”

波洛又鞠一躬。“能不能坐下来谈？需要花点时间——”

她不耐烦地挥手请他坐下，自己也坐到沙发边缘。

“到底是什么事？”

“夫人，我是来调查的——私人性质的调查，你明白吗？”

他越从容，她就越急迫。“嗯——嗯？”

“我想了解卢克斯摩尔教授的死因。”

对方倒吸一口凉气，惊惶不已。

“可这是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有人在写一本书，是你那位大名鼎鼎的丈夫的传记。作者自然急于了解和他有关的一切事实，比如他的死因——”

她立刻打断他。

“我丈夫死于高烧——在亚马孙平原——”

波洛靠回椅背上，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晃动脑袋，那单调的节奏足以把人逼疯。

“夫人，夫人——”他表示不以为然。

“我知道！当时我也在场。”

“啊，没错，你在。嗯，和我掌握的情报吻合。”

她追问：“什么情报？”

波洛紧盯着她。“已故的夏塔纳先生提供的情报。”

她往后一缩，像被抽了一鞭子。

“夏塔纳？”她喃喃地问道。

“这个人无所不知，”波洛说，“很了不起。他知道很多秘密。”

“应该是吧。”她小声答道，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波洛上身前倾，轻拍她的膝盖。“比如，他知道你丈夫并非死于高烧。”

她瞪着他，眼神疯狂而又绝望。波洛往后一靠，观察着他这番话的效果。她勉强振作精神。

“我——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这句话毫无说服力。

“夫人，”波洛说，“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就亮出我的底牌。你丈夫不是死于高烧，而是中弹身亡！”

“噢！”卢克斯摩尔太太惨呼一声。

她双手掩面，浑身颤动，看似极端痛苦，但在内心深处，她又似乎正享受着自己的情绪起伏。波洛很有把握。

“既然如此，”波洛颇有把握地说，“不如全都告诉我。”

她松开捂在脸上的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波洛再次倾身轻拍她的膝盖。

“你误会了，完全误会了。”他说，“我很清楚，朝他开枪的不是你，而是德斯帕少校。但惨剧却因你而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太可怕了。厄运始终缠绕着我。”

“啊，太对了，”波洛高声附和，“这不是常有的事吗？总有这样的女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悲剧总是如影随形。但这不是她们的错，造化弄人啊。”

卢克斯摩尔太太深吸一口气。“你了解。我就知道你了解。一切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你们结伴在南美内陆游历，对不对？”

“嗯。当时我丈夫正在写一本珍稀植物方面的书。有人把德斯帕少校介绍给我们，说他了解那里的环境，可以安排必要的行程。我丈夫对他印象很好，于是我们出发了。”

她停住了。波洛任由冷场延续了一会儿，才小声自言自语起来：“是啊，不难想象，蜿蜒的大河——热带的夜晚——昆虫的嗡鸣——强壮而富有军人气质的男人——貌美的女人——”

卢克斯摩尔太太长叹一声：“我丈夫比我年纪大很多，嫁给他的时候，我简直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自己在干什么。”

波洛黯然摇头。“我理解。我理解。这是人之常情。”

“我们都不肯承认正在发生的一切，”卢克斯摩尔太太继续说，“约翰·德斯帕从来没开过口，他是正人君子。”

“但女人总能觉察得到。”波洛从旁怂恿。

“太对了。没错，女人心里都清楚。不过我从没在他面前表露出来。我们始终称呼彼此为‘德斯帕少校’和‘卢克斯摩尔太太’。我们都决心要守住底线。”她沉默了，陶醉在那高尚的情怀中。

“的确，”波洛小声说，“做人就该光明磊落。贵国有位诗人说得好：‘我若不能严守公正，便不能如此爱你。’”

“是荣誉。”卢克斯摩尔太太微微皱眉纠正。

“当然——当然——荣誉。‘我若不能严守荣誉……’”

“这简直是为我们而写的。”卢克斯摩尔太太喃喃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们都坚决避开那致命的字眼。后来——”

“后来——”波洛催促道。

“那个恐怖的夜晚。”卢克斯摩尔太太哆嗦了一下。

“怎么？”

“我猜他们大吵了一架——我是指约翰和蒂莫西。我走出帐篷……我走出帐篷——”

“嗯——然后？”

卢克斯摩尔太太黑色的大眼睛圆睁着，往事栩栩如生地重现于眼前。

“我走出帐篷，”她说，“约翰和蒂莫西正——噢！”她又打了个冷战，“我记不清了，我冲到他们中间喊：‘不——不，这不是真的！’蒂莫西不肯听。他威胁约翰，约翰只能开枪——为了自卫。啊！”她大叫一声，双手掩面，“他死了——像块石头——胸口中弹。”

“夫人，那对你而言真是可怕的一刻。”

“我永远都忘不了。约翰是个男子汉，坚决要去自首，我拼命拦着他。我们争论了一晚上。我一次又一次说‘为了我’。最后他明白了，他不能让我承受这件事公开的后果，想想报上的新闻会是什么标题：丛林中的两男一女，原始的情欲……

“我苦苦哀求，最后约翰妥协了。同行的其他人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蒂莫西之前就在发烧，我们说他是死于高烧，将他埋葬在亚马孙河畔。”

她痛苦地深深叹息，浑身乱颤。

“然后——回到文明世界——从此永远分离。”

“有这个必要吗，夫人？”

“有，有。蒂莫西虽然死了，但却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挡在我们中间——而且将我们分隔得更远。我们彼此道别——是永别。偶尔我也会在社交场合邂逅约翰·德斯帕。我们微笑、寒暄，谁也想不到我们之间有过那么一段往事。但从他的眼中我能看出——他从我的眼中也能了解——我们永不忘怀。”

停顿良久。波洛端详着窗帘，没有打破缄默。

卢克斯摩尔太太拿出粉盒，往鼻子上敷了点粉。魔咒解除了。

“悲剧啊。”波洛说，但语气却十分淡然。

“波洛先生，你也明白，”卢克斯摩尔太太连忙说，“这件事绝不能公开。”

“这就难办了——”

“不可能。你这位朋友，这位作家——他一定不想毁掉一个无辜女人的一生吧？”

“或者连累一个完全无辜的男人上绞架？”波洛嘀咕着。

“你也这么看？那我就放心了。他是无辜的。冲动杀人其实不算犯罪——再说他本来就是正当防卫。除了开枪，他别无选择。所以你能理解吧，波洛先生，必须让外人照旧认为蒂莫西是死于高烧。”

波洛又小声说：“作家的心，有时候出奇的狠。”

“你的朋友憎恨女人？要让我们都受罪？但你一定得阻止他，绝不可以。必要时我会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会说是我开的枪。”

她已站起身，往后仰着头。

波洛也站起来。“夫人，”他拉起她的手，“夫人，不用牺牲你自己，我会尽量掩盖这件事，不让实情公开。”

一缕甜蜜而娇柔的笑容在卢克斯摩尔太太脸上绽放开来。她轻轻举起手，波洛无论愿不愿意，都不得不轻吻了一下。

“一个不幸的女人衷心感谢你，波洛先生。”她说。

简直像一位遭受迫害的女王对衷心的臣子留下的遗言——显然是谢幕前的台词。波洛识趣地告退了。来到街上以后，他猛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第二十一章 德斯帕少校

“好一个女人！”赫尔克里·波洛自言自语，“可怜的德斯帕！居然要忍受这些！多么可怕的旅程！”突然，他大笑起来。

他沿着布罗姆普顿路漫步了一段，然后停下脚步，掏出怀表算了算时间。

“啊，还来得及。反正让他等一会儿也没关系。我先去办另一件小事。英国的警察朋友们以前爱唱什么歌来着——多少年了——四十年前？‘喂小鸟吃一小块糖。’”

赫尔克里·波洛哼着早已被遗忘的调子，走进一间专卖女性服饰的豪华商店，来到女袜柜台前，找了一位看上去比较善良、不那么傲慢的女孩，说明他的要求。

“长丝袜？噢，有啊，我们这里有上好的款式，保证是真丝。”

波洛挥手表示不要，又费了一番口舌。

“法国丝袜？加上关税就很贵了啊。”

她又拿出好些盒子。

“很好，小姐，但我想要质地更精致的。”

“特级的当然有，但非常非常贵，而且不耐穿，简直像蜘蛛网那么容易破。”

“就是那种，对极了。”

这回售货员小姐去了很久，最后总算回来了。

“美极了，不是吗？”她从薄纱套中轻轻抽出质地最最细密、薄如蝉翼的丝袜。

“终于找到了——就要这种！”

“很漂亮吧？先生要多少双？”

“我要——我想想，十九双。”

柜台后的售货员差点晕过去，幸亏她习惯了顾客的轻慢，依旧站得笔直。

“买两打可以打折。”她轻声说。

“不，就要十九双。颜色最好稍微区别一下，拜托了。”

女孩遵照他的意思挑出十九双丝袜包好，写了账单。

波洛满载而归后，隔壁柜台的女售货员说：“不知道那个幸运的女孩子是谁？这家伙，肯定是个老不正经的东西。哎，她好像把他缠得结结实实啊。这么贵的丝袜，啧啧！”

波洛不知道店里的小姐们对他的人品评价极低，正慢吞吞往家走。

他进门约半小时后，门铃响了。过了几分钟，德斯帕少校走进来，显然正竭力克制着满腔怒火。“你去找卢克斯摩尔太太，究竟想干什么？”他质问。

波洛微笑着：“我想你猜得到，我是去探听卢克斯摩尔教授之死的真相。”

“真相？你以为那女人还能说出什么真相？”德斯帕怒不可遏。

“是啊，我也很怀疑。”波洛承认。

“我想你也看得出来，那女人疯疯癫癫的。”

波洛提出异议。“不对吧，她只是沉溺于浪漫的幻想而已。”

“浪漫个屁！她是彻头彻尾的撒谎精。有时我觉得她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很有可能。”

“这女人太可怕了。那次和她一起出游，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这一点我完全相信。”

德斯帕猛然坐下。“听着，波洛先生，我跟你说实话。”

“你想解释当时的情况？”

“我的说法才是事实真相。”

波洛没回答。德斯帕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明白，说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但我肯如实相告，是因为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信不信由你。我无法证明我的说法才是事实。”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我为卢克斯摩尔夫妇安排行程。老教授为人和蔼，对苔藓和各种植物相当着迷。而她则——哎，你肯定看出她是什么德行了！那次旅程简直是梦魇。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女人——事实上，我极其厌恶她。她的过分热情经常让我尴尬得浑身不自在。头两周倒还好，后来我们都发烧了，她和我的症状比较轻，但老教授的病情很严重。有天夜里——现在请你仔细听好——我坐在帐篷外面，突然远远望见老教授蹒跚着走向河边的灌木丛。他烧得迷迷糊糊，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举动。眼看他快掉进河里了，在那个位置坠河一定会淹死，根本没法救。当时跑去拦他已经来不及了，只有一个办法。我的步枪和平时一样放在身旁。我抓起枪。我有自信，凭我的枪法，可以命中他的腿，让他跌倒。我正要开枪，那白痴女人居然不知从哪儿扑到我身上，嚷嚷着‘别开枪，老天在上，千万别开枪’。她抓住我的手臂，轻轻一拉，子弹刚好出膛——结果正中老教授的后背，他当场死亡！

“那真是地狱般的一刻。那愚蠢的女人竟然还不知道她闯了弥天大祸。她不仅没意识到自己该为丈夫的死负责，反而坚信我本来就想枪杀老教授——因为我爱她！你说这算什么！我们大吵一架，她非要对外宣称丈夫死于高烧，我很可怜她，特别是看她还搞不清状况。只要真相大白，她再想欺骗自己也没用了。结果她居然一心认定我爱她爱得如痴如狂，我真受不了。如果她到处宣扬这些，那就麻烦了。最后我只好同意照她的意思办——我承认，我是想换个清静。毕竟死于高烧或死于意外没什么区别。尽管这女人蠢得无可救药，但我也不想让她经历种种难堪。第二天，我宣布教授因高烧不幸去世，为他举行了葬礼。几位抬尸人当然知道内情，不过他们对我很忠诚，如果有必要，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肯宣誓作证。我们安葬了卢克斯摩尔教授，回到文明世界。此后我花了很多时间才躲开那个女人。”

他停下来，平静地说：“波洛先生，这就是我的说法。”

波洛慢慢地说：“那天晚饭时，夏塔纳先生提起的就是这件事，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吧？”

德斯帕点点头。“他一定是听卢克斯摩尔太太说的，要从她嘴里套出话来别提多容易了。这种事最对他的胃口。”

“这种把柄落到夏塔纳那种人手里，对你来说可能相当危险。”

德斯帕耸耸肩。“我不怕夏塔纳。”

波洛没答话。德斯帕又从容地说：“还有一句：没错，我完全有让夏塔纳去死的动机。好了，我已经言无不尽，信不信由你。”

波洛伸出手。“我相信你，德斯帕少校。我完全相信南美洲那件事的经过正如你刚才描述的那样。”

德斯帕两眼一亮。“谢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热烈地握了握波洛的手。

第二十二章 来自康比埃克的证据

巴特尔警司正在康比埃克警局里了解情况。满面红光的哈普警督用悦耳的德文郡口音慢条斯理地说：“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似乎看不出什么问题。医生没有异议，所有人也都没有异议。有什么不对劲吗？”

“再说说那两个瓶子。我想弄清楚一点。”

“一瓶是无花果糖浆，她好像是按时服用的。另一瓶是她一直用的帽漆，准确说是她的陪侍在用，拿来给她的一顶花园帽增色。帽漆还剩很多，瓶子裂了，是班森太太自己吩咐：‘倒进那个旧瓶子里吧——无花果糖浆的瓶子。’这很正常。仆人们都听见了。陪侍梅瑞迪斯小姐、做家务的女仆、客厅女仆——证词都一致。帽漆装进了无花果糖浆的旧瓶子，跟其他杂物一起放在浴室里最高的架子上。”

“没贴个新标签？”

“没有。实在太粗心了。验尸官强调了这一点。”

“接着说。”

“出事那天晚上，死者走进浴室，拿了瓶无花果糖浆，倒了一杯喝下去，才发现喝错了。家里人赶紧请医生，但医生出诊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才联系上。他们全力抢救，但她还是死了。”

“她自己也相信是意外？”

“噢，是啊，大家都这么想。不知怎么就搞混了瓶子。有人猜是不是女仆掸灰尘的时候放错的，但她发誓没有。”

巴特尔警司默默思索着。真是易如反掌。从上面的架子拿下一个瓶子，跟另一个对换。这种失误很难追查，很可能戴了手套，总之瓶子上最后的指纹一定属于班森太太本人。是啊，轻而易举，极其简单。但这仍是一次谋杀！完美的犯罪。

但动机是什么？这一点依然困扰着他——为什么杀人？

“班森太太死后，这位梅瑞迪斯小姐没分到遗产吧？”他问。

哈普摇摇头。“没有。她才去了六个星期左右。我想那个地方应该不好混，年轻女孩在那儿通常都待不了多久。”

巴特尔还是想不通。待不了多久，显然说明女主人不好相处。但如果安妮·梅瑞迪斯住不下去，大可以像前几任陪侍那样一走了之，没必要杀人——除非她纯粹是对女主人怀恨在心。他摇摇头。这个思路不太合理。

“分到班森太太遗产的都有谁？”

“我也不太清楚，她的侄儿侄女吧。但是钱不多——分了以后就不多了——听说她的大部分收入来自养老金。”

那就没什么可疑了。但班森太太死得突然，而安妮·梅瑞迪斯对她在康比埃克城待过这件事只字不提，这不免令人很不放心。

他不辞辛劳地走访了很多人。医生的结论十分清楚果断：没有理由认为班森太太的死不是意外；那位小姐——想不起她姓什么了，人很不错，但非常无助——当时她情绪低落，不堪重负。还有教区牧师，他对班森太太的最后一位陪侍还有印象——朴实的好女孩，经常陪班森太太去教堂。至于班森太太——人倒是不难相处，只不过对年轻人有点严厉。她是虔诚的基督徒。

巴特尔又找了几个人，却没打听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安妮·梅瑞迪斯小姐几乎被遗忘了。她在当地住过几个月——仅此而已——而且她的个性并不鲜明，很难给人留下长久的印象。说来说去，只有“可爱的小姑娘”这种形容。

班森太太的形象则鲜明一点——自以为是、性格强势的女人，对陪侍们呼来喝去，又经常换仆人，人缘不怎么样，但也仅限于此。

然而，巴特尔警司离开德文郡的时候，直觉强烈地告诉他，安妮·梅瑞迪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蓄意谋杀了她的雇主。

第二十三章 一双丝袜的证据

当巴特尔警司乘坐的火车驶向英格兰东部时，安妮·梅瑞迪斯和露达·达维斯正坐在赫尔克里·波洛的客厅里。

一早收到邮寄来的邀请函时，安妮不想赴约，最终露达说服了她。

“安妮，你真懦弱——没错，懦弱。学鸵鸟把脑袋埋进沙丘有什么用呢？既然发生了谋杀，你又是嫌疑人之一——也许是看上去最不像凶手的那一个——”

“那就糟了，”安妮调侃道，“看上去最不像凶手的人，往往才是真凶。”

“可你是例外，”露达不为所动，“所以别把鼻子翘得那么高，好像谋杀的味道太难闻，跟你无关似的。”

“本来就跟我无关。”安妮坚持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回答警方的任何问题，但这个人，这位赫尔克里·波洛，却是局外人。”

“如果你一味逃避，想撇得干干净净，他会怎么想？他会以为你做贼心虚。”

“我当然没什么可心虚的。”安妮冷冷答道。

“亲爱的，我明白，你不可能杀人。但是多疑的外国佬哪懂这些？我看我们还是高高兴兴去他家一趟，否则他会跑来这里，找仆人们东问西问。”

“我们没有仆人。”

“可我们有艾斯特维尔太太，她跟谁都能说三道四！走吧，安妮，去吧，一定很好玩。”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我。”安妮固执己见。

“当然是想抢在警方前面。”露达不耐烦地说，“他们都这样——我是指业余侦探，他们认定苏格兰场的人全是没脑子的饭桶。”

“你觉得波洛这个人聪明吗？”

“他看起来不像福尔摩斯。”露达说，“我猜他年轻时很厉害，现在当然老糊涂了。他至少六十岁了吧。噢，走吧，安妮，去会会这老头。没准儿他会说起其他几个人的劣迹呢。”

“好吧。”安妮说完又补了一句，“露达，你真有兴致。”

“大概因为跟我无关吧。”露达说，“你真傻，安妮，偏偏没在关键时刻抬头瞄一眼。要不然光靠勒索，你下半辈子就可以过公爵夫人的奢侈生活了。”

于是，那天下午三点钟，露达·达维斯和安妮·梅瑞迪斯坐在波洛那整洁的客厅里，用旧式的玻璃杯喝黑莓汁。她们一点都不喜欢喝，却又不便拒绝。

“小姐，非常感谢你接受我的邀请。”

“能帮的忙我会尽量帮。”安妮低声答道。

“是关于记忆的小问题。”

“记忆？”

“是的，我已经拿这些问题去问过洛里默太太、罗伯茨医生和德斯帕少校。哎，没有一个人能给出我期待的答案。”

安妮依然疑惑地打量着他。

“小姐，我想请你回忆一下那天晚上夏塔纳先生家的客厅。”

一缕疲惫的阴影掠过安妮的脸庞。难道她永远摆脱不了那场噩梦吗？

波洛留意观察她的表情。

“我明白，小姐，我明白，”他和颜悦色地说，“我完全理解你的痛苦。这很正常，你这么年轻，头一次面对那么恐怖的场面。也许你从不了解、从没目睹过这种凶杀现场。”

露达的双脚在地板上不安地挪动着。

“嗯。”安妮说。

“请回忆当时的情形，告诉我，你印象中那个房间是怎样的？”

安妮疑虑重重地瞪着他。“我没听懂。”

“是这样，椅子、桌子、摆设、墙纸、窗帘、火钳……你全都看见了。不能描述一下吗？”

“噢，明白了。”安妮略一迟疑，皱皱眉，“挺难的，我可能记不清了。墙纸的式样我真说不上来，墙上好像刷了油漆——颜色不太明显。地上铺了地毯。有一架钢琴。”她摇摇头，“别的就真没印象了。”

“你没尽力啊，小姐。你肯定还记得某个东西、某件摆设、某个小玩意儿什么的？”

“我记得有一盒埃及珠宝，”安妮慢吞吞地说，“在窗户旁边。”

“噢，对，在房间另一头，离放匕首的桌子很远。”

安妮望着他。“我没听说匕首放在哪一张桌子上。”

她可不笨，波洛暗想，但赫尔克里·波洛也不傻！如果她更了解我一点儿，就会知道我从来不设这么明显的陷阱！

他大声问：“你说有一盒埃及珠宝？”

安妮热心地补充：“没错——有些珠宝非常漂亮，蓝的和红的，还有珐琅。一两个迷人的戒指，以及甲虫型的宝石——但我不太喜欢。”

“夏塔纳先生是个大收藏家。”波洛嘀咕着。

“那肯定啊，”安妮附和道，“屋里那么多东西，别人一下子怎么看得过来。”

“那么，你说不出什么特别引起你注意的东西了。”

安妮微笑着说：“只有一瓶菊花，好久没换水了。”

“啊，是的，仆人们有时不太留意这些。”波洛沉默了一会儿。

安妮怯生生地说：“恐怕我没注意到——你想让我注意的东西。”

波洛和蔼地笑了笑：“没关系，孩子，本来机会就不大。告诉我，你最近见过德斯帕少校吗？”

他发现女孩脸上泛出浅浅的红晕。

“他说很快还会再来看我们。”

露达气呼呼地插话：“他不是凶手！安妮和我坚信这一点。”

波洛冲她们眨眨眼睛。

“他多么幸运啊——这么迷人的两位小姐都信任他。”

“天哪，”露达暗想，“这家伙显出法国人的本性来了，真让人尴尬。”

她起身开始欣赏墙上的几幅铜版画。“真不错啊。”她称赞道。

“确实不错。”波洛回答。

“小姐，”他望着安妮，踌躇了半晌才说，“不知道能否再请你帮个忙——噢，跟谋杀调查无关，完全是私事。”

安妮有些惊讶，波洛装出满脸尴尬的样子。“是这样，你知道，圣诞节快到了。我得给一大堆侄女、侄孙女买礼物。这年头要挑选年轻小姐喜欢的东西有点难。哎，我的眼光已经过时了。”

“然后呢？”安妮欣然问道。

“长丝袜，嗯，用长丝袜当礼物怎么样？”

“挺好的，收到丝袜会很开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有劳你，我买了一些不同颜色的丝袜，一共大概有十五六双，麻烦你每双都看看，帮我挑出六双你觉得最讨人喜欢的，好吗？”

“没问题。”安妮笑着站起来。

波洛领她来到壁龛里的一张桌子旁边——桌上的东西有点乱，但她并不了解赫尔克里·波洛对秩序和整洁那招牌式的癖好。桌上乱糟糟地堆着一些毛皮手套、日历和糖果盒。

“我要提前寄包裹，”波洛解释说，“你看，小姐，就是这些丝袜，拜托你帮我挑六双出来。”

他转身拦住跟过来的露达。

“至于这位小姐，我要请她看一件东西。梅瑞迪斯小姐，我猜你肯定不想看。”

“是什么？”露达追问。

他压低嗓门：“一把匕首，小姐——曾经有十二个人用它刺死一个男人。是国际列车公司送给我的纪念品。”

“好恐怖啊！”安妮惊呼。

“哇！让我瞧瞧。”露达说。

波洛边带她走向另一个房间边说：“国际列车公司把它送给我，是因为——”

他们出去了。

三分钟后，他们回来了，安妮迎了上去。“波洛先生，我觉得这六双最漂亮，完美的黄昏色调。另外这种颜色浅一点儿，到了夏天，衬着傍晚的光线，会很迷人。”

“太感谢了，小姐。”

波洛又请她们喝黑莓汁，她们婉言谢绝了。最后他送她们到门口，边走边热络地聊着。客人走后，他回到客厅，直接动手整理乱成一团的桌子。那些丝袜依然胡乱堆放着。波洛数了数安妮挑出来的六双，又点了点剩下的丝袜。

之前他一共买了十九双，现在只剩十七双了。他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排除三个凶手？

巴特尔警司一回伦敦就直接来找波洛。安妮和露达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

警司二话不说，立刻将他在德文郡的调查结果复述了一遍。

“找到目标了——毫无疑问。”他总结道，“夏塔纳所谓的‘日常生活中的偶然事故’就是指这个。但动机很难想象。她为什么要害死女主人？”

“朋友，这一点我倒是有眉目了。”

“请讲，波洛先生。”

“今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小试验。我请梅瑞迪斯小姐和她的朋友来这儿，照例问她那天晚上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巴特尔好奇地注视着他。

“你还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啊。”

“嗯，而且很管用，让我掌握了不少线索。梅瑞迪斯小姐十分多疑，绝不会轻易卸下戒心。于是赫尔克里·波洛使出最妙的计策，故意设下拙劣的‘陷阱’。她提到一盒珠宝，我就说：‘在房间另一头，离放匕首的桌子很远？’她没上当，巧妙地绕开了。于是她深感得意，无形中放松了警惕。原来这次邀请的目的就是这个！想给她下套，让她承认知道匕首放在什么地方——我的意图被她发现了！她自以为击败了我，心情大好，于是大谈特谈那盒珠宝，可见她当时特别注意那些东西。但房间里的其他情况她都没印象了——只记得有一瓶菊花没换水。”

“嗯。”巴特尔说。

“嗯，这很有价值。假设我们对这女孩一无所知，从她的言语中我们也不难窥见她的性格。她对花很在意——所以她喜欢花？不，那房间里有一大盆早开的郁金香，按理说爱花的人不至于错过，但她却没提及。不，她是以一个领薪水的陪侍的身份发言的——为瓶里的花换水是她从前的职责——而且这女孩喜欢珠宝，特别关注珠宝。这不是很有启发吗？”

“嗯，”巴特尔说，“我逐渐明白你的用意了。”

“没错，按我前几天说的，我会亮出所有底牌。那天你介绍她的履历时，奥利弗太太突然语出惊人，我立刻联想到一个重要问题。那次谋杀应该不是谋财害命，因为班森太太死后梅瑞迪斯小姐仍然需要继续工作来维持生计。那她的动机是什么？我研究了梅瑞迪斯小姐显示出来的性格特征。她生性怯懦，缺钱花，衣着却很讲究，喜欢浮华的东西。这种人与其说会杀人，倒不如说做贼的可能性更大吧？我立刻问埃尔顿太太平时的生活习惯怎么样，你说她比较粗心，于是我有了一个假设。如果安妮·梅瑞迪斯小姐存在人格缺陷——有在大商场顺手拿点小东西的癖好；假设这位贫穷的小可爱有一两次私自拿了雇主的东西，比如胸针、一两枚银币、一串珠子什么的；散漫、不爱整理东西的埃尔顿太太或许会将丢东西归咎于自己的粗心大意，不会怀疑温柔的小保姆。但如果雇主的性格不同——比方说一个特别细心的人——没准就会指控安妮·梅瑞迪斯是小偷。这可能成为她的杀人动机。那天晚上我说过，梅瑞迪斯小姐只会因恐惧而杀人。她知道雇主会指证她盗窃；只有一种自救的办法——她的雇主一定得死。于是她把瓶子掉了包，班森太太死了，至死都以为是自己弄错了，完全不怀疑吓得魂不守舍的陪侍女孩动过手脚。”

“有可能，”巴特尔警司说，“虽然只是假设，却很有可能。”

“朋友，不仅有可能，而且可能性非常大。今天下午我还设下了一个巧妙的小圈套——在她躲过假圈套之后，还有一个真正的圈套。如果我的怀疑是正确的，安妮·梅瑞迪斯必然无法抗拒一双昂贵的真丝长袜！我请她帮个小忙，故意表露出我其实不太清楚到底有多少双丝袜。然后我走出房间，留下她一个人——朋友，结果我的十九双丝袜变成了十七双，另两双进了安妮·梅瑞迪斯的手提包。”

“哟！”巴特尔警司吹了一声口哨，“真敢冒险啊。”

“一点儿也不。她认为我怀疑她什么？谋杀。那偷一两双丝袜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去抓贼。何况小偷或者有偷窃癖的人总以为可以掩人耳目。”

巴特尔点点头。

“确实如此，蠢得难以置信，一次得手难道次次都能得手？唔，我看真相已经一目了然了。安妮·梅瑞迪斯小偷小摸的毛病被雇主发现，于是她将瓶子从一个架子挪到另一个架子上。我们知道这是谋杀，但根本没法证明。这是第二桩成功的犯罪了。罗伯茨逃脱了法网，安妮·梅瑞迪斯也逃脱了法网。但夏塔纳一案呢？杀死夏塔纳的凶手是安妮·梅瑞迪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对劲，”他闷闷不乐地说，“她不太敢冒险。掉包两个瓶子，可以。她知道没人会怀疑到她，安全得很，因为任何人都有机会下手！当然，她未必能得手。可能班森太太喝之前就发现拿错了瓶子，也可能喝了却没死。这就是我所谓的‘期待型’谋杀，成功与否存在不确定因素。而事实上她成功了。然而夏塔纳一案的情形截然不同，凶手经过深思熟虑，下手时极为大胆，而且目标非常明确。”

波洛点点头。“我同意。两个案子的性质不同。”

巴特尔揉揉鼻子。“所以，似乎可以排除她在这一案中的嫌疑。罗伯茨和安妮·梅瑞迪斯都排除了。德斯帕呢？你探访卢克斯摩尔太太有收获吗？”

波洛介绍了昨天下午的奇遇。

巴特尔咧咧嘴。“我知道那种女人，你根本分不清哪些话是她们的真实回忆，哪些是信口胡编。”

波洛继续介绍了德斯帕来访的经过，以及他的证词。

“你相信他吗？”巴特尔突然问。

“我信。”

巴特尔叹了口气：“我也信。他不是那种看上别人的太太就开枪杀人的类型。打官司离婚不就行了？那种事天天都在发生，而且他又不担任公职，不会因此毁掉前途。不，我认为夏塔纳先生看走了眼，这第三号凶手其实并不是凶手。”

他看着波洛。

“那么剩下的是——”

“洛里默太太。”波洛说。

电话铃响了，波洛起身去接。他说了几句，等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随后他挂了电话，回到巴特尔旁边。

他一脸严肃。

“是洛里默太太，”他说，“要我去找她——现在就去。”

他和巴特尔四目相对，然后缓缓摇头。

“难道我弄错了？”巴特尔说，“你料到这一步了吗？”

“我感觉很奇怪，”赫尔克里·波洛说，“仅此而已，很奇怪。”

“你最好去一趟，”巴特尔说，“也许可以直接问出真相。”

第二十五章 洛里默太太如是说

天气不太好，洛里默太太的房间光线暗淡，略显凄凉。她也形容憔悴，显得比上次波洛来访时衰老许多。

她依然带着自信的微笑招呼了波洛。

“谢谢你这么快赶来，波洛先生，我知道你是大忙人。”

“乐意效劳，夫人。”波洛微鞠一躬。

洛里默太太按了壁炉旁的电铃。

“边喝茶边聊吧。不知你怎么想，但我觉得不先铺垫一番，直接就谈机密话题，不太合适。”

“那么我们要谈的是机密话题？”

此时女仆应铃声而来，洛里默太太便没答话。女仆听了吩咐走后，她才不动声色地说：“还记得吗，上次你说只要我邀请，你就来。想必你已经猜到我今天请你过来的原因了吧？”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茶端来了，洛里默太太边倒茶边机敏地聊起当天的时事逸闻。

波洛见缝插针：“听说前几天你和梅瑞迪斯小姐一起喝茶。”

“是啊。你最近见过她？”

“今天下午刚见过。”

“她在伦敦？还是你去了沃林福德？”

“不，她和她的朋友赏脸来探望我。”

“啊，那位朋友。那天我没碰上。”

波洛微笑道：“这次案件倒是促成了几段交情。你和梅瑞迪斯小姐一起喝茶，德斯帕少校也和梅瑞迪斯小姐有来往。唯一例外的只有罗伯茨医生。”

“前几天我打桥牌时还遇到他，”洛里默太太说，“他还是一副乐天派的样子。”

“还那么爱打桥牌？”

“是啊，叫牌还是胆大得离谱——但经常得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最近见过巴特尔警司吗？”

“也是今天下午见过。你来电话时，他就在我旁边。”

洛里默太太用手挡住映在脸上的炉火光芒。“他的进展如何？”

波洛正色答道：“巴特尔的动作不快，夫人。但他一点一滴查下来，总算也有些眉目了。”

“是吗？”她的嘴唇微翘，略带讽刺之意。

她又说：“他没少盯着我呀。估计把我从少女时代到现在的经历都挖了个遍。他找我的朋友打听，又和我的仆人聊天——包括我现在的和以前的仆人。我不知道他想查什么，但他肯定没查到。还不如直接听我说的版本，我说的全是实话。我跟夏塔纳先生没什么交情。我说过是在卢克索认识他的，点头之交而已。巴特尔警司总不能否定这些事实。”

“也许是吧。”波洛说。

“你呢，波洛先生？你没调查吗？”

“调查你，夫人？”

“我正是这个意思。”

矮小的老头缓缓摇着头。

“那样没用。”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我就直说了吧，夫人。从一开始，我就发现那天晚上在夏塔纳先生房间里的四个人当中，你的头脑最好，最冷静，最讲逻辑。如果要我赌一把，这四人当中有谁能策划一次谋杀，并且全身而退，我一定会把赌注压在你身上。”

洛里默太太眉毛一挑。

“我该受宠若惊吗？”

波洛无视她的打岔，继续说下去：“要想成功执行一次谋杀，通常必须预先构思好每一步细节，考虑一切可能的偶然因素。时间务必精确无误，地点务必精挑细选。罗伯茨医生或许会因为过于自信而仓促动手；德斯帕少校或许会因为过于慎重而下不了手，梅瑞迪斯小姐也许会晕头转向而暴露自己。而你，夫人，绝不至于如此。你头脑清醒、冷静，足够果敢，你的决心将会压倒瞻前顾后的种种顾虑。而且你不是那种会丧失理智的女人。”

洛里默太太默坐了一两分钟，唇边挂着古怪的笑容。最后她说：“原来如此，波洛先生——你认为我是那种能实行完美谋杀的女人。”

“至少你对这一看法并不反感。”

“真有意思。所以你觉得只有我能成功地谋杀夏塔纳。”

波洛缓缓答道说：“这里有些小问题，夫人。”

“是吗？我洗耳恭听。”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刚才的一句话：要想成功执行一次谋杀，通常必须预先构思好每一步细节。请注意‘通常’这两个字。还有另一种成功的犯罪模式。如果你突然对人说：‘扔一块小石头，看看能否打中那棵树。’那人不假思索，立刻动手——成功率往往非常高。但如果他再试一次，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他开始盘算：‘用这样的力道就可以了——不要太重——稍微往右一点——再往左。’而第一次成功时的动作是下意识的，几乎条件反射般，跟动物的反应十分相似。夫人，这种犯罪，是一时冲动，灵感突现，天才的光芒瞬间闪动——没有时间犹豫或思考。夫人，谋杀夏塔纳先生的罪行正属于这一类。杀意起得突然，灵光乍现，迅速下手。”

他摇摇头。“夫人，这根本不是你可能犯下的那种罪行。如果你想杀夏塔纳先生，一定是蓄谋已久。”

“我明白了。”她的手轻轻摇摆，挥开炉火投在脸上的热量，“当然，这不是预谋行凶，所以凶手不可能是我——呃，波洛先生？”

波洛又鞠一躬。“是的，夫人。”

“可是——”她上身前倾，挥动的手停住了，“的确是我杀了夏塔纳，波洛先生。”

第二十六章 真相

沉默——长久的沉默。房间里越来越暗，炉火跃动着，闪烁着。洛里默太太和赫尔克里·波洛的视线都没有投向对方，而是凝望着火光。时间仿佛暂时停止了流动。最后赫尔克里·波洛长叹一声，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原来是这么回事——一直是这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杀他，夫人？”

“我想你知道我的动机，波洛先生。”

“因为他了解你的一些事？很久以前的事？”

“是的。”

“那件事是——另一起死亡事件吗，夫人？”

她垂下头。

波洛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今天为什么找我来？”

“你说过，我总有一天会这么做。”

“是的——那是我的希望。夫人，我很清楚，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查出你的过去，那就是靠你自己的意愿。如果你不想说，你就会守口如瓶，你的秘密将永远尘封。但至少有一线机会——也许你愿意开口。”

洛里默太太点点头。“你的确有先见之明——那种倦意，那种寂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波洛好奇地审视着她。“真的是这样？嗯，我能理解。”

“孤独——无尽的孤独。没有人能了解，除非他跟我一样，背负着过去，苟活下来。”

波洛温和地说：“我可以略表同情吗？会不会很失礼？”

她微微低下头。“谢谢你，波洛先生。”

又一阵沉默，然后波洛的语气稍明快了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夫人，你认为夏塔纳先生晚餐时说的那番话，是直接威胁你？”

她点点头。“我立刻领悟到他那番话是说给有心人听的，那个人就是我。所谓‘毒药是女人的武器’正是暗示我。他知道。以前我就怀疑过。他曾故意提起一场著名的审判，当时他牢牢盯着我，目光中带着某种怪诞的暗示；而到了那天晚上，我完全确定了。”

“而且你也预料到他下一步的打算。”

洛里默太太冷冷答道：“巴特尔警司和你都在场，这绝不是巧合。我想夏塔纳是要向你们炫耀，表示他发现了不曾被人怀疑过的犯罪。”

“你用了多长时间作决定，夫人？”

洛里默太太有些迟疑。

“很难回想我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产生那个念头的。”她说，“晚餐开始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那柄匕首。回客厅时，我偷偷拿起来藏进袖子里，没被人发现。我很有把握。”

“毫无疑问，夫人，你的动作非常迅捷。”

“我已下定决心，只需付诸实践就可以了。风险固然很大，但我认为值得一试。”

“你的冷静，你对局势的精确判断……发挥了作用。嗯，我明白。”

“我们开始打牌，”洛里默太太的声音冰冷而不带感情，“终于等到了机会。那一局我是明手，我慢慢走到房间对面的壁炉旁，夏塔纳正打瞌睡。我看了看另外三人，他们正专心打牌，我俯下身——动手——”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转瞬间又变回原来的超然淡定。

“我跟他说话，心想可以借此来制造不在场证明。我故意提到炉火，假装他回答了，然后又说了两句‘是啊，我也不喜欢电暖气’之类的。”

“他完全没叫？”

“没有。他好像闷哼了一声——仅此而已。估计在远处听起来像小声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回到牌桌边。他们正在打那局的最后一墩。”

“你坐下来接着打？”

“是的。”

“依然能够对牌局全神贯注，甚至两天后还能回忆起每一局的叫牌和出牌。”

“是的。”洛里默太太说。

“太惊人了！”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往椅背上一靠，点了几次头，随即神色一变，又摇了摇头。

“但我还有点想不通，夫人。”

“嗯？”

“我总感觉忽略了什么。你是个思虑周全、事事都反复衡量的女人。出于某种原因，你决定冒巨大的风险。你尝试了——也成功了。然后，不出两星期，你却改变了心意。坦白说，夫人，坦白说，这很难令我信服。”

她的唇角古怪地微微抽动起来。

“说得很对，波洛先生，你确实忽略了某个因素。梅瑞迪斯小姐有没有告诉你，前几天她在什么地方遇到我的？”

“没记错的话，她说是在奥利弗太太家附近。”

“应该是吧。但我指的是确切的街名。安妮·梅瑞迪斯是在哈利街遇到我的。”

“啊！”波洛凝视着她，“我有些明白了。”

“嗯，不愧是波洛先生。当时我是去找一位专科医生看病。他证实了我心里的怀疑。”

她的笑容绽开了，不再显得扭曲和苦涩，反而变得异常甜美。“我打不了多久桥牌了，波洛先生。噢！医生没说那么多，他比较委婉，说是如果我精心保养的话，也许还能活好几年。但我不愿意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我不是那种女人。”

“嗯，嗯，我慢慢了解了。”波洛说。

“这就有很大区别了。所以我最多只能再活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不可能更久。刚从医生那里出来，我就碰见了梅瑞迪斯小姐。我请她一起喝茶。”

她稍一停顿，又说：“我毕竟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恶毒女人。喝茶时我一直在思考。那天晚上我的举动，不仅已经无可挽回地夺走了夏塔纳的生命，而且深深影响了其他三个人的生活。因为我的所作所为，罗伯茨医生、德斯帕少校和安妮·梅瑞迪斯，这些未曾伤害我的人都经受了折磨，甚至身处险境。仅就这一点而言，至少我还可以补救。我倒不太担心罗伯茨医生或德斯帕少校的麻烦——虽然他们面对的人生道路远比我长得多。他们是男人，可以自己照管自己。但当我望着安妮·梅瑞迪斯的时候——”

她又踌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安妮·梅瑞迪斯还是个孩子，她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这件事也许会毁了她的一生。这个念头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波洛先生，这个想法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我明白那天你的话应验了。我无法继续保持沉默，所以今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赫尔克里·波洛上身前倾，透过渐深的暮色，仔细端详着洛里默太太。她也同样静静地凝视他，泰然自若。

终于，波洛说：“洛里默太太，你确定——请如实告诉我，谋杀夏塔纳先生真的不是预谋在先？你真的没有事先策划？一开始去赴宴时，你并没有抱着杀心？”

洛里默太太瞪着他好一会儿，使劲摇头。“没有。”

“这次谋杀不在你的计划之内？”

“那当然。”

“那么——那么——噢！你撒谎——你一定在撒谎——”

洛里默太太的声音如冰刃般刺穿空气。

“真的，波洛先生，你太忘乎所以了。”

小个子猛地跳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时迸出几个单词。突然他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走过去开了电灯。

他返身坐回椅子里，两手按住膝盖，直盯着女主人。

“问题是，”他说，“难道赫尔克里·波洛有可能弄错？”

“没有人永远正确。”洛里默太太冷冷答道。

“不，”波洛说，“我永远正确，从来如此，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可现在，看上去我好像真的错了，这让我很不舒服。人们会假设你很清楚自己都说了什么，毕竟是你一手制造的谋杀啊！但不可思议的是，赫尔克里·波洛居然比你更了解你的作案经过。”

“不可思议，而且极为荒谬。”洛里默太太的声音更加冷淡。

“那么，是我疯了。我肯定疯了。不——对天发誓——我没有疯！我是正确的，我一定是正确的。我愿意相信你杀了夏塔纳先生——但不可能用你刚才描述的那种方式。一个人的行为不可能违背他的个性！”

他停住了。洛里默太太愤怒地深吸一口气，紧咬嘴唇。她刚要开口，波洛就抢先说：“要么你早已计划好谋杀夏塔纳——要么你根本没杀他！”

洛里默太太厉声反驳：“我看你真的疯了，波洛先生。既然我愿意承认谋杀，当然不可能隐瞒杀人的方式，否则又有什么意义？”

波洛又起身在房中兜了一圈，回到座位上时，态度为之一变，变得既温和又亲切。

“你没杀夏塔纳，”他轻声说，“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哈利街。孤零零站在人行道上的小安妮·梅瑞迪斯。我也看见了另一个女孩——很久很久以前，曾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地走过漫漫长路的另一个女孩。是的，我完全明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不懂——为什么你如此肯定凶手是安妮·梅瑞迪斯？”

“真的，波洛先生——”

“再争辩也没用，别对我撒谎了，夫人。告诉你，我知道真相。我理解那天在哈利街涌上你心头的那种感情。你不会为罗伯茨医生顶罪——噢，不！你也不会为德斯帕少校挺身而出。可是安妮·梅瑞迪斯不一样。你同情她，是因为她做了你当年做过的事。你甚至还不清楚——这是我的猜测——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但你非常肯定她就是凶手。案发那天晚上，巴特尔警司请你谈谈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其实当时你已经心中有数了。是的，我都知道。所以再对我撒谎是没用的。你明白了吗？”他停下来，等待回应，但洛里默太太不做声。他满意地点点头。

“是的，你的判断很准确，这很难得。你的行为非常高尚，夫人，自己揽下罪责，让那孩子得以解脱。”

“你忘了，”洛里默太太淡然答道，“我并不是无辜的女人。波洛先生，多年前我杀死了我的丈夫。”

片刻的沉寂。

“原来如此，”波洛说，“这符合正义，也仅仅是正义。你富于逻辑思维，愿意为当年的罪行承担责任。谋杀就是谋杀——无所谓被害人是谁。夫人，你很勇敢，而且心明眼亮。但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如此肯定？你怎么知道杀死夏塔纳先生的凶手就是安妮·梅瑞迪斯？”

洛里默太太深深叹息。在波洛的坚持面前，她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她像个孩子那样，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她说，“我亲眼看见了。”

第二十七章 目击证人

波洛突然放声大笑，完全控制不住。他的头朝后仰，高亢的法式笑声充盈着整个房间。“对不起，夫人，”他边揉眼睛边说，“我失态了。我们又是争论，又是推理，到处问问题！我们还诉诸心理学理论——结果到头来，竟然有一位目击证人！请你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吧，拜托。”

“当时已经很晚了，安妮·梅瑞迪斯是那一局的明手。她起身看搭档的牌，然后在屋里逛了逛。那一局没什么意思，局势一目了然，没必要认真研究。打到最后三墩时，我抬头朝壁炉的方向看了一眼。安妮·梅瑞迪斯正俯身对着夏塔纳先生。我望去那一刻她刚好直起身——她的手搁在他胸前——那动作令我吃了一惊。她直起身时我看见了她的表情，她迅速往我们这边一瞥，神色中饱含着负罪感和恐惧。当然，我当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纳闷那女孩究竟在干什么。后来——我才明白。”

波洛点点头。“但她不知道你是知情人，不知道你发现了她？”

“可怜的孩子，”洛里默太太说，“她还年轻，却已经是惊弓之鸟——她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我为她保密，你觉得奇怪吗？”

“不，不，不会。”

“何况又意识到我——我自己——”她耸耸肩，没说完，“我又有什么资格指控她呢？那是警方的工作。”

“没错，但今天你又更进一步。”

洛里默太太黯然答道：“我从来不心软，从来不爱滥施同情，但是人上了年纪，难免慢慢染上这种毛病。请相信，我很少被同情心操纵。”

“同情心的指引未必可靠，夫人。安妮小姐年轻、脆弱，看上去羞怯而慌张——噢，是的，她似乎很值得同情。然而我不同意。夫人，想不想听听安妮·梅瑞迪斯小姐为什么要杀夏塔纳先生？因为他知道她以前当陪侍时做的事：她小偷小摸的毛病被女主人发现了，于是就害死了女主人。”

洛里默太太颇为震惊。

“这是真的吗，波洛先生？”

“毫无疑问。她那么温顺，那么低调——大家都这么说。呸！夫人，小安妮·梅瑞迪斯非常危险！为了自己的安全和舒适，她会凶狠地、狡诈地暗算别人。两次谋杀对安妮小姐来说绝不是终点，她会越来越有自信。”

洛里默太太厉声说：“你的话太恐怖了，波洛先生，太恐怖了！”

波洛站起身。“夫人，我该告辞了，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洛里默太太似乎有些迟疑。她勉力维持着原有的气度：“如果我愿意，波洛先生，我会彻底否定我们刚才这番谈话。记住，你没有证人。我刚才所说的案发当晚的情形——嗯，仅限于你知我知。”

波洛正色答道：“夫人，未经你同意，我不会采取行动。请放心，我自有办法。现在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

“恕我冒昧，夫人，你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女人。向你致以我最高的敬意。没错，千里挑一的奇女子。啊，你甚至没做另外九百九十九个女人忍不住会做的事。”

“什么事？”

“你没说出除掉你丈夫的原因——没有辩称他根本就该死！”

洛里默太太强打起精神。

“说真的，波洛先生，”她冷冷答道，“我的动机与别人完全无关。”

“了不起！”波洛称赞道。他再次将她的手举到唇边，然后转身离去。

外头很冷，波洛东张西望，却没找到出租车。他慢慢朝国王路的方向走，边走边冥思苦想。他时而点点头，又摇了一次头。

他回头张望。有人踏上洛里默太太家门前的台阶，那身材很像安妮·梅瑞迪斯。他踌躇片刻，不知该不该转身，但最后还是继续前行。

回到家，巴特尔警司已经走了，没留口信。他打电话给警司。

“喂，”听筒里传出巴特尔的声音，“有收获吗？”

“收获不小。朋友，我们得盯紧梅瑞迪斯小姐——事不宜迟。”

“我已经盯住她了——为什么这么急？”

“朋友，因为她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懂你的意思。但现在人手紧张——噢，好吧，不能抱侥幸心理。其实我给她写了封信，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明天要去拜访她。让她担惊受怕一下也好。”

“至少有这种可能。我能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很荣幸与你同行，波洛先生。”

波洛挂了电话，陷入沉思。

他心神不定，在壁炉前坐了很久，眉头深锁。最后，他将种种不祥的预感和深深的疑惑推到一边，上床睡觉。

“明早再说吧。”他喃喃自语。

但第二天一早的巨变，却彻底出乎他的意料。

第二十八章 自杀

电话铃声响起时，波洛正坐着喝咖啡、吃面包卷当早饭。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巴特尔的声音：“波洛先生？”

“嗯，是我。有什么事？”

警司的语气令他本能地意识到，肯定出事了。那不祥的预感再度袭上心头。

“快点儿，朋友，快说。”

“是洛里默太太。”

“洛里默——怎么了？”

“你昨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还是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你根本没告诉我，结果我以为我们的目标是梅瑞迪斯小姐。”

波洛低声问：“发生了什么？”

“自杀。”

“洛里默太太自杀了？”

“对。她最近似乎情绪低落，完全变了一个人。医生给她开了些安眠药，昨晚她服药过量。”

波洛深吸一口气。

“不可能是——意外吗？”

“不可能。已经有结论了。她给那三个人写了信。”

“哪三个人？”

“另外那三人——罗伯茨、德斯帕和梅瑞迪斯小姐。她十分坦诚，一点儿也不拐弯抹角，在信里直接说她想做个了结——承认是她杀了夏塔纳，还特意致歉——致歉！因为这个案子给另外三人带来了不便与烦恼。跟商务信函的行文一样不带感情。非常符合那个女人的性格，她历来冷静。”

波洛有好一会儿没答话。

那么这就是洛里默太太的遗言。到头来，她依然下决心掩护安妮·梅瑞迪斯。宁可毫无痛苦地早早辞世，也不愿在煎熬中多活几年。而且她最后的行为也那么无私——试图拯救一个她暗中抱有同情的少女。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干脆、高效、不动声色——特意向受牵连的三个人宣布她自杀的消息。了不起的女人！他深深地敬佩她。这确实是洛里默太太的作风，当机立断，并且将决定坚决贯彻到底。

他曾打算说服她，但她显然更信赖自己的判断。意志极为坚强的女人。巴特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昨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她肯定被你唬住了，才走了这条路。但你后来又暗示说梅瑞迪斯小姐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波洛半晌无言。他感到，洛里默太太的意志在生前无法制约他，死后反而奏效了。

最后，他慢慢地说：“我弄错了。”

他非常不习惯说这种话，感觉很糟。

“你弄错了，呃？”巴特尔说，“不管怎么说，她肯定以为你已经锁定她了。可恶，她居然用这种方式从我们的手指缝里溜过去。”

“你没有证据指控她。”波洛说。

“是啊，的确。也许这样最好。你——呃——你应该没有故意逼她自杀吧，波洛先生？”

波洛愤慨地否认了。然后他说：“告诉我详细的经过。”

“罗伯茨医生八点前拆了信，立刻就开车赶去，叫他的客厅女仆跟我们联系，她照办了。他赶到洛里默太太家，发现她还没起床，就冲进卧室，但已经太晚了。他试了人工呼吸，没用。没过多久，局里的法医也到达现场，证实了罗伯茨的结论。”

“用的是哪种安眠药？”

“我想是弗罗那。总之是巴比妥类的安眠药。她床头有一瓶药片。”

“其他两人呢？有没有和你联系？”

“德斯帕不在市区，还没收到今早的邮件。”

“那——梅瑞迪斯小姐呢？”

“我刚刚给她打过电话。”

“哦？”

“她接电话前几分钟刚拆开信。她家的邮件比较迟。”

“她的反应如何？”

“态度很正常。得体地掩饰了松一口气的心态，表现出震惊和悲伤等等。”

波洛稍一停顿，才说：“朋友，你现在在哪里？”

“奇尼小区。”

“好，我马上到。”

波洛赶到奇尼小区洛里默太太家，刚进前厅，就遇上正要离去的罗伯茨医生。医生平时那种夸夸其谈的作风今天早上消失了。他脸色苍白，微微发抖。

“太可怕了，波洛先生。从我的立场来说，不能不承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说实话，我吓了一大跳。我从来没想过刺死夏塔纳的人会是洛里默太太。我太震惊了。”

“我也很震惊。”

“文静、有修养、自制力很强的女人。无法想象她能下这种狠手。不知她的动机是什么？噢，算了，那是永久的秘密了。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儿好奇。”

“这一定让你如释重负吧。”

“噢，那肯定，不承认这一点未免太虚伪了。背上谋杀的嫌疑可不怎么舒服。至于这个可怜的女人——哎，这无疑是最好的解脱。”

“她自己也这么想。”

罗伯茨医生点点头。“她经受不住良心的谴责吧。”他边说边走出去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医生弄错了。洛里默太太并不是因悔恨才自杀的。

他在楼梯上停下来安慰低声啜泣的老女仆。

“真可怕，先生，太可怕了。我们都那么爱戴她。昨天还跟她一起轻轻松松、高高兴兴地喝茶，今天她就走了。我永远忘不了今天早晨——这辈子都忘不了。医生按门铃。按了三次我才去开门。他冲我吼叫：‘你家女主人呢？’我吓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女主人按铃之前我们从来不进去打扰她——这是她的规定。我说不出话，医生问：‘她的房间在哪里？’然后就冲上楼。我跟在后面，指了指那扇门，他没敲门就冲进去，看到她躺在床上，他说：‘太迟了。’先生，她死了。他叫我去拿白兰地和热水，自己拼命抢救她，可是没用。然后警察来了——这也太——太不体面了，先生。洛里默太太会不高兴的。叫警察干什么？就算出了意外，我们家可怜的女主人误吃了过量的药，也不关警察的事啊。”

波洛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昨晚你家女主人一切正常吗？有没有表现出心情不好、或者担心什么事的样子？”

“不，我想没有，先生。她很累——她好像身上什么地方在疼。先生，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嗯，我知道。”

他那同情的语气，促使女仆继续往下说。

“她这人从来不抱怨什么，先生，但厨师和我最近都很担心她。她的精神不像从前那么好，而且很容易疲劳。昨天您走以后那位小姐又来过，我想她可能吃不消。”

波洛前脚刚踏上一层楼梯，立刻又扭头。

“小姐？昨晚有位小姐来过？”

“是的，先生，您刚走她就来了，是梅瑞迪斯小姐。”

“她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大约一小时，先生。”

波洛沉吟片刻，又问：“后来呢？”

“后来女主人上床了。晚餐是在床上吃的，她说她很累。”

波洛又沉默了片刻才问：“昨晚你家女主人有没有写信？”

“您说她上床以后？我想没有，先生。”

“但你不能确定？”

“先生，大厅的桌上已经有几封准备寄出去的信，我们关门之前都会先把信送走。但是那几封信白天就放在那里了。”

“一共有几封？”

“两三封吧——我不敢确定，先生。应该是三封。”

“你——或者厨师——总之寄信的人有没有注意收信人是谁？别怪我多嘴，这很重要。”

“信是我去寄的，先生。我看了最上面那封；是寄给福特纳姆和玛森公司[1]的。另外两封我不知道。”

女仆的语气既认真又诚恳。

“你确定最多只有三封信？”

“是的，先生，完全肯定。”

波洛严肃地点点头，又踏上一层楼梯，然后问：“你应该知道你家女主人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吧？”

“噢，是的，先生，是医生开的药，朗恩医生。”

“安眠药放在什么地方？”

“女主人卧室的小橱柜里。”

波洛不再提问。他上了二楼，神情凝重。

他在楼梯口遇到了巴特尔。警司忧心忡忡，颇为烦恼。

“幸好你来了，波洛先生，这位是戴维森医生。”

医生和波洛握了手。他个头很高，神情忧郁。

“很不走运，”他说，“早来一两个小时的话，也许能抢救过来。”

“唔，”巴特尔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妥当——但我其实不怎么难过。她——好吧，她很有教养，我不知她为什么要杀夏塔纳，但她也许有她的正当理由。”

“其实她不一定能活到庭审的时候，”波洛说，“她患了重病。”

医生点头同意。

“你说得对。哎，也许这样最好。”

他走下楼梯。巴特尔跟在后面。

“等一等，医生。”

波洛按着卧室房门，低声问：“我可以进去吗？”

巴特尔转身点点头。“没问题，我们都检查过了。”于是波洛走进去，关上门。

他走到床边，俯视死者安详的面容，心中深感不安。她的死，是为了拯救一个女孩远离死亡和屈辱的最后努力吗？——抑或意味着另一种更可怕的答案？

一定有证据。

突然，他低头开始检查尸体手臂上一小块深色的淤斑。不一会儿，他直起身，眼中浮现出猫一般精明的光芒，但凡了解他的人都认得那种表情。他迅速走出房间，下了楼。巴特尔和一名手下站在电话旁边。那位警员放下听筒说：“他还没回来，长官。”

巴特尔说：“是德斯帕。我一直在联络他。有一封盖了切尔西邮戳的信要给他。”

波洛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罗伯茨医生来之前吃过早餐吗？”

巴特尔瞠目结舌：“没有，我记得他说没吃早餐就赶来了。”

“那他现在一定在家。我们先联系他。”

“但是为什么？”

波洛已经匆匆开始拨号了。

“罗伯茨医生？接电话的是罗伯茨医生吗？是的，我是波洛。只问一个问题：你认不认识洛里默太太的笔迹？”

“洛里默太太的笔迹？我——不，以前我没见过她的字。”

“谢谢。”

波洛立即放下听筒。

巴特尔瞪着他。

“你想到什么要紧事了，波洛先生？”他小声问。

波洛抓住他的手臂。

“听着，朋友，昨天我离开这里才几分钟，安妮·梅瑞迪斯就来了。我亲眼看到她上台阶，只是当时不太确定是她。安妮·梅瑞迪斯一走，洛里默太太就上床睡觉了。据女仆的印象，当时她没有写信。而基于某种理由——回头等我说明昨天来访的经过，你就明白了——我不相信在我来之前她就写好了那三封信。所以，究竟她是什么时候写的信呢？”

“仆人睡了以后？”巴特尔提示说。

“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她根本没写过信。”

巴特尔吹了声口哨。“老天，你是指——”

电话尖啸起来。警员拿起听筒听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巴特尔。

“长官，奥康诺警员在德斯帕的住所汇报，德斯帕可能去了泰晤士河边的沃林福德。”

波洛又抓紧巴特尔的手臂。“快，朋友，我们也去沃林福德。不瞒你说，我放心不下。这案子可能还没结束。朋友，我再说一遍，那位小姐，她是个危险人物。”

[1]伦敦知名的高级消费百货商店，始于一七〇七年。

第二十九章 意外

“安妮。”露达说。

“嗯？”

“不，安妮，别边玩字谜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我要你认真听我说的话。”

“我很认真啊。”

安妮直起身子，放下手里的纸。

“这才对，听着，安妮，”露达犹豫着，“马上要来的这个人。”

“巴特尔警司？”

“没错，安妮，我希望你告诉他——你在班森家的那件事。”

安妮的语气顿时变得像块冰。

“荒唐，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嗯，你不说，给人感觉就像刻意隐瞒什么似的。我相信说出来比较好。”

“现在有嘴也说不清了。”安妮冷冷答道。

“你一开始就说出来该多好。”

“嗯，想那些也来不及了。”

“是啊。”露达似乎仍未信服。

安妮烦躁地说：“总之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提那件事，跟这次的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没有。”

“我只在那儿住了两个月。他调查我的背景只是作为参考而已，才两个月，没意义。”

“嗯，我明白，是我太笨了。但我一直很担心，总觉得你应该说清楚。你想，万一哪天那件事被人翻出来，就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印象——我是指他们会觉得你刻意掩饰。”

“我看不出怎么会被人翻出来。除了你，没有人知道那件事。”

“不——不会吗？”

露达语气中那一丝犹疑，仿佛突然扎了安妮一下。

“怎么，还有谁知道？”

“啊，康比埃克的人都知道嘛。”露达结巴了一下才说。

“噢，那些人！”安妮耸耸肩，“警司不太可能遇到那里的人，否则也太巧了。”

“巧合也难免啊。”

“露达，你就爱来这一套，大惊小怪，小题大做，自乱阵脚。”

“真对不起，亲爱的。可是你知道，万一警方认为你……刻意掩饰，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呢？”

“不可能。谁会告诉他们？知道那件事的除了你就没别人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这一次她的语气有细微的变化——怪怪的，似乎正在盘算些什么。

“唉，你早点告诉他们就好了。”露达无奈地叹道。她内疚地望着安妮，安妮却没看她，而是皱着眉头呆坐着，似乎正在构思什么计划。

“德斯帕少校的出现真有意思。”露达说。

“什么？噢，是啊。”

“安妮，他好迷人啊。如果你不喜欢他，拜托，拜托，拜托把他让给我！”

“别傻了，露达。他根本不在乎我。”

“那他为什么来了好几次？他肯定对你有感觉啦，你就是他喜欢拯救的那种落难少女。你无助的样子特别美丽，安妮。”

“他对我们俩一样好啊。”

“那是因为他本来就很和善。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就可以扮演一个同情他的好朋友——安抚他受伤的心，说不定最后就能得到他了，谁知道呢？”露达顾不上矜持了。

“我相信他对你的印象不错，宝贝。”安妮笑道。

“他的后颈好迷人啊，”露达叹道，“红棕色的，肌肉又发达。”

“亲爱的，非得这么恶心吗？”

“你喜不喜欢他，安妮？”

“喜欢，喜欢极了。”

“我们不是恬静的淑女吗？我觉得他也有点儿喜欢我，比不上他喜欢你的程度，但多少有一点点。”

“噢，反正他对你的印象确实不错。”安妮说。

她的语气中再次掺杂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但露达没听出来。

“大侦探什么时候才来啊？”她问。

“十二点。”安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现在才十点半。我们去河边吧。”

“可是——德斯帕不是说十一点左右要来吗？”

“为什么非得在家里等他？不如留个口信给艾斯特维尔太太，说我们去河边了，他自然会从河边的纤道来找我们。”

“有道理，我妈常说，女孩要摆摆架子！”露达大笑起来，“那就走吧。”

她走出房间，穿过花园门。安妮跟在后面。

约十分钟后，德斯帕少校来到温顿别墅。他已经提前来了，却获悉两个女孩都不在，不禁有些吃惊。他穿过花园，穿过田野，拐上临河的纤道。

艾斯特维尔太太不急着继续干杂活，而是目送了他一会儿。

“他看上其中一个了，”她自言自语，“我猜是安妮小姐，但也不一定。从他脸上看不出来，他对她们俩都一样好。不知道两位小姐是不是也都喜欢他。如果那样，她们以后的关系就不一定这么好了。他真不该夹在两位小姐中间。”

想到能为正在萌芽的恋情助推一把，艾斯特维尔太太兴奋不已。她返身进屋去洗早餐的碗碟，这时门铃又响了。

“这门铃真烦，”艾斯特维尔太太抱怨，“肯定是故意按得这么响。我猜是送包裹，不然就是电报。”她慢吞吞地去开门。

门口的两个人，一位是小个子的外国绅士，另一位是大块头的英国人。后面这位她有印象。

“梅瑞迪斯小姐在家吗？”大块头问道。

艾斯特维尔太太摇摇头。“刚出去。”

“真的？往哪边走了？我们没碰到她。”

艾斯特维尔太太暗暗打量着另一位先生那惊人的小胡子，一边想这两位朋友的外形也差太多了，一边主动介绍更详细的情况。

“去河边了。”她解释说。

另一位先生突然插话。

“另一位小姐呢？达维斯小姐？”

“两人都去了。”

“啊，谢谢。”巴特尔说，“我想想，去河边走哪条路？”

“左转，从这条巷子走下去，”艾斯特维尔太太立即答道，“到了纤道再往右拐。我听她们说要走这条路。”她又好心地补了一句，“刚走不到十五分钟，很快能追上。”

她好奇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颇不情愿地关上门嘀咕着：“搞不懂你们是谁，记不住。”

艾斯特维尔太太回到厨房的水槽边。巴特尔和波洛则先往左走进一条蜿蜒的短巷，很快便来到沿河纤道上。

波洛步履匆匆，巴特尔不禁好奇地望着他。“怎么回事，波洛先生？你似乎很着急。”

“没错。朋友，我非常不安。”

“出什么状况了吗？”

波洛摇摇头。“还没有，但有很多可能性。人算不如天算啊。”

“你一定有心事。”巴特尔说，“今早你急匆匆催我赶过来，一分钟都不肯浪费——真的，刚才你还逼特纳警官全速开车！你到底害怕什么？那女孩已经得逞了。”

波洛沉默不语。

“你到底害怕什么？”巴特尔追问。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说来，我们最怕的是什么？”

巴特尔点点头。“的确。我在想——”

“想什么，朋友？”

巴特尔慢慢地说：“我在想，梅瑞迪斯小姐知不知道她的朋友已经向奥利弗太太透露了一件事。”

波洛赞赏地点点头。

“快点儿，朋友。”他说。

他们沿着河岸迅速走下去，水面上看不到船只。拐过一个弯，波洛猛然停步，巴特尔眼尖，也看见了。“是德斯帕少校。”他说。

德斯帕少校在他们前方两百码左右，正在河岸上大步前行。不远处，河上的一艘平底船里坐着两位少女，露达撑着篙，安妮躺着朝她大笑。两人都没往岸上看。

紧接着——出事了！安妮伸出手，露达一个趔趄，跌下船去——绝望中她抓住了安妮的袖子——船身猛晃——船翻了，两个女孩都在水中挣扎。

“看见了吗？”巴特尔边跑边喊，“小梅瑞迪斯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推进水里。老天，这是她第四次杀人！”

他们拼命往前冲，但前面还有一个人。两个女孩显然都不会游泳。德斯帕一路飞奔到最近的下水处，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朝她们游去。

“天哪，有意思，”波洛惊呼，抓住巴特尔的手臂，“他会先救谁？”

两个女孩的位置不在一起，之间相隔十二码左右。

德斯帕奋力游向她们，一路都很顺利。他直接游到露达身边。

巴特尔也赶到岸边，下水救人。德斯帕已将露达救到河畔，把她扶上岸放下，又下水游向安妮挣扎的位置。

“小心，”巴特尔高喊，“有水草！”

他和巴特尔同时游到那里，但安妮已经沉下去了。最后他们总算捞起她，合力拖上岸。

波洛正在照顾露达。她已经坐起身，呼吸紊乱。

德斯帕和巴特尔将安妮·梅瑞迪斯放下。

“人工呼吸，”巴特尔说，“唯一的办法。不过她恐怕已经完了。”

他有条不紊地开始抢救，波洛在一旁准备接手。德斯帕跌坐在露达身边。

“你不要紧吧？”他的嗓音嘶哑。

她慢慢说：“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她朝他伸出双手，他接过来握住。她突然流下热泪。

他说：“露达——”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番景象——非洲丛林里，露达陪在他身旁，不畏艰险，笑得那么开心。

第三十章 谋杀

“你的意思是，”露达一脸不相信，“安妮故意把我推下去？感觉是有点像，而且她知道我不会游泳。不过——她真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波洛说。

他们坐的车正行驶在伦敦郊外。

“可是——可是——为什么？”

波洛好一会儿没回答。他猜到了安妮下手的动机之一，而这个动机此时正坐在露达身边。

巴特尔警司咳嗽一声。

“达维斯小姐，你得有心理准备。你的朋友曾在班森太太家住过，班森太太并不是死于意外——至少我们有理由作此推断。”

“这话怎么说？”

波洛说：“我们相信是安妮·梅瑞迪斯偷换了药瓶。”

“噢，不——不，太恐怖了！不可能。安妮？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有她的动机，”巴特尔警司说，“不过，达维斯小姐，在梅瑞迪斯小姐看来，你是唯一能向我们提供那次事件相关线索的人。你应该还没告诉她，你对奥利弗太太透露过那件事吧？”

露达缓缓答道：“没有。我怕她生我的气。”

“当然会，而且会气得要命。”巴特尔警司严肃地说，“她以为你是唯一能威胁到她的人，所以决定——呃——除掉你。”

“除掉？我？噢，太狠了吧！这不可能。”

“唔，她已经死了，”巴特尔警司说，“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可是，达维斯小姐，你不该交这样的朋友，这是事实。”

汽车在一座房子门口停下。

“这里是波洛先生家，”巴特尔警司说，“我们进去，把这件事好好讨论一下。”

一进波洛的客厅，奥利弗太太便迎上来。她正在款待罗伯茨医生。两人喝了雪利酒。奥利弗太太头戴臃肿的新帽子，身穿天鹅绒套装，胸口有个蝴蝶结，上面沾着一片醒目的苹果核碎屑。

“请进，快请进。”奥利弗太太殷勤招呼客人，似乎这是她家而不是波洛家，“我刚接到你们的电话，就赶紧打电话请罗伯茨医生一起赶过来，他连奄奄一息的病人都顾不上了。也许他们会自己好起来吧。我们想听听整件事的经过。”

“是啊，我彻底糊涂了。”罗伯茨医生说。

“好吧，案子到此结束了。谋杀夏塔纳先生的凶手终于找到了。”

“奥利弗太太也这么说。居然是那漂亮的小东西，安妮·梅瑞迪斯。我简直不敢相信。谁能想到她会是凶手？”

“就是她。她名下记着三起谋杀——第四次没得逞，不过也不是她自己搞砸的。”

“难以置信！”罗伯茨咕哝着。

“不见得，”奥利弗太太说，“外表最不像的人——这一点真实的人生跟小说好像差不多嘛。”

“今天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天，”罗伯茨说，“先是洛里默太太的遗书——据说是伪造的？”

“对，伪造了三份。”

“梅瑞迪斯小姐也伪造了一封信给自己？”

“自然。伪造的手法很高明——当然骗不过专家，但按照当时的情况，不太可能会想到要做笔迹鉴定。所以证据都显示洛里默太太是自杀。”

“波洛先生，我实在好奇，你怎么会怀疑她不是自杀？”

“我在奇尼小区跟她的女仆谈过话。”

“她告诉你昨天晚上安妮·梅瑞迪斯去过？”

“这是其中一点，还有别的。而且，我心里对凶手的身份已经有结论了——我是指杀夏塔纳先生的人。那个人不是洛里默太太。”

“你怀疑梅瑞迪斯小姐的根据是？”

波洛举起手。“别急，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来说明。换句话说，用排除法。杀夏塔纳先生的凶手不是洛里默太太，不是德斯帕少校，说来奇怪，竟然也不是安妮·梅瑞迪斯——”

他倾身向前，那松弛、轻柔的嗓音，就像一只猫。

“是这样的，罗伯茨医生，你就是杀死夏塔纳先生的凶手，而且你还杀害了洛里默太太——”

现场至少沉默了三分钟。然后，罗伯茨阴险地笑了起来。

“你疯了吗，波洛先生？我当然没杀夏塔纳先生，更不可能杀洛里默太太。亲爱的巴特尔，”他转向苏格兰场的警司，“你总该说句公道话吧？”

“你最好先听波洛先生说完。”巴特尔平静地说。

波洛说：“说真的，虽然我早就知道杀夏塔纳的是你——而且只可能是你，但要证明却不简单。洛里默太太的案子就不同了。”他倾身向前，“这次并不是靠我的推理，其实简单得多——有一名目击证人亲眼见到你的谋杀过程。”

罗伯茨顿时安静了。他眼神闪烁，突然呵斥道：“你胡扯！”

“噢，不，我可没有。当时是大清早，你装腔作势地闯进洛里默太太的房间，她头一晚吃了安眠药，还睡得很沉。你又虚张声势——假装看她一眼，说她死了！然后打发女仆去拿白兰地和热水什么的，只留你自己在卧室里，女仆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你的举动。后来呢？

“罗伯茨医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有些专门清洁玻璃的公司一贯在清晨工作。有一位带着梯子的清洁工几乎和你同时抵达。他把梯子靠在房子侧面，开始干活儿。他最先擦的就是洛里默太太卧室的窗玻璃。他一看到屋内的情景，立刻闪到另一扇窗户旁边，但你的所作所为已被他看在眼里。他会亲口向我们作证。”

波洛轻轻走到门口，转了转门把手，招呼道：“进来吧，史蒂芬。”又返身走回来。

一个身形高大、笨手笨脚的红发男子走进来，手里的帽子上有“切尔西玻璃窗清洁公司”的字样，不知所措地转来转去。

波洛问：“这房间里有你见过的人吗？”

那人东张西望一阵，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朝罗伯茨医生点点头。“他。”

“告诉我们，你上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当时他正在做什么？”

“是今天早上，我的任务是八点钟去奇尼小区一位太太家干活。我开始擦窗户。那位太太还没起床，好像生病了。她在枕头上转了转头。这位先生好像是医生。他把她的袖子推上去，给她的手臂上打了一针。”他比画着，“然后她又倒回枕头上。我觉得还是换一扇窗户比较好，就躲开了。我应该没有做错什么吧？”

“你做得非常好，朋友。”波洛说。

他平静地问：“怎么样，罗伯茨医生？”

“是——是一剂简单的兴奋剂，”罗伯茨结结巴巴地说，“希望能把她救回来。你不要陷害我——”

波洛打断他。

“简单的兴奋剂？N——甲基——环己烯——巴比妥酸尿素……”波洛熟练地吐出一连串音节，“俗称‘依维派’。通常用作小手术的麻醉剂，大量注射会使人立刻失去知觉。如果服用了弗洛那或其他巴比妥系列的药品再注射，会非常危险。我发现她手臂上有一处淤伤，显然有药物从那里注入血管。我咨询了法医，经过内政部的专家查尔斯·英佛瑞爵士亲自检验，很快就验出了药物的成分。”

“这就足够让你完蛋了，”巴特尔警司说，“甚至没必要证明夏塔纳那个案子是你干的。当然，如果有必要，我们也可以进一步指控你谋杀了查尔斯·克拉多克先生——多半还有克拉多克太太。”

一提这两个人，罗伯茨彻底崩溃了。

他颓然倒在椅背上。“我投降。你们赢了！估计那天你们去赴宴之前，狡猾的夏塔纳已经向你们透过风声了。我还以为永远封住了他的嘴。”

“你该感谢的不是夏塔纳，”巴特尔说，“荣耀属于这位波洛先生。”

他走到门口，两名手下走进来。

巴特尔警司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正式宣读了逮捕令。

嫌疑人被带走了。房门刚关上，奥利弗太太就兴高采烈，但不太诚实地说：“从头到尾我都说是他干的！”

第三十一章 底牌

这是属于波洛的时刻，每张脸都充满期待地转向他。“多谢捧场，”他微笑着说，“我总喜欢来一小段结案陈词。我真是个啰唆的老头。

“这个案子，在我看来，称得上我平生所见最有趣的案子之一。一开始完全无从下手。四个嫌疑人，其中一定有一名凶手，可究竟是哪一个？有证据吗？从物理意义上说，没有。没有任何有形的线索——没有指纹，没有可佐证的文件。只有那四个人本身。

“唯一可参考的具体线索，就是桥牌计分表。

“你们大概还记得，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些计分表特别感兴趣。从中可以看出不同计分人的某些特征，这还仅仅是开始。计分表给了我一个价值连城的暗示。我立刻发现，第三轮打出了超乎寻常的一千五百分。这个数字只有一个含义——有人叫‘大满贯’。另一方面，如果有人决定在打桥牌这种特殊场景里犯罪，那必然要冒两个重大风险：第一，被害人也许会叫出声；第二，即便被害人没喊出声来，也不排除另三位牌友中恰好有人一抬头，目睹了凶手动手的那一刹那，从而成为目击证人。

“前一个风险无法预防，完全依赖赌徒的运气。后一个就不一样了。如果牌局引人入胜又惊险刺激，三位牌友必然全神贯注；如果牌局进程平淡，那他们东张西望的可能性就比较大。‘大满贯’叫牌总是激动人心的，往往伴随着加倍，这一局也不例外。三位牌友肯定全身心扑在牌局里——叫牌的一方想赢得墩数，对方则要通过精确的出牌来破坏他的计划。所以，谋杀发生在这特殊的一局中的可能性非常大。我决定尽可能了解叫牌的过程，结果立刻发现这一局的明手是罗伯茨医生。我记住了这一点，然后又尝试另一个角度——也就是心理学上的可能性。四个嫌疑人中，我认为最有可能精心设计、成功执行一次谋杀的人，是洛里默太太——但我不认为她会一时冲动杀人。另一方面，当天晚上她的反应令我很迷惑，我感觉要么她是凶手，要么她知道谁是凶手。梅瑞迪斯小姐、德斯帕少校和罗伯茨医生从心理学角度来说都有可能，我之前说过，他们作案的出发点可能截然不同。

“我做了第二个试验。我依次让每个人谈谈对那个房间的印象。由此，我获得了宝贵的资料。首先，最有可能注意到匕首的是罗伯茨医生，他天生擅长观察各种琐碎的东西——也就是特别眼尖。但他几乎完全记不清牌局的状况。我不奢望他能记住多少，但他居然忘得彻彻底底、一干二净，这说明整晚他都另有心事。看，嫌疑又一次指向罗伯茨医生。

“洛里默太太记牌的能力令我叹为观止，想来像她这种专注度超群的人，即便谋杀就发生在身旁，也不可能察觉。她提供了一条珍贵的线索：那次‘大满贯’是罗伯茨医生叫的，完全不合牌理，而且叫的不是他自己的牌，而是洛里默太太的，于是她不得不努力去做那手大满贯定约。

“第三次尝试是追溯过去的谋杀案，试图找出雷同的手法，巴特尔警司和我都大有收获。这些发现要归功于巴特尔警司、奥利弗太太和瑞斯上校，他们发掘出了许多资料。我和巴特尔讨论时，他表示很失望，过去那三起事件与夏塔纳先生的谋杀案毫无共同点。其实不然。如果从心理学角度而不是实证角度来看，罗伯茨医生牵扯进的那两个案子正和本案模式相同。那两个案子也是我所谓的‘公然’谋杀。医生上门诊治病人，名正言顺地去洗手，趁机将病菌抹在被害人洗手间里的刮胡刀上。谋杀克拉多克太太则用伤寒预防针作为掩护，又一次公然动手——可以说是当着大家的面作案。而且这家伙的行动模式也一样，被逼到角落里之后，逮着机会便立刻反扑——凶猛、大胆、不计后果地搏命一击——跟他打桥牌的风格如出一辙。谋杀夏塔纳时，他同样冒了巨大的风险，换来丰厚的回报。他出手干净利落，时机的选择也恰到好处。

“就在我锁定罗伯茨医生的时候，洛里默太太忽然叫我去见她——而且招认她是凶手！我差点儿就相信了！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真的相信了她，然后我的小小灰色细胞重新占了上风。不可能，绝不可能！

“但她接下来的话令我更摸不着头脑。

“她说亲眼看到了安妮·梅瑞迪斯杀人。

“直到第二天一早，站在那个死去的女人床边，我才想通了，我是正确的，但洛里默太太也没撒谎。

“安妮·梅瑞迪斯走到壁炉边，发现夏塔纳先生已经死了！她俯身看了看他，说不定还伸手去摸那亮晶晶的宝石领针呢。

“她差点张嘴惊呼，但最后没喊出来。她想起晚餐时夏塔纳那番话，也许他捏着什么把柄，而她，安妮·梅瑞迪斯，完全有希望他死掉的动机。人人都会说她是凶手。她不敢出声，害怕得浑身哆嗦，回到了座位上。

“所以洛里默太太说得对，因为她自以为看见了案发的那一瞬间。但我的想法也没错，因为她目睹的其实并不是作案过程。

“如果罗伯茨就此罢手，我们未必能让他俯首认罪。当然，通过虚张声势等各种计谋，也许我们能让他上钩，我无论如何会试一试。但他吓破了胆，又一次叫了过高的牌。这回好运没有眷顾他，他栽了个大跟头。

“他肯定坐立不安。他知道巴特尔正四处查访。他也预感前景难料，警方的调查仍在继续——万一奇迹出现，他从前的罪行将会露出马脚。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让洛里默太太当替罪羊。凭着医生的眼光，他肯定看出她身患重病、不久于人世。在这种情况下，她干脆主动告别人世，死前坦白了罪行……多么自然的结局！于是他设法搞到洛里默太太的笔迹，伪造了三封信，一大早匆忙赶到她家，谎称刚收到遗书。他家的女仆已按吩咐报警，他只要抓住时机下手就行了。他成功了，警方的法医赶来时为时已晚。罗伯茨医生按事先想好的口径，表示他采用了人工呼吸，但没有奏效。完美的布局，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作案。

“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嫁祸给安妮·梅瑞迪斯，他甚至不知道昨天晚上她来过。他的目的只是将洛里默太太之死伪装成自杀而已。

“我问他认不认识洛里默太太的笔迹，那一刻他别提多尴尬了。既然警方已经发现遗书是伪造的，他为求自保，只能表示从没见过她的笔迹。他的脑筋转得很快，但还不够快。

“我从沃林福德打电话给奥利弗太太。她打消了罗伯茨的顾虑，带他来这里。他暗自庆幸，虽然没按他的计划进行，但这种结果也不错。这时赫尔克里·波洛突然发难！于是——赌徒无计可施，只能摊牌认输。剧终。”

众人都说不出话来。露达发出一声叹息。

“太走运了，擦窗工刚好在那里。”

“走运？走运？那和运气无关，小姐，是赫尔克里·波洛的小小灰色细胞发挥了作用。你提醒了我——”

他走到门口。

“进来——进来吧，好家伙，你演得真漂亮。”

擦窗工跟着他走进来，手里抓着红色的假发，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是我的朋友杰拉德·海明威先生，一位前途无量的演员。”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擦窗工？”露达惊呼，“没人看见他杀人？”

“我看见了，”波洛说，“心灵的眼睛比肉眼看得更清楚。只要往后一靠，闭上双眼——”

德斯帕开心地说：“我们捅他一刀，露达，看他的鬼魂会不会回来查出是谁干的。”

版权信息

书名：古墓之谜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6-01

ISBN：9787513314978

目录
CONTENTS

前言

第一章 引子

第二章 引荐艾米·莱瑟兰

第三章 闲言碎语

第四章 抵达哈沙尼

第五章 雅瑞米亚遗址

第六章 第一晚

第七章 窗外的男人

第八章 夜半惊魂

第九章 莱德纳太太的故事

第十章 星期六下午

第十一章 怪事

第十二章 “我不相信……”

第十三章 赫尔克里·波洛初来乍到

第十四章 我们中的一个？

第十五章 波洛提出见解

第十六章 嫌疑人们

第十七章 脸盆架旁的污渍

第十八章 在莱利医生家喝茶

第十九章 新的怀疑

第二十章 约翰逊小姐，莫卡多太太，莱特尔先生

第二十一章 莫卡多先生，理查德·凯里

第二十二章 大卫·埃莫特，拉维尼神父和一个发现

第二十三章 我尝试通灵

第二十四章 谋杀是一种习惯

第二十五章 自杀还是谋杀？

第二十六章 下一个就是我！

第二十七章 旅程开端

第二十八章 旅程终点

第二十九章 后记

谨以此书献给我在伊拉克和叙利亚从事考古工作的朋友们

前言

贾尔斯·莱利，医学博士

本书中记述的事情发生在大约四年前。自那以后，关于在这次事件中有重要证据被隐瞒的流言飞语，以及其他类似的无稽之谈一直甚嚣尘上，这种曲解在美国更是时常见诸报端。因此依我所见，在目前的情况下，将事实真相公之于众已经非常必要了。

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这份记述最好不要出自当事人，也就是考古队员之手，因为他们总是难逃抱有偏见之嫌。

于是，我建议艾米·莱瑟兰小姐承担起这项任务，显然她是合适的人选。作为一个见证人，她具备最优秀的职业素质，而且以前从未与匹兹镇大学伊拉克考古队有过任何接触；同时，她还拥有敏锐的观察力和聪慧的头脑，而这些能够确保她在记述中不偏不倚。

说服莱瑟兰小姐接受这项任务并不容易。事实上，应该说说服她是我在职业生涯中所经历过的最困难的事情。甚至在成稿之后，她对我的拜读还是表现得很不情愿。后来我发现这是缘于她针对我女儿希拉的一些批评性的言论。我很快让她打消了这方面的顾虑，并向她保证，既然如今子女都可以自由地发表文字批判父母，父母当然也会欣然看待子女所受到的责骂。另一个令她不情愿的理由则源于她的极度谦逊，她希望我能够“订正她在文法上以及其他各方面的错误”。而实际上正相反，我连一个字都不会修改。在我看来，莱瑟兰小姐的文风充满活力、极具个性并且拿捏得当。即使在一个段落中她直呼赫尔克里·波洛为“波洛”，而在下一段落中称他为“波洛先生”，这样的变化也显得很有趣并且富有启发性。也就是说，在某一时刻她会“牢记自己的行为举止”（医院的护士都是些最墨守礼仪的人），而一转眼，当她津津乐道地给你讲述她的故事的时候，又会让人觉得她就是个普通人，而完全忘记她的护士身份。

我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冒昧地写下了本书的第一章。这得益于莱瑟兰小姐的一个朋友提供的一封信，也希望读者能够借此在心中勾勒出故事讲述人的大致形象。

第一章
引子

在巴格达底格里斯河皇宫酒店的大厅里，一个医院出身的护士正在完成一封信。她的钢笔尖轻快地掠过纸面。

……好啦，亲爱的，我想这些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消息。我必须说，能够见到大千世界的一角是很美妙的事，不过拜托，最好每次都让我去英国的地方。你无法相信巴格达的脏乱，完全不是你想象的《天方夜谭》中那样的浪漫！当然，河面上的风景还是不错的，但这个城市本身简直是一团糟，根本没有像样的商店。凯尔希少校带我逛了集市，当然啦，我不否认那些地方挺古色古香，不过在我看来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而且他们还会在你耳边喋喋不休地说那些铜盘如何如何，听得让人头疼。反正我是不会用这些东西的，除非让我确信我能把它们弄干净。对铜盘子上的锈你得特别留意才行。

关于莱利医生谈到的那份工作，一有消息我就会写信告诉你。他说这位来自美国的先生现在就在巴格达，并且可能今天下午就会来拜访我。应该是为了他的太太，据说她有些“妄想”——这是莱利医生的说法。他没再多说，当然啦，我们都知道那通常意味着什么。（但我真心希望千万不要是震颤性谵妄！）虽然莱利医生嘴上没说，但是他的那种眼神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个莱德纳博士是个考古学家，目前为美国的一家博物馆工作，正在沙漠中的某个地方挖掘一座古墓。

好了亲爱的，我得就此打住了。我觉得你上次告诉我的那件关于小斯塔宾斯的事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护士长到底会怎么说呢？

不多写了。

你永远的，
艾米·莱瑟兰

把信封好之后，她在信封上写上：伦敦，圣克里斯托弗医院，科尔肖护士启。

当她把笔帽扣好的时候，一个本地侍者向她走过来。

“有一位先生想要见您，他说他是莱德纳博士。”

莱瑟兰护士转过身，跟前是一个中等身材、稍微有些溜肩膀的男人，有着褐色的胡须，以及一双温和但透着疲惫的眼睛。

出现在莱德纳博士眼中的则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身材挺拔、充满自信。他看到一副愉快的面庞，一双蓝眼睛稍稍突出，满头褐发富有光泽。他想，她看上去就是一个照看焦虑病人的护士应该有的样子：开朗、健壮、敏锐并且不露声色。

他认为，莱瑟兰护士正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第二章
引荐艾米·莱瑟兰

我并不想冒充作家或者装作善于写作的样子。我做这件事只是应莱利医生的要求，而且不知为什么，当莱利医生要求你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你总是不想拒绝。

“噢，可是医生，”我说，“我完全不懂写作啊，一点儿都不懂。”

“胡说！”他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把它当作病例记录来写。”

所以，当然啦，你也可以这样看待它。

莱利医生继续往下说。他说我们现在急需的就是一份关于雅瑞米亚遗址事件的不加粉饰的记述。

“如果由当事人之一来写的话可能很难令人信服。别人肯定会觉得有失偏颇。”

当然，这也是实情。可以说，这次事件从始至终我都在场，但同时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那您为什么不亲自写呢，医生？”我问。

“我不在现场啊，而你在。况且，”他叹了口气补充道，“我女儿也不会让我写的。”

他对他家那个小黄毛丫头迁就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有些丢脸。我本来想说出口的，可是又看到他的眼神在闪烁。这就是莱利医生最可气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他总是以那样缓慢而忧郁的方式谈事情，但多数时候你都会同时看到他在眨眼睛。

“好吧，”我不确定地说，“我想我可以。”

“你当然可以。”

“我只是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也是有章可循的。从最开始的地方开始，一直写到最后就停笔。”

“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从哪儿算是开始。”我犹豫地说。

“相信我，护士小姐，和考虑最后如何收尾相比，如何开始根本不算什么难题。至少在我发表演讲的时候是这样的。他们甚至得找人使劲儿拉我的衣服后摆，才能把我从讲台上拽下来。”

“哦，您在逗我吧，医生。”

“我可是非常认真的。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还有一件事在困扰着我。迟疑了片刻之后我说：“医生，您知道，我觉得有时候我自己恐怕有点儿……怎么说呢，会流露出一些个人情绪在里面。”

“天哪，女士，你越流露个人的情感就越好。你要写的可是活人的故事，不是那些假人玩偶！你可以表达自己的感觉，可以有偏见，也可以很刻薄。只要你愿意，怎么样都行！就按你自己的方式去写。到最后我们把那些有诽谤中伤嫌疑的部分删掉就可以了。你只管放手写吧。你是个理智的女人，一定可以把这件事合情合理地记述下来。”

所以事情就这样定了，我答应他会尽力而为。

现在我准备开始写，但就像我对医生说的那样，想知道从哪里落笔的确很难。

我想应该先简单地说说自己。我叫艾米·莱瑟兰，今年三十二岁。我先在圣克里斯托弗医院接受护士培训，之后在产科工作了两年，后来又做过一段时间的私人护理，在德文郡的本迪克斯女士疗养院待了四年。我是陪同凯尔希太太来到伊拉克的。此前，她的女儿出生时是由我照顾她的。她要和先生一起去巴格达，并且在那里预约了一个照看孩子的保姆。凯尔希太太在巴格达有朋友，那个保姆之前已经在她的朋友家工作了很多年。由于朋友的孩子即将回国上学，保姆也同意在孩子们离开后到凯尔希太太这里来工作。凯尔希太太身体柔弱，对于带这么小的孩子出行非常担心，于是凯尔希少校安排我一路同行，照顾他的太太和孩子。他们会负担我回国的旅费，除非我在回程中能够找到另一份看护的工作。

我想没有必要详细描述凯尔希一家了。那个婴儿很小、很可爱，凯尔希太太除了有些焦虑烦躁之外，人也很好。我很享受这次旅行，毕竟此前我还从来没经历过这么长的海上旅程。

莱利医生也在这艘船上。他是一个黑发长脸的男人，喜欢用低沉悲伤的声音讲述各种奇闻趣事。我觉得他喜欢拿我开玩笑，总是跟我说些最不寻常的事情，然后看我是否会相信。他在一个叫哈沙尼的地方当医生，给当地的老百姓看病，那里距离巴格达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再次遇见他的时候，我已经在巴格达住了大约一个星期。他问我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凯尔希一家。我说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凑巧，因为赖特一家人（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凯尔希太太的朋友）正准备提前回国，这样他们的保姆很快就可以直接过来了。

他说他对赖特一家的事情已经有所耳闻，这也正是他问我的原因。

“实际上，护士小姐，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份工作。”

“照顾病人？”

他皱起面孔，仿佛在考虑怎么说。

“你很难称之为一个病人，其实只是一位女士，她有一些……应该怎么说呢，有一些妄想？”

“啊！”我说。

（通常情况下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酗酒就是吸毒！）

莱利医生没有进一步解释，可以看出来，对于这件事他很谨慎。“是的，”他说，“是一位姓莱德纳的太太，她的丈夫是美国人——或者应该更确切地说是个美籍瑞典人——带领着一支很大的美国考古挖掘队。”

接着，他讲起了这支考古队是如何在一座像尼尼微这样大的亚述古城遗址进行挖掘工作的。实际上考古队的驻地离哈沙尼并不太远，却是一个比较荒凉偏僻的地方，而莱德纳博士担心他妻子的健康状况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对太太健康情况的描述并不是很清楚，不过看起来他太太的问题是反复的焦虑惊恐发作。”

“他太太是不是整个白天都被一个人留在驻地，和当地人在一起？”我问。

“啊，当然不是，有不少人和她在一起，差不多有七八个呢。我可不觉得她会被单独留在驻地。不过毫无疑问，看起来她把自己弄得越来越怪。莱德纳平时的工作很繁重，但同时他又很迷恋自己的妻子，因此看到太太目前这种状态令他忧心忡忡。他觉得如果能够有一个具备这方面专业知识，又有责任心的人帮忙照看他太太，他会放心很多。”

“那么莱德纳太太本人有什么看法吗？”

莱利医生严肃地回答：“莱德纳太太是个挺可爱的人，只是她对任何事情的看法都不持久，差不多两天一变。但总体来说，她还挺喜欢别人这么看她的。”他接着补充说，“同时她也有点儿奇怪，感情过于丰沛——依我看，她还是个撒谎的高手。不过莱德纳看起来绝对相信他太太这次是真的被什么事吓着了。”

“那她自己是怎么跟您说的呢，医生？”

“哦，她至今还没跟我说过什么呢。因为某些原因，她并不喜欢我。是莱德纳自己找到我提出这个打算的。那么小姐，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考古队在那里还要再待两个月，我倒觉得你在回去之前应该多多少少了解一下这个国家，而且考古挖掘本身也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我迟疑了一会儿，在心里掂量着他这番话，然后说：“好吧，我想我确实愿意试一试。”

“太好了，”莱利医生说着站起身，“莱德纳此时就在巴格达，我这就告诉他，让他过来，看看能不能跟你当面把事情谈妥。”

莱德纳博士当天下午就来到了酒店。他是一个看上去有点儿紧张的中年男子，显得犹豫不决。但我还是能够从他身上看出那种温和、亲切而且颇为无助的影子。

听上去他非常忠于妻子，但对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茫无头绪。

“你瞧，”他一边说一边困惑地揪着胡子，后来我才逐渐发现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我太太的精神的确处于一种非常紧张焦虑的状态，我实在很担心她。”

“她的身体健康吗？”我问。

“是的，呃，当然，我觉得是。我并不认为她的身体出了问题。但你知道，她就是时常会……这么说吧，臆想。”

“想些什么呢？”我问。

但他马上回避了这个话题，只是困惑地小声嘟囔着：“她总是会无缘无故地心烦意乱，我实在搞不懂她到底在怕什么。”

“莱德纳博士，您是说她在害怕什么？”

他支支吾吾地说：“哦，你明白，就是有些焦虑恐惧。”

我心想，十有八九是染上毒瘾了，而他根本没意识到。很多男人都想不到。他们只是纳闷为什么妻子会表现得神经兮兮、坐立不安，情绪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我问他莱德纳太太本人是否同意我过去照顾她。

他马上面露喜色。

“她同意。我对此也很惊讶，既高兴又惊讶。她说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还说这样她就感觉安全多了。”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安全多了——这种说法的确很奇怪。我开始猜测莱德纳太太也许真的是个精神病患者。

他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急切继续说下去。

“我确信你能和她相处得很融洽。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他冲我坦诚地微笑着，“她觉得你会是她最大的安慰，而我一见到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恕我冒昧，你看起来非常健康，而且见多识广，所以我确定你就是最适合路易丝的人选。”

“好吧，莱德纳博士，我只好试试了。”我高兴地说，“我真心希望能够对您太太有所帮助。她会不会只是对跟当地人和有色人种待在一起感到有些紧张呢？”

“啊，绝对不会的。”他被这个想法逗乐了，摇着头说，“我太太特别喜欢阿拉伯人，尤其欣赏他们的淳朴和幽默感。我们结婚还不到两年，这只是她参加的第二个考古季，但是她已经学会相当多的阿拉伯语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准备再试一次。

“莱德纳博士，您能告诉我您太太到底在害怕什么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我希望——我相信——她会亲口告诉你的。”

这些就是我能从他那里问出来的所有事情。

第三章
闲言碎语

按照安排，我应该在下一周动身前往雅瑞米亚遗址。

凯尔希太太当时正忙着安置她在阿尔维亚的房子。我很高兴能够搭把手，让她减轻一些负担。

那段时间里，我从旁人口中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莱德纳考古队的消息。凯尔希太太的一个朋友是个空军中队长，曾经噘着他的嘴惊讶地大声说：“迷人的路易丝！这就是她最近的情况啊！”接着他转向我，“护士小姐，那是我们大家对她的昵称，她也是以这个闻名的。”

“她非常漂亮，是吗？”我问。

“那是按照她自己的标准。她认为自己很漂亮！”

“约翰，嘴别太损啊，”凯尔希太太说，“你很清楚，不仅仅是她自己这么认为！有很多人都为她神魂颠倒呢。”

“也许你说得没错。她虽然年纪稍微大了点儿，但还算得上是风韵犹存吧。”

“你自己不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吗？”凯尔希太太笑着说。

空军中队长顿时满脸通红，有些难为情地承认：“是啊，她是有那么一种让人着迷的劲儿。对莱德纳本人来说，就连她踏足过的地方，他都恨不得要焚香膜拜呢，而考古队的其他成员也不得不跟着一起膜拜，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那儿一共有多少人？”我问。

“那儿各种人、各国人差不多都齐了，护士小姐，”空军中队长兴高采烈地说，“一个英国建筑师；一个迦太基来的法国神父，专门负责辨认石碑之类的东西上的碑文；然后是一位约翰逊小姐，也是英国人，总管一些杂务；还有一个矮胖的美国人负责拍照；再就是莫卡多夫妇，天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意大利或者西班牙之类的地方吧。莫卡多太太非常年轻，是个看起来有点儿阴险的女人，而且她很讨厌我们迷人的路易丝！此外还有两个年轻人，这就是全部人马了。个别人有点儿古怪，但总体来说都还不错。你觉得呢，彭尼曼？”

他这是在向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征求意见，那个人正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手里转动着一副夹鼻眼镜。

听到他的话，那个人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

“是啊是啊，那些人确实都不错。就每个人来说，都挺好的。当然，莫卡多稍微有点儿奇怪……”

“他的胡子留得很奇怪，”凯尔希太太插嘴说，“看起来软塌塌的。”

彭尼曼少校没有理会凯尔希太太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那两个年轻人都很不错。那个美国人相当安静，而那个英国男孩儿话就比较多。这事儿挺有意思，因为通常情况下应该是正好反过来的。莱德纳是个讨人喜欢的人，非常谦逊，毫不张扬。没错，就每个人来说，他们都是相当可亲的人。但是不知怎么的，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前几天我去他们那儿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是很自然的。那儿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紧张气氛。或许我这么说能够解释得更清楚吧，就是他们互相之间递黄油的时候有点儿太客气了。”

我不太喜欢过多地发表意见，因此说话的时候有些脸红。“我觉得，如果大家被圈在一起的时间太久，确实有可能变得心烦气躁。我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有过这种亲身体会。”

“你说得有道理，”凯尔希少校说，“但是这次的考察才开始不久，按理说这种情绪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出现。”

“一个考古队的内部很可能就像是我们日常生活的缩影，”彭尼曼少校说，“这里面既有拉帮结派，又有敌对竞争，还有嫉妒猜疑。”

“好像听说他们今年来了好几个新人。”凯尔希少校说。

“我来数数，”空军中队长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年轻的科尔曼是新来的，莱特尔也是。埃莫特去年就来了，莫卡多夫妇也一样。拉维尼神父是新来的，代替今年因病不能前来的伯德博士。凯里当然是老面孔了，他从五年前刚开始的时候就在这个团队里了。而约翰逊小姐待的年头几乎和凯里差不多。”

“我总觉得这些人在雅瑞米亚遗址相处得还是挺融洽的，”凯尔希少校评论道，“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快乐的大家庭。但是如果考虑到人类的本性，这种融洽才是最令人吃惊的地方。我担保莱瑟兰护士同意我的观点。”

“这个嘛，”我说，“我不认为你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像我所了解的医院里面发生的那些争执，起因差不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是啊，人在比较封闭的圈子里待得时间长了就容易变得小肚鸡肠。”彭尼曼少校说，“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这里肯定另有隐情。莱德纳是个特别温和谦逊的人，待人接物也游刃有余，他总有办法让他的队员相处融洽。但那天我还是感觉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

凯尔希太太笑了起来。

“你看不出来因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然是因为莱德纳太太啦。”

“得了吧，玛丽，”她丈夫说道，“她是个迷人的女人，绝对不是那种喜欢吵架的人。”

“我也没说她喜欢吵架啊，只不过她会让别人吵架。”

“她怎么让别人吵架？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觉得无聊了呗！她又不是考古学家，只是个考古学家的太太。因为和外界的新鲜刺激隔绝久了让她觉得无聊，所以她就决定自己演一出戏。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然后自娱自乐。”

“玛丽，这些都是你的想象而已，实际上你一点儿都不知情。”

“当然是我的想象，但是你会发现我说得没错。迷人的路易丝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蒙娜丽莎的样子。她也未必有什么恶意，但她就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对莱德纳可是一往情深。”

“啊，那可不一定。我倒不是说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我敢说那个女人绝对是个风流佳人[1]。”

“你们女人彼此之间还真够给面子的。”凯尔希少校说。

“我明白，你们男人就会说我们恶毒，小心眼儿啊之类的，但女人还是更了解女人。”

“话虽这么说，”彭尼曼少校若有所思地说，“就算凯尔希太太所有这些带点儿刻薄的猜测都是真的，我还是觉得解释不了那种奇怪的紧张气氛。那是一种风雨将至的感觉。我有强烈的预感，有些事情随时可能爆发。”

“别吓唬我们的护士小姐了，”凯尔希太太说，“她可是三天以后就要到那儿去的，你再这么说她会打退堂鼓的。”

“啊，你可吓不着我。”我笑着说。

尽管这样，我还是把听到的这些话仔细回味了一番。“安全多了”，莱德纳博士这个奇怪的说法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会不会是他太太那种若有似无的神秘恐惧感影响了考古队的其他成员？要不就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紧张气氛（或者是造成这种气氛的不明原因）影响了她的精神状态？

我在字典里查找凯尔希太太说的“风流佳人”这个词，但最后也没搞清它的意思。

“好吧，”我对自己说，“咱们走着瞧。”

[1]原文为法语allumeuse，卖弄风骚、勾引男人的女人之意。

第四章
抵达哈沙尼

三天以后，我离开了巴格达。

离开凯尔希太太和她的女儿让我有些伤感。小家伙特别可爱，茁壮成长，体重每星期都在增加。凯尔希少校送我到车站并目送我离开。我预计在第二天早上到达基尔库克，在那儿会有人接我。

我睡得很不好；在火车上我从来都睡不好，总是做梦。然而次日清晨当我向车窗外望去的时候，发现天清气朗，这也让我对即将见到的人感到有些好奇，有些期待。

我站在站台上犹豫地东张西望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向我走过来。他有一张圆脸，粉扑扑的。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什么人看起来这么像是P.G.伍德豪斯先生[1]书中的人物呢。

“哈罗，哈罗，哈罗，”他说，“你就是莱瑟兰护士吗？我觉得你肯定是，我能看出来。哈哈，我叫科尔曼，莱德纳博士派我来接你的。你还好吗？旅途辛苦吧？我可知道坐这种火车的滋味！好，我们走吧，你吃过早饭了吗？这是你的行李吗？我得说，相当简单啊，是不是？莱德纳太太有四个手提箱和一个大行李箱，这还没算上一个帽盒、一个新奇的枕头，以及一大堆五花八门的东西。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来吧，上那辆老爷车去。”

车站外面停着一辆车，后来我听他们称它为旅行车。它看上去既有点儿像四轮轻便马车，又有点儿像运货汽车，还有点儿像小汽车。科尔曼先生把我扶上车，并且叮嘱我最好挨着司机坐，说这样不至于太颠簸。

颠簸！我真不知道这个新奇的玩意儿会不会被颠成碎片！马路也完全不像一条马路，根本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这真是灿烂辉煌的东方文明吗？我不禁想起英国那些平整的公路，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科尔曼先生坐在我后面。他把身体向前探过来，冲着我的耳朵大喊。

“这路况相当不错！”他喊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刚被颠起来，脑袋几乎碰到了车顶。

而显然他这句话是当真的。

“让你的肝脏活动一下，对身体是有好处的。”他说，“你应该知道这个吧，护士小姐。”

“我不觉得如果头都撞裂了，让我的肝脏兴奋起来还能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刻薄地回应。

“你应该下过雨之后再来，那时候的车打起滑来就更刺激了，多数时间我们都得横着走。”

对于这个我无话可说。

很快就需要过河了。我们乘坐的是你能想象到的最疯狂的渡船。我觉得我们能渡过去简直应该庆幸，但看起来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我们在路上花了四个小时才到达哈沙尼。出乎我的意料，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地方。在我们过河之前，从对岸看这里也很漂亮，白色的尖塔矗立着，看起来像仙境一般。但是当你走过桥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不一样了。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摇摇欲坠、破败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泥泞遍地，一片狼藉。

科尔曼先生带我到莱利医生的住处。他说医生正等着和我共进午餐。

莱利医生还是像往常一样亲切，连他的房子都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房子里有浴室，一切都收拾得焕然一新。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当我穿好工作服走下楼时，感觉好极了。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进餐厅，医生为他的女儿总是迟到表示了歉意。她进来的时候我们刚好吃完一道美味的卤蛋。医生对我说：“护士小姐，这是我女儿希拉。”

她和我握了握手，希望我的旅途还算愉快，然后摘掉帽子，冲着科尔曼先生冷冷地点点头，坐了下来。

“嗨，比尔，”她说，“一切都还好吧？”

他开始跟她说一些即将在俱乐部举行的晚会之类的事情，我借机打量起她来。

我不能说很喜欢她，依我看她有点儿冷冰冰的。虽然长相不错，但显得没有礼貌。黑头发蓝眼睛，面色苍白，嘴上涂着口红。她那种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着实令我厌恶。曾经有一个跟随我的实习生就像她一样，虽然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女孩活儿干得很漂亮，但她的举止总是会惹怒我。

看上去科尔曼先生对她很着迷。他变得有点儿结巴，而且所说的话也比以前显得更愚蠢可笑。他这副模样让我联想到一条摇着尾巴讨人欢心的狗。

午饭以后莱利医生去了医院，而科尔曼先生要去城里买一些东西。莱利小姐问我是愿意到城里随便逛逛，还是宁可留在家里。她说科尔曼先生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内就会回来接我。

“有什么东西可看吗？”我问。

“是有一些挺别致的地方，”莱利小姐说，“只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因为它们都特别脏乱。”

她这样说话让我受不了，因为我根本无法理解怎么能够用别致来形容脏乱。

最终她带我去了俱乐部，那里足够舒适，既可以俯瞰河流，还有英文的报纸和杂志可供翻阅。

我们回到住所的时候，科尔曼先生还没有到，于是我们坐下来说话。不知为什么，这并不是一次轻松的闲聊。

她问我是否已经见过了莱德纳太太。

“还没有，”我说，“我只见过她丈夫。”

“啊，”她说，“我想知道你会怎么看她。”

对这个问题我没吱声，她继续说下去：“我非常喜欢莱德纳博士，每个人都喜欢他。”

我想这就等于在说，你并不喜欢他的太太。

我仍然没说话。一会儿，她突然问我：“她到底怎么了，莱德纳博士没告诉你吗？”

我并不想在见到病人之前就说她的闲话，所以只是含糊其辞地说：“我只知道她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

她笑了，那是一种很恶毒的笑，既刺耳又粗鲁。

“天哪，”她说，“有九个人照顾她难道还不够吗？”

“我觉得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说。

“工作？他们当然有工作，但路易丝才是最重要的，她就是要确保这样。”

“没错，”我心想，“你就是不喜欢她。”

“就算这样，”莱利小姐接着说，“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一个医院里的专业护士。我总认为找一个业余的帮手更对她的路子。她又不需要别人帮她测体温数脉搏，然后把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我得承认，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你认为她根本就没病？”我问。

“她当然没病！那女人结实得像头牛。‘亲爱的路易丝还没睡。’‘她都有黑眼圈儿了。’当然会有了，用蓝铅笔涂一涂就有了！反正只要引人注意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为她大惊小怪！”

我知道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我曾接触过不少多疑病症的病例（护士有什么没见过的？），他们就喜欢让一大家子人围着他们转来转去伺候着。假如医生或者护士对他们说：“其实你什么毛病都没有。”你看吧，他们肯定首先是不相信，然后就会大发雷霆，那个生气劲儿绝对是要多逼真就有多逼真。

当然，莱德纳太太很可能就是这类病人。这种情况下，她的丈夫自然会成为第一个上当的人。我发现，一旦涉及生病的问题，丈夫们总是表现得很轻信。但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和我所听到的话不太吻合。就比如说，她怎么也不会用到“安全多了”这种说法吧。

很奇怪，这几个字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想着这些，我问道：“莱德纳太太是个容易紧张的女人吗？比如说，她会不会因为出门在外，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而觉得紧张？”

“天哪，有什么可紧张的？他们那儿有足足十个人呢！而且他们还有守卫，因为要保护那里的古迹。绝对不会的，她没什么好紧张的，至少——”

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思绪打断了，想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往下说。

“你那样说挺奇怪的。”

“为什么？”

“前几天我和空军中尉杰维斯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大多数人都到挖掘场去了。她正坐在那里写信，我想她可能没听见我们来。平时领客人进去的仆人那天正好不在，我们就一直走到走廊里。很显然她是看见了墙上杰维斯中尉的影子，于是开始尖叫起来。当然，后来她道歉了。她说她以为是个陌生的男人。还是有点儿奇怪吧，我是说，就算是个陌生男人，也用不着这么害怕吧？”

我沉思着点点头。

莱利小姐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今年都是怎么了，个个都有点儿不对劲。约翰逊小姐看上去总是闷闷不乐，不愿意说话；大卫也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当然了，比尔的嘴还是闲不住，不过不知怎么的，他那些喋喋不休的话似乎搅得其他人更烦。凯里的那个样子就像是有一根弦随时都会绷断似的。他们都相互提防着，好像是——唉，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很奇怪。”

确实挺奇怪的，我想，莱利小姐和彭尼曼少校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居然会有如此相同的感觉。

正在这时，科尔曼先生手舞足蹈地走了进来，用手舞足蹈来形容他的样子再合适不过了，假如他把舌头伸出来，又突然变出个尾巴冲你摇啊摇，你也不会有丝毫的惊讶。

“哈罗，哈罗，”他说，“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采购者绝对是我。你带着我们的护士小姐去欣赏这个城市的美景了吗？”

“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莱利小姐干巴巴地说。

“那也难怪，”科尔曼先生兴高采烈地说，“这儿其实就是最破烂不堪的穷乡僻壤！”

“你不是那种喜欢别致的东西或者古董的人，是吧，比尔？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干考古工作。”

“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我的监护人。他可是个博学的人，大学里的研究员，在卧室里穿着拖鞋都要看书的那种。对他来说，有我这样一个被监护人绝对是种打击。”

“我觉得被迫从事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才真是愚蠢透顶。”女孩尖刻地说。

“不是被迫，希拉，好姑娘，我可不是被迫的。那个老先生问我心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向往的职业，我说没有，所以他才想方设法让我到这里来干一段时间。”

“但你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你究竟喜欢干什么吗？你必须得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我的愿望就是完全不用工作。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拥有很多钱，然后就能去参加赛车比赛了。”

“你真荒唐！”莱利小姐说。

她听起来非常生气。

“啊，我当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科尔曼先生满不在乎地说，“所以我不得不做点儿事情。只要不是整天待在办公室里，我才不介意干什么呢。我很愿意到世界各地去转转。就像我说的，走着瞧，于是我就来了。”

“我觉得你肯定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你可错了。我可以和任何人一起站在挖掘场大喊‘安拉’！而且实际上，我的画儿画得也不是很差劲。上学的时候我还特别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单凭这个我就能成为一流的伪造专家。啊，没准儿我真会干这一行呢。如果哪天你在等公共汽车的时候我的劳斯莱斯溅你一身泥，你就会明白我已经上了道儿了。”

莱利小姐冷冰冰地说：“你不觉得你应该动身了，而不是在这儿说这些废话吗？”

“我们这里的人很热情吧，护士小姐？”

“我确信莱瑟兰护士现在急于安顿下来。”

“你总是对所有事情都很确信。”科尔曼先生咧嘴一笑，反驳道。

我心想，这倒是真的。你这个过分自信的小姑娘。

我干巴巴地说：“也许我们该走了，科尔曼先生。”

“好嘞，护士小姐。”

我和莱利小姐握了握手，向她表示感谢，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这个希拉，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科尔曼先生说，“但就是爱责备人。”

我们的汽车开出城外，很快就走上一条小路，路两旁都是绿油油的作物。这条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车辙。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科尔曼先生指着我们前方河岸边上一个大土丘说：“雅瑞米亚遗址。”

我可以看到黑色的小小人影在那里走动，就像蚂蚁一样。

就在我眺望的时候，那些人突然一起从土丘的一边跑下来。

“忠实的伙计们，”科尔曼先生说，“是收工的时候了。我们在日落前一个小时收工。”

考古队的营地就驻扎在离河岸边不远的地方。

司机开着车转了个弯，颠簸着通过一道很窄的拱门，我们就到了。

营地的房子是围绕着一个庭院搭建的。起初的房间只占据了庭院的南面，还有几间不太重要的小屋子在东面，后来考古队在另外两面又续建了一些房间。由于房子的平面图到后来被证明有特别的意义，因此我在这里附上一张草图作为说明。

所有的房门都对着庭院，大多数窗户也是如此，仅有的例外是南面那些最初的房间，这些房间另有对着外面田野的窗户，不过这些窗户也都从外面装上了金属护栏。庭院的西南角上有一段楼梯，这段楼梯向上通往一个长长的带护墙的屋顶露台，护墙占据了整个建筑南面的长度，而南面的房间也比其他三面都高。

科尔曼先生领着我从庭院的东面绕过去，来到位于南面正中的大门廊。他推开门廊一侧的一扇门，我们走进房间，里面有几个人正围着茶桌坐着。

“好多好多人！”科尔曼先生说，“这位就是莎瑞·甘普[2]。”

坐在桌首的女士站起身，走过来欢迎我。

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路易丝·莱德纳。

雅瑞米亚遗址考古队营地平面示意图

[1]佩勒姆·格伦威尔·伍德豪斯爵士（Sir Pelham Grenville Wodehouse，1881—1975），英国幽默小说家。

[2]英国小说家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马丁·翟述伟》（Martin Chuzzlewit）中的人物，是一个放荡、邋遢、总是醉醺醺、喜欢带着一把伞到处炫耀的护士。

第五章
雅瑞米亚遗址

我得承认，莱德纳太太给我的第一印象出乎我的预料。当人们听到别人谈论某个人的时候，总是免不了去想象那个人的样子。而我脑海中一直认为莱德纳太太会是那种一头乌发，肤色黝黑，对所有事情都不满意的女人，神经兮兮，紧张不安。而且坦率地讲，我还觉得她可能会有些粗俗无礼。

但是实际上，她和我想象中的一丁点儿都不一样。首先，她很漂亮。和她的丈夫不同，她并不是瑞典人，但至少看起来很像。她满头金发，肤色白皙，一副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模样，这一点非常难得。她已经不年轻了，我猜大概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她的面容有些憔悴，金发中夹杂着一些灰发。但她的眼睛非常好看，是我见过的所有眼睛里唯一能够用紫色来形容的。她的眼睛很大，眼神中隐约有些阴影。她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如果我说她看上去极度疲倦，同时又显得充满活力，你一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但这就是我的感觉。而且我还觉得她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淑女，这一点即使在今天看来也难能可贵。

她向我伸出手，面带笑容。她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股美国人的慢吞吞的腔调。

“我很高兴你能来这儿，护士小姐。喝杯茶吗？还是你愿意先去你的房间看看？”

我说我想先喝杯茶，于是她把我带到桌边，为我一一引见。

“这位是约翰逊小姐，这是莱特尔先生，莫卡多太太，埃莫特先生，拉维尼神父。我丈夫很快就回来。来，你坐在拉维尼神父和约翰逊小姐中间吧。”

我依言坐下，约翰逊小姐开始和我聊天，问我一些旅途见闻之类的话。

我挺喜欢她，她让我想起我在实习期间的一个护士长。我们那时都很钦佩她，都为她努力地工作。

我估计她差不多有五十岁了，外表看起来有点儿男性化，铁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说起话来有些低沉，断断续续，但声音很好听。她的脸不好看，布满皱纹，有一个近乎可笑的翘鼻子，要是碰到什么苦恼或是烦心的事儿，她总会烦躁地揉鼻子。她穿着一身粗花呢套装，看起来也像是男式的。很快她就告诉我，她是个土生土长的约克郡人。

拉维尼神父的样子有点儿吓人。他个子很高，留着一大把黑胡子，戴着一副夹鼻眼镜。我曾经听凯尔希太太提起这里有一个法国修士，而眼前的拉维尼神父就穿着一身白色毛料的修士长袍。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我一直以为修士在进入修道院以后就不会再出来了。

莱德纳太太和他说话多数情况下都是用法语，但是在和我交谈的时候他的英语相当好。我注意到他有一双敏锐且善于观察的眼睛，目光总是在逐一检视在座的人。

坐在我对面的是另外三个人。莱特尔先生是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他的头发又长又卷，还有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我想他小时候肯定是个可爱的孩子，但现在看上去就不怎么样了。实际上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儿像头猪。另一个年轻人留着很短的头发，有一张长长的滑稽的脸，牙齿很白，笑起来很吸引人。不过他的话很少，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点点头，或者只用一两个字来回答。和莱特尔先生一样，他也是个美国人。最后一位是莫卡多太太。我没有机会好好地端详她，因为每次我朝她的方向看过去，都会发现她在用一种饥饿的眼神盯着我，至少让我觉得很别扭。如果你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你可能会以为医院的护士都是些奇怪的动物呢。真是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她相当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皮肤比较黑，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这么说我想你们会明白我的意思。从某方面来说，她长得挺好看的，但可能就像我妈妈经常说的那样，“沾了一下沥青刷子”[1]。她穿着一件非常鲜艳的套头衫，指甲也涂着相同的颜色。一张瘦削的，像小鸟一样急切的脸上有一双大眼睛，嘴唇紧绷，显得很多疑。

茶很好喝，这是一种浓郁美味的混合饮料，完全不像凯尔希太太经常泡的那种清淡的中国茶。喝那种茶对我来说可算不上享受。

桌子上有烤面包、果酱、一盘岩皮饼和切好的蛋糕。埃莫特先生非常客气地把东西递给我。虽然他很安静，但看起来似乎每次我的盘子空了他都能及时发现。

不一会儿，科尔曼先生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坐在了约翰逊小姐的另一边。看起来他的精神状态倒是没什么问题，因为一落座他就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话了。

莱德纳太太叹了一口气，对着他那个方向摆出一副厌倦的表情，但显然并没有奏效。科尔曼先生的话主要是对着莫卡多太太说的，只是莫卡多太太正忙着观察我，所以除了偶尔敷衍他几句之外也顾不上多说，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法让他停下来。

就在我们刚用完茶点的时候，莱德纳博士和莫卡多先生从挖掘场回来了。

莱德纳博士亲切地招呼了我。我看见他迅速而担忧地看了他太太一眼，接着似乎对所见到的情形感到了一丝轻松，然后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了下来。莫卡多先生坐在莱德纳太太旁边的空位子上，他又高又瘦，显得有些忧郁，年纪比他太太大得多。他的面色萎黄，留着一副奇怪的、松软的、乱蓬蓬的胡子。他一进来我就很高兴，因为他太太终于不再盯着我看，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了。她看着他的样子显得心焦气躁，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莫卡多先生则心不在焉地搅着自己杯子里的茶，一言不发，盘子里的蛋糕也原封未动。

还有一个位子空着，很快，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第一眼看到理查德·凯里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很长时间以来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英俊人物。但果真是这样吗？我也不确定。说一个人英俊，同时又说他看起来像个骷髅头听上去是极其矛盾的，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虽然给人的感觉是他的皮肤异乎寻常地紧绷在头骨上，但那具头骨的确很美。他的下巴、太阳穴及前额的轮廓分明，让我不禁联想起青铜雕像。那张清瘦的褐色面庞上有一双我所见过的最明亮、最湛蓝的眼睛。他身高大约六英尺，我猜年纪应该不到四十岁。

莱德纳博士说：“护士小姐，这位是凯里先生，我们的建筑师。”

他以令人愉快但几乎听不清的英国腔调嘟囔了几句，然后坐在了莫卡多太太身边。

莱德纳太太说：“我恐怕茶有点儿凉了，凯里先生。”

他说：“哦，不要紧的，莱德纳太太。是我来晚了，我想着把那些墙壁的图纸画完。”

莫卡多太太说：“要果酱吗，凯里先生？”

莱特尔先生把烤面包推了过去。

这时我想起了彭尼曼少校说过的那句话：“或许我这么说能够解释得更清楚吧，就是他们互相之间递黄油的时候有点儿太客气了。”

是的，这场面看起来是有点儿奇怪……

有点儿太拘于礼节了……

你可能会说这是一群聚在一起的陌生人，彼此并不熟识。但他们中的一些人其实已经认识好多年了。

[1]比喻有黑人血统。

第六章
第一晚

用过茶点之后，莱德纳太太带着我去看我的房间。

也许在这里我最好对房间的安排做一个简要的描述。非常简单，参考平面示意图很容易就能明白。

在开放式的大门廊两边分别有门通向两个主屋。右边的门通往餐厅，也就是我们用茶点的地方；另一边的门则通向一间完全相同的房间（我称它为客厅），平时用作起居室及非正式的工作间，也就是说，有一部分图纸（不仅仅是建筑方面的）就是在那里完成的，而更细碎的陶器碎片也会被带到那里进行修补拼接。穿过客厅就是文物室，在挖掘场发现的所有文物都会被带回这里，存放在不同的分类架上，有些也摆放在长凳或桌面上。从文物室出去只能穿过客厅，没有其他的出口。

文物室的另一边是莱德纳太太的卧室，卧室的门是对着庭院开的。和营地这一侧其他的房间一样，卧室也有两扇带金属护栏的窗户，朝向外面乡野的农田。转过拐角，紧邻莱德纳太太房间的就是莱德纳博士的房间，两者之间并没有门直接相通。这也是营地东侧的第一个房间，隔壁是准备给我住的房间，接下来依次是约翰逊小姐、莫卡多太太和莫卡多先生的房间。然后是两间所谓的浴室。

（有一次我提到“所谓的浴室”时，被莱利医生听到了，他就笑话我说，要么是浴室要么不是，没有什么“所谓的浴室”。但不管怎么说，当你习惯于有水龙头和安装完备的水管可用之后，这样两间只有锡制坐浴盆，连洗澡用的泥水还得用煤油罐打进来的泥巴屋，把它们称为浴室确实很奇怪！）

这一侧的所有房间都是莱德纳博士在原来阿拉伯人房舍的基础上扩大的。卧室千篇一律，每间都有朝向庭院的门和窗户。北面的那排房间依次是绘图室、实验室及摄影室。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门廊。另一侧的房间布局与这一侧大体相同。和餐厅相通的是办公室，那里存放着各种文件，编目和打字工作也都在那儿进行。和莱德纳太太的卧室相对应的是拉维尼神父的房间，他被分配了一间最大的卧室，同时他也用这个房间做翻译破解碑文的工作，随便你怎么称呼它吧。

西南角上是那段通往屋顶的楼梯。西侧第一间是厨房，接下来四间比较小的卧室归那几个年轻人使用，依次是凯里、埃莫特、莱特尔和科尔曼。

西北角是摄影室以及和它相通的暗房，隔壁是实验室。然后就是营地唯一的入口，也就是我们进来时走的那个大拱门。当地仆人的住所，士兵的警卫室及马厩等都在外面。绘图室在拱门的右边，占据了北侧其余的地方。

我在这里详尽描述了房间的分布情况，因为后面我不打算再重复说明了。

如我所言，莱德纳太太亲自带着我参观了营地，最后把我送到了我的卧室。她希望我住得舒适，并且对房间的设施还能满意。

房间的陈设虽然简单，但还算是很不错的，有一张床，一个五斗柜，一个脸盆架和一把椅子。

“仆人会在午餐和晚餐前给你打好热水，当然，早上也有。如果你在其他任何时间需要，你就走到外面拍拍手，等仆人来了以后你就说‘吉布迈哈’，你觉得你能记住吗？”

我说我觉得应该可以，然后结结巴巴地学了一遍。

“这就对啦，要很确定地喊出来。你要是用普通的英国腔说，阿拉伯人是听不懂的。”

“语言这东西真有意思，”我说，“想想世界上能有那么多种不同的语言，真的很奇妙。”

莱德纳太太笑了。

“巴勒斯坦有一个教堂，里面的主祷文是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写成的，我估计得有九十种吧。”

“天哪！”我说，“我必须写信把这个告诉我姑妈，她肯定会感兴趣的。”

莱德纳太太心不在焉地用手拨弄着水罐和脸盆，把肥皂盒挪开了一些。

“我真心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她说，“不会觉得太无聊。”

“我并不经常感到无聊，”我向她保证，“人生短暂，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觉得无聊。”

她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摆弄那个脸盆架，仿佛很出神的样子。

忽然她用深紫色的眼睛盯着我的脸。

“我丈夫究竟告诉了你什么，护士小姐？”

好吧，对于这类问题我们总是采取同样的回答。

“就我所知，莱德纳太太，他是说你有些疲劳，身体虚弱之类的，”我顺嘴说道，“并且说你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你，帮你宽宽心。”

她慢慢地低下头，若有所思。

“是的，”她说，“没错，这样就很好了。”

她的话让人有些费解，但我没打算多问，而是继续说：“家里有任何事情需要做的，我都希望你能让我帮忙，千万不要让我闲着没事儿做。”

她微笑了一下。

“谢谢你，护士小姐。”

然后，令我很意外的是，她坐在床上，开始仔细地盘问起我来。我说令我感到意外是因为第一眼看到莱德纳太太时，我觉得她是一个淑女。而根据我的经验，一个淑女是很少对别人的私事表现出好奇的。

但是莱德纳太太看起来似乎急切地想知道关于我的一切。我在哪里接受的培训，是在多久以前，我为什么会到东方来，莱利医生又怎么会推荐我来这里。她甚至还问我有没有去过美国，或者在那边有没有亲戚。她问我的其中几个问题在当时看起来毫无意义，但是后来我就明白它们的重要性了。

然后，突然之间，她的态度就转变了。她带着一种温暖灿烂的笑容，亲切地对我说她很高兴我来到这里，而且她确信我会令她感到安慰。

她从床上站起身说：“你愿意跟我去屋顶上看看日落吗？这个时候的景色总是很美。”

我欣然同意了。

我们走出房间的时候她问我：“你从巴格达来这里的火车上人多吗？有什么男乘客吗？”

我说我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特别的人。前一天晚上餐车上有两个法国人，还有三个搭伴乘车的人，从他们彼此的交谈中，我猜测他们的工作可能与管道有关。

她点点头，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叹，听起来带有一丝解脱。

我们一起来到屋顶上。

莫卡多太太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护墙上，而莱德纳博士正弯着腰查看摆成一排排的石头和破碎的陶器。那里有几件大物件，他称为手磨，还有一些石杵、石凿和石斧，更多的是一些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带有稀奇古怪图案的碎陶片。

“到这里来，”莫卡多太太叫道，“这景色难道不是太美——太美了吗？”

这的确是一幅美丽的日落风景。在夕阳的映衬下，远处的哈沙尼像是仙境一般，底格里斯河从宽阔的河岸中间流过，看上去如梦似幻。

“是不是很美，埃里克？”莱德纳太太说。

博士心不在焉地抬头看看，小声地敷衍了两句“很美，很美”之后，就继续低头整理他的碎陶片了。

莱德纳太太笑着说：“考古学家只看那些摆在他们脚下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天空就像不存在一样。”

莫卡多太太咯咯地笑起来。

“他们是一群特别奇怪的人，护士小姐，你很快就会发现的。”她说。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能来我们都特别高兴。一直以来，我们都非常担心亲爱的莱德纳太太，是吧，路易丝？”

“是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提不起精神。

“哦，当然啦。护士小姐，她最近的情况真的很糟糕。各种担忧恐惧、奔波劳累之类的。你知道，要是有人跟我说起某某人‘只是精神紧张’，我通常都会回答他：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的吗？精神可是一个人的内在核心啊，是不是？”

“女人啊，女人。”我心想。

莱德纳太太冷冰冰地说：“不过，玛丽，现在你不用再为我担心了，护士小姐会照顾我的。”

“当然，我会的。”我爽朗地说。

“我相信那会大有不同的。”莫卡多太太说，“我们都觉得她应该去看看医生，或至少做点儿什么。她的精神真的已经快要崩溃了，我说得对吗，亲爱的路易丝？”

“以至于你们也跟着我一起心神不宁了吧！”莱德纳太太说，“咱们能谈些别的更有趣的事情，而不要总是纠缠于我该死的病吗？”

这时我看出来，莱德纳太太是那种特别容易树敌的女人。她说话的腔调中透着冷漠和无礼（我并没有因为这个而责备她），使得莫卡多太太原本蜡黄的脸上一阵泛红。她嗫嚅地说了句什么，但是莱德纳太太已经起身到屋顶另一边找她的丈夫去了。我怀疑他是否听见了她走过去的响动，直到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才猛然抬起头来，脸上充满关爱和急切的探询。

莱德纳太太轻柔地点点头。不久，她就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漫步到远处的护墙，从那里走下了楼梯。

“他很爱她，对吗？”莫卡多太太说。

“是的，”我说，“看到他们这样挺让人高兴的。”

她以一种奇怪的、有点儿急切的眼神侧目看着我。

“护士小姐，你觉得她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她稍稍压低了声音问我。

“哦，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大毛病，”我愉快地说，“只是有些疲惫吧，我想。”

就像在我们喝茶的时候那样，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我，然后突然问：“你是精神科的护士吗？”

“天哪，当然不是，”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知道她最近这段时间有多奇怪吗？莱德纳博士没告诉你？”

我并不赞成在背后讲病人的闲话。此外，根据我的经验，通常你也很难从病人的亲戚那里听到实话。在得知真相之前，你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毫无头绪。当然，如果有一位医生负责病人的治疗就不同了，他会告诉你所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但是目前的情况是并没有医生负责。他们从来没有正式地邀请过莱利医生给她看病，并且在我内心深处，我也并不完全确信莱利医生把所有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我必须承认，考虑到面子问题，做丈夫的常常会对妻子的实际情况有所隐瞒。但是不要紧，我了解得越多，就越清楚应该怎么做。莫卡多太太（我心里认定她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女人）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说出来。而且抛开职业的考虑，就人的本性而言，我也很想听听她要说些什么。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认为这是我的好奇心在作祟吧。

我说：“就我所知，莱德纳太太最近一段时间变得有些不太正常？”

莫卡多太太令人生厌地笑起来。

“不正常？何止啊！都快把我们吓死了。有一天晚上，她说有人用手指敲她的窗户，然后就看到一只没有胳膊的手，到后来就变成一张黄色的脸贴在她的窗户上，可是当她跑到窗户那儿却又什么都没发现。好吧，你说说可怕不可怕，我们都觉得毛骨悚然。”

“也许是某个人想和她开玩笑呢？”我提议道。

“哦，不会的，所有这些都是她的想象而已。就在三天以前，晚饭的时候，他们在村子里放枪，差不多离这儿有一英里远，她吓得跳起来大喊大叫，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而莱德纳博士马上冲过去，不停地对她说：‘没事儿，亲爱的，什么事儿都没有。’表现得极其可笑。你明白吗，护士小姐，我觉得男人有时候是在鼓励女人有这种歇斯底里的妄想。很遗憾，这是件糟糕的事情。妄想是不应该被鼓励的。”

“如果是妄想，确实不应该鼓励。”我不动声色地说。

“不是妄想还能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件事情挺有意思。对于任何一个处于紧张情绪中的人来说，枪声引起尖叫都是很自然的反应，但是那个关于鬼脸和手的奇怪故事就不同了。在我看来，无外乎两种可能性，要么是莱德纳太太捏造的（就像小孩子为了成为焦点常常会撒谎，编造一些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吸引别人的注意），要么就像我前面提过的，是一个蓄意的恶作剧。我想，这就是那种像科尔曼先生一样缺乏想象力的年轻人会认为很有趣的事情。我决定密切地注意他，因为精神紧张的病人是有可能被一个愚蠢的玩笑吓得发疯的。

莫卡多太太斜着眼睛看着我说：“她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你不觉得吗，护士小姐？那种注定会遭遇很多事情的女人。”

“在她身上发生过很多事情吗？”我问。

“嗯，她的前任丈夫在她只有二十岁的时候就死在战场上了。我觉得这是特别令人同情，同时也很有传奇色彩、很浪漫的事情，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就好比非要把一只鹅说成是天鹅一样。”我冷冷地说。

“哦，护士小姐！这是多么独到的见解啊！”

实际上这是千真万确的。你会听到很多女人说：“如果唐纳德——或者亚瑟，或者不管叫什么其他名字的人——还活着该有多好啊。”有时我就会想，即使他还活着，很可能也已经变成一个既胖又平庸，脾气还不好的中年丈夫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建议我们应该下去了。莫卡多太太表示同意，并问我是否愿意参观一下实验室。“我先生会在那里做他的工作。”

我说我非常乐意，于是我们向那里走去。屋子里亮着一盏灯，但没有人。莫卡多太太给我看了一些仪器装备和几件正在处理的铜饰，还有一些涂了蜡的骨骼标本。

“约瑟夫去哪儿了呢？”莫卡多太太说。

她要去绘图室找一下，凯里先生正在那里工作。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抬头，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他脸上那种不寻常的紧张表情。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这个人的神经已经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很快这根弦就会绷断的。”而且我还想起另一个人也曾经注意到他身上这种相同的紧张情绪。

当我们再次走出来时，我扭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绘图纸，双唇紧闭，更加深了他的头骨给人的那种骷髅头的感觉。我异想天开地觉得，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旧时的骑士，正奔赴战场，而且深知自己将一去不回。

我再一次体会到了他具有的那种非比寻常，而他本人又丝毫意识不到的吸引力。

我们在客厅找到了莫卡多先生，他正在向莱德纳太太解释一些关于新方法的点子。她坐在一把直背木椅上，在精美的丝绸上绣着花。我又一次被她那非同寻常的、精致的、超凡脱俗的外表所打动，她看上去不像是血肉之躯，而更像是仙女下凡。

莫卡多太太用又高又尖的声音说道：“啊，约瑟夫，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还以为你在实验室呢。”

他一跃而起，显得惊慌失措，仿佛她的到来破解了咒语一般，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现在得走了，我正在……正在……”

他并没有说完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莱德纳太太用她温柔的、拉得长长的声音说道：“你必须找时间给我讲完，实在是太有趣了。”

她抬头看看我们，心不在焉地甜甜一笑，又继续埋头刺绣了。

过了一小会儿，她说：“护士小姐，那边有一些书。我们的藏书相当精美，挑一本坐下来看看吧。”

我来到书架前，莫卡多太太呆立了片刻，然后突然转过身，走出去了。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带着狂野的愤怒。我不喜欢她的这个样子。

我不由得想起凯尔希太太说过的一些暗指莱德纳太太的事情。我不愿意相信那些是事实，因为我喜欢莱德纳太太。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疑那里面会不会有一些是真的。

我并不认为这些应该全部归罪于她，但事实是，那个和蔼可亲但其貌不扬的约翰逊小姐，以及粗俗且脾气乖戾的莫卡多太太，无论在相貌还是魅力上都无法和她匹敌。而归根结底，全世界的男人都一样。如果你干我这一行，很快就能看清这一点。

莫卡多是个又愚蠢又可怜的人，我并不认为莱德纳太太会真的在意他对她的崇拜，但是他的太太会在乎。假如我没有搞错的话，实际上她十分介意，只要有可能，她肯定非常乐意报复莱德纳太太。

我看着莱德纳太太坐在那里绣她漂亮的花，显得很清高，给人以很强的疏离感。我觉得无论如何我应该提醒她，她也许并不知道人的愚蠢、不理智、妒火中烧和憎恨能够发展到何种程度，也不知道使它们郁积在别人心中又是何其简单。

然后我又对自己说：“艾米·莱瑟兰，你就是个傻瓜。莱德纳太太又不是小孩子，她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生活中该懂得的事情她肯定都懂得。”

可是我仍然觉得她有可能真的不懂。

很奇怪，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动于衷。

我开始好奇她以前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我知道她和莱德纳博士结婚刚刚两年，而按照莫卡多太太的说法，她的第一任丈夫差不多十五年前就死了。

我拿了一本书，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又过了一会儿，我去洗手准备吃晚餐。晚餐非常可口，尤其是咖喱，简直棒极了。餐后他们都早早地回房间休息，我很高兴，因为我也已经很累了。

莱德纳博士送我回到房间，顺便看看我是否还需要什么东西。

他热切地和我握了握手，热情洋溢地说：“护士小姐，她喜欢你。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你了。我特别高兴，现在我觉得一切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他那热切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似的。

我也同样觉出莱德纳太太已经喜欢上我了，这让我感到很愉快。但我并不像他那样信心十足，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更多的东西他还不知道。

这里有什么事情不对头，我一时还弄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确确实实存在。

床很舒服，但我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我做了很多梦。

济慈某一首诗中的词句反复在我脑海中浮现，那是我儿时不得不读的。我总是把它们记错，这让我非常苦恼。我以前很讨厌那首诗，可能是因为不管想不想学，我都必须去学的缘故吧。不过当我在黑夜中醒来，不知什么原因，我平生第一次发现了它的美妙之处。

“啊，骑士，告诉我你因何哀伤，孤单无助（后面是什么来着？）沮丧彷徨？[1]”

我头一次在脑海中看见了骑士的脸。那是凯里先生的脸，一张阴森、紧绷、古铜色的脸，就像是记忆中在少女时代所看到的战场上那些可怜的年轻人。我为他感到难过。然后我再次坠入梦乡，这次我看到诗中那个无情的美人就是莱德纳太太，她侧身斜倚在马背上，手里捧着绣好的鲜花。忽然马失前蹄，仆倒在地，只见遍地都是涂满了蜡的森森白骨。我从梦中惊醒，吓得满身鸡皮疙瘩，颤抖不已。我只好告诉自己，那是我晚饭从来不习惯吃咖喱的缘故。

[1]选自济慈诗作《无情的美人》。

第七章
窗外的男人

我想我最好马上声明一下，这个故事是不带有任何地方色彩的。我对考古学一无所知，而且也不认为自己很想了解。整天与已经长埋地下的人和物搅在一起在我看来是没有意义的。凯里先生曾经说过，我身上缺少考古学者的气质，毫无疑问，他说得完全正确。

在我抵达营地后的次日上午，凯里先生问我是否愿意去看看他设计的那个宫殿——我想他用的就是“设计”这个词。不过对于他怎么去设计一个存在于很久以前的东西，我根本没有概念。于是我说我愿意，而且说实话，我甚至为此感到有点儿兴奋。据说那个宫殿有将近三千年的历史了。我很好奇那个时候的人会建造什么样的宫殿，那里面的陈设会不会和我在图片中看到的图坦卡蒙法老[1]的墓穴一样。但是信不信由你，那儿除了泥巴之外没有什么可看的。大约两英尺高的烂泥墙就是全部的东西了。凯里先生带着我到处参观，给我讲解——这是大中庭，这里和楼上有一些大的会议室以及各种其他用途的房间，所有的门都开向中庭。而我所想的只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不过当然啦，我很客气地没有问出口。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这次参观带给我的是彻头彻尾的失望。在我眼里，整个挖掘场只是一堆泥巴而已，没有大理石，没有黄金，也没有其他任何好看的东西。我姑妈在克里克伍德的房子如果变成遗迹都会比它壮观。那些古代的亚述人或者其他什么人，居然还自称“国王”呢。凯里先生带我参观完他的古老“宫殿”之后就把我交给了拉维尼神父，神父负责带我去看看遗址其他的地方。我有些害怕拉维尼神父，大概由于他是个修士，而且是个外国人，嗓音还那么低沉，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原因吧。但其实他非常亲切，除了说话有点含含糊糊。有时候我觉得整个遗址对他而言比对我还要显得不真实。

后来莱德纳太太向我解释了原因。她说拉维尼神父只对“写下来的文件”感兴趣，这是她的原话。当地人把所有事情都写在黏土板上。他们很奇怪，看上去像异教徒，但其实都很通情达理。他们甚至在学校里也使用黏土板，正面刻着老师布置的功课，背面则是学生的答案。我承认这一点令我很感兴趣，因为这显得很人性化，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拉维尼神父陪着我到挖掘场的各处转转，告诉我哪些是庙宇，哪些是宫殿，哪些是私人住宅，还有一个地方他说是早期阿卡得人的墓地。他急促的说话方式很有意思，对于每个话题都只是蜻蜓点水，然后就马上转到下一个。

他说：“你到这里来很奇怪。难道说莱德纳太太真的病了吗？”

“也不能完全说是病了。”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说：“她是个奇怪的女人，我认为她是个危险人物。”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问，“危险？怎么个危险法？”

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我觉得她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说，“没错，我觉得她可以极其冷酷无情。”

“抱歉，”我说，“我认为你在胡说八道。”

他又摇摇头。

“你不像我那样了解女人。”他说。

我觉得这句话从一个修士嘴里说出来显得十分可笑。当然，我想他也许是从别人的忏悔中听到了很多事情，但这依然让我感到困惑，因为我拿不准修士究竟能否听取忏悔，还是说只有牧师可以。从他这身长得拖地的毛料长袍，还有那些念珠之类的，我推断他就是个修士。

“没错，她就是冷酷无情，”他沉思着说，“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她虽然铁石心肠，但还是会害怕。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觉得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想搞清楚的事情。

至少她的丈夫很可能是知道的，而其他人中我认为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

他突然用明亮的黑眼睛盯着我。

“这里是不是很奇怪？你是不是也发现这里很奇怪？还是说你觉得这里很正常？”

“不是很正常。”我一边思索一边说，“就生活上的安排而言，我觉得已经足够舒适了，但周围的气氛让我不太舒服。”

“这种气氛也让我心烦意乱。我有一种感觉，”他忽然变得有些陌生，“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地酝酿。其实就连莱德纳博士本人都跟往常不大一样了，他也在担心着什么。”

“他妻子的健康状况吗？”

“也有可能，但是不止这些。怎么说呢，这里有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正是如此，这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我们没再多说，因为莱德纳博士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他带我去看了一个刚刚挖出来的孩子的墓穴，看起来有些可怜，小小的骸骨，旁边散放着几个罐子，还有一些细小的颗粒样的东西，莱德纳博士告诉我那是一条串珠项链。

那些挖掘工人把我逗笑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人凑在一起。他们的头都用布裹着，就好像所有人都有牙疼的毛病似的。在来来回回搬运一筐筐泥土的时候，他们不时地放声歌唱，至少我认为他们是在歌唱。那是一种奇怪的，像念经一样的单调歌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发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眼睛看起来都很可怕，满眼都是分泌物，其中有几个人已经几乎瞎了。我正在叹息这群人的命运有多么悲惨的时候，莱德纳博士却对我说：“挺好看的一群人，是吧？”我想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啊，看到同样的事物，两个不同的人竟然会产生截然相反的感觉。我表达得也许不太清楚，但你应该能猜出我的意思。

过了片刻，莱德纳博士说他要回营地去喝杯上午茶。于是我们一起往回走，一边走他一边给我进行讲解。经过他的解释以后，一切看起来都大不相同了。对于这里曾经的模样，哪些是街道哪里是房屋，我也可以稍稍看出些端倪了。他还指给我看从前阿拉伯人用来烘烤面包的烤箱，并且告诉我，他们那时使用的烤箱和现在我们所用的几乎一样。

我们回到营地，发现莱德纳太太已经起床了。她今天看上去气色不错，不再显得那么憔悴疲惫。茶几乎是立刻就端进来了，莱德纳博士喝着茶，给她讲了今天早晨在挖掘场的见闻。之后他返回挖掘场继续工作。莱德纳太太问我是否愿意看看他们的最新发现。我当然说愿意，于是她就把我带到文物室。那里到处摆满了东西，在我看来大多是些破罐子，还有一些是已经修补黏合好了的。我心想，所有这些东西要是不留意，都有可能被当作废物扔掉。

“天哪，天哪，”我说，“真可惜，它们都已经这么破碎不堪了，不是吗？这些东西真的值得保留吗？”

莱德纳太太微笑着说：“你可千万别让埃里克听见啊，陶罐对他的吸引力超过任何其他东西，而且其中有一些是我们现存最古老的文物，可能有将近七千年的历史吧。”然后她接着给我讲了其中几件是如何在几乎挖到土丘的底部时才发现的，以及在数千年前，人们是如何用沥青把破碎的陶罐修补好的。这说明那时的人们就像现在一样珍惜他们所拥有的物品。

“现在，”她说，“我要给你看一样更激动人心的东西。”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把柄上带有深蓝色宝石的漂亮的黄金匕首。

我高兴得叫出声来。

莱德纳太太笑了。

“所有人都喜欢黄金，只除了我丈夫。”

“莱德纳博士为什么不喜欢？”

“啊，首先是因为代价太大了。你必须付给发现金器的挖掘工人相等重量的黄金才行。”

“我的天哪！”我惊呼，“为什么啊？”

“哦，这是个惯例。原因之一是这样可以防止他们偷窃。你看，如果他们真的把它偷走，那也肯定不会是因为它的考古学价值，而是因为黄金本身的价值。他们会把它熔掉。我们这么做就可以比较容易地确保他们诚实。”

她又拿下来另一个托盘，让我看一个非常漂亮的金质水杯，上面还有公羊头的图案。

我又一次叫出声来。

“你看，它很漂亮，是不是？这些是从一个王子的墓穴里挖出来的。我们还发现了其他一些皇族的墓穴，但大多数都已经被盗掘过了。这个水杯是我们最棒的发现，也是全世界发掘出来的最漂亮的文物之一。早期阿卡得人使用的，独一无二。”

突然，莱德纳太太皱了皱眉，把杯子拿近了细看，并且用指甲小心地刮了刮。

“太奇怪了！这上面居然有蜡。肯定是谁带着蜡烛进来过。”她把那一小片蜡刮下来，然后又把杯子放回了原处。

接着，她又给我看了几座很古怪的赤陶土做的小雕塑，多数在我看来都很粗俗。我得说，那些古人的头脑怎么会这么低俗呢。

我们回到门廊的时候，看见莫卡多太太坐在那里涂指甲。她把手伸到面前，欣赏她的成果。我暗想，很难再有比这种橙红色更难看的颜色了。

莱德纳太太从文物室里带出一个碎成几片的精致的小碟子，试着把它们粘好。我在旁边看了几分钟，然后问她我是否能够帮上忙。

“哦，当然，那儿还有好多呢。”她又去拿来一大堆碎陶片，然后我们开始工作。我很快就找到了窍门，于是她夸我很有天赋。我猜想护士们大多有一双灵巧的手吧。

“大家都很忙啊！”莫卡多太太说，“这样显得我无所事事得要命，当然了，我的确是无所事事。”

“如果你喜欢闲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莱德纳太太说。

她的声音显得非常冷淡。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们吃了午饭。午饭之后，莱德纳博士和莫卡多先生开始清洗陶器。他们把稀盐酸倒在上面，其中一个陶罐变成了漂亮的紫红色，另一个上面则显现出公牛角的图案。这真是太神奇了。所有那些难以清理的干泥倒上稀盐酸以后都变成泡沫，很容易就洗掉了。

凯里先生和科尔曼先生又去了挖掘场，莱特尔先生则一头钻进了摄影室。

“你准备干什么，路易丝？”莱德纳博士问妻子，“我猜你可能想要休息一会儿。”

我推测莱德纳太太通常会在下午小睡片刻。

“我打算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可能会出去散散步。”

“好啊，护士小姐，你会陪她一起去，对吗？”

“当然。”我说。

“不用，不用。”莱德纳太太说，“我喜欢一个人散步，别让护士小姐觉得她的责任那么重，好像我一刻都不能离开她的视线似的。”

“啊，但我是真的想去。”我说。

“不，真的不用，我宁可你不跟着我去。”她的态度非常坚决，甚至有些专横，“我偶尔也必须独处一下，这对我非常有必要。”

当然，我不再坚持。在我离开准备稍事休息的时候，忽然觉得莱德纳太太有些古怪。明明有着强烈的焦虑恐惧感，她却希望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自己去散步。

下午三点半我走出自己的房间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男孩正在用大铜盆清洗陶器，埃莫特先生则在旁边进行分类整理。当我向他们走去时，莱德纳太太从拱门里走进来了，她看上去比我之前见到的显得更有活力。她的眼里发着光，精神抖擞，样子近乎喜悦。

莱德纳博士从实验室里走出来迎向她，把一个上面有公牛角图案的大盘子拿给她看。

“从史前的那几层发掘出来的东西特别多。”他说，“到目前为止，这是个很棒的发掘季。我们运气真好，从一开始就找到了那个陵墓。唯一有可能抱怨的恐怕就是拉维尼神父了，我们迄今也没发现几块石碑之类的东西。”

“就算只是我们已经找到的这些，他也没弄明白几个啊！”莱德纳太太冷冷地说，“他也许是个很好的碑铭专家，但同时也是个很懒的人，每天下午都被他用来睡觉了。”

“我们都很想念伯德。”莱德纳博士说，“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做事情不太正规。当然了，我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但我至少得说，有几条他翻译的碑文让我很吃惊。比如说，我就很难相信他翻译的刻在那块砖上的铭文是正确的，但他自己心里肯定清楚。”

喝过茶以后，莱德纳太太问我是否愿意一起去河边走走。我想她也许在担心下午早些时候拒绝了我的陪伴可能会伤害我的感情。

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所以立刻就答应了。

这是个美丽的黄昏，一条小路从麦田间穿过，然后又经过两旁开着花的果树。最后我们一直走到了底格里斯河边上。紧挨着我们左边的就是发掘遗址现场，挖掘工人还在唱着他们那古怪单调的歌曲。在我们右边一点有一个水车，发出像呻吟一般的奇怪声音。一开始这声音让我听得发毛，但是到后来我渐渐喜欢上它了，因为它对我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抚慰作用。在水车的那一边是个村庄，大多数挖掘工人都住在那里。

“景色很美，对吗？”莱德纳太太说。

“非常宁静。”我说，“对我来说，能够来到这么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真的很有意思。”

“远离尘嚣。”莱德纳太太重复道，“是啊，这里至少让人觉得很安全。”

我敏锐地瞥了她一眼。她与其说在对我说话，还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我想她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袒露了一些心声。

我们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

突然，莱德纳太太用力地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弄得我差点儿叫出声来。

“护士小姐，那是谁？他在干什么？”

就在我们前面不远处，这条小路接近考古队营地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欧洲人的衣服，看上去正踮着脚，试图往一扇窗户里面看。

在我们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也在环顾四周，然后发现了我们。他立刻沿着小路向我们走过来。我能感觉到莱德纳太太抓我抓得更紧了。

“护士小姐，”她低声说，“护士小姐……”

“没事的，亲爱的，没事儿。”我安慰她说。

那个男人一路走过来，和我们擦身而过。他是个伊拉克人。看到他走近了的时候，莱德纳太太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个伊拉克人。”她说。

我们继续往回走，经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些窗户。它们不仅装着护栏，而且由于这里的地面比院子里低，窗户距离地面都很高，任何人想往里看都是不可能的。

“我想他肯定只是出于好奇吧。”我说。

莱德纳太太点点头。

“应该是吧，但是刚才那一阵儿我还以为——”

她突然停下来。

我心想：“你以为什么，这才是我想知道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一件事，让莱德纳太太害怕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1]图坦卡蒙（前1341-前1323），古埃及新王国时期第十八王朝的一位法老。他的坟墓直到一九二二年才被发现，出土将近五千件珍贵的陪葬品，震惊了西方世界。

第八章
夜半惊魂

在我到达雅瑞米亚遗址之后的一周时间里，要想确切地知道自己应该注意些什么事情，是有些困难的。

以我现在所了解的情况回过头来看，可以发现许多我在当时完全没有看出来的蛛丝马迹。但是为了把这个故事讲述得更合理，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努力去重新找回当时所持有的那种感觉——迷惑、不安、并且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

首先有一件事情确定无疑，就是那种奇怪的紧张局促的氛围绝非想象，而是真实存在的。即使像比尔·科尔曼这样迟钝的人也对此发表了议论。

“这个地方让我浑身不舒服，”有一次我听到他说，“这堆人总是这么闷闷不乐的吗？”

这是他对另一个助手大卫·埃莫特所说的话。我已经有点儿喜欢上埃莫特先生了，我确信他的沉默寡言绝不是带有敌意的。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坚定不移、令人安心的气质，尤其是在这种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的感觉和想法的情况下。

“不，”他回答科尔曼先生，“去年就不是这样的。”

但他并没有多说这个话题，也没再说什么其他的。

“我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科尔曼先生愤愤地说。

埃莫特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我和约翰逊小姐之间有过一次颇有启发性的谈话。我很喜欢她，她很能干，人既聪明又务实。而且显而易见的，她非常崇拜莱德纳博士。

这一次她给我讲了他从年轻时代起的生活经历。她了解他曾经挖掘过的每处遗迹，以及所有的挖掘成果。我几乎敢打赌，她能够引用他每次演讲所说过的话。她告诉我，她认为莱德纳博士是当今世界上最优秀的考古学家。

“而且他很单纯，全然不谙世故，也不知骄傲自负为何物。只有真正伟大的人才可能如此单纯。”

“这一点千真万确，”我说，“真正的大人物并不需要盛气凌人。”

“他的性格特别无忧无虑。他、理查德·凯里还有我，我们到这儿工作的头几年里，好玩儿的事可多了，讲都讲不完。我们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团队，理查德·凯里和他一起在巴勒斯坦工作过，他们俩的交情差不多有十年了。噢，对了，我认识他也有七年了。”

“凯里先生多英俊啊。”我说。

“是啊，我想是的。”她简短地回答道。

“不过他有点儿沉默，你觉得呢？”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约翰逊小姐马上说，“只是自从……”

她突然停下来。

“自从……”我提示道。

“啊，算了，”约翰逊小姐以她标志性的动作动了动肩膀，“如今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

我没有答话。我希望她能继续说下去，她也确实说下去了，只是她在说话之前先笑了一声，仿佛在告诉我她下面所说的并没有那么重要。

“恐怕我自己是个思想保守的老顽固。有时候我总想，如果一个考古学家的妻子对考古并不真的感兴趣，那么比较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跟着考古队一起出来，因为这常常会导致矛盾。”

“你是指莫卡多太太……”我提示道。

“噢，你说她呀！”约翰逊小姐并没理会我的意见，“实际上我想说的是莱德纳太太。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套句俗话来说，你很容易理解莱德纳博士为什么会‘为她神魂颠倒’。但我总是觉得她和这里格格不入，她会把这里搅乱的。”

看来约翰逊小姐和凯尔希太太的意见是一致的，莱德纳太太是造成这里气氛紧张的原因。可是莱德纳太太自己的那种焦虑恐惧又怎么解释呢？

“她把他搅得心神不宁。”约翰逊小姐认真地说，“当然，我这么说让我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忠诚但又有些嫉妒的老家伙。我不愿意看到他那么疲惫不堪、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应该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而不是整天陪着太太，还得为她那愚蠢的恐惧操心！如果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让她觉得紧张，那她就应该留在美国。对于这种到了一个地方却什么都不做，只会发牢骚的人，我实在是无法忍受！”

接着，也许是担心自己说得太多，可能会让我误会她的本意，她又继续说道：“当然了，我很喜欢她，她是个很可爱的人。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散发出巨大的魅力。”

然后这个话题就戛然而止了。

我心里暗想，事情总是这样的。无论在哪儿，只要把女人们关在一起，她们彼此之间就一定会产生嫉恨。很显然，约翰逊小姐并不喜欢她老板的太太（这也许是很自然的事情），而除非我完全搞错了，我觉得莫卡多太太对莱德纳太太简直就是痛恨。

另一个不喜欢莱德纳太太的人是希拉·莱利。她来过挖掘场两次，一次是坐车来的，另一次是和一个年轻男子一起骑马来的——当然，是分骑两匹马。在我心底有种隐约的感觉，她有点儿喜欢那个沉默寡言的美国小伙子埃莫特。当他在挖掘场值班的时候，她就会停下来和他说话，而且我觉得，埃莫特也有点儿喜欢她。

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莱德纳太太谈起了这件事，我觉得她有点儿考虑不周。

“莱利家的女孩儿还在追大卫呢。”她微笑着说道，“可怜的大卫，她追你都追到挖掘场去了。这些女孩儿多可笑啊！”

埃莫特先生没有答话，但是他黝黑的面孔有些泛红。他抬起眼睛，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和她对视，那目光直率、坚定，带着一股挑战的意味。

她淡淡一笑，扭头看向了别处。

我听见拉维尼神父在嘟囔什么。当我问他“你说什么？”的时候，他只是摇摇头，并没有重复之前所说的话。

那天下午，科尔曼先生跟我说：“说实话，开始的时候我不怎么喜欢莱德纳太太。每次我一开口说话她就呵斥我。但是现在我已经比较了解她了。说到亲切待人，她算是我所见过的女人当中数一数二的。有时候你会不知不觉地把你遇到的所有困难都讲给她听，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讲到哪儿去了。我知道，她跟希拉·莱利不对付，但希拉也有几次对她特别粗鲁。那是希拉最大的问题，她一点儿礼貌都不懂，而且脾气还很大！”

这一点我绝对相信。莱利医生把她宠坏了。

“当然，作为这个地方唯一的年轻女性，她难免会有点儿唯我独尊，但就算这样也用不着像对待老姑婆那样对莱德纳太太讲话啊。莱德纳太太虽然不如她年轻，却是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人。就像个打着灯笼从沼泽地里面走出来的仙女一样，能把你的魂儿勾走。”他带着几分痛苦补充说，“你不会觉得希拉有这种本事，她就会骂人。”

我只能记起两件可能有些意义的事情。

一件是有一次我去实验室取一些丙酮，想洗掉修补陶器的时候粘在手指上的胶。我看见莫卡多先生坐在角落里，头枕在胳膊上，我想他可能是睡着了。我找到我要的瓶子之后，就拿上它出了屋。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那天晚上莫卡多太太把我拦住了。

“是你从实验室拿了一瓶丙酮吗？”

“是啊，”我说，“我拿了。”

“你明明知道总是有一小瓶放在文物室的。”

她说话的时候怒气冲冲的。

“那儿有吗？我不知道啊。”

“我想你肯定知道！你就是想到各处暗中监视，我知道医院里的护士都是什么样子的。”

我瞪着她。

“莫卡多太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严正地说道，“但我能确定我没有暗中监视任何人。”

“啊，没有！你当然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说真的，那一刻我觉得她肯定是喝醉了。因此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开了。但我还是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

另一件就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了。我想试着用一片面包把一只小野狗引过来，但它就像所有阿拉伯狗一样，很胆小，觉得我一定不怀好意，于是转身就跑。我一路跟着它，出了拱门，一直转过了营地的拐角。我跑得太急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撞上了拉维尼神父和另一个男人，他们正站在那里。很快我就意识到，另外那个人正是那天莱德纳太太和我遇见的试图从窗户往里看的人。

我表示了歉意，拉维尼神父冲我微笑，然后跟那个人道了别，和我一起返回营地。

“你知道吗，”他说，“说起来我觉得很惭愧。我正在学习东方的语言，但是挖掘工地上没有一个人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你不觉得这实在是有点儿丢人吗？刚才我正试着用我学过的阿拉伯语和那个城里来的人交谈，看看我有没有进步，但还是不太成功。莱德纳说我的阿拉伯语太正式了。”

原来如此。但是我的脑中还是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居然还逗留在营地的周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天夜里，我们受到了惊吓。

那应该是在大约凌晨两点钟的时候。跟大多数护士一样，我睡觉很轻。当我的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

“护士小姐，护士小姐！”

是莱德纳太太的声音，又低又急。

我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了蜡烛。

她穿着一件蓝色长睡衣，站在我的门边，看上去被吓坏了。

“有人，有个人在我隔壁的房间里……我听见他在刮墙。”

我跳下床，来到她身边。

“不要紧，”我说，“有我在这儿呢，别害怕，亲爱的。”

她低声说：“去叫埃里克。”

我点点头，跑出去敲他的房门。没一会儿他就过来和我们在一起了。莱德纳太太坐在我的床上，大口喘着气。

“我听见了，”她说，“我听见他在刮墙。”

“有人在文物室里？”莱德纳博士叫道。

他立刻跑了出去。有种想法在我心里一闪而过：这两个人的反应是多么不同啊。莱德纳太太的恐惧完完全全是关于她个人的，而莱德纳博士的心里却立刻想到了他那些珍贵的宝藏。

“文物室！”莱德纳太太喘着粗气，“对啊，我多傻啊！”

她站起身，把睡衣下摆围好，叫我和她一起过去。这时候她所有那些惊慌失措的恐惧表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来到文物室的时候，发现莱德纳博士和拉维尼神父在里面。后者也是听到了一些声响，所以准备起床来查看。他觉得他看见了文物室里有灯光。穿好拖鞋抓起手电耽误了他一点时间，等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而且门也锁得好好的，就像平时夜里一样。

就在他确认什么东西都没丢的时候，莱德纳博士也来了。

没有什么别的需要知道的了。外面的拱门是锁好的，卫兵发誓没有人能够从外面进来，不过因为他们刚才睡得很熟，所以也不敢那么确定。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有人闯入过的迹象，也没发现丢了什么东西。

很有可能吵醒莱德纳太太的声音就是拉维尼神父把盒子从架子上拿下来的声音，那时他正在检查文物室，看看一切是否安然无恙。

而另一方面，拉维尼神父自己非常肯定：第一，他听见了脚步声从他的窗前经过；第二，他看见有灯光在文物室里闪动，可能是支手电筒。

这件事在我的叙述中意义重大。正是由于这件事，才使得莱德纳太太在第二天向我吐露了隐衷。

第九章
莱德纳太太的故事

我们刚刚吃完午餐，莱德纳太太照例回房间休息。我把她安顿上床，给她摆了好几个枕头和她想看的书。就在我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她把我叫住了。

“别走，护士小姐，我想跟你说一些事情。”

我重新回到房间里。

“把门关好。”

我照吩咐做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我能看出她正在为了什么事儿下决心，所以我不想打断她。很显然她非常犹豫不决。

最后，看起来她终于鼓足了勇气，下定了决心。她转过身，突然对我说：“坐下。”

我很安静地在桌边坐下。她有些紧张地开始说话：“你一定想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吧？”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告诉你所有的事情！我必须找个人说，不然我会发疯的。”

“好吧，”我说，“我真的觉得这样也好。毕竟一个人如果总是被蒙在鼓里，就很难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她不再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而是面对着我。

“你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吗？”

“某个男人。”我说。

“也对，但我并不是指某个人，而是指某件事。”

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我害怕被人杀死。”

啊，原来是这样。我不能表现出特别的担忧，因为她的样子已经几乎要歇斯底里了。

“天哪，”我说，“这就是原因，对吗？”

然后她开始大笑起来。不停地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这样说真好笑！”她大口喘着气，“你竟然会这样说……”

“好了，好了，”我说，“这样可不行啊。”我突然严厉起来，接着把她推进椅子里坐好，然后到脸盆架那里拿了一块凉水浸过的海绵，来为她擦洗额头和手腕。

“别再胡闹了，”我说，“冷静下来，理智一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这一招奏效了。最终她停了下来，坐起身，开始用正常的声音和我说话了。

“护士小姐，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她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六岁的孩子。好吧，我马上就告诉你。”

“这样就对了，”我说，“别着急，慢慢说。”

她开始不慌不忙地慢慢给我讲述。

“当我还是个二十岁的姑娘时，就跟一个在国务院工作的年轻人结婚了，那是在一九一八年。”

“我知道，”我说，“莫卡多太太告诉过我，他在战争中阵亡了。”

可是莱德纳太太摇了摇头。

“那是她以为的，也可以说是大家以为的。而事实真相并不是这样。护士小姐，那时候的我是个满腔热血的女孩子，极其爱国，满脑子都是理想主义。就在结婚以后几个月，因为一件事先完全无法预料的事情，我意外发现我丈夫是个受雇于德国的间谍。我得知由他提供的情报直接导致了一艘美国运输舰的沉没和数百人的丧生。我不知道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办，但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我的父亲在美国陆军部，我就直接去找他，把真相告诉了他。弗雷德里克确实是死在战争中的，但他是以间谍的身份在美国被处决的。”

“哦，我的天哪！”我脱口而出道，“太可怕了！”

“是啊，”她说，“是很可怕。其实他待人也很宽厚，很温和，一直以来都是，但我当时丝毫没有犹豫。也许是我做错了。”

“这很难说，”我说，“我也完全不知道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我告诉你的这些事国务院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表面上看，我丈夫是在前线打仗的时候阵亡的，而且作为一个战争遗孀，我也得到了很多的同情和眷顾。”

她的声音中带着痛苦，而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有很多男人想和我结婚，但都被我拒绝了。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让我感觉无法再信任任何人。”

“嗯，我能想象出那种感觉。”

“后来，我又喜欢上一个年轻人，非常喜欢。我犹豫了。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人吃惊的事！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是弗雷德里克寄来的，信上说如果我和别的男人结婚，他就会杀了我！”

“弗雷德里克寄来的？你死去的丈夫？”

“没错。当然，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自己疯了，或者是在做梦。后来我去找我父亲，他对我讲了实情。原来我丈夫根本就没有被处决，而是逃跑了。但即使这样，他最终还是难逃一劫。几星期以后，有一列火车失事，他当时就在车上，在遇难者当中找到了他的尸体。我父亲一直瞒着我他逃跑的事情，而且反正人已经死了，他觉得也就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了，直到我去找他的时候。

“但是那封信一出现，整件事情就有了全新的可能性。会不会实际上我的丈夫依然活着？

“我父亲尽他所能调查了这件事。他声称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相信被当作弗雷德里克下葬的尸体就是弗雷德里克本人。只是由于当时尸体有一定程度的毁容，他也不敢说得太死。但他又郑重地重申了他的看法：弗雷德里克已经死了，而这封信只是一个既残忍又恶毒的恶作剧。

“同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不止一次，每次我和某个男人关系比较密切的时候就会收到一封恐吓信。”

“是你丈夫的笔迹吗？”

她缓缓说道：“这个很难讲。我没有保留他以前的信件，因此只能通过记忆来判断。”

“信上就没有提到什么事，或者一些特别的用词，能让你确定是他写的吗？”

“没有。我们两个人之间确实有一些比如昵称之类的特别用词，只要这些在信中一出现，我就可以非常确信了。”

“是啊，”我若有所思地说，“确实很奇怪。看这个情形不像是你丈夫写的。但是还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写的吗？”

“有一种可能。弗雷德里克有一个弟弟叫威廉，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才不过十岁，最多不超过十二岁。他很崇拜弗雷德里克，而弗雷德里克也很疼爱他。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在我看来，既然他对他哥哥那么狂热地崇拜，在他长大以后就有可能把哥哥的死归咎于我。他一直以来都很嫉妒我，因此他也有可能会想出这个计划来惩罚我。”

“完全有可能。”我说，“小孩子如果受到打击，就会记在心里，这是很令人吃惊的。”

“我明白。这个孩子有可能会把他一生的时间都用来报复。”

“请接着说下去。”

“也没有太多可说的了。三年前我遇见了埃里克。我本来想着再也不结婚了，但埃里克让我改变了想法。一直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我都在等着下一封恐吓信。但是信没有来。于是我想，无论这个写信的人是谁，要么就是他死了，要么就是他觉得这种残忍的把戏已经玩儿腻了。结果，在我们结婚两天以后，我收到了这个。”

她拉过桌子上的一个小手提箱，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递给我。

墨水已经有些退色了，字体向前倾斜，有点儿像是出自女性之手。

你没有听话。现在你跑不了了。你只能是弗雷德里克·博斯纳的妻子！你死定了。

“我很害怕，但是并不像以前那样害怕。和埃里克在一起让我觉得很安全。后来，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第二封信。”

我还没忘呢。我正在制订计划。你死定了。你为什么不听话？

“你丈夫知道这些吗？”

莱德纳太太缓缓地回答：“他知道我受到了威胁。第二封信来的时候我把两封一起拿给他看了。他倾向于认为整件事就是个恶作剧。他还认为，可能是某个人想通过假装我的前夫还活着来敲诈我。”

她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下去。

“就在我接到第二封信之后没几天，我们差点儿因为煤气中毒送了命。有人在我们睡着以后进了房间，并且把煤气开关打开了。幸亏我及时醒过来并且闻到了煤气味儿。然后我就不知所措了。我告诉埃里克，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一直被这件事情困扰的，而且我还告诉他我确信这个疯子——不管他是谁——是真的想要杀死我。我第一次觉得我真的相信写信的人就是弗雷德里克。在他彬彬有礼的样子背后总是藏着一点点冷酷无情。

“我想，埃里克依然不像我那样惊慌失措。他想去报警，我当然不同意。最后我们一致同意由我陪他来这里，到了夏天我也最好先不回美国，而是待在伦敦和巴黎。

“我们实施了我们的计划，所有事情都很顺利。我确信现在已经一切正常了。毕竟，我们已经和我们的敌人隔开半个地球了。

“然而，大概三个多星期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贴着伊拉克邮票。”

她递给我第三封信。

你以为你能逃脱。你错了。你不可能对我不忠却还好好地活着。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告诉你的。你死到临头了。

“接着，一周以前，是这个！就放在这张桌子上，甚至都没经过邮局。”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上面只是潦草地写着一句话。

我已经到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看见了吗？你明白了吗？他要杀了我。可能是弗雷德里克，也可能是小威廉，总之，他要杀了我。”

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颤抖。我抓住她的手腕。

“好了，好了，”我警告她说，“你不能就此退缩，我们会陪着你的。你这里有什么提神的药吗？”

她冲脸盆架那里点点头。我去拿来，然后给她服了不小的剂量。

“这就好多了。”看着她的两颊又渐渐有了血色，我说。

“嗯，我现在好些了。但是护士小姐，你能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害怕了吗？当我看到那个男人向我的窗户里面张望，我就想：他来了……即使是你刚来的时候我也产生过怀疑，我想你也有可能是男扮女装的。”

“亏你想得出！”

“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是你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从医院来的护士，而是和他一伙儿的。”

“可这绝对是胡说八道。”

“是啊，也许吧。但是我已经方寸大乱了。”

突然之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我说：“你应该能够认出你的前夫，对吗？”

她慢吞吞地回答：“即使是这一点我也不能确定。毕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我也有可能根本认不出他了。”

然后她哆嗦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那张脸了，但那是一张死人的脸。那天晚上有人轻轻敲我的窗户，一下接着一下。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死人的脸，它贴着窗户冲我咧着嘴笑，样子可怕极了。我不停地尖叫……可是最后他们说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了莫卡多太太给我讲的故事。

“你不觉得，”我有些犹豫地说，“这些有可能都是你做梦梦见的吗？”

“我确定不是。”

我可没有那么确定。这就是那种在特定情况下很可能会做的噩梦，而且醒来以后还让人觉得就像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一样。但是我从来不和病人争辩。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抚莱德纳太太，告诉她如果有任何陌生人到这附近来，肯定会被人发现的。

我觉得在我离开的时候她已经踏实一些了。然后我去找莱德纳博士，告诉他我们之间的谈话。

“我很高兴她告诉你了，”他只是简单地说道，“我都快担心死了。我敢肯定所有这些脸啊、敲窗户啊，这一类的事情完全都是她的想象，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最好。你对这整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并不是很理解他说话的这种语气，但还是很快给了他答复。

“也有可能，”我说，“这些信只是个既残忍又恶毒的恶作剧。”

“是啊，很有可能。但是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这些事情已经要把她逼疯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了。”

我也同样想不出。我曾经考虑过这件事可能牵扯到某个女人，因为那些信里带有一种女人的味道，而我心底浮现的是莫卡多太太的影子。

假如因为偶然的机会，她得知了莱德纳太太第一次婚姻的真相呢？她完全可能以恐吓后者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怨恨。

我并不想把这个想法告诉莱德纳博士，因为你很难预料别人会怎么理解你所说的话。

“好吧，”我充满乐观地说，“我们必须往最好的方面想，我觉得莱德纳太太只是把这些讲出来看上去就已经开心多了。所以你看，说出来总是有好处的。把事情都埋在心里就会让人烦躁不安。”

“我真的特别高兴她都已经告诉你了，”他又重复道，“这是个好的迹象。这表明她喜欢你而且信任你。对于怎么做能对她最好，我是早就已经才枯智竭了。”

我特别想问问他，是否考虑过向当地的警方委婉地提一提这件事，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而事后回想起来，我很高兴我当时没有问。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科尔曼先生第二天要去哈沙尼取工人的薪水，同时顺便把我们所有要寄的信件带去，以便赶上航空邮件。

这些信写好之后都放在餐厅窗台上的一个木头盒子里。那天晚上，科尔曼先生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把它们拿出来，整理归类，并用橡皮筋分别捆好。

突然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他拿起一封信，冲我咧着嘴笑。

“这是我们迷人的路易丝写的，她脑子是真的有问题了。她信封上写的是法国，巴黎，四十二街的某人收，我觉得这样写是不对的，你说呢？你能把这个拿给她，帮我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吗？她刚刚准备去睡觉。”

我从他手里接过信，跑去莱德纳太太的房间。她马上把地址改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莱德纳太太的笔迹，因为看起来相当眼熟，我就开始不时地琢磨以前到底在哪儿见过。

结果直到半夜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

除了字体有些大和散乱之外，这个笔迹和匿名信上的极其相似。

一些新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有没有可能是莱德纳太太自己写了那些匿名信呢？

而莱德纳博士对事实真相有所怀疑吗？

第十章
星期六下午

莱德纳太太是在星期五给我讲述她的故事的。

到了星期六早上，我感觉到气氛显得有些平淡，索然无味。

尤其是莱德纳太太，她对我的态度变得非常简慢，而且很明显在回避任何与我面对面说话的机会。不过，我对此并不感到吃惊，同样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女士们有时会出于一时的信任感对她们的护士讲很多隐私，然而事后又会觉得很不自在，巴不得自己从来没有讲过。这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

我非常小心谨慎，不以任何方式暗示或者提醒她昨天曾经告诉我的事情。同时尽可能使我们的谈话局限于就事论事的范畴。

科尔曼先生一早就把信装在背包里，开着那辆旅行车动身前往哈沙尼了。他顺便还要为考古队的其他人办几件事情。今天是工人们的发薪日，他还得去银行取一些小面值的硬币。所有这些事情要花费很长时间，估计要到下午才能办完回来。我有点儿怀疑他会不会打算去和希拉·莱利共进午餐。

因为下午三点半开始发薪，所以到了发薪日的下午，挖掘场的工作也不会很繁重。

那个叫阿卜杜拉的小男孩负责的工作是清洗陶罐。他已经像平常一样，在院子中间摆好了干活儿的架势，而且也像平常一样，用鼻音哼着他奇怪的歌曲。莱德纳博士和埃莫特先生准备在科尔曼先生回来之前做一些陶器方面的工作，凯里先生则去了挖掘场。

莱德纳太太回房间休息，我照例安顿好她，因为还没有困意，我就拿了一本书回到自己的房间。当时是差一刻钟一点，之后的几个小时非常愉快地过去了。我读的那本书叫《疗养院里的命案》，的确是个让人兴奋不已的故事，但同时我也觉得作者对于疗养院里面的实际情形知道的并不多，至少我从来没见过像书中描写的那样的疗养院。我真的很想给作者写封信，帮他纠正一些书中的错误。

当我最终放下手头的书（凶手原来是那个红头发的客厅女仆，我可从来都没怀疑过她！）一看表，我大吃一惊，居然已经两点四十了。

我马上起床，整理好自己的工作服，出门来到院子里。

阿卜杜拉仍然一边刷洗陶罐一边哼着他沉闷的曲子。大卫·埃莫特站在他旁边整理那些已经刷好的，把有破损的放到一个箱子里等着以后修补。我向他们那边溜达过去，正在这时，莱德纳博士从通往屋顶的楼梯上走下来了。

“今天下午还不错，”他兴致勃勃地说，“我把那上边稍微清理了一下，路易丝肯定会高兴的，她最近抱怨说那上边都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我要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他走到妻子的房前，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我猜他进去了大约有一分半钟，当他再次走出来的时候，我恰好在看着那扇门。这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一样。他进去的时候是一个生气勃勃、兴致高昂的人，但是出来时却像一个步履蹒跚的醉汉，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恍惚神情。

“护士小姐……”他用奇怪而沙哑的声音叫我，“护士小姐……”

我立即看出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便马上跑过去。他看上去很糟糕，面色灰暗，不停地抽搐，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我太太……”他说，“我太太她……哦，我的天啊……”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进屋一看，不由得也屏住了呼吸。

莱德纳太太蜷成一团倒在床边，样子十分可怕。

我弯下腰去看她。她无疑已经死了，而且至少已经死了一个小时之久。死因极其明显，是由于前额靠近右太阳穴的地方受到了致命一击。她肯定是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床边时被人打倒在地的。

我尽可能不去搬动她。

我环顾了一下房间，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什么线索，但看上去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窗户都关着并且闩好了，屋里也没有凶手可以藏身的地方。很显然，凶手早就已经离开了。

我走出房间，关好身后的门。

莱德纳博士现在已经完全崩溃了。大卫·埃莫特陪在他身边，他把苍白的脸转向我，充满询问的神情。

我低声用几句话告诉了他发生的事情。

和我平时所感觉到的一样，他是那种你在困境中最可以依赖的人。听了我的话他非常沉着冷静。他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表示。

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想我们必须尽快通知警察。比尔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我们现在拿莱德纳怎么办？”

“帮我扶他回房间。”

他点点头。

“我觉得最好把这扇门先锁上。”他说。

他用钥匙锁好莱德纳太太的房门，然后拔出钥匙，把它交给了我。

“护士小姐，我想最好由你来保管它。现在来吧。”

我们一起把莱德纳博士抬进他的房间，把他放在床上。埃莫特先生出去想找一些白兰地，回来的时候带来了约翰逊小姐。

她的面容憔悴，忧心忡忡，但是很镇静，而且一如既往地能干。我觉得把莱德纳博士留给她照顾可以很放心。

我匆匆忙忙回到院子里，那辆旅行车正好由拱门进来。我觉得大家此时看见比尔都会觉得有些反感。他跳下车，脸色红润，兴高采烈地用他熟悉的声音喊着：“哈罗，哈罗，哈罗，我把钱取回来啦！”然后又继续开心地说，“路上没有遇到抢劫啊——”

他突然停了下来。“呃，出什么事儿了是吗？你们大家伙儿都怎么了？看上去就像你们的金丝雀被猫吃了似的。”

埃莫特先生简短地说：“莱德纳太太死了，被人杀死了。”

“什么？”比尔那张欢快的脸很滑稽地变了样。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我们。“莱德纳妈妈死了？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死了？”这是一声尖锐的叫喊。我转过身，看见莫卡多太太站在我身后。“你刚才说莱德纳太太被人杀死了？”

“是的，”我说，“被人杀死了。”

“不！”她倒抽了一口气说，“不会的！我不相信！也许她是自杀的。”

“自杀的人是不会敲自己脑袋的，”我冷冷地说，“这肯定是谋杀，莫卡多太太。”

她一屁股坐在一个倒过来的货物箱上。

“噢，这太可怕了，太恐怖了……”她说。

当然，这是件可怕的事情，并不需要由她来告诉我们。而我想她的这一丝懊悔之情也许是出于平时总是对死者满怀敌意、恶语中伤的缘故吧。

过了片刻，她有些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埃莫特先生以他惯有的安静方式负起了责任。

“比尔，你最好再去一趟哈沙尼，越快越好。我不太了解正规的程序，我认为最好能够找到梅特兰上尉，他是这里警察局的头儿。另外，先把莱利医生叫来，他知道应该怎么办。”

科尔曼先生点点头。所有的那些滑稽搞笑都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吓坏了的年轻人，二话没说，跳上旅行车便开走了。

埃莫特先生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四处搜索一下。”然后提高嗓门叫道，“易卜拉欣！”

“来啦。”[1]

一个男仆跑过来。埃莫特先生用阿拉伯语和他讲话，他们之间的谈话非常热烈，那个男仆看起来像是在断然地否认什么事情。

最后埃莫特先生迷惑不解地说道：“他说今天下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陌生人来过。我猜那个人肯定是趁他们没看见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的。”

“当然是这样，”莫卡多太太说，“他肯定是趁这些仆人没注意的时候溜进来的。”

“没错。”埃莫特先生说。

他的话音中带有一些犹疑，我好奇地看着他。

他又转过身去和那个洗陶罐的男孩阿卜杜拉说话，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个男孩激动地回答了他，说得很详细。

这一来埃莫特先生似乎更加困惑，眉头锁得更紧了。

“我不明白，”他小声嘟囔着，“一点儿都不明白。”

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他不明白的是什么。

[1]原文为阿拉伯语。

第十一章
怪事

我坚持尽可能只讲述这次事件中我亲身经历的部分，因此我不再赘述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中发生的事情。梅特兰上尉、他带来的警察，以及莱利医生先后来到考古队的营地，到处都乱哄哄的，警察询问了很多问题，我想，这都是些例行公事。

在我看来，我们开始讨论一些实质性的问题是从大约五点钟莱利医生叫我和他一起去办公室开始的。他关好门，坐在莱德纳博士的椅子上，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然后轻快地对我说：“来吧，护士小姐，我们来好好讨论一下吧。这里有些事情实在是很奇怪。”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

他掏出一个记事本。

“这是我想弄清楚的。莱德纳博士发现他妻子尸体的确切时间是几点？”

“应该说是正好在差一刻钟三点的时候。”我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我起床的时候看了一眼表，那个时候是两点四十。”

“让我看看你的手表。”

我把表从手腕上退下来递给他。

“真是了不起的女人，一分钟都不差。很好，这一点就可以确定下来了。那么你觉得她死了有多久呢？”

“哦，天哪，医生，”我说，“我可不想发表看法。”

“不要那么固守着你的职业本分啦，我就是想看看你估计的时间和我估计的一致不一致。”

“好吧，我想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死了至少一个小时了。”

“正是如此。我四点半的时候检查了尸体，倾向于把死亡时间推定在一点一刻到一点四十五分之间。我们不妨先猜测是在一点半吧，这已经很接近了。”

他停下来，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敲着桌子。

“太奇怪了，这件事。”他说，“你能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况吗？你说你那时正在休息，你没有听到什么吗？”

“您说在一点半的时候？没听到啊，医生。无论是在一点半还是在其他时间，我都没听到任何声响。从差一刻钟一点一直到两点四十我都是躺在床上，除了那个阿拉伯男孩又低沉又单调的歌声，以及偶尔埃莫特先生冲着屋顶上的莱德纳博士喊几句话之外，我什么都没听到。”

“阿拉伯男孩……嗯。”

他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门开了，莱德纳博士和梅特兰上尉走了进来。梅特兰上尉是一个挑剔的小个子男人，有一双精明的灰色眼睛。

莱利医生站起身，把莱德纳博士推到他的椅子上坐好。

“请坐，先生。我很高兴你能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这件事里有些地方非常奇怪。”

莱德纳博士低着头。

“我知道，”他看着我说道，“我妻子向莱瑟兰护士吐露了实情。在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能再隐瞒任何事情了，所以，护士小姐，请你告诉梅特兰上尉和莱利医生昨天我妻子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于是我把我们的谈话内容尽可能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们。

听我说的时候梅特兰上尉偶尔会发出一声惊呼。当我讲完以后他转向莱德纳博士。

“这些都是真的吗，莱德纳，嗯？”

“莱瑟兰护士告诉你们的句句属实。”

“多么离奇的故事啊！”莱利医生说，“你能把这些信拿出来吗？”“我毫不怀疑你们会在我妻子的个人物品中找到的。”

“她是从她桌子上的一个小手提箱里拿出来的。”我说。

“所以它们很可能还在那儿。”

他转向梅特兰上尉，他一向温和的脸庞此时变得冷峻而坚毅。

“用不着对这件事再遮遮掩掩的了，梅特兰上尉。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抓到这个男人，让他受到应有的惩处。”

“你相信这实际上就是她前夫干的？”我问。

“你不这么想吗，护士小姐？”梅特兰上尉反问道。

“嗯，我觉得这里还有可疑的地方。”我犹豫着说道。

“无论如何，”莱德纳博士说，“这个男人是个杀人犯，而且我认为他还是个很危险的疯子。必须找到他，梅特兰上尉，必须找到。我想应该不会很难的。”

莱利医生慢吞吞地说：“这可能比你想象中要难，对吗，梅特兰？”

梅特兰上尉用力揪着他的小胡子，没有回答。

突然我跳起身来。

“对不起，”我说，“也许有一件事我应该提一提。”

我向他们讲了那天我们遇到的那个试图向窗户里面窥探的伊拉克人的事，以及我如何在两天以前发现他仍在这附近徘徊，并且试图和拉维尼神父攀谈的全部经过。

“很好，”梅特兰上尉说，“我们会把这个记下来，这可以成为警方追查的一条线索。这个男人可能和这个案子有些牵连。”

“也许他是被人收买了充当耳目呢，”我提议道，“为了探听一下什么时候下手最方便。”

莱利医生焦躁地揉了揉鼻子。

“这才是难题所在，”他说，“假如正好有人在那附近呢，嗯？”

我有些困惑地盯着他。

梅特兰上尉转向莱德纳博士。

“我要你仔细听我说，莱德纳。我来回顾一下到目前为止我们所掌握的所有证据。午饭在十二点开始，十二点三十五分结束。饭后莱瑟兰护士陪着你太太回到房间，并把她舒舒服服地安顿好。你自己去了屋顶，并且一直在那儿待了两个小时，我说得对吗？”

“是的。”

“那段时间里你从屋顶上下来过吗？”

“没有。”

“有人上去找过你吗？”

“有，埃莫特上去过好几次。他在我和下面那个清洗陶罐的男孩儿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你自己往院子里面看过吗？”

“有一两次吧，都是因为有事要叫埃莫特。”

“每次你往下看的时候，那个男孩都是坐在院子中间清洗陶罐，是吗？”

“是的。”

“埃莫特和你待在一起而不在院子里，最长有过多久？”

莱德纳博士思索着。

“这个很难说，也许有十分钟吧。要是依我说也就是两三分钟，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当我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对时间的概念并不是特别准。”

梅特兰上尉看了看莱利医生。后者点点头。“我们最好把这个弄清楚。”他说。他掏出一个小记事本，打开它。

“听着，莱德纳。我要给你念念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考古队的每个成员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但是显然——”

“等等，你马上就会知道我想说明什么。首先是莫卡多夫妇，莫卡多先生说他在实验室工作，莫卡多太太说她在自己房间里洗头。约翰逊小姐说她在客厅里拓印圆筒印章上的刻痕。莱特尔先生说他在暗房里洗相片。拉维尼神父说他在卧室里工作。剩下的两个人，凯里和科尔曼，前者去了挖掘场，而后者在哈沙尼。这就是考古队所有成员的情况。接下来看看仆人们。厨师，就是你那个印度小伙子，他就坐在拱门的外面，一边和卫兵聊着天，一边在给鸡拔毛。易卜拉欣和曼苏尔，那两个男仆，在一点一刻的时候过去和他们一起聊天。他们在那儿有说有笑地一直待到两点半，而那个时候你太太已经死了。”

莱德纳博士倾身向前。

“你把我说糊涂了。我没明白你想暗示什么？”

“除了通向院子的门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进入你太太的房间吗？”

“没有。有两扇窗户，但是都装着很结实的护栏，况且，我觉得窗户也都是关好的。”

他询问似的看着我。

“窗户是关着的，而且从里面闩上了。”我立刻说道。

“而且不管怎么说，”梅特兰上尉说，“就算窗户是开着的，也不可能有人从那儿进出房间。我手下的人和我本人都已经确认过这一点。其他所有开向外面的窗户也都是一样的，都装着铁护栏，所有护栏也都完好无损。要想进入你太太的房间，这个陌生人必须经过拱门进入院子。但是卫兵、厨师和男仆都异口同声地向我们保证，绝对没有任何人进来过。”

莱德纳博士一跃而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想说什么？”

“冷静一下，老兄，”莱利医生平静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打击，但你必须面对。凶手既然不是从外面进来的，那他只能是从里面来的。看样子，莱德纳太太一定是被你考古队里的某个人杀死的。”

第十二章
“我不相信……”

“不，不可能！”

莱德纳博士跳起来，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莱利，你说的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我们之中的一个人？为什么啊？考古队里的每个人都是忠于路易丝的！”

莱利医生的嘴角向下撇了撇，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再说什么，但是如果说一个人的沉默可以是意味深长的，那么他此刻的沉默正是这样。

“根本不可能，”莱德纳博士反复地说，“他们所有人都忠于她，路易丝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魅力，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莱利医生咳嗽了一声。

“抱歉，莱德纳，但这毕竟只是你的想法。如果考古队里的某些成员并不喜欢你太太，他们是肯定不会到处宣扬，让你知道的。”

莱德纳博士看上去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没错，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尽管如此，莱利，我还是认为你搞错了。我确信每个人都很喜欢路易丝。”

沉默了片刻后他突然大声说道：“你们这种想法很无耻，坦白地讲，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但你不能够回避——呃——事实。”梅特兰上尉说。

“事实？什么事实？一个印度厨子和几个阿拉伯男仆说的谎言？你和我一样了解这些人，莱利，还有你，梅特兰。对他们来说，实话实说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只是出于礼貌，说你想要他们说的话。”

“在这个案子里，”莱利医生干巴巴地说，“他们所说的可是我们不想让他们说的。而且，我对你们这一大群人的习惯也相当了解，大门外面那个地方类似社交俱乐部，每次下午我到这边来，总是会发现你们的仆人十有八九都在那里。对他们来说，去那儿是很自然的事情。”

“就算是这样，我依然认为你想象的成分太多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个杀人恶魔就不可能在更早一点儿的时候进来，藏在什么地方呢？”

“我同意，这并非完全不可能。”莱利医生冷静地说，“我们来假设，一个陌生人确实通过某种方法在没被人看到的情况下进来了。他不得不藏起来，直到时机适当（他当然不可能藏在莱德纳太太的房间里，那儿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然后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走进她的房间，再走出来。别忘了，埃莫特和那个男孩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

“那个男孩，我都快忘了那个男孩了。”莱德纳博士说，“一个聪明的小家伙。但是，梅特兰，他肯定应该看到凶手走进我妻子的房间了呀！”

“这个我们已经弄清楚了。这个男孩整个下午都在那儿清洗陶罐，只除了一小会儿。大概是在一点半左右吧，埃莫特也没法儿说得更精确了，他上到屋顶和你在一起待了十分钟，我说得对吗？”

“是的，我也没法儿告诉你确切的时间，但肯定就是在那前后。”

“很好。就在这十分钟里，那个男孩抓住机会偷了个懒，走出去和门外面那些人聊了会儿天。当埃莫特下来的时候发现男孩不在，就很生气地把他叫回来，责问他把手头的工作放下是什么意思。在我看来，你太太一定就是在这十分钟里被人杀死的。”

莱德纳博士呻吟了一声，坐下去，双手掩面。

莱利医生接过了话头，语气波澜不惊。

“这个时间正好可以和我的证据对得上，”他说，“我检查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死了三个小时左右了。唯一的问题是——谁干的？”

接着是一阵沉默。莱德纳博士在椅子里坐起来，一只手搭在了额头上。

“莱利，我承认你们的推理很有说服力。”他平静地说，“毫无疑问，看起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自己人干的事’。但我还是确信这里面一定有哪儿出了差错。看似合情合理，但其中必有瑕疵。首先，你们假定的是发生了一件令人惊异的巧合。”

“真奇怪你会用‘巧合’这个词。”莱利医生说。

莱德纳博士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我妻子收到了恐吓信，她因此有理由害怕某个人，接着她就被杀死了。然而你们却想让我相信她不是被写恐吓信的人杀死的，而是被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我认为这是非常荒谬可笑的。”

“没错，看起来是的。”莱利医生沉思着说。接着，他看着梅特兰上尉。“巧合，嗯？你怎么看，梅特兰？你赞同这种想法吗？我们要跟莱德纳提出来吗？”

梅特兰上尉点点头。

“说吧。”他简短地说。

“你听说过一个叫赫尔克里·波洛的人吗，莱德纳？”

莱德纳博士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是的，我想我听过这个名字。”他茫然地说，“我有一次听一位范·奥尔丁先生提起过，对他评价非常高。他是个私人侦探，对吗？”

“就是这个人。”

“但他应该是住在伦敦的，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没错，他是住在伦敦，”莱利医生说，“但这正是巧合所在。他现在不在伦敦，而是在叙利亚。而且实际上他要去巴格达，明天就会路过哈沙尼。”

“谁告诉你的？”

“法国领事让·布阿告诉我的。昨晚我们在一起吃饭，席间说起了他。听说他刚刚在叙利亚化解了一桩军事丑闻。他正准备途经这里去巴格达，然后返回叙利亚，从那里回伦敦。你说这算不算个巧合？”

莱德纳博士犹豫了一下，满怀歉意地看着梅特兰上尉。

“你怎么想，梅特兰上尉？”

“当然会欢迎他与我们合作了。”梅特兰上尉毫不迟疑地说，“我手下的人对于搜索郊野、调查阿拉伯人的世仇之类的事情都很在行，但是坦率地说，莱德纳，你太太的这件事在我看来并非我们所擅长的。整件事情看起来非常不对劲儿，我倒更愿意让这个人来看看这桩案子。”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请这个叫波洛的人来帮助我们？”莱德纳博士说，“假如他拒绝了呢？”

“他不会拒绝的。”莱利医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自己也是个专业人士。如果遇到一个真正的疑难病例，比如说脑脊膜炎，而我又被邀请去会诊，我肯定不会拒绝。现在我们遇到的可不是一桩普通的案子，莱德纳。”

“当然不是。”莱德纳博士说。他的嘴唇因为痛苦而抽动着。“那么莱利，你愿意代表我去和这个赫尔克里·波洛谈谈吗？”

“我愿意。”

莱德纳博士用手势表示了感谢。

“即使到现在，”他缓缓地说，“我还是无法相信路易丝真的死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哦！莱德纳博士，”我叫出声来，“我……我说不出来我现在有多难过。我太不尽职了。我的任务就是照看莱德纳太太，让她免受伤害啊。”

莱德纳博士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不，护士小姐，你不需要有任何自责。”他慢慢地说道，“应该自责的人是我，愿上帝宽恕我……是因为我不相信，一直以来都不相信……我从来没有想到真的会有危险……”

他站起身，脸还在抽动。

“是我使她走上了绝路……是的，是我使她走上了绝路，因为我不相信她——”

他步履蹒跚地走出房间。

莱利医生看着我。

“我觉得自己也难辞其咎，”他说，“我以为那个漂亮的女人只是想逗逗他，考验考验他的承受能力。”

“我也没有特别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我坦承道。

“我们三个人都错了。”莱利医生严肃地说。

“看来是这样的。”梅特兰上尉说。

第十三章
赫尔克里·波洛初来乍到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眼看见赫尔克里·波洛时的感觉。当然，后来我渐渐地习惯他了，不过一开始真的让我大吃一惊，而且我相信任何其他人也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也许有点儿像歇洛克·福尔摩斯，高高瘦瘦，配一张聪明机敏的脸。当然，我知道他是个外国人，只是我的确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像个外国人，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会不由得想笑。他就像是一个从舞台上或者图画中走下来的人物。他的身高不会超过五英尺五英寸。在我看来，他就是个怪模怪样、胖胖的小个子男人，年纪已经相当大了，留着很长的八字胡，还有个像鸡蛋一样的脑袋，活像一个滑稽剧里的理发师！

而这就是那个要帮助我们找出杀害了莱德纳太太的人！

我猜肯定是我多少表现出了一些厌恶之情，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找上我，眼里闪着奇怪的光对我说：“你不喜欢我，护士小姐？记住，布丁好不好吃，只有吃的时候才知道。”

我觉得他想说的意思是：口说无凭，事实为证。

其实这个说法无比正确，但我可不敢说自己对他抱有多大的信心！

星期日午饭后不久，莱利医生就用自己的车把他带来了，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

我们在餐厅集合，所有人都围着桌子坐好。波洛先生坐在桌首，一边是莱德纳博士，另一边是莱利医生。

我们都到齐了以后，莱德纳博士清了清嗓子，用他温和并略带犹豫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敢担保你们肯定都听说过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大名。他今天正好路过哈沙尼，承蒙好意，他同意暂时中断旅途来帮助我们。我相信，伊拉克警方和梅特兰上尉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但是这个案子中有些情况——”他挣扎着，向莱利医生投去了恳求的一瞥，“看起来我们遇到了一些困难……”

“并不都是些一眼了然的事[1]，不是吗？”坐在桌首的小个子男人说道。哎呀，他居然连英语都说不好！

“哦，一定要抓住他！”莫卡多太太叫道，“要是让他跑了，我们可受不了。”

我注意到那个小个子外国人用品评的眼光打量着她。

“他？他是指谁，夫人？”他问道。

“哎呀，当然是指凶手啊。”

“啊，凶手。”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凶手是谁根本就不重要似的。

我们都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他的目光从我们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想，”他说，“你们当中很可能没有任何一位曾经遇到过谋杀案这样的事情吧？”

可以听到很多人都低声表示赞同。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

“因此，很显然你们丝毫不明白现在的处境。会有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没错，而且还可能会有很多。首当其冲的就是嫌疑。”

“嫌疑？”

说话的是约翰逊小姐。波洛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感觉那目光中有种赞许。看起来他似乎在想：“这儿有一个很理智并且有头脑的人！”

“是的，小姐，”他说，“嫌疑！或者让我们说得直截了当一些吧：你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厨师，男仆，厨房里打杂儿的，洗罐子的男孩，当然，还包括考古队的所有成员。”

莫卡多太太跳起来，脸在不停地抽搐。

“太放肆了！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你的话令人作呕，简直无法忍受！莱德纳博士，你总不能就坐在那儿，让这个人——啊，放任这个人——”

莱德纳博士疲惫不堪地说：“玛丽，请你冷静些。”

莫卡多先生也站起来了，他的手在颤抖，眼睛布满血丝。

“我同意。这种说法简直是耸人听闻，是对我们的侮辱——”

“不，不，”波洛先生说，“我无意侮辱你们。我只是想请你们所有人都面对现实。在一所发生了谋杀案的房子里，每个住在里面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嫌疑。我问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呢？”

莫卡多太太叫道：“他当然是从外面进来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啊——”然后她停止了叫喊，转而慢慢说道，“其他任何推断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毫无疑问，你说得完全正确，太太，”波洛深鞠一躬说道，“我只是在向你们解释这件事情应该如何着手处理。首先我要让自己确信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是无辜的，然后我才会去别处寻找凶手。”

“那样会不会就有点儿晚了呢？”拉维尼神父温文尔雅地问道。

“我的神父啊，乌龟最后是会超过兔子的。”

拉维尼神父耸了耸肩。

“我们悉听尊便，”他无可奈何地说，“希望你能够尽快确认我们在这件可怕的事情中是无辜的。”

“我会尽快的。把眼前的形势跟你们讲明是我的责任，这样也许你们就不会对我可能不得不问到的一些无礼问题感到愤怒了。那么，我的神父，神职人员可不可以先作个表率呢？”

“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拉维尼神父严肃地说。

“这是你第一次到这里来吗？”

“是的。”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差不多整整三周以前。应该是在二月二十七号。”

“从哪儿？”

“迦太基的布朗神父修会。”

“谢谢你，我的神父。你来这里之前认识莱德纳太太吗？”“不认识，在这里遇到她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你能告诉我不幸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翻译一些楔形文字的碑文。”

我注意到波洛的手边有一张整个营地的简图。

“你的房间是在西南角上，和另一面莱德纳太太遥相对应的那一间吗？”

“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回到房间的？”

“午饭以后马上就回去了。我想应该是在十二点四十左右。”

“你在房间里一直待到——几点？”

“将近三点。我听到旅行车回来了，然后听到它又开走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走出来看看。”

“你在房间的那段时间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么你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可能和悲剧有关的事情吗？”

“没有。”

“你的房间没有向院子里开的窗户吗？”

“没有，两扇窗户都是对着外面的。”

“你能够听到在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吗？”

“听到的不太多。我听见埃莫特先生经过我的房间到屋顶上去，一两次吧。”

“你能记得是在什么时间吗？”

“恐怕记不清。你知道，我当时正全神贯注于我的工作。”

停顿了一下，波洛继续问道：“你能够提供任何对我们了解案情有所帮助的线索吗？比如，在谋杀发生之前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拉维尼神父看上去有些不安。他略带疑问地看了莱德纳博士一眼。

“先生，这个问题有点儿难，”他严肃地说，“既然你问了，我就得直言相告。在我看来，莱德纳太太显然是在害怕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毫无疑问，她对于陌生人感到很紧张，我认为她的这种紧张情绪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她并不信任我。”

波洛清了清嗓子，看了一下手里拿的记事本。“据我了解，两天以前的夜里，这里发生了一次盗窃，还引起了恐慌。”

拉维尼神父给了肯定的答复，然后又讲述了一遍他那天晚上的故事，包括看见文物室里面的灯光以及后来一无所获的检查。

“你相信在那个时候有个陌生人未经许可就擅自闯入了营地，对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拉维尼神父坦率地说，“毕竟什么东西也没丢，也没有被弄坏。也可能只是某个仆人——”

“或者是考古队里的某个人？”

“或者是考古队里的某个人。但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人没有理由不站出来澄清事实啊。”

“但也同样有可能就是一个从外面进来的陌生人。”

“我想是的。”

“假定一个陌生人确实进到了这里，他能够在接下来的一整天，直到第三天的下午之前都把自己成功地隐藏起来吗？”

他的问题一半是问拉维尼神父，一半是问莱德纳博士的。那两个人都在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认为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后莱德纳博士带着几分勉强说道，“我看不出他可能躲在哪儿。你呢，拉维尼神父？”

“不，不，我也想不出来。”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情愿撇开这种想法。

波洛转向约翰逊小姐。

“那么你呢，小姐？你认为这个假设可行吗？”

想了一下之后，约翰逊小姐摇了摇头。

“不，”她说，“我觉得不可能。他能藏在哪儿呢？所有的卧室都有人住，而且里面的家具很少。暗房、绘图室和实验室在第二天也都有人用，所有的房间都是这样。没有橱柜，也没有可供藏身的角落。不过，如果和仆人们串通好了的话——”

“那是有可能的，但未必真是这样。”波洛说。

他再一次转向拉维尼神父。

“还有另一个问题。前几天，莱瑟兰护士发现你在外面和一个男人说话。之前她就曾经看到过同一个人在外面，试图向一扇窗户里面偷窥。看起来这个人很像是有意在这附近闲逛的。”

“当然，这也有可能。”拉维尼神父思索着说。

“是你先和这个人说话的，还是他先和你说话？”

拉维尼神父想了一下。

“我相信——没错，我确定，他先和我说的话。”

“他说了些什么？”

拉维尼神父在努力地回想。

“我记得，他大概问了我这儿是不是就是美国考古队的营地？还说了一些关于美国人雇用了很多工人进行挖掘工作之类的话。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他说什么，但是为了提高我的阿拉伯语水平，我还是努力地和他交谈。我想因为他是个城里人，也许会比那些挖掘场的工人更能听懂我说的话。”

“你们还谈到其他什么事情了吗？”

“在我印象里，我还说了哈沙尼是个大城市，然后我们一致同意巴格达更大。我想他还问我是亚美尼亚的还是叙利亚的天主教徒，都是这类的事情。”

波洛点点头。

“你能给我形容一下他的样子吗？”

拉维尼神父再一次皱着眉头想了想。

“他个子不高，”他最终说道，“体格很结实，是个特别明显的斗鸡眼，而且皮肤很白。”

波洛先生转向我。

“这跟你所要描述的样子一致吗？”

“不完全一致，”我犹豫地说，“如果让我说，我觉得他个子不但不矮，还挺高的，皮肤很黑。在我印象中他身材修长，而且我也没有注意到他有斗鸡眼。”

波洛先生失望地耸了耸肩膀。

“事情总是这样的！如果你们是警察，就会很熟悉这种局面。让两个人去描述同一个人，永远都不会一致。所有的细节都是相互矛盾的。”

“我非常确定他是斗鸡眼，”拉维尼神父说，“至于其他方面，莱瑟兰护士说得可能是对的。另外，我说他皮肤白，只是说他在伊拉克人当中算是白的，我想护士小姐可能会把那个称为黑吧。”

“非常黑，”我坚持说，“是一种脏兮兮的暗黄色。”

我看见莱利医生咬着嘴唇，微微一笑。

波洛有点儿绝望了。

“先不说这个了！”他说，“这个陌生人在这附近游荡，可能很重要，也可能不重要。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找到他。现在我们要继续问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对桌边一张张看着他的脸研究了一番，然后迅速地点点头，选中了莱特尔先生。

“来吧，我的朋友，”他说，“我们来听听你对昨天下午的印象吧。”

莱特尔先生那张粉扑扑、胖乎乎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他说。

“是的，就是你。首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多大年龄了。”

“卡尔·莱特尔，二十八岁。”

“美国人，对吗？”

“是的，我从芝加哥来。”

“这是你的第一个考古季吗？”

“是的，我负责摄影工作。”

“啊，很好。昨天下午，你在做什么？”

“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暗房里。”

“大部分时间，嗯？”

“是的，我先是洗了一些底片，然后又给一些东西拍了照。”

“在外面吗？”

“哦，不是，是在摄影室。”

“暗房的门通到摄影室吗？”

“是的。”

“也就是说你一直没有走出过摄影室？”

“没有。”

“你有没有注意到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年轻人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他解释说，“我当时很忙。我听到车回来了。等我能够放下手头的事儿的时候我就出来了，想看看有没有我的邮件。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说了发生的事情。”

“那么你在摄影室开始工作是几点？”

“十二点五十。”

“你参加这支考古队之前认识莱德纳太太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先生。我在到这里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你能想起什么可以帮助我们的事情吗？任何小插曲，无论多小。”

卡尔·莱特尔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想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先生。”

“埃莫特先生呢？”

大卫·埃莫特用他温和愉悦的美国腔简明扼要地开口说话了。

“从差一刻钟一点到差一刻钟三点，我一直都在围着那些陶器转，监督那个叫阿卜杜拉的孩子清洗，把陶器分门别类，偶尔到屋顶去给莱德纳博士帮帮忙。”

“你到屋顶去了几次？”

“我想，四次吧。”

“待了多长时间？”

“一般是几分钟，不会再多了。但是有一次，大概在我开始工作半个多小时以后，我在上面待了差不多十分钟，我们主要是在讨论什么该留，什么该扔。”

“那么就我所知，也正是那一次，你下来的时候发现那个男孩没在院子里，对吗？”

“没错。我很生气地喊他，结果他从拱门外回来了。他是出去和其他人聊天了。”

“那是他仅有的一次离开工作岗位吗？”

“呃，还有一两次我让他送陶器到屋顶上去。”

波洛严肃地说：“其实几乎没必要问你，埃莫特先生——那段时间里你看到什么人进入或者离开莱德纳太太的房间了吗？”

埃莫特先生立刻作出回答。

“我一个人都没看见。在我工作的那两个小时里，甚至没有人从房间出来到院子里。”

“那么在你看来，也就是一点半的时候，你和那个孩子都不在，院子里空无一人，对吗？”

“跟这个时间不会相差很远。当然，我不敢说分毫不差。”

波洛转向莱利医生。

“医生，这和你估计的死亡时间一致吗？”

“一致。”莱利医生说。

波洛先生轻抚着他卷曲的大胡子。

“我想我们可以推定，”他严肃地说，“莱德纳太太就是在那十分钟里被人杀死的。”

[1]原文中用词为overboard，疑为作者有意对aboveboard的误用，故有后文莱瑟兰小姐留下的关于波洛“连英语都说不好”的印象。据此在翻译时有意将“一目了然”替换为“一眼了然”。

第十四章
我们中的一个？

房间里一片静默，让人觉得有一波恐惧感在其中荡漾开来。

我想也正是在那时，我第一次相信莱利医生的推论是正确的。

我感觉到凶手就在房间里，和我们坐在一起聆听。他是我们中的一个……

可能莫卡多太太也有同感，因为她突然尖声叫起来。

“我受不了了，”她呜咽着说，“我——这太可怕了。”

“勇敢点儿，玛丽。”她丈夫说道。

他带着歉意看着我们。

“她太敏感了。她总是把什么都看得那么重。”

“我……我是那么喜欢路易丝。”莫卡多太太一边啜泣一边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一些内心想法表露在了脸上，我突然发现波洛先生正在看着我，唇边挂着一丝微笑。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于是他又立刻继续他的询问。

“告诉我，太太，”他说，“昨天下午你是怎么过的？”

“我在洗头。”莫卡多太太哽咽着说，“回想起来太可怕了，我对这件事情丝毫没有察觉。我一下午都很开心，很忙碌。”

“你在你的房间里？”

“是的。”

“没有离开过？”

“没有，直到我听见汽车回来了。然后我走出来才听说发生了什么。哦，简直太可怕了！”

“你感到很吃惊吗？”

莫卡多太太停止了哭泣。她的眼睛愤怒地瞪着。

“波洛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想说——”

“太太，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意思呢？你刚刚告诉我们你有多么喜欢路易丝，我想她也许会很信任你。”

“哦，我明白了……没有，没有，亲爱的路易丝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情，我是说，没有明确地告诉过我。当然，我能够看出来她很担心，很焦虑，而且也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就像是有人用手敲窗户之类的。”

“我记得你说过这些都是她的想象。”我不能保持沉默了，于是插嘴道。

我很高兴地看到她顷刻之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同时我又一次意识到波洛先生饶有兴趣地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有条不紊地作出总结。

“总而言之，太太，你当时正在洗头，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那么你能够想起任何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事情吗？”

莫卡多太太不假思索地说：“没有，确实什么都没有。这绝对是最难破解的疑案。但是我想说，毫无疑问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嗯，这才是最合情合理的。”

波洛转向了她丈夫。

“你呢，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莫卡多先生漫无目的地揪着胡子，有些紧张地开口。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他说，“但是有谁会想要伤害她呢？她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他摇着头，“杀死她的人肯定是个恶魔，没错，恶魔！”

“那么你自己呢，先生，昨天下午你是怎么度过的？”

“我？”他茫然地瞪着眼睛。

“你在实验室里，约瑟夫。”他妻子提醒他。

“啊，对呀，我在实验室。我就在实验室，做我日常的工作。”

“你几点钟去的实验室？”

他又用无助和探询的眼光看着莫卡多太太。

“十二点五十，约瑟夫。”

“啊，对，十二点五十。”

“你出来到院子里去过吗？”

“不，我想没有。”他思索着，“没有，我确定没有。”

“你是什么时候听说悲剧发生的？”

“我太太来告诉我的。太可怕了，令人震惊。我几乎不敢相信。即使是现在，我也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他突然战栗起来。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莫卡多太太迅速来到他的身边。

“好了，好了，约瑟夫，我们都有同感，但是我们绝不能就此垮掉。那样的话，对于可怜的莱德纳博士来说可就是雪上加霜了。”

我看见莱德纳博士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猜想这种情绪激动的氛围对他而言也很难捱。他瞟了波洛一眼，仿佛是在恳求。波洛立即做出了回应。

“约翰逊小姐？”他说。

“恐怕我能告诉你的很少。”约翰逊小姐说。在听过了莫卡多太太尖锐刺耳的声音之后，再听到这种有教养的声音让人感觉平静多了。她继续说道：“我一直在客厅里干活儿，用黏土拓印一些圆筒印章。”

“你也没有看到，或者注意到任何事情吗？”

“没有。”

波洛迅速地扫了她一眼。和我一样，他也从她的回答中捕捉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犹豫。

“小姐，你很确定吗？你是不是又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什么事情？”

“不，其实也不是……”

“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讲，也许有什么东西你只是无意中用余光看到了，以至于你并不认为你看到了呢？”

“没有，肯定没有。”她断然地回答。

“还有你听到的，啊，或者说，有一些你也不确定到底是否听到了的东西？”

约翰逊小姐短促地苦笑了一下。

“波洛先生，你追问得我太紧了。恐怕你是在鼓励我告诉你一些也许只是我想象中的事情。”

“那么确实有一些——这么说吧，可能是你想象出来的事情？”

约翰逊小姐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字斟句酌地慢慢说道：“在那天下午的某个时间，我以为我听到了一声很微弱的呼喊……我的意思是说，我敢说我确实听到了一声呼喊。客厅的所有窗户都是开着的，你可以听到在麦地里干活儿的人们发出的各种声音。但是你知道，我觉得我听到的就是莱德纳太太的声音，这让我非常难过。因为如果我当时跳起来跑去她的房间……唉，谁知道呢？也许我还来得及——”

莱利医生带着权威的口吻插话。

“好了，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了，”他说，“毫无疑问，莱德纳太太——抱歉，莱德纳——几乎是在那个男人一进入房间就被打倒在地了，也正是那一下要了她的命，没有第二下。否则她就有时间大声呼喊求救了。”

“但我仍然觉得我本来可能抓住凶手的。”约翰逊小姐说。

“那是在什么时候，小姐？”波洛问道，“在一点半左右吗？”

“一定是在那前后，没错。”她想了一下说。

“这样时间就能吻合了，”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你没听到其他声音吗，比如开门或关门的声音？”

约翰逊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我不记得听到过任何类似的声音。”

“我推测你是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么你是面向哪边呢？院子？文物室？门廊？还是外面的农田？”

“我面向着院子。”

“从你所在的位置能够看到那个男孩阿卜杜拉在清洗陶罐吗？”

“哦，可以的，如果我抬头看的话。当然，我那时正专注于我手头的工作。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上面。”

“但是，如果有任何人从院子这边的窗前经过，你会注意到吗？”

“哦，会的，这一点我几乎可以肯定。”

“那么没有人经过吗？”

“没有。”

“不过如果有任何人，比如说，从院子中间走过，你有可能会注意到吗？”

“我想可能不会，除非像我刚才说的，我碰巧抬起头来向窗外看。”

“你没有注意到那个男孩阿卜杜拉放下手头的工作，出去和其他仆人们一起聊天？”

“没有。”

“十分钟，”波洛沉思着说，“那致命的十分钟。”

房间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约翰逊小姐突然抬起头说道：“你看，波洛先生，我想我可能在无意中误导了你。我又回想了一遍，现在我觉得从我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不可能听到莱德纳太太房间里发出的任何叫声的。我们之间有文物室隔着，而且后来我听说她的窗户都是关好的。”

“无论如何，不要再自责了，小姐，”波洛亲切地说，“这一点并没有那么重要。”

“是的，当然没有那么重要，我明白。但是你看，它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我总觉得我应该能做些什么的。”

“别自寻烦恼了，亲爱的安妮，”莱德纳博士动情地说，“你一定要理智一些。你听到的声音很可能是田里的一个阿拉伯人冲着远处的另一个人喊的。”

听着他亲切的声音，约翰逊小姐的脸有些泛红，我甚至看到她的眼里含着泪水。她把脸扭到一边，用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说道：“也可能是吧。悲剧发生之后总是会这样，我们会想象出一些根本没有的事儿。”

波洛再次看了看他的记事本。

“我想你可能没有更多可说的吧，凯里先生？”

理查德·凯里用一种呆板的声音缓缓地说道：“恐怕我没法给你增加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我当时在挖掘场值班，这个消息还是别人到那儿去告诉我的呢。”

“那么你也不知道，或者想不起来在谋杀发生之前的几天有什么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事情，对吗？”

“什么都没有。”

“科尔曼先生呢？”

“出事儿的时候我恰好不在。”科尔曼先生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我昨天一早就去了哈沙尼，取钱给工人们发薪水。我回来的时候埃莫特告诉了我发生的事情，我就又开车回去找警察和莱利医生了。”

“在那之前呢？”

“好吧，先生，有些事儿弄得人还挺紧张的，不过你应该已经都知道了。文物室有过一场虚惊，在那之前还有过一两件，窗户上的手和脸之类的，你记得吧，先生？”他向莱德纳博士征询，博士点点头表示同意。“你看，我觉得你到最后会发现就是某个人从外面闯进来了，而且肯定是个狡猾的家伙。”

波洛沉默地打量了他一两分钟。

“你是英国人吗，科尔曼先生？”他最后问道。

“你说得没错，先生。彻头彻尾的英国人。不信你看看商标，货真价实。”

“这是你的第一个考古季？”

“完全正确。”

“那么你是非常狂热地喜爱考古学了？”

用这种词来形容他，看上去让科尔曼先生显得有些尴尬。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偷眼看着莱德纳博士。

“当然啦——考古非常有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我并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波洛也没再继续刨根问底。

他若有所思地用铅笔尖敲着桌子，小心地把面前的墨水瓶摆正。

“看起来，”他说，“目前我们能够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了。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人想起刚才忘记说的事情，不要犹豫，马上来告诉我。现在，我想我最好跟莱德纳博士和莱利医生单独说几句话。”

这是一个散会的信号。我们纷纷站起身，鱼贯而出。然而当我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或许，”波洛先生说，“我们可以请莱瑟兰护士暂且留步。我认为她的协助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宝贵的。”

于是我走回来，重新坐到了桌旁。

第十五章
波洛提出见解

莱利医生从座位上站起身。当所有人都走出去以后，他小心地关好门。接着，他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波洛，然后把朝向院子的窗户也关上了。另一边的窗子已经关好了。于是他又重新走回桌边，坐到他的位子上。

“好！”波洛说，“现在没有人打扰，我们可以畅所欲言了。刚才我们已经听到了考古队成员们必须告诉我们的事。啊，护士小姐，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脸红。不可否认，这个古怪的小个子男人眼光非常锐利。他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猜也许是我所想的事情在脸上表现得过于明显了吧！

“哦，其实也没什么——”我犹豫着说道。

“说吧，护士小姐，”莱利医生说，“别让我们的专家等着了。”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我匆忙说道，“只是我脑中闪过的一个想法。这么说吧，我觉得即使有人确实知道或者怀疑什么事情，或许也很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尤其是当着莱德纳博士的面。”

让我颇感惊讶的是，波洛先生居然用力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真是一语中的啊，一点儿都没错。你所说的非常正确。但是我想说明一下，刚才我们这个小小的聚会，并不是毫无目的的。在英国，每逢赛马会的比赛开始之前，你们都会进行参赛马匹的游行，对不对？它们从看台前列队走过，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检视和评判它们。这就是我召集这个小聚会的目的。如果用赛马会来比喻的话，我就是想迅速地把可能的参赛选手都审视一遍。”

莱德纳博士情绪激动地喊道：“我绝对不相信我们考古队中的任何一个人会跟这起谋杀案有牵连！”

然后他转向我，以命令的口气说：“护士小姐，如果你现在能立刻把两天以前我太太和你都说了什么准确地告诉波洛先生，我会不胜感激的。”

在他如此强烈的要求下，我只能努力回忆，尽可能用当初莱德纳太太的原话讲述了我的故事。

当我讲完以后，波洛先生说：“很好，非常好。你的头脑既聪明又有条理，在这个案子里你会给我很大帮助的。”

他转向莱德纳博士。

“你有这些信吗？”

“信都在这里，我想你首先就会想看看的。”

波洛从他手里接过信，一边读一边仔细地检查。我有点失望，因为他既没有在信上撒指纹粉，也没有用放大镜或者类似的东西查看。但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年轻人了，因此他的方法可能会有些落伍。他看信的方法就跟其他人看信一样。

读完信之后，他把它们放下，清了清嗓子。

“现在，”他说，“我们来把已经知道的事实按顺序整理清楚。这些信里面的第一封，是你们在美国新婚不久之后你太太收到的。之前还有一些其他的信已经被她销毁了。接着就是第二封——收到那封信之后不久，你们两个险些因为煤气中毒丧了命。然后你们就来到国外，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没有再收到这样的信。但是在你们今年这个考古季开始的时候，这些信又出现了，确切地说，就是在过去的三周时间里。我说得对吗？”

“完全正确。”

“你太太因此显得惊慌失措，于是，在和莱利医生商量以后，你聘用了莱瑟兰护士到这里来陪伴她，从而减轻她的恐惧，是吗？”

“是的。”

“发生过一些小插曲，比如敲窗户的手，鬼魅一样的脸，还有文物室里的声音。所有这些你自己都没有亲眼看到过吗？”

“没有。”

“事实上除了莱德纳太太，没有其他人看到过吧？”

“拉维尼神父看到过文物室里有亮光。”

“是的，我没有忘记这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太太立过遗嘱吗？”

“我想没有。”

“为什么没有？”

“在她看来没有必要。”

“她不是个有钱人吗？”

“当然是。她活着的时候有的是钱。她父亲以托管的形式留给她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只是她不能动用本金。如果有子女，那么她死后这些钱就交给他们，如果没有，就捐给匹兹镇博物馆。”

波洛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

“那么我想，”他说，“我们可以排除掉这个案子的一种动机。你们看，这就是我首先要找的东西。谁会从死者的死亡中获益？在本案中是一家博物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假如莱德纳太太拥有一大笔财产却又没有立遗嘱，我想象这将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到底谁来继承这笔钱呢？你，还是她的前夫？但是这也会遇到难题，她的前夫必须先让自己复活，然后才能够申领这笔遗产。尽管我很难想象战后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那个死刑还会被要求执行，但他还是要冒着被逮捕的危险。不过现在这些猜测都已经没有必要了。就像我所说的，我首先要解决钱的问题，而下一步我通常会怀疑死者的丈夫或者妻子。在这个案子里，首先，已经证明昨天下午你从来没有靠近过你太太的房间；其次，你太太的死只会让你蒙受损失，而并不会让你得到什么；第三——”

他顿了一下。

“怎么？”莱德纳博士说。

“第三点，”波洛慢悠悠地说，“我想，只要看一看，我就能够感觉出两个人之间的那种真挚的爱。莱德纳博士，我相信你对你太太的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是这样吗？”

莱德纳博士的回答非常简单：“是的。”

波洛点点头。

“所以，”他说，“我们可以继续了。”

“对！对！我们言归正传吧。”莱利医生有些不耐烦地说。

波洛带着责备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别那么急不可耐，我的朋友。在这样一桩案子里，对待每一个问题都要讲究条理和方法。实际上，这也是我调查每一个案件的习惯。在排除了一些可能性之后，我们现在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你所言，所有的牌都要摊在桌面上，这一点非常关键，不能够有任何隐瞒。”

“的确如此。”莱利医生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知道全部的事实。”波洛继续说道。

莱德纳博士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我向你保证，波洛先生，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没有任何保留。”

“话虽如此，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确实都告诉你了。我实在想不出还遗漏了哪些细节。”

他看起来非常苦恼。

波洛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他说，“比如说，你就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莱瑟兰护士住在营地里。”

莱德纳博士看上去彻底糊涂了。

“可是我已经说过了啊。显而易见的，因为我太太那种紧张情绪，她害怕……”

波洛倾身向前，缓慢但坚定地摆着一根手指。

“不，不，不。这里有些问题还没有说清楚。你太太处于危险之中，没错；她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也没错。可是你没有去找警察，甚至也没有去请私人侦探，而是找来了一名护士！这个说不通！”

“我……我……”莱德纳博士顿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我以为——”然后他就说不下去了。

“现在我们就要说到这个问题了，”波洛鼓励他，“你以为——什么？”

莱德纳博士继续保持着沉默，露出一副厌烦且不情愿的样子。

“你看，”波洛的话音变得动听起来，“你告诉我的所有事情都能讲得通，只除了这一点。为什么要请一个护士？啊，有一种可能，实际上，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你并不真的相信你太太处于危险之中。”

终于，莱德纳博士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上帝啊，帮帮我吧，”他呻吟着说道，“我不相信，就是因为我不相信。”

波洛专注地盯着他，就像猫盯着老鼠洞，等老鼠一出现就准备扑过去抓住它似的。

“那么你本来以为的是什么呢？”他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其实你知道，而且很清楚地知道。也许我可以帮帮你，我来猜一猜。莱德纳博士，你有没有怀疑过这些恐吓信实际上是你太太自己写的呢？”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他来回答。因为很显然波洛猜对了。他因为震惊而举起双手，仿佛是为了乞求宽恕一般。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我心里那个粗具雏形的猜想竟然是对的！我不由得回想起莱德纳博士在问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时那种奇怪的语气。我思索着慢慢地点点头，突然意识到波洛先生正在盯着我瞧。

“你也有同样的想法吗，护士小姐？”

“我心里确实有过这种想法。”我如实说道。

“因为什么？”

我解释说是因为科尔曼先生给我看的那封信上有着相似的笔迹。

波洛转向莱德纳博士。

“你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这样的相似性呢？”

莱德纳博士低下了头。

“是的，我注意到了。恐吓信上的字比较小，挤在一起不太好认，不像路易丝的字，比较大而且很大方，但是有些字母的写法是相同的。我拿给你看看。”

他从内层的胸兜里掏出了几封信，最后从中挑出一张信纸递给波洛。这是他太太写给他的一封信中的一张，波洛拿着它仔细地和匿名信做了比较。

“没错，”他小声说道，“没错。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比如字母s这种奇怪的写法，还有这个很有特点的字母e。我不是笔迹学专家，所以不能确切地断言（就这一点而言，我也从来没见过两个笔迹学专家就任何问题达成过一致的），但至少可以说，这两份笔迹的相似性非常明显。看起来有很大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是仍然不能确定，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都考虑在内。”

他靠回椅背，沉思着说：“一共有三种可能性。第一，笔迹的相似性纯属巧合；第二，这些恐吓信是莱德纳太太出于不为人知的原因自己写的；第三，信是由某个故意模仿了莱德纳太太笔迹的人写的。可是为什么呢？看起来毫无道理啊。这三种可能性之中的一种必然是正确的。”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转向莱德纳博士，又恢复了他那轻快的语调问道：“当你第一次意识到有可能是莱德纳太太自己写了这些信的时候，你有什么想法？”

莱德纳博士摇了摇头。

“我让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忘掉这个想法，因为我觉得这太可怕了。”

“你没有去寻求一个解释吗？”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我想，也许是那种担心的情绪和对过去的念念不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我太太的头脑了吧。我猜她很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给自己写了那些信。这也是有可能的，对吗？”他转向莱利医生补充道。

莱利医生噘起了嘴。

“对人的头脑来说，几乎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他含糊其辞地答道。但是他快如闪电地瞟了波洛一眼，后者仿佛很顺从似的放弃了这个话题。

“这些信很有意思，”波洛说，“但是我们必须专注于案件的整体。就我目前看来，有三种可能的答案。”

“三种？”

“是的。答案一：也是最简单的——你太太的前夫依然活着。他先是写信威胁她，然后就开始着手实施。如果我们接受这个答案，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他是如何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进出这里的。

“答案二：莱德纳太太出于她自己的原因（这些原因对于医生来说可能比外行人更容易理解）给自己写了恐吓信。煤气中毒那件事也是她一手策划的（别忘了，是她把你叫醒，告诉你她闻到了煤气味儿的）。但是，如果是莱德纳太太自己写了那些信，她就不会处于那个假想的写信人所带来的危险之中。因此我们必须到其他地方去寻找凶手。事实上，我们必须在你的考古队成员中寻找。没错，”他回应了莱德纳博士一句低声的抗议，“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为了了却私人恩怨而杀害了她。我想也许这个人知道那些信的存在，或者至少知道莱德纳太太害怕或假装害怕某个人。在凶手看来，这一点使得谋杀对他来说变得相当简单。他很确信这件事最后会推到一个神秘的外来者，也就是那个写恐吓信的人身上。

“这个答案还有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凶手在了解了莱德纳太太的过去以后，确实亲自写了那些信。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一个问题我们解释不清楚，那就是为什么凶手要模仿莱德纳太太的笔迹。因为就我们看来，假如这些信看上去像是出自外人之手，对他或者她来说应该是更有利的。

“我心里认为最有趣的是第三种答案。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信都是货真价实的。它们出自莱德纳太太的前夫（或者他的弟弟）之手，而这个人实际上就是你考古队中的一员。”

第十六章
嫌疑人们

莱德纳博士跳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个想法简直太荒谬了！”

波洛先生很平静地看着他，但什么都没说。

“你是想说我太太的前夫是考古队中的一员，而我太太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正是如此。稍微想想这个事实吧。差不多十五年前，你太太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生活过几个月。经过这么久之后，如果她偶然遇见了他，她能保证认出来吗？我认为不能。他的面容已经发生了变化，体形也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的声音可能不会变化那么大，但这只是个细节，他可以处理好。而且你要记住，她并不会在她身边寻找这个人。她认为他应该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是一个陌生人。是的，我认为她不会认出他来的。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个弟弟，当年那个深深爱着哥哥的小男孩儿。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她可能看到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而马上认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十岁或者十二岁的男孩儿吗？所以，这个年轻的威廉·博斯纳我们也要考虑进去。要记住，在他心目中，他哥哥并不是一个卖国贼，而是一个爱国者，一个为自己的祖国——德国捐躯的烈士。莱德纳太太才是他眼中的叛徒，是害死他亲爱的哥哥的罪魁祸首！一个容易受到外界影响的敏感孩子往往会有很强的英雄崇拜心理，一颗年轻的心很容易被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并且这个念头会伴随终生。”

“非常正确，”莱利医生说，“现在流行的观点认为孩子很容易遗忘，这个并不准确。实际上，很多人终其一生所固守的观念常常是在他们幼年的时候就已经深深植入脑海的。”

“好了，摆在你面前的有两种可能性：弗雷德里克·博斯纳，一个现在差不多五十岁左右的人；以及威廉·博斯纳，年龄可能不到三十岁。我们就用这两个标准来检查一下你的队员们吧。”

“这真是无稽之谈，”莱德纳博士低声说道，“我的队员！我自己考古队里的成员！”

“因此就可以免除嫌疑？”波洛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倒真是个有用的观点。开始吧！有哪些人肯定不是弗雷德里克或者威廉呢？”

“女人们。”

“当然，约翰逊小姐和莫卡多太太可以先排除掉，其他还有谁？”

“凯里。在我认识路易丝之前他就和我在一起工作很多年了——”

“而且他的年龄也不对。我估计他大概有三十八九岁，要说是弗雷德里克，有点儿太年轻，要说是威廉又太老了。再看看其他人吧，拉维尼神父和莫卡多先生，他们两个都有可能是弗雷德里克·博斯纳。”

“但是，我尊敬的先生，”莱德纳博士有些哭笑不得地喊道，“拉维尼神父是世界闻名的碑铭专家，而莫卡多先生也已经在纽约的一家著名博物馆里工作多年了。他们俩都不可能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波洛随意地挥了挥手。

“不可能——不可能——我根本不会考虑这几个字！对于不可能的事儿，通常我都会特别仔细地检查！不过现在我们先继续往下数，你的考古队里还有谁？卡尔·莱特尔，一个有着德国人名字的年轻人，大卫·埃莫特——”

“别忘了，他已经跟随我参加两个考古季了。”

“他是个天生就有耐心的年轻人。如果他要犯罪的话，肯定不会仓促行事，所有的准备都会提前做好。”

莱德纳博士做了个绝望的手势。

“最后，是威廉·科尔曼[1]。”波洛继续说道。

“他可是个英国人。”

“为什么不能是他呢？莱德纳太太不是说过，那个男孩后来离开了美国，音讯皆无吗？他也很有可能是在英国被抚养长大的呀。”

“所有事儿你都能找到说法。”莱德纳博士说。

我凝神思索着。从一开始我就觉得科尔曼先生的举止不像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年轻人，而更像是P.G.伍德豪斯书中的人物。难道他真的一直都在演戏？

波洛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现在让我们来梳理一下。”他说，“符合第一种可能的有两个人，拉维尼神父和莫卡多先生，而符合第二种可能的有科尔曼、埃莫特和莱特尔。

“接下来我们要考虑另一个方面的问题，那就是方法和机会。考古队里的哪个人有机会，有手段，能够实施这起犯罪呢？凯里当时在挖掘场，科尔曼在哈沙尼，而你本人在屋顶上。那么我们还剩下拉维尼神父、莫卡多先生、莫卡多太太、大卫·埃莫特、卡尔·莱特尔、约翰逊小姐以及莱瑟兰护士。”

“哦！”我从椅子里跳起来惊呼道。

波洛先生眨着眼睛看着我。

“没错，护士小姐，恐怕你也不得不被包括在内。因为对你来说，趁着院子里空无一人的时候，走到莱德纳太太的房间里并杀死她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你足够强壮有力，而恐怕莱德纳太太直到挨那一击之前对你都不会有半点怀疑。”

我的思维被彻底打乱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我注意到莱利医生看上去却相当开心。

“护士把她的病人一个接一个杀死，真是个有趣的案子。”他小声说。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莱德纳博士的心思此时已经跑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不会是埃莫特的，波洛先生，”他表示反对，“你不能把他包括进去。别忘了，那十分钟里他是和我一起待在屋顶上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能排除他。他完全可以从屋顶上下来，直接走进莱德纳太太的房间，杀死她，然后再把那个男孩叫回来。或者他也有可能趁着某一次派那个男孩上去找你的时候把她杀死。”

莱德纳博士摇着头，小声咕哝道：“这就是一场噩梦！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出乎我的意料，波洛对此表示了同意。

“是的，确实如此。这是一桩不可思议的犯罪。我们不会经常碰到这样的案子。通常情况下谋杀都是很卑鄙的，也很单纯。但这是一起非同寻常的谋杀……莱德纳博士，我猜你太太应该也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

他如此一针见血，让我惊得跳了起来。

“我说得对吗，护士小姐？”他问道。

莱德纳博士平静地说：“护士小姐，你来告诉他路易丝是个什么样的人吧。你没有任何偏见。”

于是我直言相告。

“她是个很可爱的人，”我说，“让你不由得就会欣赏她，想要为她做些事情。我以前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谢谢你。”莱德纳博士向我微笑着说。

“这份来自外人的证明很有价值。”波洛彬彬有礼地说道，“那么，我们继续吧。从方法和机会这方面来说，我们的名单上有七个人要考虑。莱瑟兰护士、约翰逊小姐、莫卡多太太、莫卡多先生、莱特尔先生、埃莫特先生及拉维尼神父。”

他又一次清了清嗓子。我发现外国人总是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们暂且假定第三种理论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凶手是弗雷德里克或者威廉·博斯纳，而且这个弗雷德里克或者威廉·博斯纳就是你考古队中的一员。比较一下两份名单，我们可以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四个人。拉维尼神父、莫卡多先生、卡尔·莱特尔及大卫·埃莫特。”

“拉维尼神父是绝对不可能的，”莱德纳博士断然地说道，“他是迦太基布朗神父修会的修士。”

“而且他的胡子也是真的。”我插嘴道。

“护士小姐，”波洛说，“一流的凶手从来不戴假胡子！”

“你怎么知道这个凶手是一流的？”我不服气地问道。

“因为如果他不是，那么此时此刻全部真相应该已经被我查得一清二楚了，但是，还没有。”

我暗想，这纯粹是傲慢自大的说法。

“无论如何，”我又回到胡子的话题上，“留那么长的胡子肯定需要很长时间。”

“你观察得很实际。”波洛说。

莱德纳博士烦躁地说：“但是这种想法很荒唐，太荒唐了。他和莫卡多都是很有名的人，他们都已经成名多年了。”

波洛转向他。

“你所知道的未必是事实。你没有认识到很重要的一点：如果弗雷德里克·博斯纳没有死，那么他这么多年以来都在干什么呢？他肯定已经更名改姓，而且肯定也已经事业有成了。”

“当一名神父？”莱利医生表示怀疑地问。

“嗯，似乎是有点儿不可思议，”波洛承认道，“但我们也不能对这种可能性置之不理。除此之外，其他人也有可能。”

“那几个年轻人？”莱利说，“如果让我来说，从表面上看，你的这些嫌疑人里只有一个是貌似合理的。”

“你指的是谁？”

“年轻的卡尔·莱特尔。实际上没有任何证据直接指向他，但是归结起来，你必须承认一些事情——他的年龄符合；他有一个德国人的名字；他是今年新来的，而且还有合适的机会。他只需趁院子里没人的时候从摄影室里出来，穿过院子实施他的罪行，然后再迅速地跑回去就可以了。如果他不在摄影室里的时候有人碰巧进去，事后他可以说他当时在暗房里。我并不是说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但如果你要怀疑某个人，那么我得说到目前为止他看起来可能性最大。”

波洛似乎并不太接受这种说法。他严肃地点点头，带着怀疑的神色。

“是的，”他说，“他貌似是最有可能的，但是事情应该不会简单到这种程度。”

然后他接着说道：“让我们先告一个段落。如果可以，我现在想要检查一下犯罪现场。”

“当然可以。”莱德纳博士在他的衣兜里摸索了一阵，然后看着莱利医生。

“梅特兰上尉把钥匙拿走了。”他说。

“梅特兰把钥匙交给我了，”莱利说，“他得去处理那件库尔德人的案子。”

他拿出钥匙。

莱德纳博士犹豫不决地说：“如果我不——你会介意吗？也许，可以让护士小姐——”

“没问题，没问题，”波洛说，“我非常理解。我也不愿意让你增加不必要的痛苦。护士小姐，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我说。

[1]即比尔·科尔曼。比尔是威廉的昵称。

第十七章
脸盆架旁的污渍

莱德纳太太的遗体已经被送往哈沙尼做尸检了，除此之外，她的房间原封未动。房间里的东西少得可怜，警察没花多长时间就检查完了。

进门以后右手边是床。门对面是那两扇开向外面农田，并装有护栏的窗户。两扇窗户之间是一张带有两个抽屉的普通橡木桌子，莱德纳太太用它作为梳妆台。东面墙上有一排挂衣钩，上面挂着用棉布口袋罩好的衣服，还有一个松木五斗柜。紧挨着门左边是脸盆架。房间中央是一张相当大的普通橡木桌，桌上有吸墨纸、墨水瓶及一个小手提箱。莱德纳太太收到的匿名信就保存在这个手提箱里。窗帘很短，白底橙色条纹，是用当地布料做的。石板地上铺着几块山羊皮地毯，其中三块褐底白条纹的窄地毯铺在两扇窗户及脸盆架前，另一块较大而且质量也比较好的白底褐色条纹地毯摆在床和写字桌之间。

房间里没有橱柜，墙上没有壁龛，也没有长窗帘，实际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供人藏身。床是普通的铁床，上面铺着印花的棉被。整个房间里唯一可以称得上奢侈的东西就是三个枕头了，它们都是用最柔软蓬松的上等羽绒做的。除了莱德纳太太之外，没人有这样的枕头。

莱利医生用寥寥数语简单说明了莱德纳太太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在床边的地毯上，蜷成一团。

为了进一步说清楚，他示意我走过去。

“你不介意吧，护士小姐？”他说。

我不是个神经脆弱的人，于是就走上前躺在地板上，尽可能让自己摆出莱德纳太太的尸体被发现时的样子。

“莱德纳发现她的时候抬了一下她的头，”医生说，“但是后来我仔细地问过他，显然他实际上并没有改变她的姿势。”

“看起来非常简单明了。”波洛说，“她躺在床上，睡着了或者正在休息。有人把门推开，她抬头一看，接着从床上起来——”

“然后他把她打倒在地，”医生替他把话说完，“这一击使她失去了知觉，后来很快就死了。你瞧——”

接着他用专业的语言解释了受伤的情况。

“那么没流很多血吗？”波洛说。

“没有，血都出在脑子里了。”

“很好，”波洛说，“看起来已经足够明确了，只除了一件事：如果进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莱德纳太太没有立刻大声呼救呢？只要她叫就会有人听到。在这儿的莱瑟兰护士会听到，埃莫特和那个男孩儿也会。”

“这个很容易回答，”莱利医生冷冷地说，“因为进来的不是陌生人。”

波洛点点头。

“是的，”他沉思着说，“看到这个人她有可能很吃惊，但是她并不害怕。然后，当他给她致命一击的时候，她也许只来得及喊出一半，一切都太晚了。”

“这会是约翰逊小姐听到的那声叫喊吗？”

“是的，如果她确实听见了的话。但总的来说我还是对此表示怀疑。这些泥墙都很厚，而且窗户也都是关着的。”

他走到床边。

“你确实安顿她躺下了吗？”他问我。

我把我所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她当时是想睡觉还是想看书？”

“我给她拿了两本书，一本轻松一点儿的，还有一卷回忆录。她通常会看一会儿书，然后有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地睡一小觉。”

“那么她——怎么说呢，和平时一样吗？”

我想了想。

“是的。她看起来很正常，心情也不错。”我说，“也许只是对我有一点点无礼，但我想那可能是因为前一天她出于信任，向我吐露了心事的缘故吧。那种情况有时候确实会让人觉得有点儿别扭。”

波洛的眼里闪着光。

“啊，没错，是这样的，我很了解。”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

“那么谋杀发生以后你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和你平时见到的一样吗？”

我也环顾了一下。

“嗯，我想是的。我不记得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也没有发现那个打倒她的凶器吗？”

“没有。”

波洛看着莱利医生。

“你认为是什么东西打的？”

医生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应该是个相当大而且很重的东西，没有棱角。比如说雕像的圆形底座。我得提醒你，我并不是说一定就是这种东西，不过是这一类的。这一击用了很大的力气。”

“是一个强壮有力的人打的吗？一个男人？”

“是的，除非——”

“除非什么？”

莱利医生慢吞吞地说道：“也有一种可能就是莱德纳太太跪在地上，在这种情况下，用很重的东西从上往下击打，并不需要很大的力气。”

“跪着，”波洛在思考着，“这也是一种可能……”

“注意，这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医生赶紧指出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

“但这是有可能的。”

“是啊。而且别忘了，如果从当时的情形来推测，还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当她的本能告诉她已经太晚了，没有人能够及时赶到的时候，出于恐惧，她完全可能选择下跪求饶，而不是高声呼救。”

“是啊，”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一个想法……”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离谱的想法，因为我绝对想象不出莱德纳太太会给谁下跪。

波洛慢慢地在房间里四处查看。他打开窗户，检查护栏，试着把头伸出去。当发现无论用任何方法他的肩膀都不能和头一起探出去的时候，他看上去很满意。

“你发现她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他说，“那么当你在十二点四十五分离开她的时候，窗户是否也是关着的呢？”

“是的，下午的时候窗户通常都是关着的。跟客厅和餐厅的窗户不同，这些窗户没有安纱窗，关着可以防止苍蝇飞进来。”

“而且在任何情况下，外人也不可能从那儿进来。”波洛沉思着说，“墙是用最结实的泥砖砌成的，没有暗门，也没有天窗。不，要想进入这个房间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房门；而要到达房门唯一的方法是经过院子；院子只有一个入口，就是拱门。在拱门外一共有五个人，他们的口径完全一致，而且我并不认为他们在撒谎……对，他们没有撒谎。他们并不是因为被收买了才三缄其口。凶手当时就在这里……”

我一句话都没说。就在刚才当我们围坐在桌边的时候，我不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吗？

波洛继续在房间里慢慢踱着步。他从五斗柜上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蓄着白色山羊胡的老人。他以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莱德纳太太的父亲，”我说，“她本人告诉我的。”

他放下照片，开始浏览梳妆台上的物品。都是些普通的龟甲制品，简单但是品质不错。他又抬眼看看书架上的一排书，然后把书名大声地念出来。

“《古希腊人揭秘》、《相对论入门》、《赫斯特·斯坦霍普夫人的一生》、《克鲁号》、《千岁人》、《琳达·康登》。啊，也许这些书能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你们这位莱德纳太太可不是一个傻瓜，而是个有头脑的人。”

“哦！她可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热切地说道，“读过很多书而且样样精通，绝对不是个泛泛之辈。”

他审视着我，微微一笑。

“她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他说，“我已经有所了解了。”

他继续检查房间。在脸盆架前他驻足片刻，那上面摆了一大排瓶瓶罐罐，以及各种洗面霜。

然后他突然跪下来，开始检查那块地毯。

莱利医生和我马上凑过去，看见他正在检查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在褐色的地毯上，这块污渍几乎看不出来。实际上只是因为它的一部分蔓延到了白色条纹上，才使这块污渍得以被发现。

“你觉得是什么，医生？”他说，“是血迹吗？”

莱利医生也跪下来。

“可能是，”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想办法确认。”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波洛先生继续检查水罐和洗脸盆。水罐放在脸盆架的一边，洗脸盆是空的，但是在脸盆架旁边放着一个空的煤油罐，用来盛脏水。

他转向我。

“护士小姐，你是否记得在你十二点四十五分离开莱德纳太太的时候，这个水罐是在洗脸盆里还是洗脸盆外？”

“我也不能确定，”我想了一会儿后说道，“我觉得它是放在洗脸盆里面的。”

“啊？”

“但是你知道，”我匆忙说道，“我这么想仅仅是因为它通常都是这样的。仆人们在午饭后会把它摆在那里。我只是觉得如果它没在那里，我应该会注意到的。”

他很赞赏地点点头。

“是的，我了解这一点。这是你在医院接受的训练。如果病房里的什么东西放乱了，你可能会下意识地把它摆好，自己却不会注意到。那么在发生谋杀案以后呢，和现在摆放的样子一样吗？”

我摇摇头。

“我当时没注意。”我说，“我一心只想着看看屋子里有没有地方可以藏人，或者凶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肯定是血迹，”莱利医生站起身来说道，“这很重要吗？”

波洛困惑地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摊开双手。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也可能毫无意义。如果要我来说，我觉得凶手碰过她，手上沾了血。很少的一点点，但终究是血，所以他走到这里来洗了手。没错，有可能就是这样的。但我不能贸然下结论说一定是这样。这块血迹也可能什么意义都没有。”

“应该只是很少的一点血，”莱利医生有些拿不准地说，“没有血喷出来或者其他类似的情况。可能只是从伤口里渗出了一点点血。当然，如果他去检查了……”

我打了个冷战。一幅令人厌恶的画面映入我的脑海。我仿佛看见一个人，也许是那个愉快的、长着一张猪脸的负责摄影的年轻人，他把这个可爱的女人打倒在地，接着还非常心满意足地俯下身去，用他的手指检查伤口；也许，他的脸会完全不同……带着一脸的凶残和疯狂……

莱利医生注意到我在打冷战。

“你怎么了，护士小姐？”他说。

“没什么，只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说，“像有一只鹅穿过了我的坟墓[1]。”

波洛先生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他说，“等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办完以后，我就和医生一起回哈沙尼。我们准备带上你。你会请莱瑟兰护士喝茶的，对吗，医生？”

“非常荣幸。”

“哦，不，医生，”我抗议道，“这样的事儿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波洛先生很友好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很英国式的一拍，绝非外国式的。

“护士小姐，你就照我说的做吧，”他说，“而且，这对我也有好处。还有很多事情我想讨论，但是不能在这儿，因为在这儿大家都必须保持体面的样子。这个优秀的莱德纳博士非常崇拜他的妻子，而且他相信，特别确信，其他所有人对他妻子的看法都和他一样。但是在我看来，这不符合人之常情！不，我们想要——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开诚布公地讨论莱德纳太太。就这么说定了。这里的事情一结束，我们就带你去哈沙尼。”

“我觉得，”我有些犹豫地说，“无论如何我应该离开这里。再待下去实在让人尴尬。”

“这一两天先不要轻举妄动。”莱利医生说，“在葬礼之前你总不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

“你说得倒是轻松，”我说，“假如我也被人谋杀了呢，医生？”

我说这句话本是半开玩笑的，我觉得莱利医生也会这样理解，并且应该会以玩笑的方式来回应我。

但是让我惊讶的是，波洛先生用手抱着头，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

“啊！如果有这种可能，”他咕哝道，“那就危险了。是的，非常危险，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我们要怎么防备呢？”

“哎呀，波洛先生，”我说，“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我倒想知道，谁会想要谋杀我呢？”

“不光是你，还有可能是其他人。”他说道，然而我不喜欢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但是为什么呢？”我追问道。

他很直率地看着我。

“我也爱开玩笑，小姐，”他说，“而且我也会笑。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开玩笑的。我的职业教会了我一些东西。其中之一，也是最可怕的一件事就是：谋杀是一种习惯……”

[1]英国谚语。旧时认为起鸡皮疙瘩是因为有鹅从未来将成为自己的坟墓的地方走过。

第十八章
在莱利医生家喝茶

离开之前，波洛又在考古队营地及其周围转了一圈。他间接地问了仆人们几个问题，莱利医生负责把他的问题翻译成阿拉伯语，再把仆人们的回答翻译成英语。

这些问题主要是关于那个陌生人的长相，也就是莱德纳太太和我撞见的那个从窗户向里窥探，并且第二天又和拉维尼神父说话的人。

“你真的认为这个家伙和这件案子有关吗？”我们坐在莱利医生的车里，一路颠簸着去往哈沙尼的途中，医生问道。

“我想知道所有的信息。”这就是波洛的回答。

说真的，这个回答恰到好处地说明了他的调查方法。后来我发现没有任何事情是他不感兴趣的，即使是那些鸡毛蒜皮的闲言碎语也不例外。男人通常是不会这么八卦的。

我必须承认莱利医生家的茶非常好喝，这让我很高兴。而我注意到波洛先生往他的茶里加了五块方糖。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茶匙搅着他的茶，一边说：“现在我们可以畅所欲言了，对吗？我们可以最终确定谁有可能是凶手。”

“拉维尼、莫卡多、埃莫特还是莱特尔？”莱利医生问。

“不，不，那只是针对我的第三种理论而言的。现在我想把精力集中在第二种理论上，把那些和多年不见的神秘前夫或者小叔子突然现身有关的问题统统放到一边。我们只是简单地讨论一下，考古队的哪个成员有方法，也有机会杀死莱德纳太太，以及谁可能真的付诸行动了。”

“我还以为你不重视这个理论呢。”

“才不是呢。但是我也要顾及别人的感受啊，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波洛带着几分责备说道，“我怎么能够当着莱德纳博士的面，讨论他的考古队里谁可能有动机杀死他的妻子呢？那样太不厚道了。所以我才不得不维护这种他太太很讨人喜欢，而且人人都喜欢她的假象！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丝毫不留情面地说些心里话了。我们也不用再考虑他们的感受了。而那正是莱瑟兰护士可以帮助我们的地方，因为我确信她是个一流的旁观者。”

“噢，我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我说。

莱利医生递给我一盘热松饼。“给你打打气儿。”他说。那可真的是很好吃的松饼。

“那么来吧，”波洛先生以聊天的口吻友好地对我说道，“护士小姐，你可以告诉我，考古队的每个成员到底是怎么看待莱德纳太太的。”

“波洛先生，我到那儿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说。

“对于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护士都能很快地搞清楚局面，做出自己的判断并且坚持主见。所以来吧，我们从谁开始呢？要不，拉维尼神父怎么样？”

“哦，他呀，这个我真的说不好。他和莱德纳太太看起来很愿意在一起说话，但他们通常都说法语。虽然我小时候在学校也学过一些，但我的法语确实不太好。我觉得他们主要是在谈论书籍。”

“如果要你说的话，他们在一起很友好，对吗？”

“嗯，是的，可以这样说。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她让拉维尼神父感觉很困惑，而且会因为这种困惑而烦恼，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然后我告诉他，我第一天到那里的时候在挖掘场和神父有过一次谈话，当时他说莱德纳太太是个“危险人物”。

“这一点很有意思。”波洛说，“那么她呢，你觉得她是怎么看神父的？”

“这个也有点儿难讲。想知道莱德纳太太怎么看待其他人不太容易。我猜有时候他也让她感到困惑。我记得她对莱德纳博士说过，他和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神父都不像。”

“看来得给拉维尼神父准备一段儿大麻做的绳子了[1]。”莱利医生开玩笑地说。

“我亲爱的朋友，”波洛说，“你会不会有病人需要去看？再怎么说我也不愿意耽误你的工作。”

“我有整整一个医院的病人呢。”莱利医生说。

接着他站起身，说他对波洛的意思其实心知肚明，然后就哈哈大笑着走出去了。

“这样更好了，”波洛说，“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一次有趣的密谈了，只是你别忘了吃你的茶点。”

他递给我一盘三明治，并且提议我再喝一杯茶。我觉得他的为人确实是既亲切又周到。

“那么现在，”他说，“我们继续说说你对他们的印象吧。照你看来，那儿的人里面有谁不喜欢莱德纳太太呢？”

“好吧，”我说，“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可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说的。”

“当然不会。”

“依我看来，年轻的莫卡多太太相当恨她！”

“啊！那莫卡多先生呢？”

“他有点儿钟情于她。”我说，“除了他妻子以外，我不认为还有哪个女人会很留意他。而莱德纳太太很亲切友好，对别人以及别人告诉她的事情总是表现得很感兴趣。我猜，这让那个可怜的男人有点儿沾沾自喜了。”

“那么莫卡多太太呢？她不高兴了吗？”

“她非常嫉妒，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当你周围有一对夫妇的时候，你就得特别小心，这也是实情。我告诉你一些令人吃惊的事情吧。要是遇到跟她们丈夫有关的问题，你绝猜不到那些女人的脑子里都会想些什么。”

“我对你说的这些事实毫不怀疑。也就是说莫卡多太太吃醋了？而且她还恨莱德纳太太？”

“我曾经看到她看她的样子，就好像想要杀了她一样——哦，我的天哪！”我连忙住嘴，“说真的，波洛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其实从来没有——”

“是的，是的。我很理解你的意思。这句话只是脱口而出的，顺嘴就说出来了。那么莱德纳太太会因为莫卡多太太的敌意而担心吗？”

“嗯，”我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她一点儿都不担心，实际上，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一次，我想哪怕就是提醒她一下也好，但我还是没有。言多必失，这是我的想法。”

“毫无疑问，你这么做很聪明。你能给我举一些例子，说说莫卡多太太是怎么表达她的感受的吗？”

我给他讲了我们在屋顶的那次谈话。

“那么她提到了莱德纳太太的第一段婚姻。”波洛沉思地说，“你记不记得，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看着你的样子，是不是很好奇？就像她在想你是否还听到过其他不同的版本？”

“你认为她有可能知道实情，是吗？”

“有这种可能。也许是她写了那些信，然后又想方设法弄出了一只敲窗户的手，以及其他那些东西。”

“我也有过类似的怀疑。这些看起来像是她能做得出来的恶意的报复行为。”

“是的，我得说这是一种残忍的秉性。但你很难说这是那种能够实施冷酷无情的谋杀的人所具有的气质，当然了，除非——”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有件事很奇怪，就是她对你说的那句令人费解的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出来。”我坦率地说。

“她认为你到那里去，除了所宣称的目的之外，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她又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关注呢？此外，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就是你告诉我在你到达的当天用茶点的时候，从始至终她盯着你看的那种眼神。”

“哦，波洛先生，她可不是什么淑女。”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护士小姐，这只是一个借口，但不能作为解释。”

那一刻我并不十分肯定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很快他又说下去了。

“那么其他人呢？”

我思考了一下。

“我觉得约翰逊小姐也不是特别喜欢莱德纳太太。但是她很坦率，对此也并不隐瞒。她实际上承认对莱德纳太太抱有成见。你知道，她对莱德纳博士忠心耿耿，在他身边工作已经很多年了。当然啦，婚姻的确改变了一些事情，这是无法否认的。”

“是啊，”波洛说，“从约翰逊小姐的角度来看，这桩婚姻是不合适的，莱德纳博士要是娶了她就会好得多。”

“应该是吧，”我表示同意，“但男人就是这样，一百个里面也不会有一个去考虑合适不合适的问题。所以我们也没法儿去责怪莱德纳博士。可怜的约翰逊小姐，长得也确实不算好看。而莱德纳太太真是漂亮，尽管不年轻了，但是，哦，你要是见过她就知道了。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我记得科尔曼先生说过，她就像是那种专门把别人引诱到沼泽中去的什么什么。这种说法不是特别贴切，但是，啊，你肯定会笑话我的，我就是觉得她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很超凡脱俗。”

“啊，我理解，她有一种魔力——”波洛说。

“我还觉得她和凯里先生也不太合得来。”我继续说道，“我认为凯里先生就像约翰逊小姐一样，有些嫉妒她。他对她的态度总是很生硬，反过来也一样。你知道吗，她递给他东西的时候极其客气，和他说话也总是很正式地叫他凯里先生。当然，他可是她丈夫的多年老友了，而有些女人就是不能忍受丈夫的老朋友。她们还不愿意相信别人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我觉得至少这是一种说法，尽管有点儿混乱——”

“我很明白你的意思。那另外三个年轻人呢？照你所说，科尔曼先生似乎一提到她就变得充满诗意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说来好笑，波洛先生，”我说，“他可真不是个讲究浪漫的年轻人啊。”

“另外两个人呢？”

“我真的不太了解埃莫特先生。他总是很沉默，从来不多说话。而她一直都对他挺好的，很友善的那种，比如叫他大卫啊，总是用莱利小姐来逗他啊之类的。”

“啊，真的吗？那他喜欢这样吗？”

“我也不太清楚。”我迟疑地说，“他只是看着她，有点儿滑稽的样子。你也不敢说他正在想什么。”

“那么莱特尔先生呢？”

“她对他可就不总是那么友好了。”我缓缓说道，“我觉得他让莱德纳太太觉得很烦，所以经常会对他说一些讽刺挖苦的话。”

“他在乎吗？”

“这可怜的孩子，总是被说得满脸通红。当然了，她也不是有意要这样刻薄的。”

突然间，伴随着对这个小伙子感到的一丝难过之情，一个念头在我的心中浮现：他其实很像一个冷血的杀手，而且在这件事中他有可能一直都在扮演着某种角色。

“哦，波洛先生，”我大声说道，“你认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缓缓地，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告诉我，”他说，“今晚你不怕回到那里去吧？”

“噢，不会的，”我说，“当然了，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但是谁会想要杀我呢？”

“我不认为有谁会。”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定程度上，这也是我刚才急于听你给我讲述你的所有见闻的原因。不会的，我认为——我相信——你是很安全的。”

“如果在巴格达的时候有谁告诉我——”我话一出口又停了下来。

“你来这里之前，听到过一些关于莱德纳夫妇和考古队的流言飞语吗？”他问。

我把关于莱德纳太太的昵称，以及一点点凯尔希太太提到的关于她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们正说话的时候，门开了，莱利小姐走了进来。她刚刚去打了网球，球拍还拿在手里。

我猜测波洛在到达哈沙尼的时候应该已经见过她了。

她像平时一样，随随便便地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拿了一块三明治。

“嗨，波洛先生，”她说，“我们这儿这件神秘的命案你调查得怎么样啦？”

“进展不是很快，小姐。”

“我看你已经把护士小姐从犯罪现场解救出来啦。”

“莱瑟兰护士告诉了我一些关于考古队成员的很有价值的信息，我也顺便了解了很多关于死者的事情。小姐，死者常常是解决命案的线索。”

莱利小姐说：“波洛先生，你可真聪明。如果说有的女人活该被谋杀，毫无疑问，莱德纳太太就是一个。”

“莱利小姐！”我反感地叫道。

她笑了，是一种短促而令人不快的笑。

“啊！”她说，“莱瑟兰护士，我觉得你并没有听到真相。我恐怕你和其他很多人一样都被骗了。波洛先生，你知道吗？我倒希望这个案子不会成为你成功的案例之一。我特别愿意让杀死路易丝·莱德纳的凶手逍遥法外。实际上，如果让我亲自动手把她解决掉，我也不会反对。”

我实在是讨厌这个女孩儿。而波洛先生呢，我得说，完全不为所动。他只是鞠了一躬，非常和蔼地对她说：“那么，我希望对于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你能够有一个很好的不在场证明。”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莱利小姐的球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她并没有费劲去捡，像她这种女孩就是这样懒散懈怠！她有点儿气喘吁吁地说：“哦，当然，我昨天在俱乐部打网球。但是波洛先生，说真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完全不了解莱德纳太太的情况，以及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又一次有点儿滑稽地鞠了一躬，说道：“你可以告诉我啊，小姐。”

她犹豫了一下，开始说话，语气中那种冷酷和无礼令我厌恶至极。

“按道理来说，我们不该说死人的坏话。但我觉得这很愚蠢，事实就是事实。总的来说，事关活人的时候我们才应该管好自己的嘴，因为你的话可能会伤害到他们。而死人不会受到伤害，反倒是有时候，他们造成的伤害在他们死后还会一直存在。我这么说可能不算是很准确地引用了莎士比亚，但意思也差不多。护士小姐告诉过你在雅瑞米亚遗址弥漫着的那种奇怪的气氛了吗？她告诉过你他们所有人都有多么紧张兮兮了吗？还有他们互相之间像敌人一样地怒目而视？这些都要拜路易丝·莱德纳所赐。三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去过那里，看到他们真是要多开心有多开心，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即使是去年，他们也都很好。但是今年，一片阴影笼罩了他们，这就是她的杰作。她是那种见不得任何其他人快乐的女人。的确有这样的女人，而她就是其中之一。她总是想把事情搞砸，就为了找乐子——要么就是为了体会那种权威感——或者仅仅因为她生来如此。而且她还是那种非要把所有能够得着的男性都牢牢抓在手心里的女人！”

“莱利小姐，”我叫道，“我觉得你说的不是事实。实际上，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根本没理我，继续往下说。

“对她来说，只有她丈夫爱慕她、崇拜她是不够的。她还非要耍弄那个长腿的，拖着脚走路的傻瓜莫卡多。然后她又抓住比尔不放。比尔本来是个挺理智的家伙，结果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卡尔·莱特尔，她只是觉得折磨他好玩儿罢了，这对她来说很容易，因为他是个敏感的小伙子。而对大卫，她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在她看来，大卫是个更好的嘲弄对象，因为他还在进行抵抗。他感受到了她的魅力，但是不想被她迷住。我想这是因为他有足够的理智，很清楚地知道她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恨她。她并不追求肉体上的享受，也不想爆出什么风流韵事。从她的角度来说，挑拨他人，使他们之间互相仇视仅仅是一个冷血的实验，她可以从中取乐。连这种事情她也要尝试。她是那种一辈子也不会和任何人争吵的女人，但是她走到哪儿，哪儿就会起争端！是她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她就是个女埃古[2]。她必须寻求这种戏剧性的效果，但自己又不愿卷入其中。她总是置身事外，就好像在拉动木偶的提线一般，袖手旁观，以此为乐。哦，你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姐，也许我明白得比你所知道的还要多呢。”波洛说。

我没听出他话音中的含义。他听上去并不十分生气。他听起来——唉，我也解释不清。

希拉·莱利看上去理解了他的意思，因为她的脸变得通红说的。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说，“但是关于她的事情我说的是正确的。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觉得无聊，于是就拿人来做实验，就好像其他人用化学试剂做实验一样。她乐于欺负可怜的老约翰逊，看着她承受痛苦，勉为其难地像个老伙计似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喜欢把小莫卡多刺激得火冒三丈。她喜欢揭我的伤疤，而且她每一次都能做到。她喜欢到处打探别人的事情，然后以此来要挟。哦，我并不是指那种简单粗暴的敲诈，她只是想法儿暗示别人她知道这些事情，然后让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老天爷，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艺术家！她用的方法一点儿都不简单粗暴！”

“那么对她丈夫呢？”波洛问。

“她从来不会想要伤害他。”莱利小姐慢吞吞地说，“除了知道她对他很温柔，我还真不知道别的。我猜她很喜欢他。他是个可爱的人，埋头于自己的世界中，专注于他的考古发掘和学术理论。他很崇拜她，认为她完美无缺。有些女人会对此感到不耐烦，但她不会。在某种意义上，他生活在一种虚幻的幸福中，但对他来说那并不是虚幻的幸福，因为他觉得她就如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样。虽然实际上——”

她停住不说了。

“说下去，小姐。”波洛说。

她突然转向我。

“关于理查德·凯里你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凯里先生？”我吃惊地问。

“关于她和凯里？”

“哦，”我说，“我提到他们不是很合得来——”

出乎我的意料，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很合得来！你这个傻瓜！他爱她爱得都不能自拔了，而这份爱已经快把他摧毁了，因为他同时也很崇拜莱德纳。他们是多年的故交，当然，这对她来说已经足矣。她把介入他们之间的情谊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尽管如此，我想——”

“什么？”

她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我想这一次她陷得太深了，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凯里很迷人，应该说简直是太英俊了……虽然她是个冷酷的魔鬼，但我相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会失去她的冷静……”

“我觉得你所说的完全是造谣诽谤，”我喊道，“他们彼此之间几乎都不说话！”

“哦，是吗？”她转向我，“你知道得可真多啊。在营地里，他们只是‘凯里先生’和‘莱德纳太太’，但他们总是在外面幽会。她会沿着小路走到河边，而他每次会离开挖掘场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总是在果树林里见面。

“我有一次刚好看见他们分手，他大步走回挖掘场，而她则站在那里望着他。我想我就是个女无赖。我随身带着双筒望远镜，于是就拿出来，把她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如果要我说，我相信她爱理查德·凯里爱得要死……”

她忽然住了口，看着波洛。

“很抱歉我打扰你调查案子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个唐突的笑容，“但我想你可能会愿意多了解一些本地的实际情况吧。”

说完她便走出了房间。

“波洛先生，”我叫道，“她说的话我一句都不相信。”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说道（我觉得很奇怪）：“护士小姐，你不能否认，莱利小姐给我们这个案子带来了一些——启发。”

[1]大麻做的绳子可被用作绞索。

[2]Iago，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反面人物，挑拨奥赛罗嫉妒并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第十九章
新的怀疑

我们没法再多说什么，因为就在这时莱利医生进来了，开着玩笑说他刚刚把他最烦人的病人给杀了。

他和波洛先生坐下来，就写匿名信的人的心理特点和精神状态进行了近乎专业的讨论。医生引用了几个他职业生涯中所遇到的病例，而波洛先生则给他讲了一些自己的亲身经历。

“有时候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他最后说道，“这背后是控制欲在作祟，而且常常还带有强烈的自卑情结。”

莱利医生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发现写匿名信的人往往是你认为最不可能的人。这些性格沉静、胆小怕事、明显与世无争的家伙，表面上看和蔼可亲，讨人喜欢，有着基督徒般的温顺，但内心深处却充满了地狱般的怒火！”

波洛沉思地说：“你能说莱德纳太太有任何的自卑倾向吗？”

莱利医生一边把他的烟斗掏空，一边咯咯地笑起来。

“要说有自卑倾向，最后才能轮到她呢。她一丁点儿感情压抑的迹象都没有。生活经历，生活经历，更多的生活经历，这就是她想要的，而且她也已经得到了！”

“你认为，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有可能是她写了那些信吗？”

“我认为有可能。但即使是她写的，也肯定是出于她希望引人注目的本性。莱德纳太太在她的个人生活里有点儿像个电影明星！她必须处在聚光灯下，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于是按照性格互补的规律，她最终嫁给了莱德纳博士，他可是我所认识的最低调、最谦和的人了。他很崇拜她，不过这种来自家人的崇拜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她还想要成为受迫害的女英雄那样的角色。”

“实际上，”波洛微笑着说，“你不赞同他的理论。你并不认为是她写了那些信，然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对，我不赞同。但我没有当面反驳他。你总不能够对一个刚刚失去了深爱的妻子的男人说，他的妻子实际上是个不知羞耻、爱出风头的人吧？你也不能跟他说，她把他害得担心得要死，只是为了满足她自己渴望引人注意的需求。事实上，告诉一个男人关于他妻子的真相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而说来也怪，我却可以信任那些女人们，很踏实地和她们谈论关于她们丈夫的事儿。即使这个男人是个无赖，是个骗子，是个吸毒者，是个撒谎成性的人，或者是个下流胚，女人们也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接受，而且丝毫不会影响她们对那个浑蛋家伙的感情！女人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现实主义者。”

“莱利医生，坦率地讲，你对莱德纳太太究竟抱有什么看法呢？”

莱利医生靠回椅背，慢慢抽着烟斗。

“老实说，这个很难讲！我没有那么了解她。她有种魅力，很大的魅力。她有头脑，有同情心……还有什么其他的？她没有任何那些常见的令人不愉快的恶习。她不淫荡、不懒惰，甚至都不虚荣。我总是觉得（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她就是个最最杰出的骗子。我所不知道的（同时也是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是在对自己撒谎，还是只对其他人撒谎。我本人对撒谎的人还有些偏爱。我认为一个女人如果不撒谎，只能说明她缺乏想象力，缺乏同情心。我并不觉得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只是喜欢这种‘用我的弓和箭’去俘虏男人的游戏。如果你就这个话题问我女儿的话——”

“我们已经有幸问过了。”波洛带着微笑说。

“嗯，”莱利医生说，“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我都能够想象到她是怎么对莱德纳太太恶语中伤的！现在这年轻的一代对死去的人丝毫没有同情。他们都那么自命不凡，真是让人遗憾。他们谴责批判那些‘过时的道德观念’，然后又建立起他们自己的一套更加不容侵犯的规矩。假如莱德纳太太真有一些风流韵事，没准儿希拉还会赞赏她‘生活过得很充实’，或者‘遵循了她的本性’之类的。但她没弄明白的是，莱德纳太太的所作所为才恰恰是忠于她的本性。猫在玩弄老鼠的时候就是遵循了它的本性！它天生就是这样。男人不是小孩子，并不需要被隔离、被保护。他们必须得会会像猫一样狡猾、居心不良的女人，崇拜他们并且像小狗一样至死不渝的女人，喜欢整天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管着你的女人，还有其他各种形形色色的女人！人生是一个战场，可不是一顿野餐！我倒是很愿意看到希拉能够不再那么盛气凌人的，而是老老实实地承认她恨莱德纳太太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希拉大概是这一带唯一的年轻女性，所以她很自然地认为她可以任意摆布这里的年轻小伙子。而当另一个在她眼里已经上了年纪，还结过两次婚的女人来到这里，并且在她的地盘儿上把她打败的时候，她当然会觉得怒不可遏。希拉是个挺好的孩子，身体健康，而且也相当漂亮，对异性来说当然很有吸引力。但在异性吸引力方面，莱德纳太太简直称得上是出类拔萃了。她就是具有那种足以引起灾难的魔力，像是那种所谓的无情妖女一样。”

我从椅子里跳起来，他的说法竟然和我不谋而合！

“我并不是信口开河，不过你女儿是不是喜欢那儿的一个年轻人呢？”

“哦，我觉得没有。那儿的埃莫特和科尔曼总是对她大献殷勤，但我不知道她心里更看重谁。另外还有几个空军的年轻小伙子。我猜她现在是来者不拒。没错，我想最让她愤愤不平的就是年轻姑娘居然败在了老女人手里。她并不像我这样了解这个世界。只有到了我这个年龄，你才会真正懂得欣赏年轻女学生姣好的面容、透亮的眼睛和紧致的酮体。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会全神贯注地聆听你说话，并且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表示说话的人有多么好，这一招很少有年轻小伙子能够招架得住！希拉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而莱德纳太太则是个美丽的女人。那高贵的眼睛，惊艳的金发白肤——是的，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

我暗想，他说的完全正确。美丽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她无疑是美丽的。那种美让你只想坐下来欣赏，而不会让人心生妒意。这种感觉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有了，我当时觉得自己愿意为莱德纳太太做任何事情！

尽管如此，那天晚上当他们开车送我回雅瑞米亚遗址的时候（莱利医生把我留下提前吃了晚饭），我还是回想起了一两件令我感到不舒服的事情。对于希拉·莱利那天下午抖搂出来的话，我当时一个字都不相信，我只是把它当做纯粹的恶意和怨恨。但是现在，我突然想起那天下午莱德纳太太执意要自己去散步而拒绝我陪同的情形。我忍不住猜测，也许她就是要去和凯里先生见面……当然，他们俩平时互相之间说话那么正式，这也真是有点儿奇怪。对于其他大多数人她都是称呼他们的教名的。

我记起来他似乎从来不看她，这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但也许正相反……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我在这儿胡思乱想，都是因为那个女孩儿的恶毒言论！这恰好表明说这种话有多么不厚道，又有多么危险。

莱德纳太太根本就不像她说的那样……

当然，她也不喜欢希拉·莱利。那天午饭时她跟埃莫特先生说到希拉时，也当真算得上刻薄了。

奇怪的是他当时看着她的那种眼神。那眼神让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可能猜到埃莫特先生在想些什么。他太安静了，但是人很友好。他是个友好而且靠得住的人。

而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个愚蠢的年轻人，那就非科尔曼先生莫属了。

正想到这儿，我们到达了营地。这时刚刚九点整，大门已经关好并且闩上了。

易卜拉欣拿着那把大钥匙跑过来，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们这些住在雅瑞米亚遗址的人都习惯早早上床休息。客厅里没有灯光，绘图室的灯还亮着，此外就是莱德纳博士的办公室，其他所有窗户差不多都黑了。大家肯定比平时更早就去睡觉了。

路过绘图室去我房间的时候，我顺便往里看了一眼。凯里先生正卷着袖子绘制他那张大图纸。

我想，他看上去仿佛病得很厉害，精神紧张、疲惫不堪，那样子让我感到相当难过。我不知道凯里先生怎么了，不是由于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几乎什么都不说——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也不是由于他做了什么，因为那些也没什么重要的；但你就是会忍不住注意他，他的一举一动看起来总是要比其他任何人显得更重要一些。如果你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话，他这个人就是很有分量。

他扭过头来看见我，然后从嘴里拿出烟斗，说道：“啊，护士小姐，你从哈沙尼回来了？”

“是啊，凯里先生，你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其他人似乎都已经睡觉了。”

“我想我还是找些事情做比较好。”他说，“我的进度有点儿落后了。明天一整天我都要泡在挖掘场，我们又开始挖掘了。”

“已经开始了？”我吃惊地问道。

他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认为这样最好。是我向莱德纳建议的。他明天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哈沙尼处理事情，但我们其他人会在这里继续工作。你看，像现在这种情形，让大家坐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容易。”

当然，他说得没错。尤其是在每个人都紧张焦虑、神经兮兮的状态下。

“哦，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对的，”我说，“找些事情做可以让人转移一下注意力。”

据我所知，葬礼将在后天举行。

他又俯下身去画他的图纸了。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为他疼了一下。我相信他今天晚上可能会彻夜难眠。

“你需要一些安眠药吗，凯里先生？”我有些犹豫地说。

他微笑着摇摇头。

“我还是继续工作吧，护士小姐。吃安眠药可不是好习惯。”

“那好吧，凯里先生，晚安。”我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忙——”

“不必那么客气，谢谢你，护士小姐。晚安。”

“我非常非常难过。”我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过于冲动了。

“难过？”他看起来有些惊讶。

“为——为每个人感到难过，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尤其是为你难过。”

“为我？为什么为我难过？”

“因为，你是他们俩那么多年的老朋友。”

“我和莱德纳是老朋友，但跟她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仿佛确实很讨厌她。说真的，我真希望莱利小姐能够听到！

“哦，那晚安吧。”我说完就匆匆回房间去了。

脱衣服之前我先在屋子里瞎忙了一阵，洗了几条手绢和一双皮手套，然后记了日记。在真正准备好上床之前，我又向门外看了看，绘图室和南面那间屋子里的灯依然亮着。

我想莱德纳博士应该没有睡，还在工作。我考虑是否应该过去跟他说一声晚安。之所以犹豫再三，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显得过分殷勤。他此时也许很忙，并不想被人打扰。但是到最后，在担心的驱使下我还是决定过去一趟。毕竟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坏处。我只要跟他道声晚安，问问他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然后离开就好了。

可是莱德纳博士不在那里。房间亮着灯，但除了约翰逊小姐之外没有别人。她的头伏在桌上，哭得仿佛心都碎了。

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她本来是那么一个稳重而有自制力的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悯。

“这究竟是怎么了，亲爱的？”我一边叫一边伸手揽过她，轻轻地拍着，“好了，好了，这样哭也是无济于事的呀……你可不能就坐在这儿一直哭下去。”

她没有回答，我能够感觉到她一边啜泣，身体还一边剧烈地颤抖着，痛苦至极。

“别这样，亲爱的，别这样，”我说，“你得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去给你沏一杯热茶吧。”

她抬起头对我说：“不用，不用，没事儿的，护士小姐。我觉得我就是个傻瓜。”

“亲爱的，到底什么事儿让你这么难过？”我问道。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道：“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那现在就别再想它了，”我告诉她，“既然无可挽回了，再难过也是没有用的。”

她坐直身子，开始轻抚自己的头发。

“我太丢人了，”她用她粗哑的声音说道，“刚才我在收拾整理办公室，因为我觉得最好是让自己做点儿什么，然后，突然之间，那种感觉就让我控制不住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匆匆说道，“我明白。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一杯醇香的浓茶和一个热水袋，然后上床休息。”

我把这些都给她准备好了，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谢谢你，护士小姐，”我把她安顿好躺下的时候，她抱着热水袋，一边啜着茶一边对我说，“你真是个亲切体贴又通情达理的人。我并不是经常这么失态的。”

“啊，在这种情形下，任何人都有可能这样的。”我说，“一件接一件的事儿，那种紧张、震惊，还有到处都是警察……老天，连我自己也是战战兢兢的。”

她用一种稍显奇怪的声音慢慢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让我觉得更加奇怪的是，当再次开口时她说：“她从来就不是个好女人！”

不过，我不想就这个问题和她争论，因为在我看来，约翰逊小姐和莱德纳太太合不来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想知道约翰逊小姐有没有对莱德纳太太的死暗暗感到一丝快意，又会不会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觉得羞愧呢？

我说：“你现在去睡觉吧，别再担心其他的事情了。”

我捡起地上的一些杂物，把房间收拾整齐，包括搭在椅背上的长筒袜，挂在衣钩上的外套和裙子之类的。这时我发现地上有一个揉皱了的纸团，肯定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把纸团展平，想看看是否应该扔掉，这时约翰逊小姐突然叫了一声，让我大吃一惊。

“把那个给我！”

我被吓得不轻。她那一声叫喊带着不容分说的口气，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那张纸递给她。她一把从我手中抢过去——完全就是抢走的——然后把它放在蜡烛的火苗里，直到它彻底变成灰烬。

如我所言，我大吃一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我还来不及看请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因为她抢得实在太快了。但说来也巧，那张纸烧着以后向我这边卷曲了一下，让我刚好可以看到纸上用墨水所写的一些字迹。

直到后来躺在床上，我才意识到为什么那些字迹看起来如此熟悉。

那正是和匿名信上相同的笔迹。

这就是刚才那一阵约翰逊小姐懊悔得难以自持的原因吗？难道一直以来，那些匿名信都是她写的？

第二十章
约翰逊小姐，莫卡多太太，莱特尔先生

我并不介意承认这个想法确实吓着我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把约翰逊小姐和那些匿名信联系在一起。如果说是莫卡多太太，那倒是有可能。但约翰逊小姐是个真正有教养的女人，非常有自制力，并且通情达理。

但我记起了当天晚上波洛先生和莱利医生之间的谈话，我想也许那就是原因所在吧。

要知道，如果确实是约翰逊小姐写了那些信，那么很多事情就得到解释了。我一点儿都不相信约翰逊小姐和谋杀有任何关系，但我知道她的确讨厌莱德纳太太，这种厌恶之情很可能使她抵挡不住诱惑——通俗地说，她就是想吓唬她一下。

她很可能希望把莱德纳太太从挖掘场吓跑。

而紧接着莱德纳太太就被谋杀了，这使得约翰逊小姐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之中，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残忍的恶作剧本身，另一方面她可能意识到，这些信无形中为那个真正的凶手做了很好的挡箭牌。所以她如此彻底地崩溃也就不足为怪了。我确信从内心里她是个很正直的人，而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会急切地抓住我说的那句安慰她的话——“事已至此，无可挽回”牢牢不放了。

还有就是她那句意味深长的评论，也可以看成是她为自己的辩白吧——“她从来就不是个好女人！”

现在的问题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一有机会就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波洛先生。

第二天他就到营地来了，但是我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私下里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小会儿，我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想好怎么开口，他就已经靠过来，在我耳边轻声地吩咐我了。

“我呢，一会儿要和约翰逊小姐谈谈，也许还会找其他人，就在客厅。你还拿着莱德纳太太房间的钥匙吗？”

“是的。”我说。

“好极了。去她房间里，关上门，然后喊一声。不要尖叫，喊一声就可以。你懂我的意思吧，就是一种警告，我要你表达的是吃惊的感觉，而不是那种极度的恐惧。如果有人听到了问起来，我帮你想了一个理由，就说是踩到脚指头了，或者你自己编一个也行。”

就在这时，约翰逊小姐出来来到院子里，我们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了。

我很明白波洛先生想要弄清什么。等他和约翰逊小姐一进客厅，我马上就穿过院子来到莱德纳太太的房前，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以后把门在身后关好。

站在一个空空的房间里无缘无故地叫一声，我得说这让我感觉有点儿傻。而且，要想确定用多大的声音去叫也不是那么简单。我用挺大的声音叫了一声“啊”，接着又试着用再高点儿和再低点儿的声音分别叫了两声。

然后我走出房间，随时准备搬出我那个踩脚指头的借口（我估计他实际上是想说磕到脚指头）。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不需要任何借口了。波洛和约翰逊小姐正在热切地交谈着，而且很显然并没有受到打扰。

“那么，”我想，“这样就可以确定了。要么约翰逊小姐听到的叫声根本就是出于想象，要么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我不想进去打断他们的谈话。门廊里有一个折叠躺椅，我就在椅子上坐下来。从那里可以听到他们在屋里说话的声音飘出来。

“你知道吗？眼前的状况很微妙，”波洛正说着，“莱德纳博士显然很爱他的妻子——”

“他崇拜她。”约翰逊小姐说。

“当然，他还告诉我全体队员有多么喜欢她！那么其他人呢？他们能怎么说？很自然他们也都说了同样的话。这是一种客气，一种礼节。这有可能是事实，但也有可能不是！而我确信，小姐，解开这个谜的关键在于彻底了解莱德纳太太的性格和品行。如果我能够听到每个队员的想法，最坦诚的想法，我就可以形成一个总体的印象。坦率地说，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我知道莱德纳博士会去哈沙尼，这样一来我就比较方便轮流找你们每个人谈谈。希望你能帮助我。”

“这样挺好的。”约翰逊小姐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

“不要跟我说这些英国式的陈词滥调，”波洛恳求道，“不要说什么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说什么不应该讲死人的坏话，到最后还要说什么忠诚！忠诚这两个字对于罪案调查来说是最要命的。真相总是一再地被这两个字所掩盖。”

“我对莱德纳太太没有什么忠诚可言。”约翰逊小姐冷冰冰地说。她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尖酸刻薄。“但对莱德纳博士就不一样了，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妻子啊。”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能够理解你不想说你们队长妻子的坏话。但这不是一个类似写推荐信的问题，这事关一起突然而且神秘的死亡案件。即使让我相信被杀死的是个落难天使，也不会让我的任务变得轻松一些的。”

“我当然不会称她为天使。”约翰逊小姐说，那种尖酸的语气越发明显。

“坦率地告诉我你的看法。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说，莱德纳太太这个人怎么样？”

“嗯，波洛先生，首先我得提醒你，我是抱有偏见的。我，还有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莱德纳博士，对他忠心耿耿。后来，我想是在莱德纳太太来了以后，我们都很嫉妒。她总是要求他抽出很多时间和精力陪她，这让我们很反感。而他表现出的对她的那种热爱也很刺痛我们。波洛先生，我说的是实情，这种情况着实让我很不舒服。我讨厌她这一点，没错，我讨厌她。当然了，尽管如此，我也从来没有试图有所表示。你知道，这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我们？你说的是我们？”

“我是指凯里先生和我。你看，我们俩都是比较老派的人，不太喜欢那些新鲜的事物。我想这也是很自然的，尽管也许显得我们俩有点儿小题大做，但这确实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有什么样的影响？”

“哦，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快乐。你知道，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各种愚蠢的玩笑，就像其他在一起工作的人一样。莱德纳博士那时候无忧无虑，就像个孩子似的。”

“那么后来莱德纳太太来了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改变了？”

“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她的错。去年本来还挺好的。请你相信我，波洛先生，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她一直都对我挺好，应该说非常好。这也是我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羞愧。她说过的一些话和做过的一些小事触怒了我，但这并不是她的错。说真的，没有人会比她更友好了。”

“但是到了这个考古季情况就变了，是吗？气氛不一样了。”

“哦，完全不一样了，真的。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所有事情似乎都不对劲。不是指工作，我说的是我们——我们的脾气，还有我们的精神状态。大家都烦躁不安。差不多就是那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你认为这是由于受了莱德纳太太的影响？”

“嗯，她来之前从来都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情况。”约翰逊小姐冷冷地说，“哦！我就是个顽固的、爱抱怨的老家伙。因循守旧，喜欢事情一成不变。波洛先生，你其实真的不必理会我的。”

“那么你会怎么向我形容莱德纳太太的脾气秉性呢？”

约翰逊小姐犹豫了一下，接着缓缓说道：“啊，当然，她有点儿喜怒无常，情绪总是时好时坏。某一天对人和蔼可亲，转过天来可能就不理人家了。我觉得她挺体贴的，很会替别人着想。尽管如此，你还是能看出来她从小到大被人彻底惯坏了。她觉得莱德纳博士那么无微不至地伺候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我认为她从来也没有真正体会到她嫁的是一个多么杰出，多么伟大的男人。每每想到这个就让我生气。当然，她还总是精神高度紧张。你可不知道她经常想象的那些事情，还有她时常陷入的那种状态！幸好莱德纳博士把莱瑟兰护士请来了，不然他既要处理工作上的事儿，还要应付妻子的恐惧，实在是不堪重负了。”

“对于她收到的这些匿名信，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必须仔细听听。于是，我在椅子里倾身向前，直到恰好能够看见约翰逊小姐的侧影转向波洛，回答他的问题。

“我认为是在美国的某个人对她心怀怨恨，于是试图吓唬她或者骚扰她。”

“不会比这个更严重？”

“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你也知道，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能很容易树敌。我觉得那些信就是某个居心不良的女人写的。莱德纳太太本身就是个神经紧张的人，所以把这个看得很严重。”

“她当然把这些信看得很严重。”波洛说，“但是别忘了，最后那封信可是有人送来的。”

“嗯，我认为如果有人存心想要这么做，一定能有办法。波洛先生，女人为了发泄她们的怨恨，是从来都不会嫌麻烦的。”

确实是这样，我心中暗想。

“也许你是对的，小姐。如你所说，莱德纳太太非常漂亮。顺便问一句，你认识莱利小姐吗？医生的女儿。”

“你说希拉·莱利？当然认识了。”

波洛用一种亲密的聊天似的语气说道：“我听到一个传闻，当然我不想去向医生求证，说她正和莱德纳博士手下的一个队员谈恋爱。真有这回事儿吗？”

约翰逊小姐看起来被逗乐了。

“哦，年轻的科尔曼和大卫·埃莫特两人特别喜欢围着她转。我相信在俱乐部有活动的时候，这两人谁能陪着她一起去还得竞争一下呢。这两个年轻人周六晚上去俱乐部玩儿都已经形成规律了。但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是这个地方唯一的年轻女孩儿，而且你也知道，算得上是这里的头号美女了。还有几个空军的小伙子也在追求她呢。”

“所以你认为实际上没什么事情？”

“嗯，我也不知道。”约翰逊小姐陷入思索之中，“她确实经常到这边来，去挖掘场之类的地方。实际上，莱德纳太太有一天还拿这件事跟大卫·埃莫特开过玩笑呢，她说那女孩子在追求他。我觉得她这么说有点儿没事儿找事儿，他肯定不高兴……没错，她确实老到这儿来，出事的那天下午我还看见她骑着马往挖掘场的方向去呢。”她朝开着的窗户点了点头，“但是那天下午大卫·埃莫特和科尔曼都不在挖掘场。理查德·凯里在那里值班。是的，也许她确实对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有好感，但是对待她这么一个又时髦又不感情用事的年轻女人，别人也很难知道到底应该多认真。我反正不知道她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比尔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并不像他装出来的那么傻呵呵的；大卫·埃莫特是个可爱的人，有很多优点，是那种很深沉、很安静的类型。”

然后她很困惑地看着波洛说道：“但是，波洛先生，这些事儿和命案有关系吗？”

波洛先生用很法国式的方式举起了双手，表示放弃。

“小姐，你说得我都脸红了，”他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只爱说闲话的人。但不管你怎么想，我总是对年轻人恋爱的那些事儿很感兴趣。”

“是啊，”约翰逊小姐轻叹一声说道，“真爱如果能够一帆风顺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波洛叹了口气作为回应。我在想，约翰逊小姐是不是也正在回忆自己年轻时候的爱情经历呢？我不知道波洛先生有没有妻子，他会不会也像我们经常听说的外国人那样，有很多情妇？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太滑稽了，我很难想象他有。

“希拉·莱利很有性格，”约翰逊小姐说，“她很年轻，有点粗鲁，但就是那种典型的现代女孩儿。”

“我相信你说的话，小姐。”波洛说。

他站起身说道：“还有其他考古队的成员在营地吗？”

“玛丽·莫卡多应该就在这附近。今天所有的男士都去挖掘场了。我觉得他们就是想离开营地，这也不能怪他们。如果你也想去挖掘场的话——”

她走出客厅来到门廊里，微笑着向我说道：“我保证，莱瑟兰护士不会介意带你过去的。”

“啊，当然不会，约翰逊小姐。”我说。

“波洛先生，你会回来吃午饭的，对吗？”

“非常乐意，小姐。”

约翰逊小姐回到客厅继续做她的分类编目工作。

“莫卡多太太在屋顶上，”我说，“你想先去见她吗？”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我们上去吧。”

上楼梯的时候我说：“我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听到。”

“不管怎么样，至少可以让约翰逊小姐放下心理负担了，”我说，“她一直都在懊悔她当时本应该能够做点儿什么的。”

莫卡多太太正坐在护墙上，低着头沉浸在思绪当中。她并没有听到我们上来，直到波洛站在她对面向她说早安的时候她才发现。

她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我们。

我觉得今早她看上去病怏怏的，一张小脸干枯憔悴，眼睛周围还有大大的黑眼圈。

“又是我，”波洛说，“我今天来有个特殊的目的。”

接着他就像对约翰逊小姐那样，用差不多同样的方式向她解释了他是多么需要了解一个真实的莱德纳太太。

然而，莫卡多太太可不像约翰逊小姐那么坦诚。她突然之间就变得满口溢美之词，但我敢担保，这些话和她的真实想法相去甚远。

“哎呀，亲爱的路易丝啊！要想跟一个不认识她的人说清楚她实在是太难了。她是个很独特的人，相当与众不同。我想你也能感觉到吧，护士小姐？当然啦，就是深受精神紧张的折磨，满脑子的怪想法。要是别人这样我们肯定忍受不了，不过因为是她，我们也就能够接受了。她对我们所有人都特别亲切，是吧，护士小姐？而她自己又特别谦逊，我是指她其实对考古学一窍不通，却特别热衷于学习，总是向我丈夫请教关于金属制品的化学处理问题，还帮助约翰逊小姐修补陶器。哦，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那么夫人，我听人说这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氛，看来并不是真的了？”

莫卡多太太那双黯淡无光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

“哦，谁会告诉你这些？护士小姐？莱德纳博士？我相信那个可怜的人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波洛轻轻一笑。

“我有我的耳目，夫人。”他很愉快地宣布。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皮眨了眨。

“难道你不觉得，”她用一种特别温和的语气说道，“在发生了这样的悲剧之后，每个人都会装作知道很多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吗？就像你说的，什么紧张啊，气氛啊，有种‘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感觉’啊之类的。我觉得好多人就是事后聪明。”

“夫人，你说得很有道理。”波洛说。

“这些都不是真的！我们这群人在这里非常开心，就像个大家庭一样。”

“这个女人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彻头彻尾的骗子之一。”当我和波洛先生远离了营地，走在去往挖掘场的小路上时，我愤愤不平地说道，“我确信她就是痛恨莱德纳太太！”

“她绝不是那种能问出实话的人。”波洛表示同意。

“跟她说话就是浪费时间。”我怒气未消。

“也不能这么说，不全是浪费时间。有时候即使一个人对你说了谎，她的眼睛也会泄露真相的。这个小女人莫卡多太太，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没错，毫无疑问，她在害怕什么事情，这一点很有趣。”

“波洛先生，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我说。

然后我对他如实讲述了前一晚我回来以后发生的事情，以及我是如何确信是约翰逊小姐写了那些匿名信的。

“所以，她也在撒谎！”我说，“还记得她今天早上在回答关于那些匿名信的问题时是多么冷静吗？”

“是啊，”波洛说，“这也挺有意思的，因为她无意中暴露了她知道所有这些匿名信的存在。而到目前为止，这些信的事儿还没有当着考古队队员的面提到过。当然，很有可能是莱德纳博士昨天告诉她的。他们俩可是故交了。但是如果他没告诉过她呢，那这件事就很奇怪，也很有意思了，对吗？”

原来他用了那么聪明的方法引诱她提起了那些匿名信，这让我对他的敬意油然而生。

“您准备和她开诚布公地谈谈这些信的事儿吗？”我问道。

波洛先生似乎对我这个想法感到很吃惊。

“不，不，当然不会。通常情况下，让别人知道你手里的牌是不明智的。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这儿，直到最后一刻，”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儿，“等到适当的时候，我就会突然跳出来，像只豹子一样——然后，我的上帝啊！他们会惊慌失措的！”

一想到小个子的波洛先生要扮演豹子的角色，我就忍俊不禁。

说着话我们正好来到了挖掘场。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莱特尔先生，他正忙着给一些墙体拍照。

我总觉得那些挖掘工人的工作很单纯。你让他们在哪里挖，他们就从哪里挖出一些墙来，至少在我眼里看来是这样的。凯里先生给我解释过，用一把挖掘镐，你就可以立刻感觉出挖到东西的不同，他还试图给我演示，但我根本搞不明白。当他说“Libn”，也就是泥砖的时候，在我眼里看来也不过就是些平常的泥和土而已。

莱特尔先生拍完了照片，把相机和底版交给他的仆人，吩咐他带回营地。

波洛先问了他几个关于曝光和盒装胶片之类的问题，他都对答如流。看起来他很乐于被问及和他工作有关的问题。

就在他借机准备离开我们的时候，波洛立刻又拿出了他那一整套说辞。事实上这一套话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每一次他都会根据谈话对象的不同做一些小小的改动，但我不打算把他每一次的话全都写下来。对约翰逊小姐那样比较通情达理的人，他会选择开门见山，而对其他那些人就不得不拐弯儿抹角一些，不过到最后也都是八九不离十。

“是啊，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莱特尔先生说，“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我是这个考古季才来这儿的，一共也没跟莱德纳太太讲过几句话。很抱歉，但我确实没什么可告诉你的。”

他的言语之间带着一点点生硬的意味和外国腔，但是当然了，我的意思是，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口音，除了有些美国味儿。

“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波洛面带微笑地说。

莱特尔先生顿时脸红了，磕磕巴巴地说道：“她是个迷人的女人——非常迷人，也很聪明，她的头脑很聪明——是的。”

“很好！你喜欢她。那么她喜欢你吗？”

莱特尔先生的脸更红了。

“哦，我……我并不觉得她很注意我，有一两次我很倒霉，每次我想为她做点儿什么的时候总是很倒霉。我恐怕我太笨了，会招她烦，但那都不是有意的，其实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波洛显得很同情。

“很好，很好。我们再说点儿别的吧。你觉得营地里的气氛快乐吗？”

“你说什么？”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快乐吗？你们会有说有笑的吗？”

“不，不——也不全是那样，有一点点——拘谨。”

他停顿了一下，内心似乎在斗争，然后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不是很善于和人交往。我笨手笨脚的，还很害羞。莱德纳博士一直对我特别好，但我就是不能克服我的害羞和胆怯，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傻。我总是说错话，还打翻水罐子，总之我的运气就是很背。”

他看起来活脱脱就像一个笨拙无比的大孩子。

“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波洛边说边微笑着，“那份沉稳自信，还有本领才干，以后慢慢地就会有了。”

和他道别之后，我们继续往前走。

他说：“护士小姐啊，那个人要么是个极其单纯的年轻人，要么就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

我没有回应他。那个危险的冷血杀手就在这些人当中，我的心再一次被这种怪诞的想法攫住。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美丽、宁静、阳光灿烂的早晨，我总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十一章
莫卡多先生，理查德·凯里

“他们是分开在两个地方干活儿的，我明白了。”波洛停下来说道。

莱特尔先生刚才是在距离主挖掘场比较远的那部分拍照。此时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另一群人背着篮子来往穿梭。

“那个就是他们所谓的深堑，”我解释道，“他们在那儿除了一些破烂的碎陶片之外没找到太多东西，但莱德纳博士总说这很有意思，所以我想一定是有点儿意思的。”

“那我们去那儿吧。”

太阳很毒，所以我们走得很慢。

莫卡多先生在指挥挖掘。我们看到他在我们下方，正和工头讲话。工头是个老头儿，像只乌龟一样，在长条纹的棉袍外面还罩了一件粗花呢外套。

想要下到他们那里不太容易，因为只有一条很窄的小路，或者说是一段台阶。背着篮子的工人一刻不停地从那段台阶上上下下，对我们视若无睹，根本没有让路的意思。

我跟在波洛身后往下走，他突然回过头来问我：“莫卡多先生习惯用右手还是左手？”

这可真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想了想，然后很肯定地回答：“右手。”

波洛并没有屈尊俯就地给我解释。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他。

看到我们，莫卡多先生似乎很高兴，连他那张忧郁的长脸都露出喜色。

波洛先生做出对考古学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我确信他根本不是真的感兴趣，而莫卡多先生立刻就给予了回应。

他解释说，他们已经向下挖了十二个房屋层。

“现在我们肯定已经到达第四个千年期了。”他满怀热情地说道。

我总觉得“千禧年”[1]是未来的事情，那时应该是太平盛世了。

莫卡多先生把土层里的那些灰带指给我们看（他的手抖得可真厉害！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得了疟疾），给我们讲解陶器的特征是如何发生变化的，还讲到关于墓葬的事情。他说他们曾经挖到过几乎整整一层婴儿的墓葬——那些可怜的小东西啊——而那些弧线的位置和方向，似乎就代表着那些骸骨摆放的样子。

他正俯身准备去捡一把和陶罐一起放在角落里的燧石刀的时候，突然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他转回身，发现我和波洛都在惊讶地瞪着他。

他用手拍拍左胳膊。

“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就像一根烫手的针似的。”

波洛立刻来了精神。

“快，亲爱的老兄，快让我们看看。莱瑟兰护士！”

我跑上前去。

他抓住莫卡多先生的胳膊，熟练地把他卡其布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肩膀。

“在那儿。”莫卡多先生指着说道。

在肩膀下方大约三英寸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小的刺伤，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奇怪，”波洛说，他仔细地看着卷起的衣袖里面，“我什么也没看到啊。没准儿是只蚂蚁咬的？”

“最好涂点儿碘酒。”我说。

我总是随身带着一小管碘酒，这回就派上用场了。但是给他涂碘酒的时候我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我的注意力被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吸引了。莫卡多先生的胳膊上，从前臂一直到胳膊肘，遍布着细小的针孔。我心里太清楚这是什么了——这些是皮下针头注射的痕迹。

莫卡多先生把卷上去的袖子又放下来，然后继续他的讲解。波洛先生聆听着，并没有试图把话题转到莱德纳夫妇身上。事实上，他也没再问莫卡多先生任何问题。

不久我们就和莫卡多先生道了别，又沿着那条小路爬了上去。

“干净利落，你不觉得吗？”我的同伴问道。

“什么干净利落？”我问。

波洛先生从外套翻领的后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手里亲切地端详着。我十分意外地看到，那是一根一头用蜡封住的又长又尖的缝衣针。

“波洛先生，”我叫道，“是你干的？”

“没错，我就是那只叮人的虫子。而且我还干得干净利落，你觉得呢？你都没发现。”

他说的是真的，我根本没看出来是他干的。而且我相信莫卡多先生也没有起疑心。他当时的动作一定快如闪电。

“但是波洛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问道。

他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我。

“护士小姐，你注意到什么了吗？”他问我。

我缓缓地点点头。

“皮下注射的痕迹。”我说。

“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一些关于莫卡多先生的事情了。”波洛说，“我起初只是有所怀疑，但并不能确定。而确切地知道总是很有必要的。”

“而且你并不在乎用什么方法知道！”我心里暗想，但没说出口。

波洛突然用手拍拍衣服口袋。

“哎呀，我把手绢儿掉在那儿了，我用它藏这根针来着。”

“我去帮你找回来。”我说着话，赶忙转身往回跑。

你知道，此时此刻的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波洛先生和我是负责治疗一个病人的医生和护士。至少，这更像是一台手术，而他是主刀医生。也许我不该这样想，但说来奇怪，我已经开始享受自己的角色了。

我记起在我刚刚接受完护士培训的时候，有一次去一所私人住宅照看一个病人。那个病人的病情需要立即手术，可是病人的丈夫不知道对私人医院抱有什么古怪的看法，死活都不愿意把病人送去。所以我们不得不在他家给病人动手术。

当然了，这个机会对我来说也是千载难逢啊！没有别人在旁边盯着我，所有的事情都由我负责。毫无疑问，我也紧张得要命，绞尽脑汁地想着医生可能会需要的所有东西。即使这样，我还是害怕也许会漏掉什么。你从来都不会完全了解医生的想法，因为他们有时候会要求你准备得一应俱全！但是那天一切都出奇的顺利！他需要的每样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手术结束之后他竟然告诉我说我的工作是一流的，这可是绝大多数医生都懒得说的话。这个全科医生态度特别亲切，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搞定的！

后来，病人顺利康复了，皆大欢喜。

而现在，我产生了相同的感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波洛先生让我想起了那个外科医生。那人也是个小个子，长得不好看，脸像猴子一样，却是一个出色的医生。他凭本能就知道应该怎么做。我见过太多的外科医生，我知道他们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

渐渐地，我也对波洛先生产生了信心。我相信他心里很清楚他要做什么。而且我也开始觉得帮助他是我分内的事——就像大家常说的，为医生准备好镊子和棉签，供他随用随取一样。所以在我看来，跑回去替他找手绢儿，就好比捡起医生掉在地上的毛巾，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找到手绢儿回来以后，我一开始没有找到他。最后我才看到他正坐在离挖掘场不远的地方，和凯里先生说话。凯里先生的仆人拿着一根带刻度的长杆一样的东西站在一旁，只见凯里先生对他交代了几句，仆人就带着杆子离开了。看样子他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再用它了。

下面一点我需要说清楚。你知道，我并不十分确定波洛先生想让我做什么，或者不想让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他是故意把我支开，让我回去找手绢儿的呢。

这让我再次想起了做手术。你必须很仔细地递给医生他所需要的东西，而别给他不需要的。也就是说，你既不能在错误的时机递给他止血钳，也不能在需要的时候半天递不过去！幸好我对手术室的工作很熟悉，很少在那里犯错误。但在这件事上我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所以我必须特别小心，不要犯任何低级错误。

当然，我从不认为波洛先生不想让我听到他和凯里先生的谈话。但他也可能觉得，如果我不在场，他会更容易让凯里先生开口。

我可不想给任何人留下那种印象，觉得我是个喜欢到处偷听别人说话的女人。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绝不做，无论我有多么想听。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那确实是私人谈话，我绝对不会去偷听，但事实上，这次我还是去听了。

依我看来，我处在一个有特权的地位。别忘了，在病人从麻醉中恢复的过程中，你会听到他们说很多事情。病人可能并不希望你听见，但事实是你确实听见了，只是通常情况下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罢了。我现在只是把凯里先生当作那个病人。他并不知道我在偷听，所以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失。如果你认为我太好奇，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很好奇。我可不想错过任何我能听到的东西。

说了这么多，只为了告诉你，实际情况是我转身绕道大垃圾堆后面的那条路，借着垃圾堆转角的掩护，来到距他们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如果有人想说这样做不光彩，恕我不敢苟同。任何事情都不该瞒着负责照看病人的护士，但是当然啦，具体怎么做还得是医生说了算。

当然，我并不知道波洛先生要采取什么方法和他谈话。不过当我到那里的时候，他刚好说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莱德纳博士对他太太的爱了。”他正说道，“但是很多情况下要想了解一个人，从他敌人那里知道的会比从他朋友那里多。”

“你是想说他们的缺点要比优点更重要吗？”凯里先生说。他的口气冷冷的，含有讽刺的意味。

“毫无疑问，尤其是涉及谋杀案的时候。说起来有些奇怪，就我所知，还没有人是因为品行太完美而被谋杀的呢。但显然，完美本身却是一件可能招致别人反感的事情。”

“想找我帮助你，恐怕你是找错人了。”凯里先生说，“实话实说吧，莱德纳太太和我相处得并不算融洽。我不是说我们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敌人，但我们也不完全是朋友。也许是我和她丈夫之间多年的友谊让她有点儿嫉妒。而从我这方面讲，尽管我非常欣赏她，也认为她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但还是会对她给莱德纳带来的影响感到不满。因此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彼此之间非常客气，但并不亲近。”

“解释得很好。”波洛说。

我刚好可以看到他们的头。我看见凯里先生突然扭过脸去，仿佛波洛先生那种超然的口吻中某些东西击中了他，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波洛先生继续说道：“莱德纳博士不会因为你和他太太相处得不好而感到苦恼吗？”

凯里犹豫了一下后说道：“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从来都不说什么。我始终希望他没有注意到。你也知道，他整日埋头于工作之中。”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事实是你并不喜欢莱德纳太太？”

凯里耸耸肩膀。

“如果她不是莱德纳的妻子，我可能会非常喜欢她。”

他笑起来，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有意思。

波洛摆弄着一小堆碎陶片，用一种恍惚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道：“我早上和约翰逊小姐谈过了。她承认她对莱德纳太太抱有偏见，而且并不喜欢她，不过她还是很快补充说莱德纳太太一直以来对她还是很和蔼可亲的。”

“我得说，这都是实情。”凯里说。

“所以我相信了。然后我又和莫卡多太太谈了谈。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了她有多么喜欢莱德纳太太，又有多么欣赏她。”

凯里没有作声，过了片刻波洛继续说道：“这个我并不相信！再然后，我来找你，你告诉我的这些——嗯，我还得说，我不相信……”

凯里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我能听出他语音中的愤怒，一种被压抑的愤怒。

“波洛先生，我实在没法左右你相信什么，或者不信什么。就我而言，你已经听到了实情，信不信由你。”

波洛并没有动怒。相反，他的声音听上去特别温和，特别低沉。

“难道我信什么或者不信什么还是我的错吗？你知道，我的耳朵很敏感。同时，总是会有很多故事在流传，很多谣言在散播。我们听到了，也许，我们就会从中知道一些事情！是的，有一些传闻……”

凯里跳了起来。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头上青筋暴起。这样子看起来太帅了！那清瘦的身材，那褐色的皮肤，还有那漂亮的下巴，棱角分明。也难怪女人们会爱上他。

“什么传闻？”他恶狠狠地问道。

波洛斜眼看着他。

“也许你能猜出来。都是很俗套的传闻，关于你和莱德纳太太的事。”

“这些人的脑子得有多蠢啊！”

“不是吗？他们就像狗一样。无论你把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埋得有多深，他们都一定要再把它挖出来。”

“那你相信这些传闻吗？”

“我更愿意相信事实。”波洛严肃地说。

“我怀疑你就是听到了事实也未必会相信。”凯里粗鲁无礼地笑道。

“那你就试试看吧。”波洛盯着他说道。

“我倒要试试看！你会知道实情的！我恨路易丝·莱德纳，这就是你要的事实！我对她恨之入骨！”

[1]英语中千年期和千禧年为同一个词millennium。

第二十二章
大卫·埃莫特，拉维尼神父和一个发现

凯里突然转过身去，怒气冲冲地迈着大步离开了。

波洛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接着小声说道：“不错，我明白了……”

然后他并没有转过头，而是提高了一点儿声音说道：“护士小姐，先别急着从那后面出来，我怕他会回头看到你。现在可以了。你找到我的手绢儿啦？太感谢了。你真是太可亲了。”

对于我在那里偷听的事他只字未提，我也猜不透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甚至从来都没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也让我轻松了很多。我的意思是说，我自认为我所做的是正确的，但要真的让我跟他解释，还是会让我有些尴尬。不过，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解释，这样太好了。

“你认为他真的恨她吗，波洛先生？”我问道。

波洛慢慢点点头，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回答道：“是的，我想他确实是。”

然后他轻快地站起身，朝工人们正在工作的土丘顶部走去。我跟在他后面。起初除了一些阿拉伯人之外我们看不到别人，后来我们发现埃莫特先生正脸朝下趴在地上，用力吹掉一具刚出土的骸骨上的灰尘。

他看见我们的时候，露出了他一贯愉快却又严肃的笑容。

“你们是来这里到处看看吗？”他问道，“我马上就能腾出空儿来了。”

他坐起来，拿着他的小刀，开始很讲究地把遗骨周围的泥土去掉，还不时地停下来吹一吹，有时用风箱，有时直接用嘴。我总觉得直接用嘴吹是很不卫生的。

“埃莫特先生，你这样会把各种病菌都带到嘴里的。”我提出异议。

“病菌对我们来说可是家常便饭啊，护士小姐。”他严肃地说，“细菌对考古学家是无能为力的，再怎么厉害也没用。”

他又在这根大腿骨周围刮掉一些泥土，然后对旁边的工头交代了几句，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好了，”他说着站起身，“这样就可以给莱特尔，让他在午饭后照相了。她的墓里可颇有些好东西呢。”

他给我们看了一个长着锈的小铜碗和几枚饰针。还有一些金色和蓝色的东西，那是她项链上的珠子。

遗骨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刷过并且用小刀刮干净，现在摆好位置就等着照相了。

“她是谁？”波洛问道。

“从第一个千年期出土的。可能是个挺有研究价值的贵妇。她的头骨看起来有点儿怪，我得让莫卡多也看看。似乎是死于某种暴行。”

“一个两千多年前的莱德纳太太？”波洛说。

“也许吧。”埃莫特先生说。

比尔·科尔曼正在用镐在墙面上弄什么东西。

大卫·埃莫特冲他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就开始带着波洛先生四处看了。

结束了这次简短的参观讲解之后，埃莫特看了看表。

“十分钟以后就收工了，”他说，“我们走回营地好吗？”

“正合我意。”波洛说。

我们慢慢沿着那条破烂不堪的小路往回走。

“我想你们应该都很高兴重新回来工作吧。”波洛说。

埃莫特神色凝重地回答：“是的，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毕竟整天在营地周围转悠，找人谈话，这也不好过。”

“而且还是在知道你们之中的一个人就是凶手的情况下。”

埃莫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异议。我现在知道了，其实从一开始他询问那些营地的仆人们的时候，他就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又过了几分钟，他平静地问道：“你查出什么结果了吗，波洛先生？”

波洛严肃地说：“你愿意帮我查出来吗？”

“当然愿意了。”

波洛紧紧地盯着他说：“这个案子的焦点就是莱德纳太太，所以我想要了解关于莱德纳太太的事情。”

大卫·埃莫特缓缓说道：“你说要了解关于莱德纳太太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指她从哪儿来的，结婚以前叫什么名字，也不是指她的脸型是什么样子，眼睛是什么颜色。我指的是她，她这个人。”

“你认为这个对案子很重要吗？”

“我非常确定这一点。”

埃莫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你是对的。”

“这就是你能帮助我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能吗？我自己还常常想不明白呢。”

“那你后来想清楚了吗？”

“我觉得最后我想明白了。”

“哦？”

但是埃莫特先生又陷入了沉默，片刻以后他说道：“护士小姐怎么看待她呢？别人都说女人能够很快地评判其他女人，而作为护士就更有机会阅人无数了。”

就算我想说，波洛也没有给我任何机会。他马上接口说道：“我想要知道的是一个男人怎么看她。”

埃莫特微微一笑。

“我想男人们的看法应该都差不多。”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她已经不年轻了，但我认为她大概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这不能算是个回答，埃莫特先生。”

“但也离我的答案不远了，波洛先生。”

他又沉默了片刻，接着继续说道：“我小的时候曾经读过一个童话故事。那是一个北欧童话，关于白雪皇后和小加伊的。我想莱德纳太太就有点儿像那个白雪皇后，总是欺骗蒙蔽小加伊。”

“啊，没错，是汉斯·安徒生的童话，对吗？好像里面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名字叫小格尔达，是吗？”

“也许吧，我记不太清楚了。”

“你能再进一步说说吗，埃莫特先生？”

大卫·埃莫特摇摇头。

“我甚至不知道我这么评判她对不对。她不是一个容易被看懂的人。她某一天也许做了一件很可恨的事，第二天可能又会做一件非常善良的事。但我认为你说她是这个案子的焦点应该是没错的。这也正是她始终想要做的——成为一切事物的中心。而且她喜欢抓住其他人——我的意思是，她不会满足于你只是把烤面包和花生酱递给她，她就是想让你全心全意地对待她。”

“那么，如果她的这个愿望得不到满足呢？”波洛问。

“那她就会变得很阴险！”

我看见他说完这句话后嘴唇毅然紧闭，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埃莫特先生，我想你也许不会介意明确地告诉我们你个人的想法吧。你认为是谁杀了她？”

“我不知道，”埃莫特说，“我真的一点儿都想不出来。我倒是觉得，如果我是卡尔，我是指卡尔·莱特尔，我可能会想要杀了她。对他来说，她就是个漂亮的魔鬼。但是当然了，那也是因为他太敏感才自找的。有时候他简直就是故意给你理由让他难堪。”

“那么，莱德纳太太让他——难堪过吗？”波洛又问道。

埃莫特突然咧嘴一笑。

“没有。顶多也就是用绣花针扎他两下，那是她惯用的法子。当然啦，他也确实挺惹人生气的，就像个又哭又闹又懦弱的孩子。不过，绣花针还真是个能把人扎疼的东西呢。”

我偷眼看了波洛一下，似乎看到了他的嘴唇微微一颤。

“但是你并不真的相信是卡尔·莱特尔杀了她吧？”他问道。

“对啊，我并不相信一个人会因为一个女人总是在饭桌上让他出丑就把她给杀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当然，埃莫特所说的话使莱德纳太太显得相当残忍。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另一方面的事情也得说说。

莱特尔先生的态度中确实有特别让人生气的地方。每当她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像受了惊吓一样跳起来；要不就是做一些很愚蠢的事情，比如明明知道她从来不吃果酱，却一次次地递给她。连我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要数落数落他。

男人们并不理解，有时候他们的言谈举止确实可以惹女人生气，逼女人们不得不恶语相向。

我想有机会我得向波洛先生提提这一点。

现在我们回到了营地，埃莫特先生请波洛去他的房间洗把脸。而我则匆忙穿过院子回到我的房间。

我再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们正好也出来，我们一起朝餐厅走去。这时，我们看到拉维尼神父站在他的房门口，招呼波洛进去。

埃莫特先生继续走过来，和我一起进了餐厅。约翰逊小姐和莫卡多太太已经到了，没过一会儿，莫卡多先生、莱特尔先生和比尔·科尔曼也来了。

我们刚刚坐好，莫卡多吩咐阿拉伯男仆去告诉拉维尼神父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这时，我们都听到了一声微弱、沉闷的叫声，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我猜大家的精神应该都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因为我们全都跳了起来。约翰逊小姐脸色煞白地说道：“什么声音？出什么事儿了？”

莫卡多太太瞪着她说：“亲爱的，你怎么啦？那应该就是外面田地里传来的声音啊。”

话音未落，波洛和拉维尼神父走进来了。

“我们以为有谁受伤了。”约翰逊小姐说。

“万分抱歉，小姐，”波洛叫道，“都是我的错。拉维尼神父给我讲解了一些碑文，我想看得清楚一些，就拿了一块去窗户边，结果呢，好嘛，我没注意脚底下，蹬到了脚指头，当时疼得太厉害了，我就叫了一声。”

“我们还以为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呢。”莫卡多太太边笑边说。

“玛丽！”她丈夫叫道。

他的语气中充满责备，她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约翰逊小姐连忙把话题转到挖掘工作以及当天上午的有趣发现上。结果整个午饭时间，谈话都被严格限制在了考古学范畴里。

我想我们都觉得那才是最安全的话题。

喝完咖啡以后我们来到了客厅。接着，除了拉维尼神父之外，男人们又都去了挖掘场。

拉维尼神父带着波洛进了文物室，我也跟着他们一起进去。这时候的我已经相当了解这里摆放的东西了，这让我感到了一丝得意，仿佛文物室里都是我个人的财产一样。当拉维尼神父把那个金质水杯拿下来的时候，我听到波洛发出了赞美和愉悦的感叹。

“简直太美了！多好的一件艺术品啊！”

拉维尼神父热切地表示了赞同，然后又不吝热情和学识地给我们指出了它的妙处所在。

“今天这上面没有蜡。”我说。

“蜡？”波洛盯着我问。

“蜡？”拉维尼神父也同样盯着我。

我解释了我的意思。

“啊，我明白了，”拉维尼神父说，“没错，没错，你说的是蜡烛油。”

这样一来，话题直接就转到了那天半夜的不速之客上。两个人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直接用法语交谈起来，而我只能撇下他们独自回到客厅。

莫卡多太太在给丈夫补袜子，约翰逊小姐则在看书。这对于她来说很不寻常，因为她看起来总是有很多工作要做。

不一会儿，拉维尼神父和波洛从文物室出来，前者以工作为由告辞，于是波洛就陪着我们坐下来。

“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他说，然后问我们到目前为止有多少工作需要由拉维尼神父完成。

约翰逊小姐解释说出土的石碑极少，带有题刻的砖或者圆筒印章也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而已。尽管这样，拉维尼神父还是到挖掘场去做了他分内的工作，同时还很快地学会了用阿拉伯语与当地人进行交谈。

接着话题又转到了圆筒印章，约翰逊小姐马上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张印模，这是用印章在黏土板上滚动拓印下来的。

在我们俯身观看，对这些生气勃勃的图案赞不绝口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定就是命案发生的当天下午她手头正在做的事情。

我们说话的同时，我注意到波洛的手上正在又捏又揉地把玩着一小块黏土。

“小姐，你会用到很多的黏土吧？”波洛问。

“相当多。今年我们似乎已经用掉了很多，尽管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看起来我们的存货只剩一半了。”

“这些黏土都存放在哪儿，小姐？”

“在这儿，这个柜子里。”

她把那张印模放回去以后，把放着成筒黏土的架子指给他看，那上面还放着黏合剂，显影剂以及其他一些文具用品。

波洛俯下身来。

“那这个呢，小姐，这是什么？”

他把手伸到架子的后面，从那里拿出来一个奇怪的皱皱巴巴的东西。

当他把这个东西展平的时候，我们都看出来这是一个面具，上面用黑墨水粗略地勾画出了眼睛和嘴，而整个面具又粗糙地涂上了一层黏土。

“这简直太奇怪了！”约翰逊小姐叫道，“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它怎么会在那儿？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它怎么会在那儿，嗯，如果你要藏什么东西的话，这个地方还是相当不错的。我想直到这个考古季结束，这个柜子都不会被翻开清理吧。而说到这是什么嘛，我认为也不难猜。这就是莱德纳太太描述过的那张脸。也就是那天黄昏时分她看见的，出现在她窗外的那张没有身子的鬼脸。”

莫卡多太太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约翰逊小姐连嘴唇都白了。她咕哝道：“这么说那不是她的想象了。这是个恶作剧，一个非常邪恶的恶作剧！但这到底是谁干的？”

“是啊，”莫卡多太太也叫道，“有谁会干出如此恶毒的事情啊？”

波洛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面色阴沉地走进了隔壁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空纸盒。他把皱巴巴的面具放进了纸盒里。

“必须让警察看看这个。”他解释道。

“这太可怕了！”约翰逊小姐低声说道，“太可怕了！”

“你是不是觉得每样东西都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莫卡多太太尖声叫道，“你是不是觉得可能那件凶器，那根还沾着血的打死她的棍子也……哦！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约翰逊小姐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安静一点儿，”她凶巴巴地说道，“莱德纳博士来了，我们不能再刺激他了。”

的确，就在此时汽车开进了院子。莱德纳博士从车上下来，径直穿过院子来到了客厅。他的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皱纹，看上去比三天前老了一倍。

他平静地说：“葬礼定在明天十一点举行。迪恩少校会在仪式上致悼词。”

莫卡多太太支吾了几句，借机溜出了房间。

莱德纳博士对约翰逊小姐说：“你会来吧，安妮？”

她回答道：“当然了，亲爱的，不用说，我们都会去的。”

她没再说别的，但她的表情一定已经胜过了言语，因为他的神情不再那么阴郁，而是显出了一腔深情和瞬间的轻松。

“亲爱的安妮，”他说，“我亲爱的老朋友，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安慰和最大的帮助。”

他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我看到她的脸慢慢泛起了红晕。她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这没什么的。”

但我只是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在那一瞬间，安妮·约翰逊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女人。

此时，另一个想法在我心头一闪而过。如果照此自然地发展下去，随着他向老朋友寻求同情，也许用不了多久，整件事就会有一个全新而幸福的结局。

并不是说我有多么喜欢当媒人，而且说实话，在葬礼之前考虑这样的事情也很不合时宜。但毕竟这会是个很理想的解决办法。他非常喜欢她，毫无疑问她也会全身心地爱他，而且会非常乐意把余生都奉献给他。当然，前提是她能够忍受在一段时间内总是听到他念叨路易丝的完美。不过女人一旦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就会变得特别能容忍了。

接着莱德纳博士和波洛打了招呼，问他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约翰逊小姐站在莱德纳博士身后，死死地盯着波洛手里的纸盒子，摇了摇头。我意识到她是在请求波洛不要告诉他关于面具的事情。我确信，她觉得他这一天需要承受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波洛满足了她的愿望。

“先生，这种事情进展是会比较慢的。”他说。

接着，他们又随便聊了几句，波洛就告辞了。

我陪着他一起出来到他的汽车旁。我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但是不知为什么，当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时候，我终究没有问出口。要知道，我通常都会在第一时间问一个外科医生，他认为手术是否成功。但这次，我只是乖乖地站在那儿听候吩咐。

让我颇感意外的是，他对我说：“孩子，你自己要小心。”

然后他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让你留在这儿是否合适。”

“我也得和莱德纳博士谈谈离开的事情了，”我说，“但我想还是等到葬礼之后再说吧。”

他赞同地点点头。

“在这段时间里，”他说，“不要试图去发现更多的事情。你知道，我可不想让你显得很聪明！”接着他又微笑着补充说，“你的任务就是拿好棉签，动手术是我的事情。”

是不是很有意思？他竟然也会这么说。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那个拉维尼神父是个蛮有意思的人。”

“一个修士，却成了个考古学者，这就让我觉得挺奇怪的。”我说。

“啊，对了，你是个新教徒。而我呢，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知道一些关于神父和修士的事情。”

他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有些犹豫，然后说道：“你要记住，他可是相当聪明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你的底细全部摸清。”

如果他这是在警告我，让我不要和别人说闲话的话，那么我并不需要这样的警告！

他的话惹恼了我，尽管我不打算再问他任何那些我先前很想知道的事情，但至少有一件事我不吐不快。

“波洛先生，请原谅我纠正你，”我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磕到脚指头’，而不是踩到或者蹬到。”

“啊！谢谢你，护士小姐。”

“不客气。只是把词儿用对了确实也没什么坏处。”

“我会记住的。”他说。真没想到他这个人居然还能如此谦卑地讲话。

接着他上车走了，我慢慢地往回走，穿过院子，心里带着一大堆疑问。

我想到了莫卡多先生胳膊上的皮下注射的痕迹，不知道他用的是哪种毒品。我还想起了那个涂满了黏土的可怕的黄色面具。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今天早上波洛和约翰逊小姐在客厅里没有听到我的叫声，而午饭时我们在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地听到了波洛的声音，要知道，拉维尼神父的房间到餐厅的距离和莱德纳太太的房间到客厅的距离几乎是相同的啊。

有一件事情让我感到高兴，那就是我教会了波洛“医生”一个英语词汇的正确用法！

就算他是一个大侦探，他也得明白自己并不是样样精通的！

第二十三章
我尝试通灵

我觉得，那天葬礼的场面是非常感人的。除了我们这些人，所有居住在哈沙尼的英国人也都来了，甚至连希拉·莱利也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看上去很安静，很克制。我心里希望她正在对她说过的那些刻薄的话感到一丝丝懊悔。

回到营地以后，我跟着莱德纳博士进了办公室，向他谈起我准备离开的事情。他表现得非常体贴，对我所做的一切表示了感谢（我所做的一切！我觉得我根本就是毫无用处），并且还坚持要我接受额外的一周薪水。

我拒绝了，因为我真的觉得我做的那点儿事情不配接受这份盛情。

“说真的，莱德纳博士，我宁可一分钱薪水都不拿。如果您能付还我的旅费，其他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但他就是执意不肯。

“你知道，”我说，“莱德纳博士，我觉得自己不配拿这份报酬。我是说，我……我失败了。她——我的到来并没能救了她的命。”

“现在别再这么想了，护士小姐，”他认真地说道，“毕竟，我不是聘你来当侦探的。我从来没想过我太太会有生命危险。我一直认为那只不过是由于神经质造成的，是她自己逐渐让自己陷入了这样一种奇怪的精神状态。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她喜欢你也信任你。由于有你在这里，我觉得在最后的日子里她也是觉得很快乐、很安全的。所以你用不着有任何的自责。”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他正在想什么。因为没太把莱德纳太太的恐惧当回事儿，造成了悲剧的发生，他才是那个应该受到责备的人。

“莱德纳博士，”我好奇地问，“关于那些匿名信，您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波洛先生得出什么确定的结论了吗？”

“到昨天的时候还没有。”我说。我自认为这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说法很巧妙。毕竟，在我告诉他关于约翰逊小姐的事情之前，他确实没得出什么结论。

我心里想着要给莱德纳博士一点暗示，看看他作何反应。昨天看到他和约翰逊小姐在一起的样子，以及他对她的感情和信赖，让我非常高兴，结果竟把匿名信的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即使现在提起这件事，也会显得我有些残忍。就算真是她写的，莱德纳太太死后她也难受好一阵子了。不过我还是想看看莱德纳博士是否曾经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匿名信很多时候都是出自女人之手。”我说道，想看看他会怎么理解这句话。

“我想也是，”他说着叹了口气，“但是护士小姐，你似乎忘记了，这些信也有可能就是真的啊。它们实际上可能就是弗雷德里克·博斯纳写的呢。”

“不，我没有忘，”我说，“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不相信这是真正的解释。”

“我却相信。”他说，“关于凶手是我们考古队成员之一的说法简直是胡扯。那只不过是波洛先生一个别出心裁的推论罢了。我相信事实真相要简单得多。当然，凶手就是个疯子。他一直都在这附近游荡，也许化了装，然后在命案发生的下午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溜了进来。仆人们也许在撒谎，他们也许已经被收买了。”

“我想这也是有可能的。”我将信将疑地说。

莱德纳博士显得有些急躁，他继续说道。

“对于波洛先生来说，他可以怀疑我们考古队的成员，这没有问题。但我百分之百确定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和这件事有一丁点儿关系！我和他们在一起工作，我了解他们！”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道：“护士小姐，你有过那种经历吗？你刚才说那些匿名信很多都是女人写的？”

“也不都是这样的，”我说，“但确实有些女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发泄、缓和她们心中的怨恨。”

“我猜你想到的是莫卡多太太吧？”他说。

接着他摇摇头。

“就算她怀有敌意，到了想要伤害路易丝的地步，但对她的情况也缺乏起码的了解啊。”他说。

我想起了小手提箱里早先的那几封信。如果莱德纳太太没有把手提箱锁好，而某一天莫卡多太太恰好一个人在营地里闲逛，那么她可能很容易就会发现并且看过这些信。男人们似乎总是想不到最简单的可能性！

“那么除了她之外就只剩约翰逊小姐了。”我瞧着他说。

“这简直太荒唐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显得非常肯定，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可能是约翰逊小姐写的那些信！我犹豫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我并不愿意泄露女同胞的秘密，况且，我也亲眼见到了约翰逊小姐真诚而令人同情的懊悔之意。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还有什么理由要往莱德纳博士的伤口上撒盐呢？

一切计划妥当，我准备在第二天离开营地。莱利医生安排我去和医院的护士长一起住一两天，这样就可以方便我同时安排坐汽车和火车回英国的事宜，要么经过巴格达，要么直接经过尼西宾。

莱德纳博士非常善意地提出，他希望我能从他太太的遗物中挑选一件作为纪念品。

“哦，不，真的不用了，莱德纳博士。”我说，“我不能接受，您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他仍然坚持。

“但我还是想送你件东西。而且我相信路易丝如果活着，也会想要这么做的。”

然后他接着建议我把她那套龟甲的梳妆用具带走。

“哦，天哪，不行，莱德纳博士！这套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真的。”

“你知道的，她没有姐妹，没有人需要这些东西，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送。”

我能够想象出他有多不愿意让这些东西落入莫卡多太太贪婪的手中，同时我觉得他也不会想要把它们送给约翰逊小姐。

他又亲切地继续说道：“你考虑一下吧。顺便说一句，这是路易丝珠宝盒的钥匙，没准儿你能在里面找到你喜欢的东西。如果你能把她的所有衣物都打包收拾好，我会感激不尽的。我猜莱利有本事在哈沙尼那些穷苦的基督徒家庭里让它们派上用场。”

我很高兴能帮他做这件事，所以就欣然应允了。

然后我立刻收拾起来。

莱德纳太太只有一些很简单的衣物，很快这些衣物就被我分类整理好，装进几个衣箱里了。她的所有文件都在那个小手提箱里。珠宝盒里有一些简单的小饰品——一枚珍珠戒指，一个钻石胸针，一小串珍珠，以及一两个带安全别针的普通金条胸针，还有一串大琥珀珠子。

我自然不会拿那些珍珠和钻石，但在琥珀串珠和梳妆用具之间我有些犯难。不过到最后我想，为什么不选后者呢？这本就是出于莱德纳博士的一番好意，而且我也确信这里面没有一点恩赐和施舍的意味。我不应该那么死要面子，只要想着是他要送给我的，坦然接受就好了。毕竟，在她生前我是那么喜欢她。

好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了。衣箱都装好了，珠宝盒也重新锁好并且单独放好，准备跟莱德纳太太父亲的照片和其他几件个人的零碎物品一起交给莱德纳博士。

我收拾完以后，屋子里的家具和陈设看上去都空空荡荡的，透着几分凄凉。我已经没什么可干的了，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儿不想离开这个房间。似乎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有什么事情我应该看看，或者有什么事情我应该知道。我并不迷信，但那种想法在一瞬间跃入我的脑海，也许莱德纳太太的灵魂仍然在这个房间里徘徊，并且还想试着和我接触。

我想起以前在医院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一群女孩儿弄到了一个占卜板，上面还真的写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尽管我此前从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但也许我真的可以通灵。

就像我所说的那样，有时候人在心绪不宁的时候就会想到各种各样的傻事。我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徘徊着，摸摸这儿又摸摸那儿。但是当然，除了空空如也的家具，屋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什么东西掉在抽屉后面或者被藏起来。我也没指望能找到这样的东西。

到最后（说起来很疯狂，但就像我说的，我现在已经心神不定了），我做了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我走过去，躺在床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有意努力忘记自己是谁，是干什么的。我试图想象着自己回到了命案发生的那个下午。我就是莱德纳太太，正躺在这里休息，平静而毫不怀疑。

人居然可以让自己心烦意乱到这样的程度，也真是够离奇的了。

其实我完全是一个正常的、讲求实际的人，一点儿也不神神叨叨，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在那儿躺了五分钟以后，开始觉得有点儿怪怪的了。

我并没有试图去抵抗，反倒是有意地让这种感觉滋生下去。

我对自己说：“我是莱德纳太太。我是莱德纳太太。我躺在这里，半梦半醒，不久以后——很快——门就要开了。”

我持续不断地念叨着这些话，就好像在给自己催眠一样。

“就在大约一点半的时候……就在这个时间……门就要开了……门就要开了……我会看到是谁走进来了……”

我的眼睛始终盯着门不放，不久门就要开了，我会看着门打开，我会看到那个开门的人。

那天下午，我的神经一定是有点儿过于紧张了，以至于我居然想象可以用这种方法解决这道谜题。

但我是真的相信。一股寒气顺着我的后背向下一直到了腿上。我的腿却浑然不觉——它们已经麻痹了。

“你即将进入恍惚的状态，”我说，“在这种恍惚状态下你将看到……”

然后我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单调地重复着：“门就要开了……门就要开了……”

那种又寒冷又麻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慢慢地，我看到门开始一点一点地打开了。

实在太可怕了。

那一刻我所体会到的恐怖简直是空前绝后。

我麻木了，不住地颤抖，一动都不能动，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一点儿都动不了。

我吓坏了。浑身难受极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扇慢慢打开的门。

悄无声息。

马上我就能够看见……

慢慢地——慢慢地——越开越大。

比尔·科尔曼悄悄地走了进来。

他一定是吓了一大跳！

我害怕地尖叫着从床上一跃而起，蹿到了屋子的另一边。

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原本粉扑扑的圆脸变得通红，惊讶得张大了嘴。

“哎呀，哎呀，哎呀，”他说，“出什么事儿了，护士小姐？”

我只感觉轰的一下就被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天哪，科尔曼先生，”我说，“你吓死我了！”

“抱歉啊。”他咧嘴一笑说道。

接着我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小束鲜红的毛茛花。那是一种漂亮的小花，在遗址的四周遍地都是。莱德纳太太生前非常喜欢这种花。

他有些难为情，说话的时候脸涨得更红了：“在哈沙尼买不到花儿之类的东西，可坟墓里要是连朵花儿都没有就太差劲了。我想着我只进来一下，拿一小束花儿来插到那个小瓶子里，她以前桌上的小瓶子里总是要插些花儿的。也算是表示我们没有忘记她，对吧？我知道这看起来有点儿傻，不过，呃，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他真是个好人。他窘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就像很多英国男人感情用事以后一样。我觉得这是个特别贴心的想法。

“啊，不，科尔曼先生，我认为这是个特别好的想法。”我说。

我拿起那个小瓶子，去接了点儿水，然后我们一起把花儿插了进去。

科尔曼先生的这个举动让我对他油然起敬。他向我展现了他拥有的那颗慈悲之心。

他没有再问我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尖叫，这一点让我不胜感激。我想如果让我解释通灵的事情，实在是显得很愚蠢。

“你啊，你啊，以后可得记住按常理出牌啦，”我边整理袖子、弄平工作服，边对自己说道，“你根本就不是那块儿能通灵的料。”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让自己忙于收拾行囊，也无暇再顾及其他的事情。

拉维尼神父很诚挚地向我表示，我的离开令他感到非常难过。他说我的乐观开朗和与生俱来的判断力对每个人都有很大的帮助。哦，我的判断力！谢天谢地，他不知道我在莱德纳太太房间里干的傻事儿。“我们今天还没有看到波洛先生。”他随口说道。

我告诉他波洛说过今天他一整天都要忙于发电报。

拉维尼神父的眉毛一扬。

“发电报？往美国？”

“我估计是。他说：‘发往世界各地！’但我觉得那只是外国人说话的夸张罢了。”

话一出口我就脸红了，因为我想起拉维尼神父也是个外国人。

但他似乎并没有见怪，只是非常和蔼地笑了笑，然后问我有没有关于那个斗鸡眼男人的新消息。

我说我不知道，也没听别人谈起过。

拉维尼神父接着问我，莱德纳太太和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而那个男人又是如何踮着脚往窗户里偷窥的。

“看起来很明显，这个男人对莱德纳太太特别关注。”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后来我就在想，这个男人也没准儿是个欧洲人，故意装扮得像个伊拉克人的样子？”

对我来说，这倒是个全新的想法。我仔细地思索了一下。我想当然地认定这个男人是本地人，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也只是因为他的衣服样式和黄皮肤而已。

拉维尼神父表示要到营地外面四处转转，尤其想到莱德纳太太和我发现那个男人站着的地方去看看。

“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掉下什么东西在那儿。侦探小说里的罪犯总是这样的。”

“我觉得现实生活中的罪犯会小心谨慎得多。”我说。

我拿上一些刚补好的袜子，把它们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好让男士们进来的时候各挑各的。然后，似乎也没什么更多的事情可做了，于是我来到屋顶上。

约翰逊小姐正站在那儿，但她没有听见我上来。直到我快走到她跟前她才注意到我。

但实际上，我早就看出有什么事情特别不对劲儿了。

她站在屋顶的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极其可怕。就好像她刚刚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似的。

这副模样吓了我一大跳。

要知道，那天晚上我已经见过她难过的样子了，但这次的情形截然不同。

“亲爱的，”我说着话急忙跑过去，“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她听到我的话，转过头来，站在那儿看着我，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到底怎么了？”我追问道。

她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痛苦表情，就好像想使劲咽下什么东西而嗓子又太干一样。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刚刚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你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了。”

她努力让自己定了定神，但她的样子依然显得很疲惫。

她仍然用那种可怕的声音说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噎着了一样：“我看出来一个人可以怎样从外面进来了，不会有人猜到的。”

我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但什么也没看到。

莱特尔先生正站在摄影室的门口，而拉维尼神父正穿过院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困惑地转回头，发现她正用古怪至极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

“说真的，”我说，“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但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晚一点儿再说。我们早就应该看出来的，哦，我们早就应该明白的！”

“你只要告诉我——”

但她依然摇着头。

“我要先彻底地想一想。”

说完她从我身旁挤过去，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梯。

我没有跟上去，因为显然她不想让我陪着她。我在护墙上坐下来，开始苦苦地思索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一头雾水。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入院子里，就是经过大拱门。就在拱门外面，我可以看到那个送水的人和他的马，印度厨子正在和他说话。没有人可以从他们身边走过，进入院子而不被他们发现。

我茫然地摇摇头，又走下了楼梯。

第二十四章
谋杀是一种习惯

那天晚上，我们全都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晚饭的时候约翰逊小姐露面了，她的举止和平时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表情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还有一两次其他人和她说话的时候她显得心不在焉。

不知为什么，这并不是一顿让人吃得很舒服的晚餐。我猜你可能会说，在一栋当天刚刚举行过葬礼的房子里这很正常，但我明白自己指的是什么。

近来，我们的饭桌上总是显得很安静，也很压抑，不过还是可以感觉出那种同伴之间的情谊。大家都对仍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莱德纳博士表示了同情，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同舟共济的感觉。

但是今天的晚餐却让我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用茶点时候的情景，那时候莫卡多太太一直盯着我不放，那种奇怪的氛围让人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随时可能发生。

而那次我们围坐在餐厅的桌子旁，听坐在桌首的波洛一一问话的时候我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只是比第一次要强烈得多。

今晚，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每个人似乎都烦躁不安，胆战心惊，如坐针毡。我敢担保，如果谁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肯定会有人尖叫出来的。

如我所言，后来我们早早就各自回房了。我几乎是立刻就上了床。我睡着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莫卡多太太在我的房门外向约翰逊小姐道晚安。

我马上就入睡了。忙忙碌碌了一天，再加上在莱德纳太太房间里干的那件傻事儿，让我疲惫不堪。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就这样过了几个小时。

我是被突然惊醒的，醒来的时候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吵醒我的是一种声音，当我坐在床上仔细听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种可怕的，极度痛苦的，窒息般的呻吟声。

我点着了蜡烛，转眼间就下了床。为防万一蜡烛熄灭，我又顺手抓过一支手电筒。我来到门外，站在那里侧耳倾听。我知道那声音离我并不遥远。当它再次传来的时候，我听出就在我的隔壁，那是约翰逊小姐的房间。

我赶快跑了进去。约翰逊小姐躺在床上，整个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成一团。当我放下蜡烛俯身去看她时，她的嘴唇翕动着，试图说什么，但也只能发出极其沙哑的低语声。我看见她嘴角和下颏的皮肤已经被烧成了一种灰白色。

她的眼神从我身上转到了地上的一个玻璃杯上，很显然那是从她手里掉下去的。杯子周围的浅色地毯已经被染成了鲜红色。我捡起杯子，用手指摸了摸里面，不由得尖叫一声，赶忙把手缩回来。然后我迅速地检查了这个可怜女人的嘴。

事情一目了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喝下了一些腐蚀性的酸，我猜不是草酸就是盐酸。

我跑出去叫醒了莱德纳博士，而他又叫醒了其他人，我们对她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事，但从始至终我都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我觉得这些都是徒劳的。我们给她灌下了高浓度的碳酸钠溶液，接着又给她灌了橄榄油。为了缓解疼痛，我还给她皮下注射了一针硫酸吗啡。

大卫·埃莫特去哈沙尼请莱利医生，但在医生到这儿之前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关于那些细节我不愿再赘述。喝浓盐酸（这点已经在事后得到了证实）中毒而死恐怕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了。

就在我俯身给她打吗啡的时候，她曾经竭尽全力地想对我说话。但我听到的还是那种可怕的即将窒息前的耳语声。

“那扇窗户……”她说道，“护士小姐……那扇窗户……”

但这就是全部了，她无法再说下去。她彻底不行了。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莱利医生来了，梅特兰上尉来了，最后在破晓时分，赫尔克里·波洛也来了。

正是他很轻柔地扶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餐厅里坐好，然后给我沏了一杯上好的浓茶。

“好了，我的孩子，”他说道，“这样就好多了。你已经不堪重负了。”

听了他的话，我失声痛哭起来。

“这太恐怖了，”我啜泣着说，“就像一场噩梦。她死得太痛苦了。还有她那双眼睛……哦，波洛先生，她的眼睛……”

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就算一个女人也不会比他更温柔体贴了。

“是的，是的，别再去想它了，你已经尽力了。”

“是一种腐蚀性的酸。”

“是浓盐酸。”

“是他们用来清洗陶罐的那种？”

“没错。约翰逊小姐很可能是在还没睡醒的恍惚之间喝下去的。当然，除非她是故意喝的。”

“哦，波洛先生，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但毕竟也是一种可能。你有什么想法？”

我思索了片刻，毅然决然地摇摇头。

“我不相信。不，我绝不相信是这样。”我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认为她昨天下午发现了一些事情。”

“你说什么？她发现了一些事情？”

我向他讲述了我们之间那次奇怪的谈话。

波洛轻轻地低声吹了个口哨。

“可怜的女人！”他说，“她说她要彻底地想一想，是吗？她就是因为这个送了命。其实她只要马上说出来就好了。”

他说：“再告诉我一遍她的原话。”

我又重复了一遍。

“她看出一个人可以如何从外面进来而不被你们发现？来吧，护士小姐，我们到屋顶上去，你来告诉我她当时站在哪儿。”

我们一起来到屋顶上，我给波洛指明了约翰逊小姐当时所站的确切位置。

“就像这样吗？”波洛说，“现在我能看见什么呢？我看见了半个院子、拱门，还有绘图室、摄影室和实验室的门。当时有谁在院子里吗？”

“拉维尼神父当时正往拱门那儿走，而莱特尔先生站在摄影室门口。”

“可我还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一个人怎么能够在不被你们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进来……但是她看出来了……”

他最终还是放弃地摇了摇头。

“真见鬼！她到底看见什么了？”

此时太阳正在冉冉升起。东方的天空中，玫瑰红色、橘黄色、灰白色和珍珠色构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美丽画面。

“多美的日出啊！”波洛轻轻地说。

河水向我们的左边蜿蜒流过，遗址矗立在那里，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在那南面是鲜花盛开的果树林和宁静的耕地。水车在远处嘎吱作响，那是一种微弱的远离尘世的声音。北面则是那些细长的尖塔和如仙境一般洁白的哈沙尼。

这样的景色真是美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在我身边，我听到波洛长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太傻了，”他咕哝道，“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很清楚了。”

第二十五章
自杀还是谋杀？

我还来不及问波洛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梅特兰上尉就在下面喊我们下去了。

我们赶快下了楼梯。

“波洛先生，你看，”他说，“又出乱子了。那个修士不见了。”

“拉维尼神父吗？”

“没错，直到刚才才有人注意到。然后就有人想起他是这群人里唯一没露面的。我们去了他的房间，他的床没人睡过，到处也都没有他的踪迹。”

整件事情就像是一场噩梦。先是约翰逊小姐的死，现在又是拉维尼神父的失踪。

仆人们被叫来问话，但是对于这件神秘的事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后一次有人看见神父是在昨晚八点钟左右。那时他说他要在上床睡觉之前出去散散步。

他这一走就没有人再见他回来。

大门像往常一样在九点钟的时候关好并闩上，但没有人记得在早上打开过。那两个男仆都以为是对方开的门。

拉维尼神父头一天晚上回来过吗？难道说他在早先散步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后来晚上又出去调查，然后不幸成了第三个受害者吗？

梅特兰上尉猛一转身，正看见莱利医生和莫卡多先生来到他身后。

“你好，莱利，发现什么了吗？”

“是的，东西是从这儿的实验室拿的。我刚才在和莫卡多一起检查药品的数量。那就是实验室的盐酸。”

“啊，实验室？实验室锁门了吗？”

莫卡多先生摇摇头。他的手在颤抖，脸也在抽搐，样子看起来糟糕极了。

“从来都不锁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看——刚刚——我们还一直在用。我——没人会想到——”

“那里晚上锁门吗？”

“锁，所有的房间都锁。钥匙就挂在客厅里。”

“所以任何人只要拿到了钥匙，也就可以拿到盐酸了。”

“是的。”

“我猜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钥匙吧？”

“哦，是的。”

“没有什么证据表明是她自己从实验室拿的吗？”梅特兰上尉问道。

“她没拿。”我大声且肯定地说。

我感觉有人警告地碰了碰我的胳膊，原来是波洛站在我的身后。

这时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倒不是说这件事本身有多糟，只是由于它发生得实在不是时候，才使得它显得就像是雪上加霜一样。

一辆汽车开进了院子，一个小个子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戴着一顶硬质太阳帽，穿一件厚的防水短上衣。

他径直走向站在莱利医生身边的莱德纳博士，热情地和他握起手来。

“原来你在这儿啊，老兄，”他叫道，“见到你真高兴。星期六下午我去福吉玛找那些意大利人的时候路过这里。我去了趟挖掘场，唉，结果那儿连一个欧洲人的影子都没有。我又不会说阿拉伯话。我没时间到你的营地这儿来。今天早上我五点就离开福吉玛了，赶了两个小时的路来见你，然后我还得去赶上我的车队。啊，你们这季的工作怎么样啊？”

这真是要多糟有多糟。

那兴高采烈的声音，就事论事的态度，以及所有寻常世界中本来令人愉悦的理性，此时都已经被我们抛到了九霄云外。而他就这样满怀着热情兴致勃勃地闯了进来，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也难怪莱德纳博士一时语塞，只是叹了口气，默然地看着莱利医生求助。

还是医生出来收拾这个局面了。

他把这个小个子男人（后来我听说他是个法国考古学家，名叫维利耶，在希腊群岛进行挖掘工作）拉到一边，向他解释了发生的事情。

维利耶吓了一跳。他本人过去几天一直待在一个很偏僻的意大利人的挖掘场，因此什么也没有听说。

他一个劲儿地表示慰问和歉意，最后他走到莱德纳博士跟前，亲切地握住他的双手。

“真是个悲剧啊！老天爷，真是个悲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可怜的老伙计啊。”

他也知道，此刻无论怎样都难以表达他的心情，所以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爬上他的车子，告辞而去。

就像我所说的，在这起悲剧中有这样一段滑稽的小插曲，反倒显得比其他任何事情都要更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件事情，”莱利医生坚决地说道，“是吃早餐。没错，我坚决主张。来吧莱德纳，你必须吃点儿东西。”

可怜的莱德纳博士几乎被彻底打垮了。他跟着我们一起来到餐厅，吃了一顿气氛沉重的早餐。我认为热咖啡和荷包蛋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但实际上没人真的想吃。莱德纳博士喝了些咖啡，然后坐在那里玩儿他手里的面包。他的脸色灰白，因为痛苦和迷惘而显得很憔悴。

早餐以后，梅特兰上尉开始着手调查了。

我向他说明了我是如何醒来，听到奇怪的声音，然后跑进约翰逊小姐的房间的。

“你说有一个玻璃杯掉在地上？”

“是的。肯定是她喝完以后掉在那儿的。”

“杯子打碎了吗？”

“没有，它掉在地毯上了。（顺便说一句，我恐怕盐酸把地毯烧坏了。）我把玻璃杯捡起来放回桌子上了。”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们这个细节。杯子上一共有两组指纹，一组确定是约翰逊小姐本人的，另一组看来一定是你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请继续说下去。”

我仔细描述了我都做了哪些事儿，以及我尝试的各种急救方法，同时眼巴巴地看着莱利医生，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肯定。他点了点头。

“你已经尝试了所有可能有用的办法。”他说。尽管我也很确信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能够得到他的确认还是让我如释重负。

“你当时确切地知道她喝了什么吗？”梅特兰上尉问。

“不能确定，但是当然，我能看出那是一种腐蚀性的酸。”

梅特兰上尉严肃地问道：“护士小姐，你认为约翰逊小姐是有意把这些东西喝下去的吗？”

“哦，不，”我大声说道，“我从没有这样认为过！”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如此确定。我想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波洛先生给我的暗示吧。他所说的“谋杀是一种习惯”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而且你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会采取如此痛苦的方式自杀。

我把这个想法也说了出来，梅特兰上尉沉思着点点头。“我同意，这不是一般人会选择的方法。”他说，但是如果一个人处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同时这种药又很容易拿到，那么她也许就会这么做。”

“她的心情真的处于极度痛苦之中吗？”我表示怀疑地问道。

“莫卡多太太是这么说的。她说约翰逊小姐在昨天晚饭的时候表现得很反常，几乎谁跟她说话她都没反应。莫卡多太太因此确信约翰逊小姐因为什么事情而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而自杀的念头在那时就已经产生了。”

“哦，可是我一点儿都不相信。”我坦率地说。

这个莫卡多太太！这个令人讨厌的、鬼鬼祟祟的、阴险的女人！

“那么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我觉得她是被人谋杀的。”我直言相告。

他马上就尖锐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让我感觉就好像在军队的办公室里一样。

“有什么理由吗？”

“在我看来这毫无疑问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那只是你的个人意见。你找不出任何理由证明这个女士应该被谋杀吗？”

“抱歉，”我说，“我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她发现了一件事情。”

“发现了一件事情？她发现什么了？”

我一字不差地向他复述了我们在屋顶上的谈话。

“她拒绝告诉你她究竟发现了什么，是吗？”

“是的，她说她必须花一些时间彻底想一想。”

“但是她因为这个发现而变得很激动，是吗？”

“对。”

“一种从外面进来的方法。”梅特兰上尉苦苦地思考着，眉毛都拧到了一起，“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吗？”

“一丁点儿都不知道。我想来想去，却连一点儿头绪都摸不着。”

梅特兰上尉说：“波洛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波洛说：“我觉得你有了一个可能的动机。”

“谋杀的动机？”

“谋杀的动机。”

梅特兰上尉蹙起了眉头。

“她临死之前已经不能说话了吗？”

“是的，她只是勉强地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那扇窗户……”

“那扇窗户？”梅特兰上尉重复道，“你知道她指的是哪扇窗户吗？”

我摇摇头。

“她的房间里一共有几扇窗户？”

“只有一扇。”

“开向院子的？”

“没错。”

“窗户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是开着的，我似乎想起来了。但也许是你们中的某个人打开的？”

“不，那扇窗户一直开着。我不知道——”

我停顿下来。

“说下去，护士小姐。”

“当然，我检查了那扇窗户，但没发现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我不知道，也许有人从开着的窗户调换了杯子？”

“调换了杯子？”

“是的，你知道，约翰逊小姐上床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带一杯水。我想那个杯子一定是被掉了包，换成一杯酸放在了原处。”

“莱利，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这是一起谋杀，那么凶手很可能就是这么干的。”莱利医生毫不迟疑地说，“只要头脑处在清醒状态，没有哪个正常的稍微有点儿警惕性的人会把一杯酸当成水喝下去。但是如果谁要是习惯了在半夜里起来喝杯水的话，这个人可能很自然地伸手到老地方去找杯子，然后在迷迷糊糊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就喝下足以致命的量了。”

梅特兰上尉沉思了片刻。

“我得再去看看那扇窗子。那儿到底离床头有多远？”

我想了想。

“要是使劲儿伸手够的话，刚刚能够着床头旁边的桌子。”

“就是放那杯水的桌子吗？”

“是的。”

“门上锁了吗？”

“没有。”

“那也就是说无论是谁都可以从门进去，把杯子换掉？”

“哦，没错。”

“那样的话风险更大。”莱利医生说，“一个睡得很熟的人也常常会被脚步声吵醒。但是如果能从窗户那里够到桌子，那就安全多了。”

“我考虑的不止是那个杯子。”梅特兰上尉心不在焉地说。

然后他突然回过神儿来，又对我说道：“那你觉得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濒死之际急于让你知道的，就是有人通过开着的窗户把水换成了酸吗？但她要是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对我们来说不是更有用吗？”

“她也有可能不知道是谁。”我向他指明这一点。

“那么如果她想方设法提示你她昨天到底发现了什么，是不是也更有意义一些呢？”

莱利医生说：“梅特兰，人在将死的时候，往往就已经失去判断轻重缓急的能力了。也许某一个事实会牢牢占据着你的脑海。那个时候占据她脑海的最主要的事实，就是凶手的手从窗户里伸了进来。可能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认为她也并没有错到哪儿去，因为这的确很重要！她也许一下子想到你们可能会认为她是自杀。如果她能够很自如地讲话，她可能就会说：‘我不是自杀，我不是自己有意喝下去的，肯定是有人通过窗户把它放在了我的床头。’”

梅特兰上尉用手指敲着桌子，有那么一小会儿没吭声。然后他又开口说道：“这件事无疑是有两种可能的，不是自杀就是谋杀。莱德纳博士，你觉得是哪种？”

莱德纳博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而果断地说道：“谋杀。安妮·约翰逊不是那种会自杀的女人。”

“没错，”梅特兰上尉也承认，“正常情况下是不会的。但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自杀也许就是很自然的选择了。”

“比如？”

梅特兰上尉弯下腰拿起一包东西，我先前就注意到他把它放在了椅子旁边。他费了些力气才把那包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这儿有一件你们没人知道的东西，”他说，“我们是在她床底下发现的。”

他笨手笨脚地解开外面的绳结，打开包裹，又把它扔回桌上。摆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又大又沉的手磨。

这个东西本身并不新鲜，在这次挖掘的过程中我们已经找到十几个了。这个手磨真正引起我们注意的地方是上面的一处深色、晦暗的污渍，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头发的东西。

“莱利，这就是你的任务了，”梅特兰上尉说，“不过我觉得没有太多疑问，莱德纳太太应该就是被这个东西打死的！”

第二十六章
下一个就是我！

这情景相当令人震惊。莱德纳博士看上去像是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而我也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莱利医生倒是带着一股职业的热情准备检查那个东西。

“没有指纹吧，我猜？”他提出疑问。

“没有指纹。”

莱利医生拿出了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检查起来。

“嗯，一块人体的组织，还有毛发，金色的毛发。这只是非正式的意见。当然，我必须做一个正式的检验，查查血型之类的，但是应该没有太多的疑问。这是从约翰逊小姐的床下找到的？啊，好啊，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发现啊。是她实施了谋杀，然后呢，上帝保佑她吧，她悔恨交加，最后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也是一种理论，一个挺聪明的理论。”

莱德纳博士只能无助地摇着头。

“不会是安妮——不会是安妮的。”他喃喃自语道。

“我不知道她起初把它藏在哪儿了，”梅特兰上尉说，“发生第一起命案以后每个房间都被搜查过。”

我忽然灵机一动，想道：“在那个文具柜里吧。”但我并未说出口。

“不管它原来藏在哪儿，反正她对藏东西的地方不满意了，于是就把它拿到了自己房间里，而那个时候她的房间和其他房间一样都已经被搜查过了。或者也可能她是在决定自杀以后才这么干的。”

“我不相信。”我大声说道。

不知为什么，我没法相信是那个亲切善良的约翰逊小姐打烂了莱德纳太太的脑袋。我就是不相信事情真的会是这样！可话说回来，这和某些事情确实是吻合的，比如那天晚上她突然爆发的那一阵哭泣。毕竟，当时我自己也想到过“懊悔”这个词，但我以为她的懊悔只是对于平时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梅特兰上尉说，“还有那个法国神父的失踪问题也得解决。我手下的人已经四处去找了，就怕他也是被人敲碎了脑袋之后，把尸首顺便扔到旁边的灌渠里面去了。”

“啊！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开口说道。

大家带着询问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

“那是在昨天下午，”我说，“他反复地盘问我关于那天那个往窗户里看的斗鸡眼男人的事情。他特别问到那个人当时站在小路上的什么位置，然后他说要出去到周围查看一番。他说在侦探小说里，凶手经常会遗留下一些容易被发现的线索。”

“要是我的那些罪犯都能这样就好了。”梅特兰上尉说，“也就是说他是出去查这个去了，对吗？啊，我想知道他到底找到什么了。要是他和约翰逊小姐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关于谁是凶手的线索的话，那还真是巧了。”

他又很不耐烦地补充道：“斗鸡眼的男人？斗鸡眼的男人？已经有很多关于这个斗鸡眼男人的传言了，但有谁见过他？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我的手下就是抓不着这个人呢？”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斗鸡眼。”波洛平静地说。

“你是说他是装的？我还真不知道斗鸡眼居然也能装出来。”

波洛只是回了一句：“斗鸡眼没准儿还挺有用处呢。”

“有用个屁！我就想知道这个人现在到底在哪儿，管他是不是斗鸡眼！”

“我猜，”波洛说，“他已经越过叙利亚边境了。”

“事实上，我们已经向考切克遗址和阿布凯莫尔，包括所有的边防站都发出警报了。”

“我认为他会选择穿越山区的那条路线逃跑，也就是走私的货车有时候会选的那条路。”

梅特兰上尉嘟囔着说：“那我们是不是最好发电报给代尔祖尔[1]？”

“我昨天已经发过了，警告他们要留心一辆汽车，车上有两个男人带着完全无可挑剔的护照。”

梅特兰上尉十分赞赏地盯着他。

“你发了，是吗？两个男人，嗯？”

波洛点点头。

“有两个男人。”

“你让我太吃惊了，波洛先生，看起来你是留了好几手啊。”

波洛摇了摇头。“不，并非如此。今天早上我在看日出的时候才弄清了真相。这是一次非常美丽的日出。”

我觉得我们都没有注意到莫卡多太太也在屋子里。她一定是在我们都被那个可怕的沾着血迹的大手磨惊呆了的时候悄悄溜进来的。

但是现在，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号叫。

“哦，我的上帝啊！”她叫道，“我全明白了，我现在全都明白了。是拉维尼神父干的。他疯了，他是个宗教狂。他认为女人都是邪恶的，他要把她们都杀死。先是莱德纳太太，然后是约翰逊小姐，下一个就是我了……”

她疯狂地叫喊着穿过房间，一把抓住了莱利医生的外衣。

“我告诉你们，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一天都不想了，这儿有危险，这儿到处充满危险。他就藏在什么地方，等待着时机，他会突然钻出来杀了我的！”

她大张着嘴，又开始尖叫起来。

我赶忙跑到莱利医生身边，他正抓着她的两个手腕。我一边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在莱利医生的帮助下让她坐在了椅子上。

“没有人要杀你，”我说，“我们会保证的。你现在老老实实坐好，别再折腾了。”

她停止了喊叫，闭上嘴巴，坐在那儿惊魂未定，傻傻地看着我。

接着又有人打断了我们的谈话。门开了，希拉·莱利走了进来。

她面色苍白，一脸严肃，径直走向波洛跟前。

“波洛先生，我早上到邮局去，”她说，“有一封给你的电报，我把它带来了。”

“谢谢你，小姐。”

他从她手里接过电报并打开，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读完那封电报，把它弄平，再整整齐齐地折好，然后放到衣服口袋里。

莫卡多太太也看着他。她哽咽着说道：“是从——美国来的吗？”

“不是的，夫人，”他说，“是从突尼斯来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仿佛没听懂似的，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靠回椅子上。

“是拉维尼神父，”她说，“我说对了。我总是觉得他有些地方怪怪的。有一次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他肯定是疯了……”她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我还是保持安静为妙。不过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约瑟夫和我可以去找一家旅店住下来。”

“再忍耐一下，夫人，”波洛说，“我会解释一切的。”

梅特兰上尉好奇地看着他。

“你觉得你已经彻底搞清楚这件事儿了吗？”他问道。

波洛深鞠一躬。

这一躬鞠得极其夸张，我觉得有点儿惹恼了梅特兰上尉。

“好啊，”他咆哮道，“那就有话直说吧，老兄。”

但这可不是赫尔克里·波洛的行事方式。我觉得他分明是准备小题大做一番。我纳闷儿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知道了真相，还是说他只是在这里虚张声势。

他转向莱利医生。

“莱利医生，可否麻烦你把其他人都召集起来呢？”

莱利医生很殷勤地站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考古队的其他成员鱼贯而入。先是莱特尔和埃莫特，后面跟着比尔·科尔曼，然后是理查德·凯里，最后是莫卡多先生。

可怜的莫卡多先生，他看起来就像死人似的。我猜他吓得要命，就像是担心因为粗心大意地把危险化学药品乱放而要受到严厉责骂一样。

所有人都围着桌子坐好，很像是波洛先生刚到这里的那天。比尔·科尔曼和大卫·埃莫特在坐下之前都犹豫了一下，一起向希拉·莱利那边瞧了瞧。她背对着他们，正站在窗前向外张望。

“希拉，要椅子吗？”比尔说。

大卫·埃莫特用他低沉而悦耳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坐下吗？”

她转过身来，站在那儿看了看两个人。那两个人各自指着一把椅子并且推过去。我不知道她会选谁的。

最终她谁的也没选。

“我就坐在这儿。”她简短生硬地说，接着就一屁股坐在很靠近窗户的桌子边上了。

“我是说，”她补充道，“如果梅特兰上尉不介意我留在这儿的话。”

我并不确定梅特兰上尉会说什么。但波洛抢先开口了。

“小姐，你一定得留下，”他说，“事实上，你很有必要留下来。”

她的眉毛一挑。

“有必要？”

“我就是这个意思，小姐。因为有几个问题我不得不问你。”

她的眉毛又扬了扬，但没再多说话。她把脸转向窗户，仿佛决心无视身后屋子里面发生的一切似的。

“那么现在，”梅特兰上尉说，“我们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颇不耐烦。他从本质上来说是个实干的人。此时此刻我相信他肯定会因为不能出去做些实际的事情，比如指挥手下寻找拉维尼神父的尸体，或者派人去捉拿他而感到烦躁不堪。

他用近乎厌恶的神情看着波洛。

“如果这家伙真有什么可说的，为什么他还不说？”

我能看出这话已经到他嘴边上了。

波洛用审视的目光把在座的所有人慢慢打量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

我不知道自己期待他说出什么来，但肯定会语出惊人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以一句阿拉伯语作为开场白。

事实就是如此。不知你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反正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而庄严，让人觉得带着无比的虔诚。

“Bismillahi ar rahman ar lahim。”

然后他把这句话翻译成了英语。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1]叙利亚东北部城市，位于幼发拉底河河畔。

第二十七章
旅程开端

“Bismillahi ar rahman ar lahim。这是阿拉伯人在旅途启程之前会说的一句话。那好，我们也将要开始一段旅程，一段回溯过去的旅程；一段探求人类心灵中奇异之地的旅程。”

直到那一刻之前，我都不觉得我感受到了任何所谓的“东方的魅力”。坦率地讲，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无处不在的肮脏混乱。但是听了波洛先生的话，突然之间，一幅奇异的画卷展现在我眼前。我想起了撒马尔罕[1]和伊斯法罕[2]这样的名字，想起了留着长髯的商人，想起了跪倒的骆驼，还有只靠一根绑在前额的绳子就能背起沉重货物的蹒跚的搬运工人，以及跪在底格里斯河畔洗衣服的妇女，头发染成深橘红色、面上有刺青。我还听到了他们那种古怪的悲鸣般的咏唱和遥远之处水车的低吟。

这些大多是我看过、听过，但从未多想过的东西。但现在，不知为什么，它们看起来截然不同了，就好像你将一块发霉的旧布料拿到光线下面，忽然间发现它呈现出古老刺绣般的丰富色彩一样。

环顾这间我们大家围坐着的屋子，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波洛先生是对的，我们都要开始一段旅程。此时我们相聚一处，但很快便将各奔东西。

我又看了看每个人，仿佛是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一样。我知道这话听上去很愚蠢，但确实是我此刻的感觉。

莫卡多先生紧张地捻着手指头，奇怪的浅色眼睛瞳孔大张地看着波洛。莫卡多太太瞧着丈夫。她脸上带着警觉的表情，像一头随时准备跃起来的母老虎一般。莱德纳博士看上去似乎很奇妙地缩小了。这最后的打击使他垮掉了，你几乎可以说他根本就不在这间屋子里，而是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科尔曼先生直直地盯着波洛。他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突出，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埃莫特先生低头看着脚，让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莱特尔先生看上去很困惑，他撅着嘴的样子使他比平时更像一头干净整洁的猪了。莱利小姐牢牢地盯着窗外，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我看了看凯里先生，但不知怎么，他的脸让我感到很难过，我只好把目光移开。这就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然后，很莫名其妙地，我觉得当波洛先生说完之后，我们都将前往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波洛先生的声音平静地传来，犹如一条河流，在两岸之间平稳地流淌，最终注入大海……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要想搞清这起命案，我们必须去探寻的不应该是外在征象或者蛛丝马迹，而应该是像人格冲突和内心隐秘这样更加确实的线索。

“我可以说，在这起命案中，尽管我已经找到了我确信的真正答案，但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我知道真相就是这样，因为它一定是这样，因为没有其他任何一种可能，能够让所有单个的事实如此完美地各归其位。

“而且在我心中，这也是我能找到的最满意的解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想从我最初卷入这起案子，也就是命案发生以后我应邀来调查的时候开始我自己的旅程。依我看来，每一起案件都有着明确的形式和类别。这个案子的模式，我认为全部都是围绕着莱德纳太太的人格而形成的。因此在我确切地了解莱德纳太太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之前，我不可能知道她为什么会被谋杀，以及是谁杀了她。

“于是，这就是我的出发点——莱德纳太太的人格。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有趣的心理问题，也就是据说存在于考古队员之间的那种奇怪的紧张状态。这一点已经被很多不同的人所证明，其中有几个还是局外人，于是我记下了。虽然这很难作为一个出发点，但我应该在调查过程中时刻牢记于心。

“似乎大家普遍认为，这都是莱德纳太太对考古队员们的影响造成的直接后果，但是出于一些我稍后会讲到的原因，我并不完全接受这种说法。

“如我所言，开始的时候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解莱德纳太太的人格上。我有各种方法去评价她的人格——既可以看看周围脾气性格千差万别的人对她的反应有何不同，也可以通过我自己的观察来收集资料。通过后者能够了解的范围自然是很有限的，但我也的确得知了某些事实。

“莱德纳太太的品味是简单，甚至是有些朴素的。她显然不是一个追求奢华的女人。另一方面，她正在做的一些刺绣作品非常精致美丽，这说明了她是个注重细节并且有着艺术品味的人。而通过对她放在卧室里的那些书的观察，我又做出了进一步的评价。她很有头脑，而且我也可以设想，从本质上来说，她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有人向我暗示莱德纳太太是个把主要精力放在吸引异性上面的女人，实际上也就是说她是个淫荡风流的女人。这一点我并不相信是真的。

“在她的卧室里，我留意到架子上有下面这些书：《古希腊人揭秘》、《相对论入门》、《赫斯特·斯坦霍普夫人的一生》、《千岁人》、《琳达·康登》、《克鲁号》。

“首先，她对文化和现代科学感兴趣，显然这是她理智的一面。而小说方面，《琳达·康登》，还可以把《克鲁号》也算上，似乎表明她对于不受男人诱骗束缚的独立女性充满同情心，并且饶有兴趣。同时很明显，她对于赫斯特·斯坦霍普夫人的人格也怀有浓厚的兴趣。《琳达·康登》是对于崇拜自身美貌的女人的细致研究；《克鲁号》则是对狂热的个人主义者的解读；《千岁人》中对于以理智而非出于情感的态度对待人生是持赞同观点的。于是我想，我开始了解这个死去的女人了。

“接下来我要调查的是那些和莱德纳太太关系最近的人的反应，这样死者在我心里的形象才会越来越完整。

“根据莱利医生和其他人的描述，我很清楚地知道了莱德纳太太是那种天生丽质的美人，而且除了天生的美貌，她还具有一种带来不幸的魔力。这种魔力有时可能与美貌并存，而实际上也可以独立存在。这种女人所到之处，身后往往会伴有暴力事件；她们带来灾难，灾难有时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有时则会发生在她们自己身上。

“我确信莱德纳太太本质上是一个自我崇拜的女人，而且喜欢拥有权力的感觉胜于其他任何事物。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必须成为宇宙的中心。在她周围的所有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也都必须承认她的支配地位。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并不难。比如说，莱瑟兰护士就是个生性慷慨大方又具有浪漫想象力的人，她几乎是立刻就为她所折服，进而对她心甘情愿地付出，毫无怨言。不过莱德纳太太还有第二种办法来实施她对别人的支配——这就是恐惧。当发现俘获异性太过容易之后，她就会开始放纵她天性中更残忍的一面。但我要反复强调的是，这并非你们所说的那种“有意识的残忍”。这完全是一种自然的不假思索的下意识行为，就像猫看见老鼠一样。在潜意识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她本质上还是个很善良的人，她会对别人又体贴又周到，而且不厌其烦。

“现在，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当然就是关于匿名信的问题。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我问我自己：是莱德纳太太自己写的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溯到很久以前，实际上，我们要回溯到莱德纳太太的第一次婚姻。这才应该是我们旅程的起点，也就是莱德纳太太的人生旅程。

“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到，当年的路易丝·莱德纳从本质上来说和现在的路易丝·莱德纳是一样的。

“当时的她年纪轻轻，貌美出众，那种让男人魂牵梦萦的美带给精神和感官的愉悦，与纯粹肉体美所带来的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她那时从根本上来讲已经是个自我主义者了。

“这样的女人很自然地会厌恶结婚的想法。她们也许会被男人所吸引，但她们其实更愿意属于她们自己。她们是真正的传说中的无情妖女。尽管如此，莱德纳太太到底还是结婚了，我想我们可以假定她的丈夫一定是个性格有些强势的男人。

“紧接着他的叛国行为败露了，莱德纳太太也正如她告诉莱瑟兰护士的那样做了，她去向政府告了密。

“现在我要指出，在她的行为中存在着一种心理学上的意义。她告诉莱瑟兰护士她是个非常爱国，并且富于理想主义的女孩，她的行为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但众所周知的是，我们在谈到自己行为的动机时往往会自欺欺人，本能地为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莱德纳太太有可能相信自己正是在爱国情怀的驱使之下才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但我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实际上是她不肯承认的想要摆脱丈夫的愿望所产生的结果！她不喜欢受人支配，不喜欢那种自己属于别人的感觉——实际上她就是不喜欢处于次要的位置上。于是她就采用一种爱国的方式重获了自由。

“但她的潜意识中一直存在着让她备受折磨的负罪感，这种感觉在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她未来的命运。

“我们现在直接来谈谈匿名信的问题。莱德纳太太对于男性而言具有很强的吸引力。而有几次，她也迷恋上了这些男人，但每次都会有一封恐吓信出现，使这段感情无疾而终。

“是谁写的那些信？是弗雷德里克·博斯纳，或者他的弟弟威廉，还是莱德纳太太自己？

“每一种推论都可以找到很完美的理由来支持。在我看来有一点明确无误：莱德纳太太是那种能够激发起男人贪婪爱欲的女人，这种爱甚至可以发展到痴迷的地步。我可以非常相信，对这个弗雷德里克·博斯纳来说，他的妻子路易丝要比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重要！她已经出卖过他一次，因此他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接近她，但他至少已经下定决心，要么让她重新成为他的人，要么就谁也别想得到她。他宁可让她去死，也不愿意让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

“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莱德纳太太打内心里不想落入婚姻的藩篱，她也很可能采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摆脱困境。她就像是个女猎手，猎物一旦到手也就没有更多用处了！出于对一种戏剧化生活的渴求，她就自编自演了这出令她非常满意的好戏：死而复生的丈夫阻止她再次结婚！这满足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本能，使她既能成为一个富于浪漫气息的角色，一个悲情的女主角，同时又得以免遭下一次的婚姻之苦。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很多年。每一次婚姻的苗头一出现，恐吓信就会如期而至。

“但是马上我们就会发现一件真正有趣的事情。莱德纳博士登场了，这一次没有恐吓信出现！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她成为莱德纳太太了。而直到结婚以后她才又接到了一封信。

“现在我们就要问问自己，为什么？

“让我们再来依次看看这几种理论。

“如果是莱德纳太太自己写了那些信，问题就很容易解释了。因为莱德纳太太是真心想和莱德纳博士结婚，所以她也确实嫁给他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婚后还要再给自己写信呢？难道说她对于戏剧化生活的渴求强烈到难以压制的程度了吗？而且为什么只写了两封呢？在那之后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有接到过其他的信。

“现在再看看另一种理论，假如这些信是她的前夫弗雷德里克·博斯纳（或者他的弟弟）写的，为什么恐吓信会在婚礼之后才寄到？想必弗雷德里克是不会愿意让她嫁给莱德纳博士的，那么他又为什么没有阻止这场婚姻呢？毕竟前面的每一次他都成功了。那么为什么这一次直到婚礼已经举行之后，他才又重新开始发出威胁呢？

“有一个不太令人满意的答案，那就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无法更早地提出反对。他当时可能正在坐牢，或者人在国外。

“接着，我们再看看那次未遂的煤气中毒事件。看起来这极其不像是一个外人干的。筹划这件事的很可能就是莱德纳博士夫妇。而我们又想象不出莱德纳博士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所以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莱德纳太太自己策划并实施了这起事件。

“为什么？为了寻求更多的刺激？

“在那之后，莱德纳博士夫妇旅居国外，在十八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一直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再也没有受到死亡威胁的打扰。他们把这归因于他们成功地掩盖了行踪，但这种解释其实是相当荒谬的。在当今这个年代，仅靠出国根本达不到这个目的。对于莱德纳夫妇而言尤其如此。他本人是博物馆考古队的负责人，只要问问博物馆，弗雷德里克·博斯纳马上就能够知道他的准确地址。即便他生活拮据，无法亲自去追踪这对夫妇，但继续写恐吓信应该也不会有任何障碍。而依我所见，像他这样一个对她如此痴迷的男人一定会这么做的。

“然而，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音信皆无，直到这些恐吓信又重新出现。

“为什么这些恐吓信又回来了呢？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最简单的答案就是莱德纳太太感到无聊了，需要寻求更多的刺激。但我对这种解释很不满意。这样的戏码有点儿过于庸俗简陋，和她注重细节、一丝不苟的人格特征并不相衬。

“那么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对这个问题采取一种开放的态度，不抱成见。

“我们有三种明确的可能性：一、那些信是莱德纳太太自己写的；二、那些信是弗雷德里克·博斯纳（或者年轻的威廉·博斯纳）写的；三、那些信一开始可能是莱德纳太太或者她的前夫写的，但后来的这些则是仿造的，也就是说，是由某个知道以前那些信的存在的人写的。

“现在我准备直接考虑考虑莱德纳太太身边的人了。

“首先我调查的是每一个队员实际上可能拥有的实施犯罪的机会。

“从表面上大体来看，除去三个人之外，其他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实施犯罪（这是仅就机会而言）。

“莱德纳博士拥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从未离开过屋顶。凯里先生在挖掘场值班。科尔曼先生在哈沙尼。

“但是我的朋友们，这些不在场证明并不像它们看上去的那么令人满意。我需要把莱德纳博士排除在外。他自始至终都在屋顶上，直到谋杀发生以后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他才下来，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但是我们能够确定凯里先生一直都在挖掘场吗？

“而谋杀发生的时候，科尔曼先生真的是在哈沙尼吗？”

比尔·科尔曼的脸变得通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心神不宁地看了看四周。

凯里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波洛继续平稳地说下去。

“我让自己感到满意的是，我还考虑过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如果内心的感觉足够强烈的话，也完全能够去实施谋杀。莱利小姐有勇气，有头脑，而且带有一种冷酷无情的特质。当她和我谈起这个死去的女人时，我曾经开玩笑地对她说，我希望她也能有一个不在场证明。我想莱利小姐那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至少在她心里也有一种欲望，一种杀人的欲望。不管怎么说，她当时立刻就撒了一个很愚蠢并且毫无意义的谎。她说她那天下午在打网球。而第二天我就在和约翰逊小姐的一次偶然谈话中得知，莱利小姐在谋杀发生的时候根本没在打网球，实际上她就在营地附近。这让我想到，如果莱利小姐在本案中无罪的话，她也许能够告诉我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道：“莱利小姐，你能告诉我们，那天下午你看见什么了吗？”

那个女孩儿并没有立即回答。她依然头也不回地看着窗外，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显得超然而审慎。

“我午饭后骑马去了挖掘场，到那里的时间肯定是在差一刻钟两点左右。”

“你在挖掘场找到那些朋友了吗？”

“没有，似乎除了那个阿拉伯工头之外没人在那儿。”

“你没有看到凯里先生？”

“没有。”

“这就奇怪了，”波洛先生说，“维利耶先生同一天下午到那儿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什么人。”

他用带着点儿引诱的眼神看着凯里，但后者既没动也没说话。

“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凯里先生？”

“我去散步了，那天下午也没挖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往哪个方向走的？”

“沿着河向下游走。”

“不是往营地的方向走吗？”

“不是。”

“我猜，”莱利小姐说，“你在等什么人，而这个人没有来。”

他看了看她，但是没有回答。

波洛并没有追问这一点，他又对着女孩儿说道：“小姐，你还看见其他什么人了吗？”

“是的，我注意到考古队的旅行车停在干涸的河道上，那时我离考古队的营地不远。我觉得挺奇怪的。然后我看见了科尔曼先生。他一路走着，低着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听我说，”科尔曼先生叫出声来，“我——”

波洛用命令式的手势制止了他。

“等一等。莱利小姐，你和他说话了吗？”

“没有，我没和他说话。”

“为什么？”

那女孩儿慢条斯理地说道：“因为他时不时抬起头来四下张望，样子显得特别鬼鬼祟祟，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于是我就掉转马头回去了。我觉得他没看见我。因为我并没有离得很近，而且他也在全神贯注地干他的事儿。”

“听我说，”科尔曼先生再也忍不住了，“我承认，我那天看起来有点儿可疑，但我有很好的解释。说起来，在那之前一天我本来应该把一个很精致的圆筒印章放回文物室，结果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最后留在了我的外衣口袋里。然后我发现它不在我口袋里了，我把它弄丢了，可能是掉在哪儿了。我可不想因为这个挨骂，所以我决定悄悄地好好找一找。我相当确定我是把它掉在来往挖掘场的路上了，所以我迅速办完了在哈沙尼的事儿，找了个仆人帮我去买了一部分东西，这样我就可以早点儿回来。我把车停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然后溜达着找了一个多小时。就这样也没找着那该死的东西！接着我就上车开回营地了。自然地，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刚刚回来。”

“你还没有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是吗？”波洛很亲切地问道。

“嗯，在这种情况下不说也是很自然的吧，你不觉得吗？”

“我不敢苟同。”波洛说。

“哦，拜托——别自找麻烦——这可是我的座右铭！但是你不能把任何罪名强加给我。我根本就没进院子，而且你也找不到任何人说我进来过。”

“当然，那正是难点所在，”波洛说，“仆人们的证词都说没有人从外面进到院子里来。但是在仔细思考之后我想到，那其实并不是他们要说的意思。他们发誓说的是没有陌生人进过营地，但是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有考古队的队员进来过。”

“好啊，你可以问问他们，”科尔曼说，“他们要是看见我或者凯里进来了，我就把我的帽子吃了。”

“啊！这倒是提出了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毫无疑问，他们会注意到一个陌生人进来，但是他们会注意到考古队的队员吗？队员们整天从那里进进出出，仆人们很难注意到他们是走了还是回来了。我想，凯里先生或者科尔曼先生也有可能确实进来过，而仆人们并不记得这件事。”

“胡说八道！”科尔曼先生说。

波洛平心静气地继续说道：“而就这两个人来说，我认为凯里先生的进出更不容易被注意到。科尔曼先生那天早上是开着车去哈沙尼的，于是大家也都认为他应该开着车回来。因此如果他是走着回来的，就可能会引人注目。”

“那是当然！”科尔曼说。

理查德·凯里抬起了头，深蓝色的眼睛径直望着波洛。

“波洛先生，你是在指控我谋杀吗？”他问。

他的举止很平静，但话音背后却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波洛对着他鞠了一躬。

“到目前为止，我只是要带着你们大家一起完成一段旅程，也是我寻找真相的旅程。我现在已经明确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所有考古队的成员，包括莱瑟兰护士在内，实际上都有可能实施谋杀。至于其中有些人的犯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那是其次的事情。

“我已经调查过了方法和机会，然后就开始考虑动机的问题。我发现你们每个人其实都可以有杀人的动机！”

“哦！波洛先生，”我大声叫道，“不能包括我！嗨，我可是个外人，我不过是刚刚到这里。”

“对啊，护士小姐，一个从外面来的陌生人？那不正是莱德纳太太一直害怕的吗？”

“可……可是……哎哟，莱利医生知道我的所有情况！是他建议我来这儿的！”

“他又真正了解你多少呢？基本上都是你自己告诉他的。以前也有很多骗子冒充是医院的护士。”

“你可以写信去问圣克里斯托弗医院。”我想要开始反驳。

“你可以暂时先安静一会儿吗？如果你继续争下去，我就没法往下说了。我并不是说我现在怀疑你。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要保持一种开放的态度。你也可能很容易地就变成另一个人，和你要冒充的人完全不一样。你知道，现在有很多人会男扮女装，而且惟妙惟肖。年轻的威廉·博斯纳有可能就是这样的人。”

居然还说什么男扮女装！我正准备要再抢白他几句，但他就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忽然提高了嗓门，迅速地说下去，于是我想我还是先听听为好。

“下面我就要坦率一些，直言不讳了。这也是难免的，因为我将要揭开隐藏在这个地方深层的秘密。

“对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调查过，也仔细地考虑过。首先说说莱德纳博士，我很快就确信他对妻子的爱是他生活的主体。他是一个被悲痛击垮了的人。莱瑟兰护士我已经提到过了。如果她真的是男扮女装，那她的成功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而我却倾向于相信她所说的，她彻头彻尾就是个称职能干的护士。”

“不用抬举我了。”我插嘴道。

“我的注意力马上就转向了莫卡多夫妇，他们两个人很显然都处于极度的焦虑不安之中。我先考虑了莫卡多太太，她能够完成谋杀吗？如果是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莫卡多太太的体格柔弱。第一眼看上去，她似乎不可能有那种力气用一个沉重的石器打倒一个像莱德纳太太那样的女人。不过，假如莱德纳太太当时是跪着的，那么至少从体格上来说就有可能了。而一个女人要想诱使另一个女人跪下，可有的是办法。哦！不是指用感情的方式！比如说，她可以撩起裙边儿，请另一个人帮她把别针别好。而另一个女人可能就会毫不怀疑地跪下去。

“但是动机呢？莱瑟兰护士曾经告诉过我，莫卡多太太看着莱德纳太太的时候眼神愤恨。莫卡多先生显然迅速就被莱德纳太太的魅力迷住了。但我觉得答案并不能只从妒意中去寻找。我确信莱德纳太太对莫卡多先生丝毫没有兴趣，而毫无疑问莫卡多太太也明白这一点。她可能在那一瞬间对莱德纳太太感到愤怒，但要说到谋杀，还必须有更强的刺激才行。但莫卡多太太从根本上来说是个母性十足的人。从她看她丈夫的眼神里我就能体会到，她不但爱他，还可以为了他赴汤蹈火。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设想过让她不得不这么做的可能性。她时时刻刻警惕着，不安着，这种不安是为她丈夫，而不是为她自己。当我调查到莫卡多先生的时候，我很容易就猜出他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并略施小计证实了我的猜测。莫卡多先生是个瘾君子，而且毒瘾还很深。

“也许我现在并不需要告诉你们，如果一个人长期使用毒品，他的道德观和是非感都会显著降低。

“几年下来，在毒品的影响下，一个人可能会做出一些他开始吸毒之前做梦都没想过的事儿。有些时候，吸毒者犯了谋杀罪，你很难说清他是否应该为他的罪行承担全部责任。在这一点上，不同国家的法律也不尽相同。而吸毒的犯人的最主要特征，就是对他们自己那点儿小聪明过于自信了。

“我想有可能莫卡多先生过去曾经有过不光彩的经历，也许犯过罪，但他的妻子不知用什么方法成功地把事情掩盖起来了。尽管如此，他的职业生涯依然悬于一线。如果过去的那些事情走漏了风声，莫卡多先生就完蛋了。于是他妻子就要时刻提防着。但是这次她要对付的可是莱德纳太太。这个女人头脑敏锐，又热衷于支配旁人。她甚至可能会引诱这个倒霉蛋向她一吐衷肠。那种掌握一个秘密，并且可以随时揭穿它造成灾难性影响的感觉，恰好能够契合她独特的性格。

“那么，就莫卡多夫妇而言，他们就有了可能的谋杀动机。我相信，为了保护丈夫，莫卡多太太可以不择手段！而她和她丈夫也都有机会，因为在那十分钟里，院子是空无一人的。”

莫卡多太太大声叫道：“这不是事实！”

波洛未加理睬。

“接着我想到了约翰逊小姐。她有能力去杀人吗？

“我认为她有。她是个具有坚强意志和钢铁般自制力的人。这样的人始终在压抑自己，直到某一天才会突然爆发出来！但假如是约翰逊小姐犯的罪，那也只能是出于与莱德纳博士有关的一些原因。如果在任何情况下，她确信了莱德纳太太正在毁掉丈夫的生活，那么那些深埋在她心底从未公开承认过的妒忌，便会适时地变成貌似合理的动机，并且肆意地发泄出来。

“没错，约翰逊小姐无疑也是一种可能性。

“然后就是那三个年轻人。

“先来看看卡尔·莱特尔。如果说考古队里的某个人是威廉·博斯纳，那么莱特尔就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但假如他真是威廉·博斯纳，那他也一定是个演技精湛的演员！而如果他就是他自己，那么他有理由去杀人吗？

“站在莱德纳太太的角度来看，在这场游戏中，卡尔·莱特尔绝非一个很好的猎物，因为征服他太过容易。他几乎是立刻就准备好对她俯首称臣、爱慕有加了。莱德纳太太鄙视这种丝毫不加以分辨的崇拜，而那副逆来顺受的可怜虫样子也几乎总是会激发出女人最坏的一面。因此，在对待卡尔·莱特尔的时候，莱德纳太太当真表现出了一种故意的残忍，时而嘲弄，时而刺痛，把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折磨得死去活来。”

波洛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语重心长地对那个年轻人说道。

“我的朋友，就把这当作给你的一个教训吧。你既然是个男人，那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子！对于男人来说，奴颜婢膝是违背自然常理的。而女人和自然有着几乎相同的反应！因此要记住，对女人哪怕尽可能硬气一点，也要比她一看你你就俯首帖耳强！”

接着，他态度一转，又恢复了演讲的口吻。

“那么会不会是卡尔·莱特尔被折磨到一定程度以后不堪忍受了，奋起反抗并最终杀了她呢？蒙受折磨有时会给人造成很奇怪的影响，在这件事情中我不敢保证不是这种情况！

“下一个是威廉·科尔曼。按照莱利小姐刚才所说的，他的行为当然很可疑。如果他是罪犯，也只能是因为他用乐观开朗的性格很好地隐藏了威廉·博斯纳的身份。我并不觉得威廉·科尔曼作为他本人而言拥有杀人凶手的气质。他的错误出在另一个方面。啊！也许莱瑟兰护士能够猜出是什么吧？”

这个小个子男人是怎么知道的？我相信我的样子看上去绝对不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有些犹豫地说，“科尔曼先生有一次确实说过他有本事成为一个一流的伪造专家，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说得很好，”波洛说，“因此假如他偶然发现了以前那些恐吓信，对他来说，模仿起来应该一点儿都不难。”

“哎，哎，哎！”科尔曼先生大喊起来，“这分明就是他们所说的造谣陷害。”

波洛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

“至于他究竟是不是威廉·博斯纳，这种事儿是很难证明的。但是科尔曼先生曾经谈到过一位监护人，而不是父亲，那么也就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推翻这个想法了。”

“全是胡扯，”科尔曼先生说，“你们怎么能听任这个家伙在这儿攻击我呢？”

“三个年轻人里面还剩下埃莫特先生，”波洛继续说下去，“他同样有可能是打着幌子的威廉·博斯纳。我很快就意识到，无论他出于什么个人原因要除掉莱德纳太太，我都没办法从他嘴里得知。他能够把自己的意图隐藏得非常好，让人找不到任何办法刺激他，或者哄骗他泄露哪怕一点点他真实的想法。在所有考古队成员当中，他似乎对于莱德纳太太的人格有着最好、也是最为冷静客观的判断。我想他一直就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她的人格对他有什么影响我却无从发现。我猜莱德纳太太本人一定也会被他的态度惹得怒火中烧。

“我得说，在考古队的所有成员当中，就性格和能力而言，埃莫特先生在我看来最适合成功地实施一次既聪明，时机又恰到好处的犯罪。”

埃莫特先生第一次把目光从他的靴子上抬了起来。

“谢谢你。”他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还带着一丝愉悦。

“我名单上的最后两个人是理查德·凯里和拉维尼神父。

“根据莱瑟兰护士和其他人的证词，凯里先生和莱德纳太太彼此厌恶。他们只是努力做出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但是另一个人，莱利小姐，却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说法来解释他们之间那种冷冰冰的客气。

“很快我就完全相信莱利小姐的解释是正确的。我用了个小伎俩激怒了凯里先生，而他的口不择言也使我得以确信。其实这并不难，因为我很快发现他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中。实际上他那时，也包括现在，已经接近完全崩溃了。一个人所承受的折磨如果达到了极限，也就很难再做出什么抵抗了。

“凯里先生的防线几乎是立刻就土崩瓦解了。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他对我说话时的诚恳，他告诉我他恨莱德纳太太。

“毫无疑问他说的是实情。他确实恨莱德纳太太，但是他为什么要恨她呢？

“我前面说到过，有些女人拥有带来不幸的魔力，而男人同样可能拥有。有些男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女人为之倾倒。如今，他们管这个叫性感！凯里先生就具有很强的这种特质。他起初对他的朋友兼雇主忠心耿耿，而对雇主的妻子无动于衷。这让莱德纳太太觉得不舒服。她必须支配一切，于是她就开始着手要俘获理查德·凯里。但是此时，我相信，发生了一些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自己反倒成了无法抵挡的激情的牺牲品。她坠入了情网，真的爱上了理查德·凯里。

“而他也同样无法拒绝她。这就是他一直在忍受的那种糟糕的精神紧张状态的真实原因。他被两种互相对立的感情所折磨。他爱路易丝·莱德纳，没错，但是他同时也恨她。他恨她是因为她破坏了他对朋友的忠诚。没有哪种恨，会比一个男人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爱上一个女人时感受到的更强烈了。

“我已经知道了我需要的所有动机。我无比相信，对于理查德·凯里来说，在某一时刻，用尽全身力气对那张曾经迷住了他的美丽脸庞给以重重一击，将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一直以来，我都十分确信路易丝·莱德纳的谋杀案是一桩情杀案。而对于这种类型的犯罪而言，我发现凯里先生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凶手。

“说到凶手，我们还剩下一个可能的人选——拉维尼神父。我的注意力被立刻吸引到这位好神父身上，是因为关于那个被发现往窗户里偷窥的陌生人，拉维尼神父和莱瑟兰护士的描述存在相当大的差异。其实不同的目击者给出的描述通常都会存在一些差异，但这次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拉维尼神父坚持说那个人是个斗鸡眼，这应该让我们很容易找到他。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莱瑟兰护士的描述实质上是相当精确的，而拉维尼神父的则不然。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拉维尼神父在有意地误导我们，他似乎并不想让那个男人被抓住。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肯定了解一些这个奇怪男人的事情。他和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被人看见过，而至于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我们只听过他的一面之词。

“莱瑟兰护士和莱德纳太太看见那个伊拉克人的时候，此人正在干什么呢？他正企图往窗户里偷窥。她们认为那是莱德纳太太的窗户，但是当我亲自去到她们当时所站的地方查看的时候，我发现那同样有可能是文物室的窗户。

“在那之后的一天夜里，发生过一次恐慌。有人在文物室里，但事后证明没丢什么东西。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当莱德纳博士到那里的时候，发现拉维尼神父已经先于他一步到了。拉维尼神父说他看到了那里有灯光，但这次我们依然只听了他的一面之词。

“我开始对拉维尼神父感到好奇。后来有一天，当我提出拉维尼神父可能就是弗雷德里克·博斯纳的时候，莱德纳博士对此嗤之以鼻。他说拉维尼神父可是个知名人士。而我则进一步猜测弗雷德里克·博斯纳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去为自己改名换姓，成就一番新的事业，到现在很可能也已经颇有名气了呢！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认为他会把这么多年的时间都花在宗教社团当中。于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在他来这里之前，考古队的成员中有谁亲眼见过拉维尼神父吗？显然没有。那么为什么不可能是某个人冒充了那位好神父呢？我发现在原本准备和考古队一同前来的伯德博士突然病倒之后，有一封电报发到了迦太基。还有什么事儿比截获一封电报更容易的吗？就工作本身而言，考古队里也没有其他的碑铭专家。一个聪明人只要对这方面的知识略知一二，就完全可以蒙混过关。到目前为止，总共也没有出土多少碑文，而我已经发现拉维尼神父的见解给人感觉有点儿不同寻常。

“拉维尼神父看上去非常像一个骗子。但他是弗雷德里克·博斯纳吗？

“不知怎么回事，发生的这些事情似乎还是有些对不上。真相似乎依然隐藏在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和拉维尼神父有过一次长谈。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也认识很多神父和宗教团体的成员。拉维尼神父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像一个神父，反倒让我觉得他更像是另一种人。他这样的人我经常会碰到，但他们都不是宗教团体的人——可以说有天壤之别！

“于是我开始发电报。

“然后，莱瑟兰护士不经意间给我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线索。当时我们在文物室检查那些金质装饰品，她提到曾经在一个金质水杯上发现过沾着一点点蜡。我呢，我就问：‘蜡？’，而拉维尼神父他也说：‘蜡？’。听到他的语调就已经足够了！我在刹那间就明白他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了。”

波洛停了一下，然后直接转向莱德纳博士说道。

“先生，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文物室里的金质水杯、金质匕首、发饰，以及其他的一些东西，都不是你原本挖出来的那些真货了。它们只是非常绝妙的电铸仿制品。而我刚刚从最新的回电中获悉，拉维尼神父其实不是别人，正是法国警方所熟知的最聪明的窃贼之一——拉乌尔·莫尼耶。他专门选择偷窃陈列小艺术品之类展品的博物馆。和他搭档的是个有一半土耳其血统的人，叫阿里·优素福，此人是个一流的珠宝匠。莫尼耶最早为人所知是因为卢浮宫的一些展品被发现不是真品，后来他们查明，每一次案发之前不久，都会有一个与馆长未曾谋面的著名考古学家造访卢浮宫，而且访问期间都曾亲手接触过那些赝品。当询问这些知名考古学家的时候，他们却一致否认在被问到的时间里曾到访过卢浮宫！

“我得知当你的电报到达时，这个莫尼耶正在突尼斯，准备从修道院里偷点儿东西。真正的拉维尼神父当时身体欠佳，不得不回绝你。但是莫尼耶想办法弄到了电报，并把它换成了接受邀请的回电。他这么做其实相当安全。即使其他修士看到报纸（这件事情本身的可能性就不大）说拉维尼神父在伊拉克，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报纸的报道不实，反正那也是常有的事。

“于是莫尼耶和他的同谋来到了这里。后者在从外面向文物室里偷看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是先由拉维尼神父获取蜡模，然后由阿里做出精美的仿制品。总是会有一些收藏者愿意出高价买这些真品文物，而且还不会问任何令人难堪的问题。拉维尼神父负责用赝品来调包真品，而这个在深夜里做是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这无疑就是莱德纳太太听到声音并发出警报的时候，他正在做的事情。他还能怎么办？他只能迅速地编一个看到文物室里有灯光的理由来搪塞了。

“这个理由，借你们的说法，居然成功地‘掩人耳目’了。但莱德纳太太可不傻，她很可能还记得当时她发现的金质水杯上的蜡迹，然后根据这些事实推断出了结论。假如真的得出了结论，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如果当场什么都不揭穿，而是私下里给拉维尼神父一些暗示，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来取乐，是不是更符合她的本性呢？她想让他意识到她已经有所怀疑，而不是已经知道了。这或许是个危险的游戏，但她偏偏就喜欢带有危险性的游戏。

“可能这个游戏她玩儿得太久了，拉维尼神父看出了端倪，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就先下手为强了。

“拉维尼神父就是拉乌尔·莫尼耶——一个贼。他同时也是个杀人凶手吗？”

波洛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拿出一块手绢儿擦了擦额头，又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今天早上的处境。有八种各不相同的可能性，而我不知道哪一种是正确的。我依然不知道谁是凶手。

“但谋杀是一种习惯。凶手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杀过一个人，就会再杀第二个。

“而发生第二起谋杀案之后，凶手就等于送上门来了。

“在我心里，一直以来都觉得你们这些人当中有人知道一些足以指证凶手的事情，却守口如瓶。果真如此的话，那这个人就处于危险之中了。

“我主要担心的是莱瑟兰护士。她精力充沛，又充满好奇心。我很害怕她发现的和知道的事情太多，反而使她自身变得不再安全。

“正如你们大家都知道的，确实发生了第二起谋杀案。但死者不是莱瑟兰护士，而是约翰逊小姐。

“我本来想，无论如何，仅靠纯粹的推理我也可以得出正确的结论，但约翰逊小姐被谋杀无疑帮助我更快地找到了答案。

“首先，有一个嫌疑人被排除了，那就是约翰逊小姐本人，因为我根本就不会考虑自杀的可能。

“现在就让我们来审视一下关于这第二起谋杀的种种事实。

“事实一：在星期六的晚上，莱瑟兰护士发现约翰逊小姐在哭。同一个晚上约翰逊小姐烧掉了一封信的片段，而护士小姐相信这封信上的笔迹和那些匿名信上的完全相同。

“事实二：约翰逊小姐死前的那天晚上，莱瑟兰护士发现她站在屋顶上。借用护士小姐的描述，她当时正处于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状态之中。护士小姐问她的时候她说：‘我看出一个人可以怎样从外面进来了，不会有人能猜到的。’她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当时拉维尼神父正穿过院子，而莱特尔先生站在摄影室的门前。

“事实三：约翰逊小姐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垂死之际她唯一能说清楚的就是‘那扇窗户——那扇窗户——’

“这些就是事实，而下面是我们所面临的问题：

“关于匿名信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约翰逊小姐在屋顶上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说的‘那扇窗户——那扇窗户’又是什么意思？

“好啦，让我们从最容易解决的第二个问题入手。我和莱瑟兰护士上到了屋顶，我就站在约翰逊小姐之前站过的地方。从那里她可以看到院子、拱门、营地北面的房间以及两个考古队的成员。那她说的话和莱特尔先生或者拉维尼神父有关吗？

“几乎是立刻，一种可能的解释就跃入了我的脑海。如果是一个陌生人从外面进来，他只能乔装打扮。而这里只有一个人的外貌给人感觉是可以装扮出来的，那就是拉维尼神父！一顶硬质太阳帽，一副太阳镜，粘上黑胡子，穿着修士穿的羊毛长袍，一个陌生人就可以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而不被仆人们察觉。

“约翰逊小姐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她有更深的含义？她意识到拉维尼神父这个人本来就是冒名顶替的了吗？她知道他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吗？

“在知道了关于拉维尼神父的事情之后，我就认为这件谜案已经解决了。拉乌尔·莫尼耶就是凶手。在莱德纳太太泄露他的身份之前，他先把她杀了灭口。而现在另一个人让他觉得也已经看透了他的秘密，因此她也必须被除掉。

“于是所有事情都得到了解释！第二起谋杀案。拉维尼神父的逃跑——当然，是脱掉长袍，去掉了胡子以后。（他和他的朋友肯定带着两本完美的商业旅行者护照，正全速穿过叙利亚呢。）他还将沾了血迹的手磨放在了约翰逊小姐床下。

“就像我说的，我已经相当满意了，但还不完全。因为一个完美的答案应该能够解释所有的事情，而这个答案还不能。

“举例来说，它不能解释为什么约翰逊小姐在奄奄一息的时候会说‘那扇窗户’；不能解释为什么她会为了那些信而突然哭泣；不能解释她在屋顶上时的那种难以置信的恐惧，也不能解释她为什么拒绝告诉莱瑟兰护士她究竟在怀疑或知道了什么。

“这个答案跟表面上的那些事实非常吻合，却无法满足这件谜案中心理上的需求。

“于是，就在我站在屋顶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匿名信、屋顶、窗户这三点的时候，我看出来了，就像约翰逊小姐曾经看出过的一样！

“而这一次，我看出来的可以解释一切了！”

[1]现乌兹别克斯坦第二大城市，中亚历史名城，曾为帖木儿帝国国都。

[2]伊朗第三大城市，著名的伊朗文化古都。

第二十八章
旅程终点

波洛环顾四周。每一双眼睛现在都盯着他。本来大家已经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也缓和了不少，但突然之间这种紧张的气氛又回来了。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了……重要的事情……

波洛用他平静而从容的声音继续说道：“匿名信、屋顶、‘窗户’……没错，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释清楚了，而且丝丝入扣。

“我刚刚说过，有三个人在案发的时候有不在场证明。我已经说明了其中的两个并不可信。现在我看出了我自己的一个巨大的、令人瞠目的错误。第三个不在场证明同样一文不值。莱德纳博士不仅有可能实施谋杀，而且我确信真正的杀人凶手就是他。”

屋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那是一种困惑不解、茫然不知所措的寂静。莱德纳博士什么也没说，他看上去似乎仍然迷失在他自己那个遥远的世界里。还是大卫·埃莫特先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并开口。

“波洛先生，我不明白你的话在暗示什么。我告诉你了，莱德纳博士至少在差一刻钟三点之前就从未离开过屋顶。这绝对是事实。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说谎。而且他也绝对不可能在我没看见的情况下从屋顶上下来。”

波洛点点头。

“啊，我相信你。莱德纳博士并没有离开过屋顶，那是不争的事实。但我看出来的，同时也是约翰逊小姐看出来的，是莱德纳博士可以在不离开屋顶的情况下杀死他的妻子。”

我们全都目瞪口呆。

“窗户，”波洛大声说道，“她的窗户！那就是我意识到的东西，和约翰逊小姐意识到的一模一样。她的窗户就在那正下方，在远离院子的那边。而莱德纳博士一个人待在上面，没有人能看到他做了什么。那些沉重的石磨全都放在上面，伸手可及。如此简单，非常非常简单，只要假定一件事，那就是凶手在其他任何人看到之前有机会挪动尸体……啊，不可思议的简单，简直太漂亮了！

“听好，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莱德纳博士在屋顶上侍弄他的陶器。他把你叫上去，埃莫特先生，然后当他拉着你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跟往常一样，那个小男孩儿趁你不在就放下了手上的活儿，溜到院子外面去了。于是他留了你十分钟，接着放你下去。就在你刚下去叫那个男孩儿的时候，他便开始执行他的计划了。

“他从衣袋里拿出那个涂了黏土的面具——上次他就用这个面具吓唬过他的妻子，这次他又用绳子把它从护墙的边上吊下去，一直到它能够轻轻碰到妻子的窗户。

“要记住，就是那扇朝向田间，和院子方向相反的窗户。

“莱德纳太太那时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既平静又快乐。而突然之间，那个面具开始敲打窗户，这引起了她的注意。但当时可不是黄昏时分，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一点儿都不可怕。她认出了那个面具，进而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根本就是一出蹩脚的恶作剧！她不再害怕，转而觉得愤愤不平。于是她采取了任何其他女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采取的行动——跳下床，打开窗户，把头从护栏之间探出去，扭脸向上。她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拿她寻开心。

“莱德纳博士正等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沉重的手磨，做好了一切准备。时机一出现，他就把它扔了下去……

“莱德纳太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这被约翰逊小姐听到了），就倒在了窗户下方的地毯上。

“手磨上有个洞，莱德纳博士事先就在洞里穿好了绳子。他现在只需要拉住绳子把手磨拽上来就可以了。然后他把手磨沾了血的那面冲下，和屋顶上其他东西一起整整齐齐地摆好。

“接着他继续工作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直到他认为可以采取下一步行动。他从楼梯上走下来，和埃莫特先生以及莱瑟兰护士说了话，穿过院子，进了妻子的房间。下面是他自己描述的他在那个房间里的举动：

“‘我看到妻子的尸体在床边蜷成一团。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觉就像瘫痪了一样不能动弹。然后我终于能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来，把她的头抬起来。我看出来她已经死了……最后我站起身，感觉像是喝醉了一样头晕目眩。我想方设法走到门边，叫人进来。’

“对于一个因为悲痛而失魂落魄的男人来说，这是一份完全可能属实的行动报告。但现在听我来说说我所相信的事实真相吧。莱德纳博士进了房间，迅速来到窗前，戴上一副手套，把窗户关上并闩好，接着抬起他太太的尸体，把它搬到了床和门之间的位置上。然后他又注意到窗户那边的地毯上有一小块血迹。他不可能用另一块地毯来替换，因为大小不一样，但是他可以退而求其次。他把沾了血迹的地毯放在了脸盆架的前面，而把脸盆架旁边的地毯放在了窗户下面。即使血迹被发现了，也会和脸盆架而不是窗户联系在一起，这一点太关键了。绝不能让人联想到窗户和这件命案有关。接下来他来到门边，扮演了那个悲痛欲绝的丈夫的角色。我想，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因为他是真的深爱着他的妻子。”

“我的老兄，”莱利医生迫不及待地叫道，“如果他爱她，那为什么还要杀死她？动机何在？莱德纳，你就不能说句话吗？告诉这个人他已经疯了。”

莱德纳博士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波洛说：“我不是从始至终都在告诉你们这是一桩情杀案吗？为什么她的前夫，弗雷德里克·博斯纳威胁说要杀了她？因为他爱她……而你看，到了最后，他夸口的事情兑现了……

“而事实正是如此，当我一想清楚凶手就是莱德纳博士，所有的事情便豁然开朗了……

“于是第二次，我要重启我的旅程，从最初莱德纳太太的第一段婚姻，到她接到恐吓信，再到她的第二段婚姻。那些信的阻挠曾经使她不能嫁给任何其他的男人，却唯独没有阻止她和莱德纳博士结婚。多简单的事情啊，假如莱德纳博士就是弗雷德里克·博斯纳的话。

“所以这一次就让我们站在年轻的弗雷德里克·博斯纳的角度开始吧。

“首先，他深爱着他的妻子路易丝，那种不可抗拒、压倒一切的爱也只有像她那样的女人才可能唤起。可她出卖了他，他被判了死刑，又逃走了。后来他遭遇了一起火车事故，这次事故也使他得以摇身一变，成了埃里克·莱德纳，而真正的埃里克·莱德纳，一个年轻的瑞典考古学家，已经在事故中不幸遇难。由于尸体被严重毁容无从辨认，于是很容易地就被当作弗雷德里克·博斯纳下葬了。

“这个全新的埃里克·莱德纳，对那个心甘情愿把他送上刑场的女人会采取什么态度呢？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依然爱着她。他开始着手逐步建立他的新生活。这份职业很适合他，加上他原本就是个能力很强的人，所以他在这个领域里大获成功。但他对那份一生的挚爱却从未忘怀。他时刻关注着妻子的一举一动。有一件事他已经冷酷无情地暗下了决心（还记得莱德纳太太是怎么亲口对莱瑟兰护士描述他的吗？温和宽厚，彬彬有礼但又冷酷无情），那就是她绝不能够属于任何其他的男人。只要他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就会寄一封信过去。他有意模仿了一些她笔迹中的特点，以防她拿着这些信去向警察报案。女人们自己给自己写这种耸人听闻的匿名信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即使她报了警，警察见到笔迹中的相似之处也肯定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同时这也让她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最终，多年之后，当他判断时机已经成熟，就重新走进了她的生活。一切顺利，他妻子做梦也想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他现在是个知名人士。当年那个英俊挺拔的年轻小伙子如今变成了一个蓄着胡子、弓背垂肩的中年男人。我们可以看到历史在重演。就像以前一样，弗雷德里克依然能够控制支配路易丝，于是第二次她又同意嫁给他了，而这一次也没有恐吓信来阻止他们结婚了。

“但是后来又寄来了一封信。到底为什么？

“我认为莱德纳博士是想要确保万无一失。婚姻生活的亲密关系可能会唤醒一段尘封的记忆，而他希望能够彻底地给妻子留下一种印象，那就是埃里克·莱德纳和弗雷德里克·博斯纳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因此需要他去替后者写一封恐吓信。然后紧跟着就是那次有些愚蠢的煤气中毒事件，当然，这也是莱德纳博士出于同样的目的一手安排的。

“在这之后他满意了。不需要再有更多的信了，他们也终于可以安顿下来，一起过他们幸福的婚后生活了。

“然后，差不多过了两年以后，恐吓信又出现了。

“为什么？好吧，我想我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恐吓信中的威胁一直都是名副其实的威胁。（这也是莱德纳太太一直都发自内心地害怕的原因。她了解弗雷德里克那种彬彬有礼但又冷酷无情的本性。）一旦她属于了除他之外的其他男人，他就会杀了她。而她现在已经迷恋上了理查德·凯里。

“同样，在发现这件事之后，莱德纳博士也开始冷静残忍地策划这起谋杀了。

“现在你们明白莱瑟兰护士在这中间扮演的重要角色了吗？莱德纳博士一定要确保由她来照顾他妻子，这种奇怪行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让我困惑不解）现在也可以解释清楚了。找到一个可靠并且具备专业知识的证人，能够不容置疑地证实莱德纳太太的尸体在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超过一个小时，这是至关重要的。那样一来，所有人就都可以发誓证明在她被杀害的时候，她丈夫是待在屋顶上的。因为也许有人会怀疑他在进入房间以后杀死妻子，然后装作发现了尸体。但如果有了受过医院培训的护士明确地断言她已经死了一个小时，那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另一件可以解释清楚的事情，就是今年以来弥漫在考古队中的那种奇怪的紧张不安的气氛。从一开始，我就不觉得这仅仅是因为受了莱德纳太太的影响。多年以来，这个考古队一直都以队员之间亲密无间而闻名，依我看来，一个团队的心理状态通常直接受到领导者的影响。莱德纳博士本人虽然寡言少语，却有着强大的人格魅力。也正是因为他的机敏，他的明断，以及他的平易近人，才使得考古队的气氛能够始终保持融洽。

“因此，如果说气氛发生了改变，这改变也必然是由领导者造成的，也就是说，是莱德纳博士造成的。不是莱德纳太太，而是莱德纳博士应该为这种紧张不安的氛围负责。也难怪队员们都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却不明就里。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依然亲切和蔼的莱德纳博士，只是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已。而那个真正的他已经在一门心思地痴迷于他的杀人计划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再看看第二起命案——约翰逊小姐的死。她在办公室整理莱德纳博士的文件时（这是她主动承担的工作，也是因为她当时希望找些事情来做），肯定偶然发现了一封没有完成的匿名信草稿。

“这件事对她来说无疑是既无法理解又令人极其难过的！原来是莱德纳博士一直在蓄意恐吓他太太！她想不明白个中原委，但还是感到无比沮丧。正是在这种心境之下，她忍不住开始哭泣，结果被莱瑟兰护士发现了。

“我觉得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怀疑莱德纳博士就是凶手，但是我在莱德纳太太和拉维尼神父的房间里分别做的叫喊声的实验，对她也并非全然没有启示。她意识到如果她听见的是莱德纳太太的呼喊，那么后者房间里的窗户一定是打开而不是关上的。当时这一点对她来说看似并不重要，但还是给她留下印象了。

“她的头脑也一直没有停止思考，希望能够查明真相。或许她提及了那些信的事情，这让莱德纳博士心知肚明，他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她能够看出他突然开始害怕了。

“但是莱德纳博士不可能杀害他妻子啊！从始至终他都是待在屋顶上的。

“然后有一天傍晚，当她站在屋顶上苦苦思索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获悉了真相。莱德纳太太就是被人从这个屋顶上杀死的，通过那扇打开了的窗户。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莱瑟兰护士找到了她。

“顷刻之间，她内心的旧情又占了上风，于是她马上就打起了幌子。绝不能让莱瑟兰护士猜出她刚刚发现的这个让人震惊的事实。

“她故意向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院子的方向）看去，恰好此时拉维尼神父正穿过院子，她就借题发挥说了那句话。

“接着她拒绝再多说什么，只说她必须‘彻底地想一想’。

“而莱德纳博士一直在焦虑地关注着她。他明白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她可不是那种能够把恐惧和悲伤对他有所隐瞒的女人。

“诚然，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把他的事情泄露出去，但他又能够相信她多久呢？

“谋杀是一种习惯。他用一杯盐酸替换了她放在床头的那杯水。别人说不定会以为她是有意服毒自杀，甚至还有可能会认为第一起命案就是她干的，而现在已经悔恨不堪了呢。为了强化后一种想法，他还从屋顶把那个手磨拿下来，放在了她的床下。

“也难怪可怜的约翰逊小姐在临死前的极度痛苦之中还要不顾一切地把她得来不易的信息透露出去。通过‘那扇窗户’，那就是杀死莱德纳太太的方法，不是经过门，而是经过窗户……

“到此为止，所有事情都可以解释了，真相大白了……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完美极了。

“但是，没有证据……一点儿证据也没有……”

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们还迷失在极度的震惊之中……是的，而且不止是震惊，还有怜悯和同情。

莱德纳博士既没有挪动也没有开口说话。他自始至终就坐在那里，俨然是一位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的老人。

最后他终于动了动身子，抬起他温和而疲倦的双眼看着波洛。

“是的，”他说，“没有证据。但是那不要紧。你知道我不会否认事实的……我从来不否认事实……我想——其实——我倒觉得挺高兴的……因为我太累了……”

然后他又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对不起安妮。我做了错事，愚蠢至极，那不是我的本意！可怜的安妮，她也受苦了。没错，那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因为害怕……”

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嘴上浮现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波洛先生，你本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考古学家的。你有一种重现往事的天赋。所有的事情就像你说的一样。

“我爱路易丝，我也杀了她……如果你以前认识路易丝你就会明白……哦不，我想不管怎么样，你已经明白了……”

第二十九章
后记

确实没有太多需要补充的了。

拉维尼“神父”和他的同伙在贝鲁特即将登船的时候被警方抓获。

希拉·莱利嫁给了年轻的埃莫特。我觉得这对她有好处。埃莫特可不是个受气包，他会好好管教她的。她若是嫁给了可怜的比尔·科尔曼，肯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顺便说一句，一年以前科尔曼得阑尾炎的时候正好是我照顾他，我也变得挺喜欢他的了。他们家人当时正准备把他送到南非的农场去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东方。有意思的是，有时候我还挺想再去一次的。我会想起水车发出的声响，洗衣服的女人们，以及骆驼看着你时的那副怪异的傲慢神情，这些竟也会令我产生一股思乡之情。毕竟，泥土也许真的并不像我们从小就被灌输的那样有害健康吧。

莱利医生到英国来的时候常常会顺便看望我。就像我所说的，要不是他，我也不会碰上这种事。“你要的话就拿走，不要的话就拉倒，”我对他说，“我知道这里有好多语法错误，写得也不怎么样，不过我也只能写出这些了。”

他毫不犹豫就拿走了。假如这东西能出版，我倒会觉得挺奇怪的呢。

波洛先生先是返回了叙利亚，差不多一周以后他乘坐东方快车回国，结果又卷入了另一起命案。他很聪明，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我可不想轻易原谅他用那种方式开我的玩笑。他居然假模假式地说我可能和这件命案有牵连，还说我也许根本就不是医院里的护士！

医生们有时候喜欢这样。有些医生就爱开玩笑，而且从来不顾及你的感受！

我还是会反复地想起莱德纳太太，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看来，她有时候简直就是个可怕的女人，而其他时候我又会记起她对我是多么亲切，声音多么温柔，还有她那一头秀丽的金发，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我想，归根结底，我们也许更应该对她表示同情，而不是去责备她吧。

而且我也忍不住觉得莱德纳博士挺可怜的。我知道他身上背了两条人命，但这不会影响我的看法。他实在是太爱她了，而像他那样地爱一个人是件很要命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年纪越大，亲眼见到的人间的悲痛疾苦越多，就越让我为所有人感到难过。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儿时姑妈教导我的那些为人处世的原则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她是个很虔诚的人，而且格外挑剔，我们那些邻居谁犯了错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哎呀，莱利医生说得可真对啊。我该怎么来停笔呢？要是我能找到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就好了。

我必须问问莱利医生，让他帮我想一句阿拉伯语。

就像波洛先生用过的那句。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就是这类的吧。

版权信息

书名：ABC谋杀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赵文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6-01

ISBN：978-7-5133-1246-2

目录
CONTENTS

序言

第一章 第一封信

第二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第三章 安德沃尔

第四章 阿谢尔太太

第五章 玛丽·德劳尔

第六章 犯罪现场

第七章 帕特里奇先生和里德尔先生

第八章 第二封信

第九章 滨海贝克斯希尔谋杀案

第十章 巴纳德一家

第十一章 梅根·巴纳德

第十二章 唐纳德·弗雷泽

第十三章 会议

第十四章 第三封信

第十五章 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

第十六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第十七章 标记时间

第十八章 波洛发表演讲

第十九章 途经瑞典

第二十章 克拉克夫人

第二十一章 对凶手的描述

第二十二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第二十三章 九月十一日，唐卡斯特

第二十四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第二十五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第二十六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第二十七章 唐卡斯特谋杀案

第二十八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第二十九章 在苏格兰场

第三十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第三十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提问

第三十二章 抓住狐狸

第三十三章 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

第三十四章 波洛的案情分析

第三十五章 结局

献给詹姆斯·瓦特与我最有共鸣的读者之一

序言

这次，我一反常规，不只讲述有我在场的事件和场景。因此，我在某些章节采用了第三人称的叙事角度。

我希望读者放心，我可以为这些章节中叙述的事件提供担保。如果在描述不同人物的想法和感受时采用了诗的破格，那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记录的内容精确度相当高。此外，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也亲自审查过了。

总之，我想说的是，之所以用大量篇幅描写这一奇特的系列谋杀案所引发的次要人际关系，原因在于，人性和个人因素是永远不能忽略的。赫尔克里·波洛曾经以一种非常戏剧化的方式让我懂得——浪漫是犯罪的副产品。

至于破解AB C谜案，我只能说，在我看来，波洛显露出了真正的天赋，而且，这次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与以往截然不同。

大英帝国勋章获得者阿瑟·黑斯廷斯上尉

第一章 第一封信

一九三五年六月，我从南美的牧场返回伦敦，打算做为期半年的停留。我们在那儿的日子挺不好过。经济大萧条波及全球，我们同样深受其苦。这次回来是因为英国有许多事需要处理，涉及人情世故，所以非成功不可。我妻子没有陪我一起回来，她留在那里继续管理牧场。

不用多说，回到英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我的老朋友赫尔克里·波洛。

我发现他把家安在了伦敦一幢最新式的服务公寓里。为此我数落了他一番，他也承认，选择这幢特殊的建筑，完全是因为看上了它那严格遵守几何规则的外观和比例。

“是啊，我的朋友，这样的对称很招人喜欢，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说，我觉得太方了，会让人想起一个老笑话。我问他，这幢超现代公寓的工作人员是不是成功诱导母鸡下了方形的蛋？

波洛开怀大笑。

“啊，你还记得啊？哎呀！没有，科学还没有诱导母鸡顺应现代潮流，母鸡下的蛋依然大小不同、颜色各异！”

我深情地端详波洛。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和我上次见到他时比起来，他一点儿也没老，甚至还年轻了一些。

“波洛，你的状态不错，”我说，“一点儿都没老。说实在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应该说，你的白头发比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还少了几根。”

波洛面带微笑，看着我。

“为什么不可能呢？这就是事实嘛。”

“你的意思是，你的头发正由白变黑，而不是由黑变白？”

“的确如此。”

“但是，毫无疑问，从科学的角度讲，这是不可能的！”

“并非如此。”

“那就太奇怪了，这似乎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和过去一样，黑斯廷斯，你有一颗美丽的心，而且从不多疑。岁月未能改变你身上这个特点！你认识到一个事实的同时就会提出解决办法，而且，你这么做的时候，自己还意识不到！”

我盯着他，困惑不解。

他不置可否，走进卧室，回来时，把手里拿的一个瓶子递给我。

我接过瓶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瓶子上写着：

再生——恢复自然发色。非染色剂。五种颜色可供选择：灰色、栗色、茶褐色、棕色、黑色。

“波洛！”我叫道，“你染头发了！”

“啊，你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你的头发比我上次回来的时候黑多了。”

“没错。”

“哎呀，”我从震惊中冷静下来，说，“我猜，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你会戴上假胡子，你不会现在就戴着假胡子吧？”

波洛似乎想回避这个话题。胡子一直是他的敏感点，波洛特别引以为豪。我的话碰到了他的痛处。

“不，不，我的朋友。我离祈求上帝的那天还远着呢。假胡子！太可怕了！”

他用力扯了几下胡子，让我放心，他的胡子绝对是真的。

“是啊，你的胡子确实还很茂盛。”我说。

“难道不是吗？走遍整个伦敦，我还没见过谁的胡子能和我的相比。”

干得好，我心里暗想，但这样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否则会伤到波洛。

相反，我问他是否偶尔还干一下老本行。

“我知道，”我说，“很多年前你就退休了……”

“确实，我改种西葫芦啦！但只要发生谋杀案，我就立刻让西葫芦见鬼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表现得像一个坚决举办告别演出的首席女高音！这样的告别演出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

我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确实很像。每次我都会说：到此为止吧。不行，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承认，我的朋友，我根本不喜欢退休！如果不偶尔锻炼一下小小的灰质细胞，脑子会生锈的！”

“我明白了。”我说，“你会让它们适度地锻炼一下。”

“没错。我会精挑细选。现在的赫尔克里·波洛只挑棘手的案子。”

“有那么多棘手的案子吗？”

“还不错，不久前我侥幸逃脱了！”

“逃脱了失败？”

“不，不。”波洛似乎很震惊，“我，我，赫尔克里·波洛，差点儿被杀掉！”

我吹了一声口哨。

“这个凶手胆子够大的！”

“胆量还在其次，主要是粗心。”波洛说，“没错，是粗心。不过，先不谈这个了。黑斯廷斯，你知道，我在很多方面把你看成我的福星。”

“是吗？”我说，“在哪些方面？”

波洛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

“刚听说你要来，我就告诉自己：又要出事了。过去我们一起打猎，我们俩。如果真是这样，肯定不是一件普通的事。这事肯定——”他兴奋地挥舞着双手，“罕见、精致、漂亮……”他在最后一个形容词上添加了足够的作料。

“我敢保证，波洛，”我说，“无论是谁听了你刚才那番话，都会以为你在丽兹酒店点菜呢。”

“难道就不能点罪吗？确实如此。”他叹了口气，“不过，我相信运气，相信命运，如果你愿意的话。站在我身边，阻止我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这就是你的命。”

“你说的不可饶恕的错误指的是什么？”

“忽视显而易见的东西。”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我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好吧。”过了一会儿，我微笑着说，“这个超级案件出现了吗？”

“还没有，至少……”

他突然不说了。皱起眉头，面露困惑之色，伸手下意识地摆正了我无意中碰歪的东西。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慢吞吞地说。

他的语气很古怪，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依旧眉头不展。

突然，他坚定而迅速地点了一下头，穿过房间，朝窗户旁边的一张桌子走去。不用我多说，桌上的东西分类摆放，而且贴着整齐的标签，他立刻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慢慢向我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他先把这封信通读了一遍，然后交给我。

“告诉我，我的朋友，”他说，“你怎么看这个？”

我怀着几分兴趣，从他手里接过信。

这是一张很厚的白色便笺纸，信的内容是用打字机打的：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让我们可怜愚笨的英国警察束手无策的谜案，你却可以轻松破解。你一定很得意吧？好了，那就让我们看看聪明的波洛先生到底有多聪明。可能你会发现，这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这个月的二十一号，请留神安德沃尔。

你忠实的
ABC

我瞥了一眼信封，信封上的字也是打印的。

“邮戳是伦敦WC 1。”当我把注意力转向邮戳时，波洛说，“你怎么看？”

我耸了耸肩膀，把信还给他。

“写信的人是个疯子吧，我猜。”

“难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你不觉得这是疯子干的事吗？”

“是的，我的朋友，确实像疯子干的。”

他的语气很严肃，我讶异地看着他。

“你还真把它当回事了，波洛。”

“我的朋友，疯子必须被严肃对待。疯子是很危险的人物。”

“是啊，当然了，确实……我没考虑到这一点……但是，我想说的是，这好像是一出拙劣的恶作剧，可能是哪个开心的白痴喝多了（注：原文“have one over the eight”直译为八加一，引申义是多喝了一杯。）。”

“什么？九，九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已。我指的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不，该死，一个多喝了一杯的家伙！”

“谢谢，黑斯廷斯——‘醉醺醺’这个词我熟。就像你说的那样，除此之外没什么……”

“你认为有什么？”他不满的语气令我震惊，于是我便问他。

波洛怀疑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做的？”我询问道。

“我还能怎么做？我把这封信拿给杰普看，他和你的观点一致——一个愚蠢的骗局——他用的是这种表达方式。苏格兰场每天都能收到类似的东西，我也得到了一份……”

“但你当真了？”

波洛慢条斯理地回答。

“这封信里的某些东西，黑斯廷斯，我不喜欢……”

他的语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认为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拾起那封信，放回桌子上。

“如果你真把它当回事，你就不能做点儿什么吗？”我问道。

“你和以前一样，行动派！可是，我能做什么呢？郡警察已经看过这封信了，他们也不屑一顾。信上没有指纹。至于写信的人是谁，没有一点儿线索。”

“仅仅是你的直觉？”

“不是直觉，黑斯廷斯。直觉这个词不好。是我的知识——我的经验——告诉我，那封信不太对劲儿……”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于是用手比画，接着又摇了摇头。

“可能是我小题大做了，但不管怎么说，只能等，没有别的办法。”

“嗯，二十一号是星期五，如果那天在安德沃尔附近发生一起特大抢劫案……”

“啊，那将是一种安慰！”

“安慰？”我盯着他。这个词用得太奇怪了。

“抢劫是件可怕的事，怎么会是安慰呢！”我反对他的说法。

波洛用力摇头。

“你错了，我的朋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如果真的只是抢劫案，我倒要松一口气，我就不用为别的事情担心了。”

“担心什么事？”

“谋杀。”赫尔克里·波洛说。

第二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先生从座位上站起身，用近视眼环顾破旧不堪的卧室。他刚才坐的地方很窄，因此背部僵硬。等他将整个身体舒展开来时，旁观者才意识到原来这个男人的个子相当高，是他弯腰驼背和看东西时眯着眼睛的样子让人产生了错觉。

门后挂着一件旧大衣，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和几根火柴，点着一根烟，回到桌子旁。他拿起一本列车时刻表翻看，然后将目光移到一份打印好的名单上，用一支钢笔在一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钩。

这天是六月二十号，星期四。

第三章 安德沃尔

那封匿名信带给波洛的不祥之感曾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但我不得不承认，等二十一号真的到来的那天，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直到我们的朋友，苏格兰场的总督察杰普来看我们，我才想起这事。我们已经认识这位英国刑事调查局的警督很多年了，他热情地欢迎我回来。

他惊呼道：“哎呀，黑斯廷斯上尉从那片荒野回来啦！这让我想起了从前你和波洛先生在这里的情形。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可惜有点儿谢顶，嗯？唉，大家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也一样。”

说实在的，我有点儿尴尬。我还以为头顶的头发经过我的一番精心梳理，杰普所说的稀疏的情况就不会太明显。不过，在我看来，杰普从来就不是一个圆滑的人，于是，我假装若无其事，同意他的说法，我们都不会越长越年轻的。

“波洛先生除外，”杰普说，“他可以给生发水做广告了。脸上也长出了很多毛。老了老了却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了。当今著名的案件他都参与了。火车谜案，飞机谜案，上流社会死亡事件——哦，他在这儿，他在那儿，他无处不在。退休了倒成了名人。”

“我对黑斯廷斯说过，我就像一个首席女高音，信誓旦旦地要告别舞台，却总出来露个脸。”波洛笑呵呵地说。

“即便你要侦查自己的死亡案件，我都不会感到惊讶的。”杰普说着，开怀大笑，“嗯，这个想法不错。应该写到书里去。”

“这件事只能交给黑斯廷斯办了。”波洛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哈哈，这是个笑话，笑话。”杰普大笑道。

我真是不明白，有那么好笑吗？反正，我觉得这个笑话很低级。波洛，这个可怜的家伙确实老了。拿他要死这件事开玩笑，他心里不可能舒服。

可能是我的态度泄露了这种情绪，因为杰普换了一个话题。

“你听说了吗？有人给波洛先生写了封匿名信？”他问道。

“那天我拿给黑斯廷斯看了。”我的朋友说。

“是啊。”我大叫道，“我都忘了，让我想想啊，信上提到的日期是哪天来着？”

“二十一号。”杰普说，“这就是我顺道来拜访的原因。昨天是二十一号，出于好奇，晚上我给安德沃尔打了个电话，确实是个恶作剧。没出什么大事。一家商店的橱窗被打碎了——有个小孩扔石头——还有两个人借酒闹事。我们的比利时朋友终于弄错了一回。”

“我总算放心了，我必须承认。”波洛说。

“让你担惊受怕了吧？”杰普充满深情地说，“上帝保佑你！我们每天都会收到好几十封这样的信！一些人闲得没事干，脑子又不太好使，就坐下来写这种玩意儿。他们没什么恶意，就是找刺激。”

“我竟然当真了，真蠢。”波洛说，“我把鼻子插进了马窝。”

“你把马和马蜂弄混了。”

“什么？”

“就是一句谚语。好了，我得向你们告辞了。我要去下一条街办点儿事——接收被窃的珠宝。我就是顺路来告诉你一声，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很可惜，那些灰质细胞白干了！”

说完这句，开怀大笑几声后，杰普走了。

“看样子，杰普没怎么变。”波洛说。

“看上去老了很多，”我说，“头发像獾毛一样白。”我终于出了口恶气。

波洛边咳嗽边说：

“黑斯廷斯，你知道吗，有一种东西——我的理发师心灵手巧——你把它贴在头皮上，然后把自己的头发梳在上面——不是假发，你明白，但是——”

“波洛，”我大吼道，“我只说这一次，我和你那个讨厌的理发师的可恶的发明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头顶怎么了？”

“没什么，确实没什么。”

“我又不是要秃顶了。”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那边夏天很炎热，自然会造成轻微脱发。我得带点儿上好的生发油回去。”

“确实应该。”

“算了。那个杰普怎么回事？总是那么咄咄逼人，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他就是那种看到有人要坐下，就会把椅子拉开，然后哈哈大笑的人。”

“很多人看到这个情景都会哈哈大笑。”

“愚蠢至极。”

“从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的角度来说，当然是这样。”

“好了。”我稍微压了压火气——我承认我对头发稀疏这件事过分敏感，说，“很遗憾，匿名信那件事毫无结果。”

“我在这件事上确实错了。我以为自己从那封信上闻到了犯罪的气味。结果是彻头彻尾的犯傻。哎呀，我真的老了，变得疑神疑鬼，就像一条瞎眼的看门狗，本来没什么事，却乱吼一气。”

“如果我要和你合作，就必须另找一些最‘精华’的案子。”我笑着说。

“还记得那天你说的话吗？如果能像点菜一样点犯罪类型，你会选择哪一种？”

我对他的幽默感表示赞同。

“我想想啊。我们来重新看一下菜单。抢劫？伪造？不，不行。太素了。肯定是谋杀——血淋淋的谋杀，当然还要有配菜。”

“当然了。”

“受害人是谁？男人，还是女人？我想是男的。一个大人物，美国的百万富翁，首相，报社老板。犯罪地点——老图书馆有什么不好呢？从气氛上来讲，无与伦比。至于武器嘛，可以是一把奇怪的弯曲的匕首，或是某种钝器，一尊石雕——”

波洛叹了口气。

我说：“当然也可以用毒药，不过这太专业了。或者一支左轮手枪的枪声在夜空中回响。还要有一两个漂亮的姑娘……”

“赤褐色的头发。”我的朋友咕哝道。

“还是你的那个老笑话。漂亮姑娘肯定会受到不公正的怀疑——而且，她和一个小伙子之间发生了点儿误会；还要有一个老女人——一个神秘、危险的角色——死者的朋友或对手；一个少言寡语的秘书——黑马人物；还有一个精神饱满、虚张声势的家伙，两个被解雇的用人或者猎场看守人什么的，一个和杰普很像的愚蠢到家的侦探！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所谓的精华，嗯？”

“看来你不同意我的说法。”

波洛同情地看着我。

“你出色地概括了书上写过的几乎所有侦探故事。”

“那么，你会点什么？”我问。

波洛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嘴唇间咕噜咕噜地发出声音：

“一个很简单的案子。没有复杂的元素，一个关于平静的家庭生活的案子——毫无激情——非常私密。”

“犯罪怎么可能是私密的呢？”

波洛喃喃地说：“假设，四个人坐下来打桥牌，第五个人没参与，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这一晚结束时，人们发现坐在壁炉旁的那个人死了。四人中的一个趁着做‘明家’的工夫，走过去把他杀了，其他三个人当时正专注于各自手中的牌，没注意到他做了什么。啊，这就是私密的犯罪。那四个人当中谁会是凶手呢？”

“呃，”我说，“我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东西！”

波洛向我投来责备的一瞥。

“没意思，因为没有奇特的、弯曲的匕首，没有敲诈勒索，没有神眼绿宝石被盗，没有难以捉摸的东方毒药。黑斯廷斯，你喜欢夸张的情节剧。你希望看到的不是一起谋杀案，而是一系列的谋杀案。”

“我承认，”我说，“书中讲到的第二起谋杀案往往会令人高兴。如果第一章一上来就发生谋杀案，而直到你读到倒数第二页，却发现所有的人都不在犯罪现场，呃，这样未免太冗长乏味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波洛起身去接电话。

“你好，你好，是的，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他听了一两分钟后，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话很简短，而且前后不连贯。

“对。

“是的，当然。

“是的，我们会去……

“当然了。

“也许像你说的那样……

“是的，我会带上它。那么，一会儿见。”

他放下电话，从房间另一头向我走来。

“是杰普打来的，黑斯廷斯。”

“哦？”

“他刚刚回到苏格兰场。从安德沃尔传来一个消息……”

“安德沃尔？”我兴奋地喊道。

波洛却慢条斯理地说：

“一个名叫阿谢尔的开烟草报纸铺的老太太被人杀死了。”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儿泄气，被安德沃尔激起来的兴趣略微受挫。我期待的是某种奇妙的东西，非同寻常的东西！无论如何，我总觉得杀死一个开小烟杂店的老太太是肮脏无趣的。

波洛用严肃的语气继续慢慢说道：

“安德沃尔警方相信他们能抓到凶手！”

我再次感到失望。

“那个女人似乎和她丈夫的关系不好。他酗酒，品行恶劣，不止一次威胁要杀了她。”

“不过，”波洛继续说，“那里的警察想再看看我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我告诉他们，你和我会马上去安德沃尔。”

我的精神稍稍振作起来。虽然这起案件似乎很肮脏，但毕竟是犯罪，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和犯罪、罪犯扯上什么关系了！我几乎没听到波洛接下来说的是什么。不过，从此以后，它们将对我至关重要。

“这仅仅是个开始。”赫尔克里·波洛说。

第四章 阿谢尔太太

在安德沃尔接待我们的是格伦警督，他身材高大，一头金发，笑容可掬。

为了能简洁表述，我想最好先把赤裸裸的案情概述一下。

发现阿谢尔太太遇害的是多佛尔警员，时间是二十二日凌晨一点。当时他正在街上巡逻，经过这家小店时，他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锁，就走了进去。起初他以为店里没人。但当他把手电筒的光扫向柜台时，他看见了那个老太太蜷作一团的尸体。法医来到现场做出的鉴定结果是：死者后脑遭受重击，当时她很可能正在柜台后面伸手够货架上的一包香烟。死亡时间大约是七到九个小时前。

“不过，根据我们得出的结论，死亡时间可以更准确一些。”警督解释说，“我们找到一个人，他五点半去店里买过烟。第二个顾客进去后发现店里空无一人，他说当时大概是六点零五分。所以说，死亡时间应该在五点半到六点零五分之间。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在附近见过阿谢尔，当然啦，时间还早。九点的时候他已经在‘三顶皇冠’喝得大醉了。等我们抓住他，会把他当嫌疑人拘留起来。”

“他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嫌疑人吧，警督？”波洛问。

“他是个很讨厌的家伙！”

“他没和他妻子住在一起吗？”

“没有，几年前他们就分手了。阿谢尔是个德国人。曾经做过服务员，后来沾染了酗酒的恶习，慢慢就失业了。他妻子给人做过一阵子佣工，她最后的雇主是一个叫罗斯小姐的老太太，她给罗斯小姐做厨娘兼女管家，赚来的很多钱都给了她丈夫，但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还经常跑到她雇主那里大吵大闹。这也是她向罗斯小姐申请去农庄干活的原因。那个农庄离安德沃尔有三英里远，是乡下一处很僻静的地方。他要想找到她不太容易。罗斯小姐去世后，给阿谢尔太太留了一点儿遗产，她就用那笔钱开了这家店，店面很小，卖点儿廉价烟草和报纸什么的。收入勉强够她维持这档买卖。过去阿谢尔不时来找麻烦，每次她都会给他一点儿钱，把他打发走了事。她每个星期固定给他十五先令。”

“他们有孩子吗？”波洛问。

“没有。不过，阿谢尔太太有一个外甥女，在奥弗顿附近当佣人，是个很稳重的姑娘。”

“你说阿谢尔经常威胁他妻子？”

“没错。他喝醉的时候很吓人，骂骂咧咧的，发誓要敲烂她的脑壳。阿谢尔太太的日子很不好过。”

“她多大岁数？”

“快六十了，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吃苦耐劳。”

波洛严肃地说：“警督，你认为凶手是这个阿谢尔？”

警督谨慎地咳嗽了几声。

“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波洛先生，我想听弗朗兹·阿谢尔本人说说他自己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如果他的说法令人满意，也就罢了，如果不是——”

这个停顿意味深长。

“商店里丢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也没丢，抽屉里的钱没人动过，也没有遭到抢劫的痕迹。”

“你认为，这个阿谢尔醉醺醺地来到店里，对他妻子大打出手，把她打倒在地？”

“这种可能性最大。不过，先生，我必须承认，我想再看看你收到的那封奇怪的信。我想知道，那封信有没有可能是阿谢尔写的。”

波洛把信递给警督，后者看信时眉头紧锁。

“不像是阿谢尔写的。”最后他说，“阿谢尔怎么可能说‘我们’英国警察呢，除非他想耍花招，但我又怀疑他没有这么高的智商。他的身体全废了，手抖得厉害，不可能打出这么清晰的字。便笺纸和墨水的质量也很好。但奇怪的是，信上提到的日子恰好是二十一号，当然，这也许是个巧合。”

“是的，有可能。”

“不过，我不喜欢这种巧合，波洛先生，这也太巧了。”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皱起眉头。

“ABC，这个ABC到底是谁？我们看看玛丽·德劳尔——阿谢尔太太的外甥女——能不能帮上忙。这事真的很蹊跷。但是，至于这封信，我敢打赌，肯定和弗朗兹·阿谢尔有关。”

“你了解阿谢尔太太的过去吗？”

“她是汉普郡人，年轻的时候就去伦敦当佣人了。她就是在那儿遇见了阿谢尔，然后和他结了婚。战争时期，他们的日子肯定过得很艰难。其实，一九二二年她就离开他了。他们当时在伦敦。她回到这里就是为了摆脱他，但他一听到风声，知道她在哪儿，就跟了过来，纠缠她，管她要钱……”这时，一个警员走了进来，“布里格斯，什么事？”

“长官，那个叫阿谢尔的人。我们把他带来了。”

“好。把他带进来。他在哪儿来着？”

“藏在铁路岔道的一辆卡车里。”

“是吗？肯定是他？把他带过来吧。”

弗朗兹·阿谢尔确实是个可恶的家伙。哭哭啼啼、战战兢兢、大吵大闹，几种表现轮番登场。他那双惺忪的眼睛鬼鬼祟祟地看看这个，瞅瞅那个。

“你们想干什么？我没干什么坏事。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实在是可耻，令人气愤！你们这群猪，好大的胆！”突然，他的态度变了，“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会伤害一个可怜的老头子，你们不会对他冷酷无情的。每个人都这么无情地对待可怜的老弗朗兹。可怜的老弗朗兹。”

说着说着，阿谢尔先生哭了起来。

“行了，阿谢尔。”警督说，“振作起来，我并没有指控你犯任何罪，至少暂时没有。你也不必承认你干了什么，除非你自己乐意。换句话说，如果你妻子被杀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的话……”

阿谢尔打断他的话，几乎是尖叫着。

“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她！那全是谎言。你们这些该天杀的英国猪——都跟我作对。我绝不会杀她，绝不会。”

“你威胁过要杀死她，次数太多了，阿谢尔！”

“不，不，你没明白。那是个玩笑，我和爱丽斯之间开的善意的玩笑。她明白。”

“这种玩笑太滑稽了！阿谢尔，你愿意说一下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吗？”

“好的，好的，我全都告诉你们。我没去找爱丽斯。我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我的好朋友。我们去了七星，后来又去了红狗。”

他很着急，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迪克·威洛斯——我和他在一块儿，老科迪，还有乔治、普拉特，还有一大帮男孩。我告诉你，我绝对没有接近爱丽斯。哦，上帝，我说的是真话。”

他抬高嗓门，发出尖叫，警督向他的下属点了一下头。

“把他带走。当嫌疑犯拘留起来。”

那个讨厌、哆嗦、恶毒且多嘴的阿谢尔被带走后，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如果没有那封信，我肯定会说这是他干的。”

“他提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群坏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作伪证。我并不怀疑那天晚上的大部分时间他和他们在一起。关键是，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有没有人在小店附近见过他。”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头。

“你确定店里什么东西都没丢吗？”

警督耸了耸肩。

“这要视情况而定。可能有人拿走了一两盒烟——但谁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杀人。”

“商店里没有——怎么说呢——多出点儿什么东西吗？没有什么奇怪的，不对劲儿的东西吗？”

“有一本列车时刻表。”警督说。

“列车时刻表？”

“是的，打开了，扣在柜台上。好像有人查过离开安德沃尔的火车。不是那个老太太，就是某个顾客。”

“她的店里卖这种东西吗？”

警督摇摇头。

“她卖那种一便士一张的列车时刻表。这种大本的只有在史密斯商店或者大一点儿的文具店才能买到。”

波洛眼前一亮，他探过身来。

警督也眼前一亮。

“你说，一本列车时刻表。全英火车时刻表，还是AB C列车时刻表？”

“天哪！”他说，“ABC。”

第五章 玛丽·德劳尔

我想，第一次提到AB C列车时刻表的时候就是我刚刚对本案产生兴趣的时候。在那之前，它一直没有激发出我太大的热情。我们经常能在报纸上读到这种杀死后街老妇人的肮脏的谋杀案，并不会引起特别的关注。我把匿名信中提到的二十一日当做纯粹是巧合。我有理由相信，阿谢尔太太是被她那个酗酒的畜生丈夫杀死的。但现在提到的列车时刻表——众所周知，列车时刻表的简称是ABC，因为所有火车站的名字都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则让我激动得发抖，这肯定不是第二个巧合吧？

这桩肮脏的罪行呈现出一副新的面貌。

那个杀死阿谢尔太太后留下一本ABC的神秘人物究竟是谁呢？

离开警察局以后，我们去太平间看老妇人的尸体。我低头凝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看见她稀疏的白发全部梳到脑后，心里面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的面容竟然如此安详，似乎远离暴力。

“不知道是谁用什么东西击打了她。”警官说，“克尔医生是这么说的。我很高兴是这样。可怜的老太太。她是个好人。”

“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波洛说。

“是吗？”我嘟囔着，表示不太相信。

“是的。你看看她下颌的线条，骨骼，还有头部的轮廓。”

他把单子重新盖上，叹了口气，我们随后离开了停尸房。

接下来，我们要和法医做一次简短的面谈。

克尔医生是个中年人，看起来精明能干，说话语速很快，而且语气斩钉截铁。

“凶器没有找到，”他说，“无法断定究竟是什么。有一定重量的棍棒或者沙袋——都适用于本案。”

“这样打下去需要很大力气才行吗？”

医生锐利的目光瞥了波洛一眼。

“我猜，你的意思是，一个颤颤巍巍的七十岁老人能否做到？哦，是的，完全有可能——只要在凶器前端施加足够的重量，即便是身体虚弱的人也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这么说，凶手有可能是个男人，也可能是个女人？”

这种假设多少让医生吃了一惊。

“女人？坦白地讲，我从来没把这种案件和女人联系在一起。当然啦，有这种可能，完全有可能。只是，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女人通常不会犯这种罪。”

波洛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很好。很好。从表面上看，可能性极低，但我们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尸体当时是怎么躺着的？”

医生向我们详细描述了被害人当时的姿势。他认为受害人遭到袭击时正背对柜台站着，也就是说，背对攻击者。她在柜台后面滑倒，所以，每个由于偶然而走进店里来的人都看不到她。

我们向克尔医生道谢。准备告辞时，波洛说：

“黑斯廷斯，你看，这一点也能证明阿谢尔无罪。如果他殴打、威胁自己的妻子，她应该站在柜台后，面对他。而事实上，她背对着袭击者，显然，她当时正猫腰给顾客拿烟草或香烟。”

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真可怕。”

波洛严肃地摇摇头。

“可怜的女人。”他讷讷地说。

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想，奥弗顿离这儿不太远。我们要不要赶过去和死者的外甥女谈一谈？”

“你不想先去案发的商店看一眼吗？”

“以后再去吧，我自有道理。”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几分钟后，我们开车从伦敦前往奥弗顿。

从警督给我们的地址来看，那是一幢大房子，距离村子大约一英里，在靠近伦敦的一边。

我们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漂亮的黑发姑娘，她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波洛和气地说：“啊！我想你就是玛丽·德劳尔小姐，这里的客厅女仆吧？”

“是的，先生，就是我。我就是玛丽，先生。”

“如果你的女主人不反对的话，我想和你谈几分钟。关于你的姨妈，阿谢尔太太。”

“主人不在家，先生。她肯定不会介意的，既然你们已经来了。”

她推开一间小晨室的门。我们进了屋，波洛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抬起头，敏锐的目光投向这个姑娘的脸。

“想必你已经听说你姨妈遇害的事了。”

姑娘点了一下头，泪水再次盈满她的眼眶。

“今天早晨听说的，先生。警察来过了。哦！太可怕了。可怜的姨妈！她这辈子好苦啊。现在又——太可怕了。”

“警察没建议你回安德沃尔吗？”

“他们说我必须回去接受调查，星期一，先生。但我在那边无处可去，我不想住在商店楼上，现在这里的用人不在，我不想让女主人太为难。”

“你很喜欢你的姨妈吧，玛丽？”波洛温柔地问。

“我确实很喜欢她。她总是对我那么好，我姨妈。母亲去世后，我就去伦敦投奔她了，那年我十一岁。我从十六岁开始做女佣，只要放假，我都会去姨妈家。那个德国人给她带来那么多麻烦，她过去管他叫‘我的老魔鬼’。他一刻也不让她安宁，无论在什么地方。这个靠骗钱、乞讨为生的老畜生。”

姑娘言辞激烈。

“你姨妈从来没考虑通过法律手段摆脱这种困扰吗？”

“你知道，他是她丈夫，先生，这是无法摆脱的事实。”

姑娘的话虽然简单，但语气很果断。

“告诉我，玛丽，他威胁过她，是不是？”

“哦，是的，先生。他说的那些话很可怕。说要割断她的喉咙什么的。骂她，诅咒她，有时候用德语，有时候用英语。尽管这样，姨妈却说，她嫁给他的时候，他是个英俊的好男人。先生，想起来就觉得可怕，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哦，确实如此。我猜，玛丽，既然你听他说过这些威胁的话，那么，当你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应该不会太惊讶吧？”

“哦，先生，我很吃惊。你知道，先生，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我以为他只是说恶毒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姨妈好像并不怕他。哎呀，我见过姨妈对他发脾气，他像狗一样夹着尾巴溜走了。可以这么说，他其实挺怕姨妈的。”

“即使这样，她还给他钱？”

“可他是她丈夫呀，先生。”

“是的，你刚才说过了。”他沉默了一两分钟后说，“假设他没有杀她。”

“没杀她？”

她瞪着眼睛。

“我就是这么说的。假设是别人杀了她……你认为那个人会是谁？”

她更加惊讶地盯着他。

“我不知道，先生，不可能吧？”

“你姨妈没怕过什么人吗？”

玛丽摇了摇头。

“姨妈谁也不怕，她伶牙俐齿，无所畏惧。”

“你从来没听她说过谁和她有仇吗？”

“没有，真的，先生。”

“她收到过匿名信吗？”

“你说的是什么样的信，先生？”

“没有落款的信——或者只是签了一个AB C什么的。”他仔细观察她，显然，她茫然不知，疑惑地摇了摇头。

“除了你之外，你姨妈还有别的亲戚吗？”

“现在没有了，先生。她本来有十个兄弟姐妹，但只有三个长大成人。汤姆舅舅战死了，哈里舅舅去南美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妈妈也去世了，现在就剩下我了。”

“你姨妈有积蓄吗？存款？”

“先生，她在储蓄银行存了一点儿钱——给她办后事足够了，她过去常常这么说。除此之外，她只能勉强维持生计——还要养活那个老魔鬼。”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对玛丽说——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

“目前为止，我们一无所知，也找不到方向，如果案情再清晰一点儿……”他起身说，“玛丽，如果还需要你的帮助，我会写信给你。”

“说实话，先生，我已经准备辞职了。我不喜欢住在乡下。我留在这儿是因为离姨妈近，办起事来方便。可是，现在——”她的眼中再次闪烁泪花，“我没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了，我要回伦敦去。对一个女孩来说，那个地方更快乐。”

“我希望，如果你真要离开的话，把你的住址留给我。这是我的名片。”

他把名片递给她。她皱着眉头，满脸困惑地看着那张名片。

“这么说，你——和警察局没有什么关系，先生？”

“我是一名私家侦探。”

她默默地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终于开口说：

“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了吗，先生？”

“是的，我的孩子，离奇的事正在发生。或许以后你能帮上我的忙。”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先生。先生，姨妈被人杀死了，这太不公平了。”

这个说法虽然很奇怪，却感人肺腑。

过了一会儿，我们开车返回安德沃尔。

第六章 犯罪现场

惨案发生地位于主街转过去的那条街。阿谢尔太太的小店就在那条街中段的右侧。

我们走进这条街时，波洛看了一下表，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来犯罪现场的时间推迟到现在。此刻正好是五点半。他是希望尽量还原昨天的气氛。

然而，这个目的并没有达到。很显然，此时此刻这条街上的场景与昨晚大相径庭。几家小店散布在穷人住宅中间。据我判断，这里通常会有很多人走来走去，大部分人来自贫穷阶层，还有几个孩子在人行道和马路上玩耍。

此时这里聚集了一大群人，正站在那里盯着其中一幢房子或一间商店看。不难猜到他们看的是哪一间。一大群普通人正在我们眼前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个有人被杀的地方。

我们走近时发现，事实正如看起来的一样。那间看起来脏乎乎的小店已经关上了百叶窗，商店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警察，显然，他心情很烦躁，正麻木地命令行人“绕行”，还有一个同事协助他清场。很多人不情愿地叹着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但他们前脚刚走，就会有人马上过来补空，继续盯着凶案发生地。

波洛在和人群还有一点儿距离的地方站住脚。从我们所站的位置望过去，门上方的招牌清晰可见。波洛低声重复着上面的字：

“A.阿谢尔。是，可能就是这儿——”

他突然不说话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走，我们进去吧，黑斯廷斯。”

我早已迫不及待了。

我们穿过人群，走上前和那个年轻警察打招呼。波洛出示了警督给他的证件。警察点了一下头，打开门，让我们进到店里。我们照办了，走进了那个让旁观者非常感兴趣的小店。

由于关上了百叶窗，屋子里面很黑。警察找到开关，打开电灯。灯泡的瓦数比较低，光线依旧很昏暗。

我环顾四周。

这个小地方很脏。胡乱摆放着几本廉价杂志，还有昨天的报纸——上面落了一天的灰尘。柜台后面有一排和天花板平齐的货架，上面摆满了一包包的烟草和一盒盒的香烟，此外还有两罐薄荷硬糖和麦芽糖。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店，在安德沃尔，这样的商店有几千家。

警察用他的汉普郡口音慢条斯理地解释周围的环境。

“看到柜台后面那一堆东西了吗，她当时就躺在那儿。医生说，不知道凶手用什么东西击打了她。当时她肯定是在够货架上的东西。”

“她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吗？”

“没有，先生，但她身边有一包运动员牌香烟。”

波洛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这个小地方扫了一圈，观察，记录。

“那本列车时刻表在……哪儿？”

“在这儿，先生。”警察指着柜台，“书是打开的，正好翻到安德沃尔那页，面朝下放着。看来有人查过去伦敦的火车。如果真是这样，凶手不可能是安德沃尔人。不过，当然啦，这本列车时刻表也有可能是别人落在这里的，但那个人和这起谋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有指纹吗？”我探问。

那人摇了摇头。

“我们马上把整个商店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指纹。”

“柜台上也没有吗？”波洛问。

“那儿的指纹太多了，先生。所有的指纹都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有阿谢尔的指纹吗？”

“现在说为时过早，先生。”

波洛点了一下头，然后问死者的家是否就在楼上。

“是的，先生，穿过后面那扇门。请原谅，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我得留在这儿……”

波洛穿过他说的那扇门，我跟在他身后。商店后部的空间极为狭小，兼具客厅和厨房的功能，虽然整齐洁净，却给人一种阴沉感。里面摆放了少量家具，壁炉台上摆着几张照片。我走过去看那些照片，波洛也跟了过来。

照片一共有三张。第一张照片是那天下午我们见过的姑娘——玛丽·德劳尔的廉价大头像。显然，她穿的是最好的衣服，脸上挂着不自然的、呆板的笑容，这种笑在摆拍时往往会让表情变形，但很适合快照。

第二张照片贵一点儿，经过艺术加工后，人的模样变得很朦胧，照片中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竖着高高的毛领子。

我猜，这大概就是那个给阿谢尔太太留了一小笔遗产，让她开了这家小店的罗斯小姐。

第三张照片很旧，已经退色泛黄了。照片中有一对年轻男女，身穿旧式衣服，手挽手站在一起。男人的衣服上有个纽扣眼，整个人的姿态流露出往日的欢乐。

“可能是张结婚照。”波洛说，“你看，黑斯廷斯，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她曾经是个美人？”

他说得对。尽管老式的发型和奇异的服装有将人变丑的嫌疑，仍然无法掩盖照片中的这个女孩的清秀端庄，她的面部轮廓清晰，仪态活泼大方。我凑近了看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几乎没认出来他是谁，这个英俊潇洒、一派军人气度的青年竟然是如今衣衫褴褛的阿谢尔。

我回想起那个目光阴险的酒鬼老男人，还有死去的老妇人那张憔悴的脸，想到时间是如此无情，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客厅楼梯通向楼上的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是空的，没有任何家具，另一间显然就是老妇人的卧室。警方搜查后也没收拾一下就走了。床上放着两条破旧的毯子，抽屉里有一小沓补丁摞补丁的内衣，另一个抽屉里放着菜谱和一本平装小说，书名是《绿洲》，还有一双新袜子——闪着廉价的光、显得愈发可怜，几件陶瓷装饰品——一个裂了很多条缝的德累斯顿牧羊人，一条蓝色和黄色相间的斑点狗，一件黑色雨衣和一件像是羊毛质地的套头毛衣挂在挂钩上——这就是已故的艾丽斯·阿谢尔的全部家当。

即便有私人信件，肯定也被警察拿走了。

“可怜的女人。”波洛小声说，“走吧，黑斯廷斯，我们在这儿找不到什么。”

我们再次来到街上，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穿过马路。几乎是在阿谢尔太太的小店正对面，有个蔬菜水果店——摆在店外的货物简直比店内的还多。

波洛小声给了我一些指示，然后走进店里。等了一两分钟后，我也跟了进去。他正在为一棵莴苣讨价还价，我则买了一磅草莓。

波洛和那个为他服务的胖墩墩的太太聊得热火朝天。

“谋杀案就发生在你们商店正对面，是不是？这是什么事啊！你一定很震惊吧。”

这个矮胖的太太显然厌倦了谈论谋杀案。肯定整天都有人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回答道：

“如果能驱散那些目瞪口呆看热闹的人就好了。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

“昨天晚上的情况肯定很不一样，”波洛说，“你有没有看见凶手走进去——是不是一个蓄着胡须、个子很高的金发男子？我听说是个俄国人。”

“什么？”那个太太猛地抬起头，“你说是俄国人干的？”

“我听说警方已经把他逮捕了。”

“你知道？”爱说话的妇人很激动，“一个外国人。”

“是的。也许你昨晚见过那个人？”

“呃，其实，我没有时间留意这种事。晚上这段时间通常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很多人下班回家会路过这里。高个子，金头发，留胡子的男人——没有，我没在附近见过你描述的这种人。”

我插了一句建议。

“对不起，先生，”我对波洛说，“我想你是听了误传。有人告诉我，凶手是一个皮肤黑黑的小个子。”

大家就这个感兴趣的话题展开了讨论，胖墩墩的太太，她那个身材瘦削的丈夫，还有一个嗓音沙哑的店员都参与进来了。他们看见了不止四个皮肤很黑的小个子，那个嗓音沙哑的男孩还见过一个高个子金发男人。“只是他没留胡子。”他遗憾地补充道。

我们终于买完东西离开了这家商店，走之前也没有纠正自己说过的假话。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波洛？”我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儿责备。

“哎呀，我是想估算一下，陌生人走进对面那家商店时被注意到的概率有多大。”

“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问他们吗，为什么非要说一堆假话呢？”

“不，我的朋友。如果我像你说的那样，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我的问题就得不到任何答案了。你就是英国人，但你好像也不喜欢英国人遇到直接提问时的反应。他们通常会表示怀疑，结果自然就是沉默不语。如果我向那些人打听情况，他们会像牡蛎一样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但是，如果我提出自己的观点——有点儿反常出格的观点——再加上你的反驳，他们就立刻松口了。我们还知道，那个特定的时间段‘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在专心干自己手里的活儿，而相当多的人会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凶手选择的时间很好，黑斯廷斯。”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斥责的口气补充道：

“你难道一点儿常识都没有吗，黑斯廷斯？我让你随便买点儿东西，你却故意选择了草莓！纸袋子里渗出来的草莓汁会毁了你漂亮的外套。”

令我气馁的是，我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我慌忙把草莓递给一个小男孩，他一脸惊诧，而且有点儿怀疑。

波洛把莴苣也给了他，那个孩子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他继续教育我。

“去廉价的蔬菜水果店，绝对不能买草莓。草莓——除非是新摘的，否则肯定会流汁。你可以买一串香蕉，几只苹果，哪怕是卷心菜也行，就是草莓……”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草莓。”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的想象力不值一提。”波洛严厉地回应我。

他在人行道上停住。

阿谢尔太太家右边的房子和商店是空的。窗口有“招租”的牌子。另一边那幢房子的平纹细布窗帘看上去脏乎乎的。

波洛向那幢房子走去。由于没有门铃，他只能叩门环，门环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开门的是个流着鼻涕的脏小孩。

“晚上好，”波洛说，“你妈妈在家吗？”

“啊？”小孩说。

他盯着我们，似乎很不喜欢我们，而且带着深深的怀疑。

“你妈妈在吗？”波洛又问。

过了十二秒钟，小孩终于听明白了，他转过身，冲着楼梯大喊：“妈妈，有人找你。”然后就撤回昏暗屋内的某个堡垒中去了。

一个面相刻薄的女人扶着栏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往楼下走。

“还是不要浪费你们的时间了——”她刚开口就被波洛打断了。

他摘下帽子，深深地对她鞠了一躬。

“晚上好，夫人。我是《晚间闪耀》报的工作人员，我想说服你接受五英镑，让我们写一篇关于你已故的邻居阿谢尔太太的文章。”

愤怒的话停在嘴边，她从楼上走下来，将头发捋顺，拽了一下裙角。

“进来吧，请走——左边。请坐，先生。”

这间小屋被一套仿詹姆士一世时期风格的家具占得满满的，我们想办法挤了进去，坐在一张硬沙发上。

“请原谅，”妇人说，“不好意思，我刚才的话太刺耳了，你们肯定不相信我有多烦——总有人上门来推销这个，推销那个——真空吸尘器、长筒袜、薰衣草袋之类的破玩意儿。所有人都能说会道，彬彬有礼。他们还打听到了你的名字。福勒太太这，福勒太太那的。”

波洛机敏地记住了这个名字，说：

“福勒太太，我希望你能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我不知道，当然。”五英镑在福勒太太眼前诱人地晃动。

“当然，我认识阿谢尔太太，但至于说写点儿什么……”

波洛急忙让她放心，说不需要她写什么。他会从她这里了解一些真实的情况，然后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写成一篇文章。

受到这样的鼓舞，福勒太太心甘情愿地沉浸在回忆、推测和传闻之中。

阿谢尔太太从不与人来往。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友好”的人，但她也确实有一大堆麻烦事，可怜的人，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按理说，很多年前警察就应该把弗朗兹·阿谢尔关起来。不是阿谢尔太太怕他——如果真把她惹毛了，她也是个很凶悍的人！她可以把每天赚来的钱都给他，但那个无赖找她要钱的次数太多了。福勒太太跟她说过很多次：“总有一天，那个家伙会毁了你。记住我的话。”他确实这么做了，不是吗？而她，福勒太太，就住在隔壁，却一点儿动静也没听到。

波洛趁她停顿的间隙插了一个问题。

“阿谢尔太太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信——没有通常的落款——只是签了ABC之类的名字？”

很遗憾，福勒太太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知道你指的是人们所说的匿名信，信里通常充满了羞于大声说出口的词语。我不知道弗朗兹·阿谢尔是不是喜欢写那种东西。就算他写了，阿谢尔太太也没跟我透露过。什么？列车时刻表，ABC？我从来没见过，但如果有人送了一本这样的书给阿谢尔太太，我肯定会听说的。我声明，听说这一切时，我惊讶万分。是我女儿伊迪告诉我的。‘妈妈，’她说，‘隔壁来了好多警察。’确实令我大吃一惊。当我听说此事时，我说：‘这说明，她就不该一个人在家——她外甥女应该和她在一起。醉酒的男人就像一只饿狼。’我说，‘我认为，她那个老魔鬼一般的丈夫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野兽。我警告过她很多次，’我说，‘现在他说的这些话总有一天会变成事实。他会毁了你。’他真的毁了她。你无法正确地判断一个醉酒的人会做什么，这起谋杀案就证实了这一点。”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没有人看见阿谢尔进过商店？”波洛说。

福勒太太对这话嗤之以鼻。

“他当然不会让人看见他。”她说。

至于阿谢尔先生如何能走进商店而又不被人发现，她不屑于解释。

她承认，那幢房子没有后门，而且，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阿谢尔长什么模样。

“他不想因为这个被绞死，所以隐藏得很好。”

波洛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当他意识到福勒太太已经把她知道的一切说了不止一遍，而是很多遍时，波洛中断了采访，并支付了许诺的金额。

“这五英镑算是给值了，波洛。”当我们再次走上大街时，我壮起胆子评论道。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你觉得她隐瞒了什么吗？”

“我的朋友，我们的身份很特别，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我们就像在黑暗中玩捉迷藏的小孩。伸出手四处摸索。福勒太太已经把她认为自己知道的一切全告诉我们了——而且额外奉送了几个推测！将来她的证词可能会派上用场。我投资那五英镑是为了将来考虑。”

我没弄懂其中的意义，但就在这时，我们遇到了格伦警督。

第七章 帕特里奇先生和里德尔先生

格伦警督垂头丧气。我猜，他整个下午都忙着把进出过烟杂店的人名列成一张完整的清单。

“有人见过什么人进去吗？”波洛问。

“哦，是的。鬼鬼祟祟的三个高个子男人，四个留小黑胡子的矮个子男人——两个留着络腮胡，三个胖子，都是陌生人。如果我相信证人的话，每个人都是一脸凶相！让我纳闷的是，怎么就没有人在附近见过一群手持左轮手枪的蒙面人呢！”

波洛富有同情心地露出微笑。

“有人声称见过那个阿谢尔吗？”

“没有，没有人见过他。这一点也对他有利。我刚告诉警察局局长，这件事应该归苏格兰场管，不属于地方案子。”

波洛严肃地说：

“我同意你的观点。”

警督说：

“你知道，波洛先生，这种事很讨厌，很讨厌，我不喜欢……”

回伦敦前，我们又找两个人谈了话。

第一位是詹姆斯·帕特里奇先生。据说，最后一个见到阿谢尔太太活着的人就是他。他五点半去她的店里买过东西。

帕特里奇先生是个小个子，职业是银行职员。他戴着一副夹鼻眼镜，看上去干干瘦瘦的，但说起话来措辞精准。他住的那幢小房子和他本人一样干净整洁。

“呃，波洛——先生，”他说着扫了一眼我的朋友递给他的名片，“是格伦警督介绍你来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波洛先生？”

“我听说，帕特里奇先生，你是最后一个在阿谢尔太太还活着时见到她的人。”

帕特里奇先生并拢十指的指尖，他看波洛的眼神仿佛他是一张可疑的支票。

“这是个很有争议的观点，波洛先生。”他说，“在我之后可能还有很多人去阿谢尔太太那里买过东西。”

“是吗？但他们没这么说。”

帕特里奇先生咳嗽了一声。

“有的人，波洛先生，没有公共责任感。”

他透过镜片严肃地看着我们。

“你所言极是，”波洛喃喃地说，“我听说，你是主动去警察局的？”

“当然。我刚一听说发生了这么令人震惊的事，就觉得我的陈述会对调查有帮助，所以我就主动去找警察说明情况了。”

“精神可嘉。”波洛语气郑重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请把你知道的情况再跟我说一遍。”

“当然可以。我到家时正好是五点半。”

“对不起，你为什么能把时间记得这么准？”

自己的话被打断，让帕特里奇先生有点儿不高兴。

“听到教堂的钟声，我就看了一下表，发现我的表慢了一分钟。当时我正好要进阿谢尔太太的商店。”

“你经常去她那儿买东西吗？”

“相当频繁。那家店就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大约一个星期会去那儿一两次，买两盎司淡味的约翰科顿牌烟丝。”

“你认识阿谢尔太太吗？了解她的境遇或者过去吗？”

“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除了买东西，偶尔对天气状况发表两句评论，我从来没和她说过话。”

“你知道她有一个酗酒并且经常威胁要杀死她的丈夫吗？”

“不知道，我对她的事情完全不了解。”

“看来，她对你来说只是面熟。她昨天晚上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是否流露出不安或者恼怒？”

帕特里奇想了想。

“据我观察，她和平时一模一样。”他说。

波洛站起身。

“帕特里奇先生，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家里有AB C吗？我想查一下回伦敦的火车。”

“就在你身后的架子上。”帕特里奇先生说。

书架上放了一本AB C、一本全英列车时刻表、《证券交易所年鉴》、《凯利名录》、《名人录》，还有一本当地的电话簿。

波洛从架子上取下那本ABC，假装查看火车时刻。向帕特里奇先生道谢后，我们离开了他家。

接下来我们要见的是艾伯特·里德尔先生。此人与帕特里奇先生的性格截然不同。艾伯特·里德尔先生是个铁路工人。他妻子显然非常紧张，我们在狗叫声、她弄出的杯盘相撞的声音以及里德尔先生本人毫不掩饰的敌意中进行了这次谈话。

他是个笨拙的巨人，长了一张宽阔的大脸和一双疑神疑鬼的小眼睛。他正在吃肉饼，就着很浓的红茶，眼睛在茶杯边缘上方愤怒地盯着我们。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是吗？”他咆哮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那些该死的警察了。现在还要让我从头至尾给两个该死的外国人重复一遍。”

波洛被他逗乐了，迅速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然后说：

“说实话，我对你深表同情。但换了你会怎么做呢？这是一起谋杀案，不是吗？我们必须非常、非常谨慎。”

“最好把这位先生想知道的都告诉他，伯特（注：伯特是艾伯特的昵称。）。”他妻子紧张地说。

“闭上你讨厌的嘴。”巨人怒吼道。

“我想，你并没有主动去警察局。”波洛利落地把这句话插了进去。

“见鬼，我为什么要主动？不关我的事。”

“这一点见仁见智，”波洛冷冰冰地说，“发生了一起谋杀案——警方想知道什么人去过那家商店。我认为——怎么说呢——如果你把你所知道的情况主动告诉他们，会显得自然一些。”

“我还有活儿要干呢。别说我不该在自己的时间自告奋勇——”

“但结果是，警察得知有人看见你光顾过阿谢尔太太的商店，他们就来找你了。他们对你描述的情况满意吗？”

“他们为什么应该不满意？”伯特粗暴地反问。

波洛只是耸了耸肩。

“你什么意思，先生？难道有人有什么不利于我的证据吗？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杀死了那个老女人，就是她那个浑蛋丈夫。”

“可是，那天晚上他没在街上出现，而你出现了。”

“你是想把罪名强加到我头上吗？哼，你不会得逞的。我有什么理由必须那么做？你以为我想偷一罐她那该死的烟丝？你以为我是人们说的那种杀人狂？你以为我是……”

伯特恶狠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妻子用颤抖的声音可怜巴巴地说：“伯特，伯特——别说这样的话。伯特，他们会认为……”

“请你冷静一点儿，先生。”波洛说，“我只是想听你讲一下你去那个商店时的情况。在我看来，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怎么说呢——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谁说我拒绝回答问题了？”里德尔先生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我不介意。”

“你是六点钟进的商店？”

“对，实际上是六点过一两分钟。我想买一包‘金雪花’牌香烟。我推开门——”

“当时商店的门关了？”

“对。我以为商店关门了，其实没关。我走了进去，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拍了几下柜台，稍微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来，我就又出去了。就是这些，你好好琢磨琢磨吧。”

“你没看见倒在柜台后面的尸体吗？”

“没看见，我才不会去留意更多的事——除非是去找她。”

“那儿是不是有一本列车时刻表？”

“有，扣着放在那儿。当时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老太太可能有急事要赶火车，忘了把店门锁上了。”

“你有没有拿起过那本列车时刻表，或者推着它在柜台上滑动过？”

“我没碰过那个该死的东西。我怎么做的就怎么说。”

“你进商店之前有没有看见什么人从里面走出来？”

“没看见。我想说的是，为什么要怪在我头上？”

波洛站起身。

“没有人责怪你——暂时还没有。晚安，先生。”

这句话搞得那个人目瞪口呆，我连忙跟上波洛。

他在街上看了一下表。

“我的朋友，如果我们抓紧时间，也许还能赶上七点二十那趟火车。我们快走吧。”

第八章 第二封信

“说来听听。”我急切地说。

我们坐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头等车厢里，这是一列快车，刚刚开出安德沃尔火车站。

“作案的男子，”波洛说，“中等身材，红头发，左边的眼睛稍微有点儿斜视。右腿有点儿瘸，肩胛骨下面一点的地方长了一颗痣。”

“波洛？”我大叫道。

我上了他的当，看到我的朋友挤了一下眼睛，我才醒悟过来。

“波洛！”我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次是用责备的口气。

“我的朋友，如果是你会怎么说？你用狗一样忠诚的眼神凝视着我，要求我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宣布结果！至于真相——我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家住何方，更不知道怎样才能抓到他。”

“要是他留下线索就好了。”我低声说。

“是啊，线索——线索总是很吸引人。哎呀，可惜的是，他没有抽烟，也没把烟灰留在地板上，然后用带有奇怪图案的鞋钉踩在上面。他不太乐于助人。但至少，我的朋友，你有列车时刻表。那本AB C就是本案的线索！”

“你觉得他是因为疏忽了才把书留下来的吗？”

“当然不是，他是故意这么做的。那些指纹告诉了我们。”

“但那上面没有指纹。”

“这正是我要说的。昨天是什么日子？一个温暖的六月天。这样的夜晚会有人戴着手套四处溜达吗？这样的人肯定很惹人注目。所以，既然AB C上没有留下指纹，这就说明肯定是有人把它小心翼翼地擦掉了。清白的人会留下指纹，有罪的人则不会。所以说，凶手把ABC留在那儿有特殊目的，但无论如何，这仍旧是一条线索。有人买了那本ABC，又有人把它带到那儿去，这其中包含着一种可能性。”

“你认为我们能从中了解到什么？”

“坦白地说，黑斯廷斯，我没抱太大希望。这个人，这个未知的X，显然为自己的能力感到自豪，不太可能沿途做标记让人们立刻追过去。”

“这么说，那本ABC对破案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不是你指的那种意义上的。”

“难道是在任何意义上？”

波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说：

“我的回答是肯定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人。他在暗处，而且努力要留在暗处。但事情的本质是，他又忍不住把光投在自己身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而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又知道了很多。他的样子在我眼前隐约成形——这个人会用打字机，而且打得很熟练，他买优质的纸张，渴望展示自己的个性。我感觉，童年时的他可能被人忽视，不予理睬，他是怀着自卑感长大的——与一种不公平感作斗争……我看到他内心有强烈的欲望要维护自己，想让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而且，这种冲动变得越来越强烈，却被许多事件和环境压制着，可能让他心中堆积了更多的羞辱。在他的内心深处，火柴势必要点燃导火线……”

“这纯属猜测。”我表示反对，“不会带来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帮助。”

“你更喜欢火柴头、烟灰、带鞋钉的靴子！向来如此。但至少我们可以问自己一些实际的问题。为什么是ABC？为什么是阿谢尔太太？为什么是安德沃尔？”

“那个女人的生活好像很简单，”我思索着说，“和那两个男人的谈话真令人失望。他们没说出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说实话，我对那条线没有太多的期待。但我们不能忽视两个可能的凶手人选。”

“你不会认为……”

“至少凶手可能就住在安德沃尔，或者安德沃尔附近。我们的问题是：为什么是安德沃尔。答案可能就在这里。这两个人在那天的特定时刻去过那家商店。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凶手。暂时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哪一个人不是凶手。”

“那个身材笨重的野蛮的家伙，里德尔，可能是他。”我断言。

“哦，我倒倾向于立刻宣布里德尔无罪。他紧张、狂躁，明显心神不安……”

“这正好说明——”

“他和那个写AB C信的人性格完全相反。自负和自信才是我们要寻找的特征。”

“一个四处炫耀自己的人？”

“有可能。不过，有的人虽然看上去紧张不安，不爱出风头，内心却隐藏着极度的虚荣和自满。”

“你不会认为那个小个子的帕特里奇先生——”

“他更像是那种人。我只能这么说。他和写信者的行为方式如出一辙——立刻去警察局，把自己推到前面，并享受这个位置。”

“你真的认为——”

“不，黑斯廷斯。就我个人而言，我相信凶手来自安德沃尔以外的地方，但我们不能忽视任何调查渠道。尽管我一直在说‘他’，但也不排除有女人作案的可能性。”

“当然不会是女人干的。”

“袭击的方式很男性化，这我同意。但匿名信更有可能是女人所为，而不是男人。我们必须牢记这一点。”

我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的黑斯廷斯，你真是精力充沛。”波洛微笑着对我说。

“没有，我们要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我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是魔术师吗？还是巫师？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让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发现很难给出回答。尽管如此，我依然深信应该做点儿什么，不能无所事事。

我说：

“那本ABC——还有便笺纸和信封——”

“自然，一切都在沿着那个方向发展，警方做这种调查的手段一应俱全。如果在那些方面有任何线索的话，不用担心，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听完他这一番话，我只好罢休。

之后的几天，我发现波洛的表现很奇怪，他不愿意讨论这个案子。当我试图重启这个话题时，他总是很不耐烦地挥一下手，表示不屑一顾。

我恐怕已经看穿了他的动机。在阿谢尔太太这个案子上，波洛遭到挫败。ABC向他发起挑战——结果ABC获胜了。我的朋友习惯了一连串的成功，对失败很敏感，以至于连大家讨论这个话题都无法忍受，这大概就是大人物身上的小气之处。即使是我们当中最冷静的人也容易被成功冲昏头脑。至于波洛，这种冲昏头脑的感觉已经持续很多年了。最终所起的效果变得显而易见，也不足为奇。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出于对朋友弱点的尊重，我也就不再提这个案子了。我读了报纸上关于本案的调查报道，报道的篇幅很短，没提到那封AB C匿名信，还断定这起谋杀案是由某一个或某几个未知的人所为。因为缺乏能够流行的或惊人的特点，本案并未引起媒体的太大关注。小巷老妇人遇害案很快就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取代了。

说实在的，这件事本来已经在我脑海中渐渐淡去了。我想，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不愿意把波洛和失败联系在一起。然而，七月二十五号那天，它又复活了。

我去约克郡度了一个周末，有两天没见到波洛。星期一下午，我返回伦敦，邮局六点钟送来的信件中就包括这一封。我记得波洛拆开信封时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来了。”他说。

我不解地盯着他。

“什么来了？”

“ABC案的第二章。”

我困惑地看了他一会儿，我早就把那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你来读读吧。”波洛说着，把那封信递给我。

和上次一样，这封信也写在优质纸张上。

亲爱的波洛先生，

哦，感觉如何呀？我想，这是我的第一个游戏。安德沃尔事件进行得很顺利，不是吗？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我提醒你注意一下滨海贝克斯希尔。日期是这个月的二十五号。

我们玩得多开心啊！

你忠诚的

ABC

“我的上帝啊，波洛，”我喊道，“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恶魔又要杀人了？”

“当然，黑斯廷斯。难道你还期待别的什么吗？你以为安德沃尔案是一起孤立的案件吗？你难道忘了我说过‘这仅仅是个开始’吗？”

“但这也太可怕了！”

“是的，是很可怕。”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杀人狂。”

“是的。”

他的平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令人印象深刻。我哆嗦了一下，把信还给他。

第二天上午，我们出席了一个高层会议。苏塞克斯的警察局局长、刑事调查局的助理局长、安德沃尔的格伦警督、苏塞克斯警察局的卡特警长、杰普和一个更年轻的叫克罗姆的警督，以及著名的精神病学家汤普森医生全都被叫到了一起。信上盖的是汉普斯特德的邮戳，但在波洛看来，这一点无关紧要。

大家就这一事件展开了充分讨论。汤普森医生是个可爱的中年人，尽管学问高深，语言却很朴实，总是尽量避免使用专业术语。

“毫无疑问，”助理局长说，“两封信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们完全可以推断写信的人应该对安德沃尔谋杀案负责。”

“没错。我们得到了明确的预先通知，第二起案件将在二十五号发生，也就是后天，地点是贝克斯希尔。我们应该采取哪些行动？”

苏塞克斯警察局局长看着警长。

“哦，卡特，你有什么想法？”

警长阴郁地摇了摇头。

“很难，先生。对于受害人会是谁，我们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坦白地讲，我们能采取什么行动呢？”

“我有一个建议。”波洛小声说。

大家都把脸转向他。

“我想，下一个被害人的名字可能是以B打头的。”

“有些道理。”警长疑虑重重地说。

“字母顺序情结。”汤普森医生若有所思地说。

“我只是认为有这种可能性——没别的意思。上个月那个女人不幸遇害了，当我看见她的店门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阿谢尔(Asher)的名字时，我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当我收到第二封信，看到上面提到的地点是贝克斯希尔(Bexhill)时，我就想到，受害人和作案地点可能是按字母顺序挑选的。”

“有可能，”医生说，“但阿谢尔这个名字也可能是个巧合——这次的受害人，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可能也是一个开商店的老太太。记住，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疯子。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有关动机的线索。”

“疯子会有动机吗，先生？”警长怀疑地问。

“当然会有动机，伙计。致命的逻辑是急性狂躁症的特点之一。有人相信是上天派自己去杀死教士、医生或者开烟草店的老太太，而这背后总会有某种极为清晰的理由。我们一定不能让这起字母案失控。贝克斯希尔紧跟在安德沃尔(Andover)后面，可能仅仅是一种巧合。”

“我们至少可以采取一定的预防措施，卡特。特别要留意一下姓名是字母B开头的人，尤其是小店主，还要监视所有独自一人经营的小烟草报刊商铺。我认为我们只能做这么多了。当然，还要尽可能注意所有的陌生人。”

警长叹了口气。

“在学校放假、假期开始的时候？这个星期会有大量的游客拥入贝克斯希尔。”

“我们必须尽力而为。”警察局局长严厉地说。

轮到格伦警督发言了。

“我会监视所有和阿谢尔案有关的人。那两个证人，帕特里奇和里德尔，当然还有阿谢尔本人。如果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要离开安德沃尔，我会派人跟着他们。”

大家提了几个建议，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会议就结束了。

“波洛，”我们沿着河边走的时候，我说，“这一次犯罪肯定能被阻止吧？”

他那张憔悴的脸转向我。

“以全城人的正常心智去对付一个人的精神错乱？我担心，黑斯廷斯，我非常担心。别忘了开膛手杰克（注：一八八八年八月七日到十一月九日，开膛手杰克于伦敦东区的白教堂一带以残忍的手法连续杀害至少五名妓女。犯案期间，凶手多次写信给相关单位挑衅，却始终未落入法网。）屡屡得手。”

“很可怕。”我说。

“黑斯廷斯，疯狂是件很可怕的事……我担心……我非常担心……”

第九章 滨海贝克斯希尔谋杀案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七月二十五号早晨醒来时的情形。当时应该是七点半左右。

波洛站在我的床边，轻轻摇晃我的肩膀。我瞥了一眼他的脸，立刻从半清醒的状态恢复到了完全清醒的状态。

“怎么了？”我边问边迅速坐起来。

他的回答很简单，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三个字里蕴含着丰富的情绪。

“出事了。”

“什么？”我大叫道，“你是说——但今天才二十五号啊。”

“昨天晚上发生的。更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接着快速洗漱，在这期间，他向我简单地复述了刚从电话里获知的消息。

“贝克斯希尔的海滩上发现了一具女孩的尸体。经确认，死者名叫伊丽莎白·巴纳德(Barnard)，是一个咖啡馆的女服务员。她和父母住在一幢新建成的平房里。医学证据表明，她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一点之间。”

“他们确信这就是那桩罪案？”我一边匆忙往脸上涂肥皂沫，一边说。

“他们在死者身下找到了一本AB C，打开的那页正好是去贝克斯希尔的火车。”

我打了个寒战。

“太可怕了！”

“小心，黑斯廷斯。我不希望家里再发生悲剧！”

我狼狈地擦掉下巴上的血。

“我们有什么行动计划吗？”我问。

“过一会儿有辆车会来接我们。我把咖啡给你端到这儿来，这样就不会耽误出发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一辆警车里，车飞快地穿过泰晤士河，驶出伦敦。

与我们同行的是克罗姆警督，前几天他也出席了那次会议，现在这个案子正式由他接手。

克罗姆和杰普不是一个类型的警察。克罗姆要年轻得多，是那种平静、高傲型的。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学识渊博。就我的标准而言，他有点儿扬扬自得。最近，他因破获一系列儿童谋杀案而获得褒奖，他非常耐心地追捕到了罪犯，那个家伙现在被关在布罗德莫精神病院。

显然，他是负责本案的合适人选，但我觉得他有些过于清楚这一点了。他用高人一等的架势对待波洛，对波洛的尊重就像年轻人尊重长辈一样——以一种相当刻意且“私立学校”的方式。

“我和汤普森医生长谈过一次，”他说，“他对‘连环’或‘系列’谋杀案非常感兴趣。这是一种特定的扭曲心态的产物。当然，那些呈现在医学角度下的更细微的特点，外行是无法欣赏到的。”他咳嗽了一声，“事实上，我上次办的那个案子，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梅布尔·霍默案，那个马斯韦尔希尔区的女学生——你知道，那个卡珀也很特别。给他定罪特别难——那是他做的第三起案子！他看上去和我们一样，像是正常人。我们给他做了各种测试——语言陷阱，你知道——非常先进，你那个年代没有这种东西。一旦能诱使一个人暴露自己，就能逮住他！他知道你已经知道是他干的了，他的精神就会崩溃，于是破绽百出。”

“我那个时代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波洛说。

克罗姆警督看着他，嘟囔道：

“哦，是吗？”

沉默了一会儿。当我们经过新十字车站时，克罗姆说：

“如果你们想了解本案的情况，那就请问吧。”

“我想，你还没向我描述过那个遇害的姑娘吧？”

“她二十三岁，遇害前在姜黄猫咖啡馆做服务员——”

“不是这个，我想知道——她漂亮吗？”

“我没得到这方面的信息。”克罗姆警督说，他的态度有点儿回避，似乎在说：“这些外国佬，全是一路货色！”

波洛眼中闪出一丝淡淡的欢愉。

“你好像觉得这不重要，是吗？但对一个女人来说，外貌是最重要的。往往会决定她的命运。”

又是一阵沉默。

快到塞文奥克斯时，波洛才开口。

“你知道那个姑娘是怎么被勒死的吗，用什么东西勒死的？”

克罗姆警督简要作答。

“是用她自己的腰带勒死的—— 一条厚厚的编织腰带，我推断。”

波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啊哈，”他说，“我们终于掌握了一点儿确切的信息。这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不是吗？”

“我没有发现。”克罗姆警督冷冷地说。

此人的谨慎和缺乏想象力让我很不耐烦。

“这一点给我提供了凶手的特征。”我说，“用那个姑娘自己的腰带。这表明了凶手内心的兽性！”

波洛朝我投来无法捉摸的一瞥。表面上看是在幽默地向我传达不耐烦。我想也许他在警告我不要在警督面前过于直言不讳。

我再度陷入沉默。

在贝克斯希尔迎接我们的是卡特警长。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叫凯尔西的年轻警督，凯尔西长得很招人喜欢，样子看着也很聪明。警察局派凯尔西来协助克罗姆破案。

“你可能想亲自查问，克罗姆。”警长说，“所以，我先把本案的主要情况告诉你，你就可以立刻着手调查了。”

“谢谢你，先生。”克罗姆说。

“我们已经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她父母了。”警长说，“当然，这对他们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在询问他们之前，我让他们先休息一会儿，恢复一下情绪，这样你就可以从头问了。”

“她家里还有别人吗？”波洛问。

“死者有一个姐姐——在伦敦做打字员，我们已经通知她了。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实际上，昨天晚上那个女孩应该是和他一起出去的，我想。”

“那本ABC起什么作用了吗？”克罗姆问。

“放在那儿了，”警长朝桌子点了一下头，“上面没有指纹。打开的那页是贝克斯希尔。应该是本新书——好像没怎么翻过。不是在这附近买的。我已经去所有可能的文具店打听过了。”

“尸体是谁发现的？”

“一个喜欢早起晨练的上校，杰罗姆上校。早晨六点钟左右，他带着狗出门。沿着海滨人行道朝库登的方向走，一直走到海滩上。狗跑开去嗅什么东西。上校叫那只狗，但狗没有回来，上校看了一眼，感觉出了什么怪事，便走近了看。他做事很有分寸，没有碰她的尸体，而是立刻给我们打了电话。”

“死亡时间是在昨天午夜前后吗？”

“在夜里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这一点确定无疑。我们的凶手很守信用。他说在二十五号，就在二十五号，尽管仅仅过了几分钟。”

克罗姆点点头。

“对，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没有别的了吗？没有人见过什么有帮助的东西吗？”

“据我们所知没有。不过，现在这么说为时尚早。凡是昨晚看到穿白衣服的女孩和一个男人一起散步的人很快都会来向我们报告情况。我猜，昨天晚上大概有四五百个白衣女郎曾与年轻男士一起散过步，这个案子可有的查了。”

“好了，先生，我最好开始调查了。”克罗姆说，“那家咖啡馆，还有那个姑娘的家。我最好两个地方都去一下。凯尔西可以和我一起去。”

“那波洛先生呢？”警长问。

“我陪你一起去。”波洛向克罗姆微微鞠了一躬，说。

克罗姆似乎有点儿不悦。以前没见过波洛的凯尔西则咧开嘴笑了。

令人遗憾的是，人们第一次见到我的朋友时，总是倾向于把他当成第一流的玩笑。

“勒死她的那条腰带呢？”克罗姆问，“波洛先生认为那是一条宝贵的线索。我猜他想看一下。”

“我一点儿也不想看，”波洛立刻说，“你误解我了。”

“你会一无所获的。”卡特说，“那不是一条皮带——如果是皮带，也许上面会留下指纹。那只是一条厚厚的编织腰带，杀人的理想工具而已。”

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好了，”克罗姆说，“我们还是走吧。”

我们即刻出发。

我们的第一站是姜黄猫咖啡馆。它坐落于海边，是那种很常见的小茶室。小桌子上铺着橙红色的格子布，藤编的椅子上放着橙色靠垫，坐上去很不舒服。这是那种专门供应早餐咖啡的地方，五种不同的茶——德文郡茶、农舍茶、果味茶、卡尔顿茶和原味茶——还有为女士们准备的简易午餐，比如炒鸡蛋、小虾和脆皮通心粉。

早餐刚刚开始。咖啡馆的女经理匆忙把我们领进后面一间极不干净的密室。

“梅里恩小姐？”克罗姆问。

梅里恩小姐颤颤巍巍地用一种女性哀伤时的尖嗓音说：

“我就是。这实在让人伤心，让人伤心透了。我真的无法想象这件事会给我们的生意造成怎样的影响！”

梅里恩小姐四十岁左右，非常瘦，一头稀疏的橙黄色的头发——其实，她本人就和姜黄猫惊人地相似。她紧张地揉搓着作为工作服一部分的三角披肩和荷叶边。

“你的生意一定会很兴隆的。”凯尔西警督鼓励她，“你等着瞧吧！很多人点菜，你会忙不过来的！”

“可恶。”她说道，“太可恶了，这会让我们对人性感到绝望。”

尽管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着亮光。

“关于那个死了的姑娘，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梅里恩小姐？”

“没有什么。”梅里恩小姐的语气很坚决，“绝对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这已经是第二个夏天了。”

“你对她满意吗？”

“她是个很好的服务员，手脚麻利，而且热心助人。”

“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波洛问。

这回轮到梅里恩小姐对他露出“瞧，这些外国佬”的表情了。

“是个好看的姑娘，干干净净的。”她的语气很冷淡。

“昨天晚上她几点钟下班？”克罗姆问。

“八点钟。我们这儿八点钟关门。我们不供应晚餐。顾客没有这个需求。吃炒鸡蛋喝茶（这时，波洛打了个寒战）的人到七点钟就走光了，有时候会稍晚一些，一般过了六点半，我们就不忙了。”

“她跟你提起过晚上要去干什么吗？”

“当然没有。”梅里恩小姐断然说，“我们俩的关系没那么近。”

“没有人来找过她吗？”

“没有。”

“她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吗？既不兴奋，也不消沉？”

“我实在无可奉告。”梅里恩小姐冷冰冰地说。

“你雇了几个女服务员？”

“平时是两个人，七月二十号到八月底还会再雇两个。”

“伊丽莎白·巴纳德不是临时雇来的吧？”

“巴纳德小姐是固定员工。”

“那另一个呢？”

“希格利小姐？她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她和巴纳德小姐是朋友吗？”

“我实在无可奉告。”

“也许我们最好和她聊几句。”

“现在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把她叫过来。”梅里恩小姐说着站了起来，“请尽量简短一点儿，现在是早餐高峰时间。”

像猫一般的姜黄色梅里恩小姐离开了房间。

“非常优雅。”凯尔西警督评价道，他模仿那个装腔作势的女人，“我实在无可奉告。”

一个胖乎乎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她有点儿喘不上气来，一头黑发，面颊红润，黑色的眼珠激动得滴溜乱转。

“是梅里恩小姐让我来的。”她气喘吁吁地说。

“你就是希格利小姐？”

“对，我就是。”

“你认识伊丽莎白·巴纳德吗？”

“哦，是的，我认识贝蒂。太可怕了，不是吗？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一个上午都在跟姑娘们说，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们知道，姑娘们，’我说，‘这不像是真的。贝蒂！我是说贝蒂·巴纳德，她一直在这儿工作，怎么就被人杀了呢！我就是不敢相信。’我说。我捏了自己五六次，看我是不是醒着呢。贝蒂被人杀了……哦，这……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不像是真的。”

“你熟悉死者吗？”克罗姆问。

“呃，她在这儿工作的时间比我长。我是今年三月份才来的。她去年就在这儿了。她是个特别安静的人，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不是那种特别爱说爱笑的人。我的意思不是说她就是个安静的人，她有很多自己的乐趣，但是她不……怎么说呢，她既安静，又不安静，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我想说，克罗姆警督实在是太有耐心了。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个体态丰满的希格利小姐简直令人抓狂。她会把她说出来的每一个观点重复更正六七遍，最终的结果是枯燥到极点。

她和死者的关系并不亲密。可以猜到，伊丽莎白·巴纳德认为自己的能力略胜希格利小姐一筹。工作时她非常友善，但姑娘们和她的交往不深。伊丽莎白·巴纳德有个“朋友”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上班。那个中介公司的名字叫考特—布伦斯基尔。不，他既不是考特先生，也不是布伦斯基尔先生。他是那里的办事员。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很熟悉他的长相。英俊——哦，非常英俊，总是穿得很漂亮。显然，希格利小姐心里有点儿嫉妒。

最后总结一下这次面谈的结果。伊丽莎白·巴纳德没向咖啡馆里的任何一个人透露她昨晚的计划，但希格利小姐认为，她是去见那个“朋友”了。她穿了一条新的白裙子。“穿了新衣服，人显得特别甜美。”

接下来，我们又找另外两个姑娘聊了一会儿，但没有进一步的结果。贝蒂·巴纳德对她的计划只字未提，整个晚上也没有人在贝克斯希尔见过她。

第十章 巴纳德一家

伊丽莎白·巴纳德的父母住在一幢极其狭小的平房里，这样的房子那里大概有五十幢，是一个做投机生意的建筑商在小镇的边缘地带匆匆建成的。小镇的名字叫兰达尔诺。巴纳德先生是个矮胖子，年纪大概在五十五岁上下，他一脸困惑，看到我们向他家走来，就站在门口等我们。

“进来吧，先生们。”他说。

凯尔西警督主动介绍说：

“这位是苏格兰场的克罗姆警督，先生。”他说，“他是来帮我们破案的。”

“苏格兰场？”巴纳德先生满怀希望地说，“太好了。那个杀人的恶棍就该坐牢。我可怜的女儿——”他的脸因突然流露的悲伤变了形。

“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也是从伦敦来的，还有——”

“黑斯廷斯上尉。”波洛说。

“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巴纳德先生木然地说，“快进屋吧。我不知道我可怜的太太能不能见你们。她太难过了。”

然而，当我们在这幢平房的客厅里坐定时，巴纳德太太还是露面了。显然，她大哭过，眼圈发红，脚步摇晃，一副受到沉重打击的样子。

“哎呀，好了。”巴纳德先生说，“你确定没事吗？”

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拉到一把椅子前坐下。

“警长人很好，”巴纳德先生说，“通知我们这个消息后，他说，等我们的情绪恢复过来以后，他再来问别的问题。”

“太残忍了，哦，太残忍了。”巴纳德太太眼泪汪汪地喊道，“这是世上最残忍的事。”

她的语调有点儿像吟唱，我原以为是外国口音，直到我想起门上的名字，才意识到，她的某些发音实际上证明了她原籍威尔士。

“是很痛苦，夫人，我知道。”克罗姆警督说，“我们非常同情你，但我们想了解所有的事实，以便尽快开展工作。”

“有道理。”巴纳德先生边说边点头表示赞同。

“我了解到，你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她和你们住在一起，在姜黄猫咖啡馆上班，对吗？”

“是这样的。”

“这座房子是新建的吧？你们以前住在哪儿？”

“我以前在肯宁顿做五金生意。两年前退休了。一直想住到海边来。”

“你有两个女儿？”

“是的。我的大女儿在伦敦做职员。”

“昨天晚上你女儿没回家，你们是不是很担心？”

“我们不知道她一夜没回来。”巴纳德太太泪盈盈地说，“我和她爸爸有早睡的习惯，九点钟我们就上床休息了。直到警察来了，我们才知道贝蒂昨天晚上没回家，他们说，说……”

她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你女儿经常很晚才回家吗？”

“你知道现在的女孩经常是这样。警督，”巴纳德说，“她们都很独立。夏天的晚上她们不会着急回家的。贝蒂也一样，通常她十一点钟到家。”

“她怎么进门？你们给她留门吗？”

“钥匙就放在门垫下面——我们一直这么做。”

“我听到一些传闻，说你的女儿已经订婚了。”

“现在人们不用这么正式的说法了。”巴纳德先生说。

“那个小伙子叫唐纳德·弗雷泽，我很喜欢他，非常喜欢他，”巴纳德太太说，“可怜的孩子，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难过。不知道他听说了没有？”

“我听说他在考特—布伦斯基尔公司工作？”

“是的。做房地产经纪人。”

“你女儿晚上下班后，他们经常见面吗？”

“不是每天晚上都见面，一个星期差不多见一两次吧。”

“你知道她昨天晚上要去见他吗？”

“她没说。贝蒂向来不怎么说她做什么，要去哪儿。但她是个好姑娘，贝蒂是个好孩子。哦，我不敢相信——”

巴纳德太太又开始抽泣。

“振作一点儿，老伴。忍着点儿。”她的丈夫劝她，“我们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我相信唐纳德永远不——永远不——”巴纳德太太呜咽着说。

“现在振作一点儿。”巴纳德先生重复道。

“我多么希望能给你们一点儿帮助，但事实上，我一无所知，我一无所知，根本没办法帮你们找到那个该死的恶棍。贝蒂是个可爱、快乐的姑娘——她和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呃，我们年轻的时候叫相恋。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有人会杀死她呢？这实在是说不通。”

“你的话非常接近真相，巴纳德先生。”克罗姆说，“现在我想去看一下巴纳德小姐的房间。也许我们能在那儿找到点儿什么，信或者日记本什么的。”

“请过去看吧。”巴纳德先生说着站起身来。

巴纳德先生带路。克罗姆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波洛，接着是凯尔西，我走在最后。

我停了一分钟系鞋带，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一个女孩从车里跳下来。她付了车费，然后急匆匆地沿着小路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小箱子。进门时，她看见我，突然停住了脚。

“你是谁？”她说。

我下了几个台阶，觉得很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应该自报家门吗？还是说我是和警察一起来的？然而，这个姑娘不给我时间作决定。

“哦，好吧。”她说，“我能猜出来。”

她摘下白色的小羊毛帽，随手扔在地上。稍微转了一下身，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现在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的模样了。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我的姐妹们儿时玩过的荷兰式活动关节木玩偶。她一头黑发，短发波波头，剪了个齐刘海儿。颧骨很高，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有一种怪异的时髦的棱角，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说她不吸引人。她其实不好看，长相很普通，但她身上有一种强烈的东西，让人无法忽视她。

“你是巴纳德小姐吧？”我问。

“我是梅根·巴纳德。你是警察吧，我猜？”

“呃，”我说，“也不尽然——”

她打断我的话。

“我想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我妹妹是个聪明的好女孩，她没有男性朋友，早上好！”

她短促地大笑了一声，用挑衅的目光注视着我。

“这个说法很准确，是不是？”她说。

“我不是记者，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谁？”她环顾四周，“我母亲和我父亲呢？”

“你父亲带警察去看你妹妹的房间了。你母亲在那边。她很难过。”

女孩似乎做了个决定。

“到这边来吧。”她说。

她拉开一扇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她后面，发现我们来到了一个整洁的小厨房。

我刚要关上身后的门，不想遇到了阻力。波洛悄悄闪身进来，并随手关上了门。

“巴纳德小姐？”他迅速鞠了一躬，说。

“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我说。

梅根·巴纳德迅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听说过你，”她说，“你就是那个时髦的私人侦探，对不对？”

“这个形容不算美好，但也可以。”波洛说。

姑娘坐在餐桌沿上，接着，她把手伸进包里摸烟，然后把烟放在唇间，点着，在两口烟的间隙开口说：

“我不太明白，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怎么会对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案子感兴趣呢？”

“小姐，”波洛说，“你不明白的东西和我不明白的东西加在一起都够写一本书了。但这一切都没有现实意义。有现实意义的是那些不容易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小姐，很可惜死亡会引发偏见。而偏见对死者有利。我听见刚才你对我的朋友黑斯廷斯说的话了。‘她是一个聪明的好女孩，没有男性朋友。’你这么说是在嘲笑报纸。确实如此，一个年轻的姑娘死了，人们会这么说。她很聪明。她很快乐。她性情温和。她无忧无虑。她没有讨厌的熟人。人们总是对死者表现得宽容大度。你知道此刻我想做什么吗？我想找到一个熟悉伊丽莎白·巴纳德，但不知道她已经死了的人！这样我才能听到对我有用的话——真话。”

梅根·巴纳德抽着烟，静静地看了他几分钟。她终于开口了。她的话吓了我一跳。

“贝蒂，”她说，“是个十足的小傻瓜。”

第十一章 梅根·巴纳德

正如我所言，梅根·巴纳德说出来的话，加上她干脆利落、公事公办的口吻，着实吓了我一跳。

然而，波洛只是严肃地点了一下头。

“现在说也不迟，”他说，“你很聪明，小姐。”

梅根·巴纳德依旧以超然的语气说：

“我非常喜欢贝蒂。但我对她的喜爱，并不能让我对她是个小傻瓜这个事实视而不见——有的时候，我还会当面对她这样讲！姐妹之间就是这样。”

“她重视你的意见吗？”

“很可能没有。”梅根的话里带着讥讽的意味。

“小姐，你能说得再准确一些吗？”

梅根犹豫了一两分钟。

波洛微微一笑，说：

“我可以帮你。我听到你对黑斯廷斯说的话了。你说你妹妹是个聪明、快乐的姑娘，没有男性朋友。这和事实正好相反吧？”

梅根慢吞吞地说：

“我不想伤害贝蒂。我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她正正经经地做人，不是那种喜欢过周末的人。完全不是。但她喜欢有人带她出去跳舞什么的，哦，她喜欢听廉价的恭维和赞美之词。”

“她很漂亮，是吗？”

这是我第三次听到这个问题，这次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实际的回应。

梅根从桌子上滑下来，走向她的箱子，“啪”的一声打开，取出一样东西交给波洛。

皮质的相框里是一个面带微笑的金发女孩的及肩照。显然，她刚烫过头，头上有很多小卷。她的笑容淘气而造作。当然，不能用美丽来形容这张脸，但她廉价的漂亮却是显而易见的。

波洛把照片还给她，说：

“你和她长得不像，小姐。”

“哦！我是长相普通的那个。从小我就知道。”她似乎对这个事实不屑一顾，觉得微不足道。

“你认为你妹妹究竟在哪些方面表现得很愚蠢？也许你是指她和唐纳德·弗雷泽先生的关系？”

“就是在这件事上。唐（注：唐纳德的昵称。）是那种特别镇静的人，但他——呃，当然他也厌恶某些事情，然后——”

“然后什么，小姐？”

他定定地看着她。

也许只是我的想象，但在我看来，她犹豫了一秒钟才回答：

“我担心到头来他会——抛弃她。如果是这样，真的挺遗憾的。他为人稳重，工作勤奋，也会是个好丈夫。”

波洛继续盯着她。在他的注视下，她没有脸红，反而报以同样坚定的目光——此外，还有别的什么——让我想起她最初那个挑衅轻蔑的神态。

“原来是这样，”他终于开口道，“我们可以不再说真话了。”

她耸了一下肩，转身面向门口。

她说：“我已经尽力帮助你了。”

听到波洛说话，她又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小姐，我有事要告诉你，请回来。”

我想，她是极不情愿地服从了。

令我稍稍感到惊讶的是，波洛突然讲起了AB C信的来龙去脉，安德沃尔谋杀案，还有在尸体旁边发现的列车时刻表。

他找不到理由抱怨她对此缺乏兴趣。她张开嘴巴，两眼发光，坚持听他讲下去。

“这都是真的吗，波洛先生？”

“是的，全是真的。”

“你真的认为我妹妹是被某个可怕的杀人狂杀死的吗？”

“正是这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哦！贝蒂，贝蒂，太，太可怕了！”

“你看，小姐，我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你大可以畅所欲言，不必顾虑会伤害到什么人。”

“是的，我现在明白了。”

“那么就让我们把这次谈话继续下去吧。我有了一种想法，这个唐纳德·弗雷泽可能是个脾气狂暴而且嫉妒心极强的人，你说对吗？”

梅根·巴纳德平静地说：

“我信任你，波洛先生。我会把真相彻底告诉你。就像我说的那样，唐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很克制的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他很少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但在这种表象下面，他对某些事又特别介意。他生性好妒，总是吃贝蒂的醋。他对她一心一意——当然，她也很喜欢他，但贝蒂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不去留意其他人。她天生不是那种人。她会，呃，留意那些相貌英俊、向她问好的男人。当然，在姜黄猫咖啡馆工作，她总是能遇到一些男人——尤其是在暑假期间。她向来伶牙俐齿，如果有人跟她开玩笑，她也会和那个人打趣。然后，她可能会和他们见面，约着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她就是喜欢找乐子。她过去常说，即使有一天她和唐的生活安顿下来了，如果有可能，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快活地玩乐。”

梅根停下来，波洛说：

“我明白。继续讲吧。”

“唐无法理解的正是她的这种想法。如果她真的喜欢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要和别人出去呢？有那么一两次他们为此吵得很凶。”

“那个唐纳德先生不再平静了？”

“他和所有平静的人一样，万一发起脾气来，简直是狂风骤雨。唐大发雷霆，把贝蒂吓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他们吵过一次，还有一次吵得更凶——就在一个多月前。当时我在家里过周末。我想让他们和好，那时我想提醒贝蒂一下——告诉她，她是一个小傻瓜。她只是说，她那么做没想伤害他。呃，她说得没错，但她照样自讨苦吃。你知道，一年前他们那次争吵之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她会撒几个有用的小谎，她的原则是，脑子不想，心就不痛。他最后一次发火是因为她告诉唐，她要去黑斯廷斯（注：黑斯廷斯(Hastings)，英国地名。）见一个女朋友，结果他发现，她其实是和一个男人去了伊斯特本，对方还是个已婚的男人。那人在这件事上有点儿遮遮掩掩，于是情况变得更糟了。他们大吵了一通——贝蒂说她还没嫁给他，所以有权力想和谁出去就和谁出去。唐气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什么？”

“他会杀了她——”梅根低声说。

她不说话了，盯着波洛。

他严肃地点了几下头。

“所以，很自然你会担心……”

“我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这么做，一分钟也没这么想过！我担心的是还会引起——争吵，他说的那些话，好几个人都知道。”

波洛再次严肃地点头。

“正是如此。小姐，可以这么说，若不是凶手自私自利的虚荣心，这件事肯定会发生。如果唐纳德·弗雷泽逃脱嫌疑，还得感谢AB C疯狂的自吹自擂。”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后，说：

“你知道你妹妹跟那个已婚男人或者别的什么男人见过面吗，最近？”

梅根摇头否认。

“不知道。你看，我不住在这儿。”

“那你认为呢？”

“她可能没再见过那个人。如果他觉得这样可能引起他们的争吵，他就避开了，至于贝蒂又向唐撒了谎，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你知道，她很喜欢跳舞、看电影，当然，唐没有那么多钱天天带她出入那些场所。”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会向什么人吐露心事吗？比如说，在咖啡馆做事的那些姑娘？”

“我觉得不太可能。贝蒂受不了那个叫希格利的女孩。她觉得她很普通。其他的姑娘又都是新来的。反正，贝蒂不是一个爱倾诉的人。”

这时，一阵刺耳的电铃声颤抖着在梅根头顶响起。

她走到窗前，把身子探出窗外，接着，她猛地把头抽了回来。

“是唐……”

“把他带到这儿来。”波洛马上说，“在把他交给我们的警督之前，我想和他谈两句。”

梅根·巴纳德犹如闪电一般冲出厨房，几分钟后，她拽着唐纳德·弗雷泽的手回来了。

第十二章 唐纳德·弗雷泽

看到这个年轻人，我立刻为他难过起来。苍白憔悴的面容和迷惑不解的眼神都显示出他遭受了多么沉重的打击。

这个年轻人身高近六英尺，身材匀称，虽说不上英俊，但也算是好看，长了一张可爱的、有雀斑的脸，高颧骨，一头火红的头发。

“怎么回事，梅根？”他说，“为什么到这儿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我刚听说——贝蒂……”

他的话音渐渐弱了下去。

波洛将一把椅子推到他面前，年轻人无力地坐下了。

我的朋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随手摘下挂在食品柜上的一只酒杯，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儿瓶子里的东西，说：

“喝一点儿吧，弗雷泽先生。对你会有好处。”

年轻人照办了。喝了一口白兰地后，他脸上恢复了一点儿血色。他坐直身子，再次转向那个姑娘。神态非常平静镇定。

“我想，这是真的了？”他说，“贝蒂，死了——被人杀死了？”

“这是真的，唐。”

他看起来很茫然，说：“你刚从伦敦赶过来吗？”

“是的，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我猜，他是九点半给你打的吧？”唐纳德·弗雷泽说。

他的思绪正在逃避现实，沿着这些琐碎的细节去寻找安全感。

“是的。”

沉默一两分钟后，弗雷泽说：“警察呢？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在楼上。我想是在检查贝蒂的遗物。”

“他们不清楚是谁？他们不知道……”

他停了下来。

他和所有敏感、害羞的人一样，不喜欢把残暴的事实用语言表达出来。

波洛把身子向前挪了一点儿，提了个问题。他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表达，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仿佛询问的是微不足道的细节。

“巴纳德小姐有没有告诉过你昨天晚上她去哪儿？”

弗雷泽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起话来似乎很机械。

“她告诉我她要和一个女朋友去圣利昂纳兹。”

“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我——”这个机器人突然清醒过来，“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勃然大怒，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我明白了贝蒂为什么害怕惹怒他。

波洛的语气很干脆：“贝蒂·巴纳德死在一个杀人犯手里。你只有告诉我们实情，才能帮我们抓住他。”

他又看了一眼梅根。

“没错，唐。”她说，“现在不是考虑你自己或其他人的感受的时候。你必须坦白说出真相。”

唐纳德·弗雷泽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波洛。

“你是谁？你不是警方的人吗？”

“我比警察好。”波洛说，他不是故作傲慢。对他而言，这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

“告诉他吧。”梅根说。

唐纳德·弗雷泽让步了。

“我，我不太确定。”他说道，“她说的时候我信了，从来没想过别的。后来，也许是她的态度什么的，让我产生了怀疑。”

“是吗？”波洛说。

他已经坐到唐纳德·弗雷泽对面去了。他盯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时，仿佛是在给那个人催眠。

“我为自己的多疑感到羞愧。但——我确实怀疑……我想过要不要去海边，看着她离开咖啡馆。我真的去了。但后来我觉得不能这么做。如果贝蒂看见我，她会生气的。她会马上意识到我在跟踪她。”

“那你做了什么？”

“我去了圣利昂纳兹。八点钟到的。我盯着来来往往的公共汽车，看她是不是在车上……但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然后呢？”

“我开始惊慌失措。我相信她肯定和哪个男人在一起。我想那个人可能开车带她去黑斯廷斯了，于是我又去了黑斯廷斯，在旅馆和餐馆里张望，去电影院附近转悠，我还去了码头。我做了这么多该死的蠢事。即使她真去了那里，我也不可能找到她。况且，除了黑斯廷斯，还有一大堆别的地方可去。”

他停了下来。由于他的表达很准确，我在他的话语间捕捉到了潜在的意味，可以想象，当时他肯定被茫然、迷惑的痛苦和愤怒的情绪操控了。

“最后我放弃了，回来了。”

“几点钟？”

“不知道。我是步行回来的。到家的时候应该是半夜了，或者再晚一点儿。”

“然后——”

厨房的门开了。

“哦，你们在这儿呢。”凯尔西警督说。

克罗姆警督从他身后挤过来，瞥了一眼波洛，又瞥了一眼那两个陌生人。

“这两位是梅根·巴纳德小姐和唐纳德·弗雷泽先生。”波洛介绍他们。

“这位是伦敦来的克罗姆警督。”他解释道。

他转向警督，说：“你在楼上检查时，我和巴纳德小姐和弗雷泽先生谈了谈，想尽量弄明白这个案子。”

“哦，是吗？”克罗姆警督说，他的心思没在波洛身上，而是在那两个刚来的人身上。

波洛退回客厅。经过凯尔西警督身边时，后者和善地问：

“查出什么新情况没有？”

但他的注意力被他的同事分散了，没有等到回答。

我也跟着波洛来到厅里。

“有什么东西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了吗，波洛？”我问他。

“凶手心地善良得令我吃惊，黑斯廷斯。”

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第十三章 会议

开会！

我的许多关于ABC案的记忆似乎都与开会有关。

在苏格兰场开会。在波洛家开会。官方会议。非官方会议。

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是商量一下是否应该向媒体公布那几封匿名信的有关情况。

贝克斯希尔谋杀案显然比安德沃尔案更受关注。

其次，它具备更多能够流行的因素。首先，受害人是个漂亮姑娘。其次，案发地位于一处受大众欢迎的海滨度假地。

媒体全面报道了本案的所有细节，而且每天不加掩饰地重新改写。ABC列车时刻表得到了应有的关注。大家最喜欢的观点是，凶手在当地买了这本列车时刻表，对于查明凶手的身份来说，这是一条宝贵的线索。此外，他好像是坐火车来的，而且打算离开这里后去伦敦。

关于安德沃尔谋杀案的报道少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没提列车时刻表，所以公众不太可能把这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

“我们必须就行动方针作出决定。”助理局长说，“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我们该不该把实情告诉公众，让他们参与合作，毕竟，这样的话，几百万人会留意一个疯子——”

“他看起来不会像个疯子。”汤普森医生突然插了一句话。

“——注意AB C的销售情况，等等。我反对这个做法，我认为秘密调查对我们更有利，不会让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还有一个问题，其实他很清楚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故意用匿名信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哎，克罗姆，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这么想的，长官。如果我们把案情公之于众，就是遵守ABC的游戏规则。这正是他想要的——公众关注——臭名昭著。这正是他所追求的东西。我说得对吗，医生？他希望弄出点儿动静来。”

汤普森点了点头。

助理局长若有所思地说：

“这么说，你赞成阻挠他。拒绝他所渴望的宣传。你呢，波洛先生？”

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波洛没说话。开口时，他的措辞非常谨慎。

“对我来说很难，莱昂内尔先生。”他说，“就像你们可能会说的那样，我是利害关系方。挑战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说‘隐瞒事实——不要公布于众’，会不会有人认为这是我的虚荣心在作怪呢？说我担心自己的名誉？这样做很难！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大家——这么做也有好处。至少是个警告……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我和克罗姆警督都认为，这正中凶手的下怀。”

“嗯。”助理局长揉搓着下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汤普森医生，“假如我们不让这个疯子得逞，不满足他给自己做宣传的渴望。他可能会怎么做？”

“再次犯罪。”医生立即说，“迫使你采取行动。”

“如果我们在所有的报纸上大肆宣传这件事。他又会作何反应？”

“答案是一样的。一种方法满足了他的狂妄自大，另一种方法则阻碍了他的狂妄自大。结果是一样的。再次犯罪。”

“你说呢，波洛先生？”

“我同意汤普森医生的观点。”

“进退两难啊。你认为这个——疯子一共打算作多少次案？”

汤普森医生看着对面的波洛。

“看样子是要从A到Z。”他愉快地说。

“当然啦，”他继续说，“不可能到Z。会差得很远。在这之前你们早就抓住他了。有趣的是，我想知道他怎么处理X这个字母。”他忽然为这种纯粹出于愉快的猜测感到内疚，“不过，根本用不着等到X，你们早就抓住他了。这么说吧，G或者H。”

助理局长的拳头捶了一下桌子。

“我的上帝，难道你认为还会有五起凶杀案吗？”

“不会有那么多，先生。”克罗姆警督说，“相信我。”

他的语气很自信。

“你认为会到哪个字母，警督？”波洛问。

他的语气里含有轻微的讽刺意味。我想，克罗姆看他的眼神里掺杂着反感和平日镇静的优越感。

“下次可能就能抓到他，波洛先生。无论如何，我保证在F之前抓到他。”

他转向助理局长。

“我想，我们已经很清楚凶手的心理了。如果我说错了什么，汤普森医生会纠正我。我认为，每次作案成功，他的自信心都会成倍增加。每次他感觉‘我太聪明了，他们抓不到我’的时候，就会因为太过自信而变得粗心大意。他夸大自己的聪明和他人的愚笨，很快就会懒得采取任何防范措施。我说得对不对，医生？”

汤普森点点头。

“通常是这样。没有更好的非医学词汇来表达。你对这样的事有所了解，波洛先生。你难道不同意我的观点吗？”

我想，克罗姆不喜欢汤普森向波洛求助。他认为自己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有自己才是专家。

“克罗姆警督所言极是。”波洛表示同意。

“妄想狂。”医生小声说。

波洛转向克罗姆。

“贝克斯希尔案有什么实质性的令人感兴趣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确切的事实。伊斯特本一个叫斯普兰德的餐馆的服务员看到那个死了的女孩的照片，认出了她，他说，二十四号晚上，她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他们那里用过餐。从贝克斯希尔到伦敦的公路中途有家叫红花菜豆的旅馆，那里也有人认出了她。他们说，二十四号晚上大约九点钟，他们看到她和一个像是海军军官的男人在一起。他们的话不可能都对，两个说法都有可能是真的。当然，还有很多人出来指认她的身份，但大部分没有多大用处。我们还没有查出ABC的行踪。”

“看来你已经尽力了，克罗姆。”助理局长说，“你说呢，波洛先生？你想到什么调查方向了吗？”

“我认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发现动机。”

“这不是明摆着吗？字母顺序情结。是不是叫这个，医生？”

“是。”波洛说，“有一种字母顺序情结。但为什么会是字母顺序情结呢？疯子在作案之前往往会有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

“好了，好了，波洛先生。”克罗姆说，“你想一想一九二九年的斯通曼。最后他试图杀死任何一个人，人家根本没惹着他。”

波洛转向他。

“确实如此。但如果你是一个足够重要的大人物，你自然不会去伤害讨厌的小人物。如果一只苍蝇一次又一次落在你的额头上，让你痒到发疯，你会怎么做？你会竭尽全力杀死那只苍蝇，不会为此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你很重要——苍蝇不重要。你杀了苍蝇，烦恼就结束了。杀死一只苍蝇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如果你有洁癖的话。苍蝇对社区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危险源——苍蝇必须走。因此，你要从精神错乱的罪犯的角度考虑问题。但说到本案——如果受害人是按照字母顺序挑选的，那么他们被除掉并非因为他们给凶手个人带来了什么烦恼。把二者结合起来看，这也太巧合了。”

“这是一种观点。”汤普森医生说，“我记得有一个案子，一个女人的丈夫被判处死刑。于是，她把陪审团成员一个接一个杀死了。过了很长时间，这些案子才被联系到一起，因为看上去完全是无计划的。但正如波洛先生所言，根本不存在凶手随意杀人这回事。要么除掉碍事的人，无论多么无意义；要么出于某种信念杀人。有的人除掉神职人员、警察或者妓女，因为他坚定地认为这些人就应该被除掉。在我看来，这种动机并不适用于本案。阿谢尔太太和贝蒂·巴纳德不能被当做同一个社会阶层的成员被联系起来。当然，凶手也可能有性别情结。两个受害人都是女性。当然啦，等下次案发时，我们就更清楚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汤普森，不要这么油嘴滑舌地说下一次犯罪。”莱昂内尔先生气愤地说，“我们要尽一切所能阻止下一次犯罪。”

汤普森医生闭上了嘴，开始使劲儿擤鼻涕。

“随你的便吧，”他的鼻子似乎在说，“如果你不愿意面对现实的话。”

助理局长转向波洛先生。

“我明白你的用意，但我们还不是很清楚。”

“我问我自己，”波洛说，“凶手到底是怎么想的？从信上看，他杀人似乎只是为了好玩，为了让自己开心。这是真的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除了纯粹按照字母的顺序，他挑选受害人时又遵循怎样的原则呢？如果他杀人只是为了自娱自乐，他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这件事，否则，他完全可以犯了罪却不用受到惩罚。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都同意这个观点，他希望广受瞩目，弄点儿动静出来，展示自己的个性。人们把目前为止他挑选的这两个受害人联系在一起，能发现究竟在哪个方面压制了他的个性吗？最后我还有一个建议：他的动机会不会是出于对我个人，赫尔克里·波洛的憎恨呢？他公开向我发起挑战，是否因为我曾经在职业生涯的某一个点上打败过他，而我并不知情呢？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为了报私仇，而是针对我的外国人身份。如果是这样，又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结果呢？他从外国人那里受到过怎样的伤害？”

“这些问题令人浮想联翩。”汤普森医生说。

克罗姆警督清了一下嗓子。

“哦，是吗？暂时无法回答，也许。”

“尽管如此，我的朋友，”波洛的目光直视着他，“答案就在那里，就在那些问题里。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疯子犯罪的确切原因——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不可思议的，但对他而言则是合情合理的——我们就应该能知道，或者可能知道下一个受害人是谁了。”

克罗姆摇了摇头。

“他是随机杀人——这是我的看法。”

“心地善良的杀人犯。”波洛说。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心地善良的杀人犯！如果没有AB C的警告信，弗朗兹·阿谢尔会因为杀妻被捕！唐纳德·弗雷泽也可能因为谋杀贝蒂·巴纳德被捕。是不是他心太软，受不了别人为他们没做过的事受苦？”

“我听说过更奇怪的事。”汤普森医生说，“我知道有几个人杀了六个人，但他们全崩溃了，因为其中一个受害者没有当场死亡，受了很多罪。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这不能构成本案凶手的杀人动机。他希望这些罪行能为他增光添彩。这才是最合适的解释。”

“关于宣传这件事，我们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助理局长说。

“我可以提个建议吗，先生？”克罗姆说，“为什么不等我们收到下一封信再说呢？到了那个时候再公之于众——做个专刊什么的。这样会在那个被提到名字的城镇造成一定的恐慌，但也会让所有名字以C开头的人保持警惕，ABC会为此竭尽全力。他会下定决心，非成功不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抓住他了。”

我们完全不知道将来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第十四章 第三封信

第三封信来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

可以这么说，我们采取了所有的防范措施，ABC重新投入战斗时，应该不会有不必要的耽搁。苏格兰场派来一个年轻的警员，如果我和波洛不在家，他的职责就是拆开所有的信件，以便及时与总部联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心情越来越紧张。随着克罗姆警督寄予希望的线索一个接一个消失，他原本就冷漠高傲的态度变得愈发冷漠高傲。虽然有人说见过贝蒂·巴纳德和其他男人出去，但结果证明他们对那些人含糊的描述毫无用处。所有被人注意到在贝克斯希尔和库登附近出现的汽车，要么车主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要么再也找不到踪影。调查购买AB C列车时刻表的情况给很多无辜的人造成了不便和麻烦。

至于我们自己，每当门口响起邮递员熟悉的敲门声，我们的心脏就会因为担心而跳得更快。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相信波洛也有同感。

我知道，这个案子让他很不悦。他拒绝离开伦敦，宁可留在这里，以防万一。在炎热的三伏天，连他的胡子都因为主人的忽视打蔫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ABC的第三封信寄到的那天是星期五。大概是晚上十点钟送来的。

听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和轻快的敲门声，我起身走向邮箱。我记得一共送来了四五封信。我看到的最后一封信的地址是打出来的。

“波洛。”我大叫道……叫喊的声音传向远方。

“信到了？打开，黑斯廷斯。快点儿。我们要分秒必争。我们必须制订计划。”

我撕开了信封——波洛头一次没责备我这么不讲究——抽出那张打印的纸条。

“读一下。”波洛说。

我大声朗读起来：

可怜的波洛先生：

你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擅长破这些小案子，是不是？你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了，是吗？让我们看看你这次能否表现得好一些。这次的案子很简单。三十号，在彻斯顿(Churston)。你一定要努力做点儿什么！你知道，总是照我的意思来，这有点儿枯燥。

祝你狩猎愉快！

你永远的朋友

ABC

“彻斯顿，”说着，我立即去拿ABC，“让我们看看它在哪儿。”

“黑斯廷斯，”波洛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了我，“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上面有日期吗？”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二十七号。”我告诉他。

“我没听错吧，黑斯廷斯？他给出的作案日期是三十号？”

“没错，我看看，是的……”

“上帝啊，黑斯廷斯，你还没明白吗？今天就是三十号。”

他指着墙上的挂历。我抓起报纸确认了日期。

“为什么——怎么会——”我结结巴巴地说。

波洛从地上捡起那个撕开的信封，我隐约记得信封上的地址有点儿不对劲，但由于太着急看信，就没怎么注意。

现在波洛住在白港公寓，而信封上的地址写的却是：白马公寓，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收。信封的一角写了一行潦草的字：ECI区白马公寓查无此人，白马苑亦查无此人——试投白港公寓。

“我的天哪！”波洛小声说，“难道连运气都在帮这个疯子吗？快——快，我们必须马上联系苏格兰场。”

一两分钟后，我们和克罗姆在电话里交谈起来。这位极有自制力的警督头一次没回答：“哦，是吗？”相反，他嘟囔了一句脏话。他听我们说完，挂断电话，以最快的速度给彻斯顿打了长途电话。

“太迟了。”波洛小声说。

“不要说得这么肯定。”我争辩道，尽管我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二十？还剩下一个小时四十分钟。AB C可能这么长时间迟迟不下手吗？”

我翻开先前从书架上取下的那本列车时刻表。

“彻斯顿，德文郡，”我读道，“距帕丁顿二百零四点七五英里，人口六百五十六。看来是个小地方。肯定有人会注意到他。”

“即便如此，又有一条生命被夺走了。”波洛小声说，“一共有几趟火车？我想坐火车比坐汽车快。”

“有一趟半夜的车——卧铺，经由牛顿阿博特，早晨六点零八分到那儿，然后七点一刻到彻斯顿。”

“是从帕丁顿出发的吗？”

“帕丁顿，对。”

“我们就坐这趟车，黑斯廷斯。”

“出发前我们几乎得不到任何消息。”

“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早晨得到坏消息，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道理。”

趁波洛又去给苏格兰场打电话的工夫，我把几样东西塞进箱子里。

几分钟后，他走进卧室，问我：

“你在干什么？”

“我在帮你收拾行李。我想这样可以节省点儿时间。”

“你的情绪太激动了，黑斯廷斯。这样会影响你的双手和智慧。外套能这么叠吗？你看你把我的睡衣弄的。如果洗发水的瓶子漏了，我的睡衣怎么办？”

“天哪，波洛。”我叫道，“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衣服弄得怎么样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知道轻重缓急，黑斯廷斯。我们不可能在火车开动前就走，而且毁了一个人的衣服对阻止一桩谋杀案毫无帮助。”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箱子，亲自整理衣物。

他解释说，我们要把信和信封带到帕丁顿去，苏格兰场会派人在那里和我们会面。

到站台时，我们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克罗姆警督。

他对波洛询问的表情作出回应。

“还没有消息。只要是有空的人都在找。我们尽可能打电话提醒了名字以C开头的人。只能碰碰运气了。信在哪儿？”

波洛把信交给他。

他仔细读了一遍那封信，低声骂了一句。

“运气真是见了鬼的好！连好运都为这个家伙助战。”

“你不认为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吗？”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克罗姆摇摇头。

“不。他有自己的规则——疯狂的规则，而且他信守这些规则。公正的警告。他很重视这一点。这也是他爱夸耀自己的地方。现在我怀疑——我几乎敢打赌，这个家伙喝白马威士忌。”

“啊，太有创意了！”波洛不由自主地赞叹起来，“他在打地址的时候，面前正好放着一瓶酒。”

“就是这样。”克罗姆说，“我们都干过这种事，无意识地抄写下眼皮底下的词语。他先写了一个‘白’字，接着写了‘马’字，其实应该写‘港’字……”

我们发现警督也坐火车与我们同行。

“即使运气好到不可思议，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作案地点肯定是彻斯顿。凶手就在那里，也许已经在那儿待了一天了。我的一个同事一直守在电话机旁，万一有什么事，他会立刻通知我。”

火车启动时，我们看见有个人沿站台跑过来。那个人一边伸手去够警督的窗户，一边朝车上喊着什么。

火车驶出车站后，我和波洛迅速穿过走道，轻敲警督所在的那个卧铺车厢的门。

“有消息吗？”波洛问道。

克罗姆平静地回答：

“和想象中的一样糟。有人发现卡迈克尔·克拉克(Clarke)爵士被人猛击头部而死。”

虽然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并不为普通民众所熟知，但他还是有一定的知名度。他曾经是闻名遐迩的喉科专家。退休后的生活相当富足，于是沉醉于一生最大的爱好之一——收藏中国陶瓷——之中。几年后，他又从一个伯父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于是全情投入，并成为最著名的中国艺术品收藏家之一。他已婚，但没有孩子，住在德文郡海边一幢自己建的房子里，他很少来伦敦，除非有重要的拍卖。不用多想就能知道，在年轻貌美的贝蒂·巴纳德死后，他的死为报界提供了几年来的最佳热点话题。现在是八月份，报纸正缺少话题，这个事实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好吧。”波洛说，“宣传也许能做到私下里努力做不到的事。现在整个国家都会追查ABC了。”

“遗憾的是，”我说，“这正是他想要的。”

“确实如此。但也可能会给他埋下祸根。成功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会变得粗心大意……我希望他陶醉在自己的聪明里。”

“这一切简直太奇怪了，波洛。”我惊呼道，突然，我脑子里闪出一个想法，“你知道这是你我第一次合作侦查这类案件吗？可以这么说，我们接触过的所有谋杀案都是私人的谋杀案。”

“你说得很对，我的朋友。到现在为止，我们遇到的情况都需要从内部开始侦破。关键是受害者的过去。有重要的几点：从死亡中获利的人是谁？他身边的人有什么作案机会？之前一直都是‘私人犯罪’。这是我们第一次碰到冷血的、非私人的谋杀案。来自外部的谋杀。”

我打了一个寒战。

“太可怕了……”

“是的。读第一封信的时候我就感觉有哪个地方不对劲儿……怪异……”

他不耐烦地做了一个手势。

“不能这么紧张……这个案子并不比普通的案子更糟……”

“这……这……”

“也许杀死一个或几个陌生人比杀死亲近的人——那些相信和信任你的人——更糟糕？”

“更糟糕，因为这很疯狂……”

“不，黑斯廷斯。并不是更糟糕，而是更困难。”

“不，不，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这会可怕无数倍。”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正因为疯狂，所以更容易侦破。一个精明且神志正常的人犯下的案子要复杂得多。这个案子，如果我能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这个字母顺序案，找到其中的破绽。如果我能想到那一点，那么一切就变得清晰简单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能让这些罪行再继续下去了。我必须尽快，尽快知道真相……走吧，黑斯廷斯，睡会儿觉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十五章 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

彻斯顿确实位于这边的布里克瑟姆和另一边的佩恩顿以及托基之间，占据了托贝弧形海岸的中间位置。直到大约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高尔夫球场，球场下面是一片向下延伸至海边的绿地，上面只有一两所农舍。最近几年，彻斯顿和佩恩顿之间大兴土木，如今海岸边点缀着小房子、单层房屋和新修的公路。

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购置了一块大约两英亩的土地，站在窗前望出去，海景一览无余。他盖了一幢现代风格的房子——一个说不上难看的白色长方形。除了两个存放收藏品的大画廊，这幢房子其实并不大。

我们是早晨八点左右到的，当地一位警官来车站接我们，并向我们讲述了大致的情形。

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似乎有个习惯，每天晚饭后总是会出门散步。据证实，警察打电话来的时候——大约过了十一点——他还没有返回家中。由于他总是走一条固定路线，搜索队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尸体。他因后脑受到重击而死。一本打开的AB C列车时刻表封面朝上放在他的尸体上。

我们大约八点钟到了康比赛德——这幢房子的名字。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管家，他颤抖的双手和不安的神情表明这个悲剧给他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早上好，德夫里尔。”警官说。

“早上好，韦尔斯先生。”

“这几位先生是从伦敦来的，德夫里尔。”

“这边请，先生们。”他领着我们走进一间长长的餐厅，早餐已经摆好了，“我去叫富兰克林先生。”

一两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皮肤晒得黑黑的金发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是富兰克林·克拉克，死者唯一的弟弟。

他行事果敢，很能干，擅长应对突发事件。

“早上好，先生们。”

韦尔斯警督为他一一做了介绍。

“这位是英国刑事调查局的克罗姆警督，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还有——呃——黑特尔先生。”

“黑斯廷斯。”我冷冷地予以纠正。

富兰克林·克拉克同我们每个人轮流握手。每一次握手都辅以富有洞察力的目光。

“我请你们用早餐吧。”他说，“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没听到任何反对的声音，很快，我们就开始享用美味的鸡蛋、培根和咖啡了。

富兰克林·克拉克说：“韦尔斯警督已经把昨晚的大致情况告诉我了——不过，我要说，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疯狂的故事之一。克罗姆警督，难道我真的要相信，我可怜的哥哥死于杀人狂之手吗？而且这已经是第三起谋杀案，每次凶手都会把一本ABC放在尸体旁边？”

“情况大致如此，克拉克先生。”

“但这是为什么呢？即使开动最病态的想象力，我还是搞不懂凶手犯下这样的罪行，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波洛点头表示同意。

“你说到点子上了，富兰克林先生。”他说。

“在这个阶段寻找动机没有多大用处，克拉克先生，”克罗姆警督说，“那是精神病医生的事——虽然可以说我对犯罪精神病学有一定的了解，但疯子作案的动机往往非常不充分。其实，罪犯渴望展现自己的个性，在公众中引起轰动——他想成为一个大人物，不甘心当一个无名之辈。”

“是这样吗，波洛先生？”

克拉克似乎不相信。克罗姆警督皱起眉头，似乎不认可他向长者求助的做法。

“千真万确。”我的朋友回答道。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是不会长时间逍遥法外的。”克拉克若有所思地说。

“你相信吗？啊，这些人很狡猾！而且，你必须记住，这种人通常很不起眼，属于那种经常会被人忽略甚至嘲笑的人！”

“你能告诉我一些情况吗，克拉克先生？”克罗姆突然打断他们的谈话。

“当然可以。”

“我猜，昨天你哥哥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正常吧？他没收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信？也没有什么事让他烦心吧？”

“没有。应该说，他和往常一样。”

“完全没有焦躁不安。”

“对不起，警督。我没这么说，焦躁不安才是我可怜的哥哥的常态。”

“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的嫂子，克拉克夫人的健康状况很糟糕。坦率地讲，这是秘密，不要传出去，她得了癌症，不治之症，她活不了多久了。她的病情让我哥哥内心深受折磨。我不久前才从东方回来，看到他身上的变化，我非常惊讶。”

波洛插了一个问题。

“克拉克先生，假设有人发现你哥哥在悬崖下面中弹身亡——尸体旁放着一把左轮手枪，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坦率地说，我会立刻下结论，认为这是自杀。”克拉克说。

“又是这样！”波洛说。

“什么意思？”

“历史重演，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论如何不是自杀。”克罗姆的口气有些唐突无礼，“我想，克拉克先生，你哥哥习惯每天晚上出门散步。”

“是的。他一直有这个习惯。”

“每天晚上都出去吗？”

“哦，当然，只要不下倾盆大雨，他都会出去。”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吗？”

“当然了。”

“那外面的人呢？”

“我不太明白外面的人指的是谁，园丁是不是知道，我就不得而知了。”

“村子里面的人呢？”

“严格说来，这里没有村子。彻斯顿费勒斯那边有一个邮局和几间村舍——但没有村庄，也没有商店。”

“我猜，如果有陌生人在这附近转悠，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吧？”

“恰恰相反。八月份这里闹哄哄的，会来很多外地人。每天都会有人乘坐公交车、开私家车或者步行从布里克瑟姆、托基和佩恩顿到这里来。那边的布罗德桑兹，”他用手指着所在的方向，“是一片非常受欢迎的沙滩，埃尔布里湾也一样——那是一个很著名的风景点，人们去那边玩，在那儿野餐。真希望他们别来！你不知道六月和七月初这里是多么的美丽宁静！”

“所以，你觉得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陌生人？”

“除非他看上去——精神不正常。”

“这个人不会看起来精神不正常的。”克罗姆的语气很肯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克拉克先生。这个人肯定事先侦察过地形，发现你哥哥有每晚散步的习惯。顺便问一句，我猜，昨天没有什么陌生人到家里来找过卡迈克尔爵士吧？”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我们可以问一下德夫里尔。”

他按了一下铃，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老管家。

“没有，先生，没有人来找过卡迈克尔爵士。我没注意到有什么人在房子附近转悠，女仆们也没看见，我已经问过她们了。”

管家等了一会儿，问道：“就这样吗，先生？”

“是的，德夫里尔，你可以走了。”

管家退了出去，退到门边，以便让一位年轻的女士通过。

见她走进来，富兰克林·克拉克站起身。

“这位是格雷小姐，先生们。我哥哥的秘书。”

我的目光立刻被这个姑娘吸引了，她非凡的美貌属于典型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格，金色的头发几乎接近无色，浅灰色的眼睛，肤色白皙到透明，这些相貌特征通常只有挪威人和瑞典人才有。她的年龄在二十七岁上下，她本身给人的印象是既能装点这里，又不缺乏工作能力。

“我能帮你们什么忙吗？”她说着坐下来。

克拉克给她端来一杯咖啡，但她拒绝吃任何东西。

“你是不是负责处理卡迈克尔爵士的信件？”克罗姆问。

“是的，所有信件。”

“我猜他从未收到过落款是ABC的信？”

“ABC？”她摇了摇头，“没有，我确定他没有收到过。”

“他有没有提过最近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这附近转悠？”

“没有。他从来没提过这种事。”

“你有没有注意到有陌生人？”

“没见过什么人在这附近转悠。当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很多人来这边闲逛。我们经常碰到一些人漫无目的地散步，穿过高尔夫球场，或沿着小路走向海边。实际上，每年的这个时候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陌生人。”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克罗姆警督让他们带路去卡迈克尔爵士晚上散步的地方看一看。富兰克林·克拉克带着我们穿过落地长窗，格雷小姐也陪我们一起去。

她和我稍稍落在其他人后面。

“对你来说，这一切肯定是可怕的打击。”我说。

“令人难以置信。昨天晚上警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已经上床休息了。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便出来问出了什么事。德夫里尔和克拉克先生提着灯笼正要去……”

“一般卡迈克尔爵士散步回来大概是几点？”

“大约是十点差一刻。他经常从侧门进来，有时候直接上床睡觉，有时候去陈列收藏品的画廊看一眼。所以，除非警察局打来电话，否则我们很可能不知道他失踪了，直到第二天早晨去叫他的时候。”

“对他太太来说必定是个沉重的打击吧？”

“克拉克夫人靠大量的吗啡维持生命。我想，她头晕目眩，意识不到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穿过花园的大门来到高尔夫球场。从球场的一个角落转弯，踏过阶梯，走进一条陡峭蜿蜒的小路。

“这条路通向埃尔布里湾，”富兰克林·克拉克解释道，“但两年前新修了一条路，从主路通向布罗德桑兹，然后再到埃尔布里湾，所以，现在这条小路基本上已经废弃不用了。”

我们继续沿着小路走。小路下面还有另一条小道直达海边，那条小道两边长满了荆棘和欧洲蕨。突然间，我们置身于一道青草葱郁的山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海和一片布满了熠熠闪光的白色卵石的海滩。四周墨绿色的树林一直延伸到海边。这个地方的景色很迷人——白色、深绿色，还有一大片蔚蓝色。

“真美啊。”我惊呼道。

克拉克热切地转向我。

“可不是吗？我们英国有这么美的风景，有的人却偏要出国去里维埃拉（注：南欧沿地中海地区。）！我年轻的时候周游世界，我向上帝发誓，我从来没见过比这儿更漂亮的地方。”

接着，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于是换了一种平实的口吻，说：

“这就是我哥哥每天晚上散步的地方。他一直走到这里，然后返回那条小路，向右转，而不是向左转，再穿过农场和田野，回到家里。”

我们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田野中部，树篱旁的一个地方，尸体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克罗姆点点头。

“很简单。那个人当时就站在这边的树影里。你哥哥觉察不到任何东西，直到遭到袭击。”

我身边的女孩打了个寒战。

富兰克林·克拉克说：

“挺住，托拉。确实很残忍，但逃避现实没有用。”

托拉·格雷——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我们回到克拉克的家，警方拍完照后，把尸体运回了家。

我们正沿着宽大的楼梯向上走时，医生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

“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医生？”克拉克询问道。

医生摇了摇头。

“这个案子简单极了。我会把专业术语留到讯问的时候。总之，他没受什么罪。应该是瞬间死亡的。”

他走开了。

“我要去看看克拉克夫人。”

一个护士从走廊更远处的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医生走过去，与她同行。

我们走进医生刚刚出来的那个房间。

我很快就出来了，托拉·格雷仍然站在楼梯口。

她一脸怪异惊恐的表情。

“格雷小姐——”我停下来，“你怎么了？”

她看着我。

“我在想，”她说，“那个D。”

“D？”我傻傻地盯着她。

“是的。下一次谋杀。我们必须做点儿什么。必须阻止这种事情。”

克拉克也跟了出来。

他说：

“必须阻止什么，托拉？”

“这些可怕的谋杀。”

“对。”他的下巴猛地一扬，“我想找时间和波洛先生聊聊……克罗姆能行吗？”他的话出人意料。

我回答说，克罗姆应该是个非常聪明的警官。

我的语气可能不够热情。

“见鬼，他的态度真讨厌。”克拉克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他懂什么？我看，他什么都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波洛先生值得我花钱。我有个计划，不过，我们稍后再谈这件事。”

他穿过走廊，轻敲医生所在的房间的门。

我迟疑了一会儿。姑娘盯着前方。

“你在想什么，格雷小姐？”

她把目光转向我。

“我在想，他在哪里……我指的是那个凶手。案发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哦，难道没有人有透视眼吗，可以看到他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警察们正在搜查——”我刚开口说。

我的陈词滥调打破了魔咒。托拉·格雷打起精神来。

“是的，”她说，“当然。”

她也下了楼。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细细体会她说的话。

ABC……

他在哪里？

第十六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刚刚看完一部令人动情的电影《不识燕雀》，随着观众一起走出托基的雅典娜剧院……

他走入午后的阳光中，眨了几下眼睛，像迷途的狗一样四处张望了一下，而这恰好是他的处境。

他小声自言自语道：“这个主意不错……”

报童从他身边经过，嘴里喊着：

“最新消息……彻斯顿杀人狂……”

他们手里拿着的布告上写着：

彻斯顿谋杀案 最新消息

卡斯特先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买了份报纸。他没有立刻翻开来看。

他走进王妃花园，又慢慢走到面向托基港的一个隐蔽处，这才坐下来翻开报纸。

文章的大标题是：

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遇害彻斯顿惨剧

杀人狂所为

标题下面写的是：

就在一个月前，贝克斯希尔有一个叫伊丽莎白·巴纳德的女孩遇害了，此案震惊了全英国。要记住，此案提到了一本ABC列车时刻表。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的尸体旁也发现了一本ABC，警方倾向于认定两起谋杀案系一人所为。这个杀人凶手是否有可能正绕着我们的海滨度假地作案呢？

……

一个穿法兰绒长裤和亮蓝色埃尔特克斯牌衬衫的年轻人坐到卡斯特先生身边，他评说道：

“无耻的勾当，哈？”

卡斯特先生心里一惊。“哦，非常……非常……”

年轻人注意到他的手抖个不停，都快拿不住报纸了。

“永远也想不到疯子会做出什么事，”年轻人和他闲聊起来，“他们看起来不总是疯疯癫癫的，你知道，通常，他们和你我一样。”

“我想，他们看上去就是疯疯癫癫的。”卡斯特先生说。

“这是事实。有时候是战争造成他们精神错乱——从那以后，他们就不正常了。”

“我——我希望你是对的。”

“我不赞成战争。”年轻人说。

卡斯特突然发起反击。

“我不赞成瘟疫、昏睡症、饥荒和癌症……但它们照样会发生！”

“战争是可以阻止的。”年轻人言之凿凿。

卡斯特先生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

年轻人面露惊慌之色。

“这个人有点儿反常。”他寻思道。

他大声说：

“对不起，先生，我猜你打过仗吧。”

“是的，”卡斯特先生说，“它——它一直困扰着我。从那时开始我的头就不对劲儿。你知道，头疼，疼得厉害。”

“哦！不好意思。”年轻人尴尬地说。

“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真的吗？哦，我得走了。”年轻人说完匆忙离去。他知道人一旦说起自己的健康状况就没完没了。

现在只剩下卡斯特先生和他的报纸了。

他把那篇报道读了一遍又一遍……

人们在他面前走过来走过去。

大部分人都在谈论谋杀案……

“太可怕了……你觉得和那个中国人有关吗？不会是那个中餐馆的服务员……”

“其实是在高尔夫球场上……”

“我听说是在海滩上……”

“——亲爱的，我们昨天还在埃尔布里喝过茶……”

“——警察肯定会抓住他……”

“——听说随时能逮捕他……”

“——他很可能在托基……另一个被杀的女人叫什么来着……”

卡斯特先生叠好报纸，把它放在座位上，然后站起身，镇静地走向小城。

姑娘们从他身边走过，穿着白色、粉红色和蓝色的太阳裙、宽长裤和短装。有的姑娘哈哈大笑，有的咯咯地笑。她们用目光品评着身边经过的男人。

她们的目光没在卡斯特先生身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他在一张小餐桌旁坐下来，点了茶和德文郡奶油……

第十七章 标记时间

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遇害后，AB C谜案突然引起了全方位的关注。

报纸上全是关于这个案子的新闻。据报道，警方发现了各种各样的“线索”。声称凶手即将落网。登出了各种与谋杀案关系甚微的人和地点。只要愿意接受采访的人都被采访到了。还向议会就本案提了问题。

安德沃尔谋杀案现在也与另外两个案子相提并论了。

苏格兰场相信，最全面的曝光能造成抓获凶手的最佳机会。全体大不列颠人俨然变成了一支业余侦探大军。

《每日闪耀》报灵感大发，用了如下的标题：

他可能就在你的城镇！

当然，波洛先生身处炮火中心。那些寄给他的匿名信被复制发表。人们对他展开大规模的攻击，骂他不能阻止犯罪，也有人为他辩护，理由是他马上就会说出凶手的名字。

记者对他纠缠不休，要求采访他。

波洛先生今日所言

后面总会跟着半个栏目的蠢话。

波洛先生就目前的形势阐述重要见解。

波洛先生成功在即。

黑斯廷斯上尉，波洛先生的挚友向我刊特派代表透露……

“波洛，”我总会大喊，“请你相信我，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我的朋友则会亲切地回答：

“我知道，黑斯廷斯——我知道。说和写之间隔着一道惊人的鸿沟，他们总是篡改被采访者的原意。”

“我不想让你以为我说过……”

“别担心。这一切都无关紧要。这些愚蠢的行为甚至可能会对我们有帮助。”

“怎么帮助？”

“是这样的，”波洛语气严肃地说，“如果那个疯子看到今天《每日趣事》上那些被认为是我说的话，他就再也不会把我这个对手放在眼里了！”

也许我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案件调查没有任何实质进展。实际上，苏格兰场和各郡县的地方警察局都在不知疲倦地追踪最细小的线索。

旅馆、出租屋和寄宿公寓的管理者们，所有本案能辐射到的广阔范围内的人均受到细致的盘查。

人们的想象力丰富极了，比如有人说他“见过一个长相古怪的人眼睛骨碌碌乱转”，有人说“注意到一个凶巴巴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溜走”。数百个故事经过严格的筛选。任何一条信息，哪怕是最含混不清的也没有被忽视。火车、公交车、有轨电车、铁路搬运工、售票员、书报摊、文具店老板——警方坚持不懈地对他们展开一轮轮的盘问和验证。

至少有二十个人被扣留，不得不交代案发当晚的行踪，直到警方满意为止。

最终结果并非一片空白。某些也许有价值的陈述被牢记并记录下来，但如果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也都无济于事。

如果说克罗姆和他的同事们不知疲倦，那么在我看来，波洛就是异常懒散。我们会时不时地争吵。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的朋友？常规查问方面警察比我做得好。你总是——总是让我像狗一样跑来跑去。”

“相反，你坐在家里，就像是……就像是——”

“一个明智的人！黑斯廷斯，我的能力在于我的大脑，而不是我的双脚！你以为我无所事事，其实我一直在沉思。”

“沉思？”我叫道，“这是沉思的时候吗？”

“是的，绝对是。”

“沉思又能有什么收获呢？你已经把这三个案子的情况牢记在心了。”

“我思考的不是案情——而是凶手的心理。”

“疯子的心理。”

“对。所以无法立刻下结论。当我知道凶手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就能找出他是谁了。这段时间我了解的情况越来越多。安德沃尔谋杀案发生后，我们对凶手有哪些了解？几乎一无所知。贝克斯希尔凶案发生后呢？了解的情况多了一点儿。彻斯顿凶案后呢？更多了。我看到了并非是你想看到的一张脸的轮廓和外形，而是一种心理轮廓。一种朝着某些确定的方向移动和运转的心理活动。下一场凶案发生后——”

“波洛！”

我的朋友平心静气地看着我。

“是的，黑斯廷斯，还会有一起谋杀案，这几乎确定无疑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机会。迄今为止，这个陌生人运气很好。这一次，运气也许会背叛他。反正，下一次案发后，我们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他的罪行会让真相暴露。无论你如何尝试并改变方法，你的品位、你的习惯、你的思维模式、你的灵魂都会通过行动体现出来。有的迹象令人迷惑——有时，就像有两种智力在工作——但很快轮廓就会自动清晰起来，我会知道的。”

“会是谁呢？”

“不，黑斯廷斯，我不会知道他的姓名和地址！我会知道他是哪一类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钓鱼。”

我一脸疑惑，他继续说：

“你明白，黑斯廷斯，一个经验丰富的钓鱼者很清楚用什么样的假蝇喂什么样的鱼。我要给他对的鱼饵。”

“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你和那个傲慢的、没完没了地说：‘哦，是吗？’的克罗姆一样糟糕。好吧，然后他会吞饵上钩，我们就转轮收线……”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死。”

“三个人。每个星期，怎么讲——大约有一百二十个人死于交通事故。”

“完全不是一码事。”

“对死者而言可能没多少差别。但对其他人来说，亲戚、朋友什么的，是的，确实不是一码事，但这个案子里至少有一件事令我欣喜。”

“务必让我们听听有什么事能令你如此欣喜。”

“挖苦我也没有用。令我欣喜的是，无辜者不会因为内疚而悲痛。”

“这不是更糟糕吗？”

“不，不，绝对不是！没有什么比生活在一个怀疑的氛围里更糟糕的了——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你，心中的爱变成了恐惧——没有什么比怀疑亲近的人更糟糕了。这种怀疑是有毒的——是一种瘴气。不，没有对无辜者生命的毒害，我们不会将此归咎于ABC。”

“你很快就会给那个家伙找借口了！”我愤愤地说。

“为什么不呢？他可能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当合理的。最后我们可能会同情他的观点。”

“真的吗，波洛！”

“哎呀！我吓着你了。先是我的惰性——然后是我的观点。”

我摇摇头，没有作答。

过了一两分钟后，波洛说：“不过，我有一个可以让你高兴的计划——因为这个计划是积极的，不是消极的。而且，需要大量的谈话，几乎不用思考。”

我不太喜欢他的口气。

“什么计划？”我谨慎地问。

“把受害人的朋友、亲戚和仆人们知道的所有情况都榨出来。”

“这么说，你怀疑他们有所隐瞒？”

“他们并非故意要隐瞒什么。但是你知道，说出一切往往意味着选择。如果我对你说，把你昨天做过的事跟我复述一遍，你可能会回答：‘我九点钟起床，九点半吃早餐，我吃的是鸡蛋和培根，喝了咖啡，又去了俱乐部，等等。’你的回答里不会包括：‘我把指甲弄断了，不得不剪掉它。打电话定购剃须水。我不小心把咖啡洒在桌布上了。我把帽子刷了，并把它戴上。’没有人会说出一切。因此，必须作出选择。面对谋杀案时，人们会选择自认为重要的东西。但他们的想法往往是错误的！”

“怎么才能获得正确的东西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仅仅通过谈话就行。通过聊天！通过谈论某个事件，某个人，或某一天，反复地讨论，额外的细节肯定会浮出水面。”

“什么样的细节？”

“当然是我以前不知道或者不想去发现的细节。但过了这么长时间，普通的事物也会重新呈现出价值。三起谋杀案中没有一个事实或一句话与案件有关，这一点违背所有的数学规律。琐碎的事件和琐碎的话语中肯定存在一条线索！我承认，这就好比大海里捞针——但大海里确实有针，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觉得这个想法太模糊不清、云山雾罩了。

“你还不明白？你还不如一个女仆机智。”

他扔给我一封信，笔迹工工整整，是用一种倾斜的公立小学学生的字体写的。

亲爱的先生，

希望你能原谅我冒昧给你写信。自从可怜的姨妈遇害后，又发生了两起可怕的类似的谋杀案，这之后我想了很多。看来，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姑娘的照片，我是说，那个姑娘是那个在贝克斯希尔被杀的姑娘的姐姐。我斗胆给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要来伦敦谋职，问她我能否为她或者她母亲做事，因为正如我说过的那样，两个脑袋总要强过一个脑袋，我不要太多的工资，我只是想查出那个恶魔是谁，如果我们能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也许会对调查有利，没准儿还能查出真相。

那个姑娘很友好，给我回了信，她告诉我她在办公室工作，住在旅社里。不过，她建议我写信给你，她还说，她也一直在思考类似的问题。她说，我们遇到了同样的困难，应该团结一致。所以，我就写信给你了，告诉你我要来伦敦，这是我的地址。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玛丽·德劳尔

敬上

“玛丽·德劳尔，”波洛说，“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

他拿起另一封信。

“读读这封吧。”

这封短信是富兰克林·克拉克写来的，他说他要到伦敦来，如果没什么不方便的话，他会在第二天拜访波洛。

“不要绝望，我的朋友，”波洛说，“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十八章 波洛发表演讲

富兰克林·克拉克是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到的，他没有转弯抹角，而是直奔主题。

“波洛先生，”他说，“我不满意。”

“不满意吗，克拉克先生？”

“我毫不怀疑克罗姆是一个有能力的警官，但坦白说，他让我很生气。一副比谁都明白的架势！在彻斯顿那会儿，我向你朋友暗示过我的一些想法，但我哥哥那边有很多事需要了结，所以一直忙到现在。我的想法是，波洛先生，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行动……”

“黑斯廷斯也一直这么说！”

“那就抓紧时间干吧。我们要为下一次谋杀做好准备。”

“看来你认为会有下一次谋杀？”

“你不这么认为吗？”

“当然。”

“那很好，我想安排一下。”

“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波洛先生，我建议组成一个特别小组，由你来指挥，这个小组由受害人的朋友和亲戚组成。”

“好主意。”

“我很高兴你同意了。我觉得，通过群策群力，我们总能发现点儿什么。此外，等我们再次接到警告时，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可以立即赶赴案发地点，并不是说一定会怎么样，但至少我们能辨认出某个在上一次案发地点附近出现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赞同，但你别忘了，克拉克先生，其他受害者的亲戚和朋友并不在你的生活圈子里。他们各自都有工作，尽管可以放一个短假——”

富兰克林·克拉克打断了他的话。

“确实如此。我是唯一能承担费用的人。我本身并不是很有钱，但我哥哥留下了丰厚的遗产，最终的受益人是我。正如我所说，我建议组成一个特别小组，加入这个小组的成员将获得和平日相同的酬劳，当然，还有额外的费用。”

“你建议由哪几个人组成？”

“我已经着手办这件事了。事实上，我给梅根·巴纳德写了信——其实，这主意部分来自她。我建议我自己、巴纳德小姐、同那个死了的姑娘订婚的唐纳德·弗雷泽先生，还有一个是安德沃尔那个老夫人的外甥女——巴纳德小姐知道她的地址。我不认为那个老太太的丈夫会对我们有什么用——我听说他经常喝醉。我还认为，巴纳德夫妇——巴纳德小姐的父母——岁数有点儿大，不适合参与积极的行动。”

“没有别人了吗？”

“呃，还有，格雷小姐。”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脸微微泛红。

“哦！格雷小姐？”

全世界没有谁比波洛更擅长在区区几个字中加入微妙的讽刺了。富兰克林·克拉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三十五岁。他突然变成了一个羞涩的小男生。

“是的。你知道，格雷小姐已经在我哥哥身边工作两年多了。她熟悉乡下的环境，周围的人，熟悉那里的一切。毕竟我离开了一年半。”

波洛可怜他，于是换了个话题。

“你在东方生活过？是在中国吗？”

“是的。我到处奔走，为我哥哥采购物品。”

“一定非常有趣。好的，克拉克先生，我非常赞同你的主意。我昨天还跟黑斯廷斯说过，我们需要和相关的人建立友好的关系。需要共用回忆，交换意见，反复讨论——谈话、谈话、再谈话。没准儿一句天真的话就能让我们从中获得启发。”

几天后，这个特别小组的成员在波洛家碰面。

他们坐成一圈，顺从地望着波洛，波洛则像个董事会主席一样在主位就坐。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观察他们，确认并修正他们给我的第一印象。

三个姑娘都很引人注目——金发白皙的托拉·格雷美若天仙；梅根·巴纳德肤色黝黑，那张如北美印第安人一般特别的脸一动不动；玛丽·德劳尔衣着整洁，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她有一张漂亮、聪明的脸。两个男人当中，富兰克林·克拉克身材高大，皮肤呈古铜色，很健谈；唐纳德·弗雷泽则沉默寡言，非常安静，二人形成有趣的对照。

波洛当然无法抗拒这个机会，讲了一小段话：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都很清楚来此的原因。警方正尽力追捕案犯，我呢，也在以不同的方式调查。但是，在我看来，将此案关乎他们私人利益的人，也可以说，将对受害者有亲身了解的人聚在一起，也许会获得外部调查所无法获取的结果。

“凶手杀了三个人——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只有一样东西将他们三个联系在一起，那就是杀害他们的是同一个人。这意味着同一个人曾经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地点，肯定有很多人见过他。不言而喻，这个疯子的躁狂症已经到了晚期。然而，他的外表和行为却无迹可查，这个事实也同样确定无疑。尽管我说的是他，但不要忘了，这个人既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他具备所有恶魔的疯狂和狡诈。目前为止，他成功掩盖了自己的蛛丝马迹。警方掌握了一些模糊的迹象，但无法据此采取行动。

“尽管如此，一定还存在某些确定的、不模糊的迹象。比方说有一点，这个凶手并非是半夜抵达贝克斯希尔，然后轻而易举地在海滩上找到了一个名字以B字母开头的姑娘——”

“我们必须探究这一点吗？”

说话的是唐纳德·弗雷泽，这些话似乎是被某种内心的痛苦从身体里挤出来的。

“我们必须探究一切，先生。”波洛说着转向他，“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通过拒绝回忆细节来让自己的情感不受伤害，而是在必要的时刻通过深入探究来折磨它。就像我说的那样，并不是机遇给ABC提供了贝蒂·巴纳德这个受害人。他肯定经过了慎重的挑选，所以说，他是有预谋的。也就是说，他事先侦查过地形。他知道了一些情况，比如在安德沃尔作案的最佳时间、贝克斯希尔的周边情况、彻斯顿的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的生活习惯。在我个人看来，我不相信没有任何可以帮助我们确认凶手身份的迹象或最细微的线索。

“我臆断，你们当中的某个人或者所有人，知道一些自认为不知道的事情。

“由于你们之间的相互联系，有些东西迟早会显露出来，呈现出一种你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意义。这就好比玩拼图游戏，你们每个人手里拿的拼块看似毫无意义，但当你们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却发现整个画面的某个部分会显现出来。”

“言辞！”梅根·巴纳德说。

“嗯？”波洛好奇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全是空洞的言辞，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语气中包含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张力，我早就把这一点和她的个性联系起来了。

“言辞，小姐，只是思想的外衣。”

“呃，我认为是理性。”玛丽·德劳尔说，“小姐，我真的这样认为。人们似乎经常在讨论的时候看清问题的本质。当你作出判断的时候，连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谈话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引出很多东西。”

“如果真的是‘少说为妙’，那么，这一点与我们来此的目的恰恰相反。”富兰克林·克拉克说。

“你怎么看，弗雷泽先生？”

“我怀疑你说的那些话的实用性，波洛先生。”

“你是怎么想的，托拉？”克拉克问。

“我认为讨论的原则总是正确的。”

波洛建议道：“你们重温一下案发前的情况怎么样？克拉克先生，从你开始吧。”

“让我想想，卡迈克尔遇害那天的上午我去航海了。捕到了八条鲭鱼。海湾风景很美。在家里吃了午饭。我记得吃的是爱尔兰炖菜。我在吊床上睡了一觉。喝了茶。写了几封信，错过了邮递时间，于是开车去佩恩顿寄信。然后吃了晚餐——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又把一本伊迪丝·内斯比特写的书拿起来读了读，我从小就喜欢这位女作家。然后电话铃响了——”

“还有进一步的情况。克拉克先生，你现在回想一下，那天早晨去海边的路上遇到什么人没有？”

“遇到了很多人。”

“你能记起他们的情况吗？”

“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确定吗？”

“呃，让我想想，我记得有一个特别胖的女人——她穿了条纹的丝绸裙子，当时我还纳闷她怎么穿成这样，她还带着两个小孩——海滩上还有两个年轻人和一条猎狐梗，他们扔石头让它追。哦，对了，还有一个黄头发的女孩，一边游泳，一边尖叫。真奇怪，全都想起来了，就像冲洗一张照片。”

“说得好。现在说说那天晚些时候——在花园里，还有去邮局的情形——”

“园丁浇花……去邮局？我差点儿撞上一个骑车的人，那个蠢女人摇摇晃晃，冲着她的一个朋友大叫。恐怕就这么多了。”

波洛转向托拉·格雷。

“格雷小姐？”

托拉·格雷用自信的语气清楚地回答。

“上午我处理了卡迈克尔爵士的信件——见过女管家。下午嘛，我想，我写了几封信，做了一会儿针线活儿。真的很难回想起什么。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我很早就上床歇息了。”

令我感到相当惊讶的是，波洛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说：

“巴纳德小姐，你能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你妹妹时的情形吗？”

“大概是在她死前两周。我回家过周末。那天的天气很好。我们去了黑斯廷斯的游泳池。”

“你们主要谈了些什么？”

“我责备了她一番。”梅根说。

“还有什么？她说了什么？”

女孩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她谈到缺钱——刚买了一顶帽子和两条夏天穿的连衣裙。聊了会儿关于唐的事……她还说她不喜欢米莉·希格利，那个在咖啡馆工作的女孩。我们嘲笑了一番咖啡馆女老板梅里恩……别的我就想不起来了……”

“她没提过她要见什么男人吗？请原谅，弗雷泽先生。”

“这种事她是不会告诉我的。”梅根冷冰冰地说。

波洛转向那个红头发、方下巴的年轻人。

“弗雷泽先生——我希望你能把思绪拉回过去。你说过，案发当晚你去过咖啡馆。你本来想等在那里，看着贝蒂·巴纳德从里面走出来。在等她的那段时间里，你注意到什么人了吗？”

“很多人在海边走来走去。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人。”

“对不起，你是在努力回忆吗？无论你多么心事重重，眼睛都会不自觉地注意到什么，不需要动脑子，但相当准确……”

年轻人固执地重复道：

“我什么人也不记得了。”

波洛叹了口气，转向玛丽·德劳尔。

“我猜你收到过姨妈的信？”

“哦，是的，先生。”

“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玛丽想了一会儿。

“凶案发生前两天，先生。”

“信上写了什么？”

“她说那个老魔鬼那段时间经常去骚扰她，她把他骂跑了。她还说希望我星期三过去——那天我放假，先生。她说我们可以一起去电影院，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先生。”

也许是因为想到庆祝生日，玛丽突然泪水盈眶，她吞声忍泣，表示了歉意。

“请原谅，先生。我不想做蠢事。哭也没有用。只是想到她，还有我，本来盼望一起吃顿饭。总之，我很难过，先生。”

“我很明白你的感觉，”富兰克林·克拉克说，“让我们难过的往往是小事，特别是一顿饭，或者一件礼物，那些很快乐、很自然的事。我记得有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人被汽车碾过去。她刚买了一双新鞋。我看着她躺在那里，破了的包裹里露出那双可笑的小高跟拖鞋。我心里一惊，那双鞋看上去是那么的凄惨。”

梅根突然以一种急切的热情说：

“的确如此，你说得太对了。贝蒂——死后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妈妈买了一双长筒袜想送给她做礼物——就是出事当天买的。可怜的妈妈，她完全崩溃了。我看见她抱着袜子哭。她不停地说：‘这是我给贝蒂买的，这是我给贝蒂买的，可是她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着富兰克林·克拉克。他们之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情感上的支持——那种患难的手足情。

“我明白，”他说，“我太明白了。就是这种东西想起来叫人难过。”

唐纳德·弗雷泽不安地挪动身体。

托拉·格雷转移了话题。

“我们难道不打算为将来做些计划吗？”

“当然了。”富兰克林·克拉克恢复了常态，“我想，等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也就是第四封信到的时候，我们应该携起手来。在那之前，我们可能要各自碰碰运气，我不知道波洛先生是否认为还有哪些要点值得重新调查一下。”

“我可以提几个建议。”波洛说。

“好，我记下来。”他拿出一个笔记本，“请讲吧，波洛先生，A——”

“我认为咖啡馆的那个女服务员，米莉·希格利，可能知道一些有用的情况。”

“A——米莉·希格利。”富兰克林·克拉克写下来。

“我的建议有两种处理办法。你，巴纳德小姐，可以尝试我所谓的攻势。”

“你认为这符合我的风格？”梅根冷冰冰地说。

“找碴儿和那个姑娘吵一架——说你知道她从来就没喜欢过你妹妹，你妹妹把她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她肯定会反唇相讥。会把她对你妹妹的真实想法全部告诉你！这样某个有用的事实便会出现。”

“第二个方法是什么？”

“我能否向你提议，弗雷泽先生，对那个姑娘表示出兴趣？”

“有这个必要吗？”

“没有，没这个必要。这只是一种可能的探究方向。”

“我能试一下吗？”富兰克林问，“我——的经验非常丰富，波洛先生。让我想想我能拿那个姑娘怎么办。”

“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托拉·格雷愤怒地说。

富兰克林的脸沉下来一点儿。

“是的，”他说，“我有。”

“况且，我认为暂时你也没什么可做的，”波洛说，“格雷小姐呢，她更适合……”

托拉·格雷打断了他的话。

“你知道，波洛先生，我已经离开德文郡了。”

“啊？我以前不知道。”

“格雷小姐人很好，她留下来是为了帮我整理一些东西。”富兰克林说，“不过，当然了，她更喜欢在伦敦找份工作。”

波洛尖锐的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克拉克夫人怎么样了？”他询问道。

我正在欣赏托拉·格雷脸上淡淡的红晕，几乎没听到克拉克的回答。

“很不好。顺便说一句，波洛先生，你能不能抽时间去德文郡看望她一下？在我走之前，她向我表达了想要见到你的愿望。当然，她不能连续两天见人，不过，如果你愿意冒这个险的话，费用当然由我来出。”

“当然可以，克拉克先生。后天怎么样？”

“好。我会通知护士，她会照着准备麻醉药。”

“至于你，我的孩子，”波洛说着转向玛丽，“我想你在安德沃尔会干得不错。试试和孩子们聊一聊。”

“孩子？”

“是的。孩子不愿意和生人说话。但你姨妈那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你。很多孩子在那附近玩耍。他们可能注意到了有谁出入过你姨妈的商店。”

“那格雷小姐和我呢？”克拉克问，“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去贝克斯希尔的话。”

“波洛先生，”托拉·格雷说，“第三封信上盖的是哪儿的邮戳？”

“是普特尼，小姐。”

她若有所思地说：“SW15区，普特尼，对不对？”

“说来奇怪，报纸上居然印对了。”

“这也许意味着ABC是伦敦人。”

“表面上看来，是的。”

“我们应该能吸引他的注意，”克拉克说，“波洛先生，我登一则广告怎么样？写这样几行字：ABC。紧急。H.P.你的行踪已被密切监视。用一百英镑交换我的沉默。X.Y.Z.再简略不过了——不过，你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也许能吸引他的注意。”

“这也是一个可供选择的办法——是的。”

“可能会诱使他袭击我。”

“我认为这么做很危险，也很愚蠢。”托拉·格雷严厉地说。

“你认为如何，波洛先生？”

“尝试一下也无妨。我个人认为AB C太狡猾了，不会回应。”波洛微微笑了一下，说，“我看出来了，克拉克先生，如果我这么说不冒犯你的话，你内心还是个孩子。”

富兰克林·克拉克看上去有点儿尴尬。

“好吧，”他一边说，一边查阅笔记本，“我们开始了。

“A——巴纳德小姐和米莉·希格利。

“B——弗雷泽先生和希格利小姐。

“C——安德沃尔的小孩。

“D——广告 。

“我觉得这些都没有用，不过等待的过程中总要有点儿事做。”

他站起身来，过了几分钟，大家各自散去。

第十九章 途经瑞典

波洛回到座位上坐下，嘴里哼着小曲。

“可惜她太聪明了。”他嘟囔道。

“谁？”

“梅根·巴纳德。梅根小姐。‘言辞’，她脱口而出。她立刻就明白了我说的话毫无意义。其他人全上当了。”

“我觉得似乎有道理。”

“似乎有道理，对。这就是她的感觉。”

“你当时说的难道不是真心话吗？”

“本来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但我即兴重复了很多遍，这一点只有梅根小姐意识到了。”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好吧——为了让大家行动起来！给所有人灌输一种印象，还有事情要做！也许可以这么说，为了开始谈话！”

“你不认为这些调查方向能有什么结果吗？”

“哦，永远有可能。”

他咯咯笑了起来。

“在悲剧中间，我们开始了喜剧。是不是这样？”

“你什么意思？”

“人性戏剧，黑斯廷斯！你思考一分钟。一个共同的悲剧让三组人坐到了一起。紧接着，第二部戏就开场了——就在眼前。你还记得我在英国办的第一个案子吗？哦，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用简单的办法让两个相爱的人和解——将其中一个以谋杀罪名逮捕！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方法了！在死亡中求生存，黑斯廷斯……我发现，谋杀是个伟大的媒人。”

“真是这样，波洛，”我惊呼道，“我相信他们所有人想的都是——”

“哦！我亲爱的朋友。那你自己呢？”

“我？”

“对。他们离开后，你从门口回来的时候，难道嘴里不是哼着小曲吗？”

“哼小曲并不代表麻木不仁。”

“当然，不过，那个曲子告诉了我你的想法。”

“真的吗？”

“真的。哼小曲是很危险的。它会泄露一个人的潜意识。我想，你哼的那个曲子可以追溯到战争年代。那首歌是这样唱的，”波洛用一种讨厌的假声唱道：

“有时我爱深色头发的美人，有时我爱金色头发的美人，她从伊甸园来，途经瑞典。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暴露真相吗？但我认为金色头发的美人要胜过深色头发的美人！”

“真的，波洛。”我叫道，脸有点儿红。

“这很自然。你有没有注意到，富兰克林·克拉克突然和梅根小姐达成了一致意见？他探过身去看她？还有，你发现没有，托拉·格雷小姐很生气？唐纳德·弗雷泽先生，他——”

“波洛，”我说，“你简直多情到无可救药。”

“我才不多情。多情的人是你，黑斯廷斯。”

我刚想跟他就这个问题激烈地辩论一番，但这时门开了。

令我惊讶的是，进来的人是托拉·格雷。

“请原谅，我又回来了。”她镇静自若地说，“不过，有些事我想告诉你，波洛先生。”

“当然，小姐。请坐吧。”

她坐下来，开口前犹豫了一分钟，像是在斟酌词句。

“是这样的，波洛先生。克拉克先生刚才很大方地让你相信我是自愿离开康比赛德的。他是一个非常和蔼忠诚的人。而实际上并非完全如此。我本来打算留下来——还有大量与收藏品有关的事情要做。实际上，是克拉克夫人希望我离开的！我可以体谅她的难处。她病得很重，脑子被药物搞糊涂了。她变得多疑、爱幻想。她对我的反感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程度，坚持要求我离开那个家。”

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姑娘的勇气。她没有像很多人那样试图掩盖真相，而是以令人钦佩的坦率直奔主题。我对她充满了钦佩和同情。

“你能来告诉我们这个真是太好了。”我说。

“了解实情总是更好的。”她微笑着说，“我不想躲在克拉克先生的骑士风度背后——他非常有骑士风度。”

她的话语里有温暖的光芒。她显然无比崇拜富兰克林·克拉克。

“你一向很诚实，小姐。”波洛说。

“这对我来说是个打击。”托拉伤心地说，“我不知道克拉克夫人这么讨厌我。事实上，我一直以为她挺喜欢我的。”她苦笑了一声，“人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她站起身。

“这就是我想说的。再见。”

我陪她下了楼。

“我觉得她是个光明正大的人。”回到房间里，我说，“勇气可嘉，这个女孩。”

“而且精于算计。”

“你这是什么意思——算计？”

“我的意思是她有向前看的能力。”

我怀疑地望着他。

“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我说。

“穿的也很可爱。马罗坎绉和银狐领——很时髦。”

“你真是个女装设计师，波洛。我从来不注意人们穿什么衣服。”

“你真应该加入裸体主义者聚居地。”

我义愤填膺，刚想反驳他，但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说：

“黑斯廷斯，你知道吗？有一个印象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今天下午我们谈话时说过一句有意义的话。真的很奇怪——我不确定是哪句话……就是有这么一个印象在我的脑海中翻腾……它让我想起了某件我听过、看过或者注意过的事情……”

“发生在彻斯顿的事吗？”

“不是，不是在彻斯顿……在那之前……没关系，过一会儿我就会想起来的……”

他看着我——也许我一直没太专心听——大笑起来，接着又哼起了小曲。

“她是个天使，不是吗？来自伊甸园，途经瑞典……”

“波洛，”我说，“见鬼去吧！”

第二十章 克拉克夫人

我们第二次见到康比赛德时，这里依然弥漫着一种浓浓的阴郁气氛。其中一部分大概是由于天气——那是一个潮湿的九月天，空气中有一点儿秋天的味道，毫无疑问，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这幢房子处于半关闭状态。楼下的房间全部门窗紧闭，我们被领进去的那个小屋散发着潮湿、闷热的气味。

一个看起来很能干的护士向我们走过来，她放下浆洗得很硬的袖管。

“波洛先生？”她活泼地说，“我是卡普斯蒂克护士。我收到克拉克先生的信了，他说你要来。”

波洛询问克拉克夫人的健康状况。

“综合起来考虑，并不是很糟。”

“综合起来考虑。”我猜，这句话的意思是，考虑到她已经被判了死刑。

“当然不能期盼有太大改善，不过，她尝试了一种新的疗法，现在感觉舒服了点儿。劳根医生对她的状况很满意。”

“但她永远无法恢复健康了，是吗？”

“哦，我们从来没这么说过。”卡普斯蒂克护士说，这种有话直说的方式让她略感惊讶。

“我想，她丈夫的死对她是个沉重的打击吧？”

“哦，波洛先生，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对于任何一个处于她目前这种健康状况的人，都不算太大的打击。对于克拉克夫人来说，周遭的一切已经变得暗淡模糊了。”

“请原谅我的问题，她和她丈夫之间是否深深地依恋彼此？”

“哦，是的。他们是非常幸福的一对。他为她担忧难过，可怜的男人。你知道，对于医生来说就更难了。他们不能用虚妄的幻想来鼓励自己。恐怕起初他深受折磨。”

“起初？后来就不受折磨了吗？”

“人总是会习惯一切的，不是吗？后来卡迈克尔爵士开始搞收藏。爱好对于一个人来说是极大的安慰。他偶尔跑去参加拍卖会，后来他和格雷小姐很忙，采用一种新的系统重新编目录，还重新布置了博物馆。”

“哦，是的，格雷小姐。她离开这里了，是不是？”

“是的——我很难过——但夫人身体不好的时候，难免会有这样的幻想。没有必要跟她争辩。最好让步。格雷小姐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理智。”

“克拉克夫人一直不喜欢她？”

“不，换句话说，不是不喜欢。事实上，刚开始的时候，我想，克拉克夫人还是挺喜欢她的。不过，我们不能继续闲聊下去了。我的病人会起疑心的。”

她把我们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这里曾经是卧室，后来被改造成了一间令人愉悦的客厅。

克拉克夫人坐在窗边的一张大扶手椅上。她瘦得可怜，脸色灰暗憔悴，一看便知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精神有点儿恍惚，我注意到她的瞳孔只有针尖那么小。

“这位就是你要见的波洛先生。”卡普斯蒂克欢快地高声说道。

“哦，是的，波洛先生。”克拉克夫人面无表情地说。

她伸出了手。

“这位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克拉克夫人。”

“你好，你们能来真好。”

我们朝着她很难理解的手势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坐下来。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克拉克夫人似乎陷入了一场梦中。

过了一会儿，她稍微一用力，醒了过来。

“是关于卡尔的死，对吗？关于他的死。哦，是的。”

她摇着头叹了口气，依然精神恍惚。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我以为我会先他而去……”她沉思了一两分钟，“卡尔的身体很结实，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他的身体是非常好的。他从来没生过病，快六十岁的人了，看起来也就五十岁……是的，非常结实……”

她再次沉入梦中。波洛很了解某些药物在患者身上所起的作用，它们会让服药者产生时间无限的感觉，于是，他一言不发。

克拉克夫人突然说：

“是啊——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我对富兰克林说过想见你们。他说他不会忘了告诉你们的。希望富兰克林不要变得愚蠢……他很容易相信别人，尽管他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男人就是这样……永远也长不大……尤其是富兰克林。”

“他天性容易冲动。”波洛说。

“是的，是的……非常有骑士风度。男人在那方面很蠢。就连卡尔——”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她像发热似的不耐烦地摇着头。

“一切都是那么的模糊不清……人的身体真是个讨厌的东西，波洛先生，尤其是在它占上风的时候。除此之外，你意识不到任何东西——疼痛是否会延缓——其他都显得不重要了。”

“我知道，克拉克夫人。这是人生的悲剧之一。”

“我变得很蠢。我甚至想不起来要对你说什么了。”

“是不是关于你丈夫的死？”

“卡尔的死？是的，也许吧……那个疯狂可怜的家伙——我指的是凶手。如今到处是噪声和速度——令人无法忍受。我总是为疯子感到惋惜——他们的脑子一定很古怪。然后被关起来——肯定很恐怖。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们杀人……”她摇着头，显示出轻微的痛苦。“你们还没抓住他吗？”她问道。

“没有，还没有。”

“那天他肯定在这附近转悠过。”

“这附近有很多陌生人，克拉克夫人。现在是假期。”

“是啊，我忘了……但游客都在下面的海滩上，不会到房子这边来。”

“那天没有陌生人到家里来过。”

“谁这么说的？”克拉克夫人问，她突然有了活力。

波洛似乎有点儿吃惊。

“仆人们，”他说，“格雷小姐。”

克拉克夫人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女孩是个撒谎精！”

我从椅子上惊跳起来。波洛瞄了我一眼。

克拉克夫人继续说着，现在的她相当激动。

“我不喜欢她。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卡尔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她。没完没了地说她是个孤儿，在这个世上孤苦伶仃。孤儿有什么不好吗？有时候这是因祸得福。你可能有一个一无是处的父亲和一个酗酒的母亲，这样你就可以抱怨了。还夸她勇敢，是个好帮手。我敢说，她的工作一定很出色！我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勇气！”

“亲爱的，别激动。”卡普斯蒂克护士插嘴道，“我们可不能让你累着。”

“很快我就让她卷铺盖走人了！富兰克林竟然冒失地暗示我，她对我可能是个安慰。对我可真是个安慰！越早看到她离开越好——我就是这么说的！富兰克林真是个傻瓜！我不希望他和她搅在一起。他是个孩子！岂有此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给她三个月的薪水。’我说，‘但她必须离开这里。我不想让她在这个房子里多待一天。’生病有一点好处——没有人会跟你争吵。他照我的意思办了，她走了。走得像个殉道者，我以为——她会表现得更友善更勇敢！”

“好了，亲爱的，别这么激动。对你的身体不好。”

克拉克夫人挥手叫卡普斯蒂克护士走开。

“你和其他人一样把我当傻子。”

“哦，克拉克夫人，你不能这么说。我确实觉得格雷小姐是个很不错的姑娘——看上去是那么浪漫，就像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受不了你们这群人。”克拉克夫人无力地说。

“哎呀，她已经走了，亲爱的。马上就走了。”

克拉克夫人虚弱地摇着头，一脸的不耐烦，但她没有回答。

波洛说：

“你为什么说格雷小姐是个撒谎精？”

“因为她就是。她告诉你没有陌生人来过家里，不是吗？”

“是的。”

“很好。我看见她——亲眼看见，就是从这扇窗户看见的——站在前门的台阶上，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

“是什么时候？”

“克拉克死的那天早上——时间大概在十一点钟。”

“那个男人长什么模样？”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个绅士，还是商人？”

“不是商人。穿得很寒酸。我记不起来了。”

突然，她脸上现出一阵痛苦的战栗。

“请……你们走吧……我有点儿累……护士。”

我们遵从她的指示，起身告辞。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故事，”回伦敦的路上，我对波洛说，“格雷小姐和一个陌生男人。”

“你明白了吧，黑斯廷斯。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总能发现点儿什么。”

“为什么那个女孩要撒谎呢，说她没见过陌生人？”

“我能想出七个不同的理由——其中一个相当简单。”

“不予理睬？”我问道。

“也许吧，需要发挥你的聪明才智。不过，我们没必要被这件事搞得心神不宁。回答这个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去问她。”

“如果她又跟我们说谎怎么办？”

“那就真的有意思了——很有启发性。”

“假设那样的姑娘和一个疯子勾结在一起，这也太荒谬了。”

“没错。所以我不这么设想。”

我又想了几分钟。

“漂亮的姑娘日子不好过啊。”我最后叹了口气，说。

“根本不是这样。打消这个错误的念头吧。”

“这是事实，”我坚持己见，“每个人都和她作对，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你说的是蠢话，我的朋友。康比赛德有谁跟她作对？卡迈克尔爵士？富兰克林？还是卡普斯蒂克护士？”

“克拉克夫人对她心存怨恨，不是吗？”

“我的朋友，你对年轻漂亮的姑娘充满了仁爱。而我则对重病在身的老太太充满仁爱。也许克拉克夫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而她的丈夫、富兰克林·克拉克先生和卡普斯蒂克护士都是瞎眼的蝙蝠——还有黑斯廷斯上尉。”

“你对那个女孩心存不满，波洛。”

让我惊讶的是，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也许我想让你骑上那匹浪漫的高头大马，黑斯廷斯。你从来都是一名真正的骑士——随时准备搭救落难的女子——当然啦，她必须是个漂亮的姑娘。”

“你太可笑了，波洛。”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啊，不能老是这么悲惨。我越来越对这个悲剧所引起的人性变化感兴趣了。我们手头有三部家庭生活戏。首先，是安德沃尔——阿谢尔太太悲剧的一生，她的挣扎，她对德国丈夫的支持，对她外甥女的奉献。单单这个就能写一本小说。然后是贝克斯希尔——快乐、随和的父母，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儿——一个是漂亮的毛茸茸的傻瓜，另一个是性情热烈、意志顽强的梅根，她不仅头脑清晰，而且无情地追求真相。还有一个人——那个镇静的苏格兰青年，他充满热情，爱吃醋，还有对那个死去的姑娘的爱慕之情。最后是彻斯顿那家人——垂死的妻子，专心于收藏的丈夫，他对那个给她做助手的富有同情心的漂亮姑娘流露出越来越多的柔情和同情，还有他弟弟，此人精力充沛、迷人、有趣，由于长期旅行而浑身散发着浪漫的魅力。”

“你要知道，黑斯廷斯，在通常情况下，这三部独立的戏是不会彼此产生关联的。它们不会相互影响。生活的排列组合，黑斯廷斯，永远令我着迷。”

“这是帕丁顿。”这是我唯一的回答。

我感觉，戳破气泡的时候到了。

我们刚到白港公寓就被告知：有位先生正在等着见波洛。

我以为是富兰克林，也可能是杰普，但令我吃惊的是，来者不是别人，而是唐纳德·弗雷泽。

他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口齿不清的毛病比以往更明显了。

波洛并没有强迫他立即说出来访的目的，反而建议他先吃个三明治，喝杯葡萄酒。

三明治和葡萄酒端上桌后，波洛垄断了整个谈话，解释我们去了哪里，并用仁慈的语气谈起他对那个病妇的感觉。

直到吃完三明治，喝完酒以后，波洛才让别人开口。

“你是从贝克斯希尔来的吗，弗雷泽先生？”

“是的。”

“把米莉·希格利追到手了吗？”

“米莉·希格利？米莉·希格利？”弗雷泽不解地重复这个名字，“哦，那个女孩！没有，我没在那边做什么。呃——”

他停了下来，紧张地搓着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来找你。”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知道。”波洛说。

“你不可能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心里有事必须要对某个人讲。你做得很对。我就是那个合适的人。说吧！”

波洛的自信发挥了作用。弗雷泽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既感激，又顺从。

“你这么认为？”

“天哪，我当然确定。”

“波洛先生，你对梦有研究吗？”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波洛却一点儿也不惊讶。

“是的。”他回答道，“你是不是一直梦到——”

“是的。我想，你会说，我梦到——梦到——那件事是很自然的。但我做的不是普通的梦。”

“不是吗？”

“不是吗？”

“我已经连着三个晚上梦到，先生……我想，我快要发疯了……”

“告诉我——”

弗雷泽怒气冲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确实像要发疯。

“每次我都会梦到同样的场景。我在海滩上。寻找贝蒂，她失踪了——只是失踪了，你知道。我必须找到她。我得把她的腰带还给她。我手里拿着那根腰带。然后——”

“然后呢？”

“梦变了……我不再找她了。她就在我面前——坐在沙滩上。她没看见我走过来——哦，我不能——”

“继续说。”

波洛用命令的语气说，态度坚决。

“我走到她身后……她没听到我的脚步声……我悄悄地把腰带套在她的脖子上，一拉——哦——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可怕的痛苦……我紧紧抓住椅子扶手……讲得太逼真了。

“她窒息了……她死了……我勒死了她——接着，她的头向后一仰，我看见了她的脸……她是梅根——不是贝蒂！”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波洛又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为什么我会做这个梦？而且每天晚上……”

“干了这杯酒。”波洛命令道。

年轻人照办了，这回他的语气平静了一些：

“这是什么意思？我——我没有杀她，是不是？”

我不知道波洛是怎么回答他的，因为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邮差的敲门声，于是不假思索地走出了房间。

从邮箱里取出来的东西让我对弗雷泽这个不同寻常的故事完全失去了兴趣。

我跑回客厅。

“波洛，”我大叫道，“又来了。第四封信。”

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把信从我手中夺走，抓起裁纸刀拆开信。他把那封信摊在桌子上。

我们三个人一起看信。

案子还没有破？呸！呸！你和那些警察都在干什么？哎呀，是不是很好玩？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可怜的波洛先生。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如果最初不能成功，那就继续尝试，尝试，尝试。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蒂帕雷里（Tipperary）？不——字母T还远着呢。

下一件小事将于九月十一号发生在唐卡斯特(Doncaster)。

再会。

ABC

第二十一章 对凶手的描述

就在此时，我想，波洛的所谓人性因素再次渐渐从画面中消失。仿佛人心无法忍受纯粹的恐怖，因此，我们掺杂了正常人类的感受。

我们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感觉，只有等到第四封信揭示出D 谋杀案的预定地点，否则，我们不可能做任何事。等待的气氛将释放紧张的状态。

然而现在，那些打印出的字正在白色的硬纸上嘲弄我们，追捕又开始了。

克罗姆警督是从苏格兰场过来的，他还没走，富兰克林·克拉克和梅根·巴纳德也来了。

梅根解释说，在这之前她也去了贝克斯希尔。

“我想问克拉克先生几个问题。”

她似乎迫不及待要解释，并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我只是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但没有加以重视。

现在我满脑子想的只有这封信，根本无暇考虑别的事情。

我想，看到这么多人参加演出，克罗姆不是很高兴。他的口吻变得极其冠冕堂皇，而且不予置评。

“我要把这封信带走，波洛先生。如果你愿意复制一份……”

“不，不，没有这个必要。”

“你有什么计划，警督？”克拉克问。

“都是很复杂的计划，克拉克先生。”

“这次我们必须抓住他，”克拉克说，“我可以告诉你，警督，为了处理这件事，我们自己组成了一个团体。一个由相关当事人组成的特别小组。”

克罗姆警督用他最礼貌的方式说：

“哦，是吗？”

“我猜，你不太重视外行人，是不是，警督？”

“你们手中并不掌握同等的资源吧，克拉克先生？”

“我们有各自的企图——这一点很重要。”

“哦，是吗？”

“我想，你的任务不会太轻松，警督。事实上，我还认为，老ABC又把你打败了。”

我注意到，当其他办法通通不管用时，只有这样才能刺激克罗姆开口。

“我想，这一次公众不会过分批评我们的安排，”他说，“那个蠢货给我们的警告已经很充分了。下个星期三才是十一号。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媒体上作宣传。我们会提前在整个唐卡斯特发布通告。每个名字以字母D开头的人，无论男女都必须随时保持警惕——如果真这样就好了。另外，我们将在那里大规模部署警力。经全英警察局局长的同意，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将发动全唐卡斯特的警民共同抓捕一个人。只要有一定的运气，我们就应该能抓住他！”

克拉克平静地说：

“显然，你不是一个体育运动爱好者，警督。”

克罗姆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克拉克先生？”

“你不是一个有活力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下周三圣莱杰赛马将在唐卡斯特举行吗？”

警督的下巴差一点儿惊掉了。打死他也说不出那句熟悉的“哦，是吗”，结果，他说：

“说得对。是啊，这下子问题复杂了……”

“尽管ABC是个疯子，但他不是傻子。”

我们都沉默了一两分钟，试图了解形势。赛马场上的人群，充满热情、喜爱运动的英国百姓，无穷无尽的难题。

波洛小声道：

“太巧妙了，设想得很好。”

“我相信，”克拉克说，“谋杀将发生在赛马场上——也许就趁着赛马的时候。”

他喜好运动的本能从这个想法中得到了片刻的欢愉……

克罗姆警督站起身，拿起那封信。

“圣莱杰赛马会是个难题，”他承认道，“真够倒霉的。”

他出去了。我们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低语声。过了一会儿，托拉·格雷走了进来。

她焦急地说：

“警督告诉我又来了一封信。什么时间？”

外面正在下雨。托拉·格雷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和一件毛皮衣服。一顶小黑帽罩在金色的秀发上。

她这句话是说给富兰克林·克拉克听的，她径直走向他，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等待他回答。

“唐卡斯特——就在举行圣莱杰赛马会那天。”

我们坐下来讨论。不用说，我们都打算去现场，但赛马会无疑将我们原先的计划变得更复杂了。

沮丧之情向我们袭来。无论大家对这件事抱有多么强烈的个人兴趣，这个六人小组又能做什么呢？到时候会有数不清的警察用锐利而警觉的目光监视所有可能的地点。多出来的这六双眼睛又能看什么呢？

波洛似乎是在回应我的想法，他提高了嗓门，讲话的样子像个小学校长或者牧师。

“我的孩子们，”他说，“我们不能分散力量。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头脑中必须有章可循。我们必须向内而不是向外寻找真相。我们必须对自己说——我们当中的每个人——我对这起谋杀案有哪些了解？这样才能拼出那个我们要找的男人的形象。”

“我对他一无所知。”托拉·格雷无助地叹了口气。

“不，不，小姐。你说得不对。我们每个人都对他有所了解——只是如果我们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就好了。我相信，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就在那里，我们只需要伸手去抓住。”

克拉克摇摇头。

“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年老，还是年轻，肤色白，还是黑！我们没见过他，也没跟他说过话！我们已经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回想了一遍又一遍了。”

“不是一切！举个例子来说，格雷小姐告诉我们，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遇害那天，她没有见过陌生人，也没和陌生人说过话。”

托拉·格雷点点头。

“的确如此。”

“是吗？克拉克夫人告诉我们，小姐，她在窗前看见你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她看见我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女孩好像真的很吃惊。想必那个纯洁、明确的表情只能是真实的。

她摇摇头。

“克拉克夫人一定是搞错了。我从来——哦！”

这声呼喊来得太突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脸颊被一片绯红没过。

“现在我想起来了！真蠢！我竟然全忘了。但这并不重要。那个人是来推销长筒袜的——你知道，退伍军人。他坚持要把袜子卖给我。我必须把他打发走。他来到门口时，我正好经过大厅。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和我说话，但他没有什么恶意。我想，这就是我把他忘了的原因。”

波洛的身体来回摇晃，双手抱头。他语气激烈地自言自语，所有人一言不发，眼睛都盯着他。

“长筒袜，”他低语，“长筒袜……长筒袜……长筒袜……来了……长筒袜……长筒袜……就是这个主题——是的……三个月前……那一天……现在。我的天哪，我知道了。”

他坐直身子，用专横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你还记得吗，黑斯廷斯？安德沃尔。那个商店。我们去楼上。那间卧室。椅子上。一双新的长筒丝袜。现在我知道两天前是什么引起我的注意了。是你，小姐——”他转向梅根，“你说到你母亲哭，因为发生凶杀案那天她给你妹妹买了一双长筒袜……”

他环视所有人。

“你明白了吗？同一个主题重复了三次。这不可能是巧合。这个小姐说话时，我就有一种感觉，她所说的内容和什么东西有联系。我现在明白是什么了。福勒太太，阿谢尔太太的邻居说过的话。她说有人总想向她推销产品——她提到了长筒袜。告诉我，小姐，你母亲不是从商店买的袜子，而是从上门推销的人手里买的，是不是这样？”

“是的，是的，她就是从上门推销的人手里买的……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看到那些走街串巷招揽生意的可怜人就十分难过。”

“但这和本案有什么联系？”富兰克林大叫道，“一个卖袜子的男人证明不了什么！”

“我告诉你们，我的朋友们，这不可能是巧合。三起命案——每次都有一个男人卖长筒袜，查看地形。”

他快速地绕着托拉转了一圈。

“你说说！描述一下他的长相。”

她茫然地看着他。

“我不……我不知道怎么说好……他戴了一副眼镜，我想——穿了一件旧外套……”

“再详细一点儿，小姐。”

“他弯着腰……我不知道。我几乎没拿正眼看过他。他是那种不会引人注意的人……”

波洛严肃地说：

“你说得很对，小姐。你的描述道出了这个凶手的全部秘密——毫无疑问，他就是那个凶手！‘他是那种不会引人注意的人！’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你已经向我们描述了这个凶手！”

第二十二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1

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先生一动不动地坐着。早餐已经放凉了，他根本没碰过盘子里的食物。一张报纸架在茶壶上，卡斯特先生曾抱着浓厚的兴趣读这张报纸。

突然，他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一会儿步，接着又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把头埋进手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他没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的房东，马伯里太太，站在门口。

“我想知道，卡斯特先生，你想不想——哎呀，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卡斯特先生抬起头来。

“没事。真的没什么，马伯里太太。我——今天早上有点儿不舒服。”

马伯里太太看了一眼早餐托盘。

“我明白了。你一口都没吃。头又疼了吗？”

“不是。至少，是的……我——我就是有点儿不舒服。”

“好吧，我很抱歉。你今天不出去了吧？”

卡斯特先生突然跳了起来。

“不，不，我得出去。有正事。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的手在抖。看到他如此焦虑不安，马伯里太太试图安慰他。

“好吧，如果你必须出去的话——必须出去的话。这次是出远门吗？”

“不是，我要去——”他犹豫了一两分钟，说，“切尔滕纳姆。”

他说出这个地名时的那种试探的语气很奇怪，马伯里太太惊讶地看着他。

“切尔滕纳姆是个好地方，”她闲聊起来，“有一年我从布里斯托尔去过那里。那儿的商店很棒。”

“我想是的——是的。”

马伯里太太弯下腰去捡起地上那张皱巴巴的报纸，动作相当僵硬，因为她的身材不适合弯腰。

“最近报纸上全是关于这起谋杀案的报道。”她说着扫了一眼标题，随后把报纸放回桌上，“这种事真叫人毛骨悚然。我才不看。开膛手杰克好像又回来了。”

卡斯特先生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唐卡斯特——下次他要在那里作案，”马伯里太太说，“就在明天！听了就叫人不寒而栗，不是吗？如果我住在唐卡斯特，恰好我的名字又是以D开头，我肯定会乘头班火车离开那儿，我肯定会这么做的。我才不要冒险。你怎么想，卡斯特先生？”

“我没什么想法，马伯里太太——我什么也没想。”

“那里有赛马活动。他肯定想趁着这个机会下手。据说有好几百个警察被派到那里去了——怎么啦，卡斯特先生，你的气色很差。还是吃点儿东西吧。真的，今天你就不应该出门。”

卡斯特先生打起精神。

“我必须去，马伯里太太。每次约会——我都很守时。我必须——赢得人们的信任！只要做一件事，我都会坚持到底。只有这样才能在——事业上取得进展。”

“如果你病了呢？”

“我没病，马伯里太太。只是有点儿担心——各种各样的私事。昨天没睡好。我真的没事。”

他的态度非常坚决，马伯里太太把早餐收拾起来，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

卡斯特先生从床下拽出一只箱子，开始收拾行李。睡衣、盥洗用品袋、备用衣领、皮拖鞋。接着，他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柜子，从架子上取下十来个十英寸长七英寸宽的扁平纸盒，把它们装进箱子内。

他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列车时刻表，就拎着箱子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厅时，他放下箱子，戴上帽子，穿好外套。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气之深以至于从旁边房间里走出来的姑娘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卡斯特先生？”

“没事，莉莉小姐。”

“你在唉声叹气！”

卡斯特先生唐突地说：

“你相信不祥的预感吗，莉莉小姐？预兆？”

“哦，我不知道，真的……当然，有的日子你会觉得一切都不对劲儿，有时候又觉得一切都很好。”

“确实是这样。”卡斯特先生说。

他又叹了一口气。

“好了，再见，莉莉小姐。再见。你一直对我很好。”

“哎呀，别这样说再见，好像你这一走就永远也不回来了似的。”莉莉大笑道。

“不，不，当然不会。”

“那就星期五见，”女孩大笑道，“你这次要去哪儿？又去海边吗？”

“不，不，呃——去切尔滕纳姆。”

“哦，那个地方也不错。但还是不如托基好。那儿一定很漂亮。我想明年去那儿度假。对了，你去的地方一定离那起谋杀案——AB C谋杀案——的发生地很近吧。谋杀案发生时你正好在那里，是不是？”

“呃——是的，但彻斯顿离那儿有六七英里远。”

“不管怎么说，肯定很刺激！你没准儿还在街上和那个凶手擦肩而过了呢！你可能离他特别近！”

“是啊，也许，当然有这种可能。”卡斯特先生露出恐怖扭曲的笑容，莉莉·马伯里注意到了。

“哦，卡斯特先生，你的脸色不好。”

“我挺好的，挺好的。再见，马伯里小姐。”

他笨拙地戴上帽子，拎起箱子，急匆匆地走出了大门。

“这老头儿真滑稽。”莉莉·马伯里放肆地说，“像是精神不太正常。”

2

克罗姆警督对他的下级说：

“给我弄一份所有长筒袜生产厂家的名单，然后分发出去。我还要一份所有代理人的名单——你知道，包括所有的经销商和上门推销的人。”

“是为了ABC案吗，长官？”

“是的。这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主意。”警督用轻蔑的口吻说，“很可能一点儿用也没有，但我们不能漏掉任何机会，无论这个机会多么渺茫。”

“没错，长官。波洛先生当年办过几件漂亮的案子，但我认为现在他已经老朽了，长官。”

“他就是个江湖骗子，”克罗姆警督说，“天天装腔作势。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现在，关于唐卡斯特的安排……”

3

汤姆·哈廷格对莉莉·马伯里说：

“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们家的那个老家伙了。”

“谁？卡斯特先生？”

“就是卡斯特。在尤斯顿。和往常一样，他就像一只迷路的母鸡。我觉得那个家伙有点儿疯疯癫癫的。他需要人照顾。他先是丢了报纸，接着又把车票丢了。我把车票捡了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车票丢了。一副焦虑不安的神态，还向我道谢，但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

“哦，好吧，”莉莉说，“他只见过你从客厅走过去，而且次数也不多。”

他们跳了一圈舞。

“你跳得很棒。”汤姆说。

“继续吧。”莉莉一边说着，一边扭着把身体靠得更近了。

他们又跳了一圈。

“你说的是尤斯顿，还是帕丁顿？”莉莉突然问，“我的意思是，你在哪儿碰到的老卡斯特？”

“尤斯顿。”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你在想什么？”

“真有意思。我还以为你是从帕丁顿去切尔滕纳姆呢。”

“你是这么想的。但老卡斯特要去的不是切尔滕纳姆，而是唐卡斯特。”

“切尔滕纳姆。”

“唐卡斯特。我知道，我的姑娘！别忘了，是我捡起了他的车票。”

“可是，他告诉我他要去的是切尔滕纳姆啊。他肯定是这么说的。”

“哦，你弄错了。他去的就是唐卡斯特。有些人的运气就是好。我在那匹‘萤火虫’上加了一点儿注，真想看它比赛。”

“我不认为卡斯特先生会去看赛马，他不像是那种人。哦，汤姆，希望他不会被杀死。ABC 谋杀案的下一个地点就是唐卡斯特……”

“卡斯特没事的。他的名字不是以D开头的。”

“他上次就有可能被杀。上次发生谋杀案的时候，他就在彻斯顿附近的托基。”

“是吗？那太巧了，不是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

“上上次他没在贝克斯希尔吧？”

莉莉蹙起额头。

“他出门了……对，我记得他出门了……因为他忘了带游泳衣。母亲正在给他补那件游泳衣，她说：‘卡斯特先生是昨天出门的，忘了带游泳衣。’我说，‘哦，别管那件旧游泳衣了——发生了一件可怕的凶杀案。有个女孩在贝克斯希尔被人勒死了。’”

“哦，如果他想要游泳衣，一定是想去海边。我说，莉莉——”他挤眉弄眼地说，“如果那个老家伙就是凶手，你赌多少钱？”

“可怜的卡斯特先生？他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的。”莉莉大笑道。

他们继续快活地跳舞——他们大脑中有意识的活动里没有别的，只有两情相悦。

但他们无意识的大脑活动中却有某种东西在骚动……

第二十三章 九月十一日，唐卡斯特

唐卡斯特！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九月十一号这一天。

其实，只要看到圣莱杰这几个字，我就会立刻想到谋杀，而不是赛马。

当我回想起当时的感觉时，最突出的是那种讨厌的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们就在此地——就在现场，波洛、我自己、克拉克、弗雷泽、梅根·巴纳德、托拉·格雷和玛丽·德劳尔。作为最后一招，我们能做什么呢？

我们孤注一掷，期望能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前的某个场合中模模糊糊地看到的成千上万的人里面认出凶手的面孔或身形。

实际上，最大的可能性是，在我们所有人中间，只有一个人能把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那就是托拉·格雷小姐。

面对压力，她心中的一部分宁静被打碎了。她沉着能干的样子消失了。她坐在那里，揉搓着双手，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语无伦次地向波洛求助。

“我真的没有仔细看过他……我为什么不看他呢？我真是个傻瓜。你们都依靠我，你们所有人……我会让你们失望的。即使我再见到他，可能也认不出来。我总是记不住人的长相。”

无论波洛对我说过什么话，无论他曾经多么严厉地批评过这个姑娘，但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只有和蔼可亲。他的态度温柔到了极点。令我吃惊的是，波洛和我一样了，他不再对落难的漂亮女子冷漠了。

他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小家伙。不要这么歇斯底里。现在我们可不能这样。你见到这个人一定会认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哦，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是红色能胜过黑色。”

“你是什么意思，波洛？”我大叫道。

“我说的是赌桌上的话。在轮盘赌中，小球长时间在黑色上转动，但最终红色肯定会出现。这是数学上的机会定律。”

“你的意思是说，时来运转？”

“千真万确，黑斯廷斯，这正是赌徒——还有杀人犯，毕竟他们是超级赌徒，他们赌的不是金钱，而是性命——无法预测的地方。因为他只要赢一次，就认为自己会继续赢下去！他不会在口袋鼓鼓的时候及时离开赌桌。目的得逞的凶手无法设想自己有可能失败！他相信自己一定会马到成功。但我告诉你，我的朋友，无论是多么精心的策划，没有运气也成功不了。”

“这是不是扯得太远了？”富兰克林·克拉克表示反对。

波洛兴奋地摆了摆手。

“不，不。如果你愿意的话，成败机会均等，但它肯定对你有利。你考虑一下！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凶手要离开阿谢尔太太的小店时，正好进来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想到了看一看柜台后面，就看见了那个死去的女人——他要么立刻抓住凶手，要么向警方准确描述凶手的模样，以便警方将其立刻逮捕。”

“是，当然有可能。”克拉克承认道，“但问题是，凶手必须冒险。”

“确实如此。杀人犯永远是赌徒。而且，和许多赌徒一样，杀人犯经常不知道应该何时收手。每犯一次罪，他就肯定一次自己的能力。他不会说‘我既聪明，运气又好！’不，他只是说，‘我很聪明！’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聪明，我的朋友们，小球继续旋转，颜色的运转时间结束了，小球落到一个新的数字上，赌场的庄家便会喊出‘红色’。”

“你认为这种情况会在本案中出现吗？”梅根皱起眉头问道。

“迟早会出现的！目前为止，好运在罪犯那边——早晚会转到我们这边来。我相信我们的运气已经来了！长筒袜这个线索就是好的开始。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对他不利，而不是有利！他也会犯错……”

“你是在鼓舞人心。”富兰克林·克拉克说，“我们大家都需要一点儿安慰。自从早上醒来，我就感到无可奈何、浑身无力。”

“在我看来，要实现实际价值，这很成问题。”唐纳德·弗雷泽说。

梅根突然厉声说道：

“别当一个失败主义者，唐。”

玛丽·德劳尔的脸有点儿红，说：

“我想说的是，永远也搞不懂。那个邪恶的魔鬼就在此地，我们也在这里。到头来总是会碰到稀奇古怪的人。”

我气呼呼地说：

“如果我们能多做点儿什么就好了。”

“你要记住，黑斯廷斯，警方正在尽全力，还为此招募了特警。虽然克罗姆警督的态度很气人，但他仍旧是个能干的警官，警察局局长安德森上校也是个实干派。他们采取一切措施监视小镇和赛马场，并派人到处巡逻，便衣警察也会无处不在。此外还有宣传活动。公众也得到了充分的警告。”

唐纳德·弗雷泽摇头。

“我在想，他是不会下手的，”他满怀希望地说，“否则那个家伙就是真的疯了！”

“很可惜，”克拉克语气冷淡，“他就是个疯子！你怎么看，波洛先生？他会放弃这个计划，还是会坚持到底？”

“依我看，他那么执迷不悟，一定会履行诺言！不这么做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失败，他那疯狂的自我主义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可以说，这也是汤普森医生的观点。我们希望趁他企图行凶时抓住他。”

唐纳德再次摇头。

“他十分狡诈。”

波洛看了一眼手表。我们领会了这个暗示。我们一致同意，全天严阵以待，上午在尽可能多的街道巡逻，下午则驻守在赛马场各个有可能出事的地点。

我说的是“我们”。当然，就我个人而言，这样的巡逻没什么用，因为我绝不可能看到ABC。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分头行动，以便覆盖更广阔的区域，我提议陪同一位女士。

波洛同意了我的建议——他的眼里闪了一下光，这让我很担心。

女孩们去拿她们的帽子。唐纳德·弗雷泽则站在窗边，向外张望，他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富兰克林·克拉克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感觉到那个人在发呆，当不了他的听众，于是他压低嗓音，和波洛聊了起来。

“你瞧，波洛先生。我知道你去过彻斯顿，见到了我的嫂子。她有没有说过——或者暗示过——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表示——”

他停住口，表情很尴尬。

波洛露出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这不禁令我疑窦丛生。

“什么？你嫂子说过、暗示过、表示过什么？”

富兰克林·克拉克的脸涨得通红。

“也许你认为现在不是闲话私事的时候——”

“我完全没这么想！”

“但我想把事情说清楚。”

“好极了。”

这个时候，我想，克拉克开始怀疑波洛虽然一脸平静，其实在暗自发笑。他心情沉重地坚持说下去。

“我嫂子是个非常好的女人——我一直很喜欢她，当然，她已经卧病有一段时间了。得了那种病，还要服用麻醉药，所以，难免会对别人胡思乱想！”

“啊？”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误解波洛眼中闪烁的光。

然而，富兰克林·克拉克全神贯注于他的外交任务，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和托拉有关——格雷小姐。”他说。

“哦，你说的是格雷小姐？”波洛的语气中包含着天真的惊讶。

“是的。克拉克夫人有一些偏见。你知道，托拉——格雷小姐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也许——是的。”波洛承认道。

“而女人，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会对其他女人抱有恶意。当然，托拉对我哥哥来说非常宝贵——过去他常说，她是他雇用过的秘书里最好的一个——他也很喜欢她。但这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我的意思是，托拉不是那种女孩——”

“不是吗？”波洛说。

“可是，我嫂子满脑子都是——嫉妒，我想。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卡尔死了以后，涉及格雷小姐要不要留下来这个问题——夏洛特大发雷霆。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生病和吗啡什么的——卡普斯蒂克护士是这么说的，她说我们不该责怪夏洛特的脑子里有这些念头。”

他停下来。

“然后呢？”

“我想让你明白的是，波洛先生，压根儿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一个病妇的胡思乱想。对了——”他在口袋中摸索，“这是我在马来亚联合邦的时候收到的一封哥哥的来信。我希望你能读一下，这封信清楚地表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波洛接过信。富兰克林走到他身边，用手指着信，大声读出信中的关键内容：

——这里的日子一如既往。夏洛特的疼痛有所缓解。我多么希望可以说她好多了。你也许还记得托拉·格雷吧？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她给我带来了无法言表的极大安慰。如果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她的同情心和兴趣是无穷无尽的。她对美好的事物有高雅的品位和天资，和我一样，她也喜爱中国艺术。能够找到她，我真的很幸运。就连女儿也无法像她那样成为我亲近和谐的伙伴。她过去的生活很艰苦，也不太快乐，但我很高兴，她在这里有了一个家，获得了真挚的情感。

“你明白了吧，”富兰克林说，“这就是我哥哥对她的感觉。他把她看做自己的女儿。但是，我哥哥刚死，他妻子就把她逐出了家门，这太不公平了！女人真是恶魔，波洛先生。”

“不要忘了，你嫂子病痛缠身。”

“我知道，我也是这样一直告诉自己的。不该评判她。即使是这样，我也要把这封信拿给你看。我不希望你听了克拉克夫人的话，对托拉产生什么误解。”

波洛把信还给他。

“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微笑着说，“无论什么人对我说了什么样的话，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产生错误的印象。我有自己的判断。”

“好吧，”克拉克说着把那封信收了起来，“反正，我很高兴给你看了这封信。姑娘们来了。我们走吧。”

我们走出房间时，波洛把我叫了回来。

“你决定陪着一起去探险吗，黑斯廷斯？”

“哦，是的。我不愿意留在这儿不活动。”

“除了体力活动，还有脑力活动，黑斯廷斯。”

“哦，你在那方面比我更擅长。”我说。

“你说得很正确，无可争辩，黑斯廷斯。你打算给其中一位女士做护花使者，我说得对吗？”

“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希望哪位女士受到你陪伴的礼遇呢？”

“呃，呃——呃——我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巴纳德小姐如何？”

“她的性格很独立。”我反对道。

“格雷小姐？”

“可以。她要好一些。”

“我发现你，黑斯廷斯，不诚实得既奇特，又透明！你早就打定主意和你那个金发天使度过这一天了。”

“哦，真的吗，波洛！”

“很抱歉打乱你的计划，但我必须要求你护卫别人。”

“哦，好吧。我觉得你喜欢那个像荷兰式木玩偶的姑娘。”

“你要保护的是玛丽·德劳尔——而且我要求你寸步不离她左右。”

“可是，波洛，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亲爱的朋友，她的姓是以字母D开头的。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我领悟了他话语中的公正。起初看来八竿子打不着，但后来我认识到，如果AB C发疯般地憎恨波洛，他很可能会对波洛的行动了如指掌。如果是这样的话，除掉玛丽·德劳尔是对他最恰当不过的第四次打击。

我向他保证我会忠于职守。

我离开了房间，留下波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面前是一个小小的轮盘赌的赌盘。就在我抬脚出门时，他转了一下那个赌盘，在我身后大喊道：

“红色——这可是个好兆头，黑斯廷斯。我们要转运了！”

第二十四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当邻座的人站起身，笨拙且蹒跚地从他身边走过，探出身子捡回掉在前排座位上的帽子时，利德贝特先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正赶上《不识燕雀》的高潮部分，这部明星荟萃、充满悲怆和美丽的恐怖影片已经让利德贝特先生期盼了一整个星期了。

一头金发的女主角是由凯瑟琳·罗亚尔饰演的，在利德贝特先生心目中，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演员。她此时正在声嘶力竭地发泄心中的愤慨：

“决不！我很快就会挨饿。但我不会挨饿。记住这句话：麻雀不会掉下来——”

利德贝特先生气呼呼地把头从右边移到左边。什么人！为什么就不能等到电影结束呢……非要在这个惊心动魄的时候离场。

啊，现在好了。那个讨厌的男人走了。利德贝特先生能看到整片银幕了。他看到凯瑟琳·罗亚尔站在纽约的范·施赖纳大厦窗前。

现在她在上火车——怀中抱着孩子……美国的火车真奇怪——和英国的火车一点儿也不像。

啊，史蒂夫又出现了，在山间的小屋里……

电影的结局令人动情，带有半宗教色彩。

灯光再次亮起，利德贝特先生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眨了几下眼睛。

他从不马上离开电影院。总要花上一些时间才回归到乏味的日常生活中去。

他环顾四周。今天下午来看电影的人不多——当然了。他们都去看赛马了。利德贝特先生不喜欢赛马，也不喜欢打牌，更不喜欢抽烟、喝酒。这样他就更有精力享受看电影的过程了。

所有人都匆忙向出口拥去。利德贝特先生也准备随着人潮向外走。他前面那个座位上的人睡着了——身子陷在椅子里。利德贝特先生愤愤地想，就连看《不识燕雀》这么好的电影，居然也有人睡得着。

睡觉的人伸出的腿挡住了路，一位先生愤怒地对他说：

“让一下，先生。”

利德贝特先生走到了出口。他回头张望。

里面似乎一阵骚乱。剧院的看门人……一小群人……也许他前面的那个人没睡着，而是烂醉如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昏了过去——由于昏倒了，他错过了当天的轰动事件——比“诺特·哈夫”在圣莱杰赛马会上以八十五比一的赔率获胜更轰动的事件。

看门人在说：

“你没事吧，先生……他病了……哎呀——怎么了，先生？”

另一个人甩开手，发出一声惊呼，他看到一片红色的、黏稠的污物。

“血……”

看门人也惊叫了一声。

他看到座位底下露出一个黄色的东西的一角。

“天哪！”他说，“是一本AB——ABC。”

第二十五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卡斯特先生从皇家电影院里走出来，抬头望天。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十分美丽的夜晚……

此刻，布朗宁的一句诗涌上他的心头。

“上帝坐天堂，人间享安康。”

他一直很喜欢这句诗。

只是有的时候，更确切地说，他时常感觉现实并非如此……

他沿着街道一路小跑，面带微笑，一直跑到黑天鹅旅馆。

他爬上楼梯，来到自己的房间，这是二楼一个闷热的小房间，站在窗前可以看见铺了地面的内院和车库。

走进房间时，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发现袖口上有一片污渍。他试着摸了一下——红色的，湿湿的——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细长的刀。刀口上也有黏黏的红色的……

卡斯特先生坐了很久。

他的眼睛环视着这个房间，像一头被猎捕的野兽。

他的舌头激动地舔着嘴唇……

“不是我的错。”卡斯特先生说。

他似乎是在与人争论——一个男生在恳求他的校长。

他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他再次试探着摸了一下衣袖。

他的目光穿过房间，看到对面的洗脸盆。

一分钟后，他把水从老式水壶中倒进盆子里。他脱下外套，洗袖子，小心翼翼地把血水挤出来……

啊！水现在变成红色了……

有人敲门。

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眼睛盯着门。

门开了。一个丰满的姑娘，手里提着水壶。

“哦，对不起，先生。你的热水，先生。”

这时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谢谢你……我已经用冷水洗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的目光立刻投向水盆。

他慌乱地说：“我——我把手割破了……”

一阵沉默——当然是漫长的沉默。随后她说：“是，先生。”

她出去了，关上了门。

卡斯特先生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倾听着。

来了……终于……

有没有说话声——惊叫声——上楼梯的脚步声？

他什么也听不见，除了自己的心跳……

他先是一动不动，然后突然一跃而起。

他迅速穿上外套，踮起脚尖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除了从酒吧传来的熟悉的低语声，没有别的动静。他蹑手蹑脚走下楼梯……

依然不见人影。这就是运气。他在楼梯口站住。现在往哪边走呢？

他下定决心，沿着一条走廊飞奔，然后穿过那道通向院子的门。两个司机在摆弄他们的汽车，谈论着赛马的胜负。

卡斯特先生匆匆穿过院子，跑到大街上。

他在第一个街角向右转——然后向左——再向右……

他敢去车站吗？

是的——那儿有一大群人——专列——如果好运在他那一边的话，他一定能脱身……

要是运气在他那一边该有多好……

第二十六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克罗姆警督正在听利德贝特先生激动地讲述当时的情形。

“我向你保证，警督，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我的心脏就会停跳一下。整个看电影的过程中，他肯定就坐在我旁边！”

克罗姆警督对利德贝特先生心脏的表现漠不关心，他说：

“再说清楚一点儿，好吗？影片快结束的时候，那个人离开座位往外走——”

“《不识燕雀》，凯瑟琳·罗亚尔。”利德贝特先生无意识地小声嘟囔着。

“他经过你面前时绊了一下——”

“他假装绊了一下，现在我明白了。然后，他把身子探向前面的座位去捡帽子。他肯定是拿刀捅死了那个可怜的家伙。”

“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吗？叫喊声？或者呻吟？”

除了凯瑟琳·罗亚尔响亮粗哑的声音，利德贝特先生什么也没听见，但是，他在想象中生动地杜撰了一声呻吟。

克罗姆警督相信了呻吟的表象，命令他继续讲下去。

“然后他就出去了——”

“你能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

“他很高大。至少有六英尺。是个巨人。”

“肤色白，还是黑？”

“我——呃——我不太确定。我想他是个秃头，面目狰狞的家伙。”

“他的腿不瘸吧？”克罗姆警督问。

“对，对，你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他确实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皮肤很黑，可能是个混血儿。”

“开场前，灯还亮着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吗？”

“没有。他是电影开始以后才进来的。”

克罗姆警督点了点头，把笔录递给利德贝特先生签字，然后打发他走了。

“这个人大概是我们碰到的最糟糕的证人。”他悲观地评论道，“他说的话一点儿指导作用都没有。显然，他完全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模样。去把那个看门人叫来。”

看门人身体僵硬，迈着军人的步伐走进来，他立正站好，眼睛盯着安德森上校。

“现在，詹姆森，让我们听听你的故事吧。”

詹姆森敬了一个礼。

“是，长官。电影快结束的时候，长官，我听说有一位先生病倒了，长官。那位先生坐在低价票座位区，瘫倒在座位上。其他人站在周围。那个人看上去挺糟糕的，长官。其中一个人把手放在那个生病的人的外套上，引起了我的注意。血，长官。很明显，那个人死了——被人捅死了，长官。我的目光被一本AB C列车时刻表吸引了，长官，在座位下面。我希望妥善处理，就没有去碰他，而是立即向警方报告发生了一起惨案。”

“很好，詹姆森，你的做法很正确。”

“谢谢你，长官。”

“在这之前大约五分钟，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一名男子离开低价票座位区？”

“走了好几个，长官。”

“你能描述一下他们的样子吗？”

“恐怕不能，长官。有一位是杰弗里·帕内尔先生。还有一个年轻人，萨姆·贝克，他和他女朋友在一起。我没有注意到其他什么特别的人。”

“真遗憾。行了，詹姆森。”

“是，长官。”

看门人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了。

“我们有验尸报告。”安德森上校说，“最好能和下一个发现他的人谈一谈。”

一个警察走进来，敬了一个礼。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到了，还有一位先生。”

克罗姆警督皱起眉头。

“哦，好吧，”他说，“我想，最好还是让他们进来吧。”

第二十七章 唐卡斯特谋杀案

我紧跟在波洛身后走进去，恰好听到克罗姆警督的只言片语。

他和警察局局长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安德森上校向我们点头致意。

“很高兴你们来了，波洛先生。”他很有礼貌地说——我想，他可能猜到我们听见了克罗姆的话，“你瞧，我们又遭殃了。”

“又一起ABC谋杀案？”

“是啊，该死，胆子真大。探过身子，在那个人后背上捅了一刀。”

“这次是捅死的？”

“对。作案手法稍有不同，是不是？击打头部，勒死，现在又动刀了。多面手恶魔——什么？如果你想看的话，这里有验尸报告。”

他把一张纸推到波洛面前。“那本AB C放在地上，在死者的两只脚中间。”他补充道。

“辨认出死者的身份了吗？”波洛问。

“是的。ABC 这回出错了，如果这能给我们带来满足感的话。死者叫厄斯菲尔德——乔治·厄斯菲尔德，职业是理发师。”

“奇怪。”波洛评说道。

“可能跳过了一个字母。”上校提醒道。

我的朋友怀疑地摇摇头。

“我们把下一位证人叫进来，好吗？”克罗姆问，“他急着回家。”

“好的，好的，我们继续吧。”

一名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他长得和《爱丽斯漫游仙境》里的青蛙侍卫太像了。他非常兴奋，声音因激动变得很刺耳。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他尖声叫道，“我的心脏不好，长官——我的心脏很不好，这件事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请问你的姓名？”警督说。

“唐斯(Downes)。罗杰·伊曼纽尔·唐斯。”

“你的职业？”

“我是海菲尔德男校的校长。”

“唐斯先生，你能用自己的话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先生们，我可以简短地告诉你们。影片结束时，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左边的座位是空的，但那个座位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显然，他睡着了。他的腿向前伸着，我过不去。我请他让一下。他没动，于是我又把我的要求重复了一遍，声音——呃——稍微大了一点儿。他还是没有反应，于是我就碰了碰他的肩膀，想把他弄醒。他的身子往下滑了一点儿。我意识到，他要么是不省人事，要么得了重病。我便大声叫道：‘这位先生病了。把看门人叫来。’看门人来了。当我把手从那个人的肩膀上收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手上又湿又红……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先生们，我吓了一大跳！可能出了大事！我这心脏衰弱的毛病已经有很多年了——”

安德森上校看着唐斯先生，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你可以认为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唐斯先生。”

“是的，先生。连心悸都没有！”

“你没太明白我的意思，唐斯先生。你说，你们中间隔着两个座位？”

“本来我的座位挨着那个死人——后来我挪了个位子，我想坐在一个空座位后面。”

“你和死者的身高体形差不多，对不对？而且你和他一样，也戴了一条羊毛围巾？”

“我不明白——”唐斯先生的态度变得拘谨起来。

“让我来告诉你，伙计，”安德森上校说，“你到底幸运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凶手跟着你进来时，他搞错了。他认错了后背。我敢打赌，唐斯先生，他想捅死的人其实是你！”

虽然唐斯先生的心脏顽强地经受住了先前的考验，但这次却没扛住。他跌坐在一把椅子上，直喘气，脸色发紫。

“水，”他喘着粗气说，“水……”

一杯水递给了他。喝完水，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常态。

“我？”他说，“为什么是我？”

“看来正是这样。”克罗姆说，“事实上，只有这一种解释。”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这个——这个魔鬼的化身，这个嗜血的疯子一直在跟踪我，并打算伺机下手？”

“我想是这样的。”

“但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是我？”校长气愤地说。

克罗姆忍住了没反问他：“为什么不能是你？”他说的是：“恐怕，期待一个疯子为他的行为给出理由没什么意义。”

“天哪。”唐斯先生清醒过来，小声说。

他站起身，忽然之间，他变得苍老虚弱。

“先生们，如果你们没有别的问题，我想我该回家了。我——我感觉身体不太舒服。”

“好的，唐斯先生。我派个警察陪着你——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哦，不——不用了，谢谢。没有这个必要。”

“那也可以。”安德森上校粗声大气地说。

他的眼睛斜向一边，问了警督一个几乎令人无法察觉的问题。后者也同样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地点了下头。

唐斯先生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

“幸好他当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安德森上校说，“是不是派了两个人去？”

“是的，长官。赖斯警督都安排好了。他们会监视他家。”

“你认为，”波洛说，“ABC发现自己弄错的时候还会下手吗？”

安德森点点头。

“有这种可能，”他说，“AB C似乎是个做事有条不紊的人。如果事情没有按照他的计划来，他会心烦意乱。”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真希望我们知道那个家伙长什么样。”安德森上校暴躁地说，“我们仍然对他一无所知。”

“会知道的。”波洛说。

“你这么认为吗？好吧，是有这个可能。该死，就没有人脑袋上长眼睛吗？”

“耐心一点儿。”波洛说。

“你好像很有信心，波洛先生。你这么乐观有什么原因吗？”

“是的，安德森上校。目前为止，凶手还没有犯错。他肯定很快就会犯错了。”

“如果这是支撑你走下去的全部理由。”警察局局长哼了一声，但他的话被打断了。

“先生，黑天鹅旅馆的鲍尔先生带着一个年轻女人来了。他有事要说，而且据他估计，他能帮到你们。”

“把他们带过来。把他们带过来。我们想得到任何有帮助的东西。”

黑天鹅旅馆的鲍尔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头脑迟钝、行动笨拙的人。一张嘴就呼出一股浓浓的啤酒气味。同他一起来的是个丰满的姑娘，眼睛圆圆的，显然处于高度兴奋之中。

“希望我没有打搅你们，或是浪费你们宝贵的时间。”鲍尔先生用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说，“不过，这个乡下姑娘，玛丽认为她有事要告诉你们，你们应该知道的事。”

玛丽在一旁半心半意地咯咯笑着。

“好吧，姑娘，什么事？”安德森说，“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玛丽·斯特劳德，先生。”

“好吧，玛丽，说出来吧。”

玛丽的圆眼睛转向她的主人。

“她负责给男士的房间送热水。”鲍尔先生替她解围道，“我们那儿大概住了六位先生。有的是来看赛马的，有的是出差。”

“哦，哦。”安德森不耐烦地说。

“说吧，孩子。”鲍尔说，“把那件事告诉他们。别害怕。”

玛丽吸了口气，哼哧了一声，然后用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声音叙述起来。

“我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吭声，通常屋子里的先生不说‘进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进去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我就进去了，我看见他正在那儿洗手。”

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继续说，姑娘。”安德森说。

玛丽斜着眼睛看了一下她的雇主，似乎从他缓慢的点头中受到了鼓舞，于是她接着说了起来。

“‘这是你的热水，先生。’我说，‘我敲门了。’‘哦，’他说，‘我已经用冷水洗了。’我下意识看一下洗手盆。哦，上帝啊，水全都红了！”

“红了？”安德森激动地说。

鲍尔插话道：

“这个姑娘告诉我说，那个男人脱掉了上衣，手里正抓着袖口，袖子全湿了。是不是这样，姑娘？”

“是的，先生，确实是这样，先生。”

她接着说：

“他的表情很古怪，非常古怪。我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安德森大声问。

“大概是五点一刻，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过去三个多小时了。”安德森厉声说，“你们为什么不马上来？”

“我们没有马上听到那个消息。”鲍尔说，“直到有消息传来，说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玛丽尖叫起来，说洗脸盆里可能是血，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就告诉我了。我不太相信，就一个人上楼去看。房间里没有人。我找人问了几个问题，院子里的一个男孩说他看见一个家伙偷偷摸摸从那边溜走了。根据他的描述判断，就是那个人。于是，我就对玛丽小姐说最好去警察局，她不喜欢这个主意，玛丽不愿意来，我就说我陪她一起来。”

克罗姆警督递给他一张纸。

“描述一下这个人，”他说，“尽可能快。已经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中等身材，”玛丽说，“有点儿驼背，还戴着眼镜。”

“穿什么衣服？”

“黑色外套，戴着一顶霍姆堡毡帽。挺寒酸的。”

她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克罗姆警督没有过分坚持。电话线立刻忙碌起来，但警督和警察局局长都不太乐观。

克罗姆推断，那个从院子里溜出去的男人既没有拿包，也没有拎箱子。

“还有机会。”他说。

两个人被派去黑天鹅旅馆。

鲍尔先生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很重要，玛丽则眼泪汪汪地陪着他们回去了。

大约十分钟后，那个警官回来了。

“长官，我把旅馆的登记簿带回来了，”他说，“这里有他的签名。”

我们围拢过去。字很小，而且挤在一起，不好辨认。

“签名是A.B.凯斯(Case)——还是凯什(Cash)？”局长说。

“ABC。” 克罗姆意味深长地说。

“行李呢？”安德森问。

“一只大号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小纸盒。”

“纸盒？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长筒袜，先生。长筒丝袜。”

克罗姆转向波洛。

“祝贺你，”他说道，“你的预感很正确。”

第二十八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1

克罗姆警督在他位于苏格兰场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的电话嗡嗡响了几声，他拿起话筒。

“我是雅各布斯，长官。来了一个年轻人，我想你应该听听他说什么。”

克罗姆警督叹了口气。平均每天会有二十个带着所谓与AB C 案有关的重要信息出现在这里。一部分人是没有恶意的疯子，也有一部分是好心人，他们真的相信自己的消息是有价值的。雅各布斯警官的职责是充当筛子——拦住粗劣的东西，将剩下的移交给他的上司。

“很好，雅各布斯，”克罗姆说，“把他带过来吧。”

几分钟后，有人敲警督的门，雅各布斯警官出现了，他领进来一个相貌不错的高个儿小伙子。

“这位是汤姆·哈廷格先生，长官。他要告诉我们的情况可能和ABC案有关。”

警督站起来亲切地同他握手。

“早上好，哈廷格先生。请坐吧。你抽烟吗？来一支吧？”

汤姆·哈廷格笨拙地坐下来，怀着几分敬畏看着他心目中的这个“大人物”。警督的模样让他有点儿失望。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

“这么说，”克罗姆说，“你有情况要告诉我们，你认为和本案有关。开始说吧。”

汤姆紧张地讲述起来。

“当然可能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只是我自己的一个想法。我可能会浪费你的时间。”

克罗姆警督轻轻地叹了口气，轻到几乎无法察觉。他在安慰人上面浪费了多少时间！

“在这方面，我们是最有资格作出评判的人。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吧，哈廷格先生。”

“哦，事情是这样的，长官。我有个女朋友，你知道，她母亲出租房间。在卡姆登镇那边。她们把三楼的后部租给了一个叫卡斯特的人，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卡斯特？”

“对，长官。一个呆头呆脑、脾气温和的中年人——应该说，有点儿落魄。这么说吧，他是那种连苍蝇都不会伤害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我做梦也不会认为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汤姆的表达有点儿杂乱无章，本来已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两遍，他讲述了自己在尤斯顿火车站遇到卡斯特先生的情形，还有那人连掉了火车票都不知道的事。

“你看，长官，这事说起来挺可笑的。长官，莉莉，也就是我的女朋友，她特别肯定地说，他说他要去切尔滕纳姆，她母亲也这么说——说她记得很清楚，他走的那天上午他们谈过这件事。当然，当时我没太当回事。莉莉——我的女朋友——说希望他不要被那个去唐卡斯特的AB C杀死，后来她又说，上次发生谋杀案的时候，他也在彻斯顿，不过，这只是个巧合。我大笑着问她，上上次他是不是也在贝克斯希尔，她说，她不知道他那时候在哪儿，不过，她知道他去了海边。然后，我对她说，如果他就是那个AB C，这就太奇怪了。她说，可怜的卡斯特先生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这就是当时的全部情况。后来，我们就没再想这件事。不过，说实在的，我心里琢磨这事来着。我开始怀疑这个叫卡斯特的家伙，我觉得，虽然他表面看起来不会害人，但还是有点儿不太正常。”

汤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克罗姆全神贯注地听着。

“唐卡斯特谋杀案发生后，长官，所有的报纸都希望大家提供关于A.B.凯斯或凯什的行踪，报纸上对凶手的描述也和他的样子吻合。放假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去了莉莉家，问她卡斯特先生的名字首字母缩写是什么。一开始她没想起来，但她母亲想起来了。她说肯定是A.B.，没错。然后我们就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了，我们想弄清楚第一次在安德沃尔发生谋杀案的时候，他有没有出门。哎呀，长官，你也知道，想记起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有多么不容易。我们在这上面费了不少工夫，但最终还是有了答案，因为六月二十一号那天马伯里太太有个兄弟从加拿大来看她。来得很突然，她想给他找张床，莉莉建议说，既然卡斯特先生出门了，伯特·史密斯可以睡他的床。但马伯里太太不同意，她觉得这么做对她的房客不好，她总是希望自己办事公道。我们确定就是那个日子，没错，因为伯特·史密斯的船就是那天在南汉普敦靠岸的。”

克罗姆警督听得非常认真，还不时做着笔记。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长官。希望你不会认为我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汤姆的脸有点儿红。

“我根本没这么想。你来这里是对的。当然，这个证据并不充分——那几个日期可能纯粹是巧合，名字也只是相仿而已。不过，我觉得有必要找卡斯特先生谈一谈。他现在在家吗？”

“是的，先生。”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发生唐卡斯特谋杀案的那个晚上，先生。”

“回来这些天他都在做什么？”

“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先生。他看起来很古怪，马伯里太太说。他买了很多报纸——很早就出门去买晨报，天黑之后又去买晚报。马伯里太太还说他经常自言自语。她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

“这个马伯里太太的地址是什么？”

汤姆把地址给了他。

“谢谢你。我大概今天就会过去。不需要我提醒你吧，碰到这个卡斯特先生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态度。”

他站起来和汤姆握了握手。

“你来找我们，做得很对，这个结果你应该满意了。早安，哈廷格先生。”

“怎么样，长官？”几分钟后，雅格布斯又走进来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有用吗？”

“有希望。”克罗姆警督说，“如果这个小伙子说的情况属实。长筒袜生产厂家那边还没有消息。现在到了我们掌控事件的时候了。对了，把彻斯顿案子的卷宗给我。”

他找了几分钟。

“啊，在这儿。和托基警方做的笔录放在一起了。有个叫希尔的年轻人。他作证说，看完电影《不识燕雀》离开托基的雅典娜剧院时，他注意到一个男人的行为很古怪。那个人自言自语。希尔听到他说‘这个主意不错。’《不识燕雀》——唐卡斯特的皇家影院放的是这个片子吗？”

“是，长官。”

“这里面也许有情况。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凶手可能就在那时候想到了下一次的作案手法。我们知道希尔的名字和地址。他对那个人的描述虽然很模糊，但是与玛丽·斯特劳德和汤姆·哈廷格的描述非常吻合……”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要兴奋起来了。”克罗姆警督说——这个说法相当不准确，因为他总是有点儿冷冰冰的。

“有什么指示吗，长官？”

“安排两个人去监视卡姆登镇的那个地方，但不要打草惊蛇。我必须找助理警察局局长谈一谈。而且，我想，最好还是把卡斯特带到这里来，问他愿不愿意做个笔录。他快要不知所措了。”

汤姆·哈廷格来到河堤上，莉莉·马伯里正在那里等他。

“还好吧，汤姆？”

汤姆点点头。

“我见到克罗姆警督本人了。负责这个案子的人。”

“他长什么模样？”

“有点儿不起眼，还挺装腔作势的——和我想象的侦探不一样。”

“他是特伦查德爵士那个类型的。”莉莉满怀敬意地说，“他们当中的一些人非常了不起。那他说了什么？”

汤姆简单地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这么说，他们真的认为是卡斯特干的？”

“他们认为有这个可能。不管怎么说，他们会过去问他几个问题。”

“可怜的卡斯特先生。”

“说可怜的卡斯特先生也没用，亲爱的。如果他真的是AB C，他已经制造了四起恐怖的谋杀案了。”

莉莉叹了口气，摇摇头。

“真可怕。”莉莉说。

“好了，我们去吃点儿东西吧。你想想，如果我们没弄错的话，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报纸上！”

“哦，汤姆，会吗？”

“当然，还有你的名字，你母亲的名字。我敢说，报纸上还会登出你的照片。”

“哦，汤姆。”莉莉心内一阵狂喜，抱紧汤姆的胳膊。

“对了，我们去角落屋吃午饭怎么样？”

莉莉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那就快走吧！”

“好的——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得去车站打个电话。”

“给谁打电话？”

“我要见的一个女孩。”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马路，三分钟后，她又回到他身边，看起来心情很愉快。

“现在可以走了，汤姆。”

她挎起他的胳膊。

“再跟我说说苏格兰场的事。你没在那儿见到另一个人？”

“什么另一个人？”

“那个比利时绅士。ABC总给他写信的那个。”

“没见到，他不在。”

“把整个经过讲给我听听。你进去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跟谁说过话，你都说了些什么？”

2

卡斯特先生把电话听筒轻轻放回原位。

他回到房门口，马伯里太太正站在那里，显然，她很好奇。

“很少有人打电话找你吧，卡斯特先生？”

“是——呃——是的，马伯里太太。不常有。”

“不会是什么坏消息吧？”

“不是，不是。”这个女人真是纠缠不休。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那张报纸的标题上。

出生——结婚——死亡……

“我妹妹刚生了个儿子。”他不假思索地说。

他——根本没有妹妹！

“哦，天哪！这是好事啊。”——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有妹妹，这是她心里的想法，男人就是这样——“我告诉你啊，那位女士说要和卡斯特先生讲话时，我很纳闷。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莉莉呢——她的声音和莉莉的有点儿像——只是更傲慢一些，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好了，卡斯特先生，祝贺你。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你有其他的小外甥或外甥女？”

“就这一个，”卡斯特先生说，“我只有这一个外甥，或者说，可能只有这一个，哦——我想，我得马上走了。他们——他们希望我过去，我——我想，如果抓紧时间，还能赶上火车。”

“你会去很长时间吗，卡斯特先生？”他往楼上跑时，马伯里太太在他身后喊道。

“哦，不会，也就两三天吧。”

他消失在自己的卧室里。马伯里太太退回到厨房，充满柔情地想着“那个可爱的小男孩”。

突然，她感到一阵内疚。

昨天晚上汤姆和莉莉一直在核对日期！试图弄清楚卡斯特先生是否就是那个恶人，ABC。仅仅是因为他名字的缩写和几个巧合。

“他们应该没当真。”她宽慰自己，“我希望他们现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

她自己也解释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总之，卡斯特先生这番妹妹生了个儿子的话完全打消了马伯里太太的疑虑，她不再怀疑这个房客的诚信。

“希望她没太受罪，可怜的女人。”马伯里太太心里想，在熨烫莉莉的丝绸衬裙前，她先把熨斗放在脸上试了一下温度。

她的思绪舒舒服服地跑到了产科的老调子上。

卡斯特先生轻轻地下了楼，手里拎着包。他的目光在电话机上停留了一会儿。

刚才那段简短的谈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是你吗，卡斯特先生？你可能想知道，苏格兰场的一位警督可能会去找你……”

他说了什么？他记不起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亲爱的……你真好……”

诸如此类的话。

她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也许她已经猜到了？还是她只想确保他会在家里等着那个警督到访？

可是她怎么知道那个警督会来呢？

还有她的声音——为了不让她母亲听出来，她还故意伪装了声音。

看来——看来——她知道了……

但如果她真的知道，她不会……

不过，也有可能。女人真是太奇怪了。意想不到的残忍，又意想不到的仁慈。他见过莉莉把一只老鼠从鼠夹中放跑。

她是个善良的姑娘……

一个善良、漂亮的姑娘……

他在大厅挂雨伞和外套的衣帽架前站住。

他应该……

厨房里的响动让他做了个决定……

不，没有时间了……

马伯里太太可能要出来……

他打开前门，走到门外，又关上了门。

去哪儿呢……

第二十九章 在苏格兰场

又开会了。

与会者有助理警察局局长、克罗姆警督、波洛，还有我。

正在发言的是助理警察局局长。

“波洛先生，你那个调查长筒袜销售情况的建议很好。”

波洛摊开双手。

“调查结果显示，此人不是正规的代理商，而是直接上门推销。”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警督？”

“我想是的，长官。”克罗姆警督看着一份卷宗，“我能概括一下目前的进展吗？”

“可以，请吧。”

“我已经和彻斯顿、佩恩顿和托基那边核对过了。拿到了一份他的顾客名单。我得说，他做得相当周密。他住在皮特，那是托雷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案发当晚十点半，他回到旅馆。可能乘坐九点五十七分的火车从彻斯顿出发，十点二十分到达托雷。火车上和车站里没有一个人符合对他的描述，不过，那个星期五正好举行达特茅斯赛舟会，从京斯威尔返回的火车上坐满了人。

“贝克斯希尔的情况也大致相同。他用自己的名字入住环球旅社。他去过十来个地方推销袜子，其中包括巴纳德太太家和姜黄猫咖啡馆。他在傍晚时分离开旅馆。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回到伦敦。至于安德沃尔，也是同样的过程。住在菲瑟斯旅馆，曾向阿谢尔太太的邻居福勒太太和那条街上的六七个人推销过袜子。我从阿谢尔太太的外甥女——她名叫德劳尔——那儿拿到的袜子和卡斯特卖的袜子完全一样。”

“目前为止不错。”助理警察局局长说。

“根据得到的消息，”警督说，“我去了哈廷格先生给的那个地址，结果发现卡斯特先生在大约半个小时前离开了。我听说，他接了一个电话。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打电话，他的房东这么告诉我。”

“有同伙？”助理警察局局长提醒道。

“应该不是。”波洛说，“很奇怪——除非——”

他不说了，我们都好奇地看着他。

警督摇了摇头，接着说：

“我彻底检查了他的住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我找到了一沓和那些信纸类似的便笺纸，还有大量袜子——在存放袜子的柜子后部——以及形状和大小相同的包装盒，结果我们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袜子——而是八本新的ABC列车时刻表！”

“铁证如山。”助理警察局局长说。

“我还发现了别的东西，”警督说，由于得意，他的声音突然有了点儿人情味，“今天上午才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汇报。我们没在他的房间里找到刀——”

“把刀带回家是低能儿的行为。”波洛评论道。

“毕竟他不是一个理性的人。”警督评论道，“不管怎么说，我想到他有可能把刀子带回家，然后又意识到，万一藏不好会很危险——正如波洛先生所说的——他便去寻找别的地方。他会把刀藏在什么地方呢？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大厅的衣帽架——没有人会动衣帽架。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衣帽架从墙边挪开——它就在那里！”

“是那把刀吗？”

“是那把刀。毫无疑问。上面还留着干了的血迹。”

“干得好，克罗姆。”助理警察局局长赞许地说，“再有一样东西就行了。”

“什么？”

“那个凶手。”

“我们会抓住他的，长官。别担心。”

警督满怀信心。

“你怎么想，波洛先生？”

波洛从沉思中惊醒。

“请再说一遍。”

“我们说要抓住那个人只是时间问题。你同意吗？”

“哦，这个——是的。毫无疑问。”

他的语气是那么心不在焉，以至于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困扰着你吗，波洛先生？”

“有一件事令我非常困扰。就是为什么。他的动机何在？”

“亲爱的朋友，那人是个疯子。”助理警察局局长不耐烦地说。

“我明白波洛先生的意思。”克罗姆很有风度地为他解围，“他说得很对。这个人肯定有强迫症。我想，我们可以从一种强烈的自卑情结中找到问题的根源。他也可能有被迫害妄想症，如果是这样，他可能会把它同波洛先生联系在一起。他可能误认为波洛先生是我们雇来追捕他的侦探。”

助理警察局局长的鼻子哼了一声，说：“这就是时下流行的行话。在我那个年代，如果一个人疯了，他就是疯了，我们才不会为了表达委婉而找什么科学术语。我想，一个十足的现代派医生会建议把ABC这种人送进疗养院，然后连着四十五天告诉他，他是怎样的一个好人，再把他当成一个负责任的社会成员放出去。”

波洛笑而不答。

会议就此散了。

“那么，”助理警察局局长说，“正如你所说，克罗姆，逮捕他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他不是相貌平平，我们早就抓住他了。实际上，我们让太多无辜的百姓担惊受怕了。”

“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哪里。”助理警察局局长说。

第三十章 并非黑斯廷斯上尉的个人叙述

卡斯特先生站在一个蔬菜水果店旁。

眼睛盯着马路对面。

是的，就是这儿。

阿谢尔太太。那个烟杂店……

空空的窗户上立着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两个字：“招租。”

空空如也……

毫无生气……

“请让一下，先生。”

蔬菜水果店的老板娘要拿几个柠檬。

他说了声对不起，让到一边。

他慢慢地拖着脚离开——返回镇子的主街……

很难……非常难……现在他已身无分文……

一整天没吃东西，身体不舒服，头晕目眩……他看到一张贴在报刊店门外的海报。

ABC谋杀案。凶手依然在逃。采访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卡斯特自言自语道：

“赫尔克里·波洛，不知道他是否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站在那里盯着海报看毫无用处。

他想：

“我走不了多远了……”

一脚前，一脚后……走路是多么奇怪……

一脚前，一脚后——荒谬。

太荒谬了……

总之，人就是一种荒谬的动物……

而他，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尤其荒谬。

他一直是这样……

人们总是嘲笑他……

他不能怪他们……

他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他走到了尽头。他哪儿也不看，只盯着自己的脚。

一脚前，一脚后。

他抬头向上看。前面有灯光，还有字母……

警察局。

“真滑稽。”卡斯特先生说着，咯咯笑了几声。

接着，他迈步走了进去。突然，他身子一晃，扑倒在地。

第三十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提问

这是十一月份晴朗的一天。汤普森医生和总督察杰普前来拜访波洛，通知他治安法院审理雷克斯·V.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一案的结果。

波洛因为受凉引起轻微的支气管炎，无法出席。幸好他没坚持要我陪他。

“交付审判，”杰普说，“就这样了。”

“这不是很反常吗？”我问，“在这个阶段进行辩论？我以为囚犯总是保留辩护权的。”

“这是正常程序，”杰普说，“我想，年轻的卢卡斯认为他可以快速处理完毕。我要说，卢卡斯是个试验者。精神失常是唯一可能的辩护理由。”

波洛耸了耸肩。

“精神失常的凶手不会被宣判无罪。恢复神志期间被囚禁起来并不比判死刑好。”

“卢卡斯可能认为他还有机会，”杰普说，“只要他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贝克斯希尔谋杀案发生时不在现场，整个案子就会被削弱。我想，他还没有意识到我们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不管怎么说，卢卡斯喜欢追求新奇事物。年轻人总是希望吸引公众的视线。”

波洛转向汤普森。

“你有什么高见，医生？”

“对卡斯特吗？说实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出色地扮演了一个神志清醒的人。当然，他是个癫痫病患者。”

“多么令人惊异的结局啊。”我说。

“由于癫痫病发作，他倒在安德沃尔警察局的院子里了？是啊，用这种方式拉开戏剧的帷幕再合适不过了。ABC总是能选择合适的时机制造他想要的效果。”

“有没有这种可能，他杀了人自己却浑然不知？”我问，“他否认自己犯罪似乎不无道理。”

汤普森医生笑了笑。

“不要因为他煞有介事地向上帝起誓，你就相信他的话。我认为，卡斯特很清楚自己杀了人。”

“他们像平时一样热诚。”克罗姆说。

“否认的言辞通常是激烈的。”杰普说。

“至于你提的那个问题，”汤普森继续说，“当癫痫病人处于梦游状态时，做了一件事却浑然不觉是完全有可能的。但医学界普遍认为，这样的行为‘不能违背本人在清醒状态下的意愿’。”

他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说起癫痫大发作和癫痫小发作，说实话，当一个学问精深的人滔滔不绝地大谈自己的专业问题时，我通常会陷入不可救药的困惑之中。

“总之，我不赞成认为卡斯特不知道自己犯了罪的观点。如果没有那些信，这个观点或许成立。那些信相当于给这个观点迎头一击。它们表明犯罪是有预谋的，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我们至今无法解释那几封信。”波洛说。

“你对这个感兴趣？”

“当然——信是写给我的。关于信的问题，卡斯特闭口不答。除非找到他给我写信的原因，否则，我认为这个案子还没有破。”

“是啊——站在你的角度，我能理解。没找到任何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要针对你？”

“什么理由都没有。”

“我可以提个建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

“是的，卡斯特有两个极其夸张的教名：亚历山大和波拿巴，显然，他背负着他母亲的奇思怪想——我毫不怀疑他有俄狄浦斯情结——你明白其中的含义了吗？亚历山大大帝——通常认为，他渴望征服更广阔的世界，而且他是无法被击败的；拿破仑·波拿巴——法兰西帝国伟大的皇帝。他想要一个对手——一个能与之抗衡的对手。那就是你——大力神赫拉克里斯(Hercules)。”

“你的话提醒了我，医生。鼓励我坚持原本就有的想法……”

“哦，这只是个建议。好了，我得走了。”

汤普森医生走了。杰普留了下来。

“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你是不是很担心？”波洛问。

“有一点儿。”警督承认，“不过，请注意，我不相信，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它可以打破这个僵局。斯特兰奇是个强悍的家伙。”

“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他四十多岁，是个坚韧、自信、固执己见的采矿工程师。我个人认为，是他坚持要现在采集证据。他打算去智利，希望尽快把手头上的事办完。”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自信的人之一。”我说。

“那种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的人。”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他坚持自己的说法，而且不容置疑。他发誓说，七月二十四号晚上，他在伊斯特本的白十字酒店碰到了卡斯特。他当时很孤独，希望找个人聊聊。在我看来，卡斯特是个理想的倾听者。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不会去打断！吃完晚饭，他和卡斯特玩了一会儿多米诺骨牌。斯特兰奇是玩这种游戏的高手，出乎他意料的是，卡斯特也是这方面的奇才。真是个奇怪的游戏，多米诺骨牌。人们为之疯狂。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显然，斯特兰奇和卡斯特正是这样做的。卡斯特本来想去睡觉了，但斯特兰奇不愿意——发誓说他们可以坚持玩到半夜十二点，他们确实玩到了半夜。他们十二点过十分钟才分开。如果说，二十五号凌晨零点十分的时候，卡斯特还在伊斯特本的白十字酒店，那么午夜到凌晨一点之间他就不可能在贝克斯希尔的海滩上勒死贝蒂·巴纳德。”

“这个问题确实很难绕过去。”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同时也令人深思。”

“这也让克罗姆有所思考。”杰普说。

“这个斯特兰奇对自己的证词深信不疑？”

“是的，这个家伙固执得很，很难从他的话里面找到漏洞。假设，斯特兰奇弄错了人，那个人并不是卡斯特——那他为什么非要说那个人叫卡斯特呢？而且酒店的登记簿上写的就是他的名字。不能说他是共犯——杀人狂没有共犯！那么，那个姑娘的死亡时间是不是要推后了？法医坚信他推断的死亡时间没有错，而且不管怎么说，卡斯特从伊斯特本的酒店里出来，还不能被人发现，再赶大约十四英里的路到贝克斯希尔，这是要花些时间的——”

“这是个问题——是的。”波洛说。

“当然，严格说来，这一点无关紧要。唐卡斯特谋杀案肯定是卡斯特干的——那件沾有血迹的外套，那把刀——没有漏洞。不能逼迫陪审团判他无罪。但这样会毁掉一个漂亮的案子。他制造了唐卡斯特谋杀案，他制造了彻斯顿谋杀案，他制造了安德沃尔谋杀案。见鬼，他肯定也制造了贝克斯希尔谋杀案。我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

他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现在你的机会来了，波洛先生。”他说，“克罗姆一头雾水。开动你的脑细胞吧，我可是久闻大名。让我们看看他是怎么作案的。”

杰普离开了。

“怎么样，波洛？”我说，“你的灰质细胞能胜任这个工作吗？”

波洛用另一个问题回答我。

“告诉我，黑斯廷斯，你认为这个案子结了吗？”

“哦，是的，实际上已经结了。我们抓到了凶手，我们也掌握了大部分的证据。我们现在需要的只是装饰品。”

波洛摇了摇头。

“这个案子结了！案子！案子就是那个人，黑斯廷斯。除非我们完全了解那个人，否则，这个谜题依然深不可测。把他送上被告席并不代表我们胜利了！”

“我们已经很了解他了。”

“不，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我们知道他在哪里出生，知道他参过军打过仗，知道他头部受了点儿轻伤，知道他是因为癫痫病而退役的，知道他在马伯里太太家住了快两年的时间，知道他的性格安静、孤僻——是那种不会引人注意的人。我们知道他计划并实施了一个极其聪明的系统化谋杀的阴谋。我们知道他犯了一些非常愚蠢的大错。我们知道他杀起人来毫无怜悯之心，手段相当残忍。我们还知道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会让任何人承担他犯下的罪过。如果他想心无旁骛地杀人——让其他人背负他的罪行是多么容易。黑斯廷斯，你发现了没有？这个人简直是个矛盾的混合体。愚蠢而又狡猾，冷酷而又高尚，

一定有某种主导性的因素在调和这些矛盾的特质。”

“当然，如果你把他当成一个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我开口道。

“从案子一开始不就是这样吗？我一直在摸索——试图了解凶手。现在我意识到，黑斯廷斯，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他！我很茫然。”

“对权力的极度渴望——”我说。

“是——这可以解答很多问题……但我并不满意。我还想知道一些事情。他为什么要杀人？他为什么偏偏要杀那些人？”

“按照字母顺序——”我说。

“难道整个贝克斯希尔只有贝蒂·巴纳德一个人的名字是以字母B开头的吗？贝蒂·巴纳德——我忽然有了个想法……应该是对的——肯定是对的。但如果是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打断他。

事实上，我睡着了。

醒来时，我发现波洛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亲爱的黑斯廷斯，”他充满深情地说，“我的天才。”

他突然的赞美把我搞糊涂了。

“我说的是真话。”波洛坚持道，“一直是这样——一直是，你帮助我——给我带来好运。你使我受到启发。”

“这次我是怎么启发你的？”我问。

“我问自己问题时，忽然想起了你说过的一句话——一句清晰而闪亮的话。我不是对你说过吗，你在陈述明显的事实方面是个天才。显然，我忽略了明显的事实。”

“我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我问。

“一切因此变得一清二楚。我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他为什么会选择阿谢尔太太——说实话，很久以前我就隐约感觉到了——为什么会选择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为什么会制造唐卡斯特谋杀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给赫尔克里·波洛写信。”

“你能解释一下吗？”我问。

“现在不行。我还需要一点儿信息，这个信息可以从特别小组那里获得。然后——然后，等我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去见ABC。我最终会和他面对面——ABC和赫尔克里·波洛——两个对手。”

“然后呢？”我问道。

“然后嘛，”波洛说，“我们会展开谈话。我向你保证，黑斯廷斯，对于一个有所隐瞒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谈话更危险的了！一位睿智的法国老人曾经这样对我说过：‘人类为了阻止思考而发展出了说话的能力，如果你想发现隐藏的东西，这是一种可靠的手段。’黑斯廷斯，谈话为人们提供了一个揭示自我和表达个性的机会，遇到这种机会，人们往往无法抗拒，而且每次都会露出原形。”

“你期望卡斯特告诉你什么呢？”

赫尔克里·波洛露出微笑。

“谎言，”波洛说，“而我将通过谎言了解真相！”

第三十二章 抓住狐狸

接下来的几天，波洛异常忙碌。他神秘缺席，少言寡语，眉头紧锁，始终拒绝满足我的好奇心，他夸赞我优秀，但我到底优秀在哪里呢？

他行踪神秘兮兮，也不再邀请我同行——我对此有点儿不满。

不过，快到周末时，他宣布要去贝克斯希尔及其附近地区走一趟，还建议我和他一起去。我当然欣然同意。

后来，我发现他不仅仅邀请了我一个人。特别小组的全体成员都在受邀之列。

他们和我一样，都对波洛的邀请感到好奇。不过，当一天快结束时，我总算对波洛的思想动向有所了解了。

他首先去拜访了巴纳德夫妇。巴纳德太太准确地向他讲述了卡斯特先生是什么时间来找她的，以及具体对她说了哪些话。然后，他去了卡斯特住过的那家旅馆，掌握了他离店的详细情况。据我判断，他提的那些问题并没有引出新线索，但他似乎很满意。

接下来，他去了海边——那个发现贝蒂·巴纳德尸体的地点。他在那儿转着圈走了几分钟，专心致志地研究鹅卵石。我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因为那个地方一天有两次会被潮水淹没。

然而，这次我明白了，通常，波洛的每一个行为都被某个理念指引着——无论看起来多么没有意义。

随后，他从海滩走到最近的一个停车点。又从那儿走到长途汽车站，那些汽车从贝克斯希尔出发，开往伊斯特本。

最后，他带着我们所有人去了姜黄猫咖啡馆。那个胖乎乎的女服务员米莉·希格利为我们端来了有点儿变味的茶水。

他用圆滑的法国风格对她的脚踝大加赞美。

“英国女人的腿——太细了！你就不一样了，小姐，你有一双完美的腿。腿型很美——脚踝也很美！”

米莉·希格利咯咯笑了好一会儿，让他别再说下去了。她知道法国男人什么样。

波洛懒得反驳她，没指出她说错了他的国籍。他向他抛媚眼的样子令我吃惊，甚至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好了。”波洛说，“我在贝克斯希尔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我要去伊斯特本。我在那儿还要做个小小的调查——就是这样。你们不必都陪着我。回到酒店后，我们得喝杯鸡尾酒。这个卡尔顿茶简直是糟透了！”

我们品尝鸡尾酒时，富兰克林·克拉克好奇地说：

“我想，我们能猜到你在调查什么。你这次出来是想破坏他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但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高兴的。你没有查到任何新情况。”

“没有，你说得对。”

“所以呢？”

“耐心点儿。等时间到了，一切自然会明了。”

“看样子你很得意。”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东西能否定我那个小小的观点——这就是原因所在。”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曾经告诉我，他年轻时玩过一个叫‘真心话’的游戏。这个游戏的玩法是这样的：每一个人被轮流问三个问题——其中有两个问题必须如实作答。第三个问题可以弃而不答。当然，问的全是些最不得体的问题，不过从一开始，每个人都必须保证他说的全部是事实，绝无例外。”

他停了下来。

“然后呢？”梅根说。

“好吧——我，我想玩玩这个游戏。没必要非得是三个问题。一个问题就够了。我问你们每个人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克拉克不耐烦地说，“我们愿意回答任何问题。”

“啊，但你们一定要认真一点儿。你们都发誓说真话吗？”

他的表情极其严肃，所有的人虽然困惑不解，但也跟着他变得严肃起来。他们都按照他的要求发了誓。

“好，”波洛愉快地说，“我们开始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托拉·格雷说。

“啊，女士优先——不过这次我们就不讲什么礼貌了。先从其他人开始吧。”

他转向富兰克林·克拉克。

“我亲爱的克拉克先生，你怎么看今年阿斯科特赛马场上女士们戴的帽子？”

富兰克林·克拉克盯着他。

“你是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

“这真的是你要问的问题？”

“是的。”

克拉克咧开嘴笑了。

“好吧，波洛先生，我没去看阿斯科特赛马会，但我见过她们坐在汽车里，从这一点上判断，女士们参加赛马会时戴的帽子比她们平时戴的帽子还要可笑。”

“很古怪，是吗？”

“相当古怪。”

波洛笑了一下，转向唐纳德·弗雷泽。

“今年你是什么时候休假的，弗雷泽先生？”

这回轮到弗雷泽瞪大眼睛了。

“我的假期？八月的头两个星期。”

他的脸突然抖了一下。我猜，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了那个他曾经爱过但已经死了的女孩。

波洛似乎没太在意他的回答。他接着转向托拉·格雷。我听出他的语气稍有不同。他的声音绷得很紧，问题也更尖锐清晰。

“小姐，倘若克拉克夫人去世，如果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向你求婚，你会嫁给他吗？”

女孩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竟敢问我这样的问题。你——你是在羞辱我！”

“也许吧。可是你已经发过誓要讲真话了。说吧，嫁还是不嫁？”

“卡迈克尔爵士对我非常好，几乎把我当成他的女儿。我对他的感情也很深，而且一直心存感激之情。”

“请原谅，你没有回答嫁还是不嫁，小姐。”

她犹豫了一下。

“我的回答当然是不嫁！”

波洛没有做任何评价。

“谢谢你，小姐。”

他转向梅根·巴纳德。这个姑娘脸色惨白、呼吸困难，仿佛要打起精神迎接一场严峻的考验。

从波洛嘴里发出的声音好似挥动鞭子的噼啪声。

“小姐，你希望我的调查有怎样的结果？你想让我查明真相吗——还是不想？”

她的头骄傲地向后一仰。我能猜到她会怎么回答。我知道，梅根对真相抱有狂热的激情。

她的回答清晰明了——我被惊呆了。

“不想。”

我们全都跳了起来。波洛把身体向前倾，观察她的脸。

“梅根小姐，”他说，“你可能不想要真相，但是——我发誓，你可以说出来！”

他转身向门口走，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走向玛丽·德劳尔。

“告诉我，我的孩子，你有男朋友吗？”

看上去很不安的玛丽听到这句话吃了一惊，脸一下子红了。

“哦，波洛先生，我——我，呃，我不太确定。”

他笑了。

“那么，好吧，我的孩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找我。

“好了，黑斯廷斯，我们得出发去伊斯特本了。”

有辆车在外面等我们，很快，我们就行驶在经佩文西到伊斯特本的海滨公路上了。

“问你点儿事情有用吗，波洛？”

“暂时别问。你自己来为我正在做的事下结论吧。”

我再次陷入沉默。

扬扬得意的波洛嘴里哼着小曲。经过佩文西时，他提议下车参观一下城堡。

往回走时，我们站了一会儿，看一群孩子围成一圈——从她们的装束来看，我猜是七到十岁之间的女童子军——她们正用尖尖的嗓子唱着歌谣……

“她们唱的是什么，黑斯廷斯？我听不清歌词。”

我仔细听，听懂了副歌的内容。

——抓住一只狐狸，把它关进笼子里，再也不让它跑掉。

“抓住一只狐狸，把它关进笼子里，再也不让它跑掉！”波洛重复道。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这很可怕，黑斯廷斯。”他沉默了一分钟后说，“你在这里猎狐狸吗？”

“不。我可打不起猎，而且我觉得也很少有人在这儿打猎。”

“我是指英国的总体情况。真是一项奇怪的运动。埋伏在隐蔽的地方，然后发出‘嗬嗬’的叫声，不是吗？然后开始追逐，穿过田野，越过树篱和沟渠，狐狸跑——有时候会原路跑回来——而那些狗——”

“猎狗！”

“——猎狗会追踪它，最后，它们抓住了它，狐狸死了，死得又快又凄惨。”

“听起来挺残忍，但真的——”

“狐狸喜欢这样吗？别说蠢话，我的朋友。不管怎么说，残忍地速死总比孩子们歌中唱的情形好。”

“关在……一只笼子里……再也……不，这样不好。”

他摇了摇头。接着，他换了一种口吻，说：

“明天，我要去见那个叫卡斯特的家伙。”接着，他对司机说，“回伦敦。”

“你不去伊斯特本了？”我叫道。

“有这个必要吗？我已经达到目的了，我了解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第三十三章 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

波洛同那个怪人——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见面时，我不在场。由于波洛与警方的关系以及本案的特殊情况，他毫不费力就从内政部获得了许可令——但我不在许可令的允许范围内。不管怎么说，在波洛看来，这次见面是绝对私人的，也就是说，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

尽管如此，他事后还是向我详细讲述了他们见面的经过，我满怀信心地记录下来，就像我当时也在场一样。

卡斯特先生整个人似乎变得干瘪了，驼背也更明显了，他心不在焉地拉扯着外套。

我猜，波洛有那么一会儿没吭声。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人。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安静——镇定——充满了无穷无尽的闲适……

一场漫长的戏剧进入尾声时，两个对手终于见面了，这一定是非常戏剧性的时刻。我觉得波洛应该激动不已才对。

然而，波洛是一个讲究实际、做起事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人。他正全神贯注地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制造某种效果。

最后，他温和地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卡斯特摇摇头。

“不，不，我不能说我知道，除非你是卢卡斯先生的——他们怎么叫来着——下级。或者你是梅纳德先生派来的？”

梅纳德和科尔是他的辩护律师。

他很有礼貌，但显然兴趣不大。他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空想里。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波洛非常温和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卡斯特先生微微抬起头。

“哦，是吗？”

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和克罗姆警督一样自然——只是没有他那么傲慢。

一分钟后，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哦，是吗？”他说，这次他的语气变了——他的兴趣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和他对视，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的，”他说，“我就是你写的那些信的收信人。”

他们的目光接触中断了。卡斯特先生垂下眼帘，暴躁地说：

“我从来没给你写过信。那些信不是我写的。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波洛说，“可是，如果那些信不是你写的，又是谁写的呢？”

“仇人。我肯定有仇人。你们全都跟我对着干，警察——你们每一个人——所有人都跟我作对。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波洛没有回应。

卡斯特先生说：

“每个人都跟我作对——一直跟我作对。”

“从你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吗？”

卡斯特先生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

“不，不，小时候不是这样。我母亲很喜欢我，但她是个有抱负的人——野心勃勃，所以给我起了这个荒唐的名字。她有个可笑的想法，觉得有朝一日我能出人头地。她总是敦促我表现自己，她总是谈论意志力……还说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她说我可以做成任何事！”

他沉默了一分钟。

“当然，她大错特错了。我很快就明白自己是谁了。我不是那种能飞黄腾达的人。我总是做傻事——让我自己看起来很可笑，而且我天生胆小怕事。我在学校里的日子很不好过——男孩们知道我的教名后，经常取笑我……我在学校的表现很差——无论是做游戏，还是功课，一切都很差。”

他摇摇头。

“幸好，我可怜的母亲死了。她对我很失望……即使在读商科的时候，我也挺笨的——我学会打字和速记用的时间也比别人长，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愚蠢——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突然，他向对面的人投去哀求的眼神。

“我明白你的意思。”波洛说，“继续说吧。”

“只是我感觉所有人都认为我蠢。特别令人气馁。后来在办公室工作的情形也是一样。”

“还有后来打仗的时候？”波洛提示他。

卡斯特先生的脸一下子亮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喜欢战争。我所经历的战争。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和别人一样。我们处在同样的困境里。我和其他人一样棒。”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后来，我头部受了伤。非常轻的伤。但他们发现我的病情偶尔发作……当然，我一直都知道，有时候我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小错，你知道。当然，我摔倒过一两次。但不能因为这个就让我退伍吧。我认为这不公平。”

“后来呢？”波洛问。

“我谋了份当职员的差事。当时有很多钱可赚。战后，我的境况不太差。当然，薪水低些。升职的时候总也轮不到我。我不够上进。生活变得艰难起来——真的非常艰难……尤其是大萧条来的时候。说实话，我赚的那点儿钱只够糊口的。但作为一名职员，总要穿得体面点儿，直到我得到这份推销长筒袜的工作。薪水加佣金！”

波洛温和地说：

“但你知道不知道，你说的那个雇用你的公司否认这件事？”

卡斯特先生再次激动起来。

“那是因为他们有阴谋——他们肯定有阴谋。”

他继续说：

“我有书面证据——书面证据。我有他们写给我的信，告诉我去什么地方，见什么顾客。”

“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书面证据——不是手写的，是用打字机打的。”

“都一样。从事生产批发的大公司自然会用打字机打信。”

“卡斯特先生，你难道不知道打字机是可以被辨认出来的吗？那些信都是用一台特定的打字机打出来的。”

“怎么了？”

“那台打字机是你的——在你的房间里找到的那台。”

“那是我刚开始工作时公司送给我的。”

“是的，但这些信是后来才收到的。所以，看起来就像你自己打了信，又把信寄给你自己，不是吗？”

“不，不。这是他们暗算我耍的花招。”

他突然补充道：

“除此之外，他们的信是用同一种打字机打的。”

“同一种类型的打字机，但并不是同一台打字机。”

卡斯特先生固执地重复说：

“这是个阴谋。”

“那么，那些在壁橱里找到的ABC呢？”

“我根本不知道有那些东西，我以为都是长筒袜。”

“在第一张安德沃尔的名单上，你为什么要勾掉阿谢尔太太的名字？”

“因为我决定从她开始推销。人总要从某个地方开始嘛。”

“对，没错。人总要从某个地方开始。”

“我不是那个意思！”卡斯特先生说，“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卡斯特先生什么也没说，他在颤抖。

“不是我干的！”他说，“我是无辜的！这完全是个错误。哎呀，你看第二起谋杀案——贝克斯希尔那次。我当时在伊斯特本玩多米诺骨牌。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他的语气非常得意。

“是的，”波洛说，他在沉思——语气温和，“搞错一个日子很容易，不是吗？如果你是个顽固而自信的人，就像斯特兰奇先生那样，你根本不会考虑有可能弄错。你会坚持己见……他就是那种人。那个住宿登记——签字的时候写下错误的日期很容易——当时很可能没有人会注意到。”

“那天晚上我在玩多米诺骨牌。”

“你的多米诺骨牌玩得很好，我相信。”

听了这句话，卡斯特先生有点儿慌张。

“我，我——哦，我相信我玩得很好。”

“这是个很吸引人的游戏，对吗？需要懂很多技巧？”

“哦，需要动脑子——动脑子！我们过去在城里常玩这个，在午休时间玩。你听了会惊讶，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玩多米诺骨牌聚到一起。”

他轻声笑了起来。

“我特别记得一个人，因为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后来一起玩多米诺骨牌。才过去二十分钟，我就感觉像认识他一辈子了似的。”

“他对你说什么了？”波洛问道。

卡斯特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惊，大吃一惊。他说命运就写在你自己的手上。他给我看了他的手，他的手纹显示他有两次差点儿淹死——他确实有两次死里逃生。随后，他看了看我的手，告诉了我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说我死前会成为英格兰最著名的人物，他说整个国家都会谈论我，可是，后来他又说——他又说……”

卡斯特先生崩溃了，说话支支吾吾。

“他说什么了？”

波洛的凝视中有一种平静的魔力。卡斯特先生看着他，然后把视线移开，再把目光转向他，就像一只着了迷的兔子。

“他说——他说，我可能会横死，他大笑着说：‘你好像会死在绞刑架上。’随后，他大笑起来，说他只不过是跟我开个玩笑……”

卡斯特突然沉默了，视线从波洛的脸上移走——飘来飘去……

“我的头——我的头很疼……有时候，头疼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有时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干过……”

他垮掉了。

波洛凑过身，用非常平静、自信的口气说。

“但你知道，对不对，”他说，“你杀了人？”

卡斯特先生抬起头。他的眼神简单而直接。所有的抗拒离他而去。他看上去异常平和。

“是的，”他说，“我知道。”

“可是——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你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干。”

卡斯特先生摇摇头。

“不，”他说，“我不知道。”

第三十四章 波洛的案情分析

我们全神贯注地坐在那儿，听波洛对本案的最终解释。

他说：“我一直为本案的起因发愁。有一天，黑斯廷斯对我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我回答他，这个案子就是那个家伙！这个谜并不是谋杀之谜，而是AB C之谜。为什么他非杀人不可？为什么他挑选我作为他的对手？

“有人说那家伙精神错乱，但这不能算答案。说一个人做疯狂的事，因为他是个疯子，这种说法是愚蠢的，只有缺乏才智的人才会这么说。疯子的行为和正常人一样，也是合乎逻辑的，经过周密思考的，只不过在常人看来，他的观点是古怪的、偏执的。举个例子来说吧，如果一个人出门，身上只围了块遮羞布，还要走到哪儿蹲到哪儿，你会觉得他的行为反常至极。可是一旦你知道他认定自己是圣雄甘地，那么，他的行为就变得合理了，符合逻辑了。

“本案的关键在于想象一种思维方式，凶手制造四起或者更多起谋杀案，而且每次作案之前都会预先写信告知赫尔克里·波洛作案的时间和地点，这个做法对他来说是合理的，符合逻辑的。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会告诉你们，从收到第一封信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沮丧不安。我立刻感觉到那封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你的感觉很正确。”富兰克林·克拉克冷冰冰地说。

“是的，但是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个大错。我允许自己的感觉——我对那封信的强烈的感觉——只作为一种纯粹的印象存在。我把它当成了一种直觉。在一个健全理性的头脑中，根本不存在一个叫直觉的东西——受到启发的猜想！当然，你可以猜——你可能猜对，也可能猜错。万一猜对了，你就可以称之为直觉。如果猜错了，通常你就不再提起了。然而，通常被我们称做直觉的东西是建立在逻辑推理或经验基础之上的印象。当一个专家感觉一幅画、一件家具或者支票上的签名有什么不对劲儿的时候，他的判断完全基于细枝末节。他没有必要详细探究——他的经验会排除这种做法——最终的结果是留下什么地方不对的确切印象。但这不是猜想，而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印象。

“好吧，我承认，我没用应有的方式看待第一封信。这令我极为不安。警方认为这只是一场恶作剧。我却当真了。我相信如信中所言，有一场谋杀案将在安德沃尔发生。你们知道，那里确实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我很清楚，当时我根本无从知道凶手是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试图弄明白那件事是什么样的人干的。

“我掌握了一些迹象。那封信——作案方式——受害者。我必须弄清楚犯罪的动机和写信的动机。”

“引起公众的注意。”克拉克建议道。

“肯定是自卑情结作祟。”托拉·格雷补充道。

“当然，这个方向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为什么要写信给我？为什么是赫尔克里·波洛？把信寄给苏格兰场能获得更大的关注。寄给报社的话影响就更大了。报社不一定会登出第一封信，但等到第二起谋杀案发生时，媒体会将所有的焦点聚集在AB C身上。为什么是赫尔克里·波洛？是出于个人原因吗？信上确实透漏了那么一点儿排外倾向——但这个解释无法令我满意。

“然后，第二封信到了——接着贝蒂·巴纳德在贝克斯希尔遇害。现在清楚了——我早就怀疑过这一点——这些谋杀案是按照字母顺序推进的，虽然对于大多数个人而言，这是最终的事实，但我脑子里的那个主要问题依然没变：ABC为什么要杀人？”

梅根·巴纳德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难道没有一种东西叫——嗜血吗？”她说道。

波洛转身面向她。

“你说得很对，小姐。确实有这种东西。杀人的欲望。但这与本案的情况不符。渴望杀人的杀人狂往往渴望杀尽可能多的人。这是一种循环往复的渴望。这种杀手会尽量隐藏自己的行踪——不会为自己做广告。当我们考虑被选中的四个受害人——至少是其中的三个人，因为我对唐斯先生和厄斯菲尔德先生了解甚少，我们会意识到，他挑选了这些人，就能除掉他们，而不引起任何怀疑。弗朗兹·阿谢尔，唐纳德·弗雷泽或梅根·巴纳德，可能还有富兰克林·克拉克先生——警方会怀疑这些人，哪怕拿不到直接证据。他们想不到会是一个陌生人干的！那么，为什么凶手觉得有必要唤起大家对他自身的注意呢？有必要在每具尸体旁边放一本AB C列车时刻表吗？他是不是有强迫症？列车时刻表是否与某种情结有关？

“我发现在这个时候走入凶手的内心是无法想象的。一定不是因为道德高尚吗？担心一个无辜的人承担罪名？

“尽管我无法回答那个主要问题，但我还是感觉了解到了凶手身上的一些东西。”

“比如说？”弗雷泽问。

“首先——他的思维是平面的。他的罪行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这显然对他来说很重要。另一方面，他在选择受害人时没有某种特定的偏好——阿谢尔太太，贝蒂·巴纳德，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他们之间的差异很大。他没有性别情结，也没有特定的年龄情结。在我看来，这个现象很奇怪。如果一个人不加选择地杀人，通常是因为他会除掉任何碍他的事或让他觉得讨厌的人。但字母顺序表明这种分析不适合本案。另一种类型的凶手通常会挑选某一类特定的受害人——几乎都是异性。ABC选择受害人的过程存在偶然性，在我看来，这似乎与字母顺序的选择格格不入。

“我允许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推论。AB C的选择暗示我，他是一个‘火车迷’。这在男人当中更为普遍。小男孩比小女孩更喜欢火车。这种迹象表明，他在某些方面头脑不够发达，也就是说，他虽然是个成年男子，但他身上的‘男孩’气很重。

“贝蒂·巴纳德的死和她的被害方式又给了我一些启发。她的死法令人浮想联翩——请原谅，弗雷泽先生——首先，凶手是用她自己的腰带把她勒死的。因此，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杀害她的人和她之间存在某种友好甚至亲密的关系。当我对她的某些性格特征有所了解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贝蒂·巴纳德爱打情骂俏，喜欢风度翩翩的男人注意她。因此，如果AB C想说服她跟他出去，必然要有一定的魅力——性魅力！他必然有办法，正如你们英国人说的那样，让女人‘宽衣解带’，能让女人一见倾心！我想象的海滩上的场景是这样的：男人夸赞她的腰带。她便把它解了下来，他调皮地把腰带缠在她的脖子上——也许他会说‘我要勒死你’。一切都在嬉笑之中。她咯咯地笑——接着，他猛地一拉——”

唐纳德·弗雷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脸色发紫。

“波洛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

波洛做了个手势。

“好了。我不说了。结束了。我们来谈下一起谋杀案，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谋杀案。凶手又用了第一次的手法——猛击头部。同样的字母情结——但有一个事实让我有点儿担心，为了保持一致，凶手应该是按照某种固定顺序来选择城镇的。

“如果安德沃尔是A词条下面的第一百五十五个名字，那么B谋杀案也应该是B词条下面的第一百五十五个——或者第一百五十六个，然后，C是第一百五十七个。但事实并非如此，作案地点也是他随意挑选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这个问题上有严重的倾向性吗，波洛？”我提出建议，“你就是一个做起事来有条理有系统的人。几乎算是一种病。”

“不，不是病！你这是什么观点！不过，我承认，我可能过分强调这一点了。咱们先不谈这个！

“彻斯顿案几乎没有给我提供额外的帮助。在这个案子上，我们的运气不好，信封上的地址写错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准备。

“但到了宣布发生D谋杀案时，我们已经建立了一个非常强大的防御体系。显然，ABC已经不能再寄希望于侥幸逃脱了。

“此外，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得到了长筒袜这个线索。很显然，有一个推销长筒袜的人，每次都会在犯罪现场或者附近地区出现，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因为那个卖袜子的人应该就是凶手。然而，格雷小姐向我描述的那个人的样子，和我自己对那个勒死贝蒂·巴纳德的人的想象对不上号。

“我会迅速带过下几个阶段。第四起谋杀案发生了——一个叫乔治·厄斯菲尔德的人遇害了——看来，凶手这次杀错了人，他本来想杀的人叫唐斯，那个人和死者身材相仿，而且在电影院里相邻而坐。

“现在，形势终于扭转了。情况开始对AB C不利，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掌握在他手里。他被锁定——追捕——并最终被擒获。

“这个案子，就像黑斯廷斯说的那样，了结了！

“对公众而言的确如此。那个家伙被关进了监狱，毫无疑问，最终他会被送进布罗德莫精神病院。再也不会有谋杀案了。退场！终结！愿他安息吧。

“但是，对我来说，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我什么都不知道，一无所知！不知道原因何在。

“还有一件小事令我苦恼。贝克斯希尔谋杀案发生那晚，卡斯特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这件事也一直困扰着我。”富兰克林·克拉克说。

“是啊。我也为此烦恼。我感觉那个不在现场的证据是真的。但又不可能是真的，除非——现在，我有两个非常有意思的推测。

“假设，我的朋友们，四个案子里有三个是卡斯特干的——A案、C案和D案——B案不是他干的。”

“波洛先生，这不——”

波洛看了一眼梅根·巴纳德，示意她闭嘴。

“保持安静，小姐。我在追寻真相！我受够了谎言。我说，假设ABC没有制造第二起凶杀案。记住，案发时间是二十五号凌晨——那天他已经来到了犯罪地点。假设有人抢先一步呢？在那种情况下，他会怎么做？再制造一起谋杀案，还是保持沉默，接受有人先下手这个可怕的事实？”

“波洛先生！”梅根说，“这个想法太离奇了！所有的谋杀案肯定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他没有理睬她，继续沉着地说下去：

“这个假设的优势在于可以解释一个事实——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的个性(从来没有一个姑娘对他一见倾心）与杀害贝蒂·巴纳德的凶手的个性之间的差异。我们以前就知道有些凶手会利用其他人犯下的罪行。举个例子来说，归在开膛手杰克名下的罪案并不都是开膛手杰克干的。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

“然而，接下来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直到巴纳德谋杀案发生时，AB C系列谋杀案的情况尚未公之于众。安德沃尔谋杀案没有引起大家多少兴趣。媒体甚至没有提到那本打开的列车时刻表。接下来，无论是谁杀死了贝蒂·巴纳德，那个人肯定掌握了一些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情况，这些人包括我、警方，还有阿谢尔太太的一些亲戚和邻居。

“这个调查方向似乎将我带到一堵没有门窗的墙壁前面。”

那些望着波洛的脸孔也是茫然的。茫然且困惑。

唐纳德·弗雷泽若有所思地说：

“警察毕竟也是人嘛。而且是好看的男人——”

他停下来，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波洛。

波洛轻轻地摇头。

“不，比这个要简单。我说过还有第二种假设。

“假设卡斯特不对杀害贝蒂·巴纳德一案负责呢？假设杀害她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是否可能对其他谋杀案负责呢？”

“但这样说不通。”克拉克大声说。

“说不通吗？然后我做了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我从完全不同的视角研究了一下我收到的那些信。最初我就觉得这些信不对劲儿——就像研究绘画的专家知道一幅画有问题一样……

“我没有停下来想一想，就假定这些信的问题在于写信人是个疯子。

“后来我又把这些信仔细研究了一遍——这次我得出了全然不同的结论。这些信不对劲儿的地方在于写信的是一个头脑正常的人！”

“什么？”我大叫道。

“是的，千真万确！它们的问题和一幅画的问题一样——因为它们都是赝品！假装出自疯子——杀人狂之手，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说不通！”富兰克林·克拉克重复道。

“但事实就是这样！人必须推理——思考。写这些信的目的是什么？将大众的目光汇聚到写信人身上，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谋杀案！事实上，乍一看确实说不通。后来，我明白了，是为了让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几件谋杀案上——一系列谋杀案上……你们伟大的莎士比亚不是说过‘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吗？”

我没有纠正波洛文学方面的记忆。我正在试图理解他的观点。我似乎看到了一丝光亮。他继续说道：

“你们在什么情况下最不注意一根针？针插在针垫上的时候！你们什么时候最不注意一起孤立的谋杀案？当它是一系列相关谋杀案中的一起的时候。

“我要对付的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凶手——他不计后果、胆大妄为，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他不是卡斯特先生！他绝不可能制造这些谋杀案！不，我要对付的人很不一样——他是个孩子气的男人——有仿佛出自小男生之手的信和列车时刻表为证——一个对女人富有吸引力的男人，一个无情地漠视生命的男人，他必定是其中一起谋杀案中的重要人物！

“你们考虑一下，当一个男人或女人被杀时，警方会问什么问题？时机。罪案发生时每个人都在哪里？动机。受害者死后获益的人是谁？如果动机和时机都很明显，那么，凶手会做些什么？伪造不在现场的证据——也就是说，以某种方式篡改时间。这么做很危险。于是，凶手想出了一个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方法来保护自己。创造一个杀人凶手！

“我现在只需回顾一下每起案件，找出可能有罪的那个人。安德沃尔案？最有可能的嫌疑人是弗朗兹·阿谢尔，但我无法想象阿谢尔先生能如此煞费苦心地创造并实施这样一个计划，我也想象不出他会策划一起有预谋的凶杀案。贝克斯希尔案？唐纳德·弗雷泽可能有嫌疑。他有头脑，有能力，思考方式有条不紊。但他杀死心上人的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吃醋——吃醋并不会导致预谋杀人。我还了解到，八月初他去度假了，所以，他不太可能和彻斯顿案有任何关系。接下来是彻斯顿案——我们立即来到了一片有无限希望之地。

“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是个富豪。谁会继承他的遗产？他垂死的妻子有终身财产所有权，她去世后，这些财产将归卡迈克尔·克拉克爵士的弟弟富兰克林·克拉克所有。”

波洛慢慢转过身，直至目光与富兰克林·克拉克的目光相遇。

“到了这个时候，我心里就有谱了。那个我在内心深处认识了很长时间的人，正是我在生活中认识的一个人。AB C和富兰克林·克拉克是同一个人！胆大妄为爱冒险的性格，四处游荡的生活，在隐约嘲笑外国人时显露出来的对英国的偏爱。富有吸引力的轻松自在的态度——在咖啡馆搭上一个姑娘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井井有条的、平面化的思维方式——有一天，他在这儿列了一个单子，在AB C的标题上打钩。最后，他的孩子气——克拉克夫人提到过这一点，从他读小说的品位上也体现出来了——我已经查清楚了，图书馆有一本伊迪丝·内斯比特写的书，书名就叫《铁路男孩》。我的头脑中不再有任何疑问，那个ABC，那个写信杀人的人，就是富兰克林·克拉克。”

克拉克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真有创意！那你怎么解释我们的朋友，那个被当场抓住的卡斯特？他衣服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还有他藏在住处的那把刀？他也许否认自己犯了那些罪——”

波洛打断他的话。

“你大错特错。他已经供认了。”

“什么？”克拉克像是真的吃了一惊。

“哦，是的，”波洛温和地说，“我刚跟他聊了几句就意识到卡斯特相信自己是有罪的。”

“即使是这样也没能让波洛先生满意吗？”克拉克说。

“不满意。因为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不可能有罪！他既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这个胆量——我还可以补充一句，他也不具备策划的头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有双重性格。现在我明白这两种性格的构成了——真的凶手，狡诈、足智多谋、胆子大；而那个假的凶手，愚蠢、优柔寡断、容易受人摆布。

“容易受人摆布——卡斯特先生之谜就在这里！克拉克先生，制订这一系列的计划，把人们的注意力从一件孤立的谋杀案中转移开，对你来说还不够。你还要找一个给你打掩护的人。

“我想，有一天，你在一个小咖啡馆里偶遇了这个名字很夸张的怪人，于是，你脑子里第一次产生了这个念头。当时各种杀死你哥哥的计划开始在你脑子里翻腾。”

“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未来令你无限恐慌。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克拉克先生，你给我看过一封你哥哥写给你的信，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你的。他对托拉·格雷小姐的喜爱和专注一展无遗。他对她的感情也许是父亲般的关爱——也许他更愿意这样想。然而，如果你嫂子死了，由于生活上的孤单寂寞，他很可能会转向这位美丽的姑娘，在她身上寻求同情和安慰，以至于最后——这种事在老年人身上时有发生——把她娶回家。对格雷小姐有所了解后，你就更害怕了。我认为，你看人很准，尽管有点儿愤世嫉俗。据你判断，无论对错，格雷小姐是那种‘急于成功’的姑娘。如果有成为克拉克夫人的机会，她会急切地一把抓住，对于这一点，你毫不怀疑。你哥哥的身体特别健康，而且精力充沛。他们结婚后可能会有孩子，这样的话，你继承遗产的机会就荡然无存了。

“我认为，你这辈子基本上是个失意的人。俗话说，滚石不生苔，转业不聚财。你非常嫉妒你哥哥的财富。

“我再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你反复考虑了各种计划，遇到卡斯特先生后，你终于打定了主意。他夸张的教名，他对癫痫病发作和头疼的描述，他整个人犹豫不决、畏畏缩缩的性格，都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恰好就是你想要的工具。你脑子里立刻蹦出了整个字母计划——卡斯特的姓名缩写——事实上，你哥哥的姓以C开头并住在彻斯顿这一事实，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你甚至向卡斯特暗示了他可能会有的下场——尽管你很难期望这个建议会获得丰硕的成果！

“你准备得相当出色。你以卡斯特的名义写信给厂家，让他们把大量的袜子放在他那里寄售。你又给他寄去了很多本包装相似的ABC列车时刻表。你给他写了一封信——一封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声称那个厂家将给他提供丰厚的薪水和佣金。你事先经过周密策划，把随后要寄出去的信全部打出来，然后，你把打这些信的那台打字机交给了他。

“接下来，你必须找到两个受害人，他们的姓名分别以A和B开头，他们所居住的城市也必须以相同的字母开头。

“你偶然发现了安德沃尔，觉得那个地点很合适，在那里做了初步侦查后，你把阿谢尔太太的小店定为第一次作案的地点。她的姓名就清清楚楚地写在门上方，而且你在踩点后发现，她经常独自待在店里。杀死她需要勇气、胆量和一定的运气。

“至于字母B，你不得不改变策略。可以想见，警方已经提醒过开店的单身女子。我能想象得到，你频繁光顾几家咖啡馆和茶室，和那里的姑娘们说说笑笑，目的是找到名字以B开头的合适对象。

“你发现贝蒂·巴纳德正是你要找的那种女孩。你和她约会了一两次，并向她解释，你已经结婚了，所以两个人只能偷偷摸摸地出去。

“初步计划完成后，你就要大干一场了！你把安德沃尔的客户名单寄给了卡斯特，命令他在特定的日子到那里去，并把第一封AB C信寄给了我。

“你在指定的那一天去了安德沃尔——杀死了阿谢尔太太——你的计划没有受到任何破坏。

“一号谋杀案大功告成。

“至于第二起谋杀案，你在作案时非常谨慎，其实，你是在前一天干的。我确信，贝蒂·巴纳德是在七月二十四号午夜之前被杀的。

“我们现在来到了三号谋杀案——这才是重中之重，实际上，从你的观点来看，这才是真正的谋杀。

“在此，我应该好好表扬一下黑斯廷斯，因为他发表过一个简单且明确的观点，而我们都没有注意到。

“他认为第三封信是故意误投的！

“他说得很对！

“一直困扰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在那个简单的事实里。为什么凶手要把这些信寄给赫尔克里·波洛，一个私人侦探，而不是警方呢？

“我曾经误以为有什么个人原因。

“但完全不是这样！这些信之所以寄给我，是因为你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要写错其中一封信的地址，误投到别处——但你不可能让一封收信地址是苏格兰场刑事调查科的信误投！所以必须是个私人地址。你选择我，是因为我有相当的知名度，而且我肯定会把信交给警方——此外，你这个思想狭隘的人喜欢看一个外国人出丑。

“信封上的地址你写得很聪明——白港——白马，这是很自然的笔误。只有黑斯廷斯能敏锐到无视细微之处，而是直接关注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当然是故意把信寄错的！只有在你平安离开犯罪现场后，警察才能开始搜捕。你哥哥晚上散步的习惯给你提供了可乘之机。ABC案所带来的恐惧成功地主宰了大众的想法，没有一个人想到凶手可能是你。

“只要你哥哥死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你也不想再去杀人了。另一方面，如果谋杀案毫无缘由地终止，就会有人对真相产生怀疑。

“卡斯特先生，那个给你打掩护的人成功地扮演了一个隐形人的角色——因为他太不起眼了——以至于到那个时候为止，没有人注意到同一个人在三起谋杀案的现场附近出现过！令你恼火的是，甚至连他去过康比赛德的事都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已经被格雷小姐完全抛在了脑后。

“一向胆大包天的你决定再干一场，而且这次必须对作案地点大肆宣传。

“你把行动地点定在了唐卡斯特。

“你的计划非常简单。你当然会去犯罪现场。卡斯特先生也会得到公司的指令去唐卡斯特。你的计划就是跟着他并伺机下手。一切都很顺利。卡斯特先生去了一家电影院。事情很简单。你找了一个离他不远的座位坐下来。当他起身要走时，你也准备离场。你假装摇摇晃晃地走路，然后弯下身，刺死了前排那个正在打瞌睡的人，偷偷把那本ABC放在他的膝盖上，在漆黑的过道里，你故意狠狠地撞了一下卡斯特先生，在他的袖子上擦了擦刀，然后把刀悄悄塞进他的口袋里。

“你根本不想费心去找一个名字是D开头的受害人。随便杀一个就行了！你判断——你想得没错——这会被认为是误杀。不远的地方肯定有某个观众的名字是D开头的，大家会认为你本来想杀的是那个人。

“现在，我的朋友们，我们从假AB C，也就是卡斯特先生的角度来考虑这个案子。

“安德沃尔案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贝克斯希尔案令他震惊——哎呀，那个时间他自己刚好就在那里！随后是彻斯顿案和各家报纸铺天盖地的宣传。安德沃尔发生AB C案时他在那里，贝克斯希尔发生ABC案时，他也在那里，现在又有一起谋杀案发生在附近……三起谋杀案，每次他都在现场。饱受癫痫之苦的人通常会有记忆空白，有时候他们会忘了自己做过什么……要记住，卡斯特是个紧张兮兮、神经高度过敏，而且极易受他人影响的人。

“接下来，他收到了去唐卡斯特的指令。

“唐卡斯特！下一起AB C案将发生在唐卡斯特。他肯定感觉这是命中注定。他丧失了勇气，想象房东太太用怀疑的目光看他，于是他告诉她，他要去切尔滕纳姆。

“他去了唐卡斯特，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下午他去了电影院。可能还打了一两分钟的瞌睡。

“你们想一想，当他返回住处，发现外套的袖子上有血迹，口袋里还装着一把沾了血的刀时，他会作何感想。所有那些隐隐约约不祥的预感一下子变成了确定的事实。

“他——他自己——就是那个杀人犯！他想起自己的头痛——短暂的失忆。他对这个真相深信不疑——他，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是个杀人狂。

“此后，他的行为好似一只被猎捕的动物。他回到自己在伦敦的住所。他在那儿是安全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他们以为他还在切尔滕纳姆。他还带着那把刀——当然，这么做愚蠢透顶。他把刀藏在衣帽架后面。

“后来，有一天，有人通知他说警察要来了。一切都完了！他们都知道了！

“这头被猎捕的动物开始最后的逃亡……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安德沃尔——这大概是一种病态的欲望，想看一眼罪案发生的地点——那个他杀过人的地方，尽管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身无分文——筋疲力尽……他的脚不由自主地把他带到了警察局。

“然而，即便走投无路的困兽也会试图挣扎。卡斯特先生完全相信是自己制造了这些谋杀案，但他又坚持为自己做无罪辩护。他不顾一切地抓住第二次罪案发生时不在现场的证据。至少这个罪过不能算在他头上。

“正如我所讲过的，我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凶手，我的名字对他也毫无意义。我还知道，他自认为是那个凶手！

“在他向我供述他的罪行后，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相信，我的观点是正确的。”

“你的观点，”富兰克林·克拉克说，“是荒谬的！”

波洛摇了摇头。

“不，克拉克先生。只要没有人怀疑你，你就是安全的。但一旦怀疑你有罪，拿到证据很容易。”

“证据？”

“是的，我在康比赛德的一个壁橱里发现了你在安德沃尔和彻斯顿谋杀案中使用过的棍子。一根普通的棍子，带着厚厚的球形手柄。有一截木头被去掉了，灌入了铅溶液。你的照片被两个人从六张照片中挑选出来，他们看见你离开电影院，而那个时候你应该在唐卡斯特的赛马场。你在贝克斯希尔的时候，被米莉·希格利和‘红花菜豆’旅馆的一个女孩认出来了，案发当晚你曾经带贝蒂·巴纳德去那个旅馆吃过饭。最后——最最该死的是——你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预防措施。你在卡斯特先生的打字机上留下了指纹——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就绝对不可能碰过那台打字机。”

克拉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

“红色，奇数，曼克（注：轮盘赌中对数字一至十八下的赌注。）！你赢了，波洛先生！不过，尝试一下还是值得的！”

他以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自动手枪，顶住了自己的头。

我大叫了一声，不自觉地身子一缩，等待枪声响起。

然而，我没听到砰的一声——扳机只是咔嗒响了一下，没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克拉克惊讶地瞪着那支枪，骂了一句脏话。

“不，克拉克先生，”波洛说，“你可能注意到了，我今天带了一个新的男仆——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个顺手牵羊的专家。他从你口袋里偷走手枪，卸下子弹，又放了回去，你根本没发现。”

“你这个十足的外国狂徒！”克拉克大叫道，气得脸色铁青。

“是的，是的，这是你的感觉。不，克拉克先生，你没那么容易就死。你告诉过卡斯特先生，你曾经差点儿淹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注定有另一种命运。”

“你——”

他说不出话来。脸色发青，威胁般地握紧拳头。

苏格兰场的两名侦探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其中一位是克罗姆。他走到克拉克面前，说出了由来已久的套话：“我警告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他说的已经够多了。”波洛说。接着，他又对克拉克说：“你浑身上下充满了褊狭的优越感，但我认为你的罪行一点儿也不英国——不光明正大——不公平——”

第三十五章 结局

不好意思，当门在富兰克林·克拉克身后关上时，我狂笑起来。

波洛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是因为，你对他说，他的罪行不公平。”我喘着气说道。

“千真万确。真可恶——不是因为他谋害了自己的亲哥哥，而是让一个倒霉蛋生不如死，这太残酷了。抓住一只狐狸，把它关进笼子里，再也不让它跑掉！这不公平！”

梅根·巴纳德长叹一声。

“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小姐。噩梦已经过去了。”

她看着他，面色变得凝重。

波洛转向弗雷泽。

“梅根小姐一直担心第二起谋杀案是你干的。”

唐纳德·弗雷泽平静地说：

“我也猜到了。”

“因为你做的那个梦？”他把身子往这个年轻人那边挪了一点儿，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我可以给那个梦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发现，妹妹的形象在你记忆中淡去，她的位置被姐姐替代了。在你心目中，梅根小姐取代了她妹妹，但你无法容忍自己这么快就对死者不忠，于是你竭力压制这个念头，想要扼杀它！这就是我对那个梦的解释。”

弗雷泽的眼睛瞥向梅根。

“不要害怕忘记，”波洛温和地说，“她并不值得你牢记。梅根小姐才是百里挑一的——她有一颗美丽的心！”

唐纳德·弗雷泽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相信你说得对。”

我们围在波洛身边七嘴八舌提问，要他解释这个，说明那个。

“波洛，那些问题，那天你问每个人的问题，里面有什么含义吗？”

“有些问题只是玩笑话。但我从中了解到了我想知道的一件事——第一封信寄出时，富兰克林·克拉克在伦敦。而且，当我向托拉·格雷提问时，我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丝毫没加防备。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怨恨和愤怒。”

“你一点儿也没顾及我的感受。”托拉·格雷说。

“我就没指望你会告诉我实话，小姐。”波洛冷冰冰地说，“现在，你的第二个期望也落空了。富兰克林·克拉克不会继承他哥哥的财产。”

她猛地抬起头。

“我有必要留在这儿被你羞辱吗？”

“完全没有必要。”波洛说着，礼貌地为她开门。

“指纹解决了问题，波洛，”我若有所思地说，“你提到指纹的时候，他完全崩溃了。”

“是的，很有用——那些指纹。”

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我加上那句话是为了让你高兴，我的朋友。”

“波洛，”我大叫道，“难道这不是真的吗？”

“根本没有这么回事，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说。

2

我必须提一件事，几天后，亚历山大·波拿巴·卡斯特来看我们。在紧紧抓住波洛的手，语无伦次地连连道谢后，卡斯特挺直身子，说道：

“你们知道吗，有家报社出价一百英镑，一百英镑，要我简单地讲述一下我的个人经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才不会接受一百英镑，”波洛说，“你的态度一定要坚决一点儿。你就说，五百英镑才是你的价码。而且不要仅限于一家报纸。”

“你真的认为——我可以——”

“你必须认识到，”波洛微笑着说，“你现在是个大名人了。实际上，你是当今英格兰最著名的人物。”

卡斯特先生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一束喜悦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你知道吗，我相信你是对的！名人！我要上所有的报纸。我会采纳你的建议，波洛先生。钱最令人愉快了——最令人愉快。我要去度几天假……我还要送给莉莉·马伯里一份精美的结婚礼物——她是个可爱的姑娘——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波洛先生。”

波洛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很对。好好享受生活吧。我再加一句话，你抽空去看看眼科医生吧？你头痛可能是因为需要配一副新眼镜了。”

“你认为一直都是这个原因？”

“是的。”

卡斯特先生热情地握了握他的手。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波洛先生。”

波洛向来不蔑视赞美，他甚至没能装得谦虚一点儿。

卡斯特大摇大摆走出门后，我的老朋友微笑着对我说：

“你看，黑斯廷斯，我们又在一起打猎了，不是吗？运动万岁。”

版权信息

书名：尼罗河上的惨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张乐敏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3-01

ISBN：978-7-5133-2990-3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英国

第二章 埃及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献给和我一样喜欢漫游世界的西比尔·伯内特太太

第一章 英国

1

“琳内特·里奇卫！”

“就是她！”三皇冠旅馆的老板伯纳比说。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同伴一下。两个人圆睁着双眼，嘴巴微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一辆鲜红的劳斯莱斯汽车停在了地方邮局门口。一个女孩从车里跳出来，没戴帽子，穿着一件看上去（只是看上去）简单轻便的连衣裙，一头金发，流露出坦率而我行我素的神情，这种身材窈窕的女孩在莫尔顿－下沃德一带可不多见。她很有气势地快速走进邮局。

“就是她！”伯纳比先生又说了一遍，敬畏地低声说道，“身家几百万，准备花费数万英镑在这个地方修建游泳池和意式花园、舞厅，将近一半的房屋都要推倒重建……”

“她会给这个镇子带来财富的。”他的朋友说。这人是个神色疲倦的瘦子，声音中满是嫉妒和不情愿。

伯纳比先生表示同意。

“没错，对莫尔顿－下沃德来说是件大事，确实是件大事。”伯纳比先生对此相当得意。

“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活跃起来的。”他补充道。

“乔治爵士除外。”对方说。

“啊，是赛马让他变成这样的，”伯纳比先生宽厚地说，“他的运气从来没好过。”

“他那块地卖了多少钱？”

“听说整整六万。”

瘦子吹了声口哨。

伯纳比先生得意扬扬地接着说道：“而且，他们说竣工前她还要花上六万英镑。”

“太牛了！”瘦子说，“她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的？”

“听说是美国。她妈妈是个百万富翁的独生女，很像电影里的情节吧？”

女孩走出邮局，钻进车子开走了。瘦子的目光尾随她的背影，嘴里嘟囔着：“我看这不对劲——看她的样子，财富与美貌并存——好过头了！要是一个女孩有钱，那就没权利拥有美丽的相貌，可她却这么漂亮。她什么都有，这太不公平了！”

2

摘自《恶作剧日报》社会专栏：

在“姑妈们”餐厅吃饭的人当中，我注意到了美丽的琳内特·里奇卫，她正跟尊敬的乔安娜·索思伍德小姐、温德尔沙姆勋爵以及托比·布莱斯先生在一起。人人都知道，里奇卫小姐是梅尔休伊什·里奇卫和安娜·哈尔茨的女儿，她从外祖父利奥波德·哈尔茨那里继承了可观的遗产。美丽的琳内特如今名声大噪，而且据传不久她将宣布订婚。当然，温德尔沙姆勋爵看起来非常爱她。

3

乔安娜·索思伍德小姐说：“亲爱的，肯定会美妙绝伦的！”

她正坐在沃德庄园中，琳内特·里奇卫的卧室里。透过窗户望出去，越过花园，是一片林木葱郁的广阔田地。

“这地方很美，是吧？”琳内特说。

她的两只手臂靠在窗台上，一脸的渴望、活跃、热情洋溢。她身旁的乔安娜·索思伍德看起来则有些黯然失色了——身材修长的二十七岁女孩，一张聪明的鹅蛋脸，可眉毛修剪得有些怪。

“这段时间你还做了这么多事！你请了很多建筑师吗？”

“三个。”

“是什么样的人？我一个建筑师都没见过。”

“大都还可以，只是我觉得他们有时候很不切实际。”

“亲爱的，你很快就能把他们给纠正过来的。你可是最讲究实际的人了！”

乔安娜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串珍珠项链。

“这些珍珠都是真的，对吧，琳内特？”

“当然。”

“我知道对你来说‘当然’是真的了，亲爱的，可对大多数人来说却不尽然。有大量的人工养殖产品，甚至是冒牌货。亲爱的，这些珍珠太惊艳了，颗颗都很匀称一致，肯定非常值钱！”

“你不觉得很俗吗？”

“不，一点不俗——真的很美。这串值多少钱？”

“差不多五万镑。”

“这么多钱！你不怕被偷了？”

“不怕，我经常戴，而且也上过保险了。”

“让我戴戴吧，吃晚饭之前还你，好吗亲爱的？能让我激动好一阵子呢。”

琳内特大笑。

“当然可以。”

“你知道，琳内特，我真的很羡慕你。你什么都有了。才二十岁就能自己做主，有财有貌，身体健康，还有个聪明的脑袋！你什么时候满二十一？”

“明年六月。我会在伦敦办一个盛大的成年庆祝会。”

“之后你就要跟查尔斯·温德尔沙姆结婚了吧？那些可怕的八卦记者早就按捺不住了。不过他真的为你付出了很多。”

琳内特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我现在谁都不想嫁。”

“亲爱的，你说得对极了！结了婚就完全不一样了，对吧？”

电话响起，琳内特走过去接了起来。

“喂？喂？”

是男管家的声音。

“是德·贝尔福特小姐打来的，需要我接过来吗？”

“贝尔福特？哦，当然，好的，你接过来吧。”

咔嗒一声响，话筒里传来一个热切、温柔而又略带急促的声音：“嘿，是里奇卫小姐吗？琳内特！”

“亲爱的杰姬！我很久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知道。真可怕。琳内特，我很想见你。”

“亲爱的，你能过来吗？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新玩意儿。”

“正合我意呢。”

“那你快点开车或者坐火车过来吧。”

“好的，我会开着一辆残破可怕的双座汽车过来，它是我花十五英镑买来的，有时候开得还算顺利，可它会闹情绪。要是喝下午茶的时候我还没到，那就是它又在闹情绪了。再见，亲爱的。”

琳内特放下电话，走回乔安娜旁边。

“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在巴黎的时候我们一块儿住在修道院里。她的运气真是糟透了。她父亲是个法国伯爵，母亲是美国人——是个南方人。父亲跟某个女人跑了，母亲在那次华尔街金融危机中破产了，杰姬因此被弄得身无分文，我都不知道这两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乔安娜正在用她朋友鲜红如血的指甲油给自己涂指甲。她向后一靠，头偏向一侧，仔细查看着新涂的指甲。

“亲爱的，”她慢声慢气地说，“这不是很烦吗？要是我的朋友倒霉了，我立马跟她们断交！这话听着很绝情，可是省了很多后续的麻烦！她们总想跟你借钱，或者去做服装生意，那样一来你就得从她们店里买那些可怕的衣服。或者去画灯罩、做蜡染什么的。”

“那么，如果我现在没钱了，你明天就会跟我断交吗？”

“没错，亲爱的，我会这么干的。你可别说我不诚恳，我只喜欢成功人士。而且你会发现几乎人人都是这样——只是大多数人不会承认罢了。他们只是说自己再也受不了玛丽或艾米丽或帕米拉了。‘不幸的遭遇让她变得充满敌意、性情古怪。可怜的人！’”

“你太残忍了，乔安娜！”

“我只是追逐名利，像其他人那样。”

“我不追逐名利！”

“原因是明摆着的。你大可远离这种肮脏的行为，因为那个中年美国托管人每个季度都给你寄一大笔钱来。”

“杰奎琳不是你想的那样，”琳内特说，“她不是那种靠朋友生活的人。我想帮她，可她拒绝了。她像魔鬼那样骄傲。”

“那她为什么急着见你？我打赌她肯定有事求你。你就等着瞧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琳内特承认说，“杰姬总是很容易冲动，有一次她还用铅笔刀刺过人。”

“亲爱的，太可怕了！”

“一个男孩在欺负一条小狗，杰姬想让他住手，他不听。她拉住他、摇晃他，可没他力气大，最后她拿出一把小刀刺进他身体里。于是所有人都乱作一团。”

“我能想象。听着太让人不舒服了！”

琳内特的女仆走进房间，轻声说了句道歉的话，从衣橱中拿出一件衣服，又走了出去。

“玛丽怎么了？”乔安娜问道，“她在哭呢。”

“可怜的人。我跟你说过她要嫁给一个在埃及工作的人吧？她不怎么了解那人，所以我认为最好调查一下这人是否可靠，结果发现他已经有老婆了——还有三个孩子。”

“你树立了很多敌人啊，琳内特。”

“敌人？”琳内特一脸吃惊。

乔安娜点点头，点上一支烟。

“敌人，我亲爱的。你太高效了，而且总是善于做正确的事。”

琳内特笑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一个敌人也没有。”

4

温德尔沙姆勋爵坐在一棵雪松下，目光停在沃德庄园某处优雅的角落。这座庄园有着无可比拟的古典美，新式建筑和附加的房屋都隐没在拐角后面。在秋日阳光的沐浴下，一切都那么美好而宁静。然而，查尔斯·温德尔沙姆所凝视的似乎不再是沃德庄园，而是一幢更为壮丽的伊丽莎白式建筑：一大片长长的花园，背景更为荒凉。那是他自己的家园，查尔敦伯利。在画面的前景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孩，一头金发，脸上带着热切和自信的表情……查尔敦伯利的女主人琳内特！

他满怀信心。她并非断然拒绝了他，只是需要再多一点时间而已。嗯，他还能再等一等。

这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娶个有钱的女人当然是明智之举，可他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对自己的感情置之不理。他爱琳内特，就算她身无分文，不再是英国最有钱的姑娘之一，他也会娶她的。只不过，幸运的是，她就是英国最有钱的姑娘之一……

他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各种憧憬。也许他可以掌管洛克斯戴尔，修一修西面的房屋，也不需要出租苏格兰狩猎场……

查尔斯·温德尔沙姆做着白日梦。

5

下午四点，那辆破旧的双座小汽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碎石路，停了下来。一个女孩从里面跳出来——小巧玲珑，一头黑发。她跑上台阶，猛按门铃。几分钟后，她被领进一个富丽堂皇的长形客厅里，拥有牧师气质的男管家用哀伤的语调喊道：“贝尔福特小姐到了！”

“琳内特！”

“杰姬！”

温德尔沙姆站在一侧，深有感触地看着这个热情的小姑娘张开双臂投进琳内特的怀抱。

“这是温德尔沙姆勋爵，这是贝尔福特小姐，我最好的朋友。”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想——并不惊艳，但是很有吸引力。又黑又亮的鬈发和大大的眼睛。他轻声寒暄了几句，便谦虚有礼地离开了，好让这两个朋友单独在一起。

杰奎琳扑了过来——在琳内特的记忆中这是她特有的动作。

“温德尔沙姆？温德尔沙姆？就是报纸上老说你要嫁的那个男人？是吗，琳内特，是吗？”

琳内特嘟囔道：“也许吧。”

“亲爱的，我真开心！他看起来不错啊。”

“哦，先别下结论，我还没想好呢。”

“当然了！女王选择丈夫总是要深思熟虑的！”

“别闹了，杰姬。”

“可你就是女王啊，琳内特！一直都是。琳内特女王，金发的琳内特。（注：原文为法语。） 而我，我是女王的知己！忠心的女仆。”

“别胡说了，亲爱的杰姬！这么长时间你都在哪儿呢？你就那么消失了，也不写信来。”

“我讨厌写信。我在哪儿？哦，我快要被淹没了，亲爱的。各种工作，你知道。可怕的工作和可怕的女人。”

“亲爱的，我希望你能——”

“接受女王的赏赐？好啦，坦白说，亲爱的，我正是为了这个来的。不，不是借钱，还不到这一步！不过，我是来请你帮我一个大忙的！”

“接着说。”

“要是你打算嫁给这个温德尔沙姆，也许就会明白了。”

琳内特迷惑了片刻，接着，脸上的疑云消失了。

“杰姬，你是说——”

“是的，亲爱的，我订婚了！”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有活力。当然，你向来是这样，可今天更加兴奋。”

“我就是这个感觉。”

“告诉我所有关于他的事。”

“他叫西蒙·多伊尔，高大魁梧，非常单纯，孩子气，但绝对很可爱！他很穷，没钱。是那种所谓的‘郡中世家’的小儿子——只是非常穷困潦倒。他们家是德文郡人，他喜爱乡村里的事物和生活，但五年来一直在市里一家沉闷的公司工作。而现在他们正在裁员，他失业了。琳内特，要是不能嫁给他，我就会死的！我会死！我会死！我会死的。”

“别傻了，杰姬。”

“我告诉你，我会死的！我爱他爱得发疯，他也疯狂地爱着我。如果没有对方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亲爱的，太糟了。”

“我知道这很糟糕，不是吗？一旦被爱情找上门，你就毫无招架之力了。”

她顿了顿，睁大眼睛，忽然露出悲伤的表情，身体微微一颤。

“爱情有时候甚至让人恐惧。西蒙和我都为彼此而生，我不可能爱上别人了。你得帮帮我们，琳内特。听说你买下了这片地，于是我有了个想法。听我说，你需要一个地产经纪人——也许是两个。我想让你把这份工作给西蒙。”

“哦！”琳内特吃了一惊。

杰奎琳急忙接着说道：“他对这种事情了如指掌，和土地有关的事，他完全在行——他就是在同样的地方长大的，而且还接受过职业培训。哦，琳内特，为了我，你会给他个工作的，对吗？要是他做不好，你就解雇他。可他会做好的。这样我们就能住在一所小房子里，我就能经常见到你，庄园也会变得非常非常美妙。”

她站起身。

“说你同意了，琳内特。说你答应了，美丽的琳内特！金发的琳内特！我与众不同的琳内特！说你同意了！”

“杰姬——”

“你同意了？”

琳内特放声大笑。

“傻杰姬！把你的小伙子带过来让我看看，我们谈一谈。”

杰姬扑向她，热情洋溢地亲吻她。

“亲爱的琳内特——你是真正的朋友！我早就知道你是。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永远不会。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再见！”

“但是，杰姬，你留下来吧。”

“我？不，我不待了，我要回伦敦，明天把西蒙带过来，解决所有的问题。你会喜欢他的，他真的非常可爱。”

“可你不能多待一会儿，喝杯茶吗？”

“不啦，琳内特，我等不及了，我太兴奋了。我必须回去告诉西蒙。我知道我疯了，亲爱的，可我情不自禁。真希望婚姻能治愈我，似乎它能对人们起到一种醒脑的作用。”

走到门口，她转过身，站了片刻，然后像只张开翅膀的小鸟一样拥抱了琳内特。

“亲爱的琳内特，没人能像你这样。”

6

加斯顿·布隆丁先生——“姑妈们”这家时髦小饭馆的老板——并不是一个喜欢取悦顾客的人。富人、美女、名人或者贵人，想让他对他们有所表示或者大加款待，简直是白费心机。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布隆丁先生才会屈尊去礼貌地欢迎一位客人，陪他到特别的座位上去，跟他说上几句得体的话。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布隆丁先生行了三次隆重的大礼——一次是接待一位公爵夫人，一次是一位有名的赛马迷贵族，一次是一个样子滑稽、留着一大把黑胡子的小个子。旁人要是不细心，肯定会认为此人这副尊容不会在“姑妈们”餐厅受到什么好招待。

然而布隆丁先生却殷勤得过头了。虽然半个小时之前顾客们就被告知已经没有空位子了，可现在却神秘地出现了一张空桌子，而且位置极佳。

布隆丁先生热情周到地把客人带到桌前。

“那是当然，永远为您留着空位子，波洛先生！希望您能经常光临本店。”

赫尔克里·波洛微笑着，回想起一件往事：一具尸体、一名侍者、布隆丁先生，还有一位很可爱的女士。

“您太客气了，布隆丁先生。”他说。

“就您一个人吗，波洛先生？”

“是的，就我自己。”

“哦，好的，朱尔斯会为您准备一桌诗一般的饭菜——优美的诗歌！再迷人的女人也会有个缺点：分散你对食物的注意力！但我向您保证，这顿饭一定包您满意。至于酒——”

随后就是酒水和烹饪层面的谈话，领班朱尔斯也帮忙提建议。

离开之前，布隆丁先生逗留了片刻，秘密地压低声音说道：“您手头有大案子吗？”

波洛摇了摇头。“唉，我是个闲人，”他遗憾地说，“在工作中赚了一些钱，现在总算可以过几天悠闲的日子了。”

“真羡慕您。”

“不不，你要是这么想就不明智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可没有听起来那么开心。”他叹了一口气，“为了避免思考，人类不得不发明了工作这件事。这话说得真对啊。”

布隆丁先生两手一举。

“但是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以去旅行！”

“对，去旅行。这方面我做得还不错。今年冬天我想去埃及，都说那里的气候很棒，可以远离灰蒙蒙的大雾，以及下个没完的无聊的雨。”

“啊，埃及！”布隆丁先生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现在搭乘火车就可以去，除了海峡这一段，其他路程都不用经过大海。”

“哦，大海。你不习惯海上旅行吧？”

赫尔克里·波洛摇摇头，微微一颤。

“我也是，”布隆丁先生感同身受地说，“让胃不舒服。”

“但只是针对特定的胃！有些人完全不在意船只的摇晃，实际上还很享受！”

“这就是上帝不公平的地方。”布隆丁先生说。他伤心地摇摇头，思忖着刚才那些不敬的想法，走开了。

脚步轻盈、动作娴熟的侍者把饭菜摆上桌：梅尔巴吐司、黄油、放香槟的冰桶，都是一顿一流晚餐的附属品。

黑人乐队突然奏出奇怪而不和谐的音乐，伦敦城也随之翩翩起舞。

赫尔克里·波洛静静地看着，把这些景象深深印进他那整洁而有序的脑袋里。

这些脸孔可真是乏味无聊啊！有几个胖男人，自己倒是乐在其中……可他们的舞伴却流露出不得不忍受的表情。那个穿紫色衣服的胖女人看上去容光焕发……不用说，胖子在生活中也会得到某种补偿，那种热情与兴致是时髦的苗条人士难以拥有的。

零零散散的几个年轻人，有的茫然，有的无聊，还有的不开心。青春是人生最欢乐的时光，这种说法真可笑。青春，是生命中最脆弱的阶段啊！

一对特别的年轻人映入眼帘，波洛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很般配的一对儿：高大挺拔的男子，纤细曼妙的女子。两人的身体伴随着美妙的节奏幸福地移动着，享受着此时此刻，以及彼此的陪伴。

舞曲骤停。响起一阵掌声，然后音乐再起。跳完第二支舞，这对年轻人回到他们的座位，就在波洛邻座。女孩脸色绯红，开心地笑着，然后坐下来，仰面对着同伴，因此波洛得以仔细观察她的面孔。在她的眼中，除了笑意，还有其他一些东西。

赫尔克里·波洛疑惑地摇了摇头。

“她爱得太深了，这个小姑娘，”他自言自语道，“这不安全，不，这可不安全。”

接着，他听见一个词：埃及。

他们的说话声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女孩的声音年轻、清脆、高傲、温柔，略微带些外国卷舌口音；男孩则操着一口悦耳、低沉、有教养的英国腔。

“我没有高兴过头，西蒙，我跟你说过，琳内特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我可能会让她失望的。”

“胡说，这份工作正适合你。”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能力。而且我也准备努力工作——为了你！”

女孩温柔地笑了，笑声中幸福满满。

“我们等三个月，确保你不会被解雇——然后——”

“然后我会把一切财产都给你，这就是要领，对吧？”

“然后，就像我说的，我们去埃及度蜜月，管他贵不贵呢！我一生中就想去埃及，尼罗河、金字塔、沙滩……”

他的声音中有些不确定。“我们会一起去参观，杰姬……我们一起。是不是很棒？”

“我不知道。你会像我一样感兴趣吗？你真的在乎——像我这样在乎吗？”

忽然，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双眼圆睁，表情近乎恐惧。

男人立即快速有力地说道：“别乱想了，杰姬。”

可女孩嘴里重复着：“我不知道……”

接着，她耸了耸肩。

“我们跳舞去吧。”

赫尔克里·波洛对自己咕哝着说：“‘总有一个在爱，而另一个被爱。’（注：原文为法语。） 是啊，我也不知道。”

7

乔安娜·索思伍德说：“那如果他是一个可怕的恶棍呢？”

琳内特摇了摇头。“哦，不会的。我相信杰奎琳的眼光。”

乔安娜嘀咕着：“啊，可人一旦恋爱了就会改变的。”

琳内特不耐烦地摇着头，换了个话题。“我得去跟皮尔斯先生研究一下那些计划了。”

“计划？”

“是啊，几座脏得要命的老房子。我要拆掉它们，把住在那儿的人迁走。”

“亲爱的，你可真是既爱整洁又热爱公益啊！”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搬走。从那些房子里往下看，能看到我的新游泳池！”

“住在那儿的人愿意搬吗？”

“大部分都还挺高兴的，只有一两个脑筋不开化——太烦人了。他们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居住环境会有多大的改善！”

“不过我猜在这件事上你的态度会很强硬的。”

“亲爱的乔安娜，这对他们真的有好处。”

“是的，亲爱的，我相信这一点。强制受益。”

琳内特皱了皱眉。乔安娜大笑起来。

“得了，承认了吧，你就是个暴君。仁慈的暴君，如果你喜欢这个说法。”

“我一点都不像暴君。”

“但你喜欢我行我素。”

“这没什么。”

“琳内特·里奇卫，你能当面告诉我，有哪一次是你没有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

“很多次。”

“哦，没错，‘很多次’——就像这样——可没有具体的实例。你一个都想不出来，亲爱的，不管你怎么使劲去想。琳内特·里奇卫一直坐在她金色的汽车里胜利前行。”

琳内特尖厉地说：“你觉得我自私？”

“不——只是让人无法抗拒。有了金钱和魅力的共同影响，一切事物都会臣服在你脚下。金钱买不到的，你用微笑就可以买到。我们已经看到了结果：琳内特·里奇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别乱说了，乔安娜！”

“那么，你是不是一切都得偿所愿呢？”

“我想是的……不知怎么，这听起来很讨厌。”

“当然让人讨厌了，亲爱的！渐渐地，你会觉得很无聊，很厌烦，尽管与此同时，你也很享受坐在金色汽车里品尝胜利的滋味。不过我想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你想上街，路上却有一块‘此处禁行’的牌子，那会发生什么。”

“别傻了，乔安娜。”这时，温德尔沙姆勋爵向她们走了过来，琳内特转向他说，“乔安娜正在数落我呢。”

“算了吧，亲爱的，算啦。”乔安娜闪烁其词地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没有说再见就走了。她看到温德尔沙姆眼中微光一闪。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你决定了吗，琳内特？”

琳内特缓缓说道：“我很残忍吗？我在想，如果我不确定，应该说‘不’——”

他打断了她的话。

“别这么说，你有的是时间——你想拖多久就多久。但是我认为，你知道，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你知道，”琳内特抱歉地说道，甚至带有一点孩子气，“我过得很好——特别是有了这一切。”她挥了挥手，“我要把沃德庄园打造成我心中理想的乡间住宅，而且我确实认为自己做得不错，你觉得呢？”

“非常好。你计划得很棒。一切都尽善尽美。你很聪明，琳内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也喜欢查尔敦伯利庄园，对吗？当然，它需要更加现代化一些，做些改造什么的——你很擅长做这种事，你会喜欢的。”

“哦，当然，查尔敦伯利很美。”

表面上说得很热情，可是内心深处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一个异样的声音响起，破坏了她对生活的心满意足。当时她并未详加分析这种感觉，然而温德尔沙姆离开房间之后，她开始努力探寻内心深处的想法。查尔敦伯利——对，就是这个原因——她憎恨别人提起查尔敦伯利。可是为什么呢？查尔敦伯利太有名气了。从伊丽莎白时代起，温德尔沙姆的祖先就拥有这座庄园。查尔敦伯利的历代女主人在社会上都享有崇高的地位。温德尔沙姆是英国最理想的夫婿人选之一。

自然，他不会看重沃德庄园的——无论如何它都无法跟查尔敦伯利媲美。

啊，可是沃德是属于她的！她看中了它，买了下来，重建、改造，投入了大笔金钱。这是她自己的财产——她的王国。

但是，如果她嫁给了温德尔沙姆，它就没有意义了。他们为什么要两座乡村别墅？在两者之中，沃德庄园肯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琳内特·里奇卫，也将不复存在。她会成为温德尔沙姆勋爵夫人，给查尔敦伯利和它的男主人带去丰盛的嫁妆。她将成为一个皇后，而不再是女王。

“我真是可笑。”琳内特自言自语道。

奇怪的是，她居然如此厌恶这种遗弃沃德庄园的念头……

还有别的什么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杰姬那种令人费解的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要是不能嫁给他，我就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如此确定，如此恳切。她，琳内特，对温德尔沙姆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无疑，没有。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对任何人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肯定……非常美妙……

汽车引擎的声音从敞着的窗户里传了进来。

琳内特不耐烦地抖了抖身子。肯定是杰姬和她的男朋友。她得出去见他们。

她站在大门口，杰奎琳和西蒙·多伊尔从车上下来。

“琳内特！”杰姬跑向她，“这是西蒙。西蒙，这是琳内特。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

琳内特看到一个肩膀宽阔的高个子年轻人，深蓝色的眼睛，卷曲的棕色头发，方下巴，以及单纯而孩子气的微笑……

她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那只手有力而温暖……她喜欢他看她的样子，那是一种纯粹而真诚的钦慕。

杰姬跟他说过她很美，现在他真切地觉得她确实很美……

一种温暖、甜蜜，令人陶醉的感觉流遍她全身。

“这不是很好吗？”她说，“进来吧，西蒙，欢迎我的新地产经纪人。”

她转过身在前面带路，心想：“我真是太……太开心了。我喜欢杰姬的男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他……”

接着，她忽然感到一阵痛苦。“幸运的杰姬。”

8

蒂姆·阿勒顿靠在柳条椅子上，眺望大海，打着哈欠，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

阿勒顿夫人五十岁了，一头白发，但风韵犹存。每当注视儿子的时候，她都会装出严肃的表情，紧抿双唇，以此来掩饰自己对儿子深沉的爱。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不会被骗到，蒂姆更是心如明镜。

他说：“妈，你真的喜欢马略卡岛吗？”

“呃，”阿勒顿夫人想了想，“比较便宜。”

“而且还比较寒冷。”蒂姆说着，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是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黑头发，窄胸，嘴唇长得很讨巧，眼神忧伤，下巴则显得优柔寡断，双手修长而秀美。

几年前他患了一场肺病，身体耗损比较大。人们认为他在“写作”，但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不愿意别人问起他出版了什么文学作品。

“你在想什么，蒂姆？”阿勒顿夫人警觉了起来，明亮的深棕色眼睛现出怀疑的神情。蒂姆·阿勒顿冲她咧嘴一笑。

“我正在想埃及。”

“埃及？”

阿勒顿夫人疑惑地问道。

“温暖的气候，亲爱的妈妈，让人感觉慵懒的金色沙漠，尼罗河。我想去看看尼罗河，你呢？”

“哦，我也想。”她干巴巴地说道，“可是去埃及很贵，亲爱的，对那些不得不精打细算的人来说真是去不起。”

蒂姆笑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变得活跃而热切，语气中透着一股激动。

“我来负担费用。是的，亲爱的妈妈。证券交易所的一个小波动，产生了绝对令人满意的结果。今天早上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今天早上？”阿勒顿夫人尖声说道，“你只收到了一封信，而那封信——”她忽然打住了，咬住嘴唇。

一时之间蒂姆不知道应该感到好笑还是生气。最后好笑占了上风。

“是乔安娜写来的。”他冷静地接过话茬，“你猜得对极了，妈妈。你已经成了侦探女王了！有你在，著名的赫尔克里·波洛可得看紧他的桂冠啊。”

阿勒顿夫人一脸愠怒。

“我只是碰巧看到了笔迹——”

“所以知道不是股票经纪人写来的？非常正确。实际上我是昨天从他们那里听到消息的。可怜的乔安娜的字迹太容易辨认了——就像是一只烂醉如泥的蜘蛛在信纸上到处乱爬。”

“乔安娜说什么了？有什么新闻吗？”

阿勒顿夫人尽量说得漫不经心、平平淡淡。儿子和他的远房表妹乔安娜·索思伍德的关系一直让她大为恼火。没有，她对自己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她很确定这一点。蒂姆从未对乔安娜表白过，乔安娜也是。他们之间的相互关注不过是建立在八卦新闻和共同的朋友熟人的基础上。两人都喜欢交际，以及谈论别人。乔安娜嘴巴尖刻，倒也能引人发笑。

阿勒顿夫人并不担心蒂姆会爱上乔安娜。然而当乔安娜在场，或者听到她的来信时，阿勒顿夫人的态度就会变得生硬起来，这是出于其他某些很难说清楚的感觉——也许是嫉妒蒂姆和乔安娜在一起时那种由衷的喜悦。她不愿承认这种妒忌。蒂姆和母亲相处得很好，一看见他被别的女人吸引或对其产生兴趣，阿勒顿夫人总是有些吃惊。她也想过，自己在那些场合出现会不会对两个年轻人造成障碍。有好多次，他们原本在热烈地聊着某个话题，一看到她，他们的谈话就变得犹豫起来，仿佛是出于某种责任，不得不请她加入似的。显然，阿勒顿夫人不喜欢乔安娜·索思伍德，觉得她虚伪、做作、肤浅。她发现提到乔安娜时，自己很难不用那些过分的言辞。

为了回答她的问题，蒂姆从口袋里掏出信，浏览了一下。他母亲注意到那是一封很长的信。

“没说太多。德凡尼夫妇离婚了。老蒙蒂被指控酒后驾车。温德尔沙姆去了加拿大，似乎是因为被琳内特·里奇卫拒绝了而万分伤心。她明确表示要跟她的地产经纪人结婚了。”

“太不正常了！他很厉害吗？”

“不，不，一点也不厉害。他是德文郡多伊尔家的人。当然，没钱——而且实际上他和琳内特一个最好的朋友订过婚。这就很过分了。”

“我觉得这太不好了。”阿勒顿夫人说道，脸色绯红。

蒂姆迅速瞥了她一眼，目光深沉。

“我明白，亲爱的妈妈，你不赞成抢别人的丈夫这种事。”

“在我们那个年代，我们有自己的标准。”阿勒顿夫人说，“这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现如今年轻人好像觉得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了。”

蒂姆笑了笑。

“他们不光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看看琳内特·里奇卫！”

“哦，我觉得真恐怖。”

蒂姆冲她眨眨眼。

“别不高兴了，你这个老顽固！也许我赞同你的看法。不管怎样，我还没去抢过别人的太太或者未婚妻呢！”

“我确信你永远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阿勒顿夫人说，又得意地补充了一句，“我把你教得很好。”

“所以功劳是你的，不是我的。”他打趣般地朝她笑笑，又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阿勒顿夫人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大部分信他都让我看，乔安娜写的信他却只给我念些零星的话。

但是她驱走了这些没有意义的想法，决定像平时那样做个有教养的女人。

“乔安娜过得还好吗？”她问。

“还可以吧。她说她想在伦敦的上流住宅区开一家熟食店。”

“她总说自己手头紧，”阿勒顿夫人略带恶意地说，“可她又到处旅游，花很多钱在衣服上，总是打扮得很漂亮。”

“啊，是啊，”蒂姆说，“她可能没花钱去买衣服。不，妈妈，我的意思不是你那个时代的老脑筋想的那样。我说的是，她没有去支付她的账单。”

阿勒顿夫人叹了口气。

“我永远都搞不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一种特殊的本领，”蒂姆说，“只要你的品位足够奢侈，而且完全不具备金钱观念，人们就会让你大量地赊欠。”

“是的，可是最终你还得进入破产法庭，就像可怜的乔治·伍德爵士那样。”

“你倒是偏爱那个老马贩子——可能是因为在一八七九年的舞会上，他夸赞你是‘玫瑰花骨朵’吧。”

“一八七九年我还没生出来呢。”阿勒顿夫人毫不客气地反诘道，“乔治爵士风度翩翩，我不允许你叫他老马贩子。”

“我从知情人士那里听到了他不少好玩的事。”

“你和乔安娜谈论起别人来都口无遮拦的，什么都聊，只要够八卦。”

蒂姆抬了抬眉毛。

“亲爱的妈妈，你太激动了。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老伍德。”

“你不知道卖掉伍德庄园对他来说有多么痛心。他非常在意那个地方。”

蒂姆可以很容易地反驳她，但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他有什么权利评判别人呢？于是，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你说得没错。琳内特请他去看看她将那个地方改建得如何，可他粗鲁地拒绝了。”

“当然了。她本来就应该明白，邀请他是不合适的。”

“而且我知道他对她肯定不怀好意。每次见到她，他嘴里都要小声嘟囔几句。他不会原谅她，因为她用最高的价钱买了他那些过时陈旧的家族产业。”

“难道你不明白吗？”阿勒顿夫人尖声问道。

“坦白说，”蒂姆平静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活在过去？为什么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

“那你要用什么事情来代替？”

他耸耸肩。“刺激的事吧，也许。新事物。享受未知的每一天。不去继承一块毫无用处的土地，而是享受自己赚钱的乐趣——通过自己的脑力和体力。”

“在证券交易所赚上一大笔钱！”

他大笑。“为什么不呢？”

“同样地，要是在交易所失败了怎么办？”

“这个，亲爱的妈妈，这话说得不怎么得体，尤其是在今天。你觉得去埃及这个计划如何？”

“这个嘛——”

他打断了她的话，微笑地看着她。“就这么决定了。咱们一直想去看看埃及的。”

“你觉得什么时候去好？”

“哦，下个月。那里一月的风光最好。我们还可以在这家旅馆里跟别人愉快地相处几个星期。”

“蒂姆，”阿勒顿夫人语带责备，然后又内疚地补充道，“我答应了利奇太太让你陪她去警察局。她不会说西班牙语。”

蒂姆做了个鬼脸。

“关于她的戒指的事？那只母蚂蟥的红宝石戒指？她还坚持认为是被人偷走的？你想让我去的话，我会去的，但这就是在浪费时间，只会让可怜的客房女服务员惹上麻烦。那天她去海里游泳的时候我明明看见她戴在手上的。戒指掉进水里了，可她没注意。”

“她说她确定自己是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了。”

“哼，她没有。我亲眼看见了。这女人是个傻瓜。在十二月的天气中，活蹦乱跳地跑进海里，假装海水很温暖的女人都是傻瓜，因为只不过是那时候的阳光比较强烈而已。应该禁止胖女人游泳，她们穿泳衣的样子真叫人恶心。”

阿勒顿夫人咕哝着说：“我真觉得我应该放弃游泳了。”

蒂姆放声大笑起来。

“你？你的身材胜过大多数年轻女孩。”

阿勒顿夫人叹口气，说道：“我希望你在这儿能多跟年轻女孩接触一下。”

蒂姆·阿勒顿断然地摇摇头。

“我不会。没有别人打扰，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要是乔安娜在这儿，你就开心了。”

他的语气出奇的坚决。“你完全搞错了。乔安娜会把我逗乐，可我并不喜欢她，要是她整天在我身边，我会受不了的。谢天谢地，她不在这儿。就算永远见不到她，我也无所谓。”

他压低了声音，又补充说：“世界上让我真正尊重和赞赏的女人只有一个，而且，我认为，阿勒顿夫人，你肯定知道是谁。”

他母亲的脸红了，神色慌乱。

蒂姆一本正经地说：“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好女人不多，你刚好是其中之一。”

9

纽约，一间可以俯瞰中央公园的公寓里，罗布森夫人大声说道：“太棒了！你真的是最幸运的姑娘，科妮丽亚！”

科妮丽亚·罗布森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是个身材粗壮、外表有些木讷的女孩，长着一双诚实的棕色眼睛。

“哦，肯定很好！”她喘了口气说。

看到穷亲戚对此事的反应，老小姐范·斯凯勒满意地歪着头。

“我一直梦想着去欧洲旅游，”科妮丽亚叹了口气，“但又总觉得自己不可能去。”

“当然，鲍尔斯小姐照例跟我一起去，”范·斯凯勒小姐说，“但是，作为一个社交伙伴，我发现她缺乏见识——非常缺乏。有许多琐事科妮丽亚可以帮我做。”

“我很愿意，玛丽表姐。”科妮丽亚连忙说道。

“好啦，好啦，那就这么定了。”范·斯凯勒小姐说，“去把鲍尔斯小姐找过来吧，亲爱的，该喝蛋酒了。”

科妮丽亚离开了。她母亲说道：“亲爱的玛丽，我真的非常感激你！我想你也知道，科妮丽亚为自己不会交际而苦恼，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如果我有钱让她去旅游——但是你也知道，奈德去世之后这是不可能的。”

“我很愿意带着她，”范·斯凯勒小姐说，“科妮丽亚是个手巧的好女孩，愿意跑腿，不像如今有些年轻人那样自大。”

罗布森夫人站起来，亲吻富亲戚的那张皱巴巴的、有点泛黄的脸。

“太感激你了。”她说。

在楼梯上，她遇见了一个外表干练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带泡沫的黄色液体。

“哦，鲍尔斯小姐，你也要去欧洲吗？”

“是啊，罗布森夫人。”

“多美好的旅行啊！”

“是啊，我觉得肯定会很有趣的。”

“你以前出过国吗？”

“哦，是的，罗布森夫人。去年秋天我跟范·斯凯勒小姐去了一次巴黎，不过我从来没去过埃及。”

罗布森夫人迟疑着。

“我真的希望——别出什么事情。”

她压低了声音。然而鲍尔斯小姐依然用她一贯的腔调回答道：“哦，不会的，罗布森太太，我会照顾妥当的。我一向都很警惕。”

但是，罗布森夫人慢步走下楼梯时，脸上似乎仍然笼罩着一片阴云。

10

在市中心的办公室里，安德鲁·彭宁顿先生正在拆阅私人信件，忽然，他握紧拳头，砰的一声砸在办公桌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突起两根青筋。他按了按桌上的蜂鸣器，一个漂亮的速记员应声而到。

“请罗克福德先生来一下。”

“好的，彭宁顿先生。”

没多久，斯坦达尔——彭宁顿的合伙人——走进了办公室。这两个人长得有点像，都是又高又瘦、头发开始变白，胡子刮得很干净，一脸的精明。

“怎么了，彭宁顿？”

彭宁顿正在读第二遍信，这时他抬起头来，说：“琳内特结婚了。”

“什么？”

“你没听见我说吗！琳内特·里奇卫结婚了！”

“怎么会？什么时候？我们怎么没听说？”

彭宁顿扫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写这封信的时候她还没结婚，但是现在她结婚了。四号上午，就是今天。”

罗克福德跌倒在一张椅子里。

“啊！没有通知？什么都没说？那个男的是谁？”

彭宁顿又看了看那封信。

“多伊尔。西蒙·多伊尔。”

“这是个什么人？你听说过吗？”

“没有。她没说太多……”他瞥了一眼信上清晰工整的笔迹，“我觉得这有点偷偷摸摸的……不过不重要了，问题在于，她结婚了。”

两人对视了一下。罗克福德点点头。

“要好好琢磨一下这件事。”他轻轻地说。

“我们该怎么办？”

“我正要问你呢。”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坐着。接着，罗克福德问道：“想出办法了吗？”

彭宁顿缓缓说道：“诺曼底号今天开船，我们中的一个还能赶得上。”

“你疯了！这算哪门子的好办法！”

彭宁顿开始说道：“那些英国律师——”他打住了。

“他们怎么了？你该不是要去对付他们吧？你疯了吧！”

“我并不是在建议你或者我去英国。”

“那你有什么妙计？”

彭宁顿把桌上的信摊平。

“琳内特要去埃及度蜜月，计划待一个多月……”

“埃及——嗯？”

罗克福德思量着，之后他抬起头，遇上了对方的目光。

“埃及，”他说，“这就是你的主意！”

“是的，旅途中的一次偶然相遇。琳内特和她丈夫——蜜月的气氛。也许能办成。”

罗克福德迟疑地说：“她很敏锐，琳内特是……可是——”

彭宁顿温和地接着说道：“我想这是可行的。”

他们又对视了一下。罗克福德点点头。

“好吧，老大。”

彭宁顿看了看钟。

“我们得快点儿了——不管谁去。”

“你去吧，”罗克福德赶紧说，“你跟她一向相处得不错。‘安德鲁叔叔’，就是这样！”

彭宁顿表情严峻起来，说道：“希望我能搞定。”

“你能办成的，”他的合伙人说道，“事态紧急……”

11

威廉·卡迈克尔对开门询问的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说道：“去请吉姆先生过来。”

吉姆·范索普走进房间，不解地看着他的叔叔。老人抬头看了看他，点点头，嘟囔了一句：“嗯，你来了。”

“您找我？”

“来看看这个。”

年轻人坐了下来，打开老人递来的一沓文件。年长者看着他。

“怎么样？”

对方很快就回答：“我觉得很可疑，先生。”

格兰特与卡迈克尔公司的资深合伙人又发出了他特有的嘟囔声。吉姆·范索普又读了一遍这封从埃及寄来的航空邮件：

在这样的日子里写商业信件似乎不太好。我们在米纳度假屋住了一个星期，还去了法尤姆（注：埃及城市，法尤姆省首府。东北距开罗八十八公里。） 探险。后天，我们会坐船经尼罗河去卢克索（注：埃及古城，位于南部尼罗河东岸。） 和阿斯旺（注：埃及南部古城，位于尼罗河东岸。） ，也许还会去喀土穆（注：苏丹共和国首都。） 。你猜我们今天早上去库克订票的时候碰见的第一个人是谁？我的美国财产托管人，安德鲁·彭宁顿。我记得两年前他来的时候你见过他。没想到他也在埃及，而他也不知道我要来这儿！更不知道我结婚了！他肯定没收到我写给他说我结婚了的信。他会跟我们同坐一条船去尼罗河，是不是很巧？感谢你在这么繁忙的日子里为我所做的一切。我……

年轻人正要翻页，卡迈克尔先生把信拿了过去。

“就这些，”他说，“下面的无关紧要。那么，你怎么想？”

他的侄子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呃，我认为，不是巧合。”

对方赞同地点点头。“想去埃及旅行吗？”他大声问。

“你认为这样合适吗？”

“我认为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可为何让我去？”

“动动脑子，孩子，动一动你的脑子。琳内特·里奇卫从来没见过你，彭宁顿也没见过你。如果坐飞机，你能及时赶到。”

“我……我不喜欢这个工作，先生。我要做什么？”

“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用你的脑子——如果你有的话。而且，如果有必要，就行动。”

“我……我不喜欢。”

“也许你不喜欢，但你必须去做。”

“有这个必要吗？”

“我认为，”卡迈克尔先生说，“绝对必要。”

12

奥特本夫人整理了一下头上本地产的头巾，焦躁地说：“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去埃及，我讨厌耶路撒冷。”

见女儿没有回答，她又说：“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怎么也得回应一声啊。”

罗莎莉·奥特本正在看着报纸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下面印着：

西蒙·多伊尔夫人，婚前是社交名媛琳内特·里奇卫小姐。多伊尔夫妇正在埃及度假。

罗莎莉说：“你想转去埃及吗，妈妈？”

“没错，我想去，”奥特本夫人飞快地尖声说道，“我认为他们对我们太傲慢了。我们住在这里就是给他们做广告——他们应该在住宿费上给我们特别的折扣。我暗示他们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太——太没礼貌了。我把我的想法明确地告诉了他们。”

女孩叹了口气，说：“哪里都一样，希望我们马上就能走。”

“而且，今天早上，”奥特本夫人继续说着，“那个经理居然告诉我所有的房间都预订一空，让我们两天之内退房。”

“所以我们得到别处去。”

“没门儿。我要为我的权利战斗。”

罗莎莉喃喃地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去埃及，都一样的。”

“当然了，这不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奥特本夫人同意了。

但这次她可是全错了——因为，这正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第二章 埃及

1

“那就是赫尔克里·波洛，那个侦探。”阿勒顿夫人说。

她和儿子正坐在阿斯旺瀑布旅馆外面鲜红色的柳条椅上，注视着离去的两个身影——穿白色丝绸套装的矮个子男人和苗条的高个子女孩。蒂姆·阿勒顿异常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那个滑稽的小个子？”他满腹狐疑地问道。

“就是那个滑稽的小个子！”

“他来这儿干什么？”蒂姆问。

他母亲大笑。“亲爱的，你好像很激动啊。怎么人们都对犯罪这么有兴趣？我讨厌侦探故事，而且从来不看，但是我觉得波洛先生此行并非另有目的。他赚了很多钱，我猜他是出来享受生活的。”

“他似乎很懂得鉴赏我们这里最美丽的姑娘。”

阿勒顿夫人微微侧过头，看着波洛先生和女伴远去的背影。

波洛身边的女孩差不多比他高三英寸。她走路的姿势很优美，灵动而有活力。

“我觉得她挺漂亮的。”阿勒顿夫人说。

她斜睨了蒂姆一眼。鱼儿立刻上钩了，她觉得有些好笑。

“她相当漂亮，可惜脾气不怎么好，面带愠色。”

“也许那只是表象，亲爱的。”

“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小鬼，不过长得确实漂亮。”

他们谈论的对象此时正缓缓走在波洛身边。罗莎莉·奥特本手里旋转着一把没撑开的阳伞，表情正如蒂姆说的那样，面露不快，心情似乎也不好。她愁眉紧蹙，猩红色的嘴唇向下撇着。

他们走出旅馆大门，向左拐去，来到公园的树荫下。

赫尔克里·波洛温和地和她闲聊着，表情亲切、幽默。他穿着一套熨烫得很仔细的白丝绸衣服，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拿着一根手柄上装饰着假琥珀的拂尘。

“真让人着迷，”他说，“大象岛的黑色岩石、阳光、河里的小船。啊，活着真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这么觉得吗，小姐？”

罗莎莉·奥特本简短地说：“还不错。我觉得阿斯旺是个阴沉的地方，旅馆有一半的房间是空的，人人都跟一百岁——”

她打住了，咬着嘴唇。

赫尔克里·波洛眨了眨眼睛。“没错，我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了。”

“我……我不是说你，”女孩说，“对不起，那样说很不礼貌。”

“没关系，你当然希望有年纪相仿的同伴。啊，其实，至少有一个年轻人。”

“那个一天到晚跟母亲坐在一起的人？我喜欢他母亲，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很讨厌——很自负！”

波洛微微一笑。“那么我——也是很自负吗？”

“哦，不是的。”

显然她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不过波洛好像并不生气。他只是平静而满足地说：“我最好的朋友说我非常自负。”

“哦，”罗莎莉含糊地说，“我想你有值得骄傲的地方。可惜我对犯罪一点兴趣也没有。”

波洛严肃地说：“你没有什么罪恶的秘密可隐藏，这一点让我很高兴。”

她疑惑地扫了波洛一眼，就在这一瞬间，她不快的脸色起了变化。波洛似乎并没注意到，只是继续说：“小姐，你母亲今天没吃午饭。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她不适应这个地方，”罗莎莉简单地说，“我就盼着早点离开。”

“我们是旅伴，对吧？我们会一起坐船去瓦迪·哈勒法（注：苏丹北部边境城市，在尼罗河右岸。） 和第二大瀑布吧？”

“是的。”

他们走出公园的树荫，走到尘土飞扬的环河路上。五个警觉的卖念珠的小贩、两个兜售明信片的、三个卖石膏护身符的、两个出租驴子的男孩，以及零星几个心存希望的乞丐朝他们拥了过来。

“要念珠吗，先生？质量很好，很便宜的。”

“小姐，要护身符吗？看——伟大的女王——非常幸运。”

“你看，先生，真正的宝石，非常好，非常便宜……”

“你想骑驴吗，先生？非常棒的驴子，‘威士忌苏打’驴子，先生……”

“你想去采石场吗，先生？这是一头好驴子，其他驴都很差，骑上去会摔倒的……”

“买明信片吗？很好很便宜——”

“你瞧，小姐，只要十皮阿斯特（注：埃及辅币名。） ，很便宜……还有象牙——”

“这是很好的拂尘。这个，全都是琥珀。”

“你要坐船吗，先生？我有很好的船，先生……”

“想骑着驴子回旅馆吗，小姐？这是一等一的驴。”

赫尔克里·波洛胡乱地挥着手，似乎是在驱赶像苍蝇一样簇拥在身边的这些人。罗莎莉则梦游般地穿过人群。

“最好是装聋作哑。”她说。

小乞丐们跟在他们旁边跑，悲切地小声说着：“施舍点？施舍点？乌拉万岁！行行好——行行好……”他们那破烂而花哨的破衣服在地上拖着，苍蝇成群地落在他们的眼皮上。它们才是最顽固的。他们退了回去，向下一拨游客展开新的攻势。

波洛和罗莎莉在两排商店中间走着，殷勤讨好的劝诱声此起彼伏。

“今天来我店里看看吗，先生？”

“想要象牙做成的鳄鱼吗，先生？”

“你还没来过我的店里吧，先生？给你看看精美的东西。”

他们走进第五家店铺，罗莎莉递出几卷底片——这是他们散步的目的。

然后，他们走了出来，向河边走去。

尼罗河上一艘轮船刚刚停靠在岸边，波洛和罗莎莉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游客。

“人很多，是吧？”罗莎莉说。

蒂姆朝他们走近，她回头看看他。他有些气喘吁吁的，可能是走得太快了。

他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蒂姆说话了。

“和平时一样，乱哄哄的。”他轻蔑地指着从船里出来的人说。

“是很可怕。”罗莎莉表示同意。

作为先到的三个人，他们都有那种打量后来者的优越感。

“嘿！”蒂姆忽然兴奋地大喊道，“我敢说那就是琳内特·里奇卫！”

波洛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不过罗莎莉来了兴趣。她向前探着身子，脸也不再紧绷着了，问道：“在哪儿？穿白衣服的那个吗？”

“没错。和一个高个子男人。他们上岸了，我猜那就是她的新婚丈夫，一时忘了他叫什么了。”

“多伊尔。”罗莎莉说，“西蒙·多伊尔。所有报纸都报道过。她很有钱，不是吗？”

“全英国最富有的女人。”蒂姆兴致勃勃地回答。

三个人默默地注视着上岸的旅客。

波洛颇感兴趣地盯着他的同伴所谈论的对象，咕哝着说：“她很漂亮。”

“有的人什么都拥有了。”罗莎莉恨恨地说。当那女孩登上跳板的时候，罗莎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的耿耿于怀的表情。

琳内特·多伊尔的外表完美无瑕，就像轻歌舞剧舞台上的女主角，也像著名的女演员那样自信满满。她习惯了人们的欣赏和羡慕，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

她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热切目光，但同时她又表现得毫不知情。人们的夸赞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虽然是无意识的，但一上岸，她就不自觉地扮演起了一个角色：闻名于社交界、富有而美丽、正在欢度蜜月的新娘。她转过身，微微笑着，轻声对身边的高个男人说了几句话。他回答了，不过他的声音倒是引起了赫尔克里·波洛的兴趣。他眼睛一亮，眉毛一皱。

这对夫妇从身边走过时，他听见西蒙·多伊尔说：“我们尽量找时间，亲爱的。如果你喜欢这儿，我们完全可以待上一两个星期。”

他转向她，满脸的热情、爱慕，还有些恭顺。

波洛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宽阔的肩膀，古铜色的脸庞，深蓝色的眼睛以及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幸运的家伙！”他们走过去之后蒂姆说道，“居然找到了一个没有腺状肿大和平足的女继承人！”

“看上去他们挺幸福的。”罗莎莉语带妒意地说，“这不公平。”她忽然加上后面这句，声音很小，蒂姆没有听见，不过波洛却听到了。方才还疑惑地皱眉的波洛，快速地扫了她一眼。

蒂姆说：“现在我得给我妈妈买些东西去了。”

他抬了抬帽子，便离开了。波洛和罗莎莉缓缓地朝旅馆的方向往回走着，挥着手打发走新一拨蜂拥而至的驴贩。“不公平是吗，小姐？”波洛温和地问道。

女孩气得脸色发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只是在重复你刚刚说过的话。哦，是的，你是说过。”

罗莎莉·奥特本耸了耸肩。

“对一个人来说这太过分了。金钱、美貌、窈窕的身材，还有——”

她停住了。波洛说：“那爱情呢？呃？爱情？不过你并不知道——也许他是为了钱才娶她的！”

“你没看到他看她时的神态吗？”

“哦，我看到了，小姐。我什么都看到了——而且我还看到了一些你没看到的东西。”

“是什么？”

波洛缓缓地说：“小姐，我看到了她脸上的黑眼圈；我看到了那双紧握阳伞、握得指关节都发白了的手……”

罗莎莉吃惊地瞪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并不是事事都像金子那样发光；我是说，虽然那位夫人富有美丽、备受宠爱，可仍然有些事情不太对。而且我还知道些别的。”

“什么？”

“我知道，”波洛皱着眉头说，“我以前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听到过那个声音——多伊尔先生的声音——希望我能记得是在哪儿。”

不过罗莎莉没在听。她停下脚步，用阳伞的伞尖在松软的沙滩上来回画着。

忽然，她尖声喊了出来：“我太可怕了，太讨厌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我想撕破她的衣服，踩在她那张可爱、傲慢、自信的脸上。我是一只妒火中烧的猫——但我就是这么感觉的。她那么成功、沉稳、自信！”

对于这种突然的情绪爆发，赫尔克里·波洛微微有些吃惊，他友好地摇摇她的胳膊。

“说吧——说出来会好过一些！”

“我就是恨她！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很好！”

罗莎莉困惑地看着他，然后动了动嘴唇，笑了。

“非常好。”波洛说着，也笑了。

接着，他们愉快地走回旅馆。

“我要去找我妈妈。”走进凉爽、昏暗的门厅后，罗莎莉说。

波洛从另外一侧出去，到了可以俯瞰尼罗河的阳台上。那儿摆有喝下午茶的小桌子，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他站在那儿，眺望了一会儿尼罗河，然后漫步走到下面的花园中。

有几个人正在炙热的阳光下打网球。他停下来观看了片刻，接着走到陡峭的小路上。他看到了在“姑妈们”餐厅见过的那个女孩。此时她正坐在一张长凳上，凝望着尼罗河。他立刻认出了她。她的容貌和那天晚上波洛看到的一样，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但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变得大为不同，她更加苍白消瘦，脸上的表情显露出极度的疲倦和痛苦。他退后了一些。她并没有看到他，于是他观察了她好一阵子，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场。她那双小小的脚不耐烦地踢踏着地面，怒火冉冉的黑眼睛里闪烁着痛苦和胜利交织的光芒。她远望着尼罗河，河面上有白色的帆船在滑行。

这张脸，还有那个声音，他全记起来了。这女孩的脸和他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新郎的声音……

就在他站在那儿思索这个没有觉察到他的女孩时，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

有声音从上面传过来，座位上的女孩跳了起来。琳内特·多伊尔和她丈夫出现在小路上。琳内特的声音充满幸福和自信，不安和紧绷的神色都消失了。琳内特是快乐的。

站在旁边的女孩向前走了一两步，另外两个人都呆住了。

“你好，琳内特。”杰奎琳·德·贝尔福特说，“你也在这儿！我们好像走到哪儿都会见面。嘿，西蒙，你好吗？”

琳内特·多伊尔轻轻地叫了一声，退缩着靠在一块岩石上。西蒙·多伊尔那张帅气的脸忽然显得怒气冲天，他向前走过去，好像要攻击这个纤细的女孩似的。

女孩像只机灵的小鸟一样把头快速一扭，示意自己发现有陌生人在场。西蒙转过头，发现了波洛。他尴尬地说：“你好，杰奎琳，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语气很假。

女孩冲他们露齿一笑。

“很惊讶吧？”然后，她微微一点头，走上小路。波洛也很合时宜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听见琳内特·多伊尔说：“西蒙，看在上帝的分上，西蒙，我们该怎么办？”

2

晚饭后，柔和的灯光照着瀑布旅馆外面的阳台，大部分客人都还待在小桌子边。

西蒙和琳内特·多伊尔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相貌突出的高个子男人。此人头发灰白，样子精明，胡子刮得很干净。

他们在门外停顿了一下，旁边的蒂姆·阿勒顿站起身走上前。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他彬彬有礼地对琳内特说，“我是乔安娜·索思伍德的表哥。”

“当然，我太笨了！你就是蒂姆·阿勒顿。这是我丈夫——”声音隐约有些颤抖——骄傲抑或害羞？“这是我在美国的财产托管人，彭宁顿先生。”

蒂姆说：“请允许我介绍我母亲。”

几分钟之后他们都坐在了一起——琳内特在角落里，蒂姆和彭宁顿坐在她两侧，都在跟她说话，以赢得她的注意。阿勒顿夫人在跟西蒙·多伊尔说话。

旋转门推开了。笔直地坐在两个男人中间的美丽女人忽然变得很紧张。看见走进阳台的是个小个子男人之后，她随即放松下来。

阿勒顿夫人说道：“你不是这里唯一的知名人士，亲爱的。那个滑稽的小个子是赫尔克里·波洛。”

她柔声说着，只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可是听到这个消息后，琳内特似乎有所触动。

“赫尔克里·波洛？当然，我听说他……”

她好像陷入了沉思，身边的两个男人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波洛溜达到阳台边缘处，但是马上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请坐，波洛先生，多美好的夜晚啊！”

他附和着说：“是的，夫人，的确很美。”

他礼貌地对奥特本夫人微笑着。她那身黑色薄绸衣服和头巾真是太可笑了！奥特本夫人继续高亢地抱怨道：“这儿有很多名人，不是吗？我觉得很快我们就能在报纸上看到照片了。社交名媛、著名作家——”她顿了顿，假装谦虚地笑着。

波洛感觉到他对面那个绷着脸、皱着眉头的女孩有些畏缩，嘴唇抿得更紧了。

“您正在写小说吗，夫人？”他问道。

奥特本夫人很有自知之明地笑了。

“我很懒，其实必须动手开始写了。我的读者等得都烦死了——还有我的出版商，可怜的家伙！天天写信催我！甚至还打电报呢！”波洛又一次感觉到那女孩在阴暗中扭动着身子。

“不怕告诉你，波洛先生，我来这儿是为了采风。《沙漠上的白雪》，这是我新书的名字。感染力强，并且具有暗示性。白雪——在沙漠上——融化在第一次被燃烧的热情之中。”

罗莎莉站起来，嘟囔了几句，便跑进下面黑暗的花园里去了。

“必须强有力，”奥特本夫人继续说着，晃晃头巾以示强调，“深奥，我的书说的就是这个，这个最重要了。图书馆严禁我的书入内——无所谓！我说的是事实。性！啊，波洛先生，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惧怕性？它是宇宙的核心！你读过我的书吗？”

“啊，夫人，你知道，我不怎么看小说，我的职业是……”

奥特本夫人坚持地说：“我必须送你一本《无花果树下》。你会觉得这本书很有象征意义，直言不讳，但非常真实！”

“谢谢你，夫人，我愿意读一读。”

奥特本夫人沉默了片刻，把玩着脖子上绕了两圈的珍珠项链，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周围。“要不，我现在就上楼拿给你。”

“哦，不，夫人，别麻烦了，稍后——”

“哦，不，不麻烦，”她站起来，“我想让你看看——”

“怎么了，妈妈？”

罗莎莉忽然在她身边出现了。

“没事，亲爱的，我只是想上楼给波洛先生拿本书。”

“《无花果树下》吗？我去拿。”

“你不知道放在哪儿了，亲爱的，我去吧。”

“我知道。”

女孩飞快地穿过阳台走进旅馆。

“祝贺你，夫人，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波洛说着，微微一鞠躬。

“罗莎莉？是的，是的，她很漂亮。但是她心肠很硬，波洛先生，对病人没有同情心。她总是认为自己什么都懂，认为她比我还要了解我的身体状况——”

波洛对经过的侍者做了个手势。

“喝点酒吗，夫人？荨麻酒？薄荷乳酒？”

奥特本夫人用力摇着头。

“不，不，我是个禁酒主义者。也许你已经注意到，我除了水，其他什么都不喝——也许还有柠檬水。我受不了酒精的味道。”

“那我帮你要一杯柠檬水，夫人？”

他点了饮料——一杯柠檬苏打，一杯法国甜露酒。

旋转门开了，罗莎莉拿着一本书朝他们走了过来。

“给你。”她面无表情，声调冷淡。

“波洛先生给我点了一杯柠檬汁。”她母亲说。

“你呢，小姐，想喝点什么？”

“不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没礼貌了，又补充道，“我不喝，谢谢。”

波洛接过奥特本夫人递过来的书。书的外封还在，色彩艳丽，上面画着一个女子，梳着短发、涂着红指甲、穿着传统服饰，坐在一张虎皮上。在她头顶上方有一棵橡树，挂满了颜色画得很假的大苹果。

书名是《无花果树下》，作者“莎乐美·奥特本”。内文有出版商写的推荐，鼓吹这本书真实地描写了现代女性的爱情生活，还使用了“大胆的”、“不落俗套”、“现实主义”之类的形容词。

波洛鞠了一躬。“我很荣幸，夫人。”

他抬起头，正好跟作家的女儿四目相对。他不由得微微一颤。女孩眼中流露出的痛苦让他讶异而伤感。

这时饮料送了过来，适时地改变了气氛。波洛殷勤地举起杯子。

“夫人，小姐，干杯。”

奥特本夫人啜饮着柠檬水，喃喃地说：“真新鲜可口啊！”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俯瞰着尼罗河中闪闪发亮的黑色岩石。在月光下，它们显得很古怪，就像巨大无朋的史前怪兽那样半躺在水中。忽然吹来一阵微风，又悄然停止了。空气中似乎有种宁静的感觉——一种期待。

波洛的目光转到阳台上其他客人的身上。是他的错觉吗，还是那里也有一种不寻常的期待？就像人们期待舞台女主角出场的那一刻。就在这时，旋转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仿佛是重要的时刻到来了，所有人都停止了谈话，望向门口。

一个肤色较深、身材苗条的女孩穿着酒红色的晚礼服走了进来。她停了停，故意绕过阳台来到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她的行为举止并无招摇之处，然而不知怎么却有一种主角登场的效果。

“哦，”奥特本夫人说着，抬起她那裹着头巾的脑袋，“看看，那女孩好像以为自己是个大人物呢！”

波洛没有接话。他在观察。女孩坐下的位子恰好让她可以仔细看到琳内特·多伊尔。波洛注意到琳内特立刻探身向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换了一个朝向相反的位子。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五分钟，那个女孩换到了阳台对面的一个位子上。她坐在那儿抽着烟，安静地微笑着，悠然自得。然而，有意无意地，她那沉思的目光总是落在西蒙·多伊尔的妻子身上。

一刻钟后，琳内特·多伊尔忽然站起身，走进旅馆。她丈夫立即紧随其后。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微笑着转过椅子，点起一支烟，遥望着尼罗河，仍然是一副微笑的模样。

第三章

“波洛先生。”

波洛连忙站起来。别人都离开了阳台，就剩他还坐在那里，失神地盯着光滑闪亮的黑岩石，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那是一个很有教养的、自信而迷人的声音，虽然有那么一点傲慢。

赫尔克里·波洛迅速站起来，看着琳内特·多伊尔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她披着一块华贵的紫色丝绒披肩，里面是雪白的绸缎长袍，其美丽和庄严的程度远超波洛的想象。

“你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琳内特说。

这不算是个问题。

“是的，请指教，夫人。”

“也许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夫人，我听过你的尊姓大名，知道你是谁。”琳内特点点头。这正是她期待的答案。她用她那迷人而独断专行的方式继续问道：“可否请你随我到棋牌室去，波洛先生？我很想跟你谈一谈。”

“好的，夫人。”

她走在前面，进了旅馆。波洛跟在后面。她把他带进空无一人的棋牌室里，示意他关上门，然后在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波洛则坐在她对面。她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波洛先生，而且我知道你非常聪明。刚好我急需别人的帮助——我想也许你就是那个能帮我的人。”

波洛歪了歪脑袋。“你太客气了，夫人。可你知道，我正在度假，而我度假的时候是不办理案件的。”

“这是可以安排的。”

这句话说得并不会让人感觉被冒犯——只是表现出了一个事事都能处理妥当的年轻女人的冷静和自信。

琳内特接着说道：“我就是迫害者的目标，波洛先生，一种不堪忍受的迫害。必须阻止它！本来我想去警察局，可我的……我的丈夫好像觉得警察对此也爱莫能助。”

“也许——你愿意进一步解释一下？”波洛礼貌地轻声说道。

“哦，好的，我会的，事情非常简单。”

仍旧毫不犹豫，也没有含糊其辞，琳内特·多伊尔思路清晰、务实。她只是停顿了一分钟，思考着如何把事情简要地说明白。

“我丈夫在遇到我之前，已经跟一位姓德·贝尔福特的小姐订婚了。她之前也是我的朋友。后来我丈夫解除了和她的婚约——他们完全不相配。很遗憾，她对此事耿耿于怀……我——对此也非常抱歉，可这于事无补。她……呃，威胁过我们。我根本没在意，可以说，她的威胁并不可能付诸实际行动。可是她却采取了一种怪异的方式——我们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波洛抬了抬眉毛。“啊，确实不寻常。呃，这种报复方式。”

“很不寻常，而且很荒唐！但也让人气恼。”

她咬了咬嘴唇。

波洛点点头。“是的，我能想象得到。你们是在度蜜月吧？”

“是的。跟踪——第一次是在威尼斯。她在那儿，在丹尼利旅馆。我觉得这只不过是个尴尬的巧合，仅此而已。然后，我们在布林迪西（注：意大利东南部港市。） 登船时，发现她也在船上。我们知道她要去巴勒斯坦，所以上了岸，以为她会留在船上。可我们到达米纳旅馆时，她已经在那儿了，正等着我们。”

波洛点点头。“现在呢？”

“我们在尼罗河上坐船，我……我原以为会在船上看见她。她没在那儿，我以为她停止了这么……这么幼稚的行为。可是我们到了这里。她……她就在这儿——等着。”

波洛敏锐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仍然是那么镇定自若，但是抓着桌角的手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说：“那么，你是担心这种事情会继续下去？”

“是的，”她顿了顿，“当然，这整件事都太愚蠢了！杰奎琳把自己搞得可笑至极。我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顾尊严。”

波洛微微做了个手势。

“夫人，有时候自尊心已经被丢弃了，让位于其他更为强烈的情感。”

“是的，有可能。”琳内特烦躁地说，“可是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

“这不是个‘得到’的问题，夫人。”

他语气中的某些东西似乎刺痛了琳内特。她的脸红了，飞快地说道：“你说得没错，现在不是在讨论动机。关键在于，她必须停止。”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呢？”波洛问。

“哦——自然，我丈夫和我不能再继续忍受这种苦恼，必须对她加以法律的制裁。”她不耐烦地说。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问道：“她有没有在公共场合说过什么威胁你的话？用侮辱性的字眼？或者试图伤害你的身体？”

“没有。”

“那么，坦白说，夫人，我看不出来你能做什么。如果一位年轻的女士喜欢去某些地方旅游，而那些地方正好跟你和丈夫旅游的地点相同，好吧，这有什么关系？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呼吸空气！她不需要为了你们的隐私而强行改变自己。这种巧合总是有的。”

“你是说，对此我什么也做不了？”琳内特表示怀疑。

波洛平静地说：“就我所知是这样的。德·贝尔福特小姐有自己的权利。”

“但是——这太疯狂了！我受不了了！”

波洛冷淡地说：“我很同情你，夫人——尤其是想到你没怎么受过委屈。”

琳内特皱着眉头。

“肯定有办法阻止的。”她嘟囔道。

波洛耸耸肩。

“你们随时可以离开，去别的地方。”他建议道。

“那她也会跟着！”

“很有可能，没错。”

“太荒谬了！”

“确实。”

“不管怎么说，为什么——我们得逃跑？好像……好像……”她没再往下说。

“确实如此，夫人，好像——这就是原因，对吗？”

琳内特抬起头瞪着波洛。

“你是什么意思？”

波洛语调一转，身子前倾，诚恳地说：“你为什么这么介意，夫人？”

“为什么？因为太让人生气了！气愤至极！我告诉过你原因了！”

波洛摇摇头。“你没有全说出来。”

“你是什么意思？”琳内特再次问道。

波洛往后一靠，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用一种淡然的、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请听我说，夫人，我想给你讲一段小插曲。有一天，大约是在一两个月以前，我在伦敦一家餐厅吃饭。我邻座的桌旁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非常愉快，好像正在热恋之中。他们满怀信心地谈论着未来。我并不是故意偷听的，而是他们完全不在乎别人是否会听见。他们背对我坐着，可是我能看到那女孩的脸，一张热情的脸。她坠入了爱河——她的心、灵魂还有肉体完全沉浸其中。她不是那种轻佻而见异思迁的女孩。显然，对她来说，爱情是关乎生死的事情。我猜这两个年轻人订了婚，正在讨论去什么地方度蜜月。他们打算来埃及。”

他停了下来，琳内特尖锐地问：“后来呢？”

波洛接着说：“这件事发生在一两个月前，但是那女孩的脸——我并没有忘记。我知道如果再见到她，我就能认出来。而且我还记得那个男人的声音。我想你已经猜出来了，夫人，我什么时候又看到了那张脸，听到了那个声音。就在这儿，在埃及。那个男人正在度蜜月，却是跟另一个女人。”

琳内特敏锐地说：“那怎么了？我刚才说过了。”

“没错。”

“那么？”

波洛缓缓地说：“那个女孩提到了一个朋友——一个她坚信永远也不会让她失望的朋友。我想，那个朋友就是你，夫人。”

琳内特脸红了。

“是的，我跟你说过我们曾经是朋友。”

“而且她信任你，对吗？”

“是的。”

她迟疑了片刻，烦躁地咬着嘴唇。当波洛不打算再多说的时候，她忽然说道：“当然，整件事很让人遗憾，但这种事情难免发生，波洛先生。”

“啊！难免发生，夫人。”波洛顿了顿，“你是英国教会的吧？”

“是的。”琳内特有些不解。

“那你肯定在教堂里听过那些大声朗读的《圣经》章节，也肯定听过大卫王的一个故事，一个拥有很多羊群的富人和一个只有一只羊羔的穷人——富人是如何抢走了那个穷人唯一的羊羔。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这种事情难免发生，夫人。”

琳内特站起来，两眼冒着怒火。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波洛先生！说白了，你认为我抢走了朋友的恋人。感情用事——我想是你们这代人常有的行为方式——也许这是对的。但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我不否认杰姬深爱着西蒙，可是我想也许你没有考虑到他爱得不像她那么深。他确实喜欢她，但我认为他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请看清这一点，波洛先生。西蒙发现他爱的是我，而非杰姬。他该怎么办？英勇而高尚地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并且因此毁掉三个人的生活？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能否给杰姬幸福？如果他遇到我的时候已经跟杰姬结婚了，那么我同意他有义务对杰姬忠诚——虽然谁也不能打保票。其中一人不幸福，那么婚姻中的另一人也不会幸福。而且订婚不具备真正的约束力，如果犯了错，那么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承认这让杰姬很难过，我真的万分抱歉，但事情已然这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我有所怀疑。”

她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的话都非常理智，非常有逻辑，除了一件事。”

“什么？”

“你自己的态度，夫人。你瞧，这种追踪，可以令人产生两种感觉。可能让你恼怒，也可能让你产生同情——你的朋友全然不顾自己的尊严，是因为受到了很深的伤害。可你的反应却不是这样。没错，对你而言，这种伤害不堪忍受，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心有愧疚。”

琳内特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敢这么说？波洛先生，你太过分了。”

“但我就是得这么说，夫人。我要坦白地跟你说，虽然你努力掩盖事实，但确实是精心设计之后才把你丈夫从别人手中抢过来的。我知道一开始你就被他强烈地吸引住了，但是我猜有那么一刻你也犹豫过，意识到必须做个选择——你可以放手或者继续。我觉得主动权在你，而非多伊尔先生。你很美丽，夫人，也很富有。你聪明、有才智，也很有魅力。你可以运用这种魅力，也可以藏起来。夫人，你应有尽有，可你的朋友却只有一个人可以相依为命。你知道这一点，就算曾经犹豫过，可是没有住手。你伸出魔掌，就像《圣经》里的那个富人，夺走了那个可怜的穷人的唯一羔羊。”

一阵沉默。琳内特极力控制住自己，冷冷地说：“这些都离题太远了！”

“不，并没有。我只是向你解释为什么杰奎琳小姐的意外出现让你如此烦躁。她的所作所为或许不淑女，且有失体面，但你内心深处却相信她做得没错。”

“不是这样的！”

波洛耸耸肩。“你拒绝对自己坦诚。”

“根本不是。”

波洛温和地说：“我想说，夫人，你生活得很幸福，也一向都慷慨大方、待人亲切。”

“我试过。”琳内特说，那种烦躁的怒气已然从她脸上退去。她语气直白，几乎令人怜悯。

“所以，当你有意伤害一个人的时候，会非常不安，而且不愿承认这一事实。恕我冒昧，心理因素才是整件事的核心。”

琳内特缓缓地说：“就算你说得对——记住，我并不承认这一点——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谁都无法改变过去，必须正视现实。”

波洛点了点头。

“你思路清晰。没错，人不能回到过去，必须接受现实。而且，夫人，有时候——就要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的结果。”

“你是说，”琳内特狐疑地问，“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必须鼓起勇气，夫人，我觉得只有这样了。”

琳内特缓缓地说：“你能不能……跟杰姬——跟贝尔福特小姐谈一谈？跟她说说清楚？”

“好的，如果你希望我那么做，我可以试试。但是别抱太大希望。我认为贝尔福特小姐头脑中有一个固执的念头，没人能扭转过来。”

“但我们肯定能做点什么来摆脱困境吧？”

“当然可以。你可以回英国，在自己的家园生活。”

“我猜就算那样，杰奎琳也会住到村子里来，我一出门就能看到她。”

“是这样的。”

“而且，”琳内特慢声慢气地说，“我认为西蒙也不会同意我逃跑的。”

“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他很愤怒——简直气坏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琳内特哀求道：“你会——跟她谈的吧？”

“是的，我会。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

琳内特激动地说：“杰姬这个人很怪异！没人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

“你刚刚说她威胁过你们，可否告诉我都是什么威胁吗？”

琳内特耸耸肩。

“她威胁要……呃，把我们两个都杀死。杰姬有时候很……拉丁化。”

“我明白了。”波洛语气严峻。

琳内特恳求地转向他。“你能帮我处理这件事吗？”

“不，夫人，”波洛语气坚决，“我不接受你的委托。我只会站在人性的立场上去做，那样是可以的。确实，现在的状况很困难，也很危险，我会尽力去弄清这件事。但是对于成功的几率，我不太乐观。”

琳内特·多伊尔缓缓地说：“你不愿意为我办事？”“是的，夫人。”赫尔克里·波洛说。

第四章

赫尔克里·波洛相当肯定杰奎琳·德·贝尔福特还没有回去休息，肯定就在旅馆的某个地方。他找到了她，看到她正坐在岩石上眺望尼罗河。她两手托腮坐在那儿，听到波洛走近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是贝尔福特小姐吗？”波洛问道，“可否跟你聊一会儿？”

“当然，”她说，“你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吧？让我猜一猜，你是给多伊尔夫人办事的，如果你完成任务，她会给你一大笔钱。”

波洛在她旁边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

“你的猜测部分正确，”他微笑着说，“我刚从多伊尔夫人那里过来，但没接受她的任何报酬，所以严格来说，我不是为她办事的。”

“哦！”

杰奎琳仔细地端详着他。

“那么你来这儿干什么？”她忽然问道。

赫尔克里·波洛却转而提出了问题。

“你以前见过我吗，小姐？”

她摇摇头。“没有。”

“不过我见过你。有一次在‘姑妈们’餐厅，我就坐在你邻桌，你跟西蒙·多伊尔先生在一起。”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她说：“我记得那天晚上……”

“从那以后，”波洛说，“发生了很多事。”

“就像你说的，发生了很多事。”

她的声音艰涩，隐含着一种绝望的痛苦。

“小姐，我以一个朋友的立场跟你说，忘却那些痛苦吧！”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

“你是什么意思？”

“忘记过去！面向未来！木已成舟，再痛苦也无法挽回了。”

“我相信这样对亲爱的琳内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波洛摆摆手。“我这一刻说的不是她，而是你。你受了伤害，是的，可是你现在的行为只会加深伤害。”

她摇了摇头。“你错了，有时候我挺开心的。”

“小姐，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

她飞快地抬起头。

“你可不傻，”她说，然后又缓缓地补充说，“我相信你是一番好心。”

“回家吧，小姐。你还年轻，也很有智慧，面前正是崭新的世界。”

杰奎琳慢慢地摇摇头。“你不明白，也不会明白。西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爱情并不等于一切，小姐。”波洛温和地说，“我们年轻时才会那么想。”

但女孩还是摇摇头。

“你不明白，”她快速扫了他一眼，“整件事你都知道？琳内特跟你说过了吧？而且那天晚上你也在旅馆。西蒙和我爱着彼此。”

“我知道你爱他。”

她立刻听出了波洛的话外音，于是加强语气重复道：“我们爱着彼此。我也爱琳内特……我信任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这一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没有失望过。当她看到西蒙，想要得到他，于是就把他抢走了。”

“于是，他就允许自己被——买走了？”

杰奎琳慢慢地摇动着一头长发。

“不，事实不是这样的，不然我就不会在这儿了……你是在暗示西蒙不值得被爱……如果他是为了钱而娶了琳内特，那倒是真不值得我爱。但他不是为了钱。事情要复杂得多。有一种东西叫做魔力，波洛先生，而金钱会助长它的气焰。你知道，琳内特有一种气场，她就像一个王国的女王，或者年轻的公主——生活极尽奢华。这就像一出舞台剧，她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英国最富有、最炙手可热的一位青年才俊热烈地追求她，想要跟她结婚，她却下嫁给了无名小辈西蒙·多伊尔……你不觉得他被冲昏了头吗？”她忽然做了个手势，“看看头上的月亮，能看得很清楚，对吗？月亮是真实的，可如果太阳出来了，你就完全看不到月亮了。我们的事就好比这样。我是月亮……太阳一出来，西蒙就看不到我了……他眼花缭乱，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太阳——琳内特。”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你看，这就是——魔力。她让他昏了头。还有她的那种绝对的自信、习惯式的发号施令。她太自信，也能让别人相信她。也许西蒙有些软弱，但他是个很简单的人，如果不是琳内特一手把他抢进金马车里去，他仍然会爱着我，并且只爱我一个。我明白，而且我完全明白，如果不是她的追求，西蒙是不会爱上她的。”

“这是你的想法。”

“我知道，他爱过我，他会永远爱我。”

波洛说：“即使现在也爱？”

她的嘴唇动了动，本想脱口而出，可是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看着波洛，双颊涨得通红，然后扭过脸，低下头，压低声音说：“是的，我知道，现在他恨我。没错，恨我……他最好小心一点！”

她飞快地把手伸进长凳上的一个真丝小包里，然后掏出一把小手枪。枪柄上镶嵌着珍珠，就像一把精致的玩具枪。

“不错的小东西，对吧？”她说，“看着很好玩，不像真的，可它的确是一把真枪！一颗子弹就能杀死一个男人或女人。而且我的枪法很好，”她微笑着，沉浸在回忆中，“我小的时候跟母亲回南卡罗来纳州的家乡，外祖父教我射击。他属于用枪解决问题的那一代人，尤其是在涉及荣誉的时候。我父亲年轻时也跟别人决斗过，他是一个优秀的击剑手，曾经杀过一个人，为了一个女人。所以，波洛先生，”她看着波洛说，“我是个热血的人！事情刚刚发生那会儿我就买了这把枪，打算打死他们中的一个——问题在于我无法决定是哪一个。把两个人都杀了并不能让我满意。我想过让琳内特恐惧，但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身体上的危险，她可以奋起反抗。然后我觉得自己可以……等待！这个想法越来越吸引我。毕竟，我什么时候行动都可以。等待和想象，让我觉得更加好玩。于是，我有了个想法：跟踪他们。无论何时，无论他们到了多远的地方，正开心之际，我就会出现！结果这奏效了！这让琳内特大为光火，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有效的了！她感到毛骨悚然，我也开始享受这一切……而且她毫无办法！我总是那么愉快、礼貌，他们根本抓不到我的错。他们的一切都被破坏了——一切的一切。”

她忽然放声大笑，声音清脆响亮。

波洛抓住她的胳膊。“安静点儿，安静。”

杰奎琳看着他。

“怎么了？”她挑衅般笑着问道。

“小姐，我请求你，不要这么做了。”

“不要骚扰亲爱的琳内特？”

“不仅仅是这样。别让邪恶进入你的内心。”

她微张着嘴巴，眼睛中流露出困惑。

波洛继续严肃地说：“因为，如果你这么做，邪恶就会进入……是的，绝对会侵蚀你……如果它驻扎在你心里，那么没多久，你赶也赶不走它了。”

杰奎琳瞪着他，目光游移，闪烁着迟疑不定的光。她说：“我——不知道——”然后她语气坚决地大声说，“你阻止不了我！”

“是的，”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没法阻止你。”声音有些悲哀。

“就算我要——杀了她，你也阻止不了我。”

“没错，如果你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笑了。

“噢，我不怕死！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猜你认为杀死一个伤害过你的人是不对的——就算他抢走了你全部的世界，对吧？”

波洛断然说道：“是的，小姐，我认为杀人是不可饶恕的。”

杰奎琳再次大笑。

“那么你应该同意我现在的报复行为，你知道，只要这个方法奏效，我就不用枪了……但是我担心——是的，有时候会担心，会有流血事件。我想去伤害她……把刀子刺进她身体里，用我心爱的小手枪抵着她的脑袋，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哦！”她的叫声吓了波洛一跳。

“怎么了，小姐？”

她扭过头，盯着花园的树荫处。

“有人——站在那儿。现在走了。”

赫尔克里·波洛敏锐地看看四周。

如沙漠般寂静。

“这儿除了我们俩似乎没别人了，小姐。”他站起身，“不管怎么说，我讲了我该讲的。晚安。”

杰奎琳也站起来，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你明白吗，你要求的我做不到。”

波洛摇摇头。

“不，你肯定能做到，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你的朋友琳内特也有那么一刻，有机会住手……但是她错过了。如果一个人错过了机会，就会一错再错，而机会是没有第二次的。”

“没有第二次机会……”杰奎琳喃喃地重复着。她站在那儿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挑战般地抬起头。“晚安，波洛先生。”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跟在她身后走上了通往旅馆的小路。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赫尔克里·波洛离开旅馆去镇上，西蒙·多伊尔走了过来。

“早上好，波洛先生。”

“早上好，多伊尔先生。”

“你要到镇子里去吗？我可否跟你一起？”

“当然，我很乐意。”

两个人并肩走着，出了大门，转进公园凉爽的树荫下。西蒙把嘴里的烟斗拿了出来。“波洛先生，我太太昨天晚上跟你说过话？”

“是这样。”

西蒙·多伊尔眉头微皱。他是那种敏于行而讷于言的男人，有问题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清楚。

“有件事我很高兴，”他说，“你让她意识到我们对此事无能为力。”

“显然不能采取法律手段。”波洛表示同意。

“没错。琳内特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他淡淡一笑，“她从小到大一直认为任何麻烦都可以让警察局去处理。”

“要是这样就好了。”波洛说。

西蒙沉默片刻，忽然脸涨得通红。“这样……这样伤害她，太无耻了！她什么也没做！如果有人说我下流，那随便去说！我承认我所做的一切。但我不愿意把琳内特牵扯进来，她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波洛严肃地点点头，没说话。

“你——呃，你有没有跟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小姐谈过话？”

“嗯，我跟她谈过了。”

“你跟她说明白了吗？”

“恐怕没有。”

忽然，西蒙激动地说：“难道她不明白这么做只能让自己难堪？难道她不明白任何正派的女孩都不会像她这么做？难道就不顾颜面、没有自尊了吗？”

波洛耸耸肩。“应该说，她只感觉到了——伤害。”

“没错。但是该死，正派女孩不会这么做的！我承认整件事全怪我，我彻底背叛了她。我非常理解她受够了我，永远也不想见我。可这样到哪儿都跟着我们——这，这太可耻了！她出尽了洋相！她究竟想得到什么？”

“也许是——报复。”

“荒谬！也许她做些更加夸张的事我反而能接受，比如拿猎枪射击我。”

“你觉得这更像她的做法，是吗？”

“坦白说，我是这么觉得。她很刚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勃然大怒时做什么事我都不觉得奇怪。可这种跟踪——”他摇摇头。

“这么做很奏效。是的，很聪明！”

多伊尔瞪着他。“你不明白，这让琳内特很紧张。”

“那么你呢？”

西蒙看着波洛，一时之间很惊讶。

“我？我要拗断这个小恶魔的脖子。”

“一点也没有——你对她一点旧情也不念？”

“亲爱的波洛先生，我该怎么说呢？就像太阳出来以后的月亮，你完全看不到它的存在了。我一遇见琳内特，杰姬就不复存在了。”

“啊哈，有意思。”波洛低声说道。

“抱歉，你说什么？”

“只是觉得你的比喻很有意思。”

西蒙又红了脸，说：“我猜杰姬跟你说我是为了钱才跟她结婚的，对吗？这全都是该死的谎话！我不会为了钱而娶任何女人。杰姬不明白，她那种爱人的方式，让男人很难接受。”

“哦？”波洛猛地抬起头。

西蒙结巴着说：“这……这听起来也许很卑鄙，但是，杰姬也太喜欢我了！”

“总有一个在爱，而另一个被爱。”（注：原文为法语。） 波洛咕哝着说。

“嗯？你说什么？要知道，男人不愿意女人的爱多过他自己的。”他越发激昂地继续说着，“他不想感到被占有——身体和灵魂。这种占有欲太可怕了！‘这个男人是我的——他属于我！’这就是我无法接受的事情，没有男人能忍受！他想逃离，想获得自由；他想占有自己的女人，但是不想被女人占有。”

他停住口，有点哆嗦地点燃了一支香烟。

波洛说：“之前你对杰姬小姐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嗯？”西蒙瞪大了眼睛，承认道，“呃……是的，实际上是这样的。当然她并不能理解，而且我也不可能告诉她。可那时候我很焦躁不安。后来，我遇到了琳内特，她让我神魂颠倒！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真是太奇怪了，每个男人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之下，可她却选中了我这个穷光蛋。”他的语气中有孩子般的敬畏和惊讶。

“我明白了，”波洛说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我明白了。”

“为什么杰姬不能像个男人那样接受这件事？”西蒙愤愤地说。波洛的上嘴唇隐隐现出一丝微笑。

“哦，你要知道，多伊尔先生，她不是男人。”

“没错，她不是。输了就该像个运动员那样接受它。就是说，既然发生了，就要把这苦果吞下去。这都是我的错，我承认，但事情就是这样了！如果不爱这个女孩，却还要跟她结婚，这才是发疯！现在我总算认清杰姬这个人了，也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我觉得能从她身边逃脱真值得庆幸。”

“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波洛深思着重复道，“多伊尔先生，你觉得是什么事？”

西蒙皱着眉，然后摇摇头。

“不，但至少……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随身带着一把手枪。”

西蒙吃惊地看着他。

“我不认为她会用，不是现在。早些时候她可能会用。但是我觉得都已经过去了，她只是故意让我们烦恼，报复我们两个。”

波洛耸耸肩表示怀疑。“也许吧。”

“我实在担心琳内特。”西蒙这话说得有些不必要。

“我完全明白。”波洛说。

“我并不是真的担心杰姬会拿着枪搞出什么轰动的场面来，但这种窥视和跟踪让琳内特很生气。我想告诉你我的计划，也许你能给我点建议。首先，我宣布我们会在这里待上十天。但是明天卡纳克号游船将从谢拉尔开往瓦迪·哈勒法，我准备用假名订票。明天我们会去菲莱岛旅行，琳内特的女仆可以负责行李。到达谢拉尔之后我们就登上卡纳克号。等杰姬发现我们没有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早就已经在路上了。她会以为我们甩掉她去开罗了，而我可以贿赂门房让他这么说。就算去旅行社查询也没用，因为我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那儿。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想得真不错。但是，如果她一直待在这儿直到你们回来呢？”

“我们可能不会回来了。接下来我们会去喀土穆，也许会坐飞机去肯尼亚。她不可能跟着我们绕地球一圈。”

“是的，经济状况不允许的时候，跟踪就停止了。我知道她没钱。”

西蒙佩服地看着波洛。

“你太聪明了。我根本没想到这一点。杰姬非常穷。”

“可她还能跟踪你们走了这么远？”

西蒙迟疑地说：“当然她有一点收入。我猜一年不到二百英镑。她肯定是倾其所有来跟踪我们。”

“所以她早晚都会身无分文，是吗？”

“没错。”

西蒙不安地晃动着身体，这个想法似乎让他很不舒服。波洛仔细地端详着他。“不，”他说，“这个想法不怎么好……”

西蒙气愤地说：“我受不了了！”接着又说，“你认为我的计划如何？”

“我觉得会有效果。不过，当然了，这是在逃避。”

西蒙的脸红了。

“你是说，我们在逃跑？是的，是这样的……可是琳内特——”

波洛观察着他，点了一下头。

“正如你所说，这是最好的方式。可是别忘了，贝尔福特小姐是个聪明人。”

西蒙郁闷地说：“我觉得有一天我们将面对面一决胜负。她的态度是很不理性的。”

“天哪，理性！”波洛大声说道。

“为什么女人不能理性一点？”西蒙呆呆地说。

波洛淡淡地说：“她们常常太理性了，这一点才让人烦恼！”他又补充道，“我也打算去坐卡纳克号，这是我的度假候选路线之一。”

“哦，”西蒙犹豫了一下，有些窘迫地选择着自己的措辞，“这不是……不是……呃……是因为我们吧？我是说，我不想——”

波洛立刻打消了他的疑虑。

“当然不是。在离开伦敦之前我就安排好了。我一向都提前订好计划。”

“你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样岂不是更好玩吗？”

“可能吧。可是要想成功，就得妥当安排每个细节。”

西蒙笑了，说：“我想那些熟练的杀人凶手也是这样。”

“没错。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手法高明而难以侦破的案子，都是出于凶手的一时冲动。”

西蒙幼稚地说：“在卡纳克号船上，你可以给我们讲讲你破过的案子。”

“不不，那就成了——你们怎么说这种事来的——三句话不离本行。”

“是啊，但是你这一行太刺激了。阿勒顿夫人就是这么认为的，她一直盼着能有机会向你询问。”

“阿勒顿夫人？那个灰色头发、儿子很听话的女士？”

“是的，她也会坐卡纳克号。”

“那她知道你——”

“当然不知道，”西蒙强调说，“没人知道。我的原则就是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种观点令人佩服，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顺便问一下，你们那群人里的第三个人，那个灰头发的高个子男人——”

“彭宁顿？”

“是的，他和你们一起旅游吗？”

西蒙冷冷地说：“你不觉得这样度蜜月很不寻常吗？彭宁顿是琳内特美国的财产托管人，我们是在开罗偶然遇见他的。”

“啊，真的吗？我能不能问个问题？你太太到法定继承年龄了吧？”

西蒙感到很好笑。

“实际上她还不到二十一岁——但是她无须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可以跟我结婚。这让彭宁顿十分生气。琳内特的信到达两天之前，他就坐卡玛尼克号离开纽约了，所以他并不知道我们结婚了。”

“卡玛尼克号——”波洛喃喃地说。

“我们在开罗牧羊人旅馆遇见他的时候，他吃惊极了。”

“的确很巧。”

“是的，并且我们发现他也是来游览尼罗河的——所以很自然，我们就聚在一起了。这是最合适的安排了。而且，呃，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起到缓解作用，”他又露出窘迫的表情来，“你知道，琳内特非常紧张，她总是担心杰姬会随时随地出现。只要我们俩单独在一起，就会说这个话题。安德鲁·彭宁顿在这个问题上帮了忙，我们会聊点别的事情。”

“你太太对彭宁顿先生吐露过这件事吗？”

“没有，”西蒙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这事儿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而且我们来尼罗河旅游的时候，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波洛摇了摇头。“这事儿还没完。不，并没有结束。我非常确定。”

“我得说，波洛先生，你这话真让人失望。”

波洛有些恼怒地看着西蒙，心里想：“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他什么都不当回事，就知道玩！根本没长大。”

琳内特·多伊尔，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两个人对这件事都非常严肃认真。可他在西蒙身上只看到了男人的焦躁和烦恼。他说：“我可否问一下，在埃及度蜜月是你提出来的吗？”

西蒙的脸红了。

“不，当然不是。事实上我宁愿去别的地方，可琳内特就是坚持要来，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

“自然。”波洛严肃地说道。

他知道这是事实，如果琳内特决定做某件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心中暗想：“我已经听到了三种关于这件事的说法——琳内特·多伊尔的、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西蒙·多伊尔的。哪一个最接近事实呢？”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西蒙·多伊尔和琳内特·多伊尔出发去菲莱岛旅行。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坐在旅馆的阳台上，注视着漂亮帆船上的两个人。不过她没注意到的是，从旅馆前门开出了一辆汽车——里面有行李，还有一个神色严肃的女仆。汽车右转，驶向谢拉尔。

赫尔克里·波洛打算到旅馆对面的大象岛上去，打发一下吃午饭之前的两个钟头。他来到码头。旅馆配置的小船里坐着两个男人，波洛也上了船，跟他们坐在一起。显然这两个男人互不认识。年轻一点的那位是前天坐火车过来的，高个子、黑头发、瘦脸，还有好斗的下巴。他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灰色法兰绒裤子和一件高领马球衫，完全不是这个季节应该穿的衣服。另外一个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总是喜欢不失时机地用蹩脚的英语跟波洛聊天。年轻人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不高兴地故意背对他们坐着，看着灵活的努比亚（注：埃及尼罗河第一瀑布阿斯旺与苏丹第四瀑布库赖迈之间的地区。） 船夫们，一边用脚指头掌舵，一边用双手操纵船帆。

河面上风平浪静，一大片光滑的黑色岩石从身边闪过，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脸庞。没多久就到大象岛了。一上岸，波洛就跟他那个喋喋不休的同伴去了博物馆。这时，这位中年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波洛，鞠了一躬。名片上印着：吉多·理查蒂先生，考古学家。

波洛也鞠躬回礼，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两人一起进了博物馆。这个意大利人开始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自己丰富的考古知识，两人还用了法语交谈。

穿法兰绒裤子的年轻人懒散地在博物馆里溜达着，不停地打呵欠，后来径自跑到外面去了。

之后，波洛和理查蒂先生也出来了。意大利人饶有兴致地打算去参观当地的遗迹，但是波洛猛然看到河边的岩石上放着一把熟悉的绿边太阳伞，于是他丢下理查蒂先生，朝着那个方向溜走了。

阿勒顿夫人坐在一块大岩石上，身边摆着一个素描本，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波洛礼貌地脱了脱帽子，阿勒顿夫人马上跟他交谈起来。

“早上好，”她说，“我觉得赶走这些讨厌的小孩，简直是不可能的。”

一群皮肤黝黑的小孩子围着她，每个人都龇牙咧嘴地做着鬼脸，每隔一会儿就满怀希望地伸着乞求的双手，嘴里发出“小费小费”的声音。

“我还以为他们会厌烦呢。”阿勒顿夫人垂头丧气地说，“他们已经看了我两个多小时了，渐渐地向我围过来，我就大喊着‘滚’，还挥动我的太阳伞，他们才会散开一会儿。接着又围拢过来，一直盯着我。他们的眼神可真讨厌，鼻子也很丑。我觉得自己不喜欢小孩——除非他们洗干净，懂得基本的礼貌。”

她苦笑了一声。

波洛勇敢地想替她赶走那些孩子，但是没成功。他们走了又回来，一点一点靠近。

“如果这里能安静一些，我会更加喜欢埃及。”阿勒顿夫人说，“走到哪儿都不得安宁，总有人纠缠着你跟你要钱，让你租驴子、买珍珠，去本地的村子里探险，或者去打野鸭之类的。”

“这确实是个大缺点。”波洛表示同意。

他仔细地把手绢铺在岩石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今天上午你儿子没跟你在一起吗？”他接着问。

“没有，蒂姆得在我们走之前寄几封信。我们要去第二大瀑布玩。”

“我也去。”

“这太好了。真的，我很高兴能认识你。我们在马略卡岛的时候，那里有一位利奇夫人，她对我们讲了很多你的精彩事迹。有一次她游泳的时候把红宝石戒指弄丢了，还很伤心地说要是你在，肯定能找到戒指。”

“啊！哎呀，可我不是会潜水的海狮啊！”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阿勒顿夫人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从窗口看到你和西蒙·多伊尔在旅馆的车道上一起走着。能告诉我你对他的看法吗？大家都对他很感兴趣。”

“啊！真的吗？”

“是的。你知道，他跟琳内特·里奇卫结婚的事儿可太让人吃惊了。人们都以为她会嫁给温德尔沙姆勋爵，可她却突然嫁给了这个无名之辈！”

“你跟她很熟吗，夫人？”

“不熟，但是我的外甥女乔安娜·索思伍德跟她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啊，是的，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她的名字。”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新闻非常多的年轻女孩，乔安娜·索思伍德小姐。”

“哦，她的确知道怎么给自己做宣传。”阿勒顿夫人尖锐地说。

“你不喜欢她吗，夫人？”

“我刚才说得有些过分。”阿勒顿夫人一脸后悔，“你知道我是个老派的人，我是不怎么喜欢她，可蒂姆跟她是最好的朋友。”

“我明白了。”波洛说。

阿勒顿夫人扫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

“来这儿的年轻人可真少啊！那边那个跟她那可怕的母亲一起的、棕色头发的漂亮女孩，差不多是这儿唯一的年轻女孩了。我留意到你经常跟她说话。我对那孩子挺感兴趣的。”

“为什么，夫人？”

“我为她感到难过。当你还年轻并且敏感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受伤。我觉得她现在很痛苦。”

“对，她不开心，可怜的孩子。”

“蒂姆和我把她叫做‘绷着脸的女孩’。有那么一两次，我试着跟她聊天，可每次都碰壁。不过，我觉得她也会去尼罗河。希望我们多少能相处得融洽一点，对吗？”

“也许吧，夫人。”

“其实我很容易相处，我对各种类型的人都感兴趣。”她顿了顿，又说，“蒂姆告诉我，那个深肤色的女孩——姓贝尔福特——跟西蒙·多伊尔订过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对他们来说肯定很尴尬。”

“是挺尴尬的，没错。”波洛表示赞同。

阿勒顿夫人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听起来也许很傻，但是她差点吓到我了。她看上去相当——激动。”

波洛缓缓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夫人。强烈的情绪总是很吓人的。”

“你对普通人也感兴趣吗，波洛先生？还是只对嫌疑人感兴趣？”

“夫人，很少有人不在‘嫌疑人’的范围内呢！”

阿勒顿夫人看起来有些吃惊。“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是说，有特殊动机的时候。”波洛补充道。

“就会有所不同？”

“自然。”

阿勒顿夫人犹豫了一会儿，嘴边浮现出一些微笑。“甚至我也有可能？”

“夫人，当孩子身处危险之中时，做母亲的总会不顾一切的。”

她严肃地说：“我想是这样的，你说得很对。”她沉默片刻，然后微笑着说，“我试着给旅馆里的每个人都设想一个对应的犯罪动机，这很有意思。比如，西蒙·多伊尔？”

波洛微笑着说：“那会是很简单的犯罪，直截了当达到目的，没有阴谋诡计。”

“因此很容易被发现？”

“是的，他并不是个聪明的人。”

“那琳内特呢？”

“她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的女王——‘砍掉她的脑袋！’。”

“当然，君主制的神圣权力！就像拿伯（注：《圣经》中的葡萄园主，其葡萄园被亚哈国王垂涎而夺去。） 的葡萄园那样叫人羡慕。那么那个危险的女孩——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会杀人吗？”

波洛迟疑了一两分钟，然后犹豫地说：“是的，我想她会的。”

“但你并不确定？”

“是的，这个女孩让我很困惑。”

“我觉得彭宁顿先生不会杀人，你说呢？他一副干巴巴的样子，还很忧郁。脸上都没有血色。”

“但他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么那位可怜的戴头巾的奥特本夫人呢？”

“虚荣心总会是一个理由。”

“这也是杀人动机吗？”阿勒顿夫人疑惑地问。

“有时候谋杀只是因为一点琐事，夫人。”

“最常见的谋杀动机是什么，波洛先生？”

“最常见的是金钱。也就是说，为了各种各样的利益。然后就是报复——还有爱情、恐惧、纯粹的恨，甚至善行——”

“波洛先生！”

“哦，是的，夫人。我曾经遇到过。A被B杀死，只是为了让C受益。政治谋杀案就属于这一类。某个人被认为有害于社会，就会被人杀掉。这些凶手忘记了，只有仁慈的上帝才能主宰生和死。”他严肃地说。

阿勒顿夫人平静地说：“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尽管这样，上帝还是会选择工具的。”

“这么想是很危险的，夫人。”

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经过这次谈话，波洛先生，我怀疑还有没有人能活下来！”她站起身来，“我们得回去了。吃过午饭就得马上出发。”

他们回到码头的时候，穿马球衫的年轻人已经坐在船上了，那个意大利人正在等他们。努比亚船夫开船之后，波洛礼貌地向那个陌生人说：“在埃及可以看到很多珍贵奇异的东西，是吗？”

那个年轻人正在抽一根怪异的烟斗。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开，简短地强调说：“它们让我恶心。”他的口音出人意料地纯正。

阿勒顿夫人戴上夹鼻眼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真的吗？为什么这么说？”波洛问。

“比如金字塔，巨大而无用的砖块建筑物，就为了满足专制君主膨胀的利己主义。想想那些流着血和汗的老百姓，为了建塔而劳作，最后死在那里。一想到金字塔代表的苦难和折磨，我就觉得很恶心。”

阿勒顿夫人兴致勃勃地说：“你宁愿不要金字塔，不要帕台农神庙，不要壮丽的陵墓和庙宇，只要人们三餐温饱，并且寿终正寝，就满足了。”

年轻人对着阿勒顿夫人怒目而视。

“我认为人比石头重要。”

“可他们没那么长久。”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宁愿看到一个丰衣足食的工人，也不愿意欣赏任何所谓的艺术品。最重要的是未来，而非过去。”

理查蒂先生听了这番话，立刻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但令人费解的演说。年轻人则用自己对资本主义的看法来反驳他，说得极为尖刻。

他们抵达旅馆的码头时，这场激烈的辩论才宣布结束。

阿勒顿夫人兴高采烈地嘟囔道：“好啦，好啦。”然后上了岸。年轻人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她的背影。

在旅馆的大厅，波洛遇到了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她穿着骑马装，冲波洛冷淡地点点头。“我打算去骑驴子，你觉得原始村落有意思吗，波洛先生？”

“今天是你的游览日对吗，小姐？好啊，那里真是风景如画——但是别在纪念品上花太多钱。”

“那些东西都是从欧洲运来的吧？不，我没那么容易被骗。”她微微一点头，走进外面灿烂的阳光中。

波洛收拾好了行李。这轻而易举，因为他的东西一向都井然有序。然后他提前去餐厅吃了午饭。

吃过饭后，旅馆的巴士把去第二大瀑布的游客送到火车站。从那里他们再乘坐每天从开罗开往谢拉尔的快车，十分钟就能到。

阿勒顿母子二人、波洛、穿脏法兰绒裤子的年轻人，加上意大利人，他们坐的就是这一班车。奥特本夫人和她女儿先去参观水坝和菲莱岛，然后在谢拉尔上船。

从埃及和卢克索开过来的火车晚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火车总算进站了，嘈杂混乱的场景再度上演。当地的搬运工有的把行李从火车上往下搬，有的把行李箱往火车上运，大家相互冲撞不停。

最终，波洛气喘吁吁地到了车厢的一个小间，发现自己的行李跟阿勒顿家的，还有其他不知是谁的放在了一起，蒂姆和他母亲则在另外一个堆满行李的房间里。

波洛看到自己的座位被一个老太太给占了。她满脸皱纹，拄着一根坚硬的白色拐杖，戴着很多钻石首饰，一副蔑视全人类的表情。

她挑剔地瞥了波洛一眼，接着捧起一本美国杂志遮住了脸。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不到三十岁，高个子，有些笨拙，头发蓬松，褐色的眼睛就像小狗一样奉承地看着别人。老太太会时不时地抬起头冲她下达命令。“科妮丽亚，收起毛毯来。”“到站时，看好我的梳妆盒，别让别人碰。”“别忘了我的裁纸刀。”

火车的行车时间很短，十分钟后他们就来到了轮船码头，稍作停顿，卡纳克号正在那儿等着他们。奥特本家已经上了船。卡纳克号比纸莎草号和莲花号要小，因为船身大了就无法通过阿斯旺水坝的闸门。游客上船之后被领到各自的房间去。由于轮船人员不满，大部分游客都被安排在顶层的甲板。甲板的前半部分是观景舱，四面都是玻璃，游客可以坐在那儿观赏河面风景。下面一层甲板有一间吸烟室和一个小小的客厅，再往下一层就是餐厅。

见自己的行李放进小舱之后，波洛又来到甲板上观看轮船起航的情景。罗莎莉·奥特本靠在船舷的栏杆上，波洛走到她身边。

“现在我们要去努比亚了，你开心了吧，小姐？”

女孩深深地吸了口气。

“是的，我觉得终于能摆脱一切了。”她指着他们面前的荒凉景色，巨大的岩石从岸边隐没进水里，那些建造堤坝之后被废弃的小屋子随处可见。整个景色都相当凄凉，好像有种不祥之兆。

“远离人群。”罗莎莉·奥特本说。

“我们这群人不在内吧，小姐？”

她耸了耸肩，说道：“这个国家里有些东西让我感觉……邪恶。它们把内心翻涌的事物都表面化了。每件事都如此不公……不公平。”

“我表示怀疑。你不能用表象来判断。”

罗莎莉喃喃地说：“看看——看看别人的母亲，再看看我的母亲。心中没有上帝，只有性，莎乐美·奥特本就是性的先知。”她顿了顿，“我不应该这么说。”

波洛双手做了个手势。

“对我，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我听过很多事。如果像你所说的，你的内心正在翻腾——就像做果酱——那么，让那些渣滓浮到表面上来，然后用汤匙撇走，就是这样。”他做了个把东西扔进尼罗河的手势，“瞧，都消失了。”

“你真是一个不寻常的人！”罗莎莉说，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忽然，她紧张地大喊：“啊，多伊尔夫人和她丈夫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也来这儿旅游了！”

琳内特正从甲板下面的一间舱房里出来，西蒙跟在后面。看到她，波洛几乎吃了一惊——她容光焕发、自信满满，因为幸福而显得目中无人。西蒙·多伊尔好像也变了个人，咧嘴笑着，就像个快乐的小学生。

“太好了，”他说着，也倚靠在栏杆上，“我真的很期待这次旅行，你呢，琳内特？不知怎么，这好像不是在游览——好像我们进入了埃及的心脏。”

他妻子迅速回答道：“我知道，这地方看上去很原始。”

她把手伸进西蒙的臂弯，西蒙紧紧地挽着她。“我们出发了，琳内特。”他轻声说道。

轮船缓缓地驶离码头，第二大瀑布七日游开始了。

他们身后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琳内特立刻转过身去。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站在那里，好像很愉快。

“你好，琳内特！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你了。我以为你们会在阿斯旺待十天。真意外啊！”

“你……你不是……”琳内特结巴起来，她勉强露出笑容，“我……我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是吗？”

杰奎琳走到了船的另一边。琳内特用力抓住丈夫的胳膊。

“西蒙，西蒙——”

西蒙的好兴致一下就没了，一脸的愤怒。尽管他极力控制自己，但两只拳头还是紧紧地攥了起来。

两人走开了一点。波洛没有扭头，只听到一些零星断续的话：“掉头……不可能……我们可以……”然后是多伊尔绝望而冷酷的声音：“我们不能永远逃下去，琳内特，现在必须做个了断……”

过了几个小时，夜幕降临，波洛站在玻璃舱里看着前方。卡纳克号正在穿过一处峡谷，尼罗河两岸的悬崖峭壁气势恢宏，湍急的河水汹涌澎湃地从中穿过。游客们已经进入努比亚了。

这时波洛听到了走动声，琳内特来到他旁边，绞着手指。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就像一个困惑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她说：“波洛先生，我很害怕——害怕所有的事。以前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些可怕的岩石，还有阴森荒凉的环境。我们要去哪儿？会发生什么事？我告诉你，我很害怕。每个人都恨我，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我对人友善，为他们做了很多，可他们恨我——很多人都恨我。除了西蒙，我周围全都是敌人……这种感觉很可怕，那么多人恨你……”

“你怎么了，夫人？”

她摇摇头。

“我想是紧张……我只是觉得——我周围很不安全。”她紧张地向后扫了一眼，忽然说道，“这一切怎么才能结束？我们被逮住了，困住了！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她滑坐进椅子。波洛严肃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怜悯。

“她怎么知道我们上了这条船？”她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波洛摇了摇头，回答说：“你得明白，她可是个聪明的人。”

“我觉得永远都逃不出她的掌心。”

波洛说：“你们原本可以实行另外一个计划。实际上我很奇怪你们怎么没有想到。毕竟，对你而言，夫人，钱不是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单独租一条私人船只呢？”

琳内特无助地摇摇头。

“如果我们知道会变成这样——可你知道我们做不到。这很困难……”忽然她目光一闪，急躁地说，“哦，你完全不了解我的难处。我必须考虑到西蒙……他……他太敏感了——对金钱，对我有这么多钱相当敏感！他让我跟他到西班牙的一个小地方去，他……他想要独自承担我们蜜月的费用，好像这很重要似的！男人都是愚蠢的！他必须去习惯……习惯安逸舒适的生活。单独租船这个提议让他很生气——认为这是一种不必要的花费。我想我得慢慢引导他。”

她抬起头，着急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好像觉得这么谈论自己的困难太轻率了。

她站起来。

“我得去换衣服了，抱歉，波洛先生，我想我说了太多愚蠢的废话。”

第七章

阿勒顿夫人穿着一件轻便的黑色蕾丝晚礼服，显得稳重高雅。她走下两层甲板，来到餐厅。在门口，她的儿子追上了她。

“抱歉，亲爱的妈妈，我以为我来晚了。”

“不知道我们坐在哪儿。”餐厅里摆放着许多小桌子，阿勒顿夫人停住脚步，等着正在安排客人就座的侍者过来招呼他们。

“顺便说一下，”她补充道，“我邀请了赫尔克里·波洛跟我们坐一起。”

“妈妈，你邀请了他！”蒂姆既吃惊又生气。

他母亲惊讶地瞪着他。平时蒂姆是非常随和的。“亲爱的，你很介意吗？”

“哦，我介意。他是个十足的小人！”

“哦，不，蒂姆，我可不同意你说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为什么要跟一个外人待在一起？我们都被关在小船上，这么做很烦人，他会整天缠着我们。”

“抱歉，亲爱的，”阿勒顿夫人一脸失望，“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有意思。可他毕竟是个见识广阔的人，而且你也喜欢侦探故事。”

蒂姆嘀咕了一句。

“妈妈，我希望你以后别老出这种主意，我想，现在已经没法摆脱他了吧？”

“是的，蒂姆，只能这样了。”

“那好吧，也只能忍忍了。”

这时侍者过来领他们入座，阿勒顿夫人一脸困惑地跟在后面。蒂姆平时很随和，性格也好，今天突然大发脾气很不寻常。而且这不像英国人对外国人普遍具有的厌恶和不信任，蒂姆一向主张天下一家。哦，算了吧，她叹了口气。男人都是无法理解的！即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会有出人意料的反应和情绪。

他们刚坐下，赫尔克里·波洛就悄悄地快速走进餐厅。他停下来，把手放在第三张椅子的椅背上。

“夫人，您真的欢迎我加入吗？”

“当然。请坐，波洛先生。”

“谢谢，你真和蔼。”

阿勒顿夫人不安地感觉到，波洛坐下来的时候扫了蒂姆一眼，而蒂姆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阿勒顿夫人想活跃一下气氛。喝汤的时候，她拿起了自己盘子旁边的旅客名单。“我们来认识认识旅客吧。”她愉快地说，“我总觉得这很有意思。”

她开始念道：“阿勒顿夫人、蒂姆·阿勒顿先生。真简单！德·贝尔福特小姐，我看到他们把她跟奥特本一家安排在一起了，不知道她跟罗莎莉怎么相处。下一个是谁？贝斯纳医生。谁是贝斯纳医生？谁认得贝斯纳医生？”

她看了看那张坐了四个男人的桌子。

“我想一定是那个把头发和胡子都修理得很干净的胖子，我猜是个德国人，看起来他很喜欢喝汤。”一阵啧啧的喝汤声传了过来，那人显然喝得津津有味。

阿勒顿夫人继续念道：“鲍尔斯小姐？我们猜猜哪个是鲍尔斯小姐。这儿有三四位女士——算了，先放在一边。多伊尔先生和多伊尔夫人，没错，是的，他们是这次旅行的主角。她真的很漂亮，穿的晚礼服也很漂亮。”

蒂姆转过身。琳内特和她丈夫，还有安德鲁·彭宁顿坐在餐厅的角落里。琳内特身着一袭白色礼服，戴着珍珠项链。

“那衣服很普通，”蒂姆说，“只是一块布中间系了根带子。”

“是的，亲爱的，”他母亲说，“你说的是一件价值八十几尼（注：英国的旧金币，值一镑一先令。） 的衣服。”

“我不明白女人为什么在衣服上花费这么多钱，”蒂姆说，“太荒唐了。”

阿勒顿夫人继续着她对旅客们的研究。

“范索普先生肯定是那四个男人中的一个，想必是那个很安静的年轻人，从来不说话，长得倒还英俊，谨慎又聪明。”

波洛表示同意。

“他很聪明，是的。他不怎么说话，不过听得很用心，也注意观察。嗯，他懂得善用自己的眼睛。看上去不像个游山玩水的闲散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儿。”

“弗格森先生，”阿勒顿夫人念道，“我感觉弗格森先生一定是我们的那位反资本主义朋友。奥特本夫人、奥特本小姐，我们很熟悉她们。彭宁顿先生？又叫安德鲁叔叔，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我觉得——”

“哦，妈。”蒂姆说。

“我承认他英俊，不过有些冷冰冰的，”阿勒顿夫人说，“特别是那个无情的下巴。大概就是我们经常在报纸上看到的那种人，在华尔街工作——或者住在华尔街？他肯定很有钱。下一个，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他的才能在这儿可算是浪费了。蒂姆，你能犯个罪让他侦破一下吗？”

她这个善意的玩笑似乎又把儿子给惹恼了，他满脸的不高兴。阿勒顿夫人赶紧换了个话题：“理查蒂先生，我们的意大利考古学家朋友。接着是罗布森小姐，最后一个是范·斯凯勒小姐。最后这个好认，就是那位很丑的美国老太太，显然她觉得自己是这条船上的女王，对没有身份的人一律不予理睬。她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对吧？好像某个旧时代的人。跟她在一起的肯定是鲍尔斯小姐和罗布森小姐——也许一个是秘书，就是那个戴夹鼻眼镜的瘦女人；一个是穷亲戚，就是那个十分可怜的年轻女人，尽管被别人当成奴隶，不过仍然一副开心的样子。我猜罗布森是秘书，鲍尔斯是穷亲戚。”

“错了，妈。”蒂姆咧嘴一笑，忽然恢复了往日的好心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吃晚饭前，我在客厅听见这个老太婆对身边的那个女人说：‘鲍尔斯小姐在哪儿？科妮丽亚，快去把她叫过来。’科妮丽亚就像条顺从的狗那样跑出去了。”

“我要去跟范·斯凯勒小姐谈谈。”阿勒顿夫人若有所思地说。

蒂姆又咧嘴一笑。“她不会搭理你的，妈妈。”

“没关系。我会先坐在她旁边，低声（但强有力）而有教养地跟她谈一谈我记忆中有贵族头衔的朋友，然后随便提一提你那个远房表哥，格拉斯哥公爵，可能就会成功的。”

“你太不择手段了，妈妈！”

发生在晚饭之后的事，对一个喜欢研究人性的人来说确实有趣。

那个倾向社会主义的年轻人（是的，他就是弗格森先生），离开餐厅去了吸烟室，他瞧不起顶层甲板观景舱里的那些游客。

范·斯凯勒小姐坚定地走到奥特本夫人的座位那儿，说：“抱歉，但是我织的毛线活儿落在这儿了！”缠着头巾的夫人被那不可违背的眼神给逼得站了起来，让出了座位，范·斯凯勒小姐照例得到了一个通风的最佳位置。她和随从坐了下来，阿勒顿夫人也在旁边坐下，开始大谈特谈，但只得到了几句冰冷的、礼貌性的回答，很快她就放弃了。范·斯凯勒小姐终于清静下来。多伊尔夫妇和阿勒顿母子坐在一起。贝斯纳医生仍然跟安静的范索普做伴。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书。罗莎莉·奥特本有些坐卧不宁，阿勒顿夫人跟她说过一两次话，想把她拉入自己的队伍，可是这女孩的回应很冷淡。

赫尔克里·波洛整个晚上都在听奥特本夫人谈论自己身为一个作家的使命。

在回舱房的路上，他遇见了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她正倚靠在栏杆上，扭过头的时候，波洛被她那满脸的痛苦给吓了一跳。没有了满不在乎，没有了恶意挑衅，也没有了幸灾乐祸。

“晚安，小姐。”

“晚安，波洛先生。”她迟疑了一下，又说，“看到我在这儿，你很吃惊吧？”

“是的，但是我更加遗憾，很遗憾……”

他说得很严肃。

“你是说，为我——遗憾？”

“我就是这个意思。小姐，你已经做了选择，挑了一条危险的道路。就像我们在这条船上开始旅行，你也开始了自己的旅程——在湍急的水流上，在危险的岩石中间，驶向不知吉凶的水域……”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你斩断了系在自己身上的安全绳索。我怀疑，就算你愿意，也无法回头了。”

她缓缓说道：“是啊，是这样的。”

她猛地一扭头。

“啊，好吧，每个人都得追随自己的星星，不管它引导我们走向何处。”

“当心，小姐，不要跟随一颗迷路的星星……”

她大笑，学着租驴子的人的吆喝声说道：“那是一颗坏星星，先生！那颗星星会掉下来……”

快要睡着的时候，波洛被一阵窃窃私语惊醒了。是西蒙·多伊尔的声音，重复着他在离开谢拉尔时说的话。

“现在必须做个了断……”

“没错，”波洛心想，“现在我们得做个了断了……”

他觉得很不高兴。

第八章

第二天，轮船抵达泽布瓦。

科妮丽亚·罗布森一脸笑容，戴着大草帽，第一个急急忙忙冲上岸。科妮丽亚不是那种爱冷落旁人的女孩，她和蔼可亲，对朋友都很好。赫尔克里·波洛身穿白色西服，里面是粉色衬衫，系着黑色领结，戴一顶白色太阳帽。科妮丽亚看见他之后，完全没有像老贵族小姐范·斯凯勒那样躲开。两人一起走上竖着狮身人面像的大街，她欣然回答了他的开场白提问。

“你的同伴不上岸来参观神庙吗？”

“哦，玛丽表姐，就是范·斯凯勒小姐，绝不早起，她非常非常在乎自己的健康。当然，她需要鲍尔斯小姐为她服务——鲍尔斯是她的护士。她还说，这个不是最好的庙宇。但她人很好，说我可以过来看看。”

“她真慷慨。”波洛冷冷地说。

天真直率的科妮丽亚毫不怀疑地同意这一说法。

“哦，她人很好。她带我来旅行简直太好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女孩，当她向我妈妈建议让我也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玩得很开心，对吗？”

“哦，简直太棒了。我见识到了意大利——威尼斯、帕多瓦和比萨——然后是开罗。但是玛丽表姐在开罗的时候不太舒服，所以我不能经常上岸。现在是去瓦迪·哈勒法，然后回家。”

波洛微笑着说：“小姐，你有快乐的天性。”

他若有所思地把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到安静的、眉头紧锁的罗莎莉那儿，她一个人在前面走着。

“她很漂亮，对吧？”科妮丽亚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只是看着有些傲慢。当然，她是个典型的英国人。她不像多伊尔夫人那么美，我觉得多伊尔夫人是我见过的最美、最优雅的女人！她丈夫则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对吧？我觉得那个灰色头发的女士很引人注目，你说呢？我听说她是公爵的表妹。昨天晚上她在我们旁边说到他了。可她自己没有贵族头衔吧？”

她颠三倒四地说个不停，直到领队的导游叫停，并拉长声音介绍说：“这座神庙供奉着埃及神阿蒙和太阳神哈拉克特。他的标志是鹰头……”

人群慢慢挪动。贝斯纳医生拿着旅行指南，用德语自言自语着。他更喜欢文字介绍。

蒂姆·阿勒顿没入人群中。他母亲打破了范索普先生的缄默。安德鲁·彭宁顿挽着琳内特·多伊尔的胳膊，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好像对导游背诵的雕像尺寸很感兴趣。

“六十五英尺？看着比我还矮。这个拉美西斯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一个充满活力的埃及人。”

“他还是个大商人，安德鲁叔叔。”

安德鲁·彭宁顿赞许地看着她。

“今天早上你看起来不错，琳内特。这几天我一直担心你，你瘦了。”

人们一边聊着一边走回轮船。卡纳克号再次行驶在水面上。风光不那么险峻了，出现了一些棕榈树和农作物。

景色的变化似乎让笼罩在游客心头的某些神秘的压迫感消失了。蒂姆·阿勒顿的闷闷不乐一扫而光，罗莎莉也看着不那么忧郁了，而琳内特简直可以说是心情愉快。

彭宁顿对她说：“在新娘度蜜月的时候跟她讨论公事是不合适的，但有一两件事——”

“当然可以了，安德鲁叔叔，”琳内特的态度马上变得公事公办起来，“我的婚姻肯定带来了某些变动。”

“是这样的。过几天我想请你签署几份文件。”

“为什么不是现在呢？”

彭宁顿看了看四周。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并没有几个人，大多数游客都在观景舱和客舱中间的甲板上。厅里仅有的几个人是：弗格森先生，正坐在中间一张小桌子旁边喝啤酒，穿着脏法兰绒裤的两条腿向前伸着，一边喝一边吹着口哨；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坐在靠前方的玻璃窗旁，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还有范·斯凯勒小姐，正坐在角落里读一本讲埃及的书。

“好的。”安德鲁·彭宁顿说着，离开了大厅。

琳内特和西蒙相视一笑——笑容有点勉强。

“你还好吗，亲爱的？”他问。

“是的，我还好，不那么慌张了，真奇怪。”

西蒙的声音显得信心十足。“你太厉害了。”

彭宁顿回来了，手捧一捆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件。

“天哪！”琳内特大喊，“全都要我签？”

安德鲁·彭宁顿表示歉意。

“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我想把你的事情都打理妥当。首先是第五大道的地契……然后是西部地产特许经营权……”

他沙沙地给文件分类，一边介绍着。西蒙打了个呵欠。

通往甲板的旋转门打开了，范索普先生走了进来。他漫无目的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踱步上前，站在波洛身边，看着淡蓝色的河水和周围黄色的沙滩。

“你就在这儿签字。”彭宁顿说着，把一份文件铺在琳内特面前，指着空白处说道。

琳内特拿起文件，简单浏览一番，再翻到第一页，然后拿起彭宁顿放在她面前的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琳内特·多伊尔。

彭宁顿拿走文件，又打开一份。

范索普朝他们这个方向慢慢走过来，通过旁边的窗户向外张望，好像岸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很感兴趣。

“这不是转让文件，”彭宁顿说，“你不用看。”

不过琳内特仍然简单地扫了一眼。彭宁顿打开了第三份文件，琳内特仔细地看着。

“全都是些例行文件，”安德鲁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法律术语。”

西蒙又在打呵欠。

“亲爱的，你该不会把每一份都读完吧？那可得到午饭时间，甚至更晚了。”

“我一向都把每份文件看一遍，”琳内特说，“我父亲教我的，他说上面可能会有笔误。”

彭宁顿刺耳地大笑起来。“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商人，琳内特。”

“她比我认真谨慎多了，”西蒙笑着说，“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法律文件。我只是按照他们说的在虚线上签字罢了——就这样。”

“这样太草率了。”琳内特表示反对。

“我没有生意头脑，”西蒙愉快地说，“从来没有。别人让我签，我就签了。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安德鲁·彭宁顿沉思地看着他，摸了摸上嘴唇，冷冷地说：“这岂不是有些冒险，多伊尔？”

“才不是，”西蒙回答说，“我不是那种认为全世界都在骗你的人，我相信别人。你知道，这样做也得到了回报。我很少上当。”

忽然，让所有人吃惊的是，一直沉默的范索普先生转过身对琳内特说道：“请原谅我多嘴，但我不得不说我非常佩服你的商业才能。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呃，我是个律师，我发现女士通常都很不认真。你能做到不把文件完整地读一遍绝不会签字，这一点非常令人钦佩。”

他微微欠身，然后有点脸红地又转过身观望尼罗河去了。

琳内特犹豫地说：“呃——谢谢你。”她咬住嘴唇忍着笑。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严肃得出奇。

安德鲁·彭宁顿看上去很恼怒。西蒙·多伊尔则无法确定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从背后看，范索普先生连耳根都红了。

“下一份。”琳内特微笑着对彭宁顿说。

但是彭宁顿显然很恼火。

“我想另外找时间比较好，”他生硬地说，“就像，呃，多伊尔先生说的，如果把文件都看完，估计就到午饭时间了。我们不应该错过欣赏美景的机会。况且只有前两份文件比较紧急，稍后再谈公事吧。”

“这里太热了，”琳内特说，“我们去外面吧。”

三个人穿过旋转门。赫尔克里·波洛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盯着范索普先生的身影，然后又投向懒洋洋的弗格森先生。后者正仰着脑袋轻声吹口哨。

波洛又朝笔挺地坐在角落里的范·斯凯勒小姐看过去，而她正在凝视弗格森先生。

左边的旋转门开了，科妮丽亚·罗布森急急忙忙地走进来。

“这么久，”老太太厉声说道，“你去哪儿了？”

“对不起，玛丽表姐，毛线不在你说的那个地方，而是在另外一个箱子里——”

“我亲爱的孩子，你总也找不到我要的东西！我知道你愿意去做，亲爱的，可你得变得聪明点儿、快一点儿，要专心。”

“太对不起了，玛丽表姐，我觉得自己很笨。”

“任何人只要努力就不会笨。我带你来旅游，也希望能有点回报。”

科妮丽亚的脸红了。“真对不起，玛丽表姐。”

“鲍尔斯小姐在哪儿？我十分钟前就应该吃药了。立刻把她找来，医生说，最重要的是——”

但是就在这时，鲍尔斯小姐进来了，拿着一个玻璃的小药杯。

“你的药，范·斯凯勒小姐。”

“我本来应该在十一点钟就吃的，”老太太尖声责备道，“我最痛恨不守时了。”

“没错，”鲍尔斯小姐扫了一眼手表，说，“现在是差半分钟十一点。”

“但是我的表已经十一点十分了。”

“我想我的表是对的，这只表很准，从来都是不快不慢。”鲍尔斯小姐沉着地说。

范·斯凯勒小姐吞下了药水。

“我觉得更不舒服了。”她尖刻地说。

“听你这么说，我很难过，范·斯凯勒小姐。”

鲍尔斯小姐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难过，而是非常冷淡。显然，她只是机械地答复着。

“这里太热了，”范·斯凯勒小姐厉声说着，“鲍尔斯小姐，替我到甲板上找个位子。科妮丽亚，拿我的毛线过来，别笨手笨脚地掉在地上，等一会儿你要帮我缠毛线。”

她们几个走了出去。

弗格森先生叹了口气，伸了伸腿，然后好像是在对全世界大喊：“天哪，我真想把那个凶恶的老太婆掐死！”

波洛很有兴致地问：“你不喜欢她这类人，是吧？”

“不喜欢？可以这么说。这种女人做过什么好事呢？她从来不工作，连手指头都不动一动。她只是在靠别人养肥自己。她就是条寄生虫——该死的、让人恶心的寄生虫。在这船上，我觉得有很多人都不配活在世上。”

“真的？”

“是的。刚才在这儿的那个女孩，签股权转让书，向别人施压。成千上万个悲惨的工人为了微薄的薪水辛苦劳作，她才有丝袜穿，才能过上这毫无意义的奢侈生活。有人告诉我，她是英国最有钱的女人之一，从来不用动手。”

“谁告诉你说她是英国最有钱的女人之一？”

弗格森先生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你不屑搭理的人！一个凭自己的双手劳动而不引以为耻的人！不是你们这种衣冠楚楚、毫无用处的纨绔子弟。”他的目光很不友好地停留在波洛的领结和粉色衬衫上。

“我用大脑工作，而且从不以此为耻。”波洛迎上他的目光。

弗格森先生轻蔑地哼了一声。

“应该被枪毙——很多人！”他断言。

“亲爱的年轻人，”波洛说，“你真热爱暴力！”

“告诉我，如果不使用暴力，我们能做成什么？有破才能有立。”

“当然，这样会更容易、更喧闹、更壮观。”

“你靠什么为生？我打赌你什么也不干。也许你称自己为中产阶级。”

“我不是中产阶级，我是上层人士。”赫尔克里·波洛有些傲慢。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个侦探。” 赫尔克里·波洛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我是个国王”。

“天哪！”年轻人似乎大为惊讶，“你是说那女人真的带了一个愚蠢的侦探随行？就像保养自己矜贵的皮肤那样小心吗？”

“我跟多伊尔夫妇没有任何关系，”波洛生硬地说，“我在度假。”

“度假——呃？”

“你呢？你不是也在度假吗？”

“度假！”弗格森先生哼了一声，又神秘兮兮地补充说，“我在研究社会现象。”

“很有趣。”波洛咕哝着，随后慢慢走向甲板。

范·斯凯勒小姐正坐在一个最佳的角落里，科妮丽亚跪在她面前，伸出的胳膊上绕着灰色的毛线。鲍尔斯小姐笔直地坐着翻看《周日晚邮报》。波洛沿着右舷甲板轻轻地踱着步，经过船尾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女人。她吓了一跳，看着他——这是一张泼辣的深色拉丁面孔。她穿着整洁的黑衣服，正跟一个高大结实、穿着制服的男人说话。从外表看，他是一个机械师。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内疚和惊慌。波洛很奇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从船尾绕了过去，继续沿轮船的左舷走着。一扇舱门打开了，奥特本夫人走了出来，差点跌进他怀里。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缎子睡衣。

“真对不起，”她道歉说，“亲爱的波洛先生，真的是太对不起了。是因为船的晃动——只是晃动，你知道。我根本不擅长在甲板上走路。要是船能保持静止……”她抓住他的胳膊，“我受不了颠簸……在海上就没有真正开心过……只能孤零零地在这儿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待着。我那个女儿——没有同情心，也不理解为她奉献了一切的可怜的老母亲……”奥特本夫人哭了起来，“为她做了一辈子的奴隶——自己累得皮包骨。一个伟大的母亲，我就是这么一个伟大的母亲。牺牲了一切，一切的一切……可没人在乎！但是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现在就告诉他们，她是怎么忽略我，怎么冷酷，叫我来旅行——无聊至死……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

她向前猛冲，波洛礼貌地阻止了她。

“我帮你把她叫过来吧，夫人。你最好还是先回你的舱房。”

“不，我要告诉所有人，船上的所有人——”

“这太危险了，夫人。大风大浪的，你会掉进河里去。”

奥特本夫人疑惑地看着他。“真会这样？真的会这样吗？”

“是的。”

他成功了。奥特本夫人踉踉跄跄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波洛的鼻子抽动了一两下，接着点点头，朝坐在阿勒顿夫人和蒂姆之间的罗莎莉·奥特本走了过去。

“小姐，你母亲在找你。”

她原本笑得挺开心，此刻脸上却阴云密布。她不相信地看着波洛，然后沿着甲板匆匆走了。

“我不明白这孩子，”阿勒顿夫人说，“她很善变，今天还很友好，过了一天，就变得十分粗鲁。”

“彻底被宠坏了，脾气也很差。”蒂姆说。

阿勒顿夫人摇了摇头。“不，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我认为她不幸福。”

蒂姆耸了耸肩。“哦，好吧，不过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他的声音生硬而敷衍。

这时传来一阵轰鸣声。

“吃午饭了，”阿勒顿夫人高兴地大声说，“我饿了。”

那天晚上，波洛注意到阿勒顿夫人坐在那儿跟范·斯凯勒小姐说着话。他经过的时候，阿勒顿夫人正眨着眼睛说：“当然，在卡尔斯城堡，亲爱的公爵……”

从服侍工作中解放出来的科妮丽亚也来到了甲板上。她正在听贝斯纳医生说话，而后者正生硬地给她介绍旅游指南上的埃及简介。科妮丽亚全神贯注地听着，蒂姆·阿勒顿则弯腰靠在栏杆上说着：“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个腐朽的世界……”

罗莎莉·奥特本回答道：“太不公平了，有些人什么都不缺。”

波洛叹了口气。他很高兴自己不再年轻了。

第九章

星期一早上，各种高兴和赞叹的声音响彻卡纳克号的甲板。轮船停靠在岸边，几百码之外是一座从岩石表面雕刻出来的巨大神庙，清晨的阳光正照射在它上面。悬崖上凿出来的四个巨型石像永恒地俯视着尼罗河，迎接冉冉升起的太阳。

科妮丽亚语无伦次地说着：“哦，波洛先生，是不是很美丽？我是说，它们这么巨大，这么安静——看到它们会让人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就像一只小昆虫，而且什么事都不那么重要了，对吗？”

站在旁边的范索普先生低声说道：“非常——呃，令人印象深刻。”

“很壮丽，对吗？”西蒙·多伊尔走了过来，说道。然后他悄声对波洛说：“你知道，我对神庙、游览这种事不感兴趣，但是这个地方确实引人入胜，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些古代法老真是神奇的人物。”

其他人走开了，西蒙压低声音又说：“这次旅行真让人开心。它，呃，澄清了一些事情。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但事实如此。琳内特已经恢复了正常，她说是因为她最终能面对这些事情了。”

“我认为很有可能。”波洛说。

“她说当她在船上看到杰姬的时候感到害怕——之后，忽然，这不再重要了。我们商量好了，再也不躲着她了。她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见她，以显示这种荒谬的花招根本不会让我们烦恼。她所做的只是一种失礼的举动——仅此而已。她以为自己把我们搞晕了头，可是现在，嗯，我们再也不慌张了。这一点必须让她明白。”

“是的。”波洛沉思着说。

“这很棒，对吗？”

“哦，是的，是的。”

琳内特沿着甲板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柔软的杏色亚麻布衫，脸上带着微笑。但她只是不算热情地跟波洛打了个招呼，冷冷地点了点头，就把丈夫拽走了。

波洛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嘲地意识到，自己那种批判性的态度大概很不受欢迎。琳内特对于自己和自己的行为受到百分百赞美已经习以为常，而赫尔克里·波洛明显违背了这一原则。

阿勒顿夫人走到波洛身边，小声说道：“这个女孩变化多大啊！在阿斯旺的时候她看上去既担心又难过。今天她看上去那么高兴，真叫人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波洛还没来得及回答，这群人又被集合在一起。导游带着他们上岸去参观阿布辛拜尔（注：埃及南部尼罗河沿岸一个村庄。是可追溯到公元前一二五○年的巨岩庙宇的所在地，为了避免被阿斯旺大坝的洪水淹没曾被加高。） 神庙。波洛和彭宁顿一起走着。

“这是你第一次来埃及，对吗？”波洛问。

“哦，不，一九二三年时我来过，我是说，在开罗。我以前从没来过尼罗河。”

“我想你是坐卡玛尼克号过来的，至少多伊尔夫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彭宁顿精明地扫了他一眼。

“哦，是的，是这样。”他承认。

“不知道你有没有刚好在船上遇见我的几个朋友——洛辛顿·史密斯一家？”

“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船上的人满满的，我们遇上了坏天气，很多游客都没出现过。不管怎么说，航程很短，你不知道有谁在船上，有谁不在。”

“对，这倒是真的。遇到多伊尔夫人跟她丈夫你肯定极为惊讶。你不知道他们已经结婚了？”

“不知道。多伊尔夫人给我写过信，但是我在开罗意外地遇见他们之后好几天，信才转过来。”

“听说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是的，波洛先生。我认识琳内特·里奇卫的时候，她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差不多这么高——”他比画了一下，“她父亲梅尔休伊什·里奇卫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人非常优秀，事业也很成功。”

“听说他女儿得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哦，对不起，我这么说也许不合适。”

安德鲁·彭宁顿感到有些好笑。

“哦，这人人都知道。是的，琳内特是个有钱的女人。”

“不过我觉得，最近市场下滑的趋势肯定影响到了股市，甚至包括一些相对稳定的股票，是吗？”

过了一会儿，彭宁顿才回答：“是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最近形势比较恶劣。”

波洛嘟囔着说：“但是我能想象到，多伊尔夫人很有商业头脑。”

“是的，是这样的。琳内特是个聪明而实际的女孩。”

他们停止了谈话。导游还在给人们介绍着伟大的拉美西斯建造神庙的事迹。四座拉美西斯的巨大雕像伫立在入口两旁，一边两个，用天然的巨石雕刻而成，俯视着三三两两的游客。

理查蒂先生看不上导游的介绍，此刻正忙着观察入口两侧巨像基座上的黑人和叙利亚战俘雕像。

刚进入神庙，一种昏暗和宁静的气氛扑面而来。导游带领人们观看内墙上活灵活现的彩色浮雕，不过大家更喜欢各自成群地游览。

贝斯纳医生用德语洪亮地朗读着旅游指南，还时不时地停下来给温顺地走在自己身边的科妮丽亚翻译一下。不过，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多久。冷淡的鲍尔斯小姐扶着范·斯凯勒小姐走了进来，后者命令道：“科妮丽亚，过来！”介绍被迫中止了。透过厚厚的镜片望着她的背影，贝斯纳医生微微笑了。

“是个很不错的女孩，”他对波洛说，“不像那些瘦得好像快要饿死的年轻姑娘。是的，她身材很好。善于聆听，也很聪明。给她做讲解很愉快。”

波洛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似乎科妮丽亚生来不是被欺负就是被教诲。不管怎样，她永远都是在听别人说话，自己从不开口。

因为科妮丽亚被强行召唤过来，鲍尔斯小姐得到了暂时解放。她站在神庙中间，漠不关心地冷冷打量着周围，对于古时的遗迹没什么反应。

“导游说的那个神或者女神的名字，穆特，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那里有个内殿，里面坐着四座雕像，永恒地从古坐到今，在昏暗之中有一种超然的威仪，这让它们看起来又庄严又奇特。

琳内特和丈夫站在雕像前面。他挽着她的胳膊，她则仰着脸——一张代表新文明的现代人的脸，聪明而好奇，对往昔无动于衷。

西蒙忽然说道：“我们离开这儿吧。我不喜欢这四个家伙，特别是那个戴着高帽子的。”

“我猜那个可能是阿蒙神，而那个是拉美西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认为他们令人印象深刻。”

“这些该死的雕像也太令人印象深刻了，看起来有些可怕。我们去外面晒晒太阳吧。”

琳内特面露微笑，不过还是让步了。

他们走出神庙，来到阳光下，黄沙温暖着他们的脚。琳内特笑了。在他们的脚边，五六个努比亚男孩的脑袋排成一排，好像跟身体分割开来一样，看上去十分恐怖。他们的眼珠子滴溜乱转，脑袋很有节奏地从左晃到右，嘴里咏唱着新的祈祷：“嗨，嗨，好哇！嗨，嗨，好哇！很好，很棒，很感谢！”

“岂有此理！他们怎么做到的？真的埋进去了吗？”西蒙掏出了点零钱。

“很好，很棒，很感谢。”他有样学样地说。

两个带头出演这场戏的小男孩利落地捡起了硬币。

琳内特和西蒙继续走着。他们不愿意回到船上，对观光也有些厌倦了，因此两人靠着崖壁坐了下来，让温暖的阳光洒遍全身。

“多好的阳光啊！”琳内特心想，“多温暖——多安全……这是多么美好幸福啊……像我这样……我……我……琳内特……”

她闭上了眼睛，思绪在半睡半醒间游荡，就像被风吹得到处漂移的沙子。

西蒙睁着眼睛，眼中也饱含满足之感。第一天晚上他那么狼狈，可真是傻透了……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一切都很好……毕竟，杰姬还是可以信任的——

突然一阵呼声——人们挥着胳膊朝他跑来，大喊大叫着……西蒙傻愣愣地看了片刻，接着跳了起来，拖着琳内特跑开。

风驰电掣般，一块巨石从峭壁上滚了下来，从他们身边落在地上。要是琳内特还待在那儿，肯定会被砸个粉身碎骨。

脸色苍白的两个人抱在一起。赫尔克里·波洛和蒂姆·阿勒顿奔向他们。“天哪，夫人，刚才太险了！”

四个人本能地向岩石峭壁上望过去，但什么也没看见。沿着峭壁顶部有一条小路，波洛记起他们第一次上岸的时候，有几个本地人从那儿走过。

他看了看这对死里逃生的夫妇。琳内特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很混乱。西蒙则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天哪，她真该死！”他短促地骂着。

他飞快地扫了蒂姆·阿勒顿一眼，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蒂姆说：“哎呀，太危险了！是哪个蠢货推下来的，还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琳内特脸色惨白，艰难地说道：“我想——肯定是某个笨蛋干的。”

“能把你像个蛋壳一样压碎。琳内特，你该不会有什么敌人吧？”

琳内特两次欲言又止，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个小玩笑。

“回船上去吧，夫人。”波洛快速地说，“你得吃点镇静的药。”

他们快步向船边走去。西蒙依然压抑着满腔怒火，蒂姆·阿勒顿想说点轻松的，分散一下琳内特的注意力，波洛则神情严峻。

他们到达跳板那儿的时候，西蒙猛地站住了，脸上呈现出吃惊的神色。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正走上岸边，身穿蓝色的花格布衣服。今天早上她显得很孩子气。

“天哪！”西蒙小声说道，“原来真的是意外。”他脸上的怒气散去了，那种不寻常的放松非常明显，就连琳内特也觉得不正常。

“早上好，”她说，“我想我是来晚了。”

她对大家都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岸，向神庙的方向走去。

西蒙抓住波洛的胳膊，另外两人继续向前走着。

“我的上帝，这下好了。我以为——我以为——”

波洛点点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他仍旧是一脸的严肃，心事重重。他转过头，仔细观察着其他人的动静。

鲍尔斯小姐搀扶着范·斯凯勒小姐，慢慢地走了过来。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阿勒顿夫人站在那儿，对着那一排努比亚男孩的脑袋放声大笑。奥特本夫人跟她在一起。

没看到其他人。

波洛摇摇头，跟西蒙慢慢走回船上。

第十章

“夫人，可否给我解释一下‘fey’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阿勒顿夫人看上去有些惊讶。她跟波洛正艰难而缓慢地朝可以俯瞰第二大瀑布的岩石走去。其他人大部分都骑着骆驼，但是波洛觉得坐在骆驼上跟在船上一样晃动不安，阿勒顿夫人则认为此事有关尊严。

他们前一天晚上抵达瓦迪·哈勒法。今天早上，两艘汽艇把所有的游客都载到第二大瀑布来，只是少了理查蒂先生，他坚持要去一个叫塞纳姆的偏僻地方探险。他解释说，那个地方是阿蒙尼姆赫特三世时期努比亚的门户，那里还有一块石碑，记载着进入埃及的黑人必须缴纳关税。为了阻止这种个人行动，导游用尽各种方法，但毫无效果。理查蒂先生下定决心，拒绝了各种反对意见：（一）这次冒险不值得；（二）他无法去那里探险，因为不可能弄到汽车；（三）找不到能完成旅行的汽车；（四）汽车价格太贵。对第一种意见，理查蒂先生嗤之以鼻，对第二种意见表示怀疑，对于第三种意见他说自己可以去找车，而关于第四种意见他说自己能流利地用阿拉伯语讨价还价。最终，理查蒂先生还是走了——鬼鬼祟祟地离开了，以防其他一些游客也想效仿他，擅自改变旅游路线。

“Fey？”阿勒顿夫人歪着头，思索着答案，“呃，这是个苏格兰单词，意思是乐极生悲，你知道，过于美好的都是不现实的。”

她越说越多，波洛专心地听着。

“谢谢你，夫人，现在我明白了。昨天你那么说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多伊尔夫人逃过一劫之后。”

阿勒顿夫人微微一颤。“那真是生死攸关的一刻。你觉得是那些小黑孩滚着玩的吗？全世界的男孩都喜欢玩这个——倒不是真的想要伤害谁。”

波洛耸了耸肩。“有可能，夫人。”

他换了个话题，说起了马略卡，并从访问的观点提出了各种实际问题。

阿勒顿夫人现在非常喜欢这个小个子男人了——可能一部分是出自矛盾的心理。她觉得蒂姆总是想办法破坏她和波洛的友谊，武断地把波洛概括成“最坏的粗人”。但她可不觉得他是个粗人。她猜测可能是波洛奇异的外国服饰造成了儿子的偏见。她觉得波洛是个有智慧、能激励别人的同伴，并且富有同情心。她认为自己可以信任他，所以忽然就把自己不喜欢乔安娜·索思伍德的想法和盘托出。说完之后，她轻松了很多，而且，为什么不能说呢？波洛不认识乔安娜——也许永远都不会跟她见面。为何不从那种让自己备受折磨的妒忌心中解脱出来？

与此同时，蒂姆和罗莎莉·奥特本也在谈论着她。蒂姆刚才一直在半开玩笑地诅咒自己的运气。他的健康状况还不至于到了真正危险的地步，但也不足以让他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没什么钱，也没什么称心的工作。

“冷淡、没精打采的生活。”他不满地总结道。

罗莎莉忽然说道：“你有一样让很多人羡慕的东西。”

“什么？”

“你母亲。”

蒂姆惊讶的同时也很开心。

“母亲？是的，当然，她是个非常独特的人，很高兴你能看到这一点。”

“我认为她很不可思议。她看上去是那么可爱、那么从容自若，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她烦恼，而且，还有……还有，什么事她都觉得好玩。”

罗莎莉很急切，因此有些结巴。

对这个女孩，蒂姆心中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他真希望自己能以同样的热情夸赞罗莎莉的母亲，然而可悲的是，在他看来，奥特本夫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物。他为自己无法做出回应而感到窘迫。

范·斯凯勒小姐留在了汽艇里面，她可不想冒着危险骑骆驼，或者用自己的双脚走上去。她没好气地说：“很抱歉让你跟我一起留在这儿，鲍尔斯小姐。我本来打算让你去而让科妮丽亚留下来，但是女孩都是自私的，她没跟我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地跑了。我看到她在跟那个可恶的没教养的年轻人说话，就是那个叫弗格森的。科妮丽亚让我失望极了，她在社交上完全没有天赋。”

鲍尔斯小姐用她那一向都很平淡的声音回答说：“没关系，范·斯凯勒小姐。走路去那里会很热的，而且我不喜欢那些骆驼背上的垫子，很可能有跳蚤。”

她调整了一下眼镜，眯缝着眼睛看了看下山的那些人，又说：“罗布森小姐没和那个年轻人在一起，她跟贝斯纳医生在一起。”

范·斯凯勒小姐哼了一声。

自从她发现贝斯纳医生在捷克斯洛伐克有一家很大的诊所，而且在欧洲是个声名远扬的内科医生之后，她对他亲切多了。况且，不用等到旅行结束，她可能就会用到他的专业服务。

当大家都回到卡纳克号的时候，琳内特吃惊地喊道：“我的电报！”

她从告示栏上抓下电报，拆了开来。

“怎么回事？我不明白——土豆、甜菜根——这是什么意思，西蒙？”

西蒙正想走近从后面看清楚，忽然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对不起，那是我的电报。”

理查蒂先生粗鲁地把电报从她手中抢过去，愤怒地盯着她。

琳内特诧异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把信封翻过来。

“哦，西蒙，我真傻！这是理查蒂，不是里奇卫——而且我现在当然不叫里奇卫了，我得道歉。”

她跟着小个子考古学家走到了船尾。

“真对不起，理查蒂先生，你瞧，我结婚之前姓里奇卫，而我正在新婚之中，所以——”

她顿了顿，微笑起来，脸上出现了两个小酒窝，想让他对年轻新娘的小失误也报以微笑。但理查蒂显然很生气，甚至比维多利亚女王最生气的时候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必须看仔细名字，在这种事情上粗心是让人无法原谅的。”

琳内特咬着嘴唇，脸红了。她很不喜欢自己的道歉得到这样的回应。她立刻转身走开，回到西蒙身边，生气地说：“意大利人可真叫人受不了。”

“算了，亲爱的，我们去看你喜欢的那个象牙雕刻的大鳄鱼吧。”他们一起上了岸。

波洛目送他们走上栈桥，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他转过身，看见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正站在旁边，双手紧握着栏杆。她扭过头来时，脸上的表情吓了他一大跳。不再是快乐或者怀有恶意的表情，她看起来好像被内心的烈火所吞噬了。

“他们已经无所谓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们已经跑在我前面了。我跟不上他们。他们不在乎我在不在这儿……我不能——我再也不能刺激他们了。”

紧抓着栏杆的双手在颤抖。

“小姐——”

她打断了他：“哦，现在已经太晚了——来不及警告了……你是对的，我不该来这儿，不该来这儿旅行。你怎么形容它来着？灵魂的旅程。我回不去了，我得继续，我会继续下去的。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我早晚会杀了他……”

她飞快地转身走了。波洛望着她的背影，感觉有只手放在了自己肩膀上。“你的女朋友好像有点生气，波洛先生。”

波洛惊讶地转身，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

“瑞斯上校！”

这位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笑了。

“有点意外，是吧？”

一年前，赫尔克里·波洛在伦敦遇见了瑞斯上校，两人都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宴会上做客——那次宴会以那位怪异主人的死亡而告终。

波洛知道瑞斯是个行踪不定的人，他总是出现在大英帝国某个即将有麻烦的前哨地区。

“那么，你现在是在瓦迪·哈勒法了。”他沉思着说。

“我在这条船上。”

“你是说——”

“我会跟你一起回谢拉尔。”

赫尔克里·波洛扬了扬眉毛。“很有趣。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

他们走进观景舱，里面没几个人。波洛给上校点了威士忌，自己则要了双份加足糖的橘子汁。

“这么说，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去。”波洛一边喝着橘子汁一边说道，“坐日夜航行的政府邮轮不是会更快一些吗？”

瑞斯上校笑容满面，开心地说：“跟平常一样，你又说到重点了，波洛先生。”

“你说的是游客吗？”

“其中一个游客。”

“不知道是哪一个呢？”赫尔克里·波洛仰头望着天花板。

“遗憾的是，我也不知道。”瑞斯沮丧地说。

波洛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瑞斯说道：“对你没必要保密。我们在这儿遇到了很多麻烦——各种各样的麻烦。我们追踪的不是公开带头闹事的，而是那种把火柴放进火药里的聪明人。他们有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坐了牢，我找的是第三个——这人牵涉了五六件凶杀案，他是最聪明的专业煽动者……他就在这船上。我是从一封落进我们手里的信上得知这一消息的。解码说：‘X将于二月七日到十三日坐卡纳克号旅行。’不过没有说明这个‘X’会用什么名字出现。”

“你有他的资料吗？”

“没有。他有美国、爱尔兰和法国的血统，是个混血儿，不过这一点没什么用。你有什么想法吗？”

“只有一点——还算好。”波洛沉思地说。

两个人非常熟悉彼此，因此瑞斯没再问下去。他知道赫尔克里·波洛不会谈论他没有把握的事。

波洛擦了擦鼻子，不高兴地说：“船上有件事让我很不安。”

瑞斯询问地看着他。

“想象一下，”波洛说，“A无情地伤害了B，而B想要报复，还进行了威胁。”

“A和B都在这条船上吗？”

波洛点点头。“正是。”

“我猜，A和B都是女人？”

“没错。”

瑞斯点了一支香烟。“不用担心。那些扬言要行动的人，一般不会真的动手。”

“你是说，尤其是跟女人有关的案子？是的，的确如此。”

不过他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

“还有别的吗？”瑞斯问。

“是的，还有一件事。昨天A差点死掉，可以说是一次意外。”

“B策划的吗？”

“不，这就是关键，B可能跟此事毫无关系。”

“那么就是个意外了。”

“应该是吧，可我不喜欢这样的意外。”

“你肯定B没有插手此事？”

“完全肯定。”

“哦，那好吧，总会有巧合的。顺便问一下，谁是A？特别让人讨厌吗？”

“恰恰相反，A是个富有、美丽而迷人的女士。”

瑞斯笑了。“听起来就像是一部小说。”

“也许吧。可是我告诉你，我的朋友，我不太高兴。如果我是对的——而我总是对的。”听到他这标志性的话语，瑞斯笑了。“所以这件事让人焦虑不安。现在，你又增添了另外一种复杂性：你告诉我船上有个男人是凶手。”

“他一般不杀年轻漂亮的女子。”

波洛不满地摇了摇头。

“我担心，我的朋友，”他说，“我担心……今天，我建议过这位女士，多伊尔夫人，跟她丈夫到喀土穆去，别再回船上来了。但他们不同意。上帝保佑我们顺利到达谢拉尔。”

“你是不是有点悲观了？”

波洛摇了摇头。

“我担心，”他简单地说，“是的，我，赫尔克里·波洛，很担心……”

第十一章

科妮丽亚·罗布森站在阿布辛拜尔神庙里面。这是第二天的晚上——一个仍旧很闷热的夜晚。卡纳克号又停在了阿布辛拜尔，为的是让游客在人工照明的灯光下再次参观神庙。这一次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因此，科妮丽亚惊奇地对旁边的弗格森先生评论着。

“啊，你看，现在好多了！”她大声地说，“所有被国王砍了脑袋的那些敌人——更为鲜明了。那边有座城堡，我之前完全没有留意到。要是贝斯纳医生在就好了，他会告诉我那是什么城堡。”

“你怎么能认为那个老傻子会比我厉害。”弗格森沮丧地说。

“啊，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

“自负的老东西。”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说。”

他们走出神庙，来到月光下，年轻人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为什么你可以让一个肥胖的老家伙烦你，让一个恶毒的老太婆侮辱你、呵斥你？”

“怎么了，弗格森先生？”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灵魂吗？难道你不知道自己跟她一样平等吗？”

“可我不是！”科妮丽亚诚实而坚定地说。

“你想说的是，你不如她有钱。”

“不，不是的。玛丽表姐非常、非常有教养，而且——”

“教养！”年轻人忽然放开了她的胳膊，就像刚才忽然抓住她那样，“这个词让我觉得恶心。”

科妮丽亚惊讶地看着他。

“她不喜欢看到你和我说话，对吗？”年轻人问道。

科妮丽亚的脸红了，样子很窘迫。

“为什么？就因为她觉得我没她社会地位高？哼，难道你不生气吗？”

科妮丽亚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要这么容易动气。”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美国人——每个人生来就是自由平等的吗？”

“不是的。”科妮丽亚平静而肯定地说。

“我的好姑娘，这是你们宪法里的一部分。”

“玛丽表姐说，政治家不是绅士。”科妮丽亚说，“人当然不是平等的。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我知道自己相貌平平，以前我有时候会为此而苦恼，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我也想一生下来就像多伊尔夫人那样高雅美丽，可我不是，所以烦恼也没用。”

“多伊尔夫人！”弗格森无比蔑视地大声说道，“她那种女人应该被枪毙，以儆效尤！”

科妮丽亚担心地看着他。

“我想你肯定是消化有问题，”她温和地说，“我有一种特殊的助消化药，玛丽表姐曾经用过，你要不要试试？”

弗格森先生说：“你真是不可救药。”

他转身走开了。科妮丽亚朝轮船走去，刚要上舷梯，他又追上了她。

“你是这条船上最好的人。”他说，“要记得这一点。”

科妮丽亚高兴得脸都红了。她走进观景舱时，范·斯凯勒小姐正跟贝斯纳医生说着话——一次愉快的谈话，关于医生的某位皇家病人。

科妮丽亚愧疚地说：“希望我没离开太久，玛丽表姐。”

老太太看了看表，严厉地说：“亲爱的，你确实没把握好时间。你把我的天鹅绒披肩弄哪儿去了？”

科妮丽亚环顾四周。“我去看看是不是在舱房里，玛丽表姐。”

“当然不在！晚饭后我在这儿还披过。我没离开过这个地方，就放在椅子上了。”

科妮丽亚胡乱地找了找。

“到处都找不着，玛丽表姐。”

“瞎说！”范·斯凯勒小姐说，“四处找找！”

坐在邻桌的范索普先生也帮着女孩找了找，不过还是没找到。

这是炎热的一天，所以很多游客上岸看完神庙之后就回船休息了。多伊尔夫妇、彭宁顿和瑞斯在打桥牌，厅里就剩下波洛一个人，他正在门边的一张小桌子旁边打瞌睡。

范·斯凯勒小姐就像个出巡的皇帝那样，由科妮丽亚和鲍尔斯小姐搀扶着离开了大厅。经过波洛的座位时，她停住脚。波洛礼貌地站起来，使劲忍着没打呵欠。

范·斯凯勒小姐说：“我刚刚得知你是谁，波洛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从老朋友鲁弗斯·奥尔丁那里听说你的。有时间你要跟我讲讲你办过的案子。”

波洛眨了眨睡意蒙眬的双眼，夸张地冲她鞠了一躬。范·斯凯勒小姐礼貌但赏赐般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波洛又打了一个呵欠。他睡意沉沉，动作迟钝，连眼皮都撑不起来了。他扫了一眼那些沉浸在桥牌中的人，又看了一眼专心看书的年轻人范索普。整个大厅就他们几个人了。

他走出旋转门来到甲板上，跟匆匆走来的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差点撞个正着。

“对不起，小姐。”

“你好像很困倦，波洛先生。”她说。

他坦承道：“对啊，我困极了，眼睛都睁不开了。今天闷热得让人难受。”

“是啊，”这种天气似乎也让她闷闷不乐，“这样的天气做什么都不行——全都完蛋！当人觉得不能再忍耐下去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感情。她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沙滩，双手紧握，非常僵硬……

忽然，她放松了，说：“晚安，波洛先生。”

“晚安，小姐。”

他们对视了一下，只是一刹那。第二天他回想起这个场景时，得出了一个结论，那目光之中含有一份恳求的意味。他以后会想起这个眼神的。

科妮丽亚在执行完范·斯凯勒小姐的各种命令之后，打算回到观景舱里。她一点也不困，相反，她觉得很清醒，还有点兴奋。

四个人还在打桥牌。安静的范索普先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书。科妮丽亚拿着针线坐了下来。

突然，门开了，杰奎琳·德·贝尔福特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头高高地仰着。接着，她按了一下铃，漫步穿过大厅，在科妮丽亚旁边坐了下来。

“你上岸了？”她问。

“对。我觉得月光下的景色都很迷人。”

杰奎琳点点头。“是啊，美好的夜晚……一个真正适合度蜜月的夜晚。”

她的目光投向桥牌桌，在琳内特·多伊尔身上逗留了一会儿。

听到铃声，侍者走了进来。杰奎琳要了双份的杜松子酒。点酒的时候，西蒙·多伊尔瞥了她一眼，眉间有一丝淡淡的焦虑。

他妻子说道：“西蒙，大家等你叫牌呢。”

杰奎琳轻轻地哼着小曲。酒端上之后，她拿起酒杯，说：“为犯罪干杯。”一口气喝光后，她又要了一杯。

西蒙又从桥牌桌那边往这里看了一眼。他叫牌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搭档彭宁顿叫他出牌。

杰奎琳又开始哼歌，声音越来越响：“他是她的情人，却伤害了她……”

“抱歉，”西蒙对彭宁顿说，“我没应你的牌，让他们赢了。”

琳内特站起身来。“我困了，要去睡了。”

“是该休息去了。”瑞斯上校说道。

“我跟你一起走。”彭宁顿表示同意。

“你来吗，西蒙？”

西蒙缓缓地说：“待会儿再去，我想先喝一杯。”

琳内特点点头，走了。瑞斯跟在她后面。彭宁顿喝完杯中的酒，也跟了出去。

科妮丽亚开始收拾她的针线活儿。

“别去休息，罗布森小姐，”杰奎琳说，“请别走。今晚我不想睡，别丢下我一个人。”

科妮丽亚又坐了下来。

“我们女孩子应该团结一致。”杰奎琳说。

她仰头大笑——声音刺耳，且毫无笑意。第二杯酒送了过来。

“喝一点吧。”杰奎琳说。

“不了，谢谢。”科妮丽亚回答。

杰奎琳靠在椅背上，大声哼唱着：“他是她的情人，却伤害了她……”

范索普先生翻过一页《欧洲内情》。

西蒙·多伊尔拿起一本杂志。

“真的，我该去休息了，”科妮丽亚说，“很晚了。”

“你还不能去睡，”杰奎琳说，“我不准你走。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哦，我不知道。没什么好说的，”科妮丽亚支吾着说，“我平时都待在家里，没去过什么地方。我是第一次来欧洲大陆，这次旅行的每一分钟都觉得很开心。”

杰奎琳笑了。“你是个快乐的人，对吧？天哪，我真想成为你那样。”

“哦，是吗？我是说——我相信——”

科妮丽亚有些慌张。显然，德·贝尔福特小姐喝多了。对科妮丽亚而言，这没什么稀奇的，在禁酒时期她也见过很多醉鬼。但还有别的什么事让她不安……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在跟她说话，眼睛看着她，可是，科妮丽亚觉得，不知为何，她好像在跟其他人说话……

这时房间里除了她们俩，只剩下两个人了：范索普先生和多伊尔先生。范索普先生完全沉浸在他的书里，多伊尔先生的表情则有些古怪——脸上有一种警戒的神情……

杰奎琳又在说：“跟我说说你自己。”

科妮丽亚总是那么顺从，她努力地开始介绍自己。她说得很费力，说了很多日常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她不是健谈的人；她的角色就是倾听者。不过德·贝尔福特小姐好像很想知道她的事。每当科妮丽亚结巴着说不下去时，女孩就立刻催促她：“说吧，我想多知道一点。”

于是科妮丽亚就继续说下去。“当然，母亲很虚弱，好几天除了麦片粥什么都吃不下去。”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都很无聊，因而情绪并不怎么高涨，可是杰奎琳那种表面上的兴趣让她受宠若惊。但是，她真的感兴趣吗？她是不是在听其他的事？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事才让她讲的？她正看着科妮丽亚，没错，可是房间里确实还有别人。

“当然，我们有很不错的美术课，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学习了——”（现在有多晚了？肯定很晚了。她还在不停地讲啊讲。要是能发生什么事就好了……）

就在这时，好像为了满足这个愿望一样，有些事发生了。只是，在那个时刻，这件事发生得很自然。

杰奎琳扭过头对西蒙·多伊尔说：“按一下铃，西蒙，我还要喝一杯。”

西蒙把头从杂志上面抬起来，轻声说道：“侍者都去休息了，已经大半夜了。”

“我告诉你我还要喝一杯。”

西蒙说：“你已经喝了很多了，杰姬。”

她转过身对着他。“该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耸耸肩。“没关系。”

她盯着他看了一两分钟，然后说道：“怎么，西蒙，你害怕了？”

西蒙没有回答，又小心地拿起杂志来。

科妮丽亚喃喃地说：“哦，天哪，很晚了，我得——”

她摸索着，一个顶针掉了出来……

杰奎琳说：“别去睡。我需要另一个女人在这儿——支持我。”她又开始笑起来了，“你知道那边的那位西蒙害怕什么吗？他害怕我告诉你我的故事。”

“哦——呃——”科妮丽亚有点语无伦次了。

杰奎琳清晰地说道：“他和我曾经订过婚。”

“哦，真的吗？”

科妮丽亚是他们两人矛盾的牺牲品。她尴尬极了，但同时又觉得有些刺激和高兴。西蒙·多伊尔的表情可真难看。

“是的，这是个非常悲伤的故事。”杰奎琳说，她那柔和的声音很低沉，有种嘲讽的味道，“他对我很差劲，对吗，西蒙？”

西蒙·多伊尔粗鲁地说：“睡觉去，杰姬，你喝醉了。”

“如果你觉得尴尬，亲爱的西蒙，最好还是离开这间屋子。”

西蒙·多伊尔看着她，拿着杂志的双手有些颤抖，但声音很生硬。“我就要待在这儿。”他说。

科妮丽亚第三次喃喃地说：“我真的要——很晚了……”

“你别走。”杰奎琳说着，伸出手把女孩一把按在椅子里，“待在这儿，听我说。”

“杰姬，”西蒙厉声说，“你这是在出洋相！看在上帝的分上，睡觉去吧！”

杰奎琳忽然坐直了身子，话语如流水般从她嘴里汩汩而出。

“你害怕这场景，对吗？那是因为你太英国化，太含蓄了！你想让我举止‘高雅’吗？可我不在乎自己的举止高不高雅！你最好快点离开这儿，因为我要说——说很多！”

吉姆·范索普仔细地合上书，打了个呵欠，又看看手表，站起来走了出去。这是典型的英国式作风。杰奎琳在椅子上转过身，瞪着西蒙。

“你这该死的蠢货，”她声音沙哑，“你以为这么对待我，一切就结束了吗？”

西蒙·多伊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好像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激怒她，她爆发的情绪就会平静下来。

杰奎琳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而含混不清。这强烈地震撼着科妮丽亚，她完全不习惯这种赤裸裸的情感。

“我对你说过，”杰奎琳说，“我宁可杀了你，也不想眼睁睁地看你去找另外一个女人……你以为我是在说笑吗？你错了。我只是一直在——等待！你是我的男人！你听见没有？你属于我。”

西蒙仍然没说话。杰奎琳的手在衣服里摸索了片刻，身体前倾。

“我说过我会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她忽然举起了手，手上有个东西微微地闪了一下。

“我会像打死一条狗那样打死你——你这只下流的狗。”

现在，西蒙终于采取行动了。他跳了起来，但与此同时，她扣动了扳机……

西蒙身子转过一半，从椅子上面翻滚下来……科妮丽亚尖叫着冲向门口。吉姆·范索普正倚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她对他喊道：“范索普先生……范索普先生！”

他跑过来。她抓住他，混乱地说：“她开枪了——啊，她冲他开枪了……”

西蒙·多伊尔仍然半躺在椅子上，杰奎琳站在那儿呆若木鸡，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圆睁着双眼，恐惧地瞪着从西蒙裤脚里渗出来的鲜红色的血。西蒙用一块手帕紧紧地按在伤口上。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哦，上帝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手枪从她那哆嗦的手指中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一脚踢开，手枪滑进一张长椅下面。

西蒙微弱地说道：“范索普，看在上帝的分上——要是有人来……就说没事——意外之类的。别宣扬出去。”

范索普马上心领神会。他点点头，飞快地跑到门口，在那儿出现了一张惊恐的努比亚人的脸。范索普说：“没事——没事。只是个玩笑！”

黑人侍者很困惑，一脸半信半疑。然后，他放下心，咧着嘴笑笑，点点头走了。

范索普转过身。

“好了。没有其他人听到了。你知道，只是像个软木塞跳出来的声音。现在，下一步——”

他吓了一跳。杰奎琳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哦，上帝，真希望我死了……我要杀了自己。我还是死了的好……哦，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啊！”

科妮丽亚连忙跑过来。“嘘，亲爱的，嘘。”

西蒙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脸因痛苦而扭曲着。他着急地说：“把她带走！看在上帝的分上，把她从这儿带走！让她回自己的房间，范索普！听我说，罗布森小姐，把你的那位护士请过来，”他哀求地望着他们，“别离开她。让护士好好照看她。然后去找贝斯纳，请他到这儿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我妻子知道任何消息。”

吉姆·范索普领会地点点头。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在紧急关头显得十分冷静能干。

他和科妮丽亚搀扶着又哭又闹的杰奎琳走出大厅，顺着甲板走回她的房间。到了那儿，她闹得更凶了，挣扎着要跑出去，哭得越发厉害。

“我淹死算了……淹死算了……我要……哦，西蒙——西蒙！”

范索普对科妮莉娅说：“最好请鲍尔斯小姐过来。我留在这儿，你去找她。”

科妮丽亚点点头，赶紧出去了。

她一走，杰奎琳就抓住了范索普。

“我不能在这儿……他的腿——在流血——断了……他会流血过多而死的。我得去找他……哦，西蒙——西蒙——我怎么能这么做？”

她提高了嗓门。范索普着急地说：“安静——安静。他会没事的。”

她又开始挣扎。

“让我走！让我跳河……让我去死！”

范索普抓着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按在床上。“你必须待在这儿。别大惊小怪了，振作起来。我跟你说，不会有事的。”

这个近似发狂的女孩总算能稍微控制住自己了，这让他松了口气。帘子被拉向一旁，高效的鲍尔斯小姐穿着一件整洁但是相当难看的和服式睡衣，由科妮丽亚带着走了进来，范索普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好了，”鲍尔斯小姐利落地问，“出了什么事？”

没有任何惊讶或者不安，她立刻着手护理病人。

范索普满怀感激地把这个紧张过度的女孩交给了能干的鲍尔斯小姐，然后急忙走向贝斯纳医生的舱房。他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

“贝斯纳医生？”

震耳欲聋的鼾声减弱了，有个被吓了一跳的声音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时，范索普已经开了灯，医生像只大猫头鹰那样眨着眼睛看着他。

“是多伊尔先生。他被枪打中了。德·贝尔福特小姐开的枪。他就在大厅，你能去一下吗？”

胖医生迅速做出了反应。他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穿上拖鞋、睡衣，拿起一个小药箱，便跟着范索普来到了大厅。

西蒙想办法打开了旁边的窗户，头靠在上面，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脸色白得吓人。贝斯纳医生走到他身边。

“啊，怎么了？这里出了什么事？”

地毯上有一块满是鲜血的手帕，还有一块黑色的血迹。

医生一边做检查，一边发出日耳曼人特有的咕哝声和感叹声。“嗯，这儿很糟……骨折了，流了很多血。范索普先生，你得跟我一起把他抬到我房间里去。对，就是这样。他走不了路，我们得这样抬着。”

他们扶起他来的时候，科妮丽亚在门口出现了。看见她，医生满意地咕哝了一声：“呀，是你！一块儿来吧，我需要一个帮手。你比这儿的这位朋友更合适，他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

范索普苦笑了一下。“要我去找鲍尔斯小姐吗？”他问。

贝斯纳医生考虑着，看了科妮丽亚一眼。

“你会做得很好的，小姐，”他说，“你不会晕过去，也不会笨手笨脚，对吗？”

“我会照你说的去做。”科妮丽亚热切地说。

贝斯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甲板走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手术时间。整个过程中吉姆·范索普先生相当不舒服。看到科妮丽亚表现得比自己更为坚强，他不禁暗自羞愧起来。

“好了，我尽最大努力了。”终于，贝斯纳医生说，“你是个英雄，我的朋友。”他赞赏地拍了拍西蒙的肩膀，然后卷起袖子，拿出一支皮下注射器和针头，“现在，我会给你打一针，让你睡觉。你妻子怎么办？”

西蒙虚弱地说：“她明天早上再知道也不晚。”他接着说下去，“我——你别责怪杰姬……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可怜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贝斯纳医生点点头，表示理解。

“是的，是的——我明白……”

“是我的错。”西蒙迫切地说。他的目光落在科妮丽亚身上。“应该……有人……陪着她。她可能……会伤害自己。”

贝斯纳医生给西蒙打了一针，科妮丽亚平静地说：“没事的，多伊尔先生。鲍尔斯小姐整晚都会陪着她的。”

西蒙的脸上闪过些许感激。他的身体放松了，眼睛也闭上了。忽然，他猛一睁眼。“范索普？”

“我在这儿，多伊尔。”

“那把枪……别乱放。侍者们早上会发现的。”

范索普点点头。“好的，我现在就拿走。”

他出了门，沿着甲板走过去。鲍尔斯小姐出现在杰奎琳的门口。

“她现在没事了，”她说，“我给她打了一针吗啡。”

“但你还是会陪着她，对吧？”

“哦，是的。吗啡会让某些人兴奋。我晚上都会待在这儿。”

范索普继续朝大厅走去。三分钟之后，贝斯纳的房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贝斯纳医生？”

“怎么了？”矮胖男人出现在门口。范索普招手示意他来甲板上。

“听着，我没找到那把枪。”

“什么？”

“那把枪。它从那女孩手里掉下来，她把枪踢进了长椅底下，可现在那儿没有了。”

两人面面相觑。

“但是谁会拿走呢？”

范索普耸耸肩。贝斯纳说：“真奇怪。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带着疑惑和隐约的恐惧，两个人各自回房了。

第十二章

赫尔克里·波洛从刚刮干净的脸上抹去泡沫，这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使劲敲了几下之后，瑞斯上校径自闯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他说：“你的直觉很准，有事发生了。”

波洛直起腰，警觉地问：“怎么了？”

“琳内特·多伊尔死了——昨天晚上，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脑袋。”

波洛沉默了片刻，两件往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个女孩站在阿斯旺花园里，生硬而急促地说：“我要用我心爱的小手枪抵住她的脑袋，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另一件事时间更近一些，仍然是这个声音：“当人觉得不能再忍耐下去的时候，事情就会在那一天爆发！”还有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恳求。他为什么没有对这种求助做出回应呢？他就想着睡觉，放任自己变成了瞎子、聋子和傻子。

瑞斯继续说道：“因为我的官方身份，他们过来找我，让我办理这件事。船半小时之后就起程了，但是现在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当然，凶手也有可能来自岸上。”

波洛摇了摇头。瑞斯默默地表示同意。

“我同意。完全可以排除在外。好吧，朋友，一切都听你的。看你的了。”

波洛穿上一件剪裁精致的衣服，说：“听你吩咐。”

两个人来到甲板上。

瑞斯说：“现在贝斯纳应该在那儿。我让侍者去叫他。”

船上有四间带浴室的豪华套房。两间在左边，分别住着贝斯纳医生和安德鲁·彭宁顿。右边两间则住着范·斯凯勒小姐和琳内特·多伊尔，她丈夫的更衣室则在隔壁。

一个面色苍白的侍者站在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门口。他打开门，让他们走了进去。贝斯纳医生正俯身站在床边，这两人进来后，他抬头看了看，嘀咕了一声。

“关于这件事，医生，你有什么发现吗？”瑞斯问。

贝斯纳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沉思着。

“啊！她是被枪杀的，被近距离打中。看——这儿，就在耳朵上方——子弹从这里穿过去。很小的一颗子弹，我认为是点二二口径的。手枪紧贴她的头；看，这儿是黑的，皮肤被烧焦了。”

波洛又回想起了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往事，在阿斯旺的那番话。贝斯纳继续说着：“她当时睡着了，所以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摸黑潜进来，对她开了一枪。”

“啊！不对！”波洛喊出声来。他满腔愤慨，不能接受这种说法。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悄悄溜进黑暗的房间里，手里拿着手枪——不，这不符合他心里的那幅景象。

贝斯纳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他。

“但我告诉你，事情就是这样。”

“是的，是的。我不是说你的推测，并不是在反驳你。”

贝斯纳满意地嘟囔了一声。

波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琳内特·多伊尔侧身躺在那儿，一脸的自然和平静，但是在她耳朵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洞，周围是凝固了的血痂。

波洛伤心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白色墙壁上，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上面有一个用红棕色液体歪歪扭扭写成的大大的字母“J”。

波洛瞪了它一会儿，然后弯下腰轻轻地拿起死去女孩的右手，其中一个指头上就沾有这种红棕色的液体。

“该死的！”赫尔克里·波洛脱口骂道。

“呃？那是什么？”

贝斯纳医生抬头看看。“哎呀！那个。”

瑞斯说：“见鬼了！波洛，你怎么看？”

波洛晃晃了身子。“你问我的想法，嗯，这很简单，不是吗？多伊尔夫人快死了，她想说出谁是凶手，所以用指头蘸着血写下了凶手名字的首字母。哦，没错，就是这么简单。”

“啊！可是——”

贝斯纳医生正想说话，又被瑞斯不容置辩的手势给挡了回去。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波洛转向他，点点头。

“没错，是的，正如我所说，这简直是太简单了！很熟悉，不是吗？在犯罪小说中经常会有这种事。确实是个小花招。这让我们怀疑凶手是个老派的人！”

瑞斯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刚开始我以为……”他打住了。

波洛微微一笑。“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荒唐的老把戏吗？抱歉，贝斯纳医生，你刚才想说——”

贝斯纳喉音浓重地说：“我想说什么？哼！我说这很荒谬，完全没道理！这位可怜的女士是当场死亡，用手指蘸血——你们也看到了，根本没什么血——在墙上写下了字母J？呸，一派胡言，耸人听闻的废话！”

“嗯，说得对，太傻了。”波洛说。

“这么做是有目的的。”瑞斯说。

“那个——自然是了。”波洛表示同意，表情严肃。

“J代表什么？”瑞斯问。

波洛马上回答说：“J指的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一个年轻的女孩。不到一个星期之前她跟我说过，她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只想着——”他顿了顿，故意用了原话，说，“用我心爱的小手枪抵着她的脑袋，只需要动一动手指。”

“我的天哪！”贝斯纳医生大喊。

大家陷入了沉默，然后，瑞斯深吸一口气，说：“就像现在这样的结局。”

贝斯纳点点头。“是这样的，没错。这是一支小口径的手枪——可能是点二二的。当然，在我们得出结论之前，必须先把子弹取出来。”

瑞斯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接着问道：“死亡时间呢？”

贝斯纳又摸了摸下巴，手指发出摩擦的声响。

“我无法告诉你精确的时间。现在是八点钟，考虑到昨天晚上的气温，我认为她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六小时之前，最多不会超过八小时。”

“那就是午夜到凌晨两点之间。”

“是这样的。”

停顿了一会儿，瑞斯看了看四周。

“她丈夫呢？我想他睡在隔壁房间里。”

“目前，”贝斯纳医生说，“他正在我房间里睡着。”

两个人都很吃惊。贝斯纳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们还不知道。多伊尔先生昨天晚上在大厅里中了一枪。”

“中了一枪？谁开的枪？”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那个年轻的女孩。”

瑞斯赶紧问道：“伤势严重吗？”

“严重，骨头都被打碎了。我已经尽力了，但是你们也知道，骨折的部分必须尽快照X光，并且进行适当的治疗。可船上不具备这些条件。”

波洛嘟囔着说：“杰奎琳·德·贝尔福特。”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墙上的那个字母J上。

瑞斯突然说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去下面吧。经理同意让我们用吸烟室。我们必须弄清楚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们离开房间，瑞斯锁上房门，带走了钥匙。

“我们待会儿回来，”他说，“当务之急是把所有事实搞明白。”

他们来到下面的甲板上，卡纳克号的经理正焦急地在吸烟室门口等着。这个可怜的人万分忧虑，对整件事担心不已，急着把所有的事都交给瑞斯上校处理。

“鉴于您的身份，我想最好还是由您来处理此事，先生。我完全听从您的指挥，如果您来负责，我保证一切都会按照您的吩咐去办。”

“很好！首先请收拾干净这间屋子，给我和波洛先生做调查用。”

“当然，先生。”

“暂时就这些了。你做自己的工作去吧，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你。”

经理离开了房间，表情好像放松了一些。

瑞斯说：“请坐吧，贝斯纳医生，跟我们说一下昨晚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们安静地听医生低沉地讲述着。

“非常清楚，”医生说完之后，瑞斯说，“那个女孩借着一两杯酒发起疯来，最后用一把点二二口径的手枪朝那男人开了一枪。然后她跑进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间，对着她也来了一枪。”

但是贝斯纳医生摇摇头。

“不，不，我不这么想。这不可能。首先，她不可能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写在墙上，那很荒谬，不是吗？”

“她有可能那么做，”瑞斯宣称，“如果她像自己说的那样陷入了盲目的疯狂和绝望之中，也许她想……嗯……写下自己的名字，承认自己的罪行。”

波洛摇摇头。“不，不，我觉得她不会这么做，那样很鲁莽。”

“那么，写下那个J，只有一个原因了，就是别人故意把嫌疑引到她身上。”

贝斯纳点点头。“没错，那个凶手很倒霉，因为，你知道，这个案子看起来不仅不像那个年轻的女孩干的，而且我也认为是不可能的。”

“怎么说？”

贝斯纳讲述了杰奎琳的歇斯底里，以及请鲍尔斯小姐过去照顾她的情形。

“因此我认为——我肯定——鲍尔斯小姐整晚都跟她待在一起。”

瑞斯说：“如果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

“谁发现尸体的？”波洛问。

“多伊尔夫人的女仆路易丝·布尔热。她像平时那样去叫醒女主人，却发现她死了。她跑出房间，昏倒在一个侍者的怀里。侍者找了经理，经理找到了我。而我先找到了贝斯纳，然后找的你。”

波洛点了点头。

瑞斯说：“多伊尔得知道这事儿。你说他还在睡？”

贝斯纳点点头。“是的，他还在我房间里睡着。昨晚我给他服了大剂量的镇静剂。”

瑞斯转向波洛。

“那好吧，”他说，“我想我们别再耽误医生了，对吧？谢谢你，医生。”

贝斯纳站了起来。“我得去吃早饭了，然后回房间看看多伊尔先生醒没醒。”

“谢谢。”

贝斯纳走了。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波洛？”瑞斯问，“你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波洛欠了欠身。

“好吧，”他说，“我们必须开始调查。首先，我想我们得核实一下昨晚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们得去询问范索普和罗布森小姐，他们俩是事发时的目击者。那把失踪的手枪非常重要。”

瑞斯按了按铃，让侍者捎信去了。波洛叹了口气，摇摇头。

“太糟糕了，这个，”他咕哝着，“太糟了。”

“你是怎么想的？”瑞斯好奇地问。

“我的想法很矛盾，还没有组织好，非常混乱。你知道，这里面有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就是，这个女孩憎恨琳内特·多伊尔，并且想要杀了她。”

“你认为她做得了这件事吗？”

“我想是这样的——是的。”波洛迟疑地说。

“但不会使用这种方式？这才是让你困扰的，对吗？不会在黑暗中偷偷溜进她的房间，趁她睡着后打死她。这种残酷冷血的方法很不真实，对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

“你觉得这个女孩，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不可能犯下这种残酷冷血的谋杀？”

波洛缓缓地说：“你知道，我不确定。她有过这种想法，没错。但是我觉得她不会身体力行。”

瑞斯点点头。“嗯，我明白……况且，按照贝斯纳的说法，这的确不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倒也消除了很多疑点。但愿他说的是真的。”波洛顿了顿，又简单地补充道，“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因为我很同情这个小姑娘。”

门开了，范索普和科妮丽亚走进来，贝斯纳医生跟在后面。

科妮丽亚气喘吁吁地说：“太可怕了！可怜的……可怜的多伊尔夫人！她那么美。杀害她的人肯定是个真正的魔鬼！还有可怜的多伊尔先生，他知道了一定会发疯的。昨天晚上他担心极了，生怕多伊尔夫人知道他受伤了。”

“这正是我们希望你讲的，罗布森小姐，”瑞斯说，“我们想知道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开始的时候科妮丽亚有点慌乱，但是波洛提出的一两个问题帮她平静了下来。

“啊，是的，我知道。打完桥牌之后，多伊尔夫人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可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回去了。”

“她回去了，”瑞斯说，“我看到她了，还在门口跟她说了晚安。”

“那是几点钟？”波洛问道。

“抱歉，我说不上来。”科妮丽亚回答。

“是十一点二十分。”瑞斯说。

“好。也就是说，在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多伊尔夫人还活着。那时候都有谁在大厅？”

范索普回答说：“多伊尔先生在，还有德·贝尔福特小姐、我和罗布森小姐。”

“是这样，”科妮丽亚同意道，“彭宁顿先生喝了些酒，然后睡觉去了。”

“在多伊尔夫人走后多久？”

“哦，大概三四分钟。”

“那就是在十一点半以前？”

“哦，是的。”

“那么，厅里还剩下你——罗布森小姐、德·贝尔福特小姐、多伊尔先生和范索普先生。你们在做些什么？”

“范索普先生在看书，我在做刺绣，德·贝尔福特小姐在——她在——”

范索普替她说了：“她喝多了。”

“是的，”科妮丽亚表示同意，“她主要是跟我说话，问我家里的一些情况。她不停地说了很多话——主要是对着我，但是我觉得她都是说给多伊尔先生听的。他有点生她的气，不过没说什么。我觉得他以为只要不说话，德·贝尔福特小姐就能冷静下来。”

“但她没有？”

科妮丽亚摇摇头。“有一两回我想走，可她让我留下。我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后来范索普先生站起来走了——”

“当时有些尴尬，”范索普说，“我想应该趁人不注意走开。显然，德·贝尔福特小姐就想当场大吵一架。”

“她拿出了枪，”科妮丽亚接着说道，“于是多伊尔先生跳起来想把枪拿走，可是枪响了，打中了他的腿。然后她哭了起来，大喊大叫的——我快要吓死了，跟在范索普先生后面跑了出去。他跟着我回来了，多伊尔先生说不要大惊小怪。听到枪声之后，一个努比亚侍者跑了过来，但是范索普先生告诉他没什么事。后来我们把杰奎琳送回她自己的房间，范索普先生陪着她，我去叫鲍尔斯小姐了。”

科妮丽亚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那时候是几点？”瑞斯问道。

科妮丽亚又说：“请原谅，我不知道。”

但是范索普立刻答道：“是十二点二十左右，我知道，因为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间时，是十二点半。”

“我还有一两个问题。”波洛说，“多伊尔夫人离开大厅以后，你们四个人中有人离开吗？”

“没有。”

“你确定其间德·贝尔福特小姐完全没离开过吗？”

范索普立刻答道：“肯定没有。德·贝尔福特小姐、罗布森小姐和我都没有离开过。”

“很好。基于这个事实，德·贝尔福特小姐不可能在——这么说吧——十二点二十分以前打死多伊尔夫人。罗布森小姐，你那时候去找鲍尔斯小姐了，在那段时间里，德·贝尔福特小姐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不，范索普先生跟她在一起。”

“好！到目前为止，德·贝尔福特小姐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们要见的下一个人是鲍尔斯小姐。不过，在叫她过来之前，我有一两个问题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说，多伊尔先生非常担心德·贝尔福特小姐独自待着，那么你认为，他是不是在担心她会草率地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我是这么认为的。”范索普说。

“他肯定是在担心她会伤害多伊尔夫人？”

“不，”范索普摇摇头，“我觉得他不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他在担心她会——呃，对自己做傻事。”

“自杀？”

“是的。你知道，她好像彻底清醒过来了，而且对自己做的事难过得要命，满心自责，一直在说死了算了。”

科妮丽亚怯生生地说：“我觉得他很担心她。他说话——很温和。他说这都是自己的错——是他对不起她。他……他真的很好。”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现在，说一说手枪。”他接着问，“手枪呢？”

“她扔了。”科妮丽亚说。

“后来呢？”

范索普讲述了自己去找枪但没找到的事。

“啊！”波洛说，“现在开始有些眉目了。请你们说得精准一些，把当时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德·贝尔福特小姐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她用脚把它踢开了。”

“她有点恨它，”科妮丽亚解释说，“我明白她当时的心情。”

“你是说，枪滑到一张长椅下面了。现在，好好想一想，德·贝尔福特小姐离开大厅之前，没有拾起那枪吧？”

范索普和科妮莉娅都非常确定这一点。

“精确性。你们知道，我只是希望能百分之百准确。所以，我们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德·贝尔福特小姐离开大厅的时候，枪还在长椅的下面。而且，既然德·贝尔福特小姐不是独自一人——范索普先生、罗布森小姐或者鲍尔斯小姐陪着她——那么，她离开大厅之后，是没有机会去拿回那把枪的。范索普先生，你回来找枪的时候是几点钟？”

“肯定在十二点半之前。”

“从你和贝斯纳医生扶着多伊尔先生走出大厅，到你回来找枪，中间隔了多久？”

“可能有五分钟，或者更长一些。”

“那么，在这五分钟里，有人从椅子下面——这个地方是在人们的视线之外——拿走了枪。这个人不是德·贝尔福特小姐，那会是谁呢？很有可能拿走枪的那个人就是杀害多伊尔夫人的凶手。我们也可以假定，这个人偷听或者偷看了刚刚发生的事。”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范索普表示反对。

“因为，”赫尔克里·波洛说，“你刚刚告诉我们，手枪掉在了人们看不到的椅子下面，所以，几乎不太可能是无意中被人发现的。拿走枪的人知道枪在哪儿，因此这个人一定在现场帮过忙。”

范索普摇摇头。“开枪之后，我没在甲板上看见过别人。”

“啊，可你是从右舷门走出去的。”

“是的，我房间的门也在这边。”

“那么，要是有人从左舷门透过窗户往里看，你是看不到的吧。”

“是的。”范索普承认道。

“除了那个努比亚侍者，还有谁听见枪声了？”

“据我所知，没别人了。”范索普继续说道，“你看到了，这里的窗户都是关着的，傍晚的时候，范·斯凯勒小姐觉得风太大了，所以连旋转门也给关上了。我觉得根本听不清枪声，因为那就像是软木塞蹦出来的声音似的。”

瑞斯说：“就我所知，没人听见第二声枪响——就是打死多伊尔夫人的那一枪。”

“稍后再说这个。”波洛说，“现在，我们谈谈德·贝尔福特小姐。我们必须问一问鲍尔斯小姐，但是，在离开之前，”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范索普和科妮丽亚不要走，“你们先跟我说说自己的情况，这样就不用再进来一次了。先生，你先……你的全名是？”

“詹姆斯·雷克达尔·范索普。”

“地址？”

“北安普敦郡，唐宁顿市，格拉斯莫尔大楼。”

“你的职业？”

“我是个律师。”

“为什么来这个国家？”

喜怒不形于色的范索普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有些吃惊。最后，他嗫嚅地说出了几个字：“呃……来玩。”

“哎呀，”波洛说，“你是来度假的，对吧？”

“呃——是的。”

“很好，范索普先生，你可否说一下，昨晚发生那些事情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直接睡觉去了。”

“是在——”

“就在十二点半刚过。”

“你的房间是右舷二十二号——离观景舱最近的那个？”

“是的。”

“再问你一个问题。回房间之后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任何声音？”

范索普想了想。

“我立刻上床休息了。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类似溅水的声音。其他的就没了。”

“你听到了溅水声？就在旁边？”

范索普摇摇头。“真的说不准。我当时快要睡着了。”

“大约在几点钟？”

“可能是一点钟。我真的不知道。”

“谢谢你，范索普先生，就这样吧。”

波洛转向科妮丽亚。

“好了，罗布森小姐，你的全名是？”

“科妮丽亚·露丝。我的地址是康涅狄格州，贝尔菲尔德的红房子。”

“你为什么来埃及？”

“玛丽表姐——就是范·斯凯勒小姐——带我一起来的。”

“在这趟旅行之前，你见过多伊尔夫人吗？”

“没有，从来没有。”

“昨晚你做了些什么？”

“帮贝斯纳医生处理好多伊尔先生的腿之后，我就回去睡觉了。”

“你的房间是——”

“左舷四十一号，在贝尔福特小姐的隔壁。”

“那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科妮丽亚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听见。”

“没听见溅水的声音？”

“没有，不过我是听不到的，因为我的房间在左舷，靠着河岸。”

波洛点点头。“谢谢你，罗布森小姐。现在，可否请你把鲍尔斯小姐找过来？”

范索普和科妮丽亚走了出去。

“看起来情况很清晰了，”瑞斯说，“除非这三个不相干的证人都在撒谎，否则德·贝尔福特小姐不可能拿到那把枪。但是有个人拿到了，他偷听了事情经过，还愚蠢到在墙上写了个J。”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鲍尔斯小姐走了进来。这位护士像往常那样从容自信地坐下。按照波洛的提问，她回答了自己的姓名、地址和职业，然后补充道：“我为范·斯凯勒小姐服务两年多了。”

“范·斯凯勒小姐的身体很差吗？”

“哦，不，我不这么认为。”鲍尔斯小姐回答，“只是她不再年轻了，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紧张，希望身边有个护士陪着。事实上她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她只是喜欢别人多多照顾她，而且也愿意付钱。”

波洛理解地点点头，又问：“我听说昨天晚上罗布森小姐找你过去了？”

“嗯，没错，是这样。”

“你能确切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好。罗布森小姐简单说了一下事发经过，之后我就跟她过去了。我发现德·贝尔福特小姐处于一种非常激动、歇斯底里的状态。”

“她有没有说什么威胁多伊尔夫人的话？”

“没有，没说。她处于一种严重的自责之中。她喝了很多酒，我得说，是那些酒让她如此痛苦。我觉得她不能一个人待在那儿，于是给她打了一针吗啡，然后坐下来陪着她。”

“好的，鲍尔斯小姐，请你回答这个问题：德·贝尔福特小姐离开过她的房间吗？”

“没有。”

“那你呢？”

“我陪着她一直到今天早上。”

“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

“谢谢你，鲍尔斯小姐。”

女护士走了出去，瑞斯和波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德·贝尔福特小姐跟凶杀案绝对没有关系，那么，是谁杀了琳内特·多伊尔？

第十三章

瑞斯说：“有人偷走了手枪。不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但此人充分了解情况，知道自己的罪行一定会被算在杰奎琳头上。可他不知道护士给她打了一针吗啡，并且陪了她一整晚。还有一件事：之前有人从峭壁上推下一块大石头想杀死琳内特，这人也不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是谁呢？”

波洛说：“如果说这个人不可能是谁，会更简单些。既不是多伊尔先生、阿勒顿夫人、蒂姆·阿勒顿、范·斯凯勒小姐，也不是鲍尔斯小姐。他们都跟此事无关。他们那时候都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唔，”瑞斯说，“剩下来的人还不少呢。动机是什么？”

“这也正是我希望多伊尔先生能帮助我们的地方。还有几件小事——”

门开了，杰奎琳·德·贝尔福特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走路也踉踉跄跄的。

“我没做，”她说，就像一个吓坏了的孩子，“我没做，哦，请相信我。大家都会觉得是我干的——可我没有——我没有。这……这很可怕。我真希望没发生这种事。昨天晚上我差点杀了西蒙，我想我是疯了，可我没干别的……”

她坐下来，泪水夺眶而出。

波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啦，好啦，我们知道你没杀害多伊尔夫人。已经证明了——是的，证明了，孩子，不是你。”

杰奎琳忽然直起腰，手里攥着被泪水打湿的手帕。

“那是谁干的？”

“这个，”波洛说，“这也正是我们问自己的问题。这个你帮不了我们，是吗，孩子？”

杰奎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想象不出来……不，我完全不明白。”她眉头紧锁，“不，”最后她说道，“我想不出来有谁希望她死，”她有点结巴，“除了我。”

瑞斯说：“对不起——我刚想到一些事。”他匆忙离开了房间。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低着头坐在那儿，紧张不安地绞着手指。忽然她脱口而出：“死亡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我不愿想到死。”

波洛说：“是的，想到死亡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对吗？可现在，就在这一刻，某人因为成功地实施了自己的计划而欢呼呢。”

“别……别这么说！”杰奎琳大喊，“你这话听起来太可怕了。”

波洛耸耸肩。“这是事实。”

杰姬低声说道：“我……我是想让她死，结果她死了……而且，更糟的是……她死了——就像我说的那样死了。”

“是的，小姐，她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脑袋。”

她哭出声来。“那我说对了，那天晚上在瀑布旅馆，有人在偷听！”

“啊！”波洛点点头，“我还在想你是否会记得这件事呢。没错，太多巧合了——多伊尔夫人竟然像你描述的那样死了。”

杰姬打着冷战。“那天晚上那个男人，会是谁呢？”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他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腔调问道：“你肯定是个男人，小姐？”

杰姬吃惊地看着他。“是的，当然。至少——”

“怎么了，小姐？”

她皱着眉头，眼睛半闭着，努力回忆。她缓缓地说：“我觉得是个男人。”

“可现在你没那么肯定了？”

杰姬说得很缓慢：“不，我无法确定。我只是认为那是个男人——但实际上只是一个——身影——背影……”

她停了下来。波洛没说话，她问道：“你认为是个女人？可这条船上肯定没有哪个女人想要杀死琳内特啊？”波洛只是摇了摇头。

门开了，贝斯纳出现了。

“波洛先生，你要跟多伊尔先生谈谈吗？他想见你。”

杰姬跳了起来，抓住贝斯纳的胳膊。

“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不用说，他当然不会好，”贝斯纳埋怨道，“你要知道，他骨折了。”

“可他不会死吧？”杰姬哭着说。

“哎哟，谁说他会死了？我们会把他带到文明的地方，那里可以照X光，并进行相应的治疗。”

“哦！”女孩的双手哆嗦着握在一起，又坐回椅子里。

波洛跟着医生来到甲板上，就在这时，瑞斯也过来了。他们走上顶层甲板，来到贝斯纳的房间。西蒙·多伊尔正靠着垫子和枕头躺在那里，腿上绑着一个简易的夹板。疼痛和震惊让他面无血色，但更多的是迷茫困惑——像个孩子那样晕头转向。

他喃喃地说：“请进。医生告诉我了——告诉我琳内特的事了。我不能相信。我就是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我知道，这是个沉重的打击。”瑞斯说。

西蒙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不是杰姬干的。我确定杰姬没干！我猜情况对她很不利，可她没做这事儿。她——那天晚上她只是有点紧张，有些激动，所以冲我开了枪。可她不会……她不会杀人……不是个冷血杀手……”

波洛温和地说：“别烦恼了，多伊尔先生。不管是谁枪杀了你妻子，那个人都不是德·贝尔福特小姐。”

西蒙不解地看着他。“是真的吗？”

“不过既然不是贝尔福特小姐，”波洛继续说道，“你可否跟我们说说你认为是谁干的？”

西蒙摇摇头，表情更加困惑了。

“这太疯狂了——不可能。除了杰姬，没人想这么对她。”

“想一想，多伊尔先生，她没有仇人吗？有没有人跟她结过仇？”

西蒙又摇了摇头，还是那副绝望的表情。

“这听起来绝对荒谬，当然，温德尔沙姆算一个。她多多少少算是抛弃了他而嫁给我的——可我认为像温德尔沙姆这样有教养的呆子不会做这种事，而且他离这里很远。老爵士乔治·沃德也一样，为了房子的事跟琳内特有过节——他不喜欢她处理房子的方式。可他也在千里之外的伦敦，而且如果认为他跟谋杀有关，也太离谱了。”

“听着，多伊尔先生，”波洛很认真地说，“我们第一天登上卡纳克号的时候，我跟你的妻子说了几句话，至今让人印象深刻。她很烦，非常心烦意乱。她说——请记住这句话——每个人都恨她。她说自己很担心——不安全，好像四周都是敌人。”

“她这么心烦是因为发现杰姬也在船上。我也是。”西蒙说。

“是这样的，可还是不能解释她这些话。当她说到四周都是敌人的时候，确实很夸张，尽管如此，她指的不只是一个人。”

“在这一点上你也许是对的，”西蒙承认，“我想我可以解释这个。乘客名单上有个名字让她很烦。”

“乘客名单上的名字？叫什么？”

“哦，你知道，她并没有明确地告诉我，甚至在她说的时候我都没仔细听，我脑子里都是杰奎琳的事。我记得，琳内特说在做生意的时候打败了什么人。遇到任何跟她家庭有仇怨的人都会让她觉得不舒服。你知道，虽然我并不十分了解她的家族历史，不过就我所知，琳内特的母亲是个百万富翁的女儿，她父亲只是小有家产而已，但在他结婚后，自然而然地做起了投机生意——或者你对这一行有别的叫法。当然，结果就是，有几个人赔了钱——你知道，昨天还大富大贵，今天就穷困潦倒了。嗯，我知道船上有个人的父亲和琳内特的父亲是对头，被她父亲狠狠地打击过。我记得琳内特说：‘人们甚至都不认识你就已经恨上你了，这是非常可怕的事。’”

“没错，”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这就能解释她对我说的话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继承的遗产是个负担，而不是什么好处。你能完全确定，多伊尔先生，她没对你提过那个名字吗？”

西蒙懊恼地摇摇头。“我甚至都没怎么留意，只是说了‘哦，现在没人会在意父辈身上发生的事了，生活在飞速前进’一类的话。”

贝斯纳冷淡地说：“啊，但是我可以猜一猜，船上确实有个牢骚满腹的年轻人。”

“你是说弗格森？”波洛问道。

“是的，他说过一两次多伊尔夫人的坏话呢，我亲耳听见的。”

“我们要做些什么来找出真相？”西蒙问道。

波洛回答说：“瑞斯上校和我要跟所有的游客都谈一谈。没听完他们的说辞就得出结论，这是不明智的。还有那个女仆，我们应该第一个找她谈。也许我们可以就在这里开始。多伊尔先生在场的话，可能会有帮助的。”

“是的，这是个好主意。”西蒙说。

“她跟着多伊尔夫人很久了吗？”

“只是几个月。”

“只有几个月！”波洛大声说道。

“怎么了，你不觉得——”

“夫人有什么贵重的珠宝吗？”

“她的珍珠，”西蒙说，“有次她告诉我值四五万英镑。”他哆嗦了一下，“天哪，你认为那些该死的珍珠——”

“抢劫是一个可能的动机，”波洛说，“尽管如此，这看起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好吧，让我们看看。去叫女仆过来。”

路易丝·布尔热，就是波洛那天看到的那个泼辣的深肤色的拉丁女人。

她现在一点也不泼辣了，而是不停地哭，看上去很害怕。不过她的脸上明显露出一种十分狡猾的神情，这让两个男人不免对她有点偏见。

“你是路易丝·布尔热？”

“是的，先生。”

“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多伊尔夫人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先生，我在房间里服侍她休息。”

“那是几点钟？”

“过了十一点了，先生。我说不准确切的时间，我伺候夫人上床休息之后就走了。”

“这花了多长时间？”

“十分钟，先生。夫人累了，她吩咐我走的时候把灯关上。”

“你离开她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我回自己房间了，先生，就在下层甲板。”

“你有没有听见或者看见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我能有什么帮助啊，先生？”

“小姐，这一点应该由你来说，而不是我们。”赫尔克里·波洛反驳道。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可是，先生，我又不在附近……我能听见或看见什么啊？事情发生时，我在甲板下面，甚至在船的另一边，不可能听见什么。当然，如果我当时睡不着觉，或者爬上了楼梯，那么也许会看见这个凶手——恶魔——进出夫人的房间，可是——”

她哀求般地向西蒙伸出了双手。

“先生，求求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该怎么说？”

“我的好姑娘，”西蒙生硬地说道，“别犯傻了，没人认为你听见或看见了什么。你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会照顾你，没人会向你问罪。”

路易丝小声说：“先生真是太好了。”然后谨慎地垂下眼睑。

“那么，我们可以认为你没有听见或者看见什么？”瑞斯不耐烦地问。

“正是这样，先生。”

“那你知不知道有谁跟你的女主人有仇？”

让大家吃惊的是，路易丝重重地点点头。“哦，是的，这个我知道。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万分肯定地说，我知道。”

波洛说：“你是指德·贝尔福特小姐吗？”

“她当然是，不过我说的不是她。在这船上还有一个人不喜欢夫人，因为夫人伤害过他，所以他很愤怒。”

“天哪！”西蒙喊道，“这是怎么了？”

路易丝继续说着，仍然不停地点头强调。“是的，是的，是的，就像我说的那样！这跟夫人之前的那个女仆——我的前一任——有关系。有个男人，是这条船上的机械师，想娶她。而我的前一任，她叫玛丽，也愿意嫁给他。可是多伊尔夫人调查之后，发现这个弗利特伍德已经有个老婆了——是个黑人，是这个国家的人。她已经回家乡去了，可你知道，他跟她还是夫妻。所以夫人就把这些都告诉了玛丽，而玛丽非常伤心，也不愿意再跟弗利特伍德见面了。这个弗利特伍德气愤极了，当他发现多伊尔夫人就是以前的琳内特·里奇卫小姐时，他告诉我他要杀了她！他说她的干涉毁了他的生活。”

路易丝得意扬扬地停了下来。

“有意思。”瑞斯说。

波洛转向西蒙。“你知道这件事吗？”

“完全不知道，”西蒙脸上的真诚显而易见，“我怀疑琳内特是否知道这人就在船上，很有可能她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他忽然转向女仆。“你跟多伊尔夫人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先生，当然没有。”

波洛问道：“你知不知道关于你女主人的珍珠项链的事？”

“她的珍珠项链？”路易丝两眼睁得大大的，“她昨天晚上还戴着呢。”

“她上床休息的时候你看见项链没有？”

“看见了，先生。”

“她放在哪儿了？”

“和以前一样放在床旁边的桌子上了。”

“那就是你最后看见项链的地方？”

“是的，先生。”

“今天早上你看见项链了吗？”

女孩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天哪！我根本没看。我走到床边，看见——我看见夫人，接着就大叫着跑出门去，昏倒了。”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你没看见，但是什么也不会逃过我的眼睛。今天早上，床边的桌子上没有珍珠项链。”

第十四章

赫尔克里·波洛的观察一点也没错，琳内特·多伊尔床边的桌子上没有珍珠项链。

路易丝·布尔热按吩咐在琳内特的私人物品里找了一圈，照她所说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只有珍珠项链不见了。他们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侍者正等在那儿，告诉他们说已经在吸烟室准备好早饭了。

一行人沿着甲板走过去，瑞斯停住脚步，朝栏杆外面查看了一下。

“啊！我看你是有什么主意了吧，我的朋友。”

“是的，范索普提到他好像听到了溅水的声音，我忽然想到，昨天晚上我也被这种溅水声吵醒了。很有可能是凶手行凶之后把手枪扔到了船外面的水里。”

波洛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真认为有这个可能吗，我的朋友？”

瑞斯耸了耸肩。“只是一个想法，毕竟，哪儿都没找到手枪。我当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枪。”

“不管怎么说，”波洛说，“很难相信手枪被扔进了水里。”

瑞斯问：“那它在哪儿呢？”

波洛沉思着回答说：“不在多伊尔夫人的房间，按照逻辑推理，只能在另外的一个地方。”

“那是哪儿？”

“在德·贝尔福特小姐的房间里。”

瑞斯若有所思地说：“没错，我明白了——”

他忽然停了下来。

“她现在不在房间，我们要去看一看吗？”

波洛摇摇头。“不，我的朋友，那样做是很草率的。有可能还没放进去呢。”

“那在全船来个突然搜查，如何？”

“那样的话我们就得摊牌了。我们必须小心行事，现在的情况很微妙。边吃边讨论吧。”

瑞斯同意了，他们来到吸烟室。

“好了，”瑞斯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我们有两个非常确定的线索，其一是珍珠项链的失踪，其二是那个叫弗利特伍德的男人。至于珍珠，似乎是涉及盗窃，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同意——”

波洛立刻说道：“但是选择那个时间盗窃很怪异？”

“正是。在那个时间段偷窃珍珠势必会引发对全船每一个人的搜查，那么这个小偷打算怎样带着赃物逃走呢？”

“可能他上了岸，然后脱手了。”

“轮船公司一向在岸上派遣一个守夜人的。”

“于是这就不可行了。那么凶杀案是为了转移人们对盗窃的注意力吗？不，这说不通，这样的答案全然无法让人满意。不过，假如多伊尔夫人醒了，抓住了正在偷东西的小偷呢？”

“于是小偷就开枪打死了她？可她是在熟睡中被枪杀的啊。”

“所以这样也是说不通的……你知道，我对这条珍珠项链有个小想法——然而——不，这不可能。因为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珍珠是不可能不见的。告诉我，你对那个女仆怎么看？”

“我怀疑，”瑞斯慢慢地说着，“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要多。”

“啊，你也有这种印象。”

“肯定不是个好女孩。”瑞斯说。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是的，我不相信她。”

“你觉得她跟凶杀案有关？”

“不，我不会那么说的。”

“那么跟珍珠的失窃有关？”

“这个可能性更大。她跟随多伊尔夫人的时间很短，可能是某个专业盗窃珠宝团伙的成员，在这种案件中，通常会有一个口碑不错的女仆。可惜我们找不到更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然而我又很不满意那样的解释……那串珍珠项链——啊，该死，我的那个小想法应该是正确的，可是没人会那么愚笨——”他忽然不往下说了。

“那个叫弗利特伍德的人呢？”

“我们必须问问他，也许能得到答案。如果路易丝·布尔热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确实有报仇这个动机。他可能偷听到了杰奎琳和多伊尔先生之间的争吵。当他们离开大厅之后，他可能飞快地跑进去拿走了枪。是的，这很有可能。而且那个用血写成的J——这只有简单粗暴的人才干得出来。”

“实际上，他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人？”

“是的，只是——”波洛擦擦鼻子，脸上带着点苦相，“你瞧，我认清自己的弱点了。大家都说我喜欢把案子复杂化。你告诉我的这个结论——很简单、很容易，所以我不觉得它真的发生了。然而，这也许不过是我自己的偏见罢了。”

“那我们还是把那家伙叫过来吧。”

瑞斯按了按铃，交代下去。然后他问道：“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有很多，我的朋友。比如，那个美国托管人。”

“彭宁顿？”

“对，彭宁顿。不久前的一天，这儿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对瑞斯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你瞧——这很重要。那位夫人想把文件全都看完再签字，所以他找了个借口说改天吧。然而，那个丈夫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是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法律文件，我只是按照他们说的在虚线上签字罢了。’你注意这其中的玄妙之处。彭宁顿发现了，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他看了看多伊尔，脑子里好像有了个新的想法。想想看，我的朋友，如果你是富豪女儿的托管人，也许会用那些钱干点特殊的事儿。我知道所有的侦探小说里都有这样的描写——但你在报纸上也能看到这样的故事。这事儿真的发生了，我的朋友，发生了。”

“我不会跟你争辩这件事的。”瑞斯说。

“也许从这种疯狂的投机生意中获利还需要一些时间，反正你的保护人还没有成年。可是——她结婚了！你得到通知，手中的控制权随时都会回到她手中！多么大的灾难！可是还有个机会。她在度蜜月，可能对生意的事会比较粗心。在众多文件中偷放进去一份，她也许没看就会签字……但琳内特·多伊尔不是这样的人。度不度蜜月，她都是个生意人。可她丈夫说了那么一句话，于是这个在破产中寻找出路的绝望的托管人产生了一个新想法：如果琳内特·多伊尔死了，她的财产就归她丈夫了，而他是很容易对付的，对精明的彭宁顿而言，他就像个小孩子那样容易操控。亲爱的上校，我告诉你，我看到了彭宁顿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如果我面对的是多伊尔先生的话’——这就是他当时的想法。”

“我看很有可能，”瑞斯冷淡地说，“可你没有证据。”

“是啊，没有。”

“还有那个年轻的弗格森，”瑞斯说，“他说起话来很刻薄。我不是因为他的说话方式而怀疑他，但也许他就是那个父亲被老里奇卫给毁了的人。这有一点牵强附会——但有这个可能。人们有时候是会介怀过去的伤害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我说的‘那个人’。”

“是的，就像你说的，你的‘那个人’。”

“他是个杀人犯，”瑞斯说，“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看不出来他跟琳内特·多伊尔有什么仇怨，他们的生活轨道是平行的。”

波洛慢条斯理地说：“除非她刚好有能证明他身份的证据。”

“有可能，可是好像没这么巧吧。”这时传来敲门声。“啊，我们的‘重婚未遂犯’来了。”

弗利特伍德是个凶狠的大个子，他一边进屋一边怀疑地打量屋里的两个人。波洛认出来，他就是自己看到的那个跟路易丝·布尔热说话的人。

弗利特伍德怀疑地问道：“你们想见我？”

“是的，”瑞斯说，“可能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弗利特伍德点点头。

“我想你有理由痛恨这个被杀的女人吧？”

弗利特伍德眼中显现出戒备之色。“谁告诉你的？”

“你认为多伊尔夫人干涉了你和一个年轻女孩的交往。”

“我知道是谁告诉你这个的——那个撒谎的法国贱人。那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可这件事是真的。”

“这就是个无耻的谎话！”

“你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就说这是个谎话。”

这句话直击要害。这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咽了口唾沫。

“你想娶那个女孩，可是多伊尔夫人发现你结过婚了，就阻止了这件事，这就是事实，对吗？”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跟多伊尔夫人没关系吗？哦，你知道，重婚就是重婚。”

“不是这样的。我娶了一个本地的姑娘，结果她跑回自己的家乡去了，我六七年没见过她了。”

“可你跟她还是夫妻。”

男人不说话了，瑞斯继续说道：“多伊尔夫人，或者说她还是里奇卫小姐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情况，对吗？”

“是的，她发现了，该死！她就是爱管闲事。根本没人让她去管！我会好好对玛丽的，什么都愿意为她做。要不是她那个好事的女主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老婆。是的，我有话直说：我跟这个女主人有过节，当我看见她珠光宝气地上了船，到处作威作福，从来不觉得自己毁了一个男人的一生时，我觉得非常痛苦。可要是你认为我是个肮脏的凶手，认为是我拿枪打死了她，那么，这就是个该死的谎言！我碰都没碰过她，上帝作证！”他停了下来，脸上滚下汗珠。

“昨天晚上十二点到两点之间你在哪儿？”

“我在床上睡觉，跟我一个房间的同伴会告诉你的。”

“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瑞斯说，轻轻一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这就行了。”

“怎么样？”弗利特伍德关门走出去之后，波洛问道。

瑞斯耸耸肩。“他的话倒很直接。当然，他很紧张，不过这也不怪他。我们必须调查一下他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我认为这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他同房间的人可能睡着了，如果这个家伙愿意，完全可以偷偷溜出去。这取决于有没有别人看见过他。”

“是的，需要查一查。”

“我觉得，下一步，”瑞斯说，“应该问一问是否有人听到过什么声音，也许会为我们提供一个关于作案时间的线索。贝斯纳认为是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我们有理由相信船上的客人中有人听到了枪声——就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我是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你呢？”

波洛摇摇头。“我——我完全睡死过去了，什么也没听见——完全没听到。我可能被下药了，才会睡得这么熟。”

“真可惜，”瑞斯说，“那么，让我们碰碰运气吧，问问住在右舷房间的游客。我们已经问过范索普了，而隔壁是阿勒顿一家。我让侍者请他们过来。”

阿勒顿夫人轻快地走了进来，她穿着柔软的灰色条纹丝绸裙子，神情忧伤。

“太可怕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波洛为她搬过来的椅子上，“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么一个可人儿，应该好好活着，可是却——死了。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夫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波洛同情地说。

“我很高兴你在船上，”阿勒顿夫人直率地说，“你能找出是谁干的。凶手不是那个可怜的女孩，这一点还算让我欣慰。”

“你是说德·贝尔福特小姐吗？是谁告诉你不是她的？”

“科妮丽亚·罗布森。”阿勒顿夫人微微一笑，“你知道，这一切让她紧张万分，这是她经历过的最让人激动的一件事，可能以后都不会遇见了。她是个好人，为自己的激动而羞愧，觉得自己很糟糕。”阿勒顿夫人看了波洛一眼，又补充说，“不过我不应该闲扯了，你是要问我问题的。”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夫人，你是什么时候就寝的？”

“十点半刚过。”

“马上就睡着了吗？”

“是的，我困了。”

“那你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不管什么声音都好？”

阿勒顿夫人皱着眉头。

“是的，我觉得听见了溅水声——有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还有人在跑。很模糊，我隐隐约约觉得是有人掉进水里去了——就像在做梦——后来我醒了，听了听，可周围非常安静。”

“你知道那是几点钟吗？”

“不，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发生在我睡着后没多久，我是说大概就在睡着以后一小时内。”

“啊，夫人，这时间可不确切。”

“是的，我知道不确切，可我真的不知道，总不能乱猜吧？”

“夫人，你知道的就这些，是吗？”

“恐怕是的。”

“你以前见过多伊尔夫人吗？”

“没有。蒂姆见过。我经常听别人说起她——我的外甥女乔安娜·索思伍德，不过在到达阿斯旺之前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夫人。”

阿勒顿夫人微微一笑，喃喃地说：“我喜欢别人问我轻率的问题。”

“是这样的。你，或你的家人，有没有因为多伊尔夫人的父亲梅尔休伊什·里奇卫而遭受过什么经济损失？”

阿勒顿夫人彻底呆住了。

“哦，不，我们家族的资产除了规模有些许缩减之外，并没有遭受过什么损失……你知道，现如今的投资回报比以前是减少了。不是什么戏剧性的事件让我们变穷的。我丈夫没留下什么钱，但他的钱仍然在我手中，只是利息不如以前多了。”

“谢谢你，夫人。也许你愿意叫你儿子过来一趟？”

看到母亲朝自己走过来，蒂姆轻声说道：“考验结束了？现在轮到我了！他们都问你什么了？”

“就问我昨天晚上听见什么声音没有，”阿勒顿夫人说，“可惜我什么也没听见。真不知道为什么没听见，毕竟琳内特跟我们只隔了一个房间。我觉得我应该能听见枪声。去吧，蒂姆，他们等着你呢。”

波洛把他之前问过的问题又问了蒂姆·阿勒顿一遍。

蒂姆回答说：“我睡得很早，十点半左右。我看了一会儿书，十一点刚过就关灯了。”

“之后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听见一个男人说晚安，我觉得就在不远处。”

“那是我对多伊尔夫人说晚安。”瑞斯说。

“是的。之后我就睡着了。然后，稍晚一点的时候，我听到了喧哗声，我记得有人在叫范索普。”

“那是罗布森小姐正从观景舱里跑出来。”

“没错，我觉得是这样。之后又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有人沿着甲板跑，还有就是有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再后来我听见老贝斯纳低沉地说着‘小心点儿’和‘别太快’。”

“你听到了溅水声？”

“嗯，类似这种声音吧。”

“你肯定听到的不是枪声？”

“是的，我想可能是……我确实听到了开软木塞的声音。也许那就是枪声。可能溅水声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听到开瓶塞的声音，就会想到把酒倒进杯子里的声音……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好像是在举行一个聚会，我希望他们都去睡觉，别再说话了。”

“那之后你还听见过什么吗？”

蒂姆想了想。“只听见隔壁房间的范索普走来走去的声音。我以为他彻夜没睡呢。”

“再往后呢？”

“就什么也没听到了。”

“谢谢你，阿勒顿先生。”

蒂姆站起身，走出房间。

第十五章

瑞斯弯着腰，对着一张顶层甲板的平面图沉思着。

“范索普、阿勒顿和阿勒顿夫人，然后是个空房间——西蒙·多伊尔的……那么多伊尔夫人房间的另一边是谁？那个美国老太太。如果有人听到了什么，那她也应该能听见。如果她已经起床了，我们应该请她过来一下。”

范·斯凯勒小姐走了进来，比往常显得更为苍老和憔悴，一双黑色的小眼睛流露出恶毒的不满。瑞斯站起来，欠了欠身。

“很抱歉打扰你，范·斯凯勒小姐，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请坐。”

范·斯凯勒小姐厉声说：“我不喜欢掺和这种事，我讨厌这样。我不想跟这件——呃，这件不愉快的事有什么瓜葛。”

“没错……没错。我们应该早点询问，这样就不会再麻烦你了。”

范·斯凯勒小姐对波洛稍稍有了些好感。她看着他说：“很高兴你们两个人都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对这种事情不太适应。”

波洛抚慰地说：“正是这样，小姐，我们也希望你能尽快摆脱这种不愉快。那么，昨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休息的？”

“我一般都是十点睡觉。昨天晚上我很晚才睡，科妮丽亚·罗布森很不懂得体谅别人，让我等了很久。”

“很好，小姐，那你回到房间之后听见什么了吗？”

范·斯凯勒小姐说：“我睡觉很轻。”

“太好了！我们运气真好。”

“我被多伊尔的那个俗艳的年轻女仆给吵醒了，她说：‘晚安，夫人。’我觉得她完全没必要那么大声音。”

“之后呢？”

“我又睡着了。然后我醒过来，觉得有人在我房间里，不过后来我意识到是有人在隔壁房间。”

“在多伊尔夫人的房间？”

“是的。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外面的甲板上，接着就是溅水的声音。”

“你记得那是几点钟吗？”

“我可以告诉你准确的时间，是一点十分。”

“你肯定吗？”

“没错，当时我看了看旁边的小钟。”

“你没听见枪声？”

“没有，没听见。”

“但是也有可能是枪声把你给吵醒了？”

范·斯凯勒小姐歪着她那蛤蟆一样的脑袋，思索着。

“有可能。”她很不情愿地承认。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进水里，发出了你听到的那种声音？”

“当然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徘徊的脚步声，于是起来走到房间门口，看到奥特本小姐正斜靠着栏杆，刚刚把什么东西丢进水里去。”

“奥特本小姐？”瑞斯震惊地问。

“是啊。”

“你肯定那就是奥特本小姐吗？”

“我清楚地看见了她的脸。”

“她没看见你？”

“我觉得没看见。”

波洛身子前倾。“她的脸看起来是什么表情，小姐？”

“她处于非常激动的状态。”

波洛和瑞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呢？”瑞斯催促地问。

“奥特本小姐绕过船尾走开，我就又上床了。”

这时传来敲门声，经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湿透了的包裹。

“我们弄到了，上校。”

瑞斯接过包裹。他把浸透了水的丝绒一层层打开，从里面掉出了一条粗糙的手帕，隐约染有粉红色，里面裹着一把镶有珍珠的小手枪。

瑞斯扬扬得意地扫了波洛一眼。

“你瞧，”他说，“我的想法是对的，就是这个被扔进了水里。”

他伸出手，手里握着枪。“你觉得如何，波洛先生？这个是不是你那天晚上在瀑布旅馆看见的那把手枪？”

波洛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平静地说：“是的——是那一把。上面的装饰是一样的，还有缩写字母J.B.。这是一件高级货，专为女性生产的，但仍然是一件致命武器。”

“点二二，”瑞斯一边嘟囔着，一边取出弹夹，“已经射出了两颗子弹，是的，看起来是确凿无疑了。”

范·斯凯勒小姐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下。

“那我的披肩呢？”她问。

“你的披肩，小姐？”

“没错，你手里的正是我的天鹅绒披肩。”

瑞斯把那件湿透了的皱巴巴的东西提了起来。

“这是你的，范·斯凯勒小姐？”

“当然是我的！”老太太尖声说道，“我昨天晚上就没找到，还问了所有人见没见过。”

波洛询问地看了瑞斯一眼，瑞斯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什么时候，范·斯凯勒小姐？”

“昨天晚上我在大厅的时候还披着，可我去睡觉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瑞斯平静地说：“你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他摊开披肩，指着几个烧焦的小洞，“凶手用披肩包住了手枪，用来减弱开枪的声音。”

“岂有此理！”范·斯凯勒小姐尖声说道，满是皱纹的脸泛起了红色。

瑞斯说：“范·斯凯勒小姐，可否请你告诉我，你之前跟多伊尔夫人有多熟悉？”

“我们之前没见过面。”

“可你听说过她？”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了。”

“可你们两家并没有什么交往吧？”

“我的家族以独来独往为荣，瑞斯上校，我亲爱的母亲做梦也不会去拜访哈尔茨一家子的，他们除了有钱，一无是处。”

“这就是你要说的，对吗，范·斯凯勒小姐？”

“我对刚才说的话没什么补充了。琳内特·里奇卫在英国长大，登上这艘船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她。”

她站起身，波洛打开门，她大步走了出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就是她所说的，”瑞斯说，“而且她会坚持自己的说法！可能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是——罗莎莉·奥特本？我可没想到会是她。”

波洛困惑地摇了摇头，然后砰的一声捶了一下桌子。

“可是这说不通啊，”他大声说道，“该死的，说不通啊！”

瑞斯看着他。“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某种程度上，一切都能解释清楚了。有人想杀死琳内特·多伊尔，他偷听到了昨天晚上大厅里发生的事。之后此人悄悄溜了进去，偷走手枪——记住，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手枪。这人用这把手枪打死了琳内特·多伊尔，并在墙上写了一个字母J……所有这些都很清晰，对吗？所有这些都指向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然后凶手做了什么？留下手枪——那把该死的手枪——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手枪，好让人们找到它？不，他——或她——把手枪，这个至关重要的证据，扔进了水里。为什么，我的朋友？为什么呢？”

瑞斯摇摇头。“很奇怪。”

“不仅仅是奇怪——根本是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啊，这都已经发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时间的顺序不可能是这样的。有些事不对劲。”

第十六章

瑞斯上校好奇地看了他的同伴一眼。他尊重——他有理由尊重——赫尔克里·波洛的头脑，可是目前他却跟不上波洛的思路。不过他没有提出疑问。他很少问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下面该怎么办？询问那个奥特本家的女孩吗？”

“是的，可能会有所进展。”

罗莎莉·奥特本不太礼貌地走了进来，看起来既不紧张也不害怕——只是有些不情愿和不高兴。

“怎么了，”她问，“什么事？”

瑞斯成了发言人。

“我们正在调查多伊尔夫人的死因。”他解释道。

罗莎莉点点头。

“可否告诉我们你昨天晚上干了些什么？”

罗莎莉想了一会儿。

“母亲和我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在十一点以前。我只听见了贝斯纳医生房间外面有些骚乱的声音，其他就没什么了。我还听见了远处那个德国老头子低沉的声音。当然，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听见枪声吗？”

“没有。”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离开过房间？”

“没有。”

“你确定？”

罗莎莉瞪着他。“你是什么意思？我当然能确定。”

“比如，你有没有走到右舷那边，把某样东西扔进了水里？”

她的脸红了。“有规定禁止往水里扔东西吗？”

“没有，当然没有了。那么，你确实扔了？”

“不，我没有。我告诉过你，我从来没离开过房间。”

“那么，如果有人说看见你——”

她打断了他的话。“谁说看见我了？”

“范·斯凯勒小姐。”

“范·斯凯勒小姐？”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是的。范·斯凯勒小姐说她从房间里往外看，看到你在船边上，向外扔了什么东西。”

罗莎莉清晰地说道：“这是个可恶的谎言。”

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问：“那是几点？”

这次，波洛回答了问题。“一点十分，小姐。”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还看到什么了？”

波洛好奇地看着她，摸了摸下巴。

“不是看到，”他回答说，“但是她听见了什么。”“她听到什么了？”

“有人在多伊尔夫人的房间里走动。”

“我明白了。”罗莎莉喃喃地说。

这会儿，她脸色苍白——惨白惨白的。

“那么，你仍然坚持说自己没往水里扔过东西吗，小姐？”

“我为什么要在半夜往水里扔东西？”

“可能是有原因的——一个无辜的原因。”

“无辜的？”女孩尖锐地问。

“我就是在说这个。你要知道，小姐，昨天晚上有个东西被扔进了水里——这个东西可不是无辜的。”

瑞斯不声不响地拿出了那一卷被弄脏了的天鹅绒披肩，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呈现在大家面前。

罗莎莉往后缩了缩。“这就是……就是……打死她的那个东西？”

“是的，小姐。”

“而你认为是……是我干的？一派胡言！我究竟为什么要杀琳内特·多伊尔？我都不认识她！”她放声大笑，轻蔑地站起身，“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别忘了，奥特本小姐，”瑞斯说，“范·斯凯勒小姐准备发誓说她在月光底下清楚地看见了你的脸。”

罗莎莉又笑了。“那只老猫？她八成是瞎了眼。她看到的不是我。”她顿了顿，“我能走了吗？”

瑞斯点点头。罗莎莉·奥特本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瑞斯点了一支香烟。

“好吧，就是这样了。自相矛盾。我们该相信哪一个？”

波洛摇摇头。“我有个小想法，我觉得她们都没有完全坦白。”

“那就太糟糕了，”瑞斯沮丧地说，“这么多人，为了某些完全无益的理由而撒谎。下面我们该怎么做？继续询问船上的游客吗？”

“是这样的。按照一定的顺序和方法进行总是没错的。”

瑞斯点点头。

奥特本夫人穿着一身轻飘飘的印花衣服，在她女儿走后进了房间。她的说法跟罗莎莉的一样：两人都是在十一点之前睡觉的，她整个晚上都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她不知道罗莎莉有没有离开过她们的房间，但在犯罪这个课题上，她倒是滔滔不绝讲了一大通。

“这是情杀！”她大声说道，“原始的本能——杀戮！这跟性的本能紧密相连。那个女孩，杰奎琳，有一半拉丁血统，容易激动，顺从了内心深处的本能，偷偷走进去，手里拿着左轮手枪——”

“可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没有打死多伊尔夫人，对此我们可以肯定。已经被证实了。”波洛解释道。

“那么，就是她丈夫，”奥特本夫人被驳倒后毫不示弱，“杀戮欲和性本能——这是一起性犯罪。关于这个有很多众所周知的例子。”

“多伊尔先生的腿被打穿了，他走不动了——骨折，”瑞斯上校解释道，“他整个晚上都跟贝斯纳医生在一起。”

奥特本夫人更加沮丧了。她满怀希望地绞尽脑汁。

“当然！”她说，“我可真笨！鲍尔斯小姐！”

“鲍尔斯小姐？”

“没错。不用说，在心理学上这是显而易见的。抑郁！压抑的处女！看到那两个人——恩爱的丈夫和妻子——她便发了疯。当然就是她，她就是这种人——性冷淡，天生受人尊敬。在我的一本书里，《荒芜的葡萄树》——”

瑞斯上校委婉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建议对我们很有帮助，奥特本夫人，我们还要接着调查，非常感谢你。”

他殷勤地把她送到门口，擦着额头走了回来。

“这女人可真恶毒！啊，怎么没人把她给杀了！”

“也许会有人的。”波洛安慰他说。

“杀死她还是有缘由可循的。我们还有谁没问？彭宁顿——还是把他放在最后吧，我想。理查蒂、弗格森。”

理查蒂先生很健谈、很激动。

“太可怕了，太可恶了——这么年轻、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这真是一起灭绝人性的罪行！”

理查蒂先生的双手意味深长地在空气中比画着。他的回答简洁、利索。他很早就睡了——很早。实际上刚刚吃过晚饭他就去睡觉了。他看了一会儿书——一本刚刚出版的很有意思的小册子——《小亚细亚的历史研究》，这本书对安纳托利亚山麓发现的彩陶提出了全新的观点。

不到十一点他就关灯了。不，他没听见枪声，也没听见开软木塞的声音。他听见的唯一声音是溅水声，很响的一声，就在他的舷窗附近。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在后半夜。

“你的房间在右舷甲板下面，对吗？”

“是的，是的，就在那儿。我听到很响的溅水声。”他再次挥动起了手臂，以表示声音巨大。

“你能告诉我那是在什么时候吗？”

理查蒂先生想了想。

“在我睡着之后的一到三个小时。我觉得是两个小时。”

“比如，大约一点十分？”

“很有可能。啊，这真是一起可怕的罪行——太没有人性了……那么迷人的一个女人……”

理查蒂先生走了，打着手势表示自己无法相信。

瑞斯看看波洛，波洛夸张地扬了扬眉毛，然后耸耸肩。接下来是弗格森先生。

盘问弗格森先生是件困难的事。他傲慢地摊开四肢坐在椅子上。

“今天这事儿简直是大惊小怪！”他冷笑着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上还有很多多余的女人！”

瑞斯冷冷地说：“我们可以了解一下你昨天晚上都干了些什么吗，弗格森先生？”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了解，不过我无所谓。我闲逛来着，逛了很久，还跟罗布森小姐上了岸。她回到船上之后，我一个人又溜达了一阵子，差不多到了半夜就回去睡觉了。”

“你的房间是不是在下面那层甲板的右舷？”

“是的，我没跟那些上流人士住在一起。”

“你有没有听见枪声？这声音听着就像开瓶塞那样。”

弗格森想了几分钟。“是的，我想我听见了像开瓶塞那样的声音……我不记得是几点了——是在我睡着之前。不过当时外面还有好些人在上面的甲板上乱糟糟地跑来跑去。”

“也许就是德·贝尔福特小姐开的那一枪。你还有没有听见其他枪声？”

弗格森摇摇头。

“没听见溅水的声音？扑通一声？”

“扑通一声？哦，我想我听到了，不过那时候很嘈杂，我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听见了。”

“你晚上有没有离开过房间？”

弗格森咧着嘴笑了。“不，我没有。我没能加入这件好事中，运气真差。”

“得了，得了，弗格森先生，别像个孩子那样。”

年轻人生气了。“为什么我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赞成暴力。”

“可你没有把自己宣扬的东西付诸实践，对吗？”波洛嘟囔着说，“我很怀疑。”他探身向前，“那个男人，弗利特伍德，不是告诉过你，琳内特·多伊尔是英国最有钱的女人之一吗？”

“弗利特伍德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我的朋友，弗利特伍德有杀死琳内特的强烈动机。他跟她有仇。”

弗格森就像玩偶盒里的小丑似的，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就是你肮脏的花招，对吧？”他愤怒地问，“全都推到那个可怜的弗利特伍德身上。他不能自卫，因为没钱请律师。我告诉你——如果你企图把罪名强加在弗利特伍德身上，我跟你没完。”

“你究竟是什么人？”波洛温和地问。

弗格森满脸通红。

“无论如何，我不会出卖朋友。”他粗鲁地说。

“好吧，弗格森先生，我想目前我们就了解到这里吧。”瑞斯说道。等弗格森出门并随手带上门之后，瑞斯出人意料地说：“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

“你不认为他是你要追寻的那个人吗？”波洛问。

“我不觉得是他。我觉得他很诚恳，提供的信息非常清晰。哦，慢慢来吧。我们来问问彭宁顿。”

第十七章

安德鲁·彭宁顿一脸公式化的悲伤和震惊。和平时一样，他穿着讲究，只是领带换成了黑色的。他那刚刚修过胡子的脸显得很困惑。

“先生们，”他悲痛地说，“对于这件事我很难过。小琳内特——我现在仍然记得她还是个小姑娘时聪明可爱的样子。梅尔休伊什·里奇卫曾经以她为荣。唉，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告诉我可以做什么，这就是我的要求。”

瑞斯说：“首先，彭宁顿先生，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先生，我没听见什么。我的房间在贝斯纳医生的隔壁，三十八-三十九号。大约在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一阵骚乱。当然，那时候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有没有听见别的声音？没听见枪声吗？”

安德鲁·彭宁顿摇摇头。“完全没听见这种声音。”

“你是几点钟睡觉的？”

“肯定在十一点以后。”

他身体前倾。“我想，也许这对你们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闻，船上充满了流言飞语。那个有着一半法国血统的女孩——杰奎琳·德·贝尔福特——你知道，很可疑。琳内特没跟我说过什么，但我并不是又聋又瞎。这个女孩跟西蒙之间有些私情，不是吗？‘找那个女人’（注：原文为法语。） ，这条规律非常准。所以我认为你们不必大费周章。”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开枪打死了多伊尔夫人？”波洛问道。

“我认为是这样的。当然我并不了解内情……”

“不幸的是，我们的确了解一些内情！”

“嗯？”彭宁顿先生似乎非常惊讶。

“我们了解到，德·贝尔福特小姐完全没有可能开枪打死多伊尔夫人。”

他详细地把事情解释了一遍。看上去彭宁顿并不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我同意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可是那个护士，我发誓她绝对不是一夜都没睡。她打了个瞌睡，那女孩偷偷溜出去又溜了回来。”

“这不太可能，彭宁顿先生。别忘了，她给病人打了一剂分量很重的吗啡。并且护士一般都很警觉，一旦病人醒了，她也会惊醒的。”

“我总觉得这非常有可能。”彭宁顿表示。

瑞斯礼貌而权威地说道：“我想你应该相信我说的话，彭宁顿先生，我们非常认真仔细地检查了所有的可能性，结论非常明确——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并没有开枪打死多伊尔夫人。所以我们只好去寻找其他线索。我们希望你能对我们有所帮助。”

“我？”彭宁顿因为紧张而吓了一跳。

“是的。你是死者非常密切的朋友，了解她的各种生活，有可能比她丈夫还要清楚，毕竟他认识她才短短几个月。也许你知道谁跟她有仇，什么人有想要她死的动机。”

安德鲁·彭宁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我保证，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看，琳内特是在英国长大的，关于她的生长环境和人际交往我几乎一无所知。”

“但是，”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在这条船上，有人很有兴趣除掉多伊尔夫人。别忘了，有一次她差点死了，就在这儿，一块大圆石头从峭壁上滚了下来。啊，不过也许当时你不在场？”

“是的，我不在，我那时候正在庙里。当然，后来我听说了。太险了，但有可能是个意外，你不这么认为吗？”

波洛耸耸肩。“也许那时候大家会这么认为，不过现在就有点问题了。”

“是的——是的，当然。”彭宁顿用一块做工精良的丝绸手帕擦了擦脸。

瑞斯上校接着说道：“多伊尔先生提到过，船上有个人，跟她的家人——不是她本人——有过节。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次，彭宁顿是真的惊讶了。“不，我不知道。”

“她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

“没有。”

“你是她父亲非常亲近的朋友，你记不记得，她父亲生意上的交易可能毁掉过某些竞争对手？”

彭宁顿沮丧地摇了摇头。“想不到什么明显的事。这种交易经常会有，不过我记不起有什么人威胁过他——没有这种事。”

“总而言之，彭宁顿先生，你是帮不了我们了？”

“是这样的，很遗憾，但我无能为力，先生们。”

瑞斯跟波洛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道：“我也很遗憾，我们原本还希望你能帮上忙呢。”

说着他站起来，表示这次见面可以结束了。

安德鲁·彭宁顿说：“多伊尔先生还躺在床上，我觉得他需要我帮忙处理些事情。抱歉，上校，行程是怎么安排的呢？”

“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会直接开去谢拉尔，明天早上到。”

“尸体呢？”

“会安置在冷冻间里。”

安德鲁鞠了个躬，离开了房间。

波洛和瑞斯又交换了眼神。

“彭宁顿先生，”瑞斯点了一根香烟说，“一点都不从容。”

波洛点点头，说：“而且彭宁顿先生非常愚蠢地说了一个谎话，这让他很焦虑。石头滚下来的时候，他并不在阿布辛拜尔神庙里。我——告诉你，我可以发誓，那一刻我正好从神庙里走出来。”

“愚蠢的谎言，”瑞斯说，“但是这也能说明一个问题。”

波洛又点点头。“不过，就目前而言，”他微笑着说，“我们需要小心谨慎地对付他，对吧？”

“没错。”瑞斯表示同意。

“我的朋友，我们两个可真是知己知彼啊。”

就在这时，他们脚底下隐隐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震动。卡纳克号起航了，往回开向谢拉尔。

“那串珍珠项链，”瑞斯说，“是另一件要弄清楚的事。”

“你有计划了？”

“是的，”他看了看手表，“再过半小时就该吃午饭了，我打算在午饭结束时通知一下——只是说珍珠被盗了，要求每个人都留在餐厅里，然后展开搜查。”

波洛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想法很好。不管谁偷了珍珠，应该还在那人手里。来一番突然袭击般的检查，小偷就没有时间把珍珠扔进水里了。”

瑞斯拿了几张纸，抱歉地嘟囔道：“我想进行调查的同时，把已知的事实简要地列一个提纲，以免头脑糊涂了。”

“这么做非常好。方法和条理很重要。”波洛回答。

瑞斯写了几分钟，字迹小巧而整洁。最后，他把劳动成果推到波洛面前。

“你有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波洛拿起了这些纸，从标题读起。

琳内特·多伊尔谋杀案

最后见到多伊尔夫人还活着的是她的女仆路易丝·布尔热。时间：十一点半（大约）。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二十分之间，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科妮丽亚·罗布森、詹姆斯·范索普、西蒙·多伊尔、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没有别人了。但是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作案时间是在此之后，因为手枪肯定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但当时这把手枪还在她的手袋里。

法医鉴定完子弹之后才能确认犯罪使用的手枪是否就是这一把——不过，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案发经过有可能是这样的：X（凶手）是杰奎琳和西蒙·多伊尔在观景舱里吵架的目击者，他注意到手枪掉进了长椅下面。大厅里的人全都走了之后，X拿到了手枪。他（或她）的想法是，大家会以为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干的。基于这个理由，某些人的嫌疑可以自然地排除。

科妮丽亚·罗布森：在詹姆斯·范索普返回大厅寻找手枪之前，她并没有机会回来拿手枪。

鲍尔斯小姐：同上。

贝斯纳医生：同上。

注意——范索普不能完全排除嫌疑，因为他可以把手枪放进口袋，但宣称自己没找到。

在间隔的十分钟之内，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到手枪。

有谋杀动机的人可能有：

安德鲁·彭宁顿：基于他犯有欺诈行为而得出的推测。有一定数量的证据可以支持这一推测，但不足以控告他。如果大圆石是他推下来的，他一定是个抓住机会就要下手的人。显然，这次凶杀并不是有预谋的。昨天晚上那对前情侣因为吵架而开枪，这就给凶手提供了一个理想的作案时机。

对彭宁顿有罪这一假设的异议：既然手枪是个对杰奎琳·贝尔福特不利的、有价值的线索，那他为什么要扔进水里？

弗利特伍德：动机——报复。弗利特伍德认为自己受到了琳内特·多伊尔的伤害。也许他偷听到了吵架的内容，注意到了手枪的位置。他拿走手枪有可能是认为它方便顺手，而不是因为要把罪名推在杰奎琳身上。这一点可以解释把手枪扔进水里的原因。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蘸着血在墙上写一个J？

注意——和手枪一起被发现的廉价手帕很有可能属于弗利特伍德这种人，而非有钱游客中的任何一个。

罗莎莉·奥特本：我们应该接受范·斯凯勒小姐的证词，还是罗莎莉的否认？在那个时候，确实有某样东西被扔进了水里，而且据推测，这个东西就是被包在天鹅绒里的手枪。

注意事项。罗莎莉有没有杀人动机？也许她并不喜欢琳内特·多伊尔，甚至妒忌她——可是，这作为杀人动机则严重不足。只有找到一个合理的动机，对她不利的证据才能使人信服。就我们所知，罗莎莉和琳内特·多伊尔之前并不认识，也没有任何联系。

范·斯凯勒小姐：包着手枪的天鹅绒披肩是范·斯凯勒小姐的，按照她本人的说法，她最后见到披肩是在观景舱内。晚上她让人们都注意到她丢了披肩，寻找之后，仍然没有找到。

披肩怎么到了X手里？是不是X在傍晚的时候就偷走了？如果是这样，那么是为什么呢？没人能事先知道杰奎琳和西蒙会吵起来。X是不是把手枪从长椅下面拿走的时候发现了披肩？可是为什么找披肩的时候没在那个地方发现它？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在范·斯凯勒小姐手里？也就是说：是不是范·斯凯勒小姐杀了琳内特·多伊尔？她对罗莎莉·奥特本的控告是一个深思熟虑过的谎言吗？如果是她杀了琳内特，动机是什么？

其他可能性：

抢劫的动机。有可能，因为珍珠项链不见了，而琳内特·多伊尔昨天晚上肯定是戴着的。

有人跟里奇卫一家有仇。有可能，不过尚未找到证据。

我们知道在这条船上有个危险的人——一个杀人犯。而我们这儿则有一起凶杀案和一个杀人犯。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不过我们得证明，琳内特·多伊尔掌握了跟此人有关的、对她来说很危险的资料。

结论：我们可以把船上所有的人分成两个部分——一组是可能有谋杀动机，或对他们有明确的不利证据的人，另一组是在我们所知的范围内可以排除嫌疑的人。

第一组

安德鲁·彭宁顿

弗利特伍德

罗莎莉·奥特本范·斯凯勒小姐

路易丝·布尔热（抢劫？）

弗格森（政治的原因？）

第二组：

阿勒顿夫人

蒂姆·阿勒顿

科妮丽亚·罗布森

鲍尔斯小姐

奥特本夫人

詹姆斯·范索普

贝斯纳医生

理查蒂先生

波洛把纸推了回去。“你写的这些内容很恰当，很精确。”

“你同意吗？”

“同意。”

“那你能提供些什么？”

波洛严肃地挺直了腰板。“我——我对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把手枪扔进水里？”

“只有这一个问题？”

“暂时就这一个。除非我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不然其他都是毫无意义的。也就是说——这就是问题的出发点。我的朋友，你也许注意到了，你概括了我们目前的进程，可你并没有努力解答这个问题。”

瑞斯耸耸肩。“出于惊慌。”

波洛不解地摇摇头。他捡起了湿软的用来包手枪的天鹅绒披肩，放在桌子上铺平。他指着那些烧焦的痕迹和烧烂了的洞。

“告诉我，我的朋友，”他忽然说道，“你比我更精通手枪。用这样的一块东西包住手枪，在消声方面是不是有很好的作用？”

“不，消除不了多少声音。这不像消声器。”

波洛点点头，继续说道：“一个男人——当然，我说的是经常使用手枪的男人——会知道这一点。可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是不知道的。”

瑞斯好奇地看着他。“有可能不知道。”

“是不会知道的。也许她读过一些侦探小说，不过在小说里，作家对细节的讲述可不怎么确切。”

瑞斯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这把镶嵌着珍珠的手枪。

“不管怎么说，这个小玩意儿可不会发出多大的响声，”他说，“最多就是砰的一声，不会太响。如果周围有其他动静，十有八九你是听不到的。”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波洛拿起手帕，仔细地看着。

“这是条男人的手帕——但不是一位绅士的手帕。伍尔沃斯百货公司的廉价货，最多三便士。”

“弗利特伍德这种人用的。”

“是的。我注意到安德鲁·彭宁顿用的是一条精致的丝绸手帕。”

“弗格森呢？”瑞斯提示道。

“有可能。用来做做样子。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选择那种印花丝质大手帕。”

“我想，也许凶手是用这块手帕包住手枪，以免留下指纹。”接着，他有点开玩笑般地补充道，“‘绯红色手帕的线索’。”

“啊，是的，少女般的颜色，不是吗？”他放下手帕，转而去研究披肩，再次仔细地查看了烧焦的斑点。

“尽管如此，”他嘀咕着，“真奇怪……”

“怎么了？”

波洛轻声说道：“可怜的多伊尔夫人，那么平静地躺在那儿……头上被打穿了一个洞。你还记得她生前的样子吗？”

瑞斯好奇地看着他。

“你看，”他说，“我觉得你要告诉我点儿事情——可我完全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第十八章

有人敲门。

“进来。”瑞斯大声说。

一个侍者走了进来。“抱歉，先生，”他对波洛说道，“多伊尔先生想见你。”

“我马上就去。”

波洛站起来，走出房间，走上甲板梯口的扶梯，来到顶层甲板上，顺着甲板走进贝斯纳医生的房间。

西蒙靠着枕头坐在那儿，两颊绯红，正发着烧，看上去很狼狈。

“非常感谢你过来，波洛先生。听着，我有事想要问问你。”

“什么事？”

西蒙的脸变得更红了。“是这样的——关于杰姬的。我想见她。你认为……你介意吗？如果你请她来这儿，她会不会同意？你知道，我躺在这儿不停地在想……那个可怜的孩子——毕竟，她只不过是个孩子——我对她太差了，而且——”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波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想见杰奎琳小姐？我去叫她。”

“谢谢，你可真好。”

波洛去找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发现她正蜷缩在观景舱的一个角落里，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不过她并没有专心阅读。

波洛轻声说道：“你能跟我过来一下吗，小姐？多伊尔先生想见你。”

她吃了一惊，脸红了——转眼又变得苍白起来。她好像愣住了。

“西蒙？他想见我——见我？”

他发现她又感动又不太敢相信。

“你去吗，小姐？”

她顺从地跟着他走了，像个孩子，但是非常迷茫。“我——当然愿意。”

波洛走进房间。“杰奎琳小姐过来了。”

她跟在他身后，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她无言而沉默地站在那儿，两眼盯着西蒙。

“你好，杰姬。”西蒙也很尴尬，接着又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想说……我是说……我想说的是——”

她喘着粗气、不管不顾地打断了他的话，脱口而出：“西蒙——我没杀琳内特。你知道我没做……我……我……我昨天晚上疯了。哦，你能原谅我吗？”

现在，他能够顺畅一点地表达了。

“当然。没事的，真的没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想你可能有点担心，你知道……”

“担心？只是有点？哦，西蒙！”

“我要见你就是想说这个。一切都很好，看到没有，我的小姑娘！昨天晚上你只是有点激动——有点醉了。一切都很自然。”

“哦，西蒙，我可能会打死你的！”

“不会的，那把小破枪干不了什么……”

“你的腿！也许你以后都不能走路了……”

“现在听我说，杰姬，别那么多愁善感了。我们一到阿斯旺，他们就会给我照X光，把那个锡子弹头取出来，然后就都没事了。”

杰奎琳两度哽咽，她扑过去，跪在西蒙的床边，埋头抽泣起来。西蒙尴尬地拍拍她的头。他遇到了波洛的目光，波洛不情愿地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他走的时候听见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我怎么会入了魔？哦，西蒙……我真对不起你。”

科妮丽亚在外面倚靠着栏杆，她转过脸。

“哦，波洛先生，是你。这么美好的天气却发生了这么糟糕的事。”

波洛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如果太阳出来了，你就完全看不到月亮了。”他说，“可是没有太阳的时候——啊，太阳不见了的时候……”

科妮丽亚张大了嘴巴。“抱歉，你说什么？”

“小姐，我说的是，太阳下山之后我们就能看见月亮了。是这样的，对吗？”

“哦——哦，是的，当然。”她不解地看着他。

波洛温和地笑了。“我是在胡言乱语，”他说，“别介意。”

他踱向船尾，经过隔壁房间的时候停了下来，听见里面传来零星的对话。

“太忘恩负义了——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可你根本不体谅你可怜的母亲，完全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波洛紧紧地抿住嘴唇，抬起手敲门。

屋子里的人吃了一惊，随即安静下来，奥特本夫人问：“谁呀？”

“罗莎莉小姐在吗？”

罗莎莉在门口出现了。看到她的样子，波洛很惊讶。她眼圈发黑，法令纹很深。

“什么事？”她不客气地问，“你想干什么？”

“可否跟你说上几分钟，小姐？你能来一下吗？”

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过去？”

“我恳请你，小姐。”

“哦，我想——”她走出房间来到甲板上，随手关上门，“什么事？”

波洛轻轻地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沿甲板向船尾走去。他们经过卫生间，拐过弯，船尾的甲板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尼罗河在两人身后奔流而去。

波洛的胳膊肘靠在栏杆上。罗莎莉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姿势僵硬。

“什么事？”她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不礼貌。

波洛字斟句酌地慢慢说着：“小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不过我很怀疑你会不会愿意回答。”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慢慢摸索着木围栏，“小姐，你习惯自己的负担自己扛……可你扛得太久，压力太大了。对你来说，小姐，有些不能承受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罗莎莉说道。

“我在说事实，小姐——坦白却丑陋的事实。简单地说，小姐，你的母亲酗酒。”

罗莎莉没说话，只是张着嘴巴，然后又闭上了，好像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

“不需要你来说，小姐，让我说吧。在阿斯旺的时候，我就对你们之间的关系很感兴趣。我当时看到，尽管你小心地故意说一些不孝的话，可实际上你在积极地保护她，使她免受痛苦。我很快就知道是什么了。有天早上，我遇见了你妈妈，发现她处于一种明显的醉酒状态，可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我能看得出，她在偷偷地酗酒。这种情况很麻烦，而你毅然应对。可是就像所有酒鬼一样，她很狡猾，想办法背着你偷偷私藏了一些酒。我并不奇怪直到昨天你才发现藏酒的地点。于是，昨天晚上你趁母亲真正睡着了，就偷偷地取出了暗窖里面的酒，走到船舷另一边（因为你们那一边靠岸），把酒全部扔进了尼罗河里。”

他顿了顿。

“我说对了，是吗？”

“是的——你说得很对。”罗莎莉忽然激动起来，“如果我不承认那就太蠢了，可我不愿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会传遍整条船的。而且这似乎很……很可笑——我是说……我……”

波洛接过她的话茬：“你是说你居然被怀疑行凶，这很可笑，对吗？”

罗莎莉点点头。

接着，她脱口而出：“我尽力——不让大家知道这件事……这真的不是她的错。她受过打击，书卖不出去。人们厌倦了那些低劣的性话题……这伤害了她——致命的伤害。于是她开始……开始喝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变得这么怪异，后来才发现的，我试着……阻止她。她稍微好了一些，可忽然间又开始喝了。她会跟别人吵架、骂人，太可怕了。”她哆嗦了一下，“我一直留心着——让她离开酒精……

“后来，她因为这件事开始不喜欢我了，她——跟我敌对起来。我觉得有时候她很恨我。”

“可怜的孩子。”波洛说道。

她猛地转向他。

“别为我难过，别那么好心，我还会好过一点。”她叹了口气，一声让人心碎的长叹，“我很累……简直累极了，累极了。”

“我明白。”波洛说。

“人们觉得我很坏，高傲、暴躁、脾气差，但我也忍不住。我已经忘了如何……如何对人友善了。”

“刚才我跟你说过了，你独自一人扛着重担，时间太久了。”

罗莎莉缓缓说道：“这是种解脱——说出来。波洛先生，你……你对我一直很好，可我总是对你不礼貌。”

“礼貌！朋友之间没这个必要。”

忽然，她脸上又出现了怀疑的神情。

“你要……你要告诉所有人吗？我知道你肯定会的，因为我把那些该死的酒瓶子扔进了水里。”

“不，不，没必要。你只要告诉我我想知道的就行了。那是什么时候？一点十分？”

“可能是那个时间，我记不清了。”

“现在，请你告诉我，小姐，范·斯凯勒小姐看见你了，那你看见她没有？”

罗莎莉摇摇头。“没有，我没看见。”

“她说她是从自己房间的门口向外看的。”

“我觉得我没看见她。我就是沿着甲板看了看，又向外看了看河水。”

波洛点点头。“你沿着甲板往船尾看的时候，看见过什么人吗？任何人？”

一阵沉默，相当长的沉默。罗莎莉眉头紧蹙，思考得很认真。最终她果断地摇摇头。

“没有，”她说，“我谁都没看见。”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点点头，但是眼神十分严肃。

第十九章

大家三三两两地缓步走进餐厅，闷不作声，好像达成了共识：着急坐下来吃饭是一种冷血和无情的表现。游客们都满脸歉意地一个跟着一个走进来，在餐桌面前坐下。

蒂姆·阿勒顿比他母亲晚几分钟才进餐厅入座，看上去情绪糟糕透了。

“真希望我们没参加这次倒霉的旅行。”他怒吼着。

他母亲忧伤地摇摇头。“哦，亲爱的，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漂亮的女孩，她死得真不值！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冷血地打死她。居然有人会做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另一个姑娘也很可怜。”

“杰奎琳？”

“是的，我真替她惋惜。她看上去真是太难过了。”

“这是教育她再也别玩那种玩具手枪了。”蒂姆拿起奶油，冷淡地说道。

“我猜她小时候没有受到好的教育——”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妈妈，别表现得像个善良的母亲了。”

“你今天脾气很坏，蒂姆，我很吃惊。”

“没错，我脾气很差，现在谁不是这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发脾气，我只是觉得很伤心。”

蒂姆愤愤地说：“你的想法可真浪漫！好像你并没有意识到，跟一宗凶杀案有牵连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

阿勒顿夫人有些惊讶。“可是，当然——”

“就是这样。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是当然’的，这条该死的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被怀疑了——包括你和我，我们跟别人一样。”

阿勒顿夫人抗议说：“从技术上来说我们确实都是，可实际上这很荒谬！”

“要是跟谋杀案有关，那就没什么荒谬的！亲爱的妈妈，你大可以坐在这儿，表现得很高尚，很正直，可是谢拉尔和阿斯旺那些让人讨厌的警察不会相信你的这些表现。”

“也许还没到那儿就真相大白了。”

“怎么可能？”

“波洛先生会侦破的。”

“那个老江湖骗子？他什么也发现不了。他就是个留着一撮胡子，夸夸其谈的骗子，仅此而已。”

“好吧，蒂姆，”阿勒顿夫人说，“也许你是对的。就算如此，我们也得去面对，既然这样，我们就尽量高高兴兴地经历这些事吧。”

不过她儿子的悲观情绪可是一点都没消除。

“而且，那串该死的珍珠项链不见了。”

“琳内特的珍珠吗？”

“是的，好像是被人偷了。”

“我觉得这就是杀人动机。”阿勒顿夫人说道。

“为什么？你把这两件完全没联系的事情弄混了。”

“谁告诉你珍珠不见了？”

“弗格森。他那个在轮机舱里工作的粗鄙朋友告诉他的，而他朋友是听女仆说的。”

“那串珍珠很漂亮。”阿勒顿夫人说道。

波洛向阿勒顿夫人微微鞠躬，然后在桌边坐了下来。

“我迟到了几分钟。”他说。

“我知道你一直在忙。”阿勒顿夫人回答。

“是的，就没闲过。”

他问侍者要了一瓶刚刚开启的酒。

“我们的口味很多样化，”阿勒顿夫人说，“你总喝葡萄酒，蒂姆喝威士忌加苏打，而我，我会尝试各种品牌的矿泉水。”

“没错！”波洛说道。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这是个想法，这个……”

之后，他不耐烦地耸耸肩，摆脱了那种突然间占据他大脑的令人心烦的念头，开始轻松地说起了别的事情。

“多伊尔先生的伤势严重吗？”阿勒顿夫人问。

“是的，挺严重的。贝斯纳医生急着想赶去阿斯旺，给他的腿照个X光，把子弹取出来。他希望多伊尔先生不会变成永久性的跛子。”

“可怜的西蒙，”阿勒顿夫人说，“昨天看上去还是个快乐的男孩，世界上他想要的都拥有了。可是现在，美丽的妻子被杀害了，而他自己则无助地躺在床上。我真希望——”

“你希望什么，夫人？”看阿勒顿夫人没再说下去，波洛问道。

“我希望他别太责难那个可怜的小姑娘。”

“责怪杰奎琳小姐吗？恰恰相反，他很替她着急。”他转向蒂姆，“你知道，这是心理学上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杰奎琳小姐不停地跟踪他们，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他几近暴怒；可是现在，当她对着他开枪，把他伤得很严重，可能会一辈子残疾，他的愤怒却似乎消失不见了。你能理解吗？”

“是的，”蒂姆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可以理解。一开始，这件事让他觉得很难堪——”

波洛点了点头。“没错，这有损他男人的尊严。”

“可是现在——如果你换个角度看，现在是她很难堪。所有人都指责她，所以——”

“他就慷慨地原谅了她。”阿勒顿夫人接过话头，“男人就像个孩子似的！”

“女人总这么说，可事实不是这样的。”蒂姆嘟囔着说。

波洛微微一笑，接着对蒂姆说道：“告诉我，多伊尔夫人的表妹，乔安娜·索思伍德小姐，跟多伊尔夫人长得像吗？”

“你弄错了，波洛先生。她是我表妹，是琳内特的朋友。”

“啊，抱歉——我弄混了。我经常可以在报纸上看到这位年轻小姐的名字，我对她一直很感兴趣。”

“为什么？”蒂姆尖锐地问。

波洛半站起来，对着刚刚进餐厅的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打了个招呼。后者经过他们的餐桌，来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她脸颊红红的，眼睛明亮，呼吸急促。波洛坐回位子上之后，好像是把蒂姆的问题给忘了，含混地喃喃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佩戴珍贵珠宝的年轻女士都像多伊尔夫人一样粗心大意。”

“这么说，那串珍珠真的是被偷了？”阿勒顿夫人问道。

“谁告诉你的，夫人？”

“弗格森说的。”蒂姆主动回答。

波洛严肃地点点头。“是真的。”

“我想，”阿勒顿夫人紧张地说道，“这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不愉快。这是蒂姆说的。”

这时候的蒂姆好像心烦意乱，不过波洛还是转向他。

“啊，也许你之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在一间被抢劫了的房子里面待过？”

“从来没有。”蒂姆说。

“哦，有的，亲爱的，那时候你在波塔林顿家——那个讨厌的女人的钻石被偷了。”

“你总是把问题彻底弄乱，妈妈。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刚刚发现戴在她那肥脖子上的钻石是假的！可能几个月以前就被换掉了。其实很多人都说是她自己换的！”

“我猜是乔安娜说的。”

“乔安娜那时不在那儿。”

“可她跟他们很熟，而且很有可能是她暗示别人的。”

“母亲，你一直对乔安娜有偏见。”

波洛连忙转移话题，说自己打算去阿斯旺的一家商店里大采购。一家印度人开的店里有不少漂亮的紫色和金色的料子。当然要缴税，不过——

“他们对我说，他们可以……怎么说的来着？可以帮我运走，费用不是很高。你觉得呢，他们能安全地把货物送到吗？”

阿勒顿夫人说，根据她听到的，很多人在那种店里买了东西之后，商店会直接把物品安全地送到英国。

“太好了，那我也这么做。不过如果你在国外的时候，收到从英国寄来的包裹，那就不巧了。你们有过这种经历吗？你们出门旅行时收到过包裹吗？”

“我想没有，对吗，蒂姆？有时候你会收到一些书，当然，寄书并不麻烦。”

“是的，不麻烦，书是不一样的。”

大家吃完点心，突然，瑞斯上校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开始说话了。

他讲了一下案情，还宣布了珍珠被盗的事情，说要马上开展一次全船大搜查，如果所有的游客都愿意留在餐厅等搜查结束，他将会很感激。在这之后，如果他们同意——他相信他们会同意的——会对每个人进行搜身。

周围响起了一片小小的嗡嗡的骚动声，怀疑的、生气的、激动的……波洛快速走到正要离开餐厅的瑞斯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瑞斯听着，点头表示同意，招呼侍者过来，跟他说了些话，然后和波洛一起走出来，到了甲板上，并随手关上门。

他们在栏杆上靠了一会儿。瑞斯点了一支香烟。

“你的主意不错，”他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里面有什么问题了。我给他们三分钟。”

餐厅的门开了，他们之前吩咐过的侍者走了出来，对着瑞斯敬了个礼，然后说道：“非常对，先生。有位小姐说有紧急的事要告诉你，一刻也不能拖延。”

“哦！”瑞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是谁？”

“鲍尔斯小姐，先生，那位护士。”

瑞斯显得有些惊讶，说：“带她去吸烟室，别让其他人走开。”

“他们不会走的，先生——另一个侍者看着他们呢。”

他返回了餐厅。波洛和瑞斯走向吸烟室。

“唔，鲍尔斯小姐？”瑞斯嘀咕着。

他们刚走进吸烟室，侍者就带着鲍尔斯小姐进来了，然后关上门离开。

“怎么了，鲍尔斯小姐，”瑞斯上校看着她问道，“什么事？”

鲍尔斯小姐看上去和平时一样镇定从容又自我，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请原谅，瑞斯上校，”她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最好还是马上找你谈谈，”她打开自己那轻巧的黑色手袋，“并且把这个还给你。”

她取出那串珍珠，放在桌子上。

第二十章

如果鲍尔斯小姐是那种乐于制造轰动效应的人，那她的这个举动定能让她得偿所愿。

瑞斯上校一脸震惊，从桌上拿起了珍珠。

“这太离奇了，”他说，“你能解释一下吗，鲍尔斯小姐？”

“当然，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鲍尔斯小姐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决定怎么做才是上上策自然是有些困难的，那个家庭非常介意各种丑闻，他们信任我的谨慎。但是现在的情况很不一般，这使得我没有其他选择了。当然，要是你在舱房找不到什么的话，接下来肯定要搜游客的身。但如果在我身上发现了珍珠，那么局面将会很尴尬。不管如何，真相都将浮出水面。”

“可真相究竟是什么？是你把珍珠从多伊尔夫人的房间里拿出来的吗？”

“哦，不是，瑞斯上校，当然不是。是范·斯凯勒小姐。”

“范·斯凯勒小姐？”

“是的，她情不自禁，你知道，可她确实——呃——会拿别人的东西，尤其是珠宝。这就是我一直跟她在一起的真正原因，是她的小怪癖，而非什么健康问题。我时刻警惕着，幸好自从我跟她在一起之后，一直没发生什么麻烦事。这意味着只要小心警惕就行了，你知道。她拿走东西之后总是藏在同一个地方——卷进一双袜子里面——因此这就简单多了，我只需每天早上查看一下。当然，我睡觉很轻，而且总是睡在她隔壁的房间里。要是在旅馆，两个房间之间的连通门是开着的，有什么动静通常我都能听见。我会追上去，劝她上床去睡觉。当然，在船上的话会困难得多。不过她一般不在晚上做这种事情，更多的是看到别人落下什么东西之后就捡起来。当然，珍珠对她而言有相当大的吸引力。”

鲍尔斯小姐打住了。

瑞斯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她拿了珍珠的？”

“今天早上就在她的袜子里。我当然知道这是谁的，这串珍珠非常引人注目。我想把它放回去，希望多伊尔夫人还没睡醒，也就不会发现珍珠丢了。可是一个侍者站在那儿，告诉我发生了凶杀案，谁也不准进去。所以，你看，我左右为难。可我仍然希望在人们发现它被盗之前能偷偷溜进去把它放回原处。我向你保证，今天上午我过得很糟，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才好。范·斯凯勒一家很传统，绝对不能把这件事闹上报纸。没有必要这么做，对吗？”

鲍尔斯小姐看上去真的很焦虑。

“那也要看情况而定，”瑞斯上校谨慎地说，“当然我们会尽力而为。范·斯凯勒小姐对这件事有什么说法？”

“哦，她当然不会承认的。她从来没承认过任何事，只会说是某个坏蛋放在那儿的。她从来不承认拿了别人的东西，所以，就算你及时抓住她，她也会像只小羊羔那样去睡觉，说自己只是出来欣赏月光，或这一类的话。”

“罗布森小姐知道这个——呃，缺点吗？”

“不，她不知道，不过她母亲知道。她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孩，她母亲觉得最好还是不让她知道为好。我完全可以应付范·斯凯勒小姐。”称职的鲍尔斯小姐补充道。

“我们得谢谢你，小姐，谢谢你能及时过来找我们。”波洛说道。

鲍尔斯小姐站起来。“我希望我这么做是对的。”

“放心，你做得对。”

“要知道，这其中还牵扯到一宗谋杀——”

瑞斯上校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非常严肃。

“鲍尔斯小姐，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而且我必须要求你实话实说。范·斯凯勒小姐的精神有些问题，患有盗窃癖，那她有没有杀人的倾向？”

鲍尔斯小姐立即回答道：“哦，天哪，不！没这回事。我绝对可以担保。这位老小姐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的。”

答案如此确凿无疑，似乎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不过波洛还是问了一个小问题。

“范·斯凯勒小姐的听力有什么问题吗？”

“实际上有，波洛先生，可是没严重到能让你发现。如果你跟她说话，她是能听见的，并不聋；不过要是你走进房间，她是听不见的。就是这样。”

“多伊尔夫人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如果有人在里面走动，你觉得她能听见吗？”

“哦，我想她是听不见的——完全听不见。要知道，她的床在房间的另一边，也不靠墙。所以，我觉得她什么都听不见。”

“谢谢你，鲍尔斯小姐。”

瑞斯说道：“也许你愿意回餐厅跟其他人一起等着？”

他为她打开门，看着她走下楼梯进了餐厅，然后关上门，回到桌子旁边。波洛手里拿着那串珍珠。

“好吧，”瑞斯冷冷地说，“她反应很快。这是个头脑冷静、机灵狡猾的年轻女人——如果她认为可行，完全有能力向我们隐瞒很久。现在，我们该怎么看范·斯凯勒小姐？我认为不能把她从嫌疑人名单中剔除，要知道，她有可能为了珠宝而杀人。我们不能相信这个护士的说辞，她可是全心为了这个家族。”

波洛同意地点点头，他正忙着用手指头拨弄珍珠，一个一个地举在眼前观察着。

他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认为那个老小姐的话部分是真实的。她的确从自己房间向外看过，也的确看见了罗莎莉·奥特本。不过我认为她没听见琳内特·多伊尔房间里有什么动静，或有人在走动。她只是从自己房间向外偷看，伺机溜出去偷珍珠。”

“而那个时候，奥特本小姐就在那儿？”

“是的，在那儿把她母亲私藏的酒扔进水里。”

瑞斯上校同情地摇摇头。

“原来是这样！这个女孩真不幸。”

“没错，她一直过得不开心。可怜的罗莎莉。”

“好，很高兴事情都清楚了。她没看见或听见什么吗？”

“我问过了，她——过了二十秒之后——回答说没看见任何人。”

“哦？”瑞斯上校一脸警觉。

“没错，这很有启发性。”

瑞斯缓缓地说道：“假如琳内特·多伊尔是在大约一点十分，或者船上安静下来之后被枪杀的，那我很奇怪为什么没人听见枪声。我承认这种玩具小手枪不会发出太大的响声，可那个时候船上很安静，任何响声，即使是轻轻的噗的一声，也能听见。可是我现在开始明白了。她前面的房间是空的——因为她丈夫在贝斯纳医生的房里。她后面的房间里住着耳聋的范·斯凯勒小姐，还有一个就是——”他打住了，期待地看着波洛，后者点点头。

“在船的另一边的房间。就是——彭宁顿。我们好像又绕回彭宁顿这儿了。”

“我们很快就要转过来对付彭宁顿，向他摊牌了。啊，我希望自己能从中享受到乐趣。”

“与此同时，我们最好还是进行全船的搜查。寻找珍珠仍然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即便它已经被找到了。鲍尔斯小姐是不会大肆宣扬这件事的。”

“啊，这串珍珠！”波洛拿起来对着亮光又看了看。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珍珠，甚至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了咬其中的一颗。然后，他叹口气，把珍珠扔回桌上。

“事情更复杂了，我的朋友，”他说，“我不是珠宝专家，不过以前我多次接触过珠宝，对自己下面所说的话还是比较肯定的。这串珍珠只不过是一件精致的仿品。”

第二十一章

瑞斯上校起劲地咒骂着：“这该死的案子越来越乱了。”他拿起珍珠，“你没有弄错吗？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啊？”

“这些珍珠都是高级仿品——没错。”

“那这会把我们引到什么方向上去呢？我认为琳内特·多伊尔不会故意去做一串珍珠仿品，然后为了安全的缘故戴着上船吧？很多女人都会这么干。”

“我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丈夫应该知道。”

“也许她没告诉他。”

波洛不满地摇着头。“不，我认为不是这样的。上船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多伊尔夫人的珍珠让我赞赏至极——它们具有绝妙的色泽和光彩。我可以肯定，那时候她戴着的是真珍珠。”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得出两种可能性。第一，范·斯凯勒小姐是在别人偷了真品之后才拿了这串假的珍珠。第二，盗窃癖的故事全都是瞎编的，或者说鲍尔斯小姐是个小偷，匆忙中编出这个故事，然后交出假珍珠用来排除嫌疑；要么就是她们两个人都参与了盗窃。也就是说，她们是一伙狡诈的、假扮成上层家庭的珠宝盗贼。”

“是的，”波洛咕哝着说，“这不好说。不过我要向你说明一点——要做出一串和真品一模一样的仿品，甚至搭扣都一样，其相似程度完全能瞒过多伊尔夫人，这需要相当高超的技术，不可能是在匆忙之中做出来的。无论哪个人做了这些仿品，都需要有一个可以研究原品的很好的时机。”

瑞斯站了起来。

“现在再怎么推测也没用了，让我们接着进行吧。我们得找到那串真的珍珠，与此同时还要继续睁大眼睛。”

他们先检查了下层甲板上的客舱。理查蒂先生的房间里是各种用不同国家的文字写成的考古书籍，还有各式各样的衣服、香味很浓的洗发水和两封私人信件——一封来自叙利亚的考古探险队，一封来自他在罗马的妹妹。他的手帕都是彩绸的。

下一个是弗格森的房间。里面有一些共产主义的宣传册，很多照片，塞缪尔·巴特勒（注：塞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英国小说家、诗人。） 的《埃瑞璜》和佩皮斯（注：佩皮斯（Pepys，1633—1703），英国政治家和作家。） 的简装版《日记》。他的私人物品并不多。大部分的外套都又破又脏，而内衣则不同，质量都非常好。他用的是昂贵的亚麻布手帕。

“有趣的矛盾。”波洛嘟囔道。

瑞斯点点头。“太奇怪了，根本没有私人证件和书信什么的。”

“没错，这需要我们好好想一下。弗格森先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他沉思着，看着手里的图章戒指，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里原来的位置。

之后他们去了路易丝·布尔热的房间。女仆是要等其他客人都吃完了才能吃饭的，不过瑞斯已经提前让人带她去别的游客那儿了。一个侍者找到了他们。

“抱歉，先生，”他道着歉，“我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年轻女人，我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瑞斯看了看舱房里面，没有人。

他们来到了上层甲板，从右舷开始检查。第一个房间是詹姆斯·范索普的。里面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虽然范索普先生没有多少行李，不过都是高档用品。

“没有信件，”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他很仔细。我们这位范索普先生把所有的往来信件都销毁了。”

他们转而去了蒂姆·阿勒顿的房间，就在隔壁。

这里有一些可以表现出英国国教教徒思维方式的东西：小而精致的三联画和一串工艺复杂的木念珠。除了私人衣物，还有一本写了一半的书稿，字迹潦草，并带有大量的注释。还有很多书籍，不少都是刚刚出版的。另外还有一些胡乱放在抽屉里的信。波洛一向不介意翻查别人的信件，他略略浏览一番，注意到其中并没有乔安娜·索思伍德的来信。他拿起一管强力胶，心不在焉地摸索了一两分钟，然后说道：“我们去检查下一个舱房吧。”

“没有伍尔沃斯卖的那种手帕。”瑞斯报告说，并迅速把东西放回抽屉。

阿勒顿夫人的房间就在隔壁。里面相当整洁，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老式熏衣草的香味。两个人没用多久就检查完了。走出房间时，瑞斯说道：“真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下面一个房间是西蒙·多伊尔用来做更衣室的。他随身的必需品——睡衣、洗漱用具等——全都搬到贝斯纳的房间里去了，但是其余东西还在这儿：两个巨大的皮质手提箱和一个长长的帆布袋子，衣橱里也还有一些衣服。

“我们需要仔细地检查这里，我的朋友，”波洛说，“因为那个小偷很有可能把珍珠放在这儿。”

“你觉得有可能？”

“当然。你想想，那个小偷，不管他或她是谁，肯定知道早晚会进行检查，所以把赃物藏在自己的房间是极其愚蠢的。藏在公用的房间也比较困难。可这间舱房，它的主人不经常来这儿，就算在这里找到了珍珠，我们还是无法确定谁是小偷。”

但是一番细致的检查之后，他们并没有发现有关失踪珍珠的线索。

波洛轻声说了句“见鬼”，之后他们走上甲板。

自从琳内特·多伊尔的尸体被挪走，她的房间一直是锁着的。不过瑞斯随身带了钥匙，他打开门，两个人走了进去。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除了琳内特的尸体被搬走了之外，这个房间原封未动。

“波洛，”瑞斯说道，“如果能在这儿找到什么的话，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就去找吧！如果有人能找到东西，我知道，那个人一定就是你。”

“这次你说的不是珍珠吧，我的朋友？”

“没错，我说的是凶手。今天早上我可能遗漏了些什么。”

波洛平静而熟练地工作着。他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着地板；他检查了床，快速地检查了衣橱和五斗橱，检查了挂衣箱和两个精致的手提箱，检查了贵重的金边化妆盒。最后，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洗脸盆架上，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雪花膏、香粉和乳液。但波洛唯一感兴趣的是两个贴着“指甲油”标签的小瓶子。他把它们拿到了梳妆台上。贴有“玫瑰色指甲油”标签的瓶子除了瓶底还有一两滴深红色液体，基本上是空的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瓶子却是满满的，上面贴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标签。波洛先打开空的，又打开了满的，然后仔细地闻了起来。

房间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梨汁的气味。波洛做了个鬼脸，盖上瓶盖。

“你找到什么了吗？”瑞斯问道。

波洛用一句法国谚语回答了这个问题：“用醋去粘苍蝇，办不成事。”接着，他叹了口气，“我的朋友，我们运气不好，那个凶手不愿意帮忙。他没有给我们留下袖口链扣、香烟头或者雪茄灰——或者，如果那是个女人的话，她没有留下手帕、口红或者发夹。”

“只留下了指甲油？”

波洛耸耸肩。“我得去问问那个女仆，这其中——是的，有些奇怪。”

“我想知道那个姑娘到底去哪儿了。”瑞斯说。

他们走出房间，锁上房门，然后到了范·斯凯勒小姐那儿。

在这里他们又一次看到了有钱人的用品：奢华的梳妆工具、考究的皮箱，还有一些井然有序的私人信件和证件。

隔壁是波洛住的双人间，走过去就是上校的舱房了。

“不可能藏在这两间舱房里。”上校说。

波洛表示反对：“不一定。有一次我在东方快车上调查一起凶杀案，有一件猩红色的女士和服睡衣不见了，但肯定还在火车上。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你觉得会在哪儿？在我上了锁的手提箱里！啊，这也太无礼了！”

“好吧，那就让我们看看这次会不会有人对你我无礼。”

不过，偷珍珠的贼并没有对波洛或者瑞斯上校无礼。

他们转过船尾，仔仔细细地检查鲍尔斯小姐的房间，但没找到任何可疑的物品。她用的是绣着首字母的纯亚麻布手帕。

然后就是奥特本母女的房间。在这里，波洛又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搜查，不过依然毫无结果。

再下面是贝斯纳的房间。西蒙·多伊尔躺在那儿，旁边放着一托盘没动过的食物。

“我不舒服。”他抱歉地说。

他似乎正在发烧，比之前还要糟糕。波洛明白贝斯纳为什么急着要把他送去医院好好治疗了。

小个子比利时人对两个人解释了来意，西蒙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听说鲍尔斯小姐归还了珍珠，还是一串仿品的时候，他相当惊讶。

“多伊尔先生，你是否确定你妻子没有一串珍珠仿品——并且她戴着上船的是真品而非仿品？”

西蒙坚决地摇摇头。“不会，我完全可以确定。琳内特爱这些珍珠，去哪儿都戴着。她给珍珠上了各种保险，所以我觉得这让她有些粗心大意。”

“那我们必须接着搜查。”

他打开抽屉，瑞斯则对手提箱进行了检查。

西蒙瞪大了眼睛。“听着，你们该不会怀疑是老贝斯纳偷了珍珠吧？”

波洛耸耸肩。

“有可能。毕竟，我们对贝斯纳医生了解些什么？不过就是他自己说的那些事。”

“但是，如果他把珍珠藏在了这里——我会看见的。”

“要是他今天藏了珍珠，你肯定会看到。可是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真的变成了假的。有可能他几天之前就调换过了。”

“我没想过这个。”

但是搜查还是没有收获。

隔壁房间就是彭宁顿的。这番搜查花了两个人一些时间。波洛和瑞斯特别检查了箱子里的法律和商业文件，大部分都需要琳内特的签字。

波洛失望地摇摇头。“这些文件看上去都很公平公开，你同意吗？”

“完全同意。尽管这样，这人可不是个天生的傻子，如果其中有让他难堪的文件——委任书之类的东西——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销毁它。”

“没错，是这样的。”

波洛从五斗橱顶端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沉重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这么看起来，似乎仍然有人是带着手枪旅行的。”他自言自语道。

“是的，这也许有些启发。不过，琳内特·多伊尔不是被这种大口径手枪打死的。”瑞斯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我考虑了你提出来的手枪被扔进水里的观点，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假设那个真正的凶手把手枪留在了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间里，而另一个人——第二个人——拿走了手枪并扔进了河里。你觉得有可能吗？”

“对，有可能。我也这么想过。可是这样一来就引发了一连串问题。谁是第二个人？他出于什么目的要拿走手枪，以保护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呢？第二个人在那里做什么？曾走进房间的另外一个人，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范·斯凯勒小姐了。你能想象是范·斯凯勒小姐扔的手枪吗？她为什么要包庇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然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理由要扔掉手枪？”

瑞斯提议：“也许她认出了披肩是自己的，于是紧张起来，便把手枪连同包着它的披肩一股脑儿地扔进了水里。”

“披肩——有可能，但是把手枪也扔了？不过，我还是同意这是一个可能的答案。可是这有点笨……唉，有点笨。至于披肩，有一个问题你仍然没有解决——”

走出彭宁顿的房间之后，波洛提议瑞斯去检查其他的房间——杰奎琳的、科妮丽亚的和尽头处的两间空房。他自己则去找西蒙·多伊尔。他沿着甲板，再次走进贝斯纳的房间。

西蒙说：“听我说，我一直在琢磨。我十分肯定那串珍珠昨天还是好好的。”

“为什么，多伊尔先生？”

“因为琳内特——”提及妻子的名字，他有些紧张，“吃晚饭之前在手里把玩珍珠，一颗一颗检查，还谈论过。她对珍珠是有一定了解的。如果是假的，我认为她肯定能看出来。”

“但是那些珍珠是高仿的。不过，请告诉我，多伊尔夫人有没有让珍珠离手的习惯。比方说借给朋友戴？”

西蒙的脸红了，有点窘迫。

“你知道，波洛先生，我说不出来……我……我……我跟琳内特，你知道的，认识不是很久。”

“啊，没错，你们俩之间发生的是闪电浪漫史。”

西蒙继续说道：“这个……真的……这种事我不知道。不过琳内特很大方，我猜她有可能借给别人。”

“比如，她从来没有——”波洛平静地说道，“比如，她从来没有把珍珠借给德·贝尔福特小姐吗？”

“你是什么意思？”西蒙的脸涨得通红，想坐起身来，但是痛得又躺了下去，“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杰奎琳偷了珍珠？她没有。我发誓她没有。杰奎琳正直得要命，认为她是小偷的想法太荒谬了——绝对荒谬。”

波洛温和地看着他，两眼闪着微光。

“哎呀哎呀，”他出人意料地说道，“我的猜想闯了祸了。”

西蒙固执地重复着，完全不在意波洛的玩笑。“杰姬很正直！”

波洛回忆起了在阿斯旺尼罗河边听到的那个女孩的声音：“我爱西蒙，他也爱我……”

他以前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他听到的三个人的说法哪一个是真话，现在看来，杰奎琳的更接近真相。

门开了，瑞斯走进来。

“什么也没找到，”他粗鲁地说，“唉，本来也没打算能找到。我看到侍者走过来了，准备报告检查游客的情况。”

一个男侍者和一个女侍者来到门口。男的先说道：“没有查到什么，先生。”

“先生们有谁闹过吗？”

“只有那位意大利的先生闹了一番，说这是个侮辱之类的话。他还带着一把枪。”

“什么样的枪？”

“点二五毛瑟自动手枪，先生。”

“意大利人都性急暴躁，”西蒙说道，“在瓦迪·哈勒法的时候，因为弄错了一封电报，理查蒂就闹个没完。由于这件事，他对琳内特非常粗鲁。”

瑞斯转向女侍者。这是一个漂亮的高个子女人。

“女士们的身上没什么，先生。她们大惊小怪得不得了——除了阿勒顿夫人，她真是太好了。没发现珍珠。顺便说一句，那位年轻的女士，罗莎莉·奥特本小姐，手袋里有一把小手枪。”

“是什么样的？”

“很小，先生，枪柄上镶嵌着珍珠，就像个玩具。”

瑞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案子真该死，”他嘟囔着，“我本以为可以排除对她的怀疑，可现在——难道这船上的每个女孩都随身带着镶珍珠的玩具手枪吗？”

他忽然问女侍者：“你发现手枪时，她是什么表情？”

女人摇了摇头。“我想她没有注意到。我是背对着她检查手袋的。”

“就算是这样，那她也肯定知道你看见手枪了。哦，这可难倒我了。那个女仆呢？”

“我们找遍了全船，先生，哪里都没看到她。”

“你们说什么？”西蒙问道。

“多伊尔夫人的女仆——路易丝·布尔热。她失踪了。”

“失踪了？”

瑞斯沉思着说：“很有可能是她偷了珍珠。她有很多机会去做复制品。”

“然后，她发现人人都要搜身的时候，就从船上跳进河里去了？”西蒙建议道。

“乱说！”瑞斯烦躁地说，“一个女人不可能在大白天就跳进水里，而不让人发现。她肯定在船上的某个地方。”他又问女侍者，“你最后看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午饭铃响前的半小时，先生。”

“无论如何，我们去看看她的房间，”瑞斯说，“也许会找到一些线索。”

他带领着大家走向下层甲板。波洛跟在他身后。他们打开门走了进去。

路易丝·布尔热的工作是把别人的东西整理得有条有理，可她却懒得收拾自己的东西，任它们七零八落地堆在五斗橱上面；一个手提箱就那么敞开着，衣服搭在箱子边缘上，箱子盖都盖不上了；内衣则软塌塌地挂在椅子边上。

波洛那干净的手指头敏捷地打开梳妆台的抽屉，而瑞斯正在仔细地检查手提箱。

路易丝的鞋放在床前面的地板上，其中一只黑色漆皮的，摆放的角度似乎有些不对劲，都快悬空了。这种奇怪的现象引起了瑞斯的注意。

他合上手提箱，弯下腰看那双鞋。忽然，他大叫起来。

波洛赶紧转过身。

“那儿有什么东西？”

瑞斯冷峻地说：“她没有失踪，她就在这儿——在床下……”

第二十二章

路易丝·布尔热平躺在自己舱房的地板上。两个人俯下身看着。

瑞斯先直起了腰。

“我认为她死了大约一小时。我们请贝斯纳来鉴定一下。一刀刺中心脏，我猜她当场就死了。她的表情很痛苦，对吧？”

“是的。”波洛哆嗦着点点头。

那张深色、狡诈的脸因为吃惊和愤怒而变得扭曲了，嘴巴大张，露出了牙齿。

波洛慢慢地弯下腰，抬起死者的右手。指缝里露出了一些东西，波洛扳开手指取了出来，递给瑞斯。是一块扯碎的薄纸片，红中透着紫色。

“你觉得这是什么？”

“钞票。”瑞斯说道。

“我猜是一千法郎的一个角。”

“嗯，这就清楚了。”瑞斯说，“她知道点什么——她借着自己知道的事情勒索了凶手。我们早上的时候就觉得她不诚实了。”

波洛大声说道：“我们真傻——真是太蠢了！当时我们就该知道了。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能听见或看见什么啊？事情发生时，我在甲板下面……当然，如果我当时睡不着觉，或者爬上了楼梯，那么也许会看见这个恶魔进出夫人的房间，可是——’显然这就是真实发生的状况！她确实上了楼梯，也确实看见有人偷偷溜进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间——或者是从房间里走出来。可是，因为她贪婪，贪婪得丧失了理性，所以躺在了这里——”

“而我们没能更加深入地了解是谁杀了她。”瑞斯厌恶地替波洛把话说完。

波洛摇摇头。“不不，现在我们知道的已经很多了。我们知道，是的，我们差不多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我们所知道的事实让人难以置信……事情的经过肯定是这样的，只不过我不理解。哼！今天早上我真是傻透了！我们认为——我们两个都认为——她对我们有所保留，可我们万万没想到她留着这些话是为了勒索。”

“她肯定是直截了当地去要封口费，”瑞斯说，“以威胁的口吻。凶手不得不答应她的要求，然后付给她法国钞票，是这样吗？”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我想不是。有很多人在旅行的时候会随身携带一些钱——有时候是五英镑的钞票，有时候是美元，也会带着法国钞票。很有可能是凶手把自己手上的各国钞票都给了她。让我们接着推测吧。”

“凶手来到她的房间，给了她钱，然后——”

“然后，”波洛说，“她数了数钱。哦，没错，我了解她这种人。她会去数钱，而在数钱的时候会完全放松警惕。于是凶手动手了。一切都很顺利，他拿回钱逃跑了，但没有注意到其中一张钞票被扯掉了一个角。”

“我们可以由此来抓住他。”瑞斯迟疑地建议。

“我怀疑，”波洛说，“他会检查那些钞票，所以有可能会注意到钞票破了。当然，如果他是一个吝啬的人，就不会销毁那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但是恐怕——我非常担心他恰恰不是这种人。”

“你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这件案子和杀死多伊尔夫人的那件案子都需要某些特定的性格——勇敢、胆大妄为、行动力强、动作敏捷。这些性格不符合节俭而谨慎的人。”

瑞斯丧气地摇摇头。“我还是把贝斯纳叫过来吧。”

这并没有花费矮胖医生多少时间。他一边做着检查，一边用德语说着“啊”和“原来是这样”。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他说，“死得很快——当场死亡。”

“你认为凶器是什么？”

“啊，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这是一件锋利的、刃很薄的、精致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们看看这类物品。”

他带着侦探们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一把制作精良的手术刀。

“类似这种东西，我的朋友，不会是一把普通的餐刀。”

“我猜，”瑞斯平和地说，“你没有丢失——呃，自己的手术刀吧，医生？”

贝斯纳瞪着他，脸气得通红。

“你在说什么？难道你认为我——我，卡尔·贝斯纳，奥地利知名的医生、有自己的诊所、病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去杀死一个可怜的小女仆？啊，你说的可真是荒谬——太荒唐了！我的手术刀一把都没丢，我告诉你，全部都在这儿，整齐地摆放在原位。你可以自己过来看看。这是对我职业的侮辱，我不会忘记的。”

贝斯纳医生啪的一下关上了盖子，然后放下盒子，跺着脚走到甲板上去了。

“哎呀！”西蒙说，“你把这个老头儿惹恼了。”

波洛耸了耸肩。“真遗憾。”

“你搞错了。老贝斯纳是个好人，即便他有德国人的通病。”

忽然，贝斯纳医生又出现了。

“现在你们可否离开我的房间？我要给病人的腿换药。”

鲍尔斯小姐是跟他一起出现的，她正轻快而专业地等着其他人离开。

瑞斯和波洛温顺地轻轻走了出去。

瑞斯小声嘀咕了几句就走了。波洛向左转过身，断断续续地听到女孩的说话声和笑声。是杰奎琳和罗莎莉，她们都在后者的房间里。

两个女孩挨着打开的门站着。他的影子投在她们身上，女孩们抬起头。他还是头一次看见罗莎莉·奥特本对他微笑——害羞的、欢迎的微笑。她的笑容不是那么明朗，好像她正在做一件自己不熟悉的新鲜事情。

“你们在说那件丑事吗，小姐们？”他责备道。

“不是，”罗莎莉说，“其实我们是在评论口红。”

波洛微笑了。“无聊而琐碎的小事。”他嘟囔着。

可是他笑得有些僵硬，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比罗莎莉更机灵、观察力更加敏锐，她看了出来。她放下手中的口红，来到甲板上。

“这会儿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猜对了，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罗莎莉也跟了过来。

“又有一个人死了。”波洛说道。

罗莎莉倒抽一口冷气。波洛仔细地观察着她，看到她眼睛中闪过一丝害怕，甚至是震惊。

“多伊尔夫人的女仆被杀死了。”他直接地说。

“被杀了？”杰奎琳大喊，“你说被人杀死了？”

“对，这正是我说的。”虽然是在回答杰奎琳的问题，可他却看着罗莎莉。他对着罗莎莉继续说道：“你知道，这个女仆无意中看见了什么，所以，她被杀了，省得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她看见什么了？”

又是杰奎琳问的，而波洛的回答又是对着罗莎莉说的。这真是一场怪异的三人对话。

“我可以确定她看到了什么，”波洛说，“她看见那天晚上有人进出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间了。”

他耳朵很灵，听见她马上就深吸了口气，随即看到她眼皮一眨。罗莎莉·奥特本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她说没说看见的是谁？”罗莎莉问道。

波洛缓缓地——遗憾地——摇了摇头。

甲板上传来了脚步声，是科妮丽亚·罗布森。她双眼圆睁，神色慌张。

“啊，杰奎琳，”她大声说道，“发生了可怕的事！又一件要命的事！”

杰奎琳转向她，两个人向前走了几步。波洛和罗莎莉则下意识地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罗莎莉尖厉地问：“你为什么看我？你在想什么？”

“你一下问了我两个问题，作为交换，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把真相都告诉我，小姐？”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今天早上，我什么都跟你说了。”

“不，你隐瞒了一些事。你没有告诉我你的手袋里有一把镶珍珠的小口径手枪，也没有告诉我你昨天晚上看到的所有情形。”

她涨红了脸，然后语气尖锐地说：“这不是真的，我没有左轮手枪。”

“我没说左轮手枪，我说的是你的手袋里有一把小口径的手枪。”

她转身跑进自己房间，又跑了出来，把自己的灰色皮手袋塞进他手里。

“你胡说。你自己看吧。”

波洛打开来，里面没有手枪。

他把手袋还给她时，遇上了她那嘲笑的、得意的目光。

“没有，”他温和地说，“没在里面。”

“你瞧，你并不总是对的，波洛先生。而且，你说的其他荒谬的事情也都是错的。”

“不，我不这么认为。”

“真是气死人了！”她生气地跺着脚，“一旦脑子里有了想法，你就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那么想。”

“因为我想让你告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你好像比我还清楚。”

波洛说：“我想让你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要是我说对了，你就承认，可以吗？告诉你我的小想法吧：我认为你绕过船尾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了，因为你看见一个人走出甲板中间位置的房间——第二天你才意识到那是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间。你看到他走出来，随手关上门，离开你看到的位置，向着与你相反的方向走掉了——而且，也许走进了头部两个房间中的一个。那么，我说得对吗，小姐？”

她没回答。

波洛说：“也许你觉得还是不说为妙，如果你说了，也可能会被杀死。”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马上就要上当了——通过指责她没有勇气就能让她上当，而巧妙的讲道理反而没用。

她张了张嘴——哆嗦着——然后——“我谁都没看见。”罗莎莉·奥特本说道。

第二十三章

鲍尔斯小姐从贝斯纳医生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捋平挽在手腕上方的袖子。

杰奎琳立刻撇下科妮丽亚，跑向护士。

“他怎么样了？”她问。

波洛及时走了过来，听见了回答。鲍尔斯小姐看上去非常担心。

“还不算太糟。”她说。

杰奎琳大喊：“你是说情况恶化了吗？”

“哦，我得说，等我们到了岸上，用X光好好地照一下，再用药把伤口清理干净之后，我才能彻底放松。波洛先生，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达谢拉尔？”

“明天早上。”

鲍尔斯小姐撅着嘴，摇了摇头。“太不幸了。虽然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他仍有可能患上败血症。”

杰奎琳抓住鲍尔斯小姐的胳膊一阵猛晃。“他会死吗？他会死吗？”

“天哪，不会的，德·贝尔福特小姐。我希望不会，这是我的想法。伤口本身没什么危险，可是肯定需要尽快治疗。可怜的多伊尔先生，他今天本来应该保持绝对安静的，可他太过担心和紧张，难怪体温会升高。他太太的突然死亡让他备受打击，还有就是这样那样的事——”

杰奎琳松开护士的胳膊，转过身走到旁边去了，背对着其他人，身体探出栏杆外。

“我是说，我们得往好的一面想想。”鲍尔斯小姐说，“当然，多伊尔先生身体强健——大家都能看出来——也许他这辈子从来就没生过病。这是好事，但不能否认的是，体温持续上升则是个危险的征兆——”

她摇摇头，又整理了一下袖子，轻快地走开了。

杰奎琳转过身，眼睛里满是泪水。她踉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这时，身边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肘，搀着她向前走。她抬起头，在泪水中发现身旁的人是波洛。她微微倾斜地靠在他身上，跟着波洛走进自己的房间。

杰奎琳扑倒在床上，泪水夺眶而出。她伤心极了，不住地抽泣着。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我知道他快死了……是我害死他的。是的，就是我害死他的……”

波洛耸耸肩，微微摇了摇头，遗憾地说：“小姐，后悔是没用的。人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事。现在再后悔也已经晚了。”

她更加激动了，大声地喊着：“是我杀了他！可我那么爱他……那么爱他。”

波洛叹口气。“太爱了……”

很早之前，在布隆丁先生的餐馆里他就有这种想法，现在，这个想法又出现了。

他有些迟疑地说：“无论如何都不要相信鲍尔斯小姐的话。我发现护士总是很悲观。值夜班的护士发现她们的病人到了第二天晚上居然还活着，就会非常吃惊。一向都是这样的。白天上班的护士也是如此，在早上看见病人还活着就会觉得惊讶！要知道，一个病人身上会有各种可能性，而她们知道得太多了。人在开车的时候会对自己说：‘如果有辆车从那个十字路口冲过来，或者万一前面那辆卡车忽然倒车，或者万一有只狗从篱笆上跳到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哎呀，我可能就会死翘翘了。’但是他一般都会假设这些事情不可能发生，他会安全地到达目的地。他这么假设是对的。但是，当然，如果一个人曾经亲自经历车祸，或者看到一次甚至几次车祸，那么他的想法就会完全相反了。”

杰奎琳破涕为笑，问道：“你是在安慰我吗，波洛先生？”

“上帝知道我想干什么！你不应该来这儿旅行。”

“没错，要是我没来过就好了。这——太可怕了。可是，现在快要结束了。”

“没错……没错。”

“西蒙会被送进医院，他们会给他很好的治疗，然后，一切都会好的。”

“你说起话来就像个孩子！然后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你想说这个，对吗？”

她忽然脸红了。“波洛先生，我可不是这个意思，绝对不是——”

“现在想这种事情还太早。你这么说很虚伪，不是吗？可是你有一部分拉丁血统，杰奎琳小姐，你应该勇于承认，就算这些事听上去不那么得体。太阳消失了，月亮出来了，就是这样，对吧？”

“你不懂。他为我感到难过——难过极了。因为他知道，如果我发现自己把他伤得有多严重，我会很伤心的。”

“啊，那么，”波洛说，“单纯的同情，是一种崇高的品质。”

他半是嘲笑半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温和地、小声地念了几句法语：

人生空虚

有点爱

有些仇

还有互道早安人生苦短

有点希望

有些梦想

还有互道晚安

他又回到了甲板上。瑞斯上校正大踏步地沿着甲板走来，一看见波洛马上冲他打招呼。

“波洛！太好了，我正想见你。我有个主意。”他拽着波洛的胳膊，把他拉向船头的方向，“只是多伊尔先生不经意的一句话。当时我没注意。跟一封电报有关系。”

“确实有这事。”

“也许这没什么，不过什么方法我们都要试一试。唉，老朋友，发生了两起凶杀案，可我们还在黑暗之中。”

波洛摇摇头。“不，我们没有在黑暗之中，我们在白天。”

瑞斯好奇地看着他。“你有想法了？”

“不仅仅是想法。我很肯定。”

“从——什么时候？”

“从那个女仆路易丝·布尔热死了之后。”

“我完全没明白。”

“我的朋友，这很明白——非常明白。只是现在有点困难——很为难——有阻碍！你要知道，围绕在琳内特·多伊尔这种人身边的，是很多很多的、彼此矛盾的仇恨、妒忌、猜疑和不怀好意。就好像是一群苍蝇，嗡嗡地叫着……”

“可你认为你知道了？”瑞斯好奇地看着他，“除非你很有把握，不然不会这么说的。我自己都不能说有所发现。当然，我怀疑过……”

波洛停住脚步，郑重其事地把一只手搭在瑞斯手臂上。

“你是个杰出的人物，我的上校。你并没有说：‘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知道，要是我能说，现在就说了。但是我们首先要排除掉很多东西。请你按照我提供给你的线索想一想，有几个特别的问题……德·贝尔福特小姐所说的，有人偷听到了那天晚上我和她在花园的谈话；蒂姆·阿勒顿先生对他在案发当晚听见了什么、做过什么的供述；还有路易丝·布尔热就我们今早的提问所做的重要回答。另外还有一个事实：阿勒顿夫人喝的是水，她儿子喝威士忌加苏打水，而我则喝葡萄酒；再加上两瓶指甲油和我说的那句谚语。最后，让我们来看一看整件事情的关键之处：有人用一块廉价的手帕和一条天鹅绒披肩把那把手枪包起来，扔进了河里……”

瑞斯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

“不明白，”他说，“我还是不明白。我是说，我隐约地感觉到一点你指的是什么，但是，就我看来，这没什么用。”

“没错——没错。你说对了一半的真相。请记住这个：既然我们的第一个想法是完全错误的，那我们就得从头开始。”

瑞斯扮了个鬼脸。“我已经习惯了。我经常有种感觉，侦探工作无非是错了就重新再来。”

“没错，这话很对。可这正是有些人不愿做的事。他们在一开始就怀有某种偏见，每件事都得符合他们的理论。要是某个细节不符，他们只会不理不睬。可能解释疑问的正好就是不符合他们偏见的细节。从头到尾，我一直坚持枪从案发现场被转移走这件事很重要。我知道这意味着一些事情，可究竟是什么，直到半个小时之前我才意识到。”

“可我还是没明白！”

“你会明白的！只要按我说的那些线索想一想。现在，我们理一理电报的事。就是说，如果那位德国医生允许我们进去的话。”

贝斯纳医生仍然很生气。他开门的时候，仍然板着脸。“怎么了？你们又来打扰我的病人吗？但我要告诉你们：不行。他在发烧。他今天已经受了太多的刺激。”

“只是问一个问题，”瑞斯说，“再没别的了，我向你保证。”

医生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声，身子稍微向一边挪了挪，于是两个人走进房间。贝斯纳医生咕哝着从他们身边挤了出去。

“三分钟之后我再回来，”他说，“那时，你们——必须走！”

他们听见他重重地走到了甲板上。西蒙·多伊尔吃惊地轮番打量着他们。

“哦，”他说，“怎么了？”

“一件小事，”瑞斯回答道，“刚才侍者向我们报告时，提到理查蒂先生很难对付。你说你并不意外，因为你知道他脾气不好，为了一封电报而对你妻子很粗鲁。现在，你能说说这件事吗？”

“这不难。是在瓦迪·哈勒法，我们刚刚从第二大瀑布回来。琳内特看见通知栏上贴着一封电报，以为是她的。其实，她那个时候忘了自己已经不再姓里奇卫了，而理查蒂和里奇卫这两个姓氏，如果写得潦草一些，很容易就会认错。于是她拆了电报，可完全没看懂。正纳闷的时候，理查蒂这个家伙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把电报从她手里抢过去，还气冲冲地胡言乱语。琳内特去跟他道歉，可他居然对她非常粗鲁。”

瑞斯深吸一口气。“多伊尔先生，关于那封电报的内容，你是否知道一点？”

“知道的。琳内特读出来一些。上面说——”

他停下来，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尖锐的声音很快地传了进来。

“波洛先生和瑞斯上校在哪儿？我要马上见他们！很重要，我有很重要的情况。我——他们在多伊尔先生房间里吗？”

刚才贝斯纳没关门，现在门口只有一张垂下来的布帘。奥特本夫人一挑帘子，龙卷风一样地进来了。她满脸通红，步履蹒跚，说话也不那么利索了。

“多伊尔先生，”她语气夸张，“我知道是谁杀了你夫人。”

“什么？”

西蒙两眼紧紧盯着她。其他两个人也是。

奥特本夫人扬扬得意地扫视了一下三个人，她很开心——开心之至。

“是真的，”她说，“我的想法完全被证实了。这是深刻的、原始的、最初的冲动，看上去不太可能——是异想天开——但事实正是如此！”

瑞斯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有证据能证明是谁杀了多伊尔夫人？”

奥特本夫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体前倾，用力点了一下头。

“当然。杀死路易丝·布尔热的人，就是杀死琳内特·多伊尔的人——两起罪行是一个人干的。这一点你们同意吧？”

“是的，是的，”瑞斯不耐烦地说，“当然，有道理，请继续。”

“那么我的推断就站住脚了。我知道是谁杀了路易丝·布尔热，所以，我知道是谁杀了琳内特·多伊尔。”

“你是说，关于是谁杀了路易丝·布尔热，你有自己的推论？”瑞斯怀疑地问。

奥特本夫人立刻像只老虎一样转向瑞斯。“不是推论，而是确实知道。因为我看见了这个人。”

西蒙激动地大喊道：“上帝啊，从头说起吧。你是说你知道谁杀了路易丝·布尔热？”

奥特本夫人点点头。

是的，她很开心——这毋庸置疑。这是属于她的时刻，属于她的胜利和得意！就算她的书卖不出去，就算那些买过她的书并狼吞虎咽地读过的人，现在有了新的心头好……这些已经全都不重要了。莎乐美·奥特本将东山再起，名声大噪。她的名字将刊登在每一份报纸上，她将会成为法庭审判时检举罪犯的重要证人。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嘴巴，说道：“是在我去下面吃午饭的时候。我不怎么想吃饭——全都是因为最近发生的可怕的悲剧。呃，这个我就不说了。走到一半时，我想起有件东西落在房间里了，于是我让罗莎莉自己先去餐厅。所以她就走了。”

奥特本夫人停了一下。

门帘轻轻一动，像是有风吹进来。三个男人都没有注意到。

“我……呃……”奥特本夫人顿了顿，如履薄冰，可现在没有退路了，必须得继续下去，“我……呃，和船上的某个人——达成了一致。他……呃，把我需要的某个东西给我，但是我不想让女儿知道。在某种程度上，她让人很心烦——”

这段话说得不太好，不过等到上了法庭，她会说得更好的。

瑞斯抬了抬眉毛，询问地看向波洛。

波洛轻轻地点点头，做了一个“酒”字的口型。

门帘又动了动，在门帘和房门中间，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微弱的青钢色的光。

奥特本夫人接着说道：“我们商量好了。我到下面一层甲板的尾部，在那儿会发现有人在等我。我走在甲板上的时候，看见有一扇房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看了看。就是这个女孩——路易丝·布尔热，随便叫什么吧。她好像在等什么人，看到是我，好像很失望地又回房间了。我没多想，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继续往前走，并从那个人手里拿到了那件东西。然后我开始往回走，走到拐弯处，看见有人敲这女仆的门，并且走了进去。”

瑞斯说：“那这个人是——”

砰！

爆炸声响彻整个房间，并伴有一股辛辣刺鼻的烟味。奥特本夫人缓缓地转向一旁，好像在最高级别的法庭里接受询问，接着，她的身体猛扑向前，啪的一声倒在地板上。就在她耳朵后面，鲜血从一个光滑的小圆洞里汩汩地流淌出来。

此刻大家完全呆住了。一阵沉默之后，波洛和瑞斯跳了起来。奥特本夫人的尸体有点碍事。波洛像只猫一样跳到门口，又跳到甲板上。瑞斯则弯下腰查看死者。

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在门槛前面的地面上扔着一把巨大的左轮手枪。

波洛往两旁匆匆看了看，甲板上仍然没有人。于是他迅速向船尾走去。拐弯的时候，他跟从反方向跑过来的蒂姆·阿勒顿撞在了一起。

“到底是怎么了？”蒂姆气喘吁吁地问。

波洛尖厉地问：“你跑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人没有？”

“看到人？没有。”

“跟我过来。”他抓着年轻人的胳膊原路返回。这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罗莎莉、杰奎琳和科妮丽亚早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还有人从观景舱里来到了甲板上——包括弗格森、吉姆·范索普和阿勒顿夫人。

瑞斯站在左轮手枪旁边。波洛转向蒂姆·阿勒顿。“你的口袋里有没有手套？”

蒂姆摸了摸口袋。“有。”

波洛抓过手套戴上，弯腰去检查左轮手枪。瑞斯也在检查。其他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瑞斯说：“他没有走另外一条路。范索普和弗格森就坐在这层甲板的休息处，会看见他的。”

波洛回应道：“如果他去了船尾，那么阿勒顿先生就会看到。”

瑞斯指着左轮手枪说：“我们刚刚才看到过这把手枪，真是奇怪。不过还需要证实一下。”

他敲了敲彭宁顿的房门，没有动静。里面没人。他大步走到衣橱右边的抽屉前，猛地拉开。左轮手枪不见了。

“问题解决了，”瑞斯说，“那么，彭宁顿在哪儿？”

他和波洛走出房间，又回到甲板上。这时，阿勒顿夫人也走过来了。波洛迅速走到她面前。

“夫人，请你陪着奥特本小姐，照顾好她。她母亲已经被人——”他对瑞斯使了个眼色，瑞斯点点头，“打死了。”

贝斯纳医生连忙走过来。“上帝啊！又出什么事了？”

他们为他让开了路。瑞斯指了指舱房，贝斯纳走了进去。

“要找到彭宁顿。”瑞斯说，“左轮手枪上有指纹吗？”

“没有。”

他们在下面的甲板那儿找到了彭宁顿，他正坐在小客厅里写信。他仰起了英俊的、刮得光光的脸。

“有新消息吗？”他问。

“你听见一声枪响了吗？”

“啊，你们这么一说——我相信我刚才确实听到了砰的一声。可我做梦都没想到——谁被打死了？”

“奥特本夫人。”

“奥特本夫人？”彭宁顿十分震惊，“啊，你们让我很吃惊。奥特本夫人，”他摇摇头，“我一点都不明白。”他压低声音，“先生们，我觉得我们船上有个杀人狂。我们应该建立一套防御系统。”

“彭宁顿先生，”瑞斯说，“你在这间屋里多久了？”

“呃，让我想想，”彭宁顿轻轻地摸着下巴，“我觉得差不多有二十分钟了。”

“没离开过？”

“没有——肯定没有。”他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你要知道，彭宁顿先生，”瑞斯说，“奥特本夫人是被你的左轮手枪打死的。”

第二十四章

彭宁顿先生惊呆了。

“啊，先生们，”他说，“这件事非常严重——确实非常严重。”

“对你而言的确非常严重，彭宁顿先生。”

“我？”彭宁顿吃惊挑着眉毛，“可是，亲爱的先生们，枪响的时候我正静静地坐在这里写信。”

“也许。有人能给你作证？”

彭宁顿摇摇头。“哦，没有——我不能这么说。可是，我跑到上面的甲板上打死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我究竟为什么要打死她？），然后再下来，还不能让别人看见，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白天的这个时候，总有很多人在上面甲板的休息处。”

“那你如何解释凶手用了你的手枪？”

“呃——恐怕这个要怪我自己了。上船后没多久，一天晚上大家在大厅里聊天，我记得当时是在谈论枪炮。我说过我出门旅行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把左轮手枪。”

“都有哪些人？”

“呃，我不太记得了。我想大部分人都在那儿，反正人很多。”他慢慢地摇着头，“唉，没错，肯定怪我。”

他又继续说道：“先是琳内特，接着是琳内特的女仆，现在又是奥特本夫人。这根本没道理啊！”

“有道理。”瑞斯说。

“是吗？”

“是的。当时奥特本夫人正要说出她看见进了路易丝房间的是哪个人，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死了。”

安德鲁·彭宁顿掏出一条精美的丝绸手帕擦了擦眉毛。“所有这些事都太可怕了。”他嘀咕着。

波洛说：“彭宁顿先生，我想跟你探讨一下这个案子里的某些问题。你可否半小时之后到我的房间来一下？”

“我很高兴跟你谈谈。”

可他的声音一点都不高兴，脸色看着也不高兴。瑞斯和波洛对视一眼，离开了小客厅。

“这只狡猾的老魔鬼。”瑞斯说，“可他害怕了，对吧？”

波洛点点头。“是的，我们的彭宁顿先生现在可不怎么高兴啊。”

他们又回到了上面的甲板。阿勒顿夫人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一看到波洛就着急着冲他招招手。

“夫人？”

“那个可怜的孩子！请告诉我，波洛先生，船上还有没有双人房间可以让我和她合住？我觉得她不能回到原来跟她母亲合住的房间了，可我住的是单人房。”

“我们可以安排的，夫人，你人真好。”

“这是应该的。而且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一直很喜欢她。”

“她是不是很难过？”

“难过极了。她对那个讨厌的女人逆来顺受。这正是可悲之处。蒂姆说，他认为那个女人酗酒，对吗？”

波洛点点头。

“哦，可怜的女人，我想我们还是不要给她下结论了，可那个孩子肯定过得很痛苦。”

“是的，夫人，她很骄傲，也很忠诚。”

“没错，我喜欢这一点——我说的是忠诚。现在的人已经不讲究这个了。这个孩子的性格很特别——骄傲、矜持、倔强，可我觉得她内心深处充满了热情。”

“我认为我把她交给了一位好心肠的夫人。”

“嗯，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她的。她总喜欢紧紧地挨着我，那样子太惹人怜爱了。”

阿勒顿夫人回房去了。波洛则回到了凶案现场。

科妮丽亚仍然站在甲板上，两眼圆睁。她说：“我不明白，波洛先生，那个开枪打死她的人是怎么做到不让我们看见就跑掉的呢？”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杰奎琳附和着说。

“这个，”波洛说，“跟你想象中的魔术手段不太一样，小姐。这个凶手有三个方向可以跑掉。”

杰奎琳有些不解地问：“三个？”

“他可能往左边跑，也可能是右边，但我没看出来还能往哪儿跑。”科妮丽亚困惑地说。

杰奎琳也皱着眉头，然后又松开了。

她说：“当然，在一个平面上他只能朝两个方向跑，但他还可以跑到垂直的那个平面上去。也就是说，虽然他不能往上跑，但是可以往下跑。”

波洛笑了。“你很聪明，小姐。”

科妮丽亚说：“我知道自己很笨，可我还是没明白。”

杰奎琳说：“亲爱的，波洛先生的意思是，他可以跳过栏杆，跑到下面的甲板上去。”

“天哪！”科妮丽亚急促地说，“我从来没想到过。可他的动作肯定很快。我怀疑他能有那么快吗？”

“他可以轻易地做到这一点。”蒂姆·阿勒顿说，“别忘了，一旦发生这种事，人们肯定会震惊几分钟的。一个人听见枪声，也会吓得一动也不动。”

“这是你的亲身感受吗，阿勒顿先生？”

“没错。我待在那里差不多有五秒钟，然后才奔向甲板。”

瑞斯从贝斯纳房间里走出来，下命令般地说：“请大家马上离开这儿，好吗？我们要把尸体抬出来。”

所有人都顺从地走开了，波洛也跟着走了。科妮丽亚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忘记这次旅行。三条人命……简直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听到这话，弗格森挑衅般地说：“这是因为你太文明了。你应该像东方人那样看待死亡：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说得都对，”科妮丽亚说，“但他们没有受过教育，太可怜了。”

“对，没受过教育，可这反倒是好事。教育让白种人失去了活力。看看美国——沉醉于文化的狂欢之中，真让人恶心。”

“我觉得你是在乱说，”科妮丽亚的脸红了，“我每年冬天都会去听希腊艺术和文艺复兴的课程，还听过几次关于历史上著名女性的讲座。”

弗格森先生痛苦地咕哝道：“希腊艺术！文艺复兴！历史上的著名女性！听你这么说我真是恶心。重要的是将来，女人，而不是过去。船上死了三个女人，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们没损失！琳内特·多伊尔和她的钱！那个法国女仆——一条家养寄生虫。奥特本夫人——毫无用处的蠢女人。你以为谁会在乎她们的死活？我就不在乎。我认为这是一件大好事！”

“那你就错了！”科妮丽亚冲他发火了，“听你说来说去的，好像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不重要。我不喜欢奥特本夫人，可她女儿很爱她，对于母亲的死，她难过得要命。我不怎么了解那个法国女仆，但是我觉得在世界上某个地方，肯定也有人喜欢她。至于琳内特·多伊尔——哦，撇开别的不说，她本身就很可爱。她太美了，一走进房间就会让人心头为之一震。我自己不漂亮，所以就更加向往美。她——作为一个女人——就可以跟任何一件希腊艺术品相媲美。而且，任何美好东西的逝去，都是全世界的损失。就是这样！”

弗格森先生向后退了一步。他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拼命地拉着。

“我放弃了，”他说，“你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完全没有女人天生的那种嫉妒心。”他转向波洛，说，“你知不知道，先生，其实科妮丽亚的父亲是被琳内特·里奇卫的父亲给弄破产的？可是看到女继承人穿金戴银地来旅行，这女孩会恨得咬牙吗？不，她只是像一只温顺的小羊那样咩咩地叫着说：‘她好美啊！’我认为她甚至从来没生过她的气。”

科妮丽亚的脸红了。“我生过气——只是一会儿。你要知道，我父亲很可能是因为挫折而死去的，因为他没能做好自己的事业。”

“只是一会儿！我的天啊！”

科妮丽亚忽然转过身盯着他。

“好，你刚刚不是说重要的是将来，而非过去吗？这一切难道不都过去了吗？现在已经都结束了。”

“你难住我了，”弗格森说，“科妮丽亚·罗布森，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好的女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别闹了。”

“我是真的在向你求婚——尽管当着老侦探的面。波洛先生，你就是见证人。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向这位女士求婚的——这违背了我所有的原则，因为我不同意两性之间在法律上订立正式的婚约，但是我觉得她肯定不会接受其他形式的，所以只能是结婚。说吧，科妮丽亚，说你同意。”

“我觉得你太荒唐了。”科妮丽亚说。

“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你不严肃。”科妮丽亚说道。

“你是说我的求婚，还是我本人不严肃？”

“两方面都有，不过我说的是你的为人。你嘲笑所有严肃的事情——教育和文明，还有……还有死亡。你不可靠。”

她忽然不再说话，脸又红了，赶紧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弗格森瞪着她的背影。“该死的女孩！我觉得她是说真的。她想要一个可靠的男人。可靠——见鬼了！”

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你怎么了，波洛先生？你好像陷入了沉思。”

波洛回过神来。

“我喜欢沉思，就是这样，喜欢沉思。”

“思考死亡。《死亡是个循环小数》，波洛著。这是他著名的专题论文之一。”

“弗格森先生，”波洛说，“你是个很无礼的年轻人。”

“你一定要原谅我，我喜欢攻击既定的制度。”

“那么我是既定的制度吗？”

“没错。你觉得那个女孩如何？”

“罗布森小姐？”

“是的。”

“我认为她很有个性。”

“你说得对，她很有思想。她表面上温顺懦弱，实则不然。她很有勇气，她——哦，我一定要娶这个女孩。我去跟那个老太太处一处，这个主意不错。就算她根本不同意，但也可能会对科妮丽亚有点作用。”

他拐了一个弯，走进观景舱。范·斯凯勒小姐像平时那样坐在角落里的位子上，显得更为傲慢。她在织毛衣。弗格森几步走到她跟前。赫尔克里·波洛悄悄走了进来，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小心地坐下，好像是在专心看杂志。

“你好，范·斯凯勒小姐。”

范·斯凯勒小姐抬了抬眉毛，马上又耷拉下来，冷冷地低声说道：“哦，你好。”

“请听我说，范·斯凯勒小姐，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一谈，就是，我要娶你的表妹。”

范·斯凯勒小姐手里的毛线团掉在了地上，从这头一直滚到另一头。

她语气恶毒地说道：“年轻人，你疯了吧。”

“绝对不是。我下定决心要娶她。我已经向她求过婚了！”

范·斯凯勒小姐冷冷地打量着他，那副思索的样子就像在看着一只奇怪的甲壳虫。

“真的吗？我猜是她让你来谈这个的。”

“她拒绝了我。”

“那是当然。”

“一点都不‘当然’。我还会向她求婚，直到她同意。”

“我可以向你保证，先生，我会采取行动避免我表妹受到这种迫害。” 范·斯凯勒小姐嘲弄地说道。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范·斯凯勒小姐只是抬了抬眉毛，然后用力拉扯着她的毛线团，想捡回来并且结束谈话。

“说吧，”弗格森先生坚持问道，“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我认为这非常明显，先生，呃——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弗格森。”

“弗格森先生，” 范·斯凯勒小姐说出这个姓的时候表现出一副厌恶的样子，“任何这一类想法都是不可能的。”“你是说，”弗格森说，“我配不上她。”

“我认为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我哪里配不上她了？”

范·斯凯勒小姐没有回答。

“我有两条腿、两条胳膊、健全的身体，还有非常明白道理的大脑。我有什么不好？”

“社会地位这个东西是存在的，先生。”

“社会地位就是个骗局！”

门开了，科妮丽亚走了进来。看到自己那可畏的表姐正跟那个自称是求婚者的人谈话，她立刻愣住了。

蛮横的弗格森转过头，龇牙咧嘴地说：“过来，科妮丽亚，我正在用最得体的方式向你求婚呢。”

“科妮丽亚，” 范·斯凯勒小姐的声音很可怕，“你有没有怂恿这个年轻人？”

“我——当然没有——没有，真的——我是说——”

“你什么意思？”

“她没有怂恿我，”弗格森帮着她说话，“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她确实没当面告诉我让我这么做，因为她心地太好了。科妮丽亚，你表姐说我配不上你。这当然是真的，但不是她说的那个意思。我在道德上的确不如你，但她的意思是我在社会地位上根本就比不过你。”

“这一点，我想，科妮丽亚同样很清楚。” 范·斯凯勒小姐说。

“是吗？”弗格森追根究底地看着她，“你就是因为这个而不愿意嫁给我？”

“不，不是。”科妮丽亚的脸红了，“如果——如果我喜欢你，我会嫁给你的，无论你是谁。”

“可你不喜欢我？”

“我——我认为你很蛮横。你说话的方式……你说的那些事……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像你这样，哪怕是一点点像。我——”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于是赶紧打住话头，跑出了观景舱。

“总的来说，”弗格森先生说，“这个开头还不算太糟。”

他仰靠在椅子上，双眼盯着天花板，不怎么体面地跷着腿，说，“我早晚会叫你表姐的。”

范·斯凯勒小姐气得直打哆嗦。“立刻离开这个房间，先生，不然我就按铃叫侍者过来。”

“我花了钱买了票，”弗格森先生说，“他们不能把我从公共房间赶走。不过我愿意迁就一下你。”

他小声地唱着：“哟——嗬，一瓶朗姆酒。”

他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溜达到门口，走了出去。

范·斯凯勒小姐气得快要窒息了，她挣扎着站起来。

波洛小心地把脸从杂志后面露出来，跳起来收回了毛线团。

“谢谢你，波洛先生。麻烦你去叫鲍尔斯小姐过来——我觉得不太舒服——那个蛮横无理的年轻人。”

“这人很怪，”波洛说，“他们家族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当然，是被惯坏了。他们喜欢跟风车搏斗。”他又随意地补充了一句，“我猜你认出他来了吧？”

“认出来？”

“称自己为弗格森先生。由于思想先进，他没有用自己的头衔。”

“头衔？”范·斯凯勒小姐的语调很尖锐。

“没错，他就是年轻的道利什爵士。当然他很有钱，可他在牛津大学上学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左派。”

范·斯凯勒小姐的脸简直变成了相互矛盾的情绪作战的战场。她说：“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波洛先生？”

波洛耸耸肩。“这里的一份报纸上有他的照片——我注意到了相似之处。后来，我发现他有一枚刻着盾形纹的图章戒指。哦，这毫无疑问，我可以保证。”

波洛很乐于观察那些相互矛盾的表情在范·斯凯勒小姐的脸上交战。最后，她礼貌地点点头。“非常感谢，波洛先生。”

波洛微笑着看着她走出观景舱。然后他坐了下来，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他在自己的脑海中罗列出了一系列想法，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当然喽，”终于，他说道，“全部都吻合了。”

第二十五章

瑞斯发现他还在那儿坐着。

“嘿，波洛，怎么办？再过五分钟彭宁顿就来了，你来处理这件事吧。”

波洛迅速站起身。“先让范索普这个年轻人过来。”

“范索普？”瑞斯一脸惊讶。

“是的，带他去我的房间。”

瑞斯点点头，走了。波洛则走回自己的房间。没过多久，瑞斯和范索普就到了。

波洛指着椅子示意他们坐下来，并拿出了香烟招呼他们。

“那么，范索普先生，”他说，“说说我们的事吧。我注意到你的领带和我朋友黑斯廷斯的一模一样。”

吉姆·范索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有些困惑。

“这是O.E.的校友领带（注：指Old Etonian Club Tie，是一种特殊的黑底浅蓝细条纹领带，亦称校友领带，是伊顿公学毕业生俱乐部成员的标准饰品。） 。”他回答道。

“没错。你应该知道，虽然我是一个外国人，但我还算了解英国人的一些观点。比如，我知道‘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

吉姆·范索普咧嘴笑了。“先生，现在我们一般不这么说了。”

“也许吧，不过习惯还是延续下来了。校友领带仍然是校友领带，而且，有些特定的事情（就我的经验来说），是系这种领带的人不会去做的。范索普先生，其中一件事就是，你不认识的人在进行私人谈话的时候，如果人家没有要求你，那你就不应该干涉进来。”

范索普愣住了。

波洛继续说道：“但是前不久的一天，范索普先生，你就这么做了。几个人在观景舱内安静地处理一些私人事务，而你慢慢走近，显然是想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而且没过多久你就转身祝贺一位女士——琳内特·多伊尔夫人——说她的办事方式很稳健。”

吉姆·范索普的脸红了。波洛一刻不停地跟着说道：“范索普先生，这根本不是一个跟我朋友黑斯廷斯系同样领带的人能做出来的事！黑斯廷斯非常谨慎，死也不会这么做的。因此，把你的这一行为跟下面的事实联系起来，就是：你很年轻，但可以支付一次昂贵的旅行费用；你是一家乡村律师事务所的职员，因此也不可能特别富有；你身上也没有迹象表明生了大病需要去国外度假疗养。于是我就问自己——现在也问你——你登上这条船的原因是什么？”

吉姆·范索普猛地把头往后一靠。“我拒绝向你透露任何信息，波洛先生，我觉得你肯定是疯了。”

“我没疯，我非常非常清醒。你的事务所在哪儿？在北安普顿，离沃德庄园不远。你想偷听的是什么谈话？是关于法律文件的谈话。你发表评论——显然，你说话时非常尴尬和不自在——目的是什么呢？目的就是阻止多伊尔夫人在没有读文件的情况下签字。”他停了停，“在这条船上发生了一起凶杀案，紧接着又发生了两起。如果我进一步告诉你，打死奥特本夫人的枪是安德鲁·彭宁顿先生的，也许你就能明白，你有责任向我们提供你知道的情况。”

吉姆·范索普沉默了片刻，终于，他开口了。“你处理问题的方式非常奇怪，波洛先生，但我很欣赏你提出的那几点。不过，我提供不了什么确切的信息。”

“你是说，这只不过是个有疑点的案子而已。”

“是的。”

“所以你认为说出来是不公平的？从法律上来看，你有可能是对的。不过这里不是法庭，瑞斯上校和我正在尽力追查凶手。任何对我们有帮助的信息都很有价值。”

吉姆·范索普又陷入了沉思。然后他说：“那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旅行？”

“我叔叔卡迈克尔先生是多伊尔夫人的英国律师。是他派我来的。他经手了很多夫人的事务，因此，他会经常跟安德鲁·彭宁顿先生通信。彭宁顿是多伊尔夫人的美国托管人。有几件小事（我不能逐一都列出来）让我叔叔怀疑，并非一切正常。”

“简单说，”瑞斯说，“你叔叔怀疑彭宁顿是个骗子？”

吉姆·范索普点点头，微微一笑。

“你说得比我更加直接，不过基本上是正确的。彭宁顿编造了各种各样的借口，还有在基金的处理上，他所提出的某些表面上说得通的解释，都让我叔叔起了疑心。

“然而这只是他的一些初步怀疑，而且里奇卫小姐出人意料地突然结婚了，还去了埃及度蜜月。她结婚的消息让我叔叔松了一大口气，因为他知道，她回到英国之后，我们就会正式处理遗产并且移交给她了。

“可是，她在开罗写给我叔叔的一封信里，偶然提起了跟安德鲁·彭宁顿不期而遇的事。这加重了我叔叔的怀疑。他肯定彭宁顿目前也许走投无路了，想从她那儿获得签字，用来掩盖他侵吞财产的行为。因为我叔叔无法向多伊尔夫人提出确凿的证据，所以非常为难。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派我坐飞机直接来这儿，弄清楚情况。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如有需要便当机立断——我向你保证，这是一个非常不愉快的任务。实际上，你刚才说的我偷听的那次谈话，我被迫表现得像个粗人！这很令人窘迫，但总的来说，我对结果还是挺满意的。”

“你是说你让多伊尔夫人提高了警惕吗？”瑞斯问道。

“还不至于，但是我觉得自己吓了彭宁顿一跳。我相信，在此期间他不敢企图耍什么花招了，而且我希望能在这段时间里跟多伊尔夫妇混熟，这样就可以向他们传达某种警告。实际上，我希望能通过多伊尔先生达到这一目的。因为多伊尔夫人很依赖彭宁顿先生，如果贸然向她说明后者有问题，这将是十分尴尬的事情。但我跟她丈夫相处就比较容易了。”

瑞斯点点头。

波洛问：“范索普先生，你能否坦白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要设置一个骗局，那你的目标是多伊尔先生还是多伊尔夫人？”

范索普淡淡一笑。“绝对是多伊尔先生。琳内特·多伊尔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而我认为她丈夫很容易相信别人，完全不懂得做生意，随时都会在虚线上签名，正如他自己所说。”

“我同意。”波洛说，他看了看瑞斯，“这就是你要的动机。”

吉姆·范索普说：“这只是纯粹的猜测，而不是证据。”

波洛很轻松地回答道：“啊，我们会找到证据的。”

“怎么找？”

“可能是从彭宁顿先生那儿。”

范索普一脸怀疑。

瑞斯看看手表。“现在，他就要来了。”

吉姆·范索普心领神会，马上离开了。

两分钟之后，安德鲁·彭宁顿来了。他文雅地微笑着，只是双颊紧绷，而且他眼中的谨慎小心，泄露了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随时保持着警惕。

“嘿，先生们，”他说，“我来了。”

他坐下来，询问地看着他们。

“我们请你来这儿，彭宁顿先生，”波洛说道，“是因为很明显，你跟这个案子有一种特殊的直接利益关系。”

彭宁顿的眉头微微一皱。“是吗？”

波洛温和地说道：“当然了，就我所知，在琳内特·里奇卫还是个很小的小孩时，你就认识她了。”

“哦，这个，”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抱歉，我刚才没弄明白。没错，今天上午我说过了，在琳内特还是个可爱的小婴儿时我就认识她了。”

“你和她父亲是挚友吧？”

“是的，梅尔休伊什·里奇卫和我非常亲密——非常。”

“因为你们的关系如此亲密，所以他去世之前就指定你作为他女儿的业务监护人，和她所继承的巨额财产的托管人，对吗？”

“当然，大致地说是这样的，”他又警惕起来，声音也更加小心谨慎了，“自然了，我并不是唯一的托管人，还有别人跟我一起。”

“从那个时候算起，有谁已经去世了？”

“他们中间有两个人已经去世了，还有一个，斯坦戴尔·克罗福德健在。”

“你的合伙人吗？”

“是的。”

“就我所知，里奇卫小姐结婚的时候尚未成年，对吗？”

“明年七月她才满二十一岁。”

“按照通常的进展，到了那时她会自己来管理财产，对吗？”

“是的。”

“可是她的婚姻让事情忽然间发生变化了？”

彭宁顿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他咄咄逼人地冲他们抬着下巴。“抱歉，先生们，可这些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要是你不愿意回答——”

“没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并不在乎你们问我什么，但是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关系。”

“哦，当然有了，彭宁顿先生！”波洛探身向前，一双绿色的眼睛像猫一样，“动机的问题。考虑到这一点，经济问题必须得算进去。”

彭宁顿阴森森地说：“按照里奇卫的遗嘱，在琳内特满二十一岁或者结婚以后，就要自行管理财产了。”

“有什么条件吗？”

“没有。”

“我得到可靠的消息，这笔财产差不多有几百万。”

“是有这么多。”

波洛轻声说道：“你的责任，彭宁顿先生，还有你合伙人的，都很重大啊。”

彭宁顿简略地说道：“我们习惯了承担责任。这件事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波洛语调中的某些东西刺痛了另一个人。他气愤地问道：“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波洛的回答坦率得可爱。“我怀疑，彭宁顿先生，琳内特·里奇卫闪电般迅速地结婚，这在你的办公室里引起了——惊慌失措。”

“惊慌失措？”

“我是这么说的。”

“见鬼，你究竟想怎样？”

“事情很简单。琳内特·多伊尔的业务是不是一切如常呢？”

彭宁顿站了起来。“够了，我说完了。”他走向门口。

“但是，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彭宁顿厉声说道：“毫无差池。”

“听到琳内特·里奇卫结婚的消息，你震惊不已，立刻搭乘第一艘轮船飞奔到欧洲，然后又设计了一次表面看来是偶遇的埃及相会，不是吗？”

彭宁顿又折了回来，再次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绝对是在胡言乱语！我在开罗遇见琳内特的时候都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我很惊讶，她寄到纽约的信肯定是晚了一天，所以我没收到。之后这封信又转递给我，一星期之后我才收到。”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搭乘卡玛尼克号来这儿的。”

“没错。”

“这封信是在卡玛尼克起程后才到达纽约的吗？”

“我还要重复几遍啊？”

“奇怪了。”波洛说。

“有什么奇怪的？”

“你的行李箱上没有卡玛尼克号的标签。最近的跨大西洋航行的标签是诺曼底号的。我记得，诺曼底号比卡玛尼克号晚两天起航。”

有那么一会儿，对面这位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眼神犹豫不决。

瑞斯上校也加入到对话中来，他的话很有说服力。

“算了吧，彭宁顿先生，”他说，“我们有很多理由相信你是乘坐诺曼底号来的，而不是像你之前所说的是乘坐卡玛尼克号。既然是这样，那就说明你离开纽约之前就收到了多伊尔夫人的信。否认这一点可没什么好处，因为去轮船公司核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彭宁顿心不在焉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在面具之下，他灵活的脑袋里正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我只能告诉你们了，先生们。你们的聪明令我望尘莫及，但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毫无疑问。”瑞斯说得很简略。

“如果要我说出来，你们得为我保密。”

“我认为你可以相信我们会处理得当的。当然，我们不会盲目地作保证。”

“好吧——”彭宁顿叹了口气，“我愿意都说出来。在英国发生了一些不法行为，这让我非常担心。我不能用写信的办法来处理，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调查。”

“你说的不法行为是什么？”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有人正在欺骗琳内特。”

“被谁？”

“她的英国律师。可是这类指控是不能到处乱说的，所以我决定马上过来处理这件事。”

“我肯定你的警惕性是值得称赞的，可你为什么撒这个小谎，说没有收到信呢？”

“唉，我问你们，”彭宁顿双手一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要商谈，或者说不出什么理由，我总不能过来打扰一对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吧。我想，让这次相遇看起来是偶遇是最好的办法。此外，我完全不了解她丈夫，也许他也卷入了这场骗局，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事实上，你的行为纯粹是无私的。”瑞斯上校冷冷地说道。

“你说得对，上校。”

大家都沉默了。瑞斯看看波洛，这个小个子探身向前。

“彭宁顿先生，你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不信。”

“该死，随便你们！可是见鬼了，你们到底相信什么？”

“我们相信琳内特·里奇卫的婚姻让你在经济上陷入困境。你匆忙赶来是想找到解决困难的办法——也就是说，想办法争取时间。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你设法让多伊尔夫人在某些文件上签字——结果失败了。在尼罗河顺流而上的旅行中，你在阿布辛拜勒的峭壁顶上推下一块大圆石，差一点就砸中了目标——”

“你疯了吧？”

“我们相信在回程中也发生了类似事件。也就是说，有这么一个机会，既可以除掉多伊尔夫人，还可以把她的死因明确地归罪于另一个人。我们相信，而且知道，是你的手枪打死了一个女人，而她正要告诉我们一个人的姓名，她有理由相信这个人不但杀了琳内特·多伊尔，还杀了她的女仆路易丝——”

“该死！”这声激烈的大喊打断了波洛滔滔不绝的话语，“你们想得到什么？你们疯了吗？我有什么动机要杀死琳内特？我又拿不到她的钱，钱是归她丈夫的。你们干吗不去盯着他？他才是获益人——不是我。”

瑞斯冷冷地说：“案发当晚，多伊尔被抢打中，腿部受伤，之后就在休息室没出去过。之后他一步也走不动，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两个人都是公正可靠的证人。西蒙·多伊尔不可能杀死他的妻子，也不可能杀死路易丝。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也没有杀死奥特本夫人。你心里跟我们一样明白。”

“我知道他没有杀死她，”彭宁顿的声音稍稍镇定些了，“我只是想说，你们为什么老盯着我不放，她的死并不会让我得到什么好处。”

“但是，亲爱的先生，”波洛的声音像猫一样轻柔，“换一种思路就不一样了。多伊尔夫人是个敏锐的生意人，十分熟悉自己的业务，能很快地看出任何一个小差错。她一回英国就会接管自己的财产，一旦接手，她必定会在某些事情上起疑心。但是，如果她死了，而她丈夫像你说的那样继承了财产，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西蒙·多伊尔先生只知道自己的妻子很有钱，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他头脑简单，又容易轻信别人。把一堆复杂的文件放到他面前，用一大堆数字掩盖真正的问题，然后借口由于法律程序的要求和最近经济的不景气，账目问题要延迟解决。你会发现这很容易办到。我想对你而言，对付丈夫和对付妻子有着天大的差别。”

彭宁顿耸耸肩。“你们可真是——异想天开。”

“时间会证明的。”

“你说什么？”

“我说，时间会证明的！这件事涉及三条人命——三起谋杀案。法律会要求对多伊尔夫人的全部财产进行最为严格的审查。”

看到对方的肩膀忽然垮下来，波洛知道自己赢了。吉姆·范索普的怀疑是很有根据的。

波洛继续说道：“你耍了花招——可惜输了。继续唬人是没用的。”

“你们不知道，”彭宁顿喃喃地说道，“本来一切都很好，可就是这该死的暴跌——华尔街就像疯了似的。我已经准备卷土重来了，只要运气好，六月中旬就能挽回败局。”

他哆嗦着拿起一支烟，想点却没点着。

“我想，”波洛沉思地说，“推下那块大圆石头可能是一时冲动，你以为没有人看见你。”

“那是个意外，我发誓那是个意外！”彭宁顿前倾着身子，面部扭曲，眼神惊恐，“我绊了一下，撞到了石头上，我发誓那个是意外……”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忽然，彭宁顿站直了身子，虽然仍旧是个萎靡的男人，可他的战斗力在某种程度上又恢复了。他走向门口。

“你们不能把那件事推到我头上，先生们。那是个意外。我也没有开枪打死她。听见没有？这个你们也推不到我头上的——永远别想这么干。”

他离开了。

第二十六章

彭宁顿关上门走了。瑞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们的收获比预想的要多。承认了欺诈，承认了蓄意谋杀，不可能再深入一步了。一个人愿意或多或少地承认企图谋杀，可你无法让他招供实质性的问题。”

“有时候可以做到。”波洛说，他的眼睛很梦幻——像猫一样。瑞斯好奇地看着他。

“有计划吗？”

波洛点点头，然后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列了出来。“阿斯旺的花园、阿勒顿先生的陈述、两瓶指甲油、我喝的那瓶酒、天鹅绒披肩、沾着血迹的手帕、留在案发现场的手枪、路易丝被杀、奥特本夫人被杀。对了，全都在这儿。彭宁顿没干，瑞斯！”

“什么？”瑞斯大吃一惊。

“彭宁顿没干这件事。他是想做来着，没错。他甚至都试着去做了。可仅此而已。在这个案子中，有些条件是彭宁顿先生所不具备的。它需要大胆、迅速、手脚麻利、勇气、把危险置之度外，以及一个足智多谋、精打细算的大脑。彭宁顿没有这些特征。除非他知道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不然不会犯案。可这个案子不是没有风险的，而且风险很大！这就需要胆量。彭宁顿没有这个胆量，他只是很狡诈。”

瑞斯看着他，有种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把每种情况都想过了吧？”他说。

“我觉得是，没错。还有一两件事，比如那份琳内特·多伊尔看过的电报，我想查清楚。”

“天哪，我们忘了问多伊尔先生了，可怜的奥特本老妈过来的时候，他正跟我们说这个呢。我们还得再问问他。”

“现在，首先，我想找另一个人谈一谈。”

“谁？”

“蒂姆·阿勒顿。”

瑞斯扬了扬眉毛。“阿勒顿？好吧，我们请他过来。”

他按了按铃，然后请侍者去传口信。

蒂姆·阿勒顿一脸困惑地走了进来。

“侍者说你想见我，是吗？”

“是的，阿勒顿先生，请坐。”

蒂姆坐了下来。他很专心，但仍带些厌烦之色。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他的语气礼貌有余但热情不足。

波洛说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你能帮上忙。但我真正的要求是请你仔细听着。”

蒂姆的眉毛扬了扬，礼貌地表示自己很惊讶。“当然可以，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倾听者。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发出‘哦’‘啊’的赞扬声。”

“这会让人很高兴的，‘哦’‘啊’都是一些有感染力的词。好啦，我们开始了。在阿斯旺遇见你们母子的时候，阿勒顿先生，我就被强烈地吸引住了。首先，我认为你母亲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人之一——”

疲倦的脸上闪过一丝光，浮现出一点表情来。

“她是——独一无二的。”他说。

“但是让我感兴趣的第二件事，是你提起的一位女士。”

“是吗？”

“是的，一位叫乔安娜·索思伍德的小姐。你知道，我最近总是听到这个名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最近三年来，有几件珠宝盗窃案让伦敦警察厅伤透了脑筋。这些案子可以称之为集团盗窃，其方法都是一样的，就是用一件仿品换掉真品。我的朋友，杰普警探得出了结论，这些盗窃案不是一个人干的，而是由两个人巧妙地合作而成。根据作案人熟悉内部情况这一点，他深信窃贼具备较高的社会地位，最终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乔安娜·索思伍德小姐身上。

“受害人不是她的朋友，就是她认识的人，并且在每一个案子里，她要么把玩过珠宝，要么就是借戴过。而且，她的生活方式所带来的消费远远超过她的收入。从另一方面来看，真正的盗窃——也就是说替换活动——并不是由她来完成的。这一点很清楚。案发的时候她都不在英国。

“于是，杰普警探的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个观点：索思伍德小姐曾经跟一家现代首饰行业协会有过接触。他怀疑她拿到珠宝之后，绘制了精细的图样，然后交给某些要价不高但不诚实的珠宝匠进行仿制。第三个步骤就是由另一个人成功掉包——这个人可以证明自己从来没有碰过这些珠宝，也跟任何珠宝仿品都没有关系。杰普对这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

“你谈话中透露的某些信息让我很感兴趣。你在马略卡岛的时候，一枚戒指不见了。事实上，你也出现在招待客人过夜的家庭聚会里，那里发生了一起用仿品替换真品的事件。你和索思伍德小姐的关系密切。还有，很明显，你讨厌我的出现，试图让你母亲疏远我。当然，这可能仅仅是因为个人喜恶，但我不这么认为。你急于用和蔼可亲的外表来隐藏你的厌恶之情。

“好吧，琳内特·多伊尔被杀之后，大家发现她的珍珠项链不见了。你能理解，我马上就想到了你！不过我不太明白，假如就像我猜测的那样，你跟索思伍德小姐（她是多伊尔夫人的好朋友）合作的话，那么盗窃手法就是掉包而不是赤裸裸的偷走。可是，忽然间，珍珠项链又还了回来。我发现还回来的是仿品。

“于是我知道了谁才是真正的窃贼。被偷走又被送回来的是项链的仿品——就是你之前用来换走真正珍珠的那件仿品。”

他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蒂姆深色的脸变得苍白。他不像彭宁顿那么富有斗争经验，他耐力不足。他极力维持着自己那种嘲弄的态度，说道：“真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怎么处理项链的？”

“这一点我也知道。”

年轻人立刻变了脸色——被打败了。

波洛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那件东西只能藏在一个地方。我仔细想过了，而我的理智告诉我就是这样。阿勒顿先生，珍珠项链就藏在你房间里的那串木念珠之中。这串念珠的珠子是精雕细刻而成，我认为这是你特别制作的。这些念珠都可以打开，虽然别人看到时绝不会想到这一点。每颗念珠里都有一颗珍珠，用强力胶粘住。大部分警方搜查人员都很尊重象征宗教的东西，除非是有什么地方明显不对劲。你想到了这一点。我试图弄明白索思伍德小姐是如何给你仿品的。她必须这么做，因为你一听到多伊尔夫人会来这里度蜜月，就从马卡略岛赶过来了。我的推测是放在一本书里寄过来——在书的中间挖一个洞，书的两端是完好的，而邮局从来不打开书做检查。”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蒂姆平静地说：“你赢了。这原本是个好机会，但我还是输了。现在，我只能自食其果了。”

波洛微微点了点头。“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了？”

“看见我了？”蒂姆一惊。

“是的，就在琳内特被杀的那天晚上，有人在凌晨一点钟看到你从她房间里出来。”

蒂姆说：“听着——你该不会是认为……我没杀她！我发誓！我的处境太尴尬了，正好在她被杀的那个晚上……天哪，太可怕了！”

波洛说：“没错，你肯定忧虑过那么一阵子。但是，既然真相大白了，现在你可以帮帮我们。你偷项链的时候，多伊尔夫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蒂姆嗓音沙哑，“真的，波洛先生，我不知道！我设法弄清了她晚上放项链的地方——就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我偷溜进去，在桌上轻轻地摸索到项链，放下假的，又溜了出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睡着了。”

“你有没有听见她的呼吸声？你肯定要仔细听一下吧？”

蒂姆认真地想了想。

“当时非常安静——真的很静。不，我不记得有没有听见她的呼吸声。”

“空气中有没有一种烟火的气味，就像刚开过枪后散发出来的那样？”

“我觉得没有。我不记得了。”

波洛叹口气。“那我们没什么进展。”

蒂姆好奇地问道：“看见我的那个人是谁？”

“罗莎莉·奥特本。她从船的另一边走过来，刚好看见你从琳内特的房间出来，回了自己房间。”

“那么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吧。”

波洛温和地说：“抱歉，她并没有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当我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说什么人也没看见。她撒谎了。”

“可是为什么？”

波洛用一种超然的语气说道：“也许，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凶手。看上去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那么，我认为她就更有理由告诉你了。”

波洛耸耸肩。“看起来，她不是这么想的。”

蒂姆的语气很古怪：“她是个不寻常的女孩。肯定跟她妈妈相处得不好。”

“是的，她过得不开心。”

“可怜的女孩。”蒂姆嘀咕着，转而看着瑞斯。

“好了，先生，接下来做什么？我承认我从琳内特房间拿了珍珠，而且你们可以从你们推测的地方找到它。我是有罪。至于索思伍德小姐，我可没有承认任何事。你没有对她不利的证据。怎么拿到假项链是我自己的事。”

波洛咕哝道：“态度正确。”

蒂姆有些幽默地说：“永远都绅士！”

他又补充道：“也许你能想象得到，当我母亲对你产生好感的时候，我是多么烦恼。我并不是那种心肠狠毒的罪犯，当然不会在冒险作案之前，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跟著名侦探亲密地聊天。也许有人觉得这样很惬意，可我不是。坦白说，我都快要打退堂鼓了。”

“但不足以让你放弃作案吧。”

蒂姆耸耸肩。“还没到那个程度。早晚都得做这件事。我在这条船上找到了一个最佳机会——她和我的房间中间只隔了两间，而且琳内特正忙于处理自己那些麻烦事，不太可能注意到珍珠已经被换掉了。”

“我对此表示怀疑——”

蒂姆警觉地抬头看着波洛。“你是什么意思？”

波洛按了电铃。“请奥特本小姐到这儿来一下吧。”

蒂姆皱了皱眉，没说话。一个侍者走进来，接到口信便走了。

几分钟之后罗莎莉来了。一双因为刚刚哭过而通红的眼睛，看到蒂姆之后变得更大了。原来她身上的那种怀疑和蔑视已经消失了。她坐了下来，温和地看着瑞斯和波洛。

“很抱歉打扰你，奥特本小姐。”瑞斯很礼貌地说道。他有点生波洛的气。

“没关系。”女孩低声说道。

波洛说：“还有一两个问题需要弄清楚。我问过你，今天凌晨一点十分在右舷甲板上有没有看见什么人，你说没有。虽然你没能帮助我，但幸好我已经找出真相了。阿勒顿先生已经承认自己昨天晚上去过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间了。”

她瞥了一眼蒂姆。蒂姆一脸冷峻，简单点了点头。

“我说的时间对吗，阿勒顿先生？”

阿勒顿回答道：“很对。”

罗莎莉瞪着他——嘴唇哆嗦着——终于张开了……

“可是你没有——你没——”

他飞快地说道：“是的，我没杀她。我是个小偷，但不是杀人凶手。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所以你还是知道为好。是我偷了她的珍珠项链。”

波洛说：“阿勒顿先生的说辞是，昨天晚上他进了她的房间，用仿品换走了真的珍珠。”

“是吗？”罗莎莉问道。她的眼神流露出严肃、悲伤和稚气，还带着一种质问。

“是的。”蒂姆说。

一阵沉默。瑞斯上校心神不宁地扭动着身子。

波洛的语气很奇怪。“就像我说的，阿勒顿先生的话部分地被你证实了。也就是说，有证据能证明他昨天晚上溜进了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间，不过没有证据能证明他这么做的原因。”

蒂姆瞪着他。“可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呃——你知道我拿了珍珠。”

“当然，我知道你拿了珍珠，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拿的。也许是在昨天晚上之前……刚才你说过，琳内特没有注意到那是个仿品。我就不会这么肯定。万一她注意到了呢？万一她连是谁干的都知道了呢？万一她昨天晚上威胁你要揭发这件事，而你又知道她确实打算这么做……万一你听见了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和西蒙·多伊尔在大厅里的吵闹，等到里面没人了，你偷偷进去拿了手枪，等了一个小时，等全船都安静下来之后，悄然走进琳内特·多伊尔的房间，想要确保将来不会再有什么风险……”

“天哪！”蒂姆大喊。铁青色的脸上，一双因备受折磨而痛苦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波洛。

波洛继续说道：“可是有个人看见你了，就是路易丝这个女孩。第二天，她找到你，勒索你。你必须给她一大笔钱，不然她就会说出去。你意识到，勒索意味着一切都要毁了。你装作同意了，说好在午饭之前拿着钱去她房间。然后，就在她数钱的时候，你刺死了她。

“可这次你的运气仍然很差。有个人看见你走进她的房间了，”他半转过身对着罗莎莉，“就是你母亲。你不得不又采取行动——危险而愚蠢的行动——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你听彭宁顿谈论过自己的手枪，于是溜进他房间，拿了手枪，在贝斯纳医生房门口听着，不等奥特本夫人说出你的名字就打死了她。”

“不！”罗莎莉大喊，“他没做，他没做！”

“接着，你做了唯一能做的事——跑到船尾那儿绕过去。我从你后面跑过来的时候，你转过身，假装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你是戴着手套去拿手枪的，所以我问你要手套的时候，你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蒂姆说：“我对上帝发誓，你说的全都是假的，没一句是真的。”可他说话的声音又颤抖又不自信，根本没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罗莎莉·奥特本让大家吃了一惊。

“这当然不是真的！而且波洛先生知道这不是真的。他这么说是出于某个目的。”

波洛看着她，嘴边泛起一丝笑意。他摊开双手，表示认输。

“小姐你很聪明……但你同意——这是个好想法吧？”

“到底……”蒂姆开了口，怒火中烧。但是波洛抬起了一只手。

“这个案子对你很不利，阿勒顿先生。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现在，我告诉你一些开心的事。我还没去你房间检查念珠。如果现在就去，可能查不到什么。而且，既然奥特本小姐坚称自己昨天晚上并没有在甲板上看见过任何人，啊，那就没有证据可以指控你了。珍珠是被一个有盗窃癖的人拿走又送回来的，就在门口桌上的小盒子里，如果你愿意跟小姐一起去查看一下的话。”

蒂姆站起来，立在那儿，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终于开口时，虽然话不多，或许他的听众还是满意的。

“谢谢，”他说，“你不需要再给我第二次机会了。”

他为女孩拉开门，她走了出去。蒂姆拿起小纸盒也跟着出去了。

他们肩并肩走着。蒂姆打开小纸盒，拿出假珍珠，用力远远地扔进了尼罗河里。

“这下好了，”他说，“假的没了。我把盒子还给波洛的时候，真的就会在里面。我可真是蠢透了！”

罗莎莉小声地问：“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你是说，我是怎么开始的，对吗？哦，我也不知道。无聊——懒惰——觉得好玩。这种谋生之道远比那种一辈子忙活一份工作有吸引力得多。也许你会觉得很卑鄙，但这种事情很有诱惑力——主要是冒险性，我觉得。”

“我想我明白一点了。”

“没错，可你永远也不会干这种事！”

年轻的罗莎莉严肃地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不，”她简单地说，“我会。”

他说：“哦，亲爱的——你太可爱了……可爱得不得了。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昨晚看见我了？”

“我想——也许他们怀疑你。”罗莎莉说。

“那你怀疑我吗？”

“不，我不相信你会杀人。”

“对，我生来就不是杀人的那块料。我只是一个可悲的小偷而已。”

她害羞地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别那么说……”

他抓住她的手。“罗莎莉，你会不会——你懂我的意思吗？或者你会永远蔑视我、责备我？”

她微微一笑。“你也可以责备我……”

“罗莎莉——亲爱的。”

但是她踌躇了一小会儿。“那个——乔安娜？”

蒂姆突然大喊起来：“乔安娜？你跟我妈妈一样坏。我根本不在乎乔安娜，她长了一张马脸和一双带着掠夺性的眼睛。一个极其丑陋的女人。”

接着，罗莎莉说道：“你母亲永远都不需要了解这件事。”

“我不确定，”蒂姆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我得告诉她。你知道，我妈妈很宽容，她能应付各种变故。是的，我要打破她对我的猜测。要是她知道我和乔安娜之间只不过是一种合作关系，她肯定会松一口气的，然后就会原谅我其他的错误。”

他们来到阿勒顿夫人的门前，蒂姆使劲敲了敲门。门开了，阿勒顿夫人站在门槛上。

“罗莎莉和我——”蒂姆欲言又止。

“啊，亲爱的孩子们。”她把罗莎莉拥进怀里，“我亲爱的亲爱的孩子……我一直希望——可蒂姆总是很讨厌……假装自己不喜欢你。但是我当然能看出来！”

罗莎莉断断续续地说：“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一直都是。我曾希望……希望……”

她说不下去了，幸福地靠在阿勒顿夫人的肩上抽泣起来。

第二十七章

等蒂姆和罗莎莉带上门走出去之后，波洛略带歉意地看着瑞斯上校，上校则一脸不快。

“你赞成我这个小小的安排吧？”波洛语气恳切，“这不正规——我知道不正规，是的——可我对于人类的幸福是非常关心的。”

“却不关心我的。”瑞斯说。

“那个姑娘，我很爱惜她。她爱那个年轻人。他们很般配。她有他所不具备的坚强，他母亲也喜欢她。一切都非常合适。”

“实际上，这桩婚事是上帝和赫尔克里·波洛安排的。我所能做的事不过是接受原物归还，因而不再起诉。”

“但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告诉你，所有这些只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想。”

瑞斯忽然咧开嘴，乐了。

“我没问题。”他说，“我可不是一个死板的警察，感谢上帝！我敢说这个傻小子会立刻改过自新的。那个女孩是好女孩。可我抱怨的是你对我的态度！我是个有耐心的人，可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你到底知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船上犯下了三件凶杀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以为我只是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当做消遣吗？你是不是很气恼？可这不是消遣。曾经有一次，我参加了一个专业的考古探险队——并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挖掘的时候，在从地下面挖出古物之前，必须先小心地清理掉那些附在它上面的东西。刮除松软的泥土，用刀子这儿刮刮那儿刮刮，直到你的目标显现出来，然后进行绘图或拍照，这样才不会受到其他东西的干扰。这就是我一直努力去做的：清除外表的杂质，以便发现真相——赤裸而闪亮的真相。”

“那好，”瑞斯说，“让我们找一找这赤裸而闪亮的真相。不是彭宁顿，不是年轻的阿勒顿，我猜也不是弗利特伍德。换换花样吧，说一说是谁干的。”

“我的朋友，我正打算告诉你呢。”

有人在敲门。瑞斯低沉地咒骂了一句。来的是贝斯纳医生和科妮丽亚。后者显得很心烦。

“啊，瑞斯上校，”她大声说道，“鲍尔斯小姐刚刚告诉了我玛丽表姐的事。这是最可怕的打击。她说自己再也无法承担这个责任了，还说我最好知道这些，因为我也是家庭成员。一开始我简直无法相信，可是这位贝斯纳医生真的很厉害。”

“不，不。”这位医生谦虚地反对着。

“他很好心，详细地对我解释说人们是多么身不由己。在他诊所里就有盗窃癖的病人。他告诉我这多半是根深蒂固的神经性官能症造成的。”

提及这些词的时候，科妮丽亚的语气很是敬畏。

“这种病扎根于人的意识之中，有的是因为儿时的一件小事引发的。他帮助病人回忆起这件小事，从而治好了他们。”

科妮丽亚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可是我非常担心这件事会传扬出去。在纽约，这是非常可怕、非常恐怖的一件事。唉，所有的小报都会争前恐后地报道。玛丽表姐、妈妈和其他人——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瑞斯叹了口气。“别担心，”他说，“这里是‘沉默房间’。”

“抱歉，我没听清，上校。”

“我是说，只要不是凶杀案，其他的事情都不会传扬出去的。”

“啊！”科妮丽亚十指紧扣，“这我就大大地放心了。我刚才都担心死了。”

“你的心肠太软了，”贝斯纳医生慈爱地轻拍她的肩膀。他又对其他两个人说道：“她天生敏感、善良。”

“哦，我没那么好。你过奖了。”

波洛小声问道：“后来你又看到弗格森先生没？”

科妮丽亚脸红了。“没有——可是玛丽表姐老说起他。”

“看样子，这个年轻人出身高贵。”贝斯纳医生说，“我必须承认，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的衣服都很糟糕，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有教养的人。”

“你怎么看，小姐？”

“我觉得他肯定是有些妄想。”科妮丽亚说道。

波洛转向医生。“你的病人怎么样了？”

“哦，他还算好。我刚刚还让德·贝尔福特小姐别担心呢。我发现她陷入了绝望之中，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那家伙只是在今天下午体温有些高而已，可这没什么。太厉害了，他居然退烧了。他让我想起我们那儿的村民，身体强壮得像头牛，虽然受了重伤，自己却完全不在乎。多伊尔先生也是这样。他脉搏正常，体温只是稍微有些偏高。我认为那位女士的担心是多此一举。不管怎样，这事儿有些荒谬、不真实：前一分钟你开枪打中了这个男人，下一分钟就为了他的伤势而歇斯底里了。”

科妮丽亚说道：“她很爱他，你要知道。”

“啊，可这也太不理智了。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开枪打死他吗？不会的，因为你是有理智的。”

“无论如何，我可不喜欢开枪杀人这种事。”科妮丽亚说道。

“你当然不喜欢，你是个柔弱的姑娘。”

瑞斯打断了医生的高度赞扬。“既然多伊尔先生的身体没什么大碍，那我就可以继续今天下午没有完成的谈话了。他正要告诉我一封电报的事。”

贝斯纳医生庞大的身躯来回晃动着。

“哦，呵呵，太有趣了。多伊尔先生也跟我说过。这是一封关于蔬菜的电报——土豆、洋蓟、大葱——啊，你说什么？”

瑞斯控制住自己的惊讶，在椅子里坐直了身体。

“天哪，”他说，“就是这个！理查蒂！”

他看了看三个大惑不解的人。

“一种新密码——曾经在南非叛乱中使用过。土豆指的是机关枪，洋蓟是烈性炸药，等等。理查蒂就跟我一样根本不是什么考古学家！他是一个危险的煽动者，杀过很多人，我发誓他这次肯定又杀人了。你知道，多伊尔夫人误打误撞拆了那封电报，要是她把内容告诉了我，理查蒂的计划就玩儿完了！”

他转向波洛。“我说得对吗？”他问，“是理查蒂吗？”

“他是你要找的人，”波洛说，“我一直觉得他有问题。他的台词说得太顺溜了，虽然很有考古学家的气场，可他没有人性。”

他顿了顿，又说：“但杀死琳内特·多伊尔的并不是理查蒂。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知道了这件杀人案的前半部分，现在则知道了后半部分。画面完整了。不过，虽然我知道事情发生的过程，可我并没有证据。理论上令人满意，实际上则不尽然。唯一的希望就是凶手自己坦白。”

贝斯纳医生怀疑地耸耸肩。“啊，可那……那就是个奇迹了。”

“我不这么认为，在这种情形下不是。”

科妮丽亚大声说：“那又是谁呢？你不打算告诉我们吗？”

波洛平静地看了三个人一圈。瑞斯带着讽刺意味地笑着；贝斯纳仍旧是一脸怀疑；科妮丽亚嘴巴微张，眼神急切地盯着他。

“好吧，”他说，“我承认自己喜欢有观众在场。我很虚荣，你们知道，我自负，自高自大。我想听到的是：‘看赫尔克里·波洛多聪明啊！’”

瑞斯在椅子里动了动。

“那好，”他礼貌地问道，“赫尔克里·波洛到底有多聪明？”

波洛有些难过地左右晃着脑袋。“一开始，我很傻——简直难以置信。我的绊脚石是手枪——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手枪。为什么手枪没有留在案发现场？凶手的意图是嫁祸给她，可为什么又把手枪拿走了呢？我很蠢，设想了很多种理由，可真正的理由非常简单：凶手拿走手枪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第二十八章

“你和我，我的朋友，”波洛的身体微微向瑞斯倾斜着，“我们是带着一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开始调查的。这个想法就是：作案是出于一时冲动，而非预谋。有人想杀死琳内特·多伊尔，当他看到所有不利因素都指向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时候，就借机行凶了。因此，接下来，凶手听到了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和西蒙·多伊尔的吵闹，在所有人都离开大厅之后拿走了那把手枪。

“我的朋友，如果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是错的，那这个案子就面目全非了。可是，这种想法确实是错误的！这并非一时冲动而实施的犯罪，恰恰相反，是精心策划的，时间掐得非常精确，所有的细节都是精心考虑过的，甚至包括案发当晚在赫尔克里·波洛酒瓶里面下药！

“事实就是这样。我被弄得昏睡过去，所以就不可能干涉那天晚上的事情了。我是刚刚才想到这种可能性的。我喝葡萄酒——跟我在一张桌子上的其他两个人一个人喝威士忌，另一个喝矿泉水。偷偷在我的酒瓶里放一点无害的安眠药是再容易不过的了——这些酒瓶天天放在桌子上。不过我以前排除了这个想法。那天出奇的热；我一反常态地觉得很累，睡得很沉，完全不像平时那样容易被惊醒。这倒也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你们知道，我那时候还被那个先入为主的想法所影响。但如果我被下药了，就说明了这是有预谋的。也就是说，七点半开始吃晚饭之前，已经有人打算作案了。可是（按照那个先入为主的想法），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所遭受的第一个打击，是我们从尼罗河里把手枪捞了出来。首先，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手枪就绝对不应该被扔进河里……而且还有更进一步的一点。”

波洛转向贝斯纳医生。

“贝斯纳医生，你检查过琳内特·多伊尔的尸体，应该记得伤口周围有烧焦的痕迹。也就是说，开枪之前手枪是紧贴着头部的。”

贝斯纳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不过，手枪被发现的时候，被一块天鹅绒披肩包着，而披肩上有明显的子弹穿透的痕迹。这么做可能是想减弱枪声，但是，如果子弹是经过了披肩射出去的，那死者的皮肤上就不应该留下烧焦的痕迹。所以，透过披肩射出的那一枪不可能是打死琳内特·多伊尔的那一枪。会不会是另外一枪呢——杰奎琳·德·贝尔福特朝西蒙·多伊尔开的那枪？不是，因为当时有两位目睹了枪击的证人，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于是，从表面上看，好像有第三枪——不过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但是，这把手枪只发射过两枪，根本没有第三枪的迹象或线索。

“这样，我们就面对着一个非常奇怪，并且无法解释的现象。下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在琳内特·多伊尔房间里我找到了两瓶指甲油。如今的女士们会经常更换她们指甲的颜色，可是到目前为止，琳内特·多伊尔的指甲一直都是深红色。另一瓶指甲油上的标签是玫瑰色，可里面剩下的几滴液体却不是玫瑰色，而是鲜红色的。我很好奇，于是打开闻了闻，发现并不是那种强烈的梨汁气味，而是闻着像醋的味道！也就是说，这表明瓶底的这一两滴液体是红墨水。当然，没有道理说多伊尔夫人不应该有红墨水，可是，红墨水难道不是应该放在墨水瓶里的吗？这表明它跟包着枪的那块手帕上的淡红色血迹有一定的关系。红墨水很容易清洗，不过会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

“也许我应该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发现真相，但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得所有的怀疑都显得多余了。路易丝·布尔热的被害表明她曾经勒索过凶手。不仅仅因为她手里拿着的那张一千法郎的一角，而且我还想起了今天早上她那几句颇有深意的话。

“仔细听好，因为这是整件事的关键。我问她前一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她的回答很奇怪：‘当然，如果我当时睡不着觉，或者爬上了楼梯，那么也许会看见这个恶魔进出夫人的房间……’那么，这话到底向我们传达了些什么？”

贝斯纳苦苦思索着，连鼻子都皱起来了。他马上回答道：“她是在说她确实上过楼梯。”

“不，你并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在暗示什么？”

“可是，为什么要暗示我们呢？如果她知道谁是凶手，那她可以有两种途径，一是直接告诉我们真相，二是完全不做声，只透露给相关的那个人，以便勒索一笔钱财，作为封口费。可她没这么做。她既没有马上说‘我什么人也没看见，我睡着了’，也没说‘是的，我看见某个人了，然后怎样怎样’。为什么要说那些意味深长、模糊不清、冗长无聊的话呢？当然，理由只有一个！她正在对着凶手暗示什么，因此凶手必定在场。可是，除了我和瑞斯上校，只有两个人在那儿——西蒙·多伊尔和贝斯纳医生。”

医生咆哮着跳起来。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是在控告我吗？又来了？可这很荒谬——卑鄙至极。”

波洛语气尖锐地说道：“安静。我正在告诉你我那时是怎么想的。让我们保持客观。”

“他的意思是，现在他认为不是你。”科妮丽亚安慰他说。

波洛继续飞快地说道：“所以，明摆着——凶手就在西蒙·多伊尔和贝斯纳医生中间。可是，贝斯纳杀琳内特·多伊尔的理由是什么？就我所知，没有理由。那么西蒙·多伊尔呢？根本不可能！很多证人都发誓说那天晚上发生吵闹之前，多伊尔没离开过大厅。之后他受了伤，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去作案。关于这两点，我有没有足够的证据呢？是的，关于第一点，我有罗布森小姐、吉姆·范索普和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证词；关于第二点，我则有贝斯纳医生和鲍尔斯小姐作证。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所以，贝斯纳肯定是凶手了。支持这种推论的事实是，女仆是被人用手术刀刺死的。但另一方面，贝斯纳曾有意让大家注意到这个事实。

“接下来，朋友们，我想明白了第二个绝对不容置疑的事实。路易丝·布尔热的暗示不可能是针对贝斯纳医生的，因为她完全可以选择任何方便的时间私下里告诉他这件事。有一个人，而且只有一个人，使她不得不这么做——西蒙·多伊尔！西蒙·多伊尔受了伤，身边总是有一个医生在照顾着，而且还留在医生的房间里。她正是因为这个，才冒着风险说了那些话，以防万一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还记得她转向他，继续说道：‘先生，我求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该怎么说？’他回答道：‘我的好姑娘，别犯傻了，没人认为你听见或看见了什么。你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会照顾你，没人会向你问罪。’这就是她想要的保证，并且她也得到了！”

贝斯纳狠狠地哼了一声。

“啊！这太蠢了！你觉得一个人骨折了，腿上夹着夹板，他还能在船上走来走去，并且用刀子杀死人吗？我跟你说，西蒙·多伊尔不可能离开我的房间。”

波洛温和地说：“我知道，是这样的。这是不可能的。可这又是真的！在路易丝·布尔热的话的背后，只有一个符合逻辑的含义。

“所以我又回到开始，根据这一新发现回顾了作案经过。有没有可能在吵架之前西蒙离开过大厅，可是其他人忘了，或者没有注意到？我觉得没有这个可能。那么，贝斯纳医生和鲍尔斯小姐的证词可以忽略不计吗？我觉得也不可能。但是，我记得，在这两者中间有一个缺口。西蒙一个人在大厅待了差不多有五分钟，而贝斯纳医生的证词只能证明在那段时间之后的事。在这五分钟里，我们只有一些视觉现象提供的信息，虽然这看起来也很有说服力，但不再那么确定了。先不说假设，我们究竟看到了些什么呢？

“罗布森小姐看到的是德·贝尔福特小姐开了枪，西蒙倒在椅子里，用手帕捂着自己的腿，手帕慢慢洇红了。范索普先生听到和看到的是什么？他听见一声枪响，看到多伊尔先生用一块染红了的手帕捂着自己的腿。那时又发生了什么事？多伊尔先生非常坚持德·贝尔福特小姐应该被带离此处，而且不应该独自待着。之后，他建议范索普应该去找医生来。

“于是，罗布森小姐和范索普先生扶着德·贝尔福特小姐走出大厅，接下来的五分钟人人都忙作一团，而且都在甲板的左舷——因为鲍尔斯小姐、贝斯纳医生和德·贝尔福特小姐的房间都在左舷。西蒙需要的只是两分钟而已。他从长椅下面拿起手枪，脱了皮鞋，像只野兔一样悄无声息地飞快沿着右边甲板跑去，进入妻子的房间，趁她熟睡之际悄悄靠近，对着头部开了一枪，把装有红墨水的瓶子放回她的盥洗台上（这个不应该在他身上被发现），再跑回去，拿起他事先悄悄塞进椅子下面做准备的、范·斯凯勒小姐的天鹅绒披肩，包住手枪，对着自己的腿开了一枪。他倒进靠窗的椅子里（这次是真疼了），打开窗户，把手枪（被那块泄露秘密的手帕包着，外面再包上披肩）扔进了尼罗河中。”

“不可能！”瑞斯说。

“不，朋友，不是没有可能。别忘了蒂姆·阿勒顿的证词。他听见砰的一声，然后是溅水声。他还听见了别的声音——一个人的跑步声——一个人跑着经过他的房间。可这个时候没人会沿着甲板跑步。他听到的是只穿了袜子跑过他房间的西蒙的脚步声。”（注：根据前文，范索普与贝斯纳医生将西蒙抬到贝斯纳的房间后，手术进行了十分钟，之后范索普才回去找枪。但在回答波洛的询问时，范索普认为从杰奎琳被带走，到自己最后回房一共只有十分钟，而手术进行了五分钟。由此波洛推断西蒙行凶的时间只有五分钟。后续推理均在五分钟的基础上进行。原文即如此，或为作者笔误，或为范索普的时间感不准确，而西蒙实际作案的时间长度未知。为避免过早泄漏剧情，将本段说明文字移到了真相揭露后。——编者注）

瑞斯说：“我还是觉得不可能。没人能在转眼之间就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特别像多伊尔这样的人，他反应迟缓。”

“可他的身体十分敏捷灵巧！”

“是的，可他不可能设计好这整件事。”

“但这并不是他想出来的，我的朋友。这就是我们弄错的地方。看上去这是一时冲动而犯下的罪行，可这不是。就像我说的，这案子经过了巧妙的计划和深思熟虑。西蒙的口袋里有一瓶红墨水并非偶然。不，这是事先计划好的；他随身带着一块单色的、无标记的手帕并非偶然；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用脚把手枪踢进长椅下面也并非偶然，因为放在那儿就不会有人看见，而且只有事后才能想起来。”

“杰奎琳？”

“是的，这是由两个人合作的谋杀案。是什么给西蒙的不在场证明提供了证据？杰奎琳开的那一枪。又是谁给杰奎琳的不在场证明提供了证据呢？是西蒙坚持必须有一个护士整夜陪在她身边。因此，把二者综合起来，你就能得到想要的特征了——冷静、足智多谋、有计划的头脑，也就是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的大脑，再加上一个可以凭借惊人的速度，把握正确的时间去执行计划的人。

“如果用正确的方法看待这件事，那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西蒙·多伊尔和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原本是一对恋人。如果意识到他们现在仍旧是恋人，那一切都清楚了。西蒙杀死有钱的妻子之后，就可以继承她的财产，过一阵子再娶他的旧情人。所有这些都很巧妙。杰奎琳对多伊尔夫人的不断骚扰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西蒙要假装很愤怒……然而，也会有漏洞。有一次他跟我说起过有占有欲的女人，我本来应该想到，他说的是自己的妻子，而不是杰奎琳。还有他在公开场合对自己妻子的态度。像西蒙·多伊尔这样一个普通的、笨嘴拙舌的英国人，如果要表达自己的感情，那会很窘迫的。西蒙不是一个真正的好演员，他那表达深爱的方式有些过头了。我跟杰奎琳小姐的那场谈话也是，那时她就假装有人在偷听。可我什么人也没看见，并且根本就没有人！但是后来这变成了一件非常有用的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再后来，一天晚上，在这条船上，我原本以为听见的是西蒙和琳内特在我房间外面说话，他说：‘现在必须做个了断。’没错，说这番话的正是西蒙·多伊尔，可对方却是杰奎琳。

“最后一幕是精心策划好的，并且算准了时间。有为我准备的安眠药，以防我插手此事。罗布森小姐被选来作为证人。德·贝尔福特小姐那夸张的悔恨和歇斯底里制造出了足够多的噪声，免得人们听到枪声。天哪，这个主意真是妙。杰奎琳说她开了枪打中了多伊尔，罗布森小姐也这么说，范索普也这么说——而且在检查西蒙的腿时，他的确受伤了。一切都很符合！两个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然，这是以西蒙承受一定的痛苦和冒着生命危险为代价的。他的伤口必须让他无法行动。

“后来，计划出了问题。路易丝·布尔热醒了，她上了楼梯，还看见西蒙跑进妻子房间又跑了出来。第二天，她很容易就能把发生的几件小事拼凑起来。于是，在贪婪的驱动下，她勒索了封口费，并且因此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但是多伊尔先生不可能杀了她啊？”科妮丽亚表示反对。

“没错，这是另外一个同伙动的手。西蒙要求尽快见到杰奎琳，甚至示意我出去，好单独跟她说话。就在那时，他告诉了她新的危险。他们必须采取行动。他知道贝斯纳医生的手术刀放在哪儿。行凶完毕之后，擦干净再放回原处就好了。因此那天很晚的时候，杰奎琳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匆匆赶来吃午饭。

“可还是有问题，因为奥特本夫人看见杰奎琳跑进了路易丝的房间。她急急忙忙跑去告诉西蒙这件事：杰奎琳就是凶手。你们还记得西蒙是如何冲这个可怜的女人大喊大叫的吗？因为他神经紧张——我们是这样想的。可门是开着的，他其实是在想办法向他的同伙传达危险的信号。她听到了，也行动了——电光火石一般。她记得彭宁顿说过左轮手枪的事，于是拿了过来，悄悄来到门外听着，在紧要关头开了枪。她曾经夸耀自己枪法好，而现在看来，她的枪法确实不错。

“在第三次凶杀案发生之后，我说过，凶手有三条路可以逃跑。我的意思是，他可以跑去船尾（这样的话，蒂姆·阿勒顿就是凶手），可以越过船舷（不过这没有可能），还可以走进一个房间。杰奎琳的房间距离贝斯纳医生的只隔了两道门，她只需扔了手枪，冲进房间，弄乱头发，倒在床上。这有风险，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一片沉默，然后，瑞斯说道：“杰奎琳打向多伊尔的那颗子弹呢？”

“我认为射进桌子里去了。那儿有一个新出现的洞口。多伊尔有时间用铅笔刀把它给挖出来，然后扔出窗外。当然，他还有一颗备用的子弹，这样看起来就只发射了两颗。”

科妮丽亚叹口气。“他们什么都想到了，”她说，“真是太恐怖了。”

波洛陷入了沉默，但这并不是谦虚的沉默，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说：“你错了，他们没想到赫尔克里·波洛。”

他大声说道：“现在，医生，我们去跟你的病人谈一谈吧。”

第二十九章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赫尔克里·波洛敲了敲某个舱房的门。

一个声音说“进来”，于是他走了进去。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坐在一张椅子里，靠墙的另一张椅子里坐着一个高大的女侍者。

杰奎琳若有所思打量着波洛，她指了指女侍者。“她能走了吗？”

波洛对女侍者点点头，后者便走了出去。波洛拽过椅子，靠近杰奎琳坐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波洛的脸色不太高兴。最后还是女孩开口说话了。

“那么，”她说，“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比我们聪明多了，波洛先生。”

波洛叹口气，摊开双手，仍然奇怪地沉默着。

“无论如何，”杰奎琳一脸沉思，“我真不明白你有什么证据。当然，你是对的，可如果我们成功地骗过你——”

“小姐，这件事只能有这么一个可能性。”

“对一个有逻辑性的头脑而言，这已经是足够的证据了。可我不相信这能说服陪审团。唉——这是没办法的。你把罪名全推到西蒙身上，而他一推就倒了。他惊慌失措，可怜的老实人，什么都招了。”她摇摇头，“他是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可你，小姐，是一个聪明的失败者。”

她忽然笑了——怪异的、开心的、目中无人的微笑。

“没错，我是一个聪明的失败者，一点儿没错。”她盯着波洛。

忽然，她冲动地说：“别太在意，波洛先生！我是说对我。你很在意，对吗？”

“是的，小姐。”

“可你没打算放过我吧？”

波洛静静地说：“没有。”

她点点头，表示默认。

“不，感情用事是不行的。我可能会再犯……我再也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了，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她继续满怀忧思地说着：“这太容易了——杀人。而且你开始感觉到其实这并没什么！这一点——太危险了。”

她喘口气，然后微微一笑，说：“你为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对吗？在阿斯旺的那一晚，你告诉我，别让邪恶进入我的内心……那时，你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我只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你知道，我原本可以收手的。我差点就不干了……本来我可以告诉西蒙别再进行下去了……但是之后，也许——”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问道：“你想听吗，从头说起？”

“要是你愿意的话，小姐。”

“我觉得我需要告诉你。其实很简单，你知道，西蒙和我彼此相爱……”

这是一句真话，然而，在她轻松的语气下面，还有弦外之音……

波洛简单地说：“对你而言，有爱情就足够了，但是对他来说仍然不够。”

“也许你可以这么说，但你并不完全了解西蒙。你知道，他一直渴望得到金钱。他喜欢花钱买各种各样的东西——马匹，游艇，还有各种娱乐——都是好东西，男人们喜欢的东西，可他一样也没有。西蒙的头脑很简单，他像个孩子一样执着地想要得到某件东西。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打算娶一个有钱却让人讨厌的女人。他不是那种人。后来我们相遇了，订婚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婚。原本他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可是后来失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自己的错。他想在钱上耍个花招，但马上就被发现了。我不相信他是真心打算去搞欺诈，他只是觉得城里的人都这么做。”

听到这句话的人的脸上掠过些许异样，但他忍着没说。

“我们只能接受这种现状。后来我想到了琳内特和她的庄园，然后跑去找她。你知道我是爱琳内特的，波洛先生，真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是认为她这么有钱可真是太幸运了。要是她可以给西蒙一份工作，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她很爽快，而且让我带西蒙去见她。你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看到我们在‘姑妈们’餐厅的吧？当时我们正在饮酒狂欢，虽然真的消费不起。”

她停下来，叹口气，又接着说：“现在我要说的都是真话，波洛先生。虽然琳内特已经死了，但这改变不了真相。这也是我现在并不真的为她难过的原因。她用尽浑身解数把西蒙从我身边抢走了。这绝对是真的。我认为她甚至都不曾有过片刻的犹豫。我是她的朋友，可她不在乎，只是一心想得到西蒙……

“可西蒙根本不喜欢她！我曾经对你说过很多关于魔力的话，但这当然都不是真的。他并不想要琳内特。他觉得她虽然很漂亮，但是太专断了，而他讨厌专断的女人！这件事让他进退两难，可他确实想要琳内特的钱。

“我当然看出来了……于是，最后我说，他抛弃我跟琳内特结婚，也许不是一件坏事。但是他鄙视这种想法，他说，不管有没有钱，跟她结婚就是进了地狱。他说他想自己掌握钱财，而不是让一个富有的妻子来掌控钱包。‘我就像一个女王的可怜的丈夫。’他对我说。他还说，他不想要别人，只想跟我在一起……

“我觉得我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产生这个念头的。一天，他对我说：‘如果走运的话，我们结婚一年之内她就会死掉，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然后，他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古怪的、被吓到的神色。那是他第一次产生了这个想法……

“这件事他说起过很多次，只是方式不同——要是琳内特死了，就万事大吉了。我说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想法，于是他就没再说了。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他在看一本关于砒霜的书。我当时就责备他，而他笑着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这一生中，只有这一次跟财富靠得这么近……’

“自那以后，我看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吓坏了——的确吓坏了。因为……因为我知道他永远也别想脱身。他太单纯幼稚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得巧妙，也没有想象力。也许他会把砒霜强塞进她嘴里，然后让医生说她是死于胃病。他总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我必须参与进去，为了照顾他……”

她说得很简单，但是很真诚。波洛丝毫不怀疑她真实的动机是否跟她所说的一样。她并不贪恋琳内特的钱财，可她爱西蒙，爱得丧失了理智，爱得不辨是非，所以才走上了绝路。

“我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一个计划。在我看来，这个计划似乎得建立在我们两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的基础上。你知道，最好是我和西蒙可以指证对方，而这恰恰又能洗脱我们的嫌疑。最简单的就是我假装恨西蒙，在这种情况下，这是顺理成章的事。然后，如果琳内特被杀，我也许会受到怀疑，所以我最好还是早点受到怀疑。我们一步一步商量细节。我希望结果是，万一出了事，人们抓住的是我，而不是西蒙。可他很担心我。

“唯一让我高兴的是，我不需要亲自动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趁她睡着的时候凶残地杀死她！你知道，我没有原谅她。我想我可以面对面地杀死她，而不是用这种方法……

“我们仔细地计划好了每件事。可西蒙还是愚蠢而夸张地蘸着血写了一个J。只有他才能想出来这种事！但也还好。”

波洛点点头。

“是的，路易丝那天晚上睡不着，不是你的错……后来呢，小姐？”

她正视着他的眼睛。

“没错，”她说，“有点可怕，对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出这种事来！现在我明白你说的‘不要让邪恶住进心里’的意思了……你很清楚事情的经过。路易丝告诉西蒙她看见他了。西蒙让你把我叫到他那儿，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他立刻就把这件事告诉我了。他还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甚至都没觉得吃惊。我太害怕了——怕得要死……这就是谋杀在你身上产生的影响。西蒙和我是安全的——非常安全——只是半路杀出了这个可怜的勒索我们的法国女孩。我们把能弄到的钱全都给了她。我装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然后，就在她数钱的时候，我——我杀了她！这非常容易，这就是可怕之处，非常非常可怕……这简直太容易了……

“可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不安全。奥特本夫人看见我了。她得意扬扬地沿着甲板来找你和瑞斯上校。我顾不上考虑，只能闪电般地采取了行动。这简直太刺激了。我知道情势危急，刻不容缓。但这样一来事情反而容易多了……”

她又停下了。

“你记不记得后来你到了我房间，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来这儿。我很痛苦——很惊慌。我以为西蒙就要死了……”

“而我——正希望如此。”波洛说。

杰奎琳点点头。

“是的，那样的话对他反而更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杰奎琳看着他严肃的面孔。

她温和地说：“别这么关心我，波洛先生。毕竟，我一向生活得很艰辛，你也是知道的。如果我们成功了，就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也许永远都不后悔。唉，现在——只要接受现实就是了。”

她又补充道：“我猜那个女侍者待在这儿是防止我上吊或者服毒，就像书里写的那样。你无须担心，我不会那么做的。如果有我在身边，西蒙会好受一点。”

波洛站起来，杰奎琳也站了起来。忽然，她微笑着说：“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要追随自己的星星吗？你说过那是一颗迷路的星星，我说：‘那是一颗坏星星，先生，那颗星星会掉下来。’”

他走出门，来到甲板上，耳边回荡着她的笑声。

第三十章

天色微明，游轮驶入了谢拉尔，悬崖峭壁直逼水面。

波洛低声说了句法语：“真是个蛮夷之地！”

站在他身旁的瑞斯说：“好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我已经安排好把理查蒂先弄上岸。能抓到他真是开心！他是一个老滑头，跟你说吧，好多次都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瑞斯接着说，“我们得用担架抬多伊尔，他这样失魂落魄，真是意想不到啊。”

“不能看表面现象，”波洛说，“这种孩子气的罪犯一般都很爱虚荣，一旦把他们自尊心戳破，他们就玩儿完了，像小孩子那般失落。”

“应当绞死他，”瑞斯说，“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恶魔！我有点同情那个姑娘，但这无济于事啊。”

波洛摇摇头。

“人们常说可以为爱赴汤蹈火，这是不对的。像杰奎琳爱西蒙那样是很危险的。我第一次见到杰奎琳，就说过这姑娘爱得有点过头了，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科妮丽亚·罗布森走过来。

“啊，”她说，“我们就要到了。”停了一两分钟又说，“我陪着她呢。”

“陪着谁？德·贝尔福特小姐？”

“是啊，我觉得把她和那个女侍者关在一起有点恐怖。我想，玛丽表姐很生气。”

范·斯凯勒小姐缓缓走下甲板，经过他们身旁时，目露凶光。

“科妮丽亚，”她非常愤怒地说，“我真受不了你了，我要把你送回家去。”

科妮丽亚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表姐，我不回家，我要结婚了！”

“你终于想明白了！”老太太打断她的话。

弗格森快步走到甲板转角，说：“科妮丽亚，你说什么？这不是真的！”

“这完全是真的，”科妮丽亚说，“我准备和贝斯纳医生结婚，他昨晚向我求婚了。”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弗格森愤怒地质问，“就因为他有钱，是吗？”

“不，我才不是为了钱！”科妮丽亚愤怒地反驳，“我喜欢他，他善良、博学。我本来就对医院和病人感兴趣，跟他在一起我会过得很幸福！”

“也就是说，”弗格森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宁愿和那个令人生厌的老家伙结婚，也不要我？”

“对，就是这样。你这种人靠不住！和你在一起不会好过的。何况他并不老，还不到五十岁呢！”

“他可是个大腹便便的人！”弗格森不怀好意地说。

“我还有点驼背呢。”科妮丽亚驳斥道，“相貌并不是问题。他说我的确可以在工作上帮助他，还打算把神经医学的知识全教给我。”

说完，她就走开了。

弗格森问波洛：“你觉得她是认真的吗？”

“显然！”

“她宁愿要那个傲慢的老东西而不要我？”

“毫无疑问。”

“这女人疯了吧！”弗格森脱口而出。

波洛眨了眨眼，说：“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人，也许你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游轮靠拢码头准备停泊，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并要求旅客们等一下再下船。

理查蒂黑着脸，怒气冲冲，被两个轮机技师押送上岸。

又过了一会儿，西蒙·多伊尔躺在担架上从甲板被抬到舷梯口。

他看上去与之前判若两人，怯懦、惊恐，原来有些稚气的随随便便的样子已经无影无踪了。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在后面跟着，一个女侍者陪着她，不过她看上去只是脸色比以前更苍白一点。她走近担架。

“嗨，西蒙！”她打了个招呼。

他立刻仰起头来看着她，原来那股稚气又闪现在脸上了。

“我搞砸了，”他说，“我吓得不轻，全部招了。杰姬，真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她对他微笑着说：“没关系，西蒙，我们干了件傻事，就是失败了而已。”

她退后了一步，抬担架的人拿起了把手。杰奎琳弯腰去系鞋带，接着她的手从长袜上方掏出一样东西，然后又站直了身子。

突然，砰的一声。

西蒙·多伊尔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杰奎琳·德·贝尔福特点了点头。她拿着手枪静立了一会儿，然后对波洛微微一笑。

接着，她用那把闪闪发亮的、玩具般的小手枪对准自己的心脏，扣动了扳机。

当瑞斯跳过去时，为时已晚。她身体蜷缩起来，颓然倒下。

瑞斯大喊：“真见鬼！她从哪儿弄来的手枪？”

波洛觉得有一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勒顿夫人轻声问：“你知道答案吧？”

波洛点点头。“这款手枪她有一对。那天搜查时听说在罗莎莉·奥特伯恩的手袋里找到一把手枪，我才知道。杰奎琳和她们坐一桌，当她知道要搜查时，就把手枪偷偷塞到这姑娘的手袋里。后来，她又走到罗莎莉的房间，假装比较几支口红，引开罗莎莉的视线，把枪拿了回来。由于当天搜过她和她的房间了，所以大家都认为没必要再搜一遍。”

阿勒顿夫人说：“你想让她以这种方式结束吧？”

“是的。但她不会一个人走上不归路，因此西蒙的死是便宜了他。”

阿勒顿夫人有点发抖。“爱情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所以，很多伟大的爱情都是悲剧。”

阿勒顿夫人转头看着蒂姆和罗莎莉，他们俩并肩站在阳光中。她突然激动地说：“但是要感谢上帝，世间仍有快乐和幸福。”

“夫人，诚如您所说，感谢上帝吧。”

所有的乘客都上了岸。路易丝·布尔热和奥特本夫人的尸体也被人从卡纳克号上抬了下来。

琳内特·多伊尔的尸体是最后被抬上岸的。无线电发报机在滴答作响，向全世界宣布：琳内特·多伊尔，也就是那位闻名全英国、美丽富有的琳内特·里奇卫，已经离世。

乔治·沃德爵士在他伦敦的俱乐部获知这个消息，斯坦戴尔·克罗福德在纽约获悉，乔安娜·索思伍德在瑞士获悉。在莫尔顿－下沃德三皇冠旅馆的酒吧里，人们也议论纷纷。

伯纳比先生刻薄地说：“嗯，看来她没捞到好处，可怜的姑娘！”

但片刻之后，他们将话题转向谁会在英国一年一度的赛马中获胜。也许，这就像弗格森先生在卢克索说的那样，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版权信息

书名：沉默的证人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苏国梁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6-01

ISBN： 978-7-5133-1486-2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利特格林别墅的女主人

第二章 亲戚们

第三章 事故

第四章 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写了一封信

第五章 赫尔克里·波洛收到一封信

第六章 我们到利特格林别墅去

第七章 乔治饭店的午餐

第八章 利特格林别墅的内部

第九章 重现小狗的皮球事件

第十章 拜访皮博迪小姐

第十一章 拜访特里普姐妹

第十二章 与波洛讨论案情

第十三章 特雷萨·阿伦德尔

第十四章 查尔斯·阿伦德尔

第十五章 劳森小姐

第十六章 塔尼奥斯夫人

第十七章 塔尼奥斯医生

第十八章 柴火堆里的黑人

第十九章 拜访珀维斯先生

第二十章 再访利特格林别墅

第二十一章 药剂师；护士；医生

第二十二章 楼梯上的女人

第二十三章 塔尼奥斯医生来访

第二十四章 特雷萨的否认

第二十五章 我坐在椅子上回想

第二十六章 塔尼奥斯夫人拒绝袒露实情

第二十七章 唐纳森医生来访

第二十八章 又一个被害人

第二十九章 利特格林别墅里的审讯

第三十章 写在最后

献给亲爱的皮特，
最忠诚的朋友，最亲密的伴侣，
万里挑一的好狗

第一章 利特格林别墅的女主人

阿伦德尔小姐死于五月一日。虽然她这次没病太久就去世了，但在这个名叫贝辛市场的小镇上，她的死讯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艾米莉·阿伦德尔从十六岁起就住在这里，终年七十多岁，是家族中五个兄弟姐妹里最后一个去世的。镇上的人都知道她多年饱受疾病折磨，就在十八个月前，一场类似的病就差点儿要了她的命。

阿伦德尔的死讯没让众人吃惊，不过另一件事做到了。她的遗嘱引来了种种不同的反应，震惊、兴奋、强烈的谴责、盛怒、绝望、不满和少不了的流言飞语。在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里，贝辛市场的人们几乎没有换过话题！每个人对这事都有自己的解读，杂货店的琼斯先生相信“血浓于水”。而邮局的兰福瑞夫人则惹人生厌地一遍一遍重复着：“这背后肯定有猫腻！记着我说的，准没错！”

遗嘱直到四月二十一日才拟定，这一事实为人们的猜测平添了不少乐子。更有趣的是，就在前一天，艾米莉·阿伦德尔还和她的近亲们一起庆祝复活节银行假日。人们意识到，那些最不光彩的推测是时候登场了，这为贝辛市场乏味的日常生活增添了些乐趣。

有这么一个人，她虽然不愿承认，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她知道的内情远比她肯承认的要多得多。这人就是威廉米娜·劳森小姐，阿伦德尔的贴身女仆。不过她声称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还强调宣读遗嘱的时候，自己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当然，没多少人买她的账，不管她是否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对此事毫不知情。知道背后真相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阿伦德尔小姐自己。艾米莉·阿伦德尔习惯隐藏自己的内心，即使对她的律师，也从不解释原因，只是安排吩咐。只要能清楚地传达自己的意愿，她就心满意足了。

从阿伦德尔平日的含蓄自持可以看出，她个性如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难发现，她身上凝聚着她这代人的典型特征，兼有时代的美德和缺陷。她颐指气使，常常表现得十分专横，同时又是个极度热心肠的人。她言辞犀利，做起事来却温柔友善。外表多愁善感，但内里心思缜密。贴身女仆换过一个又一个，虽然每个都饱受她毫不留情面的欺辱，但同时也承蒙她的慷慨。她还是个家庭责任感极强的人。

复活节前的那个周五，艾米莉·阿伦德尔正站在利特格林别墅的门厅里指使着劳森小姐忙东忙西。

艾米莉·阿伦德尔年轻时容貌姣好，如今是个保养得当的漂亮老妇人，腰板挺直，做事麻利。微黄的肤色好像在警示她少吃油腻的食物。

阿伦德尔说：

“喂，米妮（注：米娜的昵称。），你把他们都安置到哪儿了？”

“呃，让我想想——希望我没做错——塔尼奥斯医生和他夫人住有橡木家具的那间房，特雷萨住贴蓝色墙纸的那间，查尔斯先生住原来的育婴房……”

阿伦德尔打断了她的话：

“安排特雷萨去住育婴房，查尔斯住蓝色这间。”

“哦，好的——很抱歉——我还以为育婴房对特雷萨来说太不方便……”

“特雷萨住这间正好。”

在阿伦德尔那个年代，女人永远是次要的，男人才是社会的主角。

“知道孩子们不能来我真的很遗憾。”劳森小姐略带伤感，小声嘟囔着。

她很喜欢孩子，也非常擅长照顾他们。

“四个客人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多了，”阿伦德尔说道，“无论怎么说，贝拉都太宠孩子了，他们常常失控，根本不听大人的话。”

米妮小声说：

“塔尼奥斯夫人是个称职的母亲。”

“贝拉的确是。”阿伦德尔表示赞同。

劳森长叹一口气，说：

“住在士麦那那种穷乡僻壤，对她来说肯定很不容易。”

艾米莉·阿伦德尔回应道：

“她自己铺的床自己睡。”

在引用完这句维多利亚时代的名言之后，她继续说：

“我现在要到村子里去一趟，订购周末聚会需要的东西。”

“哦，阿伦德尔小姐，还是我去吧，我是说……”

“别说废话了，我看还是我自己去比较好，跟罗杰斯这人打交道，你得嘴巴厉害点儿才行，而米妮，你的毛病正是说话太没有力度。鲍勃！鲍勃！这狗跑哪儿去了？”

一只硬毛小猎犬从楼梯上一溜烟跑下来，兴奋地绕着女主人转圈，不时发出既愉快又期待的叫声。

女主人带着狗出了别墅前门，沿着小路向大门走去。

劳森小姐站在门厅里看着她们，微微张开嘴，傻傻地笑着。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冷冷地说：

“小姐，你给我的枕套根本不是一对儿。”

“什么？我可真糊涂啊……”

米妮·劳森再次投入到繁忙的家务事里。

在鲍勃的陪伴下，艾米莉·阿伦德尔像皇室出巡一样走在贝辛市场的主路上。

说是皇室出巡可一点儿也不为过。她每进一个店铺，店主都急忙上前恭迎。

她可是利特格林别墅的女主人阿伦德尔小姐，是这些店主嘴里“最老的主顾”，“真正的老一派，现如今可没几个像她这样的人了”。

“早晨好，小姐。请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不够嫩吗？啊，实在很抱歉，我本以为这是块不错的脊肉呢——好的，没问题，阿伦德尔小姐，一切都听你的——不，我绝对不会把坎特伯雷那儿来的肉给你送去的，阿伦德尔小姐——是的，你放心，阿伦德尔小姐，所有的事情我都会亲力亲为。”

鲍勃和屠夫的狗，施波特，正绕着对方缓缓地打转，它们颈部的毛倒竖着，轻声低吼。施波特体型粗壮，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它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和顾客的狗打架，但允许自己用声音巧妙地暗示对手，要是没人管着，它会把对方打成怎样的一堆肉酱。

鲍勃也不是好欺负的角色，同样在向对方发出警示。

艾米莉·阿伦德尔厉声唤道：“鲍勃！”便继续前行。

蔬果店里的情形就像是两个天体碰撞。另有一位老妇人，体型浑圆，尊贵的气质丝毫不输阿伦德尔，她说：

“早啊，艾米莉。”

“早，卡罗琳。”

卡罗琳·皮博迪说：

“正张罗着等你的小辈们过来？”

“没错，全都要来。特雷萨、查尔斯和贝拉。”

“这么说，贝拉回来了，是吗？先生也和她一起？”

“是的。”

虽然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答，却暗示着两位女士都心知肚明的事。

这是因为艾米莉·阿伦德尔的外甥女，贝拉·比格斯，嫁给了一个希腊人。而艾米莉·阿伦德尔家的人，都是“虔诚做礼拜的人”，不跟希腊人通婚。

皮博迪小姐用安慰的话语含糊地（这种事当然不能正大光明地谈论）说：

“贝拉的丈夫头脑很好，而且风度迷人。”

从店里出来，皮博迪小姐继续问：

“特雷萨和唐纳森家的小伙子订婚是怎么回事？”

阿伦德尔耸了耸肩。

“时下的年轻人都太随便了。我看这婚恐怕要订很久了——就算最后真有了什么结果，他可没钱。”

“当然，特雷萨自己有钱。”皮博迪小姐说道。

阿伦德尔略微死板地回应：

“一个男人可不能指望靠妻子的钱过活。”

皮博迪小姐咯咯笑起来，声音洪亮中带着沙哑。

“现如今他们好像并不介意这样做。你和我都跟不上时代了，艾米莉，不过有一点我倒很好奇，特雷萨这孩子究竟看上了他什么。尽是些矫揉造作的男人！”

“我相信，他肯定是个聪明的医生。”

“那副夹鼻眼镜——还有他那呆板木讷的说话方式。要是在我年轻那会儿，准会叫他可怜的呆头鹅！”

皮博迪小姐停顿了一下，陷入往日的回忆——那些干劲十足，蓄着络腮胡的小伙子……

她叹息一声，说：

“让查尔斯那小子来看看我——如果他愿意的话。”

“当然，我会告诉他的。”

两位女士就此告别。

她们相识已经超过五十年。皮博迪小姐知道艾米莉的父亲阿伦德尔将军一生中那些令他懊悔的过错，也很清楚托马斯·阿伦德尔的婚姻给他妹妹带来了怎样的震撼。对年轻这一代之间的麻烦事，她看得很清楚。

不过她们俩从没和对方谈起过这些话题。她们都扮演着支柱的角色，维系着家族的尊严和团结，对家庭琐事向来闭口不谈。

阿伦德尔小姐步行回家，鲍勃安静地踏着碎步跟在她脚旁。对艾米莉·阿伦德尔自己来说，她承认家族里的年青一代让她很不满，只不过她不可能在别人面前承认。

拿特雷萨来说，自她二十一岁起继承了属于自己的财产，就完全逃脱了阿伦德尔的掌控。之后更是声名狼藉，照片常常上报。她加入了伦敦一个激进的年轻人组织——这个组织常常搞些反常的聚会，偶尔还会沦落到治安法庭。艾米莉·阿伦德尔绝对不能容忍家族里的任何一分子与这样的坏名声扯上关系。事实上，她极度反对特雷萨的生活方式。至于这年轻姑娘订婚的事，她感到些许困惑。一方面，她不认为傲慢自负的唐纳森医生高攀得上阿伦德尔家族；另一方面她也很不安，因为她意识到，对一个文静的乡下医生来说，特雷萨可能是最不合适的选择。

叹息一声后，她又想到贝拉。乍看之下，贝拉身上好像没什么好挑剔的，她是个本分的女人——一个忠诚的妻子和称职的母亲，在行为举止方面简直可以当做榜样——同时也蠢极了！连贝拉也无法得到她完全的认可。因为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不单单是个外国人——而且还是一个希腊人。在阿伦德尔小姐充满偏见的想法中，希腊人几乎和阿根廷人或土耳其人一样糟。事实上，塔尼奥斯医生不仅举止优雅，而且医术高明，不过这只能进一步加深了这位老妇人对他的偏见。她从不信任所谓的魅力和轻浮的恭维。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她也不太喜欢他们的两个孩子。他们都遗传了父亲的长相——一点儿英国味儿都没有。

接下来是查尔斯……

是啊，查尔斯……

就算把双眼蒙起来不看事实也没有用。查尔斯，虽然很迷人，却很难让人信任。

艾米莉·阿伦德尔又长叹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突然累了，老了，绝望了……

她估计自己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不禁让她想起多年前立的那份遗嘱。

留给仆人们的部分，捐出去做慈善的部分，还剩下一大部分，那笔可观的数目平分给她仅有的三个家人……

她觉得这样分配正确且公平。突然，她脑海里闪出个念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保护贝拉的那部分钱不让她丈夫沾光……她必须问问珀维斯先生。

她转身走进利特格林别墅的大门。

查尔斯和特雷萨是坐车来的——塔尼奥斯夫妇坐的是火车。

兄妹俩先到。查尔斯，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用略带轻佻的口吻说：

“你好啊，艾米莉姑姑，近来可好？你看上去真不错。”

接着，他吻了吻她。

特雷萨面色冰冷，把她年轻的脸贴到阿伦德尔干瘪的面颊上。

“最近好吗，艾米莉姑姑？”

在姑姑眼里，特雷萨看上去可不太好。她的面容被厚厚的妆粉遮掩住，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睛周围满是纹路。

他们在客厅喝茶。贝拉·塔尼奥斯戴着时髦的帽子，头发一绺绺散落着，帽子的角度很不合适。她直愣愣地望着她的表妹特雷萨，想把表妹的衣着全部记下来，好去模仿。可怜的贝拉，一直对穿衣打扮颇有热情，却缺乏品位。特雷萨的衣服大都很昂贵，款式略微新潮，而且她有着完美的体型。

而贝拉呢，从士麦那回到英国，便迫不及待地以便宜的价格和拙劣的手工模仿特雷萨高雅的衣着。

塔尼奥斯医生留着大胡子，看上去开朗又愉快，这会儿正和阿伦德尔小姐聊天。他的声音饱满而温柔——很容易让听者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阿伦德尔小姐这会儿也难以自已地被迷住了。

劳森小姐慌乱地忙活着。她不停地跑上跑下，递盘子，添茶加点。查尔斯有着极好的修养，不止一次站起来搭把手，而劳森似乎并不领情。

享用完茶点，一众人来到花园里散步。查尔斯在他妹妹耳边低声说道：

“劳森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很奇怪，不是吗？”

特雷萨略带嘲讽地说：

“的确奇怪。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抵挡你那致命的诱惑啊？”

查尔斯咧开嘴笑了——笑容非常迷人——接着说：

“还好这人是劳森。”

花园里，劳森小姐和塔尼奥斯夫人走在一起，关切地询问孩子们的事。听到这个话题，贝拉一改愁云惨雾的脸色，表情明快起来。她甚至忘了盯着特雷萨看，开始急切又充满生气地讲起玛丽说船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她发现米妮·劳森是个很有同情心的听众。

这时一个带着夹鼻眼镜的金发青年从屋里走出来。他表情略带尴尬。阿伦德尔小姐礼貌地和他打了招呼。

特雷萨说：

“嗨，雷克斯！”

她一把挽起他的手臂，两个人漫步走开了。

查尔斯做了个鬼脸，跑去和园丁聊天，他们打小就是“亲密战友”。

当阿伦德尔小姐再次回到屋里时，查尔斯正在和鲍勃玩。它站在楼梯顶端，叼着一只球，尾巴温柔地来回摇摆。

“来吧，伙计。”查尔斯说。

鲍勃后腿趴在地上，用鼻子把球一点儿一点儿拱到楼梯边缘，一下子推下去，接着兴奋地一跃而起。球顺着楼梯缓缓地弹落到楼下，查尔斯接住，再扔给鲍勃。鲍勃利落地张嘴接住。又重复刚才的表演。

“这是它惯常的娱乐项目。”查尔斯说。

艾米莉·阿伦德尔面带微笑。

“它能玩上好几个小时。”她说。

她走进客厅，查尔斯也跟着一起走了。鲍勃失望地叫了一声。

查尔斯望着窗外，说：

“快看特雷萨和那个小伙子，他们可真是一对奇怪的情侣。”

“你觉得特雷萨这回是认真的吗？”

“哦，她简直为他疯狂！”查尔斯很有把握地说道，“品位真独特，但谁又能怎么样呢，我猜他看特雷萨的时候肯定把她幻想成标本，而不是个活生生的人。特雷萨可能也觉得挺新奇。可惜这家伙没什么钱。特雷萨的品位可贵着呢。”

阿伦德尔小姐嘲讽地回应道：

“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她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她想！说到底，她自己还是有收入的。”

“哈？哦，是，当然。”查尔斯心虚地瞄了她一眼。

当天晚上，当大家聚集在客厅里等待晚餐时，楼上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咒骂，查尔斯满脸通红地走进来。

“对不起，艾米莉姑姑，我晚了吗？你的那只狗让我差点儿摔了一跤。它把球留在楼梯口了。”

“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小东西。”劳森小姐弯下腰，对鲍勃骂道。

鲍勃满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把头转开了。

“我知道，”阿伦德尔小姐说，“这危险极了。米妮，快去把球捡起来收好。”

劳森小姐匆匆照做。

餐桌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塔尼奥斯医生都是谈话的焦点。他讲了很多在士麦那生活的趣事。

聚会提前结束了。劳森小姐拿着毛毯、眼镜、一个天鹅绒布大包和一本书，随着女主人走进卧室，愉快地同她聊着天。

“真是太有趣了，塔尼奥斯医生。真是个好伴儿……不是说我想过那种生活……人们总得把水烧开了再喝吧，我想……还有羊奶，或许吧——那味道实在很难让人认同——”

阿伦德尔厉声说：

“别犯傻了，米妮。你告诉艾伦明早上六点半叫我起床了吗？”

“哦，是的，阿伦德尔小姐。我让她不要备茶，但你难道不觉得——你知道，那个南桥教区的牧师——绝对虔诚的人，曾经很明确地告诉我，没有规定早上一定要斋戒——”

阿伦德尔小姐再一次打断她的话。

“我从没有在做早礼拜前吃过东西，也不打算破这个例。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

“哦，不——我不是说——我确定——”

劳森小姐显得慌张不安。

“把鲍勃的项圈摘了。”阿伦德尔小姐说。

劳森赶紧照做。

她继续试图取悦主人，说：

“很愉快的夜晚，不是吗？大家似乎都乐在其中。”

“哼，”阿伦德尔说，“一个个还不是为了得到点儿什么才来的。”

“哦，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

“我的好米妮，无论如何我都不是个傻子！我只想知道谁会先开口。”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她太久。早上九点，当她和米妮做完早礼拜回来时，塔尼奥斯夫妇正在客厅里，两个姓阿伦德尔的兄妹却不见踪影。早餐过后，其他人都走开了，阿伦德尔小姐继续坐在那里，拿出个小本子记账。

大约十点左右，查尔斯走进来。

“对不起，姑姑，我迟到了。但是特雷萨更过分，到现在还没睁眼呢。”

“早餐十点半就会撤走，”阿伦德尔小姐说，“我知道，时下大家都不怎么替仆人们考虑，但这在我的房子里是不允许的。”

“好的。这才是择善固执的家风！”

查尔斯坐在她旁边，吃了些牛腰。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迷人。艾米莉·阿伦德尔也不由自主地回以宠溺的微笑。

在这个迹象的鼓舞下，查尔斯决定放手一搏。

“你看，艾米莉姑姑，我又要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手头真的很紧，你能帮帮我吗？一百英镑就足够了。”

他姑姑的脸色可不太好看，透着一丝无情。

艾米莉·阿伦德尔从不害怕表达自己的想法，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劳森小姐急匆匆地穿过门厅，差点儿和正要出去的查尔斯撞个满怀。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当她走进客厅时，发现阿伦德尔小姐笔直地坐在那里，脸色发红。

第二章 亲戚们

查尔斯轻快地跑上楼梯，敲了敲妹妹的房门。里面随即应声让他进去。

特雷萨正躺在床上，打着哈欠。

查尔斯坐在床边。

“你可真是个会装傻的女人啊。”他佯装赞赏地评价道。

特雷萨急忙问：

“到底怎么回事？”

查尔斯咧嘴一笑。

“可真敏锐啊你，不是吗？不过，我还是抢先了一步，小丫头。想在你之前试试我的办法。”

“然后呢？”

查尔斯摊了摊手，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没成！艾米莉姑姑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讽刺说，她压根没对她最爱的家人聚在自己身边的理由有过什么幻想。她还说，她可能要让最爱的家人们失望了，因为她除了对他们的爱，没什么别的能给。”

“你应该再等等。”特雷萨嘲讽地说。

查尔斯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这不是害怕你或塔尼奥斯夫妻俩抢先嘛。这次，我亲爱的特雷萨，我想是够呛了。老艾米莉可不是个傻子。”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

“我甚至还试着恐吓了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特雷萨连忙问道。

“我告诉她，她已经被人盯上了，时刻都有可能被人杀了。毕竟她没办法带着钱去天堂，为什么现在不松松手呢？”

“查尔斯，你真是个蠢货！”

“不，我不是。我只是运用了点儿心理学。拍这老小姐的马屁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她宁愿你来硬的。而且我说得很有道理。反正她死了以后钱就是我们的了——提前预支一点儿又何妨！不然提早送她上天堂的诱惑，我可把持不住。”

“她明白你的意思了？”特雷萨问，精致的嘴唇轻蔑地向上翘起。

“我不确定。她不肯承认，只是用不太好听的话感谢了我的忠告，说她能把自己照顾好。我说：‘既然这样，那好吧，我可是警告过你了。’她说：‘我会放在心上的。’”

特雷萨生气地说：

“天哪，查尔斯，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去他的，特雷萨，我承认自己的确有些急躁！这老小姐正在用钱滚钱——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我保证她花的还不到收入的十分之一呢——剩下那么多她打算怎么花？她又不像我们——年轻，有的是时间享受生活——她竟然还打算活到一百岁来折磨我们……我现在就想开始享受……你也一样……”

特雷萨点了点头。

她屏住呼吸，用低沉的声音说：

“他们不会了解——老人们不会……他们也无法了解……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

兄妹俩就这么静默了几分钟。

查尔斯起身。

“哎，亲爱的，祝愿你能成功。不过我相当怀疑。”

特雷萨说：

“我还是等着雷克斯想出什么法子来吧。如果我能让老艾米莉意识到他多么有才华，能给他个出头的机会，而不是默默无闻地做个普通的医生，那是多么重要……哦，查尔斯，我们只需要几千英镑，就能彻底改变我们现在的生活！”

“希望你能如愿，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希望。你之前那段狂放的生活的确花了不少钱。我说，特雷萨，你不认为可怜的贝拉和可疑的塔尼奥斯能得到什么，对吗？”

“我看不出钱能给贝拉带来什么好处。她的衣服像个破布袋子，品位完全上不了台面。”

“哦，”查尔斯含糊地说，“我想，她还指望为那两个一无所有的穷孩子争点儿什么呢，送他们去上学、矫正牙齿、上音乐课。重点不是贝拉——是塔尼奥斯，我敢打赌，他肯定眼红，希腊人绝对是这样。你知道他已经快把贝拉榨干了吧？把钱都拿去投机做生意，结果赔了个精光。”

“你觉得他能从老艾米莉那儿得手？”

“只要我从中作梗，他就没戏。”查尔斯咧开嘴，笑着说。

他从房里出来，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鲍勃正在门厅里，一看到查尔斯就赶忙凑上去。小狗很喜欢他。

它跑向客厅门口，回头望着查尔斯。

“怎么了？”查尔斯问道，大步跟上去。

鲍勃急匆匆地跑进客厅，满怀期待地坐在一张小写字台旁。

查尔斯一路跟随。

“到底是怎么回事？”

鲍勃摇着尾巴，两眼紧盯着写字台的抽屉，不时发出哀求的叫声。

“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查尔斯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他扬起了眉毛。

“宝贝儿，宝贝儿。”他说。

抽屉一边有一沓钞票。

查尔斯从中间拿起一沓数起来。他笑着抽出三张一镑和两张十先令的钞票，装进口袋，再把剩下的小心翼翼放回原位。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鲍勃，”他说道，“你叔叔我总算有钱花了，一点儿现金还是很管用的。”

查尔斯关抽屉的时候，鲍勃不满地小声吠了一声。

“不好意思，老伙计。”查尔斯道歉。他拉开下面一个抽屉。鲍勃的球就躺在抽屉的角落里。他拿了出来。

“给你，好好玩去吧。”鲍勃接住球，欢快地跑出客厅。楼梯上立刻传来球弹落的声音。

查尔斯大步走进花园。真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空气中有紫丁香的香气。

阿伦德尔小姐让塔尼奥斯医生坐在她身旁。他正在谈论英式教育对孩子的好处——卓越的教育品质，还说着他多么遗憾自己没有能力供孩子们享受这样奢侈的教育。

查尔斯带着恶意得到满足的快感，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加入谈话，巧妙地把话题引到完全不相干的主题上。

艾米莉·阿伦德尔对着他微笑，笑容十分亲切。他甚至幻想，她是否被自己的策略逗得很开心，借由这笑容鼓励他继续。

查尔斯瞬间来了精神，说不定，在他离开之前——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

下午，唐纳森医生开车来接特雷萨，去当地一个名叫沃斯姆大教堂的景区游览。他们一路逛着，从教堂走到了树林里。

雷克斯·唐纳森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研究理论和实验成果。虽然特雷萨一点儿也不懂，但还是一边出神地听，一边自顾自地琢磨：

“雷克斯真是太聪明了——怎么会这么讨人喜欢！”

她的未婚夫停了一下，怀疑地问：

“我想我讲的这些对你来说太枯燥了，特雷萨。”

“亲爱的，这简直太让人激动了，”特雷萨用笃定的语气说，“快继续啊，你从被感染的兔子身上采了些血——”

不一会儿，特雷萨叹了一口气，说：

“你的工作对你很重要，亲爱的。”

“当然。”唐纳森医生回答。

这对特雷萨来说很难理解。她的大部分朋友都没有工作过，即使有，也是大吐苦水，不停地抱怨。

她又想起之前想过一两次的事。她爱上雷克斯·唐纳森简直是这世上最不可思议、最不合适的事了。这种事——这种疯狂至极、荒诞无稽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真是个无解的问题。然而已经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自顾自地琢磨。她和她周围的伙伴曾经那么开心——那么愤世嫉俗。对他们来说，情爱当然是人生的必需品，但何苦要如此严肃认真地对待？爱过之后，生活不是还得继续。

但是她对雷克斯·唐纳森的感情不同，她爱得更深刻。她本能地意识到，没了雷克斯，生活将无法继续……她需要他，那感觉直白且深刻。有关他的一切都让她着迷。他的沉静，他的淡漠，与她狂热又慌乱的生活是那么不同；他清晰、冷静又富有逻辑的科学思维，还有一点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他那谦虚、略微有点儿学究式的外表下，隐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而她，本能地感受到了。

雷克斯·唐纳森很有天赋——事实上，他的专业研究才是他人生的重心，而她只能占一部分而已——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这一事实让他在她眼里更具魅力。在她习以为常的、自私寻欢的情爱生活中，她发现自己第一次甘愿退居其次。生活的前景让她着迷，为了雷克斯，她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

“钱可真是件惹人厌的麻烦事，”她任性地说，“只要艾米莉姑姑一死，我们就能立刻结婚，你就能搬到伦敦来，找一个装满试管和豚鼠的实验室，再也不用为那些得了腮腺炎的孩子和肝脏不好的老人而烦恼了。”

唐纳森说：

“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你姑姑应该还能活很多年——只要她自己注意保养。”

特雷萨泄气地说：

“我知道……”

* * *

宽敞的双人床房间里摆着复古的橡木家具，塔尼奥斯医生对夫人说：

“我已经给你打了个很好的基础，亲爱的，接下来是轮到你上场的时候了。”

他一边说，一边举着复古样式的铜罐，把水倒进有玫瑰图样的瓷盆里。

贝拉·塔尼奥斯正坐在梳妆台前，忍不住地纳闷，她已经把发型梳得和特雷萨一模一样了，为什么看起来完全不如她好看！

她停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不认为我想——向艾米莉姨妈开口要钱。”

“这可不是为了你自己，贝拉，这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清楚我们之前搞投资，运气不太好。”

他背对着她，没看见她瞟他一眼时的眼神——那眼神即诡秘又犹豫。

她仍旧不冷不热地表达着自己的坚持：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愿意……艾米莉姨妈可不好对付。她会慷慨相助，但是不喜欢被别人要求。”

塔尼奥斯医生擦干手，从盥洗台边走过来。“说真的，贝拉，这么固执可不像你。说到底，我们为什么来这儿你还不清楚吗？”

她小声嘟囔着：

“我没有——我从没说过——反正来这儿不是为了要钱……”

“可是你同意，如果我们想给孩子们更好的教育，除了你姨妈能帮帮忙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贝拉·塔尼奥斯没有作答，只是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但她脸上带着温顺、执拗的表情。每一个娶了愚蠢妻子的聪明丈夫都知道，这表情意味着他们离成功还很远。

她说：

“兴许艾米莉姨妈自己会张口——”

“或许吧，不过目前我没看到什么迹象。”

贝拉说：

“要是能把孩子们带来就好了。艾米莉姨妈肯定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玛丽，还有爱德华，他是那么聪明。”

塔尼奥斯冷冷地说：

“我不觉得你姨妈是个喜欢小孩的人。兴许小孩没来反而正好。”

“哦，雅各，可是——”

“是的，没错，亲爱的。我知道你的感受。但这些干巴巴的英国老小姐——呸，她们根本不是人。为了玛丽和爱德华，我们要竭尽所能，不是吗？帮帮我们，这对阿伦德尔小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塔尼奥斯夫人脸颊通红，转过身去。

“哦，求你了，求你了雅各，还不到时候。我敢保证这么做很不明智。我宁可——宁可不要。”

他用听起来依然愉快的语气回答道：

“不管怎样，贝拉，我想——我想你还是会照我说的做……通常都是，你知道——到头来……是的，我想这次你会照我说的做……”

第三章 事故

那是个星期二的下午。花园的侧门开着。阿伦德尔小姐站在门槛上，朝花园小径的方向给鲍勃丢球。小猎犬一路追着球跑。

“再来一次，”艾米莉·阿伦德尔说，“来次漂亮的。”

球再一次贴着地面飞蹿出去，鲍勃在后面以全速追赶。

阿伦德尔小姐弯下腰，把球捡起来，鲍勃把球放在她脚边，她走进屋里，它也紧跟着。她关上侧门，走进客厅，鲍勃还是寸步不离，直到她把球收进抽屉。

她抬眼看了看壁炉台上的表。正好六点半。

“鲍勃，我看，晚餐前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她走上楼梯，回到卧室。鲍勃陪伴着她。她躺在盖着印花棉布的沙发上，鲍勃就卧在她脚边，阿伦德尔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很高兴今天已经周二了，她的客人们明天就都走了。这个周末没能揭露出她以前不知道的事。只让她确信要把一些早就知道的事都铭记在心。

她对自己说：

“我越来越老了，大概是……”紧接着，语气变得似乎有点儿震惊，“我老了……”

她躺在那儿闭目养神了大概半个小时，年长的客厅女仆艾伦打来热水，阿伦德尔小姐起身准备去吃晚餐。

唐纳森医生晚上会和大家一起用餐。艾米莉·阿伦德尔希望能有机会近距离好好观察观察他。对她来说，这件事还是很难相信，富有异国风情的特雷萨竟然打算嫁给这个看上去既呆板又迂腐的年轻人。当然，这样性格的年轻人愿意娶特雷萨，也的确很古怪。

随着晚餐的进行，她觉得自己没能更好地了解唐纳森医生。他很有礼貌，举止得体，同时，在她看来，也无聊至极。她心里其实很同意皮博迪小姐的判断。接着，她脑海中闪过一句话：“还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小伙子比较好。”

唐纳森医生并没有待很久，十点钟左右就起身离开了。他走之后，艾米莉·阿伦德尔宣布自己要上床睡觉了。她上楼后，年轻人也接着回到各自的房间。他们今晚看起来都很镇静，似乎有所保留。劳森小姐在楼下执行她今天最后的任务——放鲍勃出去遛遛，把壁炉里的火熄了，架好护栏，卷起壁炉前的地毯，以防失火。

五分钟后，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女主人的房间。

“我想我把该拿的都拿来了，”说着，她把毛线、工具袋和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放下，“希望这书不错。你列出来的书她那儿一本都没有，不过她保证你会喜欢这本。”

“那姑娘是个傻子，”艾米莉·阿伦德尔说，“她对书的品位是我见过最差的。”

“哦，亲爱的。我很抱歉——或许我应该——”

“又说废话，这又不是你的错，”艾米莉·阿伦德尔仁慈地补充道，“我希望今天下午你也过得愉快。”

劳森小姐的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看上去热切极了，充满朝气。

“哦，是的，太感谢你了。你能给我放假简直太仁慈了。我的下午过得非常有趣。我们玩了占卜板，真的，它能写出最有趣的事来。我们从中收到了一些信息……当然，和我们预先的设定并不完全相符……茱莉亚·特里普做得最成功，得到了很多自动写出来的信息。有些是来自亡灵的启示——这真的让人很感恩——能被允许和过世的人交流……”

阿伦德尔小姐微微一笑：

“最好别让牧师听到你的话。”

“哦，可这是真的，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我深信不疑——真的深信不疑——这种事没有什么错，我只希望朗斯戴尔先生能验证一下。在我看来如果不去调查就一味指责，是心胸狭窄的表现。茱莉亚和伊莎贝尔·特里普都是如此虔诚的降灵术信徒。”

“虔诚到快不必呼吸了。”阿伦德尔小姐说。

她不太喜欢茱莉亚和伊莎贝尔·特里普两姐妹。她觉得她们的穿着十分滑稽，她们吃未经烹饪的蔬菜水果，这种饮食习惯也让她觉得荒谬，她们的行为举止更是做作。在她看来，她们没有传统，没有根基——事实上——没有教养！不过看她们假正经的模样倒也有趣，而她说到底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会嫉妒她们的友谊带给米妮的愉悦。

可怜的米妮！艾米莉·阿伦德尔带着复杂的感情和轻蔑的态度看着自己的贴身女仆。曾有过无数个没什么大脑的中年女人服侍过她——都大同小异：善良，大惊小怪，怯懦，而且差不多都没什么头脑。

而今晚，可怜的米妮看上去真的很兴奋。她眼中充满神采，在房间里神志不清地到处乱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双眼看起来明亮极了，仿佛在闪光。

她相当紧张，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很希望你今天也能在那儿……我想，你知道，我感觉你还不太相信这些。但今天晚上，真的有一条信息——给E.A.，这两个首字母非常清晰。是一个去世多年的人捎来的信息——一个长相俊美的军人——伊莎贝尔看得很清楚。一定是亲爱的阿伦德尔将军。多美好的信息啊，充满爱和抚慰，还说只要耐心容忍，就能得到一切。”

“这么多愁善感的话，爸爸可说不出来。”阿伦德尔小姐说。

“哦，但是就算最亲的人也会变，不是吗——在另一个世界。爱和理解就是一切。接着占卜板画出了一把钥匙的形状——我猜，应该是咱家布勒柜橱的钥匙——你说会是吗？”

“布勒柜橱的钥匙？”艾米莉·阿伦德尔的声音有点儿急促，好像很感兴趣。

“我估计是的。我想里面或许放了些重要的文书——就是那一类的东西。之前有个真真切切的例子，有人得到了信息，让他去某件家具里找，结果就发现了遗嘱。”

“布勒橱柜里可没有遗嘱，”阿伦德尔说，她紧接着打住这个话题，“快去睡吧，米妮。你看上去累极了，我也是。过些时候我们找个晚上，请特里普姐妹过来。”

“哦，那真是太好了！晚安，亲爱的，你确定没什么需要的了？希望这么多客人没让你累着。我一定要嘱咐艾伦，明天好好给客厅透透气，抖一抖窗帘——他们留下的烟味太重了。要我说，让他们在客厅里抽烟，你可真是太仁慈了！”

“我总要对这些现代作风让步的，”艾米莉·阿伦德尔说，“晚安，米妮。”

米妮离开房间后，艾米莉·阿伦德尔开始琢磨，这些降灵术之类的把戏对米妮是否有好处。她两眼突出，看起来坐立不安，兴奋极了。

布勒橱柜的事倒真的挺奇怪，艾米莉·阿伦德尔上床时想着。她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嘴角泛起冷笑。爸爸去世后被发现的那把钥匙，以及打开橱柜门时像瀑布一样滚落的空白兰地瓶子！像这样的小事，米妮·劳森和特里普姐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不禁让她怀疑，降灵术这种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存在……

她躺在有四根帷柱的大卧床上，睡意全无。最近，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入睡了。但对于格兰杰医生那个试试安眠药的建议，她嗤之以鼻。安眠药是给那些软弱的人吃的，这些人连手指尖上的一点点疼痛或一点点牙疼都无法忍耐，当然无法忍受这不眠的漫漫长夜里的烦闷。

通常这种时候，她会起床，在房子里悄无声息地逛逛，拿本书，把玩装饰品，重新插一瓶花，写一两封信。在这样的午夜时刻，她觉得这幢房子和四处漫游的自己一样，充满生气。这种午夜的漫游从不会让她不快。好像魂灵们也跟着她并行，那是她的姐妹们，阿拉贝拉，玛蒂尔达和阿格尼丝。还有她哥哥托马斯，多可爱的人啊！还像被那个邪恶的女人迷住之前一样。甚至查尔斯（注：此处疑为作者笔误。）·拉弗顿·阿伦德尔将军的鬼魂也会来。他的举止如此优雅，在家中却是个暴君，时常欺凌自己的女儿，对她们大呼小叫，但同时，他在印度叛变中的经历和他无所不知的学识，也是她们引以为傲的资本。如果碰到他“真的不太好”(正如他的女儿们婉转地描述的一样）的时候，她们又该怎么办呢？

她的思绪又回到侄女的未婚夫身上，阿伦德尔小姐想：“他大概连酒都不会喝！大晚上喝大麦汤，还敢说他自己是个男人！大麦汤！枉费我开了一瓶爸爸的特酿葡萄酒。”

查尔斯倒是丝毫没浪费那瓶酒。哦，要是查尔斯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要是没人知道他——

她的思绪断了……想起了周末发生的一些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隐隐地让人不安……

她尝试让自己不再这么忧虑了。

这很不健康。

但没什么用。

她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火光——睡觉时她常会在小碟子里留一簇微光——看了看时间。

一点了，可她还是一点儿困意都没有。

她下床穿好拖鞋，换上暖和的晨衣。想去核查一下每周收到的书，好准备明天一早付款。

像影子一样，她悄悄走出房门，沿着走廊过去，一盏小夜灯整夜都开着。

走到楼梯口，她正要伸手去抓扶手，却不知怎么的突然绊了一下，她试着找回平衡，但失败了，一头栽下楼梯。

她跌落的声音和她的惊叫声，把整幢沉睡的别墅都惊醒了。房门纷纷打开，灯都亮了起来。

劳森小姐从楼梯口的房间里一下子跳出来。

她发出几声痛心的尖叫，一路跑下楼梯。人们一个接一个出现——查尔斯打着哈欠，穿着华丽的晨衣。特雷萨裹着一身黑色的丝绸。贝拉穿着海军蓝的和服，头发上插着些梳子，用来“固定波浪”。

艾米莉·阿伦德尔头晕目眩地瘫在地上。她的肩膀很疼，还有脚踝——全身上下都剧烈地疼痛。她意识到身边站满了人，愚蠢至极的米妮·劳森正一边哭喊，一边毫无意义地比划着，而特雷萨那双深色的眼睛看上去好像吓坏了，贝拉则正如她料想的那样，张着大嘴呆立在那里，查尔斯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听起来那么远——

“是那该死的狗的玩具皮球！一定是它把球留在这里，结果姑姑就正好踩到了。看见了吗？就在这儿。”

然后她意识到，有个专业人士过来了，把其他人都赶到一边，跪在她身边，敏捷地用熟练的手法轻轻地触摸她。

她感到释然。这下子应该没事了。

塔尼奥斯医生用坚定可靠的语气说：

“不，一切都很好。没有骨折……只是受到了严重的震荡，还有擦伤——当然，还有严重的惊吓。但她很幸运，没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他让其他人退后一点儿，轻松地把她抱起来，进了卧室。然后扶着她的手腕数了数心跳，接着点了点头，派米妮（这家伙还在不停地哭，惹得大家都很烦躁）去拿白兰地，再烧些开水灌热水瓶。

疑惑、震惊和疼痛的折磨让她此时很感激雅各·塔尼奥斯。知道自己正被有把握的人照顾着，她感到很安心。此刻他让她觉得很笃定——很有信心——正是医生应该给予病人的。

有什么事——她还没能弄明白——含糊不清却隐隐地让人忧虑，但现在无法思考了。她会喝了白兰地，然后照他们说的，老老实实上床睡觉。

但她确定这中间肯定漏了什么事——某个人。

好吧好吧，她不想了……肩膀的疼痛折磨着她——她一口喝下不知谁递过来的什么东西。

她听见塔尼奥斯医生说——依旧是那种抚慰、笃定的声音——“她很快就会没事了。”

她闭上了双眼。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惊醒——一声温柔又低沉的吠叫。

她瞬间清醒了。

鲍勃——淘气的鲍勃！是它正在前门外面叫——以它特有的那种“在外面一整晚，实在太惭愧了”的叫声，听起来很压抑却又夹杂着高音，充满希望地一遍遍重复着。

阿伦德尔小姐竖起耳朵。啊，对，这样就没事了。她能听见米妮下楼把它放进来。她听见前门打开时的嘎吱声，伴随着疑惑的低语——米妮那毫无震慑力的斥责——“哦，你这个淘气的小狗崽——真是个淘气的小鲍勃——”她听见餐具室的门打开，鲍勃的床就在橱柜下面。

突然，艾米莉意识到，刚才事故发生时，她潜意识里不停纠结的“遗失的一环”是什么。是鲍勃。刚才那场骚乱中——她先摔倒——人们纷纷跑过来——通常这种情况下，鲍勃会在餐具室里越叫越响，以引起人们的注意。

原来这就是让她不安的事情。不过现在都可以解释了——鲍勃昨晚被放出去后，故意不知羞耻地疯玩去了。它总时不时地犯这种错——尽管它事后道歉的方式总是那么完美周全。

这下就都对了，是吗？好像还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不安，一直在她脑中萦绕。她的意外——是有关她刚才意外跌落的什么事。

啊，对，有人说了什么——查尔斯——说鲍勃把球留在楼梯口，她不小心踩到才跌落的……

球之前在那儿——他把它捡起来拿在手上……

艾米莉·阿伦德尔头疼起来。她的肩膀因为疼痛而抽搐。满是擦伤的身体也折磨着她……

但在疼痛的折磨中，她的头脑很清醒。她不再因为惊吓而神志不清，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她在脑海里回顾昨晚六点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步一步地再现……一直到她走到楼梯口，开始往下掉……

突然，一个可怕到让她不愿相信的猜想闪过脑海……

当然——肯定是这样——她肯定是搞错了……人在意外发生后总容易产生奇怪的幻想。她努力——及其努力——去回想当时踩到的鲍勃的球，回想它圆滑的形状……

但她发现没有。

相反——

“肯定是因为紧张，”艾米莉·阿伦德尔说，“可笑的幻想。”

但她那敏感、精明、维多利亚式的思维不允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维多利亚做派的人从来不是愚蠢的乐天派。他们能用最安心的态度设想最坏的情况。

艾米莉·阿伦德尔就相信最坏的情况。

第四章 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写了一封信

这天是周五。

所有的亲戚都走了。

他们按照最初计划的那样，在周三那天一个个离开，他们都说可以留下帮忙照顾，但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被拒绝了。阿伦德尔小姐解释说她更愿意“享享清静”。

在他们走后的两天里，艾米莉·阿伦德尔总是令人担忧地陷入沉思。她常常听不见米妮·劳森对她说的话，只是瞪着眼睛望着劳森，简单地命令她再说一遍。

“看样子是受了惊吓，可怜的人啊。”米妮·劳森说。

她以一种经历灾难后的阴郁腔调继续说下去，那语气好像能给听者乏味的生活增添数不尽的光彩。

“我敢说，她也许永远都没办法恢复了。”

另一方面，格兰杰医生则积极地鼓励阿伦德尔小姐。

他告诉她，到了这周末，她就可以下楼了，说她连一根骨头都没跌断，真是太丢脸了，说她哪像个病人的样子啊，要是病人都像她这样，他们这些做医生的干脆趁早关门不干了。

艾米莉·阿伦德尔也兴致满满地回应着——她和老医生格兰杰一直是好战友。他恐吓她，她违抗他——对方的陪伴总是让他们很愉快！

而现在，看着医生步履蹒跚地走出去，这位老妇人躺在床上不禁皱起眉头来，想着——想着——心不在焉地回应米妮·劳森那些善意的牢骚——然后突然恢复意识，用刻薄的语气回她两句。

“我可怜的小鲍勃，”劳森小姐弯下腰，对着鲍勃小鸟一般叫嚷着，鲍勃正躺在女主人床脚的毯子上，“要是小鲍勃知道它对自己这可怜到家的女主人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很伤心？”

阿伦德尔小姐打断她：

“别犯傻了，米妮。你那英国式的正义感哪儿去了？难道你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罪犯在被定罪之前，都被认为是无辜的吗？”

“哦，可我们不是已经知道——”

艾米莉再次打断她：

“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所以别在这儿坐立不安的了，米妮。一会儿抓抓这儿，一会儿动动那儿。难道你不知道在病人的房间里该怎么做吗？出去，把艾伦叫过来。”

劳森小姐顺从而安静地离开了。

艾米莉·阿伦德尔看着她，感到些许自责。像米妮这样的人能这样服侍她，已经尽了全力了。

接着她的眉头又皱起来。

她非常不开心。她可是个精力充沛、意志坚强的老妇人，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很讨厌无所作为。但鉴于现在情况特殊，她还没决定自己究竟该走哪一步。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的感官和记忆。可是又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她放心交谈。

半小时后，劳森小姐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端着牛肉汤进来，发现女主人正躺着休息，两眼紧闭。劳森小姐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艾米莉·阿伦德尔突然说了两个词，那声音充满力量又十分笃定，劳森小姐差点儿把杯子摔到地上。

“玛丽·福克斯。”阿伦德尔小姐说。

“亲爱的，盒子（注：箱子box与福克斯fox发音相近。）？”劳森小姐问道，“你是说你要一个盒子么？”

“我看你真是快聋了，米妮。我压根儿没提什么盒子。我说玛丽·福克斯。我去年在切尔特纳姆遇见的那个女人。她是埃克塞特大教堂一位教士的姐姐。把杯子端过来。你把汤都洒到托盘里了。进屋的时候别蹑手蹑脚的。你不知道那动作有多烦人。现在赶快下楼去，把我伦敦的电话簿拿来。”

“你需要我帮你查么？电话或地址？”

“如果我需要的话会告诉你的，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把它拿过来，再把我的书写文具放到床边。”

劳森小姐立刻照做。

在她做完主人吩咐的所有事情，正要离开卧室时，艾米莉·阿伦德尔出人意料地说：

“你是个忠诚、善良的人，米妮。别太在意我的吠叫。我虽然吠得难听，但下口很轻。你对我真的很好，也很耐心。”

劳森小姐走出房门，面色粉红，嘴巴像吐水泡一样语无伦次地吐出一些词。

阿伦德尔小姐起身坐在床上，开始写信。她写得很慢，很仔细，时常停下来思考，在词句底下画线强调。她一再检查——因为她所受的学校教育让她绝对不能浪费纸张。最终，她满意地舒了口气，在结尾处签名，叠好信放进信封。她在信封上写了个名字，紧接着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纸。这次她先打了个粗略的草稿，又重新读了一遍，做了些改动和删除，然后仔细抄了一份。她认真阅读了整封信，认为自己清楚地表达了要说的事情，感到很满意。她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写上威廉·珀维斯的名字和地址：哈彻斯特、查尔斯沃思与珀维斯律师事务所，珀维斯先生收。

她拿出第一个信封，写上收信人赫尔克里·波洛，然后翻开电话簿找到相应的地址，写在信封上。

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阿伦德尔小姐急忙拿起刚写完地址的那封给赫尔克里·波洛的信，扔进她的文具箱。

阿伦德尔小姐不想引起米妮的好奇——她实在太爱管闲事了。

她应声“进来”，然后松了一口气，躺回枕头上。

她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

第五章 赫尔克里·波洛收到一封信

当然，以上我所讲述的这些事，在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在仔细询问过这一家人后，我想，我已经记录得相当详尽了。

波洛和我收到阿伦德尔小姐的信之后，便被卷入了这个事件。

我仍能很清楚地回忆起那天的情形。那是七月末一个酷热的早晨，没什么风。

波洛早晨阅读信件时有个很特殊的程序。他把信一一拿起，仔细检查过后，熟练地用美工刀划开。详细地读过之后，再把信放进巧克力罐旁边的四沓信封中的其中一沓里（波洛早餐习惯喝热巧克力——多惹人讨厌的臭毛病啊）。这一切就像机器作业一样规律！

他这一系列动作是那么流畅，哪怕稍有停顿，都会引起旁人注意。

我坐在窗边，看着往来的车辆。刚从阿根廷回来不久，再一次置身于伦敦的喧嚣之中，总能发现让我特别兴奋的事情。

我转过头，微笑着说：

“波洛，我——谦虚的‘华生’——想提出一个非常大胆的推论。”“洗耳恭听，我的朋友，你的推论是什么？”

我摆出个架势，装出自大的语气，说：

“你今天早晨收的信中，有一封特别有趣！”

“你简直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啊！对，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我大笑。

“看吧，我知道你的套路，波洛。只要你把一封信读上两遍，就说明肯定有什么引起了你的兴趣。”

“你自己判断，黑斯廷斯。”

我的朋友微笑着把信递过来。

我饶有兴致地接过信来看了一眼，立即摆了个痛苦的鬼脸。这信通篇都是用一种老式的、蜘蛛一样的笔迹写成，不仅如此，足足两页纸，到处都是勾画涂抹的痕迹。

“我必须读吗，波洛？”我抱怨着。

“呃，当然不是，这又不是你的义务，当然不用。”

“那你能告诉我信里讲了什么吗？”

“我更希望你能看过之后自己下判断。但如果你觉得枯燥的话，就不用劳烦了。”

“不，不，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抗议道。

我的朋友嘲讽地说：

“那对你来说几乎不可能。事实上，信里什么都没说。”

因为认定他是在夸大其词，我便不再废话，全神贯注投入信件中。

M.赫尔克里·波洛

亲爱的波洛先生，

经过再三地犹豫和踌躇，我决定写(最后这个字被划掉了）我鼓起勇气写信给你，希望你能就我这件绝对私密的事情帮帮忙（“绝对私密”底下画了三条线）。很不好意思，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你是谁。直到埃克塞特的福克斯小姐向我提起你，尽管福克斯小姐和你本人并不相识，她和我提过，她姐夫的姐姐（很抱歉地说，这人的名字我真的回想不起来了）曾盛赞你，说你十分善良，有着极准确的判断力（“盛赞”底下也画了线）。当然，我当时并没有询问你调查的事件的性质，但据福克斯小姐说，是件痛苦且私密的事（“痛苦且私密的事”底下重重地画了线）。

我停止辨认这蜘蛛一样难认的字体。

“波洛，”我说，“我一定要继续吗？她到底有没有说到重点？”

“继续，我的朋友，一定要耐心。”

“耐心！”我抱怨着，“这简直就像一只蜘蛛掉进了墨水瓶，然后在信纸上走出来的花纹一样！我记得我曾姨母玛丽的笔迹，简直和这个一模一样！”

我再一次埋首，专心致志地继续读下去。

鉴于现在两难的处境，我突然想起你可能愿意帮我做必要的调查工作。这件事，正如你即将知道的，需要你以最高度的警惕来对待，而我，事实上——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有多么真诚地盼望和祈祷（“祈祷”底下画了两条线）这件事是——是我自己完完全全误读了。人们有时总是把一些很容易解释清楚的事情赋予过多的意义。

“我没漏掉一页吧？”我困惑地嘟囔着。

波洛笑起来。

“没有，你没有。”

“因为这看上去不太合理，她到底想讲些什么？”

“继续看下去。”（注：原文为法语。）

事情是这样的，正如你即将要知道的——哦，这些话我还是略去不说了。哦！从这儿开始。以目前的情况，我确定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让我和贝辛市场的人商量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返回去看了看信首。伯克郡，贝辛市场镇，利特格林别墅），但是，与此同时，相信你能理解我现在的不安（“不安”底下画了线）。最近几天我不停地责怪自己太过沉溺于幻想了（“幻想”底下画了三条线），却控制不住地心慌。我可能把这事看得太重了，毕竟，这只是件琐事（“琐事”底下画了两条线），但我的不安还在。我很清楚地知道，不应该再去想这事了。可它侵吞了我的思维，影响了我的健康，鉴于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一丁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一丁点”底下用粗线标出来）。以你的聪慧，肯定会说，当然，这整件事不过是无稽之谈。事实真相没准儿能给出完全清白的解释（“清白”底下画了线）。然而，无论这事多么琐碎，自从小狗的皮球那件事发生后，我越发感觉怀疑和焦虑。因此，我很想听听你的观点和对这事的见解。这样的话，我敢肯定，能减轻不少我心里的负担。方便的话，你是否能告知我你的收费标准，以及你对这事的建议？

我必须再提醒你一遍，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这事。事实上，我

知道，这种琐事没什么重要的，但我的健康状况真的不太好，我的脑子（“脑子”底下画了三条线）也大不如从前。我很肯定，为这种事烦心，对我来说很不健康，我想得越多，就越发确定自己是对的，没出什么差错。当然，我压根就不该想着对“任何人”（画线）提及“任何事”（画线）。

希望早日收到你对这事的建议。

此致，你忠诚的，艾米莉·阿伦德尔

我翻过信纸，仔细地查阅每一页。“但是，波洛，”我催他快点儿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朋友耸耸肩。

“的确，怎么一回事呢？”

我极不耐烦地拍着信纸。

“这女人真是！为什么这个阿伦德尔夫人——或是小姐不能——”

“我想，应该叫小姐。这是一封典型的只有未婚的老小姐才能写出来的信。”

“没错，”我说，“肯定是个十足的老小姐，天天只会庸人自扰。她为什么不直说呢？”

波洛叹了口气。

“正如你所说——这就是因为在思考过程中没有使用合理的方法和次序，没了方法和次序，黑斯廷斯——”

“确实，”我急忙打断，“她大脑里负责思维的小灰细胞估计早就没了。”

“我可不会那么说，我的朋友。”

“我会。写这样一封信究竟有什么意义？”

“微乎其微——的确。”波洛补充道。

“这真是一段冗长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我继续说，“没准儿是因为担心她那只肥胖的小狗——肯定是只气喘吁吁的哈巴狗，要不就是只叫个不停的京巴！”我好奇地看着我的朋友，“而你，竟然还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我真不理解你，波洛。”

波洛笑了。

“如果是你，黑斯廷斯，是不是就直接把它扔进废纸篓了？”

“恐怕是。”我对着那封信皱了皱眉，“我想我大概又犯傻了，和往常一样，但我真没看出什么蹊跷！”

“不过这信里有一点非常有趣——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

“等等，”我喊道，“先别说，看我能不能自己找出来。”

我是有点儿幼稚，或许吧。把信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发现。这老妇人好像被吓着了，我看出来了——再说，人年龄大了本来就容易受惊吓！没准儿什么事都没有——没准儿真有什么事，可我不觉得你像你自己说的那样，看出什么来了。除非你的本能——”

波洛举起手来，有些生气地说：

“本能！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个词！你在暗指什么？‘我得到了神助’是吗？我一辈子都不会这样！我，我推理。我运用脑子里那些小灰细胞。这信里有一点非常有趣，而你，黑斯廷斯，完完全全把它忽略了。”

“哦，好吧，”我无精打采地说，“我买账了。”

“买账了？买什么账了？”

“这只是一种说法。意思就是我允许你指出我究竟蠢在何处，然后自得其乐。”

“你不蠢，黑斯廷斯，只是不够细心。”

“好吧，快说吧。有趣的地方到底在哪儿？我想，就和‘小狗的皮球那件事’一样，有趣的地方就是压根儿没什么有趣的！”

波洛不理会我的俏皮话。他平静而沉稳地说：

“有趣的地方就是日期。”

“日期？”

我拿起信，左上角写着“四月十七日”。

“是啊，”我慢慢地说，“这太奇怪了，四月十七日。”

“而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很奇怪，不是吗？两个多月前。”

我疑惑地摇摇头。

“这可能不代表什么。也许只是个笔误。她本想写六月，结果写成四月了。”

“即便是那样，距离写信的时候也已经十或十一天——这很奇怪。而且从事实来看，你这么猜想是不对的。看看墨水的颜色。写信的时间绝对远远超过十或十一天。不，可以说四月十七日这个日期是可以肯定的。但为什么没有紧接着寄出来？”

我耸了耸肩。

“很简单，这老小姐改主意了。”

“那她为什么不把信销毁？为什么留着，等两个月以后再寄出来？”

我不得不承认这很难回答。事实上，我无法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波洛点点头。

“你明白了吧——这就是关键！是的，毫无疑问，这一点很令人好奇。”

“你要回信吗？”我问。

“当然了，我的朋友。”

除了波洛的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整个房间安静极了。这是个炎热无风的早晨。尘土和柏油的气味从窗外飘进来。

波洛从桌前站起来，把写好的信拿在手上。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从里面取了张邮票，用一块小海绵把邮票沾湿，准备贴在信封上。

突然，他的动作停止了，邮票还在手里。他用力摇头。

“不对，”他惊叫，“这么做是错的。”说罢，他把信撕得粉碎，扔进废纸篓。

“这事不应该这么处理！我们亲自去，我的朋友。”

“你是说去贝辛市场？”

“没错。为什么不呢？在伦敦待着难道不觉得窒息吗？为什么不去享受一下乡下令人愉快的空气？”

“好吧，如果你非这么说的话，”我说，“我们开车去吗？”

我有一辆二手的奥斯汀。

“太棒了。今天兜风再合适不过了。可以不用戴厚围巾了，轻薄的大衣，丝质的围巾——”

“老兄，你不是去北极！”我抗议道。

“要小心别得了风寒。”波洛一副说教的口吻。

“在这种天气？”

波洛完全没理会我的异议，穿上一件淡褐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白色的丝帕。他小心地把沾湿的邮票翻过来放在吸墨纸上晾干，然后我们一起出了门。

第六章 我们到利特格林别墅去

我不知道波洛穿着大衣戴着围巾是什么感觉，在车开出伦敦之前，我觉得自己快被烤熟了。这样炎热的夏天坐在敞篷车里，挤在车阵中，可不是什么清爽凉快的事。

可是车一开出伦敦，在大西路上加速，我的精神一下子高涨起来。

我们开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接近十二点时才到达这个名叫贝辛市场的小镇。小镇原先在主干道旁，北边三英里外一条新修的现代化公路使它偏离了主交通线，这也使它那沉寂的老式高雅气质得以保留。镇里宽阔的主干道和集市广场好像在说：“这里曾经是个重要的地方。对于任何讲道理、有教养的人来说，依旧还是。让这个高速的现代世界唠叨它那些时髦的公路去吧。我可是美丽与统一的完美结合，自建成以来就是要忍受一切的。”

在大广场中间有个停车场，不过只有零零星星几辆车停在那里。我把奥斯汀停好，波洛脱去他那件完全多余的外套，把自己的小胡子整理到完美的状态，既对称又华丽。我们准备好便出发了。

第一次尝试性的问路没能得到往常一样的回答，“不好意思，这一带我也不太熟。”贝辛市场好像从没来过陌生人！就是这种感觉！不知不觉，我发现，波洛和我（尤其是波洛）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在这个有着深厚传统护卫、气氛古典愉悦的英国市场小镇，我们的出现显得尤为突兀。

“利特格林别墅？”回答我们的是个男人，身材魁梧，眼睛很大，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们，“沿着这条街直直往下走就到了，肯定能找着，在左边。没有门牌，不过它是银行过去的第一幢，”他又重复道，“肯定能找着。”

他紧盯着我们上路。

“天哪，”我抱怨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在这地方很显眼。至于你，波洛，你本来就是地地道道的外国人。”

“你觉得他们注意到我是个外国人了——对吗？”

“就像胸前挂了块牌子一样明显。”我向他保证。

“可我的衣服是英国裁缝做的。”波洛打趣道。

“不单单是衣服，”我说，“不可否认，波洛，你的气质实在太显眼了。我常想，这难道不会给你的职业生涯造成阻碍吗？”

波洛叹了口气。

“这是你脑子里预设的错误想法，侦探就必须戴着假胡子，躲在电线杆后面！假胡子那种把戏是最低劣的侦探玩的。我亲爱的朋友，鼎鼎有名的赫尔克里·波洛只需要坐在椅子上思考就够了。”

“这话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在这个热的要死的早晨，我们会走在这条热得要死的街上。”

“回得妙，黑斯廷斯。我得承认，这是你头一回让我无从辩驳。”

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利特格林别墅，但迎接我们的却是惊诧——房屋经纪商的广告牌。

当我们盯着牌子的时候，一声狗吠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灌木丛很稀疏，所以很容易就能看见那只狗。它是只硬毛小猎犬，毛显得过长。它四只爪子张开，紧贴着地，身子微微偏向一侧，它的叫声显得很享受，好像很满意自己表达友好的方式。

“我是只很称职的看门狗，对吧？”它好像在说，“别介意，这只是为了好玩！当然也是我的职责。只要让路过的人知道院子里有只狗就行了！这早晨可真无聊啊。真希望能找点儿事做。你们打算进来吗？希望如此。我都快无聊死了，有个人聊聊天也不错。”

“嘿，好伙计。”我向前伸出拳头，说道。

它从栅栏中钻出头来，谨慎地嗅着，紧接着，尾巴温柔地摇起来，发出几声短促的、不连贯的吠叫。

“还没正式介绍过呢，当然，这是必须的！我看，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真是个好伙计。”我说。

“汪。”小狗愉快地叫了一声。

“怎么样，波洛？”我停止了和狗的互动，望向我的朋友。

他脸上浮现出非常古怪的表情——一种我看不透的表情。用最恰当的词描述，大概是“极力压抑着兴奋”。

“小狗的皮球事件，”他小声说道，“看来，至少，我们已经找到一只狗了。”

“汪。”我们的新朋友观望着。它坐下来，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满脸期待地看着我们。

“接下来怎么做？”我问。

狗好像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当然是，去这个——叫什么来着——‘加布勒和斯特雷奇公司’。”

“显而易见。”我表示赞同。

我们按原路返回，身后，我们的犬类朋友发出几声不满的吠叫。

加布勒和斯特雷奇公司位于集市广场。我们走进昏暗的办公室，一个脖子臃肿、眼睛无神的女人接待了我们。

“早上好。”波洛礼貌地问道。

年轻女人正在打电话，她指了指椅子，波洛走过去坐下。我又找来一张，搬到前面。

“我不能保证，我确定，”年轻的女人神情茫然地对着电话里说，“不，我不知道利率多少……你说什么？哦，自来水，我想应该有，当然，我并不确定……我确定……不，他出去办事了……不，我不能保证……是的，当然，我肯定会问他的……对……八一三五？不好意思我恐怕没记下来。哦……八九三五……三九……哦，五一三五……好的，我会请他带给你的……六点之后……哦，不好意思，六点之前……十分感谢。”

她放下听筒，在吸墨纸上草草写下五一三九，然后看着波洛，眼神中略带询问，同时也显得毫不关心。

波洛立刻开了口。

“我注意到镇郊那幢房子正在出售。我想它叫，利特格林别墅。”

“什么？”

“那幢待租或是待售的房子，”波洛缓慢又清晰地重复，“利特格林别墅。”

“哦，利特格林别墅啊，”年轻的女人含糊地回答，“你是说利特格林别墅吗？”

“正是我说的，没错。”

“利特格林别墅，”年轻的女人说，接着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哦，我想加布勒先生一定知道。”

“我能见见他吗？”

“他出去了。”年轻的女人用一种微弱的、贫血病人似的口吻回答，那语气像是在说：“我赢了一分。”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能确定，我想。”年轻的女人说。

“你能理解吧，我正在这附近找房子。”波洛说。

“哦，是的。”年轻的女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而利特格林别墅正好就是我想找的那种，你能给我些详细资料吗？”

“详细资料？”

“利特格林别墅的详细资料。”

她极不情愿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沓散乱的文件。

她叫了一声：“约翰。”

“什么事，小姐？”

“咱们有没有关于——你刚才说是哪幢？”

“利特格林别墅的详细资料。”

“这儿不是贴着一张大海报吗？”我指了指墙上。

她冷漠地看着我，二对一，她似乎在琢磨，这是场不公平的竞赛。她赶忙搬来援兵。

“约翰，你对利特格林别墅一无所知，是吧？”

“是的，小姐。档案里应该有。”

“我很抱歉，”年轻的女人找都没找就说，“我想，我们可能已经把所有资料都寄出去了。”

“那太可惜了。”

“你说什么？”

“太遗憾了。”

“我们在赫梅尔安德那儿倒是有幢不错的小平房，两张床，一间客厅。”

她的语气丝毫没有热情，带着一种愿意完成老板交予她的任务的意味。

“不了，谢谢你。”

“这屋子还带一间半独立的小温室。我可以给你那房子的相关资料。”

“不用了，谢谢你，我只想知道利特格林别墅你们租多少钱。”

“利特格林别墅不出租，”年轻女人为了再得一分，放弃之前所说过的、对利特格林别墅一无所知的立场，“只出售。”

“广告牌上写着‘可租可售’。”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那房子只售不租。”

双方的舌战在门打开时中止，一个灰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走进来。他以好胜的目光扫了我们一眼，两眼直放光。接着扬起眉毛，像是在期待雇员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这位是加布勒先生。”年轻女人介绍道。

加布勒先生兴致勃勃地打开内室的门。

“先生们，快到里面来谈。”他把我们引进来，大手一挥，请我们就座，而他自己则坐在办公桌的另一边，面对着我们。

“那么，我能为你二位做些什么呢？”

波洛不依不饶地重复道。

“我想看看利特格林别墅的详细资料——”

还没等他说完，话头就被加布勒先生抢了过去。

“哈！利特格林别墅——是有这么一处房产！这可是个真正的大便宜。刚上市不久。我可以向二位绅士保证，我们从没有以这种价格卖过那样等级的房子。品位也在轮流转啊。现在的人厌倦了偷工减料，他们想买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这可是幢真材实料的好房子。漂亮的房产——品位——格调——纯正的佐治亚式建筑。这年头人们就喜欢这样——偏好有些年份的房子，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啊，没错，利特格林别墅估计很快就会出手。肯定会被抢购。抢购！上个星期六就有一位国会议员来看过。他很满意，这周末会再过来。还有个搞证券交易的先生也很感兴趣。现如今人们都喜欢到乡下来寻个清静，离主干道远远的。也许有人会喜欢那种地方的房子，但我们这儿吸引的可是有格调的人。这房子正是这样。格调！你不得不承认，过去那个时代的人才真正懂得如何给上流绅士盖房子。没错，利特格林别墅不会在我们的待售列表上待太久的。”

加布勒先生——在我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停下来稍稍喘了口气。

“这房子最近几年经常转手吗？”波洛问道。

“恰恰相反。上一个家庭在这儿住了超过五十年。那家人姓阿伦德尔，在我们这个镇上非常受尊敬。真正的老派贵族。”

他猛地站起来，打开门大声喊道：

“利特格林别墅的详细资料，詹金斯小姐。赶快拿过来。”

他又回到书桌前。

“我需要一个离伦敦差不多这么远的房子，”波洛说，“要在乡下，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乡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当然——完全明白。太过偏僻了也不行。首先仆人们就很不乐意。而这儿呢，既有住在乡下的优点，又没有乡下的缺点。”詹金斯小姐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字机打出的文件，放在老板桌上，在老板点头示意过后退了出去。

“这就是了，”加布勒先生一边说，一边老练地浏览着文件，“有特色的老式建筑：四间客房，八间卧室和起居室，日常办公的房间，宽敞的厨房，外屋也很大，马厩什么的。自来水，老式花园，维护费很便宜，总共占地三英亩，还有两个凉亭。价格是两千八百五十英镑上下。”

“你能给我写个准许参观的证明吗？”

“没问题，我尊敬的先生。”加布勒先生挥笔开始写，“请问你的姓名和住址？”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波洛把自己的名字说成了帕罗提。

“我们手里还有两处房产，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加布勒先生补充道。

波洛让他把那两处也加了上去。

“我们什么时候都能去看吗？”他问道。

“当然了，尊敬的先生。屋里有仆人守着。我可以打电话过去确认一下。你是想现在直接过去，还是等到午餐后？”

“吃过午餐后再去比较好。”

“没问题——没问题。我会打电话告诉他们你两点左右到——嗯？你看这样可以吗？”

“谢谢。你刚才提到前屋主——阿伦德尔小姐，你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劳森。劳森小姐。这是现在屋主的名字。我很遗憾，阿伦德尔小姐不久前刚去世。所以这房子才会上市。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房子肯定会被抢购。毫无疑问。私下说一句，如果你真想出价，我可以抓紧时间定价卖给你。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已经有两位先生看中这幢房子了，指不定哪天就接到他们其中一个的出价了。你看，他们俩都知道对方看中了这房子。而竞争无疑会催人抓紧。哈，哈！我可不想到时候让你失望。”

“这位劳森小姐看样子很着急出手，我想。”

加布勒先生压低音量，悄悄地说：

“没错。那地方对她——一个独居的中年妇女来说，太大了。她想赶快脱手，在伦敦买幢房子。的确很好理解。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房子的价格低得如此离谱。”

“没准儿，她还能接受杀价呢？”

“没错，先生。赶快出价，把这笔生意占了。如果你相信我，把成交的价格降到刚才我说的那么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我简直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有点儿荒谬了！这年头要盖这样一幢房子得足足六千英镑，少一便士也不行，这都没算地价和屋前空地的价格。”

“阿伦德尔小姐死得很突然，是吗？”

“哦，我可不会这么说。老了——老了。她去世的时候已年过七十。而且她病了很久。是她家里最后一个走的——你认识这家人，是吗？”

“我的确认识几个同姓的人，有亲戚住在这一带。我想应该是同一家族的。”

“很有可能。这家有四个姐妹。其中一个很晚才嫁人，剩下的三个一直住在这里。真正的老派贵族。艾米莉小姐是她们中最后一个去世的，镇上的人都很尊敬她。”

他俯过身，把证明递给波洛。

“请你考虑好了再来告诉我一声，行吗？当然，那屋子里很多地方可能都需要改得时髦点儿。这可想而知，但就像我常说的那样：‘一两个浴室算得了什么？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我们告辞了，离开前最后听到的是詹金斯小姐空洞的声音：

“先生，塞缪尔斯太太刚才打电话过来，她等着你回电——荷兰五三九一。”

根据我的记忆，这既不是詹金斯小姐记在吸墨纸上的号码，也不是那通电话里最后确定的号码。

我坚信，一定是因为刚才加布勒先生强迫她找利特格林别墅的资料，詹金斯小姐在报复他。

第七章 乔治饭店的午餐

再次来到集市广场时，我评价加布勒先生，说他真是人如其名！波洛回以赞同的微笑。

“要是知道你不会回去了，他肯定会很失望，”我说道，“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把那房子卖给你了。”

“的确，是啊，恐怕到时候他会有种受骗的感觉。”

“我看咱们还是先吃个午餐再回伦敦吧，或是你想在回去的路上找个更像样的地方？”

“亲爱的黑斯廷斯，我可没打算这么快就离开贝辛市场。我们来这儿的事还没办完呢。”

我盯着他。

“你是说——可是，伙计，再怎么做也是徒劳了。那老妇人已经死了。”

“正是。”

他说这两个字的口气让我愈发不解地盯着他。很显然，那封毫无联系的信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波洛，她这一死，”我语气轻柔，“做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了。无论困扰着她的是什么，都随着她的死结束了。”

“你多么随意地就把事情推到一边去了！告诉你，在波洛停手之前，没有任何事情能说结束就结束！”

就以往的经验，我早该意识到，与波洛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可我还是毫不谨慎地继续说：

“但她这一死——”

“正是，黑斯廷斯，正是——正是——正是……你不停重复问题的关键，又愚钝地一再忽视它的重要性。你还没看出问题的关键吗？阿伦德尔小姐死了。”

“可亲爱的波洛，她的死再正常和普通不过了！其中没有任何蹊跷和难以解释的事。那个叫加布勒的家伙是这么说的。”

“他还说利特格林别墅只卖两千八百五十英镑，是个大便宜。你是不是也像福音一样照单全收、深信不疑？”

“当然不是，我明白加布勒先生所说所做都是为了卖房子——没准儿那房子从头到脚都得翻新。我敢保证他——更确切地说是他的顾客——愿意接受比这数字低得多的价格。像这样面朝街的佐治亚时期的老房子估计很难脱手。”

“不错，既然你明白，”波洛说，“就别再说什么‘但是加布勒先生是这么说的’！好像他是个得道的先知，从不说谎似的。”

在我正要提出进一步抗议时，我们走进了乔治饭店的大门，波洛加重语气“啧”了一声，结束了交谈。

我们被引到咖啡厅，这里格局雅致，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不新鲜食物发出的腐味。一个年长的侍者招待我们，他的呼吸很缓、很重。我们似乎是午餐时间仅有的客人。我们吃了些上好的羊肉，大片新鲜多汁的卷心菜和一些无精打采的马铃薯。紧随着上来的是些味道寡淡的烩水果和奶油冻。在吃了些干酪和饼干后，侍者端上来两杯被叫做咖啡的可疑液体。

这时波洛拿出房子的参观证明，向侍者打听问路。

“是的，先生。这些地方我大部分都知道。赫梅尔唐离这儿大概三英里——在贝纳姆街——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内勒农场离这儿一英里。过了‘国王头’那幢房子不远有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到那儿。贝塞庄园？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这地方。利特格林别墅就在附近，几分钟步行就能到。”

“啊，我想刚才在外面我已经看到它了。应该就是利特格林别墅。那房子应该维护得不错——对吧？”

“哦，是的，先生。那房子的状况很好——屋顶、排水管和其他部分。不过，当然都是老式的，那房子从没翻新过。花园美得像幅画，阿伦德尔小姐多喜欢她的花园啊。”

“这房子的主人应该是，我看看，一个叫劳森的女士。”

“没错，先生，是劳森小姐。她曾是拉伦德尔小姐生前的贴身女仆，这老妇人去世时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她——房子和其他所有一切。”

“当真？我估计，她应该没什么能继承遗产的亲戚吧。”

“呃，先生，事实正相反。她还有甥侄一辈的亲戚在世。不过，是劳森小姐一直陪着她——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管怎样，我估计，除了那房子，她应该也没多少钱吧？”

我时常发现，直接的问题往往得不到明确的回应，而错误的假定总是可以立即得到反驳式的回答。

“远非如此，先生。的确远非如此。所有人都被这老妇人留下的数目吓着了。遗嘱上明确写了钱的数目和所有别的东西。看上去，这么多年来她似乎没把收入花光。钱的数目大概是三四十万英镑。”

“这可真让我大吃一惊，”波洛惊叫道，“这简直像童话一样——不是吗？贫穷的女仆一夜之间变得腰缠万贯。劳森小姐，她还年轻吗？还能不能尽情享受这飞来的横财？”

“哦，不，先生，她是个中年人了。”

他在说“人”的时候故意发音清晰，说得很巧妙。很显然，前贴身女仆，劳森小姐，在贝辛市场算不上什么人物。

“她的侄子侄女们肯定失望透了。”波洛打趣道。

“没错，先生。我估计他们肯定震惊极了。丝毫没有料到。贝辛市场的人都很感慨。有些觉得不把遗产留给自己的血亲是不对的。当然，另一些人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当然，这两种看法各有各的道理。”

“阿伦德尔小姐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对吗？”

“是的，先生。她、她的姐妹们，在她们之前，是她们的父亲，老阿伦德尔将军。当然，我并不记得他，但我确信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曾经参与平定印度暴乱。”

“他有好几个女儿？”

“我记得有三个，如果没记错的话，当中有一个结了婚。没错，玛蒂尔达小姐，阿格尼丝小姐和艾米莉小姐。玛蒂尔达小姐是最先去世的，接着是阿格尼丝小姐，最后是艾米莉小姐。”

“是最近的事？”

“五月初——或者也许是四月末。”

“她生病有一段时间了吧？”

“断断续续，时好时坏的。她身体一直不好，一年前就差点儿因为黄疸病死掉。之后一段时间她的面色一直像橙子一样黄。没错，生命中最后的五年她身体一直不算好。”

“你们这儿应该有医术不错的医生吧？”

“没错，有格兰杰医生，他在这里行医已经将近四十年了，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去找他看病。他有点儿神经兮兮的，总爱胡思乱想，但的确是个非常出色的医生。他有个年轻的同事，唐纳森医生。他更新派，有些人更喜欢找他看病。当然，还有哈丁医生，不过他没多少主顾。”

“阿伦德尔小姐的医生应该是格兰杰医生吧？”

“哦，是的。他曾经把她从生死关头救回来很多次，他是那种不管你想不想继续活下去，都会软硬兼施要你继续活的医生。”

波洛点点头。

“搬到一个新地方，要先好好了解了解这里，”他说，“一个好的医生大概是最重要的。”

“你说的太对了，先生。”

波洛接着要来了账单，结了账并附上一份相当可观的小费。

“谢谢，先生。非常感谢，先生。我真希望你能在这里定居，先生。”

“我也希望。”波洛心口不一地回道。

我们离开乔治饭店。

“这下满意了吗，波洛？”走回街上，我问。

“完全不，我的朋友。”

他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去。

“波洛，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教堂，我的朋友。那儿应该挺有趣，黄铜器具——古老的纪念碑。”

我摇头表示怀疑。

波洛花了短暂的时间仔细审视教堂内部。尽管旅游指南把它称作早期垂直式建筑，但因为经历了维多利亚时代刻意的破坏性修补，如今能吸引人的地方已所剩无几。

接下来，波洛漫无目的地游荡到教堂墓园，漫不经心地读着墓碑上的碑文，喃喃评论着谁家死了几口人，偶尔又因为某些罕见的姓名发出惊叹。

当他最后驻足时，我并不惊讶，很明显，他找到了一开始就想找的东西：

一块直立的大理石墓碑上刻着碑文，部分模糊不清了：

神圣的

约翰·拉弗顿·阿伦德尔将军之墓公元一八八八年五月十九日逝世

享年六十九岁

“倾尽全力，为上帝而战”

及

玛蒂尔达·安·阿伦德尔

公元一九一二年三月十日逝世“我愿重生，继续追随父亲”

及

阿格尼丝·乔治娜·玛丽·阿伦德尔公元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日逝世“问过之后便会有收获”

接下来一段文字很明显才刻上去不久。

及艾米莉·哈丽艾特·拉弗顿·阿伦德尔公元一九三六年五月一日逝世“你终会如愿”

波洛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

他轻声低语：

“五月一日……五月一日……而直到今天，六月二十八日，我才收到她的信。你还没发现吗？黑斯廷斯，这一点难道不需要解释清楚吗？”

我意识到了，需要。

换句话说，我意识到，波洛已经下定决心，这事必须要解释清楚。

第八章 利特格林别墅的内部

离开教堂的墓园后，波洛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利特格林别墅。我琢磨着，他的角色应该还是个未来的买主。他手中拿着几张参观许可，利特格林别墅那张在最上面，推开大门，沿着小路径直走向别墅的前门。

这次没看见我们的猎犬老朋友，但能听见它在别墅里吠叫的声音，尽管离得有点儿远——我猜，应该是在厨房的角落。

一串脚步声穿过门厅，来到门前。紧接着，一个五六十岁、面色和善的女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显然是那种如今已经很少见的老式仆人。

波洛把参观证明递上去。

“是的，先生。中介已经来过电话了，请这边走，先生。”

那些我们第一次来侦察时紧闭的百叶窗如今也全部敞开，迎接我们的参观。据我观察，这房子里的一切都一尘不染、井然有序。我们的向导显然是个非常尽责的女人。

“这是晨间起居室，先生。”

我赞许地环望了一下。房间舒适极了，几扇长窗向着街道。里面摆放着精致、坚固、古旧的家具，大部分是维多利亚式的，但其中也有一个齐本德尔式的书柜和一组格外吸引人的赫波怀特式的椅子。

波洛和我表现得好像真是来看房子的，静静地站着。时而愁云满面，时而低声嘟囔着“真不错”，“真是间不错的房子”，“你说这是晨间起居室”？

女仆领着我们穿过门厅，进到另一边与之对应的房间里，这一间要大得多。

“这是餐厅，先生。”

这一间是地道的维多利亚式装潢——笨重的桃花心木大餐桌，几乎呈紫色的桃花心木大橱柜，柜面上雕刻着成串的水果，结实的皮面餐椅。墙上挂着一些肖像，很显然是前屋主的。

小猎犬继续躲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吠叫。此刻，那声音突然大了许多。

一串越来越大的叫声表明这小家伙一路飞奔着穿过门厅。

“谁进到房间里来了？我要把他撕个粉碎。”很显然是他这段“歌唱”的潜台词。

它到了门口，不停地四处嗅着，动作幅度很大。

“哦，鲍勃，你这个淘气的家伙，”我们的向导惊呼道，“先生，不用理会它，它不会伤害人。”

确实没错，鲍勃发现入侵者后，彻底改变了态度，它急急冲进来，友好地向我们引荐自己。

“见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它不停地嗅着我们的脚踝，好像在说，“请原谅我的吵闹，好吗？但我得尽职尽责不是吗？你知道，必须得时刻警惕进来的人。其实这日子无聊极了，我还巴不得来个访客瞧瞧呢。你也有自己的狗吧？我猜。”

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我俯下身子轻拍它。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我对女仆说，“不过，毛需要修剪修剪了。”

“没错，先生，通常一年修剪三次。”

“这是只老狗吗？”

“哦，不，先生。鲍勃还不到六岁。大部分时间它还像只小狗崽似的，常常叼着厨师的拖鞋，神气地四处游行。听了刚才的叫声你可能不会相信，可它非常温顺，它唯一会追着咬的人是邮差，邮差对它怕极了。”

鲍勃此刻正在侦查波洛的裤腿，悉心全部检查完后，它长长地哼了一声。（“嗯，还不差，但不是个真正喜欢狗的人。”）接着转向我，头高高地昂着，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狗总是爱追邮差，真的。”我们的向导继续说。

“这是推理的结果，”波洛说，“狗是讲究推理的动物，又很聪明，它完全站在自己的角度做出推论。有些人可以进入屋子，有些不行——狗立刻就记住了。很好，谁是那个一天来访两三次，不停按铃的人——又从来没被允许进入屋子里呢？很显然，是邮差。从屋主的观点来看，这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总被拒之门外，又因为受命在身，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来尝试。于是狗的任务就显而易见了，辅助自己的主人把这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赶走，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下口咬。很合乎逻辑的推理过程。”

他对着鲍勃笑了笑。

“那它应该非常聪明，我想。”

“哦，它是的，先生。鲍勃啊，几乎和人没什么两样了。”

她推开另一扇门。

“这是客厅，先生。”

一看到客厅，过去屋主留下的气氛立刻涌现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印花棉布显得很老旧，上面玫瑰花环的图纹也已经退色了。墙上挂着一些版画和水彩画。还有很多精美的瓷器——纤弱的牧羊人和牧羊女。精美的双线刺绣靠垫。精致的银相框里陈列着退色的旧照片。屋里还摆着许多嵌工精细的盒子和茶罐。最吸引我注意的，是玻璃台面下压着的一对薄绢纸剪成的妇人。一个摇着纺车，另一个坐着，膝上卧着一只猫。

我被一种奇特的氛围笼罩着，一种已逝时光的氛围——悠闲、雅致的时光，“绅士和淑女”的时光。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隐居之所”。淑女小姐坐在这儿做着手中的针线活儿，要是家里最受宠的男人在这里吸支烟，事后不知要怎么好好地抖抖窗帘通通风呢！

此时鲍勃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坐在一张有两个抽屉的桌子前，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它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短促、哀怨地叫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向桌子。

“它想要什么？”我问。

我们对鲍勃表现出如此大的兴趣，显然让女仆很高兴，可以看出她非常喜欢这小家伙。

“想要它的球，先生。一直都收在那个抽屉里，所以它就坐在那里向人请求。”

她换了一种语气，用假音对鲍勃喊道：

“已经不在这儿了，小家伙。鲍勃，球在厨房呢，就在厨房里，小鲍勃。”

鲍勃调转视线，不耐烦地盯着波洛。

“这女人是个傻子，”它好像在抱怨，“你看上去是个头脑不错的家伙。球都是收在固定的地方——这个抽屉就是其中之一。这里面总是放着一个球，所以此时此刻里面也肯定有。这很符合逻辑，不是吗？”

“球已经不放在那儿了，小家伙。”我说。

它怀疑地看着我。接着，我们走出屋子，它很不情愿地在后面跟着，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接下来，女仆带着我们参观了各式各样的碗橱，楼梯下的衣帽间，一间小餐具室。“女主人过去常在这儿插花，先生。”

“你照顾女主人很长时间了吧？”波洛问。

“二十二年了，先生。”

“就你一个人吗？”

“我和厨师，先生。”

“她跟着阿伦德尔小姐也很久了？”

“四年，先生。原先的老厨师去世了。”

“这么说，要是我买下这房子，你也会继续留在这里，对吧？”

她脸微微红了。

“你真是太仁慈了，先生，但我想，我应该退休了。女主人留给我一笔可观的小钱，你瞧，我就要搬去和我哥哥一起住了。目前只是给劳森小姐行个方便而已，照顾这房子直到出售。”

波洛点点头。

在突如其来的片刻安静中，传来了声响。

“砰，砰，砰！”

这单音节的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是从楼上传来的。

“是鲍勃，先生。”她微笑着说，“它找到球了，正把球推下楼梯呢。它最喜欢的小游戏。”

我们到了楼梯底下，一个黑色的橡皮球正“砰”的一声，落在最后一阶楼梯上。我接住球抬头看。鲍勃正卧在那里，四只脚爪大剌剌地张开，尾巴温柔地摇摆着。我把球扔给它，它一口利落地接住，饶有兴趣地啃咬了一两分钟，然后用鼻子轻轻地顶着球向前，推向楼梯边缘，直到球再次滚落，它一边看着自己的成果，一边欣喜地摇着尾巴。

“它可以这样玩上好几个钟头，先生。这是它惯常的游戏，玩一整天也不腻。行了吧，鲍勃，这两位先生还有正事要做呢，不能一直陪你玩。”

狗真不愧是友好交际的伟大促进者。我们对鲍勃的兴趣和喜爱完全打破了这位称职的仆人本来的僵硬态度。当我们来到楼上的卧室时，她喋喋不休地向我们讲述鲍勃多么机灵。球被留在楼梯底下。当我们经过鲍勃身边时，它厌恶地瞥了我们一眼，高傲地大步跑下楼梯去捡球。我们右转，我又瞥见它嘴里叼着球，慢悠悠地往上爬，那步调好像是个年迈的古稀老人，被不知敬老尊贤的家伙逼着劳动那把老骨头似的。

我们在卧室间来回参观之际，波洛开始向女仆打探。

“这儿曾住过四位阿伦德尔小姐，是吗？”他问道。

“最初的时候，是的，先生。但那是在我之前的事情。我来的时候只有阿格尼斯小姐和艾米莉小姐，没过多久阿格尼斯小姐就去世了。她是家族中最小的一个，竟然比她姐姐早走，真想不到啊。”

“我想，她应该不如她姐姐那么健壮吧？”

“很奇怪，先生，事实不是那样。我的阿伦德尔小姐，艾米莉，一直是身体最弱的一个，她一生都在和医生打交道。阿格尼斯小姐一直健康强壮，却是先走的那个，艾米莉小姐身体孱弱，却是家族中活得最久的一位。世事难料啊。”

“的确奇怪，这样的事竟然还常常发生。”

波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个完全虚构的（我完全确信）生病的叔叔的故事，我着实不想浪费口舌在这儿重复了。这故事倒也完全起了作用。讨论死亡这样的话题总是让人更容易打开话匣子。现在波洛可以向女仆发问了，若是在二十分钟前，同样的问题一定会引来怀疑和敌意。

“阿伦德尔小姐这次病了很久，而且很痛苦，是吗？”

“不，我不这样认为，先生。她的确病了很久，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从两年前开始，她那时病得很重——黄疸。脸色橙黄，眼睛发白——”

“啊，是的，的确会这样——”（紧接着波洛讲了一个他表哥的故事，这位碰巧也得了黄疸。）

“的确——正如你所说，先生。可怜的人啊，当时病得太严重了，想尽办法都压不下去。依我看，当时连格兰杰医生也觉得她撑不下去了。但是他采取的办法很有效——恐吓，你知道。‘下决心要长眠不醒，再去给自己定做个墓碑了？’他总是这么说。而她则回答：‘我还有一丝斗志，医生。’接着格兰杰医生说：‘这就对了，这才是我想听的。’我们曾请来一位医院的护士，她坚决认为阿伦德尔小姐已经没希望了——有一次甚至对格兰杰医生说，她觉得不应该再操心，继续强迫这位老人家吃东西了——医生把她好好斥责了一番。‘胡说八道！’他说，‘强迫她？你必须威胁她把这些有营养的东西吃下去。’什么时候喝牛肉汁，什么时间服用白兰氏鸡精，还有几茶匙白兰地，诸如此类的东西。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永生难忘的话。‘你还年轻，小姑娘，’他说，‘你不了解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在面对死亡时，有一种多么顽强的抗争精神。你们这些年轻人会死是因为你们对活着这件事没有兴趣。任何一个年过七十的人都是一个斗士——一个有意志力继续活下去的人。’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先生。我们总说老年人多么了不起——他们充满活力，并且能保持身体各项机能运作——但是，就像医生说的，那正是他们能活那么久、那么老的原因。”

“你的话非常深刻——非常深刻！阿伦德尔小姐是这样的吗？很有活力？对生活充满热情？”

“哦，是的，没错，先生。她虽然身体状况不怎么样，但头脑非常清楚。就像我说的，她战胜了病魔——着实让护士大吃一惊。病好后她像个清高的年轻人，领口和袖口总是整理得很整齐，时刻有人陪着，每天坚持喝茶。”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是的，的确是这样，先生。当然，起初女主人进食必须很注意，所有东西必须得蒸熟煮透了才行，不能有油，也不能吃鸡蛋。对她来说简直单调极了。”

“重要的是她康复了。”

“是的，先生，当然病情有些反复，我把这种情况叫做胆汁的毛病。过了一段时间她就不太注意饮食了——但也一直没什么大碍，直到最后一次发病。”

“和两年前一样吗？”

“是的，同样的病，先生。可怕的黄疸病——又是那可怕的橙黄色脸色——病得非常严重，其他情况也都一模一样。不过，恐怕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我可怜的人啊。吃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发病那天晚餐她吃了咖喱，你知道那东西脂肪和蛋白质含量很高，而且很油腻。”

“她的病是突然发作的，没错吧？”

“呃，看上去似乎是这样，先生，但格兰杰医生说这病已经潜伏一阵子了。着了凉——天气变幻莫测的——又吃了太多脂肪和蛋白质含量高的食物。”

“她的贴身女仆——是劳森小姐没错吧——不是应该劝她别吃这些食物吗？”

“哦，我不觉得劳森小姐能多说什么。阿伦德尔小姐可不会听命于任何人。”

“她上一次犯病时，有劳森小姐在身边照料吗？”

“不，劳森小姐是在那之后来的，跟在阿伦德尔小姐身边快一年了。”

“在她之前，估计阿伦德尔小姐换过很多个贴身女仆吧？”

“哦，有过很多，先生。”

“她的贴身女仆都没有你们这些家仆待得久。”波洛说着，嘴角泛起微笑。

女人的脸一下子红了。

“哎，你瞧，先生，这可不一样啊。阿伦德尔小姐不太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事情就——”她停住了。

波洛端详了她一会儿，张口说道：

“我大致了解这些老妇人的心理。总是渴望些新鲜的东西，不是吗？我想，更替仆人应该是因为她已经把这些人身上的新鲜感都探索完了吧。”

“呃，先生，你可真是个明眼人啊，真是一针见血。每当来了新的贴身女仆，阿伦德尔小姐总是饶有兴致地开始追问——生平、童年、去过哪儿、知道些什么新奇事，等到她都了解完了——呃，我想她确切的用词应该是‘乏味’。”

“正是这样。说句咱两人之间的话，这些做别人贴身女仆的人，一般都不会很有趣，不是很会逗乐，没错吧？”

“没错。的确是这样，先生。她们都是些精神匮乏的可怜虫，大部分都是。不时又表现得愚蠢至极。应该这么说，阿伦德尔小姐很快就摸清她们了，然后她就会换个新人。”

“尽管如此，她平常应该很喜欢劳森小姐吧？”

“哦，我不这么觉得，先生。”

“难道劳森小姐在各方面都没什么突出的？”

“我不会这么说，先生。但她的确是个十分普通的人。”

“你应该挺喜欢她的，对吧？”

女仆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总是大惊小怪——就是个普通的老女仆，满脑子降灵术之类的无聊东西。”

“降灵术？”波洛警觉地问道。

“没错，先生，降灵术。在黑暗的角落支张桌子，然后围坐着，过世的人会回来和你对话。要我说，这完全就是反宗教——搞得好像我们不知道人死后灵魂有合适的居所，而且不太可能从那儿离开一样。”

“照你这么说，劳森小姐是个降灵术的信徒了！阿伦德尔小姐也相信吗？”

“劳森小姐巴不得她相信呢！”对方语气很冲地答道，带着一丝恶意得以满足的快意。

“那她不是了？”波洛继续问。

“女主人可聪明着呢。”她轻蔑地说，“你听好了，我并不是说她不觉得好玩。‘我愿意信服。’她兴许会这么说。但她经常看着劳森小姐，那眼神好像在说：‘小可怜啊，都被骗成什么样了！’”

“我明白了，她压根儿不信这一套。却不失为一个娱乐自己的好方法。”

“没错，先生。有时候我常想，阿伦德尔小姐是不是——想要图些乐子，做些在黑暗中推推桌子之类的把戏。看着其他几个人一本正经的样子。”

“其他几个人？”

“劳森小姐和特里普姐妹。”

“那么，劳森小姐是个非常虔诚的信徒了？”

“简直像信奉福音一样，先生。”

“而阿伦德尔小姐很喜欢劳森小姐，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这是波洛第二次这么问，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答案。

“呃，很难说是，先生。”

“但肯定是这样，”波洛说，“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劳森小姐了，不是吗？”

谈话的气氛骤变。刚才那个滔滔不绝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行事恰当的仆人。女人挺起腰板，语气中不夹杂一丝感情色彩，但带着些许对自己刚才亲昵行为的自责：

“女主人怎么处理她的钱和我们下人无关，先生。”

我感觉波洛把事情搞砸了。费尽心机才让女仆表现出友好的态度，结果这一下子就把刚才的优势全丢了。他也足够明智，没有立刻做任何事情去“收复失地”。陈词滥调地点评了卧室的大小和数目之后，他走向楼梯口。

鲍勃早就不知跑哪儿去了，但是走到楼梯口时，我滑了一下，险些摔倒。我抓住扶栏，稳了稳身子，低头一看，原来是不小心踩到鲍勃的球了，一定是它刚才玩过留在楼梯口的。

女仆连忙道歉。

“太抱歉了，先生。都是鲍勃的错。它把球留在那儿了。在深色的地毯上很难看见。总有一天得害死人，可怜的女主人就因为这个原因狠狠地摔过一回。差点儿丧命。”

波洛在楼梯上突然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她发生过意外？”

“是的，先生。鲍勃把球留在那儿——它总是那样，女主人从屋里出来，踩在上面就滑倒了，一头栽到楼梯下面，差点儿要了她的命。”

“她伤得重吗？”

“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重。照格兰杰医生的话说，她真是幸运极了。头部轻微撞伤，背部有些扭伤，当然还有些擦伤和严重的惊吓。那之后她卧床了一个星期，好在病得不太严重。”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吗？”

“就是她死前一两周的事情。”

波洛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他掉落的某个东西。

“不好意思——我的钢笔——啊，没错，在这儿。”

他站起身来。

“它可真不小心，这个鲍勃少爷。”他说。

“啊，它并不懂，先生，”对方用一种宠溺的语气说道，“它很通人性，但是你不能期望它样样都懂。要知道，女主人在夜里常常睡不好，会下楼在房里四处走动。”

“她常常这样？”

“大部分夜里都会。但是她绝对不会让劳森小姐或其他人打扰她。”

波洛转身再次来到客厅。

“这房间可真漂亮啊，”他说，“不知道有没有地方放我的书柜，黑斯廷斯，你觉得怎么样？”

我困惑极了，再三斟酌后才答道：“这很难说。”

“没错，尺寸这东西用眼睛量可不准。拿着我的尺子，帮我量量这儿的宽度，我好记下来。”

我顺从地接过波洛递来的尺子，在他的指示下丈量各种尺寸，他则把尺寸都记在一个信封的背面。

我正纳闷他为什么不把尺寸写在小笔记本上，而是采用这种毫不工整，也不符合他行事作风的方法，他把信封递给我，说道：

“应该都记对了，没错吧？我想你最好还是确认一下。”

上面一个数字也没写，而是写着：“等会儿我们再上楼的时候，假装你想起一个重要的约会，问她能否借用电话。让她带着你去，然后尽可能把她拖住。”

“都正确无误，”我把信封塞进口袋，“依我看，两个书架的尺寸也都很合适。”

“还有件事情得确定一下，我想。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再上去看看主卧室，我不太确定床的间距。”

“当然，先生。一点儿也不麻烦。”

我们再次来到楼上。波洛量了量墙的一部分，接着开始高声谈论床、衣柜和书桌相应的位置，我看了看表，做了个夸张的开场，惊呼道：

“天哪，你知道现在已经三点了吗？安德森会怎么想啊？我得赶快给他打个电话。”我转向女仆，“不知我能否用一下电话，如果有的话。”

“啊，当然可以，先生。就在门厅尽头的小房间里，我带你去。”

她急匆匆地和我一同下楼，指给我电话的位置，然后在我的请求下，在电话簿上帮我找到一个号码。最终我打给这位——住在哈彻斯特附近一个小镇的安德森先生。幸运的是他正好出去了，这样我就能留言说不要紧，之后再致电！

从小屋出来后，波洛从楼上下来了，站在门厅里，眼中微微射出兴奋的神采。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确定，他现在的确很兴奋。

波洛说：

“你的女主人从楼梯上摔下来那次，一定吓坏了。事后她是不是一直念念不忘鲍勃和它的球？”

“你这么问可真有意思，先生。这事的确让她很不安。哦，就在她去世之前，已经神志不清了，还不停念叨鲍勃和它的球，好像还有张半打开的画什么的。”

“半打开的画。”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当然了，先生，我完全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估计她已经神志不清了，胡言乱语而已。”

“稍等——我还需要再去一下客厅。”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仔细检查着装饰品。一个带盖的瓷罐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在我看来，这算不上一件特别精美的瓷器。带着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幽默——罐子上画了一幅粗糙的画，一只斗牛犬带着哀伤的神情坐在门外，底下写着一行字：整夜在外，没带钥匙。

对于波洛的品位，我是丝毫不怀疑的，无可救药的中产阶级情调。看样子，他似乎完完全全对这件瓷器着了迷。

“整夜在外，没带钥匙。”他自顾自地说，“太有意思了，这实在是！难不成我们的鲍勃少爷也是这样？时常在外面待一整晚？”

“很少，先生。哦，非常少。鲍勃是只非常非常听话的狗。”

“它的确是。但就算最听话的狗也——”

“哦，确实是这样没错，先生。它偶尔一两次会跑出去，大概凌晨四点左右才回来，它会坐在门前不停吠叫，直到来人放它进来。”

“一般都是谁负责放它进来——劳森小姐？”

“呃，谁听见谁就放它进来，先生。上次，也就是女主人发生意外的那晚，是劳森小姐给它开的门。鲍勃大概是凌晨五点左右回来的。劳森小姐在它制造噪声前急匆匆地开了门，生怕惊扰了女主人，她肯定太过担心鲍勃，劳森小姐一直没告诉她鲍勃跑出去了。”

“我知道了。她认为这些事还是别让阿伦德尔小姐知道为好？”

“她是这么说的，先生。她说：‘它肯定会回来。它总是如此，但阿伦德尔小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它再也不回来了。’所以我们什么都没说。”

“鲍勃喜欢劳森小姐吗？”

“呃，要我说，应该是不屑一顾。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先生？狗这种动物很会玩这种把戏。她对鲍勃很好，总叫它好狗狗、乖狗狗。而它总是轻蔑地看着她，好像对她所说的完全不在乎。”

波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说。

突然，他做了一件让我震惊不已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他早晨收到的那封。

“艾伦，”他说，“你知不知道任何关于这封信的事？”

艾伦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的下巴垂下来，以一种近似滑稽的困惑眼神盯着波洛。

“呃，”她急着说，“从来都不知道！”

或许，这回答欠缺了些逻辑，但毫无疑问，完整地表达了艾伦的意思。

恢复理智后，她慢慢说道：

“你就是这封信的收信人吗？”

“是的。我正是赫尔克里·波洛。”

和大部分人一样，艾伦压根儿没看波洛进来时递给她的那张参观许可上的名字。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原来就是你啊，”她说，“赫尔克里斯·波洛特。”她给他的名字加了“斯”和“特”两个音。

“天哪！”她惊呼，“厨师一定会很惊讶。”

波洛立刻说道：

“不如我们到厨房去，和你那位朋友坐在一起谈谈，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只要你不介意，先生。”

艾伦的声音有些迟疑。显然这是她第一次处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但是波洛严肃的举止让她安下心来，我们一同前往厨房，一个面容和善的大块头女人正把水壶从瓦斯炉上提下来。艾伦向她说明了情况。

“你绝对不会相信，安妮。这就是收到那封信的先生。你记得吧，我在吸墨纸盒里发现的那封。”

“你们该知道，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波洛说，“或许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封信这么晚才寄出。”

“呃，先生，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俩都不知道，不是吗？”

“的确，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厨师附和道。

“你瞧，先生。女主人死后，劳森小姐整理东西时，很多东西要么送人，要么就丢了。其中有个小盒子，是用来放吸墨纸的。女主人生前在床上写东西时常用它。呃，劳森小姐不想要了，就连同许多奇怪的零碎东西一并给了我，我把它们都放进抽屉，直到昨天才拿出来。我正打算取几张新的吸墨纸出来，看见里面有个类似口袋的东西，便伸手进去，才发现了这封信，上面有女主人的字迹。

“呃，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当时的确不知道怎么处置，这确实是女主人的字迹。我看她应该是写好了信，放进口袋，准备第二天寄出，大概是忘了，她常常这样，可怜的人啊。有一次她怎么也找不到银行的股息通知单，没人知道被她收在哪儿了，最后是在书桌的分层格架最里面找到的。”

“她常乱放东西吗？”

“哦，不，先生，正相反。她总是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放起来，问题一半出在这儿。要是她把东西随便乱放还好找些。她把东西收拾起来，却又忘记收在哪儿了，这种事常发生。”

“比如，像鲍勃的球这样的事？”波洛微笑着问道。

这只有灵性的小家伙正一路小跳着从门外进来，非常友好地再次向我们问好。

“是的，正是，先生。鲍勃玩完球后，她都会立刻收起来，不过这倒没什么，因为放球有固定的地方——就在刚才指给你看的那个抽屉里。”

“我知道了，很抱歉打断你，请继续说。你在吸墨纸盒里发现了信？”

“是的，先生。就是这么回事，然后我就询问安妮，问她怎么做比较好，我不想把它丢到火里，也实在不能自作主张打开看，而且我和安妮都不认为这事和劳森小姐有什么关系，所以经过一番讨论，我给信封贴了张邮票，跑出去扔进了邮箱。”

波洛微微地转向我，轻声说：“你看吧。”

我实在忍不住，语气略微带着挖苦：

“真没想到啊，这么简单的解释！”

他看上去有点儿泄气，好像希望我别这么快挖苦他。

他再次转向艾伦。

“正如我朋友所说：多简单的解释啊！你们知道，当我收到这封两个月前写的信时，是多么困惑。”

“是的，可以想象，先生。我们没有考虑那么多。”

“还有——”波洛轻咳一声，“我现在也很为难。你们瞧，那封信是有关——阿伦德尔小姐希望委托我代办的一件事，是件多少有点儿私人的事。”他重重地清了清喉咙，“而现在既然阿伦德尔小姐已经去世，我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阿伦德尔小姐是否还希望我继续履行委托？太难办了，这实在是——太难办了。”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用一种尊敬的目光望着他。

“我应该，我想，去咨询一下阿伦德尔小姐的律师。她有律师，对吧？”

艾伦连忙回答：

“哦，是的，先生。哈彻斯特的珀维斯先生。”

“有关阿伦德尔小姐的所有事他应该都知道吧？”

“我想是，先生。从我记事起，他就在为她打理一切了。发生那次事故后，她立刻派人请他过来。”

“从楼梯上摔下来那次？”

“是的，先生。”

“现在，请告诉我事件发生的确切时间。”

厨师插话进来。

“复活节银行假日的第二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有很多客人来访，我主动把假期调到周三，那天留下来帮忙。”

波洛拿出袖珍日历。

“正是——正是，今年的复活节银行假日，我看看，是十三号。那么阿伦德尔小姐是十四号发生的意外。信上的日期是三天之后。遗憾的是没有寄出。即便如此，现在似乎也还不算太晚——”他停顿了一下，“就我猜测——呃——她委托我的那件事情，也许和你刚提到的——呃——她的客人之一有关。”

这句话像是黑暗中的一声枪响，迅速得到了反应。艾伦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她望向厨师，对方用目光给予肯定的回应。

“一定是查尔斯先生。”她说。

“如果你能告诉我都有谁在场——”波洛引导着对方。

“塔尼奥斯医生和他的妻子贝拉小姐，还有特雷萨小姐和查尔斯先生。”

“他们都是甥侄一辈的？”

“没错，先生。当然，塔尼奥斯医生并不是家族的血亲之一。事实上他是个外国人，我记得好像是希腊还是什么国家。他娶了贝拉小姐——阿伦德尔小姐妹妹的孩子，她的外甥女。查尔斯和特雷萨是兄妹。”

“啊，好的，我知道了。家族聚会。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星期三早晨，先生。因为担心阿伦德尔小姐，塔尼奥斯医生和贝拉小姐那周的周末又来了一次。”

“查尔斯先生和特雷萨小姐呢？”

“他们是下一周的周末来的，也就是她去世前的那个周末。”

我感觉，波洛的好奇心似乎永远不会得到满足。我实在看不出有任何继续追问的必要了。他之前所谓的谜团已经有了解答，在我看来，他还是早点儿不失身份地告辞为妙。

这个想法似乎通过意念传到了他脑中。

“好的，”他说，“你们提供的信息非常有帮助，我必须向珀维斯先生咨询一下，我记得你刚才说的是这个名字，对吗？十分感谢两位的帮助。”

他弯腰摸了摸鲍勃。

“勇敢的小狗啊！你很爱你的女主人。”

鲍勃亲密地回应着，似乎想要玩一会儿，跑去叼来了一块煤。结果受到责骂，煤块也被扔了。它望着我寻求同情。

“这些女人，”它好像在说，“给吃的总是很慷慨，却不怎么喜欢运动！”

第九章 重现小狗的皮球事件

“好了，波洛，”利特格林别墅的门在身后关上后，我说，“这下你该满足了吧，我希望！”

“没错，我的朋友。我满足了。”

“感谢上苍！所有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邪恶女仆与富有的老妇人之谜终于解开了。迟到的神秘信件和著名的小狗皮球事件也渐渐显露端倪。所有问题都令人满意且准确无误地解决了！”

波洛干咳一声，说：

“我不会用‘令人满意’这个词来形容，黑斯廷斯。”

“你一分钟前才用过。”

“不，没有。我没有说事情令人满意。我说的是，就我个人而言，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我终于搞明白了小狗的皮球事件的真相。”

“再单纯不过的真相！”

“远不像你想的那么单纯。”他点了几下头，然后继续说，“你瞧，有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知道，你却毫无头绪。”

“是什么？”我多少有点儿怀疑。

“我知道有人在楼梯顶端的壁脚板上钉了一根钉子。”

我盯着他，他此刻的表情严肃极了。

“好吧，”过了一两分钟，我说，“那儿难道不应该有钉子吗？”

“黑斯廷斯，问题应该是，那儿该有钉子吗？”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家务活儿的需要吧，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实在想不出任何一种家务活儿，需要在楼梯顶楼的壁脚板这个特定的地方钉钉子。而且还被细心地上了漆，以免被人发现。”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波洛，你知道原因？”

“对我来说再简单不过了。如果你打算在楼梯顶端，离地一英尺左右的位置系一根结实的线或者铁丝，一头可以系在楼梯栏杆上，而靠墙这一头呢？你需要一个类似钉子的东西，好把另一端系上。”

“波洛！”我焦急地呼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好朋友，我正在重现小狗的皮球事件！想听听我重现的过程吗？”

“你说。”

“很好，事情是这样的：很显然有人注意到，鲍勃有把球留在楼梯口的习惯。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很可能造成危险。”波洛停顿了一分钟，接着语调起了轻微的变化，“如果你想谋杀一个人，黑斯廷斯，你会怎么设计？”

“我——呃，真的——我不确定。伪造个不在场证据之类的吧，我猜。”

“你这种做法，我可以保证，即困难又危险。不过你到底不是个冷血、细心的杀人犯。难道你没有想到，除掉前进途中想除掉的人，最简单的办法是利用一次事故吗？事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而且有些时候——黑斯廷斯——可以设计！”

他停顿了一分钟，继续说：

“依我看，小狗把球留在楼梯口这个习惯，给凶手出了一个主意。阿伦德尔小姐晚上常常离开卧室在房子里四处走动——她视力不好，很有可能踩到球上摔倒，一头栽下楼梯去。但谨慎的凶手绝对不依赖于未知的可能性。在楼梯顶端拦一根线再合适不过了。这样她就会头朝下栽过去。接下来，当房子里的人匆匆忙忙跑过来时——瞧，显而易见，事故的原因是——鲍勃的球！”

“太可怕了！”我惊呼。

波洛严肃地回答：

“没错，是很可怕……同时也很不成功……尽管很有可能摔断颈椎，但阿伦德尔小姐只是受了点儿小伤。可以想象，我们这位不知名的朋友肯定很失望！阿伦德尔小姐可是个思绪敏锐的老太太。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因为踩到球才滑倒的，而且物证——球，就在那儿，但她回想事发时的情况，觉得事情的起因和大家说的完全不同。她并不是因为踩在球上才摔倒的。除此之外她还记起了一些别的事。她记起自己第二天凌晨五点左右听见鲍勃在门口吠叫，想要进来。

“我必须承认，这些都是猜测。但我相信，应该没错。阿伦德尔小姐当晚曾亲自把球放回抽屉里。之后鲍勃就跑出去了，一直没回来。这样一来，把球留在楼梯口的，就绝对不可能是鲍勃。”

“这都是纯粹的猜测，波洛。”我提出异议。

他驳斥道：

“并不全然如此，我的朋友。阿伦德尔小姐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关于鲍勃的球和一副‘半开的画’。看出问题来了吧，是吗？”

“完全没有。”

“真奇怪，连我这个外国人都明白，以你们语言的使用习惯，并不会说一幅画是半开（ajar）的。可以说门是半开（ajar）的。画被挂斜（awry）了。”

“或者直接说歪了（crooked）。”

“正如你所说，可以直接说歪了（crooked）。因此我意识到，艾伦当时误听了阿伦德尔小姐的话。她说的并不是半开（ajar）——而是一个罐子（a jar）。而在客厅里，正好摆了个引人注目的瓷罐。我观察到，罐身上画了一只狗。我一边回想这些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一边上前细细观察。那幅画是有关一只狗整夜未归的故事。你现在应该能大概明白这位头脑发热的老妇人是什么意思了吧？鲍勃就像画中的狗一样——一夜未归——所以把球留在楼梯口的，绝对不可能是它。”

我情不自禁地大叫出来，深深地感到佩服。

“波洛！你可真是个睿智的魔鬼！真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些事的！”

“我不是‘想到这些事’的。这些事就在那儿——显而易见——人人都可以看见。好了，你应该弄清局面了吧？阿伦德尔小姐在事故之后卧床的那段时间里，变得非常多疑。她的怀疑也许是异想天开，甚至很荒谬，但总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自从小狗的皮球那件事发生后，我越发感到怀疑和焦虑。’所以，所以她选择写信给我，不幸的是这封信两个月后才寄到我手中。告诉我，她的信和我们发现的这些事实难道不是完美地契合了吗？”

“没错，”我承认，“的确契合。”

波洛继续说：

“还有一点值得深思。当晚劳森小姐非常害怕鲍勃在外一整晚的事传到阿伦德尔小姐耳朵里。”

“所以你认为她——”

“我认为应该重视这一事实，仔细审视。”

我花了一两分钟，把整个事件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好吧，”最后，我长叹一声，说道，“这真的很有趣——简直像智力特训一样。我向你脱帽致敬。这个重现过程非常精彩。这老妇人的死真让人遗憾。”

“遗憾——没错。她写信告诉我有人企图谋杀她（无论如何，那都等同于谋杀），接着没过多久，她就死了。”

“是的，”我说，“而她是自然死亡这一事实肯定让你失望极了，没错吧？快，承认吧。”

波洛耸了耸肩。

“或许你认为她被人下毒了。”我不怀好意地继续说，波洛略微泄气地摇了摇头。

“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他承认，“阿伦德尔小姐似乎是自然死亡。”

“所以，”我说，“咱们还是夹着尾巴赶快回伦敦吧。”

“请原谅，我的朋友，我们不回伦敦。”

“你这是什么意思，波洛。”我大声问道。

“一旦你让一只狗看见兔子，我的朋友，它会回伦敦吗？绝对不会，它会一直追到兔子洞口才罢休。”

“什么意思？”

“狗追兔子，而赫尔克里·波洛追捕凶手。目前有一个凶手——或许谋杀失败了，但仍旧是个凶手。而我，我的朋友，掘地三尺也会一路追踪到他——也有可能是她。”

他突然转进一幢房子的铁门里。

“你这是要去哪儿，波洛？”

“去掘地三尺，我的朋友。这是格兰杰医生的家，他在阿伦德尔小姐最后的岁月里一直照顾她。”

格兰杰医生六十有余，脸颊消瘦、棱角分明，下巴突出，看上去咄咄逼人。眉毛浓密，一双眼睛射出精明的光。他锐利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波洛。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二位效劳？”他突然问道。

波洛用最浮夸的方式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演讲。

“请容我表示我诚挚的歉意，格兰杰医生，实在是打扰你了。我必须直言不讳地向你坦白，我并不是来找你看病的。”

格兰杰医生冷冷地回应：

“听你这么说真令人高兴，你看上去够健康了！”

“我必须向你解释一下我此次前来拜访的目的，”波洛继续说，“事实上，我正在写一本书——有关阿伦德尔将军的晚年生活，据我所知，他去世前的那些日子是在贝辛市场度过的。”

医生看上去很惊讶。

“没错，阿伦德尔将军一直居住在这里，直到去世。就在利特格林别墅——过了银行那条街——或许，你已经去过那儿了？”波洛点头表示肯定，“但是你知道，那是在我来之前很久的事了，我一九一九年来到这里。”

“但你应该认识他女儿吧，去世没多久的阿伦德尔小姐？”

“我和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很熟。”

“你瞧，得知阿伦德尔小姐去世的消息，对我来说真是个沉重的打击。”

“四月末。”

“是这样没错。你瞧，我本指望她能告诉我一些她父亲的生活细节和往事呢。”

“的确——的确。但我实在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波洛问道：

“阿伦德尔将军其他的子女还有在世的吗？”

“没了，全都去世了。”

“他有几个子女？”

“五个。四个女儿，一个儿子。”

“再下一代是什么情况？”

“查尔斯·阿伦德尔和他妹妹特雷萨。你可以联系他们。虽然我很怀疑那会对你有什么用处。年青一代对他们的祖父没什么兴趣。还有塔尼奥斯夫人，不过我同样怀疑你们从她那儿能得到多少情况。”

“他们应该有些家族文件之类的东西吧——档案？”

“兴许吧。但我还是很怀疑。据我所知，阿伦德尔小姐去世后，很多东西都被清理干净或烧掉了。”

波洛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格兰杰好奇地望着他。

“为什么对老阿伦德尔这么感兴趣？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没听说过他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我亲爱的先生。”波洛双眼射出狂热信徒般兴奋的神采，“不是有句老话说，历史对它的伟人一无所知吗？近期重见天日的一些文献完全改变了人们对于印度暴乱这段历史的看法。有一段隐藏的秘史，在这段秘史中，阿伦德尔将军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这整件事简直太迷人了——太迷人了！而且我告诉你，亲爱的先生，目前人们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印度——英国对其的政策——可是当下最热门的话题。”

“嗯，”医生说，“我的确听说，老阿伦德尔将军过去常常大谈印度暴乱的事情。事实上，关于那个话题，他是人们心中最有发言权的一个人。”

“你是听谁说的？”

“一位名叫皮博迪的小姐。顺便说一句，你可以去拜访她，她可是这儿最老的住户——她知道阿伦德尔家所有的事情。聊天说闲话是她最主要的消遣。她本人也值得前去拜访——个性非常鲜明的人。”

“谢谢你，这真是个好主意。或许，如果不麻烦的话，你也可以顺便给我阿伦德尔先生的住址，就是阿伦德尔将军的孙子。”

“查尔斯？没错，我可以帮你联系上他。不过他是个无礼的浑球，家族历史什么的，对他来说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他很年轻吧？”

“要是和我这一把老骨头比，还能算得上年轻，”医生眨了眨眼，“三十出头。从一出生，就不停地给家族带来麻烦和负担。除了迷人的外貌之外一无是处。家族曾用船把他送去世界各地，到哪儿都没干什么好事。”

“毫无疑问，她的姑姑应该很喜欢他吧？”波洛冒了个险，继续追问。

“嗯——我不清楚。可艾米莉·阿伦德尔可不是个傻子。就我所知，他向她要钱一次都没成功过。这老妇人可是个狠角色。我欣赏她，也很尊敬她。一个真正的老战士。”

“她走得很突然吗？”

“是这样，没错。要知道，她身体不太好已经很多年了。但好几次她都化险为夷、死里逃生。”

“有些流言——不好意思我又再重复这些闲话——”波洛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她曾和她的家人有过争执，是吗？”

“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争执，”格兰杰医生缓缓地说，“没有，据我所知，应该从没有过公开的争执。”

“请你原谅，是我太不知轻重了。”

“不，不。毕竟这些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就我听说，她并没有把遗产留给家人，是吗？”

“对，全留给了一个举止战战兢兢、一惊一乍、像母鸡一样的贴身女仆。实在是奇怪。就连我也很不理解，这很不像她的作风。”

“啊，这样啊，”波洛若有所思，“不过这也不难想象。一个老妇人，心灵脆弱，身体状况也不好，肯定会对照顾她的人非常依赖。这样，任何有点儿个性的聪明女人都可以赢得绝对的优势。”

“优势”这个词像是在愤怒的公牛面前扬起的红色旗帜。

格兰杰医生轻蔑地哼了一声：

“优势？优势？压根儿没有那样的事情！米妮·劳森对于艾米莉·阿伦德尔来说还不如一只狗呢。她们那个时代的人都这样！无论如何，依靠出卖劳力当贴身女仆谋生的人，大都是傻瓜。她们要是有大脑的话，早就找到更好的事做了。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可忍受不了傻子。她一年就得换一个可怜虫。优势？没那回事！”

波洛话锋一转，避开这个险地。

“有可能，或许，”他试探地问，“劳——劳森小姐手里还有些阿伦德尔家的文件和档案之类的东西吧？”

“可能会有，”格兰杰表示同意，“通常老小姐的房间里都会藏着很多东西。我估计劳森小姐连一半还没看过呢。”

波洛起身。

“太感谢你了，格兰杰医生。你真是太善良了。”

“不用谢我，”医生说，“很遗憾没能帮上你什么忙。皮博迪小姐那儿很可能有你们想要的。她就住在莫顿庄园——离这儿一英里。”

波洛闻了闻医生桌上的一大束玫瑰。

“真香啊。”他喃喃说道。

“是的，我猜应该是，我是闻不到了。四年前一场流感让我丧失了嗅觉。对于一个当医生的人来说，是个有趣的自白，对吧？‘医生生病自己医。’放屁。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享受吸烟的乐趣了。”

“的确，太不幸了。对了，你会帮我找阿伦德尔先生的地址吧？”

“是的，我可以帮你找。”他把我们送到门厅，喊了一声，“唐纳森。”

“我的工作伙伴，”他解释道，“他应该知道，他和查尔斯的妹妹特雷萨订了婚。”

他又叫了声：“唐纳森。”

一个年轻人从后面的一间屋子走出来，中等身材，外貌平庸，举止死板。和格兰杰医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后者恰好说明了格兰杰医生不想要的品质。

唐纳森医生的眼睛微微凸出，呈淡淡的蓝色，把我们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张口说话时，显得干瘪冰冷，死板极了。

“我不知道查尔斯的确切地址，”他说，“我可以给你们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的住址。她应该可以帮你们联系上她哥哥。”

波洛对他说，这种帮助已经很好了。

年轻的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下地址，撕下来递给波洛。

波洛再三向两位医生致谢，道别。走出门后，我发现唐纳森医生站在门厅里盯着我们，表情显露出些许惊恐。

第十章 拜访皮博迪小姐

“真的有必要如此煞费苦心编造谎话吗，波洛？”

波洛耸了耸肩。

“既然已经打算说谎了——顺便说一句，据我观察，你本性非常抗拒说谎——而我，说起谎来完全不觉得困扰——”

“我看也是。”我插话道。

“——正如我刚说的，既然已经打算说谎了，为何不把它设计得更巧妙、更浪漫、更令人信服呢？”

“你认为刚才的谎话足够让人信服？你觉得唐纳森医生相信了吗？”

“那个年轻人生性多疑。”波洛若有所思地承认。

“依我看，他是真的起了疑心。”

“我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怀疑的。每天都有傻瓜写着其他傻瓜的传记。正如你说的，合情合理。”

“第一次听你叫自己傻瓜。”我一边说，一边咧嘴笑了起来。

“和其他人一样，我只是选择了一个角色而已，”波洛冷冰冰地说，“很遗憾你认为我这个小故事缺乏想象。我个人倒是很满意。”

我换了个话题。

“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再简单不过了，我们开车去一趟莫顿庄园。”

事实证明，莫顿庄园不过是一幢丑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房子。一位年迈的管家颇为疑惑地出来接待我们，随即又转身回来追问“是否有预约”。

“麻烦转达皮博迪小姐，是格兰杰医生让我们来的。”波洛说。

几分钟的等待后，门开了，一个矮胖的老妇人摇摇摆摆地走进屋子。稀少的白发整齐地梳成中分发式，身着一件黑色的天鹅绒衣服，衣服上好几处的绒毛已经磨光了，脖子上系着针法精美的蕾丝，中间点缀着一颗巨大的宝石领针。

她穿过房间，仿佛近视患者似的靠近我们凝视一番。第一句话倒是语出惊人。

“有什么要卖的吗？”

“没有，夫人。”波洛说。

“真没有？”

“完全没有。”

“不卖吸尘器？”

“不卖。”

“也不卖袜子？”

“不卖。”

“也不卖地毯？”

“不卖。”

“哦，这样，”皮博迪小姐坐在一张椅子上，说道，“我想应该可以了，你们还是坐下吧。”

我们顺从地照做。

“请原谅我刚才的盘问，”皮博迪小姐表现出一丝歉意，“不得不小心。不知道来得都是些什么人。仆人们全都没用，他们压根儿不会分辨。不过也不能怪他们。有教养的谈吐、体面的衣服、像样的名字。让他们怎么分辨？自称里奇卫将军、斯科特·埃杰顿先生、达西·菲茨赫伯特船长。一个个长得都挺英俊。可还没等你反应过来，他们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推出来一台冰淇淋机。”

波洛诚恳地说：

“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干那种事情。”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应该听听。”皮博迪小姐说。

波洛再次把精心编造的故事讲了一遍，皮博迪小姐没有插话，认真听着，小眼睛偶尔眨两下，然后问道：

“打算写一本书，哈？”

“是的。”

“用英文写？”

“当然——用英文。”

“但你是外国人，对吗？得了吧，你是个外国人，不是吗？”

“没错。”

她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

“我猜，你是他的秘书喽？”

“呃——是。”我略有些迟疑地说。

“你能用英文高雅、体面地写作吗？”

“应该能。”

“嗯——你在哪儿上的学？”

“伊顿。”

“那你不行。”

没等我开口对就这所古老而神圣的教育殿堂如此不公的指控提出辩驳，她已经把注意力转回波洛身上，我只好罢休。

“打算写阿伦德尔将军的一生，是吗？”

“是的，据我所知，你认识他。”

“没错，我认识约翰·阿伦德尔。他很爱喝酒。”

短暂的停歇后，皮博迪小姐饶有深意地说：

“印度暴乱，哈？要我看，都是老生常谈，不过那是你的事。”

“要知道，夫人，这种话题都有一定的风潮，目前印度话题就是大热门。”

“是这样没错。流行总是在不断反复，看看那些袖子的样式吧。”

我们尊敬地保持沉默。

“羊腿式的袖子一向很丑，”皮博迪小姐说，“不过我穿主教式总是很好看。”她把明亮的目光锁定在波洛身上，“回归正题，你想知道些什么？”

波洛摊开手。

“所有事情！家族历史、轶闻、生活琐事。”

“关于印度的事情我可什么都不知道，”皮博迪小姐说，“事实上，我压根儿没留心听。这些老家伙和他们的轶闻很招人烦。他是个很傻的人——不过我敢说将军大概就该是这个样子。我常听说，聪明才智在军队里派不上什么用场。我父亲过去常说——关照上校的夫人，尊敬上级长官，就能仕途亨通。”

为了表示对这一格言的尊重，波洛隔了一小会儿才说：

“你和阿伦德尔家很熟，对吗？”

“每一个我都认识，”皮博迪小姐说，“玛蒂尔达，年龄最大的一个。满脸雀斑，过去在教会学校教书。曾经爱上一个牧师。再就是艾米莉，骑术很好。当父亲喝醉酒时，她是家族中唯一敢去对付她父亲的人。当年那屋子常常一车一车地往外运空酒瓶子，到了晚上，她们把瓶子都埋起来。接下来该谁了，我想想，阿拉贝拉还是托马斯？应该是托马斯，我想。我常常为托马斯感到难过，只有他一个男人，四个姐妹，让他看上去成了十足的傻子。性格也变得有点儿像老太太。没人能想到他会结婚，所以当他结婚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她咯咯笑了起来——维多利亚式的、饱满、嘶哑的笑声。

很显然，皮博迪小姐乐在其中，作为观众的我们几乎被遗忘了，她完全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接下来是阿拉贝拉。平凡的女孩，脸像松饼一样。虽然是家族中最平庸的一个，但是嫁得不错，嫁给了一个剑桥的教授。当时那人的年龄已经不小了，估计得有六十多岁了。他曾在这儿做过一个系列讲座——记得好像是介绍现代化学的奇迹。我去听过，还记得，他说话含混不清，留着胡子，听不清楚在讲什么。他讲完后阿拉贝拉常留下来提问。当时她年龄也不小了，应该快四十了。哎，他们现在也都去世了。这倒是一桩非常圆满的婚姻，不是有句话说，娶个平庸老婆的好处在于——她不太可能轻浮招摇。接下来是阿格尼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漂亮的。我们当年都觉得她很轻浮，甚至有点儿放荡！真是奇怪，以为她们姐妹如果只有一个会嫁人，一定是阿格尼斯，偏就她没嫁，战后不久就死了。”

波洛低声说：

“你刚才说，托马斯先生的婚姻非常出人意料。”

皮博迪小姐再次发出饱满、嘶哑的笑声。

“出人意料？的确是这样！短短几天时间就办了件丑事。你绝对不会想到托马斯会干这样的事情——如此安静、羞怯、不善言辞的人啊，那么深爱他的姐妹们。”

她停顿了一分钟。

“你应该能记得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末那个轰动一时的案子吧？瓦利夫人，涉嫌用砒霜毒死了自己的丈夫。这女人长得很漂亮，也的确干了件大事。最后被无罪释放。而托马斯·阿伦德尔像是失了魂一样，疯狂地收集有关这个案件的报章，把瓦利夫人的照片剪下来收集起来。你相信吗？审讯结束后，他竟然跑到伦敦，求她嫁给他！托马斯！那个文静的、整日待在家里的托马斯！看来男人真是摸不透，不是吗？总是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然后呢？”

“哦，她答应了。”

“他的姐妹们一定很震惊吧？”

“我看是！她们根本不接受她。不过周全地考量一番，我不觉得她们这么做有什么错。托马斯气坏了，搬去住在英吉利海峡的一个岛上，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有过他的消息。我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真的毒死了她的第一任丈夫，反正她没有毒死托马斯。她去世后托马斯又活了三年。他们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对孩子长得很漂亮——遗传自他们的母亲。”

“我猜他们常常来这里看他们的姑姑吧？”

“直到他们父母去世后才来。他们当时正在上学，也差不多长大成人了，时常来这儿度假。艾米莉在这世上孤身一人，他们兄妹俩，再加上贝拉·比格斯，是她仅剩的亲人。”

“比格斯？”

“阿拉贝拉的女儿。蠢姑娘一个——比特雷萨大几岁。净让自己出丑，嫁给了个叫雅各的大学毕业生，希腊人，现在是个医生。长相可怕极了——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他风度很是迷人。话说回来，我不认为贝拉有什么可选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她父亲打下手，要么就给她母亲撑毛线。这希腊人很有异国情调，让她很着迷。”

“他们的婚姻应该很美满吧？”

皮博迪小姐突然跳起来，厉声说：

“我不会肯定地评价任何婚姻！他们看上去似乎挺幸福。生了两个黄皮肤的孩子，现在一家人住在士麦那。”

“但他们现在人在英国，对吗？”

“没错，三月左右来的。我倒是希望他们早点儿回去。”

“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喜欢这个外甥女吗？”

“贝拉？哦，挺喜欢的。她是个愚钝、本分的女人，一心扎在孩子和家庭琐事里。”

“她对贝拉的丈夫满意吗？”

皮博迪小姐笑了笑。

“似乎不是很满意，但我想她应该挺喜欢这家伙的，毕竟他很有头脑。你要是问我的话，这家伙把艾米莉耍得团团转，是个很贪财的人。”

波洛咳了一声。

“我听说阿伦德尔小姐死后留下一大笔遗产？”他低声问道。

皮博迪小姐在椅子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没错，也就是因为这个，才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人们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然这么富有。其实是这么回事，老阿伦德尔将军留下了一笔很可观的数目——平均分配给各个子女。其中一部分拿出去再投资，我估计那些投资应该都不错，有些莫陶德公司的原始股。托马斯和阿拉贝拉结婚时，就把属于他们的那份拿走了。剩下三姐妹一直住在这里，一个月的花费还不到共同收入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就再拿去投资。玛蒂尔达去世时，她的那部分平分给了艾米莉和阿格尼斯，阿格尼斯去世时则把她的那部分全留给了艾米莉。而艾米莉一直很节俭，花得不多——所有这一切都被那个叫劳森的女人捞到手了！”

皮博迪小姐说完最后这句总结似的话，像是站在了胜利的顶峰。

“你是不是很震惊，皮博迪小姐？”

“说实话，是的！艾米莉一直公开表示，死后财产会平分给侄子侄女和外甥女。事实上遗嘱原本也是这样立的，除了留给仆人的部分，剩下的平分三份，给特雷萨、查尔斯和贝拉。艾米莉死后，正要履行遗嘱时，才发现她竟立了新遗嘱，把一切都留给了那个可怜的劳森！”

“这份新遗嘱应该是在她死前不久立的吧？”

皮博迪小姐用锐利的目光扫了波洛一眼。

“你在想她是不是受了什么不正当的影响。不，恐怕那对她没什么用。而且我也不觉得可怜虫劳森有那样的头脑和胆量干这种事。实话告诉你，她得知遗嘱内容后应该比所有人都要惊讶——起码传言是这样说的！”

波洛听到最后一句，笑了笑。

“遗嘱是在她去世前十天立的，”皮博迪小姐继续说，“律师说一切都没问题，哼——兴许吧。”

“你是说——”波洛微微向前倾。

“阴谋诡计，我就是这个意思，”皮博迪小姐说，“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对此是怎么想的？”

“什么想法都没有！已经说了，这当中有阴谋诡计，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知道其中的猫腻呢？我又不是律师。但你记着我说的话，这当中肯定有蹊跷。”

波洛缓缓开口说道：

“有人对遗嘱表示过质询和反对吗？”

“特雷萨应该是请过法律顾问，我记得。对她可真是大有好处！律师十次有九次都会告诉你‘别申诉了！’曾有五个律师奉劝我不要再采取行动，我是怎么做的？一概不理会。照样赢了官司。他们把我安在证人席上，从伦敦找了个狡猾、傲慢的年轻小伙子，企图让我作证时自相矛盾。但他没那个本事。‘你肯定没办法辨别这些皮制品，’他说，‘皮子上可没有记号。’

“‘是这样没错，’我回答他，‘但是在内衬上有块织补过的地方，时下如果任何人能有那样的织补手艺，我就把我的雨伞吞下去。’”说完他就根本站不住脚了。

皮博迪小姐发自肺腑地笑了出来。

“我猜，”波洛谨慎地问，“劳森小姐和阿伦德尔小姐的家人之间——呃——我感觉——矛盾应该非常尖锐吧？”

“不然你想会怎么样？你也知道人性的本质。人一死，身后总是会留下麻烦事。去世的人躺在棺材里还尸骨未寒，吊丧的人就恨不得把对方的眼珠子挖出来。”

波洛长叹一声。

“太现实了。”

“这就是人性。”皮博迪小姐说，似乎很理解。

波洛换了一个话题。

“据说阿伦德尔小姐痴迷于降灵术，这是真的吗？”

皮博迪小姐慑人的目光死死盯着波洛，仔细审视。

“如果你认为，”她说，“约翰·阿伦德尔的灵魂返回人间，指引艾米莉把遗产留给米妮·劳森，而艾米莉照做了，那我可以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艾米莉可不是傻子。要我说，降灵术对她来说，也只比纸牌有趣那么一点点而已。见过特里普姐妹了吗？”

“还没有。”

“如果你见过她们俩，就会意识到这东西有多蠢。真是让人恼火的蠢女人，老是给你捎来死去亲戚的消息——全是些不着调的废话。她们还深信不疑。米妮·劳森也是。呵，好吧，这可能是消磨夜晚时光的又一个好方法吧，我想。”

波洛再次调转话题。

“我猜，你认识年轻的查尔斯·阿伦德尔先生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什么好东西。长相很有魅力，总是缺钱——总是欠债——从世界各地回来时，总是一文不名。对女人倒是很有一套。”她笑道，“他这样的无赖我见多了，绝对不会被骗了！不过我不得不说，托马斯会有这样的儿子还真是奇怪，他自己保守而稳重，简直是正直的楷模。啊，估计是有什么不好的血统。告诉你吧，尽管我喜欢查尔斯这浑球——但他是那种会为了一两先令，毅然杀掉他奶奶的人，压根儿没有道德观念。有些人生来好像就没有，真是奇怪。”

“他妹妹呢？”

“特雷萨？”皮博迪小姐直摇头，缓缓地说，“我不知道。她是个很有异域风情的姑娘，不同于常人，和那个娘娘腔医生订了婚，或许，你已经见过他了？”

“唐纳森医生。”

“没错，据别人说，他精通专业。但在其他方面实在是个可怜虫。我要是个年轻姑娘，绝对不会喜欢这种男人。不过，特雷萨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这方面经验很丰富，我敢保证。”

“唐纳森医生给阿伦德尔小姐看过病吗？”

“格兰杰医生假日外出的时候，就是他来看病。”

“但她死前最后这次应该不是他负责的吧？”

“对，我想不是。”

波洛微笑着说：

“我猜，皮博迪小姐，你根本不认为他是个称职的医生，对吗？”

“我可从没这么说过，而且你错了，在某些方面，他足够敏锐，也足够聪明——只不过我不吃这一套而已。举个例子，过去，小孩要是吃了太多青苹果，胆汁会分泌过多，看完医生回家吃几片药就没事了。如今，医生会告诉你，你的孩子酸中毒，需要严格控制饮食，然后给你一模一样的药，只不过被化学药商制造成一个个漂亮的白色小药丸，却要你三倍不止的价钱！唐纳森医生就是这一类的。告诉你，很多年轻妈妈都吃这一套，因为听起来更好。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年轻人会长久地留在这里，医治麻疹和胆汁过多症。他的眼光锁定在伦敦，很有野心，一心想要成为专家。”

“哪方面的专家？”

“血清治疗学。我应该没有记错。就是，不管你感觉怎么样，为了预防你染上什么病，先把惹人厌的皮下注射针头插进你皮肉里再说。我可受不了这些烦人的注射。”

“唐纳森医生有用以实验的具体疾病类型吗？”

“别问我。我只知道全科医生的医务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他了。他想在伦敦起家，但那需要一大笔钱，他和教堂里的老鼠一样穷——无论那些老鼠有多穷。”

波洛小声说：

“可惜真正的才华往往受困于金钱，而有些人所有的花费还不到收入的四分之一。”

“艾米莉·阿伦德尔的花费就不到，”皮博迪小姐说，“宣读遗嘱的时候有些人非常惊讶，我指的是数目，而不是遗产的继承者。”

“她自己的家人，你觉得，听到这个数目也会惊奇吗？”

“这么说就明白了，”皮博迪小姐享受般的眯起了双眼，“我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我只说，当中有个人可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哪一个？”

“查尔斯少爷，他可是把自己的那份好好地算计了一番。要知道，查尔斯可不傻。”

“只是略微有点儿无赖，是吗？”

“无论怎么说，他可不是个娘娘腔的笨蛋。”皮博迪小姐狡黠地说。

她停了一分钟，问道：

“打算联系他？”

“的确有这个打算。”波洛严肃地继续说，“在我看来，他那儿很可能有些和爷爷相关的家族资料吧？”

“已经被一把火烧掉的可能性更大。那个年轻人完全不知道尊敬自己的长辈。”

“所有渠道我都得试试。”波洛简短铿锵地说。

“看来是这样。”皮博迪小姐冷漠地回应。

短暂的一瞬间，她蓝色眼睛里射出的光线似乎让波洛有些不自在。他站起身。

“我不该再占用你更多时间了，夫人。真心感激你能告诉我这么多。”

“我尽力而为，”皮博迪小姐说，“不过话题似乎扯得离印度暴乱太远了，不是吗？”

她与我们一一握手。

“书出版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这是她与我们分开时说的话，“我肯定会很感兴趣。”

我们最后离开时，听见的是她饱满、嘶哑的笑声。

第十一章 拜访特里普姐妹

回到车里，我问波洛：“接下来干什么？”

因为有前车之鉴，这次我没提议回城里。毕竟，如果波洛喜欢以他自己的方式行事，我有什么好反对的？

我提议喝点儿下午茶。

“茶？黑斯廷斯，真是个奇怪的提议！注意时间。”

“我注意过了——我的意思是，我刚看过表，五点半，正好是下午茶的时间。”

波洛叹了口气。

“你们英国人总要喝下午茶！不，我的朋友，咱们可没时间喝茶，我曾在礼仪手册上读到过，下午去别人家里拜访要赶在六点前，不然就是失礼。因此我们只有半个小时达成下一个目标。”

“你今天可真注重交际礼仪啊！波洛，咱们这次拜访谁？”

“特里普姐妹。”

“这次你是在写一本关于降灵术的书吗？还是依旧是刚才那本关于阿伦德尔将军生平的？”

“这次要简单些，我的朋友。但我们必须打听一下这两位女士的住处。”

路线很容易打听，但是略微有些复杂，要经过一连串的小径。特里普姐妹的住所是一座风光如画的小农庄——美丽，同时又极为老旧，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女孩儿为我们开门，然后尽量把身子紧贴墙壁，好让我们有足够的空间通过。

房子内部随处可见老旧的橡木梁——里面有一个大的开放式壁炉，窗户很小，小到很难看清楚外面的光景。屋内的家具都刻意做得很简单——大部分都是橡木的——木碗里放着许多水果，墙上挂着好些照片——我注意到，其中大部分都是同样的两个人摆着不同的姿势——通常是捧着一大束花或是拿着麦秆编的帽子。

为我们开门的孩子低声说了些什么就消失不见了，但可以很清楚地听见她在二楼说话的声音。

“小姐，有两位先生找你。”

一阵叽叽喳喳的女声响起，伴随着脚步声和楼梯的嘎吱声，一位女士下楼来，亲切地迎向我们。

比起四十岁的模样，她看起来更像五十有余，头发中分，梳成圣玛利亚的样式，棕色的眼睛微凸。身着一件印有枝叶图案的棉布衣服，展现出一种“独特”的华丽。

波洛向前一步，摆出自己最潇洒的举止，开始交谈。

“非常抱歉打扰你，小姐，但我目前的处境的确很难办。我来这里找一位女士，但她已经离开贝辛市场了，有人告诉我，你可能有她的地址。”

“真的？你找的人是？”

“米妮·劳森。”

“哦，米妮·劳森。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快请坐，呃——你怎么称呼？”

“帕罗提——这位是我的朋友，霍金斯上尉。”

特里普小姐听到这个介绍，变得有些忙乱。

“请坐这儿吧，不，你们请——真的，我更喜欢坐直靠背的椅子。怎么样？你们坐得还算舒适吧？我亲爱的米妮·劳森啊——哦，这位是我妹妹。”

又是一阵脚步声和嘎吱声，另一位女士加入我们，她身穿绿色的条纹衫，那件衣服更像是给十六岁的女孩子们准备的。

“这是我妹妹伊莎贝尔——这位是帕洛提先生——和——呃——霍金斯上尉。伊莎贝尔，亲爱的，他们两位是米妮·劳森的朋友。”

伊莎贝尔·特里普小姐没她姐姐那么丰满，事实上，“瘦骨嶙峋”这个词更适合她。一头金发卷成好几个杂乱的发卷，举手投足带着些孩子气，很容易就能辨认出，她就是照片中拿花的那个女人。此刻她正像个孩子般双手紧握，一副兴奋的模样。

“太让人高兴了！亲爱的米妮！你们最近见过她吗？”

“有几年没见了，”波洛解释道，“我们失去联系有一段时间了，所以当我得知老朋友遇到了天降的好事，真是既吃惊，又不禁为她高兴。”

“是的，的确。而且都是她应得的！米妮这种人现在太罕见了。那么单纯——那么热忱。”

“茱莉亚。”伊莎贝尔惊呼道。

“怎么了？”

“这太不寻常了。P。你记得吧，昨晚的占卜写板上，总是不断出现P这个字母。一位来自海外的访客，名字的首字母是P。”

“的确是这样。”茱莉亚表示赞同。

两个女人既兴奋又入迷地望着波洛，大感震惊。

“占卜写板从不说谎。”茱莉亚慢慢地说。

“你对超自然之事感兴趣吗，帕洛提先生？”

“的确有过类似的经验，女士们，不过——就像任何曾在东方游历过的人一样，我不得不承认，有太多事情人们不理解，也无法用自然法则解释。”

“太对了，”茱莉亚说，“一点儿也没错。”

“东方，”伊莎贝尔喃喃地说，“神秘与玄学的故乡。”

据我所知，波洛去东方的那次旅行，只从叙利亚到伊拉克，而且只持续了短短几周时间。而照他现在描述的口吻，任谁都会相信，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丛林与东方的异域集市上度过的，打交道的人都是些伊斯兰教的苦行僧、托钵僧，或是印度教的圣人。

就我到目前为止的观察，特里普姐妹是素食主义者、通神论者、英国的犹太后裔、基督科学教会的信徒、通灵者和狂热的业余摄影师。

“贝辛市场这地方，”茱莉亚叹了一口气，“有时候让人觉得简直无法居住。在这里完全找不到美——没有灵魂。人必须要有灵魂，不是吗，霍金斯上尉？”

“的确，”我略微有些尴尬，“哦，的确是这样。”

“没有远景与幻想，人类终会灭亡，”伊莎贝尔引用完这句话后，长叹一声，“我曾尝试与牧师讨论这一类事情，却痛心地发现他如此狭隘。帕洛提先生，难道你不觉得，所有死板的教条都只会让人心胸狭隘吗？”

“而一切又是那么单纯，真的，”她姐姐插话进来，“正如我们熟知的，爱与欢乐就是一切！”

“正如你所言，正如你所言，”波洛说，“真是遗憾，人们之间竟然有误解与争吵——尤其当涉及金钱的时候。”

“金钱是万恶之源。”茱莉亚叹息一声。

“我猜，刚去世的阿伦德尔小姐应该也是你们的信徒之一吧？”波洛问。

两姐妹面面相觑。

“我不确定。”伊莎贝尔说。

“我们一直都不太确定，”茱莉亚轻声说，“上一分钟她似乎还很信服，下一分钟她就能说出那么——那么亵渎的话来。”

“啊，但是你记得上次那个神奇的现象吧，”茱莉亚说，“实在太异乎寻常了。”她转向波洛，“就在阿伦德尔小姐发病那一晚，我们姐妹俩晚餐后去了她那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然后，你知道，我们看见了——我们几个都看见了——阿伦德尔的头上围绕着一圈非常明显的、光环似的东西。”

“什么？”

“是真的，一种类似光雾状的东西。”她转向她姐姐，“伊莎贝尔，你当时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

“没错，没错，正是这样。一团光雾逐渐在阿伦德尔小姐的头上弥漫开来——微弱发光的光晕。那是个征兆——我们现在才明白过来——预示着她即将要去另一个世界。”

“的确非同寻常，”波洛以一种颇为惊讶的语气说，“当时房间里很暗，对吧？”

“哦，没错。我们通常在黑暗中得到的反馈比较好，那天晚上很暖和，所以壁炉里没有生火。”

“一个非常有趣的灵魂出来和我们交谈，”伊莎贝尔说，“她的名字是法蒂玛，她告诉我们，她是在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去世的，还留给我们一条非常美好的信息。”

“她真的和你们说话了？”

“不，并不是直接通过语言。她把那些词语一个个轻敲出来。爱，希望，人生。全是些美好的词语。”

“阿伦德尔小姐是在那次降灵仪式上病倒的？”

“就在那之后。仆人们拿来了三明治和葡萄酒，阿伦德尔小姐说她不太舒服，什么都不要，那是她发病初期。上天仁慈，没让她遭太多罪。”

“四天之后她就去世了，”伊莎贝尔说，“我们已经收到了她传来的信息，”茱莉亚迫不及待地说，“说她很快乐，一切都很美好，她希望爱与和平能永远伴随她挚爱的人。”

波洛轻咳一声。

“这——呃——恐怕现实不是如此吧？”

“可怜的米妮，那些亲戚对她的所作所为实在太可耻了。”伊莎贝尔说。她的脸颊因为愤怒变得通红。

“米妮是那么不谙世事，淡泊名利的一个人。”茱莉亚附和。

“这些人四处散播恶毒的谣言——说她精心策划，好让阿伦德尔小姐把这笔钱全留给她！”

“其实她才是最震惊的那个——”

“律师宣读遗嘱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亲口对我说的。‘茱莉亚，’她说，‘亲爱的，一根羽毛就能把我击倒。除了留给仆人们的一点儿遗赠，利特格林别墅和所有财产全都留给威廉米娜·劳森。’米妮当时完全吓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她回过神来，问有多少钱时——她大概以为也就几千英镑而已——而珀维斯先生在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大堆类似动产不动产净值之类的话后，说总数应该在三十七万五千英镑左右。可怜的米妮啊，她告诉我们，她听了这话差点儿晕过去。”

“她压根儿没想到，”妹妹在一旁不停地重复，“她压根儿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是这么告诉你们的，对吗？”

“哦，没错，她重复了好多次。也正因为如此，阿伦德尔一家人的所作所为才显得更险恶——疏远她，怀疑她。毕竟，这是个自由的国家——”

“英国人似乎都错误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而在不停地错误行事。”波洛小声说。

“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愿支配遗产！阿伦德尔小姐的做法非常明智。很明显，她完全不信任她的那帮亲戚，这肯定事出有因。”

“啊？”波洛饶有兴趣地把身子凑过去，“果真如此？”

这一专注的举动像逢迎一般大大地鼓舞了伊莎贝尔。

“没错，正是如此。她的侄子，查尔斯·阿伦德尔先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我知道好几个国家的警察都在通缉他。至于他妹妹，呃，我没怎么和她这么说，不过她看起来总是很怪异。当然，时髦得很，而且妆总是很浓。这么说一点儿也不夸张，看一眼她的红嘴唇就让我浑身难受。看上去像涂了鲜血。我怀疑她很有可能在吸毒——有时连举止都很古怪。不过，她倒和一个不错的年轻人订了婚，唐纳森医生，我估计，就连他有时看到她那模样，也会觉得恶心。当然，她有她吸引人的地方，不过我倒是希望他能早点儿醒悟，找一个喜欢乡下生活和户外活动的体面女孩结婚。”

“还有一个亲戚是什么情况？”

“哎，还是没什么两样，非常不讨人喜欢。倒不是说塔尼奥斯夫人有什么不好——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就是蠢到极致，被她丈夫耍得团团转。而她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土耳其人，我琢磨着——英国女孩选择嫁个土耳其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你不觉得吗？这等于明说这姑娘没什么可挑选的余地。话说回来，塔尼奥斯夫人倒是个非常称职的母亲，就是两个孩子太不讨人喜欢了，可怜的小东西们。”

“所以总的来看，你还是觉得劳森小姐更应该接受阿伦德尔小姐的遗产，对吗？”

茱莉亚语气沉着：

“米妮·劳森是个地地道道的好女人，那么超脱名利。她好像全然没有想过钱的事，从不贪婪。”

“话虽如此，她应该也没想过拒绝这份遗产吧？”

伊莎贝尔往回缩了缩身子。

“哦，这个——论谁都很难这样做吧。”

波洛笑了笑。

“很难，应该是很难……”

“你瞧，帕洛提先生，”茱莉亚插话，“她把那当成一种信任——神圣的信任。”

“而且她非常乐意帮助塔尼奥斯夫人和她的孩子们，”伊莎贝尔接话，“她只是不想让塔尼奥斯先生掌管这笔钱。”

“她甚至还说，她可以考虑继续给特雷萨生活费。”

“就此而言，我觉得，对特雷萨来说，已经非常慷慨了——考虑到她平日里是怎么对待劳森的。”

“的确，帕洛提先生，米妮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人了。这当然不用我多说，你认识她，你肯定清楚！”

“没错，”波洛说，“我认识她，但我仍旧不知道——她的地址。”

“当然！我真是太傻了！需要我为你写下来吗？”

“你说我记就是了。”

波洛依旧掏出他那个笔记本。

“克兰洛伊登公寓十七号。离怀特利斯不远。请代我们向她问好，好吗？我们最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波洛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请二位接受我诚挚的谢意，”他说，“感谢你们热诚的聊天，以及如此善意地告诉我劳森的地址。”

“我猜利特格林别墅里的人应该不愿意告诉你们地址，”伊莎贝尔大声说，“一定是那个艾伦！这些仆人总是如此嫉贤妒能、鼠肚鸡肠。他们几个以前对米妮总是很刻薄。”

茱莉亚优雅地同我们握手。

“非常高兴你们来访，”她的语气彬彬有礼，“我想——”

她迅速投给妹妹一个问询的眼光。

“或许，如果不嫌弃的话——”伊莎贝尔脸颊微红，“也就是说，二位愿不愿意留下来与我们共进晚餐？很简单的餐点——一些碎生菜，配些黑面包和黄油，还有水果。”

“听起来美味极了，”波洛急匆匆地说，“但太可惜了！我和我的朋友还得赶回伦敦去。”

她们俩和我们再一次握手，又交代了一遍给劳森小姐传达的话后，我们终于全身而退。

第十二章 与波洛讨论案情

“谢天谢地，波洛，”我诚挚地说，“你把我们从那顿生胡萝卜晚餐中解救出来了！多可怕的女人啊！”

“对我来说，一块上好的牛排再完美不过了——配炸薯条——再来一瓶高级的葡萄酒。不知道在那里我们能喝到什么东西？”

“要我猜，只有水，”我一想起来还瑟瑟发抖，“在那种地方，估计只有不含酒精的苹果酒之类的吧！我敢打赌，除了花园里的厕所，肯定连浴室和清洁设施都没有！”

“女人竟然会享受那种不舒适的生活，可真奇怪，”波洛若有所思地说，“看上去并不完全是因为贫穷，不过她们已经在这种拮据的情况下竭尽所能了。”

“司机待命中，请你指示？”在从最后一条蜿蜒的小巷子开到贝辛市场的主路上，我问波洛，“接下来该访问哪一家了？还是咱们再回乔治饭店去，审一审那位上气不接下气的服务生？”

“听到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应该会很高兴，黑斯廷斯，目前咱们在贝辛市场的事情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太棒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我还会回来的！”

“还要继续追踪你那位谋杀未遂的杀人犯吗？”

“没错。”

“你在咱们刚才听到的那堆胡言乱语中有什么收获吗？”

波洛明确地说：

“的确有几点很值得注意。这幕剧中的几个角色已经逐渐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了。在某种程度上，这很像旧时小说里的套路，不是吗？谦卑的贴身女仆，一度遭人鄙夷，一夜之间变得富有，扮演起慷慨贵妇人的角色。”

“这种恩惠与慷慨，我想，对那些自认为是合法继承人的亲戚们来说，一定可怕极了！”

“正如你所说，黑斯廷斯。没错，再确切不过了。”

在沉默中，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贝辛市场，我们再次回到主干道。我自顾自地哼起小调：“小家伙，今天可真是忙碌的一天啊。”

“你应该很享受吧，波洛？”我最后问道。

波洛语气冷淡：

“我不太明白你说‘享受’的意思，黑斯廷斯。”

“好吧，”我说，“在我看来，你这假日过得可真有名无实啊！”

“你认为我不够严肃，不够认真吗？”

“哦，你绝对足够严肃认真了。可这案件似乎更像是个学术研究——你只是为了得到精神上的满足而不断探究。我的意思是——这压根儿不是真的。”

“恰恰相反，这案件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我的表达有问题。我是说，如果当前我们是在协助这位老妇人，或是保护她免遭杀身之祸——这样的话，应该还有点儿意思。可事实上，我实在控制不住要这么想，她已经死了，我们还在瞎操什么心？”

“事情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的朋友，人们就根本不用调查谋杀案了！”

“不，不，不。那是不同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发现了尸体……啊！真该死！我说不清楚了！”

“别自顾自地动怒了。我完全理解你在说什么。你把‘尸体’和单纯的‘死人’区分开来。打个比方，如果阿伦德尔小姐死于非命，而不是久病而死——你就不会如此不理解我要查明真相的动机了吧？”

“当然不会。”

“但这两者是一样的，的确有人企图谋杀她，没错吧？”

“是的，但是他们没有成功。这就是区别。”

“难道你就不好奇，究竟是谁想要对她下手？”

“呃，从某种层面上说，我好奇。”

“我们目前已经可以把范围锁定在很小的圈子里了，”波洛打趣说，“那条线——”

“那条线只是你根据壁脚板上的一根钉子推断出来的！”我打断他，“为什么，那根钉子也许已经钉在那儿很多年了！”

“不，上面的油漆是新漆的。”

“即便如此，肯定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合理的解释。”

“随便说一个来听听。”

一时间我倒什么也想不出了。趁着我沉默的间隙，波洛迅速开始发表他的看法。

“没错，范围很小了。那条线只有可能是在所有人上床之后被系上的。因此我们只用考虑当晚所有住在屋里的人。也就是说，罪犯藏在这七个人当中。塔尼奥斯医生、塔尼奥斯夫人、特雷萨·阿伦德尔、查尔斯·阿伦德尔、劳森小姐、艾伦、厨师。”

“我觉得仆人们肯定可以排除。”

“他们分到了遗产，亲爱的。另外，也许有其他谋杀的原因——出于恶意——争吵——谎言——所以现在还不确定可以排除他们的嫌疑。”

“我看可能性很小。”

“是不太可能，我同意。但咱们得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在内。”

“如果是这样，那你得锁定八个人，而不是七个。”

“怎么说？”

我预感自己又要再赢一分了。

“你必须把阿伦德尔小姐自己也包括在内。你怎么知道那根绳子不是她系在那里，去陷害某个家族成员的？”

波洛耸了耸肩。

“你这是在说傻话，我的朋友。如果陷阱是阿伦德尔小姐自己设的，她路过的时候应该会小心，不至于把自己绊倒。事实上，正是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你应该记得吧？”

我垂头丧气地放弃了这一局。

波洛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沉思：

“这一系列事件的先后顺序已经非常清晰了——摔倒——给我写信——拜访律师——但这当中有一个疑点。阿伦德尔小姐是有意把那封信收起来，犹豫是否要寄出去，还是她写好信之后，误以为自己已经寄出去了？”

“这我们很难得知，”我说，“不，我们只能猜。就我个人而言，我猜她肯定是误以为信已经寄出去了，迟迟得不到回复，她肯定很惊讶……”

我的思绪突然转到另一个方向。

“你认为那些降灵术之类的胡言乱语有价值吗？”我问，“我的意思是说，不论皮博迪小姐当时那个猜测多么荒谬，难道阿伦德尔真是在降灵仪式上得到了指示，修改遗嘱，把钱全留给那个叫劳森的女人？”

波洛怀疑地摇头。

“这很不符合我心中构建的阿伦德尔小姐的个性。”

“那两个姓特里普的女人说，劳森小姐在宣读遗嘱的时候完全震惊了。”我开始深思。

“她是这么告诉她们的，没错。”波洛同意。

“但你相信吗？”

“我的朋友——你知道，怀疑是我的天性！除非能够加以佐证或确认，否则我不会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没错，老伙计，”我故作矫情，“多么彻底、多么值得信赖又美好的天性啊。”

“‘他说’、‘她说’、‘他们说’——呸！有什么用？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有可能是绝对的真理，也有可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我，我只看事实。”

“哪些事实？”

“阿伦德尔小姐的确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这个事实无可争议。而这并不是因为她一时疏忽造成的一场意外——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这一切仅有的证据只是‘赫尔克里·波洛这样说’而已！”

“不对。钉子就是证据，阿伦德尔小姐写给我的信就是证据，狗在外一夜未归也是证据，阿伦德尔小姐一直念念不忘瓷罐子和鲍勃的球也是。这些都是事实。”

“请问下一个事实呢？”

“下一个事实就是我们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提出的一个问题的答案。阿伦德尔小姐的死使谁受益？答案就是——劳森小姐。”

“那个恶毒的贴身女仆！不过话说回来，其他人在遗嘱宣读之前都认为自己是受益者，所以应该都以为只要那次事件得逞，自己一定会得到好处。”

“正是，黑斯廷斯。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全都有嫌疑。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事实，劳森小姐对阿伦德尔小姐极力隐瞒鲍勃整晚都在外面这一事实。”

“你认为那很可疑？”

“一点儿也不。我只不过注意到了这一点而已。她很有可能是真心不想打扰这老妇人的清净。这是目前为止最合理的解释。”

我用余光偷瞄波洛一眼，他看上去真的很狡猾。

“皮博迪小姐说过，她觉得这遗嘱中有些‘阴谋诡计’，”我说，“你觉得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我想，应该只是她表达自己模糊且不成体系的猜测的一种方式而已。”

“不正当的影响，看上去似乎可以排除了，”我琢磨着，“依我看，阿伦德尔小姐太聪明了，应该不太可能相信那些降灵术之类的鬼把戏。”

“你凭什么认为降灵术是鬼把戏，黑斯廷斯？”

我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我亲爱的波洛——那两个可怕的女人——”

他笑了。

“我十分同意你对特里普姐妹的评价。但是单凭她姐妹俩是基督科学教会信徒、素食主义者、通神论者和通灵者这些事实，不能全盘否定这类事情！你不能仅仅因为一个蠢女人告诉你一大堆废话，关于她从某个奸商手里买来的伪造的圣甲虫宝石，就对整个古埃及考古学产生怀疑！”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降灵术？”

“我对这一类话题持开放态度。我从没有亲自研究过这一类现象，但的确有很多科学家和学者宣称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我能说他们像特里普小姐一样轻信吗？”

“所以你相信她们所说的，关于阿伦德尔小姐头部围绕的光环之类的蠢话喽？”

波洛摆了摆手。

“我刚才说的是宏观层面——用来驳斥你毫无道理的怀疑态度。但我可以说，对于特里普姐妹，我已经有了一定的看法，她们让我注意的所有事我都会一一仔细查证。愚蠢的女人，我的朋友，终究是愚蠢的，无论是在谈论降灵术，还是政治，或是两性关系，或是佛教的信条。”

“可你刚才还是听得很仔细。”

“那正是我今天的主要任务——听。听每个人一一讲述这七个人——最主要的，当然，还是那五个重点怀疑对象。而且我们对这几个人的某些方面已经有所了解。拿劳森小姐来说吧，从特里普姐妹那里，我们得知她本分、无私、不谙世事，总而言之，是个人格高尚的人。从皮博迪小姐那里，我们得知她轻信、愚蠢、压根儿没有犯罪的胆识和智慧。从格兰杰医生那里，我们知道她总受压迫，地位很不牢靠，而且是只可怜虫，我记得，他的原话应该是‘战战兢兢、咋咋呼呼的母鸡’，从乔治饭店的侍者那里，我们得知劳森小姐就是个普通的‘人’，从艾伦那里，我们得知连那只狗——鲍勃，都鄙视她！你瞧，每个人看她的角度都有些许不同。其他几个人也是一样。没有一个人对查尔斯·阿伦德尔的品德予以赞扬，不过描述他时的方式略有不同。格兰杰医生称呼他时的语气带着宠溺，说他是个‘无礼的浑球’。皮博迪小姐说他会为了一两便士谋杀自己的奶奶，很显然，比起‘呆头呆脑的可怜虫’，她喜欢用无赖这个词形容他。特里普姐妹言语中不停暗示，他不仅很有可能犯罪，而且已经有过前科了——还不止一次。这些侧面了解到的信息很有价值，也很有趣。它们引出了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我们自己去观察，我的朋友。”

第十三章 特雷萨·阿伦德尔

第二天早晨，我们向唐纳森医生提供的地址出发。

我曾向波洛提议，先去拜访一下律师珀维斯先生可能比较好，但波洛决绝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真的，我的朋友。拜访他我们能说些什么——用什么理由继续打探消息呢？”

“你不是有各种各样现成的理由吗，波洛！你用过的那些谎话都可以当理由，不是吗？”

“正相反，我的朋友，你口中‘用过的那些谎话’是行不通的。对律师行不通。我们一准会被他——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扫地出门。”

“哦，好吧，”我说，“可别冒那个险！”

所以，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我们朝着特雷萨·阿伦德尔的公寓出发。

目标公寓坐落在切尔西的某个街区，可以俯瞰整条泰晤士河。室内装潢是华丽的当代风格，反光的镀铬家具下面铺着印有几何图案的厚地毯。

等了几分钟后，一个女孩走进屋子，好奇地打量我们。

特雷萨·阿伦德尔看上去二十八九岁，身材高瘦苗条，乍一看很像一幅夸张的黑白画。她的头发乌黑——脸上堆砌着厚厚的化妆品，像死人一样惨白。眉形修得十分诡异，给人一种嘲弄和讽刺的感觉。从头到脚唯一的亮彩是她的嘴唇，像是苍白面容上张着的猩红色伤口。她本人也的确符合我们之前从别人口中得来的印象——说不出来为什么，但她举手投足间非常倦怠，显得很冷漠——虽然如此，她看上去有常人两倍的精力，似乎正等着一声鞭打，那些压抑着的、未能释放的能量就会迸发而出。

她望着波洛和我，眼神好像在冷静地质询。

因为实在厌烦没完没了地撒谎（我希望如此），波洛这次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她用手指夹住，来回翻转着。

“我想，”她说，“你是波洛先生？”

波洛鞠躬示意，举止优雅。

“乐意为你效劳，小姐。介意我占用一点儿你宝贵的时间吗？”

她好像在模仿波洛的举动，回答：

“很荣幸，波洛先生。请坐。”

波洛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矮矮的方形安乐椅上，我找了张镀铬的直靠背椅子坐下。特雷萨在壁橱前面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她把香烟递给我们俩，被婉拒后给自己点了一支。

“我猜，你听过我的名字，小姐？”

她点了点头。

“苏格兰场的伙计。我应该没说错，对吧？”

我猜，波洛不太喜欢她这一描述。他强调：

“我处理各式各样的犯罪，小姐。”

“真是紧张刺激啊，”特雷萨·阿伦德尔语气厌倦极了，“我想，我好像丢了一本签名册！”

“之所以前来拜访，是因为，”波洛继续说，“昨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你姑姑的信。”

她的眼睛——非常细长，形状像长杏仁一样——略微地睁开了，嘴里吐出一口烟。

“你刚才说，来自我姑姑，波洛先生？”

“正是，小姐。”

她小声说道：

“如果扫了你的兴，我很抱歉，但压根儿没有这么一个人！我的姑姑们已经大发慈悲，全部死光了。最后一位两个月前刚去世。”

“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

“没错，艾米莉·阿伦德尔。你不会是从尸体手里收到的信吧，对吗？波洛先生。”

“还真收到过，小姐。”

“多可怕啊！”

不过这次，她的话语中有了些新的味道——一种突然提高警觉、暗自留心的味道。

“那波洛先生，我姑姑都说了什么？”

“关于这个，小姐，目前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这，你瞧，或多或少，”——他轻咳一声——“也是件微妙的事情。”

接下来是一两分钟的沉默，特雷萨·阿伦德尔抽着烟。终于，她开口说道：

“听起来真是神秘极了。不过，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希望，小姐，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问题？关于什么？”

“和家庭有关的问题。”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再一次睁大了。

“听起来还挺玄的！还请你给我举个例子。”

“当然。你能告诉我你哥哥查尔斯现在的住址吗？”

她的眼睛再一次眯起来，潜伏的能量似乎已经消耗殆尽，整个人好像缩回了贝壳里。

“恐怕我无能为力。我们不常联系。我想他大概已经离开英国了吧。”

“这样啊。”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哦，还有些问题。一个是——对于你姑姑处置遗产的方式，你是否满意？还有就是——你和唐纳森医生订婚多久了？”

“问题的跨度可真大啊，不是吗？”

“那不好吗？”

“很好——既然我们素不相识！——我对你两个问题的答案是，这压根儿和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了，波洛先生。”

波洛专注地盯着她，不一会儿，他站起身，没有表现出一丝失望的迹象。

“看样子就到此为止了！啊，好吧，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小姐，请允许我赞美你如此地道的法语发音，也祝你有一个愉快的早晨。我们走，黑斯廷斯。”

刚走到门口，女孩开口了。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刚才那个比喻。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回来！”她说。

波洛步伐缓慢地照做了，坐回原位，满脸疑问地望着她。

“我们都别装傻了，”她说，“你也许对我有用，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乐意之极，小姐——我能做些什么呢？”

在吐出的两口烟雾之间，她平静、沉着地说：

“告诉我如何使那份遗嘱作废。”

“肯定要找个律师——”

“是，找个律师，或许吧——只要我能找对人。可惜我认识的律师都是些正派高尚的人！在他们眼中，那份遗嘱具有法律效力，任何想要推翻它的尝试都是徒劳。”

“但你却不这么想。”

“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办法做成——只要寡廉鲜耻、不择手段，也要舍得付出。而我，我舍得付出。”

“你就如此确信，只要我收了某人的好处，就会不顾廉耻地为其效力？”

“在我看来，大部分人都这样！也看不出为什么你会是个例外。当然，开始的时候，那些人一个个也都不停地宣扬着自己如何诚实正直。”

“正是如此，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不是吗？但你怎么——就算我准备好，不顾廉耻地为你卖命——认为我就一定能成功？”

“我不确定。但你是个聪明人，人人都知道。你总能想出什么法子。”

“譬如？”

特雷萨耸了耸肩。

“那是你的事。把遗嘱偷出来再用个假的掉包……绑架那个姓劳森的，恐吓她，让她承认艾米莉姑姑是在她的胁迫下修改了遗嘱。或者制造一份老艾米莉临死前最新立的遗嘱。”

“你丰富的想象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小姐。”

“好了，你的回答是？我已经足够坦率了，如果答案是义正词严的拒绝，门就在那边。”

特雷萨·阿伦德尔大笑起来。她看了看我。

“你朋友，”她观察到，“看上去好像吓着了。是不是应该让他出去围着街区走两圈，冷静冷静？”

波洛略微有些恼怒，对我说：

“求求你，控制一下你那美好正直的天性，黑斯廷斯。请你原谅我的朋友，小姐。正如你看到的，他非常正直，不过忠心耿耿。他对我绝对忠诚。无论如何，请允许我强调一点”——他紧紧盯着特雷萨——“无论我们干什么事，都必须严格地限制在合法的范畴内。”

她轻轻抬了抬眉毛。

“法律，”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有很大的宽容度。”

“我明白了，”她微微一笑，“这一点我们都了解。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你的那份分成——如果到时候得手了的话？”

“关于这个，同样也可以商量着达成共识。只要一点儿小甜头——我只要求这些。”

“成交。”特雷萨说。

波洛微微向前倾身。

“现在，听好了，小姐。通常——一百件案子中有九十九次我是站在法律那边的。但这第一百件——嗯，这第一百件就不同了。就一点来说，这一件通常都有很丰厚的油水……但必须在暗中操作，你应该能理解——绝对隐秘地来做。我的声誉决不能受到影响，所以不得不格外谨慎。”

特雷萨·阿伦德尔点了点头。

“还有，我必须知道关于这案子的所有真相！一定要是事实！你应该知道，掌握越多的真相才能编出越真实的谎言！”

“听起来完全合理。”

“既然这样。现在请告诉我，遗嘱是哪一天立的？”

“四月二十一日。”

“之前那一份呢？”

“艾米莉姑姑五年前立的。”

“里面的条文是——”

“除了留给艾伦和厨师的那部分之外，其余所有财产由她哥哥托马斯的两个孩子和她妹妹阿拉贝拉的女儿平分。”

“是以信托金的方式留下的吗？”

“不，直接留给我们。”

“下面，请仔细考虑后再回答。你们几个全都知道那份遗嘱的这些条款吗？”

“哦，是的。查尔斯和我都知道——贝拉也是。艾米莉姑姑对此从不隐瞒。事实上，如果我们当中任何一个向她借钱的话，她通常都会说：‘等我死了之后，钱就全是你们的了，有这个事实你们该知足了。’”

“如果生病或是急需用钱，她也不会借给你们吗？”

“是，我想她不会借。”特雷萨缓缓地说。

“她认为你们的钱都够用了吧？”

“她是这么认为的——没错。”

女孩的声音略带苦涩。

“而你——不够？”

特雷萨停了一两分钟才开口：

“父亲给我们兄妹俩各留了三万英镑。吃利息去做些稳妥的投资，一年也能有一千两百多英镑，这点儿收入足够维持不错的小日子。但是我——”她语气变了，挺直纤细的身板，头微微后仰——我感觉她身体里蕴藏着的所有活力都涌现出来了——“但是我想过更好的生活！我要最好的！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衣服——真正一流的东西——最美的东西——而不是那些追赶时髦的普通衣服。我要享受——要去地中海，躺在温暖的夏日海滩上度假——坐在赌桌前大把大把地挥霍——我要开舞会——开最狂野、最荒诞、最夸张的舞会——我要这日渐腐烂的世界上的一切——我不想等——我现在就要！”

她的声音激动、热情、振奋，同时也非常陶醉。

波洛专心地观察着她。

“我猜，你现在已经都得到了吧？”

“是的，赫尔克里——我都得到了！”

“那三万英镑还剩多少呢？”

她突然狂笑起来。

“两百二十一英镑，外加十四先令和七便士。这就是确切的余额。所以你明白了吧，矮个子，你只有成事了才有钱拿。不成事——没报酬。”

“如果是这样，”波洛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口吻说，“一定会成。”

“你是个了不起的矮个子，赫尔克里。很高兴我们能合作。”

波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有些事情我必须搞清楚。你吸毒吗？”

“不，从来不吸。”

“酒呢？”

“喝得很多——倒不是我爱喝。我那群朋友总是喝酒，我只是陪着而已。要戒的话明天就能戒掉。”

“这很令人满意。”

她笑道：

“我绝对不会因为喝酒耽误正事，赫尔克里。”

波洛继续问：

“感情生活呢？”

“过去有很多。”

“现在呢？”

“只有雷克斯。”

“就是唐纳森医生吧。”

“没错。”

“他看上去，与你刚提到的那种生活多少有些差距。”

“哦，是差得很远。”

“而你如此在乎他。我很好奇，为什么？”

“为什么在乎他？朱丽叶为什么会爱上罗密欧呢？”

“秉承着对莎士比亚的绝对尊重，首先，他恰巧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特雷萨缓缓地说：

“雷克斯不是我遇见的第一个男人——差得远了。”她用低沉一些的声音补充道，“但我想——我感觉——他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如此贫穷，小姐。”

对方点了点头。

“他，和你一样，应该也需要钱？”

“急需。哦，不，和我的理由可不一样。他不追求奢华享受——或是美，或是刺激——以及所有这一类事情。他可以一直穿同一件衣服，直到磨出洞——也可以每天愉悦地享用冷冻排骨，或是用破锡盆沐浴。如果有了钱，他会全花在试管和实验室这一类的东西上。他很有抱负，对他来说，研究就是一切，在他心中，研究最重要——比我还重要。”

“他知道阿伦德尔小姐去世后你就能继承一笔钱？”

“我告诉他的。哦！是在我们订婚之后。他并不是因为钱才娶我的，如果你是这么猜测的话。”

“婚约依旧有效？”

“当然。”

波洛没有回应。他的沉默似乎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当然有效，”她声音尖锐地重复，接着追问一句，“你——见过他了？”

“昨天见过——在贝辛市场。”

“为什么？你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向他询问你哥哥的地址。”

“查尔斯？”她的声音再度变得尖厉起来，“你找查尔斯到底想干什么？”

“查尔斯？谁找查尔斯？”

一个全新的声音——相当愉悦的男声。

年轻的男子面容呈古铜色，带着怡人的笑容大步迈进门。

“谁在谈论我？”他问，“在门厅就听见我的名字了，不过我可没偷听。青少年感化院对这种事情管教很严，特雷萨，亲爱的，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快告诉我。”

第十四章 查尔斯·阿伦德尔

我必须承认，从看见查尔斯·阿伦德尔的第一眼起，我就打心眼儿里喜欢他。他是如此无忧无虑，如此快活。双眼闪烁着亲切而幽默的神采，那露齿一笑能让世界上戒备心最强的人缴械投降。

他穿过屋子，坐在一张大沙发的扶手上。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老妹？”他问道。

“查尔斯，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他打算——呃——帮我们做一件不正当的事情以换取一点儿好处。”

“我抗议，”波洛高声说，“不是不正当的事——应该说是无伤大雅的小骗术——好让立遗嘱人最初的意愿得以实现。我们还是这么描述好了。”

“随便你怎么说，”查尔斯欣然说，“我很好奇，特雷萨是怎么想到你的？”

“不是她，”波洛立刻回答，“是我主动找来的。”

“来提供帮助？”

“不完全是这样。我原本要找的人是你。你妹妹告诉我你出国了。”

“特雷萨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查尔斯说，“她几乎从不犯错。事实上，她像魔鬼一样多疑。”

他一副宠溺的模样，满脸微笑地看着她，而她并没有回应，看上去愁云满面，若有所思。

“要我说，”查尔斯说，“我们肯定把事情弄错了吧？波洛先生不是以打击罪犯著称吗？肯定不会协助和教唆犯罪吧？”

“我们可不是罪犯。”特雷萨厉声说。

“但很乐意是，”查尔斯语气和善，“我想过伪造——也很在行。因为一张支票的小小误解，我被牛津退学了。虽然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戏——只不过在支票后面加了个零而已。然后跟艾米莉姑姑和本地银行有过一些争执。当然，是我太蠢了，我早该知道，那老女人的心思比针尖还细。不过，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些小零头——五英镑、十英镑——这一类的。众所周知，在临终遗嘱上做文章是件很冒险的事。首先就得把那个固执死板的艾伦搞定——用‘教唆’这个词更合适些吧？无论如何，先说服她做伪证。这恐怕得下一番工夫。或许我应该直接娶了她，这样她就不能作证反对我了。”

他咧开嘴亲切地对着波洛微笑。

“我敢肯定，你一定安装了一台窃听器，而苏格兰场那些家伙现在正在那头窃听呢。”他说。

“你这样猜可真有意思。”波洛语气中带着些谴责的意味，“通常我不会纵容任何违法的事情发生。但这次，方法可不只一种——”他意味深长地止住话语。

查尔斯·阿伦德尔优雅的肩线向上耸了耸。

“我毫不怀疑，在法律允许的范畴内，也同样可以选择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做法，”他语气很快活，“你应该知道吧？”

“立遗嘱时的见证人是谁？我是说四月二十一日那天立的那份。”

“珀维斯带来了一个他的文员，还有一个见证人是园丁。”

“是当着珀维斯先生的面签署的吗？”

“没错。”

“我猜，珀维斯先生应该很受人敬仰吧？”

“珀维斯啊，珀维斯，珀维斯·查尔斯沃思律师事务所简直和英国银行一样受人敬仰，无懈可击。”

“他很不赞同那份遗嘱，”特雷萨说，“他甚至做了极不合他身份的事，劝说艾米莉姑姑不要这样决定。”

查尔斯突然开口：

“是他这么告诉你的，特雷萨？”

“是的，我昨天又去拜访了他一趟。”

“这么做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亲爱的——你该知道，这样只会白白浪费六先令八便士的咨询费。”

特雷萨耸了耸肩。

波洛说：

“我要你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阿伦德尔小姐生前最后几周的全部信息。首先，据我了解，你、你哥哥，还有塔尼奥斯夫妇曾一起在那里过复活节，对吧？”

“是的，没错。”

“那个周末有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我想没有。”

“没有？但我记得——”

查尔斯插话。

“你可真是以自我为中心啊，特雷萨。你身上是没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沉浸在爱情的美梦里！我来告诉你吧，波洛先生，特雷萨在贝辛市场有个蓝眼睛的爱人，是个当地的医生，所以她爱得死去活来，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和判断能力了。事实上，尊敬的姑姑头朝下栽下了楼梯，差点儿摔死。真希望她当时一命呜呼，省了现在这些麻烦事。”

“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是的，她踩到小狗的球，然后滑倒了。那个聪明的小畜生把球留在了楼梯口，结果那天夜里她一头栽了下去。”

“这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周二——我们离开前的那晚。”

“你姑姑伤得很严重吗？”

“很不幸，她并没有伤到头。如果是的话我们就能以她神志不清的理由上诉——不管用科学术语怎么说吧。正相反，她几乎一点儿伤都没有。”

波洛冷冷地说：

“你一定很失望。”

“哈？哦，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没错，正如你所言，非常非常失望。这些老女人，身板可真硬啊。”

“而你们是周三早晨离开的？”

“没错。”

“周三， 十五号。你再见你姑姑是什么时候？”

“呃，不是下一周的周末，是再下一周。”

“那是——我算算——二十五号，没错吧？”

“没错，应该是那天。”

“你姑姑是——什么时间去世的？”

“那之后的再下一周的周五。”

“周一晚上开始发病的？”

“没错。”

“而你是周一早晨离开的？”

“没错。”

“她生病卧床期间，你没有回来探望探望？”

“没有，一直到周五才来。我们没想到她的病情那么严重。”

“见到她临终前最后一面了吗？”

“没有，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波洛把视线转移到特雷萨·阿伦德尔身上。

“这几次你都和你哥哥一起？”

“是的。”

“第二周周末你们去的时候，她没有提起任何有关新遗嘱的事？”

“完全没有。”特雷萨说。

而几乎同时，查尔斯回答道：

“哦，是的，”他说，“的确提过。”

“提过？”波洛说。

“查尔斯！”特雷萨大声叫道。

查尔斯急忙避开他妹妹的目光。

他眼睛看着别处，对她说：

“老妹，你应该记得呀，我告诉过你的。艾米莉姑姑下了最后通牒。坐在那儿像个法官一样发表演说。她说，她对这几个亲戚都不满意——也就是在说贝拉、我和特雷萨。贝拉，她还算是认可，也没什么看不上的，但很不喜欢也极不信任她丈夫。支持国货一向是艾米莉姑姑的座右铭。如果贝拉从她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钱，她确信塔尼奥斯肯定会想方设法占为己有。希腊人绝对干得出来！‘她目前还是先别继承这笔钱比较好。’她这样说。接着还说把钱留给我和特雷萨都不合适，我们只会把它赌光，挥霍一空。因此，她最后决定，立一份新遗嘱，把所有财产留给劳森小姐。‘她是个傻子，’艾米莉姑姑说，‘但她有着最忠诚的灵魂，我完全相信她对我的忠心，她脑袋不灵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我再三斟酌，还是觉得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比较好，查尔斯，这样你就能意识到，想从我这儿弄到钱是不可能的。’她这番话真是太讨厌了。不过我的确一直在努力尝试那么做。”

“为什么你之前不告诉我？查尔斯。”特雷萨语气尖锐地质问。

波洛问：

“你是怎么回答她的，阿伦德尔先生？”

“我？”查尔斯轻描淡写地说，“哦，我只是笑了笑。跟她玩狠的可没什么用，这事不能这么办。‘如你所愿，艾米莉姑姑，’我回答她，‘或许对大家来说都是个打击，不过，这毕竟是你自己的钱，你想怎么处置都是你的自由。’”

“你姑姑是如何回应的？”

“哦，进展很不错——应该说，相当不错。她说：‘嗯，我知道你很有风度，查尔斯。’而我说：‘就得逆来顺受，能屈能伸。事实上，既然我已经完全没希望继承遗产了，你现在能不能先给我十英镑花花？’她说我是个厚脸皮，然后真给我了五英镑。”

“你非常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呃，事实上，我当时压根儿就没把这事看得太严重。”

“是吗？”

“是，我以为这老家伙在虚张声势，想吓唬吓唬我们。我当时还自以为精明地估计，要不了几周，最多一个月，她就会把那份遗嘱撕掉。艾米莉姑姑是个非常重视亲情的人。而且，我相信，她要不是死得那么突然，肯定会这么做的。”

“啊！”波洛说，“真是个有趣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说：

“当时可不可能有其他人，比如劳森小姐，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当然。我们当时说话的声音并不小。事实上，我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劳森这只贼鸟在门外盘旋。我猜她肯定是在偷听。”

波洛饶有深意地看了特雷萨一眼。

“你对这事一无所知？”

在她回答之前，查尔斯连忙插话。

“特雷萨，老妹。我肯定告诉过你了——或多或少暗示过？”

一阵非常怪异的缄默。查尔斯目不转睛地望着特雷萨，眼神流露出过度的不安与执拗。

特雷萨缓缓地说：

“如果你告诉过我——我不认为——我会忘了，你说呢，波洛先生？”

她细长的深色眼睛转向他。

波洛的语速同样缓慢：

“是，我认为你应该不会忘了，阿伦德尔小姐。”

紧接着，他猛地转向查尔斯。

“让我弄清楚一点。阿伦德尔小姐当时跟你说的是她打算修改遗嘱，还是已经修改过了？”

查尔斯连忙回答：

“哦，很确定她已经修改过了。事实上她给我看了那份遗嘱。”

波洛身体向前倾，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非常关键。你说阿伦德尔小姐给你看了那份遗嘱？”

查尔斯突然像个小学生一样扭捏起来——看上去毫无防备，波洛严肃的话语让他很不舒服。

“是的，”他说，“她拿给我看了。”

“你能发誓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能发誓。”查尔斯紧张地望着波洛，“我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重要的。”

特雷萨唐突地活动了一下。她起身走到壁炉台边，迅速地点了一支烟。

“而你，小姐？”波洛突然转向她，“那周周末，你姑姑有没有给你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应该没有。她——非常亲切，和往常一样对我的生活方式等稍稍说教了一番。不过，她看上去似乎要比平常紧张一些，不过她常常如此。”

波洛笑着说：

“小姐，我看，你似乎正专心致志地陪着你的未婚夫吧？”

特雷萨连忙反驳：

“他不在，外出了，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

“自从复活节的那个周末，你就再没有见过他吗？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的——最后一次是在我们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他过来吃晚餐。”

“你应该——请原谅我这么问——没有和他发生过任何争吵吧？”

“当然没有。”

“我只是在想，你们俩第二次去的时候他没在——”

查尔斯插话道：

“啊，但是你要知道，第二周的那次拜访是即兴的，并没有预先计划。只是一时冲动就去了。”

“是吗？”

“哦，实话实说吧，”特雷萨很不耐烦，“你看，贝拉和她丈夫是上一个周末去的——想利用艾米莉姑姑这次事故大做文章。我们想，他们俩应该是想抢先一步——”

“我们琢磨，”查尔斯咧嘴笑道，“我们也应该对艾米莉姑姑的状况表示一下关心，不过说真的，那个老女人才不会被这种尽义务似的关心愚弄呢，她很清楚这种关心值多少钱。艾米莉姑姑精明着呢。”

特雷萨突然笑了起来。

“很精彩的故事，不是吗？在她的钱面前，我们几个都伸着舌头，点头哈腰。”

“你堂姐和她丈夫也是这样？”

“哦，没错。贝拉一向很拮据。她企图花十几英镑就模仿我的穿着，实在是太可悲了。我看，塔尼奥斯那个男人处心积虑算计她的钱，他们生活很困难，入不敷出，还有两个孩子，想送来英国上学。”

“能告诉我他们的地址吗？”波洛问。

“他们就住在布卢姆斯伯里的杜伦酒店。”

“你堂姐，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贝拉？她呀，枯燥无趣的一个女人，对吗，查尔斯？”

“哦，相当无趣，像只蠼螋一样。不过是个尽职尽责的母亲，我猜，蠼螋肯定也是。”

“她丈夫呢？”

“塔尼奥斯？呃，他看起来有点儿怪，不过是个地道的好人，聪明、风趣，也很有风度。”

“你也这么看吗，小姐？”

“呃，我必须承认，比起贝拉，我更喜欢他一点儿。我相信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医生，不过也没什么两样，不值得信任。”

“特雷萨，”查尔斯说，“从不信任任何人。”

他搂着她。

“连我也不信任。”

“亲爱的，任何信任你的人，都精神不正常。”特雷萨面色和善。

兄妹两人分开来，都看着波洛。

波洛鞠了一躬，向门外走去。

“我——如你所说——正在忙正事！想成事很难，不过小姐刚才说的没错，总有办法。啊，顺便问一句，如果这个劳森小姐在法庭上受到盘问，会不会吓得手足无措？”

查尔斯和特雷萨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看，”查尔斯说，“只要找个咄咄逼人的律师就能让她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一点，”波洛说，“可能很有用。”

我紧随着他走出房间。他在门厅里戴上帽子，然后走向前门，快速打开，又狠狠关上，发出砰的一声。紧接着踮起脚尖走回客厅门前，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耳朵贴到门缝上。无论波洛在哪个学校接受的教育，校规里肯定没有禁止偷听的制度。我害怕极了，但又无能为力，急切地给波洛打手势，但他完全不理会。

接着，特雷萨·阿伦德尔低沉有力的声音传来，就五个字：

“你这个白痴！”

过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波洛迅速抓住我的胳膊，打开前门出去，然后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把门轻轻关上。

第十五章 劳森小姐

“波洛，”我说，“咱们非得趴在门上偷听吗？”

“冷静，我的朋友。偷听的人是我！你并没有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恰恰相反，你笔直地站在那儿，像个士兵一样。”

“可我也一样听见了。”

“说实话，那位小姐并不是在窃窃私语。”

“因为她以为我们已经离开了。”

“是的，我们只是耍了个小手段而已。”

“我不喜欢这种做法。”

“你正直的道德观无可厚非！不过我们别再重复了，这样的谈话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了。你肯定会说，游戏规则不是这样的，而我会回答你说，谋杀可不是什么游戏。”

“可是目前压根儿没有牵扯到谋杀。”

“别说得那么肯定。”

“企图谋杀，是，也许吧。但谋杀和企图谋杀不是一回事。”

“从道德层面上看没什么区别。我的意思是，你就这么确信，目前为止我们关注的这个事件只是企图谋杀而已？”

我盯着他。

“但阿伦德尔小姐是自然死亡，这无可争辩。”

“我再重复一遍——你就这么确信？”

“每个人都这么说！”

“每个人？哦，好吧，好吧！”

“医生是这么说的，”我指出，“格兰杰医生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是的，应该不会。”波洛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但是，请你记住，黑斯廷斯，过去我们曾一次又一次掘墓验尸——而每一次，都有负责的医生信心十足地在死亡证明上签字，证明没有问题。”

“没错，可就这个案子来说，阿伦德尔小姐是因常年患病而死。”

“看上去——似乎是这样。”

波洛的声音依旧带着不满。我急切地看着他。

“波洛，”我说，“我也用‘你确定吗’作为开头问一问你！你确定你没有被职业热情冲昏头脑？你希望这是一起谋杀案，所以你在推理时就默认它一定是谋杀案。”

他眉头紧锁，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的确很聪明，黑斯廷斯。你的确指出了我的弱点。调查谋杀是我的事业。我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专精于——比如说——阑尾手术或其他罕见的手术。一个病人来看病，这个医生完全从自己擅长的领域出发，总是在想：‘这个病人是不是也因为某种原因得了这种病呢？’而我也是一样。我常对自己说：‘这有没有可能是谋杀？’而你瞧，我的朋友，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

“我不认为这次的事情存在任何谋杀的可能性。”我评价道。

“但她死了，黑斯廷斯！你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她死了！”

“她身体状况很差，而且已经年过七十。她的死在我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那刚才特雷萨·阿伦德尔如此激烈地叫骂，说她哥哥白痴，在你看来是不是也一样很正常？”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告诉我，你怎么看查尔斯·阿伦德尔刚才那番话——说他姑姑给他看了遗嘱？”

我警觉地望着他。

“你怎么看？”我反问。

凭什么老是让波洛发问。

“我觉得很有意思——的确非常有意思。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的反应也一样。她刚才言行的不一致对我来说很有启发——非常有启发。”

“嗯。”我很是迷惘。

“他们之间的互动给我们开辟了两条明确的调查思路。”

“他们像是一对骗子，”我评价道，“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倒是那女孩，漂亮得让人惊讶。查尔斯也是，的确是个迷人的恶棍。”

波洛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靠边停下后，波洛把地址递给司机。

“贝斯沃特，克兰洛伊登公寓十七号。”

“所以下一个目标是劳森，”我说，“再接着——塔尼奥斯夫妇？”

“一点儿没错，黑斯廷斯。”

“这次你打算扮成什么人？”车在克兰洛伊登公寓门前停下时，我问波洛，“阿伦德尔将军的传记作家，利特格林别墅的下一个主人，或是其他更神秘、更微妙的角色？”

“我会直接以赫尔克里·波洛的身份出现。”

“太让人失望了。”我打趣道。

波洛瞥了我一眼，然后付清了出租车钱。

十七号在二层。一个鲁莽的女仆为我们开了门，带我们进屋，和特雷萨的公寓相比，这间屋子显得滑稽可笑。

特雷萨·阿伦德尔的公寓看上去空空荡荡的，而劳森小姐的则正相反，堆满了家具和杂七杂八的零碎家什，稍微一走动就有可能打翻什么。

门打开了，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走进来。劳森小姐和我脑海中预想的模样很接近。一副热切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呆傻的面孔，乱糟糟的灰色头发，一副夹鼻眼睛歪戴在鼻子上。她说起话来断断续续，像是在抽搐，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早上好——呃——我不记得——”

“威廉米娜·劳森小姐是吗？”

“没错——没错——那是我的名字……”

“我叫波洛——赫尔克里·波洛。昨天我去看了利特格林别墅。”

“哦，是吗？”

劳森小姐的嘴微微张大，她用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不过没什么用。

“你请就座。”她说，“请坐在这儿，你看怎么样？哦，天哪，恐怕那张桌子挡着你了。我这里稍微有些拥挤。太麻烦了！这些小公寓！实在是太窄小了，但是地理位置在市中心！我真的很喜欢住在市中心。你呢？”

她喘了口气，坐在一张维多利亚式的椅子上，那椅子看上去极不舒适，她的眼镜依旧歪着，还是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一脸期待地望着波洛。

“我佯装成买家去了一趟利特格林别墅，”波洛继续说，“但我现在可以跟你说实话——这可是绝对机密——”

“哦，好的。”劳森小姐吸了一口气，很显然有些兴奋。

“绝对机密，”波洛说，“我去那儿其实另有目的……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阿伦德尔小姐死前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是个非常有名的私家侦探。”

劳森小姐微红的脸上交替着浮现出各式表情。我很好奇波洛究竟会认为其中哪一个与案情有关。警觉、兴奋、惊讶、迷惑……

“哦，”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哦。”

紧接着，她出乎意料地问了一句：

“是关于钱的事吗？”

就连波洛也有些吃惊。他试探性地问：

“你说的钱是指——”

“是的，没错。就是抽屉里少的那些钱吧？”

波洛平静地说：

“阿伦德尔小姐并没有告诉你，她写信告诉我关于那些钱的事？”

“没有，的确没有。我完全不知道——哎，的确，我不得不说，我真的很惊讶——”

“你以为她不会和任何人提起那事？”

“当然。你瞧，她当时想出了个非常好的主意——”

她又一次停下。波洛很快地接过话头：

“她很清楚是谁拿了那些钱。这是你想说的，没错吧？”

劳森小姐直点头，依旧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且我压根儿没想到她会——呃，我是说——那件事在她看来，似乎是——”

波洛巧妙地在这一串不连贯的句子间隙插话道：

“是家庭内部的私事？”

“正是这样。”

“但我，”波洛说，“我专门调查家庭内部的事情。我，如你所见，处理这类事情的时候是非常谨慎的。”

劳森小姐用力点点头。

“哦！当然——这就是区别所在。你不像那些警察。”

“对，对。我完全不像警察。我要真是警察，阿伦德尔小姐就不会找我了。”

“哦，是不会。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当然，查尔斯以前就惹过一些麻烦事，不过都被遮掩掉了。我记得，有一次，他不得不逃到澳大利亚去！”

“的确是这样，”波洛说，“这个案子是这样的，没错吧？阿伦德尔小姐在抽屉里放了一笔钱——”

他停下话头。劳森小姐急忙应和他的话。

“没错——是从银行取出来，打算付给仆人们的工资，以及买书的钱。”

“具体丢了多少？”

“四张一英镑。不，不，我说错了，三张一英镑和两张十先令。我知道，这种事情一定要准确，非常准确。”劳森小姐热切地看着他，无意识地支了一下眼镜，结果更歪了。那双相当突出的眼睛仍锁定在他身上。

“谢谢你，劳森小姐。可以看出你有很强的直觉，很会办事。”

劳森小姐微微仰起头，笑了起来。

“毫无疑问，当下阿伦德尔小姐立刻怀疑是她的侄子查尔斯干的。”波洛说。

“没错。”

“尽管没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到底是谁偷了那些钱？”

“哦，但肯定是查尔斯！塔尼奥斯夫人不可能干出这种事，而她丈夫是个外人，不可能知道钱放在哪儿——他们两个都不可能。我也不认为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会想要干这种事。她很有钱，打扮得也总是那么漂亮。”

“也有可能是仆人之一。”波洛提议。

劳森小姐似乎被这种想法吓坏了。

“哦，不，真的，艾伦和安妮做梦都不会干这种事。她们两个都是最体面的女人，而且绝对诚实，我敢保证。”

波洛等了一两分钟。接着说：

“不知你是否能告诉我——我肯定你能，如果有人知道阿伦德尔小姐的秘密，那人肯定是你——”

劳森困惑地小声嘟囔：

“哦，我不知道，我确定——”但她看上去有些受宠若惊。

“我有直觉，你一定能够帮助我。”

“哦，我确定，只要我能——我能做到的任何事——”

波洛继续说：

“这是机密……”

劳森小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机密”这个神奇的词就像是“芝麻开门”一样的魔咒。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阿伦德尔小姐更改了遗嘱？”

“遗嘱——你是说她的遗嘱？”

劳森小姐看上去似乎有些吃惊。

波洛紧盯着她，说：

“她死前不久曾立了一份新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你，这是真的吗？”

“是的，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劳森小姐嗓音尖厉地抗议道，“我才是最惊讶的那个！当然，这意外是极好的！阿伦德尔小姐实在是太好了。她从没有给过我任何暗示。最轻微的暗示都没有！珀维斯先生宣读遗嘱的时候我被吓坏了，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向你保证，波洛先生，那种震惊——震惊，你能体会吧？那么仁慈——阿伦德尔小姐是那么仁慈。当然，我本来期望着，或许能继承点儿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丁点儿遗产——虽然，她连留给我那点儿东西的理由都没有。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很长。可这——这简直——简直像个童话故事！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完全相信，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有些时候——常常——我都觉得良心不安，很不自在。我是说——呃，我是说——”

她碰掉了夹鼻眼镜，弯腰捡起来，用手摸弄擦拭着，语言变得愈发不连贯，继续说道：

“有时候我觉得——呃，骨肉之亲毕竟是骨肉之亲，而阿伦德尔小姐给自己的亲人一点儿钱也没留，我也感觉不舒服。我的意思是，这样似乎不对，不是吗？所有亲人都没拿到。而且是这么一大笔钱！谁都没想到！但——呃——这的确让人很不舒服——人们到处说三道四——而我相信自己一直行得端、坐得正！就算做梦也不会以任何方式影响阿伦德尔小姐！也没那个本事。说实话，我自始至终都有点儿怕她，你知道，她总是那么尖锐，动不动就教训人。有时候甚至十分粗鲁！‘别再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样了。’她常会这么厉声呵斥我。而且说真的，毕竟我也有感情，有时候听她这么说，我真的很沮丧……到头来发现，她原来一直很喜欢我——呃，这简直是太棒了，不是吗？当然，不算上我刚说的最近那些恶意的流言，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的意思是，呃，对某些人来说，这真的很残酷，不是吗？”

“你是说，你宁愿放弃那笔遗产？”波洛问。

一时间，我看着劳森小姐那双呆滞、暗淡的蓝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她脸上即将要闪过的各种不同的表情。当我还在幻想的时候，刚才对面坐着的那个亲切、愚蠢的中年妇女瞬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明睿智的女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

“呃——当然，这事也可以从另一面来看……我是说，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我的意思是，阿伦德尔小姐希望我得到那笔钱，也就是说，如果我拒绝，就会违背她的遗愿。这样也同样不对，不是吗？”

“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波洛边摇头边说。

“是的，的确很棘手。我为这事情伤透了脑筋。塔尼奥斯夫人——也就是贝拉——她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女人，还有那两个惹人疼爱的孩子！我是说，我敢肯定阿伦德尔小姐不会希望她——我感觉，你知道，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是想利用我谨慎的性格。她不想把钱直接留给贝拉，是因为她害怕那个男人会把钱都据为己有。”

“哪个男人？”

“她丈夫。波洛先生，你知道，这可怜的女孩一直活在他的掌控下。他让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我敢说，就算他让她去杀人，她也一定照做！而且她很怕他，这一点我很确定。曾有一两回，我看见她一副吓坏了的模样。这在我看来不对，波洛先生——就算是你也不能辩驳吧？”

波洛并没有回应，而是继续问道：

“塔尼奥斯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呃，”劳森小姐言辞之间透着犹豫，“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但你不信任他，对吗？”

“呃，是的，我不，不确定，”劳森小姐含糊地继续说，“不确定我会信任任何男人！总是能听到那么可怕的传闻！还有那些可怜的妻子们所遭受的事！太可怕了！当然了，塔尼奥斯医生总是装出一副很喜欢他妻子的模样，好像很疼惜她似的。他举止非常迷人。但我不信任这些外国人。他们都很狡猾！我很确定，阿伦德尔小姐一定不希望自己的钱落入他手中！”

“对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和查尔斯·阿伦德尔先生来说，被剥夺继承权应该也很难接受吧。”波洛试探道。

劳森小姐的脸颊变得通红。

“我认为特雷萨已经足够有钱了！”她厉声说道，“她光在衣服裙子上就花掉好几百英镑。而她的内在——是那么肮脏！要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善良、有教养的好女孩需要自食其力——”

波洛语气温和地帮她把句子补充完整。

“你认为让她自己去学着赚钱一点儿坏处也没有？”

劳森小姐严肃地看着他。

“应该对她很有好处，”她说，“没准儿能让她恢复理智。苦难与磨砺能教会我们很多东西。”

波洛慢慢点点头，仍旧心无旁骛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查尔斯呢？”

“查尔斯一个子儿都不配拿，”劳森小姐声音尖厉，“阿伦德尔小姐把他从继承人中剔除出去，也有是大有原因——尤其是遭受到他恶毒的威胁之后。”

“威胁？”波洛扬起眉毛。

“是，威胁。”

“什么威胁？他什么时候威胁她的？”

“我想想，应该是——是，没错，是复活节当天。那天正好是复活节周日——所以才更不可原谅！”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问她要钱，而她理所应当地拒绝了！接着他说，她这么做很不明智。他说，如果她一直保持这种态度，他就——他用的是哪个短语来着——一个非常粗鲁的美式短语——哦，没错，他说，他会让她翘辫子！”

“他威胁说要杀了她？”

“没错。”

“那阿伦德尔小姐怎么回答的？”

“她说：‘查尔斯，我相信你一定能看出来，我能把我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当时也在房间里吗？”

“确切地说并不是在房间里。”听到问题，劳森小姐顿了一下才回答。

“这样，这样，”波洛连忙说，“那查尔斯呢，他接着说了些什么？”

“他说：‘别这么肯定。’”

波洛徐徐说道：

“阿伦德尔小姐有没有认真对待那个威胁？”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关于这事，她什么都没对我说……但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打算给他钱。”

波洛平静地说：

“当然了，阿伦德尔小姐更改遗嘱的时候你应该知道吧？”

“不，不，我刚才告诉你了，我也非常震惊，做梦都没想过——”

波洛打断了她的话。

“你可能不知道内容。但你应该知道这个事实——就是阿伦德尔小姐立了一份新遗嘱？”

“呃——我的确怀疑过——我是说，她卧床不起的时候，曾派人请来了律师——”

“的确如此。这是在她发生那次意外之后，没错吧？”

“是的，鲍勃——那只狗叫鲍勃——它把球留在楼梯顶端——而阿伦德尔小姐踩在上面滑倒了，摔下楼梯去。”

“很严重的事故。”

“哦，没错，要知道，她很有可能摔断胳膊或腿。医生是这么说的。”

“也很有可能摔死。”

“是的，没错。”

她的答案听起来很自然，也很诚恳。

波洛微笑着说：

“我想我在利特格林别墅的时候，看到鲍勃少爷了。”

“哦，是的。我想你应该看到它了。它是只可爱的小狗狗。”没什么比这种说法更让我厌烦的了。明明是只健壮的小猎犬，却被叫做小狗狗。我暗自琢磨，难怪鲍勃瞧不起劳森小姐，也从不听她的话。

“它应该很聪明吧？”波洛继续说。

“哦，是的，非常聪明。”

“看到女主人差点儿因为自己丧命，它应该很沮丧？”

劳森小姐没有回答，只是摇头叹气。

波洛问：

“你觉得，阿伦德尔小姐有没有可能受了那次事故的影响，从而更改了遗嘱？”

我们越来越惊险地接近问题的实质了，我想。但劳森小姐的回答依旧很自然。

“要知道，”她说，“我想你说的应该没错。她的确吓着了——这一点我很确定。年龄大的人从不愿想起自己死期已近。而这次事故让她开始这么想了。或许，她预感自己时日不多了。”

波洛不经意地问：

“她身体还不错，对吧？”

“哦，是的。真的很不错。”

“她的病一定复发得很突然吧？”

“哦，是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那天晚上正好来了几位朋友——”劳森小姐突然停住了。

“你的朋友，特里普姐妹。我见过那两位女士了，非常迷人。”

劳森小姐听到这话，脸因为愉悦而泛红，她说：

“是的，她们很讨人喜欢，不是吗？那么有教养！涉猎那么广泛！而且如此有灵性！或许，她们已经告诉你了——关于我们那次仪式？我想你应该是个怀疑论者吧——但说真的，我真希望自己能告诉你那种快乐的感觉，和自己已故的亲人交流，那种快乐的感觉简直难以言喻！”

“我相信，我相信。”

“波洛先生，你知道吗？我妈妈曾和我说过话——不止一次。知道自己最爱的人仍在思念我们，保佑我们，实在是太愉快了！”

“是的，是的，我很能理解，”波洛温柔地说，“阿伦德尔小姐也是信徒吗？”

劳森小姐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她很乐意相信，”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但我觉得，她对待这一类事情时，思想不像我这么开放。她很多疑，而且总是不愿相信——有一两次，她这种态度招来了最要不得的魂灵！带来了一些亵渎的信息——这，我敢肯定，都是阿伦德尔小姐的态度造成的。”

“我也认为，很有可能是因为阿伦德尔小姐。”波洛表示赞同。

“但在最后那个晚上——”劳森小姐继续说，“或许伊莎贝尔和茱莉亚已经告诉你了——出现了一个很不寻常的现象。那是神灵显形，附体还魂——你或许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的，没错。我很了解。”

“你知道，它从灵媒口中以彩带的形式飘出来，然后慢慢地变成具体的形状。我真的很确信，波洛先生，她自己虽然不知道，但阿伦德尔小姐那晚充当的就是灵媒的角色。那天晚上我确实看见一条发光的彩带从阿伦德尔小姐口中飘出！接着她的头被笼罩在一团发光的薄雾中。”

“太有趣了！”

“没过多久，很不幸，阿伦德尔小姐就犯病了，我们不得不中止这次降灵仪式。”

“你们派人去请了医生——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大早，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请医生。”

“他当时认为病情严重吗？”

“呃，第二天晚上，他派来了一名医院的护士，不过我想，他一定希望她能撑过去。”

“你们——不好意思——你们没有通知亲戚吗？”

劳森小姐脸红了。

“当下就通知他们了——也就是说，格兰杰医生一宣布她病危，我们就通知他们了。”

“病发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饮食的问题吗？”

“我，我不认为她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格兰杰医生说她一定要严格控制饮食，而她近期没有太注意。他大概认为是风寒造成的。那段时间的天气的确很多变。”

“特雷萨和查尔斯那个周末来了，对吗？”

劳森小姐嘴唇紧闭。

“来了。”

“那次拜访并不愉快。”波洛看着她的表情，猜测道。

“很不愉快。”她语气鄙夷地补充，“阿伦德尔小姐很清楚他们为什么来。”

“为什么？”波洛看着她，问道。

“钱！”劳森小姐怒气冲冲地说，“而且他们一点儿都没拿到。”

“是吗？”波洛说。

“我相信，塔尼奥斯医生来也是为了一样的目的。”她继续说。

“塔尼奥斯医生，应该不是同一个周末来的吧？”

“没错，他周日来的，只待了一个小时。”

“可怜的阿伦德尔小姐，好像每个人都在打她的钱的主意。”波洛试探着说了一句。

“没错，无论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很不舒服，不是吗？”

“是的，的确会，”波洛说，“对查尔斯和特雷萨来说，当他们那个周末得知阿伦德尔小姐要废除他们的继承权，一定震惊极了！”

劳森小姐盯着他。

波洛说：

“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她没有向他们挑明事实？”

“至于这个，我说不上。关于这事，我什么都没听到！就我所知，当时没有任何争吵或别的不愉快。查尔斯和他妹妹离开的时候看起来都很愉快。”

“啊！可能我之前得到的信息不太准确。阿伦德尔小姐把遗嘱就存放在房子里，是吗？”

劳森小姐又一次弄掉了眼镜，然后弯下腰捡起来。

“我真不知道。不，我想应该是存放在珀维斯先生那儿。”

“遗嘱执行人是谁？”

“珀维斯先生。”

“阿伦德尔小姐死后，他有没有过来查看她的各种文件？”

“是的，有。”

波洛目光敏锐地看着她，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喜欢珀维斯先生吗？”

“喜欢珀维斯先生？呃，真的，这很难说，不是吗？我是说，我敢肯定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是个非常有智慧的律师，我的意思是。但他举止非常粗暴！我是说，当有人和你讲话时，态度总是非常不讨人喜欢，好像——呃，我真的解释不清楚我的意思——他很有修养，但同时也很粗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这种情形你的确很难办。”波洛仿佛感同身受。

“是的，确实很难。”

劳森小姐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波洛站起来。

“非常感谢你，小姐，感谢你的善意与帮助。”

劳森小姐也站起来，声音显得有些激动。

“压根儿不用谢我——根本不用！能为你做些什么我真的很高兴——如果还有任何我能做的——”

波洛从门口回来，压低声音，说：

“我想，劳森小姐，我应该提醒你一下。查尔斯和特雷萨两兄妹正在想办法推翻遗嘱。”

劳森小姐的脸颊突然涨得通红。

“他们不能这么做，”她高声说，“我的律师这么说的。”

“啊，”波洛说，“这么说，你请了一位律师？”

“当然，我为什么不该请？”

“完全该请。这么做非常明智。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小姐。”

从克兰洛伊登公寓出来，波洛深深地呼了口气。

“黑斯廷斯，我的朋友，那个女人要么就是完全像她看上去那样，要么就是个演技卓越的好演员。”

“她不相信阿伦德尔小姐是自然死亡的，这可以看出来。”我说。

波洛没有回应。他总是会根据情况装聋作哑。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布卢姆斯伯里的杜伦酒店。”他把地址告诉司机。

第十六章 塔尼奥斯夫人

“有位先生找你，夫人。”

杜伦酒店的书房里，一位女士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她转过头，然后起身，表情略带怀疑地向我们走来。

塔尼奥斯夫人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她又高又瘦，深色头发，一双突出的眼睛看上去好像“煮熟的醋栗”，满脸担忧的神情。一顶时髦的帽子以很过时的角度戴在头顶。身着一件颜色暗淡的连衣裙。

“我想我不——”她含混不清地说。

波洛鞠了一躬。

“我刚从你表妹——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那儿过来。”

“哦！特雷萨？是吗？”

“或许我们能私下聊几分钟？”

塔尼奥斯夫人一脸茫然地环望四周。波洛示意她去房间另一端那张皮沙发那里。

当我们正往那儿走时，一串尖锐的高喊声传来：

“妈妈，你要去哪儿？”

“我就在那边。宝贝，听话，继续写你的信。”

那声音来自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儿，瘦瘦的，看上去有些憔悴，听了她母亲的话，便又坐下，很显然是在做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作，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截舌头，费力地构思着。

房间的另一头很空旷。塔尼奥斯夫人坐下来，我和波洛也就坐了。她望着波洛，表情很困惑。

他开口说道：

“我来找你，是关于你刚去世不久的姨妈，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想，刹那间，我好像看见她那双突出、暗淡的双眼泛起一丝警惕。

“是吗？”

“阿伦德尔小姐，”波洛说，“曾在死前不久更改了遗嘱，新遗嘱中，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威廉米娜·劳森小姐。而我想知道的是，塔尼奥斯夫人，你的表兄妹——查尔斯·阿伦德尔先生和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企图对这份遗嘱提出异议，你是否也参与其中？”

“哦！”塔尼奥斯夫人长呼一口气，“可我认为这根本不可能，不是吗？我是说，我的丈夫曾咨询过一个律师，告诫我们最好不要做这种尝试。”

“夫人，律师都很谨慎。他们的建议通常都是尽可能地避免诉讼——而且无疑，他们通常都是对的。但有些时候，冒险会有回报。我不是一名律师，所以用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这件事。阿伦德尔小姐——我是说，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已经准备好抗争了。你呢？”

“我——哦！我真的不知道。”她把手指拧在一起，看上去很紧张，“我想我必须要先和我丈夫商量一下。”

“当然，在做这样的决定时，你肯定得和你的丈夫商量，征得他的同意才行。但你自己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呢？”

“呃，真的，我不知道。”塔尼奥斯夫人看上去已经忧虑到极点，“那都取决于我丈夫了。”

“可是你自己呢，夫人，你自己怎么想的？”

塔尼奥斯眉头深锁，接着缓缓地说：

“我不太喜欢这种想法。这似乎——似乎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不是吗？”

“你这么想，夫人？”

“是的——毕竟，如果艾米莉姨妈选择这样做，不给自己的亲人留任何遗产，我想我们也必须接受。”

“这么说，你不觉得自己的权益受到侵害了？”

“哦，不，我觉得。”她的脸颊一下子红了，“我觉得这简直太不公平了！最不公平！而且太出乎意料了。这不像是艾米莉姨妈会做的事，而且对孩子们也非常不公平。”

“你觉得，这非常不像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做事的方式？”

“我认为她这样做简直太不寻常了！”

“有没有可能，她这么做并非出于自愿？会不会是受到了不正当的影响？”

塔尼奥斯夫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非常不情愿地说：

“可问题是，我看不出有任何人能影响艾米莉姨妈！她是个很有主见的老人。”

波洛赞同地点头。

“是，你说的没错。而且劳森小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性格强势的人。”

“是的，她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甚至有些傻乎乎的——但是非常非常善良。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觉得——”

“觉得什么，夫人？”对方突然止住了话头，波洛便追问道。

塔尼奥斯夫人又一次紧张地掰弄着手指。她回答：

“呃，也就是说，企图推翻遗嘱这种举动非常不好。我敢肯定这不关劳森小姐的事——她绝对干不出这种阴谋诡计——”

“再一次，我很同意你的看法，夫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觉得走法律途径是——呃，是很可耻，很不正当的，而且也很贵，不是吗？”

“是会很贵，没错。”

“而且很有可能毫无用处。所以我必须要和我丈夫商量商量。他头脑比较好，更擅长处理这种事。”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说道：

“你觉得修改遗嘱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塔尼奥斯夫人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嘟囔着：

“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夫人，刚才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是律师。但你一直没有问我的身份。”

她满脸疑问地看着他。

“我是一名侦探。而且，就在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去世前不久，她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塔尼奥斯夫人身子向前倾，两只手用力地握在一起。

“一封信？”她打断波洛的话，“是关于我丈夫的吗？”

波洛盯着她一两分钟，接着缓缓地开口：

“很抱歉，我没有权利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就肯定是关于我丈夫的。”她的声音略微提高，“她都说了些什么？我向你保证，呃——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波洛，我叫赫尔克里·波洛。”

“我向你保证，波洛先生，如果那封信中有任何说我丈夫不好的话，都是假的！而且我知道是谁怂恿艾米莉姨妈写了那封信！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与查尔斯和特雷萨的那些下作勾当扯上任何关系！艾米莉姨妈一直对我丈夫有偏见，因为他不是英国人，因此她肯定会相信特雷萨对她说的那些谣言。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波洛先生，我向你保证！”

“妈妈——我已经写完信了。”

塔尼奥斯夫人立刻转过身，对着女孩宠溺地笑了笑，接下她递过来的信。

“真是太棒了，宝贝，太棒了，真的。还有这只米老鼠，画得真是太好了。”

“妈妈，我接下来干些什么呢？”

“想不想去买一张印着漂亮图画的明信片？给，这是钱。你去找大堂里的那位先生，然后你可以把它寄给塞利姆。”

孩子走开了，我则想起了查尔斯·阿伦德尔说过的话。塔尼奥斯夫人毫无疑问是位非常称职的妻子和母亲。她也——如他所说——有点儿像一只蠼螋。

“你只有这一个孩子吗，夫人？”

“不，还有一个小男孩，这会儿和他父亲出去了。”

“你去利特格林别墅拜访时，他们没陪你一起去吗？”

“哦，有时候去，但你瞧，我姨妈年纪已经很大了，孩子会打扰她。但她对他们真的很好，圣诞节的时候都会给他们寄很棒的礼物。”

“让我想想，你最后一次见到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应该是她死前十天左右。”

“你和你丈夫，还有你的两个表亲一起去的，对吗？”

“哦，不，你说的是再之前一周的周末——复活节。”

“你和你丈夫在复活节之后的那个周末也去了？”

“是的。”

“当时阿伦德尔小姐身体和精神状况都还不错？”

“是的，看上去和往常一样。”

“她并没有卧病在床？”

“她那几天的确躺在床上，因为之前摔了一跤。但我们一去，她就下楼来了。”

“她说过任何有关新遗嘱的事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

“她对你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

这次，塔尼奥斯夫人停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说：

“是的。”

那一刻，估计波洛和我都确定了一件事。

塔尼奥斯夫人在说谎！

波洛稍做停顿，接着说道：

“或许我应该向你解释一下，我刚才问你阿伦德尔夫人对你的态度是不是没变。我并不是指你们夫妇。我是问你个人。”

她立刻回答。

“哦！我明白了。艾米莉姨妈对我非常好，给了我一个小小的珍珠钻石胸针，让我给两个孩子各捎了十先令零花钱。”

她似乎变得没那么拘谨了，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对你丈夫——她的态度也没有什么改变吗？”

刚才那种拘谨一下子又回来了，塔尼奥斯夫人避开波洛的视线，自顾自地回答：

“不，当然没有——为什么要改变？”

“但你刚才说，你表妹特雷萨·阿伦德尔一直在左右你姨妈的看法——”

“她就是这么干了！我可以肯定！”塔尼奥斯夫人急切地向前倾身，“你说的一点儿没错。的确有变化！艾米莉姨妈突然很疏远他，举止也很反常。他给她推荐了一种很特殊的开胃药——甚至不辞辛苦亲自去药店帮她配药。她感谢了他，仅此而已——而且语气相当冰冷，之后我真真切切地看见她把药倒进盥洗池里！”

她语气充满愤怒。

波洛的表现则相反，双眼闪闪发光。

“的确是很奇怪的举动。”他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兴奋，说话声音也尽量平静。

“我认为她压根儿不知道感激。”塔尼奥斯的妻子此刻语气无比激动。

“正如你说的，这些年长的女人时常怀疑外国人，”波洛说，“我想在她们的意识里，世界上只有英国医生才是真正的医生。这都是狭隘的偏见造成的。”

“是，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塔尼奥斯夫人的语气稍稍平缓下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士麦那，夫人？”

“几周之后吧，我丈夫——啊！我丈夫来了，我的小儿子爱德华和他一起！”

第十七章 塔尼奥斯医生

必须承认，第一眼看到塔尼奥斯医生时，我有些震惊。他在我脑海中的形象一直被各种邪恶的因素浸染着，所以我把他塑造成一个留着深色胡子的外国人，全身上下黑乎乎的，长着一张邪恶的面孔。

事实正好相反，走入我视线的，是一位棕色头发、棕色眼睛的男人，身材矮胖，看上去很愉快。他的确有胡子，不过是精心修剪过的棕色胡子，让他看上去像一个艺术家。

他的英语非常流利，音色悦耳，正好搭配他那乐观、幽默的表情。

“终于回来了，”他一边对妻子微笑，一边说道，“爱德华今天第一次坐地铁，他激动极了。之前他只坐过公共汽车。”

爱德华长得并不像他父亲，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和他的小妹妹很像外国人，我也明白了皮博迪小姐先前的描述，说他们看上去皮肤黄黄的，的确如此。

丈夫的出现似乎让塔尼奥斯夫人很紧张。她略微有些结巴地向他介绍波洛，而我——她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塔尼奥斯医生一听波洛的名字，就立刻高声说：

“波洛？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久仰你的大名！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波洛先生？”

“是关于最近去世的那位女士——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波洛回答。

“我妻子的姨妈？是——关于她的什么事？”

波洛缓缓答道：

“的确有些事情，和她的死有关——”

塔尼奥斯夫人突然插话：

“是关于遗嘱的事，雅各。波洛先生最近在和特雷萨还有查尔斯商量这件事。”

塔尼奥斯医生突然显得有些紧张，他找了张椅子坐下。

“啊，遗嘱！那份完全不公正的遗嘱——但这个，我想，应该和我无关。”

波洛大致讲述了与阿伦德尔两兄妹谈话的过程（我必须要说，他讲述的内容完全不真实），然后巧妙地暗示对方，有可能设法打官司使遗嘱作废。

“你的话非常有趣，波洛先生。不得不说，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这的确可以操作。事实上，为了这事，我已经请教过一位律师了，但他不鼓励这么做。因此——”他耸了耸肩。

“律师，就像我刚才对你妻子说的，都非常谨慎。他们不喜欢抓住机遇奋力一搏。而我，我不同！不知道你怎么样？”

塔尼奥斯医生大笑起来——声音非常洪亮。

“哦，我也一定会抓住机遇！贝拉，亲爱的，我向来如此，不是吗？”

他对着她微笑，而她同样微笑着回应——只不过在我看来，那笑容更像是机械的应付。

他把注意力转回波洛身上。

“我不是律师，”他说，“但在我看来这事情再明白不过了，立新遗嘱的时候，老太太肯定神志不清，根本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那个姓劳森的女人既聪明又狡猾。”

塔尼奥斯夫人听了这话，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波洛迅速看向她。

“你不同意？夫人。”

她的声音微弱极了：

“她总是那么和善，我也不认为她很聪明。”

“她只是对你和善，”塔尼奥斯医生说，“因为她压根儿就不怕你，亲爱的贝拉，你总是这么容易被人愚弄！”

他说这话时似乎只是打趣，一句玩笑话，可他妻子却面颊通红。

“对待我的时候就不同了，”他继续说，“她不喜欢我。对此也毫不掩饰！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我们前去拜访时，老太太摔下了楼梯。我坚持要在周末过去，看看她情况如何。劳森小姐竭尽全力阻止我们。她没有成功，不过我能看出来，她气坏了。原因很明显，她想一个人独占老太太。”

波洛再一次转向妻子。

“你同意吗？夫人。”

她丈夫并没有给她机会回答。

“贝拉太善良了，”他说，“她不会相信任何人会有任何不良的动机。但我确定，肯定没错。再告诉你一件事，波洛先生。她是通过降灵术笼络了阿伦德尔小姐！就是这么回事，你就等着看吧！”

“你这样认为？”

“我很确定，伙计。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这东西的确能控制人，它能蛊惑人心，尤其是像阿伦德尔小姐那个年龄的人，我敢打赌，我都能猜到她是如何向阿伦德尔小姐暗示的。一些魂灵——很有可能是她死去的父亲——命令她更改遗嘱，把钱都留给那个姓劳森的女人。她当时身体很不好——很容易轻信别人——”

塔尼奥斯夫人又微微动了动。

波洛转向她。

“你认为这有可能，是吗？”

“说出来，贝拉，”塔尼奥斯医生说，“快告诉我们你的看法。”

他鼓励地看着她，她回看他的表情却相当古怪。她犹豫了一下，说道：

“这种事情我懂得不多。我想你应该是对的，雅各。”

“你就等着看吧，波洛先生，嗯？我肯定是对的。”

波洛点了点头。

“有可能——没错。”接着他问道，“据我所知，阿伦德尔小姐死前的那一周的周末，你在贝辛市场吧？”

“我们复活节去的，下一周的周末又去了一次。”

“不，不。我说的是再下一周——二十六号。我记得，你应该是星期天去的吧？”

“哦，雅各，这是真的吗？”塔尼奥斯夫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立即转身。

“是啊，你忘了？我那天下午过去了一趟，我告诉过你。”

波洛和我都仔细观察着她的反映。她看上去紧张极了，把帽子又往后推了推。

“你肯定记得，贝拉，”她丈夫继续说，“你记性真是太差了。”

“当然记得！”她连忙道歉，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是这样没错，我记性差得吓人。而且这事距离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月了。”

“我想，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和查尔斯·阿伦德尔先生当时也在那儿吧？”波洛说。

“或许是吧，”塔尼奥斯轻松地说，“我没看见他们。”

“你在那儿待的时间不长？”

“哦，是——大概只待了半个小时左右。”

波洛探询的视线似乎让他不太自在。

“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他眨了眨眼，“我去那儿是希望能借点儿钱——但没成功。我想我妻子的姨妈仍不太接受我，真是遗憾，因为我很喜欢她，是个正派的老人家。”

“我能直率地问你一个问题吗？”

或有或无，我似乎看见塔尼奥斯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当然了，波洛先生。”

“你怎么看查尔斯和特雷萨两兄妹？”

听了这话，医生稍稍松了口气。

“查尔斯和特雷萨？”他深情地朝妻子笑了笑，“贝拉，亲爱的，我如果坦白说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摇摇头，微微地笑了笑。

“我的看法就是，他们已经堕落到骨子里了，两个都是！不过可笑的是，查尔斯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他虽然是个恶棍，但是个讨人喜欢的恶棍，完全没有道德观念，可他也没什么办法，有些人生来如此。”

“特雷萨呢？”

他有些犹豫。

“我不知道。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但非常冷酷，应该说。如果对她有利，她会冷血地杀掉任何人。起码我是这么想的。她妈妈曾因为谋杀罪而受审判，你或许听说过这事？”

“但最后被无罪释放了。”波洛说。

“正如你所说，最后无罪释放了，”塔尼奥斯连忙说，“但也没什么两样，这让人——不得不感到怀疑。”

“你见过和她订婚的那个年轻人吗？”

“唐纳森？是的，他来吃过晚餐。”

“你觉得他怎么样？”

“是个聪明的家伙。我想他应该能成大事——只要给他机会。想要专精某个领域，需要花很多钱。”

“你说他聪明，指的是他的专业研究方面？”

“没错，我是这个意思。一等一好用的头脑。”他微笑着说，“不过不是什么社交好手。举手投足总是有些死板和拘谨。他和特雷萨这一对真的很有意思。完全对立的两极相互吸引。她是个交际花，他却是个隐士。”

两个孩子此时正连番用言语轰炸他们母亲。

“妈妈，我们能去吃午餐了吗？我饿了。再不去就晚了。”

波洛看了看表，惊呼一声。

“太抱歉了！我耽误你们吃午餐了。”

塔尼奥斯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不太确定地说：

“或许，我们可以请你——”

波洛连忙说：

“你实在太慷慨了，夫人，但我午餐已经有约了，恐怕现在已经迟到了。”

他对塔尼奥斯夫妇和两个孩子挥手告别，我也照做。

我们在大堂耽搁了一两分钟。波洛要去打个电话，我则在行李员的柜台前等他。等待的过程中，我看见塔尼奥斯夫人来到大堂，四处巡视。她行色匆匆，好像正被什么人追捕似的，看到我，便迅速走过来。

“你朋友——波洛先生——我猜他已经离开了？”

“不，他在电话亭。”

“哦。”

“你想和他说话？”

她点点头，举手投足间的紧张感更强烈了。

波洛从电话亭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们俩站在那里，于是快步走过来。

“波洛先生，”她压低了音量，语气听起来很急促，“有些事情我想对你说——我必须要告诉你——”

“请说，夫人。”

“这很重要——非常重要。你知道——”

她停下了。塔尼奥斯医生带着两个孩子从书写厅里出来，走过来加入我们。

“还有什么话要和波洛先生说吗，贝拉？”

他语气和悦，脸上也挂着怡人的笑容。

“是的——”她有些吞吞吐吐，接着说，“呃，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波洛先生。希望你能转告特雷萨，无论她如何决定，我们都支持。我明白这种时候，家人必须团结起来。”

她愉快地朝我们点了点头，挽起丈夫的胳膊，朝餐厅方向走去。

我抓住波洛的肩膀。

“那根本不是她原先打算说的，波洛！”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注视着那对离去的夫妇。

“她改变主意了。”我继续说。

“没错，我的朋友，她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呢？”

“我希望我能知道。”他低声说。

“她会再找机会告诉我们的。”我满怀希望。

“我很怀疑。我有些担心——她可能不会——”

第十八章 柴火堆里的黑人

我们在离杜伦酒店不远的一间小餐馆里吃午餐。我急切地想知道波洛是如何看待阿伦德尔这一家人的。

“怎么样，波洛？”我急切地问。

波洛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餐单上。点完餐后，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把面包掰成两半，戏弄似的引用我刚才说的话：

“怎么样，黑斯廷斯？”

“现在你已经全都见过了，你是怎么想的？”

波洛不紧不慢地回答。

“说真的，我认为这几个人实在是太有趣了！真的，这个案子太迷人了！它简直是，你们英国人怎么描述来着，装满惊喜的盒子？每一次我说：‘阿伦德尔小姐死前曾给我写了一封信。’总会得到一些新的反应。从劳森小姐那里我知道了丢钱的事。塔尼奥斯夫人则立刻问：‘是关于我丈夫吗？’为什么是关于她丈夫？为什么阿伦德尔小姐会给我——赫尔克里·波洛——写信讲有关塔尼奥斯医生的事？”

“那个女人肯定有心事。”我说。

“没错，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皮博迪小姐告诉我们，查尔斯·阿伦德尔会因为两便士谋杀他奶奶，劳森小姐说，只要丈夫下命令，塔尼奥斯夫人会谋杀任何人。塔尼奥斯医生说查尔斯和特雷萨堕落到骨子里，并暗示他们的母亲曾是个杀人犯，还不假思索地说特雷萨完全有能力冷血地杀掉任何人。

“他们对彼此都各有看法，这群人！塔尼奥斯医生认为，确切地说，是他说他认为，阿伦德尔小姐肯定受到了什么不正当的影响。而在他加入谈话之前，他妻子很明显不这样认为。她从一开始就压根儿不想对遗嘱提出质疑。后来却完全改变了态度。看见了吧，黑斯廷斯——这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关键的真相随时有可能像泡泡一样浮出水面。而在深处肯定还藏着一些事！——是的，肯定还有一些重要的事隐匿着！我发誓，以赫尔克里·波洛的名义发誓！”

我情不自禁地被他的热忱感动。

过了一两分钟，我说：

“或许你是对的，但一切都还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分明。”

“但我刚才说，肯定还有一些事，你也同意吧？”

“是的，”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我相信是的。”

波洛隔着桌子凑向我，直直盯着我的双眼。

“是的——你变了。你不再摆出那副高人一等、拿人取乐的态度了——说我被职业的热情冲昏头脑。但，到底是什么说服了你？不是我精彩绝伦的推理——不，肯定不是这个！但有些事情——一些具体的事情——对你产生了影响。告诉我，伙计，到底是什么让你突然如此严肃地看待这个案子？”

“我想，”我缓缓说道，“应该是塔尼奥斯夫人。她看上去——看上去——很害怕……”

“害怕我？”

“不——不，不是你。是别的什么。一开始，她讲起话来那么安静、通情达理——谈到遗嘱时，她那愤恨的态度也很自然，完全可以理解。另一方面她似乎很抗拒采取任何行动，愿意接受事实。这一切看上去的确符合一个有教养，甚至有些漠然的女人的行为。接着，她态度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特别积极地附和塔尼奥斯医生的观点。而她之后又尾随我们来到大堂——那架势——简直有点儿偷偷摸摸——”

波洛点头，鼓励我继续。

“还有个细节，你可能没注意到——”

“所有事情我都注意到了！”

“我说的是，她丈夫最后那个周末去利特格林别墅的那次拜访，我敢发誓，她压根儿不知情——她当时完完全全大吃一惊——紧接着，她很快收到暗示——说她丈夫的确告诉过她，只是她一时忘了。我——我不喜欢她这种做法，波洛。”

“你说得再正确不过了，黑斯廷斯——这的确很关键。”

“所以我就有了那个不太好的印象——她似乎很恐惧。”

波洛慢慢点了点头。

“你也这么认为？”我问。

“是的——她的确在恐惧着什么。”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你很喜欢塔尼奥斯先生，没错吧？尽管身为岛国人的那种狭隘偏见让你一向很鄙视阿根廷人、葡萄牙人和希腊人，但你发现他如此亲切，心胸开朗，善良和蔼——和你意气相投，没错吧？”

“是的，”我承认，“我的确这么想。”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我望着他，问：

“波洛，你是怎么看他的呢？”

“他让我想起了很多人，年轻英俊的诺曼·盖尔，直率、真诚的伊夫琳·霍华德，讨人喜欢的谢泼德医生，还有文静、可靠的奈顿。”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提起之前案件中的人物。

“回想起他们的什么？”我问。

“他们的个性都很讨人喜欢……”

“我的上帝啊，波洛，你真的认为塔尼奥斯——”

“不，不，别急着下结论，黑斯廷斯。我只是在强调，单凭人们对某些人的主观看法就下结论是很不可靠的。下结论必须依据事实，而不是感觉。”

“嗯，”我说，“我们现在能依据的事实可不多。不，不，波洛，咱们别再从头争论一遍了！”

“我会尽量言简意赅，我的朋友，别这么害怕。一开始，我们很确定这起案件是谋杀未遂。你得承认，不是吗？”

“是的，”我缓缓地说，“我承认。”

目前为止我一直认为，波洛对复活节星期二那晚事件的猜想和重现有些不切实际，但我得承认，他的推论完全符合逻辑。

“很好。既然有谋杀未遂，就肯定有凶手。当晚这几个人当中，肯定有一个是凶手——就算谋杀未遂，也是蓄意谋杀。”

“同意。”

“这就是我们一开始的立足点——凶手。我们询问了几个人，也一一——用你的话说——寻根究底，目前为止我们得到了几个非常有趣的指控，很显然是在谈话时不经意吐露出来的。”

“你不认为他们只是随便说说？”

“那种情况下完全不可能！劳森小姐看似不经意地透露了查尔斯曾威胁她姑姑这一事实，也许是不经意，也许不是。塔尼奥斯医生对特雷萨的那番评论兴许完全没有恶意，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医生真实的看法。另一方面，皮博迪小姐对于查尔斯·阿伦德尔的评价有可能非常诚恳——但，这仅仅是她的看法而已。以此类推。你们英国人有句俚语，不是吗？藏在柴火堆里的黑人。没错，这正是我们要找的。我们面前的这堆柴火里——藏着的不是黑人——而是个杀人犯。”

“我想知道的是，目前为止，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波洛？”

“黑斯廷斯——黑斯廷斯——我决不允许自己仅凭‘想’的——不，我说的‘想’不是你用的这个字。目前，我仅仅‘思考’。”

“譬如？”

“我在思考动机的问题。谋杀阿伦德尔小姐的动机最有可能是什么？显然，最明显不过的一个动机就是利益。如果阿伦德尔小姐在复活节星期二那天死了——谁会受益？”

“每个人——除了劳森小姐。”

“正是。”

“呃，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已经自动排除了。”

“是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似乎是这样没错。有意思的是，如果阿伦德尔小姐死于复活节星期二，这个人将一无所得；但死亡时间推迟了两周，这个人就得到了一切。”

“你在暗示什么，波洛？”我略微有些迷惑地问。

“动机和效果，我的朋友，动机和效果。”

我依旧疑惑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

“按照逻辑继续推理！事故发生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讨厌波洛这种语气。不管说什么都错！所以我小心谨慎地回答：

“阿伦德尔小姐躺在床上休养。”

“正是，也有了大量的时间可以思考，接下来呢？”

“她写了封信给你。”

波洛点点头。

“没错，她写了封信给我。但是很遗憾，信没有及时寄出。”

“你怀疑信没有及时寄出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波洛眉头紧锁。

“这个，黑斯廷斯，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我想——纵观全局推理，我大概可以确定，那封信只是单纯被放错地方，找不到了而已。我这么想——但不能确定——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封信的存在表示怀疑。继续——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

“律师来访。”我说道。

“没错——她派人请来了律师，而对方毫无疑问也赶来了。”

“然后她立了一份新遗嘱。”我继续说。

“正是。她立了一份完全意想不到的新遗嘱。现在，鉴于这份遗嘱，我们必须仔细回想艾伦说过的话。艾伦说，如果你还记得，劳森小姐当晚非常担心鲍勃一夜未归的消息传到阿伦德尔小姐耳朵里。”

“但——哦，我明白了——不，还是不明白。或者说，我开始意识到你暗示的事情了……”

“我真怀疑！”波洛说，“但如果你意识到了，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艾伦这段话的重要性。”

“当然，当然。”我连忙说。

“然后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波洛继续说，“查尔斯和特雷萨周末前去拜访，阿伦德尔小姐给查尔斯看了新遗嘱——或许这只是他自己的说辞。”

“你不相信他？”

“我只相信确认过的话——阿伦德尔小姐没有把遗嘱给特雷萨看。”

“因为她认为查尔斯会转告特雷萨。”

“但他没有。为什么隐瞒呢？”

“按查尔斯自己的话说，他的确告诉过她了。”

“特雷萨表达得很明确，他没有——他们之间的这个小冲突非常有趣，也很有启发性。接下来我们离开的时候，她骂他白痴。”

“我快被你绕晕了，波洛。”我惆怅地说。

“让我们继续按时间顺序说。塔尼奥斯医生周日去了利特格林别墅——这事很可能没有告诉他妻子。”

“我可以肯定，她完全不知情。”

“还是暂且用‘可能’这个词吧。继续！查尔斯和特雷萨周一离开。阿伦德尔小姐当时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好。她好好地吃了一顿晚餐，然后和特里普姐妹与劳森一起在黑暗的角落里坐着。降灵仪式快结束时，她的病发作，又重新躺回床上休养，四天之后去世，劳森小姐继承了所有遗产，而我们的黑斯廷斯先生说她是自然死亡！”

“可赫尔克里·波洛毫无根据地说有人在她饭菜里下了毒！”

“我有证据，黑斯廷斯。回忆一下我们和特里普姐妹的谈话内容。劳森小姐后来在和我们的闲谈中，也提到了同样一件事。”

“你是说她晚餐吃了咖喱这件事？咖喱可以掩盖毒药的气味，你是这个意思？”

波洛缓缓说道：

“是的，或许，咖喱在其中非常重要。”

“但是，”我说，“如果你说的是对的（完全不去管医学上的证据），那就只有劳森小姐或其中一个女仆有机会下手。”

“我很怀疑。”

“难道是那两个姓特里普的女人？胡说八道。我才不相信呢！那两个人很明显是无辜的。”

波洛耸了耸肩。

“记住，黑斯廷斯，愚蠢——甚至糊涂，常常是与极度狡诈联系在一起的。而且不要忘记最初企图谋杀的那个举动，那可不是什么精巧的设计，不需要尤为聪慧和睿智的头脑。那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谋杀伎俩，由鲍勃时常把球留在楼梯口这个习惯联想到的。在楼梯口拴一根绳子的手法也再简单不过了——就算是个小孩也能想出来！”

我皱眉。

“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只有一个——杀人的动机，仅此而已。”

“但下毒必须手法纯熟才能不留痕迹，”我争辩道，“普通人根本无法掌握那种手法。哦，该死的，波洛，我现在简直没办法相信这件事真的存在。你也无法确定！全是单纯的猜测。”

“你错了，我的朋友。根据我们今天早晨所有的谈话与问询，我已经掌握了一件确切的凭据。虽然还很模糊，但这个迹象绝对不会有错。只有一个问题——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他严肃地说：

“害怕惊醒了睡梦中的恶犬。你常这么说，不是吗？不要吵醒睡着的恶犬！我们的凶手目前就像一只恶犬——正在太阳底下酣睡……我们不是最清楚吗，我和你，黑斯廷斯，当一个凶手的信心被干扰时，常常会狗急跳墙再杀第二个——甚至第三个人！”

“你担心这种事情会发生？”

他点头。

“是的，如果我们面前的柴火堆里真的藏着一个凶手——我很确定一定藏着，黑斯廷斯，没错，肯定藏着……”

第十九章 拜访珀维斯先生

波洛要来账单，付了钱。

“接下来我们干什么？”我问。

“我们去你今天早晨提议的那个地方。去哈彻斯特拜访珀维斯先生。我刚刚在杜伦酒店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打给了珀维斯先生？”

“不，打给了特雷萨·阿伦德尔，请她帮我写一封介绍信。想要成功地和这位律师打交道，我们首先要得到阿伦德尔家族的引荐。她同意亲自把信送到我公寓，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我们到公寓时，发现介绍信是查尔斯·阿伦德尔送来的。

“真是个不错的地方，波洛先生。”他环顾客厅后评价道。

我的视线瞬间被书桌的一个抽屉吸引住了，抽屉没有关严，被一沓纸卡住了。

用这种方式关抽屉是波洛最不可能干的事！我若有所思地看着查尔斯，我们到达之前他一直都在这里等。毫无疑问，这段时间里，他偷偷翻看了波洛的文件。真是个无耻之徒！我怒火中烧，愤慨极了。

查尔斯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给你，”他说着递过介绍信，“都写在这儿了，准确无误——希望你们和老珀维斯打交道时能比我们顺利。”

“我想，他肯定觉得没什么希望吧？”

“他完全不赞成……在他看来，那个姓劳森的女人完全是无辜的。”

“你和你妹妹从没有考虑过向那女人求求情？”

查尔斯咧嘴一笑。

“我考虑过——没错。但好像没什么用。我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了半天也不起作用。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丢了继承权的可悲败家子——并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么一无是处（我努力尝试这么暗示）——根本打动不了那个女人！你知道，她很不喜欢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笑了笑，“大部分她这样的老女人都很容易搞定。她们都会相信我一直被人误解，没有得到公平的机会！”

“的确是个有用的主意。”

“哦，在这之前一直都很管用。但就像我刚说的，对那个劳森一点儿用也没有。要我说，她一定是个对男性反感的人，战前肯定常常把自己用铁链子绑在栏杆上，大摇女权主义旗帜。”

“啊，这样啊，”波洛一边摇头一边说，“如果简单点儿的办法不奏效的话——”

“我们必须采取一些法律外的手法。”查尔斯欢快地说。

“啊哈，”波洛说，“现在，既然说到法律以外，年轻人，你是不是曾经威胁过你姑姑——说你会让她‘翘辫子’或者类似的话？”

查尔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脚向前伸开，难以置信地看着波洛。

“谁告诉你的？”他说。

“那不重要，到底是不是真的？”

“呃，有些部分是事实，没错。”

“来吧，让我听听完整的经过——注意，要真实的经过。”

“哦，告诉你就是了，先生。没什么特别夸张的，我一直想尝试和阿伦德尔姑姑沟通一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

“呃，事情并没有按原先计划的发展。艾米莉姑姑暗示说，任何企图骗走她钱的举动都是徒劳的！呃，听她这话我一下子没了耐心，但我还是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了。‘听着，艾米莉姑姑，’我对她说，‘你惹上了一些麻烦事，要不了多久就会翘辫子！’她相当轻蔑地问我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你的亲戚朋友们全都张着嘴围在你身边，一个个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无论教堂里的老鼠有多穷——都希望你能施舍些钱。可你呢？死守着钱，一点儿也不松手。那些被谋杀的人通常都像你这样。记住我说的，如果哪天你翘辫子了，全是你自己的错。’

“然后她透过眼镜的边缘斜眼盯着我，那眼神真讨人厌。‘哦，’她的语气特别冰冷，‘你这么想的，是吗？’‘没错，’我回答，‘稍微松松手吧，这就是我给你的建议。’‘太感谢了，查尔斯，’她说，‘感谢你善意的建议。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那你自便吧，艾米莉姑姑。’我说。我一个劲儿地咧着嘴笑——我想她应该是看不太清楚，所以表情很严肃。‘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我会记住的。’她说。”

他停了一下，说：

“这就是全部的情况。”

“所以，”波洛说，“你就拿走了在抽屉里发现的几英镑。”

查尔斯盯着他，突然狂笑起来。

“我向你致敬，”他说，“你真不愧是个名侦探！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都是真的，是吗？”

“哦，千真万确！我当时手头实在太紧了，必须得想方设法弄点儿钱，在抽屉里发现了点儿钞票，就自己动手拿了几张。我很节制——压根儿没想到，少了这么点儿钱会被发现。就算发现了，他们没准儿也会怀疑是下人干的。”

波洛冷冷地说：

“他们如果真这么想，对下人们来说，问题可就严重了。”

查尔斯耸了耸肩。

“人不为己。”他嘟囔道。

“天诛地灭，”波洛补充道，“这是你的座右铭，是吗？”

查尔斯好奇地看着他。

“我确定老太太肯定不会发现——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关于‘翘辫子’的谈话内容？”

“劳森小姐告诉我的。”

“那只狡猾的老母猫！”在我看来，他似乎有些不安，“她压根儿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特雷萨，”他随即又说，“你认为——她还有没有别的伎俩？”

“她能有什么伎俩？”

他顿了顿，“哦，不知道。她在我看来，就是个邪恶下作的老魔鬼。”随即又补充一句，“她恨透了特雷萨……”

“阿伦德尔先生，你是否知道，你姑姑去世前的那个周日，塔尼奥斯医生曾去拜访过她？”

“什么——我们在那儿的那个周日？”

“是的。你没看见他？”

“没有。下午我们俩出去散了一会儿步。估计他是那个时候来的。真奇怪，艾米莉姑姑只字未提他来的事情。谁告诉你的？”

“劳森小姐。”

“又是劳森？她简直是个情报矿。”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知道，塔尼奥斯是个很不错的人。我喜欢他，总是那么愉快，满脸笑容。”

“他的确很有魅力，没错。”波洛说。

“我要是他，早在几年前就会把那个阴郁的贝拉杀了！你看她像不像那种人，好像命中注定就是个受害者？你知道，要是哪天她的尸体在马盖特或其他什么地方的水箱里被人发现，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像她丈夫那么正直的医生，应该干不出你说的这种事吧。”波洛语气有些严厉。

“应该干不出来，”查尔斯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塔尼奥斯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他实在太善良了。”

“那你呢？如果有利可图的话，你会去杀人吗？”

查尔斯大笑起来——笑声真诚、响亮。

“是想敲诈吗，波洛先生？没有，我向你保证，我从没有往阿伦德尔姑姑的汤里放过——”他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放过番木鳖碱。”

他随便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你是想恐吓他吗，波洛？”我问，“如果是，我不认为你成功了。他压根儿没流露出一丁点儿犯过罪的样子。”

“没有吗？”

“没有。他看上去很镇定。”

“他刚才说话时的那个停顿很有意思。”波洛说。

“停顿？”

“对，在他说出番木鳖碱这个词之前。好像他原本打算说的是另一个词，想了一下才改口。”

我耸了耸肩。

“他没准儿在想一种更高效、听起来更厉害的毒药。”

“有可能，有可能。我们还是先出发吧。我想，我们今晚可能要住在贝辛市场的乔治饭店了。”

十分钟后，我们驱车疾驰，穿过伦敦，再一次驶向乡下。

四点左右我们到达哈彻斯特，直接前往珀维斯先生的办公室，也就是珀维斯·查尔斯沃思律师事务所。

珀维斯先生身材高大结实，一头白发，面色红润，看上去有点儿乡村绅士的派头。他举止客气，但也很沉默。

他看了看介绍信，又隔着桌子上下打量我们。那眼神很精明，像是在搜寻什么。

“我当然听过你的名字，波洛先生。”他彬彬有礼地说，“阿伦德尔小姐和她哥哥请你协助处理这件事，但我真想不出，你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我们姑且说，珀维斯先生，他们请我更详尽地调查一切相关情况，怎么样？”

律师语气相当冷淡：

“我已经从法律角度告诉过阿伦德尔小姐和她哥哥我的看法了。情况再清楚不过，容不得任何歪曲与诬告。”

“太对了，太对了，”波洛紧接着说，“但我肯定，你应该不介意把情况再重复一遍，好让我有个更清晰的视角。”

律师点点头。

“愿意为你效劳。”

波洛开始问：

“阿伦德尔小姐曾在四月十七号给你写过一封信，是这样吧？”

珀维斯翻阅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是的，没错。”

“能告诉我她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吗？”

“她请我起草一份遗嘱。遗产的一小部分留给两个仆人和三到四个慈善机构。剩下的全部留给威廉米娜·劳森小姐。”

“请原谅我这么问，珀维斯先生，你难道不惊讶吗？”

“我得承认——是的，我很惊讶。”

“阿伦德尔小姐之前已经立过一份遗嘱了，是吗？”

“是的，五年前立的。”

“那份遗嘱中规定，除了一小部分遗产，其余全部留给她的甥侄们，对吗？”

“大部分财产被平分成三份，留给她哥哥托马斯的两个孩子和她妹妹阿拉贝拉·比格斯的女儿。”

“那份遗嘱去哪儿了？”

“我按照阿伦德尔小姐的要求，四月二十一号那天带去利特格林别墅给她了。”

“珀维斯先生，如果你能详细地告诉我当时发生的一切，我将不胜感激。”

律师停顿了一两分钟，接着开口，用词非常精确：

“我下午三点到达利特格林别墅，带着一个我的文员。阿伦德尔小姐在客厅接待了我。”

“在你看来，她看上去如何？”

“看起来似乎身体不错，尽管她走动的时候需要拄拐杖。这我倒能理解，她之前摔了一跤。我得说，她的健康状况总的来看还不错，不过举止稍稍有些焦虑，也有些过度兴奋。”

“劳森小姐和她在一起吗？”

“我到达的时候在一起，但她马上就离开了。”

“然后呢？”

“阿伦德尔小姐问我是否按她说的那样做了，并问我是否带来了新遗嘱，好让她签字。”

“我回答已经都照做了。我——呃——”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有些拘谨地说，“我还是都说了吧，可以说我尽了自己的本分，极力劝说阿伦德尔小姐不要这么做。我向她指出，这份新遗嘱对于她的亲人们非常不公平，毕竟，他们可是她的血肉之亲。”

“那她的回答是？”

“她问我，钱是不是她自己的，是不是她想怎么处理就能怎么处理。我当然回答是。‘那很好。’她说。我提醒她，她和劳森小姐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并警告她，一旦这么做了，遗嘱就会产生法律效应。她回答我：‘亲爱的朋友，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刚才说，她当时显得很激动。”

“肯定是这样，但你应该理解，波洛先生，她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完全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情。尽管我非常同情阿伦德尔小姐的家人，但我必须履行义务，在法庭上全力维护那份遗嘱。”

“完全理解，请你继续说吧。”

“阿伦德尔小姐通读了一遍之前的那份遗嘱，然后伸手要拿我起草的那份新的。我本打算先给她看草稿，但她之前一再强调，要拿我准备好正式的遗嘱带过去让她签字。里面的条款很简单。她通读一遍后，点了点头说她即刻就签。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最后一次劝说她，她耐心地听我说完，说她心意已决。我把文员和园丁叫进来，作为遗嘱签署的见证人。根据法律规定，当然，仆人们都无法承担这个角色，因为他们都是遗嘱的受益人。”

“之后呢？她有没有把遗嘱交予你保存？”

“没有，她放进书桌的抽屉里，然后锁了起来。”

“原先那份遗嘱呢？被她销毁了？”

“没有，和新的那份一起锁起来了。”

“她死后，遗嘱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同一个抽屉里。作为遗嘱执行人，我有她的钥匙，并仔细查看了她的文件和生意上的资料。”

“两份遗嘱都在抽屉里？”

“是的，原封不动在原位。”

“你询问过她，这种令人吃惊的行为的动机吗？”

“我问了，但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她只是再次向我保证：‘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尽管如此，这个做法还是让你很惊讶，对吗？”

“很惊讶，在我看来，阿伦德尔小姐一直是个家庭观念非常强的人。”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

“就这个问题，我猜测，你应该没有和劳森小姐交流过吧？”

“当然没有，这样的举动是非常不合时宜的。”

仅仅这种说法就让珀维斯先生相当反感。

“阿伦德尔小姐有没有提过任何事情，暗示劳森小姐本人知道这个新遗嘱对她十分有利？”

“恰恰相反。我问她劳森小姐是否知道她的这个决定，阿伦德尔小姐高声说，劳森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不让劳森小姐知道是非常明智的，我尽力向阿伦德尔小姐暗示，她似乎也很同意。”

“你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珀维斯先生？”

珀维斯表情庄重地看了波洛一眼。

“在我看来，这种事情还是尽可能少谈论为好。而且很有可能会导致将来的失望。”

“啊，”波洛深吸一口气，“我揣测，你是不是认为，阿伦德尔小姐不久之后又会改变主意？”

律师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我推测，阿伦德尔小姐肯定是和家人产生了激烈的争执，我想，等她冷静下来，应该会后悔自己如此鲁莽的决定。”

“如果真如你推测的那样，她会怎么做呢？”

“她应该会指示我起草一份新遗嘱。”

“她大可以简单地销毁新立的那份遗嘱，这样，原先的那份不就恢复法律效力了吗？”

“这样做存在争议，你要知道，所有先前的遗嘱，都是被立遗嘱人废止了的。”

“但阿伦德尔小姐应该没有足够的法律知识意识到这一点吧，她大概以为，只要销毁新立的那份遗嘱，旧的遗嘱就恢复生效了吧。”

“这很有可能。”

“事实上，如果没有遗嘱，她死后所有财产应该是由家人继承，对吗？”

“是的，一半属于塔尼奥斯夫人，另一半由查尔斯和特雷萨平分。但实际情况是，她没有改变主意！直到她死，都没有改变。”

“但这一点，”波洛说，“正是我有疑问的地方。”

律师很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假设，”他说，“阿伦德尔小姐在临终前希望销毁那份新遗嘱。或者假设，她以为自己已经销毁了——可事实上，她只销毁了第一份遗嘱。”

珀维斯先生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两份遗嘱都完好无缺。”

“那假设，她销毁的那份遗嘱是伪造的——而她认为自己销毁的是原件，你应该记得，她当时病了，很容易就会被蒙骗过去。”

“你必须能拿出证据来。”律师声音非常尖锐。

“哦！毫无疑问——毫无疑问……”

“有没有——请允许我问一句——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

波洛略微有些惊讶。

“目前我无法向你说明——”

“当然，当然。”珀维斯先生表示同意的方法和波洛很像。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一定要严守秘密，这中间确实有些异常！”

“真的？不会吧？”

珀维斯先生非常期待地搓着手。

“根据我想从你这儿知道的和已经得知的，”波洛继续说，“你认为，阿伦德尔小姐迟早会改变主意，宽恕自己的家人。”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律师强调。

“亲爱的先生，我非常理解。我想，你不会为劳森小姐辩护吧？”

“我劝她找一位与此事完全无关的辩护律师。”珀维斯先生说。

他的语气很决绝。

波洛和他握手告别，感谢他的好意以及他提供给我们的信息。

第二十章 再访利特格林别墅

从哈彻斯特回贝辛市场的路程大约十多英里，途中我们讨论了目前的情况。

“波洛，刚才你提出那个推测，有什么根据吗？”

“你是说，阿伦德尔小姐或许误以为第二份遗嘱已经被销毁了？不，我的朋友——坦白说，没有。但这是我必须采取的手段——你必须理解——提出这样的一些猜测！珀维斯先生是个明白人。如果我不像刚才那样提出一些猜测和假设的话，他就会认为我在这起事件中什么都干不了。”

“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什么，波洛？”我说。

“不知道，我的朋友。”

“让我想起那些扔着彩色球耍杂耍的江湖艺人！一次性把所有球都扔到空中。”

“每个球代表一个我说过的谎话——是吗？”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然后未来的某一天，你认为，我会失手，这些球则一个个掉得满地都是？”

“你不可能一直耍下去，永不失手。”我强调。

“没错，但到最后那个关键时刻，我会把球一个一个接住，鞠躬，谢幕，走下舞台。”

“想必是在观众如雷的掌声中。”

波洛狐疑地看着我。

“很有可能是那样，没错。”

“我们从珀维斯先生那儿得到的信息不多。”我巧妙地绕开刚才那个“敏感话题”，评论道。

“没错，他只是确认了我们之前的想法。”

“也确认了劳森小姐所说的，自己在那老妇人死前，对新遗嘱的事一无所知这个事实。”

“哦，我可看不出他证实了这一点。”

“珀维斯劝阿伦德尔小姐别说，而阿伦德尔也回答说她压根儿没打算这么做。”

“是的，这看上去再清楚明白不过了。但有钥匙孔这个东西存在，我的朋友，还有钥匙，能打开上了锁的抽屉。”

“你真认为劳森小姐会偷听他们谈话，或是到处打探消息吗？”我非常震惊。

波洛笑了笑。

“劳森小姐——可不是什么教养很好的人，我的朋友。我们不是知道，她已经‘无意听到’了一次她本不应该听的谈话吗——我指的是查尔斯和她姑姑谈论有关翘辫子的吝啬亲戚那次。”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所以你知道了吧，黑斯廷斯，她也同样可以‘无意听到’珀维斯和阿伦德尔小姐之间的谈话。他说话的声音可不小。”

“至于四处打探消息，”波洛说，“这么做的人远比你想象的多。像劳森小姐这种怯懦又胆小的人，常常有些不太光彩的习惯，做那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安慰，也是消遣。”

“你说真的？波洛！”我表示异议。

他连点了好几下头。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到达乔治饭店，我们要了两个房间，然后闲逛着朝利特格林别墅的方向走去。

我们按响门铃，鲍勃立刻向前迎战。它一路狂叫着冲出门厅，朝前门扑过来。

“我要把你的眼睛和肝都挖出来！”它咆哮着，“我要把你撕碎！让我好好告诉你，想要进来是什么后果！等着尝尝我牙齿的厉害吧。”

在狂吠中，我们听到一声安慰小狗的低语。

“好了好了，小家伙。你可是个乖狗狗。快来这儿。”

鲍勃的项圈被人抓住，极不情愿地被关进晨间起居室。

“这些人总是这么扫兴，”它好像在抱怨，“过了这么久，我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吓唬吓唬这些陌生人了。正打算把牙咬进他们的裤腿呢。没了我的保护，你最好当心。”

晨间起居室的门关上了，艾伦拉开门闩和横木，打开前门。

“哦，是你们二位啊。”她惊呼一声。

她把门完全打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我们进入门厅，从左边晨间起居室的门缝底下传来了鲍勃猛嗅的声音，夹杂着怒吼。它正努力“辨认”我们俩的身份。

“你可以让它出来。”我提议。

“我会的。它真的很听话，真的，但它总是叫个不停，而且总朝人猛冲过去吓唬他们。它是只非常称职的看门狗。”

她打开晨间起居室的门，鲍勃像一颗突然发射的炮弹一样冲出来。

“是谁进来了？人在哪儿？哦，在这儿啊。哎呀！我好像记得这两个——”它使劲儿嗅啊——闻啊——然后发出一阵拖长的鼻音，“当然了！我们见过面！”

“好啊，好伙计，”我说，“你怎么样啊？”

鲍勃敷衍地摇了摇尾巴。

“还过得去，感谢关心。让我再好好闻闻——”它继续开始调查，“最近肯定和一只西班牙垂耳猎犬聊过天了吧，我能闻出来，一股傻狗味儿。咦？这是什么？一只猫？太有意思了。真希望它能和你们一起来，我们能好好玩一玩。嗯——还有一只不错的牛头㹴。”

我最近的确拜访过一位很爱狗的朋友，鲍勃准确无误地一一辨认完气味后，把注意力转移到波洛身上，可是只吸了一鼻子汽油味，它一脸责备的神情，走开了。

“鲍勃。”我叫它。

它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别急别急，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去去就回。”

“希望你原谅，房子的门窗都关上了——”艾伦急匆匆地走进晨间起居室，拉开百叶窗。

“很好，好极了。”波洛一边说，一边跟着艾伦进了屋，坐下来。我正要随他进去，鲍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叼着球，然后一路冲上楼梯，四个爪子伸开卧在最上面一层，尾巴不紧不慢地摇摆着。

“快来，”它说，“来吧，快，咱们先玩一会儿再说。”

我破案的兴趣瞬间消失了，跑去和鲍勃玩了几分钟，然后感到有些自责，又急匆匆地进入晨间起居室。

波洛和艾伦好像就阿伦德尔小姐的病与药物的话题聊得很起劲儿。

“一些白色的小药片，先生，她过去长期服用的只有这个。每餐后吃上两三片。那是格兰杰医生的命令。哦，是的，她都按医嘱服用了，小小的那种药片。还有一种劳森小姐极力推荐的药，是些胶囊，勒夫巴罗医生的肝病胶囊。所有广告牌上都有这药的广告。”

“她也服用了？”

“是的，劳森小姐推荐她吃的，她好像觉得效果不错。”

“格兰杰医生知道吗？”

“哦，先生，他并不介意。‘只要你觉得有效，就继续吃。’他曾这么对她说。然后她回答：‘好吧，你大可以笑话我，可这药的确对我有用，比你拿来的那些药有用得多。’然后他大笑，说只要精神上相信药的疗效，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她还服用别的什么药吗？”

“没了。贝拉的丈夫，那个外国医生，他给她弄了一瓶，她很有礼貌地感谢对方之后，全都倒掉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觉得她这样做很对。这些外国玩意儿可不能轻易尝试。”

“阿伦德尔小姐倒药的时候，塔尼奥斯夫人看见了，对吗？”

“是的，我想她应该很难过，可怜的女人。我也觉得很遗憾，毫无疑问塔尼奥斯医生是出于好意。”

“当然，毫无疑问。我想，阿伦德尔小姐死后，剩下的药应该都扔掉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艾伦稍稍有些惊讶。

“哦，当然，先生。护士扔掉了一些，劳森小姐把盥洗室的药橱里剩余的药也全都扔掉了。”

“呃——勒夫巴罗医生的肝病胶囊——是不是就放在那儿？”

“不，收在餐厅的角柜里，方便阿伦德尔小姐每餐后服用。”

“当时照顾阿伦德尔小姐的护士是哪位？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和住址吗？”

艾伦立刻把名字和地址告诉他。

波洛又继续问了一些关于阿伦德尔小姐最后那次生病的情况。

艾伦也讲得饶有趣味，详细地描述了病情、阿伦德尔小姐当时所遭受的痛苦、黄疸病发作以及最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情况。不知道波洛是否从中得到了令自己满意的信息，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听得很专注，很有耐心，适时打断对方，提一两个相关的小问题，比如劳森小姐待在病人房间里的时间长短。他对病人的饮食情况也非常感兴趣，不时和自己过世亲戚（压根儿不存在）的饮食相互比较。

见他们聊得这么投机，我偷偷溜到门厅，鲍勃已经在楼梯顶端睡着了，下巴支在球上。

我吹了一声口哨，它立刻弹起来，恢复警觉的戒备状态。毫无疑问，这次它的尊严受到了侵犯，把球传给我的时候也拖拖拉拉的。好几次，球在正要滚下来的刹那又被它抓了回去。

“很失望，对吗？好吧，兴许这次我会把球给你。”它似乎这么说着。

当我再次回到晨间起居室的时候，波洛正问起塔尼奥斯医生的拜访，即老妇人死前的那个星期天，那次意外的拜访。

“没错，先生，查尔斯先生和特雷萨小姐出去散步了。据我所知，女主人并不知道塔尼奥斯医生要来，她当时正躺着休息，当我告诉她来访的人是谁后，她显得很惊讶。‘塔尼奥斯医生？’她说，‘塔尼奥斯夫人也一起来了吗？’我回答她没有，先生是自己来的，她让我转告他，她马上就下来。”

“他待的时间长吗？”

“不超过一小时，先生，他走的时候似乎不是很愉快。”

“你知不知道——呃——他这次来访的目的？”

“我说不上来，先生。”

“你没碰巧听到些什么？”

艾伦的脸突然变得通红。

“没有，我从没有，先生！我绝对不是个会趴在门上偷听的人，不管别人是不是会这么做——那些人应该放聪明一点儿！”

“哦，你误会我了。”波洛的语气听上去急切而满怀歉意，“我只是猜测，或许你端茶点进去的时候塔尼奥斯医生正好在，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肯定会不可避免地听到一些谈话内容。”

艾伦听了这话，情绪缓和了许多。

“不好意思，先生，我误解你的意思了。不，没有，塔尼奥斯医生那天并没有留下来用茶点。”

波洛抬头正视着她，眯起眼睛眨了眨。

“那么，如果我想知道他那次拜访的目的——呃，劳森小姐应该知道，是吗？”

“哼，先生，要是她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艾伦轻哼一声，轻蔑地说。

“让我想想，”波洛皱起眉头，好像在极力回想着什么，“劳森小姐的卧室——是阿伦德尔小姐隔壁的那一间吗？”

“不，先生。是最靠近楼梯口的那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先生。”

波洛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上楼梯的时候，他紧贴着墙那一侧，在正好到达楼梯顶端那一刻，他惊呼一声，弯腰去摸自己的裤腿。

“啊——好像有什么挂到我了——啊，没错，壁脚板这儿有根钉子。”

“是，是有一根，先生。我想可能是松了，我的裙子也被挂过一两次。”

“这钉子在这儿很久了吗？”

“呃，恐怕有一段时间了，先生。我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好像——女主人正躺在床上休养，就是她从楼梯上跌下来之后，先生。我曾尝试把它给拔了，但拔不出来。”

“我想，这上面应该系过一条线吧。”

“没错，先生，我记得上面有个小线圈。但我实在想不出是用来干什么的。”

艾伦的语气没有一丝怀疑，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房子里发生的一件琐事，压根儿不用费心加以解释！

波洛此时已经走进了最靠近楼梯顶端的那间卧室。房间大小适中，正对着门有两扇窗户，墙角摆着一张梳妆台，窗户之间立着一个大柜子，上面镶着穿衣镜。床放在右手边，正对着窗户。左手的墙边立着一个带抽屉的桃花心木大衣柜和一个大理石台面的盥洗台。

波洛若有所思地环视一圈屋内，回到了楼梯口。他沿着走廊，经过两间卧室之后，进入一间宽敞的卧房，这间是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的房间。

“护士就住在隔壁的小房间里。”艾伦解释道。

波洛一边点头，一边继续琢磨着什么。

下楼的时候，他询问艾伦能否去花园逛一逛。

“哦，当然，先生，当然可以。现在花园的景色正好很不错。”

“园丁还在吗？”

“安格斯？哦，是的，安格斯还在。劳森小姐想让屋里屋外都保持得很好，认为这样比较容易卖出去。”

“她这么做很明智，让这个地方荒着可不好。”

花园宁静雅致，景色很好。宽阔的花坛里种满了羽扇豆、飞燕草和大朵大朵鲜红的罂粟。牡丹正含苞待放。我们一路闲逛，来到一个放花盆的凉棚，一个身材壮实、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忙碌着，看见我们后恭敬地打了招呼。波洛走向前和他聊了起来。

提到我们之前见过查尔斯，老人瞬间放下戒备，打开了话匣子。

“他那家伙，就是那个德行！有一次他到这儿来，手里拿着半块醋栗馅饼，正是厨师翻天覆地找的那块！他痛痛快快吃完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事人似的回去了，他们也只能推断是被猫偷吃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猫吃醋栗馅饼！哦，他就是这德行，查尔斯少爷！”

“他来这儿的时候是四月份，对吗？”

“没错，两个周末都来了。就在夫人去世之前，我记得。”

“你常见他吗？”

“没错，是不少。说实话，年轻人在这种乡下地方没什么事好做。他常去乔治饭店喝个烂醉，然后跑到我这儿来，问东问西的。”

“问有关花的事？”

“是的——花——还有杂草。”老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杂草？”

波洛突然问道，语气急促，带着试探的意味，目光在放花的架子上搜索，最后锁定在一个锡罐上。

“他大概想知道怎么除杂草吧？”

“正是！”

“我想，这个应该就是你用的除草剂吧。”

波洛轻轻地转过罐身，仔细阅读标签。

“是这个，”安格斯回答，“这可是很厉害的东西。”

“很危险吗？”

“只要正确使用就不危险，当然，这是砒霜，有剧毒。查尔斯先生和我就这个玩意儿还开过一个玩笑呢，他说，要是到时候，他娶了个不称心的老婆，就到我这儿来要一些这玩意儿，把她毒死！我打趣道，没准人家才是那个想要先把你干掉的人呢！哈，听了这话他乐坏了！这是个好笑话，真的！”

我们也被迫附和着笑了笑，波洛撬开锡罐的盖子。

“快空了。”他喃喃说道。

老人也看了一眼。

“对啊，没想到用得这么快，看样子我得再订一些。”

“是啊，”波洛微笑着说，“就剩下的这点儿，我还指望你分给我一些，对付我老婆呢！”

我们几个又为这句玩笑大笑了一番。

“我想，你应该还没结婚吧，先生？”

“没有。”

“哈！只有没结过婚的人才开得起这种玩笑，因为他们不知道结了婚有多麻烦！”

“我很好奇，你妻子——”波洛刻意顿了一下。

“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安格斯说这话时似乎有些沮丧。

我们夸赞了一番他的劳动成果——这个可爱、雅致的花园，然后告辞。

第二十一章 药剂师；护士；医生

那罐除草剂在我脑海里勾起了一连串新的想法。对此事件调查到现在，这是第一个让我真正觉得可疑的情况。查尔斯对除草剂异乎寻常的兴趣以及老园丁发现罐子几乎空了时的讶异——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和以往的情况一样，当我异常激动时，波洛的态度却总是很含糊。

“即使真的有人从罐子里偷了些除草剂，也没有证据表明是查尔斯干的，黑斯廷斯。”

“可他和园丁就这个话题聊了那么多！”

“如果他真打算偷一些除草剂去下毒，和园丁大谈特谈这个话题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继续说：

“假如让你快速说出一种毒药，你最先想到的是哪种？”

“砒霜，我想。”

“没错，今天查尔斯说出‘番木鳖碱’之前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你现在能明白一二了吧。”

“你的意思是——”

“他原本打算说的是‘汤里放了砒霜’，但刻意换了一个。”

“哈！”我说，“那他为什么刻意换一种说法呢？”

“正是。为什么？告诉你吧，黑斯廷斯，这个‘为什么’正是我们需要发现的，刚才在花园里，我正是为了找到答案才四处搜寻类似除草剂的东西。”

“你找到了！”

“我找到了！”

我摇了摇头。

“这样看来，情况对小查尔斯很不利。你刚才和艾伦就阿伦德尔小姐的病情聊了很久，她描述的症状符合砒霜中毒吗？”

波洛摸了摸鼻子。

“这很难说。她腹痛——呕吐。”

“这就没错了——准是砒霜！”

“嗯……我不确定。”

“那像是什么中毒？”

“说实话，我的朋友，她的症状更符合肝病，而不是中毒。就目前看，死因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肝病！”

“哦，波洛，”我大叫起来，“她绝对不可能是自然死亡！一定是有人谋杀了她！”

“哦，瞧瞧，咱俩的观点好像正好对调了。”

他忽然转身走进一间药店。波洛向药剂师详细咨询了一番他说不上来的特殊毛病，然后在指导下买了一小盒助消化锭剂。药剂师把药包好，波洛接过来，正要转身出去时，他的注意力被柜台上一个包装精美的药盒吸引了，勒夫巴罗医生的肝病胶囊。

“没错，先生，这种剂型很好。”药剂师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很爱唠叨是非。

“我记得阿伦德尔小姐过去吃的就是这种药，艾米莉·阿伦德尔。”

“没错，先生。利特格林别墅的阿伦德尔小姐。她真是个优雅的老太太，真正的老派贵族。我过去经常为她服务。”

“她服用很多种成药吗？”

“并没有，先生。我随便就可以数出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服用的药都比她多。比如劳森小姐，阿伦德尔小姐的贴身女仆，就是继承了所有遗产的那个——”

波洛点点头。

“这只是她吃的其中一种，还有很多别的。药片、锭剂、治疗胃病的片剂、助消化的混合剂和补血的混合剂。她真的很喜欢吃药。”他苦笑了一下，“真希望能多几个像她这样的人。现如今的人们和过去可不同了，不愿意吃太多药。我们倒是卖了很多日化用品，多少也能弥补一些损失。”

“阿伦德尔定期服用这种肝病胶囊吗？”

“是的，我记得，到她去世前，已经连续吃了三个月了。”

“她的一个亲戚，一位名叫塔尼奥斯的医生，曾到这里来配置混合药剂，没错吧？”

“是的，没错，娶了阿伦德尔小姐外甥女的那位希腊绅士。是的，他配置的那种药剂很有意思，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谈论一种罕见的万灵草药。

“先生，不同的药剂搭配，效果也截然不同。我记得，他当时调配的方法很有趣。当然了，那位绅士可是医生。非常和善的一个人——和他相处很愉快。”

“他夫人来这里买过药吗？”

“最近吗？我记不清了。哦，来过一次，来买安眠药——应该是三氯乙醛，我记得。处方上是双倍的剂量。我们处理这种麻醉型药剂时通常都比较谨慎。要知道，一般情况下，医生可不会开那么大剂量的处方。”

“处方是谁开的？”

“我记得应该是她丈夫。哦，当然了，这当然没问题——但你知道，如今我们得尤其注意，你可能不知道，一旦医生开错了处方，而我们即使只是按照处方配制，出了问题可全是我们的责任——和医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必须承认，那么大的剂量，当时的确让我有些提心吊胆。啊，还好，目前为止还没什么麻烦找上门——还算幸运。”

说这句话时，他投入地用指关节轻敲着柜台。

波洛决定买一盒勒夫巴罗医生的肝病胶囊。

“感谢你惠顾，先生。要多大剂量一盒的？二十五粒，五十粒，还是一百粒？”

“我想应该越大越划算吧——不过——”

“买五十粒一盒的吧，先生。阿伦德尔小姐买的就是这种。八先令六便士。”

波洛欣然接受这个提议，付了钱后接过装药的包裹。

我们便离开了药店。

“原来塔尼奥斯夫人买过安眠药，”回到街上，我惊讶地说，“那东西过量服用的话，很有可能致命，不是吗？”

“轻而易举。”

“你认为阿伦德尔小姐是不是——”

我想起了劳森小姐曾说过的话。“我敢说，就算他让她去杀人，她也一定照做！”

波洛摇了摇头。

“三氯乙醛是麻醉剂，也是安眠药。常用于减缓疼痛和助眠。也很容易上瘾。”

“你认为塔尼奥斯夫人对这种药上瘾？”

波洛依旧令人费解地摇头。

“不，我不这么认为。但这的确很有趣，我只能想到一种合理的解释。但这就意味着——”

他突然停下，看了看手表。

“走，看我们能不能找到那个叫卡拉瑟斯的护士，阿伦德尔小姐去世前的那段时间，一直由她照顾。”

卡拉瑟斯护士是位通情达理的中年妇女。

波洛这次扮演了一个全新的角色，为了配合角色，也虚构了一个全新的亲戚。这一次，他有一位年迈的母亲，而他则苦于久久寻找不到一位合适的、体贴细心的护士。

“你能理解吗——我坦白地告诉你吧，我母亲这人真的很不好相处。我们过去也请过很多出色的护士，都是些年轻人，很有能力。但就是因为年轻，惹得我母亲很不高兴。我母亲不喜欢年轻姑娘，很瞧不起她们，常常对她们态度粗暴，她反对开窗户通风，也反对现代的卫生理念。真的很不好对付。”

他惆怅地叹气。

“我能理解，”卡拉瑟斯护士似乎感同身受，“这种情况的确难办。必须要有足够的计谋。不能让病人烦躁，要尽可能向他们让步。一旦你让他们感受到，你并不是在强迫他们，他们自然就会放松下来，变得像羊羔一样任你摆布了。”

“啊，我看你这是方面的理想人选，你很了解这些老人家。”

“我这辈子的确照顾过很多老人了。”卡拉瑟斯护士笑了起来，“耐心和幽默总是很管用。”

“的确很管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照顾过阿伦德尔小姐，她可不是个好相处的老太太。”

“哦，我可不这么认为，她的确性格倔强，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难对付。不过，当然了，我照顾她的时间不长，她去世那天正好是第四天。”

“就在昨天，我才和她侄女聊过天，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

“是吗？真想不到！我常跟人们这么说——这世界实在太小了！”

“我想，你认识她吧？”

“呃，当然，在她姑姑去世和葬礼的时候她都来了。还有，当然了，她之前去利特格林别墅拜访的时候我也见过。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是的，的确——但是太瘦——实在是太瘦了。”

听了这话，卡拉瑟斯护士意识到自己身材丰满，话语中有了些炫耀的意味。

“没错，”她说，“人不能太瘦。”

“可怜的女孩，”波洛继续说道，“我真为她难过，说句咱们两人之间的话，”他微微凑过去，语气故作神秘，“她姑姑的遗嘱对她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打击。”

“我想也是，”卡拉瑟斯护士回应，“这遗嘱可是引来了不少闲话。”

“我简直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导致阿伦德尔小姐剥夺了自己亲戚的继承权。这个做法实在太不寻常了。”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实在太出人意料了。当然了，这种事情，人们说这背后肯定另有玄机。”

“关于阿伦德尔小姐这么做的原因，你听说过什么吗？她本人提起过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对我没有。”

“但是和别人说了？”

“呃，我猜她应该和劳森小姐谈论过相关话题，因为有一次我碰巧听到劳森小姐对她说：‘是的，亲爱的，你知道那在律师手里。’然后阿伦德尔小姐说：‘我很确定就在楼下的抽屉里。’劳森小姐回答她说：‘不，你寄给珀维斯先生了，难道你不记得了？’后来病人因为恶心开始呕吐起来，我去照顾她时，劳森小姐转身走开了。我倒是常想，她们当时是不是在谈论遗嘱的事。”

“很有可能。”

卡拉瑟斯护士继续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猜，阿伦德尔小姐肯定很焦虑，想要更改遗嘱——但那时候，她病得实在太重了，可怜的人，那之后——她就什么事情都没办法思考了。”

“劳森小姐参与了护理的工作吗？”

“哦，当然没有，她态度很不好！神经兮兮的，你知道，她那样只会激怒病人。”

“这么说，所有的护理工作都是你独自完成的？实在太了不起了。”

“还有那个女仆——名字叫什么来着——艾伦，她给我帮过忙。艾伦人很不错，她熟悉病情，而且很擅长照顾老太太，我们相处得很好。事实上，格兰杰医生那个星期五本打算派一个夜班护士去的，但阿伦德尔小姐在她到达之前就去世了。”

“劳森小姐是不是也曾帮忙准备过病人的食物？”

“没有，她什么都没做。而且压根儿没什么好准备的。我好言好语地服侍老太太喝白兰地——还有白兰氏鸡精和糖浆等等。劳森小姐只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大呼小叫，妨碍别人干活儿。”

护士的语气充满鄙夷。

“我能看出来，”波洛微笑着说，“你觉得劳森小姐用处不大。”

“在我看来，贴身女仆一般都是些废物。要知道，她们没有受过任何正规训练。都是些业余人士。而且这些女人肯定在其他方面一事无成，不得已才做这个的。”

“在你看来，劳森小姐很喜欢阿伦德尔小姐吗？”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老太太去世时，她看上去非常悲痛，完全不能接受，在我看来，表现得简直比自己亲戚死了还夸张。”卡拉瑟斯护士说完，轻哼了一声。

“那么，或许，”波洛一副颇有远见卓识的模样，点了点头，说，“阿伦德尔小姐决定把钱留给她的时候，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个非常精明的老太太，”护士说，“我敢说，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提过那只狗吗，鲍勃？”

“你这么说我倒真想起来了，的确很奇怪！她神志不清的那段时间一直对它念念不忘。不停絮叨它的球和她之前摔过一跤什么的。是只好狗，鲍勃——我很喜欢狗。可怜的小家伙，自己的女主人死了，它一定很伤心。它们很神奇，不是吗？那么通人性。”

在谈论过狗通人性这一话题后，我们告辞了。

“这人肯定没有嫌疑。”我们离开的时候波洛说道。

他的语气透露出一丝失望。

在乔治饭店，我们吃了一顿糟糕的晚餐——波洛喋喋不休地抱怨，他对汤尤其不满意。

“做好一道汤那么简单，黑斯廷斯。只要生好火、架好锅——”

我好不容易才把话题从烹饪技巧方面岔开。

晚餐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们当时正坐在休息室里，因为餐厅里还有人用餐，不方便交谈——那位客人看上去似乎是个出公差的商人——但他晚餐过后就离开了。我懒散地翻阅着一本过期的《养畜者》杂志，突然听到有人叫波洛的名字。

声音似乎是从外面传来的。

“他在哪儿？这里面？好的——我能找到他。”

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是格兰杰医生。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眉毛直立。关上门后，他径直大步走向我们。

“哦，你躲在这儿啊！说吧，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你跑到我那里说了一堆骗人的鬼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耍了那么多只球，这应该是其中一只吧？”我不怀好意地小声说。

波洛拿出最圆滑的腔调，说：

“亲爱的医生，你必须要容我解释——”

“容你解释？容你？该死的！我要求你解释！你是个侦探，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一个爱管闲事，四处打探情报的侦探！到我这儿来，说什么要给阿伦德尔将军写传记！全是骗人的！我真是够蠢的，竟然被你这种拙劣的谎话欺骗！”

“是谁告诉了你我的身份？”波洛问。

“谁告诉我的？皮博迪小姐。她早就看穿你那些把戏了！”

“皮博迪小姐——是啊。”波洛似乎正思考着什么，“我还以为——”

格兰杰医生气愤地打断他。

“赶快，先生，我正等着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当然，我的解释再简单不过了，蓄意谋杀。”

“什么？你说什么？”

波洛平静地说：

“阿伦德尔小姐之前摔了一跤，没错吧？就在她死前不久，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没错，那又怎么了？她踩在那只该死的狗的皮球上滑倒了。”

波洛摇了摇头。

“不，医生。她没有。她是被系在楼梯顶端的一根线绊倒的。”

格兰杰医生瞪大了眼睛。

“那她为什么没告诉我？”他追问，“从来没和我说过这种事。”

“这似乎可以理解——设想，如果系那根绳子的是她的家人的话！”

“嗯——我明白了。”格兰杰医生冷冷地扫了波洛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么，”他说，“你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阿伦德尔小姐曾给我写过一封信，其中强调了这件极为私密的事。很不幸，信耽搁了很久才被寄出。”

接着波洛向格兰杰医生讲述了事情的详细情况，内容当然已经被他精心编选过了，并向他解释了自己在壁脚板发现钉子的经过。

医生听的时候表情十分严肃，怒气已经全消了，“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处境的确很难办，”波洛最后解释道，“你瞧，我受雇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虽然情况如此，我仍有绝对的义务完成委托。”

格兰杰医生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究竟是谁系了那根线，你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他问道。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并不是没有头绪。”

“的确是件棘手的事。”格兰杰医生面色凝重。

“是的，现在你应该能理解了吧？起初着手调查的时候，我并不确定凶手会不会再次动手。”

“嗯？这话什么意思？”

“虽然目前整个事件看起来，阿伦德尔小姐是自然死亡，但谁又能肯定呢？曾经有人企图要了她的命，我怎么能够肯定没有第二次？成功的一次！”

格兰杰医生点了点头。

“我这么问请你不要生气，格兰杰医生——你确定阿伦德尔小姐的死没有什么异常，是自然死亡吗？我今天无意中发现一些证据——”

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与安格斯的对话，查尔斯对除草剂异常浓厚的兴趣，以及园丁惊讶地发现除草剂的瓶子已经空了这一系列事件。

格兰杰医生全神贯注地听着，当波洛说完时，他语气镇定，平静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砒霜中毒常被误诊为急性肠胃炎，并使医生签发相应的诊断证明——尤其在没有什么可疑情况的时候。一般来说，砒霜中毒的诊断非常有难度——表现出来的症状各种各样。可能是急性的、亚急性的、神经性的或慢性的，也有可能完全没有任何显性症状，中毒者有可能突然倒地不起，然后迅速死亡，也有可能出现晕厥和麻痹。症状种类很多，差异很大。”

波洛说：

“这样啊，那综合这一切考量，你怎么看？”

格兰杰医生沉默了一两分钟后，缓缓地开口：

“综合这一切考量，不带任何偏见，我仍认为，阿伦德尔小姐当时的症状并不符合砒霜中毒。我很确定，她的死因是黄疸性肝萎缩。正如你所知，我照顾阿伦德尔小姐很多年了，这病她之前就得过。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看法，波洛先生。”至此，这个话题只能暂时放一放了。

不知为什么，波洛把刚才从药房里买的肝药胶囊拿出来的时候，似乎带着些许歉意，比起刚才连番轰炸的提问，现在的气氛变得截然不同。

“阿伦德尔小姐生前服用这种胶囊，没错吧？”他说，“我想，应该不可能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吧？”

“这东西？一点儿害处也没有。成分里有芦荟、足叶草脂——都是些温和无害的东西，”格兰杰医生说，“她喜欢尝试这些东西，我并不介意。”

说完后他站起来。

“你本人也给她开了些药，对吗？”波洛问。

“是的——一种温和的肝病药，饭后服用。”他的眼睛闪着光，“她就算一次吃一盒也不会有事。我开的药不会让我的病人药物中毒，波洛先生。”

说完这句话，他微笑着和我们俩握手，然后离开了。

波洛把他从药房买来的药拆开，每个透明胶囊里装着四分之三的深棕色粉末。

“看上去像我之前吃过的一种晕船药。”我说。

波洛打开一个胶囊，细细检查了里面的粉末，用舌尖小心地舔了一点儿，然后做了个怪相。

“好了，”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说，“无论是勒夫巴罗医生的特效药还是格兰杰医生开的那些小药片，看样子都没什么问题！格兰杰医生也明确否定了你砒霜中毒的理论。这下子你该信服了吧，固执的波洛先生？”

“我的脑袋顽固得像花岗岩一样——你应该会这么形容吧，我猜？没错，我的脑袋就是像花岗岩一样顽固。”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

“也就是说，尽管药剂师、护士和医生都不同意你的看法，你仍相信阿伦德尔小姐是被谋杀的？”

波洛平静地说：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不是认为，黑斯廷斯，我确信。”

“看来只剩一种方法来证明了。”我慢慢地说，“掘墓验尸。”

波洛点了点头。

“这就是咱下一步的计划吗？”

“我的朋友，现在起我们得谨慎行事。”

“为什么？”

“因为，”他压低声音，“我担心会造成第二起悲剧。”

“你是说——”

“我担心，黑斯廷斯，我很担心。就说到这儿打住吧。”

第二十二章 楼梯上的女人

一大早，有人送来一张手写的字条。笔迹很轻，向上歪斜，可以看出写信的人非常迟疑。

亲爱的波洛先生：

艾伦告诉我，你昨天曾去利特格林别墅拜访，如果你今天能抽空见我一面，我将不胜感激。

你真诚的

威廉米娜·劳森

“看样子她到贝辛市场来了。”我说。

“是的。”

“我很好奇，她这个时候来是为什么？”

波洛笑了笑。

“我不认为有什么邪恶的原因。毕竟，利特格林别墅现在是她的。”

“是的，当然是这样没错。波洛，你知道吗？我们这场游戏最糟糕的一点，就是无论谁有什么细微的举动，背后都有可能藏着邪恶的动机。”

“我的确很欣赏你那句格言，‘怀疑每一个人’。”

“你目前还在怀疑每一个人吗？”

“不——目前整个事件已经进展到，我只怀疑一个特定的人。”

“谁？”

“鉴于目前这只是怀疑，没有明确的证据，我想，我应该留给你自己去推理，黑斯廷斯。不要忽视心理学——这对破案非常重要。仔细观察谋杀的特点，从中可以得出凶手特定的性格特征——这是破案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我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去考虑他的性格特征！”

“不，不，你没有认真听。只要你仔细分析谋杀的特点——谋杀从设计到实施过程中所有必要的特点——你自然就会发现凶手是谁！”

“你真的已经知道是谁了吗，波洛？”我好奇。

“不能说知道，因为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也就是为什么目前我不能再多说了。但我很确定——是的，我的朋友，我心里已经很确定了。”

“好吧，”我大笑着说，“小心别让他找上你了！到时候可就真成了一场悲剧！”

听了这话，波洛略微有些吃惊，他没有把这当成一句玩笑话，而是嘟囔着：“你说的对，我是得小心——尤其小心。”

“你最好穿一件铠甲，”我打趣道，“再请一个人帮你试吃，以防中毒！事实上，你最好雇一批枪手，专程保护你！”

“谢了，我选择依靠我自己的智慧。”

说完，他给劳森小姐写了张字条，说他十一点时去利特格林别墅拜访。

吃完早餐后，我们在集市广场闲逛。现在大概十点一刻，早晨炙热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

我正站在一家古董店的橱窗前，打量里面的一张赫波怀特风格的椅子。我的肋骨突然被人狠狠戳了一下，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嗨！”

我愤愤地转过身，发现面前站着皮博迪小姐。她手里拿着一把大雨伞，伞尖很锋利（刚才攻击我的武器）。

很显然，对于自己刚才加诸在我身上的剧痛，她完全不在乎，语气显得很满意：

“哈！我就知道是你，我很少认错人。”

我冷冷地回应：

“呃——早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告诉我，你那位朋友的书写得怎么样了——关于阿伦德尔将军生平那本？”

“事实上他还没有动笔呢。”我说。

皮博迪小姐纵情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得意洋洋的。她全身像果冻一样伴随着笑声颤动。笑够之后，她说：

“不，我看他压根儿就不会动笔。”

我微笑着说：

“这么说来，你看穿我们编的这个小故事了？”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傻子？”皮博迪小姐质问，“我很快就看穿你那位滑头朋友想要干什么了！想要套我的话！还好，我倒是不在乎，我喜欢说。现在很难找到听众了，那天下午我过得非常愉快。”

她精明的眼睛斜瞪着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一回事？”

正在我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波洛适时加入。他热诚地向皮博迪小姐鞠躬问好。

“早上好，小姐，见到你真是不胜荣幸。”

“早上好，”皮博迪小姐回应，“今天扮什么角色啊，波洛还是帕罗提——啊？”

“你这么快就拆穿了我的伪装，真是太聪明了。”波洛微笑着回答。

“没什么好拆穿的！像你这样的人，我们这儿还真不多，不是吗？不知道这是好是坏，难说啊。”

“小姐，我喜欢与众不同。”

“不得不说，你的愿望实现了，”皮博迪小姐没好气地说，“现在，波洛先生，你想打听的事那天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现在该我提问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一回事？”

“你这不是在问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吗？”

“我不确定。”她扫了波洛一眼，“遗嘱有问题？还是别的什么？打算把艾米莉挖出来？是吗？”

波洛没有回答。

皮博迪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常在想，”她断断续续地说，“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会是什么样……你知道，读报纸的时候总能看见诸如此类的消息——我总好奇，贝辛市场有一天会不会发生掘墓验尸这种事……真没想到竟然会是艾米莉·阿伦德尔……”

她突然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你要知道，她可不喜欢你们这么做，我想你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了——是吗？”

“是的，我考虑到了。”

“我想你也应该考虑到了——你可不是什么傻瓜！我看你也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波洛鞠了一躬。

“谢谢你，小姐。”

“还有，估计只要是个人就会问你——看你那胡子。为什么留这种胡子？你喜欢这种样式吗？”

我转过身去，笑得前仰后合。

“很遗憾，在英国，人们已经不再推崇胡子了。”波洛说完，偷偷地捋了捋自己毛茸茸的爱胡。

“哦，明白了！真有意思，”皮博迪小姐说，“我听说过有个女人，得了甲状腺肿大，还为此自豪得不得了！简直难以置信，但这千真万确！哎，我又能多说什么呢？只要你满意上帝赐予你的，就是好事。然而事情经常恰恰相反。”她摇了摇头，叹气道。

“真没想到，这种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竟然会发生谋杀案。”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突然又扫向波洛，“是谁干的？”

“你想让我在大街上高声告诉你吗？”

“我看你是不知道吧。难不成你已经知道了？哦，哎——都是遗传——遗传。我真想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个叫瓦利的女人毒死了自己的丈夫，这或许有些关系。”

“你相信遗传？”

皮博迪小姐突然说：

“我倒希望是塔尼奥斯干的。他是个外人！但希望仅仅是希望，不是现实，实在太倒霉了。好了，我该走了。看样子你们什么都不会说……顺便问一句，你这是在替谁办事？”

波洛郑重地说：

“我替死者办事，小姐。”

很遗憾地告诉各位，皮博迪小姐听到这句义正词严的回答后，第一反应是一阵尖笑。不过她很快抑制住笑声，说道：

“请原谅我的失态。这话听起来像从伊莎贝尔·特里普嘴里说出来的——仅此而已！多让人厌恶的一个女人啊！不过我看，茱莉亚更差劲儿，矫揉造作，假装一副孩子气的模样。看到这些中年妇女把自己打扮成年轻姑娘的样子我就来气！好了，再见了。你们见过格兰杰医生了？”

“小姐，说到这儿我可要埋怨你了。你出卖了我的秘密。”

皮博迪小姐又一次爆发出她那极具特色的沙哑笑声。

“男人都大脑简单！你那套荒谬的谎话他竟然还照单全收了。我告诉他的时候他简直要气死了！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他正找你呢。”

“我们昨晚已经见过了。”

“哦！真希望我在场。”

“我也希望，小姐。”波洛殷勤地说。

皮博迪小姐大笑起来，摇摇晃晃地准备离开，突然又回过头对我说：

“再见了，小伙子。别犯傻买那些椅子，全都是假货。”

说完这句话，她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走远了。

“她，”波洛说，“可真是位聪明的老太太。”

“即使她不喜欢你的胡子？”

“品位是一回事，”波洛冷淡地说，“头脑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走进店里，兴致勃勃地逛了二十分钟，但什么都没买，出来后就直接朝着利特格林别墅的方向出发。

艾伦接待了我们，带我们到客厅，她的脸看上去比之前更红了。紧接着就传来下楼的声音，劳森小姐走进客厅。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看上去有些慌张，头发用一条丝绸帕子扎了起来。

“请你原谅我这个样子就下来了，波洛先生。我正在整理那些锁着的橱柜——那么多东西——恐怕，人年龄大了都喜欢屯点儿东西——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也不例外——瞧瞧，我头发上沾了这么多灰——你知道，这简直太让人吃惊了，她竟然会收集这么多东西——你相信吗？我收拾出来两打插针垫——千真万确，足足两打。”

“你是说，阿伦德尔小姐曾买了两打插针垫？”

“没错，把它们收起来后又忘了——当然，现在针全生锈了——太可惜了。她以前常把它们送给女仆们当圣诞礼物。”

“她很健忘——是吗？”

“哦，非常健忘。尤其在收东西这方面。你知道，就像小狗藏骨头一样。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一种说法。‘别再像小狗藏骨头一样收东西了。’我过去总是这么对她说。”

说到这儿她笑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小手帕，啜泣起来。

“哦，天哪，”她泪眼婆娑地说，“我竟然能在这里笑出来，实在是太糟糕了。”

“你这是太重感情了，”波洛说，“容易触景生情。”

“我母亲常这么说我，波洛先生。她总是说：‘米妮，你总是感情用事。’波洛先生，太敏感真的是个缺点。尤其是当你要靠自己谋生时，就更是如此。”

“嗯，的确是这样，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是你自己的主人。可以好好享受人生——四处去旅行——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愿如此吧。”劳森小姐虽是应和，语气却充满疑虑。

“肯定会如此的。说到阿伦德尔小姐健忘这事，我总算明白她写给我的那封信为什么那么久才寄到我手里。”

他向劳森小姐解释了艾伦发现信的经过。她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高声说道：

“艾伦应该告诉我的！她一声不吭就把信寄给你了，实在是太无礼了！应该先和我商量的。我看，这简直是太无礼了！关于这封信，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听说过。太不像话了！”

“哦，亲爱的小姐，我相信她这么做肯定是出于好意。”

“哼，我倒是觉得实在是太奇怪了！非常奇怪！这些仆人们经常做些奇怪的事情。艾伦应该记住，现在我才是利特格林别墅的女主人。”

她挺起身子，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艾伦对女主人非常忠诚，没错吧？”波洛说。

“哦，事已至此，我明白没必要再追究了，但艾伦应该事先告诉我，她没有权利擅自做主！”她停下来，双颊再次变得通红。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你今天想见我，请问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呢？”

劳森小姐刚才那副气恼的神态瞬间烟消云散，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再次变得慌慌张张、语无伦次。

“呃，是这样的——你看，我不知该不该……呃，说实话，波洛先生，我是昨天回来的，艾伦告诉我你来过了，我只是好奇——呃，你好像没跟我说过你要过来——呃，这真的有点儿出人意料——我不知道你来——”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是吗？”波洛补充完她的话。

“我——呃——的确不知道，正是这个，我实在想不出。”

她依旧红着脸，好奇地望着他。

“必须向你坦白，”波洛说，“恐怕，我之前让你产生了一些误解。你当时猜测，阿伦德尔小姐写给我的那封信是关于被偷的那点儿钱——就当时的一切可能性来说——是查尔斯·阿伦德尔先生干的。”

劳森小姐点了点头。

“但是，你瞧，其实并不是关于这件事的……事实上，我是从你口中才第一次得知钱被偷的事情……阿伦德尔小姐写信给我，是因为她的那起事故。”

“事故？”

“是的，据我所知，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哦，没错——没错——”劳森小姐看上去更迷惑了，她茫然地望着波洛，说，“但——很抱歉——肯定是我太蠢了——但她为什么写信给你呢？我记得——事实上，是你自己这么说的，你是个侦探。难道，你也同时是医生？再或许，你是个意念治疗师？”

“不，我不是医生，也不是意念治疗师。不过，和医生一样，我经常处理所谓的意外死亡事件。”

“意外死亡事件？”

“我是指所谓的意外死亡。那次阿伦德尔小姐并没有死——但那起事故完全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哦，天哪，是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但我还是不明白——”

劳森小姐听起来依旧很迷惑。

“当时那起事故被认为是由鲍勃的球造成的，对吗？”

“是的，没错，真是如此。是因为鲍勃的球。”

“哦，不，并不是因为鲍勃的球。”

“可是，请原谅我质疑，波洛先生。我当时亲眼看见了——我们跑下楼的时候。”

“你看见了——是的，或许是这样，但这并不是事故发生的原因。劳森小姐，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当时楼梯旁边距离地板离地一英尺的地方系着一根深色的线！”

“可——可是狗不会——”

“正是，”波洛立刻接话，“狗做不到——因为它没那么聪明——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说，它没那么邪恶……那根线是有人拴在那儿的……”

劳森小姐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她用颤抖的手捂住脸。

“哦，波洛先生——我不相信——你难道认为——但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认为是有人故意这么干的？”

“没错，的确是有人有意为之。”

“可这简直太可怕了。简直——简直就和杀人一样。”

“要是成功的话，就会杀人！换句话说——就是蓄意谋杀！”

劳森小姐惊呼一声。

波洛不改沉重的语气，继续说：

“壁脚板上被人钉了一根钉子，这样就可以系上那条线。钉子上涂了油漆，以图不被人发现。请告诉我，你记不记得曾经闻到过不知哪儿来的油漆味？”

劳森小姐惊叫起来。

“哦，太不可思议了！谁能想到这个！当然了！我压根儿没有想到——做梦也想不到——那时，我又怎么能想到呢？不过当时我的确觉得很奇怪。”

波洛把身子向前倾。

“看来，你可以帮到我们，小姐。你又一次帮了我们大忙，实在是太棒了！”

“想起来了！哦，是这样没错，一切都符合。”

“请你快点儿告诉我。你闻到过油漆味儿——对吗？”

“是的。当然了，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气味。我当时还在想——天哪——是不是油漆——不，更像是地板蜡的气味，后来，我想自己一定是产生幻觉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让我想想——什么时候？”

“是不是复活节那个周末，房子里住满客人的时候？”

“没错，就是那时候——我在尝试着回忆起具体是哪一天……让我想想，肯定不是星期天。不，也不是星期二——星期二唐纳森医生过来用晚餐。然后星期三所有人都走了。不，当然了，是星期一——复活节银行假日。我当时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很焦虑。我一直觉得银行假日是个令人烦恼的日子！晚餐只剩下冷牛肉还够吃，我很担心阿伦德尔小姐知道了会生气。你瞧，星期六那天我订了些带骨肉，我本应该订七磅的，但我想五磅的应该足够了，要是食物不够，阿伦德尔小姐会非常生气——她总是那么好客——”

劳森小姐停下来，深呼一口气，然后连忙继续：

“我当时躺在床上，担心她明天会不会念叨这件事，一会儿想到这儿，一会儿想到那儿，一直睡不着——然后在我正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被什么声音惊醒了——像是敲什么东西或者拍打的声音——我立刻坐起来，然后使劲儿闻。我一直很害怕失火——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晚上能闻见两三次失火的气味。（简直太可怕了，不是吗？如果被火困住的话？）然后就闻到了那股气味，我用力闻了几下，不像是着火时的烟味，也不是其他类似着火的气味。我对自己说，那更像是油漆或者地板蜡的气味——但是，当然了，大半夜不可能有这两种东西。但是那股气味很强烈，所以我坐起来使劲闻，然后就在镜子里看见她——”

“看见她？看见谁了？”

“你知道，我从镜子里看东西再方便不过了。我晚上关门时常留一条缝，这样如果阿伦德尔小姐叫我的话，我能听见，如果她要下楼，我也能看见她。走廊里一般总是留着一盏灯，当时，我看见一个女人跪在楼梯上——是特雷萨。她跪在楼梯顶端的第三层阶梯上，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我当时正想着：‘简直太奇怪了，她难道生病了？’紧接着，她就站起来走开了。所以我猜测，她可能是滑了一跤，或者她当时正弯腰捡什么东西。但是，当然了，后来我也就没再多想有没有别的原因。”

“当时把你惊醒的轻敲声很有可能就是钉钉子的声音。”波洛沉思着说。

“是的，我想肯定没错。但是，波洛先生，这简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一直以为特雷萨可能只是有点儿狂放，可从没想过她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确定是特雷萨？”

“哦，天哪，肯定是她。”

“会不会是塔尼奥斯夫人或者某一个女仆呢？”

“哦，不，肯定是特雷萨。”

劳森小姐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

“天哪。天哪。”她连着念了好几次。

波洛凝视着她，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请允许我，”他突然开口，“做一个实验，我们上楼去，尝试着重现一下当时的情景。”

“重现？哦，真的——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不太明白——”

“我做给你看。”波洛以极具权威的态度打断了她的疑虑。

劳森小姐慌慌张张地带我们上楼。

“希望房间还算整洁——有太多东西要收拾了——一件接着一件——”她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屋里的确很杂乱，堆着形形色色的东西，很显然是劳森小姐收拾橱柜的结果。她和往常一样，语无伦次地指出自己当时所在的位置，波洛亲自验证，从镜子里的确可以看见楼梯的一部分。

“现在，小姐，”他提议，“劳烦你到楼梯上重现一下你当时看到的状况。”

劳森小姐嘴里依旧念叨着：“哦，天哪——”然后冲出房间去扮演自己的角色。波洛则依旧充当观察者。

表演结束后，他走到楼梯顶端的平台，询问当时亮着的灯是哪一盏。

“这一盏——这边的这一盏。就在阿伦德尔小姐卧室门口。”

波洛伸手把灯泡摘下来，仔细查看。

“四十瓦，不是很亮的灯泡。”

“是不太亮，只是为了让走廊不会太暗而已。”

波洛又回到楼梯口。

“请原谅，小姐，但这灯光真的很暗，投射到镜子里的影像应该也很模糊，你应该看不太清楚，你真能肯定当时走廊里的人是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而不是另一个穿着晨衣的女人？”

劳森小姐听了这话很生气。

“不，的确不是别人，波洛先生！我绝对确定！我很清楚特雷萨的长相，绝对！哦，肯定是她没错。她穿着那件深色的晨衣，胸前戴着闪光的大胸针，上面镶着她名字的首字母——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这么说，你肯定是她。你看见了首字母？”

“没错，T.A.。我认识那枚胸针，特雷萨经常戴着。哦，没错，我可以发誓，那胸针一定是特雷萨的——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发誓！”

劳森小姐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坚决笃定，与平日里的她反差很大。

波洛依旧盯着她，眼神依旧复杂，很冷漠，好像在估价——同时也有着一种怪异的决断意味。

“你愿意为此发誓，是吗？”他说。

“如果——如果有必要的话。但我想这——这有必要吗？”

波洛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再次做了一番估量。

“这要看掘墓验尸的结果了。”他说。

“掘——掘墓验尸？”

波洛伸手拉住她，劳森小姐过于震惊，差点儿栽下楼梯去。

“很有可能需要掘墓验尸。”他说。

“哦，但这简直——会令人非常不愉快！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家人肯定会强烈反对——绝对会强烈反对。”

“可能会反对。”

“我敢肯定，他们连听都不想听这种事！”

“啊，但是如果这是内政部的命令呢？”

“可是，波洛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的意思是，又不是——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

“又不是有什么事情——不对。”

“你认为没有？”

“当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不可能有任何不对的事情！我是说，医生和护士，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

“请你镇定，不要焦急。”波洛语气平静地抚慰她。

“哦，可我控制不住！可怜的阿伦德尔小姐！她去世那天，特雷萨好像也没有来。”

“没有，她是阿伦德尔小姐发病前的那个星期一离开的，对吗？”

“一大早就走了。所以你瞧，她压根儿不可能和这事扯上关系啊！”

“希望没有吧。”波洛说。

“哦，天哪。”劳森小姐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事情！真的，我简直不知道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了。”

波洛看了看表。

“我们得告辞了，必须赶回伦敦去。你呢，小姐，打算在这儿多留几天吗？”

“不——不会……我没有待在这里的打算。事实上，我今天就打算回去……我原本只是打算过来待一晚上——收拾收拾东西。”

“这样啊，那么，再见了，小姐。如果让你不安了，还请你原谅。”

“哦，波洛先生，让我不安？我简直快难过死了！哦，天哪——哦，天哪，这世道简直太邪恶了！多么邪恶可怕的世界啊！”

波洛坚定地紧握住她的手，试图抚慰她的悲伤。

“确实如此。你依旧打算发誓说，你在复活节银行假日那晚看见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跪在楼梯上吗？”

“哦，是的，我可以发誓。”

“还有，你能否发誓，在你们四人降灵仪式那晚，看见阿伦德尔小姐头部出现了一个光环？”

劳森小姐瞠目结舌。

“哦，波洛先生，别——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再严肃不过了。”

劳森小姐严肃郑重地说：

“确切地说，并不是光环，更像是显灵现象的开始，是一条由发光物质构成的飘带。我想，它正开始逐渐形成一张脸。”

“太有趣了。再见了，小姐，请你一定保密。”

“哦，当然——当然。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回头看劳森小姐最后一眼时，她正站在前门凝视我们的背影，表情呆滞茫然，好像没睡醒似的。

第二十三章 塔尼奥斯医生来访

从利特格林别墅一出来，波洛的举止就发生了变化，他的表情变得凝重、笃定。

“让我们抓紧时间，黑斯廷斯，”他说，“我们必须尽快赶回伦敦。”

“我很乐意。”我快步追上他，偷偷看了看他阴沉的脸。

“你怀疑谁，波洛？”我问道，“快告诉我吧。你相信楼梯上的人是特雷萨·阿伦德尔吗？”

波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倒是反过来向我发问。

“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回答之前先好好想一想——有没有感觉劳森小姐的陈述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你什么意思——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问你了！”

“好吧，那是怎么个不对劲儿？”

“问题就是这个，我现在没办法确定。但是她刚才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不太真实……好像有什么事情——很微小的一点，不太对劲儿——没错，这就是我的感觉——她说的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可能……”

“她似乎很确定当时楼梯上的人就是特雷萨！”

“是的，是的。”

“可是，当时的光线那么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这么确定。”

“不，不，黑斯廷斯，你并没有帮忙，我指的是某件很微小的事情——与——没错，与卧室有关的一件事。”

“与卧室有关？”我一边重复他的话，一边努力回忆当时屋里的各个细节。“不行，”我最后放弃了，“我实在无能为力。”

波洛懊恼地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又提到了降灵术那件事？”我问。

“因为很重要。”

“什么很重要？劳森小姐说的那个不断变化的发光飘带？”

“你应该记得特里普姐妹当时对降灵仪式的描述吧？”

“我记得她们说，当时看见老太太头部周围有一个光环。”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无论如何，我可不认为这老太太是个信徒！劳森小姐看样子很害怕她。这可怜的女人描述自己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担心得要命，生怕自己因为订的牛肉太少而惹上麻烦。她这一番话真让我为她难过。”

“是的，她当时讲得的确很生动。”

“到伦敦以后咱们有什么打算？”进入乔治饭店时，我问波洛。他找侍者要来账单。

“我们必须直接去见特雷萨·阿伦德尔。”

“去查明真相？难道她不会全盘否认吗？”

“亲爱的，跪在楼梯上可不犯罪！她当时可能正在地上捡一根能带来好运的针呢——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那油漆味怎么解释？”

侍者带着账单过来，中止了我们的谈话。

回伦敦的路上我们没有过多交谈，我不喜欢一边开车一边聊天，而波洛忙于用围巾保护自己的胡子，以免被风吹乱，实在也无暇说话。

大约一点四十分左右，我们回到公寓。

波洛那位一丝不苟的英国式仆人乔治为我们开门。

“一位名叫塔尼奥斯的医生正在等你，先生。他大约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

“塔尼奥斯医生？他在哪儿？”

“在客厅，先生。还有一位女士来拜访过你，得知你不在家后，她好像非常沮丧，先生。那是在你打来电话之前，所以我不能告诉她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描述一下那位女士的模样。”

“大约五英尺高，先生，深色头发，淡蓝色的眼睛。穿着灰色的外套和长裙，不像一般女士一样把帽子戴在右眼上方，她把帽子戴在后脑勺上。”

“是塔尼奥斯夫人。”我低声叫道。

“她看上去很紧张，先生。说有至关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尽快见到你。”

“那是几点？”

“大约十点半，先生。”

波洛摇了摇头，朝客厅走去。

“这是我们第二次错失了听听塔尼奥斯夫人要说什么的机会。你怎么看这事，黑斯廷斯？难道真是命运的安排？”

“第三次肯定走运。”我安慰他。

波洛摇摇头，表示怀疑。

“我很好奇，还会有第三次吗？走吧，去听听她丈夫有什么要说的。”

塔尼奥斯医生坐在一张安乐椅上，翻阅波洛的一本关于心理学的书，见我们进来，他立刻起身跟我们打招呼。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请一定原谅我不请自来，擅自闯入，在这儿等你。”

“一点儿也不，一点儿也不。快请坐，我给你倒一杯雪利酒。”

“谢谢。事实上，我来找你的确有一件急事，波洛先生。是关于我妻子的，我很担心她，非常担心。”

“关于你妻子？我很遗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塔尼奥斯说：

“你最近见过她吗？”

这看上去是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但伴随着这个问题射来的机敏目光却不是那么自然。

波洛实事求是地回答。

“没有，自从昨天在杜伦酒店拜访二位后，再没有见过了。”

“啊——我还以为她可能会来拜访你。”

波洛正忙着倒雪利酒。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没有。你说她可能来拜访我——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没有。”塔尼奥斯医生接过酒杯，“谢谢，非常感谢。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但是坦率地告诉你，我最近很担心我妻子的健康状况。”

“啊，她身体不好吗？”

“她的身体状况，”塔尼奥斯医生缓缓说道，“很好，真希望她的头脑也一样健康。”

“啊？”

“波洛先生，恐怕，她已经接近精神崩溃了。”

“亲爱的塔尼奥斯医生，听到这个我真难过。”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最近两个月，她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很焦躁，容易受惊吓。她还有些离奇的幻想——不只是幻想——简直是妄想。”

“真的？”

“是的。她得了被迫害妄想症——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精神疾病。”

波洛发出一声同情的感叹。

“你这下明白我有多忧虑了吧！”

“当然，当然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来找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塔尼奥斯医生有些尴尬。

“我只是想到，我妻子或许已经——或许打算——来找你，给你说些离奇的事。她现在深信我会对她构成威胁——可能会说些类似的话。”

“可她为什么来找我呢？”

塔尼奥斯医生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既迷人，又真诚，还带着些许渴望。

“你是个名侦探，波洛先生。我看得出——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妻子昨天见你的时候非常仰慕你。以她目前的精神状况，见到一位像你这样的侦探，是个强有力的冲击。所以她很有可能会来找你，而且——而且——会非常信赖你。这种精神病人的情感走向一般都是这样！她会对你说她最亲密的人的坏话。”

“这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是的，的确如此。我深爱我的妻子。”他的声音浸满柔情，“我一直觉得，她能和我结婚真的很勇敢——我毕竟是个外国人——为了我住到偏远的乡下，远离自己的朋友和熟悉的环境。最近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目前看来，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是什么？”

“让她彻底得到休息和静养——这是目前最合适她的心理疗法。我知道一个很好的疗养院，顶级的设施和服务。我想带她去那里——在诺福克——找到她后，我们就立刻动身。完全休息，隔绝一切外界影响——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我相信，只要到了那儿，有专业人士的照料，要不了一两个月她肯定能有所好转。”

“我明白了。”波洛说。

他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没有夹杂丝毫情绪。

塔尼奥斯医生又偷偷瞄了他一眼。

“所以，如果她来找你，请你及时通知我，我将不胜感激。”

“当然了，到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你还住在杜伦饭店吗？”

“是的，我现在就回那儿去。”

“你确定你的妻子不在饭店吗？”

“她早饭过后就出去了。”

“没告诉你去哪儿？”

“一个字都没说。这举动真的很不像她。”

“孩子们呢？”

“被她带走了。”

“我知道了。”

塔尼奥斯医生站起来。

“非常感谢你，波洛先生。如果她告诉你，她受到恐吓和迫害之类的无稽之谈，请你务必不要理会，很不幸，那都只是她疾病的一部分。”

“非常让人伤心。”波洛同情地说。

“的确，虽然我知道，从医学上讲，这是一种广为人知的精神疾病，但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人和自己对抗，所有的感情都变成仇恨，真的忍不住感到痛心。”

“我深深地同情你。”说着，波洛和客人握了握手。

“顺便问一下——”塔尼奥斯刚走到门口，波洛把他叫住。

“请说？”

“你给你妻子开过三氯乙醛这种药吗？”

塔尼奥斯大吃一惊。

“我——应该没有——之前可能开过吧，但最近肯定没有，最近她似乎对各种安眠药都很排斥。”

“啊！我想她大概是不信任你吧？”

“波洛先生！”

塔尼奥斯医生气愤地大步走过来。

“那应该是病情的一部分吧。”波洛心平气和地说。

“没错，没错，当然了。”

“所有你给她吃的、喝的东西，她估计都很怀疑，估计是害怕你下毒吧？”

“天哪，波洛先生，你说的太对了。看样子，你应该很了解这种病吧？”

“从事我这种职业，或多或少会遇见一些。别让我耽误你了，没准儿她现在已经在饭店等你了。”

“没错，希望如此。我实在太担心了。”

他急匆匆地离开了。

波洛随即拿起电话，翻阅电话簿，要求接通一个号码。

“喂——喂——是杜伦饭店吗？请问，塔尼奥斯夫人在吗？什么？塔——尼——奥——斯。没错，对。什么？哦，我知道了。”

他放下听筒。

“塔尼奥斯夫人一大早就离开饭店了，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回去，坐在出租车里，叫人把行李拿下来，然后离开了。”

“塔尼奥斯医生知道她把行李拿走了吗？”

“我想他还不知道。”

“她去哪儿了？”

“天晓得。”

“你认为她还会再来找你吗？”

“有可能，我不能肯定。”

“她也许会写信给你。”

“可能吧。”

“我们怎么办？”

波洛摇了摇头，他愁容满面，看上去非常沮丧。

“此时此刻，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抓紧时间吃个午餐，然后我们去找特雷萨·阿伦德尔。”

“你相信当时在楼梯上的人是她？”

“目前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劳森小姐当时没看到她的脸。她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深色晨衣，仅此而已。”

“但她看见了胸针。”

“亲爱的朋友，胸针又不是人体的一部分！它可以与人分开——有可能丢失，有可能被人借走，甚至有可能被人偷了。”

“换句话说，你认为特雷萨·阿伦德尔是无辜的。”

“我想听听她怎么说。”

“万一塔尼奥斯夫人回来找你怎么办？”

“我来安排。”

乔治端来一份煎蛋卷。

“听着，乔治，”波洛说，“如果那位女士来了，你请她在这里等着。如果她正在等我的时候，塔尼奥斯医生来了，无论如何不要让他进来。要是他问起他妻子在不在这里，你就告诉他不在，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先生。”

波洛端起蛋卷，大口吃起来。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说，“我们必须格外小心。稍有疏忽，凶手就可能会再次动手。”

“如果真是这样，你肯定能抓住他。”

“很有可能，但比起抓住罪犯，必须优先考虑无辜者的生命。所以我们必须非常、非常谨慎。”

第二十四章 特雷萨的否认

见到特雷萨·阿伦德尔的时候，她正打算出门。

她真是个美人。一顶时髦别致的小帽子精巧地斜戴在右眼上方的前额处。我一眼就认出，昨天贝拉·塔尼奥斯戴的那一顶明显是这一顶的粗劣、便宜的仿制版，只不过她戴的位置——正如乔治说的——是在后脑勺上。我很清楚地记得，在那堆凌乱的头发上，她的帽子越推越靠后。

波洛彬彬有礼地说：

“小姐，请问能占用你一两分钟的时间吗？不会耽误你的事吧？”

特雷萨笑了起来。

“哦，没什么。无论什么场合，我总要迟到四十五分钟。这次迟到一个小时也没什么大碍。”

她把我们带到客厅。让我惊讶的是，唐纳森医生从窗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应该见过波洛先生了，雷克斯，对吗？”

“在贝辛市场见过。”唐纳森生硬地说。

“你假装要写一本关于我那个酒鬼祖父的书，我知道，”特雷萨说，“雷克斯，我的宝贝，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

“谢谢你，特雷萨，但无论如何，这次会面，我在场更合适一些。”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交锋。特雷萨眼神里充满了命令和强制，而唐纳森则无动于衷。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愠怒。

“随便吧，留下好了，真该死！”

唐纳森医生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这句话的影响。

他回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把书放在扶手上，我注意到，是本关于脑垂体的书。

特雷萨坐在她特别钟爱的矮凳上，很不耐烦地看着波洛。

“嗯，你见过珀维斯了？情况怎么样？”

波洛轻描淡写地回答：

“有——有可能，小姐。”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佯装若无其事地朝医生的方向扫了一眼，我估计，应该是在警告波洛别再说了。

“不过，我想，”波洛说，“等计划完善些，我再向你报告比较好。”

特雷萨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波洛继续说：

“我今天刚从贝辛市场回来，在那儿和劳森小姐谈过了。请告诉我，小姐，四月十三日当晚——就是复活节银行假日那晚，所有人都回屋睡觉以后，你是否曾跪在楼梯上？”

“亲爱的赫尔克里·波洛，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啊，我为什么要跪在那儿？”

“小姐，问题不是‘为什么要跪在那里’，是‘你是否曾跪在那里’。”

“肯定没有。我认为这绝对不可能。”

“但你瞧，小姐，劳森小姐说，她看见你跪在那里了。”

特雷萨耸了耸她那迷人的肩膀。

“这重要吗？”

“非常重要。”

她盯着他，一副亲切的模样，波洛也回敬以相同的目光。

“疯了！”特雷萨说。

“你说什么？”

“肯定是疯了！”特雷萨说，“对不对，雷克斯？”

唐纳森医生轻咳一声。

“对不起，波洛先生，但你问这个问题到底意义何在？”

我的朋友两手一摊。

“再简单不过了！有人在楼梯顶端某个合适的地方钉了一根钉子，然后刷上棕色的漆，和壁脚板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新的巫术吗？”特雷萨问。

“不，小姐，比那个要简单得多。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星期二，有人在这根钉子和楼梯扶手的栏杆中间拉了一条线，当阿伦德尔小姐走出卧室正要下楼时，脚绊了一下，结果头朝下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特雷萨猛吸一口气。

“她是被鲍勃的球绊倒的！”

“非常遗憾，不是。”

屋里突然陷入沉默。之后，唐纳森医生沉稳、清晰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宁静。

“对不起，你这么说有任何证据吗？”

“有钉子为证，阿伦德尔小姐写给我的亲笔信也是证据，最后，还有劳森小姐做目击证人。”

特雷萨插话进来。

“她说是我干的，对吗？”

波洛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她在说谎！这事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那你当时为什么跪在楼梯上呢？”

“我压根儿就没有跪在楼梯上过！”

“请你自己想想，小姐。”

“我没有！在利特格林别墅住的那几晚，我从来没有在睡觉之后出过卧室。”

“可劳森小姐认出你了。”

“她看到的可能是贝拉·塔尼奥斯，或者某个女仆。”

“她说是你。”

“她是个该死的骗子！”

“她当时认出了你的晨衣，还有你戴的胸针。”

“胸针——什么胸针？”

“镶着你名字首字母的胸针。”

“我知道那枚胸针！她这谎话说得可真圆滑、真逼真啊！”

“你仍要否认她看见的是你？”

“要是我说的和她的话不相符——”

“你就是个比她更在行的骗子——哈？”

特雷萨平静地说：

“也许是吧，但这件事我可以实话实说。在楼梯上设下圈套的人不是我，我也从没有跪在那儿，不管是祈祷还是捡金子银子，或是干任何别的事情。”

“你有那枚刚才提到的胸针吗？”

“可能吧，你想看看吗？”

“如果可以的话，小姐。”

特雷萨起身出去，客厅里又陷入一阵尴尬的寂静。唐纳森医生看着波洛，好像在看一具解剖过的尸体。

特雷萨回来了。

“这就是。”

她把饰品随手扔给波洛。那东西个头挺大，很华丽。好像是镀铬或不锈钢的材质。中间镶着T.A.两个字母。不得不说，这枚胸针又大又显眼，在劳森小姐的镜子里很容易就能看清楚。

“我很久没戴了，已经戴腻了，”特雷萨说，“伦敦现在满大街都是这东西，连下人都人手一个。”

“但你当时买的时候应该很贵吧？”

“哦，没错。那时候这东西还很时髦，得专门定制。”

“你大概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圣诞节，我记得好像是。没错，是那时候。”

“你曾借给过别人吗？”

“没有。”

“你去利特格林别墅时戴着它吗？”

“我想应该戴着，是的，戴着，我想起来了。”

“你曾把它放在什么地方过吗？还是一直都没离开过你？”

“没，没离开过。我记得我把它别在一件绿色的针织罩衫上。那件罩衫我几乎天天穿。”

“晚上呢？”

“晚上也别在罩衫上。”

“罩衫放在哪儿？”

“哦，该死的，罩衫就放在椅子上！”

“你确定没有人把胸针偷偷拿走，第二天再放回去吗？”

“如果你高兴，我在法庭上可以这么说——难不成这就是你能想出来最天衣无缝的证词？事实上我非常确定，压根儿没有人把它拿走过！肯定是有人要陷害我——但那并不是事实。”

波洛皱起眉头，接着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胸针别在自己外套的翻领上，朝屋子另一边走过去，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面镜子。他站在镜子正前方，然后缓缓地后退，远距离观察着镜子中的影像。

接着他“哼”了一声。

“我真是愚蠢至极！当然是这样！”

他回来把胸针递给特雷萨，然后鞠了一躬。

“你说的没错，小姐。胸针的确从没有离开过你！我真是蠢到家了。”

“我的确很喜欢谦虚的人。”特雷萨说着，漫不经心地把胸针别在身上。

她抬头看着他。

“还有事吗？我该走了。”

“剩下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详谈。”

特雷萨正要出门，波洛平静地说：

“倒是可能会有掘墓验尸的问题，没错——”

特雷萨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胸针掉在地上。

“你刚才说什么？”

波洛一字一句地说：

“很可能需要从墓里掘出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的尸体，重新进行尸检。”

特雷萨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她用低沉、愤怒的声音说：

“这就是你的打算？没有家人的同意，你不能这么干！”

“你错了，小姐。只要有内政部的命令就可以。”

“我的上帝！”特雷萨说。

她转过身，来回快速踱步。

唐纳森开口了，语气依旧很镇定：

“我看你没必要这么不安，特雷萨。我知道，就算对一个旁观者来说，这种想法也令人很不悦，但——”

她打断他的话。

“别犯傻了，雷克斯！”

波洛问：

“这个消息让你很困扰吗，小姐？”

“当然了！太不像话了。可怜的艾米莉姑姑，究竟为什么要挖出她的尸体？”

“我想，”唐纳森说，“应该是对死因有质疑？”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波洛，然后继续说，“我承认她的死让我很惊讶。但阿伦德尔小姐的死因再正常不过了，是因为常年患病。”

“你曾经给我讲过一个兔子和肝病的实验，”特雷萨说，“详细情况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你把黄疸性肝萎缩患者的血液注射到一只兔子体内，然后再把这只兔子的血注射到另一只兔子体内，再抽取第二只兔子的血注射给一个完全健康的人，这个人最后也得了肝病。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用这个打比方，告诉你什么是血清疗法。”唐纳森医生耐心解释。

“真可惜这故事里有那么多兔子！”特雷萨大笑起来，“我们却一只兔子也没养。”她说罢转向波洛，换了一种语气，问道：

“波洛先生，真的要掘墓验尸？”她问。

“千真万确，但——倒是有个避免走到这一步的办法，小姐。”

“那就避免！”她的声音小到近乎耳语，语气急迫，“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

波洛站起来。

“这就是你的指示？”他的语气很严肃。

“这就是我的指示。”

“特雷萨——”唐纳森插话。

她猛然转向自己的未婚夫。

“闭嘴！她是我的姑姑，难道不是吗？为什么我姑姑的遗体要被挖出来？你难道不知道，如果真这么做了，报纸上会有多少惹人厌恶的流言飞语？”她再次转向波洛。

“你必须阻止这件事！我全权委托你。你想怎么做都行，但必须阻止这件事！”

波洛规规矩矩地鞠躬。

“我会尽力而为。告辞了，小姐，告辞了，医生。”

“哦，赶紧走吧！”特雷萨大叫起来，“把圣·莱昂纳茨男爵（注：英国著名律师，法官。）也带走，我再也不希望看见你们两个了。”

我们离开房间。波洛这一次并没有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他只是稍稍驻足——没错，稍稍驻足。

这个举动果然不是徒劳，房间里清晰地传来特雷萨挑衅的话语：

“别那么看着我，雷克斯。”

突然间，一个声音打断她的话——“亲爱的。”

唐纳森医生一字一句，精准地回应她。

他的话非常清楚：

“那个人不怀好意。”

波洛咧嘴一笑，拉着我走出前门。

“我们走，圣·莱昂纳茨，”他说，“这实在太有趣了！”

个人认为，这个玩笑真的愚蠢极了。

第二十五章 我坐在椅子上回想

没错，现在没有任何疑问了，我快步追在波洛后面时心想。阿伦德尔小姐一定是被谋杀的，而且特雷萨知道。但她是凶手吗？还是有其他解释？

很明显，她在害怕——没错。但她是害怕自己的罪行被发现，还是害怕什么人？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沉默寡言、举止拘谨的年轻医生唐纳森？

老太太难道是死于人为造成的疾病？

但有一个假设能解释得通——唐纳森的野心，他一心希望特雷萨能在艾米莉死后继承一大笔遗产。而且他的确在事故发生当晚去过利特格林别墅，很容易就可以将一扇窗户虚掩着，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偷偷进来，把线系在楼梯口。但这么一来，壁脚板上的钉子是谁钉的？

不，肯定是特雷萨。特雷萨和她未婚夫同谋，通力合作，整件事看样子再明朗不过了。这样的话，很有可能是特雷萨系了那根线。第一次下手，也就是失败的那次，是她的作品。第二次下手，这次成功了，是唐纳森更科学的杰作。

没错——这下子都对上了。

但这样推理还是有漏洞。特雷萨为什么刚才脱口讲出了人为使人感染肝病这件事呢？好像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可能会……这样看来——我感觉自己愈发困惑了，我停止思考，问道：

“我们去哪儿，波洛？”

“回我公寓去。塔尼奥斯夫人没准儿在那儿等我。”

他这句话把我的思绪带到另一个方向。

塔尼奥斯夫人！同样是个谜团！如果是唐纳森和特雷萨干的，那么塔尼奥斯夫人和她丈夫呢？那女人到底想告诉波洛什么？她丈夫又为什么急着阻止她这么做？

“波洛，”我放低姿态，问他，“我越来越糊涂了。他们不会全都参与了吧，会吗？”

“你认为这次谋杀是犯罪集团所为？家庭犯罪集团？不，这次不是。有迹象表明，这是一个人想出来的阴谋，只有一个人。从心理学角度可以很明确地知道。”

“你的意思是，要么是特雷萨，要么是唐纳森——但绝对不可能是两人合谋？他会不会以毫不相关的借口骗她钉了那根钉子？”

“亲爱的朋友，我一听到劳森小姐的讲述，脑海中立刻构思出三种可能性。一，劳森小姐所说的完全属实。二，劳森小姐出于利己的目的编造了整个故事。三，劳森小姐确实相信自己所讲的，但她的全部判断依据只有那枚胸针——正如我之前向你指出的——胸针很容易就可以和自己的所有者分开。”

“是这样没错，可特雷萨坚持胸针没有离开过她。”

“她再正确不过了。我当时忽略了一个很小、但极为重要的细节。”

“这可真不像你啊，波洛。”我一副事态严重的语气。

“不像吗？可谁都免不了有疏忽的时候。”

“肯定是年纪大了！”

“这和年纪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波洛没好气地说。

“好吧，到底是什么重要的细节？”走进公寓大楼时，我问他。

“我会演示给你看。”

他说完这句话，我们正好抵达公寓门口。

乔治为我们开门，听了波洛急切的问题后，否认地摇了摇头。

“没有，先生。塔尼奥斯夫人没来，也没有致电。”波洛走进客厅，来来回回地踱步。过了一小会儿，他拿起电话，打给杜伦酒店。

“是的——是的，谢谢你。啊，塔尼奥斯医生，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你妻子回来了吗？哦，还没有。天哪……你是说，她带走了行李……还有孩子们……你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是的，的确……哦，没问题……不知道我的专业知识能否帮助你？处理这种事情，我还算有经验……这件事情完全可以很谨慎地处理……不，当然不会……是的，当然是这样……当然——当然。这件事我会完全尊重你的意愿。”

他放下听筒，思考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我想他说的是真的。他语气里那种焦急情绪千真万确。他不想报警，这可以理解。没错，我可以理解。他也不想让我帮忙，这个，我就不太理解了……他很想找到她——但不想让我找到她……没错，他一定是不想让我找到她……他听起来很自信，相信自己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他推测她藏不了太久，因为她身上没有多少钱，还带着孩子。是的，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她。但是，黑斯廷斯，我想，我们必须比他更快一步。这至关重要。我想，我们必须快点儿行动。”

“她丈夫说她精神有问题，你认为是真的吗？”我问。

“我认为她处在精神过度紧绷的状态。”

“但还没到需要住进精神疗养院的程度吧？”

“肯定没有。”

“要知道，波洛，我真的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这么说你别介意，黑斯廷斯，你根本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因为这中间涉及太多的——呃——太多的枝节问题。”

“有枝节问题再自然不过了。想要理清条理，首要任务就是把主干和枝节分开。”

“告诉我，波洛，你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一共有八个嫌疑人，而不是七个？”

波洛冷冷地说：

“当特雷萨·阿伦德尔提到，她最后一次见唐纳森医生是四月十四日在利特格林别墅共进晚餐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

“我还不太明白——”我打断他的话。

“不太明白什么？”

“呃，如果唐纳森一开始就打算用科学的手段谋杀阿伦德尔小姐——也就是说，用注射接种的方法——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用在楼梯口拉一根线这种拙劣的手段。”

“说真的，黑斯廷斯，有时候我真的对你一点儿耐心也没有！目前一共有两种谋杀手段，一种具有高度的科技含量，需要专业技术才能完成，是这么回事，没错吧？”

“没错。”

“另一种非常简单——妈妈的做法——就像广告里说的那样，没错吧？”

“没错，正是如此。”

“接着动动脑子，黑斯廷斯——动动脑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好好用用你那些小灰细胞。

我照做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努力执行波洛的第三点指示。不幸的是，我还是没能理清多少头绪。

睁开眼睛时，我发现波洛正注视着我，他的眼神很和蔼，像一名护士注视着病床上的孩子。

“想清楚了吗？”

我极力模仿波洛刚才推理案情的方式。

“呃，”我说，“在我看来，最初在楼梯上设计那个陷阱的人，绝对不可能是那个策划出科学的谋杀手法的人。”

“完全正确。”

“我很怀疑一个受过科学训练、心思缜密的人会设计出楼梯上那种幼稚的陷阱——因为那实在是个冒失莽撞的杀人手法。”

“推理非常清晰。”

波洛这话让我壮了壮胆，继续说道：

“因此，唯一符合逻辑的解释是——这两次谋杀企图是不同的人下的手。我们需要解决的这桩谋杀案，背后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尝试过动手。”

“你难道不认为这过于巧合了吗？”

“你自己不也说过，谋杀案中总能发现巧合。”

“是的，的确是这样，我承认。”

“那不就行了。”

“你认为谁是凶手？”

“唐纳森和特雷萨·阿伦德尔。谋杀最后得以成功很显然需要一名医生参与。另一方面，我们知道特雷萨和第一次未遂的谋杀有关。我想，他们两个很有可能是单独行动的，互不相关。”

“你总是很喜欢说‘我们知道’，黑斯廷斯。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管你到底‘知道’什么，我只知道，特雷萨与这个案子无关。”

“可是有劳森小姐的话为证。”

“劳森小姐的话只是劳森小姐的话，仅此而已。”

“可是她说——”

“她说——她说……你总是轻而易举就把人们的话当做已经得到证实的事实。听着，亲爱的，我当时就告诉过你，我发现劳森小姐的话里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不是吗？”

“是的，我记得你这么说过。但你并没有搞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

“嗯，我现在搞清楚了。很快我就能让你明白，我可真够蠢的，当时就应该反应过来。”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张卡纸，用一把小剪刀不停地剪着，并提醒我不要偷看。

“耐心，黑斯廷斯，我们马上就开始实验。”

我顺从地把目光移开。

没过一会儿，波洛满意地欢呼一声，他放下剪刀，把剪下来的卡纸碎片丢进废纸篓，朝我走过来。

“现在，请先别看。我要把一个东西别在你外套的翻领上，你继续把头转到一边去。”

我照做了。波洛心满意足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工作，轻轻地拉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现在，黑斯廷斯，睁开眼睛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戴着一枚时髦的胸针，不是吗？上面有你名字的首字母——只不过，当然了，这枚胸针不是铬或不锈钢做的，也不是金或银制的——只是用不值钱的卡纸做的！”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起来。波洛的手出人意料的灵巧。我胸前别着一枚胸针，和特雷萨·阿伦德尔的那枚非常相似——用硬纸板剪成的圆形，中间写着我名字的首字母，A.H.。

“好了，”波洛说，“戴着这么精美的饰品，你是不是很满意啊？这么精巧的一枚胸针，上面还有你名字的首字母。”

“的确是件非常精美的物品。”我表示同意。

“它不会发光，也不反光，但你必须承认，站在远处一样可以从镜子里清楚地看到它，不是吗？”

“我绝对不怀疑。”

“你这么说很明智，怀疑的确不是你的强项。随随便便轻信别人倒很像是你的作风。现在，黑斯廷斯，请把外套脱下来。”

虽然有点儿摸不着头绪，我还是照做了。波洛也脱下自己的外套，穿上我的，与此同时转身稍微走远了一点儿。

“现在，”他说，“看看镜子里的胸针——胸针上你名字的首字母——在我身上变成什么了？”

他左右晃动了一下身子。我盯着他——一时没明白他的用意，然后才恍然大悟。

“我真是个十足的白痴！当然了。胸针上的字母是H.A.，根本不是A.H.。”

他把自己的衣服穿上，然后把我的递给我，满脸堆满笑容地看着我。

“正是如此——现在你明白劳森小姐的话有什么不对劲儿了吧。她说，她在胸针上看见了特雷萨名字的首字母。但当时她在镜子里看见的人根本不是特雷萨。所以，假如她看到了名字的首字母，那两个字母一定是颠倒的。”

“但是，”我争辩道，“或许，她当时看见镜子里的首字母，就知道是颠倒的。”

“亲爱的朋友，你不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一点吗？你要是早想到了，肯定会大叫着：‘哈！波洛，你弄错了。胸针上的首字母是H.A.——不是A.H.。’可你没有。而且你比劳森小姐聪明多了。像劳森小姐那样愚钝的女人，三更半夜，突然被惊醒，睡意未消，怎么能分辨出镜子里的字母是T.A.，不是A.T.。不，这压根儿不符合劳森小姐的智商。”

“她非常确信那个人就是特雷萨。”我缓缓地说。

“你越来越接近了，我的朋友。仔细回忆一下，当时我暗示她不可能看清楼梯上那人的面孔时，她是怎么反应的？”

“我记得她硬扯到特雷萨的胸针上——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所说的仅仅是在镜子里看到它这一事实，完全前后矛盾。”

电话铃突然响起，波洛走过去接。

他谈论的内容无关紧要，只有寥寥几句。

“你好？是的……当然。可以，我很方便。下午吧，我想。好的，两点可以。”他放下听筒，微笑着向我走过来。

“唐纳森医生急着要和我面谈。他明天下午两点钟过来。我们又向前迈了一步，我的朋友，又迈了一步。”

第二十六章 塔尼奥斯夫人拒绝袒露实情

隔天早晨，我吃完早餐去找波洛，发现他正在写字台前忙碌着。

他朝我举了举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继续忙碌起来。很快，他叠好信纸，装进信封，再小心翼翼地封好。

“嗨，老兄，你在干什么？”我开玩笑似的说。

“难不成你把案件的始末全部写下来了，打算放进保险箱里，以防自己今天被人干掉？”

“你知道，黑斯廷斯，你这话还真沾了点儿边。”

他的语气很严肃。

“我们这位凶手现在真的很危险吗？”

“只要是凶手，就一定危险。”波洛心情沉重地说。

“让人讶异的是，人们常常忽略这个事实。”

“有什么新消息吗？”

“塔尼奥斯医生来过电话。”

“还是没有他妻子的踪影？”

“没有。”

“那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难说。”

“该死的！波洛，你不会认为她已经被人杀了吧？”

波洛怀疑地摇了摇头。

“必须承认，”他小声说，“我也很想知道她在哪儿。”

“哦，算了，”我说，“她会出现的。”

“你那种振奋人心的乐观精神一向能逗我开心，黑斯廷斯！”

“天哪，波洛，你不会认为她到时候会在一个大包裹里被发现吧？或是被人分尸以后装在后备箱里？”

波洛慢慢地说：

“我发现塔尼奥斯医生焦急得有些过头了——不过也只是有些过头而已。现在首要的事情，是去找劳森小姐谈一谈。”

“你是想要向她指出关于胸针的小错误吗？”

“当然不是，这件事情还要暂时保密，时机还没到。”

“那你要跟她谈些什么？”

“亲爱的朋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大概又要说谎了吧，我猜？”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黑斯廷斯。人们听到这话会以为我真的很喜欢说谎。”

“我看你就是很喜欢。事实上，我完全确定。”

“有时候我的确很得意自己这么足智多谋。”波洛天真地承认。

我禁不住大笑一声。波洛责备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我们动身向克兰洛伊登公寓出发。

客厅里还是一样拥挤，劳森小姐匆匆忙忙地进来，好像比以前更语无伦次了。

“哦，天哪，波洛先生，早上好。这么一大堆事情——不好意思，屋里乱成一团。真是的，今天早晨所有事情都乱了套。贝拉一到我这儿——”

“你刚才说什么？贝拉？”

“是的，贝拉·塔尼奥斯。她半个小时前刚到——还有孩子们——都累坏了，可怜的人啊！真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瞧，她要离开她的丈夫。”

“离开？”

“她是这么说的。当然了，她选择这么做绝对正确，可怜的人啊。”

“她向你倾诉过了？”

“呃——不能这么说。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愿意说，只是不停重复，说她要离开他，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她这么做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了！事实上，他要是个英国人的话，我可能还会劝劝她——但，他不是……而且她那副模样，看上去实在太古怪了，那么——呃，那么恐惧。他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我知道这些土耳其人残忍起来真的很可怕。”

“塔尼奥斯医生是希腊人。”

“是，当然，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是说，他们通常是被土耳其人屠杀的那群——还是我想成亚美尼亚人了？但全都差不多，我实在不愿意想这些事情了。我认为，她不应该回到他身边，你怎么看，波洛先生？不管怎样，她说她不会回去了……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想让他知道。”

“这么严重吗？”

“是的，你明白，她这么做是为孩子考虑。她害怕他会把他们带回士麦那。太可怜了，她现在的处境真的很糟糕。你要知道，她身无分文——一个硬币都没有。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地方可去。她也想尝试着自己去赚钱谋生，但说真的，你知道，波洛先生。这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很清楚，她要是受过什么训练，情况可能还好些。”

“她什么时候从她丈夫身边离开的？”

“昨天，昨晚住在帕丁顿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她也是迫于无奈才来找我，实在没人能帮她了，可怜的人。”

“而你打算帮助她？你真是太善良了！”

“哎，你瞧，波洛先生，我真的觉得，帮助她是我的责任。不过话说回来，都不容易啊。我这间公寓只有这么点儿地方，也没有多余的房间——麻烦事又一件接着一件。”

“你可以把她安置在利特格林别墅吗？”

“我想应该可以——但你瞧，她丈夫很有可能会猜到。我暂时在皇后大道上的惠灵顿旅馆给她订了两个房间，入住时用的是‘彼得夫人’这个名字。”

“我明白了。”波洛说。

他停顿了一小会儿，说：

“我想见见塔尼奥斯夫人。你瞧，她昨天去我那里拜访，但我碰巧没在。”

“哦，是吗？她没告诉我。我这就去叫她，好吗？”

“真是劳烦你了。”

劳森小姐匆匆走出房间，我们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贝拉——贝拉——亲爱的，快来见见波洛先生，好吗？”

没听见塔尼奥斯夫人回应，但不一会儿，她走进客厅。

她的模样让我大为震惊：双眼四周乌青，两颊煞白，完全没了血色。但更让我吃惊的是她周身弥漫着恐惧的氛围。哪怕最微小的响动也能吓着她，时刻保持警觉的姿势，听着周围的动静。

波洛用最能安抚人的方式向她问好。他走向前去和她握了握手，为她找了一把椅子，又递给她一个靠垫。他服侍着这位面色惨白、担惊受怕的女人，仿佛在服侍一位皇后。

“好了，夫人，让我们好好聊一聊吧。我想，你昨天找过我？”

她点了点头。

“非常抱歉，我当时不在家。”

“是的——是的，你当时要是在家就好了。”

“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是的，我——我本来——”

“好了，我现在人就在这儿，你尽管吩咐。”

塔尼奥斯夫人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把手指上的戒指转来转去。

“怎么了，夫人？”

她缓缓地，近乎勉强地摇了摇头。

“不，”她说，“我不敢。”

“夫人，你说你不敢？”

“不敢。我——一旦他知道了——他会——哦，我肯定会出事！”

“听着，听着，夫人——你这么说实在太荒唐了。”

“哦，不荒唐——一点儿都不荒唐。你压根儿不了解他……”

“你说他，是指你的丈夫吗，夫人？”

“是的，没错。”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说道：

“你丈夫昨天来找过我，夫人。”

她的表情马上变得惊恐。

“哦，不！你应该不会告诉他——不，你当然不会了！你也没办法说。你也不知道我在哪儿。他是不是——是不是说我疯了？”

波洛谨慎地回答。

“他告诉我，你——精神高度紧张。”

她摇了摇头，不肯相信。

“不，他一定说我疯了——或者说我就要疯了！他想把我关起来，这样我永远没办法告诉别人了。”

“告诉别人——什么？”

她依旧不停地摇头，焦虑地拨弄手指，然后喃喃地说：

“我怕……”

“夫人，只要你告诉我——你就安全了！只要真相大白，你自然就安全了。”

她还是没有回应，依旧不停转动手指上的戒指。

“你自己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波洛的语气很温柔。

她喘了一口气。

“我怎么知道……哦，天哪，实在是太可怕了。他那么会狡辩！而且是医生！人们肯定会相信他说的，不是我，肯定会这样。我的确应该说出来，可绝对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凭什么相信我呢？”

“你难道不愿意给我机会，让我听听看？”

她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没准儿你站在他那一边。”

“我不会站在任何人一边，夫人。我——向来——都站在真相这边。”

“我不知道，”塔尼奥斯夫人的语气很绝望，“哦，我不知道。”她继续说，话渐渐多了起来。

“太可怕了——这状况已经持续很多年了。我一再目睹这种事情发生，却谁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我要考虑孩子们。这简直就像个噩梦。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回他身边去！绝对不会让孩子们跟着他！我要躲到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米妮·劳森会帮我的。她对我那么好——那么善良。没有人比她更好了。”她停下来，迅速看了波洛一眼，然后问道：

“他都说我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在胡思乱想？”

“他告诉我，夫人，说你——说你对他的态度改变了。”

她点了点头。

“然后说我在胡思乱想。他说了，对不对？”

“坦白地告诉你，夫人，他的确这么说了。”

“你瞧，绝对是这样。他肯定会这么说。可我没有证据——压根儿没有确凿的证据。”

波洛靠在椅背上，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继续问。

他的语气像在叙述一个事实，不夹杂一丝情感，好像在谈论一件枯燥的公事。

“你怀疑你丈夫杀了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

她回答得非常快——仿佛是下意识地迅速给出了答案。

“我不是怀疑——我知道。”

“既然如此，夫人，你有义务说出真相。”

“嗯，可这并不容易——不，一点儿也不容易。”

“他是怎么杀死她的？”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肯定是他干的。”

“但你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

“不知道——他肯定干了——最后那个星期天干的。”

“星期天他去利特格林别墅拜访的时候？”

“是的。”

“但你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不知道。”

“请原谅我这么问，夫人，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呢？”

“因为他——”她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确定！”

“不好意思，夫人，你应该隐瞒了一些事情。应该还有些事情你没告诉我吧？”

“是的。”

“那请说吧。”

贝拉·塔尼奥斯夫人猛地站起来。

“不。不。我不能说。孩子们，那可是他们的父亲，我不能。我就是不能说……”

“可是夫人——”

“我告诉你，我就是不能说。”

她扯起嗓子，几乎是在尖叫。门同时打开了，劳森小姐走进来，她歪着头，一副兴奋的模样。

“我能进来吗？二位谈过了？贝拉，亲爱的，你是不是应该去喝杯茶，或者喝点儿汤，或许来点儿白兰地也行？”

塔尼奥斯夫人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勉强地笑了笑，“我得赶快回到孩子们身边去，行李都还没打开呢。”

“可怜的小家伙们，”劳森小姐说，“我真的很喜欢小孩。”

塔尼奥斯夫人突然走到她面前。

“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你实在——实在太善良了。”

“好了，好了，亲爱的，快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应该咨询我的律师——一个很不错的人，很有同情心，他会告诉你最好的离婚办法。这年头离婚没那么容易，人人都这么说，不是吗？哦，亲爱的，门铃响了，不知道谁来了。”

她匆匆离开房间。门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没过多久，劳森小姐回到房间里。她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心翼翼地合上门，然后兴奋地对我们耳语，模样非常夸张。

“哦，天哪，贝拉，是你丈夫。我不知道——”

塔尼奥斯夫人立刻朝房间另一边的门冲过去。劳森小姐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亲爱的，你先躲在里面，我把他带进来的时候，你就趁机溜出去。”

塔尼奥斯夫人小声吩咐：

“千万别说我来过，也别说你见过我。”

“不会，不会，我当然不会说。”

塔尼奥斯夫人从门里溜出去，我和波洛连忙跟上，门的那边是一间小餐厅。

波洛穿过餐厅，走到通往门厅的门旁边，悄悄推开一条缝，仔细地听，然后朝我们招了招手。

“没问题了。劳森小姐把他带到别的房间去了。”

我们三个偷偷摸摸地穿过门厅，从大门出去，波洛尽可能不发出声响，把门合上。

塔尼奥斯夫人朝楼下跑去，被楼梯绊了一下，跌跌撞撞一把抓住扶手。波洛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帮她站稳，然后说道：

“冷静——冷静。已经没事了。”

我们到达公寓楼的前厅。

“跟我来。”塔尼奥斯夫人可怜兮兮地说，一副马上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我们穿过马路，转过一个街角，来到皇后大道。惠灵顿是间很不显眼的公寓式旅馆。

一走进房间，塔尼奥斯夫人就瘫倒在一张华丽的沙发上，手按着不停狂跳的心脏。

波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帮她平静下来。

“刚才真是太险了——没错。现在，夫人，请你仔细地听我说。”

“我不能再多说了，波洛先生。多说是不对的。你已经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也知道我相信什么，你应该觉得足够了。”

“请你听我说，夫人。假设——这只是个假设——假设我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假设你想告诉的事情我早已经猜到了——可就不同了，对吗？”

她疑惑地看着他，眼神流露出痛苦。

“哦，请相信我，夫人。我并不是在骗你说些你不想说的事情，但假设我知道真相，情况就不同了——对吗？”

“我想——我想应该是。”

“好，我这么说吧。我，赫尔克里·波洛，知道真相。你现在可以不相信我，但请拿着这个。”波洛把早晨准备的那个厚厚的信封塞给她，“所有事实都在写在里面了。你读过之后，如果认可我说的，请打电话给我，纸条上有我的电话号码。”

她非常勉强地接过信封。

波洛果断地继续说：

“现在，还有一点，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间旅馆。”

“为什么？”

“你到尤斯顿附近的科尼斯顿旅馆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那里。”

“可是——这里——米妮·劳森肯定不会告诉我丈夫，我现在人在这里。”

“你认为她不会？”

“哦，不会——她绝对站在我这边。”

“是这样没错，可是夫人，你丈夫是个聪明人，轻而易举就可以从一个中年妇女那里套出话。你应该明白，绝对不能让你丈夫发现你的下落，这非常关键——非常关键。”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波洛递给她一张纸。

“这是地址。请尽快收拾好行李，带着孩子们坐车赶去那里，明白了吗？”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必须要考虑孩子们的安危，夫人，不是你自己。你爱你的孩子。”

他这句话正中要害。

她的双颊微微泛红，头高高地仰起，看上去好像不再是刚才那个怯懦、凄惨的女人了，而成了一位高傲的、甚至是气势十足的女人。

“那就这么安排了。”波洛说。

他和她握了握手之后，我们俩离开了，但没有走远，我们坐在一家露天咖啡店的遮阳棚下，一边喝咖啡，一边监视着旅馆的入口。大约过了五分钟，塔尼奥斯医生出现在街道上，他看都没看惠灵顿旅馆一眼，快步走过旅馆，低着头，好像在沉思，然后转了个弯，走进地铁站。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我们看见塔尼奥斯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和行李下楼，坐上出租车离开了。

“好了，”波洛站起来，手里拿着账单，“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全是未知数。”

第二十七章 唐纳森医生来访

唐纳森两点钟准时到达。他的举止一如既往地镇定、拘谨。

他这种个性引起了我的兴趣。一开始，我认为他是个相当普通的年轻人，很好奇像特雷萨这样外向活泼、引人注目的女人究竟看中了他哪一点。但我现在渐渐明白，唐纳森可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那副学究气的外表背后，隐藏着一股力量。

相互打过招呼后，唐纳森说：

“我之所以来拜访你，是因为搞不清楚一个问题，你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波洛先生？”

波洛谨慎地回答：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

“当然了，我得说，我费了些工夫调查你。”

“你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医生。”

唐纳森冷冰冰地说：

“我习惯把事情弄清楚。”

“你很有科学头脑！”

“我得说，关于你的所有报道都大同小异，很显然你在自己的职业领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有严谨诚实的声誉。”

“你过奖了。”波洛小声说。

“所以我才不太清楚你与这件事的关系。”

“可这再简单不过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唐纳森说，“你最开始伪装成一位传记作家。”

“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骗术，不是吗？我可不能以侦探的身份到处行动——况且，这么做反倒有些好处。”

“我能想到。”唐纳森的语气又一次变得冰冷，“你的下一步，”他继续说，“是拜访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并告诉她，有机会使她姨妈的遗嘱作废。”

波洛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当然完全是无稽之谈。”唐纳森的声音很尖厉，“你知道得很清楚，遗嘱具有法律效力，根本不可能作废。”

“你这样认为？”

“我不是个傻瓜，波洛先生——”

“不，唐纳森医生，你显然不是。”

“关于法律——我起码懂一些——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了。遗嘱绝对不可能作废，为什么你当时假装说可以？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一时无法领会的原因。”

“你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有把握。”

年轻人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我对特雷萨的了解，比她自以为的要多得多。查尔斯和她肯定希望在这件可疑的事情上寻求你的帮助，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查尔斯没什么道德观念，特雷萨身上没什么好基因，成长的过程也很不幸。”

“你就这么说你的未婚妻吗——好像一只试验用的豚鼠？”

唐纳森透过夹鼻眼镜凝视着他。

“我认为这是事实，没什么否认的必要。我爱特雷萨·阿伦德尔，爱的是她这个人，不是爱那些不切实际的虚荣品格。”

“你是否知道，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深爱着你，她对于金钱的热衷全是为了帮助你实现你的雄心？”

“当然知道。我刚才说过，我不是傻瓜。但我不想让特雷萨为了我沦落到被怀疑的境地。她在很多方面还只是个孩子，我完全有能力依靠自己发展事业。我并不是说不能接受那笔数目可观的遗产——完全可以接受，但那也仅仅是条捷径而已。”

“看样子，你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

“这么说可能有点儿自负，但是没错，我很自信。”唐纳森镇定自若地说。

“我们继续说吧。我承认，我的确耍了个小花招，以骗取特雷萨小姐的信任。我让她误以为，我会——让我们这样说吧——为了钱，适度地耍些手段，她很轻易就相信了。”

“特雷萨相信，无论是谁，只要为了钱，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这位年轻的医生用一种阐述事实的平静口吻，引用了这个人尽皆知的真理。

“没错。她是这种态度——她哥哥也一样。”

“在金钱面前，查尔斯可能真的会不择手段！”

“我明白了，你对自己未来的大舅子不抱任何幻想。”

“没错，我发现他是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对象。我认为，他可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神经性疾病——这都是题外话。回到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件事情上，我曾经问过自己，你为什么会采用目前这种行事策略，然后发现答案只有一个。显然，你怀疑查尔斯和特雷萨这两人之中，肯定有一个与阿伦德尔小姐的死有关。不，请别急着反驳我！你曾提到掘墓验尸的事，我推测，那只不过是测试特雷萨如何反应的一种手段。实际上，你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去取得内政部签发的掘墓许可。”

“诚实地告诉你，确实如此，我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

唐纳森点了点头。

“我想到了。你应该考虑过阿伦德尔小姐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吧？”

“我的确考虑过了，有这种可能性——没错。”

“但你仍执意这么做？”

“非常确定。假如你遇见这样一个病例——比方说——肺结核，病人看起来像是得了肺结核，病症表现也符合肺结核的病症，血液检测也是阳性——如果是这样，你一定会认为是肺结核，对吗？”

“你是从这种角度看待这件事的？那你还在等什么？”

“等最后一项证据。”

电话铃响起，波洛打了个手势，我连忙起身跑过去接听。电话那头的人一张口我就知道是谁了。

“黑斯廷斯上尉？我是塔尼奥斯夫人。请你告诉波洛先生，他完全正确。如果他明早十点能到我这里来，我会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

“明天十点？”

“是的。”

“好的，我会转告他。”

波洛用眼神向我发问，我点了点头。

他转向唐纳森，态度和举止都发生了变化，变得很果敢——很笃定。

“让我表述得清楚一点，”他说，“经过诊断，我已经确定，目前我面前这个案子是谋杀案。看起来是谋杀，案情中反映出的种种特点也指向谋杀——事实上这就是谋杀！关于这一点，完全没有任何疑问。”

“可刚才听你的话，我感觉你还有一个疑问——请问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疑问出在辨认凶手的身份上——但现在已经不再是疑问了！”

“真的？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这么说吧，到了明天，我手里就会掌握确凿的证据。”

唐纳森抬了抬眉毛，表情略带一丝讽刺的意味。

“呵，”他说，“明天！有时候，波洛先生，明天离现在格外遥远。”

“正相反，”波洛答道，“我发现，它总是一成不变地在今天之后到来。”

唐纳森微笑着站起来。

“恐怕我耽误你太多时间了，波洛先生。”

“没关系，相互多了解总是好的。”

唐纳森医生微微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又一个被害人

“他是个聪明人。”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很难猜到他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错。他有点儿不通人情，但是非常精明。”

“电话是塔尼奥斯夫人打来的。”

“我想也是。”

我把通话的内容重复了一遍。波洛听完点点头表示同意。

“太好了。进展一切顺利。再过二十四个小时，黑斯廷斯，我想，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我还是有点儿迷糊。我们现在怀疑的人到底是谁？”

“我还真不知道你怀疑的人是谁，黑斯廷斯！把每个人都怀疑一遍，我想的没错吧！”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很喜欢把我置于这样的境地！”

“不，不，我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拿你取乐的。”

“真不应该提醒你这个想法。”

波洛摇了摇头，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出了什么事吗？”

“我的朋友，每次案件快结束的时候，我总是很紧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会出差错吗？”

“我不这么想。”他停了一下，皱起眉头，“我想，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既然这样，让我们先把案子放一边，去看场戏，怎么样？”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晚上整体来说还算愉快，除了我犯的一个小错：不应该带波洛去看犯罪侦探戏。各位读者朋友，在这里我要给大家一条忠告。绝对不要带一个士兵去看有关战争的戏剧，不要带一个水手去看有关航海的戏剧，不要带一个苏格兰人去看苏格兰话剧，不要带一个侦探去看悬疑类的戏剧——不要带一个演员看任何戏剧！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出的批评声会毁掉所有的好戏。波洛从头到尾一直批评剧中漏洞百出的心理学设定，破案英雄缺乏规律性和正确方法的破案手段简直要把他气疯了。一直到演出结束我们俩分手的时候，他仍在念叨，整个案件明明用不了第一幕的一半时间就可以说清楚。

“可如果真是这样，波洛，整出戏就不用演了。”我指出。

波洛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如此。

第二天早晨刚过九点，我走进波洛公寓的客厅，他正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用刀子整整齐齐地拆信。

电话铃响了，我接起来。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重重的喘气声：

“是波洛先生吗？哦，是你啊，黑斯廷斯上尉。”

紧接着是一连串啜泣和喘息的声音。

“是劳森小姐吗？”我问。

“是，是我，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我紧紧握住听筒。

“发生了什么？”

“她离开惠灵顿旅馆了，你知道——我是说贝拉。我昨天下午晚些时候去找她，他们说她已经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太奇怪了！这让我觉得，没准儿塔尼奥斯医生是对的。他说起她时总是满怀爱意，而且她离开了，他是那么沮丧，现在看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劳森小姐？是不是塔尼奥斯夫人在没告诉你的情况下，离开了旅馆？”

“哦，不，不是这件事！哦，天哪，不。如果真的只有这件事的话，就真的太好了。不过我的确觉得很奇怪，你知道。塔尼奥斯医生说，他担心她不太——不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他说那种病的名字叫，被迫害妄想症。”

“是的。”这女人太啰唆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天哪——太可怕了。她睡觉的时候死了。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留下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这简直太令人伤心了！我听说以后，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一直哭。”

“你是怎么知道的？快点儿告诉我详细的经过。”

我用余光瞥了波洛一眼，他放下手中的信，认真地听我们俩的对话。我并不打算把听筒给他，要是让他接了电话，劳森小姐很可能又把痛苦的情绪再表达一遍。

“他们打电话给我。从那家旅馆，名字是科尼斯顿。他们好像在她包里找到了我的名字和地址。哦，天哪，波洛先生——我是说，黑斯廷斯上尉，这难道不可怕吗？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从此以后就没有妈妈了！”

“仔细听好，”我说，“你能确定是个意外吗？他们认为不是自杀吗？”

“哦，黑斯廷斯，多可怕的想法啊！哦，天哪，我不知道，我想应该确定吧。你难道认为是自杀？那简直太可怕了。她是很焦虑没错，可她根本没必要自杀。我的意思是，钱这方面她一点儿困难也不会有，我准备和她平分呢——我真是这么打算的。我确定，亲爱的阿伦德尔小姐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想到她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实在是太可怕了——或许她没有……旅馆的人好像认为是个意外？”

“她吃了什么？”

“某种安眠药。佛罗拿，我想。不，是三氯乙醛。没错，就是这个，三氯乙醛。哦，天哪，黑斯廷斯上尉，你不是认为——”

我顾不得礼节，猛地挂上电话，看向波洛。

“塔尼奥斯夫人——”

他抬手示意我不用说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死了，对吗？”

“是的，安眠药过量，是三氯乙醛。”

波洛站起来。

“我们走，黑斯廷斯，必须马上赶过去。”

“你昨晚——担心的是不是这件事？你当时说，每次案件即将结束的时候，你总是很紧张？”

“我害怕会再死一个人——是的。”

波洛绷着脸，表情非常沉重。去往尤斯顿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波洛只是摇了一两次头。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你认为不是？有可能是只是个意外吗？”

“不会，黑斯廷斯——绝对不会。绝对不可能是个意外。”

“凶手到底是怎么发现她在那里的？”

波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科尼斯顿旅馆距离尤斯顿车站很近，看上去很简陋。波洛拿着名片，一路态度强硬地冲进经理办公室。

事情的过程非常简单。

她自称彼得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十二点半左右入住。中午一点钟，三人一起吃了午餐。

四点左右，有个男人到前台给她捎了张字条，由饭店的服务人员送上去给她。没过几分钟，她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行李箱下楼，把孩子们托付给来访的那个男人。彼得夫人到经理办公室解释说，她只需要一间房间就够了。

她看上去并没有特别沮丧或不安，相反，她非常冷静沉着，七点半左右吃过晚餐就回房间了。

早晨女仆叫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死了。

来过一位医生，宣布她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床边的桌子上有个空杯子。很明显，她服了安眠药，不小心搞错了剂量。医生说，三氯乙醛是一种非常不稳定的药。没有自杀的迹象。没有留下遗书。他们在寻找她亲属的联系方式的时候，在包里发现了劳森小姐的名字和地址，并已经打电话通知她了。

波洛问，她有没有留下信件或文件一类的东西。比如，带走孩子的那个男人当时送来的那封。

没有发现任何文件或书信类的东西，不过他们发现壁炉里有一堆烧干净的纸灰。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化名彼得的塔尼奥斯夫人并没有访客，也没有人去过她的房间——除了那个带走孩子的男人。

我向行李员打听那人的长相，但他描述得很含糊。那个人中等身材——他记得好像是金色的头发——像军人一样的体格——很难准确描绘出那个人的外貌。但他可以肯定，那人没有胡子。

“不是塔尼奥斯医生。”我对波洛耳语。

“亲爱的黑斯廷斯！你真以为，塔尼奥斯夫人费了那么大工夫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们的父亲，竟然会顺从地把孩子交还到他手上，还一声不吭，完全不反抗吗？嗯，那根本不可能！”

“那是谁？”

“很显然，是塔尼奥斯夫人绝对信任的人，或是被‘第三者’派来的，而塔尼奥斯夫人对这个‘第三者’绝对信任。”

“中等身高的男人。”我琢磨着。

“不必费力气想那个人的外貌了，黑斯廷斯。我可以肯定，带走孩子的那个人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真正的牵线人肯定在幕后！”

“那张字条是不是这个‘第三者’写的？”

“没错。”

“是塔尼奥斯夫人绝对信任的人？”

“很显然。”

“她把那张字条烧掉了？”

“是的，‘第三者’让她这么做的。”

“那你写给她的那封分析整个案件始末的信怎么样了？”

波洛的表情异常冷峻。

“那个，应该也一起烧掉了。但那不重要！”

“不重要？”

“对。你要知道——所有的东西都在赫尔克里·波洛的脑袋里。”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走，黑斯廷斯，让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死去的人，而是活着的人，还有他们等着我去对付呢。”

第二十九章 利特格林别墅里的审讯

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七个人聚集在利特格林别墅里。

赫尔克里·波洛站在壁炉旁边。查尔斯和特雷萨坐在沙发上，查尔斯坐在扶手上，一只手搂着特雷萨的肩膀。塔尼奥斯医生坐在一把祖父椅上，他两眼通红，胳膊上绑着一条黑纱。

圆桌旁的直背椅子上坐着房子的女主人，劳森小姐。她，和塔尼奥斯医生一样，眼睛红红的，头发比以往更乱了。唐纳森医生坐在波洛正对面，面无表情。

看着这一张张面孔，我兴趣大增。

作为波洛的助手，在过去一起办案的经历中，我曾多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一小群人，外表看起来都很有教养，戴着道貌岸然的假面具。我曾见过波洛撕下其中一个的假面具，露出面具背后真实的面孔——凶手的面孔！

没错，毫无疑问。这些人当中，肯定有一个是凶手！可究竟是哪一个？即便到现在，我还不太确定。

波洛清了清喉咙——这是他略微有些夸张的习惯——然后开始说话。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调查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五月一日死亡的原因。一共有四种可能性——她可能是自然死亡，也可能是死于偶然的事故，有可能是自杀，或者最后这种——她被某个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谋杀了。

“她去世的时候并没有对案子进行调查，是因为大家一致认为她是自然死亡，并且她的医生，格兰杰先生签发了自然死亡的医学证明。

“在这种情况下，下葬后发现死因有问题，一般需要掘墓重新验尸，但我不主张这么做是出于几个原因，最主要的一个，是我的委托人绝对不会喜欢这么做。”

唐纳森医生打断他，问：

“你的委托人？”

“我的委托人就是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我全权受她委托，她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就是家丑外扬。”

我省略了波洛接下去十分钟的讲话，因为牵扯到太多不必要的重复。他谈到自己收到的那封信，并拿出来大声宣读，然后一步一步说明了自己在贝辛市场调查的步骤，发现了造成那次意外事故的手段。

他稍做停顿，又清了清嗓子，说道：

“现在，让我带领诸位在我寻找真相的路途上走一遍，让你们看看整个案件的真实面目。

“首先，我们有必要设想一下阿伦德尔小姐当时到底想到了什么。关于这一点，我想，再简单不过了。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大家都认为是她不小心踩到小狗的球，然后滑倒了，但她自己知道得最清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用清晰敏捷的头脑把整件事回忆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有人蓄意要伤害她——没准儿想杀了她。

“得出这个结论以后，她开始考虑这个人究竟是谁。当时屋子里一共有七个人——四个客人，她的贴身女仆劳森小姐，还有两个仆人。这七个人中，只有一个可以被完全排除在外——因为这个人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好处。她也没有真正怀疑过两个仆人，这两个人跟随她很多年了，她知道她们对自己忠心耿耿。现在还剩下四个人，三个是她的家人，还有一个是姻亲。她一死，这四个人全部都会受益，三个直接受益，一个间接受益。

“因为她的家庭责任感很重，所以这种处境对她来说非常棘手，而她尤其不愿家里的这种丑事传出去。但另一方面，她也绝对不会乖乖屈服于这个企图谋杀她的人！

“因此，她决定写信给我。她还采取了进一步的对策。我想，这个对策主要基于两个动机。其一，我想，是她对所有家人的怨恨！她怀疑他们每一个，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打倒他们！其二，也是更合理的一个动机，是她希望保护自己，并想出办法来实现这个愿望。正如诸位所知，她写信给她的律师珀维斯先生，指示他起草一份新遗嘱，这份遗嘱只对屋子里的一个人有利，因为她深信，这个人绝对不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现在我可以说，从她信中的内容和她接下去采取的行动来看，我确定，阿伦德尔小姐从开始不明确地怀疑四个人，转向明确地怀疑其中一个。她写给我那封信的主旨是必须自始至终坚持保密处理，因为这件事涉及她家庭的荣誉。

“从她那种维多利亚时代的思维方式出发，我想这应该意味着，这个人和她同姓——而且应该是男人。

“如果她怀疑的人是塔尼奥斯夫人，她会更急于保证自己的安全，而不是尽力保全家族的荣誉，对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她的想法也应该差不多。但如果是查尔斯，情况就不一样了，事情若是落在查尔斯头上，她对家族荣誉的担忧会格外强烈。

“查尔斯姓阿伦德尔，是这个家族血脉的继承人！她怀疑他的理由也非常明确。对于查尔斯，她从一开始就没抱过什么幻想，因为他以前屡次使家族蒙羞，这也就意味着，她心里很清楚，他不仅仅有犯罪的可能，而且是个真正的罪犯！他过去曾在支票上伪造过她的签名。伪造——再进一步——谋杀也绝对不在话下！

“而且，就在发生那次事故的两天前，她曾和他有过一次很有意思的谈话。他向她要钱，被她拒绝后，马上借机说——哦，语气非常轻松——说她马上就要翘辫子了。她则回答他说，她能照顾好自己！从我们听到的版本来看，她侄子听了这话，回应她说：‘别那么肯定。’紧接着两天后，那桩邪恶的‘事故’就发生了。

“不难想象，阿伦德尔小姐躺在床上思考过事情的始末后，肯定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查尔斯·阿伦德尔企图要她的命。

“事情发生的顺序非常清楚。与查尔斯谈话，紧接着发生事故，然后悲痛地给我写信，再给律师写信。事故发生后的那个星期二，也就是四月二十一日，珀维斯先生把遗嘱带过来，她签了字。

“查尔斯和特雷萨周末过来拜访，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阿伦德尔小姐采取了必要的措施，她告诉查尔斯自己写了一份新遗嘱。她不但告诉他了，还真的拿给他看了！这在我看来，是个绝妙的策略。她通过这样做，向打算谋杀她的凶手表明，杀了自己不会带给他任何好处！

“她以为查尔斯会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他妹妹，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不？我想，他有个很好的理由——他觉得心虚！他以为阿伦德尔小姐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修改了遗嘱。可他为什么心虚呢？是因为他真的尝试过谋杀？还是仅仅因为他偷了点儿小钱？所以，无论他犯下的是严重的罪行，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过错，他最终都选择闭口不谈。他保持沉默，希望姑姑有一天能心软，改变主意。

“我认为，就阿伦德尔小姐当时的心理状况而言，我的设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下一步，我决定验证一下，她的怀疑到底是否正确。

“和她一样，我怀疑的对象范围也很小——准确地说，一共七个人。查尔斯和特雷萨两兄妹、塔尼奥斯夫妇、两个仆人和劳森小姐。还有第八个人也必须纳入考虑——那就是唐纳森。事故发生当晚，他来这里吃了晚餐，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当天来过。

“在我看来，这七个人可以很容易被划分成两个类别。其中六个人会从阿伦德尔小姐的死中或多或少地得到些好处。如果凶手在这六个人当中，那作案的动机再明显不过了，就是为了得利。第二类只包括一个人——劳森小姐。阿伦德尔小姐的死不会带给劳森任何好处，但正是因为那次事故，她最后成了唯一的受益人！

“这就意味着，如果是劳森小姐策画了这场所谓的事故——”

“我从没有做过这种事！”劳森小姐打断他的话，“真是无耻！站在那儿说出这样的话！”

“请耐心一点儿，小姐。暂时先别打断我。”波洛说。

劳森小姐生气地昂起头。

“我坚持我的抗议！无耻，就是这样！太无耻了！”

波洛充耳不闻，继续说：

“我刚才说，如果劳森小姐策画了这场事故，那她是出于一个截然不同的原因——就是，她想通过这场事故，让阿伦德尔小姐自己怀疑自己的家人，从而疏远他们。这的确是一种可能性！我仔细查询是否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或者证明我的假设是错的，然后发现了一个非常确凿的事实：如果劳森小姐想让阿伦德尔小姐怀疑自己的家人，她会一再强调那只狗——鲍勃——整晚未归的事。事实正相反，她竭尽所能不让阿伦德尔小姐知道这件事。因此，我推断，劳森小姐肯定是无辜的。”

听了这话，劳森小姐厉声说道：

“当然是这样！”

“接下来，我仔细考虑了阿伦德尔小姐的死。一般情况下，若是谋杀的第一次尝试没成功，肯定会有第二次。我认为，第一次尝试后仅仅过了两星期，阿伦德尔小姐就死了，实在事有蹊跷，于是我展开了调查。

“格兰杰医生认为他的病人的死因完全没有异常，这给我的推断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打击。但是，仔细调查过阿伦德尔小姐发病前一晚发生的事后，我发现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茱莉亚·特里普小姐提到，当时阿伦德尔小姐头部出现一道光环，她妹妹也证实了这种说法。当然了，这有可能是她们编造出来的——出于一种对神灵满怀敬意的浪漫情怀——但我认为，她们提到这件事绝非偶然。在询问劳森小姐时，她也提供给我一条有趣的信息。她提到，当时那条发光的飘带是从阿伦德尔小姐嘴里飘出来的，然后逐渐形成光雾，围绕着她的头部。

“很显然，虽然两个目击者的描述略有不同，但具体的事实却是一样的。揭开降灵术这种迷信的幌子，事情的真相其实是：阿伦德尔小姐当时呼出的是磷光！”

唐纳森医生在椅子上微微动了动身子。

波洛向他点了点头。

“没错，你现在明白了吧。含磷光的物质不多，我要找的就是最常见、最普通的那种。给你们读一段，是我从一篇关于磷中毒的文章中节选出来的。

“‘在身体产生异状以前，中毒者的呼吸会发出磷光。’这正是劳森小姐和特里普姐妹当时在黑暗中看见的——阿伦德尔小姐的呼吸中有磷光——即‘一团光雾’。我接着往下读。‘黄疸的症状开始显现，中毒者全身不仅受到磷中毒的影响，还会伴随血液系统中过量的胆汁分泌物滞留，此时磷中毒与某些肝病的病症没有显著不同——比如黄疸性肝萎缩。’

“意识到其中的巧妙之处了吧？阿伦德尔小姐患肝病已经很多年了，而磷中毒的病症看上去只会像肝病发作。没什么新鲜的，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哦！凶手计划得非常周全！外国产的火柴里就有磷——杀虫剂里也有吧？非常容易取得，而且只需要很小的剂量就能致命。医药计量一般为百分之一格令到三十分之一格令（注：格令，一种重量单位，最初英国规定一颗大麦粒的重量为一格令。一格令为五千七百六十分之一磅。）。

“就是这样！整件事情一下子变得多清楚啊——再清楚不过了！显然，医生被凶手误导了——尤其当我发现格兰杰医生嗅觉有问题时，就更肯定了——磷中毒最显著的一个特征是：中毒者的呼吸中有大蒜的气味。所以他当时完全没有怀疑——他为什么要怀疑呢？当时的情形丝毫没有可疑之处，而唯一有可能让他产生怀疑的线索，他也没听到——就算听到了，他也会把它归为迷信的胡言乱语。

“自此，根据劳森小姐和特里普姐妹提供的证据，我确信，阿伦德尔小姐死于谋杀。问题依旧是：凶手是谁？我首先排除了两个仆人——她们俩的心智不足以设计这样的杀人手法。劳森小姐也被我排除了，因为如果她真的与谋杀有关，就绝对不会肆无忌惮地谈论自己看到的那个发光的‘灵体’。查尔斯·阿伦德尔也被我排除了，因为他知道，也明确地看过那份遗嘱，他很清楚他姑姑一死，自己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还剩他妹妹特雷萨和塔尼奥斯夫妇，还要加上唐纳森医生，因为我发现，他在小狗的皮球事件发生当晚曾来利特格林别墅吃过饭。

“自此，没有更多证据帮助我推理了。我不得不转而研究心理学分析罪案的特征和凶手的个性！两次谋杀的尝试大致相同，都非常容易操作，都设计巧妙，凶手很狡猾，下手利落。完成这两次尝试都需要具备一定的知识，但也不用太多。磷中毒的相关知识很容易就可以学到，而磷这种物质，正如我刚才说的，非常容易取得，尤其在国外。

“我首先考虑两位男士。他们都是医生，而且都很聪明。他们当中任意一个都可以想到，磷在当下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很适用，但小狗的皮球事件似乎与男性行事的心理特征不符，在我看来，皮球事件十有八九是女人的主意。

“我又考虑了特雷萨·阿伦德尔。她的确有凶手的潜质，大胆、无情，也足够果敢，不会过于谨慎。她的生活方式一向自私、贪婪，总是想方设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如今，她急需钱——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深爱的男人。而且从她的举止来看，她知道自己的姑姑是被谋杀的。”

“她和她哥哥之间发生过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我推测，他们两人互相怀疑对方是凶手。查尔斯处心积虑让她说出她知道新遗嘱的存在，为什么？因为他明白，她只要知道新遗嘱的存在，自然不会被怀疑是凶手。而反观特雷萨，当查尔斯说他看到了那份新遗嘱，她压根儿不相信！她认为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笨拙的伎俩，想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查尔斯在描述毒药的种类时，刻意避免使用‘砒霜’这个词，之后我发现，他向园丁详细询问过某种除草剂的功效，他心里打了什么主意显而易见。”

查尔斯动了动身子。

“我的确想过，”他说，“但——呃，我想我大概是没那个胆量。”

波洛对他点点头。

“没错，你的心理还没强大到敢于杀人的程度。你犯过的罪都是些懦弱的小把戏，要么偷，要么伪造——没错，这是最容易的办法——但是杀人——不会！要动手杀人，一定是被某个念头迷住了心智。”

他又恢复刚才那种演讲似的语气。

“根据我的判断，特雷萨·阿伦德尔有足够的心智完成这样的计划，但必须同时考虑其他一些事实。她从没受过什么挫折，生活富足，而且一向只为自己考虑——这种类型的人绝对不会杀人——除非突然被激怒。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从罐子里偷走除草剂的人是特雷萨·阿伦德尔。”

特雷萨突然开口：

“我实话实说吧，我的确想过杀了她，当时在利特格林别墅的时候，我也的确偷了些除草剂。但我下不了手！我太喜欢生活了——喜欢活着——我实在无法对任何人做出这种事——夺走他们的生命……我也许是个自私自利的坏人，但有些事情我做不来！我没办法杀死一个活生生的、还在呼吸的人！”

波洛点点头。

“你的确做不到，这是事实。而且你也不像你自己描述的那么坏，小姐。你只是年轻——过于放纵自己了。”

他继续说：

“接下来就剩塔尼奥斯夫人了。我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看出来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很快利用我一时的疏忽，装出一副害怕自己丈夫的模样，十分令人信服。没过多久她就改变了策略。她的表演非常巧妙——但没能瞒过我的眼睛。一个女人可以因为自己的丈夫感到害怕，也可以害怕自己的丈夫——但绝对不可能是两者兼具。她选择扮演后一种——她伪装得很到位——在饭店里的时候，甚至追到大堂找我，假装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而且她很确定，她丈夫一定会跟出来，他出现的时候，她佯装出一副不敢在他面前说话的模样。

“我当下就意识到，她并不害怕她丈夫，她厌恶他。我立刻把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面前的并不是个自我放纵的女人，而是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因为相貌平平，所以日子过得单调乏味，没办法吸引自己真正喜欢的男人，最后为了避免变成一个老小姐，单身一辈子，她选择接受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我能感觉到她对生活强烈的不满，住在士麦那，被放逐出她热爱的生活和热爱的一切。接着她有了两个孩子，她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在他们身上。

“她丈夫对她一心一意，可她却越来越厌恶他。他用她的钱投机做生意，结果赔光了——这更加重了她的厌恶情绪。

“只有一件事能让她灰暗的生活重现光彩，就是期待着艾米莉姑姑去世。艾米莉姑姑只要一死，她就能拥有金钱和独立，能按自己的心愿教育自己的子女——请记住一点，子女的教育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可是个教授的女儿！

“她可能在来英国之前就已经把犯罪手法计划好了，或是已经萌生了这个打算。她曾在父亲的实验室里当过助手，所以有一些化学知识，她了解阿伦德尔小姐疾病的特性，也很清楚，用磷下毒绝对能完美地实现她杀人的目的。

“接着，当她来到利特格林别墅的时候，一个更简单的办法送上门来。小狗的皮球——在楼梯顶端拉一根线或是绳子。只有女人才能想出来的主意，即天真又巧妙。

“她尝试了——结果失败了。我认为，她当时不知道阿伦德尔小姐已经意识到那不是一起单纯的事故。阿伦德尔小姐的怀疑完全指向查尔斯，对于贝拉，我怀疑阿伦德尔小姐的态度应该丝毫没有变化。于是，这位沉默寡言、闷闷不乐、野心勃勃的女人悄悄把自己原先的计划付诸实施，她发现了一种完美的下毒媒介，阿伦德尔小姐每顿饭后习惯服用一种成药胶囊。只要打开一颗胶囊，把里面的药粉换成磷粉，再放回原处就大功告成了，小孩儿都能做到。

“她把这颗胶囊和其他的放在一起，阿伦德尔小姐迟早会吃下去，完全不会有人怀疑。就算有人怀疑，那时她也早就不在贝辛市场了。

“她还准备了一个备用方案，她伪造丈夫的处方，从药剂师那里开了双倍剂量的三氯乙醛。她准备那东西的用途我很清楚——带在身边，以防出什么差错。

“正如我刚才所说，从看见塔尼奥斯夫人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但是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一点。我必须小心谨慎，一旦塔尼奥斯察觉到我在怀疑她，我怕她会再动手杀人。进一步说，我相信，她肯定已经有过再杀人的念头了。她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摆脱自己的丈夫。

“首次谋杀的结果让她大失所望。钱，那些令人沉醉的钱，全部落到了劳森小姐手里！这对她实在是个不小的打击，但她非常精明，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在劳森小姐的良心上下工夫，我推测，劳森小姐的良心当时已经非常不安了。”

突然爆出一阵啜泣声，劳森小姐拿出手帕，掩面大哭起来。

“这太可怕了，”她呜咽道，“我真是缺德！太缺德了！你瞧，我当时非常好奇遗嘱的内容——我是说，我很好奇阿伦德尔小姐为什么要重立一份新遗嘱。然后有一天，当阿伦德尔小姐休息的时候，我想办法打开了她书桌的抽屉。然后我发现，她把所有遗产全部留给了我！当然了，我当时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几千英镑——我原以为，顶多也就这么多。而且有什么不可以的？要知道，她的亲戚们从来没有真正照顾过她！然后没过多久，当她卧病在床的时候，让我把遗嘱拿给她。我能猜到——我可以肯定——她一定是想毁了它……然后我就干了件缺德的事。我告诉她，她已经把遗嘱寄给珀维斯先生了。可怜的人，她总是那么健忘，压根儿记不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她相信了我的话，让我一定要写信把遗嘱要过来，我说我会的。

“哦，天哪——哦，天哪——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然后她就死了。宣读遗嘱的时候，我一听有那么多钱，吓坏了。三十七万五千英镑。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钱，否则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我感觉那些钱好像被我侵吞了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一天，贝拉过来找我，我告诉她，我愿意把钱分给她一半。我确信自己只要这么做，就一定能重新快乐起来。”

“你们明白了吧？”波洛说，“塔尼奥斯夫人一步一步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反对一切对遗嘱提出质疑的行为。她有她自己的计划，而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和劳森小姐作对。当然，她曾假装附和自己丈夫的想法，但她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真正的感受。

“她当时有两个目标，一是带着孩子们离开塔尼奥斯医生，二是拿到她的那笔钱。这样一来，她就能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带着孩子们搬到英国，富裕、满足地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对丈夫的不满了。事实上，她根本没打算掩饰。而他呢，可怜的男人，那么伤心，那么不安。她对他的态度一定让他很困惑。是的，这完全符合逻辑。她一直扮演着一个生活在恐惧之中的女人。如果我对死因产生了怀疑——她知道我肯定会怀疑——她希望我怀疑凶手是她丈夫。我非常确定，她心里早已计划好，随时有可能再一次杀人。我知道她手里有大量的三氯乙醛，足够置人于死地。我害怕她毒死自己的丈夫，然后捏造他畏罪自杀的假象。

“但我仍旧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正在无比绝望、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终于得到了最关键的证据！劳森小姐告诉我，她看见特雷萨·阿伦德尔复活节星期一那天晚上跪在楼梯上。我很快意识到，当时那种情况下，劳森小姐根本没办法清楚地看到特雷萨的样貌。但她对此非常肯定。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提到了那枚镶着特雷萨名字首字母的胸针——T.A.。

“在我的要求下，特雷萨小姐给我看了那枚胸针，同时也强烈否认了自己曾在那个时候去过楼梯。起初我以为，可能有人借了她的胸针，但当我看到镜子中胸针的影像时，马上就弄清了真相。劳森小姐刚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胸针上T.A.两个首字母闪闪发光，她立刻断定是特雷萨。

“但如果当时她在镜子中看到的首字母是T.A.——那实际的首字母其实应该是A.T.。因为镜中的影像与现实正好相反。

“当然了！塔尼奥斯夫人的母亲是阿拉贝拉·阿伦德尔，贝拉就是阿拉贝拉的缩写。A代表阿拉贝拉，T代表塔尼奥斯。塔尼奥斯夫人拥有一枚和特雷萨类似的胸针一点儿也不奇怪，这种样式的胸针去年圣诞节时还很少见，到了今年春天就遍地都是了，而且我观察到，塔尼奥斯夫人总是极尽所能地模仿她妹妹特雷萨的穿着打扮。

“在我看来，无论如何，案件有了确凿的证据。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向内政部申请掘墓验尸？这肯定没问题。验尸结果也许可以证明阿伦德尔小姐死于磷中毒，但还是有不确定性，尸体已经被埋葬两个月了，我知道磷中毒有时候不会造成任何机能损伤，对尸体做体表检查也很难得到切实的证明。再者，我有办法证明塔尼奥斯夫人购买过磷吗？我非常怀疑，因为她很有可能是从国外买的。

“在这个关键时刻，塔尼奥斯夫人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她离开了她丈夫，投身到劳森小姐怜悯的关照之下，并且明确地指控自己的丈夫就是凶手。

“除非我立刻采取措施，否则我深信，他会是她的下一个受害者。于是我采取行动，假借保护她的安全，把他们两人隔离开来，她无法反对我这个安排。其实，我当时心里真正考虑的是她丈夫的安全。接下来——接下来——”波洛停顿了一下——非常漫长的一次停顿。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但那只是个暂时的措施，我必须确保凶手不能再次杀人，我必须确保无辜的人的生命安全。

“所以我写了一封信，里面详细地记述了我对案情的所有判断，把它交给了塔尼奥斯夫人。”

一阵漫长的沉默。

塔尼奥斯医生号啕大哭起来：

“哦，我的上帝，这就是她自杀的原因。”

波洛语气轻柔：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吗？她也是这么想的。你要清楚，必须考虑孩子们。”

塔尼奥斯医生把脸埋进双手。

波洛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我不得不这么做。相信我，这是必要的。不然还会有无辜的人丧命。你是下一个——如果情况真的走到某一步，再下一个可能就是劳森小姐，以此类推。”

他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塔尼奥斯医生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

“有一天晚上，她想让我——吃一颗安眠药……当时她的神情很奇怪——我把药偷偷丢掉了，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怀疑她精神有问题……”

“继续这么想吧，在某些层面上，你这么想的确是对的，但在法律的层面上不对，她很清楚自己行动的意义……”

塔尼奥斯医生仿佛在自言自语：

“她对我实在太好了——自始至终都是。”

对于一个主动招供的女凶手，这真是一句奇怪的墓志铭！

第三十章 写在最后

能说的没多少了。

事情过去不久，特雷萨就和她的医生爱人结婚了。现在，他们俩和我很熟络，我也逐渐学会了正确评价唐纳森——他能清晰地洞察事物，内心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而且很有人情味。他的举止倒没什么改变，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拘谨，特雷萨经常当着他的面模仿他。而她，我想，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完全着迷于自己丈夫的事业。他已经靠自己的努力声名远扬，成了内分泌领域的权威。

劳森小姐因为良心受到了强烈的谴责，连一便士都不好意思要了，好不容易才劝她收下一部分遗产。珀维斯先生在征得所有人的同意后，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把阿伦德尔小姐的全部财产平分给劳森小姐、阿伦德尔兄妹，以及塔尼奥斯的两个孩子。

查尔斯没用一年的时间就把自己的那份遗产挥霍干净了，据我所知，他现在应该在英属哥伦比亚。

顺便提两件事情。

有一天，我和波洛刚从利特格林别墅的大门出来，皮博迪小姐拦住我们。“你可真是个精明的家伙啊，不是吗？想方设法，还真把所有事情都遮掩得密不透风！没有掘墓验尸，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很体面。”

“阿伦德尔小姐的死因看样子毫无疑问，是黄疸性肝萎缩。”波洛和颜悦色地说。

“非常令人满意，”皮博迪小姐说，“我听说，贝拉·塔尼奥斯死于安眠药过量。”

“是的，非常令人痛心。”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总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人一旦有了这种想法，都会变得有些奇怪。我过去曾有个厨房女仆，和贝拉一样是个平凡的女孩儿，心里总是不满，后来竟然开始写匿名信，真是古怪。哎，算了，我敢说，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愿如此，夫人。但愿如此。”

“好了，”皮博迪小姐准备继续散步，“最后跟你说一句，不得不承认，你把事情掩盖的很好，干得漂亮。”说罢便离开了。

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可怜的“汪！”

我转身打开大门。

“快来吧，老伙计。”

鲍勃一路小跳着冲过来，嘴里叼着球。

“带着玩具去散步可不行。”

鲍勃叹了口气，转过身，磨磨蹭蹭地把球推到门里。它焦虑地看着球滚进院子，然后走过来。

它抬起头来，好像在说：

“只要你这么说，主人，我不带它也没关系。”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说真的，波洛，能再拥有一只狗可真好。”

“战利品，”波洛说，“但我得提醒你，我的朋友，劳森小姐当时把鲍勃送给了我，不是你。”

“或许吧，”我说，“但你又不会养狗，波洛。你压根儿不懂狗的心里在想什么！可我和鲍勃现在‘情投意合’，鲍勃，是不是？”

“汪。”鲍勃欢快地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版权信息

书名：幽巷谋杀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林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9-01

ISBN：978-7-5133-3186-9

目录
CONTENTS

幽巷谋杀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不可思议的窃贼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死者的镜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罗兹岛三角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诚挚地献给我的老朋友西贝尔·黑利。[1]

注释：

[1]西贝尔·黑利，诗人吉卜林姐姐的好友。

幽巷谋杀案

第一章

1

“先生，给几个钱吧。”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谄媚地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一分没有！”贾普警督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我跟你说，小伙子——”

在被迫听了一番令他头昏脑涨的说教后，脏兮兮的小男孩彻底败下阵来，并告诫他的几个小伙伴：“天哪！简直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警察！”

说罢，一伙人作鸟兽散，嘴里还不住地念念叨叨：

不能忘，不能忘

十一月五日

叛国的火药阴谋

可谁又知道

为什么

千万不能忘

此时，贾普警督身边一个脑袋圆圆、蓄着一小撮八字胡的小老头兀自笑了起来。

“贾普，好样的[1]，”八字胡小老头不住地说，“你刚才那一番说教真是精彩！干得好！”

“讨个钱居然还有理了，都是盖伊·福克斯日[2]给闹的！”

“真是个有趣的庆祝日。”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噼啪、噼啪……一朵朵烟花消失在天际。这多么像被纪念的那个人和他那些被忘却的事迹。”

“那些小孩子可未必知道谁是盖伊·福克斯。”就职于苏格兰场[3]的贾普警督附和着说。

“而且，我敢肯定，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就会开始搞不清楚每年十一月五日的烟花到底是一种纪念还是一个诅咒了。企图炸掉英国国会到底是一项罪孽还是一桩善举？”

“有些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是一桩善举。”贾普警督边笑边说。

说笑中，刚刚一起用过晚餐的两个人走下主路，拐进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小巷，准备抄近路一同前往赫尔克里·波洛的住处。

一路上，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金灿灿的烟花不时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光闪闪。

“真是行凶的好时机。”贾普警督用一种专业人士的口吻说，“因为在这样的夜里，没人会听到枪响。”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好多罪犯不知道要好好利用这一点。”赫尔克里·波洛接应道。

“其实，波洛，我倒真的很想见识一下你会怎样策划一起谋杀。”

“我的老兄！”

“真的，我就想知道你会怎么动手。”

“贾普，我的老兄，如果我真要策划一起谋杀，估计你根本无法知道我是怎么动手的！很有可能是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起谋杀案就已经发生了。”

波洛的回答惹得贾普警督心悦诚服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自大的魔鬼，我没说错吧？”后者的语气中充满了亲切的味道。

2

次日上午十一点半，赫尔克里·波洛的电话响了。

“喂？喂？”

“喂，波洛，是你吗？”

“是的，是我。”

“我是贾普。还记得我们昨晚回家时路过的布拉德利花园巷吗？”

“怎么了？”

“我们还聊起在昨天那样一个爆竹声声的夜里，开枪杀个人该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你记得吗？”

“当然了。”

“我跟你说，那条巷子里昨夜真的发生了一起自杀事件。死者住在十四号，一个年轻的寡妇，艾伦夫人。我现在正往那里赶，你要不要也来看看？”

“等等，老兄。你亲自去调查一桩自杀事件，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还真让你说中了。一般情况下是不需要我出马的，但这次我们的法医觉得有些地方看起来颇为蹊跷。你来吗？我觉得你会有兴趣的。”

“我这就过去。十四号，对吧？”

“没错。”

3

当波洛出现在布拉德利花园巷十四号门前的时候，贾普一行四人也刚刚赶到。

此时，十四号这幢房子已经作为案发现场被圈了起来，门前渐渐聚集起一群目瞪口呆看热闹的人，当中不乏司机和他们的妻子、外出跑腿办杂事的小伙子、流浪汉、衣冠楚楚的过路人，以及不计其数的孩子。

屋前的台阶上，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官正在竭尽全力地对付一颗颗浮动在他眼前的好奇心。突然，一群眼尖的年轻人发现了正从车里走出来的贾普警督，于是，手里早就备好相机的一伙人便都一股脑涌了过去。

“没你们的事！”贾普警督一边走一边驱散涌过来的人群，并将目光投向已经等在门口的波洛，“你来啦。咱们进去吧。”

两人迅速闪进大门，肩并肩地走到了一段扶梯下面。

“在这儿呢，警督先生。”楼上的人已经认出了贾普警督。

贾普和波洛拾级而上，在楼上那个人的指引下走进了二层楼梯口左边的一间小小的卧室。

“警督先生，我想应该先由我来阐述一下大致情况吧。”

“是的，詹姆森警督，”贾普回应道，“这里什么情况？”

“死者是艾伦夫人，”负责事发地区的詹姆森警督开始了他的陈述，“她和她的一个朋友，普伦德莱斯小姐，合住在这幢房子里。普伦德莱斯小姐今天早上刚从乡下回来，据她所说，她回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连通常九点钟应该到家里帮她们打扫房间的小时工都不在。所以她就自己开了门，直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间，然后又打算去对面她朋友的房间看看。她一边扭门把手一边敲门，嘴里还叫着艾伦夫人的名字，但始终没人应门。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就打电话报警了。报案时间是十点四十五分，接到报案后我们立刻赶来，破门而入后发现艾伦夫人头部中弹，倒在地上，手里有一把自动手枪。韦伯利二五式。显而易见的自杀现场。”

“普伦德莱斯小姐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的客厅，警督先生。她可是个精干又不露声色的女人，我已经领教过了。”

“我这就去找她聊聊。不过我最好先见见布雷特。”

波洛和贾普警督一起走进了对面的房间。房间里，一个上了年纪的高个子男人抬起头，冲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

“贾普，你好，很高兴你能来，这案子有点儿意思。”

贾普迎着对方走了过去，赫尔克里·波洛则站在原地迅速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他们刚刚出来的那间大了不少，还有一扇向外凸出的飘窗。如果说刚才那间朴素到极致的房间是一间不折不扣的卧室的话，那么现在这间算得上是一间客厅级别的卧室了。

银色的墙纸烘托着翠绿色的天花板，现代感十足的窗帘也是由银色和绿色组成的。一条翠绿色的丝光毯子以及几个金色和银色的小靠垫把屋内的一张长沙发椅点缀得华丽无比。房间中立着一个高高的胡桃木古董衣柜和一个胡桃木高脚柜，周围还摆着几把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现代风格的椅子。玻璃小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盛满了烟蒂。

赫尔克里·波洛仔细地嗅了嗅身边的空气，走到正低头观察尸体的贾普旁边。

地上是一具约莫二十七岁的女人的尸体，从她倒地的位置和姿势来看，她死前应该就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这个身着一袭深绿色简约高领连衣裙的金发年轻女人五官精致，那几乎不施粉黛的面容看起来楚楚动人，但同时也透出一丝痴痴的渴求。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右手依旧握着那把小型手枪，头部左边那一摊血液已经凝固。

“布雷特，有什么蹊跷的吗？”正低头审视地上那具尸体的贾普警督开始发问。

“从相对位置来看没有什么不对。”法医回答道，“如果她给了自己一枪，那她的确应该以这样的姿势从椅子上滑下来、停在这个位置。门和窗户都是从里面锁上的。”

“既然都没错，那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

“仔细看这把手枪，我还没动过，录指纹的人还没到。不过这并不妨碍你们观察。”

话音落下，波洛和贾普两人便蹲下身子对着枪仔细研究起来。

“我明白你说的了，”贾普慢慢站起身来，“问题出在她的手形。看起来她像是正握着这把枪——但实际上并不是。还有别的吗？”

“还有很多。枪在她的右手上，那我们再来看伤口。手枪当时应该被举到她左耳的上方——注意，是左耳。”

“嗯，”贾普应道，“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难道她不能右手举起枪来给自己一颗子弹吗？”

“绝对不可能。就算你可以用右手拿着枪、抻着胳膊、枪口对准左耳上方，但恐怕你无法以那样一种姿势扣动扳机。”

“这样看就相当明显了。有人先给了她一枪，然后再把案发现场伪装成自杀。可是，上了锁的门和窗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詹姆森警督接过话头。

“警督先生，窗户是被闩住的没错，但是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锁门的钥匙。”

贾普点了点头。

“嗯，这是个破绽。当时锁门的那个人一定不希望有人注意到这把消失的钥匙。”

“真愚蠢！”波洛嘟囔着。

“好啦，我的波洛老兄，你总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像你这般机智！更何况这确实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门锁着，外面的人破门而入，发现一具女尸，她手里还有一把手枪——显而易见的自杀案现场，一定是她自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的，没人会去在意钥匙的去向。不过，普伦德莱斯小姐这一报警反而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她当时完全可以去外面找一两个司机上来，帮她把门撞开。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失踪的钥匙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赫尔克里·波洛盯着地上的尸体，说，“通常来说，人们只有无计可施才会选择报警，对吗？”

“你是想到什么了吗？”贾普敏锐地追问，眼神里满是渴望。

“我在看她的手表。”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说着，波洛就弯下身去，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死者右腕上的那块有黑色丝质表带、表盘上镶嵌着珠宝的腕表。

“是个高级货，一定不便宜！”贾普说完便仰起头，用一种征询的目光看着波洛，“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有可能……是的。”

波洛一边说一边把目光移向房间里的写字台。看得出，这个正面带有可活动台面板的传统型写字台和房间的整体色调相当协调。

桌面正中放着一个挺大的银质墨水台，墨水台前是一块精致的绿色漆器装的吸墨纸。吸墨纸左边是个祖母绿玻璃的笔盘，里面有一个银色的笔杆、一根绿色的封蜡、一支铅笔和两枚邮票。吸墨纸右边是一个手动的活动台历。此外，写字台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玻璃樽，里面放着的一支相当惹眼的羽毛笔，吸引了波洛的目光。波洛拿起羽毛笔仔细看了看，不过这支毫无墨迹的羽毛笔显然就是一个摆设而已。笔架上那支顶端有墨迹的银色笔杆才是用来写字的。波洛接着又把目光转向了台历。

“十一月五日，星期二。”同样在观察的贾普顺势读了出来，“就是昨天。都对上了。”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贾普转向布雷特。

“昨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三分。”布雷特脱口而出。

看到贾普吃惊的神情，他马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老兄，真是对不住，我刚才充当了一把小说家笔下的神医！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她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一点——前后不超过一个小时。”

“哦，我猜她的手表停在了那时候——是吧？”

“对，停了，不过是停在四点十五分。”

“那我推测她那时候应该还活着。”

“我希望你不要考虑这一点了。”

此时，波洛又转回吸墨纸，翻过来看。

“好主意，”贾普说，“不过没什么好运气。”

吸墨纸的第一张雪白如新，没有任何痕迹。波洛又往后翻了几张，看到的依旧是空空如也的白纸。

接着，他把目光投向了废纸篓。

废纸篓里有两三封揉作一团的信件和一些传单。因为只是随便揉了一下，波洛很容易就看出了上面的内容。一封某个退役军人社团寄来的筹款函、一张十一月三日的鸡尾酒会邀请卡，还有一封裁缝的预约确认。至于传单，是皮草店的打折信息和百货商店的商品目录。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贾普有点失落。

“不，这很奇怪……”波洛说。

“你是想说如果是自杀，那么通常会在现场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

“没错。”

“又一项表明此案并非自杀的证据。”贾普边说边往外走，“现在我的人要过来处理现场了。我们最好下楼去找这个普伦德莱斯小姐好好聊一聊。走吧，波洛？”

波洛似乎仍被写字台和上面的东西所吸引。

他跟着贾普往外走，但就在将要离开房间的刹那，他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那支惹眼的翠绿色羽毛笔。

注释：

[1]原文为法语。本书中多处是法语，均以仿宋字体表示。

[2]盖伊·福克斯日（Guy Fawkes Day），每年的十一月五日，英国的一个节日，用来纪念一六〇五年盖伊·福克斯及其天主教阴谋组织试图用二十桶火药炸掉国会大厦却最终失败这一事件。这一天大家会生篝火、燃放爆竹，并给孩子们硬币。

[3]苏格兰场（The Scotland Yard），英国首都伦敦警察厅的代称，负责整个大伦敦地区的治安及维持交通。苏格兰场本身既不位于苏格兰，更不负责苏格兰的警备，这个名字源自一八二九年，当时首都警务处位于旧苏格兰王室宫殿遗迹，因而得名。

第二章

两人走下一段逼仄的楼梯，楼梯旁边就是由马厩改造成的大客厅。房间的墙壁故意做成粗糙的灰泥感，上面挂着很多蚀刻版画和木雕艺术品。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深色皮肤，模样精干，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伸出手取暖。另一位看起来老一些，身材丰满，手里拿着个网兜，两个男人走进房间时，她正喘着粗气说话。

“……就像我说的那样，小姐，我一转身，差点儿摔倒。再想想今天早上——”

“可以了，皮尔斯太太。”年轻女人打断了她的话，“我想这两位应该是警官先生。”

“您是普伦德莱斯小姐？”贾普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屋里走。

“是的。”年轻女人点了点头，“这位是皮尔斯太太，她每天来这里工作。”

无法压抑自己的皮尔斯太太继续说起刚才被打断的话。

“就像我刚才和普伦德莱斯小姐说的，今天早上我姐姐路易莎·莫德急病发作，身边只有我一个人能照顾她，我想着毕竟血浓于水嘛，而且我觉得艾伦夫人不会介意的，尽管我不想让她失望——”

贾普果断地打断了皮尔斯太太。

“确实如此，皮尔斯太太。接下来你可能需要和詹姆森警督一起到厨房去录一份简单的口供。”

打发走就连在去录口供的路上都缠着詹姆森警督喋喋不休说个没完的皮尔斯太太，贾普警督的注意力终于可以重新回到普伦德莱斯小姐身上。

“我是贾普警督。普伦德莱斯小姐，现在，我需要你把一切你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

“没问题。我们从哪里说起？”

普伦德莱斯小姐的镇定自若着实让人佩服。除了举止稍显僵硬，贾普找不到任何悲痛或是受到惊吓的痕迹。

“你今天早上几点回来的？”

“我想是十点半之前。皮尔斯太太这个骗子，竟然还没来，正好让我逮到——”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

简·普伦德莱斯耸了耸肩。

“一周大概有两次吧，要么十二点才到要么根本就不来了。她应该九点钟就到的。但实际上，就像我说的，一周里她会有两次‘头晕不舒服’，或者家里什么人又生病了。小时工都是这样的，时不时就放你的鸽子。不过她比其他人要好一些。”

“她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刚过一个月。前一个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走了。”

“请继续，普伦德莱斯小姐。”

“我付好出租车的钱就提着箱子进屋了，找了半天皮尔斯太太都没见到她，于是就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我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去对面找芭芭拉——艾伦夫人——发现她锁着门。我轻轻拉了拉门把手，又敲了几下门，但是都没听到什么动静。于是我就下楼打电话报警了。”

“等等！”波洛突然发问，“你当时为什么不试着把门撞开呢？你可以到外面巷子里找几个司机来帮忙的，不是吗？”

普伦德莱斯小姐将那双冷酷的灰绿色眼睛瞥向波洛，迅速地打量了对方一遍，像是在做评判。

“不，我没想过那样做。我认为碰到麻烦应该报警才对。”

“也就是说，你当时就认为——恕我直言，小姐——房间里出了什么事？”

“当然。”

“就因为你敲了几下门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吗？也有可能是您的朋友吃了安眠药睡得太沉之类的——”

“她从不吃安眠药。”普伦德莱斯小姐立刻说。

“有没有可能是她出去了，锁了门？”

“她干吗要锁门呢？再说了，她出门的话一定会给我留话的。”

“也就是说……她没有留下任何消息？你确定什么都没有吗？”

“当然确定。要是有的话，我肯定马上就看到了。”

普伦德莱斯小姐的语气越发针锋相对。

“普伦德莱斯小姐，你有没有试过从钥匙孔往里面看一看？”贾普问道。

“没有。”简·普伦德莱斯若有所思地说，“我从没想过。不过就算我那么干了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不是吗？钥匙孔里应该插着钥匙呢。”

普伦德莱斯小姐目露探寻之色，张大了无辜的大眼睛，与贾普警督视线相接。波洛突然兀自笑了起来。

“当然，你做得没错，普伦德莱斯小姐。”贾普说，“不过我猜你一定想不通你的朋友竟然会自杀吧？”

“哦，是的。”

“她之前有没有看上去很焦虑，或者表现出压力很大的样子？”

一阵沉默。普伦德莱斯小姐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给出回答。

“没有。”

“你知不知道她有一把手枪？”

简·普伦德莱斯点了点头。

“知道，在印度的时候她拿出来过。平时她就把枪放在她房间的一个抽屉里。”

“呃。她有执照吗？”

“我觉得有吧，不过不能确定。”

“接下来，普伦德莱斯小姐，请把你所知道的有关艾伦夫人的事情都告诉我，比如你们认识多久了，她的亲戚都在哪里——关于她的一切。”

简·普伦德莱斯点了点头。

“我认识芭芭拉五年了。初次见面是在一次海外旅行途中——确切地说是在埃及。我当时在雅典的一所英国学校待了一阵子，回家前有几周时间在埃及，而她是从印度回家的路上途经埃及。游览尼罗河的时候我们乘坐同一条船，因为志趣相投，很快就成了朋友。我当时正想找人和我合租一套公寓或者小一点的别墅，芭芭拉又正好是孤身一人。我们都认为我们在一起相处得挺好。”

“事实上是这样的吗？”波洛问道。

“相当好。我们有各自的朋友圈——芭芭拉交友更广泛——我的朋友则比较喜欢艺术。可能正好互补吧。”

波洛点了点头。贾普继续发问。

“关于艾伦夫人在遇到你之前的家庭情况及个人生活，你都知道些什么？”

简·普伦德莱斯耸了耸肩。

“说真的，我不是很了解。她结婚前姓阿米蒂奇，我只知道这个。”

“关于她的丈夫呢？”

“没什么好说的。我记得他酗酒。他们结婚后一年还是两年时他就死了。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女孩，不过三岁就死了。芭芭拉很少提起她的丈夫，她是在印度嫁给他的，那时候她才十七岁。之后他们一起去了婆罗洲还是另一个正经人肯定不会去的鬼地方——这显然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很少提起。”

“那你知不知道，艾伦夫人有没有一些经济上的困难？”

“我确定她没有。”

“没有负债……之类的吗？”

“哦，没有！我确定她没有这方面的麻烦。”

“好，接下来我必须要问一件事情，希望不会引起你的不快，普伦德莱斯小姐。艾伦夫人生前是否有固定的一个或者多个男性朋友？”

“这个嘛，她订婚了，就要结婚了。你要问的就是这个吧。”简·普伦德莱斯冷冷地说。

“跟她订婚的男人叫什么？”

“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是汉普郡什么地方的下议员。”“他们相识很久了吗？”

“一年多吧。”

“然后他们就订婚……有多久了？”

“两个月，不对，将近三个月了。”

“据你所知，他们之间有过争吵吗？”

普伦德莱斯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有的话我反倒觉得奇怪。芭芭拉不是好争吵的那种人。”

“你最后一次见到艾伦夫人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我去度周末之前。”

“艾伦夫人留在城里了吗？”

“对。她应该是计划周日和她的未婚夫一起出去。”

“那你呢，你在哪里过的周末？”

“在艾塞克斯的莱德斯，莱德斯会堂。”

“和谁一起？”

“本廷克先生和夫人。”

“你是今天早上才回来的？”

“是的。”

“那你一定一早就上路了？”

“本廷克先生顺路送我。他十点钟就得进城，所以要很早出门。”

“原来如此。”贾普点了点头，普伦德莱斯小姐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疑问。

“你怎么看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波洛开始发问。

普伦德莱斯小姐耸了耸肩。

“这和案情有关系吗？”

“不，应该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没办法说他是哪类人。他很年轻——顶多三十一二岁，很有野心，善于作公众演说，前途无量。”

“这些都是好的一面——还有没有一些负面的印象？”

“这个嘛……”普伦德莱斯小姐迟疑了一会儿，“在我看来他没什么特别的。他提出的想法都不是他自己的，另外他有些自大。”

“我的小姐，这些也不是什么大错。”波洛面带微笑地说。

“你这么认为吗？”普伦德莱斯小姐的语调略显讽刺。

“对你来说可能是。”

波洛仔细观察着普伦德莱斯小姐，察觉到她看起来有些不安的时候便乘胜追击。

“不过对于艾伦夫人来说——不，她很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你说的那些。”

“你说得没错。芭芭拉觉得那个人堪称完美，没人比得过他。”

“你很喜欢你的这位朋友吧？”波洛温和地说。

这个问题终于引发了普伦德莱斯小姐的情绪变化，波洛看到她用手捏了一下膝盖，脸部线条跟着一紧。

“你说得没错。我很喜欢她。”

贾普又问道：“普伦德莱斯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从来没有争吵过吗？也没有什么不愉快？”

“都没有。”

“包括她订婚这件事？”

“当然。她开心我也开心。”

短暂的沉默后，贾普说：“据你所知，艾伦夫人有没有什么敌人？”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简·普伦德莱斯小姐再次开口时，口气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不太明白，您所说的敌人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谁会因为她的死而获利？”

“哦，不，这太荒谬了。她只有一份十分微薄的收入。”

“谁会继承她的那些收入呢？”

普伦德莱斯小姐表现出适度的惊讶，说道：“这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不会太意外。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有遗嘱的话。”

“其他方面也没有任何敌人？”贾普赶紧转移了话题，“比如什么人会对她怀恨在心？”

“我不认为会有人对她怀恨在心。她为人非常温和，讨人喜欢，生来就是个可爱的人。”

说起这些时，普伦德莱斯小姐那就事论事的口吻首次出现了一些动摇。

波洛微微点了点头。

贾普说道：“那么，综上所述，艾伦夫人最近状态不错。她没有任何财务上的困扰，刚订下一桩合意的婚事。也就是说，她完全没有理由选择自杀，是这么回事吧？”

简小姐沉默良久，回应道：“是的。”

贾普站起身。

“恕我失陪，我有话要对詹姆森警督讲。”

说完他就离开了，留下赫尔克里·波洛和简·普伦德莱斯二人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第三章

两人相对无言了几分钟。

简·普伦德莱斯以审视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面前的小个子男人，然后马上目视前方，不发一语。她发觉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无法放松，她一动不动，十分紧张。终于，波洛打破了沉默，听到他的声音，普伦德莱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小姐，这壁炉你是什么时候点的？”波洛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问道。

“点壁炉？”她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心不在焉，“哦，早上我一回到家就点上了。”

“上楼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哦。确实，这很自然……当时壁炉里有炭吗，还是你自己添的？”

“有炭。我只需要放一根火柴进去。”

她的语气中显露出一丝不耐烦。她觉得对方其实是在没话找话——或许这正是他的本意。不管怎样，他还在保持着闲聊的口吻发问。

“可是你的朋友——我注意到她的房间里只有煤气取暖炉。”

简·普伦德莱斯机械地回答道：“这是唯一烧煤的壁炉，屋里其他的都用煤气。”

“你们做饭也用煤气吗？”

“如今大家都用煤气吧。”

“确实。省了不少事。”

简短的对话就此终结。简·普伦德莱斯用脚尖敲打着地板，突然问道：“那个人——贾普警督——他聪明吗？”

“他挺能干的。是的，他的脑子不错。工作勤勉努力，很少出错。”

“我很怀疑……”普伦德莱斯嘟囔着。

波洛看着她。在炉火的映衬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绿。

他轻声问道：“你朋友的死对你是个很大的打击吧？”

“太可怕了。”她突然流露出真情。

“你完全没想到吧——有吗？”

“当然没想到。”

“所以一开始你觉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不是真的？”

波洛感同身受的语气让简·普伦德莱斯渐渐放下了防备。她回答得很急切，语气自然，不再僵硬。

“没错。就算芭芭拉她真的打算自杀，我也无法想象她会用那种方式。”

“即便你知道她有一把枪？”

简·普伦德莱斯很不耐烦。

“是的。那把枪——哦！只是防身用的。她之前去过很多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养成了随身带把枪防身的习惯。她没有其他想法，我很确定。”

“啊！可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哦，因为她说过的一些事情。”

“比如说？”

波洛的语气始终很轻柔、友善，巧妙地劝诱对方说下去。

“这个嘛，比如说，有一次聊到自杀的时候，她说最容易的方法就是紧锁门窗不留任何缝隙，然后打开煤气，躺到床上去等死就可以了。我说我感觉我是做不到躺在那里等死的，我宁可给自己一枪。她当时就说她不可能那样做，她一定会害怕到扣不动扳机，而且，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想听到‘砰’的一声枪响。”

“我明白了，”波洛说，“确实如你所说，这很奇怪……因为，你刚刚告诉过我，她房间里用的是煤气取暖炉。”

简·普伦德莱斯盯着波洛，一下子怔在那里。

“是的，没错……我想不明白——不，我想不通她为什么没用煤气。”

波洛摇了摇头。

“是的，这看起来……很奇怪……很反常。”

“这整件事都很反常。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她自杀了。我想那是自杀吧？”

“这个嘛，倒也有另一种可能。”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波洛直直地盯着她。

“有可能是……谋杀。”

“哦，怎么会？”简·普伦德莱斯往后退了几步，“哦，不！你这说法太吓人了。”

“吓人？也许吧。但你有没有被这个不可能的说法吸引？”

“可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窗户也是。”

“门是锁着的——没错。但是无从证明到底是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锁上的。因为……钥匙不见了。”

“可是……如果钥匙不见了的话……”普伦德莱斯顿了顿，“那门就一定是从外面锁上的。不然钥匙就肯定还在房间里。”

“哦，这确实有可能。不过那个房间还没被彻底搜查过。也说不定那把钥匙已经被人从窗户扔出去，之后又被人捡走了。”

“谋杀！”简·普伦德莱斯再次说出这种可能，机灵黝黑的脸庞上露出热切的神情，“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但如果是谋杀，就应该有杀人动机。你能想到什么动机吗，小姐？”

简·普伦德莱斯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波洛仍从她这否定的动作中看出她在刻意隐瞒什么。

这时，贾普推门走了进来。

波洛站起身来，说：“我一直在跟普伦德莱斯小姐说她的朋友可能并不是自杀的。”

“现在下结论恐怕还为时过早。”贾普微微面露愠色，并用责怪的眼神瞥了波洛一眼，“我们总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才行。目前就只知道这么多。”

“我明白。”简·普伦德莱斯轻声回应道。

贾普朝她走了过去。

“那么，普伦德莱斯小姐，你见过这个吗？”

他摊开一只手，手心里有一个深蓝色椭圆形珐琅质地的小玩意儿。

简·普伦德莱斯摇了摇头。

“从没见过。”

“不是你或者艾伦夫人的？”

“不是。这不是我们女人会用的玩意儿，不是吗？”“哦！所以你知道这是什么。”

“这很明显啊，不是吗？这是一枚男人用的袖扣。”

第四章

“那个年轻女人真是太自以为是了。”贾普抱怨道。

这两个男人又回到了艾伦夫人的卧室。尸体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拍照取证和收集指纹的人都完成工作离开了。

“真不能小瞧了这个女人。”波洛也表示赞同，“她不仅不傻，相反，是个绝顶聪明又相当干练的年轻人。”

“你觉得是她干的吗？”贾普突然燃起一丝希望，“确实，她的确有嫌疑。我们得好好琢磨琢磨她的不在场证明。想想她对那个年轻下院议员的指责，我觉得她有点过于苛刻了！听起来很可疑。有可能是因为他拒绝了她的好意。而她恰恰是那种能不动声色地把让她不爽的人干掉的女人，还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没错，我们得再看看她的不在场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太凑巧了，要知道，艾塞克斯郡离这里又不远，来来往往的火车和汽车都很多。我们有必要去了解一下，比如，她昨晚有没有声称头疼于是早早回屋睡觉之类的。”

“你说得对。”波洛表示赞同。

“不管怎么说，”贾普继续说，“她现在对我们都是有所隐瞒的。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那个年轻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是的，显然。”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类案子总有这种麻烦，”贾普又开始抱怨，“人们总是闭口不言——有时候还会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这一点来讲，我们确实不能怪他们，我的朋友。”

“确实，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很难办了。”贾普嘟囔着。

“这样不正好可以让你大显身手了嘛。”波洛宽慰道，“顺便问一下，指纹那边有什么线索吗？”

“哦，就是谋杀。没在手枪上发现任何指纹。在塞到艾伦夫人手里之前，枪上的指纹都被处理干净了。就算艾伦夫人能做出杂耍般令人咋舌的动作，伸长手臂绕过脑袋，她也得拿着枪才能扣扳机啊，死后的她是不可能擦掉手枪上的指纹的。”

“确实不可能，这表示开枪的另有其人。”

“如果不是另有其人，那指纹问题就真是奇怪了。门把手和窗户上也没有任何指纹。想到什么没，嗯？屋子里可到处都是艾伦夫人的指纹啊。”

“詹姆森警督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从那个小时工那里吗？没有。她倒是没少说，但可惜她知道得实在不多。唯一的贡献是证实了艾伦和普伦德莱斯两个人的关系还不错。我让詹姆森到巷子里去了解情况了。我们还得去跟拉弗顿—韦斯特先生聊一聊，看看他昨晚在哪儿、在做什么。另外，我们还要去检查一下艾伦夫人的文件和信函。”

贾普说干就干。检查期间他时而嘟囔一声，然后把某样东西扔给波洛。整个过程没花太长时间，一来是因为桌上的文件并不多，二来是整理得井井有条，并有详细的摘要。

结束时贾普往后一靠，长叹一声。

“没什么有用的发现，你那边呢？”

“跟你一样。”

“大部分内容一目了然，收据或是未付的账单，没什么特别的。还有些社交信函——邀请函，朋友写给她的信。以及这些——”贾普说着把手放在七八封信上，“她的支票簿和存折。你看出些什么了吗？”

“是的，她已经透支了。”

“还有别的吗？”

波洛露出微笑。

“你这是在考我吗？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个月前，她取了两百英镑，昨天，她的户头上又有两百英镑被取走了——”

“但支票存根上没有这两笔钱的记录。开给她自己的支票全是小钱——最多的一笔是十五英镑。而且我必须告诉你，整个屋子里都没有那两百英镑。一个手提包里有四英镑十便士，另一个袋子里有一两个旧先令。我认为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也就是说昨天那笔钱刚取出来就被她花掉了。”

“没错。你觉得她可能会把钱给谁？”

这时詹姆森警督推门而入。

“詹姆森，有什么进展吗？”

“是的，先生，有几件事。第一，没有人听到枪声。之前说听到过枪声的那两三个女人不过是想象力丰富罢了——全是想象出来的。毕竟当时烟花漫天，不太可能有人听见枪声。”贾普抱怨着。

“不能指望这个。你继续说。”

“昨天下午到晚上，艾伦夫人基本上都待在家里。她五点左右回到家，快六点的时候又出了一趟门，不过只是去巷尾的邮箱。晚上九点半左右有辆车子开到她家门口——燕子牌[1]豪华轿车——从车里走下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大衣，戴圆顶礼帽，留两撇小胡子，约莫四十五岁，仪表堂堂，带些军人气质。住在这条巷子十八号的司机詹姆斯·霍格说，这个男人以前也来过艾伦夫人家。”

“四十五岁，”贾普说，“看起来不是拉弗顿—韦斯特。”

“不管他是谁，反正这个男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十点二十分左右离开了。他就一直站在门廊里和艾伦夫人说话。詹姆斯·霍格的儿子弗雷德里克·霍格当时就在附近晃，正巧听到了那个男人说的话。”

“他说什么了？”

“‘这样，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接下来艾伦夫人说了几句，他又说：‘那好吧。再见。’说完这句他就回到车里，开车离开了。”

“那时是十点二十分。”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贾普搓了搓鼻子，说：“也就是说，十点二十分的时候艾伦夫人还活着。接下来呢？”

“没有了，先生，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住在二十二号的司机十点半到家的，他答应孩子们晚上放烟花。孩子们都在等他——事实上整条巷子的孩子们都在等他。大家围成一团热热闹闹地看过烟花，之后就都回家睡觉去了。”

“这段时间还有人去过十四号吗？”

“没有——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那时没人会注意。”

“嗯，”贾普应声说，“这倒是。好啦，接下来我们得去找那位‘蓄着小胡子、有军人气质的绅士’了。他显然应该是艾伦夫人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我还真想知道他是谁。”

“也许普伦德莱斯小姐能给我们答案。”波洛提议。

“有可能，”贾普沮丧地说，“也有可能她选择不告诉我们。我坚信她能告诉我们不少信息，但前提是她想开口。波洛老兄，你怎么看？你刚才和她单独待了好一会儿，有没有在她面前施展你那‘忏悔神父’般的魔力，让她吐露心声？”

波洛摊开双手，道：“哎哟，我们只聊了聊煤气取暖炉。”

“煤气……取暖炉。”贾普似乎有些不屑，“你这是怎么了，老伙计？自打过来，你注意的不是羽毛笔就是废纸篓。哦，对了，我还看见你看着楼下的一个废纸篓琢磨了半天。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波洛叹了口气。

“一本灯泡的产品目录和一本旧杂志。”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有人想销毁什么跟案件有关系的东西，或是其他什么你认为有用的，肯定不可能随意地丢进废纸篓里。”

“你说得没错。只有不重要的东西才会被随意地扔进废纸篓里。”

波洛语气谦和，没有理会贾普怀疑的眼神。

“好吧，”贾普说，“我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了。你呢？”

“我嘛，”波洛说，“我要继续去研究废纸篓里那些不重要的东西。”

他一转身就溜出了房间。贾普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的背影。

“疯了，”贾普念叨着，“一定是疯了。”

一旁的詹姆森警督保持着礼貌的沉默，但他的脸上已显露出英国人所特有的优越感：外国佬！

他大声说道：“那就是赫尔克里·波洛吧！我听说过他。”

“我的一个老朋友，”贾普解释道，“提醒你一句，他可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随和。他这个人一直没变过。”

“是人们常说的有点老糊涂了吧，先生，”詹姆森警督说道，“哦毕竟，上了年纪嘛。”

“但我仍然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贾普说。

他踱步到写字台旁，不安地望着桌上那支翠绿色的羽毛笔。

注释：

[1]燕子牌（Standard Swallow）：一九二七年，捷豹汽车的前身“燕子”公司的合伙人里昂斯与沃姆斯利打造出第一款属于自有品牌的概念车。新车被定名为SS，它是Standard Swallow的缩写，因为该车的底盘和动力系统全部采购自英国老牌车厂Standard汽车公司。

第五章

贾普正十分投入地跟巷子里的第三位司机夫人了解情况时，波洛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

“哦哟，你吓了我一跳。”贾普说，“发现什么了吗？”

“没找到我想要的。”

贾普转过身去继续询问詹姆斯·霍格太太。

“你说你见过那个男人？”

“哦，是的先生。我丈夫也见过他。我们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好的，霍格太太。我看得出来，你是个精明的女人，我敢肯定这条巷子里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而且，你还是个相当有判断力的女人——通常你做的判断也都是正确的，这我也看得出来——”贾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第三次重复这套说辞，霍格太太渐渐有些洋洋自得起来，像是拥有什么超人的智慧，“跟我说说那两个女人，艾伦夫人和普伦德莱斯小姐，她们都是什么样的人？衣着光鲜？交际花？是这类的吗？”

“哦，不，先生，她们完全不像您说的那样。她们确实经常出去交际——尤其是艾伦夫人——不过她们都是很有品位的人。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吧？她们可不像住在巷子那头的某些人。我很清楚那位史蒂文斯夫人在搞什么鬼，称她为夫人真是抬举——哦，我其实不该跟您说这些的……我——”

“确实。”贾普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您告诉我的信息十分重要。这么说来，艾伦夫人和普伦德莱斯小姐都是很好的人，对吗？”

“哦，是的，先生，她们俩都是非常善良的女人——尤其是艾伦夫人，她对待小孩子总是轻言轻语。我想是因为她自己的女儿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的缘故吧，真是个可怜的人。啊，我自己也送走了三个。我想说的是——”

“是的，没错，这真让人伤心。那普伦德莱斯小姐呢？”

“哦，她自然也是一个好女人，不过个性太强了些，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她只会跟你保持点头之交，不会去你家待一天之类的。但我可不是说她不好，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她和艾伦夫人相处得好吗？”

“哦，是的，先生。她们从不争吵，也不闹别扭什么的。她们过得很快乐、很满足。我想皮尔斯太太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

“是的，我们和她谈过了。你能认出艾伦夫人的未婚夫吗？”

“你说那位要娶她的绅士吗？哦，我认得。他经常来这里。人们说他是什么下院议员。”

“昨天晚上来的那个人不是他吧？”

“不，不是他，先生。”霍格太太挺直了身子，为了掩饰自己的兴奋，她故作平静地继续说，“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你脑子里想的是错的。艾伦夫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确实，房子里当时没有别人，但艾伦夫人是不会干出那样的事情来的。我今天早上刚刚跟霍格先生说过。‘不，霍格，’我说，‘艾伦夫人是一位淑女，一位真正的淑女，所以你不要到处瞎说。’恕我直言，我可知道男人们的内心世界有多么龌龊。”

贾普并没有理会这番对男性的攻击，继续问道：“昨晚，你看到那个男人来了，又看到他走了——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

“你有听到些什么吗？比如有吵架的声音吗？”

“没有，先生，没有类似的声音。这么说吧，吵架的人是不会让别人听到的，因为被别人听到，事情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巷子那头的史蒂文斯夫人和她那个吓怕了的女佣之间的矛盾就成了众人皆知的谈资了，我们都劝那女佣别干了，可是史蒂文斯夫人开出的薪水确实不赖。虽说她是个脾气很差的魔鬼，但她为此付钱了——一周三十先令——”

贾普迅速打断了霍格太太。

“但你没有听到从十四号传出类似的争吵？”

“没有，先生。当时巷子里烟花四起，到处都非常吵闹。把我家艾迪的眉毛都烧光了。”

“那个男人是十点二十分离开的——这点没错吧？”

“应该是的，先生。我不敢保证，不过霍格是这么说的，他这个人很靠谱，可以信任。”

“你看到他离开了。那有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没有，先生。我当时离得不够近，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我是透过我家窗户看到他站在艾伦夫人家的门廊上和她说话。”

“你也看到艾伦夫人了？”

“是的，先生。她就站在门里边。”

“注意到她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了吗？”

“哦，这个我真的说不好。当时没太在意衣服。”

“连睡衣还是出门穿的衣服都看不出来吗？”波洛突然发问。

“嗯，我确实没注意，先生。”

波洛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窗户，然后往十四号走去。他露出微笑，过了一会儿，他又过来贾普这边。

“那么，那个男人呢？”

“他身穿一件深蓝色大衣，头戴圆顶礼帽。衣着得体，而且看上去很精干。”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贾普转而去询问另一个目击证人了。马斯特·弗雷德里克·霍格，一个两眼明亮，看上去玩世不恭又十分自大的家伙。

“是的，先生，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个男的说：‘这样，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是很愉悦的语气。接下来是女的说了些什么，然后男的说：‘那好吧，再见。’说完他就回到了车里——我帮他扶着门，可他半个子儿也没给我。”马斯特·霍格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郁闷，“然后他就开车走了。”

“你没有听到艾伦夫人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先生。”

“能告诉我她当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吗？比如说是什么颜色的？”

“我说不上来，先生。您看，我并没有看到她，我想她当时站在门后。”

“好吧。”贾普说，“接下来，小伙子，我需要你非常认真地回答我的下一个问题。如果你不知道或是想不起来了，你就直说。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马斯特·霍格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是谁关的门？艾伦夫人还是那个男人？”

“你是说前门？”

“当然是前门。”

男孩陷入思考。他眼睛朝上看着，像在努力回忆。

“好像是那位夫人——不，不是她。是男士。他使劲地拉了一下门，门发出轻响后砰地关上了，然后他就飞快地钻进车子里。像是要赶去别的地方约会一样。”

“很好。年轻人，你很聪明，这是给你的六便士。”

把马斯特·霍格打发走以后，贾普看向波洛，两人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起慢慢地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贾普说。

“确实有可能。”波洛表示赞同。

他的眼睛闪着绿色的光，像猫的眼睛。

第六章

一回到十四号的客厅，贾普立刻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普伦德莱斯小姐，我们不如现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真相早晚会水落石出的。”

正站在壁炉旁边暖脚的简·普伦德莱斯扬了扬眉毛。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真的吗，普伦德莱斯小姐？”

她耸了耸肩。

“你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我看没什么其他我还能做的了。”

“哦，我倒是认为你还可以出很多力——只要你肯配合。”

“那只是你认为，不是吗，贾普警督？”

贾普马上脸涨得通红。

“我想，”波洛说，“要是你能告诉这位小姐案子目前的进展，她就能更好地回应你提出的问题了。”

“这个好办。普伦德莱斯小姐，请你听好。你的朋友头部中枪身亡，她被发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房间的门窗都是锁着的，看起来像是简单的自杀。但事实上并不是。仅凭验尸报告就可以证明。”

“怎么讲？”

普伦德莱斯语气中的冷漠已经完全消失，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注视着贾普。

“手枪在她手里，但她的手指并没有握住枪。而且，手枪上没有任何指纹。从她伤口的位置来看，这一枪也不太可能是她自己开的。再有，她没有留下遗书，打算自杀的人通常不会这么做。最后，案发现场房门紧锁，但钥匙还没有找到。”

简·普伦德莱斯慢慢转过身，找了把椅子坐下来，面对贾普和波洛。

“那就是了！”她说，“我一直觉得她是不可能自杀的！我想得没错！她没有自杀。她是被谋杀的。”

她陷在思绪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抬起头。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她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的。”

贾普马上开始发问。

“昨天晚上有人来找过艾伦夫人。据说是一个四十五岁、蓄着小胡子、看上去像个军人的男人。那人衣冠楚楚，开着燕子牌豪华轿车。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我不能肯定，但听上去像是尤斯塔斯少校。”

“谁是尤斯塔斯少校？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都告诉我。”

“这个男人是芭芭拉在国外时认识的——在印度的时候。大约一年前他突然出现，然后就经常来。”

“他是艾伦夫人的朋友吗？”

“他装成他是。”简冷冷地说。

“艾伦夫人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她不怎么喜欢他——我觉得她就是不喜欢他。”

“但还是表现出友善的样子，是吗？”

“是的。”

“艾伦夫人有没有表现出——普伦德莱斯小姐，请你仔细想一想——有点怕他？”

简·普伦德莱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是的，我想是的。因为只要他一出现，芭芭拉就会紧张兮兮的。”

“他有没有见过拉弗顿—韦斯特？”

“就见过一次。他们两个人不太合拍。其实就是尤斯塔斯少校总是会尽可能地讨好查尔斯，但查尔斯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查尔斯看人非常准，谁是好人他看得非常准。”

“所以尤斯塔斯少校不是你刚说的……好人喽？”波洛问道。

这位年轻的女士冷冷地说：“不，他不是。他为人粗鄙，肯定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哦——我不太明白你的这个说法。你是想说他不是正人君子？”

简·普伦德莱斯的脸上迅速划过一丝笑意，但她开口时声音冰冷，“对。”

“普伦德莱斯小姐，要是我告诉你这个男人在敲诈艾伦夫人，你会不会觉得惊讶？”

贾普往前倾了倾身子，观察这个问题带来的结果。

对方的表现确实没有让他失望。普伦德莱斯皱着眉头，两颊泛起红晕，双手一下子抓紧椅子的扶手。

“所以那就是了！我真傻，居然没猜到。当然！”

“你觉得这个说法说得通，对吗，小姐？”波洛问道。

“我真傻，早该想到这一点的！过去的这半年里芭芭拉管我借过几次钱，数目都不大。我还看到过她坐在那儿翻看她的存折。但因为知道她的收入足够支付开销，所以就没有多加过问。但是，当然了，如果她要给别人一笔钱的话——”

“这样就能解释她的很多行为了，对吗？”波洛问道。

“没错。最近她总是很紧张，有时候还神经兮兮的。简直和以前的她判若两人。”

波洛温和地说：“不好意思，但你之前不是这么跟我们说的啊。”

“这和我之前说的不是一回事，”简·普伦德莱斯烦躁地摆了摆手，“她没有闷闷不乐，不像是想要自杀的样子。但是敲诈——没错。她要是告诉我就好了。我肯定会让那个男人下地狱。”

“他可能已经去了——不是地狱，而是……会不会去找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了？”波洛征询道。

“嗯，”简·普伦德莱斯缓慢地说，“对……确实……”

“你知道艾伦夫人有什么把柄落在那个男人手里吗？”贾普问。

年轻女士摇了摇头。

“一无所知。以我对芭芭拉的了解，甚至不觉得她会有什么把柄。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想说的是，芭芭拉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有些傻气。她很容易被吓到。说白了，她这种女孩儿就是勒索者眼中最好的猎物！那个下流的畜生！”最后几个字是恶狠狠地说出来的。

“但是可惜，”波洛说，“这个案子看起来好像反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被勒索的人干掉勒索他的人，现在被勒索的人成了死者。”

简·普伦德莱斯皱了皱眉。

“确实……你说得对……但是我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想象出什么？”

“假设芭芭拉当时十分绝望。她可能举起了她那把小手枪威胁那个男人。他试图把枪夺下来，但在厮打的过程中碰到了扳机，一枪把她打死了。他当时肯定是吓坏了，于是就伪造了自杀的现场。”

“有可能，”贾普说，“但有一点说不通。”

普伦德莱斯询问地看着贾普。

“尤斯塔斯少校——如果凶手真的是他——昨晚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就在门廊上与艾伦夫人道别离开了。”

“哦，是这样啊。”年轻女孩的脸沉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之后又慢条斯理地说，“但是他有可能之后再回来。”

“是，有这个可能。”波洛说。

贾普继续发问：“普伦德莱斯小姐，请你告诉我，艾伦夫人一般喜欢在哪里接待客人呢？是在这间客厅，还是楼上她自己的房间？”

“两个她都会用到。不过，这间客厅一般用来举办比较公开的聚会或者是接待我的朋友。我们是这样约定的，芭芭拉住那间大卧室，也把那里当会客厅来用；我的卧室小一些，于是这间客厅归我接待朋友。”

“如果尤斯塔斯少校昨晚是应约前来的，那艾伦夫人会在哪里接待他？”

“我觉得芭芭拉可能会把他带到这里。”普伦德莱斯的语气有些迟疑，“这样就不会显得过于亲密。不过，如果她需要开支票或是写点什么东西的话，带他去楼上的卧室也是可能的。这里没有纸和笔。”

贾普摇了摇头。

“我根本没有提到支票。艾伦夫人昨天取了两百英镑现金，可到现在我们都没在这幢房子里找到这笔钱的下落。”

“她把钱给了那个畜生？哦，可怜的芭芭拉！真可怜！”

波洛清了清嗓子。

“除非，就像你说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意外事故，让他亲手葬送了一个长期收入来源。”

“事故？那可不是什么事故。就是他一时失控起了杀心，于是杀了她。”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对。”普伦德莱斯又激动地补充了一句，“谋杀——就是谋杀！”

波洛严肃地说道：“我想我并不会否定你的说法，小姐。”

“艾伦夫人平时抽哪种烟？”贾普继续发问。

“无滤嘴的。那个盒子里就有一些。”

贾普随即打开盒子拿出一支香烟，点了点头，然后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你呢，小姐？”波洛问道。

“我也抽这种。”

“你不抽土耳其烟[1]吗？”

“从来不。”

“艾伦夫人也不抽吗？”

“不。她不喜欢那种烟。”

“那拉弗顿—韦斯特先生呢，他抽什么烟？”波洛继续问。

年轻女孩盯着波洛。

“你说查尔斯？他抽什么烟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你不会是在怀疑是他杀了芭芭拉吧？”

波洛耸了耸肩。

“小姐，那也不过是一个男人杀了他之前爱过的女人。”

简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查尔斯不会杀任何人的。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谨慎又怎么了，小姐，谨慎的人才会实施最聪明的谋杀。”

普伦德莱斯目不转睛地盯着波洛。

“但绝不可能出于你刚才所说的原因，波洛先生。”

波洛低下头说：“是的，你说得对。”

贾普站起身。

“好了，我觉得我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我想再四处看一下。”

“万一那笔钱被塞在了什么地方呢？您请便。也可以看看我的房间——尽管芭芭拉不太可能把钱藏在我那儿。”

贾普的搜查迅捷而有效。没几分钟就把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接着他上了楼。简·普伦德莱斯一直坐在椅子的扶手上抽烟，皱着眉头望着壁炉里的火光。波洛则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波洛轻声问道：“拉弗顿—韦斯特先生现在在伦敦吗？”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在汉普郡工作呢。我应该发个电报通知他的。这件事太可怕了。我居然给忘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难免会忘东忘西，小姐。而且坏消息不用急，谁都不会想第一时间听到的。”

“那倒是。”普伦德莱斯心不在焉地说。

听到贾普下楼梯的声音，简起身走到房门口去迎接他。

“怎么样？”

贾普摇了摇头。

“没什么新发现，普伦德莱斯小姐。整幢房子都被我搜了一遍。哦，我还应该去看一下楼梯下面的柜子。”

说话间他已经伸手去拉柜子的把手了。

“锁着的。”简·普伦德莱斯说这话时的口气引得两个男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确实。”贾普语调轻快地说，“锁着的。你应该有钥匙吧。”

女孩却仿佛瞬间石化了一般。

“我——我不太记得钥匙放到哪儿了。”

贾普迅速瞟了她一眼，松开柜子把手，继续用一种轻快自然的语气说：“哎呀，这可真糟糕，我可不想把这柜子给毁了。我让詹姆森去拿把万能钥匙来试试吧。”

普伦德莱斯动作僵硬地往前凑了凑，说：“哦，等一下。我想可能是在……”

她走回了客厅，再次出现时手里拿着一把挺大个儿的钥匙。

“这柜子平时都是锁着的，”她解释道，“不然很容易剐到雨伞或者是别的东西。”

“英明的决定。”贾普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接过钥匙去开柜门。

柜子里漆黑一片，贾普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波洛的目光追随着贾普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并注意到站在他身旁的普伦德莱斯身体僵直，且屏住了呼吸。

柜子里没有几样东西：三把雨伞——其中一把还是坏的；四根手杖；一套高尔夫球球杆；两把网球拍；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和几块破损程度不一的沙发垫子。这堆东西上面，有一个小巧的手提箱。

就在贾普伸手要去够的时候，简·普伦德莱斯突然说道：“那是我的。我——今天早上刚带回来的。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只是想确认一下。”贾普的语气愈发友善。

箱子没有锁，里面装着几把刷子和几瓶洗浴用品，外加两本杂志。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贾普小心翼翼、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箱子。当他关上箱子，开始扒拉那些沙发垫子的时候，普伦德莱斯在旁边长舒了一口气。

除了能看到的这些东西以外，柜子里确实没有什么了，贾普很快就结束了搜查。

贾普锁上柜门，把钥匙交还给简·普伦德莱斯。

“好吧，那就暂且如此。你能告诉我拉弗顿—韦斯特先生的地址吗？”

“法利库姆府，小莱德伯里，汉普郡。”

“谢谢你，普伦德莱斯小姐，眼下没什么事了。不过之后我有可能还会再来。顺便说一句老生常谈，在警方对外公开之前，请你就把这件事当成自杀案。”

“当然，我明白。”

普伦德莱斯小姐跟贾普和波洛握了握手。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时，贾普忍不住说道：“天哪，柜子里面到底有什么？一定有什么东西。”

“没错，一定有什么。”

“而且我敢打赌，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跟那个手提箱有关！可我就像个傻狗一样，什么都没发现。每一个瓶子我都看过了，内衬也都摸了一遍，会是什么鬼东西？”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那个姑娘肯定和此事有关。”贾普继续说，“说什么箱子是她早上才拿回来的？绝对是睁眼说瞎话！你注意到里面的两本杂志了吗？”

“看到了。”

“其中一本是去年七月份的！”

注释：

[1]土耳其烟（Turkish）：又称香料烟、东方型烟，原产于地中海沿岸国家。由于香料烟具有浓郁芳香和纯净吃味的品质特点，在烟草制品中有着特殊的应用价值。

第七章

1

次日，贾普来到波洛的住处，一进门他就极其不满地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他咆哮道：“她居然是清白的！”

“谁是清白的？”

“普伦德莱斯。她那晚在别人家里打桥牌，一直玩到午夜。男女主人、一位和她一样去做客的海军指挥官，以及两名用人都能帮她证明。没什么可怀疑的，看来我们要排除她的嫌疑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她为什么对那个柜子里的手提箱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当时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波洛，这是你的专长，你喜欢解决这种无厘头的谜题。‘小手提箱疑云’。这名字听起来真是让人心潮澎湃！”

“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名字。‘诡异的烟味之谜’。”

“作为标题有点太长了。烟味——嗯？我们第一次检查尸体的时候你就一直到处嗅，就是因为这个吗？我亲眼看到的——还听到了！窸窸窣窣——呼哧呼哧，我当时还以为你感冒了。”

“你完全搞错了。”

贾普叹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些小小的灰色脑细胞，别跟我说你鼻子里的细胞也比别人的更灵敏。”

“不，怎么会，你冷静点。”

“我怎么没有闻到香烟味。”贾普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没有，我的老兄。”

贾普疑惑地看着波洛。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香烟。

“艾伦夫人抽的就是这种——廉价香烟。那些烟蒂里有六个是这种，还有三个是土耳其烟。”

“完全正确。”

“我猜你都没看，而是用神奇的鼻子闻出来的！”

“我向你保证，我的鼻子完全没有参与。我什么都没闻出来。”

“那就是脑细胞的功劳了？”

“这个嘛……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你不觉得吗？”

贾普斜眼看了一下波洛。

“比如说？”

“比如说，房间里明显少了点东西。同时我又觉得多了些什么……然后，在那个写字台上……”

“我知道了！就是那支羽毛笔！”

“大错特错。跟羽毛笔没有半点关系。”

贾普知难而退地转移了话题。

“我约了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半小时后在苏格兰场见面。我觉得你大概有兴致和我一起。”

“我确实非常乐意。”

“还有个好消息，我们已经追寻到了尤斯塔斯少校的行踪。他住在克伦威尔路的一间公寓里。”

“太棒了！”

“不过我想去那里没那么容易，尤斯塔斯少校可不是什么好人。等我们见过拉弗顿—韦斯特，再一起去他那里，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

“那好，咱们走吧。”

2

十一点三十分，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被带进了贾普警督的办公室，贾普站起身来跟他握了握手。

感觉得到，这位中等身高的下院议员个性鲜明。他的脸刮得很干净，长着一张像演员一样能说会道的嘴巴和一双略显外凸的眼睛，这种长相的人多半是天生的演说家。他有一种低调的魅力，显得有良好的教养。

尽管面容苍白且有些憔悴，他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礼貌和风度。

他坐了下来，把手套和帽子一并放在桌上，然后看向贾普。

“首先，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我得说，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你一定十分悲痛。”

拉弗顿—韦斯特没有理会。

“我的心情不重要。警督，你直说无妨，你们是否知道我的——艾伦夫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自杀的？”

“你能为我们提供些可能的理由吗？”

“不，不能。”

“你们两个之间没有发生过争吵吗？或者冷战之类的？”

“完全没有。这件事对我而言就是晴天霹雳。”

“先生，或许这么说你会更容易接受，艾伦夫人并不是自杀的——她是被谋杀的！”

“谋杀？”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瞪大了眼睛，像要把眼珠子挤出来，“你说是谋杀？”

“没错。现在，拉弗顿—韦斯特先生，你能想到谁会这么急着想要除掉艾伦夫人吗？”

拉弗顿—韦斯特气急败坏地回答道：“不——不，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让人——无法接受！”

“她从没提过和谁有什么过节吗？或是有什么人嫉妒她？”

“从来没有。”

“你知道她有一把小手枪吗？”

“不知道。”

拉弗顿—韦斯特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恐。

“据普伦德莱斯小姐说，那把枪是几年前她们俩出国时艾伦夫人买的。”

“是吗？”

“目前为止，我们只有普伦德莱斯小姐的证词。艾伦夫人很有可能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才会随身带枪的。”

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显得困惑不已。

“拉弗顿—韦斯特先生，你觉得普伦德莱斯小姐这个人怎么样？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她是一个诚实可靠的人吗？”

对方顿了片刻。

“我想是吧——是的，可以这么说。”

“你不喜欢她？”一直细细观察着被询问对象的贾普试探性地发问。

“这倒不是。只不过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类女孩子。我不喜欢像她那种言辞犀利又能独当一面的女人。不过她确实是个诚实的人。”

“嗯，”贾普继续发问，“那你知道尤斯塔斯少校吗？”

“尤斯塔斯？尤斯塔斯？啊对，我想起来了。我在芭芭拉家——艾伦夫人家里见过这个人一次。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可疑的人。我也跟我——跟艾伦夫人提过。结婚后我肯定不希望他来我们家。”

“那艾伦夫人是怎么说的？”

“哦！她同意我的看法。她总是很相信我的判断。男人看男人总要比女人看男人准一些。她解释说她不能对一个许久没见的绅士表现得太失礼——她这个人最痛恨势利眼了！而且，嫁给了我，她自然会发现很多以前相熟的朋友……怎么说呢？不太适合再有来往了……我可以这么说吧？”

“你是想说嫁给了你，她的身份就抬高了，对吗？”贾普直言不讳。

拉弗顿—韦斯特抬了一下精心呵护过的手。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艾伦夫人的妈妈是我家里的一个远亲，她的出身和我是完全一样的。只是鉴于我的身份，我必须谨慎择友，我的太太也同样要做到这一点。公众人物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哦，当然，”贾普干巴巴地附和着，继续发问，“所以你没什么能提供给我们的？”

“确实没什么。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芭芭拉！谋杀！这太不可思议了。”

“那么，拉弗顿—韦斯特先生，请你告诉我，十一月五日晚上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拉弗顿—韦斯特一下子拉高了音调，以表达抗议之情。

“这只是例行公事。”贾普解释道，“我们——呃——得询问每一个人。”

“我希望我这个身份的人是例外。”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看着贾普，仿如君主俯视臣民。

然而贾普没有接话。

“我那天——让我想想……啊，想起来了，我那天在办公室。十点半离开的，沿着河堤散了一会儿步，路上还看了烟花。”

“幸好现在不再有那么多的叛国阴谋了。”贾普兴奋地说。

拉弗顿—韦斯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我——呃——就回家了。”

“几点到的家？据我所知，你在伦敦的住处位于昂斯洛广场[1]。”

“我说不准具体时间。”

“十一点？十一点半？”

“差不多那会儿吧。”

“应该有人帮你开门吧？”

“没有，我自己带着钥匙。”

“散步的路上遇到什么人没有？”

“没有——呃——真的，警督，这些问题让我很不舒服！”

“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我向你保证，这不过是例行公事，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这句话似乎稍微安抚了愤怒的下院议员。

“如果仅此而已的话——”

“目前这样就可以了，拉弗顿—韦斯特先生。”

“有任何新消息，你会通知我的吧——”

“当然，先生。对了，请容我介绍，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您可能听说过他。”

“是的、是的，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拉弗顿—韦斯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小个子比利时人。

“先生，”波洛突然用一种非常外国人腔调的方式说道，“相信我，我也和您一样，心在流血。真的是太可惜了！您一定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啊，我不该再提的。英国人是多么擅于隐藏内心的悲痛啊。”他拿出烟盒，“请原谅我——呀，没有烟了。贾普？”

贾普拍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摇了摇头。

拉弗顿—韦斯特掏出自己的烟盒，咕哝着：“呃，抽我的吧，波洛先生。”

“谢谢你、谢谢。”小个子波洛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

“波洛先生，正如你所说，”拉弗顿—韦斯特继续说道，“我们英国人确实不喜欢感情外露。谨慎冷静是我们的座右铭。”

说完，他冲二人行了一礼，走出了办公室。

“冠冕堂皇的家伙。”贾普厌恶地说，“头脑还不清醒！看来普伦德莱斯那个丫头说得没错。不过他长得确实不错，没什么情趣的女人或许会喜欢他。那根烟有什么线索吗？”

波洛把烟递给贾普，摇了摇头。

“埃及烟。很贵的一种。”

“不，这说明不了什么。很可惜，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太弱了！可以说根本就不算不在场证明……波洛，太可惜了，整件事要是反过来就好了。要是艾伦夫人去敲诈拉弗顿—韦斯特……他才是理想的敲诈对象。为了避免丑闻，他会交出赎金的，他会听话得像只羊羔！”

“我的朋友，要是案子真像你想的那样确实很好，但这毕竟不是事实。”

“你说得对，尤斯塔斯才是敲诈人。我已经掌握了一些关于他的信息，这个人相当难缠。”

“那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去调查普伦德莱斯小姐？”

“我去了。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贾普拿起听筒，和电话那边的人聊了一阵之后，他抬头看着波洛。

“没良心的。她出门去打高尔夫了。真是适合朋友被杀的第二天去做的事呢。”

波洛惊叹出声。

“怎么了？”贾普问道。

但波洛只是不停地自言自语。

“当然……当然……这很自然……我真是蠢！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贾普粗鲁地说：“别在那里嘟嘟囔囔了，我们得去对付尤斯塔斯了。”

他惊讶地发现一抹灿烂的微笑浮现在波洛的脸上。

“对——是的，我们得去搞定他。现在，你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切！”

注释：

[1]昂斯洛广场（Onslow Square）是英国伦敦市中心偏西部的一个花园式广场。该区域是伦敦著名的富人区，地价昂贵。

第八章

尤斯塔斯少校轻松自然地接待了二人。

尤斯塔斯的住处不大，用他自己的话说，不过是一个落脚的地方。见两位客人都不打算喝点什么，他便掏出了香烟盒。

贾普和波洛在接过香烟的瞬间默契地对视了一下。

“原来你抽土耳其烟啊。”贾普一边玩弄着指间的香烟一边说。

“是的。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想来点儿无滤嘴的？我这里也有。”

“不不，我抽这个就行了。”贾普往前倾了倾身子，换了一种语气继续说，“尤斯塔斯少校，你可以猜一猜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尤斯塔斯少校摇了摇头，显得漠不关心。他身材高大，样貌端正，有一种不修边幅的魅力。虽然他举止得体且具备幽默感，却掩藏不了浮肿的小眼睛中透出的狡诈。

他说：“不。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需要劳烦一位警督亲自过来一趟。难道是因为我的车子？”

“不，跟你的车子无关。尤斯塔斯少校，我想你认识芭芭拉·艾伦夫人吧？”

少校往后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哦，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她的遭遇真是不幸。”

“你已经知道了？”

“在昨天晚上的报纸上看到的。真糟糕。”

“你和艾伦夫人是在印度认识的吧？”

“是的，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你认识她丈夫吗？”

他顿了一下——仅有几毫秒，但在这几毫秒的停顿中，尤斯塔斯少校的那双小猪眼睛迅速地扫了一下贾普二人的脸。然后，他回答道：“不，实际上，我根本没见过艾伦先生。”

“你总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吧？”

“我听说他是个坏蛋。当然，不过是些传言。”

“艾伦夫人没说过什么吗？”

“从来没谈起过。”

“你和她走得很近吗？”

尤斯塔斯少校耸了耸肩。

“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知道的，老朋友了，只是不常见面罢了。”

“不过你昨天晚上见过她，也就是十一月五日的晚上？”

“是的，事实上，没错。”

“你去了她家。”

尤斯塔斯少校点了点头，用一种轻柔又惋惜的口吻说：“是啊，她找我问一些有关投资方面的建议。哦，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她的精神状况什么的。但这个真的很难说。她的举止还算正常，不过细想下来确实有一点神经紧张。”

“没有任何暗示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的细节吗？”

“什么都没有。事实上，告别的时候我还跟她说我过几天给她打电话，到时候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去看个演出什么的。”

“你说你会给她打电话，这是你们最后说的话了？”

“是的。”

“有意思。这和我了解到的不一样。”

尤斯塔斯变了脸色。

“哦，当然了，我也记不太清具体是哪几个字了。”

“据我所知，你当时说的是：‘这样，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让我想想，啊，是的，你说得对。但确切来说也不是这样的。我当时跟她说的是，有空的时候告诉我。”

“差得很多啊，不是吗？”贾普说。

尤斯塔斯少校耸了耸肩。

“我的老兄，你总不能指望一个人能记住他在任何场合说过的每一个单词吧。”

“艾伦夫人是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她会给我打电话的。我记得是这样。”

“然后你说：‘好的。再见。’”

“差不多吧，就是这个意思。”

贾普轻声说：“你说艾伦夫人找你是想让你给她一些有关投资方面的建议。那她有没有直接交给你两百英镑现金，让你帮她做投资？”

尤斯塔斯的脸瞬间涨成绛紫色。他向前倾身，咆哮道：“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给了还是没给？”

“这跟你无关，警督先生。”

贾普继续平静地说道：“艾伦夫人从银行取了两百英镑现金。其中一些是五英镑的零钱。当然了，是可以根据编号追查到这笔钱的。”

“要是她把钱给我了呢？”

“这笔钱是让你帮她做投资……还是……你敲诈她，尤斯塔斯少校？”

“真是荒谬。接下来你还打算说什么？”

贾普以最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尤斯塔斯少校，现在我不得不邀请你去苏格兰场录一份口供了。当然，我不会强迫你去的，而且，你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带上你的律师。”

“律师？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带律师？你想威胁我什么？”

“我正在调查艾伦夫人死亡一案。”

“哦，我的天，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无稽之谈！好，事情是这样的。我那天如约赶去芭芭拉那里——”

“几点？”

“应该是九点半左右。我们坐下来聊天——”

“还抽了烟？”

“是的，抽了烟。这有什么问题吗？”尤斯塔斯警觉地问。

“你们当时是在哪里聊的天？”

“客厅里。进门左手边。我感觉我们聊得还不错。将近十点半时我起身离开，但在她家的门廊上又停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最后几句话——非常精确。”波洛喃喃道。

“我很想知道，你又是谁？”尤斯塔斯转过身，毫不客气地说，“可恶的外国佬！这儿有你什么事？”

“我叫赫尔克里·波洛。”小个子男人颇具威严地说。

“就算你是赫拉克勒斯，也不关我的事。我说过了，我和芭芭拉聊得很好，和她分别后我就直接开车前往远东俱乐部。十一点前我就到那里了，到了之后直奔桥牌室，一直在那里打桥牌打到一点半。现在，请你好好琢磨琢磨吧。”

“这没什么好琢磨的，”波洛说，“你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本来就是铁一般的事实！现在，先生，”尤斯塔斯看向贾普，“你满意了吗？”

“当晚你一直待在客厅里吗？”

“对。”

“没有去楼上艾伦夫人的房间吗？”

“我说过了，没有。我们一直待在那个房间，没离开过。”

贾普若有所思地盯着尤斯塔斯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有几对袖扣？”

“袖扣？你说袖扣？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问题？我不介意回答啊。我没什么可隐瞒的。你们应该跟我道歉。这儿有一对……”尤斯塔斯说着伸长了胳膊。

贾普看见了他袖口上黄金和铂金合铸的袖扣，点了点头。

“其他的都在这里。”

尤斯塔斯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盖，粗鲁地拿给贾普看，差点儿戳到贾普的鼻子。

“很棒的款式，”贾普说道，“不过我看到有一个好像坏了——上面的珐琅装饰掉了。”

“那又怎么了？”

“我猜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坏的吧？”

“一两天前吧，刚坏的。”

“如果我告诉你这东西是在你拜访艾伦夫人时坏的，你会不会觉得吃惊？”

“为什么不可能是那时候？我并没有否认我去过她家。”尤斯塔斯咄咄逼人地说。他想以此方式来体现自己的理直气壮，却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

贾普往前倾了倾身子，加重语气道：“确实，不过，掉下来的袖扣碎片不是在客厅里发现的，而是在楼上艾伦夫人的卧室里找到的——她就死在那个房间里，而且曾有一个男人坐在屋里抽烟，抽的正是你抽的那个牌子。”

目的达到了。尤斯塔斯跌坐在椅子里，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之前的傲慢消失殆尽，换上一副难看的畏缩样。

“你没有任何证据，”他的声音只剩无力地呻吟，“你想栽赃我……但这可没那么容易。我有不在场证明……那晚我离开后，就再也没去过那附近……”

波洛接过话头，说道：“确实，你没有再回到那栋房子附近……你根本没有回去的必要……因为你离开那里的时候艾伦夫人可能已经死了。”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当时就站在门里面——她还跟我说话——肯定有人听到她说的话了——还看到了她……”

波洛柔声说道：“有人听到你对她说话的声音了……然后假装等她回话，之后继续往下说……这是个老掉牙的把戏了……很容易让人以为艾伦夫人就站在门里面，只是没有人看到她，甚至没人能回答出她当时穿的是晚礼服还是睡衣——连衣服什么颜色都没人知道……”

“老天——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眼下他全身颤抖——即将崩溃……

贾普嫌弃地看了一眼尤斯塔斯，干脆利落地说：“先生，我得请你跟我走一趟了。”

“你要逮捕我？”

“拘留审讯——我们是这么说的。”

双方沉默了许久，最终被一声颤抖的长叹打破。刚才还在高声咆哮的尤斯塔斯少校此时发出绝望的声音。

“我完蛋了……”

赫尔克里·波洛搓了搓手，喜上眉梢。他看起来十分满意。

第九章

当日晚些时候，贾普开车载着波洛行驶在布朗普顿路上。

“他就这样彻底崩溃了。”贾普带着职业自豪感说道。

“他知道游戏结束了。”波洛心不在焉地应和。

“我们发现了不少他的丑事，”贾普继续说，“他有两三个化名，做过一笔支票诈骗，还化名巴斯上校在丽兹酒店搞出些风流韵事。皮卡迪利大街上一半的商人都上过他的当。但我们要等到这个案子水落石出，再把这些亮出来一起起诉他。我说老兄，我们干吗这么急着出城？”

“我的朋友，要了结一件事也得做得漂亮，要把所有细节都解释清楚。我现在要去查的，其实是你发现的疑点，所谓‘丢失的手提箱疑云’。”

“我说的是‘小手提箱疑云’，我记得箱子就在那儿，并没有丢失啊。”

“别急，我的朋友。”

说话间，车子驶入了巷子。十四号大门外，一身高尔夫球运动装束的简·普伦德莱斯正从一辆奥斯丁七代[1]里走出来。

她来回看了看这两个男人，接着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进来坐坐吗？”

她率先进了屋，贾普跟着她进了客厅，波洛却又在门廊耽误了几分钟，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真烦人——这衣服怎么这么难脱。”

几分钟后，终于把外套脱下来的波洛也走进了客厅，他注意到贾普努了努藏在小胡子下面的嘴巴。贾普肯定听到刚才他打开柜门时发出的轻微响动了。

贾普朝波洛投去探寻的一瞥，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普伦德莱斯小姐，我们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贾普快活地说道，“我们来就是想要问问你，艾伦夫人的律师叫什么名字。”

“她的律师？”年轻女孩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律师。”

“她和你一起租下这栋房子时，总得有个人拟合同吧？”

“不，不是这样的，你看，这房子是我租下来的，租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芭芭拉把要付的一半房租给我就可以了。纯属私下交易。”

“原来如此。哦！那我看就没什么要问的了。”

“很抱歉帮不到你们。”简礼貌地说。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贾普转身朝门口走，“是去打高尔夫了？”

“是的。”简·普伦德莱斯的脸红了，“我猜在你们看来这么做挺没良心的。但事实上对我来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更让人受不了。我觉得我必须出去，找点事情做——把自己累垮，不然我会窒息的！”

她显得很紧张。

“我能理解，小姐。会这么想很自然——再自然不过了。坐在房子里冥思苦想——不，这滋味一定不好受。”波洛语速飞快。

“能理解就好。”简简单地回了一句。

“你有参加俱乐部吗？”

“有，我在温特沃斯[2]打球。”

“肯定度过了美好的一天。”波洛说。

“唉，树上的树叶都快掉光了！一周前还是郁郁葱葱的呢。”

“但今天天气很好。”

“好吧，普伦德莱斯小姐，”贾普郑重其事地说，“我这边一有确切的消息就会告诉你的。实际上，我们已经扣押了一名犯罪嫌疑人。”

“谁？”

简·普伦德莱斯急切地望着贾普和波洛。

“尤斯塔斯少校。”

简·普伦德莱斯点了点头，转过身，弯下腰，点燃了壁炉。

“怎么样？”车子即将转出巷子的时候，贾普开了腔。

波洛咧嘴笑道：“很顺利。这次钥匙就插在锁里。”

“接着说——”

波洛面带微笑。

“我的朋友，高尔夫球杆都不见了……”

“这很自然。不管她做了什么，那姑娘的智商肯定是正常的。还有什么不见了？”

波洛点了点头。

“没错，我的朋友，那个小手提箱也不见了！”

贾普猛踩了一脚油门。

“该死！”他说，“我就知道那里面有问题。但到底有什么名堂？我当时翻得很彻底啊。”

“可怜的贾普，但你就是没发现。怎么说呢，‘很明显，我亲爱的华生’？”

贾普怒气冲冲地看了一眼波洛。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他问。

波洛看了看表。

“还不到四点。我看我们能在天黑前赶到温特沃斯。”

“你觉得她真的去过那里吗？”

“我想是真的——她去了。她想到了我们会再来找她问话。嗯，是的，我们会发现她去过那里。”

贾普咕哝了一声。

“哦，好吧，我们走。”贾普娴熟地驾驶着车子，在车流中穿行，“可我实在是想不出，那个手提箱会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关联。”

“你说得很对，我的朋友，我同意。手提箱和这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那为什么——不，别说出来！无论是顺序还是方法，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哦，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车开得很快，四点半刚过贾普和波洛就出现在温特沃斯高尔夫俱乐部了。周末路上都不太堵。

波洛直接找到球童主管，以普伦德莱斯小姐明天要换场地打为由，询问她的球杆在哪里。

球童主管高声下令，一个小男孩便去堆在角落里的球杆中翻找起来。最终拉着一个印有“J.P.”字样的球包回来了。

“谢谢你。”波洛说完就拿着东西往外走，中途又折了回去，不经意地问道，“她有没有把一个小手提箱也留在这里？”

“没有，先生。可能是放在会所里了。”

“她今天去过那里吗？”

“哦，去过，我在那儿看见她了。”

“你知道当时陪她的是哪个球童吗？她把一个小手提箱弄丢了，说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放在哪儿了。”

“她没带球童。她先买了几个球，然后只打了几杆。我当时还纳闷，她干吗带一个小箱子呢。”

波洛道谢后就离开了。之后两人围着高尔夫俱乐部散步，走到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波洛停下脚步欣赏起美景。

“太美了。墨绿色的松林，还有那一汪湖水。是的，湖水——”

贾普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波洛微笑着说：“我想一定有人看到了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展开问询。”

注释：

[1]奥斯丁七代（Austin Seven）是英国著名汽车品牌奥斯丁的经典车系，上市于一九二二年，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欧洲非常受欢迎。

[2]温特沃斯（Wentworth）：伦敦近郊久负盛名的高尔夫俱乐部，位于伦敦西南部昂贵的私人住宅区萨里郡弗吉利亚水域，占地面积三百英亩，拥有三个十八洞的高尔夫球场。

第十章

1

波洛往后退了几步，歪着脑袋审视着房间里的布局。这儿有一把椅子——那儿有一把椅子。突然，门铃响了，是贾普到了。

这位苏格兰场的警督一脸警觉地走了进来。

“好极了，老兄！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昨天有人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往温特沃斯高尔夫球场的湖里扔了什么东西。根据描述，那个人就是简·普伦德莱斯。我们没费什么事儿就把东西打捞上来了。湖里面的芦苇还真不少。”

“捞上来了什么？”

“就是那个手提箱！但她为什么这么做？哦，这真的难倒我了！箱子是空的，连那几本杂志都不见了。为什么一个看起来神智正常的年轻女子要把一个价值不菲的小箱子扔进湖里。我不明白，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依旧毫无头绪。”

“我可怜的贾普！你不用再苦恼下去了。门铃响了，是答案来了。”

波洛那位无可挑剔的男仆乔治推开门，说道：“普伦德莱斯小姐到了。”

简·普伦德莱斯带着她惯有的自信走进了房间，并问候了波洛和贾普。

“我请你来是——”波洛开了腔，“请坐，坐在那儿，贾普你坐在这儿——因为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年轻女孩坐了下来，来回看了看两个男人，然后一把摘下帽子，不耐烦地放到一边。

“哦，尤斯塔斯少校被捕了。”

“我猜你是在今天的晨报上看到的吧？”

“是的。”

“他目前是因为一件小事被捕的。”波洛继续说，“同时，我们仍在马不停蹄地搜集与艾伦夫人案有关的证据。”

“确定是谋杀了？”简·普伦德莱斯迫不及待地问。

波洛点了点头。

“是的，是谋杀。一个人蓄意要毁了另一个人。”

女孩微微颤抖。

“别这么说。”她小声说，“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是的。但事实就是这么恐怖！”

波洛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普伦德莱斯小姐，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发现事情的真相的。”

简·普伦德莱斯看了看波洛，又转而去看贾普，后者脸上挂着微笑。

“普伦德莱斯小姐，他很有一套。”贾普说，“他说了算，这你是知道的。我们就来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波洛开了口。

“如你所知，小姐，我和我朋友是十一月六日上午赶到案发现场的。我们一起去了艾伦夫人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房间，现场的好几处细节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你看，那间屋子里的某些东西实在是太反常了。”

“嗯。”女孩应道。

“首先，”波洛继续说，“是房间里的烟味。”

“这你恐怕有点夸张，”贾普插嘴道，“我什么都没闻到。”

波洛迅速转过头。

“一点不错。你没有闻到任何烟味。我也没有。但正因如此，才非常、非常反常。房间里的门和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烟灰缸里有不下十根烟蒂。可这样的房间里竟然——要我说，屋里空气清新。这真是非常、非常反常。”

“原来你指的是这个！”贾普叹了口气，“你想事情的方式总是这么迂回。”

“歇洛克·福尔摩斯也是这么干的。记得吗？他去注意狗在晚间的奇怪举动——最终的结论是狗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那条狗整晚什么都没做。另一个引起我注意的细节是，死者手腕上的那块表。”

“这又有什么问题？”

“手表本身没有问题，只是它戴在右手手腕上。人们通常把手表戴在左手手腕上。”

贾普耸了耸肩，刚要说话却被波洛抢先了。

“我知道，这并不是绝对，有些人的确更喜欢把手表戴在右手手腕上。接下来，朋友们，我要说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了——写字台。”

“是的，我猜到了。”贾普说。

“这才是真的反常——非常引人注意！原因有两个。第一，写字台上缺了东西。”

简·普伦德莱斯立刻发问：“缺了什么？”

波洛转过头看着她。

“一张吸墨纸，小姐。写字台上放着一沓吸墨纸，而最上面那张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

简耸了耸肩。

“说真的，波洛先生，大家都会把用得太久的那张撕掉吧。”

“没错，但是撕下来之后会怎么处理呢？当然是随手扔进废纸篓里了。可我却并没有在旁边的废纸篓里找到那张吸墨纸。”

简·普伦德莱斯显得有些不耐烦。

“那可能是前一天撕掉的，废纸篓也被倒干净了。吸墨纸上没有痕迹，说明芭芭拉当天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小姐，这恐怕很难说得通。有人看见艾伦夫人在事发当晚去过邮局，所以她当天一定写过信。她肯定不是在楼下写的信，因为那里没有书写工具，她更不可能去你的房间写信。那么，她写完信用来吸墨的那张吸墨纸去哪儿了呢？当然，人们有时候会把纸直接扔进壁炉里烧掉，但那个房间是用煤气取暖的。而楼下的壁炉那时并没有点燃，因为你告诉过我们，你回来的时候里面的炭是刚添好的，但还没点。”

波洛顿了顿。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小事。我翻了好多地方，废纸篓、垃圾桶，但就是找不到有吸墨痕迹的吸墨纸——而在我看来，这张纸至关重要。看起来是有人特意把那张纸拿走了。为什么？因为如果有人拿着那张纸对着镜子看，就能轻而易举地知道信上面的内容了。

“除此之外，那张写字台上还有另一处疑点。贾普，你应该还大概记得上面的东西是怎么摆放的吧？吸墨纸和墨水台在中间，左边放着笔盘，右边放着日历和一支羽毛笔。对吗？你还没明白吗？那支羽毛笔，你记得吧，我仔细检查过，发现那不过是个摆设，从来没被使用过。啊！你还没明白？那我再说一遍。墨水台在中间，笔盘在左边——是左边，贾普。一般来说笔盘不是都放在右边的吗，因为右手拿起来更方便？

“啊，你现在想明白了，是吗？笔盘放在左边，手表戴在右手手腕上，吸墨纸被拿走了，房间里又多了些别的东西——就是那个装了好多烟蒂的烟灰缸！

“贾普，那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味，说明房间的窗户之前一定是开着的，不可能整晚都关着……这些，让我想到了一幅画面。”

他转过身，面对简。

“就是你，小姐。你打车到家，付了车钱，跑上楼，喊着‘芭芭拉’——你推开门，却看到你的朋友躺在地上，手里握着手枪，已经死了——枪在她的左手，当然了，因为你朋友是个左撇子，这也就是为什么子弹是从她的头部左侧射入的。房间里还有一张她写给你的字条，上面写明了她自杀的原因。我猜想，那封信一定非常动人……一个年轻、温和，却闷闷不乐的女人，因为遭到敲诈而最终选择了自杀……

“我认为，那一瞬间，你就萌生了那个想法。你知道是那个男人，你想让他受到惩罚——彻底而充分的惩罚！于是，你把枪拿了起来，擦拭掉指纹后放进了她的右手。你收起字条，又撕掉了最上面那张留有字条内容痕迹的吸墨纸。接着你就到楼下点燃壁炉，把这些纸片全部烧成灰烬。你又把烟灰缸拿进了芭芭拉的房间，制造一种曾有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谈话的假象。你还把在客厅地板上找到的一块袖扣碎片拿上了楼。找到这个碎片真是你的幸运，你想用它让证据看上去更加确凿。然后你锁好了窗户和门。没人会怀疑你在这个房间里做过手脚。警察会就看到的现场展开调查——于是，你没有先向巷子里的人寻求帮助，而是直接报了警。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你一直扮演着替天行道的冷酷角色。一开始你什么都不肯说，却十分巧妙地表露出你对自杀的怀疑。然后你又慢慢地引导我们怀疑尤斯塔斯少校……

“是的，小姐，你这招真够高明的——事实上，这就是一起精明的谋杀案。谋杀对象就是尤斯塔斯少校。”

简·普伦德莱斯站了起来。

“这不是谋杀——是替天行道。可怜的芭芭拉是被那个男人逼死的！她是一个好姑娘，却那么无助。你知道吗，这个可怜的孩子，第一次出国就在印度和一个男人搞在了一起。那时她只有十七岁，而那个男人不但离过婚，还比她大好几岁。她怀孕了。她本可以回家的，但她不愿意。她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回来后开始以‘艾伦夫人’自称。她的那个孩子夭折了，于是她回到了伦敦，爱上了查尔斯，一个华而不实、骄傲自大的草包。芭芭拉崇敬他，而他也心满意足地接受她的崇敬。如果查尔斯不是这样一个男人，我就会劝说芭芭拉告诉他实情。可他是，所以我让芭芭拉闭紧嘴巴。毕竟，除了我，没人知道芭芭拉那段往事。

“这时候，尤斯塔斯那个恶棍出现了！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一步一步地把她榨干，但在最后那一晚，芭芭拉才意识到这也会威胁到查尔斯，丑闻的威胁。他们俩一旦结婚，尤斯塔斯会更加为所欲为——去威胁一个唯恐丑闻上身的有钱人！那晚，尤斯塔斯拿着钱离开后，芭芭拉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然后她站起来给我写了一封信，她在信里说她非常爱查尔斯，不能没有他，但是为了查尔斯，她又绝对不能嫁给他。所以她决定以最好的方式结束这件事。”

简猛地仰了仰头。

“你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居然站在那里说这是谋杀！”

“因为这就是谋杀。”波洛的语气十分严厉，“有时候谋杀看起来像是替天行道，但归根到底还是谋杀。你是个头脑清醒的人——正视真相吧，小姐！你的朋友死了，是她自己选择的，因为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我们当然会同情她、替她感到惋惜。但事实是改变不了的——开枪的是她自己，不是别人。”

波洛顿了顿。

“你是怎么想的呢？那个男人现在就在监狱里，因为其他的罪行他需要服刑很长一段时间。你真的想亲手毁掉一个人的人生吗？”

简·普伦德莱斯盯着波洛，双眼慢慢黯淡。她突然咕哝道：“不想。你说得没错，我不想。”

说完，她倏地一转身，像阵风一样离开了房间。接着传来大门撞开的声音……

2

贾普吹了好长一段口哨。

“好吧，我确实差劲！”他说。

波洛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两人默默无言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贾普先开口道：“不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而是把自杀现场弄成像是谋杀的样子！”

“没错，而且伪装得很到位。没有做得太过分。”

贾普突然问：“可那个手提箱又是怎么一回事？它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我告诉过你那个手提箱没有用。”

“那为什么——”

“是高尔夫球杆。贾普，是那些高尔夫球杆。柜子里的高尔夫球杆都是给左撇子用的。简·普伦德莱斯的球杆都寄存在温特沃斯球场，柜子里那些都是芭芭拉·艾伦的。所以我们当时打开柜子查看的时候那个姑娘会突然紧张，因为她的所有努力很可能会因此付诸东流。不过她反应很快，马上就意识到自己露了马脚。她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一模一样。于是她采取了当下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试图吸引我们去注意错误的东西。她看到我们注意到那个手提箱，于是故意说：‘那是我的——是我今天早上才带回来的。里面不可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期待我们能注意这条假线索。同理，第二天她出门去处理那些高尔夫球杆的时候继续拿着手提箱，作为——你们怎么说的来着，熏鲱鱼？”

“红鲱鱼[1]。你是说她真正在意的物品其实是……”

“你想一想，我的朋友。要处理掉一袋高尔夫球杆，最好的地方是哪里呢？不可能烧掉或直接扔进垃圾桶。随便丢掉很可能会被送还回来。于是，普伦德莱斯小姐把它带去了高尔夫球场。她把那些球杆留在会所，又从自己的球包里取出几根球杆，没有带球童，自己出去转了。可以想象，她一路上不时把球杆折断，然后随手扔进周边的灌木丛里，最后把那个包也扔掉了。要知道，折断的球杆在高尔夫球场上并不稀奇，常见人一时激动把球杆折断！这就是一项会让人恼羞成怒的游戏啊！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放心，于是又把那个重要的小手提箱扔进了湖里——以一种非常夸张的方式——而这，我的朋友，就是‘手提箱疑云’的真相了。”

贾普望着波洛，一句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波洛的肩膀，爆发出大笑。

“对一只老狗来说，你真是棒极了！真让我说对了，这种蛋糕正合你胃口！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

“我很乐意，我的朋友，不过我可不想吃蛋糕。我想吃蘑菇煎蛋卷，白汁烩小牛肉，法式青豌豆……甜品就选杏仁酱朗姆蛋糕吧。”

“没问题，走吧。”贾普说。

注释：

[1]红鲱鱼（Red Herring）：术语，指转移焦点、扰乱视线的错误线索，多用在公关、政治及侦探小说中。

不可思议的窃贼

第一章

男管家绕着桌子为大家分发蛋奶酥的时候，梅菲尔德勋爵小心地往坐在右侧的茱莉亚·卡林顿夫人身旁靠了靠。为了对得起大家口中的“最佳主人”这个称号，梅菲尔德勋爵不辞辛苦。单身的他身边也少不了女性们的追捧。

茱莉亚·卡林顿夫人四十岁，身材高挑、肤色黝黑，看上去活力四射。她非常纤瘦，很美丽。四肢尤其纤细、精致。但她的举止有些冒失、唐突，表明她一直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

圆桌对面坐着她的丈夫，空军中将乔治·卡林顿爵士。他起先以一名海军身份加入军队，身上依旧保留着来自海洋的爽朗。此时，他正和范德林太太有说有笑，美丽的范德林太太坐在梅菲尔德勋爵左边。

范德林太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金发美人。说话时带一点美国口音，但不夸张，恰好控制在让人觉得好玩的程度。

乔治·卡林顿爵士的另一边，坐着麦卡塔太太。麦卡塔太太是一名主管住房以及婴儿福利事务的国会议员，不过她不太会好好说话，总是喊叫出一些短句，还带有警告的口吻。也许正因如此，乔治才总是找坐在右边的范德林太太说话。

麦卡塔太太这个人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此时她正嚷嚷着，跟她左边的小雷吉·卡林顿大谈特谈她的工作。

雷吉·卡林顿二十一岁，对住房、婴儿福利毫无兴趣，事实上他对政治话题都没兴趣。他时不时地应和一句“真吓人”，或是“我完全同意”，但显然，心思早已飘到别处了。卡莱尔先生坐在小雷吉和他妈妈之间，他是梅菲尔德勋爵的私人秘书。卡莱尔先生岁数不大，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副夹鼻眼镜，给人聪明的感觉。他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时刻准备好加入各种谈话。发现雷吉·卡林顿开始不住地打呵欠时，他便身子前倾，训练有素地问了麦卡塔太太一个与她提出的“儿童健康系统”有关的问题。

屋内光线柔和，男管家正带着两名男仆绕着圆桌为每一位客人上菜斟酒。梅菲尔德勋爵家里的厨师是花大价钱请来的，而他自己是位出名的品酒行家。

尽管众人围坐在圆桌边，没有主座客座之分，但不会有人认错主人的。梅菲尔德勋爵一看就是全桌的中心，他身材魁梧，肩膀宽阔，有一头浓密的银发，鼻子高挺，下巴略微上翘。这张脸很像讽刺漫画里的人物。还只是查尔斯·麦克劳克林爵士时，梅菲尔德勋爵就一面涉足政治领域，一面管理一家大型工程公司。他原本就是一名出色的工程师，一年前受封爵位后，创建了一个新的部门——军备部。

甜品端上来了，波特酒又加满了一轮。茱莉亚夫人捕捉到范德林太太的眼色后，站起身，接着，三名女性离开了饭厅。

波特酒又加满了一轮，梅菲尔德勋爵显得有些醉了。没什么实质内容的闲聊又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后，乔治爵士说：“雷吉，如果你更想去看看客厅那边在做什么，梅菲尔德勋爵是不会介意的。”

男孩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谢谢您，梅菲尔德勋爵。”

卡莱尔先生咕哝着：“梅菲尔德勋爵，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还要去准备备忘录和其他一些工作。”

梅菲尔德勋爵点了点头，两个小伙子便离开了房间。仆人们之前就都离开了，屋内只剩下军备部部长和空军上将两个人。

几分钟后，乔治·卡林顿说：“那么……说定了？”

“绝对的！欧洲的其他国家都没有这种新型轰炸机。”

“远远超过其他国家，对吧？我是这么想的。”

“空中霸权。”梅菲尔德勋爵说得毫不含糊。

乔治爵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间！查尔斯，现在时局有多么动荡你是知道的，整个欧洲上空都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可恶的是咱们还没准备好！我们成功的机会很小。而且，不管我们多么抓紧建造，也还只是从头开始。”

梅菲尔德勋爵低声说：“没关系，乔治，晚一些开始也有晚一些开始的好处。现如今欧洲的好多东西都过时了，倒闭是迟早的事儿。”

“我可不认为所有的东西都会这样，”乔治沮丧地说，“类似政府垮台、国家要完蛋这样的话大家可听得多了！但现在还不都是一切照旧。对我来说，金融就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梅菲尔德勋爵眨了眨眼。乔治·卡林顿爵士是个因循守旧的“老水手”，勇敢、率真，此时二人表现出的姿态很像人们常说的“故意摆出来的”。

卡林顿爵士突然用一种过于不把自己当客人的口吻换了个话题。

“范德林太太真有魅力——你觉得呢？”

梅菲尔德勋爵接过话头，双眼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你是不是很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卡林顿爵士有些迷茫。

“没有——完全没有。”

“哦，你有的！乔治，别再装了，你这老东西。你非常好奇，还有一点点沮丧，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她的新目标！”

卡林顿爵士慢悠悠地说：“我承认，看到她时我是感觉有那么一丁点奇怪——尤其是在这个周末。”

梅菲尔德勋爵点了点头。

“哪里有腐尸，哪里就有秃鹰盘踞。我们已经有了一具腐尸，那范德林太太大概就是第一个冲过来的秃鹰。”

空军上将突然问道：“你对范德林这个女人了解多少？”

梅菲尔德勋爵剪开一支雪茄，把烟均匀地点好，往后甩了甩头，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深思熟虑后的话。

“我对范德林太太了解多少？我知道她是个美国人，有过三个丈夫，分别是意大利人、德国人和俄国人。通过这三个男人，她在这三个国家都积累了一些有用的‘人脉’。我知道她总会买极为昂贵的衣服、日子过得相当奢华，但不确定她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钱来挥霍的。”

乔治·卡林顿爵士咧开嘴笑了，然后低声嘟囔道：“看来你的密探一直都没闲着啊，查尔斯。”

“我还知道，”梅菲尔德勋爵继续道，“范德林太太她除了样貌性感迷人以外，还很懂得倾听，能表现出一种真诚的兴趣，所谓‘演技高超’。也就是说，男人会为了引起她的兴趣，而愿意把自己的职业和感情都和盘托出！各式各样的年轻官员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热情，以致毁了职业生涯。他们跟范德林太太聊得有点过头了。这个女人的朋友几乎都在军队里就职——去年冬天她还在我们最大的军火公司附近的郡里物色目标呢，还真认识了不少朋友，虽然有些不太正经。总而言之，范德林太太这个人非常有用……”梅菲尔德勋爵吐了个烟圈，“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是对谁有用！就说是对一股欧洲势力吧——或许不止一股。”

卡林顿深吸了一口气。

“查尔斯，你这么说还真是让我放松了不少。”

“你是不是以为我差点儿上了她的钩？我亲爱的乔治！在我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人面前，范德林太太的伎俩有点太容易被看穿了。而且，正如人们所说，她现在的风韵已不如当年。你手下的小少校是注意不到这一点的，但我已经五十六岁了，老兄。再过四年，我恐怕会变成一个时常在社交场合诱惑忧郁少女的糟老头儿了。”

“恕我愚钝，”卡林顿抱歉地说，“但这看起来真的有些奇怪……”

“你觉得奇怪，是不是因为你觉得她不应该出现在今天这样一个说起来算是比较私密的家庭聚会上？尤其是你跟我还打算就一项可能会给空军防御带来一次革命的新发现召开一次非正式会议。”

乔治·卡林顿爵士点了点头。

梅菲尔德勋爵微笑着说道：“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在放诱饵。”

“诱饵？”

“这么说吧，乔治，用电影里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没在这个女人身上投入什么，但又想得到些东西！这个女人过去得手过很多次，有些还很侥幸。不过她做事向来谨慎——谨慎到令人发指。我们知道她在搞什么，但找不出确凿的证据。所以，我们得用一些大的东西来引诱她。”

“这件大的东西具体指的就是新型轰炸机？”

“完全正确。这个诱饵必须要足够大，能让她愿意冒险走到明处来。到那时，她就可以为我们所用了！”

乔治爵士咕哝了一声。

“哦，好吧。我敢肯定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是万一她不想冒这个险呢？”

“那真是可惜了。”梅菲尔德勋爵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觉得她会愿意的……”

他站起身来。

“我们要不要也到客厅去？毕竟，不能阻碍你太太打桥牌嘛。”

乔治爵士喃喃道：“茱莉亚看到桥牌就走不动路。已经输进去很多钱了。我跟她说过，她再玩这么大会完蛋的。可她偏偏是个天生的赌徒。”他说着绕到桌边，对梅菲尔德勋爵说，“希望你的计划能成功，查尔斯。”

第二章

客厅里的谈话进行得不怎么顺利。范德林太太一旦身处同性之中，就会变得十分被动。她那能激发共鸣的迷人气质似乎只受男性追捧，不知为何在女性中就不太受欢迎了。茱莉亚·卡林顿喜怒无常，此情此景下她厌烦范德林太太，又觉得麦卡塔太太很无趣，并且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她的嫌弃。三人干巴巴地聊着，就快完全聊不下去了。

麦卡塔太太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范德林太太从一开始就被她归为无用的寄生虫而直接忽略了。相反，她试图尽可能用一场由她筹备的慈善活动吸引茱莉亚夫人。茱莉亚夫人嘴上敷衍了事地应付几句，实际上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查尔斯和乔治怎么还不来？真无聊啊。她想得越多，越是焦虑，应付得也就越敷衍。

查尔斯和乔治走进客厅时，三个女人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梅菲尔德勋爵暗地里思忖，今天晚上茱莉亚的状态可不怎么好，看起来心烦意乱的。

于是他大声说道：“要不要来一局盘式[1]的？”

茱莉亚夫人立刻双眼发亮，桥牌就是她的命。

正巧，雷吉·卡林顿走了进来，四个人齐了。茱莉亚夫人、范德林太太、乔治爵士和年轻的雷吉坐到了牌桌前。梅菲尔德勋爵则自告奋勇地承担起和麦卡塔太太做伴这一任务。

两轮结束后，乔治爵士故作夸张地看了一眼放在壁炉台上的钟。

“似乎没时间再来一局了。”他说道。

他的妻子面露愠色。

“还有一刻钟才到十一点呢。来局快的。”

“亲爱的，一旦玩起来就控制不住了。”乔治好言相劝，“再说了，我和查尔斯还得谈些工作呢。”

范德林太太小声道：“听起来像是很重要的事情呢！我猜你们这些身处高位的聪明男人怕是很难真正放松下来吧。”

“至少没有双休日。”乔治爵士回应道。

范德林太太继续小声说道：“作为一个不拘小节的美国人，我感到有些惭愧。不过，能和你们这些可以掌控一个国家命运的人同桌，我非常激动。乔治爵士，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粗鲁？”

“我亲爱的范德林太太，我永远都不会觉得你‘粗鲁’或是‘不拘小节’。”

乔治望着对方的眼睛笑着说。尽管如此，范德林太太还是听出了一丝讽刺，于是她马上转向雷吉，冲他甜甜地笑着。

“真可惜我们不能继续组队了，你刚才的那个四阶无将叫得真是聪明。”

雷吉红了脸，开心地喃喃道：“不过是侥幸而已。”

“哦，不，你那是通过智慧推演出的。你算出了牌，所以叫得准。在我看来，这就是聪明。”

茱莉亚夫人猛地站了起来，心里厌恶地想：多么巧言令色的女人啊。

转眼看到儿子，她的目光又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看这可怜的小伙子多么开心啊，他全信了，太单纯了，也难怪他经常惹祸上身，因为他太轻信别人了。说到底这都是因为他的本性太纯良。乔治一点都不懂他。男人在做判断的时候总是不能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曾年轻过。乔治对雷吉太严厉了。

麦卡塔太太也站了起来，并和大家道晚安。

等到三个女人都离开客厅后，梅菲尔德勋爵先给乔治爵士倒了一杯酒，接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抬眼看到卡莱尔先生站在门口。

“卡莱尔，请把所有文件之类的东西都拿出来，包括计划书和复印件。我和空军中将马上就过去。乔治，我们先出去转一圈吧，怎么样？已经不下雨了。”

卡莱尔先生转身离开，差点儿和范德林太太撞了个满怀。他嘟嘟囔囔地道了歉之后就走了。

范德林太太径直走进屋，道：“我的书找不到了，晚餐前我还在读呢。”

雷吉举起一本书，走上前去。

“是这本吗？放在沙发上的。”

“哦，是的。真是太谢谢你了。”

范德林太太笑意盈盈地又和大家道了一次晚安，离开了客厅。乔治爵士打开了一扇落地窗。

“夜色真美。”他说道，“是应该听你的出去走走。”

雷吉说道：“先生，晚安。我已经快要睡着了。”

“晚安，孩子。”梅菲尔德勋爵回应道。

雷吉拿上那本傍晚时刚开始读的侦探小说，离开了房间。

梅菲尔德勋爵和乔治爵士走上了窗外的露台。

乔治爵士深深地吸了口气。

“唔，那个女人喷太多香水了。”他说道。

梅菲尔德勋爵大笑。

“至少她用的不是廉价牌子。可能是能买到的最贵的牌子之一。”

乔治爵士做了个鬼脸。

“那真是谢天谢地。”

“你确实该这么想。我认为，一个浑身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绝对是这世上最令人厌恶的生物。”

乔治爵士抬头望了望天。

“多么干净的夜空啊。晚餐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下雨的声音了。”

两个人沿着露台缓步前行。这露台和房子一样长，露台下方，地势缓缓下降，因此在这里能将气势恢宏的萨塞克斯郡旷野尽收眼底。

乔治爵士点燃了一根雪茄，打开了话匣子。

“说说金属合金的事情吧——”

之后两人聊起技术问题。到第五次走到露台边缘的时候，梅菲尔德勋爵叹了口气，说道：“哦，好吧，我想我们最好赶紧开始。”

“是的，要做的工作可多着呢。”

两个人转过身，这时，梅菲尔德勋爵突然惊叫一声。

“喂！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乔治爵士问。

“我刚看到有人从我书房的窗户溜上了露台，然后又溜走了。”

“胡说八道，老兄。我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我看到了——难道是我看错了？”

“肯定是你眼花了。我刚才一直盯着露台下面，没看到任何异常。真的没有任何人——尽管我要伸长手臂才能看清报纸。”

梅菲尔德勋爵边笑边说：“乔治，我现在就可以演示给你看，我读报纸时根本不需要戴眼镜。”

“但你常常认不出屋子另一头的人是谁。还是说你戴眼镜只是为了显得威严？”

说笑中，两人走进了梅菲尔德勋爵的书房，落地窗大敞着。

卡莱尔先生正在保险箱旁埋头整理文件，两人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啊，卡莱尔，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梅菲尔德勋爵，都放在您的写字台上了。”

桃花心木的大写字台摆在房间的靠窗角落。梅菲尔德勋爵走到写字台前，在一堆文件中翻找。

“多么迷人的夜晚。”乔治爵士说。

“确实，”卡莱尔先生赞同道，“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新。”

卡莱尔先生放下手里的文件，问道：“梅菲尔德勋爵，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没事了，卡莱尔，一会儿我自己来收拾。我们可能会搞到很晚，你先去睡吧。”

“谢谢您，梅菲尔德勋爵，祝您晚安。晚安，乔治爵士。”

“晚安，卡莱尔。”

秘书正要出门时，梅菲尔德勋爵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卡莱尔，最重要的东西你忘记拿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您说什么，梅菲尔德勋爵。”

“我说的是轰炸机的图纸，老兄。”

秘书双目圆睁。

“就放在最上面，先生。”

“没有啊。”

“可我明明就放在那里了。”

“你自己过来找找看，老兄。”

年轻人一头雾水地走到桌边，站在梅菲尔德勋爵身旁。文件堆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卡莱尔埋头寻找，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你看，没有。”

秘书结结巴巴地说：“但——但这不可能啊。也就三分钟前，我才把文件放在这里的。”

梅菲尔德勋爵不急不恼地说：“一定是你搞错了，文件应该还在保险箱里。”

“不可能——我明明把文件放在这里了！”

梅菲尔德勋爵冲到打开的保险箱前，乔治爵士紧随其后。不出几分钟，他们便发现那份轰炸机的图纸不见了。

难以置信的三个男人又茫然地回到写字台前，在那堆文件中再次翻找起来。

“我的老天！”梅菲尔德勋爵说，“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卡莱尔惊呼。

“都有谁进过这个房间？”梅菲尔德勋爵厉声问道。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卡莱尔，听着，图纸不可能就这么消失在空气中了，一定是被人拿走了。范德林太太来过这里吗？”

“范德林太太？哦，她没来过，先生。”

“我可以做证。”乔治爵士使劲儿嗅了嗅，说道，“要是她来过这里，你肯定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刚才确实没有人来过这里，”卡莱尔强调道，“我真的搞不懂了。”

“听着，卡莱尔，”梅菲尔德勋爵说，“你先别慌。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彻查到底。你确定图纸之前在保险箱里吗？”

“当然。”

“你亲眼看到那份图纸了吗？还是只是觉得肯定和其他文件放在一起了？”

“不不，梅菲尔德勋爵，我看到图纸了。我把图纸放到了文件的最上面。”

“而在那之后，你说没有人进过这个房间。那你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至少——哦，离开过。”

“啊！”乔治爵士发出惊呼，“找到问题了！”

梅菲尔德勋爵语气尖锐地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马上被卡莱尔打断了。

秘书说道：“梅菲尔德勋爵，正常情况下，房间里如果放着什么重要的文件，那我当然是不应该擅自离开的。但我当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女人的尖叫？”梅菲尔德勋爵脱口而出。

“是的，梅菲尔德勋爵，我无法形容那声音有多吓人。那时我正把文件往写字台上摆，听到后自然就跑去了走廊。”

“是谁在叫？”

“范德林太太的法国女仆。她站在楼梯上，一脸惨白，不住地打着哆嗦。她说她看见鬼了。”

“看见鬼了？”

“是的，一个高个子女人，一身白衣，来去无声地飘荡在空中。”

“真够荒唐的！”

“是的，梅菲尔德勋爵，我当时也是这么对她说的。她当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她就上楼了，我也回到了这里。”

“这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就在您和乔治爵士进屋前一两分钟。”

“那你离开了多久？”

卡莱尔思考着。

“两分钟——最多三分钟。”

“够久了。”梅菲尔德勋爵不满地呻吟了一声，之后他突然抓起了乔治爵士的胳膊，“乔治，我看到的那个人影——就是从这扇窗子溜出去的。肯定是这样！卡莱尔一离开房间，他就钻了进来，拿了图纸，逃之夭夭了。”

“真卑鄙。”乔治爵士说。接着，他抓住梅菲尔德勋爵的胳膊，说道：“听我说，查尔斯，都是生意惹的祸。接下来我们可怎么办？”

注释：

[1]也称“盘局桥牌”，是以两人为一组搭档而进行的牌戏。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末在伦敦、纽约等上层桥牌俱乐部广为流行。

第三章

“无论如何，我们得试一试，查尔斯。”

半小时后，两人还在梅菲尔德勋爵的书房里，乔治爵士正费劲地劝说朋友采取一些行动。

梅菲尔德勋爵一开始坚决反对，后来渐渐地有些动摇。

“别固执得像头猪，查尔斯。”乔治爵士乘胜追击。

梅菲尔德勋爵慢悠悠地说：“为什么要把一个令人生厌的外国佬拉进来？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我知道关于他的很多事情啊。他是个天才。”

“哼。”

“听我说，查尔斯。这是个机会！判断力是做成这笔生意的关键，一旦消息泄露——”

“现在是你要泄密！”

“不是这样的。我要说的这个人，赫尔克里·波洛——”

“我猜你是不是要说，这个人一来就可以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那样把图纸变出来？”

“他会找出真相。我们要的就是真相。听我说，查尔斯，我会为一切负责的。”

梅菲尔德勋爵不紧不慢地说：“哦，好了，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认为这家伙能起什么作用……”

乔治爵士拿起电话听筒。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他应该在睡觉。”

“他可以起来。可恶，查尔斯，你不能让那个女人就这样把图纸带走！”

“你是在说范德林太太吗？”

“是的。你也认定是她干的，对吗？”

“嗯，我相信。我反倒被她将了一军。乔治，虽然不情愿，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确实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事与愿违，但这已经是事实了。我们拿不出任何能指控她的证据，但我们都很清楚她肯定是主谋。”

“女人都是魔鬼。”卡林顿语气激动。

“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真该死！当然，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个站在楼梯上大叫的女仆是她一手安排的，而且她还有一个潜伏在外面的同伙。但可恶的是，我们没法证明这一切。”

“赫尔克里·波洛说不定可以。”

梅菲尔德勋爵突然发出大笑。

“我的天哪，乔治，你这个英国佬居然会信任一个法国人，不管他会有多聪明。”

“他不是法国人，他是比利时人。”乔治爵士略显不好意思地纠正道。

“好吧，那你就叫那个比利时人来吧，试试看他有什么能耐。我敢打赌，我们办不到的他也一样办不到。”

乔治爵士没有说话，再一次拿起了电话听筒。

第四章

眼睛里泛着光芒的赫尔克里·波洛左右看了看眼前的两个男人，之后完美地压抑住了一个哈欠。

就在刚才，凌晨两点半，他被电话从睡梦中叫醒，坐上一辆劳斯莱斯披星戴月赶到这里。现在他刚刚听完两个男人的叙述。

“事情就是这样，波洛先生。”梅菲尔德勋爵说道。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单片眼镜的位置，用一只精明的淡蓝色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波洛，眼神中充满猜疑。波洛迅速地扫了一眼乔治·卡林顿爵士。爵士身子前倾，脸上带着小孩子一般的希冀。

波洛缓缓开口道：“是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先是女仆发出尖叫，然后秘书从书房跑出来，接着不知道什么人进了书房，图纸就放在写字台的最上面，于是那个人把图纸拿走，跑了。事实就是——这一切都来得太方便了。”

应该是听出了波洛说最后一句话时所用到的特殊语气，梅菲尔德勋爵微微坐直了一些，他的单片眼镜掉了下来，好像是要提醒他注意什么。

“波洛先生，您说什么？”

“梅菲尔德勋爵，我刚才说，这件事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来得太方便了——对于那个偷东西的贼来说。顺便问一下，您确定您看到的是个男人吗？”

梅菲尔德勋爵摇了摇头。

“这我说不好。那只是一个——人影。其实我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看到过。”

“乔治爵士，您呢？”波洛把目光移向空军中将，“您能说清那到底是男是女吗？”

“我什么都没看见。”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快步走到写字台旁。

“我可以保证图纸不在那里，”梅菲尔德勋爵说，“我们三个都把这堆文件翻过好多遍了。”

“我们三个？也就是包括您的秘书？”

“是的，卡莱尔。”

波洛突然转过身。

“梅菲尔德勋爵，告诉我，您第一次走到写字台前时，摆在最上面的是哪一份文件？”

梅菲尔德勋爵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着。

“让我想想——对，是一份有关我们防空阵地方位图的简易备忘。”

波洛灵巧地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对方，问道：“是这份吗，梅菲尔德勋爵？”

梅菲尔德勋爵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是的，就是这份。”

波洛又把文件拿给了一旁的乔治·卡林顿。

“您注意到这份文件了吗？”

乔治爵士接过文件，伸长手臂离远了看了看，然后戴上了夹鼻眼镜。

“是的，没错，卡莱尔和梅菲尔德翻文件的时候我也在场，这份是在最上面。”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回到写字台上。一旁的梅菲尔德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要是没有其他问题——”梅菲尔德勋爵说。

“当然有问题。卡莱尔，卡莱尔就是问题！”

梅菲尔德勋爵的脸色开始泛红。

“波洛先生，这事儿和卡莱尔没关系！他做了我九年的机要秘书。我得特别说明一下，我所有的私人文件他都可以拿到，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复制一份图纸，并搞到上面所有的细节说明，完全不用这么麻烦。”

“谢谢您的提醒，”波洛说，“要是他真这么做了，就不需要上演这么一起笨拙的盗窃案了。”

“不管怎么说，”梅菲尔德勋爵说，“我相信卡莱尔，我能为他做担保。”

“卡莱尔，”卡林顿粗声说道，“他没问题。”

波洛优雅地摊开双手。

“但这位范德林太太——她有问题？”

“她肯定有问题。”乔治爵士说。

梅菲尔德勋爵以更为谨慎的语调说道：“我想，波洛先生，范德林太太的那些传闻，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外交部那里会有更多更详尽的记录。”

“你们还认为那个女仆是她的同谋？”

“毋庸置疑。”乔治爵士脱口而出。

“依我看，可能性非常大。”梅菲尔德勋爵说得更为谨慎。

出现了一阵沉默。波洛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扒拉着写字台右手边的几份文件，然后开口道：“我想这些文件都和钱有关系吧？我的意思是说，被偷走的那份文件一定意味着一大笔钱。”

“如果用对地方的话——当然。”

“比如说？”

乔治爵士说出了两个欧洲权势的名字。

波洛点了点头。

“这件事是众人皆知的吧？”

“范德林太太肯定是知道的。”

“我说的是所有人。”

“我想应该是的。”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份图纸值多少钱？”

“是的。不过，波洛先生——”梅菲尔德勋爵显得很局促。

波洛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要彻底检查一下。”

他突然站了起来，一个箭步踏出落地窗，借助手电筒仔细检查露台另一边的草丛，不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屋里的两个男人看着他。

回来后，波洛坐下来，说道：“梅菲尔德勋爵，那个坏蛋，冲进阴影里的恶人，您当时没有去追他吧？”

梅菲尔德勋爵耸了耸肩。

“花园尽头连着主路，如果他早就安排了车子等在那里接应的话，一分钟就逃远了——”

“但是外面有警察啊——侦察兵什么的——”

乔治爵士抢过话头。

“波洛先生，您别忘了，这事儿可不能随便公开。要是让外面知道这份图纸被偷了，那对军方会非常不利。”

“啊，对，”波洛回应道，“还得把政治因素考虑进去。要谨慎行事。于是您把我叫来了。既然如此，也许更简单了。”

“波洛先生，您觉得势在必得？”梅菲尔德勋爵表现出一丝怀疑。

小个子男人耸了耸肩。

“为什么不呢？无非就是推理和反向思考罢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我想和卡莱尔先生聊一聊。”

“没问题，”梅菲尔德勋爵站起身，“我刚才就让他候命，他应该就在附近，随叫随到。”

说完，梅菲尔德勋爵离开了书房。

波洛望着乔治爵士，说道：“好吧，你来说说那个出现在露台上的人吧。”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你不要问我啊！我又没看到那个人，你让我怎么描述。”

波洛倾身向前。

“你确实说过。但好像又有点异样，是吗？”

“你什么意思？”乔治爵士一头雾水。

“要怎么说呢？我心存怀疑。”

乔治爵士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波洛鼓励他道：“告诉我，当时你们俩都站在露台尽头，为什么梅菲尔德勋爵看到有个影子从窗户溜出来，接着又穿过草坪，你却什么都没看到？”

乔治爵士盯着波洛。

“你说到点子上了，波洛先生。我从一开始就在担心这个。你看，我发誓根本就没人跳出窗户。我以为那肯定是梅菲尔德想象出来的——一根晃动的树枝或其他类似的。结果我们进到屋里，发现东西被偷了，这样看来，好像梅菲尔德是对的，反而是我搞错了。然而尽管如此——”

波洛笑了。

“然而你心底里还是只相信你的亲眼所见，虽然解释不通？”

“是，你说得没错，波洛先生。”

波洛突然笑着说：“你可真聪明。”

乔治爵士一针见血地发问：“草坪边缘没有脚印吧？”

波洛点了点头。

“没有。一开始，梅菲尔德勋爵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人影，结果进屋后真的发现东西被盗，证明他是对的！那个人影不再是他臆想出来的——而是的确看到了一个人。但这不一定就是事实。我并不是想通过脚印追查盗贼，而是想以此作为证据，推翻他的说法。草坪上确实没有脚印。今晚大雨倾盆，如果有人穿过露台躲进草坪，那他一定会留下脚印。”

乔治爵士望着虚空，说道：“可是后来……可是后来——”

“我们还是得把注意力放回到房子里，放到房子里的人身上。”

门开了，波洛没再说下去。梅菲尔德勋爵带着卡莱尔先生走进了书房。后者虽然看上去还是十分憔悴、忧心忡忡，但已恢复作为秘书应有的举止。他坐下来，一边调整着夹鼻眼镜，一边好奇地望着波洛。

“先生，在听到那声尖叫前，你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久？”

卡莱尔思索着。

“我想，五到十分钟的样子吧。”

“在那之前都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没有。”

“据我所知，当晚这里有一场聚会，大家几乎整晚都待在同一个房间。”

“是的，在客厅。”

波洛看了眼记事簿。

“乔治·卡林顿爵士和他的夫人。麦卡塔太太。范德林太太。雷吉·卡林顿先生。梅菲尔德勋爵还有你。是这些人吧，对吗？”

“我不在客厅。聚会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这里工作。”

波洛转而询问梅菲尔德勋爵。

“谁最先去睡觉的？”

“我印象里是茱莉亚·卡林顿夫人。不过实际上三位女士一起先离开了。”

“后来呢？”

“卡莱尔先生进来了，我吩咐他去把文件拿出来，我和乔治爵士马上过去。”

“然后你决定去露台上走一走？”

“是的。”

“范德林太太有没有听到任何与你在书房里的工作有关的信息？”

“我提到过。是的，她知道。”

“不过你吩咐卡莱尔先生去准备图纸的时候范德林太太并不在场，对吧？”

“不在。”

“不好意思，梅菲尔德勋爵，我插一句嘴，”卡莱尔说，“您吩咐过我之后，我在走廊里和她撞了个满怀。她说她是回来拿书的。”

“你是说她有可能在门外偷听到了？”

“是的，我觉得很有可能。”

“她回来拿书，”波洛喃喃道，“你找到她要的书了吗，梅菲尔德勋爵？”

“找到了，雷吉交给她的。”

“啊，是了，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老掉牙的桥段——哦，不对，是老生常谈的诡计——回来拿书。这一招通常很有用！”

“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波洛耸了耸肩。

“这之后，你们两位绅士就去了露台。范德林太太那时候在干什么？”

“她拿到书就走了。”

“还有年轻的雷吉先生。他也去睡觉了吗？”

“是的。”

“卡莱尔先生就进了书房，五到十分钟后听到了那声尖叫。继续，卡莱尔先生，你听到一声尖叫，然后就冲进了走廊。啊，要是你能重现一下当时的举动的话，或许会更明了。”

卡莱尔先生略显窘迫地站起身来。

“我来表演尖叫。”波洛极力配合。他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号。一旁的梅菲尔德勋爵为了掩饰抑制不住的笑意而把头转向一边。卡莱尔先生看起来很不自在。

“加油！向前冲！冲啊！”波洛大喊，“该你了，跟着你的感觉来。”

卡莱尔先生动作僵硬地移动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波洛跟了过去，另两位男士也紧随其后。

“你跑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还是就让它敞着？”

“我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敞着的。”

“没关系。你继续。”

依旧浑身不自在的卡莱尔先生挪动到了楼梯口，停下来，向上望去。

波洛问道：“女仆，你说有个女仆在楼梯上。她在什么位置？”

“差不多在楼梯中间。”

“她看上去很惊恐。”

“没错。”

“好，我来，我假装是那个女仆。”波洛敏捷地爬上了楼梯，“差不多这里？”

“再往上一两级。”

波洛特意摆了个姿势。

“像这样？”

“这个——呃——不太像。”

“那应该什么样？”

“这个，她的手放在头上。”

“啊，手放在头上。这可真有意思。像这样？”波洛举起双臂，双手分别放在耳朵上方。

“对，就是这样。”

“啊哈！告诉我，卡莱尔先生，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吗？”

“这我可真没注意。”卡莱尔的声音有些低沉。

“啊哈，你没注意？可你是个年轻小伙子啊。年轻小伙子会没注意到一个可爱的姑娘吗？”

“真的，波洛先生，我只能说，我确实没注意。”

卡莱尔无助地看了一眼他的老板。乔治爵士突然放声大笑。

“波洛先生大概把你当成花花公子了，卡莱尔。”

“要是姑娘可爱，我一般都会注意到的。”波洛一边下楼一边说。

卡莱尔先生觉得这番话另有深意，便没有接茬。

波洛继续道：“于是她跟你讲她看见了鬼，是吗？”

“是的。”

“你相信吗？”

“这个嘛，不太信，波洛先生。”

“我不是问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怀疑，觉得她真的看到了什么？”

“哦，这我可说不上来。她当时的确喘得厉害，看起来十分惊恐的样子。”

“你有没有看到或是听见她的女主人有什么动静？”

“是的，这我倒是看见了。范德林太太从楼上的房间里冲出来，喊着‘利奥妮’。”

“然后呢？”

“女仆就跑上楼去找她了，我也回了书房。”

“你站在楼梯下面那一会儿，有没有可能有人溜进房门大敞的书房呢？”

卡莱尔摇了摇头。

“除非不经过我这里。你看，书房在走廊尽头呢。”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卡莱尔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我得说，谢天谢地梅菲尔德勋爵看到那个窃贼从窗户逃跑了，不然我的处境可就麻烦了。”

“别瞎说，我亲爱的卡莱尔，”梅菲尔德勋爵不耐烦地插嘴道，“你不会受到任何怀疑。”

“您这样说真让我感动，梅菲尔德勋爵，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我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对我不利。我请求搜查我的全身及我的个人物品。”

“一派胡言，老伙计。”梅菲尔德说道。

波洛喃喃道：“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强烈要求您这么做。”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秘书一两分钟，然后喃喃道：“我明白了。”接着他又问道，“范德林太太的房间在哪里？”

“就在书房楼上。”

“从窗户能看到露台吗？”

“能。”

波洛又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们去客厅看看吧。”

波洛在客厅四下走动，看了看窗户的开合方式，又扫了一眼牌桌上的比分情况，最后对梅菲尔德勋爵说道：“这件事，比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份被盗的图纸还在这幢房子里。”

梅菲尔德勋爵双眼紧紧盯着波洛。

“可是，我亲爱的波洛先生，我亲眼看到有一个人从书房溜了出去——”

“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可是我看见他——”

“梅菲尔德勋爵，请恕我直言，那个人是你臆想出来的，那个人影可能就是一根树杈。只不过接下来你经历的事让你相信那是真的罢了。”

“不，相信我，波洛先生，我是不会看错的——”

“不管怎么说，我是没看见，老兄。”乔治爵士插嘴道，“请您原谅，梅菲尔德勋爵，我要十分坚定地告诉您，当时没有任何人穿过露台钻进草丛。”

面色苍白的卡莱尔生硬地说：“如果波洛先生的判断没有错，那我就是最可疑的了。我是唯一有机会作案的人。”

梅菲尔德勋爵生气了。

“胡说。不管波洛先生是怎么想的，我都不会同意他的说法。我相信你的清白，我亲爱的卡莱尔。我甚至愿意为你做担保。”

波洛心平气和地说：“但是我根本没说我在怀疑卡莱尔先生啊。”

卡莱尔接过话头。

“不，你把其他人的嫌疑都撇清了，有机会作案的人就只有我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可我刚才说了，当时没有人经过我身旁去书房。”

“我同意。不过，还可以爬窗户进去啊。”

“可你刚才不是说那是梅菲尔德勋爵看花眼了吗？”

“我说的是，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又出去，那他一定会在草地上留下痕迹。但如果是这幢房子里的人，就完全有可能了。他可以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溜上露台，再从书房的窗户进入书房，最后回到这个房间。”

“但梅菲尔德勋爵和乔治爵士都在露台上。”卡莱尔反驳道。

“他们确实都在露台上，但他们当时在散步。乔治·卡林顿爵士的视力可以说非常值得信赖，”波洛说着微微鞠了一躬，“可他的眼睛又没有长在脑袋后面！书房的窗户位于露台最左端，紧挨着的是这个房间的窗户，接着还相隔……一个、两个、三个，差不多还有四个房间，才到露台的另一头，对吗？”

“餐厅、台球厅、晨间起居室，还有一个图书室。”梅菲尔德勋爵说道。

“而你们在露台上走了多少个来回？”

“至少五六个来回。”

“看到了吗，轻而易举，小偷只要看准时机就行了。”

卡莱尔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说，我在走廊里和那个法国姑娘说话的时候，小偷已经回到客厅了？”

“我的个人意见。当然，只是一点想法而已。”

“我看这不太可能，”梅菲尔德勋爵说道，“这太冒险了。”

空军中将提出异议。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查尔斯。这完全有可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会认定那份图纸根本就没离开过这幢房子了吧。”波洛说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它。”

乔治爵士哼了一声，说道：“这个好办。搜查所有人。”

梅菲尔德勋爵正要表示反对，却被波洛抢先一步。

“不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偷走图纸的那个人肯定早就料到会有一次彻底搜查，所以他或她是不会把偷来的图纸和自己的物品放在一起的。图纸应该被藏在了一个和任何人都无关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在这整幢该死的房子里玩捉迷藏喽？”

波洛面露笑容。

“不不，我们不需要做这么粗鲁的事情。我们可以假装知道东西藏在哪儿——或者假装我们就是那个小偷。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好办很多。一会儿天亮之后我会找这幢房子里的每一个人谈一谈。我想这样要比现在就开始谈妥当得多。”

梅菲尔德勋爵点了点头。

“绝对好过凌晨三点把大家从睡梦中叫醒，他们肯定会抱怨连连的。不管怎样，询问时还请你讲究些迂回策略，波洛先生，这件事情必须保密。”

波洛轻轻地挥了挥手。

“就都交给赫尔克里·波洛吧。我编故事向来有一手，细节到位，说服力一流。天亮后我就开始调查。不过现在，我可以先问问你们两个，梅菲尔德勋爵，还有乔治爵士。”

说完，他向两人行了一礼。

“你是说——单独谈？”

“正是。”

梅菲尔德勋爵略微抬了下眼睛，说道：“当然没问题。那我先回避一下。轮到我的时候你就去书房找我。卡莱尔，咱们走吧。”

梅菲尔德勋爵和卡莱尔关上客厅大门离开了。乔治爵士坐下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抓香烟。接着一脸困惑地看着波洛。

“实话说，”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搞不懂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很好解释，”波洛面带微笑，“准确地说就五个字而已。范德林太太！”

“哦，”乔治·卡林顿说道，“我大概知道了。范德林太太吗？”

“一点不错。这问题对梅菲尔德勋爵来说过于敏感了。众所周知，范德林太太这个女人相当可疑，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自己琢磨出三种可能。第一，梅菲尔德勋爵对她有倾慕之情，这也就是我要找你单独谈话的原因。我可不想让他感到尴尬。第二，范德林太太是这幢房子里的另一个人的好朋友。”

“肯定不是我的！”乔治爵士露齿一笑。

“如果以上两种可能都不成立的话，这个问题可就更重要了。为什么范德林太太会在？我隐约察觉到了原因，那就是，她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梅菲尔德勋爵为了某种特殊的原因而有意安排的。我说得对吗？”

乔治爵士点了点头。

“没错。梅菲尔德勋爵老谋深算，她那些迷惑人的招数起不了作用。他叫她来确实另有原因。”

接下来他把餐桌上的谈话又重复了一遍。波洛聚精会神地听着。

“啊，”波洛说道，“我明白了。可现在看来，你们两个都被那个女人给耍了！”

乔治爵士不快地嘟囔了几句。

波洛乐呵呵地看着他，说道：“你坚信偷图纸这件事就是她干的吧——我的意思是，她是主谋，不管她有没有亲自动手。”

乔治爵士眼神坚定。

“这毋庸置疑！我毫不怀疑。原因？还会有别的什么人对那份图纸感兴趣吗？”

“啊！”波洛往后靠了靠，望着天花板道，“还有，乔治爵士，一刻钟前我们刚刚确定这份图纸价值不菲。或许不像钞票、黄金或者珠宝那么显而易见，但它确实意味着一大笔钱。如果这里正好有人缺钱花——”

乔治爵士哼了一声，打断了波洛的话。

“这年头谁不缺钱？可以不怕引火上身地说，我就缺钱花。”

说完他笑了，波洛也回以微笑，并喃喃道：“是啊，你可以这么说，乔治爵士，你在这个案子里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懈可击的。”

“但我真的缺钱！”

波洛难过地摇了摇头。

“确实，像你这种身份的人一定需要很大一笔日常开支。更何况你还有个青春年少的儿子，他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

乔治爵士抱怨道：“教育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另外我们还有外债要还。当然了，我儿子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空军中将开始了冗长的抱怨，波洛同情地听着。从年轻人越来越缺乏勇气和耐力，说到母亲的溺爱和毫无原则的支持，最后开始诅咒嗜赌成性，玩得越来越大，甚至超出支付能力的夫人们。尽管他只是泛泛而谈，没有指名道姓，但熟悉他的人很容易就能听出来他其实说的就是自己的老婆和儿子。

乔治爵士突然停了下来。

“对不起，用这些题外话占用了你的时间，尤其还是在深夜——也许该说是凌晨。”

说完他强忍住了一个哈欠。

“乔治爵士，我建议你现在就去睡觉。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你说得对，我想我得去睡了。你真的认为图纸有可能找回来吗？”

波洛耸了耸肩。

“我觉得可以一试。为何不呢？”

“好吧，我去睡了，晚安。”

乔治爵士离开了。

波洛独自坐在客厅里，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接着，他拿出小记事簿，翻到空白的一页，写道：

范德林太太？

茱莉亚·卡林顿夫人？

麦卡塔太太？

雷吉·卡林顿？

卡莱尔先生？

又在下面写道：

范德林太太和雷吉·卡林顿？

范德林太太和茱莉亚夫人？

范德林太太和卡莱尔先生？

他不满地摇了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继续写下一些简单的句子：

梅菲尔德勋爵究竟有没有看到“人影”？如果没有，他为什么要说看到了？乔治爵士有没有看到些什么？在我检查过花坛之后，他才一口咬定说他什么都没有看见的。备注：梅菲尔德勋爵是个近视眼，尽管阅读时不需要戴眼镜，但要看清楚房间的另一头，就必须戴上他的单片眼镜了。乔治爵士则是个远视眼。因此，从露台一端往书房这边看的话，乔治爵士的话比梅菲尔德勋爵的更有说服力。但尽管乔治爵士一再否认，梅菲尔德勋爵依然十分确定自己看到了人影。

还有谁像卡莱尔先生这么可疑吗？梅菲尔德勋爵多次强调他是清白的。有点过头了。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其实心里也怀疑卡莱尔，只是羞于启齿？还是因为他确信嫌犯另有他人？而且是范德林太太以外的人？

他把记事簿往旁边一推，然后站起身，径直往书房走去。

第五章

波洛走进书房时，梅菲尔德勋爵正坐在写字台旁。看到波洛，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充满期待地望着对方。

“你已经和卡林顿谈过了吧，波洛先生？”

脸上洋溢着笑容的波洛坐了下来。

“是的，梅菲尔德勋爵。他帮我解开了一个谜团。”

“什么？”

“范德林太太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希望你理解，我觉得有可能——”

梅菲尔德勋爵马上就意识到波洛为何如此支支吾吾。

“你认为我有把柄在那个女人手里？根本没有这回事。真是可笑，卡林顿他也这么认为。”

“是的，他对我讲了你们之间关于这件事情的对话。”

梅菲尔德勋爵看起来十分可怜。

“结果我失算了。男人总是不愿承认被一个女人打败了。”

“啊，但是她还没有打败你呢，梅菲尔德勋爵。”

“你是说我们还有赢的可能？哦，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我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梅菲尔德勋爵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就是个十足的傻瓜。还以为我的计谋成功引她上钩了，为此高兴得不得了呢。”

波洛为自己点了一支香烟，说道：“梅菲尔德勋爵，你的计谋具体是什么？”

“这个嘛，”梅菲尔德勋爵有些犹豫，“具体细节我还没想好。”

“你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吗？”

“没有。”

“连卡莱尔先生都没有吗？”

“没有。”

波洛笑了。

“你喜欢单枪匹马地干，梅菲尔德勋爵。”

“我一直觉得这样最好。”梅菲尔德勋爵稍显冷酷地说。

“是的，你很精明。谁都不信。但你还是跟乔治·卡林顿爵士提过你的计谋吧？”

“还不都是因为这个老伙计实在是太为我操心了。”

梅菲尔德勋爵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你们是老朋友了吧？”

“是的，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

“他的太太呢？”

“当然，我们也认识。”

“不过——恕我直言，你和她的关系并不太好吧？”

“波洛先生，我真的不明白我的人际关系和这件事有什么瓜葛。”

“但我认为有很大的关系，梅菲尔德勋爵。你之前不是也赞同我关于躲在客厅的说法吗？”

“是的。实际上，我觉得那一定就是真相。”

“我们别用‘一定’这个词，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但如果确实让我说着了，你觉得会是谁躲在客厅？”

“显然是范德林太太。她既然回去取过一次书，就可以再回去取另一本书、一个手袋或者掉落的手帕——女人要找个理由简直太方便了。她事先和她的女仆串通好，用尖叫声把卡莱尔引出书房，然后就像你说的那样，通过窗户进出书房。”

“你忘了，卡莱尔说当时听到范德林太太在楼上叫她的女仆，所以应该不是范德林太太。”

梅菲尔德勋爵心烦意乱地咬了咬嘴唇。

“没错，这一点我给忘了。”

“不过你看，”波洛柔声说道，“我们有些进展。我们先是简单地认为窃贼是从外面溜进书房，然后带着赃物离开了。我当时说这样想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人怀疑其真实性。于是我们放弃了这个可能性。然后我们想到范德林太太的外国特工身份，好像综合起来看也解释得通。但现在看起来还是太简单了——太顺理成章，没办法让人相信。”

“所以你把范德林太太完全排除在外了？”

“躲进客厅的不是范德林太太。有可能是范德林太太的同伙下的手，但也有可能整件事完全是另一个人做的。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得考虑一下作案动机是什么。”

“你不觉得这有点牵强吗，波洛先生？”

“不觉得。会是什么动机呢？比如为了钱。偷东西的人可能是想用图纸换钱，这是最容易想到的动机。不过真正的动机有可能与之大相径庭。”

“比如……”

波洛一字一顿地说道：“有可能是为了毁掉什么人。”

“毁掉谁？”

“比如卡莱尔先生。他是最容易被怀疑的。不过说不定是更大的目标，比如掌握着国家命运的人，梅菲尔德勋爵，通过舆论来攻击这些人，是非常容易的。”

“你是说窃贼的目的是要毁了我？”

波洛点了点头。

“我相信有这个可能，梅菲尔德勋爵，大约五年前，你经历过一段难堪的时期。当时你被怀疑和某欧洲势力有来往，这导致你在选民当中非常不受欢迎。”

“的确如此，波洛先生。”

“这年头从政可不容易。一方面要能找到有利于国家的方针政策；另一方面又得兼顾民意的力量。而所谓民意，通常是感情用事、冲动且非常易变的，却又不能忽视。”

“你表述得太到位了！政治家就是活在这样的诅咒下。尽管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险境，却还要为了国家而卑躬屈膝。”

“我想这就是所谓进退两难。有谣言说你已经和那个欧洲势力达成了协议，导致国民和媒体都在奋起反对。所幸有首相出面为你澄清，你也亲自否认了谣言，不过你的立场还是暴露了。”

“波洛先生，你说得都对。不过为什么要翻这些旧账呢？”

“因为我在想，可能有人因为你之前成功渡过了难关而耿耿于怀，于是试图再次置你于死地。毕竟那次事件过后你很快就赢回了公众的信任，你现在是如日中天的政治家，还有消息说汉伯利先生退休后，你很有可能接任首相一职。”

“所以你觉得这次的事件是想要抹黑我？简直是无稽之谈！”

“绝对有这个可能。梅菲尔德勋爵，如果让外面知道大不列颠帝国新型轰炸机的图纸在你家的周末派对上被偷走了的话，情况可不会好看啊，更何况你还邀请了那位鼎鼎有名的美丽女士。但凡报纸在你们俩的关系上稍微做点文章，你的信誉都会大打折扣。”

“我不认为你说的这些有可能发生。”

“我亲爱的梅菲尔德勋爵，你很清楚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公众对于一个人的信心是很容易被摧毁的。”

“是，这倒是真的。”梅菲尔德勋爵似乎一下子焦虑了起来，“老天！这件事情竟然变得如此棘手。你真的觉得——可是这不可能啊，不可能。”

“你认识的人里面有谁会……嫉妒你？”

“荒唐！”

“不管怎么说，你得承认，我询问你和受你邀请参加这场派对的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是随便问问的。”

“哦，也许吧——也许。你问过我茱莉亚·卡林顿。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我对她没什么兴趣，我想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她是那种容易焦虑、容易紧张的女人，沉迷打牌到近乎疯狂。依我看，她那种老古板是不会把我这种白手起家的人放在眼里的。”

波洛说道：“来这里之前我在《名人录》上查过你的资料，你手上有一家知名工程公司，而你本人就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确实精通实务，我是从底层一步步做上来的。”梅菲尔德勋爵冷冷地说。

“哦，哈哈！”波洛突然叫道，“我真是个愚蠢的傻瓜——傻瓜！”

梅菲尔德勋爵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关于这个谜，我已经看出些端倪了。我之前没注意到……不过现在都说得通了。是的——非常完美。”

看着他的梅菲尔德勋爵却一脸惊恐和疑惑。

波洛带着一抹微笑，摇了摇头。

“不、不，现在还不行。我还得好好理清一下思绪。”他站起身，“晚安，梅菲尔德勋爵，我想我知道图纸在哪里了。”

梅菲尔德勋爵喊了出来。

“你知道了？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啊！”

波洛摇了摇头。

“不，不能轻举妄动，那样会坏了大事。把一切都交给赫尔克里·波洛吧。”

波洛扬长而去，梅菲尔德勋爵不屑地耸了下肩膀。

他小声念叨了一句：“这人就是个江湖骗子。”接着把所有文件都放到一边，关上灯，回房间睡觉了。

第六章

“如果有东西被偷了，老梅菲尔德他为什么不报警？”雷吉·卡林顿问道，把椅子往后退了退，好和早餐桌有点距离。

他是最后一个下楼的。梅菲尔德勋爵、麦卡塔太太和乔治爵士都已经吃完了。而他母亲和范德林太太选择在床上吃早餐。

乔治爵士把他跟梅菲尔德勋爵和赫尔克里·波洛早前达成的共识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却并不相信波洛会如他所说搞定这一切。

“找个古怪的外国佬来，这也太奇怪了。”雷吉喋喋不休地说，“有什么结果了吗，爸爸？”

“我不是很清楚，孩子。”

雷吉站了起来，整个早晨他看起来都非常紧张，随时要崩溃的样子。

“没丢什么……重要的东西吧？比如……文件之类的？”

“实话告诉你吧，雷吉，我不能向你透露。”

“我明白了，是机密，对吧？”

说完，雷吉跑上楼梯，半途稍作迟疑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继续上楼，敲了敲母亲的房门。里面传来让他进去的声音。

茱莉亚夫人坐在床上，正在一个信封背面胡乱写着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说道：“早上好，亲爱的，雷吉，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昨晚这房子里发生了盗窃案。”

“盗窃？什么被偷了？”

“哦，我不知道。全是机密。楼下有个奇奇怪怪的私人侦探正在一个个找人问话。”

“这太不可思议了！”

“倒不如说让人很不舒服。”雷吉慢条斯理地说，“自己住的地方居然发生这种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在我们都去睡了之后发生的。妈妈，小心，托盘要掉下来了。”

雷吉身手敏捷地接住了早餐餐盘，放到了窗边的桌子上。

“是丢钱了吗？”

“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

茱莉亚夫人问道：“这个私人侦探，会找每个人问话，对吧？”

“应该是。”

“问些你昨晚在哪里之类的问题？”

“可能吧。反正我没什么能告诉他的。我直接回房睡觉了，一躺下就睡着了。”

茱莉亚夫人没有作声。

“我说妈妈，你就不能给我点儿钱吗？我真的穷死了。”

“不行，我给不了你。”后者毅然拒绝，“我自己都透支得干干净净了。不知道你爸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

话音刚落，响起了敲门声，来人是乔治爵士。

“啊，雷吉，原来你在这里，你能到楼下的图书室来一趟吗？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想要见你。”

波洛刚刚摆脱难缠的麦卡塔太太。

仅凭几个粗略的问题就可以判断出麦卡塔太太快十一点时上床就寝，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看到什么人。

波洛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盗窃引到她的私人问题上。他说他非常崇拜梅菲尔德勋爵，作为普通百姓，他认为梅菲尔德勋爵是个伟大的男人。当然了，以麦卡塔太太的个性，自然忍不住说出自己对梅菲尔德勋爵的看法。

“梅菲尔德勋爵是个聪明人，”麦卡塔太太赞同道，“他的今天完全是他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无愧先人留下的影响。不过他有点目光短浅，据我观察，大多数男人都有这个问题。他们不像女性那样想象力丰富。波洛先生，女性将会是十年后政坛上的中流砥柱。”

在明确表示赞同之后，波洛又把话题转移到了范德林太太身上。他向麦卡塔太太求证：范德林太太和梅菲尔德勋爵是不是像他所听说的那样关系亲密。

“一点都不！实话跟你说吧，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简直出乎意料。”

接着，波洛又引导着麦卡塔太太说出她对范德林太太的看法——很顺利。

“她和大多数毫无用处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波洛先生。她们接受了身为女性！就是寄生虫，彻头彻尾的寄生虫。”

“她招男人喜欢吗？”

“男人！”麦卡塔太太不屑一顾地说出这个词，“男人总是会被肤浅的美色所迷惑。就拿雷吉·卡林顿那个小伙子来说吧，只要那个女人一跟他说话他就会脸红，好像她的关注就是对他最大的褒奖一样。不光如此，那个女人献媚的手段也很拙劣，居然夸赞他桥牌打得妙——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

“他的牌技不好吗？”

“昨晚他错误百出。”

“茱莉亚夫人应该是个高手吧？”

“在我看来她的牌技好得过分了。”麦卡塔太太直言不讳，“打牌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份工作。早晨起来打，中午打，晚上还要打。”

“下很高的赌注吗？”

“是的，没错，远远高于我对一项娱乐活动的预期投入。实话说，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能赢很多钱吗？”

麦卡塔太太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还指望着用赢来的钱还债呢。不过据我所知，她最近都在走背运。昨天晚上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波洛先生，嗜赌的危害可以说堪比酗酒。要是能让我来净化这个国家——”

就这样，波洛被迫听了一段有关净化英格兰人民心灵的冗长论述，然后赶紧结束了谈话，派人去叫雷吉·卡林顿。

雷吉·卡林顿一进门就被波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薄嘴唇上挂着相当迷人的微笑，下巴线条柔和，眼距略宽，头小脸小。他很熟悉雷吉·卡林顿这类小伙子。

“雷吉·卡林顿先生？”

“是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跟我说说昨天晚上的事情吧。”

“哦，让我想想。昨天晚上我们打桥牌来着，在客厅里。后来我就去睡觉了。”

“那时候几点？”

“快十一点。我猜盗窃案是在这之后发生的，对吧？”

“是的，在那之后。你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

雷吉遗憾地摇了摇头。

“恐怕没有。我直接上床了，睡得很沉。”

“也就是说，你离开客厅后就直奔卧室，然后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又出来？”

“没错。”

“奇怪啊。”波洛念叨着。

雷吉赶忙问道：“什么奇怪？”

“你有没有听到……类似一声尖叫？”

“没有，没听到。”

“啊，真是太奇怪了。”

“等一下，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听力不好？”

“当然不是。”

波洛的嘴唇动了动，看上去像是又念叨了一遍“奇怪”这个词。接着他说道：“好了，谢谢你，卡林顿先生，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雷吉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说道：“其实，经你刚才那么一提醒，我想起来我当时确实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啊，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过我当时在看书，一本侦探小说，所以……哦，就没太在意。”

“啊，”波洛说，“还真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解释。”但他脸上却挂着漠然的表情。

雷吉依旧很犹豫，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下来说道：“我想问，是什么东西被偷了？”

“价值不菲的东西，卡林顿先生。我只能向你透露这么多。”

“哦。”雷吉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声就走出了房间。

波洛点了点头。

“吻合了，”他呢喃着，“分毫不差。”

说完，他按响呼唤铃，和颜悦色地询问范德林太太是否到了。

第七章

范德林太太像阵风一样飘进了房间，英气逼人。一身剪裁高级的黄褐色运动服衬得她的头发泛着温暖的光泽。她又飘进座椅，露出令人目眩的微笑，看着面前的小个子男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波洛觉得范德林太太的微笑中隐约藏有深意，像是胜券在握的信心，又像是嘲弄。但仅仅是一瞬间的事，马上就消失了。波洛觉得这人十分有趣。

“入室盗窃？昨天夜里？太可怕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警察呢？他们不能做点什么吗？”

又是一瞬间，那种嘲弄的神情又出现在了她的眼睛里。

波洛心想，很显然，这位女士根本没把警察放在眼里。她很清楚他们是不会让警方介入的。

由此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呢？

波洛镇定地说道：“夫人，还请您对此事保密。”

“哦，这是当然，波洛……先生，对吧？我在梦里都会守口如瓶。我可相当崇拜梅菲尔德勋爵，不会做任何让他增添一丝烦恼的事情。”

范德林太太跷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擦得锃亮的棕色皮拖鞋挂在穿着丝袜的脚尖上。

她绽放出如阳光般的笑容，体现出极好的身体状态和发自内心的满足。

“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

“谢谢您，夫人。昨天晚上您是不是在客厅打桥牌？”

“是的。”

“据我所知，牌局结束后所有女士就都去睡觉了，对吧？”

“没错。”

“不过有个人后来又折返回去拿书。那个人就是范德林太太您，对吧？”

“我是第一个折返回去的——是的。”

“您说第一个，这是什么意思？”波洛急忙追问。

“我刚走就回去了，”范德林太太解释道，“拿到书以后我就上了楼，按铃叫女仆。可她一直没到，我只好又按了一次铃，然后走到楼梯口那边。在那里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于是就把她叫到我房间里了。梳完头发我就把她打发走了，她情绪不怎么好，紧张兮兮的，不止一次让梳子缠住我的头发。就是那会儿，我看到茱莉亚夫人上楼来。她说她刚刚下楼去拿书了。很奇怪，不是吗？”

说完，范德林太太露出妩媚的笑容。赫尔克里·波洛提醒自己，范德林太太和茱莉亚·卡林顿不是一类女人。

“明白了，夫人。能不能告诉我，您当时是否听到女仆的尖叫声？”

“听到了。怎么了，我确实听到了类似的声音。”

“您有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我问了。她说她看到一个白色人影在空中飘——简直是胡言乱语！”

“茱莉亚夫人昨晚穿的是什么？”

“哦，你是不是在想——是的，我明白了。她穿的是一件白色晚礼服。这样就说得通了。当时黑漆漆的，我的女仆一定是把她当成鬼影了。这些姑娘还真是迷信。”

“您的女仆跟在你身边很久了吗，夫人？”

“哦，没有，”范德林太太瞪大了眼睛，“只有差不多五个月。”

“我想马上见一见她，如果夫人您不介意的话。”

范德林太太挑起一边的眉毛，冷冷地说：“哦，当然可以。”

“我想问她一些问题，希望您理解。”

“哦，没问题。”

那一抹嘲讽又出现了。

“夫人，”波洛说道，“请接受我对您毫无保留的赞赏。”

范德林太太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惊讶。

“哦，波洛先生，你真是会说话，不过何出此言啊？”

“夫人，您可谓刀枪不入、胸有成竹。”

范德林太太有点心虚地笑了笑。

“我得好好琢磨一下，这到底算不算对我的夸奖。”

波洛说：“说不定，这是一个警告。千万别小看生活。”

范德林太太又笑了，这次看起来自信了不少。她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亲爱的波洛先生，我衷心地希望你早日成功。也谢谢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

范德林太太出去后，波洛开始兀自嘀咕：“你祝我成功，嗯？啊，可你明明知道我离成功还远着呢！是的，你对此深信不疑。这真让我不爽。”

怒气未消的波洛拉响了呼叫铃，让人把利奥妮小姐带来见他。

趁着她还在门外迟疑的工夫，波洛上上下下把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身穿一条黑色连衣裙的利奥妮神情严肃，一头乌黑的卷发被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分开，眼皮下垂。波洛鼓励地点了点头。

“进来吧，利奥妮小姐，”他说道，“别害怕。”

利奥妮走进屋，笔挺地站在波洛面前。

“你知道吗？”波洛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我觉得你很漂亮。”

利奥妮马上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看了一眼波洛，轻声说道：“先生过奖了。”

“可你知道吗，”波洛又说道，“我问卡莱尔先生你长得好不好看时，他却回答说他不知道！”

利奥妮轻蔑地扬了扬下巴。

“那个家伙！”

“你说得对。”

“我觉得他这一辈子就没正眼看过哪个姑娘。”

“很有可能。真可惜。他的人生因此少了很多乐趣。不过，这幢房子里还是有一些眼光不错的人的，不是吗？”

“我不懂先生您在说什么。”

“哦，利奥妮小姐，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你对别人说你昨天晚上见到鬼了吧。我一听你当时站在楼梯中间、双手抱着头，就十分清楚根本没什么鬼。如果一个姑娘受到了惊吓，她要么会捂着胸口，要么会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但是如果她把手放在了头发上，那就是其他原因了。这个动作表示，她要整理刚被弄乱的发型！好了，小姐，说出真相吧。你当时为什么会在楼梯上尖叫？”

“可是先生，我说的是真的，我看到了一个白色的高大身影——”

“小姐，不要再侮辱我的智商了。你说的那个故事可能骗得了卡莱尔先生，但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说可太嫩了。事情的真相是你当时被一个人吻了，我没说错吧？我猜，吻你的那个人是雷吉·卡林顿先生。”

利奥妮无所畏惧地看着波洛，眨了眨眼睛。

“呃，”她问道，“到底什么叫吻啊？”

“是啊，是什么呢？”波洛配合地接过话头。

“就是，有个年轻男人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我自然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了声。要是我事先知道的话，那我肯定就不会大叫了。”

“正常反应。”波洛应道。

“他就像一只猫。接着，秘书卡莱尔先生从书房出来张望，那个年轻人就一溜烟儿上楼了，剩下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直觉告诉我我得说点什么，尤其是对……”利奥妮突然开始讲法语，“一个看上去一表人才的年轻男子！”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鬼故事？”

“的确如此，先生，我当时只能想到那个。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飘在空中。我知道那很荒谬，但我又能怎么办？”

“这没什么。所以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一开始的怀疑是对的。”

利奥妮向波洛抛了个媚眼。

“先生真聪明，还特别善解人意。”

“接下来我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让你感到难堪了，作为回报，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吗？”

“我非常愿意效劳，先生。”

“你对你的女主人了解多少？”

姑娘耸了耸肩。

“不太多，先生。不过我当然还是有些想法的。”

“什么想法？”

“就是，我发现我家夫人的朋友不是军人就是水手，要么就是飞行员。此外还有一些不声不响就来见她的外国绅士。夫人非常迷人，尽管可能会有一天风韵不再。那些年轻小伙子没有一个不为她所动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的话太多了，但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夫人对我是有所保留的。”

“你其实是想告诉我夫人向来都是单枪匹马的吧？”

“是的，先生。”

“也就是说，你帮不到我。”

“恐怕是的，先生。帮得上的话我一定帮。”

“那你告诉我，你女主人今天的情绪是不是很好？”

“绝对非常好，先生。”

“什么事让她这么开心？”

“来到这里后她的心情一直很好。”

“哦，你对此肯定是最清楚不过了，利奥妮。”

姑娘胸有成竹地说：“是的，先生，我不会看错的，夫人的所有情绪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她现在心情很好。”

“春风得意？”

“正是，先生。”

波洛沮丧地点了点头。

“这恐怕……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不过我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谢谢你，小姐，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利奥妮又抛了个媚眼。

“谢谢您，先生。如果之后在楼梯上遇见您，我一定不会大叫的。”

“我的孩子，”波洛一本正经地说，“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会去干那么轻浮的事情？”

利奥妮咯咯地笑着离开了房间。

波洛一个人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面容越发凝重和焦虑起来。

“现在，该茱莉亚夫人了。”波洛自言自语道，“我很好奇她会怎么说？”

茱莉亚夫人趾高气扬地走进了房间，礼貌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坐在了波洛帮她拉来的椅子上。茱莉亚夫人的嗓音低沉稳重，言辞得体。

“梅菲尔德勋爵说你想找我聊聊。”

“是的，夫人。有关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天晚上？请说。”

“打完桥牌后你做什么了？”

“当时我丈夫觉得时间太晚了，结束了牌局。于是我就去睡觉了。”

“后来呢？”

“我睡着了啊。”

“没别的了？”

“没有了。恐怕我说的都对你没什么用。那个……”茱莉亚夫人迟疑了一下，“盗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你上楼后不久。”

“哦。到底什么东西被偷了？”

“一些私人文件，夫人。”

“重要的文件吗？”

“非常重要。”

茱莉亚夫人微微皱了皱眉，说道：“那些文件……值钱吗？”

“是的，夫人，值一大笔钱。”

“这样啊。”

两人沉默了一阵，接着波洛问道：“你的书呢，夫人？”

“我的书？”对方一脸疑惑。

“对。范德林太太说你们三位女士一起离开后，你又回去拿书了。”

“对，没错，我是回去了。”

“所以，其实，你上楼后并没有直接上床睡觉？你又返回了客厅？”

“是的，没错。我给忘了。”

“你在客厅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尖叫声？”

“没有……嗯……我没听到。”

“再想想，夫人。你在客厅里，是一定能听得到的。”

茱莉亚夫人把头往后一甩，坚定地说道：“我什么也没听到。”

波洛扬了扬眉毛，没有回应。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茱莉亚夫人突然问道：“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夫人。”

“我是说，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警察肯定要做些什么吧。”

波洛摇了摇头。

“没叫警察，由我全权负责。”

茱莉亚夫人注视着波洛，干瘦的脸绷得很紧。深色的眼睛转了转，企图从对方身上找出破绽。

两人最终都败下阵来。

“你不能告诉我都做了什么吗？”

“夫人，我只能告诉你，我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你是说去抓小偷……还是去找回文件？”

“找回文件是重点，夫人。”

她一下子变得漠不关心、百无聊赖起来。

“是的，”茱莉亚夫人冷漠地说道，“我觉得也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还有别的事情吗，波洛先生？”

“没有了，夫人。你可以走了。”

“谢谢你。”

波洛上前帮她打开房门，茱莉亚夫人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之后波洛走到壁炉旁，专心地摆弄起壁炉台上的装饰品来，梅菲尔德勋爵从落地窗走了进来。

“怎么样？”梅菲尔德勋爵先开了口。

“依我看非常好。都在意料之中。”

梅菲尔德勋爵盯着波洛，说道：“你很开心啊。”

“不，我不开心，但是我很满足。”

“波洛先生，我真搞不懂你。”

“我肯定不是你以为的江湖骗子。”

“我从来没说过——”

“你没这样说，但你有这么想！没关系。我不在意。有时候摆摆架势对我来说还是有必要的。”

梅菲尔德勋爵怀疑地望着波洛，似乎怎么也无法信任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他搞不懂赫尔克里·波洛，他想干脆对他视而不见，但又觉得这个荒唐的小个子男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没用。说起知人善任，查尔斯·麦克劳克林还是很有经验的。

“好吧，”梅菲尔德勋爵说，“我们都听你的。接下来你有什么建议？”

“你能让你的那些客人都回家吗？”

“我想这个不难办……我可以跟他们说为了丢东西这事我得去趟伦敦。他们应该就会主动走了。”

“非常好。你就这么安排吧。”

梅菲尔德勋爵有些迟疑。

“你不觉得这样会——”

“我确定这是个好办法。”

梅菲尔德勋爵耸了耸肩。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

他走出了门。

第八章

午饭后，客人们陆续离开。范德林太太和麦卡塔太太打算坐火车，卡林顿一家开车。范德林太太姿态优美地跟梅菲尔德勋爵一家告别时，波洛就站在门厅看着。

“发生了这样让人心烦意乱的事情，我真为你感到难过。我真心希望这事会有个好的结果。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范德林太太按了按梅菲尔德勋爵的手，接着坐进了等在门口的劳斯莱斯轿车。麦卡塔太太已经在车里了，早些时候她敷衍地和主人告了别。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利奥妮突然冲出车子往屋里跑。

“夫人的化妆盒，不在车上。”她一边跑一边喊。

大家迅速地找了一圈，最终梅菲尔德勋爵在一个老旧的橡木柜子下找到了那个化妆盒。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的利奥妮接下了这个绿色的摩洛哥皮革质地的精巧盒子，立刻转身离开了。

接着，范德林太太从车里探出身子。

“梅菲尔德勋爵，梅菲尔德勋爵，”她递出一封信，“可以帮我把这个放进你的待寄邮件包里吗？我怕我带着这个进城会忘了寄。这封信已经在我包里放了好几天了。”

有些强迫症的乔治·卡林顿爵士把玩着自己的手表，打开又合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可真能卡着时间来。卡得这么紧。除非他们够谨慎，不然一定会误了火车——”

他的妻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哦，乔治，别小题大做了。是人家要赶火车，又不是我们！”

乔治·卡林顿不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劳斯莱斯渐渐驶离。

雷吉·卡林顿开着自家的莫里斯[1]在门前停下。

“一切就绪，爸爸。”他喊道。

仆人们把他们一家的行李陆陆续续地往外搬，雷吉装模作样地在一旁监督。

波洛也走到门外，默默地看着。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碰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紧接着就听到茱莉亚夫人压低的声音，语气有些激动。

“波洛先生，我得跟你谈谈——马上。”

他配合地跟着她走进了一间小小的晨间起居室。茱莉亚夫人关上了门，靠近波洛，道：“你刚才说……能否找到文件对梅菲尔德勋爵至关重要，这是真的吗？”

波洛好奇地看着对方。

“确实如此，夫人。”

“要是……要是你拿到了那些文件，你能否把它们还给梅菲尔德勋爵，并且一个字都不过问？”

“我好像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懂！我敢肯定你一定懂！我的意思是，如果文件能物归原主，能不能不追究窃贼到底是谁。”

波洛问道：“文件什么时候能还回来，夫人？”

“十二小时以内肯定可以。”

“你能保证吗？”

“我保证。”

波洛没有回答，茱莉亚夫人又急切地追问道：“你能保证不声张吗？”

波洛神情异常严肃地答道：“是的，夫人，我向你保证。”

“那我就去办了。”

说完，茱莉亚夫人便急匆匆地出去了。没一会儿就传来汽车开走的声音。

波洛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径直往书房走去。梅菲尔德勋爵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波洛，问道：“怎么说？”

波洛活动了一下双手。

“结案了，梅菲尔德勋爵。”

“你说什么？”

波洛原封不动地把他和茱莉亚夫人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梅菲尔德勋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可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事情很明朗了，不是吗？茱莉亚夫人知道是谁偷了图纸。”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那个人就是她吧？”

“当然不是。茱莉亚夫人最多不过是个赌徒，但绝对不是贼。不过既然她提出归还图纸这回事，那就意味着偷东西的人不是她丈夫就是她儿子。而当时乔治·卡林顿爵士和你一起在露台上，那就剩下她儿子了。我想我现在基本可以还原出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了。昨晚茱莉亚夫人去过她儿子的房间，发现没人，所以就下楼去找，结果还是没找到。今天早上，她得知了文件失窃这件事，又听儿子解释说他昨晚回到房间后就睡了，没出去过。她知道雷吉没说实话。她很了解她的儿子，知道他不仅意志力薄弱，还非常缺钱。同时她也注意到了雷吉对范德林太太的迷恋。她一下子全明白了，是范德林太太唆使雷吉去偷图纸的。于是她决定也掺和一脚，她打算劝说雷吉交出文件，物归原主。”

“这整件事情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梅菲尔德勋爵大呼。

“是的，很不可思议。不过茱莉亚夫人还有所不知，而我，赫尔克里·波洛早就知道，雷吉·卡林顿昨天晚上根本没有工夫去偷图纸，因为他在和范德林夫人的女仆调情。”

“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一点不错。”

“所以这件事根本没结束！”

“不，已经结束了。我，赫尔克里·波洛，已经知道了真相。你不相信我吗？昨天我说我知道图纸的下落时你也不相信我。可我就是知道。图纸近在咫尺。”

“在哪里？”

“就在你的口袋里，阁下大人。”

梅菲尔德勋爵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波洛先生？”

“是的，我很清楚。我知道我正在和一位聪颖过人的男士说话。从一开始，你这个众人皆知的近视眼坚持说看到有人从窗户溜出去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你一开始就希望大家跟着这个思路——也是最简单的思路——走下去。这是为什么呢？后来，我一个一个排除了所有人。范德林太太在楼上，乔治爵士和你一起在露台，雷吉和法国女仆在楼梯上，麦卡塔太太无辜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她的房间就在管家隔壁，而且她睡觉打呼噜！茱莉亚夫人又对儿子的罪行深信不疑。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了。要么卡莱尔根本就没把文件放到桌子上，而是直接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不过这并不合理，因为你说过他完全可以复印一份；要么就是——文件在你们靠近桌子前一直安然无恙地放在那里，直到你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如果是后者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你坚持说看到了人影，并对卡莱尔的清白坚信不疑，以及你不欢迎我的介入。

“但有一点难住了我——动机。我对你的诚实正直深信不疑，这一点也表现在你不希望任何一个清白的人被怀疑。而图纸失窃对你的职业声誉显然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那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不合逻辑的盗窃行为呢？最后我想明白了。问题就是你的职业危机。几年前，总理曾向全世界担保，你绝对与可疑的外国势力毫无瓜葛。假设这一说法并不完全正确，甚至留下了确切的证据——比如一封信——能证明你做过曾公开否认的事。你之所以否认可能是为了国家利益，但普通老百姓可不见得都这么想。这也就意味着，若有朝一日你手握大权，陈年旧账可能会被翻出来，毁了你。

“我怀疑那封信在某个政府机构手里，而他们想和你做笔交易——用信换取你手上的新型轰炸机图纸。不一定所有人都会接受这样的做法，但是你——接受了！你同意了。范德林太太是那个中间人，她是被安排到这里来做交接工作的。就在你承认你并没有想好引诱范德林太太的具体计划时，这一切就暴露了。因为你请她来这里的理由实在是太牵强了。

“你自导自演了这起入室盗窃案。你假装在露台上看见了贼，以便排除卡莱尔的嫌疑。其实就算他没离开过书房，窃贼也完全可以趁着卡莱尔背对窗户、在保险柜旁边做事情的时候，把窗边写字台上的图纸拿走。你就是这么干的。然后按照事先的安排，你把图纸塞进了范德林太太的化妆盒里。而范德林太太借由让你帮她寄信，把那份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信交到了你的手上。”

波洛闭上了嘴。

梅菲尔德勋爵说道：“波洛先生，你说的基本上就是事情的全部了。你一定觉得我很卑鄙无耻吧。”

波洛连忙挥了挥手。

“不不，梅菲尔德勋爵。我记得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既然你是一名技术一流的工程师，如果，你对轰炸机图纸进行了一些轻微的修改，一般人应该很难发觉，只是纳闷为什么成功不了。那个外国势力便会放弃，认定这款轰炸机是失败的设计……他们肯定会感到非常失望，这是肯定的……”

两人之间又出现了一阵沉默，接着，梅菲尔德勋爵说道：“波洛先生，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现在只希望你能相信一件事情，我是个有信仰的人，我相信我能够引领大英帝国度过即将到来的危机。要不是我忠心认为我的国家需要我，我是不会做出那些事来的——两全其美啊，耍个小把戏就能让我躲过一场灾难。”

“阁下大人，”波洛接应道，“你们政客，都想要两全其美啊！”

注释：

[1]莫里斯（Morris）是创立于一九一〇年的英国汽车品牌，阿加莎的第一辆车就是这个牌子，她非常喜欢。。

死者的镜子

第一章

1

在一幢现代感十足的公寓里，有一间室内风格也十分现代的房间。房间里的扶手椅方方正正的，直背椅有棱有角，一张极富现代感的写字台不偏不倚地摆在窗前。写字台前坐着一个小个子老头儿，他的头是这房间里唯一不是方形的东西，圆润得像颗鸡蛋。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正在读一封信：

电台：温珀利。汉姆堡大宅

电报：汉姆堡·圣玛丽

汉姆堡·圣约翰韦斯特郡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亲爱的先生，我这里发生了一件事情，需要进行小心特殊的处理。我对先生的大名早有耳闻，所以想把这件事情拜托给您。我有证据证明我被骗了，但是出于家庭原因，我并不想把警察牵扯进来。我现在正在试图用自己的办法去解决问题，希望您收到这封电报后马上来见我。如果收不到您的回信，我就认定您会来。不胜感激。

真诚的，
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眉毛越抬越高，几乎就要钻进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波洛舒展了一下身体。

“这个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到底是谁？”

他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又大又厚的书。

谢弗尼克—戈尔，第十代杰维斯·弗朗西斯·泽维尔从男爵[1]，受封于一六九四年；前英国陆军第十七骑兵团团长；生于一八七八年五月十八日；第九代盖伊·谢弗尼克—戈尔从男爵及第八代沃林福德伯爵之次女克罗迪娅·布雷瑟顿夫人之子，一九一一年或一九一二年与弗雷德里克·阿巴斯诺特少校之女范达·伊丽莎白成婚；毕业于伊顿公学。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间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兴趣爱好：旅游，野外狩猎。住址：汉姆堡·圣玛丽，韦斯特郡，朗兹广场二百一十八号。参加俱乐部：装甲部队，旅行者。

波洛略显不满地摇了摇头。片刻的恍惚之后，他回到写字台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沓邀请卡。

他的脸上渐渐绽放出光彩。

“棒极了！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2

一位公爵夫人前来迎接赫尔克里·波洛，语气浮夸到令人生厌。

“您拨冗前来了，波洛先生！哦，这真是太好了。”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波洛鞠躬行礼，低声道。

在应付完包括知名外交家、著名女演员和体育明星在内的一堆重量级人物后，波洛终于见到了他到此地来要找的人——无处不在的贵宾，萨特思韦特先生[2]。

萨特思韦特先生亲切地说道：“这位亲爱的公爵夫人，她办的派对总是很合我的胃口……她太有性格了，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几年前在科西嘉岛[3]时我们经常见面。”

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每讲一句话都会提到他的那些朋友，听起来好像他非常享受身边有琼斯、布朗或是罗宾逊的陪伴，实情如何他却从未提及。不过如果因此就断定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势利小人，也有些不公平。萨特思韦特先生对人性有着很敏锐的观察力，如果真的有“旁观者清”这回事，那么他一定最有发言权。

“我亲爱的朋友，我们真是好久没见了。我一直觉得能近距离地看到你如何在乌鸦巢里工作是种荣幸。自那以后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消息灵通的人。说起来，我上周才刚刚见过玛丽夫人。真迷人，像一个薰衣草香团！”

听完了一个伯爵女儿的不检点行为和一个子爵的可悲经历后，波洛终于成功把话题引到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身上。

萨特思韦特先生立刻给出回应。

“啊，那我们就来说说这个人，既然你感兴趣！最后的准男爵——他的昵称。”

“什么？我没太明白。”

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度地为这位外国侦探做了一番解释。

“这是个笑话，笑话。他当然不是英格兰的最后一个准男爵，不过他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他就是上个世纪的流行小说《厚颜无耻的男爵》里那个冒失的准男爵。往牌桌上扔多得吓人的钱，却总是能赢。”

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又具体解释了一番。年轻的时候，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驾驶帆船周游世界，他参加过极地探险队，还在赛马场上跟人决斗过。有一次为了打赌，他甚至骑着他最爱的母马爬上了一位公爵家的室内楼梯。还有一次他突然跳到舞台上，当着观众的面劫走了一位著名女演员。

他的奇闻轶事远远不止这些。

“他的家族历史悠久，”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盖伊·谢弗尼克参加过第一次十字军东征[4]。不过嘛，现在这个家族辉煌不再了。老杰维斯就是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了。”

“房产呢，他的生活受影响了吗？”

“一点都没有。杰维斯富得流油。他坐拥价值连城的房产、煤矿，就连秘鲁还是哪个南美国家都有他的矿。他年轻的时候凭借这些赚了不少钱。一个不可思议的幸运儿，干什么成什么。”

“那么，他现在一定一大把年纪了吧？”

“是的，可怜的老杰维斯，”萨特思韦特先生唏嘘地摇了摇头，“大多数人都会告诉你他就是个疯子。这倒是也没说错。不过他的疯癫不是那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的类型或是妄想症，而是极度特立独行。他是个极富创意的人。”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特立独行变成了怪异？”波洛接过话头。

“是的。老杰维斯现在就是这样。”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重要？”

“当然了。我这么说吧，在杰维斯脑子里，世界是被分成两部分的：一半是谢弗尼克－戈尔家的人，另一半是其他人！”

“多么夸张的家族荣誉感！”

“是的。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人都是自大狂，这是他们的共性。作为家族中最小的一个，杰维斯把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你要是听他讲话，大概会觉得他……呃，是一个神！”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能想象得出来。我收到了一封他寄来的信。这封信很奇怪，不是请我去帮忙，而是命令我去！”

“是皇家指令。”萨特思韦特先生暗自窃笑。

“就是这个意思。在杰维斯爵士看来，我，赫尔克里·波洛，好像并不重要，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他似乎十分确定我会抛下所有事情，像条顺从的狗一样急忙赶来——放下尊严，不计报酬，对他发出的号令感恩戴德！”

萨特思韦特先生咬着嘴唇好让自己不笑出来。他大概意识到，论及利己主义，赫尔克里·波洛和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可谓半斤八两。

他低声说道：“当然，会不会是他的事很紧急——”

“不是！”波洛还抬起双手强调，“原本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才控制住自己！然而并不是！”

再一次高举的双手比言语更有效地表达了赫尔克里·波洛内心的愤怒。

“我懂。所以你拒绝了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我还没回话呢。”波洛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会拒绝吗？”

一丝奇怪的表情划过波洛的脸庞。他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要我怎么说呢？拒绝——是的，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可是我搞不明白……人有的时候会有一种感觉。总之，我好像闻到了鱼腥味……”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体会到最后那句话里的幽默。

“哦？”他说，“有意思……”

“在我看来，”赫尔克里·波洛继续道，“你刚刚描述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十分脆弱。”

“十分脆弱？”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的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禁质问，毕竟他是怎么都不会把这个词和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联系到一起的。不过他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理解能力很强的人。他立刻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个人全副武装，但包裹全身的并不是盔甲——他有自己的盔甲！十字军战士的盔甲和他的相比都不值一提——这是一副由骄傲、自大和自尊心织就的盔甲。这副盔甲确实能保护他免于受到日常那些刀枪的伤害。但它也很危险，因为一旦习惯了盔甲的保护，有时可能会意识不到受到了攻击。他会变得后知后觉——听不见、看不见，最后感觉不到。”

波洛顿了顿，接着换了一种口气问道：“这位杰维斯爵士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范达，他的妻子。范达是阿巴斯诺特家族的人，长得很美。虽然上了些年纪，却风韵犹存。她全心全意地爱着杰维斯。我总觉得她神神道道的。身上佩戴着护身符和圣甲虫[5]，弄得像是埃及皇后转世……还有露丝，他们的养女，一个打扮现代的迷人姑娘。就这些了。哦，他还有个外甥，叫雨果·特伦特，是帕梅拉·谢弗尼克－戈尔和雷吉·特伦特的独生子。雨果·特伦特的父母都去世了。他不能继承爵位，但在我看来，杰维斯的大部分钱财最终都会跑到他那里去。小伙子长得不错，是皇家禁卫骑兵队的一员。”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没有儿子来继承爵位，杰维斯爵士有没有觉得很遗憾？”

“我敢说他为此心都碎了。”

“他非常看重自己的家族吧？”

“是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他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道：“现在你有充分的理由去汉姆堡大宅了吧？”

波洛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没看出有什么必须去的理由。但我想，我还是会去的。”

注释：

[1]从男爵（Baronet）：是对由英国君主册立世袭“从男爵爵位”的人士的称呼。从男爵爵位最先由英皇詹姆士一世于一六一一年设立，用以筹集资金。

[2]萨特思韦特先生是波洛的老朋友了，出现在《三幕悲剧》和《神秘的奎因先生》中。

[3]科西嘉岛（Corsica）：位于地中海，是法国最大的岛屿。自然风光优美，被称为“美丽岛”。

[4]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是一〇九六年至一〇九九年间基督教徒对于穆斯林势力扩张的一项军事行动，其后的近两百年内，第二次东征至第九次东征纷至沓来。

[5]一种古埃及的象征符号，也指被雕刻成圣甲虫样的物品。

第二章

火车向着英格兰乡村飞驰，正在头等车厢角落里沉思的赫尔克里·波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电报读了起来：

四点三十分从圣潘克拉斯[1]出发，告诉列车员在温珀利停车。

谢弗尼克－戈尔

波洛重新把电报折好，放回了口袋。

列车员一路上都表现得毕恭毕敬。您是要去汉姆堡大宅吗？肯定是了，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爵士的客人才会要求在温珀利下车。

“我认为这是一项特别的权利，先生。”

波洛上车后，列车员就往他的包厢跑了两次——第一次是告诉他这间包厢不会再有别的乘客进来了，第二次是通知他列车晚点了十分钟。

时刻表显示列车七点五十分就该进站了，不过实际上波洛踏上这个乡间小车站时已经八点过两分了。月台上，波洛塞了半克朗[2]给刚才那个殷勤的列车员。

车头传来汽笛声，不久前才刚刚驶进月台的北方快车又渐渐远去了。这时，一位身穿深绿色制服的司机向站在月台上的波洛快步走来。

“是波洛先生吧？去汉姆堡大宅？”

他拎起波洛漂亮的小手提箱，带领他走出车站。一辆豪华的劳斯莱斯轿车等在门口。司机扶着车门让波洛坐进去，又往他的腿上盖了一条华贵的毛皮毯子。这才开车离开。

在起起伏伏、弯弯曲曲的乡间公路上行驶了大概十分钟，车子拐进了一扇两侧矗立着狮鹫[3]石像的大门。

穿过一个花园，车子向大房子驶去。车子还未停稳，房门就开了，一位仪表堂堂的男管家走出了门。

“您是波洛先生吧？这边请，先生。”

男管家引着波洛穿过大厅，然后推开了右首的一扇门。

“波洛先生到了。”男管家在门口喊道。

房间里聚满了身穿晚礼服的人，波洛一走进去就发现自己的出现出乎大家的预料。众人都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高个子女人略显迟疑地向他走来。

波洛弯腰致意。

“不好意思，夫人，我的火车晚点了。”

“不必在意。”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迷茫地应道，依旧满眼疑惑地盯着来访者，“不必在意，呃……先生……我刚才没听清楚……”

“赫尔克里·波洛。”波洛口齿清晰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话一出口，波洛便清楚地听到自己身后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同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来见的人并不在这里。

波洛轻声说道：“夫人，您事先知道我要来吧？”

“哦……哦，是的……”她的语气出卖了她，“我想——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这个人实在是太没用了，波洛先生，我什么都记不住。”说着她还真带了一丝幽怨，“别人告诉我的事情我好像是都记住了，但实际上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都没留在脑子里！就好像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完，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略显刻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声说：“我想在座的各位你应该都认识吧。”

很明显波洛不认识，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这么说只是想逃避麻烦的介绍过程，同时避免认错人。

终于完成了这项艰难的任务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女儿，露丝。”

站在波洛面前的这个姑娘和她母亲一样是个高个子、深色皮肤，但两人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与五官扁平、轮廓圆润的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相比，露丝的鹰钩鼻十分突出，下巴线条也更鲜明。她的一头黑卷发梳到脑后，光亮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红晕，根本不需要化妆。赫尔克里·波洛觉得这是他所见过的最可人的姑娘之一了。

波洛还看出这姑娘不仅美丽，还很聪明，并猜测她的骄傲和脾气应该也不小。她说话时的声音，微微拖长的尾音，都让波洛的心随之一颤。

“好兴奋，”露丝说，“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竟然来我家了！我猜这是爸爸给我们准备的小惊喜吧。”

“这么说你事先并不知道我要来，对吗，小姐？”波洛急忙问道。

“完全不知道。这样一来，我就要等到晚饭后才能请您在我的签名簿上签名了。”

这时外面传来铃声，接着男管家出现在门口，宣布道：“可以用晚餐了。”

不过还没完整地说完“晚餐”这两个字，非常奇怪的一幕发生了。这位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男管家一下子怔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变化仅发生在一瞬，他很快就又恢复了男管家的面孔，速度快到如果你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就完全意识不到。但波洛恰好一直在看他。他不由得感到好奇。

男管家迟疑地站在走廊里。尽管他的表情恢复了常态，周身弥漫的紧张气氛却没有散去。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犹豫地说道：“哦，我的天哪……没有比这更反常的了。真的，我——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吧。”

露丝对波洛说道：“波洛先生，这都是因为我的父亲。这是他至少二十年来第一次没有按时来吃晚餐。”

“这太反常了——”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失声大叫，“杰维斯从来都不——”

一位军人般气度不凡的长者走到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身边，慈眉善目地笑着说：“好一个老杰维斯！最终还是迟到了！我敢保证他会因为这件事一直被我们唠叨。我觉得是找不到领扣了，你觉得呢？还是说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在杰维斯身上？”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声音低沉地说道：“可是杰维斯从来没有迟到过。”她显得很困惑。

说起来有些荒唐可笑，刚才震惊的一瞬竟源于这件小事。但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说，这一点都不荒唐可笑……他从恐慌中感受到了不安——或许还有恐惧。更何况他早就觉得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迟迟都没有出来见他秘密召唤来的客人这一举动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很显然，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史无前例的情形。

最终，谢弗尼克－戈尔夫人采取了主动——如果这也能称为主动的话。当然了，她的语气显露出她内心极大的犹疑。

她说：“斯内尔，你的主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男管家。

斯内尔明显很熟悉女主人探寻的眼神，马上给出了回应。

“杰维斯爵士七点五十五分下楼来，然后直接去了书房。”

“哦，这样——”夫人张着嘴，眼神空洞，“你觉得——我的意思是——他能听到晚餐的锣声吗？”

“我想他肯定能听到，夫人，铜锣就在书房门外。不过我不知道杰维斯爵士是不是还在书房，我要直接去书房通知他吗，需要我现在去吗，夫人？”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谢谢你，斯内尔。是的，当然。请你现在就去。”

管家离开了。

“斯内尔真是太难得了。我什么都得靠他。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我该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会意地低声表示赞同，但没有一个人说话。赫尔克里·波洛看着屋里突然同时关注同一点的人群，意识到大家都很紧张。他一边快速地扫视着大家，一边把他们的特征粗略地存在脑海里。有两位长者，一位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军人模样的人，另一位很瘦、头发灰白、双唇紧闭。有两个风格迥异的年轻人。一个蓄着小胡子，看上去有点趾高气扬，应该就是杰维斯爵士的外甥、皇家禁卫骑兵队的一员；另一个梳着顺滑的大背头，相貌英俊，打扮时髦，但社会地位应该不高。此外还有一位戴着夹鼻眼镜、看上去很睿智的小个子中年妇女，以及一位有一头红色秀发的姑娘。

斯内尔重新姿态得体地出现在门口。但在无情的管家面具下，再次浮现出了一丝焦虑。

“不好意思，夫人，书房的门是锁着的。”

“锁了？”

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年轻有活力，带着一丝激动。是那个长得挺好看、梳着光泽的大背头的年轻人。

他很着急地继续道：“要不要我去看看？”

“来吧，我们一起去书房看看。”波洛马上给出回应。他说得那么自然，以至于在场众人没人觉得他这个刚刚加入的陌生人突然掌控局面有什么不妥。

波洛又对斯内尔说道：“你带路。”

斯内尔没有反对。波洛紧跟在他身后，接着所有人像一群羊似的都跟了过去。

斯内尔带着众人穿过大厅和错综复杂的楼梯，走过一座庞大的落地大摆钟和一处放着锣的壁龛，然后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见图一）。

波洛走上前，轻轻地压了一下门把手。把手能动，但是门打不开。于是波洛用手叩门，越敲越大声。接着他突然跪下来，凑近钥匙孔往里张望。

图一

波洛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神情严肃。

“先生们！我们得赶紧破门进去！”

在他的指挥下，两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小伙子一起朝房门撞去。汉姆堡大宅的大门十分厚重，这项任务并不轻松。

不过最终还是成功了，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声音，门向内倒下。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走廊上的所有人都傻站着，挤在门边往里看。房间里灯火通明，左边贴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写字台，写字台前的椅子上歪歪地坐着一个大个子，头和上半身顺着椅子的右侧垂了下来，右胳膊也无力地垂着。手指指向的地面上有一把小手枪，闪着冷冷的光……

不用怀疑，毫无争议，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对着自己开了一枪。

注释：

[1]圣潘克拉斯（St. Pancras）：位于伦敦圣潘克拉斯地区的一座大型铁路车站，坐落在大英图书馆和国王十字车站之间。

[2]英国银币名，值二先令六便士。

[3]希腊神话中的狮身鹰首兽。

第三章

众人站在门边，看着屋里的情形愣了一阵子，直到波洛走进了屋子。

同时，雨果·特伦特直截了当地说：“老天爷，老家伙自杀了！”

接着，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发出一声呻吟，声音颤抖，久久不停。

“哦，杰维斯——杰维斯！”

波洛侧过头，冷冷地说道：“带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离开。她在这里帮不上忙。”

那个年纪稍长的军人般的男人马上照做，他说：“来吧，范达，亲爱的，你在这儿没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露丝，过来看着你妈妈。”

但露丝·谢弗尼克－戈尔已经走进房间，站在波洛身旁，正弯腰审视椅子上那个扭曲的人——一个蓄着北欧海盗式样的胡子、身形如赫拉克勒斯般的男人。

“你确定他已经——死了吗？”露丝强忍着好奇，低声问道，但仍难掩语气中的紧张。

波洛抬起头。

这个姑娘脸上的表情让他感到不解——虽然她努力控制，但仍十分明显。不是悲伤，而更像是恐惧和激动。

那位戴着夹鼻眼镜的夫人低声说：“亲爱的，你母亲——你不觉得——”

而红发女孩突然略显歇斯底里地高声叫道：“原来刚才那不是汽车回火的声音，也不是开香槟的声音！那是……”

波洛转过身，面向众人说道：“谁去联系一下警察——”

露丝·谢弗尼克－戈尔粗暴地打断他，道：“不！”

长着一张律师脸的长者说道：“怕是躲不过。伯罗斯，你去吧，可以吗？雨果——”

“你就是雨果·特伦特先生？”波洛看着那个蓄着胡子的高个子小伙子，“我看我们两个人留下来就够了。”

波洛的话再次发挥了作用。律师把众人打发出了房间，只留下波洛和雨果·特伦特两人。

雨果盯着波洛，问道：“我说……你到底是谁？因为我完全不认识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波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盒，从里面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雨果·特伦特望着手里的名片，说道：“私人侦探——嗯？我的确听说过你……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不知道你舅舅——他是你舅舅吧？”

雨果飞快地瞥了一眼尸体。

“老家伙？是的，他是我舅舅，没错。”

“你不知道他找我过来？”

雨果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完全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表情木然，显得有点呆傻。波洛暗想，这样的表情正是掩饰压力的最好面具。

波洛轻声说道：“这里属于韦斯特郡，没错吧？我跟你们的警察局局长里德尔上校很熟。”

雨果道：“里德尔住的地方离这里差不多半英里，他可以一个人过来。”

“那可真是太方便了。”波洛说着，轻轻地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子。他拉开窗帘，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下落地窗。窗户锁着。

写字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碎了。波洛弯下腰，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雨果·特伦特问道。

“子弹。”

“是子弹穿透了他的头，然后打到了镜子上面？”

“看上去是的。”

波洛又小心翼翼地把子弹放回到原位。接着他走到写字台前，看到上面堆着几沓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吸墨台上的活页纸最上面一张上写着一个词“对不起”，字母均大写，字迹潦草。

雨果说：“这肯定是他——那什么之前写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那面破碎的镜子，接着又看向那具尸体，眉头困惑地皱了皱。他走到房门边，看了看挂在门上的已被撞坏的锁。钥匙没插在锁里，当然了，否则他刚才也无法通过锁眼看到房间里的情况了。地上也没有钥匙，于是波洛又回到尸体旁边，弯下腰搜了搜。

“哦，钥匙在他口袋里。”

雨果拿出香烟盒，点了支烟，声音嘶哑地说：“很明显，我舅舅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然后留下那张字迹潦草的字条，就开枪自尽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雨果接着说道：“不过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这恐怕很难解释。警方还没到，特伦特先生，你不妨给我介绍一下今晚来这里的这些人吧？”

“介绍？”雨果显得非常心不在焉，“哦，好啊，没问题。不好意思，我们坐下来说好吗？”雨果指了指距离尸体最远的角落里的沙发。

“有范达，也就是我舅妈。还有露丝，我表姐。这两个人你都认识了吧。另一个姑娘叫苏珊·卡德韦尔，她也住这里。伯里少校，我们家族的老朋友了。福布斯先生，也是老朋友，以及我家的家族律师。我的范达舅妈年轻的时候，这两个男人都狂热地爱着她，现在他们也还保持着不求回报的真诚关系。很荒唐，但也确实动人。再有就是戈弗雷·伯罗斯，老家伙的——我是说我舅舅——的秘书，还有林加德小姐，她来这里是为了帮老家伙写一本谢弗尼克－戈尔家族史。她负责搜集资料。我想就这些人了。”

波洛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们都听到那声枪响了对吧，让你舅舅丧命的枪声？”

“是的，都听到了。还以为是开香槟的声音呢——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苏珊和林加德小姐认为是外面有汽车回火了，马路离得不太远，你知道的。”

“什么时候听到的？”

“哦，大概八点十分吧。斯内尔第一次敲锣的时候。”

“那你们是在哪里听到的？”

“在客厅里。我们……我们当时为此大笑不止，争论不休——争论到底那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我说是从餐厅传出来的，苏珊说是休息室那边，林加德小姐说听起来像是楼上，斯内尔说是外面马路上的声音，通过楼上窗户传进来的。苏珊还说：‘还有别的看法吗？’然后我大笑着说谋杀也是有可能的！现在想想真是细思恐极。”

雨果的脸因紧张而抽搐了一下。

“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想到杰维斯爵士可能会自杀吗？”

“没有，当然没有。”

“说实话，你能想到他自杀的原因吗？”

雨果缓缓应道：“哦，这个，我想我不该说……”

“你知道为什么？”

“是的……哦……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难。我确实没想到他会自杀，不过他这么做了我倒也不觉得惊讶。我舅舅他其实精神有问题。波洛先生，这是众人皆知的。”

“你觉得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吗？”

“这个嘛，人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的确会朝自己开枪。”

“这个解释还真是言简意赅。”

雨果没有回应。

波洛站起身，又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兜起圈子。房间里的家具都很舒服，多为维多利亚风格[1]——超大的书柜、大扶手椅，还有几件纯正的齐彭代尔式[2]直背椅。小装饰品不多，只有几件青铜器，摆放在壁炉架上。波洛看到它们时眼睛一亮，目光中带着羡慕。他小心翼翼地逐一把物件拿起来，仔细把玩一阵后才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看到最左边那件时，他发觉指甲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雨果不甚关心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一小块镜子的碎片。”

雨果说：“子弹竟然把镜子给打碎了，这可真巧，破镜子象征着厄运。杰维斯这个可怜的老家伙……我看他也该走背运了。”

“你舅舅一直很走运吗？”

雨果轻笑一声。

“怎么会这么问，他的好运谁人不知！他似乎拥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只要他出手，转败为胜都不是难事！只要有他投资，没人敢开采的矿山会马上收获累累！即便身陷最危险的处境，他也总是能出人意料地脱险。他能活到今天可以说是很多个奇迹造就的。跟他的同龄人比起来，他这辈子活得就像是个‘周游列国、看尽风土人情’的大男孩。”

波洛好奇地低声问道：“你很崇敬你舅舅，对吗，特伦特先生？”

雨果·特伦特似乎被这个问题吓到了。

“哦……呃……是的，当然了。”他似乎非常犹豫，“要知道，他这个人有时候很难相处。跟他生活在一起简直紧张得吓人，幸好我不常见他。”

“他喜欢你吗？”

“谁都知道他不喜欢我！可以这么说，他非常讨厌我。”

“为什么会这样，特伦特先生？”

“这个嘛，你看，他自己没有儿子——这简直要了他的命。他十分热衷于家庭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而他的死亡就意味着整个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消亡，我认为这一点是他的痛处。要知道这个家族可是自诺曼底战争那会儿就存在了。老家伙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人，我猜这一点一定令他非常难过。”

“但你并不觉得遗憾？”

雨果耸了耸肩。

“在我看来这些事情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

“今后这座大宅会怎样？”

“不太清楚。可能会归我吧。也可能他把它留给了露丝。范达大概会一辈子住在这里。”

“你舅舅从没透露过他的想法吗？”

“他有些小心思。”

“什么意思？”

“他的想法就是我和露丝应该结婚。”

“这确实非常合适。”

“相当合适。只不过露丝她——她有明确的生活目标。你也看到了，她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姑娘，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她根本不急着过上婚后的稳定生活。”

波洛往前凑了凑，问道：“但你很想，对吗，特伦特先生？”

雨果不耐烦地说道：“我认为这年头和谁结婚都一样，离婚太容易了。要是你觉得过不下去了，再没有比快刀斩乱麻、重新开始更省事的解决办法了。”

说话间，福布斯带着一位外表整洁的高个子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高个子男人一进门就冲雨果点头致意。

“雨果，你好，我对此事深表歉意。这对你们来说真是太残忍了。”

赫尔克里·波洛走上前。

“里德尔上校，你好吗？还记得我吗？”

“记得，当然。”警察局长上前来握了握手，“这么说你也在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沉思的意味，并好奇地瞥了波洛一眼。

注释：

[1]此风格形成于十九世纪，主要特点是色彩绚丽、对比强烈，体现出豪华之风。

[2]英国十八世纪的一种家具设计风格。以弯曲式家具腿、球状腿脚和华丽椅背为特色，融合了哥特式、中国式和洛可可式细节。齐彭代尔设计的家具在他所处时代的贵族阶级中非常盛行，从而在历史上确立了不朽的名声。

第四章

二十分钟后。

“怎么样？”警察局长里德尔上校开口问道。

身材瘦削、头发花白、有些年纪的法医耸了耸肩。

“死亡超过半小时，但还不到一个小时。我知道你不想听专业名词，所以我干脆说得直白一些。射击时枪口仅仅距离右太阳穴几英寸，子弹射入死者的脑袋，又从另一侧钻了出来。”

“说是自杀说得通吧？”

“哦，简直是自杀的标准手法。被子弹击中后尸体滑落椅子，死者手里的枪跟着掉在了地上。”

“你找到子弹了吗？”

“这里。”医生拿起子弹。

“很好，”里德尔上校说，“等下拿去和手枪型号做个比对。这案子十分清晰，没什么复杂的，感谢上帝。”

“医生，您确定没有任何难以理解的地方吗？”赫尔克里·波洛轻声问道。

医生迟疑地回答：“这个嘛，有一处确实有些蹊跷。他朝自己开枪的时候一定是往右边靠了一下，不然的话，子弹击中的应该是镜子下面的墙壁而不是镜子中央。”

“可是那个姿势自杀应该很不舒服啊。”波洛说道。

“哦，这个……舒服……你都打算死了……”法医耸了耸肩，没把话说完。

“可以把尸体运走了吗？”里德尔上校问。

“哦，当然。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你呢？”里德尔上校对一个面无表情的高个子便衣男子说。

“都做好了，先生。证物全部搜集好了。手枪上只有死者的指纹。”

“那你可以继续了。”

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的尸体被搬出了房间，警察局长和波洛也跟着走了出去。

“呃，”里德尔先开了口，“这件事看起来还是很明朗的。门锁着、窗户闩着，钥匙就在死者的口袋里。没有任何破绽，除了一个地方。”

“你指什么，我的朋友？”波洛立刻追问。

“就是你！”里德尔毫不掩饰，“你来这里干什么？”

波洛一边解释，一边把杰维斯一周前寄给他的信和那封最终让他决定前来的电报交到对方的手上。

“哇哦，”警察局长接过信件，“有意思。我们得深入查查了。我敢说这一定和他的自杀有关。”

“我同意。”

“我们得先查一查都有什么人在这幢房子里。”

“我能告诉你他们都是谁。我刚刚问过特伦特先生。”

接着波洛把所有人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里德尔上校，你会不会恰好认识其中的某些人？”

“当然，我认识其中几个。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也有点精神问题，跟老杰维斯爵士差不多。他们两个对彼此都很忠心——也都一样疯。她是这世上最让人搞不明白的人了，偶尔清醒得不像话，神秘兮兮的，吓得别人惊讶不已。人们总是嘲笑她。我相信她也知道别人怎么看她，只是不在意。她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据我所知，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是他们收养的，是吗？”

“是的。”

“一个相当迷人的年轻姑娘。”

“她的魅力十分可怕。把周围的大多数年轻人玩得团团转。她先是引诱他们，然后马上变脸，转而嘲笑他们。情场老手了。”

“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没什么关系吧。”

“呃……确实，也许吧……再说说其他人。我认识老伯里，他是这里的常客，就像是这户人家养的一只性情温顺的猫。他好像对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有点意思。他是老朋友了，是这家人的旧相识。我还知道，他手上的公司和杰维斯爵士有点什么瓜葛。”

“奥斯瓦德·福布斯呢，你对他了解多少？”

“我想我应该只见过他一次。”

“林加德小姐呢？”

“从没听说过。”

“苏珊·卡德韦尔小姐？”

“那个红头发的美女？这几天她都和露丝·谢弗尼克－戈尔在一起。”

“伯罗斯先生呢？”

“我认识他。谢弗尼克－戈尔的秘书。私下说说，我不怎么喜欢他。他就是仗着自己长相英俊，但出身绝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他跟着杰维斯爵士很久了吗？”

“我猜大概有两年了。”

“秘书就他——”波洛猛地停下话头。

一个穿着休闲西服的高个子金发男人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晚上好，里德尔上校。我一听说杰维斯爵士自杀，就赶紧过来了。斯内尔跟我说那是真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无法相信！”

“确实是真的，莱克。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莱克上尉，杰维斯爵士的地产代理人。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想必你听说过他的大名。”

莱克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好奇。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见到您真是我莫大的荣幸。至少——”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脸上闪过的明媚笑容也消失无踪，他看上去十分焦虑、不安，“他的自杀……呃……没什么可疑的吧，先生？”

“为什么会有‘可疑’的事？”里德尔上校犀利地反问。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都惊动波洛先生了啊。哦，而且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不，不是的，”波洛立刻回应，“我不是因为杰维斯爵士的死而前来的。我早就来了——作为客人被邀请来的。”

“哦，是这样。真有趣，我今天下午过来跟他核对账目的时候他都没跟我提过你要来。”

波洛平静地问道：“莱克上尉，你说了两次‘难以置信’这个词，是因为杰维斯爵士自杀这件事确实让你大吃一惊吗？”

“是的，我没想到。不过他一直疯疯癫癫的，大家都知道。但我就是想不通，他是个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怎么会抛弃这个世界。”

“有道理。”波洛一边说一边赞赏地看着眼前这个坦率而睿智的年轻人。

里德尔上校清了清嗓子。

“莱克上尉，你既然已经来了，能否干脆坐下来回答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先生。”

莱克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另外两个人的对面。

“你最后一次看到杰维斯爵士是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快三点的时候。我们一起核对了一些账目，还讨论了一下农场的新租客。”

“你们在一起待了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吧。”

“仔细回想一下，他的言行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年轻人想了想，说道：“没有，我不觉得他有什么反常。他可能稍微有点兴奋，不过这对他而言不算反常。”

“他有没有表现出有心事？”

“哦，没有，他看起来好得很。他最近都很兴奋，因为正在编写家族史。”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大约半年前。”

“林加德小姐就是那个时候住进来的吗？”

“不，她是两个月前来的。因为杰维斯爵士发现他一个人没法完成所有的资料收集工作。”

“而你认为他非常享受其中？”

“哦，可以说非常享受！在他的心目中，任何事情都没有他的家族重要。”

年轻人说这话时隐约有些讽刺的语气。

“那么，据你所知，杰维斯爵士他有没有什么烦恼？”

莱克上尉略微迟疑了一下——非常不易察觉，然后回答道：“没有。”

波洛突然追问道：“你觉得杰维斯爵士就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女儿吗？”

“他女儿？”

“是的。”

“据我所知他没有。”年轻人语气生硬。

波洛没有再问。里德尔上校接过话头。

“好了，谢谢你，莱克。不过希望你留在这里，以防我们还有问题要问你。”

“当然可以，先生，”莱克站起身，“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麻烦你去把管家叫来。可以的话，还请你去看看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怎么样了。我想尽快跟她聊两句，不过不知道她会不会情绪太糟。”

莱克点了点头，迈着坚定又敏捷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性格真不错。”赫尔克里·波洛说。

“是的，他人很好，工作也做得不错。大家都喜欢他。”

第五章

“请坐，斯内尔。”里德尔上校友善地说，“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你。你被吓得不轻吧？”

“哦，是啊先生。谢谢你，先生。”斯内尔小心地坐到了椅子上，举止依旧谨慎。

“你在这里做了很久了吧？”

“十六年了，先生。可以说自从杰维斯爵士……呃……生前的他决定安顿下来开始。”

“啊，是啊，你的主人在那个时代是以旅行家著称的。”

“是的，先生。他参加过极地探险队，还去过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好的，斯内尔，能告诉我你今晚最后一次看到你主人是什么时候吗？”

“先生，当时我在餐厅里看晚餐是否准备妥当了，餐厅开向大厅的门是开着的，我看到杰维斯爵士从楼上走下来，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去了书房。”

“那时候是几点？”

“快八点。差不多是差五分钟八点的时候。”

“这就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吗？”

“是的，先生。”

“你听到枪声了吗？”

“哦，是的，先生，听到了。不过当然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怎么可能知道呢？”

“那你当时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是汽车，先生。这幢房子离马路不远。或者是树林那边传来的枪声——偷猎者之类的。反正我没想到——”

里德尔上校打断了他。

“那是什么时候？”

“八点零八分，先生。”

里德尔上校不客气地问：“这么精确？”

“这很简单，先生。那时我刚第一次敲响锣。”

“第一次敲锣？”

“是的，先生。杰维斯爵士要求我在敲响正式的晚餐锣之前七分钟先敲一次锣。他是个十分注重细节的人，这样一来，正式用餐锣敲响时，客厅里的所有人就都准备好了。我敲完第二次锣之后就赶到了客厅，告诉大家晚餐准备好了，大家就都过去了。”

“我明白了，”赫尔克里·波洛说，“难怪你今天晚上通知大家可以吃晚餐的时候看上去那么惊慌。是不是杰维斯爵士一般那个时候都在客厅等着？”

“我从没见他缺席过，先生。我当时吓了一跳。甚至想到——”

里德尔上校再一次打断了他。

“其他人一般会准时出现吗？”

斯内尔清了清嗓子，说道：“先生，晚餐迟到的人，就别想再来做客了。”

“哦，够狠的。”

“杰维斯爵士聘请的厨师以前是伺候摩拉维亚[1]君主的，先生，那个人曾说晚餐的重要性堪比一项宗教仪式。”

“那他的家人呢？”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总是竭尽所能地取悦他，先生，就连露丝小姐也不敢在晚餐时迟到。”

“有意思。”赫尔克里·波洛低声说道。

“明白了。”里德尔说，“也就是说晚餐是八点十五分开始，于是你像平常一样，在八点零八分敲响了第一次锣，对吗？”

“是这样的，先生——不过这次也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平时都是八点钟开饭的。今天是杰维斯爵士要求晚餐晚十五分钟，因为他要等一位乘晚班火车来的绅士。”

斯内尔说完，冲着波洛微微鞠了一躬。

“你主人往书房走的时候，有没有看上去有点焦虑不安？”

“这我说不好，先生。我当时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只是看见他走过去而已。”

“就他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吗？”

“是的，先生。”

“之后有没有人去找他？”

“这我说不好，先生。后来我就去了餐具室，一直在那里待到要出来敲八点零八分那一次锣。”

“你就是那时听到枪声的？”

“是的，先生。”

波洛轻声插嘴问道：“我想，应该还有其他人也听到枪声了吧？”

“是的，先生。雨果先生、卡德韦尔小姐和林加德小姐都听到了。”

“这几个人当时也在大厅里吗？”

“林加德小姐刚从客厅走出来，卡德韦尔小姐和雨果先生则刚刚下楼。”

“当时没人议论那个声音吗？”波洛又问。

“有，先生，雨果先生问晚餐是不是有香槟。我跟他说晚餐的餐酒是雪利酒、霍克和勃艮第。”

“他以为那是香槟的软木塞飞出来的声音？”

“是的，先生。”

“但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吧？”

“是的，没有，先生。然后他们就都说说笑笑地进了客厅。”

“家里的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先生。”

里德尔上校举起一把手枪，问道：“你认得这把手枪吗？”

“哦，认得，先生，是杰维斯爵士的。一直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里面一直有子弹吗？”

“我不知道，先生。”

里德尔上校放下枪，清了清嗓子。

“斯内尔，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你能想到什么可能会导致你主人自杀的原因吗？”

“这我一无所知，先生，什么都不知道。”

“杰维斯爵士最近有没有表现得有些古怪，比如抑郁或者焦虑？”

斯内尔抱歉地咳嗽了一下。

“恕我直言，先生，在陌生人看来，杰维斯爵士本来就有些古怪。但实际上他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绅士，先生。”

“是的、是的，我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

“先生，外人通常是无法理解杰维斯爵士的。”

斯内尔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明白、我明白。在你看来，他也没有一丁点不正常吗？”

这位管家迟疑了一下。

“我觉得，先生，杰维斯爵士应该在担心什么事情。”最终他这么说道。

“焦虑且抑郁？”

“抑郁倒是没有，先生。但是焦虑，是的。”

“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

“比如说，是不是和某个人有关？”

“我真的不知道，先生。毕竟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而已。”

“你完全没想到他会自杀吧？”波洛又一次发问。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先生。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我连做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里德尔看了一眼波洛，然后问斯内尔：“好了，斯内尔，我们要问的就是这些了。你确定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了吗——比如，前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故？”

管家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有，先生，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可以走了。”

“谢谢你，先生。”

斯内尔走到门口时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只见身着一袭富有东方韵味的橙紫色相间丝质紧身连衣裙的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走了进来。她脸色平静，姿态优雅。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里德尔上校猛地站了起来。

夫人说道：“他们说你们想找我谈谈，所以我就来了。”

“需要换个房间吗？待在这里一定让您十分痛苦。”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摇了摇头，坐在一把齐彭代尔式椅子上，低声说道：“哦，没关系，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您能看得这么开真是再好不过了，夫人。我知道这件事对您的打击很大，而且——”

夫人打断了他。

“一开始确实很受打击，”她先表示承认，语气友好，“但其实死亡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的，那不过是个改变，你懂的。”她又补充道，“实际上，杰维斯现在就站在你左边，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

里德尔上校的左边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疑惑地看着谢弗尼克－戈尔夫人。

夫人冲他露出一个虚弱却愉悦的微笑。

“你肯定不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的。但对我而言，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是没有区别的。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好了，不用担心我会不舒服。我一点都不痛苦。你看，一切都是命，人是逃不掉他的因缘的。一切皆有命，那面镜子也是——所有东西都是。”

“夫人，您刚才说镜子？”波洛问道。

夫人冲着镜子点了点头。

“是的。你看，镜子碎了。这就是象征！你知道丁尼生的诗吗？年轻时我经常读，不过从来没有意识到藏于其中的深意。”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2]杰维斯就跟这里写的一样，突然被诅咒吞噬了。我认为，大部分古老的家族都有无法摆脱的诅咒……镜子碎了。他知道自己已在劫难逃！诅咒来临了！”

“但是，夫人，打碎镜子的不是诅咒，而是一颗子弹！”

“一回事，真的……这就是命运。”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的语气依旧甜美柔和。

“您丈夫给了自己一枪。”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宠溺地笑了一下。

“他那样做当然是不对的，但是杰维斯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他什么都等不了。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便急不可待地快速做了个了断。就这么简单，真的。”

里德尔上校故意使劲儿清了清嗓子，尖锐地问道：“所以您丈夫自杀您一点都不觉得吃惊？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哦，不，”后者睁大了眼睛，“没人能预见未来。杰维斯确实是个非常奇怪的男人，他完全不同于常人，他是神祇再世。我已经知道有一段时间了，他自己肯定早就知道了。因此他觉得日常生活中那些愚蠢的条条框框实在是太难应付了。”她的视线越过里德尔上校的肩膀，又继续道，“他正在笑呢。他一定觉得我们愚蠢透顶。我们也确实愚蠢，像天真的孩子，太把生命当回事……而生命不过是一场最大的幻觉。”

自觉已经败下阵来的里德尔上校绝望地问：“因此您应该不知道您丈夫为什么要自杀吧？”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耸了耸瘦弱的肩膀。

“力量推动着我们——推着我们走……你是不会明白的。你只活在物质世界里。”

波洛咳嗽了一声。

“说到物质世界，夫人，您知不知道您的丈夫打算怎么处理财产？”

“财产？”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盯着波洛，“这我从来没想过。”语气中透出蔑视。

波洛换了个话题。

“您今晚几点下楼来吃晚餐的？”

“时间？几点？时间是无穷无尽的。时间是无限的。”

波洛嘟哝道：“可您丈夫是一个非常在意时间的人啊，夫人。据我所知，特别是对晚餐时间，他很在意。”

“杰维斯这个人啊，”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又宠溺地笑了起来，“在这方面他真是愚蠢至极。不过这样能让他快乐，所以我们都从不迟到。”

“夫人，第一声锣声响起时，您在客厅吗？”

“不，那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您还记得您下来的时候都有谁在客厅里吗？”

“我想几乎所有人都在吧。”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含含糊糊地说，“有什么关系吗？”

“不一定。”波洛直言不讳，“另外，您的丈夫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他怀疑有人想要挟他？”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似乎对此问题毫无兴趣。

“要挟？没有，我没听他说过。”

“勒索、敲诈、诈骗——类似这种？”

“没有、没有——我想没有……谁敢这么对他，杰维斯一定会非常气愤的。”

“他完全没跟您提过这类事吗？”

“没有、没有，”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摇了摇头，依旧漫不经心，“有的话我会记得的……”

“您最后一次见到您丈夫是在什么时候？”

“晚餐前，他下楼时经过我的房间，就像往常一样往屋里看了一眼。当时女佣也在屋里，他就说了一句他要下楼了。”

“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提起最多的事情是什么？”

“哦，家族史。他已经渐入佳境了，发掘出很多古老的轶事，在这方面林加德小姐功不可没。她去大英博物馆帮他查资料什么的。你知道吗，她之前帮马卡斯特勋爵写过书。她很有手段——我的意思是，她查到的资料都能拿来用，因为每个家族都有些不想重提的先人。杰维斯是个非常敏感的人。林加德小姐也帮了我很多忙，帮我找到好多有关哈特谢普苏特[3]的资料。知道吗，我可是哈特谢普苏特的化身。”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说最后一句话时十分平静，接着她又继续说道：“在那之前，我是亚特兰蒂斯[4]的女祭司。”

里德尔上校扭了扭身子，说：“呃……呃……真有意思。好吧，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我看我们要问的就这些了。谢谢您的配合。”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站起身，裹紧了中式长袍。

“晚安。”她说，眼睛望向里德尔上校身后，“晚安，亲爱的杰维斯。我真希望你能过来，不过我知道你走不了。”接着她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必须在这里待至少二十四小时，之后你就可以来去自由、想说什么说什么了。”

夫人离开了房间。

里德尔上校揉了揉额头，嘟囔道：“呼。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神经质。她真的相信那些胡言乱语吗？”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她可能只是在给自己找出路。此时她需要给自己营造出一个虚幻的世界，以此来逃避丈夫死了这一赤裸裸的现实。”

“我看她不是装出来的，”里德尔上校说，“她那通长篇大论里没有一个词是正常人会说的。”

“不、不，我的朋友。雨果·特伦特先生曾随口提醒过我，混乱和傲慢的背后很可能恰好藏着真实。刚才夫人说林加德小姐很聪明，不会触及那些不受欢迎的先人时，我就感受到了她的真实。相信我，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她一点都不傻。”

波洛站起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这件事情里有一些东西我不太喜欢。嗯，我一点都不喜欢。”

里德尔好奇地看着波洛。

“你说的是杰维斯爵士的自杀动机？”

“自杀——自杀！告诉你吧，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从心理学角度来看，根本就解释不通。谢弗尼克－戈尔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觉得自己是伟人，是至关重要的人物，是整个宇宙的中心！这样的人会选择自我毁灭吗？不可能的。他倒是更有可能去毁掉别人——那些胆敢惹恼他的蝼蚁一般的人类……他甚至有可能神圣化这种行为——必须这么做！至于摧毁自我？为什么要摧毁如此伟大的自我？”

“你说得很对，波洛。但是现在证据确凿。门被锁了，钥匙就在他的口袋里。窗户关着且都拴上了。我知道小说里确实有这种事，不过现实生活中从没遇到过。还有别的吗？”

“是的，还有。”波洛坐了下来，“看我，假设我现在是谢弗尼克－戈尔，我正坐在写字台旁。我下定决心要做个自我了断，因为……我们假设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会令家族名誉蒙羞的事情吧。虽然这理由没什么说服力，但至少说得通。

“然后呢，我该怎么办？我扯了一张纸，在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下‘对不起’。是的，很有可能就是这样。接着，我打开写字台的一个抽屉，拿出之前就放在那里的手枪，如果里面没有子弹的话我还会先上好子弹，然后……我就给了自己一枪吗？不，我先把椅子转了一圈——这样，然后身子又往右边靠了靠——这样，然后，我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波洛猛地站起身，转了半圈，说道：“我问你，你觉得这样合理吗？为什么要转椅子呢？如果说墙上挂着一幅画，那可能还说得通，比如他希望死之前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一幅肖像之类的。但他对着的是窗户——确切说是窗帘，哦不，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他有可能是想死前看看窗外。生前最后看看这座房子。”

“我亲爱的朋友，你这个说法太牵强了。实际上你自己也知道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八点零八分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而且窗帘肯定是拉上的。不对，肯定还有别的解释……”

“依我看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他疯了。”

波洛不满地摇了摇头。

里德尔上校站起身。

“来，我们再去问问剩下的人，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注释：

[1]摩拉维亚（Moravia）：即大摩拉维亚帝国，成型于公元八三三年，公元九〇七年随马札儿人的入侵而没落。现为捷克东部的一个地区。

[2]这一句取自丁尼生（Tennyson）的叙事诗《夏洛特女郎》（The Lady of Shallot）。这首诗也出现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另一本小说——《破镜谋杀案》中。

[3]哈特谢普苏特（Hatshepsut）：古埃及第十八王朝女王。

[4]一个传说中具有高度文明的国家或城邦，位于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以西的岛或洲，很久之前突然沉入深海消失。

第六章

与说话意义不明的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聊过后，里德尔上校甚至觉得跟精明的律师福布斯聊天都非常轻松。

福布斯先生的戒备心非常强，从不随随便便回复一个字，但他说的每一句都直击问题要害。

他说杰维斯爵士自杀这件事对他的打击特别大，他从来都没想过像杰维斯爵士那样的人会选择自杀。他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对自己下手。

“杰维斯爵士不仅仅是我的客户，更是我自孩提时代就相识的一个老朋友。他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福布斯先生，既然如此，那请你务必坦白地告诉我，你知道杰维斯爵士有为生活中的什么事焦虑痛苦吗？”

“没有。他有些小烦恼，跟大部分人一样，但没什么要紧的。”

“没有病痛？没有夫妻问题？”

“没有，谢弗尼克—戈尔爵士和夫人是非常恩爱的一对。”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好像隐瞒了什么。”里德尔上校小心翼翼地说。

福布斯先生露出宠溺的微笑。

“女人嘛，总是爱幻想。”

里德尔上校继续发问：“杰维斯爵士的法律事务全部由你处理吧？”

“是的，我的事务所，‘福布斯、奥格尔维和斯彭思’，已经为谢弗尼克－戈尔家族服务一百多年了。”

“谢弗尼克－戈尔家族有没有什么……丑闻？”

福布斯先生扬了扬眉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波洛先生，能把你给我看过的那封信拿给福布斯先生看看吗？”

波洛未发一语，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把信递给了福布斯先生。

福布斯先生读着信，眉毛扬得更高了。

“这封信很了不得啊，现在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了。不过，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事让他给你写这封信。”

“杰维斯爵士没有跟你提起过吗？”

“完全没有。老实说，我也纳闷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他信任你吗？”

“他相信我的判断。”

“你一点都不知道这封信里指的是什么事情吗？”

“无端地盲目猜测不是我的作风。”

里德尔上校暗自佩服这番巧妙的回答。

“那么，福布斯先生，或许你能告诉我杰维斯爵士打算怎么处置他的财产？”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分内之事。杰维斯爵士给他的夫人留了每年六千英镑的地产收入，朗兹广场和另一处独栋别墅随她选。此外还有一些数额不大的财产馈赠。其余的全都留给了他的继女露丝。而且要是日后她结婚的话，她的丈夫可以继承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称号。”

“没有给他的外甥雨果·特伦特先生留些什么吗？”

“有。五千英镑。”

“看来杰维斯爵士是个有钱人啊。”

“他非常富有。除了地产，他还拥有很大一笔私人财产。不过他以前可没这么富有，特别是投资，总是失败。杰维斯爵士在一家公司里投了不少钱——帕拉贡合成橡胶品公司，是伯里少校撺掇他投的。”

“没有什么收获？”

福布斯先生叹了口气。

“退伍军人涉足金融领域都要吃苦头，我发现他们在这方面很容易受骗，而且一投就投很多。”

“不过这些不成功的投资并不会影响杰维斯爵士的收入，对吧？”

“哦，当然，那不算什么。他依旧腰缠万贯。”

“这份遗嘱是什么时候签的？”

“两年前。”

“这份东西，”波洛低声说道，“对于他的外甥雨果·特伦特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再怎么说他都是杰维斯爵士的直系亲属。”

福布斯先生耸耸肩。

“他可能考虑到了一些家族历史。”

“比如说？”

看起来福布斯先生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里德尔上校接过话头。

“我们不是想打探陈年秘闻之类的，只是想弄明白杰维斯爵士写给波洛先生的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杰维斯爵士对外甥的态度并非和什么秘闻有关。”福布斯先生马上回应道，“只是因为杰维斯爵士一直以一家之长的身份自居，且十分负责。他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安东尼·谢弗尼克－戈尔死于战争。妹妹帕梅拉出嫁了，不过杰维斯爵士并不赞同那桩婚事，他妹妹未取得他的同意就结了婚。他觉得特伦特上尉一家配不上谢弗尼克－戈尔家族，他妹妹却不以为然。于是，杰维斯爵士便对自己的外甥也另眼相待了。我认为这也是他之后再去收养一个孩子的原因。”

“他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不可能了。他们结婚后一年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怀过一个孩子，后来流产了。医生说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无法再怀上孩子。两年后他们就收养了露丝。”

“露丝小姐是从哪儿来的，她是怎么被选中的？”

“我记得她是某个远亲的孩子。”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波洛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家族肖像画，“看得出来，她跟这家人有血缘关系——鼻子和下巴的线条。墙上的这些画像在这些部分都有些相似之处。”

“她还继承了这个家族的脾气。”福布斯先生冷冷地说。

“可以想象。她和她的继父相处得怎么样？”

“应该跟你想象中的差不多。他们争吵不断，但虽然争吵，两个人又能和谐共处。”

“她有没有让他很焦虑，无论在哪个方面？”

“时不时的会。不过我敢向你保证，那绝对不至于让他自杀。”

“啊，确实。”波洛表示赞同，“没人会因为自己有个任性的女儿就把自己脑袋打开花！这样看来，露丝小姐就是继承人了！杰维斯爵士有没有想过更改遗嘱？”

“哦！”福布斯爵士咳嗽了一声，以此掩盖内心的不安，“其实，我是遵照杰维斯爵士的指示到这里来的——两天前——过来起草一份新的遗嘱。”

“这又是怎么回事？”里德尔上校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之前可没提这件事。”

福布斯先生马上说：“你们只是问我杰维斯爵士的遗嘱内容啊，你们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新的遗嘱还没有成形，更不用说签署了。”

“有什么改动吗？说不定能反映出杰维斯爵士的一些想法。”

“总体来说，跟原先的没什么区别。只是谢弗尼克－戈尔小姐如果想要拥有继承权，就必须嫁给雨果·特伦特。”

“啊哈，”波洛说，“这可是颠覆性的改动啊。”

“我没有同意这一条。”福布斯先生说，“我认为我有责任向他指出，这一条很可能会引发质疑。这种有条件的财产馈赠法院是不会批准的。但是杰维斯爵士却执意这样做。”

“那要是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或者特伦特先生——不同意这么做怎么办？”

“如果特伦特先生不想娶谢弗尼克－戈尔小姐，那么财产就会无条件地转到小姐的手上。但如果特伦特先生愿意，而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拒绝，那么财产就会转归先生所有。”

“什么奇怪的条件。”里德尔上校说。

波洛向前俯身，拍了拍福布斯先生的膝盖。

“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杰维斯爵士定下这个条件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肯定有什么事情……我想肯定和另一个男人有关系……这个人他很不喜欢。福布斯先生，我想你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波洛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你至少可以猜一猜。”

“猜测不是我的行事风格。”福布斯先生有点不悦。

他摘下夹鼻眼镜，用丝绸手帕擦了擦，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目前没有。”波洛说，“眼下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福布斯先生略微看了看房间里面，接着视线转向警察局局长里德尔上校。

“谢谢你，福布斯先生。我看就是这些了。可以的话，我想跟谢弗尼克—戈尔小姐谈谈。”

“当然可以。她现在应该在楼上，和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一起。”

“哦，好，也许我应该先和——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伯罗斯谈谈，还有那个搞家族史的小姐。”

“他们都在图书室。我去转告他们。”

第七章

“真不容易。”福布斯先生前脚离开房间，里德尔上校就开了口，“从这个老派律师嘴巴里套出了些消息。依我看，那个姑娘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人物。”

“看起来是的。”

“啊，伯罗斯来了。”

戈弗雷·伯罗斯很有活力地走进了房间，像往日一样精神饱满。他脸上的阴沉感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微笑时露出的白牙都像是计算好的。

“伯罗斯先生，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当然，里德尔上校，你尽管问。”

“首先，简单地说就是，你知道杰维斯爵士为什么自杀吗？”

“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太让我震惊了。”

“你听到枪声了吗？”

“没有，我那会儿应该还在图书室。我很早就下楼了，于是就去图书室查些资料。图书室在房子的另一头，和书房在两个方向，所以书房那边的声音我完全听不到。”

“有人和你一起在图书室里吗？”波洛问。

“没有。”

“你知道其他人那会儿都在哪儿吗？”

“我猜大部分在楼上梳妆打扮呢吧。”

“你是什么时候到客厅的？”

“就比波洛先生早到了一步。那时所有人都在了——当然，除了杰维斯爵士。”

“杰维斯爵士的缺席有没有让你觉得很奇怪？”

“是的，的确如此。他通常都会在第一声锣敲响之前就到达客厅。”

“你有没有觉察到杰维斯爵士最近的行为与以往有些不同？他有没有在担心什么事情？或者显得焦虑？沮丧？”

戈弗雷·伯罗斯想了想。

“没有。我想没有。就是有一点……心事重重的，可以这么说吧。”

“他看上去像是在为某一件特别的事情担心吗？”

“哦，没有。”

“他有没有……财务上的问题？”

“有个公司倒是让他挺心烦意乱的，就是那个帕拉贡合成橡胶制品公司。”

“他具体都说了些什么？”

戈弗雷·伯罗斯的脸上再一次浮现出之前那种精打细算过的笑容，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这个嘛……事实上，他说：‘伯里这个老家伙不是傻瓜就是无赖。我猜是傻瓜。看在范达的分上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他为什么会说，看在范达的分上？”波洛追问道。

“因为……您瞧，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很喜欢伯里少校，而杰维斯爵士又像狗一样对夫人言听计从。”

“杰维斯爵士他就一点都不……嫉妒吗？”

“嫉妒？”伯罗斯怔了一下，笑了起来，“杰维斯爵士会嫉妒？他应该不知道嫉妒是什么吧。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会有哪个男人比他更吸引人。他就是这样的人。”

波洛轻声说：“我感觉，你好像不怎么喜欢杰维斯爵士？”

伯罗斯的脸一下子红了。

“哦，是的，确实——因为那种事情在现在看来真的很荒谬。”

“什么事？”波洛继续问。

“就是那些老观念。对祖先的崇拜和自我膨胀。杰维斯爵士是个在各方面都很能干的人，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要是他能不那么自大和自我封闭的话，他应该会活得更加精彩。”

“他女儿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

伯罗斯的脸又红了，而且这一次红得发紫。

他说：“在我看来，谢弗尼克—戈尔小姐绝对是个现代派！不过当然了，我不应该和她议论她的父亲。”

“现代人都喜欢议论他们的父亲！”波洛接过话头，“批判家长是一种现代精神！”

伯罗斯耸了耸肩。

里德尔上校又问道：“还有没有别的……比如财务方面的问题？杰维斯爵士有没有说过自己正被敲诈？”

“被敲诈？”伯罗斯显得很吃惊，“哦，没有。”

“你跟他的关系不错吧？”

“当然。怎么会不好？”

“现在是我在问问题，伯罗斯先生。”

伯罗斯面露不悦。

“我们的关系非常好。”

“你知道杰维斯爵士写信给波洛先生让他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

“杰维斯爵士平时都是自己写信吗？”

“不是，一般都是他说我写。”

“可是他没让你帮他写这封信。”

“没有。”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你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自己写这封信？”

“想不出。”

“啊！真是奇怪啊。”里德尔上校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你最后一次见杰维斯爵士是什么时候？”

“换衣服准备吃晚餐之前。我拿了一些信过去给他签。”

“他当时状态如何？”

“挺正常的。确切地说，他颇为得意，我还想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呢。”

波洛动了动身子。

“啊？你是这么觉得的，你觉得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可是没过多久他就自杀了。多奇怪啊！”

戈弗雷·伯罗斯耸了耸肩。

“那只是我的感受而已。”

“是的、是的，但这非常重要。不管怎么说，你可能是杰维斯爵士死前最后一个见他的人了。”

“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斯内尔。”

“斯内尔只是看见了他，但没有和他说话。”

伯罗斯闭口不语。

“你是几点上楼换衣服准备吃晚餐的？”里德尔上校问道。

“差不多七点零五分。”

“那会儿杰维斯爵士在干什么？”

“他在书房里。”

“他一般需要多长时间换衣服？”

“四十五分钟吧。”

“也就是说，如果晚餐是八点十五分开始的话，他最晚也要在七点半离开书房去更衣了。”

“差不多。”

“你很早就去换衣服了？”

“是的，我想换好衣服后再去图书室查一些资料。”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里德尔上校说：“嗯，先这样吧，你能把那位小姐叫来吗？”

小巧的林加德小姐马上就出现在了房间里。她身上挂着好几条项链，因此坐下时发出一阵叮当声。她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这真是……呃……令人伤心，林加德小姐。”里德尔上校率先开口。

“确实如此，非常令人伤心。”林加德小姐礼貌地回应。

“你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大约两个月前。杰维斯爵士写了封信给他一个在博物馆工作的朋友——福瑟林盖少校——然后福瑟林盖少校就推荐了我。我以前做过很多历史研究工作。”

“你觉得为杰维斯爵士工作困难吗？”

“哦，不难。确实需要一直迁就他，不过我觉得为男人工作都是这样的。”

里德尔上校想着没准现在林加德小姐也在迁就自己，不由得有些不舒服。他继续问道：“你来这里是为了帮杰维斯爵士写那本书吧？”

“是的。”

“具体都需要做些什么？”

有那么一刻，林加德小姐看起来像是有些情绪上的波动。她双眼闪烁，回答道：“这个，您知道的，要做的就是写书！我负责查阅资料，做好笔记，整理资料。再有就是修订杰维斯爵士写好的东西。”

“你一定有很多做这类事情的技巧吧，小姐？”波洛说。

“技巧和坚持，两者缺一不可。”林加德小姐回答。

“你的坚持有没有让杰维斯爵士……呃……不满？”

“哦，完全没有。当然，我不会去拿小事烦他。”

“哦，原来如此。”

“其实很容易，真的，”林加德小姐继续说道，“只要你方法得当，杰维斯爵士这个人其实很容易搞定。”

“林加德小姐，不知道你能不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来帮助我们厘清这个悲剧？”

林加德小姐摇了摇头。

“我恐怕办不到。您想想看，我对他来说是个外人，他不可能完全信任我。而且他太骄傲了，不会对任何人说自己家族里的麻烦事的。”

“你觉得是家族里的麻烦事让他选择自杀的？”

林加德小姐明显非常吃惊。

“这是当然了！还会有别的原因吗？”

“你确定他是因为家族麻烦而烦恼的吗？”

“我只知道他承受着很大的精神压力。”

“哦，这你都知道？”

“有什么问题吗？”

“小姐，告诉我，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说得不是那么明白。”

“他说了什么？”

“让我想想。我发觉他好像没在认真听我说话——”

“等等。请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下午。我们通常会从三点工作到五点。”

“请继续。”

“就像我说的，杰维斯爵士他看起来心神不宁——事实上，他提到一直被一些事情困扰。他当时说……让我想想……差不多是这样的——当然，我没办法把每一个字都准确地复述出来——他说：‘林加德小姐，一个家族到达荣耀的顶峰时，丢脸的事也会随之而来，这真可怕。’”

“你是怎么回应的？”

“哦，就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我记得我说每一代都会诞生弱者，这是对强者的一种惩罚，不过弱者的失败一般不会让子孙后代知晓。”

“这番话达到你所预想的安慰他的效果了吗？”

“或多或少吧。接着我们又说回罗杰·谢弗尼克－戈尔爵士，我在一本当代人写的手稿中发现了一段有关他的有趣记录，不过杰维斯爵士又走神了。最后他干脆说今天下午他什么都做不了了，他说他受到了惊吓。”

“惊吓？”

“他是这么说的。当然，我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我很抱歉，杰维斯爵士。’然后他吩咐我去转告斯内尔，晚上波洛先生会来，让他把晚餐时间推迟到八点十五分，并备车去车站接七点五十分的火车。”

“他经常像这样让你去传话吗？”

“这个……没有……这是伯罗斯先生该做的事情。我只负责那些文字工作，毕竟我不是秘书。”

波洛问道：“你觉得杰维斯爵士让你去传达这些安排，是不是为了避开伯罗斯先生？”

林加德小姐想了想。

“这个，也有可能……当时我没想这么多，我觉得他就是图个方便。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奇怪，他当时还嘱咐我不要告诉别人波洛先生要来，他说想制造惊喜。”

“啊！他这么说了，是吗？太奇怪了，有意思。那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当然没有，波洛先生。我转告斯内尔让他调整晚餐时间，然后让司机去火车站接七点五十分到站的一位绅士。”

“杰维斯爵士还有没有说别的可能与此事相关的事情？”

林加德小姐又想了想。

“没有……我想没有。他当时很紧张，我记得我要走的时候他说：‘他现在来也于事无补了。太晚了。’”

“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吗？”

“不……不知道。”林加德小姐用最简单的词进行了否定。

波洛皱起眉，重复道：“太晚了。他是这么说的，对吗？太晚了。”

里德尔上校接过话头。

“林加德小姐，你觉得是什么事在困扰杰维斯爵士？”

林加德小姐缓缓开口道：“我觉得跟雨果·特伦特先生有些什么关系。”

“雨果·特伦特？为什么觉得和他有关？”

“哦，倒也不确定，只是昨天下午我们刚好谈到雨果·谢弗尼克爵士——我猜这个人在蔷薇战争[1]期间没做什么好事——然后杰维斯爵士就说：‘我妹妹偏要给儿子起名叫雨果！这个名字是我们家族的耻辱。她应该知道所有叫雨果的最终都没落得好下场。’”

“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启发。”波洛说道，“是的，启发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杰维斯爵士没再说什么更明确的话了吗？”里德尔上校问道。

林加德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而且这些话也不是对我说的，杰维斯爵士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真的要跟我说。”

“那倒是。”波洛说道，“小姐，你作为一个外人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我想听一听你对这个家族及这对夫妇的真实想法，我认为这对我们很重要。”

林加德小姐取下夹鼻眼镜，眨了眨眼。

“这个，首先，坦白地说，我感觉自己闯进了一座疯人院！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总是会看到各种不存在的东西，杰维斯爵士又表现得像个……像个国王。特别怪异，特别戏剧性——我觉得他们两个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古怪的。当然，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是个正常人。而且后来我发现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其实也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女人，她比所有人对我都好。杰维斯爵士……我真的觉得他是个疯子。他是个极端自我主义者——这个词是这么说的吧——而且日益严重。”

“其他人呢？”

“我猜伯罗斯先生和杰维斯爵士之间曾有些过节。最近我们全身心投入到这本书上，总算给了他一些空间。风度翩翩的伯里少校衷心爱慕着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同时搞定杰维斯爵士也很有一手。特伦特先生、福布斯先生和卡德韦尔小姐他们三个刚来几天，所以我不是很了解。”

“谢谢你，小姐。莱克上尉呢，那位代理人？”

“哦，他人非常好。大家都喜欢他。”

“杰维斯爵士也是吗？”

“哦，是的。我曾亲耳听他说莱克是他所用过的最好的代理人了。当然，莱克上尉和杰维斯爵士之间也发生过一些矛盾，不过他处理得很好。这不容易。”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有些事……有些事……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一些小事……是什么来着？”

林加德小姐心平气和地看着对方。

波洛恼火地摇了摇头。

“该死！就在嘴边。”

里德尔上校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波洛依旧眉头紧锁、一脸愁容，便开始了例行询问。

“你最后一次见到杰维斯爵士是在什么时候？”

“喝下午茶的时候，在他的房间。”

“他那会儿看上去怎么样，有什么不对劲吗？”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众人当中有没有谁看上去格外紧张？”

“没有，我觉得每一个人都很正常。”

“杰维斯爵士喝好茶后去干什么了？”

“他跟往常一样，和伯罗斯先生一起去了书房。”

“那就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吧？”

“对。之后我就去了我工作用的晨间起居室，把之前和杰维斯爵士讨论过的笔记打出来，一直忙到七点，才上楼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餐。”

“你听到枪声了，对吧？”

“是的，我当时就在这个房间里，觉得像是枪声，于是赶紧跑去了大厅。特伦特先生和卡德韦尔小姐在那儿，特伦特先生还笑嘻嘻地问斯内尔晚餐是不是有香槟喝。没人当回事儿，都以为是汽车回火的声音。”

“你有没有听到特伦特先生说‘谋杀也是有可能的’？”波洛问道。

“我相信他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开玩笑的，肯定。”

“后来呢？”

“我们就都到这儿来了。”

“你还记得大家下楼的顺序吗？”

“我记得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是最先到的，然后应该是福布斯先生。接着是伯里少校和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一起，伯罗斯先生在他们之后。应该是这个顺序，不过我也不是特别确定，因为大家几乎是同时到的。”

“听到第一次锣声，就都下来了？”

“是的。每一个人听到锣声后都会马上赶过来，杰维斯爵士对晚餐的时间要求非常严格。”

“他自己通常几点下来？”

“一般第一次锣声敲响之前他就已经到了。”

“而这次他没到，你有没有觉得很意外？”

“非常意外。”

“啊，我想起来了！”波洛喊出了声，引来另外两个人不解的目光。他继续说道：“我想起刚才要问什么了。小姐，今晚斯内尔告诉大家书房的门锁着之后，我们所有人就一起往书房走，那个时候你停下来捡起了一样东西。”

“有吗？”林加德小姐一脸诧异。

“有，就在我们拐上通往书房的那条直走廊之后。你捡起了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

“真奇怪……我怎么不记得。等等……是的，我想起来了。我刚才没仔细想。我来看看，应该在这里。”

林加德小姐打开了自己的黑色缎面小提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倒在了桌子上。

波洛和里德尔上校颇感兴趣地翻找了一番。在两块手帕、一盒粉饼、一小串钥匙、一个眼镜盒这堆杂物之间，波洛猛地抓起了一件东西。

“天啊，是子弹！”里德尔上校叫道。

这东西形状确实和子弹一样，但其实是一支袖珍铅笔。

“就是这个。”林加德小姐说，“我都忘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吗，林加德小姐？”

“哦，知道，这是伯里少校的。他用一枚子弹做的，他说这枚子弹曾打中过他——还是差点儿打中他来着？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他参加过南非战争[2]。”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拿着这个东西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们一起打桥牌的时候。我进去喝茶的时候看到他正用这支笔记分。”

“都有谁在打牌？”

“伯里少校、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特伦特先生和卡德韦尔小姐。”

“我看，”波洛轻声说，“东西还是先放在我们这里吧，我们会把它还给少校的。”

“哦，那就拜托了。我记性不好，说不定到时候就忘了。”

“或者，小姐，你能不能现在去把伯里少校叫过来？如果可以的话可就太好了。”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去找他。”

林加德小姐迅速离开了。波洛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踱步。

“我们来重现一下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吧，感觉很有趣。两点半，杰维斯爵士在和莱克上尉一起过账目，那个时候他有些心事重重。三点，他和林加德小姐讨论他正在撰写的书，这时他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林加德小姐根据偶然听到的一席话而把他的焦虑归因于雨果·特伦特。用下午茶的时候，杰维斯爵士举止正常。下午茶过后，戈弗雷·伯罗斯先生告诉我们他好像遇到了什么好事。七点五十五分爵士下楼钻进书房，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对不起’三个字之后，开枪自杀了！”

里德尔缓缓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前后不一致。”

“杰维斯爵士的情绪波动十分怪异！心事重重——非常难过——恢复正常——情绪高涨！看起来太奇怪了！还有他说的话，‘太晚了’，他说我到得‘太晚了’。没错，我确实到得太晚了——没能赶在他死之前见上一面。”

“我明白了。你认为……”

“我没办法知道杰维斯爵士到底为什么找我来了！肯定不行了！”

波洛继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时整理一下壁炉台上摆着的物件。一个靠墙摆放的牌桌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些筹码。接着他又走到写字台边，看了半天废纸篓——里面除了一个纸袋就什么都没有了。波洛拿起纸袋闻了闻，小声嘀咕了一句“橙子”，然后把纸袋压平，读出上面的字。“卡彭特父子，水果店，汉姆郡圣玛丽。”就在他把纸袋折成整齐的方块的时候，伯里少校走了进来。

注释：

[1]蔷薇战争（Wars of the Roses）：一四五五年至一四八五年，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的两支后裔，兰卡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为争夺英格兰的王位而发生的内战。

[2]南非战争（South Aferican War）：又称布尔战争，是英国与南非布尔人建立的共和国之间的战争。历史上一共有两次布尔战争，第一次布尔战争发生在一八八〇年至一八八一年，第二次布尔战争发生在一八九九年至一九〇二年。

第八章

伯里少校瘫坐在一把椅子上，摇了摇头，叹口气道：“里德尔，这真是太可怕了。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真是太棒了——太棒了。了不起的女人！非常勇敢！”

波洛轻轻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问道：“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吧？”

“是的，她初入社交圈的舞会上我们就认识了。我记得当时她头发里满是玫瑰花瓣，一袭白裙，轻柔飘逸……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讪！”

少校正说得起劲儿，波洛把铅笔举到了他眼前。

“这是你的吧？”

“呃？这是什么？哦，谢谢你，可能是今天下午打牌的时候掉的。真是不可思议，我连续三把抓到一手好牌，连胜三局，前所未有。”

“我听说你们是下午茶之前打的牌，对吧？”波洛问道，“杰维斯爵士来喝下午茶的时候精神状态怎么样？”

“正常——很正常。真没想到他会要了自己的命。不过仔细回想一下的话，我觉得他当时可能比平时更兴奋一些。”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就是那会儿啊！下午茶的时候。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可怜人了。”

“下午茶之后你没有去过书房吗？”

“没有，没再见过他了。”

“你几点下来吃晚餐的？”

“第一次锣声之后。”

“你和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是一起下来的吗？”

“不是，我们……呃……是在大厅里碰到的。我想她先去餐厅看了看花有没有摆好——之类的。”

里德尔上校接过话头。

“伯里少校，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想问你一些私人问题。你和杰维斯爵士有没有因为帕拉贡合成橡胶制品公司的事情有过一些争执？”

伯里少校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完全没有，完全没有。老杰维斯是个没办法说理的人。这一点你得记好了。他总觉得他能点石成金！他根本就意识不到整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危机，所有的股票和证券都受到了影响。”

“所以你们之间确实是有一些问题的喽？”

“没有问题。只是杰维斯他不讲道理！”

“他因为自己的损失而责备你了？”

“杰维斯他不正常！范达是知道的。不过她总能想出办法来对付他。交给她办我很放心。”

波洛咳嗽了几声。里德尔上校瞥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

“我知道，你是这个家族的老朋友了，伯里少校。你知道杰维斯爵士打算怎么分配他的财产吗？”

“哦，我想大部分应该都会留给露丝。我感觉杰维斯会这么做。”

“你不觉得这对雨果·特伦特来说非常不公平吗？”

“杰维斯不喜欢雨果。从来不会为他着想。”

“可是他的家族观念很强。而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毕竟只是他收养的女儿。”

伯里少校迟疑了一下，支吾了一阵之后说道：“哦，看来我最好还是告诉你一些事。请绝对保密。”

“当然……当然。”

“露丝是个私生子，她的身体里确实流淌着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血液。她是杰维斯的弟弟安东尼的女儿，安东尼死于战争，他死了以后，一个和他有暧昧关系的打字员写了封信给范达，范达就去见了这个姑娘，这姑娘当时已有孕在身。那会儿夫人刚被医生判定再也不能生育，于是就跟杰维斯商量，等孩子出生后领过来抚养。露丝出生后，他们走法定程序收养了她，露丝的生母放弃了所有权利。杰维斯他们将露丝视如己出，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长大。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露丝是如假包换的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人！”

“啊哈，”波洛说，“我明白了。这样一来，杰维斯爵士的态度就相当清楚了。不过，既然他不喜欢雨果·特伦特先生，为什么还要绞尽脑汁地促成他和露丝小姐的婚事呢？”

“他这么做是为了调整家庭成员之间的地位关系，以满足他对门当户对的执着。”

“就算他根本就不喜欢也不信任那个年轻人？”

伯里少校哼了一声。

“你不懂老杰维斯，他根本不把人当人，他是按皇室的做法安排婚姻的！他觉得露丝和雨果结婚后，雨果就可以姓谢弗尼克－戈尔了。至于雨果和露丝是怎么想的，那无关紧要。”

“露丝小姐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伯里少校笑了起来。

“当然不！她可没那么听话！”

“你知道就在不久前，杰维斯爵士打算起草一份新遗嘱，规定谢弗尼克－戈尔小姐只有同特伦特先生结婚，才能继承他的遗产吗？”

伯里少校吹了个口哨。

“看来他是知道小姐和伯罗斯的事了——”

伯里少校马上住口，但为时已晚。波洛紧咬不放。

“露丝小姐和年轻的伯罗斯先生之间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他们毫无关系。”

里德尔上校清了清嗓子，说道：“伯里少校，我建议你把知道的都如实告诉我们。那很有可能跟杰维斯爵士的情绪波动有直接关系。”

“是有可能。”伯里少校迟疑地说，“无法否认，伯罗斯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人——至少女人们是这样认为的。最近他和露丝小姐走得很近，这令杰维斯非常反感——简直厌恶至极。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又不想炒掉伯罗斯。与此同时，他对露丝了如指掌，知道她没什么常性。我猜他打算以自己的方式达到目的。毕竟露丝不是那种会为了爱牺牲一切的女孩，她爱钱，爱奢华的生活。”

“你认可伯罗斯先生这个人吗？”

伯里少校说他认为戈弗雷·伯罗斯有点没教养，这个说法让波洛迷惑不解，却让里德尔上校笑得合不拢嘴。

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后，伯里少校离开了房间。

里德尔上校看了看正坐在那里沉思的波洛。

“波洛先生，你怎么看？”

这个小个子扬了扬手。

“我感觉看到了一幅图画——精心设计好的图画。”

里德尔说：“复杂的图画。”

“是的，很复杂。不过在你一言他一语中，我还是注意到了重要的东西。”

“你指什么？”

“雨果·特伦特的那句玩笑话：‘谋杀也是有可能的’……”

里德尔冷酷地说道：“是啊，看得出来，你一直在向这个结论靠拢。”

“你难道不觉得吗，我的朋友？我们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杰维斯爵士没有什么自杀的动机。倒是了解到越来越多谋杀的动机！”

“就算是这样，你也别忘了那几点明摆着的事实——门锁着，钥匙在死者的口袋里。哦，我知道，有很多办法——大头针啊、绳子啊这类小零件。我知道，用这些可能能办到……但真的可行吗？我深表怀疑。”

“无论如何，我们不妨先从谋杀案的角度来思考一下，不考虑自杀。”

“哦，好吧。既然你在现场，十有八九就是谋杀案了！”

波洛笑了笑。“我可不喜欢你这种说法。”接着他很快又板起了面孔，“来吧，让我们把这个案子当作谋杀案来考虑。枪响的时候，四个人在大厅里。林加德小姐、雨果·特伦特、卡德韦尔小姐和斯内尔。其他人都在哪儿？”

“伯罗斯说他当时在图书室里。没人能证明。其他人应该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大家都是独自下楼来的，就连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和伯里少校也是在大厅才碰到。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是从餐厅出来的，伯里少校呢？他有没有可能不是从楼上下来的，而是书房？还有这支铅笔。”

“确实，这支铅笔有点意思。我拿出来的时候他居然毫无表情，不过这有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我是在哪里找到的，也没发觉自己掉了笔。想想看，他打桥牌用到这支笔的时候都还有谁在？雨果·特伦特和卡德韦尔小姐。这两个人都不可能作案，林加德小姐和管家能证明他们不在现场。剩下的就是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了。”

“你不会真的怀疑她吧？”

“为什么不，我的朋友？告诉你，我怀疑所有人！比如，有没有可能她虽然表面上对杰维斯爵士很专一，实际上却真心爱着对她忠心耿耿的伯里少校？”

“嗯，”里德尔附和道，“说不定这个三角关系已经持续好多年了。”

“而且杰维斯爵士和伯里少校在公司的事上还有些矛盾。”

“杰维斯爵士确实可能变得非常不可理喻。具体的细节我们不得而知，很可能这就是他找你来的原因。比如说，杰维斯爵士察觉到伯里少校在恶意敲诈他，但因为怀疑自己的老婆可能也参与其中，所以他又不想公开此事。没错，这很有可能。这样一来，这两个人就都有了作案动机。丈夫身亡，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却一直表现得镇定自若，这的确有点反常。所有这些可能都是在作戏！”

“还有另一种可能，”波洛说，“那就是谢弗尼克－戈尔小姐和伯罗斯这个组合。这两个人一定非常不希望杰维斯爵士签署那份新遗嘱。要是不签，她就可以得到一切，她的丈夫还能获得爵士的姓氏——”

“对，而且伯罗斯刚才对杰维斯爵士的情绪的描述也有点可疑。情绪高涨，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这跟我们了解到的所有情况都不吻合。”

“还有福布斯先生。从来不会说错话，从来都是一本正经，像一家兴旺的百年企业。不过，就算是最德高望重的律师，也会在陷入困境的时候挪用客户的钱财。”

“我觉得你好像说得有点过头了，波洛。”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是在说一出戏？可是，里德尔上校，生活有时就是如戏剧般不可思议。”

“但目前为止我们还在这幢房子里。”里德尔上校说，“还是先把所有人都见一遍吧，你觉得呢？已经不早了。我们还没见过露丝·谢弗尼克－戈尔，而她可能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同意。另外还有卡德韦尔小姐。鉴于见她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或许我们该先叫她来，把谢弗尼克－戈尔小姐留到最后问。”

“好主意。”

第九章

这次会面之前，波洛对苏珊·卡德韦尔的印象不过是打过一次照面。因此，他先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面相精明，虽然不算特别标致，却拥有一种让仅仅外表好看的姑娘望尘莫及的魅力的女人。她发型别致，妆容精巧，眼神警觉。

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后，里德尔上校接着问道：“卡德韦尔小姐，你和这个家族的关系很亲密吗？”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是雨果叫我来的。”

“那你就是雨果·特伦特的朋友了？”

“对，我是他的女朋友。”苏珊·卡德韦尔笑盈盈地说。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哦，没有，只有一个月左右，”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算是已经订婚了。”

“所以他叫你来，是想把你介绍给他的家人？”

“哦，不，不是这样的。我们还没公开呢。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情况，雨果跟我说这个地方跟疯人院没什么两样，我觉得还是亲自来看看比较好。雨果这个可怜的甜心，他十分贴心，就是太没脑子了。您看，他的处境其实挺尴尬的。雨果和我都身无分文，而他唯一的希望——老杰维斯爵士——又一心想让他娶露丝。您知道的，雨果这个人有点软弱，他很可能会先答应这门婚事，想着日后再脱身。”

“而你觉得这个主意很烂，对吧，小姐？”波洛温柔地问道。

“当然了。露丝可能会反悔，想出各种办法不跟他离婚。我不同意。除非先让我捧着一束百合花，去骑士桥的圣保罗教堂。”

“所以你亲自过来，就是为了侦查一下情况？”

“是的。”

“很好！”波洛应了一声。

“事实证明，雨果是对的！这个家就是一座精神病院！只有露丝看上去通情达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根本就不在意那桩婚事。”

“她的男朋友是伯罗斯先生吗？”

“伯罗斯？当然不是。露丝可不会看上那样一个伪君子。”

“那谁是她的男朋友？”

苏珊·卡德韦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掏出一支香烟，点燃，这才开口。

“你最好去问她本人。毕竟，这不关我的事。”

里德尔上校继续发问：“你最后一次看到杰维斯爵士是什么时候？”

“喝下午茶的时候。”

“他当时有没有表现得很怪异？”

这姑娘耸了耸肩。

“没什么怪异的。”

“下午茶后你去做什么了？”

“和雨果打桌球。”

“没再见过杰维斯爵士了吗？”

“没有了。”

“听到枪声了吗？”

“说来也怪，我当时以为第一声锣已经响过了，就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往外跑，途中我感觉好像听到了第二声锣，于是赶紧冲下楼梯。刚到的那天晚上我就迟到了一分钟，雨果说那差点毁了我们和那个老头之间的关系，所以我非常着急。雨果就走在我前面，紧接着我就听到‘梆’的一声，雨果说是开香槟的声音，但斯内尔说不是，反正我觉得那个声音不是从餐厅里传出来的。林加德小姐说是从楼上传来的，不过最后我们认定那是汽车回火的声音，然后就都去了客厅，谁也没有再提。”

“你从没想过杰维斯爵士会自杀吗？”波洛发问。

“你觉得我会去操心这种事情吗？那个老家伙非常享受横行霸道，我想象不出他会自杀。我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会那样做，估计因为他是个疯子吧。”

“一出不幸的悲剧。”

“非常……尤其是对雨果和我来说。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留给雨果，或者说物质上什么都没有。”

“谁告诉你的？”

“雨果从福布斯那里打听出来的。”

“哦，卡德韦尔小姐，”里德尔上校顿了顿，继续道，“我们问完了。你觉得谢弗尼克－戈尔小姐现在的状况可以来见我们吗？”

“哦，我想应该没问题。我去叫她。”

波洛突然插嘴。

“小姐，等一下，你见过这个吗？”

他举起那支子弹模样的铅笔。

“哦，见过，下午打桥牌的时候见过。应该是伯里少校的。”

“牌局结束后他把它带走了吗？”

“这我不太清楚。”

“谢谢你，小姐。你可以走了。”

“好，我去叫露丝。”

露丝·谢弗尼克－戈尔像个女王一般走进房间。她满面春风、趾高气扬，只不过那双眼睛和苏珊·卡德韦尔一样，透着警觉。她仍穿着波洛刚到时看到的那件浅杏色连衣裙，只不过肩上别着的那朵橘色玫瑰已经打蔫，不像一个小时之前那么娇艳欲滴了。

“什么事？”露丝先开了口。

“真的非常抱歉叨扰你。”里德尔上校接过话头。

露丝马上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这事躲不过去，所有人都得被你烦一遍。不过我可以帮你省点时间。我完全不知道那个老家伙为什么要自杀。我能告诉你的是，他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今天的行为举止有哪里不太对劲？抑郁，或是过度兴奋——有任何反常的地方吗？”

“没有。我没有留意……”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喝下午茶的时候。”

波洛开口问道：“你后来有没有去过书房？”

“没有。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就是在这里。他就坐在那儿。”露丝指了指一把椅子。

“知道了。你见过这支铅笔吗，小姐？”

“那是伯里少校的。”

“最近在哪里见过这支笔吗？”

“我不记得了。”

“你知道杰维斯爵士和伯里少校两个人有些矛盾吗？”

“你是说帕拉贡合成橡胶制品公司的事？”

“正是。”

“我猜就是。那个老家伙为这件事气得发疯！”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骗了？”

露丝耸了耸肩。

“他对金融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波洛说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小姐？这个问题你听起来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当然可以，如果你需要。”

“就是……你为你父亲的死……感到难过吗？”

露丝紧紧地盯着波洛。

“当然，我很难过。只不过哭哭啼啼不是我的作风。但是我会想念他的……我爱那个老家伙。我们都这么称呼他，雨果和我。‘老家伙’，你知道，就是说他像原始人——类人猿族群的长老之类的。听起来似乎挺不恭敬，但其实藏着我们对他的感情。当然，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彻底的老糊涂！”

“你说的这些很有趣，小姐。继续。”

“老家伙简直没长脑子！对不起我太粗鲁了，但这是事实。他什么脑力劳动都做不来。不过他很有个性。天不怕地不怕！参加极地探险，跟人决斗，这些事情他都干过。我一直认为他总是怒气冲冲就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愚钝。谁都可以从他那里捞上一把。”

波洛从兜里拿出那封信。

“小姐，你看看这个。”

露丝读完，将信交还给波洛。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

“这封信有没有让你想到什么？”

露丝摇了摇头。

“没有。这很可能是真的。谁都有可能从这个可怜的老人身上揩点油。约翰说，他的前任没少从老家伙身上诈钱。你看啊，老家伙太自以为是、妄自尊大，从来不屑于过问细节！在恶棍眼里，他就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小姐，听你的描述，杰维斯爵士仿佛变了一个人。”

“哦，他伪装得很好。要不是有范达——我母亲——全力维护，他可能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到处跑，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这也就是为什么，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很庆幸他死了。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露丝十分深沉地说：“他的本性就是那样。他迟早会被关起来的……最近大家都在这么说。”

“小姐，你知不知道他正在酝酿一条新遗嘱，要求你必须嫁给特伦特先生，才能继承他的财产。”

露丝叫了起来。

“真荒唐！不过反正法律上也通不过……结婚这件事不是说你该嫁给谁，这一点我很坚持。”

“要是他真的签了这样一条新遗嘱，你会照着上面说的做吗，小姐？”

露丝一时语塞。

“我……我……”犹豫中，她低下头，看着脚上的拖鞋。一小块泥土从鞋跟掉落在了地毯上。

露丝·谢弗尼克－戈尔突然大叫一声：“等一下！”然后站起身，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和莱克上尉一起再次出现。

“早晚都要说的。”露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能你们已经知道了。约翰和我三个星期前已经在伦敦注册结婚了。”

第十章

这一男一女中，莱克上尉明显更加局促不安。

“你着实令我们吃了一惊，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为……莱克夫人。”里德尔上校说道，“没人知道你们的婚事吗？”

“没有，我们没有公开。虽然约翰很不喜欢这样。”

莱克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我……我知道这么遮遮掩掩的不是个办法。我应该直接去找杰维斯爵士——”

露丝突然插嘴道：“告诉他你想娶他的女儿，虽然他不同意，而且还准备剥夺她的继承权，然后你和他大吵一架，让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最后我们俩只能对彼此说‘这么做很勇敢’。相信我，我的办法绝对更胜一筹！生米已煮成熟饭。不能一步到位，那就迂回一点。”

莱克上尉看上去依旧闷闷不乐。

波洛问道：“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杰维斯爵士的？”

露丝答道：“我已经在铺垫了。他其实有点怀疑我和约翰了，所以我就假装对戈弗雷感兴趣。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刨根问底，到那时我再告诉他我和约翰结婚了，他可能会觉得还不错！”

“有人知道你们俩结婚了吗？”

“有，我告诉范达了。我想得到她的支持。”

“你达到目的了吗？”

“是的。她本来就不是特别想让我嫁给雨果——我想是因为我们是表兄妹吧。在她看来，这个家族里的精神病已经够多的了，如果我嫁给雨果的话，我们的孩子十有八九又会是一个疯子。不过我有一点想不通，因为你知道，我只是他们收养的。我想我的生身父母肯定是这个家族的远亲。”

“你确定杰维斯爵士完全不知道你和莱克先生的事吗？”

“哦，他不知道。”

“是这样的吗，莱克上尉？”波洛追问，“今天下午你和杰维斯爵士在一起的时候，没人提过这件事吗？”

“没有，先生。没人提过。”

“莱克上尉，我会这样问，是因为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杰维斯爵士在今天下午见过你之后显得异常激动，而且不止一次说过家庭耻辱这类的话。”

“没人提过这件事。”面色发白的莱克又重复了一遍。

“那时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杰维斯爵士吗？”

“是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今晚八点零八分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哪儿？在我自己家里。我住在村子的另一头，离这里大约半英里远。”

“那时你还没到汉姆堡大宅吧？”

“没有。”

波洛转而问露丝：“你呢，小姐？你父亲开枪自杀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花园里。”

“在花园？你听到枪声了吗？”

“哦，听到了。不过我没多想。我以为是有人在打野兔，不过现在想想，我当时确实觉得那声音挺近的。”

“你后来是怎么回房间的？”

“就从这扇窗。”露丝转头示意身后的窗户。

“当时这个房间有人吗？”

“没有。不过雨果、苏珊和林加德小姐很快就从大厅那边过来了。他们在聊枪击、谋杀之类的事情。”

“我知道了。”波洛说，“是的，我想我知道了……”

里德尔上校有些犹豫地说：“那么……呃……谢谢你。目前没有要问的了。”

露丝和她的丈夫转身离开了房间。

“搞什么鬼……”里德尔上校迫不及待地表现出自己的绝望，“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波洛点了点头，他从地上捡起那块从露丝的鞋跟上掉下来的泥土，拿在手里，思虑重重地看着。

“就像墙上那面碎了的镜子一样。死亡的镜子。每一条新的线索都为我们呈现出一个不同的杰维斯爵士，我们已经看到了每个角度镜子里的他，很快就能拼出全貌了……”

波洛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把手里的泥土丢进了废纸篓。

“告诉你吧，我的朋友，那面镜子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要是你不相信，可以自己去书房看看。”

里德尔上校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是谋杀，你就去证明好了。要是问我，我会说这就是自杀。你注意到露丝说老杰维斯曾被之前的那个代理人骗过吗？我敢打赌，这个故事是莱克出于私心编造的。很有可能他自己做了点手脚，结果被杰维斯爵士发现了，所以杰维斯爵士才叫你来，因为他不知道露丝和莱克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谁知道今天下午，莱克就告诉他他已经和露丝登记结婚了，这给了杰维斯爵士致命一击。做什么都‘太晚了’。于是他决定自我了断、求得解脱。实际上他向来不会审时度势，做出正确的判断。我认为这就是这整件事的真相。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波洛站在房间正中，一动不动。

“我有什么要说的吗？这么说吧，我没有证据反驳你的理论，但太经不起推敲了。有些事情你没有考虑进去。”

“比如？”

“杰维斯爵士今天一天里情绪的变化，伯里少校的那支铅笔，卡德韦尔小姐提供的证词——这一点相当重要，林加德小姐所回忆的下楼顺序，杰维斯爵士被发现时椅子的位置，装过橙子的那个纸袋，还有最重要的线索，那面碎了的镜子。”

里德尔上校瞪大了双眼。

“你觉得这一大堆东西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赫尔克里·波洛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可以——等到明天。”

第十一章

次日清晨，被安排在大宅东侧一间睡房里过夜的赫尔克里·波洛睁开双眼时晨光熹微。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尽情地沐浴在朝阳中。这是晴朗的一天。

他像往日一样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洗漱之后又裹上了一件厚大衣和一条围巾。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自己的房间，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客厅。小心地打开落地窗后，他径直走进了花园。

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空气中的雾气仍旧未散，被阳光照亮。赫尔克里·波洛循着小径绕房子走着，走到了杰维斯爵士书房的落地窗边。他停下脚步，探头窥视案发现场。

落地窗外的墙边种有整齐的草丛，草丛外是一道宽阔的绿化带，紫菀花开得正旺。绿化带再往外，就是波洛此时所驻足的小径了。另有一条种着草的小径从这里经过绿化带，通往窗台。波洛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那条小径，摇了摇头，接着转而去检查绿化带两侧。

他缓缓地点点头，因为在绿化带右边柔软的土地上，有一些足迹。

就在他俯下身，皱着眉头准备看个清楚的时候，传来一声响动。他猛地抬起了头。

头顶上方的一扇窗户被推开，他看到了一团红色的头发。紧接着，被闪着光的红发围绕着的那张脸显露了出来，是机灵的苏珊·卡德韦尔。

“波洛先生，这么早你在那儿干什么呢？搞侦查吗？”

波洛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早上好，小姐。是的，你说对了。现在你所看到的，正是一名侦探——可以说是最厉害的侦探——在实地侦查！”

这番言辞引起了女郎的兴趣，苏珊歪了歪头，回应道：“写回忆录时我肯定会记下这一笔的。需要我下去帮忙吗？”

“那真是老天垂帘。”

“一开始我还以为来了个小偷呢。你怎么进到花园里的？”

“从客厅里的落地窗。”

“稍等，我马上就下来。”

苏珊·卡德韦尔说到做到，没用多久就出现在了波洛面前。

“你起得真早啊，小姐。”

“我没睡好。早上五点钟就醒了。”

“那也不算太早！”

“但感觉特别早！好了，我的超级侦探，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观察，小姐，观察脚印。”

“确实有。”

“共有四个，”波洛继续说，“来，我指给你看。一对是往窗户那边走的，另一对是从窗户那边过来的。”

“会是谁的？园丁的？”

“小姐，我说小姐！这可都是小巧的女性高跟鞋留下的印子啊。来，不信的话你自己试试看。你在土上踩一下，在这些脚印旁边。”

苏珊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按照波洛说的，轻轻地抬起一只穿着深棕色高跟拖鞋的脚，在泥土地上踩了一下。

“看到了吧，大小都差不多。很接近，不过不一样。留下那些脚印的人的脚比你的要大。可能是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或者林加德小姐，甚至有可能是谢弗尼克－戈尔夫人。”

“不会是谢弗尼克－戈尔夫人的，她的脚非常小。她那个年代的人，都崇尚小脚。也不会是林加德小姐的，她只穿平底鞋。”

“那就是谢弗尼克－戈尔小姐的了。啊，没错，我想起来了，她是说过昨天晚上她到花园里来过。”

说着，波洛又带着苏珊沿原路往回走。

“我们还在侦查吗？”苏珊问。

“当然，我们现在要到杰维斯爵士的书房去。”

波洛在前面带路，苏珊·卡德韦尔紧随其后。

破损了的书房大门依旧挂在那里，房间里的一切跟前一天晚上没什么两样。波洛拉开窗帘，阳光立刻洒满了整个房间。

波洛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花坛，说道：“小姐，我猜你的朋友里没有小偷吧？”

苏珊·卡德韦尔困惑地摇了摇顶着一头红发的脑袋。

“我想没有，波洛先生。”

“那个警察局局长和你一样，不知道和小偷们交朋友的好处。他对待罪犯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我不一样。我曾经和一个小偷聊得特别尽兴。他跟我讲过一个和落地窗有关的小伎俩——看起来像锁着，但其实是虚掩着的。”

波洛一边说一边转动左边的窗户把手，待窗底的铁闩被提起来后，两扇窗轻而易举地就被拉开了。他先是把窗开到最大，然后又往前推，把窗关了起来——但是没有转动窗户上的把手，因此铁闩没有重新插回锁槽里。波洛松开手，等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重击铁闩的中间部分。在这一猛击之下，铁闩自动滑进了窗框底部的锁槽里。把手也跟着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上。

“看到了吗，小姐？”

“看到了。”苏珊的脸色突然十分苍白。

“现在，窗户是锁着的，因此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但可以从外面关上，然后再像我刚才那样使劲打一下，铁闩就会落进锁槽，窗把手也会复原。窗户就这么紧紧地锁上了，任何人都会觉得是从里面锁上的。”

“也就是说……”苏珊的声音有些颤抖，“就是说……昨天晚上就是这种情况吗？”

“我想是的，小姐。”

苏珊有些激动地说：“我不相信。”

波洛没有理会，他走到壁炉前，猛地一转身。

“小姐，我需要你当我的证人。我已经有特伦特先生做证昨晚发现这一小块镜子碎片的过程。当时我跟他说我会把碎片放归原位，留给警察来处理。我还向警察局长强调过碎镜子对此案的重要性，只是他对此无动于衷。现在，我要当着你的面，把这一小块碎镜片——就是之前给特伦特先生看过的那一块——放进这个小信封里。”波洛一边说一边把碎片放进了信封，“我要在上面做个标记，然后……封起来。这个过程你都看到了吗，小姐？”

“是的……不过……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波洛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他站在写字台前，凝望着墙上那面破碎的镜子。

“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姐。如果你昨天晚上站在我现在这个位置往镜子那里看的话，你看到的会是一起谋杀……”

第十二章

1

露丝·谢弗尼克－戈尔——事实上该说是露丝·莱克——平生第一次按时下楼吃早餐。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赫尔克里·波洛等在大厅，在她进餐厅前把她拉到了一边。

“夫人，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昨天晚上你在花园的时候，有没有踩到杰维斯爵士书房窗户外面的花床？”

露丝看着波洛。

“有啊，两次。”

“啊！两次。为什么是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我去摘紫菀花。那时候是差不多七点钟。”

“那个时候去摘花不会很奇怪吗？”

“是的，确实少见。其实我昨天早上已经摘过花了，可是喝过下午茶后，范达说餐桌上的花不够好看。因为那时花已经不够新鲜了，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但你妈妈坚持让你去摘？对吗？”

“是的。所以快七点钟的时候我就出去摘花了。去那里摘，是因为很少有人去那里，就算摘掉一些也不会影响花园里的风景。”

“是的、是的，第二次呢？你刚才说你踩了两次？”

“就是晚餐前。我滴了一滴发油在裙子上，正好在肩膀的位置。我懒得再去换一身衣服，而我的人造花饰品又跟那条黄裙子不怎么配，我记起摘紫菀花时看到过一朵玫瑰，于是就赶紧跑出去，把花摘了别在了衣服的肩膀处。”

波洛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有印象你昨天晚上衣服上别着一朵玫瑰花。你摘玫瑰的时候是几点，小姐？”

“我真的不知道。”

“这很关键，夫人。你好好想想——好好回想一下。”

露丝皱起眉头。她看了波洛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具体什么时候我真的记不清了。”最终她说道，“应该是——哦，当然，应该是八点零五分的时候。我往回走的路上听到了锣声，接着是一声奇怪的巨响。我当时特别着急，以为那是第二记锣声呢。”

“啊，你是这么想的——你在花坛那会儿，怎么没想到从书房的落地窗抄近路回去呢？”

“实际上我确实这么想过。如果窗户开着的话，从那里回去会快很多。但问题是窗户锁着。”

“有理有据。恭喜你，夫人。”

露丝盯着波洛。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对每一个细节都做出了解释。比如你鞋子上的泥土、你留在花床上的脚印，还有落地窗外侧玻璃上留下的你的指纹。而且很有说服力。”

没等露丝回应，林加德小姐突然出现。她两颊泛红，看到波洛和露丝站在一边她一下子愣住了。

“不好意思，”林加德小姐说，“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我看波洛先生是疯了！”怒气冲冲的露丝说完便转身走进了餐厅。

林加德小姐一脸惊恐地看向波洛。

波洛摇了摇头。

“等吃过早餐，我会解释的。十点钟，我希望大家都到杰维斯爵士的书房集合。”

他又在餐厅里重复了一遍这个邀请。

话音落下，苏珊·卡德韦尔看了看波洛，接着盯着露丝。雨果刚开口说“呃？这是要干吗”，就被苏珊·卡德韦尔推到了一边，话也没有说完。

用过早餐，波洛站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掏出一块老式手表。

“现在是差五分钟十点。五分钟后，书房见。”

2

波洛环视四周，一张张好奇的面孔围在他身边。波洛点了点人数，发觉还有一个人没到，就在这时，缺席的这位走了进来。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脚步发虚，一脸病容，十分憔悴。

波洛赶紧拉过一把大椅子让她坐下。

夫人抬头看着破碎的镜子，身子颤抖了一下，稍微把椅子移开了一些。

“杰维斯还在这里，”她的口气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可怜的杰维斯……他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波洛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我把各位叫到这里来，是想告诉大家杰维斯爵士自杀的真相。”

“这是命运，”谢弗尼克－戈尔夫人说，“杰维斯是个强者，却也强不过他的命运。”

伯里少校走上前去。

“范达——我亲爱的。”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微笑地抬头看着他，伸出手。他握住了那只手。夫人柔声说道：“你真会安慰人，内德。”

露丝冷冷地说道：“波洛先生，你是说你能告诉我们我父亲自杀的原因？”

波洛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夫人。”

“那你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波洛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杰维斯爵士自杀的原因，因为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爵士他不是自杀的，而是被谋杀的……”

“谋杀？”好几个声音同时重复这个词，众人震惊的面孔齐齐转向波洛。

谢弗尼克－戈尔夫人抬起头，说道：“谋杀？哦，不！”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谋杀？”雨果说，“不可能。我们当时冲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窗户是锁着的，门也从里面反锁，而且钥匙就在我舅舅的口袋里。他怎么被谋杀？”

“即便如此，他也是被谋杀的。”

“那我猜凶手一定是从门上的锁眼里逃走的吧？”伯里少校质疑道，“要么是爬烟囱出去的？”

“凶手，”波洛说道，“是从这扇落地窗出去的。我来演示一下。”

他重复了一遍早上那番神技。

“看到了？”波洛继续说道，“就是这样的！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杰维斯爵士会自杀。他那么妄自尊大，是不会想到自杀的。

“此外还有其他发现！很显然，看上去杰维斯爵士之前是坐在写字台正前方的，在一张便笺纸上潦草地写下‘对不起’几个字后开枪自杀了。但在开枪之前，出于某种原因，他转动了一下椅子，让自己侧对着写字台。为什么？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发现这一点后我就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结果，在一尊笨重的青铜雕塑底部发现了一小块镜子碎片……

“我就问自己，这一小块镜子碎片怎么会出现在那里？答案很明显。镜子不是被子弹打碎的，而是被这尊分量十足的青铜雕塑打碎的。而且是故意的。

“可是为什么？于是我回到写字台旁，从椅子出发找线索。是的，我发现了。没有人会在自杀前故意转动椅子，斜坐在边缘再给自己一枪。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自杀的表象是伪装出来的！

“接下来，我要开始说最重要的事情了，那就是卡德韦尔小姐的证词。卡德韦尔小姐说她昨天晚上把第一声锣当成第二声了，于是匆匆忙忙赶下楼。这也就是说，她在那之前还听到过一次锣声。

“现在，大家想一下，如果杰维斯爵士是以正常的状态，坐在写字台前被射杀的，那么子弹会去哪里？子弹走的是直线，如果门开着，子弹就会穿过房门，直击铜锣！

“现在你们知道卡德韦尔小姐的证词有多么重要了吧？除了她，没人听到这声锣响，因为她的房间就在这间屋子楼上，处于最佳位置。而锣声干脆利落，没有回响。

“杰维斯爵士肯定不是自杀，因为一个死人不可能站起来把门关上、锁好，再给自己找个方便的姿势！做这些的肯定另有其人，那么这就不是自杀，而是谋杀。一个杰维斯爵士熟识的人，可以轻松闲聊的人。当时杰维斯爵士可能正伏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凶手乘其不备举起枪，对着他右边的太阳穴开了一枪。得手了！接着凶手马上开始伪装工作！凶手戴上手套，把门锁上，钥匙放进杰维斯爵士的口袋。但凶手又想到万一刚才子弹打中铜锣的声响被谁听到了呢？因为开枪时门是开着的。于是凶手又调整了转椅和尸体的位置，把手枪塞到死者手里，再故意把镜子敲碎。接着凶手从落地窗走到屋外，从外侧把窗户闩上，注意不踩在草地上，而是踩在花床上，因为这样之后可以把脚印抹平。最后绕到客厅那边。”

波洛顿了顿，接着继续道：“枪响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花园里。花床上的脚印和窗外的指纹也都是那个人的。”

波洛边说边走到露丝身旁。

“而且这个人还有杀人动机，对吗？你父亲知道你秘密结婚的事了，他正打算取消你的继承权。”

“一派胡言！”露丝声色俱厉，“你说的这些没有一句是真的。彻头彻尾的瞎编乱造！”

“证据确凿，且全都指向你，夫人。陪审团可能会相信你，也可能不会！”

“她用不着去见陪审团。”

在场众人全都呆愣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加德小姐站了起来，全身都在颤抖。

“是我干的。我承认！我这么做的理由。我……我一直在等待时机。波洛先生说得没错。我跟随杰维斯爵士来到这里，手里拿着事先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手枪，借着站在他旁边讨论书稿的机会给了他一枪。那时是八点刚过，子弹正好击中了铜锣。我万万没想到子弹会射穿他的脑袋。没时间出去检查了，情急之下，我赶紧锁上门，把钥匙放进他的口袋，然后调整好转椅，砸碎了镜子。在便条上潦草写下‘对不起’后，我从落地窗离开屋子，并像波洛先生描述的那样从外面上了锁。我踩到了花坛，不过用事先放在那里的耙子把脚印抹平了，之后就从外面绕进了客厅。客厅的窗户我事先打开了，我不知道露丝从那里出去过。我想我们两个应该是分两个方向围着这幢房子走了半圈。但我还得把耙子藏到小棚子里，于是我一直等在客厅，直到听见有人从楼上下来，斯内尔去敲锣，然后——”

林加德小姐看向波洛。

“你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吗？”

“哦，当然，我知道。我看到废纸篓里的袋子了。你很聪明，能想到那个办法。你用了个小孩子的把戏，把纸袋吹鼓，然后使劲一拍，这样就可以制造出一种类似爆炸的声音。你把用过的纸袋扔进废纸篓，之后匆匆赶去了大厅。如此成功篡改了自杀发生的时间——也同时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不过还有一件事让你挂心，你没有时间去把掉在铜锣附近的子弹捡回来了，并且把它放到书房里的镜子附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要利用伯里少校的那支铅笔的——”

“就是那会儿，”林加德小姐说道，“我们全都到大厅的时候。当时看到露丝我很惊讶，并意识到她肯定是从花园过来的。接着我发现伯里少校的铅笔落在了桥牌桌上。我赶紧把铅笔塞进提包，为的是一会儿从地上捡子弹时万一被人看到，我就假装捡到的是铅笔。事实上我觉得没人会看到。你在检查尸体的时候我把子弹丢在了镜子附近。后来你问到这件事时，我真的很庆幸有那支铅笔。”

“确实，很高明。完全骗到了我。”

“我很担心有人会听到那声真的枪响，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更衣，应该都关着门。用人们在房子的另一个区域。卡德韦尔小姐是唯一可能听到的人，不过她可能会以为是汽车回火的声音。后来我得知她以为那是通知晚餐的锣声。我感觉……我感觉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福布斯先生以一贯的严谨语调开口道：“听起来太离奇了。但你好像没有杀人动机……”

林加德小姐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然有动机。”她又语气激动地补充道，“快点去打电话叫警察呀！你们还在等什么？”

波洛轻声说：“各位可以先回避一下吗？福布斯先生，麻烦您给里德尔上校打个电话。我待在这里等他来。”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困惑、惊恐、疑惑、不安的面孔依次从挺得笔直、一头斜分的灰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戴整齐的中年女子身边闪过。

露丝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她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我不明白，”露丝愤愤地对波洛说，语气里带着挑衅，“你刚才明明觉得是我干的。”

“不、不，”波洛摇了摇头，“不，我从没那么想过。”

露丝离开了。

房间里就只剩下波洛和那个刚刚坦白犯下一起精心策划的冷血谋杀案的中年女子。

一脸严肃的林加德小姐说：“是的，你从没怀疑过她。你指控她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开口。没错吧？”

波洛低头不语。

“等着也是等着，”林加德小姐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否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怀疑到我的。”

“几件事情。首先是你对杰维斯爵士的描述。像杰维斯爵士那种自大的可怜人，是不会对一个外人说贬损自己外甥的话的，尤其是对你。你那么说是为了增加自杀的可能性。你还暗示杰维斯爵士的自杀可能和雨果·特伦特的名誉问题有关。这同样是杰维斯爵士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的事情。接下来是你在大厅里捡起来的那样东西，特别是你竟然没提到露丝是从花园进入客厅的。然后是我在废纸篓里发现的那个纸袋——汉姆郡大宅的客厅里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东西！而‘枪响’的时候，只有你在客厅里。至于吹纸袋的那个小把戏，暴露了凶手是位女性——这种心灵手巧的家庭自制把戏只有女性想得出来。这么一来，一切就都合理了。你一方面使劲往雨果身上泼脏水；另一方面又尽可能洗清露丝的嫌疑，这既是犯罪手段，也是犯罪的动机。”

“你知道犯罪动机？”身材娇小的灰发女人盯着波洛。

“我想我知道。是为了露丝的幸福——这就是犯罪动机！我猜你一定看到露丝和约翰·莱克在一起了，你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而你的工作让你很容易接近杰维斯爵士的文件，于是你偶然发现了他新立下的遗嘱草稿——除非露丝嫁给雨果·特伦特，否则她就会失去继承权。于是，你决定借由杰维斯爵士写给我的那封信，将公正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大概看到了那封信的复印件，杰维斯爵士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恐惧和怀疑才写下了那封信，我们已不得而知。我想他一定是怀疑伯罗斯或莱克正在有计划地盗用他的钱，但他搞不清楚露丝的心意，只能寻求私下调查。你利用了这些，故意制造出自杀的假象，还做证说你觉得他正因为雨果·特伦特的事烦恼，为自杀提供动机。那封电报是你发给我的，杰维斯爵士说我到得‘太晚了’也是你说的。”

林加德小姐语气激动地说：“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就是个以强凌弱、势利又八卦的小人！我是不会让他毁掉露丝的幸福的。”

波洛柔声说道：“露丝是你的女儿吧？”

“对……她是我的女儿……我一直……记挂着她。当我听说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想找人帮他编写家族史的时候，就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我非常想见我的……我的女儿。我确信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不会认出我来，她见我已经是很多年前了，我已容颜不再，那件事之后又改了名换了姓。而且谢弗尼克－戈尔夫人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我对她很有好感，但这也无法浇灭我对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憎恨。当年他们简直视我如草芥，现在杰维斯又要为了势利和虚荣而毁掉露丝的一生。我一定要让她幸福。她会幸福的——只要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这是个恳求——不容拒绝。

波洛低下头，说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谢谢你。”林加德小姐轻声说。

3

警察来了又走了，波洛在花园里找到了露丝·莱克和她的丈夫。

露丝用一种挑衅的口气问道：“你真的认为是我干的吗，波洛先生？”

“夫人，我知道那不可能是你干的——看那些紫菀花就知道了。”

“紫菀花？我不明白。”

“夫人，我在花坛边一共发现了四个脚印，只有四个。你摘花时留下的脚印肯定不止四个。这意味着在你先后两次去摘花的间隙，有人把脚印抹平了。只有罪犯才会去干这种事。而鉴于你的脚印还留在那里，自然就是清白的了。”

露丝的脸色一下子明朗起来。

“哦，我明白了。事实上……虽然谋杀很吓人，但我其实很为那个可怜的女人感到悲哀。毕竟，有了她的供认，我才不至于被抓起来——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她这么做可以说非常——高尚。我真不想看到她因谋杀罪被带上法庭受审。”

波洛轻声说：“别太担心了。她不会上法庭的。医生告诉我她有严重的心脏病，活不过几个星期了。”

“那最好不过了。”露丝摘下一朵秋水仙，随意地在脸上蹭了蹭，“可怜的女人。我真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兹岛[1]三角

第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白色沙滩上，出神地望着碧海波涛。他身穿一套款式华丽的白色法兰绒长衣裤，头戴一顶宽檐巴拿马草帽来遮阳。老派的他坚持在太阳下一定要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坐在他旁边、不停说着话的帕梅拉·莱尔小姐则尽可能穿得裸露，周身已被晒得黝黑。

帕梅拉·莱尔小姐只会在往身上补身体油的时候才会暂时闭上说个不停的嘴。

莱尔小姐的另一边，是她的好朋友萨拉·布莱克小姐。此时她正脸朝下，趴在一块色彩艳俗的条纹浴巾上。布莱克小姐从头到脚都被晒成完美的古铜色，惹得莱尔嫉妒地看了好几眼。

“我还是晒得不够均匀。”帕梅拉·莱尔小姐不爽地嘟囔着，“波洛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涂一下右肩胛骨下面那里——我自己够不到那里。”

波洛照办了，完事后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了擦自己油腻腻的手。人生最大乐趣就是观察身边人，并说出自己的看法的莱尔小姐马上又开了口。

“看来我没说错，那个女人——就是穿着香奈儿的那个——是瓦伦丁·戴克斯，不，是钱特里。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她看上去很迷人，对吧？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男人们为何都为她痴狂。因为那就是她要达到的效果！这么一来她等于成功了一半。昨天晚上来的那两个人姓戈尔德，其中那个男的非常帅气。”

“来度蜜月？”萨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莱尔小姐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哦，肯定不是——她的衣服不够新。新娘子一看就看出来了！波洛先生，你难道不觉得观察他人、看看仅仅通过他人的衣着外表能了解这个人多少，是这世上最让人着迷的事情吗？”

“不仅仅是观察吧，亲爱的，”萨拉打趣道，“你还会问好多问题呢。”

“我还没跟戈尔德那家人说上话呢。”莱尔小姐一本正经地说，“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人就该对自己的同类感兴趣。人性是一种会让人着迷的东西。你觉得呢，波洛先生？”

这一次莱尔小姐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等待对方回应。

波洛仍旧盯着碧蓝的海面，回答道：“要看情况。”

帕梅拉非常震惊。

“哦，波洛先生！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比人性更加有趣、更加扑朔迷离了！”

“扑朔迷离？没有吧。”

“哦，人性就是这样的。就在你刚刚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们的时候，他们往往就会做出完全出乎你意料的事情来！”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不、不，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太可能做出与性格截然相反的事情来。到头来都是一样的。”

“我完全不同意！”帕梅拉·莱尔小姐反驳道。

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反击。

“我一看见人就会对他们产生好奇心——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是哪种关系，他们当下有什么想法和感受。那种感觉真的是——哦，非常激动人心。”

“并非如此。”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人性无非那么几种，比你能想象出来的还要少。”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大海都要更加富有变化。”

萨拉歪过头，问道：“你觉得人性不过是在复制某种模式？其实千篇一律？”

“正是如此。”波洛说着，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图案。

“你画了什么？”帕梅拉好奇地问。

“一个三角形。”波洛答道。

不过帕梅拉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去了其他地方。

“钱特里来了。”她说道。

一个女人走上了海滩，她身材高挑，对身体和长相都自信满满。她微笑着微微冲这边三位点头示意了一下，在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脱下红金色相间的丝绸外套后，露出白色的泳衣。

帕梅拉叹了口气。

“她的身材不错吧？”

但波洛关注的却是那个女人的脸——一张十六岁就因美貌而出名的三十九岁女人的脸。

瓦伦丁·钱特里这个女人众人皆知，波洛自然也认识她。她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多如牛毛——喜怒无常、富有、宝蓝色的大眼睛、婚介生意和投机买卖。她结过五次婚，情人更是数不清。前四任依次是意大利伯爵、美国钢铁大亨、网球选手和赛车手，这四个人中那个美国大亨死了，其他几个都输掉了离婚官司。半年前她再婚了，现任是一名海军中校。

那个男人跟在瓦伦丁·钱特里身后也到海滩上来了。他很安静、皮肤很黑，表情阴郁、脸部线条坚毅，看起来很不好惹。有点像原始猿人。

“托尼，亲爱的，把烟盒给我……”她说道。

男人马上掏出烟盒，给她点燃香烟，又帮她脱下白色泳衣的肩带。她躺下来，伸开双臂享受日光。他坐在旁边，像一头看守着自己的猎物的野兽。

帕梅拉压低嗓音说道：“我真的对这两个人感兴趣得发狂……那个男的就是头野兽！一言不发，而且……感觉阴森森的。不过我认为像瓦伦丁那样的女人可能就喜欢那种类型的，能从中感受到成功驯服一头老虎的成就感！我好奇他们两个人能好到什么时候。我相信她很快就会感到厌倦，尤其是在现如今这样的环境里。而一旦她想要摆脱那个男人，她离危险也就不远了。”

说话间，沙滩上又走来一对男女——这两个人看起来非常害羞。他们就是昨天晚上才抵达的道格拉斯·戈尔德夫妇——莱尔小姐从酒店的住客登记簿上查到了他们的名字。她像意大利主教一样了解到了很多信息，包括他们的教名，以及护照上记录的年龄。

道格拉斯·卡梅隆·戈尔德先生三十一岁。夫人全名叫马乔里·艾玛·戈尔德，三十五岁。

刚才也说了，莱尔小姐的一大爱好就是研究人类。跟普通的英国人不同，她可以热情地与刚见面的陌生人交谈，不需要英式惯常做法里四天到一个星期左右的预热期。害羞的戈尔德夫人走近时，她就毫不犹豫地大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啊。”

察觉到戈尔德夫人的矜持，莱尔小姐热情地上前攀谈起来。

戈尔德夫人是个娇小的女人——有点像老鼠。实际上她长得并不难看，而且身材不错，肤质细滑，只是她那种羞怯扭捏的气质让人觉得仿佛多看她几眼是种罪过。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丈夫，宽肩、窄臀，白皙的皮肤配上湛蓝的双眸和充满动感的卷发——帅气十足又极富表现力，像一个舞台上的演员。一旦开口说话，关于他的幻想就都破灭了。他倒是非常真挚、淳朴，只是让人感觉有些傻气。

戈尔德夫人友好地看着帕梅拉，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的皮肤晒得多漂亮啊。我简直差远了！”

“要想晒得均匀可真不容易。”莱尔小姐叹了口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你们是昨天晚上刚到的吧？”

“是的，昨晚到的。我们坐意大利的蒸汽船来的。”

“以前来过罗兹岛吗？”

“没有。很别致的一个地方，不是吗？”

“就是太远了。”戈尔德先生接过话头。

“是啊。要是离英格兰近点儿就好了——”

萨拉闷闷的声音响起。“确实，但真要那样的话会很可怕。一排一排的人躺在那儿晒太阳，就像石板上晾晒的鱼干。会全是人的！”

“当然，这倒是真的。”道格拉斯·戈尔德说，“这座岛已经被大批的意大利游客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确实变了不少。”

话题都是老一套，毫无新意可言。

不远处，瓦伦丁·钱特里动了动身子，坐了起来。她一只手环抱在胸前，防止泳衣滑落。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咪。眼睛随意地四处看了看，瞥到了马乔里·戈尔德，不过很快就锁定在了一头金色卷发的道格拉斯·戈尔德身上。

她扭了扭肩膀，提高音调说道：“托尼，亲爱的——是不是很美好——这阳光？我觉得我前世肯定是太阳的崇拜者，你说是吗？”

她丈夫回答的声音很低，没能传到这边几位的耳中。

瓦伦丁·钱特里继续用懒洋洋的声音高声说道：“帮我把浴巾扯得平整一些好吗，亲爱的？”

她费了很大的劲调整自己美丽的身体，也确实吸引了道格拉斯·戈尔德的目光，他的眼神明白地透露出兴趣。

戈尔德夫人突然雀跃地对莱尔小姐说：“多美的女人啊！”

帕梅拉立刻兴致勃勃地接过话头，低声说道：“她是瓦伦丁·钱特里——你应该认识吧，原来叫瓦伦丁·戴克斯。她很迷人，不是吗？旁边那个男人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一秒钟都不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戈尔德夫人又一次望了望沙滩，说道：“这片海真的很迷人——蓝得让人心醉。我觉得我们应该下去玩玩儿，你要不要去，道格拉斯？”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瓦伦丁·钱特里身上，过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下去？哦，好啊，现在就去。”

马乔里·戈尔德站起身来，慢慢地向海边走去。

瓦伦丁·钱特里侧过身，眼睛打量着道格拉斯·戈尔德，猩红色的嘴巴翘起，露出一抹浅笑。

道格拉斯·戈尔德的脖子微微有些发红。

瓦伦丁·钱特里说：“托尼亲爱的，帮我一下可以吗？我想要一小瓶面霜，就是放在梳妆台上的那瓶。我本想带过来的。你去帮我拿一下吧——我的天使。”

对方二话没说，起身便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马乔里·戈尔德已经站在海水里了，她大声叫着：“太棒了，道格拉斯——水很温暖，快来呀。”

帕梅拉·莱尔问道格拉斯·戈尔德：“你还不赶紧过去？”

道格拉斯支支吾吾地回答：“哦！我想先去热下身。”

瓦伦丁·钱特里又扭了扭。她仰起脖子朝酒店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她的丈夫叫回来——但后者恰好被酒店外围的花园挡住了。

“我喜欢最后再下海。”戈尔德先生解释道。

钱特里夫人又坐了起来，拿起一瓶日光浴用的身体油想往身上涂，却怎么都打不开瓶盖。

她大声地嚷了起来。

“哦，亲爱的……我搞不定这个东西！”一边喊一边往这边张望，“请问……”

习惯伸出援手的波洛应声站了起来，但年轻且身手更为敏捷的道格拉斯·戈尔德比他更快。他一下子就出现在了钱特里夫人的身旁。

“需要我帮忙吗？”

“哦，谢谢你——”瓦伦丁·钱特里拉长声音，甜腻腻地说，“你真好。我笨手笨脚的，总是拧错方向。哦！打开了！太谢谢你了——”

赫尔克里·波洛兀自笑了笑。

他站起身，朝着另外一边慢悠悠地踱起步子。走出去没多远便调头往回走，路上正好遇到刚游完泳的戈尔德夫人。她戴着一顶极不相称的泳帽，脸庞熠熠发光。

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太喜欢海了。尤其是这里的海水那么温暖、那么美。”

波洛觉得她确实是个狂热的游泳爱好者。

戈尔德夫人又说道：“我和道格拉斯都酷爱游泳。他可以足足游上几个小时。”

赫尔克里·波洛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另一位狂热的游泳爱好者道格拉斯·戈尔德，此时他正坐在沙滩上，和瓦伦丁·钱特里聊得不亦乐乎。

他的妻子说道：“我真想不通他为什么不一起来……”语气中有一种孩子气的困惑。

波洛若有所思地望着瓦伦丁·钱特里，心想，这种话估计还有别的女人说过。

在他身后的戈尔德夫人猛吸了一口气，接着开口说道：“我想，她确实算得上非常迷人。不过不是道格拉斯喜欢的类型。”她的声音十分冷酷。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作声。

戈尔德夫人再次走下海。

随着缓慢却稳定的动作，她离海岸越来越远。显然，她确实非常热爱大海。

波洛慢慢走回到原来的位置。

由于老将军巴恩斯的加入，这群人比刚才更加吵闹了。这位退伍老兵喜欢和年轻人待在一起，他坐在帕梅拉和萨拉中间，正和帕梅拉一起添油加醋地聊着各种八卦。

这时钱特里中校完成任务过来了，在瓦伦丁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瓦伦丁笔直地坐在两个男人中间，东拉西扯地闲聊着。她的声音轻柔甜美，拖着尾音，说话时不时左右扭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她刚讲完一段风流轶事。

“你们觉得那个傻男人说了什么？‘虽然只有一分钟，但日后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记得你，妈妈！’他是这么说的吧，托尼？那时我觉得他真是太贴心了。我认为这是个可爱的世界——我是说，每一个人对我都非常友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那么好。不过后来我跟托尼说——你还记得吧，亲爱的——我说：‘托尼，如果你连这个都嫉妒的话，那你也很嫉妒那个看门人吧。’因为他真的是太可爱了……”

没人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道格拉斯·戈尔德说道：“看门人里是有些……好人的。”

“哦，是啊——他一点都不怕麻烦——那真的是很大的麻烦——而且能帮到我们，他似乎是打心眼儿里开心。”

道格拉斯·戈尔德说：“这一点都不奇怪。我敢说谁都愿意帮你。”

瓦伦丁·钱特里开心地叫道：“你可真好！托尼，听到没？”

钱特里中校嘟囔了一声。

他的夫人叹了口气。

“托尼就从来不会说这些好听的话——是不是啊，我的小宝贝？”

瓦伦丁说着，用涂着红指甲的白皙手指胡乱揉了揉丈夫后脑勺上的头发。

钱特里中校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瓦伦丁低声说道：“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容忍我的，他那么聪明，绝对拥有最厉害的大脑——而我只会像刚才那样胡言乱语，他却完全不介意。没人计较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所有人都宠着我。我认为这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钱特里中校问妻子另一边的男人道：“在海里游泳的那个是你的太太吗？”

“是的。我现在得过去找她了。”

瓦伦丁嘟囔道：“这里的阳光多好啊，你先别急着下海。托尼亲爱的，我觉得我今天是游不成了，月事来的第一天肯定不行，我可不想受凉或者生病。不过你为什么不下去游一会儿，亲爱的托尼？这位……戈尔德先生可以留在这里陪我的。”

钱特里冷冷地说：“谢谢，不必了，我现在还不想下去。戈尔德，你太太好像正在对你挥手呢。”

瓦伦丁说道：“你太太游泳游得可真好。我敢肯定，她一定是那种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超级有效率的女人。她们总是让我恐惧，因为我觉得她们会看不起我。我什么都做不好——托尼亲爱的，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钱特里中校又咕哝了一声。

瓦伦丁亲切地说道：“你就是太贴心了，所以才不肯承认。男人真是太忠诚了——所以我喜欢男人。在我看来，男人比女人忠诚多了——而且他们从来不会讲是非。女人可就小气多了。”

萨拉·布莱克翻了个身，面向波洛。

她低声嘟哝道：“要说小气，钱特里夫人才是最好的例子！她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我真的从没见过比她还要白痴的女人了。除了会说‘托尼，亲爱的’，然后转转眼珠，我看她什么都不会做。我真想知道她脑壳里装的到底是棉花还是脑子。”

波洛扬了扬他那极富表现力的眉毛。

“这么严重啊！”

“哦，是啊。你也可以干脆把她称为‘小妖精’。她的手段可多了！她就不能别去招惹男人吗？她丈夫看上去凶神恶煞的。”

波洛凝望着海面，说道：“戈尔德夫人真是个游泳健将。”

“是啊，她可不像我们这些人，生怕把自己弄湿了。我很好奇钱特里夫人她到底会不会下水。”

“她不会的。”巴恩斯将军声音沙哑地说，“下水后妆容就有可能被冲花，她是不会冒这个险的。更何况她长得一点都不好看，还有点龅牙。”

“她正往你那边看呢，将军。”萨拉顽皮地说，“还有，你对化妆品真是不了解，我们现在用的化妆品都是防水的，就算亲嘴也不会脱妆。”

“戈尔德夫人上来了。”帕梅拉喊了一声。

“要各回各家喽。”萨拉嘟囔道，“他老婆来抓他了——抓他了——抓他了……”

戈尔德夫人径直走上了沙滩。她身材很好，但头上那顶朴实的防水泳帽却给她减了不少分。

“你怎么不来，道格拉斯？”戈尔德夫人不耐烦地问道，“海水温暖又舒适。”

“来了。”

道格拉斯·戈尔德立刻站了起来，原地愣了一会儿。瓦伦丁·钱特里笑靥如花地抬头看着他。

“再会。”她说。

戈尔德夫妇二人一起朝海边走去。

两人刚一走远，帕梅拉便迫不及待地八卦起来。

“你知道的，我觉得她真是太不明智了。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把自己的丈夫叫走通常都不是好的对策。那只会让你看上去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女人。男人们都不喜欢这样的。”

“你对已婚男人好像很了解嘛，帕梅拉小姐。”巴恩斯将军打趣道。

“都是别人家的——不是我的！”

“啊！这就是区别。”

“你说得对，将军，所以我能知道很多禁忌。”

“哦，亲爱的，”萨拉说，“至少我不会戴那样的泳帽……”

“听起来挺有道理的。”巴恩斯将军说，“不过她看起来是个有头脑的好姑娘。”

“你说到点子上了，将军。”萨拉说，“不过你要知道，再有头脑的女人也会有糊涂的时候。我感觉瓦伦丁·钱特里这件事就会让她乱了方寸。”

说着萨拉转过头，以低沉却兴奋的口吻评判道：“快看他，就是一颗一点就着的炸弹。这个男人一看就知道脾气很差……”

的确，自从戈尔德夫妇二人以非常不愉快的方式离开之后，钱特里中校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萨拉抬头看了看波洛。

“怎么样？你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回答，而是又伸出手指，在沙滩上又画了一个图形。和之前一样，也是个三角形。

“三角恋，”萨拉若有所思地说，“你大概是对的。真是这样的话，接下来的几周可有好戏看了。”

注释：

[1]罗兹岛（Rhodes）：爱琴海上的一个岛屿。曾被骑士、土耳其人和意大利人先后占领，在一九四八年回归希腊。

第二章

对于原本想在岛上好好享受假期的赫尔克里·波洛来说，这趟罗兹岛之行让他失望。他所期待的是一个假期，远离犯罪。不是说十月底时罗兹岛上没什么人，是一个平静的隐居地吗？

其实此话也不假，因为此时岛上只有他自己、钱特里夫妇、戈尔德夫妇、帕梅拉、萨拉、巴恩斯将军和另外两对意大利夫妇了。但是就这么几个人，机敏的波洛先生已经察觉到即将发生一连串不可避免的事件。

“肯定是我见了太多犯罪了，”波洛自责地自言自语着，“而且消化不良！肯定是我想太多。”

但他依旧忧心忡忡。

一天清晨，他下楼时看到戈尔德夫人正在露台上做针线活儿。

他向她走近时觉得仿佛看到轻盈的丝麻手帕带过了一些闪光的液体。

虽然戈尔德夫人的眼睛是干的，却很可疑地闪着光。她那过于激动的态度也让波洛觉得异常。像是刻意表现得开朗，但有点做过头了。

“早上好，波洛先生。”她的热情主动引发了波洛的疑心。

他觉得她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欢迎自己的到来，毕竟他们还不算熟悉。不过尽管赫尔克里·波洛在专业领域十分自负，平时行事却是非常低调谦虚的。

“早上好，夫人。”他回应道，“又是个好天。”

“是啊，很幸运，不是吗？道格拉斯和我在天气方面运气一向很好。”

“是吗？”

“是的。我们一直非常走运。哦，波洛先生，当你看到那么多烦恼和痛苦，看到那么多夫妇离婚分手什么的，就会感恩自己拥有的小幸福。”

“真为你感到高兴，夫人。”

“是啊。我和道格拉斯在一起真的非常开心。我们结婚已经五年了，要知道，现如今五年的婚姻已经不算短了……”

“有时候五年就相当于永远了，夫人。”波洛冷冷地说。

“不过我真的觉得现在的我们比刚结婚的时候要幸福多了。你看，我们两个人实在太适合对方了。”

“当然，适合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才会为那些不开心的人感到难过。”

“你指的是……”

“哦！我就是随便那么一说，波洛先生。”

“明白，明白。”

戈尔德夫人捏起一缕丝线，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一边继续手里的针线活，一边说道：“就比如说钱特里夫人吧……”

“嗯，钱特里夫人怎么了？”

“我觉得她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好女人。”

“是啊、是啊，很有可能。”

“我非常确定她不是。不过也挺替她感到难过的，因为别看她长得好看又那么有钱……”戈尔德夫人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没办法继续手里的针线活儿，“但男人不会对她那种女人忠心耿耿的。在我看来，她是那种很容易让男人感到厌倦的类型。你不觉得吗？”

“对我来说，跟她聊天确实会让我感到厌倦，是浪费时间。”波洛小心地承认。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她确实有某种吸引力……”戈尔德夫人顿了一下，双唇颤抖，手上的针胡乱戳着。就算是观察力不如赫尔克里·波洛敏锐的人，都能轻易地察觉到她的悲伤。她再次开口时突然换了个话题。

“男人就像小孩！什么都相信……”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活儿，发现又有一小撮麻纱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

赫尔克里·波洛觉得该换个话题了。

他问道：“你今天早上没去游泳吧？你丈夫呢，去沙滩了吗？”

戈尔德夫人抬起头，眨眨眼睛，又努力装出开朗的样子，回应道：“没有，今天早上没去。我们本来计划到老城墙那边走走的。但不知怎么搞的，我们……我们没碰上面。他们先去了，没带上我。”

夫人所用的代词似乎就说明了一些问题，波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巴恩斯将军从沙滩上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们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早上好，戈尔德夫人。早上好，波洛。你们两个今天早上怎么都没去游泳啊？不过好多人都没去，你们俩，戈尔德先生，还有钱特里夫人。”

“钱特里中校呢？”波洛随口问了一句。

“哦，他去了，现在还在呢，被帕梅拉小姐缠住了。”巴恩斯将军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觉得他有点难搞！像是书里才有的那种沉默的猛男。”

戈尔德夫人声音颤抖地说道：“我觉得那个男人挺可怕的。他看上去……一脸凶神恶煞。好像什么事他都能干得出来似的！”

说完她颤抖了一下。

“我估计他只是消化不良而已，”巴恩斯将军笑呵呵地说道，“大部分故作深沉和无缘无故的怒火都是因为消化不良。”

马乔里·戈尔德露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

“你丈夫去哪儿了？”巴恩斯将军问道。

戈尔德夫人略微犹豫了一下，接着以轻松欢快的语调回答道：“你说道格拉斯？哦，他和钱特里夫人进城去了。我猜他们是去看古城墙了。”

“哈，是嘛——那可真有意思。可以感受一下当年骑士的风范了。你也应该一起去看看的，小姑娘。”

“是啊，可是我下来晚了。”戈尔德夫人说完猛地站起身，低声跟大家告辞，然后就溜进了酒店。

巴恩斯将军关切地望着戈尔德夫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真是个好女人啊。比那个我们不想提的堕落女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哈！她丈夫真是愚蠢！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又摇了摇头，然后就起身回房间了。

萨拉·布莱克小姐从沙滩回来，听到了巴恩斯将军说的最后那句话。

她冲已远去的昔日勇士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动作夸张地坐到了椅子里。

“好女人——好女人！男人总是称赞邋遢寒酸的女人，可一旦涉及实质问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堕落女人还不是轻松取胜！可悲，但事实就是这样。”

“小姐，”波洛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你的说法让我很不舒服。”

“是吗？我也觉得不舒服。哦不，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觉得我还挺喜欢的。人性中存在一个可怕的倾向，那就是一个人会因为自己的朋友发生意外、灾难或是不幸而幸灾乐祸。”

波洛问道：“钱特里中校在哪儿呢？”

“在沙滩上接受帕梅拉的研究呢——她非常享受！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还像之前那么凶，我刚才过去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都像罩在乌云里。我觉得都能听到风暴声。”

波洛低声说：“有些事我不太明白……”

“确实很难明白，”萨拉说，“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才是你要担心的。”

波洛摇了摇头，小声咕哝着：“就像你说的，小姐，未知的将来才是引起焦虑的源头。”

“你解释得真好啊。”萨拉说完就起身准备回房间了。

在通往露台的门廊上，萨拉差点儿跟道格拉斯·戈尔德撞了个满怀。后者看起来春风得意，却又有些畏缩。他说：“波洛先生，你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刚才带钱特里夫人去看十字军城墙了。马乔里她有点不舒服，所以没去。”

波洛微微扬了扬眉毛，还没等他想好要怎样回应，瓦伦丁·钱特里就带着她刺耳的哭腔追了进来。

“道格拉斯——粉红金[1]——我必须得来一杯粉红金。”

道格拉斯·戈尔德马上去点酒了。瓦伦丁一屁股坐在了波洛旁边的椅子上，今天早晨的她看起来更加容光焕发。

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帕梅拉一起走来，便挥了挥手，大声叫道：“游得开心吗，亲爱的托尼？多么美妙的早晨啊！”

钱特里中校没有回话，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台阶，走过妻子身边时看都没看她一眼，就直接去吧台了。

他双手握拳，贴在身侧，看起来活像一只大猩猩。

瓦伦丁·钱特里顿时花容失色，看起来很蠢的嘴巴微微张开。

“哦。”她茫然若失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幕让帕梅拉·莱尔立刻来了精神。她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在瓦伦丁·钱特里身边坐了下来。

“你今天早上过得很愉快吧？”

瓦伦丁刚开口说了句“挺有意思的”，波洛就站起身，脚步轻快地朝吧台走去。

他发现正等待粉红金的戈尔德脸涨得通红，看起来烦躁且生气。

戈尔德对波洛说：“那个男人就是个野兽！”并冲着钱特里中校的背影点了点头。

“嗯，”波洛说，“可能可以这么说。不过请记住，女人们就喜欢野兽。”

道格拉斯嘟囔着：“他十有八九虐待过她！”

“也许她很享受呢。”

道格拉斯·戈尔德疑惑地看了一眼波洛，然后就拿着粉红金走了。

赫尔克里·波洛坐下来，点了一杯黑加仑果子露，抿了一口之后愉悦地长叹了一声。钱特里走了过来，两三杯粉红金一眨眼的工夫就全都进肚了。

他突然大声说起话来，感觉更像是一种宣言，而且并非针对波洛。

“要是瓦伦丁以为她可以像摆脱其他傻男人一样摆脱掉我的话，那她可大错特错了！我既然已经得到了她，就不会轻易放手。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她。”

说完他往吧台上扔了一些钱，猛地转身离开了。

注释：

[1]粉红金（pinkgin）：由金酒及苦味酒配制成的鸡尾酒。

第三章

三天后，赫尔克里·波洛动身前往先知山。车子在黄绿色的冷杉林里穿行，离吵闹狭隘的人类越来越远，虽有点冷，但舒适惬意。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前停下，波洛走下车，向树林里逛去。最终他抵达一处僻静地，仿佛位于世界之巅。大海在很远的下方，呈现出耀眼的深蓝色。

在这里，他终于获得了宁静——与全世界隔离，不再忧心。他小心翼翼地把折好的外套铺在一截树桩上，然后坐了下来。

“真不知道上帝知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创造出那样的人啊。天哪，不管怎样，至少此刻我不用再去操心那些烦人的事情了。”

接着他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棕色外套和短裙的小个子女人正急匆匆地走过来。这个人正是马乔里·戈尔德，此时她已卸下所有伪装，脸上泪水涟涟。

波洛无处可逃，她就是冲他来的。

“波洛先生，您无论如何都得帮帮我。我非常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哦，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

她一脸惆怅地看着波洛，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外套袖子。不过波洛脸上的表情吓到了她，她又急忙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希望我提些建议，对吗，夫人？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有些犹豫地回答道：“是的……是的……”

“好……那请听好。”波洛简单却尖锐地说道，“马上离开这里——趁现在还来得及。”

“什么？”戈尔德夫人盯着波洛。

“我说，离开这座岛。”

“离开这座岛？”她继续一头雾水地看着波洛。

“是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这就是我给你的建议。要是你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话。”

她倒吸了一口气。

“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吓到我了——你真的吓到我了。”

“没错，”波洛直言不讳，“这就是我的目的。”

她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双手掩面。

“可是我做不到啊！他不会跟我走的！我是说道格拉斯。她不会放他走的。她已经全面控制了他——从身体到灵魂。他现在听不进去半点对她不利的话……为她痴狂了……不论她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什么丈夫虐待她啦，她就是个无知的受害者啦，从来没有人能理解她啦……他甚至完全想不起有我这个人——我什么都不是——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他想让我给他自由——同意跟他离婚。他一心想着那个女人也会和她的丈夫离婚，然后再嫁给他。但我觉得……钱特里是不会放过那个女人的，他不是那种男人。昨天晚上她还给道格拉斯看了她手臂上的瘀青，说是她丈夫干的。道格拉斯看到后非常气愤。他这个人的正义感特别强……哦！我真担心！会发生什么？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望着海的那一边，亚洲大陆上绵延的群山，说道：“我已经说过了。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座岛……”

戈尔德夫人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除非道格拉斯……”

波洛叹了口气，又耸了耸肩膀。

第四章

沙滩上，赫尔克里·波洛和帕梅拉·莱尔并肩而坐。

帕梅拉兴致勃勃地说：“三角关系越来越厉害了！昨天晚上，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坐在那女人身旁——彼此怒目而视！钱特里喝得实在是太多了，他其实就是在侮辱道格拉斯·戈尔德。戈尔德做得不错，一直忍着没发火。那个叫瓦伦丁的女人倒是十分享受，这是当然的了。她快活得像一头食人虎。你觉得他们几个将会如何？”

波洛摇了摇头。

“我很担心。我非常担心……”

“哦，我们都很担心。”莱尔小姐假惺惺地说道，“这种事情不是你的专长嘛。或者说有可能发展到你所擅长的领域。你不能做点什么吗？”

“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莱尔小姐兴奋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都做了什么？”询问的语气中透露出兴奋。

“我让戈尔德夫人赶紧离开这座岛。”

“哦……呃……所以你觉得……”她没把话说完。

“什么，小姐？”

“你的想法竟是这样的！”帕梅拉慢慢地说道，“但他不会吧——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的……他真的非常好。都是因为那个姓钱特里的女人。他不会——他不会的……不会那么做……”

帕梅拉再次没有说完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道：“杀人？这……这是你所想到的吗？”

“至少目前有人心里正这么想，小姐。这我敢肯定。”

“我不相信。”帕梅拉不禁打了个冷战。

第五章

十月二十九日那晚前前后后都发生了什么，可以说再清楚不过了。

先是戈尔德和钱特里大吵了一架。钱特里的嗓门越来越高，高到最后一段话同时传进了四个人的耳朵——收银员、酒店经理、巴恩斯将军和帕梅拉·莱尔。

“你这个该死的贱人！如果你和我老婆以为可以这样对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只要我没死，谁也别想打瓦伦丁的主意。”

说完他就怒气冲冲地冲出了酒店。

这一切发生在晚餐前（没人知道晚餐是怎么准备的），晚餐后又恢复了和谐。瓦伦丁邀请马乔里·戈尔德一起去被月光照亮的大海夜游。帕梅拉和萨拉也加入了。戈尔德和钱特里两个人打了一会儿台球，接着来到酒吧坐到赫尔克里·波洛和巴恩斯将军旁边。

众人第一次看到钱特里露出笑容，而且看起来心情不错。

“战绩不错？”巴恩斯将军问。

中将说道：“我可不是这个家伙的对手！他一杆就四十六分全部入袋。”

道格拉斯·戈尔德辩解道：“我敢保证，那不过是侥幸。你要喝点儿什么？我去点。”

“我要粉红金，多谢。”

“好的，您呢，将军？”

“我要一杯威士忌苏打水，谢谢。”

“我也要这个。波洛先生，您喝什么？”

“您真是客气。我想来一杯黑加仑果子露。”

“果子露？不好意思，那是什么？”

“黑加仑果子露。就是黑加仑果实制成的糖浆。”

“哦，是甜酒！明白了。他们这儿有吗？我第一次听说。”

“有，有的。不过那不是甜酒。”

道格拉斯大笑道：“在我看来这玩意儿很搞笑——不过每个人喜欢的口味不同！我这就去点。”

钱特里中校坐了下来。作为一个天生不善于社交，也不太爱说话的人，此时他明显尽力了。

“这里连报纸都读不到，真不知大家都是怎么适应的。”

将军嘟囔道：“真不想告诉你一份《大陆每日邮报》我能读上四天。当然，我让他们每周都给我寄《泰晤士报》和《笨拙》，只不过要等很久才能收到。”

“也不知道巴勒斯坦的事会不会引发一场大选。”

“这件事弄得一团糟。”巴恩斯将军正说着，道格拉斯·戈尔德回来了，身后的服务员端来了大家点的饮品。

接着，巴恩斯将军讲起一九〇五年在印度从军的轶事，另两个英国男人尽管没什么兴趣，却一直礼貌地专心听着。赫尔克里·波洛小口啜饮着黑加仑果子露。

巴恩斯将军讲到故事的高潮处时，众人配合地发出大笑。

过了一会儿，女人们也来到了酒吧。四个人都兴致很高，有说有笑。

“托尼，亲爱的，刚才那感觉真是太妙了。”瓦伦丁一屁股坐在钱特里身旁的椅子上，高声说道，“是戈尔德夫人的好主意。你们刚才都应该来的！”

她丈夫问道：“要不要来一杯？”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女士。

“给我来一杯粉红金，亲爱的。”瓦伦丁说。

“我要姜汁啤酒。”帕梅拉说。

“我要边车。”萨拉说。

“好的。”钱特里站起身，把自己还没动过的那杯粉红金推给了瓦伦丁，“这杯你先喝，我再去点一杯。你要什么，戈尔德夫人？”

戈尔德夫人刚在丈夫的帮助下脱下外套，她转过身，露出微笑。

“可以帮我叫一杯橙汁吗？”

“好的。一杯橙汁。”

钱特里向门边走去，戈尔德夫人微笑着看着丈夫的脸。

“道格拉斯，刚才真是太好了。真希望你也在场。”

“我也想去。要不我们哪天晚上再去一次，怎么样？”两人相视一笑。

瓦伦丁·钱特里举起桌上的粉红金一饮而尽。

“哦！太爽了。”她感叹道。

道格拉斯把马乔里的外套放到了一张长沙发椅上，再次回到众人身边的他惊叫道：“喂，你还好吧？”

瓦伦丁·钱特里靠在椅背上，双唇青紫，一只手捂着胸口。

“我感觉……很不舒服……”

瓦伦丁大口吸气，感觉呼吸困难。

钱特里回来了，快走几步上前，道：“喂，瓦儿，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那杯酒……味道好奇怪……”

“那杯粉红金？”

钱特里转过头环视众人，然后紧紧抓住了道格拉斯·戈尔德的肩膀。

“那杯酒本来是要给我的……戈尔德，你究竟往里面放了什么？”

道格拉斯·戈尔德直愣愣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女人那张抽搐着的脸，面如死灰。

“我——我——我没有……”

瓦伦丁·钱特里滑下了椅子。

巴恩斯将军大叫一声：“叫医生来——快点……”

五分钟后，瓦伦丁·钱特里死了……

第六章

次日清晨，海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帕梅拉·莱尔面色苍白，身着一袭设计简单的黑裙子，在大厅里抓住赫尔克里·波洛，把他带到一间小休息室里。

“好可怕！”她说道，“恐怖！让你说着了！你早有预感！谋杀！”

赫尔克里·波洛深深地垂下了头。

“哦！”帕梅拉跺了跺脚，叫道，“你本来可以制止的！总是有办法的！这是可以避免的！”

“怎么制止？”波洛问道。

帕梅拉一时语塞。

“你就不能去找——找警察吗？”

“跟警察说什么？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前可以跟警察说什么？说这里有个人怀有杀心吗？孩子，你要知道，如果一个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杀另一个人的话——”

“你可以事先提醒一下受害人啊。”帕梅拉不依不饶。

“有些时候，”赫尔克里·波洛说，“提醒根本不起作用。”

帕梅拉慢慢地开口道：“那你可以警告那个杀人犯——告诉他你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波洛赞赏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提议倒是好一些。但你忘了罪犯通常都有一个特点。”

“什么？”

“狂妄自大。罪犯都从不相信自己会失手。”

“这实在是荒谬——愚蠢。”帕梅拉叫道，“这整件事都太幼稚了！昨天晚上警察就把道格拉斯·戈尔德带走了，为什么！”

“是啊，”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格拉斯·戈尔德真是个愚蠢透顶的年轻人。”

“简直愚蠢至极！我听说他们好像找到了剩下的毒药……是什么……”

“一种羊角拗苷[1]。心脏类药物。”

“而且就是在他吃晚餐时穿的那件夹克衫的口袋里找到的？”

“没错。”

“愚蠢到家了！”帕梅拉又吼了一句，“他应该是想把剩下的这些处理掉的，但毒错了人让他一下子傻了眼。多么戏剧性啊。情夫往情人丈夫的杯子里放了羊角拗苷，却没注意到自己的情人喝了那杯酒……想想那可怕的一幕，道格拉斯·戈尔德转过身，看到深爱的女人被自己杀死了……”

帕梅拉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画的那个三角形。三角恋！谁能想到最后竟会这样收场？”

“我曾担心过。”波洛小声嘟囔着。

帕梅拉转过头看着他。

“你提醒过她——戈尔德夫人。那你为什么不也提醒一下他？”

“你是说我为什么没有提醒道格拉斯·戈尔德吗？”

“不，我说的是钱特里中校。你可以跟他说他有危险——毕竟他才是真正的障碍！我相信道格拉斯·戈尔德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他的妻子，逼迫她同意离婚——马乔里·戈尔德是一个恭顺的小女人，而且对他死心塌地。但钱特里是个顽固的魔鬼。他已经扬言说绝不会放弃瓦伦丁。”

波洛耸了耸肩。

“钱特里是不会听我的话的。”

“确实。”帕梅拉承认道，“他八成会说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让你滚远点。但我总觉得可以事前做点什么。”

波洛慢慢说道：“我确实想过要不要去说服瓦伦丁·钱特里离开这里，不过我觉得她是不会相信我的话的。她太愚蠢了，不会把这种事当回事。可怜的女人，她就是被自己的愚蠢给害死的。”

“我觉得就算她离开这里，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帕梅拉说道，“他肯定会跟她一起走的。”

“谁？”

“道格拉斯·戈尔德。”

“你以为道格拉斯·戈尔德会跟着她？哦不，小姐，你错了——大错特错。你还没搞明白这件事其中的真相。如果瓦伦丁·钱特里离开这座岛，她的丈夫会跟着她一起走。”

帕梅拉一脸困惑。

“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然后呢，谋杀会换个地方发生。”

“我不太明白。”

“我是说，同样的案子会在别的地方发生——瓦伦丁·钱特里被自己的丈夫谋杀。”

帕梅拉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毒死瓦伦丁的凶手是……钱特里中校——托尼·钱特里？”

“对。你看到他那么做了啊！道格拉斯·戈尔德把酒端给他，杯子一直放在他面前。你们几位女士回来时我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你们身上，他趁机把事先准备好的羊角拗苷放进了那杯粉红金里，然后很绅士地把酒推给他的妻子，她一饮而尽。”

“可是那包药是在道格拉斯·戈尔德的口袋里找到的！”

“趁大家都围着快要死了的瓦伦丁的时候，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东西放进别人的口袋。”

帕梅拉半天才调匀呼吸。

“我一个字都听不明白！那个三角关系——你自己说的——”

波洛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是说过他们存在三角恋关系，没错。不过你想错人了。你被一些精湛的演技迷惑了！你以为托尼·钱特里和道格拉斯·戈尔德两个人都爱着瓦伦丁·钱特里，你觉得只可能是这样。然后你坚信爱上了瓦伦丁·钱特里的道格拉斯·戈尔德会孤注一掷地想要下毒害死对方的丈夫——因为他不同意跟瓦伦丁离婚，却阴差阳错地，毒酒被瓦伦丁喝了。你坚信如此是因为你认为这样才合理。但所有这一切都是错觉。钱特里早就想要干掉瓦伦丁了。他早就烦她烦得要死，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他跟她结婚仅仅是为了得到她的钱。后来他遇到了另一个女人，他真正想娶的女人，于是他就开始蓄谋怎么能够在干掉瓦伦丁的同时又得到她的钱。也就是这起嫁祸谋杀。”

“另一个女人？”

波洛缓缓说道：“是的，没错——就是娇小的马乔里·戈尔德。这才是我说的三角关系！你完全搞错了。两个男人其实一点都不在意瓦伦丁·钱特里，你会误解，完全是因为瓦伦丁·钱特里的虚荣和马乔里·戈尔德高超的演技！戈尔德夫人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故意让自己显得弱小可怜，如圣母玛利亚一般打动人心！我见过四位同类型的女罪犯了。亚当斯夫人谋杀亲夫，却被判无罪，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干的。玛丽·帕克先后干掉了姑姑、情人和两个兄弟，后来是因为一点小疏忽才落网的。还有最终被施以绞刑的罗顿夫人和侥幸脱逃的莱克莉夫人。这几个人都是这种类型的。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本质！这类人犯起罪来如鱼得水！也确实策划得很高明。告诉我，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道格拉斯·戈尔德爱着瓦伦丁·钱特里？仔细想想你就会发现，你能列举的不过是戈尔德夫人吐露的心声和钱特里妒火中烧的恐吓。对吗？你发现了吗？”

“太可怕了。”帕梅拉叫了起来。

“这两个人都很聪明，”波洛继续以一种专业人士的超脱口吻说道，“他们计划在这里‘见面’，然后实施犯罪。那个马乔里·戈尔德，简直是冷血的魔鬼！她不惜把无辜可怜的傻丈夫送上绞刑架，还丝毫不觉得心痛。”

帕梅拉哭喊道：“他昨晚就被警察抓走了。”

“啊，”赫尔克里·波洛说，“不过我后来又找警察聊了几句。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钱特里把羊角拗苷放进杯子里，因为那时我跟其他在场的人一样，只顾着看你们几位女士了。但我意识到瓦伦丁·钱特里中毒后，就一直盯着她丈夫的一举一动。所以，我目睹了他把装羊角拗苷的小袋子塞进了道格拉斯·戈尔德的大衣口袋里……”

波洛一脸冷酷，又继续说道：“我是个名人，一个完美的证人。我把我的所见所闻告诉警察之后，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了。”

“后来呢？”帕梅拉好奇地追问。

“他们又问了钱特里中校几个问题。他强辩了没几句，很快就败下阵来，毕竟他还不够聪明。”

“这么说道格拉斯·戈尔德被无罪释放了？”

“是的。”

“那……马乔里·戈尔德呢？”

波洛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厉了。

“我警告过她。没错，我警告过她……就在先知山上……那是避免犯罪的唯一机会。我甚至把自己对她的怀疑都告诉她了。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太高估自己的智商了……我告诉她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就赶紧离开这座岛。而她……却选择留下来……”

注释：

[1]羊角拗苷是一种强心苷类药品，常用于充血性心力衰竭、心肌梗死，尤其适用于急性病例。

版权信息

书  名　死亡约会

作  者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  者　朱琳

出版发行　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9.01

ISBN：9787513315722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二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尾声

献给理查德和米莱尔·马洛克夫妇谨以此书纪念佩特拉[1]之旅

[1]佩特拉，约旦著名古城遗址，位于约旦首都安曼以南二百五十公里处。希腊语意为“岩石”。

第一部分

第一章

1

“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得死！”

这句质问飘进寂静的夜，像是在那里悬浮了片刻，紧接着便越飘越远，消失在死海之中。

赫尔克里·波洛正抓着窗户把手，愣了片刻。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坚决地关上了窗户，这样就可以杜绝那些伤人的夜间凉气了！赫尔克里·波洛从小就懂得，外面的空气还是留在外面的好，尤其是夜晚的凉气更是有害健康。

他拉上窗帘，严整地遮住窗户，走向床边，脸上浮现笑意。“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死！”对于赫尔克里·波洛这位侦探来说，在耶路撒冷的第一个晚上就听到这么一句话，着实有些引他心生好奇。

“显然，无论我走到哪儿，犯罪这码事总是缠着我！”他喃喃自语，脸上的笑意未曾消减。他还记起了之前听来的小说家安东尼·特罗洛普的一件事。

当时特罗洛普正乘船穿越大西洋，听到两个乘客在讨论自己某部小说最新的连载情节。

“很好看，”其中一个人说，“但是他得把那个烦人的老太婆干掉。”

小说家眉开眼笑地跟那两个人打招呼：“先生们，乐意之至啊！我现在就去把她干掉！”

赫尔克里·波洛想知道，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是在什么情况下冒出来的。或许是关于一场戏，抑或一本书的讨论？他思索着，笑意犹在唇边。“说不定哪天这席话再被想起，恐怕就带着不吉利的意思了。”

他回忆起那个嗓音，里面的焦虑和紧张——发着抖，像是道出了心里绷紧了的思绪。是个男人的声音——或者是个男孩……

赫尔克里·波洛关上床头灯。“下次再听到我应该能认出来……”他这样想着。

2

雷蒙德和卡罗尔·博因顿两人将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头靠头依偎着，凝视着深邃幽蓝的夜空。雷蒙德紧张地又说了一遍之前的话：“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得死！”

卡罗尔·博因顿不安地动了动，她开口说话，嗓音深沉而粗糙。“这太可怕了……”

“再可怕也比不过现在！”

“我想也是……”

雷蒙德情绪激动。“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不能……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除此之外我们别无他法……”卡罗尔也开口了——但她的话里充满不确定，她自己也明白。“如果我们能设法逃走……”

“我们逃不掉的。”声音空洞而绝望，“卡罗尔，你知道我们逃不掉的……”

女孩颤抖着。

“我知道，雷——我知道。”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而痛苦的大笑。“人们会说我们疯了——就连出去走走都不行——”

卡罗尔缓缓道：“也许我们是疯了。”

“我说也是。是的。我们是疯了。无论如何我们很快就会……这也难怪，我们眼下正在冷静地盘算，无比冷血地筹划着杀死自己的母亲！”

卡罗尔尖叫。“她不是我们的母亲！”

“是啊，她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雷蒙德接着说了下去，语气仿佛大局已定。“你也同意，是吧，卡罗尔？”

卡罗尔稳稳地答话：“我觉得她应该死——是的……”然后她突然爆发了，“她是个疯子……我坚信她是个疯子……她——她如果还有理智的话，不会这么虐待我们！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一直在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而事实是一切从未改变！我们说‘她总会死的’——但是她一直活得好好的！我不觉得她会死，除非——”

雷蒙德冷静地接下去：“除非我们杀了她……”

“是的。”

她扶着窗台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她的哥哥继续往下说，以一种冷酷而确凿无疑的语气，只是偶尔的颤音透露出他内心深藏的激动。“我们之中总得有个人去做这件事，你明白吗？雷诺克斯要照顾娜丁，我们也不能让金妮来做这件事情啊。”

卡罗尔浑身发抖。“可怜的金妮……我好害怕……”

“我知道。事情越来越糟了，对吧？这就是为什么越早动手越好——要赶在她再也忍不下去了之前。”

卡罗尔突然站了起来，把散在前额的发梢往后面捋了捋。“雷，”她说，“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是吗？”

他用同样算得上是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没什么不对的。我想这就像是杀死一条疯狗——一条在人世造孽的疯狗。想阻止它，这是唯一的法子。”

卡罗尔喃喃道：“但是他们——他们依然会把我们送上刑椅……我是说我们没法解释她怎么……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这，你明白吗，这依然不过是我们脑子里的幻想！”

雷蒙德说：“没有人会知道的。我有个计划。我已经全部计划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卡罗尔猛然转身。“雷——不知道怎的——你不一样了。你怎么了……是谁把那个念头塞进了你脑子里？”

“你怎么会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雷，是因为火车上的那个女孩吗？”

“不，当然不是——怎么会是为她呢？哦，卡罗尔，别胡思乱想了，让我们继续讨论——讨论——”

“讨论你的计划？你真觉得那是个好主意吗？”

“是。我觉得是……我们得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当然。之后——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们便会获得自由——我们所有人。”

“自由？”卡罗尔叹了口气。她抬头仰望群星。突然，她全身战栗，声泪俱下。

“卡罗尔，你怎么了？”

她近乎崩溃地抽泣着。“这夜色，这湛蓝的夜空，还有这群星——是这么的可爱。如果我们可以融入其中……如果我们能够像其他人那样，而不是现在这样——性情乖戾，大错特错。”

“只要她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确定吗？已经太迟了吧！我们在旁人眼中，已经是性情古怪了吧？”

“不，不，不。”

“我觉得——”

“卡罗尔，如果你不想——”

她推开他满怀安抚的臂膀。“不。我和你一起——我一定和你一起！为了其他人——特别是金妮。我们必须拯救金妮！”

雷蒙德愣了愣。“那么——我们应该继续？”

“是的！”

“好。我这就把我的计划告诉你……”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

第二章

医学学士莎拉·金小姐，正站在耶路撒冷所罗门酒店的写作室里，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报纸和杂志。她蹙着眉，若有所思。

一个高个子的中年法国人从大堂走进写作室，看了她一会儿，接着信步走到她桌子的另一侧。两人目光相遇，莎拉认出对方后，微微一笑。

她记得这个男人。在从开罗过来的路上，这个人曾经帮她搬了一个行李箱，那时候她刚好找不到乘务员来抬箱子。

两人寒暄了一番之后，男士问道：“你觉得耶路撒冷怎么样，喜欢这儿吗？”

“从某方面来说，这里其实很奇怪。”莎拉说着又补充道，“尤其是宗教！”

法国人看起来饶有兴趣。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的英语几近完美，“各种花样百出的宗教纷争！”

“他们的建筑也很怪异！”莎拉说。

“是的，没错。”

莎拉叹了口气。“今天，就因为我穿了件没袖的上衣，他们居然不让我进门。”她悲伤地说，“显然，那位全知全能的神不喜欢我的胳膊，虽然明明是他把我造出来的。”

杰拉德笑了笑，然后说：“我想喝点咖啡，一起吗，这位小姐？”

“我姓金，莎拉·金。”

“我——这是我的名片。”他抽出一张卡片。

莎拉接过来。她马上瞪大了眼睛，带着敬畏，还有些欣喜。“杰拉德医生？哦！见到您太荣幸了！我读过您所有的书，一本不落。您关于精神分裂的观点实在是惊人的有趣！”

“‘一本不落’？”杰拉德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毛。

莎拉颇为羞涩地解释说：“你看——我刚好也是学医的。刚刚才拿到学士学位。”

“啊！我明白了。”

杰拉德医生要来了咖啡，两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比起莎拉的医学造诣，这位法国人显然更在意那被她捋回耳后的黑发，还有那形状美丽的红唇。她对他那显而易见的敬畏也让法国人觉得非常有意思。

“你要在这儿待很久吗？”他随意地问。

“三五天吧。然后我要去佩特拉。”

“啊？我也是，如果路途不远的话，正琢磨着去看看呢。你看，我十四号就得回巴黎了。”

“我想得花一周呢。两天去，停留两天，然后再花两天回来。”

“早上我得去趟旅行社，看看他们能怎么安排。”

这时，一群人走进了休息室坐下。

莎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她压低声音说：“刚刚进来的那些人——在火车上那晚，你留意他们了吗？他们是和我们同一时间离开开罗的。”

杰拉德戴上眼镜，望了望房间对面。“美国人？”

莎拉点点头。

“是的，是来自美国的一家人。但是——我觉得他们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说？”

“嗯，看看他们，特别是那个老夫人。”杰拉德依言望去，以敏锐的职业眼光迅速地扫了一眼那群人。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一位高个子、骨架柔软的男人——大约三十岁。长相讨喜，气色虚弱，举止冷漠得奇怪。那边还有两个年轻人，相貌端正——那个男孩几乎有一副雅典人的容貌。“他也有点问题，”杰拉德医生想，“是的——绝对是精神紧张。”女孩显然是他的姐妹，面容相似，她也处于一种情绪激动的状态中；还有一个姑娘，更为年轻——一头红金色的头发，发色很亮，如同光环一般炫目。她的双手躁动不安：正撕扯着膝上的手帕。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女人，年轻，安静，黑发，皮肤雪白，面容恬静，令人想起圣母。她身上倒没有焦虑的气息。而在人群的中央——“我的老天！”杰拉德医生的想法带着法国人坦白直率的憎恶。“多么可怕的一个女人！”苍老，浮肿，傲慢，无可撼动地坐在他们中间——如同一只扭曲盘踞在蜘蛛网中心的老蜘蛛！

他对莎拉说：“她可一点儿也不美。”他耸耸肩。

“她有些——有些让人觉得不祥，不是吗？”莎拉问。

杰拉德又仔细审视了下那个女人。这次他的眼光是专业而非审美性的了。“水肿——心脏病吧。”他念叨了几个医学名词。

“哦，没错！”莎拉对他的医学观点心不在焉，“但是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你不觉得吗？”

“这些人是谁，你认识吗？”

“他们姓博因顿。母亲，已婚的大儿子、儿媳，小儿子和两个小女儿。”

杰拉德医生喃喃道：“博因顿一家环游世界？”

“是的，但是他们对她的态度真的很奇怪。他们从不和别人说话。除非那个老女人点头，否则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能做任何事！”

“她是个母系氏族族长的典型代表吧。”杰拉德思索着说道。

“在我看来，她是个十足的暴君。”莎拉说。

杰拉德医生耸耸肩，表示美国女人统治地球——这点大家都知道。

“是的，但是不仅如此。”莎拉坚持着，“她——哦，她死死地控制着他们——简直就是攥在手心里——这简直，简直太过分了！”

“拥有太多权力对女人不好。”杰拉德突然严肃地赞同了一句，接着摇摇头说，“对女人来说，不滥用权力太难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莎拉。她正看着博因顿一家人——或者应该说她看的是那家人里的某一位成员。杰拉德医生会心一笑。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试探着问了句：“你跟他们聊过天，对吗？”

“是的——跟其中的一个聊过。”

“那个年轻男人——那个小儿子？”

“是的。就在从坎塔拉到这里的火车上。他站在走廊里。我跟他聊了几句。”

莎拉为人外向开朗，对人性满怀好奇，尽管脾气火暴，但待人友善。

“你为什么想和他说话呢？”杰拉德问。

莎拉耸耸肩。“为什么不呢？我旅行的时候经常和人聊天。我对人很有兴趣——对于他们所行、所想、所感都有兴趣。”

“也就是说，你把他们放到放大镜下面看喽！”

“可以那么说吧。”女孩承认。

“这回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

“好吧——”她犹豫着——“我觉得很奇怪……首先是那个男孩，脸都红到头发根了。”

“这很奇怪吗？”杰拉德干巴巴地问。

莎拉笑了。“你是说，他以为我是个无耻的轻佻女郎，在勾引他？哦不，我不认为他是那么想的。男人是可以分辨出来的，对吗？”

她看着他，眼神坦然。杰拉德医生点点头。

“我觉得，”莎拉说，语速缓慢，微蹙着眉，“他——怎么形容呢——既激动又战战兢兢。激动得有些不同寻常——而且还非常敏感，几乎到了荒唐的地步。这很奇怪，不是吗，我通常都觉得美国人自视很高呢。一个二十岁的美国男孩，和同龄的英国男孩相比，通常懂得比同龄的英国男孩要多得多，为人处世也更圆滑。他肯定已经二十多岁了。”

“我估计得有二十三四岁了。”

“有那么大吗？”

“我看差不多。”

“是的……或许你是对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稚气未脱……”

“心智失调的话，孩子气的成分总是会多留一些的。”

“这么说我是对的？我是说，他身上有些什么显得相当不正常。”

杰拉德医生耸耸肩，因她的急切而微笑起来。“我亲爱的小姐，我们中有谁是非常正常的吗？不过我可以向你担保，那个人确实有些问题，可能是某种精神官能症。”

“一定是那个可怕的老女人造成的！”

“你似乎非常不喜欢她。”杰拉德医生说，好奇地看着她。

“是的。她——哦，她的眼神太恶毒了！”

杰拉德喃喃地说：“很多母亲在自己的儿子被漂亮姑娘勾走魂的时候都会这样。”

莎拉不耐烦地耸耸肩。法国人都是一个样，她想，脑子里只有性！当然，她自己作为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精神分析医生，也必须得承认，大多数现象的产生都基于底下暗藏着的性的动机。莎拉的思绪沿着熟悉的心理分析一路奔走。她突然一惊，从沉思中醒过来。雷蒙德·博因顿正穿过房间，走到了中间的桌旁。他选了一本杂志，返回途中路过莎拉椅子的时候，莎拉抬头看着他说：“今天的观光之旅很忙吧？”

她只是随口找个话题，想看看他们会对此作何反应。

雷蒙德停下脚步，又满面绯红，惊慌失措，如同一匹紧张的马，畏惧的视线直接投向了他家族的中央。他喃喃道：“哦——哦，是的——那个，是的，当然了。我——”紧接着，就如同突然被人勒紧了马缰，他快步走回家人那里，递出杂志。

那如同古老佛像一般端坐着的老夫人伸出胖胖的手接过杂志，但是与此同时，杰拉德医生注意到，老夫人的视线是落在那个男孩脸上的。她嘟囔了句，几不可闻的谢谢。她的头轻微地动了动。医生看得出，她看向莎拉的目光颇为严厉，但神情木然。你完全没办法搞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莎拉看看自己的表，嚷出声来：“都这个时间了！”她站起身，“非常感谢你，杰拉德医生，谢谢你的咖啡。我现在得去写几封信了。”他站起身与她握手告别。

“希望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他说。

“哦，当然！你会去佩特拉吧？”

“我尽量安排。”

莎拉微笑着转身离去。她走出屋子需要从博因顿一家旁边经过。

杰拉德医生看到，博因顿老夫人的视线转回到儿子身上。他看到那个男孩和母亲目光交汇。当莎拉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雷蒙德·博因顿扭了下头——不是冲着莎拉而是避开……动作缓慢，不情不愿，就如同是博因顿老夫人正牵着一根隐形的线操纵着他。

莎拉·金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她年轻气盛而又待人热情，自然是被激怒了。他们之前明明在卧铺车厢晃悠悠的走廊上友善地聊过天；曾经交流过彼此对埃及的印象，还一起为牵驴小孩和街上揽客的人的笑话哈哈大笑。莎拉曾经跟他讲过，曾有个牵着骆驼的人满怀期待地过来找她，毫无礼貌地问：“请问，你是美国小姐，还是英国小姐——”她回答说：“都不是，我是中国人。”那人完全被搞晕了，瞪着她的样子是如何的让莎拉发笑。莎拉想着，那时，这个男孩就像个热情友好、有教养的学生——他的热情曾经几乎到了让人伤感的地步。而现在，完全毫无理由的，他变得腼腆而怯懦，简直可以说是粗鲁无礼。

“我就不该跟他扯上任何关系。”莎拉怒气冲冲地想。莎拉不是鼻孔朝天的傲慢小姐，但也从不妄自菲薄。她知道自己对异性有着毋庸置疑的吸引力，而且自己也绝不是那种受了气只会哭哭啼啼的类型！她确实，或许可以这么说，曾经对这个男孩有着超出一般友谊的感觉，说不准是什么奇怪的由头，她为他感到难过。

但是现在，显然他不过是个粗鲁莽撞的美国傻小伙！莎拉·金并没有动手写她之前说的信，而是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梳到脑后，看着镜子里一双怔怔的眼睛，想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刚刚度过一场艰难的感情危机。一个月前，她和未婚夫分手了。那位年轻医生大她四岁。他们曾经彼此吸引，如胶似漆，但两人的性格实在过于相像。争吵、摩擦时有发生。莎拉性格独立、要强，绝无可能忍受那样的独断专行。

如同许多要强的女人一样，莎拉相信自己是仰慕强大力量的。她总是告诉自己，希望有人来支配、主宰她。当她遇到一个足以主宰她的男人时，却又发现自己根本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解除婚约让她心力交瘁，但是她很清楚，相互的吸引并不足以成为建立一生幸福的根基。她特意给自己准备了这次海外旅行，为的就是抛掉这段过去，好再次满怀热忱地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去。

莎拉的思绪从过去回到现在。

她很明白，因为家人在场，他对自己的态度才会如此古怪，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有些看不起他。像那样被自己的家人控制得死死的——这简直可笑至极——特别是对一个男人来说！而且……

一阵古怪的感觉攫住了她。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对吗？

她突然大声喊了出来：“那个男孩在求救！我一定要设法救他！”

第三章

莎拉离开后，杰拉德医生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他走向桌子，捡起最新的一份晨报，坐到了离博因顿一家大约几码外的一把椅子上翻阅着。这家人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最初，他是被那个英国姑娘对这个美国家庭的兴趣打动了。一开始，他断然认为那个姑娘只是对那家里的某一个人有兴趣罢了。但是现在，这普通的一家人中有些事情触动了他，触动了他作为研究学者心里更为深切和专业的兴趣。他意识到，其中确实是有些什么可以被归到精神研究领域里的。

在报纸的伪装下，他小心地观察着他们。一开始，最令人感兴趣的是那位吸引了英国姑娘的年轻男孩。没错，杰拉德想，绝对是能吸引莎拉的类型。莎拉·金拥有力量——她的神经平稳均衡，头脑冷静锐利，意志也很坚韧。杰拉德判断那个男孩是那种敏感，腼腆、容易接受暗示的类型。他以精神学家的视角审视着这个男孩。此刻，显而易见的是，他的精神高度紧张。杰拉德医生很想知道原因。他很困惑。为何一个理应心理状态良好的年轻男子，在国外放松旅行的时候，会处于如此一种精神状态，紧绷到时刻能够崩溃的临界点呢？

医生的注意力转向家族里的其他人。栗色头发的女孩想来是雷蒙德的妹妹。一望便知，他们是同一血统：骨架玲珑，体型良好，五官端正富有美感。他们的手同样修长，形状优美，下巴线条一样的干净利落，还有那类似的头形，修长的脖颈。而这女孩……同样的紧张。她也显得十分亢奋，过于发亮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黑暗。当她张口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几乎喘不过气。她似乎时刻警觉着，枕戈待旦——无法放松。

“而且她也在害怕。”杰拉德断言，“是的，她害怕！”

他听到了一些对话的片段——非常正常普通的谈话。

“我们或许可以去所罗门的马厩看看。”

“妈妈能受得了吗？”

“上午去看看哭墙？”

“寺庙，当然好——他们管它叫奥马尔的莫斯科[1]。我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会这样称呼啊，那是个清真寺啊，雷诺克斯。”

非常普通常见的游客谈话。然而不知为何，杰拉德医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听到的这些对话片段都带着不真实的感觉。如同伪装——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一些盘旋回转的暗流——隐藏得太深而无法诉诸言语……

他从报纸后面扫了一眼。

雷诺克斯？那应该是哥哥。他身上有着类似的家族特征，但有很大不同。雷诺克斯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张，杰拉德想，的确没那么神经质。但是，他也有些古怪。他身上没有像其他两人那么明显的肢体紧绷感。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杰拉德满怀疑惑，他回忆起自己曾在医院里看到的一些坐着的病人。“他很累——是的，饱受折磨后的疲劳。他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是受伤的狗，抑或生病的马——如同野兽一般隐忍着伤痛……这很奇怪啊……从身体上来看，他并无异样……然而毫无疑问，他绝对是经受了长时间的痛苦折磨——心理上的折磨。而现在他不再受其折磨了——只是麻木的隐忍——等待，我想，就像是等着最后一槌落下……最后的什么？我是怎么幻想出这一切的？不对，这男人是在等待着什么，等着最后末日的到来。就像是得了癌症的人躺着等死，感谢镇痛剂让自己多少得到了解脱……”

雷诺克斯·博因顿站起身，拾起老夫人掉在地上的一个毛线球。

“给你，妈妈。”

“谢谢。”

这位身材臃肿、面无表情的老夫人在编织些什么？又厚又重的什么东西。杰拉德想，给某家救济院编的手套？这幻想让他笑了起来。

他的注意力转到了家族里较为年轻的成员身上——发色金红的姑娘。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岁。皮肤干干净净，和她的金红色头发相得益彰。虽然有些过于瘦弱，但脸庞十分秀美。她还在自顾自地微笑——对着虚空。那微笑里有些让人好奇的东西，离这家旅馆、离耶路撒冷非常非常的遥远……这让杰拉德想起了什么。此刻回忆席卷而来，如同闪电。那是一种奇妙的微笑，仿佛从雅典卫城的少女唇边荡漾出来——遥不可及，几乎非人间所有……这一微笑似有魔力，那优雅的恬静让他有些发怔。

紧接着，杰拉德医生注意到了她的手，顿时大惊失色。她的手放在桌下，她的家人看不到。但杰拉德医生从自己坐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她的膝头，她的双手正——正在撕扯——把一块精致的手帕扯成碎片。

这让他直接愣在了那里。

那淡然美妙的微笑——那恬静的姿态——还有那双急切地破坏的手……

[1]在英语里，莫斯科与清真寺（Mosque）发音相近。

第四章

一阵缓慢而气急的咳嗽声，紧接着，那浮肿的正忙着编织的女人开了口。

“吉内芙拉，你累了，最好还是去睡吧。”

女孩受了惊吓，手停止了毫无章法的举动。

“我不累，妈妈。”

杰拉德赞叹地听着她如同音乐般悦耳的话语，声音玲珑甜美，使最为普通的句子都镀上了一层歌唱般的韵味。

“不，你累了。我知道的。不然，你明天就不能出门观光了。”

“哦！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

她母亲的声音厚重粗糙，几近刺耳。“不，你不行。你会生病的。”

“不！我不会生病，不会的！”女孩急促地嚷起来。

有个轻柔安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和你一起上去，金妮[1]。”之前那个有着大眼睛、满怀沉思的年轻女人站起身来，她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博因顿老夫人说：“不。她一个人上去。”

女孩哭了出来。“我想要娜丁和我一起！”

“我当然会和你一起。”年轻女人往前迈了一步。

老夫人说：“这孩子想自己一个人上去——不是吗，金妮？”

沉默在她们头顶盘旋了片刻——接着吉内芙拉·博因顿开了口，声音突然变得平白而呆板。“是的——我想自己上去。谢谢你，娜丁。”

她走开了，高挑瘦削的身形走起路来带着惊人的优雅。

杰拉德医生放低了报纸，把博因顿老夫人的全部举止都看在眼里。她正盯着自己的女儿，肥胖的脸上渐渐挤出一个古怪的微笑。这微笑就像是扭曲了的刚才那女孩美丽的笑容。接着老夫人将眼神投向娜丁。

娜丁已经坐下了。她抬起眼，直视着婆婆。她面容沉静，从容不迫。老夫人的眼神则含着怒意。

杰拉德医生想：“她可真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君！”

突然，老夫人的眼神径直投向他，杰拉德医生猛地深吸了口气。那双眼睛又小又黑，浑浊不清，但是里面有些什么——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一股邪恶的波涛席卷过来。杰拉德对这种人格的力量略知一二。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反复无常、专制独裁的性格分裂。这女人拥有毋庸置疑的强势。从她恶毒的眼神里，杰拉德医生已经感受到了如同眼镜蛇一般的威慑。博因顿老夫人或许可以用年老、体衰、重病缠身来形容，但她绝不是毫无力量。

她是个清楚知道何为力量的女人，她的一生是强力操控的一生，她从不怀疑自己的控制力。杰拉德医生曾经遇到过一个驯兽女郎，她与老虎一同做惊险表演。凶猛的野兽老实地盘踞在她指定的地方，然后做出各种低级可耻的表演动作。从猛兽的眼神和低声咆哮中分明可以看出它的憎恶和痛恨，但是它们对她俯首帖耳，怕得只会哆嗦。那个年轻女人，那个傲慢的黑发美人，便有着和老夫人一样的神情。

“驯兽师！”杰拉德自言自语。他现在终于明白在这看似和谐温馨的家庭谈话里，那潜伏着的暗流是什么了。是憎恶——那激流回荡的憎恶。

他想着：“别人会怎么看我啊，肯定觉得我荒谬可笑！人家只是来自美国的正常人家，举家来巴勒斯坦旅行——而我硬是编造出了一场混杂着黑魔法的故事安在其中！”

紧接着，他满怀兴致地看着那个被称为娜丁的年轻女人。她的左手戴着一枚婚戒，他观察着她，看着她迅速地扫了一眼那个头发浓密、体态松弛的雷诺克斯，泄露了她的心迹。那时他就知道了……他们是一对夫妇。但是那眼神，与其说是他的妻子，倒不如说是他的母亲——真正的母性眼神——满怀着保护意识和焦虑。而且他现在知道的比这还要多。他知道，在这一群人里，娜丁·博因顿是唯一不受她婆婆咒法控制的人。她或许是讨厌这老夫人，但并不怕她。她的魔力对娜丁无效。

尽管她怏怏不乐，为丈夫满怀忧虑，但她是自由的。

杰拉德医生自言自语：“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1]金妮（Jinny）是吉内芙拉（Ginevra）的昵称。

第五章

医生沉浸在私密的幻想中，突然有个人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简直有些滑稽的意味。

一个男人走进屋子里，看到了博因顿一家之后，朝他们走来。

他是个颇为典型的中年美国人，衣着考究，长脸，刮得很干净，说起话来缓慢又快活，但有些单调。

“我正四处找你们呢。”他一边说，一边和整个家族的人一一握手致意。

“你觉得身体如何呢，博因顿夫人？没有因为旅行而感到过于劳累吧？”

老夫人几乎算得上优雅地嘶声道：“没有，谢谢关心。我的身体一向不好，正如你所知道的——”

“哦，当然；确实不好啊，不好。”

“但是也不会更糟，”博因顿老夫人以一种缓慢阴沉的笑语补充道，“娜丁会好好照顾我的，对吗，娜丁？”

“我自然会尽力而为。”回答得波澜不惊。

“哦，我敢说你一定会的，”新来的这位热情地说，“说说吧，雷诺克斯，你觉得大卫王的城市如何啊？”

“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雷诺克斯无动于衷地答道——显然勾不起一丝兴致。

“觉得有点失望，是吧？我得承认，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或许你应该再多转一转？”

卡罗尔·博因顿说：“因为妈妈在，我们逛不了多少地方。”

博因顿老夫人解释道：“我的身体每天也只能应付几个小时的观光罢了。”

陌生人好心地回答：“我觉得能做到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博因顿夫人。”

老夫人缓缓地笑了几声，说：“我是不会屈从于我的身体的！重要的是心！没错，是心……”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杰拉德看到雷蒙德·博因顿紧张地抽搐了一下。

“你去过哭墙了吗，柯普先生？”他问道。

“哦，去了，那是我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我希望在这几天里充分感受一下耶路撒冷，然后再让旅行社帮我制定一个旅行计划，这样我就可以把圣地转个够——伯利恒、拿撒勒、提比利亚和加利利海。我想这一定会非常有趣。然后还有耶拉西，那里有非常有趣的遗址——古罗马人的啊。此外，我要去好好看看佩特拉的蔷薇城，据说那是最令人惊叹的自然景观。我相信肯定非同凡响。但是去那里的话，光是往返就得一周呢。”

卡罗尔说：“我很想去看看。听起来太美好了。”

“哦，我敢说那里绝对非常值得一看——是的，绝对非常值得一看。”柯普先生顿了顿，迟疑地望了一眼博因顿老夫人，接着用一种在法国人听来显然是犹豫不决的口吻问道，“说起来，你们有没有人想跟我一起去？我自然明白您的身体是没办法去的，博因顿夫人，而且您家里肯定会留人和您在一起；但是如果你们能分批行动的话，这样一来——”

他住口不言。杰拉德听到博因顿老夫人编织针撞击的轻响。接着老夫人开了口：“我想大家都不愿意分开行动，我们是非常团结的一家人。”她抬头，“哦，孩子们，你们觉得呢？”

她的话语里有种奇怪的调子。答案随之而来——“是啊，妈妈。”“哦，我们不分开。”“不，当然不。”

博因顿老夫人脸上挂着那副非常古怪的笑容。“你看——他们不愿意离开我。你呢，娜丁？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去了，谢谢你，母亲。除非雷诺克斯去，不然我也不去。”

博因顿老夫人缓缓地扭头看向她的儿子。“哦，雷诺克斯，你觉得呢？为什么你不和娜丁一起去呢？她似乎很想去。”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我——哦——不，我——我想我们还是待在一起的好。”

柯普先生亲切地说：“哦，真是亲密友爱的一家人！”但这亲切的话语里却带上了一丝空洞和无奈的意味。

“我们坚守彼此，”博因顿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卷起毛线球来，“顺便问一下，雷蒙德，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姑娘是谁？”

雷蒙德吓得骤然紧张起来。他的脸腾地红了，接着又煞白。“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她昨晚跟我们乘一列火车。”

博因顿老夫人动作迟缓地试着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我想我们跟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她说。

娜丁站起身，扶着老人离开椅子。她的动作带有一种职业性的熟练，这引起了杰拉德的注意。

“该休息啦，”博因顿老夫人说，“晚安，柯普先生。”

“晚安，博因顿夫人，晚安，雷诺克斯先生。”

他们离开了——一个接着一个。这群人里较年轻的几位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留下的意愿。

柯普先生落在后面，望着他们。他脸上的神情非常古怪。

根据杰拉德医生的经验，美国人通常都非常亲切、易于接近。他们没有英国游客那种令人不快的狐疑心理。对杰拉德医生这种精于世故的人来说，结识柯普先生并非难事。那位美国人正独自站在那里，而且，和他的大多数同胞一样亲切友善。杰拉德医生掏出名片递给他。

杰弗逊·柯普读了读上面的头衔，顿时肃然起敬。

“哦，天哪，是杰拉德医生，你最近不是刚好去过美国吗？”

“是的，去年秋天，我去哈佛做演讲。”

“当然了，杰拉德医生，您可是声名卓著。在巴黎，您可谓是行业权威啊。”

“哦，我亲爱的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不敢当啊，不敢当。”

“不，不，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我莫大的荣幸。实际上，耶路撒冷现在正有好几位名人在这里呢。除了您之外，还有威尔登爵士、财务官加布利尔·斯坦因包莫爵士、英国考古学权威曼德斯·斯通爵士，以及英国政界知名的韦斯特霍姻爵士夫人、比利时的名探赫尔克里·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他在这里？”

“当地的报纸刊登了他到达这里的消息。在我看来，世界名流都云集如此。当然，这的确是个不错的酒店。装潢相当有品位。”

杰弗逊·柯普显然心情很好。杰拉德医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没过多久，两人就快活地一起去喝酒了。

两轮威士忌苏打下肚后，杰拉德说：“跟我说说，刚刚跟你聊天的那家人是典型的美国家庭吗？”

杰弗逊·柯普若有所思地啜饮了一口自己的酒。接着他说：“哦不，我想这家人不能算典型。”

“不是？但确实是个非常有凝聚力的家庭呢。”

柯普缓缓地说：“你是说他们似乎都凝聚在那个老夫人身边？这一点倒是没错。她确实是位非同寻常的老夫人。”

“是吗？”

柯普先生正需要一点点鼓励。这句温和的邀请来得恰如其分。“我不介意告诉你，杰拉德医生，我最近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这家人的事情。跟你聊聊应该能让我心里轻松一点。我想这应该不会让你乏味吧？”

杰拉德医生声明不会的。杰弗逊·柯普继续缓缓地说下去，他那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因困惑而皱了起来。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有点担心。博因顿夫人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不是那位年老的博因顿夫人，而是年轻的那位。雷诺克斯·博因顿的太太。”

“啊，是的，那位漂亮迷人的黑发女士。”

“没错。她叫娜丁。娜丁·博因顿。杰拉德医生，她是位非常可爱的女人。在她结婚前我就认识她，那时候她还在医院工作，正受训要成为护士。接着她去博因顿家待了一段日子度假，之后不久她就嫁给了雷诺克斯。”

“哦？”

杰弗逊·柯普又啜饮了一口威士忌，继续说了下去。“我可以跟你说一说博因顿家族的历史。”

“哦，我还真的很好奇。”

“哦，已故的埃尔默·博因顿先生——他非常出名，也非常有魅力——结过两次婚。第一任妻子在卡罗尔和雷蒙德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听说，第二任妻子长得非常俊俏，在嫁给他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看她现在的样子很难想象她当年俊俏的模样，但我听说的故事确实如此。不管怎么说，她的丈夫很疼爱她，对她几乎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他去世前几年便已经卧病在床，这女人便实际上掌管了家里的一切。她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女人，很有经济头脑，也是个非常有良心的女人。埃尔默死后，她把一切都献给了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孩子是她亲生的，就是那个吉内芙拉——有点虚弱的红发姑娘。哦，正如我告诉你的，博因顿老夫人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家庭。她几乎让整个家庭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哦，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我和你看法一致。这对孩子心智的发展伤害极大。”

“是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博因顿老夫人把这些孩子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从来不让他们和外面有任何接触。结果就是，他们成长得——哦，可以说有些神经质，非常容易受到惊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没法和陌生人交朋友。这很糟糕。”

“确实非常糟糕。”

“我并不是觉得博因顿老夫人有什么恶意。只是她爱得有点过分了。”

“他们都住在家里？”医生问道。

“是的。”

“儿子们都不工作吗？”

“哦，是的。埃尔默·博因顿非常富有。他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博因顿老夫人——不过据说这是为了抚育这一大家子人。”

“所以他们在财务上完全依赖她？”

“正是如此。而且她鼓励他们住在家里，不要出去找工作。好吧，或许这也没错，毕竟他们有的是钱，根本不需要找工作。但是我觉得，作为男人来说，工作能让他们强壮起来。话说到这儿，还有更过分的呢——他们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不打高尔夫球，不参加任何乡村俱乐部，不出去跳舞，或者和同龄的人做任何事。他们住在乡下的大房子里，周围几英里都荒无人烟。我跟你说，杰拉德医生，在我看来，这绝对是大错特错的。”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杰拉德医生说。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具备基本的社交技能。合作精神更是完全没有！他们可以说是非常团结的一家人，但真的是互相束缚、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中就没有人提出质疑，或者想要离开吗？”

“据我听说的是没有。他们就那样围坐在一起。”

“你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还是博因顿老夫人的错？”

杰弗逊·柯普有些坐立不安。“哦，从某种感觉上来说，我觉得她多多少少是有责任的，她的教育方法不对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当一个孩子已经成年的时候，他有责任去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应该一直依赖母亲不肯出去。他应该选择独立。”

杰拉德医生若有所思地说：“这或许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

“柯普先生，这世上是有法子能阻止树成长的。”

柯普目瞪口呆。“他们每个人都很健康啊，杰拉德医生。”

“神智和身体一样，可以被困住、被阻碍。”

“但他们显然都并不蠢笨。”

杰拉德医生叹了口气。

杰弗逊·柯普继续说道：“不，杰拉德医生，听我一句，一个人是能够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一个男人，如果自尊自爱，就应该奋起抗争，为自己的人生打拼一番。他不该坐在那里，把玩自己的大拇指。没有任何女人会尊重这样的男人。”

杰拉德医生好奇地看了他一两分钟，接着说道：“你是意有所指吧，我想。你说的是雷诺克斯·博因顿？”

“哦，是的。我想的就是雷诺克斯·博因顿。雷蒙德还是个孩子。但是雷诺克斯都三十岁了。到这个年纪，他早就该有点什么成就了。”

“对他的妻子来说，这样的生活或许很艰辛吧？”

“对她来说当然太艰辛了！娜丁是个非常好的姑娘。我爱慕她到了几乎无法言说的地步。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但是她不幸福，杰拉德医生，她的日子过得苦极了。”

杰拉德医生点点头。“是的，我想是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杰拉德医生，但是我想一个女人需要承受的苦难肯定是有界限的！如果我是娜丁，我一定会和雷诺克斯说个明白。要么他挺身去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要么——”

“要么怎样，你觉得她应该离开她？”

“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杰拉德医生。如果雷诺克斯不懂得珍惜她，总还有别的男人愿意的。”

“比如说——你就愿意吧？”

这位美国人红了脸。接着，他正视对方，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庄重。“是的，”他说，“我不会以自己对那位女士的情感为耻。我尊重她，而且深深地爱慕着她。我只想要她幸福。如果她和雷诺克斯幸福，我自然会退出，不会再出现。”

“但她并不幸福。”

“是的，她不幸福。那我就等在这儿！只要她需要，我会立刻出现！”

“你可真是位‘真正的骑士’啊。”杰拉德医生低声说。

“你说什么？”

“我亲爱的先生，如今这个时代，骑士精神只能在美国出现了吧！你心甘情愿地为你的女神奉献，不求任何回报！这真是太让人敬佩了！具体一点说，你想要为她做什么呢？”

“只要她需要，我随时在她身边待命。”

“我能问问博因顿老夫人对你的态度如何吗？”

杰弗逊·柯普缓缓地说：“我从来都摸不准那位老夫人的脾气。我刚才不是说她不喜欢和外界的人有来往吗？但是她似乎对我不同。她待我总是非常和蔼，如同自家人一样。”

“也就是说，她其实很赞成你和雷诺克斯太太的友谊？”

“确实如此。”

杰拉德医生耸耸肩。“哦，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杰弗逊·柯普冷冷地答道：“我先跟你保证，杰拉德医生，这友谊是非常纯粹的，完全是柏拉图式的。”

“亲爱的先生，对此我确信无疑。但我还是得重申一遍，对于博因顿老夫人来说，鼓励这种友谊不是很奇怪的举动吗？你明白的，柯普先生，博因顿老夫人令我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她自然是位非同一般的女性。她个性很强——才能卓著。正如我所说的，已故的埃尔默·博因顿对她的判断笃信不疑。”

“那他应该很满意让自己的孩子都完全在经济上依附于她吧。在我们国家，柯普先生。这可是违法的。”

柯普先生站起来。“在美国，”他说，“我们崇尚绝对的自由。”

杰拉德医生也站了起来。对这一声明，他不为所动。他听过许多不同国度的人说过这句话。自由是某个民族独有的特质，持有这种幻想的人几乎遍布全球。

杰拉德医生要明智得多。他知道没有哪个种族，国家，抑或个人可以说是完全自由的。但是他也知道，即便是不自由，也是分很多层次的。

他若有所思，兴致盎然地走向卧室。

第六章

莎拉·金站在哈拉梅西·谢里夫神庙的院子里，背对着石质圆顶。喷泉的水声在她耳边回响。一小群游客路过这里，丝毫没有破坏这和谐的东方情调。

真奇怪，莎拉想着，这里曾经有个吉卜赛人把这岩石的顶部当成晒谷子的地方，大卫曾经花了六百薛克尔金币来买下此地作为圣迹。而现在，这里聚着大批大批的各国游客，能听到各种语言在吵吵嚷嚷……

她转身看着占据了圣迹的清真寺。想着所罗门的神殿是否能赶上它的一半美丽。

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小群人从清真寺里走了出来。是博因顿一家，有个能说会道的向导陪着他们。博因顿老夫人由雷诺克斯和雷蒙德搀扶着。娜丁和柯普医生跟在后面。卡罗尔最后出来。他们出来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卡罗尔看到了莎拉。

她犹豫了一会儿，紧接着突然做了个决定。她换了方向，无声无息地快步穿过寺庙的院子。

“那个……”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得——我——我觉得我必须得跟你说件事。”

“嗯？”莎拉说。

卡罗尔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是关于——关于我哥哥。你——昨晚跟他说话的时候，你肯定觉得他很粗鲁。但他不是故意的——他——他没办法。哦，求你了，相信我。”

莎拉觉得这事真是可笑至极。她的骄傲和好品位都被彻底冒犯了。为什么会有个奇怪的女孩突然冲过来，为她粗野、没教养的哥哥莫名其妙地道这么滑稽的一个歉？

她当即就想反唇相讥——但是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个女孩是非常真诚的。那些驱使莎拉致力于医生事业的悲悯在这姑娘的请求面前起了作用。她的本能告诉自己，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

她鼓励这个姑娘：“跟我仔细说说。”

“他在火车上和你说过话，对吗？”卡罗尔说。

莎拉点点头。“嗯，确切地说，是我跟他说话来着。”

“哦，肯定的，肯定是那样的。但是，你看，昨晚。雷很害怕——”她的话戛然而止。

“害怕？”

卡罗尔的脸色白得更加吓人。“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你明白吗，我们的母亲——她——她没有那么好——她也不喜欢我们跟外面的人交朋友。但是——但是我知道雷想的——他想和你交朋友。”

莎拉越发好奇起来。在她开口前，卡罗尔又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听起来很滑稽，但是我们真的是个很奇怪、很奇怪的家庭。”她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带着一脸恐惧，“我——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她喃喃地说，“他们会发现我不见了的。”

莎拉下定了决心。她开口道：“为什么你不能留在这儿？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走回去啊。”

“哦，不行。”卡罗尔畏缩了下，“我——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莎拉说。

“我真的不能。我妈妈，她会——”

莎拉镇静而清楚地说：“我知道有时候对父母来说，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是件很艰难的事情。他们总是想继续替孩子安排好一切。但是这样行不通，你明白的，不能总对父母言听计从！你必须捍卫自己的权利。”

卡罗尔喃喃道：“你不明白——你一点儿都不明白……”她紧张地绞着手。

莎拉继续说下去：“有时候我们妥协，是害怕争吵。争吵是让人很不舒服的事情。但是我想，行动的自由是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的东西。”

“自由？”卡罗尔瞪着她，“我们没有人拥有过自由。我们永远都不会自由的。”

“胡扯！”莎拉嚷道。

卡罗尔将身子凑近，扶着她的胳膊。“听着。我必须得试着让你明白！在她结婚之前——实际上她是我们的继母——她是一个监狱的看守。我父亲是典狱长，他娶了她。从那之后，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她一直都是个看守监狱的人——我们就是囚犯。这就是我们过的日子——在监狱里受苦！我——我必须回去了。”

莎拉抓住她的胳膊。那姑娘眼看就要惊慌失措地跑开了。“等等，我们必须得再见面谈谈。”

“不行，我做不到。”

“不，你做得到的，”她用无可置疑的口吻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来我的房间。三一九。别忘了，三一九号房间。”她松开了手。卡罗尔跑向她的家人。

莎拉站在原地，望着卡罗尔远去的背影。等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过来时，杰拉德医生正站在她身边。

“上午好啊，金小姐。看来，你已经和卡罗尔·博因顿小姐攀谈过了？”

“是的。我们的对话内容真是极其不同寻常。你听我跟你说。”

她把自己和那个姑娘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杰拉德注意到了一点。“那个老河马以前是个监狱的看守？或许这就可以说明很多事情了。”

莎拉说：“你的意思是，这能解释她为什么是个暴君？由于遗留下来的职业习惯吗？”

杰拉德摇摇头。“不，这其实是说反了。这应该是某种深层次的、隐藏在内心的动机。她并不是因为自己是个看守而爱上了独裁。我们或许应该说，正是因为喜欢做暴君，她才会选择做监狱看守这份工作。在我看来，正是一种对于权力的秘密渴望压制了她其他的人性诉求，从而选择了这样一个职业。”

他的面容严峻。“无意识之中埋藏着各种奇怪的东西。比如，对权力的渴望——醉心于残酷地对待他人——想要撕裂破坏的野蛮欲望——这一切都源自我们过往的种族记忆之中……都在那里的，金小姐，那些残酷、暴虐、贪欲……我们对它们关上了门，拒绝它们进入我们的生活，但有的时候，那些欲望实在是太强太强了。”

莎拉颤抖起来。“我知道。”

杰拉德继续说道：“我们的周围也环绕着各种政治信念，以及各国采取的行动。人道主义、同情、友爱的反动都是。基于人道主义，抑或同情，抑或如同手足兄弟一般的好心。有时候那些信念听起来真的是非常美好，开明的政权，造福人民的政策——但是一旦被施以强权——便成了虐待和恐怖的基地。他们打开了门，那些暴力的信徒把古老的残虐释放了出来，继而享受这残暴中的狂喜！哦，这很难的。人是一种奇妙的动物，他可以保持非常微妙的平衡。首要的目标是生存。如果进步得太过迅猛，其实和落伍一样致命。人首先得生存下去！他必须，或者说，需要维持一些古老的蛮性，但是他不能——哦，绝对不能——把它神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莎拉说：“你是说博因顿老夫人是个虐待狂？”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我想，她很享受给人带去痛苦的感觉——提醒一下，我指的是精神上的痛苦，而非肉体上的。这非常少见，也很难对付。她喜欢控制其他的人，而且酷爱让他们饱受折磨。”

“真是残忍至极。”莎拉说。

杰拉德把自己和杰弗逊·柯普的对话告诉了她。

“他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况吗？”她若有所思地问。

“怎么会？他又不是精神学家。”

“这倒是。他没有我们这种令人讨厌的、究根探底的恶习。”

“是啊。他只有一颗美国人的心，正直，善良，敏感。比起罪恶，他更相信人性本善。他看得出博因顿家的氛围不正常，但是他并不觉得博因顿老夫人有错，只觉得她是好心办了坏事。”

“她肯定经常消遣他。”莎拉说。

“没错！”

莎拉焦躁地说：“但是他们为什么不逃走？他们分明做得到。”

杰拉德摇摇头。“不，这你就说错了。他们做不到。你看过那个常见的公鸡实验吗？你在地上画一条线，然后把公鸡的嘴摁在上面，它就以为自己是被绑在那里了，根本抬不起头来。这家人的不幸是一样的。她已经在他们身上下足了功夫，记得吗，那可是从小就开始的。她已经成功地催眠了他们，让他们相信永远都不可能违抗她的意志。哦，我想大多数人都会说这是胡说八道。但你我心知肚明。在她的影响之下，他们已经相信，自己永远不可能脱离她的控制。他们已经在监狱里待了这么久，即使牢门已经打开，他们也意识不到！至少他们之中有一个已经失去对自由的渴望了。他们全都害怕自由。”

莎拉提了个很实际的问题。“那要是她死了会怎么样呢？”

杰拉德耸耸肩。“这得看她什么时候死了。即使她真的死了，我想，恐怕也为时已晚。那个男孩，还有那个小姑娘，还算年轻，也许还有机会——成为正常人的机会。至于雷诺克斯，很有可能真的太晚了。他在我眼里，是个毫无希望的人——他活着，忍受着，就像一头痛苦的野兽。”

莎拉忍不住说道：“他的妻子应该做点什么！她得设法把他救出来啊。”

“我想是的。她很可能已经试过——但失败了。”

“你觉得她也被控制了吗？”

杰拉德摇摇头。“不。我不认为那位老夫人有能力控制她，而正因如此，她憎恶着那位老夫人呢。看看她的双眼。”

莎拉皱眉。“我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我是说那个年轻的夫人，她明白事情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了吗？”

“我想她一定已经心里有所打算了。”

“嗯。”莎拉说。“那老夫人真该死！要是我，就直接往她的早茶里放砒霜了。”接着她突然说，“那个年轻姑娘呢？那个笑容空洞，但长相迷人的红发姑娘。”

杰拉德皱眉。“我不知道，这点其实非常古怪。吉内芙拉·博因顿是那个夫人的亲生女儿。”

“是啊，我觉得她应该会受到特殊对待——对吧？”

杰拉德缓缓地说：“我并不这样认为。当一个人渴望控制别人，对虐待他人上瘾的话，这一欲望已经打败了人性。我觉得它并不会选择自己摧毁的对象——即使是自己的骨肉至亲也不会放过。”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你是基督徒吗，小姐？”

莎拉缓缓地说：“我不知道，我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信。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我觉得——哦，如果我能够将这一切一扫而光——”她做了个烦躁的手势，“扫光所有这些教堂、这些教派，这些打来打去的教会——或许，在我看到基督骑驴进入耶路撒冷的话，我也许——会信仰他。”

杰拉德医生肃穆地说：“我至少相信基督教义中的其中一条——‘敝处安心’。我是个医生，我很清楚野心——渴望成功——向往权势——会让人的灵魂生出何种疾病。如果这欲望被满足了，那么得到的是残暴、傲慢和最终的永不知足；而如果这欲望得不到疏解——啊！如果这欲望得不到疏解，那么所有的精神病院都应该向公众呈出证据！精神病院里塞满了人，那些人不能忍受平凡，不能忍受毫不受人瞩目、无能为力的生活，而在疗养院里，他们便能够给自己找到一条逃离现实的路，从而永远与生活本身再不相见。”

莎拉突然说：“真可惜，博因顿老夫人没有被关进疗养院。”

杰拉德医生摇摇头。“不——她可不属于失败者之列。现状比那糟糕多了。她成功了，你明白吗？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人生愿望。”

莎拉打了个冷战。

她情绪激动地叫了出来：“我们必须设法做点什么！”

第七章

那一晚，莎拉一直在想卡罗尔·博因顿是否会如约前来。总的来说，她相当怀疑。经过上午的那一番倾吐，卡罗尔或许正处于激烈的后怕中。

不管怎么说，莎拉还是做了一番准备。她换上了一条蓝色丝质睡裙，拿出一盏小小的酒精灯，烧了些热水。就在她等不下去，想要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已经午夜一点了），有人敲响了她的门。她打开门，飞快地让卡罗尔进来。

进来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怕你已经睡了……”

莎拉特意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哦，没有，我在等你呢。要喝点茶吗？是很地道的正山小种哦。”

她拿出一个杯子。起初，卡罗尔精神紧张，迟疑不安。她接过杯子和饼干，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这样很快活吧。”莎拉微笑着说道。

卡罗尔看起来小小的吃了一惊。

“是的。”她踌躇着回答，“是的，我想是的。”

“就好像我们上学那会儿，大家经常在午夜吃夜宵。”莎拉继续说下去，“我想你没有上过学吧？”

卡罗尔摇摇头。“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我们有家庭教师——各种各样的家庭教师。他们向来待不久。”

“你从来都没出过门？”

“我们一直住在那幢房子里。这次出国是我第一次离开那幢房子。”

莎拉随意问了句：“你一定觉得这次出门是场大冒险吧。”

“哦，是的。简直——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你——你继母怎么想出国旅行？”

一提到博因顿老夫人，卡罗尔就有些哆嗦。莎拉飞快地补充道：“你知道，我恰巧是个医生，刚刚拿到学士学位。你的母亲——或者说你的继母——在我看来非常有趣。我是说作为一个病例，你明白的。我觉得她绝对是个病理学的典型案例。”

卡罗尔目瞪口呆。显然，这个观点在她看来是前所未有的。莎拉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意识到博因顿老夫人让整个家庭视她为某种强而有力的可怕偶像。莎拉的计划就是把她这层可怕的外套给撕掉。

“是的，”她说，“这是一种病——非常严重的病——控制他人。这种病人非常专制，坚持每个人都必须完全按照自己的吩咐做事。这种病非常难治。”

卡罗尔放下自己的杯子。“哦，”她嚷道，“我真高兴能和你说话。你知道的，我相信雷和我都已经变得越来越——呃，就是很古怪。我们做起事来特别缩手缩脚。”

“和外面的人聊聊总是好的。”莎拉说，“总待在家里会让人发狂。”接着她又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如果你不开心，为什么不试着离开家呢？”

卡罗尔看起来吓坏了。“哦，不！我们怎么能离开呢？我——我是说，母亲不会允许的。”

“但是她可拦不住你，”莎拉温柔地说，“你已经成人了。”

“我二十三岁了。”

“没错。”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我是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做些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不知所措。“你明白吗，”她说，“我们没有钱。”

“你没有能够投奔的朋友吗？”

“朋友？”卡罗尔摇摇头，“哦，没有朋友，我们不认识任何人！”

“你们之中就没有谁想过要离开家吗？”

“不——我想没有。哦——哦——我们做不到。”

莎拉换了个话题。她觉得这个姑娘真是可怜极了。

她说：“你喜欢你的继母吗？”

卡罗尔缓缓地摇摇头。她压低声音，惊恐地说：“我讨厌她。雷也是……我们——我们经常希望她死掉。”

莎拉又换了个话题。“跟我讲讲你的长兄。”

“雷诺克斯？我不知道雷诺克斯怎么了。他现在几乎完全不说话，大白天里总是出神。娜丁担心他担心得要命。”

“你喜欢你的嫂子？”

“是的。娜丁不一样。她总是很和善。但是她也很不开心。”

“因为你的长兄？”

“是的。”

“他们结婚很久了吗？”

“四年了。”

“他们一直住在家里吗？”

“是的。”

莎拉问：“你嫂子喜欢这样吗？”

“不喜欢。”卡罗尔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大约四年前，他们发生过很可怕的争吵。你知道的，就像我刚刚告诉你的。我们没有人可以离开房子到外面去。我是说，我们可以去院子里，但是不能去别的地方。可是雷诺克斯出去了。有个晚上他出去了。他去了‘春泉’，那里在举办舞会。母亲发现这件事情后，大发雷霆。太可怕了。自那之后，她就请娜丁到家里来住。娜丁是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非常远。她很穷，正在受训成为一名护士。她来到家里，和我们住了一个月。我简直没法告诉你家里有外来的人是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接着她和雷诺克斯陷入热恋。母亲说他们最好快点结婚，然后和我们住在一起。”

“娜丁也想这样吗？”

卡罗尔犹豫。“我不知道她想不想，但是她看起来并不介意。后来，她想搬出去——和雷诺克斯一起。当然——”

“但是他们没有搬出去？”莎拉问。

“没有。母亲连听都不想听。”卡罗尔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认为她不再喜欢娜丁了。娜丁很有趣。你从来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她想帮助金妮，但是母亲不喜欢她这么做。”

“金妮是你最小的妹妹？”

“是的。她的大名是吉内芙拉。”

“她——也不开心吗？”

卡罗尔忧心忡忡地摇摇头。“金妮最近特别奇怪。我搞不懂她。你看，她向来非常脆弱——而且——而且，母亲总是对她唠唠叨叨——这让她的情况更糟了。最近金妮真的特别特别奇怪。有时，她都吓着我了。她——她经常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去看过医生吗？”

“没有。娜丁想让她去，但是母亲不允许。金妮也会歇斯底里地尖叫，说她不要看医生。但我真的很担心她。”突然卡罗尔站了起来，“我不能一直不让你睡觉。你——你真是个好心人，让我来这里和你聊天。你一定觉得我们是非常古怪的一家人。”

“哦，说真的，人人都有古怪的一面。”莎拉轻巧地说，“请再来看我，好吗？带你哥哥一起来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们可以偷偷计划点什么。我还想让你们见见我的一个朋友：杰拉德医生，一位非常和善的法国人。”

卡罗尔的双颊染上绯红。“哦，这听起来太有趣了！只要我母亲没发现就好！”

莎拉努力压制住想要反驳她的念头，反而安慰道：“她怎么可能发现呢？晚安？明晚我们还能见面吧？”

“哦，是的。你看，我们或许后天就走了。”

“那我们明天一定要见个面啊。晚安。”

“晚安，谢谢你。”

卡罗尔走出房间，悄无声息地沿着走廊走着。她的房间在楼上。她走到房门前，打开门——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

博因顿老夫人正坐在火炉旁的椅子里，套着深红色的毛呢睡衣。卡罗尔不禁轻喊了一声。“呀！”

一双黑色的眼睛盯着她。“你去哪里了，卡罗尔？”

“我……我……”

“你去哪里了？”那轻柔粗糙的声音里潜伏着古怪的威胁意味，总是能让卡罗尔因莫名的恐惧而心脏狂跳。

“去见金小姐——莎拉·金。”

“就是那晚和雷蒙德说话的女孩？”

“是的，母亲。”

“你还打算再去见她吗？”

卡罗尔的嘴唇无声无息地动了动。她点点头，恐惧——阵阵骇人的恐惧笼罩过来……

“什么时候？”

“明天。”

“你不会去见她的。明白吗？”

“是的，母亲。”

“你发誓？”

“好——我发誓。”

博因顿老夫人挣扎着站起来。卡罗尔机械地上前扶住她。老夫人缓缓地走过房间，拄着拐杖。她在门口站住，回头看着被吓坏了的女孩。

“你以后不准和那个金小姐再来往。明白吗？”

“明白了，母亲。”

“完整地说一遍。”

“我不会再和她有任何来往。”

“很好。”

博因顿老夫人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卡罗尔穿过卧室，感觉浑身僵硬。她觉得恶心，整个身体木然而不真实。她跌坐在床上，突然颤抖着啜泣起来。就在刚才，她以为面前豁然打开了一条路——一条充满阳光，开满鲜花、种满绿树的大道……而现在，漆黑的墙壁再次缓缓合上围住了自己……

第八章

“我可以和你说一会儿话吗？”

娜丁·博因顿惊讶地转过身来，看到眼前站着一位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年轻女人，一脸恳切。

“哦，当然可以。”她虽然这样说着，但又极不自觉地朝对方身后扫了一眼。

“我是莎拉·金。”对方继续说道。

“哦，是吗？”

“博因顿夫人，我可能会对你说些听起来非常奇怪的事情。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和你的小姑子谈了很长一段时间。”

娜丁·博因顿原本沉静的脸上似乎突然笼上了一层阴影。“你和吉内芙拉聊过？”

“不，不是吉内芙拉——是卡罗尔。”

那阴影退去了。

“哦，我明白了。是和卡罗尔。”

娜丁·博因顿看起来很高兴，但又非常吃惊。

“你是怎么做到的？”

莎拉说：“她来我房间找我——很晚的时候。”她看见对方苍白的额头上铅黑的眉毛微微扬起。莎拉有点尴尬地解释说，“你大概觉得这听起来很奇怪。”

“不，”娜丁·博因顿说，“我很高兴。确实很高兴。卡罗尔能有朋友聊天，这实在太好了。”

“我们……我们聊得很愉快。”莎拉仔细斟酌着措辞，“实际上，我们还约好再见面，就在次日晚上。”

“然后？”

“但是卡罗尔没有来。”

“她没去，是吗？”

娜丁的声音很冷——仿佛陷入了沉思。她的脸上平静无波，莎拉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没有。昨天她穿过大厅的时候，我还和她搭话，但是她不理我。只是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视线，然后跑开了。”

“原来如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莎拉发现这番对话实在很难继续下去。

娜丁·博因顿突然说：“我——我很抱歉。卡罗尔——她很害羞。”

接着，两人又陷入沉默。莎拉握紧手，鼓起勇气。“你知道，博因顿夫人，我刚好还是个医生。我觉得——我觉得，卡罗尔这样把自己跟别人隔绝开来，躲得远远的，对她并不好。”

娜丁·博因顿若有所思地看着莎拉。她说：“我明白了，你是个医生。那的确就不一样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莎拉急急地说。

娜丁点点头，仍然在思考着什么。“你说得很对，当然了。”过了一两分钟后她说，“但是事情并不简单。我婆婆身体不好，而她……我只能说她有些病态的偏执，她不喜欢外人过分插手她的家族事务。”

莎拉反驳：“但是卡罗尔已经长大了。”

娜丁·博因顿摇摇头。“不，”她说，“在生理上她的确是长大了，但在心理上远远没有。你和她聊过天，肯定看得出来。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她简直就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你是说之前发生过什么？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让她——害怕的吗？”

“我只能靠猜测，金小姐，我婆婆肯定不许卡罗尔再和你来往。”

“卡罗尔自己也就同意了？”

娜丁·博因顿安静地说：“你觉得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两人视线相遇。莎拉感觉到，在这看似平常的对话之下，两人已经很明白彼此在说些什么。她觉得娜丁很清楚眼下的处境。但是她显然也不打算再继续讨论下去。莎拉觉得备受挫败。对她来说，那一晚就像是战争已经打赢了一般。她想通过偷偷见面的方式来鼓舞起卡罗尔的反叛精神——当然还有雷蒙德的。（说真的，雷蒙德其实一直都在她脑子里盘桓不去。）

而现在，就在这战争刚刚开场的第一回合，她就已经被那个皮肉松弛、眼睛闪烁着邪恶之光的老夫人打败了。卡罗尔根本没有抵抗就被掳走了。

“简直大错特错！”莎拉喊了出来。

娜丁没有回答。她的沉默让莎拉幡然醒悟，就如同一双冰冷的手压在了莎拉的心口。她想着：“这个女人知道眼下的情景是多么让人绝望。她知道得比我还清楚。因为她就生活在其中啊！”

电梯门打开了。博因顿老夫人走了出来。她拄着根拐杖，雷蒙德在另一侧搀扶着她。莎拉沉默着看向那里。她看着老夫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又到娜丁身上，来回往复。莎拉原本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迎接那投来的眼神里几乎毫不遮掩的厌恶，甚至说得上是憎恶。但她并没有做好对眼下情景的心理准备——直面战胜者的炫耀和充满敌意的欣喜。

莎拉转身离开。娜丁则往前走，加入了那两人的行列。

“原来你在这里啊，娜丁，”博因顿夫人说，“我要坐下歇一歇，再启程出发。”

他们把老夫人安置在一把高背椅子里。娜丁在她身边坐下。

“你刚刚是在和谁说话，娜丁？”

“金小姐。”

“哦，是她啊，那个女孩之前跟雷蒙德说过话。雷，你为什么不过去跟她聊聊天呢？她就在那边的桌子边上呢。”

老夫人回身看雷蒙德，咧着嘴，露出一副邪恶的微笑。雷蒙德的脸红了。他转开头，低声嘟囔着什么。

“你说什么呢，孩子。”

“我不想和她说话。”

“那当然，我想也是。你不能和她说话。你不能，不管你有多想！”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几乎喘不上气。“我还挺享受这次旅行的，娜丁。”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能错过这难得的乐趣。”

“是的。”娜丁的声音干巴巴的。

“雷？”

“是的，妈妈。”

“去给我拿张便条纸——就在那边角落的桌子上。”

雷蒙德依言起身去拿。娜丁抬起头，她看着的不是那个男孩，而是老夫人。博因顿老夫人身子正往前倾着，鼻孔因为兴奋而大张着。雷离莎拉越来越近。莎拉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满怀希望的神情。但接着，雷与她擦肩而过，希望的神情陡然消失。雷蒙德从桌上拿了便条纸，又转身朝屋子这边走来。

等雷蒙德回来，他的脸上渗出了汗珠，面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博因顿老夫人非常轻柔地低语道：“啊……”她看着他的脸。接着她看到娜丁正望着自己，眼中隐含怒意。

“今天早上，柯普先生去哪儿了？”老夫人问。

娜丁的眼神再次垂落。她用平静、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道：“不知道，我没有看见他。”

“我喜欢他，”博因顿夫人说，“非常喜欢。我们可以多跟他见见面。你也喜欢见到他，对吧？”

“没错，”娜丁说，“我也很喜欢他。”

“雷诺克斯最近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郁郁寡欢，一言不发。你们之间没出什么事儿吧？”

“哦，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有事呢？”

“想来奇怪，有些夫妻就是脾气不相投。或许搬出去单独生活，你还能过得开心点儿？”

娜丁没有回答。

“快说说，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对你没什么吸引力吗？”

娜丁摇摇头，微笑着说：“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吸引力，妈妈。”

博因顿老夫人的眼睛闪了闪。她声音尖锐，眼神恶毒无比。“你总是跟我作对，娜丁。”

年轻女人平静地回答：“我很遗憾您会这么想。”

老夫人的手抓紧了拐杖。她的脸似乎要变成绛紫色了。她话音一转，“我忘记拿药了。娜丁，你去帮我拿来。”

“好的。”

娜丁站起来，穿过大厅，走到电梯。博因顿老夫人在后面看着她。雷蒙德四肢无力地坐在椅子里，眼里满是木然的悲哀。娜丁上了楼，穿过走廊。她走进了他们套间的客厅。雷诺克斯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他并没有在看书。看到娜丁走进来，他站起了身。“嗨，娜丁。”

“我上来给妈妈拿药。她忘带了。”她继续走着，走进了博因顿老夫人的卧室。从洗漱台下面的瓶子里，她取了一顿的量放进小茶杯，然后往里倒满了水。等她再度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雷诺克斯。”

过了一会儿，他才应声。就好像这句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了很久才到他那里。然后他说：“抱歉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娜丁小心地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接着，她走过去，站到了雷诺克斯身边。“雷诺克斯。看看外面的阳光。看看窗外。看看生活。生活很美很美。我们或许应该出去，而不是站在这里，透过窗户向外望。”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很抱歉。你想出去吗？”

她答得飞快。“是的，我想出去。和你一起——走到阳光下面！走到生活里——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我们俩一起。”

他缩进椅子里。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就如同被追上的猎物一般心神不宁。“娜丁，我亲爱的娜丁，我们真的必须再这么谈一次吗——”

“是的，我们必须走出去。在别的地方过上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吧。”

“怎么可能？我们没有钱。”

“我们可以赚钱。”

“我们怎么能赚到钱？怎么可能做得到？我什么都不会。成千上万的人——而且是有能力的、受过训练的人——眼下都没有工作。我们能做什么？”

“我可以赚钱养活我们俩。”

“我亲爱的孩子，你甚至都没能完成自己的学业。这没戏——根本不可能。”

“不。真正毫无希望、没有可能的是我们现在的生活。”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母亲对我们非常好。她让我们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除了自由。雷诺克斯。试一把吧。和我一起，就今天——”

“娜丁，我想你真是疯了。”

“不，我清醒得很。绝对、完全的清醒。我想拥有自己的生活，和你一起，在阳光下，而不是被禁锢在一个老太太的阴影里，一个暴君，一个以你的不幸来构建自己好心情的暴君。”

“母亲或许是有点过于——”

“你妈妈是个疯子！她疯了！”

他温和地回答：“这话可不对。她非常有经营头脑。”

“或许——是的。”

“而且你明白的，娜丁，她活不久了。她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又那么差。她死后，我父亲的钱就可以分给我们了，平均分配的。你记得吧，她曾经给我们读过遗嘱。”

“等她死了，”娜丁说，“或许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

“对于幸福来说，太晚了。”

雷诺克斯喃喃地说：“对于幸福来说太晚了。”他突然发起抖来，娜丁紧紧靠着他。她的手放在他肩头。

“雷诺克斯，我爱你。这是一场我和你母亲之间的战争。你要站在哪一边？她，还是我？”

“你这边，你这边啊！”

“那就照我说的做。”

“那不可能啊！”

“不，并非不可能。想一想，雷诺克斯，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妈妈想让我们有孩子的，不是吗。她亲口说的。”

“我知道，但是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在你成长的阴影中成长。你的母亲可以影响你，但是她不能影响我。”

雷诺克斯喃喃道：“你有时让她非常生气，娜丁。这不明智。”

“她生气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左右不了我的思想，抑或支配我的想法！”

“我知道你已经对她非常礼貌、非常温和了。你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对我来说，你简直美好得过分。你说愿意嫁给我的时候，那就像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美梦成真。”

娜丁平静地说：“嫁给你是我犯的一个错。”

雷诺克斯无望地说：“是的，你错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那个时候，我离开你家，并要你跟我走，你会那么做的。是的，我相信你会的——只是当时我还不够聪明，没有明白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她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好吧。我不能强迫你。但是我有离开的自由！——我想我该走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第一次，他回答得这么快，就好像到了最后，他那迟缓的思绪终于加了速。他结结巴巴地说：“但是——但是——你不能这样做。母亲——母亲不会想听到这个的。”

“她可没办法阻止我。”

“你没有钱。”

“我可以赚钱，借钱，乞讨，甚至偷窃。你明白吗，雷诺克斯，你母亲对我毫无掌控的力量！我可以留，也可以走，全凭我自己的意愿。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忍受这样的生活太久太久了。”

“娜丁——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看着他，若有所思。非常平静，表情难以揣测。

“不要离开我，娜丁。”他像个孩子一样乞求着。她扭开头，这样，他便不会看到她眼里突然涌现的痛苦。

她在他身前跪下。“那就和我一起走。和我一起！你可以做到的！只要你想，就可以做到！”

他从她身前退缩回去。“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告诉过你的。我不行——求上帝怜悯——我没有那个勇气……”

第九章

杰拉德医生走进旅行社的办事处，看到了柜台边的莎拉·金。

她抬起头。

“哦，早上好，我正在预定去佩特拉的行程。我刚听说你也要去那边呢。”

“是的，我发现我还是能腾出时间去一趟的。”

“棒极了。”

“我想我们有挺多人一起呢，不是吗？”

“他们说还有另外两个女人——再加你和我。刚好一辆车。”

“这听起来真让人高兴。”杰拉德说完，微微一欠身，转身忙自己的手续去了。眼下，他手里握着自己的信，和莎拉一起走出了办公室。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就是有一点点凉气悬在空中。

“我们的那群朋友，博因顿一家，有什么消息吗？”杰拉德医生问，“我在伯利恒、拿撒勒和别的地方转了三天。”

莎拉意兴阑珊地把自己和博因顿一家试图接触的失败经历讲了一遍。“反正我失败了，”她下了结论，“而且他们今天就离开了。”

“他们要去哪儿？”

“完全不知道。”她气呼呼地说，“我觉得，我简直就是做了件蠢事。”

“何出此言？”

“我干涉了别人的家务事。”

杰拉德耸耸肩。“这得看情形而定。”

“你是说应该干涉？”

“是的。”

“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法国人看起来被逗乐了。“你是说，我有没有为别人的家事操心的习惯？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没有。”

“那你觉得我不该这么费劲地去做这件事？”

“不，不，你误会了。”杰拉德急切地解释说，“我想，这是一个需要仔细讨论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看到不公正的事情，他是不是应该竭尽全力去把这件事处理妥当？一个人的干涉或许是为了做好事——但这可能造成无法预计的伤害！这种事没法确立一个标准，然后一概而论的。有些人善于干涉——他们处理起来游刃有余！有些人就做得笨手笨脚，这种人还是别去干涉的好！这里面同样也有年龄上的问题。年轻人总是有勇气——理想啊，抱负啊，他们的价值观比较理想化。他们还没有经历过现实和理想的矛盾。如果你相信自己，同时又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光明而正义的，你自然会竭尽全力去完成一件大善事。当然，也许出了岔子，会做出非常有害的事情。从另一方面来说，中年人更有经验。他深知如果出手干涉也许有益，也许有害，甚至可以说，更多的时候还是损害居多。因此，他会非常明智地克制自己！所以结果是均衡的——急切的年轻人无论结局好坏都会去做——而谨慎的中年人呢？则什么都不做！”

“这堆理念可真是没什么用处。”莎拉反驳。

“一个人是否总能给别人提供帮助？这是你的问题，可不是我的。”

“你的意思是，就博因顿一家的情况来说，你打算束手观望？”

“是的，对我来说，插手帮忙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成功。”

“那么对我来说也是？”

“对你来说，或许还有可能成功。”

“为什么？”

“因为你有独特的资质。你年轻，而且貌美诱人，富有性吸引力。”

“性吸引力？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凡事谈来谈去，总归会回到性上，不是吗？你跟那个姑娘的沟通是失败了，但是不见得跟她哥哥的接触也会失败。正如你刚才告诉我的，也就是卡罗尔告诉你的，可以看得出，博因顿老夫人的统治有个非常明显的威胁。那个年长的儿子，雷诺克斯，就曾经借着年轻的劲头反抗过她。他逃出了自己的家，去了当地的舞会。一个男人想要找到伴侣，欲望如此强烈，这可要比催眠术强得多了。但是老夫人显然清楚性的力量。她这辈子在职业生涯里肯定见过一些。所以，她非常高明地处理了这件事，把一位漂亮而身无分文的姑娘领到自己家里，促成了一桩婚姻。这样还得到了一个新的奴隶。”

莎拉摇头。“我不觉得年轻的博因顿夫人是个奴隶。”

杰拉德表示同意。“对，或许她的确不是。大概是因为她表现得沉静温顺，博因顿老夫人才低估了她的意志力和个性。当年，娜丁·博因顿太年轻，不谙世事，以至于没有对他家的状况有个清晰的认识。现在，她意识到了，但为时已晚。”

“你觉得她放弃希望了吗？”

杰拉德医生怀疑地摇摇头。“如果她心里有所打算，没人会了解她想做些什么。你知道的，很有可能柯普先生就跟她的计划有关。男人是天性善妒的生物——而嫉妒可是驱使人做事的一大强力动机。雷诺克斯·博因顿或许能从他那惯性的迟缓反应中被拽出来。”

“你觉得——”莎拉突然换成了非常职业化的腔调，“我或许有机会影响雷蒙德？”

“确实如此。”

莎拉叹气。“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会努力尝试的——唉，不管怎么说，现在真的是为时已晚了——而且我不喜欢这个主意。”

杰拉德看起来被逗乐了。“那是因为你是英国人！英国人对性的态度过于复杂了。他们总觉得那东西‘不怎么好’。”

莎拉愤愤不平的反应对杰拉德医生完全没有影响。“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一位非常现代的小姐，你能率性地当众使用你能在词典里找到的最不文雅的词，毕竟你是专业人士，而且完全不持偏见！但是，我还是得重申一遍，你拥有和你祖母、母亲全无差别的种族基因。你仍然是个容易害羞脸红的英国小姐，尽管表面上来看你从不脸红！”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混账话！”

杰拉德医生眨眨眼，从容不迫地补充了一句：“而这让你魅力十足。”

这次，莎拉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杰拉德医生匆匆举起帽子。“我先走一步啦，”他说，“免得你把脑子里的话都倒出来。”

他逃进了酒店。

莎拉缓缓地跟上。那里面看起来可真是忙碌。好几辆车载满了行李，正准备出发上路。雷诺克斯和娜丁，还有柯普先生，正站在一辆大车旁边监督进度。一个胖乎乎的翻译员正站在一旁，用相当流畅的英语和卡罗尔说话。

莎拉从他们身旁经过，走进了酒店。博因顿老夫人正裹在一件厚重的大衣里，坐在一把椅子上，等着出发。莎拉看着她，一阵古怪的感觉席卷而来。

她曾觉得博因顿老夫人满身罪恶，纯粹是邪恶的化身。而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位老人，孱弱无力，十分可怜。天生就对权势如此的渴求，渴望操控一切，但最后能做成的，也不过是一家子人的暴君罢了！但愿她的孩子能像莎拉这样看待这个人——愚蠢，恶毒，可悲，装腔作势的老女人。

猛地一阵冲动，莎拉走向她。

“再见了，博因顿夫人。”她说，“祝你旅途愉快。”

老人看着她。恶狠狠的怒气从她双眼中喷出。

“你对我相当的粗鲁无礼。”莎拉说。（我是疯了吗？莎拉想。我究竟在想什么，会跟她说这些话？）“你花了大力气，阻止你的女儿、儿子来和我做朋友。说真的，你不觉得这真是非常愚蠢、幼稚吗？你想做个令人敬畏的食人魔。但实际上，你不过是个既可怜又滑稽可笑的老太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放弃这些蠢不可及的游戏。你觉得我在这儿说这些话一定很讨厌吧，但我是真心实意的——这话可能不中听。你知道你还是能有不少乐趣的。友好一点，善良一点，真的会好很多。只要你试试，总可以做到的。”

一阵沉默。博因顿老夫人就像是已经冻僵了，无法动弹一样。最后，她终于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张开了嘴……

“说啊！你想对我说什么都行。但是想想我刚才对你说的话吧。”

她最终还是说话了——声音粗糙，语调轻松，但是极具恫吓力。博因顿老夫人仿佛毒蝎一般的双眼并没有看向莎拉，而是非常奇怪地越过了她的肩头。她看起来似乎不是对着莎拉说话，而是对着什么颇为熟悉的亡灵。

“我从不忘记。”她说，“记住这一点。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任何一个举动，一个名字，一张脸……”这些话本身并没有什么，但是她的语气中蕴含的恶意却让莎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接着老夫人笑了。笑声非常可怕。

莎拉耸耸肩。“你真是莫名其妙。”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向电梯的时候，几乎和雷蒙德·博因顿撞了个满怀。她突然忍不住飞快地说了句：“再见。我愿你过得愉快。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

她冲他微笑，笑容温暖而友好。接着便快步离开了。

雷蒙德站在那里，几乎化成了石头。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有个留着小胡子的小个子男人为了走到电梯那边，不得不跟他说了好几遍：

“对不起，请让一让。”

最后他终于听到了。雷蒙德站到一边。“抱歉抱歉，”他说，“我——我在想事情。”

卡罗尔朝他走过来。“雷，去接一下金妮，好吗？她又回房间了。我们得出发了。”

“好的。我会告诉她让她直接下来的。”雷蒙德走进电梯。

赫尔克里·波洛站在他身后望了他好一会儿。他抬着眼眉，头微微侧向一边，就好像正在聆听着什么。紧接着，他赞同地点了点头。走过大厅时，他看到了正和老夫人站在一起的卡罗尔。接着，他招呼过来了领班的侍应生。

“抱歉，你能告诉我那边那群人是谁吗？”

“那是博因顿一家，先生。他们是美国人。”

“谢谢你。”赫尔克里·波洛说。

三楼，杰拉德医生正走向自己的房间，和等待电梯的雷蒙德·博因顿和吉内芙拉擦肩而过。就在两人要进电梯的那一瞬间，吉内芙拉说：“等一下，雷。在电梯这里等我。”她跑回去，转过一个墙角，抓住了正走着的人。“等等——我必须和你说句话。”

杰拉德医生惊讶地看着她。姑娘贴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他们要带走我了！他们肯定是想杀了我……我不是他们家的人，你明白吗？我不姓博因顿……”她急匆匆地说，说话又快又急，字和词都粘连在一起。“我信任你，我会跟你说实话。我——我是王室的人，真的！我是王位继承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周围都是敌人。他们想毒死我，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求你帮我——帮我逃走——”她突然不说了，有脚步声传来。

“金妮——”

她突然吃了一惊，惊慌中的模样十分美丽。女孩将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抛给杰拉德一个恳请的眼神，接着跑开了。“我这就来，雷。”

杰拉德医生挑了挑眉毛，继续走自己的路。他慢慢地摇着头，越发蹙紧了眉头。

第十章

启程前往佩特拉的早晨。

莎拉刚下楼，便发现一个大个子的傲慢女人，鼻子就像头摇摇木马。之前她已经注意到这个女人了。眼下这个女人正在对车子的尺寸表示强烈抗议。

“这也太小了！四个乘客？再加一个翻译？我们当然需要更大的车子！把这辆车开回去，重新换辆大一点的过来。”

旅行社的人无论怎样解释都是徒劳，提高声调也无济于事。这就是旅行社通常提供的车子，这款车乘坐起来其实非常舒服。大一点的车子并不适合沙漠旅行。那个大个子女人，打个比方的话，就像一个大蒸汽火车的滚轮，直接碾压过了他。接着她注意到了莎拉。“金小姐吧？我是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想必你同意我的意见吧？这辆车子实在是小到根本不能用。”

“是啊，”莎拉谨慎地说，“我想大一点的车子总归会舒服一点。”

旅行社的年轻人嘟囔了几句，大意是大一点的车子花费更贵。

“车费已经包括在之前的合约里了。”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坚定地说，“我不会再多付一分钱。而且你们的合同里很清楚地写了‘舒适的车子’。你们得遵守合同里的承诺！”

认清自己毫无胜算之后，旅社的年轻人又嘟囔了几句，表示会再想想办法，然后沮丧地离开了。韦斯特霍姆夫人转身面向莎拉，胜利的微笑挂在她阴沉的脸上，又大又红的木马鼻子一鼓一鼓的，十分得意。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在英国政界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韦斯特霍姆爵士时值中年，性格单纯，仅有的乐趣不过是狩猎和钓鱼。在他从美国回乡的路上，同行的旅伴里有位凡茜塔夫人。没过多久，凡茜塔夫人就变成了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这桩婚姻常被用作例子，借以说明跨大西洋旅程的危险所在。这位新晋的爵士夫人生活在苏格兰淳朴的乡村，养着狗，横行乡里，强迫丈夫参与公共事务。不过，在发现韦斯特霍姆爵士对此实在毫无兴趣，估计以后也不可能有之后，她就宽厚地允许爵士继续他的野外兴趣爱好，自己则亲自出马参政。她竞选国会议员，结果凭借压倒性优势入选。在那之后，她便以极大的热情投身到了政治生活里，而且相当活跃。最近，有关她的漫画也逐渐刊登到了报纸上（这通常是成功的表现）。作为公众人物，她支持旧式家庭道德与妇女福利，还是国际联盟的热情支持者。在针对农业、住宅和消除贫民窟等事情上，她都发表过颇为独特的见解。她受到广泛的尊敬，同样也招来了不少嫌恶。等她所在的政党取得政权，她便有机会出任次长级别以上的职位。在那个时候，工党和保守党的联合政权四分五裂，倒是自由党内阁颇为出人意料地占据优势。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颇为满意地看着那辆车开走。“男人总以为女人好骗。”她说。

莎拉想，要是哪个男人胆敢哄骗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那可真是个勇士！她介绍了一下刚从旅馆出来的杰拉德医生。

“当然，我早就听过您的大名。”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一边说，一边和他握手，“我在巴黎的时候曾经和克里蒙梭教授聊过。我最近正参与讨论有关贫穷阶层精神失常者的应对问题，我对此真的非常有兴趣。在另一辆好点的车开来之前，我们先进去等一等吧。”

刚刚在附近转悠的那位中年女士是这一行里的第四位客人，安贝尔·皮尔斯小姐。她也在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的庇护下，一阵风似的走进了屋子里。

“你是职业女性吧，金小姐？”

“我刚刚拿到医学学士学位。”

“很好，”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的赞许口吻中隐含着纡尊降贵的意味，“记住我的话，如果想完成任何成就，女人的力量必不可少。”

这还是第一次，莎拉非常不快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别。她跟着爵士夫人坐下。大家坐着等了一会儿，爵士夫人跟她们讲了一下自己是如何拒绝了入住高级行政长官府邸的邀请。

“我可不想被官僚干扰。我想要亲自去视察。”

“视察什么？”莎拉很纳闷。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接着解释说，她住在所罗门酒店，是为了行动自由。她又补充了一句，自己还给酒店的经理做了不少的指导，好让他们更为高效地经营酒店。

“效率为先，”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说，“是我的座右铭。”

显然如此！十五分钟后，一辆又大又舒适的车按时开到了酒店门前——在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清楚指示了如何摆放旅行箱之后，这一行人终于出发了。

他们的第一站是死海。一行人在耶利哥吃了午饭，之后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拿着导游手册，和皮尔斯小姐、医生还有胖翻译一起出发，去参观古都耶利哥。莎拉留在了酒店的花园里。

她的头有点痛，想独自待一会儿。心头沉郁难当——这心情她几乎难以解释清楚。她突然觉得无精打采，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不想去观光，还对自己的旅伴感到厌烦。在这一刻，她后悔安排了这次的佩特拉之旅。花销这么昂贵，又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完全不会觉得享受！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那聒噪的声音，皮尔斯小姐无休无止地叽叽喳喳，还有那个翻译反犹太复国主义的悲叹——没完没了，这些几乎已经把她的神经给撕碎了。杰拉德医生虽然了解她的心情，但他的嘲弄态度也很让她心烦。

她想着，不知道博因顿一家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叙利亚——或者已经在巴勒贝克或者大马士革了。雷蒙德——雷蒙德在做什么呢？真奇怪啊，他的脸居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眼前，那一脸的迫切，紧张不安，绷紧的神经……哦，天哪！为什么要惦念一个她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呢？和那个老女人交谈的那一幕——到底是什么促使她大步走到了老夫人面前，说出了那么一番胡话。别人也一定听到了。她记得当时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就在那里。莎拉试着回忆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那些话听起来应该相当荒谬和歇斯底里。哦，上帝啊，她把自己搞成了个蠢货！但是这真的不是她的错——这都得怪博因顿老夫人。她身上有些什么，逼人脱离自己的轨道。

此时，杰拉德医生走了进来，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擦着额头的汗。“哦！那女人真该被毒死！”他嚷道。

莎拉吃了一惊。“博因顿夫人？”

“博因顿夫人？不，我是说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她居然还能有丈夫，这事简直离奇！他居然能活到现在都没被气死。她丈夫得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啊！”

莎拉笑了。“哦，他的全部生活就是‘打猎、钓鱼和射击’嘛。”她解释道。

“从心理学上来说，真是对极了！他的欲望全都通过杀死所谓的低级生物得到释放了！”

“我相信他一定为妻子的成就感到自豪吧。”

法国人附和道：“因为这样她就不常在家待着了，是吧？哦，这我倒是非常理解。”他接着说下去，“你刚刚说什么？毒死博因顿夫人？毫无疑问，毒死她是个绝顶的好主意。无可否认的是，这的确是解决那个家庭问题的简单方案！实际上好多女人都该被毒死。所有又老又丑的女人。”他露出一副颇有深意的神色。

莎拉哭笑不得地喊道：“哦，你们这些法国人！在你们心里，既不年轻也不漂亮的女人就一无是处。”

杰拉德耸耸肩。“我们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们英国人也不会在地铁或火车上为丑女人让座——不会，他们才不会呢。”

“这样的人生真让人泄气。”莎拉叹气。

“你可没有必要叹气，小姐。”

“好吧，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很不快活。”

“那是自然。”

“你说‘自然’——什么意思？”莎拉追问。

“如果你诚实地审视自己的心情，就能知道缘由了。”

“我想，是我们的旅伴让我很不快活。”莎拉说，“虽然这样说太可怕了，但是我讨厌女人！如果她们像皮尔斯小姐那样做事慢得要死，又呆又笨，我会觉得讨厌；如果她们效率奇高，就像韦斯特霍姆夫人似的，我会觉得更讨厌！”

“我觉得吧，那是因为这两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让你烦心。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正志得意满，过着自己想要的幸福、成功的生活。而皮尔斯小姐呢，当保姆当了这么多年，突然得到一小笔遗产，于是过上了自己这辈子一直在幻想的生活，出来旅行。目前为止，旅行完全符合她的期待。至于你，你刚刚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没成功。很自然的，看着眼前成功的人在生活里比你幸福得多，自然会心生憎恨。”

“我想你是对的，”莎拉阴沉地说，“你可真是个精准到吓人的读心师。无论我多想欺骗自己，还是骗不过你。”

就在这一刻，其他人都回来了。在那三个人里，向导看起来尤为疲惫。在去安曼[1]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几乎什么都没讲。他也不再讲犹太人的事情。这对大家来说，倒是让人相当感激的好事。自打从耶路撒冷启程以来，他就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犹太人的非法行径，几乎磨掉了所有人的耐心。

小道从约旦蜿蜒而上，曲折回转，沿路是夹竹桃林丛，掺杂着玫瑰色的花。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到了安曼，短暂参观了格雷格－罗马剧院之后，便早早上床休息了。他们明天得早起，接着又要花上一整天穿过沙漠，向马安[2]赶去。

八点后他们就出发了。一路上，大家都十分沉默。白日热辣，中午的时候他们稍事休息，吃了顿野餐。这儿实在是很热，热得让人窒息。大热天和其他四个人被关在一起的烦闷感觉几乎扰乱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和杰拉德医生在国际联盟问题上发生了让人不快的争论。爵士夫人坚定地支持国际联盟；而法国人却讥讽联盟巨大的开销。从联盟对待阿尔及利亚和西班牙问题的态度一直争吵到了立陶宛边境纠纷，以及国际联盟大规模揭发毒品走私等莎拉闻所未闻的问题。

“你必须承认，他们的工作是伟大的。伟大的！”爵士夫人尖声咆哮。

杰拉德医生耸耸肩。“或许是吧，但开销也真是够巨大的！”

“事态严重！在毒品走私的威胁下——”这番争论无休无止。

皮尔斯小姐低声对莎拉说：“和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旅行真是再有趣不过了啊。”

莎拉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是吗？”但是皮尔斯小姐没有留意她话里的不悦，继续兴高采烈地低声说下去。“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她的名字。这个女人真聪明啊，从政，还站在女性这一边。女人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真让我高兴！”

“为什么？”莎拉蛮横地反问道。

皮尔斯小姐张大了嘴，有些不知所措。“哦，因为——我是说——因为——好吧——女人能做成什么事，多了不起啊！”

“我不觉得，”莎拉说，“任何人能够成就一番事业总是让人高兴的。无论这个人是男是女。不是吗？”

“好吧，当然——”皮尔斯小姐说，“是的——我承认——当然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话虽这样说，她看起来仍然有些不满，于是莎拉温和地开了口：“很抱歉，但我真的不喜欢这么强调不同性别。‘现代女性的人生观很现实’这种论调根本不对！有些女人很务实，有些则不然。有些男人非常情绪化，容易伤感，有些则头脑清晰，富于理性。这只是不同的大脑，性别只有在和性相关的时候才会有所不同。”

性这个词让皮尔斯小姐涨红了脸，急急地换了话题。“真怀念有阴凉的地方，”她嘟囔着，“但这种无人的空旷也很棒，是吧？”

莎拉点点头。是的，她想着，这种空空荡荡、渺无人烟的感觉非常美妙……治愈心灵……安详宜人……没有烦人的人际关系要惦念……没有烦人的个人问题！现在，至少是现在这一刻，她感到自己是自由的，不受博因顿一家的牵绊。不再被那个压迫人的念头所控制，想要去干涉别人的生活，那些人的生活轨迹离自己那么远，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她觉得平静祥和。这里只有孤寂，空灵，宽广……实际上，这里有安宁……只是，当然了，她不是独自在这里享受。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和杰拉德医生已经结束了他们有关毒品的争论，开始讨论一个被卖到阿根廷酒馆，遭遇悲惨的年轻少女的故事。杰拉德医生语言诙谐，而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则是标准的政客，毫无幽默感，只会没完没了地悲叹。

“我们出发吧？”疲惫不堪的向导说，接着又开始谈论犹太人的违法行径。

距太阳落山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马安。一群相貌粗野的男子聚集在车子周围。短暂休息了片刻之后，众人再次上路。回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漠，莎拉茫然若失，她搞不清楚佩特拉的镇子到底在哪儿。再过几英里他们就能看到了吧？哪里都没有山。离他们旅途的终点还很远很远吗？

他们到了艾因·穆沙村，到了这儿车子就得开走了。马匹正在那儿等着他们——这些家畜看起来十分瘦弱，让人满心愧疚。皮尔斯穿的是斜条纹的棉布衣服，不适合骑马，她为此十分懊丧。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则是很明智地穿了骑马裤，虽然不算合乎她的身形体格，却是非常实用。

马匹被向导牵引着领出了村庄，沿着一道光滑的石板路前行。地面感觉非常滑，马儿几次差点滑倒。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

经过乘车那段漫长而闷热的旅程，莎拉非常疲惫。她有些晕眩。骑马如同行走在梦中。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好像地狱的烈火之门正在自己脚下洞开。道路蜿蜒——深入地下。奇形怪状的石头在他们身边时而凸起，时而向地底延伸。过了一会儿，两边又是峭立的悬崖，岩谷无比狭隘，莎拉觉得有些窒息。她思绪混乱，脑子里回想着：“行过死阴的幽谷——行过死阴的幽谷……”

走着，走着。天色暗沉下来。石墙的红色慢慢退去，寂静蔓延，风起风扬，如同被吸入牢笼，迷失在岩石地貌之中。

她想着：“这真是美妙又令人难以置信……一座死亡之城。”

接着，刚才的字句再次浮现：“死阴的幽谷……”

灯亮了起来。马儿继续沿着狭窄的小路前行。突然，他们走进了一片开阔地带——悬崖远去，在他们眼前是一簇簇灯火。

“营地就在那儿！”向导说。

马儿稍许加快步伐——不算加快很多——它们已经太饿太累，没法子再快了，但还是展现了一些急切。小道沿着布满沙石的河床向前延展。灯火越来越近。看起来似乎是一簇簇的帐篷，高高地在峭壁的一侧排成一列。还有些洞穴，就在那些石壁上面。

他们就要到了。贝都因的仆人们跑了出来。

莎拉瞪大了眼睛，望着一个洞穴。那里坐着一个人。那是什么，一尊石像？看起来很大的一尊石像？

不。那是因为灯光摇曳，才映得那个物体异常庞大。那尊石像就那样不可撼动地盘踞在那里，俯视着整个营地……紧接着，突然间，莎拉认了出来，她的心猛烈地跳动。

之前那安详平和的心境荡然无存——那沙漠曾给予她的，逃脱世俗生活的心情。她再次失去自由，再次被俘获。她已经从黝黑蜿蜒的山路骑行至此黑暗之中，而在这里，如同一位被人遗忘的邪教女祭司，像一尊肥胖古怪的佛像一般端坐着的，正是博因顿老夫人……

[1]安曼（Amman），约旦首都。

[2]马安（Ma'an），约旦南部城市。

第十一章

博因顿老夫人在这儿！在佩特拉！

莎拉机械地回答着别人递过来的问题：她是现在吃晚饭还是先去洗个澡？——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她是想在帐篷里睡觉还是石洞里？

这个问题她倒是回答得非常迅速。帐篷。一想到洞穴，她就打了个哆嗦，那座肥胖石像再次浮现在她眼前（那个女人怎么总是看起来不像是人类？）。她跟着一个本地的仆人向前走。那人穿着满是补丁的卡其裤，绑着松垮的绑腿，身上是磨损得几乎不能再穿的上衣。他头上绑着本地那种发带，似乎是叫齐飞亚。那长长的头巾护着脖子，一条黑丝绳把发带紧紧地固定在他的头顶。莎拉满怀敬意地看着他走动时的轻盈感，那种无所顾忌，昂首挺胸行走的骄傲。他身上的衣服只有欧式那一部分显得廉价而不合时宜。她想着：“文明是错的！完全是错的！对于这里的文化来说，这里可不会有博因顿老夫人那种人！要是放在原始部落，说不准好多年前她就被杀死、吃掉了！”

她醒悟过来，有些自嘲，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太累了。用热水洗了把脸，重新补了一下脸上的妆之后，她觉得自己又回来了——冷静，泰然自若，深以刚才的自己为耻。

她用梳子梳着厚重的黝黑长发，在一盏小煤油灯的摇曳灯光里，侧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接着，她拉开帐篷的门帘，走进了黑夜里，准备到下面的大帐篷里去。

“你——也在这儿？”

这是一声低沉的呼唤——困惑，难以置信。她转过身，正好和雷蒙德·博因顿视线相撞。他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其中所含的神色却使她沉默、不安。那神色展现了强烈的、令人难以相信的喜悦……就好像他见到了天堂——美妙，目眩神怡，满心感激，还有谦卑！这眼神莎拉大概是再也忘不掉了——就如同被诅咒堕入地狱的灵魂直直地望见了天堂……

他又张开了口。“你……”

那低沉回响的嗓音影响了她，让她的心在胸腔里不住地翻腾。她觉得害羞、恐惧、谦卑，还有突如其来的、傲慢的欣喜。

她的回答相当简单。“是的。”

他走得更近了——似乎仍在晕眩之中，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接着，他抓住她的手。“是你，”他说，“你是真实的。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个鬼魂——因为我是这么这么的思念你。”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爱你，你知道吗……从我在火车上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开始。我现在知道了。我也希望你知道这一点——这样你才知道那不是我——真正的我——那个表现粗鲁的人，你明白吗？我现在甚至不能为自己说话。我可能——我可能做出任何事！我可能和你擦肩而过，甚至伤害你，但我想要你知道，那不是我——那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该为此负责的人。那是我的神经……我没法控制……一旦她下令要我做什么——我就会照做！我的神经是这么操控我的！你明白吗？如果你因此而看不起我——”

她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很低，却又出人意料的甜美。“我不会看不起你的。”

“一样的，我还是那么唾弃我自己！我应该——像个男人！”

她的回答多少受到杰拉尔医生劝告的影响，但莎拉自己的知识和希望还是根源之所在——而在她甜美语句的下面是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肯定。“你现在能做到的。”

“我可以吗？”他的声音里都是不确定，“或许……”

“你现在就会有勇气了。我很确定。”

他猛地挺起身，仰起头。“勇气？是的——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勇气！”

突然他低下了头，吻了吻莎拉的手，然后便转身离去。

第十二章

莎拉向大帐篷走去。同行的三个旅伴正坐在帐篷里的桌边吃饭。向导正在解释说另一群游客也到了这里。

“他们是两天前来的。后天就走。美国人。那位母亲特别胖，吃尽了苦头！据说是坐在椅子上被抬进来的——非常艰难，肩上的皮都磨破了——真的。”

莎拉突然笑了出来。当然了，谁听到这个都会觉得好笑的！胖乎乎的向导欣慰地看着她。他已经发现自己的差事有多不容易了。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非常难以取悦，凭借着导游手册一天能跟他抗议三次。就是分配床铺这种事都能挑出一堆刺来。他很高兴自己带的队里面有人似乎不知怎的心情很好。

“哈！”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说，“我知道那些人在所罗门酒店待过。我们一到这儿，我就认出了里面那个老夫人。我想，我看见你在酒店和她说过话，金小姐。”

莎拉颇感丢人地红了脸，希望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没有听到她们当时的谈话内容。

“说真的，我当时脑子都在想什么啊！”她愠怒地跟自己说。

与此同时，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发表了一番意见。

“那群人无趣极了，一群乡巴佬。”她说。

皮尔斯小姐开始大献殷勤，声称在她近日所见的各色有趣、杰出的美国人里，没有哪位能像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这般成就卓著。

与往年相比，今年似乎热得不同寻常。因此，第二天的行程安排是一早出发。

六点钟，四个人就聚在一起吃了早餐。博因顿一家人没露面。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对早餐没有提供水果提出了抗议，之后他们喝了茶和罐装的牛奶，吃了些油腻腻的煎蛋，伴着两片齁咸的培根。

接着他们就出发了。爵士夫人和杰拉德医生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饮食中维生素的真正价值，以及劳动阶级的营养问题。

突然营地那边传来了一阵呼喊。他们驻足停下，等着另一个人跟上来。原来是杰弗逊·柯普。他匆忙追上大部队，快活的脸上因为奔跑而红彤彤的。

“哦，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今早想跟你们一起活动。早上好啊，金小姐。在这见到你和杰拉德医生真是个惊喜。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随意地指了指周围美妙绝伦、朝各个方向伸展开来的红色岩石。

“我觉得这里的景色相当的美妙，而且还有点吓人。”莎拉说，“在我的想象中，这里应该非常浪漫，如梦似幻——‘蔷薇城’嘛。但是这里比想象真实多了——真实的蔷薇城就好像——生牛肉。”

“颜色也特别像。”柯普表示赞同。

“但是的确非常梦幻。”莎拉说。

众人开始攀登。两个本地的向导陪着他们。这些向导个子蛮高，动作轻快，穿着大钉靴，毫不在意地大步往上走，在滑坡上也走得很稳当。麻烦的事情很快就来了。莎拉完全不怕爬高，杰拉德医生也是。但是柯普先生和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就不怎么舒服了。更不幸的是皮尔斯小姐，每次一到地势陡峭的地方就吓得不行，闭着眼，脸色发青。在一阵阵无休无止的哀号里，她的声音拔得越来越高：“我从不敢从高处往下看，从小就是！”

每次她都喊着要回去，但是一看到回去的路有多陡峭，她的脸色就更差了，只能不情不愿地继续走下去，除了跟着大部队往上爬，她别无选择。

杰拉德医生心地善良，他一直跟在皮尔斯小姐后面，举着手杖横在皮尔斯小姐和陡峭的山坡间，如同一道栏杆。皮尔斯小姐承认，一想到有这么一个栏杆的确让她感觉放心不少。

莎拉稍稍有点气喘。她问译员马哈茂德——这人体型圆胖，但行动十分灵活。“你们把人带到这里来没遇到什么麻烦吗？我是说带老人过来。”

“嗯，是很麻烦。”马哈茂德热情地同意道。

“你经常向客人推荐这里吗？”

马哈茂德耸了耸宽厚的肩膀。“他们喜欢来这里。他们花了大钱来旅游，就是希望看到这些东西。本地的向导很聪明，他们非常可靠——总能解决问题。”

一行人终于到了山顶。莎拉深深地吸了口气。周围和底下都是四处蔓延的红色石头——奇妙而令人难以置信的国度，任何地方都无法复制。清晨的空气清新澄澈。他们置身其中如同神祇，俯视着人间——暴力肆虐的人间。

这里正是向导告诉他们的，“牺牲之地”——“圣址”。

他指着他们脚边岩石上的沟槽给大家看。莎拉信步从这群人身边走开，不想听译员喋喋不休，油嘴滑舌的让人心烦。她坐在一块岩石上，手穿过浓黑的头发，眺望着脚下的世界。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有人站到了她身边。

杰拉德医生的嗓音传来：“你现在体会到《新约》里说的恶魔的诱惑了吧。撒旦把我们的主带到山顶上，展示给他整个世界。‘只要你下山去对我顶礼膜拜，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可以给你。’成为世界的神，还有比这更为诱人的蛊惑吗？”

莎拉点点头。但她的思绪显然不在这里。杰拉德惊讶地看着她。“你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他说。

“是的，我是。”她转过身，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这真是美妙的想法——在这里有个牺牲之地。有时候我会想，牺牲是有必要的……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把生命看得过于神圣了。死亡有时候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么糟糕的事情。”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金小姐，那你真的不应该从事我们这个行业。对我们来说，死亡是——而且肯定一直都是——我们的敌人。”

莎拉打了个冷战。“是的，我想你说的是对的，但是，很多时候，死亡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或许，死亡，可以充实更多的生命……”

“‘如果一个人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死，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方便的理由。’”杰拉德医生沉重地引了句话。

莎拉一脸愕然地看着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把话说完。杰弗逊·柯普正走向他们。“这儿可真是个非同寻常的地方。”他嚷道，“非同寻常啊，我真是太高兴自己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博因顿老夫人确实是个不一般的女人。我很佩服她坚持到这里的意志。和她一起旅行着实不易。她的身体很不好，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她有时候不太懂得谅解别人。但是她似乎从来都不愿意让她的家人独自出来走走。她一定是太习惯于所有人围在她身边了，我想她应该没想到——”柯普先生停住了话头。他那温和善良的脸浮现出一丝烦恼和不舒服的神情。“你们知道的，”他说，“我听到了一些有关博因顿老夫人的传言，这让我非常不安。”

莎拉再次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绪里。柯普先生的声音如同远方小溪宜人的轻响，潺潺地流到她耳朵里。杰拉德医生却开口问了起来：“是吗？什么事情？”

“我是听在泰伯利亚旅馆遇到的一位女士说的。据说有个姑娘曾经在博因顿家工作过。那个女孩，我听说，曾经——”柯普先生顿了一顿，特意看了一眼莎拉，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怀孕了。那位老夫人发现了这件事，但对这位姑娘还是很和善。可就在孩子出生前的几周，她把那位姑娘赶出了家门。”

杰拉德挑起了眉毛。“啊。”他本能地应了句。

“告诉我消息的人似乎对这件事的真实性非常笃定。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看法一致，但是在我看来，这实在是非常残忍。我没法理解——”

杰拉德医生打断了他。“你应该试着去理解。在我看来，博因顿老夫人应该从中获得了相当大的满足。”

柯普先生转身看着他，一脸惊吓。“不，先生，”他强调说，“我没法相信。这实在是太骇人了。”

杰拉德医生柔声引用了一句话：“‘因此我转身，看着白日之下的那些做定的压迫。被压迫的人群那里传来啜泣呻吟，毫无慰藉；压迫他们的人手握重权，无人敢挺身而出。我赞扬已死的人，而不愿奉承那些仍执著生存的人。哦。从未生存于世的人远远要比已死或者活着的人好得多；因为他们从来不曾知晓，这世上存在的活生生的罪恶……’”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亲爱的先生，我一生都致力于研究人类脑子里发生的奇怪事情。一个人只肯面对人性光明美好的一面并不是好事。在生活的每一天，在那些体面的举止和礼貌风俗的遮掩之下，有着无穷无尽的奇异事情。比如，单纯的恶毒残虐就能让某些人非常快活。如果深究，其中蕴藏着更根深蒂固的东西。那就是要他人承认自己价值的强烈而可怜的欲望。如果这欲望无法得到满足，它便会转向别的法子——由此便产生了不计其数的变态行径。残虐的习性，正如其他习性一样，可以滋生、增长，控制住一个人——”

柯普先生咳嗽了一声。“我觉得杰拉德医生你是不是太夸大其词了。说真的，这里的空气真是太美妙了……”他落荒而逃。杰拉德医生笑了笑。他又看向莎拉。莎拉正在皱眉——神情中带着青春的凝重。他想着，她看起来如同一位正斟酌刑罚的法官……

他转身看着皮尔斯小姐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我们得下山了，”她嘟囔说，“我的老天哪！我敢说我绝对做不到的，但是向导说下山的路截然不同，要容易得多。但愿如此，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从来都不站在高的地方往下看……”

回程的路沿着一条瀑布向下延伸。虽说有些石头不够稳，可能会有扭到脚的危险，但这条路的确不会让人眩晕。

众人终于走回了营地，虽说有些累，但精神很好。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午饭的延迟也让大家胃口大开。博因顿一家人正坐在帐篷里的大圆桌边。他们刚刚吃完午饭。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以她最为屈尊纡贵的姿态和他们打了一个极为优雅的招呼。“真是个极为有趣的上午，”她说，“佩特拉的确是个美妙的地方。”

卡罗尔以为她是在和自己说话，飞快地看了一眼母亲，喃喃地说：“哦，是的，是的。”接着闭上了嘴。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打招呼的责任，开始进餐。吃饭的时候，他们讨论了下午的安排。

“我想我下午得休息了，”皮尔斯小姐说，“我觉得不要安排太多事情比较好。

“我想出去走走，四处看看，”莎拉说，“你呢，杰拉德医生？”

“我和你一起吧。”

博因顿老夫人掉了个汤匙，发出很大的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想我会和你一样，皮尔斯小姐，”爵士夫人说，“可能就看半个小时的书，然后躺一下，睡至少一两个小时。之后，说不定会出去散个步。”

在雷诺克斯的搀扶下，博因顿老夫人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站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你们下午最好都出去走一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亲切。

她的家人全都大吃一惊，神情几乎滑稽可笑。

“但是，母亲，你呢？”

“我不需要任何人陪我。我想独自待一会儿，看看书。金妮最好不要去。她应该躺下睡个觉。”

“母亲，我不累。我想和大家一起。”

“你累了。你不是说头疼吗！你得好好照顾自己。回去躺着睡觉。我知道怎样才算是对你好。”

女孩先是仰起头，反抗般大睁着眼睛。接着她垂下了头——一副挫败的样子。

“傻孩子。”博因顿老夫人说，“回你的帐篷去。”

她蹒跚着走出大帐篷——其他人鱼贯而出。

“哦，我的天，”皮尔斯小姐说，“这群人真是太奇怪了。那个母亲的脸色真是奇怪。简直是紫色的。我敢说她心脏不好。这里这么热，一定让她觉得非常劳累。”

莎拉想着：“她居然放他们自由了。她知道雷蒙德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这是个陷阱吗？”

午饭之后，莎拉走回自己的帐篷，换了条新的亚麻布裙子，刚才的想法依然让她很忧虑。自从昨天晚上，她对雷蒙德便有了一种保护性的温柔。这便是爱了，站在对方的角度，感受到对方的苦恼，想要改变，不惜一切，想把爱人从苦难中解救出来……是的，她爱雷蒙德·博因顿。正像是圣乔治与恶龙的关系反过来。她是那位拯救者，而雷蒙德是被囚禁的受害者。

而博因顿老夫人就是那条恶龙。一条恶龙突然如此大发善心，这不由得让莎拉疑虑重重，这里面显然有危险。

三点一刻，莎拉走向大帐篷。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正坐在一把椅子里。尽管天很热，她还是穿着她那条轻便的哈里斯粗花呢裙子。她的膝头摊着皇家调查委员会的报告。杰拉德医生正在和皮尔斯小姐聊天。皮尔斯小姐站在自己的帐篷旁，拿着本名为《爱的探求》的书。封面上写着：这是一本由激情和误解交织而成的悬疑小说。

“我觉得吃完饭就躺下可不是个好主意，”皮尔斯小姐说，“你知道的，消化系统的问题。站在帐篷的阴凉地里可真是凉爽惬意。哦，亲爱的，你觉得那位老夫人就这么坐在大太阳底下明智吗？”

他们全部抬头望向眼前这座山脊。博因顿老夫人正坐在那里，就如同昨天晚上一样。一尊纹丝不动的佛像，盘坐着守在自家洞穴门口。视线范围内再无其他人。营地的其他人都在睡觉。不远的地方，在山谷那边，有一群人正在走着。

“这次这个好心的妈妈居然允许他们独自享受风景，而不用跟着她。”杰拉德医生说，“她这是又想出什么花招了吧。”

“你知道吗，”莎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实在是太多疑了。来，跟他们一起去逛逛吧。”

皮尔斯小姐决定留下继续她那激动人心的阅读了。其他人启程出发。到了山谷的拐角处，他们便追赶上了一直在缓缓步行的那群人。这一次，博因顿一家人看起来格外快活，无忧无虑。

雷诺克斯和娜丁，卡罗尔和雷蒙德，以及柯普先生，脸上都挂着大大的笑容，最后赶过来的杰拉德和莎拉也很快与他们一同笑了起来，互相攀谈着。

突如其来的欢愉笼罩众人。每个人都觉得这是一份得来不易的愉悦——一份偷来的享受，要细细全数吸收。莎拉和雷蒙德没有单独一起。正相反，莎拉和卡罗尔、雷诺克斯走在了一起。杰拉德医生跟在大家后面，和雷蒙德聊着天。娜丁和杰弗逊·柯普一起走得稍远一点。

突然要离开大家的是那个法国人。他时不时地停口不言，忽然停下了脚步。

“真抱歉，我得先走一步。”

莎拉看他。“不舒服吗？”

他点点头。“是的，有点发烧。午餐之后就有点。”

莎拉研究着他的脸色。“疟疾？”

“是的，我得回去吃个奎宁。希望这次不会太糟糕。这应该是之前去刚果带来的病菌。”

“需要我陪你回去吗？”莎拉问。

“不，不用，我带了药。这种事挺烦人的。你们继续逛吧，不用管我。”

他回过头，快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莎拉迟疑着望了他几分钟，然后她对上了雷蒙德视线。她冲他笑了笑。法国人便被她忘在了脑后。

有那么一段时间，六个人，卡罗尔，她自己，雷诺克斯，柯普，娜丁和雷蒙德，就一直在一起。接着，不知怎的，她和雷蒙德便离开了大部队。他们坐着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攀爬岩石，绕过壁架，最后在一个有阴凉的地方停下来休息。沉默了一会儿，雷蒙德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我知道你姓金。但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莎拉。”

“莎拉。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

“莎拉，你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吗？”

莎拉靠着身后的岩石，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在约克郡的家，她的狗，还有把自己抚养长大的婶婶。

接着，作为回报，雷蒙德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自己的生活。在那之后，两人沉默良久。他们的双手摸索着碰到了一起。他们坐在那里，像孩子一样手牵手，涌起奇异的满足感。

太阳越发西沉。雷蒙德突然惊醒。“我得回去了。”他说，“不，不是和你们一起。我想自己回去。有些事情我必须做，有些话必须说。一旦做成，一旦我向自己证明我不是个懦夫——那么——那么——我应当不会再耻于过来找你，请求你的帮助。我确实需要帮助，你知道的。我甚至可能得跟你借钱。”

莎拉微笑。“我很高兴你是个现实主义者。你可以相信我。”

“但首先我得把这件事情做完。”

“什么事？”

那张年轻的脸庞突然严肃了起来。雷蒙德·博因顿说：“我必须试试我的勇气。现在不试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接着，他突然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

莎拉背靠着岩石，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他的话语有些古怪，让她产生了警觉。他似乎非常紧张——急切又亢奋，让人惊恐。那一刻，她希望自己能跟他一起回去……但是她为这想法谴责自己。雷蒙德想要独自挺身而出，测试自己刚刚鼓起的勇气。这是他的权利。

她祈祷着，用尽所有心意，希望那勇气不要失败……

等莎拉再次看到营地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她在昏暗的光照里走近，只能分辨出博因顿老夫人灰暗的身形依然坐在那个山洞里。看到那阴沉、一动不动的身影，莎拉又打了个冷战。

她快步向前走，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帐篷。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依然坐在那里，正在织一件海军蓝的毛衣，脖子上还挂着一圈毛线。皮尔斯小姐正在往一张桌巾上绣蓝色的勿忘我，一边还在听离婚法的改革。

仆人进进出出地准备晚宴。博因顿一家正坐在大帐篷另一边的板凳上看书。马哈茂德出现了，胖乎乎的脸上努力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显然不太高兴。他本来在下午茶后安排了散步，但是发现帐篷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个计划算是彻底告吹了。本来打算带大家去参观纳巴泰人[1]的建筑的，那多么有意义。

莎拉匆忙表示，每个人的下午都过得十分舒适。她去自己的帐篷稍作洗漱，准备吃晚饭。回来的路上，她在杰拉德医生的帐篷边驻足，低声喊了喊：“杰拉德医生！”

无人应答。她撩起门帘往里看了眼。医生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莎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想着他一定是睡着了。一位仆人走过来，指了指大帐篷那边。显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她大步走了过去。

除了杰拉德医生和博因顿老夫人，其他人都围着桌子聚集在一起。一个仆人被派去告诉老夫人晚饭已经就绪。接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两个惊恐的仆人冲进来，语调激烈地和译员用阿拉伯语对话。

马哈茂德突然惊慌地环顾了下四周，也冲了出去。莎拉忽来一阵冲动，也跟了上去。

“怎么了？”她问。

马哈茂德回答：“是那个老夫人。阿布达说她病了——她动不了。”

“我去看看。”

莎拉加快了脚步。她跟着马哈茂德爬上岩石，独自走到老夫人坐着的那把椅子那里去，摸上那肥大的手，感受了下脉搏，然后弯腰看了看……

她起身的时候，脸色苍白。她转身大步走回帐篷。在门口她愣了一会儿，看着坐在大桌子另一端的那群人。

她开口说话，嗓音在她听来非常不真实。“我很抱歉。”她说。她强迫自己对那一家人的领头人雷诺克斯说，“你母亲已经去世了，博因顿先生。”

接着，仿佛站在遥远的彼方，她好奇地端详着那五个人的脸：对他们来说，这消息意味着自由……

[1]纳巴泰人，在约旦、迦南的南部和阿拉伯北部经商的古代商人。

第二部分

第一章

卡伯里上校冲桌子对面的客人微笑着，举起了玻璃杯。“致犯罪，干杯！”

赫尔克里·波洛眨巴眨巴眼睛，对这妥帖的祝词表示感谢。

他带着雷斯上校写给卡伯里上校的介绍信来到了安曼。

卡伯里上校对于会见这位举世闻名的人物很感兴趣。他的老朋友、情报局的同事雷斯总是不吝辞色地称赞他的天赋。

“你会看到一个非常巧妙的心理演绎过程——”雷斯曾经写过波洛关于塞塔纳谋杀案的解决方案。

“我一定会带你去看看这一带的。”卡伯里捻着他那有些蓬乱的色彩斑斓的胡子说道。他是个邋里邋遢的粗壮男人，中等身材，头发半秃，蓝色的眼睛温和而朦胧，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军人，甚至连军人特有的警觉都没有，更不像人们心目中的那种执法者。但是在外约旦[1]，他就是权力。

“杰拉什[2]，”他说，“你喜欢这种地方吗？”

“我对所有事都感兴趣！”

“是的，”卡伯里说，“这就是对待生活的唯一态度。”他停顿了一会儿。

“跟我说说，你有没有发现你的专业工作总是跟你形影不离？”

“什么？”

“就是——简单来说——有时候你想外出度假，远离犯罪，却发现尸体突然出现了？”

“发生过这种事，是的，不止一次。”

“嗯。”卡伯里上校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然后他猛地一惊。“现在就出现了一具尸体，这让我很不高兴。”他说。

“是吗？”

“是啊，就在安曼。一个美国老太婆和家人一起去佩特拉旅游，今年热得反常，老太太心脏又不好，这次旅行可比她想象中的要劳累，心脏尤其受不了——她猝死了！”

“在这儿？安曼？”

“不，在佩特拉。他们今天把尸体运过来了。”

“啊！”

“一切都非常自然。完全有可能。世界上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只是——”

“什么？只是？”

卡伯里上校挠着他的秃脑袋。

“我有个想法，”他说，“是她的家人杀了她！”

“啊哈！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卡伯里上校没有直接回答。

“她好像是个让人讨厌的老太婆。没人为她的死伤心。周围的人都觉得她突然死了是件好事。不管怎样，只要她的家人抱成一团，必要的时候再撒个谎，那样就很难证明什么了。我们不想让问题复杂化，或者引起国际纷争，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听之任之。其实也没什么证据。我以前认识一个医生，他跟我说，他经常会怀疑病人的死因——死得太匆忙，而且比预期要早。他说，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除非你有确凿的证据。否则，案件无法澄清，热忱而勤奋的医生会留下污点，变得声名狼藉。倒是有点道理。然而——”他又挠了挠头，“我可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他这话说得真是出人意料。

卡伯里上校的领带歪系着，袜子皱巴巴的，外套也污渍斑斑、破破烂烂。但是赫尔克里·波洛没有笑。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卡伯里头脑深处一切都井然有序。他将议事日程安排得有条不紊，各种观感印象也仔细地做了分类。

“没错，我是个有条理的人，”卡伯里上校重复说道，下意识地挥挥手，“不喜欢一团糟。当我遇到杂乱无章的事情时，总想理顺它。你明白吗？”

赫尔克里·波洛严肃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儿没有医生吗？他问。

“有，两个。其中一个因为疟疾病倒了，另外一个是个小姑娘——刚从医科学校毕业。不过，我觉得她医术还不错。这起死亡事件并没有什么古怪的，老太太的心脏本来就很脆弱，已经吃了一段时间的心脏药了。像她这样猝死，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那么，我的朋友，你在担心什么？”波洛轻轻地问。

卡伯里上校用他那困惑的蓝眼睛望着他。

“听过一个叫杰拉德的法国人吗？西奥多·杰拉德？”

“当然。在他那个领域中非常杰出。”

“研究精神病的专家，”卡伯里上校证实了这一点，“比如，一个人假如四岁的时候爱上清洁女工，那么他三十八岁的时候会当上坎特伯雷大主教。我不明白个中缘由，从来也没明白过。但是这家伙的解释非常有说服力。”

“杰拉德医生在深层神经症的某些研究绝对是权威人士，”波洛微笑着表示赞成，“他——呃——关于发生在佩特拉的这件事，他是基于这种理论作出推论的吗？”

卡伯里上校使劲摇着头。

“不，不是的。如果是这样，我就不用烦心了！不是说我完全不相信。这只是我不能理解的事情之一，就好像我一个在贝都因的手下，他能在广阔的沙漠中走下车，用手摸着地面，然后告诉你现在你在哪儿，误差在一两英里内。这不是魔术，但看上去真像。不，杰拉德医生说得非常直截了当。只是一些简单事实。我想，如果你有兴趣——你有兴趣吗？”

“有，有的。”

“好，那我就去打个电话，让杰拉德过来，这样你可以亲耳听他说了。”

卡伯里上校对一个勤务兵下达了请人的命令之后，波洛问道：

“这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这家人姓博因顿，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结婚了，妻子是个漂亮的姑娘——安静、懂事。还有两个女儿，也都很漂亮，但风格完全不同。年纪小一点的那个有些神经质——但可能是受到了惊吓。”

“博因顿，”波洛说道，眉毛扬了起来，“奇怪——非常奇怪。”

卡伯里询问地看着他，但是见波洛没再往下说，于是他又接着说了起来：

“似乎很明显，母亲是个坏人！从头到脚都得让人伺候，所有人都要围着她团团转。她还手握财政大权，其他人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

“啊哈！这些都很有意思。知道她留下的钱是怎么处理的吗？”

“我也提过这个问题——你知道，就是那种很随意地问了问。这些钱会平均分给每个人。”

波洛点点头，然后问道：

“你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参与其中了？”

“不知道。这就是麻烦所在。是大家合谋做的，还是某个聪明人的主意——我不知道。也许整件事都是无稽之谈。说到这个，我想听一听你的专业意见。啊，杰拉德来了。”

[1]今日约旦河东、西岸的约旦、以色列及巴勒斯坦地区的合称。

[2]约旦北部城市，坐落在安曼市以北四十公里处，距安曼与约旦河河谷各约三十二公里，是约旦境内保存得最完好的古罗马城市之一，也是约旦重要的旅游景点之一。

第二章

法国人走了进来，脚步轻快、从容。他跟卡伯里上校握了握手，敏锐而饶有兴致地看了波洛一眼。卡伯里介绍道：

“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现在住在我家。我们刚才一直在说佩特拉的那个案子。”

“哦，是吗？”杰拉德飞快地上下打量着波洛，“你感兴趣？”

赫尔克里·波洛举起了双手。

“哎呀！人对自己的职业总是有一种不可救药的浓厚兴趣。”

“没错。”杰拉德说。

“喝点儿什么吧？”卡伯里说。

他倒了一杯苏打威士忌放在杰拉德手边，又询问似的举起了酒瓶，但是波洛摇了摇头。卡伯里上校放下酒瓶，把椅子稍稍拉近一些。

“那么，”他说，“我们说到哪里了？”

“我想，”波洛对杰拉德说，“卡伯里上校对猝死的结论不太满意。”

杰拉德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这个，”他说，“是我的错！而且我可能错了。别忘了，卡伯里上校，我有可能全错了。”

卡伯里哼了一声。

“跟波洛说说事实。”

杰拉德医生地把佩特拉旅行前面的事简要地重复了一遍，勾画出博因顿家庭成员的特征，描述了他们所遭受的情感压力。

波洛很感兴趣地听着。

之后，杰拉德继续说着他们在佩特拉旅行的第一天发生的事，描述他是怎么回到营地的。

“我那严重的疟疾发作了——大脑型的，”他解释说，“因此我打算给自己采用静脉注射奎宁。一般都是用这种治疗方法。”

波洛理解地点点头。

“我烧得很严重，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一开始，我没能找到药箱——有人挪动我的药箱了。好不容易找到药箱之后，却又找不到皮下注射器了。我找了好一阵子，最后只好放弃，口服了大剂量的奎宁，然后倒头就睡。”

杰拉德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博因顿夫人的死是在日落之后才发现的，由于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以及椅子撑托住了尸体，所以她的这种坐姿一直没有变化，直到六点半的时候，一个男仆去叫她吃饭，才发现不对劲。”

他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洞穴的位置，还有从洞穴到大帐篷的距离。

“金小姐——她是个有执业资质的医生——检查了尸体。因为知道我在发烧，所以没有打扰我。其实，任谁都是回天乏术。博因顿夫人已经死了——而且死了有段时间了。”

波洛嘟囔着说：“具体是多久？”

杰拉德缓缓地说：

“我想金小姐并没有怎么注意这一点。我猜，她觉得这个不重要。”

“至少，有人能说出最后见到博因顿老夫人活着的确切时间吧？”波洛说。

卡伯里上校清了清喉咙，翻看着一份官方的文件。

“四点刚过，博因顿夫人跟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女士说过话。四点半，雷诺克斯·博因顿和他母亲说过话。五分钟之后，雷诺克斯的夫人和她谈了很长时间。卡罗尔·博因顿和她母亲说了两句话，时间说不准——但是根据其他人的证词，大概是在五点十分。

“杰弗逊·柯普，这家人的一个美国朋友，和爵士夫人、皮尔斯小姐一起回到营地时，看到她睡着了就没跟她讲话。那时候大约是差二十分钟六点。小儿子雷蒙德·博因顿，好像是最后一个看到她活着的人。五点五十分时，他散步回来，跟她说过话。尸体是在六点半被发现的，那时，一个仆人过去告诉她晚饭准备好了。

“从雷蒙德·博因顿和她说话，到六点半这段时间，没人再走近她吗？”波洛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

“但是，也许有人这么做过？”波洛坚持道。

“我觉得不可能。大约六点以后，仆人们就在帐篷周围走来走去了，人们在自己的帐篷里进进出出。没人注意到有谁接近过那个老太太。”

“那么，可以确定雷蒙德·博因顿就是最后一个看到他母亲活着的人吗？”波洛说。

杰拉德医生和卡伯里上校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卡伯里上校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从这里开始，我们就陷入麻烦之中了，”他说，“接着说吧，杰拉德，这是你的工作。”

“就像我刚刚提到过的，莎拉·金在检查博因顿夫人的尸体时，认为不需要确定死亡的具体时间。她只是说博因顿夫人死了‘有段时间了’。但是第二天，出于个人的职业习惯，我想尽量把范围缩小一些，刚好提到了最后见到博因顿夫人活着的人是她儿子雷蒙德，就在差几分到六点的时候。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金小姐立即说那是不可能的——那个时间，博因顿夫人已经死了。”

波洛的眉毛扬了扬。“古怪。大为古怪。那么，关于这一点，雷蒙德先生是怎么说的？”

突然，卡伯里上校说：“他发誓说他母亲那时候还活着。他到了那里，说：‘我回来了，下午过得还好吧？’诸如此类的话。他说她只是嘀咕了一句‘还可以’，接着他就回自己的帐篷去了。”

波洛困惑地皱着眉头。

“奇怪，”他说，“太奇怪了。那个时候天快黑了吗？”

“太阳才刚刚下山。”

“奇怪，”波洛又说了一次，“那么你，杰拉德医生，是什么时候看到尸体的？”

“直到第二天，确切地说是上午九点。”

“你对死亡时间的估算呢？”

法国人耸了耸肩。

“经过一晚之后很难说得准了。肯定会有几个小时的误差。如果要我出庭作证的话，我也只能说她的死亡时间在十二小时以上，但不到十八小时。你瞧，这么说根本没什么帮助。”

“继续说吧，杰拉德医生，”卡伯里上校说，“跟他说说之后的事。”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杰拉德医生说，“我发现了我的皮下注射器——就在我梳妆台上的药箱后面。”

他往前探了探身。

“可能你会说，前一天我没注意到。我正在发着高烧，从头到脚都在哆嗦，状况惨不忍睹。而且，往往一个人在找一样东西的时候，虽然它就在那儿，可你就是找不到！但我只能说，我非常肯定那个时候注射器不在那儿。”

“还有呢。”卡伯里说。

“对，还有两件事，我觉得值得一提。死者的手腕上有一个痕迹，就像是皮下注射后留下来的小孔。她女儿解释说这是大头针扎的。”

波洛有所触动。“哪个女儿？”

“大女儿卡罗尔。”

“好。请接着说。”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无意中检查了一下我的小药箱，注意到我储备的毛地黄毒苷少了很多。”

“毛地黄毒苷，”波洛说，“是一种对心脏有毒的药，对吗？”

“对，是从毛地黄——俗称‘狐狸手套’——中提取的，含有四种主要成分，其中毛地黄毒苷的毒性最强。根据柯普的实验，它比毛地黄苷或者毛地黄皂苷的药性要强六到十倍。所以，在法国，只有药局可以出售，英国根本就是禁止的。”

“而你说的是，大量的毛地黄毒苷？”

杰拉德医生严肃地说：“大量的毛地黄毒苷通过静脉注射的方式，突然注入血液中，会让心脏迅速麻痹，从而引发猝死。估计四毫克毛地黄毒苷就能让一个成年人毙命。”

“况且博因顿夫人原本就有心脏病？”

“没错，实际上，她所吃的药中就含有毛地黄苷。”

“这个，”波洛说，“非常有意思。”

“你的意思是，”卡伯里上校问，“她的死亡有可能会被归咎于自己服药过量？”

“这个——没错。不过，不光是这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杰拉德医生说，“毛地黄苷是一种积累型的药物，而且说到死后特征，毛地黄的活性成分足以让人丧命，但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波洛慢慢地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是啊，聪明，太聪明了。对陪审团来说，这样的证据几乎没有可信性。啊，但是我跟你们说，先生们，如果这是一桩谋杀，那就是一桩极其聪明的谋杀！注射器放回原地，毒药又是被害人吃过的，有可能是用错了药或者意外——服用过量。没错，很有头脑，有想法，小心谨慎——是个天才。”

他默不作声地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可是，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

“偷皮下注射器。”

“是被拿走了。”杰拉德医生飞快地说道。

“拿走——又还回来？”

“是的。”

“奇怪，”波洛说，“非常奇怪。不然的话，所有的事就都说得通了。”

卡伯里上校好奇地看着他。

“什么，”他问，“你的专业意见是什么？是谋杀吗？”

波洛抬起了一只手。

“等等，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仍然有一些证据需要考虑。”

“什么证据？都跟你说了啊。”

“啊！但这是我赫尔克里·波洛提供给你们的证据。”

他点点头，微笑地看着那两张吃惊的脸。

“没错，这很好笑！是你们告诉了我这件事，现在我反而要提出一个你们所不知道的证据。是这样的，在所罗门酒店，一天晚上，我走到窗前想看看窗子是不是关上了——”

“你想关上，还是打开？”卡伯里问。

“关上，”波洛肯定地说，“窗户开着，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要去关窗。但是就在我的手碰到窗闩、还没关上窗的时候，听到了一个说话声——一个动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以及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我跟自己说，要是以后再听到这声音，我肯定能听出来。那这个声音说了什么呢？它说了这些话：‘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得死！’

“那时候，当然了[1]，我没有意识到这些话指的是杀死活生生的人。我以为说话的是个作家或者剧作家——但是现在，我不太确定了。也就是说，我确信不是那类的事。”

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先生们，我要告诉你们，这件事——根据我所知道的以及我所相信的——这些话，是我之后在酒店休息室碰到的一个年轻人说的。有人告诉我，这个年轻人名叫雷蒙德·博因顿。”

[1]原文为法语。

第三章

“雷蒙德·博因顿说的这些话！”

法国人脱口大叫。

“你认为这不可能吗——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波洛泰然自若地问道。

杰拉德摇摇头。

“不，这倒不是。不过，没错，我真的很惊讶。我吃惊，仅仅是因为雷蒙德·博因顿太符合嫌疑犯的特征了。不知道你们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卡伯里上校叹了口气，好像在说：“这些心理学家！”

“问题是，”他嘀咕着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杰拉德耸了耸肩。

“我看不出你们能做些什么，”他承认道，“证据肯定没有说服力，也许你知道发生了谋杀案，但很难证明。”

“我明白了，”卡伯里上校说，“我们怀疑有谋杀发生了，却只能坐视不理！我不喜欢这样！”他又补充了一句，是他之前说过的那个奇怪的理由，“我是个有条理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波洛同情地点点头，“你想把这些理顺，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发生的。那么你呢，杰拉德医生？你说过，没什么能做的——证据没有说服力，是吗？有可能的确如此。但是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你满意吗？”

“她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杰拉德医生慢条斯理地说，“不管怎样，也许她很快就会死掉——一星期，一个月，一年。”

“所以，你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波洛坚持追问。

杰拉德继续说道：

“毋庸置疑，她的死——我该怎么说？——有益于社会。给她的家人带来了自由，让他们有机会一展身手——我觉得他们都很善良、聪明。现在，他们会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依我看，博因顿夫人的死，对大家来说有益无害。”

波洛第三次追问：“所以，你满意了？”

“不。”突然，杰拉德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我不像你说得那样，觉得‘满意’！我的天职就是要保护生命——而不是加速死亡。所以，虽然在我的意识中反反复复地说这个女人的死是件好事，但我的潜意识却表示反对！先生们，一个人没能寿终正寝，这样是不对的。”

波洛微笑起来。他向后一倚，对于这个靠着自己的耐心而引导出来的答案深感满意。

卡伯里上校不动声色地说：“他不喜欢谋杀。很好，我也不喜欢。”

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的苏打威士忌，客人们的杯子还都是满的。

“现在，”他回到正题上，“让我们言归正传。关于这件事，我们有什么可以做的？我们不喜欢这样，不！但也许我们只能忍着！发牢骚也没有用。”

杰拉德探身向前。“你的专业意见是什么呢，波洛先生？你是专家。”

波洛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有条不紊地摆弄着两个烟灰缸，把用过的火柴棒堆成一小堆。然后，他说：

“卡伯里上校，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杀了博因顿夫人？如果她是被杀死的，而非正常死亡。那么究竟是怎么被杀的，还有确切的死亡时间——也就是说，你想知道整件事的真相，对吧？”

“没错，我想知道所有这些。”卡伯里上校不动声色地说。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说：“我认为没理由不让你知道。”

杰拉德显得有些难以置信，而卡伯里上校则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哦，”他说，“你会让我们知道的，对吗？有意思。你建议从哪里着手呢？”

“通过有条不紊地筛选证据，通过推理。”

“适合我。”卡伯里上校说。

“还有可能需要心理学方面的研究。”

“我想，这适合杰拉德医生，”卡伯里说，“在那之后呢——就是你筛选证据，进行一些推理，再掺入一点心理学之后呢？嘿，我变！[1]就可以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了吗？”

“如果办不到，我才会吓得跳起来呢。”波洛冷静地说。

卡伯里上校从自己的杯子上方瞪着他，有那么一会儿，那双蒙眬的眼睛再也不蒙眬了——他正在思量着。

最后，他咕哝了一声，放下玻璃杯。

“你怎么看，杰拉德医生？”

“我承认我怀疑最后是否能成功……当然了，我知道波洛先生非常有能力。”

“我有天赋，没错。”小个子说着，谦虚地微微一笑。

卡伯里上校扭过头，咳嗽了几声。

波洛说：“首先要决定的事情是，这究竟是一次集体性谋杀——博因顿一家合谋并实施——还是只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如果是后者，那谁最有可能？”

杰拉德医生说：“根据你提供的证据，我认为，首先要考虑的肯定是雷蒙德·博因顿。”

“我同意，”波洛说，“我无意中听到的话，还有他和那个年轻女医生的证词的矛盾之处，这些就能把他放在头号嫌疑犯这个位置上了。”

“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博因顿老夫人活着的人。这是他们自己的说辞。莎拉·金反对这个说法。告诉我，杰拉德医生，是不是，嗯，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们可以这么说，他们之间有点感情？”

法国人点点头。“绝对。”

“啊哈！那位年轻的女医生，是不是黑色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梳，有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神情很果毅？”

杰拉德医生一脸讶异。

“没错，就是那样。”

“我见过她——在所罗门酒店。她跟雷蒙德·博因顿说完话之后，他呆立在那儿，就像在做梦，堵住了电梯的出口。我说了三次‘请让一让’他才听到，然后才挪开了。”

波洛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说：“那么，首先，对于我们所听到的莎拉·金小姐的医学证词，心里要有所保留。她也是有利害关系的当事人。”顿了顿，他接着说，“杰拉德医生，你觉得雷蒙德·博因顿从性格上来说，是不是一个很容易动手杀人的人？”

杰拉德慢吞吞地说道：“你是说，精心设计的谋杀？嗯，我认为有可能——但是只有在遭受极大的精神压力的情况下。”

“这些前提条件存在吗？”

“绝对存在。不用说，这次海外旅行让这些人更加紧张不安，精神更为疲惫，眼看着自己的生活跟其他人差异那么大。至于雷蒙德·博因顿……”

“怎么了？”

“他深深地被莎拉·金所吸引，这使得他的症状更为复杂。”

“让他又多了个动机，多了一个刺激因素？”

“是这样的。”

卡伯里上校咳嗽了一声。

“打断一下，你无意中听到的那句：‘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得死！’肯定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这一点说得好。”波洛说，“我没忘。是啊，雷蒙德·博因顿是对谁说的这句话呢？不用说，是家里的某个人。不过，是哪一个呢？医生，你可否跟我们说说其他家庭成员的精神状况？”

杰拉德快速地说道：

“我得说，卡罗尔跟雷蒙德很像——叛逆，外加严重的精神兴奋，但她的这种状态没有‘性’这一因素的介入，所以并不复杂。雷诺克斯·博因顿已经过了叛逆期，陷入一种冷漠之中。我认为他很难集中精神。他应对周围环境的方法，就是刻意疏远，封闭自己，完全内向化了。”

“他妻子呢？”

“虽然他妻子很疲惫、忧郁，但没有精神问题。我相信，她当时正犹豫不决，正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要不要离开她丈夫。”

他复述了一遍跟杰弗逊·柯普的谈话。波洛理解地点了点头。

“小女儿呢？她叫吉内芙拉，是吗？”

法国人一脸严肃。“我得说，她处于一种非常危险的精神状态之中，已然有一些精神分裂的症状了。她无法忍受压抑的生活，便逃进幻想的世界中。她的受迫害妄想症加重了——她号称自己是一个王室成员，处于危险之中，四周都是敌人——这些都是常见的症状！”

“那这样——危险吗？”

“非常危险。这是演变成杀人狂的征兆。病人杀人，不是因为有杀戮的欲望，而是为了自卫。他们杀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人杀死。从他们自己的角度来看，这是完全合理的。”

“所以你认为，吉内芙拉· 博因顿有可能杀死自己的母亲？”

“是的。不过，以这种方式杀人，我怀疑她不具备必要的知识和周密性。这种类型的狂躁一般都很简单明了。我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是她，会选择一种更为引人注目的方式。”

“不过她还是有这个可能的，是吗？”

“没错。”杰拉德承认道。

“那之后呢？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你觉得其他家庭成员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们知道！”卡伯里上校出人意料地说话了，“他们是我所见过的最善于隐瞒的一家人！”

“我们会让他们说出隐瞒了什么的。”波洛说。

“严刑逼供？”卡伯里上校问。

“不是，”波洛摇了摇头，“只需要跟他们谈一谈。要知道，总的来说，人大都会说实话的。因为编谎话所带来的压力要更大一些。你可以撒一次谎，或者两次三次甚至四次，但你不可能一直撒谎。这样的话，就会真相大白了。”

“有道理。”卡伯里同意地说。

接着，他坦率地问：“你是说，你要跟他们谈话？这意味着你愿意接手此事了？”

波洛低下头。

“我们先澄清一点，”他说，“你要求我提供的，是事情的真相。不过，注意这一点，就算我们得到了真相，也不一定有证据。就是说，没有法庭可以接受的证据。你明白吗？”

“完全了解，”卡伯里说，“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国际方面的影响、有没有可能采取行动，则由我来作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不能糊里糊涂，不明不白的。我不喜欢混乱。”

波洛笑了。

“还有件事，”卡伯里上校说，“我给不了你太多的时间。不能无限期地把这些人留在这里。”

波洛平静地说：

“你可以留他们二十四小时。到明天晚上，你就能知道真相了。”

卡伯里上校死死地盯着他。

“你非常自信，是吗？”他问。

“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波洛咕哝道。

这种非英式的态度让卡伯里上校不太舒服，他移开目光，捋着杂乱的胡子。

“好吧，”他嘀咕着，“交给你了。”

“如果你能成功，我的朋友，你绝对是个天才！”

[1]原文为法语。

第四章

莎拉·金盯着赫尔克里·波洛研究了好一阵子。她注意到了那椭圆形的脑袋、漂亮的髭须、英国绅士讲究的衣着以及可疑的黑色头发。一丝怀疑从她眼中掠过。

与波洛那感到好笑的讽刺目光相遇时，她的脸红了。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她尴尬地问道。

“可以了吧！[1]用我最近刚学到的一个词，你把我‘浏览’了一遍，对吧？”

莎拉微微一笑，说：

“不管怎样，你可以对我做同样的事。”

“当然，我也这么做了。”

她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什么含义。但是波洛正在扬扬得意地捋着自己的胡子，于是莎拉心想（第二次这么想了）：“这个人是个江湖骗子！”

她的自信又恢复了一点，于是直了直身子，说：

“我觉得我不是很明白我们这次面谈的目的是什么。”

“杰拉德医生没告诉你吗？”

莎拉皱着眉头说道：“我不明白杰拉德医生的意思，他好像是认为——”

“丹麦有恶事发生[2]，”波洛引用道，“你看，我知道你们的莎士比亚。”

莎拉没有理会莎士比亚的事。

“你到底在乱说些什么？”她问道。

“好吧[3]。我们想知道案子的真相。”

“你是在说博因顿老夫人的死？”

“是的。”

“这不是无事生非吗？当然了，你，波洛先生，是个专家，自然会——”

波洛替她说了下去：

“我自然会怀疑有犯罪发生，只要我发现疑点。”

“呃，是的，也许吧。”

“对博因顿老夫人的死，你自己就没怀疑过吗？”

莎拉耸了耸肩。

“说真的，波洛先生，如果你去佩特拉的话，就会意识到，对一个心脏不好的老太太而言，旅行是一件艰苦的事情。”

“她的死对你来说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吗？”

“当然了。我无法理解杰拉德医生的态度。关于这件事，他一无所知。他发烧了，病了。当然我很佩服他丰富的医学知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如果他们对我的判断不满，大可以去耶路撒冷做尸检。”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金小姐，有件事你并不知道。杰拉德医生还没告诉你。”

“什么事？”莎拉问。

“杰拉德医生的旅行药箱中，不见了一种药，毛地黄毒苷。”

“哦！”莎拉立刻就知道情况有了新的变化，同时，她也飞快地抓住了一个疑点。

“杰拉德医生很肯定吗？”

波洛耸了耸肩。

“你应该知道，小姐，医生说话通常都非常谨慎。”

“哦，当然了，这毋庸置疑。但是那个时候杰拉德医生的疟疾发作了。”

“的确如此。”

“他知道药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吗？”

“他到达佩特拉的当天晚上，刚好打开过药箱，想找一些解热镇痛的药，因为他头疼得要命。第二天早上，当他把药放回去并关上药箱的时候，他几乎能确定所有的药都完整无缺。”

“几乎——”莎拉说。

波洛耸耸肩。

“是的，他有怀疑。任何诚实的人都会感到怀疑。”

莎拉点点头。“是的，我知道。要是绝对肯定的话，反而不可信了。但是，不管怎样，波洛先生，这些证据太脆弱了，依我看——”她截住了话头。波洛替她把话说完。

“依你看，我这次的调查很鲁莽！”

莎拉直直地看着他的脸。

“坦白说，是的。你确定，你不会像《罗马假日》所演的那样，扰乱别人的私生活吗？”

波洛笑了。“去扰乱一个家庭，插手人家的私生活，就因为赫尔克里·波洛想玩个小游戏自娱自乐？”

“我无意冒犯，但多少有点儿吧？”

“这么说，你是站在博因顿一家那边的，小姐？”

“我想是的。他们已经遭受了很多痛苦，不应该再继续受更多的苦了。”

“那么那位母亲呢？她很讨厌，像个暴君，很难打交道，死了比活着好？这样也……嗯？”

“要是你这么说的话，”莎拉脸红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同意不应该把这种因素包括在内，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都一样——有人就包括在内了！确切地说，就是你。可我不会！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受害者也许是一个上帝的信徒，或者相反，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恶魔，都不会影响我。结果都是一样的。一个生命被夺走了！我经常这么说：我不允许谋杀！”

“谋杀？”莎拉倒吸一口凉气，“但是有什么证据吗？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啊！杰拉德医生自己都无法确定！”

波洛平静地说：“但是还有其他证据，小姐。”

“什么证据？”她声音尖厉。

“死去的老太太手腕上有一个皮下注射器刺下去的针眼，还有，在耶路撒冷一个寂静而晴朗的夜晚，我去关自己卧室的窗户时，无意中听到了一句话。想知道是什么话吗，金小姐？我听到雷蒙德·博因顿先生这么说：‘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得死！’”

他看到她的脸慢慢失去血色。

她说：“你听到了？”

“是的。”

女孩直视前方。

最后，她开口道：“只有你才会留意这种话！”

他表示同意。

“是的，这就是我。这种事时常发生。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觉得要调查一番了吧？”

莎拉静静地说：“我想你是对的。”

“啊！那你会帮我吗？”

“当然。”

她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眼神冷冷地迎着他的目光。

波洛点点头。“谢谢你，小姐。现在，我请你用自己的话准确地给我讲一下，在那个特别的日子里，你能记起来的事。”

莎拉考虑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早上，我出去远足。博因顿家没人和我们在一起。午饭时我看到了他们。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快吃完了。博因顿老夫人的脾气好得反常。”

“我明白，平时她可不怎么和蔼可亲。”

“不仅仅是不和蔼。”莎拉做了个鬼脸。

接着，她描述了博因顿老夫人如何放家人去自由行动的事。

“这也很反常？”

“没错，通常她都把他们留在身边，不让他们离开。”

“你认为，也许是她忽然受到良心谴责——心软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莎拉坦白地说。

“那你那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很困惑，我怀疑她在耍类似‘猫捉老鼠’的把戏。”

“可以详细说一下吗，小姐？”

“猫故意放开老鼠，然后再抓住，以此为乐。我想博因顿老夫人就是这种心理。我以为她要玩什么新花样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小姐？”

“博因顿一家出发了——”

“所有人吗？”

“不是，最小的孩子，吉内芙拉留下了，她母亲让她去休息。”

“她愿意吗？”

“不愿意，但没用。母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其他人走了之后，杰拉德医生让我也一起去——”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点半。”

“那时候老夫人在哪儿？”

“娜丁——博因顿少夫人，已经在洞穴外的椅子上安顿她坐下了。”

“请继续。”

“转过弯，杰拉德医生和我赶上了大部队。大家一起走着。过了一会儿，杰拉德医生就回去了。有那么一阵子，他看着有些不对劲，我能看出他在发烧。我想陪他一起回去，不过他说不用。”

“那是什么时候？”

“哦，我想是大约四点钟。”

“其他人呢？”

“我们继续往前走。”

“你们全都在一起吗？”

“一开始是，后来大家分开了，”莎拉好像提前猜到了他的下一个问题，急急地说着，“娜丁·博因顿和柯普先生走一条路，卡罗尔、雷诺克斯、雷蒙德和我走另外一条。”

“你们一直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后来雷蒙德和我离开了大家，我们坐在平坦的岩石上欣赏荒野的美景。之后他回去了，我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等我看手表时，已经大约五点半了，我觉得该回去了。六点的时候我回到了营地，正好是日落时分。”

“在回去的路上，你见过博因顿老夫人吗？”

“我注意到她仍然坐在山脊的椅子里。”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都没挪过地方？”

“不觉得，因为前一天晚上到达的时候，我就看见她坐在那儿。”

“明白了，请继续[4]。”

“我走进大帐篷，大家都在——除了杰拉德医生。我梳洗一番，回来时，他们端来了饭碗，其中一个仆人去请博因顿老夫人。他飞奔而回，说她病了。我急忙出去。她仍然像之前那样坐在椅子里，但是我一碰到她就知道她已经死了。”

“你完全没有怀疑，认定她就是自然死亡？”

“毫无怀疑。我听说她有心脏病，但是不知道具体的病名。”

“你认为，她只不过是坐在椅子里死了而已？”

“是的。”

“没有呼救？”

“是的。这种事时有发生。她甚至有可能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她也许只睡了一小会儿。不管怎样，几乎整个下午，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在睡觉，除非她声音很大，否则没人能听见。”

“你认为她死了多长时间？”

“这个，我没有多考虑。她确实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你所说的‘一段时间’是多久？”波洛问。

“唔，超过一小时，也有可能更久。岩石对阳光的反射，会让她的尸体不至于冷得太快。”

“超过一小时？你知道吗，金小姐，雷蒙德·博因顿半小时前还跟她说过话，而那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

她躲开了他的视线，摇了摇头。“他一定是搞错了。肯定比那时候早。”

“不是的，小姐，不是。”

她直直地看着他，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又紧紧地抿了起来。

“这个，”莎拉说，“我还年轻，在验尸方面没什么经验，但有一件事我很肯定。当我检查博因顿老夫人的尸体时，她死了至少有一小时了！”

“这个，”赫尔克里·波洛出人意料地说，“是你的说法，你也会一直坚持这么说的！那么，你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博因顿先生在他母亲已经死亡的时间，声称她还活着呢？”

“我不知道，”莎拉说，“也许他们所有人都没什么时间观念。他们是很神经的一家子！”

“你跟他们说过几次话，小姐？”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眉毛微微一皱。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她说，“我跟雷蒙德·博因顿在去耶路撒冷的火车走廊上说过话。跟卡罗尔·博因顿说过两次话——一次在奥马尔清真寺，另一次是在那天半夜，在我卧室里。第二天早上我跟雷诺克斯·博因顿的夫人说过话。在博因顿老夫人去世的那天下午，所有人都一起外出散步了。就这些。”

“你没跟博因顿老夫人说过话吗？”

莎拉的脸因尴尬而变红了。

“说过。她离开耶路撒冷那天我跟她说过两句，”她顿了顿，接着冲口而出，“事实上，我出洋相了。”

“啊？”

询问者的耐性好极了，所以尽管莎拉不情愿，但还是生硬地讲述了那段对话。

波洛似乎很有兴趣，仔细地追问了好多。

“博因顿老夫人的心理状态，在这个案子中非常重要，”他说，“而你是个局外人，一个不抱偏见的观察者，所以你对她的看法至关重要。”

莎拉没有作答。想起那次对话，她仍然觉得烦躁不安。

“谢谢你，小姐，”波洛说，“现在，我要跟其他证人谈一谈了。”

莎拉站起身。“抱歉，波洛先生，不知道我能否提一个建议——”

“当然，当然。”

“为什么不等到尸检完成，知道你的怀疑是否有道理再进行这些询问呢？我认为现在这样更像是本末倒置。”

波洛夸张地挥了挥手。“这就是赫尔克里·波洛的方式。”他宣布。

莎拉双唇紧闭，离开了房间。

[1]原文为法语。

[2]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写道：“丹麦有恶事发生。”直译是丹麦地区有东西正在腐烂或发出恶臭。

[3]原文为法语。

[4]原文为法语。

第五章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就像一艘横渡大西洋的客轮，自信满满地走进了房间。

安贝尔·皮尔斯小姐像一条摇摇摆摆的小舟，跟随着客轮的航行轨迹走了进来，在后面一把质量较差的椅子里轻轻落座。

“当然了，波洛先生，”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为你提供帮助。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应该对这种事情尽一份社会责任——”

爵士夫人就社会责任的话题说了好一会儿之后，波洛巧妙地提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的事，我记得很清楚，”爵士夫人回答，“皮尔斯小姐和我会尽最大努力来帮助你的。”

“唉，是啊，”皮尔斯小姐心醉神迷地叹了口气，“真是悲惨，不是吗？那个老夫人就那样忽然死了。”

“可否告诉我，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了，”爵士夫人说，“吃完午饭，我打算睡一会儿。因为上午的远足让我觉得有些累。啊，不，不是真的累了。其实，我从不知疲惫为何物。有的人一参加公众活动就疲惫，不管你的真实感受如何——”

波洛又巧妙地提示了一声。

“我刚刚说了，我想睡午觉，皮尔斯小姐也同意。”

“哦，是的，”皮尔斯小姐说，“早上真是把我累坏了。爬山实在是太危险了，虽然有趣，但让人精疲力竭。恐怕我不如爵士夫人那么强健。”

“疲惫，”爵士夫人说，“跟其他事情一样，都是可以克服的。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屈服于肉体的需求。”

波洛说：

“午饭之后，你们两位是各自回帐篷了吗？”

“是的。”

“那时候，博因顿老夫人就坐在洞穴门口吗？”

“她儿媳出去散步前，安置她坐在那儿的。”

“你们两个都看见她了？”

“哦，是啊，”皮尔斯小姐说，“她在我对面，当然，有点远，而且位置挺高。”

韦斯特霍姆夫人解释道：

“洞穴口朝着一块岩台敞开着，岩台下面有一些帐篷营地，还有一条小河，对面是大帐篷和其他帐篷。皮尔斯小姐和我都住得离大帐篷很近，她在右边，我在左边。我们的帐篷入口都对着岩台，当然，中间有一段距离。”

“据我所知，有两百码？”

“大概是吧。”

“我有张地图，”波洛说，“是向导马哈茂德帮忙绘制的。”

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很有可能是错的！

“那家伙说话不可靠！我把他说的话，跟我的旅游指南逐一对照过，有好几个地方他都解释错了。”

“根据我这张图，”波洛说，“博因顿老夫人旁边的洞穴里，住着她的大儿子雷诺克斯和妻子，雷蒙德、卡罗尔和吉内芙拉都住在下面的帐篷里，往右一点，对着大帐篷。吉内芙拉·博因顿右边的帐篷是杰拉德医生的，再旁边，是金小姐的。在小溪对面，左边的帐篷是你和柯普先生的。如你所说，皮尔斯小姐的帐篷则在大帐篷的右边，对吗？”

爵士夫人不情愿地承认，就她所知，是这样。

“谢谢。这就清楚了。请继续说吧，爵士夫人。”

爵士夫人礼貌地微微一笑，接着说：

“大约差一刻四点的时候，我想看看皮尔斯小姐是否醒了，要不要出去散步，所以就去了她的帐篷。她正坐在帐篷口看书。我们约定半小时之后出发，那时候不会太热。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帐篷，看了二十五分钟的书，之后就去找皮尔斯小姐。她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们马上就出发了。所有人好像都在营地里睡觉，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看到博因顿老夫人一个人坐在那上面，就向皮尔斯小姐建议说，我们走之前问问她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是的，确实如此。我那时候就在想，你可真体贴。”皮尔斯小姐低声说道。

“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韦斯特霍姆夫人自鸣得意地说道。

“可是她那么粗鲁！”皮尔斯小姐大声说。

波洛露出一副询问的表情。

“我们经过岩石下面的路，”爵士夫人解释道，“我对着上面的她大声说我们要去散步，问她在我们离开之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你知道吗，波洛先生，她唯一的回答就是一声‘哼’！她那样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我们很肮脏！”

“太无礼了！”皮尔斯小姐的脸都红了。

“我得说，”爵士夫人的脸也有点红，“我也说了不好听的话。”

“你说了什么？”波洛问。

“我对皮尔斯小姐说，也许她喝醉了！她的神态真的非常奇怪。她一直都是那副样子。所以我认为可能是喝了酒造成的。酗酒的坏处，我可是清楚得很——”

波洛巧妙地避开了酗酒的话题。

“那天她的神态一直很奇怪吗？比如，吃午饭的时候？”

“哦，不，”爵士夫人一边想着一边说，“不，我得说，那天中午她很正常——就是美国人的那种做派。”她轻蔑地补充道。

“她骂了那个仆人一顿。”皮尔斯小姐说。

“哪个仆人？”

“就在我们离开前不久——”

“哦，没错，我想起来了。她确实对那个仆人大发雷霆。当然了，”爵士夫人接着说，“仆人一句英语都听不懂，确实让人生气，但是旅行的时候你只能忍一忍。”

“哪个仆人？”波洛问道。

“营地那些贝都因仆人里的一个。他到她那儿——我想她肯定是让他取某个东西，可能他拿错了——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总之，她气得要命，吓得他立马逃跑了。她在他身后挥动着拐杖，大喊大叫。”

“她说了些什么？”

“太远了听不见。起码我没听见。你呢，皮尔斯小姐？”

“我也没听见。我猜，有可能是她指使他去她小女儿的帐篷里取什么东西，或者，也许是他进了她女儿的帐篷惹她生气了。我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被问到话的皮尔斯小姐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他离我很远，在我看来，阿拉伯人都长得差不多。”

“他比普通人略高，”爵士夫人说，“戴着当地人经常戴的那种头巾，裤子破破烂烂的都是补丁——他们太有失体面了——绑腿也打得很马虎。穿着实在太不讲究了！应该好好管教一下。”

“你能从营地里的仆人之中认出这个人来吗？”

“恐怕很难。我们没见到他的脸——太远了。并且，正如皮尔斯小姐所说，所有阿拉伯人都长得一个样。”

波洛沉思着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老夫人如此生气。”

“他们有时候的确很考验人的耐心，”爵士夫人说，“我明明告诉一个仆人，我要自己擦鞋，还冲他打手势，可他还是把我的鞋子拿走了。”

“我也是。”波洛这会儿换了个话题，“我走到哪儿都会带着清理鞋子的设备，还会带一块擦鞋布。”

“我也是。”爵士夫人的声音很通情达理。

“因为阿拉伯人从来不掸随身物品上面的灰尘。”

“没错！我一天怎么也要掸个三四次。”

“但是就应该这么做。”

“没错，就是这样，我受不了灰尘！”

爵士夫人看上去很富有战斗精神。

她又激动地补充了一句：

“苍蝇——在市场上到处都是——太可怕了！”

“没错，没错，”波洛有些歉疚地说，“我们很快就能找这个人问一问博因顿老夫人生气的缘由了。请接着说吧。”

“我们慢慢地散着步，”韦斯特霍姆夫人说，“遇到了杰拉德医生。他走路踉踉跄跄的，看上去很不好。我立刻就知道他在发烧。”

“他在发抖，”皮尔斯小姐插嘴道，“浑身哆嗦。”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得疟疾了，”爵士夫人说，“我提出要跟他一起回营地，给他拿奎宁，但他说他有。”

“可怜的人，”皮尔斯小姐说，“对我来说，看到医生生病是一件可怕的事。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们继续散步，”爵士夫人继续说道，“后来就坐在一块岩石上休息。”

皮尔斯小姐嘟囔着说：“没错，早上的远足——爬山，太累了……”

“我从不知疲惫，”爵士夫人断然说道，“但是再往前走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把周围的景色都看完了。”

“你们能看到营地吗？”

“能，我们正对着营地坐着。”

“那景致浪漫极了，”皮尔斯小姐嘀咕着，“营地就在荒野里的一堆玫瑰色的岩石中间。”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个营地还可以经营得更好，”爵士夫人说，木马般的鼻孔扇动着，“我要再跟卡斯尔旅行社谈一谈，我不确定饮用水是不是过滤过，是否烧开了。应该这样，我要跟他们谈谈。”

波洛咳嗽了一声，赶紧把话题从饮用水的问题上引开。

“你们看到那家人中的其他人了吗？”

“是的。博因顿夫人的大儿子和他妻子在回营地的路上遇见了我们。”

“他们是一起的吗？”

“不是，博因顿先生先回来的。他好像有点中暑，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可能有点眩晕。”

“后颈那里，”皮尔斯小姐说，“一定要好好保护。我一直围着一条厚厚的丝巾。”

“雷诺克斯·博因顿先生在回营地的路上做了些什么？”

皮尔斯小姐第一次抢在爵士夫人前头开了口。

“他直接去找他母亲了，但没待多久。”

“那是多久？”

“一两分钟。”

“我得说，是一分钟多一点。”爵士夫人说，“之后他回了一趟自己的帐篷，然后朝大帐篷走去。”

“他妻子呢？”

“她过了十五分钟才回来，停下来跟我们说了几句话——相当有礼貌。”

“我觉得她人很好，”皮尔斯小姐说，“真不错。”

“她跟这家里的其他人不一样。”爵士夫人表示同意。

“你们看到她回营地了吗？”

“看到了。她爬上去跟她婆婆说话，然后走进洞穴搬出椅子，坐在那个老太太身边，跟她说了大概十分钟的话。”

“然后呢？”

“然后，她把椅子搬回洞穴，去下面她丈夫所在的大帐篷那儿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个奇怪的美国人——好像叫柯普——过来了，”爵士夫人说，“他跟我们说，转过山谷的拐角有一个地方，可以看作是堕落的现代建筑的范本，他说我们不应该错过。所以我们就去了。柯普先生随身带了一篇关于佩特拉和纳巴泰人的有趣的文章。”

“很有趣。”皮尔斯小姐说。

韦斯特霍姆夫人继续说：

“大约五点四十分，我们溜达回营地，那时候天气已经转凉了。”

“博因顿老夫人还像你们离开时那样坐着吗？”

“对。”

“你们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其实，我几乎没注意到她。”

“后来你们做了什么？”

“我回到帐篷换鞋，带着我的中国茶叶去了大帐篷。导游正好在那儿，我让他用我的茶叶给我和皮尔斯小姐泡茶，并且要保证水是开的。他说半个小时之后就会开饭——仆人们正在摆桌子——但是我说没关系。”

“我常说，一杯茶就能改变一切。”皮尔斯小姐含含混混地嘟囔着。

“大帐篷里还有别人吗？”

“哦，有的。雷诺克斯夫妇坐在角落里看书，卡罗尔·博因顿也在那儿。”

“柯普先生呢？”

“他和我们一起喝茶，”皮尔斯小姐说，“虽然他说美国人不习惯喝茶。”

爵士夫人咳嗽了一声。

“我开始有点担心柯普先生会不好应付——他有可能会缠着我不放。当你旅行时，想要跟别人保持距离是有些困难的。我发现他们会逐渐放肆起来。尤其是美国人。”

波洛礼貌地说：

“爵士夫人，我确信你肯定很善于处理这种状况。一旦旅伴对你没什么用了，我相信你会果断地抛下他们。”

“哦，我相信大部分情况我都能处理好。”爵士夫人得意地说。

波洛那闪烁狡黠的目光对她完全不起作用。

“请把后面的事说完，可以吗？”波洛咕哝道。

“好的。我记得没过多久，雷蒙德·博因顿和他们家那个红头发的女孩也走进了帐篷里。金小姐是最后一个到的。那时候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向导派一个仆人去叫博因顿老夫人。那人是跟一个同伴一起跑回来的，有些激动地跟向导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说老夫人病了。金小姐说可以去帮忙，就和向导一起出去了。回来之后，她对博因顿一家宣布了老太太的死讯。”

“她说得很唐突，”皮尔斯小姐插嘴道，“就那样脱口而出。我认为她应该缓缓地说出来。”

“博因顿一家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应如何？”波洛问。

这一回，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都有些困惑了。最后，前者开口了，但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自信。

“这个——真的——不好说。他们——他们听到后都很平静。”

“惊呆了。”皮尔斯小姐说。

这话与其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如说是一种推测。

“他们跟金小姐一起出去了，”爵士夫人说，“而皮尔斯小姐和我则明智地待在了原地。”

皮尔斯小姐的眼睛里闪现出了一丝渴望。

“我讨厌低级的好奇心！”韦斯特霍姆爵士夫人又说。

渴望的眼神更强烈了，看得出来，当时的皮尔斯小姐是不得已才表现得很讨厌“低级的好奇心的”。

爵士夫人继续说着：“后来，向导和金小姐回来了。我建议应该马上为我们四个人开饭。这样，博因顿一家晚一点回大帐篷吃晚饭的时候，就不会因为有陌生人在场而感到尴尬了。他们听从了我的建议。吃完饭，我马上就回了自己的帐篷，金小姐和皮尔斯小姐也是。我认为柯普先生仍留在帐篷那儿，因为他是博因顿家的朋友，想留下帮忙。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波洛先生。”

“金小姐公布了死亡的消息之后，博因顿一家所有人都和她一起出去了？”

“是的，不，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没走。也许你还记得吧，皮尔斯小姐？”

“是的，我想——我确定她没走。”

波洛问：“她在做什么？”

爵士夫人瞪着他。

“她在做什么，波洛先生？就我所能记得的，她什么都没做。”

“我是说，她在缝衣服？或者在读书？她看上去焦虑吗？她有没有说什么？”

“呃，其实——”爵士夫人皱着眉头，“她——呃——我记得她就在那儿坐着。”

“她在捻手指，”忽然，皮尔斯小姐说，“我记得我注意到了——可怜的，我觉得这说明她有感觉！她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就是双手翻过来翻过去，绞拧在一起。”

“有一次，”皮尔斯小姐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就像她那样撕了一张一英镑的钞票——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不要坐上火车去她那儿呢？’我心想。（她是我的一位姑婆，忽然间病倒了。）‘要不要呢？’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这时我一低头，发现手里拿的不是电报，而是一张一英镑的钞票，而且已经被我撕碎了。一英镑啊！”

皮尔斯小姐戏剧性地打住了。

爵士夫人不太满意自己的跟班忽然抢了风头，于是冷冷地说道：“还有什么事吗，波洛先生？”

波洛吃了一惊，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没有了，没什么了。你们说得很明白——非常清楚。”

“我有超群的记忆力。”爵士夫人自得地说道。

“最后，我还有一个小请求，爵士夫人，”波洛说，“请继续坐在这儿，不要看别的地方，现在麻烦你向我描述一下皮尔斯小姐都穿了什么吧——如果皮尔斯小姐不反对的话。”

“哦，不，没问题。”皮尔斯小姐嘁嘁喳喳地说着。

“说真的，波洛先生，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请你按我说的做吧，夫人。”

爵士夫人耸了耸肩，勉为其难地说了起来：

“皮尔斯小姐穿着一条棕白相间的棉质裙，配着红蓝灰的苏丹皮带。脚穿米色丝袜和棕色亮面系带鞋。左腿上的丝袜有一个地方抽丝了。她戴了一串红玉髓的珠链，其中夹杂着一颗闪亮的蓝色珠子。她还戴了一枚镶嵌着珍珠的蝴蝶状胸针。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仿造的圣甲虫戒指，头戴一顶红褐相间的双层宽檐儿毡帽。”

她停顿下来——显示非凡能力的停顿。然后，她冷冷地问：

“还有别的事吗？”

波洛夸张地摊开双手。

“我对你很是钦佩，夫人。你的观察力的确超群。”

“任何细节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爵士夫人站起身，微微点点头，离开了房间。皮尔斯小姐跟在她后面，沮丧地盯着自己的左腿。这时，波洛说道：

“请等一等，小姐。”

“有事吗？”皮尔斯小姐抬起头，脸上现出一丝不安。

波洛探身向前，有一种透漏机密的口吻问道：

“你看到桌子上面的这束野花了吗？”

“看到了。”皮尔斯小姐一边说，一边瞪着波洛。

“你刚进房间的时候，我打了一两个喷嚏，你注意到没？”“怎么了？”

“你注意到我闻那些花了吗？”

“这个——其实——没有，我不知道。”

“但你记得我打过喷嚏？”

“是的，我记得。”

“啊，好啦，没什么了。你瞧，我只是在想这些花会不会引起枯草热[1]。没什么事了！”

“枯草热？”皮尔斯小姐惊叫道，“我记得我一个远房亲戚就是这么死了的！她经常说她每天都要用硼酸清洗鼻子……”

波洛好不容易才截住皮尔斯小姐的远亲关于治疗鼻子的话头，并把她给打发走。他关上门，眉头紧锁，回到房间。

“其实我根本没打喷嚏，”他嘟囔着，“唉，根本就没打。”

[1]枯草热又称花粉热，是一种因吸入外界花粉抗原而引起的春夏季过敏性疾病。

第六章

雷诺克斯·博因顿脚步迅速而坚定地走进房间。如果杰拉德医生在这儿，一定会为这个人的变化而感到吃惊。那副漠不关心的神态消失殆尽。他的神情很警觉——尽管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很紧张。他的眼睛快速地转来转去，扫视着房间。

“早上好，博因顿先生。”波洛站起身，隆重地低头致意。而雷诺克斯则有些笨拙地回了礼。

“非常感谢你答应过来见我。”波洛说。

雷诺克斯·博因顿犹豫着说：“呃，卡伯里上校说这样做比较好，所以他建议我来，说是例行公事。”

“博因顿先生，请坐。”

雷诺克斯坐在了爵士夫人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波洛继续用聊天的语气说道：

“恐怕，这件事让你非常震惊吧？”

“是的。当然了。哦，不，也许不是……我们一直都知道母亲的心脏有问题。”

“在这种情形下，还让她进行一次艰苦的旅行，似乎不太明智吧？”

雷诺克斯·博因顿抬起头，语调中含有一种带着悲伤的尊严。

“波——波洛先生，是我母亲决定的。只要她决定了，我们反对也没用。”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苍白。

“我很明白，”波洛承认道，“上了年纪的女人有时候会很固执。”

雷诺克斯烦躁地说：

“叫我们来这儿问话是为了什么，这是我想知道的。为什么会需要这种例行公事？”

“也许你并不知道，博因顿先生，在意外以及突然死亡这种案件中，这种手续都是必需的。”

雷诺克斯尖声问道：“你说‘意外死亡’是什么意思？”

波洛耸耸肩。

“总有需要考虑的问题：自然死亡，还是自杀。”

“自杀？”雷诺克斯·博因顿呆住了。

波洛温和地说：

“当然了，关于这些可能性你知道得非常清楚，但卡伯里上校却蒙在鼓里。他需要做个决定，是否应该进行调查——尸检或者其他方法。恰好我在这里，对这类事情比较有经验，所以他想让我做个调查，在这件事上给他一些建议。当然，如果有可能，他自然不希望给你们带来麻烦。”

雷诺克斯·博因顿愤愤地说：“我要发电报给耶路撒冷的美国领事馆。”

波洛不置可否地说：“当然，你有权这么做。”

接着，是一阵沉默。之后，波洛摊开双手，说道：

“要是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雷诺克斯·博因顿赶紧说道：“不是的。只是……好像……没那个必要。”

“我明白，我完全了解。但是这一切都很简单，真的。就像他们说的，其实就是例行公事。那么，在你母亲去世的那天下午，博因顿先生，你离开佩特拉的营地去散步了，是吗？”

“是的，我们都去了——除了母亲和小妹。”

“那时候你母亲是坐在洞穴的门口吗？”

“是的，就在洞口外面。她每天下午都坐在那儿。”

“唔。你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我想大概是三点刚过。”

“你几点回营地的？”

“我真的说不上来是几点——也许是四点或五点。”

“你们出去了一两个小时？”

“是的——我想大概是。”

“你回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人了吗？”

“我什么？”

“你碰见什么人了吗？比如，坐在岩石上的两位女士？”

“不知道。我想是碰到过。”

“也许是你太专心思考了，没有注意到？”

“是的。”

“回到营地之后，你跟你母亲说过话吗？”

“是的，说过。”

“她没有抱怨说感觉不舒服吗？”

“没有，她看上去挺不错的。”

“可否请你告诉我，你们说了些什么？”

雷诺克斯沉默了片刻。

“她说我回来得很快，我说是的。”他再次停顿，努力回想，“我说天气真热。她——她问我时间——说她的腕表停了。我从她手腕上取下手表，上了弦，对好时间，又帮她戴好。”

波洛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几点？”

“嗯？”雷诺克斯问道。

“你对表的时候是几点？”

“哦，是——是四点二十五分。”

“所以，你知道自己究竟是几点回到营地的了！”波洛轻声说道。

雷诺克斯的脸红了。

“是的，我太蠢了！抱歉，波洛先生，我一直都迷迷糊糊的，担心——”

波洛飞快地接过话茬儿：“啊，我明白——非常理解。这件事让人心烦意乱。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问母亲需要些什么，要不要喝点茶或咖啡。她说不要。之后我去了大帐篷。四周好像没有仆人，但我找到一些苏打水喝了。我很口渴。我坐在那儿看了几张旧的《星期六晚邮报》，之后打了个盹儿。”

“后来，你妻子过来找你了？”

“是的，没过多久她就来了。”

“你母亲去世之前，你又见过她没有？”

“没有。”

“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有没有不安或者烦躁？”

“没有，跟平时一样。”

“没有说起哪个仆人给她惹了麻烦或者让她生气吗？”

雷诺克斯睁大了眼。

“没有，她完全没提过。”

“你所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了吗？”

“是的，恐怕是。”

“谢谢你，博因顿先生。”

波洛点点头，表示会面结束了。雷诺克斯好像不怎么愿意离开，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呃——没别的事了吗？”

“没有了。请让你的妻子来一趟，可以吗？”

雷诺克斯缓步走出房间。波洛在一旁的便签纸上写道：“L.B.，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第七章

波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高挑而端庄的年轻女人走进了房间。他起身点头致意。“是雷诺克斯·博因顿夫人吧，我是赫尔克里·波洛，愿为您效劳。”

娜丁·博因顿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波洛。

“抱歉夫人，在你伤心的时候打扰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沉稳而庄严。最后，她叹了口气，说：“我想，波洛先生，我最好跟你直说。”

“我也希望如此，夫人。”

“你刚刚说，为在我伤心的时候打扰而感到抱歉。但是波洛先生，我并不悲伤，装成伤心的样子也没用。我对我婆婆完全没有感情，所以我不能撒谎说我对她的死感到伤心。”

“谢谢你这么坦白，夫人。”

娜丁接着说：“虽然我不会装得很伤心，但我得说，我有另外一种情绪——后悔。”

“后悔？”波洛的眉毛扬了起来。

“是的。因为，是我造成她死亡的。对于这一点，我非常自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夫人？”

“我是说，我是我婆婆死亡的原因。我原以为做人诚实总是没错的，但结果却非常不幸。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是我杀死了我婆婆。”

波洛往椅子背上一倚。“你可否解释一下，夫人？”

娜丁低下头。

“是的，我正打算解释。当然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个当成自己的私事，不对任何人说。可是，我发现还是说出来比较好。波洛先生，你听过别人对你吐露心声吧？”

“没错，听过。”

“那我就简单说说发生了什么。波洛先生，我结婚后的生活不是很美满，我丈夫不能为此负全责——很不幸，他母亲对他影响很深——但是，有段时间我感觉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的生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婆婆去世的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我有个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不止一次地建议我跟他一起生活。那天下午，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你决定离开你丈夫？”

“是的。”

“请继续，夫人。”

娜丁压低了声音，说：

“既然做了决定，我就想——想尽快付诸实施。我回到营地时，我婆婆正独自坐在那儿，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决定趁这个机会告诉她这件事。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把我的想法直接告诉了她。”

“她吃了一惊？”

“是的，这事让她深受打击。她惊讶、愤怒——勃然大怒。我不想再跟她争执下去，就起身走开了，”她降低了声音，“我——她去世之前，我再也没见过她。”

波洛缓缓地点点头，说：“明白了。”

然后，他问道：“你觉得她是因为遭受了打击而去世的？”

“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她来这里旅行就已经疲劳至极。我又告诉了她这件事，她对此十分生气，所以……我感到格外内疚，因为我接受过一些护士训练，对疾病略知一二，我应该比其他人都更清楚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

波洛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离开她之后，做了些什么？”

“我把搬出来的椅子放回洞穴，然后就到大帐篷那儿去了，我丈夫在那里。”

波洛凝视着她。

“你是去告诉他你的决定，还是早就告诉过他了？”

沉默，仅仅是瞬间的沉默，娜丁说道：“我是那时候告诉他的。”

“他有什么反应？”

她静静地说：“他心烦意乱。”

“他有没有请你再重新考虑一下？”

她摇了摇头。

“他——他没再说什么。我们都很清楚，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波洛说：“对不起——另一个男人肯定是杰弗逊·柯普先生了？”

她低下了头。“是的。”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波洛开口了，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有一个皮下注射器，对吗，夫人？”

“有……不，没有。”

他抬了抬眉毛。

她解释说：“我的旅行药箱里有一个旧的皮下注射器，但是留在了大旅行袋中，放在耶路撒冷了。”

“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个问题，声音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波洛先生？”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据我所知，博因顿夫人生前服用一种含毛地黄的药物，是吗？”

“是的。”

他发现，她听到这里明显警觉起来。

“是治疗心脏病的吗？”

“是的。”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毛地黄是一种渐加型药物？”

“我想是的。但我对此并不是很了解。”

“如果博因顿老夫人摄入了大量的毛地黄——”

她断然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没有。她通常十分小心。所以我给她分配称重的时候也很小心。”

“也许某一瓶里的毛地黄过量了，有没有可能是药剂师给弄错了？”

“我觉得基本没有这种可能性。”她静静地回答道。

“啊，好吧，化验分析就可以告诉我们这些。”

娜丁说：“很不幸，瓶子摔碎了。”

波洛忽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谁干的？”

“我不清楚，也许是某个仆人。把我婆婆的尸体抬进洞穴的时候乱成了一团，光线也很昏暗。有张桌子被撞翻了。”

波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样啊，真有意思。”

娜丁·博因顿疲惫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想，你是在暗示，我婆婆不是因为受到打击才去世的，而是服用了过量的毛地黄，对吧？照我看，这不可能。”

波洛探身向前。

“杰拉德医生——营地里的那个法国医生——发现自己的药箱里少了大量的毛地黄毒苷。就算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吗？”

她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放在桌子上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就像一尊圣母马利亚石雕。

“夫人，”波洛开了口，“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但是她依然沉默不语。两三分钟后，她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神，波洛不由得微微一惊。

“波洛先生，我没有杀我婆婆！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有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因为我是清白的，所以才有勇气向你提出这一恳求。你为什么要干涉这件事呢？如果我用我的名誉向你发誓，不管是谁做了这件事，这个人完全是伸张了正义，你还不肯放弃调查吗？我们遭受了太多痛苦……你不明白。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安宁和幸福的萌芽，你一定要毁了这一切吗？”

波洛挺直了腰，眼睛里闪着绿光。“我需要弄明白一件事。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夫人？”

“我想和你说的是，我婆婆是自然死亡，请你接受这个说法。”

“让我们说得明确些。你相信你婆婆是被人蓄意谋杀的，而你在要求我纵容凶手！”

“求求你。”

“我懂了——你要我同情那个没有同情心的人。”

“你不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这么了解这件事，夫人，是你做的吗？”

娜丁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丝愧疚的表情。“不是，”她静静地说，“我走的时候，她仍然活着。”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什么——或者，你怀疑什么？”

娜丁激动地说道：

“我听说，波洛先生，那一次，在东方快车谋杀案中，你接受了陪审团的判决，是吗？”

波洛好奇地看着她：“是谁告诉你的？”

“是真的吗？”

他缓缓地说：“那个案子……和这次不同。”

“不，不，没什么不一样！被杀的同样是一个满身罪恶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也是……”

波洛说：“这跟被害人的品德一点关系也没有。用个人的准则去作判断，夺去别人的生命，这样的人在社会中是危险的。我，赫尔克里·波洛，绝不允许！”

“你太固执了！”

“在某些方面我的确很固执，夫人。我不会饶过凶手的！这是赫尔克里·波洛最后的回答。”

她站起来，黑色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火焰。

“随你的便！把无辜的人推进水深火热之中吧。我无话可说了。”

“但是，夫人，我，我认为你还有很多要说的……”

“没有了。”

“不，你有的。你离开你婆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跟你丈夫一起在大帐篷的时候？”

她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你的确知道，或者你怀疑什么。”

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不知道，波洛先生。”

然后，她离开了房间。

第八章

在便签纸上写下“N.B.，四点四十分”之后，波洛打开门，把卡伯里上校留给他的勤务兵叫了进来。这是个聪明的人，英语说得很流利。波洛让他去请卡罗尔·博因顿小姐过来。

女孩走进房间后，他很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只见她一头栗色头发，长颈上优雅的头颅微微倾斜，线条优美的双手神经质地抖动着。

他说：“请坐，小姐。”

她顺从地坐了下来，面无血色且毫无表情。波洛先是机械地表达了自己的同情，而女孩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听着。

“可否请你说一说，小姐，事情发生的那天下午，你都做了些什么？”

她立刻做了回答，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事先排练好的。

“吃完午饭，大家都出去散步了。我回到营地——”

波洛打断了她。“等一等，你回营地之前，你们所有人都在一起吗？”

“不是。大部分时间，我和我哥哥雷蒙德以及金小姐在一起。后来就是我自己溜达了。”

“谢谢。刚才你说你回到营地，你记得大概是几点钟吗？”

“我想是五点十分。”

波洛写下了“C.B.，五点十分”。

“后来呢？”

“我母亲还坐在那儿没动。我过去跟她说了两句话，然后就回自己的帐篷了。”

“你还记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吗？”

“我说天气很热，想去休息一下。我母亲说她就坐在那儿。就这些。”

“她的神态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有。至少是——”

她迟疑地打住了，瞪着波洛。

“从我的脸上你得不到答案吧，小姐。”波洛静静地说。

“我正在回忆呢。当时，我几乎没怎么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

“怎么了？”

卡罗尔慢吞吞地说道：“没错，她的脸色很古怪——脸非常红，比平时红多了。”

“也许她受了什么刺激？”波洛提示道。

“刺激？”她瞪着他。

“没错。比如，跟某个阿拉伯仆人吵过架。”

“哦，”她面露喜色，“没错，有可能。”

“她没有提起这件事吗？”

“没有，完全没有。”

波洛继续问道：“后来你做了什么，小姐？”

“我回自己的帐篷躺了半小时左右，然后去了大帐篷。我哥哥和嫂子在那儿看书。”

“你干了些什么呢？”

“哦，我缝了点东西，之后看杂志。”

“在去大帐篷的路上，你跟你母亲说过话吗？”

“没有。我直接去了，都没往她那边看。”

“然后呢？”

“我一直在大帐篷里，直到——金小姐通知我们她死了。”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小姐？”

“是的。”

波洛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仍是先前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闲聊。

“你有什么感觉，小姐？”

“我有什么感觉？”

“是的。当你知道你母亲——抱歉，是你的继母，对吧——当你知道她死了，你有什么感觉？”

她瞪着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你知道。”

她垂下眼帘，不确定地说：

“这——是个很大的冲击。”

“真的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无助地凝望着他。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

“真的让你受到了这么大的冲击吗，小姐？你记不记得你跟你哥哥在耶路撒冷的一个晚上有过一次谈话？”

这句话正中要害，他看到她的脸上又失去了血色。

“你知道这件事？”她轻声说道。

“是的，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怎么可能？”

“我无意中听见了你们谈话的某些内容。”

“哦。”卡罗尔·博因顿的脸埋在双手中间，啜泣起来，震得桌子直抖。

赫尔克里·波洛等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

“你们正计划一起置你们的继母于死地。”

卡罗尔断断续续地抽泣着。“那晚，我们疯了——疯了！”

“也许吧。”

“你不可能理解我们处在什么情况之下，”她直起身，把垂落在脸上的头发拂到脑后，“这听上去很荒唐，在美国的时候，情况还没那么糟——但是这次的旅行却让我们感受更深了。”

“什么感受更深了？”现在，他的语气既和善又充满同情。

“我们这些人跟别人不同。我们——我们已经绝望了。而且，还有金妮。”

“金妮？”

“我妹妹。你还没见过她。她越来越——呃，古怪了。母亲搞得她的病情更严重了。她自己好像没意识到。我们，雷和我，都很担心她会发疯。而且我们知道娜丁也是这么想的。这让我们更加担心了，因为娜丁懂得疾病、护理这一类的事。”

“哦。那后来怎么了？”

“在耶路撒冷那晚，我们的情绪爆发了！雷实在忍不住了，我们俩都很激动。我们觉得那样去计划，的确——的确是正确的。母亲——母亲她不正常。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但杀人，有时候是非常正确——甚至是高尚的！”

波洛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好多人都这样想，这已经被历史证明了。”

“这就是我和雷的感觉——那天晚上……”她一手打在桌子上，“但我们并没有真的采取行动。当然没做！第二天早上，我们觉得整件事都显得那么荒谬、可笑——哦，还有邪恶！是真的，真的，波洛先生，母亲就是死于心脏病，雷和我跟她的死没有关系。”

波洛平静地说：“你可否对我发誓——以你希望死后得到拯救的灵魂——博因顿夫人并不是死于你们之手？”

她抬起头，声音变得坚定而低沉：

“我用我希望得到拯救的灵魂发誓：我从未伤害过她……”

波洛往后一靠。

“好了，”他说，“这样就行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之后，波洛沉思着拧着自己那修剪整齐的胡子，问道：“你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计划？”

“是啊，你和你哥哥肯定制订过计划。”

他暗自计算着时间，看她多久才回答这个问题。一秒，两秒，三秒。

“我们没计划。”终于，卡罗尔说，“我们没想那么多。”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

“好了，小姐，可否请你哥哥来我这儿一下？”

卡罗尔站起来，迟疑着。

“波洛先生，你——你相信我的话吧？”

“我说过不相信吗？”波洛问。

“没说过，可是……”她没再往下说。

他说：“你能让你哥哥来这儿一趟吗？”

“好的。”

她缓缓地向门口走去，快到时停了下来，又激动地转过身。

“我跟你说过真相了——我说过了！”

赫尔克里·波洛没说话。

卡罗尔·博因顿缓步走出了房间。

第九章

雷蒙德·博因顿走进房间的时候，波洛注意到了兄妹之间的相似之处。

他的表情严肃，似乎有所准备。他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严肃地盯着波洛，说：“怎么了？”

波洛温和地说：“你妹妹告诉你了？”

雷蒙德点点头。“是的，她让我过来时跟我说了。我当然知道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如果那晚听到我们的谈话，再加上后来继母突然去世，整件事是很可疑。我只能向你保证，那次谈话是——夜晚的疯狂！那时候，我们处于一种不堪忍受的重压之下，杀死我继母这种异想天开的计划是——哦，该怎么说——想个办法发泄郁积的情绪！”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低下头，说：

“这个，”他说，“有可能。”

“早上的时候，当然了，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荒谬。我对你发誓，波洛先生，此后我再也没这么想过。”

波洛没说话。

雷蒙德飞快地说：

“哦，没错，我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我不敢指望你能相信我的片面之词，但是，请你想一想实际情况吧。快六点的时候，我跟我母亲说过话，那时候她还好好地活着。我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梳洗一番之后，便去了大帐篷找其他人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卡罗尔都没离开过。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们。你要明白，波洛先生，我母亲是自然死亡——死于心脏病——没有其他原因！周围都是仆人，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如果你认为还有别的原因，真是荒唐之至。”

波洛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吗，博因顿先生，金小姐六点半的时候检查了尸体，她认为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半小时以前，而且很有可能是两个小时。”

雷蒙德看着他，目瞪口呆。

“是莎拉说的吗？”他喘着粗气说。

波洛点了点头。“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但是——这不可能！”

“这是金小姐的证词。而现在，你却跟我说，在金小姐检查尸体前四十分钟，你母亲还活得好好的。”

雷蒙德说：“事实就是这样。”

“小心你的言辞，雷蒙德先生。”

“莎拉肯定弄错了！肯定有些因素她没有考虑在内。比如岩石反射热什么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波洛先生，快到六点的时候，我母亲还活着，我还跟她说过话。”

波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雷蒙德热切地向前靠了靠。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波洛先生，但是请你公平地看待这件事。你也许先入为主了，但你应该看到事物的本质。你生活在犯罪的氛围之中，每一起突然死亡在你看来都有可能是犯罪。你不应该依赖自己的感觉，你没意识到这个吗？每天都会死人——尤其是心脏病患者——这种死亡其实很自然。”

波洛叹了口气。“你是在指导我该怎样工作吗？”

“不，当然不是了。但是，我觉得你确实有偏见——因为那次倒霉的对话。其实，除了我和卡罗尔之间那次倒霉的、歇斯底里的对话，我母亲的死，再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了。”

波洛摇了摇头。“你错了，”他说，“还有别的事。杰拉德医生药箱里的一些毒药被人拿走了。”

“毒药？”雷蒙德盯着他，“毒药？”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看上去惊呆了，“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有所怀疑的？”

波洛等了一两分钟，然后平静地、几乎是冷淡地说道：“你们的计划不一样，是吧？”

“哦，是的。”雷蒙德机械地回答道，“这就是为什么——这让一切都变了……我——我搞不懂了。”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的计划？是——”

雷蒙德忽然打住了，眼睛里闪现出警惕、戒备的神色。

“我想，”他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悉听尊便。”波洛说。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出房间。

他拉过便笺纸，用整齐的小字写下了最后一项：“R.B.，五点五十分。”

然后，他拿出一张大纸写了起来。写完之后，他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工作成果陷入了沉思。纸上写着：

博因顿家和杰弗逊·柯普离开营地 三点零五分（约）

杰拉德医生和莎拉·金离开营地 三点十五分（约）

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离开营地 四点十五分

杰拉德医生回到营地 四点二十分（约）

雷诺克斯·博因顿回到营地 四点三十五分

娜丁·博因顿回到营地，跟博因顿夫人说话 四点四十分

娜丁·博因顿离开婆婆去大帐篷 四点五十分（约）

卡罗尔·博因顿回到营地 五点十分

爵士夫人、皮尔斯小姐和杰弗逊·柯普回到营地 五点四十分

雷蒙德·博因顿回到营地 五点五十分

莎拉·金回到营地 六点

发现尸体 六点三十分

第十章

“奇怪，”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把纸折好，走到门口让人把马哈茂德叫过来。身材粗壮的向导十分健谈，话语从他嘴边如同潮水般奔涌而出。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都是我的错。每当有事发生，就会怪到我身上。艾伦·亨特勋爵夫人从佩特拉的祭坛上摔下来，扭了脚，也是我的错。她穿着高跟鞋，六十多岁了——可能是七十岁。我的人生太悲惨了，我们犹太人，什么苦难和罪孽都……”

最后，波洛好不容易堵住洪水，塞进一个问题。

“你是说五点三十分？不，我想那时候周围没有仆人。午饭吃得晚，两点钟吃的。之后他们要收拾餐具。吃完午饭，仆人们都在睡午觉。没错，美国人不喝茶。三点半的时候，我们都休息了。五点钟，我知道英国女士要喝茶，就出来了。我就是高效的化身——向来如此——总能把女士、先生们伺候得舒舒服服。可是，那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出去散步了。对我来说这样挺好，比平时好。我又回去睡觉了。差一刻六点的时候，麻烦来了——那个大个头的英国女士——身材庞大的那位——回来了，并且要喝茶。仆人们都在准备晚饭了，可她非要喝茶。她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话，水一定要烧开啊，我得亲自看着啊什么的。唉，天哪，什么日子！这都是什么日子啊！我竭尽所能——却总挨骂——我……”

波洛问起了博因顿老夫人责骂仆人的事。

“还有件小事。去世的老太太曾经对一个仆人发过脾气。你知道是哪个仆人，为什么发脾气吗？”

马哈茂德举起了双手。

“我应该知道吗？当然不应该了。那老太太没跟我抱怨过。”

“你能查出来吗？”

“不能。天哪，这不可能。没有仆人会承认的。你说，老太太生气了？那么，仆人们肯定不会说的。阿布德尔说是穆罕默德，穆罕默德说是阿齐兹，阿齐兹说是艾萨，没完没了。他们全都是愚蠢的贝都因人，什么都不懂。”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但我，我可不同。我受过教育。我能给你背诵济慈、雪莱的诗歌……”

吧啦吧啦吧……

波洛畏缩起来。虽然英语不是他的母语，但他说得很好，马哈茂德那奇怪的发音实在让他受不了。

“好极了！”他慌忙打断了他，“太棒了！我要把你推荐给我所有的朋友。”

他想方设法从口若悬河的向导身旁逃了出来，拿着那张纸去找卡伯里上校。后者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卡伯里拉了拉有点歪的领带，问道：

“查到什么了吗？”

波洛说：“要听听我的理论吗？”

“请吧。”卡伯里上校叹了口气。他这一生中，已经听过很多理论了。

“我的理论是，犯罪学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科学。只要让罪犯开口说话——早晚他会告诉你一切。”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样的话。这次是谁说实话了？”

“每一个人。”波洛简单讲述了早上他和众人谈话的情形。

“嗯，”卡伯里说，“你确实掌握了一两个关键之处，可惜它们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我们找到真相了吗？这是我最关心的。”

“没有。”

卡伯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有。”

“不过在天黑以前，”波洛说，“你就会得到真相！”

“嗯，你早就向我保证过，”卡伯里上校说，“但我很怀疑你能做到！你有把握吗？”

“我很肯定。”

“自信的感觉一定很好。”

卡伯里上校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波洛假装没看到，他拿出那张纸。

“字迹很整齐。”卡伯里上校赞赏地说。

他弯下腰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如果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很高兴。”

“雷蒙德·博因顿被排除了。”

“啊！你这么想！”

“是的。他怎么想的，一目了然。我们原本可以一早就把他排除，因为，他就像侦探小说里那个嫌疑最大的人。既然你确实听到他说要杀死那个老太太，我们就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他是无辜的！”

“你看侦探小说？”

“看了很多。”卡伯里上校说，随后又说了起来，语气就像一个急于表现的小男生，“我猜你不会做侦探小说里写的那些事吧？列一张重大事件的单子——看上去无关紧要，但实际却至关重要。”

“哦，”波洛温和地说，“你喜欢那类侦探小说啊？当然了，我很乐意为你这么做。”

他拿过一张纸，飞快而整齐地写道：

要点

1.博因顿老夫人服用了含毛地黄的混合药物

2.杰拉德医生丢了一个皮下注射器

3.博因顿夫人阻止家人跟外人交往，以此为乐

4.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博因顿夫人鼓励家人离开，只剩自己一个人

5.博因顿老夫人是个心理虐待狂

6.大帐篷距离博因顿老夫人所坐的地方（约）二百码

7.雷诺克斯·博因顿先生一开始说自己不知道回营地是在几点，但后来承认替他母亲对过表

8.杰拉德医生的帐篷跟吉内芙拉的挨着

9.六点半，晚饭准备好了的时候，一个仆人去通知博因顿老夫人吃饭

上校无比满意地细细读着这张单子。

“太好了！”他说，“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你把事情搞复杂了——而且看上去没什么关联——肯定就是这么回事。顺便说一下，好像漏了两个明显的地方。不过，我猜你是在故意试探那个人吧？”

波洛眨了眨眼，没说话。

“比如，第二点，”卡伯里上校尝试地说，“杰拉德医生丢了一个皮下注射器——没错。但他还丢了毛地黄。”

“这个不如丢了注射器重要。”

“好极了！”卡伯里上校，脸上乐开了花，“我完全搞不懂。要是我，会觉得毛地黄比注射器重要！还有那个一直被说起的重要仆人呢？一个仆人被派去通知她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下午稍早的时候，她还对一个仆人挥动手杖。你该不会要跟我说，是某个可怜的傻瓜仆人杀了她吧？因为，”卡伯里上校严肃地说，“这肯定是骗人的。”

波洛微微一笑，没说话。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咕哝着说：“太不可思议了！英国人永远都长不大！”

第十一章

莎拉·金坐在山顶上，心不在焉地揪着身旁的野花。杰拉德医生则坐在她旁边的一块粗糙的石头上。

突然，她激烈地说：“你为什么要搞出这一切来？要不是你——”

杰拉德医生缓缓地说：“你认为我应该保持沉默？”

“是的。”

“知道了那些事之后？”

“你不明白。”莎拉说。

法国人叹了口气。“我的确明白。不过，我承认谁都不会有绝对的把握。”

“可能会有。”莎拉坚决地说。

法国人耸了耸肩。“也许你可以。”

莎拉说：“那天晚上你在发烧——高烧——头脑不清楚。也许注射器一直就放在那儿，毛地黄毒苷的事也许是你想错了，可能是仆人动了药箱。”

杰拉德冷嘲热讽道：“你不需要担心！这些证据都是不确定的。你会看到你的朋友，博因顿一家，逃脱罪行的！”

莎拉生气地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他摇了摇头。“你不讲道理！”

“你不是——”莎拉责问道，“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你不是宣扬不打扰别人的生活吗？可看看现在的你！”

“我没有打扰，我只是说出自己知道的事！”

“所以我说你并不知道。哦，天哪，我们又绕回来了！我总是在兜圈子！”

杰拉德医生轻声地说：“对不起，金小姐。”

莎拉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道：“你瞧，他们所有人，都没能逃脱——一个都没有！就算在坟墓里，她也能伸出手抓住他们。有些——可怕的东西——在她身上。现在，她死了，却还是那么可怖。我觉得——我觉得她正在享受这一切！”

她攥起了拳头。忽然，她语气变了，变成了平时轻快的语调：“那个小个子上山了。”

杰拉德医生扭过头。

“啊！我想他是来找我们的。”

“他真的跟他的外表一样蠢吗？”莎拉问。

杰拉德医生一本正经地说：“他根本不蠢。”

“我以前担心过这一点。”莎拉·金说。

她忧郁地注视着爬上山的赫尔克里·波洛。

他终于来到他们身旁，长吁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水。然后，他低下头，悲伤地看着自己的漆皮鞋。

“天哪！”他说，“这个石头做的国家！我可怜的鞋。”

“你可以借爵士夫人的擦鞋工具。”莎拉幸灾乐祸地说，“还有她的抹布。她旅行的时候带了一套女仆专用的设备。”

“那样也擦不掉这些划痕，小姐。”波洛悲伤地摇着头。

“也许吧。不过在这样的地方，你为什么要穿这种鞋子？”

波洛微微歪了歪脑袋，说：

“我喜欢整洁的衣着。”

“在沙漠中，我会放弃这种努力的。”莎拉说。

“女人在沙漠中的表现都不是最好的，”杰拉德医生梦呓般地说道，“金小姐，没错——看着很整洁并且穿戴得体。但是爵士夫人总是穿着她那又大又厚的外套和裙子，还有那些不合身的马裤马靴——太可怕了！[1]至于可怜的皮尔斯小姐，她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像是枯萎的卷心菜叶，还有那些叮当作响的珠链！甚至年轻的博因顿夫人也是这样，虽然很漂亮，可一点都没有你们说的‘时髦’！她的衣着枯燥无趣。”

莎拉烦躁地说：“哎呀，我想波洛先生爬到这山上来，不是要跟咱们讨论穿衣打扮的！”

“没错，”波洛说，“我来是咨询杰拉德医生的意见的——他的看法对我很有帮助。当然了，你的看法也一样，小姐——你年轻，学的也是最新的心理学。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关于博因顿老夫人的一切。”

“你现在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莎拉问。

“不是，我有种感觉——不仅是一种感觉——我相信，在这件事情上，博因顿老夫人的心理状态是关键。不用说，杰拉德医生很了解她这种情况。”

“从我的角度来看，她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对象。”医生说。

“说说看。”

杰拉德医生非常乐意这么做。他描述了自己对这一家人的兴趣，他和杰弗逊·柯普的谈话，以及后者对整个情况的错误看法。

“所以，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波洛说。

“哦，本质上是的。他的理念，其实是建立在根深蒂固的偷懒本能上的，把人性看成是美的，把世界看成一个乐园，不用说，这是简单的生活经历造成的！因此，杰弗逊·柯普根本不知道人性到底是怎样的。”

“有时候这会很危险。”波洛说。

杰拉德医生继续说道：“他坚持认为我对‘博因顿处境’的理解是错误的，而对他们一家人潜在的憎恨、反抗、奴役和痛苦，完全不了解。”

“蠢到家了。”波洛批评道。

“虽然是这么说，”杰拉德医生接着说，“即使最迟钝的理想主义者也不可能看不到这些。我想，佩特拉的这场旅行让杰弗逊·柯普先生大开眼界。”

他讲述了博因顿老夫人去世的那天早上，他跟美国人之间的对话。

“那个女仆的故事很有意思，”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它说明了老太太的行事风格。”

杰拉德医生说：“总之，那是一个古怪的、不可思议的早上！波洛先生，你是没去过佩特拉，如果你去，一定要到圣地去的。那里有——怎么说——有一种气氛！”他详细地讲述了那里的景色，又补充道，“这位小姐坐在那儿就像一位年轻的法官，说到了牺牲一个人来拯救许多人的事。你还记得吗，金小姐？”

莎拉一哆嗦。“不要说了！别再说那一天了。”

“不，不说了，”波洛说，“让我们说说更早之前的事情吧。你从整体上讲述了博因顿夫人的精神状态，杰拉德医生，关于这一点，我很有兴趣。我不太明白这件事：既然全家人已经完全屈服于她，那她为什么还要安排这次国外之旅？在这个过程中，肯定要和陌生人有所接触，那她的权威就会有被削弱的危险啊。”

杰拉德医生激动地向前探过身子。

“但是，老兄[2]，就是这么回事。全世界的老太太都是一样的。她们会厌倦。如果她们的专长是玩纸牌游戏，那么她们就会厌倦自己所熟知的玩法，从而想学一学新花样。而以支配、折磨别人为乐的老太太也是如此。博因顿老夫人——就当她是一个驯兽师好了——她已经把老虎驯服了。他们在青春期的时候，可能还会有一些惊险。雷诺克斯和娜丁结婚是一种冒险，但没多久，一切都恢复如初。雷诺克斯陷入忧郁之中，实际上他也不可能感到痛苦或伤害了。雷蒙德和卡罗尔完全不想反抗。吉内芙拉——唉，可怜的吉内芙拉——在她母亲眼中，是最差劲的一个了。因为吉内芙拉自己找到了解脱的方法。她从现实逃向了幻想中，母亲越是对她严苛，她就越容易认为自己是受迫害的女主角，并从中获得一种秘密的兴奋感。博因顿老夫人认为，这一切都无聊透顶。于是，她想像亚历山大那样，寻找可以征服的新世界。由此，她计划去国外旅行。会存在被驯服的野兽反扑的危险，但也有让别人产生新的痛苦的机会。听上去好像很荒谬，但事实如此！她需要新的刺激。”

波洛深深地吸了口气。“很完美。没错，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事实也正是如此。现在，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博因顿家的母亲选择了危险的生活——并为此付出了代价！”

莎拉探身向前，聪明而苍白的脸上表情严肃。“你的意思是，她过分虐待她的受害者，所以——所以他们——或者其中一个——把矛头转向她，杀了她？”

波洛点点头。

莎拉喘着粗气说：

“是谁？”

波洛看着她，看到她那紧紧攥住野花的双手，还有苍白而僵硬的面颊。

他没有回答——因为这时杰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

一个女孩正沿着山坡漫步而来。她行走的节奏很奇怪，但富有韵律，像是一个精灵。金红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一抹奇特而隐秘的微笑在她美丽的嘴角绽放。波洛屏住了呼吸。

他说：“太美了……奇特而动人的美……奥菲莉娅[3]就应该这么演——一个年轻的女神，从另一个世界飘然而来，摆脱了人类的悲哀，充满了幸福和欢乐。”

“对，对，你说得对，”杰拉德医生赞同地说，“这是一张在梦中才会见到的脸，不是吗？我就梦见过。我发高烧的时候，睁开眼睛就看见了那张脸——甜美的、充满神秘色彩的微笑……那是一个很美的梦，真后悔我醒过来了……”

之后，他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她就是吉内芙拉·博因顿。”

[1]原文为法语。

[2]原文为法语。

[3]奥菲莉娅（Ophelia），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女主人公。

第十二章

片刻之间，女孩就到了他们面前。

杰拉德医生介绍说：

“博因顿小姐，这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哦。”她呆呆地看着他，双手手指不自在地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又放开。中了魔法的仙女从魔幻的国度回到了现实之中，这会儿，她只是一个普通而笨拙的女孩，有些神经质，而且局促不安。

波洛说：“在这儿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小姐，我还想在酒店见见你呢。”

“是吗？”

她的笑容空洞无物，手指开始拽起了衣服的腰带。

他柔声说道：

“你能不能陪我散散步？”

她顺从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不一会儿，她很意外地说话了，声音古怪而急促。

“你是——是个侦探，对吗？”

“是的，小姐。”

“很有名气的侦探吗？”

“世界上最有名气的侦探。”在波洛看来，这是个简单的事实，如此而已。

吉内芙拉·博因顿轻轻地喘着气。

“你来这儿是为了保护我吗？”

波洛沉思着捋了捋胡子，说：

“这么说，小姐，你遇到危险了？”

“没错，没错，”她飞快地看了看四周，“在耶路撒冷的时候，我跟杰拉德医生说过。他很聪明，当时没说什么。但是，他跟着我——跟到那个满是红色岩石的恐怖的地方，”她一哆嗦，“他们想在那儿杀了我。我必须一直保持警惕。”

波洛温和而宽容地点了点头。

吉内芙拉·博因顿说：“他善良——很好。他爱上我了！”

“真的？”

“哦，是的……他在睡梦中叫着我的名字……”她的声音柔和起来——还是那种颤抖的、脱俗的甜美，“我看到他了，翻来覆去，呼唤着我的名字……我静悄悄地走了。”她顿了顿，“我猜，也许是他请你过来的。要知道，我周围有很多敌人，很可怕，有时候还会乔装打扮。”

“嗯，没错，”波洛温和地说，“但是，这儿很安全，周围都是你的家人。”

她骄傲地挺直了腰板。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我跟他们完全没关系！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这是个大秘密，你知道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他柔声说道：“你母亲的死，对你打击很大吧，小姐？”

吉内芙拉跺着脚。

“我跟你说——她不是我母亲！我的敌人雇她来假装成我母亲，监视我，免得我逃跑！”

“她去世的那天下午，你在哪儿？”

“我在帐篷里……里面很热，但是，我不敢出去……也许他们会抓住我……”她身子一震，“他们其中一个人——往我的帐篷里看。虽然他化了装，但我能认出来。我假装睡着了。是酋长派他来的。当然了，酋长就是想绑架我。”

波洛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又说：“你给自己编的这些故事，很动听吧？”

她停下脚步，瞪着他。“是真的——真的——”说完又跺起了脚。

“没错，”波洛说，“确实很高明。”

她大叫：“这是真的——真的——”

然后她气愤地转身向着山下跑去。波洛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问道：

“你跟她说了什么？”

波洛转过身，看到杰拉德医生气喘吁吁地站在旁边。莎拉朝他们走了过来，但是脚步更悠闲从容。

波洛回答了杰拉德的问题。

“我告诉她，”他说，“那些动人的故事都是她自己编造的。”

医生沉思着点了点头。

“于是她生气了？这是个好迹象。这说明她并不是无可救药。她仍然知道那些不是真的，我会治好她的。”

“啊，你要治疗她吗？”

“是的，我已经跟博因顿少夫人和她丈夫讨论过这件事了。吉内芙拉会去巴黎，我在那儿有个诊所。然后，她会接受戏剧训练。”

“戏剧？”

“没错——她很有可能获得成功。这正是她需要的——她一定需要！在很多方面，她和她母亲在性格上是相同的。”

“不可能！”莎拉抗议道。

“也许你觉得不可能，但是她们的某些性格特征是相同的。她们天生就有一种对重要地位的渴望。她们都要求别人重视她们的存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过去一直都遭到阻挠和压制，她那强烈的野心、对生活的热爱，全都找不到施展的渠道。”他轻轻地笑了笑，“我们要改变所有这些！”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声“对不起”，就急匆匆地下山追那个女孩去了。

莎拉说：“杰拉德医生真热爱自己的工作。”

“我感觉到了。”波洛说。

莎拉皱着眉头。“尽管这样，我仍然受不了他把她跟那个恐怖的老太太做比较——虽然，有一次我自己也曾经为博因顿老夫人感到伤心。”

“什么时候，小姐？”

“我跟你说过，就是耶路撒冷那次。当然，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整件事情都搞错了。你知道，忽然会有一段时间，你对所有事情的看法都会反过来，就会产生这种感觉。这事让我一下子激动起来，所以才让自己当众出丑了。”

“哦，不——不是那样的。”

莎拉每次想到自己跟博因顿老夫人的那次谈话，脸就会红得要命，这次也是。

“当时我觉得自己很高尚，就像肩负着什么神圣使命似的。后来，爵士夫人怀疑地看着我，说看到了我跟博因顿老夫人谈话的情形，我猜她有可能在一旁听到了谈话内容。我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波洛问：“博因顿老夫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确切的话吗？”

“我想我记得。那些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从不忘记。’她说，‘记住这一点。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任何一个举动，一个名字，一张脸……’”莎拉哆嗦着，“她充满了恶意，看都不看我。我觉得——我觉得就算是现在，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波洛温和地说：“印象很深吧？”

“是的。我不会轻易受到惊吓——但有时候，我会梦到她说的这些话，还有那张邪恶、不怀好意、耀武扬威的脸。啊！”她猛地一哆嗦，忽然转向波洛。

“也许我不应该问，波洛先生，这件事你有结论了吗？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确定的事？”

“是的。”

她再问的时候，双唇抖动着：“是什么？”

“我知道，在耶路撒冷那天晚上，雷蒙德·博因顿在跟谁说话了——跟他妹妹卡罗尔。”

“卡罗尔——哦，是她！”

然后，她接着说：“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有没有问过他……”

没用了，她说不下去了。波洛严肃而同情地看着她，静静地说道：

“这对你——很重要吗，小姐？”

“非常重要！”莎拉说着，挺起胸膛，“我一定要知道。”

波洛平静地说：“他告诉我那是一次歇斯底里的发泄——仅此而已！他和他妹妹都很激动。他告诉我，到了白天，那样的想法让他们两个人都觉得很荒唐。”

“懂了……”

波洛轻轻地说：“金小姐，你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恐惧吗？”

莎拉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转向了他。

“那天下午——我们在一起。后来，他回去时告诉我——说他现在想去做一件事——趁他还有勇气。我以为他只是——只是去告诉她。但是，如果他打算……”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僵硬地站在那儿，极力控制着自己。

第十三章

1

娜丁·博因顿走出旅馆，目光茫然。等待她的人向她跑了过来。

杰弗逊·柯普飞快地走到她身边。

“我们走这边吧，我觉得这边最舒服。”

她默许了。

他们一边走，柯普先生一边说话。他说起来滔滔不绝，但是有些单调，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娜丁并没有在听。他们拐了个弯，走上了石头、鲜花遍地的山坡，她打断了他。

“对不起，杰弗逊，我要和你谈一谈。”

她脸色苍白。

“当然了，亲爱的，什么都可以说，别压抑你自己就行。”

她说：“你比我想得聪明。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是吗？”

“毋庸置疑，”柯普先生说，“此一时彼一时。我深深地感觉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你要重新考虑这些决定。”他叹了口气，“但你必须往前走，娜丁，做自己想做的。”

她深情地说：“你真好，杰弗逊，真有耐心！我觉得我对你很坏，很卑鄙地利用了你。”

“现在，听我说，娜丁，让我们说开这件事吧。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会有个极限。自从我认识了你，就一直深深地爱着你、尊敬你，我只想要你幸福。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看到你不幸福，我都快要疯了。我得说，我是怪过雷诺克斯，我认为如果他不在乎你的幸福，就不配拥有你。”

柯普先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现在，我得承认，跟你们一起去了佩特拉之后，我觉得也许雷诺克斯不像我想得那样要负全部责任。他在跟你有关的事情上自私，但其实他是在跟他母亲有关的事情上太无私。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但我确实认为你婆婆太难缠了。”

“是的，我认为你可以这么说。”娜丁低声说道。

“无论如何，”柯普先生继续说道，“昨天你来跟我说，你下了决心离开雷诺克斯。我为你的决定而喝彩。你以前的生活方式是不对的。你对我很诚实。你只是有点喜欢我，并没有装作有多深的感情。没错，对我而言，这已经足够。我所要求的只是能有机会照顾你、对你好。可以说，那个下午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个下午。”

娜丁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亲爱的，因为我当时就有种感觉，那不是真的。我有种强烈的预感，第二天早上一醒来你就会改变主意。而且，现在事情变得不同了。你和雷诺克斯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了。”

娜丁平静地说：“是的，我无法离开雷诺克斯。请原谅。”

“没什么可原谅的，”柯普先生声明，“你和我仍然是朋友。我们只需要忘记那天下午的事。”

娜丁温柔地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亲爱的杰弗逊，谢谢你。现在，我要去找雷诺克斯了。”

她转身走了。柯普先生独自前行。

2

娜丁发现雷诺克斯坐在希腊罗马式剧院的顶上正想着什么，直到自己喘着气坐在他身边，他才发现。

“雷诺克斯。”

“娜丁。”他稍稍转过身。

她说：“直到现在，我们才能好好地谈谈。但是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对吗？”

他严肃地说：“你真的曾经打算离开我吗，娜丁？”

她点了点头。“没错。要知道，这好像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我曾希望——希望你会去追我。可怜的杰弗逊，我这么对他，真卑鄙。”

雷诺克斯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不是的。一个像柯普这么无私的人，应该得到机会来表现自己的高尚！而你是对的，娜丁。当你告诉我你要离开我、跟他一起走的时候，我这辈子从来没如此震撼过。说实话，我想，这段时间我肯定是哪里不对劲。该死的，你想要我跟你一起离开的时候，我为什么没能当面告诉母亲，然后跟你一起走呢？”

她柔声说道：“你做不到，亲爱的，你不能。”

雷诺克斯沉思着说：“见鬼，母亲是个古怪的人……我相信，她把我们所有人都催眠了。”

“没错。”

雷诺克斯又想了一会儿，说：“那天下午你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像对着我的脑袋狠狠地打了一下！我糊里糊涂地往回走，然后，忽然，我觉得自己就是个蠢货！我意识到，如果我不想失去你，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了。他的语气冷酷起来。

“我去了，并且……”

“不……”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我去……告诉她了，”他的语气全变了，谨慎、平板，“我跟她说，我要在她和你之间作出选择——我选择了你。”

一阵沉默。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十分奇怪，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错，这就是我跟她说的。”

第十四章

在回来的路上，波洛遇见了两个人。第一个是杰弗逊·柯普先生。

“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吧？我是杰弗逊·柯普。”

两人礼貌地握了握手。

柯普先生跟上波洛的脚步，与他并排走着，一边解释说：“我刚刚才知道，你正在调查我的老朋友博因顿老夫人的死因。当然了，这真是让人震惊不已。老太太实在不应该进行这种疲劳的旅行。她的家人对此无能为力。她是个家庭暴君——我想，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她说去哪儿，就得去。这是事实。没错，先生，就是这样。”

短暂的沉默。

“我只想跟你说，波洛先生，我是博因顿家的老朋友了。当然了，这件事搞得他们每个人都很烦乱。你知道，他们都有些神经质，也容易激动。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安排的事项，比如必需的手续、葬礼的准备、把尸体运回耶路撒冷这一类的事，我都会尽量帮他们处理。如果有任何需要，尽管叫我就行了。”

“我相信，他们全家都会很感谢你的。”波洛说，又补充道，“我想，你是博因顿少夫人的一位特别的朋友。”

杰弗逊·柯普先生的脸有点红了。

“呃，我们别说这个了，波洛先生。我听说，今天早上，你跟雷诺克斯·博因顿少夫人谈过话了。也许她跟你说了我们之间的事。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博因顿夫人是个善良的女士，她认为，在丈夫遭受丧母之痛的时候，她首要的责任就是陪在他身边。”

一阵沉默之后，波洛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他咕哝道：

“我受了卡伯里上校的委托，调查博因顿老夫人去世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你能说一说那个下午的情况吗？”

“哦，没问题。我们吃完饭，休息了一阵子，就去周遭溜达去了。大家都很开心能摆脱那个让人厌烦的向导，每次说到犹太人他都像个疯子，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他不怎么正常。总之，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出去了。就在那时候，我遇到了娜丁。之后，她希望能单独跟她丈夫待会儿，讨论一些事。于是，我离开她，一个人回营地去了。大概走了一半，就碰到了早上跟我一起爬山的两位英国女士，听说其中一位还是英国贵族，是吗？”

波洛说，她的确是。

“她是个厉害的女人，很聪明，见多识广。另外一个看上去很虚弱，样子非常疲劳。清早就去远足，对一个中年女士而言，是非常费劲的，特别是她还有恐高症。唔，我刚才说过了，我碰到了她们，还跟她们讲了一些纳巴泰人的事。我们在周围走了走，六点左右回到了营地。爵士夫人一定要喝茶，我很乐意陪着她喝一杯——茶有点淡，不过味道还算可以。之后，仆人们准备好了晚饭，并派了一个人去叫老太太，却发现她在椅子里去世了。”

“你在回帐篷的路上，见过她吗？”

“我确实看到她坐在那儿——就在她下午和晚上经常坐的地方，不过我并没有过多注意。我正跟爵士夫人解释美国股票暴跌的情形，而且还得分神照顾皮尔斯小姐。她累得不行了，动不动就会扭到脚踝。”

“谢谢你，柯普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一下，博因顿老夫人有没有可能留下了一大笔钱？”

“很多钱。严格说来，这不是她留下的钱。她有终生财产权，她死之后，这些钱必须平均分给已故的埃尔默·博因顿先生的子女。没错，现在，他们能过上舒服而富有的生活了。”

“钱，”波洛嘀咕着，“可以改变很多事。有多少罪犯都是为了钱而犯罪啊！”

柯普先生的样子有些惊讶。

“呃，我想是的。”他承认道。

波洛亲切地微微一笑，嘟囔着说：“但是谋杀的动机很多，对吧？柯普先生，谢谢你的合作。”

“不客气，”柯普先生说，“坐在那上面的是金小姐吧？我要跟她说句话。”

波洛继续往山下走去。

他遇到了跌跌撞撞上山的皮尔斯小姐。

她喘着粗气冲他打招呼。

“哦，波洛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刚才我一直在跟那个奇怪的女孩说话——你知道，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她一直在说一些古里古怪的话，敌人啊，要绑架她的酋长啊，周围都是奸细啊。真的，听上去真的太传奇了！爵士夫人说这全都是鬼话，还说她之前有个红头发的厨娘就喜欢这么撒谎。不过，我觉得有时候爵士夫人待人太严苛了，不管怎样，这都有可能是真的啊，对吧，波洛先生？我在几年前读过一篇文章，上面说在俄国革命中，沙皇的某个女儿偷偷逃到了美国。我记得是塔蒂亚娜公主。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这个女孩很有可能是她女儿，对吧？她确实说了什么王室的事——而且，你不觉得她挺漂亮的吗？像斯拉夫人，颧骨最像。要是这样，那可真是激动人心啊！”

波洛简短地说：“生活中就是会有很多奇怪的事。”

“今天早上我还不知道你是谁，”皮尔斯小姐绞着双手，说，“你是非常著名的侦探！我读了所有关于‘ABC案件’的报道，简直太惊险、太刺激了。那时候，我在唐卡斯特[1]附近当家庭教师。”

波洛嘀咕了一句，皮尔斯小姐激动起来，继续说道：

“所以我觉得我今天早上也许——也许错了。我应该告诉你每一件事，对吧？就算是最细小的细节，不管它看起来多么不相干。你出现了，说明可怜的博因顿老夫人一定是被人杀死的！现在，我明白这一点了！我猜马哈茂先生——我说不准他的名字，但是就是那个向导——我猜他该不会是个什么间谍吧？或者，没准是金小姐？我知道，有些女孩子家庭很好，也受到了很好的教育，然而却变成了可怕的激进分子！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因为，一想起来我就觉得诡异。”

“完全正确，”波洛说，“所以你要把全部事实都告诉我。”

“唔，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博因顿老夫人去世的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我朝帐篷外面望过去，看着日出（当然了，算不上真正的日出，因为太阳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升起来了），但是，还是很早……”

“没错，没错，你看到什么了？”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但是，我当时并没有觉得奇怪。只是——我看到博因顿家的女儿走出自己的帐篷，把一件什么东西扔进小溪里——当然了，这不算什么，可是那个东西在太阳底下发着光。你知道，就是它划过空中的时候，闪闪发光。”

“哪个女儿？”

“我想她是叫卡罗尔——很漂亮，跟她哥哥特别像，他们一定是双胞胎。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小女儿。太阳正好照着我的眼睛，所以我看不太清。不过，我认为她的头发不是红色的，而是红铜色。我特别喜欢红铜色的头发。浅红色总让我联想到胡萝卜。”她哧哧地笑了。

“她扔了一个闪亮的东西？”波洛问。

“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没怎么注意。不过后来，我顺着小溪散步的时候，金小姐就在那儿。我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之中——其中有一两个铁罐——发现了那个小小的反光的金属盒。不太像正方形，而是长方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完全明白。大约这么长？”

“没错，你太聪明了！当时我心里想着‘肯定是博因顿家的女儿扔的那个东西，可惜了，小盒子挺漂亮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捡了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个注射器——他们给我的胳膊打伤寒预防针的时候，就是用的这个。我觉得很奇怪，那针筒既没破也没坏，怎么扔了。我正想着，金小姐在我背后说话了。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说：‘哦，非常感谢——这是我的皮下注射器。我正找它呢。’于是我就还给她了。接着，她拿着它回营地去了。”

皮尔斯小姐顿了顿，又急急地说：

“当然了，我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只是卡罗尔·博因顿居然把金小姐的皮下注射器给扔了，确实有点古怪。我的意思是，挺奇怪的，你明白吧？不过，当然了，我希望会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她停了下来，充满期待地看着波洛。

他神情严肃。“谢谢你，小姐，你告诉我的事，也许它本身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我要告诉你，它完善了我的案子。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清楚明白、井然有序了。”

“哦，真的？”皮尔斯小姐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得涨红了脸。

波洛和她一起走回酒店。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便笺纸上补充了一行字，第十点：“我绝对不会忘记，别忘了，我绝对不会忘记任何事……”

“没错[2]，”他说，“现在，全都清楚了！”

[1]英格兰中部一城市。

[2]原文为法语。

第十五章

“我已经准备就绪。”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向后退了两步，琢磨怎么布置酒店里的一个空房间。

卡伯里上校慵懒地靠在被推到墙边的床上，叼着烟斗，微笑着。“你这家伙真有意思，是吧，波洛，”他说，“喜欢夸张的表演。”

“也许——是的，”小个子波洛承认了，“但是，这并不全是任性胡闹。演喜剧首先要把舞台布置好。”

“是出喜剧？”

“就算是出悲剧，舞台装置也得恰当。”

卡伯里上校好奇地打量着他。

“好啦，都按你说的做！真不知道你究竟在搞什么，不过，我想，你已经发现什么了吧。”

“能满足你的要求，我感到荣幸——把真相告诉你。”

“你认为我们可以就此定罪吗？”

“这个，我的朋友，我可没向你承诺过。”

“是的。不过要是这样，没准我会更高兴，可以随机应变。”

“我的论点主要是关于心理学的。”波洛说。

卡伯里上校叹口气。“这正是我担心的。”

“但是，这些论点会说服你的，”波洛向他保证道，“没错，会说服的。我经常在想，真相，是一件奇异而又美妙的事情。”

卡伯里上校说：“见鬼，有时候也会让人不高兴的。”

“不，不，”波洛认真地说，“这是你从个人的观点来看的。你应该抽离出来，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地看问题，这样的话，事情的绝对逻辑就会让人着迷，并且井井有条。”

“我会努力这么做的。”上校说道。

波洛扫了一眼表——一块巨大的、奇形怪状的、像个大萝卜似的表。

“这块表是我祖父传下来的。”

“我想也是。”

“到时间了，”波洛说，“你，我的上校，请坐在桌子后面的主席位置上。”

“哦，好吧，”卡伯里嘀咕着，“你该不会让我穿制服吧？”

“哦，不，不会的，我来给你整理下领带。”说到做到，卡伯里上校又咧着嘴笑了。他坐在指定的位子上，没多久，就下意识地把领带拽偏了。

波洛稍稍挪了挪椅子，说：“这儿，坐博因顿一家。”

“这边，”他又说，“我们会让跟本案有明确关系的三个人坐在这里。一位是杰拉德医生，他的证词决定了起诉的证据；一位是莎拉·金小姐，她跟这个案子有两层关系，个人的利害关系，以及她作为验尸者的关系；最后一个是杰弗逊·柯普先生，他和博因顿一家关系密切，自然也有利害关系。”

他停住了。“啊哈——他们来了。”

他打开门，让众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诺克斯和妻子，接着是雷蒙德和卡罗尔。吉内芙拉是独自进来的，唇边隐隐露出一丝朦胧的笑意。最后面的是杰拉德医生和莎拉·金。过了一会儿，杰弗逊·柯普先生到了，他一边走进房间，一边道歉。

等他坐下之后，波洛上前一步。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这是一次非正式的聚会，因为我刚好在安曼。很荣幸，卡伯里上校向我咨询——”

有人打断了波洛，声音好像是来自一个最不可能的方向。雷诺克斯·博因顿突然用挑衅的口气说道：

“怎么回事？他到底为什么要让你牵涉到这件事里来？”

波洛潇洒地挥了挥手。

“死亡突然出现时，人们都会来找我。”

雷诺克斯·博因顿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出现了心力衰竭，医生都会去找你吗？”

波洛温和地说：“心力衰竭是一个不严谨也不科学的说法。”

卡伯里上校清了清喉咙，这是一个职业性的开场，所以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是公事公办式的。

“我觉得最好要弄清楚这件事。天气酷热，身体不好的老太太长途跋涉地旅行。目前为止，所有的事都很合理。但是，杰拉德医生过来找我，跟我说——”

他询问地看看波洛，后者点点头。

“杰拉德医生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医生，他的陈述一定会受到重视。他是这么说的：在博因顿老夫人去世的第二天早上，他注意到，他的药箱中，剂量不菲、对心脏影响巨大的药物不见了。前一天下午，他发现一个皮下注射器丢了。在老太太死亡的那天晚上，注射器又被送了回来。最后一件事——尸体的手腕上有一个小伤痕，跟皮下注射器所留下的针眼一模一样。”

卡伯里上校顿了顿。

“根据这些情况，我认为进行调查是当局的责任。碰巧，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在我家做客，承蒙他的好意，愿意为我发挥他那卓越的才干。我将此事全权交给他处理。所以，现在大家聚在一起，听他的报告。”

房间里安静了，静得——就像俗话说的，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实际上，隔壁房间确实有人把东西掉在地上了，也许是一只鞋。在这种寂静的氛围中，那声音听着像爆炸声似的。

波洛飞快地看了一眼他右边的三个人，然后，又看了看在他左边挤成一团的五个人——他们眼中全是恐慌。

波洛不动声色地说：“卡伯里上校跟我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作为一个专家，我对他说了我的看法。我告诉他，也许找不到证据——找不到可以说服陪审团相信的证据。但同时，我很明确地告诉他，我确定能找到真相——只要对相关的人进行提问。因为要调查罪案，只需让有罪的一个或几个人开口说话，最终，他们一定会说出你想知道的事！”他顿了顿。

“在这个案件中，”他说，“虽然你们对我说了假话，但仍然在无意中说出了真相。”

他听到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还听到椅子跟地面摩擦发出的咯吱声。但是，他并没有往那边看，而是直直地盯着博因顿一家。

“首先，我研究了博因顿老夫人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得出了否定的结论。不见了的药物和注射器，特别是死者家属的态度，这些都让我确信这个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博因顿老夫人是被人冷酷而残忍地杀死的，甚至，她的家人也知道这个真相！他们共同成为有罪的当事人。

“但是他们有罪的程度各不相同。为了查清这次谋杀——没错，就是谋杀——是不是老太太的家人共同计划实施的，我仔细地检查了各种证据。

“不得不说，动机是明显的。每个人都能从她的死亡中获益。不仅仅是经济方面——他们能够马上获得经济独立，享受巨额财富。另外，他们还可以从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暴君手下解脱出来。

“但是，我马上就认定，合伙作案这个假设无法成立。博因顿一家人说的话，并不完全一致，而且也没有组织好系统、有效的不在场证据。这些事实说明，这个案子更像是一两个家庭成员做的，而其他人则是事后的从犯。接着，我考虑到底是哪个或者哪几个人做的。不得不说，我受到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证据的影响。”

波洛说出了他在耶路撒冷遇到的事。

“由此，怀疑的矛头自然对准了雷蒙德·博因顿先生，他很像本案的主谋。研究过这个家庭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那天晚上，他最有可能对他的妹妹说出秘密。无论是在相貌还是在气质上，他们俩都像极了，想法肯定也相似。并且，两个人都有些神经质，还有点叛逆，这正是策划这种行动的必要因素。他们的动机并不是完全自私的——想拯救全家人，尤其是他们的小妹妹。这样似乎让他们制订计划的行动显得更为合理。”波洛停了一会儿。

雷蒙德·博因顿半张着嘴，随即又闭上了。他盯着波洛，眼神里透出一种无言的痛苦。

“在详细讲解关于雷蒙德·博因顿的不利证据之前，我想给你们读一读这份重要的明细。这张单子是我今天下午写的，并交给了卡伯里上校。

要点

1.博因顿老夫人服用了含毛地黄的混合药物

2.杰拉德医生丢了一个皮下注射器

3.博因顿老夫人阻止家人跟外人交往，以此为乐

4.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博因顿老夫人鼓励家人离开，只剩自己一个人

5.博因顿老夫人是个心理虐待狂

6.大帐篷距离博因顿老夫人所坐的地方（约）二百码

7.雷诺克斯·博因顿先生一开始说自己不知道回营地是在几点，但后来承认替他母亲对过表

8.杰拉德医生的帐篷跟吉内芙拉的挨着

9.六点半，晚饭准备好了的时候，一个仆人去通知博因顿老夫人

10.博因顿老夫人在耶路撒冷曾这样说：‘我从不忘记，记住这一点。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

“虽然这些事项都是逐条写下来的，但是它们之间也两两相对。比如前面两点：‘博因顿老夫人服用了含毛地黄的混合药物’‘杰拉德医生丢了一个皮下注射器’。这两项一开始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可以说，我觉得这两点非同小可，而且前后矛盾。你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没事，我一会儿再说这个问题。我注意到了这两点，认为必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我会总结一下我对雷蒙德·博因顿犯罪的可能性的研究。事实是这样的：有人听到过他说杀死博因顿老夫人的可能性。并且，他处于一种容易激动的精神状态。他——小姐，抱歉——”他对莎拉点了点头，表示歉意，“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情感危机，就是，他恋爱了。这种情感上的亢奋状态，有可能导致他选择以下几种方法之一。面对整个世界，包括他继母，他觉得自己成熟了，可以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个问题——也许他最终有了勇气去反抗她，摆脱她的影响；也许他只是找到了额外的驱动力，把他的犯罪从理论变为行动。这就是心理学！现在，让我们看一看事实。

“雷蒙德·博因顿和其他人在一点十五分左右离开营地，那时候博因顿老夫人还好好地活着。没多久，雷蒙德和莎拉两个人说起话来。之后，他离开了她。根据他所说的，五点五十分他回到营地，去见了他母亲，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回了自己的帐篷。后来，他去了大帐篷。他说在五点五十分的时候，老夫人还活着。

“但是，出现了一个与之相反的事实。六点半，仆人发现博因顿老夫人死了。有医生资格的金小姐检查了尸体。她明明白白地发誓说，虽然当时自己并没有注意到死亡时间，但是能确定的是，死亡时间绝对比五点钟要早——很可能早很多。

“这两种说法完全矛盾。撇开金小姐判断错误的可能性——”

莎拉打断了他的话。“我没错。如果错了，我会承认的。”

她语气严肃，吐字清晰。

波洛礼貌地对她点点头。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了——不是金小姐在撒谎，就是博因顿先生在撒谎！让我们看一看博因顿先生撒谎的理由吧。假设金小姐没错，也没撒谎，那情况是怎样的呢？雷蒙德·博因顿回到了营地，看到母亲坐在洞穴口，他走过去，发现她死了。然后他做了什么？求救了吗？马上通知营地的人？都没有。他等了一小会儿，然后直接回到自己的营地，又去了大帐篷跟其他家人会合，对这件事只字未提。这种行为极其怪异，对吧？”

雷蒙德紧张不安地尖声问道：

“当然了，这很白痴。所以，你应该清楚，那时候就像我说的，我母亲活得好好的。当时金小姐太紧张了，所以犯了错。”

“我问自己，”波洛平静地继续说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表面上看，雷蒙德不可能是有罪的，因为大家都知道，那天下午，他只靠近过他继母一次，而她在此之前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由此，假设雷蒙德·博因顿无罪，那我们如何解释他的行为呢？

“就像我说的，他的行为是可以解释的！我记得我无意中听到的一些对话：‘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得死！’他散步回来后，发现她已经死了，他那有罪的记忆立刻想到某种可能性。计划已经实施了，不是他，而是他的同谋做的。很简单，他怀疑自己的妹妹卡罗尔，有罪。”

“你撒谎。”雷蒙德的声音低沉而颤抖。

波洛继续说道：

“那么，让我看看卡罗尔·博因顿是凶手的可能性。有什么不利于她的证据呢？同样，她也有容易激动的气质——这种气质也许会给她的所作所为增添一份英雄主义色彩。在耶路撒冷的那天晚上，跟雷蒙德·博因顿说话的人，就是她。卡罗尔五点十分回到了营地，根据她的证词，她去见了她母亲。没有证人。营地里一个人都没有——仆人们都在睡觉。爵士夫人、皮尔斯小姐和柯普先生去参观洞穴，他们看不到营地的情况。没有目击者，时间上也吻合。因此，在这个案子中，很容易就能得到对卡罗尔·博因顿的不利证据。

“还有一件事。第二天清晨，有人看到卡罗尔·博因顿把一个什么东西扔进小溪里。我有理由相信，这个东西就是皮下注射器。”

“什么？”杰拉德医生吃惊地抬起头，“可是，我的注射器已经还了回来，没错，就在我这儿。”

波洛使劲点着头。

“是啊，是啊。这是第二个皮下注射器，非常稀奇、非常有趣。有人想让我以为这个皮下注射器是金小姐的。对吧？”

莎拉犹豫了片刻。

卡罗尔飞快地说：“不是金小姐的，是我的。”

“那么，你承认是你扔的了？”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

“没错。当然了。为什么不行？”

“卡罗尔！”是娜丁，她探身向前，睁大双眼，眼神痛苦，“卡罗尔……哦，我不明白……”

卡罗尔扭过头看着她，眼神中有些敌对。

“没什么不明白的！我扔了一个旧的注射器，我压根儿没碰过那个——那个毒药。”

莎拉插嘴说：“皮尔斯小姐说的是真的，波洛先生，那是我的注射器。”

波洛笑了。

“注射器这件事，可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不过，我能说得通。啊，现在，我们得出了两个事实——雷蒙德·博因顿无罪，而他妹妹卡罗尔有罪。然而我一向都是小心谨慎、恪守公平的，总会看到事物的两面。让我们看一看，如果卡罗尔·博因顿无罪，那将发生什么。

“她回到营地，去继母那儿，发现她——死了！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她会怀疑是自己的哥哥杀死了她，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大约在一个小时以后，雷蒙德·博因顿回来了，装作跟他母亲说话，之后对母亲已死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也许她去了他的帐篷，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注射器，所以，她更加肯定了！她迅速把它拿走并藏了起来，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就把它扔得远远的。

“还有一件事能说明卡罗尔·博因顿是无辜的。当我询问她的时候，她对我保证，她和她哥哥根本就没打算去实施他们的计划。我让她发誓，于是她立刻严肃地发誓说她没有犯罪。你们看，她就是这么说的。她没有发誓说他们是无罪的，她只为自己发了誓，并不包含她哥哥——她还以为我不会特别注意到她使用的代词。

“嗯，这就是证明卡罗尔·博因顿无罪的事实。现在，退一步考虑雷蒙德·博因顿有罪的可能性。让我们假设卡罗尔说的是实话，博因顿夫人五点十分的时候还活着，那么，在什么情况下，雷蒙德可能有罪？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五点五十分的时候，他去看他母亲并且杀死了她。不错，营地周围有很多仆人，但是，天色已晚，光线昏暗，因此正好可以下手。但是，这样的话，也意味着金小姐撒谎了。别忘了，她回到营地时，只比雷蒙德晚了五分钟。从这段距离而言，她能看到他去找他母亲了。后来，她知道博因顿老夫人死了，于是意识到是雷蒙德杀死了她。为了救他，金小姐说了谎话——知道杰拉德医生发了烧，病倒在床上，无法揭穿她的谎言！”

“我没撒谎。”莎拉清楚地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性。正如我刚才说的，金小姐比雷蒙德晚五分钟回到营地。如果雷蒙德看到他母亲还活着，那么也许就是金小姐扎了那致命的一针。她早就认定博因顿老夫人邪恶无比。也许，她把自己当成了正义的法官。这样就能很好地解释她在死亡事件上撒的谎了。”

莎拉的脸变得苍白，她低沉而镇定地说：

“我的确说过牺牲一个人来拯救很多人，这是一个权宜之计。但那是在圣地祭坛产生的想法。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伤害过那个令人厌恶的老太太——我脑子中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想法！”

“然而，”波洛轻轻地说，“你们两个人中，肯定有一个在撒谎。”

雷蒙德·博因顿在椅子里动了动，性急地大声说：

“你赢了，波洛先生！是我撒了谎。我到母亲那儿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这——让我震惊极了。要知道，我本来是打算去跟她说清楚的，告诉她，从今往后，我就是个自由的人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可她——死了！她的双手冰冷而无力。于是我以为——就像你说得那样。我以为是卡罗尔——因为，她手腕上有个针眼……”

波洛飞快地说：“这是唯一一个我想不太明白的事。你原本计划用什么方法？你有个方法——而且跟皮下注射器有关。这我是知道的。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必须告诉我其余的事情。”

雷蒙德急忙说道：“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方法——一本英国侦探小说——把一只空的注射器刺进人体内，就会发生奇迹。听上去挺科学的。我——我们原本打算那样做。”

“啊，”波洛说，“我明白了，你买了一个注射器？”

“没有。其实，我是从娜丁那儿偷来的。”

波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耶路撒冷那个行李袋中的注射器？”他嘟囔道。

年轻女人的脸有些发红。

“我——我不确定它在哪儿。”她说。

波洛嘀咕道：“你真聪明，夫人。”

第十六章

一片沉默。波洛故意清了清喉咙，然后说：

“现在，我们已经解开了我称之为‘第二个注射器’的谜底。它是雷诺克斯·博因顿夫人的，离开耶路撒冷之前，被雷蒙德·博因顿拿走了。博因顿老夫人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卡罗尔又从雷蒙德那里拿走扔掉，并被皮尔斯小姐看到了。金小姐说那是她的。我认为，注射器现在在金小姐那里。”

“是的。”莎拉说。

“所以，你说注射器是你的，意味着你做了一件你跟我们保证说你绝不会做的事——你撒谎了。”

莎拉镇静地说：“这是两种类型的谎话。不——不涉及我的职业素养。”

杰拉德赞赏地点了点头。

“说得很好。我理解你，小姐。”

“谢谢。”莎拉说。

波洛又清了清嗓子。

“现在，我们看一看时间表：

博因顿家和杰弗逊·柯普离开营地 三点零五分（约）

杰拉德医生和莎拉·金离开营地 三点十五分（约）

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离开营地 四点十五分

杰拉德医生回到营地 四点二十分（约）

雷诺克斯·博因顿回到营地 四点三十五分

娜丁·博因顿回到营地，跟博因顿老夫人说话 四点四十分

娜丁·博因顿离开婆婆去大帐篷 四点五十分（约）

卡罗尔·博因顿回到营地 五点十分

爵士夫人、皮尔斯小姐和杰弗逊·柯普回到营地 五点四十分

雷蒙德·博因顿回到营地 五点五十分

莎拉·金回到营地 六点

发现尸体 六点三十分

“你们会注意到，从娜丁·博因顿四点五十分离开婆婆，到卡罗尔五点十分回到营地，这中间隔了二十分钟。如果卡罗尔说的是实话，那么，博因顿老夫人一定是在这段时间被杀的。

“谁有可能杀死她呢？在那段时间，金小姐和雷蒙德·博因顿在一起，柯普先生（不是指他有什么明显的要杀死她的动机）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他和爵士夫人还有皮尔斯小姐在一块儿。雷诺克斯·博因顿和他妻子在帐篷里。杰拉德医生则因为发烧而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呻吟。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仆人们都在睡觉。正是犯罪的好时机！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会实施犯罪呢？”

他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吉内芙拉·博因顿。

“有一个人。吉内芙拉·博因顿一下午都在自己的帐篷里。但这只是我们听说的——实际上，有证据显示她并非一直都在那儿。吉内芙拉·博因顿说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她说，杰拉德医生发烧的时候一直呼唤她的名字。杰拉德医生也跟我们说过，他发烧的时候梦见了吉内芙拉·博因顿的脸。但，那并不是一个梦！他看到的，真的是她的脸。当时，她就站在他的床边。他以为这是发烧而产生的幻觉，但是，这是真实发生的。吉内芙拉在杰拉德医生的帐篷里。有没有可能是她用完注射器又还了回去呢？”

吉内芙拉·博因顿抬起头，金红色的头发就像一顶皇冠罩在她的头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空洞地盯着波洛，看上去宛若梦幻中的圣女。

“啊，不是的[1]！”杰拉德医生大声说道。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完全没有可能吗？”波洛问。

法国人垂下了眼帘。

娜丁·博因顿尖声说道：“这根本不可能！”

波洛的目光飞快地转向了她。

“不可能，夫人？”

“没错。”她顿了顿，摇了摇嘴唇，然后，说道，“这种对金妮的指控，我是不会允许的。我们——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

吉内芙拉在椅子里轻轻地摇了摇，嘴角的线条不再紧绷，变成了微笑——一个小女孩动人、无邪、毫不自知的微笑。

娜丁又说了一遍：“不可能。”

她那柔和的面部曲线变得僵硬起来，表情坚定。跟波洛对视的时候，眼睛里满是严厉和无所畏惧。

波洛向前探了探身，半鞠了一躬。

“夫人很聪明。”他说。

娜丁平静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我是说，夫人，我早就发现你头脑出众了。”

“你在恭维我。”

“我认为不是。你一直都在冷静而顾全大局地正视现实问题。表面上，你跟你丈夫的母亲和平相处，因为，你觉得这么做是最恰当的。但是，在内心深处，你审判她，并且定了她的死罪。我想，在不久前，你意识到，你丈夫获得幸福的唯一机会就是努力离开这个家，不管将来的生活有多穷困，他都需要自己去争取。你甘冒一切风险，极力去影响他，想让他这么去做。但是，你失败了，夫人。雷诺克斯·博因顿已然不再向往自由，而是心甘情愿地陷入了冷漠与忧郁之中。

“现在，我一点都不怀疑，夫人，你是爱你丈夫的。你下定决心离开他，不是因为对别的男人产生了更深刻的爱。我想，这是你为了最后的希望而做的最后的努力。处在你这个位置的女人，只有三条路可走。她会试着恳求。这个我说过，已经失败了。她可以用离开威胁他。但是，有可能这种威胁都不能让罗诺克斯有所动摇。这只能让他在苦难中陷得更深，但不会刺激他奋起反抗。最后就是一个绝望的赌注。跟其他男人一起离开。嫉妒和占有的本能是男人内心之中根深蒂固的、最基础的本能。你想努力唤醒这种深层的原始本能，这就是你的智慧所在。如果雷诺克斯轻而易举地看着你跟另一个男人离开——那么，他就真的非人力所能拯救了。而你，也只好为了自己，在其他地方开始新生活了。

“但是现在，让我们假设一下，就连这最后的一个赌注也失败了。知道你的决定后，你丈夫心乱如麻，然而，他没有像你希望的那样，在原始男性的占有欲的刺激下而做出某些举动。还有什么方法能将你丈夫从那糟糕的精神状态中解放出来吗？只有一个办法了。如果他的继母死了，一切可能还来得及。他会作为一个自由的人开始新的生活，重建自己的独立性和男人气概。”

波洛顿了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重复地说：“如果你婆婆死了……”

娜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用一种不为所动的、平静的语气说道：“你想说是我做的，对吗？你错了，波洛先生。我对博因顿老夫人说我很快就要离开，然后直接去大帐篷找雷诺克斯了。一直到我婆婆被发现死亡，我都没离开过那里。也许，我对她的死有内疚感，因为我刺激到她了——当然，前提是她是自然死亡的。但是，如果像你说的（虽然迄今为止你并没有直接证据，而且尸检还没开始，你也不可能有），她是被谋杀的，那么，我根本就没机会动手。”

波洛说：“在发现你婆婆去世之前，你都没有离开过大帐篷。这是你刚才说过的。博因顿夫人，这正是本案中，我所不能理解的几个疑点之一。”

“什么意思？”

“在我的单子上写着呢。第九条：六点半，晚饭准备好了，一个仆人被派去通知博因顿老夫人。”

雷蒙德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卡罗尔说：“我也是。”

波洛逐一打量着他们。

“你们不明白？呃？‘一个仆人被派去’——为什么是一个仆人？你们，你们所有人，难道不是都在殷勤地伺候着老太太吗？难道不是总会有人护送着她去吃晚饭吗？她身体不好，没有人搀扶的话，从椅子里站起来是很困难的。总会有人在她跟前服侍着。所以，我认为晚饭准备好了，那么她的家人自然会有一两个要过去搀扶她。可是，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这么干。你们全都有气无力地坐在那儿，面面相觑，猜度着为什么没人动弹。”

娜丁严厉地说：“太荒谬了，波洛先生！那天晚上我们都很累。我们应该去，我承认，但是——那天晚上——我们碰巧都没去！”

“正是——正是。那个特别的晚上！夫人，跟其他人相比，可能你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更多一些。你早就机械地认同了这个责任。但是，那天晚上，你并没有提出要去帮忙把她搀扶进来。为什么？我问自己——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因为，你清楚地知道，她已经死了——

“别，别打断我，夫人，”他充满激情地举起一只手，“请听我说——听我赫尔克里·波洛说！有人听见了你跟你婆婆的对话。一个能看到却听不到的证人！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距离你们很远，她们看到你好像在跟你婆婆说话。但具体情形如何，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我会告诉你一个小小的理论。你有头脑，夫人。以你冷静从容的风格判断，如果你下决心杀死你丈夫的母亲，那你会做好充分的准备，精心策划。你可以利用杰拉德医生上午远足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帐篷。你肯定能找到可以利用的药物。在这个问题上，你所接受的护士训练帮助了你。你选择了毛地黄毒苷——跟老太太服用的药是一样的。你还拿走了他的皮下注射器，因为你很沮丧地发现自己的那个不见了。你希望，在杰拉德医生尚未发现时，能把注射器放回去。

“在实施你的计划之前，你最后一次努力激起你丈夫的行动意志。你告诉他，你准备嫁给杰弗逊·柯普。你丈夫虽然伤心，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你所期待的反应，所以，你被迫把你的杀人计划付诸行动。你回到营地，路上遇见了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并且愉快而自然地跟她们说了两句话。你去了你婆婆坐着的地方，你的注射器里已经装好了药水。抓住她的手腕很容易——因为你受过专业的护士训练，因此动作娴熟——把药水推了进去。在你婆婆反应过来之前，你已经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山下的人，因为离得远，只能看到你弯腰跟她讲话。之后，你特意去搬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做出一副跟她密切交谈了几分钟的样子。因为，谁能猜到你是坐着跟一个死人在说话？之后，你把椅子搬走，到下面的大帐篷里去。在那儿，你发现你丈夫在看书。你很小心，寸步不离大帐篷！你很肯定，大家会认为博因顿老夫人是死于心脏病（其实她确实是因为心脏病发而死）。你的计划之中，只有一个破绽。杰拉德医生因为疟疾发作而躺在床上，你没办法把注射器还回去——而且，你并不知道医生早已发现注射器丢了。夫人，这就是这桩罪案中唯一美中不足的纰漏。”

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随后，雷诺克斯·博因顿突然站起身。

“不是！”他大叫，“见鬼，一派胡言！娜丁什么都没做。她不可能做任何事。我母亲——我母亲那时候已经死了。”

“啊？”波洛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他，“所以，是你杀死她的，博因顿先生。”

又是沉默——接着，雷诺克斯跌在椅子里，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脸。

“是的——没错——是我杀了她。”

“是你从杰拉德医生的帐篷里拿走了毛地黄毒苷？”

“是的。”

“什么时候？”

“就像——就像你说的——早上。”

“还有注射器？”

“注射器？对。”

“你为什么杀她？”

“还用问吗？”

“我就是在问你，博因顿先生！”

“可是——你知道，我妻子要离开我了——跟柯普——”

“没错，不过你是下午才知道这件事的。”

雷诺克斯瞪着他。“当然是下午了，我们出去的时候——”

“可你上午就拿走了毒药和注射器——在你知道之前？”

“该死的，你干吗用这些问题来逼我？”他顿了顿，用一只颤抖的手擦着额头，“这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重大。我劝你，雷诺克斯·博因顿先生，你最好对我说实话。”

“实话？”雷诺克斯盯着他。

“对。”

“天哪，好吧。”雷诺克斯突然说，“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天下午，当我离开娜丁时，差不多要垮掉了。我从没想过她会离开我，跟别的男人离开。我——我都快疯了！我感觉自己就像喝醉了酒，或者大病初愈。”

波洛点点头。“我注意到，爵士夫人对我说过你从她身边走过的样子。所以，当你妻子说她是在你们两人都回到营地之后才告诉你的，我就知道她撒谎了。请继续吧，博因顿先生。”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朝营地走的时候，我开始清醒了。我忽然意识到，应该受到指责的，只有我自己！我是个可怜虫！我早就应该反抗继母、离家出走了。于是我想，现在可能还来得及。那个魔鬼般的老太婆就坐在上面，像个丑陋的雕像一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要上去跟她摊牌。我打算告诉她我的想法，并宣布我要离开这个家。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那天晚上我会立刻逃走——和娜丁一起。而且，那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能到达马安。”

“哦，雷诺克斯——亲爱的——”

一声长长的温柔的叹息。

他继续说道：“然后，老天——你只要碰我一下，我就能立马倒地！她死了！坐在那里——死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不出话来——头晕眼花——我想对着她大喊的每句话都憋在了心里，像一块铅一样——我无法解释……石头——这就是我的感觉——变成了石头。我机械地行动起来——我把放在她膝盖上的手表拿起来，戴在她的手腕上——可怕的、软绵绵的死人的手腕……”

他全身颤抖。“天哪——太可怕了……然后我踉踉跄跄地跑下山，走进大帐篷。我应该叫人来的，可是我做不到。我就只是坐在那儿，翻着书，等着……”

他停了下来。

“你不会相信我的——不可能相信。我为什么没叫人来、没告诉娜丁？我不知道。”

杰拉德医生清了清喉咙。

“你的话完全合情合理，博因顿。你当时极度紧张，连遭两次沉重打击，足以让你陷入那种状态。这就是韦森霍尔特反应——小鸟的头撞在了窗户上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即使恢复了知觉，也会本能地不会有任何行动——这样它的中枢神经系统才会得以缓冲并恢复正常。我用英语解释得不太清楚，我是说，当时你不可能有其他反应，不可能采取果断的行动！你正处于麻痹的状态中。”

他转向波洛。

“我向你保证，我的朋友，就是这样！”

“哦，我并不怀疑，”波洛说，“我注意到了一个小事实——博因顿先生给他母亲戴上了手表——这其中包含了两种可能：可能是在掩饰罪行，或者可能会被妻子发现并对他产生误会。她比她丈夫晚回来五分钟，一定会看到这个动作。当她到了她婆婆那儿，发现她已经死了，手腕上还有一个皮下注射器所留下的针眼，她一定会认为凶手是自己的丈夫，认为自己想要离开的决定，造成了完全违背她原意的结果。简单来说，娜丁·博因顿相信，是自己怂恿丈夫杀了人。”

他看着娜丁。“是这样吗，夫人？”

她低下头，然后问道：

“你真的怀疑我吗，波洛先生？”

“我之前认为你有这个可能，夫人。”

她身子前倾。

“现在呢？到底发生了什么，波洛先生？”

[1]原文为法语。

第十七章

“到底发生了什么？”波洛重复着她的话。

他的手伸向背后，拉过椅子，坐下。现在，他的态度变得友好而随和。

“这是个问题，对吗？因为，毛地黄毒苷被偷了，注射器失踪了，博因顿老夫人的手腕上有注射器刺过的痕迹。

“没错，再过几天，我们肯定就会知道——验尸结果会告诉我们——博因顿老夫人是不是死于摄入过量的毛地黄。但是，到了那个时候，就太晚了！最好今晚就找出真相——趁着凶手就在这儿，并且在我们控制之中。”

娜丁猛地一抬头。

“你的意思是，你仍然相信，我们中的一个，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波洛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向卡伯里上校保证过，要给他一个真相。现在，没有了障碍，我们又回到了原点。我写了一张罗列事实的单子，找出了两个明显矛盾的地方。”

卡伯里上校第一次开口说话了。“能说一说吗？”

波洛严肃地说：“我这就告诉你们。让我们再看看这张单子上面的前两项：‘博因顿老夫人服用了含毛地黄的混合药物’‘杰拉德医生丢了一个皮下注射器’。把这两件事，跟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博因顿一家明显地表现出了犯罪的反应——相比较。似乎可以看出，凶手肯定是博因顿家的某个人！但是，我提到的这两个事实恰恰反驳了这个结论。是的，不多，使用毛地黄浓缩液，这是个聪明的想法，因为博因顿老夫人一直在吃这种药。但是，她的家人干吗要这么做？啊，不用说，只有一个明智的办法可做：把毒药放进她的药瓶里！不管是谁，只要稍稍有点脑子，一定会这么做！

“博因顿老夫人迟早会吃药，会死去——而且就算在药瓶里发现了毛地黄毒苷，也可以认为是药剂师搞错了。什么也证明不了！

“那么，皮下注射器被盗是怎么回事？”

“只可能有两个解释：要么是杰拉德医生看错了，注射器根本没丢过；要么就是注射器确实被偷了，因为凶手没办法接近药瓶。换言之，凶手不是博因顿家的人。根据这两件事实，凶手很有可能是外面的人！

“我明白了这一点——可是，博因顿一家表现出来的明显的负罪感却把我给搞糊涂了。有没有可能，尽管他们有负罪感，但却是无罪的呢？于是我开始证明——不是证明他们有罪，而是证明他们是无辜的！

“这就是我的出发点。凶手是局外人，这人跟博因顿老夫人并不熟悉，无法进入她的洞穴拿到她的药瓶。”

他顿了顿。

“在这个房间，有三个人可以说是‘局外人’，但毫无疑问，他们都跟本案有关。

“我们先考虑一下柯普先生。他和博因顿一家一直关系密切。他有没有作案的动机和机会呢？似乎没有。博因顿老夫人死了，对他没好处。他怀有的某个希望会落空。除非柯普先生是一个狂热的利他主义者，我们找不到任何他希望博因顿老夫人死去的原因。（当然了，除非有我们完全不知情的动机。我们不知道柯普先生跟博因顿一家有什么往来。）”

柯普先生严肃地说：“对我来说，这有些牵强，波洛先生。别忘了，我根本就没机会下手。而且，无论如何，我坚信人的生命是神圣的。”

“你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波洛说，“只有在侦探小说中，你才会由此而成为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他稍稍换了个姿势。“现在，我们看看金小姐。金小姐有某种动机，而且有必要的医学知识，性格决断。但是，她在一点半跟其他人一起离开营地，直到六点才回来，似乎很难有动手的机会。

“下一个，我们要考虑杰拉德医生。这次，我们需要考虑到谋杀真正发生的时间。根据雷诺克斯·博因顿刚才所说的话，四点三十五分，母亲已经去世了；根据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的证词，四点十五分她们去散步的时候，她还活着。于是，有足足二十分钟的时间无从解释。她们在离开营地的路上跟杰拉德医生擦肩而过。因为两位女士是背对营地往前走，离营地越来越远，所以，没有人知道杰拉德医生回到营地之后做了些什么。他绝对有机会下手。作为一个医生，他很容易装成疟疾发作的样子。而且，他有动机。也许杰拉德医生想要拯救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也许这比失去生命更重要），也许他会认为：牺牲一个又老又衰竭的生命是值得的！”

“你的想法，”杰拉德医生说，“真离奇。”

波洛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这样，杰拉德医生为什么引人注意地提出了谋杀的可能性呢？显然，如果他没对卡伯里上校说那些话，博因顿老夫人的死就会被归结于自然死亡。是杰拉德医生首先提出了可能是谋杀。这一点，我的朋友，”波洛说，“说不通！”

“好像是这样。”卡伯里上校粗声粗气地说。

“还有一种可能性，”波洛说，“雷诺克斯·博因顿夫人刚刚强烈地否认了凶手是吉内芙拉的可能性。她能那么肯定，是因为她知道那时候她婆婆已经死了。但是，不要忘了这一点：吉内芙拉·博因顿整个下午都在营地。那么，她就有作案时间了——从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离开营地之后，到杰拉德医生返回营地之前……”

吉内芙拉微微一动。她的身子向前探了探，用奇怪、天真、困惑的眼神瞪着波洛的脸。

“我做的？你认为是我做的？”

突然，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姿势美得无与伦比——穿过房间，跪在杰拉德医生身旁，拉着他，热情洋溢地抬头看着他的脸。

“不，不，别让他们这么说！他们要把我关起来。不是真的，我什么都没做！他们是我的敌人——要把我关进牢里，幽禁我！请你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好的，好的，孩子。”医生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然后对波洛说：

“你简直是一派胡言！荒谬之至！”

“迫害妄想症？”波洛嘀咕道。

“没错。但她不会这么做的。你要明白，如果是她做的，会很戏剧性、很华丽、很盛大——绝不会实施得这么冷静而镇定！我跟你说，我的朋友，肯定是这样。这是一起理性的犯罪——周全的犯罪。”

波洛笑了，并且出人意料地点点头。“我完全同意。”他平和地说。

第十八章

“现在，”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们还有一小段路要走。杰拉德医生说到了心理学，那么我们就审视一下这件案子中的心理学部分。我们已经找到了各种事实，列出了这些事实发生的时间，听过了证词，那么，现在只有一件事了——心理学。最重要的心理学证据跟死者有关系——在这个案子里，博因顿老夫人自己的心理活动非常关键。

“看一下我列举的重要事项中的第三和第四条：‘博因顿老夫人阻止家人跟外人交往，以此为乐’，‘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博因顿老夫人鼓励家人离开，只剩自己一个人’。

“这两件事根本就是相互矛盾的！博因顿老夫人为什么会在这个特殊的下午突然改变了她平时的习惯？是她突然良心发现，产生了慈爱之心？根据我所听到的来判断，这是不可能的。但肯定有原因。是什么呢？

“让我们仔细地研究一下博因顿老夫人的性格。大家对她有各种各样的看法。她是冷酷的暴君——精神虐待狂——她是邪恶的化身——她是个疯子。哪一种最正确？

“在耶路撒冷的时候，莎拉·金灵感一闪，认为她所看到的这个老太太很可怜。我个人认为这种看法最接近事实。不过，不仅仅是可怜——而是根本没用！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把自己代入到博因顿老夫人的精神状态中去。她生来就雄心勃勃，渴望支配他人，渴望加深别人对她的印象。她对权力的欲望既没能得到发扬，也没有被控制住——没有，女士们、先生们——而是一直在扩大。但是最后——请仔细听这句话——最后怎样了呢？她没有得到巨大的权力！在广大的范围内，她既没有被憎恨，也没有被惧怕。她只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家庭里的小小暴君。杰拉德医生跟我说过，跟其他老太太一样，她厌倦了自己的爱好，想扩大活动范围，想通过严重动摇自己的统治地位来取乐。但是这就导致了本案完全不同的一面。这次国外旅行，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太渺小了！

“现在，我们直接看第十条——她在耶路撒冷对莎拉·金说的话。要知道，莎拉·金揭发了她的真面目，直截了当地指出博因顿老夫人的存在完全没有价值，她是个可怜的女人！现在，仔细地听一听——你们所有人——听听她对金小姐说的原话。金小姐说，博因顿老夫人说话‘充满了恶意，看都不看我’。她是这么说的：‘我从不忘记。’她说，“记住这一点。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任何一个举动，一个名字，一张脸……”

“这句话给金小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老太太说话时措辞强烈，声音沙哑。这句话对金小姐的影响太大了，弄得她都没意识到这些话意义非凡！

“你们看出重要性了吗，有没有人？”他等了一会儿，“看起来没有……然而，我的朋友们，你们不觉得，这些话作为回答，完全不合理吗？‘我从不忘记。记住这一点。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任何一个举动，一个名字，一张脸。’这话说不通啊！如果她说的是‘我绝对不会忘记无礼的举动’之类的话——但是，不是，她说的是‘一张脸’！

“啊！”波洛拍打着双手说，“但是我眼前一亮！表面上这话是对金小姐说的，但其实不是！而是说给站在金小姐身后的另一个人听的。”

他打住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是的，我眼前一亮。跟你们说，那个时刻是博因顿老夫人一生当中一个重要的心理时刻。一个聪明的年轻女士，让自己暴露了！她内心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愤怒，就在这时，她认出了某个人——一张过去认识的脸——一个送到她手上的牺牲品！

“你们看，我们又说回了外人这个话题。博因顿老夫人为什么会在她去世的那个下午变得和蔼亲切，现在已然清晰了。她想甩掉家人，是因为她有别的鱼上钩了。她为了一个新的牺牲品，而清场了……

“那么，让我们从全新的角度看一看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博因顿一家走了，老夫人独自坐在洞穴旁。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的证词。后者是一个不可靠的证人，没有观察力，耳根子软。而爵士夫人则头脑清楚、观察入微。两位女士都同意一个事实。一个阿拉伯仆人去找博因顿老夫人，不知道为什么惹怒了她，然后匆忙跑了回来。爵士夫人明确地说过，那个仆人先进了吉内芙拉·博因顿的帐篷。也许你们还记得，杰拉德医生和吉内芙拉的帐篷是挨着的，那么阿拉伯仆人也许进了杰拉德医生的帐篷里……”

卡伯里上校插嘴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的贝都因人用注射器杀死了老太太？荒唐，太荒唐了！”

“等等，卡伯里上校，我没说完呢。也许这个阿拉伯仆人是从杰拉德医生而非吉内芙拉的帐篷里走了出来。然后呢？两位女士都说没看到他的脸，无法确定他是谁，也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这不难理解。大帐篷跟岩石相隔二百码。而爵士夫人清清楚楚地描述了这个人的其他特征，破破烂烂的马裤和绑得松松散散的绑腿。”

波洛探身向前。

“然而这一点，我的朋友们，的确太奇怪了！既然她看不清他的脸、听不到他说话，那她绝不可能注意到他的裤子和绑腿！在两百码以外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个失误！它让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为什么要这么强调破裤子和松垮的绑腿呢？有没有可能是裤子根本没破，绑腿的事也是假的？爵士夫人和皮尔斯小姐都看到了这个仆人——但是从她们所坐的位置，她们看不到彼此。爵士夫人曾经去看皮尔斯小姐是否醒了，结果发现她坐在自己帐篷门口，这件事可以证明我刚说的。”

“老天，”卡伯里上校突然挺直了腰板，“你是说——”

“我是说，爵士夫人摸清楚皮尔斯小姐（唯一一个可能醒着的证人）在干什么之后，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穿上马裤、靴子和卡其色外套，用她花格子的擦布和毛线做了一条阿拉伯头巾。装扮好之后，她勇敢地去了杰拉德医生的帐篷，在他的药箱里找寻着，挑选了合适的药，拿了皮下注射器，然后就大胆地去见她的受害人了。

“也许博因顿老夫人正在打盹儿。爵士夫人手脚麻利地抓住她的手腕，把毒药打了进去。博因顿老夫人没能喊叫出来。她挣扎着站起来，却跌在了椅子里。‘阿拉伯人’急忙离开，装出一副羞愧和尴尬的样子。博因顿老夫人挥舞着手杖，试图站起来，然后倒在椅子里。

“五分钟后，爵士夫人又去皮尔斯小姐那儿了，谈论了一番自己刚刚见过的情形，把自己的说法强加给后者。之后两人去散步，经过岩石下面的时候，爵士夫人对着上面的老太太喊了一声。她没有得到回答——老夫人已经死了，不能回答了。可她对皮尔斯小姐说：‘太无礼了！她唯一的回答就是一声哼。’皮尔斯小姐接受了这个暗示——她经常听见博因顿老夫人哼一声以表示回答。如果有必要，她会极其诚实地发誓，说自己的确听见了。爵士夫人在委员会中经常跟皮尔斯小姐这种女人打交道，她清楚该怎样用自己的名气和专横的个性来影响她们。她整个计划中唯一的纰漏就是，她没能及时把注射器还回去。杰拉德医生提前返回，破坏了她的计划。她希望医生没发现不见了注射器，或者是认为自己一时之间没看到。当晚，她把它还了回去。”

他停了下来。

莎拉问道：“可是为什么？爵士夫人为什么要杀死博因顿老夫人？”

“你跟我说，在耶路撒冷你跟博因顿老夫人说话的时候，爵士夫人离你很近。老夫人的话其实是对爵士夫人说的。‘我从不忘记。记住这一点。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任何一个举动，一个名字，一张脸。’如果把这件事，跟博因顿老夫人曾经做过监狱的女看守联系起来，就会产生一个非常聪明的想法。韦斯特霍姆勋爵从美国回英国的途中认识了他的妻子。结婚前，爵士夫人是个罪犯，在监狱服过刑。

“现在你们该知道她所处的困境有多可怕了吧？她的事业、她的雄心、她的社会地位——一切都岌岌可危！虽然我们不知道（不过很快就会知道）她犯了什么罪而进了监狱，但是，一旦公开，她的政治生涯就全完了。而且，别忘了，博因顿老夫人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勒索者。她不想要钱，只想把她的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中，然后用最为惊人的方式揭露真相！只要博因顿老夫人活着，爵士夫人就不安全。她按照博因顿老夫人的指示，跟她在佩特拉见面（我一直奇怪的是，这样一个自视高贵的人，会以一个普通游客的身份出来旅行），但她内心一定在筹划着谋杀。抓住机会后，她大胆地实施犯罪计划。她只疏忽了两个地方。一是说得有点多——关于破裤子的讲述——这一点最早引起了我对她的注意。二是她认错了杰拉德医生的帐篷，走进了吉内芙拉的帐篷。当时后者处于半睡眠状态，所以才会演化成了装扮的酋长的故事——半真半假。她讲这个故事的方式错了，她顺从了自己的本能而扭曲了事实，编得更加戏剧化，但是这其中的现象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他顿了顿。

“但是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今天，趁爵士夫人不注意的时候，我取到了她的指纹。如果把这些指纹送到博因顿老夫人曾经工作过的监狱，跟档案做个对比，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了。”

他停了下来。

短暂的寂静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

“什么声音？”杰拉德医生问。

“听着好像是枪声，”卡伯里上校猛然站起来，“就在隔壁。是谁的房间？”

波洛轻轻地说：“我有个小想法——是爵士夫人的房间……”

尾声

摘自《夜晚之声报》：

我们很遗憾地宣布，下院议员韦斯特霍姆勋爵夫人，在一场意外的悲剧中不幸去世。爵士夫人喜欢去偏僻的地区旅行，总是带着一把左轮小手枪。在擦拭手枪的时候，不幸走火，导致当场死亡。向韦斯特霍姆勋爵致以最深切的同情……

五年之后，六月的一个温暖的夜晚，莎拉·博因顿和丈夫坐在伦敦某家剧院的前排座位上，上演的是《哈姆雷特》。当奥菲利亚的声音从脚灯上面飘过来的时候，莎拉抓住了雷蒙德的胳膊。

张三李四满街走，

谁是你情郎？

毡帽在从杖在手，

草鞋穿一双。

姑娘，姑娘，他死了，

一去不复来；

头竖一块白石碑，

头上盖着青青草。

哦，啊！

莎拉哽咽了。那精致的无知的美，那超凡脱俗的可爱的微笑，已经超越了烦恼与痛苦，成为似真似假的梦幻所在……

莎拉心中暗想：“她真美……”

那令人难以忘怀的欢快嗓音一直都很美妙，而今又经过了训练和调整，变成了更加完美的乐音。

帷幕落下时，莎拉断然说道：“金妮是个伟大的演员，非常——非常伟大的演员！”

之后，他们围坐在萨伏伊的一张餐桌边，吉内芙拉带着缥缈的微笑，转向身边一个留胡子的男人。

“我演得很好，对吧，西奥多？”

“精彩极了，亲爱的。”

她的唇边浮现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她低声说道：“你总是那么信任我——相信我能做出伟大的事情——让观众沉醉……”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今晚的哈姆雷特正在沮丧地说：

“看她的作态！一开始观众肯定会喜欢了，但我说的是，莎士比亚不是这么演的。她是怎么毁了我的演出，你看到没？”

坐在吉内芙拉对面的娜丁说道：“来伦敦看金妮演奥菲利亚，还演得这么成功，真让人兴奋！”

吉内芙拉温和地说：“你们来了真好。”

“是定期的家庭聚会啊。”娜丁微笑着看看周围，又对雷诺克斯说，“我觉得孩子们也可以来看了，你说呢？他们已经长大了，而且他们真的很想看看舞台上的金妮姑姑。”

脑筋清爽、一脸幸福的雷诺克斯，眼中闪着幽默的神采，他举起酒杯说道：

“为新婚的柯普夫妇干杯！”

杰弗逊·柯普和卡罗尔接受了祝福。

“不忠的情人！”卡罗尔大笑着说，“杰夫[1]，你最好为坐在你正对面的初恋情人干一杯。”

雷蒙德快活地说：“杰夫脸红了。他不喜欢提过去的事。”

他的脸上突然乌云密布。

莎拉用手轻轻地碰了碰他，随即，乌云散尽。他看看她，咧嘴而笑。

“真的好像一个噩梦！”

一个衣着讲究的小个子停在了他们桌子旁边。赫尔克里·波洛衣着华丽整洁、完美无瑕，胡子骄傲地拧在一起，他隆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他对吉内芙拉说，“向你致敬。你是最棒的。”

他们热情地欢迎他，并在莎拉旁边给他留出一个位子。

当大家都在说话时，他微笑着看着所有人，然后身体微微一侧，小声对莎拉说：

“好吧，看来博因顿一家一切都很顺利啊。”

“多亏了你！”莎拉说。

“你丈夫很有名，我今天刚刚读了一篇关于他新书的好评。”

“虽然我不能这么说，但那本书确实挺好。你知道卡罗尔和杰弗逊·柯普终于结婚了吗？雷诺克斯和娜丁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可爱至极。雷蒙德说他们很讨人喜欢。说到金妮，嗯，她是个天才。”

她看着桌子对面那张美丽的脸庞和金红色的头发，不觉微微一动。

有那么一会儿，她变得严肃起来，慢慢地把酒杯送到嘴边。

“你在干杯吗，夫人？”波洛问。

莎拉慢慢地说：

“我突然——想到了她。看着金妮，我第一次看到了……相像。一模一样——但金妮是光明的，而她在阴暗之处……”

桌子对面，吉内芙拉出人意料地说道：

“可怜的母亲……她很古怪……现在，我们都很幸福。我有些替她难过。她没有从生活中得到她想要的。对她来说，日子一定过得很乏味。”

几乎没有停顿，她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吟诵起了《辛伯林》中的几行诗，而其他人则听得入了迷：

别再害怕骄阳的炙烤

别再害怕隆冬的严寒

世界的工作你已完成

领取工资就回家……

[1]杰夫是杰弗逊的昵称。

版权信息

书名：波洛圣诞探案记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孙蓓雯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1-01

ISBN：978-7-5133-2008-5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分 十二月二十二日

1

2

3

4

5

6

第二部分 十二月二十三日

1

2

3

4

5

第三部分 十二月二十四日

1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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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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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四部分 十二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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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十二月二十六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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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六部分 十二月二十七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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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

7

第七部分 十二月二十八日

1

2

3

4

5

6

亲爱的詹姆斯：
你一直是我最忠实、最宽容的读者之一，因此，收到你的批评时我感到极为不安。
你抱怨说我写的谋杀太文雅了——事实上就是缺少血腥。你渴望一起“血淋淋的暴力谋杀”，一件不容置疑的谋杀案。
这就是特别为你而创作的故事。希望它能让你满意。

爱你的妻妹阿加莎

第一部分 十二月二十二日

1

斯蒂芬竖起外衣的领子，沿着站台轻快地走着。头顶的雾气笼罩着整个车站，巨大的引擎发出洪亮的嘶嘶声，把大团大团的蒸汽吐进阴冷潮湿的空气中。一切都是脏脏的，蒙上了污浊的烟尘。

斯蒂芬厌恶地想着：多么肮脏的国度，多么肮脏的城市！

他对伦敦最初的兴奋感——那些商店、饭馆和穿着入时的迷人女郎——已荡然无存，现在他看到的这座城市，就像一枚闪闪发光的人造宝石，镶嵌在肮脏的底座上。

假如他现在身在南非……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一阵思乡的痛楚。阳光，蓝天，开满鲜花的花园，清新的蓝色花朵，白花丹篱笆，每家每户的房子上都爬满了蓝紫色的牵牛花。

而这里——泥土、煤尘，还有无止境的、奔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挪动、赶路、推搡，就像奋力奔向蚁山的蚁群。

一时间他想：我要是没来就好了……接着，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嘴巴马上抿成一条冷酷的线。不，见鬼！他一定要继续下去！他已经计划了好几年，这是他一直想做的——将要做的事。对，他一定要继续下去！

那一瞬间的犹疑，突如其来的对自己的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值得吗？为什么深陷过去不放？为什么不能忘掉所有的事情——全都是软弱作怪。他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不能因为一时的念头而做这做那。他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充满自信，意志坚定。他一定会继续下去，实现此次英格兰之行的目的。

他登上火车，沿着过道走，寻找一个空位。他挥挥手打发走一个行李搬运工，自己拿着生牛皮质的行李箱，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查看。这趟车已经满满当当的了。离圣诞节还有三天。斯蒂芬·法尔不愉快地看着拥挤的车厢。

人！没完没了、数不清的人！而且都是那么……那么……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都面目可憎！那么相似，相似得可怕！这些人看起来可不像绵羊或兔子那样温顺。他们中的一些喋喋不休、大惊小怪；还有一些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哼哼唧唧的，更像是猪；就连那些身子细长、鹅蛋脸、嘴巴涂抹得鲜红的女孩子，也一模一样得令人沮丧。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渴望，渴望南非广袤的草原、炽烈的阳光、荒无人烟的……

然而，刹那间，正向一个车厢望去的他屏住了呼吸。那个姑娘完全不同：乌黑的头发，细腻的奶油色皮肤，眼睛像午夜一样深邃、一样黑。那种忧郁而高傲的眼神是南方人所特有的，这样的女郎绝不该出现在这群乏味、可憎的人当中——她就不该来到这沉闷的英格兰中部地区。她应该倚在一个阳台上，嘴里衔着一朵玫瑰花，高傲的头上披着黑色的蕾丝头纱，周围的空气中应该弥漫着尘土、热浪还有血的味道——正是那斗牛场的味道……她应该出现在那些华丽辉煌的地方，而不是挤进三等车厢的一个角落。

斯蒂芬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此时他也没有忽略她那身寒酸的黑色套装、劣质的线织手套、薄薄的鞋子，以及颇具挑衅意味的火红色手袋。但他依旧认为她光彩照人。她靓丽、美妙，具有一种异国情调……

她来这个多雾、寒冷，充斥着忙碌的小蚂蚁的国家干什么？

他想：我一定要知道她是谁，来这儿干什么。我一定要……

2

皮拉尔缩着身子紧贴窗户坐着，心想英国人怎么会有股这样的怪味儿呢……这是迄今为止英格兰给她的最深感触，完全不同的气味。这里没有大蒜的味道，没有泥土的气息，香水的芬芳微乎其微。此时，这个车厢里是一种窒闷的寒冷气息——火车发出的硫黄味，一种肥皂的气味和另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气味。她认为那气味来自于坐在她身边的那个肥胖女人的毛领子。皮拉尔微微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吸进一些樟脑球的难闻气味。她暗想：为自己选择这样一种香型可真够可笑的。

汽笛长鸣，火车伴随着响亮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开出了车站。出发了，她上路了。

她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会顺利吗？她能完成该做的事吗？一定会的，一定，一切都考虑周全了……她为一切可能做好了准备。哦，是的，她会成功的——她肯定会成功的……

皮拉尔红唇的弧线微微上扬，使那张嘴突然变得冷酷起来。冷酷而贪婪——就像一个孩子或者一只猫的嘴——一张只知道自己的欲望而不知怜悯的嘴。

她带着一种孩子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四周。周围这些人，一共七个，他们是多么滑稽啊！这些英国人！他们看起来都很有钱，富有、阔气。瞧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靴子。哦！正如她听说的那样，英国是一个富裕的国家，但也并非样样都好，对，很明显并非样样都好。

过道里站着一个英俊的男人。皮拉尔认为他长得非常帅。她喜欢他那古铜色的皮肤、高高的鼻子还有宽阔的双肩。凭借优于任何一个英国女孩的敏锐直觉，皮拉尔马上就看出这个男人也很欣赏她。虽然她并没有直接看过他一眼，可她很清楚他一直在频频打量着她。她记住了他的样子。

她不动声色地注意着这个事实，并不太感兴趣。在她的国家，男人看女人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从不会过分掩饰。她怀疑他不是英国人，最后认定他不是。

作为一个英国人来说，他太活泼，太有生气了，皮拉尔这样想。可他又是白种人，很可能就是个美国人。他就像——就像西部电影里的男演员。

一位列车员走过过道。

“第一顿午餐，第一顿午餐，请大家去用餐。”

皮拉尔这个车厢里的七位乘客都持有第一次午餐的招待券。他们纷纷起身离开，车厢里一下子变得冷清而安宁。皮拉尔赶忙把窗户拉起来——刚才被坐在对面的、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灰发女士放下来了几英寸——舒舒服服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伦敦北部的郊区景色。拉门发出声响时她没有回头去看。她知道是过道里的那个男人，显然，他进来是为了跟她搭话。

她依旧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斯蒂芬·法尔说：“你想把窗户全放下来吗？”

皮拉尔故作端庄地答道：“正好相反，我刚刚把它关上。”

她的英语说得很好，只有一点轻微的口音。

在随后片刻的沉默中，斯蒂芬想：多么美妙的嗓音，带着阳光……就像夏夜一样温暖……

皮拉尔想：我喜欢他的声音，洪亮有力。他很吸引人——是的，他很吸引人。

斯蒂芬说：“这趟火车可真够拥挤的。”

“哦，是的。人们都想离开伦敦。我想是因为那儿太灰暗了。”

皮拉尔所受的教育并不认为在火车上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是一种罪过。她可以像别的姑娘一样矜持，但没有那么多禁忌。

如果斯蒂芬是在英格兰长大的，那他也许会因为和一个年轻女孩谈话而局促不安。但斯蒂芬是一个随和的家伙，他觉得自己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态度从容自然。

他不自觉地笑着说：“伦敦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不是吗？”

“哦，是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儿。”

“我也是。”

“你不是英国人吧，对吗？”

“我是英国人，但我从南非来。”

“哦，我明白了，这就对了。”

“你刚从国外来吗？”

皮拉尔点点头。“我从西班牙来。”斯蒂芬很感兴趣。

“你是从西班牙来的，真的吗？那么你是西班牙人？”

“一半是，我妈妈是英国人，所以我英语才说得这么好。”

“那儿的仗打得怎么样了？”斯蒂芬问。

“太可怕了，是的……令人悲痛。到处都被毁了，好多地方——是的。”

“你支持哪一边？”

皮拉尔的政治主张并不明确。她解释说，在她们村子里，没人关心打仗的事。“离我们不是很近，你明白吧。市长，作为一个政府官员，当然支持政府，教区神父则支持佛朗哥将军，但大多数百姓都忙着照料他们的葡萄园和土地，没时间去管这些事儿。”

“这么说，你们附近没怎么打？”

皮拉尔说过去是这样的。“可后来我坐上了一辆汽车，”她解释道，“发现国内遍地都是废墟。我亲眼看见一枚炸弹掉下来，炸了一辆车——是的，还有一枚炸毁了一所房子。那真是太刺激了！”

斯蒂芬·法尔露出的笑容微微有些扭曲。

“这就是你对战争的感觉吗？”

“确实挺烦人的，”皮拉尔说，“我想再了解一些，可我们的司机被炸死了。”

斯蒂芬看着她，说：“这没让你感到不安吗？”

皮拉尔的黑眼睛睁得非常大。

“每个人都要死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不是吗？被飞快地从天而降的炸弹——嘭地炸飞——像那样，又和其他的死法有什么不同呢？每个人只能活一阵儿，然后就要死掉。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这么回事。”

斯蒂芬·法尔笑了。

“我认为你不是一个和平主义者。”

“你认为我不是什么？”皮拉尔似乎因为这个不在她词汇表里的词而感到困惑。

“你会原谅你的仇人吗，小姐？”

皮拉尔摇摇头。

“我没有仇人，不过如果我有……”

“怎么样？”

他注视着她，再一次被她那上扬的、可爱却又无情的嘴角迷住了。

皮拉尔严肃地说：“如果我有仇人，如果他恨我而我也恨他，那我就会割断他的喉咙，像这样……”

她做了一个生动的手势。

斯蒂芬·法尔被她这个敏捷而粗鲁的手势吓得往后缩了缩，说：“你真是一个残忍的姑娘！”

皮拉尔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那你会怎样对待你的仇人呢？”

他先是盯着她，然后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啊！”

皮拉尔不满意地说：“你肯定知道。”

他止住笑，倒吸了一口气，低声答道：“对，我知道……”

然后他迅速地换了一种态度，问：“你到英格兰来干什么？”

皮拉尔非常端庄地答道：“我来这儿跟我的亲戚们住一阵子——我的英国亲戚。”

“我明白了。”

他靠在椅背上，仔细地打量着她——猜想她所说的那些英国亲戚什么样，他们将如何对待这个西班牙来的陌生人，并试图想象她在严肃的英国家庭里过圣诞节的情景。

皮拉尔问：“南非很不错，是吗？”

他开始给她讲有关南非的事。她就像一个孩子听故事一样，一脸愉悦地听着。他喜欢她提出的幼稚却机灵的问题，并被自己所编造的夸张童话故事逗乐了。

车厢里原来的乘客都回来了，这项娱乐也只好到此为止。他站起身，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又走回到过道里。

为了让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进来，他退到门口处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明显是外国样式的廉价箱子挂着的行李签上。他饶有兴趣地默念着她的名字：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但当他看见上面的地址时，他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了，心中涌起一些说不清的感情——那上面写着：戈斯顿霍尔，朗代尔，阿德斯菲尔德。

他半转过身来，以全新的目光盯着那个女孩，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迷惑，厌恶，怀疑……他走到过道上，站在那儿点着一根烟，皱起了眉头。

3

在戈斯顿霍尔蓝金色的宽敞客厅里，阿尔弗雷德·李正和妻子莉迪亚坐在那儿讨论圣诞节的计划。阿尔弗雷德是一个体形壮硕的中年人，有一张和善的脸和一双温柔的棕色眼睛。他说话时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楚。脖子总是缩着，给人一种奇怪的迟钝感。莉迪亚，他的妻子，是一个精力充沛，如灵缇犬一般纤瘦的女人。她瘦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动作灵敏，一举一动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优雅。

她那张冷漠且憔悴的脸并不漂亮，但很有特色。她的嗓音非常迷人。

阿尔弗雷德说：“父亲坚持要这样！这是没办法的事。”

莉迪亚压抑住瞬间的焦躁，说道：“必须每次都向他妥协吗？”

“他上年纪了，亲爱的——”

“哦，我知道，我知道！”

“他希望能事事顺心。”

莉迪亚冷淡地说：“当然啦，因为他确实事事顺心！可是，阿尔弗雷德，你偶尔也该拒绝一下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

他盯着她，明显被她说的话吓到了，显得很不高兴。她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阿尔弗雷德·李又重复了一遍：“你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

她优雅地冲他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恰当的词。

“你父亲……有些……专横。”

“他老了。”

“会越来越老，随之越来越专横。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根本不能有自己的生活计划！哪怕有，也都会以失望告终。”

阿尔弗雷德说：“父亲希望他能被我们放在首位。他对我们很好，别忘了。”

“哦！对我们很好！”

“非常好。”

阿尔弗雷德的口气已经有点儿冷酷了。

莉迪亚平静地说：“你指经济方面吗？”

“是的。他自己的开销非常少，但在钱的方面，他从不约束我们。你随便在衣服或房子上花钱，他付账的时候连吭都不吭一声。上个星期，他还给了我们一辆新车。”

“在钱的问题上，你父亲的确非常大方。这点我承认。”莉迪亚说，“但作为回报，他希望我们像奴隶一样服从他。”

“奴隶？”

“我用的正是这个词。你就是他的奴隶，阿尔弗雷德。如果我们计划出去，而你父亲突然希望我们不要去，你就会取消所有安排留下来，一声都不吭！如果他又突发奇想，想让我们离开，我们就得走……我们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自己不能做主。”

她丈夫苦恼地说：“我希望你别这么说，莉迪亚。这样很忘恩负义，我父亲为咱们做了那么多……”

她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再次优雅地耸了耸瘦削的双肩。

阿尔弗雷德说：“你知道，莉迪亚，老头子很喜欢你。”

他妻子则清楚明白地回应道：“我可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莉迪亚，你这么说让我很难过。这样太无情了。”

“也许吧。可有些时候，事情会逼得人说实话。”

“要是被父亲知道……”

“你父亲很清楚我不喜欢他！而我认为，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真的吗？莉迪亚，我敢肯定你错了。他经常对我说起你对他有多好。”

“我自然得表现得礼貌周到。今后也会一直这样。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感受。我不喜欢你父亲，阿尔弗雷德。我认为他是一个恶毒而专横的老人。他欺负你，滥用你对他的爱。你早该站起来反抗了。”

阿尔弗雷德厉声道：“够了，莉迪亚。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也许我错了……咱们聊聊圣诞节的安排吧。你认为你弟弟戴维真的会来吗？”

“他为什么不来？”

她不确定地摇摇头。

“戴维他——很古怪。别忘了，他有好多年没进过这个家门了。他那么爱你们的母亲，这地方对他而言有种特别的感情。”

“戴维总是让父亲很恼火。”阿尔弗雷德说，“他那不切实际的音乐梦。父亲对他可能确实过于苛刻了，但我想，戴维和希尔达都会回来的。要知道，这可是圣诞节呀。”

“和睦友善。”莉迪亚说，小巧的嘴巴嘲讽地撇了撇，“我倒要看看！乔治和玛格达莱尼要来，他们说可能明天到。我担心玛格达莱尼会觉得没意思透了。”

阿尔弗雷德有些烦躁地说：“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那弟弟乔治要娶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乔治一直是个傻瓜！”

“他的事业非常成功，”莉迪亚说，“他的选民们喜欢他。我相信，在政治领域，玛格达莱尼非常努力地为他工作着。”

阿尔弗雷德慢悠悠地说：“我想我不太喜欢她。她长得非常漂亮——但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那些看起来很好看的梨——像打了蜡一般光亮，还带点玫瑰色的红晕。”他摇了摇头。

“但里面却坏了？”莉迪亚说，“你会这么说可太好笑了，阿尔弗雷德！”

“有什么好笑的？”

她回答道：“因为你一向是个老好人。几乎从不说别人的坏话。有时候我甚至生你的气，因为你实在不够……哦，我该怎么说……不够有疑心，不够世俗！”

她的丈夫笑了。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什么样，是由你的想法决定的。”

莉迪亚尖刻地说：“不！罪恶并非只是人们想出来的。罪恶是真实存在的！你好像对这世界上的罪恶毫无知觉。但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一直能感觉到，就在这幢房子里。”她咬住嘴唇，别过脸去。

阿尔弗雷德说：“莉迪亚——”

但她迅速地抬起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阿尔弗雷德也转过头去。

一个肤色黝黑、一脸谄媚的男人，谦恭地站在那儿。

莉迪亚不客气地问：“什么事，霍伯里？”

霍伯里的声音很低沉，但那不过是为了体现恭敬。

“夫人，李先生让我告诉您，会多两位客人来这里过圣诞节，他问您能否为他们准备一下房间？”

莉迪亚说：“多两个客人？”

霍伯里流利地回答：“是的，夫人。一位先生和一位年轻女士。”

阿尔弗雷德非常惊讶：“一位年轻女士？”

“李先生是这么说的，先生。”

莉迪亚马上说道：“我要上去见他——”

霍伯里往前迈了一小步，虽然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却有效地阻止了莉迪亚迅速的行动。

“对不起，夫人，李先生正在睡午觉。他特别吩咐过，不希望被打扰。”

“知道了。”阿尔弗雷德说，“我们当然不会去打扰他。”

“非常感谢，先生。”霍伯里退下了。

莉迪亚激动地说：“我太讨厌这个人了！他像只猫似的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你都听不见。”

“我也不太喜欢他，但他忠于职守。好的男陪伴兼护士可不好找。再说父亲喜欢他，这才是最主要的。”

“对，就像你说的，这才是最主要的。阿尔弗雷德，年轻女士是怎么回事。哪位年轻女士？”

她丈夫摇摇头。

“我想不出会是谁，连一个可能的人选都想不到。”

两人面面相觑，接着莉迪亚开口了，她那张富于表现力的嘴突然扭曲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阿尔弗雷德？”

“什么？”

“我认为你父亲最近有些无聊，因此，他想为自己策划一次小小的圣诞节。”

“所以邀请两个陌生人参加家庭聚会？”

“哦，我并不知道得那么清楚，但我认为，你父亲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我希望他能从中得到些乐趣。”阿尔弗雷德严肃地说，“可怜的老家伙，腿脚不利落。在经历了冒险生活之后，他成了一个残疾人。”

莉迪亚慢吞吞地重复道：“在经历了——冒险生活之后。”

她在这个形容词之前稍微停顿了一下，赋予它一种暧昧不清的特别含义。阿尔弗雷德好像觉察到了这一点。他涨红了脸，看上去不太开心。

她突然提高了嗓门。

“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呢，我真难以想象！你们两个人截然不同，而他让你着迷——你简直崇拜着他！”

阿尔弗雷德略微有些恼怒，说道：“你说得太过分了吧，莉迪亚？我认为，儿子爱他的父亲，这是很正常的事。否则才不正常呢。”

莉迪亚说：“照你这么说，这个家里的大多数成员都不正常！噢，咱们别吵了！我道歉。我知道我伤害了你的感情。相信我，阿尔弗雷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非常钦佩你的——你的忠诚。现如今，忠心耿耿是一种相当罕见的美德。这么说吧，就算是我嫉妒，好吗？既然女人注定嫉妒她们的婆婆，那为什么不能嫉妒公公呢？”

他伸出手臂，温柔地抱着她。

“你没管住自己的嘴巴，莉迪亚。你完全没必要嫉妒。”

她飞快地给了他一个悔意之吻，轻轻地吻上他的耳垂。

“我知道。同样的，阿尔弗雷德，对你的母亲我也没有一丝嫉妒之心。我多希望能认识她呀。”

“她是个可怜的人。”他说。

他妻子很感兴趣看着他。

“她就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吗，一个可怜的人？真有意思。”

他陷入回忆中，诉说着。

“我所记得的她，基本上一直病着，经常哭泣，”他摇了摇头，“她没有一丝生气。”

她凝视着他，温柔地低声道：“真怪……”

但当他向她投来不解的一瞥，她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把话题岔开了。

“既然我们搞不清神秘的客人是谁，那我还是先出去把花园里的事做完吧。”

“外面很冷，亲爱的，寒风刺骨。”

“我会穿得暖和点。”

她离开了房间。只剩阿尔弗雷德·李一个人，他微微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房间里面的大窗户旁边，窗外是围着房子修建的露台。过了一两分钟，莉迪亚出现了，拿着一个平底篮子，身上裹着一件毛毯一样的外套。她放下篮子，开始在一个稍稍高出地面的方形石水槽里忙活起来。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会儿，走出房间，拿了外套和围巾，从侧门来到露台上。他顺着露台走，一路上散布着好几个做成盆景的石水槽，这些全部出自莉迪亚那双灵巧的手。

有一个沙漠风情的主题，铺着细细的黄沙，一小丛绿色的棕榈树种在染了色的铁皮罐里，还有一个骆驼队、一两个阿拉伯人偶和几幢黏土制成的泥浆房。一个是意大利花园盆景，有露台和开满鲜花的花床，全是用染了色的封蜡做的。还有一个是北极景观，用绿色玻璃做成冰山，还有一小群企鹅。接下来是日式庭院，有两棵漂亮的小矮树，镜子代表水面，还有黏土小桥。

最后他终于走到她身边。她正在工作，蓝色的纸铺在地上，上面压着玻璃，旁边是几块堆起的石头。此时她正从一个小袋子里往外倒粗糙的鹅卵石，想弄成海滩的样子。石堆之间有一些小仙人掌。

莉迪亚在自言自语。

“对，就是这样，和我想的完全一样。”

阿尔弗雷德说：“这件最新的作品是什么？”

她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因此吃了一惊。

“这个？噢，这是死海。阿尔弗雷德，你喜欢它吗？”

他说：“看起来相当贫瘠，不是吗？不该多来一点绿色植物吗？”

她摇摇头。

“我想象中的死海就是这样的。它‘死’了，你懂吗——”

“不如其他那些好看。”

“它本来就没被设计成好看的。”

附近传来脚步声。上了年纪、一头白发、背有些驼的男管家正向他们走来。

“乔治·李太太打来电话，夫人，她问明天她和乔治先生五点二十到，方便吗？”

“方便。告诉她，完全没问题。”

“谢谢您，夫人。”

男管家匆匆离开了。莉迪亚望着他离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

“亲爱的老特雷西利安。他多么值得信赖啊！我无法想象要是没有他，咱们可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表示同意。

“他是那种老派的家伙，跟着咱们差不多四十年了，他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我们。”

莉迪亚点点头。

“是的，他就像小说里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我相信，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保护这个家里的人，他会不顾一切的！”

阿尔弗雷德说：“我相信他会……是的，我相信他一定会。”

莉迪亚把最后几块鹅卵石放好。

“好啦，”她说，“全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阿尔弗雷德有些茫然。

她笑了。

“为圣诞节呀，傻瓜！为即将到来的这个情深意切的圣诞节家庭聚会。”

4

戴维正在读信。他刚把它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现在又捡了回来，重新展平读了起来。

他的妻子希尔达一言不发，静静地注视着他。她注意到他太阳穴部位的肌肉在抽搐（还是说那是凸起的青筋），细长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全身都在紧张地痉挛。最终，当他把总是垂在前额的一缕金发拂开，那双迷人的蓝眼睛望向她时，她已经准备好了。

“希尔达，我们该怎么办？”

希尔达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她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迫切，深知他有多依赖自己——打从结婚起便如此——知道她会直接影响他最后的决定。正因如此她才格外谨慎，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死。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带有能抚慰人心的力量，就像经验丰富的幼儿园阿姨。

“那要看你是怎么想的，戴维。”

希尔达，这个大块头女人，并不美丽，但有一种吸引力。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就像一幅荷兰人画的风景画，嗓音温暖，讨人喜欢。她拥有一种坚强——深藏于心的坚韧，能够感染弱者。一个过分刚烈的矮胖的中年妇女，不机灵，也没什么才气，但有一些你不能忽视的东西。力量！希尔达·李拥有一种力量！

戴维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步。他的头发一点儿也没变白，长相难以置信的孩子气，温和的脸庞就像伯恩-琼斯（注：伯恩-琼斯（Edward Burne-Jones 1833-1898），新拉斐尔前派（又名牛津会）最重要的画家之一。）笔下的骑士，有些……不真实。

他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希尔达，你一定知道。”

“我不确定。”

“但我告诉过你呀——一次又一次。我讨厌那里的一切。那所房子，乡下，以及相关的一切。它只会唤起我的痛苦回忆。我讨厌在那儿度过的每一分钟！当我想起它，就会想起我母亲受过的所有苦难……”

他妻子同情地点点头。

“她非常可爱，希尔达，非常有耐心。躺在那儿，即便痛苦，却忍耐着，承受着一切。而我的父亲，”他的脸色随之阴沉下来，“给她的一生带来不幸，羞辱她、炫耀他的艳遇。他时常对她不忠，甚至从不费心遮掩。”

希尔达·李说：“她本不该这样忍气吞声，她应该离开他。”

他带着一丝责备的意味说道：“她太善良了，不可能那么做。她认为留在那里是她的责任。再说了，那里是她家，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可以独立谋生。”

戴维烦躁地说：“在那个时候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那时的女人是不会那样做的。她们包容一切，耐心地忍耐。她还得考虑我们。即使她和我父亲离了婚，会发生什么？他很可能会再婚，建立一个新的家庭，我们就会被扔到一边。所有这些她都必须考虑到。”

希尔达没答话。

戴维继续说了下去。

“不，她做得对。她是个圣人！她一直忍耐到最后——没有一丝抱怨。”

希尔达说：“她要是一点儿都不曾抱怨，你就不会知道这么多了，戴维！”

他的脸色好了些，声音也变得轻柔。

“是的。她告诉我了一些事，她知道我多么爱她。当她去世的时候——”

他顿住了，将双手插进头发里。

“希尔达，那太可怕了堪称恐怖！凄惨悲凉！她那时还很年轻，本不该死的。是他杀死了她——我父亲！他要对她的死负责。他伤透了她的心。那时我便决定不要再与他同住一片屋檐下。我逃走了，远离那一切。”

希尔达点了点头。

“你的决定很明智，”她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戴维说：“父亲想让我加入他的事业，但那就意味着要住在家里，我可忍受不了。我无法理解阿尔弗雷德是怎么忍受的，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就从没反抗过吗？”希尔达颇感兴趣地问，“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一些事，关于他如何放弃了别的职业。”

戴维点点头。

“阿尔弗雷德参了军。全是父亲安排好的。阿尔弗雷德，家里的长子，就要进骑兵团之类的地方。哈里加入他的事业，还有我。乔治去参政。”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发展？”

戴维摇摇头。

“哈里打乱了一切！他非常放荡不羁。欠债，惹了各种各样的麻烦。最后，某一天，他拿着不属于他的几百英镑一走了之，留下张字条，说他不适合坐办公室，他要去看看世界。”

“从此你们就没再听到他的消息了吗？”

“噢，不，我们有。”戴维笑了，“我们经常能听到他的消息！他会从世界各地发来电报要钱，也总能得到！”

“阿尔弗雷德呢？”

“父亲让他退伍回来加入他的事业。”

“他介意吗？”

“刚开始的时候非常介意，他恨那份工作。但父亲总能把阿尔弗雷德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相信，他现在依旧被父亲攥在手心里。”

“而你——逃脱了！”希尔达说。

“是的，我去了伦敦，学习绘画。父亲明白地告诉我，如果我去干这么一件蠢事，那么我只能得到很少的生活费，而他死后什么都不会留给我。我说我不在乎。他管我叫小傻瓜，然后就这样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希尔达温柔地问：“你没后悔过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知道我在艺术上不会有多大的成就，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但我们有这幢小别墅就够了。我们拥有想要的一切必需品。而如果我死了，保险受益人是你。”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是现在，这个！”

他拍了一下那封信。

“如果这封信真的让你这么难受，我表示遗憾。”希尔达说。

戴维就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似的，接着说下去。

“叫我带妻子回去过圣诞节。希望我们一家能聚在一起，过一个团圆的圣诞！这是什么意思？”

希尔达说：“除了字面意思，还会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他困惑地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她笑起来，说，“你父亲他年纪大了，开始因家庭这一牵绊而感伤。要知道，这是合理的。”

“我想是这样的。”戴维慢吞吞地说。

“他老了，而且非常孤单。”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让我去，对吗，希尔达？”

她慢悠悠地答道：“如果不答应这个请求——好像很可惜。我想我是一个很守旧的人，那么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能友善和睦一点呢？”

“在我告诉你这些事之后你仍这么想？”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但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消逝了，终结了。”

“对我来说还没有。”

“是的，因为你不愿意让这一切过去。你让往事依旧活在记忆中。”

“我不能忘记。”

“你不愿忘记，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戴维。”

他的嘴抿得紧紧的。

“我们都这样，我们李家的人。一件事情能记好多年，不停回忆，好让记忆永远栩栩如生。”

希尔达有点儿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可骄傲的吗？我可不这么想！”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有深意。

他说：“你并不看重这样的专一。钟情于回忆，对吗？”

希尔达说：“我相信现在的事，而不是过去。如果我们一定要让往事保持鲜活，我想，最终我们会扭曲它。我们会夸大其词，以一种错误的眼光去看待往事。”

“我能清楚地记得那些日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细节。”戴维激动地说。

“是的，可你不该这样！亲爱的！这样不正常！你仍以一个孩子的眼光去看待那些事，而不是作为一个有气度的、有宽容心的绅士。”

“这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戴维问道。

希尔达犹豫了。她感觉到此时再说下去是不明智的，可有些话她又非常想说出来。

“我觉得，”她说，“你把你父亲看成一个妖怪了！但如果你现在见到他，很可能会发现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也许已经失去了激情的人。尽管绝非毫无过错，但他也仅仅只是个人，而不是没有人性的怪物！”

“你不明白！他对待我母亲时——”

希尔达严肃地说：“有时候温柔、顺从，会激发男人身上最坏的东西。然而依旧是这个男人，会因为勇气和决心，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倒是她的错——”

希尔达打断了他的话。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父亲的确待你母亲很不好，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但婚姻是一件很特别的事，任何局外人——甚至包括他们的孩子在内，都没有权利评判。况且，你此时的愤怒怨恨，对你母亲都已于事无补。整件事都过去了，在你身后了！现在只剩下一个老人，身体衰弱，想让他的儿子回家过圣诞节。”

“你想让我去？”

希尔达迟疑了一下，然后突然下了决心。“是的，”她说，“我想让你去，从此永远摆脱那个妖怪。”

5

乔治·李，韦斯特林厄姆的下议院议员，是一位四十一岁、有点发福的绅士。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稍微有些外凸，总是带着怀疑的神情。他下巴强健，说起话来带着学究腔。

他正以郑重其事的态度说：“我告诉过你，玛格达莱尼，我认为我有义务去。”

他的妻子不耐烦地耸耸肩。

她很苗条，拥有一头淡金色的秀发，一张光滑的鸭蛋脸，双眉仔细修成俏丽的样子。那张脸有时会一片茫然，不带一丝表情。她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亲爱的，”她说，“那一定很糟糕，我敢肯定。”

“而且，”乔治·李突然想到一个很妙的主意，神采飞扬地说了起来，“这样我们可以省下很大一笔钱。圣诞节期间的开销总是很大，这样我们就可以只给用人们一笔伙食费。”

“哦，得了吧，”玛格达莱尼说，“圣诞节无论去哪儿过都很糟糕！”

“我想，”乔治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他们很想吃一顿圣诞节大餐吧。或许不要火鸡，来一块上好的牛排？”

“谁？用人们？哦，乔治，别小题大做了，你总在为钱的事操心。”

“总要有人操心吧。”乔治说。

“对，可无论什么事都精打细算未免太荒谬了。你为什么不让你父亲再多给你些钱呢？”

“他已经给了我一笔可观的生活费了。”

“完全依赖父亲实在太糟糕了，就像你现在这样！他应该一次性给你一笔钱。”

“这不是他的办事方式。”

玛格达莱尼看着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突然变得敏锐而精明，毫无表情的鸭蛋脸上也瞬间起了变化。

“他非常有钱，不是吗，乔治？他一定是个百万富翁，是吗？”

“我相信，相当于两个百万富翁。”

玛格达莱尼嫉妒地叹了口气。

“他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在南非吗？”

“对，他早年在那里赚了一大笔。主要是钻石。”

“太刺激了！”玛格达莱尼说道。

“然后他来到英国，进军商业，财产又翻了两倍甚至三倍，我想是这样的。”

“他死后会怎样呢？”玛格达莱尼问。

“父亲从没提过这件事，而其他人当然不能去问。我猜想大部分钱会归阿尔弗雷德和我，阿尔弗雷德自然会多一些。”

“你还有别的兄弟吧，是吗？”

“是的，还有个弟弟戴维。但我不认为他会得到多少。他离开家去搞艺术之类的蠢事了。我记得父亲警告过他，如果他那样做就把他从遗嘱名单中去掉，可戴维说他不在乎。”

“多傻啊！”玛格达莱尼轻蔑地嘲笑道。

“我还有个姐姐，詹妮弗，她跟了一个外国人——一个西班牙艺术家，戴维的朋友。但她一年前死了，留下了一个女儿。父亲也许会给她点儿钱，但不会有多少的。当然，还有哈里……”

他停住了，似乎有点儿尴尬。

“哈里？”玛格达莱尼很惊讶，“哈里是谁？”

“哦，呃，我弟弟。”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亲爱的，他不是什么……嗯……光彩的事，对我们家而言。我们从不提他。他行为可鄙。我们已经有好些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他没准儿已经死了。”

玛格达莱尼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你笑什么？”

玛格达莱尼说：“我只是觉得很好笑，你，乔治，怎么会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兄弟！你是如此受人尊敬。”

“我也不希望如此。”乔治冷冷地说。

她眯起眼睛。

“你的父亲，不太正派，乔治。”

“你说什么，玛格达莱尼！”

“有时候他说的一些话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乔治说：“真的吗？玛格达莱尼，你让我很吃惊。嗯，莉迪亚也这么觉得吗？”

“有些话他不会对莉迪亚说的。”玛格达莱尼说完又恼怒地补充道，“不，他从不对莉迪亚说那样的话，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乔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地把目光移开。

“哦，”他暧昧不清地说，“有时候你需要体谅一下，在父亲这个年纪，健康状况又这么差。”

乔治停下来。他妻子问道：“他真的……病得很重吗？”

“哦，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他还是相当硬朗。还是那句话，既然他希望全家人都陪在他身边一起过个圣诞节，我认为我们就应该去。这也许是他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

她尖刻地说：“你嘴上这么说，乔治，可我想，实际上他还能再活好几年吧？”

她的丈夫微微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的，当然有这个可能。”

玛格达莱尼扭过脸去。

“哦，好吧，”她说，“我希望我们这么做是对的。”

“对此我毫不怀疑。”

“可我讨厌去那儿！阿尔弗雷德沉闷乏味，莉迪亚又总是冷落我。”

“胡说。”

“她就是的！我还讨厌那个野兽一般的男仆。”

“老特雷西利安？”

“不，是霍伯里。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还一脸假笑。”

“是吗，玛格达莱尼？我看不出霍伯里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他只是让我神经紧张，没别的。不过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我明白，我们肯定得去。我们不能惹怒那个老头。”

“对，没错，你说到点子上了。那么，关于用人们的圣诞晚餐——”

“现在我不想讨论这个。乔治，换个时间再说吧。现在，我要打电话给莉迪亚，告诉她我们会在明天下午五点二十左右到。”

玛格达莱尼匆匆离去。打完电话之后，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子前，把活动桌面掀开，在一堆格子里翻着。账单像小瀑布一样涌出，玛格达莱尼整理着，试图将它们分门别类。最后，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叹息，她又把它们卷了起来，扔回到原来的地方。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柔顺的金发。

“我到底该怎么办？”她喃喃自问。

6

在戈斯顿霍尔的二楼，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向一间可以俯瞰门前车道的房间。那个房间里全是富丽堂皇的旧式家具。那儿有厚重的织锦墙纸，有皮革包裹的昂贵扶手椅，有龙纹浮雕的大花瓶，还有青铜雕像……每一样东西都豪华、奢侈、结实。

在全屋最宽大威风的老人椅上，坐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人。他那长长的、像爪子一样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身边放着一根镶金的手杖。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晨衣，脚上是一双绒毡拖鞋。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却黄黄的。

你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寒酸家伙。但他那高傲的鹰钩鼻，灵活有神的黑眼睛，可能会让旁观者改变看法。你能看到激情、生气和活力。

老西米恩·李像被什么逗乐了一样，突然咯咯咯地放声大笑。

接着他说：“嗨，把我的口信带给阿尔弗雷德夫人了吗？”

霍伯里就站在他的椅子边，温顺谦恭地答道：“是的，先生。”

“就按照我跟你说的那样，一字不差，是吗？”

“是的，先生，我没犯任何错误。”

“对，你不会出错，也最好不要出错——否则你会后悔的！她是怎么说的，霍伯里？阿尔弗雷德先生又是怎么说的？”

霍伯里平静地，不带感情色彩地复述了事情的经过。老人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搓着手。

“太好了……棒极了……他们会一直猜测、疑惑——整整一下午！太好了！我现在要叫他们上来，去让他们上来。”

“是的，先生。”

霍伯里无声无息地穿过房间，走出了门。

“还有，霍伯里——”

老人看了看四周，然后暗暗地骂了一句。

“这家伙走起路来像只猫，你从来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用手抚摸着下巴。直到敲门声响起，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走了进来。

“啊，你们来啦，快来，坐在这儿。莉迪亚，亲爱的，坐在我身边。你的气色真好！”

“我刚才出去了一下，外面很冷，暖和过来后脸颊火辣辣的。”

阿尔弗雷德说：“您怎么样，父亲，下午休息得好吗？”

“棒极了——棒极了，梦见了过去的好日子！那时我还没安定下来，成为社会的中坚阶层。”

他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他的儿媳默默地坐在那儿，出于礼貌脸上挂着微笑。

阿尔弗雷德说：“怎么回事，父亲，还有两位客人要来过圣诞节？”

“啊，这个！是的，首先你们要知道，对于我来说，这将是一个盛大的圣诞节——盛大的圣诞节。让我想想，乔治和玛格达莱尼要来——”

莉迪亚说：“对，他们明天五点二十到。”

老西米恩说：“可怜的蠢蛋，乔治！什么都不行，只会说废话。可他是我的儿子。”

阿尔弗雷德说：“选民们喜欢他。”

西米恩又笑了。

“他们也许认为他诚实——诚实！李家还没出过一个诚实的人呢！”

“别这么说，父亲。”

“你排除在外，我的儿子，除了你以外。”

“戴维呢？”莉迪亚问。

“戴维嘛……过了这么多年，我倒是很好奇他什么样了。年轻时他多愁善感得可笑。我想知道他妻子什么样？不管怎样，他没有娶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像那个傻瓜乔治一样！”

“希尔达的信写得很好，”莉迪亚说，“我刚刚又收到她的一封电报，说他们明天一定到。”

她的公公看了看她，那敏锐的一瞥颇有穿透力。

他笑了。

“什么事情都离不开莉迪亚啊。”他说，“我不得不说，莉迪亚，你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女人。教养是可以看出来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不过，遗传真是件有趣的事，这个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像我——其他都是垃圾。”

他的目光闪动起来。

“现在来猜猜谁会来过圣诞节。我给你们三次机会，赌五英镑你们猜不出来。”

他轮流看着两个人。阿尔弗雷德皱着眉头说：“霍伯里说您在等一位年轻女士。”

“这一定让你们非常困惑——是的，我敢打赌。皮拉尔随时会到，我叫车去接她了。”

阿尔弗雷德严肃地反问：“皮拉尔？”

西米恩说：“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詹妮弗的女儿，我的外孙女。我想知道她什么样。”

阿尔弗雷德叫了出来：“老天！父亲，您从没说起过……”

老人正咧着嘴笑。

“是的，我想要保密！我安排查尔顿写信、安排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既有伤心又含着责备的意味。

“您从没对我说起过……”

他的父亲开口了，仍然不怀好意地咧嘴笑着。

“为了勾起你们足够的好奇心！你觉得这个家的新鲜血液会是什么样？我从没见过埃斯特拉瓦多斯，这个女孩长得会像谁呢，母亲还是父亲？”

“您真的认为这样做明智吗，父亲？”阿尔弗雷德又开口了，“综合各方面考虑——”

老人打断了他的话。

“安全，安全。你考虑得太多了，阿尔弗雷德！你总是这样！这并不是我的作风！想做什么就他妈的做什么！这才是我！这个女孩是我的外孙女，家里唯一的第三代。我不在乎她的父亲是谁或他做过什么！她是我的骨肉我的血脉！她要住在这儿，我的家里！”

莉迪亚尖锐地问：“她要住在这里？”

老人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你反对吗？”

她摇摇头，笑着说：“这是您的房子，您想叫什么人住我怎么会反对，我会吗？不，我只是不知道，她——”

“她——你什么意思？”

“她会乐意住这儿吗？”

老西米恩昂起头。

“她身无分文，应该对此感激不尽！”

莉迪亚耸了耸肩。

西米恩转向阿尔弗雷德。

“明白了吗？这将是一个盛大的圣诞节聚会！所有的孩子都在我身边，所有的孩子！这就是我给你的线索，阿尔弗雷德，现在来猜猜另一个客人是谁。”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

“我所有的孩子啊！猜猜，儿子！当然是哈里！你弟弟哈里！”

阿尔弗雷德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哈里……不可能是他……”

“正是哈里！”

“可据我们所知，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

“您，您想让他回到这儿来，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

“浪子回头，对不对？没错，肥牛犊！我们一定要宰一头肥牛犊，阿尔弗雷德，我们要隆重地欢迎他回家！”（注：典故出自《圣经·路加福音》，耶稣讲的寓言之一。故事大意为一个父亲把财产平分给两个儿子，小儿子携财离家，挥霍一空，结果饥肠辘辘，恨不得拿猪吃的豆荚来充饥。最后他回到家时已经奄奄一息，对自己的放荡行为懊悔不已，而他的父亲则不计前嫌，仍然热情地迎接了他，还为他宰杀肥牛犊。洁身自好的哥哥对此耿耿于怀，父亲就向他说明了浪子回头的重要性。）

阿尔弗雷德说：“他那样对您，以及我们大家。那么可耻。他……”

“别再细数他犯下的罪过了！会是一个很长的清单。可这是圣诞节，别忘了，是宽恕的时候！我们欢迎浪子回家。”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来，嘟囔着。

“这真令人……震惊。我从没想过哈里还会走进这个门。”

西米恩探身向前。

“你一直不喜欢哈里，对吗？”他柔声问道。

“在他那样对您之后——”

西米恩咯咯地笑了。他说：“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正是圣诞节的精神，对不对，莉迪亚？”

莉迪亚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她干巴巴地说：“我看出您今年为圣诞节准备了很多。”

“我希望全家人都在身边，和睦友好。我是个老人。你要出去了吗，亲爱的？”

阿尔弗雷德匆忙走了出去，莉迪亚等了等，没有马上跟过去。

西米恩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点了点头。

“这件事让他心烦意乱。他和哈里从小就合不来，哈里以前总嘲笑阿尔弗雷德，管他叫老乌龟。”

莉迪亚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当她看到老人渴望的神情时，又把话吞了回去。她看得出，她的自我克制让他失望了。察觉到这个事实后，她忍不住说：“龟兔赛跑。嗯，最后获胜的是乌龟。”

“不总是这样，”西米恩说，“不总是这样，我亲爱的莉迪亚。”

她仍然微笑着，说：“请原谅，我要去看看阿尔弗雷德，突发事件总会让他不适应。”

西米恩咯咯地笑着。

“是的，阿尔弗雷德不喜欢变化，他一直是个喜欢一成不变的老顽固。”

莉迪亚说：“阿尔弗雷德非常爱您。”

“而你觉得这很奇怪，对吗？”

“有时候，”莉迪亚说，“的确是的。”

西米恩目送着她离开了房间。

他搓着两只手，轻声地咯咯笑着。“有意思，”他说，“目前为止都很有意思！我要好好享受这个圣诞节。”

他努力站起身来，依靠手杖的支撑，拖着脚步穿过房间。

他来到房间角落的一个大保险箱前，转动着密码转盘上的把手。门开了，他颤抖着双手伸进去摸索。

他拿出一个软皮做成的小袋子，打开，倒出一捧没加工过的钻石。

“啊，美丽的东西，啊……还是老样子——还是我的老朋友。那些好时光——美好的日子……我不会让他们把你们切割打磨，我的朋友。你们不该挂在那些女人的脖子上，或戴在她们的手指、耳朵上。你们是我的！我的老朋友！有些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他们说我老了，又有病，可我还没完蛋呢！我这个老家伙还能活很久。而且生活中还会有乐子，有的是……”

第二部分 十二月二十三日

1

门铃很少见地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特雷西利安去开门。当他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穿过大厅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起来。

特雷西利安涨红了脸。怎么会有人如此粗鲁、如此不耐烦地按一户绅士家的门铃！如果是那些新来的唱诗班的家伙，他可要说说他们。

透过大门上部的毛玻璃，他能看见那人的轮廓——一个戴着宽边软帽的男人。他开了门，正如他所想的，是一个俗气、贫穷的陌生人。他的衣服上印着令人厌恶的图案——这个吵闹、无耻的乞丐！

“这不是特雷西利安嘛！”陌生人开口道，“你好吗，特雷西利安？”

特雷西利安直直地凝视着来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努力辨认。那方方正正的骄傲下巴、高挺的鼻梁、含着笑意的眼睛。是的，三年前他曾见过，只是那时此人要比现在收敛一些……

他吸了口气，说：“哈里先生！”

哈里·李笑了。

“看起来我让你吃了一惊。为什么？你知道我要来吧，不是吗？”

“是的，没错，先生。当然，先生。”

“那你怎么还这么吃惊？”哈里后退了一两步，打量着房子——这栋巨大的红砖建筑，没什么创意，但非常坚固。

“这幢老房子还是那么丑陋。”他评论道，“但重要的是，它还没倒。我父亲怎么样，特雷西利安？”

“基本上残废了，先生。整日待在他的房间里，不怎么到处走动。但就一个病人来说，他的状况非常好。”

“这个老浑蛋！”

哈里·李走进屋，让特雷西利安帮他解下围巾，摘下那顶夸张的帽子。

“我亲爱的哥哥阿尔弗雷德怎么样，特雷西利安？”

“他很好，先生。”

哈里咧嘴笑了。

“他想见我吗，嗯？”

“我想是的，先生。”

“我可不这么想！恰恰相反。我敢打赌我要回来这件事让他大吃一惊！阿尔弗雷德和我一向合不来。你还读《圣经》吗，特雷西利安？”

“怎么了？当然，先生，有时候读。”

“记得那个关于浪子回头的寓言吗？那个好哥哥不高兴，记得吗？完全不喜欢！我敢打赌，待在家里的老阿尔弗雷德也不会高兴的。”

特雷西利安沉默地低下头，僵直的后背表现出他的不满。哈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带路吧，老家伙，”他说，“肥牛犊等着我呢！带我到那儿去。”

特雷西利安小声说道：“请您先到客厅去，先生。我不知道大家都在哪儿……他们没能来迎接您，先生，因为不知道您确切的抵达时间。”

哈里点点头，跟着特雷西利安走过门厅，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地看。

“我注意到，所有的家具都还摆在老地方。”他发表意见，“我相信自我二十年前离开，这里没发生过任何变化。”

他随着特雷西利安走进客厅。

老人喃喃道：“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尔弗雷德先生或夫人。”说完就匆匆出去了。

哈里·李大踏步地走进房间，接着停下脚步，盯着坐在一扇窗边的身影，疑惑的目光在那头乌黑的秀发和充满异国情调的奶油色肌肤上游走。

“上帝啊！”他说，“你是我父亲最美丽的第七任太太吗？”

皮拉尔从窗边滑下来，走到他面前。

“我是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她自我介绍道，“而你一定是我的哈里舅舅，我母亲的兄弟。”

哈里盯着她，说道：“原来你是詹妮弗的女儿！”

皮拉尔说：“你为什么问我是不是你父亲的第七任妻子？他真的有过六个妻子吗？”

哈里笑了。

“不，我相信他只有一个，一个正式的。那个——皮——你叫什么来着？”

“皮拉尔。”

“噢，皮拉尔。在这个阴森的陵墓里看到像你这样的妙龄美女真是让我吓了一大跳。”

“这个——陵——什么？”

“这个陈列填充标本的博物馆！我一直觉得这房子恶心极了！如今回到这里，我觉得它比以前更恶心了！”

皮拉尔的语气显得很吃惊。

“噢，不，这儿很漂亮！家具都很好，还有地毯——到处都是厚厚的地毯——还有那么多装饰品。所有东西都那么好，而且非常非常豪华！”

“这点你倒是说对了。”哈里说着，咧开嘴笑了。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知道吗，我忍不住幻想你和那群——”

此时，莉迪亚快步走进房间。他赶忙闭上嘴，没再说下去。

她径直向他走去。

“你好，哈里，我是莉迪亚——阿尔弗雷德的妻子。”

“你好，莉迪亚。”他和她握握手，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她那张表情丰富的、机灵的脸，打心眼儿里赞赏她走路的姿态——很少有女人能走得这么好看。

莉迪亚也匆匆地打量着他。

她想：他看上去就像个好斗的恶棍——但也很有魅力。我可半句话也不会相信他……

她笑着说：“过了这么多年，这儿看起来怎么样？是很不一样还是老样子？”

“差不多还是老样子。”他环视四周，“这间重新装修过了。”

“嗯，弄了好多次。”

他说：“我是说被你……你让它——变得不一样了。”

“是的，我希望如此……”

他咧嘴朝她笑着。这个突然浮现的顽皮笑容让她想起楼上的老人，因此吃了一惊。

“现在这儿更有品位了！我记得听说老阿尔弗雷德娶了个姑娘，她的家族是和征服者（注：指威廉一世，被称为“King William I the Conqueror”。）一起来到英国的。”

莉迪亚笑了，她说：“我想是这样的，但我的家族已经不复从前了。”

哈里说：“老阿尔弗雷德怎么样？还像原来一样，是个老顽固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他有什么变化。”

“其他人呢？分散在英国各地？”

“不——他们全在这儿，过圣诞节。”

哈里的眼睛瞪大了。

“旧式的圣诞节家庭聚会？这老家伙怎么啦？他一向看不起沟通感情之类的事，我也不记得他这么关心过他的家庭。他一定是变了。”

“也许吧。”莉迪亚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皮拉尔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是被吸引住了。

哈里说：“老乔治怎么样，还那么抠门儿吗？以前要是让他从口袋里拿出半便士来，他都会叫个没完！”

莉迪亚说：“乔治现在在议会工作，是韦斯特林厄姆的议员。”

“什么？金鱼眼在议会？天哪，不错啊。”

哈里仰着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非常洪亮。在这个空间有限的房间里，那不受控制的笑声听起来有些突兀。皮拉尔倒吸了一口气，莉迪亚则有些畏缩。

就在这个时候，觉察到身后有动静，哈里止住大笑，猛然转过身去。他没有听到任何人进来的声音，可阿尔弗雷德已经静静地站在那儿了。他正看着哈里，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哈里站着愣了一会儿，笑容慢慢地爬上他的嘴唇。他向前走了一步。

“啊，”他说，“阿尔弗雷德啊！”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

“你好，哈里。”他说。

他们站在原地，盯着对方。莉迪亚屏住了呼吸，心想：多荒唐啊，就像两条狗看着彼此……

皮拉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对自己说：他们傻站在那儿看上去太可笑了……他们为什么不拥抱呢？噢，当然了，英国人不会那样做的。但他们总可以说点儿什么吧，为什么只是看着对方呢？

最终哈里先开口了。

“嗯，呃，回到这儿，我感觉很古怪！”

“我想是的。对，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自打你……离开。”

哈里抬起头，用手摸着下巴。那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意味着挑衅。

“是的，”他说，“我很高兴又回到……”他顿了一下，好让这一停顿强化接下来这个词的意义，“家。”

2

“我想，我曾经是，一个非常恶毒的人。”西米恩·李说。

他靠在椅背上，一根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扬起的下巴。在他面前，熊熊火光跳动着、闪烁着。他旁边坐着皮拉尔，手里拿一小片纸板，用来遮起脸、挡住火光。时不时地，她会灵活地转动手腕，轻轻地给自己扇扇风。西米恩满意地看着她。

他接着说了下去，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说给女孩子听。但由于她在场，让他说得更起劲了。

“是的。”他说，“我曾经是一个恶毒的人。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皮拉尔？”

皮拉尔耸耸肩。她说：“所有的男人都很坏，修女们都这么说，所以我们才要为他们祈祷。”

“啊，我要比大多数人更坏。”西米恩笑了，“但我并不感到后悔。不，我一点儿悔意都没有，因为我很开心——每时每刻！人们常说当你老了就会忏悔，全是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忏悔呢！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什么事都干过，最传统意义上的坏事！我欺诈、偷窃、撒谎……天哪，是的！还有女人，少不了女人！有人曾告诉我，一个阿拉伯酋长，有一个由儿子们组成的四十人的警卫队——而且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年纪！啊哈！四十个！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四十个，可我敢打赌，如果我有心去找，也会有一支人数相当可观的警卫队！皮拉尔，你怎么想？吓了一跳吗？”

皮拉尔盯着她。

“不，我为什么要吃惊呢？男人总是渴求女人。我的父亲也一样。正因为这个，妻子们才会经常不快乐，才常常要去教堂祈祷。”

老西米恩皱起眉头。

“我让阿德莱德很不幸福，”他说，声音近乎耳语，像在喃喃自语一般，“天哪，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啊！我把她娶回来的时候，她肤色白里透红，漂亮得像画上的人一样！可后来呢？整日哭哭啼啼地抹眼泪。妻子没完没了地哭泣，会激起男人体内的邪恶……缺乏勇气，这正是阿德莱德的问题所在。要是她能站起来反抗我……可她没有，一次也没有。我坚信在我和她结婚的时候，我是决定安顿下来、供养一个家的——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眼睛凝视着炫目的火焰中心。

“养家。天哪，可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啊！”他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没有一个孩子能靠得住！他们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们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吗？不管是婚生的还是私生的，没有一个儿子靠得住！就比如阿尔弗雷德吧，苍天在上，我都快被他无聊死了！总是像只狗一样看着我，随时准备听从我的旨意。天哪，真是一个傻瓜！他的妻子，对，莉迪亚，我喜欢莉迪亚。她有点精气神儿，虽然她不喜欢我。是的，她不喜欢我，但为了那个傻瓜阿尔弗雷德，她不得不忍受我。”他看着火边的女孩儿，“皮拉尔，记住，没有什么比全心全意地奉献更让人厌烦的了。”

她冲他微笑。他又接着说了下去，她的年轻气息和温柔的女性魅力让他觉得很舒服。

“乔治呢？乔治怎么样？一根木头！一条肚子里塞满了废物的鳕鱼！一个没有脑子、没有胆量、华而不实的空皮囊，而且只会在钱的问题上斤斤计较！戴维呢？戴维一直是个傻瓜，傻瓜加空想家。他妈妈一直最疼戴维。他所做过的最明智的事，就是娶了个可靠的、看起来挺顺眼的女人。”他放下戳下巴的手，砰的一声拍在椅子的边缘，“哈里是他们之中最优秀的。可怜的老哈里，不务正业！可不管怎么说，他有活力！”

皮拉尔表示赞同。

“是的，他很好，他总是笑，大声地笑，笑得头向后仰。噢，是的，我很喜欢他。”

老人看着她。

“你喜欢他，真的吗，皮拉尔？哈里对女孩子总是有一手，从我这儿遗传来的。”他笑了起来，一阵带着喘气声的轻笑。“我这辈子过得不错，非常不错，可以说事事如意。”

皮拉尔说：“西班牙有句谚语，翻译过来意思大概是，‘上帝说：你可以随心所欲，但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西米恩赞同地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

“说得好。事情就是这样的。随心所欲。我就是这么干的，一辈子这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皮拉尔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尖细、清晰，而且咄咄逼人。

“那你为此付出代价了吗？”

西米思止住了笑，坐直身子瞪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为此付出代价了吗，外公？”

西米恩慢慢地说：

“我——不知道。”

然后，他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勃然大怒。

“你为什么这么问，丫头？你为什么这么问？”

皮拉尔说：“我……只是想知道。”

她那只拿着硬纸板的手僵在那儿，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她坐在那儿，头微微后仰，清楚地知道如何发挥自己身上的女性魅力。

西米恩说道：“你这个该死的小丫头……”

她温柔地说：“可你喜欢我，外公。你喜欢我坐在这儿陪你。”

西米恩说：“是的，我喜欢。我很久没看到年轻美丽的东西了……这对我有好处，让我这把老骨头觉得热乎乎的……而且你又是我的骨肉血脉……詹妮弗不错，事实证明她才是最出色的一个！”

皮拉尔坐在那儿，微笑着。

“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可糊弄不了我，”西米恩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能耐心地坐在这儿听我絮叨。是为了钱。都是为了钱，否则你还会装作很爱你的老外公吗？”

皮拉尔说：“不，我并不爱你，我只是喜欢你，非常喜欢你。你一定要相信，因为这是真的。我想你以前确实很坏，可这我也喜欢。你比这所房子里的其他人都真实，而且你说的事情都很有意思。你到处旅行，生活就像一次探险。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也希望能那样生活。”

西米恩点点头，

“是的，我相信你会的。以前总听人说，我们家族有吉卜赛人的血统，但在我的孩子们中并没怎么表现出来，除了哈里。可我认为在你身上显露出来了。不过你要当心，在必要的时候，我可是很有耐心的。我曾为了报复一个人，等了足足十五年，因为他伤害过我。这也是我们李家人的一个特点，不会轻易忘记！为了报仇，他们可以等上好多年。一个人骗了我，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机会出手了。我毁了他，让他倾家荡产！”

他轻声笑了。

皮拉尔说：“是在南非吗？”

“对，伟大的国家。”

“你后来回去过吗？”

“结婚后，我又回去待了五年，那是我最后一次去那儿了。”

“在此之前呢？你在那儿待过很多年？”

“是的。”

“给我讲讲那儿的事吧。”

他开始讲，皮拉尔继续用纸板遮着脸，听着。

他语速缓慢，语调疲惫。

“等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慢慢穿过房间。他打开那个大保险箱，转过身来，招呼皮拉尔过去。

“来，看看这个。感受一下，让它们从你的指间滑过。”

他注视着她那张惊奇的脸，笑了起来。

“知道它们是什么吗？钻石，孩子，是钻石。”

皮拉尔睁大了眼睛，弯下腰去说道：“它们不是小鹅卵石吗，仅此而已？”

西米恩大笑起来。

“它们是未经切割的钻石，保持着开采出来的样子——就是这样。”

皮拉尔怀疑地问：“如果对它们进行切割，就变成真正的钻石了？”

“当然啦！”

“它们会闪闪发光、光彩夺目？”

“闪闪发光，光彩夺目。”

皮拉尔孩子气地说：“噢——噢——噢，我不敢相信！”

西米恩被逗乐了。

“千真万确。”

“它们很值钱吧？”

“非常值钱，未经切割很难说确切值多少钱，但无论如何，这一小捧都要值上几千英镑呢。”

皮拉尔一字一顿地说：“几——千——英——镑？”

“九千到一万英镑吧——你看，它们都是大颗的钻石。”

皮拉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卖了呢？”

“因为我喜欢把它们放在这儿。”

“为什么不放一大笔钱啊？”

“我并不缺钱。”

“噢，我明白了。”皮拉尔看上去被震撼了。

她接着说：“那你为什么不切割它们，让它们更漂亮呢？”

“因为我更喜欢它们现在这样。”他的脸部线条突然变得冷酷。他转向一边，开始自言自语：“它们会带我回到过去——那种触感，通过手指传达的感受……一切重新回到我眼前，那阳光、草原的气息、牛群、老埃比——所有的兄弟们，还有那些夜晚……”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西米恩说：“把它们放回到保险箱里，关上门。”

然后他叫道：“进来。”

霍伯里走了进来，毕恭毕敬，悄无声息。

“楼下的茶点准备好了。”

3

希尔达说：“原来你在这儿，戴维，我一直在到处找你。别待在这个房间了，这儿实在太冷了。”

戴维有一会儿没有答话。他正站在那儿看着一张躺椅，缎子坐垫已经褪色了。他突然开口了：

“这是她的椅子。她以前总是坐在这张椅子上，还是老样子——和原来一样。只是有些褪色，这也理所当然。”

希尔达的额头出现了一丝皱纹，她说：“我知道。可我们还是从这儿出去吧，戴维，这儿真是太冷了。”

戴维无动于衷。他环视四周，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儿，我还记得我坐在那张凳子上，让她给我读书。《巨人捕手杰克》，是这个——《巨人捕手杰克》，我那时肯定有六岁了。”

希尔达紧紧地挽起他的手臂。

“回客厅去吧，亲爱的，这间屋里没有暖气。”

他顺从地转过身，但她感觉到他在微微地颤抖。

“还是老样子，”他喃喃道，“还是老样子，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希尔达看上去很担心，她用一种愉快的语调说道：“不知道其他人都上哪儿去了，差不多快到喝茶的时间了。”

戴维把手臂抽出来，打开了一扇门。

“这儿以前有台钢琴……噢，对，它在那儿！不知道它的音还准不准。”

他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指轻轻地滑过琴键。

“是准的，显然一直有人给它调音。”

他开始弹奏。他弹得很好，旋律从他的指间飘了出来。

希尔达问：“这是什么曲子？我好像知道，但记不清了。”

他说：“我有些年没弹过了。她以前常常弹这支曲子，是门德尔松的一首无词歌。”

这甜蜜的旋律——有点过于甜蜜了——回荡在房间里。希尔达说：“弹点莫扎特吧，好吗？”

戴维摇摇头，开始弹另一首门德尔松的曲子。

然后他突然乱弹一气，发出一阵不成调的刺耳乐声。他站起身来，全身都在颤抖。希尔达向他走去。

她说：“戴维，戴维。”

他应道：“没什么，没什么……”

4

门铃咄咄逼人地响了起来。特雷西利安站起身来，从餐具室慢慢地走向门口。

铃声又响了起来。特雷西利安皱起眉头，透过门上的毛玻璃，看见一个戴着宽边软帽的男人的侧影。

特雷西利安摸了摸额头，觉得很不安，好像所有事情都会重复两次。

此情此景之前肯定发生过，肯定……

他拉开门闩，打开了门。

铃声这才停住。站在门口的男人开口道：“西米恩·李先生是住在这儿吗？”

“是的，先生。”

“我想见他，谢谢。”

特雷西利安脑中一段模糊的记忆被唤醒了。这声调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李先生刚来英格兰的时候。

特雷西利安迟疑地摇了摇头。

“李先生病得很重，先生。他不怎么见客了。如果你——”

陌生人打断了他的话。

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管家。

“请把这个交给李先生。”

“好的，先生。”

5

西米恩·李拿起信封，抽出一张信纸。他看起来很惊讶，眉毛扬了起来，但很快又笑了。

“太棒了！”

他又对管家说：“带法尔先生到这儿来，特雷西利安。”

“好的，先生。”

西米恩说：“我刚才还在想那个老埃比尼泽·法尔呢，他是我在金伯利（注：南非中部的城市。）时的合伙人，而这会儿，他的儿子就来了。”

特雷西利安再次出现时带来了法尔先生。

斯蒂芬·法尔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情进了屋，试图以虚张声势来掩盖紧张，但明显过分了。他说：“李先生？”就在这一刻，他的南非口音比刚才要明显得多。

“很高兴见到你，你就是埃比的儿子？”

斯蒂芬·法尔羞涩地咧嘴一笑。

“这是我第一次到这个古老的国家，父亲一直嘱咐我，如果来英国一定要拜访您。”

“很好。”老人看看身边，“这是我的外孙女，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

“你好。”皮拉尔端庄地说。

斯蒂芬·法尔钦佩地想：这个冷静的小魔鬼，她见到我时的惊讶之情只是让她晃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很郑重地说：“认识你我很高兴，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谢谢。”皮拉尔说。

西米恩·李说：“坐下来，跟我讲讲你自己。你会在英格兰待很长时间吗？”

“噢，既然到了这儿，我可不打算匆忙地离开！”

说完他仰头笑了起来。

西米恩·李说：“说得对。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在这儿住一阵子。”

“噢，您瞧，先生。我可不能在这儿叨扰太久，还有两天就是圣诞节了。”

“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除非已经有别的计划了？”

“啊，不，我没有，但我不想……”

西米恩说：“那就这么定了。”他转过头去，“皮拉尔？”

“怎么了，外公。”

“去告诉莉迪亚，我们又多了一位客人。叫她来这儿一趟。”

皮拉尔离开了房间，斯蒂芬目送着她。西米恩欣喜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说：“你是从南非千里迢迢来这儿的吗？”

“正是。”

他们开始聊起那个国家。

几分钟之后，莉迪亚来了。

西米恩说：“这位是斯蒂芬·法尔，是我的老朋友兼合伙人埃比尼泽·法尔的儿子。他要在这儿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你能为他准备个房间吗？”

莉迪亚笑了。

“当然。”她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的长相：古铜色的皮肤、蓝色的眼睛，以及略微后仰的头。

“这是我的儿媳。”西米恩说。

斯蒂芬说：“真不好意思。这样贸然拜访，打扰您的家庭聚会。”

“你也是这个家的一员，我的孩子，”西米恩说，“你应该这么想。”

“您真是太好了，先生。”

皮拉尔回来了。她安静地坐到火炉前，拿起那片硬纸板，慢慢地摇动手腕，把它当成扇子扇。她低垂着眼帘，显得娴静端庄。

第三部分 十二月二十四日

1

“你真的希望我待在这儿吗，父亲？”哈里问道，头向后仰着，“我觉得我像捅了个马蜂窝。”

“你这是什么意思？”西米恩严厉地问。

“阿尔弗雷德老哥，”哈里说，“好兄弟阿尔弗雷德！他，讨厌我住在这儿，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

“这个该死的，他敢！”西米恩恶狠狠地说，“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没用的，一家之主先生，我想你依赖着阿尔弗雷德。我不想惹——”

“你照我说的做。”他父亲恶狠狠地说道。

哈里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居家生活，对一个曾浪迹天涯的人来说，这种生活令人窒息。”

他父亲说：“你最好结婚、安定下来。”

哈里说：“我去跟谁结婚？真可惜，我不能跟外甥女结婚。小皮拉尔可真是迷死人了。”

“你也注意到了？”

“说到安顿，目前为止，胖乔治看起来干得不错。他老婆之前是做什么的？”

西米恩耸耸肩。

“我怎么会知道？我想，乔治是在一次时装表演上遇见她的。她说她父亲是一名退役的海军军官。”

哈里说：“可能是某条近海汽船上的二副吧。乔治要是不小心点的话，和她在一起会有很多麻烦。”

西米恩·李说：“乔治，就是个笨蛋。”

哈里说：“她嫁给他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钱？”

西米恩又耸耸肩。

哈里说：“好吧，你觉得你可以摆平阿尔弗雷德？”

“我们很快就可以把这件事了结。”西米思冷酷地说。

他按了一下旁边桌子上的铃。

霍伯里马上就出现了。西米恩说：“叫阿尔弗雷德先生到这儿来。”

霍伯里走了出去，哈里拖着长音说：“这家伙刚才在门外偷听！”

西米恩耸耸肩。

“也许吧。”

阿尔弗雷德急急忙忙地赶来，看见弟弟时脸部抽搐了一下，然后完全不理会哈里，目标明确地说：“您找我，父亲？”

“对，坐下。我正在想我们需要重新安排一下，因为现在家里又多了两个人。”

“两个人？”

“皮拉尔要在这儿定居，这是理所当然的。另外，哈里最好也住在家里。”

阿尔弗雷德反问：“哈里要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呢，哥哥？”哈里说。

阿尔弗雷德骤然转向哈里。

“我以为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这样啊，那对不起——我不知道。”

“在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之后？你那些可耻的行径，那些丑事……”

哈里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老兄。”

“父亲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那么恶劣地对待他。”

“听着，阿尔弗雷德，我突然想到这其实是父亲的事，与你无关。如果他愿意原谅我并且忘记——”

“我愿意。”西米恩说，“要知道，再怎么说哈里都是我的儿子，阿尔弗雷德。”

“是的，可是，我不喜欢这样。我是为了父亲您好。”

西米恩说：“哈里要住在这儿！这是我所希望的。”他把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哈里的肩上，“我很喜欢哈里。”

阿尔弗雷德起身离开了房间，脸色惨白。随后哈里也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一脸笑意。

西米恩坐在那儿暗自发笑。他突然一惊，环顾四周：“哪个该死的藏在那儿？噢，是你，霍伯里，别总这样偷偷摸摸的。”

“对不起，先生。”

“没关系。听着，我有件事要让你办一下。我希望午饭之后，所有人都到我这儿来——所有人。”

“是，先生。”

“还有，他们上来的时候，你要跟着一起。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你弄出点声音让我能听见。随便什么动静都行，明白吗？”

“是，先生。”

霍伯里来到楼下，对特雷西利安说：“我们即将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了。”

特雷西利安一本正经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着瞧吧，特雷西利安。今天是平安夜，多么美妙的圣诞气氛——才怪！”

2

他们走到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西米恩正在讲电话，冲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都进来坐下，我马上就打完了。”

然后他对着听筒接着说了下去。

“是查尔顿、霍奇金斯和布鲁斯事务所吗？是你吗，查尔顿？我是西米恩·李。对，对……不，我想让你为我立一份新遗嘱……是的，那份旧遗嘱是我好些年前立的了……情况有变化……哦，不，不着急，我可不想打扰你的圣诞节。圣诞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或者再之后一天，到我这儿来，我会告诉你我想怎样。不，这样就行了，我不会马上就死的。”

他挂上电话，看看家里的八位成员，然后笑着说道：“你们看起来都阴沉沉的，出什么事啦？”

阿尔弗雷德说：“您叫我们来……”

西米恩很快说道：“哦，抱歉，没什么特别的事。你们以为要开家庭会议吗？不，我今天很累了，仅此而已。晚饭过后你们谁都不用上来了，我要上床休息，我要为圣诞节养精蓄锐。”

他朝他们咧嘴笑着。

乔治恳切地说：“当然啦，当然……”

西米恩说：“圣诞节是最古老的习俗，它能促进家庭的凝聚力。你怎么想，玛格达莱尼，亲爱的？”

玛格达莱尼·李跳了起来。她那张有些可笑的小嘴张开又合上了。她说：“噢……噢，是的！”

西米恩说：“依我看，你一直和一个退役的海军军官住在一起——”他顿了一下，“也就是你的父亲。只有两个人，是过不好圣诞节的。圣诞节需要一个大家庭。”

“啊……嗯……对，也许是这样的。”

西米思的目光越过了她。

“这个时候我可真不想说什么扫兴的话，但是乔治，我恐怕要减少一些你的生活费了。日后我这里需要更多的钱来维持开销。”

乔治的脸涨得通红。

“您瞧，父亲，您不能这么做！”

西米恩柔声道：“噢，我不能吗？”

“我的经济负担已经很重了——非常重。如果再减少，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维持收支平衡。除非严格地减少开支。”

“让你的妻子多想想办法。”西米恩说，“女人都善于处理这种事。她们总能想到男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省钱办法。而且一个聪明的女人应该会自己做衣服。我的妻子，我记得她的针线活儿做得很好。她干什么都很在行——一个好女人，就是无聊得要命……”

戴维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父亲说：

“坐下，儿子，你会撞到东西的。”

戴维说：“我母亲——”

西米恩说：“你母亲的脑子小得像虱子，而在我看来，她把这一点遗传给了她的孩子们。”他突然站起身来，两团红晕爬上脸颊，声音变得尖厉而刺耳，“你们都一文不值！每一个！我受够你们了！你们不是男人！你们是懦夫——一群多愁善感的懦夫。皮拉尔一个就能顶你们中的随便两个！我相信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个我的儿子，比你们任何一个都强。你们只不过是碰巧生对了地方！”

“好了，父亲，可以了。”哈里嚷道。

他已经跳起来站在那儿，平日里笑眯眯的脸上此时眉头紧锁。西米思狠狠地说：“你也一样！你都做过什么好事？从世界各地冲我献媚、要钱！我告诉你们，我看见你们就恶心！全部滚蛋！”

说完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有些气喘。

家人一个接一个、慢慢地走了出去。乔治满脸通红，愤怒至极；玛格达莱尼看起来被吓坏了；戴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哈里咆哮着走出了房间；阿尔弗雷德像在做梦一样；莉迪亚跟在他后面，头拾得高高的；只有希尔达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身慢慢地走了回来。

她审视着西米恩。他睁开眼睛时发现她站在那儿，不禁吃了一惊。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冷静的样子透出一种威胁的意味。

他暴躁地说：“怎么啦？”

希尔达说：“收到你的信之后，我相信了你在里面写的话。你说圣诞节的时候想让家人陪在身边。于是我就说服戴维过来了。”

西米恩说：“嗯，然后呢？”

希尔达慢悠悠地说：“你的确想让家人陪在你身边，但目的并不是你原来说的那样！你想要他们都在这儿，是为了对他们随便发泄，是不是？上帝保佑，你对有趣的理解竟然是这样的！”

西米恩咯咯笑了，说：“我的幽默感一直很特别。我并不指望谁能欣赏这个玩笑，反正我很开心！”

她一言不发。西米恩·李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厉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希尔达·李慢慢地说：“我怕……”

西米恩说：“你怕……怕我？”

希尔达说：“不是怕你，是替你害怕！”

她转身离去，就像一个已经完成宣判的法官。她迈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出了房间。

西米恩坐在那儿，凝视着房门。

随后他站了起来，向保险箱走去，嘟囔着：“让我来看看我的美人儿们。”

3

差一刻八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特雷西利安去开门。回到餐具室时，他发现霍伯里在那儿，正挨个拿起托盘上的咖啡杯，看上边的标记。

“谁啊？”霍伯里说。

“萨格登警司——留神，你在干什么呀？”

霍伯里把一个咖啡杯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这下好了，”特雷西利安惋惜地说，“我负责清洗这些杯子十一年了，从来没打碎过一个。现在你跑来乱动你根本不该碰的东西，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

“对不起，特雷西利安先生，实在抱歉。”霍伯里道着歉，脸上全是汗，“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你刚才是说来了个警司吗？”

“对——萨格登先生。”

贴身男仆那苍白的嘴唇间吐出一句话。

“他——他来干什么？”

“为警方的孤儿院筹款。”

“噢！”男仆松了口气，声音明显自然多了，“他拿到了吗？”

“我把登记簿拿上去给李先生，他让我带警司上去，并拿些雪利酒放到桌子上。”

“每年的这个时候，来要钱的总是特别多。”霍伯里说，“我必须为那老家伙说句话，抛开他其他的很多毛病，他其实很慷慨。”

特雷西利安威严地说：“李先生向来是一位非常大方的绅士。”

霍伯里点点头。

“他的最佳优点！好了，我要走了。”

“去看电影？”

“我想是的。回头见，特雷西利安先生。”

他从通向仆人房的门出去了。

特雷西利安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

接着他走进饭厅，把热毛巾卷放到餐巾上面。

在确定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敲响了大厅里通知开饭的锣。

最后的锣声刚刚停歇，那位警司走下楼来。萨格登警司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穿着一套扣得紧紧的蓝色制服，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他友好地说：“我敢说今天晚上会下霜。好事儿，最近的天气一直不太正常。”

特雷西利安摇着头说：“潮湿会勾起我的风湿病。”

警司说风湿是一种很痛苦的疾病，特雷西利安把他送出了前门。

老管家把门关好，慢慢地回到大厅里。他用手揉着眼睛，叹了口气，接着挺直身板。他看到莉迪亚走进客厅，乔治·李正从楼上下来。

特雷西利安等在一旁，当最后一位客人——玛格达莱尼也走进客厅时，他便站了出来，低声说：“晚餐准备好了。”

对于女士们的着装，特雷西利安是一个颇有自己看法的鉴赏家。每当他拿着玻璃水瓶，绕着桌子服侍时，总会特别留意女士们穿的晚礼服，暗自品评一番。

他注意到，阿尔弗雷德夫人穿上了黑白色调、有花朵图案的新塔夫绸礼服。设计大胆，引人注目，但不是人人都能驾驭得了，在她身上就很好看。乔治夫人穿的裙子曾是一件样板裙，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因此她一定花了不少钱。他很纳闷乔治先生怎么会愿意付那么多钱！乔治先生一向不喜欢花钱——从没喜欢过。轮到戴维夫人了，一位很漂亮的女士，可是不怎么会穿衣服。对于她的身材来说，黑色平绒是最合适的。而花丝绒，又是深红色，真是糟糕的选择。接下来是皮拉尔小姐，她穿什么都无所谓，凭借身材和一头秀发，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哪怕像现在这样只穿一件薄薄的、廉价的白外套，依旧能马上吸引李先生的注意！他已经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每一位绅士上了年纪之后都会这样，一张年轻的面孔就可以完全控制他。

“白葡萄酒还是红葡萄酒？”特雷西利安谦恭地在乔治夫人耳边小声问着，同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沃尔特，那个男仆，又把蔬菜在肉汁之前端上来了——都已经跟他说过多少回了！

特雷西利安端着蛋奶酥，绕着桌子走着。此刻他对女士们的礼服的兴趣，以及沃尔特的过失引发的焦虑都成了过去，他觉得今晚每个人都很安静，但又不是单纯的沉默。哈里先生已经夸夸其谈了二十分钟——噢，不，不是哈里先生，是那个从南非来的绅士。别的人也在说话，只是一阵一阵的，总感觉有股怪异的气氛围绕着这群人。

比如说阿尔弗雷德先生，他看上去好像生了重病，要不就是受了打击之类的。他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只是把盘子里的食物翻来翻去，却一点儿也没吃。女主人呢，她很为阿尔弗雷德先生担心，特雷西利安看得出来。她一直隔着桌子望着他——不那么明显，当然啦，只是静悄悄地。乔治先生脸很红，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一向如此，不在意食物的滋味。他要是再不小心的话，总有一天会中风的。乔治夫人没吃东西，是在节食减肥吗？很有可能。皮拉尔小姐好像吃得很开心，她对食物很满意，和那位南非来的绅士有说有笑。他很可能被她迷住了，他们俩好像什么心事也没有。

戴维先生？特雷西利安很替他担心。从相貌上说，他真的很像他母亲，而且依旧年轻得出奇。但他极易神情紧张，瞧，他把自己的杯子打翻了。

特雷西利安把杯子拿开，利索地擦干酒渍。一切都收拾好了。戴维先生好像都没注意到他干了些什么，只是脸色苍白地坐在那儿，瞪着前方。

说到脸色苍白，刚才在餐具室里，霍伯里听到来了个警察时，他那副样子真够可笑的，就像——

特雷西利安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沃尔特把正端着的盘子里的一个梨弄掉了。现在的男仆真是不行！他们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当马夫了！

他开始端着酒壶绕桌斟酒。哈里先生今晚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不停地看向阿尔弗雷德先生。他们俩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所谓的兄弟之谊，从小就这样。哈里先生，当然了，一直是他父亲最喜爱的孩子，而这让阿尔弗雷德先生耿耿于怀。李先生没怎么关心过阿尔弗雷德先生，真可怜，阿尔弗雷德先生一直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父亲。

阿尔弗雷德夫人站起来，绕着桌边走开了。这件塔夫绸礼服的设计真是美妙，那斗篷非常适合她。一位非常优雅的夫人。

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关上餐厅的门，让男士们尽情享用餐后酒。

他端着咖啡托盘走进客厅，四位女士坐在这儿，让他感觉很别扭。她们都一言不发。他静静地上了咖啡。

他又走出了客厅，正准备回餐具室的时候，听见餐厅的门开了。戴维·李从里面走出来，穿过大厅向客厅走去。

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向沃尔特发出了严重警告。如果再这么莽撞，这家伙就别干了！

剩特雷西利安独自一人待在餐具室了，他坐下来，疲惫极了。

他觉得情绪低落，在平安夜，却有种紧张不安的气氛……他不喜欢这样！

他努力站起身来，去客厅收拾咖啡杯。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莉迪亚在房间尽头的窗边，身子半边躲在窗帘里，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从隔壁房间传来钢琴声。

戴维先生在弹琴。特雷西利安暗想：戴维先生弹的是《葬礼进行曲》吗，为什么弹这首曲子啊？确实是这支曲子。噢，事情真的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慢慢地穿过客厅，回到了他的餐具室。

这时，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嘈杂声：瓷器被打碎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乒乒乓乓的。

天啊！主人在干什么？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尖叫，清晰而尖厉——那是一声令人恐惧的尖锐哭号，最终消失在既像噎住了，又像咯咯笑的声音中。

特雷西利安被吓坏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跑到大厅，爬上宽阔的楼梯。其他人也跑出来了。房子的任何地方都能听见那尖厉的叫声。

他们疯狂地冲上楼梯，经过一个壁龛——里面摆放着几座闪着白光的恐怖雕像——沿着笔直的走廊来到西米恩·李的房门前。法尔先生和戴维夫人已经在那儿了。她背靠墙站着，他正在转动门把手。

“门锁着，”他说，“门是锁着的！”

哈里·李挤过来，抓过门把手又拧又推。

“父亲，”他喊道：“父亲，让我们进去。”

他举起手，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音，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大门的门铃响了，可谁也没心思去应门。

斯蒂芬·法尔说：“我们得把这扇门撞开，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哈里说：“会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这些门都非常坚固。来吧，阿尔弗雷德。”

他们气喘吁吁，神情紧张，最后找来了一条橡木长凳，用它不断撞门。门终于被撞开了，铰链也断开，从门框脱落。门向内倒了下去。

一时间众人挤作一团，拼命向里张望。他们所看见的景象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永生难忘的……

显然，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笨重的家具都翻倒在地，瓷花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散。火光摇曳的壁炉前，地毯的正中央，西米恩·李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血溅得到处都是，这地方简直就像个屠宰场。

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接着先后响起两个声音。诡异的是，他们都引用了一段。

戴维·李说：“天网恢恢……”

莉迪亚颤抖着低语。

“可是谁想到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多血……”

4

萨格登警司已经按了三遍铃了。最后，他不顾一切地砰砰砰地砸起了门环。

吓坏了的沃尔特终于来开门了。

“呃。”他说，看上去松了一大口气，“我正要给警察局打电话呢。”

“为什么？”萨格登警司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沃尔特悄声说：“是老李先生，他被人谋杀了，在……”

警司推开管家，跑上了楼梯。他走进案发的房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皮拉尔正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他还看见戴维·李站在那儿，双手捂着眼睛。

警司看到别的人全都凑在一起。只有阿尔弗雷德·李一个人，站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他站得非常近，低头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乔治·李郑重地说：“什么也不准动。记住，所有的东西——在警察赶来之前。这是最重要的！”

“对不起，让一让。”萨格登说。

他向前挤去，轻轻地把女士们推到一边。

阿尔弗雷德·李认出了他。

“啊，”他说，“是你，萨格登警司，你来得真快。”

“是的，李先生。”萨格登警司没有浪费时间去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阿尔弗雷德·李说，“被杀了，是谋杀——”

他的话音断了。

玛格达莱尼突然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

萨格登警司像模像样地举起一只手，宣称：“除了李先生和……呃，乔治·李先生，其他的人，能否请先离开房间？”

众人缓缓向门口走去，不情不愿地，就像一群羊。萨格登警司突然拦住了皮拉尔。

“对不起，小姐。”他亲切地说，“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动，也不能碰。”

她瞪着他。斯蒂芬·法尔不耐烦地说：“当然了，她知道的。”

萨格登警司的态度依旧亲切：“你刚才从地板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皮拉尔睁大了眼睛，瞪着他，难以置信地说：“我捡了什么吗？”

萨格登警司仍然很亲切，只是语调稍稍强硬了一些。

“是的，我看见你……”

“噢！”

“所以，请把它给我，它现在就在你的手里。”

皮拉尔慢慢地摊开手，她的手里有一小捆橡皮筋和一小块木头做的东西。萨格登警司接过它们，装进一个信封，放进自己的胸前口袋里。

他说了声“谢谢”便转过身去。就在这一刹那，斯蒂芬·法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震惊和敬意，好像在说他之前小瞧了这位高大英俊的警司。

他们慢慢地走出房间，听见警司在身后公事公办地说着：“那么现在，如果你们愿意……”

5

“没什么比得上用木柴生的火。”约翰逊上校说着又添了一根木柴，把椅子挪得离火苗更近了。“你请自便。”他又加了一句，殷勤地让他的客人注意到手边的玻璃酒柜和虹吸壶。

他的客人礼貌地抬起一只手谢绝了。他小心翼翼地侧着椅子，朝燃烧着的木柴挪近了一些，尽管他认为这样做既有可能烤焦鞋底，又无法缓解盘踞在肩膀和后背的冷气旋涡（感觉就像某种中世纪的酷刑）。

约翰逊上校，米德什尔郡的警察局局长，可能认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胜过壁炉里的火，但赫尔克里·波洛却认为，中央供暖设备要胜过它千倍，而且从不会输！

“卡特莱特的那个案子（注：参见阿加莎·克里斯蒂《三幕悲剧》。）真是让人吃惊。”主人带着怀旧情绪评论道，“不可思议的人！为人处事那么有魅力。怎么搞的，从他和你一起来的时候起，就让我们对他言听计从。”

他摇摇头。

“我们再也不会碰到那样的案子了！”他说，“用尼古丁投毒还是相当罕见的，谢天谢地。”

“曾有一段时间，大家认为所有的投毒案都不英国，”赫尔克里·波洛说，“带有异国情调！不光明正大！”

“我可从没这么想过，”上校说，“有大量的砒霜下毒案——很可能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对，很可能。”

“投毒案总是让人尴尬，”上校接着说，“专家们的证词互相矛盾，医生们则对他们所说的话过分谨慎。这种案子对陪审团来说也总是很难办。如果一个人非得去杀人的话（当然这是上帝所不允许的），就给我直截了当地干。给我一件死因清清楚楚的案子。”

波洛点点头。

“枪杀，割喉，砸扁脑袋……你偏爱这些吗？”

“噢，别用偏爱这个词，我亲爱的伙计。这么说好像我很喜欢谋杀案似的！我倒希望再也不要有了。不管怎么说，在你来访期间，我们应该是足够安全的。”

波洛谦逊地说：“我的名声——”

但约翰逊接着说了下去。

“圣诞节期间，”他说，“和平、友好，都是这一类的事。到处都很友善。”

赫尔克里·波洛靠在椅子背上，两手指尖相对，若有所思地审视着这位主人。

他喃喃道：“的确，照你这么说，圣诞节期间不太可能发生犯罪事件？”

“我正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呢？”

“为什么？”约翰逊似乎被问得措手不及，“这个，就像我刚才说的——圣诞节是一个欢庆的美好日子，就是这样！”

赫尔克里·波洛喃喃道：“英国人啊，真是感情丰富！”

约翰逊坚决地说：“如果我们就是这样又怎么样？如果我们真的喜欢那些旧时光，那些古老的传统节日，又怎么了？这有什么坏处吗？”

“没什么坏处，它非常迷人！但让我们先来看一些事实。你说圣诞节是一个欢庆的日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大吃大喝？实际上，这就意味着暴饮暴食！暴饮暴食会引起消化不良！而伴随着消化不良，就是兴奋和易怒！”

“犯罪事件，”约翰逊上校说，“并非源于兴奋和易怒。”

“我可不这么认为！再换一个角度来看，圣诞节洋溢着友善的气氛，确实如此，如你所说，但它是‘装出来的’。旧日的争吵平息下来，原本意见不合的人同意再一次和解，虽然只是暂时的。”

约翰逊点点头。

“停战，确实如此。”

波洛继续阐述他的理论。

“而如今的圣诞节，意味着一整年都分散在各地的家庭成员再次团聚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朋友，你必须承认，会产生一种很大的压力。那些脾气不怎么好的人给自己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让自己表现得和蔼可亲。圣诞节有很多伪善的东西，可敬的伪善，那些伪善有很好的理由，也是可以理解的（注：波洛说的话中英语法语混杂，法语部分用斜体表示，全文相同处理。），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种伪善！”

“好吧，但我是不会这么想的。”约翰逊上校怀疑地说。

波洛看着他微笑。

“不，不。这是我的理论，不是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种情况下，精神压力加身体不适，很有可能使原本只是轻微的厌恶和不重要的意见不合突然升级，表现得更为严重。伪装成一个更为和蔼可亲、更为宽容、品格更为高尚的人，迟早会对人产生影响，结果就使他变得比正常情况下还要不好相处、还要无情，总之就是让人不愉快！如果你要人为地建起堤坝抑制本性的流露，我的朋友，那堤坝迟早会崩塌，酿成大洪灾！”

约翰逊上校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我总也搞不清你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在和我开玩笑。”他抱怨道。

波洛朝他笑着。

“我不是认真的！一点儿也不认真！但我说的是实情，无论如何都一样——人为的压制本性会引发人们的自然反应。”

约翰逊上校的男仆走进房间。

“萨格登警司打来电话，先生。”

“好的，我就来。”

警察局局长道了声歉，而后离开了房间。

过了大约三分钟，他回来了，神情严肃且慌张不安。

“该死的！”他说，“谋杀案！还是在平安夜！”

波洛的眉毛扬了起来。

“准确无疑吗？我是指谋杀。”

“呃？噢，不会有别的可能！清楚明白的案子。是谋杀，而且是相当残忍的谋杀！”

“被害人是谁？”

“老西米恩·李。我们这儿最有钱的人之一！早先在南非赚了一大笔钱，靠黄金，不，我想是钻石。他投资了一大笔钱开办工厂，制造一种采矿机专用的小零件，我相信那是他自己的发明。反正他很快就轻松地发了财，他们说他顶两个百万富翁。”

波洛说：“他很受欢迎，是吗？”

约翰逊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没人会喜欢他。他算是个怪人，已经残废了好多年。我本人并不太了解他，但他绝对是这个郡里的一位大人物。”

“那么这个案子，将会引起很大轰动了？”

“是的，我必须尽快赶往朗代尔。”

局长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客人。波洛回答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你愿意我陪你一起去吗？”

约翰逊尴尬地说：“求助于你好像有些丢人。可是，这个，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萨格登警司是个好人，没人比他更好了。他勤勉，细心，可靠。可是，嗯，他在任何方面都没什么想象力。我非常愿意，你能在那儿，给些建议。”

他在说最后一句话前稍微停顿了一下，而且听起来有点儿像发电报的格式。波洛马上做出了回应。

“我很乐意前往。我会尽我所能地协助你们，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们不该伤害一位好警司的感情，那是他的案子，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名非官方顾问。”

约翰逊上校热情地说：“你真是一个好人，波洛。”

说完这句赞扬的话，上校就同波洛一起出发了。

6

一位警察来为他们开了门，行了礼。在他身后，萨格登警司从大厅里走过来说：“很高兴您来了，长官。我们去左边的那个房间好吗，李先生的书房？我想先为你们讲一遍事发经过，整件事情太奇怪了。”

他领着他们走进大厅左边的一个小房间。那儿有一部电话和一张放满了文件的大桌子，贴着墙都是一排排书架。

上校说：“萨格登，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你可能听说过他，他正好在我家做客。这位是萨格登警司。”

波洛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打量起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肩膀方正，举止如军人一般，鹰钩鼻，颇具挑衅意味的下巴和茂密的栗色胡子。听到介绍后，萨格登使劲地盯着波洛看，而波洛则一个劲地注视着萨格登警司的唇髭，它的浓密似乎令波洛着迷。

警司说：“我当然听说过你，波洛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几年前也曾来过这里，巴托洛缪·斯特兰奇先生毒杀案，用的是尼古丁。那起案子不在我所管辖的区域内，但当然了，事件的始末我都听说了。”

约翰逊上校不耐烦地说：“现在，那么，萨格登，跟我们说说事情的经过。你说这是一起清楚明白的案子。”

“是的，长官，肯定是谋杀，没有丝毫疑问。李先生的喉咙被割开了，颈静脉断裂，是医生说的。但这件事里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您能先听我说一遍事情的始末，长官。情况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大约五点钟，我在阿德斯菲尔德警局接到李先生的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有些古怪。他叫我晚上八点钟到他家一趟，特意强调了这个时间。另外，他让我跟管家说，我是去为警方的慈善事业募集捐款的。”

上校猛地抬起头。

“为你去他家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错，长官。嗯，当然，李先生是位大人物，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我到的时候差几分钟八点，我说自己是来为警方的孤儿院募捐的。管家去通报后回来告诉我，李先生愿意见我。于是他带我去李先生的房间，房间在二楼，就在餐厅的正上方。”

萨格登警司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以公事公办的口气继续讲述。

“李先生坐在壁炉边的一把椅子上，穿着睡衣。管家关上门离开后，李先生叫我坐到他身旁，支支吾吾地说他想向我报告一起盗窃案的细节。我问他说什么被盗了，他回答说他有充分的理由确信，价值几千英镑的钻石（未经加工的钻石，我想他是这么说的），被人从他的保险箱里偷走了。”

“钻石，嗯？”上校说。

“是的，长官。我询问了他一些例行的问题，但他表现得非常不确定，回答得也很含糊。最后他说：‘请你明白，警司，关于这件事，我也可能弄错了。’我说：‘我不太明白，先生。钻石要么不见了，要么就还在——二者必选其一。’他回答说：‘钻石确实不见了，警司，但它们的失踪也可能只是一个相当愚蠢的恶作剧。’这听起来太奇怪了，但我什么也没说。他接着说：‘我很难给你详细的解释，但事情就是这样的：在我看来，目前只有两个人可能拿走了钻石。若是其中一个拿的，那可能只是开个玩笑；但如果是另一个人拿的，那它们就肯定是被盗了。’我说：‘您到底想让我做些什么呢，先生？’他立刻回答：‘我想让你，警司，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再来一趟。不，再晚一点儿，九点五十五分吧，到那时候，我就能明确地告诉你我的钻石是否被偷了。’我有点儿糊涂，但还是同意了，然后就离开了。”

约翰逊上校评论道：“奇怪，太奇怪了。你觉得呢，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可以问问吗，警司，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呢？”

警司摸着下巴，小心翼翼地答道：“呃，我有过各种各样的想法，但总的来说，我是这么推断的：毫无疑问，根本没有什么恶作剧，钻石的确被偷了。但那位老绅士不能确定是谁偷的。我的看法是，他说的那两个最有可能的人，应该是真的——那两个人一个是用人，另一个则是家里人。”

波洛赞赏地点点头。

“非常好。对，这就能很好地解释他的态度。”

“因此他希望我晚些时候再来。在中间的这段时间里，他打算把那两个人分别找来面谈。他会告诉他们，他已经把这件事跟警察讲了，如果能尽快物归原主，他可以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约翰逊上校说：“如果他的猜想没有被证实呢？”

“这样的话，他会让我们来调查这件事。”

约翰逊上校皱起眉头，捋着胡子，提出了异议。

“他为什么不在你来之前就把事情问清楚呢？”

“不，不，长官。”警司摇着头说，“您没看出来吗，如果他那样做，就只是虚张声势，半点说服力都没有。那人会对自己说：‘那老家伙是不会把警察找来的，就让他怀疑去吧！’但如果老人说：‘我已经跟警察说了，警察刚刚离开。’接着那个贼去问管家，管家又证实了这件事。管家说：‘对，警司开饭前刚离开。’这样的话，那个贼就会相信老先生是认真的，而他自己还是把钻石吐出来为妙。”

“哦，是的，我明白了。”约翰逊上校说，“你有什么想法吗，萨格登，那个‘家里人’，可能是谁呢？”

“没有，长官。”

“他没给你什么暗示吗？”

“没有。”

约翰逊摇了摇头：“好吧，继续吧。”

萨格登警司继续以公事化的口吻说下去。

“我再次来到这幢房子，长官，正好是九点五十五分。就在我要按门铃的时候，听到房子里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几声叫喊和一阵骚乱。我不停按门铃，还砸了门环，三四分钟后才有人来开门。当男仆最终把门打开时，我马上就知道这儿发生了一起重大事件。他浑身都在颤抖，看起来马上就要晕过去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李先生被杀了。我急忙跑上楼去，发现李先生的房间乱作一团，很明显曾发生过激烈的争斗。李先生躺在壁炉前的血泊之中，喉咙被割开了。”

上校严厉地说：“不可能是他自己弄成那样的吗？”

萨格登摇摇头。

“不可能，长官。举一个例子来说，房间里的桌子和椅子都翻倒了，瓷器等装饰品全打碎了，而且现场没有发现可用来当凶器的剃刀或其他刀具。”

上校沉思着说：“好吧，看起来确实是谋杀。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大部分家庭成员都在那儿，长官，只是站在周围。”

约翰逊上校说：“你怎么想的，萨格登？”

警司慢吞吞地说：“一件糟糕的事，长官。我觉得像是屋子里的人干的，我想不出哪个外人能在干了这事之后及时逃走。”

“窗户是什么样的，关着还是开着？”

“房间里有两扇窗户，长官。一扇是关死了，闩着；另一扇从底下拉起了几英寸——但用一个防盗螺栓固定住了，动不了。我试过了，它卡得非常紧——我敢说那扇窗有好几年没开过了。另外，外面的墙面很光滑，没有裂缝——也没有常春藤或其他藤本植物，我认为没人能从窗户逃走。”

“房间里有几扇门？”

“只有一扇。那个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从里面锁住了。他们听到搏斗声及老人的死前尖叫后，立即冲上楼来，把门砸开才进去的。”

约翰逊厉声问道：“开门后谁在房间里呢？”

萨格登警司严肃地回答：“房间里没有任何人，长官，除了几分钟前被杀的老人。”

7

约翰逊上校瞪着萨格登足足几分钟，才没好气地说：“你是想告诉我，警司，这是一桩只有在侦探小说里才会读到的该死案子，一个人死在一间上锁的房间里，显然是被某种超自然力量杀死的吗？”

一抹无力的笑容出现在警司的唇边，他严肃地回答：

“我不认为事情有那么糟，长官。”

约翰逊上校说：“自杀，肯定是自杀！”

“如果是自杀的话，凶器在哪儿呢？不，长官，自杀是不成立的。”

“那么凶手是怎么逃走的呢？从窗户吗？”

萨格登摇摇头。

“我发誓他不是那样逃走的。”

“但门是锁着的，而且你说，是从里面锁上的。”

警司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没有指纹，”他明确道，“可是看看这把钥匙，长官，用放大镜好好看一下。”

波洛弯下腰去，和约翰逊上校一起察看这把钥匙。上校发出一声惊呼。

“天哪，我看到了，钥匙顶端有些轻微的划痕。你看见了吗，波洛？”

“是的，我看见了。这也就是说，钥匙是从门外转动从而锁上门的——用一种特别的工具穿过钥匙孔，抓住钥匙——很可能是一把普通的老虎钳，就能办得到。”

警司点了点头。

“可以做得非常好。”

波洛说：“那么，他的想法就是，希望被认定为自杀，因为门是锁着的，房间里又没有别人。”

“正是这样，波洛先生。我想说，这是毫无疑问的。”

波洛怀疑地摇摇头。

“但房间里一片混乱啊！就像你说的，这样的状态就排除了自杀的可能，凶手应该第一个就想到把房间布置整齐。”

萨格登警司说：“但他没时间了，波洛先生。这就是问题所在，来不及。他原本指望能在老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其制伏，可是没成功。发生了一场争斗——一场显然会被楼下的人听到动静的争斗；不仅如此，那位老先生还高声喊了救命，所有人都冲了上来。凶手只来得及匆忙溜出房间，再从外面把门锁上。”

“没错，”波洛承认，“这个凶手很可能搞出这么一通闹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留下凶器呀？因为如果这儿没有凶器，就理所当然的不可能是自杀！这个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萨格登警司坚定地说：“罪犯总会犯错。这是我们的经验。”

波洛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虽然他犯了错，可他还是逃脱了。结果一样。”

“我不认为他真的逃脱了。”

“你是说他还在这幢房子里？”

“我看不出他还能去哪儿，这是一起内部人犯的案子。”

“可是都一样，”波洛温和地指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是逃脱了，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

萨格登警司的语气温和，却很坚定。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我们还没对这家人进行问讯呢。”

约翰逊上校插了进来。

“瞧，萨格登，我想到一个问题。无论是谁从外边锁上了门，都一定了解不少这方面的知识。换句话说，他很可能犯过罪，这类工具可不好使用。”

“您的意思是，这是一起惯犯作的案，长官？”

“我正是这个意思。”

“看起来确实很像。”萨格登也表示赞同，“由此推断，看来用人中有一个职业小偷。这也就解释了钻石被偷，以及随之而来的谋杀案了，顺理成章。”

“但这样的推论有什么不对？”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要证明有些困难。家里共有八个用人：其中有六个女人，而这六个人中有五个在这儿干了至少四年，外加管家和男仆。那位管家在这儿快四十年了——我想说这是项很可观的纪录。男仆是本地人，园丁的儿子，土生土长，我可看不出他会是职业小偷。最后一个是李先生的贴身男仆，他算是新来的，可他当时不在房子里——现在也还没回来——他是八点钟之前出去的。”

约翰逊上校问：“有这幢房子里的人的确切名单了吗？”

“是的，长官，我问管家要的。”他拿出笔记本，“念给你们听好吗？”

“请吧，萨格登。”

“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及夫人，国会议员乔治·李及他的妻子，哈里·李先生，戴维·李先生和夫人，皮……”警司顿了一下，小心地念出那个词儿，“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被他读得像一幢建筑物的名字，“斯蒂芬·法尔先生。然后是用人：爱德华·特雷西利安，管家；沃尔特·钱皮恩，男仆；埃米莉·里夫斯，厨娘；格雷斯·贝斯特，二等女仆；比阿特丽斯·莫斯库姆，三等女仆；琼·肯奇，打杂女仆；西德尼·霍伯里，贴身男仆。”

“就这么多，嗯？”

“就这么多，长官。”

“知道谋杀发生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在哪儿吗？”

“只知道个大概。我说了，我还没问讯过任何人呢。据特雷西利安说，当时先生们都还在餐厅里，女士们去了客厅。特雷西利安端上了咖啡，据他说，当听到头顶上传来喧闹声时，他刚刚回到餐具室。接着是一声尖叫，他便跑出来冲进大厅，然后跟其他人一起跑上了楼。”

约翰逊上校问：“谁住在这幢房子里，谁是刚来的？”

“阿尔弗雷德·李夫妇住在这儿，其他人都是来做客的。”

约翰逊点点头。

“他们现在都在哪儿？”

“我要求他们都待在客厅里，直到我找他们听取情况。”

“我明白了。我想我们最好先上楼去看看现场。”

警司领他们走上宽阔的楼梯，穿过走廊。

刚踏进案发现场，约翰逊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他评论道。

他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翻倒的椅子、打碎的瓷器，以及染上了血迹的各种碎片。

跪在尸体旁的一位瘦瘦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冲他们点头致意。

“晚上好，约翰逊，”他说，“一团糟，嗯？”

“确实如此。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医生？”

医生耸耸肩，咧嘴笑了。

“我会用最专业的尸检术语。情况一点不复杂，凶手割开了他的喉咙，像杀猪那样。不到一分钟他就死了。目前还不能确定凶器。”

波洛穿过房间来到窗户旁。正如警司所说，一扇窗关着且闩上了，另一扇从底部打开约四英寸，由一根显眼的粗螺钉牢牢地固定在那个位置上，就是那种几年前被称作防盗螺丝的东西。

萨格登说：“据管家说，无论天晴下雨，那扇窗户都不关。窗户下面铺了一小块油毡，防止雨打进来，不过也不用担心，因为有伸出来的屋檐遮挡。”

波洛点点头。

他回到尸体旁，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死者龇牙咧嘴，露出已无血色的牙龈，不知为何感觉像在咆哮。手指弯曲，像爪子一样。

波洛说：“他看起来不像是强壮的人。”

医生说：“我相信他很硬朗，他得过很多大病，那些病曾要了不少人的命，但他顶住了。”

波洛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从体格上看，他不是很魁梧、健壮。”

“对，他很虚弱。”

波洛从死者身边走开，弯下腰去检查翻倒的椅子——一把桃花心木的大椅子。在它旁边是一张桃花心木圆桌和一些瓷台灯的碎片。还有两把小一点儿的椅子倒在附近，以及一个玻璃水壶和两个玻璃杯的碎片。一个笨重的玻璃镇纸完好无损，五花八门的书，一个日本大花瓶被摔得粉碎，一具裸女铜像也残缺不全。

波洛在这堆残骸前弯下腰，神情严肃地检视它们，但没有碰，只是仔细观察着。他困惑不解地皱起眉头。

上校问：“发现什么了吗，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嘟囔着：“一个脆弱瘦小的老人，以及同样脆弱的东西。”

约翰逊不解地转过头，问正忙着的警员：“指纹方面怎么样？”

“发现了大量的指纹，长官，遍布整个房间。”

“保险箱上呢？”

“没发现什么。只有那位老先生自己的指纹。”

约翰逊转向医生。

“血迹方面如何？”他问，“杀了他的人身上一定会溅有血迹。”

医生表示怀疑。

“不一定，几乎都是静脉里流出来的血，不会像割开动脉时那样喷出来。”

“确实，不一定。可不管怎样，周围有这么多血呢。”

波洛说：“是的，这儿有太多血了，令人印象深刻。很多血。”

萨格登警司带着敬意问：“那么您……呃……它使您想到什么了吗，波洛先生？”

波洛看着他，困窘地摇了摇头。

他说：“这儿有某种东西——暴力……”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下去，“对，正是这个——暴力，还有血——那么明显的血，有点——我该怎么说呢，血有点过多了。椅子上、桌子上、地毯上……血祭吗？献祭的血？是这样吗？也许吧。如此脆弱的老人，这么瘦，这么皱巴巴的，这么干瘪，可是死的时候却有这么多血……”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萨格登警司睁圆了眼睛，吃惊地注视着波洛，以一种敬畏的语气说：“有趣。她也是这么说的，那位女士……”

波洛厉声反问：“哪位女士？她说了什么？”

萨格登回答道：“李夫人，阿尔弗雷德夫人。她当时站在门口，声音很低。我当时没明白它的含义。”

“她说了什么？”

“好像是‘谁想到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多血……’”

波洛轻声道：“‘谁想到这老头儿有这么多血？’麦克白夫人的台词。她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啊，这很有意思……”

8

阿尔弗雷德·李夫妇走进了小书房，波洛、萨格登和上校都在这儿等着他们。约翰逊上校先走上前。

“你好，李先生。我们没见过面，但如你所知，我是这个郡的警察局局长，我叫约翰逊。发生这样的事我真是无比悲痛。”

阿尔弗雷德的棕色眼睛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像只可怜的小狗。他声音嘶哑地说：“谢谢你，恐怖，这实在太恐怖了。我……这是我的妻子。”

莉迪亚平静地说：“对我丈夫来说，这是个可怕的打击，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但对他尤其严重。”

她将手搭在丈夫的肩上。

约翰逊上校说：“坐下好吗，李夫人？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颔首致意，颇感兴趣地看看丈夫，又看看妻子。

莉迪亚搭在阿尔弗雷德肩膀上的手稍稍用了些力。

“坐下，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坐下了，嘴上喃喃道：“赫尔克里·波洛。那么，谁——是谁呢？”

他一脸恍惚地用手摸着额头。

莉迪亚·李说：“约翰逊上校想问你一些问题，阿尔弗雷德。”

上校赞许地看着她，很庆幸阿尔弗雷德·李夫人是这么一个理智而能干的女人。

阿尔弗雷德说：“当然，当然……”

约翰逊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打击好像把他完全搞垮了，希望他能多少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上校大声说道：“我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今晚在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的名字。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李先生，这份名单是否准确无误。”

说完他稍微示意萨格登，后者拿出他的笔记本，又把那些名字念了一遍。

谈生意一般的程序好像把阿尔弗雷德·李稍微拉回到了正常状态，他重新控制住自己，不再眼神发直、神情恍惚了。萨格登念完后，他点头表示认同。

“非常正确。”他说。

“可以稍微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客人们吗？我猜，乔治夫妇以及戴维夫妇是你的亲戚吧？”

“他们是我的弟弟和弟媳。”

“他们只是在这儿逗留一阵子？”

“是的，他们是来过圣诞节的。”

“哈里·李先生也是你弟弟？”

“对。”

“另外两位客人呢，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和法尔先生？”

“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是我的外甥女。法尔先生是我父亲以前在南非的合伙人的儿子。”

“啊，一个老朋友。”

莉迪亚插了句嘴。

“不，事实上我们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他。”

“明白了，可你们邀请他留下和你们一起过圣诞节？”

阿尔弗雷德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妻子。她清楚地答道：“法尔先生昨天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碰巧到附近来，于是顺道来拜访我的公公。当我公公得知他是自己老朋友兼合伙人的儿子，便坚持要留他在这儿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约翰逊上校说：“我明白了，这下家里人都清楚了。再来说用人们，李夫人，你认为他们都可信吗？”

莉迪亚在回答之前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我很肯定他们全都非常可靠。他们大都和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特雷西利安，那位管家，我丈夫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新人也就只有打杂女仆琼和侍候我公公的贴身男看护。”

“这两个人怎么样？”

“琼就是一个小傻瓜。这是对她最坏的评价了。我还不太了解霍伯里，他刚来这儿一年多。工作方面他很能干，而且我公公看起来对他很满意。”

波洛尖锐地问：“但你呢，夫人，你不是很满意？”

莉迪亚微微耸了耸肩。

“这跟我没关系。”

“可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啊。夫人，用人的事不归你管吗？”

“噢，是我管，当然。但霍伯里是我公公的私人贴身男仆，他不在我的管理权限之内。”

“我明白了。”

约翰逊上校说：“现在我们来谈谈今晚发生的事。恐怕会让你觉得很痛苦，李先生，但我想听你说说今晚都发生了些什么。”

阿尔弗雷德低声道：“好的。”

约翰逊上校启发性地问道：“比如，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的父亲是什么时候？”

阿尔弗雷德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低声答道：“是在下午茶之后，我和他待了一小会儿。最后我对他道了声晚安就离开了，那时是——让我想想——大约差一刻六点。”

波洛指出：“你对他道了晚安？那时你已经料到当天晚上不会再见到他了？”

“是的。我父亲晚饭吃得很少，一般会在七点钟送到他的房间。吃过晚饭他有时很早就上床了，有时坐在他的椅子上。除非他特地派人叫，否则他不会想见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经常叫人去吗？”

“有时候吧，他想这么做的时候。”

“这并不是日常惯例？”

“不是。”

“请继续说下去，李先生。”

阿尔弗雷德接着说道：“我们八点钟开始吃晚饭。晚饭后，我妻子和其他女士都去客厅了。”他的声音发颤，眼神又开始发直，“我们都坐在那儿——坐在桌子旁……突然，头顶上响起了令人震惊的噪声。椅子倒了，家具翻了，玻璃和瓷器破碎的声音，而就在这时——噢，天哪，”他惊呼一声，“我现在还能听见那个声音。我父亲尖叫起来，一声可怕的、拖得长长的尖叫。那是一个人遭受致命痛苦时的尖叫声……”

他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莉迪亚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袖子。

约翰逊上校温和地追问：“后来呢？”

阿尔弗雷德岔了声。

“我想，有那么一瞬间，大家都愣住了。接着我们跳了起来，冲出门去，跑上楼梯，朝我父亲的房间奔去。门锁着，我们进不去，只得把门砸开。后来，我们进去了，看见……”

他的声音消失了。

约翰逊赶忙说：“这一部分就不用讲了，李先生。把时间往回推一点儿，你还在餐厅的时候，你听到那声尖叫时，谁和你在一起？”

“谁还在那儿？怎么了，我们都在——不，让我想想，我弟弟在那儿——我弟弟哈里。”

“没有别人了吗？”

“一个都没有了。”

“其他几位先生去哪儿了？”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

“让我想想，感觉像好久以前发生的事了。嗯，像有好几年了似的，发生了什么来着？噢，没错，乔治去打电话了。然后我们开始聊家务事，斯蒂芬·法尔说或许我们想一家人讨论些事情，就主动离开了。他很聪明，做得很得体。”

“你弟弟戴维呢？”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头。

“戴维？他不在那儿吗？对，他确实不在那儿。我不太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波洛温和地说：“那么你们确实有家务事要讨论？”

“呃……对。”

“换句话说，你要跟家里的某一个人讨论些事情？”

莉迪亚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他飞快地转向她。

“夫人，你丈夫说法尔先生主动离开，是因为他看出他们有些家务事要商量。但戴维先生和乔治先生都不在那儿，这就不是一次家庭会议，而是一场，仅限于两位家庭成员之间的讨论。”

莉迪亚说：“我的小叔子哈里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他和我丈夫有事情要谈是很自然的。”

“啊！我明白了。确实是这样的。”

她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约翰逊说：“那么，现在情况很清楚了。当你往楼上你父亲的房间跑去时，其他人也一起吗？”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想是这样的。我们从不同的地方跑出来，我恐怕没注意那么多——我当时太惊慌了，那么可怕的叫声……”

约翰逊上校马上换了一个话题。

“谢谢你，李先生。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我了解到你父亲拥有一些很值钱的钻石。”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相当惊讶。

“是的，”他说，“是这样的。”

“他把它们保管在哪儿？”

“放在他房间的保险箱里。”

“你能形容一下它们是什么样的吗？”

“它们是原钻——也就是，未经切割打磨的钻石。”

“你父亲为什么要保存着这些钻石呢？”

“那是他的一个怪癖。那些石头是他从南非带回来的，他一直没把它们拿去加工，只是把它们作为财产保管着，他就喜欢这样。就像我说的，这是他的一个怪癖。”

“我明白了。”上校说。但听他的语气，他可一点也不明白。

上校接着问：“它们很值钱吗？”

“我父亲估计它们能值一万英镑。”

“也就是说那些钻石很值钱？”

“是的。”

“把这么值钱的钻石放在卧室的保险箱里，听起来是个奇怪的主意。”

莉迪亚插进来。

“约翰逊上校，我公公本来就是个有些古怪的人。他的想法总是很不寻常，把玩那些钻石无疑给了他很大的乐趣。”

“也许，它们能唤起他对往昔岁月的回忆。”波洛说。

她向他投以感激的一瞥。

“对，”她说，“我想是的。”

“它们上保险了吗？”上校问。

“我想没有。”

约翰逊探出身子，平静地说：“你知道吗，李先生，那些钻石被偷了？”

“什么？”阿尔弗雷德·李瞪着他。

“你父亲一点儿也没对你提起钻石不见了的事吗？”

“只字未提。”

“你也不知道他曾叫来萨格登警司，向他报告钻石失窃的事吗？”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上校转而注视着莉迪亚。

“你呢，李夫人？”

莉迪亚摇摇头。

“我也从没听说过。”

“你以为钻石还在保险箱里？”

“是的。”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他就是因为这个被杀的吗？就因为那些钻石？”

约翰逊上校说：“这正是我们要查清楚的！”

他接着说：“你有什么想法吗，李夫人？谁有可能精心策划这么一起盗窃案呢？”

她摇摇头。

“不，我不知道。我非常肯定用人们都是诚实可信的。而且无论如何，他们都很难靠近那个保险箱。我公公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从不到楼下来。”

“谁负责料理那个房间呢？”

“霍伯里。他负责整理床铺和打扫卫生。二等女仆每天早上进去清理壁炉并把火生起来，其他的事都是霍伯里做。”

波洛说：“所以说霍伯里是最有机会的？”

“对。”

“那么，你认为是他偷了那些钻石吗？”

“有这个可能。我想……他是最有机会的。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约翰逊上校说：“你丈夫给我们讲了他今晚的行动，请你也讲讲好吗，李夫人？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公公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们都去了他的房间——在下午茶之前。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之后你再没见过他，向他道晚安了？”

“没再见过。”

波洛说：“你通常会去向他道晚安吗？”

莉迪亚马上回答：“不。”

上校接着说：“案发时你在哪儿？”

“在客厅里。”

“你听见打斗声了吗？”

“我想我听见有很重的东西倒了下来。我公公的房间在餐厅的正上面，而不是客厅，所以我听得不太清楚。”

“但你听见叫声了？”

莉迪亚颤抖了一下。

“是的，我听见了……那太恐怖了，就像……就像地狱里的游魂发出来的。我立刻就知道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匆忙跑出来，跟在我丈夫和哈里后面上了楼。”

“那时客厅里还有谁？”

莉迪亚皱起眉。

“说真的，我记不起来了。戴维在隔壁的音乐室，弹着门德尔松的曲子。我想希尔达可能过去找他了。”

“另两位女士呢？”

莉迪亚慢悠悠地说：“玛格达莱尼去打电话了，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回来了。我不知道那时皮拉尔在哪儿。”

波洛温和地说：“事实上，可以说当时你独自一人待在客厅里？”

“对，是的，事实上，我相信当时只有我一个人。”

约翰逊上校说：“关于那些钻石，我想，我们应该去确认一下。你知道你父亲保险箱的密码吗，李先生？它看起来颇为老式。”

“他睡袍的兜里有个小笔记本，密码就写在上面。”

“好的，我们一会儿去看看。但我们最好先和其他家庭成员聊一聊，女士们可能想上床休息了。”

莉迪亚站了起来。

“走吧，阿尔弗雷德。”她转向他们问，“要我叫他们过来吗？”

“如果你没什么意见的话，一个一个来，李夫人。”

“没问题。”

她向门口走去，阿尔弗雷德跟着她。

突然，就在出门前的最后一刻，他突然转过身来。

“没错，”他说着，迅速回到波洛身边，“你是赫尔克里·波洛！我怎么这么傻，我应该马上就认出来的。”

他语速很快，声音低沉而兴奋。

“你在这儿绝对是天意啊！请你一定要查出真相，波洛先生，不惜一切代价！多少钱我都愿意付，只要你能查出来……我可怜的父亲，被人谋杀了，手段那么残忍！你一定要查出来，波洛先生。我父亲的仇一定要报。”

波洛平静地应道：“我向你保证，李先生，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协助约翰逊上校和萨格登警司。”

阿尔弗雷德·李说：“我要你为我工作，我父亲的仇一定要报。”

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莉迪亚也回到屋里。她走到他身边，挽起他的手臂。

“走了，阿尔弗雷德，”她说，“我们得去叫别的人了。”

她的目光与波洛相遇，那双眼睛里藏着她的秘密。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波洛轻声说：“谁想得到那老头——”

她打断了他：“停！不要说了！”

波洛喃喃地说道：“这是你说的，夫人。”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记得……但这——太恐怖了。”

然后她拉着丈夫急忙冲出了房间。

9

乔治·李神情肃穆，举止得体。

“这件事太可怕了，”他边说边摇头，“非常、非常可怕。我只能认为，这一定是……呃……一个疯子干的！”

约翰逊上校礼貌地问：“这是你的看法？”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一个杀人狂。也许，是从附近的某个疯人院里逃出来的。”

萨格登警司加入讨论。

“那么你认为这个……嗯……杀人狂，是怎么进来的呢，李先生？而他又是怎么离开的呢？”

乔治摇摇头。

“这个，”他坚定地说，“是警方该去调查的问题。”

萨格登说：“我们立即检查了房子周围，所有的窗户都关着而且是闩着的。侧门锁着，前门也是。没人能从厨房离开而不被厨房里的仆人看见。”

乔治·李叫道：“但这太荒谬了！感觉你接下来就要说我的父亲根本就没被谋杀了！”

“他是被谋杀的，”萨格登警司说，“这一点毫无疑问。”

上校清了清嗓子，把提问的主导权接了过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李先生，你在哪儿？”

“我在餐厅里，刚刚吃完饭。不，我想，我就在这个房间里，刚刚打完电话。”

“你那时在打电话？”

“是的，我在和韦斯特林厄姆的保守党代理人——我的支持者——通电话，有一些紧急事务。”

“而你是在那之后听到尖叫声的？”

乔治·李轻轻地哆嗦了一下。

“是的，让人非常不舒服。它……呃……把我的骨髓都冻住了。最后听起来像是被噎住了或者在咯咯地笑。”

他掏出一块手绢，擦着已冒出汗珠的额头。

“可怕！”他咕哝着。

“然后你就匆忙上楼了？”

“是的。”

“你看见你的兄弟们了吗？阿尔弗雷德先生和哈里先生？”

“没有，我想他们在我之前就上去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是在什么时候，李先生？”

“今天下午，我们都在他的房间里。”

“后来就没再见过他？”

“没有。”

上校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知道你父亲有一些很值钱的原钻，放在他卧室的保险箱里吗？”

乔治·李点点头。

“最不明智的做法，”他傲慢地说，“我经常这么跟他说，他会因为这些石头被杀的，我的意思是，这就像——”

约翰逊上校插嘴问：“那你知道这些钻石不见了吗？”

乔治大张着嘴，外凸的眼睛瞪着局长。

“那么他确实是因为它们而被杀的？”

上校慢慢地说：“就在他死前的几个小时，他发现钻石不见了，并报告给了警方。”

乔治说：“可是，这……我不明白，我……”

赫尔克里·波洛温和地说：“我们，也不明白……”

10

哈里·李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波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他有一种感觉，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他注意着哈里的相貌：高高的鼻子，傲慢高昂的头，下巴的线条；而且他还意识到，哈里是个大块头，他的父亲往高里说也只能算中等身材，即便如此，他们俩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波洛还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在那大摇大摆的表面伪装之下，哈里·李其实很紧张。他试图用轻快的动作掩饰，但内心的焦虑还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先生们。”他说，“希望我告诉你们些什么呢？”

约翰逊上校说：“关于今晚的事，你所提供的任何线索都将使我们非常高兴。”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整件事太可怕了，而且太突然了。”

波洛说：“你刚从国外回来，李先生？”

哈里马上转向他。

“是的，一周前刚踏上英国的土地。”

波洛说：“你离开了很长时间？”

哈里·李仰起下巴，笑了。“反正你迟早都会听说的，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你！先生们，我是一个浪子！我已经有快二十年没踏进过这个家门了。”

“可你现在回来了，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波洛问。

哈里一脸坦诚，明显早有准备。

“只是应了那句老话。我厌倦了猪吃的豆荚——还是猪都不吃的来着？我记不清了。我想换换口味了，肥牛犊应该会很不错。我收到一封父亲的信，建议我回来，我便遵从了他的召唤，回来了。就是这么回事。”

波洛说：“你回来短期拜访，还是长期居住？”

哈里说：“我回家了，永远的！”

“你父亲愿意吗？”

“老头儿非常高兴。”他又笑了，眼角堆起迷人的皱纹，“一直和阿尔弗雷德住在这儿，老头儿觉得无聊透顶！阿尔弗雷德就是根蠢木头——令人尊敬，但也就这一个优点，一个糟透了的伴儿。我父亲年轻时候也有点野，因此他希望我能回来跟他做伴儿。”

“那你哥哥和嫂子呢，他们高兴你住在这儿吗？”

波洛提问的时候，眉毛微微扬起。

“阿尔弗雷德吗？阿尔弗雷德简直暴跳如雷。我不知道莉迪亚怎样，因为阿尔弗雷德，她可能也有些恼火，但最终她肯定会很高兴的，我保证。我喜欢莉迪亚，她是个可爱的女人，我会和莉迪亚相处得很好的。但阿尔弗雷德完全是另一种人。”他又大笑起来，“阿尔弗雷德一直嫉妒我嫉妒得要死。他一直是个足不出户、尽职尽责、没什么野心的好儿子，可最终他得到了什么呢？家里的好孩子一般都会得到什么呢？屁股挨一脚。记住我的一句话吧，先生们，美德不会有好报。”他看看这个的脸，又看看那个。

“希望你们没被我的坦率吓着，但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事实。你们迟早会把这个家里的丑事都抖出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因此，我最好把关于我的事都坦白地说出来！我并不特别为父亲的死而伤心。毕竟，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离开这个老恶魔了。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而他被谋杀了。我会尽我所能地为他报仇。”他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其他人，“我们家的人都很热衷于复仇，李家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我一定要看着谋杀我父亲的人被抓起来吊死。”

“我想在这件事上，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我们会竭尽所能，李先生。”萨格登说。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要亲手将他绳之以法。”哈里·李说。

上校严厉地说：“那么，关于这位凶手的身份，你有什么想法吗，李先生？”

哈里摇摇头。

“没有，”他慢吞吞地说，“不，我没什么想法。你也知道这件事令人震惊，而我一直在想，我认为，不可能是外人干的……”

“啊。”萨格登点点头。

“那么，”哈里·李说，“就是这幢房子里的某个人杀了他……可会是哪个该死的恶棍呢？很难想象会是用人们。特雷西利安从这幢房子存在起就在这儿了。那个愚蠢至极的男仆？他这辈子也不会干出这种事的。霍伯里，啊，他确实是个冷血的家伙，但特雷西利安告诉我，他那时候出去了。你们得出了什么结论？排除掉斯蒂芬·法尔——要是他，他何苦不远万里从南非跑来，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就只剩下这个家里的人了。然而据我所知，这里没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阿尔弗雷德？他非常崇拜父亲。乔治？他没这个胆量。戴维？戴维一直活在梦里，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头流血都会晕倒的。太太们？女人是不会那么冷血地割断一个人的喉咙的。那么会是谁干的呢？上帝保佑要是我知道就好了，这件事真的太烦人了！”

约翰逊上校清了清嗓子——官气十足的习惯——说：“你今晚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是在什么时候？”

“下午茶之后。他刚和阿尔弗雷德吵了一架，为了鄙人。这老头就没有安宁的时候，总喜欢挑起事端。在我看来，他就是想闹事，才一直隐瞒我要回来的消息，就等着看我突然归来，引得家里鸡飞狗跳！出于同样的期待，他才谈起修改遗嘱的事。”

波洛稍微晃了一下，低声说：“你父亲提起了他的遗嘱？”

“是的，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然后像一只猫一样观察着我们的反应。他只是告诉那位律师，圣诞节之后过来一趟，谈谈这件事。”

波洛问道：“他打算做什么修改呢？”

哈里·李咧嘴笑了：“他没告诉我们！那只老狐狸！我猜想，或者说我希望，这项改动是考虑到鄙人的利益！我可以想象，先前立的遗嘱里肯定都把我去掉了。现在，我万分希望他又把我补上了。这对其他人来说却是个不快的打击。还有皮拉尔，他非常喜欢她，我想她肯定也会得到些好处。你们还没见过她吗，我的西班牙外甥女？是个美人儿，皮拉尔——带着南部的温柔——以及冷酷。真希望我不是她舅舅！”

“你说你父亲喜欢她？”

哈里点点头。

“她很清楚怎么去哄老头。总是在那儿陪他坐着，我敢打赌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啊，不过他已经死了，遗嘱不会有所改动了，没有皮拉尔，也没我的份了。真倒霉。”

他皱起眉头，停了一会儿，接着换上另一种腔调。

“我想我跑题了。你们想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是在下午茶之后，可能是六点刚过。老头那会儿精神很好，可能稍微有点累。我离开后，就剩霍伯里和他在一块儿。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他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餐厅里，和我哥哥阿尔弗雷德一起。那不是一次和睦的饭后会议。听到头顶传来的动静时，我们正在针锋相对地争吵。那动静听起来就像是有十个男人在上面摔跤。紧接着，我那可怜的老父亲就尖叫起来，活像杀猪一样，那声音把阿尔弗雷德吓傻了。他坐在那儿，大张着嘴。我猛地摇晃他，等他清醒，我们才往楼上跑去。门锁着，得破门而入，为此费了些力气。那该死的门怎么会锁上，我真的想象不出！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我父亲。如果有人能从窗户跑掉，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萨格登警司说：“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什么？”哈里瞪大了眼睛，“但我发誓，钥匙在屋里。”

波洛小声问：“你注意到了？”

哈里·李严肃地说：“我总是处处留心，这是我的习惯。”

他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三个人。

“还有什么你们想知道的吗，先生们？”

约翰逊摇摇头。

“谢谢你，李先生，目前没有。请你叫下一位家庭成员来这儿，可以吗？”

“当然，乐意效劳。”

他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约翰逊上校说：“怎么样，萨格登？”

警司疑惑地摇摇头，说：“他在害怕什么东西，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11

玛格达莱尼·李故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一只修长的手抚着一头光滑且闪着白金光泽的秀发。叶绿色的天鹅绒连衣裙完美地勾勒出她那优美的曲线。她看起来非常年轻，有一点被吓到了。

三个男人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约翰逊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赏。萨格登警司则无动于衷，有的只是不耐烦的神情，急着想继续进行他的工作。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神透着深深的欣赏意味，她看得出来，但他并非欣赏她的美，而是欣赏她知道如何利用她的美。她不知道波洛正在心中暗想：漂亮的模特儿，小东西。但她有一双冷酷的眼睛。

约翰逊上校想的是：这么漂亮的姑娘，乔治·李不小心点儿的话可麻烦了。他最好对别的男人留点神。

萨格登警司则在想：徒有其表、头脑空空。希望可以快点完事。

“请坐，李夫人。让我看看，你是——”

“乔治·李夫人。”

她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亲切而感激的笑，眼神像在说：虽然你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警察，但你并不可怕。

这个笑容成功地把波洛也感染了，在与女人有关的问题上外国人总是很容易被影响。至于萨格登警司，她根本没费心思。

她绞着双手，忧心忡忡的样子依旧美丽。

她小声说道：“这一切太可怕了。把我吓坏了。”

“好了，好了，李夫人，”约翰逊上校的口气很和蔼，但又带着点尖酸，“我知道，这是个大的打击，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只是想请你讲一下今晚发生的事。”

她叫了起来：“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呀，真的。”

上校的眼睛眯了起来，温和地说：“对，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昨天刚到这儿，乔治让我来这儿过圣诞节！我真希望我们没来。我敢说我永远无法恢复了！”

“这的确让人非常难过——是的。”

“你看，我对乔治的家庭几乎一无所知。我只见过李先生一两次，一次是在我们的婚礼上，后来还见过一次。当然，见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的次数要多一些，但他们对我来说依旧相当于陌生人。”

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摆出一副受到了惊吓的孩子似的表情。赫尔克里·波洛再一次用眼神表示对她的欣赏，并再次暗想：太会装腔作势了，这个小东西。

“是的，是的。”约翰逊上校说，“现在，你只需告诉我最后一次见到你公公——李先生活着，是什么时候？”

“噢，这个啊，是今天下午，糟透了！”

约翰逊马上反问：“糟透了？为什么？”

“他们都很生气！”

“谁生气了？”

“噢，他们全部——除了乔治。他父亲对他没说什么，但其他所有人都有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他叫我们所有人都过去——他正在打电话，跟他的律师谈遗嘱的事。然后他说阿尔弗雷德看上去很阴沉，我想那是因为哈里要搬回家住。我相信这让阿尔弗雷德非常沮丧。你明白的吧，哈里做过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接着他又说了一些关于他妻子的话，她已经死了很久了，说她的脑子只有虫子那么大，戴维就跳了起来，看上去就像要杀了他父亲……噢！”她突然闭上嘴，眼神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约翰逊上校安慰道：“是的，的确如此，只是一种说法，仅此而已。”

“希尔达，戴维的妻子，让戴维平静了下来，然后……啊，我想就这些了。李先生说他晚上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了，我们就都走了。”

“这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对，直到……直到……”

她发着抖。

约翰逊上校说：“好的，就这样。那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噢，让我想想，我想我在客厅里。”

“你肯定吗？”

玛格达莱尼的眼神闪了一下，垂下眼帘。

她说：“对啊！我太笨了，我去打电话了，我全弄混了。”

“你说你在打电话，是在这个房间吗？”

“对，楼上我公公的房间里有一部电话，除此以外，只有这里还有电话。”

萨格登警司问：“当时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她瞪大了眼睛。

“噢，不，就我一个人。”

“你待在这儿时间长吗？”

“嗯，待了一会儿。晚上想接通电话都要花一些时间。”

“是一通长途电话？”

“对，打到韦斯特林厄姆。”

“明白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一声可怕的尖叫。所有人都跑了过去，但门锁着，要把它砸开。噢！真像是一场噩梦！我永远都忘不了！”

“不会的，不会的。”约翰逊上校的语气显得有些生硬，接着说，“你知道你公公的保险箱里放着一些值钱的钻石吗？”

“不知道，这是真的吗？”她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是真的钻石吗？”

赫尔克里·波洛说：“价值一万英镑的钻石。”

“噢！”一声轻呼，压抑住女人贪婪的本性。

“好了，”约翰逊上校说，“我想这样就行了。我们不用再麻烦你了，李夫人。”

“哦，谢谢你。”

她站起身来，冲约翰逊和波洛微笑——那是一个满怀感激的小女孩的笑容。然后她走了出去，头扬得高高的，手心微微向外翻。

约翰逊上校冲她叫道：“能否请你通知你丈夫的弟弟戴维·李先生来这儿？”他在她走后关上门，回到桌边来。

“好了，”他说，“你们怎么想？我们发现一些问题了！注意一点：乔治·李说他听见尖叫声时正好在打电话！他妻子也说那时她在打电话！这就对不上了——完全对不上！”

他又加上一句：“你怎么想，萨格登？”

警司慢慢地答道：“我不想对一位女士无礼，但我想说，她显然很擅长从一个男人手中弄钱。不过，我不认为她会割断一个男人的喉咙，那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哦，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我的老朋友。”波洛小声说。

上校转向他。

“那你呢，波洛，你怎么想？”

赫尔克里·波洛探身向前，抚平面前的记事簿，又花了点时间掸掉烛台上的灰尘，这才答道：“可以说，已故的西米恩·李先生的性格特征已清晰地浮现在我们面前，我想这正是这件案子的重要线索……就在死者的性格之中。”

萨格登警司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他说，“死者的性格特征和他被谋杀究竟有什么关系？”

波洛如做梦一般呢喃道：“被害人的性格特征总会和谋杀有些关系。苔丝狄蒙娜直率、不猜忌的本性正是她的直接死因，一个稍微有些疑心的女人就会看出伊阿古的阴谋诡计，并更早地避免悲剧发生（注：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奥赛罗》。）；马拉的不爱清洁导致他最终死在浴缸里（注：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民主派革命家马拉身患严重的皮肤病，时常在家中的浴缸里办公，遇刺时也是死在浴室中。）；茂丘西奥的暴躁脾气则使他丧命于剑下（注：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约翰逊上校捻着他的胡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波洛？”

“我想告诉你们，正是西米思·李这么一个人，引发了一些力量，而这些力量最终要了他的命。”

“那么，你认为钻石的事和他的死没有半点关系？”

波洛看着一脸困惑的约翰逊，笑了。

“亲爱的，”他说，“正因为西米恩·李拥有与众不同的性格，他才会把价值一万英镑的未经切割的钻石放在保险箱里！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确实没错，波洛先生。”萨格登警司说道，带着最后终于明白和他谈话的人用意何在的神情点着头，“他是一个怪人，已故的李先生。他把那些石头放在那儿，以便随时拿出来把玩，找回过去的岁月。他离不开它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没送去切割打磨。”

波洛用力地点点头。

“没错——非常准确。我看得出来你拥有非凡的才智，警司。”

警司对这句恭维有些将信将疑，这时约翰逊上校插话进来。

“另外，波洛，我不明白你为何那么在意——”

“啊，是的。”波洛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乔治·李夫人，她不小心说得太多了！她生动地为我们描述了最后一次家庭会议。她暗示我们，哦，那么天真无邪，阿尔弗雷德在生他父亲的气，而戴维看上去‘像要杀了他’。这两件事，我认为都是事实，但我们可以基于这些事实，重建自己的理论。西米恩·李为什么要把一家人都召集过去？为什么他们到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给律师打电话？显然，这一点不会错，他想让他们听见！那个可怜的老家伙，坐在椅子里，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纵情消遣了。于是他又为自己发明了一种娱乐活动，他喜欢玩弄人类天性中的贪婪与欲望，是的，以激发他们强烈的感情和冲动为乐！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再深入一些。在这场他设计的、激发孩子们的贪婪与冲动的游戏中，没有人会被漏掉。这样做才合乎逻辑，这是必然的，因此他一定也挖苦了乔治·李，和对其他人一样！他的妻子却非常小心地对此闭口不谈。对她，他可能也放了一两支毒箭。我想我们会查出来的，从其他人那里知道，西米恩·李对乔治·李和他妻子说了些什么——”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门开了，戴维·李走了进来。

12

戴维·李把自己控制得很好。他的行为举止非常平静——甚至有些不自然。他朝他们走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面如死灰，带着一种询问的神情看着约翰逊上校。

室内灯光照亮他前额的一绺头发，勾勒出他颧骨的轮廓。他看上去非常年轻，一点儿都不像是死在楼上的那个干瘪老人的儿子。

“好了，先生们，”他说，“我能告诉你们些什么？”

约翰逊上校说：“我了解到，李先生，今天下午在你父亲的房间里，有过一场类似家庭会议的聚会？”

“是的。非常随便的，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管它叫家庭会议之类的。”

“那时发生了什么？”

戴维·李平静地回答：“我父亲那时心情不太好，他是个老人，而且生活不能自理，理所应当的，我们都应该体谅他。他特意把我们都叫去，好像就是为了，嗯，冲我们发泄他的怒气。”

“你能记起他都说了些什么吗？”

戴维平静地说：“都是些很愚蠢的话。他说我们都很没用。每一个人，家里就没有一个像样的男人！他说皮拉尔，我的西班牙外甥女，一个就顶我们俩。他还说——”戴维停住了。

波洛说：“李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复述他的原话。”

戴维不情愿地开口：“他的用词相当粗俗。他说他希望这世上的什么地方还有他的孩子，更好的儿子——即使他们生错了地方……”

他敏感的脸上露出对他所复述的话的厌恶之情。

萨格登警司抬起头来，突然警觉地向前欠身，说：“你父亲有没有特别针对你的哥哥乔治·李说些什么？”

“对乔治？我不记得了。噢，对，我想父亲告诉他今后必须减少开支，因为要降低给他的生活费。乔治非常沮丧，脸红得像只煮熟的火鸡。他气急败坏地说钱再少就不可能应付过来了，我父亲冷酷地说他必须想办法应付，还说最好让他妻子帮忙节省。这真是恶毒的挖苦，因为乔治一直很节约，精打细算，攒下每一分钱；而玛格达莱尼，我认为，她生活奢侈——甚至可以说挥金如土。”

波洛说：“这么说，她也被惹恼了？”

“是的。除此之外，我父亲还说了些别的难听的话——提到她曾和一名退役的海军军官共同生活，当然，他指的是她父亲，但那话听起来带有其他暧昧的意思。玛格达莱尼的脸涨得通红，情有可原。”

波洛说：“你父亲提到他已故的妻子——你的母亲了吗？”

热血涌上戴维的太阳穴，他握紧双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微微颤抖着。

他有些喘不上气，低声道：“是的，他提到了，他侮辱了她。”

约翰逊上校说：“他说了什么？”

戴维的语气生硬。

“我不记得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波洛温柔地问：“你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戴维简短地回答：“她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她在这儿，也许，过得不是很幸福？”

戴维轻蔑地笑了一下。

“和我父亲那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谁能幸福？我母亲是一个圣人，却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人世。”

波洛接着说：“你父亲，或许，也为她的死感到难过？”

戴维支吾道：“不知道。我离开了家。”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在我这次回来之前，我已经有快二十年没见过我父亲了。因此请你们明白，我无法告诉你们他的生活习惯、他有没有敌人，或者这儿都发生了什么。”

约翰逊上校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有很多值钱的钻石，就放在他卧室的保险箱里？”

戴维漠不关心地说：“是吗？听起来真够蠢的。”

约翰逊说：“你能简要地叙述一下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吗？”

“我？噢，我晚饭一结束就从餐桌边走开了。我觉得那样很无聊，一群人围坐在桌边喝酒。再加上我看得出阿尔弗雷德和哈里已经快吵起来了。我讨厌斗嘴，于是溜了出来，跑到音乐室去弹钢琴。”

波洛问道：“音乐室就在客厅隔壁，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弹了好一会儿，直到——直到事情发生。”

“你具体都听见了些什么？”

“噢！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像是楼上的什么地方家具翻倒了，接着就是一声非常可怕的喊叫。”他又攥紧了双手，“就像一个地狱里的灵魂在呼号。上帝啊，太可怕了！”

约翰逊说：“就你一个人在音乐室里吗？”

“嗯？不，我妻子，希尔达也在那儿。她是从客厅过去的，我们……我们和其他人一起上了楼。”

他又紧张地补充道：“你们不需要我……描述……到那儿以后都看见了什么吧，不用吧？”

约翰逊上校说：“不，完全不需要。谢谢你，李先生，没别的事了。我想，你并不知道谁想谋杀你的父亲吧？”

戴维·李毫不顾忌地说：“我认为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不能确定具体是谁。”

他匆匆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13

约翰逊上校刚一清嗓子，门就又开了，希尔达·李走了进来。

赫尔克里·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必须承认，研究李家人娶的妻子是项很有意思的课题。有聪明机智、如猎犬般优雅的莉迪亚，有俗不可耐、摆着架子的玛格达莱尼，还有现在这位，让人舒服、有力量感的希尔达。尽管她顶着过时的发型，穿着不流行的衣服，波洛仍看得出，她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年轻。她鼠褐色的头发丝毫没有变灰，淡褐色的眼睛透着坚定的眼神，镶嵌在胖胖的脸上，闪着和善之光。他想，这真是一个好女人。

约翰逊上校的口气前所未有地和蔼。

“……我知道你们的压力都很大，”他说道，“我们从你丈夫那儿得知，李夫人，这是你第一次到戈斯顿霍尔来？”

她点头表示同意。

“在此之前，你了解你的公公李先生吗？”

希尔达的嗓音令人愉快。

“没有，我们是在戴维离家后不久结婚的。他一直不想和这个家有任何牵连，在此之前，我们谁都没见过。”

“那么，这次怎么会来呢？”

“我公公写信给戴维，着重强调他已经一把年纪，希望今年圣诞节所有的孩子都能陪在他身边。”

“而你丈夫答应了这个请求？”

希尔达说：“他会接受这个请求，恐怕都是由我促成的。我误解了当时的情况。”

波洛插话说：“能否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儿，夫人？我认为你告诉我们的事或许会很有价值。”

她马上转向他，说：“那时我从未见过我公公，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我猜想他又老又孤独，所以想跟孩子们和好。”

“那么在你看来，他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呢，夫人？”

希尔达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开口。

“毫无疑问，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公公的真实意图不是想和解，而是挑起争斗。”

“以什么方式呢？”

希尔达低声说：“暴露人性中最恶劣的本能，他以此为乐。他有些……我该怎么说呢，过头了，顽皮得有些残忍。他希望能让家庭成员们全都彼此不和。”

约翰逊严肃地问：“他成功了吗？”

“噢，是的，”希尔达·李说，“他成功了。”

波洛说：“夫人，我们得知今天下午发生过一件事。我想，当时的场面堪称激烈。”

她点了点头。

“你能为我们描述一下吗，尽可能如实描述，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考虑了一会儿。

“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公公正在打电话。”

“给他的律师，对吗？”

“对，他叫查尔顿先生，是这个名字吧，我不太记得了，过来一趟，因为他想立一份新遗嘱。他说那份旧遗嘱过时了。”

波洛说：“仔细想想，夫人。在你看来，你公公是有意让你们都能听到这通电话，还是说碰巧？”

希尔达·李说：“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故意让我们听见的。”

“目的就是挑起你们之间的怀疑和猜忌？”

“是的。”

“那么，实际上，他可能根本不打算改动他的遗嘱？”

对此她并不赞同。

“不，我认为这部分确有其事。他很可能确实想立一份新遗嘱。只是他乐于强调一下这件事。”

“夫人，”波洛说，“你知道，我不是官方的人，因此我问的问题或许和英国的执法官员有所不同。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他确实想立一份新遗嘱，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直觉，而不是观察与推测，你个人的想法。女人，总会第一时间产生些想法，感谢上帝。”

希尔达微微一笑。

“我丝毫不介意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我丈夫的姐姐詹妮弗，嫁给了一个西班牙人——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他们的女儿，皮拉尔，第一次到这儿来。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而且，她是这个家唯一的第三代人。她能来老李先生非常高兴，他对她宠爱到了极点。在我看来，他想在新遗嘱里给她留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在那个旧遗嘱里，他可能只给了她一笔小数目，甚至可能一点儿都没有。”

“你认识你丈夫的姐姐吗？”

“不认识，我从没见过她。我记得她的西班牙丈夫死得很惨，而且就在婚后不久。詹妮弗一年前也死了，皮拉尔成了个孤儿。正因如此，李先生才让她来英国，和他一起住。”

“家里的其他成员欢迎皮拉尔的到来吗？”

希尔达平静地说：“我想他们都很喜欢她。家里有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她呢，看上去喜欢住在这儿吗？”

希尔达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在南部，我指西班牙，长大的女孩来说，这里一定是个阴冷古怪的地方。”

约翰逊说：“现在这个情况，即便生活在西班牙也不会太令人愉快。好了，李夫人，我们想听你复述一下今天下午的那场谈话。”

波洛低声道：“抱歉，我把话题带偏了。”

希尔达·李说：“我公公打完电话之后转过头，看着我们笑，说我们看起来都很阴沉。接着他说他累了，今天想早点休息，任何人晚上都不要来找他。他说他想为圣诞节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差不多就是这样。”

“然后……”她的眉头因努力回忆而紧锁，“我想他说了些关于要一个大家庭才能欢度圣诞之类的话，接着就谈到了钱。他说这个家以后需要更多的开支来维持。他告诉乔治和玛格达莱尼日后必须节省，说她应该自己做衣服。我认为这真是个老掉牙的观点，因此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会惹恼她。他还说他的妻子针线活儿做得很好。”

波洛温和地问：“关于她，他就说了这些吗？”

希尔达脸红了。

“他稍稍提了一下她的头脑。我丈夫深爱着他的母亲，这使他非常难过。就在这时，李先生突然冲着我们所有人吼了起来，他自顾自地发着火。我能理解，当然，他的感受——”

波洛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

“他有什么感受？”

她将平静的目光投向他。

“他很失望，当然了，”她说，“因为他没有孙子，我的意思是没有男孩，李家后继无人了。我能看出这一苦恼已经在他心上沉积很久了，突然间，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因此就把怒气发泄到了儿子身上，说他们是一群容易感伤的老女人这一类的话。当时我很替他难过，因为我能体会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后来呢？”

“后来，”希尔达慢慢地说，“我们就都走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她点点头。

“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和我丈夫在一起，在音乐室里，他在给我弹琴。”

“后来呢？”

“我们听见楼上传来桌椅倒地、瓷器被打破的声音，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打斗。接着就响起他的喉咙被割开时发出的恐怖尖叫……”

波洛说：“那尖叫声确实非常可怕，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像地狱里的灵魂发出的？”

希尔达·李说：“比那更糟！”

“什么意思，夫人？”

“那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发出的……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而像野兽……”

波洛严肃地说：“那么，这就是你对他的评价了，夫人？”

她突然悲痛地举起一只手捂住嘴，视线低垂，注视着脚下的地板。

14

皮拉尔警惕地走进房间，就像一只担心落入陷阱的动物。她的眼睛迅速地转来转去，看上去倒不怎么害怕，只是疑虑重重。

约翰逊上校站起来给她拿了把椅子，然后说：“我想你听得懂英语吧，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皮拉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当然了，我母亲是英国人，实际上我也非常英国化。”

一丝笑意爬上约翰逊上校的嘴边，他看着她那乌黑发亮的头发、骄傲的黑眼睛，以及弯弯的红唇。很英国化！这个词放在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身上真是太不合适了。

他说：“李先生是你的外公，他让你从西班牙过来，而你几天前刚到，对吗？”

皮拉尔点点头。

“是的。从西班牙出来的这一路，我……噢……经历了好多冒险。有一次天上掉下来一颗炸弹，司机被炸死了，脑袋都不见了，全是血。而我不会开车，所以不得不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不喜欢走路，我的脚又酸又痛，痛极了。”

约翰逊上校笑了，他说：“不管怎样，你还是到了。你母亲经常对你说起外公的事吗？”

皮拉尔快乐地点点头。

“噢，是的，她说他是一个老恶魔。”

赫尔克里·波洛笑了，他说：“你到了这儿之后怎么看，这位小姐？”

皮拉尔说：“他明显已经非常非常老了，只能坐在椅子里，而且他的脸皱成一团。但我依旧很喜欢他。我想他还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英俊，非常英俊，像你一样。”皮拉尔冲着萨格登警司说。带着纯粹的愉快的目光停留在他英俊的脸上，而那张脸此时已因为她的夸奖而变成砖红色了。

约翰逊上校忍住笑，他还很少看到这位缺乏感情的警司如此失态。

“不过当然啦，”皮拉尔惋惜地继续道，“他不可能像你这么魁梧。”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

“这么说你喜欢……大个子的男人，是吗，小姐（注：此处的小姐为西班牙语。）？”他问道。

皮拉尔热烈地表示赞同。

“噢，是的。我喜欢男人高大、魁梧，还有肩膀要宽，非常非常强壮。”

约翰逊上校严肃地问：“你到这儿以后经常和外公在一起吗？”

皮拉尔说：“噢，是的，我常去陪他坐着。他告诉我一些事——他说他曾是一个非常恶毒的男人，还跟我讲他在南非干的事。”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在他房间的保险箱里有些钻石？”

“是的，他还拿给我看过。可它们不像钻石——更像鹅卵石——很丑，真的很丑。”

萨格登警司简短地追问：“他拿给你看过，是吗？”

“对。”

“他没给你几颗吗？”

皮拉尔摇摇头。

“不，他没有。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的，如果我对他好一些，经常去陪他坐着。因为老先生们都喜欢年轻女孩。”

约翰逊上校说：“你知道那些钻石被偷了吗？”

皮拉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被偷了？”

“是的，你知道可能会是谁拿的吗？”

皮拉尔点点头。

“噢，是的。”她说，“一定是霍伯里。”

“霍伯里？你是说那个贴身男仆？”

“对。”

“你为什么觉得是他呢？”

“因为他就长着一张贼脸。他的眼睛总是那样，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他走路很轻，爱在门外偷听。他就像一只猫，而所有的猫都是小偷。”

“哦，”约翰逊上校说，“我们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据我了解，今天下午，你们一家人曾聚在你外公的房间里，然后说了一些——呃——气话。”

皮拉尔笑着点点头。

“是的，”她说，“那真是太好玩了。外祖父把他们——噢！气成那样！”

“呃，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对，我喜欢看人们生气，非常喜欢。可是英国人生起气来和西班牙人不一样。在西班牙，他们会掏出刀子，又叫又骂。而英国人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脸涨得通红，嘴巴闭得紧紧的。”

“你还记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吗？”

皮拉尔看起来有些不能确定。

“我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外公说他们都不怎么样，都没孩子。他还说我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强。他喜欢我，特别喜欢。”

“他说了什么关于钱或者遗嘱的事吗？”

“遗嘱？不，我不这么认为。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然后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走了，除了希尔达，那个胖一点的，戴维的妻子，她留下了。”

“噢，是吗，她留下了？”

“是的。戴维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浑身颤抖，噢！脸色惨白，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似的。”

“然来呢？”

“然后我去找斯蒂芬了，我们跟着留声机里的音乐跳舞。”

“斯蒂芬·法尔？”

“对，他从南非来——是外公合伙人的儿子。他也很帅，棕色皮肤，大个子，还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约翰逊问道：“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问我在哪儿？”

“对。”

“我先和莉迪亚一起去了客厅，然后回房间化妆去了，因为待会儿我还要和斯蒂芬跳舞。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每个人都向那儿跑去，于是我也跑了过去。他们正试着把外公的房门撞开，最后是哈里和斯蒂芬一起弄开的，他们俩都是很强壮的男人。”

“是吗？”

“突然，轰隆一下，门开了。我们都往里头看。噢，惨不忍睹，所有东西都被碰翻了，摊了一地，外公躺在一大摊血泊里，喉咙被这样割开了，”她以生动夸张的手势在自己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一直到耳朵根。”

她停下来，显然对自己的叙述很满意。

约翰逊问：“那血没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她盯着他。

“不，为什么？人被杀的时候总会有很多血啊。那儿……噢！太多的血，到处都是！”

波洛说：“有人说了什么吗？”

皮拉尔说：“戴维说了些特别可笑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噢，对。上帝的磨，他就是这么说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清楚地说出每一个词，“上帝——的——磨——这是什么意思？磨是用来做面粉的东西，不是吗？”

约翰逊上校说：“好了，我想目前没什么别的事了，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皮拉尔乖乖地站起身来，飞快地冲他们每个人投以迷人的一笑。

“那么，我走了。”她出去了。

约翰逊上校说：“上帝的磨磨得很慢，但磨得很细（注：原文为“The mills of God grind slowly, but they grind exceeding small”，意思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为了与上文皮拉尔说的话接上，此处为直译。）。戴维·李竟然说了这么一句！”

15

门又开了，约翰逊上校抬起头来，一时间他以为进来的是哈里·李，直到来者走进房间，他才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是斯蒂芬·法尔。

“请坐，法尔先生。”他说。

斯蒂芬坐下了，冷静机敏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他说：“恐怕我帮不了你们什么。不过，请你们随便向我发问，一切你们觉得可能有用的事。也许我最好先解释一下我是谁。我父亲，埃比尼泽·法尔，是西米恩·李以前在南非的合伙人。我说的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一下。

“我父亲跟我讲了很多西米恩·李的事，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和我父亲一起发了笔大财，西米恩·李带着一笔钱回了家，而我父亲干得也不错。我父亲总对我说，来这个国家一定要来拜访李先生。有一次我说，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他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可父亲对此一笑置之。他说：‘所有经历过我和西米恩所共同经历过的事的男人，都不会把对方忘掉的。’哦，我父亲几年前去世了。今年是我第一次来英格兰，我想最好听从父亲的建议，来拜访一下李先生。”

他淡淡地一笑，接着说下去。

“到这儿的时候我稍微有点儿紧张，但事实上我根本没必要紧张。李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坚持让我留下来，和他的家人一起过圣诞节。我怕会打扰他们，可他根本不许我推辞。”

他又非常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他们都对我非常好——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和夫人，对我好得不能再好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感到非常难过。”

“你到这儿多长时间了，法尔先生？”

“我昨天到的。”

“你今天见过李先生吗？”

“是的，今天早上我和他聊了一会儿。他那会儿精神很好，非常渴望听到关于人和其他地方的事。”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是的。”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保险箱里放着些未经切割的钻石？”

“没有。”

赶在他人开口之前，他又加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这是起盗窃杀人吗？”

“这个我们还不确定。”约翰逊说，“说到今晚发生的事情，能告诉我们你当时在干什么吗？”

“当然可以。女士们离开餐厅之后，我待在那儿又喝了杯葡萄酒。接着我意识到李家的人有家事要谈，而我在那儿妨碍了他们，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你去干什么了？”

斯蒂芬·法尔靠在他的椅背上，食指抚摸着下巴，回答的声音很呆板。

“我——呃——去了一个铺着镶花木地板的大房间，应该是舞厅之类的地方。那儿有一台留声机，还有舞曲唱片，我放上了一些唱片。”

波洛说：“也许，很可能，有什么人也到那儿去和你共舞？”

斯蒂芬·法尔的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答道：“确实很可能，是的。人总会心怀期待。”

说完他直率地咧开嘴笑了。

波洛说：“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非常漂亮。”

斯蒂芬应道：“她是我来英格兰后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来了吗？”

斯蒂芬摇摇头。

“我在那儿听到了喧闹声，于是来到大厅，飞快地跑上楼，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是我帮哈里·李砸开了门。”

“这就是你所能告诉我们的一切了？”

“恐怕就只有这些了。”

赫尔克里·波洛向前探出身子，柔声道：“但我认为，法尔先生，你应该还能告诉我们很多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

法尔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能告诉我们一些在此案中非常重要的事情——李先生是个怎样的人。你说你父亲经常对你说起他，那你父亲是怎么描述他的呢？”

斯蒂芬·法尔回答得很慢。

“我想我明白你在暗示什么。西米思·李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嗯，我想你希望我实话实说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吧，首先，我不认为西米恩·李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公民。倒不是说他是个坏蛋，只是他总游走在法律边缘。关于他的品行，我说不出什么好话，尽管他很有魅力，可以说非常迷人，而且他难以置信地慷慨。走了背运的人去求助于他，没有一个人空手而归的。他喝一点儿酒，但不过量，对女人们很有吸引力，也很有幽默感。另一方面，他记仇的能力也强得可怕。俗话说大象是仇不忘，你也可以这么说西米恩·李。我父亲给我讲过好几件事，关于他如何等上好几年，终于报复了曾经坑过他的人，就此扯平。”

萨格登警司说：“这种事两方都不清白。法尔先生，我想你并不知道具体有谁在那儿被西米恩·李狠狠地坑过一把吧？过去的事情中，有可以解释今晚发生的这起案子的吗？”

斯蒂芬·法尔摇摇头。

“他有仇人，这是当然的，像他那样的男人，一定有过。但我并不知道什么具体的人或事。除此之外，”他眯起眼睛，“我了解到——事实上，我去问了特雷西利安——今晚没有任何陌生人靠近过这幢房子。”

赫尔克里·波洛说：“除了你之外，法尔先生。”

斯蒂芬·法尔突然转向他。

“噢？原来是这样的啊？怀疑家里面的陌生人！不过你们找不出那类事情的。没有西米恩·李搞垮了埃比尼泽·法尔，埃比的儿子便来为父亲报仇这样的事！不，”他摇摇头，“西米恩和埃比尼泽从没针锋相对过。我到这儿来的原因，就是刚才告诉过你们的，纯粹是出于好奇。此外，我想留声机是个很好的不在场证明，和其他证据一样好用。我一刻不停地换唱片——肯定有人听到声音了。一张唱片的时间绝对不够我冲上楼去的——走廊连起来无论如何也有一英里长——更何况还要割断老人的喉咙，洗去血迹，在其他人跑上去之前回来。这想法太可笑了！”

约翰逊上校说：“我们并没有暗示说是你干的，法尔先生。”

斯蒂芬·法尔说：“我非常不喜欢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说话的口气。”

“这……”赫尔克里·波洛说，“可太不幸了！”

波洛亲切地冲他微笑着。

斯蒂芬·法尔则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约翰逊上校马上打圆场。

“谢谢你，法尔先生，目前这样就行了。不过你暂时还不能离开这幢房子。”

斯蒂芬·法尔点点头，起身离开了房间，无所顾忌、大摇大摆地迈着步子。

等门在他身后关上，约翰逊说：“来了个未知数X。他说的故事听起来挺坦诚的，但他仍然是匹黑马。他可能就是来偷那些钻石的——然后编了个故事好让自己混进来。你最好弄到他的指纹，萨格登，看看他有没有案底。”

“我已经弄到了。”警司干巴巴地笑着说。

“好样的，不会放掉任何事。我想你已经查过所有明显的线索了？”

萨格登警司掰着指头核对。

“核查电话——来电时间等情况；调查霍伯里，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谁看见他走了；检查所有出入口；简要地调查所有工作人员；调查每位家庭成员的财务状况；联系律师，调查遗嘱的事；搜查整幢房子，寻找武器和染血的衣服——还有钻石可能藏在哪儿。”

“我想已经面面俱到了。”约翰逊上校赞许地说，“你还有什么建议吗，波洛先生？”

波洛摇摇头，说：“我觉得警司调查得非常彻底。”

萨格登沮丧地说：“在这幢房子里寻找钻石，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装饰品和小摆设。”

“肯定有很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波洛表示同意。

“你真的没有什么建议吗，波洛？”

上校看上去有点儿失望——就像发现自己的狗拒绝玩游戏了一样。

波洛说：“你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吗？”

“当然，当然。”

同时，萨格登警司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方式？”

“我想，”波洛说，“和这个家的成员们——经常地、频繁地——谈话。”

“你是说想再对他们进行一次问讯？”约翰逊上校问，有些迷惑。

“不不，不是问讯——是谈话！”

“为什么？”萨格登问。

赫尔克里·波洛有力地摆了摆手。

“关键点都藏在语言中！如果一个人一直在讲话，他便会不可避免地说出真相！”

萨格登说：“你认为有人在说谎？”

波洛叹了口气。

“亲爱的，每个人都说了谎——但就像那个英国助理牧师的鸡蛋一样，有好有坏（注：出自一八九五年英国的幽默周刊杂志《笨拙》（Punch）上记载的一则故事：一个胆小的助理牧师与主教共同进餐时分到一只坏了的蛋，他却说这个蛋还有一部分是好的。）。我们要把无害的谎话和关键的谎言区分开。”

约翰逊上校严肃地说：“但这件事依旧令人难以置信。这儿有一个异常冷酷残忍的杀人凶手，而我们都有哪些嫌疑人呢？阿尔弗雷德·李和他的妻子——都是知书达理、安静祥和的好人。乔治·李是国会议员，有脸有面的大人物。他的妻子？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摩登女郎。戴维·李看起来是个柔弱的家伙，他弟弟哈里证实他见了血就受不了。他妻子看起来是一个通晓事理的好女人——但平凡无奇，然后就剩那个西班牙外孙女和从南非来的男人了。西班牙美人脾气很暴躁，可我不认为那个迷人的女郎会冷血地割断老头的脖子，尤其是事实表明她最有理由让他活着，至少要等他立完新遗嘱。斯蒂芬·法尔有可能。换句话说，他可能是一个职业骗子，为了钻石来到这儿，但被老人发现了，于是法尔割断了他的喉咙好让他永远沉默。很可能是这样的，用留声机作不在场证明，不够充分。”

波洛摇摇头。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比较一下斯蒂芬·法尔先生和老西米恩·李的体格吧！如果法尔决定杀了那个老头，用不了一分钟就能解决。西米思·李不可能站起来反抗他。有人会相信那个脆弱的老人，和那个魁梧的小伙子搏斗了好几分钟，还弄翻了椅子、打碎了瓷器吗？想想都觉得太荒唐了！”

约翰逊上校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说，“杀死西米恩·李的，是一个更加瘦弱的男人？”

“或者一个女人！”警司说。

16

约翰逊上校看看表。

“我想我们没什么可以做的事，你把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萨格登。噢，还有一件事，我们应该见一下那个管家，我知道你已经问过他了，但我们现在知道了些新情况，确定每个人案发的时候在哪儿，是很重要的。”

特雷西利安慢慢地走了进来。上校叫他坐下。

“谢谢你，先生，我确实需要坐下，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一直觉得很难受——实在是非常难受。我的腿，还有我的头。”

波洛温和地说：“是的，你受惊了。”

管家颤抖了一下。“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在这幢房子里！这里一直安安静静的。”

波洛说：“这确实是一幢井然有序的房子，但不快乐，对吗？”

“我不想这么说，先生。”

“很久以前，一家人都还在这儿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快乐吗？”

特雷西利安慢吞吞地说：“那时候或许不能被称为非常和睦，先生。”

“已故的李夫人身患重病，是吗？”

“是的，先生，她非常不幸。”

“孩子们喜欢她吗？”

“戴维先生，他非常爱她。他更像个女儿而不是儿子，她去世后他就离开了家，他在这儿住不下去了。”

波洛说：“哈里先生呢？他怎么样？”

“他一直是个狂放的年轻人，先生，但心地善良。哦，天哪，那时真的吓了我一跳，门铃响了——接着又响了一次，显得那么不耐烦。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接着哈里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嗨，特雷西利安，你还在这儿啊？’和从前一模一样。”

波洛同情地说：“那感觉一定很奇怪，肯定的。”

特雷西利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他说：“有时候，先生，感觉就好像旧时光并没有远去！我记得在伦敦上演的一出戏讲的大概就是这种事。这一定有些什么道理，先生。一定存在些原因。你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一切都曾发生过。就像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哈里先生，或者法尔先生之类的其他什么人。而我对自己说，这事我以前做过……”

波洛说：“这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特雷西利安感激地看着他。

约翰逊有些不耐烦，清了清嗓子，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

“我们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几处时间问题。”他说，“目前我们了解到，楼上首次有动静的时候，只有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和哈里·李先生在餐厅里。是这样的吗？”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先生。我端去咖啡的时候，所有的先生都在那儿。但那是在事情发生的一刻钟以前。”

“乔治先生在打电话，这一点你能证明吗？”

“我想的确有人在打电话，先生。我那餐具室里的电话铃响了，如果有人拿起听筒拨号，我那里就会有些微弱的响声。我的确听见了那样的声音，可我当时并没特别注意。”

“你不知道那时的确切时间？”

“我说不上来，先生。我只能告诉你，是在我给先生们上过咖啡之后。”

“你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女士们都在哪儿吗？”

“我去收咖啡盘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夫人在客厅里，先生。一两分钟之后，楼上就传来了响动。”

波洛问：“她在做什么？”

“她站在最里面的那扇窗户边，先生。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儿，正向外望着。”

“其他女士都不在房间里吗？”

“是的，先生。”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我完全不知道，先生。”

“你还知道谁在哪儿吗？”

“戴维先生，我想，他在客厅隔壁的音乐室里弹琴。”

“你听见他弹琴了？”

“是的，先生。”老人又抖了一下，“事情发生后，我才觉得那就像一种预兆，先生。他弹的是《葬礼进行曲》。我记得当时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很奇怪，嗯。”波洛说。

“关于那个家伙，霍伯里，贴身男仆，”上校说，“你能发誓他在八点钟之前就出去了吗？”

“噢，是的，先生。恰好在萨格登先生到这儿以后。我会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他打破了一个咖啡杯。”

波洛说：“霍伯里打破了一个咖啡杯？”

“是的，先生——一个伍斯特牌的老瓷器。我洗了它们十一年，从没打碎过一个，直到今晚……”

波洛说：“霍伯里为什么要动咖啡杯？”

“是的，先生，他根本就不该碰它们。当时他正拿着一个欣赏，我说萨格登先生来了，他就把杯子掉在地上了。”

波洛说：“你说的是‘萨格登先生’，还是提到了警察这个词？”

特雷西利安看起来微微有些吃惊。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说的是警司来了。”

“而霍伯里就把咖啡杯掉在地上了。”

“这么说感觉颇有暗示性。”上校说，“霍伯里问没问什么与警司来访有关的问题？”

“是的，先生，他问警司来这儿干什么，我说他是来劝说李先生为警方的孤儿院募捐的。”

“听到你这么说，霍伯里有没有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先生，现在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的确是这样的。他的态度马上就变了，说李先生是一个老好人，在钱方面很大方。说话的口气很不尊重，然后他就走了。”

“从哪儿走的？”

“从通往下人房的门出去了。”

萨格登插话说：“确实如此，长官。他穿过厨房时厨子和厨娘都看见了，然后他从后门出去了。”

“现在好好听着，特雷西利安，你仔细想想，霍伯里有没有什么办法溜回来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老人摇了摇头。

“我想不出他能怎么办到，先生。所有门都从里面锁上了。”

“假设他有钥匙呢？”

“门闩还闩着。”

“那他回来时会怎么进屋呢？”

“他有后门的钥匙，先生，用人们都从那个门进来。”

“那他确实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啊？”

“他不可能不穿过厨房，先生。厨房直到九点半或九点三刻都有人在。”

约翰逊上校说：“看起来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了。谢谢你，特雷西利安。”

老人站起身来，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但一两分钟之后他又回来了。

“霍伯里刚回来，先生。你们现在要见他吗？”

“是的，请叫他马上过来。”

17

西德尼·霍伯里的样子很不讨人喜欢。他走进房间，站在那儿搓着手，急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油腔滑调的。

约翰逊说：“你就是西德尼·霍伯里？”

“是的，先生。”

“李先生的男看护？”

“是的，先生。这件事太可怕了，不是吗？我从格拉迪斯那儿听说的时候，吓得差点儿晕过去。可怜的老先生——”

约翰逊打断了他的话。

“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好，先生，当然。”

“你今天晚上几点出去的，去了哪儿？”

“我是快八点时离开的，先生。去了豪华影院，先生，走路只要五分钟。看的电影是《塞维利亚老教堂之恋》，先生。”

“有人看见你在电影院吗？”

“售票处的女士，先生，她认识我。还有看门的，他也认识我。还有——呃——事实上，我是和一位年轻的女士一起去的，先生。我和她约好了在那儿见面。”

“噢，这样啊，是吗？她叫什么？”

“多丽丝·巴克尔，先生。她在联合乳品厂工作，先生，马卡姆路，二十三号。”

“好的，我们会去核实的。看完电影你直接回家了吗？”

“我先把我的女伴送回了家，先生，然后就直接回来了。你会发现我说的都是实话，先生。我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

约翰逊上校不客气地说：“没人说你和这事有关。”

“是的，先生。当然没有，先生。可家里发生了谋杀案，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没人说这是件好事。那么，你为李先生服务多长时间了？”

“刚满一年，先生。”

“你喜欢在这儿的工作吗？”

“是的，先生，我非常满意。薪水很不错。李先生有时候确实很难伺候，不过我在照料残疾人方面很有经验。”

“你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噢，是的，先生。我在韦斯特少校和尊贵的贾斯珀·芬奇那儿——”

“具体的待会儿告诉萨格登。我想知道的是，你今晚最后一次见到李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是在七点半，先生。李先生晚上吃得很少，每晚七点晚餐会送到他的房里，然后我就去为他铺床。晚餐后他会穿着睡衣坐在壁炉旁，直到他觉得想去睡了。”

“通常他几点想去睡？”

“每天都不一样，先生。有时候他八点就睡了，这表示他觉得很累；有时候他会一直坐到十一点或更晚才睡。”

“当他想上床睡觉时，他会怎么做？”

“通常他会按铃叫我，先生。”

“然后你就去帮他上床？”

“是的，先生。”

“但今晚你休息。你总是星期五休息吗？”

“是的，先生，星期五是我固定的休息日。”

“你休息的时候，李先生想睡觉怎么办呢？”

“他还是会按铃，然后特雷西利安或沃尔特就会上去。”

“他不是完全不能行动吧？他可以走动吗？”

“能走，先生，只是比较困难。他得的是风湿性关节炎，情况时好时坏的。”

“白天他从不到别的房间去吗？”

“是的，先生。他就喜欢待在那个房间里，李先生并不追求奢侈的享受。况且那个房间非常大，通风良好，光线充足。”

“你说李先生七点钟吃晚饭？”

“是的，先生。然后我把托盘收走，拿出雪利酒和两个玻璃杯，放在写字台上。”

“为什么这么做？”

“李先生吩咐的。”

“这是他的习惯吗？”

“有时候这样。家里有条规矩，除非李先生邀请，否则晚上的时候谁都不能上楼去找他。有时候他喜欢晚上一个人待着。想找人陪着时他会派人到楼下去叫阿尔弗雷德先生或夫人，或者两个人都叫上，让他们吃完晚饭上去。”

“可是，就你所知，今晚他并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他没捎口信给任何一位家庭成员，叫他们上来？”

“至少他没派我捎这样的口信，先生。”

“那么，他等的就不是家里人？”

“他也可能亲自跟他们说，先生。”

“当然啦。”

霍伯里接着说：“我看一切都弄好了，就对李先生道了晚安，离开了房间。”

波洛问道：“你离开房间前给壁炉添柴了吗？”

贴身男仆犹豫了一下。

“没这个必要，先生，火烧得很好。”

“李先生自己能添柴吗？”

“噢，不，先生。我想可能是哈里·李先生添的。”

“你在晚饭前进去的时候，哈里·李先生正和他在一起？”

“是的，先生。我一进来他就走了。”

“在你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怎么样？”

“哈里·李先生看起来情绪不错，先生。他把头向后仰着，大声笑了半天。”

“李先生呢？”

“他很安静，一脸沉思的样子。”

“明白了。另外，还有一些事我们想知道。霍伯里，关于李先生放在保险箱里的钻石，你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钻石，先生？我从没见过什么钻石。”

“李先生在房间里放了不少未经切割的钻石，你一定见过他拿着它们玩吧。”

“那些可笑的小鹅卵石，先生？是的，我见他拿出来过一两次，但我不知道那些是钻石。他昨天还给那位外国女士看呢，还是前天来着？”

约翰逊上校突然说道：“那些钻石被偷了。”

霍伯里叫了起来：“先生，我希望你不是认为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吧？”

“我没有提出任何指控。”约翰逊说，“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和这件事有关的线索？”

“先生，您是指钻石，还是谋杀？”

“都可以。”

霍伯里思考着，用舌头舔着发白的嘴唇。最后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抹鬼鬼祟祟的阴影。

“我认为没什么可说的，先生。”

波洛轻声道：“你没有无意中听到什么，比如在你当班的时候，有可能对我们有帮助的事吗？”

男仆的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先生，我不这么想。李先生和……某些家庭成员，相处得有些尴尬。”

“哪些家庭成员呢？”

“我感觉，哈里·李先生的归来带来了些麻烦。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反对这件事，我知道他和他父亲谈起过，但谈话内容仅限于此。李先生没有指责他偷了钻石什么的，而我敢肯定，阿尔弗雷德先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波洛飞快地说：“他和阿尔弗雷德的那次会面，发生在他发现钻石丢失之后，对吗？”

“是的，先生。”

波洛向前探出身子。

“我想，霍伯里，”他柔声道，“你并不知道钻石失窃了，直到刚才我们告诉你这件事。那么，你怎么会知道李先生先发现钻石失踪，然后才和儿子有了一次谈话呢？”

霍伯里的脸变成了砖红色。

“撒谎是没有用的，说出来吧，”萨格登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霍伯里不乐意地说：“我听见他给什么人打电话时提到了这件事。”

“你当时并不在房间里？”

“对，我在门外。听得不太清——只听见了一两个词。”

“你到底听见了什么？”波洛和气地问。

“我听见了‘盗窃’和‘钻石’，我还听见他说，‘我不知道该怀疑谁’，又听见他说今晚八点什么的。”

萨格登警司点点头。

“他是在跟我讲话，小子。那时大约是五点十分，对不对？”

“对，先生。”

“接着你走进他的房间时，他看起来很不高兴吗？”

“只有一点儿，先生，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而且忧心忡忡。”

“但已足以让你害怕了，对吗？”

“够了，萨格登先生，我不喜欢您这么说话。我从没碰过什么钻石，我没有，而且您无法证明这件事是我干的，我不是个贼。”

萨格登警司不为所动。

“这还不能断言。”他瞥了一眼上校，后者点点头。萨格登警司接着说：“行了，小子，今晚没你什么事了。”

霍伯里草草地道谢，就匆忙出去了。

萨格登赞赏道：“干得漂亮，波洛先生。你这一招是我所见过的最干脆利落的。不管他是不是贼，都是个一流的说谎大王。”

“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波洛说。

“一个下流小人。”约翰逊表示同意，“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看待他的证词？”

萨格登已将情况总结得有条有理。

“在我看来，目前有三种可能：第一，霍伯里既是窃贼又是凶手；第二，霍伯里是贼，但不是凶手；第三，霍伯里是无辜的。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事情的经过就是：他偷听了电话，得知偷窃钻石的事已被发现，从老人的态度推测，他被怀疑了。于是他制定了计划，八点钟时大摇大摆地出去，以伪造一个不在场证明。从电影院里溜出来，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是非常简单的。只不过他要确保那个年轻姑娘不会出卖他。明天我会去看看能从她那儿问出点儿什么。”

“可他要怎么回到这幢房子里来呢？”波洛问道。

“那确实有点儿困难。”萨格登承认，“但总会有办法的。比如一个女仆给他开了侧门。”

波洛嘲讽地挑了挑眉毛。

“也就是说，他要把性命放在两个女人的手中？靠一个女人就要冒很大的风险了，而两个——好吧，我难以想象这风险有多大！”

萨格登说：“有些罪犯觉得他们能在任何情况下逃脱罪责！”

他接着说道：“我们再来看看第二种可能。霍伯里偷了那些钻石，今晚就把它们带了出去，可能已经转交给某位同伙。这很容易做到，而且可能性很高。而另有其人，选择今晚来谋杀李先生。这个人完全不知道钻石这回事。当然，这确实有可能，只是有点儿过于凑巧了。

“第三种可能——霍伯里是无辜的。别的什么人拿走了钻石并且谋杀了老先生。事情就是这样了，轮到我们去找出真凶。”

约翰逊上校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表，站起身来。

“好吧，”他说，“我想我们要忙活上一夜了吧？走之前最好再去看一眼保险箱，要是那些令人头疼的钻石还在那儿，那可就怪了。”

钻石的确不在保险箱里。他们在阿尔弗雷德·李说的地方找到了密码——放在死者睡衣兜里的小笔记本上。他们在保险箱里发现了一个空麂皮袋子，以及一堆文件。其中只有一份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那是一份十五年前签署的遗嘱。在各项复杂的遗产及物品清单之后，分配条款意外地简单。西米恩·李将一半遗产留给阿尔弗雷德·李，剩下的一半等分成四份，分给另外几个孩子：哈里、乔治、戴维和詹妮弗。

第四部分 十二月二十五日

1

在圣诞节当日中午灿烂的阳光下，波洛走进戈斯顿霍尔的花园。主体建筑本身就是一幢坚固的大房子，外观上没什么特别浮夸的装饰。

而现在这边，南面，有一道宽阔的阳台，环绕着修剪整齐的紫杉做树篱。石板路的缝隙间种着些小型植物，沿着阳台分布着几处石槽，被布置成微缩庭院。

波洛低头研究着那些微型园林，低声赞赏道：“多么出色的设想啊！”

他看见远处有两个身影，正朝约三百码远的一处装饰性池塘走去。其中一个是皮拉尔，她的身影很容易认。而起初波洛以为另一个是斯蒂芬·法尔，接着才认出和皮拉尔走在一起的男人是哈里·李。哈里好像对他这个迷人的外甥女很殷勤，走在路上的他不时仰起头大笑，接着又低下头，更殷勤地靠近她。

“显然，这儿有一个人没在哀悼。”波洛自言自语道。

一声轻微的响动让波洛转过身来。玛格达莱尼·李站在那儿，也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一男一女。她扭过头来，冲波洛露出迷人的微笑。

她说：“真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啊！让人几乎不敢相信昨晚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是不是，波洛先生？”

“确实很难相信，没错，夫人。”

玛格达莱尼叹了口气。

“我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类悲惨的事。现在我——我才算真正地长大了。我一直是个孩子，太久太久了，我想，这不是一件好事。”

她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皮拉尔，她看上去镇静得出奇，我想这是因为她有西班牙血统。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不是吗？”

“哪儿奇怪，夫人？”

“她的到来。毫无征兆，突然出现在这儿！”

波洛说：“我听说李先生已经找她找了相当一段时间了，他曾与驻马德里的领事，以及她母亲去世的地方——阿利夸拉的副领事通过信。”

“他一直对这事保密，”玛格达莱尼说，“阿尔弗雷德什么都不知道，莉迪亚也是。”

“啊！”波洛说。

玛格达莱尼靠近了他一点儿，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美妙的香水味。

“你知道吗，波洛先生，有关詹妮弗的丈夫埃斯特拉瓦多斯，有很多故事。婚后不久他就死了，而且死得有些蹊跷。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知道怎么回事。我想肯定是一些——不光彩的事……”

“这……”波洛说，“真是悲惨啊。”

玛格达莱尼说：“我丈夫认为——而我也同意他的意见——家里人有权知道这个女孩儿的身世。如果她的父亲是一个罪犯——”

她停下来，但赫尔克里·波洛什么都没说。他似乎正欣赏着眼前的自然美景——在戈斯顿霍尔庭院中看到的冬日景色。

玛格达莱尼说：“我总觉得我公公死的方式暗示着什么。这、这太……不英国式了。”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转过脸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嗯，”他说，“你认为这更……西班牙式？”

“这个……太残忍了，不是吗？”玛格达莱尼带着孩子气的语调说，“就像斗牛之类的！”

赫尔克里·波洛轻松地说：“你的意思是，在你看来，是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割断了她外公的喉咙？”

“噢，不，波洛先生！”玛格达莱尼的反应很激烈，像是被吓了一跳，“我可从没说过类似的话！真的没有！”

“好吧，”波洛说，“也许你没有。”

“但我的确认为，她……嗯，很可疑。比如说，昨晚她从那个房间的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时那鬼鬼祟祟的样子。”

赫尔克里·波洛的语气突然不一样了，他严厉地问：“昨晚她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玛格达莱尼点点头，她那孩子气的嘴巴不怀好意地撇了撇。

“是的，就在我们刚进屋的时候。她迅速地瞟了一眼四周，看有没有人在看她，接着一把捡了起来。不过还是被警司看见了，为此我很高兴，并叫她交了出来。”

“你知道她捡起了什么吗，夫人？”

“不知道，我离得太远了，看不见。”玛格达莱尼的声音里带着遗憾，“是个很小的东西。”

波洛皱起眉。

“这很有意思。”他喃喃道。

玛格达莱尼急切地说：“是的，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说到底，我们都对皮拉尔的成长经历和生活背景一无所知。阿尔弗雷德总是顾虑重重，而亲爱的莉迪亚又太大而化之。”接着她嘟囔道，“我最好去看看能不能帮莉迪亚做些什么，可能有些信件要写。”

她从他身边走开，嘴角上挂着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

波洛站在阳台上，深陷沉思。

2

萨格登警司向他走来，看上去闷闷不乐的。他说：“早上好，波洛先生。说‘圣诞节快乐’好像不太合适，是不是？”

“我亲爱的同事，在你脸上，我确实看不到一丝快乐的迹象。即使你已经说了‘圣诞节快乐’，我也不想说‘年年如此”。’

“确实，我可不希望再过一个这样的圣诞节。”萨格登说。

“有些进展了吗？”

“我去核查了很多问题。霍伯里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电影院门口的守门人说他看见霍伯里和那个姑娘一起进场，电影散场的时候也看到他和她一起走出来，而且基本确定他没有离开过，更不可能在放映中途离开又回来。那个姑娘，则笃定地发誓说他一直和她待在电影院里。”

波洛扬起双眉。

“这么一来，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了。”

萨格登冷嘲热讽道：“哦，你永远搞不懂一个女人的心思！她们能面不改色地为一个男人撒谎。”

“这可以证明她们的心意。”赫尔克里·波洛说。

萨格登愤愤不平。

“你是外国人才会这么看，这么做违背了公平与正义。”

赫尔克里·波洛说：“正义本来就是一样奇怪的东西。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它吗？”

萨格登注视着他，说：“你真是一个怪人，波洛先生。”

“完全不是，我遵从逻辑思维。可我们不要再为这个问题争论了。那么，你认为，这位牛奶店少女没说真话？”

萨格登摇摇头。

“不，”他说，“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事实上，我认为她说的都是真话。她是个单纯的姑娘，如果她编了一套谎话，我会发觉的。”

波洛说：“你是有这方面经验的，是吗？”

“事情很简单，波洛先生，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记录证词，那他就能多多少少看出人们是否在撒谎。不，我认为那个姑娘说的是真的，而这样一来，霍伯里就不可能杀了李先生，我们的调查就又要回到这家人中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是他们中的一个干的，波洛先生，他们中的一个。可会是谁呢？”

“你没什么新消息吗？”

“有，在电话问题上我运气不错。乔治·李往韦斯特林厄姆打的那通电话是九点差两分，电话打了六分钟。”

“啊哈！”

“啊哈！此外，再没有人用过电话了——无论是往韦斯特林厄姆还是其他地方。”

“确实很有意思，”波洛赞许地说，“乔治·李先生说，他刚打完电话，就听到头顶上传来骚动——但实际上，那时候已经距他挂断电话过去十分钟了。在那十分钟里，他在哪儿呢？乔治·李夫人说她那时正在打电话，但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打过电话，她又在哪儿呢？”

萨格登说：“我刚才看见你在和她说话，波洛先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疑问，但波洛答道：“你错了！”

“呃？”

“我没和她说话，是她在和我说话！”

“噢——”萨格登好像想把这一细微差别置之不理，但很快他似有所悟，“你是说，她在和你说话？”

“是这样，她特意出来找我说话。”

“她想说什么？”

“她想强调这么几点：这起案子非常不英国；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可能继承了些不好的血统，主要指她父亲那边；昨晚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鬼鬼祟祟地从地板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她跟你说了，对吗？”萨格登感兴趣地说。

“是的，那位小姐到底捡起了什么？”

萨格登叹了口气。

“我可以给你三百次机会让你猜！我会给你看的，是那种在侦探小说中可以解开整个谜团的东西！如果你能从中看出什么，我就从警察局退休！”

“给我看看。”

萨格登警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一丝淡淡的笑容爬上他的脸颊。

“给你，你看出了什么？”

在警司宽阔的手掌里，有一小片三角形的粉色橡胶和一小块木栓。

波洛拿起那些东西，皱着眉头看时，警司的嘴咧得更开了。

“你看出什么了吗，波洛先生？”

“这一小块东西可能是从装盥洗用具的防水袋上剪下来的。”

“是的，它来自于李先生房间里的一个橡胶盥洗用品袋。有人拿了一把锋利的剪刀，从上面剪下三角形的一小块。也可能是李先生自己干的，而难住我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关于此事，霍伯里提供不了任何帮助。而那个小木栓，大小和玩克里比奇（注：克里比奇（Cribbage）是一种纸牌游戏，传统玩法里会用一个木板计分，木板上有很多凹槽，由文中提到的木钉（Cribbage Peg）塞入凹槽计分。）时用的木钉差不多，但玩牌时用的大多是象牙做的。这个只是一块粗糙的木头——稍微削了削，我不得不这么说。”

“值得研究一下。”波洛咕哝道。

“你想要就留着吧，”萨格登大方地说，“我用不着它们。”

“我的朋友，我不能从你这儿拿走它们。”

“你也没看出什么吗？”

“我必须承认，什么都没有。”

“这可太妙了！”萨格登大声嘲讽着，又把它们放回到口袋里，“我们继续吧！”

波洛说：“乔治·李夫人详细描述了那位年轻女士如何弯下腰、捡起这些不重要的小东西，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这是真的吗？”

萨格登思考着这个问题。

“呃，不，”他回答得有些迟疑，“在我看来没那么夸张。她看起来并不心虚，完全不是那样的，但她下手时的确相当……迅猛又安静，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而且她不知道我看见她拿了！这一点我能肯定。我责问她的时候她吓得跳了起来。”

波洛沉思着说：“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了？可是能有什么原因呢？那一小块橡胶相当新，还没被用过，它又能拿来做什么呢？另一方面——”

萨格登不耐烦地说：“这个，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为这个操心，波洛先生，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

波洛问道：“在你看来，目前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件案子？”

萨格登拿出他的笔记本。

“让我们回到事实上吧。首先找出不可能做这件事的人，先把他们排除在外。”

“他们是？”

“阿尔弗雷德和哈里·李。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是确定的。还有阿尔弗雷德·李夫人，就在楼上开始骚动的前一两分钟，特雷西利安看见她在客厅里。这三个人没有问题。接下来看看别人，这里有一份我写的名单，为了看起来一目了然。”

他把笔记本递给波洛。

案发时

乔治·李 ？

乔治·李夫人 ？

戴维·李 在音乐室弹琴（已由他的妻子证实）

戴维·李夫人 在音乐室（已由她的丈夫证实）

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在她的卧室（没人证实）

斯蒂芬·法尔 在舞厅听留声机（已由三位用人证实，他们在下人房里听见了音乐声）

波洛把名单还回去，说：“所以呢？”

“所以，”萨格登说，“乔治·李可能杀了那个老头，也可能是乔治·李夫人杀的，也可能是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杀的。戴维·李先生或夫人也有可能杀了他，但不可能共同犯案。”

“这么说，你不接受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萨格登警司断然摇头。

“决不接受！丈夫和妻子——两个愿为对方奉献的人！他们有可能都牵涉其中，也有可能一个人作案，另一个准备好提供不在场证明。关于这一点我是这么看的：有人在音乐室里弹琴，那个人可能是戴维·李，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他，因为他是一位公认的音乐家。但他妻子在不在那儿就不知道了，眼下只有他和他妻子作证。同样地，也有可能是希尔达在弹琴，而戴维·李偷偷地爬上楼杀了他父亲！不，这和同在餐厅里、互相作证的两兄弟完全不一样。阿尔弗雷德·李和哈里·李彼此之间没有好感，两人都不会为了另一个做伪证。”

“斯蒂芬·法尔呢？”

“他是一个怀疑对象，因为他的留声机证据有些薄弱。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种不在场证明其实要比那种‘绝对不在现场的铁证’要更可靠，那种证据十有八九是事前伪造好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懂你的意思。这种证据更像是事先不知道会被叫去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人能提供的证据。”

“没错！而且无论如何，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太相信一个陌生人会卷进这件事里来。”

波洛马上说：“我同意你的看法，这是一件家务事。这种危险与生俱来——是私人的，根深蒂固的。我想，这里面有仇恨，也有理解……”他摆摆手，“我不知道——这太难了！”

萨格登警司恭敬地等他说完，但这番话似乎并未打动他。

他说：“是这样的，波洛先生。但我们会发现真相的，不用怕，我们有排除法和逻辑思维。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可能性——有犯罪机会的人：乔治·李，玛格达莱尼·李，戴维·李，希尔达·李，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请允许我加上斯蒂芬·法尔。接下来我们看看动机，谁有动机干掉老李先生呢？我们可以再次运用排除法，除掉一些人：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就是一个。我想，在如今生效的这份遗嘱中，她什么也得不到。如果西米恩·李比她母亲先死，那她母亲那份就会传给她——不管她母亲愿不愿意——但由于詹妮弗·埃斯特拉瓦多斯在西米恩·李之前去世，那份遗产就要由其他家庭成员分割了。因此，对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而言，绝对是老人活着对她更有利。他非常喜欢她，几乎可以很肯定，他会在新遗嘱里给她留一大笔钱。谋杀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你同意吗？”

“完全同意。”

“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在激烈的争吵中，她割断了他的喉咙。但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首先，他们目前的感情非常好，她到这儿的时间不长，还可以忍受他，不至于心生厌恶。因此，看起来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和本案没什么关系——除非你硬要说割断一个男人的喉咙不像是英国人会用的手段，正如你的朋友乔治夫人所说的那样。”

“可别说她是我的朋友，”波洛急忙说，“不然我可要说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是你的朋友了，她说你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波洛高兴地看着警司摆出的职业姿态再次瓦解。警司的脸涨得通红，波洛带着一种恶作剧似的笑容看着他。

波洛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渴望。

“说起来，你的胡子，确实特别棒……告诉我，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润发油？”

“润发油？天哪，没有！”

“那你用什么？”

“用什么？什么都不用，这是——天然的。”

波洛叹了口气。

“你真是得到了上天的宠爱。”他抚摸着自己那浓密的黑胡子，又叹了口气，“保养起来太昂贵了，”他嘟囔着，“维持色素的试剂又会使毛发干枯、失去天然的光泽。”

萨格登警司对美发的问题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他木讷地接着说下去。

“在动机问题上，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排除斯蒂芬·法尔先生。问题只可能出在他父亲和李先生之间，或许存在些欺骗，他父亲是受害者，可我很难相信。说到这个问题时，法尔的态度非常轻松、确定，他相当自信——而且我认为那不是装出来的。我认为在他身上找不出什么线索来。”

“我也不认为能找到。”波洛说。

“还有一个人，更希望老李先生活着——他的儿子哈里。他确实也能从这份遗嘱中受益，但我不认为他知道这件事，更不可能确定！大家普遍认为，自哈里与家断绝了关系，他就肯定被剥夺继承权了。而现在，他回来了，正准备重新得宠呢！父亲要立一份新遗嘱，对他来说只有好处。他不会傻到这时候杀死他。事实上，如我们所知，他也做不到。看看我们的进展，我们已经排除掉很多人了。”

“太对了，很快就会一个也不剩了。”

萨格登咧嘴笑了。

“不会发展得那么快！现在还剩下乔治·李和他的妻子，以及戴维·李夫妇。他们都能从李先生的死中获益，而且就我所了解到的，乔治·李很贪钱。特别是他父亲威胁说要削减给他的生活费。所以，我们发现乔治·李既有动机又有机会！”

“接着说。”波洛说。

“还有乔治·李夫人！她爱钱就像猫爱奶酪，而且我敢打赌，她肯定负债累累！她嫉妒那个西班牙女孩，很快看出那个女孩正在赢得老人的偏爱。她听到他要请律师来，便迅速出击了。这么说是说得通的。”

“有这个可能。”

“再看戴维·李和他妻子。当前这份遗嘱里有他们，但我认为，对他们来说，钱不是主要动机。”

“不是吗？”

“不是。戴维·李看上去有些像梦想家，并不唯利是图。但他——他很……古怪。在我看来，可能有三种动机导致这起谋杀案：钻石纠纷，遗嘱，还有，呃，只是单纯的仇恨。”

“啊，你也看出这一点，是吗？”

萨格登说：“当然啦，我打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了。如果是戴维·李杀死了他的父亲，我认为不是为了钱。而且，如果他是凶手，或许就可以解释……呃，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了！”

波洛赞许地看着他。

“是的，我一直在等你把这一点考虑在内。太多血了——阿尔弗雷德夫人是这么说的。它让人想起古代的仪式，血祭，用鲜血涂满献祭者全身……”

萨格登皱起眉头说：“你觉得凶手是个疯子？”

“我的朋友，一个人身上，藏着各种各样的本性，有很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比如对鲜血的渴望，对献祭的渴求！”

萨格登怀疑地说：“但戴维·李看上去是一个安静无害的家伙。”

波洛说：“你不懂心理学。戴维·李是一个生活在过去的人——对母亲的记忆在他的心中仍然栩栩如生。他离开父亲生活了这么多年，是因为他还不能宽恕父亲曾那样对待他的母亲。这次他回来，让我们假设他想借此表示原谅，但也许，他发现自己无法原谅……有一点我们是知道的——当戴维·李站在他父亲的尸体旁时，他心里的某个部分是愉悦的、满足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惩罚！报应！之前所有的罪恶都一笔勾销了。”

萨格登突然哆嗦了一下，说：“别这么说，波洛先生，你吓了我一跳。也许事情就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戴维夫人是知道的，并且，这意味着她在尽其所能地掩护他。我能想象她会这么做，但我无法想象她是一个杀人犯，她是个令人愉快的普通女人。”

波洛好奇地看着他。

“她给你这种印象？”他小声问。

“嗯，是的——一个贤妻良母。如果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噢，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萨格登看看他。

“现在，来吧，波洛先生，你对这起案子也已经有了些想法，说说看吧。”

波洛慢悠悠地说：“我确实有了一些想法，但还相当模糊。还是让我先听听你对这起案子的总结吧。”

“哦，我说过的，三种动机：仇恨，利益，还有钻石纠纷。我们先按时间顺序罗列一下事实：

“三点三十分，家庭聚会。所有家庭成员都听到他与律师在电话中的谈话。接着老人冲家人们发泄了一通，并让他们全都滚蛋，他们便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出去。”

“希尔达·李留下了。”波洛说。

“她确实留下了，但没待多久。接着大约六点钟，阿尔弗雷德与他父亲见了一次面——一次不愉快的会面。哈里重新得宠，这让阿尔弗雷德很不高兴。阿尔弗雷德自然成为我们的主要怀疑对象，目前他拥有最强烈的动机。他们正聊着，哈里来了，为了赢得老头的欢心，他总是兴致勃勃，老头让他干吗他就干吗。但在这两次会面之前，西米恩·李已经发现钻石失窃了，并给我打了电话。可他没跟任何一个儿子提钻石丢失的事，为什么呢？在我看来，这是因为他很肯定，他们两个都和这事没关系，都不在嫌疑人之列。就像我一直说的，老头怀疑霍伯里和另一个人，而且我很清楚他打算干什么。还记得吗？他很明确地说当天晚上不希望任何人上来看他，为什么？因为他要为两件事做准备：第一，我的来访；第二，另一个嫌疑人的来访。他叫某人晚饭后马上来见他。那个人可能是谁呢？可能是乔治·李，更有可能是他的妻子。还有一个人，此时再次走进我们的画面——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他给她看过那些钻石，告诉过她它们的价值。我们怎么知道那个女孩不是贼呢？别忘了有关她父亲行为不检点的暗示。也许他是一个职业窃贼，最后因此进了监狱。”

波洛慢慢地说：“好，就像你说的，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又回到了我们的调查中……”

“对，作为一个贼，而不是别的。她可能一时失去了理智，意识到时她已经扑向外公，袭击了他。”

波洛慢吞吞地说：“这有可能——是的……”

萨格登警司热切地看向他。

“但你并不这么看？好了，波洛先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波洛说：“我总会回到一件事上：死者是个怎样的人。西米恩·李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没什么神秘的啊。”萨格登盯着他说。

“那你告诉我，以一个当地人的眼光来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萨格登警司不确定地摸着下巴，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他说：“我并不是个本地人，我来自里夫斯什尔，在国境线那边——邻郡。但在这一带，李先生都算是个知名人物，我对他的了解大都来自于传闻。”

“是吗？是怎样的传闻呢？”

萨格登说：“嗯，他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很少有人比得过他。但在钱方面，他很慷慨，天生大方。我很惊讶作为这个人的儿子，乔治·李怎么会与父亲完全相反！”

“啊！这个家里明显存在两种血统：阿尔弗雷德、乔治和戴维，他们三个，至少从表面上看，很像母亲那边的人。今天早上我看了看画廊里的画像。”

“他脾气暴躁，”萨格登警司接着说，“而且当然了，他在女人方面名声很坏——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已经病了很多年了。即使在异性交往方面，他也一向表现得很慷慨。一旦惹出什么麻烦，他总会付一大笔钱，让那个女孩尽早出嫁。他或许劣迹斑斑，但从不吝啬。他对妻子很不好，总追求别的女人，忽略她的存在。人们都说她是伤心而死的。这么说很不负责，但我相信她确实非常不幸，可怜的夫人。她一直身体不好，因此不怎么外出。毫无疑问，李先生是一个怪人，同时生性记仇。人们都说，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他都会还以颜色，他从不在意要为此等待多长时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波洛喃喃道。

萨格登警司重重地说：“不如说是魔鬼之网！西米恩·李身上没有一丝高尚可言。你可以说他是那种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还高兴地数钱的人！他还很骄傲，像堕落天使路西法一样骄傲。”

“像堕落天使路西法一样骄傲！”波洛说，“这句话很有暗示性。”

萨格登警司不解地说：“你该不会想说，他是因为骄傲而被谋杀的吧？”

“我想说的是，”波洛说，“遗传。西米恩·李把他的骄傲传给了儿子们——”

他突然停了下来。希尔达·李从房子里走出来，正向阳台这边张望着。

3

“我在找你，波洛先生。”

萨格登警司找了个借口告辞回房子里去了。希尔达目送着他离去，说：“我不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我以为他和皮拉尔在一起呢。他看起来是个好人，考虑问题十分周密。”

她的声音很悦耳，低低的，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波洛问道：“你说你想见我？”

她点点头。

“是的，我认为你可以帮助我。”

“我会很高兴这样做的，夫人。”

她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波洛先生，我昨晚就看出来了。我想，有些事情你很容易就能发现，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丈夫。”

“什么呢，夫人？”

“我不会对萨格登警司说这些话的，他不会明白，但你可以。”

波洛微微欠身表示感谢。“你过奖了，夫人。”

希尔达继续平静地说：“我丈夫一直是一个……从我嫁给他时起，就是一个我只能形容为精神残废的人。”

“啊！”

“当一个人的肉体受到一些极大的伤害，他会深受打击、感到痛苦，但会慢慢地康复，肌肉重生、骨头弥合。也许恢复得不那么好，或者留下一道轻微的疤痕，但不会有更严重的事了。而我丈夫，波洛先生，在他最敏感的年纪受到了精神上的极大伤害。他崇拜他的母亲，又亲眼看着她死去，他相信他的父亲在道义上对她的死负有责任。他再也没能从那次打击中恢复，对父亲的愤恨从未平息。是我说服戴维来这儿过圣诞节的，来和他父亲和解。我想这样做——全是为了他——能让那个精神伤口愈合。现在我意识到来这儿是个错误。西米恩·李以刺探他的旧伤为乐，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波洛说：“你是想告诉我，夫人，你丈夫杀了他父亲吗？”

“我想告诉你的是，波洛先生，他差一点就那么做了……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他没有那么做！当西米恩·李被杀的时候，他的儿子在弹《葬礼进行曲》，杀人的欲望埋藏在他的心中，从他的指间流出，消失在音乐旋律中——这是事实。”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他说：“那么，夫人，你对那场过去的闹剧有什么看法？”

“你是指西米恩·李妻子的死？”

“是的。”

希尔达慢条斯理地说：“我想我对生活已足够了解，知道永远不能凭一件事表面的是非曲直来下结论。看起来，西米恩·李就该被谴责，他妻子的确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而同时，我又真心觉得那种顺从，心甘情愿做出牺牲的软弱性格，会激起某些男人身上最坏的本性。我认为，西米恩·李可能更欣赏有勇气、有力量的女人。他只会被隐忍和眼泪激怒。”

波洛点点头。他说：“你丈夫昨晚说：‘我母亲从未抱怨过。’这是真的吗？”

希尔达·李不耐烦地说：“当然不是！她一直在向戴维抱怨！她把她所有的不幸重担都转嫁到了他的肩上。他那时太年轻——过于年轻，还承受不起那些她让他承担的东西！”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咬着嘴唇。

波洛说：“我明白了。”

她尖锐地反问：“你明白什么了？”

他答道：“你一直在扮演你丈夫母亲的角色，而你更想成为一个妻子。”

她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戴维·李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沿着阳台向他们走来。他开口时语气中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

“希尔达，天气太棒了，不是吗？就像春天而不是冬天。”

他走近了些，头向后仰着，一缕金发垂在前额上，蓝眼睛闪着光。他看上去不可思议地年轻、孩子气。他身上有一种充满青春气息的热切，一种无忧无虑的光彩。赫尔克里·波洛屏住了呼吸。

戴维说：“我们到湖边去吧，希尔达。”

她笑了，伸手挽着他，一起走了。

波洛看着他们离开，发现她回过头来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他看出那匆忙的一瞥中闪过一丝焦虑——还是，恐惧？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朝阳台的另一端走去，喃喃自语道：“就像我一直说的，我是一位听取忏悔的神父！而因为女人比男人更经常忏悔，所以今天早上都是女人来找我。我怀疑是不是很快又会有一个？”

他在阳台的尽头转身，接着往回走时，知道他的疑问有了答案。莉迪亚·李正朝他走来。

4

莉迪亚说：“早上好，波洛先生。特雷西利安告诉我可以在外面找到你，他说你和哈里在一起。我很高兴看见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丈夫一直说起你，我知道他很渴望和你谈谈。”

“啊，是吗？要我现在去见他吗？”

“先别去。他昨晚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我给了他一片强力安眠药。他现在还睡着呢，我不想叫醒他。”

“我很理解，这么做很明智。我能看出昨晚的那个打击对他来说有多么大。”

她很认真地说：“你看，波洛先生，他真的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远甚于其他人。”

“我明白。”

她问道：“你，或者萨格登警司，有怀疑对象了吗？知道是谁做了这么可怕的事吗？”

波洛谨慎地说：“我们确实有了一些想法，夫人，关于谁不可能做这件事。”

莉迪亚有些焦躁地说：“这就像一场噩梦，太不可思议了。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她又加上一句：“霍伯里怎么样？昨晚他真的如他所说，在电影院吗？”

“是的，夫人，他的说法已经核实了，他说的是真话。”

莉迪亚停了下来，抓住一点紫杉的叶子。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说：“可这太可怕了！这样就只剩下家里的人了！”

“完全正确。”

“波洛先生，我无法相信！”

“夫人，你可以相信，而且你已经相信了！”

她似乎想提出抗议，但接着，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她说：“好一个伪君子！”

波洛点点头。

他说：“如果你对我坦诚，夫人，你就会承认，对你来说，这个家里的某个人谋杀了你公公，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莉迪亚严厉地说：“说这种话也太怪了，波洛先生！”

“是的，确实如此。但你公公就是一个怪人啊！”

莉迪亚说：“可怜的老人，现在我都为他感到难过了。他还活着的时候，只会惹我生出难以形容的怒气！”

波洛说：“我可以想象！”

他弯下腰，看着石槽里的微缩花园。

“做得真的太精致了，非常可爱。”

“我很高兴你喜欢它们，这是我的一项爱好。你喜欢有企鹅和冰山的北极主题吗？”

“很迷人。不过这个——这是什么？”

“哦，那是死海——或者该说将会是，它还没完工呢，不用去看它。而这一个，是科西嘉的皮亚纳，那儿的岩石是粉色的，一直延伸到蔚蓝的海面上，非常可爱。还有这个沙漠景观，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她领着他一路走着，走到头时她看了一眼手表。

“我得去看看阿尔弗雷德醒没醒。”

她走了之后，波洛慢慢地走回到死海主题的微缩景观前。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它，然后抠出几块鹅卵石，拿在手里玩。

突然间他脸色一变，把鹅卵石拿起来凑到脸前。

“见鬼！”他说，“真是个意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部分 十二月二十六日

1

约翰逊上校和萨格登警司都不可思议地盯着波洛。后者把一捧小鹅卵石小心地放回到一个小纸盒里，推到上校面前。

“噢，是的。”他说，“这的确就是那些钻石。”

“你说你是在哪儿找到它们的来着？在花园里？”

“在阿尔弗雷德·李夫人制作的一个微型花园里。”

“阿尔弗雷德夫人？”萨格登摇摇头，“看起来不像啊。”

波洛说：“我想你的意思是，不像是阿尔弗雷德夫人割断了她公公的喉咙？”

萨格登马上说：“我们已经知道那不是她干的。我是说，不像是她偷了钻石。”

波洛说：“要相信她是一个贼确实不是件容易事，不像。”

萨格登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把它们藏在那儿。”

“这倒是真的。很容易藏在那个特别的花园中。死海主题——那里的鹅卵石，形状和外观都和这些钻石很相似。”

萨格登说：“你的意思是，她事先就把那个弄好了？做好了准备？”

约翰逊上校由衷地说：“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一点儿也不。首先，她究竟为什么要拿那些钻石呢？”

“啊，说到这一点——”萨格登慢吞吞地说。

波洛赶紧插话说：“有关这个问题，答案可能是这样的，她拿走钻石是为了让人误以为这是谋杀案的动机。也就是说，虽然她没有参与其中，可她是知道会发生这次谋杀的。”

约翰逊皱皱眉。

“这个想法根本站不住脚。你这么说就是认定她与人同谋——可她能是谁的同谋呢？只可能是她丈夫。但我们已经知道，他和谋杀没有任何关系，这样一来，这一推测就落空了。”

萨格登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对，”他说，“是这样的。如果是李夫人偷了钻石的话——这个‘如果’非同小可——那就只是一次单纯的盗窃，而她可能真的为此特意准备了一个花园，作为藏匿之处，等风声渐渐过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纯属巧合。那个有着相似鹅卵石的花园吸引了偷钻石的贼，无论他是谁。这个人认为那儿是个理想的藏匿之处。”

波洛说：“这很有可能。我随时准备接受一个巧合。”

萨格登警司怀疑地摇摇头。

波洛说：“你怎么看，萨格登警司？”

萨格登警司谨慎地说：“李夫人是一个好人，看起来不像会卷进任何肮脏的勾当中。不过，这种事没人说得准。”

约翰逊上校恼火地说：“不管钻石失窃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都不可能和谋杀案有任何牵连。管家看见她案发当时在客厅里，还记得吗，波洛？”

波洛说：“我没忘记这一点。”

上校转向他的下属。

“我们最好继续，你有什么要汇报的？有什么新情况吗？”

“是的，长官，我获得了一些新情报。先从霍伯里说起吧，他那么害怕警察是有原因的。”

“偷东西，呃？”

“不，长官。是威胁以敲诈钱财，变相勒索。那起案子最终没有证据，于是他逃脱了惩罚，不过我认为他肯定犯过些事，因此心里有鬼。昨晚特雷西利安说警察来了的时候，他以为是来调查那件事的，所以才那么紧张兮兮。”

上校说：“有关霍伯里的事够多了！还有别的吗？”

警司咳嗽了一下。

“呃……乔治·李夫人，我们查到了她的一些情况。结婚前她与一位姓琼斯的指挥官一起生活，她是他的养女——并非亲生女儿。据我们了解到的，我认为已故的李先生对她身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懂女人，看一眼就能明白很多事，并且很喜欢大胆猜测。而这一次，他完全命中！”

约翰逊上校若有所思地说：“于是我们又有了一个可能的动机——金钱方面的。她或许认为老李先生知道些什么，并担心他透露给她的丈夫。她那个打电话的说法太可疑了，她根本没有打电话。”

萨格登提出一个建议。

“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叫来，直接把电话这个疑点说出来，看看能得到什么？”

约翰逊上校说：“好主意。”

他按了一下铃，特雷西利安应声出现。

“叫乔治夫妇过来一下。”

“好的，先生。”

老人刚转过身，波洛问道：“墙上的日历还停留在谋杀发生的那一天吗？”

特雷西利安又转了回来。

“哪个日历，先生？”

“那边墙上的那个。”

三个男人此时正坐在阿尔弗雷德·李那间小小的客厅里。波洛提到的那个日历就挂在墙上，是那种每页都醒目地印着日期、过一天撕一页的。

特雷西利安的视线穿过房间，接着拖着双腿缓慢地走了过去，慢得好像他缺了一两条腿似的。

他说：“抱歉，先生，它已经被撕了，现在是二十六号。”

“哦，请问，谁有可能来撕这个日历？”

“李先生，先生，他每天都会来撕日历。阿尔弗雷德先生做事非常有条理。”

“知道了，谢谢你。”

特雷西利安走出了房间，萨格登不解地问：“那个日历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吗？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波洛耸了耸肩，回答道：“那个日历完全不重要，只是我的一项小实验。”

约翰逊上校说：“明天验尸，咱们的调查要理所当然地往后延了。”

萨格登说：“是的，长官，我已经见过验尸官了，一切准备就绪。”

2

乔治·李走进房间，他妻子在他身边。

约翰逊上校说：“早上好。请坐，好吗？有几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们两位，一些我们还不太明白的事情。”

“我很高兴，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们。”乔治的态度有些傲慢。

玛格达莱尼则淡淡地说：“当然！”

上校朝萨格登微微点了点头，后者说：“是关于案发那天晚上几通电话的事。我记得你说你往韦斯特林厄姆打了个电话，李先生？”

乔治·李冷冷地说：“是的，打给我的选区代表，我可以告诉你他的——”

萨格登警司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他即将要说的话。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李先生，我们不想在这一点上与你争论。那通电话是八点五十九分接通的。”

“这个……我……呃，确切的时间我可说不上来。”

“啊，”萨格登说，“但我们可以！这种事我们总是查得很仔细，的确非常仔细。那通电话是八点五十九分接通的，九点零四分结束。而你父亲，李先生，是大约九点十五分被杀的，我必须再次请你解释一下案发当时在做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我当时正在打电话！”

“不，李先生，你没有。”

“岂有此理，你肯定弄错了！嗯，我也许，可能，刚刚挂上电话，正在纠结要不要再打一个。我正在考虑它是否……呃，值得，是否值得我花电话费。这时，就听见楼上传来吵闹声。”

“你不可能花上十分钟纠结要不要打一通电话吧。”

乔治气得脸色发紫，气急败坏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简直太无礼了！你是在怀疑我说的话吗？怀疑一个我这种地位的人所说的话？我，我为什么要解释清楚每一分钟的行动？”

萨格登警司不动声色的态度让波洛肃然起敬。

“这是例行公事。”

乔治愤怒地看向上校。

“约翰逊上校，你能容忍吗——这种闻所未闻的态度！”

上校回答得很干脆。

“涉及一起谋杀案，李先生，有些问题必须要问，也必须回答。”

“我已经回答了！我刚打完一通电话，正在……呃……考虑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

“楼上传来尖叫声时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对吗？”

“是的，对，我就在这间屋子里。”

约翰逊转向玛格达莱尼。

“我记得，李夫人，”他说，“你声称尖叫声响起的时候你正在打电话，而且你是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

玛格达莱尼慌了神，屏住呼吸看看旁边的乔治，又看向萨格登，接着恳求地看着约翰逊上校。

她说：“噢，是吗？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都说了些什么……我脑子一团糟……”

萨格登说：“你说的我们都记下来了。”

她将攻势转向他。恳求的大眼睛，颤抖的嘴唇。但她所面对的男人有着坚定的职业操守，不吃她这套，只回敬给她冷漠和严厉。

她含含糊糊地说：“我……我……我当然打了电话，我只是不能肯定是什么时候——”

她停住了。

乔治说：“这都是怎么回事？你在哪儿打的电话？不是在这儿？”

萨格登警司说：“我认为，李夫人，你根本没打电话。那么，那时候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玛格达莱尼心烦意乱地看看周围，突然大哭起来。她抽泣着说：“乔治，别让他们欺负我！你知道如果有人吓唬我、大声地质问我，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都说了些什么，一切都那么可怕。而我乱成一团，他们对我又那么凶狠……”

她跳了起来，抽泣着跑出了房间。

乔治·李跟着弹起身，咆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允许我的妻子受到威胁和恐吓！她非常敏感。你们太可耻了！我要向国会提出质疑，质疑警方的可耻行为。这么做实在太可耻了！”

他大步走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萨格登警司仰头大笑。

他说：“我们逮了个正着！现在我们就等着瞧吧！”

约翰逊上校皱起眉头。

“太离奇了！肯定有问题。我们必须从她那儿得到进一步的证词。”

萨格登轻松地说：“噢！一两分钟后她就会回来的，等她决定好该怎么说。你认为呢，波洛先生？”

波洛仿佛一直坐在那儿做梦，此时如梦初醒。

“请再说一遍！”

“我说她会回来的。”

“也许吧，嗯，很可能……噢，是的！”

萨格登注视着他，问：“怎么了，波洛先生？看见幽灵了？”

波洛慢悠悠地说：“哦，我正是不能肯定这一点。”

约翰逊上校不耐烦地说：“好了，萨格登，还有别的吗？”

萨格登说：“我试图把这些人到达谋杀现场的顺序查清楚——一部分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谋杀发生后，受害者发出的垂死尖叫如同警报，接着凶手溜出房间，用钳子或其他这类东西锁上门，片刻之后便有人匆忙赶到案发现场。遗憾的是，要确定到底谁在现场并不太容易，因为在那种环境下，人们的记忆总是很不准确。特雷西利安说他看见哈里和阿尔弗雷德·李从餐厅出来，穿过大厅冲上楼去。这就把他们排除在外了，不过我们也从没怀疑过他们。就我现在所了解到的，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比较晚到——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大体上说，法尔、乔治夫人和戴维夫人似乎是第一批到的。他们三个都说另一个比自己早到一点儿。难就难在这儿了，你无法分辨谁在蓄意撒谎，谁是真的记不清了。所有的人都跑过去了，这一点没有问题，可要查清楚他们到达的顺序就有点儿难了。”

波洛慢吞吞地问：“你认为这很重要吗？”

萨格登说：“这是时间要素。别忘了，事发时间非常短。”

波洛说：“我同意，在这个案子里，时间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萨格登接着说：“更麻烦的是，这幢房子里有两段楼梯。主楼梯在大厅里，到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距离相等。另一段楼梯在房子的一侧，斯蒂芬·法尔是从那段楼梯上去的。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不用上楼梯，直接顺着楼上的走廊跑了过去，她的房间就在二楼的另一侧。其他人都说自己是从主楼梯上去的。”

波洛说：“真够混乱的。”

此时门开了，玛格达莱尼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她呼吸紧促，两边脸颊上各有一团红晕。她走到桌前，小声说道：“我丈夫以为我躺着呢，我是从房间里偷偷溜出来的。约翰逊上校，”她那双大眼睛痛苦地望着上校，“如果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你会替我保密的，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没必要把一切都公开，对吧？”

约翰逊上校说：“你的意思是……李夫人，我想是一些和这起案子毫无关系的事情？”

“是的，完全没有关系，只是一些我的……我的私事。”

上校说：“你最好全部坦白地说出来，李夫人，然后由我们来判断。”

玛格达莱尼的眼神游移不定，她开口了。

“是的，我信任你，我知道我可以的，你看起来那么善良。是这样的，有一个人——”她停住了。

“然后呢，李夫人？”

“昨晚我想给一个人打电话，一个男人——我的一个朋友，而我不想让乔治知道这件事。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事情就是这样的。所以晚饭后，我想乔治在餐厅里，很安全，我就跑去打电话了。可当我到了那儿，我听见他在打电话，于是我只好等着。”

“你在哪儿等着，夫人？”波洛问。

“楼梯后面有一个放衣服和杂物的地方。那儿很黑，我悄悄地退到那里，在那儿可以看到乔治从房间里出来。可他一直没出来，而就在这个时候，楼上闹腾起来，接着是李先生的尖叫，我就跑上了楼。”

“那么，直到案发，你丈夫一直没离开过这个房间？”

“是的。”

上校说：“而你，从九点到九点一刻，一直躲在楼梯后面的凹室？”

“是的，但我不能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吧！大家会想知道我在那儿做什么，这对我来说将会非常非常尴尬，你明白了吧，对吗？”

约翰逊上校干巴巴地说：“自然会很尴尬。”

她冲他甜甜地一笑。

“告诉你们真相就轻松多了。你们不会告诉我丈夫的，对吗？不，我敢肯定你们不会的！我可以信任你们，你们所有人。”

她向在场所有人投以最后的恳求目光，然后就匆匆地溜出了房间。

约翰逊上校深深地吸了口气。

“哦，”他说，“很可能就是这样的！听起来非常可信的一个故事。但相反——”

“也可能并非如此。”萨格登接着把话说完，“就是这样的，我们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3

莉迪亚站在客厅尽头的窗边，向外望着。她的身影半掩在厚重的窗帘后面。这时房间里起了一阵响动，让她吃惊地转过身来。赫尔克里·波洛站在门边。

她说：“你吓了我一跳，波洛先生。”

“对不起，夫人，我走路很轻。”

她说：“我还以为是霍伯里呢。”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

“是的，他的步子很轻，那个家伙就像一只猫，或者说一个贼。”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她。

但从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当她开口说话时微微做了个厌恶的鬼脸。

“我一直不喜欢那个人，要是能摆脱掉他我会很高兴。”

“我认为你这么做很明智，夫人。”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说：“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吗？”

波洛说：“他搜集秘密，然后用这些秘密来为自己牟利。”

她厉声道：“你认为他知道什么关于谋杀的事吗？”

波洛耸耸肩，说：“他的步子很轻、耳朵很尖，可能听见了什么但没说出来。”

莉迪亚的问题问得很明白。

“你是说他也许会试图勒索我们中的某个人？”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我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

“那你要说什么？”

波洛慢悠悠地说：“我和阿尔弗雷德·李先生谈过了，他向我提出了一个建议，我想先和你商量一下，再决定是接受还是拒绝。但刚才我被你所构成的画面打动了——你外套上的迷人图案和深红色的窗帘交相辉映——于是我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

莉迪亚不客气地说：“波洛先生，我们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恭维上吗？”

“请你原谅，夫人，几乎没几个英国女士懂得打扮。第一天晚上见你时你穿的那条裙子，设计很大胆，但图案很简单，显得非常优雅，引人注目。”

莉迪亚不耐烦地说：“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波洛严肃起来。

“是这样的，夫人。你丈夫希望我非常认真地进行调查，他要求我待在这儿，住在这幢房子里，尽我所能，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莉迪亚严肃地问：“然后呢？”

波洛慢吞吞地说：“要是女主人不认可，这样的邀请我可不想接受。”

她冷冷地说：“我当然认可我丈夫的邀请。”

“好的，夫人，但我对你的要求还不止这些。你真的想让我来这儿吗？”

“我为什么不想呢？”

“那我直说了吧，我问你的是：你真的希望真相大白吗，还是不希望？”

“当然希望。”

波洛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用这种传统的回答来答复我吗？”

莉迪亚说：“我就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

接着她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我还是直说吧。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情况不太妙，我公公被残忍地杀害了，而除非证实这案子是那个最有嫌疑的人——霍伯里干的，盗窃谋杀，但看起来不太可能。否则结果就会是——家里的某个人杀了他。把那个人送交法院审判，就意味把家丑拿出去，让我们所有的人受辱……如果要我说实话，那我确实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波洛说：“你更希望让凶手逍遥法外？”

“世界这么大，我想应该有很多没被发现的凶手。”

“这一点我赞成。”

“那么，再多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吗？”

波洛说：“那其他的家庭成员怎么办，那些无辜者？”

她盯着他。

“他们怎么了？”

“你意识到了吗，如果事情的结果如你所愿，永远没人知道真相，这件事的阴影就会一直笼罩着所有人。”

她不确定地说：“这一点我倒是没想过。”

波洛说：“永远没人会知道谁是那个罪人……”

他又轻轻地加上了一句：“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了，夫人？”

她叫了出来：“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不是这样的！噢！如果他是个陌生人，而不是家里人就好了。”

波洛说：“也许二者都是。”

她盯着他看。

“你什么意思？”

“也许既是家里的一员，同时又是个陌生人……你真的不明白我什么意思吗？哦，这只是赫尔克里·波洛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主意。”

他看着她。

“那么，夫人，我该怎么对李先生说？”

莉迪亚举起双手，然后突然垂了下来，表示她的无奈。

她说：“当然——你务必接受我们的邀请。”

4

皮拉尔站在音乐室中央。她站得笔直，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像一只害怕受到袭击的小动物。

她说：“我想离开这儿！”

斯蒂芬·法尔温柔地说：“你不是唯一有这种想法的人，可他们不会让我们走的，亲爱的。”

“你是说——警察？”

“是的。”

皮拉尔一本正经地说：“跟警察搅和在一起可不是件好事，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有身份的人身上。”

斯蒂芬露出一丝笑意。

“你是指你自己吗？”

皮拉尔说：“不，我是指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还有戴维、乔治、希尔达，以及，哦好吧，还有玛格达莱尼。”

斯蒂芬点燃一支烟，抽了一两口才开口说话。

“怎么还有一个例外呢？”

“什么，嗯？”

斯蒂芬说：“为什么把哈里排除在外？”

皮拉尔笑了，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

“噢，哈里不一样！我想他很清楚和警察搅和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也许你是对的。他在这个家里显得非常特别，不太协调。”

他接着问道：“你喜欢你的英国亲戚吗，皮拉尔？”

皮拉尔犹豫不决地说：“他们很好，所有人都很好，可他们不怎么笑，他们不快乐。”

“我亲爱的女孩儿，这儿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是……啊。”皮拉尔不确定地应道。

“一起谋杀案，”斯蒂芬教导一般地说道，“这可不是你能无动于衷的日常事件。不管西班牙人怎么做，在英国，他们把谋杀案看得很重。”

皮拉尔说：“你是在笑话我……”

斯蒂芬说：“不，我根本没有笑的心情。”

皮拉尔看着他说：“因为你也想离开这儿？”

“是的。”

“而那个高大英俊的警察不让你走？”

“我没问过他，但如果我问了，我敢肯定他会说不行。我必须行事谨慎，皮拉尔，要非常非常小心。”

“这真烦人。”皮拉尔说着，点了点头。

“可能比烦人还要更糟一点儿，我亲爱的。还有一个神经病似的外国人在到处搜查，我不认为他能怎么样，但他总让我觉得心绪不宁。”皮拉尔皱了皱眉。

她说：“我外公非常、非常有钱，是不是？”

“我想是这样的。”

“那现在他的钱归谁了呢，归阿尔弗雷德和其他人吗？”

“那得看他的遗嘱。”

皮拉尔若有所思地说：“他也许给我留了一些钱，也许没有。”

斯蒂芬关切地说：“没事的。不管怎么说，你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你属于这儿，他们得照顾你。”

皮拉尔叹了口气，说道：“我——属于这儿。说起来真可笑，可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看得出来，你应该不觉得在这儿会有意思。”

皮拉尔又叹了口气。她说：“放张唱片，咱们跳支舞，怎么样？”

斯蒂芬有些犹豫地说：“看起来不太好吧。整个家都在沉痛地服丧，你这个冷酷无情的西班牙人！”

皮拉尔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说：“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呀！我几乎不认识我的外公，虽说我喜欢跟他聊天，可我不想因为他的死而哭哭啼啼或者不开心，这么装就太傻了。”

斯蒂芬说：“你真让我佩服！”

皮拉尔继续哄着他说：“我们可以往留声机上套些袜子和手套，那么声音就不会太大，没人能听见了。”

“那么来吧，你这个小妖精。”

她开心地笑着跑出房间，向房子那一头的舞厅走去。

当她走过通向花园门的走廊里时，突然死死地站住了。斯蒂芬追上她，也站住了。

赫尔克里·波洛正从墙上摘下一幅画像，借着从阳台透来的光仔细研究着。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们。

“啊哈！”他说，“你们来得正好。”

皮拉尔说：“你在干什么呢？”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波洛郑重地说：“我正在研究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西米恩·李年轻时候的长相。”

“噢，这是我外公吗？”

“是的，小姐。”

她注视着画中的那张脸，慢吞吞地说：“多么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他明明那么老，皱皱巴巴的。可这会儿的他看起来像哈里，像哈里再年轻十岁的样子。”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

“是的，小姐，哈里·李长得最像他父亲。再看这儿——”他领着她沿着画廊走了一小段，“这位是李夫人，你的外婆。温柔的长脸，金色的头发，柔和的蓝眼睛。”

皮拉尔说：“像戴维。”

斯蒂芬说：“和阿尔弗雷德也很像。”

波洛说：“遗传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李先生和他妻子是完全相反的两种类型的人。而总的说来，他们的孩子大部分随母亲。再看这儿，小姐。”

他指着一个大约十九岁的女孩的画像，她有着金丝般的头发和大大的、笑盈盈的蓝眼睛。她的相貌就是西米恩·李夫人的翻版，但她身上有一种精神，一种活力，是那双柔和的蓝眼睛和温和的容貌所没有的。

“噢！”皮拉尔说。

她的脸色有些改变。

她把手伸向脖子，取出一个挂在长金链子上的盒式吊坠。她按了一下搭扣，盒子打开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笑脸看着波洛。

“我母亲。”皮拉尔说。

波洛点点头。小盒子的另一面是一个男人的肖像，年轻而英俊，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深蓝色的眼睛。

波洛说：“你的父亲吗？”

皮拉尔说：“对，我父亲。他长得很好看，是不是？”

“对，的确。西班牙人很少有蓝眼睛的，不是吗，小姐？”

“北部有一些。此外，我祖母是爱尔兰人。”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你有西班牙、爱尔兰和英格兰的血统，还有一点儿吉卜赛人的。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小姐？拥有这样的遗传，你会结下很多仇人。”

斯蒂芬大笑着说：“还记得你在火车上说的话吗，皮拉尔？你说你对付仇人的办法就是割断他们的喉咙。噢！”

他停住了，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的意义。

赫尔克里·波洛赶忙把话题岔开：“啊，对了，有件事，小姐。你的护照，我的警司需要你的护照。你知道，这是警方的规定，很愚蠢，很烦人，但必须遵守，作为一个身处异乡的外国人。从法律上说，你是个外国人，这点毫无疑问。”

皮拉尔扬起了眉毛。

“我的护照？好的，我去拿。在我的房间里。”

波洛走在她的身旁，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麻烦你，真的很抱歉。”

他们走到长长的画廊尽头，那儿有一段楼梯，皮拉尔跑了上去，波洛跟在后面。斯蒂芬也来了，上完楼梯就是皮拉尔的房间。

走到房门口，她说：“我去给你拿来。”

她进去了。波洛和斯蒂芬在外面等着。

斯蒂芬懊恼地说：“我竟然说那种话，真是傻到家了。不过我认为她不会放在心上，你觉得呢？”

波洛没有回答，微微地歪着头，好像在倾听什么。

他说：“英国人狂热地喜欢新鲜空气，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一定也继承了这种性格。”

斯蒂芬看着他说：“为什么？”

波洛轻声说：“因为虽然今天非常冷——你们管这种天气叫黑霜天（不像昨天那么暖和、晴朗），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还是把下面那扇窗户推了上去。这么喜欢新鲜空气，真叫人惊讶。”

突然从房间里传来一声西班牙语的惊叫，接着皮拉尔重新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不安和可笑混杂的表情。

“啊！”她叫道，“我太蠢了——又笨手笨脚的。我的小箱子放在窗台上，我翻找得太猛了，一不留神把护照碰到窗户外边去了。它掉到下面的花床边了，我下去捡。”

“我去捡。”斯蒂芬说，

但皮拉尔已经飞快地跃过了他，回过头喊道：“不，都是我的愚蠢害的。你和波洛先生去客厅吧，我会把它拿到那儿去的。”

斯蒂芬·法尔好像还想去追她，但波洛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说：“我们走这边吧。”

他们沿着二楼的走廊向房子另一头走去，走到主楼梯顶时，波洛说：“咱们待会儿再下去。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到案发的房间去，我有点事想问你。”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走，往西米恩·李的房间去。路上经过一座位于左首边的壁龛，里面摆着两尊大理石雕像，健壮的仙女们穿着紧紧裹住身体的衣服——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

斯蒂芬·法尔瞥了一眼，嘀咕道：“白天看上去还挺吓人的！那天晚上从这儿走过的时候我还以为有三个呢，谢天谢地，其实只有两个！”

“如今已没人喜欢这种东西了。”波洛承认道，“但当时肯定很值钱。我想晚上看起来应该好看一些。”

“是的，只能看到一个微微发白光的轮廓。”

波洛喃喃道：“黑暗中所有猫都是灰色的！”

他们发现萨格登警司在房间里。他正跪在保险箱旁，用放大镜检查着。听到他们进去的声响，他抬起头来。

“的确是用钥匙开的，”他说，“打开它的人知道密码，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痕迹了。”

波洛朝他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耳语了一番。警司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波洛转向斯蒂芬·法尔，后者正站在那儿注视着西米恩·李常坐的扶手椅。他的眉头拧成一团，额上青筋暴露。波洛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起了什么，是吗？”

斯蒂芬缓慢地说：“两天前他还活着，坐在那儿——而现在……”

接着，他回过神来，说：“好了，波洛先生，你带我到这儿来是要问我什么事？”

“嗯，是的，我想你是那天晚上最早到达现场的人。”

“是吗？我不记得了。不，我记得有一位女士比我先到。”

“哪位女士？”

“一位太太——乔治夫人或者戴维夫人——她们都很快就到这儿了。”

“我记得你说你没听见那声尖叫？”

“我想我没听见。我记不太清了。的确有人叫了一声，但感觉像是楼下的某个人。”

波洛说：“你没听见像这么刺耳的声音？”

他突然仰面朝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号叫。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斯蒂芬吓得慌忙后退，差点儿摔倒。他气冲冲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想要吓死房子里的所有人吗？不，我没听见这样的声音！你会把整幢房子里的人再折腾起来一次！他们会以为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波洛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他嘟囔着：“确实……这样太傻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匆匆走出房间。莉迪亚和阿尔弗雷德站在楼梯下方向上张望着——乔治从书房里出来，也抬头张望着。皮拉尔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她的护照。

波洛叫道：“没什么——没什么，别紧张，我只是做了一个小实验，就是这么回事。”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很恼火，乔治则很气愤。波洛留下斯蒂芬去解释，自己快步沿着走廊溜到了房子的另一头。

在走廊的尽头，萨格登警司悄悄地从皮拉尔的房间里走出来，和波洛会合。

“怎么样？”波洛问道。

警司摇摇头。

“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他赞赏地看着波洛，点了点头。

5

阿尔弗雷德·李说：“那么你接受邀请了，波洛先生？”

他的手捂着嘴，微微颤抖着。柔和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刚刚出现的狂热光芒。他说话有点儿结结巴巴的。莉迪亚静静地站在身旁，有点焦急地看着他。

阿尔弗雷德说：“你不知道——你不、不、不能想象，这对我来说——意、意味着什么……谋杀我父亲的凶手，一定要找、找到。”

波洛说：“既然你向我保证你已经仔细地考虑了很久，那么好的，我接受。但你要知道，这件事做了就不能反悔了。我不是一条狗，你叫它出去追捕猎物，又因为不喜欢这把戏了就把它叫回来。”

“当然啦……当然啦……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的卧室都已经布置好了。只要你愿意，想待多久都可以——”

波洛郑重地说：“不会太久的。”

“呃？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会待太久的。这件案子发生在一个有限的圈子里，因此要找出真相不会需要太长的时间，我想，结果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说：“难以置信！”

“确实如此，所有的事实都清楚地指向一个方向，只需要再排除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真相就会大白。”

阿尔弗雷德不相信地说：“你是说你已经知道了？”

波洛微笑着说：“嗯，对。我知道了。”

阿尔弗雷德说：“我父亲——我父亲——”他扭过脸去。

波洛简短地打断了他：“李先生，我想提两个要求。”

阿尔弗雷德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说：“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那么，第一件事是，希望把那张李先生年轻时的画像放在你好意为我安排的卧室里。”

阿尔弗雷德和莉迪亚一同盯着他看。

阿尔弗雷德说：“我父亲的画像，为什么呢？”

波洛摆了摆手，说：“它会……我该怎么说呢……启发我。”

莉迪亚尖刻地问：“波洛先生，你是打算用透视的能力来解决这个案子吗？”

“这么说吧，夫人，我不仅要用身体上的眼睛，还要用上头脑的眼睛来看。”

她耸耸肩。

波洛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李先生，我想知道关于你的妹夫，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死亡一事的真实情况。”

莉迪亚说：“有这个必要吗？”

“我需要了解所有的情况，夫人。”

阿尔弗雷德说：“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在咖啡馆里与一个男人起了口角，因为一个女人，然后他就把那个男人杀了。”

“他是怎么杀死对方的？”

阿尔弗雷德哀求地看着莉迪亚。她平静地说：“他用刀捅死了那个人。但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并没被判死刑，因为是那个人先挑衅的。他被判了刑，死在了监狱里。”

“他女儿知道这些事吗？”

“我想她不知道。”

阿尔弗雷德说：“她不知道，詹妮弗从没告诉过她。”

“谢谢你。”

莉迪亚说：“你不会认为是皮拉尔——噢！这太荒谬了！”

波洛说：“接下来，李先生，你能否告诉我一些有关你弟弟——哈里·李先生的情况？”

“你想知道什么？”

“我听说他因为某件事而被认为是家族的耻辱，为什么？”

莉迪亚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阿尔弗雷德的脸都涨红了。

“既然你想知道，波洛先生，他伪造我父亲的签名签了一张支票，盗领了一大笔钱。当然，我父亲没有告发他。哈里一直不太正派，在世界各地都惹过麻烦，总是拍电报来要钱以摆脱困境。他甚至经常进出各地的监狱。”

莉迪亚说：“很多事不一定是真的，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已怒气冲冲，双手颤抖。

“反正哈里身上就是没什么好的地方，一点儿也没有！他从来就不是好人！”

波洛说：“这么看来，你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兄弟之情？”

阿尔弗雷德说：“他欺骗了我的父亲，可耻地欺骗了我的父亲！”

莉迪亚不耐烦地微微叹了口气。波洛听见了，犀利地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想如果能找到钻石，这个案子肯定就能破了。”

波洛说：“钻石已经找到了，夫人。”

“什么？”

波洛温和地说：“我们在你的小花园里找到的，那个死海的……”

莉迪亚叫了出来：“在我的花园里？太……太惊人了！”

波洛柔声道：“谁说不是呢，夫人。”

第六部分 十二月二十七日

1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说：“比我担心的要好多了！”

他们刚从调查死因的问讯中回来。

有着一双机灵的蓝眼睛的老派律师查尔顿先生出席了问讯并和他们一起回来。他说：“哦，我告诉过你，那些程序纯粹是种形式——纯粹是种形式，一定会延期裁决的，以便让警方再收集一些附加证据。”

乔治·李恼火地说：“一切都太不愉快了。实在令人厌恶。我们的处境很可怕！就我个人来说，还是确信这起案子是一个疯子干的，谁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那个叫萨格登的家伙像头骡子一样犟，约翰逊上校应该让苏格兰场的人来协助办案，这种地方警察不怎么样，愚蠢无知。就拿霍伯里这个人来说吧，我听说他过去的经历非常有问题，可警方完全不予理睬。”

查尔顿先生说：“啊，我相信那个叫霍伯里的人，拥有一个令人满意的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警方接受了。”

“他们为什么接受呢？”乔治愤怒地说，“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有保留地接受这样一个证据——有很大的保留。这是显而易见的，一名罪犯总会为自己准备一个不在场证明！而作为警察，就有责任戳穿他——如果他们知道该干些什么的话。”

“好了，好了，”查尔顿说，“我认为还轮不到我们去教警方该怎么做事，对吗？总的说来，他们完全能胜任此职。”

乔治悲观地摇摇头。

“应该叫苏格兰场的人来。我对萨格登警司一点儿也不满意。他或许够辛勤，可离聪明还差得远。”

查尔顿先生说：“我可不同意你的看法。萨格登是个好人。他不会滥用权势，但总能达到目的。”

莉迪亚说：“我相信警方已经竭尽全力了。查尔顿先生，想来杯雪利酒吗？”

查尔顿先生客气地谢绝了。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宣读遗嘱，此时所有的家庭成员都被召集过来了。

他饶有兴味地读着，细细品鉴其晦涩的用词，着重于每一处法律术语。

读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好奇地看看围在身边的家庭成员们。

哈里·李说：“这些法律上的东西都不太好懂，给我们讲一下基本事项吧，行吗？”

“是吗，”查尔顿先生说，“这是份非常简单的遗嘱啊。”

哈里说：“我的天，那复杂的得什么样啊？”

查尔顿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算是对他无声的责备。

他说：“这份遗嘱的主要条款非常简单。李先生的一半财产归他的儿子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剩下的由其他子女平分。”

哈里勉强地笑了。他说：“和以往一样，阿尔弗雷德又中了头彩！父亲的一半财产！幸运极了，不是吗，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脸红了。莉迪亚厉声道：“阿尔弗雷德对父亲忠诚，一直甘于奉献。多年来，他一直管理家族业务，承担着所有的责任。”

哈里说：“噢，是的，阿尔弗雷德一直是个好孩子。”

阿尔弗雷德严厉地说：“你才该觉得自己幸运吧，哈里，父亲居然还给你留了点东西！”

哈里仰头大笑，说：“要是他把我从遗嘱里去掉，你会更开心的，是不是？你一向讨厌我。”

查尔顿先生咳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简直太习惯了，这种宣读完遗嘱之后的不和谐场面。因此，他急着想在情况升级为家庭争吵之前离开。

他嘟囔着：“我想——呃——需要我做的已经……”

哈里不客气地问：“皮拉尔呢？”

查尔顿先生又咳了一下，这次是带着歉意的。

“呃——遗嘱里没有提及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哈里说：“她不能得到她母亲的那一份吗？”

查尔顿先生解释道：“埃斯特拉瓦多斯夫人如果还活着，自然会和你们一样得到一份。但她已经去世了，她那一份就要返还到财产总额中，再由你们平分。”

皮拉尔带着浓重的南欧口音，慢吞吞地说：“那么——我——什么都没有？”

莉迪亚飞快地说：“亲爱的，家里人会留意这一点的，当然。”

乔治·李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阿尔弗雷德，对吗？我们是……呃……你是我们的外甥女，照顾你是我们的责任。”

希尔达说：“我们随时欢迎皮拉尔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哈里说：“她应该有一份的，詹妮弗的那份应该归她。”

查尔顿先生低声道：“我真的必须……呃……走了。再见，李夫人。有什么需要我的，呃，随时向我咨询……”

他迅速逃走了。他的经验已使他预见到，可能构成一次家庭争吵的所有要素全部齐备了。

当门在律师身后关上的时候，莉迪亚明明白白地说：“我同意哈里的意见，我认为皮拉尔有权得到一份遗产，那份遗嘱是多年以前立的，那时詹妮弗还没死。”

“胡说，”乔治说，“这种想法草率且不合法，莉迪亚。法律就是法律，我们必须遵守。”

玛格达莱尼说：“皮拉尔运气不好，确实如此，我们都很为她难过，但乔治是对的，就像他说的，法律就是法律。”

莉迪亚站了起来，她拉起皮拉尔的手。

“亲爱的，”她说，“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件很不愉快的事，你愿意离开一会儿吗，让我们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她把女孩领到门边。

“别担心，皮拉尔，亲爱的，”她说，“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皮拉尔慢慢地走出房间。莉迪亚等她出去后关上房门，走了回来。

一段短暂的停歇，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这场大战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哈里说：“你一直是个该死的吝啬鬼，乔治。”

乔治反驳道：“不管怎样，我至少不是寄生虫和无赖！”

“你和我一样都是寄生虫，这些年来你一直在靠父亲养活。”

“你好像忘了我处在一个重要且艰巨的职位——”

哈里说：“去你的重要且艰巨！你就是个夸夸其谈的垃圾！”

玛格达莱尼尖叫起来：“你怎么敢这么说。”

希尔达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稍稍高了点儿。

她说：“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讨论这个问题？”

莉迪亚向她投以感激的一瞥。

戴维突然粗暴地说：“我们非得为了钱吵成这样吗？”

玛格达莱尼恶毒地对他说：“风格高尚当然好啊，但你也不会拒绝你的那份遗产，会吗？你和这儿的所有人一样，都想要钱！那些清高的姿态都只是装出来的！”

戴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说道：“你认为我应该拒绝吗？我想——”

希尔达厉声道：“你当然不该拒绝！我们都要像孩子一样吗？阿尔弗雷德，你是一家之主——”

阿尔弗雷德好像刚从梦中醒来。

他说：“不好意思，怎么了？所有的人一块儿嚷嚷，把我给搞糊涂了。”

莉迪亚说：“就像希尔达刚刚指出的，我们为什么都像贪婪的小孩一样？让我们平静且理智地讨论这件事，而且，”她飞快地加了一句，“一件一件来。阿尔弗雷德你先说，因为你年纪最大。你怎么想的，阿尔弗雷德，我们该怎么对皮拉尔？”

他慢吞吞地说：“她当然要住在这儿，这是肯定的。而且我们要给她一笔生活费。我不认为在法律上她有权获得本该属于她母亲的那一份遗产，别忘了，她并不是李家的人，只是个西班牙小妞。”

“在法律上，她确实没有权利，”莉迪亚说，“但我认为在道义上，她有。我是这么看的，虽然女儿詹妮弗违背你父亲的意愿嫁给了一个西班牙人，但她依旧承认她，并认为她和其他子女享有同等的权利。乔治、哈里、戴维和詹妮弗，四人平均分配。詹妮弗去年刚死。我敢肯定你父亲请查尔顿先生来，就是想在新遗嘱里给皮拉尔留一份。至少会把她母亲的那份给她，但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给她更多。要知道，她是家里唯一的第三代。我想，至少我们可以做到帮你父亲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事，努力弥补这一不公。”

阿尔弗雷德由衷地说：“说得好，莉迪亚！我错了，我同意你说的，皮拉尔应该得到父亲财产里詹妮弗的那份。”

莉迪亚说：“该你了，哈里。”

哈里说：“你们都知道，我很同意。我想莉迪亚把这个问题阐释得非常好了，而且我想说，我对她感到钦佩。”

莉迪亚说：“乔治呢？”

乔治的脸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地说：“当然不！整件事都很荒谬！给她一个家和一笔买裙子的零花钱，这就足够了！”

“这么说，你拒绝合作？”阿尔弗雷德问。

“是的，我拒绝。”

“他做得很对。”玛格达莱尼说，“建议他做这种事简直可耻！乔治是这个家里唯一有所作为的人，考虑到这一点，我为他父亲只给他留了这么点钱感到耻辱！”

莉迪亚说：“戴维？”

戴维有些迷茫地说：“噢，我想你说得对。为此事这么难看地争执不休真让人难堪。”

希尔达说：“你说得很对，莉迪亚，这么做只是为了公道！”

哈里环顾众人，说：“好了，这下很清楚了，我们几个兄弟里，阿尔弗雷德、我自己和戴维都赞成这项提议。乔治反对。赞成多数通过。”

乔治尖刻地说：“这不是赞成还是反对的问题。父亲留给我的那财产就是我的，我一个子儿也不会拿出来。”

“对，不会拿出来。”玛格达莱尼说。

莉迪亚严厉地说：“如果你不愿意配合，那随你的便。我们剩下的人会补足你那份的。”

她环视四周以征求认可，其他人都点了头。

哈里说：“阿尔弗雷德得了最大的一份，他应该出大部分。”

阿尔弗雷德说：“我看你们一开始装出来的大公无私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希尔达坚定地说：“别吵了！莉迪亚去告诉皮拉尔我们的决定，具体细节稍后再确定。”她又加了一句，希望能借此转移话题，“我想知道法尔先生在哪儿，还有波洛先生。”

阿尔弗雷德说：“波洛在去法医问讯的路上下了车，去村子里了，他说他要买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哈里说：“他为什么没去参加问讯？他应该去的！”

莉迪亚说：“也许他知道不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花园里的那个人是谁？萨格登警司还是法尔先生？”

两个女人的努力总算成功了，家庭秘密会议就此结束。

终于到了独处时，莉迪亚对希尔达说：“谢谢你，希尔达，有你的支持真是太好了。要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有你在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希尔达若有所思地说：“真奇怪，钱总会让人难过。”

此时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只剩两个女人留在这儿。

莉迪亚说：“是的……就连哈里……明明是他先建议的！而我可怜的阿尔弗雷德。他太英国人了，不希望李家的钱落到一个西班牙人手里。”

希尔达微笑着说：“你认为我们女人更不看重钱一些吗？”

莉迪亚回答之前先耸了一下她那优雅的双肩。

“噢，要知道，那并不是我们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这是有区别的。”

希尔达沉思着说：“她是一个奇怪的孩子，我是说皮拉尔。不知道她会如何决定？”

莉迪亚叹了口气。

“我很希望她能独立。我认为让她住在这儿，给她一个家和一笔买衣服的钱，这些，不会让她满意的。她太骄傲了，而且，我想她，太——太像外国人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曾经从埃及带回来一些美丽的蓝石头。在埃及，映着阳光和沙漠，它们会发出灿烂夺目的色彩，一种明亮而温暖的蓝色。但当我把它们拿回家，蓝色就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是一串暗淡无光的珠子。”

希尔达说：“是的，我明白了……”

莉迪亚温柔地说：“我很高兴终于认识了你和戴维，很高兴你们俩都来了。”

希尔达叹了口气：“在过去的几天里，我多少次希望我们没来这儿呀！”

“我知道，你确实会这样想……但你要知道，希尔达，这件突发事故不会对戴维产生那么坏的影响。我是说，他是个敏感的人，或许会非常难受。但实际上，谋杀案发生之后，他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希尔达看上去有些不安，她说：“这么说你也注意到了？在某种程度上说，这很可怕……可是，噢！莉迪亚，确实是这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想着丈夫前一天晚上说过的话。他对着她热切地诉说着，前额的金发甩了上去。

“希尔达，你还记得《托斯卡》（注：《托斯卡》（Tosca）是意大利歌剧作曲家普契尼根据法国剧作家萨尔杜的作品改编的一出三幕歌剧。故事梗概为歌剧女演员托斯卡为救被判死刑的爱人，答应委身于警察局长斯卡皮亚，却在斯卡皮亚拥抱她时，用匕首将其刺死，文中所说的便为这一部分。然而斯卡皮亚骗了托斯卡，爱人被处以死刑，刺杀警察局长的事亦被发现，陷入绝境的托斯卡高喊着“斯卡皮亚，我们上帝面前再见”跳下高楼自尽。）中，斯卡皮亚死去的时候，托斯卡点燃蜡烛照亮他全身的那一幕吗？你记得她说了什么吗？她说：‘现在我可以原谅他了……’这就是我的感觉——对我的父亲。这些年来我一直无法原谅他，虽然我真的很想原谅他，可就是做不到……而现在，所有的仇恨全部一笔勾销。我觉得……噢，我觉得好像背上的重担被拿掉了。”

希尔达努力压抑突然产生的恐惧，问：“因为他死了？”

他马上做出了回答，由于急切而说得结结巴巴。

“不，不，你还没明白。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我对他的那种幼稚而愚蠢的仇恨死了……”

希尔达现在想到了这些话。

她想把这些话向身边的这个女人复述一遍，但又本能地觉得不说更明智。

她跟着莉迪亚走出客厅，来到门厅里。

玛格达莱尼在那儿，站在边桌旁，手里拿着个小包裹。她看见她们时吓得跳了起来，说：“噢，这一定是波洛先生买来的重要东西，我看见他刚放在这儿的。真想知道是什么。”

她依次看着两个人，咯咯地笑着，但她的眼神锐利而焦虑，证明刚才那愉悦的语气都是装出来的。

莉迪亚扬起眉毛，说：“我必须在午饭前梳洗一下。”

玛格达莱尼依旧装得很孩子气，但已无法掩饰语气中绝望的意味。

“我一定要偷看一下！”

她打开包装纸，发出一声惊呼，瞪着手里的东西。

莉迪亚停住了脚步，希尔达也站住了，两个女人都看着那东西。

玛格达莱尼迷惑不解地说：“是一副假胡子。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希尔达不确定地说：“化妆？可是——”

莉迪亚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可是波洛先生有一副非常好看的胡子呀！”

玛格达莱尼又把包裹包了起来，说：“我不明白，这——这简直疯了。波洛先生为什么要买一副假胡子？”

2

皮拉尔离开客厅之后，慢慢地在门厅里走着。斯蒂芬·法尔从花园门走进来，说：“怎么？家庭秘会结束了？遗嘱宣读了吗？”

皮拉尔呼吸急促地说：“我什么也没得到，什么都没有！遗嘱是好多年前立的。我外公留了一份给我母亲，可因为她死了，钱不能归我而要还给他们。”

斯蒂芬说：“看起来你真够倒霉的。”

皮拉尔说：“如果那老头还活着，就会另立一份遗嘱。他会留些钱给我，很多的钱！也许到那时他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

斯蒂芬笑着说：“这样也不怎么公平啊，是不是？”

“为什么不？他会最喜欢我的，这就够了。”

斯蒂芬说：“你真是个贪婪的孩子！一位掘金女郎！”

皮拉尔冷酷地说：“这个世界对女人很残酷，她们必须为自己着想——趁还年轻的时候。等变得又老又丑，就没人会帮她们了。”

斯蒂芬慢吞吞地说：“虽然我不这么认为，可你说得对，只是不完全对。比如说阿尔弗雷德·李，他真心地喜欢他父亲，尽管那老头极其挑剔、难以伺候。”

皮拉尔抬起下巴。

“阿尔弗雷德，”她说，“就是个傻瓜。”

斯蒂芬笑了。

接着他说：“好了，别担心，可爱的皮拉尔。你要知道，李家的人有责任照顾你。”

皮拉尔闷闷不乐地说：“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斯蒂芬慢悠悠地说：“是的，恐怕不会快乐的。我觉得你不适合住在这儿，皮拉尔。你愿意去南非吗？”

皮拉尔点点头。

斯蒂芬说：“那里有阳光和大片的土地，不过也需要艰辛的劳作。你会干活吗，皮拉尔？”

皮拉尔迟疑地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更愿意整天坐在阳台上吃糖果，然后越长越胖，长出三层下巴？”

皮拉尔笑了。

斯蒂芬说：“这样就好多了，我让你笑了。”

皮拉尔说：“我本以为这个圣诞节我会一直笑的！我在书上读到，英国人的圣诞节都非常快乐，吃烤葡萄干和提子布丁，还有一种叫圣诞柴（注：简单来说就是从附近的森林中找来优质的木柴，隆重地安放到壁炉中，一大家人在炉火前欢度圣诞节的到来，以燃烧大柴木向雷神表达敬意。圣诞柴拿来时，大家要欢唱圣诞歌曲，未燃尽的碎片要小心收集起来，用来做明年的引燃物。）的东西。”

斯蒂芬说：“唉，那得是个没发生谋杀案的圣诞节呀。快到这儿来，莉迪亚昨天带我来过这儿，这是她的储藏室。”

他领她走进一间比碗柜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间。

“瞧，皮拉尔，这么多盒饼干，还有蜜饯、橘子、椰枣和干果，还有这儿——”

“噢！”皮拉尔拍了一下手，“太美啦，这些小金球和小银球。”

“那些是挂在树上的，和给用人们的礼物在一起。这儿还有裹着白霜、闪着光的小雪人，是放在餐桌上的。还有各种颜色的气球，就等着吹起来了。”

“噢！”皮拉尔的眼睛闪着光，“噢！我们可以吹起来一个吗？莉迪亚不会介意的。我真的很喜欢气球。”

斯蒂芬说：“宝贝啊！好吧，你想要哪个？”

皮拉尔说：“我想要个红的。”

他们各自选好自己想要的气球开始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皮拉尔吹到一半笑了起来，她的气球马上又瘪了下去。

她说：“你看起来太可笑了，吹得腮帮子都鼓出来了。”

笑过之后，她继续努力吹气球。他们把吹好的气球仔细地系起口来，开始玩，把它们轻拍上天，让它们飞来飞去。

皮拉尔说：“我们到外面的门厅里去吧，那儿更宽敞。”

他们笑着互相把气球传来传去，这时波洛恰好走进门厅，他带着一脸怜爱的表情看着他们。

“你们在玩游戏吗？这个气球真漂亮！”

皮拉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个红的是我的，比他的要大，大好多好多。如果我们到外面去，它们就会一直飞上天。”

“那我们去把它们送上天吧，然后许愿。”斯蒂芬说。

“噢，好啊，这是个好主意。”

皮拉尔向通往花园的门跑去，斯蒂芬紧随其后。波洛跟在后面，仍是一脸疼爱的样子。

“我希望拥有一大笔钱。”皮拉尔说道。

她踮起脚，拿着气球的线。一阵风吹过，气球轻轻地摇摆着。皮拉尔松开了手，气球飘了起来，被风带走了。

斯蒂芬笑了。

“你不该把愿望说出来。”

“不能吗？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的愿望就不会实现了。现在，我要许愿了。”

他松开了他的气球，可他不那么幸运，气球飘到了一边，挂在冬青树丛上，砰的一声爆了。

皮拉尔向它跑去，故作沉痛地宣布：“它去了……”

接着，她用脚尖碰着地上那片薄而柔软的橡胶，说：“这么说，我在外公的房间里捡到是这个呀。他也有一个，气球，只不过他的是粉色的。”

波洛高声惊呼。皮拉尔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

波洛说：“没什么。我刺到——不，是扎到了——我的脚趾。”

他转过身子，看着这幢房子。

他说：“这么多窗户！一幢房子，小姐，也有它的眼睛——和耳朵。英国人太喜欢开窗户了，这真是件可悲的事。”

莉迪亚从阳台上走过来。她说：“午餐准备好了。皮拉尔，亲爱的，一切都圆满解决了。午饭后阿尔弗雷德会向你说明具体细节的。我们进去好吗？”

他们走进房子。波洛最后一个进去，面色凝重。

3

午饭吃完了。

大家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对皮拉尔说：“来我的房间好吗？有一些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他领她穿过门厅走进他的书房，进屋后便关上了门。其他人都去客厅了，只有赫尔克里·波洛留在门厅，若有所思地看着紧闭的书房门。

突然，他意识到那位老管家正在他身旁不安地徘徊着。

波洛说：“怎么了，特雷西利安，有什么事吗？”

老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说：“我有事要和李先生说，可我不想现在去打扰他。”

波洛说：“发生了什么事？”

特雷西利安慢吞吞地说：“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莫名其妙。”

“告诉我。”赫尔克里·波洛说。

特雷西利安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好吧，是这样的，先生，你或许也注意到了，大门的两边各放了一个门档，石头做的，很重。哦，先生，其中的一个不见了。”

赫尔克里·波洛的眉毛都竖了起来。他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今天早上还都在那儿呢，先生。我敢发誓。”

“我去看看。”

他们一起来到大门外。波洛弯下腰，检查着剩下的那个门档。当他再次直起身来时，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特雷西利安声音颤抖地说：“谁会想偷那么一样东西呢，先生？想不明白呀。”

波洛说：“我不喜欢这样，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

特雷西利安不安地看着他，慢吞吞地说：“这个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先生？自打主人被谋杀之后，这地方好像和原来不一样了，我一直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事情混在一起，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赫尔克里·波洛摇摇头。

他说：“你错了，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特雷西利安摇着头说：“我的视力很差，不像以前看得那么清楚了。我总把东西弄混，还有人。我年纪太大了，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了。”

赫尔克里·波洛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泄气。”

“谢谢你，先生。我知道，你这么说是出于好意，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我太老了。我总会回想过去的日子和过去的面孔。比如詹妮小姐、戴维小主人和阿尔弗雷德小主人，他们在我心中一直是年轻的绅士和女士。直到那天晚上，哈里先生回来——”

波洛点点头。

“是的，”他说，“这也正是我所想的。你刚才说‘自打主人被谋杀之后’——其实变化在那之前就出现了。是从哈里先生回到家来开始的，是不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显得很不真实。”

管家说：“你说得对，先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哈里先生总是给家里带来麻烦，过去也是。”

他的目光又落到门边空空的石基座上。

“谁会把它拿走呢，先生？”他悄声说，“而且为什么呢？这儿，这儿简直像疯人院。”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所害怕的不是疯狂，而是理智！特雷西利安，有个人，现在十分危险。”

说完他转过身，又回到房子里。

就在这时，皮拉尔从书房里出来了。她双颊绯红，高高地扬着头，眼睛闪着光。

当波洛向她走去时，她突然跺了一下脚，说道：“我不会接受的。”

波洛扬起眉毛，问：“你不会接受什么，小姐？”

皮拉尔说：“阿尔弗雷德刚刚告诉我，我将会得到外公留给我母亲的那一份财产。”

“怎么了？”

“他说，从法律上讲，我并没有权利得到它。但他和莉迪亚，还有别的人认为，它应该是我的。他们说这叫公道，所以他们决定把这笔钱给我。”

波洛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皮拉尔又跺了一下脚。

“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要把这笔钱给我，把它给我。”

“这伤了你的自尊？哪怕他们说得是对的——这份遗产本来就该归你？”

皮拉尔说：“你还真是不明白……”

波洛说：“正好相反——我非常非常明白。”

“哦……”她气呼呼地转过脸去。

这时门铃响了。波洛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萨格登警司的身影。他急忙问皮拉尔：“你要去哪儿？”

她闷闷不乐地说：“去客厅，找其他人去。”

波洛迅速说道：“很好，去和他们待在一块，别一个人在屋子里乱逛，特别是天黑以后。你自己要当心，你现在很危险，小姐。今天恐怕是你这辈子最危险的日子。”

他转身离开了她，去迎接萨格登。

后者一直等着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才拿出一份电报给波洛。

“我们找到他了！”他说，“看看这个，南非警方发来的。”

电报上写着：“埃比尼泽唯一的儿子已于两年前去世。”

萨格登说：“这么一来可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可笑——我完全弄错了方向……”

4

皮拉尔走进客厅，头扬得高高的。

她径直朝莉迪亚走去，后者正坐在窗边织东西。

皮拉尔说：“莉迪亚，我是来告诉你我不会要那笔钱的。而且我要走了——马上……”

莉迪亚似乎吃了一惊，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

她说：“我亲爱的孩子，阿尔弗雷德一定解释得非常糟糕！这么做绝不是同情你，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真的，在我们看来这绝不是仁慈或慷慨的问题，只是简单的对与错。正常情况下，你母亲会继承到这笔钱，而你再从她那儿继承，这是你的权利——血缘关系上的权利。道理就是这样的，和同情施舍无关，是公道的问题。”

皮拉尔激动地说：“而这正是我不能接受的原因——因为你是这么说、这么想的！我很高兴来到这儿。很有意思！这是一次冒险，可现在你把它都毁了！我现在就要离开，马上，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转过身，一口气跑出了房间。

莉迪亚瞪大了眼睛，无助地说：“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希尔达说：“那孩子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乔治清了清嗓子，高高在上地说：“呃……我早上就说了，这么做的基本原则就是错的。皮拉尔很聪明，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她拒绝接受施舍。”

莉迪亚厉声道：“这不是施舍，这是她应有的权利！”

乔治说：“她好像并不这么想！”

这时萨格登警司和波洛一起走了进来。前者环顾一圈后问：“法尔先生在哪儿？我有话要跟他说。”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到赫尔克里·波洛严厉地问：“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呢？”

乔治·李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她要离开这儿了，她是这么说的。看起来，她和这些英国亲戚们待够了。”

波洛猛地转过身，对萨格登说：“快来！”

两个男人刚冲进大厅，就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和从远处传来的一声尖叫。

波洛叫道：“快……来……”

两人穿过门厅跑到房间尽头，顺着楼梯上到二楼。皮拉尔的房间房门大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男人转过头看着跑上来的两个人，这人正是斯蒂芬·法尔。

他说：“她没事……”

皮拉尔紧贴着墙，身子蜷成一团，瞪着地板上的那块大石头。

她吓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她说：“它就架在我的门上，保持着平衡。本来会在我进门的时候砸在我的头上，可我跑进门的时候裙子挂在了一颗钉子上，把我往回拽了一下。”

波洛跪下来检查那颗钉子，钉子上缠着一根紫色的花呢线。他抬起头来，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姐，这颗钉子救了你的命。”他说道。

萨格登警司迷茫地问：“这都是……怎么回事？”

皮拉尔说：“有人想杀我！”

她不停地点着头。

萨格登警司抬头看了看门。

“恶作剧。”他说，“一个老掉牙的恶作剧——目的却是谋杀！这是在这幢房子里实施的第二起谋杀了，可这次没能成功！”

斯蒂芬·法尔嗓音嘶哑地说：“感谢上帝你没事。”

皮拉尔张开双手，做出一个恳求的手势。

“我的上帝，”她叫道，“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我做了些什么呀？”

赫尔克里·波洛慢悠悠地说：“小姐，你应该这么问：我知道些什么呀？”

她瞪大了眼睛。

“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告诉我，皮拉尔小姐，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不在这个房间里。”

“我在，我告诉过你了！”

萨格登警司假装温和地说：“是的，但你当时没说真话。你告诉我们说你听见外公的尖叫声，但如果你在这个房间里，就绝不可能听见。波洛先生和我昨天实验过了。”

“噢！”皮拉尔屏住了呼吸。

波洛说：“你所在的那个地方离他房间非常近。我来告诉你我认为你在哪儿吧，小姐，你在摆着雕像的壁龛里，那儿离你外公的房间非常近。”

皮拉尔吃了一惊，说：“噢……你怎么知道的？”

波洛淡淡地一笑，说：“法尔先生看见你在那儿了。”

斯蒂芬马上厉声反驳：“我没有。这绝对是个谎言！”

波洛说：“请你原谅，法尔先生，但你的确看见她了。还记得吗？你说你记得那处壁龛里有三尊雕像，而不是两尊。而那天晚上只有一个人穿着白衣服，那就是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她就是那第三尊雕像，是这样的吧。不是吗，小姐？”

皮拉尔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是的，确实如此。”

波洛温和地说：“现在，小姐，该告诉我们事实了。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皮拉尔说：“晚饭后我离开了客厅，打算去找外公，我想这会让他高兴。可当我从过道那儿转过来的时候，却看见有个人站在他的门边。我不想被那人看见，因为外公说过那天晚上他不想再见任何人。于是我躲进了那处壁龛，以防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转过身来看见我。

“接着，突然间，我听到了可怕的声音，桌子——椅子……”她摆摆手，“所有的东西都倒了，撞在一起。我没有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被吓坏了。而就在这时，响起了可怕的尖叫声……”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我对自己说，有人死了……”

“然后呢？”

“然后大家纷纷从过道那边跑了过来，最后，我出来了，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萨格登警司严厉地说：“我们第一次问你的时候，这些事你一句也没提，这是为什么？”

皮拉尔摇了摇头，自作聪明地说：“没必要对警察说太多。你瞧，如果我说我当时离那儿很近，也许你就会认为是我杀了他。所以我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萨格登依旧严厉，他说：“如果你故意说谎，结果只会导致你受到怀疑。”

斯蒂芬·法尔说：“皮拉尔？”

“什么？”

“当你拐进这条过道时，你看见谁站在门边，告诉我们。”

萨格登说：“对，告诉我们。”

女孩儿突然有些迟疑。她的眼睛瞪大了，又眯了起来，她语速缓慢地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但那是，一个女人……”

5

萨格登警司打量着围成一圈的这些人，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恼怒的神情。

他说：“这么做很不符合常规，波洛先生。”

波洛说：“这是我的一个小想法。我想把我的发现告诉大家，然后请大家协作，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找出事情的真相了。”

萨格登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道：“耍猴戏。”他靠在椅背上。

波洛说：“首先，我想请法尔先生做出一个解释。”

萨格登抿紧嘴唇，说：“我本该私下里跟你谈这件事的，不过我也不反对这样。”他把电报递给斯蒂芬·法尔，“现在，法尔先生——照你对自己的称呼来，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这个？”

斯蒂芬·法尔接过电报，扬了扬眉毛，慢慢地大声读了出来。读完他点了一下头，把电报还给警司。

“哦，”他说，“这可真糟糕，不是吗？”

萨格登说：“这就是你想说的吗？你该明白，其实你没有义务解释———”

斯蒂芬·法尔打断了他。他说：“你不用警告我了，警司，看得出来那些话就在你的嘴边转悠。是的，我会解释的，虽然不算非常好，但它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开始了讲述。

“我不是埃比尼泽·法尔的儿子，但我跟他们父子两人都很熟。现在你们试着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顺便说一句，我的名字是斯蒂芬·格兰特，我此生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我很失望，这儿的每样东西、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单调乏味、毫无生气。接着我在火车上碰到了一个女孩，我必须坦白：我被这个女孩迷住了！她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简直不像这世上该有的！我和她在火车上聊了一会儿，当场便下定决心绝不能和她失去联系。当我离开车厢时，恰好瞥到了她旅行箱上的标签。吸引我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此次旅行的目的地。我听说过戈斯顿府，而且对这儿的主人很了解。他曾和埃比尼泽·法尔合伙了一段时间，老埃比经常谈起他，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我想到一个主意，到戈斯顿霍尔去，假装成埃比的儿子。他已经死了，正如电报里说的，死于两年前。但我记得老埃比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西米恩·李的消息了，所以我猜测这个姓李的并不知道埃比儿子的死讯。不管怎样，我认为这值得一试。”

萨格登说：“但你没有马上过来试，而是在阿德斯菲尔德的国王纹章旅馆待了两天。”

斯蒂芬说：“我得仔细想想啊——考虑清楚是否要试。最后我决定来，就像一次小小的冒险，吸引着我。哦，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老人以最友善的态度问候了我，并马上邀请我在他家住下。我接受了。这就是我的解释，警司。如果你还是无法想象，试着回想一下你年轻的时候，是否也曾因坠入情网而纵容自己做一些傻事。我的真名是斯蒂芬·格兰特，你可以往南非拍份电报去调查我。但我要告诉你，你会发现我是一个非常正派的公民，绝不是一个骗子，或是一个偷珠宝的贼。”

波洛轻声说：“我从不认为你是。”

萨格登警司谨慎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说：“我会去调查一下的。我更想知道的是：谋杀案发生之后，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真相，而是编了一套谎话告诉我们呢？”

斯蒂芬直白地说：“因为我是一个傻瓜！我以为你们发现不了的！我认为如果我承认假冒了身份到这儿来，看起来会很可疑。如果我不是一个彻底的白痴，就应该想得到你们一定会往约翰内斯堡拍份电报的。”

萨格登说：“好吧，法尔……呃……格兰特先生，我没说我不相信你的故事，我们很快就能证实它是否属实。”

说完他向波洛投去探寻的眼光，后者说：“我想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有话要说。”

皮拉尔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的。我本以为永远不会告诉你们的，可为了莉迪亚和那些钱，我得说出来。来到这儿，假扮、欺骗和表演——这很有意思，但当莉迪亚说那钱是我的，这么做才公平时，事情就不一样了，已经不再好玩了。”

阿尔弗雷德·李一脸迷惑不解。

“我没听明白，亲爱的，你在说些什么？”

皮拉尔说：“你们以为我是你们的外甥女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但其实不是这样的！皮拉尔死了，我和她一起在西班牙旅行的时候死的！当时飞来一颗炸弹，汽车着了火，她当场就死了，而我毫发无损。我和她并不太熟，但她告诉了我所有有关她自己的事，包括她有个外公，如何让她去英国，以及他如何有钱什么的。而我身无分文，不知道该上哪儿去、该做什么。我突然想：我为什么不拿着皮拉尔的护照到英国去，变成一个非常有钱的人啊？”她突然露出笑容，显得光彩照人，“噢，不知能不能顺利蒙混过关的想法非常有意思！我们的照片并不像。刚才他们要看我护照的时候，我打开窗户把它扔了下去，然后跑下去捡，捡的时候故意涂了一点儿灰在照片上。邻国间的旅行，海关的人不会看得很仔细，而在这儿他们也许——”

阿尔弗雷德怒气冲冲地打断了皮拉尔的话：“你是说，你假扮成我父亲的外孙女，玩弄了他对你的宠爱？”

皮拉尔点点头，得意地说：“对，我一眼就看出我可以让他很喜欢我。”

乔治·李勃然大怒。

“荒谬！”他咆哮道，“罪犯！企图借欺诈来骗钱！”

哈里·李说：“她没从你那儿拿到一个子儿，老兄！皮拉尔，我站在你这一边，我非常钦佩你。而且，感谢上天，我不再是你的舅舅了！这样我就不用顾忌什么了。”

皮拉尔问波洛：“你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波洛笑了：“小姐，如果你研究过孟德尔的遗传定律就会知道，两个蓝眼睛的人是生不出一个棕色眼睛的孩子的。我敢肯定，你的母亲是一位正派可敬的女士。那么，结果必然就是，你根本就不是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当你在护照这件事上捣鬼的时候，我就十分肯定了。那个想法挺机灵的，但还不够机灵，你明白吗？”

萨格登警司不高兴地说：“整件事都不够机灵。”

皮拉尔瞪着他，说：“我不明白……”

萨格登说：“你告诉了我们一些事——但我认为，还有更多的事你没说。”

斯蒂芬说：“你放过她吧！”

萨格登警司毫不理会。他接着说：“你说晚饭后你又上楼准备到外公的房间去，并说那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依我看，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是你偷了那些钻石，你拿了它们，趁老头不注意的时候，从保险箱里偷走了它们！老头发现钻石失踪了之后，马上就想到有两个人最有可能。一个是霍伯里，他也许知道密码，并趁夜溜进来偷走了钻石。另一个就是你。

“接着，李先生马上采取了行动，他给我打了通电话，叫我过来见他。接着他带话给你，让你晚饭后立即上楼来。你来了，他当面指责你拿了钻石，你否认，可他仍不肯放过你。我不知道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看出你并不是他的外孙女，而是一个非常聪明的职业小偷。不管怎样，游戏结束了，罪行曝光的危险逼近你，你就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当时发生了一些争斗，他尖叫出声，你必须马上摆脱困境。你匆匆溜出房间，但知道无法在其他人到来之前跑掉，于是，你躲进了放着雕像的壁龛。”

皮拉尔尖声喊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我没有偷钻石！我没有杀他！我向圣母马利亚发誓。”

萨格登严厉地问：“那会是谁干的呢？你说你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李先生的门外。照你的说法，那个人就应该是凶手。当时没别的人经过壁龛了！但另一方面，只有你说那儿有一个人，换句话说，你编造出这么一个人，为了替自己开脱！”

乔治·李紧接着厉声道：“当然是她！一切都很清楚了！我一直在说是一个外人杀了父亲！怀疑这件事是自己家里的人干的，这纯粹是胡说八道——这是不合常理的！”

波洛在椅子里动了动，说：“我不能同意你的说法。考虑到西米恩·李的性格，发生这样的事是很正常的。”

“什么？”乔治的嘴张得大大的，盯着波洛。

波洛接着说：“而且，在我看来，事情的确是这样的。西米恩·李被他的亲生骨肉杀了，出于一个很充分、很合理的理由。”

乔治叫道：“我们中的一个？我否认——”

波洛的声音如铁棍般插了进来。

“这是一桩每个人都有嫌疑的案子。乔治·李先生，我们先从你开始说吧。你一点儿都不爱你的父亲！你和他保持良好关系只是为了钱。在他死的那天，他曾威胁说要削减你的生活费，而你知道他死后你可能会继承到一笔数目可观的财产，这就是动机。照你说的，晚饭后你去打电话了。你的确打了通电话，但通话时间只有几分钟，那之后你完全可以去父亲的房间，和他聊了聊，然后和他打了起来并杀死了他。之后你离开房间，把门从外面锁上，因为你希望警方认定这是入室抢劫。但你在慌乱中疏忽了一点，你忘了把窗户打开，来支持抢劫的说法。这很蠢，不过请你原谅，我认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很愚蠢的人！然而……”

波洛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期间乔治企图开口反驳但没有成功。

波洛接着说道：“有很多愚蠢的人成了罪犯！”

说完波洛将目光转向玛格达莱尼。

“您的夫人，她也有动机。我认为，她欠着债，而你父亲的口气，以及说的一些话也许引发了她的不安。她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她说当时她去打电话了，可她没有。而且，这些只是她自己的说法，没人可以证明……

“然后，”他停了一下，“还有戴维·李先生。我们不止一次，而是多次听人说李家人的血液里流淌着无法忘怀的复仇天性。戴维·李先生没有忘记父亲是如何对待母亲的，也无法原谅父亲。父亲对死去的夫人的嘲笑也许是压坏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谋杀案发生的时候，戴维·李说他在弹钢琴，而他弹的曲子恰巧是《葬礼进行曲》。但如果假设是别的什么人在弹《葬礼进行曲》呢？某个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并愿意为他作证的人。”

希尔达·李平静地说：“这种假设很无耻。”

波洛转向她：“我可以再说一种可能，夫人。是你亲手做了那件事，是你偷偷溜上楼去，对一个你认为已超出人类宽恕限度的人执行了裁决。而夫人你，发起怒来一定很可怕……”

希尔达说：“我没杀他。”

萨格登警司突然插话：“波洛先生说得很对。这起案子每个人都有嫌疑，除了阿尔弗雷德·李先生、哈里·李先生和阿尔弗雷德·李夫人。”

波洛温和地说：“我可没说与这三个人无关……”

警司抗议说：“噢，得了吧，波洛先生！”

莉迪亚·李问：“那我有什么嫌疑呢，波洛先生？”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地笑着，眉毛嘲讽地挑起。

波洛低头致意，说：“夫人，你的动机我就不说了，因为太明显了。来说说其他的部分，那天晚上你穿着一件花朵图案的塔夫绸礼服，配一件图案非常特别的斗篷。我先提醒你一个事实，特雷西利安，那位管家，他是个近视眼，远处的物体在他看来是暗淡模糊的。我还要指出，你家的客厅非常大，而且全是罩着大灯罩的灯。那天晚上，就在尖叫声响起的一两分钟之前，特雷西利安走进客厅来收咖啡杯。他看见了你，他是这么觉得的。你以惯常的姿势站在远处的窗边，身子半边被厚重的窗帘遮着。”

莉迪亚说：“他的确看见了我。”

波洛继续道：“我想说的可能是，特雷西利安看见的，其实只是你那件斗篷。它被安置在窗帘边，看起来就像你站在那儿……”

莉迪亚说：“我确实站在那儿……”

阿尔弗雷德说：“你怎么敢这么说——”

哈里打断了他。

“让他说下去，阿尔弗雷德，下面就该轮到我们了。我倒要听听他怎么描述亲爱的阿尔弗雷德杀死了他深爱的父亲，而且我们当时一起待在餐厅里？”

波洛冲他笑了一下。

他说：“这个，非常简单。仇人不情不愿地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反而可信得多。你们两兄弟关系很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你公开鄙视他，他对你也没有一句好话！可是，如果这些都是一个非常机智的计划的一部分呢？假设阿尔弗雷德·李厌倦了不停向严苛的霸主献媚，假设你们之前早就见过面呢？你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你回到家来，阿尔弗雷德装作不满你的归来，露骨地表现出对你的嫉妒和不满；你则不断地鄙视他。接着就到了谋杀的那天晚上，你们早就把一切都设计好了。你们中的一个留在餐厅里，自说自话，也许还假装大声地争吵，就像有两个人在那儿似的。另一个人则上楼去作案……”

阿尔弗雷德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你这个魔鬼！”声音已含混不清。

萨格登盯着波洛，问：“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波洛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种威信。

“我已经说明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些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至于实际上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通过表现看到其内在的真实……”

他顿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们必须回到西米恩·李本人的性格特征上来……”

6

随后是片刻的沉默。很奇怪，此时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平息了下来。赫尔克里·波洛凭借他的人格魅力控制了在场的听众。当他再次开口，慢吞吞地说话时，其他人都陶醉地看着他。

“我们要明白，一切的根源都在这儿，死者才是这起神秘事件的焦点和中心！我们必须深入探究西米恩·李的心灵和思想，看看我们能找到些什么。对一个有家有室的人来说，他身上的东西必然传给了后代……

“那么西米恩·李留遗传给儿子和女儿了些什么呢？首先，是骄傲。但老人的这种骄傲因为对孩子们的失望而有所挫伤。接下来是耐心的品质。我们已经从多处了解到，西米恩·李可以为了报复一个坑过他的人而耐心地等待好几年。我们看到，继承他这一点的，正是从外表上看最不像他的那个儿子。戴维·李可以把一件事或一份怨恨藏在心里很多年。从长相上看，哈里·李是最像父亲的，特别是当我们仔细观察西米恩·李年轻时候的画像时，二者的相像就更加显著了！他们都有着高挺的鹰钩鼻，轮廓分明的长下巴，喜欢摆出头向后仰的姿势。我想，哈里也从父亲那儿继承了举止上的特殊习惯——比如说喜欢仰头大笑，还有用手指抚摸下巴。

“我将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确信犯下这起谋杀案的凶手与死者关系密切，于是便开始从心理学角度研究整个家庭。换句话说，我试图找出他们中的哪一个从心理学角度上有可能犯罪。而据我的判断，只有两个人符合这方面的要求。他们是阿尔弗雷德·李和希尔达·李——戴维的妻子。而戴维本人，我不认为他会是一个凶手，我不认为像他那么脆弱敏感的人能做出割喉这么血腥的事。乔治·李和他的妻子同样被我排除在外，不管他们多想这么做，我认为他们都不会去冒这个险。他们在本质上都是十分小心的人。阿尔弗雷德·李夫人，我很肯定她无法做出任何暴力行为，她的个性太坚定了。对哈里·李，我有点犹豫。他确实有些粗俗野蛮，可我几乎可以肯定，与他所表现出的虚张声势和怒气冲冲相反，哈里·李本质上是个很懦弱的人，而现在我知道，这也是他父亲对他的看法。他曾说哈里并不比其他人更有价值。这样就只剩下刚才我所提到的那两个人了！阿尔弗雷德·李是一个可以无私地做出巨大奉献的人，多年来他一直遵照另一个人的意愿活着，无条件地服从他，任凭他支配。在这种情况下，这一关系很可能会突然崩塌。此外，他很可能对父亲心怀怨恨，这种怨恨越积越深，只是从未以任何方式表现出来。最安静、最顺从的人，一旦自制力出现裂缝，便会彻底垮掉，从而做出最突然、最意外的暴力行为！另一个我认为能胜任这次犯罪的人是希尔达·李。她是那种必要时会用自己的手来执行法律裁决的人——虽然不会出于自私的动机。这种人会自己做出裁决，还会去执行。《旧约·圣经》里的很多人物都是这种类型的，比如说，雅亿（注：Jael，希伯来人，作为外邦妇女，杀死了攻打以色列的统帅西西拉。）和朱迪斯（注：Judith，一名以色列寡妇，在亚述军队攻入她所在的国家时，她带着女仆主动色诱敌军统帅，最终趁统帅熟睡时将其杀死。）。

“进行到这里，我开始回想案子本身的情况。第一个生出的疑点——可谓马上浮现出来的，是情况非同一般的案发现场！你们都回忆一下西米恩·李陈尸的那个房间。如果你们还能记得的话，那儿有一张沉重的桌子和一把沉重的椅子，都翻倒了，还有一盏灯、瓷器、玻璃杯等。桌子和椅子尤其令人惊讶，它们都是实心桃花心木的，很难想象那个虚弱的老人与袭击者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搏斗，居然能把如此坚固沉重的家具碰翻、撞倒，整件事看起来很不真实。然而，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都不会故意制造出这样的场面——除非西米恩·李是被一个强壮的男人杀死了，这么做是为了让人以为攻击者是个女人，或一个瘦弱的男人。

“但这么想也完全没有说服力。因为家具倒地发出的声响会让其他人警觉，使得杀人凶手几乎来不及离开现场。尽可能无声无息地割开西米恩·李的喉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有利的。

“另一个非同寻常之处是，从门外转动钥匙，让门反锁。这么做同样没有道理。这么做也不可能让人以为是自杀，这起案件中没有一丁点因素能扯到自杀上。也不可能让人以为凶手是从窗户逃跑的——因为窗户都关着，根本不可能从那儿出去！还有，再次涉及时间问题。时间，对杀人凶手来说必定是非常宝贵的。

“还有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从西米恩·李的防水盥洗袋上剪下来了一块小橡胶，还有一小块木头桩子，是萨格登警司拿给我看的。这些东西是第一批进入房间中的某个人从地板上捡起来的——而这些东西，也没有任何意义！它们可以说什么都不是！但它们就在那儿。

“我们发觉，这起案子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它没有条理、没有秩序——总而言之，它不合乎情理。

“而我们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死者叫来了萨格登警司，向他报告了一起盗窃案，并要求他一个半小时以后再过来一趟。为什么呢？如果西米恩·李在怀疑他的外孙女或别的家庭成员，在他和那个被怀疑的人面对面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让萨格登警司在楼下等着呢？有警司在家里，还可以给嫌疑人施加更大的压力。

“到这里我们发现，不仅凶手的行为非同寻常，西米恩·李本人的行为也非同寻常！

“于是我对自己说：‘这件事全错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在从一个错误的角度看它，从一个杀人凶手所希望的角度……

“我们有三件事解释不清：搏斗、转动钥匙，以及一小片剪下来的橡胶。但肯定有一种方式能解释这三件事情！于是我清空大脑，让其成为一片空白，忘掉案情，从这些东西的本身来考虑。我想——搏斗，那代表着什么？暴力——毁坏——嘈杂的声音……那么钥匙呢？为什么要转动钥匙？防止有人进去？可并没阻止得了谁，因为门几乎马上就被砸开了。不让某人出来？不让某人进去？一小片剪下来的橡皮呢？我对自己说：‘防水盥洗袋就是防水盥洗袋，没别的了！’

“你们肯定会说还是毫无进展——但并非如此，我留下了三个印象：嘈杂——隔离——无意义……

“这和我之前认为有可能的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相吻合吗？不，不吻合。对阿尔弗雷德和希尔达两人来说，当然绝对地倾向于悄无声息地谋杀，而把时间浪费在从外面锁门上简直荒谬，至于那一小片橡胶，依旧——毫无意义！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起案子一点也不荒谬——正相反，它计划周密，实施得精准。而事实上，它成功了！因此，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

“接着，在我又把整件事重新思考了一遍时，看到了第一道启示之光……

“血——那么多的血——到处都是血……对血的强调——新鲜的、湿润的、鲜艳夺目的血……那么多的血——太多血……

“而第二个想法也随之而来！这是一起血案——凶手就在有血缘关系的这群人当中。正是西米恩·李自己的血脉背叛了他……”

赫尔克里·波洛俯身向前。

“在这起案子中，两条最有价值的线索却是分别由两个人在无意中说出来的。第一个是阿尔弗雷德·李夫人引用了《麦克白》里的一句台词：‘可是谁想得到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多血？’另一个来自特雷西利安，那个老管家说的一句话。他说自己近来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些事之前也发生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感觉。他听见门铃响了，就去给哈里·李开了门。而第二天他又做了同样的事情，这次门外站着斯蒂芬·法尔。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看看哈里·李和斯蒂芬·法尔，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了。他们的长相惊人地相像！这就是为什么给斯蒂芬·法尔开门，感觉就像是给哈里·李开门一样。看起来差不多是同一个人站在门外。而接下来，就在今天，特雷西利安提到他总是把人弄混。这不奇怪！斯蒂芬·法尔也有高高的鼻子，笑的时候习惯头往后仰，还有那个用食指抚摸下巴的小动作。如果你久久地审视西米恩·李年轻时的画像，就会发现不仅有哈里·李的影子，还有斯蒂芬·法尔……”

斯蒂芬动了动，弄得椅子吱嘎作响。

波洛说：“还记得西米恩·李那次大发作，对家里人发表的那通激烈的演说吗？你们肯定记得，他说，他敢说还有更好的亲生儿子，只是生错了地方。我们再回到西米恩·李的性格特征上来。西米恩·李在女人的事情上很有一手，并让妻子为此心碎！西米恩·李曾向皮拉尔吹嘘，他很可能有一个由几乎同样年纪的儿子组成的护卫队！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西米恩·李不仅有这幢房子里的、合法婚姻内所生的儿子，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且未被承认的亲生儿子。”

斯蒂芬站了起来。

波洛说：“这才是你来这儿的真正原因，不是吗？并不是你在火车上遇见了一个女孩这种美丽的罗曼史！在遇见她之前你就决定到这儿来了，你想来看看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斯蒂芬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是的，我一直想弄清楚……母亲有时会说起他。这个念头已渐渐占据了我的心，想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攒了一点儿钱，来到了英格兰。我不打算让他知道我是谁，便假装是老埃比尼泽的儿子。我到这儿来只有一个原因，来看看我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

萨格登警司悄声说：“天哪，我一直瞎了眼……现在我明白了，我两次把你误认为成哈里·李先生，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警司又转向皮拉尔，问：“实情是这样的，对吗？你看见站在门外的那个人，其实是斯蒂芬·法尔。我记得你在说是个女人之前犹豫了一下，还看了看他。你当时看见的是法尔，只是不愿意把他说出来。”

这时响起一阵轻柔的沙沙声，接着希尔达·李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她说，“你错了，皮拉尔看见的是我……”

波洛说：“你，夫人？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希尔达平静地说：“自我保护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都不愿相信我会是这样一个胆小鬼，只是因为害怕就保持沉默！”

波洛说：“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们吗？”

她点点头。

“我原本和戴维一起待在音乐室里。他在弹琴，情绪异常。我有点儿害怕，而且我强烈地意识到这一切全怪我，因为是我坚持要回来的。戴维开始弹《葬礼进行曲》，突然间，我就下了决心，不管这看起来有多怪，我已决定我们两个人必须马上离开——就在当天晚上。于是我悄悄地走出音乐室，走上楼去，我想去见李先生，坦率地告诉他我们为什么要走。我经过走廊，来到他的房门前。我敲了敲门，没有回答，我又使劲儿敲了敲，还是没有回答。我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门锁着。就在这时，我正站在门外犹豫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她顿了一下。

“你们不会相信的，但那是真的！有人在屋里——正在攻击李先生。我听见桌椅翻倒，玻璃和瓷器打碎的声音，我听件最后那声可怕的尖叫渐渐消失——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我傻傻地僵立在那儿！我动不了了！而这时法尔先生从走廊那边跑过来，玛格达莱尼和其他人也都来了，然后法尔先生和哈里开始撞门。门被撞倒了，我们看见了房间里面的情形，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倒在血泊里、已经死了的李先生。”

她平静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儿，叫道：“屋里没有别的人了——一个也没有，你们明白吗？可是没人从房间里出来过……”

7

萨格登警司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要么是我快疯了，要么就是大家都快疯了！你说的那些，李夫人，根本不可能。太疯狂了！”

希尔达·李叫道：“我真的听见他们在屋里搏斗，我还听见老人的喉咙被割开时的那声尖叫。但是没人出来，也没人在房间里！”

赫尔克里·波洛说：“可过了这么久了，你什么都没说。”

希尔达·李的脸白了，但她依旧镇定地说：“是的，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你们只会想到一件事，是我杀了他……”

波洛摇摇头。

“不，”他说，“你没杀他，是他的儿子杀了他。”

斯蒂芬·法尔说：“我在上帝面前发誓我从没碰过他！”

“不是你，”波洛说，“他还有别的儿子！”

哈里说：“这到底——”

乔治瞪大了眼睛；戴维用手蒙住眼睛；阿尔弗雷德眨了两下眼。

波洛说：“我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也就是发生谋杀的那天晚上，看见了一个幽灵，是死者的幽灵。当我第一眼看见哈里·李的时候，我愣住了，我觉得以前见过他。后来我仔细观察他的相貌，才意识到他是多么像他父亲，而我告诉自己这就是产生那种相似感觉的原因。

“昨天，另一个男人坐在我对面仰着头笑了起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哈里·李让我想起了谁。我又因此追溯到另一张脸，死者的相貌。

“难怪可怜的老特雷西利安会被搞糊涂，在他接连给三个而不是两个长得非常相像的男人开门的时候。难怪他会承认总是把人搞混，当这幢房子里的三个男人稍微离远一点看就像同一个人！一样的体型，一样的姿势，尤其是那个摸下巴的小动作，一样的仰头大笑的习惯，一样引人注目的高挺鼻子。可这相似之处也不是那么容易看出来——因为第三个人有胡子。”

他向前探出身子。

“人们有时会忘记警察也是男人，他们有妻子、孩子、母亲，”他停顿了一下，“和父亲……还记得西米恩·李在本地的名声吗？因为与女人们的私情而使妻子心碎。私生子也会继承他的很多东西。他会继承他父亲的相貌，甚至习惯动作，他会继承他的骄傲、耐心和复仇精神！”

他的声音提高了。

“你这一生，萨格登，一直因父亲犯下的错而心怀怨恨。我认为你很久以前就决定杀他了。你是从邻郡来的，离得并不远。可以想象，有西米恩·李给的钱，你母亲很容易就为你找了个父亲。进米德什尔警察局对你来说会更容易复仇。作为警察，有非常多的机会犯罪，并能逃脱罪行。”

萨格登的脸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他说：“你疯了！他被杀的时候我在房子外面。”

波洛摇摇头。

“不，你在第一次离开之前就杀了他。在你离开之后没人见过他活着。这对你来说很容易。西米恩·李确实在等你来，但他并没叫你来，是你给他打了通电话，含糊不清地提到一起盗窃未遂案，并说你会在那天晚上八点之前去拜访他，而且会假装成是来为警方募集捐款的。西米恩·李丝毫没有怀疑，他不知道你是他儿子。你来了，编造了一个假钻石的事。于是他打开保险箱，让你看真钻石还安全地躺在里面。你道了歉，和他一起回到壁炉边，趁他不备突然抓住了他。你用手捂住他的嘴，割断了他的喉咙，这样他就叫不出声来了。强壮如你，做这些就像小孩玩游戏一般简单。

“接下来你开始布置现场。你拿走钻石，把桌椅、灯和玻璃杯堆了起来，用你随身带来的一根很细的绳子或线，从它们之间穿来穿去地绕起来。你带了一瓶新鲜的动物血，在里面加了些柠檬酸钠，随意地把血洒得到处都是，又在从西米恩·李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一摊血里加了些柠檬酸钠。你还把火生旺，使尸体保持温暖。接着你把线的两头从窗户下边的狭窄缝隙中伸出去，让它们垂到墙外。你离开了房间，从外面把门锁上。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不能有任何人进到那个房间里去。

“接着你走出去，把钻石藏在花园里的石槽里。它们早晚都会被发现，但那样只会使怀疑的焦点进一步集中到你所希望的地方：西米恩·李合法家庭的孩子们身上。差不多九点一刻时你又来了，走到窗户下方的墙边拉动了那两根线。这就触动了你精心堆起的那堆东西，家具和瓷器哗啦一声全部倒了下来。你拉着线的一头把线全部拽了出来，重新绕在自己的身上，藏在外套和马甲下面。

“接下来，你还有更深远的计划！”

波洛转向其他人。

“你们还记得每个人是怎么描述那声垂死的尖叫声的吗？你，李先生，说像是一个在致命的痛苦降临在即将死去的人身上才有的惨叫。你妻子和戴维·李用了同一种形容：像是地狱里的灵魂。而戴维·李夫人正好相反，说它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发出的叫声，她说那不像人类发出的，像一头野兽。哈里·李说的最接近真相，他说听起来像杀猪一样。

“你们知道集市上卖的那种长长的、上面画着人脸的粉色气球叫什么吗？叫‘垂死的猪’。当里面的空气喷出来时，它们会发出野兽似的哭号。这个，萨格登，就是你最后的一招。你把一个气球放在房间里，口用一个小木桩堵住，但这个小木桩也拴在细绳上。你拉动细绳，木桩跑了出来，那头‘猪’便开始放气。气球就连在家具堆的最上面，家具倒塌，便响起‘垂死的猪’的尖叫。”

他再次转向其他人。

“现在你们知道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在现场捡起来的是什么了吧？警司原本希望能在有人注意到它们之前及时把那一小束橡胶回收。不过他还是借调查的名义尽快地把它从皮拉尔那儿要了过来。可要知道，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这本身就很奇怪了，而且很可疑。我是从玛格达莱尼那儿听说这件事的，问到他的时候，他早已对这种情况做好了准备。他事先从李先生的防水盥洗袋上剪下一小片，和一小块木楔子一起拿了出来。表面上看它们很符合描述——一小块橡胶和一小块木头。但就像我那时所想到的，它们什么都不是！可我太傻了，没有马上想到既然它们什么都不是，就不可能出现在那儿，因此萨格登警司在撒谎……不，我愚蠢地继续为它们寻找一个解释。直到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在玩气球的时候气球爆了，而她叫了起来，说她在西米恩·李的房间里捡到的一定是个爆了的气球，这时候我才发现了真相。

“你们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吧？不真实的搏斗，是为了制造错误的死亡时间；上锁的门，是为了防止有人太早发现尸体；还有死者的尖叫。现在这起案子很有逻辑且合情合理了。

“但皮拉尔·埃斯特拉瓦多斯大声喊出了她关于气球的发现，这时，她就对凶手构成了威胁。而如果她喊出的话被房子里的他听见了——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她的声音又尖又清晰，而且当时窗户都开着——她本人就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了。她已经让凶手尴尬一次了。在说到老李先生的时候，她曾说：‘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然后又加了一句，她对着萨格登说：‘像你一样。’她说这话没什么深意，萨格登知道，这也难怪他一下子脸都紫了，几乎说不出话来。意外来得太突然，且非常危险。自那之后，他一直想把罪名强加给她，可事实证明这比他料想的要困难得多。因为，作为没能得到遗产的外孙女，她显然没有犯罪动机。后来，当他在房子里无意中听见她那尖利清晰的关于气球的发现时，绝望的他决定铤而走险。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他设下了那个陷阱，但很幸运，简直可以说是奇迹，计划失败了……”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之后，萨格登平静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波洛说：“我一直不太有把握，直到我买回一副假胡子，我把它放在西米恩·李的画像上试了一下，这时——我发现看着我的那张脸是你。”

萨格登说：“上帝让他的灵魂在地狱里腐烂吧！我很高兴我做了这件事！”

第七部分 十二月二十八日

1

莉迪亚·李说：“皮拉尔，我认为你最好还是先和我们待在一起，让我们把你以后的生活安排好。”

皮拉尔谦恭地说：“你太好了，莉迪亚，你是个好人，这么容易就原谅了别人，而不会为此小题大做。”

莉迪亚笑着说：“我还是叫你皮拉尔，虽然我想你并不叫这个名字。”

“是的，其实我叫贡奇塔·洛佩兹。”

“贡奇塔也是个好名字。”

“你真的是太好了，莉迪亚。但你不用为我操心了，我就要嫁给斯蒂芬了，我们要到南非去。”

莉迪亚笑着说：“啊，这个结局非常完美。”

皮拉尔怯生生地问：“既然你一直这么好，莉迪亚，你觉得，我们能不能回来和你一起——也许过个圣诞节，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吃饼干、烤葡萄干，在树上挂满那些闪光的东西和小雪人了？”

“当然，你可以来过一个真正的英式圣诞节。”

“那就太好了！你瞧，莉迪亚，我觉得今年的圣诞节一点儿都不美妙。”

莉迪亚屏住呼吸，说：“是啊，这不是一个美妙的圣诞节……”

2

哈里说：“再见了，阿尔弗雷德。你不用再为见到我而苦恼了，我要到夏威夷去生活了，我一直幻想某天有了点儿钱，我就去那儿住下。”

阿尔弗雷德说：“再见了，哈里。希望你能过得开心，我希望这样。”

哈里颇为尴尬地说：“对不起，我总是惹你生气，老兄。我的幽默感真是令人生厌，总忍不住想拿人开玩笑。”

阿尔弗雷德勉强地说：“我想我该学着经得起玩笑。”

哈里松了一口气，说：“好啦，再——见。”

3

阿尔弗雷德说：“戴维，莉迪亚和我决定卖掉这个地方。我想也许你会想要一些母亲的东西——她的椅子和那个脚凳。你一直是她最喜欢的孩子。”

戴维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慢吞吞地说：“谢谢你能想到这些，阿尔弗雷德。可你知道吗，我不认为自己需要它们，我不想从这幢房子里拿走任何东西，我觉得我最好一次性和过去一刀两断。”

阿尔弗雷德说：“是的，我明白。也许你是对的。”

4

乔治说：“好了，再见，阿尔弗雷德。再见，莉迪亚。这一阵子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快要开庭审判了，我想整件不光彩的事情都要传出来了。萨格登是……呃……是父亲的儿子。不知能不能安排个人去给他提个建议，如果他能声称杀人的动机是出于激进的共产主义观点，因此憎恨作为资本家的父亲，诸如此类的借口，这样会好一点。”

莉迪亚说：“我亲爱的乔治，你真的认为像萨格登那样的人，会为了让我们感觉好一点儿而说谎吗？”

乔治说：“呃……大概不会吧。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总之，那家伙肯定是疯了。就这样，再见了。”

玛格达莱尼说：“再见。明年我们去里维埃拉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过圣诞节吧，好好地开心一下。”

乔治说：“那要看花多少钱。”

玛格达莱尼说：“亲爱的，别这么抠门儿了。”

5

阿尔弗雷德走到露天平台上。莉迪亚正弯腰鼓捣一个石槽。她看见了他，直起身来。

他叹了口气，说：“啊，他们都走了。”

莉迪亚说：“是啊，上帝保佑。”

“确实如此。”阿尔弗雷德说，“离开这儿你一定很高兴吧。”

她问道：“你介意吗？”

“不，我也很高兴，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去做，继续住在这儿只会让人不时想起那场噩梦。感谢上帝，一切都结束了！”

莉迪亚说：“感谢赫尔克里·波洛。”

“是啊，当他进行说明的时候，一切都很自然地对上了，这真是令人惊奇。”

“是的，就像在拼一个复杂的拼图，那些你曾发誓放在哪儿都不会合适的奇形怪状的小块，都很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阿尔弗雷德说：“有一件小事我还是没对上，乔治打完电话之后干什么去了？他为什么不愿意说呢？”

“你不知道吗？我一直知道。他正在偷看你写字台上的文件。”

“噢！不，莉迪亚，不会有人做这种事的！”

“乔治会，他对有关钱的事都好奇极了。但他当然不会说的，如果他承认，就要受到法庭的审问了。”

阿尔弗雷德说：“你在做新的小园林吗？”

“是的。”

“这一次是什么？”

“我想，”莉迪亚说，“我尝试做一个伊甸园，新的版本——没有蛊惑人的毒蛇——而且亚当和夏娃都是中年人了。”

阿尔弗雷德温柔地说：“亲爱的莉迪亚，这些年来你一直多么耐心呀！你对我太好了。”

莉迪亚说：“你看，阿尔弗雷德，我爱你呀……”

6

约翰逊上校说：“上帝保佑我的灵魂！”接着又说，“真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上帝保佑我的灵魂！”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波洛，伤心地说：“我的好朋友！现在的警察都成什么了？”

波洛说：“警察也有自己的私生活！萨格登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约翰逊上校摇摇头。

为了发泄情绪，他踢了踢壁炉里的木柴。

他突然说：“我总是说——没什么比得上烧得旺旺的壁炉。”

赫尔克里·波洛察觉到脖子后面的冷风，暗想：对我来说，还是中央取暖设施最好……

版权信息

书名：牙医谋杀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赵飞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3-01

ISBN：978-7-5133-2531-8

目录
CONTENTS

一，二，扣住鞋

1

2

3

4

5

6

三，四，关紧门

1

2

3

4

5

6

7

8

9

五，六，衔树枝

1

2

3

4

5

6

7

8

9

10

七，八，理顺它

1

2

3

4

5

6

7

九，十，肥母鸡

1

2

3

4

5

6

7

十一，十二，深探究

1

2

3

4

5

十三，十四，女求偶

1

2

3

4

5

十五，十六，厨娘们

1

2

3

4

十七，十八，在等待

1

2

十九，二十，终散席

献给多萝茜·诺斯，她喜欢侦探小说和奶油，希望这本书能在她不能享受奶油美味时对她有所补偿。

一，二，扣住鞋

1

莫利先生吃早餐时心情不是很好。他抱怨熏肉的味道不佳，不明白咖啡为什么非得煮成像泥浆似的，又接着评论说早餐麦片一片比一片难吃。

莫利先生是个小个子，长着一副给人决断感的下颚和好斗感的下巴。他姐姐身材高大，活像一个女掷弹兵，平日里为莫利先生料理家务。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弟弟，问是不是早晨的洗澡水又太凉了。

莫利先生勉强说不是的。

他看了一眼报纸，说政府似乎正在从无能堕落为毋庸置疑的愚蠢！

莫利小姐用她低沉的嗓音说，这样说话可不好。

作为一个妇道人家，她一向认为不管政府怎样执政都能有效果。她让弟弟解释为什么说政府目前的政策是如此愚蠢、摇摆不定、自取灭亡!

莫利先生对这几点一一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接着又喝了一杯那可恶的咖啡，然后才把内心真正的郁闷发泄出来。

“这些女孩子，”他说，“都是一个样！不守承诺，以自我为中心——一点儿都靠不住。”

莫利小姐试探地问：“你是说格拉迪丝吗？”

“我刚收到消息。她姑姑中风了，她得回萨默塞特去。”

莫利小姐说：“真麻烦，亲爱的，但这也不是那孩子的错啊。”

莫利先生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知道她姑姑是不是真的中风了？我怎么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她和她喜欢的那个远配不上她的小子一起编出来的？那小子，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差的人选！他们今天也许一块儿出去玩儿了呢。”

“噢，不，亲爱的，我觉得格拉迪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你知道，你平时一直夸她很上心的。”

“是的，是的。”

“你说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还说她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

“是的，是的，乔治娜，但那是在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出现之前的事儿了。她最近可是变了……变了……变得心不在焉、心烦意乱、神神叨叨的。”

女掷弹兵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说：

“不管怎么说，亨利，女孩子都要恋爱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莫利先生厉声道：

“谈恋爱不该影响到她的工作。今天，尤其是今天，我非常忙！有几个很重要的病人。真是烦死人了！”

“我知道你很烦，亨利。对了，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怎么样了?”

莫利先生不高兴地说：

“他是我用过的最差劲儿的一个！连病人名字都写不对，而且待人粗俗。如果他再没有长进我就炒了他重新找。我真不明白我们现在的教育是怎么了。似乎净培养出一群笨蛋，连句话都听不懂，更别说记住了。”

他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今天早晨排得很满，还要把那个叫塞恩斯伯里·西尔的女人加进来，她牙疼。我建议她找赖利，可是她不肯。”

“当然不肯了。”乔治娜贴心地说。

“其实赖利挺能干的——非常能干。他有一流的文凭，有最新的专业知识。”

“可他手抖啊。”乔治娜小姐说，“我觉得他酗酒。”

她弟弟笑了，情绪也好了起来。

他说：“我会像往常一样，一点半上来吃个三明治。”

2

萨伏依酒店，安伯里奥兹先生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暗自得意地微笑着。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他像往常一样走运。想着他对那个唠叨的八婆说了几句好话就马上得到了这么多的回报。噢！是啊——好人总会有好报的。他一直是个善良的人，而且慷慨大方！他眼前浮现出一幅幅仁慈的画面。小狄米特里——还有那个苦心经营小饭店的好人康斯坦托普洛斯——对他们来说这是多么大的惊喜……

牙签肆意地乱捅，失了准头，安伯里奥兹先生痛得抽了一下。玫瑰色的幻觉消失了，他又回到了现实。他小心地伸出舌头在嘴里舔了舔，掏出记事本。十二点，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

他试着想找回刚才愉悦的状态，但是没有成功。视线所及，只剩下几个大字：

“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十二点。

3

南肯辛顿，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早餐已经结束了。大堂里，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正坐着和博莱索太太交谈。她们坐在相邻的餐桌，所以一周前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来的第二天，两人就成了朋友。

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说:

“你知道吗，亲爱的，它真的已经不疼了！一点儿都不疼了！我想也许我应该打电话去——”

博莱索太太打断了她。

“别傻了，亲爱的。你还是去牙医诊所把它给治好吧。”

博莱索太太个子很高、声音低沉，是个喜欢发号施令的女人。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有四十多岁，头发染成很浅的颜色，凌乱地打着卷盘在头上。她身上的衣服说不清款式，倒也很有点儿艺术感，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不停地往下滑。她是个健谈的女人。

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惆怅地说：

“但是真的，你知道，它一点儿都不疼了。”

“别说傻话了，你刚才还告诉我昨晚根本就睡不着。”

“是的，我没睡着——是的，确实睡不着——但是也许现在那根牙神经已经坏死了。”

“那就更应该去看牙医了。”博莱索太太坚定地说，“我们都喜欢拖，但那是懦弱的表现，最好是下定决心把它给治好了。”

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似乎是在抗议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是的，可疼的不是你的牙！”

但是，实际上她说：

“我想你是对的。莫利先生是个很小心的人，从来不会让人感到疼痛。”

4

董事会会议结束了。会议开得很顺利，会上的报告也不错，没有什么不同意见。不过敏感的塞缪尔·罗瑟斯坦先生却注意到有点儿不对劲儿，主席的神情里有些细微的变化。他的语调有一两次也有点儿短促、酸涩——跟会议内容完全不相干。

或许是有什么潜在的焦虑？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罗瑟斯坦很难把潜在的焦虑同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联系起来。他是个特别不露声色的人，从来都是一副一切正常的样子，是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

那么，应该是肝脏了……罗瑟斯坦先生的肝脏时不时地会有点儿问题。可他从来没有听到阿利斯泰尔抱怨过他的肝。阿利斯泰尔的健康就像他的大脑和他对金融的掌控一样好得很，但又不是那种令人讨厌的浑身是劲儿的感觉，只是健康而已。

可是，还是有点儿不对劲儿。有一两次，主席的手在脸上游移。他坐在那儿，还用手撑着下巴，这也不是他通常的样子。有一两次他看上去又有点儿——嗯，心神不定。

他们一起走出会议室，下了楼梯。

罗瑟斯坦说：

“需要我用车送您一程吗？”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的车已经在等我了。”他看了看手表，说，“我不回城里。”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要去看牙医。”

谜底揭开了。

5

赫尔克里·波洛从出租车里出来，付了钱，然后按响了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的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身着门童制服的小伙子。他满脸雀斑，一头红发，非常认真的样子。

赫尔克里·波洛问道：“莫利先生在吗？”

他嘴上这么问，心里却笑着想没准儿莫利先生被谁叫走了，没准儿他身体不舒服没有来，没准儿他今天不上班——但是他的希望全都落空了。门童往后退了一步，赫尔克里·波洛走了进去。门在他背后无情地、不可挽回地关上了。

门童问：“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波洛回答了他。门厅右边的一扇门被打开，波洛走进了候诊室。

屋子里面的摆设看似简单却很有品位，但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说有种说不出的阴森。那张谢拉顿式的桌子（仿制品）擦得锃亮，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报纸和杂志。赫普尔怀特式的茶几（仿制品）上面摆着两个谢菲尔德镀铬烛台和一个装饰品。壁炉台上放着一个铜钟和两个铜花瓶。窗户上挂着蓝色的天鹅绒窗帘。椅子都是仿古的，椅垫上绣着古典的花鸟图案。

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军人模样的男人。他皮肤微黄，留着一副凶狠的小胡子。他望着波洛的眼神仿佛是在盯着一只害虫，好像希望自己身上带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瓶杀虫喷雾剂。波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有些英国人实在是令人讨厌，而且莫名其妙。他们当初就不该被生下来，省得他们活得这么痛苦。”

那军人使劲儿瞪着波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起一本《时代》周刊。他把椅子转了过去，避免看到波洛，然后开始看杂志。

波洛也拿了一本杂志看了起来。

他仔细地看了一遍，觉得里面的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门童小伙子进来叫了声：“阿罗·邦比上校？”——那个军人被领了出去。

波洛还在暗想是否真有这么奇怪的名字，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站在桌子旁边，不耐烦地来回翻着那些杂志。波洛从侧面观察他，心想这是个又讨厌又危险的年轻人，说不定是个杀人犯。不管怎么看，他都比波洛职业生涯中抓到的那些杀人犯更像杀人犯。

门童又推开了门，朝空中叫道：“皮洛先生？”

波洛意识到这是在叫他，就站了起来。门童领着他上了门厅后面转角处的一部小电梯，把他带到了二楼。然后，他又领着波洛穿过走廊，打开一个套间的门，接着在这个套间的第二道门上敲了敲。他没等听到回答，就推开第二道门，退后一步，让波洛进去。

波洛一进屋就听到门后传来流水声，莫利先生正在水池边非常专业地洗着手。

6

再伟大的人也有胆怯的时候，俗话说没有人是仆人眼中的英雄，还应该再加上一句——没有人能在牙医面前保持内心的强大。赫尔克里·波洛对此深有体会。他一向自视甚高。他是赫尔克里·波洛，是与众不同的佼佼者。可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和芸芸众生没什么两样。他的自信心跌到了零点。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害怕看牙医的胆小鬼。

莫利先生这时已经完成了他专业的洗手程序，开始用医生特有的鼓励语气同病人交谈。

“真不应该这么冷，是吗？都这个时候了。”

他慢慢地把病人带到他该去的位置——牙医椅！他熟练地将椅子上头靠的部分上下调整着。

赫尔克里·波洛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坐了下来，任由莫利先生摆弄着他的头。

“这样躺。”莫利先生说，语气中带着令人不舒服的欢快，“这样可以吧？没问题吧？”

赫尔克里·波洛郁郁地说还挺舒服。

莫利先生把台面转得离自己更近了点儿，拿起小镜子，又拿起一个工具，准备开始操作。

赫尔克里·波洛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闭上双眼，张开了嘴巴。

“有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啊？”莫利先生问道。赫尔克里·波洛张着嘴巴，轻轻地、含混不清地示意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这只是他出于理智而做的每年两次例行检查而已。很有可能，没什么需要做的。莫利先生也许发现不了他后面第二颗牙，那颗疼痛的牙，也许他会……可是他大概不会，因为莫利先生是个很出色的牙医。

莫利先生一边慢慢地逐个检查着波洛的牙齿，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还不时地这里敲敲，那里探探。

“补的部分有点脱落了——不过不是很严重。牙龈还不错，我很高兴看到这一点。”他在一颗可疑的牙上停了下来，检查了一下。不是的，误警，然后继续。他开始检查下排的牙齿。一颗、两颗——继续到第三颗？——他没有这么做——“猎狗找到了兔子！”赫尔克里·波洛悻悻地想。

“这儿有点儿问题。你没感觉到疼吗？嗯，我觉得有点儿奇怪。”他继续检查着，最后终于收回探头，满意地点点头。

“没什么大事儿。只是需要补两个地方，还有那颗臼齿需要处理一下。我想我们今天上午就能把这些都做完。”

他打开一个开关，传来一阵嗡嗡声。莫利先生从钩子上取下牙钻，小心翼翼地装上一根牙针。

他简单地说了句“不舒服就告诉我”，然后开动了那恐怖的钻头。

其实波洛并不需要用举手、咧嘴，或者喊叫来示意，莫利先生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停下钻头，让他“漱下口”，给他填点儿敷料，或者换个钻头，然后再继续。真正折磨波洛的不是疼痛，而是他对牙钻的恐惧。

不一会儿，莫利先生开始准备填充物，又继续同波洛交谈起来。

“今天我得自己来做这些，”他解释道，“内维尔小姐不在。你记得内维尔小姐吗？”

波洛假装说记得。

“她有个亲戚病了，把她叫到乡下去了。这种事情偏偏发生在最忙的一天。今天上午我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您前面的那个病人来晚了，也是件让人苦恼的事儿，我的整个上午都被搞乱了。另外，我还要临时加进来一个病人，因为她牙疼得厉害。其实我每天上午总是安排一刻钟的富裕时间，以应付这种需求。但是今天还是格外紧张。”

莫利先生在一个小研钵里磨着填充物，眼睛盯着那个研钵。

他又接着说:

“我告诉您，波洛先生，我常注意到那些大人物——就是那些重要的人物——他们总是很守时，从来都不会让人等。比如，王室最注重细节。这些大人物也一样。今天上午我就要接待一位非常重要的大人物——阿利斯泰尔·布伦特！”

莫利先生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充满了骄傲。

这时的波洛，虽然嘴里塞着几块棉花，舌头下面的玻璃吸管还在咕噜咕噜地吸着，但他还是发出了些声响来回应。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这是当今社会令人振奋的名字。他既不是公爵、伯爵，也不是首相。他什么都不是，就是普普通通的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一个公众几乎不认识的人——只是偶尔出现在一些人们不太注意的消息中。他毫不引人注目，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英国人，却又是英国最大的金融集团的领袖。他有丰厚的资产，可以对政府发号施令，同时他又过着平静的、深居简出的生活，从不在大庭广众面前演讲。然而，他的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莫利先生站在波洛身边，把填充物放进去。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种崇敬的语调。

“他总是严格地准时到这里赴约，经常是到了之后让司机先走，然后自己走回办公室。真是个安静、没有架子的好人。他爱打高尔夫球，而且喜欢园艺。你怎么都想不到虽然他的资产足以买下半个欧洲，但却是一个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

听到莫利先生无缘无故地把自己和他归为一类，波洛感到一阵不快。莫利先生是个很好的牙医，这点没错儿，但是伦敦还有其他医术精湛的牙医。而赫尔克里·波洛却只有一个。

“请漱一下口。”莫利先生说。

“您知道，这应该是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他们操心的事儿，”莫利先生接着说，一边开始补第二颗牙，“我不想在这里多管闲事。可你看我们的国王和王后是多么民主。当然，像您这样的法国人，接受的是共和思想……”

“我……不……细（是）……华（法）国人，我……细（是）……比利时人。”

“嘘——嘘——”莫利先生赶紧说，“别说话，牙洞还没干呢。”他把热风管对着牙洞使劲儿吹。然后，他接着说：“我还不知道您是比利时人，真有趣。听说利奥波德国王人很好。我个人非常崇尚王室传统，他们都受过很好的训练，您知道，他们都能熟练地记住每个人的面孔和名字。这都是训练有素的结果——当然，有的人天生就有这种能耐。拿我本人来说吧，我就记不住别人的名字，但是对于见过的面孔可以过目不忘。比如那天，我碰到一个病人——很久以前的病人。我完全记不得她叫什么名字了，但我在心里问自己：“我在哪里见过她？”目前我还没有想起来，不过我会想起来的，我肯定能。请再漱一下口。”

漱完后，莫利先生仔细地盯着病人的嘴里看了一会儿。

“好了，我觉得可以了。轻轻地合上嘴……没有什么不舒服吧？您根本感觉不到那个填充物，对吧？请再张开嘴。是的，看上去完全没问题。”

波洛从椅子上下来，重获自由。

“好吧，再见啦，波洛先生。我希望您在我这里没有侦察到什么坏人吧?”

波洛笑着说：“我上楼之前，看每个人都像坏人！现在，可能会感觉不一样了吧！”

“啊，是的，之前和之后感觉完全不同！其实，大家都是这样的。我们牙医现在再不像以前那么可怕了！需要我帮您按电梯吗？”

“不用了，我自己走下去。”

“请随意，电梯就在楼梯边上。”

波洛走出房间。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他听到水龙头的流水声。

他要走下两段楼梯。拐最后一个弯儿时，他正好看到那位英籍印度上校被送出门。他长得一点儿都不难看，波洛轻松地想。也许他是一个勇猛善战的军人，一个有用之才——守卫帝国的前哨。波洛走到候诊室去取他先前放在那里的帽子和手杖。那个坐立不安的年轻人还在，这让波洛感到有点儿吃惊。另外还有一个病人也是男的，在读一本《原野》（注：Field，介绍射击、钓鱼、打猎等户外活动的期刊。）。

波洛用他刚刚恢复的好心情仔细地观察那个年轻人。他看起来依然很凶，好像要杀人，但其实并不是个杀人犯，波洛善意地想。毫无疑问，过不了多久，当他受完折磨从楼上下来时，就会心情愉快，面带微笑，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敌意了。

门童走进来，清晰果断地叫道：“布伦特先生。”

坐在桌子边上的那个男人放下手中的《原野》，站了起来。他中等个头，中等年纪，不胖也不瘦，而且衣着讲究，举止淡定。他跟着门童走了出去。

一个英国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也要像其他人一样去看牙医。不用说，他的感觉也会和其他人一模一样！波洛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拿起自己的帽子和手杖，向门口走去。他转身环视了一下身后，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那个年轻人一定牙疼得厉害。

波洛在门厅的镜子前停下来，整理了一下他的小胡子——刚才被莫利先生弄得稍稍有点儿乱。他刚刚整理好，电梯就下来了。门童也从门厅的后面走过来，嘴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他看到波洛，立刻不吹了，走过去替波洛开了门。

这时，一辆出租车刚好停在诊所门前，一只脚从车门里伸了出来。波洛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这只脚来。秀气的脚腕上套着质地很好的袜子，应该说是一只很漂亮的脚。但是，他觉得鞋子不太好。那是一只崭新的漆皮皮鞋，上面有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鞋扣。波洛摇了摇头。不够典雅！太土气了！

一位女士从车里下来，她的另一只脚被车门夹了一下，鞋扣当啷一声掉在马路上。波洛非常绅士地走上前去，捡起鞋扣，向女士鞠了一躬，将鞋扣还给她。

天哪！原来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女人，戴着一副眼镜，头发灰黄且凌乱，衣服邋遢——还是那种压抑的艺术绿！她对他说了声谢谢，眼镜跌落下来，紧接着手提包也掉在地上。波洛又一次弯腰帮她捡起手提包，虽然还是很礼貌，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殷勤。

她径直朝着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的台阶走去。出租司机对刚刚拿到的吝啬的小费很不满意，一脸掩饰不住的鄙视。波洛上前问：

“嘿，走吗？”

出租司机无精打采地说：“哦，走。”

“我也走。”赫尔克里·波洛嘀咕道，“无忧无虑了！”他看到出租司机面露狐疑，又说：“别担心，朋友，我没有喝醉，我只是刚刚看完了牙医，而且六个月内不用再来。想想我都高兴。”

三，四，关紧门

1

两点三刻，电话响了。

赫尔克里·波洛享用完精美的午餐后，正美美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消食。听到铃声，他并没有起身，而是等着忠实的乔治去接听来电。

“喂？”乔治接听了电话，“请等一下，先生。”他放下了电话。

“是贾普探长，先生。”

“啊哈？”波洛拿起电话放在耳边。

“你好啊，朋友。”

“你好吗，波洛？”

“还不错。”

“听说你上午去看牙医了，有这事儿吗？”

波洛自言自语道：“苏格兰场无所不知啊！”

“医生名叫莫利，在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对吗？”

“是的，”波洛的声音都变了，“怎么了？”

“你确实是去看病的，对吗？不是去让他提防点儿什么之类的吧？”“当然不是。我可以告诉你，我补了三颗牙。”

“你觉得他当时看上去怎么样——没什么异样吧？”

“我觉得是这样。怎么了？”

贾普若无其事地说：“你走后不久他开枪自杀了。”

“什么？”

贾普紧接着问：“你觉得奇怪吗？”

“坦率地说，是的。”

贾普说：“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想和你聊聊。你能过来一趟吗？”

“你在哪里？”

“夏洛特皇后街。”

波洛说：“我马上过来。”

2

一名警员打开了五十八号的大门。他恭敬地问：

“波洛先生吗？”

“正是本人。”

“探长在楼上呢。二楼——您知道怎么走吗？”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上午来过。”

波洛进去时，房间里有三个人。贾普抬起头对他说：

“很高兴见到你，波洛。我们正要把他移走。想先看下尸体吗？”

一个手持相机的人在离尸体很近的地方跪着。他站起身来。

波洛走上前去。尸体就躺在壁炉边。

莫利先生看上去和他生前没什么两样。他右边的太阳穴下面有一个小黑洞，右手是伸直的，边上有一把小手枪躺在地板上。

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

贾普说：“好吧，你们现在可以把他移出去了。”

莫利先生被抬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贾普和波洛。

贾普说：“我们看了他的门诊预约登记簿，检查了指纹等。”

波洛坐了下来，问：“怎么样？”

贾普噘了噘嘴，说：

“他有可能是开枪自杀的，说不定他真的是自杀。枪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但我又觉得哪里有问题。”

“你为什么觉得有问题？”

“你看，首先，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理由要自杀……他很健康，也能赚钱，没有明显的麻烦。也没有外遇——至少，”贾普谨慎地改口说，“据我们了解他没有。他最近也没有过情绪波动，或者抑郁，或者自暴自弃什么的。所以，我特别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你上午刚刚见过他，不知道是否觉察到点儿什么。”

波洛摇摇头。

“一点儿都没有。他看上去……怎么说呢……很正常。”

“那就奇怪了，是吧？你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会在他上班时间开枪自杀。为什么不能等到今天晚上呢？那样才比较正常嘛。”

波洛表示同意。

“悲剧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说不准，好像没有人听到枪声。不过我想他们也不可能听到。从这里到走廊有两道门，而且，他们还把门边都包上了——避免病人的呻吟声传出去，我猜。”

“很有可能。有时病人会叫得很厉害。”

“没错儿。外面的大街上有不少来往车辆，应该是听不到这里的枪声。”

“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点半左右，门童艾尔弗雷德·比格斯发现的。他是那种怎么看都不算是很聪明的人。好像预约在十二点三十分的那个病人因为等急了，大吵大闹。一点十分时，那小子上来敲了门，但是没有回音。他因为之前已经被莫利先生骂过几次，害怕再闯祸，不敢进去，所以他又下去了。一点十五分，那个病人气鼓鼓地走了。我可以理解，她已经等了三刻钟，也该去吃午饭了。”

“是哪个病人？”

贾普咧嘴笑了。

“那小伙子说她是希尔蒂小姐——可那预约登记簿上写的是科尔比小姐。”

“这里是怎么安排病人上楼就诊的呢？”

“当莫利准备好接待下一个病人时，按上面的蜂鸣器，门童就会把病人领上去。”

“那么莫利最后一次按响蜂鸣器是什么时候？”

“十二点零五分，然后那小伙子就把正在候诊的另一个病人送上楼——萨伏依酒店的安伯里奥兹先生，预约登记簿上是这么写的。”

波洛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他自言自语道：

“真不知道我们的小门童怎么造出这个名字来的！”

“是够乱的。如果我们想找乐子，一会儿可以问问他。”

波洛问：“安伯里奥兹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门童没有送他出去，所以他不清楚……有不少病人都不用电梯，自己从楼梯上走下来，然后离开。”

波洛点了点头。

贾普接着说：

“不过我给萨伏依酒店打了个电话，安伯里奥兹先生记得非常清楚，说他关门离开诊所时看了下手表，当时是十二点二十五分。”

“他没有提供什么重要线索吗？”

“没有，他只记得牙医看上去十分正常、冷静。”

“好吧，”波洛说，“那么现在看起来已经很清楚了。十二点二十五分到一点半之间发生了点儿事情，而且，估计应该是更靠近前一个时间。”

“对，因为要不然——”

“要不然他就会按响蜂鸣器，让下一个病人上去。”

“没错。医学证据也证明了这一点。法医已经验了尸——两点二十分的时候。他不肯做太多太主观的判断——现在他们都不愿意这么做。但是他说莫利应该是在一点钟以前被枪击的，也许更早，但是不敢肯定。”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那么，十二点二十五分时，我们的牙医还好好的，精神饱满，还在有条不紊地给病人看病。之后呢，绝望、抑郁——随你怎么想吧——然后开枪打死了自己？”

“有意思，”贾普说，“你不觉得吗？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波洛说，“不应该这么说。”

“我知道不应该，但人们一般都会这么说。或者说是奇怪，这么说你觉得好点儿吧。”

“手枪是他自己的吗？”

“不是，他没有手枪，从来都没有。他姐姐说家里从来都没有那玩意儿。大部分人家里都不会有。当然，他也可以去买把手枪，如果想好要了结自己的性命的话。果真如此，我们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波洛接着问：“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吗？”

贾普蹭了下鼻子，说：

“嗯，他躺倒的姿势有点问题。我不是说不可能这样倒下——但是，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头。而且，地毯上也有一两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上面被拖过去一样。”

“这点肯定有原因。”

“是的，除非是那个讨厌的门童干的。我有种感觉，他发现莫利先生时，可能动过他。当然了，他自己否认这一点。不过呢，他当时可能被吓坏了。他就是那种总会惹事上身的笨瓜，被人训斥了又会本能地撒谎。”

波洛环视整个房间。他站在门后靠墙的洗手池边，看到另一边是高大的文件柜。他又从牙医椅的位置，看了看它周围临窗的那些仪器。接着，他的目光移到了旁边的壁炉上，最后落回到躺在地上的尸体。他发现壁炉边上的那面墙上还有一扇门。

贾普一直追随着他的视线。“那扇门通往另一间办公室。”他说着就打开了那扇门。

正如他所说，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有张写字台，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盏酒精灯和一些茶具，还有几把椅子。房间里没有其他的门。

“这是他的秘书内维尔小姐的办公室。”贾普解释道，“她今天好像不在。”

他的目光和波洛对视了一下。波洛说：

“他告诉我了，我还记得。这点可以成为证明他不是自杀的线索吗？”

“你是说她是被故意支走的？”贾普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如果不是自杀，那他就是被谋杀的。但是，为什么呢？这个结论和先前那个一样不靠谱。这位老兄似乎很低调，从不惹是生非。谁会想谋杀他呢？”

波洛说：“谁会有机会杀了他？”

贾普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几乎所有人！他姐姐可能从楼上的住处下来，开枪打死他。某个用人可以进来打死他。他的合伙人赖利，有机会打死他。那小伙子，艾尔弗雷德可以打死他。病人中的某个人可以打死他。”他稍作停顿，又说，“安伯里奥兹有机会开枪打死他——这些人里他最有机会。”

波洛点点头。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必须要找到原因。”

“对啊，我们又回到了原点。为什么？安伯里奥兹目前还住在萨伏依酒店。为什么一个富有的希腊人要来杀害一个与世无争的牙医呢？”

“这就是我们目前最大的难题。动机！”

波洛耸了耸肩，说：

“看来死神选错了人。一个是神秘的希腊人，一个是有钱的银行家，一个是著名的侦探——如果是他们当中有一个被枪杀了，那是非常自然的事。神秘的外国人可能跟间谍有关，有钱的银行家可能会被人觊觎他的财富，著名的侦探对于罪犯来说可能构成威胁。”

“而可怜的老莫利不会对任何人有威胁。”贾普忧伤地说。

他转向波洛问：“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只是他曾经很随意地说过一句话。”

波洛向贾普讲了莫利先生对他说过他对见过的人过目不忘的那件事。他还提到了一个病人，以及他见到这个病人后的感觉。

贾普看上去有些不敢确定的样子。

“我觉得有可能，但是又有点儿不着边际，也许是有人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你今天上午没有注意到其他的病人吧？”

波洛一边回忆一边说：

“我在候诊室里见到了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就像个杀人犯！”

贾普吃惊地问：“什么情况？”

波洛微笑了一下，说：

“亲爱的朋友，是我上午刚到这里时见到的！我当时很紧张，有点儿胡思乱想，总之，是情绪不稳定。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充满凶险。候诊室、病人，还有楼梯上铺的地毯！实际上，我想那个年轻人当时只是牙疼得厉害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贾普说，“不过，我们还是要问问你说的那个凶手。我们要跟每一个人都谈谈，不管他是不是自杀。我想我们首先应该找莫利小姐聊一聊。我先前只是问了她一两句话。这对她来说当然是个打击，不过，她是那种不会崩溃的女人。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吧。”

3

乔治娜·莫利个子高大，表情严肃。她听了两位先生的陈述，并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她强调说：

“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我弟弟会自杀！”

波洛说：“您觉得有另外的可能吗，女士？”

“您是说——谋杀？”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确实，另一种看上去也几乎一样的不可思议。”

“但是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哦，首先，你要明白，我想说的是我非常了解我弟弟的思想状态。我知道他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知道他没有理由，完全没有理由终止自己的生命！”

“您今天上午见到他了吗，他上班前？”

“早饭时见到了。”

“他当时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开心？”

“他有点儿不高兴，但不是你说的那种。他只是有点儿烦躁!”

“为什么？”

“他上午安排得特别满，而且他的秘书兼助理又被叫走了。”

“你说的是内维尔小姐？”

“对。”

“她通常都帮他做什么？”

“首先，她帮他做所有的联络，并且负责预约登记。她还要做所有的文档，帮他给那些仪器消毒。他在给病人补牙时，她帮他磨好填充物，然后递给他。”

“她跟着他很久了吗？”

“三年了。她是个非常可靠的女孩子，我们两人都非常喜欢她。”

波洛说：“她有个亲戚病了，把她叫去了乡下，你弟弟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的，她收到了一封电报，说她姑姑中风了，于是搭了早班火车去了萨默塞特郡。”

“这就是你弟弟烦躁的原因？”

“是……的。”莫利小姐的回答中有一丝犹豫，她马上又接着说，“您……您千万不要觉得我弟弟不近人情，他只是想……只是一念之间……”

“什么，莫利小姐？”

“就是，她也许是故意想逃班。哎！请别误解我的意思，我特别肯定格拉迪丝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也是这么跟亨利说的。但实际情况是，她和一个和她很不相配的小伙子订婚了——亨利对此耿耿于怀，所以他认为或许是这个小伙子怂恿她请的假。”

“有可能吗？”

“没有，我觉得一定不是。格拉迪丝是个非常认真负责的姑娘。”

“但是那个小伙子有可能会要她做这种事？”

莫利小姐吸了一下鼻子：“我觉得很有可能。”

“那个年轻人，他是做什么的？他叫什么来着，顺便问一下？”

“卡特，弗兰克·卡特。我记得他，或者说曾经，在保险公司工作。几周前他失业了，而且好像也找不到新的工作。亨利说他是个非常讨厌的家伙。我也觉得他说得没错。格拉迪丝还把自己的积蓄借给他用，亨利对此特别不能容忍。”

贾普突然插话问道：

“你弟弟有没有试着说服她解除这个婚约呢？”

“有，我知道他说过。”

“那么这个弗兰克·卡特可能，完全有可能，对你弟弟怀恨在心。”

女掷弹兵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的，如果你是想说弗兰克·卡特杀了亨利的话。亨利是跟那姑娘说过不要跟卡特好，但是她并没有听他的建议啊，她还是那么傻乎乎地死心塌地跟他在一起呢。”

“你还能想到其他有什么人对你弟弟心怀积怨吗？”

莫利小姐摇摇头。

“他和他的搭档赖利先生合得来吗？”

莫利小姐酸酸地说：

“你能期待和一个爱尔兰人有多合得来！”

“你想说什么，莫利小姐？”

“爱尔兰人都是火爆脾气，不管什么事，他们总喜欢和人争吵。赖利先生喜欢跟别人争论政治问题。”

“只是政治问题吗？”

“只是政治问题。赖利先生在许多方面都不是特别令人满意，但是他医术很好——至少我弟弟是这么说的。”

贾普追问道：“他怎么不令人满意了？”

莫利小姐犹豫了一下，幽幽地说：“他酗酒——不过请别再问了。”

“关于这一点你弟弟和他有没有矛盾？”

“亨利旁敲侧击地给了他一些建议。”莫利小姐用说教的口气说，“做牙医手不能抖，嘴里的酒气会让病人失去对你的信赖。”

贾普点头表示同意。他接着问：

“你能跟我们说说你弟弟的经济状况吗？”

“亨利收入可观，他存了一些钱。我父亲给我们每个人也留下了一点儿。”

贾普轻咳了一下，小声问：

“我想，您并不知道你弟弟有没有留下遗嘱吧？”

“他有，我还可以告诉您里面的内容。他留下一百英镑给格拉迪丝·内维尔，其他的都归我。”

“明白了，那么……”

门被重重地撞开了，艾尔弗雷德的脸从门缝里伸了进来。他急切地说：

“内维尔小姐，她回来了——情绪反常。她能进来吗？她让我问一下。”

他边说，边不停地转动双眼，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两个到访者，试图抓住每个细节。

贾普点点头。

莫利小姐说：“让她进来吧，艾尔弗雷德。”

艾尔弗雷德说了声“好的”，就消失了。

莫利小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孩子挺可怜的。”

4

格拉迪丝·内维尔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皙，看起来十分柔弱，年龄在二十八岁左右。虽然她有些心烦意乱，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聪明能干的姑娘。贾普借故要看莫利先生的文件，把她从莫利小姐身边带走，进了诊室旁边的那个小办公室。

她一直不停地重复说：

“我简直不能相信！莫利先生会这么做，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特别肯定他之前没有任何的不安和焦虑的迹象。

贾普开始发问：“你今天被人叫走了，内维尔小姐——”

她打断说：

“是的，整个事情简直就是个恶作剧！我觉得做这件事儿的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我真这么想。”

“你是什么意思，内维尔小姐？”

“哎，我姑姑根本就没事儿，她好得很。她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对此我当然很高兴，但是这事儿让我特别生气，就这样给我发封电报，让我急得跟什么似的。”

“你还留着那封电报对吗，内维尔小姐？”

“我把它给扔了，我想是在车站。上面只是说，你姑姑昨晚中风了，请速来。”

“你觉得这封电报会不会是……嗯……”贾普故意咳了一下，“你的朋友卡特先生发的？”

“弗兰克？他为什么这么做？哦！我明白了，您是说我们俩串通好的？不是，确实不是，探长先生，我们谁都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她真的有点儿被激怒了，贾普又没办法使她马上平静下来。但是一旦他开始问起当天上午病人的情况时，她就恢复了正常。

“都记在这个本子里，我猜您已经看过了。这些病人我基本都认识。十点钟，是索姆斯太太，她是来装新牙的；十点三十分，是格兰特女士，她年龄比较大，住在朗兹广场；十一点，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他定期来做检查。噢，当然，就是这位先生，对不起，波洛先生，我实在是太难过了！十一点三十分，是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他是一位银行家，您知道，他待的时间很短，因为莫利先生上次就把要补的地方确定好了。然后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她是临时打电话来的，牙疼，所以莫利先生把她加了进来。她太能说了，一刻不停地唠叨个没完，有点儿装腔作势的那种。然后是十二点，安伯里奥兹先生，他是个新病人，从萨伏依酒店打电话过来预约的。莫利先生有不少病人是外国人和美国人。然后是十二点三十分，科尔比小姐。她从沃辛来。”

波洛问：“我到的时候，这儿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他是谁？”

“我想应该是赖利先生的一个病人。我去拿一下他的病人名单，好吗？”

“谢谢你，内维尔小姐。”

她出去了几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同莫利先生的很像。

她读道：“十点钟，贝蒂·休斯，是个九岁的小女孩；十一点，阿伯克隆比上校。”

“阿伯克隆比！”波洛小声重复了一句，“就是他！”

“十一点三十分，霍华德·赖克斯先生；十二点，巴恩斯先生。上午就这么些病人。当然，赖利先生不像莫利先生排得那么满。”

“你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赖利先生病人的情况吗？”

“阿伯克隆比上校，在这里看牙已经很久了。希思夫人的孩子们也都是找赖利先生看牙。我不太认识赖克斯先生和巴恩斯先生，虽然我觉得听到过他们的名字，因为所有的来电都是由我接听，对吧——”

贾普说：“我们可以自己问赖利先生，我想尽快见到他。”

内维尔小姐出去了。贾普对波洛说:

“除了安伯里奥兹，都是莫利先生的老病人。我要马上和这位安伯里奥兹先生好好谈一次。记录表明他是最后一个见到莫利先生的人，我们一定要确认他见到莫利先生时，对方还活着。”

波洛摇摇头，慢慢地说：“你还是要找到作案动机。”

“我知道，这正是我们要找的难点。不过苏格兰场那边可能会有一些关于安伯里奥兹的资料。”他突然又说，“波洛，你心事重重啊！”

“我在考虑一件事。”

“什么事？”

波洛脸上带着几乎看不到的微笑说：

“为什么是贾普探长呢？”

“啊？”

“我问为什么是贾普探长，阁下您呢？您通常会来处理这种自杀案件吗？”

“其实是因为案发时我刚好在附近，在拉文罕—威格莫尔大街。那儿有一个诈骗系统案。他们打电话到那里，让我过来。”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给您打电话呢？”

“呃，这个……这个很简单，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区探长一听说他今天早晨来过这儿，就把案子转给了苏格兰场。在英国，布伦特先生属于需要我们保护的人物。”

“你是说有人想要除掉他？”

“当然有啦。首先是那些赤色分子，其次还有我们的那些黑衫朋友（注：这里指的是黑衫军BUF（British Union of Fascists），一九三二年在英国出现的一个极右法西斯组织，因为其成员身着黑色衬衫而得名。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该组织被英国政府禁止。）。正是布伦特和他的集团稳固地支撑着当今的政府，以及他们所说的保守财政。所以说，如果他们觉得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儿有任何可能性是针对他的，都会要我们彻底调查。”

波洛点点头。

“这正是我隐约猜到的，也就是我的感觉。”他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这里面似乎出了点什么差错。原本的目标是，或者说应该是，阿利斯泰尔·布伦特。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一场大规模行动的开始？”他用鼻子在空中吸了两下，“我能闻到这单交易背后金钱的味道！”

贾普说：“你想得太多了吧。”

“我是想说可怜的莫利只是这场游戏里面的一个小卒。也许他知道点儿什么，也许他告诉过布伦特点儿什么事，或者他们害怕他会告诉布伦特什么事情——”

格拉迪丝·内维尔走进屋来，他暂停了交谈。

“赖利先生正忙着给一个病人拔牙。”她说，“他大概十分钟之后会有时间，可以吗？”贾普说没问题，正好可以再跟那个艾尔弗雷德谈谈。

5

艾尔弗雷德感觉既紧张，又兴奋，同时还有点儿病态的恐惧，他担心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会归罪于他！他到莫利先生这里工作刚满两周。在这两周里，他不断地、重复地犯着各种错儿，也一直不断地被批评，使他的自信心丧失殆尽。

“他似乎有点儿不像平时那么精神，”艾尔弗雷德回答着提问，“其他我不太记得什么了。我从来都不会想到他……他会自杀。”

波洛打断了他。

“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他说，“你所记得的今天上午发生的任何事情。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证人，你记起的东西可能会对我们有极大的帮助。”

艾尔弗雷德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并挺起了胸膛。他已经简单地告诉了贾普上午发生的事儿。这会儿，他准备再好好谈谈自己的想法。他欣慰地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

“我可以告诉你们熟（所）有的事情。”他说，“你们尽管问吧。”

“首先，今天上午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情吗？”

艾尔弗雷德想了一会儿，然后略带忧伤地说：

“并不能说有什么异样，和平时弯（完）全一样。”

“有没有陌生人来过这里啊？”

“没有，先生。”

“病人中也没有？”

“呃，我不知道您指的是病人。没有人是没有预约来的，如果您是这个意思的话。他们的名字都在登记簿上。”

贾普点点头。波洛问：

“有人能从外面随意进来吗？”

“不能，他们必须要有钥匙，明白吗？”

“但是离开就比较容易？”

“呃，是的，只要转一下把手就可以，出门后再把门拉上。就像我说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做的。他们经常是自己从楼梯上走下来，同时我带下一个病人乘电梯上去，明白吧？”

“明白。那么你就告诉我们上午谁是第一个来的，以此类推。如果有人的名字你记不得了，就描述一下他们的模样。”

艾尔弗雷德想了一会儿，说：“有个女士带着一个小女孩儿，来找赖利先生，还有个叫搜普太太什么的，来找莫利先生。”

波洛说：“非常正确，继续。”

“然后是另一个年龄比较大的女士——上流社会那种——她是乘戴姆勒轿车来的。她走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的军人来了，他之后呢，您来了。”他朝波洛点点头。

“对。”

“然后那位美国先生来了——”

贾普紧接着问：“美国人？”

“是的，先生。很年轻，他肯定是个美国人——我可以从他的口音里听出来。他来早了，我是说。他约的是十一点半，而且，他也没看上病。”

贾普问：“什么意思？”

“不怪他，赖利先生十一点三十分按了铃儿——稍微晚了一点儿，其实，可能是十一点四十分。我来叫他，他已经不在了，可能是怕疼走掉了。”他似乎很懂的样子，接着说，“病人有时候就会这么做。”

波洛说：“那他肯定是在我之后不久就离开的吧？”

“正是，先生。你是在我接了一位大人物之后走的，布伦特先生，他坐劳斯莱斯前来。哇，很酷的车，他约的是十一点三十分。接着，我就下楼送您出去，一位女士又来了。她是塞默·柏丽·西尔小姐，或者类似的名字。然后，我就……呃，事实上，我是去厨房吃了点儿点心，这时铃声响起，赖利先生的铃，所以我就出来了。我刚才说过，那位美国先生已经离去。我上去告诉赖利先生，他说了脏话，他总是这样。”

波洛说：“继续。”

“让我想想，之后怎么了？哦，对了，莫利先生的铃响了，该轮到西尔小姐了。那位大人物下了楼，我带着什么小姐来着坐电梯上去。然后我又下来，这时来了两位先生——其中一个矮矮的，声音又尖又怪——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他找赖利先生，我是说。还有一个很胖的外国男人来找莫利先生。西尔小姐治疗时间不长——不超过一刻钟。我把她送走，然后带那个外国人上去。之前我已经把另外那位先生带给了赖利先生，他一来我就带他去了。”

贾普问：“你没有看到安伯里奥兹先生，那位外国人离开，

是吗？”

“没有，先生。我想我没有。他一定是自己离开的。那两位先生走时我都没看见。”

“十二点钟以后你在哪里？”

“我一直坐在电梯里，先生，等着大门的门铃或者楼上的蜂鸣器响。”

“也许你在看书？”

艾尔弗雷德的脸有点红。

“那也没什么不好，先生。我没什么事情好做。”

“没错儿，你在读什么书？”

“《死亡发生于十一点四十五分》，先生。是一本美国侦探小说，特别好看，先生，真的！都是关于职业杀手的。”

波洛微微地笑了一下。他说：

“你在那里能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吗？”

“您是说有人出去的话？我想我听不到，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不会留意！你知道，电梯在门厅里面的拐角处，门铃就在它后面，两个蜂鸣器也是，这就保证我能听到。”

波洛点点头。贾普问：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艾尔弗雷德紧锁眉头，吃力地回想着：“最后就来了位女士，舍迪小姐。我在等莫利先生的铃响，但是一直都没响，到了一点钟，那位等候的女士特别生气。”

“你没早点儿想到上去看看莫利先生是不是准备好了吗？”

艾尔弗雷德非常确定地摇摇头。

“我不会，先生。我想都不会想，因为我知道前一位还在上面。我应该等蜂鸣器的铃声。当然了，如果我知道莫利先生已经自杀了——”

艾尔弗雷德带着不合时宜的回味摇摇头。

波洛问：“蜂鸣器通常是在病人下来之前就会响，还是之后？”

“要看情况，通常病人会走楼梯下来，然后铃响。如果他们叫电梯的话，就会是我带他们下来时铃响。但都不一定。有时莫利先生会等几分钟再叫下一个病人。如果他很着急，就会在前一个病人一出门就按铃。”

“我明白了——”波洛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对莫利先生的自杀感到吃惊吗，艾尔弗雷德？”

“我都吓傻了！我一点儿都看不出他有任何迹象会去寻短见。噢！”艾尔弗雷德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啊……呃……他不是被谋杀的，对吧？”

波洛不等贾普开口就抢先问：“假如是，你会觉得没那么吃惊吗？”

“这个，我不知道，先生，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有谁会要谋杀莫利先生。他是一个——呃，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嘛，先生。他确实是被谋……谋杀的吗，先生？”

波洛沉重地说：

“我们必须要考虑所有的可能，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见证者。你一定要尽量回想起今天上午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他加重了语气，艾尔弗雷德皱起眉头，拼命地回想。

“我想不起其他什么了，先生，确实想不起来了。”艾尔弗雷德可怜兮兮地说。

“很好，艾尔弗雷德。你特别肯定今天上午除了病人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对吗？”

“没有陌生人来过，先生。内维尔小姐的那个年轻男友来过一下，看到她不在，他非常不高兴。”

贾普紧接着问：“什么时候？”

“十二点过一点儿的样子。我告诉他内维尔小姐今天不在，他看上去特别不高兴。他说他要等着见莫利先生。我又告诉他莫利先生一直到午饭前都会很忙，但是他说没关系，他还是要等。”

波洛问：“那他等了吗？”

艾尔弗雷德眼中充满了吃惊的神色，说道：“呃，我从没想过这个！他进了候诊室，但是后来又不在那儿了。他一定是等得不耐烦，想改日再来。”

6

艾尔弗雷德走出了房间。贾普急切地问：“你觉得跟这家伙提谋杀的事儿明智吗？”

波洛耸了耸肩膀：“我觉得有必要。这样提示他一下，他才能想起所有看到或听到的东西。他也会对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更加警觉。”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想让这件事太早传出去。”

“亲爱的，不会的。艾尔弗雷德读侦探小说，他对犯罪有痴迷的兴趣，不管从他嘴里说出什么来都会被人认为是艾尔弗雷德对于犯罪病态的狂想。”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波洛。现在我们要听听赖利先生怎么说了。”

赖利先生的诊室和办公室都在一楼，和楼上的房间一样大，但是光线暗一些。他的病人也少一些。

莫利先生的合伙人是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年轻人，一绺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头上。他的声音颇有魅力，眼睛也炯炯有神。

“我们希望，赖利先生，”贾普自我介绍之后说，“您在这件事情上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那您就错了，因为我帮不了你们什么。”赖利说，“我想说的是，亨利·莫利是最不可能寻短见的人。我也许会这么做，但是他不会。”

“您为什么会这么做？”波洛问。

“因为我有一大堆的麻烦，”赖利说，“钱的问题就是其中一个！我永远都做不到收支平衡。但莫利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没有债务，没有钱方面的麻烦。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外遇呢？”贾普问。

“您是说莫利吗？他的生活没有任何乐趣！完全被他姐姐给控制了，可怜的人。”

贾普接着问起赖利当天上午看的那些病人的具体情况。

“噢，我想他们都很准时，而且没什么问题。小贝蒂·休斯，她是个好孩子——他们一家都先后成为我的病人。阿伯克隆比上校也是个老病人。”

“霍华德·赖克斯先生呢？”

“那个爽约的病人吗？他从没找我看过病，我对他一无所知。他打电话来特别要求预约在今天上午。”

“他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的？”

“霍尔本宫酒店。他是个美国人，我猜。”

“艾尔弗雷德也这么说。”

“艾尔弗雷德应该知道，”赖利先生说，“他是个电影迷呢，我们的艾尔弗雷德。”

“您的另一个病人呢？”

“巴恩斯吗？有趣又严谨的小个子。他是个退了休的公务员，在依陵路那边住。”

贾普停了一会儿，然后接着问：“您对内维尔小姐怎么看？”

赖利先生挑了一下眉毛。

“美丽的金发女秘书吗？没什么事儿，老兄！她和老莫利的关系绝对清白，我敢肯定。”

“我可从没想说他们不是呀。”贾普说得脸有点儿红。

“那是我理解错了。”赖利说，“请原谅我污秽的想法，好吗？我以为您这么问，是因为在怀疑那位女士!”

他岔开话题，对波洛说：

“原谅我用了您的语言。我的法语说得不错吧？都是跟修女们学的。”

贾普对他轻浮的表现感到不满，他问：

“您对和她订婚的那个年轻人有什么了解吗？据我所知他叫卡特，弗兰克·卡特。”

“莫利不太看得上他。”赖利说，“他曾经劝内维尔跟他分手。”

“这会令卡特不爽吧？”

“可能让他非常不爽。”赖利幸灾乐祸地附和着。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不好意思，你们现在是在查自杀，并不是谋杀，对吧？”

贾普立即说：“假如是桩谋杀，您会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

“我没有！我宁愿它是乔治娜干的！她是那种十分节制、令人生畏的女人。不过我想乔治娜是个非常正直的人。当然，我也可以偷偷溜到楼上去，把那老兄给杀了，但是我没有。其实，我很难想象有谁会想杀了莫利，但我又无法想象他是自杀。”

他的语气有了些变化，补充道：

“事实上，我对此感到很难过……你们千万别拿我的话当真，好吗？我很喜欢老莫利，我会想念他的。”

7

贾普放下电话，面色凝重，他转身对波洛说：

“安伯里奥兹先生感觉不太舒服，今天下午不想见任何人。但他得见我，别想跟我耍花招！我已经安排人去了萨伏依酒店。如果他要逃跑，就可以跟踪他。”

波洛若有所思地问：

“你觉得是安伯里奥兹开枪打死了莫利？”

“我不知道，但他是莫利生前最后见到的人。而且，他是个新病人。根据他自己所说，他在十二点二十五分离开，那时莫利还好好的。他说的也许是真话，也许不是。如果莫利那时还没事儿，那么我们就要弄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这时离他下一个预约还有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有没有人进来看到过他？比如：卡特？或者赖利？发生了什么事？依照这个说法，从十二点半，或者二十五分到最多一点钟之间，莫利死了。不然的话他要么就会按响蜂鸣器，要么就会传话下来给舍迪小姐，让她别等了。可是他没有，所以他要么就是被杀了，要么就是有人跟他说了些什么，让他沮丧到无法解脱，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停了一会儿。

“我要找每一个他今天上午看过的病人聊聊，或许他会跟他们中间的谁说过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事。”

他看了看手表。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说他四点十五分时可以和我聊几分钟。我们先去找他。他家住在切尔西堤。然后，我们在去找安伯里奥兹的路上，可以先和那个叫塞恩斯伯里·西尔的女人聊一下。我想在见到我们的希腊朋友之前，尽量多了解点儿信息。之后呢，我想再跟你说的那个‘杀人犯’美国人聊一两句。”

赫尔克里·波洛摇头说：“不是杀人犯，是牙疼。”

“无所谓啦，反正我们要见见这个赖克斯先生。他至少也是举止怪异。我们还要查查内维尔小姐的那封电报，还有她姑姑和那个年轻人。事实上，我们要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儿都查一遍！”

8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从来都不是公众眼里的大人物，可能因为他生性淡泊，喜欢冷清，也可能因为长期以来他所扮演的角色一直是亲王，而非国王。

丽贝卡·桑塞文拉托，娘家姓阿诺德，四十五岁时来到伦敦。她当时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她出身富贵人家，父母都具有王室血统。她母亲是欧洲罗瑟斯坦斯家族的继承人，父亲是美国阿诺德家族一家大银行的老板。丽贝卡的两个兄弟相继过世，给这个家庭带来巨大灾难。一个堂兄也死于飞机失事。她一跃成为家族巨大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她嫁给了欧洲一个名门贵族菲利普·迪·桑塞文托拉，并与这个贵族出身但声名狼藉的恶棍一起度过了悲惨的两年。最终，在结婚三年后，她离婚了，而且得到了孩子的监护权。又过了几年，孩子也死了。

接踵而来的遭遇让她非常痛苦。丽贝卡·阿诺德全身心地投入到金融生意上，她血液中具有这方面的天分，同父亲一起经营银行的生意。

父亲死后，她所拥有的巨额财产使她在金融界依然享有盛名。她来到伦敦时，伦敦银行的一个小合伙人带着各种文件到克拉里奇见她。六个月后，丽贝卡·阿诺德嫁给了比她小近二十岁的阿利斯泰尔·布伦特。消息传出后，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有人嘲讽，有人微笑。丽贝卡的朋友们说，她在和男人交往方面绝对是个傻瓜！第一次是嫁给桑塞文托拉；现在，又嫁给这个年轻人。他当然是看上了她的钱才和她结婚的。这对她来说，必定是第二次灾难！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的婚姻相当成功。那些曾经预言阿利斯泰尔·布伦特会用她的钱找其他女人的人都错了。他对妻子忠贞不渝。即便在她死后，他继承了她的巨额财产，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时，他依然没有再娶，还是像以前一样过着简单而平静的生活。他在金融方面的天赋毫不逊于他的妻子，他的判断力和操作能力有口皆碑，他的才能毋庸置疑。他凭着自己的能力坐拥庞大的阿诺德家族和罗瑟斯坦斯财团的大部分股权。

他很少与外界接触，在肯特郡有一栋房子，在诺福克也有一幢别墅。他通常周末会去那里——并没有什么热闹的聚会，只是和几个安静的、老派的朋友一起聚聚。他热衷高尔夫，而且打得也不错。他对园艺也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就是贾普探长和赫尔克里·波洛坐着老爷出租车一路颠簸来见的人。面前的哥特式大房子是切尔西堤著名的标志性建筑。房子里面的装饰简约中透着奢华和富贵，看上去并不现代，但非常舒适。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没有让他们久等，马上就出来见他们了。

“贾普探长吗？”

贾普走上前，并引见了赫尔克里·波洛。布伦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波洛。

“我听说过您的大名，波洛先生。我一定……最近……在什么地方——”他皱着眉头停了下来。

波洛说：“是今天上午，先生，在可怜的莫利先生的候诊室里。”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他说：“正是，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您。”他转身对贾普说，“我能帮到您什么？我听说了莫利先生的事儿，真让人惋惜。”

“您很吃惊吗，布伦特先生？”

“非常吃惊。当然了，我和他并不是很熟，但我还是觉得他完全不像一个会自杀的人。”

“今天上午他看上去情绪、健康方面都没什么问题吧？”

“我想是的——是的。”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停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丝孩子气地微笑说，“说真的，我最怕去看牙医了。我就是特别不喜欢那个可怕的钻头在嘴里钻来钻去。所以我并没有留意别的东西。一钻完，我就起身离开了。但是，我感觉莫利看上去完全正常，快乐地忙碌着。”

“你经常去他那儿看牙吗？”

“我想这是我第三次或第四次去那里了。我之前牙齿一直都很好，直到去年，可能是老了吧。”

赫尔克里·波洛问：“最初是谁介绍您去莫利先生的诊所的？”

布伦特皱起双眉，努力回想着。

“我想想看啊——我有颗牙疼，有人让我去夏洛特皇后街找莫利先生……真想不起来是谁告诉我的了。对不起。”

波洛问：“如果您之后想起来，请告诉我们，我俩谁都行，可以吗？”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好奇地看了看波洛，说：

“好的，当然。不过为什么呢？这点很重要吗？”

“我有种感觉，”波洛说，“这点也许很重要。”

他们从房子里出来，正要下台阶，一辆车开过来，在门前停下。这是辆跑车，必须从方向盘下面将身体一段一段挤出来的那种。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这样从车里出来，能看到的只是她的双手和双腿。当两个男人转身朝大街上走时，她才完全从车里钻出来，站在人行道上从后面望着他们。

突然，她大声喊：“喂！”

两个男人并没有意识到是在叫他们，都没有回头。于是，女孩子又喊道：“喂！喂！那边那两位！”

他们停下来，好奇地四处张望。女孩子向他们走过去。她身材高挑、苗条，修长的手脚就像刚才从车里往外挤时一样引人注目。她的五官长得不算漂亮，但是脸上露出的灵气和活力弥补了它的不足。她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黑。

她对波洛说：“我认识您，您是那个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她的声音听上去热情而浑厚，略带一丝美国口音。

波洛说：“愿为您效劳，小姐。”

她转眼打量着他的同伴。

波洛说：“这位是贾普探长。”

她瞪大了双眼，似乎很惊讶，有点儿不安地问：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阿利斯泰尔姨公没……没什么事儿吧？”

波洛马上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小姐？”

“没事儿对吗？那就好。”

贾普又把波洛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觉得布伦特先生会有事儿？你是——”他停下来等待她的回答。

女孩子机械地答道：“奥利维娅，简·奥利维娅。”然后，她勉强地微笑了一下，说：“警犬门口出现，屋顶必有炸弹，不是吗？”

“我很高兴地告诉您，布伦特先生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奥利维娅小姐。”

她盯着波洛的眼睛说：“是他叫你们来的吗？”

贾普说：“是我们来找他的，奥利维娅小姐。看他能不能为今天早上的一起自杀案提供什么线索。”

她急切地问：“自杀？谁啊？在哪儿啊？”

“莫利先生，是个牙医，在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

“噢！”简·奥莉维娅茫然地说，“噢！——”她木然地两眼凝视前方，皱起眉头。

然后她突然说：

“哦，但是这太荒谬了啊！”说完她转过身，招呼也不打就扔下他们，向着那座哥特式房子的台阶跑去，拿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哇！”贾普盯着她的背影说，“这句话说得好奇怪啊。”

“有点儿意思。”波洛漫不经心地说。

贾普缓过神儿来，看了下手表，挥手叫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去萨伏依酒店前还有时间。顺路去找一下塞恩斯伯里·西尔。”

9

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正在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灯光昏暗的大堂里喝茶。

便衣警察的突然来访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据贾普观察，她的激动情绪是一种愉快的自然流露。波洛遗憾地注意到她的鞋扣还是没有缝上。

“真的，警官，”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用悦耳的嗓音说，一边不停地四下张望，“我真不知道哪里能让我们隐秘些，太不容易了。下午茶时间——不过您也许想喝点儿茶……啊，还有您的朋友——”

“不用了，女士，”贾普说，“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是吗？”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说，“那么也许——您确定，你们两个都不想喝茶？不喝？呃，也许我们可以去客厅看看，不过那里通常也都是坐满了人。噢，有了，那边有个角落比较隐蔽，那几个人正要离开。我们要不过去吧——”

她朝一个由沙发和两把椅子围起来的相对独立的空间走过去，波洛和贾普跟着她。波洛随手捡起了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掉在地上的围巾和手帕，还给了对方。

“噢，谢谢您，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现在，侦探先生，您可以……哦不，是探长，对吧？您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太让人难过了，整件事儿。可怜的人……我猜他一定是有什么想不开吧？当下这个时代真是让人担忧！”

“您见他时觉得他有烦恼吗，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

“这个……”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回想着。最后，她不情愿地说：“我其实不确定他有什么烦恼，明白吗，但是也许我感觉不到……在那种情况下。我很胆小。”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傻笑了一下，用手拍了拍她那鸟巢似的卷发。

“您能告诉我们您在候诊室时，还有什么其他的人在等吗？”

“哦，让我想想。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小伙子在那儿。我想他正牙疼，因为他看上去很狂躁，还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胡乱地翻着一本杂志。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就走了，一定是牙疼得受不了。”

“您知道他出了那个房间之后有没有离开诊所吗？”

“这我可不知道。我猜他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去找个牙医看看。但是他不一定非要看莫利先生呀，因为他走后几分钟，我就被叫号了。”

“您离开时有没有再去候诊室？”

“没有，您知道，我在莫利先生的房间里就整理好头发，戴好帽子了。有的人呢，”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饶有兴致地接着说，“在候诊室里就把帽子摘掉，但我从来都不。我有个朋友这样做过，结果发生了特别令人难过的事儿。那是一顶新帽子，她小心地把它放在椅子上。您怎么都不会相信，等她从楼上下来时，一个孩子正坐在她的帽子上，把它完全压瘪了。毁了！彻底毁了!”

“太惨了。”波洛礼貌地应和着。

“我觉得完全怪那个孩子的妈妈，”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口气坚定地说，“妈妈应该管好自己的孩子。小孩们不是故意使坏，但是妈妈应该看好他们。”

贾普说：“那么，那位牙疼的年轻人是你在夏洛特皇后街八十五号见到的唯一病人，对吗？”

“就在我上楼去找莫利先生时，有位先生从楼梯上下来。哦！我还记得，我刚到的时候，还有一个长相很特别的外国人从诊所里出来。”

贾普咳了两声。波洛自豪地说：

“那就是我，女士。”

“噢，天哪！”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仔细地端详了他，“就是您！请原谅，我特别近视，而且这里很暗，对吧？”她说着说着就自相矛盾了，“真的，您知道，我向来对见过的人过目不忘，但是这儿的光线太昏暗了，对吧？请千万要原谅我！”

他们俩安慰了这位女士一会儿，贾普问：

“您是不是可以肯定莫利先生没有说任何关于——比如，今天上午他要见一个令他不愉快的人之类的话?”

“没有，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我的意思是除了看病时需要说的那些话。”

波洛的脑海里闪过“漱口。请张大一点儿。现在慢慢合上嘴”。

贾普进入谈话的下一步，他说有可能会需要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在法庭上提供证词。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先是惊呼了一声，然后似乎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接着，贾普的一个试探性的小问题就引来了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对自己整个生平的回顾。

她应该是六个月前从印度来到英国，住过几家不同的酒店和提供食宿的住处，最后住进了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她很喜欢这家酒店，因为这里有家的氛围。在印度时，她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加尔各答。她在那里传教，也教一些演讲技巧。

“最重要的是，探长，我能说纯正、规范的英语。”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不自然地笑了笑，又接着喋喋不休地说，“年轻时我当过演员。哦！只是些小角色，跑跑龙套之类的。但是我有远大的抱负——演保留剧目。然后我参加了一次环球巡演，演莎士比亚、萧伯纳的剧目。”她叹了口气，“我们女人的可怜之处就是心太软，完全受情感支配。我经历了一次冲动的婚姻。天哪！我们几乎马上就分手了。我……我不幸被欺骗了。我改回了娘家姓。一个朋友好心给了我一些钱，我开了一所演讲技巧培训学校。我还帮着建立起了一个业余剧团。我一定要给你们看几张我们的招贴海报。”

贾普探长知道这有多危险！他成功地躲过了。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最后只好说：“如果有任何可能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报纸上——作为法庭审讯证人，我想说，您一定要确认拼写是否正确。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梅布尔是M-A-B-E-L-L-E，西尔是S-E-A-L-E。当然了，如果真的想提到我曾经在牛津话剧团出演过《皆大欢喜》的话——”

“当然了，当然了。”贾普探长礼貌地应付着逃了出去。

在出租车里，他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

“如果有必要，我们应该可以把她的一切都查清楚，”他说，“除非她说的全都是谎话，但是我不觉得她在撒谎！”

波洛摇摇头。“说谎的人，”他说，“不会讲得这么详细，也不会这么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贾普接着说：“我之前还担心她会不敢出庭——多数年龄大的单身女人都会这样。但是她当过演员，所以热情接受。对她来说这也是个受人瞩目的机会！”

波洛说：“你真的想让她出庭做证吗？”

“可能不会，要看情况。”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敢肯定，波洛，这不是一起自杀。”

“那么动机呢？”

“这个我们目前还回答不了。也许莫利曾经勾引过安伯里奥兹的女儿？”

波洛没吱声。他正试着想象莫利先生扮演一个勾引者，去勾引一个眉目传情的希腊女郎的样子，但是怎么都想不出。

他提醒贾普，赖利先生说过他的合伙人没有什么生活情趣。

贾普含糊地说：“噢，那可不一定，就像你永远都料不到邮轮上会发生些什么！”接着他又自我安慰说：“我们跟这个家伙谈过之后就会更清楚些了。”

他们付了车费，走进了萨伏依酒店。贾普问酒店工作人员安伯里奥兹先生在哪里，那个职员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说：“安伯里奥兹先生？对不起，先生，您可能没法见他。”

“我当然可以，小伙子。”贾普不高兴地说。他把职员往边上拉了拉，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酒店职员说：“您没有理解我的话，先生，安伯里奥兹先生半个小时前死了。”

波洛感觉就像一扇门被轻轻地，但是紧紧地关上了。

五，六，衔树枝

1

二十四小时后，贾普给波洛打了个电话。

他恨恨地说：“水落石出了！整件事情！”

“你什么意思，我的朋友？”

“莫利不是自杀了吗，我们找到动机了。”

“是什么？”

“我刚刚拿到安伯里奥兹的法医报告，我就不给你读官方的行话了，但是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是因肾上腺素和普鲁卡因过量致死。我的理解是，药物进入了他的心脏，然后他就虚脱了。可怜的家伙昨天说他不舒服，居然是实话。所以，你看，肾上腺素和普鲁卡因是牙医注射到他的牙龈里的局部麻醉药。莫利出了差错，注射过量了。然后，等安伯里奥兹走了之后，他意识到这一点，不能面对这个事实，所以就开枪自杀了。”

“用一把没人知道他有过的手枪？”波洛问。

“他可能一直都有那把枪。亲戚们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有时你会吃惊于他们有多少事情都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

贾普说：“现在你看到了吧，这就是这个案子完美合理的解释。”

波洛说：

“我的朋友，我并不觉得十分满意。病人们确实会被告知他们可能会对局部麻醉有不适之感。肾上腺素的特异反应也是众所周知的，与普鲁卡因合用会有毒性，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小剂量使用。但是医生或者牙医怎么都不会因为用了这种药而自杀啊！”

“是的，但是你所说的是他们正常使用肾上腺素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责怪相关医生，因为是病人的特异反应引发了死亡。但是在我们的这个案子中，有非常明显的用药过量。他们还没有查出具体精确的用量，这种定量分析看来需要很长时间，但肯定多于正常用量。这就意味着莫利肯定是出了差错。”

“即便，”波洛说，“他确实弄错了，那也不是犯罪呀。”

“是，但对于他行医可没什么好处。事实上，这可以完全毁了他。没有人会去找一个因为一时的心不在焉就给你注射致命剂量毒药的医生。”

“的确不会有人这么做，这个我承认。”

“这种事情确实会发生，也许是医生，也许是药剂师……他们多年来都非常小心，非常可靠。可是，一次不小心，酿成惨剧，这倒霉的医生就得为它负责。莫利是个敏感的人。通常来说，医生发生这种情况时，都会有个药剂师或者配药的人和他一起分担罪责，或者说承担责任。但在我们这个案子里，莫利是要负全责的。”

波洛不同意。

“他不会留下什么字条吗？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无法面对其后果，诸如此类的东西？或者只是给他姐姐留个话？”

“不会，我的看法是，他突然意识到发生的事儿，失去了理智，找了个最快的解脱办法。”波洛没有回答。

贾普说：

“我明白，老伙计，你一旦全身心地投入一桩凶杀案，总会觉得是起谋杀！我承认，这次是我把你引往那个方向的。可是，我错了，我坦率地承认。”

波洛说：“我还是觉得，也许还有另一种解释。”

“也许有很多种解释呢。我都想过，但都太离谱了。比如说，安伯里奥兹开枪打死了莫利，回到家，心中懊悔，然后用他从莫利那里偷来的一点药自杀了。也许你觉得这有可能，可我觉得完全没有可能。苏格兰场有安伯里奥兹的一份记录，非常有意思。他在希腊从一间小酒店起家，然后涉足政治，在德国和法国做谍报工作，但赚钱很少。后来他很快赚到了一笔钱，却并不是靠这个。我们相信他做了一两单敲诈的活计。不是个正派人哪，我们的安伯里奥兹先生。据说去年他在印度时，轻而易举地让一个天真的王子出了血。不过很难找到这件事的证据，所以他像泥鳅一样溜掉了！还有一种可能，他也许拿某件事来敲诈莫利。莫利呢，见到机会来了，就给他注射了过量的肾上腺素和普鲁卡因，希望他的死最后被断定是一起不幸的医疗事故——肾上腺素的排异反应，或者诸如此类的原因。然后，等他走后，莫利心中懊悔，自杀了。这个当然也有可能，可是我似乎看不出莫利是一个蓄意杀人犯。不对，我确信是我先前说的第一种可能——那天上午，他由于超负荷工作，出了差错。应该就是这样，波洛。我已经和头儿说了，他也同意。”

“好吧。”波洛叹了口气，又说，“好吧。”

贾普好心地说：“我明白你的感受，老伙计。但是你不可能每次都能遇上令人感到刺激的谋杀案哪！就这样吧。我只能套用句老话抱歉地对你说‘对不起，打扰了！’”

他挂断了电话。

2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他漂亮时髦的办公桌前。与古典家具相比，他更喜欢时髦的家具，喜欢它们方方正正的外形和敦实的感觉。他面前放着一张正方形的纸，上面工整地写着一些标题和注释。有些地方还标着问号。

首先是：

安伯里奥兹，间谍活动，来英国也是为此吗？去年在印度，当时有暴动和骚乱。有可能是共产党的谍报人员。

空行，然后是下一个标题：

弗兰克·卡特？莫利对他不满意，最近失去工作。为什么？

接下来是一个名字，后面只有个问号:

霍华德·赖克斯？

下面是引号里的一句话：

“但是这太荒谬了啊！”

赫尔克里·波洛在脑子里自问自答着。窗外，一只小鸟正衔着一根树枝来筑巢。赫尔克里·波洛坐在那里，蛋形脑袋歪向一边，看上去就好像一只鸟。他在纸的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巴恩斯先生？

他停了一下，接着又写：

莫利的办公室？地毯上的痕迹。可能性。

他对着最后一段话考虑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叫仆人拿来他的帽子和手杖，出门了。

3

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之后，赫尔克里·波洛从伊灵大道地铁站走出来。五分钟后，他到达了目的地——城堡园路八十八号。这是一幢小小的、一面与邻居相连的连排屋。看到屋子前院的花园整齐有致，赫尔克里·波洛赞赏地点点头。

“漂亮的对称格局。”他自言自语地说。

巴恩斯先生在家。波洛被领到一个很精致的小客厅。不一会儿，主人就出来见他了。巴恩斯先生个子矮小，两眼很有神，头发却几乎掉光了。他透过眼镜上下打量着来访者，左手拨弄着波洛刚刚交给女佣的名片。他谨慎地几乎是用假声轻轻地说：

“哦，哦，波洛先生吗？我很荣幸。”

“请原谅我这么贸然来访。”波洛礼貌地说。

“这样最好，”巴恩斯先生说，“这个时间很合适，七点差一刻。这个季节里这个时间不管去谁家找人都是最保险的。”他挥了挥手，“坐吧，波洛先生。我想我们俩一定有不少要谈的。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我猜？”

波洛说：“您猜对了，但您是怎么想到的呢？”

“亲爱的先生，”巴恩斯先生说，“我从内政部退休已经有些时候了，不过我还没有完全迟钝。如果有什么秘密的事儿，最好不要惊动警方，太惹人注意！”

波洛说：“我想再问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个秘密的事儿呢？”

“不是吗？”对方问，“那么，如果不是——我认为它应该是。”他身子向前倾，用眼镜轻轻地敲打着椅子的扶手，“在特工情报工作中，您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小苍蝇，而是最大的蛀虫。但是如果想找到他们，您必须格外小心，不能惊动那些小苍蝇。”

“我觉得，巴恩斯先生，您知道的比我多。”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方说，“只不过做了些简单的推理而已。”

“您的推论之一是？”

“安伯里奥兹，”巴恩斯先生马上说，“您忘了我在候诊室里和他面对面坐了一两分钟。他不认识我。我永远都是个不起眼的人，有时这并不是件坏事。可是我认识他，我还可以猜到他去那里干什么。”

“干什么？”

巴恩斯先生两眼放光：“我们国家的人都很讨厌，很保守，明白吗，保守到骨子里去了。我们也有很多抱怨，但是并不想砸烂这个民主政府去做新的尝试。这就使那些可悲的全力要颠覆我们的外国煽动者痛心疾首！在他们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有着相当的金融实力。目前这在欧洲国家中已是绝无仅有了！要打击英国，真正地打击它，你必须搞垮它的金融，这是唯一的办法！那么有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这样的人在掌权，你就不可能搞垮英国金融。”

巴恩斯先生停了停，又接着说：“布伦特是那种私人生活中永远都不欠账的人，只在自己的财力范围内生活——不管他每年进账两分钱还是几百万都一样。他就是这类人。在他看来，一个国家也应该是这样的！没有昂贵的实验，没有狂热的开支用于乌托邦式的梦想。这就是为什么，”他又停了一下，“这就是为什么一些人下决心要赶走他。”

“啊。”波洛说。

巴恩斯先生点点头。“是的，”他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们当中有些是很好的人，长长的头发，期待的眼神，一心想着更美好的未来。另一些人呢就不太好，事实上是非常坏。他们留着小胡子，操着外国口音，整天鬼鬼祟祟。还有另一大帮恶棍之类的。这些人都认为：布伦特必须滚蛋！”

他把椅子微微向后靠了靠，然后又向前倾：“他们都想打破旧秩序！那些托利党分子，保守党分子，顽固派，还有那些精明多疑的商人，都是这么想的。也许这些人是对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必须要清楚用什么来代替旧秩序——必须是切实可行的东西，而不只是听上去好听。呃，我们在这里也不必深究，反正我们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理论。把支柱铲除，房子自然就倒了。布伦特就是一根这样的支柱。”

他又向前靠了靠：“他们是冲着布伦特去的，这个我知道。依我看，昨天上午他们差点儿得手。也许我错了，但是过去就有人用过，我是说这种手段。”

他停了下来，接着他谨慎地、轻声地说出了三个名字。一个是才干卓越的财政大臣，一个是有远见、有进步思想的企业家，还有一个是颇得民心、有希望的年轻政治家。第一个死在手术台上，第二个因为得了一种不知名的怪病，没有被及时诊断出来而死，第三个死于车祸。

“非常简单，”巴恩斯先生说，“麻醉师弄错了麻药。你看，这确实可能发生。第二个例子中，症状比较不明显。看病的医生只是个好心的全科医生，不能指望他诊断出病因。第三个例子是一个心急如焚的妈妈开车去接她生病的孩子。催人泪下的故事，陪审团宣判她无罪！”

他又停了一下：“事情都发生得非常自然，而且不久就被人遗忘。但是让我来告诉你这三个涉事人现在的情况。第一个麻醉师以个人名义创建了一所一流的实验室——不惜工本。第二个普通科的医生退休了，现住在布劳兹一座不错的房子里，还有一艘游艇。那个妈妈呢，现在住在郊外一座漂亮的花园洋房里，还有一个围场。她的孩子们不仅可以接受一流的教育，还可以在假日里骑马。”

他边说边慢慢地点着头。

“在任何职业任何行当中，都会有经不住诱惑的人。我们这个案件的问题在于莫利不是这种人。”

“您觉得事情是这样的？”赫尔克里·波洛说。

巴恩斯先生说：

“是的。要想接近一个大人物很不容易，你知道。他们都被保护得很好。汽车事故有风险，而且并不是每次都能得手。但是在牙医的手术椅上，人毫无防御能力。”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又戴上。他说：

“这就是我的推断！莫利不肯下手，然而他知道的又太多，所以他们必须把他除掉。”

“他们？”波洛问。

“我说的他们，是指这件事背后的那个组织。当然，具体下手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哪个人？”

“这个，我可以猜得到，”巴恩斯先生说，“但我只是猜测，也可能不对。”

波洛轻轻地问：“赖利？”

“当然啦！他是最明显的一个。我想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要莫利亲自下手。他要做的就是在最后一分钟把布伦特推给他的搭档——突然不舒服之类的借口。由赖利来具体操作，于是就会出现另一桩让人遗憾的医疗事故——著名的银行家死了，抑郁的年轻牙医在法庭上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然后很可能就会被轻易地放过。之后，他会放弃行医，以每年几千英镑的可观收入在某个地方安居下来。”

巴恩斯先生望着波洛。“别以为我是在编故事，”他说，“这种事情确实时常发生。”

“是的，是的，的确时常发生。”

巴恩斯先生用手敲打着放在他身边桌子上的一本封面艳丽的书，说：“我读了不少这样的间谍故事。有些非常离奇。但奇怪的是它们怎么都不如实际发生的精彩。里面有美丽的女冒险家，有操着外国口音的邪恶的坏人，有帮派、国际组织，还有超级大骗子！看到我自己知道的一些东西出现在故事里我都觉得难为情，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它们是真的！”

波洛说：“依你的推断，安伯里奥兹充当了什么角色？”

“我不太确定，我想他是个替罪羊。他不止一次地玩过双面间谍的把戏。我敢说他是被算计了。不过，这只是个想法。”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地说：

“如果您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巴恩斯先生擦了擦鼻子。

“他们还会再找机会对付他，”他说，“哦，没错，他们还会再找机会。时间不会太长。布伦特有人保护，我敢说，他们需要格外小心。下手的人不会拿把手枪藏在树丛里，一定不会这么简单明显。您要告诉他们要注意那些和他有来往的体面人——他的亲戚朋友、老用人、帮他配药的药剂师助理、卖酒给他的酒商。干掉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可以挣好几百万呢。人们为了，比如说一年四千英镑的收入，什么都愿意做！”

“有这么多吗？”

“也许会更多……”

波洛没吱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开始时也想到过赖利。”

“爱尔兰人？爱尔兰共和军？”

“没想这么多。但是，您知道，地毯上有一处好像尸体从上边被拖过的痕迹。可是，如果莫利是被一个病人开枪打死的，那他就应该是在他的诊室里被枪杀，没有必要去移动尸体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他不是在诊室里被害的，而是在他的办公室里——就在诊室隔壁。这就意味着他并不是被病人杀害的，而是那栋房子里的某个成员。”

“不错。”巴恩斯先生欣赏地说。

赫尔克里·波洛起身，伸手告别。

“谢谢您，”他说，“您给了我很大帮助。”

4

回家的路上，波洛又去了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

有了这次到访，他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给贾普。

“早晨好，我的朋友。今天开庭，对吗？”

“是的，你会去吗？”

“我想我不会。”

“我想确实也不值得你费神去听。”

“你叫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出庭做证吗？”

“可爱的梅布尔（Mabelle）——她为什么不能把名字弄得简单点儿,Mabel不行吗？这种女人真让我受不了！没有，我没叫她来，没必要。”

“你没听到她的什么消息吗？”

“没有，出什么事儿了吗？”

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随便问问。你也许有兴趣知道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前天晚饭后离开了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而且一直都没再回去。”

“什么？她逃走了？”

“这可能是一种解释。”

“但她为什么要逃呢？她没什么问题，说的都是实话，履历也很清楚。我给加尔各答发了电报了解她的情况——那是在我知道安伯里奥兹的死因前，否则我都不会发。而且昨晚我拿到了回复，都没有问题。她在那边住了好多年，她对自己的陈述都如实，只是关于婚姻那一段有些含糊。她嫁给了一个印度学生，后来发现他有另外几个相好。所以她恢复了自由身，开始了慈善工作。她和传教士们合作，教授演讲技巧，帮助建立业余剧团。事实上，我觉得她挺惨的，但是绝对不可能与凶杀案有牵连。现在，你又说她跑了！我实在不理解。”他停了一分钟，然后不确定地说，“也许她只是厌倦了那家酒店？我就挺容易产生这种念头。”

波洛说：“她的行李还在酒店，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贾普说了句脏话。

“她什么时间离开的？”

“大概七点差一刻。”

“酒店那边的人怎么说？”

“他们都很难过，女经理看上去完全乱了方寸。”

“他们为什么没有报警呢？”

“因为，我的朋友，设想一下一位女士偶尔去外面住一晚（不管她的情况看上去多么不像），回来时如果发现酒店把警察给叫来了，她得有多生气。哈里森夫人，酒店的那个女经理，给几个医院都打了电话，以防她是出了车祸。我去时她正考虑通知警署。我的出现在她看来简直是上帝的安排。我把事情揽了过来，说我会找一位办事谨慎的警官来帮忙。”

“这位办事谨慎的警官一定是您的好朋友了，我猜？”

“你猜得很对。”

贾普嘟哝说：“好吧，庭审后我跟你一起去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

5

他们在等女经理时，贾普还在嘟嘟囔囔地说：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失踪呢？”

“你也觉得很奇怪，对吧？”

他们没时间再继续聊天了。

哈里森夫人，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的主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她一直讲个不停，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她特别为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担心。她会发生什么事儿啊？她很快就想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失忆，突然病倒，哪里出血了，被车撞了，遭抢劫或者袭击——

终于，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儿，又自言自语道：

“多好的一个女人，而且她看上去在这里住得很愉快，很舒服啊。”

应贾普的要求，她带他们来到楼上失踪女士的客房。房间里干净整齐。衣服都在衣柜里挂着，睡衣叠得好好的放在床上。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两只不大的旅行箱摆在一个角落，一排鞋子摆在梳妆台下面——有实用的牛津布鞋、两双浮夸的带有皮蝴蝶结装饰的高跟鞋、一双黑色缎面的晚装鞋，看上去还很新，还有一双鹿皮鞋。波洛注意到那双晚装鞋比其他的鞋要小一号，这种情况一般是因为买减价商品或者是为了虚荣，不想自己的脚看上去太大。他想知道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离开前有没有时间把她那个掉了的鞋扣给缝上。他希望她有，衣冠不整总是让他感到烦躁。

贾普忙着翻看梳妆台抽屉里的一些信件。赫尔克里·波洛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柜的一个抽屉，里面全都是内衣。他轻轻地把它关上，自言自语地说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喜欢羊毛内衣。他又拉开了另一个抽屉，里面是袜子。

贾普问：“发现什么了吗，波洛？”

波洛手里拎着一双丝袜，伤心地说：

“十英寸长，廉价丝，价格估计是两块一毛一。”

贾普说：“你又不是在给遗物估价，老伙计。这儿有两封印度的来信，慈善机构寄来的一两张收据，没有账单。我们的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人品可贵啊。”

“不过对于服装没什么品位。”波洛难过地说。

“可能她觉得服装只是无用的皮囊吧。”

贾普正在把一封两个月前的来信上面的地址记录下来。

“这些人也许会知道些关于她的事情。”他说，“住址是汉普斯特德那边的，听上去他们似乎很熟。”

他们在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再也找不到其他什么线索了，只是发现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离开时既没有太兴奋，也没有太担忧。而且看上去她还准备再回来，因为她在走廊里和她的朋友波莱索太太擦身而过时，还大声说：

“晚饭后我来教你玩我说的那种纸牌。”

此外，在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还有个规矩，如果你打算在外面用餐的话，要给餐厅打声招呼。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并没有这么做。所以，很明显她是想要回来吃晚餐的。晚餐时间是七点半到八点半。

但是她没有回来。她出门走上克伦威尔路之后就消失了。

贾普和波洛来到西汉普斯特德，那封信上的地址。

这是一座很漂亮的房子。亚当斯一大家子人都很友善。他们也在印度住过很多年，所以热情地谈起了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但是他们帮不上什么忙。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过她了，有一个多月了。实际上，从复活节度假回来后，他们就没再见过她。她那时还住在拉塞尔广场边上的一家酒店。亚当斯太太把这家酒店的地址给了波洛，还给了他另外一些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朋友的地址。他们都曾经旅居印度，目前住在斯特雷特姆。

然而，两个男人在以上两个地方都一无所获。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确实在那个酒店住过，但是他们都不太记得她了，也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说她人不错，非常安静，曾经住在国外。住在斯特雷特姆的那几个人也没什么帮助。他们自二月份以来就一直没见过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

还有一种可能是，她遇到了意外。但是这种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因为没有医院收到过符合描述的伤亡人士。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就此人间蒸发。

6

第二天上午，波洛来到霍尔本宫酒店找霍华德·赖克斯先生。

到目前为止，即便是得知霍华德·赖克斯先生也在某天晚上出门后没再回来，他也不会再觉得吃惊。

然而，霍华德·赖克斯先生依然还在霍尔本宫酒店，正在吃早餐。

赫尔克里·波洛突然出现在餐桌边上让霍华德·赖克斯先生很不愉快。虽然不像波洛记忆中的杀人犯的样子，他还是掩饰不住满面怒容，盯着不请自到的客人，很没礼貌地问：

“见鬼！什么事？”

“能坐下吗？”赫尔克里·波洛从另一张餐桌边上拉过一把椅子。

赖克斯先生说：“别管我！坐吧，自便！”

波洛微笑着接受了邀请。

赖克斯先生再次粗鲁地问：

“说吧，你想要干什么？”

“您记得我吗，赖克斯先生？”

“从来没见过你。”

“那您就错了。三天前，您和我同坐在一个房间里不止五分钟呢。”

“我记不得在该死的聚会或什么地方遇到的每个人。”

“不是聚会，”波洛说，“是在牙医的候诊室。”

年轻人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情感的波动，随后马上又消失了。他的态度也变了，不再是那种随便和不耐烦，而是突然变得有所提防。他隔着餐桌看着波洛说：“好吧！”

波洛没说话，仔细地观察着他。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完全有可能是个危险人物。一张瘦削的、流露出饥渴的脸，一副挑衅的下颚，还有一双狂热分子的眼睛。这张脸对女人来说或许很有诱惑力。他衣冠不整，衣着寒酸。狼吞虎咽的吃相让人觉得他充满了贪欲。波洛在心里把他总结为“一匹满脑子鬼主意的狼……”

赖克斯突然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就这么跑来找我？”

“您不欢迎我的到访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

“抱歉。”波洛迅速掏出他的名片盒，抽出一张名片，隔着餐桌递了过去。

那种他形容不出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在赖克斯先生瘦削的脸上。不是害怕——比害怕更有挑衅性。随后，这种表情又变成了毫无疑问的愤怒。

他把名片扔了回去。

“这就是你，对吧？我听说过你。”

“大部分人都听说过我。”赫尔克里·波洛谦虚地说。

“你是个做私家生意的家伙，而且还是很贵的那种，不在乎钱的人才会找的人——当他们为了自身安全不惜代价时！”

“您如果再不喝您的咖啡，”赫尔克里·波洛说，“它就要凉了。”

他的口气很和善，却带着威严。

赖克斯瞪着他。

“呵，你到底算什么鸟？”

“这个国家的咖啡不管怎么着都很难喝。”波洛说。

“这倒是。”赖克斯先生表示同意。

“但是，如果您等它凉了，那就真的是难以入口了。”

年轻人把身体向前靠了靠。

“你想要说什么？你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

波洛耸耸肩说：“我想——见见你。”

“噢，是吗？”赖克斯先生狐疑地说，两眼眯成一条缝。

“如果你是想赚钱，那就找错人了！我身边的人根本买不起他们想要的东西。你最好还是回去找能付给你工钱的人吧。”

波洛叹气道：“没有人给我什么报酬——至少目前没有。”

“随你怎么说。”赖克斯先生说。

“是真的。”赫尔克里·波洛说，“我花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但并没得到任何补偿。简单地说，就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我想，”赖克斯先生说，“你那天到那该死的牙医那儿去也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波洛摇了摇头，说：“您好像忽视了人们出现在牙医候诊室里的最常见的原因，那就是等着看牙。”

“那么你那天也是吗？”赖克斯先生的语气中带着鄙视和不信任，“也在等着看牙？”

“当然啦。”

“请原谅，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那么我可以问下您吗，赖克斯先生？您在那儿做什么呢？”

赖克斯先生突然笑了。他说：“明白你什么意思了！我也在等着看牙啊。”

“你是牙疼吗？”

“正是，伙计。”

“即便这样，您还是没看牙就走了啊？”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自己的事儿。”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用野蛮的语气说：“呃，你在这儿绕来绕去的有什么鬼用？你那天是去关照你的大客户的吧。不过，他不是没事儿吗？你那宝贝的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不是完好无损吗？你根本就不应该来找我。”

波洛说：“你那么急匆匆地出了候诊室后去了哪里？”

“当然是离开了诊所。”

“啊！”波洛看着天花板说，“但是没人看到你离开，赖克斯先生。”

“这有关系吗？”

“也许有，因为不久之后，有人死在了那所房子里，还记得吗？”

赖克斯不经意地说：“呃，你是说那个牙医。”

波洛语气严肃地说：“是的，我说的正是那个牙医？”

赖克斯瞪着两眼，说：

“你想把这事赖到我头上？这是你的把戏吧？没门儿。我刚刚看过昨天庭审的报道，那可怜的人是开枪自杀的，因为他在做局部麻醉时出了差错，把一个病人给治死了。”

波洛没有理睬他的话，继续问：

“您能证明那天您确实是像您所说的那样离开了诊所吗？有人能证明您在十二点和一点之间在哪里吗？”

对方又眯起了双眼。

“所以，你就是想把这事儿赖在我头上？我猜是布伦特让你这么干的吧？”

波洛叹了口气说：

“请原谅，但您似乎是着了魔——一直在念叨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他没有雇佣我，他从来都没有雇佣过我。我关心的不是他的安全，而是一个工作出色的男人的死因。”

赖克斯摇着头。

“对不起，”他说，“我不相信你，你肯定是布伦特雇的私家侦探。”他身子往餐桌前靠了靠，黑着脸说：“但是你救不了他，知道吗？他肯定得完蛋——他和他代表的一切！必须要有一个新政策，必须废除旧的腐朽的金融制度。该死的银行界的关系网就像张大蜘蛛网一样，笼罩着全世界。必须要把他们彻底清除。我和布伦特个人没有什么过节，但他就是我最恨的那类人。他既中庸又自大，是那种必须用武力才能赶走的人。他会对你说‘文明的基石，你动摇不了的’，真是这样吗？让他等着瞧吧！他是社会进步的绊脚石，必须铲除。当今社会已经没有布伦特这种人的立足之地了——他这种沉迷于过去，这种还想像他们的老子，甚至是老子的老子那么生活的人！英国有很多这类人——老顽固死硬派，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只能是衰退的旧时代的象征。天哪，他们通通都要滚蛋！新世界就要来了，你明白吗？一个崭新的世界，明白吗？”

波洛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我明白，赖克斯先生，您是个理想主义者。”

“那又怎么样？”

“您太理想主义了，以至于不关心一个牙医的死活。”

赖克斯先生轻蔑地说：“一个可悲的牙医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对您来说没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却不然。这就是我们俩的区别。”

7

波洛回到家。乔治告诉他有位女士来访，正在等他。

“她……嗯……有点儿紧张，先生。”乔治说。由于这位女士没有通报姓名，波洛就在心里猜测。他猜错了。他一进门，这位年轻的女士就站起身，是已故的莫利先生的秘书，格拉迪丝·内维尔小姐。

“噢，亲爱的波洛先生，我很抱歉冒昧来打扰您。而且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鼓足勇气才来的。我想您一定觉得我特别冒昧，我也不想占用您的时间，我知道时间对一位像您这样的大忙人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实在是太难过了，如果您觉得这样浪费您的时间的话——”

长期与英国人打交道，波洛对他们有了相当的了解。他提议一起喝杯茶。内维尔小姐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

“哦，波洛先生，您真是太好了。虽然早饭才刚吃完不久，但是一杯茶总是好的，您说对吧？”

虽然波洛平时早饭后并不喝茶，但还是假装表示深有同感。于是，他叫乔治去付诸行动。没一会儿，波洛和他的来访者就在茶盘前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我必须向您道歉，”内维尔小姐在茶的作用下，恢复了冷静，“但是，昨天的庭审让我特别难过。”

“我想肯定是的。”波洛礼貌地说。

“他们并没有让我出庭做证什么的，但是我觉得应该有人陪莫利小姐去。当然了，赖利先生在——但是我的意思是应该有个女的。而且，莫利小姐不喜欢赖利先生。所以，我想我有责任去。”

“你人真好。”波洛鼓励她说。

“哦，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我该去。您知道，我跟着莫利先生工作已经有好多年了，而且发生的这事儿对我打击特别大。当然这次庭审就更是——”

“我想一定是的。”

内维尔小姐向前倾着身子急切地说：

“但是事情有点儿不对头，波洛先生，真的不太对头。”

“怎么不对了，小姐？”

“嗯，就是不可能是那样的——不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我是说，给病人做牙龈注射时用药过量。”

“您觉得不会？”

“肯定不会。偶尔也会有病人出现副作用，但都是因为他们自身体质的问题——心脏不好。但是，我肯定用药过量真的不太可能。您知道医生对于每次注射的用量太熟悉了，简直就是一个机械性的动作，他们下意识地就会用正确的药量。”

波洛点头表示同意，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是的。”

“这很常规，您知道，并不是说牙医每次都要选用不同的药量，或者一不留神就会用多。也不是医生根据需要开不同处方的那种，牙医完全不是这样。”

波洛问：“您没有要求向法庭陈述这些看法吗？”

格拉迪丝·内维尔摇摇头，不安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

“您知道，”她终于又开口说，“我是害怕——把事情搞得更糟。我当然知道莫利先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但是我可能会让人觉得他是故意那么做的。”

波洛点点头。

格拉迪丝·内维尔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找您，波洛先生，因为跟您说不会成为官方的记录。但是我就是觉得应该有人知道，这整个结论是多么的没有说服力！”

“没有人在乎这些。”波洛说。

她不解地看着他。

波洛说：“我想问一下那天您收到的那封把您叫走的电报。”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波洛先生。那件事确实非常奇怪，您明白吗？发电报的人一定认识我和我姑姑，还有她住在哪里等等。”

“是的，看起来应该是您的一个来往密切的朋友，或者是住在诊所那座房子里的某个非常了解您的人。”

“我没有朋友会做出这种事儿来，波洛先生。”

“您没想过这事儿吗？”

姑娘犹豫了一下，缓慢地说：

“最开始，我刚听说莫利先生自杀的时候想过。我想会不会是他发的电报。”

“您是说，为您着想，把您支开？”

姑娘点点头。

“但是这个想法似乎太离谱了。哪怕说他是想好了那天早上要自杀，这也太奇怪了。弗兰克——我朋友，您知道——开始时也特别荒唐，他说我那天离开是跟别人跑了，好像我会做这种事似的。”

“有‘别人’吗？”

“没有，当然没有啦。但是弗兰克最近一直都有点反常，特别烦躁，疑神疑鬼的。真的，您知道，就因为他丢了工作，又找不到新的。一天到晚东晃西晃对一个男人来说没有好处。我特别为他担心。”

“他那天发现你不在诊所特别生气，对吧？”

“是的，您知道，他是来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特别好的工作，每周十镑。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我。我猜他也想让莫利先生知道，因为莫利先生不喜欢他，他很受伤害。他还怀疑莫利先生想劝我离开他。”

“这也是事实，对吗？”

“哦，是的，有一点儿吧！当然了，弗兰克丢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许多人都认为他的状况不太稳定。但是现在不同了。我觉得一个人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受另一个人的影响，您说是吗，波洛先生？如果一个男人感觉到一个女人对他有很高的期望，他就会努力成为她理想中的人。”

波洛叹口气，但是他没有争辩。他曾上百次听到女人们说过同样的理论。她们一厢情愿地相信她们的爱具有万能的力量。他带点讽刺地想，也许一千个人中有一个能如愿。但他嘴上却只是说：

“我想见见您这位朋友。”

“我很愿意让您见见他，波洛先生，但是他只有周日才休息。他整个星期都在郊区。”

“啊，在做那份新工作。是干什么的，顺便问一下？”

“呃，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波洛先生。我猜是文秘之类的，或者是在某个政府部门。我只知道我必须把信寄到弗兰克在伦敦的住址，然后由他们转交。”

“这有点儿奇怪啊？”

“嗯，我也觉得，但是弗兰克说现在经常有人这么做。”

波洛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不紧不慢地说：

“明天就是周日了，对吧？也许我能有幸请你们俩一起共进午餐，在洛根饭店好吗？我想和你们两个聊一下这件令人悲痛的事儿。”

“噢，谢谢您，波洛先生。我——好的，我们非常高兴和您一起用午餐。”

8

弗兰克·卡特是个中等身材、皮肤白净的小伙子。他穿着廉价的衣服，但是打扮却很时尚。他反应很快，口齿伶俐。他的两只眼睛似乎靠得近了点儿，每逢感到尴尬的时候，就会不停地转来转去。他有点多疑，而且还表现出轻微的敌意。

“我没想到我们能荣幸地跟您一起吃午餐，波洛先生。格拉迪丝事先什么都没告诉我。”他不高兴地瞥了她一眼。

“这也是昨天才定下来的。”波洛微笑着说，“内维尔小姐因为莫利先生的死很伤心，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来理理头绪——”

弗兰克粗暴地打断了他。

“莫利的死？我实在不愿意再提起他！格拉迪丝，你怎么就不能把他给忘了呢？我就看不出他有什么好的。”

“噢，弗兰克，我觉得你不能这么说。你想，他还给我留下了一百英镑呢。我昨天晚上才拿到那封信。”

“好吧，”弗兰克不情愿地承认道，“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不该给你吗？他把你使唤得像黑奴一样。而且，谁拿了那些丰厚的门诊费呢？是他，他全拿去了！”

“当然应该是他拿啦，他已经付给了我一份很好的薪水。”

“我可不这么认为！你太容易满足了，格拉迪斯，我的姑娘。你被人利用了，知道吗？我可是把莫利给看透了。你和我一样清楚，他是多么想让你抛弃我。”

“他只是不明白。”

“他明白得很。现在他人已经死了——否则，我告诉你，我会让他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他死的那天上午，你就是想去这么做，对吧？”赫尔克里·波洛轻声问。

弗兰克·卡特气愤地说：“谁说的？”

“你确实去了，不是吗？”

“我去了又怎么样？我是去找内维尔小姐的。”

“但是他们告诉你她不在。”

“是的，那让我起了疑心，我告诉你。我对那个红发怪胎说我可以等，我要见莫利先生。他怂恿格拉迪丝甩掉我已经很久了。我想要告诉莫利，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个无业的可怜虫了，我拿到了一份好工作。格拉迪丝也该辞职准备婚事了。”

“可是你实际上并没有告诉他这些？”

“没有，我在那个阴暗该死的地方等得不耐烦，就走了。”

“你是什么时间离开的？”

“我不记得了。”

“那你是什么时间到的呢？”

“我不知道，十二点过一点儿吧，我想。”

“你在那儿待了半个小时，或者多点儿，或者不到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我不是那种时时看表的人。”

“你在候诊室的时候，那儿还有别人吗？”

“我进去的时候，有一个油头滑脑的肥佬，但是他没多久就走了。之后就我一个人。”

“那么，你一定是在十二点半以前就离开了，因为那时有位女士到了。”

“我想是吧。那个地方让人不舒服，你知道。”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他刚才这一通咆哮有点儿不太自然——说的话也不完全属实。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紧张而已。

波洛的表情自如且友善地说：

“内维尔小姐告诉我你很幸运，找到了一份特别好的工作。”

“报酬不错。”

“一周十英镑，她告诉我。”

“没错。这说明我要是真的想干什么还是可以干成的。”他有些飘飘然。

“是的，确实是。那份工作也不算太辛苦吧？”

弗兰克·卡特简单地回答：“还可以。”

“有趣吗？”

“呃，是的，很有趣。说起工作，我一直都想知道你们私人侦探是怎样办案的。我想并不真的是像歇洛克·福尔摩斯那样吧？现在应该多数都是些离婚案吧？”

“我本人不受理离婚案。”

“是吗？那我就看不出你靠什么吃饭了。”

“我应付得了，我的朋友，我应付得了。”

“但您是这一行中最棒的，对吧，波洛先生？”格拉迪丝插进来说，“莫利先生曾经说过。我是说，就连皇室、内务部，或者公爵夫人什么的都会找您。”

波洛对她微笑着说：“您过奖了。”

9

波洛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空无一人，而他则是思绪万千。

到家后，他就打电话给贾普。

“抱歉打扰你，我的朋友。你们有没有查过那封给格拉迪丝·内维尔的电报？”

“还在为这事儿纠结呢？是的，我们确实查过了。是有一封电报，而且发报人很聪明，她姑姑住在萨摩塞特郡的雷奇波恩，而电报是从雷奇巴恩发出的，你知道吗，就是伦敦郊区。”

波洛赞赏地说：

“是挺聪明的，确实是。收件人收到电报后，乍一看就会以为是雷奇波恩。”

他停顿了一下，说：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贾普？”

“怎么想？”

“这里面有阴谋。”

“如果赫尔克里·波洛想让它是一桩谋杀案，它就一定会是一桩谋杀案。”

“你怎么解释那封电报？”

“巧合，有人在捉弄那姑娘。”

“为什么？”

“噢，天哪，波洛，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开个玩笑罢了。捉弄她一下，恶作剧。无非就是这么着呗。”

“有人刚好在莫利要打针出错的那天开个玩笑。”

“这里面可能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因为内维尔小姐不在，莫利就比平时更忙，所以更容易出错。”

“我还是觉得不满意。”

“我看得出，但是你知道你自己是在往哪个方向想吗？如果真的有人想要把内维尔小姐支开，那很可能是莫利。这样他杀害安伯里奥兹就是故意杀人，而不是事故了。”

波洛没有回应。

贾普又说：“明白了吗？”

波洛说：“安伯里奥兹可能另有死因。”

“不会的，没人去萨伏依酒店找过他。他又是在自己房间里用的午餐。法医说那些致命的东西绝对是注射进去，而不是从嘴里吃进去的——因为不在胃里。所以你看，案情非常明朗。”

“这是我们按照常理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头儿挺满意。”

“他对那失踪的女士也很满意吗？”

“是西尔失踪的事儿吗？不，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还在继续调查。这个女人一定还在什么地方。人不可能一出门就失踪啊。”

“看上去她就是这样。”

“暂时是，但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不管是死是活。不过，我觉得她没有死。”

“为什么？”

“如果死了，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她的尸体了。”

“哦，贾普，尸体总会这么快就出现吗?”

“我猜你是在暗示她已经被杀了。我们会在某个采石场发现她已经被分尸，像鲁克斯顿太太（注：Mrs.Ruxton分尸案发生于一九三五年的苏格兰南部。尸体被分成多块，部分被抛入河中，后查明凶手是死者丈夫。）那样？”

“不管怎么说，我的朋友，你还有失踪人口没有找到。”

“很少见，老伙计。好多女人失踪之后，通常我们都会找到她们。十有八九都是跟老相好有关，她们都会在某个地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但是我不觉得我们的梅布尔是这种情况。你觉得呢？”

“很难说，”波洛谨慎地说，“不过我觉得不太像。那么你肯定能找到她了？”

“我们一定会找到她。我们在报纸上登了她的特征描述，还在英国广播公司播了寻人启事。”

“啊，”波洛说，“我猜应该能有些进展吧。”

“别担心，老伙计，我们会为你找到失踪的美人儿——羊毛内衣及其他。”

他挂了电话。

乔治走进屋里，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他把热巧克力和甜饼干放在一个小桌子上。

“您还需要别的什么吗，先生？”

“我现在很困惑，乔治。”

“是吗，先生？我很抱歉听您这么说。”赫尔克里·波洛给自己倒了些热巧克力，一边在杯子里搅拌着，一边陷入沉思。

乔治意识到主人的需要，他恭敬地站着，等在那儿。有时候，赫尔克里·波洛会跟男仆讨论案子。他总是说乔治的看法对他很有帮助。

“乔治，你一定听说我的牙医死了吧？”

“是莫利先生吧？是的，先生，太令人难过了，先生。他开枪自杀了，这我知道。”

“大家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他不是自杀，那么就是被谋杀的。”

“是的，先生。”

“问题是，如果他是被谋杀的，谁杀了他呢？”

“是的，先生。”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乔治，有可能谋杀他。他们在案件发生时要么是在那栋房子里，要么就是有可能进去。”

“是的，先生。”

“这些人有：一个厨子和一个女佣，他们都是可信的用人，不可能做这种事。一个是照顾他的姐姐，也没有可能。但是，她事实上继承了她弟弟的遗产，我们不能完全忽视经济利益。一个是利索能干的合伙人，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动机。一个是傻乎乎的读廉价犯罪小说上瘾的小门童。最后还有一位背景不太清楚的希腊先生。”

乔治咳了一声：“这些外国人，先生——”

“没错儿，我完全同意。这位希腊先生应该特别引起注意。但是你知道，乔治，这位希腊先生也死了，而且非常明显，是莫利先生杀了他。也许是故意行凶，也许是不幸出错的结果。这个我们还不能确定。”

“也许是，先生，他们互相杀了彼此。我是说，先生，这两位先生都想好了要干掉对方。当然，尽管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意图。”

赫尔克里·波洛表示赞同。

“太精辟了，乔治。牙医杀了那位坐在手术椅上的不幸的先生，同时并不知道这个受害者此时正在琢磨什么时候拔出手枪。当然，这是一种假设。但是，在我看来，乔治，这实在是不太可能。再者，我们的名单还没有说完，在事发期间还有另外两个人有可能在那所房子里。在安伯里奥兹前面就诊的病人都有人看到他们离开，除了一位美国先生。他十一点四十分走出候诊室，但是没有人真正看到他从那所房子里出来。我们必须把他也视为一种可能性。另一个是弗兰克·卡特先生（不是病人），他是十二点过一点儿到的，想要见莫利先生。也没有人看到他离开。这些，我的好乔治，就是所有的事实，你怎么想？”

“谋杀是在什么时间发生的，先生？”

“如果是安伯里奥兹先生干的，就是在十二点零五分到二十分之间的任何时间；如果是其他人干的，就是在十二点二十五分以后。否则，安伯里奥兹先生会看到尸体。”

他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乔治。

“现在，我的好乔治，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乔治思考了一会儿，说：“我突然想到，先生——”

“什么，乔治？”

“您将来需要再找一个牙医看牙，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说：

“你大有长进啊，乔治。我还从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乔治很满足地走了出去。

赫尔克里·波洛继续喝着他的热巧克力，把刚才列出的事实又过了一遍。他对自己的思路感到满意，黑手就在他所列的这几个人中——先不管他的这些想法到底是受到了谁的启发。

接着，他挑动了下眉毛。他发现这个名单并不全，他漏掉了一个人。不能漏掉任何人——即便是最没有可能的人。案发时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在纸上写下：

巴恩斯先生。

10

乔治通报说：“有位女士打电话找您，先生。”

一周前，波洛猜错了一位来访者，但这次他猜对了。

他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

“请讲。”

“我是简·奥利维娅——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的外甥孙女。”

“是的，奥利维娅小姐。”

“请问您能到哥特楼来一趟吗？我有点儿事想告诉您。”

“当然可以，什么时间合适？”

“请您六点三十分来吧。”

“我会到的。”

有那么一瞬间，来电者独断专横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不决：“我……我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工作吧？”

“一点儿都没有。我正在等着您来电话呢。”

他迅速放下电话听筒，从电话机旁走开，脸上带着微笑。他心想，不知简·奥利维娅会用什么借口召他过去。

刚到哥特楼，他就被径直领进了朝河的大书房。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坐在一张书桌前，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把裁纸刀，脸上带着一丝因为家里女人太多而特有的烦躁。

简·奥利维娅站在壁炉边上。波洛进门时，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正在唠叨着：“我真的认为在这件事上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阿利斯泰尔。”

“是的，朱莉娅。当然了，当然了。”

阿利斯泰尔安慰她说，一边站起身来迎接波洛。

“如果你们要谈什么可怕的事情，我就不待在这儿了。”那个女人又说。

“我正要谈，妈妈。”简·奥利维娅说。

奥利维娅夫人快步离开房间，看都没看波洛一眼。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波洛先生。您已经见过奥利维娅小姐了，是吗？是她把您给叫来的——”

简紧接着说：

“是想问一下报纸上到处都在登的那个失踪女人的情况，叫什么西尔小姐。”

“塞恩斯伯里·西尔，对吧？”

简转向波洛。

“这名字好拗口，所以我一下就记住了。我来告诉他，还是您来，阿利斯泰尔姨公？”

“亲爱的，还是你来讲吧。”

简又一次转向波洛。

“有件事也许不重要，但是我想您应该知道。”

“什么事？”

“就是上次阿利斯泰尔姨公去看牙医时——我说的不是那天——是大约三个月以前的事儿。我和他一起坐劳斯莱斯出门，车先把他送到夏洛特皇后街，然后再送我到雷津公园去见几个朋友，之后再回来接他。我们在五十八号停下，姨公下了车。就在这时，一个女的从五十八号出来——是个中年女人，头发弄得很夸张，衣着也很艺术。她径直朝姨公走去，说（简·奥利维娅吊起嗓子尖声说）：‘噢，布伦特先生，您肯定不认识我了吧！’哦，当然，我从姨公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根本就不记得她——”

阿利斯泰尔叹了口气。

“我确实想不起。总有人对我说——”

“他又摆出了那副面孔。”简接着说，“那种表情，貌似彬彬有礼，却明显是装的，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他特别不确定地说‘哦……啊……当然。’那可怜的女人继续说‘我是您太太的一个好朋友！’”

“他们通常都会这么说。”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的声音变得更加沮丧。

他苦笑着说：

“每次到最后都是同样的结局！给这里或那里捐点儿钱。那一次是给印度妇女基督教慈善组织（注：Zenana Missions，十九世纪中期出现在印度。传教者走入印度家庭，目的是说服印度妇女改信基督教。后来它的宗旨从原来单一的宗教传播扩充到为印度妇女提供医疗和教育服务，由此建立的一些医院和学校至今仍然存在。）捐了五英镑，也不算太多！”

“她确实认识您太太吗？”

“呃，她是那个基督教慈善组织的，所以也许会认识她。如果她们真的认识的话，我觉得可能是在印度的时候。我们大约十年前在印度住过。但是，当然，她肯定不是我太太的好朋友，不然我一定会知道。她们有可能在某个活动上碰到过一次。”

简·奥利维娅说：

“我不信她与丽贝卡姨婆见过面，我觉得她根本就是找借口和您搭讪。”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大度地说：

“她也只不过是想要我捐点儿钱而已。”

“那完全有可能，”简说，“不过，我觉得她那样冒充您的熟人确实有点儿奇怪，姨公。”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还是同样大度地说：

“她就是想要我捐款。”

波洛问：“她事后也没有再找过您？”

布伦特摇摇头。

“我再也没想起过她，我甚至已经忘了她的名字，直到简在报纸上看到。”

简有点儿犹豫地说：“呃，我就是觉得波洛先生应该知道这事儿！”

波洛礼貌地说：“谢谢您，小姐。”他又说：“我不再打扰您了，布伦特先生。您可是个大忙人。”

简马上接着说：“我送您下去。”

赫尔克里·波洛的小胡子下面浮现出一丝窃笑。到了楼下，简突然停下来，对波洛说：“到这边来。”

他们走进一个大厅边上的小房间。她转身面对着他，问：“您之前在电话里说您正等着我的电话是什么意思？”

波洛微笑着，伸出两只手说：

“就是这个意思啊，小姐。我正在等您的电话，然后您就打过来了。”

“您是说您知道我会给您打电话，说这个塞恩斯伯里·西尔的事儿？”

波洛摇摇头，说：“那只是个借口。如果需要，您可能还会找到其他什么话题。”

她说：“我也是见鬼了，为什么要给您打电话？”

“为什么您要把关于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这些珍贵的信息告诉我，而不是苏格兰场？因为人们通常会很自然地那么做。”

“好吧，无所不知先生，您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天当你听到我去过霍尔本宫酒店之后，您就对我感兴趣了。”

她面色一下变得惨白，把波洛吓了一跳。他想不到她那被太阳晒出的古铜色能一下子就变绿。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说：

“您今天把我叫过来是想诱使我——是这么说的，对吧？——对，诱使我谈谈霍华德·赖克斯先生。”

简·奥利维娅说：

“他是谁？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装得太不像了。

波洛说：

“您不需要诱使我，小姐，我会告诉您我知道的，或者我猜到的东西。我们第一次来这儿的那天，贾普探长和我，你见到我们时特别吃惊，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您以为您的姨公出事儿了，为什么？”

“呃，他是那种容易出事儿的人啊。有一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炸弹——就在赫约斯洛伐克贷款之后。他还收到过好多恐吓信。”

波洛说：

“贾普探长告诉您有个牙医，莫利先生，被枪杀了。您还记得您当时的回答吗？您说‘可是，这太荒唐了啊!’”

简咬着嘴唇，说：

“我是这么说的吗？那我真是太奇怪了，对吧？”

“那是个充满好奇的感叹，小姐。它说明您知道莫利先生的存在，您似乎期待着发生点儿什么——并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但有可能发生在他的那所房子里。”

“您还真喜欢编故事，是吧？”

波洛没有理会她。

“您期待着，或者说您害怕莫利先生的房子里会发生什么事情。您担心这件事会发生在您的姨公身上。如果是这样，您一定知道些我们并不知道的东西。我把那天去过莫利先生那儿的人捋了一遍，立即想到了其中一个可能和您有关联的人——他就是那位年轻的美国人，霍华德·赖克斯先生。”

“就像连载故事那样？下一个惊险篇该是什么了？”

“我去见了霍华德·赖克斯先生。他是个既危险又有魅力的年轻人——”

波洛故意停住了口。

简陷入沉思般地说：“他的确是，对吧？”接着又微笑着说：“好吧！您赢了！我快被吓死了。”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要告诉您一些事情，波洛先生。您是那种别人骗不了的人，与其让您这样四处窥探猜测，还不如告诉您算了。我爱那个男人，霍华德·赖克斯，我都为他着迷了。我妈妈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要把我从他身边拉走。一半是为这个，一半是想让阿利斯泰尔姨公能喜欢我，等他死后把他的钱留给我。”

她接着说：

“我妈妈是他太太的外甥女。妈妈的妈妈是丽贝卡·阿诺德的姐姐。他是我的姨公。因为他自己没有什么近亲，所以妈妈觉得我们有理由成为他的遗产继承人。她自己也总是随意向他讨东西。

“瞧，我对您很坦白，波洛先生。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其实我们自己也有很多钱——在霍华德看来已经到了可鄙的数量——但是我们还不属于阿利斯泰尔姨公的阶层。”

她停顿了一下，一只手突然猛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我怎么才能让您明白？我从小到大所相信的一切，都是霍华德所憎恨的，想要废除的。有时，您知道，我觉得他确实想这么干。我很爱阿利斯泰尔姨公，但是他有时也很让我心烦。他的做派特别老套——典型英国人的那种——特别小心翼翼，而且保守。我有时也觉得他和他代表的那个势力应该被赶走，因为他们正在阻碍发展，如果没有他们，我们能做得更好！”

“您已经接受赖克斯先生的想法了？”

“是又不是。霍华德，比他的那些同伴们更狂野。有些人，您知道，他们也同意霍华德的观点。他们愿意做出尝试，如果阿利斯泰尔姨公和他的同僚们同意这么做的话。可他们永远都不会同意！他们只是消极地坐在那里，摇着头说‘我们千万不能冒这个险。’还有‘这样做对经济很不利。’还有‘我们必须考虑到我们的责任。’还有‘看看过去的历史。’但是我认为人不能老是看历史，这是往后看，人必须得朝前看啊。”

波洛轻轻地说：“这是个很诱人的观点。”

简鄙视地看着他：“您也这么说！”

“也许是因为我也老了吧。老人们有的是旧梦——你看，只有旧梦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严肃地问：

“为什么霍华德·赖克斯先生会在夏洛特皇后街预约看牙呢？”

“因为我想让他见见阿利斯泰尔姨公，而且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他一直在说阿利斯泰尔姨公的坏话——充满……充满仇恨的那种。所以我觉得如果他能见到姨公，看到他是个多么和善的人，或许会有所改变……我不能安排他来这里见面，因为我妈妈……她肯定会把事情搞砸的。”

波洛说：“但是做了预约后，您又有点儿害怕了。”

她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说：

“是啊，因为……因为有时霍华德会做些出格的事儿。他……他——”

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想走捷径，铲除——”

简·奥利维娅喊道：“别说了！”

七，八，理顺它

1

时光流逝。莫利先生已经死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任何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消息。

贾普对于这件事变得越来越烦躁：“真见鬼，波洛，这个女人一定在什么地方。”

“毫无疑问，亲爱的贾普。”

“她要么死了，要么还活着。如果是死了，那么她的尸体在哪儿？假如说，她自杀了——”

“又一个自杀?”

“我们先不说这个。你还是认为莫利是被杀的，我说他是自杀。”

“你们查到那把手枪的来历了吗？”

“没有，那把枪是外国造的。”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对吧？”

“不是你说的那种。莫利去过国外，他坐过邮轮，和他姐姐一起。不列颠岛的人都喜欢坐邮轮。他有可能从国外带回一把枪。他们都喜欢把生活想象得很危险。”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别打岔，我刚才说的是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啊——那个可恶的女人自杀了，比如她投河自尽了，那么尸体现在应该已经漂上岸了。假如她是被杀的，也是同样的情况。”

“除非有人在她的尸体上绑了重物，然后扔进泰晤士河。”

“我猜你还想说从伦敦东区的某个地窖里弄出来吧！你听上去像个惊险小说女作家。”

“我知道，我知道，一说起这个我就会脸红!”

“而且她是被一帮国际坏分子给干掉的，对吗？”

波洛叹了口气，说：

“最近还真有人告诉我存在这种事儿。”

“谁告诉你的？”

“伊灵城堡园路的雷金纳德·巴恩斯先生。”

“哦，他有可能知道。”贾普将信将疑地说，“他在内政部的时候跟那些外侨打交道。”

“那么你不同意这种看法吗？”

“这种事不归我管——不过是的，确实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并没有普遍性。”

他们沉默了一阵，波洛用手抚弄着他的小胡子。

贾普说：

“我们拿到了一两个新的线索。她从印度回来时，和安伯里奥兹乘的是同一艘船，但她坐的二等舱，而他是一等。所以，我不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问题。不过萨伏依酒店的一个侍者说她在他死的前一周和他一起在那里吃过一次午餐。”

“那么，他们两个之间可能会有联系？”

“也许是，但我觉得不太可能。我想一个热心宗教慈善的女士不会掺和到什么反常生意中。”

“安伯里奥兹掺和进了什么你所说的‘反常生意’吗？”

“是的，他与一些中欧人联系密切，搞间谍活动。”

“你确定吗？”

“是的，哦，他不做那些脏活儿，我们逮不到他。他只是做些组织、接收报告之类的事。”

贾普稍稍停顿，又接着说：

“但是这跟塞恩斯伯里·西尔的事没有任何关系啊，她又不会做这种非法勾当。”

“她曾住在印度，记得吧，去年那里可是十分动荡。”

“安伯里奥兹和优秀的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我怎么都觉得他们不像是同伙。”

“你知道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是已故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夫人的密友吗？”

“谁说的？我不信。她们俩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她自己说的。”

“她跟谁说的？”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

“噢！是这样啊。他对这种人一定司空见惯了吧。你觉得会不会是安伯里奥兹在利用她？这么做没用，布伦特只会给她一点儿捐款把她给打发了，不会请她去过个周末什么的。他没有那么天真。”

波洛表示同意。过了一两分钟，贾普又继续他对塞恩斯伯里·西尔的总结：“我猜她的尸体可能被某个变态的科学家泡入了硫酸池中——这是故事书里人们所酷爱的另一种结论。但是，我告诉你，这些都是胡编滥造。如果那个女人死了，她的尸体一定已经被悄悄地埋在了什么地方。”

“但是，在哪里呢？”

“说的就是啊，她在伦敦消失了，这里没人有花园——适合的花园，比如一个偏僻的养鸡场什么的。我们倒是要找这样的地方!”

花园！波洛的思绪迅速闪回到伊灵的那个修剪得整齐漂亮的花园。如果那里埋着一具女尸该是多么荒诞啊！他默默提醒自己别胡思乱想。

“如果她没有死，”贾普继续说，“那么现在在哪里呢？已经一个多月了，她的特征描述已经通过报纸发布到了全英格兰——”

“没有人看到过她吗？”

“哦，不，确切地讲大家都看到她了！你想象不到有多少像她那样容颜已褪，身着橄榄绿毛衣套装的中年妇女。有人在约克郡的荒野上看到过她；有人在利物浦的酒店里看到过她；还有人在德文郡的酒店和拉姆斯盖特的海边看到过她！我的人花了很长时间耐心地调查这些报告——这些信息带给我们的是一堆和她长相类似的中年女士。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波洛同情地咋了咋舌头。

“然而，”贾普接着说，“她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是说，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个，我们所说的虚幻人——一个人来到一个地方，佯称自己是斯宾克斯小姐，而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位斯宾克斯小姐。但是这个女人是真实的，她有历史，有背景！我们了解她童年之后的所有经历！她一直过着极其正常和理智的生活，突然，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波洛说。

“她又没有开枪打死莫利，如果你是在想这个。她走后，安伯里奥兹还见到过她。我们还查过她那天上午离开夏洛特皇后街的行踪。”

波洛不耐烦地说：

“我从来没想过是她杀了莫利。她当然没有。但不管怎么说——”

贾普说：“如果你对莫利的推测是对的，那么很有可能他告诉了她些什么。虽然她没有怀疑，却让杀害他的凶手起了歹意。如果是这样，她有可能是被人蓄意除掉的。”

波洛说：

“这些都需要一个组织才能做到，这就比夏洛特皇后街死了一个无名牙医要严重多了。”

“你不要完全相信雷金纳德·巴恩斯对你说的！他是个奇怪的老家伙，满脑子都是间谍和共党分子。”

贾普站起身来。

波洛说：“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贾普走后，波洛坐在桌子边上眉头紧锁。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什么呢？他记起来他曾经是怎么坐在这儿，随笔写下了各种毫无关联的事和一串名字。

窗外，一只鸟嘴里衔着一根树枝从他眼前飞过。

他自己，也在搜集一根根的树枝。五，六，衔树枝……

他有树枝了——目前已经有了不少。它们都在那儿，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有条理的脑袋里，但他还不打算把它们进行排序。这是下一步的工作——把它们排列好。是什么让他踌躇不前呢？他知道答案，不过他还在等着某件事，一件不可避免的、注定要发生的事。它又是这链条上的一个节点。等它出现了，他就可以继续下去……

2

一周后的一个夜晚，他的召唤来了。贾普在电话里很莽撞地说：

“嘿，波洛？我们找到她了。你最好过来一趟。贝特西公园，里奥博特国王公寓四十五号。”

一刻钟后，一辆出租车把波洛带到了里奥博特国王公寓门外。

这是一幢很大的公寓楼，俯瞰贝特西公园。四十五号在二楼。

贾普面色严峻，亲自为他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让人不太舒服啊，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想亲眼看看。”

波洛问——但其实并不是在问：

“死了？”

“可以说是死得不能再透了！”

波洛听到从右边门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歪过头去看。

“是那个门童，”贾普说，“正在洗碗池那儿吐呢！我必须把他找来辨认。”

他朝走廊里头走去，波洛跟在后面。他的鼻子皱了皱。

“不好闻啊。”贾普说，“但是你还能指望什么？她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

他们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堆放杂物和箱子的储物间。屋子中间是一个大铁皮箱，通常用来装皮草的那种。箱子的盖子敞开着。

波洛向前走了几步，朝箱子里面望去。

他先看到那只脚，穿着那只带有装饰扣的邋遢鞋子。他记起这就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一个鞋扣。

他的眼神慢慢往上移动，经过那件绿色的羊毛外衣和裙子，停在了头部。

他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惊叫。

“我明白，”贾普说，“非常可怕。”

那张脸被打得稀巴烂，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两个男人转过身时，脸色无疑都变成了豆绿色。

“噢，好吧，”贾普说，“这就是日常工作——我们的日常工作。当然了，我们的工作有时真糟糕。我看到那边房间里有瓶白兰地，你最好去喝点儿。”

客厅装饰得很有品位，很时尚，不少地方配有金属饰品。几把宽大舒适的椅子看上去方方正正，用软垫子包着。垫子的面料上是浅褐色的几何图案。

波洛看到了那瓶酒，给自己倒了些。喝完后，他说：

“确实让人不舒服！现在，我的朋友，跟我说说情况吧。”

贾普说：

“这套公寓属于一个叫阿尔伯特·查普曼的夫人。查普曼夫人，据我了解，是一位穿着时尚的金发女郎，四十多岁，按时付账单，喜欢时不时和她的邻居们打打桥牌，但是多少有点儿孤僻。没有孩子。查普曼先生是一个旅行商人。塞恩斯伯里·西尔在我们和她谈完话的那天晚上来到这儿，大概是七点十五分的时候。所以她有可能是从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直接到这儿来的。她之前曾经来过这里一次，门童这么说。你看，一切都很清楚——来拜访一个朋友。门童带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乘电梯来到这个单元门口，他最后看到她时，她正站在门口的垫子上按门铃。”

波洛说：“他记起这些事可花了不少时间！”

“他之前好像犯了胃病，住院了。另一个人来暂时顶替他。直到大概一周前，他偶然在一张旧报纸的‘寻人启事’中看到了她的特征描述。他对妻子说‘看上去非常像来找二楼查普曼夫人的那个老女人。她就是穿着一件绿色羊毛外套，鞋子上带着鞋扣。’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他又记起来，‘好像她的名字也有点儿像，哎呀，就是——什么什么西尔小姐！’”

“然后，”贾普继续说道，“出于正常的顾虑，他花了四天时间考虑要不要联系警局，最后才提供了他知道的信息。我们开始还以为不会有什么结果。你不知道我们已经收到过多少虚假情报。于是，我让贝多斯警官先过来看看——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不过受的高等教育似乎太多了点儿，但他也是不得已。现在时兴这个。然后，贝多斯马上就发现我们终于找到了线索。首先，这个查普曼夫人事发前有一个多月都没住在这儿。她没留地址就离开了。这就有点奇怪了。事实上，他了解到的关于查普曼先生和太太的所有情况也都很奇怪。他还了解到门童没看到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离开。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她也可能是从楼梯下来，所以他没看到她出去。但是门童又告诉他查普曼夫人也是突然离开的。他们俩只是第二天在她门上发现了一张很大的用印刷体写的字条儿：‘告诉娜丽别买牛奶了，我有事出门了。’

“娜丽是每天来她家做事的女佣。查普曼夫人过去也有过一两次突然离开的情况，所以那个女孩儿没觉得有多奇怪。但奇怪的是，她都没有叫门童上来帮她把行李拿下去，或者帮她叫出租车。

“总之，贝多斯决定进屋看看。他申请了搜查证，从经理那儿拿来了通用钥匙。他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只是浴室里好像被匆忙地清洁过，地毡上有血迹——是在地毡的角落处，冲洗地面的时候漏掉的。这之后，就是寻找尸体的问题了。查普曼夫人离开时不可能带任何行李，否则门童就会看到。所以尸体一定还在这套公寓里面。我们不久就看到了那个皮草箱——箱子很严实，你知道，就放在那个位置，钥匙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我们打开箱子，发现失踪的女士就在里面！简直是现代版的恐怖故事。”

波洛问：“查普曼夫人那边呢？”

“你想问她哪方面？西尔维亚是谁？（顺便说下，她的名字叫西尔维亚。）她是干什么的？有一件事非常肯定。那就是西尔维亚，或者西尔维亚的朋友，谋杀了那位女士并且把她放进了箱子里。”

波洛点点头。他问：“但是为什么把她的脸给毁了？这可有点残忍啊。”

“我也觉得残忍！至于为什么——那，只能靠猜了。也许纯粹是为了报复，或者有可能是为了掩盖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但是并没能掩盖她的身份哪。”

“没能，因为我们不仅很清楚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走失那天穿了什么衣服，就连她的手提包也被塞进了箱子里。包里其实还有一封以前的信，是发往她住过的拉塞尔广场那边的一家酒店的。”

波洛坐直了身子，说：“但是这个不合常理啊！”

“确实不合常理，我想是个骗局。”

“是啊……也许……是个骗局。但是——”

他站起身。

“这里你看完了吧？”

“看完了，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想看看查普曼夫人的卧室。”

“尽管去吧。”

卧室里看不到任何匆忙离开的痕迹，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床是铺好了还没睡过的样子。房间里到处都是厚厚的一层尘土。

贾普说：

“没有指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有一些厨具，但我猜上面只会有女佣的指纹。”

“这说明谋杀发生后，这个地方被精心打扫过了。”

“是的。”

波洛的目光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这个卧室像客厅一样，布置得很现代；而且，他在想，布置这房子的人还很有钱。这里摆的物件都比较昂贵，但又不是超级贵，看上去很不错但又不是顶级货。房子的主题色是玫瑰粉。他打开那个嵌入式衣柜看了看，还扒拉了几下里面的衣服——挺体面的衣服，但同样不是最好的质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鞋子上——它们大多是当下流行的各种款式的凉鞋。有的是那种夸张的软木底。他拿起一只在手上比了比，发现查普曼夫人穿五号鞋，然后把鞋子放了回去。在另一个衣柜里，他看到有一摞皮草，堆成一堆。

贾普说：“是从皮草箱子里拿出来的。”

波洛点点头。他在摆弄着一件灰色松鼠皮衣，赞赏地说：“上等皮草。”

波洛走进卫生间，那里摆放着很多化妆品。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定妆粉、腮红、遮盖霜、护肤品、两瓶染发剂。

贾普说：“依我看，她不是那种天然的金发。”

波洛低声说：

“大部分女人一到四十岁，我的朋友，就开始有白发了。但是查普曼夫人是个不愿顺从自然的人。”

“她现在也许已经改染成了棕红色。”

“有可能。”

贾普说：“你好像发现了什么，波洛，哪里不对劲儿？”

波洛说：“呃，是的，我觉得不太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你来看，这儿，解释不通啊。”

他果断地走回到储物间，抓住女人尸体上穿着的一只鞋子，费了不少劲才把它脱下来。他仔细观察上面的鞋扣——是用手工蹩脚地缝上去的。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说：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贾普不解地问：

“你在干什么？把事情复杂化吗？”

“正是。”

贾普说：“一只皮鞋，带着鞋扣，有什么不对啊？”

赫尔克里·波洛说：

“没什么不对，完全没有，但我还是弄不明白啊。”

3

门童说，住在利奥波德国王公寓八十二号的默顿太太是查普曼夫人在这个公寓里最要好的朋友。

所以，接下来，贾普和波洛就来到八十二号。

默顿太太一讲起话来就喋喋不休。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闪着光，头发精心梳理过。让她打开话匣子非常容易，她是那种一遇事就激动的人。

“西尔维娅·查普曼——哦，当然了，我不是特别了解她。应该说，不是特别亲近的朋友。我们偶尔会在晚上一起打打桥牌。有时去看看电影，当然也一起出去购物。但是，呃，请告诉我，她没有死吧？”

贾普告诉她没有。

“噢，那我真是太高兴了！但是刚才邮递员特别激动，说是楼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不过人不能听风就是雨，对吧？我从来都不那样。”

贾普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没有，我一直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查普曼夫人的消息。那天我们还说好要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去看琴吉·罗吉斯和弗雷德·阿斯泰的新电影。她那天只字没提她要离开的事儿。”

默顿太太从来都没听说过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查普曼夫人从来都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不过，您知道，我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隐约感觉有点熟悉，我好像最近在哪里看到过。”

贾普干巴巴地说：“最近几周各个报纸都在登——”

“对了，有个什么人失踪了，是吧？那么您认为查普曼夫人可能会认识她？不会的，我肯定我从来都没有听西尔维娅提过这个名字。”

“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查普曼先生的情况吗，默顿太太？”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说：

“我想他是个旅行商人。查普曼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他经常到国外出差，好像是替一家做军火生意的公司做事，整个欧洲都跑遍了。”

“您见过他吗？”

“没有，从没见过。他很少在家，而且一旦在家，他和查普曼夫人就不愿意和外人来往。这也很正常。”

“您知道查普曼夫人是否有什么比较近的亲戚或者朋友吗？”

“朋友我不太知道，但我觉得她没有什么很近的亲戚。她从来都没说过。”

“她去过印度吗？”

“据我所知没有。”默顿太太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请告诉我，您为什么问这些问题？我很清楚您是苏格兰场的人，所以一定有什么原因？”

“哦，默顿太太，您会知道，事实上，我们在查普曼夫人的寓所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啊！？”一时间，默顿太太的两眼瞪得溜圆，看上去就像只小狗。

“一具死尸！不是查普曼先生，对吧？也许是外国人吧？”

贾普说：“不是男人，是具女人的尸体。”

“女人。”默顿太太看上去更加吃惊了。

波洛轻轻地问：“您为什么觉得会是个男人呢？”

“呃，我不知道，好像应该是个男人吧。”

“可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查普曼夫人经常接待男士来访者吗？”

“噢，不……不是的，”默顿太太很生气地说，“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西尔维娅·查普曼绝对不是那种女人——绝对不是！只不过，查普曼先生……我是说……”

她停住不说了。

波洛说：“我认为，女士，您没有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默顿太太不确定地说：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是说，我并不想辜负别人的信任，而且我从来都没有把西尔维亚说的话告诉过任何人，除了一两个特别可靠的好朋友——”

默顿太太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说：

“那是有一天她偶然提到的。我们当时正在看一部关于间谍的电影，查普曼夫人说能看出这个写剧本的人对于此题材知之甚少。然后，她就说了那个秘密，不过她先让我发誓保密——查普曼先生是个间谍。我是说，这就是他长期在国外的真正原因。那个军火公司只是个幌子。查普曼夫人特别担心，因为他不在家时她都不能给他写信，也收不到他的信。当然了，这多危险哪！”

4

当他们从楼梯上下来回到四十二号时，贾普突然爆发了：“又是菲利普·奥本海默（注：爱德华·菲利普·奥本海默（E.P.Oppenheim，1866—1946），英国间谍小说作家。）的影子，又是瓦伦丁·威廉姆斯（注：瓦伦丁·威廉姆斯（V.Williams，1883—1946），英国记者、间谍小说作家。）的影子，又是威廉·勒古（注：威廉·勒古（William Le Queux，1864—1927），法裔英国记者、间谍小说作家。）的影子，我觉得我都快要发疯了！”

贝多斯警官，那位精明的年轻人，正在等着他们。

他恭敬地说：

“从女佣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先生。查普曼夫人好像很频繁地更换女佣，目前这个才为她工作一两个月。她说查普曼夫人是个好人，喜欢听广播，说话也很和善。这个姑娘觉得查普曼夫人的老公是个没公开的同性恋，可是查普曼夫人没有觉察到。她有时会收到从国外来的信，有几封寄自德国，两封寄自非洲，一封寄自意大利，一封寄自苏联。这个姑娘的男朋友集邮，查普曼夫人总是把邮票从信封上撕下来送给她。”

“查普曼夫人的文件里有什么有用的吗？”

“什么都没有，先生。她留下的文件不多，几张账单和几张收据，都是本地的；一些旧的剧院节目单；一两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烹饪食谱；还有一本印度妇女基督教会的小册子。”

“我们可以猜到是谁把它拿来的。她听上去不像是个女杀手，对吧？但应该就是她。起码她是个帮凶。那天晚上没有陌生男子出现吧？”

“门童不记得有。但是，我觉得过了这么久他也记不清了。毕竟这是个很大的住宅群，总是有人进进出出。他之所以记得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来访日期，是因为他那天晚上身体特别不舒服，第二天就被送进了医院。”

“其他套房里有没有人听到点儿什么动静？”

年轻人摇摇头。

“楼上和楼下的两个套房我都问过了，没有人记得听到过任何不寻常的声音。我估计他们当时都开着收音机。”

法医洗完手，从卫生间走出来。

“尸体的味道实在太大了，”他兴致勃勃地说，“等你们完事儿后把她送过去，我再检查些细节。”

“看不出死因吧，医生？”

“在做解剖前不可能知道。我认为面部的那些伤痕肯定是死后才有的。不过等你们把她送到解剖室以后我会了解得更多。中年妇女，非常健康。头发被染成金色，但发根灰白。身体上也可能会有可供辨认的特征标记——如果没有，就不太容易辨认她的身份——呃，你们知道她是谁，太好了？什么？就是最近一直在找的那个失踪女人吗？哦，你知道，我从来都不看报纸，只做填字游戏。”

贾普挖苦道：“您就是这么读报的！”

这时，医生走出了房间。

波洛俯身检查书桌。他随手拿起一本棕色的小地址簿。

细心的贝多斯说：

“那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理发师、裁缝的信息，我把那些属于她私人朋友的人的名字和地址都记下来了。”

波洛打开小本子，翻到字母D那一页，他读着上面的记录：

戴维斯医生，阿尔伯特王子街十七号；

德雷克和蓬波乃迪，鱼贩子；

再往下是：

牙医，莫利先生，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

波洛的眼中闪过一道绿光，他说：

“我想，要查明死者的身份并不那么困难。”

贾普不解地看着他说：

“确定啊——你不要猜测——”

波洛坚定地说：

“我就是想要确定。”

5

莫利小姐搬到乡下去了，她在离赫特福德不远的地方有间小小的农舍。

这位掷弹兵友好地接待了波洛。自从弟弟死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身板儿挺得更直，对待生活的态度也更加不屈不挠了。她十分痛恨庭审的结果给弟弟的职业名声所带来的诽谤。

她有理由相信波洛也会和她一样，并不认同陪审团的判决，所以她见到波洛时变得稍微和善了一些。

她迅速自如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莫利先生所有的行业证书及文件都由内维尔小姐整理好，并且交给了莫利先生的继任者。有些病人自动转到了赖利先生手里，另一些接受了新来的医生，还有一些去找别的牙医了。

莫利小姐介绍完这些后说：

“这么说，你们已经找到了亨利的那个女病人——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她也被谋杀了。”

她说“也”时，故意加重口气，并带着蔑视。

波洛说：“您弟弟从来没有特别跟您提起过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吗？”

“没有，我不记得他提起过。如果他遇到一个特别难缠的病人就会告诉我，如果有病人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他也会讲给我听。不过，我们通常不大谈论他工作的事儿。他也很希望在一天过去之后，不再去想白天的工作。他有时会觉得特别累。”

“您听说过您弟弟的病人中有查普曼夫人这个人吗？”

“查普曼？没有，我好像没听说过。内维尔小姐可以回答您这些问题。”

“我正想和她联系，她目前在哪里？”

“她在拉姆斯特的一个牙医那里找到了工作。”

“她还没有和那个年轻人弗兰克·卡特结婚吧？”

“没有，我倒宁愿这件事情永远都别发生。我不喜欢那个年轻人，波洛先生，真是不喜欢。他有点不对头，我还是觉得他连起码的道德观念都没有。”

波洛说：“您觉得他会是杀害您弟弟的凶手吗？”

莫利小姐缓缓地说：

“我觉得他也许能干出这种事来——他脾气特别暴躁。不过我想不出他能有什么动机，他也没什么机会去干这件事。您知道，亨利并没有成功说服格拉迪斯放弃他，她还是一心一意地跟他好着。”

“您觉得他可能会被人收买吗？”

“收买？去杀害我弟弟吗？这个想法太奇怪了！”

这时，一个面容姣好的黑发女子端了茶进来。等她关门离开后，波洛说：

“这个女孩子在伦敦时就跟着您，对吗？”

“阿格尼丝？对，她原来就在那里做女佣。我让厨子走了，反正她也不想搬到乡下来。阿格尼丝现在为我料理所有的事情，她已经慢慢变成一个很好的小厨子了。”

波洛点点头。

他对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的内务安排已经了如指掌。悲剧发生后，他已经把这些细节全都认真地思考了一遍。莫利先生和他姐姐把房子的二楼作为居住区，地下室是完全封闭的，不过有一个很窄的通道通往后院。后院有一个绑着绳索的篮子，一直可以拉上顶楼，用来运送从小商贩那里买来的东西。院子里还安有一个通话器。所以，进入屋子的唯一入口就是前门，艾尔弗雷德负责开门。基于以上情况，警方得出结论，那天上午不可能有外人进入那栋房子。

厨子和女佣已经跟着莫利家好多年了，品行一直都很好。所以，尽管从理论上来说，她们其中一个有机会溜到楼上开枪打死主人，但是这个可能性从未被认真考虑过。她们两个在接受询问时也都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的慌张或烦躁。她们俩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排除了行凶的可能。

然而，当波洛准备离开时，阿格尼丝把他的帽子和手杖递给他。她一反常态地紧张急切，问道：

“关于……关于主人的死，有人知道更多的情况吗，先生？”

波洛回过身去看着她说：

“还没有更多的消息。”

“他们还是很肯定他是自杀，因为弄错了药量吗？”

“是的，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阿格尼丝用手揉搓着围裙，把脸瞥向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女……女主人不这么想。”

“你或许和她有同感？”

“我？噢，我啥都不知道，先生。我只是……只是想问一下。”

赫尔克里·波洛用无比温柔的语气问：

“你想完全相信他是自杀，这样你会感到轻松些，对吗？”

“噢，是的，先生，”阿格尼丝马上说，“是这样的。”

“也许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她惊慌的眼神与他的相撞，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先生。我只是随便问问。”

朝大门走去时，赫尔克里·波洛问自己：“可她为什么要问呢？”

他预感到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但是目前他还猜不到是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6

当波洛回到自己的公寓时，他吃惊地发现有一个不速之客正在等着他。

他从椅子背后首先看到了来者光秃的脑袋，紧接着巴恩斯先生瘦小的身躯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他客套地抱歉来访打扰，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

他之所以来这里，据他解释说，是对赫尔克里·波洛的一个回访。

波洛表示很高兴见到巴恩斯先生，并吩咐乔治送上咖啡，除非来客喜欢喝茶、威士忌或者饮料？

“咖啡就挺好，”巴恩斯先生说，“我想您的男仆煮的咖啡一定不错，大部分英国仆人都会这个。”

之后，他们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巴恩斯先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说：

“我想对您明说，波洛先生，我来这里纯粹是出于好奇心，因为我觉得您会了解这个奇怪案子的所有细节。我看到报纸上说他们找到了失踪的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而且已经组织了一次审讯，为了找到新的证据又休庭了，据说死因是药物过量。”

“您说得没错儿。”波洛回答说。

停了一会儿，波洛问：

“您听说过阿尔伯特·查普曼吗，巴恩斯先生？”

“啊，就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去的，并死在那儿的那个公寓女主人的丈夫？看起来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

“但不会完全不存在这个人吧？”

“呃，不，”巴恩斯先生说，“存在，他当然存在——或者说曾经存在过。我听说他已经死了，但是我们不能相信这些谣传。”

“他是什么人呢，巴恩斯先生？”

“我想他们在法庭上不会说这个，除非万不得已。他们仍会拿出军火公司旅行商人那一套。”

“这么说他是间谍了？”

“他当然是啦。但是他不能告诉他太太有关工作的事儿，什么都不能说。事实上，他结婚之后就不应该继续做间谍了。这种情况很少见——我是说如果你是真正干秘密工作的人的话。”

“而阿尔伯特·查普曼就是间谍？”

“是的，Q.X.912,这是他的代号，间谍很少用名字。呃，我并不是说Q.X.912是多么重要的代号，或者类似的什么。但是他很有用，因为他是那种很平常的家伙，那种你见过之后很难记得他面孔的人。一封光明正大的信会由我国驻鲁里塔尼亚大使送出，而一封非官方的、含有机密内容的情报就得由Q.X.912，也就是阿尔伯特·查普曼先生来送了。”

“那么他知道很多有用的情报了？”

“有可能他什么都不知道。”巴恩斯先生饶有兴致地说，“他的工作就是上下火车、轮船或者飞机，并且编出一套可信的故事来解释为什么需要去那些地方！”

“您听说他已经死了？”

“我是这么听说的。”巴恩斯先生说，“但您不能听到什么就信什么，我从来都不这样。”

波洛目不转睛地看着巴恩斯先生问：

“您觉得他太太是怎么回事儿？”

“我说不好。”巴恩斯先生说。他瞪大眼睛看着波洛问：“您觉得呢？”

波洛说：“我有个想法——”他打住话头，然后慢慢地说，“这点特别让人费解。”

巴恩斯先生同情地小声问：“有什么事让您觉得苦恼吗？”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说：“是的，我亲眼看到的证据……”

7

贾普来到波洛的客厅，把他的圆礼帽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桌子颤抖了一下。

他说：“见鬼，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的好贾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贾普缓慢而怒气冲冲地说：

“你为什么觉得那具尸体不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

波洛看上去很困惑。他说：

“那张脸让我想不通。为什么要毁掉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的面孔呢？”

贾普说：

“要我说，我倒希望老莫利还活在某个地方，他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真的有可能知道。你看，他是被人故意除掉的，这样他就不能做证了。”

“如果他能亲自提供证据那当然再好不过。”

“利瑟兰先生也可以，就是接莫利班的那个人。他有能力，而且也很有教养，提供证据不会有错的。”

第二天的晚报纷纷陆续登出了惊人的消息：在贝特西公寓里发现的那具先前认为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尸体，现已被确认是阿尔伯特·查普曼夫人。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的利瑟兰先生根据牙齿和颌骨毫无疑问地断定死者是查普曼夫人。有关她牙齿和颌骨的具体特征在已故的莫利先生的诊疗记录里都有记载。

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衣服被穿在死者身上，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手袋被放在了尸体旁边，但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这个人又在哪里呢？

九，十，肥母鸡

1

他们从法庭出来，贾普兴高采烈地对波洛说：

“这活儿干得太漂亮了，把他们都给镇住了！”

波洛点点头。

“是你先发现问题的。”贾普说，“但是，你知道，我对那具尸体也有看法。不管怎么说，你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毁掉一个死人的脸。真是一塌糊涂，让人极不舒服。所以很明显，这里面一定有原因。那么原因只有一个——掩盖死者身份。”他又大度地说，“不过我没能这么快就意识到它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尸体。”

波洛微笑着说：

“但是，我的朋友，从根本上看，这两个女人的外表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查普曼夫人是个机智、漂亮的女人，懂得化妆，穿着也时尚；而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呢，穿着邋遢，而且不懂得用口红和腮红。但是她们的基本特征却很一致，都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差不多同样的身高和体形，都有了白发并且染成金色。”

“是的，当然了，你这么一讲就很清楚了。有一点我们得承认——诚实的梅布尔把我们两个都给骗了，彻底给骗了。我还发誓说她是个正人君子呢。”

“但是，我的朋友，她确实是。她的过去我们都了解啊。”

“可我们不知道她还能搞谋杀——现在看起来是这样。西尔维娅没有杀死梅布尔，是梅布尔杀了西尔维娅。”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他还是不能相信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是个杀人犯。然而他耳边却仿佛听到巴恩斯先生轻轻的、带着讽刺的话语：

“要留神那些体面的人……”

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在此之前一直是个体面人。

贾普加重语气说：

“我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波洛，这个女人别想骗过我。”

2

第二天，贾普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奇怪。

他说：“波洛，你想听新闻吗？结束啦，伙计，彻底结束了！”

“什么？——线路可能不是很好，我没听明白——”

“完事儿了，伙计，彻底完事儿了。可以放假了！坐下来掰手指头玩吧！”

现在贾普语音中的苦涩再清楚不过了。这让波洛感到很吃惊。

“什么结束了？”

“都是那该死的舆论！报道！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我还是不明白。”

“好吧，听着啊，仔细听我说，因为我不能提具体的名字。你知道我们的调查吧？你知道我们在全国范围内搜捕那条玩把戏的鱼吧？”

“是的，是的，完全明白，我现在明白了。”

“呃，这个被叫停了。要我们闭嘴，不许声张。现在你明白了吧？”

“是的，是的，可是为什么？”

“可恶的外交部的命令。”

“这是不是太反常了？”

“这个嘛，有时也会有。”

“他们为什么要袒护塞恩——那条玩把戏的鱼？”

“不是，他们根本不在乎她。是因为媒体曝光——如果她被带到庭上审讯，A.C.夫人，就是死者的情况就会全部暴露于众。那才是秘密的一面！我只能猜想是因为那位讨厌的丈夫——A.C.先生，明白吗？”

“明白，明白。”

“他可能在海外某个敏感地带，他们不想坏了他的事儿。”

“嗛！”

“你说什么？”

“我只是发出了一声烦躁的感叹，我的朋友。”

“噢！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感冒了呢。是挺让人烦的！我会说出更重的词。让这件该死的事儿就这样溜过去，想起来我就光火。”

波洛淡定地说：“她溜不掉。”

“我们是束手无策了，我告诉你！”

“你们可能是——但我可不是！”

“波洛好样的！那么你要继续调查了？”

“是的，一直到死。”

“哦，老伙计，你可别就这么死了！如果这件事一直这么下去的话，可能会有人给你寄一只毒蜘蛛！”

放下电话时，波洛对自己说：

“哈，我刚才为什么会用这么夸张的词——‘一直到死’？是啊，太奇怪了！”

3

信是随着晚上的邮件一起到的，用打字机打出，除了签名。

亲爱的波洛先生：

您明天如果能抽时间来见我，我将非常感激。我可能有事要劳烦您。我建议十二点三十分，在我切尔西的房子那儿见面。如果您觉得合适，或许可以电话告知我的秘书？很抱歉这么晚才约您。

您忠实的，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

波洛把信摊平，又读了一遍。这时，电话响了。

波洛有时喜欢试着从他的电话铃声中猜测来电人的身份。

这次他马上就确信这个来电非同寻常。虽然不是他的哪个朋友打来的，但也不是拨错了号码。

他起身去接电话，礼貌地、略带外国口音说：

“啊咯？”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问：

“请问您的号码是多少？”

“这里是白厅七二七二。”

一阵短暂的停顿，咔嚓一声，随后另一个声音出现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波洛先生吗？”

“是的。”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是的。”

“波洛先生，你已经，或者将要收到一封信。”

“您是哪位？”

“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个。”

“好吧，我收到了，女士。今晚我收到了八封信和三张账单。”

“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哪封信了。如果聪明的话，波洛先生，你就不会接受那份委托。”

“这个，女士，应该是由我自己来定夺的事。”

那个声音冷冷地说：

“我是在警告你，波洛先生。我们不会再容忍你的介入，别插手了。”

“如果我偏要插手呢？”

“那么我们会采取行动，让你不可能再介入……”

“您这是在恐吓啊，女士！”

“我们只是让你识相点……为你自己好。”

“您还真是宽宏大量！”

“你改变不了事情的发展趋势和已经安排好的计划，所以，别插手这些与你不相干的事！明白吗？”

“呃，是的，我明白。但是我认为莫利先生的死和我有所相干。”

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刺耳：“莫利的死只不过是连带发生的一件小事，他妨碍了我们的计划。他并不重要。”

波洛语带威胁但冷静地说：“这您可就错了……”

“要怪他自己，他不识相。”

“我也是，不肯识相。”

“那你就是个傻瓜。”

咔嚓一声，对方挂了电话。

波洛又喊了声“啊咯？”，然后也放下了听筒。他没有麻烦转接台去查来电的号码，他非常肯定电话是从某个公用电话亭打过来的。

让他感到困惑不解的是这个声音他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他绞尽脑汁，想唤回那微弱的记忆。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声音吗？

在他的记忆里，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的声音是高音频的，有些做作，还会过分强调一些词。这个声音并不是这样，那么……或许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故意伪装了她的声音。不管怎么说，她曾经是演员，应该能够很容易地改变自己的声音。从音色上来说，那个声音听上去与他记忆中的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声音也并非没有相同之处。

但是他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不对，应该是另一个他见过的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他不是非常熟悉——不过他确信曾经听到过一次，或者两次。

波洛想她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打电话过来，并且威胁他呢？难道这些人真的以为他会害怕威胁吗？显然他们是这么想的。真是太不了解我的心思了!

4

晨报上刊登了一则惊人的消息。昨天晚上首相和一位朋友一起走出唐宁街十号时，被人枪击，幸运的是子弹没有打中他。凶手是一个印度人，已经被拘捕。

读完这则消息，波洛打了辆出租车来到苏格兰场。他被领到贾普的办公室。贾普高兴地招呼他。

“啊，是那条新闻把你吹来的吧。有没有报纸提到首相是跟哪位‘朋友’在一起？”

“没有，是谁啊？”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

“真的吗？”

“还有，”贾普继续说，“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颗子弹是冲着布伦特去的，而不是首相。除非那人的准头比现在还烂！”

“谁干的？”

“某个疯狂的印度学生。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成熟的准备，不过是被别人利用的。整件事并不是他的主意。”

贾普接着说道：

“擒获他这事儿干得很漂亮。你知道，十号那边通常都会有一些监视周围动静的人。枪响后，一个美国年轻人抓住了那个矮小的、留着胡子的印度男人。他拼命地紧紧抓住他，并向警察喊他抓到了凶手。与此同时，那个印度人并未多加反抗便束手就擒，我们的人立刻把他给抓了起来。”

“那个美国人是谁？”波洛好奇地问。

“一个叫赖克斯的小伙子。为什么——”他停住口，瞪着波洛问，“这有什么关系？”

波洛说：“霍华德·赖克斯，住在霍尔本宫廷酒店，对吗？”

“对啊，谁——噢，当然了！我的确觉得这名字有点熟，他就是莫利自杀那天上午跑掉的那个病人……”

他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说：

“啊呀，又联系到那件事了。你还坚持你的看法，对吧，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严肃地回答说：

“是的，我仍然坚持……”

5

在哥特楼前，一个秘书接待了波洛。他是一位高个子小伙子，看上去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显示出娴熟的社交礼仪。

他很有礼貌地道歉说：

“对不起，波洛先生。布伦特先生也很抱歉，他被叫到唐宁街去了，是因为昨天晚上的那件……嗯……事件。我给您府上打了电话，但是不巧您已经出门了。”

年轻人马上又接着说：

“布伦特先生委托我问您是否可以和他在肯特别墅那边一起度个周末，就是爱夏庄，您知道。如果您愿意的话，他明天晚上会在车上给您打电话。”

波洛犹豫着。

年轻人劝他说：

“布伦特先生非常想见您。”

赫尔克里·波洛点头致谢，说：

“谢谢你，我接受邀请。”

“噢，太好了。布伦特先生一定会很高兴。如果他五点三刻来叫您，您觉得——啊，早上好，奥利维娅夫人——”

简·奥利维娅的母亲刚刚进门来。她衣着非常时尚，头戴一顶帽子，低低地压在一边的眉毛上，围着一条时髦的丝巾。

“噢！塞尔比先生，布伦特先生有没有吩咐你那些花园椅子该怎么处理啊？我本来想着昨天晚上要跟他谈的，因为我们这个周末会过去那边——”

奥利维娅夫人看到波洛立马住了口。

“您认识奥利维娅夫人吗，波洛先生？”

“我有幸见过夫人。”波洛俯身鞠躬。

奥利维娅夫人不置可否地说:

“呃？你好。当然了，塞尔比先生，我知道阿利斯泰尔很忙，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儿——”

“没问题，奥利维娅夫人，”干练的塞尔比先生回答说，“他告诉我了，我也打了电话给迪文先生。”

“那好吧，我就不用再操心了。哎，塞尔比先生，你能告诉我……”

奥利维娅夫人继续唠叨着。波洛想，她真像只咯咯直叫的母鸡，一只又大又肥的母鸡！奥利维娅夫人一边唠叨着，一边高高地挺着胸脯优雅地向门口走去。

“如果你确认这个周末只是我们自己的话——”

塞尔比先生咳了一下。

“呃——波洛先生这个周末也会去。”

奥利维娅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扫了波洛一眼，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

“真的吗？”

“布伦特先生好心邀请了我。”波洛说。

“哦，奇怪——为什么，这可不像阿利斯泰尔啊。请原谅我，波洛先生，只是布伦特先生特意跟我讲他想周末清静点儿，就自己家人在一起！”

塞尔比肯定地说：

“布伦特先生特别期待波洛先生能去。”

“是吗？他没有跟我提过。”

门开了，简站在那里。她不耐烦地催促道：

“妈妈，您好了吗？我们约的午餐是一点十五分哪！”

“来了，简，别这么不耐烦。”

“那您就快点儿啊，天哪——哈喽，波洛先生。”

她刹那间呆住了，停止了催促，眼神也变得警觉起来。

奥利维娅夫人冷冰冰地说：

“波洛先生周末会一起去爱夏庄。”

“呃——明白。”

简·奥利维娅向后退一步让她妈妈过去。她正要跟着走出去，却又转过身来。

“波洛先生！”

她的语气非常急切，波洛穿过房间走到她面前，只听她压低声音小声说：

“您要去爱夏庄？为什么？”

波洛耸耸肩膀，说：

“是您姨公的一番好意。”

简说：

“但是他不可能知道……不可能……他是什么时候邀请您的？哦，没有必要——”

“简！”

她妈妈在门厅喊道。简急迫地小声说：

“别掺和进来，请别来。”

她出去了。波洛听到她们在门外的争吵声。奥利维娅夫人尖声抱怨着：

“我真是忍受不了你的粗鲁，简……我要想办法改掉你这种打断别人讲话——”

这时，秘书说：

“那么明天六点之前一点去接您，波洛先生？”

波洛机械地点头表示同意。他站在那里，仿佛见到鬼了似的。但是，令他大惊失色的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耳朵听到的。

从门外传来的两句话听上去与他前一天晚上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于是他意识到为什么他一直觉得那个声音有点耳熟。

他从屋里出来走在阳光下，茫然地摇着头。

奥利维娅夫人？

但这简直不可能啊！那天电话里那个人不可能是奥利维娅夫人！那个头脑空空、忙于社交的女人——自私、愚蠢、有超强的控制欲、自命不凡？他刚才在心里是怎么叫她来着？

“那只肥硕的母鸡？这真是太荒唐了!”波洛自言自语地说。

他想，一定是他的耳朵欺骗了他。然而——

6

那辆劳斯莱斯轿车在快到六点时准时来接上了波洛。

车里只有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和他的秘书。看来奥利维娅夫人和简乘另外一部车已经先走了。

一路上没发生任何事。布伦特说话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的花园和最近的一个园艺展。当波洛恭喜他大难不死时，布伦特马上否认说：

“哦，那件事！我不觉得那家伙是朝我开枪。不管怎么说，那可怜的家伙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瞄准！就是个疯狂的学生，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是被利用了，臆想着朝首相开一枪就能改变历史进程。真是可悲。”

“以前也有人企图谋害过您，对吗？”

“听上去好像很夸张，”布伦特说，眼睛微微地闪着光，“前不久有人通过邮局给我送来了一颗炸弹。那颗炸弹不是很管用，您知道。这些人居然还想掌控世界！连个炸弹都弄不好，怎么还认为可以掌管全世界？”

他摇摇头。

“事情总是这样：一群留着长发的理想主义者，脑子里没有一点儿实际的知识。我不是个聪明的人，从来都不是，但是我能阅读，能写作，会做算数。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想是的，不过还是请您再解释一下。”

“好吧。如果我读一篇用英文写的东西，我能够理解它是在说什么。我不是指什么深奥的东西，公式，或者哲学之类的，我是说简单的商务英语，但大部分人都读不懂！如果我想写篇东西，我能够把我要说的意思写出来——我发现很多人也做不到这个！还有，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会做简单的算术。如果琼斯有八根香蕉，布朗从他那里拿走十根，琼斯还剩下几根？这就是人们假装可以找到简单答案的那种计算。他们不会承认，首先布朗做不到这件事；其次，更不可能有额外的香蕉！”

“他们喜欢像变戏法一样的答案？”

“没错儿，那些政客也同样没用。但是我一向坚持尊重常识。到头来，您知道，谁都不能违背它。”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接着说：“不过，我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真是个坏习惯。还有，离开伦敦时我就不愿意再想工作的事儿了。我很期待，波洛先生，听听您的一些历险故事。我读过很多惊险类和侦探类的小说，您觉得它们真实吗？”

他们在车里接下来的谈话就一直围绕着赫尔克里·波洛办过的那些比较惊人的案子。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表现得像小学生一样，对故事的细节充满兴趣。

当他们到达爱夏庄时，这种愉快的气氛就降温了。奥利维娅夫人挺着她丰满的胸脯，一副冷冰冰又非常不开心的样子。她尽可能地冷落波洛，只跟男主人和塞尔比先生打了招呼。

塞尔比先生把波洛领到他的房间。

这是栋特别可爱的房子，并不是特别大。家具摆设既不张扬又有品位，就像波洛在伦敦看到的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很高档，但是又很简洁。它们背后巨大的财富通过这简洁中所营造出的协调和流畅显示出来。晚餐的招待令人赞叹——所有美食全是英式的，而非常见的欧洲大陆式，餐桌上配的酒更是让波洛由衷地欣喜。他们食用了一碗清汤、香煎鳎鱼、羊羔里脊配小嫩豆、草莓和奶油。

波洛全身心地享用这些精美的食物，完全没有注意到奥利维娅夫人持续的冷淡以及她女儿的唐突和无礼。简，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显示出明显的敌意。直到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波洛才模模糊糊地注意到这点。他不明白为什么！

布伦特两眼盯着桌子，漫不经心地问：

“海伦今晚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朱莉娅·奥利维娅撇了撇嘴说：

“我想亲爱的海伦在花园里干活累了，就建议她去睡了。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省得还要梳妆打扮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她觉得我的话很对。”

“哦，明白了。”布伦特神情茫然，有点儿不解，“我还以为周末她能稍稍改变作息。”

“海伦做事一板一眼，她喜欢早早就去休息。”奥利维娅夫人肯定地说。

饭后，布伦特要跟他的秘书说几句话，波洛就先去女士们待的小客厅。进门时，他听到简·奥利维娅对她妈妈说：

“阿利斯泰尔姨公不喜欢您那样把海伦·蒙特雷索冷落到一边，妈妈。”

“胡说。”奥利维娅夫人语气强硬地说，“阿利斯泰尔脾气太好了，对穷亲戚太好了。给她免费的屋子住已经算仁至义尽，再让她每个周末一起在家里共进晚餐，那就荒谬了！她只不过是个什么远房表妹，我不觉得阿利斯泰尔应该被硬加上这么个负担!”

“我倒觉得她也有股子傲气呢，”简说，“她每天在花园里干特别多的活儿。”

“这种态度就很好。”奥利维娅夫人欣慰地说，“苏格兰人都非常独立，也因此受到人们的尊重。”

她在一张沙发上舒服地坐下来，还是故意不理会波洛。

她说：“把那本《内幕评论》递给我，亲爱的。上面有关于路易·范·斯凯勒和她的摩洛哥导游的文章。”

阿利斯泰尔来到门口，说：

“波洛先生，请到我的房间里来。”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自己的居所是一个低矮、长形的房间，在房子的背面，窗户朝着花园。房间很舒适，有大大的扶手椅和长沙发椅。一些东西随意地摆放着，让人有家的感觉。

（不必说，赫尔克里·波洛会更喜欢把它们摆得有规则一些!）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请他的客人抽雪茄，自己也点上了烟斗，然后就直奔主题。

他说：

“我真的非常不满意，当然了，我是指那个叫塞恩斯伯里·西尔的女人。出于某些原因——肯定是完全正当的原因——官方要求停止搜寻。我不知道阿尔伯特·查普曼到底是谁，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是，不管他做什么，肯定是一份特别重要的工作，而且是那种有可能会让他陷入困境的工作。我不知道停止搜寻有哪些利弊，但是首相确实提到，对于这个案子，他们经不起任何曝光，所以它越早被公众遗忘越好。这么做可以。这是官方的意见，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做。所以，现在警察动弹不得。”

他身子往椅子前面靠了靠，说：

“但是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波洛先生。我想让您帮我查出来。毕竟，您不受官方的约束。”

“您想让我做什么，布伦特先生？”

“我想让您找到这个女人——塞恩斯伯里·西尔。”

“死的还是活的？”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的眉毛挑了一下。

“您觉得她可能已经死了？”

赫尔克里·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缓慢而沉重地说：

“如果您想知道我的想法——但请记住，仅仅是想法而已——那么，是的，我想她已经死了……”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说：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在抽屉里看到的一双没穿过的丝袜，您一定觉得不可思议。”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惊奇地盯着他：“您是个奇怪的人，波洛先生。”

“我是很奇怪，您说得没错。我办事有条不紊，而且符合逻辑。我不喜欢为了迎合一个说法去歪曲事实，因为我觉得这不合常理！”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

“我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总是需要花点儿时间才能把一件事想清楚。这整件事实在是太离奇了！我是说，那个牙医开枪自杀了，然后这个叫查普曼的女人被打包装在自己的皮草箱里，还被毁了容。太凶残了！实在是太凶残了！我忍不住怀疑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波洛点点头。

布伦特又说：

“而且您知道，我越想越觉得我肯定那个女人并不认识我，那天她只是找个借口跟我搭上话。可是为什么呢？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我的意思是，就为了得到一笔捐款？而且那还是要捐给社会的，又不是为她自己。可是，我就是觉得那次……那次见面是她设计好的，就是为了在那所房子门前的台阶上见到我，那么巧，时间刚刚好，让人怀疑！但是为什么？这就是我一直问自己的——为什么？”

“就是啊，为什么呢？我也问我自己。我想不到是为什么，是的，想不到。”

“您对此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我的想法极其幼稚。我对自己说，那可能是个计谋，为的是把您指给什么人看，让他认识您。但是这个想法又有点荒唐——您是位知名人士，还不如直接说‘看，那就是他——就是进门的那个人。’这样更简单点儿。”

“不管怎么说，”布伦特说，“为什么有人想把我指给别人看呢？”

“布伦特先生，您再回想一遍那天早上您坐在牙医椅子上时的情形，您没觉得莫利先生说过什么反常的话吗？您不记得有任何可以成为线索的东西吗？”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然后他摇摇头。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什么。”

“您确定他没有提到这个女人，这个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

“没有。”

“那么另一个女人——查普曼夫人呢？”

“没有，没有，我们根本就没有谈论任何人。我们谈到玫瑰，花园需要雨水的浇灌，假期啦——其他就没了。”

“那段时间里也没有人进入那个房间？”

“让我想想——没有，我觉得没有。以前我去的时候我记得那里还有一个女孩子——金发姑娘，但她这次不在。哦，有另一个牙医进来过，我记得他有爱尔兰口音。”

“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只是问了莫利一个什么问题，然后就出去了。莫利的回答很简短，我记得。他在那儿待了可能只有一分钟的样子吧。”

“其他您就记不起什么了？一点儿都没了？”

“没有了。他那天完全正常。”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我也觉得他那天完全正常。”

两人沉默了很久。波洛说：

“您是否记得，先生，那天在楼下的候诊室里见到过一个年轻人？”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皱起眉头。

“让我想想——是的，是有一个小伙子，好像坐立不安的样子。不过，我没有特别注意过他。怎么了？”

“如果您再见到他能认出来吗？”

布伦特摇摇头。

“我几乎没看他一眼。”

“他没有试图跟您讲话吗？”

“没有。”

布伦特大惑不解地望着对方。

“怎么了？那个小伙子是谁啊？”

“他叫霍华德·赖克斯。”

波洛密切地注视着对方的反应，但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吗？我在别处见过他吗？”

“我不觉得您见过他。他是您的外甥孙女儿奥利维娅小姐的一个朋友。”

“噢，简的一个朋友。”

“她妈妈，我估计，不赞同他们的交往。”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心不在焉地说：

“我认为这对于简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想她妈妈把他们的关系看得太严重了，以至于把女儿从美国带到这里来，就为了让她离开这个年轻人。”

“噢！”布伦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就是这个人，是吗？”

“啊哈！您现在感兴趣了吧？”

“我觉得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不是个很理想的年轻人，还与不少颠覆活动有染。”

“我听奥利维娅小姐说他那天早上也在夏洛特皇后街做了个预约，就是为了去看您一眼。”

“想让我认可他，是吗？”

“呃，不是的，我的理解是为了诱导他认可您。”

“小毛孩儿一个……”

波洛偷偷地笑了。

“看来您的一切都是他所不能认同的。”

“他当然也是我不认同的那种年轻人！一天到晚义愤填膺，夸夸其谈，一点儿正经事儿都不干！”

波洛停顿了一分钟，说：

“请原谅，我能冒昧地问您一个纯属私人问题吗？”

“尽管问。”

“关于您百年后，遗嘱中财产分配是怎样的？”

布伦特瞪着眼，厉声问：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因为，这个有可能——”他耸耸肩膀，“和案子有关。”

“胡说！”

“或许有，或许没有。”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冷冷地说：

“我觉得您太夸张了，波洛先生。没有人想杀我，或者之类的事情！”

“您早餐桌上的炸弹……大街上的枪击……”

“那些啊！任何经营世界金融并对其有影响的人都会遇到这种发疯的狂热分子！”

“也有可能这个案子是某个既不狂热也不疯癫之人所为。”

布伦特眼睛瞪得大大的。

“您想说什么？”

“简单地说，我想知道您过世后谁会受益。”

布伦特笑了。

“主要是圣·爱德华医院、肿瘤医院，还有皇家盲人学院。”

“啊！”

“此外，我还留了些钱给我太太的外甥女朱莉娅·奥利维娅夫人；同样数量的钱，但是以信托的方式，留给她的女儿，简·奥利维娅，还有一笔钱留给我唯一在世的亲戚，一个远房表妹海伦·蒙特雷索。她被遗弃了，很惨。现在住在这里的一个农舍里。”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这些，波洛先生，都是完全机密的。”

“那当然，先生，那当然。”

阿利斯泰尔带着讽刺口吻说：

“我猜你不是想说，波洛先生，朱莉娅、简，或者我表妹海伦三人之中有谁为了拿到钱想要害我吧？”

“我可没这么想——没这么想。”

布伦特先前轻微的不快平息了。他说：

“那么您准备接受我的委托吗？”

“找到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吗？是的，我接受。”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高兴地说：

“好样的。”

7

离开房间时，波洛在门外差点儿撞到一个高高的身影。他说：“对不起，小姐。”

简·奥利维娅向边上躲闪了一下，然后说：

“您知道我是怎么看您的吗，波洛先生？”

“呃，好吧……小姐——”

她根本就没等波洛说完。她虽然提了问，却根本没有要波洛回答的意思。简·奥利维娅显然是要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您是个间谍，您就是个间谍！一个可悲的、四处打听的间谍，多管闲事，制造麻烦！”

“我向您保证，小姐——”

“我知道您要干什么！而且我现在也知道您是怎么撒谎的！您为什么不干脆承认呢？哦，我还要告诉您，您什么也查不到……查不到！没有什么可查的！没有人能伤害我亲爱的姨公的一根毫毛。他非常安全，永远都会安全。安全、体面、富有，还带着满脑子的陈旧观念！他就是个顽固守旧的英国佬。”

她停住了。然后，那悦耳、略带沙哑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她恶狠狠地说：

“我讨厌见到你，你这个该死的资产阶级的小侦探！”

随后她一转身走了。那昂贵的、模特穿的那种带有花边装饰的长裙也随着荡起了一个波浪。

赫尔克里·波洛呆立在那里，睁大双眼，眉毛挑得高高的。他用手捋着胡子，陷入了沉思。他承认，资产阶级的绰号对他很合适。他对于生活的看法基本上都是资产阶级式的，而且一向如此。但是，被衣着华丽的简·奥利维娅把它当作一个贬义的绰号送给他——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确实让人感觉不是很好。他往小客厅走去，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奥利维娅夫人独自在客厅里玩着纸牌。波洛进门，她抬起头，鄙视地望着他，好像是在看一只虫子。她远远地自言自语说：

“红桃J爬到黑桃Q头上了。”

波洛哆嗦了一下，退了出来。他忧伤地对自己说：

“哎呀，看来没人喜欢我！”

他从落地窗出来，慢慢溜达到花园里。夜色迷人，空气中弥漫着树木的芳香。波洛愉快地嗅着，不知不觉中走上了一条两边都是绿草的小路。

他刚转过一个弯，黑暗中隐约有两个人影闪开了。看来他又惊扰了一对恋人。

波洛赶紧转身，掉头往回走。

即便在这里，他的出现似乎也不受欢迎。

他经过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的窗口，看到阿利斯泰尔·布伦特正在口授什么，塞尔比先生在记。

看来赫尔克里·波洛只有一个地方好去了。

他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仔细思考了所发生的各种令人费解的事情。他是不是弄错了？那天电话里的声音是奥利维娅夫人的吗？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他又想到安静的小个子巴恩斯先生那夸张的启示。他想象着神秘的Q.X.912先生，阿尔伯特·查普曼。想起女佣阿格尼斯眼中焦虑的神情。他感觉到一阵烦躁——人们总是这样，不肯把事情说出来！通常都会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若是不把这些小细节搞清楚就不可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就现阶段而言，这条路径还完全是躲在云雾里！而理清思路从而可以循序渐进地往下走的最大障碍——也被他视为最矛盾、最不可能解决的问题——就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因为，如果赫尔克里·波洛看到的是实情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都讲不通啊！

波洛吃惊地对自己说：“我是不是老了？”

十一，十二，深探究

1

经过一夜的困扰，赫尔克里·波洛早早地起了床，准备开始新的一天。天气非常好，他又走上了昨晚走过的那条路。

花园里的绿草带十分精致漂亮，尽管波洛本人更喜欢规整的布局，就像在奥斯特恩见到的那种由红色的天竺葵花组成的花圃，然而，他意识到这里也把英式园艺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他沿路穿过一个玫瑰园，修剪整齐的花圃让他感到赏心悦目；又穿过岩石园中蜿蜒的小路，路两旁种着高山植物。最后，他来到了一个由四面围墙围起来的菜园子。

这时，他看到一个身材结实的女人。她身穿一件粗花呢外套和裙子，黑色的眉毛，一头黑发剪得很短。她正在用低沉生硬的苏格兰嗓音和一个看上去是花园总管的人讲话。波洛观察到那个总管看上去不太高兴。

波洛无意间听到海伦·蒙特雷索语带讽刺的声音。他连忙拐上旁边的小路，走开了。

一个园丁正靠在他的锄头上休息。看到他过来，赶紧开始用力刨地。这些被波洛看在眼里，他走近那个园丁。这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使劲儿地刨着地，背对着正在观察他的波洛。

“早上好。”波洛热情地说。

“早安，先生。”那人小声嘟囔，头也不回地继续工作。

波洛有点儿吃惊。依照他的经验，当你走近一个园丁时，他会做出努力工作的样子，但是如果你和他打招呼，他一般都会很愿意停下来和你交谈以打发时间。

他想这个园丁看起来有点儿奇怪，就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看着那个埋头苦干的人。似乎——这肩膀的扭动看起来有点儿熟悉啊？或许是他养成了习惯，随便听到谁的声音，或见到谁的肩膀都会觉得似曾相识？是不是就像昨晚担心的那样，他真的老了？他心事重重地往菜园子外面走去。在园外，他停下脚步，盯着长满灌木丛的斜坡。

不一会儿，一个圆圆的东西从菜园的墙头上冒出来，好似一轮迷人的圆月。那正是赫尔克里·波洛鹅蛋形的脑袋。他两眼充满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年轻园丁的脸。那个年轻人这时停下了锄头，正在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太奇怪，太有趣了。”他又小心地把头缩了回去。

他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抖了抖粘在衣服上的树枝和树叶。是的，太奇怪，太有趣了。弗兰克·卡特，说是在郊区找到了一份文书工作，结果是在这里为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做花匠。赫尔克里·波洛正在琢磨着这些事儿，忽听到远处传来“哐”的一声响，他掉头向别墅走去。路上他听到他的男主人正在和蒙特雷索小姐讲话，她刚刚从菜园的另一扇门出来。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谢谢你的好意，阿利斯泰尔，但是这周你的美国亲戚在这里时，我不会接受任何邀请！”

布伦特说：

“朱莉娅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但她并不是要——”

蒙特雷索小姐坚定地说：

“依我看她对我的态度灰常（口音）蛮横无理，我不能容忍任何的无礼——不管是美国人还是其他什么人的！”

蒙特雷索小姐走开了。波洛走过去，发现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看上去局促不安，就像许多男人和他们的女人发生矛盾时的样子。他可怜巴巴地说：

“女人好难弄啊！早上好，波洛。天气很好，对吧？”

他们往大房子走去。布伦特叹气说：

“我真怀念我的妻子！”

餐厅里，他对盛气凌人的朱莉娅说：“朱莉娅，恐怕你是伤了海伦的自尊心了。”

奥利维娅夫人冷酷地说：“苏格兰人总是很爱发火。”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看上去很不高兴。

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看到您有一个年轻的园丁，我想应该是您最近才雇的吧。”

“应该是，”布伦特说，“是的，我的第三个园丁，伯顿，三个礼拜前离开了。于是我们就找了现在这个来替代他。”

“您还记得他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还真是不记得了。是麦卡利斯特具体雇的他。好像是谁热情推荐我试用他一下。我也觉得吃惊，因为麦卡利斯特说他做得并不好，想辞掉他。”

“他叫什么名字？”

“邓宁……森伯理……好像是。”

“我如果问您付他多少工钱是不是太冒昧了？”

“不会。两英镑十五便士，我想应该是。”

“就这些？”

“当然就这些——可能有点儿少。”

“那就，”波洛说，“太奇怪了。”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疑惑地看着他。

简·奥利维娅抖动报纸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看来很多人都想要您的命呢，阿利斯泰尔姨公！”

“哦，你是在看议会辩论吧。没关系，就是阿切尔顿，他总是要找个假想敌来对抗。他在财政问题上抱持最疯狂的观点。如果我们按照他的意思做，不出一个礼拜英国就破产了。”

简说：“您想过要尝试新东西吗？”

“除非它比老的好，否则我不会，亲爱的。”

“但您永远都不会认为新的东西比老的好，您总是说‘这个不行’，连试都不会试。”

“实验主义者可以带来很多害处。”

“是的，但您又怎能满足于现状呢？所有这些浪费、不平等、不公平的现象，一定要有所改变！”

“我们这个国家搞得还是不错的，简，所有的方面都照顾到了。”

简激动地说：

“人们需要的是一片新天空，一片新天地！而您却还是坐在那里吃早餐！”

她站起身来，从落地窗向花园走去。

阿利斯泰尔看上去有些吃惊，也有点儿不舒服。

他说：“简最近变了很多。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想法？”

“别去理会简说的话。”奥利维娅夫人说，“简是个傻姑娘。你了解女孩子，她们去参加那些奇怪的聚会，那里的孩子会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牵连，然后她们回到家之后就会胡言乱语。”

“是的，但是简一直都是很有个性的女孩子啊。”

“现在时兴这个，阿利斯泰尔，这些东西正在流行！”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是的，这些东西现在是很流行。”他看上去有些忧虑。

奥利维娅夫人起身，波洛帮她开了门，她皱着眉头走了出去。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突然说：

“我真不喜欢这样！您知道，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些事情！什么意义都没有！都是一些空洞的叫嚣罢了！我一直都很反对这种言论——一片新天空，一片新天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们自己都说不出来！他们只是沉醉于这些词藻。”

他突然又笑了，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属于最后的卫道士，您知道。”

波洛好奇地问：“如果您被……铲除了，会怎么样？”

“铲除！这叫什么话！”他的面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我告诉你，有很多可恶的蠢货想要做很多昂贵的实验，这会破坏稳定——作为实验的代价，这是常识。事实上，也就是我们所认识的这个英格兰的末日……”

波洛点点头。他着实有些同情这位银行家。他自己也同意实验需要付出代价的说法。他开始对阿利斯泰尔·布伦特所代表的东西有了更新的理解。巴恩斯先生曾经对他说过，但他当时听不进去。突然，他感到有些害怕……

2

当天上午晚些时候，布伦特从房间里走出来说：“我写完信了。现在，波洛先生，我带您去看看我的花园吧。”

他们两个一起出了门，布伦特兴致勃勃地聊起了他的爱好。

岩石园，种着各种稀有的高山植物，是他的最爱。他们在那里停留了一阵，布伦特把一些很少见的植物幼苗指给波洛看。

赫尔克里·波洛的双脚被他最好的漆皮鞋箍得紧紧的。他耐心地听着，不时地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他微微地咧着嘴巴，感觉太阳发出的热量正在把他的双脚烤成两个巨大的布丁蛋糕！

主人继续往前走，指着宽宽的花坛中的各种植物给他看。蜜蜂嗡嗡地叫着。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有人正在用大剪刀修剪着月桂树。

一切都那么祥和，令人昏昏欲睡。

布伦特在花圃尽头停下来，向后望去。剪刀声这时已经离得很近，不过看不到修剪者。

“你从这里往下看，波洛。这些美国石竹今年长得特别好，我不记得它们往年有这么好过。那边是拉塞尔羽扇豆，多么漂亮的色彩。”

啪！一声枪响打破了早晨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愤怒的气息。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迷茫地转身，看到一缕淡淡的硝烟从月桂树丛中升起。

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只见两个男人扭打成一团，把月桂树弄得左右摇摆。一个美国男人的声音高声地叫着：

“我抓住你了，你这个该死的混蛋！把枪放下！”

两个男人扭拽着从树丛里走出来。早晨努力掘地的那个年轻的园丁被一个几乎高他一头的男人紧紧地扭着。波洛立刻认出了那个高个子的男人，他刚才听到声音时就猜到了。

弗兰克·卡特愤怒地叫着：“放开我！不是我干的，我告诉你！我根本就没干。”

霍华德·赖克斯说：“呃，你没干？那么你是在打鸟吧！”他停住脚步，看着两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吗？这家伙刚刚朝你开了一枪，被我当场抓获。”

弗兰克·卡特大叫道：

“撒谎！我刚才在剪树枝，听见一声枪响，然后看到枪落在我脚边，我就捡了起来——是下意识的反应，真的，然后这家伙就跳到我身上了。”

霍华德·赖克斯厉声道：

“枪在你手里，而且刚刚开过火！”

最后，他把手枪扔给波洛：“我们来看看这家伙还能怎么说！幸亏我及时抓住你，我估计你那自动手枪里还有几颗子弹呢。”

波洛说：“确实如此。”

布伦特愤怒地皱着眉头，他厉声问道：

“现在，登侬……邓伯里……你叫什么来着？”

波洛插话道：“这个人叫弗兰克·卡特。”

卡特转身怒不可遏地瞪着波洛。

“是你陷害我！那个星期天你就是来监视我的。我告诉你，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朝他开枪。”

赫尔克里·波洛温和地问：“那么，你说是谁干的呢？”

接着他又说：“你看，这里除了我们几个没有别的人了啊。”

3

简·奥利维娅从小路上跑过来。她的头发垂直披在身后，瞪大的眼睛里露出恐惧，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霍华德呢？”

霍华德·赖克斯轻声说：“你好，简。我刚刚救了你姨公一命。”

“噢！”她停下来，“真的吗？”

“看来您来得确实是非常及时，呃……呃……”布伦特叫不出他的名字。

“这是霍华德·赖克斯，姨公。他是我的朋友。”

布伦特看着赖克斯，笑了。

“噢！”他说，“那么你就是简的那位年轻人了！我一定要谢谢你。”

朱莉娅·奥利维娅像一台高压蒸汽机一样喘着粗气来了。她一边喘一边说：

“我听到了一声枪响。阿利斯泰尔你……你……”她毫不掩饰地怒视着霍华德·弗兰克，“你？你竟敢来这里？”

简冷冰冰地说：“霍华德刚刚救了姨公的命，妈妈。”

“什么？我……我……”

“这人朝我姨公开枪，霍华德抓住他，把他的手枪夺了过来。”

弗兰克·卡特凶狠地说：“你们这些该死的骗子，你们都是。”

奥利维娅夫人拉长了脸，只说了声：“噢！”过了一两分钟，她才恢复平静。她转身首先对着布伦特。

“我亲爱的阿利斯泰尔！多可怕啊！感谢上帝你安然无恙。不过你肯定吓了一跳，我都快吓晕过去了。我想——你觉得我应该喝点儿白兰地吧？”

“当然，我们回屋里去吧。”

她挽住他的胳膊，重重地靠在上面。

布伦特转头看着波洛和霍华德·赖克斯。

“你们能把那家伙带过来吗？”他问，“我们给警察打电话，把他交出去。”

弗兰克·卡特嘴巴张得大大的，但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面色苍白，两腿发软。赖克斯无情地拖着他往前走。

“快走。”

弗兰克·卡特用他沙哑的声音不服气地说：“这是个骗局……”

霍华德·赖克斯看着波洛。

“您这位高级大侦探可是惜字如金啊！为什么不显示一下您的威力？”

“我在思考，赖克斯先生。”

“我想您是需要好好思考一下！我想您会因为这件事丢掉您的饭碗！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现在还能活着可不是您的功劳。”

“这是你第二次做出这种好事了，对吗，赖克斯先生？”

“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昨天，您还捉住了那个您认为向布伦特先生和首相开枪的人，不是吗？”

霍华德·赖克斯说：“呃……是的，我最近好像有这个嗜好。”

“但是有一点不同，”赫尔克里·波洛说，“昨天，您捉住的并不是真正开枪的人，您弄错了。”

弗兰克·卡特愤愤然说：“现在他又弄错了。”

“你给我闭嘴。”赖克斯说。

赫尔克里·波洛自言自语道：“我怀疑……”

4

赫尔克里·波洛正在着装准备出去吃晚餐，他把领结调整到两边完全对称。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不满意，但是又说不出为什么。这个案子，照他看来，已经非常清楚了。弗兰克·卡特确实是被当场抓到的。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弗兰克·卡特有什么特别的信任或者喜欢。他冷静地想，卡特绝对就是英国人说的“混蛋”，那种对女人有吸引力的小痞子。所以，不管他做得多么明显，她们都不愿意相信他是坏人。

卡特说的那一套故事漏洞百出。什么“特工人员”找上他，给他报酬丰厚的工作之类的童话，什么以园丁的身份做掩护，监视其他园丁的谈话和行动。这种故事不堪一击，没有任何可信的基础。非常拙劣的编造，波洛想，只有卡特这样的人才会编出这种故事。

卡特方面，他没什么可说的。除了辩称一定另外有人用那把左轮手枪开了一枪以外，他拿不出任何可信的解释。他不停地重复说那是个骗局。

只是霍华德·赖克斯，连续两天都刚好在枪击现场，似乎太巧合了。而且两次子弹都没射中阿利斯泰尔·布伦特。

不过，也有可能这里面没有什么问题。赖克斯确实没有在唐宁街开枪，他出现在这里也是完全有理由的——他来找心爱的姑娘。是啊，他的说辞中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东西。

当然，事情的结果是霍华德·赖克斯非常幸运。当一个人把你从子弹下救起时，你不可能把他拒之门外。最起码，你也应该表现出友好，热情款待他。显然，奥利维娅夫人感到很不快，但是她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

简不讨人喜欢的男朋友已经踏入了这个家门，而且还想留下来！

波洛整个晚上都在仔细地观察他。他非常机智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没有任何颠覆性言论，完全避谈政治。他一直在讲他的那些有趣的经历，背包客式的远足，到一些荒野的地方旅行等等。

“他不再是一匹野狼了。”波洛想，“不，是他披上了羊皮外衣。但是，外衣下面？那就不好说……”

晚上，当波洛正在铺床准备睡下时，有人敲他的门。波洛喊了声：“进来。”接着，霍华德·赖克斯进了他的房间。他看到波洛脸上的表情就笑了。

“看到我很吃惊吗？我整个晚上都在留意您。我不喜欢您的神情，老是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又有什么可让您担心的呢，我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但这确实让我不安。我想或许您发现有些事情让您难以理解。”

“是吗？那又怎么样呢？”

“呃，我想最好我还是来解释清楚。我是说关于昨天的事儿，确实是我演了一出戏！是这样的，我在唐宁街十号看着首相出来，看到拉姆·拉尔朝他开枪。我认识拉姆·拉尔。他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儿激动，他对印度人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深恶痛绝。不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那两位尊贵的大人物都毫发未损——子弹打偏了——所以我当时就决定做假，为了让那个印度孩子不被抓。我抓住了身边一个样子邋遢的家伙，叫喊说我抓住了罪犯，希望拉姆·拉尔安全逃掉。但是那些警察太聪明了，他们马上就发现其实是他干的。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明白了吧？”

赫尔克里·波洛说：“那么今天呢？”

“今天不同。今天没有什么拉姆·拉尔，卡特是当时唯一在场的人。确实是他开的枪！我抓到他时，枪还在他手里。我想，他当时正准备打第二枪。”

波洛说：“您特别热衷于保护布伦特先生不受伤害，对吗？”

赖克斯咧嘴笑了，笑容很迷人。

“您觉得有点儿奇怪，因为先前我说的那些话，对吧？嗯，我承认。我认为布伦特就应该被枪杀——为了社会和人类的进步，但我并不是针对他个人——他是一个非常慈祥的英式老头儿。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我看到有人朝他开枪时，我还是冲上去阻挠了。这也显示出人是多么矛盾的动物，不可思议，对吗？”

“理论和实践有很大的区别。”

“谁说不是呢！”赖克斯先生从他坐着的床上站起来，脸上带着轻松、真诚的微笑。

“我只是想，”他说，“过来向您解释清楚。”

他走出房间，小心地将身后的门关上了。

5

噢，主啊，求你让我远离邪恶的人，保佑我远离罪恶的人。

奥利维娅夫人大声地唱着，有点儿跑调儿。

她声音中所带的明显的憎恨让赫尔克里·波洛马上联想到霍华德·赖克斯先生就是她心中那个有罪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和主人一家来到村里的教堂参加早礼拜。

霍华德·赖克斯略带轻蔑地问：

“您总是去教堂吗，布伦特先生?”

阿利斯泰尔小声含糊地说了些类似在乡村人们都期望你这么做，不能让牧师失望之类的话，典型的英式情结让这个年轻人颇感意外。赫尔克里·波洛会心地笑了笑。

奥利维娅夫人得体地陪伴在男主人身边，她也命令简这样做。

唱诗班的孩子们高声地唱着：

他们的舌头像蛇一样尖利，嘴里含着毒气。

高音部和低音部充满热情地唱：

主啊，请保佑我远离邪恶，保佑我远离罪恶的人，他们想要把我拖入深渊。

赫尔克里·波洛犹豫着用他的男中音随唱：

骄傲的人为我设下陷阱，布下罗网，哎呀，在我前进的路上设下陷阱……

突然，他嘴巴大张，呆愣在那里。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他差点跌入陷阱！

赫尔克里·波洛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张着嘴，两眼望天。当教堂里的人都哗啦啦坐下时，他还站在那里，直到简·奥利维娅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轻声地提醒说：“坐下。”

赫尔克里·波洛坐了下来。一个留有胡须的年长牧师宣讲道：“现在开始讲《圣经》旧约上半部的第十五章。”然后他开始朗读。

牧师在宣读攻打亚玛里人的故事，但是波洛什么也没听进去。

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张密布的罗网……一个准备好的陷阱就在他的脚下，小心翼翼地布好了，正在等他往里面跳。

他沉浸在一片幻觉中——光芒四射的幻觉，那些孤立的事实狂乱地旋转着，直至找到它们的位置，整齐地排列起来，就像一只万花筒——鞋扣、十英寸的长丝袜、被毁的脸庞、文学品味不高的门童艾尔弗雷德、安伯里奥兹先生的行为、已故莫利先生扮演的角色，所有这些都出现在他的幻觉中，并旋转起来，最后在一个相互关联的图案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赫尔克里·波洛第一次从正确的角度看清了案情的发展。

叛逆如同妖术是罪恶，顽固不化如同盲目崇拜是邪恶。既然你摒弃了主的教诲，主也就放弃了做你的主。第一课就讲到这里。

老牧师用颤抖的声音一口气讲完了这些。

赫尔克里·波洛像在梦中似的站起身来，唱赞歌感谢主的恩德。

十三，十四，女求偶

1

“赖利先生，对吧？”

年轻的爱尔兰人听到胳膊肘旁边有人说话，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

紧挨着他站在船运公司柜台前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圆脑袋、留着小胡子。

“您不认识我了吧，或许？”

“哪儿的话呢，波洛先生。您可不是会被轻易忘记的人。”

他回过身去跟柜台后边正在等着他的工作人员说话。他胳膊肘边的那个声音又轻声问：

“您要去国外度假吗？”

“不是度假。您呢，波洛先生？我希望您不是要离开这个国家吧？”

“有时，”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也回我的祖国——比利时小住一阵。”

“我走的可要远多了，”赖利先生说，“我去美国。”他又说：“而且，我想我不会再回来了。”

“听您这么说我感到很抱歉，赖利先生。那么，您是放弃在夏洛特皇后街的诊所了？”

“如果您说是诊所遗弃了我会更确切些。”

“真的吗？那真是太糟糕了。”

“我可不在乎。想到从此就可以把那些债务都抛诸脑后，我就很知足啊。”

他迷人地笑了笑。

“我不是那种因为欠债就会自杀的人。我要撇清债务，重新开始。我有医生执照，这就足够了。”

波洛轻声说：“我前些天去见过莫利小姐了。”

“您很乐意见到她吗？我可不是。没有哪个女人比她的面相更刻薄。我常想，如果她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永远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波洛说：“您同意法庭对您合伙人之死的判决吗？”

“我不同意。”赖利果断地说。

“您不认为他在注射时出了差错？”

赖利说：

“如果莫利真的给那个希腊人注射了那么大的剂量，那他要么是喝醉了酒，要么就是成心要杀了那个人。不过我从来没见过莫利喝酒。”

“所以您认为是蓄意谋杀？”

“我可没有这么说，这可是个严重的指控。说实在的，我不相信他们的话。”

“那一定得有个解释啊。”

“没错，一定有——但我还想不出是什么。”

波洛说：“您最后看到莫利先生是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这事有点儿太久了。应该是前一天晚上，大约七点差一刻的样子。”

“他被杀的那天您没见过他吗？”

赖利摇摇头。

“您确定吗？”波洛又追问道。

“呃，也不敢完全确定，但是我不记得——”

“您不记得，比如说，大概在十一点三十五分，他正在看一个病人的时候，您上楼去过他的诊室吗？”

“您说得对，我是去了。我正在订购一些设备，去问了他一个技术上的问题。因为对方打了电话过来。但是我只待了一分钟，所以几乎不记得了。他当时是有个病人在那儿。”

波洛点头说：

“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赖利先生，您当时有个病人走了，取消了他的预约。在那空闲的半个小时里您做了些什么？”

“做了我一有空就会做的事儿，给自己调了杯酒。还有就是我刚才告诉您的，我打了个电话，上楼去找了莫利先生一分钟。”

波洛说：

“我还知道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也就是巴恩斯先生之后，您没有病人。顺便问一下，他是什么时间离开的？”

“哦，刚过十二点半吧。”

“那以后您又干什么了？”

“跟先前一样，给我自己调了杯酒！”

“然后又上楼去找莫利先生了？”

赖利先生笑了。

“您是想说我上楼开枪打死了他？我早就告诉过您，不是我。请相信我。”

波洛说：“您对女佣阿格尼丝怎么看？”

赖利瞪着他说：“您这个问题问得好奇怪啊。”

“但我想知道。”

“告诉你吧，我对她没感觉。乔治娜把女佣们看得很紧——这样做也是对的。那个姑娘从来没看过我一眼——没品位啊。”

“我有种感觉，”赫尔克里·波洛说，“那姑娘知道些什么。”

他略带疑问地看着赖利先生，后者微笑着摇摇头。

“别问我，”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上您。”

他拿起面前的船票，冲着波洛微笑着点了点头就走了。

波洛走上前，对卖票的职员说他决定不参加北欧几国首都游的游轮项目了。售票员很失望。

2

波洛又去了汉普斯特德。亚当斯太太看到他好像有点儿吃惊。尽管他之前由苏格兰场的探长引见过，但她还是把他看作一个“古怪的小外国人”，并没太把他当回事儿。不过，她很乐意和他交谈。

当死者身份第一次被公布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后来的审理结果已经很少有人关注了。这个案子弄错了死者身份——把查普曼夫人的尸体错当成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公众也就知道这些。至于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可能是在不幸的查普曼夫人临死前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这件事儿并没有被强调过。报纸上也没有任何暗示说塞恩斯伯里·西尔有可能因犯罪指控而被警方通缉。

当她得知那具被戏剧性地发现的尸体不是她朋友时，亚当斯太太还感到很欣慰。所以她一点儿都没想到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会被怀疑。

“不过她就这么消失了实在离奇得很。我觉得，波洛先生，她肯定是失忆了。”

波洛说很有可能，他也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是的，我记得我表妹有个朋友，她病了很久，一直很忧郁，后来就得了这种病。失忆症，我记得他们是这么叫的。”

波洛说他相信医学上就是这种称谓。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亚当斯太太是否曾经听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提到过阿尔伯特·查普曼夫人。

没有，亚当斯太太不记得她的朋友提到过任何类似的名字。不过，当然了，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也不可能提到她认识的所有人。这个查普曼夫人是谁啊？警察知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现在还是个谜，夫人。”波洛摇摇头，然后又问亚当斯太太是不是她建议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去找莫利先生看牙的。

亚当斯太太说不是。她自己是去哈利街的弗伦齐先生那里看牙，如果梅布尔要她推荐牙医的话，她一定会首推这位。

有可能，波洛想，是这个查普曼夫人推荐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去找莫利先生的。

亚当斯太太说有可能。诊所里的人知道吗？

但是波洛已经问过内维尔小姐这个问题，内维尔小姐表示不知道或者不记得了。她记得查普曼夫人，但是不记得听她提到过一个叫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人。这个名字很特别，如果听到过，她一定会记得。

波洛继续他的提问。

亚当斯太太最早在印度认识了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是吗？亚当斯太太说是。

亚当斯太太是否知道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在那边时有没有见过阿里斯泰尔·布伦特先生和太太。

“哦，我觉得没有，波洛先生。您说的是那个大银行家吧？他们几年前是在那边和总督住在一起，但是我相信梅布尔没有见过他们，不然的话，她会谈起或提到他们。”

“我想，”亚当斯太太又说，“人们喜欢谈论大人物。我们内心都是很势利的。”

“她从来都没有提到过布伦特夫妇，尤其是布伦特夫人吗？”

“从来没有。”

“如果她是布伦特夫人的一个亲近的朋友，您可能会知道，对吗？”

“噢，当然。我不觉得她认识任何类似的人。梅布尔的朋友都是些普通人，像我一样。”

“这个，女士，恕我不能苟同。”波洛恭维地说。

亚当斯太太继续谈着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就像在谈论一个刚刚过世的朋友。她回顾了梅布尔做过的所有善举，她的好心肠，她为教会所做的坚持不懈的工作，她的热心和真诚。

赫尔克里·波洛听着。正如贾普所说，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是个实实在在存在过的人。她曾经住在加尔各答，教人演讲，同当地人一起工作。她曾经是个受人尊敬的人，充满善意，可能有一点儿装腔作势，有点儿蠢，但是心地善良的女人不都是这样吗?

亚当斯太太还在继续述说：“她做事特别认真，波洛先生，而且她觉得人们都没有什么同情心——特别难打动，向他们募捐特别困难，一年比一年难。收入税又涨了，人们的生活费用也涨了等等。她有一次对我说‘当你知道钱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那些可以做到的美好之事——哎呀，有时候，爱丽丝，我真的觉得我都愿意不惜用犯罪来得到它。’你可以看得出，波洛先生，她对慈善有多么强烈的感情，对吧？”

“她说过那种话吗？”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他很随意地问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是什么时候说过上面的话，得到的答案是在大约三个月前。

他从那所房子里走出来，陷入深深的沉思。他在心里把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这个人重新思考了一遍。

一个好女人，真诚、善良的女人；一个受人尊敬的、正派的女人。这正是巴恩斯先生提醒过的那种可以成为潜在罪犯的人。她和安伯里奥兹先生同船从印度回来，有可能她还和他一起在萨伏依酒店吃过午餐。

她故意同布伦特先生搭讪，自称认识他，并且还说是他太太的好朋友。

她曾经两次拜访利奥波德国王公寓，后来，那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穿着她的衣服，边上放着那只便于识别她身份的提包。

也有点儿太容易辨认了吧！

她在和警察会面之后突然离开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难道赫尔克里·波洛心里的那个想法真的就是这一切的解释吗？他想，也许就是。

3

回家的路上，波洛还在全身心地苦思冥想，不知不觉中来到雷津公园。他决定先在公园里散个步，然后再打车回家。他凭借以往的经验可以精确地算出到那个时候他的皮鞋又该开始挤痛他的脚了。

这是个可爱的夏日。波洛宽容地看着那些保姆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和她们的恋人们调情。那些胖乎乎的小东西也乐得自在。狗在叫，在奔跑，小孩子们在划船。几乎每一棵树下，都有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

“啊！青春啊，青春。”波洛自言自语地感叹道，被眼前愉快的景象所打动。这些时尚的伦敦女孩子，穿着花哨的衣服作扬扬得意之态。然而，看着她们的身影，他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往日那些取悦观赏者眼球的性感撩人的曲线到哪里去了？

他，赫尔克里·波洛，想起了女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多么高贵的女人，天堂鸟一般的快乐，女神般的美丽……

眼前这些衣着时髦的女人有哪一个能跟薇拉·罗萨科娃女伯爵相比呢？真正的俄罗斯贵族，骨子里都充满着贵族气质！还有，他记得她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大盗……一位天才般的人物……

波洛叹了口气，将脑海中这个艳丽的女人用力挤了出去。他又发觉在雷津公园树下，并不只有被人追求的小保姆。那边，就在那棵青柠树下就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时髦女郎。一个年轻人正弯着腰，头凑在她的脸边恳求着。一定不能太快就遂了他的意！他希望那个女郎明白这个道理，要尽可能地享受这被追求的快乐……

他正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们，突然，他感到这两个身影有些眼熟。是简·奥利维娅来雷津公园和她年轻的美国革命者见面吗？他的面色突然变得忧伤，甚至严峻起来。他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穿过草坪向他们走去。他夸张地挥手摘掉帽子，说:

“您好，小姐。”

他觉得简·奥利维娅看到他并没有特别不高兴。霍华德·赖克斯呢，则因为被打扰而十分恼火。他大叫道：“噢，又是你！”

“下午好，波洛先生。”简说，“您总是趁人不备地突然出现，不是吗？”

“总是给你惊喜。”赖克斯说。他看波洛的眼神依然不屑一顾。

“没有打扰到你们吧？”波洛关切地问。

简·奥利维娅好意地说：“没有。”霍华德·赖克斯什么都没说。

“你们真是找到个好地方。”波洛说。

“刚才是。”赖克斯先生说。

简说：“闭嘴，霍华德。你要学会有礼貌！”

霍华德·赖克斯反驳道：“有礼貌顶什么用啊？”

“你会发现这对你有好处。”简说，“虽然我没有什么礼貌，但这并不打紧。首先，我有钱，长得又漂亮，还有很多有势力的朋友；而且，我没有任何现在广告里常说的那些不幸的残疾。我没有礼貌也能应付得很好。”

赖克斯说：“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谈这些。简，我想我还是先走吧。”

他站起身，礼貌地对波洛点了点头，大步离开了。

简·奥利维娅用手托着下巴，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啊，应验了那句说辞。恋爱之时，两人成双，对吧？三个人就不成了。”

简说：“恋爱？您说什么呀!”

“我说错了吗？一个男人在求婚之前追求一位年轻女士，人们不是把他们叫作一对恋人吗？您的朋友们可能会说得更好玩。”波洛轻轻地哼着，“十三，十四，女求偶。你看我们周围，她们都是在干这事。”

简酸溜溜地说：“好吧，我只是众人中的一员，我想……”她突然转向波洛。

“我想向您道歉。那天是我弄错了，我以为您想方设法跑到爱夏庄，为的是监视霍华德。但是，后来阿利斯泰尔姨公告诉我是他请您过去的，因为他想让您帮忙查清那个女人——塞恩斯伯里·西尔失踪的事情？”

“确实如此。”

“所以我为那天晚上对您说的话道歉。但是您看上去真的很像，您知道。我是说，很像是在跟踪霍华德，在监视我们俩。”

“尽管如此，小姐，我还是亲眼看见了霍华德先生英勇地扑向凶手的一幕，他救了您的姨公，也阻止了凶手再开第二枪。”

“您讲话的方式真是有趣，波洛先生。我永远都看不出您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波洛严肃地说：

“此时此刻，我是认真的，奥利维娅小姐。”

简带着点儿哭腔说：

“那为什么您看我的眼神是这样的？好像……好像为我感到多么遗憾似的？”

“也许我确实感到有点儿遗憾，小姐，为我不久就要做的事儿……”

“好吧，那么——您就别做了！”

“哎呀，小姐，但是我必须……”

她盯着他看了一两分钟，然后问：

“您找到那个女人了吗？”

“这么说吧，我知道她在哪里。”

“她死了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

“她还活着，嗯？”

“我也没这么说。”

简恼火地看着他，大声嚷嚷道：

“她总居其一吧，对吗？”

“事实上，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想是您把事情复杂化了！”

“有人是这么说我的。”波洛承认道。

简哆嗦了一下，说：

“好搞笑啊！这么可爱的好天气，而我却突然感到很冷……”

“您最好走动一下，小姐。”

简站起身来。她犹豫不决地在那里站了一分钟，突然说：“霍华德想让我和他秘密结婚，马上，不让任何人知道。他说……他说这是我能和他结婚的唯一办法，因为我太软弱。”她哭了出来，用一只手使劲儿抓着波洛的胳膊问：“我该怎么办哪，波洛先生？”

“为什么要问我呢？您有更亲近的人啊！”

“我妈？她听到后会把整个房子都喊塌的！阿利斯泰尔姨公？他既谨慎又啰唆：还有时间，亲爱的，你一定要拿得特别准了再说，‘你知道，他有点古怪——你的这位年轻人。没必要这么着急……’”

“您的朋友们呢？”波洛建议说。

“我没有朋友，只有一帮什么都不懂的人。我和他们也就是一起喝酒跳舞，说些没有意义的空话罢了！霍华德是我碰到的唯一真实的人。”

“还是那句话——您为什么会问我呢，奥利维娅小姐？”

简说：“因为您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好像您对什么事情感到遗憾，好像您知道有些什么事情会……会发生……”

她停住口。

“怎么样？”她问，“您想说出来吗？”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摇摇头。

4

波洛到家时，乔治对他说：

“贾普探长来了，先生。”

波洛走进房间，贾普苦笑着说：

“我来了，老伙计。我想说，你是个神人吗？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事情？”

“你指的是——不过，对不起，你要喝点儿什么吗？甜酒？还是威士忌？”

“威士忌就挺好。”

几分钟后，他举起酒杯，感慨地说：

“为永远正确的赫尔克里·波洛！”

“不，不，我的朋友。”

“我们有一桩自杀案，赫尔克里·波洛说是谋杀——想让它是一桩谋杀案——见鬼，它就是谋杀！”

“啊？那么你终于同意了？”

“嗯，我又不是冥顽不化，不会对证据视而不见的。问题是之前一直没有证据。”

“但是现在有了？”

“是的，所以我来公开道歉——就像你说的那样，也可以说是带点儿好消息来为你助兴。”

“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的好贾普。”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星期六弗兰克·卡特用来射杀布伦特的那把手枪同打死莫利的枪是一样的！”

波洛的眼睛都瞪大了：“但是这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看来对弗兰克大师不是很有利啊。”

“这不能说明一切。”

“是的，不能，但是它让我们开始重新考虑自杀的定论。两把枪都是国外制造，这可真是不常见！”

赫尔克里·波洛瞪着两眼，眉毛像是两条弯月。他过了好久才说：

“弗兰克·卡特？不，肯定不是！”

贾普恼火地叹气说：

“你这是怎么了，波洛？开始你坚持说莫利是被谋杀的，不是自杀。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同意了你的观点，你又哼哼唧唧好像不高兴似的。”

“你真的认为莫利是弗兰克·卡特杀的？”

“这解释得通啊。卡特对莫利有积怨，这个我们都知道。他那天早晨去了夏洛特皇后街，事后假装是去告诉那姑娘说他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但是我们现在发现他当时还没有得到新工作，那是那天晚些时候的事儿。他现在也承认了。所以，这是谎言之一。他说不出十二点二十五分之后他在哪里，于是就说他正走在马利勒波恩路上。但是证明他行踪的最近的一个时间点是一点零五分——他在一个酒吧里喝酒。酒吧的人说他当时的状态很不正常——手在发抖，脸色像纸一样白！”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这与我的想法不一致。”

“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你告诉我的信息令我十分不安，确实令我非常不安。因为，你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门轻轻地开了，乔治恭恭敬敬地小声说：

“对不起，先生，但是……”

他还没说下去，格拉迪斯小姐就把他推到一边，火急火燎地进了房间，一边还在哭。

“噢，波洛先生——”

“那个，我先撤了。”贾普马上说。他仓皇地离开了。

格拉迪斯·内维尔用愤怒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

“他就是那个……那个苏格兰场来的糟糕侦探，就是他把整个案子都推到了可怜的弗兰克身上。”

赫尔克里·波洛咳了一声。他说：

“您知道，当子弹打向布伦特先生时，我就在场，我就在爱夏庄。”

格拉迪斯·内维尔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就算是弗兰克干了……干了件这样的傻事，他也只是个反犹分子。您知道，他们举着旗子游行，还敬一种可笑的礼。当然了，我知道布伦特先生的夫人是个很有名的犹太人，所以他们就煽动这些可怜的年轻人——像弗兰克一样毫无危害的年轻人——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做有利于国家的好事。”

“卡特先生是这么为自己辩护的吗？”赫尔克里·波洛问。

“噢，不是。弗兰克只是发誓说他什么都没干，而且也从来没见过那把手枪。我还没和他说上话，当然了，他们不让，但是他有一个辩护律师，是他告诉我弗兰克说了什么。弗兰克只是说这是个骗局。”

波洛嘟囔道：“他的律师是不是认为他的客户最好能想出一个更让人信服的说辞？”

“律师们都是很难相处的，他们什么都不直说。不过我担心的是那个谋杀罪名。噢！波洛先生，我肯定弗兰克不会杀害莫利先生。我是说，他没理由这么做。”

“那天早上他去诊所的时候还没有找到任何工作，对吗？”波洛问。

“这个，说实在的，波洛先生，我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他是早上拿到工作还是下午拿到工作都无关紧要。”

波洛说：

“但是他说他去那里是为了告诉你他遇上了好运。好吧，看来，他当时还没有遇上好运。那么，他为什么会去呢？”

“这个，波洛先生，那可怜的孩子当时心情不好，特别沮丧。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他还喝了点儿酒。可怜的弗兰克其实很脆弱，喝了酒之后他会更加难过，所以他想……想闹点事儿出来。于是，他就到夏洛特皇后街，想找莫利先生发作一通。因为，您知道，弗兰克特别敏感，莫利先生对他很失望这件事一直困扰着他。莫利说他是在毒害我的头脑。”

“所以他想要在上班时间去大闹一场？”

“嗯……是的……我猜他是这么想的。当然弗兰克这么想非常不对。”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金发女郎。他说：

“你是否知道弗兰克有把手枪，或者两把同样的手枪？”

“噢，不，波洛先生。我发誓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波洛慢慢地、迷茫地摇摇头。

“噢！波洛先生，请帮帮我们吧。我觉得您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波洛说：“我从来不站在哪一边，我只尊重事实。”

5

把这位姑娘送走后，波洛打电话到苏格兰场。贾普还没有回去，贝多斯警官热情地向波洛介绍了最新的进展。

警方还没有证据能证明在爱夏庄枪击事件之前，手枪为弗兰克·卡特所有。波洛放下电话，陷入沉思。这一点对卡特有利，但是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的一点。

贝多斯还告诉他关于弗兰克·卡特供述的他在爱夏庄做园丁的细节。他还是坚持说他做的是秘密工作，事先得到了一笔佣金，也通过了一些园艺技术的测试，然后被告知去向园丁总管麦卡利斯特先生申请这份职位。

他得到的指令是去监听其他几个园丁的谈话，好像他们有“赤色”倾向，而且他自己也要假装有些“赤色”。面试他并给他指令的是个女人，她告诉他她的代号是Q.H.56,还说有人向她推荐他时说他是个反共产主义者。他说那个女人是在一个光线很暗的地方面试他的，即使再见到，他应该也认不出她来。她是个红头发的女士，化着浓妆。

波洛呻吟了一声。菲利普斯·奥本海默的味道又出现了。他想这个应该要咨询巴恩斯先生。

依照巴恩斯先生的观点，这种事情确实会发生。

当天最晚的一班邮差给他送来了一封信，令他更加不安。

这是一个廉价信封，上面的字迹显得很幼稚，邮戳盖的是赫特福德谢尔。

波洛打开信读道：

亲爱的先生，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打扰，但是我非常担心，而且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实在不想和警察掺和在一起。我知道也许我应该早先就告诉您我知道的事情，但是他们说主人是自杀的，我想那就没关系了。我不想给内维尔小姐的男朋友找麻烦，也从来都没想过真的是他干的，但是现在我看到他已经被逮起来了，因为在郊区向一位男士开枪。也许他是有些问题，我本应该说出来，但是我觉得我更愿意写信给您。您是女主人的朋友，那天您还特别问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当然我现在想我那时告诉您就好了。但是我希望这不会让我和警察打交道，因为我不喜欢那样，我妈妈也不喜欢那样。她一向对我管教很严。

尊敬您的
阿格尼丝·弗莱切

波洛小声对自己说：

“我就知道这事儿和某人有关系。我只是猜错了人。”

十五，十六，厨娘们

1

与阿格尼丝·弗莱切的会面是在赫特福德谢尔的一个几乎无人光顾的茶馆里进行的，因为阿格尼丝不愿意在莫利小姐严厉的目光注视下讲这些事情。

会面的前一刻钟，阿格尼丝一直在讲她的妈妈是多么好。还有阿格尼丝的爸爸，一个拥有商铺的小个体户，从来没有和警察打过任何交道，营业时间都准确到按秒计算。阿格尼丝的爸爸妈妈在格洛斯特郡的小达林镇上都是受人敬仰的人。弗莱切一家六个孩子（两个孩子已夭折）从来都没有让父母烦恼过。如果现在阿格尼丝和警察有任何瓜葛，爸爸妈妈会急死的。因为，正如她说的，他们一向都是堂堂正正做人，从来没让警察找过麻烦。

当这些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经过各种渲染和强调之后，阿格尼丝才接近了会面的主题。

“我不愿意对莫利小姐说，先生，因为，您知道，她会说我早就应该说出来。但是我和厨娘——我们聊过，都觉得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们都看到报纸上清楚地写着主人用药用错了，于是开枪自杀，手里还握着手枪等等这一切，所以看上去都很清楚，对吧，先生?”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波洛希望通过启发性的、但又不太直接的提问，来接近她要说的有用信息。

阿格尼丝马上回答说：

“我看到报纸上说的关于弗兰克·卡特的事儿——就是内维尔小姐的男朋友——他在做园丁的地方对一个男士开枪，看上去好像是他脑子出了问题。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以为自己被迫害，被敌人控制了什么的，反正把他们留在家里特别危险，于是就会被送进疯人院。我想可能弗兰克·卡特就是这样，因为我记得他曾经说过莫利先生不喜欢他，想拆散他和内维尔小姐。但是，她当然不会听从，艾玛和我也觉得不该听，因为您不能否认卡特先生长得很帅，而且是位绅士。但是，当然了，我们都觉得他并没有对莫利先生做过什么。我们只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波洛耐心地问：

“有什么不对劲儿？”

“是那天早上，先生，莫利先生开枪自杀的那天早上。我正在想是不是可以下楼把邮件取上来，邮差已经来过了，但是这个艾尔弗雷德还没把信拿上来——他是不会给我们送上来的，除非有莫利先生或者莫利小姐的信，如果只是我和艾玛的，他就会一直等到午饭时才拿上来。

“所以我走到楼梯的平台上，顺着楼梯向下望。莫利小姐不喜欢我们在主人上班的时间到楼下客厅去，不过我看到艾尔弗雷德正领着一个病人去主人那里，我想或许我可以在那里等着，在他回来的路上叫住他。”

阿格尼丝喘着气，又深呼吸了一下，接着说：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就是那个弗兰克·卡特。他正在楼梯的半中腰——我是说我们的楼梯，就是主人诊室上面的那层。他正站在那里往下看，等着什么。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他看上去好像在使劲儿地听什么动静，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当时是几点？”

“肯定差不多快到十二点半了，先生。我正在想：瞧，弗兰克·卡特来了，内维尔小姐一天都不在，他会不会不高兴，我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跑下去告诉他，因为看起来是那个榆木脑袋阿尔弗莱忘了，不然我想他也不会在这儿等她。然后我正犹豫着呢，卡特先生看上去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很快地从楼梯上悄悄跑下去，穿过楼下过道，进了主人的诊室，然后我心里想，主人肯定会不高兴，接着我想是不是会吵起来，但是这时艾玛叫我，问我在干什么。于是我就上楼了，然后……后来……我听说主人开枪自杀了，然后……当然……这件事太可怕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后来，当那个警探走了之后，我对艾玛说，我没讲那天早上卡特先生来楼上找过主人那件事儿，她问他真的来过吗？我就告诉了她，她说或许我应该说出来，但是不管怎样我说我还是再等等，然后她也同意了，因为我们俩都尽量不想给弗兰克先生找麻烦。后来，庭审开始了，原来是主人弄错了一种药，非常害怕，于是就开枪自杀了，非常自然的事儿。然后……当然，也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但是前两天我在报纸上读到那则消息……噢！又让我想起来了！然后我对自己说，‘如果他是那种以为大家都在迫害他而到处杀人的疯子，那么，也许他真的开枪打死了主人！’”

她用焦虑和恐惧的眼神满怀希望地望着赫尔克里·波洛。他尽可能地用安慰的语气说：

“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我肯定是非常正确的，阿格尼丝。”

“呃，我必须要说，先生，这样我也真的卸下了包袱。您知道，我一直在对自己说也许我应该讲出来。然后，您知道，我又怕万一真和警察打起交道，妈妈会怎么说。她一直都特别强调要我们……”

“是的，是的。”赫尔克里·波洛赶紧说。

他感觉这一个下午已经听到够多关于阿格尼丝妈妈的故事了。

2

波洛来到苏格兰场，说要找贾普。他被领到探长办公室。“我想见见卡特。”赫尔克里·波洛说。

贾普迅速瞟了他一眼，问：

“又有何高见啊？”

“你不愿意帮忙？”

贾普耸耸肩，说：

“呃，我可不会反对，那样做没什么好处。谁是内政大臣的宠儿啊？是你。谁能玩弄半个内阁于股掌之间？是你。你可以帮他们遮盖丑闻。”

波洛的脑海里闪过那桩“奥吉思马厩案”。他不无自得地说：

“你必须承认那简直是太巧妙了，对吧？应该说是充满想象力的杰作。”

“也只有你才会想得出这种事儿！有时，波洛，我都觉得你简直是毫无顾忌！”

波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不是这样的。”

“呃，好吧，波洛，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有时太沉醉于你那些可恶的鬼点子了。你为什么要见卡特？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杀了莫利？”

让贾普吃惊的是波洛居然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的朋友，正是因为这个。”

“我猜如果真是他干的，他会告诉你，对吧？”贾普边笑边说。

但是赫尔克里·波洛依然很严肃，说：“他有可能会告诉我——是的。”

贾普不解地看着他，说：

“你知道，我认识你很久了——有二十年了吧？差不多吧？但是我还是猜不透你的意图。我知道你为年轻的弗兰克·卡特伤透了脑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不想他有罪——”

赫尔克里·波洛使劲儿地摇头。

“不，不，你错了，是另有原因——”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那个女朋友吧，那个金发小妞。你也是个容易动感情的老家伙——”

波洛一下子生气了。

“不是我感情用事！那是英国人的通病！是英国人为年轻的恋人、垂危的母亲和深爱的孩子唏嘘不已。而我，是理性的。如果弗兰克·卡特是个杀人犯，我绝对不会感情用事，希望成全他与那个善良又平凡的姑娘的姻缘。如果他被吊死，她一两年后就会忘了他，重新开始！”

“那么你为什么不肯相信他有罪？”

“我确实是想相信他有罪。”

“你是说你有线索可以最终证明他是清白的？那么，干吗要保密呢？你对我们要公平啊，波洛。”

“我对你们很公平。很快，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给你们一个目击证人的名字和地址，对你们的起诉会很有帮助。她可以做证这个案子就是他干的。”

“那么——噢！你简直把我搞糊涂了。你为什么还这么火急火燎要见他？”

“为了让我自己满意。”赫尔克里·波洛说。他再没有多说什么。

3

弗兰克·卡特面色惨白憔悴，但仍勉强露出虚张声势的样子，用毫不掩饰的厌烦神情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他粗鲁地说：“是你啊，你这该死的小外国佬！你想要干什么?”

“我想见你，跟你谈谈。”

“你只管看好了，但是我不会和你谈什么，除非有律师在。这是我的权利，没错吧？对此你没办法。我有权要求我的律师在场，否则我啥都不会说。”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如果你愿意，可以要求叫他过来，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

“你当然会这么说，这样你就可以设下圈套让我承认那足以毁掉我的罪状，嗯？”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请记住。”

“这可少见啊？让你的警察哥们儿在门外监听，毫无疑问。”

“你错了。这是一个完全私人的会面，只有你和我。”

弗兰克·卡特笑了，笑容里带着狡诈和不快。

他说：“省省吧你！别想拿这些老把戏来骗我。”

“你记得有个叫阿格尼丝·弗莱切的姑娘吗？”

“从来没听说过。”

“我想你会记得她，虽然你可能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她。她是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的女佣。”

“那又怎么样？”

赫尔克里·波洛一字一顿地说：

“莫利先生被杀的那天上午，这个姑娘偶然从顶楼的楼梯扶手往下看，她看到你在楼梯上，等在那儿，一边还在听着什么。后来她看到你进了莫利先生的房间。时间是十二点零六分或者十二点刚过一会儿。”

弗兰克·卡特明显开始发抖，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神色比平时更加鬼祟，两个眼珠狂乱地咕噜咕噜打转。他怒吼道：

“撒谎！他妈撒谎！是你买通了她！警察买通了她，让她说看见了我。”

“那时候，”赫尔克里·波洛说，“按照你的供词，你已经离开了那所房子，在马利勒波恩路上散步。”

“就是这样啊。那女人在撒谎，她不可能看见我。这是无耻的陷害。如果是真的，她干吗不早说？”

赫尔克里·波洛平静地说：

“她当时确实告诉了她的朋友和同事——那个厨娘。她们感到困惑和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当自杀的判决出来时，她们又如释重负，想着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我根本就不相信！她们只不过是商量好的。一对卑鄙撒谎的小……”接着他气急败坏地说着脏话。

赫尔克里·波洛等待着。

当卡特最终停下来时，波洛还是像刚才一样冷静慎重地说：

“愤怒和愚蠢的谩骂都帮不了你。这两个姑娘准备把她们看到的都说出来，人们会相信的。因为，你明白，她们讲的是事实。那个姑娘，阿格尼丝·弗莱切确实看到了你。你当时确实在那儿，在楼梯上。你没有离开那所房子，而且你确实进了莫利先生的房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冷静地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撒谎，我告诉你！”

赫尔克里·波洛感到非常疲惫——自己真的老了。他不喜欢弗兰克·卡特，非常不喜欢他。他认为弗兰克·卡特是个恃强凌弱的骗子，一个谎言家，总之是最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那类年轻人。他，赫尔克里·波洛只要放手不管，让这个年轻人去坚持他的谎言，世界就可以铲除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居住者……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建议你告诉我真相……”

他很清楚目前的局面。弗兰克·卡特虽然愚蠢，但还是知道坚持他的否认是最好、最安全的做法。一旦承认他在十二点零六分进了那个房间，那么危险就大了。因为从这之后，他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在撒谎。

那就让他坚持否认好了。如果这样，赫尔克里·波洛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弗兰克·卡特很有可能会因为杀害亨利·莫利被绞死，而且他也算罪有应得。

赫尔克里·波洛只需起身走人就可以。

弗兰克·卡特还在说：“撒谎！”

良久的停顿。赫尔克里·波洛没有起身离开，他真想这么做——非常想，然而，他还是没有走。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中充满了他坚强的个性所显示出来的威慑力：

“我没有骗你，希望你相信我。如果你没有杀害莫利，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告诉我那天上午事情的真相。”

望着波洛的那张刻薄、奸诈的面孔颤抖了一下，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弗兰克·卡特紧紧地抿着嘴，两眼左右转动，充满恐惧，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动物。

现在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

忽然，弗兰克完全被对方的人格力量所打败，投降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

“那好吧，我这就告诉你。如果你现在是在骗我，上帝会诅咒你的！我确实进了那个房间……我上了楼梯，想等到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里时再进去。我就等在那儿，在莫利房间的上面。后来有个先生出来了，下了楼——那人很胖。我正要下决心过去，这时另一个先生又从莫利的房间出来，也下了楼。我知道我必须要快点儿，于是下楼没敲门就溜进他的房间。我正准备好好教训他一顿，竟然想让我的女人针对我，坏我的事儿，他这个该死的——”

他突然住口。

“怎么了？”赫尔克里·波洛问，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急迫、充满威慑力。卡特的声音变得嘶哑而颤抖。

“他躺在那儿——死了。是真的！我发誓这是真的！就像庭审判决说的那样躺在那儿。我开始无法相信，还弯腰看了看他，但是他真的是死了。他的手像石头般冰冷，我看到他头上有一个子弹打穿的洞，周围有一层血凝成的黑黑的结痂……”

回想到这个情景，他的额头上再次渗出了冷汗。

“这时我明白自己麻烦大了，他们会说是我干的。我什么都没有碰，除了他的手和那个门把手。我用手帕把门把手两面都擦了擦。然后我从房间里出来，尽可能快地悄悄下了楼。客厅里没有人，我就赶紧离开了那里。毫无疑问，我觉得非常吃惊。”

他停顿了一下，惊恐地望着波洛。

“这些都是真的。我发誓是真的……他当时已经死了。你一定得相信我！”

波洛站起身，声音听上去既疲惫又悲伤。他说：“我相信你。”

他向门口走去。弗兰克·卡特大声嚷嚷道：

“他们会绞死我的——如果他们知道我当时在场，他们一定会绞死我的。”

波洛说：“你说出了真相，救了自己。”

“我不明白，他们会说——”

波洛打断他说：

“你刚才说的确证了我之前就知道的情况。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走了出去。

他一点儿都不感到高兴。

4

六点四十五分，他来到了伊灵巴恩斯先生家。他记得巴恩斯先生曾经说过这是个拜访别人的好时间。

巴恩斯先生正在他的花园里干活儿。他招呼波洛说：

“我们需要雨啊，波洛先生，太需要了。”他仔细地观察着来客。

“您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啊，波洛先生？”

“有时，”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必须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情。”

巴恩斯先生同情地点点头：“我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随意地环顾了这个修剪整齐的小花圃，轻声说：

“这个花园规划得很好，一切都恰到好处，虽然小但很精致。”

巴恩斯先生说：“当你只有一个很小的空间时，就必须充分利用它。绝不能在规划上出错。”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

巴恩斯继续说：“你们抓到要抓的人了？”

“弗兰克·卡特？”

“是的，我吃了一惊，着实吃了一惊。”

“您没想到这是桩——比如说——因私谋杀？”

“没有，坦率地说我确实没有。一旦牵扯到安伯里奥兹和阿利斯泰尔·布伦特，我就觉得它应该是那种间谍或反间谍的案子。”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您向我阐述的观点。”

“我知道，我那时感觉特别肯定。”

波洛慢慢地说：“但是您错了。”

“是的，别再提它了。问题是，每个人的想法都受他的经历所影响。我长期以来跟这种事儿打交道太多了，所以我就觉得它无处不在。”

波洛说：“您看过魔术师在一副扑克牌里找出某一张牌的游戏吗？叫什么——逼出某张牌？”

“是的，当然。”

“这就是我们这儿发生的情况。每次人们想到莫利被杀的原因时，嘿，马上——一张牌就被逼出来了。安伯里奥兹，阿利斯泰尔·布伦特，政治的动荡，有关国家利益……”他耸了耸肩，“而您呢，巴恩斯先生，您对我的误导比任何人都大。”

“噢，听我说，波洛，我很抱歉。我以为真是那样的。”

“您瞧，您过去的工作会接触到很多内情，所以您的话有分量。”

“不过，我之前说的都是我确实相信的，我只能这么为自己辩解。”

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那么始终只是纯粹的私人动机吗？”

“没错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谋杀的原因，尽管我本来有过一次很好的机会。”

“什么意思？”

“一个谈话的片段，一个特别有启发性的片段，只是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它的意义。”

巴恩斯先生若有所思，小铲子碰到了鼻子，一粒泥巴粘在了他的鼻子边上。

“您搞得还挺神秘的啊？”他和蔼地说。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他说：“是的，或许吧，因为您对我不够坦诚。”

“我？”

“是的。”

“我亲爱的朋友，我从来都没想到过是卡特。据我所知，他在莫利先生被杀前就离开了那所房子。我想是不是他们现在发现他其实并没离开——虽然他自己说已经走了？”

波洛说：“卡特十二点二十六分时还在那所房子里，他还看到了凶手。”

“那么卡特没有——”

“我告诉你，卡特看到了凶手！”

巴恩斯先生说：“他认出他了吗？”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摇摇头。

十七，十八，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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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赫尔克里·波洛和他认识的一个戏剧代理人会面了几个小时。下午，他去了牛津。接下来的一天，他乘车去了郊外，回来时已经比较晚了。

出发前，他打了个电话给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约好当天晚上会面。

晚上九点半，他到了哥特楼。

波洛被领进书房，那里只有阿利斯泰尔·布伦特一个人。他与他的客人握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急切的大问号。他说：“怎么样？”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点点头。布伦特用几乎是用又怀疑又欣赏的目光望着他。

“您找到她了？”

“是的，是的，我找到她了。”他坐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您很累吧？”

“是的，我很累。我要告诉您的，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布伦特问：“她死了吗？”

“这取决于，”赫尔克里·波洛缓慢地说，“您怎么看。”

布伦特皱起眉头。他说：“我亲爱的先生，一个人不是死，就是活。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只能居其一啊！”

“呃，但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又是谁呢？”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您不是想说——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吧？”

“噢，不是，不是的。有这么个人，她曾经住在加尔各答，教人们演讲技巧，她还热衷于慈善工作。她搭乘‘马哈拉那’号轮船来到英国——与安伯里奥兹先生同船，虽然他们是在不同等级的仓位。他还因为什么事儿帮了她——她的行李出了点儿问题。看来他在小事情上还是个热心人。而有时，布伦特先生，好心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您知道，对于安伯里奥兹先生来说正是这样。他后来在伦敦街头又偶然遇到了这位女士，他当时心情很好，就好心地邀请她与他一起在萨伏依酒店共进午餐。这对她来说可是不期而遇的好事儿，对安伯里奥兹先生则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因为他的好心是没有预谋的，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个容颜已逝的中年女子会给他带来一座金矿般的发财机会。但是，她尽管这么做了，却一点儿都没有觉察。您知道她从来都不怎么聪明，虽然是个充满善意的好人，但是——我想说——脑子不是很灵光。”

布伦特说：“那么那个叫查普曼的女人不是她杀的了？”

波洛不紧不慢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讲这件事。我想，还是应该从我开始接触这件事讲起。是关于一只鞋！”

布伦特茫然地问：“一只鞋？”

“对，一只带鞋扣的鞋。当时我看完牙从牙医那儿出来，站在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的台阶上。这时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门开后，一个女人的脚伸了出来。我是个喜欢观察女人脚和脚腕的人。那是只很好看的脚，脚腕也很漂亮，穿着一双昂贵的丝袜。但是我不喜欢那只鞋。这是只崭新的、闪闪发亮的漆皮鞋，还带着一个巨大的装饰鞋扣。不雅观，一点儿都不雅观！当我还在观察这些时，女士整个儿都从车里出来了——坦率地说，实在令人失望——是一位中年女士，没什么魅力，穿着也没有品位。”

“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

“非常正确。她下车时发生了事故——她的鞋扣勾到车门，被扯掉了。我把它捡起来并送还给她。就这样，这段插曲结束了。

“后来，同一天，我和贾普探长一起访问了这位女士。顺便提一下，她那时还没有把那个鞋扣缝上。

“当天晚上，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就从她住的酒店出走并消失了。到这里，我们暂且说，第一幕结束。

“第二幕开始是贾普探长召我去利奥波德国王公寓。在那边的一个公寓里有一只皮草箱，皮草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走进那间屋子，走近那只箱子，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只很破的带鞋扣的鞋！”

“怎么了？”

“您还没有听懂我说的意思，那是一只很破的鞋子——穿得很旧。但是您看，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是在同一天晚上去的利奥波德国王公寓，也就是莫利先生被害的那一天。早晨鞋子还是新的。一个人不可能在一天里把一双新鞋穿旧，您明白了吧。”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兴味索然地说：“我想，她也可能有两双这样的鞋吧？”

“啊，但是情况并非如此。因为贾普和我去过她在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的房间，并且检查了她所有的东西——没有一双带鞋扣的鞋子。是的，她可能会有一双旧鞋，走累了一天之后，在晚上换上了这双鞋，对吧？但是，如果是这样，另外那双鞋应该在酒店里，您同意吧？”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要紧。”

“不，不要紧，一点儿都不要紧。但是如果有人遇到自己无法解释的问题，就会去下功夫深究。我站在那个皮草箱边上，看着那只鞋——那个鞋扣是有人用手工新缝上的。我得承认我当时曾经怀疑过——我自己。是的，我对自己说，赫尔克里·波洛，你早上是不是飘飘然昏了头了，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把旧鞋子都能看成新鞋子？”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但是错了，不是这个原因。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我们继续。我仔细查看了这个女人的尸体，感觉很不舒服。为什么这张脸被刻意、胡乱地毁掉？是不想让人认出来吗？”

阿利斯泰尔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他说：“我们一定要把这些再讲一遍吗？我们都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坚定地说：

“这很有必要，我必须领着您从我走过的路上再走一遍，最终找到真相。我对自己说：‘这里面有问题。这儿有具女人的尸体穿着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衣服（除了鞋子，或许？），拿着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手提包，但是为什么不让人认出她的脸呢？也许是因为这张脸不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脸？’于是我马上开始回想我听到过的另一个女人的样子——就是那间公寓的主人。我问自己，这里躺着的这个死人会不会是另外这个女人呢？于是我去看了这个女人的卧室。我试着想象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从表面上看，她与另外一个很不同，穿戴得体又讲究，很会化妆。但是从基础方面看，并没有大的区别，头发，身材，年龄……但是有一个不同点，阿尔伯特·查普曼夫人穿五号鞋，而我知道，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穿九号丝袜，也就是说她应该至少穿六号的鞋子。这样，查普曼夫人的脚就比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小。我又回到尸体那边。如果我的推断是对的，如果尸体是穿着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衣服的查普曼夫人，那么鞋子应该过大。我抓起一只脚，但是发现鞋子并不松，反而还很紧。这么看尸体还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毁了这张脸呢？手提包已经证明了她的身份，它本可以被轻易地处理掉，但却没有。

“这简直是个谜，一个头绪混乱的谜团。绝望之中，我拿起了查普曼夫人的地址簿——唯一可以确认死者身份的人就是牙医，碰巧查普曼夫人的牙医也是莫利先生。莫利已经死了，但还是有办法鉴定身份。结果您已经知道了。接替莫利的医生在法庭上做证尸体就是阿尔伯特·查普曼夫人。”

布伦特有点烦躁不安。但是波洛毫不理会，接着说：

“我遇到了一个心理学问题。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第一个很明显，她有朋友证实她在印度住了很久，他们把她描述为一个诚恳的、做事认真的、有点儿傻里傻气的女人。还有另外一个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吗？显然是有的。这个女人和一个知名的谍报人员一起吃午餐；这个女人在大街上和您搭讪，并且自称是您太太的好朋友——这一点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不实之词；这个女人在案发前不久刚从一个男人的诊所里出来；这个女人在那天晚上去拜访了另一个女人，而且很有可能就在那时另外那个女人被谋杀了；这个女人从那时起就消失了，尽管她一定知道伦敦警方正在寻找自己。所有这些行为与她朋友对她的描述一致吗？看起来不一致。所以，如果这个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不是她原本那样和善的好人，那么看起来她就很有可能是个冷血女杀手，或者是个同谋。

“我还有一个准则——我自己的亲身印象。我跟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交谈过。她给我留下了什么印象呢？这，布伦特先生，是个最难回答的问题。她说的话，她说话的方式，她的举止，她的手势符合人们对她的描述。但是，它们也同样符合一个聪明的演员对一个角色的扮演。不管怎么说，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最初就是个演员。

“有一段对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就是我和住在伊灵的巴恩斯先生的对话。他那天也去了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号看牙。他的理论是——他对此非常武断——莫利和安伯里奥兹的死都纯属偶然，也就是说，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您。”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哦，是的，这倒是真的，但是为什么要把莫利也牵扯进来？”

波洛说：“因为这个案子里有——怎么说呢？有些丧心病狂的人，他们不计代价，不惜夺走人的生命。是的，一种不顾一切的丧心病狂，这就意味着有更大的阴谋！”

“您不认为莫利是因为出了错儿开枪自杀的？”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一分钟都没有。不，莫利是被谋杀的。安伯里奥兹是被谋杀的，那个不知身份的女人也是被谋杀的。为什么？因为更大的阴谋。巴恩斯的理论是有人试图贿赂莫利或者他的合伙人，以达到暗杀您的目的。”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厉声说：“一派胡言！”

“啊，可是他说得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吗？比如一个人想要铲除某个人，但是对方非常谨慎小心，很难有机会下手。要想杀了这个人就需要在他毫无戒备的情况下接近他，那么，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比在牙医诊室里更无戒备呢？”

“呃，这是真的，我想。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这确实是真的。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就对事情的真相有了最初朦胧的感觉。”

“所以您接受巴恩斯的理论？巴恩斯是谁，顺便问一句？”

“巴恩斯是赖利约在十二点的病人。他从内务部退休，现在住在伊灵。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个子。但是，您说我接受了他的理论，那就错了。我没有，我只是接受了其中的精髓。”

“您是什么意思？”

赫尔克里·波洛说：

“一直以来，我都在被误导——有时是无心的，有时是刻意的。一直以来，我都在被暗示、被迫使认为这个案子是我们所说的社会性犯罪案件。也就是说，您，布伦特先生，您的公众人物的身份，才是整个案子的焦点。您这位银行家，您这位国家财政的掌管者，您这位保守势力的拥护者！

“但是所有公众人物都有自己的私生活。我的错就是我忘记了私生活这一块。有人因为私人恩怨想要杀死莫利——比如说弗兰克·卡特。

“也可能有人会由于私人恩怨想杀害您——您的亲属会在您过世后得到财产。有人爱您，也有人恨您——作为一个普通人，而不是公众人物。

“所以我回到了我称作‘逼迫识牌游戏’的更高级的事例上。也就是弗兰克·卡特对您的那次所谓的袭击。如果这次袭击名副其实，那么它就是一桩政治性犯罪。但是有没有另外一种解释呢？也许有。树丛里还有第二个人，这个人冲上去抓住了卡特。他可能先开了一枪，然后把手枪扔到卡特身边，后者几乎必然会捡起来，然后被人发现手里握着那把枪……

“我也想过霍华德·赖克斯的问题。赖克斯在莫利死的那天上午也去了夏洛特皇后街。赖克斯对您所代表的一切深恶痛绝。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但赖克斯还不止于此，他可能会同您的外甥孙女儿结婚。如果您死了，您的外甥孙女儿会继承一笔非常可观的财产，尽管您已经做出了谨慎的安排，使她无法动用本金。

“难道这一切，说到底，不是一桩私人性质的，为了私人利益、满足私人欲望的罪案吗？为什么我之前一直认为它是桩社会性罪案？因为有人将这个概念，不只一次地向我提起，把它强加于我，就好像那张被逼出的纸牌……

“这时，当我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才第一次看到了事情真相的曙光。我当时在教堂里，正在唱着赞美诗——讲的是一个绳索编织的圈套……

“一个圈套？给我设的？是的，有可能是……但如果真是这样，谁设的圈套呢？只有一个人有可能这么做……不过好像讲不通啊——或者讲得通？难道我一直在颠倒着看这个案子吗？莫利不是目标？确实如此！对人生命的无情践踏？是的。因为罪犯承担的风险是巨大的。

“但是如果我的这个新奇的想法是正确的话，它一定要对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有合理的解释。比如，它必须要能解释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双重性格的秘密，它必须要揭开带着鞋扣的鞋的谜团，它必须要回答出‘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现在身处何方’这个问题。

“好吧，它不仅可以解答以上所有的问题，而且还不止这些。它告诉我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关系到这个案子的开头、过程和结尾。所以在我看来，有两个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事实上也确实有两个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有一个是她的朋友们所说的那个和善的、有点傻气的好人；另一个是那个和两起凶杀有关，撒了谎，然后神秘消失的女人。

“请记住，利奥波德国王公寓的门童说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之前曾经去过一次……

“以我对这个案情的还原，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再也没有离开过利奥波德国王公寓。另外一个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取代了她。这另外一个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和一双带鞋扣的新鞋，因为其他那些鞋子都太小了。她在某天的一个繁忙时间里去了拉塞尔广场酒店，带走了这个已死女人的衣服，付了账单，然后离开了。她去了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还记得吗，从这时开始，塞恩斯伯里·西尔的朋友们都没再见过她。她在那里扮演了一个星期的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她穿着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的衣服，用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那样的声音讲话，但是她还必须买一双小一点的晚装鞋。然后——她就消失了，人们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她在莫利被害的那天晚上再次回到利奥波德国王酒店。”

“您是想说，”阿利斯泰尔·布伦特问，“箱子里的那具尸体最后还是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的？”

“当然是！把脸毁了只是一颗很聪明的烟幕弹，引导人们怀疑死者的身份！”

“可是牙医的证据呢？”

“啊！说到这个，给出证据的并不是牙医本人。莫利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给出任何证据。他本来知道这个死去的女人是谁。现在的这个证据只是那些病人卡片，而那些卡片是伪造的。两个女人都是他的病人，记得吧，只要重新填写那些卡片，把名字换一下就行了。”

赫尔克里·波洛接着说：

“现在您明白当您问我那个女人是不是死了时，我回答说，‘这取决于您怎么看’了吧？因为当您说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时，您指的是哪个女人？是从格伦戈威尔宫廷酒店消失的那个，还是真正的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

“我知道，波洛先生，您一向很有声望。所以我想您做出这么不同凡响的假设一定是有根据的。但在我看来，这只是异想天开的臆测。您说，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是被蓄意谋杀的，莫利也是因为怕他能认出她的身份而被谋杀的，对吧？但是为什么？我想知道，这个女人，一个完全没有危害到谁的中年女人——有很多朋友，显然没有什么敌人——究竟为什么有人要用这么个大阴谋来杀害她呢？”

“为什么？是的，正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正如您所说，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是个毫无杀伤力的人，连只苍蝇都危害不到！那么为什么她会被蓄意地、惨无人道地杀害呢？让我来告诉您我的想法。”

“嗯？”

赫尔克里·波洛身体前倾，说：

“我相信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被害是因为她碰巧有对于见过的人过目不忘的本领。”

“您是什么意思？”

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们已经把双重人格分离了开来。一个是从印度来的与世无争的女士，还有一个是聪明的演员，扮演了那个从印度回来的与世无争的女士。但是有一件事落在这两个角色之间。在莫利先生房前跟您说话的是哪个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您记得，她自称是‘您太太的一个好朋友’。现在她的这个说法，无论是基于她朋友的判断，还是正常的可能性推理，都被证明是不属实的。所以，我们可以说：‘这是个谎言，真正的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是不会说谎的。’所以这是冒名顶替者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撒的谎。”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点点头。

“是的，这个推断很清晰，尽管我还是不明白目的是什么。”

波洛说：

“啊，对不起。但是让我们先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看。那个真正的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她不说谎，所以她讲的是真话。”

“我想您是可以这么看，但是这看上去非常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但是暂且把这第二个假设当作事实吧——她说的是真话。那么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确实认识您太太，而且很熟悉。那么，您太太一定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非常熟悉的那种人，一个和她有着相同生活状况的人，一个英属印度人，一个传教者——或者，再往前说——一个演员，那么——就不会是丽贝卡·阿诺德！

“现在，布伦特先生，您明白我为什么要谈论私人生活和公众生活了吧？您是位伟大的银行家，但是您同时也娶了一位有钱的阔太太。在您和她结婚前，您仅仅是一个公司——离牛津不远的初级合伙人。

“您知道，我开始从正确的方向来看待这个案子。不惜代价？对您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儿。毫不吝惜他人的生命——这一点也同样，因为您早就是个名副其实的独裁者了。对于独裁者来说，他自己的生命至关重要，而别人的生命则无足轻重。”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您想说什么，波洛先生？”

波洛不动声色地说：

“我想说，布伦特先生，当您和丽贝卡·阿诺德结婚时，您已经是个有妇之夫。我想说，出于对美好未来的渴望，又由于您当时既没有什么财富，又没有什么权势，您就隐瞒了这个事实，刻意地犯了重婚罪。我想说，您真正的太太默认了这个局面。”

“那么这个真正的太太又是谁呢？”

“她冒用了阿尔伯特·查特曼夫人这个名字住在利奥伯特国王公寓——一个很方便的地点，离您在切尔西堤的房子步行不到五分钟。您借用了一个真正的特工的名字，知道这样就可以帮她向人们暗示她丈夫是做谍报工作的。您的计划非常完美地实现了，没有引起过任何怀疑。然而，事实终归是事实，您从未合法地与丽贝卡·阿诺德结婚，而且犯了重婚罪。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什么危险。这时它突然出现了——来自一个讨厌的近二十年后还记得您的女人。她偶然回到英国，偶然在夏洛特皇后街与您相遇；也是出于偶然，您的外甥孙女儿当时跟您在一起，听到了她对您说的话。否则我可能永远都猜不到。”

“那是我自己告诉您的，亲爱的波洛。”

“不对，是您的外甥孙女儿坚持要告诉我的，而您又不能明显地横加阻拦，以免引起怀疑。那次见面之后，又有一件倒霉事（对您来说）发生了。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遇到了安伯里奥兹，同他一起吃了午餐，对他讲起了跟一个朋友丈夫的那次相遇——‘这么多年过去了！’‘当然，看上去老了点儿，但几乎没什么变化！’我承认，这完全是我的猜想，但是我相信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我想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一点儿都没有想到她朋友嫁给的那个布伦特先生是当今世界金融的幕后操纵者。您的名字，不管怎么说，都非同凡响。还记得安伯里奥兹吧，他除了干那些间谍活动之外，还是个敲诈勒索者。勒索者对于秘密有着异乎寻常的嗅觉。安伯里奥兹心下一盘算，很容易就发现了这位布伦特先生的秘密。然后，我相信，他给您写了信，或者打了电话……噢，是的，对于安伯里奥兹来说，您是一座金矿。”

波洛停歇片刻，接着说：

“对付一个高效又有经验的勒索者只有一种有效的办法——让他闭嘴。这个案子并不像我之前误认为的那样，是‘布伦特一定得滚蛋’，相反，是‘安伯里奥兹必须滚蛋’。不过答案都是一样的！要接近一个人，最容易的方法就是趁他毫无防备之时，那么一个人在什么时候能比躺在牙医椅子上时更无防备呢？”

波洛又停顿了一下，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边。他说：

“这个案子的真相很早就有人提及——门童艾尔弗雷德。他当时正在读一本犯罪小说，题目是《死于十一点四十五分》。我们当时就应该意识到这个预示。因为，这正好是莫利遇害的时间。您在准备离开诊室时开枪打死了他，接着您按响了蜂鸣器，打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离开了那个房间。您掐算好时间，好让自己下梯时刚好碰上艾尔弗雷德领着那个冒牌的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进电梯。您确实打开了前门，也许还走了出去，但是当电梯关门向上运行的时候，您又溜进房子，从楼梯上了楼。

“基于我的亲身经历，我知道艾尔弗雷德是怎么领病人上楼的。他会先敲敲门，打开门，向后退一步让病人进去。里面的水还在流——可以推论，莫利像往常一样还在洗手。但是艾尔弗雷德其实看不到他。

“等艾尔弗雷德从电梯下去之后，您就立即溜进那个诊室，和您的同谋一起把尸体抬进了相连的那个办公室。然后迅速在病人档案里找出查特曼夫人和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的卡片，伪造了记录。您穿上白大褂，也许您太太还帮您稍作化妆，但其实不需要做什么，因为那是安伯里奥兹第一次去莫利那儿看牙。况且他从没有见过您，您的照片也很少在报纸上出现。另外，他为什么要怀疑呢？勒索者并不害怕他的牙医啊。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下了楼，艾尔弗雷德把她送出门。蜂鸣器响起，安伯里奥兹被送上楼。他看到牙医在门背后洗手，一切无恙。他被领进牙医椅，把那颗疼痛的牙指给医生看。您按照医生的惯例与他交谈。您解释说最好要麻醉他的牙龈。普鲁卡因和肾上腺素就在那里。您给他注射了足以致死的剂量。顺便说一句，他因此不会对您的医术产生任何怀疑！

“安伯里奥兹走时没有任何疑心。您把莫利的尸体拉出来放在地板上，又往地毯上拖了一点。这时，您只能自己来做这件事。您把手枪擦干净放在他手里，又擦干净门把手——这样您的指纹就不会最后留在上面——把您用过的仪器都扔进消毒器里。然后您离开了那个房间，在合适的时间从楼梯上走下去，并溜出大门。这是您唯一有危险的时刻。

“一切都应该顺利过去了！两个对您有威胁的人都死了。第三个人也死了——但是，在您看来，这不可避免。而且，所有这些都有很好的解释。莫利自杀是因为他对安伯里奥兹犯了个错，这样一下就死了两个。一次令人遗憾的事故。

“但是出乎您的意料，我出场了。我产生了怀疑，对已有的解释提出了异议。一切都没有如您所愿的那样顺利进行。所以一定得有第二个防范措施。如果需要，一定要有个替罪羊。您对莫利那里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弗兰克·卡特，就是个合适的人选。于是您的同谋就以秘密工作者的形式安排他做了一名园丁。如此，将来他讲出这段荒诞经历就没有人会相信。到一定的时候，皮草箱子里的尸体会被发现。一开始，人们会认为那是塞恩斯伯里·西尔小姐，然后牙医的证明会推翻这个结论。巨大的轰动！看上去这似乎没有什么必要，而且会将事情复杂化，但其实不然。您不想让英国警方四处寻找失踪的阿尔伯特·查特曼。不，那就让查特曼夫人死吧，让警察去找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因为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她。另外，您可以通过您的影响力叫停对于本案的调查。

“您确实这么做了。不过，您还需要知道我在做什么，于是您把我叫来，敦促我去找那个失踪的女人。您继续不断地‘强加牌’给我。您的同谋给我打电话，煞有介事地威胁我，同样的招数——间谍，社会性谋杀。她是个聪明的演员，您的这位太太，为了掩盖自己原有的声音，故意模仿别人说话。您太太模仿了奥利维娅夫人的说话语调。应该说，这一招确实迷惑了我。

“后来我又被带到爱夏庄，最后的表演开始了。将一把装好子弹的手枪摆在月桂树丛中是很容易的。一个正在剪枝的男人，无意中把它弄走火了，枪掉在他脚下，惊慌失措中他把枪捡起来。还能怎么样呢？他被当场抓获，还附带一个荒唐的故事。而且手枪与杀害莫利的那把是一对儿。

“所有这些都是一个圈套，等着赫尔克里·波洛来跳呢。”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在椅子里动了动。他面色阴沉，而且有点悲伤。他说：“别误解我，波洛先生，有多少是您的猜测？又有多少是您确实知道的？”

波洛说：

“我找到了那份结婚证书——在牛津附近的一个婚姻登记处——是马丁·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和格尔达·格兰特两个人的。弗兰克·卡特在十二点二十五分刚过时看到两个男人从莫利的诊室出来。第一个人很胖——安伯里奥兹；第二个，当然就是您。弗兰克·卡特没有认出您来，他只是从上面往下看到了。”

“您可真诚实！”

“他走进诊室，发现了莫利的尸体。他的手已经冰凉，伤口周围的血也干了。这就说明莫利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所以，给安伯里奥兹看牙的人绝不可能是莫利，而是杀害莫利的凶手。”

“还有什么？”

“对了，海伦·蒙特雷索今天下午被捕了。”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的身体为之一震，然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说：“那么——谜底揭开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

“是的，真正的海伦·蒙特雷索，您的远房表妹，七年前死于加拿大。您隐瞒了事实，并利用了它。”

一丝笑容出现在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嘴边，他自然地、带着孩子般满足的神情说：

“这一切都是因为格尔达玩得太过火了。我想让您知道，您是如此聪明，我跟她结婚时没有告诉别人。她当时在话剧团当演员。我周围都是那种很自律的人，而且我正要成为公司合伙人。我们商定先不公开。她继续演戏。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也在公司里，她认识我们。后来她跟一个旅行社出国了，格尔达收到过一两封她从印度的来信。之后她就不写了。梅布尔又跟印度扯上了关系，她永远都是一个愚蠢轻信的女人。我希望我能让您理解我跟丽贝卡的相识和我的婚姻。格尔达理解我。我只能用‘王室’来描述我们的关系。这桩婚姻让我和女王结婚，扮演女王的丈夫，甚至是国王。在我看来，我和格尔达的婚姻是贵贱通婚，我爱她，不想抛弃她。这一切其实一直都发展得很顺利。我非常喜欢丽贝卡。她是一个极有金融头脑的女人，而我也不输给她。我们是很好的工作伙伴，这真是令人激动啊。她是个出色的伴侣，我想我也让她感到很幸福。她死的时候我非常难过。奇怪的是，我和格尔达渐渐地喜欢上了秘密幽会带来的兴奋，我们用了各种有创意的手段。她天生就是个演员，扮演过七八个角色——阿尔伯特·查特曼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她曾经是一个住在巴黎的美国寡妇，我出差时和她在那里幽会；她曾经是一个画家，带着画具去挪威，我则去那边钓鱼。后来，我让她假扮我表妹，海伦·蒙特雷索。这对我们来说都特别有趣，我想，也让我们一直保持着相互的吸引力。丽贝卡死后，我们本可以正式结婚，但是我们并不想。格尔达觉得正式成为我太太会过得比较辛苦，当然，过去的事情也可能会被挖出来。不过我想我们继续这样做的真正原因还是我们喜欢其中的神秘色彩。如果公开地生活在一起，我们可能会感到无聊。”

布伦特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

“然后，就是那个傻女人把一切都搞砸了。过了这么多年，她竟然还认得出我！而且告诉了安伯里奥兹。您知道——您一定明白——必须要做点儿什么！这并不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不只是出于自私。如果我被毁了，名誉扫地——国家，我的国家也会受到牵连，因为我还是为英格兰做了点儿事的，波洛先生。是我支撑着它一直坚挺，是我让它保持着财力。它没有遭到独裁者的践踏——无论是法西斯还是共产主义。我对金钱本身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权力，我喜欢统治，但是我不会搞专制。我们英格兰是民主国家——真正的民主国家。我们可以发牢骚，可以随心所欲地谈论政治家，甚至取笑他们。我们是自由的。这是我所喜欢的，我一生也都在为此而奋斗。但是，如果我倒台了，那么您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国家需要我，波洛先生。一个可恶的成天敲诈勒索的希腊无赖想要毁了我一世的英明，我必须采取措施。格尔达也明白这一点。我们对塞恩斯伯里·西尔这个女人感到抱歉，但是没有办法，我们必须让她闭嘴。我们不相信她能保守秘密。格尔达去找她，说请她喝茶，告诉对方自己住在查特曼夫人的公寓里。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去了，一点儿都没有怀疑。她什么都不知道——巴比妥钠是放在茶里的，没有任何痛苦，只是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脸是后来才弄的，虽然令人作呕，但是我们觉得有必要这么做。查特曼夫人要完全消失。我让我的‘表妹海伦’住在这儿的一个农舍里。我们已经想好，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结婚。但是首先，我们要把安伯里奥兹除掉。这次干得很漂亮。他没有怀疑我不是个牙医，我自己对那些器具也掌握得很好。我没敢用牙钻。当然，给他打完麻药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也许用钻头也没问题！”

波洛问：“手枪呢？”

“那两把手枪其实属于我原来在美国的一个秘书。他从国外什么地方买的，离开时忘记带走了。”

一阵沉默。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问：“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赫尔克里·波洛说：“那么莫利呢？”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轻描淡写地说：“我对莫利感到抱歉。”

赫尔克里·波洛说：“好吧，我明白了……”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布伦特说：“那么，波洛先生，怎么样？”

波洛说：“海伦·蒙特雷索已经被捕了。”

“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布伦特温和地说：“但是您对此并不感到高兴，对吧？”

“是的，我一点儿都不高兴。”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我杀了三个人，所以估计应该会上绞刑架。但是您也听了我的辩词。”

“那是——具体地说？”

“就是我相信，我全身心地相信，我对这个国家持久的和平及安宁是有用的。”

赫尔克里·波洛承认说：“是的，也许是这样。”

“您同意，对吗？”

“我同意，是的。您代表着我认为的那些很重要的东西，健全、平衡、稳定以及诚实。”

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他接着问：“那么，怎么样呢？”

“您建议我——退出这个案子？”

“是的。”

“那您的太太呢？”

“我有办法，可以说弄错人了嘛。”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么，”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轻松地说，“我就甘愿受罚。”他继续说：“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中，波洛，由您来决定。但是我告诉您，我这不只是为了自保——这个世界需要我。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个诚实的人，因为我懂得常识，而且我没什么私心。”

波洛点点头。奇怪的是，他同意这些说法。

他说：“是的，这只是一方面。您是很胜任您现在的工作。您很明智，有判断力和平衡能力。但是还有另外一面，那三条死去的人命。”

“是的，但是您想想这些人！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您自己都说她是一个傻女人！安伯里奥兹，一个坏人、敲诈勒索犯！”

“还有莫利呢？”

“我之前已经告诉过您，我为莫利感到抱歉。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正直体面的人，也是个好牙医，但是还有其他的牙医啊。”

“是的，”波洛说，“是还有其他牙医。弗兰克·卡特呢？您也会把他送上断头台，没有愧疚？”

布伦特说：“对他我没有任何怜悯之心。他一无是处，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波洛说：“但也是一条人命……”

“哦，我们都是人……”

“是的，我们都是人。这就是您不记得的地方。您刚才说梅布尔·塞恩斯伯里·西尔是个愚蠢的人，安伯里奥兹是个邪恶的人，弗兰克·卡特是个懒惰无用的人。莫利呢，也只不过是个牙医，反正还有其他的牙医。布伦特先生，这就是您和我见解不同的地方。在我看来，这四个人的生命和您的一样重要。”

“您说错了。”

“不，我没说错。您是一个天生诚实、有准确判断力的人，但您走错了一步——表面上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公开场合里，您还是像以前一样，正直，可靠，诚实。但是内心，您对权力的热爱已经发展到惊人的地步。所以您牺牲掉四个人的性命，而且觉得无关紧要。”

“您难道没有意识到，波洛，这整个国家的安全和幸福都需要我来维系吗？”

“我并不为全国人民担忧，先生。我为每一个有权不被夺取性命的个人而担忧。”

他站起身来。

“那么，这就是您的回答了。”阿利斯泰尔·布伦特说。

赫尔克里·波洛用疲惫的声音说：“是的，这就是我的回答……”他向门口走去，打开门。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2

赫尔克里·波洛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女子在那里等他。

简·奥利维娅，面色惨白，神情紧张，站在壁炉前。她边上站着霍华德·赖克斯。

她问：“怎么样了？”

波洛温柔地说：“都结束了。”

赖克斯粗暴地问：“您是什么意思？”

波洛说：“阿利斯泰尔·布伦特先生由于谋杀已经被捕。”

赖克斯说：“我以为他会把您给收买了……”

简说：“不，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波洛叹了口气。他说：

“世界是你们的。崭新的天空，崭新的大地。在你们的新世界里，孩子们，一定要让它有自由，有怜悯……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要求。”

十九，二十，终散席

赫尔克里·波洛沿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往家走。

不知不觉中有个人影出现在他身边。

“怎么样？”巴恩斯先生问。

赫尔克里·波洛耸耸肩膀，双手一摊。

巴恩斯说：“他是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承认了，辩解说是为了正当理由。他说这个国家需要他。”

“确实如此。”巴恩斯先生说。

一两分钟后他又说：“您不这么想吗？”

“是的，我也这么想。”

“那么，然后——”

“我们也许错了。”赫尔克里·波洛说。

“这我倒没想过，”巴恩斯先生说，“也许吧。”

他们走上了一条小路，

巴恩斯好奇地问：“您在想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这时引用道：“你既厌弃耶和华的命令，耶和华也厌弃你做王。”（注：语出《圣经·撒母耳记上》第十五章。耶和华命令以色列王扫罗除灭亚玛力人，包括吃奶婴孩和牲畜。但扫罗不顺从神的命令，怜惜亚玛力王亚甲，又爱惜亚玛力人上好的牛羊，不肯灭绝，故遭上帝厌弃。）

“哦，我知道，”巴恩斯先生说，“扫罗——攻打亚玛力人之后。是的，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们又同行了一段路，然后巴恩斯说：“我要在这儿换地铁，晚安，波洛。”他停下来，又有点儿尴尬地说：“您知道，有件事儿我想告诉您。”

“什么，我的朋友？”

“我觉得对不住您，因为无意中把您误导了。实际上，阿尔伯特·查特曼Q.X.912……”

“怎么？”

“我就是阿尔伯特·查特曼。这也是我为什么感兴趣的部分原因。不过，您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妻子。”

他匆匆地走了，一边暗自发笑。

波洛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自言自语道：“十九，二十，终散席……”然后朝家走去。

版权信息

书名：H庄园的午餐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黄夏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1-01

ISBN：978-7-5133-2917-0

目录
CONTENTS

序幕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三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献给彼得和佩吉·麦克劳德

来吧，死亡，来吧，
置我于悲伤的柏棺中；
去吧，生息，去吧，
美丽而残忍的姑娘夺去我性命。
白色寿衣，铺满紫杉，将我装殓！
没有真心，为我哀悼。

——莎士比亚

序幕

“埃莉诺·凯瑟琳·卡莱尔，你被指控于今年七月二十七日谋杀了玛丽·杰拉德。你是否认罪？”

埃莉诺·卡莱尔站得笔直，闻声抬起头。优雅的头颅，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她有一双明亮的深蓝色眼眸和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眉毛修成了柳叶弯。

沉默——漫长得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默。

埃德温·布尔默爵士——她的辩护律师，感到一阵沮丧的战栗。

他想：

“天哪，她要认罪了……她已经失去神志了……”

埃莉诺·卡莱尔嘴唇微张。她说：

“不认罪。”

辩护律师松了一口气，坐回座位。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感到侥幸逃过一劫。

公诉人塞缪尔·阿坦伯利爵士站起来陈述案情。

“尊敬的法官、陪审团的各位先生，七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半，玛丽·杰拉德在梅登斯福德的亨特伯里庄园（原文为亨特伯里庄园，以下简称“H庄园”。——译者注）死去……”

他的声音滔滔不绝、铿锵悦耳，听得埃莉诺昏昏欲睡。都是一些对案情平白简洁的陈述，只有几个零星的句子飘进她的脑子里。

“……案情一目了然……

“……公诉方的责任……证明作案动机和时机……

“……很明显，除了被告，没有任何人有动机要杀死这个可怜的姑娘。玛丽·杰拉德是一个迷人的小姑娘，人见人爱，可以说，在这世上没有仇敌……”

玛丽，玛丽·杰拉德！这一切现在看来是多么遥远，多么不真实……

“……请各位特别留意以下事项：

1.被告有什么样的机会和手段可以获得毒药？

2.她这么做有什么动机？

“我有责任传唤证人到庭，帮助你们得出对这个案子的正确结论……

“……玛丽·杰拉德被毒杀一案，我会竭力向各位证明，没有任何人有机会犯下这种罪行，除了被告……”

埃莉诺觉得好像被囚禁在浓重的迷雾里，零星的话语从雾中飘来。

“……三明治……

“……鱼糜……

“……空房子……”

这几个字刺穿了缠绕着埃莉诺思维的厚重外壳，使得她惊醒过来……

法庭。面孔。一排排的面孔！有一张特别的面孔，长着黑色的小胡子和一双精明的眼睛。赫尔克里·波洛，他的头略微歪向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想：“他试图弄明白我究竟为什么那么做。他试图进入我的头脑，想知道我的想法和我的感受……”感受……？有点模糊，有点恶心和震惊……罗迪的脸——可亲可爱的脸，颀长的鼻子，柔软的嘴唇……罗迪！始终是罗迪，始终，从她能记事起……那些在H庄园共同度过的日子，山莓丛中，兔子窝边，小溪流畔。罗迪，罗迪，罗迪……

其他人的脸！奥布莱恩护士，她的嘴微微张着，长满雀斑、好气色的脸向前倾。霍普金斯护士看起来一脸得意——得意且无情。然后是彼得·洛德的脸，彼得·洛德，多么善良，多么体贴，多么，多么抚慰人心！但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迷失？是的，迷失！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而她自己，作为事件的主角，却毫不在意！

她在法庭上。平静，冷漠，站在被告席上，被控谋杀。

她被惊醒了，缠绕着她的思维的浓雾变淡了，变得幽灵一样缥缈。在法庭上！人群……

人们向前倾着身子，他们的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幸灾乐祸地盯着她，埃莉诺，他们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个高个子男人讲述有关她的案情。

“这件案子的事实是非常清楚的，并且不存在争议。接下来我将向你们简单陈述一下案情。从一开始……”

埃莉诺心想，一开始……一开始？收到那封可怕的匿名信那天！这就是开始……

第一部分

第一章

1

一封匿名信！埃莉诺·卡莱尔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打开的信。她以前从来没有收过这样的信。它让人不悦。字迹难看，错字连篇，粉红色信纸透着一股廉价的气息。

写这封信是为了提醒你，

我不想说出我的名字，有人盯上了你的姑姑，如果你不流心，你就会失去一切。年轻姑娘是非常狡猾的，而老人家耳根子又软，只要年轻人巴结奉承她，就会言听计从。要我说你最好来一趟，自己看看是怎么回事。你和那位年轻的先生不应该失去这一切——她是很狡猾的，而老太太随时都会挂掉。

好心人

埃莉诺还在盯着这封信，她的眉毛厌恶地拧到了一起，这时门开了。女仆通报：“韦尔曼先生来了。”这时，罗迪走了进来。

罗迪！每次看到罗迪，埃莉诺都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一种突如其来的快乐的悸动，但是表面上她却不动声色。因为很明显，罗迪虽然爱她，却不及她爱他那么深。第一眼看到他就让她的心悸动莫名，甚至觉得疼痛。真是不可思议，一个人，一个普通人，是的，一个极其普通的年轻人，竟然能够对另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魔力！一看到他，她就目眩神迷，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甚至有点想哭。爱难道不应该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吗？怎么会强烈到让人受伤？

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必须非常小心地掩饰这一切。男人不喜欢被女人过分痴缠和崇拜。罗迪当然也不例外。

她轻描淡写地说：“嗨，罗迪！”

罗迪说：“嗨，亲爱的。你怎么愁容满面，收到账单了？”

埃莉诺摇摇头。

罗迪说：“我还以为是账单呢——仲夏，你知道的，精灵翩翩起舞的时候，账单也纷至沓来了！”

埃莉诺说：“这个更可怕。是一封匿名信。”

罗迪的眉毛向上一挑，高傲的脸僵住了，他面色大变，不悦地说：“不会吧！”

埃莉诺再次说：“这个真的很可怕。”

她朝书桌走了一步。

“我想，最好还是撕了它。”

她本来可以这么做，她也差点这么做了，因为罗迪和匿名信完全不应该被牵扯到一起。她可以把信丢到一边，不再去想它。他也不会制止她的。他的洁癖远远超过他的好奇心。

但埃莉诺却突然改了主意。她说：“不过，也许你还是先看看吧。然后我们再烧了它。是关于劳拉姑姑的。”

罗迪吃惊地扬起眉毛说：“劳拉婶婶？”

他接过信看起来，眉头厌恶地拧起，看完把信递了回去。“是的，”他说，“一定要烧掉！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

埃莉诺说：“你觉得会不会是一个仆人？”

“我想是的。”他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埃莉诺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一定是玛丽·杰拉德。”

罗迪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玛丽·杰拉德？她是谁？”

“就是门房的女儿，你一定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劳拉姑姑一直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对她照顾有加。她为她支付了学费和其他各种教育的费用——钢琴课和法语课之类的。”

罗迪说：“哦，是的，我现在想起来了，骨瘦如柴的孩子，细胳膊细腿的，有一头乱蓬蓬的金发。”

埃莉诺点了点头。

“是的，你应该很久没见她了。自从这些年暑假你父母都选择到国外度假，你当然不像我这么常来H庄园，近年来她又一直在德国当寄宿帮工。不过我们小时候常找她一起玩。”

“她现在长什么样了？”罗迪问。

埃莉诺说：“非常漂亮，落落大方。是这些年受到良好教育的结果，你一点都看不出她是老杰拉德的女儿。”

“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是吗？”

“是的。我想，这样一来，她和门房就很不相称了。杰拉德太太几年前去世了，玛丽和她的父亲关系并不好。他总嘲笑她上了学和‘小姐派头’。”

罗迪气愤地说：“人们做梦也想不到‘教育’对人有什么危害！对某些人来说那不是仁慈，反而是一种残忍！”

埃莉诺说：“我想她常常待在大宅子里。我知道，自从劳拉姑姑中风后，都是由她读书给姑姑听。”

罗迪说：“为什么不能让护士读给她听？”

埃莉诺笑着说：“奥布莱恩护士那一口爱尔兰土腔，生硬得像用刀子砍东西！我不奇怪劳拉姑姑更喜欢让玛丽来读。”

罗迪显得有些紧张，他快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足足有一两分钟。然后他说：“埃莉诺，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一趟。”

埃莉诺有些迟疑地说：“难道因为这个？”

“不，不，才不是呢。噢，该死，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正是因为这个！这封信虽然令人恶心，但背后可能隐藏着某些真相。我的意思是，老太太确实病得不轻……”

“是的，罗迪。”

他朝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承认人性的不可靠。他说：“而且这笔钱对你我来说确实很重要，埃莉诺。”

她很快就承认了这一点：“是的，确实如此。”

他认真地说：“这不是我贪财。但是，毕竟，劳拉婶婶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你和我是她仅有的亲人了。你是她的亲侄女、她哥哥的孩子，我是她丈夫的侄子。她总是暗示我们，她去世后所有的一切会由我们中的一个——更可能是我们俩共同继承。而且这是相当大的一笔财产，埃莉诺。”

“是的，”埃莉诺若有所思地说，“确实如此。”

“要维持H庄园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停顿了一下，“亨利叔叔遇到你的劳拉姑姑的时候，我想，就已经挺有钱了。加上她自己又是富有的继承人。她和你父亲都继承了一大笔钱。可惜你的父亲投资不当，失去了他的大部分财产。”

埃莉诺叹了口气，说：“可怜的父亲从来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他在去世前一直为这些事情操心。”

“是的，你的劳拉姑姑比你父亲更善于理财。她嫁给了亨利叔叔，他们买下了H庄园，她有一天告诉我，她在投资方面一直很走运，几乎从未亏过。”

“亨利叔叔死的时候把一切都留给了她，是不是？”

罗迪点了点头。“是的，可惜的是他那么早就去世了。而她也没有再婚。真是忠贞的老人家。她对我们一直非常好。她待我就像亲侄子一样。如果我有困难，她总是不吝施以援手帮我摆脱困境。幸运的是，我没有经常麻烦她！”

“她对我也一样，一直非常慷慨。”埃莉诺感激地说。

罗迪点了点头。“劳拉婶婶真的是大好人，”他说，“但是，老实说，埃莉诺，虽然不是故意的，如果考虑到我们的实际财力，你和我生活得真是太奢华了！”

她沮丧地说：“我想你说得没错。一切的开销都是那么大——衣服、化妆品，还有些无聊的东西，比如电影和鸡尾酒，甚至唱片！”

罗迪说：“亲爱的，你是空谷百合，不是吗？你不用为稻粱谋，也不用为五斗米折腰！”

埃莉诺说：“你觉得我应该怎样，罗迪？”

罗迪摇了摇头。“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超凡脱俗。我可不喜欢你认真工作。我得说，要不是因为劳拉婶婶，你可能就要去干一些辛苦的工作了。”

他接着说：“我也是一样。我现在在刘易斯与休谟公司工作，工作不累又体面，最适合我了。这份工作让我维持了我的自尊，但是我并不担心未来，因为我指望着劳拉婶婶。”

埃莉诺说：“我们真像吸血的蚂蟥！”

“胡说！我们只是知道将来会得到一大笔钱，仅此而已。当然这实际上会影响我们的行为。”

埃莉诺若有所思地说：“劳拉姑姑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我们，她到底会如何处理她的钱。”

罗迪说：“那没关系！总归会给我们俩平分吧。哪怕最后不是这样——如果她把全部或大部分财产留给你，因为你是她的至亲，那也没关系， 亲爱的，我还是一样可以分享它，因为我要娶你；如果老太太觉得我是韦尔曼家的男丁而把财产留给我，那也一样，因为你要嫁给我。”

他看着她深情一笑，说：“幸运的是我们碰巧相爱。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埃莉诺？”

“是的。”她冷冷地说，几乎是一本正经的。

“是的！”罗迪模仿她的语气，“你真可爱，埃莉诺。你那冷冰冰的气质，拒人千里，就像‘远方的公主’（远方的公主La Princesse Lointaine是法国著名诗人及剧作家Edmond Rostand在一八九五年的剧作。——译者注）。我想，正是这点让我着迷。”

埃莉诺屏住了呼吸。她说：“是吗？”

“是的。”他皱起了眉头，“有些女人是那么……哦，我形容不了，那么有占有欲——那么……那么忠心耿耿——感情泛滥！我讨厌这样。而跟你一起，我永远没有把握，从来不敢肯定，你随时都会变脸，换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冷冷地说自己改变主意了，就像这样，眼皮都不眨一下！你是个迷死人的东西，埃莉诺。你就像一件艺术品，那么……那么完美！”

他接着说：“你知道，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将是完美的。我们都足够爱对方，但都不过分。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趣味相投，知根知底。我们具有表兄妹般的亲近，却没有血缘的问题。我永远不会厌倦你，因为你是那样一个难以捉摸的人儿。不过，你倒可能会讨厌我，我是如此平凡……”

埃莉诺摇摇头。她说：“我不会厌倦你，罗迪——永远不会。”

“我的甜心！”

他吻了她。

他说：“我觉得，劳拉婶婶十分清楚我们的关系，虽然我们确定关系后还没去看望过她。这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去她那里的理由，不是吗？”

“是的。前几天我也正想——”

罗迪接上她的话：“我们没有尽可能多地去看望她。我也想到这一点了。她第一次中风的时候，我们几乎每隔一个星期的周末都去，但最近我们差不多有两个月没去看她了。”

埃莉诺说：“如果她叫我们去，我们会立刻赶过去的。”

“是的，那当然。我们知道她喜欢奥布莱恩护士，她把她照顾得很好。不过，尽管如此，也许我们还是有点懈怠了。我现在不是从财产的角度这么说，而纯粹是从人情来讲。”

埃莉诺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所以这封肮脏的信毕竟还是做了件好事！我们会去保护我们的利益，因为我们喜欢老太太！”

他点了一根火柴，从埃莉诺手里接过信，把它烧了。

“不知道是谁写的，”他说，“不过这不是问题……正像我们小时候常说的，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也许这对我们是好事。吉姆·帕廷顿的母亲搬去了里维拉，有个年轻英俊的意大利医生照顾她，结果她迷上了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他。吉姆和他的姐妹们试图推翻遗嘱，但没有成功。”

埃莉诺说：“劳拉姑姑挺喜欢接手兰塞姆医生业务的新医生——但没到那种程度！再说，那封可怕的信提到是个姑娘。一定是玛丽。”

罗迪说：“咱们亲自去看看。”

2

奥布莱恩护士从韦尔曼夫人的卧室里出来，进入浴室。她转过头说：“我来烧水，护士，这样你肯定能喝杯茶再走。”

霍普金斯护士舒心地说：“太好了，亲爱的，我是什么时候都能来一杯茶。我总是说，没有什么比得上一杯好茶，一杯浓茶！”

奥布莱恩护士一边给水壶灌满水放到煤气炉上，一边说：“我把需要的东西都放在这个柜子里了——茶壶、杯子、糖。埃德娜每天都会给我送两次鲜牛奶。没有必要总是按铃叫仆人。这个煤气炉很好用，一壶水一下子就烧开了。”

奥布莱恩护士是个三十岁左右、高个子的红头发女人，有一口闪亮的白牙，满脸雀斑，笑容迷人。她的开朗和活力让她备受病人欢迎。霍普金斯护士是当地的庄区护士，每天早上来帮忙照顾身躯沉重的老太太如厕和铺床等事务，她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妇人，看起来十分能干，活泼开朗。

她赞赏地说：“这幢房子真不错。”

另一位护士点点头。“是的，虽然有点老式，没有中央供暖，但有很多壁炉，所有的女仆都非常听话，毕索普太太把她们训练得很好。”

霍普金斯护士说：“我真受不了现在的这些女孩子，不知道她们到底想要什么，大部分连日常工作都做不好。”

“玛丽·杰拉德是个好姑娘，”奥布莱恩护士说，“我真的不知道韦尔曼夫人要是没有她该怎么办。你看到她现在有多么依赖她了吗？嗯，我要说的是，她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她对付老太太有自己的一套。”

霍普金斯护士说：“我为玛丽感到难过。她那个老父亲想尽办法折磨她。”

“那个倔老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奥布莱恩护士说，“水开了，我得赶紧泡茶去。”

茶泡好了，滚烫的浓茶。两名护士在韦尔曼夫人卧室隔壁的奥布莱恩护士的房间里坐着喝茶。

“韦尔曼先生和卡莱尔小姐就要来了，”奥布莱恩护士说，“今天早上有一封电报发来。”

“哦，原来如此，”霍普金斯护士说，“怪不得今天老太太看起来很高兴。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不是吗？”

“至少有两个月了。韦尔曼先生可真是个不错的年轻绅士，就是看起来有点傲慢。”

霍普金斯护士说：“我前几天在《尚流》杂志上看到了小姐的照片了，她与朋友在新市场。”

奥布莱恩护士说：“她在上流社会非常出名，是不是？而且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你觉得她真的长得好看吗，护士？”

霍普金斯护士说：“很难说，现在这些女孩子都化着妆，不知道她们实际长什么样子！在我看来，她可能还没有玛丽·杰拉德漂亮！”

奥布莱恩护士撅起嘴，把头歪向一边。“也许你说得对。但是玛丽没她那么好的气质！”

霍普金斯护士言简意赅地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再喝一杯茶，护士？”

“谢谢你，护士。我很乐意再来一杯。”

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两个女人凑得更近了。奥布莱恩护士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夜里两点钟的时候，我和往常一样，到老太太房间里帮她翻身，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她醒着，但她一定做梦了，因为我一走进房间，她就说，‘照片，我要那张照片。’

于是我说，‘好的，韦尔曼夫人。但是，你要不要等到早上再看？’她说，‘不，我现在就想看。’于是我说，‘好吧，照片在哪里？你指的是罗德里克先生的照片吗？’她说，‘罗德里克？不，是刘易斯。’然后她挣扎着要起来，我扶她坐起来，她从床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把钥匙，让我打开那个高脚柜的第二个抽屉，果然，里面有一张镶着银框的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子，照片一角写着‘刘易斯’的名字。照片样式很老了，一定是很久以前拍的。我把它拿给她，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嘴里还喃喃地说，‘刘易斯……刘易斯。’然后，她叹了口气，把照片给我，叫我把它放回去。而且，你相信吗，当我再转身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睡得像个孩子一样香了。”

霍普金斯护士说：“你觉得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她的丈夫？”

奥布莱恩护士说：“不是！今天上午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毕索普太太已故韦尔曼先生叫什么名字，她告诉我是亨利！”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霍普金斯护士长着一个长鼻子，这会儿因为激动，鼻尖一颤一颤的。她若有所思地说：“刘易斯……刘易斯。我很好奇。我想不起来附近有谁叫这个名字。”

“这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亲爱的。”对方提醒她。

“是的，当然了，我来这里才一两年。我很好奇——”

奥布莱恩护士说：“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看起来好像是一名骑兵军官！”

霍普金斯护士呷了一口茶。她说：“这很有意思。”

奥布莱恩护士沉浸在浪漫的想象中：“也许他们是青梅竹马，被无情的父亲拆散了。”

霍普金斯护士深深叹了口气，说：“也许他后来战死沙场了。”

3

当霍普金斯护士在茶叶和浪漫遐想的刺激下心满意足，终于要离开的时候，玛丽·杰拉德跑出门追上了她。

“噢，护士，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到村里去吗？”

“当然可以，玛丽，亲爱的。”

玛丽·杰拉德气喘吁吁地说：“我必须和你谈谈。我对一切都很担心。”

年长的妇人亲切地望着她。

二十一岁的玛丽·杰拉德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像一朵野玫瑰一样娇艳梦幻：修长的脖子，浅金色的鬈发柔顺自然地烘托着玲珑娇俏的脸庞，碧蓝的眼睛灵动有神。

霍普金斯护士说：“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麻烦就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而我却无所事事！”

霍普金斯护士生硬地说：“你有的是时间。”

“是的，但如此……如此令人不安。韦尔曼夫人一直那么慷慨，为我支付所有这些昂贵的教育费用。我觉得现在我应该要开始自己谋生了。我应该接受某方面的培训。”

霍普金斯护士同情地点点头。

“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么以前的一切都白费了。我试过向……向韦尔曼夫人解释，但是，这太难了，她似乎并不明白。她总是说时间有的是。”

霍普金斯护士说：“别忘了，她是个病人。”

玛丽满脸通红，羞愧地说：“是的，我知道。我想我不该打扰她。但是，我很担心，父亲又是那样，那样不通情理！总是嘲笑我想当个淑女！不过说实在的，我真不想这样游手好闲！”

“我知道你不想。”

“麻烦的是，任何培训的学费都很昂贵。我现在德语已经学得相当好了，也许可以凭这个找份工作。但我想成为一个医院的护士。我真的喜欢护理和照顾病人。”

霍普金斯护士实事求是地说：“别忘了，当护士你得壮得像匹马才行！”

“我很强壮！我真的很喜欢护理。我母亲有个妹妹，住在新西兰，就是一名护士。因此，你瞧，我觉得我也有这样的天分。”

“当个按摩师怎样？”霍普金斯护士建议道，“或者去北方当保姆？你那么喜欢孩子。当按摩师赚得挺多。”

玛丽迟疑地说：“可是培训费很贵吧，是不是？我希望——当然我太贪心了——她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

“你是说韦尔曼夫人吗？胡说。在我看来，这是她欠你的。她给了你最上等的教育，却都是派不上用场的那种。你不想教书吗？”

“我不够聪明。”

霍普金斯护士说：“满大街都是聪明人！如果你听我的，玛丽，目前你还是耐心等待。在我看来，正如我说过的，韦尔曼夫人欠你的，她有责任帮你在事业上起步。而且我毫不怀疑她自己也是这样打算。只是问题在于她太喜欢你了，她不想失去你。”

“噢！”玛丽说，她喘了一口气，“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这点！你瞧，可怜的老太太瘫痪在床，了无生趣，没什么能够让她高兴的了。所以身边有个像你这样年轻漂亮、朝气蓬勃的女孩子，对她来讲是莫大的安慰。而且你对待病人又是那么体贴。”

玛丽轻声说：“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这让我感觉好多了……亲爱的韦尔曼夫人，我非常非常喜欢她！她一直对我这么好。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霍普金斯护士生硬地说：“那么你现在该做的就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要瞎担心！反正这样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玛丽说：“你的意思是？”

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地区护士点点头。“她现在看着情况不错，但维持不了多久。还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中风。我对这种病太了解了。你要有耐心，亲爱的。如果你把老太太最后的日子服侍好，让她开开心心的，这比什么都好。你会时来运转的。”

玛丽说：“你真好。”

霍普金斯护士说：“你父亲从门房里出来了，看样子就知道他今天过得不顺心。”

她们走到大铁门旁。一位弯腰驼背的老人正从门房的台阶上步履蹒跚地走下来。

霍普金斯护士高兴地打招呼：“早上好，杰拉德先生。”

伊法姆·杰拉德粗声粗气地说了声：“啊！”

“今天天气真好啊。”霍普金斯护士说。

老杰拉德生气地说：“天气再好也不干我的事。腰痛都把我折腾死了。”

霍普金斯护士还是高高兴兴地说：“我想这是上个星期的湿气的缘故。今天这种炎热干燥的天气很快就会驱除湿气的。”

她轻描淡写的专业态度似乎惹恼了那位老人。

他不高兴地说：“护士，护士，你们都是一样的。拿别人的痛苦当快乐。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还有玛丽，也成天念叨着要当护士。我还以为她会更有出息呢，既然在学校里学了什么法语、德语、钢琴演奏，还跑到国外旅行。”

玛丽厉声说：“能成为医院的护士对我来说已经够好了！”

“是的，我看你干脆什么都不要干了，是不是？摆出你那趾高气扬的架子来，当个什么都不用干的大小姐。懒虫，那才是你的本色，我的女儿！”

玛丽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她争辩道：“不是这样的，爸爸。你没有权利这样说我！”

霍普金斯护士不容分说地来劝解。

“今天早上这天气真让人有点难受，是不是？其实你并不是真的这个意思，对不对，杰拉德？玛丽是个好姑娘，是你的好女儿。”

杰拉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她再也不是我女儿了，学会了法语、历史、装腔作势。呸！”

他转身走进了门房。

玛丽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你看见了，是不是，护士，多么伤人啊？他就是这么不讲理。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我，甚至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这样。妈妈总是会护着我。”

霍普金斯护士和蔼地说：“好了，好了，别难过。这些都是对我们的考验！老天，我得赶紧走了。今天早上我还有一堆事情呢。”

玛丽·杰拉德站在那里，看着那轻快的身影远去，她惆怅地想，没有人是真心为你，或真正能够帮你的。霍普金斯护士虽然善良，也不外乎是说些陈腔滥调，还自以为是什么新鲜话罢了。

玛丽闷闷不乐地想：“我该怎么办？”

第二章

1

韦尔曼夫人靠在精心放置的枕头上。她的呼吸有点粗重，但没有睡着。她的眼睛依然深邃湛蓝，很像她的侄女埃莉诺。她正向上看着天花板。她是个高大丰满的女人，有着端庄而犀利的外貌。她的脸上现出高傲与决断的神色。

眼睛往下看，落在坐在窗边的身影上。温柔地在那里停留——几乎是带着渴望。

“玛丽——”最后她开口了。

女孩迅速转身。“哦，你醒了，韦尔曼夫人。”

劳拉·韦尔曼说：“是的，我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哦，我不知道。我刚才……”

韦尔曼夫人打断她：“不，没关系。我在想，想很多事情。”

“想什么呢，韦尔曼夫人？”

关切的神情与话语，使得老妇人的脸上浮现温柔的神色。她轻轻地说：“我很喜欢你，亲爱的。你对我非常好。”

“噢，韦尔曼夫人，是你一直对我很好。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你给了我一切。”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生病的女人不安地动了动，她的右手臂抽动着，左边的胳膊却一动不动，毫无生气，“人们总是尽力想做最好，但到底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对的，却很难知道。我一直太自以为是了。”

玛丽·杰拉德说：“哦，不，我敢肯定，你一直做的都是对的，是最好的。”

但劳拉·韦尔曼摇摇头。 “不，不。我很担心。玛丽，我身上一直有一项罪过：我很骄傲。骄傲会成为恶魔。它在我的家族中代代相传。连埃莉诺也是。”

玛丽连忙说：“埃莉诺小姐和罗德里克先生要过来真是太好了。你一定很高兴。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了。”

韦尔曼夫人温柔地说：“他们是好孩子——非常好的孩子。他们两个都喜欢我。我知道只要我要求，他们随时都会来。但我并不想经常这样做。他们年轻、快乐，世界是属于他们的。没有必要让他们陪着我遭受行将就木的痛苦。”

玛丽说：“我敢肯定，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觉得，韦尔曼夫人。”

韦尔曼夫人接着说，不过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女孩说：“我一直希望他们会结婚。但我从来没有向他们吐露过一丝这样的意思。年轻人是如此矛盾。否则会适得其反！很久以前，在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就觉得，埃莉诺的心思在罗迪身上。但我不能确定罗迪的心思。他是一个有趣的家伙。亨利也是这样——矜持且挑剔……是的，亨利……”

她沉默了一下，想着她死去的丈夫。她喃喃地说：“那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结婚才五年他就死了。双侧肺炎……我们很幸福，是的，很幸福，但是那幸福，不知为何，似乎很不真实。我还是一个古怪、阴郁、不成熟的姑娘，满脑子理想主义和英雄崇拜。一点儿都不现实。”

玛丽喃喃地说：“你后来一定很寂寞。”

“后来？哦，是的，寂寞得可怕。我那时才二十六岁，现在我六十多岁了。漫长的岁月，亲爱的，非常漫长的岁月。”

她突然苦笑一下：“现在又是这个！”

“你的病？”

“是的。中风是我一直害怕的事情。带来这一切的屈辱！像个婴儿一样，连洗澡都要人帮忙！自己做任何事情都力不从心。这简直要把我逼疯了。奥布莱恩护士是个有耐心的人——这点我承认。她不介意我对她呼来喝去，也不比他们大多数人更愚蠢。但你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玛丽。”

“是吗？”女孩的脸红了。“我，我很高兴，韦尔曼夫人。”

劳拉·韦尔曼敏锐地说：“你一直在担心，是不是？担心自己的未来。交给我，亲爱的。我会安排好的，你会获得经济上的独立，并且拥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但是要再等等——你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噢，韦尔曼夫人，当然！我绝不会离开你的。除非你不要我——”

“我真的需要你。”老人的声音异常深沉动情。“你——你就像是我的女儿，玛丽。我看着你在H庄园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小东西长成一个美丽的姑娘。我为你感到骄傲，孩子。我只希望我为你做的是最好的安排。”

玛丽连忙说：“如果你的意思是说，你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让我接受了……嗯，我的地位配不上的教育，如果你认为因此而让我不知足，或者，或者像我父亲说的，有了当大小姐的想法，那不是真的。我只是满怀感激，仅此而已。如果说我急于找个工作自谋生路，那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我不应该……不应该……嗯，游手好闲，毕竟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我不想被人说我是在吸榨你。”

劳拉·韦尔曼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刻：“这就是杰拉德一直灌输给你的想法吗？不要理会你的父亲，玛丽。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人指责你吸榨我！我要求你在这里待久一点完全是我的私心。用不了多久了……要是他们通情达理，我的命早就可以结束了——而不用被这些护士和医生白费力气地拖延。”

“哦，不，韦尔曼夫人，洛德医生说，你还可以活很多年。”

“我一点也不在乎，谢谢！前天我告诉他，在一个体面的文明国家，应该更人道，如果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应该有一些不错的药物可以帮我毫无痛苦地解脱。‘要是你有一丁点的勇气，医生，’我说，‘你就应该那么做！’”

玛丽喊道：“噢！他怎么说？”

“这个没大没小的年轻人只是咧嘴笑笑，并表示他不会冒着被绞死的风险那么做。他说，‘如果你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韦尔曼夫人，那倒可以考虑考虑！’放肆的小坏蛋！不过，我很喜欢他。他的出诊比他的药对我更有效。”

“是的，他真的非常好，”玛丽说，“奥布莱恩护士很崇拜他，霍普金斯护士也是。”

韦尔曼夫人说：“霍普金斯在她这个年纪理应更有头脑。至于奥布莱恩，每当医生走近，她都嗤嗤地假笑，搔首弄姿地说，‘噢，医生。’”

“可怜的奥布莱恩护士。”

韦尔曼太太宽容地说：“她不是个坏人，真的，但所有的护士都让人恼火。她们总是觉得在清晨五点你会想要‘一杯好茶’！”她停顿了一下。“那是什么？是汽车吗？”

玛丽看看窗外。

“是的，是汽车。埃莉诺小姐和罗德里克先生到了。”

2

韦尔曼夫人对她的侄女说：“我很高兴，埃莉诺，对于你和罗迪的事。”

埃莉诺对她笑笑。“我想你会开心的，劳拉姑姑。”

老妇人在片刻犹豫之后说：“你真的……爱他吗，埃莉诺？”

埃莉诺精致的眉毛一挑。“当然。”

劳拉·韦尔曼赶紧说：“你一定要原谅我，亲爱的。你知道，你总是那么矜持。我很难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或有什么感觉。你们俩还小的时候，我觉得你也许喜欢罗迪，喜欢得有点过头了。”

埃莉诺精致的眉毛再次一挑。“过头？”

老妇人点点头。“是的。爱得太在乎是不明智的。有时候，年轻姑娘难免如此。我很高兴你后来到德国去了。然后，当你回来的时候，你似乎对他很冷漠。对此，我又很难过！我真是个挑剔的老女人，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不过，我一直觉得，你也许有一种强烈的个性，那种个性在我们家族中很普遍。拥有这种个性的人并不十分幸福……但是，正如我所说，当你从国外回来后，对罗迪如此冷淡，我又很难过，因为我一直希望你们俩能走到一起。现在你们终于在一起了，所以一切都尽如人意！你真的爱他吗？”

埃莉诺严肃地说：“我爱罗迪，爱得不能更爱了。”

韦尔曼夫人点头赞许。“那么，我想你们会幸福的。罗迪需要爱，但他不喜欢强烈的情感。占有欲会吓跑他。”

埃莉诺动情地说：“你真了解罗迪！”

韦尔曼夫人说：“如果罗迪爱你比你爱他多一点点，那就一切都好。”

埃莉诺一本正经地说：“阿加莎姑姑的爱情专栏。‘让你的男朋友猜不透你的心思！不要让他吃定你！’”

劳拉·韦尔曼犀利地说：“你不开心，孩子？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劳拉·韦尔曼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粗俗？亲爱的，你年轻、敏感。生活本身，恐怕就是挺粗俗的。”

埃莉诺的回答带着轻微的苦涩：“我想是的。”

劳拉·韦尔曼说：“我的孩子，你不快乐？怎么啦？”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她起身走到窗前。半转着身子说：“劳拉姑姑，实话告诉我，你认为爱情是永远快乐的事情吗？”

韦尔曼夫人的脸色变得严峻。“在某种意义上，埃莉诺， 不，可能不会永远快乐。把感情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带来的总是悲伤多于快乐。但是不管怎么样，埃莉诺，如果没有这种经验，人生就不完整。一个人如果没有真正爱过，就没有真正活过。”

女孩点点头。她说：“是的，你明白，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突然转过身，眼里含着疑问。“劳拉姑姑——”

门开了，红头发的奥布莱恩护士走了进来，她欢快地说：“韦尔曼夫人，医生来看你了。”

3

洛德医生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他有茶色的头发，满脸雀斑，长着显著的方下巴。他的眼睛是醒目的浅蓝色，眼中满是热切。

“早上好，韦尔曼夫人。”他说。

“早上好，洛德医生。这是我的侄女，卡莱尔小姐。”

洛德医生一脸掩饰不住的倾慕。他说：“你好。”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埃莉诺伸来的手，仿佛怕捏碎它。

韦尔曼夫人接着说：“埃莉诺和我的侄子都来为我鼓劲。”

“太好了！”洛德医生说，“这正是你需要的！我相信对你大有好处，韦尔曼夫人。”

他仍然一脸仰慕地看着埃莉诺。

埃莉诺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你走之前，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洛德医生？”

“哦——好的，当然。”

她走了出去，关上了门。洛德医生走近床边，奥布莱恩护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韦尔曼夫人眨眨眼说：“医生的老把戏来了——号脉、听呼吸、量体温？你们医生都是骗子！”

奥布莱恩护士叹了口气说：“哦，韦尔曼夫人。你怎么能这样说医生！”

洛德医生也眨眨眼说：“韦尔曼夫人看穿了我，护士！尽管如此，韦尔曼夫人，我也得做我的老一套，你知道的。我的问题是我从来没有学会正确对待病人的态度。”

“你对待病人的态度没问题。其实你挺自得的。”

彼得·洛德咯咯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经过几个常规的检查后，洛德医生往椅子上一靠，对他的病人笑了。

“好了，”他说，“你恢复得很棒。”

劳拉·韦尔曼说：“那么几个星期后我就能起来在屋子里转悠了？”

“没有这么快的。”

“没有，真是的。你这个骗子！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像个婴儿一样处处依赖别人的照顾？”

洛德医生说：“活着有什么意思？这真的是个难题。你有没有读过那个中古的故事《小安乐窝》？人在里面不能站，不能坐，也不能躺。你会觉得任何人在里面用不了几个星期就会死。结果却不是。一个人在一个铁笼里生活了十六年，被放出来后一直活到寿终正寝。”

劳拉·韦尔曼说：“这个故事说明什么道理呢？”

彼得·洛德说：“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人有求生的本能。人并不是因为理性而活着。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谁都不想死，那些有条件活着的人最终向死亡投降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与死亡搏斗的力量。”

“继续说。”

“没有更多可说的了。不管你怎么说，你属于真正想活下去的那类人！如果你的身体要活下去，你的大脑反其道而行也没有用。”

韦尔曼夫人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彼得·洛德笑着说：“这儿的生活挺适合我的。”

“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里的生活是不是有点令人厌烦？难道你不想当专科医生？难道你不觉得当个乡村医生很无聊？“

洛德摇了摇茶色的脑袋。

“不，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喜欢人，我喜欢处理普通的日常疾病。我真的不想和什么罕见杆菌打交道。我喜欢麻疹、水痘以及其他一切。我喜欢观察不同的身体会对这些病菌做出何种不同反应，如果我能因此改进常规的治疗方法就很高兴了。我的问题是我绝对没有野心。我想留在这里，一直到胡须花白，人们开始说，‘当然，我们一直有洛德医生，他是一个不错的老家伙，不过他的治疗方法太老套，也许我们应该找年轻的某某，他的手段是最新的。’”

“嗯，”韦尔曼夫人说，“你好像想得很长远了！”

彼得·洛德站了起来。“好吧，”他说，“我得走了。”

韦尔曼夫人说：“我想我的侄女想要跟你谈谈。顺便问一句，你觉得她怎么样？你以前没见过她。”

洛德医生突然满脸通红，连眉毛都红了。他说：“我噢！她很漂亮，不是吗？而且，呃，还很聪明。”

韦尔曼夫人被逗乐了。她心想：“他真的太年轻了。”不过她大声说，“你应该结婚了。”

4

罗迪闲逛到了花园。他先穿过草坪中一条宽阔的弯道，走上一条石子铺砌的小路，随后进入围墙内的菜园。这里维护得很好，各样东西都齐备。他不知道，他和埃莉诺将来是否会住在H庄园。他猜想他们大概会住在这里。他喜欢乡村生活。不过他拿不准埃莉诺。也许她更想住在伦敦。

和埃莉诺在一起时，想了解她是有点困难的。她不怎么透露内心的想法和感受。他喜欢她的这一点。他讨厌那些总是要倾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的人，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你想知道他们内心的一切。有所保留才更有趣。

埃莉诺，他客观地认为，确实很完美。她总是那么淡定和从容。她看起来赏心悦目，谈吐风趣诙谐——总之是最理想的伴侣。

他洋洋得意地想，我多么幸运得到了她。真想不到她会看上像我这样的一个小伙子。

罗德里克·韦尔曼尽管有些挑剔，却并不自负。他真心实意地感到意外，埃莉诺竟然答应嫁给他。

大好人生就在前方。人贵有自知之明，知足才会常乐。他猜想埃莉诺和他会很快结婚——如果埃莉诺愿意的话，也许她会希望推迟一点点。他千万不要催促她。一开始他们的日子可能会有点拮据。

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他真诚地希望劳拉婶婶能多活几年。她是个好人，一直对他很好，让他在这里度假，总是支持他做的事情。

他把劳拉婶婶会死的想法从头脑里摒除（他的头脑通常回避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他不喜欢去想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不想那些具体的细节。但是……呃……之后……嗯，将会非常愉快地生活在这里，特别是将有足够的钱来维持这种生活。他不知道他的婶婶究竟如何处理她的遗产。这其实并不重要。对于有些女人来说，钱归丈夫还是妻子是个大问题。但埃莉诺不会。她足够聪明，也不太在乎钱。

他想，不，没什么可担心的——无论发生什么事！

他从最远的那个门走出有围墙的花园。

从那里，他漫步进入小树林，春天，水仙花会在此盛开。当然，现在花早谢了。不过阳光从树叶间滤过，在林间投下的绿色光芒仍然如此明媚。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躁动，在平静的心里掀起波澜。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我没有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我要——我要……

金色的绿光，柔和的微风——伴随而来的冲击，让他血脉偾张，激动难捺。

一个女孩穿过树丛，闪闪发光的金发，玫瑰般红润的肌肤，向他走来。

他想，多么美丽——多么惊人的美丽。

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心神，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被冻成了石像。他觉得天旋地转，这个世界突然不可思议地、了不起地疯狂了！

女孩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来到他面前。他还是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回不过神来。

她说，有一点犹豫：“你不记得我了吗，罗德里克先生？当然，已经很久没见了。我是住在门房的玛丽·杰拉德。”

罗迪说：“噢，噢，你是玛丽·杰拉德？”

她说：“是的。”

然后，她有些羞涩地继续说：“当然，从上次见面后，我变了很多。”

他说：“是的，你变了。我……我没有认出你来。”

他站在那里盯着她，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玛丽听到了，她转过身。

埃莉诺一言不发地站了有一分钟，然后她说：“你好，玛丽。”

玛丽说：“你好，埃莉诺小姐，很高兴见到你。韦尔曼夫人一直盼着你来。”

埃莉诺说：“是的，我有一阵子没来了。我——奥布莱恩护士让我来找你。她要帮韦尔曼夫人起身，她说平时都是你跟她一起完成。”

玛丽说：“我马上就去。”

她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埃莉诺站在那里，看着她。玛丽跑得很轻快，每一个动作都很优雅。

罗迪轻声说：“阿塔兰忒”（阿塔兰忒（Atalanta），希腊神话中一位善于疾走的女猎手，因在赛跑中输给希波墨涅斯而成为他的妻子。——译者注）。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两分钟，然后说：“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们最好回去吧。”

他们并肩走向房子。

5

“噢！来吧，玛丽。这是一部盛大的电影——都是有关巴黎的。故事是由一个顶尖的作者创作的。以前还有过一部关于它的歌剧。”

“你真好，泰德，但我真的不想去。”

泰德·比格兰德气愤地说：“我再也请不动你了，玛丽。你变了，完全变了。”

“不，我没有，泰德。”

“你变了！我想是因为你上了那些好学校，又去了德国。你现在已经是我们高攀不起的了。”

“这不是真的，泰德。我不喜欢你这么说。“她激动地说。

这个英俊而强壮的年轻人，尽管生气，还是倾慕地望着她。“是的，你变了。你几乎是个淑女了，玛丽。”

玛丽苦涩地说：“几乎毕竟不是，对吗？”

他突然理解了：“是的，我认为不是。”

玛丽很快说：“反正，今天谁还在乎那种事情？绅士淑女，所有的一切！”

“现在是和过去不一样了，”泰德表示同意，他若有所思，“不管怎么样，我有一种感觉。老天，玛丽，你看起来就像一位伯爵夫人或什么的。”

玛丽说：“那可不必。我见过的伯爵夫人看起来都像老古董！”

“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高大端庄、穿着得体的黑色套装的身影向他们走来。她的眼神尖锐地扫过他们。

泰德往边上退了一两步。他说：“下午好，毕索普太太。”

毕索普太太客气地点点头。“下午好，泰德·比格兰德。下午好，玛丽。”她从他们身边经过，像一艘扬帆远航的帆船。

泰德恭敬地盯着她的身影。

玛丽喃喃地说：“她才真像是一位公爵夫人！”

“是的——她有一种派头。总是让我紧张到冒汗。”

玛丽慢慢地说：“她不喜欢我。”

“废话，我的姑娘。”

“这是真的。她不喜欢我。她总是对我说话很尖刻。”

“嫉妒，”泰德说，他自作聪明地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玛丽怀疑地说：“我想或许是因为……”

“就是这么回事，不会有错。她当了好多年H庄园的管家，大权在握，号令所有人，现在老韦尔曼夫人看中你，让她靠边站了！就是这么回事。”

玛丽的眉头紧皱：“我真傻，但我就是不能忍受别人不喜欢我。我希望人人都喜欢我。”

“不喜欢你的当然都是女人，玛丽！嫉妒你的美貌！”

玛丽说：“我觉得嫉妒很可怕。”

泰德缓缓地说：“也许，但它有存在的理由。对了，我上个星期在阿勒多看了一部好电影。克拉克·盖博演的。讲一个年轻的百万富翁忽略了他的妻子，然后她假装背叛了他。还有另一个家伙——”

玛丽走开了。“对不起，泰德，我必须要走了。我已经迟到了。”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跟霍普金斯护士喝茶。”

泰德做了个鬼脸。“古怪的品味。那个女人是村里最大的长舌妇！她那长鼻子到处嗅来嗅去。”

玛丽说：“她一直对我很好。”

“哦，我不是说她有什么坏处。但她喜欢嚼舌根。”

玛丽说：“再见，泰德。”

她匆匆离开，留下他站在那里愤愤不平地望着她的背影。

6

霍普金斯护士住在村头的一间小平房里。她自己也刚刚回来，玛丽进屋的时候，她正在解开帽子的系绳。

“啊，你来了。我回来得有点晚了。老郝德杰太太的情况又变糟了。害得我都没时间换衣服。我看到你和泰德·比格兰德在街口。”

玛丽没精打采地说：“是的。”

霍普金斯护士正在弯腰给炉子点火，闻言警觉地抬起头。

她的长鼻子抽动着：“他跟你说了些什么不寻常的事吗，亲爱的？”

“没有。他只是请我去看电影。”

“我明白了，”霍普金斯护士很快说，“嗯，当然，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在车库干得也不赖，他的父亲也比这儿的大多数农民强一些。尽管如此，亲爱的，我觉得你嫁给泰德·比格兰德还是太委屈了。和你所受的教育以及一切都不相配。就像我说的，如果我是你，等时机成熟就去学按摩。你就可以到处走走，认识一些人，你的时间也自由一些。”

玛丽说：“我会好好考虑一下。前几天韦尔曼夫人跟我谈过。她对这件事很热心。正像你说的一样，她不希望我马上离开。她说她会想念我。而且她告诉我不要担心未来，她打算帮助我。”

霍普金斯护士有些迟疑地说：“但愿她能够白纸黑字写下来！病人的想法总是反复无常。”

玛丽问：“你觉得毕索普太太真的不喜欢我——还是只是我的错觉？”

霍普金斯护士考虑了一分钟。“我必须说，她那张脸是挺臭的。她是那种见不得年轻人好的人。想想看，或许，韦尔曼夫人太喜欢你了，所以她不高兴了。”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瞎担心，玛丽，亲爱的。打开纸袋，好吗？里面有两个甜甜圈。”

第三章

1

昨天晚上你姑姑第二次中风了，暂无生命危险，但如果可能的话，建议你们尽早过来。洛德。

2

收到电报后埃莉诺立即通知了罗迪，现在他们正一起坐火车赶往H庄园。

最近一星期，从那里回来以后，埃莉诺不常见到罗迪。在他们仅有的两次短暂会面中，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拘束感。罗迪曾送花给她——一大束长梗玫瑰。对他来说这是不寻常的。在他们一次共进晚餐时，他似乎比平时更加殷勤，询问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帮她穿脱大衣。埃莉诺觉得他好像在扮演一个戏剧里的角色——忠实的未婚夫的角色。

然后，她对自己说，别傻了，没什么不对劲的，是你自己疑神疑鬼！都是你那可恶的、斤斤计较的、占有欲的头脑在作祟。

于是她对他的态度比过去更加冷淡，更加疏远。

现在，在这突如其来的紧急情况下，他们摆脱了拘束，又自然地聊天了。

罗迪说：“可怜的老太太，我们那几天去看她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还那么好。”

埃莉诺说：“我真的为她难过。我知道她是多么讨厌生病，而且，我想现在她的病情会更加严重，她会非常讨厌这种身体不能自主的状况！我觉得，罗迪，人应该拥有选择解脱的权利——只要是他们自己真正想要的就行。”

罗迪说：“我同意。这是真正文明的举措。我们会给动物实施安乐死帮助它们摆脱痛苦。但是人类不允许安乐死，也许仅仅是为了防止有些病人的家属为了钱而对病人实施安乐死——也许有些人的病情并没有到那种地步呢。”

埃莉诺若有所思地说：“这当然要由医生经手才行。”

“医生可能是骗子。”

“我们可以信赖像洛德医生那样的人。”

罗迪漫不经心地说：“是的，他看起来是个正直的人。不错的家伙。”

3

洛德医生俯身在床前。奥布莱恩护士紧跟在他身后。他的眉头紧皱，想尽量听清楚他的病人那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的是什么。

他说：“好的，好的……现在，不要激动。慢慢来。如果你想表示‘是’，就轻轻抬一下右手——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事情？”

他看到了病人给的肯定的手势。

“是什么要紧事吗？是的。你想要什么东西吗？还是要见什么人？卡莱尔小姐？还有韦尔曼先生？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韦尔曼夫人再次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话。洛德医生聚精会神地听着。

“你想他们来了，但不是这件事？要见其他人？亲戚吗？不是？和什么业务有关吗？我明白了。和钱有关系的？律师？我猜对了，是不是？你想见你的律师？要对他做什么安排的指示？”

“好了，好了——没问题了。保持冷静。时间有的是。你说什么？埃莉诺？”他在一堆含糊不清的话语里抓住了这个名字。“她知道是哪位律师？她会安排他过来？好的。她大概半个小时内就到了。我会告诉她你想要什么，我会陪她一起来，我们会把一切处理好的。现在，不用担心了。把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会把事情都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办妥。”

他在病人床边站了一会儿，看到她慢慢放松下来，才静悄悄地出去，走到楼梯口。奥布莱恩护士跟着他出来。霍普金斯护士正好上楼。他对她点点头。

她气喘吁吁地说：“晚上好，医生。”

“晚上好，护士。”

他跟着她们俩来到隔壁奥布莱恩护士的房间，并给她们下达了指示。霍普金斯护士留下来过夜，替奥布莱恩护士值班。

“明天我得再找一个社区护士。实在是棘手，斯坦福白喉流行，因此护士站人手不够。”

然后，他下达指令，她们毕恭毕敬地听着（有时这让他心里非常受用）。洛德医生下楼，准备迎接病人的侄女和侄子，他的手表告诉他，他们应该马上就会到达。

在大厅里，他遇到了玛丽·杰拉德。她脸色苍白，焦急万分。她问：“她好点了吗？”

洛德医生说：“我可以确保她平安度过今晚——目前只能做到这样。”

玛丽抽噎着说：“这太残酷，太不公平了！”

他同情地点点头。“是的，有时确实如此。我相信……”

他中断了谈话。“车子到了。”

他走出了大厅。玛丽跑上楼。

埃莉诺一走进客厅就问：“她的情况很糟糕吗？”

罗迪面色苍白，满脸忧虑。

医生严肃地说：“我恐怕这对你会是个打击。她严重瘫痪了，话已经说不清楚。顺便说一句，她肯定有心事。她要叫她的律师来。你知道他是谁吗，卡莱尔小姐？”

埃莉诺连忙说：“塞登先生——布卢姆斯伯里广场。但他晚上这个时候不会在办公室，我也不知道他的家庭住址。”

洛德医生安慰道：“明天有的是时间。我希望能尽快让韦尔曼夫人安心。如果你现在和我一起过去，卡莱尔小姐，我想我们一起能更好地安抚她。”

“当然。我马上就上去见她。”

罗迪忐忑地问：“不用我去吗？”

他隐隐感到羞愧，但他非常害怕到楼上病房去看劳拉婶婶那说不出话、无助地躺在那里的样子。

洛德医生及时向他保证。“不需要，韦尔曼先生。房间里的人最好不要太多。”

罗迪的如释重负表现得很明显。

洛德医生和埃莉诺上楼去了。奥布莱恩护士在看护病人。

劳拉·韦尔曼躺在那里，不省人事，呼吸沉重而短促。埃莉诺站在床边俯身看她，被那憔悴又扭曲的脸吓了一跳。

突然，韦尔曼夫人的右眼皮颤抖着，睁开了眼。当她认出埃莉诺，脸上的表情起了一点点变化。她挣扎着想说话。

“埃莉诺……”发音在不明就里的人听来也许是毫无意义的，只有在场的人能猜到她的意思。

埃莉诺赶紧说：“我在这里，劳拉姑姑。你在担心什么？你要我去请塞登先生来吗？”

又是几声沙哑不清的声音。埃莉诺猜到她的意思，她说：“玛丽·杰拉德？”

病人的右手慢慢地颤动了一下，表示同意。

一声含糊不清的长音从病人的嘴唇间发出。

洛德医生和埃莉诺无助地皱起了眉头。那声音又重复了好几次。埃莉诺终于抓住了一个字眼。

“照顾？你想在你的遗嘱里做出安排？你想留给她一些钱？我明白了，亲爱的劳拉姑姑。这非常简单。明天塞登先生就会来，一切都会完全按照你的意愿做出安排。”

病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痛苦的神情从黯淡的眼中褪去。埃莉诺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弱地握着她的手。

韦尔曼夫人费了很大的劲说：“你——全部——你……”

埃莉诺说：“好的，好的，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安排好你想要的一切！”

她再次感到对方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病人的眼皮垂下，闭上了眼。

洛德医生把手搭在埃莉诺的胳膊上，轻轻地把她带离了房间。奥布莱恩护士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玛丽·杰拉德和霍普金斯护士在外面的楼梯口说话。她走上前来。

“哦，洛德医生，我能进去看她吗？求你了！”

他点点头。“不过要保持安静，而且不要打扰她。”

玛丽走进了病房。

洛德医生说：“你们的火车晚点了。你——”他停了下来。

埃莉诺转头看着玛丽。突然，她意识到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她转过头，困惑地看着他。发现他一直盯着她，一脸错愕的样子。埃莉诺的脸红了。

她连忙说：“请原谅。你刚才说什么？”

彼得·洛德缓缓地说：“我刚才说什么？我不记得了。卡莱尔小姐，你在里面的表现真了不起！”他热情地说。“反应快，镇定，一切都得心应手。”

霍普金斯护士发出一声非常微弱的抽鼻子声。

埃莉诺说：“可怜的姑姑。我真难过看见她那个样子。”

“当然了。但是你都没有表现出来。你一定有很强的自控力。”

埃莉诺抿着嘴说：“我学着不要——显露自己的感情。”

医生慢慢地说：“尽管如此，面具偶尔也会脱落。”

霍普金斯护士匆忙走进了浴室。埃莉诺扬起她精致的眉毛，瞪着他：“面具？”

洛德医生说：“人的脸，或多或少，都是面具。”

“那么面具底下呢？”

“底下是原始的男人或女人。”

她快速转过身去，领先下了楼。彼得·洛德在后面跟着，脸上是困惑和少有的严肃。

罗迪来到大厅和他们会合。“怎么样？”他焦急地问。

埃莉诺说：“可怜的姑姑。看到她的样子真令人伤心欲绝。我会留在这里，罗迪。直到……直到……她要见你。”

罗迪问道：“她想要什么吗？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彼得·洛德对埃莉诺说：“我得走了。暂时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明天早上我会来看她。再见，卡莱尔小姐。不要……不要太担心。”

他握着她的手好一会儿。他身上有种令人安心和宽慰的奇怪力量。他看着她，埃莉诺觉得有些古怪，好像……好像他为她感到难过。

当大门在医生身后关上，罗迪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埃莉诺说：“劳拉姑姑担心——担心某些事务的安排。我设法安抚了她，告诉她塞登先生明天一定会来。我们首先应该打电话给他。”

罗迪问：“难道她想立一份新的遗嘱吗？”

埃莉诺回答：“她没有这么说。”

“那她——？”

他说了一半停下来了。

玛丽·杰拉德正跑下楼。她穿过大厅，跑进厨房的门不见了。

埃莉诺用刺耳的声音说：“什么？你想问什么？”

罗迪含糊地说：“我——什么？我忘了想问什么了。”

他一直盯着玛丽·杰拉德刚才走进去的那扇门。

埃莉诺的手紧握着。她能感觉到她的长而尖的指甲嵌进自己手掌的肉里。她想，我不能忍受了。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罗迪，罗迪，我不能失去你。

她想，那个人，那个医生，他在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噢，上帝，我此刻的感受，人生是多么糟糕。说些什么，傻瓜。振作起来！

她大声地用平静的声音说：“至于晚饭，罗迪，我不太饿。我去陪陪劳拉姑姑，让护士都可以下来吃饭。”

罗迪紧张地说：“她们和我一起吃饭？”

埃莉诺冷冷地说：“她们不会咬你！”

“但是你怎么办？你必须吃点东西。为什么我们不先用餐，然后让她们下来吃？”

埃莉诺说：“不，还是那样更好。”她又补充说，“她们都很敏感，你知道的。”

她想，我不能和他面对面坐着吃饭。单独相处，谈天说地，表现如常。

她不耐烦地说：“拜托，就让我按自己的意愿来吧！”

第四章

1

第二天早上，叫醒埃莉诺的不是女仆，而是毕索普太太亲自过来，她穿着老式的黑裙窸窸窣窣地走进来，抹着眼泪说：

“噢，埃莉诺小姐，她走了。”

“什么？”

埃莉诺从床上坐起来。

“你亲爱的姑姑，韦尔曼夫人，我亲爱的女主人，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

“劳拉姑姑？死了？”

埃莉诺瞪大了眼睛，无法接受这个变故。

毕索普太太现在哭得更大声了。“想想看，”她抽泣着说，“这么多年了！我在这里十八年了。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

埃莉诺缓缓地说：“这么说劳拉姑姑是在睡梦中离世的，非常安宁。这是主的恩典！”

毕索普太太抽泣着。

“太突然了。医生还说他今天早上会再来，一切就像往常一样。”

埃莉诺有点尖刻地说：“这并不算太突然。毕竟，她病了一段时间了。我只是很庆幸她终于解脱了，没有受更多的苦。”

毕索普太太含着泪说，这确实是值得感恩的。她又问：“谁去告诉罗德里克先生呢？”

埃莉诺说：“我会的。”

她披上晨衣，走到他的房门前，敲了敲门。他的声音回答说：“进来。”

她进入房间。“劳拉姑姑死了，罗迪。她在睡梦中去世了。”

罗迪坐在床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怜的亲爱的劳拉婶婶！感谢上帝。我真受不了看着她像昨天那样奄奄一息地躺着。”

埃莉诺机械地说：“我不知道你见过她。”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事实上，埃莉诺，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懦夫，我不敢去看她！昨天晚上我鼓起勇气去了那儿。那个胖护士正好离开了房间去拿东西。我想是拿热水袋，我溜了进去。当然，她不知道我在那里。我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后来，我听到甘普太太上楼的脚步声，我就溜走了。但那场景太可怕了！”

埃莉诺点了点头。“是的。”

罗迪说：“她一定恨透了这样的状况，每一分钟都像在地狱！”

“我知道。”

罗迪说：“了不起的是，你和我看待一件事情的意见总是相同。”

埃莉诺用低沉的声音说：“是的，是这样。”

他说：“我们俩此刻对这件事的看法一致：庆幸她终于从这一切痛苦中解脱了。”

2

奥布莱恩护士说：“怎么啦，护士？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霍普金斯护士红着脸，在自己昨天晚上放在门厅的小药箱里翻来翻去找东西。

她哼了一声：“真讨厌。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真无法想象！”

“怎么啦？”

霍普金斯护士回答得不是很清楚：“是伊丽莎·瑞金——恶性肿瘤，你知道的。她每天得打两次针，早晚各一次吗啡。昨天晚上我来这里前，顺路去给她打了一针，用完了旧玻璃管里的最后一点药剂，我可以发誓，我还带了一管新的。”

“再找找看。这些管子都是那么小。”

霍普金斯护士又彻底翻了一遍药箱。

“没有，不在这里！我可能把它忘在我的柜子里了！说真的，我不信我的记性有这么差。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把它带出来了！”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把箱子放在什么地方？”

“当然没有！”霍普金斯护士锐声说。

“噢，好了，亲爱的，”奥布莱恩护士说，“一定没事的！”

“噢，是的！我唯一放过药箱的地方只有这个门厅，而这幢房子里没有人会偷东西！我想是我记错了。但是这事还是让我烦心。而且，我还得穿过整个村子回家一趟，然后再回来。”

奥布莱恩护士说：“希望你今天不会太累，亲爱的，你昨晚已经守了一夜了。可怜的老太太。我早就想过她不会坚持太久。”

“是的，我也这么想。不过我敢说医生一定会感到惊讶！”

奥布莱恩护士有点不以为然地说：“他总是对自己的病人充满希望。”

霍普金斯护士正准备离开，她说：“噢，他太年轻！没我们有经验。”

她阴沉着脸说完这句评判就走了。

3

洛德医生踮着脚站了起来。他的茶色眉毛在额头高高挑起，几乎被头发遮住了。

他惊讶地说：“她死了？”

“是的，医生。”

奥布莱恩护士很想脱口而出具体的细节，但严格的训练让她闭嘴等待着。

彼得·洛德若有所思地说：“死了吗？”

他站在那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给我一些开水。”

奥布莱恩护士感到惊讶和迷惑，但她所受的训练让她不去质疑理由。就算医生告诉她去拿鳄鱼的皮，她也会低眉顺眼地答应：“好的，医生”，然后乖乖地出门去解决这个问题。

4

罗德里克·韦尔曼说：“你的意思是说，婶婶没有立遗嘱就去世了，她根本没有立过遗嘱？”

塞登先生擦了擦他的眼镜，说：“似乎是这样的。”

罗迪说：“这也太不寻常了！”

塞登先生自嘲地清了清嗓子。“也不算太不寻常。这种事情比你想象的要更常见。算是一种迷信吧。人们总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立遗嘱这一举动似乎把死亡拉近了。这种想法没什么道理，但人们就是这么想！”

罗迪说：“你有没有……呃……跟她谈过这个问题？”

塞登先生冷冷地回答：“经常。”

“那她怎么说？”

塞登先生叹了口气。“都是老一套。有的是时间！她还不打算死！她还没有打定主意到底怎么处置她的钱！”

埃莉诺说：“但是，她第一次中风后，难道……？”

塞登先生摇了摇头。“哦，没有，反而变本加厉了。她提都不想提到这个问题！”

罗迪说：“这难道不奇怪吗？”

塞登先生又说：“哦，不。很正常，她的病使她更加神经质了。”

埃莉诺疑惑不解地说：“可是她一心求死。”

塞登先生擦了擦眼镜，说：“啊，我亲爱的埃莉诺小姐，人心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韦尔曼夫人也许想过一死了之，但是内心深处多多少少抱着希望自己能够完全康复。正因为抱着这样的希望，我认为她觉得订立遗嘱是不吉利的。并不是说她不想立遗嘱，只是想尽量拖延。”

塞登先生突然朝向罗迪，几乎像是专门对他说一样：“有人就是拖延或回避那些讨厌的事情、那些不想面对的事情，你懂的吧？”

罗迪脸红了。他喃喃地说：“是的，我……我，是的，当然，我懂你的意思。”

“没错，”塞登先生说，“韦尔曼夫人一直打算立遗嘱，但总觉得明天比今天更合适，就这样明日复明日！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时间还有的是。”

埃莉诺慢慢地说：“怪不得她昨天晚上如此心烦意乱，而且急着要请你过来。”

塞登先生回答说：“毫无疑问！”

罗迪有点不知所措地问：“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韦尔曼夫人的遗产吗？”律师清了清嗓子，“既然韦尔曼夫人没有立遗嘱就去世了，那么她所有的财产由她的近亲继承——也就是埃莉诺·卡莱尔小姐。”

埃莉诺慢慢地说：“一切都归我？”

“国家还要征收一定的比例。”塞登先生解释说。

他又说明了具体的细节。

他归纳道：“没有不动产或信托基金。韦尔曼夫人的钱是由她自己自由支配。因此，这些钱直接转给卡莱尔小姐。呃——遗产税，恐怕会不少，但即使扣除遗产税，仍然是一大笔钱，最好能够投资一些可靠的优质债券。”

埃莉诺说：“但是，罗德里克——”

塞登先生带着些许歉意，咳了一下说：“韦尔曼先生只是韦尔曼夫人的丈夫的侄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没错。”罗迪说。

埃莉诺慢慢地说：“当然，我们俩之中由谁继承这笔钱并不重要，因为我们要结婚了。”

但她没有看罗迪。

接话的是塞登先生，他说：“没错！”

他说得相当快。

5

“这并不要紧，不是吗？”埃莉诺说。她几乎是在哀求。

塞登先生离开了。

罗迪的脸紧张地抽搐了一下。他说：“你应该得到这笔遗产。是你应得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埃莉诺，不要觉得我会因此心怀怨恨。我不想要这该死的钱！”

埃莉诺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们说好的，罗迪，在伦敦的时候，我们不管是谁得到这笔钱都没关系，因为……因为我们要结婚了。”

他没有回答。

她坚持说：“难道你忘了说过的话，罗迪？”

他说：“没有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脸色苍白，敏感的嘴唇紧抿着，显得郁郁寡欢。

埃莉诺突然奋不顾身地抬起头说：“这并不重要——如果我们结婚了……但是我们会结婚吗，罗迪？”

他说：“我们会什么？”

“我们会结婚吗？”

“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他的语气很冷淡，甚至有点生气。他接着说：“当然，埃莉诺，除非你现在有了别的想法——”

埃莉诺喊了出来：“哦，罗迪，你能不能说实话？”

他畏缩了，然后，他用低沉而茫然的声音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埃莉诺的声音令人窒息，她说：“我知道。”

他急切地说：“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靠妻子的钱过日子。”

埃莉诺的脸色变得苍白，她说：“不是这个。是因为别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是因为——玛丽，是不是？”

罗迪不高兴地嘀咕道：“我想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埃莉诺的嘴角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这一点都不难。每次你看她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他的冷静突然崩溃了。“哦，埃莉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想我要疯了！都是在我看到她那一天——在树林里……只是看到她的脸，它让一切都天翻地覆。你无法理解的。”

埃莉诺说：“不，我可以。继续说。”

罗迪无奈地说：“我不想爱上她。我和你在一起很幸福。哦，埃莉诺，我是个多么卑鄙的男人，居然这样对你说话！”

埃莉诺说：“胡说。继续说。告诉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你是多么完美。跟你说话大有裨益。我多么喜欢你，埃莉诺！你必须相信这一点。另一件事就像一个劫数！一切都颠倒了：我的人生观，我喜欢的东西，还有所有体面的、有序的、合理的东西。”

埃莉诺轻轻地说：“爱，是没有道理的。”

罗迪痛苦地说：“是的。”

埃莉诺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罗迪说：“今天早上，我像个傻瓜一样，失去了理智……”

埃莉诺说：“怎么？”

罗迪说：“当然，她立刻拒绝了我！她吓坏了。因为劳拉婶婶和你……”

埃莉诺把钻石戒指从手指上取下。她说：“你最好把它收回去，罗迪。”

他接过戒指，不敢看她，只是喃喃地说：“埃莉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难过。”

埃莉诺平静地说：“你觉得她会嫁给你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会……不会太久吧。我觉得她现在还不喜欢我，但她将来会喜欢上我的。”

埃莉诺说：“我想你是对的。你必须给她时间。暂时先不要和她见面，然后，重新开始。”

“亲爱的埃莉诺！你是最好的朋友。”

他突然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你知道的，埃莉诺，我真的爱你，丝毫不亚于以往任何时候！有时候，我觉得玛丽就像一个梦。我随时可能会从梦中醒来，发现她并不存在。”

埃莉诺说：“要是玛丽不存在……”

罗迪突然动情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她不存在……你和我，埃莉诺，属于彼此。我们属于彼此，不是吗？”

她慢慢地低下头。

她说：“哦，是的，我们属于彼此。”

她想：要是玛丽不存在……

第五章

1

霍普金斯护士感慨地说：“这真是个体面的葬礼！”

奥布莱恩护士回应说：“是的，千真万确。想想那些花！你见过这样美丽的花吗？白百合编的竖琴，黄玫瑰编的十字架。真美！”

霍普金斯护士叹了口气，给自己的茶点抹上黄油。两位护士正坐在蓝山雀咖啡厅。

霍普金斯护士接着说：“卡莱尔小姐是一位慷慨的姑娘。她送了我一份很好的礼物，她大可不必这么做。”

“她是一个善良、大方的姑娘，”奥布莱恩护士热烈地赞同，“我讨厌吝啬的人。”

霍普金斯护士说：“可不，她可是继承了一大笔财富呢。”

奥布莱恩护士说：“我很好奇——”她停住了。

霍普金斯护士说：“什么？”鼓励对方说下去。

“老太太没立遗嘱够奇怪的。”

“这是不对的，”霍普金斯护士厉声说，“应该规定人人都要立遗嘱！否则最后只会闹出不愉快。”

“我很好奇，”奥布莱恩护士说，“如果她立了遗嘱，她会怎么处置她的钱？”

霍普金斯护士肯定地说：“我知道一件事。”

“是什么？”

“她会给玛丽留一笔钱——玛丽·杰拉德。”

“确实如此，这是真的，”奥布莱恩护士表示同意，她还兴奋地补充道，“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老太太撑不了多久了？可怜的老太太，医生竭尽全力让她平静下来。埃莉诺小姐也握着她姑姑的手，向万能的上帝发誓，她会请律师来，一切都会按她的心意做好安排。”奥布莱恩护士说到激动处，她的爱尔兰口音都跑调了，“‘玛丽！玛丽！’可怜的老太太一直念着。‘你是指玛丽·杰拉德吗？’埃莉诺小姐说，然后她发誓会保证让玛丽得到应有的利益！”

霍普金斯护士有些不相信：“真的是这样？”

奥布莱恩护士十分肯定地回答：“千真万确，我告诉你，霍普金斯护士，依我看来，韦尔曼夫人如果活着立下遗嘱，很可能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说不定她会把所有钱都留给玛丽·杰拉德呢！”

霍普金斯护士不大相信地说：“我不认为她会这么做。钱总是要留给自己的骨肉至亲。”

奥布莱恩护士神神秘秘地说：“是骨肉，亲骨肉。”

霍普金斯护士马上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奥布莱恩护士庄重地说：“我可不是一个爱说闲话的人！而且我也不想抹黑死者的名誉。”

霍普金斯护士慢慢地点了点头，说：“这是对的，我同意。祸从口出。”

她给茶壶加满水。

奥布莱恩护士说：“顺便说一句，那天你回家后找到那管吗啡了吗？”

霍普金斯护士皱起了眉头。她说：“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可难倒我了，想来想去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我可能把它放在壁炉的边沿上，我给柜子上锁的时候经常这样做，然后它可能被不小心碰倒掉进了废纸篓，那天废纸篓满满的都是垃圾，我出门的时候就把垃圾都倒到外面的垃圾箱里去了。”她顿了一顿。“一定是这样，因为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可能性。”

“我明白了，”奥布莱恩护士说。 “哦，亲爱的，一定是这么回事。因为你的药箱没有放过其他地方——只有亨特伯里的门厅。依我看，也只有你刚才说的这种可能性。它被丢进了垃圾箱。”

“是的，”霍普金斯护士急切地说，“不可能是别的情况，不是吗？”

她拿起一个粉红色的糖霜蛋糕，说：“这并不是说——”话未说完便停了下来。

她的同伴很快表示赞同，或许表示得有点快。

“如果我是你，就不再为这事担心。”她安慰道。

霍普金斯护士说：“我不担心。”

2

埃莉诺穿着黑色连衣裙，显得年轻而端庄，她坐在韦尔曼夫人书房的那张大写字台前，一大堆文件铺在她面前。她已经与仆人和毕索普太太都谈过了，现在轮到玛丽·杰拉德了。玛丽进入房间，在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分钟。

“你要见我，埃莉诺小姐？”她说。

埃莉诺抬起头来。 “哦，是的，玛丽。来这儿坐下，好吗？”

玛丽坐到埃莉诺指示的椅子上。椅子略微朝向窗口，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在白皙的肌肤和金色的头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埃莉诺伸出一只手遮在自己的眼前，挡住刺眼的光线。在指缝之间，她可以看到对面女孩的脸。

她想，有没有办法痛恨一个人而不表露出来？

她以愉快的、公事公办的声音大声说：“我想你知道，玛丽，我姑姑非常喜欢你，而且一直关心你的未来。”

玛丽用她温柔的声音轻声说：“韦尔曼夫人一直对我非常好。”

埃莉诺继续说，她的声音冷漠不带感情：“我的姑姑，如果有时间立下遗嘱，我知道她会把遗产做好分配。但是她没有立遗嘱就去世了，所以为她完成遗愿就是我的责任了。我已经咨询了塞登先生，并听从他的建议，根据仆人在此服务的年限，向他们每人馈赠一笔金钱，”她停顿了一下，“当然，你不在此列。”

她有点希望，也许，这些话会刺痛对方，但她盯着的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化。玛丽照单全收这些话的字面意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埃莉诺说：“虽然最后那天晚上，姑姑说话已经非常困难，但她还是尽力表达了她的意思，她肯定要为你的未来做一些关照。”

玛丽平静地说：“她真是太好了。”

埃莉诺粗声说道：“等遗产继承的手续办好，我就安排两千镑给你。这笔钱完全归你自由支配。”

玛丽的脸因激动变得绯红。“两千镑？哦，埃莉诺小姐，你真好！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埃莉诺尖刻地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好，请不用多说什么。”

玛丽满脸通红。“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她喃喃地说。

埃莉诺说：“我很高兴。”

她犹豫了一下，不再看玛丽，把目光移向房间另一头。她有些勉强地说：“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玛丽连忙说：“哦，是的。我想去接受一些职业训练。也许是按摩。这是霍普金斯护士建议的。”

埃莉诺说：“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主意。我会与塞登先生商量，尽快先安排一些钱给你——如果可能的话，马上。”

“你真是太好，太好了，埃莉诺小姐。”玛丽感激地说。

埃莉诺简短地说：“这是劳拉姑姑的心愿。”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嗯，我想，就这样吧。”

这一次，打发人的语气刺痛了玛丽敏感的心灵。她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非常感谢你，埃莉诺小姐。”然后离开了房间。

埃莉诺坐着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她神情冷漠，丝毫推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3

埃莉诺最后要找的是罗迪。她发现他在晨间起居室。他站在那里，盯着窗外。看到埃莉诺进来，他立刻转身。

她说：“我已经都处理好了！五百镑给毕索普太太——她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一百镑给厨师，米莉和奥莉薇每人五十镑。其他人每人五镑。给园丁头儿斯蒂芬斯二十五镑。当然，还有门房的老杰拉德，我还没想好要给他多少。这事有点尴尬。我想，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份养老金？”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有些匆忙：“我准备给玛丽·杰拉德两千镑。你说这是不是符合劳拉姑姑的意思？我觉得这个数目比较恰当。”

罗迪没有看她，只是说：“是的，非常恰当。你总是有出色的判断力，埃莉诺。”

他转头看着窗外。

埃莉诺屏住了呼吸，过了一分钟才又开口，她有些着急，说出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还有别的事情。我想，必须这么办才对。我的意思是，你应得的那份，罗迪。”

他转过身，一脸怒色，她急忙说：

“不，听着，罗迪。这只是出于公道！那是你叔叔的钱，他留给了他的妻子，自然他认为最后会传给你。劳拉姑姑也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她是这么想的，她表示过很多次这个意思。如果我得到了她的钱，那么你应该得到你叔叔的钱——只有这么做才是对的。我——我无法忍受这种抢了你的钱的感觉，只是因为劳拉姑姑没来得及立遗嘱。你必须……你必须明白这个道理！”

罗德里克颀长而敏感的脸变得惨白。他说：“我的上帝，埃莉诺，你想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吗？你真的认为我会……我会要你的钱吗？”

“我不是给你钱。这只是公道。”

罗迪喊道：“我不想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

“根据法律就是你的，这是最重要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公事公办，不要扯些别的！我不会拿你一分钱。不要在我面前扮演女慈善家！”

埃莉诺喊道：“罗迪！”

他迅速做了一个手势。“哦，亲爱的，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昏了头，在胡说八道。”

埃莉诺轻轻地说：“可怜的罗迪。”

他再次转过身去，手中拨弄着窗帘的流苏。他的声调变了，有点生疏地说：“你知道——玛丽·杰拉德有什么打算吗？”

“她说想去受训当按摩师。”

他说：“我明白了。”

一阵沉默。埃莉诺挺直了身子，她把头向后一甩。她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强硬：

“罗迪，我要你仔细听我的！”

他转向她，微微有些惊讶。 “当然，埃莉诺。”

“我希望你，如果你愿意，听从我的建议。 ”

“你有什么建议？”

埃莉诺平静地说：“你工作上没有忙得脱不开身吧？你随时可以请个假，是不是？”

“哦，是的。”

“那么就请假吧。出国去。比方说，三个月。一个人去，结识新朋友，看看新风景。我们开诚布公地说吧。现在你觉得自己爱上了玛丽·杰拉德，也许你确实爱上了她，但现在不是接近她的时机，你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我们的婚约是肯定解除了。你出国去，作为自由之身，三个月后，作为一个自由人，再做决定。那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是真的爱玛丽，还是只是暂时的迷恋。如果你确定自己是爱她的，好吧，那么，你就回来找她，告诉她你对此坚定不移，也许那时她就能听得进去你的话。”

罗迪走向她。他抓起她的手。

“埃莉诺，你太棒了！头脑如此清醒！这样客观公正，不夹杂儿女私情！没有丝毫的妒忌或嫉恨。我对你的敬佩无以言表。我会完全听从你的建议。离开这里，摆脱一切，去弄清楚我到底是真的爱到无法自拔，还是只不过一次犯傻。哦，埃 莉诺，亲爱的，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倾慕你。我真的发现你比我好上千倍。祝福你，亲爱的，谢谢你的成全。”

他冲动地快速上前，吻了她，然后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看到她的脸，或许这是件好事。

4

几天后，玛丽告诉霍普金斯护士，她的前景有了很大的改善。

这个务实的女人表示热烈祝贺。 “你算是走大运了，玛丽，”她说，“老太太可能想要照顾你，但除非这事白纸黑字写下来，你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你可能一不小心就什么都没有。”

“埃莉诺小姐说，韦尔曼夫人去世那晚，曾叫她要为我做点事。”

霍普金斯护士哼了一声。“也许她说过。但很多人都是过后就忘。亲戚就是这样。我跟你说，我就见过这样的人！有人临终的时候，说他们知道自己亲爱的儿子或女儿会完成他们的遗愿。然而十之八九，这些亲爱的儿子和女儿总是能找到一些很好的理由不去做这样的事。人性就是人性，没有人喜欢把自己的钱分出去，除非有法律强制他们那么做！我告诉你，玛丽，我的姑娘，你很幸运。卡莱尔小姐比大多数人都正直。”

玛丽慢慢地说：“可是，不知怎么，我觉得她不喜欢我。”

“我得说，那是完全有道理的，”霍普金斯护士直言不讳地说，“得了，不要一脸无辜了，玛丽！罗德里克先生含情脉脉地盯着你有一段时间了。”

玛丽脸红了。

霍普金斯护士接着说：“在我看来，他陷得挺深的。突然就爱上了你。你怎么想，我的姑娘？你对他有感觉吗？”

玛丽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不过，当然，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嗯，”霍普金斯护士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样的男人大都挑剔且神经质。对食物和其他东西吹毛求疵。男人不是总那么好相处。不要太着急，玛丽，我亲爱的。凭你的美貌，有资格挑挑拣拣。奥布莱恩护士有一天跟我讲，你应该去拍电影。我听说他们喜欢金发美女。”

玛丽微微地皱起眉头说：“护士，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待父亲？他认为我应该把这笔钱分一些给他。”

“千万不要，”霍普金斯护士愤怒地说，“韦尔曼夫人绝不想把这笔钱给他。依我看，要不是你，他老早就丢了这份工作了。懒惰的人永远不长进！”

玛丽说：“有意思的是，她有那么多钱，却从来没有立一份遗嘱来清楚地分配。”

霍普金斯护士摇摇头。“人就是这样。你都无法想象。总是一拖再拖。”

玛丽说：“在我看来简直是愚蠢。”

霍普金斯护士眨眨眼睛，说：“你自己立遗嘱了吗，玛丽？”

玛丽看看她。“哦，没有。”

“可是你已经二十一岁了。”

“但是，我，我没有东西可留下的，不过我想我现在有了。”

霍普金斯护士严肃地说：“你当然有，而且还是很可观的一笔呢。”

玛丽说：“哦，是的，不过不着急。”

“你看看你，”霍普金斯护士嗔怪道，“就跟其他人一样。别以为你是个健康的小姑娘，就不会在过马路的时候被游览车或公共汽车撞倒了。”

玛丽笑了起来。她说：“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立遗嘱。”

“很容易。你可以到邮局要一份表格。我们现在就去吧。”

在霍普金斯护士的小屋里，遗嘱的表格摊了开来，她们讨论着重要的条款。霍普金斯护士乐在其中。一份遗嘱，在她看来，是仅次于死亡的好东西。

玛丽说：“要是我没有立遗嘱，谁会得到这笔钱？”

霍普金斯护士不大有把握地说：“我想大概是你父亲。”

玛丽尖刻地说：“他不应该得到它。我宁愿把钱留给我在新西兰的姨妈。”

“不管怎么样，把钱留给你的父亲也没什么用处。我觉得他在这个世上也活不久了。”

玛丽已经听多了霍普金斯护士这样的说法了，所以没觉得意外。

“我不记得姨妈的地址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觉得这不要紧，”霍普金斯护士说，“你知道她的教名吗？”

“玛丽。玛丽·莱利。”

“这就行了。写下你把一切都留给玛丽·莱利，梅登斯福德亨特伯里庄园已故伊丽莎杰拉德的妹妹。”

玛丽俯身在表格上认真地填写。当她写完时，突然打了个寒战。一个黑影挡在了她和太阳之间。她抬头看到埃莉诺·卡莱尔站在窗外往里望。

埃莉诺说：“你们在忙什么呢？”

霍普金斯护士笑着说：“她在立遗嘱。”

“立遗嘱？”埃莉诺突然笑了，笑得很古怪，简直有点歇斯底里。

她说：“这么说你在立遗嘱，玛丽。有趣，真是有趣。”

她笑个不停，转过身去，沿着街道快步走去。

霍普金斯护士瞪大了眼睛。

“你看到没有？她是怎么啦？”

5

埃莉诺还在笑，她没走几步，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洛德医生直直地盯着她，眉头紧蹙。他不客气地问：“你在笑什么？”

埃莉诺说：“我，我不知道。”

彼得·洛德说：“这算什么答案！”

埃莉诺脸红了。她说：“我想我一定是神经紧张或什么的。我刚才朝地区护士的小屋里看了一眼，玛丽·杰拉德正在写她的遗嘱。这让我发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洛德唐突地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埃莉诺说：“我在冒傻气，我说过了，有点儿神经紧张。”

彼得·洛德说：“我给你开点奎宁水。”

埃莉诺尖刻地说：“有什么用！”

他讨好地冲她一笑。“没什么用，我同意。但是当别人不想告诉你他们的烦恼时，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埃莉诺说：“我没有什么烦恼。”

彼得·洛德冷静地说：“你有相当多的烦恼。”

埃莉诺说：“我想是压力太大了吧。”

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压力。不过，我要问的不是这事。”他顿了顿。“你，你会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吗？”

“我明天就走了。”

“你不打算住在这儿？”

埃莉诺摇摇头。“不，从来没想过。我想……我想，如果能卖个好价钱，我打算卖了这个地方。”

洛德医生干脆地说：“我明白了。”

埃莉诺说：“我必须回家了。”

她坚定地伸出手。彼得·洛德抓住她的手握着。他郑重其事地说：“卡莱尔小姐，请你告诉我，刚才你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迅速挣脱了他的手。“我心里应该想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他的脸色很严肃，有点不高兴。

埃莉诺不耐烦地说：“我只是觉得好笑，就这么回事！”

“玛丽·杰拉德立遗嘱好笑吗？为什么呢？立遗嘱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省了不少麻烦。当然，有时候，也能制造麻烦！”

埃莉诺不耐烦地说：“当然了，每个人都应该立遗嘱。我不是那个意思。”

洛德医生说：“韦尔曼夫人应该立份遗嘱。”

埃莉诺深有感触地说：“是的，确实如此。”

她的脸上一片绯红。

洛德医生出人意料地说：“那你呢？”

“我？”

“是的，你刚才说每个人都应该立遗嘱！你有没有？”

埃莉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起来。“多么奇怪！”她说。“不，我没有。我没有想过这一点！我就像劳拉姑姑一样。你知道吗，洛德医生，我回家要马上写信给塞登先生办这事。”

彼得·洛德说：“非常明智。”

6

在书房里，埃莉诺刚刚写完了一封信：

尊敬的塞登先生，

你能帮我起草一份遗嘱吗？非常简单的遗嘱。我想把一切留给罗德里克·韦尔曼。

此致，

埃莉诺·卡莱尔

她看了一下时钟。邮差应该几分钟后就到。

她打开写字台的抽屉，然后想起自己那天早上已经用完了最后一张邮票。

她十分肯定卧室里还有一些邮票。

她上楼去。当她拿着邮票再进入书房时，看到罗迪站在窗边。

他说：“那么，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了。亲爱的老亨特伯里。我们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

埃莉诺说：“你不介意卖掉它吧？”

“哦，不，不！我很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

一阵沉默之后，埃莉诺拿起她的信，扫了一眼，看是不是都写对了。然后，她把信装入信封封好，贴上邮票。

第六章

7月14日，奥布莱恩护士寄给霍普金斯护士的信：

拉布洛庄园

亲爱的霍普金斯，

早就想给你写信了。这是一所漂亮的房子，风景也不错，相信颇负盛名。但我觉得还是比不上H庄园舒适，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在这种乡下地方，很难请到女佣，他们找的女孩子都是些粗鄙的丫头，有些还很不听话。虽然我从来不是什么挑剔的人，但是饭菜端上来至少应该是热的吧，烧水的东西也没有，泡茶都没有热水！不过，也不能奢求凡事都尽善尽美。病人是一位安静的好绅士——双侧肺炎，不过已经过了危险期。

我要告诉你的这件事真是太巧合了，你肯定会感兴趣。在这个房子客厅的三角钢琴上，有一张大大的镶着银色边框的照片，你能相信吗，那张照片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张——就是老威尔曼夫人要我拿给她的、上面还有刘易斯签名的那张照片。嗯，我当然很感兴趣，谁不会呢？我问管家照片里的人是谁，他马上说这是瑞特利夫人的哥哥——刘易斯·克罗夫特爵士。他过去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但在战争中丧生了。真令人伤心，不是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是否结婚了，管家说是的，但是克罗夫特夫人在婚后不久就进了疯人院，真可怜。他说她还活着。你瞧，是不是很有趣？原来我们都想错了。他和韦尔曼夫人一定深爱对方，但却无法结婚，因为他的妻子在疯人院。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不是吗？这么多年她一直思念着他，直到去世还在看着他的照片。管家说他是1 917年阵亡的。真是太浪漫了，我是这么觉得的。

这儿附近连个看电影的地方都没有！噢，埋没在乡下地方真是太可怕了。难怪他们找不到像样的女佣！好了，该说再见了，亲爱的，写信告诉我所有的新闻。

你诚挚的
艾琳·奥布莱恩

7月14日，霍普金斯护士寄给奥布莱恩护士的信：

玫瑰小屋

亲爱的奥布莱恩，

我这儿一切如常。H庄园变得冷冷清清——所有的仆人都被遣散了，房子挂牌出售。我前几天碰到毕索普太太了，她现在住在离这儿大约一英里外的姐姐家。你可以想象得到，她很不开心这个地方被卖掉。看来她一直以为卡莱尔小姐会嫁给韦尔曼先生然后定居在这里。毕索普太太说他们的婚约取消了！你离开这里后不久，卡莱尔小姐去了伦敦。有那么一两次，她的举止很古怪。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玛丽·杰拉德也去了伦敦，开始接受当按摩师的培训，我觉得她这么做很明智。卡莱尔小姐要给她两千镑，我觉得她真是大方，一般人不会这么做。

另外，有些事真是无巧不成书。你还记得你曾告诉我，韦尔曼夫人给你看过一张有刘易斯签名的照片吧？我有一天和斯莱特里太太聊天（她是洛德医生的前一任老兰塞姆医生的管家），因为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认识这儿附近的许多贵族家庭。我只是假装随意地聊起人们的教名，并且说刘易斯这个名字很少见，她就提起福布斯庄园的刘易斯·克罗夫特爵士。他大战时在第十七枪骑兵部队服役，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阵亡了。于是我就说，他和H庄园的韦尔曼太太是好朋友，不是吗？她马上看了我一眼，说，是的，他们曾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有人说他们的关系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但她自己从来没传这些闲话，凭什么他们不能当朋友？于是我说，韦尔曼夫人那时候已经守寡了吧？她说，哦，是的，她是一个寡妇。所以，亲爱的，我听出她话里有话，所以我就说，那就怪了，他们为什么不结婚呢。她马上说：“他们不能结婚。他有个妻子住在疯人院！”所以，你瞧，我们终于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了！

想想还真令人感叹，是不是？如今离婚是那么方便的事情，可那时候却不能和一个疯子离婚，多么不合情理。

你还记得那个帅小伙子，泰德·比格兰德吗？总是跟在玛丽·杰拉德身后转的那个。他一直求着我给他玛丽在伦敦的地址，但我没有告诉他。在我看来，泰德远远配不上玛丽。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亲爱的，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迷上了她。可惜，这会带来不少麻烦。信不信由你，他和卡莱尔小姐取消婚约肯定因为这件事。而且，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这事对她打击很大。我不知道她看上他什么了，他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从可靠的渠道打听到，她一直疯狂地爱着他。真是一团乱麻，不是吗？而且她还得到了所有的钱。我相信他一直以为他的婶婶会留给他一大笔钱的。

门房的老杰拉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晕倒过几次了。不过他还是和过去一样粗鲁。有一天他居然说，玛丽不是他的女儿。 “嗯，”我说，“你这样诋毁自己的妻子，如果我是你，一定感到惭愧。”他只是看着我，说：“你不过是个傻瓜。你不明白。”

真有礼貌，不是吗？我气不过，也尖刻地回了他几句。

我相信他的妻子结婚之前是韦尔曼夫人的侍女。

挚友
杰西·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护士寄给奥布莱恩护士的明信片：

想不到我们的信正好交错了！

天气真糟糕，不是吗？

奥布莱恩护士寄给霍普金斯护士的明信片：

今天早晨收到你的信。真是太巧了！

7月15日，罗德里克·韦尔曼寄给埃莉诺·卡莱尔的信：

亲爱的埃莉诺，

刚收到你的来信。不，说真的，对于出售H庄园我没有什么想法。很高兴你来征求我的意见。我认为你做得很明智，如果你不喜欢住在那里（显然你不喜欢），就没必要留着。不过，你要卖掉它可能会碰到些困难。这所庄园对现今的生活需求来说确实太大了，当然，它经过了现代化的改造，跟得上潮流，有完善的仆人宿舍，接通了煤气和电灯等等。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一切顺利！

这里的天气很热。我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泡在海里。这儿也有一群有趣的人，但我不怎么跟他们来往。你曾经说过我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恐怕这是真的。我发现大多数的人都非常令人厌恶。他们可能也是这么看我的。

我一直觉得你是唯一真正令人满意的人类的代表。我正在考虑过一两个星期到达姆内森海岸转转。22日以后，如果有事找我，就写信寄到托马斯库克，杜布罗夫尼克。

致以钦佩和感激之情

罗迪

7月20日，塞登、布莱斯维克和塞登事务所的塞登先生寄给埃莉诺·卡莱尔小姐的信：

布卢姆斯伯里广场104号

亲爱的卡莱尔小姐，

我认为你应该接受萨默维尔少校提出的一万两千五百英镑（£12500）买下H庄园的出价。这么庞大的产业现如今要出手颇为不易，这样的价格已经相当不错了。不过，这个出价可能是出于一时冲动，我知道萨默维尔少校还在看附近的其他地产，所以我建议你立即接受。

我了解到萨默维尔少校想花三个月重新装修，到那时，应该可以办妥法律上的手续，交易就完成了。

至于门房杰拉德和他的遣散问题，我听洛德医生说老人病重，命不久矣。

遗嘱认证还没有完成，但我已经预先支付了一百英镑给玛丽·杰拉德小姐。

此致
埃德蒙·塞登

7月24日，洛德医生寄给埃莉诺·卡莱尔小姐的信：

亲爱的卡莱尔小姐，

老杰拉德今天去世了。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我听说你已经把房子卖给了我们的新任议员萨默维尔少校。

此致
彼得·洛德

7月25日，埃莉诺·卡莱尔寄给玛丽·杰拉德的信：

亲爱的玛丽，

我很遗憾听到你父亲去世的消息。

我打算把H庄园卖给萨默维尔少校。他急着要尽快搬进去。我要去那里清理我姑姑的文件和其他东西。你能否尽快回去一趟，把你父亲的东西搬出门房？祝愿你一切顺利，希望按摩培训没有让你太辛苦。

你真诚的
埃莉诺·卡莱尔

7月25日，玛丽·杰拉德寄给霍普金斯护士的信：

亲爱的护士霍普金斯，

非常感谢你写信告诉我父亲的事。我很高兴他最后走得安详，没有受苦。埃莉诺小姐写信给我说庄园卖掉了，她希望尽快腾空门房。如果我明天回去参加葬礼，能否让我住在你那里？要是没问题就不用回信了。

你深情的
玛丽·杰拉德

第七章

1

七月二十七日，那是一个星期四。上午，埃莉诺·卡莱尔从国王纹章饭店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两分钟，向梅登斯福德的主街两头张望着。突然，她惊喜地喊了一声，穿过马路。

不会错的，那庞大而端庄的身材，安详的步态，犹如一艘扬帆远航的大帆船。

“毕索普太太！”

“咦，埃莉诺小姐！真是个意外的惊喜！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如果我知道你要来H庄园，我就会去那里了！现在谁服侍你呢？你有没有从伦敦带女仆一起过来？”

埃莉诺摇摇头。“我不住在庄园。我住在国王纹章饭店。”

毕索普太太看看马路对面，半信半疑地抽了抽鼻子。

“听说那里还可以，”她不情愿地说，“干净，他们说饭菜也可口，但你住在那里一定不习惯，埃莉诺小姐。”

埃莉诺笑着说：“我住得挺舒服的，只是住一两晚。我来清理房子里的东西。我姑姑所有的私人物品，还有几件我想搬到伦敦的家具。”

“那么，房子真的卖了？”

“是的。卖给了萨默维尔少校。我们的新国会议员。乔治·克尔先生去世了，你知道的，所以举行了补选。”

“以绝对优势当选，”毕索普太太自豪地说，“梅登斯福德从来都是保守党的天下。”

埃莉诺说：“我很高兴是真正想住在里面的人买下房子。要是H庄园变成了旅馆或推倒重建，我会很难过的。”

毕索普太太闭上眼睛，丰满富态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是的，的确，那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想到亨特伯里庄园要落入陌生人手中已经够糟糕了。”

埃莉诺说：“是的，但是，你瞧，那房子对我来说太大了——尤其是一个人住。”

毕索普太太吸了吸鼻子。

埃莉诺赶快说：“我正打算问你，H庄园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家具你想要的？如果有的话，我会很高兴送给你。”

毕索普太太满脸微笑。她优雅地说：“埃莉诺小姐，你真体贴，真好心。如果这么做不失礼的话——”

她停了一下，埃莉诺说：“噢，当然不会。”

“我一直都非常喜欢客厅里的那张写字台。真是一件漂亮的家具。”

埃莉诺想起来了，那是一张造型浮夸、镶嵌繁复的桌子。她连忙说：“当然可以送给你，毕索普太太。还要别的吗？”

“真的没有了，埃莉诺小姐。你已经太慷慨了。”

埃莉诺说：“还有几把椅子是和写字台同一风格的。这些你也一起要了吧？”

毕索普太太感激地接受了椅子的提议。她解释说：“我现在和我姐姐住在一起。庄园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埃莉诺小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去。”

“不用麻烦了，谢谢。”

埃莉诺迅速地回答，颇有些突兀。

毕索普太太说：“我向你保证，一点都不麻烦，我很乐意帮忙。要整理亲爱的韦尔曼夫人的东西是多么令人伤感的事情。”

埃莉诺说：“谢谢你，毕索普太太，不过我宁愿一个人处理。有些事还是单独来做更好。”

毕索普太太生硬地说：“当然你说了算。”

她接着说：“杰拉德的那个女儿已经来了。葬礼是昨天举行的。她住在霍普金斯护士那里。我听说她们今天上午去门房了。”

埃莉诺点了点头。她说：“是的，我让玛丽来收拾门房。萨默维尔少校希望尽快搬进去。”

“我懂了。”

埃莉诺说：“好吧，我现在必须要走了。很高兴遇见你，毕索普太太。我会记得写字台和椅子的事。”

她和毕索普太太握手道别然后就走了。

她先去了一家面包点，买了一个面包。然后，去了一家乳品店买了半磅黄油和一些牛奶。最后，她走进了杂货店。

“我想买一些三明治的夹心。”

“好的，卡莱尔小姐。”艾伯特先生推开了伙计，自己上前招呼。“你要什么？鲑鱼虾肉？火鸡牛舌？鲑鱼沙丁鱼？火腿牛舌？”

他把一罐罐馅料的样品一字排开摆在柜台上。

埃莉诺带着微微的笑意说：“虽然这些馅料名称这么多，我一直觉得它们的味道差不多。”

艾伯特立刻表示赞同。“嗯，也许它们确实有些相似。是的，在某种程度上。但是，当然，它们非常美味——非常美味。”

埃莉诺说：“我以前挺害怕吃鱼糜的。不是曾经出过鱼糜导致的尸碱中毒的事件吗？”

艾伯特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些鱼糜是大品牌，最可靠的，我们从来没有接到过顾客投诉。”

埃莉诺说：“我要一份鲑鱼鳀鱼和一份鲑鱼虾肉。谢谢。”

2

埃莉诺·卡莱尔从后门进入了H庄园的院子。

那是一个炎热而晴朗的夏日。甜豌豆花盛开，埃莉诺从一排豌豆丛旁走过。园丁霍利克还留在庄园看房子，他恭恭敬敬地来迎接她。

“早上好，小姐。我收到你的信了。我已经把侧门打开了，小姐。我还开了百叶窗，打开了大部分的窗户。”

埃莉诺说：“谢谢你，霍利克。”

她往前走，年轻人紧张地跟着，他的喉结痉挛性地上下动着：“对不起，小姐——”

埃莉诺回头。 “怎么了？”

“房子是真的卖掉了吗？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吗？”

“噢，是的！”

霍利克紧张地说：“我想知道，小姐，你能不能帮我说几句好话——我是说，对萨默维尔少校。他也会需要园丁。也许他会认为我当园丁的头儿太年轻了，但我已经在斯蒂芬斯先生手下干了四年了，我想我现在懂得不少了，而且自从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把这儿打理得很好。”

埃莉诺很快说：“当然，我会尽我所能帮你，霍利克。事实上，我本来就打算向萨默维尔少校推荐你，告诉他你是一个好园丁。”

霍利克的脸红了。“谢谢你，小姐。谢谢你的好意。韦尔曼夫人去世了，这个地方这么快就被卖掉了，你能理解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吧。因为，事实上，今年秋天我要结婚了，我只是想确保——”

他停了下来。

埃莉诺和蔼地说：“我希望萨默维尔少校会接受你。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的。”

霍利克说：“谢谢你，小姐。你知道吗，我们都希望这个庄园会一直由你的家族掌管。谢谢你，小姐。”

埃莉诺继续往前走。

突然，一波愤怒的情绪向她袭来，犹如决堤的洪水。

“我们都希望这个庄园会一直由你的家族掌管……”

她本来可以和罗迪一起住在这里！她和罗迪……罗迪本来也是这么希望的。她自己也一样。他们俩都那么喜欢H庄园。亲爱的H庄园……她父母还在世时，每当他们去印度的时候，她都会来这里度假。她在树林间漫步，在溪流边游荡，采一大捧甜豌豆花，吃甜蜜多汁的绿色醋栗和红色树莓。后来，还有苹果。有几个地方是她的秘密基地，她可以蜷在那里看书，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她曾经深爱着H庄园。一直以来，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肯定会永远生活在那里。劳拉姑姑鼓励了这个想法。她经常说：“有一天，埃莉诺，你也许会想砍掉这些红豆杉。它们是有点阴沉！”“也许有人会在这里弄个水上花园。也许，有一天，你会那么做。”

至于罗迪？罗迪，他也一直期待H庄园成为他的家。这种想法，或许是和对埃莉诺的感情联系在一起的。他在潜意识里也觉得，他们俩应该一起生活在H庄园，这是最恰如其分的。

他们本该一起生活在那里。他们本该一起生活在这里——现在，而不是收拾房子等待出售，而是重新装修，为房子和花园添加美丽的摆设，手挽手漫步在柔情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这一切都毁于一个女孩野玫瑰般的美丽。

罗迪到底了解玛丽·杰拉德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一无所知！他喜欢她什么，真正的玛丽吗？

她，也许拥有令人钦佩的美德，但罗迪了解吗？这只不过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一个滥俗的笑话！

罗迪自己不是也承认，他是“着魔”了吗？

罗迪自己难道不是真的想摆脱她吗？

如果玛丽·杰拉德——比如说，死了。罗迪会不会有一天肯承认：“这是最好的结果。现在我看清楚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也许他会增添一些甜蜜的愁绪：“她是多么美丽可爱啊。”

她对他的意义就只该如此。是的，一个绯红的回忆，美丽而幸福的回忆。

如果玛丽·杰拉德出了什么事，罗迪会回到埃莉诺身边的。她坚信这一点！

如果玛丽·杰拉德出了什么事……

埃莉诺转动侧门的门把手。她离开了温暖的阳光，走进黑暗的屋子里。她打了个冷战。

屋里寒冷、黑暗、阴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待着她……

她穿过大厅，打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里面有股霉味。她推开窗户，让它大开着通风。

她放下买来的东西——黄油、面包、牛奶。心想：我真笨！应该买咖啡。

她把架子上的罐子逐一找了一遍。有一个罐子里还有些茶叶，但没有咖啡。

她想，算了，没关系。

她拆开两罐鱼糜的包装。

她站在那儿盯着鱼糜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离开了厨房上楼去了。她直接去了韦尔曼夫人的房间。她从大衣柜开始整理，打开抽屉，把衣服一一分类、折叠。

3

在门房小屋里，玛丽·杰拉德沮丧地看着自己周围。不知怎么，她没想到屋子里是这样混乱。

往事淹没了她。母亲给她做娃娃的衣服。父亲总是骂骂咧咧。不喜欢她。是的，不喜欢她……

突然，她对霍普金斯护士说：

“爸爸什么也没说吗……临终前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老天，没有！”霍普金斯护士快活地说。“他去世前一个多小时就陷入昏迷了。”

“我觉得，也许我那时应该回来照顾他，”玛丽慢慢地说，“毕竟，他是我的父亲。”

霍普金斯护士有些尴尬地说：

“听我说，玛丽，他是不是你的父亲并不要紧。据我所见，如今的孩子不怎么在乎父母，父母也不怎么关心孩子。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这就是我们的使命……有时候活着并不容易！”

“我认为你说得没错，”玛丽慢慢地说，“但有时我觉得我们父女关系不好都是我的错。”

“胡说！”霍普金斯护士坚定地说。

这个词像个炸弹爆开，使得女孩有些不安。

霍普金斯护士把话题转到更加务实的事情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家具？卖掉，还是留着？”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玛丽迟疑地说。

霍普金斯把家具打量了一遍，说：

“其中有些还相当不错而且结实。你将来在伦敦有了自己的小公寓时可以用得上。”

她们列了一张清单，决定哪些留着、哪些丢掉。

玛丽说：

“那位律师人很亲切——我是指塞登先生。他预支了一些钱给我，让我可以支付学费和其他东西。他说，所有的钱转给我要一个月左右。”

霍普金斯护士说：“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我想，我非常喜欢它。一开始相当辛苦，我每天回家都觉得累死了。”

霍普金斯护士深有同感地说：“我在圣路加医院实习时，也觉得自己要死了。我以为自己不可能坚持三年，但我挺过来了。”

她们整理好了老人的衣服。现在她们开始清理一个装满了纸张的铁盒。

玛丽说：“我想我们要仔细看一下这些东西。”

她们在一张桌子的两边坐下。

霍普金斯护士一边看着手头的纸一边抱怨。

“人们怎么这么爱收集垃圾！剪报！还有旧信。各种各样的东西！”

玛丽展开一个文件说：“这是爸爸和妈妈的结婚证书。1919年，在圣奥尔本斯。”

霍普金斯护士说：“婚书，以前是这么叫的。村子里很多人还在用这个词呢。”

玛丽哑声说：“可是，护士——”

“怎么了？”

玛丽·杰拉德用颤抖的声音说：“你难道不明白吗？现在是一九三九年。而我二十一岁。一九一九年我已经一岁多了。这意味着……这意味着……我的父亲和母亲直到……直到那以后才结婚的。”

霍普金斯护士皱起了眉头。她粗声说：“好了，管他是什么呢？这个时候了，不要去烦恼这个！”

“但是，护士，我无法不放在心上。”

霍普金斯护士权威地说：“有很多夫妻都没有及时去教堂结婚。但是，只要他们最终这样做了，又有什么问题？这就是我的观点！”

玛丽低声说：“你觉得这会不会就是，我父亲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的原因吗？因为，也许，是我母亲使计让他娶她的？”

霍普金斯护士犹豫了。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说：“我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她停了一下。“哦，好吧，如果你真的担心这个，还是告诉你真相好了。你其实根本不是老杰拉德的亲生女儿。”

玛丽说：“这样就说得通了！”

霍普金斯护士说：“也许吧。”

玛丽的脸瞬时变得通红，她说：“我想我这么做可能不应该，但我真的很高兴！我一直觉得心里不安，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我父亲，但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那就没问题了！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霍普金斯护士说：“关于这件事杰拉德死前说了很多。我已经很严厉地让他闭嘴了，但他不听。当然，要不是冒出结婚证书这东西，我是不会告诉你这件事的。”

玛丽慢慢地说：“不知道谁是我真正的父亲。”

霍普金斯护士犹豫了。她张张嘴，又闭上了。她似乎是很难下定决心。

这时，一个阴影投进房间里，两个女人看看四周，看到埃莉诺·卡莱尔站在窗前。

埃莉诺说：“早上好。”

霍普金斯护士说：“早上好，卡莱尔小姐。天气很好，是不是？”

玛丽说：“哦，早上好，埃莉诺小姐。”

埃莉诺说：“我做了一些三明治。你们要不要来吃一点？现在已经一点钟了，特地回家吃午饭太麻烦了。我做的分量够三个人吃的。”

霍普金斯护士惊喜地说：“噢，卡莱尔小姐，我必须说，你想得真周到。要放下手头的事，大老远从村子里跑回来还真是麻烦事。我本来希望我们今天上午就能收拾完。我还先去转了一圈看望我的病人。但是，现在看来要比预想的花更多时间。”

玛丽感激地说：“谢谢你，埃莉诺小姐，你真好。”

她们三人沿着行车道向大房子走去。埃莉诺已经预先打开了前门。她们走进凉爽的门厅。玛丽微微颤抖了一下。埃莉诺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问：“怎么啦？”

玛丽说：“哦，没什么，只是打了个冷战。从太阳底下到阴凉的地方不太适应。”

埃莉诺低声说：“奇怪。今天早上我也这么觉得。”

霍普金斯护士大笑着，高声欢快地说：“得了吧，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说这房子闹鬼呢。我可什么感觉都没有！”

埃莉诺笑了。她带头进入前门右侧的晨间起居室：百叶窗拉上去了，窗户也打开了。房间看起来十分明亮。

埃莉诺穿过门厅，从厨房端来一大盘三明治。她把盘子递给玛丽，说：“来一个吗？”

玛丽拿了一个三明治。埃莉诺站在那里，看着女孩洁白的牙齿咬上三明治。她屏住了呼吸一分钟，然后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她端着盘子心不在焉地站着，好一会儿才看到霍普金斯护士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饥饿的表情，她满脸通红，迅速把盘子递给护士。

埃莉诺自己也拿了一个三明治。她抱歉地说：“本来想煮点咖啡，可是我忘了买。不过桌上有些啤酒，谁要喝吗？”

霍普金斯护士伤心地说：“早知道我就带些茶叶来了。”

埃莉诺心不在焉地说：“厨房的罐子里还有一点茶叶。”

霍普金斯护士的脸上露出了光彩。“那么我去拿水壶。我想，牛奶没有吧？”

埃莉诺说：“不，我带了一些牛奶。”

“好吧，那就行了。”霍普金斯护士说着匆匆离开。

留下埃莉诺和玛丽单独在一起。一种古怪紧张的氛围在她们之间弥漫。埃莉诺试图打破僵局，努力找话说。但她的嘴唇发干。她舔了舔嘴唇，有些生硬地说：“你——喜欢伦敦的工作吗？”

“是的。谢谢。我……我很感激你——”

埃莉诺的口中突然爆出奇怪的声音——一阵刺耳的笑声，一点都不像她。玛丽吃惊地看着她。

埃莉诺说：“你不用那么感激我！”

玛丽有些尴尬，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

她停了下来。

埃莉诺盯着她，目光灼灼，显得那么古怪，使得玛丽在这瞪视之下不自觉地感到畏缩。

她说：“有，有什么问题吗？”

埃莉诺迅速站起来。她转过身，说：“为什么这么问？”

玛丽喃喃地说：“你……你看起来……”

埃莉诺轻轻笑了一下，说：“我盯着你看了？很抱歉。我经常这样，当我在想别的事情出神的时候。”

霍普金斯护士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欢快地说：“我已经把水壶烧上了。”说完又出去了。

埃莉诺突然笑出声来。“波利把水壶烧上，波利把水壶烧上，波利把水壶烧上，我们大家都来喝茶！你还记得吗，玛丽，我们小时候玩的这个游戏？”

“是的，我确实还记得。”

埃莉诺说：“那时我们都还是孩子。可惜的是，玛丽，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

玛丽说：“你想回到过去吗？”

埃莉诺用力地说：“是的，是的。”

她们之间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玛丽开口了，她面色通红：“埃莉诺小姐，你千万不要认为——”

她停了下来，她被埃莉诺的神态震慑住了。埃莉诺苗条的身体、抬起的下巴，都突然变得僵硬。埃莉诺冷冷地说：“我千万不要认为什么？”

玛丽喃喃地说：“我……我忘了想说什么了。”

埃莉诺的身体放松下来，好像化险为夷了。

霍普金斯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棕色的茶壶、牛奶和三个杯子。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现场尴尬的氛围，乐呵呵地说：“茶来了！”

她把托盘放在埃莉诺面前。埃莉诺摇摇头。

“我不想喝茶。”

她又把托盘推到玛丽面前。玛丽倒了两杯。

霍普金斯护士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茶很香浓。”

埃莉诺起身走到窗前。霍普金斯护士劝说道：“你确定不想喝一杯吗，卡莱尔小姐？对身体有好处呢。”

埃莉诺低声说：“不了，谢谢。”

霍普金斯护士喝完她那杯茶，把杯子放在小碟子上，喃喃地说：“我得去把炉子关掉。我担心我们还要热水，所以又烧了一壶。”

她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埃莉诺从窗口转过身。她呼唤道：“玛丽——”声音里突然有种绝望的哀求。

玛丽·杰拉德马上回答：“什么事？”

埃莉诺脸上的光慢慢褪去。她又闭上了双唇，绝望的哀求神色消失了，留下一张冷冰冰的面具。

她说：“没什么。”

房间重新笼罩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玛丽想，今天一切都是多么奇怪啊。仿佛我们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埃莉诺动了。

她离开窗边，拿起茶盘，把空了的三明治盘子放在上面。

玛丽跳起来。“哦，埃莉诺小姐，让我来。”

埃莉诺严厉地说：“不，你待在这里。我自己来。”

她端着盘子走出了房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玛丽·杰拉德，年轻、美丽、充满活力……

4

霍普金斯护士在厨房里。她正用手帕擦着脸。看见埃莉诺进来，她猛地抬起头。

她说：“老天，这里可真热！”

埃莉诺木然地回答：“是的，这个厨房朝南。”

霍普金斯护士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我来洗吧，卡莱尔小姐。你看起来气色不好。”

埃莉诺说：“哦，我没事。”

她拿起一块洗碗布。“我来擦干。”

霍普金斯护士挽起袖口，把热水从水壶倒入盆内。

埃莉诺看着她的手腕，顺口问道：“你的手被什么刺了？”

霍普金斯护士笑了起来。“是门房边的玫瑰花棚——我被刺扎了。我等下就把刺挑出来。”

门房边的玫瑰花棚。回忆一波波向埃莉诺涌来。她和罗迪争吵，关于玫瑰战争。

她和罗迪争吵——然后和好。那些美好、欢乐、幸福的日子。一股恶心的感觉漫上心头。她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堕入仇恨与邪恶的黑色深渊？她站起来，身体有些不稳。

她想，“我疯了，完全疯了。”

霍普金斯护士好奇地盯着她。

“她看起来十分古怪，”霍普金斯事后形容道，“就好像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眼睛明亮而古怪。”

杯子和碟子在水盆里叮叮当当地响。埃莉诺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的鱼糜罐子，放到水盆里。她一边洗东西一边说话，她惊叹于自己声音的镇定：“我整理了楼上的一些衣服，都是劳拉姑姑的。我想，护士，也许你能告诉我，村子里哪些人会需要。”

霍普金斯护士快活地说：“我确实知道。帕金森太太、老尼尔森，还有住在常春藤小屋的那个神志不清的可怜人。这些衣服对她们来说可谓天赐的宝贝了。”

她和埃莉诺清理了厨房。然后一起上楼。

在韦尔曼夫人的房间里，衣服已经整整齐齐地被分类叠好：衬衣、裙子、特殊场合穿的礼服、天鹅绒的茶会袍和一件麝鼠皮大衣。最后这件，埃莉诺解释说，她想送给毕索普太太。

霍普金斯护士点头赞同。她注意到，韦尔曼夫人的紫貂大衣还挂在衣柜里。她想，这件可以改一改留着自己穿吧。

她瞥了一眼高脚柜。不知道埃莉诺有没有发现那张签着刘易斯名字的照片，如果看到了，她会怎么做。

她心想，有意思的是，奥布莱恩的信正巧和我的信重到一起了。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提到那张照片正好是我写信告诉她斯莱特里太太的事的同一天。

她帮埃莉诺把衣服理好，并且主动提出她来负责把衣服按照要送的家庭分开打包，再由她代为送去。

她说：“我可以在等玛丽到门房收拾东西的时候把这些事情做好。她只剩一箱文件要整理了。对了，那姑娘到哪儿去了？难道她又去门房了吗？”

埃莉诺说：“我离开的时候她在晨间起居室。”

霍普金斯护士说：“她不会这么长的时间一直待在那里的。”她看了看手表。“哎呀，我们在这里都快一个小时了！”

她匆匆下楼去。埃莉诺跟着她。

她们走进晨间起居室。

霍普金斯护士惊呼道：“哦，没想到她睡着了。”

玛丽·杰拉德坐在靠窗的大扶手椅上，身体微微地滑下来一点。房间里响着奇怪的声音：有点像打鼾与呼吸不畅的声音。

霍普金斯护士走过去摇了摇女孩。“醒一醒，亲爱的——”

她突然停下，弯下腰，掀起女孩的一只眼皮察看。然后，她开始严肃认真地摇晃女孩的身体。

她转向埃莉诺，问：“这是怎么回事？”说话的声音十分严厉。

埃莉诺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生病了吗？”

霍普金斯护士说：“电话在哪里？马上联系洛德医生。”

埃莉诺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姑娘病了。她快死了。”

埃莉诺退了一步，说：“快死了？”

霍普金斯护士说：“她被下毒了。”

她盯着埃莉诺，眼中满是责难与质疑。

第二部分

第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的蛋形脑袋微微向一边歪着，眉毛挑起表示好奇，他十指交叉，看着年轻男子踱着大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年轻人可爱的面孔此刻愁云密布。

波洛说：“好吧（原文为法语。——译者注），我的朋友，到底怎么啦？”

彼得·洛德停下了脚步。

他说：“波洛先生，你是世界上唯一能帮我的人。我从斯蒂灵福丽特那里知道你的。他告诉我你在本尼迪特·帕利的案子里的作为。人人都以为是自杀，你却证明了是谋杀。”

波洛说：“那么，是你的病人中有人自杀了，但你对这样的结论不满意吗？”

彼得·洛德摇了摇头。他在波洛对面坐下。

他说：“有一位年轻姑娘被逮捕了，她将因谋杀罪而受审！我希望你能找到证据，证明她没有这样做！”

波洛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然后，他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他说：“你和这位小姐——你们订婚了，是吗？还是你们彼此相爱？”

彼得·洛德笑了，那是一种刺耳又苦涩的笑。

他说：“不，不是这样的！她眼光不好，喜欢一个长鼻子、目空一切、长着一张苦哈哈马脸的混蛋！蠢透了，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波洛说：“我明白了。”

洛德痛苦地说：“哦，是的，你能明白的！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我对她一见钟情。正因为如此，我不希望她被绞死。明白了吗？”

波洛说：“她被控什么罪名呢？”

“她被指控谋杀了一名叫作玛丽·杰拉德的女孩，用盐酸吗啡毒死了她。你也许已经在报纸上看过这个案子的报道。”

波洛说：“动机是什么？”

“嫉妒！”

“而在你看来，她并没有杀人？”

“是的，当然没有。”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那么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调查这个案子吗？”

“我希望你能使她脱罪。”

“我不是辩护律师，亲爱的朋友（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吧：我希望你找到证据，使她的律师能帮她脱罪。”

波洛说：“你的要求有点奇怪。”

彼得·洛德说：“你的意思是我说得太直接了吗？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我希望这个姑娘无罪释放。我想你是唯一能办得到的人！”

“你希望我调查案件？找出真相？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我希望你能找到任何对她有利的证据。”

波洛仔细地点了一支非常纤细的香烟。他说：“不过你的要求是不是有点不道德？是的，找出真相一直是我感兴趣的。但真相往往是一把双刃剑。要是我发现的真相不利于这位小姐呢？你会要求我隐瞒真相吗？”

彼得·洛德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他说：“这是不可能的！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都不可能比现在的证据对她更不利了！它们完完全全是毁灭性的！摆在世人面前的事实件件致命，不容辩驳！你不可能找到比现有这些证据更对她有害的了！我请求你运用你所有的聪明才智——斯蒂灵福丽特说你聪明绝顶——发现错漏，找到可能的活路。”

波洛说：“这些她的律师不是会做吗？”

“他们？”年轻人嗤之以鼻。“他们没开始就认输了！认为这个案子没有希望！他们听取了皇家顾问布尔默的意见，那人根本不抱希望，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暴自弃！打算发表一通感人的演讲，以情动人，强调罪犯年轻不懂事。诸如此类！但法官不会买账。根本没有希望！”

波洛说：“假如她是有罪的，你仍然希望帮她脱罪吗？”

彼得·洛德平静地说：“是的。”

波洛坐在椅子上动了动。他说：“你让我很感兴趣。”

一两分钟后，他说：“我想，你最好把这件案子的确切经过告诉我。”

“你在报纸上没有看过相关报道吗？”

波洛挥挥手。“看到过。但是，报纸上的东西向来不准确，我从来不把它们当依据。”

彼得·洛德说：“案情很简单，简单得要命。这个姑娘，埃莉诺·卡莱尔，刚刚继承了这附近的一所宅子——亨特伯里庄园，是从她姑姑那里继承的，老人没有立遗嘱就去世了。姑姑的名字是韦尔曼夫人。姑姑的丈夫有一个侄子，罗德里克·韦尔曼。他和埃莉诺·卡莱尔订了婚，他们是青梅竹马。H庄园还有一个女孩叫玛丽·杰拉德，是门房的女儿。老韦尔曼夫人对她关爱有加，为她支付各种教育费用等等。因此，这个女孩外表上和真正的淑女无异。罗德里克·韦尔曼似乎爱上了她。结果，他和埃莉诺·卡莱尔的婚约取消了。

“现在，我们来说说发生的事。埃莉诺·卡莱尔出售了庄园，一个叫萨默维尔的人买下了它。于是埃莉诺去庄园清理她姑姑的个人物品等东西。玛丽·杰拉德的父亲刚刚去世，她也回去清理门房小屋。这就把我们带回了七月二十七日的上午。

“埃莉诺·卡莱尔住在当地的饭店。她在大街上遇见了以前的管家毕索普太太。毕索普太太提出到庄园给她帮忙。埃莉诺拒绝了——反应有点过激。然后，她去杂货店买了些鱼糜，她还和商店里的人提到了食物中毒。你瞧，本来是很寻常的聊天，但是，出事后就成了对她不利的证据！她到了庄园，她在一点左右去了门房，玛丽·杰拉德和来帮忙的社区护士霍普金斯护士——一个好管闲事的女人在一起忙着清理物品。埃莉诺告诉她们，她做好了一些三明治。她们就和她一起去了大房子，吃了三明治，大约一个小时后，我被紧急叫去，发现玛丽·杰拉德已经不省人事。我尽了全力，但是回天乏术。验尸报告显示死者在短时间内服下了大剂量的吗啡。而警方在埃莉诺·卡莱尔做三明治的地方发现一张写有盐酸吗啡的废弃标签。”

“玛丽·杰拉德还吃了或喝了别的东西吗？”

“她和社区护士吃三明治的时候还喝了茶。护士泡的茶，玛丽倒的。茶不可能有问题。当然，我知道律师一定会就三明治大做文章，三个人都吃了，无法确保只让其中一个人中毒。你应该还记得，在赫恩的案子里，他们就是这样辩护的。”

波洛点点头。他说：“但其实这是很简单的。你做了一堆三明治，其中一个是有毒的。你端着盘子。依照我们通常的礼节，人们会拿托盘里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我猜，埃莉诺·卡莱尔第一个把盘子递给玛丽·杰拉德吧？”

“没错。”

“而房间里的那位护士，年纪要比玛丽大吧？”

“是的。”

“这样看起来情况不乐观。”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不过是一顿简便的午餐，谁会太在乎礼节。”

“谁做的三明治？”

“埃莉诺·卡莱尔。”

“房子里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

波洛摇摇头。“这一点十分不利。那姑娘除了茶和三明治，没吃别的什么？”

“没有。胃里的残留物可以证明。”

波洛说：“这说明埃莉诺·卡莱尔想把女孩的死伪装成食物中毒吗？她怎么解释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中毒的事实呢？”

彼得·洛德说：“这种情况有时候确实会发生。再说，有两罐鱼糜，外观都差不多。会不会一罐是好的，而另一罐坏的恰巧都被玛丽吃了。”

“对概率法则的有趣研究，”波洛说，“我想这种情况发生的数学概率确实很高。但换个角度考虑，如果打算通过食物下毒，为什么不选择别的毒药？吗啡的症状并不是最像食物中毒的。显然阿托品会是更好的选择！”

彼得·洛德慢慢地说：“是的，这是真的。但是，事情不是这么简单。那个该死的社区护士声称她丢了一管吗啡！”

“什么时候？”

“哦，几个星期前，老韦尔曼夫人去世那晚。护士说，她把药箱忘在门厅，早上发现一管吗啡不见了。我相信那是胡说。也许之前什么时候在家里摔破了，只是过了段时间她忘记了这事。”

“她是在玛丽·杰拉德死后才提起这事吗？”

彼得·洛德不情愿地说：“事实上，她当时就和值班护士说过了。”

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彼得·洛德。

他轻轻地说：“我想，亲爱的（原文为法语。——译者注），还有别的事情，你没有告诉我。”

彼得·洛德说：“哦，好吧，我最好还是告诉你一切。他们已经申请要对老韦尔曼夫人开棺验尸。”

波洛说：“是吗（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彼得·洛德说：“如果他们这样做，可能会发现他们想找的东西——吗啡！”

“你怎么知道的？”

彼得·洛德的脸色一白，雀斑更明显了，他喃喃道：“我猜的。”

波洛拍了拍椅子的扶手。他喊道：“我的老天（原文为法语。——译者注），我真搞不懂你了！难道她死的时候你知道她是被谋杀的吗？”

彼得·洛德喊道：“天哪，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以为她是自己服的吗啡。”

波洛往椅子里一靠。“啊！你是这么想的。”

“我当然这么想！她曾经跟我提起过这事。不止一次地问我能不能‘结果她’。她讨厌生病，痛恨因疾病而丧失尊严，无助地躺在那里像个婴儿一样被人照顾。她是一个性格非常刚强的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她的死让我很吃惊，出乎我的意料。我把护士支开，尽可能为她做了详细的检查。当然，不对尸体进行解剖不可能有确定的答案。那么，怎么处理这事好呢？如果她是自求解脱，为什么还要大肆张扬，闹得尽人皆知呢？还不如在死亡证明书上签字，让她入土为安。毕竟，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我想我做错了。但我做梦也没想到要故意欺骗大家！我真的以为她是自杀的。”

波洛问：“你认为她是怎么弄到吗啡的？”

“我想不出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她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女人，有着极佳的头脑和卓越的意志。”

“她会不会从护士那儿弄到？”

彼得·洛德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不了解那些护士！”

“她的家人呢？”

“有可能。如果对他们动之以情的话。”

波洛说：“你说韦尔曼夫人没立遗嘱就去世了。如果她还活着，她会不会立遗嘱？”

彼得·洛德突然咧嘴一笑。“你是与魔鬼订了契约吗？竟能如此一针见血。是的，她正要订立遗嘱，而且很急迫。虽然已经说话困难了，但她还是明确地表达了这个意愿。埃莉诺·卡莱尔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给律师了。”

“所以埃莉诺·卡莱尔知道她的姑姑想立遗嘱？而如果她的姑姑没立遗嘱就死了，埃莉诺·卡莱尔将继承一切吗？”

彼得·洛德连忙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姑姑从来没有立过遗嘱。”

“我的朋友，那只是她自己说的。她有可能知道。”

“得了，波洛，难道你是控方律师吗？”

“目前，是的。我必须知道这件案子里所有对她不利的事实。那么埃莉诺·卡莱尔有没有办法可以从护士的药箱里拿到吗啡？”

“有。任何人都可以。罗德里克·韦尔曼、奥布莱恩护士、任何一个仆人。”

“包括洛德医生吗？”

彼得·洛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说：“当然可以。但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怜悯吧。”

彼得·洛德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做！你一定要相信我！”

波洛向后靠在椅子上。他说：“让我们做一个假设。假设埃莉诺·卡莱尔确实从药箱里拿了吗啡，用在了她姑姑身上。关于丢失的吗啡有什么说法吗？”

“别人不知道吗啡丢失的事。两名护士没有告诉别人。”

波洛说：“那么，你认为警方会如何处理？”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他们在韦尔曼夫人的尸体内发现了吗啡吗？”

“是的。”

彼得·洛德神情凝重地说：“后果很有可能是——即使埃莉诺在当前的谋杀指控中被判无罪释放，她也会再次被捕，被控谋杀她的姑姑。”

波洛沉思道：“动机是不同的，也就是说，在韦尔曼夫人的案子里，动机是谋财，而在玛丽·杰拉德的案子里，动机是嫉妒。”

“是的。”

波洛说：“辩护律师打算如何辩护？”

彼得·洛德说：“布尔默建议从没有杀人动机展开辩护。他会强调埃莉诺和罗德里克订婚是从家族的利益考虑，为了让韦尔曼夫人开心，所以老太太一死埃莉诺就自己提出了解除婚约。罗德里克·韦尔曼会为此作证。我认为他自己八成也相信这一点！”

“他相信埃莉诺对他没有强烈的情感？”

“是的。”

“在这种情况下，”波洛说，“她就没有理由谋杀玛丽·杰拉德了。”

“没错。”

“但是，这样一来，谁杀了玛丽·杰拉德？”

“你说呢？”

波洛摇摇头。“这可难说（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彼得·洛德激动地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她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如果是茶的问题，但霍普金斯护士和玛丽都喝了。辩护律师会试图提出，玛丽·杰拉德在另两人离开房间后，自己服下了吗啡——其实她是自杀。”

“她有什么自杀的理由吗？”

“没有。”

“她有自杀倾向吗？”

“没有。”

波洛说：“那她是什么样的人，这位玛丽·杰拉德？”

彼得·洛德想了想：“她是……嗯，她是个好孩子。是的，绝对是个好孩子。”

波洛叹了口气。他喃喃地说：“这位罗德里克·韦尔曼爱上她，就因为她是一个好孩子吗？”

彼得·洛德笑了。“哦，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很漂亮，这样行了吧。”

“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喜欢她？”

彼得·洛德瞪大了眼睛：“老天啊，绝对没有。”

波洛沉思了片刻，然后他说：

“罗德里克·韦尔曼说，他和埃莉诺·卡莱尔之间没有很强烈的感情。你同意吗？”

“该死的！我怎么会知道？”

波洛摇摇头。“你刚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就曾告诉我，埃莉诺·卡莱尔没有眼光地爱上了一个长鼻子、目空一切的混球。我可以据此推测，你指的是罗德里克·韦尔曼。因此，根据你的说法，她的确爱他。”

彼得·洛德恼怒地低声说：“她爱他好了吧！疯狂地爱他！”

波洛说：“那么就有动机了。”

彼得·洛德猛得转过身，满脸怒容。“那又怎样？是的，也许就是她做的！就算是她做的我也不在乎。”

波洛说：“啊哈！”

“但我不想她被绞死，我告诉你！假如她是被绝望驱使呢？因为爱情破灭而走上绝路。爱情可以让懦夫变成勇士——把君子变成人渣！假如她真的那么做了。难道你一点都不同情她吗？”

波洛说：“我不赞同谋杀。”

彼得·洛德看看他，看看别处，又看看他，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说得好听！多么冠冕堂皇！谁问你赞不赞同了？我又不是让你说谎！事实就是事实，不是吗？如果你发现一些对被告有利的证据，你不会因为她是有罪的就加以隐瞒，是吗？”

“当然不会。”

“那么该死的你为什么不愿接受我的请求？”

波洛说：“我的朋友，我非常愿意这样做。”

第二章

彼得·洛德瞪着他，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全身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呼！”他吁了口气。“你弄得我心情七上八下！我一点也不明白你的想法！”

波洛说：“我在研究埃莉诺·卡莱尔的案子。现在我了解了。玛丽·杰拉德是吗啡中毒，并且，据我判断，它是放在三明治里。除了埃莉诺·卡莱尔外，没人碰过那些三明治。埃莉诺·卡莱尔有动机杀害玛丽·杰拉德，而且，根据你的观点，她有能力杀死玛丽·杰拉德，并且她很有可能真的杀了玛丽·杰拉德。我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解释。

“这个，我的朋友（原文为法语。——译者注），是一个方面。现在，我们把这些考量全部从头脑中排除，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埃莉诺·卡莱尔没有杀害玛丽·杰拉德，那么是谁做的呢？还是说玛丽·杰拉德是自杀呢？”

彼得·洛德坐了起来。他皱起眉头，说：“你刚才说得不准确。”

“我？不准确？”波洛的声音听起来像受到了冒犯。

彼得·洛德坚持不懈：“是的。你说除了埃莉诺·卡莱尔外，没人碰过三明治。你并不知道这一点。”

“房子里没有其他人。”

“只是据我们所知没有。但是你没有排除一小会儿时间，就是埃莉诺·卡莱尔离开大宅去了门房的那段时间。那时三明治就放在厨房的盘子里，有人可能对它们动了手脚。”

波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你说得对，我的朋友。我承认这一点。确实有一段时间有人能够接触到装三明治的盘子。我们必须分析一下谁可能这么做，也就是说，什么样的人会这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先看看玛丽·杰拉德。有个人希望她死，这个人不是埃莉诺·卡莱尔。为什么？什么人能从她的死亡中获利？如果她死了，会有很多钱财留下吗？”

彼得·洛德摇了摇头。“现在没有。再过一个月，她将得到两千英镑。埃莉诺·卡莱尔答应给她这笔钱，因为她相信她的姑姑是这么希望的。但老太太的遗产手续还没有办好。”

波洛说：“那么我们就可以排除钱的因素。你说玛丽·杰拉德长得很美。美貌总是伴随着麻烦。她有追求者吗？”

“也许吧。我不太清楚。”

“谁知道？”

彼得·洛德笑了。“我最好介绍你认识霍普金斯护士。她是个大喇叭。梅登斯福德发生的大小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我想请你说说对两名护士的印象。”

“好的，奥布莱恩是爱尔兰人，是个好护士，能干，有点傻气，有时会撒点谎，但没什么恶意，就是为了把一个故事说得精彩而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波洛点点头。

“霍普金斯是一个理智而精明的中年妇女，人很亲切、能干，就是太爱管闲事！”

“要是村里的年轻人有什么事，霍普金斯护士都会知道吧？”

“没错！”

他慢慢地说：“尽管如此，我觉得这个方向没什么可查的。玛丽已经很久没在家了。她过去两年都在德国。”

“她二十一岁吗？”

“是的。”

“她也许在德国会有一些复杂的关系。”

彼得·洛德的脸色一亮。他急切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某个德国人可能和她有过节吗？他可能一路跟随她来到了这里，伺机等待，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这听起来有点耸人听闻。”波洛迟疑地说。

“但是，这是有可能的，对吗？”

“对，但可能性不大。”

彼得·洛德说：“我不同意。有人可能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姑娘，而她拒绝了他，令他恼羞成怒。他也许觉得姑娘对不起他。这是一个思路。”

“是的，这是一个思路。”波洛说，但他的语气并不令人鼓舞。彼得·洛德恳求道：“继续说，波洛。”

“我明白，你希望我是个魔术师，能从空帽子里变出一只只兔子来。”

“随你怎么说。”

“还有一种可能。”波洛说。

“快说。”

“六月的那天晚上，有人从霍普金斯护士的药箱里拿走了一管吗啡。要是玛丽·杰拉德看到了是谁做的呢？”

“她早就会说出来了。”

“不，不，亲爱的（原文为法语。——译者注）。要讲道理。如果埃莉诺·卡莱尔，或者罗德里克·韦尔曼，或者奥布莱恩护士，甚至任何一个仆人，打开药箱拿走一个小玻璃瓶，刚好有人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呢？他一定简单地以为是护士让那人来拿东西的。玛丽·杰拉德可能就是这样的情况，她无意中看到了并不以为意，后来，她想起了这事，并可能随口和拿药的那个人提起此事，当然，她没有丝毫怀疑。但对于谋杀了韦尔曼夫人的那个人来说，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句话的效果！玛丽看见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玛丽保持沉默！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朋友，一个人如果曾经杀过人，就很容易有第二次！”

彼得·洛德皱着眉头说：“我始终认为韦尔曼夫人是自己拿走了药。”

“但她瘫痪了，无能为力，她那时刚刚第二次中风。”

“哦，我知道。我的想法是，她找到什么机会拿到了吗啡，然后藏在一个伸手可及的地方。”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必须在第二次中风前就拿到吗啡，而护士是在那之后才丢的吗啡。”

“霍普金斯护士是那天早上才发现丢了吗啡。也许它是几天之前就丢的，只是她没有注意到而已。”

“那老太太是怎么拿到的呢？”

“我不知道。也许通过贿赂一个仆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仆人永远也不会说的。”

“你不认为是哪个护士被收买了吗？”

洛德摇了摇头。“不可能！首先，她们都是严格遵守职业道德的人，再说，她们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她们知道后果的严重性。”

波洛说：“是这样。”

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看来，我们又回到原点了。谁是最有可能拿走吗啡药瓶的人呢？埃莉诺·卡莱尔。我们可以说，她希望确保自己继承一大笔财产。我们也可以更宽容地说她是出于同情，经不起她姑姑再三的恳求，所以拿了吗啡。但是她拿药的时候被玛丽·杰拉德看见了。这样我们又回到了三明治和空房子，我们再次抓住了埃莉诺·卡莱尔，但这次动机不同。”

彼得·洛德喊道：“这是信口开河。我告诉你，她不是那种人！金钱对她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对罗德里克·韦尔曼也一样，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亲耳听到他们俩这样说过！”

“你亲耳听到的？这就有意思了。对于这种说法我总是存疑的。”

彼得·洛德说：“去你的，波洛，你难道一定要歪曲事实，把矛头对准那个姑娘吗？”

“不是我在歪曲事实，而是事实自己展现。就像游园会上玩的轮盘。不管怎么转圈，停下来的时候总是指向同一个名字——埃莉诺·卡莱尔。”

彼得·洛德说：“不！”

波洛难过地摇摇头。然后他说：“她有亲属吗，这位埃莉诺·卡莱尔？姐妹，表兄弟？父亲或母亲？”

“没有。她是个孤儿，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听起来多么可怜！我敢肯定，布尔默会就这一点大做文章！那么，如果她死了，谁将继承她的钱？”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一点。”

波洛责备说：“每个人都应该想到这些事。那么，她立遗嘱了吗？”

彼得·洛德脸红了。他不确定地说：“我——我不知道。”

波洛看了看天花板，两手指尖并拢。他说：“你知道的，最好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不管那想法对埃莉诺·卡莱尔多么不利。”

“你怎么知道？”

“是的，是的，我知道。有些事——你心里藏着一些事！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否则我会想象一些更糟糕的事！”

“没什么，真的……”

“可能没什么。但是，我还是想听听到底是什么。”

彼得·洛德吞吞吐吐、不情愿地讲出了那件事——埃莉诺靠在霍普金斯护士小屋的窗口那一幕，还有她的笑声。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她那么说了，是吗？‘这么说你要立遗嘱，玛丽？有趣，真有趣。’而你非常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也许在想，玛丽·杰拉德活不久了。”

彼得·洛德说：“我只是想象。我不知道。”

波洛说：“不，你不只是想象。”

第三章

波洛坐在霍普金斯护士的小屋里。

洛德医生带他过去，把他介绍给护士。波洛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就心领神会地先行告辞了。

一开始，霍普金斯护士稍有些戒备地打量了这位外国人派头的访客，但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她有些沮丧地滔滔不绝说起来：“是的，这是件可怕的事情。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可怕的事。玛丽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完全可以去拍电影了！她还是个稳重的好姑娘，虽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从不骄纵。”

波洛巧妙地插进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韦尔曼夫人非常宠爱她？”

“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太太非常喜欢她。真的，喜欢得不得了。”

波洛低声说：“是不是有点不同寻常？”

“那要看是怎么回事了。其实是很自然的，真的。我是说——”

霍普金斯护士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我的意思是，玛丽人长得漂亮又懂事，说话做事都温柔得体，特别讨人喜欢。有这样一个年轻人承欢膝下，对老人家来说是福气。”

波洛说：“我想，卡莱尔小姐偶尔会来看望她的姑姑吧？”

霍普金斯护士厉声说：“卡莱尔小姐该来的时候才会来。”

波洛低声说：“你不喜欢卡莱尔小姐。”

霍普金斯护士喊道：“喜欢才怪！一个毒妇！冷血的毒妇！”

“嗯，”波洛说，“看来你已经拿定了主意。”

霍普金斯护士狐疑地说：“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拿定了主意？”

“你已经非常肯定是她用吗啡毒死了玛丽·杰拉德？”

“不然的话，还有谁会那么做呢？你该不会说是我做的吧？”

“绝对没有。不过别忘了，她的罪行还未得到证实呢。”

霍普金斯护士笃定地保证：“是她做的，不会有错。不说别的，光看她的脸就知道了。一整天都怪里怪气的。她还带我到楼上去，把我留在那里，为了尽可能拖延时间。后来当我发现玛丽中毒后，我回头看见她的脸了，竟然面无表情。她知道我知道是她干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的确很难找出别的嫌疑人。当然，除非是玛丽自己做的。”

“你是什么意思，自己做的？你的意思是玛丽是自杀？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荒唐的话！”

波洛说：“谁也说不准。年轻姑娘的心是非常多愁善感的。”他顿了顿，“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她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加了点东西到她的茶里？”

“你是说，把毒药加到她的杯子里？”

“是的。你总不可能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她。”

“我没有盯着她——没有。是的，我想她是能够这么做……但是，这是胡说八道！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波洛摇了摇头，重复了先前的话。“年轻姑娘的心，就像我说的，非常多愁善感。也许，因为一段不快乐的恋情。”

霍普金斯护士对此嗤之以鼻。“姑娘们才不会为了爱情自杀。除非是因为家庭的原因，而且玛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来告诉你好了！”她挑衅地瞪了他一眼。

“她没有谈恋爱？”

“没有。她无牵无挂。热爱自己的工作，也享受生活。”

“但她一定有追求者，毕竟她是这么迷人的姑娘。”

霍普金斯护士说：“她不是那种到处卖弄风情的女孩子。她很文静！”

“但是无疑，村子里一定有喜欢她的年轻人。”

“当然，有个叫泰德·比格兰德的小伙子。”霍普金斯护士说。

波洛仔细打听了泰德·比格兰德的情况。

“他非常喜欢玛丽。”霍普金斯护士说，“但就像我告诉玛丽的，他配不上她。”

波洛说：“她不接受他，他一定很生气吧？”

“是的，他是伤心了，”霍普金斯护士承认，“还怪我多管闲事。”

“他认为这是你的错吗？”

“他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完全有责任劝告这个姑娘。毕竟，我比她的社会阅历丰富。我不希望玛丽自暴自弃。”

波洛温和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呢？”

“哦，我也不知道。”霍普金斯护士犹豫了，她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有些事情……好吧……玛丽的身世遭遇让我觉得挺传奇浪漫的。”

波洛低声说：“玛丽的遭遇也许比较不同寻常，但她的身世有什么特别呢？她不是门房的女儿吗？”

霍普金斯护士说：“是的，是的，当然了。至少——”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波洛，波洛回以她最善解人意的目光。

“事实上，”护士霍普金斯笃定地脱口而出，“她根本不是老杰拉德的女儿。老杰拉德亲口告诉我的，她的亲生父亲是一位绅士。”

波洛低声说：“我明白了……那她的母亲呢？”

霍普金斯护士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然后接着说：

“她的母亲曾经是老韦尔曼夫人的侍女。她是在玛丽出生后才嫁给杰拉德的。”

“照你这么说，确实挺浪漫的——还很神秘。”

霍普金斯护士的脸色一亮。“是吧？当你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时，总是忍不住对这件事格外感兴趣。我也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发现了这件事的内情。事实上，是奥布莱恩护士提醒了我，说来话长。但是，正像你说的，了解过去的事情是很有意思的。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悲剧。这真是一个悲惨的世界。”

波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霍普金斯护士突然警觉起来，说：“我不应该这么说。这件事我是一句都不会再说了！毕竟，这事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世人只用知道玛丽是杰拉德的女儿就行了。人都已经死了，不能再让她被人说三道四！杰拉德娶了她的母亲，这就够了。”

波洛低声说：“不过，你是不是知道谁是她的亲生父亲？”

霍普金斯护士无奈地说：“好吧，也许我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我不知道。也就是说，我并没什么真凭实据，只能凭猜测。俗话说，旧罪有着长长的阴影！但轮不到我来说三道四，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波洛明智地就此打住，换了另一个话题。“还有一件事比较微妙。不过我相信，我可以仰仗你的判断力。”

霍普金斯护士仰起头，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她平庸难看的脸上。

波洛继续说：“我说的是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我听说他迷上了玛丽·杰拉德。”

霍普金斯护士说：“被迷得神魂颠倒呢！”

“尽管那时他和卡莱尔小姐还有婚约在身？”

“要我说，”霍普金斯护士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卡莱尔小姐。我可不会说那叫爱。”

波洛以旧式的做派问：“玛丽·杰拉德有没有鼓励他的追求？”

霍普金斯护士厉声说：“她的表现无可挑剔。没人能说她鼓励他的追求！”

波洛说：“那她爱上他了吗？”

霍普金斯护士厉声说：“不，她没有。”

“但是她喜欢他吧？”

“哦，是的，她挺喜欢他的。”

“我想，假以时日，他们也许会有进一步发展吧？”

“这有可能。但是玛丽不会操之过急。她在这儿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他还和埃莉诺小姐有婚约，不应该和她说这些话。后来他到伦敦找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的。”

波洛颇为直接地问：“你自己怎么看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

霍普金斯护士说：“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虽然有点神经质。看起来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那些神经质的人往往都这样。”

“他喜欢他的婶婶吗？”

“我认为是的。”

“她病重的时候，他有没有经常来陪伴她？”

“你是说她第二次中风的时候吗？他们来庄园那天，是她去世前一天晚上？我相信他甚至都没进过她的房间！”

“真的吗？”

霍普金斯护士赶紧说：“她没有提出要见他。当然，我们也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死了。你知道的，很多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害怕进病房。他们也没办法。而且这不是无情。他们只是不想自己被弄得心烦意乱。”

波洛会意地点点头。他说：“你肯定韦尔曼先生在他婶婶去世前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吗？”

“至少我值班的时候是没有进过！奥布莱恩护士凌晨三点来换我的班，也许她见过。但是，她并没有和我提起过。”

波洛说：“也许他是在你们不在的时候进入了她的房间？”

霍普金斯护士厉声说：“我不会擅离职守，放着我的病人不管的，波洛先生。”

“非常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也许你有时需要去烧个水，或者到楼下拿一些必要的药剂。”

霍普金斯护士的面色缓和了一些，说：“我的确下楼换过热水瓶，重新装了一瓶水。我知道厨房里有水壶在烧热水。”

“你离开了多久？”

“大概五分钟吧。”

“啊，是的，那么韦尔曼先生有可能在那时去看过她吧？”

“如果他那么做的话，一定动作非常快。”

波洛叹了口气。他说：“照你这么说，男人都害怕进病房。看护病人的天使都是女人。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该怎么办啊？特别是从事你这个工作的，真是一个崇高的职业。”

霍普金斯护士的脸红了，说：“你说得真好。我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呢。护理工作太辛苦了，根本没想过它崇高的一面。”

波洛说：“关于玛丽·杰拉德，你还有什么别的能告诉我的吗？”

一阵明显的停顿之后，霍普金斯护士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

霍普金斯护士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不明白。我很喜欢玛丽。”

“没有别的事可以告诉我了吗？”

“是的，没有了！就这些了。”

第四章

波洛一脸谦卑地坐在一袭黑衣、庄重威严的毕索普太太面前。

要融化毕索普太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毕索普太太是一位秉持保守的习惯和观念的女士。她对外国人抱有强烈的反感，而波洛又无疑是个地道的外国人。她非常冷淡地接待他，用厌恶和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

洛德医生的引见也丝毫没有起到缓和局面的作用。

当洛德医生离开后，毕索普太太说：“我敢肯定，洛德医生是个聪明的医生。他的前任兰塞姆医生在这里行医已经很多年了！”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兰塞姆医生是个可靠的医生，行事作风符合乡村的风俗习惯。而洛德医生，只是个不负责任的年轻人，一个走运接替了兰塞姆医生职务的人，对他的评价只有“聪明”二字。

毕索普太太的整个神态都似乎在说——聪明是远远不够的！

波洛能说会道，机智过人。但即使他使出浑身解数，毕索普太太对他仍是爱理不理，横眉冷对。

韦尔曼夫人的死很让人伤心，她在这一带备受尊敬与好评。逮捕卡莱尔小姐是“令人不齿”的行为，都是那些“新发明的办案手段”的杰作。毕索普太太对玛丽·杰拉德之死的看法是模棱两可的，她说来说去只是：“我说不上来，真的。”

波洛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他得意扬扬地提起最近拜访桑德灵厄姆的事，他仰慕地说起那位皇亲贵胄的平易近人与慷慨仁慈。

毕索普太太每天的生活重心就是关注王室贵族的动向，这下她被波洛震慑到了。毕竟，如果他们都把波洛先生奉为座上宾，嗯，当然，情况就大不同啦。外国人也好，本国人也罢，她艾玛·毕索普算哪根葱，难道还要跟王室对着干吗？

很快，她和波洛先生就愉快地谈论起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关于公主挑选合适的未来夫婿的问题。

经过一圈的筛选，他们得出结论，目前的这些候选人都还不够好，随后谈话也陷入无聊的兜圈中。

波洛语重心长地感叹道：“婚姻，唉，充满了危险和陷阱！”

毕索普太太说：“是的，的确如此，还有讨厌的离婚。”她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种传染病，例如水痘。

“我想，”波洛说，“韦尔曼夫人去世前，一定很希望看到她的侄女找到理想归宿吧？”

毕索普太太点点头。“确实如此。埃莉诺小姐和罗德里克先生的订婚让她十分欣慰。这是她一直希望的。”

波洛大胆猜测：“他们订婚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讨好她吧？”

“哦，不，我不认为是这样，波洛先生。埃莉诺小姐一直都倾心罗迪先生，一直如此，从她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起就这样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埃莉诺小姐天性忠诚执着！”

波洛低声说：“那男方呢？”

毕索普太太严肃地说：“罗德里克先生也喜欢埃莉诺小姐。”

波洛说：“然而，婚约还是取消了不是吗？”

毕索普太太的脸红了。她说：“都怪那草丛里毒蛇的诡计，波洛先生。”

波洛适时地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此话怎讲？”

毕索普太太的脸更红了，她解释说：“在这个国家，波洛先生，人们通常不说死人的坏话，但是那个年轻的姑娘，波洛先生，诡计多端。”

波洛看着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言不讳道：“你让我太吃惊了。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对那姑娘的印象完全不同，都说她是一个非常单纯朴实的姑娘。”

毕索普太太的下巴颤抖了一下。“她是很狡猾的，波洛先生。人们都被她骗了。比如那个霍普金斯护士就是！是的，还有我那可怜的女主人！”

波洛同情地摇了摇头，嘴里配合地“啧啧”了几声。

“是的，千真万确，”毕索普太太受到鼓励越说越起劲，“可怜的女主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年轻姑娘花言巧语骗得她的信任。她知道怎么样可以得到好处。总是缠在她身边，给她读书，给她带一束束鲜花。使得女主人一刻也离不了她，玛丽长玛丽短，一天到晚都在问‘玛丽在哪里？’还有她花在这姑娘身上的钱！昂贵的学校，还送她到国外去留学，而那个姑娘只不过是老杰拉德的女儿！我告诉你，连她父亲都看不下去了！他常常抱怨她的小姐做派。有悖她的身份，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这一次，波洛同情地摇摇头说：“真是的，真是的。”

“还有就是她勾引罗迪先生的手段！他太单纯了，根本没有看穿她。而埃莉诺小姐，像她这样心地善良的年轻姑娘，当然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男人都是一样的：只要几句奉承话和一张漂亮的脸蛋，就什么都不在话下了！”

波洛叹了口气。“我想，她也有和她身份相当的追求者吧？”他问。

“当然，有的。鲁弗斯·比格兰德的儿子泰德就是一个——那可是一个少有的好小伙子。但是，哦，不行，他配不上我的大小姐！我真是受不了她的装模作样！”

波洛说：“她这样对待他，难道他没有生气吗？”

“他生气。他责怪她跟罗迪先生眉来眼去。我知道这是事实。那小伙子生气是有道理的！”

“我同意，”波洛说，“你让我大开眼界，毕索普太太。有些人就是有本事用寥寥几句话就能把一个人形容得惟妙惟肖。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天赋。我现在对玛丽·杰拉德有了一个清晰的印象。”

“你要知道，”毕索普太太说，“我不会再说这个姑娘的坏话了！我不想这么做，毕竟她人都已经死了。但毫无疑问她的确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波洛低声说：“我不知道，这事会怎么收场呢？”

“这正是我想说的！”毕索普太太说，“相信我，波洛先生，要是我亲爱的女主人还活着，当时我们都震惊得不得了，但现在我倒觉得，她去世得早反而是一种幸运。要不然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波洛追问：“你是什么意思？”

毕索普太太严肃地说：“我见过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啦。我姐姐服务的人家就发生过这种事。一次是老兰多夫上校，去世后一分钱也没有留给他可怜的妻子，全都给了一个住在伊斯特本的荡妇。还有一次是老戴克斯太太，把钱留给了教堂的管风琴手——那些留着长头发的年轻小伙子中的一个，而不是她那些继子和继女。”

波洛说：“你的意思是说，韦尔曼夫人也有可能会把她所有的钱都留给玛丽·杰拉德？”

“如果真那样的话，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毕索普太太说，“我一点都不怀疑，那个年轻姑娘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如果我冒昧地对此多说几句，韦尔曼夫人会把我生吞活剥的，尽管我已经跟随她将近二十年。这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世界，波洛先生。你想尽忠职守，但没人领情。”

“唉！”波洛叹了口气，“多么真实的领悟啊！”

“但是终究邪不胜正。”毕索普太太说。

波洛说：“确实。玛丽·杰拉德已经死了。”

毕索普太太舒心地说：“她已经得了报应，我们不要再批评她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她的死似乎相当令人费解。”

“都怪这些警察和他们的什么新的办案手段，”毕索普太太说，“像埃莉诺小姐这样一个出身良好、有教养的年轻淑女怎么会下毒害人呢？他们还想把我拖下水，还说我说过她的神情很奇怪！”

“那么不奇怪吗？”

“神情奇怪有什么不对呢？”毕索普太太叹了一口气，“埃莉诺小姐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年轻姑娘。她要去整理她姑姑的遗物，这终究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

波洛同情地点点头。他说：“要是你当初陪着她一起去，事情就容易多了。”

“我想陪她的，波洛先生，但她坚决地拒绝了我。哦，埃莉诺小姐一直是个非常骄傲而矜持的年轻姑娘。我真希望当时和她一起去了。”

波洛低声说：“你没想到跟过去到房子里看看？”

毕索普太太威严地昂起头。“别人不需要我，我是不会去的，波洛先生。”

波洛显得有些尴尬。他喃喃地说：“再说了，你那天早上一定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吧？”

“我记得，那天天气非常暖和。十分闷热。”她叹了口气。“我走到墓地，放了些鲜花到韦尔曼夫人的墓前，表示悼念。我在那里逗留了挺长时间。我都快热晕了。我很迟才回家吃午饭，我姐姐看到我大汗淋漓的样子很生气！怪我不应该在那样热的天气里奔波。”

波洛敬佩地看着她。他说：“我真佩服你，毕索普太太。你对去世的女主人的感情令人感动。我想，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一定很自责那天晚上没有去看他婶婶吧？虽然他也不可能知道她竟然这么快就去世了。”

“哦，这你就完全弄错了，波洛先生。我可以告诉你真实情况。罗迪先生其实进过他婶婶的房间。我当时就在外面。我听见护士下楼的声音，我想我最好去看看女主人会不会有什么需要，因为你也知道那些护士是什么样的，她们总是待在楼下和女仆闲聊，要不然就是到处打听，烦人得要死。那个霍普金斯护士比那个红头发的爱尔兰护士好不到哪儿去。总是喋喋不休，制造麻烦！所以，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想过去看看是否一切都好，而就在那时，我看到了罗迪先生溜进他婶婶的房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他来过，但无论如何，他没有任何理由责怪自己！”

波洛说：“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他看起来有点神经质。”

“只是有点爱胡思乱想。他一直都是这样。”

波洛说：“毕索普太太，你显然是个非常有见识的女人。我对你的判断力有很高的评价。你认为玛丽·杰拉德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毕索普太太哼了一声。“我觉得答案一目了然！肯定是艾伯特装馅料的那些脏兮兮的罐子。在货架上都摆了有一个月了！我表弟有一次吃了他家的罐头螃蟹，得了一场病，差点都死了！”

波洛提出反对意见：“但是在尸体里发现的吗啡又是怎么回事呢？”

毕索普太太郑重地说：“我不知道吗啡是什么！但我知道医生是怎么回事。你告诉他们要找的东西，他们就会找到它！他们大概觉得变质的鱼糜不够刺激吧！”

波洛说：“你不觉得她有可能是自杀吗？”

“她？”毕索普太太嗤之以鼻。“不可能。她都打定主意要嫁给罗迪先生了，为什么要自杀！”

第五章

1

由于是星期天，波洛在泰德·比格兰德父亲的农场找到了他。

要让泰德·比格兰德开口一点都不难。他似乎很高兴有一吐为快的机会，就好像是一种解脱。

他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你是想找出是谁杀了玛丽？这可不容易。”

波洛说：“这么说你不相信卡莱尔小姐杀了她？”

泰德·比格兰德一脸困惑地皱起了眉头，样子好像一个孩子。

他缓缓地说：“埃莉小姐是位淑女。她是那种……嗯，你无法想象她会做那么暴力的事情，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毕竟，先生，一个那么好的年轻淑女哪会去做那种事？”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说：“是的，这不太可能。但是，要是涉及嫉妒——”

他停了一下，看着他面前这个英俊高大的小伙子。

泰德·比格兰德说：“嫉妒？我知道这种事情确实有，但通常是借酒浇愁，醉后闹事，打一架流点血。但埃莉诺小姐，像她那样善良文静的年轻淑女——”

波洛说：“但是，玛丽·杰拉德死了，非自然死亡。你有什么想法，有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帮我找出是谁杀了玛丽·杰拉德？”

男孩慢慢地摇了摇头。他说：“这看起来不对劲。这不可能，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人会杀玛丽。她就像一朵花。”

突然之间，在那么鲜明的一瞬间，波洛对那个死去的女孩有了一个全新的印象。在男孩结结巴巴、朴实无华的形容下，女孩玛丽再次活了过来，青春怒放。“她就像一朵花。”

2

一种突如其来的失落，美好的东西被毁坏的凄美。

波洛心中一一浮现出人们对玛丽的评语。彼得·洛德说“她是个好孩子”。霍普金斯护士说“她美得可以去拍电影”。毕索普太太怨毒地说“受不了她的装模作样”。而现在，最后，使其他评论黯然失色的这句简单而神奇的话：“她就像一朵花。”

波洛说：“但是？”他双手大大地摊开，颇具外国人风范地表示询问。

泰德·比格兰德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仍然呆滞无神，像只受伤的动物。他说：“我知道，先生。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不是自然死亡。但是，我一直想不通——”

他停了一下。

波洛说：“什么？”

泰德·比格兰德慢慢地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会不会是个意外！”

“意外？但是，会是什么样的意外呢？”

“我知道，先生。我知道。听起来好像没道理。但是，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依我看来，只能是这样。本来就不是故意的，或者是弄错了。只是……嗯，只是一个意外！”

他恳求地看着波洛，为自己的口才不佳而感到尴尬。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他说：“你这么想很有意思。”

泰德·比格兰德自嘲地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没道理，先生。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想。只是我的感觉。”

波洛说：“感觉有时候是很重要的指引。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揭人伤疤，你很喜欢玛丽·杰拉德，是不是？”

泰德晒得黝黑的脸罩上了红晕。他坦率地说：“我想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

“你想和她结婚？”

“是的。”

“但是她不愿意？”

泰德的脸色微微一沉。他愤愤不平地说：“有些人本意是好的，但他们不应该随意地干涉别人的生活。上学啊，出国啊！所有那些事改变了玛丽。我不是说宠坏了她，或者她变得趾高气扬，她没有。但是——哦，那迷惑了她！让她无所适从。她……哦，说句不好听的，她对我来说太好了，我配不上她，但她对于韦尔曼先生这样真正的绅士来说又还不够好，配不上人家。”

波洛看着他，问：“你不喜欢韦尔曼先生？”

泰德·比格兰德粗声说：“我凭啥要喜欢他？韦尔曼先生是个好人，我对他没有什么意见。虽然他在我看来并不算什么男子汉！我可以一拳把他劈成两半。我想，他是有头脑的……但是，比如说吧，如果你的车子坏了，头脑可没什么用处。哪怕你知道汽车运行的原理，可是在一辆坏了的车子面前你就跟个婴儿一样无助，其实你要做的只是把车轮取下来擦一擦。”

波洛说：“对了，你在汽车修理厂工作吧？”

泰德·比格兰德点了点头。“亨德森修理厂，就在路边。”

“出事的那天上午，你在那儿吗？”

泰德·比格兰德说：“是的，我在给一位绅士检查汽车。那车子不知哪里堵塞了，但我找不出来。我开着那辆车出去兜了几圈。现在想起来似乎很奇怪。那是美好的一天，篱笆上开着几朵金银花……玛丽以前很喜欢金银花。她出国之前，我们经常一起去摘花。”

那种迷惑不解的孩子般的神情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波洛默然。泰德·比格兰德先回过神来。

他说：“对不起，先生。忘了我说韦尔曼先生的那些话吧。我是太难过了，因为他缠着玛丽。他不应该招惹她的。她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波洛说：“你觉得她喜欢他吗？”

泰德·比格兰德再次皱起了眉头。“我觉得不喜欢，或者不是真的喜欢。但也有可能。我说不准。”

波洛问：“玛丽生命中有没有其他男人？比如说，她在国外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我不知道，先生。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人。”

“玛丽有敌人吗？在梅登斯福德这里？”

“你是说有谁会下毒害她吗？”他摇摇头。“大家对她都不是很了解。但他们都喜欢她。”

波洛说：“那么H庄园的管家毕索普太太喜欢她吗？”

泰德突然咧嘴一笑。他说：“哦，她可生气了！那个老太婆不喜欢韦尔曼夫人这么器重玛丽。”

波洛问：“玛丽·杰拉德在这儿生活得快乐吗？她喜欢老韦尔曼夫人吗？”

泰德·比格兰德说：“我敢说，要是护士不来烦她，她在这儿可够快活的。我指的是霍普金斯护士。总是把一些想法灌输给她，怂恿她去学按摩，自己谋生。”

“她喜欢玛丽吗？”

“哦，是的，挺喜欢。但她是那种自以为是，总喜欢帮人拿主意的人！”

波洛缓缓说道：“假设霍普金斯护士知道某些事，我们这么说吧，某些可能有损玛丽名誉的事情，你觉得她能否保守秘密？”

泰德·比格兰德好奇地看着他。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你觉得如果霍普金斯护士知道什么对玛丽·杰拉德不利的事情，她会不会管着自己的舌头不说呢？”

泰德·比格兰德说：“我可不相信那个女人可以管得住自己的舌头！她是村里数一数二的长舌妇。但是，如果她真能为谁保守秘密，那大概也只有玛丽了。”他好奇地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波洛说：“和人交谈的时候，我们会对一个人形成一定的印象。霍普金斯护士表面上看来非常坦诚直率，但我有种印象，这种印象非常强烈，她似乎隐瞒着什么。不一定是件重要的事，可能和案子无关。但是，她对我隐瞒了某些事。我还有种印象，这件事不管是什么，都是对玛丽·杰拉德不利的。”

泰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波洛叹了口气。 “好吧，算了，我迟早会弄明白的。”

第六章

波洛饶有兴致地望着罗德里克·韦尔曼那张颀长而敏感的脸。

罗迪的神经正处于一种可怜的状态。他的手抽动着，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透着烦躁。

他低头看着名片，说：“当然，我听过你的名字，波洛先生。但我不懂洛德医生为什么觉得你在这件事上能有什么作为！而且，不管怎么说，这又关他什么事呢？他只不过是照顾我婶婶的医生而已，除此之外，他完全是个外人。埃莉诺和我今年六月才认识他。处理这些事务难道不是塞登的职责吗？”

波洛说：“从技术上讲是这样的。”

罗迪不悦地继续说：“塞登也让我觉得没信心。他悲观得要命。”

“这是律师的职业习惯。”

“不过，”罗迪稍稍振作了一点，说：“我们已经请到了布尔默。据说他是这一行的顶尖高手，是不是？”

波洛说：“他享有令人绝望的声誉。”

罗迪明显地畏缩了一下。

波洛说：“我想尽力帮助卡莱尔小姐，你不会不高兴吧？”

“不，不，当然不会。可是——”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吗？你是不是想问这个？”

罗迪忧伤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微笑——这微笑如此突然而迷人，波洛瞬时明白了这个男人微妙的吸引力。

罗迪表示歉意：“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说真的，这确实是关键。我不想兜圈子。你能做什么呢，波洛先生？”

波洛说：“我可以找出真相。”

“是吗？”罗迪听起来有点不大相信。

波洛说：“我也许能发现一些对被告有利的证据。”

罗迪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波洛继续说：“我真诚地希望能够帮得上忙。你愿不愿意帮助我，告诉我你对整件事的看法？”

罗迪站起身来，不安地走来走去。

“我能说什么？整件事情如此荒谬——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埃莉诺，我从小就认识她了，埃莉诺根本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下毒，这太戏剧化了。这事太可笑了！但是，到底我该怎么向陪审团解释呢？”

波洛冷淡地说：“你认为卡莱尔小姐完全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哦，不可能！那是毋庸置疑的！埃莉诺是一个精致的人，身心都和谐平衡，她天性里就没有暴力的成分。她聪明、敏感，完全没有动物的激情。但是陪审席上却是十二个傻瓜，天知道他们听得进去什么话！毕竟，我们要理智一点：他们不是去评判人的性格，而是去审核证据的。他们看重的是事实，事实，事实！而事实是对她不利的！”

波洛沉思着点了点头。他说：“韦尔曼先生，你是一个感性而聪明的人。事实的确对卡莱尔小姐不利。依你对她的了解，你认为她是清白的。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迪恼怒地摊开双手。“这正是要命的地方！我想不会是那个护士干的吧？”

“她没有靠近过三明治。哦，我已经仔细调查过了，而且她也不可能在茶里下毒而自己不中毒。这点毋庸置疑。此外，她为什么要杀害玛丽·杰拉德呢？”

罗迪喊道：“怎么会有人想要杀害玛丽·杰拉德呢？”

“那正是这个案子最令人费解的地方，”波洛说，“没有人想杀死玛丽·杰拉德。”（他自己心里补充了一句：除了埃莉诺·卡莱尔。）“因此，下一步按照逻辑来推论应该是：玛丽·杰拉德不应该死！但是，唉，事实并非如此。她被杀害了！”

他略带戏剧性地加了一句：

“但她安睡在墓中，哦可怜，对于我呵是个地异天变。（华兹华斯诗，郭沫若译。——译者注）”

“抱歉，你说什么？”罗迪问。

波洛解释说：“华兹华斯。我读了很多他的诗。这些诗是多么感人，你觉得呢？”

“我？”

罗迪神情木讷而冷淡。

波洛说：“很抱歉，我表示深深的歉意！既要当侦探，又要当地道的绅士，这太难了。你们有句话说得好，非礼勿言。但是，唉，一个侦探却不得不说！他必须要问问题：像是一些私人的事情，个人的感受等等！”

罗迪说：“这些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吧？”

波洛快速而谦恭地说：“能不能让我简单了解一下你的立场？然后我们就略过那些不愉快的话题，不再提起。众所周知，韦尔曼先生，你——喜欢玛丽·杰拉德。我想，这是真的吧？”

罗迪起身走到窗边，把玩着窗帘上的流苏。他说：“是的。”

“你爱上她了？”

“我想是的。”

“啊，你现在一定因为她的死而伤心——”

“我……我想……我的意思是，嗯，说真的，波洛先生——”

他转过身，犹如一个陷入绝境的动物，紧张、急躁、敏感。

波洛说：“如果你能告诉我，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那么我就不再追问了。”

罗迪·韦尔曼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波洛，十分勉强地开了口。

“这很难解释。我们一定要谈这件事吗？”

波洛说：“人不能总是逃避生活中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韦尔曼先生！你说你觉得你喜欢这个姑娘。难道你不确定？”

罗迪说：“我不知道！……她是那么可爱。就像一个梦。现在看起来就是这样。一个梦！不真实！所有这一切。我第一眼看见她就为她倾倒，我对她的迷恋像是疯了一样！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消失了，就像……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波洛点了点头。他说：“是的，我明白了。”

他又说：“她死的时候你不在英国吧？”

“是的，我七月九日出国，八月一日回国。我每到一个地方，埃莉诺都有电报发来。当我得到消息就急忙赶回来了。”

波洛说：“你一定很震惊吧。你那么喜欢那个姑娘。”

罗迪的声音里带着苦涩和恼怒：“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没有人愿意发生这些事！这是违反人性的，是所有喜欢生活井然有序的人都不希望碰到的！”

波洛说：“啊，但生活就是这样！它不允许你随心所欲地来安排它。它不允许你逃避情感，只靠智慧和理性生活！你不能说，‘我只感受这么多就够了。’生活，韦尔曼先生，不管有什么其他特性，绝不会是合理性的！”

罗德里克·韦尔曼喃喃地说：“看来是这样。”

波洛说：“一个春天的早晨，一张女孩的脸——曾经井然有序的生活突然就翻天覆地了。”

罗迪打了个寒噤，波洛继续说：“有时候，这会比‘一张脸’更复杂。你真正了解玛丽·杰拉德多少，韦尔曼先生？”

罗迪沉重地说：“我了解多少？很少，我现在明白了。我想，她是甜美而温柔的，但是说真的，我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了解……我想，正因为这样，我并不怀念她。”

他的抗拒和不满现在都消失了。他能够自如地谈话了。赫尔克里·波洛具有让人卸下心防的本事。罗迪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他说：“甜美，温柔，不是很聪明。还有，敏感，善良。她身上有种在她那个阶层的女孩身上很少看到的文雅气质。”

“她是那种会不知不觉中树敌很多的人吗？”

罗迪用力地摇头。“不，不，我无法想象有人不喜欢她。我是说，真正不喜欢。不过，心怀恶意就另当别论了。”

波洛连忙说：“恶意？这么说你认为有人心怀恶意？”

罗迪心不在焉地说：“应该是的，所以才会有那封信。”

波洛敏锐地问：“什么信？”

罗迪脸红了，看起来有些恼怒。他说：“哦，没什么重要的。”

波洛再问了一遍：“什么信？”

“一封匿名信。”他勉强地回答。

“什么时候寄来的？写给谁的？”

罗迪很不情愿地解释。

波洛喃喃道：“有意思。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

“恐怕不行。实际上，我把它烧了。”

“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韦尔曼先生？”

罗迪生硬地回答：“那时候这么做是很自然的。”

波洛说：“因为这封信的缘故，你和卡莱尔小姐匆忙赶去了亨特伯里庄园？”

“是的，我们去了。但并不是匆忙赶去。”

“但你们是有点不安的，是不是？也许，甚至还有点惊慌？”

罗迪的回答更加生硬了：“我不会承认的。”

波洛喊道：“但可以肯定，这是很自然的！本来许诺给你们的财产岌岌可危！你们紧张这件事是很自然的！钱，是非常重要的！”

“没有你说的那么重要。”

波洛说：“你这种超然的态度真是了不起！”

罗迪的脸红了。他说：“哦，当然，钱对我们确实很重要。我们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但是，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去看我的婶婶，希望她没事。”

波洛说：“你和卡莱尔小姐一起去了那里。当时你婶婶还没有立遗嘱。不久之后，她二度中风。于是她想立遗嘱，但是，那天晚上她来不及立遗嘱就去世了，或许，对卡莱尔小姐来说是件好事。”

“喂，你这是在暗示什么？”罗迪一脸怒气。

波洛飞快地回答他：“韦尔曼先生，你告诉我把玛丽·杰拉德的死归咎于埃莉诺·卡莱尔的动机是荒谬的，你说她不是那种人。但现在有了另一个理由。埃莉诺·卡莱尔有理由担心，她的继承权可能会被外人夺取。信中有人警告了她，她的姑姑临终前含糊不清的遗言也证明了这种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在楼下的门厅有一个药箱，里面有各种药物和医疗用品。要从里面拿走一管吗啡是很容易的。而后来，据我所知，当你和护士都去吃饭的时候，她在病房里单独与她的姑姑在一起。”

罗迪喊道：“天哪，波洛先生，你在暗示什么？埃莉诺杀死了劳拉婶婶？这真是最最荒谬的想法！”

波洛说：“但是你知不知道，对韦尔曼夫人开棺验尸的申请已经获得批准了？”

“是的，我知道。但他们不会发现任何东西！”

“要是他们找到了呢？”

“他们不会找到的！”罗迪断然地回答。

波洛摇摇头。“我不敢肯定。而且，你也知道，能从韦尔曼夫人在那时去世而受益的只有一个人。”

罗迪坐了下来。他的脸色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盯着波洛，然后说：“我还以为你是站在她这边的。”

波洛说：“无论站在哪一边，我们都必须直面真相！我认为，韦尔曼先生，你一直以来都尽可能回避生活中那些尴尬的真相。”

罗迪说：“为什么非要去面对最坏的一面，让自己痛苦呢？”

波洛严肃地回答道：“因为它有时是必要的。”

他顿了一顿，然后说：“让我们正视这种可能性：你婶婶的死可能会被查出是由于使用了吗啡。那会怎么样呢？”

罗迪无助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你必须试着去思考这个问题。谁会把吗啡给她？你必须承认，埃莉诺·卡莱尔有这么做的最佳机会。”

“那护士呢？”

“当然，她们每个人都有机会。但霍普金斯护士发现吗啡丢了一管后，就立即告诉别人了。她没有必要这样做。死亡证明书都已经签署。如果她有罪，为什么还要提醒别人吗啡丢了呢？这可能会让人怪罪她粗心大意，而且如果是她毒杀了韦尔曼夫人，那么把注意力引到吗啡上面岂不是太愚蠢了。况且，她能从韦尔曼夫人的死中得到什么好处？什么也没有。奥布莱恩护士也是同样的情况。她可以使用吗啡，可以从霍普金斯护士的药箱里拿走。但是，还是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罗迪摇摇头。“确实如此。”

波洛说：“接下来就是你自己了。”

罗迪像匹受了惊的马。“我？”

“当然。你可以拿到吗啡。你可以给韦尔曼夫人下药！那天晚上你独自在她房间里待了一小会儿。但是，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她活着立下遗嘱，至少有可能在遗嘱里给你留下一些东西。所以，你看，你没有动机。只有两个人有动机。”

罗迪的眼睛一亮。“两个人？”

“是的。一个是埃莉诺·卡莱尔。”

“另一个呢？”

波洛慢慢地说：“另一个是写匿名信的人。”

罗迪一脸疑问。

波洛说：“有人写了那封信。那个人恨玛丽·杰拉德，或者至少不喜欢她。那个人正如他们所说的‘就在你身边’。他不希望玛丽·杰拉德从韦尔曼夫人的死亡中获益。现在，你有什么想法，韦尔曼先生，写匿名信的人可能是谁？”

罗迪摇摇头。“我一点都不知道。那是一封错字百出的信，很多拼写错误，一看写信的人就没有文化。”

波洛挥挥手。“这没什么！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为了掩饰很容易故意这样写。所以我才希望你还留着这封信。假装没文化的人其实会在字里行间露出马脚的。”

罗迪有些拿不准地说：“埃莉诺和我以为可能是某个仆人写的。”

“你们觉得是谁？”

“不知道是谁。”

“你觉得会是管家毕索普太太吗？”

罗迪看起来很震惊。 “哦，不，她是个最值得尊敬的人，高尚气派。她写的信词藻华丽，修辞优美。此外，我敢肯定，她绝不会——”

在他犹豫的时候，波洛插话说：“她不喜欢玛丽·杰拉德！”

“我想她是不喜欢。不过我并没有注意到什么。”

“但也许，韦尔曼先生，你本来就不太留意很多事吧？”

罗迪慢慢地说：“你不觉得吗，波洛先生，我婶婶有可能是自己服下吗啡的？”

波洛说：“是的，这是一种可能。”

罗迪说：“她痛恨自己的无助，你知道的。她常说自己想死。”

波洛说：“但是，她不可能从她的床上下来，走到楼下，并从护士的药箱里拿到吗啡。”

罗迪缓缓地说：“是的，但是有人可以帮她做。”

“谁？”

“嗯，一个护士吧。”

“不，不会是护士。她们太了解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护士的嫌疑最小。”

“那其他人——”

他吃惊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波洛平静地说：“你想起了什么，是不是？”

罗迪拿不准地说：“是的……可是……”

“你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

“嗯，是的。”

一个古怪的笑容出现在波洛上扬的嘴角：“卡莱尔小姐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罗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哪，你真是个巫师！是刚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们接到电报说劳拉婶婶又中风了。埃莉诺说，她是多么为她感到难过，可怜的老太太是多么讨厌生病，而现在她会更加无助了，对她来说无异于置身地狱。埃莉诺说，‘如果病人一心求死，真应该让他们解脱。’”

“那么，你怎么说？”

“我表示同意。”

波洛非常严肃地说：“刚才，韦尔曼先生，你断然否定卡莱尔小姐为了钱财而杀了你的婶婶。现在，你是否也断然否定她出于同情而杀了韦尔曼夫人的可能性呢？”

罗迪说：“我……我……不，我不能。”

波洛低下头。他说：“是的，我想，我相信你会这么说。”

第七章

在布莱斯维克与塞登事务所的办公室里，波洛感受到了对方对他极其谨慎的态度，透露着不信任。

塞登先生用食指抚摸着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精明的灰色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侦探。

“你的大名如雷贯耳，波洛先生。但是，我不明白你在这个案子里的立场。”

波洛说：“先生，我是为了你的当事人的利益而来。”

“啊，真的吗？是谁委托你的？”

“我是受洛德医生所托到这里来的。”

塞登先生的眉毛扬得高高的。“原来如此！在我看来这极不合规矩，极不合规矩。洛德医生，据我所知，他是控方证人。”

波洛耸耸肩。“这有什么关系吗？”

塞登先生说：“卡莱尔小姐的辩护工作是由我们全权负责。我真的不认为这件案子我们需要任何外界的帮助。”

波洛问：“难道是因为你的当事人的清白太容易证明了？”

塞登先生语塞了。然后，他用干巴巴的公事公办的口吻生气地回应。“那个，”他说，“是极不妥当的一个问题，极不妥当。”

波洛说：“你的当事人面临的指控是非常严重的。”

“我实在不明白，波洛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波洛说：“虽然我实际上是受洛德医生委托，但我这里有一张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写的便条。”

他欠身将纸条递上。

塞登先生仔细读了便条上的几行字，不情愿地说：“既然如此，那情况就不同了。韦尔曼先生是卡莱尔小姐辩护案的负责人。我们也是受他委托行事。”

他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我们公司确实极少……呃……办理刑事诉讼，但我觉得这是出于道义，对于，呃，曾经的客户，我有责任为她的侄女辩护。而且，我们还请到了王室法律顾问埃德温·布尔默爵士。”

波洛突然露出嘲讽的笑容，说：“不惜一切血本。确实恰如其分！”

塞登透过眼镜表示：“真是的，波洛先生——”

波洛打断了他的抗议。“口才和煽情无法拯救你的当事人。这件案子需要的不止于此。”

塞登先生干巴巴地说：“你有什么指教？”

“总归有真相的。”

“不错。”

“但这件案子里的真相对我们有利吗？”

塞登先生尖锐地说：“这又是一句极不妥当的话。”

波洛说：“我想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

塞登谨慎地表示：“当然，没有客户的同意，我不能保证回答所有的问题。”

“我当然理解这一点。”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埃莉诺·卡莱尔有敌人吗？”

塞登先生略微有些惊讶。“据我所知，没有。”

“已故的韦尔曼夫人生前从来没有立过遗嘱？”

“从来没有。她总是一拖再拖。”

“埃莉诺·卡莱尔立遗嘱了吗？”

“是的。”

“最近吗？在她的姑姑死后？”

“是的。”

“她把她的财产留给谁？”

“波洛，这是保密的。没有我的当事人的授权，我不能告诉你。”

波洛说：“那我得去拜访你的当事人！”

塞登冷冷一笑，说：“那恐怕不容易。”

波洛站起来，做了一个手势。“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说，”他说，“轻而易举。”

第八章

马斯登探长热情地接待了波洛。“好吧，波洛先生，”他说，“是来为我的哪个案子指点迷津的吗？”

波洛谦虚地咕哝道：“不，不。满足我自己的一点好奇心，仅此而已。”

“求之不得。是哪个案子呢？”

“埃莉诺·卡莱尔。”

“哦，是的，那姑娘毒杀了玛丽·杰拉德。两星期内就要开庭审判了。有趣的案子。顺便说一句，她给那老太太也下了毒。最终的验尸报告还没出，但基本没有疑问了。吗啡。真是冷血到家了。被捕前和被捕后都面不改色。什么也不说。但是，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她逃不了。”

“你觉得是她干的？”

马斯登，这个经验丰富、面目和善的男人，笃定地点了点头。“毫无疑问。把毒下在三明治里。她是一个冷静的杀手。”

“你没有丝毫怀疑？没有任何疑点吗？”

“哦，没有。我敢肯定。当你确信无疑的时候，真是感觉很好！我们警方比谁都不希望犯错误。我们不是像有些人认为的，只是为了定罪。这次，我可以问心无愧地继续办案。”

波洛慢慢地说：“我明白了。”

这位苏格兰场的人好奇地看着他。“有什么不同的发现吗？”

波洛慢慢地摇了摇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至今我所发现的相关证据都指向埃莉诺·卡莱尔是有罪的。”

马斯登探长高兴地断言：“她有罪，没错。”

波洛说：“我想见见她。”

马斯登探长大度地一笑。他说：“现任内政大臣对你言听计从，不是吗？这事很容易。”

第九章

彼得·洛德问：“怎么样？”

波洛说：“不是很顺利。”

彼得·洛德沉重地说：“你什么都没有掌握吗？”

波洛慢慢地说：“埃莉诺·卡莱尔出于嫉妒杀死了玛丽·杰拉德，埃莉诺·卡莱尔为了继承她姑姑的财产杀死了她的姑姑，埃莉诺·卡莱尔出于同情杀死了她的姑姑。我的朋友，你可以做个选择！”

彼得·洛德说：“你在胡说八道！”

波洛说：“是吗？”

洛德满是雀斑的脸看上去很生气。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波洛说：“你认为那是有可能的吗？”

“我认为什么是可能的？”

“埃莉诺·卡莱尔无法忍受眼看她姑姑受苦，所以帮她解脱。”

“胡说！”

“真是胡说吗？你亲口跟我说过，老太太也曾叫你帮她。“

“她并不是认真的。她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不过，这个想法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埃莉诺·卡莱尔有可能会帮她。”

彼得·洛德来回踱步。最后他说：“我不能否认，这种事情是有可能的。但埃莉诺·卡莱尔是一个头脑冷静、思维清晰的年轻女子。我不认为她会被同情冲昏头脑而看不见这样做的风险。她会意识到这种风险，这样做很容易被指控为谋杀。”

“所以，你认为她不会这么做？”

彼得·洛德慢慢地说：“我觉得一个女人或许会为她的丈夫、孩子和她的母亲做这种事。但是，我认为她不会为一个姑姑做这种事，哪怕她很喜欢那个姑姑。而且我认为她也只会在别人真正处于难以承受的痛苦时这样做。”

波洛想了想说：“也许你是对的。”

他接着说：“你觉得罗德里克·韦尔曼对她婶婶的感情足以让他做这样的事吗？”

彼得·洛德轻蔑地说：“他没有这个胆量！”

波洛喃喃说道：“我不知道。在某些方面，亲爱的先生（原文为法语。——译者注），你可能低估了那个年轻人。”

“哦，我敢说，他是聪明的。”

“没错，”波洛说，“而且，也很有魅力。是的，我发现了。”

“是吗？我可从来没有发现！”

彼得·洛德认真地说：“喂，波洛，真的什么都没查到吗？”

波洛说：“很遗憾，到目前为止，我的调查都不走运！它们总是回到同一个地方。没有人从玛丽·杰拉德的死亡中获益。没有人讨厌玛丽·杰拉德，除了埃莉诺·卡莱尔。也许，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可以问问自己。有没有人讨厌埃莉诺·卡莱尔？”

洛德医生慢慢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陷害她？”

波洛点点头。他说：“这是一个非常牵强的猜测，也没有什么证据，除了，几乎所有对她不利的证据都完备了。”

他把匿名信的事告诉了洛德。

“你看，”他说，“这封匿名信可以成为对她不利指控的有力证据。她受到警告说，她可能被彻底从她姑姑的遗嘱中除名——那个女孩，一个陌生人，可能会得到所有的钱。所以，当她姑姑在病危的时候提出要见律师，埃莉诺不容有失，老太太当晚就得死！”

彼得·洛德喊道：“那罗德里克·韦尔曼呢？他也会失去一切！”

波洛摇摇头。“不，老太太如果立遗嘱对他有利。别忘了，如果她没立遗嘱就死了，他什么也得不到。埃莉诺才是她的近亲。”

洛德说：“但他将要和埃莉诺结婚！”

波洛说：“是的。但别忘了，他们随后就解除了婚约——他清楚地向她提出，他希望从婚约中脱身。”

彼得·洛德呻吟一声，扶着头。他说：“这样就又回到了她身上。每次都是这样！”

“是的。除非——”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还有一些事——”

“什么？”

“有些事——拼图当中缺失了一小块。我敢肯定关于玛丽·杰拉德还有什么。我的朋友，你在这里一定听到不少丑闻和流言。你有没有听说任何对她不利的事？”

“不利于玛丽·杰拉德的事？你是指批评她的品格的话吗？”

“任何事。关于她过去的故事。行为不慎，丑闻的暗示，对她诚实的质疑，关于她的恶意谣言。任何东西，但必须是有损于她的。”

彼得·洛德慢慢地说：“我希望你不会做这么没底线的事。试图向一个无辜的年轻姑娘身上泼脏水，她已经死了，无法再为自己辩护。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

“她就像一个女版的圆桌骑士加拉哈德爵士（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中最纯洁的一位。——译者注）——一个无可指摘的人。”

“据我所知，她的确是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对她不利的话。”

波洛温和地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的朋友，我不会无端地搅浑水。不，不，不是那么回事。但那位好护士霍普金斯并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她喜欢玛丽，而且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有一些关于玛丽的事。也就是说，她怕我会发现有一些对玛丽不利的事。她认为这事与案子无关。但是，她又深信埃莉诺·卡莱尔是凶手，而且很显然，不管这件事是什么，都与埃莉诺无关。但是，你看，我的朋友，关键是我应该知道所有的一切。因为这件事可能是玛丽对某个第三者做了一件错事，在这个案子里，这个第三者可能有置她于死地的动机。”

彼得·洛德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霍普金斯护士肯定也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啊。”

波洛说：“霍普金斯护士也许是个聪明的女人，但她的智慧是很难与我相比的。她发现不了的东西，都逃不过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

彼得·洛德摇摇头说：“我很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泰德·比格兰德也不知道更多的事，他和玛丽一直生活在这里。毕索普太太也不知道更多的事，因为如果她知道什么关于这个女孩的丑事，她不会保守秘密的！是吗（原文为法语。——译者注），还有一个希望。”

“是吗？”

“我今天还要见另一位护士，奥布莱恩护士。”

彼得·洛德摇摇头说：“她对这个地方了解不多。她来这里才一两个月。”

波洛说：“我知道。但是，我的朋友，我们已经听说霍普金斯护士是个有名的长舌妇。她没有在村子里说闲话，因为这可能会伤害玛丽·杰拉德。但我怀疑她能不能憋得住什么都不说，也许她会给一个外来者兼同事透露一点点！奥布莱恩护士可能知道一些事。”

第十章

奥布莱恩护士甩着她的一头红发，对着坐在茶桌对面的小个子男人灿烂地笑着。

她心想，这真是个有趣的小个子，他的眼睛绿得像猫，洛德医生竟然说他是个聪明人！

波洛说：“真高兴见到像你这样充满健康与活力的人。我敢肯定，你的病人一定都康复了。”

奥布莱恩护士说：“我不是一个喜欢愁眉苦脸的人，而且谢天谢地，我看护的病人中去世的确实不多。”

波洛说：“当然，像韦尔曼夫人那样的情况，死亡反而是仁慈的解脱。”

“啊！是的，可怜的老太太。”她的眼睛精明地盯着波洛，问道：“你是不是要跟我谈那件事？我听说他们要把她挖出来。”

波洛说：“你自己当时有没有怀疑过？”

“完全没有，其实我应该起疑才对，看洛德医生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了，他那天还派我去这儿去那儿，到处跑腿，去拿些他根本用不到的东西！不过，他最后还是签署了死亡证明书。”

波洛说：“他有他的理由——”但是她抢过了话头。

“的确，他是对的。对医生来讲，想太多而得罪家属没什么好处，而且万一他搞错了，他就完了，没有人再会找他看病。医生可不能犯错！”

波洛说：“有一种说法，韦尔曼夫人可能是自杀的。”

“她？她躺在那里动都不能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抬起一只手！”

“有人可能会帮助她吗？”

“啊！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卡莱尔小姐，或韦尔曼先生，或玛丽·杰拉德？”

“这是有可能的，是不是？”

奥布莱恩护士摇摇头。她说：“他们不敢，哪一个都没这个胆子！”

波洛慢慢地说：“也许未必。”

然后他又问：“霍普金斯护士是什么时候丢了吗啡？”

“就是那天早上。‘我敢肯定，我放在这里的。’她说。一开始她非常肯定，但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她就有点搞不清楚了，最后她确信她把药落在家里了。”

波洛喃喃地说：“所以你就没有怀疑了？”

“压根儿没有！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甚至直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他们的一种怀疑。”

“丢了一管吗啡从来没有引起你或霍普金斯护士哪怕片刻的不安吗？”

“嗯，没有。我确实记得我想过这件事，我相信霍普金斯护士也想过——我们在蓝山雀咖啡馆的时候，彼此心领神会。她说，‘我把它放在壁炉上，不小心掉进了垃圾筒，不可能是别的情况，对吗？’而我对她说，‘是的，确实如此，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谁都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也没说心里的担忧。”

赫尔克里·波洛问：“那你现在觉得呢？”

奥布莱恩护士说：“如果他们在老太太尸体里发现吗啡，那就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拿走了吗啡，以及用到了什么地方。虽然我不相信她会用同样的手段对待老太太。”

波洛说：“你毫不怀疑是埃莉诺·卡莱尔杀死了玛丽·杰拉德？”

“在我看来，这是毫无疑问的！还有谁有理由或希望这么做呢？”

“这正是问题所在。”波洛说。

奥布莱恩护士继续激动地说下去：“那天晚上，老太太竭力断断续续地说话，埃莉诺小姐答应她，一切都会做得体面，会按照她的心意去办，难道我不是亲耳听到？而且后来有一天当她下楼，在楼梯上看到玛丽时，她的脸上全是仇恨的神情，难道我不是亲眼看见？谋杀的念头就是在那一刻埋下的。”

波洛说：“如果是埃莉诺·卡莱尔杀死了韦尔曼夫人，那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钱。足足二十万英镑啊。这就是她这么做所能得到的，也是她这么做的原因——如果真是她做的。她是一个大胆又聪明的姑娘，无所畏惧，机智过人。”

波洛说：“如果韦尔曼夫人活着的时候立下了遗嘱，您觉得她会怎么分配她的钱？”

“啊，这可轮不到我说，”奥布莱恩护士说，不过，她的表情却分明在表示正准备一吐为快，“但是照我看来，老太太的每一分钱都会留给玛丽·杰拉德。”

“为什么？”赫尔克里·波洛问。

这简单的问题似乎难住了奥布莱恩护士。

“为什么？你问为什么？嗯——我只能说，就是会这样。”

波洛低声说：“有些人可能会说，玛丽·杰拉德工于心计，她千方百计讨好老太太，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血缘与亲情。”

“他们可能会这么说。”奥布莱恩护士慢慢地说。

波洛问：“玛丽·杰拉德是个聪明又有心机的女孩吗？”

奥布莱恩护士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我认为她不是。她做的事情都是出于自然天性，没有什么心计。她不是那种人。再说还有别的永远不能公之于众的原因。”

波洛轻声说：“我认为，你是一个非常谨慎的女人，奥布莱恩护士。”

“我不是一个喜欢谈论他人私事的人。”

波洛关切地看着她，继续说：“你和霍普金斯护士，你们是不是已经达成一致，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让它们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

奥布莱恩护士说：“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波洛急忙说：“和案子无关——不是犯罪。我的意思是——其他的事情。”

奥布莱恩护士点了点头：“没有必要搅动一潭死水，把这些老掉牙的事情都翻出来。她是个体面的老夫人，丑闻向来与她绝缘，她一直深受大家爱戴和尊敬。”

波洛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说：“正如你说的，韦尔曼夫人在梅登斯福德备受尊敬。”

谈话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示任何惊讶和疑惑。

奥布莱恩护士接着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有当事人都已经去世，被人遗忘。我自己对罗曼蒂克的爱情心生向往，我总是说，过去那些妻子关在疯人院的男人真是不容易，一辈子被束缚在这样的婚姻里，只有死亡才能让他解脱。”

波洛尽管还是一头雾水，但他仍然低声应道：“是的，是不容易。”

奥布莱恩护士说：“霍普金斯护士有没有告诉你她的信和我的信交错寄到的事？”

波洛实话实说：“她没有告诉我。”

“那真是个神奇的巧合。不过，世事总是如此！你听说了一个名字，也许，过一两天后你会再听到，诸如此类。那天我在钢琴上看到了那张照片，与此同时，霍普金斯护士从医生的管家那里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可真有趣。”波洛说。

他又试探地低声问：“玛丽·杰拉德知道这件事吗？”

“谁会告诉她呢？”奥布莱恩护士说，“不是我——也不是霍普金斯。毕竟，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她把头一扬，定定地看着他。

波洛叹了口气，说：“是的，有什么好处呢？”

第十一章

埃莉诺·卡莱尔……

一张桌子，隔开了两人。波洛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桌子对面的埃莉诺。

他们单独在一起，警卫透过玻璃监视着他们。

波洛注意到她有一张聪明敏感的脸，宽阔白皙的额头，耳朵和鼻子的轮廓十分精致。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高傲而敏感的人，有着良好的教养和自制力。另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某种激情。

他说：“我是赫尔克里·波洛。彼得·洛德医生派我来的，他觉得我可以帮你。”

埃莉诺·卡莱尔说：“彼得·洛德……”

她的语气像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她微微一笑，客气地说：“他真好心，但是我觉得你做不了什么。”

波洛说：“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些问题？”

她叹了口气，说：“相信我，真的，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问。有可靠的人帮我，塞登先生一直十分帮忙，他为我请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律师。”

波洛说：“他不如我有名！”

埃莉诺·卡莱尔带着淡淡的倦意说：“他名气很大。”

“是的，在为罪犯辩护方面。而我的伟大声誉在于证明清白。”

她终于抬起了眼睛——生动而美丽的蓝眼睛。它们直视着波洛的眼睛。她说：“你相信我是无辜的？”

波洛说：“你是无辜的吗？”

埃莉诺笑了，那是一抹讽刺的微笑。她说：“你的问题就是这样的吗？回答‘是的’不是很容易的吗？”

他出人意料地说：“你很累了，是不是？”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回答说：“哦，是的——这比什么都累。你怎么知道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知道……”

埃莉诺说：“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会很高兴。”

波洛默默地看了她一分钟。然后他说：“我已经见过你的表哥，为了方便我能不能这样称呼他——也就是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

一丝红晕爬上那苍白而高傲的面孔。他立即知道他的一个问题不需要问就已经有答案了。

她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她说：“你见过罗迪？”

波洛说：“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你。”

“我知道。”

她语速很快，声音温柔。

波洛说：“他贫穷还是富有？”

“罗迪？他自己没多少钱。”

“他生活奢侈吗？”

她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们俩都没有想过这有什么关系。我们知道总有一天……”

她停了下来。

波洛赶紧说：“你们指望着将来继承的遗产？这是可以理解的。”

他接着说：“也许，你已经听说了你姑姑的尸检结果。她死于吗啡中毒。”

埃莉诺·卡莱尔冷冷地说：“我没有杀她。”

“你有没有帮助她自杀？”

“我有没有帮助？原来如此。不，我没有。”

“你知道你姑姑没有立遗嘱吗？”

“不，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平平的，近乎呆滞。回答是机械的，提不起任何兴趣。

波洛说：“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立遗嘱？”

“有的。”

“你是在洛德医生和你谈起遗嘱的那天立的吗？”

“是的。”红晕再次掠过她的脸颊。

波洛说：“你怎么处理你的财产，卡莱尔小姐？”

埃莉诺平静地说：“我把一切都留给了罗迪——罗德里克·韦尔曼。”

波洛说：“他知不知道？”

她迅速说：“当然不知道。”

“你没跟他商量吗？”

“当然没有。他会觉得非常尴尬的，而且他会很不喜欢我这么做。”

“还有谁知道你的遗嘱的内容？”

“只有塞登先生，我想，还有他的雇员。”

“是塞登先生帮你起草遗嘱的吗？”

“是的。我写信给他，就在当天晚上——我指的是洛德医生跟我说起这件事的那天晚上。”

“你自己寄的信？”

“不是。这封信和其他的信一起放在家里的寄信箱里。”

“你写好信，把信装进信封，封好，贴上邮票，并把它放箱子里，是这样吗（原文为法语。——译者注）？你没有停下来想一想？把信再看一遍？”

埃莉诺盯着波洛，说：“是的，我再看了一遍。我去找邮票。等我拿着邮票回来的时候，我又读了一遍信，以确保我已经把意思说清楚了。”

“有谁和你一起在房间里吗？”

“只有罗迪。”

“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告诉过你，他不知道。”

“当你离开房间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看了那封信？”

“我不知道。你是指某个仆人吗？我想，如果我离开房间的时候，他们恰好进来，是可以有机会的。”

“在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进来之前吗？”

“是的。”

波洛说：“他有没有可能也看了信？”

埃莉诺的声音清晰，带着轻蔑。她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波洛先生，你所称呼的我的‘表哥’，绝不会偷看别人的信。”

波洛说：“我知道，这是大家公认的想法。但如果知道有多少人做了‘绝不会做的’事情，你会大吃一惊的。”

埃莉诺耸耸肩膀。

波洛不动声色地说：“是不是在那一天，你第一次有了杀死玛丽·杰拉德的想法？”

埃莉诺·卡莱尔的脸第三次红了。这一次，一直烧到了耳后。她说：“是彼得·洛德告诉你的吗？”

波洛温和地说：“是不是就在那个时候？你从窗户里望进去，看见她正在写遗嘱。是不是就在那时，你突然觉得，要是玛丽·杰拉德刚好死了，将会多么有趣——而且多么方便啊？”

埃莉诺压着嗓子低声说：“他知道，他一看见我就知道……”

波洛说：“洛德医生知道很多事。那个一脸雀斑、有着茶色头发的小伙子不是傻瓜。”

埃莉诺轻声问：“这是真的吗，他请你来——帮我？”

“这是真的，小姐。”

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明白。真的，我不明白。”

波洛说：“听着，卡莱尔小姐。你必须告诉我，玛丽·杰拉德死的那天发生的事，你在哪里，做了什么。不止如此，我还要知道一切，包括你的想法。”

她凝视着他。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浮现一抹古怪的微笑。她说：“你一定是个非常单纯的人。难道你不知道我要骗你是多么容易吗？”

波洛平静地说：“没关系。”

她一脸困惑。“没关系？”

“是的。谎言，小姐，告诉听者的内容丝毫不亚于真话。有时甚至透露得更多。来吧，现在开始吧。你碰到了你的好管家，毕索普太太。她想要和你一起来庄园帮你。你没答应她。为什么呢？”

“我想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想静静地想一想。”

“你要想一想。好吧。之后你做了什么？”

埃莉诺挑衅似的抬起下巴，说：“我买了一些做三明治的肉糜。”

“两罐吗？”

“两罐。”

“然后你去了H庄园。你在那儿做了些什么？”

“我去了楼上我姑姑的房间，开始清理她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她皱起了眉头。“衣服，旧的信件，照片，珠宝首饰。”

波洛说：“没有秘密？”

“秘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让我们继续。接下来呢？”

埃莉诺说：“我下楼到厨房，切好三明治。”

波洛轻声说：“你那时在想什么？”

她的蓝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光。她说：“我在想和我同名的阿基坦的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阿基坦女公爵，先后做过法国国王路易七世和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王后。——译者注）

波洛说：“我完全了解。”

“你了解？”

“哦，是的。我知道这个故事。她是不是向丈夫的情妇罗莎蒙德提出两种选择：匕首或毒药。罗莎蒙德选择了毒药……”

埃莉诺什么都没说。脸色一片惨白。

波洛说：“不过，这次没有选择……继续说，小姐，接下来怎样？”

埃莉诺说：“我把三明治做好放在盘子里，然后就去了门房。霍普金斯护士和玛丽在那里。我告诉她们我在大宅里做了一些三明治。”

波洛看着她。他轻声说：“是的，然后你们就一起到大房子里来了，是不是？”

“是的。我们在晨间起居室吃了三明治。”

波洛还是用温和的声调说：“是的，是的——宛如一场梦……然后……”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我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我去了厨房。这一切至今仍然像你说的那样像在梦中……护士在那里洗东西……我把放鱼糜的罐子给她。”

“是的，是的。然后发生了什么呢？你接下来怎么想的？”

埃莉诺犹如还在梦中似的说：“护士的手腕上有一个伤痕。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是被门房花架上的玫瑰刺到了。门房的玫瑰……罗迪和我很久以前曾经吵了一架——关于玫瑰战争。我支持兰开斯特家族，而他支持约克家族。他喜欢白玫瑰。我说，白玫瑰不真实——它们甚至没有香味！我喜欢红玫瑰，又大又红，像天鹅绒一般的触感，具有夏日的芳香。我们的争吵愚蠢极了。你看，所有的回忆都涌上了心头。在那个厨房里，还有一些东西消散了——那种恶毒的恨意，无影无踪了。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玩耍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我不恨玛丽了。我不想她死。”

她停了下来。

“可是后来，当我们回到晨间起居室，她已经快死了……”

她停住了。波洛非常认真地盯着她看。她满脸通红地说：“你还要问我，我有没有杀了玛丽·杰拉德吗？”

波洛站了起来。他迅速说道：“我没什么要问你的了。有些事情我也不想知道……”

第十二章

1

洛德医生如约来到火车站。波洛从车上下来。他穿着尖头漆皮皮鞋，看上去伦敦味十足。

彼得·洛德焦急地观察着波洛的脸，但波洛面无表情。

彼得·洛德说：“我已经尽我所能找到了你提出的问题的答案。首先，玛丽·杰拉德是七月十日离开这里前往伦敦。第二，我没有管家，只有几个经常咯咯傻笑的姑娘帮我收拾屋子。我想你说的一定是斯莱特里太太，她是兰塞姆（我的前任医生）的管家。如果你愿意，今天早上我就可以带你去见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会在家等你。”

波洛说：“好的，我觉得最好先见见她。”

“接下来你说想去H庄园。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你竟然还没有去过那里。我想不通上次你来这里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呢？像这种情况，我觉得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要去案发现场看一看吗？”

波洛的头向一边微微一侧，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彼得·洛德对这个问题相当困惑，“这不是通常的做法吗？”

波洛说：“人可不能拿着教科书照葫芦画瓢！而是要靠自己的天赋才智。”

彼得·洛德说：“你也许可以在那里发现一些线索。”

波洛叹了口气。“你侦探小说读得太多了。你们国家的警察是很令人钦佩的。我毫不怀疑，他们已经仔细地搜查了房子的里里外外。”

“搜到的都是对埃莉诺·卡莱尔不利的证据，而不是对她有利的证据。”

波洛叹了口气。“我亲爱的朋友，警方可不是怪物！埃莉诺·卡莱尔被逮捕，是因为发现了足够的证据都对她不利。可以说，这些证据极其有力。我去把警察已经仔细搜查过的地方再翻一遍也没有用。”

“但是，你怎么现在又想去了呢？”彼得抗议道。

波洛点了点头。他说：“是的，现在有必要去了。因为现在我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我们在用眼睛之前必须先用自己的大脑细胞理解事物。”

“那你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儿？”

波洛温和地说：“是的，我觉得我们能够找到某些东西。”

“它能证明埃莉诺的清白？”

“啊，我可没那么说。”

彼得·洛德停下了脚步。“你不会还认为她有罪吧？”

波洛严肃地说：“在你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我的朋友，你必须耐心等待。”

2

波洛和医生在一间令人心旷神怡、窗户朝着花园的方形房间里共进午餐。

洛德说：“你从老斯莱特里那里问到你想知道的事情了没有？”

“问到了。”

“你向她打听什么？”

“闲话！谈谈过去。有些犯罪根源在于过去。我觉得这个案子也是。”

彼得·洛德烦躁地说：“你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波洛笑了。他说：“这鱼真是新鲜美味。”

洛德不耐烦地说：“那还用说。今天早上早饭前我亲自钓的。听我说，波洛，能不能透露点你的想法给我？为什么让我在黑暗中摸索？”

波洛摇摇头。“因为目前我自己都还没有找到光。我一直被这个问题阻挡，没有人有任何理由要杀死玛丽·杰拉德——除了埃莉诺·卡莱尔。”

彼得·洛德说：“你不能确信这一点。别忘了，她在国外也待过一段时间。”

“是的，是的，我已经做过调查。”

“你亲自去了德国吗？”

“我自己，没有。”波洛微微一笑，补充道：“我有我的探子！”

“你能信得过其他人吗？”

“当然可以。我用不着自己东跑西跑，做着外行的事情，只用花点小钱就可以请专业人士来做，何乐而不为呢。我可以向你保证，亲爱的朋友，我可是有不少资源。我有一些能干的助手，其中一个人以前是小偷。”

“你用他来干什么？”

“我最近派他干的事是全面细致地搜查了韦尔曼先生的公寓。”

“你让他找什么？”

波洛说：“一个人总是喜欢知道别人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谎话。”

“难道韦尔曼对你撒谎了？”

“绝对是的。”

“还有谁对你撒谎了吗？”

“我认为，每个人都如此：奥布莱恩护士的浪漫，霍普金斯护士的固执，毕索普太太的恶毒。还有你自己——”

“老天！”彼得·洛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会真的觉得我骗了你吧？”

“目前还没有。”波洛承认。

洛德医生瘫坐在椅子。他说：“波洛，你真是个多疑的家伙。”

然后他说：“如果你已经吃完了，我们可以动身去H庄园了吗？我晚些时候还有几个病人要看，之后要做手术。”

“悉听尊便，我的朋友。”

他们步行出发，从后门进入庄园。

半路上他们碰到一个高挑而英俊的年轻人推着手推车。他用手扶了扶帽子恭敬地向洛德医生致意。

“早上好，霍利克。波洛，这是霍利克，这儿的园丁。那天早上他在这里工作。”

霍利克说：“是的，先生，没错。那天早上我见到埃莉诺小姐，还和她说过话。”

波洛问：“她对你说什么了？”

“她告诉我房子要卖了，那可真把我吓了一跳，先生。但埃莉诺小姐说，她会帮我跟萨默维尔少校说情，那样也许他会继续留用我的，只要他不嫌我当头儿太年轻，而且看在我这些年在这里在斯蒂芬斯先生手下受过的良好训练的分上。”

洛德医生说：“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吗，霍利克？”

“啊，是的，先生，不过她看起来有点兴奋，就像有什么心事。”

波洛说：“你认识玛丽·杰拉德吗？”

“哦，是的，先生。但不是很熟。”

波洛说：“她什么样？”

霍利克一脸疑惑。“什么样，先生？你的意思是她长什么样子？”

“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哦，先生，她是一个非常出众的女孩。说话斯文，举止优雅。应该说，她自视很高。你知道的，老韦尔曼夫人在她身上花了很多心血。这让她的父亲很生气。他整天气呼呼的，就像一头愤怒的熊。”

波洛说：“从我听说的来看，那老头子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对吗？ ”

“是的，他确实不是。总是抱怨，一天到晚骂骂咧咧。几乎没对你说过什么好听的话。”

波洛说：“那天早上你在这里。具体在什么地方干活？”

“大多时间在菜园里，先生。”

“从那儿看不到大房子吧？”

“看不到，先生。”

彼得·洛德说：“如果有人到大房子里去，走到厨房的窗口，你看不见他们吧？”

“是的，我看不到，先生。”

彼得·洛德说：“你是什么时候去吃饭的？”

“一点钟了，先生。”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什么人在这附近走动，或外面停着的车子，诸如此类的？”

年轻人听后眉毛吃惊地向上一扬。“后门外面吗，先生？除了你的车在那里外，没有别的。”

彼得·洛德喊道：“我的车？那不是我的车！那天早上我去威森伯里那边了，直到两点才回来。”

霍利克一脸疑惑。 “我肯定那是你的车子，先生。”他不解地说。

彼得·洛德连忙说：“哦，没关系。再见吧，霍利克。”

他和波洛继续往前走。霍利克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片刻，然后慢慢地继续推着他的手推车走了。

彼得·洛德压低声音，但是非常兴奋地说：“终于发现一些事了。那天早上停在车道上的车是谁的？”

波洛说：“你的车是什么样的，我的朋友？”

“福特10型，海绿色。这种车很常见。”

“你确定不是你的？你会不会搞错了日子？”

“百分百确定。我在威森伯里忙完，回来已经很晚了，匆匆吃了几口午饭，就接到电话说玛丽·杰拉德出事了，我立刻赶了过来。”

波洛轻声说：“这样看起来，我的朋友，我们终于得到一些切实的信息了！”

彼得·洛德说：“那天早上有人在这里，那人不是埃莉诺·卡莱尔，也不是玛丽·杰拉德，也不是霍普金斯护士。”

波洛说：“这非常有趣。来吧，让我们调查调查。想想看，假设一个男人（或女人）希望接近房子而不被人看到，他要怎么办。”

在行车道的半路上，有一条小径穿过灌木分叉出来。他们走上了这条小径，在一个拐弯处，彼得·洛德抓住波洛的手臂，指着一个窗户。

他说：“这就是埃莉诺·卡莱尔做三明治的那个厨房的窗户。”

波洛喃喃说道：“从这里，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她在切三明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窗户当时是开着的吧？”

彼得·洛德说：“是完全敞开的。别忘了，那天天气非常热。”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那么，如果有人想偷看什么又不想别人发现，这里是一个好地方。”

于是两个人就在这块地方搜索起来。彼得·洛德说：“这儿有个地方——在这些灌木丛后面。有些植物被踩坏了，现在又重新长出来了，不过你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被踩过的痕迹。”

波洛也站到他身旁。他思忖道：“是的，这是个好地方。从小径那儿看不到这里，但灌木丛又给站在这里的人一个好视野，可以清楚地看见窗户。那么，我们的这个朋友，他站在这里，做了什么呢？他抽烟了吗？”

他们弯下腰，检查地面，拨开树叶和树枝。突然波洛发出一声呼喊。

彼得·洛德听到呼声直起腰来。“你找到了什么？”

“一个火柴盒，我的朋友。空的火柴盒，被重重地踩到泥地里，已经又湿又破了。”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火柴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纸，把火柴盒放在上面。

彼得·洛德说：“这是外国的。我的天！德国的火柴！”

波洛说：“玛丽·杰拉德最近刚从德国回来！”

彼得·洛德欣喜地说：“我们终于找到了点东西！你不能否认吧。”

波洛慢慢地说：“也许吧。”

“可是，该死的，伙计。这附近到底是谁有外国火柴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是啊，是啊。”

他困惑的双眼从灌木的缝隙中望向窗户。他说：“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一个很大的难点。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是什么？快告诉我。”

波洛叹了口气。 “如果你看不出来就算了，来吧，我们往前走。”

他们继续向房子走去。彼得·洛德用钥匙打开了后门。

他在前面带路，穿过洗涤室进入厨房，走过一条通道，通道的一边是衣帽间，另一边是仆役长的餐具室。两人环顾餐具室。

餐具室里有常见的玻璃推拉门橱柜，里面摆放玻璃器皿和瓷器。上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煤气炉、两个水壶和两个分别标注着茶和咖啡的小罐子。还有水槽，沥水板和洗碗盆。窗口摆着一张桌子。

彼得·洛德说：“埃莉诺·卡莱尔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切的三明治。吗啡的标签残片是在水槽下方的地板裂缝里发现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警方搜查得很仔细。他们不会漏掉多少东西。”

彼得·洛德激动地说：“没有证据表明埃莉诺动过那管吗啡！我告诉你，有人从灌木丛那里偷偷监视她。等她去门房那里的时候，他逮到了机会偷偷溜进来，打开瓶塞，取了一些吗啡药片研成粉末，把它们放到三明治上面。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从药瓶上蹭掉了一点标签，而且掉到了地板裂缝里。他匆匆离开，发动他的车逃走了。”

波洛叹了口气。“你还是看不出来！一个聪明人怎么能够这么笨呢，真是不可思议。”

彼得·洛德生气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相信有人站在灌木丛那儿偷看这个窗户吗？”

波洛说：“不，我相信。”

“那么我们就必须找出那个人是谁！”

波洛喃喃道：“我想，我们不必费多少力气。”

“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是谁吗？”

“我有一个大概的想法。”

彼得·洛德慢慢地说：“看来你在德国的探子确实给你带来了一些东西。”

波洛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的朋友，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在我的头脑里。来吧，让我们到这房子里转一转。”

3

最后他们来到玛丽·杰拉德死去的那个房间。

房子里面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伴随着回忆和预感，房子似乎也活了过来。

彼得·洛德打开了一扇窗户。他打了一个冷战，说：“这个地方感觉就像一座坟墓。”

波洛说：“如果墙会说话就好了。一切都在这里发生的，是不是，这间房子是整个故事的开端。”

他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玛丽·杰拉德是在这个房间里死的吗？”

彼得·洛德说：“她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坐在窗户下的这把椅子里。”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一个年轻女孩，美丽，浪漫。她有没有心机和阴谋？她是不是个爱出风头的大小姐？还是她温柔甜美，没有心计，只是一个人生刚刚开始的年轻人，像花儿一样的女孩？”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彼得·洛德说，“有人想她死。”

波洛喃喃道：“我很好奇——”

洛德盯着他，“什么意思？”

波洛摇摇头，“没有。”

他转过身。“我们一直都在大房子里转，能看的都已经看过了。我们到门房那儿去瞧瞧吧。”

门房里的一切同样井井有条，尽管房间里落满了灰尘，但十分整洁，个人的物品都已经被清理掉了。两人只在里面待了几分钟。当他们来到外面的阳光下，波洛伸手摸了摸花架上玫瑰的叶子。那是粉红色的玫瑰，气味芳香。他喃喃地说：“你知道这种玫瑰的名字吗，我的朋友？这是泽芙琳·朵格欣玫瑰。”

彼得·洛德不耐烦地说：“那又如何？”

波洛说：“我去见埃莉诺·卡莱尔时，她和我提到了玫瑰。就在那时，我开始有些明了，不是太阳的光芒，而是一丝微光，就像一列火车将要驶出隧道时看到的那样。虽然还称不上昭昭白日，但已经初现曙光。”

彼得·洛德焦急地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和我讲述了她的童年，在这个花园里玩耍，她和罗德里克·韦尔曼如何各自支持不同的一方。他们是敌人，因为他更喜欢约克家族的白玫瑰——冷酷而严峻，而她自己，她告诉我，更爱红玫瑰，兰开斯特家族的红玫瑰。红玫瑰芳香馥郁，色彩浓烈，热情而温暖。而这，我的朋友，正是埃莉诺·卡莱尔和罗德里克·韦尔曼之间的区别。”

彼得·洛德说：“这说明了什么？”

波洛说：“这说明了埃莉诺·卡莱尔是个充满激情和骄傲的女子，疯狂地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爱她的男人。”

彼得·洛德说：“我真搞不懂你。”

波洛说：“但我懂她。我懂他们两个。现在，我的朋友，我们再回到灌木丛边的那个小空地吧。”

他们一路沉默着走去那里。彼得·洛德那张长满雀斑的脸上全是不安和愤怒。

当他们来到空地，波洛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彼得·洛德看着他。

突然，小个子侦探懊恼地叹了口气。他说：“多么简单啊，真的。难道你没发现，我的朋友，你的推理有个致命的谬误？按照你的理论，有个人，想必是个男人，在德国认识了玛丽·杰拉德，寻到了这里意图杀害她。但是你看，我的朋友，看清楚！用你身体上的两只眼睛看清楚，因为心灵的眼睛似乎并不起作用。你从这里看到了什么？一扇窗户，是不是？而在这扇窗户里是一个姑娘。一个姑娘在切三明治。也就是说，埃莉诺·卡莱尔。但是你想一想：这个偷看的人怎么会知道那些三明治是打算给玛丽·杰拉德吃的？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没有人！除了埃莉诺·卡莱尔自己！就连玛丽·杰拉德也不知道，霍普金斯护士也不知道。

“所以接下来，如果有人站在这里偷看，如果他后来去了那个窗下，爬上去对三明治动了手脚？他是怎么想的呢？他会想，他一定想的是，这个三明治是要给埃莉诺·卡莱尔吃的。”

第十三章

波洛敲了敲霍普金斯护士小屋的门。她打开门，嘴里还塞着巴斯圆面包。

她语气严厉地说：“哟，波洛先生，你又来干什么？”

“我可以进来吗？”

霍普金斯护士有点勉强地退后几步，波洛得以跨过门槛。霍普金斯护士好客地端出茶壶，一分钟后，波洛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一杯漆黑的饮料。

“泡得刚刚好，又香又浓！”霍普金斯护士说。

波洛谨慎地搅了搅茶，鼓起勇气啜了一小口。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会读心术。”

“我是来向你寻求真相的。”

霍普金斯护士猛地站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倒想问问？我一直是个诚实的女人，从来不藏着掖着。我在审讯时就说了吗啡丢失的事，很多处在我相同的位置的人可能会闭口不提的。我很清楚这样一来我摆脱不了粗心大意的指责，可是毕竟，这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我已经受到谴责了，这对我的职业声誉没有丝毫好处，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并不在乎！我知道的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情，我都讲出来了。多谢你了，波洛先生，留着你的肮脏的暗示吧！关于玛丽·杰拉德的死，我没有什么隐瞒的，如果你不这么想，那就请明说吧，有什么证据都拿出来！我什么都没隐瞒，什么都没有！而且就算我到法庭上宣誓也会这样说。”

波洛没有试图打断她的话。他深谙对付一个生气的女人的办法。他让霍普金斯护士一吐为快，慢慢冷静下来。然后他才开口，语气沉静而温和。

他说：“我并没有暗示你隐瞒了和案子有关的事。”

“那你暗示的是什么，我倒想知道？”

“我请你说出真相，不是关于玛丽·杰拉德的死亡，而是她的人生。”

“噢！”霍普金斯护士似乎突然慌张起来。

她说：“这是你要问的事？但它和谋杀没有什么关系。”

“我并没有说它和谋杀有关。我是说你隐瞒了一些有关她的事。”

“如果和命案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什么不能不说？”

波洛耸了耸肩。“你为什么不说呢？”

霍普金斯护士涨红了脸，说：“因为这是人之常情！他们都死了，所有相关的人都死了。而且这不关其他任何人的事！”

“如果只是猜测，那或许确实如此。但如果你有确凿的证据，那就不一样了。”

霍普金斯护士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波洛说：“我可以帮你。我已经从奥布莱恩护士那里得到一些提示，我也和斯莱特里太太有过一次长谈，她对二十年前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我所知道的。好吧，二十年前，有两个人相爱了。其中一方是韦尔曼夫人，她守寡有些年头了，是个充满激情、陷入热恋的女人。另一方是刘易斯·克罗夫特爵士，他极其不幸，有一个疯得无可救药的妻子。那时候的法律不允许他们离婚得以解脱，而克罗夫特夫人身体又非常健康，说不定可以活到九十岁。我想，那两人之间的关系惹人猜测，但他们都谨言慎行以保全体面。后来刘易斯·克罗夫特先生在战场上阵亡了。”

“然后呢？”霍普金斯护士说。

“我猜，”波洛说，“他去世后，一个孩子出生了，而这个孩子就是玛丽·杰拉德。”

霍普金斯护士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波洛说：“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是，你可能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这一切。”

霍普金斯护士坐着沉默了一两分钟，皱着眉头，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她把信递给波洛。

她说：“我会告诉你这封信是怎么到了我的手上。告诉你，我早就怀疑了。韦尔曼夫人看着那女孩的神情就不对劲，后来又听到了一些流言。还有老杰拉德生病的时候告诉我，玛丽不是他的女儿。

“嗯，在玛丽去世后，我帮她清理完了门房，在一个装着那老头东西的抽屉里，我看到了这封信。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波洛看着墨迹已经褪色的题词：“给玛丽——在我死后寄给她。”

波洛说：“这字不是最近写的吧？”

“这不是杰拉德写的，”霍普金斯护士解释说，“这是十四年前去世的玛丽的母亲写的。她本来是要给女儿的，但老头一直把信和他的东西藏在一起，所以女孩从来没有见过这封信，谢天谢地她没看到！她到死都能昂首挺胸，不用感到羞愧。”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嗯，这封信原本是封着的，但是当我发现后，我向你坦白，我打开它看了，我知道这么做不应该。不过，玛丽已经死了，我多多少少能猜得到信里说的是什么，而且我觉得这事已经和任何人都不会有关系了。尽管如此，我并不想毁了这封信，我只是莫名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拿去吧，你最好自己看看。”

波洛抽出信纸，上面用细密而棱角分明的字迹写着：

我在这里写下一切真相，以备不时之需。我是亨特伯里庄园的韦尔曼夫人的侍女，夫人对我很好。我惹了麻烦，她帮助了我，在一切都结束后，让我回去继续服侍她，但孩子死了。我的女主人和刘易斯·克罗夫特先生相爱，但他们无法结婚，因为他早已有了妻子，住在疯人院，可怜的夫人。他是一个高尚的绅士，深爱韦尔曼夫人。他在战争中阵亡，不久后她告诉我她将要生下一个孩子。后来，她带着我一起去了苏格兰。孩子在那里出生——在阿德洛克里。鲍勃·杰拉德，就是那个当初我陷入麻烦时抛弃了我的人，又写信给我了。后来的安排是，我们结婚，住到门房，他要把孩子当作是我的。如果我们住在这个地方，那么韦尔曼夫人喜欢这个孩子就显得自然，她可以给她良好的教育，让她在世上有一席之地。她认为不让玛丽知道事情的真相会更好。韦尔曼夫人给了我们两人一大笔钱，但即使没有钱我也会帮她的。我和鲍勃过得很幸福，但他从来都不喜欢玛丽。我守口如瓶，从来没和任何人透露过一丝一毫，

但我觉得万一我死了，应该把这件事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伊丽莎·杰拉德（婚前名伊丽莎·莱利）

波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把信叠好。

霍普金斯护士焦急地说：“你打算怎么办呢？他们都已经死了！再把这些事扒出来没什么好处。这儿的每个人都尊敬韦尔曼夫人，从来没有说过她坏话。而这一切昔日的丑闻——将是很残酷的。对玛丽也是一样。她是个可爱的姑娘。为什么要让大家知道她是个私生女？让死者安息吧，这就是我的意思。”

波洛说：“我们还要考虑活着的人。”

霍普金斯护士说：“但这和谋杀并没有什么关系。”

波洛严肃地说：“它可能有重大的关系。”

他走出小屋，留下张口结舌的霍普金斯护士呆呆地瞪着他离去。

他走了一段路，才察觉身后有个犹豫不决的脚步跟在他后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是霍利克，H庄园年轻的园丁。他看起来手足无措，手拿着帽子团团转。

“对不起，先生。我能和您谈谈吗？”

霍利克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地喘着气。

“当然可以。什么事？”

霍利克把帽子揉得更加厉害了。他避开眼神的接触，一副痛苦窘迫的样子。

“是关于那辆车。”

“那天早上停在后门外的车吗？”

“是的，先生。今天早上洛德医生说不是他的车，但它就是的，先生。”

“你肯定吗？”

“是的，先生。因为车牌号码，先生。那辆车的号码是MSS 2022。我特别注意到了——MSS 2022。你瞧，村里人都认识这辆车，我们管它叫突突小姐！我非常确定是这辆车，先生。”

波洛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但洛德医生说，他那天早上去威森伯里了。”

霍利克痛苦地说：“是的，先生。我听见他说的了。但是，这就是他的车，先生。我可以对天发誓。”

波洛温和地说：“谢谢你，霍利克，你做得对。”

第三部分

第一章

1

法庭上很热吗？还是很冷？埃莉诺·卡莱尔不能确定。有时她觉得灼热，随即又冷得战栗。

她没有听到控方律师的结辩陈词。她的思绪完全回到了过去，她慢慢地再次回顾了一遍整个事情的经过，从收到那封可怕的信开始，到那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警察以流利得可怕的语气说：

“埃莉诺·凯瑟琳·卡莱尔，我这里有一份你的逮捕令，你被控于今年七月二十七日以下毒的方式谋杀了玛丽·杰拉德。我必须提醒你，你说的每句话都将记录在案，并有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太可怕了，如此流利。她觉得自己被一台四平八稳、运转流畅的机器逮捕，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感情。

而现在，她竟然站在被告席上，众目睽睽之下，数百双眼睛无情又残忍地看着她，写满了幸灾乐祸。

只有陪审团不看她。他们似乎不好意思，故意把目光看向别处。她想，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马上要说什么。

2

现在是洛德医生在做证。这是那个彼得·洛德吗？在H庄园那个满脸雀斑、高高兴兴、格外友善的年轻医生吗？他现在却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的回答简单明了。他被电话叫去H庄园，但是已经太晚了，做什么都没用了，玛丽·杰拉德在他到达几分钟后就死了。死亡的症状，依他看来，符合一种不太常见的吗啡中毒现象，这种吗啡是“猝死性”品种。

埃德温·布尔默爵士起身质询。

“你是已故的韦尔曼夫人的主治医生吗？”

“是的。”

“今年六月你拜访H庄园期间，有没有看见被告和玛丽·杰拉德在一起？”

“见过好几次。”

“你怎么描述被告对玛丽·杰拉德的态度？”

“相当愉快自然。”

埃德温·布尔默爵士略有些不屑地微微一笑：“你从来没见过其他人提到很多次的那种‘嫉恨’的任何迹象吗？”

彼得·洛德一咬牙，坚定地说：“没有。”

埃莉诺想，可是他见过。他为了我而说了谎。他知道的。

彼得·洛德之后的一位证人是法医。他的证词更长、更详细。死亡原因是一种“猝死性”品种的吗啡中毒。他能否解释一下这个词的意思？他似乎很乐意这样做。吗啡中毒引起的死亡可能导致几种不同的表现症状。最常见的是先有一段时间的高度兴奋，继而嗜睡昏迷，眼睛的瞳孔收缩。

另一种症状不那么常见，法文称之为“猝死性”。在这种情况下，大约十分钟内，就会陷入昏睡，眼睛的瞳孔通常会放大……

3

法庭短暂休庭后重新开庭。接下来几个小时都是医学专家做证。著名病理分析师阿兰·加西亚医生津津有味地用满篇的术语解释了死者胃里的残留物。面包、鱼糜、茶、吗啡等等——更多专业术语和各种小数点。死者服下的剂量估计有四格令（重量的最小单位，1格令等于0.065克。——译者注）。而一格令的剂量就足以致命。

埃德温爵士仍然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我希望能厘清一件事。你在死者胃里发现的除了面包、黄油、鱼糜、茶和吗啡之外，还有没有其他食物残留？”

“没有了。”

“也就是说，死者在死前一段时间里，只吃过三明治和茶，是吗？”

“是这样。”

“有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表明什么东西是吗啡的特定载体？”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把这个问题简化一下。吗啡有可能是放在鱼糜里，或者在面包里，或者是面包夹的黄油里，或者茶里，或者加到茶里的牛奶里吗？”

“当然。”

“有没有特殊的证据表明，吗啡是放在鱼糜里，而不是其他媒介里吗？”

“没有。”

“那么，事实上，吗啡也可能是单独服下的——也就是说，不放在任何载体里，是吗？它也可以是以其原本片剂的形式直接吞服，是吗？”

“是这样的，当然。”

埃德温爵士坐了下来。

塞缪尔·阿坦伯利爵士重新质询。

“尽管如此，依你看来，不管吗啡是以何种形式服下的，它是和其他食物在同一时间服用的，是吗？”

“是的。”

“谢谢你。”

4

布里尔警探机械而流利地宣誓。他以军人的笔挺姿态站在那里，用训练有素的自如态度说出他的证词。

“我接到报案来到庄园……被告说，‘一定是鱼糜坏了’……我搜查了房间……一个已经洗过的鱼糜空罐子摆在厨房的沥水板上，另一个还剩一半……我又进一步搜查了餐具室……”

“你发现了什么？”

“在桌子后面的地板裂缝中，我发现了一小张纸片。”

证物展示给陪审员。

标签

吗啡。CLOR

1/2格令

“你认为那是什么？”

“印刷标签的碎片——像是贴在吗啡瓶子上的。”

辩护律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他说：“你在地板缝里发现了这张纸片？”

“是的。”

“是某个标签的一部分吗？”

“是的。”

“你有没有发现其他的部分？”

“没有。”

“你有没有发现可能贴着这个标签的玻璃管或玻璃瓶？”

“没有。”

“你发现这个纸片的时候，它的状况如何？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它挺新的。”

“挺新的，这是什么意思？”

“表面上沾了一些地板的灰尘，但除此之外还是挺干净的。”

“它会不会在那里放了很长时间？”

“不会，应该是最近才掉在那里的。”

“那么，你是说它是在你发现它的那天才掉到那里的，而不是在那之前？”

“是的。”

埃德温爵士咕哝一声坐下了。

5

霍普金斯护士在证人席上，她的脸通红，一副兴奋自信的样子。

尽管如此，埃莉诺觉得霍普金斯护士也没布里尔警探那么可怕。布里尔警探令人胆寒的正是他的不近人情，就像是一个巨大机器的一部分。而霍普金斯护士有人类的情感——偏见。

“你的名字是杰西·霍普金斯吗？”

“是的。”

“你是一位职业社区护士，目前住在H庄园的玫瑰小屋，是吗？”

“是的。”

“今年六月二十八日你在哪里？”

“我在H庄园。”

“你是被人叫去的吗？”

“是的。韦尔曼夫人中风了，第二次中风。我去帮助奥布莱恩护士，直到他们找到第二个护士。”

“你随身带着一个小药箱吗？”

“是的。”

“告诉陪审团里面装着什么。”

“绷带、敷料、皮下注射器，还有一些药物，包括一管盐酸吗啡。”

“为什么带着吗啡？”

“村里有一个病人早晚都需要皮下注射吗啡。”

“管子里有多少剂量？”

“有二十片药片，每片含半格令盐酸吗啡。”

“你怎么处理你的药箱？”

“我把它放在门厅。”

“那是二十八日晚上。后来你是什么时候再次打开药箱的呢？”

“第二天早上大约九点钟，就在我准备离开房子的时候。”

“少了什么东西吗？”

“那管吗啡不见了。”

“你跟人提过这事吗？”

“我告诉了奥布莱恩护士，就是照顾病人的那个护士。”

“这个药箱就放在门厅，那儿总是人来人往的吧？”

“是的。”

塞缪尔爵士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你认识死去的那个姑娘玛丽·杰拉德吧，你们关系很亲密？”

“是的。”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

“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一个好姑娘。”

“她性格开朗吗？”

“很开朗。”

“你知道她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

“在她去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让她烦心或是担心自己的未来吗？”

“什么都没有。”

“她应该没有理由自杀吧？”

“毫无理由。”

询问就这样继续——还是那个该死的故事。霍普金斯护士如何陪同玛丽去门房，埃莉诺出现，她激动的样子，邀请她们吃三明治，盘子最先递给玛丽。埃莉诺建议把餐具都洗干净，她还提议霍普金斯护士和她一起上楼，帮她整理衣服。

埃德温·布尔默爵士时不时地打断和抗议。

埃莉诺想。是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确信如此。她肯定是我杀的。而且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这是最可怕的地方。都是真的。

再一次，她抬头朝法庭对面望去，她看到了赫尔克里·波洛的脸，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那目光近乎和蔼可亲。他的目光里带着对她太多的理解。

一块粘贴着那片标签碎片的纸板交给了证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标签的碎片。”

“你能告诉陪审团是什么标签吗？”

“是的。这是装药片的管子上的标签的一部分。半格令吗啡，像我丢失的那个。”

“你确定吗？”

“我当然能确定，就是从我那管药上掉下来的。”

法官说：“是否有什么特殊的记号可以让你能认出它就是你丢失的那管药的标签？”

“没有，大人，不过它就是一模一样的。”

“实际上，你的意思是说它和你丢失的那个极其相似，对吗？”

“嗯，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法庭休庭。

第二章

1

又是新的一天。埃德温·布尔默爵士在进行交叉询问。他现在一点也不温和了。他严厉地说：

“关于这个我们一再提起的药箱，六月二十八日那天是整晚都放在H庄园的门厅吗？”

霍普金斯护士表示同意：“是的。”

“这可太不小心了，不是吗？”

霍普金斯护士的脸红了。“是的，我想是这样。”

“你习惯把这些危险的药物随便乱放，让什么人都能拿到吗？”

“不，当然不是。”

“噢！不是？但你那天碰巧忘了是吗？”

“是的。”

“事实是不是如此，只要愿意，房子里的任何人都能够拿到那个吗啡？”

“大概是的。”

“不要猜测。是还是不是？”

“嗯，是的。”

“不是只有卡莱尔小姐能够拿到它吧？任何仆人都可以，对吧？或者洛德医生？或者罗德里克·韦尔曼？或奥布莱恩护士？或者玛丽·杰拉德自己？”

“大概是，是的。”

“就是如此，是不是？”

“是的。”

“有谁知道你的药箱里有吗啡吗？”

“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

“所以，事实上，卡莱尔小姐不可能知道那里有吗啡，是吗？”

“她也许已经看过了。”

“这不大可能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肯定不知道。”

“有人可能比卡莱尔小姐更清楚吗啡在哪里。比如说，洛德医生。他应该知道。你使用吗啡是根据他的医嘱，是不是？”

“当然。”

“玛丽·杰拉德也知道你的药箱里有吗啡吗？”

“不，她不知道。”

“她经常去你的小屋，不是吗？”

“不是很经常。”

“我提醒你，她去得很频繁。而且她比大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更有可能猜到你的药箱里有吗啡。”

“我不同意。”

埃德温爵士暂停了一分钟。“你在第二天早上告诉奥布莱恩护士吗啡不见了吗？”

“是的。”

“我提醒你，你实际上说的是，‘我把吗啡忘在家里 了。我得回去拿。’”

“不，我没有这样说。”

“你没说吗啡落在你的小屋的壁炉架上了吗？”

“嗯，因为我找不到它，所以我以为一定是忘在家里了。”

“其实，你并不真的知道你把它放哪儿了！”

“不，我知道的。我把它放在药箱里了。”

“那你为什么在六月二十九日早上说你忘在家里了？”

“因为我想也许有这个可能。”

“那我得说，你是个很粗心的女人。”

“这不是真的。”

“你有时陈述得相当不准确，不是吗？”

“不，不是的。我对自己说的话很谨慎。”

“你有没有说过七月二十七日，也就是玛丽·杰拉德去世的那天你被玫瑰的刺刺到了？”

“我不明白那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法官说：“这和案子有关吗，埃德温爵士？”

“是的，大人，这是辩护的重要部分，我打算传唤证人，以证明这种说法是骗人的。”

他继续问。“你还是坚持在七月二十七日，一棵玫瑰树上的刺刺伤了你的手腕吗？”

“是的，我坚持。”霍普金斯护士挑衅地看着律师。

“什么时候刺到的呢？”

“七月二十七日上午，就在离开门房到大房子里去的时候。”

埃德温爵士怀疑地说：“那株玫瑰是什么样的？”

“攀爬在门房外的花架上，开着粉红色的花朵。”

“你确定？”

“我相当确定。”

埃德温爵士停了一下，然后问：“你坚持说六月二十八日你到H庄园来的时候，吗啡是在药箱里的？”

“是的。我随身带着它。”

“假定此刻奥布莱恩护士来到证人席，发誓说你说过你可能把它留在家里了，你要怎么说呢？”

“它在我的药箱里。我十分肯定。”

埃德温爵士叹了口气。“吗啡不见了，你不觉得不安吗？”

“不，我没有不安。”

“是吗，尽管大剂量的危险药物不见了，你竟然还是很放心？”

“我当时没想到是被人拿走了。”

“我懂了。你只是不记得你到底把它放哪儿了？”

“不是。我把它放药箱里了。”

“二十片半格令的药片，也就是说十格令的吗啡。足以杀死好几个人了，不是吗？”

“是的。”

“但是，你没有感到不安，甚至没有正式上报吗啡丢失一事？”

“我认为没问题的。”

“我请你考虑，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那么吗啡不见了，你应该正式报失。”

霍普金斯护士的脸很红，她说：“嗯，我没有那么做。”

“这肯定是你的严重疏忽。看来你并不怎么负责任。你有没有经常把这些危险药品放错地方？”

“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询问持续了好几分钟。霍普金斯护士心慌意乱，面红耳赤，自相矛盾，轻易地溃败于埃德温爵士的老辣技巧。

“七月六日，也就是星期四，死者玛丽·杰拉德是否立了一份遗嘱？”

“是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觉得这是应该做的，就做了。”

“你确定那不是因为她心情沮丧，对未来没有把握才立的遗嘱吗？”

“胡说。”

“然而，这表明死亡的念头是曾出现在她脑海里，她考虑过这个问题。”

“根本没有。她只是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是这份遗嘱吗？署名是玛丽·杰拉德，由糕点店的店员艾米莉·比格斯和罗杰·韦德作为证人，把她去世后所有的一切都留给玛丽·莱利，也就是伊丽莎·莱利的妹妹，对吗？”

“没错。”

遗嘱交给陪审团。

“据你所知，玛丽·杰拉德有什么财产吗？”

“当时没有，她没有财产。”

“但她不久后就会有？”

“是的。”

“是不是相当大的一笔钱？两千镑，卡莱尔小姐赠予玛丽的。”

“是的。”

“有没有什么强制的要求让卡莱尔小姐这样做呢？还是完全是她的慷慨举动？”

“她是自愿这么做，是的。”

“但是，如果说她像大家说的那样憎恨玛丽·杰拉德的话，她就不会心甘情愿地送给她一大笔钱吧。”

“这是有可能的。”

“你这样回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是吗？那么，你有没有听说关于玛丽·杰拉德和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的任何闲话？”

“他喜欢上了她。”

“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就是知道而已，没有别的。”

“哦？你‘就是知道而已。’恐怕这对陪审团来说不是很有说服力。你是否曾经说过，玛丽拒绝过他，因为他和埃莉诺小姐有婚约在身，后来在伦敦又同样拒绝过他一次？”

“这是她告诉我的。”

再次轮到塞缪尔·阿坦伯利爵士发问：“当玛丽·杰拉德和你一起讨论遗嘱的措辞时，被告是不是从窗外向里看？”

“是的，她是那么做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么说，你在立遗嘱，玛丽。这可真有趣。’她笑了起来。笑个不停。依我看，”证人恶狠狠地说，“就在那一刻，她心里动了念头。除掉那个姑娘的念头！就在那一刻她起了杀心。”

法官严厉地说道：“请只针对询问的问题进行回答。后面的说法将在记录中删除。”

埃莉诺心想，多么奇怪。当有人说出真话时，他们却要删除。

她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场。

2

奥布莱恩护士在证人席上。

“六月二十九日早上，霍普金斯护士有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是的。她说她的药箱里有一支装着盐酸吗啡的管子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

“我帮她去找了。”

“但是你找不到？”

“是的。”

“据你所知，药箱整夜都放在门厅吗？”

“是的。”

“韦尔曼先生和被告两人在韦尔曼夫人去世的时候，都在大房子里吗，也就是在六月二十八到二十九日？”

“是的。”

“你能告诉我们，六月二十九日，也就是韦尔曼夫人去世后的那天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吗？”

“我碰巧看见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与玛丽·杰拉德在一起。他告诉她说他爱她，还试图亲吻她。”

“他当时和被告还有婚约吧？”

“是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

“玛丽告诉他，他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他已经和埃莉诺小姐订婚了！”

“依你看来，被告对玛丽·杰拉德是什么感觉？”

“她恨她。她看着玛丽的神情好像要毁了她。”

埃德温爵士跳了起来。

埃莉诺想，他们为什么争吵呢？这有什么关系？

埃德温·布尔默爵士进行交叉询问：“霍普金斯护士是不是说过，她认为她把吗啡忘在家里了？”

“嗯，你瞧，是这样的。毕竟——”

“请回答我的问题。她是不是说过，她可能把吗啡忘在家里了？”

“是的。”

“当时她并没有真的为这事担心吧？”

“是的，她没有。”

“因为她认为她把吗啡落在家里了。所以很自然，她并没有感到不安。”

“她想不到有人会拿走它。”

“没错。直到玛丽·杰拉德因吗啡中毒而死，她的想象力才发挥作用。”

法官打断了他：“我认为，埃德温爵士，你已经在前一位证人的问话中表达过这一观点了。”

“遵命，阁下。

“那么，说到被告对玛丽·杰拉德的态度，她们两人有没有吵过架？”

“没有吵过架，没有。”

“卡莱尔小姐对那个姑娘一直是和颜悦色的吗？”

“是的。 但她看她的神情不对。”

“是，是，是。不过我们不能依赖这种想象。我想，你是爱尔兰人？”

“是的。”

“而爱尔兰人想象力向来丰富，是不是？”

奥布莱恩护士激动地大叫起来：“我告诉你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3

杂货商艾伯特先生站在证人席上。他感到慌张，没有自信（不过，稍微有点激动，觉得自己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证词很短。被告那天买了两罐鱼糜。

被告曾说：“经常有鱼糜引起的食物中毒。”她看上去有些激动和古怪。

没有交叉询问。

第三章

1

辩护方开场陈词：

“陪审团的先生们，我想要向各位指出，本案并非针对被告。举证的责任在控方，到目前为止，在我看来，而且，我毫不怀疑地认为他们完全什么都没有证明！控方提出埃莉诺·卡莱尔取得了吗啡（在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有同等的机会可以拿到吗啡，而且吗啡到底是否真的曾经在房子里还存在很大的疑问），继而毒害了玛丽·杰拉德。控方得出这样的结论完全依赖于机会。他们试图证明杀人动机，但我认为这恰恰是他们一直没能做到的。因为，各位陪审员，没有动机！控方提到破裂的婚约。我问问你们，一个破裂的婚约！如果一个破裂的婚约都能成为杀人的动机，那岂不是每天都要死人？而且这个婚约，我提醒你们，并不是出于什么冲昏头脑的激情，主要是出于家族利益考量而缔结的。卡莱尔小姐和韦尔曼先生青梅竹马，他们一直喜欢彼此，渐渐地发展为一种温暖的亲情，但我打算向你们证明，他们之间只是一种温吞的感情。”

（噢，罗迪，罗迪。一种温吞的感情？）

“此外，这桩婚事的解除并不是韦尔曼先生提出来的，而是被告。我向你们指出，埃莉诺·卡莱尔和罗德里克·韦尔曼之间的婚约订立主要是为了让老韦尔曼夫人高兴。她去世后，双方都意识到，他们的感情没有强烈到足以让他们进入婚姻的殿堂。不过，他们仍然是好朋友。此外，埃莉诺·卡莱尔继承了她姑姑的财富，由于她善良的天性，打算赠予玛丽·杰拉德相当可观的一笔钱。而她竟然被指控毒杀了那个女孩！整件事是一出闹剧。

“唯一对埃莉诺·卡莱尔不利的，就是下毒的场合。

“控方实际上说的是：

“除了埃莉诺·卡莱尔，没有人能够杀死玛丽·杰拉德。因此，他们不得不寻找一个可能的动机。但是，正如我对你说的，他们一直无法找到任何动机，因为根本没有。

“那么，这是真的吗，除了埃莉诺·卡莱尔，没有人能够杀死玛丽·杰拉德？不，不是的。有一种可能性是玛丽·杰拉德是自杀的。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有人趁埃莉诺·卡莱尔离开房子去门房的时候，偷偷在三明治里下毒。此外还有第三种可能性。这是一项基本的法律原则，如果相同的证据表明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性的话，就必须宣告被告无罪释放。我要向各位指出，在这个案子中，还有一个人有同等的机会毒死玛丽·杰拉德，而且还有更充分的动机。我将会提出证据，证明给你们看，另有一人可以拿到吗啡，而且还有很好的动机杀害玛丽·杰拉德，我可以证明这个人有同样有利的机会这样做。我将向你们指出，世界上没有一个陪审团会给我的当事人定罪，因为证据只能证明她有机会而无动机，可是我能证明还有另一个人，不但有证据，还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动机。我也将传唤证人，以证明法庭的证人当中有人故意做伪证。但首先，我要传唤被告，她会告诉你们她自己的故事，这样你们可以自己发现，对她的指控是多么毫无根据。”

2

她宣誓完毕，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埃德温爵士的问题。法官俯身向前，让她大声一点说话。

埃德温爵士声音温和，语气中带着鼓励。所有问题的答案她都事先演练过。

“你喜欢罗德里克·韦尔曼吗？”

“非常喜欢。他就像我的兄弟或者说表兄弟。我一直把他当作表兄弟。”

订婚，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和一个你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结婚应该会非常愉快……

“不，也许，能否称之为充满激情的关系？”

（激情？哦，罗迪。）

“嗯，不，你瞧，我们对彼此太了解了……”

“韦尔曼夫人去世后，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点紧张？”

“是的，有点。”

“你怎么解释呢？”

“我认为有一部分是因为钱的缘故。”

“钱？”

“是的。罗德里克感到不舒服。他觉得人们可能会以为他是为了钱跟我结婚。”

“你们解除婚约不是因为玛丽·杰拉德吗？”

“我认为罗德里克确实相当喜欢她，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真的是因为玛丽的原因，你会感到心烦意乱吗？”

“哦，不会。我会觉得这么做相当不妥，仅此而已。”

“那么，卡莱尔小姐，六月二十八日，你有没有从霍普金斯护士的药箱里拿走吗啡？”

“我没有。”

“你有没有曾经身上带着吗啡？”

“从来没有！”

“你知道你姑姑没有立遗嘱吗？”

“不知道。遗嘱的事我也非常吃惊。”

“你认为六月二十八日晚上，她临死前是否竭力想给你留下遗言？”

“我明白她是因为没有为玛丽·杰拉德做好安排，所以急着这样做。”

“而为了执行她的遗愿，你自己准备拨一笔钱给那位姑娘？”

“是的。我想完成劳拉姑姑的遗愿，而且我也很感激玛丽平时为我姑姑做的一切。”

“七月二十八日，你是不是从伦敦来到梅登斯福德，住在国王纹章饭店？”

“是的。”

“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

“有人出价买H庄园，买家希望尽快入住。我必须去清理我姑姑的个人物品以及处理好各方面的事务。”

“七月二十七日，你在去H庄园的路上买了不少东西？”

“是的。我觉得带一些吃的东西过去比回到村里吃饭要方便。”

“后来你去了庄园，清理了你姑姑的私人物品了吗？”

“是的。”

“后来呢？”

“我下楼到厨房，做了一些三明治。然后我去了门房，邀请社区护士和玛丽·杰拉德一起到大房子来一起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帮她们省点事，不必在大热天往返于门房和村子之间。”

“确实，你这么做很自然也很周到。她们是否接受了邀请？”

“是的。她们和我一起走到大房子。”

“你做的三明治放在哪儿？”

“我把它们放在备餐室的一个盘子里。”

“当时窗户开着吗？”

“是的。”

“你不在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备餐室吧？”

“当然可以。”

“如果有人从外面看到你正在切三明治，他们会怎么想？”

“我想，他们会认为我正准备简餐。”

“他们不可能知道，有没有人和你一起用午餐吧？”

“是的。邀请她们两人也是在我看到食物分量还挺多的时候临时想到的。”

“所以，如果有人趁你不在进入屋里，并把吗啡放在其中一个三明治里的话，这个人试图毒死的，应该是你吧？”

“嗯，是的，确实如此。”

“你们一起回到家里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走进晨间起居室。我拿来了三明治，递给她们俩。”

“你和她们一起喝东西了吗？”

“我喝了水。桌子上有啤酒，但霍普金斯护士和玛丽想要喝茶。霍普金斯护士去了备餐室泡茶。她把茶放在一个托盘里端出来，玛丽倒的茶。”

“你喝了吗？”

“没有。”

“不过，玛丽·杰拉德和霍普金斯护士都喝了茶？”

“是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

“霍普金斯护士去关掉煤气。”

“留下你和玛丽·杰拉德单独在一起？”

“是的。”

“之 后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我收拾了托盘和放三明治的盘子，拿到厨房去。霍普金斯护士在那里，我们一起洗了餐具。”

“霍普金斯护士当时是挽着衣袖的吗？”

“是的。她洗餐具，我把它们擦干。”

“你是否对她手腕上的一处伤口表示过疑问？”

“我问她是不是刺到了自己。”

“她怎么回答？”

“她说，‘这是门房外的玫瑰的刺。我等下就把刺挑出来。’”“她当时神态如何？”

“我觉得她一定觉得很热。她满头大汗，脸色也很奇怪。”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上楼，她帮我整理姑姑的遗物。”

“你们再下楼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一个小时后了。”

“玛丽·杰拉德在哪里？”

“她坐在晨间起居室里。她的呼吸非常奇怪，人处于昏迷的状态。我在霍普金斯护士的指示下打电话给医生。他来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

埃德温爵士略带夸张地耸了耸肩。

“卡莱尔小姐，是你杀了玛丽·杰拉德吗？”

（轮到你了。抬头，眼睛直视前方。）

“不是！”

3

塞缪尔·阿坦伯利爵士登场。她的心重重一跳。现在，她落入敌手了！再没有温柔，再没有她知道答案的问题了！

不过，他的开场相当温和。

“你告诉过我们，你和罗德里克·韦尔曼先生订婚了，是吗？”

“是的。”

“你喜欢他吗？”

“很喜欢。”

“我向你指出，你深深地爱着罗德里克·韦尔曼，因此你对他爱上玛丽·杰拉德感到疯狂的嫉妒？”

“没有。”（这个“没有”是不是恰当地表达了愤慨？）

塞缪尔爵士来势汹汹地说：“我向你指出，你处心积虑地计划除掉这个女孩，希望罗德里克·韦尔曼会回到你身边。”

“当然没有。”（蔑视，再带点厌倦。那会更好。）

这些问题继续进行。就像一个梦，一个噩梦，一场梦魇……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可怕的、伤人的问题。有的问题她有所准备，有的问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要努力记住自己的角色。绝不能松懈，不能说：“是的，我确实恨她。是的，我确实希望她死去。是的，在切三明治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她要是死了多好……”

要保持镇定、冷静，回答问题尽量简短，不带感情……

奋斗……

每一步都要奋斗……

终于结束了，那可怕的男人坐了下来。埃德温·布尔默先生用亲切又油滑的声音问了几个问题。轻松而愉快的问题，目的是为了消除在交叉询问中她可能给陪审团留下的一些不好的印象。

她又回到了被告席。望着陪审团，茫然地等待……

4

罗迪。罗迪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厌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罗迪看起来有点不太真实。

但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一切都颠倒了，白即是黑，上即是下，东即是西……而我不是埃莉诺·卡莱尔，我是“被告”。而且，不管他们是绞死我，还是放了我，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能有什么东西就好了，只要有一样合理的东西能让我抓住……

（彼得·洛德的脸，也许就是它，长满雀斑，有种非凡的神气，还和过去一样……）

埃德温爵士现在问到哪儿了？

“你能告诉我们卡莱尔小姐对你的感情态度吗？”

罗迪用他一丝不苟的声音回答：“我应该说她深深地爱着我，但肯定不是那种狂热的爱。”

“你对你们的婚约满意吗？”

“哦，相当满意。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请你告诉陪审团，韦尔曼先生，为什么这样理想的婚约会破裂呢？”

“嗯，那是在韦尔曼夫人去世后，我想，是有点突然。因为我自己不名一文，我不想娶一个富婆，这让我不舒服。所以，解除婚约是双方同意的。我们都如释重负。”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与玛丽·杰拉德的关系？”

（哦，罗迪，可怜的罗迪，他该有多讨厌这一切！）

“我觉得她很可爱。”

“你爱上她了吗？”

“只是一点点。”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应该是七月五日或六日。”

埃德温爵士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我认为你之后还见过她。”

“不，我去了国外，威尼斯和达尔马提亚。”

“你回到了英国，是什么时候？”

“我接到电报后，让我想想，在八月一日，肯定是的。”

“但实际上，七月二十七日你是在英国的。”

“不是。”

“得了吧，韦尔曼先生。别忘了，你在法庭上宣过誓的。你的护照表明你在七月二十五日回到了英国，二十七日晚上再次离开，难道不是吗？”

埃德温爵士的声音里有种威胁的意味。埃莉诺皱起眉头，猛地回到了现实中来。为什么辩护律师要攻击自己的证人？

罗德里克的脸色变得相当苍白。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勉强地说：“嗯，是的，是这样。”

“二十五日，你有没有去伦敦玛丽·杰拉德的住处拜访她？”

“是的，我去了。”

“你是不是去向她求婚？”

“呃，呃，是的。”

“她怎么回答？”

“她拒绝了。”

“你不是个有钱人吧，韦尔曼先生？”

“不是。”

“你欠了挺多债务的吧？”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不知道卡莱尔小姐在遗嘱中把她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你？”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七月二十七日上午你在梅登斯福德吗？”

“我不在。”

埃德温爵士坐下了。

控方律师说：“你说你认为被告并没有深深地爱上你。”

“我是这么说的。”

“你是个有骑士风度的人，韦尔曼先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一个女人深深地爱上了你，而你不爱她，你会觉得隐瞒这个事实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对吗？”

“当然不是。”

“你在哪里上的学，韦尔曼先生？”

“伊顿公学。”

塞缪尔爵士微微一笑，说：“我问完了。”

5

接下来是阿尔弗雷德·詹姆斯·沃格雷夫。

“你是一位玫瑰种植者，住在伯克斯的埃姆斯沃思，是吗？”

“是的。”

“你是不是曾经在十月二十日去过梅登斯福德的H庄园的门房，察看了那里的玫瑰的生长？”

“是的。”

“请你形容一下这种玫瑰？”

“这是一种藤本月季——泽芙琳·朵格欣。它开香甜的粉红色花朵。没有刺。”

“这种玫瑰不可能刺到人吧？”

“绝对不可能。它是无刺的品种。”没有交叉询问。

6

“你是詹姆斯·阿瑟·利特戴尔。你是一位有资质的药剂师，受雇于詹金斯与黑尔药品批发公司，是吗？”

“是的。”

“你能告诉我这个纸片是什么吗？”

证物移交给他。

“这是我们的一个标签的碎片。”

“什么种类的标签？”

“这个标签是贴在装皮下注射片剂的管子上的。”

“这张纸片是否足够让你判断这个标签是贴在什么药品的管子上的？”

“是的。我可以肯定地指出，这个管子里装的是1/20格令的盐酸阿扑吗啡的皮下注射片剂。”

“不是盐酸吗啡？”

“不，不可能是。”

“为什么呢？”

“因为盐酸吗啡的管子上，吗啡的第一个字母是大写的M。这张纸片上的第一个字母，通过我的放大镜可以看到，非常清楚，是一个小写的m的一部分，而不是大写的M的一部分。”

“请陪审团用放大镜检查证物。你有没有带标签的样品来？”

标签的样品也移交给陪审团。

埃德温爵士继续发问：

“你说这是盐酸阿扑吗啡？盐酸阿扑吗啡究竟是什么？”

“化学公式为C17H17NO2。它是一种吗啡制剂，通过将吗啡和稀释盐酸在密封管里加热皂化后产生的衍生物。吗啡失去一个水分子。”

“阿扑吗啡有什么特殊性质？”

利特戴尔先生平静地说：“阿扑吗啡是已知的最迅速和最强大的催吐剂。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发挥作用。”

“所以，如果有人吞下了致命剂量的吗啡，然后在几分钟内皮下注射一剂阿扑吗啡的话，会是什么结果？”

“几乎立即就会发生呕吐，吗啡就会排出体外。”

“因此，如果两个人吃了同一个三明治或喝了同一壶茶，假设她们吃的食物或饮料里都含有吗啡，而其中一人立即皮下注射了一剂阿扑吗啡，会是什么结果？”

“注射了阿扑吗啡的人将会吐出食物或饮料里的吗啡。”

“而那个人会受到什么身体损伤吗？”

“不会。”

法庭上突然一阵骚动，法官要求保持肃静。

7

“你是居住在奥克兰伯纳姆巴查尔斯街17号的阿米莉亚·玛丽·塞德利吗？”

“是的。”

“你是否认识一位德雷珀太太？”

“是的。我认识她已经有二十多年。”

“你知道她婚前姓什么吗？”

“知道。我参加了她的婚礼。她原名叫玛丽·莱利。”

“她是土生土长的新西兰人吗？”

“不是，她从英国来的。”

“从庭审开始的时候你就一直在场吗？”

“是的，我一直在。”

“你有没有在法庭上见过这个玛丽·莱利或者说德雷珀？”

“有。”

“你在哪里看到她的？”

“在这个证人席上做证。”

“用的什么名字？”

“杰西·霍普金斯。”

“你能肯定，这位杰西·霍普金斯就是你认识的玛丽·莱利或叫作德雷珀的那个女人吗？”

“毫无疑问。”

法庭后面一阵轻微的骚动。

“除了今天，你最后一次见到玛丽·德雷珀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她去了英国。”

埃德温爵士一躬身，说：“证人归你问话了。”

塞缪尔爵士大惑不解地站起来，他说道：“我提醒你，塞德利夫人，你可能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

“可能长得像，你搞混了。”

“我对玛丽·德雷珀太熟悉了。”

“霍普金斯护士是经过认证的社区护士。”

“玛丽·德雷珀结婚前就是一家医院的护士。”

“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指控控方的一位证人做伪证？”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8

“爱德华·约翰·马歇尔，你曾在新西兰奥克兰住了几年，现在居住在德普特福德雷恩街14号，是吗？”

“是的。”

“你认识玛丽·德雷珀吗？”

“我在新西兰认识她好几年了。”

“你今天在法庭上有没有看到她？”

“我有。她自称霍普金斯，但她就是德雷珀夫人没错。”

法官抬起头。他小声但是清楚、有力地说道：“我认为有必要重新传唤证人杰西·霍普金斯到庭。”

法庭暂时无声，庭警嚅嚅地回复说：

“大人，杰西·霍普金斯在几分钟前离开了法庭。”

9

“赫尔克里·波洛。”

波洛走上证人席，宣读了誓言，捻了捻他的胡子，静静地等着，他的头微微偏向一边。他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地址、电话。

“波洛，你认得这份文件吗？”

“当然认得。”

“它是如何到你手里的？”

“这是由社区护士霍普金斯护士给我的。”

埃德温爵士说：“大人，如果你允许，我想大声朗读这份文件，然后交给陪审团。”

第四章

1

辩护方的结案陈词：

“陪审团的先生们，现在责任落到你们肩上。由你们决定，埃莉诺·卡莱尔是否可以无罪释放，恢复自由之身。如果你们在听取了所有证据之后，仍然觉得是埃莉诺·卡莱尔毒杀了玛丽·杰拉德，那么你们有责任宣判她有罪。

“但如果在你看来，同样有力的证据，也许更加有力的证据，是针对另一个人的话，那你们有责任刻不容缓地释放被告。

“你们如今应该已经明白，这件案子的真相与最初呈现出来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昨天，在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给出戏剧性的证据后，我请了其他证人出庭证明，毫无疑问，玛丽·杰拉德是劳拉·韦尔曼的私生女。这是真的，由此导致的结果，正如大人指出的，韦尔曼夫人血缘最近的亲属，不是她的侄女埃莉诺·卡莱尔，而是她的私生女玛丽·杰拉德。因此，玛丽·杰拉德应该在韦尔曼夫人去世后继承巨额财富。先生们，这就是案子的关键所在。将近二十万英镑的财富将由玛丽·杰拉德继承。但她自己不知道真相。她也不知道霍普金斯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你们可能会想，先生们，玛丽·莱利或者说德雷珀可能有一些完全正当的理由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霍普金斯。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她不出面说明原因呢？

“我们所了解到的事情是这样的：在霍普金斯护士的鼓动下，玛丽·杰拉德立下了一份遗嘱，把她所有的一切留给‘玛丽·莱利，伊丽莎·莱利的妹妹。’我们知道，霍普金斯护士出于职业的原因，能够获得吗啡和阿扑吗啡，并且非常熟悉它们的属性。此外也已经证明，霍普金斯护士说自己的手腕被一株无刺的玫瑰刺到这件事也不是真的。她为什么要撒谎，还不是她想急忙掩饰刚刚进行了皮下注射而留下的针孔？别忘了，被告也曾经提到，当她进到餐具室的时候，看到霍普金斯护士看起来好像不舒服，她的脸色是青绿色的——联系到她刚刚用药物强烈催吐过，就不难理解了。

“我要强调另外一点：如果韦尔曼夫人能多活一天，她会立下遗嘱，而极大的可能是，她会为玛丽·杰拉德做出适当的安排，但不会将她的大部分财产留给她，因为韦尔曼夫人坚信，她的私生女如果留在另一个生活圈子，将会更加幸福。

“我所要做的，并不是宣布对另一个人不利的证据，只是要表明，这个人有同样的机会和更强烈的谋杀动机。

“从这一点来看，陪审团的先生们，我向你们提出，指控埃莉诺·卡莱尔谋杀的案子不成立。”

2

摘自大法官白丁菲尔德的总结陈词：

“……你们必须完全确信，这个女人确实于七月二十七日用致命剂量的吗啡毒杀了玛丽·杰拉德。如果你们不能确信，必须无罪释放被告。

“控方曾陈述，被告是唯一有机会给玛丽·杰拉德下毒的人。辩护方力图证明有其他的可能性。有一种说法认为玛丽·杰拉德是自杀，但唯一支持这一说法的证据是，玛丽·杰拉德在去世前不久曾立过遗嘱。但没有丝毫的证据证明她心情沮丧或不开心，或处于可能导致结束自己生命的精神状态。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吗啡可能是有人趁埃莉诺·卡莱尔去门房的间隙，偷偷进入厨房加到三明治中的。在这种情况下，投毒的目标应该是埃莉诺·卡莱尔，玛丽·杰拉德是被误杀。辩护方提出的第三种说法是，另一个人有同样的机会取得吗啡，而且在后一种情况下，毒药不是放在三明治里而是在茶里。为支持这一说法，辩护方传唤了证人利特戴尔，他发誓说，在备餐室里发现的纸片是装有盐酸阿扑吗啡的管子上所贴标签的一部分，盐酸阿扑吗啡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催吐剂。已经提交了两种不同的标签样品给你们。在我看来，警方在这方面是粗心失察的，没有更仔细地检查原始纸片就贸然得出这是吗啡的标签的结论。

“证人霍普金斯说，她被门房的玫瑰刺伤了自己的手腕。证人沃格雷夫察看过那株玫瑰，上面没有刺。你们必须判断是什么原因造成霍普金斯护士手腕上的伤口，以及她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控方说服了你们，是被告而非他人犯下此罪，那么你们就必须宣告被告有罪。

“如果辩护方提出的说法是可信的，而且与证据一致，那么被告就必须无罪释放。

“我会要求你们根据摆在你们面前的证据，以勇气和勤勉，慎重考虑你们的判决。”

3

埃莉诺被带回法庭。

陪审团鱼贯而入。

“陪审团的先生们，你们得出一致的判决了吗？”

“是的。”

“看着被告席上的人，宣告她是有罪还是无罪。”

“无罪。”

第五章

他们从侧门带她离开法庭。

她看到很多面孔在迎接她——罗迪，还有那位小胡子侦探。

但是她转向了彼得·洛德。

“我想离开。”

她和他现在坐在平稳行驶的戴姆勒车中，迅速离开伦敦。

他什么也没有说。她享受着这难得的沉默。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她离得越来越远。

新的生活……

这正是她想要的……

新的生活。

她突然说道：“我，我想去个安静的地方，看不见任何人的地方。”

彼得·洛德平静地说：“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会去一家疗养院。安静的地方。有美丽的花园。没有人会打扰你，或找到你。”

她叹了口气，说：“是的，这正是我想要的。”

她想，因为他是医生，所以能够理解。他知道，也不来烦她。幸好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地来到这里，远离这一切，远离伦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想忘记，忘记一切。一切都不再真实。全都不见了，消失了，结束了，过去的生活和旧日的感情。她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毫无戒备的生物，简陋、原始，一切重新开始。很奇怪，很害怕。

但是和彼得·洛德在一起令人宽慰。

他们现在已经出了伦敦，穿行在郊区。她终于说：“全靠你，多亏你。”

彼得·洛德：“全靠波洛。这家伙是个魔法师！”

但埃莉诺摇摇头。她固执地说：“是你。是你抓着他，让他做的吧！”

彼得笑了。“好吧，是我让他做的。”

埃莉诺说：“你知道我没那么做，还是你也不确定？”

彼得干脆地回答：“我从来都不十分确定。”

埃莉诺说：“所以我才在一开始的时候差点说了‘我有罪’，因为，你瞧，我确实那么想过……那天，当我在小屋外面笑个不停的时候，我确实那么想过。”

彼得说：“是的，我知道。”

她不解地说：“现在想想觉得很奇怪，就像中了邪。那天我买了鱼糜，在切三明治的时候，我假装编一个故事，我想着‘我把毒药混进去，她吃了就会死掉，然后罗迪就会回到我身边。’”

彼得·洛德说：“假装一些事情可以帮助人们纾解情绪。这不是坏事，真的。你通过幻想把这些情绪从心里排解出来。就像出汗把废物从身体里排泄出来一样。”

埃莉诺说：“是的，这是真的。因为它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指的是，内心的阴暗！当那个女人提到门房外的玫瑰时，一切就恢复了，回到了正常的心态。”

然后她打了一个寒噤，说：“后来，当我们走进晨间起居室，她已经死了，快死了。我当时的感受是：设想谋杀和实施谋杀有多大区别？”

彼得·洛德说：“天差地别！”

“是的，但有那么大吗？”

“当然有！设想杀人并没有真正造成任何伤害。有些人愚蠢地认为这等同于策划一起谋杀！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你想的时间足够长，你会突然间克服了那种阴暗的情绪，觉得这一切都很傻！”

埃莉诺哭着说道：“噢！你真能安慰人。”

彼得·洛德回答得语无伦次：“一点也不。只是常识。”

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埃莉诺说：

“每一次在法庭上，我都会看着你。它给了我勇气。你看起来如此普通。”

然后她笑了起来。“我太失礼了！”

他说：“我明白了。当你身处梦魇之中时，普通反而是唯一的希望。总之，普普通通的东西是最好的。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她坐进汽车以来第一次，转过头看着他。

看到他的脸没有像看到罗迪的脸那样，总是让她感到痛苦，那上面没有混合着大喜大悲的心潮起伏，相反，让她感到温暖和安慰。

她想，他的脸多么好看，好看而且有趣，还有，是的，令人宽慰。

车子继续行驶。最后，他们来到一扇大门前，驶向上山的行车道，直到抵达一座位于山丘一侧的宁静的白色房子前。

他说：“你在这里会很安全。没有人会打扰你。”

她冲动地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她说：“你，你会来看我吗？”

“当然。”

“常来吗？”

彼得·洛德说：“你想我来我就来。”

她说：“请来，请常来。”

第六章

赫尔克里·波洛说：“所以你看，我的朋友，别人告诉我的谎言和真话一样有用。”

彼得·洛德说：“难道每个人都对你撒谎了？”

波洛点点头。“哦，是的！你知道的，由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其中一位，将真相视为一项义务，而这个人既敏感又执拗，那个人是最困扰我的！”

彼得·洛德喃喃地说：“埃莉诺自己！”

“正是。证据表明她是有罪的。而她自己，由于她那敏感而苛求的良心，不作任何辩解。她指责自己有过那样的想法，尽管没有真正行动，她已经几近于放弃一场令人厌恶的肮脏的斗争，打算在法庭上承认一项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

彼得·洛德恼怒地叹了口气。“太不可思议了。”

波洛摇摇头。“确实非常不可思议。她谴责自己，因为她用比普通人更加严格的道德标准来审判自己！”

彼得·洛德若有所思地说：“是的，她就是那样的。”

赫尔克里·波洛继续说：“我的调查刚刚开始的时候，结果总是指向埃莉诺·卡莱尔，她有极大的可能性犯下了她被指控的罪行。但是，我履行了我对你的承诺，我发现了另一个人可能犯下一桩更大的罪行。”

“霍普金斯护士吗？”

“开始的时候不是。第一个引起我注意的是罗德里克·韦尔曼。对他的调查也是从一个谎言开始。他告诉我，他七月九日离开英国，八月一日回国。但霍普金斯护士曾轻描淡写地提到玛丽·杰拉德不管是在梅登斯福德还是‘当她在伦敦再次看见他’都拒绝了罗德里克·韦尔曼的求婚。你告诉过我，玛丽·杰拉德是七月十日去的伦敦——是罗德里克·韦尔曼离开英国后一天。那么玛丽·杰拉德是什么时候和罗德里克·韦尔曼在伦敦见的面呢？我请了我那位神偷朋友协助，通过检查韦尔曼的护照，我发现他从七月二十五日到二十七日在英国。他故意撒谎了。

“那段时间有件事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就是当埃莉诺·卡莱尔去门房的时候，三明治一直放在厨房的盘子里。我一直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埃莉诺才是那个预期的受害者，而不是玛丽。罗德里克·韦尔曼有没有杀害埃莉诺·卡莱尔的动机？是的，一个非常充分的动机。她立了遗嘱，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留给他，而且通过巧妙的提问，我发现罗德里克·韦尔曼自己可能知道这个事实。”

彼得·洛德说：“那你为什么又认定他是无辜的呢？”

“因为另一个谎言。一个愚蠢、拙劣、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谎言。霍普金斯护士说，她被玫瑰刺到了手腕，所以手上扎了一根刺。当我去那里的时候，看见玫瑰上并没有刺。所以很明显霍普金斯护士说了谎——而这个谎言太愚蠢，看似毫无意义，这才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了她身上。

“我开始怀疑霍普金斯护士。在那之前，她给我的印象是个可靠的证人，自始至终怀着对被告的强烈的偏见，鉴于她对于死去的女孩的感情，这是很自然的。但现在，一旦那个愚蠢、没有意义的谎言在我脑海里生根，我开始仔细地思考霍普金斯护士和她的证据，我意识到一些我之前由于不够聪明而没有发现的东西。霍普金斯护士知道一些关于玛丽·杰拉德的事情，她急于要把这些事情揭发出来。”

彼得·洛德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反过来？”

“从表面上看，是的。她给了别人一种知道什么事情却不愿意说出来的印象！但是，当我仔细思考后发现，她说的关于这件事的每一个字，都在表示截然不同的目的。我和奥布莱恩护士谈话后，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观点。霍普金斯在奥布莱恩护士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非常巧妙地利用了她。

“这样一来就很明显，霍普金斯护士在玩着她自己的把戏。我对比了这两个谎言，她的和罗德里克·韦尔曼的。是否两者都有无罪的解释呢？

“首先看罗德里克的情况，我立即给出了答案。是的。罗德里克·韦尔曼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要让他承认自己无法信守留在海外的计划，而是偷偷溜回来去见他喜欢的姑娘，而那姑娘又对他无意，这对他的自尊心是极大的伤害。既然无人怀疑他是否曾经出现在谋杀现场附近，他也对谋杀一无所知，所以他选择了最省事的做法，以避免不愉快的事（最典型的性格特质！），所以故意隐瞒了自己曾匆匆回国的事实，只说他是八月一日接到谋杀案的消息才回国的。

“现在来看看霍普金斯护士，她的谎言有没有无罪的解释呢？我越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越是觉得不对劲。不过是一个手腕上的伤口，霍普金斯护士为什么要说谎？这个伤口意味着什么？

“我开始向自己提出一些问题。被偷走的吗啡属于谁？霍普金斯护士。谁能够给老韦尔曼夫人服用吗啡？霍普金斯护士。是的，但她为什么要告诉人们吗啡不见了呢？如果护士霍普金斯是有罪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另一起谋杀，谋杀玛丽·杰拉德，早已经计划好，而且替罪羊也已经选好，但这个替罪羊必须被证明有获得吗啡的机会。

“其他的事情也都吻合了。写给埃莉诺的匿名信。这封信是要挑拨埃莉诺和玛丽之间的感情。原先的设想无疑是埃莉诺会来到庄园，阻止玛丽对韦尔曼夫人施加的影响。而罗德里克·韦尔曼热烈地爱上了玛丽，当然这是完全没有预见到的——但霍普金斯护士很快意识到了。对于替罪羊埃莉诺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动机。

“但犯下这两桩罪行的原因是什么？霍普金斯护士有什么动机要除掉玛丽·杰拉德？我开始看到了一点光，还非常微弱的光。霍普金斯护士对玛丽有很大的影响力，她利用这种影响力做的事之一是促使玛丽立了遗嘱。但遗嘱并没有惠及霍普金斯护士。受益的是玛丽住在新西兰的姨妈。然后我想起了一次偶然的谈话，村里有人曾告诉我，那个姨妈曾是医院的护士。

“现在，光线已经不再那么黯淡了。犯罪的模式和构想越来越明显。接下来的步骤就简单了。我再次拜访了霍普金斯护士。我们彼此都把戏演得很精彩。最后，她半推半就地说出她早就计划好要说的一切！只不过，或许说得比她计划的要早了一点！但机会是那么好，她无法抗拒。而且，毕竟，真相早晚都要公开的。所以，她假装十分不情愿地拿出了一封信。然后，我的朋友，事情不再是我的猜测了。我知道了！这封信出卖了她。”

彼得·洛德皱了皱眉头，说：“为什么？”

“亲爱的朋友（原文为法语。——译者注。）！那封信的收信人是这样写的：给玛丽，在我死后寄给她。但是，信的内容中却说得非常清楚，玛丽·杰拉德不应该知道真相。此外，信封上写着‘寄给’（而不是‘交给’）也是一种启示。这封信不是写给玛丽·杰拉德的，而是另一个玛丽。这是写给她的妹妹，住在新西兰的玛丽·莱利的，伊丽莎·莱利在信中告诉了她真相。

“霍普金斯护士不是在玛丽·杰拉德去世后，在门房找到这封信的。这封信一直带在她身边很多年了。她在新西兰收到了这封信，是在她姐姐去世后收到的。”

他停了一下。“一旦人们用心灵的眼睛看穿真相后，剩下的就很容易了。快捷的航空旅行使得住在新西兰认识玛丽·德雷珀的证人可以及时出现在法庭上。”

彼得·洛德说：“要是你弄错了呢，霍普金斯护士和玛丽·德雷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办？”

波洛冷冷地说：“我永远不会错！”

彼得·洛德大笑起来。

波洛继续说：“我的朋友，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个叫玛丽·莱利或德雷珀的女人更多的事情。在她突然离开新西兰之前，新西兰警方一直无法获得足够的证据给她定罪，但他们盯上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有一个她看护的病人，一位老太太，给‘亲爱的莱利护士’留下了非常可观的一笔遗产，她的死让她的主治医生十分困惑。玛丽·德雷珀的丈夫生前投了一大笔人身保险，受益人是她，而他的死是突然的，难以解释的。对她来讲不幸的是，虽然他给保险公司开出了支票，却忘了将它寄出去。还有其他人的死亡可能与她有关。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一个冷血无情、不择手段的女人。

“可以想见，她姐姐的来信给她那足智多谋的头脑带来了多种可能性。当新西兰对她来说已经风险太大、危机四伏的时候，她来到了这个国家，并以霍普金斯的名字重操旧业（这是她以前医院的同事的名字，那个人在海外去世了），梅登斯福德是她的目的地。她也许曾经考虑过勒索。但老韦尔曼夫人不是那种甘心被勒索的女人，而莱利护士，或者说霍普金斯，非常明智没有试图这样做。毫无疑问，她做了调查，发现韦尔曼夫人是个非常富有的女人，而韦尔曼夫人无意中的一些话可能暴露了这样的事实：这个老太太没有立遗嘱。

“因此，在六月的那天晚上，当奥布莱恩护士告诉她的同事说韦尔曼夫人要请律师时，霍普金斯毫不犹豫就动手了。韦尔曼夫人必须不立遗嘱就死去，这样才能让她的私生女继承她的钱。霍普金斯早已经和玛丽·杰拉德成了好朋友，并且对这个姑娘有很大的影响力。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说服女孩订立遗嘱，把她的钱留给母亲的妹妹，她非常谨慎地使用遗嘱里的措辞。上面没有提到亲属关系，只是写着‘玛丽·莱利，已故的伊丽莎·莱利的妹妹。’一旦写下这份遗嘱，玛丽·杰拉德就注定要死。那个女人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我想，她已经计划好了犯罪的方法，使用阿扑吗啡以确保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她可能打算让埃莉诺到她的小屋去，但是当埃莉诺来到门房，邀请她们两人去吃三明治，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完美的机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埃莉诺几乎肯定会被定罪。”

彼得·洛德慢慢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她已经被定罪了。”

波洛连忙说：“不，是你，我的朋友，她要感谢你救了她一命。”

“我？我什么也没做。我努力——”

他打住了。波洛微微一笑。 “我的朋友（原文为法语。——译者注），你非常努力，不是吗？你很不耐烦，因为我似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而且你也很害怕，毕竟她可能是真的有罪的。因此，你极端无礼地竟然对我撒谎！但是，亲爱的朋友（原文为法语。——译者注），你还不够聪明。将来，我劝你还是专注于麻疹和百日咳，不要去破案了。”

彼得·洛德的脸红了。他说，“你一直都知道吗？”

波洛严肃地说：“你把我领到灌木丛中的一块空地上，还帮我找到了你刚刚放在那里的德国火柴盒！这都是幼稚的小把戏（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彼得·洛德哆嗦了一下。他呻吟道：“别提了！”

波洛继续说：“你和园丁谈话，并诱导他说出他看到了你的车停在路上，然后你又吃惊地假装这不是你的车。你死死地盯着我，要确保我意识到那天早上有个陌生人在那里。”

“我是个该死的傻瓜。”彼得·洛德说。

“你那天早上在H庄园干什么？”

彼得·洛德的脸红了。“只是犯傻。我听说她来了。我去大房子里希望能有机会看到她。我不是说要跟她说话。我只是想看看她。从灌木丛中的那条小径上我看到她在厨房里切面包和黄油——”

“夏绿蒂和诗人维特。（德国作家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主人公。——译者注）继续说，我的朋友。“

“哦，没有什么可讲的。我只是溜进灌木丛，在那里看着她，直到她走开。“

波洛温和地说：“你第一次看见埃莉诺·卡莱尔就爱上了她？”

“我想是的。”

长时间的沉默。

彼得·洛德说：“哦，好了，我想她和罗德里克·韦尔曼从此以后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波洛说：“我亲爱的朋友，你可完全想错了！”

“怎么错了？她会原谅他和玛丽·杰拉德的事。反正，那只是他一时的头脑发热。”

波洛说：“不止如此。有时候，过去和未来之间的鸿沟比你想象的要深。当一个人走出死亡荫翳的幽谷，走到阳光之下，那时，亲爱的朋友（原文为法语。——译者注），就是新生活的开始。过去将留在过去。”

他等了一分钟，然后接着说：“一个新的生命，这正是埃莉诺·卡莱尔现在要开始的，是你给了她新的生命。”

“不是。”

“是的。是你的决定，你那傲慢的坚持，强迫我按你的要求去行动。现在承认吧，她应该感激的人是你，是不是？”

彼得·洛德慢慢地说：“是的，她非常感激。现在，她要我去看她，经常去。”

“是的，她需要你。”

彼得·洛德激动地说：“她更需要的是——他！”

波洛摇摇头。“她从来不需要罗德里克·韦尔曼。她爱他，是的，但不快乐，甚至是绝望的。”

彼得·洛德一脸严峻，不以为然地说：“她永远不会像爱他那样爱我。”

波洛轻声说：“也许不会。但她需要你，我的朋友，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她才能够开始新的生活。”

彼得·洛德没有说话。

波洛的声音非常温柔：“你不能接受事实吗？她爱过罗德里克·韦尔曼。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和你在一起，她才会幸福。”

版权信息

书  名　阳光下的罪恶

作  者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  者　于婉青

出版发行　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4.08.01

ISBN　　9787513315470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五章

第四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献给约翰

纪念我们在叙利亚度过的上一个考古季

海盗旗酒店周边示意图

第一章

一七八二年，罗杰·昂姆林船长在莱德卡比湾外的小岛上给自己建房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人真怪。像他这样身家富有的人，应该住一幢高雅坚固的豪华大宅，周边绿草茵茵——似乎还应该配上流水潺潺的小溪和广袤无边的牧场。

可是昂姆林船长心中最爱的是大海，所以他把自己的房子建在一个海角上——当然，它必须建得非常坚固，因为这里有海风吹袭，海鸥翱翔，每次潮水上涨，这里就会和陆地隔开。

他没有娶妻，大海就是他的妻子，一开始就是，到了最后还是。他死之后，这所房子和小岛归了他一个远亲。这位先生和他的后代很少想到这份遗产，他们自己的地越来越少，他们的后裔也越来越穷。

转眼到了一九二二年，去海边度假开始风行一时，人们也开始觉得从狄文到康威尔一带的海边在夏天其实并不那么炎热。亚瑟·昂姆林发现自己那栋乔治王朝风格的房子大而无当，而且很不好卖，可是当年以航海为生的罗杰船长遗赠下来的那块小产业却挺赚钱的。

于是，他改建了那栋坚固的房子，添加了一些设施，又在小岛与陆地间修了条水泥堤道；岛上铺建了四通八达的小路和栈道，开辟了两个网球场，还有大露台，露台下去就是一个小海湾，小湾里漂着小筏子，并设了跳水台。一切就绪之后，海盗旗旅馆在莱德卡比湾的海盗岛上隆重登场。从六月到九月(再加上复活节前后的短短假期），海盗旗旅馆一直住客常满，连阁楼都住上了人。一九三四年，海盗旗旅馆又进行了一次扩建和装修，增加了鸡尾酒吧，加盖了更大的餐厅和几间浴室，房费也随之上涨。

人们口口相传：“去过莱德卡比湾吗？那里有个海盗旗旅馆特别好。就在一个小岛上，环境很舒服，没有一日游的观光客和吵吵闹闹的游览车。那里的饭菜也不错，真该去玩玩。”这种口碑还真招来了不少客人。

现在海盗旗旅馆里住进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至少他自己认为如此），赫尔克里·波洛。他一身醒目的白西装，巴拿马草帽一直压低到眼睛上，留着两撇精心修理过的髭须。他倚靠在款式新颖的海滩椅上，观望着周围海滨浴场的情景。旅馆的阶梯可以直接通到海滩，海面上漂着浮筒、帆布橡皮艇、各种球和橡皮玩具，还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跳板，距岸边或远或近地搭建了三座水上浮台。

那些在海边休闲的客人，有些在水里畅游，有些伸展四肢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还有些在仔细地涂着防晒油。

大露台俯瞰着海滩，不打算下水的客人闲坐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他们随意谈论着天气、眼前的海景、早报上的新闻，以及其他想得起来的话题。

在波洛左边，有人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声音既呆板又无趣，那是加德纳太太。她嘴里忙着说话，手里也不闲着，不停地编织着毛线。旁边是她的丈夫奥德尔·加德纳，躺在帆布椅上，帽子扣在脸上，偶尔蹦出几个字，应付一下妻子。

波洛的右边坐着布鲁斯特小姐，她看起来像个运动健将，头发花白，一张脸饱经风霜却很可爱，发表意见的时候则不太客气。她对加德纳太太说话的方式，听起来就像牧羊犬用短促的吼声打断了一只德国小狗不停的吠声。加德纳太太正在说：“所以我就对加德纳先生解释，说我为什么要这样。我和他说，四处观光当然很好，我也愿意细细观赏某个地方。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在英国各地都游览过了，我现在只想去一个安静的海边，轻轻松松地待着。我是这样说的吧，是不是？奥德尔？轻轻松松地待着。我就是这么说的，对不对，奥德尔？我觉得我要的就是轻轻松松地待着。我是不是这么说的，奥德尔？”

加德纳先生在他帽子底下嘟囔了一声：“是的，亲爱的。”

加德纳太太再接再厉。“所以，我在库克旅行社跟凯尔索先生提起此事——我们的旅程都是这位先生替我们安排，他在各个方面都给我们帮了大忙，要是没有他，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安排这些旅游的事务！——呃，我刚才说到，我跟凯尔索先生说了我的想法，他就向我们推荐这个地方，说没有哪儿比这个地方更符合我们的需求了。他告诉我说，这地方风景如画，远离人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非常舒服，而且非常独特。呃，加德纳先生当然也要发表意见的，他的关注点是这里的卫生设施怎么样，那是因为——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波洛先生，加德纳先生有个妹妹曾经住过一家酒店，人家告诉她说那是个很高级的地方，在一个禁猎区沼泽地的中心地带。你信不信，那里居然只在露天搭了间小棚子当厕所！就是那种挖个坑、撒点土就成的厕所。所以加德纳先生当然会对这些与世隔绝的地方产生怀疑了，我说得是不是，奥德尔？”

“啊？是的，亲爱的。”加德纳先生说。

“可是凯尔索先生马上向我们保证，让我们只管放心。他说，这里的卫生设施绝对是最新款，饭菜水平也是一流。他说得一点儿不错。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里给人一种‘亲近感’，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在这种小地方，我们很容易就能聚在一起聊聊天，大家彼此都很熟。

“要是说英国人也有什么小毛病的话，那就是他们在与你熟悉起来之前，总喜欢和你拉开点儿距离，一定要先与你冷冷淡淡地交往一两年，之后才开始友好起来，而且比谁都要友好。凯尔索先生说这里有很多不同凡响的人士，我觉得他说得对。比方说波洛先生你啦，还有达恩利小姐。哦，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之后，高兴坏了，你说是不是，奥德尔？”

“是的，亲爱的。”

“哈！”布鲁斯特小姐实在憋不住了，插嘴说，“可真是大惊喜啊，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抬抬手表示异议，这只不过是出于礼貌，完全不影响加德纳太太继续旁若无人地叨叨下去。

“你知道吧，波洛先生，我从科妮丽亚·罗布森那里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她是……加德纳先生和我五月份在巴顿霍夫遇到她，当然科妮丽亚把埃及那个案子的事情全都跟我们讲了[1]，就是琳内特·里奇卫被谋杀的案子。她说你太伟大了。我一直就巴望着见到你，是不是，奥德尔？”

“是的，亲爱的。”

“我也巴望着能见到达恩利小姐。我喜欢在罗斯蒙德店里买东西，毫无疑问，她就是罗斯蒙德的老板，是不是？我觉得她真会穿衣服，搭配得多好，显得身材特别好。我昨天晚上穿的那套衣服就是在她家店里买的。我觉得，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是个可爱的女人。”

坐在布鲁斯特小姐另一边的巴里少校一直肆无忌惮地盯着那些泳装美女，这时他咕哝了一声说：“看起来倒是个高雅的女人。”

加德纳太太一边忙着穿梭手中的毛线针，一边继续喋喋不休。“说句实话，波洛先生，见到你在这里还真让我产生了某种想法——不是说见到你不激动，因为我的确很激动，加德纳先生是知道的——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你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呃，怕是有职业上的原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哎呀，我这个人就是过于敏感，加德纳先生会告诉你我有多么敏感，如果被牵扯到什么罪案里去，我可受不了。你知道——”

加德纳先生清了一下嗓子，说道：“你知道，波洛先生，加德纳太太是很敏感的。”

赫尔克里·波洛把手在空中一挥。“那你就放宽心吧，夫人，我到此地的目的和你们的目的完全一样——来放松放松，度个假。我压根儿就没想过破案的事情。”

布鲁斯特小姐又硬邦邦地插进一句：“在海盗岛上可没有尸体。”

赫尔克里·波洛说：“啊，这倒不见得。”他指指下面的海滩说，“看看他们，成排地躺在那里，看上去像什么呢？像男人和女人吗？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个性，只不过是一些——人体而已[2]！”

巴里少校语带欣赏地说：“看起来还不错，有些妞儿还挺漂亮呢，不过有些偏瘦。”

波洛大声说：“是不错，可那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神秘性可言？对我来说，我年纪大了，受的是老式教育。我年轻的时候，能看到女人的足踝，瞥到一眼有花边的衬裙，就很不错了，可那是多么诱人啊！小腿柔和的曲线——膝盖——吊袜带——”

“真淘气，真淘气！”巴里少校哑着嗓子说。

“现在我们穿的衣服——要朴素实用得多。”布鲁斯特小姐说。

“哎，不错，波洛先生，”加德纳太太说，“在我看来，你知道的，现在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的生活方式要自然而健康得多。他们在一起也是很随心所欲的，他们——呃，他们——”加德纳太太脸微微一红，因为她是个很正派的女士，“他们觉得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当然明白，”波洛说，“不过这实在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加德纳太太诧异地问道。

“哪里还有什么浪漫情调——也失去了那种神秘意味！所有事情都那么按部就班，没有新意！”他朝底下那一排排躺着的人体挥了挥手，“这让我想起了巴黎的停尸间，太像了。”

“波洛先生！”加德纳太太很气愤。

“人的身体——这么摆成一排排的——就像屠夫砧板上的肉！”

“可是波洛先生，你这么说太耸人听闻了吧？”

赫尔克里·波洛承认：“可能吧，是有点儿过分。”

“不管怎么说，”加德纳太太编织得越发起劲，“有一点我跟你看法一致。像这么躺在阳光下的女孩子，手上和腿上都会长出毛来的。我就跟艾琳这么说过——她是我女儿，波洛先生——我说，艾琳呀，要是像那样躺在太阳底下晒着的话，你全身都会长毛的。你的手上会长毛，你的腿上会长毛，你的胸脯上也会长毛，那你成什么样子了？我就是这样跟她说的，是不是，奥德尔？”

“是的，亲爱的。”加德纳先生说。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大概心里都在揣摩着如果艾琳浑身上下都长毛会是什么样子。加德纳太太把她的编织物卷起来，说道：“现在我想——”

“怎么，亲爱的？”加德纳先生说。他费劲地由躺椅上站起身，接过加德纳太太的编织物和书本，接着问了一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布鲁斯特小姐？”

“现在不了，谢谢。”

加德纳夫妇向旅馆走去。布鲁斯特小姐说：“美国丈夫还真是不错。”

斯蒂芬·兰恩牧师在加德纳太太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来。兰恩先生五十多岁，高高大大，精力充沛，脸晒得黑黑的，身穿深灰色的法兰绒长裤，一派度假风度，颇为引人侧目。他热情洋溢地说：“真是个绝妙的好地方，我从莱德卡比湾一直溜达到哈福德，从悬崖上走回来的。”

“今天散步可够热的。”巴里少校说。他从来不散步。

“很好的运动方式。”布鲁斯特小姐说，“我今天还没划船呢。再没有比划船更能锻炼腹部肌肉的运动了。”赫尔克里·波洛不禁懊恼地瞧了瞧自己肚子上的赘肉。布鲁斯特小姐注意到他的眼神，好心好意地说：“波洛先生，要是你每天划一趟船，肚子很快就会消下去的。”

“谢谢你，小姐，我不喜欢船。”

“你是说小船？”

“大大小小的船都一样！”他闭上眼睛，哆嗦了一下，“在海上摇摇晃晃的，实在难受。”

“老天保佑，今天海上风平浪静，像个池塘似的。”

波洛不容置疑地回答道：“天底下哪里有真正风平浪静的海洋？总会有浪，总是会有浪的。”

“要是你问我的意见，”巴里少校说，“晕船的人十有八九是由于心理作用。”

“这话，”那个牧师略带笑意地说，“是惯常跑海的人说的——是吧，少校？”

“我只晕过一次船——还是在横渡英法海峡的时候。置之不理，那就是我的对策。”

“晕船这事儿确实奇怪。”布鲁斯特小姐若有所思地说，“为什么有的人会晕，有的人不会呢？这多不公平啊，而且这和一个人平时的健康状况又一点关系都没有，有些病人反倒不晕船。有人告诉我说，这事儿跟一个人的脊椎有关。同样的情形还有恐高症。我在这方面就不怎么样，不过雷德芬太太恐高比我还厉害。前几天，在到哈福德去的那条崖顶小路上，她头晕目眩得一塌糊涂，紧紧抓着我不放。她告诉我说，有一回，她从米兰天主教堂外面的阶梯上往下走时，走到一半就不行了，搞得进退两难。当初往上爬时根本没想到这回事，下来的时候可把她搞惨了。”

“那她最好别去走精灵湾那边的阶梯，那可陡得很。”兰恩说。

布鲁斯特小姐做了个鬼脸。“我自己都不敢去，那比较适合年轻人。考恩家那几个男孩子，还有马斯特曼家的孩子，他们乐此不疲地跑上跑下，开心得不得了。”

兰恩说：“雷德芬太太过来了，她刚游过泳。”

布鲁斯特小姐说：“波洛先生应该会欣赏她的，她也不喜欢晒太阳。”

年轻的雷德芬太太摘下橡皮泳帽，把头发抖散。她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肤色苍白，与发色倒是很般配，腿和胳膊也都很白皙。巴里少校干笑了一声道：“跟那些人比起来，她像是有点儿没烤熟，对不对？”

克莉丝汀·雷德芬披着长长的浴袍，从海滩拾阶而上，朝他们这边走来。她面容端庄，却有点凄美的感觉，手脚都很纤细。她向他们笑笑，在他们旁边坐下，把身上的浴袍裹得更紧了些。布鲁斯特小姐说：“你很得波洛先生的赞赏呢。他不喜欢那些晒日光浴的人，说他们就像是屠夫砧板上的肉，或是那一类的什么。”

克莉丝汀·雷德芬却露出懊恼的笑容。“我倒真希望能晒日光浴，可是我的皮肤不会晒成棕色，只会晒得发红，然后整个手臂上都会晒出可怕的疹子。”

“总比加德纳太太的艾琳手臂上晒出毛毛好些。”布鲁斯特小姐说。她看到克莉丝汀询问的眼光，就继续说：“加德纳太太今天上午一直精神抖擞，那张嘴简直就没消停过。‘是不是呀？奥德尔？’‘是的，亲爱的。’”她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波洛先生，我倒希望你小小地戏弄她一下，干吗不呢？你干吗不告诉她说，你是特意来此调查一件可怕的谋杀案，那个凶手是个变态杀人狂，已经确认正在这个旅馆里住着？”

赫尔克里·波洛叹口气，他说：“恐怕她真会相信我的话。”

巴里少校咯咯一笑：“她肯定相信。”

艾米丽·布鲁斯特说：“不会吧，即使像加德纳太太那样的人，我也不认为她会相信在这么一个地方会出现谋杀案。这里就不是那种会出现尸体的地方。”

赫尔克里·波洛在椅子上动动身体，反对道：“为什么不会，小姐？为什么在海盗岛这块地方就不会出现你所谓的‘尸体’呢？”

布鲁斯特小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就是比其他地方更不可能发生谋杀案，这种地方就不是那种会……”她说不下去，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里很有浪漫情调。”赫尔克里·波洛表示同意，“这里很宁静，阳光灿烂，海水湛蓝。可是你忘了，布鲁斯特小姐，在太阳底下，到处都有邪恶的事。”

那位牧师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向前欠了欠身，蓝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闪闪发亮。布鲁斯特小姐耸了下肩膀。“哦！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无论怎样——”

“可是无论怎样，你还是觉得这儿不像是个会发生罪案的地方？你忘了一件事，小姐。”

“你说的是人性吧，我想？”

“是有人性的因素，总是离不开人性的因素。不过我要说的并非人性。我要向你指出的是，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来度假的。”

艾米丽·布鲁斯特惊愕地看着他。“那我就不懂了。”

赫尔克里·波洛慈祥地对她笑了笑，做了个强调的手势。“这样说吧，假设你有个敌人，要是你到他的住处，他的办公室，或是在街上找他——你总得有个理由吧？总得说清楚自己打算干什么吧？可是在海边，就不必费这种事。你来到莱德卡比湾，为什么呢？那还用说吗，现在是八月份——八月份大家都要去海边，去度假。所以你看，你在这里，兰恩先生在这里，巴里少校在这里，雷德芬太太和她先生在这里，全都是很自然的事，因为英国人在八月份到海滨来，已经是蔚然成风，司空见惯了。”

“嗯，”布鲁斯特小姐承认，“这想法的确很精辟。可是加德纳夫妇呢？他们可是美国人呀。”

波洛微微一笑。“即使加德纳太太，就像她告诉我们的那样，也觉得需要找个地方放松放松。而且，既然是在英国‘游玩’，她总得在海滨过一两夜吧——哪怕别无他意，只是为了表明自己是个很有档次的观光客。她很喜欢观察别人。”

雷德芬太太小声说：“我想，你也喜欢观察别人吧。”

“夫人，坦白地说，我的确如此。”

她若有所思地说：“你看到了——不少东西。”

大家沉默了一阵，斯蒂芬·兰恩清了下嗓子，有点不大自在地说：“波洛先生，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很有意思。你说太阳底下到处都有邪恶的事发生，听起来像是引用了《传道书》上的话。”他停顿一下，然后引了那几句话说，“‘是的，人之子的心里，也充满了邪恶，只要活着，他们的心里就充满了疯狂。’”他的脸上焕发着近乎狂热的光彩，“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现在没人相信有邪恶之事，充其量也只把它当作善的一个反义词而已。大家都说，罪恶是一些没脑子的人做出来的——那是些未开化的人，这些人更值得同情，而不应该一味责备。可是，波洛先生，邪恶是真实的！确有其事！我相信有恶，正如同我相信有善一般！那的确存在！强而有力！横行世界！”他停了下来，急促地喘息着，用手帕擦了擦前额，突然满脸歉意，“对不起，我扯远了。”

波洛冷静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我也同意你的意见，邪恶的确横行于世，人们能够认识到这一点。”

巴里少校清了清嗓子。“说到这种事，当年在印度的时候——”

巴里少校在海盗旗旅馆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以至于身边每个人对他都有提防之心，对他动辄就开始滔滔不绝述说当年在印度的故事这一习惯，大家都随时准备打断他。此刻，布鲁斯特小姐和雷德芬太太就忽然同时开口说起话来。

“那边是你先生游过来了吧，雷德芬太太？他游起来真有力，实在是个游泳好手。”

雷德芬太太则叫道：“快看！那条小船好可爱啊，张着红帆，是布拉特先生的船吧？对不对？”一条张着红帆的船正横过海湾的尽头。

巴里少校咕噜道：“想入非非，用红色船帆。”不过他重温当年故事的企图就此被打入冷宫。

赫尔克里·波洛带着欣赏的表情看着刚刚从水里上岸的年轻男人。帕特里克·雷德芬的确是很好的人类范本，结实的古铜色肌肤，宽肩窄腰，浑身充满并散发着一派寻欢作乐的气息——一种与生俱来的单纯，使他能得到所有女性和大部分男性的喜爱。他站在那里抖着身上的水，一面开心地挥手和他太太打招呼。她也回应着挥了挥手，叫道：“到这边来，派特[3]。”

“就来。”

他先朝海滩那头走去，准备去拿放在那里的毛巾。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旅馆那边经过他们面前向海滩走去。她的到来如同名角登场，而且，她走路的姿态仿佛对此心知肚明。她旁若无人地款款走着，好像早已习惯她的出场引起的热烈关注。她身材高而窈窕，穿着式样简单的白色露背泳装，袒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浅古铜色，晒得十分均匀漂亮。她如雕像般完美，红色的头发浓密卷曲，垂落颈际。她脸上有着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常有的那种冷淡，给人的感觉却很年轻——活力四射，春风得意。她像中国人那样不动声色地走着，深蓝色的眼睛微微向上斜视，头上戴了一顶中国式的翠绿色硬纸帽。这种特殊的风韵，使得海滩上所有其他女人都黯然失色，相形见绌。毋庸讳言，所有在场的男人都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无一例外。

赫尔克里·波洛睁开眼睛，他的小胡子赞赏地微微颤动着。巴里少校坐起身，两只突出的眼睛因为兴奋瞪得更大。在波洛左边的斯蒂芬·兰恩牧师咝咝作响地倒吸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巴里少校的哑嗓喃喃道：“艾莲娜·斯图尔特（那是在她嫁给马歇尔之前的名字）——我在她退出舞台之前看过她主演的《送往迎来》，真是值得一看，是吧？”

克莉丝汀·雷德芬冷冰冰地慢慢说道：“她倒是很健美——不错，但我觉得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只野兽！”

艾米丽·布鲁斯特突然说：“波洛先生，你刚才谈到邪恶，现在，在我看来，那个女人就是邪恶的化身！她实在是一个坏透了的女人，我刚好很了解她。”

巴里少校回想着说道：“我记得在印度西姆拉有个女孩子，也是红头发，是个尉官的妻子。她在那里是不是能一鸣惊人？我得说，正是如此！男人都被她弄疯了。当然啦，所有女人都恨不得把她的眼珠抠出来！不止一个家庭被她搞得鸡犬不宁。”他轻轻笑了起来，“她丈夫是个很好、很安静的家伙，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恨不得亲吻她脚下的尘土，对发生的事情从来就置若罔闻，或者装得置若罔闻。”

斯蒂芬·兰恩情绪激动地小声说道：“这种女人就是个祸害——会威胁到——”他不再说下去。

艾莲娜·斯图尔特已经走到水边，两个比小男孩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跳起来，急忙向她跑去。她停下脚步，对他们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正沿海滩走来的帕特里克·雷德芬。

赫尔克里·波洛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望着罗盘上的指针。帕特里克·雷德芬受到了她的磁力影响，脚步随之改变了方向。罗盘的指针是不管怎样都会服从磁力定律转向北方的。帕特里克的脚将他带到了艾莲娜·斯图尔特身边。

她站在那里对他微笑，然后沿着水边慢慢地朝海滩那头走去。帕特里克·雷德芬与她并肩而行。她在一块大石头边伸展开身体，雷德芬也在她身边的鹅卵石上坐下来。

克莉丝汀·雷德芬突然站起身，走进旅馆。

她离开之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然后艾米丽·布鲁斯特开口说：“真是够糟的！她是个很不错的小家伙，他们结婚才一两年呢。”

“我刚才说起的那个女孩子，”巴里少校说，“就是在印度西姆拉的那个，她拆散了好几对美满的夫妻，真是可惜。你说什么？”

“有一种女人，”布鲁斯特小姐说，“就喜欢破坏别人的家庭。”她停了一两分钟，又说了句，“帕特里克·雷德芬就是个傻瓜。”

赫尔克里·波洛一句话也没说。他望着下面的海滩，可并没有去看帕特里克·雷德芬和艾莲娜·斯图尔特。

布鲁斯特小姐说：“呃，我还是先走一步去划船吧。”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这堆人。

巴里少校把他那双煮熟的醋栗一般的眼睛转过来，好奇地望着波洛。

“哎，波洛，”他说，“你在想什么？你都没开过口。你觉得这个女妖精怎么样？够热辣的吧？”

波洛说：“算是吧。”

“得啦，你这老家伙，我很清楚你们法国人在想什么。”

波洛冷冷地说：“我不是法国人。”

“好吧，可是别骗我说你从来不看漂亮女人！你觉得她怎么样，呃？”

赫尔克里·波洛说：“她不年轻了。”

“这有什么关系？女人的年龄是靠外表决定的！她看起来不错！”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说：“不错，她是很漂亮，可是归根结底，重要的并不是美貌。让所有的人（除了一个之外）把头转过来看她的，并不是她的美貌。”

“是那种风韵，”那位少校说：“重要的是——那种风韵。”然后他突然好奇地问，“你一直锲而不舍地在看什么呀？”

赫尔克里·波洛回答道：“我在看那个唯一例外的人。她走过的时候，只有那个男人没有抬头。”

巴里少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他一头美发，皮肤微黑，有一张安静而愉悦的脸，正坐在海滩上吸着烟斗，看一本《时代》杂志。

“啊，那个人呀！”巴里少校说：“小伙子，他就是那个做丈夫的，就是马歇尔。”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知道。”

巴里少校笑了。他本人是个单身汉，一向对“丈夫”只有三种看法——“障碍”、“不便”和“保镖”。他说：“看起来是个好人，很安静。不知道我订的《时代》杂志来了没有。”他站起身来，向旅馆走去。

波洛的视线缓缓转到斯蒂芬·兰恩的脸上。斯蒂芬·兰恩正望着艾莲娜·马歇尔和帕特里克·雷德芬。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着波洛，眼中闪动着狂热。他说：“那个女人简直就是邪恶的化身，你还有什么怀疑吗？”

波洛慢慢地说：“这事儿很难说。”

斯蒂芬·兰恩说：“但是，只要活着，难道会感觉不到吗？在你四周，都有邪恶存在。”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点了点头。

[1]指《尼罗河上的惨案》。

[2]在英文中，尸体和人体均可以用body表示。

[3]帕特里克的昵称。

第二章

罗莎蒙德·达恩利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的时候，赫尔克里·波洛毫不掩饰自己喜悦的心情。他早就承认，他对罗莎蒙德·达恩利爱慕有加，就像他见到其他出色女性一样。他欣赏她的出类拔萃，她优雅的身姿，自信的神情。他喜欢她波浪般的光洁黑发，以及玩世不恭的笑容。她穿着海军蓝布料做的套装，上面点缀了些白色修饰，看似简单，其实剪裁十分精致。罗莎蒙德·达恩利的罗斯蒙德服饰有限公司是伦敦最著名的女装公司之一。

她说：“我觉得我并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

“你以前来过这里，是吧？”

“是的，两年前的复活节，当时还没现在这么多人。”

赫尔克里·波洛看看她，温柔地说：“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你，我说对了，是吗？”

她点点头，两脚前后摇摆。她盯着自己的脚，说道：“我见到了某种幻象，就是这样。”

“幻象？”

“嗯。”

“什么东西的幻象？还是什么人的幻象？”

“哦，我自己的幻象。”

波洛柔和地问道：“这个幻象令你很痛苦吗？”

“没想到会那么痛苦，令我想起了过去，你明白……”

她停了下来，沉思一下，然后说道：“想象一下我的童年——不，你根本想不出来，你不是英国人！”

波洛问道：“是非常英国化的童年吗？”

“哦，太英国化了，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乡村生活——破破烂烂的大宅——有马，有狗——雨中散步——木柴生火——园子里长着苹果树——经济上捉襟见肘——老式粗花呢套装——年复一年穿着同样的晚礼服——乏人照料的花园——秋天遍野的雏菊……”

波洛温柔地问道：“你希望能回到那时候？”

罗莎蒙德·达恩利摇了摇头。她说：“人是不能回到过去的，不是吗？永远也回不去了。不过我情愿自己当年——做了另外的选择。”

波洛说：“不见得吧。”

罗莎蒙德·达恩利大笑起来。“我也这么想，真的。”

波洛说：“我年轻的时候（哎，小姐，说来话长，那可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流行过一个游戏叫‘若不做你自己，你想做谁’？你可以把答案写在那种年轻女孩用的小本本里，就是那种带金边，外面是蓝色皮面的小本。不过小姐，要回答这个问题可真的很不容易呢。”

罗莎蒙德说：“是不容易——我也觉得不容易，那是件很冒险的事情。没人会想象自己是墨索里尼或是伊丽莎白公主。至于自己的朋友，我们又了解得太多了。我还记得有次碰到一对非常迷人的夫妇，他们一派举案齐眉，心满意足的样子，在结婚那么多年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关系，让我很嫉妒那个女人，我真想和她交换位置。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其实这两人私下里根本就不搭理对方，已经有十一年之久了！”

她笑了一阵，然后说：“这不正说明，你根本就不了解别人的真实情况吗？”

沉默了一会儿，波洛说：“想必有很多人愿意做你这样的人呢。”

罗莎蒙德·达恩利漠然地说：“哦，是呀，那是当然。”她又想了想，嘴角向上一弯，露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不错，我正是成功女性的楷模，我很享受艺术创作给一个成功的艺术家带来的精神满足（我是真的喜欢设计服装），也很享受一个成功的女企业家获得的物质满足。我生活富足，身材不错，容貌也过得去，说话也不算太刻薄。”

她停顿了一下，笑意更加盎然。“当然——我还缺个丈夫！在这方面不尽如人意，对不对，波洛先生？”

波洛殷勤地说：“小姐，你还未结婚，是因为我的同性之间还没有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你保持独身是出于你的选择，没人能勉强你。”

罗莎蒙德·达恩利说：“目前是这样，可是我相信你也和所有男人一样，内心深处还是认为，对女人来说，如果没有结婚生子，生命就会有很大的缺憾。”

波洛耸了耸肩膀，“嫁人生孩子，那是普通女人都能做到的，但一百个女人里只有一个——说少了，一千个女人里只有一个——能像你一样得到今天的名气和地位。”

罗莎蒙德对他咧咧嘴：“目前是这样。可不管怎么说，我毕竟还是一个已经开始憔悴的老处女！至少，我今天就有这样的感觉。我倒情愿一年没几个钱，却有个高大老实的丈夫，还有一堆小鬼跟在我后面。这也是实话吧，是不是？”

波洛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你既然这样说，就算是吧。”

罗莎蒙德笑了起来。她突然恢复了自制，拿出香烟来点上。她说：“你肯定很会和女人打交道，波洛先生，我现在倒想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来和你争论一番女性应以事业为重的观点了。我现在这样的生活当然不坏——我也知道。”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说，花园里的一切，或许应该说海边的一切，还是很可爱、很美好的，对不对？”

“一点儿不错。”

波洛也掏出烟盒，点上一支他最喜欢的细香烟。他望着袅袅上升的青烟，轻声细语地说：“那么，马歇尔先生，不，马歇尔上尉是你的老朋友了，小姐？”

罗莎蒙德坐直了身子。她说：“哎，你是怎么知道的？哦，我想是肯[1]告诉你的吧？”

波洛摇了下头。“没人告诉我什么。可是，小姐，我是个侦探呀，这不是一目了然，显而易见的事吗。”

罗莎蒙德·达恩利说：“我不明白。”

“想想看！”这小个子男人两手比画着，“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星期，一直很活跃，很开心，无忧无虑的，今天却突然说起幻象，说起旧日时光，这是怎么回事呢？过去几天里都没有新客人来，一直到昨天晚上才来了马歇尔先生和他的太太跟女儿，今天你就起了这样的变化！情况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罗莎蒙德·达恩利说：“嗯，这倒是真的，肯尼斯·马歇尔和我算是青梅竹马的朋友，马歇尔家就住在我家隔壁。肯一向对我很好——当然，是那种让着我的好法，因为他比我大四岁。我后来好久没有见过他。总有——至少有十五年了。”

波洛沉吟道：“时间是够长的。”

罗莎蒙德点点头，他们沉默了一阵，然后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对吗？”

罗莎蒙德热切地说：“肯尼斯是个好人，最好的人，沉默寡言，性格内敛。我敢说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专门娶那种要不得的女人。”

波洛充满理解地说了声：“是啊……”

罗莎蒙德·达恩利继续说道：“肯尼斯是个傻瓜——只要涉及女人他就成了个大傻瓜！你还记得马汀戴尔的案子吗？”

波洛皱起了眉头。“马汀戴尔？马汀戴尔？是下毒吧，是不是？”

“不错，十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个女人被控谋杀亲夫。”

“后来证明那丈夫有服食砒霜的习惯，结果她被判无罪开释了。”

“不错。呃，在她获释之后，肯娶了她，真是傻到家了。”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细语地说：“可是，说不定她的确是清白的呢？”

罗莎蒙德不耐烦地说：“啊，我敢说她一定是清白的，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世界上有大把的女人可以娶，又为何偏去娶个因为谋杀案受过审的女人呢？”

波洛没说话，也许他知道如果他保持沉默的话，罗莎蒙德·达恩利就会接着说下去。

她果然继续说道：“当然，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才二十一岁，对她非常迷恋。她是生琳达的时候死的——他们结婚才一年。我相信她的死让肯很受打击，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到处寻欢作乐——我想是为了忘掉自己的痛苦。”她顿了一下，“接着就发生了艾莲娜·斯图尔特的事，她那时是个歌舞剧演员。当时发生过一起有名的柯丁顿离婚案，柯丁顿夫人和柯丁顿勋爵离婚的时候，就指认艾莲娜·斯图尔特是妨害家庭的第三者。他们说柯丁顿爵士为她神魂颠倒，大家都以为只要一离婚，柯丁顿勋爵就会娶她。可是，尘埃落定之后，他并没有娶她，硬把她给甩了。我想她还曾把他告上法庭，控诉他言而无信，毁弃婚约。反正，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接下来，就是肯挺身而出把她娶了回来。这个傻瓜——这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细语地说：“人们做这种傻事也可以理解——她长得还是很不错的。”

“不错，这倒是真的。还有一件发生在三年前的丑闻，老爵士罗杰·厄斯金死后把全部财产遗赠给她。我原以为这件事总该让肯睁开眼睛看看他娶的是什么货色了吧。”

“可是并没有吗？”

罗莎蒙德耸了下肩膀。“我告诉你，我已经有多年没见过他了。不过，别人说他对此事完全无动于衷，我倒想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他对她就这么盲目信任吗？”

“也许另有原因。”

“不错，面子问题，面子总要维持！于是他也只好三缄其口了。我不知道他对她的真实想法，没人知道。”

“她呢，她对他是怎么想的？”

罗莎蒙德瞪着他。她说：“她？她是世界头号掘金女郎，也是个男人杀手！只要在她方圆百码之内出现了一个男人，艾莲娜就想对这个新猎物下手，她就是这种人。”

波洛点了点头，表示百分之百的赞同。“不错，”他说，“你说得不错，她的两眼只看一样东西——男人。”

罗莎蒙德说：“她现在又看上了帕特里克·雷德芬。他长得很英俊，性格又那么单纯——你也知道，他喜欢他太太，不是到处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这种人最对艾莲娜的胃口，正是她喜欢猎取的那种。我挺喜欢雷德芬太太——她长得也不错，很是楚楚动人——可是我想她这种小猫是绝对搞不过专吃男人的母老虎艾莲娜的。”

波洛说：“确实不是她的对手，正像你说的那样。”他看起来非常沮丧。

罗莎蒙德说：“克莉丝汀·雷德芬曾经当过老师，我认为，她是那种相信理性重于感性的人。这回她该遭到当头棒喝了。”

波洛懊恼地摇了摇头。

罗莎蒙德站了起来，她说：“这太过分了。”她很含糊地又补上一句，“真该有人为此做点儿什么。”

琳达·马歇尔在卧室里照镜子，越照越烦。她本来就对自己的容貌很不以为然，现在照着镜子，更觉得脸上怎么有这么明显的骨骼轮廓和雀斑。红棕色的头发蓬蓬松松的，真难看（简直就像小耗子，她恨恨地想）。至于灰绿色的眼睛，高高的颧骨和长长的下巴，她也一概不满意。嘴和牙齿还算凑合——可是光牙齿好又有什么用？嗯，鼻子旁边怎么长了颗痘？仔细看看，不是青春痘，她放心了。她暗想：“十六岁真可怕——就是可怕！”

不知怎么回事，她总是处于困惑之中。琳达有时候害羞局促得像小牛犊，有时候又敏感易怒得如同刺猬。她总觉得自己不漂亮，又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在学校里情绪还好，可是现在离开了学校，谁也说不出她下一步该做什么，往哪儿走。她父亲曾经语焉不详地说过今年冬天要送她去巴黎。琳达对巴黎没什么兴趣——可是待在家里更无聊。直到现在她才真正领悟到自己是多么讨厌艾莲娜。

琳达年轻的脸越绷越紧，灰绿色的眼睛也渐渐冷峻起来。

艾莲娜……她心里想道，这畜生——就是个畜生……

继母！继母总是令人厌恶的坏家伙，人人都这么说。这话可太对了！并不是艾莲娜对她有什么虐待，大部分时间里，艾莲娜压根儿对这个小女孩视若无睹，拿她当空气。但凡她的注意力偶尔转到她身上，眼光和腔调里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艾莲娜优雅的姿态和动作，凸显出琳达的局促笨拙。只要艾莲娜在，琳达就会无地自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是那么幼稚和粗鲁。

可是问题还不止这些，不，不止这些——琳达想了又想，她还不能清晰地理解并表述自己感觉到的东西——问题在于艾莲娜给别人——特别是给他们的家庭——带来的影响。“她是个坏人。”琳达坚决地认为，“她是个很坏很坏的坏人。”

可是你不能对这个坏人视而不见，假装她不存在，因为她对别人的影响也很大。比方说对爸爸。爸爸和以前相比变化很大很大……她茫然而迷惑地回想着爸爸和她在一起的那些事情……爸爸带她离开学校，爸爸带她去旅游，还有爸爸在家——艾莲娜也在的时候。各种事情——有些你能看到，有些你只能感觉到——都不正常。

琳达想：“日子还会这样继续下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没完没了。我真是难以忍受。”

展现在她眼前的一连串日子——望不到尽头——因为艾莲娜的存在而显得暗淡无光。她还是个孩子，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一年时间，在琳达看来如同永恒。憎恶之火在她心里升起，她不由得想道：“我真想杀了她。啊！她死了就好了……”

她的目光越过镜子望向窗户下方的海水。

这个地方很有意思，至少应该会很好玩儿。不仅有海滩、小湾，还有许多曲径通幽的小路，有些地方可以去探探险，要是想一个人独处也有不少适宜的地点。考恩家的孩子告诉她，他们发现了一些山洞。琳达想：“只要没有艾莲娜，我就可以玩得很开心。”

她回想起刚到岛上的那天。从大陆来到一个四面被水环绕的小岛还是很刺激的一件事。潮水淹没了堤路，他们是坐小船过来的。这个旅馆的外表看起来很不一般，令人激动。这时阳台上有一个黑黑的高个子女人跳了起来，说：“哎呀，是你，肯尼斯！”

而她父亲满脸惊诧地失声叫道：“罗莎蒙德！”

琳达用孩子特有的挑剔眼光仔细打量了罗莎蒙德·达恩利之后，发现她很欣赏罗莎蒙德这个人。在她眼里，罗莎蒙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的头发长得很好，与她本人非常搭调——大部分人的头发都和他们自己不搭。她的衣着也很好，她的脸也很好，非常有趣——一派自得其乐的恬淡。罗莎蒙德对琳达也很好，既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喋喋不休（琳达所谓的“喋喋不休”，就是一大堆惹人厌烦的废话）。而且罗莎蒙德也并没有把琳达当作不懂事的孩子，而是把她当作一个正常人。琳达很少被人家当作正常人，所以每每碰到这样的人，她就满怀感激之情。

爸爸似乎也很高兴见到达恩利小姐。令人惊奇的是，他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看上去——当时看上去，琳达细想了一下——嗯，他看上去忽然年轻了！他开怀大笑着——笑得像个孩子。现在琳达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的很少听到父亲开怀大笑。她有些不知所措，好像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爸爸。她想：“也不知道爸爸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可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于是她决定不去想。

她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要是他们——只有她和爸爸——来到这里，巧遇达恩利小姐，那该是多么惊喜的一件事呀。她向往的情形是这样的：爸爸充满孩子气地大笑着，还有达恩利小姐和她自己——在岛上尽情享受各种乐趣——去游泳——去钻山洞——

暗淡心绪再次降临。

但是，有艾莲娜，只要有她在，就别想玩得开心尽兴。为什么不能呢？就是不能，至少琳达就开心不起来。你恨的人近在眼前，你怎么会快乐？不错，就是恨！她就是恨艾莲娜。憎恶之火又在她心里慢慢地燃烧起来，弄得她脸色发白，嘴唇微张，两眼的瞳孔也开始收缩，两手十指紧紧地攥在一起……

肯尼斯·马歇尔敲敲妻子的房门，听到她应了一声，就推开门走了进去。艾莲娜刚梳妆打扮好，穿着一身亮片闪烁的绿衣服，有点儿像条人鱼。她正站在镜子前面，仔细地涂着睫毛膏。

她说：“哦，是你呀。”

“嗯，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准备好了。”

“就好。”

肯尼斯·马歇尔走到窗前，望望窗外的海面。像往常一样，他脸色平静，和蔼可亲，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他转过身来，说道：“艾莲娜？”

“什么事？”

“我猜，你以前就认得雷德芬吧？”

艾莲娜漫不经心地答道：“啊，是啊，亲爱的，我在什么地方的一个鸡尾酒会上见过他，我觉得他挺乖巧的。”

“果不出我所料。你早就知道他跟他太太要到这里来吗？”

艾莲娜瞪大了眼睛。“啊，不，亲爱的，我怎么都没料到会碰到他啊。”

肯尼斯·马歇尔心平气和地说：“我以为也许就是因为他们要来，你才会想到来这个地方，所以你那时候非得要我们到这里来。”

艾莲娜把睫毛膏放下，转过身去对着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魅惑。她说：“是有人跟我提起这个地方，好像是赖兰兹夫妇吧。他们对这个地方赞不绝口——说这里的风光原汁原味，妙不可言！难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肯尼斯·马歇尔说：“说不好。”

“噢，亲爱的，你最喜欢游泳，又喜欢悠闲自在，我想你肯定会喜欢这里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会自己玩自己的，不用我陪。”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肯尼斯·马歇尔说：“我认为，其实是你告诉年轻的雷德芬，说你打算到这里来的吧？”

艾莲娜说：“肯尼斯，亲爱的，你不要这么胡思乱想，好吗？”

肯尼斯·马歇尔说：“得了吧，艾莲娜，我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对小夫妻感情很好，那个年轻人真的很爱他太太，你干吗非得去搅和人家？”

艾莲娜道：“你这么说我可太不公道了，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干——连个手指头都没动，可要是别人——”

他盯着问道：“别人怎么样？”

她不停眨巴着眼睛。“嗯，当然啦，我也知道有人会迷恋我，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喜欢这样嘛。”

“那你承认年轻的雷德芬迷恋你了？”

艾莲娜喃喃道：“他就是这么个傻瓜，”她向丈夫走近一步，“可是你应该了解我，是吧？你知道我真正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她抬起眼睛，目光透过乌油油的睫毛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非常动人——很少有男人抗拒得了这种目光。肯尼斯·马歇尔俯视着她，目光严峻。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想我相当了解你，艾莲娜……”

旅馆南侧有个阳台，海滨浴场就在阳台下面，也有一条小路，可以从那里绕过悬崖到岛的西南侧。前面不远处，有几级石阶通到攀升悬崖的石梯，也就是一连串在悬崖上开凿出来可供下脚的凹窝，在旅馆地图上这里标注做“阳光崖”。这些地方都安排了供游客使用的座椅。雷德芬夫妇吃过晚饭后，就散步到了一处这样的地方。这是个美好的夜晚，月色如水。雷德芬夫妇坐了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最后帕特里克·雷德芬说：“多美的夜晚，是不是，克莉丝汀？”

“唔。”她的语气里有点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安。

他坐在那里，眼光回避着她。克莉丝汀静静地问道：“你早就知道那个女人要到这里来，是吗？”

他转过身来，说道：“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明白得很。”

“喂，克莉丝汀，我不懂你这是怎么了——”

她打断了他的话，颤抖地低语着：“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啊。”

“哦，帕特里克，有的！你非要到这里来，怎么说都没用。我本来是打算去我们以前度蜜月的地方，你却非要来这里不可。”

“是啊，为什么就不能来这里呢？这地方多好呀！”

“也许是不错，可你之所以想到这里来，只不过是因为她要来。”

“她？她是谁？”

“马歇尔太太。你——你已经被她冲昏头脑了。”

“我的天，克莉丝汀，别冒傻气了，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醋，这不是你的风格呀。”他装腔作势地发着脾气。

她说：“我们一直都是很幸福的！”

“幸福，当然我们一直很幸福呀！我们现在也很幸福！可只要我跟别的女人搭讪几句，你就争风吃醋的话，那我们就不会幸福了！”

“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结了婚的人也还是可以——呃，和别人保持友谊关系的。你这么疑神疑鬼的完全没有必要。我——我就不能和美女说话，一说你就火冒三丈，说我爱上了她——”他停下来，耸了耸肩膀。

克莉丝汀·雷德芬说：“你本来就是爱上了她……”

“得了，别犯傻了，克莉丝汀！我——我只不过是跟她闲扯了几句而已。”

“才不是呢。”

“不要我们一碰到美女，你就开始吃醋，这习惯可不好。”

克莉丝汀·雷德芬说：“她可不仅仅是美女而已！她——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她很坏！就是这样。她会伤害你的。帕特里克，求求你，放手吧，我们离开这里。”

帕特里克·雷德芬不高兴地把头一扬，像孩子一样辩解道：“别傻了，克莉丝汀，我们——我们别为这种事吵架。”

“我并不想吵架。”

“那就通情达理一些。好了，我们回旅馆去吧。”

他站起身来，有一阵子克莉丝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才站了起来，说：“好吧……”

在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上，坐着赫尔克里·波洛，他有点忧伤地摇了摇头。有些人也许会在别人谈话时赶紧走开，免得涉嫌偷听，可赫尔克里·波洛不会，他才不会如此拘泥。“何况，”他后来向他的朋友黑斯廷斯说，“事关谋杀。”

黑斯廷斯瞪大了眼睛道：“可是，当时谋杀案还没发生呢。”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说：“可是，我的朋友，当时这种迹象已经很明显了。”

“那你为什么不事先制止呢？”

赫尔克里·波洛又叹息了一声，把他以前在埃及时说过的一段话又重复了一遍——要是谁一心想要取人性命，那是很难防止的。他一点儿也不责怪自己没有制止当时发生的事情，据他说，那件事根本就无法避免。

[1]肯尼思的昵称。

第三章

罗莎蒙德·达恩利和肯尼斯·马歇尔坐在崖顶剪得短短的草坪上，俯视着下面的鸥湾。这里是岛的东侧，人们有时候早上到这里来游泳，因为这里比较安静，不受人打扰。罗莎蒙德说：“能远离人群真好。”

马歇尔含糊地应道：“嗯。”他翻过身去，嗅着草皮，“真好闻，还记得家乡的草原吗？”

“当然。”

“那些日子真好。”

“嗯。”

“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罗莎蒙德。”

“还是有变化的，而且很大。”

“你事业上一直很成功，也赚了很多钱，不过你还是以前那个罗莎蒙德。”

罗莎蒙德喃喃地说：“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肯尼斯，我们无法保持年轻时候的纯良天性和远大理想，实在很可惜，是不是？”

“你原来天性很纯良吗？我倒不知道。孩子，你以前常常会大发雷霆。有一次在发脾气的时候差点把我给掐死。”

罗莎蒙德大声笑起来。她说：“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带托比去抓水老鼠的事吗？”

他们谈了一阵子往事，然后停顿下来。罗莎蒙德的手指拨弄着皮包的搭扣。最后她终于开了口：“肯尼斯？”

“嗯。”他的回答似乎听不清楚，他还卧在草坪上。

“要是我说几句非常唐突的话，你会不会从此不理我了？”

他翻身坐起来，很严肃地说：“我想我绝不会认为你说的是什么唐突之言。你知道，你是很有分寸的人。”

她点点头，表示接受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但不让他看出来她听了这话很高兴。“肯尼斯，你为什么不跟你太太离婚？”

他脸色一变，神情冷淡起来——刚才的快乐情绪蓦地消失不见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开始往里装烟丝。罗莎蒙德说：“要是我的话冒犯了你，请你原谅。”

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没有冒犯我。”

“啊，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呢？”

“你是理解不了的，亲爱的小姑娘。”

“难道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那不算什么。你知道，我已经和她结婚了。”

“我知道，可是她——声名狼藉。”

他想了想，一面仔细地填装着烟丝。“是吗？——我想是的。”

“你可以跟她离婚的，肯尼斯。”

“亲爱的小姑娘，你这话说得欠妥。即使别的男人对她神魂颠倒，她不见得也同样如此。”

罗莎蒙德话到嘴边又忍住，然后说：“你可以做出某种安排，让她主动提出和你离婚——如果你觉得那样比较能接受的话。”

“这应该不成问题。”

“你应该这样做。肯，真的，我可不是开玩笑，你还要为孩子考虑。”

“琳达？”

“是的，琳达。”

“琳达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艾莲娜对琳达不好，真的。我觉得琳达对很多事情有自己的看法。”

肯尼斯·马歇尔划着了火柴去点烟斗。他吸了两口烟，说：“嗯——是有这个问题，我想艾莲娜和琳达彼此并无好感。也许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很不好，我还是有点担心的。”

罗莎蒙德说：“我喜欢琳达——很喜欢，她有些地方——很打动我。”

肯尼斯说：“她就像她母亲，心重得很。”

罗莎蒙德说：“难道你不觉得——说实话——该摆脱艾莲娜吗？”

“与她离婚？”

“是呀，这是常见的事，随时都有人在离婚嘛。”

肯尼斯·马歇尔突然发起火来：“不错，而我正是讨厌这一点。”

“讨厌？”她大吃一惊。

“是呀，现在人们对生活都是抱着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你得到一个东西，然后不喜欢了，就唯恐丢弃得不够快。真见鬼，我们总该讲点信用吧。你娶了个女人做妻子，结婚时就决定要关心照顾她，是吧？那你就要说到做到，这是你的责任，而且是你自己找的责任。我就是不喜欢那种结得草率，离得容易的婚姻。艾莲娜是我的妻子，事情只能这样。”

罗莎蒙德俯过身去，小声问道：“这就是你的态度？‘至死不渝’？”

肯尼斯·马歇尔点点头，他说：“正是如此。”

罗莎蒙德说：“我明白了。”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窄路开车回莱德卡比湾来的贺拉斯·布拉特先生，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差点撞倒了雷德芬太太。为了躲避来车，她把身体紧贴在山壁上，布拉特先生赶紧刹住车。

“你好——你好。”布拉特先生很开心地招呼道。他身材高大，长了一张赤红脸，一圈红发围着光秃秃的头顶。他最喜欢的事是成为各类团体或聚会的中心人物。他不仅认为海盗旗旅馆缺少寻欢作乐的气氛，而且还大肆宣传这一点。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只要他一现身，很多人就悄悄地失去了踪影。

“差点把你挤成草莓酱了吧？”布拉特先生兴高采烈地说。

克莉丝汀·雷德芬说：“可不是，就差一点儿。”

“上车吧！”布拉特先生说。

“哦，谢谢你——我还是走路吧。”

“废话，”布拉特说，“那车子是做什么用的？”

他这么坚持，克莉丝汀·雷德芬只好上了车。布拉特先生重新发动引擎，因为他刚才刹车过猛，引擎熄火了。布拉特先生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散步？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就不该独自活动。”

克莉丝汀急忙解释说：“哦，我喜欢一个人闲逛。”

布拉特先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这个动作几乎让车子撞上岩壁。“女孩子就喜欢这样说，”他说，“其实她们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这个地方，就是这个海盗旗旅馆，应该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现在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儿，让人无精打采的。当然啦，这里倒有不少客人，不少孩子，可是也有不少暮气沉沉，上了年纪的人。比方说那个去过印度的英国人，极其无聊。还有那个像体育健将的牧师，那对唠唠叨叨的美国夫妇，还有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外国人——他那两撇胡子太滑稽了！我估计他是个理发师之类的人。”

克莉丝汀摇摇头。“不是，他是侦探。”

布拉特先生的车又差点儿撞上岩壁。“他是侦探？你是说，那是他化装出来的？”

克莉丝汀·雷德芬微微一笑说：“没有，他本来就是这副模样。他叫作赫尔克里·波洛，你想必听说过这个人。”

布拉特先生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啊，想起来了，我是听说过他，不过我觉得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妈的，他就是应该死了嘛，他到这里来查什么案子？”

“他不是来查案——只是来度假的。”

“噢，那倒不是没有可能。”布拉特先生用怀疑的口吻说，“他看起来有点粗鲁，是不是？”

“呃，”克莉丝汀带点迟疑地说，“也许是有点怪吧。”

“我的意思是说，”卡拉特先生说，“我们有苏格兰场，用得着他吗？我是时时刻刻都认为英国人做事最出色。”他们来到山脚下，他得意扬扬地按着喇叭，把车停放在旅馆的车库里。为了避免受潮水影响，车库设在旅馆对面的陆地上。

＊＊＊

琳达·马歇尔在一家小店里闲逛。这里专卖旅游商品，顾客都是莱德卡比湾的游客。书架上的书倒是不少，两便士就可以租来看，不过其中最新的书也是十年前出版的，有不少则是二十年前出版的，剩下那些就更不用提了。琳达在书架上挑挑拣拣了一番，把自己不爱看的书放了回去，拿着手里剩下的一本棕色软皮封面的小书看起来，看得忘记了时间……

突然，克莉丝汀·雷德芬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问道：“你在看什么书呢，琳达？”琳达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书插回架上，慌慌张张地说：“没什么，我正在找一本书。”她信手抽出一本《威廉·阿什的婚姻》[1]，走到柜台前，摸出两便士来付租金。

克莉丝汀说：“布拉特先生刚开车送我回来——在这之前他差一点儿就把我给撞倒。我实在不愿意跟他一起走堤路回旅馆去，只好说我得来买东西。”

琳达说：“这人真够讨厌的，老在炫耀自己是多么富有，讲那些糟糕的笑话。”

克莉丝汀道：“多可怜啊，我倒挺同情他呢。”

琳达可不这么想，她年轻，有年轻人的那种残忍，不觉得布拉特先生有什么好可怜的。她随着克莉丝汀·雷德芬走出小店，向堤路走去。她最近一直思绪万千，心事重重。她喜欢克莉丝汀·雷德芬，在琳达眼里，这座小岛上的客人里只有克莉丝汀和罗莎蒙德·达恩利这两个人还能交往一下。她们两个都不爱多嘴，你看现在她们俩走在一起，克莉丝汀就静静地什么都不说。琳达觉得就该这样，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没什么值得一谈的事，又何必一直叽叽喳喳个没完呢？她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忽然，她说起话来：“雷德芬太太，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事情都乱七八糟——令人心寒——感觉——呃，让你觉得自己要爆炸一样……”

这几句话突如其来，听起来几乎有些滑稽，可是琳达沉着脸，神情充满焦虑，一点儿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克莉丝汀·雷德芬开始不太明白，疑惑地望着她，发现她很认真，完全没什么可笑的……

她吸了一口气，说道：“是，我有过——我曾经有过——正是这样的感觉……”

布拉特先生说：“原来你就是那个有名的大侦探，呃？”

他们坐在酒吧间里，那是布拉特先生最喜欢去的地方。

赫尔克里·波洛一如既往地点头承认，丝毫没有谦虚一下的意思。布拉特先生接着说：“你怎么来这里了——是来查案子吗？”

“不是，不是，我是来休息的，我在度假。”

布拉特先生眼睛一眨。“你只能这么说，是不是？”

波洛回答说：“那倒不一定。”

贺拉斯·布拉特说：“啊！算了吧，说老实话，你跟我在一起绝对用不着担心。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听到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我一向如此。要是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是不会贸然掺和进去的。可是你也知道大部分人是什么样的——他们对道听途说的事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干你这行的可受不了这种事！所以你必须得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来度假的才行。”

波洛问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呢？”

布拉特先生闭上一只眼睛，说：“我见多识广，什么人没见过，对各种人的习性了如指掌。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去法国的多维尔，或是勒图凯，或是瑞昂莱潘度假，那才是你——怎么说来着？——心灵的故乡。”

波洛叹了口气。他望望窗外，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小岛雾气弥漫。他说：“也许还是你说得对！至少，那些地方在下雨时也会找到很多娱乐消遣。”

“那里的赌场很不错……”布拉特先生说，“你知道，我半生操劳，一直在勤勤恳恳地工作，没有时间休假玩乐。我想成为成功人士，也做到了。现在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的钱不比别人少。告诉你，过去这几年，我可没少享受。”

波洛喃喃地道：“哦，是吗？”

“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布拉特先生继续说。

波洛说：“我也正奇怪呢。”

“呃，你说什么？”

波洛摆了摆手。“我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我也觉得你该去多维尔或是比亚里茨的。”

“我们没去那些地方，却都到了这里。”布拉特先生沙哑地笑着，“真不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他想了想说，“你知道，我想是因为海盗岛和海盗旗旅馆这类名字听起来很有浪漫情调。你知道，这种名字会让人心动，让你想起童年，想起海盗、走私之类的东西。”

他笑起来，还有点难为情。“我小时候常常驾船，当然不是在这种地方，是在东岸那边。说来好笑，驾船这种事我是乐此不疲，一直念念不忘。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去弄一条很不错的游艇来玩玩。可我没这兴趣，我就喜欢驾着我那条小船四处闲逛。雷德芬也喜欢驾船，我们一起出去过一两次。现在可难找到他了——他一天到晚死缠着马歇尔那个红头发的老婆。”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个旅馆里净是些干柴棒子一样乏味的人，马歇尔太太大概是唯一充满活力的吧！我想马歇尔光是照顾她就够忙的了。有关她的传闻一大堆，在舞台上如何如何——舞台下又如何如何。好多男人都迷恋她，你看着好了，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波洛问道：“出什么样的事？”

贺拉斯·布拉特说：“那就要看情形了。你看看马歇尔，外表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其实不然，我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听说过一些他的事。我以前也见过像他这样神秘莫测的闷葫芦，你根本料不到他会干出什么事，雷德芬最好还是小心点儿——”

他打住了话头，因为他提到的那位先生走进了酒吧。

他有点儿不自然地继续大声说道：“我说过，在这一带驾船实在很好玩。你好啊，雷德芬，我们一起喝一杯吧。你喝什么？马丁尼？好，你呢，波洛先生？”

波洛摇摇头。帕特里克·雷德芬坐下来，说道：“你们在说驾船？这可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要是能多上几次船就好了。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海边划小船。”

波洛说：“那你很熟悉这一带了？”

“那是当然！早在盖这幢旅馆之前我就很熟悉这里。以前莱德卡比湾只有几栋渔夫的小茅屋和一所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岛上什么都没有。”

“岛上原来就有房子？”

“是啊，不过已经很多年没住人，几乎都塌了。以前有很多传闻，说那屋子里有秘道直通妖精洞。还记得我们以前一直想把那条秘道找出来。”

贺拉斯·布拉特的酒泼洒了出来。他咒骂一声，擦干之后问道：“妖精洞在哪儿？”

帕特里克说：“啊，你不知道吗？就在精灵湾那边，很难找到，就在石头堆的堤防后面，入口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将将可以挤过去一个人，不过里面还是比较开阔的，是个相当大的山洞。想想看，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是一个多好玩的去处。当年是个老渔夫带我去的。现在就连打鱼的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有次我问一个渔夫，那个地方为什么叫精灵湾，他连答都答不上来。”

贺拉斯·布拉特说：“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个‘精灵’是指什么？”

帕特里克·雷德芬说：“哦，典型的德文郡传说而已，达特穆尔那边也有妖精洞。人们都说，要是到那里就要留下一根针，算是给妖精的见面礼吧。据说这妖精是沼泽里的精灵。”

贺拉斯·布拉特说：“哦，真有意思。”

帕特里克·雷德芬继续说道：“这一带有很多关于妖精的传说，有人还说妖精会骑在人背上。据说有的农夫半夜回家，就抱怨说自己被妖精引错了路。”

贺拉斯·布拉特说：“你的意思是说在他们灌了几杯老酒之后？”

帕特里克·雷德芬微微一笑。“按一般常识来说，这应该是最好的解释吧。”

布拉特看看表说：“我要吃晚餐去了。说起来，雷德芬，我还是喜欢海盗，而不是妖精。”

帕特里克·雷德芬望着他走出去，大笑着说：“他说得轻巧，我倒很想看看这个老小子被妖精迷住的样子。”

波洛沉吟道：“像布拉特先生这么个辛苦赚钱的商人，还挺富于浪漫想象的。”

帕特里克·雷德芬说：“那是因为他没念过多少书，我太太就是这么认为的。你看看他都看些什么书，不是侦探小说，就是西部拓荒故事。”

波洛说：“你是说他思想简单，像个幼稚的孩子？”

“嗯，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我跟他不熟。”

“其实我跟他也不熟，虽然一起驾船出过几次海，但其实他也不喜欢跟别人相处，宁愿自己待着。”

赫尔克里·波洛说：“这挺奇怪的，他在陆地上可完全不是这样。”

雷德芬笑道：“我知道，我们对他都有点避之唯恐不及。他一心想着把这个地方变成通衢闹市，唯恐不热闹。”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凝神注视着对方的笑脸，然后突如其来地说：“我想，雷德芬先生，你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

帕特里克吃惊地瞪着他。“的确如此，为什么不呢？”

“说得也是，”波洛表示同意，“在这一点上，我倒要祝贺你。”

帕特里克·雷德芬微笑着回应：“谢谢你。”

“所以，我这个老头子，比你要老得多的人，想给你一点儿忠告。”

“洗耳恭听。”

“我在警方有个很明智的朋友，几年前曾经对我这么说：‘赫尔克里，我的朋友，如果你想过安稳日子的话，就离女人远点儿。’”

帕特里克·雷德芬说：“我恐怕你这话说得有点儿晚了。你知道，我已经结婚了。”

“这我知道，你的夫人是个很迷人、很好的女人。我想，她很喜欢你。”

帕特里克·雷德芬立刻回道：“我也很喜欢她。”

“啊，”赫尔克里·波洛说，“真高兴听你这么说。”

帕特里克变得横眉立目，一副要发作的样子。“我说，波洛先生，你到底打算说什么？”

“说到女人，”波洛往后一靠，闭起眼睛，“本人对她们还是比较了解的。她们很容易就能把一池清水搅浑，让生活变得一团糟。而英国人呢，根本不会小心处理这方面的关系。如果你非要到这里来不可，看在上帝分上，雷德芬先生，你干吗一定要带着太太来呢？”

帕特里克·雷德芬气恼地说：“我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不动声色地说：“你其实很清楚。我还没那么笨，非要和一个热恋中的人争辩，不过是劝劝你而已。”

“那些该死的搬弄是非的女人！那个加德纳太太，还有姓布鲁斯特的女人——她们整天吃饱了撑的，无事生非，不过因为一个女人长得漂亮些，她们就这么侮辱她。”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喃喃地说道：“你真是这么年轻气盛不懂事吗？”

他摇着头，离开了酒吧。帕特里克·雷德芬怒视着他的背影。

吃过晚餐回房间时，赫尔克里·波洛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门开着——晚间的凉风吹了进来，雨已经停了，云开雾散，夜色宜人。赫尔克里·波洛看见了雷德芬太太，她正坐在外面她最喜欢的那把椅子上。他走近她说：“椅子还很湿，你不该坐在这里，会着凉的。”

“是呀，我是不该坐在这里，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无所谓啦。”

“哎，哎，你又不是小孩子！你是个有知识的女性，要理智一些。”

她冷淡地说：“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着凉过。”

波洛道：“今天天气不好，又是风又是雨，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可现在呢？雨过天晴，烟消云散，满天繁星闪闪发光。人生也是如此。”

克莉丝汀低声说：“你可知道在此地我最烦什么吗？”

“什么？”

“怜悯。”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好像要抽人一鞭子似的。她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没看见？那些人整天都在念叨着：‘可怜的雷德芬太太——那个可怜的小女人。’我可不是什么小女人，我高得很。她们说我小，是因为他们同情我，真让人难以忍受！”

赫尔克里·波洛仔细地将手帕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字斟句酌地说：“是有点那个。”

“那个女人——”她欲言又止。

波洛严肃地说：“夫人，你肯听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吗？千真万确的事实，就像我们头上的星星一样真实可信。世界上像艾莲娜·斯图尔特——或者艾莲娜·马歇尔这类的人——根本算不上什么。”

克莉丝汀·雷德芬说：“胡说。”

“我可以向你保证，千真万确。她们的胜利都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真正成功的女人一定是品德高尚，头脑明智的。”

克莉丝汀嗤之以鼻地说：“你觉得男人在乎女人有高尚的品德和明智的头脑吗？”

波洛郑重地说：“大部分是这样。”

克莉丝汀笑了一声。她说：“我难以苟同，”

波洛道：“你的丈夫很爱你，夫人，我知道的。”

“你怎么会知道。”

“哎，我就是知道，我观察过他望着你的神情。”

她突然就绷不住了，崩溃似的靠在波洛宽厚的肩膀上大哭起来。她说：“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波洛轻拍着她的手臂，安慰她道：“忍一忍——只有忍一忍。”

她坐直身子，用手帕按了按眼睛，带着哭音说：“没什么，我好多了。你走吧，我——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他顺从地走了，让她坐在那里，自己沿着小路回到旅馆。

就在他快到旅馆时，听见附近传来轻微的说话声。他的脚步偏离了小路，转向旁边。树丛有一个缺口，他看见了艾莲娜·马歇尔，帕特里克·雷德芬就在她身边。他听到那个男人满怀激情地说：“我迷恋你——迷恋你——你让我爱得发疯——你也有一点在乎我——有一点在乎吧？”

他看到艾莲娜·马歇尔的脸——他想，就像一只得意扬扬的猫——是只动物，不像人类。她温言软语地说：“当然啦，帕特里克，亲爱的，我非常爱慕你，你明明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实在偷听不下去了，他回到小路上，直接走回旅馆。

他身边突然闪出个人影，原来是马歇尔。马歇尔说：“晚上天气真好，是吧？尤其是今天一天都阴沉沉的。”他抬头望了望天，“看来明天还是好天气。”

[1]The Marriage of William Ashe，英国作家玛丽·奥古斯塔·瓦德的小说，在一九〇五年是全美国最畅销的作品。

第五章

科尔盖特警督站在悬崖边，等着法医检查艾莲娜的尸体。

帕特里克·雷德芬和艾米丽·布鲁斯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尼斯登大夫检查完毕，敏捷地站起身，说道：“她是被掐死的——凶手的手很有劲儿。她并没怎么挣扎，可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吧。嗯——呃——真是令人发指。”

艾米丽瞥了一眼那个死去女人的脸，就把目光转到别处。死者脸色发紫，非常难看。科尔盖特警督问道：“能确定死亡的时间吗？”

尼斯登不高兴地说：“没有经过更仔细的检查是无法确定的，涉及的因素有很多。现在是一点差一刻，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他直接问帕特里克·雷德芬，后者含含糊糊地说：“不到十二点吧。我不知道确切时间。”

艾米丽·布鲁斯特说，“我们发现她死了的时候，正好是差一刻十二点。”

“哦，你们是划船过来的。那你们看到她躺在这里时是什么时间呢？”

艾米丽·布鲁斯特想了想。“我想我们从岩岬那边绕过来的时候，还要早个五六分钟吧。”她转头问雷德芬，“你说是不是？”

他含糊地说：“是——是——大概是那个时间，我想。”

尼斯登压低嗓音问警督：“他是死者的丈夫吗？哦！知道了，我搞错了，我还以为他就是呢。看起来他好像悲伤过度的样子。”他提高声音，打着官腔说，“现在我们把时间定在十二点差二十分。她的死亡时间也不会比这提前多少，大约是从那时候到十一点——差一刻十一点之间吧。不会比差一刻十一点更早了。”

警督啪地合上他的笔记本。“谢谢，”他说，“确定这些情况很重要，限定的时间相当紧凑——就在一个小时之内。”

他转向布鲁斯特小姐，说：“我想，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你是艾米丽·布鲁斯特小姐，这位是帕特里克·雷德芬先生，两位都住在海盗旗旅馆。你们指认这位太太是你们同一个旅馆的客人——马歇尔先生的太太？”

艾米丽·布鲁斯特点点头。

“那么，我认为，”科尔盖特警督说，“我们可以回旅馆去了。”

他招手叫来一名警员。“霍克斯，你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这个海湾。我随后就把菲利普也派来。”

“哎呀！”韦斯顿上校说，“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赫尔克里·波洛彬彬有礼地回应了警察局局长的招呼。他轻声说：“可不是吗，自从圣卢镇那件案子[1]之后，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尽管如此，我可从未忘记过那个案子。”韦斯顿说，“那简直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怎么也不明白你是怎么在葬礼那件事上瞒天过海的，那太匪夷所思了，整个案子都是，真是不可思议。”

“都一样，上校，”波洛说，“案情还是水落石出了，对不对？”

“呃——哎，也许吧。不过我敢说，如果以正规的办法去查的话，也还是会破案的。”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波洛很委婉地表示同意。

“你现在又碰到谋杀案了。”警察局局长说，“怎么样，对这个案子有想法了吗？”

波洛慢慢地说道：“还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不过这案子很有意思。”

“打算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你愿意吗？”

“亲爱的朋友，很高兴你肯帮忙。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不是要交给苏格兰场去办。目前看起来，凶手肯定就在这有限的范围之内。不过即使如此，这些人全都是从外地到这里来的，要了解他们的情况和动机，非得去伦敦不可。”

波洛说：“嗯。是这样的。”

“首先。”韦斯顿说，“我们一定要找出谁是最后一个看到那位太太还活着的人。女佣九点钟给她送了早餐。楼下前台的女孩看到她大约十点钟经过休息室走出去。”

“我的朋友，”波洛说，“我猜你要找的那个人就是我。”

“你早上看到过她？什么时候？”

“差不多十点零五分的时候，我帮她在海水浴场那边把筏子推下水。”

“然后她就划着筏子走了？”

“是的。”

“一个人吗？”

“是的。”

“你看到她往哪个方向去？”

“她划过去绕过了右边的岩岬。”

“就是往精灵湾那个方向？”

“是的。”

“那时候的时间是——”

“我认为她实际离开海滩的时候是十点一刻。”

韦斯顿想了想。“时间很符合，你估计她把筏子划到精灵湾要多少时间？”

“哦，我可不是这方面的行家。我既不会划船，也不会划筏子。也许要半个小时吧？”

“我估计时间也差不多。”警察局局长说，“我猜她应该是不慌不忙地划过去的。呃，假如她是在差一刻十一点左右到那里的话，时间也对得上。”

“法医认为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哦，尼斯登确定不了。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他只说最早不会超过差一刻十一点。”

波洛点点头。他说：“还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马歇尔太太在离开的时候，让我不要跟别人说见过她。”

韦斯顿瞪大眼睛说：“啊，这很有些耐人寻味呀，是不是？”

波洛低声说：“唔，我也这么认为。”

韦斯顿捻着胡子说：“听着，波洛，你见多识广，马歇尔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波洛的唇边浮出一丝微笑。他问道：“你难道没听别人说过吗？”

警察局局长冷淡地说：“我知道那些女人怎么说她，她们一定会那样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呢？她跟那个叫雷德芬的家伙到底有没有什么暧昧？”

“我敢说确实有。”

“他是追随着她到这里来的吧，嗯？”

“有充分的理由这样说。”

“那个做丈夫的呢？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有什么感受呢？”

波洛慢慢地说道：“要想知道马歇尔先生有什么感受或想法，那可不太容易，他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韦斯顿犀利地指出：“不管怎么说，他总还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吧。”

波洛点点头说，“哦，是的，他是有这类情绪。”

这位警察局局长在盘问卡斯尔太太时，显得异常机智圆滑。

卡斯尔太太是海盗旗旅馆的老板和业主。她四十岁上下，胸部丰满，一头火红的头发，说起话来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她说：“我的旅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一直认为本地应该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像世外天堂的地方了！来的客人全都是绅士淑女，没有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这里可不像圣卢一带那些大饭店。”

“说得很对，卡斯尔太太，”韦斯顿上校说，可是再好的旅馆，也会有意外事件发生。”

“我相信科尔盖特警督可以为我说的话作证。”卡斯尔太太说着，朝正襟危坐在一边的警督送去一个哀婉的秋波，“而且我特别注意遵守各种法律规定，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规的事情。”

“是呀，是呀，”韦斯顿说，“我们并没有怪你啦，卡斯尔太太。”

“可是这会大大影响我们旅馆的声誉啊。”卡斯尔太太说，她丰满的胸脯起伏不定，“我一想到那些好奇的人会闹哄哄地拥到这儿，就……当然啦，不是住店的客人是不许上岛的——可那又怎么样，那些人肯定会在对岸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说到这儿，她不寒而栗。

科尔盖特警督抓住这个机会，赶紧把话题转到自己要问的问题上。他说：“你刚才说到禁止闲杂人等到岛上来，你怎么能把他们拒之岛外呢？”

“我自有办法。”

“是吗，是什么办法呢？怎么拦住他们？夏天到处都有人下水游泳，你防不胜防。”

卡斯尔太太又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说：“都怪那些大游览车。有一次我在莱德皮卡湾看到堤路上挤着十八个人，十八个人啊！”

“就是啊，你怎么拦住他们呀？”

“我们贴了告示。另外，当然啦，涨潮的时候，我们就跟陆地隔绝了。”

“就是啊，可是退潮的时候呢？”

卡斯尔太太解释道，在堤路近岛这端有一扇门，上面有告示说：“海盗旗旅馆，私人领地，非住客严禁入内。”而堤路两边全是冒出海面的礁石，是无法攀缘的。

“尽管如此，但任何人都可以弄条小船吧。我估计，划着船绕过去就可以在那个小海湾上岸，这一点你可无法制止。人们都有权到海滩上去，潮涨潮落之间，你拦不住他们去海滩。”

“可是这种事似乎很少发生。在莱德皮卡湾港口的确可以弄到小船，但从那里划到岛上有一大段距离呢，而且莱德皮卡湾的港口外有一股强劲的洋流。鸥湾和精灵湾也都在下水梯子附近贴有警示通告。”她又补充说，“乔治或威廉经常会在离大陆较近的海水浴场上巡逻瞭望。”

“乔治和威廉是什么人？”

“乔治负责海水浴场，照管着客人和筏子。威廉是园丁，他负责管理所有的小路、标记、网球场什么的。”

韦斯顿上校不耐烦地说：“行了，情况已经够清楚了，外面的人并不是进不来，只是如果要进来的话有很大的风险——很可能会被人看见。我们还要跟乔治和威廉谈谈。”

卡斯尔太太说：“我不喜欢那些一日游的游客——他们吵吵闹闹的，经常在堤路和礁石上乱丢橘子皮和香烟盒。可我也绝不会觉得他们之中会有人变成杀手。哎呀！这事儿说起来真是太可怕了，像马歇尔太太这样的人会死于非命，更恐怖的是——呃，是给掐死的……”

卡斯尔太太说到后来简直语不成声，好不容易才吐出那个“掐”字。

科尔盖特警督抚慰地说：“嗯，确实太糟糕了。”

“还有报纸呢，我的旅馆会上报！”

科尔盖特微笑道：“哦，在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广告吧。”

卡斯尔太太挺直腰背，胸口起伏着，冷冰冰地说：“这可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广告，科尔盖特先生。”

韦斯顿上校插嘴道：“呃，卡斯尔太太，我请你开列的旅客名单准备好没有？”

“好了，局长。”

韦斯顿上校拿过旅客登记簿，看了一眼和他们一起走进经理室的波洛。“现在该请你出马帮把手了。”他浏览了一遍名单，“工作人员呢？”

卡斯尔太太拿出另外一张纸。“一共有四个女佣、侍者领班和他的三个手下，还有酒保亨利。威廉负责擦皮鞋，还有个厨娘，带着两个助手。”

“侍者是些什么人？”

“哦，领班叫艾伯特，是从普利茅斯的文森特大饭店来的，在这里工作好几年了。他的三名手下也都来了三年——其中还有一个已经干了四年，都是很好的小伙子，体面人。亨利自从旅馆开业就一直在这里工作，能干得很。”

韦斯顿点了点头，对科尔盖特说：“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当然啦，你还是得再询问他们一下。谢谢你，卡斯尔太太。”

“你问完了？”

“暂时这样吧。”

卡斯尔太太走出房间。韦斯顿说：“首先我们要跟马歇尔先生谈谈。”

肯尼斯·马歇尔安静地坐着，逐一回答着警官的问题，除了表情比较僵硬之外，他表现得相当冷静。窗口透进的阳光从侧面照耀着他，可以看出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五官端正，眼神沉静，嘴唇线条坚毅，声音低沉悦耳。

韦斯顿上校说：“马歇尔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一定受到了沉重打击，感到非常震惊。但你知道我急于充分了解情况，尽快得到所有的资料。”

马歇尔点点头说：“我知道，你问吧。”

“马歇尔太太是你第二任妻子？”

“是的。”

“你们结婚多长时间了？”

“刚满四年。”

“她婚前的闺名是什么？”

“海伦·斯图尔特，艺名叫艾莲娜·斯图尔特。”

“她是演员吗？”

“她演滑稽剧和歌舞剧。”

“她是不是因为和你结婚而退出了舞台？”

“没有，她婚后还继续登台演出。她实际退休是在大约一年半以前。”

“她退出舞台有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呢？”

肯尼斯·马歇尔好像考虑了一下。“没有，”他说，“她只是说自己觉得厌倦了。”

“不是——呃，因为顺从你的意思吧？”

马歇尔眉毛一扬。“啊，不是的。”

“你对她在婚后继续演出的事没有意见吗？”

马歇尔淡淡一笑。“我当然希望她放弃演出，不过我并没有要求什么。”

“这件事没有引起你们夫妻不和？”

“当然没有，我太太可以随心所欲。”

“你们的婚姻——很美满吗？”

肯尼斯·马歇尔冷冷地说：“当然。”

韦斯顿上校停了一分钟，然后说道：“马歇尔先生，你觉得谁有可能会杀你太太？”

没有一秒钟的迟疑，他应声答道：“完全不知道。”

“她有没有敌人呢？”

“可能有。”

“怎么说？”

马歇尔很快接下去说：“别误会，局长，我太太是个女演员，她也是一个漂亮女人，在这两方面她都会招来某种程度的羡慕和嫉妒。有时为了争一个角色——肯定要和其他女人竞争——应当说，总会有人对她带点嫉妒、憎恨、恶意，而且也很无情，可那并不意味着有人会蓄意谋杀她。”

赫尔克里·波洛这时第一次插嘴：“你的意思是说，她的敌人大部分——或者说全都是女人？”

肯尼斯·马歇尔看了他一眼。“不错，”他说，“正是如此。”

警察局局长说道：“你知道有什么男人对她心怀恶意吗？”

“不知道。”

“这个旅馆的其他客人里，有没有人在来这里之前就是她的熟人？”

“我想她以前遇见过雷德芬先生——在一个什么酒会的场合。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韦斯顿停下来，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该就这个问题再问下去，之后他决定换个方向。他说：“我们来谈谈今天早上的事。你什么时候见到你太太最后一面的？”

马歇尔停了一分钟，然后说：“我在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到她房间去看了一眼——”

“对不起，你们各人有自己的房间？”

“是的。”

“那时候是几点钟？”

“应该在九点左右。”

“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正在拆邮件。”

“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就说了声早——今天天气很好——诸如此类的吧。”

“她的态度如何？有没有表现异常？”

“没有，完全正常。”

“她看起来有没有兴奋、沮丧或是不安之类的情绪？”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赫尔克里·波洛说：“她有没有提到邮件的内容？”

马歇尔嘴角又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说：“我记得她说那些全是账单。”

“你太太在床上吃早餐吗？”

“是的。”

“她总是这样吗？”

“一贯如此。”

赫尔克里·波洛说：“她通常几点钟下楼？”

“哦，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吧——通常更接近十一点。”

波洛继续问：“那么要是她十点整下楼来，那会很出人意料吧？”

“不错，她很少会那么早下楼的。”

“可今早她却是如此。你想是因为什么事呢，马歇尔先生？”

马歇尔无动于衷地说：“我想不出来是怎么回事，恐怕是因为天气吧——今天的天气特别好。”

“你后来没有再见过她？”

肯尼斯·马歇尔在椅子上欠了下身子，说：“吃过早饭之后我又去看了一次，她房间里没人，我觉得有点奇怪。”

“然后你到了下面海滩上，问我有没有看到她？”

“呃——是的。”然后他略略加重了点语气说，“你说你没有……”

赫尔克里·波洛一脸无辜，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他不紧不慢地摸着他既醒目又卷翘的胡髭。

韦斯顿说：“你早上去找你太太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马歇尔的目光转到这位局长脸上。他说：“没有，只是奇怪她到哪里去了而已。”

韦斯顿又停下来，将椅子微微挪动了一下，换了个语调说：“马歇尔先生，你刚才提到你太太和帕特里克·雷德芬先生以前就是熟人，他们两人究竟有多熟？”

肯尼斯·马歇尔说：“我可以抽烟吗？”他在口袋里摸索着，“该死！我又不知把烟斗放在哪里了。”

波洛递给他一支香烟。他接过去点上，说道：“你问到雷德芬，我太太告诉我，她是在鸡尾酒会或者类似的场合认识他的。”

“那么，只是点头之交了？”

“我想是的。”

“自那以后——”局长停了一下，“据我了解，他们之间的交往变得比以前亲密多了。”

马歇尔语气犀利地问：“据你了解？从谁那儿了解的？”

“旅馆里大家都这样说。”

马歇尔看看赫尔克里·波洛，目光冷峻而气愤。他说：“旅馆里传的闲话大多是胡说八道。”

“有可能。不过据我所知，雷德芬先生和尊夫人有些行为也给人提供了说闲话的材料。”

“什么行为？”

“他们一直形影不离。”

“就因为这个？”

“你并不否认有这种事吧？”

“就算有吧，我实在没有注意。”

“你并不——对不起，马歇尔先生——你并不反对你太太和雷德芬先生交往？”

“我没有干预我太太的习惯。”

“你既没有抗议，也没有反对？”

“当然没有。”

“即使在事情演变为丑闻，并导致雷德芬先生与他太太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的情况下，你也不表示任何意见吗？”

肯尼斯·马歇尔冷冰冰地说：“我只关心我自己的事，也希望别人只关心他们自己的事，我是从来不听闲话和谣言的。”

“你并不否认雷德芬先生很爱慕尊夫人吧？”

“有这种可能性，大部分男人都如此。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可是你本人却觉得他们之间的交往并没有什么暧昧之处？”

“我告诉过你，我根本不会往那儿想。”

“假如我们有个证人可以证明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非同一般呢？”

马歇尔的蓝眼睛盯着赫尔克里·波洛，平时不动声色的脸上，已然露出不悦的表情。

马歇尔说：“你如果愿意听那些闲话就听吧。我太太已经死了，她也不能再为自己辩白。”

“你的意思是说，你本人并不相信那些闲话？”

马歇尔的脑门上第一次渗出汗珠。他说：“我没打算相信这种事情。”他继续说，“你这不是扯得太远了吗？我相信什么或不相信什么，和我太太被谋杀这件显而易见的事有关系吗？”

赫尔克里·波洛趁着其他两人都没来得及开口，抢先说道：“你不了解，马歇尔先生，世界上没有所谓显而易见的谋杀案。十有八九，谋杀都与死者的性格和环境有关。因为被害的他或者她是某种类型的人，所以才会遭到谋杀！如果我们不能充分而且准确地了解艾莲娜·马歇尔是什么类型的人，我们就不能清晰而准确地判断凶手会是什么类型的人。而要充分了解她，我们必须要问清楚刚才这些问题。”

马歇尔转头问警察局局长：“你也这么认为？”

韦斯顿犹豫了一下，说：“呃，在某方面来说，我是同意的——也就是说……”

马歇尔短促地笑了一声，说：“我想你是不会同意的。我相信，只有波洛先生才擅长搞这些性格环境什么的玩意儿。”

波洛微笑道：“你没有给我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至少这让你很开心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们说了什么有关你太太的情况了吗？基本上什么都没说。你说的那些，人人都看得见。她长得漂亮，人家很爱慕她，其他就无可奉告了。”

肯尼斯·马歇尔耸耸肩膀，就说了一句：“你疯了。”

他望向警察局局长，加重语气问道：“你还想让我告诉你什么？”

“不错，马歇尔先生，请你告诉我你本人今天早上的所有活动。”

肯尼斯·马歇尔点点头，显然他早想到会有此一问。

他说：“我像往常一样，大概九点钟下楼吃早餐和看报纸。我刚才告诉过你们的，后来我又上楼到我太太房间去，发现她已经出去了。我下楼去了外面的海滩，看到波洛先生，问他是否见到我太太了。然后我游了一会儿泳，又回到旅馆，那时候是——我想想看，大约差二十分钟十一点吧。嗯，大概是那个时候，我看过大厅里的钟，刚过十点四十。我回到自己房间，女佣还没打扫完屋子，我让她赶紧做，我还要打几封邮件，赶着邮寄出去。我又下了楼，在酒吧和亨利聊了一两句，在十点五十分时再回到房间，开始打邮件，一直打到十一点五十分。之后，我换上网球装，因为约好十二点钟要去打网球，我们头一天订好了场地的。”

“你说的‘我们’是哪些人？”

“雷德芬太太、达恩利小姐、加德纳先生和我。我十二点钟下楼，去了网球场，达恩利小姐和加德纳先生已经到了。雷德芬太太迟到了几分钟。我们打了一小时网球。一回到旅馆，我——我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谢谢你，马歇尔先生。我们还要照章办事地问一句：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在房间里打字，从——呃，十点五十分到十一点五十分之间？”

肯尼斯·马歇尔淡然一笑。“你是不是认为我杀了自己的妻子？我想想看，女佣在打扫附近的房间，应该能听到打字机的声音。我所打的那几封信也可以作为证明，因为发生了后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那几封信还没来得及寄出，我想这些都是很好的证据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封信，信封上已经写好地址，但还没贴邮票。他说：“顺便说一句，这些信件的内容涉及隐私，可是既然发生了谋杀案，我也只好相信警方会为之保密了。信件里包括不少数字清单和财务资料。我想你如果派人打一份同样的邮件，就会发现一个小时之内是肯定打不完的。”他略停一下，“满意了吗？我希望你们满意。”

韦斯顿很淡定地说：“我们问这些问题并不是怀疑谁是嫌疑犯。在岛上的每一个人都要说明自己今天早晨从十点四十五到十一点四十这段时间里的活动。”

肯尼斯·马歇尔说：“那就好。”

韦斯顿说：“还有一件事，马歇尔先生，你知道你太太会如何处理她的遗产吗？”

“你是说她的遗嘱？我想她根本没有写遗嘱吧。”

“可是你并不能确定？”

“她的律师是贝德福广场的巴克特、马克特和艾普古德法律事务所，他们负责她所有的合约事务。不过我很确定她从来没立过遗嘱，她曾经说过做这种事会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在这种情况下，既然没有遗嘱，去世之后，作为她的丈夫，你就能继承她的全部财产了？”

“嗯，我想是这样的。”

“她还有别的近亲吗？”

“我想没有吧。即使有，她也从未提起过。我所知道的就是在她是个孩子的时候父母就过世了，而且她没有兄弟姊妹。”

“这样说来，我想，她没有多少遗产了？”

肯尼斯·马歇尔冷冷地说：“恰恰相反，两年前，罗杰·厄斯金爵士，她的一个老朋友，把他的大部分财产都遗赠给她了，我想，总数大约有五万镑吧。”

科尔盖特警督抬起头，眼里露出警觉的神色。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没有说话，现在他开口了：“那么，马歇尔先生，你太太实际上是个有钱的女人了？”

肯尼斯·马歇尔耸了耸肩膀说。“我猜她还真的是。”

“你仍然说她没有立过遗嘱？”

“你们去问她的律师吧，不过我敢肯定她没有立过，正像我刚才告诉过你的那样，她认为那样做不吉利。”他略停一下，问道，“还有事吗？”

韦斯顿摇摇头。“我想没有了——呃，科尔盖特？没有了，马歇尔先生，让我们再一次向你致以哀悼。”

马歇尔眨眨眼睛，有点意外地说：“啊——谢谢。”

他走了出去。

留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韦斯顿说：“此人真是冷静，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你觉得他怎么样？科尔盖特？”

警督摇了摇头说：“很难说，他不是那种外向张扬的人，这种人出庭作证时让人感觉很不好，其实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有时候他们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风平浪静。这种态度容易误导陪审团做出有罪判决。这无关证据，他们只是不相信一个人在太太被谋杀之后谈起此事，还能如此心平气和，若无其事。”

韦斯顿转头问波洛：“你怎么说？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举起两手，说：“有什么好说的？他守口如瓶——像只合紧了的蛤蛎。他已经找好了自己的应对之道，就是一问三不知，一无所闻，一无所见，一无所知。”

“我们已经了解到存在着多种杀人动机，”科尔盖特说，“有嫉妒，有金钱。当然啦，在某程度上说，丈夫的嫌疑最重，人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这很正常。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太太与别的男人有什么——”

波洛插嘴说：“我认为他是知道的。”

“有什么理由吗？”

“有啊，我的朋友，昨天晚上我和雷德芬太太在阳光崖上聊了会儿天，然后离开那里走回旅馆。半路上我见到了那两个人——就是马歇尔太太和帕特里克·雷德芬，他们正在一起。过了没多久，我又碰到马歇尔，他紧绷着脸，毫无表情——过于没有表情了，简直可以说空空如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啊！他显然已经心知肚明了。”

科尔盖特带点儿疑问地哼了一声，说：“啊，好吧，要是你认为是这样——”

“我确信是这样！可是，即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呢？谁知道肯尼斯·马歇尔心里对他太太是怎么想的？”

韦斯顿上校说：“不动声色地杀了她。”

波洛摇头表示异议。科尔盖特警督说：“有时候这些沉默寡言的人其实是最心狠手辣的家伙，但深藏不露。他可能会爱她爱得发疯——也嫉妒得发疯，但并不会把心里的事全放在脸上。”

波洛慢吞吞地说：“不错——是有这种可能。这位马歇尔先生实在挺有意思的，我对他很感兴趣，也对他的不在场证明很感兴趣。”

“用打字机来提供不在场证明。”韦斯顿发出一声短笑，“你对这一点怎么看？科尔盖特？”

科尔盖特警督眼睛一翻，说：“哎，你知道的，局长，我对他这个不在场证明还真有点想法。那证明并不怎么有说服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可又相当有说服力——相当自然，要是我们能找到在旁边房间打扫的女佣，而她也的确听到了打字机工作的声音，那我觉得就没问题了，我们得换个方向调查。”

“嗯。”韦斯顿上校说，“你打算转到什么方向去调查呢？”

三个人都在思考，科尔盖特警督首先开口。他说：“这取决于一点——凶手是从外面来的，还是旅馆的客人？注意，我并不完全排除凶手是旅馆雇员的可能性，可是我认为他们根本不可能与此案有什么牵连。不会的，我觉得只能是旅馆里的客人，要不就是从外面来的什么人作的案。我们得从这个思路入手去调查。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动机。谁是受益者？似乎只有一个人因为这位太太去世而受益，那就是她的丈夫。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动机呢？首先就是嫉妒，最主要的还是嫉妒。在我看来——你只要睁眼看看——如果你要找什么犯罪激情，”他向波洛微一鞠躬，“这就是。”

波洛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激情有许多种。”

科尔盖特警督继续说道：“她的丈夫不承认她有敌人——真正恨她的人——我是半点儿也不信！我认为像她这样的女人一定——呃，一定会树敌，而且是那种聪明恶毒的敌人。波洛先生，你怎么说？”

波洛回答道：“哦，不错，也对。艾莲娜很容易树敌，不过在我看来，用敌人论来解释案情也未必合理。你也知道，警督，我想，与艾莲娜·马歇尔为敌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总是些女人。”

韦斯顿哼了一声。“有道理，捅她刀子的一定是女人。”

波洛继续说道：“但这个案子的凶手不可能是女人。法医是怎么说的？”

韦斯顿又哼了一声。他说：“尼斯登断言说是个男人掐死她的，手很大——很有劲儿。当然，也不排除是个孔武有力的女人干的——可是看来实在不像。”

波洛点了点头。“一点儿不错，在茶里下砒霜——在巧克力糖里下毒——用刀甚至用手枪……可是要掐死人——不可能！我们要找的凶手是个男人。”他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这个旅馆里有两个人想把艾莲娜·马歇尔从眼前清除掉——但这两个都是女人。”

韦斯顿上校问道：“我想，雷德芬的太太是其中一个吧？”

“是的，雷德芬太太很可能有杀了艾莲娜·斯图尔特的打算。我们可以说，她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我认为，雷德芬太太是有可能动手杀人的，但她不会选择这样的方法，因为她虽然既不快乐，又很嫉妒，我却认为她不是有强烈激情的人。在爱情上，她会很投入，真诚——但不会很冲动。我刚刚也说过——在茶里下毒，有可能；用手扼杀，绝不会。在体力上她也干不了掐死人这种事，何况她的两只手比一般人要小得多呢。”

韦斯顿点点头说：“这不是女人的犯罪方式，凶手是男人。”

科尔盖特警督咳嗽一声道：“我先说说另一个推理。比方说，在认识雷德芬先生之前，死者和另外一个男人有暧昧关系，我们姑且称那个男人为X先生，她为了雷德芬而甩了X先生，X先生对此十分气愤和嫉妒，就尾随着她到了这里，躲在附近，然后到了岛上，伺机把她干掉。这也是一种可能性！”

韦斯顿说：“是有这种可能性。如果真的是这样，也不难证明。他是走过来的还是划船过来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果真如此，他想必要在什么地方租条船，你最好去调查调查。”他看了看波洛，“你认为科尔盖特这个说法怎么样？”

波洛缓缓地道：“这种说法还是有不少漏洞的，再说——整个事情看起来好像雾里看花，看不清楚眉目。你知道，我很难想象出那个男人……你说的那种因为愤怒和嫉妒而发疯的男人。”

科尔盖特说：“不过，的确有人被她弄得神魂颠倒，先生。你只要看看雷德芬。”

“不错，不错……可是我总是觉得——”

科尔盖特探询地望着他。波洛摇摇头，皱起眉头说道：“在哪里，有些什么事情我们没有注意到……”

[1]指《悬崖山庄奇案》。

第四章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天空一碧如洗。就算是懒人，在这种天气里也不想再赖在床上了。在海盗旗旅馆里，这天早起的人有不少。

八点钟的时候，琳达坐在梳妆台前，把手里那本书封面朝下丢在桌上，任由它翻开着。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闭得紧紧的，两眼瞳孔收缩。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做……”

她脱下睡衣，换上泳装，外面罩上浴袍，穿好凉鞋，就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下去。走廊尽头有扇门通往外面的阳台，然后是一道阶梯直通旅馆下面的岩石。岩石上又有一道铁梯通向下面的海水，很多客人都从这里下去，在早饭之前先游一会儿泳，因为这比到前面的大海水浴场去方便多了。琳达从阳台上往下走的时候，碰到她父亲从下面上来。他说：“你起得好早，是要下去泡泡水吗？”

琳达点点头。他们擦身而过，但琳达并没有接着往下走，反而绕过旅馆向左边走去，一直走到通往堤路的小径上。潮水涨得很高，把那条连接旅馆和大陆的堤路淹没了，但将旅馆客人送往对岸的小船却系在小码头上。管船的人正好不在。琳达上了船，解开缆绳，自己划了过去。

她在对岸将船系好，走上斜坡，经过旅馆的车库，一直走到小杂货店。女老板刚刚打开门，正在擦地板。她看到琳达，吃了一惊。“哎呀，小姐，你起得可真早。”

琳达从浴袍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开始挑选她要买的东西。

她回到旅馆的时候，发现克莉丝汀·雷德芬正在她房间里。“啊，你来了，”克莉丝汀叫道，“我以为你还没起床呢。”

琳达说：“呃，我刚才游泳去了。”

克莉丝汀看到她手里拿着包裹，惊讶地说：“今天邮差这么早就来了？”琳达的脸一红。本来她就容易紧张，动作不大协调，心一慌，手一松，那个包裹就从她手里滑落下去，捆扎的细绳绷断了，里面的东西滚落在地板上。克莉丝汀叫道：“你买这么多蜡烛做什么？”不过令琳达松口气的是，她并没有等着听回答的话，就一面帮忙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一面继续说：“我进来是想问问你，今早要不要和我一起到鸥湾去？我要到那里去写生。”

琳达很高兴地答应了。在过去几天里，她不止一次陪克莉丝汀去写生。克莉丝汀是她所见过的最心不在焉的画家，也许她只是以画画为借口维护自己的尊严，因为她的丈夫现在大部分时间都陪在艾莲娜·马歇尔身边。

琳达·马歇尔心情越来越糟，脾气也越来越坏。她喜欢和克莉丝汀在一起，因为她一旦专心画画，就不太说话了。在琳达看来，这就跟自己独处差不多。奇怪的是，她并不排斥身边有人陪伴。在她和那个年纪比她大的女人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微妙的同情，也许是她们两个都厌恶同一个女人的缘故吧。克莉丝汀说：“我十二点要打网球，所以我们最好早点动身，十点半好吗？”

“好的，我会准备好，在大厅里跟你碰头。”

罗莎蒙德·达恩利很晚才用完早餐，走出餐厅时，被从楼梯上急冲下来的琳达撞了个正着。“啊！对不起，达恩利小姐。”

罗莎蒙德说：“今天早上天气真好，是不是？经过昨天那种天气之后，真叫人想不到。”

“我知道，我要和雷德芬太太到鸥湾去，我答应在十点半跟她碰头的，我觉得我来晚了。”

“不会，现在才十点二十五分。”

“是吗，太好了。”

她有点气喘吁吁的，罗莎蒙德好奇地瞧着她。“你没发烧吧，琳达？”

那个女孩子双眼明亮，两颊红扑扑的。“哦，没有，我从来不发烧的。”

罗莎蒙德微微一笑道：“今天天气真好，所以我特地起床来餐厅吃早饭。平常我都是叫人送到床上来吃的，可是我今早却下楼来，像个男人似的开怀大嚼鸡蛋和咸肉。”

“我知道，比起昨天那糟糕的天气，今天就像天堂一样美好了。鸥湾的早上很美，我要在身上涂好多油，晒成棕色。”

罗莎蒙德说：“嗯，鸥湾的早上是很美，而且比这边的海滨要安静多了。”

琳达有点害羞地说：“那你也来吧。”

罗莎蒙德摇摇头说：“今天就算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克莉丝汀·雷德芬走下楼来。她穿了一套宽大的海滩装，袖子很长，裤脚很宽，用绿底黄花的布料剪裁而成。罗莎蒙德很想告诉她说黄色和绿色这两种颜色与她那纤弱而有点贫血的面孔相配实在是不合适。罗莎蒙德不喜欢看见别人乱穿乱搭衣服，觉得克莉丝汀的衣着搭配太不着调了。她想：“如果由我出手来打扮这个女孩子，很快就能让她丈夫坐起来关注她。不管艾莲娜有多愚蠢，至少她还懂得怎么打扮，而这个女孩子，看起来简直像棵枯萎的莴苣。”她高声说道：“好好玩儿去吧，我要到阳光崖去看书了。”

赫尔克里·波洛像平常一样在自己房间里吃咖啡和面包卷当早餐。可是天气实在太好，他也比平常更早一些离开了旅馆走出门去。那是在十点钟的时候，比他平时出门至少早了半个小时。他走到下面的海滨浴场，海滩上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艾莲娜·马歇尔。她穿着紧身的泳装，头上戴着那顶中国式的绿帽子，正准备把一个白色的木筏推下水去。波洛很殷勤地赶过去帮忙，完全不顾这样做会毁了他白色的小羊皮鞋。她斜眼瞥了他一下，向他道了谢。就在她把筏子划开时，又叫道：“波洛先生。”

波洛一个箭步跳到水边。“夫人。”

艾莲娜·马歇尔说：“帮我个忙，好吗？”

“请吩咐。”

她对他微微一笑，小声说：“别告诉任何人说我在什么地方。”她目光中流露着恳求的神色，“每个人都想知道我去哪儿了，我就是想独自一人待着。”她用力地划了开去。

波洛走上海滩，自言自语地说：‘哼，这话我可不相信。”

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位艺名叫艾莲娜·斯图尔特的女人这辈子能有什么时候会想独自一人待着。像赫尔克里·波洛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一听这话就心知肚明。那还用猜吗？艾莲娜·马歇尔肯定是和人幽会去了，而波洛心里也很清楚那个人会是谁——至少他以为自己清楚。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一点上弄错了。因为就在那个筏子绕过湾岬消失不见之后不久，帕特里克·雷德芬和紧跟着他的肯尼斯·马歇尔一起由旅馆那边走下海滩。

马歇尔朝波洛点了点头。“你早，波洛先生，有没有看到我太太？”

波洛避重就轻地答道：“夫人起得这么早吗？”

马歇尔说：“她没在她房间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气真好，我应该现在就去游泳，今天早上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帕特里克·雷德芬则暗暗扫视了一遍海滩。他在波洛身边坐下，准备等候他的意中人。波洛说：“雷德芬太太呢？她也起得很早吗？”

帕特里克·雷德芬说：“克莉丝汀吗？哦，她出去画画了，她最近对艺术很有兴趣。”他语气颇为不耐，显然是心不在焉。随着时间流逝，他变得越来越烦躁，很明显地表现出是在等艾莲娜出现。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就急忙回头去看是谁从旅馆出来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大失所望。先是加德纳夫妇带着他们的编织物和书本出现，随之而来的是布鲁斯特小姐。加德纳太太还是那样勤奋，坐进她那张椅子之后，就开始一面拼命编织，一面滔滔不绝。

“波洛先生，今早海滩上的人好像特别少，人都到哪里去了？”

波洛回答说，那两家有孩子的客人都驾船出海了，估计要在海上玩一天。

“哦，难怪这么清静，听不见他们在这里追跑打闹了。今天只有一个人在游泳，是马歇尔先生。”

马歇尔游完上岸，甩着毛巾走上海滩。“今天早上在海水里游泳真是舒服，”他说，“可惜我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呢，得赶紧干活儿去。”

“为什么这么着急去工作？真是太可惜了，马歇尔先生，尤其今天的天气这么好。哎，昨天实在是太糟糕了。我跟加德纳先生说，要是天气仍然这么恶劣的话，我们只好离开这里了。你知道，岛上到处浓雾弥漫的时候人的心情就很郁闷，觉得四下里鬼气森森的。不过，我从小就对周围的气氛特别敏感，你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非得扯着嗓子喊上一阵子才舒服点儿。当然啦，我父母对此大为头疼。不过我妈很善解人意，她和我爸说：‘辛克莱，孩子要是喜欢这样发泄的话，我们就随她去吧，她愿意用这种方法表达自己的感受。’我爸当然同意，他对我妈言听计从，从不违拗她的意思。他们真是一对模范夫妻，我想加德纳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真是一对珠联璧合的夫妇，对不对，奥德尔？”

“是，亲爱的。”加德纳先生说。

“令爱今天早上在哪里呀，马歇尔先生？”

“琳达？我不知道，我想她大概是在岛上的什么地方闲逛吧。”

“你知道，马歇尔先生，我觉得那个女孩子过于瘦弱。她生活上需要得到很好的照顾，而且要很细心温柔的照顾。”

肯尼斯·马歇尔生硬地说：“琳达好得很。”

他往旅馆方向走过去。帕特里克·雷德芬并没有下海游泳。他仍然坐在那里，明目张胆地朝旅馆那边望着，看起来似乎有些失落。

布鲁斯特小姐来了，脚步轻快，心情开朗。

大家继续闲聊着昨天那些话题。加德纳太太还是那样唠唠叨叨，布鲁斯特小姐有一句没一句地插着话，最后她说道：“海滩上好像没什么人啊，他们都出去玩了吗？”

加德纳太太说：“我早上还跟加德纳先生说，我们应该到达特穆尔去溜达一趟，那里又不远，而且很有浪漫情调。我也想看看那座关犯人的监狱——是叫王子镇监狱吧？是不是？我想我们最好马上安排一下，明天就去，奥德尔。”

加德纳先生说：“好的，亲爱的。”

赫尔克里·波洛对布鲁斯特小姐说：“你打算去游泳吗？”

“哦，我吃早饭以前已经下过一次水了。有人从旅馆房间窗口扔了个瓶子下来，差点砸中我的头。”

“哎，这可是太危险了！”加德纳太太说，“我有个好朋友，好好地在路上走着，就被上面扔下来的一个牙膏罐子打中了脑袋，得了脑震荡——那罐子是从三十五楼的窗口扔下来的，这真是太危险了。他伤得很重。”她开始翻腾那堆毛线，“哎，奥德尔，我想我没带那种浅紫色的毛线。就在我们睡房五斗柜的第二个还是第三个抽屉里。”

“好的，亲爱的。”

加德纳先生温驯地站起身，去替她取毛线。加德纳太太继续唠叨着：“你们知道吧，有时候我确实认为我们前进的步伐也许太快了。所有那些伟大的发现，所有那些大气里无处不在的电波——我认为就是这些东西导致了人们的精神出现问题。我觉得人类到了该增加一些新知识的时候了，波洛先生，我不知道你对金字塔的预言有没有产生过兴趣。”

“没有。”波洛说。

“哎，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真是特别特别有趣。离莫斯科正南一千英里有个地方是——哎，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尼尼微[1]吧？——去那里转一转，无论你怎么看，那里的奇迹都令人不可思议——你能看出那里必定是在某种特殊的指引下完成的，古代埃及人不可能靠自己的智慧完成那一切。要是你研究过那些关于数字的理论和反复出现的迹象，哎，再清楚不过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人不相信。”

加德纳太太自鸣得意地停了一下，可是波洛和布鲁斯特小姐完全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

波洛懊恼地打量着他那双白皮鞋。艾米丽·布鲁斯特说：“波洛先生，你穿皮鞋去蹚水了？”

波洛喃喃地道：“真倒霉，我也是没办法。”

艾米丽·布鲁斯特压低嗓音说：“我们那位女妖精今早怎么没出现？她比平常晚了。”

加德纳太太抬眼瞧了瞧帕特里克·雷德芬，嘀咕道：“他看起来满脸乌云，眼看就要雷霆大作了。啊呀！我觉得这件事真不怎么样，也不明白马歇尔先生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确实是个安安静静的好人——一派英国人的风度，非常沉得住气，你根本猜不到他在打什么主意。”

帕特里克·雷德芬站了起来，开始在海滩上走来走去。加德纳太太喃喃地说：“简直就像只老虎。”

三双眼睛看着帕特里克·雷德芬走来走去，使他浑身难受。他看起来越发失落了，情绪极差。一片寂静中，他们听到一阵轻轻的钟声从对面传来。艾米丽·布鲁斯特低声说：“又开始刮东风了，能听到教堂的钟声是个好兆头。”

大家都不再说话。加德纳先生拿着紫色毛线回来了。“哎呀，奥德尔，你怎么去了那么半天？”

“对不起，亲爱的，不过毛线并不在五斗柜里，我是在你衣柜架子上找到的。”

“是吗，那可太怪了，我记得我就是放在五斗柜抽屉里的。幸好我从来没有到法庭上当过证人，要是我有什么事记不清楚的话，还不把人急死。”

加德纳先生说：“加德纳太太是个很谨慎的人。”

大约过了五分钟，帕特里克·雷德芬说：“布鲁斯特小姐，你今早去划船吗？介意我跟你一起去吗？”

布鲁斯特小姐热忱地说：“欢迎欢迎。”

“我们绕这个岛划一圈吧。”雷德芬建议。

布鲁斯特小姐看了看表。“还有时间吗？哦，还行，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半。那就来吧，我们现在就去。”

他们一起走下海滩，帕特里克·雷德芬先划起来。他动作十分有力，船飞快地离开岸边。布鲁斯特小姐赞赏地说：“好极了，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能一直坚持到底。”

他对着她大笑起来，显然兴致提高了。“那我们回来的时候，我恐怕满手都是水泡了。”他仰起头，把黑发甩到脑后。“谢天谢地，今天天气真不错！在英国要能赶上一个美好的夏日，真是千金也不换啊。”

艾米丽·布鲁斯特直率地说：“在我眼里，英国的任何东西都是千金不换的，世界上只有这个地方还可以住一住。”

“完全同意。”

他们绕过湾岬，向西划去。航行到悬崖下面，帕特里克·雷德芬抬头看了看。“今天早上有人上了阳光崖？那上面有把遮阳伞，不知道是谁在那儿？”

艾米丽·布鲁斯特说：“我想是达恩利小姐吧，只有她用那种日本阳伞。”

他们沿着海岸划去，左侧就是大海。艾米丽·布鲁斯特说：“我们应该从那边绕过去，这么走正好是逆流划船。”

“水流力量很小，我在这里游过泳，完全不受影响。反正从那边走也不行，堤道是不会被海水漫过的。”

“当然，那要看潮水涨到多高。不过人们说，在精灵湾那边要是游出去太远的话，还是很危险的。”

帕特里克仍然很卖力地划着船，同时一直很专注地扫视着崖上。艾米丽·布鲁斯特突然想到：“他这是在找马歇尔的妻子，怪不得要跟我一起出来划船呢。她今早一直没露面，而他搞不清她的状况。没准儿她是成心的，就是要玩玩这种把戏——这就叫作欲擒故纵。”

他们绕过精灵湾南侧伸出的岩岬。那个海湾很小，临岸处有不少礁石，海湾朝向西北，大部分处在高耸的悬崖之下。这是一个很理想的野餐地点。上午太阳没照过来时，这里人迹稀少。

不过现在却有一个人躺在海滩上。帕特里克·雷德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划船。他故作随意地说：“喂，是什么人在那里？”

布鲁斯特小姐干巴巴地说：“看起来很像马歇尔太太。”

帕特里克·雷德芬仿佛恍然大悟，说：“原来是她呀。”

他改变了航向，向岸边划去。

艾米丽·布鲁斯特表示反对：“我们可没打算在这儿上岸，是吧？”

帕特里克·雷德芬飞快地答道：“哦，我们还有时间。”

他两眼盯住她——那种无辜的恳求神色，就像摇尾乞怜的小狗，弄得艾米丽·布鲁斯特不好再说什么。她心中暗想：“可怜的孩子，他真是身不由己。好吧，反正也无计可施，等时间长了他会忘记的。”

船很快地向海滩接近。艾莲娜·马歇尔脸朝下俯卧在沙石上，两手朝外摊开。那个白色木筏已被拉上岸，放在旁边。艾米丽·布鲁斯特不由得一阵迷惑，好像她看到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既熟悉又怪异。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问题所在。艾莲娜·马歇尔的姿态是在晒日光浴。她在旅馆前面的海滩上这样躺过好多次，晒成古铜色的四肢伸展着，那顶绿色的硬纸帽子遮着头和脖颈。

可是精灵湾的海边见不到太阳，即使再过几个钟头，阳光也照不到这里来，矗立在海滩后面的悬崖把上午的阳光全都挡住了。不祥之感在艾米丽·布鲁斯特心里油然而生。

小船触到沙滩停了下来，帕特里克·雷德芬喊道：“嗨，艾莲娜。”

这下子艾米丽·布鲁斯特感到情况果然有异，因为那个躺着的人既不动弹，也没反应。

艾米丽看到帕特里克·雷德芬脸色大变。他跳下船去，她也随之下了船。他们把船拖上岸后，就向悬崖下面那个僵硬沉默的白色人体走过去，帕特里克·雷德芬先赶到，艾米丽·布鲁斯特紧随其后。

她像做梦一样，恍惚中看到晒成古铜色的四肢，白色的露背泳装，翠绿色帽子下面露出的红色鬈发——除此之外，还有两只向外摊开的手臂，姿态十分古怪。此时，那身体给她的感觉是，她不是自己躺下来的，而是被人随便扔在那里……她听到帕特里克的声音——饱受惊吓后的耳语。他跪在那僵硬的身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手臂……用微弱颤抖的声音说：“我的天，她死了……”

他将那顶帽子稍稍掀开一点，看到了她的脖子。

“天哪，她是被人掐死的……是谋杀。”

常常有这种瞬间，时间似乎凝固了，艾米丽·布鲁斯特如同置身幻境，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们什么都别动……要等警察来。”

雷德芬很机械地回答：“是呀——是呀——当然是这样。”然后用一种极度痛苦的声音喃喃道，“谁呀？这是谁？要对艾莲娜下这种毒手？她不能死，这不是真的！”

艾米丽·布鲁斯特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他压抑着怒气说道：“天哪，要是做这件事的人被我逮到……”

艾米丽·布鲁斯特哆嗦了一下，不由想到，如果那凶手还躲在岩石后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不管是谁杀了人，肯定都已经跑了，我们一定要赶快找警察来，也许——”她犹豫着说，“我们应该留下一个人看着——看着尸体。”

帕特里克·雷德芬说：“我留下。”

艾米丽·布鲁斯特暗暗松了口气，她不是那种肯承认自己害怕的女人，可是她私下却觉得最好不要独自留在海滩上，万一那个可怕的杀人凶手还没走远呢。

她说：“好，我会尽快赶去。我还是划着船去吧，我没法爬上那道直梯子。在莱德卡比湾就有警察。”

帕特里克·雷德芬机械地喃喃着：“好——好，你看着办吧。”

艾米丽·布鲁斯特用力将船划离岸边。她看见帕特里克跌坐在那个已死的女人身边，将头埋进双手，显得那么孤独绝望，令她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他的姿态有如一只守着已死主人尸体的忠犬。

尽管如此，她健全的理智仍然很清楚地告诉自己：“对他和他太太来说，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对马歇尔和他的孩子来说也一样，不过，我想他可不会这么认为，可怜的家伙！”

艾米丽·布鲁斯特是个对危机应对自如的女人。

[1]古代亚述首都，现为伊拉克地名。

第六章

韦斯顿拿了旅馆的旅客登记簿，大声念出来。

考恩少校及夫人

帕米拉·考恩小姐

罗伯特·考恩先生

伊万·考恩先生

雷德山，莱瑟赫德镇

马斯特曼先生及夫人

爱德华·马斯特曼

珍妮弗·马斯特曼小姐

罗伊·马斯特曼先生

弗雷德里克·马斯特曼先生

马尔伯乐大道五号，伦敦，西北区

加德纳先生及夫人

纽约

雷德芬先生及夫人

克劳斯门，赛尔顿，雷斯堡王子市

巴里少校

卡顿街十八号，圣詹姆斯，伦敦西南一区

贺拉斯·布拉特先生

皮克斯街五号，伦敦东部中二区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伦敦怀特黑文大厦，伦敦西一区

罗莎蒙德·达恩利小姐

卡丁甘大厦八号，西一区

艾米丽·布鲁斯特

南门街，泰晤士河森伯里区

斯蒂芬·兰恩牧师

伦敦

马歇尔先生及夫人

琳达·马歇尔小姐

厄普科特大厦七十三号，伦敦西南七区

他停了下来。科尔盖特警督说：“局长，我想最前面两家可以忽略过去，卡斯特尔太太告诉我，这两家人每年都带着孩子到这里来度假。他们今天一早就去玩海上一日游，是带了午餐去的，刚过九点就动身了。驾船带他们出去的人叫安德鲁·巴斯顿，我们可以找他问问。不过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把他们从名单上面剔除了。”

韦斯顿点点头。“同意，我们挨个儿排查每个人吧。波洛，其他的人你能不能大略向我们说明一下呢？”

波洛说：“只是表面形容一下，那很容易。加德纳夫妇是一对中年已婚夫妇，性情开朗，喜欢旅游，太太特别爱说话，一张口就滔滔不绝，丈夫只有默默点头的份儿。他喜欢打网球和高尔夫。其实他也有种冷幽默，相当吸引人，不过那得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下面一对，雷德芬夫妇。雷德芬很年轻，容易招女人喜欢，是个游泳高手，网球打得出色，还精通跳舞。他的太太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她是个安静的人，具有那种苍白的美。我想她非常爱她的丈夫，她还有些艾莲娜·马歇尔不具备的东西。”

“是什么呢？”

“头脑。”

科尔盖特警督叹了口气说：“头脑无法对抗鬼迷心窍的激情。”

“也许吧，不过我认为帕特里克·雷德芬虽然被马歇尔太太迷得神魂颠倒，却还是真心在乎他太太的。”

“不是没有可能，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的。”

波洛喃喃地说：“可惜的是，女人很难相信这一点。”他继续说道，“巴里少校原先在印度服役，现在已经退伍了，喜欢女人，喜欢讲又臭又长的故事。”

科尔盖特警督叹了口气。“你不必多说，这种人我也见识过几个。”

“贺拉斯·布拉特先生，显而易见是个有钱人。他特别爱说话——说的都是自己的事。他希望和大家做朋友，可悲的是，大家都不是很喜欢他。另外还有一件事，布拉特先生昨晚问了我很多问题，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是的，布拉特先生有点不对劲。”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声调继续说道，“下面一位是罗莎蒙德·达恩利小姐，她是罗斯蒙德服饰公司的老板，自己也是著名服装设计师。我该怎么形容她呢？她有头脑，风度迷人，也很时尚，让人赏心悦目。”他略顿一下，又说道，“她是马歇尔先生青梅竹马的老朋友。”

韦斯顿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啊，真的吗？”

“是的，不过他们有许多年没见面了。”

韦斯顿问道：“她原先知道他要到这里来吗？”

“她说不知道。”波洛停了停，继续说道，“接下来是谁？布鲁斯特小姐。我对她倒是有点疑虑，”他摇摇头，“她的声音像个男人，鲁莽直率，也很健壮。她会划船，高尔夫球也打得不错。”他顿了顿，“不过，我想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韦斯顿说：“剩下的只有斯蒂芬·兰恩牧师了，他是什么人？”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他是个精神高度紧张的人。我认为，他也是个狂热分子。”

科尔盖特警督说：“哦，那种人呀。”

韦斯顿说：“就是这么些人了！”他看了看波洛，“你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朋友。”

波洛说：“嗯，因为马歇尔太太今早离开海滨的时候，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见到过她，我马上意识到的是：她与帕特里克·雷德芬的关系在她和她丈夫之间惹出了麻烦。我以为她和帕特里克·雷德芬在什么地方有个约会，但希望避过她丈夫的眼睛。”

他停了停。“不过你知道的，在这一点上我弄错了，因为，虽然她丈夫紧接着就来了海滩，向我打听有没有见到她，但帕特里克·雷德芬也同时来了——而且很明显也在到处找她！所以，朋友们，我现在要问自己的是：艾莲娜·马歇尔去见面的人，究竟是谁呢？”

科尔盖特警督说：“这正符合我的看法，那是个从伦敦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来的男人。”

赫尔克里·波洛摇摇头说：“可是，按照你的推理，艾莲娜·马歇尔已经抛弃了这位神秘人物，那她何必煞费苦心地去和他相会呢？”

科尔盖特警督也摇摇头。他说：“那你认为会是什么人呢？”

“我现在还很难想象。我们刚才已经把旅馆客人的名单念过一遍，都是中年人——很无趣。其中有哪一个对艾莲娜·马歇尔的吸引力会超过帕特里克·雷德芬呢？这种事情不可能。可是，话虽如此，她的确是见什么人去了——而这个人又不是帕特里克·雷德芬。”

韦斯顿喃喃地说道：“你认为她不会只是一个人出去吗？”

波洛摇了摇头，说：“你这样说，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那个已经去世的女人。有人曾经写过一篇论文，谈到独处对不同性格的人产生的不同影响。我亲爱的朋友，艾莲娜·马歇尔根本就不会独处的，她只生活在男人对她的爱慕中。艾莲娜·马歇尔今天早上是去见什么人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

韦斯顿上校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唉，我们以后再谈理论，现在先接着询问，一定要把每个人的活动情况白纸黑字地落实清楚。我想现在最好先见见马歇尔的女儿，说不定她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资料。”

琳达·马歇尔手足无措地走进房间，还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她急促地呼吸着，两眼瞳孔放大，看起来像一匹惊恐的小马。韦斯顿上校禁不住对她心生怜爱。他想：“这可怜的孩子——毕竟还是小孩子呢，她一定被这件事吓住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用抚慰的语气说：“很抱歉把你叫过来问话。你是——琳达，对吗？”

“是的，我是琳达。”

她的声音里有种怯弱的味道，高中女孩常有这种嗓音。她双手无助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作为女孩子，她的手偏大偏红，骨节粗大，手腕很长，看着就让人心生同情。韦斯顿想：“不该让孩子卷到这种事情里。”

他用抚慰的语气说：“放松点儿，别紧张，你只要把你了解的、对我们可能有用的那些事情告诉我们就行了。”

琳达说：“你是说——关于艾莲娜的事？”

“是的。你今天早上看到她了吗？”

小女孩摇摇头。“没有，艾莲娜一向很晚才下楼，她通常在床上吃早餐。”

赫尔克里·波洛说：“那你呢？小姐。”

“哦，我起床早得很，在床上吃早餐有什么意思？”

韦斯顿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早上你都做了些什么？”

“呃，我先去游了会儿泳，然后吃早饭，再跟雷德芬太太去了鸥湾。”

韦斯顿说：“你什么时候和雷德芬太太动身的？”

“她说她十点半在大厅里等我，我当时怕自己会迟到，结果没有。我们大约是在二十七分左右动身的。”

波洛说：“你们到鸥湾做什么？”

“哦，我在身上搽了油晒日光浴，雷德芬太太画画。后来，我下海游泳，克莉丝汀回旅馆换衣服，准备去打网球。”

韦斯顿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你还记得那大约是几点吗？”

“雷德芬太太回旅馆的时候？十一点四十五分。”

“你肯定是这个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吗？”

琳达瞪大了眼睛说：“哦，肯定是，我看过表。”

“就是你现在戴着的这只表？”

琳达低头看了下手腕。“是的。”

韦斯顿说：“借给我看看好吗？”

她伸出手，他将自己的表伸过去比较了一下，再对对旅馆墙上的钟，微笑道：“一秒不差。然后你就去游泳了？”

“是的。”

“你再回旅馆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点钟左右，我——后来——我就听说了——艾莲娜……”她的声音有点变调。

韦斯顿上校说：“你——呃——和你继母之间相处得还好吗？”

她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还好。”

波洛问道：“你喜欢她吗？小姐？”

琳达说：“喜欢。”又补充了一句，“艾莲娜对我很和气。”

韦斯顿假装开玩笑地说：“不是那种讨厌的后妈，嗯？”

琳达摇摇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韦斯顿说：“那就好，那就好。你知道，家庭里面也是会产生矛盾的——比如嫉妒什么的。女儿跟爸爸本来亲密无间，后来爸爸的心思都放在新娶的太太身上，做女儿的心里总会有些郁闷。你没有这种感觉吧，嗯？”

琳达直视着他，满脸真诚地说：“啊，没有。”

韦斯顿说：“我想你父亲——呃，心思都在她身上吧？”

琳达干脆地说：“我不知道。”

韦斯顿继续说：“我刚才也说过，家庭生活总会发生一些矛盾，比如拌个嘴吵个架之类的。要是他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龃龉，那么作为女儿，夹在中间感觉总是比较别扭。你们家里发生过这类事吗？”

琳达直截了当地问：“你的意思是，我爸和艾莲娜吵过架没有？”

“呃——是的。”

韦斯顿心下暗忖：“这叫什么事儿——向一个孩子盘问她父亲，这就是警察要做的事？妈的，可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琳达很肯定地说：“没有。”她又补充说，“我爸从不跟人吵架，他不是那种人。”

韦斯顿说：“呃，琳达小姐，我希望你用心地回想一下，看能不能想到会是谁杀了你的继母？在这方面，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或是想起什么事，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琳达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她终于开口说：“没有，我想不出来谁要杀艾莲娜。”

她接着又说了一句：“当然，除了雷德芬太太。”

韦斯顿说：“你觉得雷德芬太太想杀她？为什么？”

琳达说：“因为她的丈夫在和艾莲娜谈恋爱。不过我可不是说她真的要动手杀她，我的意思是觉得她会希望艾莲娜死掉——这可是两码事，对不对？”

波洛很温和地说：“对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琳达点点头，脸上掠过一种古怪的神情。她说：“不管怎么说，雷德芬太太绝不可能干那种事——我是说谋杀。她不是……不是那种暴戾的人，我想你们懂我的意思。”

韦斯顿和波洛都点了点头。波洛说：“我很清楚你的意思，孩子，我也同意你的看法。雷德芬太太正像你说的那样，不是那种容易‘红眼’的人，她不会——”他靠向后方，半合起眼皮，很小心地选择要用的字眼，“被突如其来的愤怒情绪所左右——看到她的生活越来越逼仄——看到某张令人憎恨的脸——一段可恶的白色颈子——感觉到自己的十指拳曲——想要扼进那肉里去——”

他停了下来，琳达猛地从桌边退缩开，颤抖地问道：“我可以走了吗？还有没有别的事？”

韦斯顿上校说：“好了，好了，没事了。谢谢你，琳达小姐。”

他站起身，为她打开房门，又回到桌子面前坐下，点上了一支烟。“呸，”他说，“这叫什么事儿！告诉你，我觉得向一个孩子盘问她父亲和继母之间的关系真是太糟糕了，在某种程度上，这让人觉得有点儿像让做女儿的往她爸爸脖子上套绳圈。不过，再怎么说，事情总还是要做的。谋杀案毕竟是谋杀案，而她又是最可能了解事情真相的人。谢天谢地，她没提供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波洛说：“不错，我估计你就是这样想的。”

韦斯顿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对了，波洛，我觉得你最后有点儿太过分了，说什么伸手扼进肉里之类的话！这种想法实在不该说给孩子听的。”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说：“你认为我是在诱导她吗？”

“呃，难道不是吗？承认了吧。”

波洛摇摇头。韦斯顿换了个话题，他说：“说起来，我们从她那里还是一无所获，只不过间接地给雷德芬太太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要是她们从十点半到十一点四十五分这段时间里都在一起的话，那克莉丝汀·雷德芬就洗脱了嫌疑，我们可以把这位吃醋的妻子排除在外了。”

波洛说：“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让她摆脱嫌疑。我深信在身心两方面来说，她都不可能掐死什么人。她不是那种会热血上头的人，更像是冷血一族，能够深爱某个人，不管对方怎么样都始终如一，而不会有那种情绪化的热情或愤怒。况且，她的手也太小、太纤细了。”

科尔盖特说：“我同意波洛先生的说法，她的名字可以排除了。尼斯登大夫说掐死那位太太的人有一双强有力的大手。”

韦斯顿说：“好吧，接下来问雷德芬夫妇吧，希望那个男人已经从所受的惊吓中恢复一点了。”

帕特里克·雷德芬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看起来苍白憔悴，而且突然显得很年轻，不过态度却相当沉着。

“你就是住在雷斯堡王子市克劳斯门的帕特里克·雷德芬先生吗？”

“是的。”

“你认识马歇尔太太有多久了？”

帕特里克·雷德芬犹豫了一下，说：“三个月。”

韦斯顿继续问：“马歇尔先生告诉我们，说你和她是在一次鸡尾酒会上偶遇而认识的，对吗？”

“是的，是这样的。”

韦斯顿说：“马歇尔先生表示，在你们两人于此地再次相遇之前，你们之间并不太熟悉。是这么回事吗，雷德芬先生？”

帕特里克·雷德芬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呃——不完全是这样。实事求是地说，我和她曾经在各种不同场合见过若干次。”

“马歇尔先生都不知道？”

雷德芬脸色微红。他说：“我不清楚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开了口，他轻声说道：“你太太也同样不知道吧，雷德芬先生？”

“我相信我曾经向我太太提到过，说我认识了著名的艾莲娜·斯图尔特。”

波洛追问道：“可是她并不知道你和她经常见面的事？”

“呃，也许不知道。”

韦斯顿说：“你是不是和马歇尔太太约好了到这里来见面的？”

雷德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了下肩膀。“好吧，”他说，“我想事情总要水落石出的，再隐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对那个女人爱得要命——完全失去了理智——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要我到这里来，我勉强抗拒了一下就同意了。我——我——咳，只要她喜欢，让我干什么都行，她就是有那样的魅力。”

赫尔克里·波洛嘀咕道：“你形容得非常清楚，她就是迷人的女妖瑟西[1]，确实是！”

帕特里克·雷德芬苦涩地说：“她的确会把男人变成猪！”

他继续说道：“我会对你们很坦率，各位，不会再隐瞒任何事。再瞒又有什么用？我刚才说过，我爱她爱得失去理智，至于她爱不爱我，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假装很在乎我，不过我想她是那种一旦对某个男人得手，就兴趣全失的女人。她知道她已经得到了我。今天早上，当我发现她躺在海滩上，死了，就好像——”他停了一下，“好像遭到当头一棒，我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失去知觉了。”

波洛的身子俯向他。“那现在呢？”

帕特里克·雷德芬直视着他的目光说：“我已经把真相对你们和盘托出了，我想要知道——这件事有多少会被公开出来？她反正已经死了，公开这件事对她没什么影响，但对我太太来说会是相当大的打击。是啊，我明白，”他紧接着说，“你们可能在想，你到现在才想起你太太的感受，早干什么去了？也许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我的话听起来一片虚情假意，但实际上，我真心实意地爱我的太太——非常非常在乎她。另外的那个——”他耸了下肩膀，“那是一种疯狂吧——男人都会做的傻事——可是克莉丝汀不同，她才是我真心所爱的人。尽管我亏待了她，可是心底里一直清楚她才是我真正重视的人。”他停了下来叹口气，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希望你们相信我的话。”

赫尔克里·波洛俯向他说：“我相信，真的，真的，我相信你的话。”

帕特里克·雷德芬满怀感激地望着他说：“谢谢你。”

韦斯顿上校清了一下嗓子，说：“你也许认为，我们不会在意这种貌似无关紧要的事。假如你对马歇尔太太的迷恋与谋杀案毫不相干的话，就不会被牵扯进案情。可是你似乎没明白，呃——你们的亲密关系很可能与谋杀案有直接牵连。你知道，这很可能就是犯罪的动机。”

帕特里克·雷德芬说：“动机？”

韦斯顿说：“是的，雷德芬先生，动机！马歇尔先生也许并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假如他突然发现了呢？”

雷德芬说：“啊，我的天！你是说他发现了隐情就——就杀了她？”

警察局局长干巴巴地说：“你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结果吗？”

雷德芬摇摇头说：“没有——怪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你知道的，马歇尔是一个非常沉静的人，我——啊，看起来就不像会有这种事。”

韦斯顿问道：“在你们交往的时候，马歇尔太太对她丈夫的态度如何？她有没有感到——呃，不安？怕事情传到他耳朵里？还是说她根本就无所谓？”

雷德芬慢吞吞地说：“她——有点紧张，不想让他起疑心。”

“她是不是有点怕他呢？”

“怕？没有，我觉得没有。”

波洛喃喃地说道：“对不起，雷德芬先生，在你们交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提到过离婚吗？”

帕特里克·雷德芬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啊，没有，从来没谈到这种事。你知道的，我有克莉丝汀，而艾莲娜，我敢说她从未想过离婚。她对马歇尔这个丈夫很满意，他是——呃，说起来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突然笑了一下，“是个乡绅——这一类的，而且相当有钱。她从未把我当作可以考虑的结婚对象，我只是她众多可怜的追随者中的一个——用来消闲解闷。其实我心里对此一直很清楚，可是，怪得很，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感情……”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坐在那里默想。韦斯顿把他从沉思中唤了回来。“呃，雷德芬先生，你今天早上和马歇尔太太有什么特别的约会吗？”

帕特里克·雷德芬有点不解地说：“没有特别约过。我们通常都是早上在海滩碰头，然后划着小筏子出去。”

“你今早没有看到马歇尔太太，是不是觉得意外？”

“嗯，是的，是很诧异，想不出来她到底怎么了。”

“你当时怎么想？”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是说，我一直认为她马上就会出现。”

“如果说她在别的什么地方和别的什么人约会，你能想到的会有谁？”

帕特里克·雷德芬只是睁大眼睛摇头。

“你若是和马歇尔太太有约会，通常都在哪里碰头？”

“呃，有时候我会下午和她在鸥湾见面，因为鸥湾一带下午没有太阳，所以通常没什么人。我们在那里约会过一两次。”

“从来没去过别的海湾？精灵湾呢？”

“没有过，精灵湾朝西，下午有很多人乘船和小筏子到那边去。我们也从来不在早上约会，免得引人注意。下午很多人会睡午觉，或是四处闲逛，谁都不大清楚其他人在什么地方。”

韦斯顿点点头。帕特里克·雷德芬继续说道：“当然，吃过晚饭之后，如果天气好，我们会在岛上散散步。”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地说：“嗯，是这样的。”

帕特里克·雷德芬纳闷地看了看他。

韦斯顿说：“看来关于马歇尔太太今天早上为什么去精灵湾，你也说不出什么情况能帮我们找出原因了？”

雷德芬摇摇头，用听起来非常迷惑的声音说：“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一点儿都不像艾莲娜平日的行为。”

韦斯顿说：“她有没有什么朋友住在这附近？”

“我不知道。啊，我相信一定没有。”

“呃，雷德芬先生，我要你认真回想一下。你是在伦敦认识马歇尔太太的，想必也认识她那个圈子里的朋友。据你所知，有没有人非常恨她——比如说，她为了同你来往而抛弃了别的什么人？”

帕特里克·雷德芬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实话说吧，”他说，“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人。”

韦斯顿上校用指节敲着桌面，终于开口说道：“好吧，就这样吧。目前好像只有三种可能：一个不知名的杀手——或许是个单相思的疯子，而且正好在这附近——这实在不太可能——”

雷德芬插嘴道：“不过，说老实话，目前看起来这是最有可能的了。”

韦斯顿摇了摇头。他说：“在这个案子里没有这种可能。那个海湾一般人难以到达，凶手若不是走堤路过来，经过旅馆，穿越整个小岛，再从那边的梯子下去，那就只有坐船这一种途径。这两种方式都不像是即兴杀人的凶手会选择的。”

帕特里克·雷德芬说：“你刚才提到有三种可能。”

“呃，不错，”警察局局长说，“剩下的两种可能，就是指这个岛上还有两个人有谋杀她的动机。一个是她丈夫，另外一个就是你太太。”

雷德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说：“我太太？克莉丝汀？你是说克莉丝汀和这件事有关系？”他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你疯了吧——真是疯了——克莉丝汀？哎，这完全不可能，太可笑了！”

韦斯顿说：“不管怎么说，雷德芬先生，嫉妒就是一种强烈的动机。嫉妒中的女人是会情绪失控的。”

雷德芬急切地说：“克莉丝汀不会，她——啊，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不快乐，不错，可是她不是那种会——哎，她的本性一点也不暴戾。”

赫尔克里·波洛沉吟地点了点头。暴戾，琳达·马歇尔也用过这两个字。他像刚才一样，同意了这种看法。

“再说，”雷德芬很有自信地说道，“这个想法也太荒谬了，艾莲娜在体力上至少比克莉丝汀要强壮两倍。我怀疑克莉丝汀连小猫都掐不死——更不用说像艾莲娜那样强壮的一个人了。而且克莉丝汀也不可能从崖顶顺那条直梯下到海滩上去，她想都不会想到那种方式。还有，啊——整个事情就像天方夜谭！”

韦斯顿上校挠挠耳朵。“呃，”他说，“照你这么说的确是不可能，这一点我同意，可是动机是我们首先要找的东西。”他又补充说，“动机和机会。”

雷德芬离开房间之后，警察局局长面带微笑地说：“我不觉得有必要告诉这个家伙说他妻子已经有不在场证明了，这样可以听听他对太太涉嫌谋杀有什么高见，好惊吓他一下，是不是？”

赫尔克里·波洛低语道：“他据理力争的那些话，与不在场证明的效果也不相上下。”

“是这样的。不是她干的，也不可能是她干的——正像你说的，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马歇尔倒可能下手——可显然也不是他干的。”

科尔盖特警督咳了一声。他说：“对不起，局长，我在想马歇尔那个不在场证明。你知道，如果他早有预谋的话，完全可以先把那三封信准备好，这也是可能的。”

韦斯顿说：“这个想法很好，我们一定要调查——”

他停住话头，因为克莉丝汀·雷德芬走进了房间。她像平常一样，态度淡定，举止有度。她穿了件白色网球装，外罩浅蓝色套头绒线衫，更衬托出了她的金发白肤，使她看起来更具那种孱弱的美。不错，赫尔克里·波洛心中暗忖，那张脸既不愚蠢，也不软弱可欺，充满了决心、勇气和理性。他颇为赞赏地点点头。韦斯顿上校心想：“这个小女人看上去很不错，也许有点太淡漠。这样的人，她那个拈花惹草的笨驴老公实在有点儿配不上。啊，也罢，那个男孩子还年轻，女人总会允许他们犯一两次傻的。”

他说：“请坐，雷德芬太太，你知道，有些例行公事是无法避免的。我们在询问每个人今天早上的活动情况，只是做个记录而已。”

克莉丝汀点点头，用轻柔的声音说：“哦，我明白的。你希望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越早越好，夫人。你今天早上起床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克莉丝汀说：“让我想想。我下楼去吃早饭的时候，先到了琳达·马歇尔的房间，约她早上和我一起到鸥湾去。我们说好十点半在大厅里碰头。”

波洛问道：“你吃早饭之前没有先去游游泳吗？夫人？”

“没有，我很少那么早去游泳。”她微笑道，“我喜欢等海水温热一点之后再下去。我挺怕冷的。”

“可是你先生会去？”

“是的，他总是早上去。”

“马歇尔太太呢？她也一样吗？”

克莉丝汀的声音一变，渗出丝丝寒意和酸味。“啊，像马歇尔太太这种人，不到十点多钟是不会露面的。”

气氛有些尴尬，赫尔克里·波洛说：“对不起，夫人，我先打断一下。你刚才说你去了琳达·马歇尔小姐的房间，那是几点钟的事呢？”

“让我想想——八点半——不对，还要再晚一点。”

“马歇尔小姐那时候已经起床了吗？”

“啊，起来了，她都出去过了。”

“出去过？”

“是的，她说她去游泳了。”

克莉丝汀的语气有一点点——很少的一点点迟疑，使赫尔克里·波洛感到不解。

韦斯顿说：“后来呢？”

“后来我就下楼去吃早饭。”

“吃过早饭之后呢？”

“我回到楼上，收拾好我的笔盒和素描簿，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你和琳达·马歇尔小姐？”

“是的。”

“那时候是几点钟？”

“我想正好是十点半吧。”

“你们做了些什么呢？”

“我们去了鸥湾。你知道，就是岛东侧的那个小海湾。我在那里画画，琳达晒日光浴。”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海湾的？”

“十一点四十五分。因为我十二点钟要打网球，得先回来换衣服。”

“你自己戴着表吗？”

“没有，我没有戴表，时间是问琳达才知道的。”

“啊，然后呢？”

“我收拾起画具什么的，回到旅馆。”

波洛说：“琳达小姐呢？”

“琳达？哦，琳达下水游泳去了。”

波洛说：“你们坐的地方离海远吗？”

“呃，我们在最高水位线上面一点，正好在悬崖下面——这样我可以坐在阴凉里，而琳达可以晒到太阳。”

波洛说：“你离开海滨的时候，琳达小姐是不是确实已经下海游泳了？”

克莉丝汀皱起眉头，尽力地回想了一阵。她说：“让我想想。她跑下了海滩——我盖好了我的笔盒——不错，我爬上悬崖上的小路时听到了她跳下水去的声音。”

“这一点你可以确定吗，夫人？她真的下海了？”

“是呀！”她有点诧异地瞪着他。

韦斯顿上校也瞪着波洛，然后说道：“说下去，雷德芬太太。”

“我回到旅馆，换好衣服，到网球场上和其他人见面。”

“都有哪些人呢？”

“有马歇尔先生、加德纳先生和达恩利小姐。我们打了两局，正准备再开始的时候，就听到了消息——马歇尔太太的事。”

赫尔克里·波洛的身子俯向她说：“你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夫人？”

“我怎么想？”她看上去很抵触这个问题。

“不错。”

克莉丝汀·雷德芬慢慢地说道：“那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啊，不错，你讨厌这样的事情，这我明白。不过这对你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带着恳求的目光。他对此的反应是用一种就事论事的语气说：“我请求你，夫人。你是个头脑聪明，具有理性和判断力的女人，在你住进旅馆的这段时间里，你想必对马歇尔太太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心中有数吧？”

克莉丝汀很小心地说：“我想一个人住在旅馆里，多少总会对其他人产生某些看法的。”

“当然，这是很自然的事。所以我请问你，夫人，你在听到她的死讯时是不是真的觉得很意外呢？”

克莉丝汀慢慢地说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我没觉得意外，我的确感到很震惊，可是像她那样的女人——”

波洛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像她那样的女人就是会发生这种事的……不错，夫人，这是今天早晨以来，大家在这个房间里所说过最真实，也最重要的一句话。且把——呃——”他很小心地选用着字眼，“个人的感情放在一边，你怎么看死去的马歇尔太太？”

克莉丝汀·雷德芬镇静地说：“现在再去说这些，有必要吗？”

“我想是有必要的。”

“呃，我能怎么说呢？”她苍白的脸上忽然涌起一阵红晕。

她那种故作镇定的态度松弛下来，此时此刻，她显露了女人的天然本色。“她是那种在我眼里无足轻重的女人，一无所长，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她没脑子——没智慧，除了男人、衣服和别人对她的奉承之外，什么也不想。她一无用处，是个寄生虫！我想，她也就是对男人有吸引力——当然啦，她是有吸引力，她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所以，我想，我对她会有这样的下场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她这种女人永远与那些肮脏的勾当纠缠不清——比如勒索、嫉妒、暴力，诸如此类下作的事情，她——她就是个败类。”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撅着嘴唇，满脸的不屑。韦斯顿上校突然发现，很难找到比克莉丝汀·雷德芬和艾莲娜·斯图尔特更格格不入的女人了。他同时也想到，一个人如果娶了克莉丝汀·雷德芬做太太，生活氛围自然高雅纯净，以至于会觉得艾莲娜·斯图尔特那样的女人特别有吸引力。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但她谈话中提到的某个单词使他心中一动。

他俯身问她：“雷德芬太太，你在说到她的时候，为什么会提起‘勒索’这个词呢？”

[1]又译喀耳刻，希腊神话中的女巫，善于运用魔药，经常以此使她的敌人或反抗者变成猪一类的动物或怪物。

第七章

克莉丝汀瞪着他，好像一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道：“我想——因为她被勒索过。她是那种会被人勒索的人。”

韦斯顿上校很热切地说：“可是——你知道她被人勒索吗？”

她的两颊上泛起了一片红晕，有点尴尬地说：“说老实话，我碰巧知道，我……我……偶然听到了一些话。”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雷德芬太太？”

克莉丝汀·雷德芬的脸越来越红，她说：“我——我并不是有意偷听，完全是偶然碰上的。那是两——不，是三天之前，我们在玩桥牌。”她转头对波洛说，“你还记得吧？我丈夫和我，波洛先生和达恩利小姐。我正好是明手。桥牌室里空气不好，我就从落地长窗走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我向海滩走去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就是艾莲娜·马歇尔，我马上就听出来了。她说：‘再怎么逼我也没用，我现在弄不到钱了，我丈夫会起疑心的。’然后有个男人的声音说：‘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必须把钱吐出来。’艾莲娜·马歇尔说：‘你这个勒索人的流氓，’那个男人说：‘是流氓也好，不是流氓也好，你必须付钱，夫人’。”克莉丝汀停了一下，“我转身往回走，一分钟之后，艾莲娜·马歇尔从我身边冲过，她看起来——呃，极其心烦意乱。”

韦斯顿说：“那个男人呢？你知道他是谁吗？”

克莉丝汀·雷德芬摇了摇头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几乎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是你认识的什么人的声音吗？”

她想了想，但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声音很模糊，也很低。那声音——啊，说是谁都可以的。”

韦斯顿上校说：“谢谢你，雷德芬太太。”

等克莉丝汀·雷德芬出去把门关上之后，科尔盖特警督说：“这下我们有点儿线索了。”

韦斯顿说：“你这么认为，呃？”

“哎，这是很有启发性的线索，局长，你不能视而不见。这个旅馆里有人在勒索那位女士。”

波洛轻声细语地说：“不过那个勒索人的歹徒没死，死的是被勒索的人。”

“这是有点儿说不通，我也这么想。”警督说，“一般来说，勒索者不会把他们的勒索对象干掉的。不过这至少解决了我们的一个问题，让我们明白马歇尔太太那天早上不同寻常的行为是为了什么。她是去见那个勒索者，不希望让她丈夫或雷德芬知道这件事。”

“这么说倒是顺理成章。”波洛表示同意。

科尔盖特警督继续说：“想想看，他们选定的地点非常适合这种会面。那位太太划着小筏子去，显得很自然，她每天都会这么做。至于精灵湾那样一个早上从来没人去的安静地方，正适合谈话。”

波洛说：“是这样，我也想到了这些。那里正如你所说的，非常适合见面，没有闲人干扰。要从陆地这边到那里，只能从崖顶沿着那条垂直的钢梯下去，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尝试的。除此之外，那个地方大部分被悬崖遮挡住了，从上面看不到。另外还有个优点，雷德芬先生那天才跟我说起过，那里有个山洞，入口很难找到，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待着而不被别人发现。”

韦斯顿说：“对，叫妖精洞——我记得听人提起过。”

科尔盖特警督说：“不过已经有好多年没听人说起了。我们最好到洞里去查看一下，谁知道呢，没准儿能发现点儿什么线索。”

韦斯顿说：“对，说得对，科尔盖特，我们已经猜到这个谜的一部分答案，知道了马歇尔太太为什么去精灵湾。不过，我们还要得到另外一部分答案：她到那里去见什么人？想必那也是住在这个旅馆里的人。虽然旅馆里没人够资格做她的情人——可是作为勒索者就另当别论了。”他看看旅客登记簿，“侍者、用人什么的可以排除，我认为他们不大可能。剩下的人是：那个美国佬加德纳，巴里少校，贺拉斯·布拉特先生，还有斯蒂芬·兰恩牧师。”

科尔盖特警督说：“我们还可以把范围再缩小一点，局长。我想那个美国佬是可以排除在外的，他整个上午都在海滩上，是这样的吧，波洛先生？”

波洛回答道：“他有一小段时间不在，给他太太拿毛线去了。”

科尔盖特说：“啊，呃，那不必算。”

韦斯顿说：“另外三个呢？”

“巴里少校今早十点钟出去的，一点半回来。兰恩牧师更早，他八点钟吃早饭，说他要去健行。布拉特先生九点半驾船出海，跟他平常一样。他们几个都还没回来吧？”

“驾船出去的，呃？”韦斯顿上校说话时好像若有所思。

科尔盖特警督随声附和：“这个似乎比较符合我们要找的，局长。”

韦斯顿说：“呃，我们要跟那位少校谈谈——我看看，还有些什么人？罗莎蒙德·达恩利，还有那个姓布鲁斯特的女人，她跟雷德芬一起发现尸体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科尔盖特？”

“啊，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局长，不做什么不靠谱的事。”

“她对案情有没有发表过意见？”

警督摇了摇头。“我想她没有更多的东西要告诉我们了，局长，不过我们可以确认一下。另外就是那对美国夫妇。”

韦斯顿上校点点头说：“让他们一起进来吧，赶紧把询问程序结束。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发现什么线索。别的不敢说，也许会在勒索案上有点儿进展。”

加德纳夫妇来到他们面前，加德纳太太马上开口解释：“我希望你能了解，韦斯顿上校——我想没叫错吧？”

知道自己没说错后，她接着说：“我真是太震惊了，加德纳先生一向非常、非常注意我的健康——”

加德纳先生这时插了一句。“加德纳太太，”他说，“是个很敏感的人。”

“——他对我说：‘没问题，卡丽，’他说，‘我当然会陪你去。’我并不是对英国警方的工作不够赞赏，实际上我们确实非常赞赏，据说英国警方的工作是最精细、最好的，我从不怀疑这一点。有一回我在萨沃伊饭店丢了只手镯，负责这件事的那个年轻警员极富同情心，再没人比他更可爱了。当然啦，其实我的手镯根本就没有丢，只是放错了地方。当时我要赶着时间做事，匆匆忙忙的，很容易让人丢三落四——”加德纳太太停下来，轻轻吸口气，然后又开始说，“我想说的是，我知道加德纳先生和我意见一致，我们就是太焦虑了，以至于不知道怎么才能为英国警方提供帮助，所以现在请你们尽管问我们问题，问什么都行——”

韦斯顿上校张开嘴，准备满足她这个要求，但话到嘴边又被噎回去了，因为加德纳太太正在继续说话：“我是这样说的吧，对不对？奥德尔，就是这样，对不对？”

“是，亲爱的。”加德纳先生说。

韦斯顿上校抢着把自己的话说了出来：“据我所知，加德纳太太，你和你先生一早上都在海滩上吧？”

这次加德纳先生居然抢了次先着。“不错。”他说。

“哎，当然在呀，”加德纳太太说，“今天早上天气真可爱，也真平静，就像其他日子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吧，甚至更好些。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在另外一边那个没人的海湾里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今天有没有看到过马歇尔太太？”

“没有。我跟奥德尔说，哎，马歇尔太太今早到哪里去了？我说，先是她丈夫找她，接着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年轻人，雷德芬先生，他在海滩上坐立不安，对不管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一脸不耐烦。我心想，他太太那么好，那么漂亮，他干吗还要去追那个可怕的女人呢？因为我确实认为她很可怕，我一直对她是这种看法，是不是，奥德尔？”

“是，亲爱的。”

“我真是不明白，马歇尔先生多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娶这么个女人——何况他还有个正在成长发育的女儿。挺好的一个小姑娘。女孩子必须得到良好的教养，这对她们很重要。马歇尔太太完全不能胜任——她压根儿就没教养——说得更直白一点，她天性愚钝。哎，要是马歇尔先生有点儿脑子的话，他应该娶的是达恩利小姐，那才是一个极其迷人的女子，又非常有名气。我非常敬佩她那种勇往直前的精神，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和她本人一样出类拔萃。要做出这种业绩，非得靠头脑不可——你只要看看罗莎蒙德·达恩利，就可以看出她头脑聪慧。只要是她想干的事情，她就能精心策划，付诸实施，而且取得成果。我对这位女士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天我还跟加德纳先生说，谁都看得出她很爱马歇尔先生——我当时说的是，爱他爱得发疯，对不对，奥德尔？”

“对啦，亲爱的。”

“好像他们也是青梅竹马的老相识了。现在，谁知道呢，既然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了，说不定他们俩就会结成一对了。我不是个偏执的女人，韦斯顿上校，我也没那么讨厌演艺圈的人——嗯，我的好朋友里有不少女演员呢——可是我一直跟加德纳先生说，那个女人有点邪气。你看，现在证明我的话对了吧。”

她得意扬扬地住了嘴。赫尔克里·波洛嘴角一动，实在掩饰不住笑容。他的目光和加德纳先生精明的灰色眼睛碰在一起，对视了一会儿。

韦斯顿上校有点儿绝望地说道：“呃，谢谢你，加德纳太太。我想你们两位自从住到这里，大概没有再注意到别的什么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了吧？”

“哎，没有，我想是没有了。”加德纳先生细声慢气地说，“马歇尔太太大部分时间都和年轻的雷德芬在一起——不过每个人都能告诉你这件事。”

“她丈夫呢？你认为他在乎这种情况吗？”

加德纳先生很小心地说道：“马歇尔先生是个含蓄的人。”

加德纳太太表示同意：“是呀，一点儿不错，他真是个标准的英国人！”

在巴里少校易怒的脸上，各种感情轮流出场。他很想作出震惊的模样，可是又忍不住满脸的幸灾乐祸。

他用略带喘息的哑嗓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们破案。当然啦，我并不了解本案——不知道什么线索。与此案有关联的那几个人我都不大认识，不过我这辈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知道，我曾经在东方住了很久。我可以告诉你，在印度大山的兵站里驻扎过之后，你对人性就了如指掌了，若还有什么不太清楚的，基本就属于细枝末节，不知道也罢。”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说：“说起来，这事儿让我想起以前在西姆拉的一件案子，一个忘了叫罗宾森还是福尔克纳的家伙，驻扎在东维帝或是北萨里的，记不清了，反正也没关系。他是个生性沉默的人，你知道，看过很多书——人们都觉得他跟牛奶一样温和无害。有天晚上，他在他们住的小屋里和太太打起来，掐住了她的喉咙。她一直和这个人或那个人搞暧昧，被他发现了。老天爷，他差点掐死她！真是突如其来，我们全都吓坏了！万万想不到他会干出这种事。”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细语地说：“你认为那件案子和马歇尔太太之死有相同之处吗？”

“呃，我的意思是说——掐喉咙，你知道的，同样的手法，暴怒之下的行为。”

波洛说：“你认为马歇尔先生有暴怒的倾向吗？”

“哎呀，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巴里少校的脸更红了，“我从来没说过马歇尔先生一个不字，他可是个大好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他的坏话。”

波洛轻声细语地说：“啊，抱歉，不过你的确谈到了做丈夫的自然反应。”

巴里少校说，“嗯，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她是个容易招蜂引蝶的人，是吧？把年轻的雷德芬钓上了钩，在他之前恐怕还少不了有别人。可笑的是，你知道，那些做丈夫的都很固执，我总是对这种情形感到诧异，他们只看到别人对他太太甜言蜜语，看不到她对别人是如何甜蜜的。我还记得在浦那的一个案子，那个女人好漂亮。我的天，她带她丈夫跳舞——”

韦斯顿上校挪动了下身子，说道：“是的，是的，巴里少校，目前我们只需要弄清楚事实。你个人是不是知道什么——听到或注意到什么可能对我们破案有用的事？”

“哎，说老实话，韦斯顿，我想是没有。有天下午，我在鸥湾看到她和年轻的雷德芬一起——”他挤眉弄眼，发出沙哑而深沉的笑声，“很漂亮，不过这可不是你们需要的那种证据吧？哈哈。”

“今天早上你完全没有见到马歇尔太太吗？”

“今天早上我什么人也没见到。我到圣卢镇上去了。这也怪我的运气不好，这种地方几个月都不出什么事，出了事，我却没赶上。”

少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韦斯顿上校追问道：“你说你去了圣卢镇？”

“是的，想去打个电话。这里没电话，而莱德卡比湾的电信局又太不隐秘了。”

“你打电话是为了很私密的事吗？”

巴里少校又很开心地挤了挤眼睛。“哎，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想要和我的一个老朋友联系一下，让他替我在一匹马上下个注。运气不好，没能和他通上话。”

“你是在哪里打的电话？”

“圣卢镇邮电总局的电话亭里。后来在回来的路上，我又迷了路——那些该死的小巷小弄——到处弯弯绕绕的，在那里面找路至少浪费了我一个小时。这一带真是叫人搞不清楚。我刚回来不到半个小时。”

韦斯顿上校说：“你在圣卢镇有没有和什么人谈话，或是见到什么人呢？”

巴里少校轻笑着说：“要我提出不在场证明吗？我想不出什么用得上的。我在圣卢镇见到了五万人——可那并不代表他们都记得见过我。”

警察局局长说：“我们必须这么问你，你是知道的。”

“你说得不错，尽管问，随时问，我乐于帮忙。那个死者真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我愿意帮你们抓到作案的家伙。无人海滩谋杀案——我敢跟你们打赌，报上一定会这样说的。这又让我回想起——”

这回是科尔盖特警督硬把这朵回忆之花还在含苞待放时就给掐了，将那位多嘴多舌的少校给请了出去。他回来之后说：“到圣卢镇上很难查证到什么，现在正是旅游旺季。”

警察局局长说：“嗯，我们还不能把他从嫌疑名单上排除。我并不相信他与此案有什么牵连，像他这种令人生厌的老家伙很多，我当兵的时候就碰到过一两个。可是——他还是有嫌疑。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科尔盖特，查一下他什么时候开车出去的——行车路线什么的。他很可能把车停在一个无人之处，走路回来，再到精灵湾去。不过我觉得这样也说不通，他极有可能被人看到，这对他来说太冒险了。”

科尔盖特点了点头。他说：“当然，今天有不少游览车到这里来，天气好嘛，大约十一点半就开始进人了。涨潮是七点，退潮是一点左右，沙滩上和堤路上都会有人。”

韦斯顿说：“嗯，他得由堤路上过来，经过旅馆。”

“并不正好经过旅馆，他可以绕道从那条小路到岛的另一侧。”

韦斯顿表示怀疑。“我并不是说他那样做肯定会被人看见，旅馆里的客人差不多全在前面的海水浴场，只除了雷德芬太太和马歇尔家的女孩子在鸥湾，而那条小路只有旅馆的某几个房间窗口可以望得见。恐怕那时正好有人往外看的可能性很小。这样一来，我敢说，要是谁走进旅馆，穿过大厅再出去，没有一个人看见，也是可能的。不过我要说的是，他不可能异想天开地认为没人会看见他。”

科尔盖特说：“他可以划船到精灵湾去。”

韦斯顿点点头道：“这方法听起来还差不多，要是他在附近那个小海湾里准备好小船，可以停下车子，划船或是开船到精灵湾去，杀人之后再划回去，开走自己的汽车，回来描述那套去圣卢镇又迷路的故事——他知道他那么说是很难验证的。”

“你说得对极了，局长。”

警察局局长说：“好了，这事儿我交给你了，科尔盖特。在附近细细盘查一番，你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我们最好见见布鲁斯特小姐吧。”

艾米丽·布鲁斯特没有给他们已经掌握的情况再补充什么新线索。韦斯顿在她重复了以前的说法之后，问道：“此外你没有什么其他有用的线索吗？”

艾米丽·布鲁斯特干脆地答道：“恐怕没有。这件事很棘手。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很快破案。”

韦斯顿说：“我也这么想。”

艾米丽·布鲁斯特淡然地说：“应该不会太困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布鲁斯特小姐。”

“对不起，我可不是想在专业人士面前信口开河，我的意思只是说，像这种女人被杀，调查起来应该不太难。”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细语地说：“你这么认为？”

艾米丽·布鲁斯特直言不讳地说：“是的。虽然古话说：‘人死不记仇’，可是事实是不容置疑的，那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你们只要好好调查一下她不堪的历史就行了。”

赫尔克里·波洛柔声说道：“你不喜欢她吧？”

“我很了解她，”她看到那三个人疑问的眼光，继续说道，“我一个堂妹嫁给了厄斯金家的人。你们大概也听说过，那个女人哄得老罗杰爵士把财产遗赠给她，而没有留给自己家人的事了吧？”

韦斯顿上校说：“而他的家人——呃，对这件事很生气？”

“当然啦，他和这个女人交往就已经是大丑闻了，更耸人听闻的是还留给她价值近五万镑的遗产。她是何种女人还用说吗？我敢说我的话听起来很严重，但在我看来，像艾莲娜·斯图尔特这类女人根本不值得同情。我还知道另外一件事——有个年轻人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他本来就是个莽撞的家伙，与她的关系更让他铤而走险，在股市上搞了点邪门歪道——只是为了弄钱花在她身上——后来差点儿吃上官司。这女人是见一个人毁一个人，你看她把年轻的雷德芬搞成了什么样子。哼，恐怕我对她的死完全不觉得遗憾——不过当然最好是她自己淹死，或是失足从悬崖上摔死，被掐死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认为凶手是她以前的情人之一？”

“不错，我正是这样想。”

“有人从对面过来，而又没人看见？”

“怎么会有人看见呢？我们全在海水浴场上。我想当时马歇尔家的孩子和克莉丝汀·雷德芬正在往鸥湾去的路上，方向正好相反。马歇尔先生在旅馆他自己的房间里，那还有谁会看到他呢？除非是达恩利小姐。”

“达恩利小姐当时在哪里？”

“坐在悬崖上开凿出来的那个地方，叫作阳光崖的。我们看到她在那里，我是说雷德芬先生和我，我们划船过去的时候。”

韦斯顿上校说：“也许你说得对，布鲁斯特小姐。”

艾米丽·布鲁斯特胸有成竹地说：“我的想法十拿九稳。像她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她本人就是最好的线索。你同意我的说法吗？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对充满自信的灰色眼睛。他说：“哦，是的——我很同意你的说法，艾莲娜·马歇尔就是她自己这件命案最好的线索。”

布鲁斯特小姐简洁地说：“那么，就这样了。”

她笔直地站着，用冷静而充满自信的眼光扫过那三个男人。

韦斯顿上校说：“布鲁斯特小姐，你放心，马歇尔太太过去生活中的所有线索，我们都绝对不会忽略的。”

艾米丽·布鲁斯特走了出去。

坐在桌子前的科尔盖特警督挪动了一下身子，沉吟道：“她实在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对那个死者也心怀恨意，真的。”他停了一分钟，又想起来似的说，“可惜她早上的不在场证明无可置疑。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局长？大得像男人的手一样，而且她是个健壮的女人——甚至比某些男人更健壮……”他又停了一下，近乎乞求地望向波洛，“你说她今早始终没离开过海边，波洛先生？”

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说：“亲爱的警督大人，她来的时候，马歇尔太太尚未到达精灵湾；而她在和雷德芬先生一起乘小船划出海之前，一直就在我眼皮底下。”

科尔盖特警督郁郁地说：“那她就没嫌疑了。”他好像对此颇为遗憾。

像往常一样，赫尔克里·波洛一看到罗莎蒙德·达恩利，心中愉悦之感便油然而生。即使她前来只是接受警方为一起谋杀案而进行的询问，也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她在韦斯顿上校对面坐下，将优雅睿智的面庞转向他，说：“你要我的姓名住址吗？我叫罗莎蒙德·安妮·达恩利，我开了家罗斯蒙德服饰公司，在布洛克街六二六号。”

“谢谢你，达恩利小姐，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与案情有关的事呢？”

“我想我大概说不出什么。”

“你本人的行动——”

“我大约在九点半左右吃过早饭，然后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拿了几本书和遮阳伞，去了阳光崖，那时候大约是十点二十五分。我在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回到旅馆，上楼去拿网球拍，到网球场去打网球，一直玩到吃午饭的时候。”

“你在那个叫作阳光崖的地方，从十点半一直待到十一点五十分？”

“是的。”

“你早上有没有见到马歇尔太太？”

“没有。”

“你在悬崖上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她划着小筏子到精灵湾去？”

“没有，想必在我到那里以前她已经经过那里了。”

“今天早上，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人乘着筏子或小船过去呢？”

“没有，我没有看到。你知道，我一直在看书。当然，我偶尔也会停下来眺望一下海面，可是每次海上都很安静。”

“连雷德芬先生和布鲁斯特小姐经过你都没有注意到？”

“没有。”

“我想，你跟马歇尔先生原先就认识吧？”

“马歇尔先生和我是世交，我们两家住隔壁。不过，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他了——大概总有二十年吧。”

“马歇尔太太呢？”

“在这里见到她之前，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

“据你所知，马歇尔先生和他太太之间的关系好不好？”

“我想，很好吧。”

“马歇尔先生很爱他太太吗？”

罗莎蒙德说：“大概是的，这方面我实在不清楚。马歇尔先生是个很传统的人——不像现在的人那样习惯于把婚约誓言挂在嘴上。”

“你喜欢马歇尔太太吗，达恩利小姐？”

“不喜欢。”她说得平静而不动声色，听起来意思明确——那还用说吗。

“为什么呢？”

罗莎蒙德似笑非笑地说：“想必你已经发现艾莲娜·马歇尔在她的同性之中很不受欢迎吧？她跟女人在一起就厌烦得不行，而且毫不掩饰。不过，我倒很欣赏她的穿着品位，她对服饰搭配很有天分，替自己挑选的衣服都恰到好处，打扮得很好。我倒希望她能做我的客户。”

“她在衣饰上花钱很多吧？”

“想必是的。不过她自己有私房钱，而马歇尔先生也很有钱。”

“你有没有听说，或是注意到马歇尔太太受到别人勒索，达恩利小姐？”

罗莎蒙德·达恩利的脸上流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她说：“有人勒索？艾莲娜？”

“这话好像令你大为吃惊。”

“呃，没错，这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肯定会有这种可能性吧？”

“凡事皆有可能，不是吗？人生在世用不了多久就会了解这一点的，可是我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有什么事可以用来勒索艾莲娜。”

“我想，总有些事情，是马歇尔太太不希望传到她丈夫耳朵里去的吧。”

“呃——说得也是。”她微笑着解释她语气中的怀疑，“我的确心存疑惑，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知道，艾莲娜的行为令她声名狼藉，没人觉得该对她有所尊重。”

“那么，你想她的丈夫是不是知道她——和别人的暧昧关系呢？”

罗莎蒙德半天不说话，皱着眉头。最后，她终于勉为其难地慢慢说道：“你知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想，我一向认为肯尼斯·马歇尔相当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太太，而且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也不抱任何幻想。但事实上可能并非如此。”

“他有可能对她绝对信任吗？”

罗莎蒙德有些愤愤地说：“男人都是傻瓜。肯尼斯·马歇尔表面上看起来洞明世事，其实并不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也许会盲目地相信她，也许认为她只是——受人仰慕而已。”

“而你知道有谁——或是你听说有谁对马歇尔太太心怀恨意的？”

罗莎蒙德·达恩利微微一笑。“只有一些讨厌她的太太们。但我想她既然是被掐死的，凶手想必是个男人。”

“是的。”

罗莎蒙德沉吟着说：“呃，我想不起什么人有嫌疑，不过，也许我本来了解得就不多。你们应该去问跟她关系比较亲近的人。”

“谢谢你，达恩利小姐。”

罗莎蒙德在她的椅子里微微侧过身来，说：“波洛先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她脸上的笑容略带讽刺。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摇摇头说：“我想不起有什么要问的。”

罗莎蒙德·达恩利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第八章

他们站在艾莲娜·马歇尔的卧室里，两扇落地窗外便是可以俯视海水浴场和大海的阳台。阳光照进房间，在艾莲娜的梳妆台上排放着的各种瓶瓶罐罐上闪烁。到处都是化妆品和美容用品。在这一大堆女性用的东西之间，三个大男人四处搜索。科尔盖特警督拉开每个抽屉，他哼了一声，因为发现了一捆信。他和韦斯顿一起把那捆信翻看了一遍。

赫尔克里·波洛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到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礼服和运动装。他拉开另一边的门，下面堆着轻薄的睡衣，上面一块宽隔板上放了好几顶帽子，包括另外两顶不同颜色的纸板海滩帽——朱红和浅黄——还有一顶宽大的夏威夷草帽。另外还有一顶深蓝色亚麻布帽子，三四顶装饰性小帽，想必价钱都不便宜——还有深蓝色的小贝雷帽，一束黑色天鹅绒的羽毛状头饰，以及浅灰色的头巾帽。赫尔克里·波洛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唇边漾起了一丝笑意。他喃喃地说了声：“唉，女人！”

韦斯顿上校把那些信折起来。“三封是年轻的雷德芬写来的。”他说，“那个该死的小笨蛋。用不了多少年他就知道千万别给女人写情书，她们总会保留着这种信件，却赌咒发誓说已经烧了。这里还有一封信，也是这种东西。”他把信递过去，波洛接了过来。

亲爱的艾莲娜：

上帝知道我是多么忧伤。我就要动身去中国了——也许从此天涯海角，很多年无法和你相见。不知道还有谁会爱一个女人像我爱你这样疯狂。谢谢你的那张支票，他们现在不起诉我了。这次差点搞砸了，都是因为我想为你发笔大财。你能原谅我吗？我想把钻石戴在你的耳朵上——那么可爱的耳朵，还要用奶白色的大珍珠围住你的颈项，只不过他们说最近珍珠不流行了。那么，弄块大翡翠好吗？对，就是这个，一块大的翡翠，凉凉的，绿绿的，里面隐藏着火。不要忘了我——我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你是我的，永远属于我。

再见——再见——再见。

J.N.

科尔盖特警督说：“也许值得花些时间调查一下这位J.N.是不是真的去了中国，否则——呃，他说不定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为那女人神魂颠倒，将她视为天人，一旦发现她只是在玩弄他，还不疯了？我觉得这个人就是布鲁斯特小姐提到的那个。嗯，我想可能有用。”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说：“嗯，这封信很重要，我认为很重要。”

他转过身又环顾了一下那个房间——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打开的衣柜，还有放在床上的一个大洋娃娃。

他们走进肯尼斯·马歇尔的房间——就在他太太房间的隔壁，但是两间房并没有门户相通。他这边也没有阳台。房间所朝的方向相同，有两扇窗子，但房间要小得多。两扇窗之间挂了面镜子。右边窗侧的屋角里放了张梳妆台，上面搁着两把象牙发刷，一把刷衣服的刷子和一瓶发胶。左边窗侧的角落里则放了张写字台，上面有一架打开盖子的打字机，旁边是一大沓白纸。

科尔盖特很快检查了一遍桌上的东西。他说：“看起来一目了然。啊，这就是他今天早上说到的那封信。发信日期是二十四号——也就是昨天。这是信封，上面还有今天早上莱德卡比湾邮局的邮戳，似乎没什么问题，我们要看看他是不是提前做好了这些准备工作。”

他坐了下来，韦斯顿上校说：“你暂时在这儿待着吧，我们要去其他房间看看。到现在我们还没允许大家进房间，他们都怨声载道了。”他们接着走进了琳达·马歇尔的房间。那个房间朝东，望出去可以看见岩石和底下的大海。

韦斯顿环顾一下房间，小声说：“估计这儿没什么可看的。也许马歇尔会把什么不想被我们找到的东西放在他女儿房间里，不过也不太可能。这里不像是藏有凶器，或是什么该丢掉的东西。”他又走了出去。

赫尔克里·波洛留在了房间里。他在壁炉架上看到了一些颇为有趣的东西——那里最近烧过些什么。他跪下来，耐心地将找到的东西摊放在一张纸上。一大块形状不规则的蜡烛油，一些绿纸或卡片纸的碎屑，可能原本是一张日历，因为有块没有烧毁的碎片上有个数字“5”，还有印着的字迹“……而行……”另外有一根普通的针，一些烧毁的动物身上的东西，可能是毛发。波洛把这些东西整齐地摆成一排，凝视着它们，轻声细语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可能就是这句话。可是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真奇怪！”他捡起那根针，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轻声细语地说：“我的天！难道是这么回事吗？”

赫尔克里·波洛从炉架边跪着的地方站起来，慢慢扫视着这个房间，他神色大变，变得很沉重，甚至严峻。

壁炉左侧有个架子，上面放着一排书。赫尔克里·波洛仔细地浏览了一遍书名。一本《圣经》，一本很旧的《莎士比亚戏剧选集》、汉弗莱·华德夫人所写的《威廉·阿什的婚事》、夏洛蒂·杨的《年轻的继母》、《什罗普郡的年轻人》、艾略特的《大教堂谋杀案》、萧伯纳的《圣女贞德》、玛格丽特·米切尔女士的《飘》，还有狄克森·卡尔的《燃烧的法庭》。

波洛抽出两本书，《年轻的继母》和《威廉·阿什的婚事》，看了一眼扉页上模糊的印章。就在他要把那两本书放回去的时候，却看见这些书后面还插着一本书，开本较小，封面是棕色软皮。他将书取出打开，极其缓慢地点着头，轻声细语地说：“原来我想得不错……嗯，我是对的，不过另外那件事——难道也可能吗？不，不可能的，除非……”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摸着自己的胡髭，不停地思索着，再次轻柔地自语：“除非——”

韦斯顿上校在门口探进头来。“喂，波洛，你还在这里？”

“来了，来了。”波洛叫道。他匆忙走了出去。琳达隔壁的房间就是雷德芬夫妇住的，波洛一瞥之下，立刻发现里面显示出主人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一边非常整洁有序，想必是克莉丝汀整理的，另一边则凌乱不堪，恰是帕特里克个性的表现。除了这些表现个性的细枝末节外，这个房间并没有什么东西引起他的注意。

再过去一间是罗莎蒙德·达恩利的，他在那里多逗留了一刻，只是因为很欣赏这个房间的主人。他注意到放在床头柜上的几本书，以及梳妆台上那些贵重但简单的化妆品，同时也嗅到了罗莎蒙德·达恩利常用的香水那种优雅的气味。

罗莎蒙德·达恩利的房间再过去，走廊尽头是一扇打开的落地窗门，通往一座阳台，阳台上有梯子直达底下的岩石。韦斯顿说：“客人要想在早饭之前去游个泳的话，一般都走这条路——大部分人都喜欢从岩石上跳水。”

赫尔克里·波洛眼光闪动，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他走到外面，低头望去，底下有一条小路通往开凿出来的阶梯，曲曲折折地通往下面的海边。另外还有一条小路绕过旅馆通往左侧。他说：“可以走这道阶梯下去，从左边绕过旅馆，走上连着堤路的大路。”

韦斯顿点点头，接着波洛的话进一步说明：“不用经过旅馆就可以穿过这个岛。”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有可能被人从窗口看见。”

“什么窗口？”

“公共浴室朝这边有两扇窗子——朝北的——还有职员浴室，以及一楼的衣帽间和台球室。”

波洛点点头说：“不过前面那几个地方的窗户都是毛玻璃，而早上天气好的话，也没人会去打台球。”

“说得对，”韦斯顿停了一停，说，“案子要真是他干的话，他肯定走的是这条路。”

“你是说马歇尔先生？”

“对，有勒索也好，没勒索也好，我觉得他都脱不了干系。你看看他的态度——哎，他那种态度真是太糟糕了。”

赫尔克里·波洛淡然地说：“也许吧——但是我们不能光凭态度断定凶手。”

韦斯顿说：“那你认为他没有嫌疑吗？”

波洛摇摇头说：“不，我不会这样说。”

韦斯顿说：“我们先看科尔盖特在打字那件不在场证明上调查的结果如何，同时，我再把这一楼当值的女佣找来问问，很多问题要靠她的证词来决定。”

那个女佣年约三十岁，生气勃勃，做事干脆利落，而且很聪明。她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证词。马歇尔先生大约是十点半过后不久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她当时正在打扫，他请她尽快清扫。她后来没有再看到他回来，不过一会儿之后听到了打字的声音，她说那大约是十点五十五分左右。当时她在雷德芬夫妇的房间里打扫，之后又到走廊尽头达恩利小姐的房间去清扫，在那里就听不见打字声音了。她记得到达恩利小姐房里时刚刚十一点，进门时听见莱德卡比湾教堂的钟敲了十一下。十一点一刻的时候，她下楼去吃她十一点时该用的茶点，然后就到旅馆另一侧的房间去干活。在回答警察局局长的询问时，她说明了自己在这边打扫的几个房间依次是：琳达·马歇尔小姐的房间、两间公用浴室、马歇尔太太的套房、马歇尔先生的房间，雷德芬夫妇的套房，还有达恩利小姐的套房。马歇尔先生和马歇尔小姐的房间都没有附带浴室。她打扫达恩利小姐的房间和浴室时，并没有听到有人从门口经过，或由阶梯下到海边去，不过假使有人悄悄走过，她多半也没听见。

韦斯顿接着问了些有关马歇尔太太的事。

这位叫格拉蒂丝·纳拉科特的女佣说，马歇尔太太平常不会那么早起床，所以她在十点刚过就发现马歇尔太太的房门开着，人已经下楼的时候，感到十分诧异，这的确不同寻常。

“马歇尔太太一直都在床上吃早点吗？”

“啊，是的，局长，一向如此。吃得倒是不多，只喝点茶和橙汁，再加一片吐司面包，像很多太太一样，要保持苗条。”没有，这天早晨她并没有觉得马歇尔太太的神态有什么反常之处，她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细语地说：“小姐，你对马歇尔太太有什么看法？”

格拉蒂丝·纳拉科特望着他，说道：“呃，这我可不好随便说，对吧？”

“对，但你还是得说，我们很着急——急着听听你是怎么看她这个人的。”

格拉蒂丝有点不安地看了警察局局长一眼，他马上装出一副既同情又鼓励的表情。其实他觉得这位外国同事采取的询问方式不是很妥当。他说：“啊——对，当然，说吧。”

格拉蒂丝那种干脆利落劲儿忽然消失了。她摸着身上穿的印花衣服，说道：“呃，马歇尔太太——她实在算不上真正的淑女。你想必也会这样说吧，我的意思是说，她比较像个女演员。”

韦斯顿上校说：“她本来就是个女演员。”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向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并不——呃，她要是不想对人家客气的话，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子笑容满面，一下子就翻脸——或者因为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或者她按铃叫人而人家没马上去，或者是她送洗的衣服没送回来，态度又粗鲁又刻薄。我们大家都不喜欢她。不过她的衣服很漂亮，而且，当然，她长得也很漂亮，所以会有很多人仰慕她。”

韦斯顿上校说：“对不起，我不得不问你一个问题，这件事很重要。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和丈夫之间的情形怎么样？”

格拉蒂丝迟疑了一阵，她说：“您不是——该不会是——您不会认为是他干的吧？”

赫尔克里·波洛很快地问道：“你认为呢？”

“哦，我可不会这样想，他是个很好的人。马歇尔先生不会做这种事——我敢说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但你并不那么确定——我从你的语气里就听得出来。”

格拉蒂丝吞吞吐吐地说：“报纸上登过这样的事情——因为嫉妒发生的案件。如果的确有什么暧昧的话——当然每个人都在议论——我是说，她和雷德芬先生之间有什么。而雷德芬太太是那么好，那么安静的一个女人，真让人感到耻辱。雷德芬先生也是位很好的绅士。可是男人若是碰到马歇尔太太这种女人，恐怕也就不由自主了——她那种女人向来我行我素。我想，做太太的恐怕得好好忍耐了。我相信，”她叹口气，顿了顿，“如果马歇尔先生发现了这件事的话——”

韦斯顿上校紧紧追问：“会怎么样呢？”

格拉蒂丝字斟句酌地说：“有时候我的确认为她很怕丈夫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确实的根据，我只是觉得——有时候她也——很怕他。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并不——并不很随和。”

韦斯顿说：“可是你有没有什么根据？比方说他们之间说过的话。”

格拉蒂丝慢慢地摇头。

韦斯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哎，马歇尔太太今天早上收到几封信，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

“大概有六七封吧，我记不清楚确切的数目。”

“是不是你送上去给她的？”

“是的，我像平常一样从办公室拿了信，放在早餐托盘里一起送上去。”

“你还记得那些信是什么样子吗？”

这个女孩子摇了摇头。“只是普通的信件，有些是广告和传单吧，我想，因为后来都被她撕碎了丢在托盘上。”

“那些撕掉的信呢？”

“丢进垃圾箱了，现在有一位警员先生正在检查。”

韦斯顿点点头。“字纸篓里的东西呢？倒在哪里了？”

“也在垃圾箱里。”

韦斯顿说：“唔——好，好，我想目前没什么别的事了。”

他询问地看了波洛一眼。

波洛把身子俯向前来。“你今早打扫琳达·马歇尔小姐房间的时候，有没有清理壁炉？”

“没有什么好清理的，先生，又没生过火。”

“壁炉里也没什么东西吗？”

“没有呀，干干净净的。”

“你什么时候去打扫她房间的？”

“差不多九点一刻吧，她下楼去吃早饭的时候。”

“那你是否知道，她吃完早饭之后有没有再回过房间？”

“我知道，她在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上楼来的。”

“她是不是就留在自己房间里了？”

“我想是吧。后来在快到十点半的时候，她又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你没有再进她的房间吗？”

“没有，那个房间已经打扫好了。”

波洛点点头，他说：“还有一件事情我想知道：今天早上有谁在吃早饭以前去游过泳？”

“另外那一侧和上面那层楼的情形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几间的情形。”

“我只要知道这个就行。”

“呃，今天早上只有马歇尔先生和雷德芬先生去游过泳。我想，他们总是一大早就下水的。”

“你有没有看到他们呢？”

“没有，可是他们的湿泳衣像平常一样晾在阳台栏杆上。”

“琳达·马歇尔小姐今早没去游泳吗？”

“没有，她的游泳衣是干的。”

“啊，”波洛说，“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个。”

格拉蒂丝·纳拉科特主动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去游早泳的。”

“其他三位呢？达恩利小姐、雷德芬太太和马歇尔太太。”

“马歇尔太太从来不去，达恩利小姐去过一两次吧，我想。雷德芬太太很少在吃早饭之前游泳——只在天特别热的时候才会，可是她今天早上没有游泳。”

波洛又点点头，然后问道：“不知道今天你负责打扫的房间里，有没有哪里少了个瓶子？”

“瓶子？什么样的瓶子？”

“不幸得很，我也不知道——可是若是哪个房间里真少了什么的话，你会不会注意到呢？”

格拉蒂丝坦率地说：“如果是马歇尔太太的房间，就不会知道了。真的，她那里瓶瓶罐罐实在太多了。”

“其他房间呢？”

“呃，达恩利小姐的房间我也不敢确定，她也有很多面霜和化妆水。可是其他人的房间我就会注意到了。我是说，如果我特别认真地去看，或是特别去注意的话。”

“那么你并没有特别认真地去注意过？”

“没有，因为我没有像我说的那样特别认真地去看过。”

“那你现在去看一看如何？”

“好的。”

她离开了房间，那件印花衣服窸窣作响一路而去。韦斯顿看着波洛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波洛轻声细语地说：“我那一向有条有理的头脑被一些小事搅乱了！布鲁斯特小姐今天早上吃早饭之前到岩石下面去游泳，她说上面丢下来一个瓶子，差点打中了她。所以我想搞清楚是谁扔的那个瓶子，又为什么要扔。”

“哎呀，随便什么人都会丢掉个瓶子啦。”

“绝不是随便丢的。首先，瓶子只能由旅馆东侧的窗子丢出去，也就是说，是从我们刚才检查过的某一个房间的窗口扔出去的。现在我问你，要是在你的梳妆台上或浴室里有个空瓶子的话，你会怎么办？我告诉你，你会扔进字纸篓，不会那么麻烦地走到外面阳台上，再把瓶子扔下海去！因为第一，你可能会砸到别人；第二，那样也太麻烦了。把瓶子扔到海里，只会是因为不希望这个特殊的瓶子被别人看到。”

韦斯顿瞪着他，说道：“我不久前刚跟杰普督察办过一次案，他常常说你的脑筋七弯八绕。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艾莲娜·马歇尔其实不是被人掐死的，而是被人用放在某个神秘瓶子里的神秘药物给毒死的？”

“不是，不是，我想那个瓶子里装的不是毒药。”

“那装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所以我才感兴趣。”

格拉蒂丝·纳拉科特走了回来，有点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先生，我看不出少了什么东西。我有把握说马歇尔先生的房间里什么都没少。琳达·马歇尔小姐和雷德芬夫妇的房间里也一样，另外我也确定达恩利小姐房里的东西没有少，可是马歇尔太太房里，我就说不准了，我刚才说过，她那里东西太多。”

波洛耸了耸肩。他说：“没关系，就这样吧。”

格拉蒂丝·纳拉科特说：“还有什么别的事吗？”她扫视着每个人的脸。

韦斯顿说：“我想没有了，谢谢你。”

波洛说：“谢谢你，没事了。你确定没有什么事——没有忘记什么应该告诉我们的吧？”

“关于马歇尔太太的事吗？”

“随便什么事，所有不同寻常、不合常理、说不通、有点特别、很奇怪的——反正是那种会让你觉得，或是会跟你同事说起‘真奇怪’的事情。”

格拉蒂丝有点疑惑地说：“呃，你的意思是与案子无关的那一类小事吧？”

赫尔克里·波洛说：“别管我的意思是什么，你不用明白我的意思。那么，你今天的确碰到过觉得‘真奇怪’的事吗？”他把那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格拉蒂丝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人在放水洗澡。不过我当时的确跟楼下当值的埃尔西说：‘真奇怪，怎么会有人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洗澡？’”

“谁的洗澡间？谁在洗澡？”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只是听到有水从这边的污水管排下来，我就跟埃尔西说了那句话。”

“你能确定那是有人在洗澡吗？不是谁在洗手？”

“啊！我很确定，放掉洗澡水的声音是不会听错的。”

波洛表示不需要再多留她了，于是他们让格拉蒂丝·纳拉科特离开了。

韦斯顿说：“你不会认为有人洗澡是个重要线索吧，波洛？我是说，这方面应该没有什么关联，又没有血渍要洗掉，这正是——”他犹豫起来。

波洛插嘴道：“你要说的是，这正是掐死人的好处！没有血渍、没有凶器——不用丢掉或藏匿什么！除了体力之外什么也不需要——只不过还要有行凶的本性！”

他说得非常愤怒，情绪激动，韦斯顿不禁有点畏缩。

赫尔克里·波洛抱歉地笑笑。“哎，哎，”他说，“洗澡的事也许不重要，谁都可能洗个澡的。雷德芬太太在去打网球之前，或是马歇尔先生、达恩利小姐，我刚刚说过，谁都可以洗澡，这没什么。”

一名警员敲了敲门，把头伸进来说：“达恩利小姐找你们，她说想再见见你们二位。她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

韦斯顿说：“我们现在就下去。”

他们先见到了科尔盖特。他哭丧着脸说：“劳驾一下，局长。”韦斯顿和波洛跟着他走进卡斯尔太太的办公室。科尔盖特说：“我找希尔德查过了打字的事，没什么疑点，这信至少要花一个小时才打得完。如果说中间还得停下来想一下的话，恐怕花的时间还要更多。我想时间是没有问题的。还有，你看看这封信。”他把信递过来。

“马歇尔先生大鉴：在阁下度假期间，致函相扰，殊感抱歉，唯与百利腾得公司所签合约，发生未能预见之紧急状况……”

“差不多就是这些，”科尔盖特说，“发信日期是二十四号——也就是昨天。信封上是昨天伦敦的发出邮戳，以及今天早上莱德卡比湾的收到邮戳。信封和信纸上的字是同一部打字机打的，从内容上看，马歇尔完全不可能事先准备好回信。数字都是从信里引出来的——整件事完全没有任何疑点。”

“唔，”韦斯顿不快地说，“这下好像洗刷了马歇尔的嫌疑，我们得另找线索了。”他跟着又说道，“我得去见达恩利小姐，她正等着呢。”

罗莎蒙德步履轻快地走进来，笑容里略含歉意。她说：“实在抱歉，这件事也许不值得来打扰你们，可是人有时是会忘记一些事情。”

“什么事呢？达恩利小姐？”警察局局长指了指椅子。

她摇摇头。“哦，小事一桩。不必坐下了，简而言之，我告诉过你们，我一早上都在阳光崖，但其实不完全是这样。我忘了中间我还回过旅馆一次，然后又出去了。”

“那是几点钟呢？达恩利小姐？”

“应该是十一点一刻吧。”

“你说，你回到了旅馆里？”

“是的，我忘了戴太阳镜，起先以为没关系，后来眼睛有点不舒服，所以决定回来拿一下。”

“你直接回你房间，然后又出去的吗？”

“是的，不过，我也去看了一下肯——呃，马歇尔先生，我听到他打字的声音，就想今天天气那么好，他却关在屋子里打字，实在太傻了。我应该叫他出去。”

“马歇尔先生怎么说呢？”

罗莎蒙德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呃，我打开门的时候，他正忙着打字，皱着眉头，一副专心的样子，所以我就悄悄地走了。我想恐怕他都没看到我进去。”

“那这——又是几点钟的事？达恩利小姐？”

“正好十一点二十分，我出去的时候，看了一下走廊上的钟。”

“这等于是最后再加了个盖子。”科尔盖特警督说，“女佣听到他在打字，至少到十一点五分。达恩利小姐在十一点二十分又看见他，而那个女人死在十一点四十五分。他说他在房间里打字前后有一个小时，看起来，他的确是在房间里打字。这下马歇尔先生的嫌疑就彻底排除了。”他停了下来，有点好奇地看了看波洛，问道，“波洛先生好像在想什么事。”

波洛沉吟道：“我在想，达恩利小姐为什么突然自告奋勇来提供这个额外的证据？”

科尔盖特警督有点警觉地抬起头。“你觉得其中有诈？并不是她‘忘了’？”他想了一两分钟，然后慢吞吞地说，“我说，我们可以这样想，假设达恩利小姐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早上在阳光崖，那是个谎言，而她在跟我们说完之后，又发现有人在别处见过她，或者有什么人上了阳光崖，却发现她不在那里。所以她很快地再编一套说辞，来告诉我们，以解释她不在那里的原因。你大概也注意到，她特别说到马歇尔先生并没有在她探头进去的时候看见她。”

波洛轻声说：“嗯，我注意到了。”

韦斯顿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达恩利小姐也牵扯在这件案子里吗？胡说八道，我觉得真是太荒谬了，她怎么会呢？”

科尔盖特警督咳嗽一声道：“你还记得那位美国女人加德纳太太的话吧？她好像暗示说达恩利小姐很爱马歇尔先生，这就是动机呀，局长。”

韦斯顿不耐烦地说：“艾莲娜·马歇尔不是女人杀死的。我们要找的凶手是个男人，我们在这个案子里要查的是男人。”

科尔盖特警督叹口气说：“唉，可不是吗，我们老是在这个问题上兜圈子，是吧？”

韦斯顿继续说：“最好派个警员去核查一下时间，比方说从旅馆绕到岛那头的梯子顶上要多久。让他跑一趟，再走一趟。上下梯子占用的时间也要算进去。最好再找人查查用小筏子从海水浴场划到精灵湾要多久。”

科尔盖特警督点了点头。“我会安排的。”他很自信地说。

警察局局长说：“我想去趟精灵湾，看菲利普有没有发现什么。那里还有我们听说过的妖精洞，应该去查查是不是有人在那里待过的痕迹。呃，波洛，你看呢？”

“绝对要查，这种可能性很大。”

韦斯顿说：“要是什么人从外边溜上小岛，那可是个很不错的藏身之处——如果他熟悉那里的话。我想本地人都了解吧？”

科尔盖特说：“我觉得年轻一代不会知道。自从这里的旅馆开业以后，这些海湾都成了私产，渔夫和野餐的人都不去了，旅馆里的人又都不是本地人。卡斯尔太太是在伦敦土生土长的。”

韦斯顿说：“我们可以把雷德芬带去，他跟我们提起过这个地方。你呢？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迟疑了一下，用很重的外国腔说道：“不，我跟布鲁斯特小姐和雷德芬太太一样，不喜欢爬直梯子。”

韦斯顿说：“你可以坐船绕过来。”

赫尔克里·波洛又叹了口气。“我的胃一到海上就不舒服。”

“胡说，老兄，今天天气很好，大海平静得像小池塘，你不能让我们失望呀。”

赫尔克里·波洛几乎就要盛情难却地答应了。正在这时，卡斯尔太太从门口探进头来。“我希望没有打扰各位。”她说，“可是兰恩先生，你们知道，就是那位牧师，刚刚回来，我想你们大概想知道这件事。”

“啊，是的，谢谢你，卡斯尔太太，我们马上见他。”

卡斯尔太太又往房间里走了几步，她说：“我不知道有件事是不是值得一提，可是我听说再微不足道的怪事，也不该忽视——”

“对的，是什么事呢？”韦斯顿不耐烦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一点钟左右的时候，有一位太太和一位先生来了，是从对岸过来吃午饭的。我告诉他们说这里出了点意外，在这种情形下，没办法供应午餐。”

“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一点儿也不知道，当然，我也没请教他们的尊姓大名。他们表示很失望，也很好奇地想知道出了什么样的意外，当然，我什么也不能跟他们说。我看他们是夏天来玩的有钱人。”

韦斯顿略显唐突地说：“啊，好，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件事。也许并不重要，可是，什么事都注意到——呃——是对的。”

“当然，”卡斯尔太太说：“我希望能尽我应尽的责任。”

“对，对，请兰恩先生到这里来。”

斯蒂芬·兰恩大步走进房间，像平常一样生气勃勃。

韦斯顿说：“我是本郡的警察局局长，兰恩先生，我想你已经听说这里出了什么事吧？”

“是的——啊，不错——我刚回来就听说了。真可怕……真可怕……”他清瘦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放低声音道，“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就感觉到——感觉非常强烈——我们身边有邪恶力量存在。”他燃烧着激情的目光转到波洛身上，说，“你还记得吧？波洛先生，我们几天前的谈话——谈到我们面对着的邪恶现实？”

韦斯顿打量着这个瘦高的男人，觉得很难弄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兰恩的目光回到他身上，微笑着说：“你肯定觉得我的话很荒谬，先生，近来大家都不相信世界上仍然有邪恶存在。我们废除了地狱之火！我们不再相信有魔鬼！可是撒旦和撒旦的使者再也没有像今天这么有势力过。”

韦斯顿说：“呃……呃……是的，大概吧。兰恩先生，这种事你在行，我这行比较无聊——只是要破这件谋杀案子。”

斯蒂芬·兰恩说：“多可怕的字眼，谋杀！这是世人最早知道的罪恶之一——该隐无情地杀死了他无辜的兄弟……”

他停了下来，两眼微合，用比较正常的声音问道：“我能帮什么忙吗？”

“首先，兰恩先生，能不能把你今天的活动告诉我？”

“可以。我今天很早就出发去步行。我喜欢步行，去过附近很多乡野地区。今天我去了圣培尔，大约离此地七英里远——沿着丘陵和山谷里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漫游，非常有趣。我随身带着午餐，在一个小树林里吃的。我也去了他们那里的教堂——教堂里有一些以前的玻璃碎片——可惜，只有些碎片而已——另外还有一扇画面很不错的屏风。”

“谢谢你，兰恩先生。你在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呢？”

“没有和人说过话。有辆车子经过我身边，还有两个骑脚踏车的男孩子，以及几头牛。不过，”他微笑道，“如果你要我提出证明的话，我在教堂的来宾签名簿上签过字，你可以去查。”

“在教堂里你也没有见到什么人吗？——比方说执事或是堂守？”

斯蒂芬·兰恩摇摇头说：“没有，教堂里没有人，游客也只有我一个。圣培尔是个偏僻之处，村子还在教堂的半里之外呢。”

韦斯顿上校轻描淡写地说：“你可别以为我们——呃——怀疑你。我们只是要问清楚每个人的行踪。你知道，这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而已。碰到这种事，就要走这些规定的程序。”

斯蒂芬·兰恩温和地说：“哦，我知道的。”

韦斯顿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有助于破案的情况？比如有关死者的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们抓到凶手的线索，或是你听到、看到的任何相关事情？”

斯蒂芬·兰恩说：“我什么都没听说。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一看到艾莲娜·马歇尔，立刻就觉察到她是集邪恶于一身的女人。她就是邪恶！是邪恶的化身！女人可以是男人生活中的助力与灵感——但也可能会毁灭男人，令男人堕落到禽兽不如的程度。那个死去的女人正是这样一个女人。她代表了人类所有的原始本性。她就是《圣经》上所记述的妖女。现在——她在为非作歹的过程中被击倒了。”

赫尔克里·波洛动了一下身子。他说：“不是被击倒的——是被掐死的，兰恩先生，是被一双人的手掐死的。”

牧师两手颤抖，十指紧握。他声音低沉而哽咽地说：“真可怕——真可怕——你非得这么描述吗？”

赫尔克里·波洛说：“事实如此。兰恩先生，你可知道那双手是谁的吗？”

兰恩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韦斯顿站了起来，朝科尔盖特看了一眼，对方向他微一颔首。韦斯顿说：“呃，我们该去精灵湾了。”

兰恩说：“事情就——发生在那里吗？”

韦斯顿点了点头。兰恩说：“我能……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韦斯顿正要婉拒，波洛却抢先一步说道：“当然可以，陪我一起坐船去吧，兰恩先生，我们马上动身。”

第九章

帕特里克·雷德芬今天这是第二次划着小船前往精灵湾。

船上还坐着脸色苍白，一手捂着肚子的赫尔克里·波洛和斯蒂芬·兰恩。韦斯顿上校从陆路过去，因为略有耽搁，所以他到达海滩时，小船也正好驶入海湾。海滩上已经有了一名警员和一个便衣警长，韦斯顿正在和便衣警长说话时，船上的三个人都走了过来。

菲利普警长说：“我想海滩上每一寸地方我都查过了。”

“很好，有没有发现什么？”

“都在这边，局长，请过来看看。”

一小堆东西很整齐地排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有一把剪刀，一个空纸袋，五个特殊设计的瓶盖，几根用过的火柴，三条绳子，一两片碎报纸，一块打破了的烟斗的碎片，四颗扣子，一根鸡腿骨，还有一个装防晒油的空瓶子。

韦斯顿低头看看这些东西。“唔，”他说，“今天海滩上只收集到这些东西，还真不算多。大部分人好像都分不清海滩和公共垃圾站的区别。空瓶子已经丢在这儿很长时间了，标签都模糊了——其他的东西我看也很久了。不过这把剪刀倒挺新，很有光亮，还躲过了昨天下的那场雨！这是在哪里捡到的？”

“靠梯子下面，那块烟斗的碎片也是在那里找到的。”

“啊，可能是什么人从那里上下的时候掉的。看不出是什么人的吗？”

“看不出，很普通的用于剪指甲的剪刀罢了，烟斗倒是质地上乘——价钱不便宜。”

波洛若有所思地轻声说：“我想，马歇尔先生曾经跟我们说过，他的烟斗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韦斯顿说：“马歇尔已经和这案子无关了，而且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抽烟斗。”

赫尔克里·波洛注意到斯蒂芬·兰恩的手伸向口袋，又缩了回来。他语调欢欣地问：“你也抽烟斗吧？兰恩先生？”

牧师吃了一惊。他望着波洛，说道：“是的，哦，我也吸烟斗，烟斗是我的老朋友和伴侣。”他又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支烟斗，装上烟丝，点了火。

赫尔克里·波洛走到雷德芬站着的地方，后者眼中毫无表情，低声地说：“我很高兴——他们已经把尸体移走了……”

斯蒂芬·兰恩问：“是在哪里发现她的？”

警长幸灾乐祸地说：“就在你站着的地方。”

兰恩赶紧跳到一旁，瞪着刚才他站过的地方。警长继续说：“从停泊小筏子的地方，推断她抵达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五分。当时是顺潮水来的，现在流向反过来了。”

韦斯顿说：“照片都照好了吗？”

“照好了，局长。”

韦斯顿转身对雷德芬说：“好了，老兄，你说的那个山洞入口在哪里？”

帕特里克·雷德芬仍然盯着海滩上兰恩刚才站着的那块地方，仿佛他还能看见那具四肢伸展的尸体，尽管尸体已经移走了。

韦斯顿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他说：“就在这边。”他领着大家向悬崖下面一大堆凌乱的岩石走去，直接走到并立的两块巨石之间，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缝隙。他说：“入口就在这里。”

韦斯顿说：“这里？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可以挤得过去的。”

“这是眼睛的错觉，局长，人刚好可以通得过。”

韦斯顿很快走进石缝，那里果然不像看上去那么窄。里面的空间渐渐变大，相当空，可以让人站直，也可以走动。赫尔克里·波洛和斯蒂芬·兰恩也走了进去，其他人则留在洞外。有光线从石缝里透进来，但韦斯顿还是打开大手电筒，在洞里各处照着。他说：“很方便的地方，从外面猜不到里面会是这个样子。”他用手电筒仔细地在地上照着。

赫尔克里·波洛在空中不停地嗅着。韦斯顿注意到了，他说：“空气很新鲜，没有鱼腥味儿或海草的腥气。当然会是这样，这里离最高水位线远着呢。”

可是对波洛敏感的鼻子来说，这里的空气不只是新鲜，而且有股淡淡的香味。他知道有两个人用这种香水……

韦斯顿关上手里的电筒。他说：“这里没看到什么有问题的东西。”

波洛的目光投向比他头部略高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从这里大概看不到上面有没有东西吧？”

韦斯顿说：“如果上面有什么的话，一定是故意放在那里的。不过，我们最好还是查看一下。”

波洛对兰恩说：“我想，我们三人里就数你最高，可不可以劳驾你看看上面是不是确实没有什么东西？”

兰恩踮起脚，可还是无法探摸完全。之后他发现石头上有个小缝，就把脚尖塞进去，利用双手将身体撑高了。他说：“哎哟，上面有个盒子呢。”

一两分钟之后，他们回到洞外的阳光下，仔细看那位牧师找到的东西。韦斯顿说：“小心，尽可能别碰它，恐怕有指纹在上面。”

那是一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上面有“三明治”的字样。

菲利普警长说：“我想，是什么人野餐之后丢下的。”他用手帕垫着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些小的铁制容器，标明盐、胡椒、芥末等，还有两个较大的方块形容器，显然是放三明治用的。菲利普警长把盐罐的盖子打开，里面的盐放得满满的。他打开第二个小罐的盖子，说道：“唔，胡椒罐子里放的也是盐。”放芥末的罐子里放的还是盐。这位警长脸上突然露出了警觉的神色，他打开方形扁盒的盖子，那里面同样放满了白色晶体状的粉末。

菲利普警长很快将手指伸进去蘸了下，送到舌边舔舔。他脸上表情大变，激动万分地说：“这不是盐，局长，根本就不是！味道是苦的！我想是某种毒品。”

“第三种角度。”韦斯顿上校哼了一声。

此时他们已回到旅馆。警察局局长继续说道：“如果这件案子还牵扯到贩毒，那又增加了好几种可能性，第一，死者可能也是贩毒团伙里的人，你想有这种可能吗？”

赫尔克里·波洛很谨慎地答道：“有这种可能。”

“也许她自己就是吸毒者？”

波洛摇了摇头说：“我对此表示怀疑。她精神状态稳定，身体健康，容光焕发，身上也没有注射的针孔——倒不是说这一点能证明什么，有些人是靠吸食的。我认为她不吸毒。”

“如果是这样的话，”韦斯顿说，“她有可能是偶然撞见他们，结果被人杀了灭口。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我送去给尼斯登化验了。如果真碰上了贩毒集团，他们可不是那种——”

他突然停住话头，因为门开了，贺拉斯·布拉特先生飞快地走了进来。布拉特先生看起来很热，他不停地擦着额上的汗水，洪亮的嗓音充斥了这个小小的房间。“我刚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你是警察局局长？他们告诉我说你在这里。我的名字叫布拉特，贺拉斯·布拉特。我可以帮什么忙吗？我想大概没有用。今天一大早我驾着自己的船出海了，错过了所有的热闹。好不容易有一天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又偏偏不在场。人生就是如此，是不是？你好，波洛，刚才没有看到你。原来你也在办这个案子？哦，好呀，我想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与地方警察，对不对？哈哈！真来劲，能看你表演些侦探的戏法，一定很过瘾。”

布拉特先生坐进一张椅子里，掏出个烟盒，递给韦斯顿上校。对方摇摇头，微笑道：“我抽烟斗。”

“我也一样。我也抽香烟——不过没什么比得过烟斗就是了。”

韦斯顿上校突然很亲切地说：“那就抽抽烟斗吧，老兄。”

布拉特摇了摇头。“现在烟斗不在我身上。先和我说说这起案子吧。到现在为止，我听说的只是马歇尔太太被人谋杀，死在这里的一处海滩上。”

“是精灵湾。”韦斯顿上校一面说着，一面留意他的反应。

可是布拉特先生只是很兴奋地问道：“她是被掐死的？”

“是的，布拉特先生。”

“讨厌——真令人厌恶！跟你们说吧，她这是咎由自取！事情很棘手吧，呃，波洛先生？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或者说，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韦斯顿上校带着淡淡的微笑说：“哎，你知道，应该是由我们来发问才对。”

布拉特先生挥着手里的香烟。“抱歉，抱歉——是我的错，请问吧。”

“你今天早上驾船出海，是几点钟？”

“九点四十五分离开这里的。”

“有没有谁和你一起？”

“一个人也没有，完全孤零零一个人。”

“你去了什么地方呢？”

“沿着海岸往普利茅斯那个方向。我带着午餐，风不太大，所以我其实没有驶出多远。”

再问过一两个问题之后，韦斯顿问道：“关于马歇尔夫妇，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有助于我们破案的事？”

“啊，我已经发表过意见，这是情欲引起的犯罪啦！我能说的就是：与我无关！漂亮的艾莲娜对我没有意义，这方面我们扯不上关系。她有她自己的蓝眼睛小伙子！要是你们问我的意见，我得说马歇尔已经觉察此事了。”

“你有什么证据说他觉察了？”

“我看到他有一两次恶狠狠地瞪着年轻的雷德芬。马歇尔可是匹黑马呀，看起来很软弱温顺，整天像没睡醒似的——他在伦敦的名声可并非如此。我听说过他的一两件事。他有次差点吃上伤害官司，我告诉你。对方的生意手段卑鄙下流，马歇尔信任他，他却欺上瞒下。我想，那种做生意的手法太卑劣了，马歇尔发现后去找他算账，揍得他半死。那家伙没敢提起上诉，怕事情闹出来。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是因为你们应该了解他的为人。”

“那你想有没有可能，”波洛说，“是马歇尔掐死他太太的？”

“根本没这意思，我从来没这么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他偶尔会大发雷霆。”

波洛说：“布拉特先生，出于某种原因，我们相信马歇尔太太今天早上到精灵湾去会见一个人。你知不知道她可能会去见谁呢？”

布拉特先生眨眨眼说：“我都不用猜，肯定是去见雷德芬！”

“那个人不是雷德芬先生。”

布拉特先生似乎大吃一惊。他犹犹豫豫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哎，我想不出来……”他略微恢复了些平日的自信，继续说道，“我先前也说过，反正不会是我！我没那么好的福气！我想想看，不可能是加德纳——他老婆盯他盯得可紧呢！是巴里那个老家伙吗？该死！也不大可能是那个牧师。不过，我提醒你们，我曾经看到那位牧师老盯着她看。他总说她不好，可是和别人一样也喜欢饱饱眼福，是不是？世界上口是心非的人可多着呢，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你们知道不知道上个月那个案子？牧师和教堂执事的女儿暧昧不清？可真让人大开眼界。”

布拉特先生咯咯地笑起来。

韦斯顿上校冷冷地说：“你还能想到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事吗？”

布拉特摇了摇头。“没有，想不起什么了。”他说，“我想，这总会有点轰动吧。新闻记者一定会像抢刚出炉的热蛋糕一样跑来。以后海盗旗旅馆就没什么好夸口的了，还说这里是什么隐居之地，哪里还算得上呀？”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细语地说：“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吗？”

布拉特先生的一张红脸变得比先前更红。他说：“呃，我的确不开心。驾船出海还不错，此地的风景也不错，还有服务和餐饮——可是这里的人不够随和，你懂我的意思吧！我要说的是，我的钞票跟别人的钞票一样好使，我们都是到这里来寻欢作乐的，那为什么不大家在一起娱乐娱乐呢？总是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各玩各的，几个人坐在一起，冷冷淡淡地跟你说——早安，晚安，是呀，天气真好。一点儿也不热闹开心，全是些木偶布娃娃。”布拉特先生停了下来——他的脸现在真是相当红了。他又擦了一下额头，有点儿抱歉地说：“对我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我一下子太激动了。”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细语地说：“我们该怎么看布拉特先生？”

韦斯顿上校咧嘴笑道：“你认为他怎么样？对他你比我了解得多了。”

波洛柔和地说：“你们英国人有不少俗语可以用来形容他。未切割的钻石！白手起家的创业者！一心钻营的人！他是怎么样的人，取决于各人对他不同的看法，有人会觉得他可怜、可笑、可厌，可是我也觉得他还有另外一面。”

“那又是什么呢？”

赫尔克里·波洛两眼望着天花板，轻声细语地说：“我想他是——紧张。”

＊＊＊

科尔盖特警督说：“我已经把时间问题盘查过了。从旅馆走到通往精灵湾的直梯一共三分钟，也就是说，只要走到脱离旅馆客人视线的地方，再拼命跑过去，需要三分钟。”

韦斯顿眉毛一挑，他说：“比我想象得要快多了。”

“从直梯下到海滩，需要一分钟又四十五秒。上来的话是两分钟。做这个试验的是弗林特警员，他有运动员体质。照一般人走路和上下梯子的速度来算，全部过程需要十五分钟左右。”

韦斯顿点点头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调查清楚，就是烟斗的问题。”

科尔盖特说：“布拉特抽烟斗，马歇尔也一样，还有那位牧师。雷德芬抽香烟，那个美国佬喜欢雪茄，巴里少校根本不吸烟。马歇尔房间里有一根清烟斗的通条，布拉特房间里有两根，牧师房里有一根。女佣说马歇尔有两只烟斗，另外一个女佣不太机灵，说不上来另外两个人有几只烟斗，只含含糊糊地说她注意到他们房间里有两只或三只。”

韦斯顿点了点头。“还有什么别的吗？”

“我也查过旅馆的职员，好像都是清白的。在酒吧间的亨利证实了马歇尔的话，说在十点五十分时见过他。负责管理海水浴场的威廉，早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整修岩石上的梯子，他好像也没问题。乔治在网球场上画线，然后在餐厅外面整理花木。要是有人从堤路上岛的话，他们几个都不会看见的。”

“堤路上的潮水什么时候退尽？”

“九点半左右。”

韦斯顿摸着胡子。“真可能有人从这条路过来。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科尔盖特。”他把在洞里找到那个三明治盒子的事告诉了这个警督。

有人在敲门。

“请进。”韦斯顿说。

来的人是马歇尔，他说：“你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安排葬礼吗？”

“我想我们后天就要验尸，马歇尔先生。”

“谢谢你。”

科尔盖特警督说：“对不起，这几件东西还给你。”他把那三封信递了过去。

肯尼斯·马歇尔有点挖苦地笑了笑。他说：“警方有没有试验过我打字的速度？我希望可以还我清白了吧。”

韦斯顿上校毫不介意地说：“是的，马歇尔先生，我想我们可以给你开张健康证明书。打出这些信上的内容至少要花一小时，而且，女佣听到了你在打字，一直到十点五十五分。二十分钟之后，另外一位证人又看到了你。”

马歇尔小声说：“是吗？这样一来大家都满意了。”

“是的，达恩利小姐在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到了你房间里。你当时正忙着打字，所以根本没注意到她进来。”

肯尼斯·马歇尔表情冷冷地说：“达恩利小姐这样说的吗？”他停了一下，“其实她错了，我看到了她，不过她不知道而已。我是从镜子里看到她的。”

波洛轻声细语地说：“但你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

马歇尔干脆地说：“没有。我想把信赶完。”他停了一下，然后突然问道，“没有什么别的可以效劳的地方了吧？”

“没有了，谢谢你，马歇尔先生。”

肯尼斯·马歇尔点了点头，走出房间。韦斯顿叹了口气说：“这下我们最有希望的一个嫌疑犯没有了——排除了。啊，尼斯登来了！”

法医很兴奋地走进来。他说：“你们送来的东西真不得了。”

“是什么呢？”

“是什么？二乙酰吗啡，俗称海洛因。”

科尔盖特警督吹了声口哨。他说：“这下我们可搞对方向了！太好了，根据现在的情况，这案子后面还有毒品交易呢。”

第十章

几个人从红牛旅馆走出来，简短的验尸工作已经结束——结论还要再等两天。罗莎蒙德·达恩利走近马歇尔，低声说道：“情形并没有那么坏，是吧，肯？”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许他注意到了很多村民注视他的眼睛，以及那些强行忍住才没有指向他的手指。

“就是他。”“看，那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喏，他就是那个丈夫。”“你看，走过去的那个人就是……”

这些嘀嘀咕咕的闲言碎语他是听不见的，但仍然能够感受得到。这是现代人的耻辱柱，相当于公开示众。他已经接触过媒体的人——那些信心百倍，口才极好的年轻人，拼命想推倒他以“无可奉告”砌起的那堵沉默之墙。不管他说了什么或是没说什么，本以为怎么都不会引起误解和误读，然而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的文章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在问到他是否同意妻子之死只能以杀人狂到了岛上之假设为唯一解释时，马歇尔先生表示——”如此这般。

照相机不停地响。就在这时，他听到罗莎蒙德熟悉的声音，于是半转过身——一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朝他高兴地点点头，趁机拍了张照片。

罗莎蒙德轻声说：“马歇尔与友人在验尸后离开红牛小店。”马歇尔做了个苦脸，罗莎蒙德说：“没有用的，肯！你必须面对这件事！我指的不仅是艾莲娜去世这个事实——我是说随之而来的这些麻烦。那些窥视的眼睛，那些搬弄是非的口舌，以及报纸上那些胡说八道——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面对并嗤之以鼻。用一些不知所云的话来搪塞他们，对他们不屑一顾。”

他说：“你就是这么对付他们的？”

“是的。”她停了一下，“我知道，这不是你用的方法。你要的是保护色，要保持无所作为，静止不动，直到默默地淡出背景。可是在这里你做不到——这里没有可以让你淡出消失的背景，每个人都可以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只有斑纹的老虎在一块白布前面活动。你是那个被谋杀的女人的丈夫！”

“我的天，罗莎蒙德——”

她温柔地说：“亲爱的，我这是为你好。”

他们默默地走了几步，然后马歇尔换了种语气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并不是不知感激，罗莎蒙德。”

他们已经走到村外，还会有人看到他们，但附近并没有什么人。罗莎蒙德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她起先所说的第一句话：“情形其实并没有那么坏，是吧？”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不知道。”

“警方怎么想？”

“他们没有发表意见。”

过了一分钟之后，罗莎蒙德说：“那个小个子——波洛——他是不是真的对案子很有兴趣？”

肯尼斯·马歇尔说：“那天他好像一直在跟警察局局长密切合作。”

“我知道——可是他在做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罗莎蒙德？”

她沉吟道：“他岁数挺大的，也许不会太精明吧。”

“也许吧。”

他们走到堤路上，那个小岛就在对面，沐浴在阳光下。罗莎蒙德突然说：“有时候——事情都不像真的发生过，就在此刻，我就不能相信真的发生过……”

马歇尔缓缓地说：“我想我懂你的意思。大自然总是那样——完全无动于衷！不过少了只蚂蚁而已——在大自然中不过如此！”

罗莎蒙德说：“不错——确实也应该这样去看才对。”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不要担心，亲爱的，不会有问题的，不会有问题的！”

琳达从堤路那边过来接他们。她情绪激动不安，像一匹紧张的小马驹，年轻面庞上的双眼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燥脱皮。她气喘吁吁地说：“怎么样了——他们怎么说？”

她父亲生硬地说：“过两天才能知道。”

“这么说就是——他们还没决定？”

“是的，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可是——可是他们是怎么想的呢？”

马歇尔不由地微微一笑。“啊，亲爱的孩子——谁知道呢？你说的‘他们’是谁？验尸官？陪审团？警察？新闻记者？还是莱德卡比湾村里的渔民？”

琳达慢慢地说：“我想我是说——警察。”

马歇尔平淡地说：“不管警察想的是什么，目前都没有透露。”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嘴就闭得紧紧的，径自走进了旅馆。

罗莎蒙德·达恩利正要跟着进去，琳达叫道：“罗莎蒙德。”

罗莎蒙德转过身，那女孩子愁闷的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无声恳求触动了她的心。她挽起琳达的手，一起离开旅馆门前，沿着那条穿岛的小径走去。

罗莎蒙德温柔地说：“不要想太多了，琳达，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可怕的惊吓，可是老琢磨个没完也不行呀。这事儿是很可怕，这让你很难受，但你知道，你本来就不喜欢艾莲娜。”

她感到琳达的身子起了一阵颤抖，听到她答道：“嗯，我是不喜欢她……”

罗莎蒙德继续说：“如果只是悲伤的话，那是另一回事——你无法把悲伤抛在脑后，但如果是惊吓或震惊的话，只要不去想，不整天琢磨个没完，那还是可以置之不理的。”

琳达打断她的话。“你不懂的。”

“我想我懂，孩子。”

琳达摇摇头。“不，你不懂，根本就不懂——克莉丝汀也不懂！你们两个都对我很好，可是你们不懂我现在的感觉。你们只觉得这很不正常——我本来不必这么放在心上的，却偏偏想个没完。”她停顿了一下，“可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要是你明白我知道什么的话——”

罗莎蒙德猛地一愣，她的身子并没有颤抖——相反却僵直了。她在那里呆立了一两分钟，然后将手由琳达的臂弯里抽出来，说道：“你知道什么，琳达？”

那个女孩子瞪着她，摇摇头，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

罗莎蒙德抓住她的手臂。她使的劲儿太大，让琳达皱起了眉头。

罗莎蒙德说：“小心点，琳达！你给我小心点！”

琳达的脸色刷白，她说：“我是很小心——一直很小心。”

罗莎蒙德急切地说：“听好，琳达，我一两分钟前说的话，现在还是那个意思——而且还要加一百倍。把所有的事忘掉，永远不要再去想这事儿。忘掉——忘掉……只要你愿意，就一定会忘掉的。艾莲娜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也不能使她复生……忘掉一切，只想将来。最重要的是，要守口如瓶。”

琳达退缩了一下，她说：“你——你好像全都知道？”

罗莎蒙德斩钉截铁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我看来，就是有个杀人狂偷偷摸摸上了岛，把艾莲娜杀掉了，这是最大的可能性。我敢肯定，最后警方也会接受这个结论的。结论必须是这样，而且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琳达说：“要是爸爸——”

罗莎蒙德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说了。”

琳达说：“我必须说一件事，我母亲——”

“怎么了？她怎么了？”

“她——她曾经因为谋杀案而受审，是不是？”

“是的。”

琳达慢慢说道：“后来爸爸娶了她。这样看起来，好像爸爸并不认为谋杀是很不对的事——我是说，并不都是不对的。”

罗莎蒙德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准再说这些——即使对我也不要说！警方并没有掌握任何不利于你父亲的证据，他有不在场证明——一个无法推翻的不在场证明，他绝不会有事。”

琳达低声说道：“难道他们起先以为爸爸——”

罗莎蒙德叫道：“我不知道他们原先怎么想！可是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不可能是他干的了，你懂不懂？不可能是他干的！”

她的语气十分权威，目光似乎在命令琳达接受她的说法。琳达长叹一声，罗莎蒙德说：“你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会把一切都忘掉的——所有的一切！”

琳达突然用出乎意料的激烈语气说：“我永远也忘不掉。”

她掉转身子，跑回旅馆，罗莎蒙德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夫人，我想请问一两件事。”

克莉丝汀·雷德芬抬起头来，有点儿心不在焉地望着波洛。她说：“什么事呢？”

赫尔克里·波洛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他早就发现了，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那在酒吧外阳台上踱来踱去的丈夫。可是此刻他对别人夫妻间的问题并无兴趣，他要的是线索。他说：“夫人，我要问的是一句话——那天你偶尔说出来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克莉丝汀的视线仍然不离帕特里克。她说道：“哦？我说的哪句话呢？”

“你在回答局长的问话时说的。你说案子发生的那天早上你到了琳达·马歇尔小姐的房间里，发现她不在，后来她回来了。就在那时候，局长问你她起先去了哪里。”

克莉丝汀有点不耐烦地说：“我说她去游泳了，是不是？”

“啊，可是你那时候不是这样说的。你并没有说‘她去游泳了’，你说的是‘她说她去游泳了’。”

克莉丝汀说：“那不是一样吗，有什么不同？”

“不，那是不一样的！你那么回答暗示出你心里有某种看法。琳达·马歇尔回到房间里——穿着泳装，可是——由于某种原因——你并不认为她是刚游泳回来，这从你的表述方式‘她说她去游泳了’就听得出来——是不是由于她的态度，或是她身上穿的什么，或是她说的什么话，使你在她说自己去游泳了的时候颇感意外？”

克莉丝汀的注意力终于离开帕特里克，整个儿转到波洛身上。她颇感兴趣地说：“你真聪明。一点儿也不错，我现在想起来了……当琳达跟我说她去游泳了的时候，我的确觉得有些惊讶。”

“为什么？夫人，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让我好好想想。啊，对了，我想是因为她手里拿着的包裹。”

“她拿着个包裹？”

“是的。”

“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吧？”

“啊，我知道。包装散了，他们村子里捆东西捆得很松散。里面是蜡烛——全掉在地上，我还帮她捡了起来。”

“啊，”波洛说，“是蜡烛。”

克莉丝汀瞧着他说：“你好像很兴奋，波洛先生。”

波洛问：“琳达有没有说她为什么要买蜡烛呢？”

克莉丝汀答道：“没有，我记得她没有说。我想大概是晚上看书用的吧——也许电灯不大亮。”

“正相反，夫人，她床头的灯亮得很。”

克莉丝汀说：“那我就不知道她买蜡烛做什么了。”

波洛说：“她当时是什么神态——包装散了，蜡烛从纸包里滚落出来的时候？”

克莉丝汀慢吞吞地说：“她有些——不安——尴尬。”

波洛点点头，然后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房间里有日历？”

“日历？哪种日历？”

波洛说：“可能是绿色的日历——可以一张张撕下来的。”

克莉丝汀翻着眼睛，努力回想。“绿色的日历——翠绿色的，不错，我见过这样的日历——不过记不得是在哪里见过的。有可能是在琳达房间里，我不能确定。”

“但你绝对见过这样的东西？”

“是的。”

波洛又点点头。克莉丝汀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在暗示什么？波洛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波洛不答，却拿出一本褪色棕皮装订的小书来。“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本书？”

“哎——我想——我不大确定——对，那天琳达在村子里的租书店看这本书，但我走近她的时候，她就把书一合，很快放回了架子。我还纳闷她看的是什么书呢。”

波洛默默地把书名给她看：《巫术及无迹可寻毒药史》。

克莉丝汀说：“我不懂，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波洛语气沉重地说：“夫人，其中的意思可能相当多。”

她询问地望着他，可是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又问道：“还有一个问题，夫人，那天早上你在去打网球之前有没有洗澡？”

克莉丝汀又睁大了眼睛。“洗澡？没有，我当时根本没有时间，而且我也不会想到洗澡——不会在打网球之前洗澡的，要洗也是在打过球之后。”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用过浴室？”

“只洗了脸和手，如此而已。”

“完全没有放洗澡水？”

“没有，我很确定没有。”

波洛点了点头，说：“这件事不重要。”

赫尔克里·波洛在加德纳太太的桌边停下来。正在绞尽脑汁拼图的她抬起头，吓了一跳。

“哎呀，波洛先生，你怎么这么静悄悄地就走到我身边来了？我一点儿都没听到你的动静。你刚去参加过验尸吗？你知道，一想到验尸什么的，就让我紧张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拼图。我无法像往常一样在外面的海滩上坐着。加德纳先生是知道的，我神经紧张的时候，只有拼图游戏才能让我安静下来。哎呀，这块白的该放在哪里呢？一定是长毛地毯的一部分，可是我好像看不出……”

波洛温和地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块拼图，说：“应该放在这里，夫人，这是猫身上的一部分。”

“不可能的，这是黑猫呀。”

“是黑猫，不错，可是你看，黑猫的尾巴尖恰巧是白色的。”

“哎呀，果然是这样！你真聪明！可是我觉得那些设计拼图游戏的人真够狡猾的，他们千方百计地捉弄你。”她放好另外一块，又继续说，“你知道，波洛先生，最近一两天我一直在观察你，想看你是怎么侦查破案的，你懂我的意思吧——听起来好像我没心没肺，把这当成一场游戏，其实不是的——毕竟有个可怜的人被杀死了。哎哟，每次一想到这儿我就不寒而栗！我今天早上还跟加德纳先生说，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现在验尸也验过了，他说他觉得我们明天就可以走了，谢天谢地。不过关于破案的事，我真希望能了解你用了什么方法——你知道，要是你能向我解释说明的话，那我真是感激不尽。”

赫尔克里·波洛说：“那有点儿像你玩的拼图，夫人，我要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就像拼一幅镶嵌画——有各种不同的颜色，各种不同的式样——而每一片奇形怪状的小碎片，都要恰到好处地拼在合适的地方。”

“那不是很有趣的事吗？你解释得实在是太动人了。”

波洛继续说道：“有时候，它就像你刚才拼的这一块拼图碎片。玩这种游戏的时候有些常用的方法——比如按照不同颜色来分析判断——可是也许某个颜色的碎片看似应该拼在——比方说，长毛地毯上，其实却该拼在黑猫尾巴尖上才对。”

“哎，这可真是太奇妙了！有很多很多碎片吗，波洛先生？”

“是的，夫人，差不多旅馆里的每个人都给了我一块碎片让我去拼凑，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加德纳太太的语气十分兴奋。

“是的。夫人，你的一句话对我极有帮助，可以说，大大地启发了我的思路。”

“哎哟，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你能不能再跟我多说一点儿，波洛先生？”

“啊，夫人，我要把这些说明留到最后一刻。”

加德纳太太咕哝着说：“哎哟！那可太遗憾了！”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敲了下马歇尔先生的房门，里面传来打字的声音，以及一声“进来”。波洛走了进去。马歇尔背朝着他，正坐在两扇窗子之间的小桌前打字。他并没有回头，但他的目光在对面墙上的镜子里望着波洛。他不客气地说：“哦，是波洛先生，什么事呀？”

波洛很快地说道：“真对不起，这样来打扰你。你正在忙吗？”

马歇尔简洁地说：“很忙。”

波洛说：“只是有个小问题想问问你。”

马歇尔说：“我的老天，我讨厌再回答问题了。我已经回答过警方的问题，不想再被迫回答你的问题。”

波洛说：“我这个问题很简单。在尊夫人遇害的那天上午，你打完字之后，去打网球之前，有没有洗过澡？”

“洗澡？没有，当然没有！我在一个小时之前刚洗过澡。”

赫尔克里·波洛说：“谢谢你，没别的事了。”

“可是我说——哦——”马歇尔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波洛退出门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肯尼斯·马歇尔说：“这家伙发的什么疯！”

波洛在酒吧间门口碰到了加德纳先生。他手里端着两杯鸡尾酒，显然正要送去给忙着拼图的加德纳太太。他很有风度地向波洛笑了笑。“来和我们一起坐坐吧，波洛先生？”

波洛摇了摇头，说：“你对这次的验尸调查感觉如何，加德纳先生？”

加德纳先生压低声音说：“我还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我想你们警方还有些事情秘而不宣吧。”

“有可能。”波洛说。

加德纳先生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很想尽早带加德纳太太离开这里，她是个非常非常敏感的女人，这件事让她神经紧张，真的很难过。”

赫尔克里·波洛说：“加德纳先生，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啦，波洛先生，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我想，你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坦率地说，你对已故的马歇尔太太到底是什么看法？”

加德纳先生吃惊地扬起眉毛，小心地环顾一下周围，然后压低声音说：“波洛先生，我听到一些流言蜚语，你懂我的意思吧，那些女人特别喜欢扯这种闲话。”波洛点点头。“不过现在你问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心里真正的想法——那女人实在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唔，这话有意思。”

罗莎蒙德·达恩利说：“这回该我了，对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

她笑起来。“那天警察局局长问话的时候，你就坐在旁边。今天，我想，你是在进行自己的非正式调查。我一直在观察你。先是找雷德芬太太，然后我从休息室窗子里看到，你跟玩那个讨厌的拼图游戏的加德纳太太在一起，现在轮到我了。”

赫尔克里·波洛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们在阳光崖上，下面的海水显出漂亮的绿色，再远一点的地方，海水却是一片耀眼的淡蓝色。波洛说：“你非常聪明，小姐，我到这里之后一直这样认为。和你讨论论这个案子会很愉快。”

罗莎蒙德·达恩利幽幽地说：“你想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那一定很有见地。”

罗莎蒙德说：“我认为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案子的线索就在这个女人的过去。”

“过去？不是现在？”

“哦！不一定是多么久远的事，我是这么看的。艾莲娜·马歇尔很有吸引力，男人很容易被她吸引，我猜她对男人也会很快就感到厌倦，在她的——我们这么说吧——追求者里，有个人对这一点大为不满。啊，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一定是什么优秀人物，也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虚荣，又很敏感——就是那种容易想不开的人。我想他跟踪着她来到这里，等到有机会，就把她杀了。”

“你是说他是外面来的人？从对岸来的？”

“是的，他很可能就藏身在那个洞里，等待下手的机会。”

波洛摇了摇头，说：“她难道会到那里去见一个像你形容的这种人吗？不会的，她肯定对此嗤之以鼻，不会去的。”

罗莎蒙德说：“她也许不知道自己会见到他，也许他是用别人的名字送信给她的。”

波洛轻声细语地说：“这也有可能。”

然后他说：“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小姐。一个想谋害别人的凶手不会冒险在光天化日之下经过堤路，穿过旅馆。他会被人看到的。”

“是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也不一定，很可能他长驱直入而并没有被人注意到呢。”

“的确有这种可能性，这我同意，可是问题在于他并没有这种不被人看到的把握。”

罗莎蒙德说：“你忘记了一件事，天气。”

“天气？”

“不错，凶杀案发生那天，天气很好，可是前一天呢？你还记得吧，又有雨，又有雾。在那种雾气蒙蒙的情况下，如果有什么人到岛上来，是不会引人注意的。他可以直接走到精灵湾，在洞里过一夜。波洛先生，那场大雾是很重要的。”

波洛凝神看了她半晌，才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有不少很有道理。”

罗莎蒙德有点不好意思。她说：“那是我的推理，见笑了。现在说说你的推理吧。”

“啊，”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望着下面的大海，“小姐，我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我总是相信最有可能犯罪的那个人嫌疑最重。这案子刚开始我就认定了一个人，各项证据都很清楚地指向他。”

罗莎蒙德的语气有些生硬。她说：“接着说。”

赫尔克里·波洛继续说：“可是你知道，出现了一些所谓的证据，似乎那个某人根本不可能行凶。”

他听到她猛地松了口气，略带喘息地说：“是吗？”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下肩膀。“是啊，我们该怎么办呢？这就成了问题。”他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她转过头来对着他，神色警觉，带有戒心，但波洛提出的问题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那天早上你回房间换衣服去打网球的时候，有没有洗澡？”

罗莎蒙德睁大眼睛。“洗澡？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洗澡！一个大瓷盆，你扭开水龙头，放水进去灌满，进了浴缸，再出来，然后哗啦——哗啦——哗啦，水就从下水道里排放出去了。”

“波洛先生，你没事儿吧？”

“没有，我头脑清醒得很。”

“好吧，不管怎样，反正我没有洗澡。”

“哈！”波洛说，“原来谁都没有洗澡，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可是为什么要有人洗过澡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可不是嘛，为什么呢？”

罗莎蒙德有点不快。“我猜这就是福尔摩斯的手法吧！”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然后他嗅了一下空气。“我能不能再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小姐？”

“我相信你的问题是不会冒昧的，波洛先生。”

“你太客气了。那么我斗胆说一句，你用的香水气味不错——有种特殊的质感——香气迷人。”他挥了挥手，然后用实事求是的语调补充道：“我想，是佳百丽八号香水吧？”

“你可真聪明，不错，我一向用这种香水。”

“已故的马歇尔太太也用这个牌子的香水。它很流行？而且很贵吧？”

罗莎蒙德耸了耸肩膀，微微一笑。

波洛说：“在案发的那天早上，你就坐在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小姐，有人看见你在这里，或者说，至少在布鲁斯特小姐和雷德芬先生划船经过的时候，看到了你的阳伞。在那个早上，小姐，你肯定没有下到精灵湾，进过那个山洞——就是那个有名的妖精洞吗？”

罗莎蒙德转过头注视着他，以很平静的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在问我有没有杀艾莲娜·马歇尔？”

“不是的，我是在问你有没有进过妖精洞。”

“我甚至连那个洞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进洞里去？有什么原因吗？”

“在罪案发生的那天，小姐，有个用佳百丽八号香水的人到过妖精洞里。”

罗莎蒙德斩钉截铁地说：“你自己刚才也说过，波洛先生，艾莲娜·马歇尔也用佳百丽八号香水。那天她在那里的海滩上，大概是她进过山洞吧。”

“她为什么要到山洞里去呢？那里面又黑、又狭窄、又不舒服。”

罗莎蒙德不耐烦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本来人就在那里，所以是最可能进洞的人。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整个早上都没离开过。”

“只除了你回旅馆去马歇尔先生房间的时候。”波洛提醒她说。

“啊，对了，我忘了这件事。”

波洛说：“而且你还搞错了一件事，小姐，你以为马歇尔先生没有看到你。”

罗莎蒙德难以置信地说：“肯尼斯说他看到了我？他——他是这么说的吗？”

波洛点了点头。“小姐，他从挂在书桌上面的镜子里看到了你。”

罗莎蒙德倒吸一口气。她说：“哦，是这样。”

波洛不再眺望大海，他盯着罗莎蒙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她的手形很好，手指修长。罗莎蒙德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直截了当地说：“你看我的手做什么？难道你以为——难道你以为——”

波洛说：“我以为——什么？小姐？”

罗莎蒙德·达恩利说：“没什么。”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赫尔克里·波洛走在通往鸥湾的小路上，路的尽头是海滩，有个人坐在那里，个子不高，穿着红衬衫和深黄色短裤。波洛离开小路走向海滩，他穿着新款的时髦皮鞋，小心翼翼地挑选着下脚的地方。琳达·马歇尔猛地转过头，他觉得她似乎畏缩了一下。他在她身边的沙滩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如落入陷阱的小动物一样怀疑而警觉。他突然感到她是那样年轻和脆弱。

她说：“什么事？你想干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那天你告诉警察局局长说你喜欢你的继母，她对你也不错。”

“那又怎么样？”

“其实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小姐？”

“怎么不是？就是这样。”

波洛说：“她可能并没有故意对你不好——这一点我同意。可是你并不喜欢她——啊，我想你很讨厌她，这是一目了然的。”

琳达说：“也许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她，可是人已经死了，就不能再这么说，这样不太得体吧。”

波洛叹口气：“你是在学校里受到这种教育的吗？”

“差不多是吧。”

赫尔克里·波洛说：“在有人被谋杀的时候，说出实话要比是否得体重要得多。”

琳达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我会这样说，而且我也这样说了。这是我的职责，你知道，我要查出是谁杀了艾莲娜·马歇尔。”

琳达咕哝道：“我想把这件事忘掉，这太可怕了。”

波洛温和地说：“可是你忘不了，是吗？”

琳达说：“我想是个凶残的疯子杀了她。”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细语地说：“不会的，我认为并不是这样的。”

琳达倒吸一口气。她说：“你这话听起来——好像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波洛说：“也许我的确已经知道了。”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孩子，你能不能相信，我会尽一切的力量来帮你解决麻烦？”

琳达一跃而起，她说：“我没有任何麻烦，你也帮不上我什么忙，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波洛望着她说：“我说的是蜡烛……”

他看到她两眼中突然露出恐怖的神情。她叫道：“我不要听你的话，我不要听！”她冲过海滩，像只年轻的羚羊，顺着弯弯曲曲的小径一路跑了上去。

波洛摇摇头，表情沉重而忧虑。

第十一章

科尔盖特警督在向警察局局长报告。

“我查到了一件事，局长，这件事比较耸人听闻，跟马歇尔太太的钱有关。我和她的律师交流了一下，可以说，他们对此相当震惊。我得到她被人勒索的证明了。你还记得老厄斯金爵士赠给她五万镑吧？呃，她现在手里只剩下大约一万五千镑了。”

韦斯顿吹了声口哨。“哦，其余的钱呢？”

“关键就在这里，局长，她不时会卖出一些东西，而且每次都要求现金或是无记名债券——也就是说她把钱交给某人之后，不希望留下让人追查得到的痕迹。一定是勒索。”

警察局局长点点头。“看来的确如此。而勒索者就在这个旅馆里，也就是说，必定是这三位男士之一。对这几个人有新的了解吗？”

“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疑点，局长。巴里少校是个退休军人，和他说得那样，住一间小公寓，有一份养老金，还有股市上赚的一点钱。不过去年他的银行账户里有几笔大额收入。”

“这倒是个有用的线索。他怎么解释？”

“说是赛马赢来的，他的确热衷于去各种大型赛马活动，也下注赌马，不过并没有固定的户头。”

警察局局长点了点头。“的确很难驳倒他的说法，”他说，“不过这是个线索。”

科尔盖特继续说道：“接下来是斯蒂芬·兰恩牧师，他的资料没有问题——原先在萨里郡白崖镇的圣海伦教区，因为健康状况不佳，一年前辞去了圣职。他因病住进一家精神病疗养院，在那里住了一年多。”

“很有意思。”韦斯顿说。

“是的，局长，我尽量想从负责诊治的大夫那里挖点线索出来，可是你知道那些医生都很难说话——反正他们就是不提供你想要的那些东西。不过据我调查，这位牧师的病在脑子里，属于那种魔鬼幻想偏执症——特别是女人形态的魔鬼——猩红色的女人——巴比伦的妓女什么的。”

“嗯，”韦斯顿说：“也有因此而杀人的先例。”

“是的，局长，我觉得至少可以说兰恩牧师还是有谋杀可能性的。已故的马歇尔太太正是这位牧师心目中的坏女人典范——红头发，生活堕落等等。在我看来，要是他认为自己肩负上天派来除掉那个女人的使命，也不是绝无可能的事。我是说，如果他真的疯了的话。”

“他身上有什么与勒索有关的线索吗？”

“没有，局长。我想在这方面他应该是清白的。他自己有点个人积蓄，数额不大，最近也没有突然增加。”

“案发那天他的行踪有没有什么疑点？”

“说不好，无法确定。没人记得在路上见他走过去。至于教堂里的那本签名簿，他之前的最后一个名字也是三天前填进去的，而且从来没有人去看它。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比方说一天前，或是两三天前去，把自己签名的日期填成二十五号。”

韦斯顿点点头说：“第三位呢？”

“贺拉斯·布拉特。局长，在我看起来，他嫌疑最大。他交的所得税比他那五金生意所能赚得到的利润还要多。请注意，他是个很滑头的商人，恐怕会想出合情合理的说法——比如说他在股市上有些收益，他还经营着几种其他生意。呃，反正，他总会自圆其说。不过再怎么说，他近几年来一直有许多巨额收入，且来源不明。”

“那么，”韦斯顿说，“你是不是认为贺拉斯·布拉特先生是个成功的职业勒索者？”

“他要么是勒索，要么就是贩毒。我去见了缉毒组的督察里奇韦，他对这事极有兴趣。好像近来有大量的海洛因进来，他们能抓得到的都是些中小分销商。他们也多少知道链条那头主使的人可能是谁，可是他们搞不清楚这些毒品到底是怎么偷运进来的。”

韦斯顿说：“要是马歇尔太太的死与毒品这事儿有关，不管她本人是不是无辜的，我们都最好把这个案子交给苏格兰场。那是他们要抓的鸟，对吧？你认为呢？”

科尔盖特警督有点懊恼地说：“你说得不错，局长，如果跟毒品有关的话，那就是苏格兰场的案子了。”

韦斯顿想了一阵子之后说：“这么解释看起来最合理。”

科尔盖特郁郁地点点头。“是的，不错，马歇尔已经与此事无关了——虽然我这里又有了点儿关于他的线索，如果他的不在场证明不是那么好的话，还真有点用呢。他的公司情况不妙，有点摇摇欲坠。并不是他和合伙人做错了什么，只是去年发生经济危机，后来整个财经贸易领域一直重振乏力的结果。他是知道的，如果他太太死亡的话，他可以得到五万镑，而五万镑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很有用的数目。”他叹了口气，“看到有人持有非常好的谋杀动机，却证明他并没杀人，真是遗憾啊！”

韦斯顿微笑道：“打起精神来，科尔盖特，我们还是有机会可以证明自己的破案能力的。还有关于勒索的线索，以及那个疯牧师的事。不过就我个人看来，恐怕还是贩毒的事最说得通。”

他又说：“如果真是贩毒集团把她杀了的话，那我们也算是帮助苏格兰场解决了他们缉毒方面的问题，所以，归根结底，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干得不错。”

科尔盖特勉强笑笑，说：“哎，就是这么回事，局长。顺便说一句，我还查过在她房间里发现的那封信的寄信人，就是署名J.N.的，没有问题，他的确在中国。就是布鲁斯特小姐跟我们说起过的那个小伙子，一个年轻的窝囊废。我也查过了马歇尔太太的其他朋友，毫无线索，我们能得到的资料，都早已经得到了。”

韦斯顿说：“那现在就看我们怎么处理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有没有看到我们那位比利时同行？你告诉我的这些，他都知道了吗？”

科尔盖特咧嘴一笑，答道：“他是个小怪人，是不是？你可知道他前天问我要什么吗？他要三年来所有关于扼杀案件的资料。”

韦斯顿上校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是吗，他要这些资料吗？我正在想——”他停了一分钟，“你说斯蒂芬·兰恩牧师是什么时候进精神病院的？”

“一年前的复活节，局长。”

韦斯顿上校陷入了深思。他说：“当年有个案子——一个年轻女子的尸体在巴格肖特附近发现的。她本来要去和丈夫见面，却始终没到。另外还有一宗报纸上称为‘荒树林神秘艳尸案’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件案子都发生在萨里郡。”

他望着手下的警督。科尔盖特说：“萨里郡？哎呀，局长，那就是了，我想……”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岛上的小丘顶上，他左边就是那道下到精灵湾的直梯。在梯子顶部有几块大石头，他注意到，如果有人想从梯子下到海滩去的话，可以先藏身在大石堆里。而由于突出的悬崖，从上面不大看得到下面的海滩。

赫尔克里心事重重地点点头，他那张镶嵌画的碎片在逐渐各就各位，他在脑子里把所有零敲碎打得来的材料又过了一遍：艾莲娜·马歇尔遇害前几天，某个早晨的海水浴场，各种人当时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有那么几句互不相干的话。

那天夜里的牌局。他，帕特里克·雷德芬，还有罗莎蒙德·达恩利在牌桌上，克莉丝汀·雷德芬正好是明手，就走了出去，听到了某段谈话。当时在休息室的还有哪些人？不在的又是哪些人？

凶案发生的前夜，他在崖上和克莉丝汀的那番谈话，还有他在回旅馆路上目睹的一幕。

佳百丽八号香水。

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刀。

一块烟斗碎片。

一个从窗口丢下去的瓶子。

一份绿色的日历。

一包蜡烛。

一面镜子和一架打字机。

一束毛线。

一块女孩子的手表。

下水管排放的洗澡水。

这些毫不相关的事实一定要各就各位，各自安置妥帖，衔接得天衣无缝。然后，等每一件确定的事实都归位之后，就要进行下一步！证实在岛上存在着邪恶……

邪恶……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一张以打字机打好的资料。

妮莉·帕森斯——被发现勒毙于近乔巴姆的杂树林内，至今尚未查出与凶手有关的任何线索。

妮莉·帕森斯？

艾莉丝·科里根。

他很仔细地研究着艾莉丝·科里根一案的细节。

科尔盖特警督朝坐在崖顶眺望海面的波洛走来。波洛很喜欢科尔盖特警督；他喜欢警督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对精明的眼睛，和那从容不迫的举止。科尔盖特警督坐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波洛手里的那张纸，说道：“这几个案子都研究过了吗？”

“不错——我仔细地看过了。”

科尔盖特站了起来，走过去查看附近凹入的一处地方，说道：“小心无大错，我可不希望有人偷听我们的谈话。”

波洛说：“你很聪明。”

科尔盖特说：“我不介意告诉你。波洛先生，我本人对这几个案子也很感兴趣——虽然如果你没向我要这些资料的话，我也想不起来。”他顿了顿，“我对其中的某个案子尤其感兴趣。”

“艾莉丝·科里根？”

“艾莉丝·科里根。”他说，“我曾向萨里郡的警方查问这个案子——希望能搞清楚来龙去脉。”

“和我说说，老兄，我对这案子有兴趣——非常有兴趣。”

“我想你也会有兴趣的。有人发现艾莉丝·科里根被掐死在黑山荒地的凯撒林里——距离妮莉·帕森斯陈尸的玛丽杂树林不到十英里——而这两个地方距离兰恩先生当牧师的白崖镇都不到十二英里。”

波洛说：“艾莉丝·科里根的案子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科尔盖特说：“萨里郡警方起先并没有把她的死和妮莉·帕森斯的案子连在一起，因为他们认为死者的丈夫是嫌疑人。他们不太了解这位丈夫，只知道报纸上称他为‘神秘人物’——对他所知不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她当初不顾亲友反对嫁给了他。她自己有不少钱——保了寿险，也是以他为受益人——这一切都会引起怀疑的，我想你同意吧？”波洛点了点头。

“可是真正调查下来，那个做丈夫的却完全洗脱了嫌疑。尸体是由一个在健行的女子发现的——一个穿着短裤的年轻女子。她是一个非常可靠的证人——是兰开夏郡一所学校里的体育老师。她发现尸体时注意了时间——是四点十五分整——也向警方表示了她的意见，说那个女人刚死不久——不超过十分钟。这和警方的法医在五点四十五分时检查尸体所得到的推论相同。她当时保留了现场，赶到巴格肖特的警局去报案。而从三点到四点十分，爱德华·科里根却正坐在从伦敦开来的火车上，他那天去伦敦办事。有四个人和他坐在同一节车厢里，他由车站搭乘当地的公共汽车。同时上车的还有和他一起坐火车来的两个人，他在松岩茶屋门口下车，因为他说好要在那里等他太太来一起喝茶。当时是四点二十五分，他叫了两杯茶，并关照等她到达之后再送来。然后他到店外走来走去等她。到了五点钟，她还没有到，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以为她大概是扭伤了脚。他们本来约定她从他们住的村子那头穿过沼泽地到松岩茶屋来，再和他一起乘公共汽车回去。凯撒林离茶屋不远，大家认为她大概觉得时间还早，所以在那里坐下来看看风景再走，不想正好碰到什么流氓或疯子，出其不意地杀了她。等做丈夫的证明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之后，警方当然就把这件案子和妮莉·帕森斯的案子联想到一起了——妮莉是个小女佣，被扼死在玛丽杂树林里。他们认为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可是始终没抓到凶手——而且连一点线索也没有，完全没有头绪！”

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道：“现在——是第三个被掐死的女人——而一个我们暂时不说他名字的先生又正好在场。”他停了下来，那对精明的小眼睛转到波洛的脸上，充满期盼地等他说话。

波洛的嘴唇翕动着，科尔盖特警督俯过身去，波洛正喃喃地说：“——真难判断哪几块属于长毛地毯，哪些又是猫的尾巴。”

“对不起，你说什么？”科尔盖特警督吃惊地问道。

波洛很快地说道：“对不起，我在想自己的心事。”

“长毛地毯和猫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其实没什么。”他停了一下，“告诉我，科尔盖特警督，如果你怀疑什么人说谎——很多很多的谎言——可是你又没有证据，那你该怎么办呢？”

科尔盖特警督考虑了一下。“这很困难。可是我以为，要是一个人谎话说多了，最后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波洛点了点头。“不错，这话太对了。你知道，我只是心里明白某些话是谎言，我认为那是谎言，可是我无法知道到底是不是。不过我可以做个小小的测验——用一个微不足道、不会被人注意的谎言来试探。如果能证明那人在这件事上撒了谎——那么，就知道他说的其他也都是谎话了！”

科尔盖特警督好奇地望着他。“真是奇思妙想，是不是？不过我敢说最后一定会试出来的。如果你允许我请教一下，你怎么会想到查问其他扼杀案的？”

波洛慢吞吞地说：“你们的语言里有一个形容词——娴熟。这件案子在我看来就是一件手法娴熟的罪案！这提醒了我，也许它不是第一起。”

科尔盖特警督说：“哦。”

波洛继续说道：“我对自己说，我们来查查过去和这类似的案子吧，如果有和这件案子非常类似的——那我们就得到很有价值的线索了。”

“你是说使用同样的谋杀方法？”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绝不止这一点。比方说，妮莉·帕森斯的案子就让我一无所获。可是艾莉丝·科里根之死——我说，科尔盖特警督，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两件案子之间有一点非常相似的地方呢？”

科尔盖特警督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好好掂量了一番，终于说：“没有，我想我并没有真看出什么来，除非是，这两个案子里，做丈夫的都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波洛柔和地说：“啊，原来你注意到了这一点！”

“嗨，波洛，你好呀，快进来，我正要找你。”

赫尔克里·波洛走进来时，警察局局长推过来一包香烟，自己取了一支点上，一面吸，一面说道：“我已经大致决定了行动的方向，不过在我采取实际行动之前，想听听你的意见。”

赫尔克里·波洛说：“说说看，老兄。”

韦斯顿说：“我决定给苏格兰场打电话，把这个案子移交给他们。在我看来，虽然我们有证据怀疑一两个人，但整个案子的关键却还是在毒品走私上。我觉得那个地方，就是精灵湾，很明显就是他们走私见面交货的地点。”

波洛点了点头。“我同意。”

“你真好。而且我也知道我们这里贩毒的人是谁，就是贺拉斯·布拉特。”

波洛又表示同意说：“这一点也很清楚。”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布拉特常常乘他那艘小帆船出海。有时他请人一起去玩，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独自出海。他的船上用的是一张很怪异的红色大帆，可是我们发现他也有些白色的帆藏在船上。我想他会在说好的那天航行到某个地点，和另一艘船碰头——帆船或是摩托快艇——这类的，交接货物，然后布拉特顺着岛的岸边到达精灵湾。当然要找个适当的时间——”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对，对，在下午一点半，那时是英国人的午餐时间，所有人肯定都在餐厅里。这个岛是私产，不会有外面的人到这里来野餐。有时候旅馆的客人把下午茶由旅馆改到精灵湾去吃，那也要等太阳晒到那里的时候。如果他们要吃野餐，就会到对面好几英里路远的田野去。”

警察局局长点点头。“一点儿也不错，”他说，“所以布拉特在那里上岸，把东西藏在妖精洞里的突岩上，留待别人来取货。”

波洛轻声细语地说：“你还记得，有一对夫妇在凶案发生那天要到岛上来吃午餐吧？那就是取货的方法之一。有些附近的避暑观光客会到海盗岛上来，说要在这里进午餐。他们先到岛上四处漫步，很容易就走到下面的海滩上，取走那个三明治盒子。毫无疑问，盒子会放进那位太太携带的游泳用品袋子里，然后回到旅馆来吃午饭——也许会迟一点，比方说是在两点差十分左右，大家都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他们去欣赏岛上风景了嘛。”

韦斯顿说：“是的，听来相当合情合理。贩毒组织的人都是些凶残无情的家伙，要是有人冒冒失失地过去，撞破了他们的好事，他们会毫不犹豫就动手灭口的。我觉得这也许正是艾莲娜·马歇尔的死因。可能那天早上布拉特正在那个洞里藏货，当天中午接货的人就要来取货了。这时，艾莲娜乘着小筏子过来，看到他带着盒子走进洞里。她问起这件事，他就当场把她杀了，然后驾船逃之夭夭。”

波洛说：“你肯定布拉特就是凶手吗？”

“看来这是最可能的答案。当然也可能艾莲娜早已知道此事，跟布拉特说过什么，而贩毒组织里的其他成员设了个陷阱把她骗去干掉。我说过，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案子交给苏格兰场，他们要证明布拉特和那帮人有关，一定比我们方便得多。”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韦斯顿说：“你认为这样做是不是很明智——呃？”

波洛想着心事，终于开口说：“也许吧。”

“见鬼，波洛，你是不是还暗藏着什么玄机，呃？”

波洛郁闷地说：“就算有，我也不敢说是不是一定能证明得了。”

韦斯顿说：“当然，我知道你和科尔盖特另有想法。在我看来，那未免有点异想天开。不过，我也承认你们的想法还是有些道理的。但即使你们是正确的，我仍然认为这案子该交给苏格兰场去办。我们把所有的事实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和萨里郡的警察合作破案。我的感觉是，这实在不是我们办的案子，不完全是地方性的。”他停了一下，“你认为怎么样，波洛？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波洛似乎一直沉浸在思索中，最后他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办？”

波洛轻声细语地说：“我想安排一次野餐。”

韦斯顿上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第十二章

“野餐，波洛先生？”艾米丽·布鲁斯特瞪着他，好像他脑子不正常似的。

波洛颇有煽动性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不合适？可我的确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我们需要做点儿平日常做的事，平平常常地去做，好让我们恢复往日的生活状态。我很想去感受一下达特穆尔的风光，天气又好。这样一定会——我该怎么说呢？这样一定会让大家心情好转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帮帮我的忙吧，帮我去说服所有的人。”

他这个主意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每个人最初都有点迟疑，但随即都承认这个想法其实还不错。没人说不该请马歇尔先生，只是他自己说那天他正好得去普利茅斯。布拉特先生当然参加了，而且极度热心，决心要成为这个团体的中心人物。除他之外，去的人还有艾米丽·布鲁斯特、雷德芬夫妇、斯蒂芬·兰恩——加德纳夫妇也给劝得延迟一天动身，另外还有罗莎蒙德·达恩利和琳达。

波洛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罗莎蒙德，说这样可以舒缓琳达的心情。罗莎蒙德在这一点上表示同意，她说：“你说得很对，这种打击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相当大，使她紧张不安。”

“这是很自然的事，小姐，可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快就会忘掉的，劝她一起去玩吧，我知道你能说动她的。”

巴里少校却坚决拒绝，说他不喜欢野餐。“要带好多篮子，”他说，“而且一路上很不舒服。坐在餐桌上吃饭，我觉得就够好了。”

他们在十点钟集合，预定了三辆车。布拉特先生大声喧嚷，兴高采烈地模仿导游的口气吆喝道：“这边走，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这边是往达特穆尔去的，有好吃的、好看的，还有好玩的。各位先生，请带好你们的太太，带别的也行！每个人我们都欢迎！保证景色美如画！大家来啊！大家来啊！”

到了最后一分钟，罗莎蒙德·达恩利心烦意乱走下楼来。她说：“琳达不去了，她说她头痛得很厉害。”

波洛叫道：“可是去玩玩的话，对她会有好处的。去劝劝她吧，小姐。”

罗莎蒙德很坚决地说：“没有用的，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去了。我给了她几颗头痛药，她上床去睡觉了。”她迟疑了一下，说，“我想，也许我也不去了。”

“不可以，小姐，绝对不可以。”布拉特先生叫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这位小姐一定要参加，不准拒绝！我把你逮住了，哈，哈，哈，判决你到达特穆尔去。”

他把她拉向第一辆车，罗莎蒙德气愤地瞪了赫尔克里·波洛一眼。

“我留下来陪琳达吧，”克莉丝汀·雷德芬说，“我无所谓。”

帕特里克说：“啊，来吧。克莉丝汀。”

波洛也说：“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去，夫人。头痛的人最好独自休息，来，我们动身吧。”

三部车子开了出去。他们首先到了位于西浦斯陀的正牌妖精洞，忙了半天找入口，最后借助一张风景明信片才发现入口的位置。洞口在下面一大堆乱石之中，赫尔克里·波洛没有爬下去。他望着克莉丝汀·雷德芬轻巧地在巨石上跳来跳去，看到她的丈夫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罗莎蒙德·达恩利和艾米丽·布鲁斯特也跟着大家一起寻找；不过艾米丽后来在石头上滑了一下，稍微扭伤了脚踝；斯蒂芬·兰恩精力充沛，瘦长的身子在巨石之间辗转腾挪着。布拉特先生只走了一小段路，大声吆喝鼓励大家继续努力，同时拍下很多照片。

加德纳夫妇和波洛一起坐在路边。加德纳太太提高声音，又开始她那没有什么抑扬顿挫的长篇独白，不时听见她丈夫乖乖的声音“是的，亲爱的。”——“波洛先生，我一向觉得，加德纳先生也同意——就是随便给人家拍照，真让人讨厌。我是说，除非是朋友之间拍照，那就另当别论了。那个布拉特先生真够迟钝的，一点儿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走到每个人面前，一面啰唆，一面就拍了你的照片。我那天还跟加德纳先生说过，这样做实在是没教养。我是这样说的吧？奥德尔，是不是？”

“是的，亲爱的。”

“那天他拍了一张我们这群人坐在海滩上的照片，哎，这倒也没什么啦，可是他应该先问一声的，结果，布鲁斯特小姐正要起身，照片拍出来，当然把她搞成一副怪相。”

“真是这样。”加德纳先生咧嘴笑道。

“而且布拉特先生把照片洗出来之后，送给每一个人，还是不先问一声。我注意到，他还给了你一张，波洛先生。”

波洛点了点头。“他说：‘我很重视我们这群朋友呢。’”

加德纳太太继续说：“你看看他今天的举止——高声大嗓，吵吵闹闹，俗透了。哎呀，简直叫我起鸡皮疙瘩。你应该想办法把他留在旅馆里的，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喃喃地道：“唉，夫人，那可困难得很啊。”

“我想也是，那个人简直无孔不入，完全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他的。”

就在这时候，下面传来一阵欢呼声，他们找到了妖精洞。

看完妖精洞，大队人马在赫尔克里·波洛的指导下，继续乘车往前走，在某处下了车，往小山下没走多远，就到了小河边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河上架着窄窄的独木桥。波洛和加德纳先生扶着加德纳太太过了河，到了一处开满石南花，却没有杂树刺草的地方，正是野餐的理想地点。加德纳太太一面叨叨着她过独木桥时有多害怕，一面跌坐在地上。这时候，那边传来了一声惊叫。其他人都很轻快地跑过了独木桥，可是艾米丽·布鲁斯特却站在桥中间闭紧眼睛，身子乱晃。波洛和帕特里克·雷德芬赶忙跑去扶她。艾米丽·布鲁斯特又生气又难为情。“谢谢，谢谢，真不好意思，我过河的时候总会这样，觉得头昏眼花。真笨，是不是？”

午饭摆开，野餐开始了。所有人都暗自惊奇，觉得自己其实真的很喜欢这种出来玩的小插曲。也许这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可以从充满怀疑与惊惧的气氛中逃出来。

在这里，流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芳香，身边开满色彩缤纷的石南花，那个有着谋杀、警察的盘查和怀疑的世界，似乎完全被屏蔽了，好像从来不曾有过。就连布拉特先生也忘了要做这个团体的中心人物，吃过午饭之后，他到一边去睡午觉，在睡梦中发出微微的鼾声。

到动身回去的时候，这些人都心怀感激。他们收拾起野餐篮子，为波洛想出这个好主意而向他道谢。在他们回到曲折小径上时，太阳开始徐徐下沉。在俯瞰莱德卡比湾的小山顶上，他们看到那个上面有座白色旅馆的小岛，在夕阳中显得宁静而无邪，难得没有喋喋不休的加德纳太太叹了口气说：“我真要谢谢你，波洛先生，我觉得好平静。这实在是太美好了。”

巴里少校出来接他们。“喂，”他说，“玩得好吗？”

加德纳太太说：“玩得好极了！那里真是可爱得不得了，充满了英国风味和老世界的风情，空气都芬芳可爱。你这么懒，躲在旅馆里不去玩，真该感到惭愧才对。”

少校咯咯笑道：“我干这种事未免太老了——这把年纪怎么还能坐在烂泥地上啃三明治呢？”

一个女佣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旅馆里冲出来，她犹豫了一下，就迅速跑到克莉丝汀·雷德芬面前。赫尔克里·波洛认出她就是那个叫格拉蒂丝·纳拉科特的女佣。她急急忙忙地说：“对不起，夫人，可是我有点担心那位小姐，马歇尔小姐。我刚给她送茶去，却叫不醒她，她看起来——样子好像很奇怪。”

克莉丝汀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波洛马上赶到她身边，用手托着她的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说：“我们上去看看。”

他们很快上了楼，沿着走廊到了琳达的房间。一看到她，两个人就知道大事不好。她脸色古怪，呼吸微弱到几乎没有的程度。波洛马上伸手去搭脉，同时他注意到床边小几的灯旁竖靠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的正是他自己的名字。

马歇尔先生冲进房间来，他说：“琳达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

克莉丝汀·雷德芬发出一声害怕的啜泣。赫尔克里·波洛回过头，对马歇尔说：“找医生——赶快找医生，越快越好，不过我怕——我很怕——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他拿过那封写着他名字的信，拆开信封，里面是琳达以学生字体写的几行字：

我想这是解脱的最好方法，请父亲原谅我。我杀了艾莲娜。我原以为我会很高兴——可是并没有，我对一切都觉得遗憾……

他们聚集在休息室里——马歇尔、雷德芬夫妇、罗莎蒙德·达恩利和赫尔克里·波洛。他们默默地坐着——等着……门开了，尼斯登大夫走进来，简单地说：“我已经尽力去救，她也许可以撑得过去——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们，希望并不大。”

他停了一下，马歇尔表情僵硬，两眼冷若冰霜。他问道：“她怎么会有那些药的？”

尼斯登打开门，招了招手，那个女佣走进房间，她刚刚哭过。尼斯登说：“把你看到的情形再给我们说一遍。”

那女孩子抽抽搭搭地说道：“我根本没想到——我根本一点儿也没想到有什么不对——虽然那位小姐的样子有些古怪。”

那位大夫轻轻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让她好好说。

“她在另外一位太太的房间里，雷德芬太太的，就是你的房间，夫人。她从浴室小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我奇怪她为什么要到你房间去拿东西，可是，说不定那是她借给你的什么东西呢。她只说了声：‘啊，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就走出去了。”

克莉丝汀低声说：“是我的安眠药。”

医生很唐突地问：“她怎么知道你有安眠药？”

克莉丝汀说：“我给过她一粒，在凶案发生的第二天晚上。她告诉我说她睡不着，她——我还记得她说：‘一粒就够了吗？’我说：‘啊，够了，这种药的药性很强。’我还说我一直很小心，最多只吃两粒。”

尼斯登点了点头。“她为了保险起见，”他说，“一共吃了六粒。”

克莉丝汀又啜泣起来。“哎呀，我觉得这全是我的错，我应该把安眠药锁起来的。”

大夫耸了一下肩膀。“锁起来是比较明智的，雷德芬太太。”

克莉丝汀绝望地说：“她就要死了——这都是我的错……”

肯尼斯·马歇尔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他说：“不是的，你用不着自责，琳达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是有意吃的，也许——也许这样对她最好。”他低头看着手里捏皱的纸条——波洛默不作声递给他的纸条。

罗莎蒙德·达恩利叫道：“我不信，我绝不相信是琳达杀了她，以各种证据来说——绝无可能。”

克莉丝汀急忙说：“不错，不可能是她干的，她一定是受惊过度，想象出来了这些事情。”

门打开，韦斯顿上校走了进来。他说：“我听说了，是怎么回事？”

尼斯登从马歇尔手里将纸条拿过来，交给警察局局长。

韦斯顿看了一遍，难以置信地叫道：“什么？简直是胡说八道——完全是胡说，绝无可能。”他很有把握地重复道，“绝无可能！是吧，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这才有了点动静。他以低沉而悲伤的声音说：“不，恐怕并不是绝无可能。”

克莉丝汀·雷德芬说：“可是我一直和她在一起的呀，波洛先生，我和她在一起，一直到十一点四十五分，我跟警方也说过了。”

波洛说：“你的证词给了她不在场证明——不错，可是你的证词是以什么为根据的呢？你的根据是琳达·马歇尔的手表。你离开她的时候，自己并不确切知道那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你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她这样说。你自己也说过，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哑口无言。

波洛说：“你好好想一下，夫人，在离开海滩之后，你走回旅馆的速度是快，还是慢呢？”

“我——呃，我想，相当慢吧。”

“你还记不记得走回来路上的事？”

“恐怕不记得了，我——我当时正在想心事。”

波洛说：“很抱歉，我不得不问你这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在走回来的路上想的是什么呢？”

克莉丝汀的脸红了。“我想——如果非得要说出来的话……我当时想的是——是离开这里的问题。我想不告诉我丈夫就一走了之。我——当时心情很不好，你知道的。”

帕特里克·雷德芬叫道：“啊，克莉丝汀！我知道……我知道……”

波洛插进来说：“你说得很清楚，你正在考虑采取一项很重要的行动。我想，那时候你对周遭的一切可以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说不定走得很慢很慢，偶尔还停下来几分钟，想想事情。”

克莉丝汀点点头。“你真聪明，事情正像你说得那样。我像梦游一样走着，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旅馆门口。我赶紧进去，认为我大概要迟到了，不过等我看到大厅里的钟，才知道还有的是时间。”

赫尔克里·波洛再次说：“你说得很清楚。”他转身对马歇尔说，“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谋杀案发生之后，我在你女儿的房间里找到几样东西。壁炉里有一大块熔了的蜡、一些烧焦的毛发、硬纸板和碎纸，还有一根普通的针。那些碎纸和硬纸板也许没什么特别，可其他三样东西却表明了某种含义——尤其是后来我在书架上发现一本藏在后面的小书，那是从本地租书店里租来的，书里谈的是巫术和魔法。

“这本书一下子就翻到了其中一页，在那一页上谈的是各种杀人的方法，比方说用蜡做成人形，来代表诅咒对象，再将人形蜡慢慢烘烤至熔化——也可以用一根针刺进蜡人心脏部位，这样就可以让那个人丧命。我后来从雷德芬太太那里听说，琳达·马歇尔在谋杀案那天一早就出门去买了包蜡烛，被人发现她买了什么之后，她好像很尴尬。我可以很清楚地想象出之后的情节。琳达用蜡烛的蜡做了一个人形——也许在其中还加上了一小束艾莲娜的红发，以加强魔法的力量——然后用针刺进心脏，再放进壁炉里，将一些碎纸和硬纸板放在底下，点着了火，把蜡人熔掉。

“这种行为很孩子气，也很迷信，可是却显示出一点：谋杀的欲望！如果这种欲望不仅仅存留在心里呢？琳达·马歇尔是不是有可能真的杀了她的继母？起先看起来，她好像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实际上，正如我刚才指出的，时间证据是由琳达本人提供的，她很可能把时间说得比实际的时间晚上十五分钟。

“很可能等雷德芬太太一离开海滩，琳达就跟在她后面上了山，越过那道窄窄的山脊，跑到直梯那里，飞快地沿梯而下，在海滩上找到她继母，将艾莲娜掐死，再赶在布鲁斯特小姐和帕特里克·雷德芬的小船划过来之前，爬梯子回去。她可以再回到鸥湾，游游泳，然后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返回旅馆。

“但要做到这样必须有两个前提。首先她必须确定艾莲娜·马歇尔在精灵湾，其次，她必须有能够将杀人付诸实施的能力。第一点是有可能的——比方说，琳达·马歇尔可以假借别人的名义写信约艾莲娜去。至于第二点，琳达手很大，而且很有力，像男人的手一样。至于杀人需要的那种力量，她这个年龄的孩子精神状况常常很不稳定，而精神刺激通常会使人产生出乎意料的力量。还有件小事情也应该提一提，琳达·马歇尔的母亲曾经因涉嫌谋杀而被起诉和受审。”

肯尼斯·马歇尔抬起头，气愤地说：“而她被判无罪开释了。”

“她是被判无罪开释了。”波洛表示同意。

马歇尔说：“我可以告诉你，波洛先生，露丝——我的太太——是无辜的，这件事情我一清二楚，确定无疑。在我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时间里，如果她确实做过什么的话，是绝对骗不过我的。她是个无辜的人，清白无辜，却被周围环境所逼迫。”他停下来喘口气，“我不相信琳达杀了艾莲娜，这太荒唐——太匪夷所思。”

波洛说：“那你认为这封信是伪造的了？”

马歇尔伸出手，韦斯顿把信交给他。马歇尔仔细地看了一遍，摇摇头说：“信倒不是伪造的，”他满心不情愿地说，“我相信这的确是琳达亲笔所写。”

波洛说：“如果真是她写的，那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她在写这封信时心中有数，明白自己就是杀人凶手，要么就是——我是说，否则就是——她故意这样写，替什么人做掩护，某个她认为会被人怀疑的人。”

肯尼斯·马歇尔说：“你是说我？”

“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马歇尔考虑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说：“不对，我认为你这种想法不可理喻。琳达起初也许会以为我受到怀疑，但现在她肯定知道这种嫌疑已经排除了——她知道警方已经认可我的不在场证明，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了。”

波洛说：“如果她并不认为你被怀疑，而是知道你有罪呢？”

马歇尔瞪视着他，发出一声短笑：“荒唐。”

波洛说：“未必吧。你知道，关于马歇尔太太之死，有几种可能性。有个说法是她受到了勒索。她那天早晨就是去和那个勒索者见面，而勒索者掐死了她。也有种说法是精灵湾与妖精洞是贩毒组织用来将货转手的地方，而她被杀，是因为碰巧遇上了这些事。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她是被一个宗教狂热分子所杀。另外第四种可能——你会因为你太太的死而得到一大笔钱，对不对，马歇尔先生？”

“我刚才跟你说过——”

“是的，是的——我同意你不可能杀害你太太的说法——不过那是说如果你一个人行动的话。可是假设有人帮你的忙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沉静的人终于被激怒了。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声音咄咄逼人，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波洛说：“我是说，这件罪案的凶手不止一人，总共有两个人牵扯在里面。是的，你不可能一面打那封信，同时又到那个海滩上去杀人——但你有时间以速写的方式拟好信稿——让另外一个人在你房间里打字，自己则跑出去杀人。”

赫尔克里·波洛望向罗莎蒙德·达恩利。他说：“达恩利小姐说她在十一点十分的时候离开阳光崖，看到你在房间里打字。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加德纳先生回旅馆楼上替他太太找一束毛线。他既没遇到达恩利小姐，也没有看到她。显而易见，达恩利小姐若不是根本没有离开过阳光崖，就是她早就离开了那里，在你房间里卖力地打字。

“另外一点，你说达恩利小姐十一点一刻在你房间门口探头时，你在镜子里看到了她。可是凶案发生的那天，你的打字机和纸都放在房间角落的写字台上，而镜子则挂在两扇窗子之间。所以你的那句证词其实根本是谎言。后来，你把打字机搬到镜子下面那张小桌子上来，好印证你所说的故事——可是已经太晚了。我已经发现你和达恩利小姐两个人都在说谎。”

罗莎蒙德·达恩利开了口，她声音清晰地小声说：“你这个人真是鬼精灵！”

赫尔克里·波洛提高了嗓门说：“可是还不如杀艾莲娜·马歇尔的凶手那么鬼，那么精明！回想一下，当时我相信谁会是——每个人都相信谁会是——艾莲娜·马歇尔那天早上要去相会的人？我们都异口同声地断定是帕特里克·雷德芬。她并不是要去见勒索她的人，她脸上的神情让人一目了然，啊，不是勒索者，她去见的是情人——至少她以为要去见的是情人。不错，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艾莲娜·马歇尔要去见的人就是帕特里克·雷德芬。可是一分钟之后，帕特里克·雷德芬却出现在海滩上，而且很明显地在找她。那是怎么回事呢？”

帕特里克·雷德芬强忍住怒气说：“某个浑蛋冒用了我的名字。”

波洛说：“你当时明显地表露出不快，为她一直没出现而不解。也许，你实在表露得太明显了。我认为，雷德芬先生，她到精灵湾是去和你约会，她也的确见到了你，而你按照蓄谋已久的计划杀死了她。”

帕特里克·雷德芬睁大眼睛，用他那充满高度幽默感的爱尔兰腔调说：“你脑子有毛病吗？我起先一直和你在海滩上，然后我和布鲁斯特小姐一起划船过去，发现了她的尸体。”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是在布鲁斯特小姐划船回来报警之后把她杀死的。你到海滩上的时候，艾莲娜·马歇尔还没死，她正躲在妖精洞里，要等外面风平浪静之后再出来。”

“可是那具尸体！布鲁斯特小姐和我都看到了尸体。”

“是一个人的身体——不错，但不是尸体。是那个帮助你的女人活生生的身体，两腿和两臂涂成黑黝黝的日晒色，脸藏在绿色的硬纸帽子下面。克莉丝汀，你的妻子——也许不是你妻子——但肯定是你的同谋，帮你完成了这起罪案，正如过去她帮你完成过另一次谋杀。当时就是她‘发现’了艾莉丝·科里根的尸体，至少在她死前二十分钟。而杀艾莉丝·科里根的凶手是她的丈夫爱德华·科里根——也就是你！”

克莉丝汀开口说话，语气严峻冰冷。她说：“小心点儿，帕特里克，别发火。”

波洛说：“你应该有兴趣知道你和你的太太克莉丝汀是怎么被萨里郡的警方认出来的。他们从我们这里住客的一张合照里，很容易就辨认出你们两个是爱德华·科里根和克莉丝汀·戴维里尔，也就是当时发现尸体的女老师。”

帕特里克·雷德芬已经站起来，那张英俊的脸扭曲不堪，涨得通红，完全被怒火蒙住了眼睛。那是一张杀手的脸——像一头猛虎。他大声叫道：“你这该死的多管闲事的混账！”

他整个人扑了过来，十指拳曲，一面咒骂，一面用手指扼住赫尔克里·波洛的脖子……

第十三章

波洛沉吟道：“那天早上我们坐在这里聊天的时候，谈到那些被太阳晒黑的身子躺在下面的海滩上，就好像是砧板上的肉。那时我就提到这些身体之间没有多少差别。仔细观察的话当然还是有区别的——可如果只是匆匆一瞥呢？每个身材较好的年轻女子彼此都很相像，两条棕色的腿，两条棕色的手臂，中间是一件小小的泳装——不过是躺在阳光下的一个人体而已。一个女人如果在走路、说话、发笑、转头、抬手——那时候，不错，到那时候，就看得出来她的个性——各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可是在晒日光浴的时候，个性都没有了。

“那天我们也谈到邪恶——兰恩牧师说过，阳光下的罪恶。兰恩先生是个很敏感的人——邪恶对他很有影响，他能察觉邪恶的存在。可是他虽然是架很好的录音机，能重复许多《圣经》上的话，却并不能真正了解邪恶在什么地方。对他来说，邪恶就集中在艾莲娜·马歇尔身上。实际上几乎每个人都同意他的看法。

“然而在我看来，尽管我也认为有邪恶存在于世，但它并不集中在艾莲娜·马歇尔身上。当然她也逃不了干系，肯定与她有关——只不过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我认为，从始至终，她其实一直都是，而且注定就是一个牺牲品。因为她长得漂亮，因为她富有魅力，因为男人的目光都会追随她，大家就推断她是那种会扰乱生活，腐蚀灵魂的女人。可是我对她的看法截然相反。不是她老要吸引男人——而是老有男人在打她的主意。她是那种男人很容易就看上，也很容易就厌倦的女人。我听说过的有关她的事情，和我自己调查她得到的结果，都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这种看法。我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因为牵涉她而闹出离婚案的男人拒绝娶她为妻。正是在那件事情之后，马歇尔先生，这位有着侠义精神和骑士风度的人，挺身而出向她求婚。对于马歇尔这样腼腆内向类型的人来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遭到当众羞辱都是件生不如死的事——所以他才会对第一任妻子产生了爱情和怜悯，因为她为了不曾犯过的谋杀罪而遭到控诉与审判。他娶了她，发现自己对她的判断完全正确，她确实是个好人。在她去世之后，另一个美丽的女子，也许还是同一类型的人——因为琳达有一头红头发，可以推测出是由她母亲那里遗传来的——也遭到了公开羞辱。马歇尔再次出面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但这一次他却看走了眼。艾莲娜完全不是他想得那种人。她很愚蠢，不值得他去同情和保护，他此事做得太盲目了。不过话虽如此，我想他对她还是有清醒认识的。在对她的爱意消失之后，虽然看见她就烦，却也为她感到难过。在他看来，她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能停留在生命的某个幼稚阶段。

“我看到艾莲娜·马歇尔对男人的热情，便知道她正是某一类男人心目中最好的猎物。再看看帕特里克·雷德芬，他英俊的外表，轻松而充满自信的神情，那种容易打动女人的诱惑力，让我立刻识别出他就是那一类男人，那种会利用各种机会从女人身上讨生活、吃软饭的男人。我坐在海滩上冷眼旁观，显而易见，艾莲娜是帕特里克的猎物，而不是相反的情况。所以我认为邪恶其实集中在帕特里克·雷德芬身上，而不是艾莲娜·马歇尔。

“艾莲娜最近刚得到一大笔钱，是一个对她爱慕有加，还没来得及感到厌倦的老人遗赠给她的。她是那种留不住钱财的女人，不被这个男人骗掉，也会被那个男人骗掉。布鲁斯特小姐提到过一个年轻人被艾莲娜‘毁了’，可是在艾莲娜房间里有他的一封来信，信中表示他要将她打扮得珠光宝气——这种空口白话不值一文——实际上却只是为了说明自己收到了她寄去的一张支票。他希望这张支票可以让他不致因亏空公款而被起诉，这正是年轻无赖向她诈财的好例子。我毫不怀疑帕特里克·雷德芬一定发现她很容易得手，而且可以哄着她不时给他一大笔钱‘去投资’。他可能会讲一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故事来欺骗她——说他能够让她发大财，当然他自己也会与她有福共享。缺乏保护的女人，独自生活的女人，都是这一类男人最容易下手的猎物——通常他能轻而易举地得逞，没什么后顾之忧。不过，如果那女人有丈夫，或是有兄弟、父亲在，那就可能发生不测之事。一旦马歇尔先生发现妻子的钱财在莫名其妙地蒸发，帕特里克·雷德芬就没几天好过了。但是，他并不担心，因为他早已打算在必要的时候下手干掉她——他之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已经干过一次同样的勾当，而没有被人发现——那是一个他以科里根的名字娶来的年轻女子，听了他的话，投下了巨额的人寿保险。

“他干这些事的时候，有个年轻女人帮他出谋划策，现在她在这里以他妻子的身份出现，他也确实很依恋她。

“这个年轻女人和他的猎物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她冷静，镇定，不热情，不冲动，但对他忠贞不贰，还是个演技无与伦比的演员。克莉丝汀·雷德芬从到达之日起，就开始进入角色，扮演一个‘可怜的小妻子’——脆弱、无助、脑力胜于体力。想想她一而再再而三表现出的那些特点——她怕晒，她肤色白皙，她恐高——曾困在米兰大教堂外的高阶梯上下不来等等，处处都在强调自己的纤弱。几乎每个人提起她来，都说她是个‘小女人’。其实她和艾莲娜·马歇尔一样高，只不过手和脚很小。她说自己以前是学校里的老师，借此强化她给别人留下的印象，认为她属于书呆子，而不是运动型女子。

“事实上，她的确在学校当过老师，但职务却是教体育。而且她是个精力非常充沛的年轻女子，爬起山来像只猫，跑起来也像个运动员。

“这件罪案本身策划周密，时间也计算得极其精确。正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这是一件技巧‘娴熟’的罪案。时间安排简直出自天才之手。首先，有几场热身戏——一场的演出地点是阳光崖，他们碰巧知道我在附近听力可及之处，便进行了一场典型的妒火中烧的妻子和丈夫之间的对话。后来，她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再次演出了同样的戏份。记得我那时候产生过一种感觉，隐约觉得这套把戏在什么书里看过，雾里看花似的不真实。当然啦，那是因为它本来就不真实。然后就到了罪案发生的那天。

“那天的天气很好——这倒无关紧要。雷德芬的第一步是很早就溜出去——从里面打开阳台门锁，如果有人发现门开了，也会以为是有人出去早泳了。他在浴巾里藏了一顶绿色的中国式帽子，做得跟艾莲娜习惯戴的那顶一模一样。他穿过小岛，在岛的那边下了直梯，把帽子藏在事先约好之处，大概是几块岩石的后面，这是行动的第一部分。

“头天晚上，他已经和艾莲娜定下了约会。他们平时对约会的事总是倍加小心，因为艾莲娜对丈夫还是略存惧意的。她同意一早就去精灵湾。没人会在早上去那边，雷德芬说好去那里和她碰头，答应找机会乘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过去。如果她听见有人从直梯上下来，或是海面上出现船只的话，她就要赶快躲到妖精洞里去。他早跟她说过那个地方的秘密，要她在里面等到外面清静无声之后再出来。这是行动的第二部分。

“同时，克莉丝汀在她估计琳达应该去早泳时来到琳达的房间里，去改动琳达手表的时间，拨快二十分钟。这样做有点冒险，琳达可能会发现她的表不对。可是就算她发现了也没关系，克莉丝汀真正的不在场证明还是她的手太小，根本就不具备作案的体力。不过多一件不在场证明总是好的。她在琳达的房间里发现了那本谈巫术和魔法的书，打开在某一页上。她浏览了这一页的内容。当琳达回到房间里，把刚买来的蜡烛撒落到地上时，她就洞悉了琳达的心事，这给了她新的启发。原本这对犯罪搭档的计划是把主要嫌疑引到肯尼斯·马歇尔身上，所以特地偷走他一个烟斗打碎，把部分碎片放在精灵湾直梯的脚下。

琳达回来后，克莉丝汀很轻松地和她约好一起去鸥湾。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从锁着的箱子里取出一瓶棕色防晒油，仔细地涂在身上，再把空瓶由窗口丢了出去。凑巧的是，那瓶子差一点儿打中正在下面海水里早泳的艾米丽·布鲁斯特。第三部分顺利地准备完毕。

“克莉丝汀穿上白色泳装，又在外面罩上一套宽大的海滩裤装，松松垮垮的衣袖和裤脚遮盖着她刚涂成棕色的手臂和双腿。十点十五分，艾莲娜离开海滩去赴约会。一两分钟之后，帕特里克·雷德芬到了海滩，做出莫名其妙、心烦意乱等等表情。克莉丝汀的任务就简单多了，她藏好自己的表，却在十一点二十五分的时候问琳达几点钟了。琳达看了看表，回答说是十一点四十五分，然后就下海游泳去了。克莉丝汀则开始收拾画具，琳达刚一转身，她就把那个女孩子下水前一定会摘下的表拿起来，拨回正确的时间。之后，她飞快地沿着小径爬到崖上，飞跑过山脊，到了那边的直梯顶上。她脱掉衣服，和画具一起藏在岩石后面，矫健地沿梯而下，发挥出自己运动方面的特长。

“艾莲娜正在下面的海滩上纳闷，奇怪帕特里克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来。她看见或是听到有人从直梯上下来。她留心看了看，发现这个不速之客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人——情人的太太！所以她赶紧跑过海滩，躲进了妖精洞。

“克莉丝汀从隐藏之处取出绿帽，帽子后缘还特地缝了一圈红色假发。她四肢摊开躺在沙滩上，摆出晒日光浴的姿势，用帽子和假发遮住脸部和脖颈。时间计算得恰到好处，一两分钟后，载着帕特里克和艾米丽·布鲁斯特的小船就由岬角那边绕了过来。请注意，是帕特里克俯身下去检查‘尸体’的。帕特里克呆住了——震惊了——因为他所爱的女人死去而崩溃了！他特意选择布鲁斯特小姐做自己的证人。布鲁斯特小姐当时已经被吓着了。她有恐高症，所以不会攀上直梯走陆路去报警，一定会再乘船离开海湾，那么顺理成章地由帕特里克留下来看守尸体——特别是在‘那个凶手可能还没走远’的情况下。布鲁斯特小姐划着船去找警察，船刚一转过岬角，克莉丝汀就蹦了起来，用帕特里克带来的剪刀将纸帽剪碎，塞进泳衣，又以双倍敏捷的动作爬上直梯，穿上那套宽大的海滩装，跑回旅馆。她刚好还有时间快速洗个澡，把身上伪装用的棕色防晒油冲掉，换上网球装。此外，她还做了一件事，就是把那顶绿色纸帽子的碎片及假发放进琳达房间的壁炉里去烧掉，加进一页日历，好让人以为绿纸片是日历的一部分，烧掉的不是帽子，而是日历。她估摸着琳达大概已经在做魔法试验——这从壁炉里残存的蜡烛熔块和针上可以看出来。

“随后，她赶到网球场，虽然是最后一个到的，却一点儿也不显得仓促。

“与此同时，帕特里克向妖精洞走去。艾莲娜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什么也看不见，听见的也不多——有船来了——有人声——她一直乖乖地躲在洞里。可是现在是帕特里克在叫她：‘没事了，亲爱的。’她走出洞来，而他用两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这个可怜又愚蠢的美人艾莲娜·马歇尔就这样送了命……”

他语声渐歇，四周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罗莎蒙德·达恩利哆嗦了一下说：“哎，你让我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但这只是个故事，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发现事情真相的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有一次和你说过，我看问题非常简单。从一开始，我就认为是最有可能犯罪的人杀了艾莲娜·马歇尔。谁是最有可能犯罪的人呢，那就帕特里克·雷德芬。他正是那种类型的男人——善于利用她那样的女人，也能够杀人。这种人会谋夺女人的积蓄，还会割断她的喉咙。那天早晨艾莲娜是去和谁会面呢？从她的表情，她的笑容，她的态度，以及她和我说的话来看，都可以证明是帕特里克·雷德芬。所以，顺理成章，自然而然，杀她的人，非帕特里克·雷德芬莫属。

“可是，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马上就碰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帕特里克·雷德芬不可能杀她，因为在发现尸体前，他先是和我们一起在海滩上，然后又和布鲁斯特小姐一起在船上。所以我只好另辟蹊径去思考。还有好几种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她的丈夫——在达恩利小姐的帮助下——因为他们两人也在某件事上撒了谎，令人生疑。她还有可能因为无意中撞见走私贩而被灭口。还有可能被一个宗教狂所杀。另外也可能是她继女下的手。最后这一点曾经让我以为就是真相。琳达第一次接受警方盘查时的态度就表现得很可疑。后来我又和她谈过一次，让我进一步确信，琳达认为自己是有罪的。”

“你是说，她凭想象就认为自己真的杀了艾莲娜吗？”罗莎蒙德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是的，要知道——她几乎还只是个孩子。她读了那本巫术书，对书里的内容半信半疑。她讨厌艾莲娜，就试着用她的形象做了蜡人，念了咒，用针刺穿心脏，再将其烧熔——恰恰就在那天，艾莲娜死了。比琳达更年长，更有头脑的人中间，都不乏对魔法巫术深信不疑的，所以很自然，她相信了书上说的方法全是真的——她以为她的继母真的是自己用巫术杀死的。”

罗莎蒙德叫道：“啊，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我还以为——我推测的跟这完全是两码事——我以为她知道一些可能会——”

罗莎蒙德不说了。波洛说：“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实际上，你的态度让琳达更加害怕，让她相信自己干的事情真的导致了艾莲娜的死，而且已经被你知道了。克莉丝汀·雷德芬也在这方面推波助澜，火上浇油，让她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安眠药，怎么用就能没有痛苦、一劳永逸地赎罪。你们知道，一旦马歇尔先生证明他确有不在场证明之后，他们就一定得再找个新的嫌疑人。克莉丝汀和她丈夫对走私贩毒的事一无所知，所以他们决定让琳达来做替罪羔羊。”

罗莎蒙德说：“简直太可恶了！”

波洛点了点头。“不错，你说得很对，她就是个冷血而残忍的女人。对我来说，我感到非常困扰。琳达到底只是孩子气地想试试巫术，还是真的进一步发泄了她的恨意——真的付诸实施杀了人？我想让她对我坦白，可是没有达到目的。当时我确实无法断定什么才是真相。警察局局长倾向于接受是毒品贩干的说法，可我不能就这么顺水推舟撒手不管。我把所有的事实重新仔细过滤了一遍。你知道，就像手头有一堆拼图游戏的碎片，毫不相关、貌似平淡的细枝末节，必须用这些事实碎片拼出一幅完美无缺的图形。这些碎片包括一把在海滩上找到的剪刀、一个从窗口丢下去的瓶子、有人洗过澡可是谁都不承认——这些小事本来无可非议，却偏偏谁都不承认，其中必有缘故，也就是说这些小事显然有些非同寻常之处。这些事与马歇尔先生，琳达，或是毒品贩的嫌疑都扯不上任何关系，但其中的意义是不容忽视的。于是我又回到起点——将帕特里克·雷德芬视为凶手。有没有支持这种说法的证据呢？有的。艾莲娜的账户里少了一大笔钱，是谁得到了这笔钱呢？当然是帕特里克·雷德芬。她是那种很容易被英俊男人欺骗的女人——却绝不是那种会受人勒索的女人。她太胸无城府，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根本守不住秘密。那个说有人勒索她的故事，我从未相信是真的。但的确有人偷听到这番话——啊，是谁偷听到的呢？是帕特里克·雷德芬的妻子。那是她的独门故事——完全没有其他佐证。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故事呢？答案昭然若揭，要解释艾莲娜的钱到哪里去了！

“帕特里克与克莉丝汀·雷德芬，这两人同流合污作案。克莉丝汀既没有足够的体力掐死艾莲娜，也没有足够的胆量来下手，不是她，行凶的是帕特里克——这怎么可能呢！在发现尸体之前，他的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旁作证。尸体——我心里突然想到人体这两个字——躺在沙滩上的人体——样子没什么区别。帕特里克·雷德芬和艾米丽·布鲁斯特来到精灵湾，看到有个人躺在那里。一个人体——假设不是艾莲娜而是别人呢？脸部已经被那顶中国式的帽子给遮住了。

“可是事实上只有一具尸体——就是艾莲娜的，那么会不会是——一具活人的身体——有人躺在那里装死？会不会是艾莲娜本人，听从帕特里克的话在开玩笑？我摇摇头——不对，那太冒险了。一具活人的身体——谁的呢？会有谁来帮助雷德芬？对了——是他太太。可是她是个皮肤白皙弱不禁风的女人——啊，对了，可以涂上棕色防晒油。油是装在瓶子里的——瓶子——我的拼图碎片里就有一个瓶子。随后的一切就豁然开朗，呼之欲出了。事后当然要洗个澡——在她出去打网球之前，一定要把身上的棕色防晒油冲洗干净。而那把剪刀呢？嗯，是要把另外那顶同样的绿帽剪碎——那顶帽子是万万不能留下痕迹的。结果匆忙中丢失了那把剪刀，成为这对凶手的一个失误。

“在这段时间里，艾莲娜又在哪里呢？再说到这点就一目了然了。我从妖精洞里遗留的香水气味判断，使用这种牌子的两位女士，要么是罗莎蒙德·达恩利，要么是艾莲娜·马歇尔曾经到过妖精洞。既然绝无可能是罗莎蒙德·达恩利，那只能是艾莲娜了。她躲在里面等海滩上的人离开。

“艾米丽·布鲁斯特划船离开之后，海滩上只剩下了帕特里克一个人，正是他实施犯罪计划的大好时机。艾莲娜·马歇尔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分之后被杀的，可是法医检验时只考虑了罪案可能发生的最早时间。艾莲娜在十一点四十五分时已经死了——这句话是他们告诉法医的，并不是法医告诉警方的。

“另外还有两个问题必须有合理说法。琳达·马歇尔的证词给克莉丝汀·雷德芬提供了时间上的不在场证明。不过那个时间是基于琳达·马歇尔的手表，因此需要证明克莉丝汀先后有过两次机会来对手表动手脚。我发现要证明这一点轻而易举。那天早上她曾经独自到过琳达的房间——另外还有个间接证明。有人听到琳达说她‘这下恐怕迟到了’，可是等她赶到楼下时，大厅里的钟才十点二十五分。第二个机会更方便——只要琳达一下水游泳，她就可以把表针拨回来了。

“还有那道直梯的问题。克莉丝汀一直说她有恐高症，不敢站在高处，这又是一个早已精心准备的谎话。

“我的拼图接近尾声——每一片都完美到位，天衣无缝。但不幸得很，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些全是我用脑子推理出来的。就在此时，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罪犯技巧娴熟，得心应手，显示出他是多么胸有成竹。我深信帕特里克·雷德芬将来还会重复犯罪。那么他过去的情况如何呢？很可能这不是他第一次行凶。他用的方式是掐死对方，这很吻合他的天性——除了有利可图之外，他还能从杀人中获得快感。如果他曾经杀过人的话，相信他一定也用的是同样的方式。我请科尔盖特警督提供女子被掐案的案例，其结果使我非常高兴。妮莉·帕森斯被掐死在杂树林里的事，也许是帕特里克·雷德芬干的，也许不是——可能只有在考虑到地区因素时还起点儿作用。但艾莉丝·科里根一案却让我如获至宝，这正是我要找的那种案例。也就是说，它用了同样的方法——在时间上玩花样。谋杀案发生的时间并不像通常那样在被人发现之前，而是在那之后。尸体据说是在四点一刻发现的，而死者丈夫一直到四点二十五分都有不在场证明。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证人说爱德华·科里根到了松岩茶屋，发现妻子还没到，就在外面踱来踱去等她。其实，他却是一路飞奔到凯撒林——你们当然记得，那里离得并不太远——将她杀了，再回到茶屋来。发现尸体去报案的女子是位受人尊敬的小姐，在一家著名的女子学校里当体育教员，显然和爱德华·科里根毫无关联。她要走很远的路去找警察。警方的法医到五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才开始验尸。所以就像本案一样，警方毫无异议地接受了报案者所称的死亡时间，而没有另加追究。

“最后，我还做了一项试验。我必须很确定雷德芬太太是不是个说谎者，所以安排大家到达特穆尔去野餐。有恐高症的人不会行若无事地走过河水上那道狭窄的独木桥。布鲁斯特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她果然头晕目眩，差点出事。可是克莉丝汀·雷德芬却毫不在乎地跑过桥去，一点儿也没有不适。这是件小事，却是个很好的试验。如果她连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都会说谎——那别的话也可能都是谎言。与此同时，科尔盖特警督已经把照片送给萨里郡警方指认过，这是我唯一可以使出的杀手锏，肯定有用。我先哄得帕特里克·雷德芬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然后突然回马一枪，全力对他发起猛烈攻击，终于使他失去了自制力。听到科尔盖特已经指认出他从前身份的事，终于让他完全昏了头。”

赫尔克里·波洛摸着自己的喉咙。“我所做的那件事，”他一本正经地说：“非常非常危险——但我并不后悔。我成功了！我没有白受苦。”

大家沉默了一阵，然后加德纳太太深深叹了口气。

“哎呀，波洛先生，”她说，“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听你描述到底是怎么探查出真相的，就像听犯罪学的演讲一样动人——说老实话，这就是一篇犯罪学的演讲。想想看，我的那束毛线和在海水浴场上谈到日光浴的那段话，居然也能在你的分析中起点作用，真叫我兴奋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相信加德纳先生也有同样的感觉，是不是，奥德尔？”

“是的，亲爱的。”加德纳先生说。

赫尔克里·波洛说：“加德纳先生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希望知道一个明智的男人对马歇尔太太有什么看法，就问了加德纳先生的意见。”

“真的呀？”加德纳太太说，“你是怎么说的呢？奥德尔？”

加德纳先生咳嗽一声，说：“呃，亲爱的，你知道，我根本就没怎么想过她。”

“男人对他们的太太总是这样说。”加德纳太太说，“要是问我的意见——在我看来，波洛先生对她可以说是相当宽容，说她天生是个牺牲品什么的。当然啦，说得也对，她本来就是个没文化的女人。正好马歇尔先生现在不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令人心烦的傻女人。我以前也这样跟加德纳先生说过，是不是？奥德尔？”

“是的，亲爱的。”加德纳先生说。

琳达·马歇尔和赫尔克里·波洛一起坐在鸥湾。她说：“我当然很庆幸自己没有死，但你知道，波洛先生，这跟我杀了她也没有什么区别，对不对？说真的，我原本是想杀她。”

赫尔克里·波洛加重语气说：“这完全不是一回事。想杀人和实际杀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如果说，在你卧室里，你面对的不是那个蜡人，而是你的继母被绑在那里；你手里拿的是一把刀，而不是一根针，你肯定不会刺进她心脏里去。你心里会有个声音对你说‘不’。我也是一样。我跟某个人生气，说：‘我真想踢他一脚。’可是我并没有踢他，而是踢了桌子一脚。我说：‘这桌子就是某人，我要使劲踢他。’这样，要是我没太踢痛脚指头的话，我就会觉得心情舒畅一些，而那张桌子通常也不会给踢坏。可要是那个家伙本人在那里的话，我是不会踢他的。

“弄个蜡人来，拿针去刺它，是很傻，是很孩子气——可是这种做法也有好处。你把心里的恨意都发泄在小蜡人身上了。用针和火毁坏的不是你的继母，而是你对她的恨意。事后，即使你还不知道她的死讯，是不是已经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舒服多了——轻松多了，也快乐多了呢？”

琳达点点头，她说：“你怎么知道的？那正是我的感觉。”

波洛说：“那就别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了，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要再恨你的下一个继母。”

琳达吃惊地说：“你认为我会再有一个继母吗？哦，我明白了，你是说罗莎蒙德。对她我是不介意的。”她迟疑了一下，“她很通情达理。”

波洛可不会用通情达理来形容罗莎蒙德·达恩利，不过他明白，这在琳达看来已经算是盛赞了。

肯尼斯·马歇尔说：“罗莎蒙德，你有没有异想天开地认为是我杀了艾莲娜？”

罗莎蒙德满脸羞惭，她说：“我想我是个该死的傻瓜。”

“一点儿都不错。”

“哎，可是，肯，你就像个合紧了的蛤蜊一样密不透风。我从来就不明白你对艾莲娜到底是什么感觉，搞不清楚你是能大包大揽地接受她的本来面目，或者只是极力维持体面，或是你——呃，只是盲目信任她。我想如果真是后者，一旦发现她的本来面目，你很可能大为失望并气得发疯。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你总是很沉稳，但发作起来也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你认为我会用两手掐住她的喉咙，活生生把她给掐死？”

“呃——是的，我正是那样想的。而你的不在场证明又好像不那么有说服力，于是我才突然决定插一手，编出那么傻的故事来，说看到你在房间里打字。后来我听说你说你也看到我探头进去的时候——哎呀，我就认准了是你所为了。此外，琳达的古怪行为也加强了这种看法。”

肯尼斯·马歇尔叹口气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之所以说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你，是为了支持你的故事？我——我还以为你需要别人为你作证呢。”

罗莎蒙德瞪着他。“你的意思不会是说，你以为是我杀了你太太吧？”

肯尼斯·马歇尔有点不安地挪了一下身子，含糊地说：“哎呀，罗莎蒙德，难道你不记得你曾经为了一只狗差点杀了那男孩子的事吗？你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脖子不肯放。”

“可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是的，我知道——”

罗莎蒙德单刀直入地问：“你认为我是出于什么不得了的动机，一定要杀掉艾莲娜？”

他避开她的目光，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罗莎蒙德叫道：“肯，你这个自大狂！你以为我是替你杀了她吗？或者——以为我杀她，是因为我想得到你？”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肯尼斯·马歇尔气愤地说，“你知道你那天说过什么——你谈到琳达，还有其他一些事——而且——而且你好像很关心我的事。”

罗莎蒙德说：“我一向关心你。”

“我相信。你知道的，罗莎蒙德——我通常不大跟别人说什么——我不善言辞——可是我想把这件事和你说清楚。我并不在乎艾莲娜——只是一开始时对她有点关心。后来和她日复一日地共同生活，我精神上受到了莫大煎熬，事实上，简直生不如死。可是我特别为她难过，她实在是个傻瓜——对男人极为热衷——自己也无可奈何。那些男人总是把她拖下水，然后对她很坏。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做那个最后把她推入深渊的人。我既然已经娶了她，就一定要尽我所能好好照顾她。我想她心里对此一清二楚，真的对我满怀感激。她是个——实在是个很可怜的人。”

罗莎蒙德温柔地说道：“好了，肯，我现在明白了。”

肯尼斯·马歇尔不看她，只是很仔细地装好烟斗，含含糊糊地说：“你——你很善解人意，罗莎蒙德。”

罗莎蒙德嘴角浮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她说：“你是现在就要向我求婚呢，肯，还是决心再等六个月？”

肯尼斯·马歇尔嘴里的烟斗掉了下去，摔碎在下面的岩石上。他说：“见鬼，这已经是我在这里掉的第二支烟斗了，已经没有备用的了。你怎么知道我认为该等六个月？”

“我想是因为这段时间长短正合适。不过，拜托，我希望现在就能把事情说清楚。因为在这一段等待的时间里，说不定你又会听说哪个女人境遇堪怜，又要发挥你的豪侠骑士风度，挺身救美了。”

他大声笑道：“这次境遇堪怜的会是你，罗莎蒙德。你要放弃你那个服饰生意，和我一起住到乡下去。”

“难道你不知道我的生意是多么赚钱吗？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我的事业——是我创造了它，经营了它，是我的得意杰作，我为此自豪！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来跟我说‘放弃了吧，亲爱的’。”

“我正是有这么大的胆子来说这句话，就是有。”

“而你认为我会爱你到这样的程度？”

“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肯尼斯·马歇尔说：“那我就不要你了。”

罗莎蒙德轻柔地说：“啊，亲爱的，我一直好想和你一辈子住在乡下，现在——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版权信息

书名：五只小猪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10-01

ISBN：9787513316132

目录
CONTENTS

致谢

引子 卡拉·勒马钱特

第一卷

被告律师

检方律师

年轻律师

老律师

警司

这只小猪跑去市场

这只小猪待在家里

这只小猪吃烤牛肉

这只小猪一无所有

这只小猪呜呜哭泣

第二卷

菲利普·布莱克的叙述

梅瑞迪斯·布莱克的叙述

狄提斯汉姆夫人的叙述

塞西莉亚·威廉姆斯的叙述

安吉拉·沃伦的叙述

第三卷

结论

波洛提出五个问题

重现

真相

余波

献给史蒂芬·格兰维尔

引子
卡拉·勒马钱特

赫尔克里·波洛带着欣赏的眼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正被领进屋来的年轻女子。

她写来的那封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要求预约一次会面，而对于目的只字未提。信写得简洁明了，语气也是公事公办。只有那坚实有力的笔迹才会让人想到卡拉·勒马钱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而现在她本人就站在这里，身材高挑，二十出头，绝对是那种你会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的年轻女性。她身着价格不菲、剪裁考究的外套和裙子，脖子上还围着奢侈的毛皮围脖。她的头有对称的美感，长着两道平直的眉毛，一个线条精巧的鼻子和一个坚毅果敢的下巴。她看上去浑身充满了活力，而这种活力比她的美貌给人留下的印象还要深刻。

在她进来之前，赫尔克里·波洛本来已经觉得自己垂垂老矣，而现在他又感觉自己重新焕发了青春，变得朝气蓬勃，热情高涨起来。

在走上前招呼她的时候，他意识到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在聚精会神地端详着自己，那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审视。

她落了座，接过他递上来的烟，点燃以后就那么坐着吸了一小会儿，同时依然用那种认真而若有所思的眼神盯着他。

波洛温和地说道：“好吧，你需要先拿定主意，对吗？”

她突然一惊。“对不起，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迷人，稍微有些沙哑，但令人愉悦。

“你心里正在掂量，我到底是个骗子呢，还是你要找的人，不是吗？”

她淡淡一笑，说道：“啊，没错，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儿。你看，波洛先生，你——你确实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而且我也太老了，对吗？比你预想得要老？”

“是啊，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她犹豫了一下，“你看，我怎么想就怎么说吧。我想要——我必须找最好的人选。”

“尽管放心吧，”波洛说，“我就是最好的！”

卡拉说：“你一点儿都不谦虚……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的话。”

波洛泰然自若地说：“要知道，你并非仅仅雇人替你卖力气。我也并不需要弯下腰去量脚印、捡烟头或者检查被压弯了的草。对我来说，坐在椅子里思考就已经足够了。是这里——”他说着，轻轻拍拍蛋形的脑袋，“这里在起作用！”

“我知道，”卡拉·勒马钱特说，“那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看，我想请你做一件有点儿异想天开的事情。”

“这个，”波洛说，“听起来很不错啊！”

他用充满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卡拉·勒马钱特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名字，”她说，“不叫卡拉。我叫卡罗琳，和我母亲的名字一样，我的名字就是随她起的。”她顿了一下，“而我虽然一直都姓勒马钱特，但实际上我本姓克雷尔。”

赫尔克里·波洛困惑地皱了皱眉头，小声念叨着：“克雷尔——我似乎记得……”

她说：“我父亲是画家，一个相当有名的画家。有些人说他是个杰出的画家。我认为他确实算得上。”

赫尔克里·波洛说：“埃米亚斯·克雷尔？”

“正是。”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而我的母亲，卡罗琳·克雷尔，却因为被控谋杀了他而受审。”

“啊哈，”赫尔克里·波洛说，“我现在想起来了，只是印象有点儿模糊。那时候我在国外，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十六年了。”姑娘说道。

此刻的她面色苍白，双目如炬。

她说：“你能明白吗？她受了审，被判有罪……她没被绞死是因为他们觉得案子有可以从轻的情节，所以最后判的是终身监禁和劳役。但她在审判后仅仅一年就死了。你懂了吗？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结束了——完了……”

波洛平静地说道：“那你的意思是？”

这个叫卡拉·勒马钱特的姑娘两手交握，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时还会停顿下来，但带有一些奇怪的强调语气。

她说：“你必须了解——确切地了解这一切是从何而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五岁，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当然了，我记得我的母亲和父亲，也记得我突然就离开家——被带到乡下去了。我记得那些猪群和一个胖胖的亲切的农场主太太——那里所有的人都很友善——我还很清晰地记得他们看我时那种奇怪的样子——每一个人都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眼神。我当然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孩子都有这种本事，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事。”

“接着我就乘船出行了——特别令人兴奋。我们航行了很多天，然后我就到了加拿大。西蒙姑父来接我，我跟他和路易丝姑姑住在蒙特利尔。当我向他们问起爸爸妈妈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们很快就会来的。后来——后来的事我想我也忘记了——我只是知道他们都死了，但实际上却不记得有什么人确切告诉过我。你看，到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不太常常想起他们了。你要知道，我生活得很幸福。西蒙姑父和路易丝姑姑都对我特别好，我也上了学，交了很多朋友，而且已经几乎忘记除了勒马钱特之外我还曾经有过其他的姓氏。路易丝姑姑告诉我那是我在加拿大使用的姓氏，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似乎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最终我忘记了我还曾经有过其他的姓氏。”

她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说道：“看着我。如果你在外面遇到我，你肯定会这么说——这一看就是个万事无忧的女孩儿！——对不对？因为我家境殷实，身体健康，天生丽质，可以很好地享受人生。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不会愿意拿我的位置去和任何一个女孩儿作交换的。”

“但你要知道，我已经开始心生疑问了。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到底是谁？他们又干了什么？我最终必须搞清楚——

“事实上，他们告诉了我真相，就在我二十一岁那年。他们也是不得已，因为我继承了一笔属于我的钱。然后，我看到了那封信。那是我母亲临死前留给我的。”

她的表情黯淡了下来，双眼也不再那么闪闪发亮，而看上去更像是两汪幽潭。她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得知了真相。我母亲被判了谋杀罪，这简直太可怕了。”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订婚了。他们说我必须等到二十一岁才能够结婚。当我知道真相以后，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波洛动了动身子，第一次插嘴。他问道：“那你的未婚夫对此作何反应呢？”

“约翰？约翰才不在乎呢。他说这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和我就是约翰和卡拉，过去的事情并不重要。”

她倾身向前。

“我们的婚约依然有效。但是你知道，尽管这么说，这件事还是会有影响的。对我有影响，对约翰也同样有……我们担心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说到这里她握紧了双手，“我们想要孩子，你明白吗？我们两个人都想要。但我们不想看着孩子在我们的担惊受怕下长大。”

波洛说：“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其实每个人的祖辈都曾经做过暴力和邪恶的事情吗？”

“你还是不明白。当然你说得没错，只是一般人往往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而我们知道。因为它离我们太近了。有时候，我会看见约翰就那么看着我，就那么迅速一瞥，在转瞬之间。假如我们结婚了，吵架了，我看见他那样看着我，我该怎么办？”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卡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是被毒死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明白了。”

一段沉默。

接着这个姑娘用平静的口气说道：“谢天谢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你能看出来这件事确实有影响，还有它牵涉的问题。你可不能只是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安慰话就把我打发了。”

“我听得很明白了，”波洛说，“我不明白的是你需要我做什么。”

卡拉·勒马钱特简洁地说道：“我想嫁给约翰！我是真的打算和约翰结婚！我还想至少要生两个女孩儿和两个男孩儿。而你要想办法让这成为可能！”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和你的未婚夫谈谈吗？啊不，我这话说得太傻了！你想说的肯定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听我说，波洛先生。你要听好，听清楚了：我是想雇你调查一桩谋杀案。”

“你是打算——”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管是发生在昨天还是十六年前，谋杀案就是谋杀案。”

“但是我亲爱的小姐——”

“等等，波洛先生。你还没有听完。有一点非常重要。”

“哦？”

“我母亲是无辜的。”卡拉·勒马钱特说。

赫尔克里·波洛揉揉鼻子，小声咕哝道：“啊，这个很自然——我能理解——”

“这可不是感情用事。这里有她的信，是她死前留下给我的。计划就是要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交给我。她留下这封信只为那个原因，这个我无比确信。因为信里说的全都是这件事。她说她没有杀人，说她是无辜的，还说我应该永远相信她。”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张同样在看着他的脸，年轻，朝气蓬勃，那么诚挚，那么热切。

他缓缓地说道：“话虽这么说——”

卡拉笑了。

“不，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不是在想这可能是个谎言——是她出于感情上的考虑对我说的谎言？”她很认真地倾身向前，“听我说，波洛先生，有些事情小孩子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我能够记起我母亲，当然，都是些零零星星的回忆，但我记得很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不说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就算一件事可能会让你痛苦，对你造成伤害，她也会如实相告的。就好比看牙医啊，手指头上扎了刺儿啊之类的。对她来说，实话实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现在觉得其实那时我并不是很喜欢她，但我相信她。而且至今依然相信！如果她说了她没杀我父亲，那她一定没杀！她不是那种知道自己行将就木还要郑重其事写下谎言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几乎是有些勉强地低下了头。

卡拉继续说下去。

“那也是为什么在我看来和约翰结婚是没有问题的。我自己知道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约翰不这么看。他认为我自然会觉得我母亲是无辜的。所以波洛先生，这件事必须澄清，而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任务！”

赫尔克里·波洛慢条斯理地说道：“小姐，就算你说得都是事实，这件事也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啊！”

卡拉·勒马钱特说：“噢，我当然知道这会很难！但是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够办到！”

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微微一亮。他说道：“你这是在抬举我，嗯？”

卡拉说：“我听说过你的大名，还有你经手的那些案子，以及你破案的方法。你感兴趣的是心理，对吗？嗯，心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有形的东西，烟头、脚印，以及压弯了的草之类的东西都会不复存在，你再也无法找到它们。但是你可以重温和这件案子有关的所有资料，也许还能和当时在场的人谈谈，他们都还健在。然后……然后就像你刚才所说的，你可以靠在椅子里认真思考，接着你就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摸着他的胡子。他说道：“小姐，我深感荣幸！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我会调查你委托我的这桩谋杀案。我要回溯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情，然后揭开真相。”

卡拉也站了起来，两眼熠熠放光。但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赫尔克里·波洛意味深长地摇了摇食指。

“稍等一下。我说过我会揭开真相。但你知道，我不会抱有任何偏见。我并不接受你关于你母亲无辜的保证。如果她是有罪的，那么，怎么办？”

卡拉骄傲地昂起头来。她说：“我是她的女儿，我要知道真相！”

赫尔克里·波洛说：“那么，就往前走着看吧。尽管我得说，其实并非如此，恰恰相反，是要往回看……”

第一卷

被告律师

“我记不记得克雷尔的案子？”蒙塔古·德普利奇爵士问道，“我当然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呢。那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但是当然啦，情绪有点儿不稳定，没有自制力。”

他斜着眼睛瞟了波洛一下。

“你怎么想起问我这个？”

“我感兴趣。”

“我亲爱的老弟，你这么问可实在有点儿不够意思啊。”德普利奇说着，龇着牙露出他那闻名遐迩的“狼之微笑”，这笑容曾令很多证人不寒而栗，也因此广为人知，“你要知道，这可不是我成功的案例。我没能为她洗脱罪名。”

“这个我清楚。”

蒙塔古爵士耸了耸肩膀。他说：“当然了，那个时候的我不像现在这么有经验。尽管如此，我认为我当时还是竭尽了全力。不过如果对方不配合你也没辙。我们确实设法使她减刑为终身监禁和劳役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惹了众怒。好些个体面正派的太太和母亲搞了个联名请愿。有太多的人同情她。”

他往后靠去，舒展一下两条长腿，脸上显现出一种在法庭上审视时的表情。

“你知道吗，假如她是开枪杀了他，或者即使是拿刀捅了他，我都会全力以赴替她往过失杀人上去辩护。但是下毒就不一样了，你没法儿用这一招。很难办，太棘手了。”

“那你是怎么为她辩护的呢？”赫尔克里·波洛问道。

他其实心知肚明，因为他已经读过那些报纸卷宗了，不过他发现在蒙塔古爵士面前装作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坏处。

“噢，自杀。这也是唯一的选择。不过终究没能成功。克雷尔就不是那种类型的人！我猜你没见过他吧？真的没有？啊，他可是个大嗓门儿，生龙活虎的家伙，风流坯子，爱喝啤酒——诸如此类的吧。喜欢和女人乱搞，还乐此不疲。你没法说服陪审团的人相信这样一个男人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自寻短见。这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儿。不，从一开始我就担心我这是在做赔本买卖，而且她自己也一点儿都不上心！她一站到法庭上我就知道我们已经输了。她完全没有斗志。但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不让你的当事人上庭，陪审团也会得出他们自己的结论。”

波洛说：“这是不是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如果她不配合，你也没办法’的含义？”

“我亲爱的伙计，千真万确啊。你知道，我们又不是魔术师。被告给陪审团留下好印象就是成功的一半。我已经三番五次地看到陪审团的裁定和法官的结论完全相反。‘好吧，是他干的’——那就是我们的观点。或者‘别跟我说这些，他从未做过那样的事’！可是卡罗琳·克雷尔甚至都不愿意去试着争辩一下。”

“为什么会那样呢？”

蒙塔古爵士耸耸肩膀。

“这个别问我。当然啦，她很爱那家伙。当她后来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的时候，她就完全崩溃了。千万别相信她还能从这种打击当中恢复过来。”

“那么你认为她是有罪的了？”

德普利奇一脸的惊讶。他说：“呃，是这样，我想我们都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曾经向你承认过她有罪吗？”

德普利奇看上去有些震惊。

“当然没有，当然没有。如你所知，我们有我们的准则。无罪通常情况下——呃——是假定的。你要是那么感兴趣的话，没能见着老梅休就有点儿遗憾了。当初就是梅休父子向我简要地介绍情况并委托我的。老梅休能告诉你的比我多。不过，他已经入土为安了。当然，现在有年轻的乔治·梅休，不过他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你也清楚，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是的，我知道。你能记得那么多也是我的幸运，你的记性真是太好了。”

德普利奇看起来很高兴。他嘟囔道：“唔，你知道，人总是会记住那些重大的事情，况且这是一起重案。而且，克雷尔的案子不出所料地受到了媒体的密切关注，还有好多花边新闻之类的。案子里的那个女孩儿特别引人注目，我想，她是那种意志非常坚定的人。”

“如果我显得过于坚持了，你得原谅我，”波洛说，“但我还想再问一遍，你完全相信卡罗琳·克雷尔是有罪的吗？”

德普利奇又耸耸肩。他说：“坦白地讲，我觉得这里面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没错儿，就是她干的。”

“对她不利的证据是什么呢？”

“简直是铁证如山啊。首当其冲就是动机。她和克雷尔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完没了地吵吵闹闹，搞得鸡犬不宁。他总是和一些其他的女人搅在一起，根本忍不住。他就是那类人。总体来说，她已经忍耐得够可以的了。你知道，那家伙真是个一流的画家，而她也就因为他的这种气质才一直容忍着。他的作品升值很快，售价奇高。我自己瞧不上那种风格的画作，难看但是让人印象深刻，不过毫无疑问，都是好东西。

“啊，正如我所说的，他总是时不时地跟女人纠缠不清。克雷尔太太可不是那种逆来顺受还一言不发的人。他们不断地吵架。不过到最后他总是会回到她身边来，那些风流韵事也随之烟消云散。但是最后这次可就有点儿不一样了，你知道吧，这次是个姑娘，一个相当年轻的姑娘，只有二十岁。

“埃尔莎·格里尔，这是那姑娘的名字。她是约克郡一个制造商的独生女。她有钱，也有决心，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的就是埃米亚斯·克雷尔。她要克雷尔给她画像，他平时是不画那种正规的社会肖像画的，诸如‘穿戴绸缎和珍珠的布林克蒂·布兰克夫人’之类的，但他画人物画。我还真不知道有那么多女人都愿意让他画——他反正是一个都没放过！但他给这个格里尔家的姑娘画像的结果却是彻彻底底地爱上她了。你得知道，他已经是奔四十的人了，而且结婚也这么多年了。他似乎就是准备好了要为了某个小丫头做出傻事儿来——而这个小丫头就是埃尔莎·格里尔。他对她痴迷极了，一门心思就想着要和他太太离婚，然后娶埃尔莎。

“这回卡罗琳·克雷尔可没法忍受了。她威胁他。有两个人无意中听到她说，如果他不甩了那个女孩儿她就会杀了他。而且她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发生的前一天，他们和一个邻居一起喝茶。那个邻居正好对药草小有研究，还在家自制了一些草药。其中有一种是从斑毒芹中提取的毒芹碱。那天他们也谈到了这种药以及它的致命性。

“第二天他发现瓶子里的药少了一半，跟着就开始害怕起来。他们在克雷尔太太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几乎空了的毒芹碱瓶子，藏在抽屉底下。”

赫尔克里·波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说道：“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把它放在那儿的。”

“哦！她向警察承认是她拿的。当然，这很不明智，不过那个时候她身边也没有律师能给她出个主意。他们问起她这个的时候，她很坦率地承认是她拿的。”

“她为什么要拿？”

“她说她拿这个是想要自杀用的。她无法解释瓶子怎么就空了，也没法解释为什么那上面只有她的指纹。有这一点就很惨了。你看，她声称埃米亚斯·克雷尔是自杀的，可如果他从她藏在房间里的瓶子里拿了毒芹碱的话，瓶子上也同样应该有他的指纹啊。”

“毒药是下在啤酒里面的，对吗？”

“是的。她从冰箱里取出啤酒瓶，亲自拿到了花园里他作画的地方。她倒了酒递给他，看着他喝下去。所有人都去吃饭了，只剩下他，他经常不进屋吃饭的。后来她和家庭女教师发现他已经死在那儿了。据她自己说，她递给他的啤酒是没有问题的。而我们的理论是他突然之间觉得很担忧很懊悔，于是就服毒自杀了。都是胡扯——他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而所有证据中指纹是最确凿无疑的。”

“他们在酒瓶上找到了她的指纹？”

“不，他们没找到，他们只找到了死者的指纹，而且还是伪造的。你看，当家庭女教师去打电话叫医生的时候，她是单独和尸体待在一起的。而她肯定把酒瓶和杯子擦干净，然后把他的手指头摁在上面了。你知道，她想装作压根儿就没碰过那些东西的样子。但是这没用。检察官老鲁道夫抓住这一点在法庭上大做文章，他通过演示相当确定地证明，人根本不可能用手指头在那个位置上抓住酒瓶！当然我们也竭尽全力去证明他能抓住，比如说濒死时他的手处在一种很扭曲的状态下，不过老实说，我们准备的材料并没有很强的说服力。”

赫尔克里·波洛说：“酒瓶里的毒芹碱一定是在她把它拿下去到花园里之前就放进去的。”

“酒瓶里根本就没有毒芹碱，只有酒杯里有。”

他停了下来，那张又大又英俊的脸突然变色了，接着猛然扭过头。“喂，”他说，“波洛，你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图啊？”

波洛说：“假如卡罗琳·克雷尔是无辜的，那毒芹碱又是怎么跑到啤酒里面去的呢？辩护的时候说那是埃米亚斯·克雷尔自己放进去的。但你又告诉我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就我个人而言完全赞同你的意见。他不是那类人。那么，假如卡罗琳·克雷尔没有下毒，就说明是其他人干的。”

德普利奇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说道：“噢，真该死，老弟，你别白费心机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当然是她干的。你当时要是见过她，就会知道得清清楚楚。她浑身上下恨不得都写着呢！我甚至猜想判决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她并不害怕，也丝毫不紧张，只想着能够熬过审判，让这一切结束。真是个特别勇敢的女人……”

“然而，”赫尔克里·波洛说，“她死的时候留了一封要转交给她女儿的信，在信里她郑重地发誓说她是无辜的。”

“我敢担保她肯定会的，”蒙塔古·德普利奇说，“你我要是在她的位置上，也会那么做的。”

“她女儿说她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她女儿说的——呸！她女儿又知道些什么？我亲爱的波洛，审判的时候她女儿还只是个小孩儿，那时候她多大？四岁还是五岁？他们给她改了名字，把她从英国送到别处的亲戚那里。她能知道什么或者记得什么啊？”

“孩子有时候看人看得更清楚。”

“也许吧，不过在这个案子里可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姑娘很自然地想要相信她母亲没杀人，那就让她相信去吧，反正也没什么害处。”

“但是很不幸，她还想要证明。”

“证明卡罗琳·克雷尔没杀她丈夫？”

“没错。”

“唔，”德普利奇说道，“那她可办不到。”

“你觉得她没法证明？”

这个著名的皇家律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朋友。

“波洛，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诚实的人。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会是要利用这女孩儿自然淳朴的感情来赚钱吧？”

“你不了解这个女孩儿，她可是个不同寻常的姑娘，有很强的人格力量。”

“那倒是，我能想象到，埃米亚斯和卡罗琳·克雷尔的女儿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那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想要知道真相。”

“嗯，我恐怕她会发现真相是难以接受的。老实说，波洛，我不觉得这个案子里还有什么疑点。就是她杀了他。”

“请你原谅，我的朋友，但在这一点上我也必须得让自己得到一个满意的结论。”

“好吧，我不知道你还能做些什么。你可以去翻翻旧报纸，看看关于那场审判的记载。当时是汉弗莱·鲁道夫作为公诉人代表检方出庭。他现在已经死了。让我想想看，谁是接替他的人来着？我觉得是年轻的福格。没错，就是福格。你可以去跟他聊聊。然后就是那几个案发时在场的人。别指望他们会乐意看见你突然冒出来，翻起这些陈年旧事，不过我敢保证你肯定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你想知道的事情。你可是个能说会道的家伙。”

“对啊，当事人，这很重要。也许你还记得都有谁吧？”

德普利奇考虑了一下。

“让我想想，时间过去太久了，可以说牵涉其中的只剩下五个人了，当然，我没算上仆人，那只是一对儿忠心耿耿的老家伙，一看就吓坏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没人会怀疑他们。”

“你说一共有五个人，跟我分别说说。”

“好啊，有菲利普·布莱克。他是克雷尔最好的朋友，两人从小就认识了。命案发生的时候他正好在那栋房子里，现在也还健在。我时不时地还能在高尔夫球场看见他。他住在圣乔治山，是个证券经纪人，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而且还总能全身而退。算是个成功的男人，就是现在有点儿发福了。”

“好，那下一个呢？”

“然后是布莱克的哥哥，一个乡绅，是那种老待在家里的人。”

一首儿歌在波洛的头脑中闪过。他克制了一下自己，不能总是想起这些儿歌和童谣，他最近对这个似乎有点儿着魔了，可这首歌还是萦绕在他脑海里。

“这只小猪跑去市场，这只小猪待在家里……”

他咕哝道：“他待在家里，是吗？”

“他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人，在家自己做药，鼓捣那些药草，差不多能算个药剂师了。那就是他的爱好。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还挺文艺的——我想起来了，梅瑞迪斯。梅瑞迪斯·布莱克。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下一个呢？”

“下一个？啊，那就该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了，也就是案子里的那个姑娘——埃尔莎·格里尔。”

“这只小猪吃烤牛肉。”波洛小声说道。

德普利奇盯着他看。

“他们确实给她肉吃，”他说，“她可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自那之后她有过三任丈夫。出入离婚法庭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而她每次离婚都是为了要找个更好的。目前她的身份是狄提斯汉姆夫人。保证你随便翻开一期《闲谈者》[1]都能看到她。”

“还有两个人呢？”

“有一个是家庭女教师，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是个好心又能干的女人，可能是叫汤普森或者琼斯之类的吧。另一个是个孩子，是卡罗琳·克雷尔同母异父的妹妹，那会儿应该差不多十五岁。现在她出名了，到处挖掘东西，还去人迹罕至的地方徒步旅行。她姓沃伦，安吉拉·沃伦。如今她可是个了不起的年轻女人。我那天还碰见她来着。”

“那她就不是那只呜呜哭的小猪喽？”

蒙塔古·德普利奇爵士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他干巴巴地说道：“她这辈子还真有让她呜呜哭的事儿。你知道吧，她破相了。在她一边脸上有一道很显眼的伤疤。她——哦，我保证会有人告诉你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波洛站起身，说道：“我得谢谢你，你实在是太好了。如果克雷尔太太没有杀死她丈夫——”

德普利奇打断了他的话：“但她杀了，老弟，就是她干的。相信我说的吧。”

波洛丝毫没在意自己被打断，而是继续说下去。

“那么合乎逻辑的推测就是，这五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个人是凶手。”

“我认为，他们当中可能有一个是凶手，”德普利奇表示怀疑地说，“但我确实不明白这几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完全没有理由啊！所以实际上，我敢肯定不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干的。老弟，可别这么一根筋了！”

但赫尔克里·波洛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1]《闲谈者》（Tatler），英国老牌贵族杂志，创刊至今已三百余年。

检方律师

“绝对有罪。”福格先生简练地说道。

赫尔克里·波洛沉思不语地看着面前这个律师瘦削的脸。

皇家律师昆廷·福格和蒙塔古·德普利奇完全是两类人。德普利奇有魄力，也有魅力，性格有些专横跋扈、恃强凌弱。他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态度给人印象深刻。前一秒钟还英俊潇洒、温文尔雅，转眼间就跟变魔术一样，变得粗鲁无礼、面目狰狞，恨不得想要你命似的。

昆廷·福格则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看上去极其缺乏我们通常称之为个性的东西。他问的问题往往朴实无华，不带感情色彩，却锲而不舍。如果说德普利奇像把长剑，那福格就像个螺丝钻，持续不断地钻着孔。他从未达到过声名显赫的地步，但大家都知道，在事关法律的问题上他是一流的。他接手的案子总能赢。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么这个，”他说，“就是这案子给你留下的印象？”

福格点点头。他说：“你应该看看她在被告席上的样子。老汉皮[1]·鲁道夫（你知道，他主办此案）轻而易举就把她驳斥得体无完肤，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出乎意料地说：“你要知道，总的来看，有点儿过于简单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不确定我能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福格两道精致而显眼的眉毛皱在一起，一只手轻轻地摸着光溜溜的上唇。他说：“我该怎么解释呢？这是一种非常英国式的观点。用‘枪打孵蛋的鸟儿’来形容最合适。这么说你能懂吗？”

“如你所说，这是一种很英国式的观点，但我想我能理解。在中央刑事法庭，就跟在伊顿公学的运动场，以及在狩猎场上一样，英国人喜欢看到牺牲品也能够有逃命的机会。”

“完全正确，就是这样。可是在这件案子里，被告人连一点儿机会都没有。汉皮·鲁道夫对待她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了。开始时是德普利奇对她进行询问。你知道吗，她就站在那儿，像个晚会上的小女孩儿一样温顺，用背诵得烂熟于心的答案来回答德普利奇的提问。相当驯服，一字不差，对答如流，就是没有一点儿说服力。别人告诉她应该说什么，她就照着说。这不是德普利奇的错儿。那个老骗子自己表现得好极了，但在任何一出需要两个人搭台演的戏里，只靠一个人都是不行的。她不跟他配合。这一来给陪审团留下的印象要多差有多差。接着老汉皮起身了。我想你应该见过他吧？他的死可是个重大损失。当时只见他拉起法袍，蓄势待发，马上就直奔要害而去了！

“就像我跟你说的，他把她的话驳斥得体无完肤！他东拉西扯，每次都能让她上当。他设法让她承认了自己的供述很荒唐，使她自相矛盾，在挣扎中越陷越深。最后他以他惯用的伎俩作为收尾，既强硬又令人信服地总结说：‘克雷尔太太，我想说的是，你讲的这个关于你为了自杀而偷拿毒芹碱的故事是一派胡言。依我看，你拿它就是为了用在你丈夫身上，因为他将要离开你而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中，给他服毒是你蓄意为之的。’而她则看着他，仪态万方，楚楚动人。她说道：‘哦，不，不，我没有。’这是你所能听到的最平淡无奇的说法，同时也是最苍白无力的。我看见老德普利奇在座位里扭动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完蛋了。”

福格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说道：“然而——我不知道。从某些方面来讲这可能是她能够做出的最聪明的选择！这实际上唤醒了一些人心中的骑士精神，也就是那种和血腥的狩猎活动紧密关联，让多数外国人都觉得我们无比虚伪的骑士精神！不仅陪审团，连整个法庭都觉得她没有得到一丁点儿机会。她甚至不能为自己进行申辩。她显然不是像老汉皮那样老奸巨猾的家伙的对手。那句软弱无力的‘哦，不，不，我没有’令人心生怜悯，纯粹的怜悯。她已经身陷绝境了！

“没错，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她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情。陪审团只退席商议了半个多小时就做出了裁决：有罪，但建议从轻量刑。

“你知道吗，事实上她和这个案子中的另一个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也就是那个女孩儿。陪审团从一开始就对她毫不同情。她一直都那么面不改色，人长得很漂亮，冷冰冰的，非常时髦。对于法庭中的所有女人来说，她代表着一类人，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有这种女孩儿在周围转悠，谁家也安生不了。这些女孩儿性感十足，一点儿也不把妻子和母亲的权利放在眼里。我得说，她也一点儿没袒护自己；她很诚实，诚实得让人钦佩。她爱上了埃米亚斯·克雷尔，而他也爱上了她，她对于要把他从妻女身边抢走这件事毫无顾忌。

“在某些方面我真的挺佩服她。她有勇气，有个性。德普利奇在交叉询问的过程中用了些下三烂的手段，但她成功地扛住了。但是法庭对她并不同情，法官也不喜欢她。那天的法官是老艾维斯，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本来也是个放荡之徒，不过一旦穿上法衣，他就俨然成了道德的卫士。他关于卡罗琳·克雷尔有罪的总结本身就很温和。虽然不能否认事实，但他却强烈地暗示这件罪行是事出有因的。”

赫尔克里·波洛问道：“他不支持辩方律师关于自杀的理论吗？”

福格摇了摇头。

“那种说法压根儿就站不住脚。听着，我并不是说德普利奇没有尽心尽力办这个案子。他干得已经很漂亮了。他描绘了一幅极其感人的画卷，在这里面，一个性格豪爽、贪图享乐、喜怒无常的男人忽然之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年轻可爱的姑娘，尽管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却依然不能自拔。接着他开始畏缩，厌恶自己，对自己如此对待妻女懊悔不迭，然后突然决定用自杀的方法来结束这一切！这是一条高尚而体面的出路。说真的，当时的表演感人极了，德普利奇的声音足够催人泪下。你仿佛能看到那个可怜虫在他的满腔激情和基本的道德感之间痛苦挣扎。那效果棒极了。只是当他说完以后，就像咒语解除了一样，人们还是无法将这个虚构的人物和埃米亚斯·克雷尔画上等号。大家都太了解克雷尔了，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德普利奇也没法抓住任何证据证明他是。要我说，克雷尔就是个连最起码的良知都没有的人。他是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好脾气、快快活活的自我主义者，即使他信奉什么道德准则，也都是用在他的绘画上的。我深信无论有多么优厚的条件，他都不会去画一幅粗枝大叶、马马虎虎的作品。而至于其他方面，他精力旺盛，热爱生命，对生活充满热情。自杀？他绝对不会！”

“也许，他选了一个不是很好的辩护理由？”

福格耸耸他瘦削的肩膀，说道：“那还能选什么啊？总不能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只是恳求陪审团判她无罪啊！毕竟检方是必须证明被告有罪的。证据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她接触过那毒药，事实上，她承认自己拿过一些。有方法，有动机，有机会，真的是万事俱备。”

“没有人试图去证明这些都可能是人为安排的假象吗？”

福格直率地说：“她基本上都承认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这都显得太牵强了。我觉得你是想暗示别的什么人杀了他，然后又伪装得像是她干的一样吧？”

“你认为这个也站不住脚？”

福格缓缓说道：“恐怕是的。你的意思是有个神秘的X，但我们到哪儿去找他呢？”

波洛说：“显然就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可能涉及此案的有五个人，对吗？”

“五个人？我想想看。有那个整天摆弄草药的老笨蛋。人倒是挺和蔼可亲的，就是这个爱好太危险。也说不好他算是哪类人，可别把他当成那个X。还有那个女孩儿，她倒是很可能想要除掉卡罗琳，但肯定不会想杀了埃米亚斯。然后是那个证券经纪人——克雷尔最好的朋友。在侦探小说里这种情况倒是挺受欢迎的，不过真实生活中我不相信这一套。没别人了，啊，对了，还有那个小妹妹，但谁也不会真的认为是她干的。这是四个人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忘了算上家庭女教师了。”

“啊，真的。家庭女教师，可怜的人，总是被人遗忘。但我还是依稀记起她来了，中等年纪，相貌平平，很能干。我猜心理学家可能会说她对克雷尔有那种犯罪的激情，于是就杀了他。压抑的老处女！这可不好，我不相信这种说法。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她不是那种神经质的人。”

“时间过了很久了。”

“我想，有十五年或者十六年了吧。没错儿，就是这样。你不能指望我对这件案子的记忆还那么清晰。”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恰恰相反，你的记性出奇的好，让我大吃一惊。你就像能看见当时的情景似的，不是吗？当你说起的时候，那幅画面就呈现在你眼前。”

福格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啊，你说对了，我确实能看到，清晰可见。”

波洛说：“朋友，我对这个非常感兴趣，假如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的话。”

“为什么？”福格掂量着这个问题。他瘦削而机智的脸上显出又兴奋又感兴趣的神色。“是啊，那么为什么呢？”

波洛问道：“你清楚地看见什么了？证人？律师？法官？还是站在被告席上的被告人？”

福格平心静气地说：“当然，原因就在那儿。你准确地发现了这一点。我经常会看见她……浪漫色彩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她身上就透着浪漫气息。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很漂亮……她已经不年轻了，看上去很疲惫，还有黑眼圈。所有的事情都以她为中心，她是兴趣的焦点，也是这出戏的焦点。然而，有一半的时间她的心都不在那里。她的思绪飘到别的地方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只剩了一副躯壳在那儿，沉寂不语，若有所思，嘴上挂着一抹礼节性的淡淡的笑。知道吗，她给人的整体感觉就像是介于明暗之间。即便如此，她也比另一个人——那个有着完美身材、漂亮脸蛋，以及未加修饰的青春气息的姑娘显得更加生动。我钦佩埃尔莎·格里尔是因为她有胆量，因为她会抗争，因为她敢于迎接挑战，直面给她带来痛苦的人，从不畏缩！而我欣赏卡罗琳·克雷尔则是因为她不去抗争，因为她退回到她自己那个半光半影的世界中去了。她永远都不会被打败，因为她根本就不去打。”

他顿了一下。

“只有一件事我能确定。她爱那个她杀死的男人。她爱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她自己的一半也随他而去了……”

皇家律师福格先生停了下来，擦了擦他的眼镜。

“天哪，”他说，“我似乎刚刚说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要知道，那时候的我还相当年轻，就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年轻人。这些事情留下的印象很深。但尽管如此，我还是确信卡罗琳·克雷尔是个非比寻常的女人。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对，永远都忘不了……”

[1]汉弗莱的昵称。

年轻律师

乔治·梅休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说话时总是不置可否。

当然，他记得那个案子，只是记得不那么清楚了。案子是他父亲经手办理的，他自己当时只有十九岁。

是的，这件案子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因为克雷尔太出名了。他的画作都很杰出，确实非常杰出，其中两幅还收藏在泰特美术馆[1]。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就意味着什么。

他希望波洛先生海涵，但他实在不明白波洛先生怎么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哦，是因为那个女儿！是吗？真的吗？她在加拿大？他还一直听说她在新西兰呢。

乔治·梅休不再那么刻板，而是变得随意起来。

对于一个女孩儿的人生来说，这件事情的打击很大。他对她深表同情。说真的，她要是永远都不知道真相可能会更好，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她想要知道？是啊，不过还有什么可知道的呢？当然，可以看看审判的报告，不过他本人确实是一无所知。

不，恐怕他并不认为克雷尔太太有罪的结论还有什么疑问。当然她那么做也有一些理由，和这些艺术家共同生活往往是很难的。就他所知，克雷尔总是和这样那样的女人纠缠不清。

而她本人可能也是那种占有欲比较强的女人，无法接受事实。若是在今天，她只要跟他离婚，翻过这一页就可以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让我想想看，呃，我相信，现在的狄提斯汉姆夫人就是当年案子里的那个女孩儿。”

波洛说他也相信就是她。

“报纸上会不时提起这个，”梅休说，“她是离婚法庭的常客。我想你应该知道吧，她很富有。在狄提斯汉姆之前，她嫁给过一个探险家。她总会多多少少地引起公众的关注，要我看，她就是那种喜欢坏名声的女人。”

“也可能她就是个偶像崇拜者呢。”波洛提议道。

这个想法令乔治·梅休很不舒服。他只是将信将疑地接受了。

“啊，也许吧，是，我想也可能是这种情况。”

看起来他正在心里反复地揣摩这个想法。

波洛说道：“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你们事务所代理克雷尔太太的事情吗？”

乔治·梅休摇摇头。

“恰恰相反。乔纳森-乔纳森才是克雷尔家的律师。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乔纳森先生认为他无法很好地代表克雷尔太太办理这桩案子，于是就和我们，准确地说是和我父亲商洽，让他接手。波洛先生，我想你安排一下，见见老乔纳森先生是会有帮助的。他已经七十多岁，退休并脱离这些实际的工作了，不过他跟克雷尔家很熟，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能告诉你的比我多得多。事实上，我自己什么也没法告诉你，因为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我觉得我当时甚至都没出庭。”

波洛站起身，乔治·梅休也跟着站起来，又补充道：“你可能会愿意和我们的业务管理员埃德蒙兹聊几句。他当时就在那家事务所，而且对那件案子非常感兴趣。”

＊＊＊

埃德蒙兹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人。他的双眼流露出一种律师式的慎重。在允许自己开口说话之前，他先花了点儿时间打量了波洛一番。然后他说：“对，我挺关注克雷尔的案子。”

接着他又正色补充道：“这可不是件光彩的事儿。”

他那敏锐的眼光还在品评似的停留在赫尔克里·波洛身上。

他说：“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又要旧事重提呢？”

“法庭的裁定并不总是等于最终的结果。”

埃德蒙兹四四方方的脑袋缓缓地点了点。

“在这个问题上我也不能说你说得没有道理。”

赫尔克里·波洛继续说道：“克雷尔太太留下了一个女儿。”

“是，我记得是有个孩子。被送到国外的亲戚那儿去了，对吗？”

波洛又说道：“那个女儿坚信她母亲是无辜的。”

埃德蒙兹先生浓密的眉毛挑了挑。

“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不对吗？”

波洛问道：“你能告诉我什么可以支持这种信念的事情吗？”

埃德蒙兹想了想，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能告诉你。我很钦佩克雷尔太太，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淑女！不像另一个女人，十足的贱货，厚颜无耻！要我说，她就是个荡妇，还以此为荣呢！克雷尔太太就很有涵养。”

“但她依然是杀人凶手？”

埃德蒙兹皱着眉头，用比刚才更自然的口吻说道：“这也是我日复一日总在问自己的问题。她当时坐在被告席上，那么平静，那么温顺。‘我无法相信。’我总是对自己这么说。但是波洛先生，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你就会明白除此之外真的别无可信了。毒芹碱可不会偶然间自己跑到克雷尔先生的啤酒里去。它是被有意放进去的。如果不是克雷尔太太放的，还能是谁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波洛说，“谁下的毒？”

那双老辣敏锐的眼睛再一次盯着他的脸看，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这就是你的意图吗？”埃德蒙兹说。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管理员在回答之前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有那种可能性，什么证据都没有。”

波洛说：“案件的庭审过程中你在场吗？”

“每天都在。”

“你听到证人们作证了吗？”

“听到了。”

“有什么事情给你留下印象了吗，任何反常的或者不诚实的情况？”

埃德蒙兹坦率地说：“你是想问他们之中有谁撒谎了吗？要不就是他们之中谁有理由希望克雷尔先生死？波洛先生，请你原谅，我觉得这个想法太夸张了。”

“至少也要考虑一下啊。”波洛力劝道。

他看着那张精明的脸，以及一双既困惑又若有所思的眼睛。埃德蒙兹缓缓地、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个格里尔小姐，”他说，“她可是充满恶意又怀恨在心的。我得说她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但她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克雷尔先生，他要是死了对她来说就没用了。她想要克雷尔太太被绞死，但那也是因为这桩命案把她心爱的男人从她身边夺走了。她就像是一只受挫的母老虎！但是如我所言，她想要的是克雷尔先生活着。菲利普·布莱克先生嘛，他也不站在克雷尔太太这一边。他对她抱有偏见，只要有可能，他会一刀捅了她。但我得说，依他自己的标准来看他是诚实的。他一直是克雷尔先生最好的朋友。他的哥哥，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算是个差劲的证人，模棱两可、犹豫不决，看起来永远都不能确定自己的回答。我见过很多像这样的证人。尽管他们一直都在说实话，但看上去就像在撒谎一样，而且多一句话都不肯说。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也是这样。这种一言不发的绅士很容易被搞得慌乱不安，也正因为如此，律师才更要让他多说。接下来是那个家庭女教师，她应对得很好，没有一句废话，回答问题恰到好处、切中要害。如果只是听她说，你很难弄清楚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她很有头脑，是那种干脆利落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她对整件事情知道的比实际说出来的多，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我也不会感到惊讶的。”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阿尔佛雷德·埃德蒙兹先生那张布满皱纹的精明的脸，那上面平淡无奇，毫无表情。但赫尔克里·波洛在想，他是否在暗示着什么？

[1]英国国立博物馆，收藏现代艺术。

老律师

凯莱布·乔纳森先生住在埃塞克斯。在彬彬有礼地互通了书信之后，波洛接到了一封请柬，盛情邀请他前往赴宴并过夜。这位老绅士毫无疑问是个人物。波洛刚刚打过交道的年轻的乔治·梅休可谓枯燥无味，相比之下，乔纳森先生简直就像是一杯自酿的上等波特酒一样。

他自有一套切入话题的方法，只有到了将近午夜时分，呷着一杯醇香扑鼻的陈年白兰地，乔纳森先生才真正变得随和起来。对于赫尔克里·波洛很客气地没有显露出一丁点要催促他的意思，他以东方文化中的方式表示了感谢。而现在，也正是他不急不忙、最为方便的时候，他很乐意详细谈谈关于克雷尔家族的话题。

“当然了，我们事务所认识克雷尔家族的人已经有好几代了。我认识埃米亚斯·克雷尔和他的父亲理查德·克雷尔，而且我还能记起他的祖父伊诺克·克雷尔。他们都是乡绅，更多时间是在想马的事情而不是人。他们喜欢骑着马跨越障碍，喜欢女人，却和思想这玩意儿不沾边。他们根本不相信什么思想。而理查德·克雷尔的妻子却有着满脑子的思想，比见识还多。她富有诗意又精通音律，你知道吗，她还会弹竖琴呢。她身体不好，弱不禁风，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看上去楚楚可怜。她是金斯利[1]的崇拜者，这也是她给儿子取名叫埃米亚斯的原因。孩子的父亲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但最终还是让步了。

“埃米亚斯·克雷尔身上糅合了父母双方的特点，这让他因此而受益。他从体弱多病的母亲那里继承了艺术天分，而他父亲那种活力和冷酷无情的自我主义也传给了他。所有克雷尔家族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他们从来只为自己着想，不会替别人考虑。”

老人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用敏锐的目光瞥了波洛一眼。

“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纠正我，波洛先生，但我认为你感兴趣的是人的性格特点，可以这么说吗？”

波洛回答道：“对我来说，所有案件中最让我感兴趣的就是这个。”

“我能够想象到。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你是要深入到罪犯内心的。多么有意思，多么吸引人啊。当然啦，我们事务所从来没有承担过刑事案件的辩护，所以就算我们有兴趣，恐怕也难以胜任克雷尔太太这件案子，而梅休家族事务所却是再合适不过了。他们把案子交给德普利奇，简单介绍了情况，并没有添油加醋。他的要价很高，当然喽，他也极具表演才能！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卡罗琳根本就不配合他，不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她可不是个会演戏的人。”

“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波洛问道，“这是我现在最急于知道的。”

“对啊，对啊，当然了。她怎么就会做出那种事来呢？这是真正至关重要的问题。你知道吗，我在她结婚前就认识她。她本名叫卡罗琳·斯波尔丁，是个性情乖戾、怏怏不乐，却又充满活力的姑娘。她母亲早年寡居，卡罗琳很爱她的母亲。后来她母亲再嫁，又生了一个孩子。是啊，是啊，她自然是非常伤心，非常痛苦的。都是年轻女孩儿那种强烈的嫉妒心在作祟啊。”

“她很嫉妒？”

“非常强烈。还曾经发生过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呢。可怜了那个孩子，她在事后也极度自责。但波洛先生你也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那一刻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只有在成熟以后才能够慢慢学会。”

波洛说：“出了什么事？”

“她打了那孩子，朝那个婴儿扔了个镇纸。那孩子有一只眼睛没了视力，而且永久地破了相。”

乔纳森先生叹了口气。他说道：“你应该能想象得到，在审讯过程中，针对这件事的一个简单问题就能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他说着摇摇头。“这给人留下一种印象，卡罗琳·克雷尔是个脾气暴烈、难以控制的女人。其实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卡罗琳·斯波尔丁经常来奥尔德伯里庄园小住。她马骑得很好，而且很热心。理查德·克雷尔很喜欢她。她服侍克雷尔太太，动作又熟练又轻柔，结果克雷尔太太也喜欢她。这姑娘在家的时候并不开心，但在奥尔德伯里的时候却很快乐。埃米亚斯的妹妹黛安娜·克雷尔跟她成了朋友。紧邻的那个庄园里的菲利普和梅瑞迪斯·布莱克兄弟俩也经常到奥尔德伯里来。菲利普从来就是个招人讨厌的一心向钱看的小畜生。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很讨厌他。但据传他能说会道、巧舌如簧，而且还因为对朋友很讲义气而享有很好的口碑。梅瑞迪斯则是那种我们这一代通常认为性格软弱、多愁善感、总爱无病呻吟的人。喜欢植物啊、蝴蝶啊，观察鸟兽之类的。如今他们管这个叫作研究自然。唉，所有这些年轻人都让他们的父母大失所望。父辈就希望他们每天打打猎钓钓鱼什么的，可没有一个人走上这条路。梅瑞迪斯更喜欢观察小鸟小动物而不是去捕猎；菲利普不愿意待在乡下，他喜欢城里的生活，最终去做了赚钱的生意；黛安娜嫁人了，但对方压根儿不是个绅士，只是个战时的临时官员。而埃米亚斯，强壮、英俊、充满阳刚之气的埃米亚斯，干点儿什么不好，偏偏当了个画家。依我看，理查德·克雷尔就是受不了这个打击才死的。

“后来没过多久，埃米亚斯就娶了卡罗琳·斯波尔丁。他们俩总是打打闹闹的，但还算得上是一对恩爱夫妻。他们彼此很痴迷，也一直都很在意对方。但埃米亚斯就像所有克雷尔家族的人一样，是个冷酷的自我主义者。他爱卡罗琳，但从来不会为她着想，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依我看他爱任何人也不过就是如此了，跟他的艺术比起来，她还差得远呢，艺术对他来说才是第一位的，而且我敢说这个地位任何女人都取代不了。他和很多女人都有过风流韵事，她们能够激发他的热情，可是当他玩够了，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她们甩掉。他既不多情也不浪漫，而且也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的肉欲主义者。他唯一在乎的女人就是他自己的太太。她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才能够一忍再忍。要知道，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画家，她了解这一点，在这方面也很敬重他。他到处留情，却总是会再回到她身边，通常还会带着一幅新作借以展示。

“要不是后来出现了个埃尔莎·格里尔，日子可能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了。埃尔莎·格里尔——”

乔纳森先生摇摇头。

波洛说：“埃尔莎·格里尔怎么了？”

乔纳森先生出乎意料地说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

波洛说：“这就是你对她的感觉吗？”

乔纳森说：“也可能是因为我上了年纪，但是我发现，波洛先生，年轻人身上的这种毫无戒备常常会把我感动得落泪。年轻人是多么脆弱易伤啊。那么坚决果敢，那么自信满满，那么慷慨大方，又那么务求完美。”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本来翻开，然后大声地朗诵起来：“‘要是你的爱情的确是光明正大的，你的目的是在于婚姻，那么明天我会叫一个人到你的地方来，请你叫他带一个信给我，告诉我愿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就会把我的整个命运交托给你，把你当作我的主人，跟随你到天涯海角。’[2]

“这是借朱丽叶之口说的，爱情总是和青春密切相伴。没有沉默不语，没有犹豫不决，也没有所谓的少女的矜持。这就是青春所拥有的勇气、执着和果决的力量。莎士比亚洞悉了青春。朱丽叶选择罗密欧，苔丝狄蒙娜赢得了奥赛罗。这些年轻人都能够放下自尊、毫不疑虑、无所畏惧。”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在你看来，埃尔莎·格里尔就像是朱丽叶的化身？”

“没错。她是个被幸运宠坏了的孩子——年轻、漂亮、富有。她找到了她的理想伴侣，并且得到了他——不是年轻的罗密欧，而是一个已婚的中年画家。对埃尔莎·格里尔来说，没有什么条条框框能够管得住她，她所抱持的是现代的行为准则：‘想要什么就去拿——每个人都只活一次！’”

他叹了口气，向后靠回椅背，又开始轻轻敲打椅子的扶手。

“一个掠夺成性的朱丽叶。年轻、冷酷，却又无比脆弱！孤注一掷。表面上看起来她赢了……而然后呢，在最后关头，死神光顾了，原本那个活泼、热情、快乐的埃尔莎也随之一去不返，只剩下一个冷若冰霜、铁石心肠、满怀怨恨的女人，她发自心底痛恨那个亲手杀了她心上人的女人。”

他的声音变了：“天哪，天哪！请原谅这个小小的过错，就当它是一出闹剧吧。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子，对生活抱着不成熟的看法。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角色。白玫瑰的青春，情意绵绵，花容失色之类的。把这些去掉还剩下什么呢？也就是个平凡的年轻女子，在寻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偶像去摆上神坛吧。”

波洛说：“如果埃米亚斯·克雷尔不是个著名画家的话——”

乔纳森先生马上表示了赞同。他说：“太对了。你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世界上就有像埃尔莎这样崇拜偶像的人。男人必须事业有成，声名显赫……而卡罗琳·克雷尔就能够看出一个人身上的品质，哪怕他只是个银行职员或者保险代理人！卡罗琳爱的是埃米亚斯·克雷尔这个人，而不是埃米亚斯·克雷尔这个画家。卡罗琳·克雷尔可没有那么不谙世事，而埃尔莎·格里尔就是。”

他补充道：“不过她年轻、漂亮，在我看来十分可怜。”

赫尔克里·波洛上床的时候还在思考。他被人格问题所深深吸引了。

对于那个管理员埃德蒙兹来说，埃尔莎·格里尔就是个十足的贱货。

而对老乔纳森先生来说她却是不朽的朱丽叶。

卡罗琳·克雷尔又怎么样呢？

每个人眼中的她都不一样。蒙塔古·德普利奇鄙视她，觉得她是个失败主义者——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在年轻的福格眼中她代表着浪漫。埃德蒙兹简单地把她看成一个“淑女”。而乔纳森先生则说她是个性情乖戾、冲动的女人。

那他自己，赫尔克里·波洛，会怎么看她呢？

他感觉这次能否成功地探明真相，就取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目前为止，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无论他们认为卡罗琳·克雷尔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就是凶手的结论。

[1]指查尔斯·金斯利（Charles Kingsley，1819—1875），英国文学家、学者与神学家。他的历史小说《向西》（Westward Ho!）中的主人公名为埃米亚斯·雷。

[2]引自朱生豪译《罗密欧与朱丽叶》，《莎士比亚全集》之八。

警司

前警司黑尔一边抽着他的烟斗一边思考着。

他说：“波洛先生，这真是个挺奇怪的想法。”

“也许吧，有点儿不同寻常。”波洛小心翼翼地附和道。

“你瞧，”黑尔说，“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赫尔克里·波洛预见到自己很快就会对这句大家不约而同的回答感到厌倦。他温和地说道：“当然，这又额外增加了难度。”

“如果要翻旧账的话，”对方沉思着说道，“我想应该是有目的的，那么……”

“确实有目的。”

“究竟是什么呢？”

“人有可能仅仅因为喜欢而去探寻事实真相，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你千万别忘了，还有那位年轻的女士。”

黑尔点点头。

“我能够理解她的初衷。但是波洛先生，请你别见怪，你是个聪明人，你完全可以给她编个故事嘛。”

波洛回答道：“你不了解这位年轻的女士。”

“哦，拜托，你可是个身经百战的人啊！”

波洛挺直了身子。

“天哪，也许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我是个很擅长编谎话的人。但那有悖于我的道德操守，我有我的行事原则。”

“抱歉，波洛先生，我并非故意伤害你的感情。这么说吧，我只是觉得你即使这么做了也是有很好的理由的。”

“我不知道，真是这样吗？”

黑尔缓缓地说道：“对于一个即将出嫁的快乐而单纯的女孩儿来说，得知自己的母亲是个杀人凶手确实是件很不幸的事。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找到她并告诉她，归根结底，事实上是自杀。告诉她是德普利奇把这个案子搞砸了，然后告诉她，你心里一点儿都不怀疑克雷尔是自己服毒身亡的。”

“但是我心里充满了疑问！我一点儿都不相信克雷尔会服毒自杀。你自己想没想过，这合乎情理吗？”

黑尔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明白了吗？没错，我必须找到事实真相，而不是一个貌似合理，或者甚至听起来都不太合理的谎言。”

黑尔转过身看着波洛。他那张本就有些发红的阔脸膛变得更红，甚至也显得更宽了。他说道：“你说起了事实真相。我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们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克雷尔一案的真相。”

波洛迅即说道：“你说的这句话意义重大。我了解你的为人，既诚实又干练。那么你告诉我，你心里就从来不曾对克雷尔太太有罪的结论产生过任何怀疑吗？”

警司的回答同样是脱口而出。

“没有丝毫的怀疑，波洛先生。当时的情形立刻就指向了她，而我们发现的每一个单独的事实也都支持这个结论。”

“你能给我大概说说那些不利于她的证据吗？”

“没问题。接到你的信以后我就去查阅了这件案子的卷宗，”他拿起一个小笔记本，“我把一些重要的事实大致都记在这里了。”

“非常感谢，我的朋友。我准备洗耳恭听了。”

黑尔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中透出了些许官腔。

“九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康韦督察接到了安德鲁·福塞特医生的电话。福塞特医生报告说奥尔德伯里的埃米亚斯·克雷尔先生暴亡，根据死亡现场的情形，以及一位在宅子里做客的布莱克先生陈述的情况，他认为这件事应该交由警方处理。

“康韦督察立即带着一名警长和一名法医赶到了奥尔德伯里。福塞特医生在那里等着他们，带他们去了发现克雷尔先生尸体的地方，尸体没有被动过。

“克雷尔先生当时正在一个围墙围起来的小花园里作画，这个花园被称为巴特利花园，它可以俯瞰大海，因围墙的垛口上安放着一些小型加农炮而得名[1]。花园距离住宅步行大约需要四分钟。克雷尔先生当天没有回屋吃午饭，因为他想要捕捉光线打在石头上的某种特殊效果，如果晚了的话太阳的位置就不对了。于是他就一个人留在巴特利花园里画画。据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克雷尔先生很少注意到用餐的时间。有时候他们会给他送个三明治下去，但更多的时候他不愿意被人打扰。最后看见他活着的人是埃尔莎·格里尔小姐（住在房子里）和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一位近邻）。这两个人是一起走回屋去的，并且和屋子里的其他人一起吃了午饭。午饭过后，他们在阳台上喝咖啡。克雷尔太太喝完她的咖啡以后，说她打算‘下去看看埃米亚斯画得怎么样了’。家庭女教师塞西莉亚·威廉姆斯小姐陪她一同起身。她正在找一件套头毛衣，那是她的学生，克雷尔太太的妹妹安吉拉·沃伦小姐的，沃伦小姐不记得把它放在哪里了，她想也有可能是落在了下面的海滩上。

“这两个人一起出发了。那条小路一路向下，穿过一些树林，一直能通到巴特利花园的门口。你可以从这里进入巴特利花园，也可以继续沿着这条路走，最后走到海边。

“威廉姆斯小姐接着往下走了，克雷尔太太则进了巴特利花园。然而，几乎是立刻，就听到克雷尔太太开始尖叫，威廉姆斯小姐马上折了回来。她们看见克雷尔先生斜躺在座位上，已经死了。

“在克雷尔太太的急切要求之下，威廉姆斯小姐离开巴特利花园，匆忙回屋打电话叫医生。然而在半路上，她碰见了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于是又把这件差事托付给了他，自己则返回去找克雷尔太太，她觉得她身边可能需要有个人陪。福塞特医生一刻钟以后赶到了现场。他一眼就看出克雷尔先生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他估计大概的死亡时间在一点到两点之间。没有东西能够表明死亡的原因。没有外伤，而且克雷尔先生的姿势也显得极其自然。然而福塞特医生非常了解克雷尔先生的健康状况，很确定地知道他什么病也没有，因此他觉得事态有点儿严重。也恰在此时，菲利普·布莱克先生告诉了福塞特医生一件事。”

黑尔警司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那样子就像是准备要开始第二章了。

“后来布莱克先生把他的话对康韦督察又重复了一遍。大概意思是这样的：他那天早上接到了他哥哥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他住在一英里半以外的汉考斯庄园）的电话。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是一个业余的药剂师，或者也许说他是个种药草的人更贴切。那天早上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一进他的实验室就被吓坏了，他注意到一个装着毒芹制剂的瓶子几乎空了，而就在之前的一天这个瓶子还差不多是满的。他对此惊慌失措，只得给弟弟打电话，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看看该怎么办。菲利普·布莱克先生催他赶快到奥尔德伯里来一起商量对策，他自己则去半道上迎候哥哥，这样他们可以一起走回屋子。关于应该采取什么措施，他们还没有决定好，准备先放一放，等到午饭以后再继续商议。

“在进一步的调查之后，康韦督察弄清了以下事实：在前一天下午，有五个人从奥尔德伯里走路去汉考斯庄园喝茶，包括克雷尔先生和太太、安吉拉·沃伦小姐、埃尔莎·格里尔小姐，以及菲利普·布莱克先生。在那儿的那段时间里，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就他的爱好发表了长篇大论，还带着大家进他的实验室‘到处转了转’。在参观的过程中，他提到了一些特殊的药，其中之一就是毒芹碱，也就是从毒芹中提取出来的主要活性成分。他解释了它的特性，对于它已经从药典当中消失了的事实，他哀叹了一番，并且还吹嘘他知道小剂量的毒芹碱可以非常有效地治疗百日咳和哮喘。后来他又谈到了它的致死性，还给他的客人们念了几段一个希腊作家写的描述它毒性的东西。”

黑尔警司又停了下来，重新装满了烟斗，继续他的第三章。

“警察局局长弗里尔上校把这个案子移交给了我。尸检的结果毋庸置疑。我听说服毒芹碱致死的人死后并没有确定的表现，不过医生们自有办法，还是发现了大量的药物残留。医生认为这是在死亡之前两三个小时左右服下去的。在克雷尔先生前面的桌子上，有一个空玻璃杯和一个空啤酒瓶，里面的残留物都经过了分析。结果在啤酒瓶里没有发现毒芹碱，而玻璃杯里有。我做了调查，得知虽然巴特利花园的一座小凉亭里常备着一箱啤酒和玻璃杯，供克雷尔先生在画画过程中口渴时取用，但就在那天上午，克雷尔太太从屋子里带下来了一瓶刚刚冰镇好的啤酒。她到那儿的时候克雷尔先生正忙于作画，格里尔小姐则坐在其中一个垛口上为他摆姿势当模特儿。

“克雷尔太太开了酒瓶，倒好了酒，将杯子交到了站在画架前的丈夫手中。他一饮而尽——后来我得知这是他的习惯。接着他做了个鬼脸，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说道：‘今天所有东西都这么难喝！’格里尔小姐于是笑着说道：‘真难伺候！’克雷尔先生说：‘好吧，不管怎么说，好歹是凉的。’”

黑尔停了下来。波洛说：“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间？”

“大概在十一点十五分左右。克雷尔先生继续画画。据格里尔小姐讲，后来他开始抱怨四肢有点儿发僵，嘟囔着说肯定是得了风湿病什么的。不过他是那类痛恨承认自己生病了的人，必定会极力掩饰自己不舒服的感觉。我得说，他很烦躁地让其他人都上去吃午饭，而自己单独留在那儿，是他很典型的做法。”

波洛点点头。

黑尔继续说道：“于是克雷尔就一个人留在了巴特利花园里。毫无疑问，其他人一走他就倒在椅子上放松了下来，肌肉渐渐开始麻痹。身边没有人救他，死亡也就随之而来了。”

波洛又点点头。

黑尔说：“嗯，我按照惯例继续进行调查。获悉事实并没有费太大力气。在之前一天，克雷尔太太和格里尔小姐之间曾经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后者相当傲慢无礼地说到‘等我住在这儿的时候’家具要如何重新摆放，克雷尔太太不甘示弱，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等你住在这儿的时候？’格里尔小姐回答说：‘卡罗琳，别假装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就像是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埃米亚斯和我彼此相爱，很快就要结婚了。’克雷尔太太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然后格里尔小姐说：‘好啊，那你现在知道了吧。’似乎这个时候这位丈夫正好走进房间，于是克雷尔太太转向他说道：‘埃米亚斯，她说的是真的吗？你准备和埃尔莎结婚？’”

波洛充满兴趣地问道：“那克雷尔先生又是怎么说的呢？”

“据说他冲着格里尔小姐大声咆哮起来：‘你他妈没事儿把这个抖搂出来干什么？你就不会管住你自己的嘴？’

“格里尔小姐说：‘我觉得卡罗琳应该知道真相。’

“克雷尔太太对她丈夫说：‘是真的吗，埃米亚斯？’

“他似乎是不愿意看她，把脸扭到一边咕哝着什么。

“她又说：‘有什么就说出来吧。我必须知道。’

“于是他说：‘对，是真的，但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

“说完他愤然离开了房间，而格里尔小姐接着说道：‘你听见了吧！’然后就是说克雷尔太太如果继续像一只卧在马槽里阻碍别人的狗一样，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大家都应该表现得理智一些，她自己则希望卡罗琳和埃米亚斯还能够一直做很好的朋友。”

“那克雷尔太太怎么说？”波洛好奇地问。

“根据证人的说法，她当时笑了。她说：‘除非我死了，埃尔莎。’然后她走到门边，格里尔小姐在她身后喊道：‘你什么意思？’克雷尔太太回过头来说：‘就算我把埃米亚斯让给你，也会先把他杀了的。’”

黑尔顿了一下。

“够狠毒的吧，嗯？”

“是啊，”波洛看上去在思索，“有谁听到了这些话？”

“威廉姆斯小姐当时在屋里，还有菲利普·布莱克。这对他们来说都很尴尬。”

“他们关于这些话的叙述一致吗？”

“八九不离十。你永远找不到两个证人能够对一件事的记忆完全一致，这个你心里和我一样清楚，波洛先生。”

波洛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是啊，有意思的是，如果能搞清楚……”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黑尔继续说道：“我开始对房子进行搜查。在克雷尔太太卧室一个最底下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小瓶子，藏在一堆冬天穿的厚长袜下面，上面贴着茉莉花香水的标签。瓶子是空的。我取了上面的指纹，只有克雷尔太太的。成分分析的结果表明里面含有极少量的茉莉油，却有浓度很高的氢溴酸毒芹碱溶液。

“我告诫了克雷尔太太，给她看了瓶子。她的回答轻松随意。她说她一直以来心情都很糟糕，在听了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讲解那些药物之后，她溜回了实验室，把包里的一小瓶茉莉花香水倒空，然后装满了毒芹碱溶液。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我不想说太多这方面的事，但是我确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丈夫正准备抛弃我去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也就不想活了。这就是我拿它的原因。’”

黑尔又停下来。

波洛说：“这么说的话，还是挺有可能的。”

“也许吧，波洛先生。但这和别人听到她说的话可一点儿都对不上。而且就在第二天早上还发生了另一幕。菲利普·布莱克先生听到了一部分，格里尔小姐听到了另外一部分。事情发生在书房，当时克雷尔先生和太太在那里。布莱克先生当时在大厅里听见了只言片语。而格里尔小姐就坐在书房开着的窗户附近，她听见的话就多多了。”

“他们都听见什么了？”

“布莱克先生听见克雷尔太太说：‘你和你那些女人！我想杀了你，哪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没提自杀的事情？”

“没错，只字未提，没有一句诸如‘你要是这么干我就自杀’之类的话。格里尔小姐的证词也大体相同。照她的说法，克雷尔先生说：‘卡罗琳，请你试着理性一点儿，我喜欢你，也希望你一直都好好的——包括你和孩子。但我准备和埃尔莎结婚。我们可是一直都说好了要给彼此自由的啊！’克雷尔太太回答道：‘很好啊，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他说：‘你什么意思？’然后她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我宁可杀了你也不愿意让你跟那个女孩儿走。’”

波洛轻轻地做了个手势。

“我忽然想到，”他小声说道，“格里尔小姐提这件事是不是太不明智了呢？克雷尔太太要想拒绝和丈夫离婚可是易如反掌啊。”

“我们有一些证据跟这个有关。”黑尔说，“克雷尔太太似乎和梅瑞迪斯·布莱克还比较谈得来。他是个值得信赖的老朋友。他对这件事也感到很难过，于是设法和克雷尔先生谈了谈。我想这应该是在头一天的下午。布莱克先生对他的朋友婉言相劝，说如果克雷尔夫妇的婚姻就这样悲惨地破裂的话，他会有多么难过。他还强调说，格里尔小姐还很年轻，如果被牵扯上离婚法庭可就不是什么小事儿了。对此克雷尔先生笑着回答（他一定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埃尔莎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她不会出现在法庭上，我们会按照通常的方法了结这件事情。’”

波洛说：“所以说，像格里尔小姐那样把这件事抖搂出来就更不明智了啊。”

黑尔警司说：“哦，你当然知道女人都是这样的！恨不得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才过瘾呢，可是无论如何，那种局面对谁来说都不好收拾啊。我不能理解克雷尔先生怎么就会听之任之。按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的说法，他想要完成他的画作。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是的，我的朋友，我觉得说得通。”

“但我不这么看，他这不是在自找苦吃吗！”

“那姑娘这样把事情说出来，有可能真的把他惹毛了。”

“哦，他的确生气了。梅瑞迪斯·布莱克是这么说的。如果说他必须画完这幅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拍一些照片，然后对着照片画呢？我认识一个家伙，画水彩风景画的，就这么干。”

波洛摇摇头。

“不，我能够理解克雷尔作为艺术家的想法。你必须明白，我的朋友，也许在那个时候，那幅画对克雷尔来说是唯一要紧的事。无论他有多么想娶那个女孩儿，那幅画都是最重要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希望能够平稳地度过她到访的这几天，不急于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而那个女孩儿当然不这么看。对女人来说，爱情总是最重要的。”

“我还不知道这个吗？”黑尔警司有些激动地说。

“而男人，”波洛继续说道，“尤其是艺术家，就不一样了。”

“艺术！”警司不屑一顾地说道，“别老跟我说什么艺术！我从来就理解不了，也不想去理解。你真应该看看克雷尔当时正在画的画儿，完全是歪的嘛！他把那个女孩画得就像是在闹牙疼一样，而那些墙上的垛口也都是歪歪扭扭的。整幅画难看死了。那之后很长时间这种印象都挥之不去，我甚至还梦到过呢。更要命的是它还影响了我的视觉，我后来再看垛口和城墙之类的东西，都跟那幅画里画的一样。对了，看女人也是！”

波洛微微一笑，说道：“尽管你自己还没意识到，但实际上你正是在称颂埃米亚斯·克雷尔伟大的艺术成就呢。”

“都是胡扯。为什么画家就不能画些让人赏心悦目的东西？非要不厌其烦地找那些丑陋无比的吗？”

“亲爱的，有些人就是能在奇怪的地方发现美。”

“那姑娘确实是个美女，”黑尔说，“妆化得很浓，衣服穿得却少得不能再少。这些女孩儿的做派真是有点儿说不过去。别忘了，那可还是在十六年前呢。现在大家可能都司空见惯了，不过那时候真的惊着我了。一条长裤加上一件帆布的开领衬衫，我敢打包票，别的就什么都没了！”

“看起来你对这些事情记得很清楚啊。”波洛俏皮地小声说道。

黑尔警司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只是告诉你我当时的印象。”他一脸严肃地说道。

“不错，不错，”波洛安慰着他，然后继续说道：“那么看起来，对克雷尔太太最主要的不利证人就是菲利普·布莱克和埃尔莎·格里尔？”

“是的。两个人的态度还都挺激烈的。不过检方也传唤了家庭女教师，她说的话可比那两个人有分量。你知道，她是完全站在克雷尔太太这一边的，为了她两肋插刀。但她是个诚实的人，如实地提供了证词，并没有故意地轻描淡写。”

“梅瑞迪斯·布莱克呢？”

“那个可怜的绅士，整件事情搞得他很难过，不过也该当如此！他为鼓捣那些药而深感自责，而验尸官也为这事儿怪罪了他。毒芹碱及其盐类化合物可都是归到《毒品法案》I类目录底下的。他因此受到了强烈的谴责。而且他本来就是那种想要远离是非，不愿抛头露面的乡绅，跟双方又都是朋友，这一来对他的打击可太大了。”

“克雷尔太太的妹妹没有出庭作证吗？”

“没有，并不需要她作证。克雷尔太太威胁她丈夫的时候她并不在场，而且她能告诉我们的东西，我们从其他人那儿也能问出来。她看到克雷尔太太从冰箱里拿了冰镇啤酒。当然了，辩方也可以传她出庭，让她说克雷尔太太是直接把酒拿下去的，并没有做什么手脚。不过这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毒芹碱是在啤酒瓶子里的。”

“那她是如何在两个人的注视之下在玻璃杯里下毒的呢？”

“啊，首先，他们并没有看着她。换句话说，克雷尔先生正在画画，他的眼睛盯着他的画布和模特。而格里尔小姐正摆着姿势，坐的地方几乎背对着克雷尔太太站的地方，她的目光是从克雷尔先生的肩膀上看过去的。”

波洛点点头。

“如我所言，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着克雷尔太太。她应该是把毒药装在了一个小吸管里，就是通常用来灌钢笔水的那种。我们在走回屋子的小路上发现了一个破碎的吸管。”

波洛小声嘟囔道：“你总能够自圆其说。”

“噢，承认吧，波洛先生！我们不带任何偏见。是她威胁说要杀了他，是她从实验室拿走了毒药，空瓶子也是在她的房间里发现的，除了她没人动过。她有意把冰镇啤酒给他送下去，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很奇怪，尤其在你知道他们刚刚闹翻了的情况下——”

“确实很蹊跷，我也注意到了。”

“没错，有点儿像是在示好。可是为什么她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和蔼可亲呢？他抱怨说啤酒的味道不好，而毒芹碱就有一股让人讨厌的味道。发现尸体是她安排好的，然后她让另一个女人去打电话。为什么呢？这样她就有时间擦掉酒瓶和玻璃杯上的指纹，再把他的手指头摁上去。如此一来她就可以说他全都是因为悔恨才会服毒自杀的。倒是个有可能的故事。”

“不过显然这个故事编得还不够好。”

“是不够好。如果让我说的话，她就没用点儿心思去好好想想。她满脑子都是仇恨和嫉妒，一心想的就是要置他于死地。然后当木已成舟，当她看到他已经死了的时候，我想，她突然之间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谋杀，而谋杀是要被绞死的。绝望之际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自杀。”

波洛说：“你说的这些很有道理，是的。她当时心里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犯罪，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不完全是。”黑尔说，“你知道吗，我并不相信她有个全盘的计划，倒像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波洛咕哝道：“我没想明白……”

黑尔好奇地看着他，说道：“波洛先生，听我说完之后，你能相信这是一桩很明确的案子了吗？”

“差不多，但还不完全。还有一两件奇怪的事……”

“那你还能提出其他的见解吗，能站得住脚的？”

波洛说：“那天早上别的人都在干什么？”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都查过了。我们调查了每一个人的行动，没有一个人有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毒杀案本身也不可能有。为什么呢，因为准备行凶的人完全可以在之前一天把装好毒药的胶囊交给受害者，告诉他这个专治他的消化不良，一定要在午饭前服下去，然后他自己却远走高飞了，这一手谁也防不住。”

“不过你也不觉得这个案子里会有这种情况吧？”

“克雷尔先生并没有消化不良的毛病。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都没发现这方面的情况。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确实喜欢向人推荐他自制的那些草药偏方，但我并不认为克雷尔先生真的吃过。如果他真吃过，那他很可能就会拿它当笑话跟别人说了。话说回来，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有什么理由想要杀了克雷尔先生呢？所有的事情都表明他们俩关系很好。所有人都是。菲利普·布莱克先生是他最好的朋友，格里尔小姐正在和他谈恋爱。我猜威廉姆斯小姐应该是很不喜欢他——不过在道德层面上的非难也不意味着就要下毒杀了他啊。小沃伦小姐总跟他吵吵闹闹的，她正处在招人烦的年纪——我相信，她那时就要去学校了，不过他很喜欢她，而她也同样喜欢他。你知道吗，在那个家里她一直都受到特别的关爱和照顾。你可能也听说了其中的原因。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受了很严重的伤，就是克雷尔太太在狂怒之下干的。这是不是也能够说明，她是个很缺乏自制力的人？居然去伤害一个孩子，还造成了终身残疾！”

“这也可能表明，”波洛沉思地说，“安吉拉·沃伦有很好的理由对卡罗琳·克雷尔怀恨在心。”

“也许吧，但这并非针对埃米亚斯·克雷尔的。而且不管怎么说，克雷尔太太很爱她这个小妹妹，在她父母死后给了她一个家。如我所说，她对她倾注了特别的感情，按他们的说法，简直都要把她惯坏了。很显然这个女孩儿也喜欢克雷尔太太。审判期间我们一直都让她回避，尽可能把她保护起来。我相信，这是克雷尔太太极力主张的。但这个女孩儿极其难过，总盼着有人能带她去监狱里看她姐姐。卡罗琳·克雷尔就是不同意。她说这种事情对一个女孩子一生的心理都会造成伤害，于是把她安排到国外去读书了。”

他接着补充道：“沃伦小姐后来成了一个非常杰出的女人。她去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旅行，在皇家地理学会发表演讲，这类的事情。”

“就没有人记得那次审判吗？”

“啊，因为她们不同姓。她们甚至连娘家姓都不一样。她们是同母异父，克雷尔太太本姓斯波尔丁。”

“这个威廉姆斯小姐，她是那个孩子的家庭教师，还是安吉拉·沃伦的？”

“她是安吉拉的老师。孩子专门有个保姆照顾，不过我相信她以前每天也都会跟威廉姆斯小姐学一些功课。”

“出事的时候孩子在哪儿？”

“她正好和保姆一起去了她教母特雷西利安夫人那里。她教母是个寡妇，曾失去过两个小女儿，因此特别疼爱这个孩子。”

波洛点点头。“我明白了。”

黑尔继续说道：“有关谋杀发生当天其他人的行踪和活动，我也全都可以告诉你。

“格里尔小姐早餐后坐在阳台上，靠近书房窗户的地方。如我所说，她就是在那里听到了克雷尔和他妻子的争吵。之后她和克雷尔一起下去到巴特利花园，坐在那儿给他当模特，直到午饭时间，中间为了放松肌肉休息过几次。

“菲利普·布莱克早餐后在屋子里，他听到了部分争吵。在克雷尔和格里尔小姐离开以后他看了一会儿报纸，直到他哥哥给他打来电话。随即他就走下海岸那里迎候他哥哥。然后他们两个人又一起沿着小路走上来，途中经过巴特利花园。格里尔小姐因为觉得有点儿冷，那时恰好回屋去拿她的套衫，而克雷尔太太正和她丈夫商量着安吉拉离开家去上学的安排。”

“啊，一次友好的会面。”

“嗯，不，一点儿都不友好。照我的理解，克雷尔简直就是在冲她吼，怪她不该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务琐事来打扰他。我猜她是想假如两人注定要分开，那就先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妥当吧。”

波洛点了点头。

黑尔继续说下去：“兄弟俩跟埃米亚斯·克雷尔说了几句话。接着格里尔小姐就回来了，继续回到她的位置上，而克雷尔又重新拿起他的画笔，很明显是想让他们都离开。他们也都很识趣地回了屋子。顺便提一句，就是他们在巴特利花园的时候，埃米亚斯·克雷尔抱怨说下面存放的这些啤酒都太热了，于是他妻子答应给他送一些冰镇的下来。”

“啊哈！”

“一点儿没错——啊哈！她这个时候又甜得跟蜜糖似的了。他们走上去回到宅邸，坐在外面的阳台上。克雷尔太太和安吉拉·沃伦给他们把啤酒拿出来。

“后来，安吉拉·沃伦去下面海边嬉水，菲利普·布莱克陪着她一起去了。

“梅瑞迪斯·布莱克带着椅子去了巴特利花园上面一点的一块空地上。在那里他正好可以看见格里尔小姐在垛口那儿摆着姿势，还能听见她和克雷尔说话的声音。他就坐在那儿反复琢磨毒芹碱的事儿。他仍然十分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埃尔莎·格里尔看见了他，还冲他招了招手。当午饭铃声响起的时候他走下去到巴特利花园，和埃尔莎两个人一起走回了屋子。用他自己的说法，那个时候他就注意到，克雷尔看上去怪怪的，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克雷尔是那种从来不生病的人，所以大家也就不会想到他可能生病了。另一方面，他有时候也会因为自己的作品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而愤怒或者沮丧。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让他一个人待着，尽量别跟他说话。这两个人当时就是这么做的。

“至于其他人，仆人们忙于家务活儿和做午饭。威廉姆斯小姐上午先是在教室里批改了一些作业，后来又拿了些针线活儿到阳台上去做。安吉拉·沃伦上午大部分时间都在花园里游荡，爬爬树，吃点儿东西——你也知道十五岁的小孩儿都是这样！吃些李子啊，酸苹果啊，硬梨啊什么的。回屋以后，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和菲利普·布莱克一起下去到海边，游泳洗澡，一直玩到吃午饭。”

黑尔警司停了一下，有些咄咄逼人地说道：“那么，你发现什么破绽了吗？”

波洛说：“完全没有。”

“好啦，搞定！”

这两个词意味深长。

“不过尽管如此，”赫尔克里·波洛说，“我还是得让自己满意才行。我——”

“你还打算干什么？”

“我准备去拜访这五个人。我打算从每个人嘴里听听他们自己的故事。”

黑尔警司悲哀地长叹一声。

他说：“天哪，你脑子有毛病吧！他们每个人的说法都会不一样的。你连这个最基本的事实都不懂吗？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两个人对一件事的记忆是完全一致的，而且又过了这么久！唉，你会听到这五个人给你讲五件不同的谋杀案！”

“这个，”波洛说，“正是我所期望的。那将会很有启发性。”

[1]原文中巴特利（Battery）有炮台、排炮的意思。

这只小猪跑去市场

菲利普·布莱克显然跟蒙塔古·德普利奇所描述的如出一辙，是个成功富足、精于盘算、一副笑模样的男人，就是稍微有点儿发福。

赫尔克里·波洛把会面的时间定在了周六下午六点半。菲利普·布莱克刚刚打完他的十八洞，他为比赛下了赌注，最后赢了对手五英镑，此时正心情大好，因此表现得既友善又健谈。

赫尔克里·波洛做了自我介绍，解释了会面的目的。这一次他至少没有表现出对于探究纯粹事实真相的那种极度热情。而在布莱克看来，对方应该也就是为了编写一套关于著名罪案的丛书。

菲利普·布莱克皱着眉头说道：“好家伙，编这些东西干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他今天尽最大可能表现得像个外国人，不再那么神气十足，而是力图让对方瞧不起。

他小声说道：“是因为那些读者。他们就喜欢看这个，没错，就好这个。”

“这帮变态。”菲利普·布莱克说。

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和气的，并没有带着那种更敏感的人可能表现出来的挑剔和厌恶。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膀，说道：“这是人的本性。布莱克先生，你和我，我们都是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对我们的人类伙伴并不抱有什么幻想。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是坏人，但无疑也不必把他们理想化。”

布莱克由衷地说道：“我早就放弃我的幻想了。”

“不过有人跟我说，你挺能说会道，会讲故事。”

“啊哈！”布莱克的双眼放着光，“这个你也听说啦？”

波洛恰到好处地笑了。这不会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但是很有意思。

菲利普·布莱克靠在椅背上，全身放松，眼睛高兴地眯起来。

赫尔克里·波洛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猪。

一只猪。这只小猪去市场……

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菲利普·布莱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看上去他无忧无虑，既富有又满足，没有什么悔恨内疚的想法，没有什么寝食难安的往事，也没有什么挥之不去的记忆。都没有，他就像一只被喂得膘肥体壮的猪，拉去市场就能卖个好价钱……

但是也许，曾经的菲利普·布莱克并不是这个样子。他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帅小伙儿。眼睛可能是稍微小了点儿，离得也稍微近了些，但除此之外绝对是个相貌英俊、体形匀称的年轻人。他现在有多大岁数？估计也就在五六十岁之间。那么在克雷尔死的时候，他应该将近四十了。那时的他肯定不像现在这样迟钝，也不会有现在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也许那时他对生活的要求更多，但得到的却很少……

波洛小声嘟囔了一句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话：“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

“不，说老实话，我要是知道才怪呢。”这个证券经纪人再一次挺起了身子，眼神中又透出了那股精明劲儿，“为什么是你来呢？你不是个作家吧？”

“不，根本不是，实际上我是个侦探。”

波洛说这句话时谦逊的口气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当然啦，我们大家都该知道的，大名鼎鼎的赫尔克里·波洛嘛！”

不过他的语调中带着几分嘲弄。从根本上来说，菲利普·布莱克是那种过于典型的英国男人，从来都不会把外国人太放在眼里的。

要是跟他的狐朋狗友在一起，他也许就会说：“这个怪里怪气的骗子！好吧，我猜他那套把戏也只能哄哄女人们。”

尽管这种居高临下的嘲讽态度正是赫尔克里·波洛有意要引出来的，但他发现自己还是感到很懊恼。

这个人，这个在事业上算得上很成功的男人，居然对赫尔克里·波洛表现得不以为然！真是让人气愤。

“你对我如此了解，”波洛言不由衷地说，“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我想告诉你，我的成功案例都是建立在心理学基础上的，永远都要搞清楚人为什么要做某些事。布莱克先生，这也是当今世界对于犯罪行为最感兴趣的地方。以前大家感兴趣的是那种浪漫。在讲述著名案例的时候也只是从一个角度，把它和爱情故事联系在一起。现在大不相同了。人们现在已经乐于了解到克里平医生之所以杀死他的妻子，是因为她是个又高又壮的女人，而他自己则身材矮小，其貌不扬，觉得在她面前总是低人一等。他们还会了解到某个著名的女杀人犯杀人是因为她在三岁的时候受到过父亲的斥责和冷落。如我所说，如今人们感兴趣的就是罪案发生的原因。”

菲利普·布莱克轻轻打了个哈欠，说道：“要我说的话，绝大多数犯罪的原因都再明显不过了。通常就是因为钱。”

波洛高声说道：“啊，但我尊敬的先生，背后的原因从来都不会那么明显的。这才是关键所在！”

“那么这也就是你的着眼点喽？”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我的着眼点！有人建议要从心理学的角度重写一些过往的罪案，而犯罪中的心理学正是我的专长。所以我就接受了这个任务。”

菲利普·布莱克咧着嘴笑了。

“我猜，报酬丰厚吧？”

“我希望是，我当然希望这样。”

“祝贺你啊。现在也许你愿意告诉我，我能够做什么呢？”

“当然。是关于克雷尔的案子，先生。”

菲利普·布莱克看上去并没有很吃惊，但似乎在思考什么。他说道：“是啊，当然，克雷尔那件案子……”

赫尔克里·波洛有些不安地说：“布莱克先生，这不会让你觉得为难吧？”

“噢，至于这个嘛，”菲利普·布莱克耸耸肩膀，“对你没法阻止的事情生气，又有什么用呢？卡罗琳·克雷尔的案子已经是家喻户晓了，任何人都可以提笔去写它，我反对也没用。不妨告诉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确特别讨厌这样。埃米亚斯·克雷尔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现在又要重提这件不那么光彩的事儿，让我挺难受的。不过，这种事情总是会发生的。”

“布莱克先生，你倒真是个豁达的人。”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很明白没必要干自不量力的事儿罢了。我相信你不会像其他很多人那样，写得让人无法接受。”

“至少，我希望能够写得审慎一些，格调高雅一些。”

菲利普·布莱克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乐趣。“听你这么说，真能把我逗乐了。”

“布莱克先生，我向你保证，我是真的对这个感兴趣。对我来说并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我是真心地想要再现过往，去感知当时发生的事情，看看表面之下的东西，想象一下剧中人物的想法和感受。”

菲利普·布莱克说：“我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多少不清楚的地方。这是件一目了然的案子。女人与生俱来的嫉妒心，这就是全部事情的根源。”

“布莱克先生，如果你能跟我说说你对这件事情的反应，我会很感兴趣的。”

菲利普·布莱克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情绪激动地说：“反应！有什么反应！别用那些迂腐的词汇！我可不仅仅只是站在那儿表现出我的反应！你看来还没弄明白，我告诉你吧，那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被杀了，被毒死了！如果我动作能快点儿，没准儿能救了他的命。”

“你又怎么知道能救他呢，布莱克先生？”

“是这样的。我认为你应该已经读过这个案子的卷宗了吧？”波洛点点头。“那太好了。那天早上我哥哥梅瑞迪斯给我打电话。电话里的他非常焦虑。他自己做的那些该死的药丢了一瓶，丢的这瓶该死的药还是致命的。我能干什么？我告诉他赶快过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最好。‘怎么办最好。’现在想想都难过，我怎么会是这么个犹豫不决的蠢货呢？我应该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我应该直接去找埃米亚斯并且警告他。我就应该说：‘卡罗琳拿了一些梅瑞迪斯摆在外面的毒药，你和埃尔莎最好自己小心着点儿。’”

布莱克站起身，激动得来回踱着步。

“我的老天爷啊。难道你觉得我没有在心里面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吗？我知道，我本来有机会能救他的，但我就在那儿磨磨蹭蹭，等着梅瑞迪斯！为什么我就没意识到卡罗琳根本不会有丝毫的不安或犹豫！她拿那个东西就是为了要用，而且上帝啊，她一有机会马上就用了。她不会等到梅瑞迪斯发现药丢了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埃米亚斯的性命危在旦夕，而我却在那儿袖手旁观！”

“我觉得你有点儿过分自责了，先生。你当时没有那么多时间——”

对方打断了他。

“时间？我有足够的时间。有无数种方法摆在我面前。就像我说的，我可以去找埃米亚斯，当然，也有可能他并不相信我。埃米亚斯不是那种会轻易相信自己有危险的人。他肯定会嘲笑这种想法。他就从来没有彻底认清过卡罗琳的可怕之处。不过我本来也可以去找她。我可以对她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是如果埃米亚斯或者埃尔莎被毒芹碱毒死了，你就得上绞架！’那也许能够阻止她。或者我也可以打电话报警。噢！有那么多的事儿可以干，我却让自己受了梅瑞迪斯的影响，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地做事情。‘我们必须得确定——再仔细想想——彻底弄清楚到底是谁拿的……’这个该死的老笨蛋——他这一辈子就从来没做过什么果断的决定！幸亏他是长子，可以靠那片庄园活着。要是让他靠自己挣钱的话，到最后肯定是不名一文。”

波洛问道：“你自己对是谁拿走的毒药从来都没有过疑问吗？”

“当然没有。我立刻就知道肯定是卡罗琳。你瞧，因为我太了解卡罗琳了。”

波洛说：“那太有意思了。布莱克先生，我想要知道，卡罗琳·克雷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菲利普·布莱克尖刻地说道：“她可不是在审判的时候人们想象中的那种无辜的受害者！”

“那么，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布莱克再次坐下来，一脸严肃地说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确实特别想知道。”

“卡罗琳是个无赖，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不过你得记住，她很有魅力。她那种和蔼可亲、讨人喜欢的态度能够彻底地蒙蔽很多人，她脆弱无助的样子也常常会激起人们的怜香惜玉之心。有时我在看一些历史故事的时候，就觉得苏格兰的玛丽皇后肯定跟她有点儿像。总是那么温柔，那么不幸，又那么充满魅力——实际上却是个会算计的冷血女人，阴谋策划杀害了达恩利，还能逍遥法外。卡罗琳就像她那样，冷酷无情，工于心计，而且脾气还很坏。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她对自己的小妹妹都干了些什么？这事儿对于审判来说也许不怎么重要，却能告诉你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看，她就是嫉妒心这么重。她妈妈再嫁了，所有的关注和情感都放在了小安吉拉身上，卡罗琳就忍受不了了。她用铁撬棍打那孩子的脑袋，想把她杀了。好在那一下没致命。不过能做出这种事来也真是够可怕的。”

“是啊，够可怕的。”

“嗯，这才是真正的卡罗琳。她凡事都要当第一，当不成第一是她根本无法忍受的事情。她内心里那种冷酷无情和自私自利要是被唤醒了，就有可能干出杀人的勾当。

“你知道吗，她表面看起来容易冲动，实际上却很有心眼儿。她小时候来奥尔德伯里住的时候就把我们所有这些人都在心里掂量了一遍，然后想好了计划。她自己没什么钱。我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之列，因为我是次子，得靠自己挣生活。（说起来也有意思，现如今克雷尔要是活着的话，我也许能把梅瑞迪斯和他的家产都买下来呢！）她曾经一度考虑过梅瑞迪斯，不过最终还是选定了埃米亚斯。埃米亚斯将来会继承奥尔德伯里，尽管这并不能为他带来多少钱，不过她还是意识到他作为画家来说是相当有天赋的。于是她就把赌注都押在了他身上，不仅仅因为他是个天才，没准儿还能成为一棵摇钱树呢。

“结果她赌赢了。埃米亚斯早早地就得到了认可。他完全不是那种时髦的画家，但是他的天赋为人赞赏，有人买他的画。你看过他的作品吗？这儿就有一幅。过来看看吧。”

他领路进了餐厅，指着左手边的墙。

“这幅就是埃米亚斯的作品。”

波洛默默地看着。他惊诧于一个传统的题材竟然可以在一个人独有的神奇画笔之下表现得如此不可思议。那是一瓶玫瑰花，摆在一张擦得锃亮的桃花心木桌子上。一个老掉牙的主题。可埃米亚斯·克雷尔又是怎样设法使他笔下的玫瑰花看起来就像火焰在燃烧一般，透出狂放不羁甚至几分淫秽感觉的呢？光亮的木头桌面似乎也在颤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而观者被这幅画唤起的那种兴奋之情又该作何解释呢？因为它着实令人激动不已。这张桌子的比例很可能会让黑尔警司感到难受，他肯定还会抱怨从没见过哪种玫瑰花会是这样的外形或者这样的颜色。然后，当他再看见玫瑰花的时候就会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却又说不清是为什么，而各种桃花心木的圆桌估计也会让他心中无名火起的。

波洛轻叹了一声。

他小声说道：“啊，原来如此。”

布莱克带路回来，他一边走一边咕哝道：“我自己对艺术从来都是一窍不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看那幅画，但我就是喜欢。这玩意儿——真他妈见鬼，确实好看啊。”

波洛用力地点点头。

布莱克递给客人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然后说道：“就是这个男人，画了那些玫瑰花的男人，画了《拿着鸡尾酒调酒器的女人》的男人，画了那幅让人看了肝肠寸断的《耶稣降生》的男人，竟然在他事业最辉煌的时候英年早逝了。一条鲜活有力的生命就这么被夺走了，全都是因为那个心怀怨恨、生性残忍的女人！”

他顿了一下。

“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刻薄，对卡罗琳的成见太深。她确实很有魅力，这一点我也能感觉到。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她的本来面目。波洛先生，这个女人就是个祸害。她残忍恶毒，什么都要霸占！”

“可是也有人告诉我说，克雷尔太太在婚后生活中也忍受了很多委屈啊？”

“是啊，她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吗？总是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可怜的老埃米亚斯，他的婚姻生活简直就像是没有尽头的地狱一样——或者应该说，若不是因为他拥有这种杰出才能的话，肯定会是这样。要知道，他一直都有他的艺术为伴，那就是一种逃避和解脱。他画画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把卡罗琳和她的唠唠叨叨，以及无休无止的吵闹和争辩都抛在脑后。你知道吗，真的是无休无止啊。没有一个星期不大吵一架的，不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那个。她就喜欢这样。我相信，吵架让她觉得很兴奋，对她来说是一种发泄的方法。争吵起来她想说什么难听话就说什么难听话，每次吵完之后她都会带着心满意足转身走开，像一只被喂饱了肚子捋顺了毛儿的猫一样。但这让他感觉精疲力竭。他想要的是安宁、平静、波澜不惊的生活。当然，他这样的男人应该永远都不结婚，他就不适合家庭生活。克雷尔这类人可以有一些露水情缘，但不能想着用承诺把他拴住。它们最终肯定会惹恼他的。”

“他很信任你，对你讲了这些吗？”

“嗯，他知道我对朋友忠心耿耿，所以他会告诉我很多。他没有抱怨，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有时候他会说：‘所有的女人都他妈该死。’要么就对我说，‘兄弟，永远都别结婚。否则就等着下地狱吧。’”

“你知道他喜欢格里尔小姐的事儿吗？”

“哦，当然了，至少我是亲眼看着他们开始的。他告诉我他遇上了一个很棒的女孩儿，说她与众不同，和他以前遇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这种话我是不会太在意的。埃米亚斯总是会遇见这样那样‘与众不同’的女人。常常是一个月以后你再对他提起这个人，他会瞪着你而不知道你在说谁！不过这个埃尔莎·格里尔还真是与众不同。这一点当我来奥尔德伯里小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你知道吗，她算是彻底地把他抓住了。这可怜的老伙计对她已经是唯命是从了。”

“你同样也不喜欢埃尔莎·格里尔吧？”

“对，我不喜欢她。她绝对是个掠夺成性的女人，想要同时占有克雷尔的肉体和灵魂。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她比卡罗琳对于克雷尔来说更合适。可以想象到，一旦她确定得到了他，很可能就不会再干涉他的事情了。或者也可能她对他感到厌倦之后就移情别恋了。对埃米亚斯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别和任何女人有瓜葛。”

“不过这种生活似乎并不合他的心意吧？”

菲利普·布莱克叹了口气，说道：“这个该死的笨蛋总是让自己和这样那样的女人纠缠不清，可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女人对他来说又真的是算不了什么。他这一辈子真正给他留下印象的女人就两个，卡罗琳和埃尔莎。”

波洛说：“他喜欢孩子吗？”

“安吉拉？噢，我们都喜欢安吉拉。她可是个闲不住爱折腾的孩子，对什么事儿都争强好胜。她可把她可怜的家庭教师整惨了。没错，埃米亚斯是喜欢安吉拉，不过有时候她玩得过火了，他也真的会冲她发脾气。这个时候卡罗琳就要出面干涉了，卡罗琳总是站在安吉拉这边，最后让埃米亚斯也只得作罢。他讨厌卡罗琳向着安吉拉，和她一起跟他对着干。你明白吧，这里面到处都有那么点儿嫉妒心理。埃米亚斯嫉妒卡罗琳那种总是把安吉拉放在首位，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的态度。而安吉拉也嫉妒埃米亚斯，总想反抗他那种傲慢专横的做法。让她那年秋天离开家去上学就是他的决定，她对此大发雷霆。我觉得她并非不喜欢去学校，我相信她其实还挺想去的，不过埃米亚斯这种什么事情都随随便便由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做法把她惹怒了。她搞了各种恶作剧，就为了报复他。有一次她弄了十只鼻涕虫放在他床上。不过总的来说，我觉得埃米亚斯做得对。是该给她定点儿规矩了。威廉姆斯小姐很能干，不过连她都承认已经快要忍受不了安吉拉了。”

他停了下来。波洛说：“刚才我问他喜不喜欢孩子的时候，我指的是他喜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他的女儿。”

“噢，你是指小卡拉啊？她绝对是他的掌上明珠。他心情好的时候可喜欢逗她玩儿了。只不过他对她的爱并不能阻止他想要娶埃尔莎，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他对她的爱还不到那个份儿上。”

“那卡罗琳·克雷尔很喜欢这个孩子吗？”

菲利普的脸一阵抽搐扭曲。他说道：“我不能说她不是个好妈妈。对，我不能那么说。这也是让我——”

“怎么，布莱克先生？”

菲利普缓慢而痛苦地说道：“这也是这个案子中真正让我感到惋惜的事。每每想到那个孩子就让我难过。小小年纪便遭此横祸。他们把她送到国外埃米亚斯的表妹和妹夫那里。我希望，真诚地希望，他们能一直想办法对她保密。”

波洛摇摇头，说道：“布莱克先生，真相总是要大白于天下的，即便过去了很多年。”

证券经纪人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波洛继续说道：“布莱克先生，出于尊重事实的考虑，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请你为我确切地写下来那些天在奥尔德伯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我想让你帮我写一份关于谋杀及相关情况的完整记述。”

“我亲爱的伙计，你是说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吗？我怕我实在是记不准确了。”

“并不需要那么准确。”

“当然需要。”

“不，首先，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的记忆会忘掉一些表面的东西，而保留下来更重要的事情。”

“嗬！你是说只需要一个大致的梗概？”

“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需要你认真详细地写下来发生过的每一件事，以及你所记得的每一段谈话。”

“那假如我记错了呢？”

“你至少可以尽可能地根据你的记忆来写。可能会和实际情况有些出入，但那也是难以避免的。”

布莱克好奇地瞧着他。

“但为什么要让我写呢？你看看警察的案卷就能了解整件事情，而且会比我的记忆准确得多。”

“不，布莱克先生，我们现在是从心理学的角度上来谈这个问题。我并不是想要那些最基本的事实。我想要的，是那些你所记得的事实。这些事实经过了时间和你的记忆的筛选，可能会有一些你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无论如何我是在警方的卷宗里找不到的。你从未谈起过这些事和这些话，也许是因为你觉得它们无关紧要，或者也许是因为你根本不愿再提。”

布莱克尖厉地说道：“我的这份记述不会出版吧？”

“当然不会。这只是给我看的，为了帮助我去演绎和推断。”

“那你不会不经我同意就引用里面的话吧？”

“当然不会。”

“嗯，”菲利普·布莱克说，“波洛先生，我可是个大忙人。”

“我明白这会占用你的时间，并且给你添不少麻烦。因此我很乐意为你支付一笔合理的报酬。”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菲利普·布莱克突然说道：“不，如果我答应写了，我也不会要任何报酬。”

“那么你答应了吗？”

菲利普语带告诫地说道：“记着，我可不敢保证我的记忆都准确。”

“完全理解。”

“那么我想，”菲利普·布莱克说，“我愿意写下来。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我欠埃米亚斯·克雷尔的。”

这只小猪待在家里

赫尔克里·波洛是个不会忽略细节的人。

他动身前去拜访梅瑞迪斯·布莱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已然确信，梅瑞迪斯·布莱克和菲利普·布莱克两个人截然不同。这一次，想要速战速决是不会成功的，必须采取从容不迫的进攻手段。

赫尔克里·波洛知道只有一种方法能够攻破这座堡垒。他必须带着适当的凭证去见梅瑞迪斯·布莱克，这些凭证得是社交上而非职业性的。所幸的是，因为职业的关系，赫尔克里·波洛在很多地方都有朋友，德文郡也不例外。他坐下来回想着在德文郡有什么人脉关系，结果发现有两个人是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的熟人和朋友。其中一个是玛丽·利顿-戈尔夫人，她是个和蔼的寡妇，只有微薄的收入，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另一个是个退休的海军上将，他们家在本郡定居已经有四代了。于是他就带着这两个人写的信搞了个突然袭击。

梅瑞迪斯·布莱克带着一种迷惘接待了波洛。

他近来常常感到世道变了。真是见鬼，私人侦探曾经就是私人侦探，你可以请他们在乡村婚礼的接待处给你看着贺礼，也同样可以在你不得已摊上龌龊事儿的时候一脸惭愧地去找他们帮忙。

不过玛丽·利顿-戈尔夫人在信中这样写道：“赫尔克里·波洛是我多年的挚友，请尽最大可能给予他帮助，好吗？”而玛丽·利顿-戈尔可不是——绝对不是——那种你会把她和私人侦探之流联系起来的女人。海军上将克朗肖则写道：“很棒的家伙——绝对可靠。若你能尽量帮他我将不胜感激。他是个极其有趣的人，能给你讲很多好玩儿的事情。”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面前，看上去简直令人难以忍受——衣服穿得完全不对路——还穿了双带扣子的靴子！——留着不可思议的胡子！和他——梅瑞迪斯·布莱克——根本就不是一类人。看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打过猎或者开过枪，甚至也没参加过什么正经的娱乐活动。就是个外国佬。

赫尔克里·波洛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几乎可以分毫不差地猜透对方的心思。

当火车载着他进入西部乡村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对这件案子兴趣大增。如今，他终于可以亲眼看到多年以前事情发生的地方了。

就是这座汉考斯庄园，年轻的兄弟两人曾经在这里生活。他们常去奥尔德伯里，在那里嬉闹，打网球，还结识了年轻的埃米亚斯·克雷尔和一个叫卡罗琳的姑娘。在那个悲剧发生的早上，梅瑞迪斯就是从这里出发前往奥尔德伯里。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赫尔克里·波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彬彬有礼却又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的男人。

基本上，不出他所料，梅瑞迪斯·布莱克表面上看起来就和每一位英国乡村的绅士一样，手头不那么宽裕，喜欢在户外待着。

他身穿一件破旧不堪的哈里斯毛料大衣，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人脸庞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一双蓝眼睛看上去颜色有些黯淡；嘴巴本就不大，还被乱蓬蓬的胡子挡住了一部分。波洛发现梅瑞迪斯·布莱克和他的弟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显得犹豫不决，心理活动显然也是慢悠悠的。似乎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生活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他弟弟却反而越来越快。

波洛已经猜到，跟这类人打交道着急是没用的。那种英国乡村闲散自得的生活方式早就已经渗透到他骨子里面去了。

尽管按照乔纳森先生的说法，兄弟俩之间好像只差几岁，但侦探心想，他看上去可比他弟弟显得老多了。

赫尔克里·波洛很得意于自己知道如何利用这种“熟人关系”。现在不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英国人的时候。绝不能，你必须做个外国人——坦诚地做个外国人——这样反倒能够得到对方宽宏大度的谅解。“当然，这些外国人并不太懂规矩，居然还会在早餐的时候和人握手。不过，还确实算得上是个体面的人……”

波洛开始有意给对方留下这种印象。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从玛丽·利顿-戈尔夫人和克朗肖海军上将谈起，其间也提到了一些其他人的名字。所幸的是波洛还真认识某某的表亲，也见过某某的嫂子之类的。这样一来他发现乡绅的眼神里逐渐显露出了热情，仿佛觉得这家伙似乎还颇认识些人。

然后波洛在不知不觉中很巧妙地表明了来意。并且对于意料之中对方不可避免的退缩给予了迅速的回应。哎呀，这本书就要开始写啦。克雷尔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勒马钱特小姐——渴望他能够审慎地进行编纂。不幸的是，这件事本身家喻户晓。不过，如何去表述才能避免揭人伤疤，这个问题上倒是大有可为。波洛又小声补充说，以前他也曾经利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影响力删除过某本回忆录中夸张失实的段落。

梅瑞迪斯·布莱克的脸气得通红，装烟斗的时候连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们这样把事情又刨出来可真是有点儿残……残忍。毕竟已经十……十六年了。怎么就不能让这件事顺其自然地过去呢？”

波洛耸了耸肩膀，说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但你又能怎么办呢？总是会有这样的需求。况且任何人也都有重构一桩定案并且对它品头论足的自由啊。”

“在我看来这可不怎么光彩。”

波洛低声说道：“唉，我们可不是生活在那样一个精致的年代了……布莱克先生，你要是知道我曾经如何成功地把一些遣词用句很不客气的书，怎么说呢，润色得更加柔和，更能让人接受的话，你会大吃一惊的。因此我也很希望在这件事上能够尽我所能地保护克雷尔小姐的心理感受。”

梅瑞迪斯·布莱克喃喃自语道：“小卡拉！那个孩子！她已经长大成人了，真有点儿难以置信啊。”

“我明白。时光易逝啊，对不对？”

梅瑞迪斯·布莱克叹了口气，说道：“过得太快了。”

波洛说：“从我给你的那封克雷尔小姐的信里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她迫切地想要了解当年那出惨剧的前前后后，越详细越好。”

梅瑞迪斯·布莱克有点儿恼怒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又要翻这些旧账？要是能忘得干干净净该有多好。”

“布莱克先生，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对往事了解得一清二楚，但别忘了，克雷尔小姐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应该说，她所能知道的仅限于官方报告中的那些事情。”

梅瑞迪斯·布莱克皱起了眉头，说道：“是啊，我忘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对她来说这种处境太糟糕了。得知真相时的那种震惊，还有那些关于审判的呆板乏味、冷漠无情的报告。”

“你永远都不可能，”波洛说道，“指望仅凭一份法律文档就得到事实真相。真正重要的反倒常常是那些被遗漏的事情。那种情绪，那种氛围，每个当事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些可以使判决从轻的情节——”

他停了一下，而对方马上就像个轮到自己说台词的演员一样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使判决从轻的情节！就是这个。要说真有什么能从轻判决的情节，也就是这个案子里会有了。埃米亚斯·克雷尔是我们的老朋友，我们两家又是世交，但是坦率地说，我不得不承认，他的一些行为举止实在是离谱。当然，他是个艺术家，想必这个理由就可以解释一切了吧。但事实摆在那儿，他把自己卷到一系列太不同寻常的事情里去了，没有哪个普通的正派人会愿意自己陷入那种境地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这么说让我觉得很有意思。那种情形一直让我困惑不解。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又见过世面的人不应该让自己摊上这些事儿啊。”

布莱克那张瘦削的脸上开始有了些生气。他说：“没错，但关键就在于埃米亚斯从来就不是个寻常之辈！你也知道，他是个画家，对他来说，画画是第一位的——有时候真让人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当然了，我有一点儿理解克雷尔，因为我从小就认识他。他们家的人和我们家的人也都差不多。克雷尔在很多方面都继承了家族的传统，只是一旦涉及艺术的问题，他就不再循规蹈矩了。你瞧，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这都不能算是他的业余爱好。他可是一流的，真正的高手。有些人说他是个天才，也许他们说得没错。不过让我来说的话，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情绪才显得不那么稳定。当他在作画的时候，其他任何事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也绝不允许任何事情来妨碍他。他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完全沉浸其中。只有当作品完成的时候，他才会从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走出来，重拾普通人的生活。”

他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波洛，后者点点头。

“我知道你能明白。所以呢，我觉得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后来形成了那种特别的局面。他爱上了那个女孩儿，想要娶她为妻，准备好了要为她抛妻弃女。不过那会儿他已经在这儿开始为她画像了，他想要完成这幅作品。任何其他事情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也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这种状况对于当事的两个女人来说都是完全不可接受的，而他却似乎浑然不觉。”

“那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能够理解他的想法吗？”

“啊，是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猜埃尔莎能理解。她对他的画作极其推崇，不过她的处境也很尴尬，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至于卡罗琳嘛——”

他停下来，波洛说道：“是啊，卡罗琳怎么样？”

梅瑞迪斯·布莱克有些面露难色地说：“卡罗琳嘛——其实我一直——嗯，我一直都很喜欢卡罗琳。曾经有那么一阵子，我很想娶她。不过很快我也就断了这个念头了。不过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还是会全心全意为她效劳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觉得从最后这句有些老派的话看来，面前的这个男人很有代表性。梅瑞迪斯·布莱克是那种很乐意为浪漫献身并且以此为荣的人。他会效忠于他心爱的女人，并且不求任何回报。没错，他实在是太符合这种特点了。

他字斟句酌地说道：“那么站在她的角度来说的话，你一定会对这种做派觉得很反感吧？”

“哦，当然，我很反感。实际上，我……我还就这个问题告诫了克雷尔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实际上就在之前的那天，我是指出事之前。你知道，他们那天都过来喝茶。我把克雷尔叫到一边，跟他把话挑明了。我记得我甚至说了，这样对她们两个人都不公平。”

“啊，你这么说了？”

“是的。不过你知道吗，我觉得他根本就没意识到。”

“可能是没有。”

“我跟他说，你这样等于是把卡罗琳摆在了一个完全无法忍受的位置上。如果他就是想跟那个女孩儿结婚，就不应该让她住在这栋房子里，而且还纵容她有意无意地在卡罗琳面前搔首弄姿。要我说，这根本就是一种让人忍无可忍的侮辱。”

波洛好奇地问：“他怎么回应的？”

梅瑞迪斯·布莱克带着厌恶的神情答道：“他说了：‘卡罗琳必须将就着忍着。’”

赫尔克里·波洛的眉毛抬起来了。

“这个回答，”他说，“可一点儿都没有同情心。”

“我觉得简直是太差劲了，就冲他发了脾气。我说毫无疑问，他根本就不介意给他的妻子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因为他已经不喜欢她了。但那个女孩儿呢，总要为她考虑考虑吧？难道他就没意识到这种情况对她来说也是很难受的吗？结果他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埃尔莎也必须忍着！

“然后他又说：‘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梅瑞迪斯，我正在画的这幅画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我告诉你，它真的棒极了。不能因为两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在那里吵吵闹闹就被搅乱了——不，绝不，门儿也没有。’

“跟他说话真是毫无用处。我说他看来根本不顾什么体面了。我告诉他，画画不是一切。结果他打断了我，说：‘啊，对我来说就是一切。’

“我还是特别生气。我说他一直以来对待卡罗琳的态度都是极其可耻的。她跟他在一起简直是苦不堪言。他说他知道，并且也对此感到很抱歉。很抱歉！他说：‘我都知道，梅里[1]，你可能不相信——但这是事实。我让卡罗琳的生活一塌糊涂，而她一直都那样隐忍。但我想她应该知道自己可能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坦白地告诉过她，我就是个该死的自私自利、放荡不羁的家伙。’

“我很强硬地对他讲明，他不应该破坏自己的婚姻生活，而且也要考虑孩子，以及其他的方方面面。我告诉他我能够理解像埃尔莎这样的女孩儿对男人的吸引力，但就算是为她着想，他也应该和她一刀两断。她太年轻了，别看她现在义无反顾，过后也许就会追悔莫及了。我问他怎么就不能咬咬牙狠狠心和她做个了断，然后回到他妻子身边去呢？”

“那他说什么？”

布莱克说：“他看上去只是一脸的尴尬，拍着我的肩膀说：‘梅里，你是个好人，只是太多愁善感了。等我把这幅画画完，你就得承认我是对的了。’

“我说：‘让你的画见鬼去吧。’接着他咧着嘴笑了，对我说全英国所有的神经质女人都没法阻止他。然后我说如果等画儿画完了他再把整件事告诉卡罗琳会更合适一些。他说那不是他的错，是埃尔莎非要抖搂出来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她觉得如果不这样的话实在是不够坦诚。她想把所有事情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桌面上。唉，当然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也能理解这种做法，而且单论这一点，这个女孩儿是值得尊敬的。不管她的行为有多么恶劣，她至少想要做个诚实的人。”

“很多本不必有的痛苦和悲伤都源于诚实。”赫尔克里·波洛评论道。

梅瑞迪斯·布莱克疑惑地看着他。他不太喜欢这个见解，叹了口气说道：“那是我们大家最——最不快乐的一段日子。”

“而唯一看起来不受影响的人是埃米亚斯·克雷尔。”波洛说。

“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他是个极端的自我主义者。我现在想起来了，他离开的时候还笑着对我说：‘别担心，梅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波洛咕哝道。

梅瑞迪斯·布莱克说：“他是那种不会把女人当真的人。我本来应该告诉他卡罗琳很绝望的。”

“是她这么跟你说的？”

“倒也没说这么多。但我眼前总是能浮现出她那天下午的样子——面色苍白，神情紧张又强作欢颜。她不停地说笑，但她的眼睛里透着极度的悲苦，那是我所见过的最令人同情的眼神。况且她还是个那么温柔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小会儿。显然面前的这个男人并不觉得这样评说一个第二天就蓄意杀害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有什么不合适。

梅瑞迪斯·布莱克继续说着。到现在他已经基本上克服了开始时的那种满腹猜疑的敌意。赫尔克里·波洛有一种倾听的天赋。对于梅瑞迪斯·布莱克这样的人来说，重温往事是很有吸引力的。此时此刻，他与其说是在对客人讲话，莫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了。

“我想，我本应该有所怀疑的。就是卡罗琳把话题引到——引到我小小的爱好上去的。我必须承认，我对那个很热衷。你不知道，古老的英国草药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学问。有太多曾经可以入药的植物现在都从官方的药典中销声匿迹了。然而说真的，仅仅是把某种药草煎煮一下就有可能产生奇效，这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有一半的病人都不需要看大夫了。法国人比较懂这些事，他们的一些煎药绝对是一流的。”他已经跑题了，转而谈起了他的爱好。

“比如说蒲公英茶吧，就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再比如说蔷薇果的汤剂，我前几天还在哪儿看到，说眼下医药界又开始流行用这个了呢。噢，我必须承认，我从自己做药的过程中能找到很多乐趣。按时令采集药材，把它们晾干，浸泡，还有其他一系列的事情。我有时候甚至都有些迷信，非要在满月或者任何前人建议的特定时刻采集药草根之类的。我记得那天我专门给我的客人介绍了斑毒芹。这种植物两年一开花。你需要在它们的果实成熟以后，变黄之前去采集。要知道，毒芹碱是一种已经被淘汰的药，我相信在最新的药典上你找不到任何跟它有关的官方制剂，但我已经证明了它对治疗百日咳有效，对于哮喘也是，就这一点而言——”

“所有这些你在实验室里都讲过？”

“是的。我带他们四处参观，给他们讲解各种药物，比如缬草和它能吸引猫的特点——闻一下就够它们受的了！然后他们问到了致命的茄科植物，我给他们讲了颠茄和阿托品。他们都兴趣盎然。”

“他们？这里面都包括谁？”

梅瑞迪斯·布莱克看上去有些意外，似乎已经忘了他的听众并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场景。

“噢，我是指所有的人。让我想想啊，菲利普和埃米亚斯当时在，还有卡罗琳，当然，还有安吉拉，以及埃尔莎·格里尔。”

“这就是所有的人了？”

“是，我想是吧。没错，我确定，”布莱克好奇地看着他，“还应该有谁吗？”

“我想也许那个家庭女教师——”

“哦，我明白了。不，她那天下午没来这儿。我相信我现在已经忘记她的名字了。她人很不错，对工作极其认真负责。我觉得安吉拉可没少让她操心。”

“为什么这么说呢？”

“嗯，她是个好孩子，只是被惯得有点儿野，总在想各种各样的坏点子。有一天她趁埃米亚斯在那儿专心画画儿的时候，把一只鼻涕虫放在了他后背上。结果他大发雷霆，到处追着她骂。也就是从那之后，他才坚持要把她送到学校去。”

“把她送到学校去？”

“是的。我并不是说他就不喜欢她了，只是他发现她有时候有点儿招人讨厌。而且我觉得——我总是想——”

“什么？”

“我觉得他也有些嫉妒。你知道吗，卡罗琳几乎整天围着安吉拉转，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把安吉拉放在第一位——而埃米亚斯可不喜欢这样。当然这里面是有原因的，我不想细说，只是——”

波洛打断了他。

“原因就是卡罗琳·克雷尔一直在为让这个孩子破了相感到自责吗？”

布莱克惊叫道：“哦，你知道这个？我本来不想提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但是没错，我觉得这就是她那种态度的根源。可以这么说，她似乎总是觉得为安吉拉做任何事情来弥补都不为过。”

波洛沉思着点点头。他问道：“那安吉拉呢？她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是否还怀恨在心呢？”

“哦，不，别有这种想法。安吉拉很爱卡罗琳。我确信她从来都没想过那件陈年往事，只是卡罗琳自己无法原谅自己。”

“安吉拉喜欢这个要送她去寄宿学校的主意吗？”

“不，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冲埃米亚斯大发脾气，卡罗琳站在她这一边，只是埃米亚斯心意已决。虽然埃米亚斯在很多方面还是个挺随和的人，可他是个火爆脾气，要是真生起气来，其他人都不得不让步。卡罗琳和安吉拉也只能屈从。”

“那她什么时候就该去学校了呢？”

“秋季学期，我记得他们在给她收拾行装。我想要不是发生了这桩悲剧，她应该在几天之后就动身离开了。就在出事的那天早上，他们还谈起给她打点行李的事儿呢。”

波洛说：“那家庭女教师呢？”

“家庭女教师？你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愿意这样吗？这样一来她不就失业了吗，对不对？”

“是，没错，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小卡拉也经常和她学些功课，不过当然啦，那时她只有——多大来着？六岁左右吧。她还有一个保姆，他们不会为了她再继续雇用威廉姆斯小姐的。啊，就是叫这个名字——威廉姆斯。真有意思，当你说起他们的时候，这些事儿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确实如此。你现在已经回到过去了，对吗？你回想起那些场景，人们说过的话，他们的动作举止，以及他们脸上的表情了吗？”

梅瑞迪斯·布莱克慢悠悠地说道：“从某方面来说，是的……不过你知道，还是会有很多空白……有很多很多细节都忘记了。比如说我记得，当我第一次听说埃米亚斯要离开卡罗琳的时候有多么震惊，但我想不起来究竟是他还是埃尔莎告诉我的了。我清清楚楚记得为这件事情和埃尔莎争论，我就是想要告诉她这件事儿她做得有多缺德。但她只是像平时一样满不在乎地笑话我，说我太古板了。好吧，我可以说我就是古板，但我仍然认为我是对的。埃米亚斯有妻子有女儿，他理应忠于她们。”

“不过格里尔小姐觉得这个观点已经过时了？”

“是啊。我得提醒你，十六年前人们看待离婚可不像现在这样习以为常。但埃尔莎是那种很前卫的女孩儿。她的观点是，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不幸福，那就还不如分开。她说埃米亚斯和卡罗琳从未停止过争吵，因此对孩子来说，避免在这种不和睦的家庭氛围中长大更有利。”

“那她的理由没有能够打动你吗？”

梅瑞迪斯·布莱克慢条斯理地说：“我一直都觉得她并不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她不假思索地背诵着那些从书里看到的或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东西，就像是鹦鹉学舌一样。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奇怪，但不知怎么着，我觉得她挺令人同情的。那么年轻，那么自信。”他顿了一下，“波洛先生，青春本身就拥有一些东西，一种非常打动人的力量。”

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布莱克继续说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而非波洛说话。

“我想，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我为什么要阻止克雷尔。他比那女孩儿差不多大二十岁，看起来太不公平了。”

波洛低声说道：“唉，别人的劝阻很难管用的。当一个人决心已定的时候，让他回心转意可没那么容易。”

梅瑞迪斯·布莱克说：“千真万确。”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愤愤不平，“我当然明白我的干涉是无济于事的。本来我也不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从来都不是。”

波洛迅速地瞥了他一眼。透过他语气中的酸涩，波洛看到了这个敏感男人对于自己缺少人格魅力的不满。他自己也承认布莱克刚才所说的话是真的。梅瑞迪斯·布莱克不是个能够说服别人去做或者不做什么事情的人。他善意的劝说总是会很随意地被当成耳旁风；他的话不会惹人生气，却又绝对会被放在一旁。因为他说话没有分量，从根本上来说他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波洛做出要改变这个痛苦话题的表示，说道：“你还留着你的实验室，还有里面那些药物和补品吗？”

“没有。”

这个词蹦出来得很突然，梅瑞迪斯·布莱克的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带着痛苦的神情急速说道：“我把那些都扔掉了，把实验室也关了。我没法再接着做下去了，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还让我怎么继续下去？你瞧，可能有人会说这整件事情都是我的错。”

“不，不，布莱克先生，你太敏感了。”

“但你还不明白吗？要是我没有收藏这些该死的药呢？要是我那天下午没有刻意强调这些，吹嘘这些，让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药上面呢？只是我从来没有料到——做梦也想不到——我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料到呢？”

“但我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为我知道的那点儿皮毛扬扬自得。真是个盲目自大的蠢货啊。我还专门指明了那该死的毒芹碱，甚至带着他们回到书房，给他们朗诵《斐多篇》[2]里描述苏格拉底之死的段落，真是要多蠢有多蠢。我一直都很赞赏那段话，写得美极了。但自那以后这段话就一直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

波洛说：“他们在毒芹碱的瓶子上发现谁的指纹了吗？”

“她的。”

“卡罗琳·克雷尔的？”

“是的。”

“没有你的？”

“没有。你瞧，我根本就没动过那个瓶子，只是指给他们看而已。”

“但你以前肯定也动过啊。”

“哦，那是自然，不过我隔几天就会给这些瓶子擦灰。当然我从不让仆人们进来，在出事之前四五天我刚刚擦过一次。”

“你平时都是把门锁好的吗？”

“总是锁着的。”

“那卡罗琳·克雷尔是什么时候从瓶子里拿走毒芹碱的呢？”

梅瑞迪斯·布莱克有些不情愿地回答道：“她是最后离开那个房间的。我记得我在外面叫她，她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睁得老大，看起来很兴奋。噢，老天爷啊，我现在仿佛都能看见她当时的样子。”

波洛说：“那天下午你和她说过话吗？我的意思是，你们讨论过她和她丈夫之间的事情吗？”

布莱克用低沉的声音慢吞吞地说道：“没有直接谈到过。我告诉你了，她看上去一副很难过的样子。有那么一会儿，差不多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场的时候，我对她说：‘亲爱的，有什么麻烦事儿吗？’她说：‘所有事都很麻烦……’我真希望你能听见她话音中的那种绝望。那些话绝对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埃米亚斯·克雷尔就是卡罗琳的整个世界，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一点。她说：‘一切都消失了，结束了。梅瑞迪斯，我完了。’然后她笑起来，转向其他人，突然之间变成很快乐的样子，只是看起来极其不自然。”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点点头，看上去毕恭毕敬。他说道：“是啊，我明白，就像是……”

梅瑞迪斯·布莱克突然一拳捶在桌子上，他提高了嗓门，几乎是在叫嚷。

“我要告诉你，波洛先生，卡罗琳·克雷尔在审判的时候说她拿那东西是为她自己拿的，我可以发誓她说的是实话！那个时候她心里根本就没有谋杀的念头。我发誓没有。那是后来才有的。”

赫尔克里·波洛问道：“你确定后来就有了？”

布莱克瞪着眼睛，说道：“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你的话——”

波洛说：“我问你是否确定她曾经有过谋杀的念头呢？你能够在内心里彻底说服你自己，卡罗琳·克雷尔是蓄意谋杀吗？”

梅瑞迪斯·布莱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说：“但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的话——你是想说——啊，是某种意外？”

“也不见得。”

“这么说的话可就太离奇了。”

“是吗？你刚说过卡罗琳·克雷尔是个温柔的人。温柔的人会去杀人吗？”

“她是个温柔的人，不过尽管如此，他们依然会吵得很凶，这个你知道的。”

“那时她就不是那么温柔了？”

“但她确实是——噢，想把这些解释清楚太难了。”

“我正在试着去理解。”

“卡罗琳的嘴很快，说话的时候容易激动。她可能会说‘我恨你，我巴不得你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并不等于说她就会付诸行动。”

“所以在你看来，谋杀极不符合克雷尔太太的性格，对吗？”

“波洛先生，你说话的方式真的是与众不同。我只能说，没错，在我看来确实不符合她的性格。我只能根据我自己的了解，认为这次的挑衅让她忍无可忍了。她深爱着丈夫。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女人也可能会杀人吧。”

波洛点着头。“没错，我同意……”

“我一开始听说的时候都惊呆了。我觉得那不可能是真的。而且也的确不是真的，如果你能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干这件事情的不是真正的卡罗琳。”

“但是你很确信，我是指从法律的意义上来说，卡罗琳·克雷尔确实杀了人，对吗？”

梅瑞迪斯·布莱克又一次瞪着他。

“老兄，如果她没有——”

“对啊，如果她没有呢？”

“我想象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答案。意外？想必不可能吧。”

“要我说，可能性很小。”

“而且我也不相信自杀的说法。当时不得不提出这种理论，不过对任何了解克雷尔的人来说都是不足为信的。”

“确实如此。”

“那还有什么可能？”梅瑞迪斯·布莱克问。

波洛冷静地说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其他人杀了埃米亚斯·克雷尔。”

“但这太荒唐了！”

“你这么认为？”

“我确信无疑。谁会想要杀了他呀？谁又可能会杀了他呢？”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

“也许不会。但调查这种可能性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你认真地考虑一下，然后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梅瑞迪斯瞪了他片刻，然后垂下了眼睛。过了一小会儿，他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可能，我倒是希望能想出来呢。要是有任何理由能够怀疑其他人的话，我会很乐意相信卡罗琳是清白的。我不愿意认为是她干的。一开始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但还有谁呢？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菲利普？克雷尔最好的朋友。埃尔莎？太可笑了。我自己？我看起来像个杀人凶手吗？正派且令人尊敬的家庭女教师？还是那几个忠实的老仆人？或许你是在暗示是安吉拉那个孩子干的？不，波洛先生，没有别的可能。除了他妻子，没有人会杀害埃米亚斯·克雷尔。但那是他迫使她那么干的。所以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作自杀。”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死亡虽然不是他亲自动的手，却是由于他自己的行为造成的？”

“是的，也许这是个有点儿怪异的想法。不过毕竟有因有果，你明白吧。”

赫尔克里·波洛说：“布莱克先生，你是否曾经考虑过，谋杀的原因几乎总是要靠研究被害人才能得知呢？”

“我确实没有考虑过，不过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波洛说：“只有先确切地搞清楚被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有可能弄明白罪案发生时的情形。”

他又补充道：“这就是我在探求，同时也是你和你弟弟给予我很多帮助的问题——重建埃米亚斯·克雷尔这个人。”

梅瑞迪斯·布莱克忽视了这句话的主要内容，他的注意力单单被一个词吸引住了。他迅速说道：“菲利普？”

“是的。”

“你也已经和他谈过了？”

“当然。”

梅瑞迪斯·布莱克尖刻地说道：“你应该先来找我的。”

波洛微微一笑，做了个礼貌的手势。

“如果按照长幼有序的规矩来说，确实如此，”他说，“我知道你是哥哥，但你要理解，你弟弟就住在伦敦附近，对我来说先拜访他比较方便。”

梅瑞迪斯·布莱克仍然皱着眉头，心神不宁地扭曲着嘴唇，然后重复道：“你应该先来找我的。”

这一次波洛没有回答，他等待着。没一会儿梅瑞迪斯·布莱克就继续说道：“菲利普，”他说，“怀有偏见。”

“是吗？”

“实话实说，他的偏见很深，而且向来如此。”他惴惴不安地瞟了波洛一眼，“他肯定会极尽所能地说卡罗琳坏话的。”

“这很要紧吗，尤其是在过了这么久之后？”

梅瑞迪斯·布莱克猛地长叹一声。

“我知道。我忘了已经过了那么久，所有事情都过去了。卡罗琳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让你留下一个错误的印象。”

“那你觉得你弟弟可能会给我一个错误的印象吗？”

“坦率地讲，是的。要知道，他和卡罗琳之间——怎么说呢？——一直都有点儿水火不容。”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看起来激怒了布莱克。他说：“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事实如此。菲利普一有机会就找她的碴儿。我觉得在埃米亚斯娶她的时候他就很生气。有一年多的时间他都躲他们两人远远的。埃米亚斯可几乎是他最好的朋友啊。我猜这就是真正的原因所在。他觉得没有哪个女人好到能配得上他。而且他可能还觉得卡罗琳的出现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友情。”

“那么是这样吗？”

“不，当然不是。埃米亚斯依然很喜欢菲利普，从始至终都是。他总是挖苦他，说他掉到钱眼儿里去了，不光办了个公司，还变得很市侩。菲利普倒不在意。他听完顶多也就是一笑了之，还说埃米亚斯有他这么个体面的朋友终究是件好事。”

“你弟弟对埃尔莎·格里尔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呢？”

“你知道吗，我发现这个很难说清楚。他的态度真的不太明朗。我想他很生埃米亚斯的气，觉得他在为了一个女孩儿犯傻。他不止一次地告诉埃米亚斯这样行不通，说他最终会后悔的。然而同时我还有一种感觉，没错，一种很明确的感觉，觉得他看见卡罗琳的那种失落，心里又会有点儿窃喜。”

波洛眉头一挑，说道：“他真是这样想的？”

“哦，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能说我相信他心里有这种感觉。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种想法。菲利普和我截然不同，不过你知道，同胞之间还是会有某种联系的。兄弟中的一个人常常会知道另一个人在想些什么。”

“那悲剧发生之后呢？”

梅瑞迪斯·布莱克摇摇头。一阵痛苦的抽搐划过他的脸庞，他说道：“可怜的菲尔[3]。他伤心欲绝，被这个消息打垮了。你知道的，他一直都很忠于埃米亚斯。我想，也许有一些个人崇拜的因素在里面。埃米亚斯·克雷尔和我同岁，菲利普比我们小两岁。他一直都崇拜埃米亚斯。没错，这对他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因此他才会——才会那么强烈地指责卡罗琳。”

“那么，至少他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梅瑞迪斯·布莱克说：“我们所有人都毫不怀疑……”

一阵沉默。接着布莱克以一种软弱之人的哀怨口吻不耐烦地说道：“事情都过去了，大家本来都忘记了，可是现在你又来了，把这些事都翻出来……”

“不是我，是卡罗琳·克雷尔。”

梅瑞迪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卡罗琳？你是什么意思？”

波洛看着他，说道：“是卡罗琳·克雷尔二世。”

梅瑞迪斯的表情轻松下来。

“啊，是那个孩子。小卡拉。我刚才误解了你的意思。”

“你以为我指的是原本的那个卡罗琳·克雷尔吗？你以为她会——怎么说呢——死不瞑目？”

梅瑞迪斯·布莱克打了个激灵。

“别再说了，老兄。”

“你知道她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女儿吗？那是她最后写下的话，信里说自己是无辜的。”

梅瑞迪斯盯着他，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卡罗琳是这么写的？”

“是的。”

波洛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让你很吃惊吗？”

“如果你见过她在法庭上的样子，你也会吃惊的。那是个可怜的、被人围捕却又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甚至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一个失败主义者？”

“不，不，她不是那样的人。我想，是因为知道自己杀死了她所爱的男人吧，我觉得是这样。”

“你现在并不那么确定了，是吗？”

“临死之前，她还那么郑重地写下了这样的话。”

波洛提醒他说：“也许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也许吧，”但是梅瑞迪斯有些将信将疑，“不过这可不像——不像是卡罗琳……”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卡拉·勒马钱特也这么说过。卡拉有的只是她儿时难以磨灭的印象，但梅瑞迪斯·布莱克是非常了解卡罗琳的。这也是波洛得到的第一份证据，能够支持卡拉所持有的信念。

梅瑞迪斯·布莱克抬眼看着他，慢吞吞地说道：“假如——假如卡罗琳是清白的——那这整件事也太离谱了！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他猛然间转向波洛。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又是一阵沉默。

“到现在为止，”波洛最终开口了，“我还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在收集各种印象。卡罗琳·克雷尔是什么样子，埃米亚斯·克雷尔是什么样子，其他当时在场的人又分别是什么样子，在那两天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不辞辛苦地逐一回顾所有事实。你弟弟已经要帮我做这件事情了，他会根据他的回忆，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写下来寄给我。”

梅瑞迪斯·布莱克尖刻地说：“别指望从他那里得到太多的东西。菲利普是个大忙人。很多事情一旦过去他也就忘记了，很可能他所记得的事情都是错的呢。”

“当然，肯定会有出入。这个我想到了。”

“我告诉你吧——”梅瑞迪斯突然停下来，稍微有点儿脸红地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我……我也可以写。我是说，这可以作为一种对照和参考，对吗？”

赫尔克里·波洛亲切地说道：“那可太有价值了，这是个绝好的主意！”

“好吧，我写。我还有一些以前的日记。不过我得提醒你，”他有些尴尬地笑笑，“我的文笔可不太好，甚至有时候拼写都会出错。你……你不会抱太高的期望吧？”

“啊，我需要的不是文风和文体。只要把你记得的每件事如实地写下来就可以了。每个人都说了什么，他们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只要把发生的事写下来就行。不要去想它是否和这件事有关系。可以说，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我了解当时的那种氛围。”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要凭空想象出从未见过的人或者从未到过的地方，一定是很难的。”

波洛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想要请求你。奥尔德伯里的庄园是和这里相邻的，对吧？我有没有可能去那里，亲眼看看悲剧发生的地方呢？”

梅瑞迪斯·布莱克慢条斯理地说道：“我马上就可以带你过去。不过当然啦，那里现在变化很大。”

“那里没有被盖满了房子吧？”

“没有，谢天谢地，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不过那儿现在是一家旅社之类的，被一个什么社团买下来了。到夏天的时候会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来这里。当然了，所有的屋子都被分隔成了小房间，地面也做了很大的改动。”

“你不得不通过解释来帮我重现了。”

“我会尽力而为的。我希望你能看看它以前的样子，那是我所知道的最漂亮的庄园了。”

他带路从落地窗穿出去，开始沿着草坪的斜坡向下走。

“是谁负责把它卖出去的？”

“是代表孩子的遗嘱执行人。克雷尔的所有东西都归那个孩子继承。他死前没有立遗嘱，所以我猜想应该是自动地分给他的妻子和孩子。而卡罗琳的遗嘱也把她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孩子。”

“什么都没给她同母异父的妹妹吗？”

“安吉拉自己有一笔钱，是她爸爸留给她的。”

波洛点点头。“我明白了。”

然后他忽然叫出声来。

“你这是把我带到哪儿了？前面可是海边了呀！”

“啊，我得给你解释一下我们这里的地形。你马上就能亲眼看见。你瞧，这儿有一条流向内陆的小溪，他们叫它骆驼溪，看起来就像个河口一样，但其实不是，那就是大海。要到奥尔德伯里的话，如果从陆路走，你得一直往内陆去，绕过这条溪。但是我们两家之间最近的路是从这条溪最窄的地方划船过去。奥尔德伯里就在对面——喏，穿过这片树林你就能看见那栋房子。”

他们来到一小块海滩上。正对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海岬，一栋白色的房子在树林的上方若隐若现。

海滩上停放着两只小船。在波洛笨手笨脚的帮助下，梅瑞迪斯·布莱克拽过来一只，推入水中，随即他们向着对岸划去。

“以前那些日子里，我们总走这条路。”梅瑞迪斯解释道，“当然，除非赶上刮大风或者下大雨，那样的话我们就会开车过去。不过你要是那么走的话，差不多要远上三英里呢。”

他灵巧地把船靠到对岸的石头码头上，不屑地看了一眼岸上那排小木屋和混凝土台阶。

“这些都是新盖的。以前是船屋，破烂不堪，没别的东西。我们从前都是沿着岸边走，然后到那边那块大石头下面去嬉水。”

他扶着他的客人下了船，把船拴紧，领着他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走了上去。

“别指望我们能碰见谁，”他扭过头说道，“四月份谁也不来这儿，除了复活节的时候。就算碰见了也没关系。我和邻居们的关系很好。今天太阳真不错，就跟夏天似的。那天天气也很好，不像九月，倒更像是七月天。阳光明媚，只是有点儿小凉风。”

小路穿出树林，绕过一块凸出地面的岩石。梅瑞迪斯用手指着，特别强调了一下。

“那儿就是他们称作巴特利花园的地方，我们现在差不多是在它下面了，绕过去吧。”

他们又一次扎入树林之中，接着小路转了个急弯，一扇开在一堵高墙上的门出现在他们眼前。小路继续蜿蜒向上，梅瑞迪斯打开门，两个人走了进去。

从外面的树荫里刚走进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波洛觉得很晃眼。巴特利是个人工开辟出来的平台，周围有带垛口的围墙，垛口上架着加农炮。给人的感觉是这里突出于海面之上，上方和后面都有树丛，但临海的这一边除了下方耀眼的湛蓝海面之外，什么都没有。

“迷人的地方。”梅瑞迪斯说。他有些轻蔑地冲着一个背靠后墙的像亭子之类的东西点了点头。“当然了，以前没有那个，只有一个又老又破的棚子，埃米亚斯把他画画的废料、一些瓶装的啤酒和几把折叠躺椅放在那儿。那时候也不是混凝土的。以前还有一条长椅和一张桌子，都是铁制的，上了漆。就这些东西，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波洛说：“命案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吗？”

梅瑞迪斯点点头。

“椅子在那边——挨着棚子。他就手脚摊开地躺在上面。有时候他画画的时候也会躺在那儿——就是突然地躺下，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然后又会突然一下跳起来，像个疯子似的在画布上作画。”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看上去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刚刚睡着了似的。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他——他变得僵硬了，你知道吗，就像是突然瘫痪了。应该没有什么痛苦，这也是我一直——一直觉得比较欣慰的地方……”

波洛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是谁发现的他？”

“是她，卡罗琳。在午饭以后。我猜我和埃尔莎是最后看见他活着的人。那时候肯定已经开始发作了。他——看起来很奇怪。我实在不想谈论这个了，我还是写下来给你看吧，那样比较容易一些。”

他猛然转过身，走出了巴特利花园。波洛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两个人沿着曲折的小路往上走。比巴特利花园高一些的地方另有一块小空地，那里绿树成荫，也有一条长椅和一张桌子。

梅瑞迪斯说：“他们没把这里做太多的改动。不过这些长椅以前可不是用老木料做的，都是上了漆的铁家伙。坐起来有点儿硬，但是很好看。”

波洛表示了赞同。从树杈之间，他可以越过巴特利花园，向下一直看到小溪口。

“我那天上午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梅瑞迪斯解释道，“那时候树还不像现在这样茂密，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巴特利花园围墙上的垛口。你知道吗，埃尔莎就在那儿摆着姿势。坐在其中一个垛口上，头转向一边。”

他的肩膀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想不到树长得这么快，”他自言自语地说，“唉，可能是我老了吧。走，我们到上面房子那儿去。”

他们继续沿着小路走，一直来到房子跟前。这是一栋很精致的老房子，属于乔治时代风格。现在已经被扩建过了，在它旁边的绿色草坪上搭建了约莫五十个供沐浴使用的木质小屋。

“小伙子们睡在那边，姑娘们睡在屋里。”梅瑞迪斯解释道，“我觉得这儿没有什么你想看的东西。所有的房间都被分割过了。以前这里还加盖过一个小温室。后来这些人把这儿弄成了乘凉的走廊。啊，我猜他们一定很享受他们的假期。很遗憾，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保持原状的。”

他突然转过身去。

“我们从另一条路下去。你知道吗，所有往事都浮现在我脑海里了。鬼魂，到处都是鬼魂。”

他们从一条绕得更远、更不好走的路返回了码头。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波洛很顾及同伴的心情。

当他们再一次回到汉考斯庄园的时候，梅瑞迪斯·布莱克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吗，我把那幅画买下来了。就是埃米亚斯当时正在画的那幅。一想到它会因为这件事的新闻价值而被高价卖掉，然后被一大群居心叵测的畜生不怀好意地盯着看，我就无法忍受。这幅画真是杰作，埃米亚斯说这是他所有作品里最好的。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我也丝毫不会意外。实际上他几乎已经完成了，只是想再花个一两天润饰一下而已。你……你想要看一下吗？”

赫尔克里·波洛马上说道：“当然，非常乐意。”

布莱克带路穿过大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他打开一扇门，两人走进了一间相当大、满是灰尘气味的房间。房间的窗户紧闭着。布莱克走到窗边，打开了木质的百叶窗，然后有些费力地推开一扇窗户，顿时，一缕带着春天气息的清新空气飘入房中。

梅瑞迪斯说道：“这样就好些了。”

他站在窗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波洛也走了过去。不用问也能知道这房间原来是做什么的。架子上空空荡荡，但是依然能分辨出摆过瓶子的痕迹。靠着一面墙有一些废弃的化学仪器和一个水池。房间里积满了厚厚的尘土。

梅瑞迪斯·布莱克看着窗外说道：“要回想起这些往事是多么容易啊。站在这儿，闻着茉莉花香，然后不停地说啊，说啊……我就是个该死的大笨蛋，光知道说我那些宝贝药水和提取液！”

波洛心不在焉地从窗户中伸出一只手去，摘下了一簇刚刚从木质茎上长出来的茉莉叶子。

梅瑞迪斯·布莱克毅然走过房间，墙上有一幅被落满了灰尘的单子盖着的画，他一把就把单子扯下来了。

波洛顿时屏住了呼吸。目前为止，他已经看过了四幅埃米亚斯·克雷尔的画作：两幅在泰特美术馆，一幅在伦敦的一个商人那里，还有一幅就是玫瑰的静物画。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艺术家本人视为自己最好作品的画作，波洛立刻就体会到这个男人是一位多么杰出的艺术家。

这幅画表面上看具有那种旧时的平整光洁。第一眼感觉就像是一张海报，颜色反差似乎也并不讲究。一个女孩儿——穿着淡黄色衬衣和深蓝色宽松长裤的女孩儿，坐在艳阳下灰色的围墙之上，背景是波涛汹涌的蓝色海面。正是那种海报常用的题材。

但第一印象是靠不住的，画中自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失真——那光线之中的耀眼和澄澈令人惊艳。而那个女孩儿——

是的，这就是活力。所有的一切都展现出活力、青春和勃勃生机。那张面孔栩栩如生，还有那双眼睛……

太多的活力！如此激情满溢的青春气息！那就是埃米亚斯·克雷尔在埃尔莎·格里尔身上看到的，以至于使他对身边温婉的妻子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埃尔莎就代表着活力，埃尔莎就代表着青春。

这是个相貌出众、身材苗条、性情直率的姑娘。她的头转向一边，带着傲慢的神情，眼神中透出胜利者的不可一世，就那样看着你，盯着你——等待着……

赫尔克里·波洛摊开双手说道：“真是幅杰作——真的，实在是棒极了——”

梅瑞迪斯·布莱克话里有话地说道：“她那么年轻——”

波洛点点头，开始思考。

“大多数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呢？那么年轻。几分天真无邪，几分令人心动，几分柔弱无助。但青春并非如此！青春是原始的，青春是坚定的，青春是强壮有力的——也是残酷无情的。而且还要加上一点——青春是脆弱的。”

他跟随着主人来到门边，此时心里对于下面将要拜访的埃尔莎·格里尔的兴趣锐增。也不知道岁月会给当年这个热情奔放、得意扬扬的率真女孩儿带来什么变化呢？

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幅画。

那双眼睛。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仿佛要对他诉说什么……

假如他无法领会这双眼睛想要告诉他的事情，那么这双眼睛的主人能不能告诉他呢？还是说这双眼睛想要诉说的事情，连它们的主人都不知道？

如此傲慢，又对胜利充满如此的期待。

接着死神插手了，把猎物从那双渴求的、紧握的、年轻的手中硬生生夺走了……

那双激情四射、充满期待的眼睛中的光芒就此消失了。埃尔莎·格里尔现在的眼睛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走出房间之前又看了最后一眼。

他想：“她实在是太有活力了。”

他觉得——有那么一点——害怕……

[1]梅瑞迪斯的昵称。

[2]《斐多篇》，柏拉图的第四篇对话录，内容为苏格拉底饮下毒药前的对话。

[3]菲利普的昵称。

这只小猪吃烤牛肉

位于布鲁克街的这栋房子的窗台花箱里摆着达尔文郁金香。插在门厅里大花瓶中的白丁香则向着敞开的前门送出阵阵清香。

一个中年男管家接过了波洛的帽子和手杖，紧接着一个男仆就过来把它们拿走了，男管家毕恭毕敬地低声说道：“先生，请您跟我走这边好吗？”

波洛跟随他穿过门厅并走下三级台阶。一扇门打开了，男管家字正腔圆地通报了他的姓名。

接着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一个瘦高的男人从炉火边的椅子上站起身向他走来。

狄提斯汉姆勋爵的年纪将近四十。他不仅是一位世袭贵族，而且是一位诗人。由他创作的两部荒诞诗剧已经斥巨资搬上了舞台，并且获得了评论界的一致赞扬。他的前额很突出，下巴有点儿尖，眼睛和嘴巴出乎意料的优美。

他说：“请坐，波洛先生。”

波洛坐下来，从主人手里接过一支烟。狄提斯汉姆勋爵合上烟盒，划着一根火柴给波洛点烟，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访客。

接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是来见我太太的。”

波洛回答道：“狄提斯汉姆夫人能约我前来会面实在是太好了。”

“是啊。”

一阵停顿之后，波洛又壮着胆子说道：“我希望你不至于反对吧，狄提斯汉姆勋爵？”

那张瘦削又心不在焉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短暂的微笑。

“波洛先生，现如今丈夫的反对从来都不会被当回事儿的。”

“那也就是说，你确实反对？”

“不，我不能那么说。不过我必须承认，我有一点点担心这有可能给我太太带来的影响。我直言不讳吧，很多年之前，那时我太太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经历了一次可怕的折磨。我希望她已经从那次打击中恢复过来了，我也渐渐开始相信她已经忘记了那件事。而现在你出现了，你的问题肯定会勾起她从前的记忆。”

“确实很抱歉。”赫尔克里·波洛彬彬有礼地说。

“我实在是不知道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狄提斯汉姆勋爵，我只能向你保证，我会尽可能考虑周全，尽最大努力不让狄提斯汉姆夫人感到痛苦。毫无疑问，她肯定是那种比较脆弱，容易紧张的性格吧。”

另一个人突然令人吃惊地大笑起来。他说道：“埃尔莎？埃尔莎可是坚强得像匹马一样！”

“那——”波洛很圆滑地住了口。眼下的情形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狄提斯汉姆勋爵说道：“我太太可以经受得起任何打击。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她要见你的原因？”

波洛平静地回答道：“出于好奇心？”

那个男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尊重。

“啊，你知道了？”

波洛说：“这是必然的。女人总是会愿意见见私人侦探的！而男人则会叫私人侦探滚得远远的。”

“有些女人也会让私人侦探滚得远远的。”

“那也是在见过他们以后，而不是之前。”

“也许吧。”狄提斯汉姆勋爵停顿了一下，“这本书的本意到底是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膀。

“人们既然可以旧曲重弹，老戏新演，连旧的衣服都可以穿出新意，自然也就可以将老案子重现。”

“呸！”狄提斯汉姆勋爵说。

“你可以说‘呸’，但这改变不了人类的本性。谋杀就是一出戏剧，人类对于戏剧的渴望是非常强烈的。”

狄提斯汉姆勋爵喃喃自语道：“我明白，我都懂……”

“所以你看，”波洛说，“这本书是要写的。而我的任务就是要确保书中没有明显的错误信息，也没有对已知事实的篡改。”

“我本以为事实是众所周知的呢。”

“是的。但那并不包括对于事实的解释。”

狄提斯汉姆尖厉地说道：“波洛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狄提斯汉姆勋爵，看待同一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方法，就像谈论历史事件时一样。举个例子来说：许多书籍中都写到了你们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有的把她写成一个殉道者，有的把她写成一个淫乱无德的女人，有的视她为心地纯朴的圣人，有的则把她看作杀人犯和阴谋家，还有的说她是时势和命运的牺牲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那在这桩案子里呢？克雷尔就是被他妻子所杀，这当然是无可辩驳的。在我看来，审判的时候我太太遭受了无端的诽谤和中伤，审判之后她甚至不得不被偷偷地带离法庭。舆论对她充满了敌意。”

“英国民众，”波洛说，“都有很强的道德观念。”

狄提斯汉姆勋爵说：“让他们去死吧！”

他看着波洛，又补充道：“你怎么想？”

“我嘛，”波洛说，“我的生活是很遵守道德准则的，不过这并不等同于脑子里有很多道德的条条框框。”

狄提斯汉姆勋爵说：“我有时候很纳闷，这个克雷尔太太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关于受伤害的妻子之类的说法——我有种感觉，这里面另有隐情。”

“你太太也许会知道。”波洛表示赞同。

“我太太，”狄提斯汉姆勋爵说，“从未提起过这案子一个字。”

波洛兴趣陡增地看着他，说道：“啊，我开始明白了——”

对方尖厉地说道：“你明白什么了？”

波洛深鞠一躬，回答道：“诗人那种创造性的想象力……”

狄提斯汉姆勋爵站起身来按响了用人铃，然后简短生硬地说道：“我太太会等着你的。”

房门打开了。

“老爷，您叫我？”

“带波洛先生上楼去见夫人。”

走上两段楼梯之后，波洛的双脚就陷入了柔软的绒毛地毯中。柔和的泛光灯。金钱，到处都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至于格调呢，却没有那么高。狄提斯汉姆勋爵的房间显得昏暗而朴实无华，而在同一栋房子里，这里却只有不折不扣的奢华。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却未必是最引人注目或最令人吃惊的。纯粹是一种“花多少钱都不成问题”的感觉，只不过，显然缺少一些想象力。

波洛自言自语道：“烤牛肉？对，就是烤牛肉！”

他被领进了一个不大的房间。比较大的客厅在二楼，而这一间是女主人的私人起居室。当波洛被通报姓名并领进来时，女主人正倚着壁炉台站在那里。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惊，有一句话跃入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她年纪轻轻就死了……

那就是他在看到埃尔莎·狄提斯汉姆，也就是埃尔莎·格里尔的时候，心里的想法。

如果只是凭着梅瑞迪斯·布莱克给他看的那幅画，他永远也不可能认出她来。最重要的在于，那是一幅描绘青春和活力的作品，而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则毫无青春可言——也许从来就没有过。不过他还是觉察出埃尔莎很漂亮，这一点从克雷尔的画作中他并没有意识到。没错，走上前来迎接他的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而且无疑并不老。归根结底，她有多大了呢？如果悲剧发生之时她二十岁的话，现在应该也不会超过三十六岁。乌黑的头发精心梳理后盘在她匀称的头上，相貌堪称典雅，妆也化得十分精致。

他心里感到一阵奇怪的痛楚。也许，说起朱丽叶是老乔纳森先生所犯的一个错误……这里没有朱丽叶——除非谁能把朱丽叶想象成一个幸存者——失去了罗密欧，独自苟活……难道对朱丽叶这个角色而言，必不可少的就是在花季凋零吗？

而埃尔莎·格里尔却活了下来……

她用平稳而有些单调的声音对他表示了欢迎。

“波洛先生，我对此很感兴趣。请坐，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心里想：但她其实并不感兴趣。没有什么能够引起她的兴趣。

灰色的大眼睛——就像两潭死水一样。

以他自己的方式，波洛又做出一副十足的外国人的样子。

他大声说道：“我有点儿糊涂了，太太，我真是有点儿糊涂了。”

“哦不，为什么呢？”

“因为据我了解，这种对往事的重现肯定会令你非常痛苦！”

她看上去被逗乐了。没错，就是觉得好笑，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

她说：“我猜是我丈夫给你灌输了这种想法吧？你来的时候他看见你了。当然，他一点儿都不明白，也从来都没明白过。我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敏感的人。”

她的话音中仍然带着那股愉悦。她说道：“你要知道，我爸爸是个磨坊工人，他一点点地往上爬，最终赚了大钱。如果脸皮薄的话可做不到他那样。我和他一样。”

波洛心想：没错，这是实情。一个脸皮薄的人可不会在卡罗琳·克雷尔的家里赖着不走。

狄提斯汉姆夫人说：“你想让我做的是什么呢？”

“太太，你确定重温往事不会让你感到痛苦吗？”

她考虑了一小会儿，这让波洛突然觉得狄提斯汉姆夫人是个非常坦率的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也有可能会撒谎，但绝对不会有意这么做。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缓缓地说道：“不，不会痛苦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倒巴不得呢。”

“为什么？”

她不耐烦地说道：“麻木不仁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

赫尔克里·波洛心想：“的确，埃尔莎·格里尔已经死了……”

他大声说道：“无论如何，狄提斯汉姆夫人，这都会使我的任务变得简单许多。”

她愉快地说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太太，你的记性好吗？”

“我自认为相当好。”

“而且你确信，回想那段日子里的各种细节也不会让你感到痛苦吗？”

“一点儿也不会。事情只有在发生当时才会让人痛苦。”

“我知道，对某些人来说就是这样。”

狄提斯汉姆夫人说：“这是爱德华，也就是我丈夫理解不了的。他总觉得审判及其他所有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是可怕的折磨。”

“难道不是吗？”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说：“不，我倒挺享受的。”她话音中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满足感，继续说道，“老天啊，你知道德普利奇那个老畜生是怎么攻击我的吗？换句话说，他就是个魔鬼。我喜欢和他斗，他也没能把我怎么着。”

她看着波洛，微微一笑。

“但愿我没有颠覆了你的幻想。我猜作为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儿，我本应该被羞耻感之类的折磨得无地自容。但我没有。我不在乎他们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什么？”

“当然是送她上绞刑架。”埃尔莎·狄提斯汉姆说道。

他注意到她的手，那是一双漂亮的手，只是指甲又长又弯。一双掠夺成性的手。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报复心太重？没错，我就是要报复，对所有伤害我的人。在我心里那个女人就是最下贱的人。她知道埃米亚斯喜欢我，知道他准备离开她，于是她就杀了他，让我也得不到。”

她看了看对面的波洛。

“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你既不理解也不同情她的嫉妒心吗？”

“不，我觉得我不会。输了就是输了。你要是留不住自己的丈夫，那就不如痛痛快快地让他走。我理解不了的就是这种占有欲。”

“要是你嫁给他，也许你就能理解了。”

“我不这么认为。我们不是——”她突然冲波洛一笑。他觉得她的笑有点儿吓人，这笑容里不带任何真情实感。“我想要让你搞清楚，”她说，“别以为是埃米亚斯·克雷尔勾引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年轻姑娘。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我们俩之间的事儿，责任在我。我在一次聚会上遇见了他，对他一见钟情——我知道我非得到他不可——”

真是一种嘲弄啊——荒诞不经的嘲弄，只是——

我就会把我的整个命运交托给你，把你当作我的主人，跟随你到天涯海角……

“尽管他已经结婚了？”

“‘闯入者必将遭到惩罚’？光靠这么一张告示可掩饰不了现实情况。如果他和妻子在一起时并不开心，和我在一起时倒很快乐，那又有何不可呢？我们每个人都只活一辈子。”

“不过据说他们夫妻很幸福。”

埃尔莎摇摇头。

“才不是呢。他们整天吵得不可开交。她总是惹他烦。她就是个——噢，讨厌至极的女人！”

她站起来点了一根烟，然后带着一丝笑容说道：“也许我这么说她不公平，但我是真的觉得她挺可恨的。”

波洛慢悠悠地说道：“那件事不啻为晴天霹雳啊。”

“是的，那就是晴天霹雳。”她突然对他发起火来，那一脸死气沉沉的倦意之下，竟显现出一丝颤抖的生机。

“这件事杀死了我，你明白吗？它杀死了我。自那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不复存在。”她的声音低落下来，“空空如也！”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是玻璃橱柜里陈列的标本鱼一样！”

“埃米亚斯·克雷尔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她点点头。这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信任感，看上去竟令人心生怜悯。她说：“我觉得我一直都是个一根筋的人。”她神情黯淡地思索了片刻，“我想——真的，我应该像朱丽叶那样给自己一刀。只是——只是那么做就等于承认你完蛋了，生活把你打败了。”

“那相反呢？”

“一旦你挺过去了，你照旧应该拥有一切。而我就挺过来了，现在那些对我来说已经是过眼云烟。我想后面还有事情要做。”

是啊，后面的事情。波洛仿佛看到她为了实现自己原本的决心所做的不懈努力；看到她漂亮、富有，拥有足以迷倒男人们的魅力，用她掠夺成性的双手不断谋取，以填补她生命中的空虚。英雄崇拜——嫁给一个著名的飞行员，然后是一个探险家，巨擘阿诺德·史蒂文森——很可能从外表上看和埃米亚斯·克雷尔没有很大的不同——再后来又回到创造性艺术的路子上：狄提斯汉姆！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说：“我从来都不是个伪君子！我一直都很喜欢一句西班牙谚语。‘上帝说，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只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好，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拿走了我想要的，而我也情愿为此付出代价。”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不明白的是，有些东西是买不来的。”

她瞪着他，说道：“我指的并不只是金钱。”

波洛说：“是的，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并非生活中所有的东西都是明码实价的，这样的情况太多了。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出售的。”

“胡说八道！”

他微微一笑。她的语气中透着那种磨坊工人发家致富以后的傲慢自负。

突然之间，一股同情在赫尔克里·波洛的心里油然而生。看着面前这张皮肤光滑的不老容颜，还有那疲倦的双眼，他不由得想起了埃米亚斯·克雷尔画上的那个女孩儿……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说道：“告诉我关于这本书的全部事情。写这本书的目的何在？又是谁的主意呢？”

“噢！我亲爱的夫人，无非也就是新瓶装旧酒吧。”

“但你不是个作家吧？”

“对，我是个犯罪学专家。”

“你是说他们请你当罪案方面书籍的顾问？”

“也不总是。这一次，我是接受了一项委托。”

“谁？”

“怎么说呢？这次我是代表对此案感兴趣的人——我的委托人——审查这本书的内容。”

“谁是你的委托人？”

“卡拉·勒马钱特小姐。”

“她是谁？”

“她是埃米亚斯和卡罗琳·克雷尔的女儿。”

埃尔莎凝视了他一小会儿，然后说道：“哦，当然，他们有个孩子。我记起来了，我想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是的，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她长什么样子？”

“她个子挺高，肤色比较黑，我认为她长得很漂亮。而且她有勇气，也有个性。”

埃尔莎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见见她。”

“她可能不想见你。”

埃尔莎看起来很意外。

“为什么？哦，我明白了。不过这也太荒唐了吧！那件事她连个影子都不可能记住的。她那个时候超不过六岁。”

“她知道她母亲是因为被控谋杀她父亲而受审的。”

“那她觉得这是我的错？”

“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

埃尔莎耸耸肩膀，说道：“愚蠢透顶！如果卡罗琳能表现得像个有点儿理智的人的话——”

“那也就是说你一点儿责任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负责任？我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我爱他。我本可以让他幸福的。”她向波洛这边看过来。忽然之间，仿佛她的面孔令人难以置信地破碎了一般，波洛又看见了画中的那个姑娘。她说：“要是我能让你明白——要是你能从我的角度来看待——要是你能了解的话——”

波洛倾身向前。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你看，菲利普·布莱克先生当时也在场，他答应把发生的一切详尽地为我写下来。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也是一样。现在如果你——”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深吸一口气，鄙夷地说道：“那两个人！菲利普一直就是个笨蛋。梅瑞迪斯总是跟在卡罗琳屁股后头转——不过他倒是个挺可爱的人。只是你可不能指望从他们的记述中得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注视着她，看到她的眼中渐渐有了生气，看到这个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女人又重现了活力。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说道：“你想要知道真相，对吗？噢，可不是为了出版，只是给你自己看——”

“我可以保证，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让它公之于众的。”

“我愿意把真相写出来……”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思考着。他看到她光滑面颊上的冷酷和麻木也在消退，呈现出一种更为年轻的轮廓，当往事再次叩响心扉时，她的身上又重新注入了生机。

“重温过去，把它们都写下来……让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双眼闪着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杀了他。她杀死了埃米亚斯，杀死了热爱生命、想要活下去的埃米亚斯。恨不应该比爱更强烈，但她的恨却那么强。而我对她的恨也——我恨她——我恨她——我恨透她了……”

她向他走过来，弯下腰，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迫不及待地说道：“你必须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必须。我是说埃米亚斯和我。有样东西我要给你看看。”

她像一阵风似的跑到屋子的那一边，打开一张小桌子上的锁，拉出一个藏在文件格中的抽屉。

然后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折皱了的信，信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她把信塞给他，这让波洛的脑海中突然泛起了一段鲜活的记忆，那是某一次一个他认识的女孩儿把她在海滩上捡到的一个别致的贝壳塞到他手里的情景。那个女孩儿将贝壳视为珍宝，一直精心保存着。交给他以后，那女孩儿就退后一步注视着他，对于他能接受自己的宝贝既感到自豪，又有些忐忑，同时还带着几分敏锐的挑剔。

他打开了那张已经褪色的信纸。

埃尔莎——你这个小可人儿！你的美貌世间难寻。然而我怕我太老了，我就是个人到中年、脾气臭，而且还没有定性的家伙。不要信任我，不要相信我，除去我的工作之外，我一无是处。我最好的部分都给了我的工作。在这一点上，不要说我没有警告过你哦。

真见鬼，我的心肝儿，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你。你知道，为你去死我都愿意。我要为你画一幅画，让这个愚蠢的世界为之大笑，为之喘息，为之癫狂！我爱你爱到发疯——我睡不着觉——我吃不下饭。埃尔莎——埃尔莎——埃尔莎——我永远都属于你——至死不渝。埃米亚斯。

这是十六年前的信。已然褪色的墨迹，即将破碎的信纸，但字句依旧生机勃勃，依旧动人心弦。

他瞧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这封信里的一字一句都是写给她的。

但他所看着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女人了。

那是一个热恋中的年轻姑娘。

他又一次想到了朱丽叶……

这只小猪一无所有

“波洛先生，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赫尔克里·波洛在考虑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意识到那张满是皱纹的小脸上，一双敏锐的灰眼睛正在观察着他。

他已经爬上了这栋外表光秃秃的大楼的顶层，敲响了吉莱斯皮大厦五八四号的房门，这是那种专为职业妇女提供所谓的“小公寓”而建造的大楼。

就在这里，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狭小空间里，住着塞西莉亚·威廉姆斯小姐。这个房间既是卧室，又是起居室，也是餐厅，如果小心地使用小煤气炉的话，还能够当成厨房——此外还有一个小隔间，放着一个很小的浴盆和一些日常的办公用品。

尽管陈设相当简陋，威廉姆斯小姐还是想方设法为其打上了自己的个人印记。

墙面刷成了代表着清心寡欲的浅灰色，上面挂着不同的名画复制品。一幅是但丁与贝雅特丽齐在桥上相遇，还有那幅曾经被一个孩子描述成“一个盲人小姑娘坐在橘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名字叫‘希望’”的画[1]。还有两幅描绘威尼斯的水彩画以及一幅经过做旧处理的波提切利名作《春》的复制品。在矮五斗柜上，摆放着一大堆已经褪了色的照片，从照片上人物的发型来看，大多数都应该是二三十年前拍摄的了。

方形的地毯已经快磨透了，家具也破旧不堪。赫尔克里·波洛可以清楚地知道塞西莉亚·威廉姆斯过着极其困窘的生活。这里没有烤牛肉，这是一只一无所有的小猪。

威廉姆斯小姐用清楚、犀利而坚定不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你想让我回忆克雷尔那件案子并且写下来？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一些常常被赫尔克里·波洛弄得大为光火的朋友和同僚曾经说过，与真话相比，他更喜欢谎言；为了达到目的，他宁可大费周章地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理由，也不愿意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不过这一次他却迅速拿定了主意。赫尔克里·波洛可不是那种曾经请过英国家庭女教师的比利时或者法国孩子，但他的反应就像很多小男孩一样既简单又自然而然。当被问起“哈罗德（或者理查德，或者安东尼），你今天早上刷牙了吗？”的时候，他们会飞速地开动脑筋想着蒙混过关的可能性，接着马上又会屏弃这个念头，痛苦地回答说“没有，威廉姆斯小姐。”

因为威廉姆斯小姐具有所有成功的儿童教育者都必然拥有的那种神秘特质——威严！当威廉姆斯小姐说“琼，起来去洗手”，或者“我要求你读一下关于伊丽莎白时期诗人的这一章，并且准备好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孩子们总是会听她的话。威廉姆斯小姐的脑子里从来就没想过有人会不听命于她。

所以这一次赫尔克里·波洛并没有煞有介事地搬出那个要写一本关于陈年旧案的书的借口，而只是简单地讲了一下卡拉·勒马钱特是如何找到他的。

这个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旧衣服的小老太太凝神倾听着。

她说：“我特别想了解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魅力十足、楚楚动人的姑娘了，同时很有勇气，又不乏主见。”

“真好。”威廉姆斯小姐简单地说道。

“而且我得说，她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你很难拒绝她，或者随随便便地敷衍过去。”

这个前任家庭女教师沉吟着点点头。她问道：“她身上有艺术天分吗？”

“我觉得没有。”

威廉姆斯小姐冷冰冰地说：“那可谢天谢地了！”

这句话的语气把威廉姆斯小姐对于艺术家的看法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补充说：“从你对她的描述来看，我能想象出她应该是随了她母亲而不是她父亲。”

“很有可能。等你见过她以后你就可以告诉我了。你想见见她吗？”

“我的确很想见见她。看看一个你以前认识的孩子如今变成什么样子，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我想，你上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很小吧？”

“那时候她五岁半，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也许有点儿太文静了，总是一副在思考的样子。喜欢自己跟自己玩儿，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天生就是这样吧。”

波洛说：“所幸的是她那时还很小。”

“千真万确。要是她再大一点儿，那场悲剧带来的打击就有可能对她造成很糟糕的影响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波洛说，“孩子还是能够觉察出有些反常吧，无论她自己明白的或者别人告诉她的有多少，大家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避而不谈，这种氛围，加之突然让她远走他乡，这些对孩子来说恐怕都没有什么好处。”

威廉姆斯小姐沉思着回答道：“也许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波洛说：“我们先不谈卡拉·勒马钱特，也就是小卡拉·克雷尔的事了，不过关于她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说有谁能解释清楚的话，我想也就是你了。”

“什么事？”

她的语气充满探询却又不置可否。

“有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我一直没能想明白，就是每当我提起这个孩子，总感觉她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我一提起她，所见到的反应都是显得有些意外，仿佛每个和我说话的人都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个孩子存在似的。威廉姆斯小姐，这无疑是不太合乎情理的吧？在这种情况下，孩子总要扮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倒不是说她自身有多么举足轻重，但她会成为一个关键点。埃米亚斯·克雷尔可以有各种理由抛弃或者不抛弃他的妻子，但通常在婚姻的破裂中孩子都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可是在这件事中，孩子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这在我看来非常奇怪。”

威廉姆斯小姐立即说道：“波洛先生，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你说得很对。这也是我刚才要那么说的部分原因——把卡拉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中去，从某些方面来说可能对她有好处。否则的话，你知道，当她长大一些以后，也许就会因为家庭生活中缺少某些东西而感到痛苦。”

她身体前倾，慢条斯理又小心谨慎地说道：“当然了，在我工作的过程中，见过了太多太多父母和孩子方面的问题。很多孩子，或者应该说绝大多数孩子，都遭受了他们父母的过度关注。父母给了他们太多的爱，太多的照顾。这种呵护会让孩子觉得不自在，从而试图获得解脱，逃离父母的监管。对于独生子女来说尤其如此，母亲们在这里面的罪过首当其冲。而这种情况给婚姻带来的结果也常常是不幸的。做丈夫的不喜欢退居其次，于是就去别的地方寻求慰藉，更确切地说就是寻找一些恭维和关注，这样一来迟早会走到离婚这一步。我确信，对于孩子来说最好是父母双方都应该做到——我把它叫作合理的忽视。这种情况在子女众多而经济拮据的家庭中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些孩子被忽视，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实在没有时间陪着他们。他们很清楚她是爱他们的，只是并不用担心这种爱会有太多的表现。

“不过也存在另一种情况。我们确实偶尔会发现一些夫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身上，眼中只有彼此，以至于婚姻的结晶——孩子——对他们来说几乎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在那种情况下，我想孩子会产生厌恶的情绪，觉得自己的爱被剥夺了，觉得受到了冷落。你要明白我现在说的并不是单纯的忽视。举个例子来说，克雷尔太太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个模范妈妈，总是会关心卡拉的幸福和健康——在适当的时候陪她玩儿，总是那么亲切，那么快活。但尽管如此，克雷尔太太其实还是全身心都扑在她丈夫身上的。你可以说，她活着的意义就在于他，她活着就是为了他。”威廉姆斯小姐停顿片刻，又继续平静地说道，“我想，这也就是她最终那么做的合理解释吧。”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是说他们之间不像是夫妻，而更像是情人吗？”

威廉姆斯小姐微微一皱眉头，表达了对这个她不太习惯的措辞的厌恶之情，说道：“你当然可以这么理解。”

“他爱她也像她对他一样吗？”

“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但是当然啦，他是个男人。”

威廉姆斯小姐想方设法地给最后这两个字赋予了十足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意义。

“男人——”威廉姆斯小姐欲言又止。

威廉姆斯小姐说“男人”的口气，就像一个富有的财主说“布尔什维克”——或者一个诚挚的共产主义者说“资本家”——或者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说“蟑螂”一样。

从她多年独身，又身为家庭女教师的生活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女权主义思想。凡是听过她讲话的人都不会怀疑，对于威廉姆斯小姐来说，男人就是敌人！

波洛说：“你对男人颇有微词啊？”

她冷冷地回答道：“男人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我希望不要总是这样。”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可以轻易地设想出威廉姆斯小姐有板有眼地把自己牢牢锁在铁栏杆上，以她坚忍的耐力进行绝食斗争的场景。于是他不再泛泛而谈，而是有针对性地问道：“你不喜欢埃米亚斯·克雷尔吗？”

“我当然不喜欢克雷尔先生。我也不赞同他的做法。如果我是他妻子，我早就离开他了。有些事情是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的。”

“但是克雷尔太太却容忍了，对吗？”

“没错。”

“你觉得她这样做是错误的？”

“对，我觉得是。一个女人得有点儿自尊，在屈辱面前不能那么逆来顺受。”

“这种话你对克雷尔太太说过吗？”

“当然没有。这不是处在我这个位置的人该说的话。我的职责是教育安吉拉，而不是给克雷尔太太提这些不请自来的建议。而且那么做的话也太无礼了。”

“你喜欢克雷尔太太？”

“我很喜欢克雷尔太太，”她干练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饱含着暖意和深情，“非常喜欢她，也为她感到十分难过。”

“那你的学生安吉拉·沃伦呢？”

“她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女孩，是我教过的最有意思的学生之一。她很机灵，任性，急脾气，在很多方面都不好管，但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总是希望她能够有所成就，结果她还真行！你读过她的书了吗——关于撒哈拉的那本？而且她还在法尤姆发掘了那些特别有趣的墓穴。是的，我为安吉拉感到骄傲。我在奥尔德伯里待的时间并不长，也就是两年半吧，但我总是抱有这种信念——是我的帮助激发了她的决心，而我的鼓励培养了她对考古学的兴趣。”

波洛低声说道：“我了解到后来他们决定把她送到学校去继续接受教育。对这个决定你肯定很生气吧。”

“还真不是，波洛先生。我完全赞同这个决定。”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来给你说说清楚吧。安吉拉是个可爱的姑娘，真的非常可爱——热心肠，比较容易冲动，但同时也是我眼中的那种问题少女。换句话说，她正处在一个很麻烦的年龄。每个姑娘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对于自身感到很惶惑，觉得自己既不是女孩儿又算不上女人。安吉拉有的时候表现得很成熟，通情达理，就像个大人一样，但一转眼又会变回一个淘气的孩子，搞各种恶作剧，粗鲁无礼，大发脾气。你要知道，女孩子在这个年龄都会有些叛逆，对外界的事物极其敏感。你对她们说什么都会招她们生气。你把她们当小孩子吧，她们不高兴，而你要把她们当大人吧，她们突然之间又会觉得害羞胆怯。安吉拉就是这个样子。她的脾气一阵一阵的，阴晴不定，谁要是逗她，没准儿会惹得她突然大发雷霆——接着她可能就那么坐在那儿，皱着眉头，生上几天的闷气——然后她又会变得野性十足，和园子里那些男孩子一起爬树，追逐嬉戏，谁的话也不听。”

威廉姆斯小姐稍作停歇后接着说道：“一个女孩子到了这个阶段以后，上学对她来说就很有帮助了。她需要来自其他思维方式的刺激，需要学会群体生活中那些有益的行为准则，从而帮助她很好地立足于社会。我不能说安吉拉的家庭条件很理想。首要的一点是克雷尔太太很溺爱她，她只要提出来，克雷尔太太就会有求必应。结果就使得安吉拉觉得她是最重要的，可以随意支配她姐姐的时间，应该随时得到她姐姐的关注。正是这种心态造成了她时常和克雷尔先生发生冲突。克雷尔先生自然也会认为他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怎么想也就怎么做了。他真的非常喜欢这个女孩儿，他们相处得很不错，时不时嘻嘻哈哈地拌拌嘴，但克雷尔先生有时还是会突然很反感克雷尔太太一心只想着安吉拉的态度。跟所有男人一样，他也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希望所有人都能围着他转。所以他和安吉拉有时也会真的大吵大闹，而克雷尔太太十有八九都是站在安吉拉一边的。这时候他就会勃然大怒。要是反过来的话，克雷尔太太支持他，安吉拉又会火冒三丈。在这种情况下安吉拉就会变得特别孩子气，总要搞一些恶作剧来整他。他有个习惯，喝酒或者饮料的时候喜欢一饮而尽。有一次她就在他的饮料里放了一大把盐，结果一杯下肚就令他呕吐不止，闹得他憋了一肚子火，还发不出来。不过真正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的，是那次她把好多鼻涕虫放在了他床上，而他对鼻涕虫可是极其讨厌啊。最终他怒不可遏，不容分说地要把这姑娘送到学校去。他说他再也忍受不了这些无聊的恶作剧了。这一来安吉拉觉得极其沮丧，尽管实际上有那么一两次，她也曾表示过想去寄宿学校的愿望，但事到临头了，她还是做出一副满腹委屈和牢骚的样子。克雷尔太太不想让她去，不过最后还是被说服了，我想这主要得益于我对她的劝导。我给她指出，这样做是为了安吉拉的利益着想，而且我真的认为这会给这个姑娘带来很大的好处。于是他们最后就决定在秋季学期开学的时候把她送到赫尔斯顿——南海岸一家很好的学校——去学习。只是克雷尔太太在那个暑假中还是一直为这件事闷闷不乐，而安吉拉也是一想起来就对克雷尔先生心怀不满。你也明白，波洛先生，这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它还是给那个夏天发生的所有其他事情带来了一种潜在的影响。”

波洛说：“你是指——埃尔莎·格里尔？”

威廉姆斯小姐尖刻地说道：“完全正确。”说完这句话她就缄口不言了。

“你对埃尔莎·格里尔有什么看法？”

“我对她什么看法都没有。就是个完全不讲道德的年轻女人而已。”

“她太年轻了。”

“已经足够大到该懂点儿事了。我看她找不出任何借口，一点儿都找不着。”

“我想，她是爱上他了——”

威廉姆斯小姐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她插嘴道：“确实是爱上他了。波洛先生，我真希望无论有什么样的感情，我们都能把它控制在一个比较得体的范围内。这样我们肯定也就能控制我们的行为了。而那个姑娘实在是一点儿道德观念都没有。她丝毫不顾忌克雷尔先生是个有妇之夫，完全不知羞耻，还摆出一副泰然自若、不为所动的样子。也许她从小就没什么家教吧，这也是我能替她找到的唯一的理由。”

“克雷尔先生的死对她肯定是个巨大的打击吧？”

“哦，那是一定的。不过那也是她自作自受。我还不至于说到了能够容忍谋杀的地步，但尽管如此，波洛先生，要说有哪个女人快被逼疯了的话，那就非卡罗琳·克雷尔莫属了。坦白地讲，有时候我都想亲手把那两个人杀掉。波洛先生，他居然把那姑娘带到他妻子面前来炫耀，让她对那姑娘的傲慢无礼忍气吞声——她真是傲慢无礼啊，而他则听之任之。真该死，埃米亚斯·克雷尔这是罪有应得。没有哪个男人这样对待自己妻子还能落得个逍遥自在的。他的死是应得的报应。”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很看重……”

这个小老太太用那双不屈不挠的灰眼睛看着他，说道：“我极其看重婚姻关系。如果婚姻关系得不到尊重和维护，那么这个国家都会堕落。克雷尔太太是个全心奉献、忠贞不渝的妻子。而她的丈夫却故意无视她，把情妇带到家里来。要我说，他就是罪有应得。是他迫使她到最后忍无可忍，而我呢，绝不会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对她有所责备。”

波洛缓缓地说道：“他是做得很过分，这一点我承认。但是别忘了，他还是个杰出的艺术家啊。”

威廉姆斯小姐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哦，可不是吗，我知道。现如今这都可以当作借口。艺术家！简直都快成了各种生活放荡、酗酒无度、打架斗殴、偷情通奸的理由了。归根结底，克雷尔先生算是哪门子的艺术家？他的画也许能被人欣赏，流行上几年，但是绝对长久不了。为什么？因为他甚至都不会画画！他那个透视画法糟糕透顶！连人体的结构都画得不对。波洛先生，这些其实我也略知一二。我小时候在佛罗伦萨学过一段时间绘画，对于任何一个了解并欣赏那些绘画大师们的人来说，克雷尔先生的这些涂鸦作品真是显得可笑至极。就是在画布上随意泼上几种颜料——没有什么结构可言——也没有仔细去画过。不，”她摇着头，“别想让我赞赏克雷尔先生的作品。”

“他有两幅作品可是在泰特美术馆展出啊。”波洛提醒她说。

威廉姆斯小姐抽了抽鼻子。

“也许吧。我相信爱泼斯坦先生[2]的一尊雕像也在那儿展览。”

听到威廉姆斯小姐的口气，波洛明白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于是他放弃了关于艺术的话题。

他说：“克雷尔太太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和她在一起吧？”

“是的。午饭以后我和她一起从屋子里出来往下走。安吉拉游完泳之后把她的套头毛衣落在了海滩上，要不然就是落在船上了。她对自己的东西总是这么丢三落四。我和克雷尔太太在巴特利花园的门口分开，但她几乎是立刻就把我叫回去了。我相信克雷尔先生那时已经死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就那样四肢伸开地躺在画架旁的长椅上。”

“这个发现是不是让她特别难过？”

“你这么问究竟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我是在问你当时的印象。”

“啊，我明白了。没错，我看她当时神情恍惚、失魂落魄的。她打发我去给医生打电话。毕竟，我们还不能特别肯定他是不是死了，也许只是僵直症发作了呢。”

“她说有这种可能了吗？”

“我不记得了。”

“那么你去打电话了？”

威廉姆斯小姐的声音冷冰冰的，毫不客气。

“我走到半路上碰见了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我把这个差事托付给他以后，马上又回到克雷尔太太身边去了。要知道，我觉得在这种场合下她也许会突然晕过去的，而男人处理这个可不在行。”

“那她晕过去了吗？”

威廉姆斯小姐干巴巴地说：“克雷尔太太的自制力很强。这一点跟格里尔小姐截然不同，她的情绪异常激动，弄得场面很不愉快。”

“怎么个不愉快法儿？”

“她想要打克雷尔太太。”

“你的意思是说，她意识到了克雷尔太太应该对克雷尔先生的死负责吗？”

威廉姆斯小姐想了一下。

“不，她很难确定这个。当时还没有人起这种可怕的疑心呢。格里尔小姐只是大声尖叫着：‘都是你干的好事，卡罗琳。你杀了他，都是你的错。’实际上她并没有说‘是你毒死了他’，不过我认为毫无疑问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那克雷尔太太呢？”

威廉姆斯小姐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我们一定要那么言不由衷吗，波洛先生？我没法告诉你克雷尔太太当时真实的感觉和想法，她会不会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恐惧——”

“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不，不，我不能说像这样。目瞪口呆，是的，我想她是吓坏了。没错，我确定，她吓坏了。但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了。”

赫尔克里·波洛并不满意地说道：“是，也许那很自然……对于丈夫的死因，她对别人是怎么说的呢？”

“自杀。从一开始她就无比确信地说，肯定是自杀。”

“她私下里跟你也是这么说的吗，还是她又提出了其他的看法？”

“没有。她——她一直努力要给我留下一定是自杀的印象。”

威廉姆斯小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尴尬。

“那你又是怎么说的呢？”

“说真的，波洛先生，我怎么说很重要吗？”

“是的，我觉得很重要。”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

不过仿佛被他充满期待的沉默催眠了一般，她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我想我说的是：‘当然，克雷尔太太。肯定是自杀。’”

“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威廉姆斯小姐抬起头，坚定地说：“不，我不相信。但请你理解，波洛先生，你可以这么认为，我是完完全全站在克雷尔太太这一边的。我同情的是她，而不是警方。”

“那你是愿意看到她被宣判无罪喽？”

威廉姆斯小姐倔强地说：“是的，我愿意。”

波洛说道：“那么你现在也会同情她女儿的感受吧？”

“我十分同情卡拉。”

“我想让你为我写一份悲剧发生时的详细情况，你会反对吗？”

“你是说给她看的？”

“是的。”

威廉姆斯小姐缓慢地说道：“不，我不会反对的。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调查这件事了，对吗？”

“没错。我敢说她要是不知道真相也许更好——”

威廉姆斯小姐打断了他的话：“不。直面现实才是更好的。通过篡改事实来逃避痛苦是没有用的。卡拉刚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经受过一次打击了，现在她想要知道这起悲剧发生的来龙去脉。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勇敢的年轻姑娘应该采取的正确态度。一旦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她就能够重新把它们忘掉，继续过她自己的生活。”

“也许你说得对。”波洛说。

“我确信我是对的。”

“但你知道吗，事情还不止是这样。她不但想要知道，还想要证明她母亲是清白的。”

威廉姆斯小姐说：“可怜的孩子。”

“这就是你的想法，对吗？”

威廉姆斯小姐说：“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说她要是从来都不知道就更好了。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现在这样是最好的。想要证明母亲的清白是人之常情，从你对她的描述来看，尽管实际揭示出来的真相可能很残酷，卡拉也有足够的勇气去接受，而不会畏缩不前。”

“你那么确定这就是事实真相吗？”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你连一丁点儿能让你相信克雷尔太太是无辜的漏洞都看不出来吗？”

“我觉得从来都没有人认真地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而她自己仍然坚持自杀的说法？”

威廉姆斯小姐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个可怜的女人总得说点儿什么吧。”

“你知道克雷尔太太在临死前给女儿留了一封信，并且在信里面郑重地发誓说她是无辜的吗？”

威廉姆斯小姐瞪大了眼睛。

“她这么做可就大错特错了。”她尖厉地说。

“你这么认为？”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哦，我敢说你跟大多数男人一样都是感情用事的人——”

波洛愤愤不平地打断她：“我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但这分明就是感情泛滥。为什么要在这么庄重的时刻写下这个，写下一个谎言？想让孩子免受痛苦？是的，很多女人可能会这么做。但我绝想不到克雷尔太太会这样。她是个既勇敢又诚实的女人。我觉得告诉女儿不要去瞎想，倒更像是她会做的事情。”

波洛略带愠怒地说道：“卡罗琳·克雷尔写下的也许是实情，这种可能性你连想都不愿意想吗？”

“当然不会！”

“而你仍然声称你很爱她？”

“我就是爱她。我对她有着深厚的感情，也有深深的同情。”

“好，那么——”

威廉姆斯小姐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波洛先生，你不明白。都过了这么久了，我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无所谓了。我碰巧知道卡罗琳·克雷尔是有罪的，你懂吗？”

“什么？”

“这是真的。当时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隐瞒下来，到底对不对，我也没有把握，不过我还是隐瞒下来了。但你必须相信我，这是千真万确的。我知道卡罗琳·克雷尔是有罪的……”

[1]指英国画家乔治·弗雷德里克·沃茨（George Frederic Watts，1817—1904）的名画《希望》。沃茨擅长用象征主义表达艺术思想。

[2]雅各布·爱泼斯坦（Jacob Epstein，1880—1959），生于美国的英国雕塑家，先锋现代雕塑的推广者，有大量引起争议、挑战禁忌的作品。

这只小猪呜呜哭泣

从安吉拉·沃伦的公寓可以俯瞰摄政公园。在这个春日里，一阵柔和的微风自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若不是窗下川流不息的汽车不住发出咄咄逼人的轰鸣声，还真能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乡间的错觉。

房门打开的时候，波洛正从窗前转过身，看见安吉拉·沃伦走了进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他曾借机去皇家地理学会听过一次她的演讲。也许对于普通大众而言，演讲显得有些枯燥无味，他却认为精彩绝伦。沃伦小姐口才极佳，既不停顿，也不会因为措辞而犹豫不决。她不会重复啰唆，嗓音清晰悦耳；她也不会迁就听众们喜欢浪漫色彩，爱听冒险故事的需求，演讲中几乎不带有什么趣味性。她对于事实的罗列简明扼要，辅以制作精美的幻灯片给予充分阐释，再根据列举的事实做出睿智的推断，令人钦佩。总之，演讲干净利落，细致精确，条理分明，深入浅出，极其专业。

赫尔克里·波洛由衷地表示赞许。他觉得这是个头脑清晰的人。

如今当他面对面见到她时，他意识到安吉拉·沃伦本来是可以出落成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的。她五官端正，尽管显得有些严厉。两道黑眉眉形精致，一双明澈的褐色眼睛充满灵性，皮肤细腻白皙。她的肩膀方方正正，走起路来颇有些男子气。

当然，从她身上你看不出那只呜呜哭泣的小猪的半点影子。不过在她的右脸颊上，确实有一道已经愈合了的疤痕，让皮肤轻轻皱起。她的眼角被这道疤痕拉向下方，使右眼显得稍微有点儿扭曲，但没有人会意识到那只眼睛实际上是看不见东西的。在赫尔克里·波洛看来，他几乎可以确定，和这个残疾相伴了这么多年，她现在已经浑然不觉了。而且他忽然想到，因为这次调查而引起他兴趣的五个人中，那些被认为一开始就占尽优势的人，反倒不是那些最终能够获得最大成功以及幸福生活的人。就拿埃尔莎来说，起初她处于最有利的位置——年轻、漂亮、富有——后来的结局却最糟糕。她就像是一朵被不期而至的风霜突袭过的花蕾一样——表面看依然含苞待放，实际上却已毫无生机。塞西莉亚·威廉姆斯，单就外表来看毫无值得夸耀之处。不过在波洛眼里，她没有意志消沉，也没有丝毫的挫败感。生活对于威廉姆斯小姐来说充满吸引力——她对于周遭的人和事依然抱有兴趣。严格的维多利亚式教育给予了她精神和道德层面上的巨大优势，尽管如今这种教育方式也已经为我们所抛弃了。处于自身的身份地位，她尽职尽责，从而使上帝满意，并使自己得到召唤——这种笃信不疑为她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足以抵御由嫉妒、不满和悔恨所带来的侵扰。她有她自己的记忆，有她自己小小的快乐；纵使经济拮据，也仍然因为拥有良好的健康和充足的活力，使她能够对生活满怀兴趣。

现在，在安吉拉·沃伦，这个由于容貌受损而致残蒙羞的年轻人身上，波洛相信他看到了一个强大的灵魂，它正是在为赢得自信心而不断抗争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当年那个任性散漫的女学生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热情洋溢、令人折服的女人，一个拥有强大内心和充沛精力去实现她勃勃雄心的女人。波洛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这个女人既幸福又成功；她的生活充实、生动、满载欢乐。

只是她并非波洛真正喜欢的那类女人。尽管对她清晰严谨的头脑赞赏不已，但她周身就是被一种无处不在的女强人的影子所笼罩，似乎在提醒他，把她当成个男人看待就可以了。而他一向喜欢看的都是那种衣着奢华、引人注目的女子。

面对安吉拉·沃伦的时候，他很容易直截了当地谈起他此行的目的，而不需要拐弯抹角。他只是对她讲述了卡拉·勒马钱特与他会面的事情。

安吉拉·沃伦严肃的脸庞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小卡拉？她到这儿来啦？我太想见见她了。”

“你一直以来没跟她保持联系吗？”

“我本应该和她保持联络的，但是很难做到。她去加拿大的时候我在上学，当然，后来我想过，一两年后她可能就会把我们忘记了。最近这几年，偶尔在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会互相送点儿礼物，但也仅此而已了。事到如今，我觉得她应该已经彻底融入加拿大的生活氛围中了，她的未来也应该就在那里。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结果就挺不错的了。”

波洛说：“人们当然可以这么想。换个名字，换个环境，开始一段新生活。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简单。”

然后他谈起了卡拉的订婚，她成年以后得知的事情，以及她此次来英国的初衷。

安吉拉·沃伦一手托着受伤的右脸颊，默默地听着。在波洛讲述的过程中，她不露声色，但是波洛刚一讲完，她就平静地说道：“这对卡拉来说很好。”

波洛吃了一惊。这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反应。他说：“你赞同她，沃伦小姐？”

“当然。我希望她一帆风顺。如果有任何事情我能够帮上忙，我都愿意。你知道吗，我感到很内疚，因为我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做点儿什么。”

“那么你认为她的观点有可能是正确的？”

安吉拉·沃伦严厉地说道：“她当然是正确的。卡罗琳没杀人，我一直都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低声说道：“小姐，你真是让我出乎意料。每一个被我问起的人——”

她突然打断他的话。“你不能听那些。我毫不怀疑所有的间接证据都是一边倒的，而我的信念是基于了解——我对于我姐姐的了解。我就是既简单又明确地知道，卡罗琳不可能杀任何人。”

“一个人可以对其他人这样有把握地下结论吗？”

“可能大多数情况下都不行。我同意人这种动物总是会让你意想不到，难以理解。但是在卡罗琳这件案子里却有特殊的原因——这个原因我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有发言权。”

她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脸颊。

“你看见了这个吗？你可能已经听别人说过了吧？”波洛点点头，“这是卡罗琳干的。这也是我确信——我知道——她没有杀人的原因。”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论据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不，恰恰相反。我相信，当时审判的时候他们就是把这个作为证据的，用来证明卡罗琳脾气暴躁，难以控制！因为当我还在襁褓中时，她曾经伤害过我，那些博学多才的人就据此认为她同样也可以毒死她不忠的丈夫。”

波洛说：“至少，我能够明白两者之间的区别。突然之间爆发的那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并不会驱使人在头一天偷走毒药，而第二天再从容不迫地下毒。”

安吉拉·沃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非得试着给你解释清楚不可。假定你通常情况下是一个性情温和、满怀慈爱的人，但同时你也很容易产生强烈的嫉妒心。假定你在你的妒火最难以控制的年纪里，一怒之下做了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情事实上跟谋杀也差不多。想想被震惊、恐惧以及悔恨抓住的感觉吧。对于一个像卡罗琳这样敏感的人来说，那种恐惧和悔恨就再也挥之不去了，她永远都摆脱不掉。我并不觉得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一点了，但事后回想起来，我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卡罗琳为她伤害过我的事实感到焦虑不安，总是那么忧心忡忡。那件事让她片刻不得安宁，她所有的行为都因此受到了影响。这也就解释了她对待我的态度。她觉得对我怎么好都不为过，在她眼中，我永远是最重要的。她和埃米亚斯之间的争吵有一半都是因我而起。那时我常常嫉妒他，用各种恶作剧来捉弄他。我曾经偷拿了猫食要放在他的饮料里，还有一次把一只刺猬放在他的床上。不过卡罗琳总是向着我的。”

沃伦小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当然了，那样对我其实很不好，我被彻底惯坏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们要讨论的是对于卡罗琳的影响。那次暴力冲动带来的后果就是终生对于这类行为的深恶痛绝。卡罗琳时时处处留意着自己，生怕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而且她自有办法进行防范，其中之一就是在语言上的放纵。她认为（我觉得从心理学角度上说也是很准确的），如果她的语言足够激烈的话，她就不会再去采取暴力行动了。根据她自己的经验，这个方法是有效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听到卡罗琳说‘我要把某某人剁碎了放在油锅里慢慢地煎’之类的话。她也曾对我或者埃米亚斯说过‘如果你再惹我我就杀了你’。同样地，她很容易动怒，和别人大吵大闹。我想她明白自己的天性中原本就存在这种暴力冲动的倾向，所以才有意用这种方式把它们发泄出来。她和埃米亚斯总是能吵个天翻地覆。”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

“是啊，有这方面的相关证词。据说他们能吵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安吉拉·沃伦说：“千真万确。那也正是这些证词的愚蠢和误导之处。没错，卡罗琳和埃米亚斯是吵个不停！没错，他们是恶语相向！没人了解的是，他们以吵架为乐——他们确实如此！埃米亚斯也一样。他们就是这么一对夫妻。他们俩都喜欢戏剧，喜欢那种情绪化、激动人心的场景。多数男人不喜欢这个，他们喜欢清静。但埃米亚斯是个艺术家。他喜欢喊叫，喜欢恫吓，喜欢表现得粗暴无礼。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情感的宣泄。他是那种丢了枚扣子都要把房子掀个底朝天的人。我知道这听上去挺不可思议的，但是这种不停争吵再不停和好的日子，是埃米亚斯和卡罗琳的乐趣所在！”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如果他们当时不是催着我离开，而是让我去作证的话，我会告诉他们这些的。”然后她耸了耸肩膀，“但我认为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话。而且不管怎么说，那时候我心里想的也不像现在这么清楚。我只是心里明白而已，还没有仔细思考过，当然更是从没想过要如何把它们用语言表述出来。”

她望向波洛。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

“我完全能理解，而且我明白你所说的话绝对是正确的。对有些人来说，什么事情都意见一致实在是太单调乏味了，他们在生活中需要分歧和争论的刺激，来创造那种戏剧化的感觉。”

“正是如此。”

“沃伦小姐，我能问问当时你自己有什么感受吗？”

安吉拉·沃伦轻叹一声。

“我想，主要还是困惑不解和无能为力吧。看上去就像是一场奇异的梦魇一样。卡罗琳很快就被捕了——我想大概是三天以后吧。我还记得我当时的愤怒。我被气得哑口无言，当然啦，我天真地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愚蠢的错误而已，一切都会过去的。而卡罗琳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想让我躲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她几乎立即就吩咐威廉姆斯小姐把我送到其他地方的亲戚那儿去。警察也不反对。然后，当他们确定不再需要我的证词以后，就安排送我去国外上学了。

“我当然不愿意去，但是他们跟我解释说，卡罗琳担心我担心得要命，而我唯一能够帮助她的就是远走高飞。”

她停了下来，然后说道：“于是我就去了慕尼黑。作出裁决的时候我也在那儿。他们从来不允许我去看卡罗琳。卡罗琳也不同意我去。我想那是唯一的一次她没能理解我的心情。”

“沃伦小姐，你也不能那么说。让一个敏感的年轻姑娘去监狱里探望她至亲至爱的人，可能会给她留下很糟糕的印象。”

“也许吧。”

安吉拉·沃伦站起身来。她说：“在陪审团作出裁定，她已经被宣判有罪之后，我姐姐给我写了一封信。我从未拿给任何人看过，现在我想我应该给你看看。这也许能帮助你更好地了解卡罗琳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拿给卡拉看。”

她走到门边，又转回身来说道：“跟我来。我房间里有一幅卡罗琳的画像。”

于是，波洛第二次站在那里凝视一幅肖像画。

就画本身而言，卡罗琳·克雷尔的肖像只能算是平庸之作。但波洛还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它，吸引他的并非这幅画的艺术价值。

他看到的是一张长鹅蛋脸，下巴的曲线柔和而亲切，脸上带着一种甜甜的、略显羞怯的表情。这是一张能够让人心动又有些迷茫的脸，具有一种含而不露的潜在的美。只是缺少她女儿脸上的那种坚毅和热情——毫无疑问，那种活力和生趣是卡拉·勒马钱特从她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画中的显然是一个不那么积极乐观的人。然而，看着画中人的脸，赫尔克里·波洛还是明白了为什么像昆廷·福格那样富有想象力的人会对她念念不忘。

安吉拉·沃伦又来到了他身旁，这次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轻声细语地说：“你已经见到了她的样子，现在看看她写的信吧。”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纸，读着卡罗琳·克雷尔十六年前写下的话。

我亲爱的小安吉拉：

你将会听到坏消息。你一定会伤心，但我想要让你知道的是，这些都不要紧，没有什么。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现在也不会，所以我说我真的很快乐，那就是真的——我现在内心深处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正确和安心的感觉。不要紧，亲爱的，真的不要紧。不要追悔，不要为我伤心——继续走你的人生路，去获得成功。我知道你能做到。亲爱的，这真的没什么，我要去追随埃米亚斯了，我们很快又要在一起了，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就答应我一件事——要快乐。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很快乐。谁欠的债谁就要还。内心平静的感觉可真好啊。

爱你的姐姐
卡罗琳

赫尔克里·波洛把信读了两遍，然后交还给她。他说：“小姐，这封信写得很美——而且非比寻常。真是一封不同寻常的信。”

“卡罗琳，”安吉拉·沃伦说，“本身就是个很不同寻常的人。”

“是啊，非凡的头脑……你认为这封信可以表明她是无辜的？”

“当然可以！”

“不过她并没有明确写出来啊。”

“因为卡罗琳知道我永远都不会认为她是凶手！”

“也许吧，也许……不过这封信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如果她确实是有罪的，那么为之赎罪也可以使她获得内心的平静。”

他想，这正好与旁人对她在法庭上表现的描述相吻合。此时此刻，对于自己所接受的任务，他正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质疑。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无一例外地表明卡罗琳·克雷尔是有罪的；现在甚至连她自己写的信似乎都在指证她。

而站在另一边的只有安吉拉·沃伦坚定不移的信念。毫无疑问，安吉拉非常了解她，但她的这种确信，这种竭力的捍卫，难道不会是出于一个青春期少女对她挚爱的姐姐的盲目忠诚吗？

安吉拉·沃伦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她说道：“不，波洛先生——我知道卡罗琳是无辜的。”

波洛轻快地说道：“上帝都知道我不会想要让你改变想法。不过让我们实事求是一点，你说你姐姐是无辜的，很好，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安吉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我同意，这是很难搞清的。我猜，就像卡罗琳所说的，埃米亚斯是自杀的。”

“就你对他性格的了解，你觉得这可能吗？”

“可能性很小。”

“你并没有像刚才那样，说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对，因为如我刚才所说，大多数人都会做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换句话说，就是和他们性格不符的事情。但我认为，如果你对他们非常熟悉的话，也就不会觉得有多么出乎意料了。”

“你很了解你姐夫吗？”

“是的，但不像了解卡罗琳那么深。埃米亚斯自杀在我看来是相当难以置信的，不过我猜他还是有可能这么做的。事实上，他一定是自杀的。”

“你觉得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安吉拉平心静气地接受了这个提议，但并非显得丝毫没有兴趣。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那种可能性。你的意思是说杀害他的另有其人？那这就是一起冷血的蓄意谋杀……”

“有这种可能，对吗？”

“没错，是有这种可能……不过可能性的确非常小。”

“比自杀的可能性还小？”

“这个很难说……从表面上来看，没有理由去怀疑任何其他人。就算我现在去回想，也还是没有……”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应该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怎么说呢，那些密切相关的人里面，你觉得谁会是最有可能的？”

“让我想想看。好吧，我没杀他。而那个埃尔莎肯定也没有。他死的时候她都快气疯了。还有谁？梅瑞迪斯·布莱克？他一直都很倾心于卡罗琳，对她言听计从。我想这也许能成为他的一个动机。要是按照书里写的，他可能会想要除掉埃米亚斯，这样他自己就可以和卡罗琳结婚。不过他就算让埃米亚斯跟埃尔莎跑了，然后适时地去安慰一下卡罗琳，也一样可以达到目的啊。况且我真的没法把梅瑞迪斯看作凶手，他太温柔，太谨慎了。还有谁？”

波洛提醒她：“威廉姆斯小姐？菲利普·布莱克？”

那一刻安吉拉严肃的神情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丝笑容。

“威廉姆斯小姐？谁也不会真的相信自己的家庭教师会去杀人的！威廉姆斯小姐一直都很刚直不阿。”

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当然，她很忠于卡罗琳，会为她两肋插刀，而且她恨埃米亚斯。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女权主义者，讨厌男人。这些足够成为谋杀的理由吗？当然不够。”

“看上去不太可能。”波洛表示同意。

安吉拉继续说下去：“菲利普·布莱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想如果我们只是在探讨可能性的话，他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波洛说：“沃伦小姐，你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兴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吗？”

“其实也没有很确定的理由。但是我得说，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没什么想象力的人。”

“缺乏想象力会使你去杀人吗？”

“它可能会让你用一种原始而粗野的方式去解决所面临的难题。这种人会从这样或者那样的行动中获得某种满足感。而杀人就是一种极其粗野的勾当，你不这么认为吗？”

“是啊，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这也是一种观点。不过沃伦小姐，话虽如此，肯定还应该有更多的理由。菲利普·布莱克可能会有什么动机呢？”

安吉拉·沃伦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看着地板。

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是埃米亚斯·克雷尔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她点点头。

“但是你心里有想法，沃伦小姐。有些事情你还没有告诉我。也许，这两个人实际上是情敌，都喜欢那个姑娘——那个埃尔莎？”

安吉拉·沃伦摇摇头。

“哦，不，菲利普不是那样的。”

“那又是什么事情呢？”

安吉拉·沃伦慢悠悠地说道：“你有过那种某件事情突然跃入脑海的经历吗——也许在事隔多年之后。让我来解释清楚吧。我十一岁那年，有一次有人给我讲了个故事。我一点儿都没明白那个故事的含义，当时也没觉得怎么样，听完就算了。我相信我并没有像他们所说得那样事后又回想起它来。但是大约在两年前，当我坐在戏院里看一部讽刺剧的时候，那个故事忽然又出现在我脑海中，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我居然大声地叫了出来：‘哦，我现在才明白那个关于大米布丁的傻故事是什么意思！’然而两者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只是某些笑料有点儿雷同罢了。”

波洛说：“小姐，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那你应该就能明白我准备告诉你的事情。有一次我住在一家酒店，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一个房间的门开了，一个我认识的女人从里面出来。那显然不是她的房间——当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这些已经清清楚楚写在她的脸上了。

“于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了有一天晚上在奥尔德伯里，当我看到卡罗琳从菲利普·布莱克的房间里出来时，她脸上那种表情的含义。”

她倾身向前，示意波洛先让她说完。

“要知道，那个时候我并不太懂。我知道那种事儿，像我那个年纪的女孩儿通常都懂，但我没把它们和现实生活联系在一起。对我来说，卡罗琳从菲利普·布莱克的房间里走出来只是意味着卡罗琳从菲利普·布莱克的房间里走出来而已，就像她也可能从威廉姆斯小姐或者我的房间里走出来一样。但我确实注意到了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我没见过也理解不了的奇怪表情。正如我刚才告诉你的，我一直都不理解，直到在巴黎的那个晚上，我从另一个女人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表情，我才恍然大悟。”

波洛缓缓地说道：“不过沃伦小姐，你给我讲的这件事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啊。从菲利普·布莱克本人那里，我得到的印象是他很讨厌你姐姐，而且一向如此。”

安吉拉说：“我知道。我也没办法解释，不过事实如此。”

波洛慢慢地点点头。在和菲利普·布莱克会面的过程中，他就已经隐约感觉到有些话听起来并不那么可信。那种针对卡罗琳的过于夸张的憎恶，总让人感觉不太自然。

然后他又想起梅瑞迪斯·布莱克跟他说过的话。“埃米亚斯结婚的时候他很生气——有一年多的时间他都躲他们远远的……”

那么，菲利普是否一直爱着卡罗琳呢？当她选择了埃米亚斯的时候，他的爱是否就转变成了痛苦和仇恨呢？

是的，菲利普的态度有些过于激烈，似乎偏见太深了。波洛脑海中默默想象着他的样子——那是个快活而富有的男人，爱打高尔夫球，住着舒适的房子。而十六年前的菲利普·布莱克到底又感受到了什么呢？

安吉拉·沃伦开口说话了。

“我不太明白。你要知道，我没有恋爱方面的经验——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告诉你这些是觉得它也许会有意义——万一跟当时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呢。”

第二卷

菲利普·布莱克的叙述

（随手稿附上的信）

亲爱的波洛先生：

我兑现了我的承诺，随信附上与埃米亚斯·克雷尔之死相关事件的记述，请查收。时隔如此之久，我必须指出我的记忆也许并不那么准确，但我已经竭尽所能地写下了当时发生的事。

菲利普·布莱克
敬上

引自一九某某年九月埃米亚斯·克雷尔被谋杀的诸多事件之来龙去脉的记录……

我与死者之间的友谊可以追溯到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们两人的家在村子里彼此相邻，两家之间也是朋友。埃米亚斯·克雷尔比我大两岁多一点。虽然我们小时候不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一放假我们就在一起玩儿。

鉴于我对他有长期的了解，我认为自己绝对有资格对他的性格和总体的人生观提供证明。我想直言不讳，对于任何一个熟悉埃米亚斯·克雷尔的人来说，认为他会自杀的想法都是极其荒唐可笑的。克雷尔永远都不会自杀，因为他太热爱生活了！在法庭上被告的律师认为克雷尔是受到了良心的折磨，在悔恨交加中服毒自杀，这对于任何了解他的人来说都是荒谬至极的。我可以说，克雷尔是个没什么良知的人，所以自然也不会因此受到内心的谴责。况且，他和妻子相处得不好，因此我想，他对于结束一段于他而言极不满意的婚姻生活，也不会感到良心不安的。他准备好要供养她，以及他们的孩子，而我确信在这个问题上他会毫不吝啬的。他是个慷慨大方的人，同时也很热心，讨人喜欢。他不仅是个杰出的画家，而且朋友们也都对他忠心耿耿。至少就我所知，他没有仇人。

我认识卡罗琳·克雷尔也有好多年了。她结婚之前我就认识她，那时候她经常到奥尔德伯里来做客。她是个有点儿神经质的姑娘，脾气容易失控，不能说不吸引人，但毫无疑问是个不太容易相处的人。

她几乎是立刻就对埃米亚斯表现出了爱慕之情。我并不觉得他真的很喜欢她，但他们还是会经常往一起凑，就像我所说的，她挺吸引人的，最终他们订婚了。埃米亚斯·克雷尔最好的朋友都对这桩婚事表示了担忧，因为他们认为卡罗琳对他来说很不适合。

这造成了最初的几年里克雷尔的妻子和他的朋友之间关系有些紧张，不过埃米亚斯很够义气，不会听了他妻子的要求就冷落疏远了老朋友。几年之后，他和我就重修旧好，而我也成了奥尔德伯里的常客。我还要补充一点，我是那个小姑娘卡拉的教父。我想这可以证明埃米亚斯把我当作他最好的朋友，也给了我一点权力，为这个无法再替自己说话的人说上几句。

言归正传吧，我是在事发之前五天到达奥尔德伯里的（我查阅了一本旧日记）。那天是九月十三日。我立刻就觉察出那儿的气氛有些紧张。当时那儿还住着一位埃米亚斯要为她画像的埃尔莎·格里尔小姐。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格里尔小姐，但我对她其实早有耳闻。早在一个月之前，埃米亚斯就在我耳边大谈特谈过她。他说他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姑娘。他说到她的时候热情高涨，我于是开玩笑地跟他说：“小心点儿，老伙计，不然你又该昏头了。”他让我别他妈犯傻了。他说他正在画那个姑娘，对她一点儿个人的兴趣都没有。我说：“鬼才相信呢！这种话我以前听你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他说：“这次不一样。”而我则冷嘲热讽地说：“哪次你都说不一样！”然后埃米亚斯就显出一副焦虑不安、忧心忡忡的样子，说道：“你不明白，她只是个姑娘，跟小孩子也差不了多少。”他又补充说她对事物的观点很新潮，完全没有那种旧时的偏见。他说：“她很坦诚，不做作，而且天不怕地不怕！”

虽然嘴上没说，但我心里想埃米亚斯这次可是糟糕了。几周以后我听到了其他人的议论。有人说这个叫格里尔的女孩儿绝对是迷恋上他了，另一些人说埃米亚斯也不想想这姑娘才多大，于是又有一些人在暗中窃笑，说那个埃尔莎·格里尔其实心里明白着呢。更有一些说法，说那姑娘家里富得流油，总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还说“她才是两个人中更主动的那一方”。而至于克雷尔的妻子会怎么想的问题，有人意味深长地说她肯定早就习惯这种事情了，还有些人则表示异议，说他们听说她醋意太浓，本来任何男人都会觉得偶尔出去放纵一下是合情合理的，但她愣是连一点儿机会都不给他。

我说起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充分了解我到达那里之前的事态，是非常重要的。

我挺想见见这个姑娘的——她长得非常好看，很有吸引力——而且我必须承认，看到卡罗琳发火我还真是有点儿幸灾乐祸。

埃米亚斯·克雷尔本人可不像平时那样无忧无虑。尽管在跟他不太熟的人看来，他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跟他的关系实在是太亲密了，所以我马上就注意到了各种表明他很紧张的迹象，比如脾气时好时坏，动不动就闷闷不乐地出神，特别爱上火发怒之类的。

尽管他一直以来在作画的时候都会变得喜怒无常，但他当时正在画的那幅画还是不足以解释他表现出来的那种紧张。他看见我来很高兴，一有机会他就私下里对我说：“你可来了，菲尔，真是谢天谢地。和四个女人住在一栋房子里，足可以让任何男人疯掉。再跟她们待在一起，她们就得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了。”

这种气氛肯定让人很不舒服。如我所言，卡罗琳显然对于整件事情感到愤愤不平。尽管她表现得又礼貌又有教养，但她尽一切可能粗鲁地对待埃尔莎，简直没法让人相信！而她甚至连一句难听的话都不曾说过。埃尔莎则是公然地，明目张胆地和卡罗琳对着干。她知道自己现在占了上风，对那些良好教养之类的条条框框也无所顾忌，自然就有些为所欲为。结果就是，克雷尔在他不画画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和那个姑娘安吉拉打嘴仗。尽管他们俩在一起就总是打打闹闹，但通常关系还是挺融洽的。不过这一次，似乎无论埃米亚斯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不对劲，两个人动起真格的来了。家里的第四个女人是那个家庭教师。“苦瓜脸的老巫婆，”埃米亚斯这么叫她，“她对我厌恶至极，坐在那儿瘪着嘴，不停地挑我的刺儿。”

也就是那时候，他说了一句：“去他妈的女人吧！男人要想有片刻的安宁，就得躲女人远远的！”

“你就不该结婚，”我说，“你压根儿就不是那种应该成家的男人。”

他回答说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然后又加上一句，说毫无疑问卡罗琳恨不得把他杀了才高兴。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了。

我说：“你们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你和那个可爱的埃尔莎是认真的吗？”

他发牢骚似的说道：“她很可爱，对吗？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说：“听我说，老伙计，你得控制住自己。你也不想再跟那些女人们纠缠不清了。”他看着我笑了，说道：“你说说倒是容易。可是我没法不去招惹女人，就是做不到。就算我做到了，她们也不可能不招惹我！”接着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笑着对我说，“好啦，我希望所有这些到最后都能摆平。不过你不得不承认，这幅画还是不错的吧？”

他指的是他正在给埃尔莎画的那幅肖像。尽管我对绘画的专业技巧知之甚少，但我还是看出，这注定又将成为一幅能够展现他特殊才华的作品。

在作画的时候，埃米亚斯是个完全不同的人。虽然他也会嘟囔、抱怨、皱眉头、肆无忌惮地咒骂，有时候甚至会猛摔他的画笔，但他真的是极其快乐的。

只有当他回屋吃饭的时候，那两个女人之间的敌对气氛才会让他感到沮丧。这种敌意在九月十七日那天达到了最高点。我们那天吃了一顿让人难堪的午饭。埃尔莎那天尤其——说真的，我觉得只有用张狂来形容才合适了。她刻意地无视卡罗琳的存在，不住口地和埃米亚斯说个不停，好像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卡罗琳则是轻松愉快地和我们其他人交谈，时不时就巧妙地说几句听起来平淡无奇，实际上却语带机锋的话。她没有埃尔莎·格里尔那种轻慢的坦诚，对卡罗琳来说，每一件事都是心照不宣，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午饭后我们刚刚在客厅里喝完咖啡的时候，事情达到了高潮。我才对一个打磨得锃亮的山毛榉木雕头像发表了评论——那真是一件奇妙的艺术品——卡罗琳就说道：“那个头像出自一个年轻的挪威雕刻家之手，埃米亚斯和我都非常欣赏他的作品，我们希望明年夏天能够去拜访他一下。”她在平静的语气中显露出的那种拥有感让埃尔莎觉得无法忍受。面对挑战她可是从来不会放过的。她等了一小会儿，然后用她清晰而又有些过分强调的嗓音开口说话了。她说：“这个房间要是能够好好地布置一下就会更好看了。家具有点太多，等我住在这儿的时候我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出去，只留一两件好的就行了。我想，我还要装上红棕色的窗帘，这样的话夕阳就可以通过西边的大窗户照到上面了。”她转向我说，“你不觉得那样会很好看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卡罗琳就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柔声细语，但我觉得那种语气只能用危险来形容。她说：“你是想把这个地方买下来吗，埃尔莎？”

埃尔莎说：“我没有必要买。”

卡罗琳说：“那你是什么意思？”这时候她的声音一点儿都不温柔了，而是变得冷硬尖厉。埃尔莎哈哈大笑，说道：“我们非要在这儿演戏吗？算了吧，卡罗琳，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

卡罗琳说：“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埃尔莎回答道：“别那么逃避现实了。你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好处。埃米亚斯和我彼此相爱，这儿不是你的家，是他的。而我们结婚以后我要和他住在这里！”

卡罗琳说：“我看你是疯了。”

埃尔莎说：“哦，不，我才没疯呢，亲爱的，这个你知道。我想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简单一些。埃米亚斯和我都深爱着对方，这一点你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只有一件事情是你应该做的，那就是你必须给他自由。”

卡罗琳说：“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她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底气。埃尔莎确实已经欺负到她眼皮底下来了。

正在此时，埃米亚斯·克雷尔走进屋来，埃尔莎笑着说道：“如果你不相信我，问他好了。”

卡罗琳说：“我会的。”

她丝毫没有停顿，紧接着说道：“埃米亚斯，埃尔莎说你要娶她，是真的吗？”

可怜的埃米亚斯，我很同情他。任何一个男人碰上这种被强加到头上的场面，肯定会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开始咆哮起来。他对着埃尔莎喊，问她为什么就不能他妈的管住自己的嘴？

卡罗琳说：“这么说是真的了？”

他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头在衬衫领子里头绕来绕去。他小的时候每次陷入困境的时候都会这么干。这可怜的家伙，他想试着让自己说的话显得威严一些，不过当然了，怎么也办不到。他说：“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

卡罗琳说：“但我们要讨论这个！”

埃尔莎插嘴说道：“我觉得只有告诉卡罗琳，对她来说才显得公平。”

卡罗琳极其平静地说道：“是真的吗，埃米亚斯？”

他看上去有些羞愧难当。男人被女人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这样。

她说：“请你回答我，我必须知道。”

他猛地抬起头，就像一头斗牛场上的公牛一样，脱口而出：“当然是真的，但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去，我可不想跟这两个女人一起留在屋里。在阳台上我追上了他，他正在那儿大声地咒骂。我从没有见过哪个男人骂人骂得那么狗血喷头的。然后他又对着我愤怒地咆哮道：“为什么她就不能管住她的嘴？他妈的，她为什么就不能管住嘴？现在麻烦来了吧！而我还必须完成这幅画！你听见了吗，菲尔？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画，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作品。可这两个愚蠢至极的女人还非要瞎搅和！”

然后他稍稍平静了一些，说女人就是从来都搞不清楚轻重缓急。

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说道：“唉，真见鬼，老伙计，这些可都是你自找的啊。”

“我还不知道吗！”他咕哝着，然后又补充道，“但你必须承认，菲尔，哪个男人见了她都有可能会不知所措的。这也没什么可责备的，卡罗琳应该理解这个。”

我问他如果卡罗琳被逼急了，死活不答应离婚怎么办。

可是这时候他又开始走神了，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漫不经心地说道：“卡罗琳永远都不会怀恨在心的，这个你不明白，老伙计。”

“你们还有孩子呢。”我给他指出来。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菲尔，老伙计，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你也别再像只乌鸦似的喋喋不休啦。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最后所有这些都能圆满解决的，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这才是埃米亚斯——一个彻头彻尾毫无道理可言的乐观主义者。现在他又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让她们这帮人都去死吧！”

我也不记得我们后来是否还谈了些别的事情，不过几分钟之后卡罗琳昂首阔步地来到了阳台上。她戴着一顶帽子，那是一顶有点儿奇怪、松松地垂下来的深棕色帽子，戴在她头上还挺漂亮。

她用听起来绝对跟平时别无二致的声音说道：“埃米亚斯，把那件沾了颜料的外套脱了，我们该去梅瑞迪斯家喝茶了，你不记得了吗？”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结巴地说道：“噢，我忘了，对，我们当……当……当然要去。”

她说：“那就赶快去收拾收拾自己，别把自己弄得跟个捡破烂的似的。”

尽管她说话的声音很自然，却不看他。她向一丛大丽花走过去，开始去摘一些已经开败了的花。

埃米亚斯慢慢地转过身，走进了屋子。

卡罗琳跟我聊了起来，她说了很多。说到这样的天气究竟能不能再持续一段时间，还说到这儿附近会不会有鲭鱼，如果有的话，埃米亚斯、安吉拉和我也许会喜欢去钓钓鱼。她可真让人吃惊，我开始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不过我自己心里想，这也正表明了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有着强大的意志力，能够完全地控制自己。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他，就算是我也不会感到意外的。而且她完全可以动用她绝对清晰而果敢的头脑，仔细周密、不露声色地制订出一个杀人计划来。

卡罗琳·克雷尔是个极其危险的女人。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她绝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但我像个傻子似的，以为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去接受不可避免的事实，或者也可能是她认为，假如她表现得还像通常那样，埃米亚斯就有可能回心转意呢。

很快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埃尔莎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同时还有点儿得意扬扬。卡罗琳看都没看她。安吉拉这回真算是打破了这种尴尬，她出来的时候跟威廉姆斯小姐争执着，说她就想穿身上这条裙子，别的哪条都不想换。这条就相当好，至少对亲爱的老梅瑞迪斯来说已经足够了，反正他也从来不会去注意这些。

最终我们出发了。卡罗琳和安吉拉走在一起，而我和埃米亚斯并排。埃尔莎自己一个人走，边走边微微笑着。

我本身并不欣赏她，这种人太厉害了，但我不得不承认，那天下午她看起来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女人在如愿以偿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儿我完全记不清楚了，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我记得老梅里出来迎接我们。我想我们先是围着花园走。我记得我和安吉拉花了很长时间在讨论如何训练小猎犬去抓老鼠。她吃了特别多的苹果，让人不敢相信，居然还使劲劝我也要多吃。

我们回到屋子那儿的时候，就坐在那棵大雪松树下喝茶。我记得梅里看上去很心烦意乱。我猜可能是卡罗琳或者埃米亚斯跟他说了什么。他一会儿怀疑地看看卡罗琳，一会儿又瞪着埃尔莎。这老家伙似乎是担心极了。卡罗琳当然或多或少地喜欢有梅瑞迪斯这么个忠心耿耿的柏拉图式的朋友围着她转，而且永远都不会做什么过火的事儿。她就是这种女人。

喝过茶以后梅瑞迪斯匆匆忙忙地找到我。他说：“听我一句，菲尔，埃米亚斯可不能这么干！”

我说：“你别搞错啊，他就是打算这么干。”

“他可不能就这样抛妻弃女地跟那个姑娘跑了。他比她大得太多了，我看她最多也就十八。”

我跟他说格里尔小姐已经满二十了，而且相当老练。

他说：“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怜的老梅瑞迪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个侠肝义胆的正人君子。

“别担心了，老哥。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乐在其中呢！”

我们也只有机会说上这么几句。我心想没准儿梅里是因为想到卡罗琳可能要成为一个弃妇才感到心烦意乱的吧。一旦离婚成为定局，她可能就会期盼着这个对她痴心不改的老朋友来娶她。不过我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也许那种不抱任何希望的默默奉献才是他更喜欢也更擅长的呢。必须承认，想到有这种可能，让我忍俊不禁。

很奇怪，对于我们去参观梅瑞迪斯那间散发着怪味儿的屋子的事情，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喜欢向别人展示他的爱好，而私下里我总是觉得这简直无聊透顶。我想，在他就毒芹碱的功效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我应该是和其他人一起在那儿，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而且我也没看到卡罗琳偷拿那东西。如我所言，她是个很机敏的人。我的确记得梅瑞迪斯大声地朗读柏拉图的书里描述苏格拉底死亡的片段。我觉得那实在枯燥，这些古典的东西总是让我不胜其烦。

关于那天的事情我也想不起更多的了。我知道，埃米亚斯和安吉拉大吵了一架，我们剩下的人倒觉得这样挺好，因为它省去了其他麻烦。后来安吉拉一溜烟儿地去上床，临了还不忘骂上一阵。她说第一，她要报复他；第二，她巴不得他去死；第三，她希望他得麻风病死，那样的话是他罪有应得；第四，她盼着能有一根香肠粘在他鼻子上，永远都弄不下来，就跟童话故事里一样。她一走我们就都笑了，实在是忍不住，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卡罗琳在那之后马上就上床睡觉去了。威廉姆斯小姐跟在她的学生后面也消失了。埃米亚斯和埃尔莎一起去了花园里。很显然没人需要我陪着，于是我就自己去散步。那天的夜色很美。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晚了。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说来好笑，有些事情你就是会记得。那天我吃的腰子和熏肉的味道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腰子很棒，是蘸了芥末的。

后来我就溜达出去找其他人。我走到外面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看见，抽了根烟的工夫，就碰见威廉姆斯小姐跑来跑去找安吉拉。那天她本来应该学着修补旧衣服的，结果又偷懒躲起来了。我走回大厅，听见埃米亚斯和卡罗琳正在书房里吵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我听见她说：“你和你那些女人！我想杀了你，哪天我一定要杀了你。”埃米亚斯说：“别犯傻了，卡罗琳。”接着她说：“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埃米亚斯。”

唉，我不想再听下去了，于是又一次走出来。我沿着阳台往另一个方向闲逛，偶然间看见了埃尔莎。

她正坐在一张长椅上，而长椅正好在书房窗户的下面，窗户开着。我能想象到里面的人所说的话应该没有什么躲过了她的耳朵。她一看见我就站起身，镇定自若地向我走过来。她脸上挂着微笑，拉着我的胳膊说：“这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对不对？”

对她来说当然是个美好的早晨！这姑娘可真够残忍的。不，我想这仅仅是出于坦诚和缺乏想象力吧。她唯一关心的只是她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们站在阳台上聊了差不多五分钟，然后我听到书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埃米亚斯走了出来，满脸通红。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埃尔莎的肩膀。

他说：“来吧，你该去坐在那儿了。我要接着画画。”

她答道：“好吧。我这就上去拿件毛衣，风有点儿凉。”

接着，她走进了屋子。

我不知道埃米亚斯是否想要跟我聊上几句，不过他没说太多，只说了一句：“这些女人！”

我说：“打起精神来，老伙计。”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直到埃尔莎再次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们俩一起往下走去巴特利花园，而我则返回屋子里。卡罗琳正站在大厅中，我觉得她根本没注意到我。卡罗琳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她看上去好像刚刚恢复神志。她嘴里在小声嘟囔着什么，不是对我说，而是自言自语。我只听出了几个字——“太残忍了……”

那就是她说的话。然后她从我身边经过上楼去了，似乎依然没瞧见我一样——就像沉浸在自己内心深处。我想（你也知道，我其实没权利这么说）她应该是上楼去拿药的，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下定决心要动真格的了。

正在此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在有些人家里他们会等着仆人去接，不过因为我经常出入奥尔德伯里，已经多多少少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的一员了，所以我就拿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哥哥梅瑞迪斯的声音，听上去非常不安。他说他去过了实验室，发现装毒芹碱的瓶子空了一半。

我现在已经知道当时应该怎么做就好了，因此也没必要再去重复。只是这件事情太过意外，让我脑子直发蒙，被吓了一大跳。而那边的梅瑞迪斯也是不知所措。这时候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只能立刻告诉他赶快过来。

我亲自下去迎他。也许你还不了解那儿的地形，我们两家之间最近的路是需要划船划过一条小溪的。我沿着那条小路走下去，前往小船停靠的码头，路上要从巴特利花园的围墙底下经过。我能够听到埃米亚斯一边画画一边和埃尔莎聊天，听上去兴高采烈、无忧无虑。埃米亚斯说天气热得让人吃惊（确实，就九月份来说，那天太热了），而埃尔莎说从她坐着摆姿势的地方，也就是围墙的垛口那儿能够感觉到从海面上吹来的凉风。接着她又说：“亲爱的，我能休息一会儿吗？我摆姿势摆得身体都僵死了。”然后我听见埃米亚斯喊道：“想都别想，忍着吧，你是个坚强的姑娘，我告诉你，很快就好了。”我听见埃尔莎说：“你个死鬼！”然后哈哈大笑。接着我走远了就听不见了。

梅瑞迪斯正从对岸划过来，我在岸边等着他。他拴好小船，走上台阶，脸色苍白，愁云密布。他对我说：“菲利普，你脑子比我好使，你说我应该怎么办？那个东西太危险了。”

我说：“这件事你能绝对肯定吗？”要知道，梅瑞迪斯总是有点儿稀里糊涂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特别把这件事当真。他说他很确定，昨天下午那个瓶子还是满的。

我说：“那你一点儿都想不出来是谁偷的吗？”

他说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问我有什么看法。有没有可能是某个仆人拿的？我说我猜也可能是吧，不过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很小。我问他不是一直都把那扇门锁着吗？他说一直都锁，然后又开始长篇大论地说什么发现窗户下面开了个几英寸的小缝，也许有人从那儿钻进去了之类的话。

“意外失窃？”我表示怀疑地问道，“梅瑞迪斯，在我看来，还有更严重的可能性呢。”

他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说如果他确定不是他搞错了，那么就有可能是卡罗琳拿去想要毒死埃尔莎——或者反过来，是埃尔莎拿去想要除掉卡罗琳，好为她的爱情铺平道路呢。

梅瑞迪斯打了个激灵。他说这太荒谬，太耸人听闻了，不可能是真的。我说：“毕竟药不见了。你怎么解释？”他当然解释不了。实际上他也像我这么想过，只是不愿面对事实罢了。

他又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我真是愚蠢到家了，居然说：“咱们得从长计议。要么你就趁着大家都在场的时候当众宣布，说丢了一些毒药；要么你就单独跟卡罗琳谈，给她施加压力。如果你能确信她跟此事无关，那么再对埃尔莎如法炮制。”他说：“像她那样的女孩！她不可能拿的。”我说我可不会把她排除在外。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往上面房子那里走。我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有那么一小会儿谁都没再开口。我们又再次路过了巴特利花园，我听到了卡罗琳的声音。

我想也许是那三个人又在吵架了，不过实际上我听见他们在讨论安吉拉的问题。卡罗琳在提出异议。她说：“这样对待这姑娘也太严厉了。”而埃米亚斯则很不耐烦地进行了反驳。正当我们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门开了。看见我们，埃米亚斯有点儿吃惊。卡罗琳正要从里面出来。她说：“你好，梅瑞迪斯。我们刚刚在讨论送安吉拉去上学的问题。我完全不敢肯定这么做对她是否有好处。”埃米亚斯说：“别替那丫头太操心了，她不会有问题的。谢天谢地，她可算要走了。”

正在此时，埃尔莎从房子那里沿着小路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件深红色的套头毛衣。埃米亚斯对她咆哮道：“动作快点儿，快去摆好姿势。我可不想耽误时间。”

他回到他的画架前。我注意到他走起路来有些踉跄，于是想他是不是喝过酒了。男人在眼前这种一团乱麻的局面下喝点儿酒，我想也都是情有可原的吧。

他抱怨道：“这儿的啤酒也太热了。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这下面存一些冰块呢？”

接着卡罗琳·克雷尔说道：“我去给你拿些刚冰好的啤酒下来。”

埃米亚斯咕哝了一句：“谢谢啊。”

然后卡罗琳就关上了巴特利花园的大门，追上我们，一起回了屋子。我们在阳台上坐下，她则进了屋门。约莫五分钟以后，安吉拉拿着两瓶啤酒和几个玻璃杯走出来。那天很热，我们见到啤酒都高兴坏了。我们正喝着呢，卡罗琳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手里拿着另一瓶啤酒，说她要拿下去给埃米亚斯。梅瑞迪斯自告奋勇说他可以替她去，不过她很坚决地说她要亲自送去。我心想我可真傻，这分明就是她在吃醋嘛。她忍受不了让那两个人单独待在下面。也正因为如此，她刚才就已经找过一个勉强的借口，打着要讨论安吉拉离家就学的幌子下去过一次了。

她沿着那条蜿蜒的小径往下走去，梅瑞迪斯和我目送着她。我们还是没有作出决定到底该怎么办。这时候安吉拉又吵着要我跟她一起去游泳。看起来不可能让梅瑞迪斯一个人去应对，于是我对他说：“午饭以后。”他点点头。

接着我就和安吉拉一起去游泳了。我们在小溪里畅游了一个来回，然后躺在石头上晒太阳。安吉拉有点儿不爱说话，这正合我意。我暗下决心，一吃完午饭就要把卡罗琳叫到一边，直截了当地指责她偷拿了毒药。让梅瑞迪斯干这件事是没用的，他太懦弱了。不行，我要毫无保留地给她施加压力。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把东西还回来了，或者即使她不肯还，也绝不敢再用。翻来覆去地想过这件事以后，我已经相当确信是她拿的了。埃尔莎这姑娘太理智，太冷酷无情了，不会冒这个险去摆弄毒药的。她很讲求实际，肯定会先图自保。而卡罗琳从骨子里就喜欢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她情绪不稳定，容易被一时冲动冲昏头脑，而且还特别神经质。当然啦，要知道，我心底总有一种感觉，依然觉得有可能是梅瑞迪斯搞错了。或者也许是某个仆人在那里乱翻东西，不小心弄撒了一些而又不敢承认。你也知道，毒药这东西想起来实在是有点儿耸人听闻，让人很难信以为真。

直到事情发生的时候。

我看表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安吉拉和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去吃午饭。大家刚刚坐好，所有人都在——除了埃米亚斯，他留在下面的巴特利花园继续作画。对他来说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而且私下里我也认为他今天选择这种安排是无比明智的。不然这可能又会是一顿让人尴尬的午餐。

我们在阳台上喝咖啡，我真希望我能把卡罗琳当时的样子和行为举止记得更清楚一些。无论如何，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兴奋，留给我的印象是安静，还带着些许悲伤。这女人可真是个魔鬼！

因为我觉得冷静地毒死一个人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如果旁边放着一把左轮手枪，她拿起来一枪打死他，我觉得这尚且可以理解。但这是冷酷的、蓄意的、报复性的毒杀啊……而且还如此冷静，如此泰然自若。

她站起身，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口吻说，她要把咖啡拿下去给他。然而她知道——她一定非常清楚——到这时候她一过去就会发现他已经死了。威廉姆斯小姐和她一起去的。我不记得是否是卡罗琳提出的要求，我宁可认为是。

两个女人一起走了。之后不久梅瑞迪斯也离开了。我正想着要找个借口去追上他，就看见他又从小路跑回来了。他面如死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得找个医生，快，埃米亚斯他——”

我一跃而起。

“他病了——不行了？”

梅瑞迪斯说：“恐怕他是死了……”

那一刻我们都忘了还有埃尔莎。但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就像是女鬼的哀号。

她叫道：“死了？你说他死了？”随即就跑了出去。我从没见过有谁能像她那样跑的，像是一只小鹿，像猛然受了一击，也像一个暴怒的复仇女神。

梅瑞迪斯气喘吁吁地说：“追上她。我去打电话。快去追上她。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我紧跟着她。也幸亏我跟上去了，否则的话她可能轻而易举就把卡罗琳杀了。我从未见过如此的悲痛和如此疯狂的仇恨。所有优雅和教养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你能够看出她的父亲以及她父亲的双亲都是工人出身，失去爱人的那一刻她便返璞归真了。如果有可能，她会去抓卡罗琳的脸，去扯她的头发，甚至把她扔出墙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认定卡罗琳是用刀刺死他的。自然地，她完全搞错了。

我把她拉开，接着威廉姆斯小姐就接手了。我必须承认，她很懂行，没用多久就让埃尔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告诉她必须要平静下来，不能那样大吵大闹、拳脚相加。那个女人还真是厉害，她的方法确实奏效了。埃尔莎安静了下来，只是站在那儿一边喘息着一边发抖。

至于卡罗琳，就我看来，她的面具已经被摘掉了。她站在那里，出奇的平静，你可能会以为她有些失魂落魄，但她其实没有，她的眼神泄露了天机。那双眼睛很警觉，她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那样默默地提防着。我猜，她已经开始感到害怕了……

我走过去跟她说话，并且压低了声音。我想另外两个女人都听不到。

我说：“你这个该死的凶手，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她往后退缩了一下，说道：“不，哦，不是的，他……他是自杀的……”

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可以把这套故事——说给警察听。”

她确实说了，而他们不相信她。

菲利普·布莱克的陈述到此结束。

梅瑞迪斯·布莱克的叙述

亲爱的波洛先生：

就像我答应过你的，我把所有我能想起来的与十六年前发生的惨剧相关的事情写成了一份记录交给你。首先我要说的是，我把我们最近会面时你对我说过的所有话又做了仔细的斟酌，结果越想越觉得卡罗琳·克雷尔毒害她丈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个结论总是显得很突兀，只不过因为没有其他的解释，再加上她自己的态度，使得我对此也人云亦云，信以为真——毕竟，如果不是她干的，还能是谁呢？

而自从和你见面之后，我又慎重地考虑了当时就被提出、在审判过程中辩护律师也提到的另一种可能性——即埃米亚斯·克雷尔是自杀身亡的。尽管那个时候依我对他的了解，这个答案看似荒诞不经，但我现在觉得该是改变看法的时候了。首先，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卡罗琳对此深信不疑。如果我们相信这位温柔迷人的女士受到了不公判决的话，那么她自己反复重申的观点也一定是举足轻重的。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埃米亚斯。如果她认为有可能是自杀，那就有可能是自杀，而不必去管他的朋友们如何怀疑。

因此，我想提出的观点是，埃米亚斯·克雷尔的内心深处有起码的良知，也有潜在的悔恨和自责，还有对于自己秉性导致的恣意妄为的绝望之情，而这些只有他妻子明白。我觉得这种假定并非不可能。他也许只在她的面前才会表现出自己的这一面吧。虽然这和我平时听到的他所说的话并不一致，但事实上大多数男人的性格中都会有不为人知、与平素迥然相异的一面，当这一面显现出来，即使是那些熟知他们的人也会大吃一惊的。你也许会发现一个严肃而备受尊敬的人在私下里其实粗鄙不堪，而一个庸俗的、只懂赚钱的生意人暗地里却可能对一件精美的艺术品青睐有加。冷酷无情的人也许会怀着一颗鲜为人知的仁慈之心，而慷慨大方、乐善好施的人本性中却可能隐含着深藏不露的残忍无情。

所以埃米亚斯·克雷尔内心里可能会有一点点病态的自责，他越是这么由着性子为所欲为，处处表现他的自我主义，就越会受到心底那份隐秘良知的强烈谴责。表面上听起来这似乎不大可能，但我现在相信一定是这样的。而我要重申，卡罗琳本人对自己的观点坚信不疑。我想说，这一点无比重要！

那么根据这种新的观点，让我们来重新审视一下事实，或者应该说是我记忆中的事实。

我想我应该从惨案发生之前几周我和卡罗琳之间的一场谈话说起，因为那也许和此事有所关联。那是在埃尔莎·格里尔初次造访奥尔德伯里的时候。

我告诉过你，卡罗琳对于我对她的深情厚谊心知肚明。因此，我也是她最容易吐露心声的对象。那段时间她看起来很不开心。尽管如此，当有一天她突然问我，是否觉得埃米亚斯真的特别喜欢那个他带来的姑娘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我说：“他是对给她画像感兴趣吧。你也知道埃米亚斯是什么样的人。”

她摇着头说道：“不，他爱上她了。”

“嗯——也许有一点点。”

“我觉得远远不止。”

我说：“我承认，她魅力非凡。而我们也都知道埃米亚斯是个多情种。但你此时必须明白，亲爱的，埃米亚斯真正在意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别看他总是移情别恋，但都长久不了。你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尽管他表现得很恶劣，但那并不会真正影响他对你的感情。”

卡罗琳说：“我过去也总这么想。”

“相信我，卡罗琳，”我说，“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但是这一次，梅里，我害怕了。那个姑娘她太……太真挚了。她那么年轻——那么热切。我有一种感觉，这次——麻烦了。”

我说：“但也正因为她太年轻，而且如你所言，太热切，可能反倒会对她起保护作用吧。总体来说，埃米亚斯是喜欢追逐女人，不过就这次这个姑娘而言，应该是有所不同的。”

她说：“没错啊，这就是我所担心的——这次会有所不同。”

接着她又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梅里，我已经三十四岁了，我们也结婚十年了。而且我也知道，论相貌的话，我是无法和这个埃尔莎相提并论的。”

我说：“但你心里清楚，卡罗琳。你知道——埃米亚斯是真心爱你的，对吗？”

她回应道：“谁能真的了解男人啊？”然后她苦笑了一下，说道，“梅里，我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真恨不得拿把斧子找那姑娘去。”

我告诉她，也许这孩子丝毫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十分仰慕埃米亚斯，把他当成偶像来崇拜，她也许完全没有意识到埃米亚斯已经爱上她了。

卡罗琳只是对我说了句：“亲爱的梅里啊！”然后就开始谈论花园的事情了。我希望她不再为这件事情担心了。

在那之后不久，埃尔莎就返回了伦敦，埃米亚斯也有几周时间没在家。我真的已经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然后我就听说埃尔莎为了让埃米亚斯完成那幅画，又回到奥尔德伯里了。

这个消息让我感到一丝不安。但是当我见到卡罗琳的时候，发现她并不想就此说点儿什么。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既不担心也不沮丧。我以为一切如常。

也正因如此，后来当我得知了事情的发展时才会感到非常震惊。

我已经把我和克雷尔以及埃尔莎之间的谈话告诉过你了。我没有机会和卡罗琳谈。我们只能简单地交流几句而已，这个我也已经跟你说过了。

现在她的脸庞又浮现在我眼前，乌黑的大眼睛和被压抑的感情。我耳边还能回响起她说话的声音：“一切都结束了……”

我无法向你形容她说这句话时透出的无尽凄凉。这句话就是事实的写照。随着埃米亚斯的背叛，对她来说一切也就都结束了。我确信这也是她拿走毒芹碱的原因，这是一种解脱的方式。她从我对于这种药物愚蠢至极的高谈阔论中得到了暗示，而我从《斐多篇》中挑出来朗读的段落还为她描绘出一幅死亡的安逸画面。

这就是我此时的看法。是她拿走了毒芹碱，下定决心一旦埃米亚斯离开她，她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可能当场看见她拿了，或者也可能是后来才发现她有这个东西。

这个发现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得知他的行为让她有了这种想法，可把他吓坏了。然而尽管他既害怕又悔恨，却还是觉得他没法放弃埃尔莎。我能理解那种感觉。任何人要是爱上了她，都会发现几乎不可能抽身而退。

他无法想象没有埃尔莎的生活，可他又意识到没有他卡罗琳也活不下去。于是他认定只有唯一的出路——把毒芹碱用在自己身上。

而我想，他做这件事的方式可能也彰显了他的性格特征。对他来说，此生最爱便是绘画。于是他真的选择了手握画笔而死。最后留在他眼中的则是他不顾一切爱着的姑娘的脸。或许他也想过，他死了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我承认这种观点会使得某些奇怪的事实难以解释。比如，为什么空的毒芹碱瓶子上只找到了卡罗琳的指纹。我认为在埃米亚斯动过那个瓶子之后，上面所有的指纹都被盖在瓶子上的细软之物蹭掉，或者弄得模糊不清了。而在他死后，卡罗琳又把它拿出来，想看看有没有别人动过。这种解释总还是可能并且合理的吧？至于留在啤酒瓶子上的指纹证据，辩方的辩护理由认为服毒者的手有可能发生扭曲变形，因此也就有可能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去勉力握住啤酒瓶。

还有另一件事有待解释，那就是审判过程中卡罗琳自己的态度。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明白个中原委了。实际上从我实验室中拿走毒药的人就是她。也正是因为她决心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才反而迫使她丈夫最终自行了断。于是她怀着一种过度甚至有些病态的责任感，认为自己应该为丈夫的死承担罪责。尽管和她被控的谋杀罪状意义并不相同，但她还是说服自己揽下了谋杀的罪名，这么想应该也不无道理吧。

我认为所有这些或许就是事实。果真如此的话，向小卡拉说明真相对你来说理应是很简单的事情吧？而在得知她母亲唯一有过错的地方就是曾经有过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冲动（仅此而已）以后，她也就应该能够安心地嫁给她的心上人了吧。

唉，前面这些其实都不是你要求我写的，你想要我写下来我所记得的发生过的事情。那我现在就来弥补疏漏。埃米亚斯死前一天的事情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我们再来看看当天发生的情况。

那一晚我睡得很差劲，为我朋友的事情发生这样急转直下的变化而担心不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睡着，躺在那里徒劳地思索着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他们避免事情发展到那种灾难性的结局。直到大约早晨六点钟的时候，我才沉沉睡去。早茶送进来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最后差不多在九点半的时候我醒过来，感觉头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过了片刻我觉得听到了下面的房间里有动静，那正是我用作实验室的房间。

其实我觉得那个声音没准儿是一只猫钻进去弄出来的。我发现窗户抬起来一条缝，就好像前一天忘记关好了一样，而那条缝的宽度足够让一只猫钻进去。我提起那个声音仅仅是为了解释我为什么又要去实验室。

我一穿好衣服就进去了，顺着架子看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装着毒芹碱制剂的瓶子看起来跟其他瓶子不太一样。我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仔细一瞧，不禁大吃一惊，原来瓶子里的药少了好多。前一天的时候瓶子还几乎是满的，现在却差不多空了。

我关上并闩好窗户，走出实验室，回身锁好屋门。我感到非常不安，同时也很困惑。在受到惊吓的时候，我恐怕我的脑子是有点儿慢。

一开始我觉得心神不宁，进而就感到有些担忧，到最后完完全全就是害怕了。我问了家里的其他人，他们都矢口否认进过实验室。我花了点儿时间把整件事想了一遍，然后决定给我弟弟打电话，听听他的意见。

菲利普脑子比我快。他看出了我这个发现的严重性，于是催促我立即过去和他商量对策。

我走出去，碰上了威廉姆斯小姐，她刚好从另一边过来找她那个逃课的学生。我向她保证我没有看见安吉拉，她也没到我家这边来。

我想威廉姆斯小姐也注意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我，我却无意告诉她出了什么事。我跟她建议说应该去菜园子里找找，那儿有一棵安吉拉很喜欢的苹果树，然后我自己赶忙跑去岸边，划上船去奥尔德伯里。

我弟弟已经在那边等着我了。

我和他一起沿着那天我带你走的路向上往屋子那里走去。看过了那里的地形你就能明白，在经过巴特利花园围墙下面的时候，我们肯定会听到里面的人所说的话。

不过除了听出来卡罗琳和埃米亚斯正在为某件事争论不休之外，我并没有特别留意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当然我没有听到卡罗琳说哪怕一句威胁的话。他们讨论的话题是安吉拉，我推测卡罗琳是在恳求能不能暂缓送她去学校。然而埃米亚斯不为所动，还生气地冲她喊，说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他会帮她收拾行李的。

我们刚好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门打开了，卡罗琳走了出来。她看上去烦躁不安，但举止还算恰如其分。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冲我笑笑，说他们刚才在讨论安吉拉的事情。正在此时，埃尔莎沿着小路从上面走下来，而埃米亚斯显然也想要继续画画，不愿让我们打扰，于是我们就沿着小路走上去了。

事后菲利普感到极度自责，因为我们没有当机立断采取行动，但我自己不敢苟同。我们根本没有权利把这件事假设成有人想要策划谋杀。（而且我现在也相信这并不是有预谋的。）很显然我们应该采取一些行动，但我依然坚持认为我们先把这件事仔细地商量一下是正确的。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很有必要。其实有那么几次，我自己也在怀疑究竟是不是我搞错了。那个瓶子在前一天真的如我所想是装满的吗？我可不是那种能够对所有事都无比确信的人（像我弟弟菲利普那样）。记忆有时候就是会跟人开玩笑。比如说，你可能明明记得把一件东西放在了某个地方，结果却在完全不同的地方找到了。我越是努力想要回想起头天下午瓶子到底是不是满的，就越是拿不准。这让菲利普感到十分恼火，开始对我彻底失去耐心。

当时我们已经没法继续讨论下去了，所以很默契地决定把这件事放到午饭以后再说。（可以说，只要我愿意，我总是能够随时来奥尔德伯里和他们共进午餐。）

后来，安吉拉和卡罗琳给我们拿来了啤酒。我问安吉拉她为什么要逃课，告诉她威廉姆斯小姐正生气呢。她说她刚才去游泳了，接着又补充说她实在搞不明白，既然已经准备把新衣服都带到学校去，为什么还得去补她那条可怕的旧裙子。

因为看起来也没有机会和菲利普进一步单谈，而且我也真的急于自己把这件事再彻底想一想，所以我就沿着小路往巴特利花园那里走下去。像我上次给你指出的，在巴特利花园的上方，树林中间有一块空地，以前那儿有一张旧长椅。我坐在长椅上边抽烟边思索，同时看着埃尔莎坐在那儿给埃米亚斯摆姿势。

我想起她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天的模样。她穿着黄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为了保暖，肩膀上还围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摆着姿势。

她的脸庞洋溢着健康和活力，显得容光焕发。而她愉快的声音则在畅谈着未来的计划。

听上去好像我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其实不然。埃尔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她和埃米亚斯都知道我在那儿。她还冲我挥挥手，对我说埃米亚斯那天早上简直就是蛮不讲理，不让她有片刻的休息。她觉得浑身僵硬，又酸又疼。

埃米亚斯马上吼着说她才没有像他那样僵呢。他全身都僵硬了，就像肌肉风湿病犯了似的。埃尔莎挖苦他说道：“可怜的老头子！”他则说她以后就要伺候一个浑身上下嘎吱作响的残疾人了。

要知道，他们在给别人造成了那么巨大痛苦的同时，还能够若无其事地一起畅想着将来，这着实让我惊愕不已。但我还是无法因为这个指摘她。她如此年轻，如此自信，又爱得如此之深，却真的不明白她正在做什么。她不懂得什么是苦痛。她只是用孩子气的天真想法想当然地以为卡罗琳“会好起来的”，“她很快就会挺过去的”。你知道，她的眼中只有她和埃米亚斯在一起的幸福，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她已经告诉过我，说我的观点太陈腐了。她坚信不疑、义无反顾——也毫不怜悯。不过你又怎么能够指望一个光彩照人的年轻人有一颗怜悯之心呢？只有更年长、更睿智的人才会有吧。

当然啦，他们并没有聊很多。没有哪个画家在作画的时候会想要闲聊的。也许差不多每十分钟埃尔莎就会发表点儿评论，而埃米亚斯则嘟囔着回应几句。有一次她说：“我觉得你对西班牙的看法是对的，我们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儿。而且你必须带我去看斗牛。肯定精彩极了。只是我就喜欢看牛把人杀死，而不是反过来。我能体会古罗马的女人们看见一个男人死去时候的那种感觉。男人不算什么，动物才真的了不起呢。”

我认为她自己就很像一只动物——年轻气盛，做事情靠本能；什么悲伤的体验啊，存疑的观念啊，一概没有。我不相信埃尔莎曾经思考过，她只会去感受而已。但她充满了活力，这一点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比不上……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那么光芒四射、自信满满——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有个词叫回光返照，对吧？

午餐的铃声响了，我起身沿着小路下去，来到巴特利花园门口，埃尔莎出来和我一起往回走。从树荫里刚走出来的时候，感觉阳光非常刺眼，让我几乎看不清东西。埃米亚斯随意地靠在椅子上，两只胳膊伸开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幅画。这副样子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又怎么会想到，他坐下的时候毒药已经起效，让他浑身僵硬了呢？

他极其痛恨生病，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任何疾病。我敢说他肯定是觉得自己有一点儿中暑——症状都差不多嘛——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开口抱怨的。

埃尔莎说：“他不上来吃午饭。”

我心想他这样做很聪明，于是说：“那一会儿见了。”

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开，最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非常奇怪——我该怎么形容呢——看起来目露凶光。他就那样恶狠狠地对我怒目而视。

当然我那时候并不明白。假如他对自己的画不满意，也经常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我以为这次也是这个原因。他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无论埃尔莎还是我，都没看出来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儿，以为就是艺术家的脾气又犯了呢。

于是我们把他自己留在那儿，一起有说有笑地回屋去了。这可怜的孩子，如果她当时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生龙活虎的埃米亚斯……唉，谢天谢地，她不知道，这样还可以再多开心一会儿。

吃午饭的时候卡罗琳一切如常，除了稍微有些出神之外，没别的事情。难道这不能表明她和这件事情毫无瓜葛吗？她不可能那么会演戏的。

后来她和家庭女教师一起走下去发现了他。我正好碰见威廉姆斯小姐上来，她叫我去打电话叫医生，自己又回到了卡罗琳身边。

那个可怜的孩子啊——我是指埃尔莎！她就像个无法相信生活会对他们如此残酷的小孩儿似的，哭得肝肠寸断。卡罗琳则相当镇静，没错，相当镇静。当然了，她的自制力比埃尔莎要好，而且也看不出她有什么悔恨之情。她只是说他一定是自杀的，而我们都无法相信。埃尔莎更是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自己当然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别人会怀疑她的。没错，这也许就能够解释她的所有举止了。

菲利普坚信一定是她干的。

家庭教师帮了很大的忙，绝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她先让埃尔莎躺下，给她用了一些镇静的药物，警察来的时候她又让安吉拉回避了。真的，那个女人，那天全靠她了。

整件事情就像一场噩梦一般。警察搜查了屋子，问了一些问题，紧接着记者们就像苍蝇一样聚集在这个地方，噼里啪啦地拍照片，还想要采访家里的成员。

整件事情是一场噩梦……

经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是一场噩梦。但愿你告诉小卡拉事情的真相以后，我们就能彻底忘记所有这些，永远不再回想起来。

埃米亚斯一定是自杀的——无论这看起来有多么不可能。

梅瑞迪斯·布莱克的叙述到此结束。

狄提斯汉姆夫人的叙述

我在这里写下的是自我偶遇埃米亚斯·克雷尔直至他惨死的整个经过。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次画室的聚会上。我记得他当时站在窗边，我一进门就看见他了。我问旁人他是谁。有人告诉我说：“他就是克雷尔，那个画家。”我马上说我想要结识他。

我们在那儿谈了差不多有十分钟。要是有谁给你留下的印象像埃米亚斯·克雷尔给我留下的一样，你就会知道那简直难以形容。如果让我来说，我一看见埃米亚斯·克雷尔，就觉得其他所有人顿时显得相形见绌、黯淡无光了——这也许是最贴切的说法。

那次见面之后，我立刻尽自己所能地找更多他的画去看。他那时在邦德街有一个画展，有一幅作品在曼彻斯特，一幅在利兹，还有两幅在伦敦的公共美术馆。我把它们看了个遍。然后我又遇见了他，我说：“我已经看过你所有的画了，我觉得实在是太棒了。”

他只不过看上去很愉快，说道：“谁说你可以评判我的画了？我相信你对绘画一窍不通。”

我说：“也许我是不懂。不过不管怎么说，它们确实让人觉得妙不可言。”

他冲我笑了笑，说道：“别那么装模作样，像个小傻瓜似的。”

我说：“我才没有呢，我要让你画我。”

克雷尔说：“你稍微有点儿脑子，就应该知道我是不给漂亮女人画肖像的。”

我说：“不需要画成肖像，而且我也不是漂亮女人。”

然后他就那样盯着我，仿佛刚刚才看见我。他说道：“对，也许你不是。”

我说：“那么你同意画我了？”

他歪着头研究了我好一会儿，说道：“你这孩子挺奇怪的，嗯？”

我说：“你要知道，我很有钱。我可以给你很优厚的报酬。”

他说：“你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让我画你？”

我说：“就因为我想要！”

他说：“这能算理由吗？”

我说：“当然，我一向要什么有什么。”

接着他说：“噢，可怜的孩子，你太年轻了！”

我说：“你打算画我吗？”

他抓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去对着光线，仔细地审视着我。然后他又站得离我稍远一些。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他说：“我有时候想用别人不敢想象的色彩，画一群降落在圣保罗大教堂屋顶的澳大利亚鹦鹉。如果我以一点点传统的漂亮户外风景作为背景来画你的话，我相信也能取得完全相同的效果。”

我说：“那也就是说你同意画我了？”

他说：“你有我所见过的最可爱、最天然、最艳丽的外表，充满异国色彩，我要画你！”

我说：“那么一言为定了。”

他继续说道：“但是我要警告你，埃尔莎·格里尔。如果我真的画你了，我可能会向你求爱的。”

我说：“我求之不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听到他屏住了呼吸，而且还注意到了他眼中闪过的神色。

你看，所有事情就是这么不期而至。

一两天以后我们再次见面了。他告诉我他想让我去德文郡——他在那儿找到了一处他想要作为背景的地方。他说：“你要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非常爱我的妻子。”

我说如果他那么爱她，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他说她是个非常亲切的人。“事实上，”他说，“她很讨人喜欢，而我也很爱慕她。所以，小埃尔莎，你要好好想想啊。”

我告诉他我很明白。

一周以后，他开始作画。卡罗琳·克雷尔非常客气地对我表示了欢迎。她并不太喜欢我，不过说起来，她又凭什么要喜欢我呢？埃米亚斯是个谨言慎行的人。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不能让他妻子听到的话，而我对他也是彬彬有礼，不越雷池。尽管在私下里，我们都已经心照不宣了。

十天以后他跟我说，让我回伦敦去。

我说：“画还没画完呢。”

他说：“其实也就刚开始。事实上，埃尔莎，我画不了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心里很清楚，埃尔莎。这也是你不得不离开的原因。我没法把心思用在画画上，除了你，我什么都想不了。”

当时我们在巴特利花园。那天艳阳高照，天气很热，园子里鸟啭蜂鸣，本应让人觉得幸福而宁静的，实际上却不是。不知怎么的，让人感觉有些悲惨。仿佛——仿佛即将发生的事情那时就已经有了预兆。

我知道就算我回了伦敦也没有用，但我还是说：“很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走。”

埃米亚斯说：“好姑娘。”

于是我离开了，也没有给他写信。

他坚持了十天，然后来找我了。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一副痛苦的样子，让我大吃一惊。

他说：“我警告你了，埃尔莎。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我说：“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的。”

他发出一声呻吟，说道：“有些东西是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无法抗拒的。我想要你，想得寝食难安。”

我说我知道，实际上从我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有同样的感觉了。这就是命运，努力想要挣脱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说：“你没怎么想要去挣脱，对吗，埃尔莎？”我说我压根儿就没想要挣脱。

他说他希望我不是那么年轻就好了，而我说这并不重要。我想我也可以说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我们无比快乐，但这么形容并不准确，实际上，那是一种比快乐更深刻、更令人害怕的感觉。

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而我们也找到了彼此——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永远在一起。

不过，又发生了其他的事。那幅未完成的画开始在埃米亚斯脑海里徘徊不去。他对我说：“真他妈的有意思，以前我没法画你，因为你本身就会妨碍我。但现在我想要画你，埃尔莎。我想要画你，想让这幅画成为我有生以来最好的作品。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拿起画笔，看着你坐在那个老掉牙的围墙垛口上，背景是最传统的蓝色大海，再配上庄重得体的英式树木——而你——你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胜利的尖叫。”

他说：“我非得这么画你不可！我画画的过程中不想受到任何的打扰。等我完成以后，我会告诉卡罗琳事实真相，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这件麻烦事儿彻底摆平了。”

我说：“在和你离婚这件事情上，卡罗琳会大惊小怪吗？”

他说他觉得不会，但女人的心你永远都猜不透。

我说如果她感到难过的话我会觉得很抱歉，但毕竟这样的事也在所难免。

他说：“埃尔莎，你真是太好心、太理智了。但是卡罗琳可不理智，从来就没理智过，这次当然也不会变得理智起来。你要知道，她爱我。”

我说我能理解，只是如果她爱他，就应该把他的幸福放在第一位，如果他想要自由的话，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把他强留在自己身边。

他说：“现代文学作品中那些令人赞赏的格言警句并不能真正解决生活中的问题。要记住，大自然的爪子和牙齿向来都是血腥的。”

我说：“可是毫无疑问，我们现在不都是文明人了吗？”埃米亚斯笑了，他说：“算了吧，文明人！卡罗琳说不定想要拿斧子劈了你呢，她也真有可能做得出来。埃尔莎，你想过她要忍受的痛苦吗——忍受痛苦？你不知道受苦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那我们就别告诉她。”

他说：“不。离婚是必然的事。埃尔莎，我必须让你堂堂正正地属于我。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

我说：“万一她不肯跟你离婚呢？”

他说：“这个我倒不害怕。”

我说：“那你还怕什么？”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我也不知道……”

你看，他了解卡罗琳。而我不了解。

要是我早知道的话……

我们又一次去了奥尔德伯里。这次可不像上次那么容易了，卡罗琳起了疑心。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样子。我一向痛恨欺骗和隐瞒。我想我们应该告诉她，但埃米亚斯不同意。

令人困惑的是，他真的丝毫都不以为意。尽管他喜欢卡罗琳，并且不想伤害她，可他就是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诚实。他带着一种狂热去作画，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我以前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沉迷于工作之中，并终于意识到他是怎样一个杰出的天才。对他来说，心无旁骛地作画，把所有日常礼仪都抛在脑后，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就截然不同了。我处于一个很可怕的境地。卡罗琳怨恨我，这一点确凿无疑。而唯一可以化解我这种处境的办法。就是对她坦诚相告。

而埃米亚斯只是说，在完成那幅作品之前他不想被这些吵吵闹闹和大惊小怪所搅扰。我说很可能不会吵起来的，卡罗琳是个爱面子要自尊的人，应该不至于这样。

我说：“我想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我们必须诚实！”

埃米亚斯说：“让诚实见鬼去吧。妈的，我正在画画呢。”

我能够明白他的观点，他却不明白我的。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卡罗琳谈起了她和埃米亚斯明年秋天准备去完成的计划，说的时候信心十足。我突然觉得这种局面很让人厌恶，我们正在做的这算什么——放任她在这里说个不停——而且，我也很生气，她是在用一种非常聪明的方式来恶劣地对待我，还让我有苦说不出。

于是我就把事实和盘托出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依然认为我这么做是对的。当然，话虽如此，如果我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能够有丝毫察觉的话，我也不会这么做了。

冲突马上就爆发了。埃米亚斯对我大动肝火，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我完全搞不懂卡罗琳。后来我们大家一起去梅瑞迪斯·布莱克家喝茶，卡罗琳有说有笑的，表现得很不可思议。我就像个傻子似的，以为她很好地消化了这件事情。让我感到尴尬的是，我不能离开这栋房子，如果我走了埃米亚斯就前功尽弃了。我想也许卡罗琳会走，果真如此的话，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就简单多了。

我没有看到她拿毒芹碱。说实话，我认为她之所以拿走它，完全有可能就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心里已经动了自杀的念头。

但我并不真的这么认为。我觉得她是那种嫉妒心和占有欲都极强的女人，一旦认定任何东西属于她们，就绝对不会放手。埃米亚斯就是她的财产。我想她已经准备好，宁可杀了他也不会让他彻底地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我认为她是马上就拿定主意要杀了他的。而我相信梅瑞迪斯碰巧谈起的毒芹碱则让她找到了得以实施计划的方法。她是个满腹怨恨、报复心强的女人——怀恨在心、充满恶意。埃米亚斯自始至终都知道她很危险，我却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和埃米亚斯最后摊牌了。我在外面阳台上听到了他们大部分的对话。他表现得很好——非常耐心，非常冷静。他恳请她理智一些，他说他很喜欢她和孩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他会尽他所能使她们的未来得到保障。然后他的口气变得坚定起来，说道：“不过你要知道，我他妈的一定要娶埃尔莎，什么也拦不住我。你我一直以来都同意要给彼此自由。这种事情总是难免的。”

卡罗琳对他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

埃米亚斯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卡罗琳？”

她说：“你是我的，我不会放你走的。在放你去找那个女孩儿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就在这时，菲利普·布莱克沿着阳台走过来。我站起身走上去迎他，我不想让他也听到。

没一会儿埃米亚斯也走出来，说该去继续画画了。我们一起走下去到巴特利花园。他没说太多，只说卡罗琳发脾气了——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谈这些了。他想要集中精力在手头的工作上。再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就能完成这幅作品了。

他说：“然后这将成为我有生以来最好的作品，埃尔莎，哪怕它需要我付出血和泪的代价。”

又过了一会儿，我上去到屋子里拿一件套头毛衣，风吹得我有点儿凉。当我再次回来的时候卡罗琳在那儿。我猜她下来是为了做最后一次努力吧。菲利普和梅瑞迪斯·布莱克也都在场。

就是在那个时候，埃米亚斯说他有些口渴，想要喝点儿什么。他说那儿倒是有啤酒，但不是冰镇的。

卡罗琳说她会给他送一些冰镇啤酒下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很自然，语气几乎算得上友好了。那个女人可真是个好演员。她当时一定已经盘算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约莫十分钟以后，她把啤酒带下来了。埃米亚斯正在画画。她为他倒好酒，把杯子放在他的旁边。我们俩都没看她。埃米亚斯正专注于手头的事情，我则不得不保持着姿势。

埃米亚斯像他平时喝啤酒一样，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做了一副苦相，说这酒难喝死了——但至少还是凉的。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起半点疑心。我只是哈哈大笑着说道：“真难伺候。”

看着他喝完酒以后，卡罗琳就离开了。

埃米亚斯开始抱怨身体僵硬和疼痛肯定是在差不多四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他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得了肌肉风湿病之类的。埃米亚斯一向受不了自己的任何疾病，也不喜欢别人对他采取过分的关心和体贴。说完之后他又自我解嘲地说：“我猜是上岁数了。埃尔莎，你摊上一个一身毛病、不堪重负的老头子啦。”我顺着他说了几句。但我注意到他的腿活动起来很僵硬，样子很奇怪，有几次还伴随着痛苦的表情。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不是风湿病。没多久他就把长椅拉过来，手脚伸开坐在上面，偶尔起身在画布的什么地方加上一笔两笔。他以前画画的时候也常会这样，就坐在那里一会儿盯着我看，一会儿又盯着画布，有时候一连半小时都是如此。因此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奇怪的。

我们听见午餐的铃声响起，他说他不上去了。他想要待在原地，什么都不想吃。这同样没什么不同寻常的，而且对他来说，这总比在饭桌上面对卡罗琳要容易一些。

倒是他讲话的方式有些奇怪，每个字都像是咕哝出来的。但有时他对作品进展不满意的时候也会这样说话。

梅瑞迪斯·布莱克来接我去吃饭。他跟埃米亚斯说话，而埃米亚斯只是冲他咕哝。

我们一起上去回屋吃饭，把他留在了那里。我们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孤独地死去。我没有见过很多疾病——对疾病我知之甚少——我以为埃米亚斯只是画家的脾气又犯了。如果我知道——如果我能意识到——也许找个医生来就能救他的命。哦，老天哪，我怎么就没有——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我就是个瞎了眼的傻子，一个瞎了眼的、愚蠢至极的傻子。

没有更多可说的了。

午饭后，卡罗琳和那个家庭教师一起下去到那儿。梅瑞迪斯跟在她们后面。没一会儿他就跑了回来，告诉我们埃米亚斯已经死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没错，我的意思的确是说我明白了，那一定是卡罗琳干的。我仍然没有想到是下毒。我想的是她刚才下去要么是开枪把他杀了，要么就是用刀把他刺死了。

我想要抓住她——杀了她……

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她怎么下得去手？他那么生气勃勃，那么精力充沛、充满活力。如今他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了，变得松软无力、浑身冰冷。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无法得到他。

可怕的女人……

可怕的、令人鄙夷的、残忍的、心肠歹毒的女人……

我恨她。现在依然恨她。

他们甚至都没有绞死她。

他们应该让她走上绞刑架的……

即便绞死她对她来说也太便宜了……

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狄提斯汉姆夫人的叙述到此结束。

塞西莉亚·威廉姆斯的叙述

亲爱的波洛先生：

我给你寄去了一九某某年九月间所发生事件的记录……事实上也都是我的亲眼所见。

我会做到绝对坦诚，毫无保留。你可以拿给卡拉·克雷尔看。这可能会给她带来痛苦，但我始终坚持要说出事实真相。姑息隐瞒只会带来害处。人必须有面对现实的勇气。没有这种勇气，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对我们造成最大伤害的，恰恰是那些让我们与事实真相隔绝的人。

相信我，您真诚的，
塞西莉亚·威廉姆斯

我的名字叫塞西莉亚·威廉姆斯。我于一九某某年受克雷尔太太聘请，成为她同母异父妹妹安吉拉·沃伦的家庭教师。当时我四十八岁。

我在奥尔德伯里开始了我的工作，那是位于南德文郡的一处非常美丽的庄园，由克雷尔先生的家族世代承袭。我听说过克雷尔先生是位知名画家，但直到入住奥尔德伯里之后，我才见到他。

家中的成员包括克雷尔夫妇，安吉拉·沃伦（那时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以及三名在家里服务了多年的仆人。

我发现我的学生很有意思，应该能够大有前途。她能力出众，教她本身也是一种乐趣。她稍微有点儿野，不爱守规矩，但这些缺点也主要缘于她的朝气蓬勃，而我向来都愿意让我教的女孩子们展现她们的活力。只要加以训练和引导，过剩的精力也能够真正发挥有益的作用，帮助她取得成就。

总体来说，我发现安吉拉还是服从管教的。她有点儿被宠坏了——这主要应该归因于克雷尔太太，凡是在涉及安吉拉的问题上，她都过于纵容溺爱这个孩子了。我认为克雷尔先生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也不够理想。他可以一时对她骄纵得离谱，转眼又会毫无必要地表现他的专横霸道。他是个特别喜怒无常的人——这可能也是他艺术家的气质造成的吧。

我自己从来都搞不懂凭什么拥有艺术才能就可以让一个男人顺理成章地不去学着控制自己。我本人并不欣赏克雷尔先生的画作。那些作品在我看来都有缺陷，色彩也过于夸张，不过当然了，关于这些也轮不到我来发表意见。

我很快就深深地喜欢上了克雷尔太太。我欣赏她的性格，以及她在面对生活困境时的那种坚忍。克雷尔先生不是个忠实的丈夫，而我认为这个事实正是她诸多痛苦的根源所在。一个意志坚定、有主见的女人本该离开他的，但克雷尔太太似乎从未动过这方面的念头。她容忍着他的不忠，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但我可以说她并非逆来顺受。她也抗议过——而且很有气魄！

在审讯的时候，有人说他们整天吵得鸡犬不宁。要我说，没有那么邪乎——克雷尔太太非常讲究尊严，不至于像他们说得那样，尽管他们确实也吵架。而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埃尔莎·格里尔小姐粉墨登场的时候，我和克雷尔太太已经共处超过两年了。她到达奥尔德伯里的时间是一九某某年的夏天……克雷尔太太以前从未见过她。她是克雷尔先生的朋友，据说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来请他画像的。

克雷尔先生迷恋上这个姑娘几乎立刻就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了，而这个姑娘一点儿也没有要给他泼冷水的意思。在我看来，她的举止相当肆无忌惮，对待克雷尔太太态度恶劣、粗鲁无礼，而对克雷尔先生却是公然地卖弄风骚。

克雷尔太太自然对我是什么都没说的，但我能看出，她很心烦意乱，一点儿都不高兴，于是我就尽我所能地转移她的注意力，为她减轻负担。格里尔小姐每天都坐在克雷尔先生对面，不过我注意到画的进展并不那么快。不用说，他们可聊的话题多着呢！

让我欣慰的是，我的学生并没有太注意家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从某些方面来讲，安吉拉跟她的同龄人相比还显得不太成熟。尽管她的头脑很聪明，但她完全不是我概念中的那种早熟的孩子。她看起来对于那些所谓的不良书籍全然不感兴趣，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那种近乎病态的好奇心。

因此，她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克雷尔先生和格里尔小姐之间关系的暧昧。不过她并不喜欢格里尔小姐。她觉得她很愚蠢。在这一点上她很正确。我猜格里尔小姐应该是受过正经教育的，但她从来不看书，对于现代文学中的一些典故一窍不通，而且你也很难跟她讨论任何稍微需要费点儿脑子的话题。

她满心想的全是她自己的外表、衣着，以及男人。

我想，安吉拉甚至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她姐姐并不快乐。她那时候还不是个有洞察力的人。她把大把的时间都用在调皮玩耍上了，比如爬树，到野外骑车。同时她还酷爱读书，在这方面，她的好恶也表现出了极高的品位。

克雷尔太太总是小心翼翼地不在安吉拉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快，只要这个女孩儿在场，她就会强颜欢笑。

后来格里尔小姐回伦敦去了。告诉你吧，我们都高兴坏了！和我一样，仆人们也不喜欢她。她是那种会给你找各种不必要的麻烦，然后还不懂得感恩的人。

之后不久，克雷尔先生也离开了，我当然知道他是追随那个姑娘去了。我很替克雷尔太太难过。她对这种事情总是非常敏感的。我对克雷尔先生感到极度失望。一个男人如果有这么一位迷人、优雅又聪明的妻子，是没有理由对她如此恶劣的。

无论如何，她和我都希望这件事情能够迅速平息。倒不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谈论过这个话题——我们并没有——只是她心里很清楚我是怎么想的。

不幸的是，几周之后，这对男女又出现了。看起来又要开始坐在那儿摆姿势画画了。

这次克雷尔先生是带着一种狂热在作画的。他的注意力像是更多地放在了画像上，而非那姑娘本人身上。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次与我们以前所经历过的情况不尽相同。那姑娘算是牢牢抓住他了，而且还是当真的。他就像是完全受人摆布了一样。

事情终于在他死前一天发展到了白热化的地步——那是在九月十七日。在最后这几天里，格里尔小姐的态度变得愈发轻狂无礼，让人难以忍受。她已经成竹在胸，似乎想要坚决表明她的重要性。克雷尔太太则表现得很有教养。她保持着礼仪，但同时又冷若冰霜，要让对方清楚地知道她是如何看待她的。

在九月十七日那天，我们吃完午饭正坐在客厅里，格里尔小姐忽然语出惊人，竟然说起等她住在奥尔德伯里的时候，准备要如何装饰这个房间。

克雷尔太太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她质问她，而格里尔小姐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厚颜无耻地说她要跟克雷尔先生结婚。她居然说要嫁给一个有妇之夫——而且还是对着他妻子说！

我对克雷尔先生感到非常非常愤怒。他怎么能允许这个姑娘在她妻子自己的客厅里侮辱她呢？他要是想和这姑娘私奔，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好了，无论如何也不该把她带到他妻子的房子里来，还纵容她如此目中无人。

不管克雷尔太太当时心里有多难受，她还是不失体面。而恰在此时，她丈夫走进屋来，她立即向他求证。

不出意料地，他对格里尔小姐很恼火，怪她不经考虑地闹到这般田地。就算别的都不提，至少也让他处于一种很不利的境地，而男人是不喜欢处在不利境地的。这会让他们感到颜面尽失。

他一个大男人站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个淘气的小男生一样，愚蠢而局促不安。他的妻子此时完全占了上风。他只能傻乎乎地小声嘀咕着说是真的，但他本意并不想让她用这种方式得知。

我从来没见过她像那次那样鄙夷地看着他。接着她高昂着头走出了房间。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比那个妖冶的姑娘不知道要美多少倍，她走起路来就像个女皇一样。

我衷心地希望埃米亚斯·克雷尔会遭到惩罚，为他所展现出的这种残忍无情，以及他对一个坚忍高尚的女人所施加的侮辱。

平生第一次，我试图要对克雷尔太太说一说我心里的感受，但她制止了我。

她说：“我们必须尽力表现得一如既往。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都要去梅瑞迪斯·布莱克家喝茶。”

然后我对她说：“克雷尔太太，我觉得你太了不起了。”

她说：“你不知道……”

接着，就在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又转回身来吻了吻我，说道：“你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

然后她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想她哭了。我再次看见她是他们大家准备出发的时候。她戴着一顶宽檐儿帽，遮住了脸——这顶帽子她几乎从没戴过。

克雷尔先生显得心神不宁，但还是努力硬着头皮撑着。菲利普·布莱克先生尽量装作若无其事。那个格里尔小姐看起来就像一只得到奶油罐子的猫似的，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他们一起动身，在大约六点钟的时候他们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再也没找到机会单独见克雷尔太太。吃晚饭的时候她非常安静沉着，饭后早早就上床休息了。我想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吧。

那个晚上被克雷尔先生和安吉拉一直没有间断过的争吵占据了。他们又搬出了那个老掉牙的上学问题。他的脾气很急，烦躁不安，而她则难缠得出奇。本来整件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她的装备也都置办齐了，看起来再就这件事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她却突然又开始为此抱怨不已。我毫不怀疑，她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紧张的氛围，这种气氛跟对其他所有人一样也对她造成了影响。恐怕我也是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了，要不然我本该去试着制止她的。这场争吵最终是以她将一个镇纸扔向克雷尔先生，然后冲出房间而告终。

我追着她出去，严厉地告诉她，我为她小孩子般的行为感到羞耻，但她的情绪依然处于失控中，我想最好还是让她单独待一会儿。

我有些纠结是否应该去一趟克雷尔太太的房间，但最终我想那也许会打扰她，使她更加烦恼。自那之后，我就一直希望当时要是克服了自己的羞怯，坚持让她和我谈谈该有多好。如果她和我谈过，结局可能就会完全不同了。你也知道，她没有一个可以倾吐的对象。尽管我很欣赏有自制力的人，但我也必须很遗憾地承认，有时候这会走到另一个极端。让感情得到自然的宣泄应该更好吧。

我回房间的时候碰上了克雷尔先生。他跟我道晚安，但我没有理他。

我记得第二天早上天气非常好。想必在周围如此安宁的环境下，一觉醒来会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每个人都一定不会再做傻事了。

我在下楼吃早饭之前先去了安吉拉的房间，但她已经起床出去了。我捡起一条她扔在地板上的破裙子带下楼，准备叫她早饭以后去补一补。

然而，她已经从厨房拿了面包和果酱出门去了。于是我自己吃完早饭以后就出去找她。我说这些是为了说明那天早上我为什么没有更多地和克雷尔太太在一起。可是当时我觉得去找安吉拉才是我的职责所在。她很淘气，非常固执，死活不愿意补她的衣服，在这个问题上我可没打算迁就她。

我发现她的游泳衣不见了，于是就去海滩上找她。不过无论是水里还是岸边的石头上都没有她的踪影，所以我想她也许去了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家，他们俩可是忘年交。因此我又自己划着船到了对岸继续找她。最终我也没找到，只得空手而归。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克雷尔太太、布莱克先生和菲利普·布莱克先生都在阳台上。

那天早上天气很热，尤其是在背风的地方，好在屋子和阳台还比较阴凉。克雷尔太太提议说也许他们会想要喝些冰镇啤酒。

屋子旁边有一个维多利亚时期搭建起来的小温室。克雷尔太太并不喜欢它，没有用它来种植物，而是把它改造成了一个类似酒吧的地方，在架子上存放各种杜松子酒、苦艾酒、柠檬汽水、姜汁啤酒等等，此外还有一个小冰箱，每天早上里面都装满冰块，总是会冰镇着一些啤酒和姜汁啤酒。

我跟着克雷尔太太一起去那里拿啤酒。安吉拉就在冰箱旁边，正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

克雷尔太太走在我前头，她说：“我要一瓶啤酒，拿下去给埃米亚斯。”

现在已经很难弄清当时我是否应该有所怀疑。我几乎可以肯定她说话的声音完全是正常的。但我也必须承认那时我的心思都放在了安吉拉身上，而不是她。安吉拉站在冰箱旁边，我很高兴地看到她红着脸，显出愧疚的样子。

我严厉地批评了她，让我意外的是她竟然出奇的温顺。我问她到哪儿去了，她说她去游泳了。我说：“我在海滩上没看见你。”她笑而不答。我又问她她的毛衣上哪儿去了，她说肯定是落在海滩上了。

我说起这些细节，也是为了解释清楚我为什么会让克雷尔太太自己把啤酒送去了巴特利花园。

那天上午后来的事情在我脑中基本是一片空白。安吉拉拿来了她的插针垫，乖乖地补起了她的裙子。我记得我应该也缝补了一些家里的床单桌布之类的东西。克雷尔先生没有上来吃午饭，我很庆幸他至少还算是识大体的。

午饭以后，克雷尔太太说她要去巴特利花园。我想去海边把安吉拉的毛衣捡回来，我们便一起走下去。她进了巴特利花园，我正继续往前走，就被她的喊声叫了回来。正如上次你来看我的时候我告诉你的那样，她吩咐我上去打电话。我往上走的半路上碰见了梅瑞迪斯·布莱克，接着我就返回了克雷尔太太身边。

这些就是我在案件调查以及后来在法庭上讲述的情况。

而我即将写下的是一些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对于我被问到的所有问题，我都是据实以告的。然而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实，这让我背上了负罪感——我并不为此感到后悔。即使旧事重演，我依然会这么做。我心里很清楚披露这些事实可能会让我受到怎样的谴责，但我并不觉得在经过这么久之后，还会有谁真的把这些看得如此重要——尤其卡罗琳·克雷尔又是在没有我的证词的前提下就被判有罪的。

以下即是当时发生的情况。

如我所言，我遇到了梅瑞迪斯·布莱克，接着我就用我最快的速度又沿着小路跑了回去。我穿了一双沙滩鞋，而且我一向脚步很轻。当我来到巴特利花园敞开的大门时，看到了下面的一幕。

克雷尔太太正忙着用她的手绢擦拭桌上的啤酒瓶。擦完之后，她拿起她死去丈夫的手，将手指按在酒瓶之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警觉，不时地侧耳倾听。我从她脸上露出的那种恐惧看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顿时恍然大悟。毋庸置疑，卡罗琳·克雷尔毒死了她的丈夫。而我对她却没有半点责备之意。是他把她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因此他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克雷尔太太，她也从来都不知道我目睹了这一切。

卡罗琳·克雷尔的女儿不能够靠着一个谎言去撑过一辈子。无论得知真相会让她有多痛苦，她都应该明白，真相才是唯一重要的。

替我转告她，她的母亲不必接受他人的评判。一个深爱着对方的女人被逼无奈，超越了她所能容忍的限度，才做下这种事。作为她的女儿，应该理解并且原谅她。

塞西莉亚·威廉姆斯的叙述到此结束。

安吉拉·沃伦的叙述

亲爱的波洛先生，

我信守对你的承诺，把我能记得的关于十六年前那段可怕日子的所有经过写下来给你。不过直到提起笔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能想起来的竟然如此之少。要知道，不到真出事的那一天，你都没法把它们一一联系起来。

我对夏天发生的事只有很模糊的记忆——还有些孤立的事件，我甚至都没法确定到底发生在哪年的夏天。埃米亚斯的死就像是晴天霹雳。对此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而且似乎对于这件事情的导火索我也是一无所知。

我一直试图去回想这出悲剧究竟是不是势所必然。是不是大多数十五岁的女孩子都像我当年看起来的那样懵懂无知、少不更事呢？也许是吧。我觉得我能够迅速地判断出他人的心情，却从来不愿意费心去琢磨那背后的原因。

而且，就在那段时间里，我突然开始醉心于文字的美妙。我所读过的作品，那一首首莎士比亚的诗篇，总会在我的脑海中回响。我到现在还能记得自己走在菜园里的小路上，怀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背出“在那晶莹剔透、碧绿如洗的波浪之下”这样的诗句……实在是美妙绝伦，让我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吟诵。

和这些新发现、新兴趣伴随的，当然也少不了所有那些从我记事起就喜欢做的事情。游泳、爬树、摘果子吃、捉弄马夫，还有喂马。

对于卡罗琳和埃米亚斯的事儿我有些想当然了。他们在我的生活中都无比重要，但对于他们自身、他们的事情以及他们的想法和感受，我却从来也不曾多加考虑过。

我没有特别注意到埃尔莎·格里尔的到来。我觉得她很愚蠢，甚至也不认为她有多好看。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埃米亚斯正在画的有钱而令人生厌的人而已。

事实上，我第一次知道整件事情是有一天中午吃完饭以后，我溜到阳台上无意中听到的——埃尔莎说她要和埃米亚斯结婚！我觉得这简直太荒唐可笑了。我记得我和埃米亚斯公开地谈过这个，那是在汉考斯庄园的花园里。我对他说：“为什么埃尔莎说她要和你结婚？她办不到啊。男人不能娶两个妻子——那可是重婚罪，要坐牢的。”

埃米亚斯很生气，他说：“你他妈听谁说的？”

我说我是从书房的窗户那儿听见的。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生气，说早就该让我上学去，改改这个偷听别人说话的毛病。

我依然能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那种愤愤不平。因为这太不公平了，彻头彻尾的不公平。

我气得都有点儿结巴了。我对他说我根本就不是有意在那儿听的，而且不管怎么说，埃尔莎为什么会说出这么蠢的话？

埃米亚斯说这只是个玩笑。

这个说法本应让我满意的，而且也的确几乎让我满意了，但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在回去的路上我对埃尔莎说：“我问了埃米亚斯你说你打算和他结婚是什么意思，他说那只是个玩笑。”

我觉得我的话对她应该算是一种冷落了，但她只是笑了笑。

我不喜欢她的那副笑容。到家之后我上楼去了卡罗琳的房间。当时她正在换衣服准备去吃晚饭。我于是开门见山地问她埃米亚斯有没有可能娶埃尔莎。

她的回答至今言犹在耳，她当时说话的时候一定是着重强调了的。

“埃米亚斯要娶埃尔莎，除非我死了。”她说。

这句话让我吃下了定心丸。死亡离我们似乎都太过遥远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对埃米亚斯下午说的话感到很恼火，所以在吃晚饭的过程中我一直对他恶语相向。我记得我们真的是大吵了一架，接着我就冲出房间，上楼一头扑在床上号啕大哭，一直哭到睡着。

那天下午在梅瑞迪斯·布莱克家发生了什么，我能想起来的不多了，不过我确实记得他大声朗读《斐多篇》里描写苏格拉底之死的段落。我以前从来没听过。我想那是我所听到的最迷人、最优美的文字了。我记得这些，只是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就我现在所能回想起来的，这件事可能发生在那个夏天的任何时间里。

尽管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来第二天早上发生过什么。我隐约觉得我肯定是去游泳了，我想我还能记起来被叫去缝补什么东西。

但所有这些都太模糊了，直到梅瑞迪斯气喘吁吁地从阳台那边的小路跑上来的时候。他面如死灰，神情古怪。我记得一个咖啡杯从桌子上掉下来打碎了——是埃尔莎弄的。我还记得她跑掉了——突然一下不顾一切地沿着小路飞奔下去，以及她脸上那种可怕的表情。

我不停地对自己说：“埃米亚斯死了。”但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像真的。

我记得福塞特医生来了，面色凝重。威廉姆斯小姐忙着照顾卡罗琳。我有些落寞地游来荡去，总是碍别人的事儿，甚至有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他们不让我下去看埃米亚斯。但是没过多久警察就到了，开始在他们的笔记本上记下什么东西，接着他们把他的尸体用担架抬上来，上面还盖着一块布。

后来威廉姆斯小姐把我带到了卡罗琳的房间。卡罗琳坐在沙发上，看上去脸色极其苍白，面带病容。

她亲吻了我，说她想让我尽快离开，这一切都太可怕了，不需要我太过担心，也不让我再去想这件事。我将前往特雷西利安夫人家和卡拉会合，而这所房子里的人则是越少越好。

我紧紧抓着卡罗琳，说我不想离开，我想要和她待在一起。她说她知道我的心思，但我最好还是尽快走，这样也可以让她少操很多心。

这时威廉姆斯小姐也插话说：“安吉拉，你能帮你姐姐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她说的去做，不要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了。”

于是我说，无论卡罗琳让我做什么，我都同意。卡罗琳说：“这才是我亲爱的安吉拉。”她抱了抱我，告诉我没有什么好怕的，尽量不要去说，也不要去想这件事情就可以了。

我只得下楼去和一个警司谈话。他人很和蔼，问我何时最后一次看见埃米亚斯，还问了很多其他问题。我当时完全不明就里，但是当然，现在我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了。他没能从我嘴里问出什么别人没有告诉他的事情，这也就令他满意了。于是他告诉威廉姆斯小姐，他对于把我送到费瑞比农庄的特雷西利安夫人家里毫无异议。

我去了那里，特雷西利安夫人对我非常好。不过我当然很快也就必须面对事实了。他们几乎是立刻就逮捕了卡罗琳。我被吓得瞠目结舌，一下子就病倒了。

后来我听说卡罗琳担心我担心得要命。在她的一再坚持之下，开庭审判之前我就被送出了英国。不过这个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也看到了，我能写下来的这些实在是微不足道。自从和你谈过之后，我绞尽脑汁，搜索枯肠，想要记起一些诸如这个人或那个人的表情以及反应之类的事情。我想不出任何能和罪行联系起来的蛛丝马迹。埃尔莎的狂乱，梅瑞迪斯那张因担忧而灰白的脸，菲利普的悲痛和愤怒——他们的表现看起来都很自然。然而，我还是觉得也许某个人是在装腔作势吧？

我所知道的只是，卡罗琳没有杀人。

对于这一点我十分确信，而且不会动摇，只是我除了对于她性格的深切了解之外，拿不出任何证据。

安吉拉·沃伦的叙述到此结束。

第三卷

结论

卡拉·勒马钱特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痛苦。她用手把从前额垂下的头发往后捊了捊，疲态尽显。

她说：“所有这些让人看了感觉一头雾水。”她碰了碰那一摞手稿，“因为每一份的角度都不同！我妈妈在每个人的眼中也不一样。不过事实却是相同的，而每个人对事实的意见又都一致。”

“看完这些，让你灰心了？”

“是啊，难道你不觉得灰心吗？”

“不，我发现这些记录非常有价值——可以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

波洛一边思考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卡拉说：“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看过这些！”

波洛朝她看了一眼。

“啊，所以你是这么想的？”

卡拉语带苦涩地说：“他们都认为是她干的——所有人，只除了安吉拉姨妈，而她的想法又没什么分量，因为她什么理由也拿不出来。她就是个特别忠诚的人，对认定的事情坚定不移。她只会不停地说：‘卡罗琳不会杀人的。’”

“这就是给你留下的印象？”

“那我还能怎么觉得呢？你知道吗，我已经想过了，如果我母亲确实没杀人，那么就必定是这五个人之中的一个干的，我甚至都已经想好了理由。”

“啊！有意思，给我说说。”

“哦，只是有一些想法而已。比如说菲利普·布莱克吧，他是个证券经纪人，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很可能我父亲非常信任他。而艺术家对于钱的问题总是有些漫不经心。没准儿菲利普·布莱克陷入了什么麻烦，动用了我父亲的钱。他可能已经让我父亲签过什么了。接着整件事情也许行将败露——只有我父亲的死才能挽救他。这就是我设想的其中一种可能。”

“想象得很不错啊，其他的呢？”

“嗯，然后是埃尔莎。菲利普·布莱克在这上面说她的头脑太精明了，不会去乱动那些毒药的，但我觉得这根本就不可信。假如我母亲去找她并且告诉她，她不会和我父亲离婚——无论如何都不会呢？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但我觉得埃尔莎有点儿资产阶级的心理——她想要非常体面地嫁过来。我认为这样的话埃尔莎就完全有可能会去偷拿一些毒药——毕竟那天下午她也同样有很好的机会——然后去毒害我的母亲，以便为自己扫清障碍。我想这种做法很像是埃尔莎所为。接着，很可能是出了什么要命的差错，结果不是卡罗琳而是埃米亚斯喝下了那些毒药。”

“这种想法同样也不错，还有其他的吗？”

卡拉缓缓地说：“好吧，我想——也许是——梅瑞迪斯！”

“啊——梅瑞迪斯·布莱克？”

“没错。你知道，在我看来他就是那种可能会去杀人的人。我的意思是说，他是那种别人取笑的对象，干什么事情都慢慢吞吞、举棋不定，而在内心深处，他也许对此早就愤愤不平了。接着我父亲和他本来想要娶的姑娘结婚了，而我父亲既成功又富有。所有那些毒药确实都是他做出来的！也许他做这些真的就是想要在某一天用它们来杀人呢。他必须让别人都以为毒药被人偷拿了，这样就可以转移自身的嫌疑。但实际上他自己才是最有可能拿走毒药的人。他甚至可能想要有意陷害卡罗琳，让她被绞死，因为多年之前她拒绝了他。要知道，我觉得他在他的记述中所写的一切相当可疑——特别是说人会做出一些与性格不符的举动来。假设他在写这些的时候暗指的就是他自己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至少在这一点上说对了——千万不要认为这些写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真实的。写在纸上的东西也许只是有意用来误导你的呢。”

“哦，我明白。这个我一直铭记在心。”

“还有别的想法吗？”

卡拉慢悠悠地说道：“在读这些之前，我也考虑过威廉姆斯小姐的可能性。你也知道，安吉拉去学校以后她就失业了。而如果埃米亚斯突然之间死了，安吉拉也许就不用再去上学了。我的意思是说，假如事情发生得像自然死亡一样——就算梅瑞迪斯没丢毒芹碱的话，我想这也很容易办到。我研究过毒芹碱，死者死后并不会有什么特异的表现，甚至有可能被当作是中暑。我知道丢工作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很充分的谋杀动机，不过谋杀案许多都是出于看上去既不充分又很可笑的理由。有时候也就是为了几个小钱。所以一个中年的、或许已经不太称职的家庭女教师完全可能会因此感到惊慌失措，进而觉得前途渺茫。

“我刚才说了，这是在我读完这些之前的想法。但威廉姆斯小姐看起来完全不是这样的人。她丝毫不能说不称职——”

“确实不能，她至今仍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我知道，这个能看出来。而且她似乎也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那也正是让我觉得难过之处。噢，你都明白，你也能理解。当然，你并不在意。从一开始你就明确地说过，你想要的只是事实真相。我想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威廉姆斯小姐说得很对。人必须接受真相。把生活搭建在一个谎言之上，仅仅因为你想要相信它，这样是没有好处的。那好吧，我能接受！我妈妈不是无辜的！她给我写那封信是因为虽然她自己已经身心俱疲，却还想让我免受伤害。我不会去评判她，或许我本该去评判一下才对。我不知道在监狱里会如何对待一个犯人。我也不想责怪她，如果她对我父亲感到如此绝望的话，我想她是不可能控制住自己的。但同时我也不会责怪我父亲。我能够理解他的感受，虽然只有一点点。他是那么活力充沛，那么想要拥有一切……他无法自持——因为他天生如此。况且他还是个杰出的画家，我想这个理由足以让他在很多事情上得到原谅了。”

她转向赫尔克里·波洛，脸色潮红，兴奋难抑，同时挑衅似的扬起了下巴。

赫尔克里·波洛说：“这么说——你满意了？”

“满意？”卡拉·勒马钱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波洛俯身向前，像父亲般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

“听着，”他说，“在最值得去为之努力争取的时候，你却打算放弃了。此刻也正是我，赫尔克里·波洛，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了然于胸的时候。”

卡拉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说道：“威廉姆斯小姐热爱我的母亲。她亲眼看到她伪造了我父亲自杀的证据。如果你相信她说的话——”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来，说道：“小姐，正因为塞西莉亚·威廉姆斯说她看见你母亲在啤酒瓶上伪造了埃米亚斯·克雷尔的指纹——记住，是在啤酒瓶上——只凭这一点，我就可以确信无疑地告诉自己，你母亲并没有杀死你父亲。”

他用力地点了几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间，只留下卡拉在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

波洛提出五个问题

1

“怎么了，波洛先生？”

菲利普·布莱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波洛说道：“我要对你表示感谢，感谢你写的关于克雷尔惨案的那份清晰易懂的记录，那真是值得称赞啊。”

菲利普·布莱克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你过奖了，”他喃喃自语道，“我真正下笔写的时候自己也很吃惊，竟然能记得这么多。”

波洛说：“这份记述很清楚，确实好极了，但是这里面有一些遗漏，对吗？”

“遗漏？”菲利普·布莱克皱起了眉头。

赫尔克里·波洛说：“或者我们不妨说，你的叙述并不是完全坦诚的。”他的口气变得强硬起来，“布莱克先生，有人告诉我，至少在那年夏天的某个晚上，克雷尔太太被人看见从你的房间里走出来，而且还是在一个不怎么合适的时间。”

顿时两人之间一片沉寂，只能听到菲利普·布莱克粗重的呼吸声。最终他开口问道：“谁告诉你的？”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关键是我已经知道了。”

又是一片沉寂，然后菲利普·布莱克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说：“看起来，你在不经意间偶然发现了一件纯属于我个人隐私的事情。我承认这件事和我所写的记录并不太相符，不过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真相了。

“我对卡罗琳·克雷尔的确抱有一种憎恨和敌意，而同时我也始终被她深深地吸引着，也许正是由于后者才导致了前者吧。我痛恨她无形中施加于我的影响，因此总试图通过不停地挑她的毛病来压制她对我的吸引力。我从来都不喜欢她，但愿你能理解。不过对我来说，任何时候和她做爱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爱上她了，只是她对我毫不在意。我发现在这一点上我很难原谅她。

“当埃米亚斯昏了头似的迷上那个叫格里尔的姑娘的时候，我的机会就来了。我告诉她我爱她，结果却发现这毫无意义。她十分平静地说：‘是啊，我一直都知道。’你看这个女人有多傲慢！

“当然，我知道她并不爱我，但我能看出来，因为埃米亚斯的移情别恋，她当时有多么心烦意乱、大失所望。在这种心境下的女人很容易被俘获芳心。她同意那天晚上过来找我，而且她真的来了。”

布莱克停了下来。他此时发现有些话难以启齿。

“她来到我的房间。接着，当我把她拥入怀中的时候，她却冷冷地对我说这样不好！她说她归根结底还是个从一而终的女人。不管怎么样，她都是埃米亚斯·克雷尔的人。她承认以前对我很不好，但她说她无能为力，请求我原谅她。

“然后她就离开我了，她就那么离开了！由此我对她恨之入骨。你会觉得奇怪吗，波洛先生？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你会觉得奇怪吗？因为她侮辱了我，还因为她杀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挚爱的朋友！”

菲利普·布莱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大声吼道：“我不想再说这些了，你听见了吗？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现在走吧！永远都不要再跟我提起这件事！”

2

“布莱克先生，我想要知道那天你的客人们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是什么顺序。”

梅瑞迪斯·布莱克对此提出了异议。

“但是我亲爱的波洛先生，都已经过去十六年啦！我怎么可能还记得呢？我已经告诉过你，卡罗琳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你能确定吗？”

“是的，至少我认为是……”

“我们现在就去那儿，要知道，我们必须非常确定。”

梅瑞迪斯·布莱克一边带路，一边还在提出不同意见。他打开门锁，推开了百叶窗。波洛带着命令的口吻对他说道：“那么现在，我的朋友。你已经向你的客人们展示了你那些有趣的草药制剂。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梅瑞迪斯·布莱克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波洛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绢，轻轻地挥来挥去。布莱克的鼻翼微微翕动，喃喃自语地说：“没错，没错，这些事情一下子就都想起来了，真是不可思议。我记得卡罗琳穿了一条浅咖啡色的裙子；菲尔看上去不胜其烦……他总是觉得我的小爱好愚蠢透顶。”

波洛说道：“现在回想一下，你们就要离开房间了。你们即将前往书房，在那里你准备给他们念一段关于苏格拉底之死的文字。谁最先走出房间的——是你吗？”

“是的——是埃尔莎和我。她最先走出门外，我紧跟在她后面，我们在说着话。我站在那儿等着其他人出来，这样我就可以再把门锁好了。菲利普——没错，下一个出来的是菲利普。然后是安吉拉——她正在问他什么叫牛市，什么叫熊市。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大厅。埃米亚斯跟在他们后面。当然，我依然站在那儿，在等着卡罗琳。”

“这么说你非常确定卡罗琳留在了最后。你看到她做什么了吗？”

布莱克摇了摇头。

“没有，你知道，我当时背对着房间门。我正在和埃尔莎说话，给她讲按照古老的迷信，某些植物是如何必须在月圆之时去采集之类的事情，我猜她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听这些。接着卡罗琳出来了，有点儿匆忙的样子，我就把门锁上了。”

他停下来看着波洛，后者正把手绢放回口袋。梅瑞迪斯·布莱克厌恶地抽了抽鼻子，心想：“嗬，这家伙居然还用香水呢！”

他大声说道：“我非常确信，就是这个顺序。埃尔莎，我自己，菲利普，安吉拉和卡罗琳。这些能帮上你的忙吗？”

波洛说道：“这样就都对上了。听着，我想要在这里安排一次聚会。我觉得应该不会很难吧……”

3

“什么事？”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的口气几乎称得上是热切了，就像个孩子一样。

“我想要问你个问题，夫人。”

“哦？”

波洛说：“当一切都平息以后——我指的是审判——梅瑞迪斯·布莱克有没有向你求婚？”

埃尔莎睁大了眼睛。她看起来鄙夷不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有啊，他求过。怎么了？”

“你觉得意外吗？”

“我觉得意外吗？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说的？”

埃尔莎放声大笑，接着说道：“你认为我会怎么说？埃米亚斯之后，换成梅瑞迪斯？这简直太可笑太荒唐了！他那么愚蠢，而且他一直都那么蠢。”

忽然间，她又嫣然一笑。

“知道吗，他想要保护我——‘照顾我’——那就是他的原话！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也觉得审判对我来说是一种可怕的折磨和煎熬。还有那些记者！那些起哄的人们！以及所有那些对我的诽谤。”

她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说：“可怜的老梅瑞迪斯！真是笨到家了！”说完便又哈哈大笑起来。

4

赫尔克里·波洛再一次遭遇了威廉姆斯小姐那敏锐且有洞察力的目光，也再一次感到了时光倒流，自己仿佛又变成了温顺而害怕的小男孩。

他解释说，他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威廉姆斯小姐表示愿意洗耳恭听。

波洛字斟句酌，慢悠悠地说道：“安吉拉·沃伦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受了伤。在我所做的记录中，我发现关于这件事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克雷尔太太向她扔了个镇纸；另一种则说她用铁撬棍打了她。这两种说法哪个正确呢？”

威廉姆斯小姐干脆利落地答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铁撬棍，镇纸的那种说法是正确的。”

“你是听谁说的？”

“安吉拉亲口告诉我的。她很早就把这件事讲给我听了。”

“她具体是怎么说的？”

“她摸着她的脸颊，说道：‘这是当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卡罗琳造成的。她扔了个镇纸砸我。永远都别提这件事，好吗？因为那会让她感到极其难过的。’”

“克雷尔太太自己跟你提起过这件事吗？”

“只是拐弯抹角地说到过。她觉得我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我记得有一次她说：‘我知道你认为我太惯着安吉拉了，但是你瞧，我总是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补偿我对她犯下的过错。’还有一次她说：‘知道自己对另一个人造成了永久的伤害，真的是人所能承受的最沉重的心理负担了。’”

“谢谢你，威廉姆斯小姐。这就是我想知道的全部。”

塞西莉亚·威廉姆斯尖厉地说道：“波洛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把我写的关于惨案的记录给卡拉看了吗？”

波洛点点头。

“而你仍然——”她没再说下去。

波洛说：“稍微想一想。如果你路过一家鱼贩的摊子，看见他的案板上摆着一堆鱼，你会认为它们都是真正的鱼，对吗？但它们之中有一条可能只是标本而已。”

威廉姆斯小姐精神奕奕地答道：“这几乎不可能，而且无论如何——”

“啊，几乎不可能，没错，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因为我的一位朋友有一次就拿了一只标本鱼（要知道，他就是干这行的），想要把它和真鱼放在一起比较一下！再比如你在十二月份的客厅里看到一盆百日菊[1]，你也许会说这些是假的——但它们也有可能都货真价实，是从巴格达空运回来的。”

“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究竟有何用意啊？”塞西莉亚·威廉姆斯问道。

“这是为了告诉你，只有用心灵的眼睛去看，你才能够真正看懂……”

5

当他来到那栋可以俯瞰摄政公园的公寓楼时，赫尔克里·波洛稍稍放慢了脚步。

事实上，仔细地思考了一下之后他就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问题要问安吉拉·沃伦的。他唯一想问她的问题还可以再等等……

确实没有，实际上驱使他来这里的只是他心里那种难以满足的对于完整性的追求。五个人——就应该有五个问题！这样会显得更好，能让事情有个更为圆满的结束。

啊，好吧——他得想出个问题来。

安吉拉·沃伦热切地迎接了他，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她说：“你发现什么了吗？进展到哪一步了？”

波洛毕恭毕敬地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终于取得了一些进展。”

“是菲利普·布莱克？”这句话的语气一半是陈述，一半是疑问。

“小姐，此时此刻我还不想透露任何消息，因为时机还不到。我来是想邀请你赏光去一趟汉考斯庄园。其他人都已经同意了。”

她眉头微蹙，说道：“你打算做什么呢？重现十六年前发生的事吗？”

“也许，我们能从一个更清楚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你会去吗？”

安吉拉·沃伦缓缓地说：“哦，好，我会去的。能再次见到那些人也挺有意思的。也许，我现在再看他们的角度会比以前更清楚呢（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那么你愿意带上你给我看过的那封信吗？”

安吉拉·沃伦皱起了眉头。

“那封信是我的私人物品。给你看我有很好、很充分的理由，但我可不打算让不太熟悉或者没有同情心的人看到。”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你愿意按我说的去做吗？”

“我不愿意那么做。我会带上那封信，但给不给他们看我要自己决定，我自认为我的判断力不比你的差。”

波洛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表示不再争辩。他起身准备告辞，同时说道：“你能允许我问你一个小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悲剧发生的那个时候，你刚刚读过萨默塞特·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对吗？”

安吉拉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然后说道：“我相信——啊，没错，你说得很对。”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看着他，“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姐，我想让你明白，即使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我也能表现得像个魔术师一样。很多事情，不用别人告诉我也知道。”

[1]原产墨西哥的一年生花卉，通常于霜降前枯萎死亡。

重现

午后的阳光照进汉考斯庄园的那间实验室。屋子里已经摆上了一些安乐椅和一张长沙发，与其说它们点缀了这个房间，莫不如说更凸显了这间屋子的空寂。

梅瑞迪斯·布莱克有点儿局促不安。他一边用力揪着他的胡子，一边和卡拉东拉西扯地闲聊。有一回他突然停了一下，然后说：“亲爱的，你很像你妈妈，但是又跟她不一样。”

卡拉问道：“我哪里像她？哪里又不像？”

“你的肤色像她，走路的样子也像，但是——我该怎么说呢——你看上去比她要积极得多。”

菲利普·布莱克眉头紧锁地望着窗外，不耐烦地敲着窗玻璃。他说：“所有这一切究竟是要搞什么名堂？一个好端端的周六下午——”

赫尔克里·波洛赶忙出来打圆场。

“啊，我很抱歉——我知道，打乱了你原本打高尔夫的安排实在是罪不可恕。不过算了吧，布莱克先生，这是你最好的朋友的女儿。你会为了她破一回例的，对吗？”

男管家在外面通报：“沃伦小姐到。”

梅瑞迪斯走过去迎接她。他说：“你能够抽空来，这太好了，安吉拉。我知道你很忙的。”

他领着她来到窗边。

卡拉说：“嗨，安吉拉姨妈。今天早上我刚刚看了你在《泰晤士报》上写的文章。能有这么个杰出的亲戚可真好。”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方下巴、有着一双坚定的灰色眼睛的高个子年轻人。“这位是约翰·拉特里，他和我——准备结婚。”

安吉拉·沃伦说：“噢！我还不知道……”

梅瑞迪斯又去迎接下一位客人。

“啊，威廉姆斯小姐，多年不见。”

上了年纪的家庭女教师走进屋来，她的外表看似弱不禁风，实际上却是百折不挠。她的目光在波洛身上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投向了那个肩宽体长、穿着剪裁考究的粗花呢套装的身影。

安吉拉·沃伦迎上前来，面带微笑地说道：“我感觉自己又要变成女学生了。”

“亲爱的，我为你感到无比自豪，”威廉姆斯小姐说，“你给我也争了口气。我猜这是卡拉吧？她不会记得我的，那时她还太小了……”

菲利普·布莱克烦躁地说道：“这到底在干什么啊？没人告诉我——”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自己，把它称为重回旧日之旅。我们不能都坐下来吗？这样一来，当最后一位客人到达的时候我们就准备就绪了。等她一到，我们马上进入今天的正题——驱除鬼魂。”

菲利普·布莱克叫道：“你到底搞什么鬼？不会是要举行个降神会吧？”

“不，不。我们只是要讨论一些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讨论一下，也许我们就能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更清楚。至于鬼魂嘛，它们当然不会现身，不过尽管我们看不到，可谁敢说它们不在这里，不在这个房间之中呢？谁又敢说埃米亚斯和卡罗琳·克雷尔夫妇没有在这里聆听呢？”

菲利普·布莱克说：“无稽之谈，荒唐透顶——”这时候门又开了，打断了他的话，管家通报狄提斯汉姆夫人到了。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带着她一贯的那种淡淡的兴味索然的傲慢神情走了进来。她冲梅瑞迪斯微微一笑，冷冷地盯着安吉拉和菲利普，然后走到窗边，在离其他人都比较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在松开脖子上那条昂贵的浅色皮草围巾并任其滑落之后，她先是打量了这间屋子片刻，然后瞧着卡拉。那个女孩儿也回看着她，心里默默揣度着这个给她父母的生活带来了灭顶之灾的女人。她那张年轻而真挚的脸上没有憎恨，只有好奇。

埃尔莎说：“抱歉，波洛先生，我可能有点儿晚了。”

“夫人，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塞西莉亚·威廉姆斯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她眼中充满敌意，但埃尔莎只是毫无兴致地瞟了一眼。她说道：“安吉拉，我都认不出你来了。多久没见了？十六年？”

赫尔克里·波洛赶忙抓住了这个机会。

“是啊，我们将要谈起的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六年了，首先我想告诉诸位我们为什么会重聚于此。”

接着他用了寥寥数语简述了卡拉向他提出请求和他接受这项任务的过程。

他说得很快，全然无视菲利普脸上显现出的阴云密布，以及梅瑞迪斯带有震惊的厌恶表情。

“我接受了这项委托，于是就着手调查，想要找出真相。”

卡拉·勒马钱特远远地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模模糊糊地听着波洛所说的话。

她用手遮住了双眼，偷偷地从指缝间研究这五张面孔。她能看出来这群人中的哪一个杀了人吗？是时髦而迷人的埃尔莎，面红耳赤的菲利普，既和蔼可亲又善良的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严厉凶悍的家庭女教师，还是冷静干练的安吉拉·沃伦？

如果她努力去想，能否想象出他们其中的一个去杀人的场景呢？对，有可能，但那些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谋杀。她能够想象菲利普·布莱克在盛怒之下掐死某个女人——没错，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也能想象梅瑞迪斯·布莱克拿着左轮手枪去恐吓一个窃贼——然后不小心枪走了火……她还能想象安吉拉·沃伦开枪杀人，但并非意外，绝不掺杂个人的感情——只是为了保证探险行动的安全！还有埃尔莎，在某个古怪的城堡中，在铺着东方丝绸的长榻上说：“把这个浑蛋扔到城下去！”都是些胡思乱想——不过即使动用她最大胆最疯狂的想象力，她也完全想象不出瘦瘦小小的威廉姆斯小姐能杀人！又一幅荒诞不经的画面浮现出来——“威廉姆斯小姐，你杀过人吗？”“做你的算术题，卡拉，别问傻问题。杀人可是很邪恶的事情。”

卡拉想：“我脑子有病了——我必须要停下来。你这个傻瓜，好好听，听那个自称什么都知道的小个子男人怎么说。”

赫尔克里·波洛正在滔滔不绝。

“这就是我的任务——可以说就像是给自己挂上了倒车挡，穿越多年的时光回到过去，去发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菲利普·布莱克说：“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谎称还有其他的可能，那不过是个骗局——这就是我想说的，一个厚颜无耻的骗局。你就是要通过弄虚作假，从这个姑娘身上骗钱。”

波洛并未让自己被这番话激怒，他说：“你刚才说，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说未免欠考虑。大家公认的事情未必就是事实真相。举个例子来说，就比如你吧，布莱克先生，从表面上来看，你极其厌恶卡罗琳·克雷尔。你的态度尽人皆知。但是对心理学稍有认识的人就会立刻看出来事实恰恰相反。你一直极度迷恋卡罗琳·克雷尔，你对此感到愤怒，于是一再提醒自己她有各种毛病，反复强调自己有多么厌恶她，试图通过这种方法来克服那种迷恋的感觉。同样的，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多年来对卡罗琳·克雷尔一直痴心不改。在他讲述的关于惨案的故事里，他把自己说成是因为她的缘故才痛恨埃米亚斯·克雷尔的行为。但是你只有仔细地从字里行间去发掘，才能明白其实这份倾其一生的爱慕已经逐渐消磨殆尽，当时占据他全部心灵的是年轻漂亮的埃尔莎·格里尔。”

梅瑞迪斯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什么，狄提斯汉姆夫人嫣然一笑。

波洛继续说道：“我提起这些事情只是为了做个说明，不过它们和实际发生的事情也都有关联。很好，那么我准备开始我的回溯之旅——尽我所能去获悉所有与惨案有关的事实。我想告诉你们我是如何着手调查的。我和当年为卡罗琳·克雷尔辩护的法律顾问、代表检方的年轻法律顾问、和克雷尔家族关系密切的老律师、庭审过程中始终在场的律师事务所的职员，以及负责本案的警官分别谈过话——最终找到了五位当年在场的目击证人。所有这些人帮助我在头脑中描绘出了一幅图画——那是一个女人的合成图。而且我得知了如下事实：

“卡罗琳·克雷尔从未申辩过自己是无辜的（除了在那封写给女儿的信里）。

“卡罗琳·克雷尔并没有在被告席上显露出恐惧，事实上，她表现得事不关己，自始至终都采取了一种完完全全的失败主义者的态度。在狱中她也很平静安详。法庭裁决之后她立即给她的妹妹写了一封信，信里表达了自己会接受并服从命运的安排。而且与我交谈过的每个人（只有一个明显的例外）都认为卡罗琳·克雷尔是有罪的。”

菲利普·布莱克点着头说道：“她当然是有罪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不过我的角色并不只是去轻易接受别人的判断。我必须亲自调查这些证词。调查事实，并且确信这件案子中的心理学因素与它们相符，这才能够令我满意。为此我仔细翻阅了警方的案卷，而且我也成功地得到了五位当时在场的人为我写下的他们自己关于惨案的记述。这些记述弥足珍贵，因为它们包含了某些我从警方的案卷中无法获知的事情——也就是说：首先，一些从警方角度来看无关紧要的谈话和事件；其次，这些人自己对于卡罗琳·克雷尔当时的想法和感觉的看法（这在法律上并不会被作为证据来接受）；第三，某些故意对警方有所隐瞒的事实。

“现在我可以自己来断这个案子了。卡罗琳·克雷尔有充分的犯罪动机，这一点似乎毫无疑问。她爱丈夫，她丈夫则公开承认要为了另一个女人弃她而去，而她自己也承认她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

“说完动机，再来看看作案的手段，在她的衣柜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装过毒芹碱的空香水瓶子，上面只有她的指纹。当被警察问起的时候，她承认那就是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间屋子里拿的。这里的毒芹碱瓶子上同样有她的指纹。我问过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当天五个人离开这间屋子的顺序——因为在我看来，无法想象任何人能够在五个人全部在场的情况下拿走毒药。大家离开实验室的顺序是这样的——埃尔莎·格里尔，梅瑞迪斯·布莱克，安吉拉·沃伦和菲利普·布莱克，埃米亚斯·克雷尔，最后是卡罗琳·克雷尔。而且，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在等克雷尔太太出来的时候是背对房间的，因此他不可能看到她正在做的事情。也就是说，她有机会。至此，我确信她的确拿了毒芹碱。关于这件事，还有一个间接的证明。那天梅瑞迪斯·布莱克先生对我说：‘我能记起站在这里，从敞开的窗口闻到阵阵茉莉花香。’但当时可是九月，那扇窗外的茉莉花应该已经过了花期。茉莉花通常是在六七月间盛开的。不过在她房间中找到的那个还残留着一点点毒芹碱的香水瓶子，原本就是用来装茉莉花香水的。于是我敢肯定，克雷尔太太是想好了要偷毒芹碱的，她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倒空了她包里的这瓶香水。

“后来我又做了第二次试验，那天我让布莱克先生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大家离开房间的顺序。结果一点点茉莉花香气立刻就勾起了他的回忆。可见气味对我们的影响是超乎我们预料的。

“接着我们来看看那个事关重大的早晨。目前为止，所有的事实都无可辩驳。格里尔小姐对于她和克雷尔先生打算结婚这件事的突然透露，埃米亚斯·克雷尔对此的确认，以及卡罗琳·克雷尔深陷痛苦不能自拔——所有这些都有不止一个证人能够证明。

“第二天早上夫妇两人在书房里发生了一场争吵。最先被听到的一句话是卡罗琳·克雷尔说：‘你和你那些女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愤愤不平。最终她又说道：‘哪天我一定要杀了你。’菲利普·布莱克从大厅当中听到了这些，格里尔小姐则是从外面的阳台上听到的。

“她接着又听到克雷尔先生让他的妻子理智一些，然后她听见克雷尔太太说：‘在放你去找那个女孩儿之前，我会先杀了你。’这之后不久埃米亚斯·克雷尔就出来了，有些粗鲁地告诉埃尔莎·格里尔下去继续给他摆姿势做模特。她去拿了件毛衣之后就跟着他走了。

“到现在为止，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每个人的行为举止都在意料之中。但我们马上就会看到有件事情不那么协调了。

“梅瑞迪斯·布莱克发现他遭窃了，于是打电话给他弟弟；他们在码头会面后一起走上来，路过巴特利花园，卡罗琳·克雷尔正在那里和她丈夫讨论安吉拉去上学的事情。这件事给我的感觉非常奇怪。这对夫妻之间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以卡罗琳显而易见的威胁而告终的，然而才过了二十多分钟，她就又下来和他争论一件家庭琐事。”

波洛转向梅瑞迪斯·布莱克。

“你在你的叙述中提起了你听到克雷尔说的那几句话。他说的是：‘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我会帮她收拾行李的。’对吗？”

梅瑞迪斯·布莱克说：“差不多就是这样，没错。”

波洛转向菲利普·布莱克。

“你所记得的是这样吗？”

后者紧皱着眉头。

“在你说之前我确实不记得——不过现在我想起来了。确实说到了收拾行李的事！”

“是克雷尔先生说的，而不是克雷尔太太？”

“是埃米亚斯说的。我听到卡罗琳说的只是一些对那个姑娘太严厉了之类的话。不过说到底，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知道再过一两天安吉拉就要去学校了。”

波洛说道：“你还没有抓住我所说的重点。为什么是埃米亚斯·克雷尔替那个姑娘收拾行李？这也太荒唐了！家里有克雷尔太太，有威廉姆斯小姐，还有个女用人。收拾行李本来就是女人的活儿，不是男人干的。”

菲利普·布莱克不耐烦地说：“那又怎么样？这跟罪案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啊。”

“你觉得没关系？在我看来，这正是第一点提示。紧接着还有另一点。克雷尔太太，一个伤心绝望的女人，刚刚还在威胁她的丈夫，而且肯定不是在计划着自杀就是在策划着谋杀，现在却用最为友好的方式提出要去给她的丈夫拿一些冰啤酒下来。”

梅瑞迪斯·布莱克慢悠悠地说道：“如果她正在策划着谋杀的话，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无疑那正是她打算做的事情。不过是掩饰一下罢了！”

“你这么认为？她已经拿定主意要毒死丈夫，她也已经拿到了毒药。她丈夫在巴特利花园一直存了一些啤酒，显然她要是稍微有点儿头脑的话，就应该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把毒药放到其中的一瓶里面。”

梅瑞迪斯·布莱克提出了异议。

“她不能那么干。其他人也有可能喝了啊。”

“是的，还有埃尔莎·格里尔。你是要告诉我，在已经下定决心要谋杀她丈夫以后，卡罗琳·克雷尔还会对同时杀死那个姑娘心存顾忌吗？

“不过我们先别为此争论不休，还是让我们只谈事实吧。卡罗琳·克雷尔说她要给丈夫送一些冰镇啤酒下来。她上去回到屋子里，从存放啤酒的温室里拿了一瓶给他带下去。她还把酒倒好了递给他。

“埃米亚斯·克雷尔一饮而尽，然后说道：‘今天所有东西都这么难喝。’

“克雷尔太太又上去回到屋子里。她吃了午饭，表现得一如平常。有人说她看起来有点儿担心，有点儿出神。这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因为杀人凶手的行为并没有一定的标准。有些杀人犯很冷静，有些则很激动。

“午饭以后她又下去到巴特利花园。她发现她丈夫死了。我们可以说，她做的事很显然是意料之中的。她流露出了悲伤之情，然后让家庭教师去打电话叫医生。而我即将说到的是一个以前不为人知的事实。”他看着威廉姆斯小姐，“你不反对吧？”

威廉姆斯小姐的面色有些苍白，她说：“我没有要求过你保密。”

波洛平静地叙述了家庭教师看到的那一幕，结果却产生了明显的效果。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挪动了一下位置，眼睛盯着坐在大椅子中的这个了无生气的小个子女人，以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你真的看见她这么做了？”

菲利普·布莱克一跃而起。

“那不就结了！”他大叫道，“彻底弄清楚了。”

赫尔克里·波洛温和地看着他，说道：“未必吧。”

安吉拉·沃伦厉声说道：“我不相信。”她迅速地瞥了一眼瘦小的家庭教师，目光中闪出一丝敌意。

梅瑞迪斯·布莱克揪着他的胡子，神情惊愕。只有威廉姆斯小姐不为所动。她坐得笔直，双颊微微泛起红光。

她说：“那正是我所看到的。”

波洛慢条斯理地说道：“当然，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是我的一面之词。”她那双不屈不挠的灰色眼睛迎向波洛的目光，“波洛先生，我还不习惯我所说的话受到怀疑。”

赫尔克里·波洛低下头，说道：“我不是怀疑你说的话，威廉姆斯小姐。你所看见的事情正如你所说——也正是由于你看见了这一幕，我才意识到卡罗琳·克雷尔是无辜的——她不可能有罪。”

那个一脸忧心忡忡的高个子年轻人，约翰·拉特里，第一次开口说话：“波洛先生，我很感兴趣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波洛转向他。

“没问题，我会告诉你的。威廉姆斯小姐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卡罗琳·克雷尔急切而又小心翼翼地擦掉啤酒瓶子上的指纹，接着又把她死去的丈夫的指纹印在了上面。注意，是印在啤酒瓶上。但毒芹碱是在杯子里的——并非在酒瓶中。警方没有在酒瓶里发现任何毒芹碱的痕迹。酒瓶里从来就没放过毒芹碱，卡罗琳·克雷尔却并不知道。

“这个被认定毒害了她丈夫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丈夫是怎么被毒死的。她以为毒药是下在酒瓶中的。”

梅瑞迪斯反驳道：“可为什么——”

波洛迅即打断了他的话。

“对，为什么？为什么卡罗琳·克雷尔要如此费尽心机地建立起一套自杀的说法呢？答案必定非常简单。因为她知道是谁毒死了他，她愿意做任何事情——忍受一切——也不愿意让这个人被怀疑。

“现在离终点已经不远了。那个人会是谁呢？她会袒护菲利普·布莱克吗？或者梅瑞迪斯？还是埃尔莎·格里尔？或者塞西莉亚·威廉姆斯？都不是，只有一个人能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

他停顿了一下：“沃伦小姐，如果你随身带着你姐姐写给你的信，我想把它大声地念出来。”

安吉拉·沃伦说：“不行。”

“但是，沃伦小姐——”

安吉拉站起身来，话音响起，冰冷如铁。

“我很清楚你在暗示什么。你不就是想说是我杀了埃米亚斯，而我姐姐知道这件事情吗？对于这个指控我完全否认。”

波洛说：“那封信……”

“那封信只是给我一个人看的。”

波洛把目光投向了房间里两个最年轻的人所站的地方。

卡拉·勒马钱特说：“求你了，安吉拉姨妈，你不愿意按照波洛先生说的做吗？”

安吉拉·沃伦愤愤地说：“你真是的，卡拉！难道你连一点儿脸面都不想要了吗？她可是你妈妈啊——你——”

卡拉的声音清晰而狂热。

“是的，她是我妈妈。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有权要求你这么做。我这是在替她说话，我要让波洛先生读这封信。”

安吉拉·沃伦这才缓缓地把信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波洛，她恨恨地说：“真希望我从来没让你看过。”

接着她背转过身去，望向窗外。

就在赫尔克里·波洛大声念着卡罗琳·克雷尔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房间角落里的阴影逐渐浓厚起来。卡拉突然之间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有人正在这间屋子里显形，聆听，呼吸，等待。她想：“她在这儿——我妈妈就在这儿。卡罗琳——卡罗琳·克雷尔就在这间屋子里！”

赫尔克里·波洛读信的声音停了下来。他说：“我想，你们应该都同意这是一封极其不同寻常的信。当然，信写得也很美，但确实不同寻常。因为这里存在着显而易见的疏漏——竟然通篇没有申明自己是清白的。”

安吉拉·沃伦头也不回地说道：“没有那个必要。”

“对，沃伦小姐，没有必要。卡罗琳·克雷尔不需要告诉她的妹妹她是无辜的——因为她认为她妹妹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了——而且有最好的理由知道。卡罗琳·克雷尔所关心的全部就是去安慰，去打消疑虑，从而避免安吉拉去自首的可能性。她在信中一再重申——不要紧，亲爱的，真的不要紧。”

安吉拉·沃伦说：“你不明白吗？她是希望我幸福快乐，仅此而已。”

“没错，她想让你幸福快乐，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一件她念念不忘的事情。她有个孩子，但她想到的却并不是孩子——那只是后话。不，占据她全部心思，让她罔顾其他一切事情的就是她的妹妹。必须让她的妹妹打消疑虑，鼓励她过自己的生活，要让她幸福快乐，要让她成功。这样想来，代人受过接受错判的重负也就没有那么不可承受了，卡罗琳自己把这归纳成了一句很值得注意的话：‘谁欠的债谁就要还。’

“这句话解释了一切。它实际上明显是指卡罗琳多年以来的一块心病。少年时期的她曾经在一阵失控狂怒之下将一个镇纸扔向她的小妹妹，给妹妹留下了终身的伤害，自那以后她便背负起了沉重的心理负担。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去偿还她所欠下的债了。说到安慰的话，我可以真诚地告诉你们，我相信在还债之后，卡罗琳·克雷尔确实能够获得从未体验过的内心安宁与平静。由于她相信此举就是还债，因此审判的折磨及最终的定罪对于她来说都已经无关痛痒。这么去说一个已经被定罪的杀人凶手也许有些奇怪——但她的确从中体会到了快乐。是的，这或许超出了你们的想象，而我接下来还会继续说明。

“按照这种解释，再去想想卡罗琳自己的反应，你们就会发现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让我们从她的角度再来审视一下这一系列的事件。一开始是在头天晚上，当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迫使她回想起了自己顽劣不羁的少女时代。那就是安吉拉把一个镇纸冲着埃米亚斯·克雷尔砸了过去。要记得，那正是多年之前她做过的事情。安吉拉大吼大叫说希望埃米亚斯死了才好。接着第二天早上，卡罗琳去温室的时候发现安吉拉正在摆弄啤酒。还记得威廉姆斯小姐的话吗？‘安吉拉在那儿，她看起来显得很愧疚……’威廉姆斯小姐说这话的意思是指她因为逃学而愧疚，但对于卡罗琳来说，安吉拉那张由于冷不丁被抓到而显露愧疚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别忘了，以前安吉拉至少有一次往埃米亚斯的饮料里放过东西。这也许是她很容易就能想到的事情。

“卡罗琳接过了安吉拉给她的这瓶酒，带着它下去到了巴特利花园。在那里她把酒斟满杯子，并且递给了埃米亚斯。而他在一饮而尽之后露出一脸苦相，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今天所有东西都这么难喝。’

“卡罗琳当时并没有起疑心——但是当午饭以后她又去巴特利花园的时候，就发现她丈夫已经死了——她知道毫无疑问他是被毒死的。不是她干的，那么，会是谁呢？猛然间，整件事情涌入了她的脑海——安吉拉的威胁；安吉拉的脸贴在啤酒瓶子上，在不经意间被抓到——愧疚……愧疚……愧疚。这个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作为对埃米亚斯的报复，也许她并不是存心要杀死他，只是想让他生病或者感到不舒服吧？又或者她是为了卡罗琳的缘故才这么做的？难道她是因为意识到了埃米亚斯要抛弃她姐姐而对他感到怨恨？卡罗琳想起了自己在安吉拉这个年纪也是如此桀骜不驯，真是历历在目啊。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才能保护安吉拉？安吉拉拿过那个酒瓶，安吉拉的指纹也会留在上面。她迅速地把酒瓶擦拭得干干净净。要是所有人都能相信这是一起自杀就好了——只要那上面只有埃米亚斯的指纹。于是她试着用他僵硬的手指去握住酒瓶——孤注一掷——同时还得听着有没有人来……

“一旦认可了这种假设，这以后的所有事情就都解释得通了。她自始至终都为安吉拉担忧。她坚持要把她送走，不让她和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任何接触。她害怕安吉拉可能会受到警方的过分盘问。最终演变成了她不顾一切地要在审判之前把安吉拉送出英国。因为她一直都担心安吉拉会坚持不住而坦白认罪。”

真相

安吉拉·沃伦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将每一张转向她的面孔一一扫过，目光中透出严厉和鄙夷。

她说：“你们都是瞎了眼的傻子——所有人都是。你们难道不知道，如果是我干的，我一定会坦白的吗？我永远都不会让卡罗琳因为我所做的事去承受痛苦。永远不会！”

波洛说道：“但你确实摆弄过那瓶啤酒。”

“我？摆弄那瓶啤酒？”

波洛转向梅瑞迪斯·布莱克。

“听着，先生。在你的这份记述中提到过，命案发生的那天早上，你听到在你卧室下方的这间屋子里有声音。”

布莱克点点头。

“不过那只是一只猫。”

“你怎么知道那是一只猫呢？”

“我——我也记不得了。但那就是只猫，我非常确定是一只猫。窗户打开的大小也就够一只猫钻进去的。”

“不过它并非固定在那个位置上。它可以被随意推动，因此完全可能被推起来，这样一来一个人也同样可以钻进钻出。”

“没错，但我知道那就是只猫。”

“你没有看见那只猫吧？”

布莱克一脸困惑。他慢吞吞地说道：“没有，我没看见它——”他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不过我还是知道。”

“我马上就告诉你为什么你会知道。同时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天早上可能有人来过你的房子，在你没看见的情况下进了你的实验室，从架子上拿了一些东西之后就又溜走了。如果是从奥尔德伯里来的，那么这个人不可能是菲利普·布莱克，不可能是埃尔莎·格里尔，不可能是埃米亚斯·克雷尔，也不可能是卡罗琳·克雷尔。我们很清楚这四个人当时在做什么。剩下的就是安吉拉·沃伦和威廉姆斯小姐。威廉姆斯小姐确实来过这边——你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她了。她告诉你她正在找安吉拉。安吉拉一早就去游泳了，但威廉姆斯小姐无论在水里还是在岸边的石头上都没有看见她。她可以很轻易地游到这边来，实际上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当她和菲利普·布莱克一起游泳的时候她也确实游过来了。我认为她游过来以后，上岸来到这所房子，从窗户钻进了实验室，然后从架子上拿走了一些东西。”

安吉拉·沃伦说：“我没干过这种事儿——没有——至少——”

“啊！”波洛发出一声胜利般的欢呼，“你已经想起来了。你告诉过我，为了跟埃米亚斯·克雷尔搞恶作剧，你曾经偷拿过一些你称之为‘猫食’的东西——你就是这么说的——”

梅瑞迪斯·布莱克脱口而出：“缬草！难怪啊。”

“完全正确。那就是使你心里确信有只猫进过这个房间的原因。你对鼻子极其灵敏。也许你在不知不觉中闻到了那股淡淡的令人不快的缬草气味——而你的潜意识受到了暗示，认为这和‘猫’有关系。猫喜欢缬草的味道，它们会到处去找。而缬草的味道极其难吃，也正是由于前一天你的讲述，才使得喜欢恶作剧的安吉拉小姐想到要拿些缬草放到她姐夫的啤酒里，因为她知道他喝东西总是喜欢一饮而尽的。”

安吉拉·沃伦惊讶地说道：“真的是那天吗？我清楚地记得我是偷拿过。没错，我也记得我把啤酒拿出来，然后卡罗琳进来了，差点儿抓到我！我当然记得……但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那天联系起来过。”

“当然不会有——因为在你心中觉得它们之间并无关联。对你来说这两件事毫不相干。一件事完全和你平时搞的恶作剧一样——而另一件则是事先没有任何预兆的飞来横祸，一下子就让你把心里那些小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是，我注意到当你提起这些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我偷拿了这个，偷拿了那个，要放到埃米亚斯的饮料里。’却并没有说你真的放了。”

“对，因为我从来没放过。就在我要拧瓶盖的时候卡罗琳进来了。噢！”她惊呼了一声，“而卡罗琳认为——她认为是我干的！”

她停住了，环顾四周，然后用她一贯的那种冷静语调说道：“我猜，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她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没有杀埃米亚斯。那既不是我恶作剧的结果，也不是什么其他的。如果是我干的，我绝不会保持沉默的。”

威廉姆斯小姐急忙大声说道：“亲爱的，当然不是你干的。”她看着赫尔克里·波洛，“除了傻子，没人会那么想。”

赫尔克里·波洛温和地说：“我不是傻子，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想。我很清楚是谁杀了埃米亚斯·克雷尔。”

他停了一下。

“在事情还没有被证实之前就盲目接受总是很危险的。我们就来看看奥尔德伯里的情况吧。这种情形屡见不鲜，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埃米亚斯·克雷尔打算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抛下他的妻子。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他从未想过这么做。

“他以前确实迷恋过很多女人。这些女人在某一段时间可能会令他着迷，但很快就会成为过眼云烟。他爱上的通常都是具有某种共性的女人——那就是她们对他并不寄予太高的期望。但这次这个女人却不一样了。要知道，她还算不上是个女人呢。她就是个小姑娘，用卡罗琳的话来说，她真挚得要命……她也许看起来老于世故，说出话来也头头是道，但在对待爱情问题上却偏执得可怕。由于她自己对埃米亚斯·克雷尔一往情深，于是就认为他对她的感情也是同等的。她毫不怀疑他们之间的激情可以一生不渝。她连问都没问就认为他一定会离开他的妻子。

“你们可能会问，那为什么埃米亚斯·克雷尔没有跟她挑明，从而让她不再抱有幻想呢？我的答案是——那幅画。他想要完成那幅画。

“对有些人来说，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对于任何了解艺术家的人来说，却是见怪不怪了。而且我们已经基本上接受了这种说法。现在看来克雷尔和梅瑞迪斯·布莱克之间的谈话也就很容易理解了。克雷尔有些尴尬——他拍拍布莱克的后背，很乐观地向他保证整件事情就要搞定了。要知道，对埃米亚斯·克雷尔来说，所有的事情都很单纯。他正在画一幅画，结果却被两个女人所拖累，这两个女人在他看来争风吃醋又神经兮兮——只是他绝不允许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去妨碍他完成这幅此生最重要的作品。

“如果他把实情告诉了埃尔莎，这幅画就要泡汤了。或许在最初的那股冲动之下，他确实说过要离开卡罗琳。恋爱中的男人的确会说这样的话。或许他当初也只是放任别人去猜想，就像他后来依然放任别人去猜想一样。他并不在乎埃尔莎心里会有怎样的憧憬，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只要能让她再保持安静一两天就大功告成了。

“然后，他就会告诉她实情，告诉她他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他从来都不是个会为此感到良心不安的人。

“我想，他一开始确实努力过，不想和埃尔莎纠缠不清。他警告过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不肯听，反而还迎上前去，去迎接她的宿命。对于像克雷尔这样的男人来说，女人只是些玩弄的对象而已。如果你问他的话，他可能会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埃尔莎还很年轻——她很快就会缓过劲儿来的。这就是埃米亚斯·克雷尔的思维方式。

“事实上，他的妻子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他并不特别担心她，她只需要再多忍上几天就好了。对于埃尔莎口无遮拦地把什么事情都说给卡罗琳听，他感到很生气，但他依然很乐观地认为这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卡罗琳肯定还会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原谅他，而埃尔莎呢——埃尔莎也就只能‘将就着忍了吧’。对于一个像埃米亚斯·克雷尔这样的男人来说，生活中的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但我想，在最后那天晚上他真的开始担心了。是为卡罗琳，而不是为埃尔莎。也许他去了她的房间，而她拒绝和他说话。不管怎么样，经过一个不眠之夜，早饭后他把她叫到了一边，把实情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他确实迷恋过埃尔莎，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一等那幅画画完，他就决定不再见她。

“作为回应，卡罗琳·克雷尔气愤地大喊：‘你和你那些女人！’你们看，这句话把埃尔莎和其他那些女人，那些已经各走各路的女人们归为一类了。而且她又愤愤不平地加上一句：‘哪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气坏了，对他的冷漠无情，以及他对那个姑娘的残忍深恶痛绝。当菲利普·布莱克在大厅里看见她，并且听见她自言自语嘟囔着说‘太残忍了’的时候，她心里想着的其实是埃尔莎。

“而说到克雷尔呢，他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埃尔莎和菲利普·布莱克在一起，于是就粗鲁地命令她继续下去摆姿势。他不知道的是，埃尔莎·格里尔刚才就坐在书房的窗户外面，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后来写给我的那份记录中关于那段对话的内容并不真实。别忘了，那只是她一个人的说法。

“想象一下吧，当她听到事实真相以那样一种残酷的方式说出来的时候，该有多么震惊！

“梅瑞迪斯·布莱克已经告诉我们了，在之前一天的下午，他等卡罗琳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是背对着房间站在门口的。他当时正在和埃尔莎·格里尔说话。那也就意味着她是面向着他的，她可以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卡罗琳正在干什么，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她也是唯一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她看见卡罗琳偷拿了毒药。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当她坐在书房窗外的时候她回想起来了。

“埃米亚斯·克雷尔出来的时候，她借口说想要去拿件毛衣，接着就去了卡罗琳·克雷尔的房间找毒药。女人知道女人喜欢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她找到了装毒药的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吸到了一个钢笔的墨水囊里，同时非常小心地既没有蹭掉上面的指纹，也没有留下自己的。

“然后她再次下楼来，跟克雷尔一起去了巴特利花园。毫无疑问，她马上就给他倒了些啤酒，而他也一如往常地一饮而尽了。

“与此同时，卡罗琳·克雷尔的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一看到埃尔莎回屋去（这次是真的去取毛衣了），卡罗琳立即来到巴特利花园找她丈夫谈这件事。他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令她无法忍受！这对那个姑娘来说简直太残忍太无情了，让人难以置信！而埃米亚斯因为受到了打扰也烦躁起来，说事情已经定下来了——等画一画完，他就会让那姑娘收拾东西走人！‘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我会让她收拾行李的。我告诉你了。’

“然后他们听见了布莱克兄弟的脚步声，接着卡罗琳走了出来，稍微有些尴尬，嘴里嘟囔着一些关于安吉拉啊，学校啊，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之类的话，于是两兄弟很自然地就把这些联系起来，认定他们听到的谈话是和安吉拉有关的，而那句‘我会让她收拾行李’也就变成了‘我会帮她收拾行李’。

“此时埃尔莎手里拿着毛衣，沿着小路走下来，泰然自若，面带微笑，再一次摆好了姿势。

“无疑她已经料定卡罗琳会受到怀疑，因为毒芹碱瓶子会在她的房间里被发现。而现在卡罗琳带了一瓶冰镇啤酒下来，并且给丈夫倒了一杯，这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胜券在握了。

“埃米亚斯一口喝了个精光，做了副苦相，说道：‘今天所有东西都这么难喝。’

“你们还没看出来这句话别有含义吗？所有东西都难喝？说明在喝下这杯啤酒之前他还喝过什么别的难喝的东西，他的嘴里还有余味。此外还有一点，菲利普·布莱克提到克雷尔有点儿踉踉跄跄，还纳闷‘他是不是已经喝多了。’其实这轻微的踉跄正是毒芹碱起效的最初表现，那也就意味着，在卡罗琳拿给他冰镇啤酒之前的一段时间，他已经服下了毒芹碱。

“接下来埃尔莎·格里尔继续坐在灰墙之上，一边摆着姿势，一边活泼自然地和埃米亚斯·克雷尔说着话。她必须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不让他起疑心，直到毒性发作无可挽回。不久她又看见梅瑞迪斯坐在上面的长椅上，于是向他挥挥手。由于他在那里，她必须表演得更加认真严谨了。

“而埃米亚斯·克雷尔，这个痛恨生病且不愿为之屈服的男人，仍然在固执地作画，直到四肢已经不听使唤，话也说不清楚的时候，才无助地瘫倒在长椅上，但此时他的头脑依然是清醒的。

“从屋子那边传来了午饭的铃声，梅瑞迪斯从长椅上站起身，走下来到巴特利花园。我想就在那片刻之间，埃尔莎离开了她坐的地方，跑到桌边，把最后的几滴毒药加进了最后那杯原本清白无辜的啤酒里。（她在回屋的路上把那个滴管处理掉了——把它弄了个粉碎。）然后她在花园门口迎上了梅瑞迪斯。

“刚刚从树荫里走出来的时候总是会有些晃眼。梅瑞迪斯并没有看得很清楚——他只看到他的朋友四肢伸开地躺在那个熟悉的地方，看到他的眼睛从画上移开——用梅瑞迪斯的话来形容就是目露凶光。

“埃米亚斯到底能知道或者猜到多少呢？他的意识中究竟明白了多少我们不得而知，但他的手和他的眼睛是忠实的。”

赫尔克里·波洛指着墙上的那幅画。

“我第一眼看见这幅画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因为这是一幅非同凡响的作品。这是一幅被害者为凶手画的像，画的是一个姑娘看着她的爱人在眼前死去……”

余波

伴随着接下来的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静寂，太阳渐渐西沉，最后一抹余晖也从坐在窗边的那个围着浅色皮草的黑发女人身上隐去了。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动了动身体，开口说道：“梅瑞迪斯，把他们都带走吧。让我和波洛先生单独待一会儿。”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然后她才说道：“你很聪明，对吗？”

波洛没有回答。

她说：“你期望我会怎么做？认罪吗？”

他摇了摇头。

埃尔莎说：“因为我绝对不会那么做！我什么也不会承认。不过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说的话并不算数，因为那也只不过是你我的说辞不一致的问题罢了。”

“完全正确。”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准备尽我所能劝说当局对卡罗琳·克雷尔给予死后赦免。”

埃尔莎放声大笑，说道：“太荒唐了吧！为一件没有做过的事得到赦免。”接着她又说道，“那我呢？”

“我会在必要的人面前说出我的结论。如果他们认为有可能以此为据对你立案的话，他们会采取行动的。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看来，这件事情的证据不足——只是一些推断，而非事实。而且，除非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否则不会急于起诉任何处于你这样地位的人。”

埃尔莎说：“我不在乎。如果我需要站在被告席上，为我的生命去做抗争，那可能是件很有意思，很令人激动的事情。我应该会享受这个过程。”

“但你丈夫不会的。”

她瞪着他。

“你觉得我会在乎我丈夫怎么想吗？哪怕一点点？”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乎过其他人怎么想。如果你在乎过，你也许会比现在更幸福。”

她尖刻地说：“你怎么会为我感到难过？”

“因为，我的孩子，你有太多东西要学了。”

“有什么我非得学的？”

“所有成年人的情感——怜悯、同情、理解。你向来知道的只是——爱和恨。”

埃尔莎说：“我看见卡罗琳拿了毒芹碱。我认为她是想要自杀，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我得知了真相。他告诉她，其实他对我一点儿都不在意——他曾经喜欢过我，但那都已经过去了。他一完成那幅画就会打发我去收拾东西。他说，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而她呢，为我感到难过……你能理解那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吗？我找到了毒药，给他喝下去，然后坐在那儿看着他死去。我从未觉得那么活力焕发，那么欢欣鼓舞，那么充满力量。我看着他死去……”

她用力地挥挥手。

“我不知道的是，那其实是在杀死我自己——而不是他。后来我看见她落入了圈套，但那也无济于事。我伤害不了她——她根本不在意——有一半的时间她看上去都心不在焉的——她已经从这件事中抽身而去了。她和埃米亚斯两个人都逃开了，他们去了一个我无法找到他们的地方。但他们没有死，死的人是我。”

埃尔莎·狄提斯汉姆站起身来，走向房间门口，口中再次说道：“死的是我……”

在大厅里，她经过了两个即将开始共同生活的年轻人身边。

司机为她打开了车门。狄提斯汉姆夫人坐进车里，司机替她将毛皮毯子围在了膝上。

版权信息

书名：空幻之屋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陈世颐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12-01

ISBN：978-7-5133-1640-8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1

2

第六章

1

2

3

4

第七章

第八章

1

2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1

2

第十二章

1

2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1

2

3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1

2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献给拉里和黛娜
很抱歉我使用了他们的游泳池作为案发现场

第一章

星期五早晨，六点十三分，露西·安格卡特尔睁开她那双湛蓝的大眼睛，又是新的一天。同往常一样，她立即完全清醒了过来，并且马上开始思考从她那活跃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头脑中浮现出来的问题。她迫切地需要同别人商量和交谈，于是想到了自己年轻的表妹米奇·哈德卡斯尔——她昨天晚上才来到空幻庄园。安格卡特尔夫人迅速地溜下床，往她那优雅的肩头披上一件便服，径直走向米奇的房间。安格卡特尔夫人的思维活跃得惊人，因此，如往常一般，她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展开了这场谈话，并运用她那丰富的想象力，替米奇设计了答案。

当安格卡特尔夫人推开米奇的房门时，这场谈话正在她的头脑中进行得如火如荼。

“——那么，亲爱的，你一定也同意吧，这个周末必定会有麻烦的！”

“嗯？哇！”米奇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声，从酣睡之中猛然惊醒了过来。

安格卡特尔夫人穿过房间走到窗前，敏捷地打开了百叶窗、拉开窗帘，让九月黎明那苍白的光芒照射进来。

“小鸟！”她兴致盎然地望着玻璃窗外，“真好。”

“什么？”

“嗯，不管怎样，看样子天气不会有什么问题。应该是晴天。这可是个好消息。你一定会同意我的想法，如果一大群性情迥异的人都得被关在屋里的话，情况可就糟糕得多了。也许可以玩圆桌纸牌游戏，但可能又像去年那样了，想想可怜的格尔达，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事后我对亨利说，都怪我考虑得太不周到了——但我们肯定得邀请她啊，因为如果邀请了约翰而不邀请她，可就太失礼了，但这确实使事情变得相当难办。最糟糕的是，她人那么好——说真的，这事儿确实很奇怪，像格尔达那样好的人竟然完全缺乏智慧，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补偿原则，那我认为这也太不公平了。”

“你在说些什么呀，露西？”

“这个周末，亲爱的，明天将要到这里来的人。我整晚都在想这件事，简直困扰得要命呢。所以能跟你讨论一下这件事，我觉得轻松多了，米奇。你总是那么谨慎又那么务实。”

“露西，”米奇严厉地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不太清楚，亲爱的。我对时间毫无概念，你是知道的。”

“现在是六点一刻。”

“是啊，亲爱的。”露西·安格卡特尔说，语气中却毫无懊悔之意。

米奇严厉地注视着她。露西真是让人恼怒万分，完全无法忍受！米奇心中暗想，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都要容忍她！

然而，尽管在心中这么想着，她也很清楚答案。露西·安格卡特尔正微笑着。米奇望着她，感受到了露西一生中都拥有的那种超乎寻常、无孔不入的魅力。即使是现在，当她已年过六旬，这种魅力依然无往不利。正因为如此，全世界的人：异域君主、随军参谋、政府官员，都愿意忍受她带来的种种不便、烦恼和困惑。正是她在一举一动中流露出的那种孩子般的快活和愉悦，消解了他人的不满。露西只需睁大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伸出那柔弱的双手，低低地说一句：“哦！真是对不起……”一切不满就烟消云散了。

“亲爱的，”安格卡特尔夫人说，“真是对不起。你应该早告诉我的！”

“我现在正在告诉你——但是已经太晚了！我已经完全醒过来了。”

“太遗憾了！但你会帮我的，难道不是吗？”

“关于这个周末的事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安格卡特尔夫人在米奇的床边坐下。米奇想，这可不像其他的什么人坐在你的床边。她是那样虚幻，好像一个仙女在此停留了片刻。

安格卡特尔夫人以一种可爱而无助的姿势，伸出她那不断轻快挥舞着的白皙的双手。

“所有不合适的人都要来——我是说，不合适的人将要聚集到一起。我并不是指他们本身；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很可爱。”

“到底有谁要来？”

米奇抬起一条结实的褐色手臂，把她浓密坚硬的黑发从方正的额头前撩开。她身上完全不具备虚幻的仙女气质。

“嗯，约翰和格尔达。这本身当然毫无问题。我的意思是，约翰非常讨人喜欢——相当有吸引力。至于可怜的格尔达——嗯，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必须对她非常友好。非常、非常地友好。”

出于某种模糊、本能的反抗感，米奇说：“哦，得了，她才没有你说得那么糟呢。”

“哦，亲爱的，她可悲极了。那双眼睛。而且她似乎从不能理解人们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确实不能理解，”米奇说，“不能理解你所说的话——但我觉得这不能怪她。你的脑筋啊，露西，转得实在太快了，想要跟上你说话的节奏需要进行大幅度的思维跳跃，每个转折之间的关联都被你省略了。”

“就像一只猴子。”安格卡特尔夫人含糊地说。

“除了克里斯托夫妇之外，还有谁要来？我猜，亨莉埃塔也会来吧？”

安格卡特尔夫人露出了笑容。

“是的——我真的觉得她是一座力量之塔。她总是这样的。你知道，亨莉埃塔真是非常和善——不仅仅是表面功夫，而是由内而外的和善。她在这儿对可怜的格尔达将大有裨益。她去年的表现真是太了不起了。那次我们在玩五行打油诗游戏，或是拼词游戏，或是引文游戏——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某个游戏吧，当我们都已经完成，并念出结果的时候，突然发现可怜的格尔达竟然还没开始。她甚至还没弄明白游戏怎么玩。真是糟透了，不是吗，米奇？”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到这里来，同安格卡特尔家的人待在一起。”米奇说，“那么费脑子，还有什么圆桌牌戏，还有你那独特的谈话方式，露西。”

“哦，亲爱的，我们一定要尽量努力啊——可怜的格尔达一定非常厌恶这些事。我常想，如果她还有那么一点儿脑子的话，她就不该来——但是，事情就是那样了，而那个可怜的人儿一脸的迷惑，以及——唉——窘迫，你知道吧。约翰看起来那么不耐烦。我完全想不出来怎样才能使情况重新好起来——而就是在那时，我对亨莉埃塔充满了感激。她立即转向格尔达，问起她身上穿着的套头毛衣——其实是很糟糕的一件，还是那种褪色的莴苣绿，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活像旧货市场里的货色，亲爱的——格尔达立刻容光焕发。那件毛衣似乎是她自己织的，亨莉埃塔向她询问毛衣上的花纹，格尔达看上去极为高兴和自豪。这就是我所说的亨莉埃塔的独到之处。她总能做出这类事。这是一种技巧。”

“她愿意费那个工夫。”米奇慢条斯理地说。

“是的，而且她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

“啊，”米奇说，“但那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你知道吗，露西？亨莉埃塔确实织了一件那样的套头毛衣。”

“哦，我的天哪，”安格卡特尔夫人面色凝重起来，“还穿了？”

“还穿了。亨莉埃塔做事总是做到底的。”

“是不是非常难看？”

“没有，穿在亨莉埃塔身上很好看。”

“哦，那是当然的了。这正是亨莉埃塔和格尔达之间的区别。亨莉埃塔做每件事都做得那么出色，而结果也总是那么理想。她几乎在每件事上都很机灵，对自己的专业也很擅长。我必须要说，米奇，如果有人能帮我们顺利度过这个周末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亨莉埃塔。她会友好地对待格尔达，会让亨利开心，还会使约翰心情愉悦，并且我很确定她能帮忙应付戴维。”

“戴维·安格卡特尔？”

“是的。他刚从牛津回来——也许是剑桥。这个年龄的男孩子真难相处——特别是聪明的那种。戴维就很聪明。人们甚至会希望他们能等到年纪大些之后再变聪明。而事实上，他们总是对人怒目而视，咬指甲，满脸的粉刺，有时还长了喉结。而且，他们不是默不作声，就是说得停不了口，说话又前后矛盾。然而，正如我所说的，我依然信任亨莉埃塔。她做事很有策略，总能提出恰当的问题，而作为一个女雕塑家，人们都尊敬她。尤其是她并不仅仅雕塑动物或是小孩的头像，而是创作前卫的作品，就像去年她在新艺术家展览馆展出的那个用金属和石膏塑成的古怪玩意儿。它看上去很像希思·罗宾逊折梯[1]。它名叫‘上升的思想’——或诸如此类的名字。这一类的东西正能够使戴维那样的男孩子感到敬佩……我个人则认为那玩意儿傻乎乎的。”

“亲爱的露西！”

“但亨莉埃塔的某些作品，我觉得非常可爱，比如那件‘哭泣的白蜡树’。”

“我想，亨莉埃塔确实具有一定的天赋。而且她也是一个非常可爱、招人喜欢的人。”米奇说。

安格卡特尔夫人站起身来，又漫步到窗前。她心不在焉地玩弄着窗帘的系绳。

“为什么是橡子？真怪。”她嘟囔着。

“橡子？”

“窗帘系绳上的扣子啊。就好像大门上的菠萝形装饰一样。我是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因为系绳扣完全可以做成冷杉球果或者梨子的形状，但永远都是橡子形。它在填字游戏中被称为‘饲料用坚果’——你知道，用来喂猪的。我总是觉得这事儿太奇怪了。”

“别扯远了，露西。你过来是为了讨论周末的事情，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焦虑。如果你能放弃张罗圆桌纸牌游戏，跟格尔达聊天的时候保持思路的一贯性，并且让亨莉埃塔去驯服聪明的戴维，还能有什么麻烦呢？”

“这个嘛，还有一件事，爱德华也会来。”

“哦，爱德华。”米奇说出这个名字后，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轻声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要邀请爱德华过来度周末呢？”

“我没有啊，米奇。这就是问题所在。是他自己想来。他发了个电报过来问我们是否愿意让他来。爱德华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是知道的。那么敏感。如果我回电说‘不行’，他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开这个口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米奇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想，爱德华确实是这样的。他的面孔刹那间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张她深深爱着的面孔，多少带有一些露西的那种不真实的魅力；温柔、羞怯、嘲讽……

“亲爱的爱德华。”露西说，应和着米奇头脑中的想法。

她不耐烦地继续道：“要是亨莉埃塔能下定决心嫁给他，该有多好。她真的很喜欢他，我是知道的。如果他们能够在克里斯托夫妇不在场的情况下，在此共度一个周末的话……事实上，约翰·克里斯托总能对爱德华产生最不幸的影响。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约翰表现得越是强势，爱德华就表现得越弱势。你明白吗？”

米奇又点了点头。

“可我也不能推延对克里斯托夫妇的邀请，因为这个周末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但我确有预感，米奇，事情将会很麻烦，戴维会对大家怒目而视并且一直咬指甲，大家都要努力不使格尔达感觉到格格不入，而约翰是如此热情，爱德华又是如此消沉——”

“这样的配方看起来做不出好布丁啊。”米奇低语道。

露西冲她微笑了一下。

“有时候啊，”她沉思着说，“顺其自然反而水到渠成。我邀请了那个侦探这个星期天来吃午饭。这样能分散一下大家的注意力，你说呢？”

“侦探？”

“他长得活像一只鸡蛋。”安格卡特尔夫人说，“他曾在巴格达解决过一些事情，当时约翰是驻伊拉克的大使。又或许是在那之后？我们曾邀请他和其他一些外交官吃午饭。我记得他穿了一身白色西服，扣眼里别着一支粉色的花，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漆皮鞋。对那天谈论的内容我记得的不多，因为我对谁杀了谁并无兴趣。我的意思是，一旦人死了，为什么会死似乎就不重要了，而对此大惊小怪就显得很愚蠢……”

“但是你这儿有什么罪案吗，露西？”

“哦，没有，亲爱的，他就住在附近一间奇奇怪怪的小屋里，你知道的，横梁矮得能撞到头，还铺设了一大堆高级管道，花园的设计糟糕透顶。伦敦人就喜欢这类东西。我相信隔壁那栋房子里住着的是一个女演员。他们不像我们这样一年到头都住在这儿。”安格卡特尔夫人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敢说他们很喜欢这样。米奇，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帮了我那么大的忙。”

“我没觉得我帮了你什么忙呀。”

“哦，是吗？”露西·安格卡特尔显得很惊奇，“那么，你现在好好睡一觉，别起来吃早饭了。等你起床之后，请你想怎么粗鲁就怎么粗鲁好了。”

“粗鲁？”米奇看上去很惊奇，“什么？哦！”她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的眼光真毒，露西。也许我会听你的话来对付你哦。”

安格卡特尔夫人微笑着走出了房间。当她经过敞开着门的浴室，看到水壶和煤气炉时，忽然有了主意。

人们都喜欢喝茶，她是知道的——而米奇要几个小时后才会被叫起来。她可以为米奇煮一壶茶。她把水壶放到炉子上，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她来到丈夫的门前，停住脚步，转了转门把手，但是亨利·安格卡特尔爵士——一位能力卓越的行政长官，非常了解他的露西，非常地爱她，但不希望在睡晨觉时被打扰——把门锁上了。

安格卡特尔夫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很希望能跟亨利商量一下，但晚些再说也不要紧。她站在敞开的窗前，向外望了一会儿，接着打了一个哈欠。她躺到床上，脑袋贴在枕头上，不到两分钟就像个孩子似的睡着了。

浴室中，水壶里的水达到了沸点，并且继续沸腾着……

“又报废了一个水壶，格杰恩先生。”女仆西蒙斯说。

管家格杰恩摇了摇他那满头灰发的脑袋。

他从西蒙斯手中接过完全烧坏了的水壶，走进餐具室，从碗柜底层拿出了一个新水壶。他在那儿储存了五六个。

“给你，西蒙斯小姐。夫人没有必要知道这事。”

“夫人经常做这样的事吗？”西蒙斯问。

格杰恩叹了口气。

“夫人，”他说，“既好心又健忘，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但是在这座房子里，”他继续道，“我负责确保把一切都做到尽善尽美，避免夫人感到任何烦恼或担忧。”

注释：

[1]W.希思·罗宾逊（W.Heath Robinson，1872—1944），英国卡通画家、插画师，擅长创造“以极为复杂的方式实现最简单的功效”的机械装置。

第二章

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捏起一小团粘土，轻轻拍到合适的位置上。她正以敏捷而熟练的手法雕塑一个女孩的头像。

有一个寡淡的声音正在她的耳边絮絮地抱怨，但那声音仅仅停留在她意识的表层。

“我的确认为，萨弗纳克小姐，我十分正确！‘真的吗，’我说，‘如果这就是你坚持的说辞！’因为我确实认为，萨弗纳克小姐，女人家就是应该在这种事情上采取坚定的立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可不习惯让别人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我说，‘我只能说你的思想非常肮脏！’人人都憎恶不愉快的事，但我确实认为奋力反击是正确的，你不这样认为吗，萨弗纳克小姐？”

“哦，绝对是的。”亨莉埃塔说。她的声音中带有某种热忱。如果是非常熟悉她的人，也许会因此而怀疑她并没有在认真地听。

“‘如果你的妻子说出那种话，’我说，‘我对此也无能为力！’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萨弗纳克小姐，但似乎无论我去哪儿都会遇到麻烦，但我肯定这不是我的过错。我的意思是，男人们总是那么多情，不是吗？”那个模特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娇笑。

“极其。”亨莉埃塔半眯着眼说。

真可爱，她暗想着，这眼睑下的平面——另一个平面则自下而上与之相接。下巴侧面的角度错了……必须刮掉重来。真难处理。

她用她那温和的、充满同情的声音说道：“对你来说，一定辛苦极了。”

“我真的觉得嫉妒之心非常不公平，萨弗纳克小姐，而且如此狭隘。说得直白一些，这就是妒忌，就因为有人比她们长得漂亮，比她们年轻。”

亨莉埃塔一边忙着塑造下巴，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是的，当然了。”

她在很多年以前就学会了这种技巧，把自己的注意力区分成很多个互不相关的区隔。她能够只分出很小一部分的精力，自如地打桥牌，与别人进行有意义的谈话，或写就一封结构清晰的信件。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研究在她指间慢慢成形的瑙西卡[1]的头部，而从那对非常可爱又充满孩子气的嘴唇中源源不断地吐露出的空洞而恶毒的话语，丝毫未能侵入她的大脑深处。她毫不费力地维持着这场谈话。她已经习惯了那些爱说话的模特。职业模特倒是很少会这样——而业余模特，由于对必须保持四肢一动不动感到不自在，作为补偿，就会滔滔不绝地倾诉心声。因此，亨莉埃塔心中极小的一部分倾听着，应答着，然而，在某个很遥远的地方，真实的亨莉埃塔评论道：“多么平凡的姑娘啊，刻薄，恶毒——但那双眼睛啊……多么多么可爱的眼睛……”

她忙于塑造眼睛的时候，便任由那姑娘说话。而当她进行到嘴部的时候，则需要她保持安静。想起来还真是有趣，那一连串空洞而恶毒的话语，竟然出自如此完美的弯唇。

哦，见鬼，亨莉埃塔突然感到一阵慌乱，她想，我正在毁掉眉毛的弧度！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过于强调骨骼了——眉毛应该是锐利的，没有那么粗浓……

她又退开几步，皱着眉头，目光从塑像转向坐在平台上那个活生生的人。

多丽丝·桑德斯继续说着：“‘这个嘛，’我说，‘我确实不明白，如果你丈夫愿意的话，为什么他不能送我一件礼物呢？而且我认为，’我说，‘你不应当说那些含沙射影的话。’那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手镯，萨弗纳克小姐，真的十分漂亮——当然，我敢说那个可怜的家伙应该是负担不起的，但我还是认为他很好，而且我是肯定不会把手镯还回去的！”

“是啊，没错。”亨莉埃塔嘀咕着。

“而且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我是说，没有发生什么下流的事——完全没有那种关系。”

“是的，”亨莉埃塔说，“我确信不会有的……”

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她一直狂热地工作。当她不耐烦地用一只手撩开头发的时候，粘土抹上了她的前额，粘到了她的头发上。她的眼睛中有一种不易觉察的凶光。马上就有了……她马上就能做到了……

用不了几个小时，她就将要从痛苦中解脱出来——那种最近十天以来一直在她心中滋长的痛苦。

瑙西卡——她一度就是瑙西卡，与瑙西卡一同起床，与瑙西卡一同吃早饭，与瑙西卡一同外出。她曾怀着紧张而兴奋的不安感沿街游荡，除了一张依稀在她的思想深处飘荡着的美丽却空白的面庞外，她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到任何其他东西上——那张脸盘旋不去，却看不真切。她曾见过几个模特，考虑过希腊式的脸型，但总是感到十分不满意……

她想要某种——某种能帮她迈出第一步的东西——某种能够将她已经部分具象化的想象真正化为现实的东西。她走了很远的路，让自己疲惫不堪，并喜欢这状态。而不断驱策着她、折磨着她的，是那种迫切而持续不断的渴望，去看清——

她走在路上，像盲目的人一般。她看不到周围的任何事物。她在努力——始终在努力使那张脸更近些……她觉得恶心、难受、悲惨……

就在那时，突然之间，她的视野清晰了起来。她以那双凡胎肉眼看见了——当时她正心不在焉地登上一辆公共汽车，毫不在意它的目的地，而就在她的对面，她看见了——是的，瑙西卡！一张按照透视比例缩小的孩童般的脸，半张的嘴唇和眼睛——可爱的、空洞的、茫然的眼睛。

那姑娘按了铃，下了车。亨莉埃塔跟随着她。

她现在十分镇静和有条理了。她已得到了她想要的——那种遍寻不着的巨大痛苦已经结束了。

“对不起，打扰了。我是一个职业雕塑家，坦白地说，你的头部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她的态度友好、迷人，但又不容置疑，因为她很清楚，当她想要某件东西的时候应该如何去做。

多丽丝·桑德斯则表现得疑惑、警惕，又略带些得意。

“呃，我不知道，我想可以吧。如果你需要的只是我的头的话。但是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啊！”

恰到好处的犹豫，巧妙地提出金钱上的要求。

“当然，请你务必接受应得的职业报酬。”

所以，瑙西卡来了，就坐在平台上，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吸引力，被塑为雕像而不朽（尽管她并不怎么喜欢亨莉埃塔工作室里陈列的那些作品），同时也极其享受将自己的心声一一倾诉给一个如此富于同情心，并且全神贯注的听众。

模特身边的桌上放着她的眼镜……出于虚荣心，她很少戴这副眼镜，有时宁愿像瞎子一般摸索着前进。她曾向亨莉埃塔承认，摘下眼镜后她几乎看不到前面一码远的东西。

亨莉埃塔理解地点了点头。她明白了空洞而可爱的目光产生的生理原因了。

时间继续流逝。亨莉埃塔突然放下手中的雕塑工具，长长地伸展了一下她的手臂。

“好了，”她说，“我弄完了。希望你没有太累吧？”

“哦，不累，谢谢你，萨弗纳克小姐。我觉得很有趣。真的已经完成了吗——这么快？”

亨莉埃塔笑了起来。

“哦，不，实际上并不算是完成。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是与你有关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大块面部的结构出来了。”

那姑娘缓缓地从平台上走下来。她戴上了眼镜，脸上那种盲目、天真，以及模糊轻信的魅力立刻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放荡而廉价的漂亮。

她走到亨莉埃塔的身边，查看着粘土模型。

“噢。”她怀疑地说，声音中充满了失望，“不太像我啊，是不是？”

亨莉埃塔微笑着。

“哦，是不像，这不是一座肖像。”

实际上，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只有眼睛的结构——脸颊骨的线条——在亨莉埃塔看来这才是“瑙西卡”构想的基本主旨。这不是多丽丝·桑德斯，而是一个茫然得能令人诗兴大发的女孩。她的娇唇微张，就如同多丽丝那样，但那并不是多丽丝的嘴唇。那双唇能够说出另一种语言，表达出多丽丝绝对不具有的思想——

没有一处面部特征是清晰地刻画出来的。这是人们脑海中的瑙西卡，而不是双眼所看到的……

“那么，”桑德斯小姐怀疑地说，“我猜，你再加工一下，它看起来会好一些吧……你真的不再需要我了吗？”

“是的，谢谢你。”亨莉埃塔说（“感谢上帝，我不再需要了！”她的内心深处这样说道），“你简直棒极了。我非常感谢你。”

她老练地打发走了多丽丝，回来煮了一壶黑咖啡。她累极了——几乎精疲力尽，但感到十分愉快——愉快而宁静。

谢天谢地，她想，现在我又能做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她的思绪立刻飘到了约翰身上。

约翰。她想。一阵暖流涌上了她的面颊，心跳突然加快，使她的精神振奋起来。

明天，她想道，我就要去空幻庄园了……我就会见到约翰了……

她安静地坐着，伸开四肢靠躺在长沙发上，喝下那滚烫浓烈的咖啡。她连着喝了三杯，感到活力又在体内奔涌了。

重新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想着，而不是另外那种样子，感觉真好。终于不必再感到坐立不安、悲惨不幸、被渴望驱策而无法自持；终于无须再郁郁寡欢地在街上走来走去，四处寻找，却又因为根本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而感到无比恼火与不耐烦！现在，谢天谢地，只剩下艰苦的工作了——谁又介意艰苦的工作呢？

她放下空杯子，站起身来，重新踱到瑙西卡的身边。她凝视了一会儿，眉心又慢慢地皱了起来。

这不是——这完全不是——

哪儿出错了呢？

茫然的双眼。

茫然的双眼比任何能够看清的眼睛都美丽……茫然的双眼撕扯着人们的心，就因为它们是茫然的……但是，她是得到了还是没得到呢？

她原本得到了，是的——但同时也得到了其他的东西。某种她从未寻求或考虑过的东西……结构是正确的——是的，当然了。但它是从哪里来的呢——那种隐隐约约的阴险的暗示？

这种暗示，来自于粗俗而充满恶意的心灵。

她之前并没有在听，没有用心听。但不知怎么的，那种想法还是进入了她的耳朵，通过她的手指，灌注到了粘土之中。

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她很清楚地知道，她已经没有办法把它从塑像中驱赶出来了。

亨莉埃塔猛地转过身去。也许这是幻觉，是的，一定是幻觉。明天早晨她的感觉将会截然不同。她沮丧地想，人是多么脆弱啊……

她皱着眉头，一直走到工作室的尽头，在她的雕塑作品“崇拜者”前停了下来。

这个还不错——一块上好的梨木，纹理恰到好处。她曾把这块木头珍藏了很久。

她以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它。是的，它很不错，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好的作品——它是为国际联合展而创作的。是的，一件有分量的展品。

她处理得很好：那份谦卑，颈部肌肉显现出的力量，弓着的双肩，微微仰起的面庞——一张毫无特征的面孔，因为崇拜使人丧失个性。

是的，屈从，仰慕——而那种终极的奉献，已经超越了偶像崇拜，进入另一境界……

亨莉埃塔发出一声叹息。她想，要是约翰不那么愤怒该有多好。

那种愤怒曾使她震惊。这让她对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而这些性格侧面，她想可能他自己都不了解。

他曾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能展出它！”

她也以同样直截了当的口气回答：“我偏要。”

她又慢慢走回到瑙西卡面前。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处理的，她想。她给它洒上水，用一块湿布包好。等到下星期一或星期二再说吧。现在不用着急。最迫切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所有基本的块面都已经形成，剩下的只需要耐心。

等待她的是三天愉快的时光，同露西、亨利和米奇在一起——还有约翰！

她打了个哈欠，像猫一般带着热情和松弛的心情伸了个懒腰，最大限度地伸展每一块肌肉。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疲惫。

她泡了个热水澡后就上床了。她仰卧在床上，透过天窗看着空中那一两颗星星。然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了屋里一直亮着的一盏灯，小小的灯泡照亮了一个玻璃面罩，那是她的一件早期作品。现在看来，确实涵义特别明显，带有传统风格的印迹。

多么幸运啊，亨莉埃塔想，能够不断地进步……

现在，睡觉！之前喝的浓烈的黑咖啡并不会令她失眠，除非她希望保持清醒。她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一种能够随时召唤困意的技巧。

从记忆库中选择出一些念头，接着，不要盘桓，让它们从指缝之间滑过，不要握紧，不要盘桓，不要集中注意力……就让它们这么缓缓地滑落。

外面的街道上，一辆汽车的引擎正在加速——不知道从何处传来沙哑的叫喊声和笑声。她把这些声音都纳入半意识流中。

那辆汽车，她想，是一只老虎在咆哮……黄黑相间……布满了条纹，就像布满条纹的树叶——树叶和树荫——一片热带丛林……接着顺流而下——一条宽广的热带河流……来到了大海上，邮轮启航了……沙哑的声音在道别——约翰陪伴着她站在甲板上……她和约翰启程了——蓝色的海水，步入餐厅——坐在餐桌对面朝他微笑——就像在黄金别墅餐厅吃饭——可怜的约翰，那么愤怒！……出门沐浴在夜晚的空气中——而那辆车，顺服地挂上排挡的感觉——毫不费力，平滑如丝，加速离开伦敦……沿着沙夫丘陵一路向北……成片的树林……树崇拜……空幻庄园……露西……约翰……约翰……里奇微氏病……亲爱的约翰……

逐渐陷入无意识之中，进入极乐世界。

但有某种尖锐的不适，某种萦绕不去的罪恶感将她拉了回来。有件事她还没有做。她一直在回避。

瑙西卡？

亨莉埃塔慢慢地，不情不愿地从床上下来。她打开灯，穿过屋子，来到架子前，揭下包着的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瑙西卡——这是多丽丝·桑德斯！

亨莉埃塔感到浑身一震。她向自己辩解：“我能把它处理好的——我能把它处理好的……”

“愚蠢，”她对自己说，“你十分清楚应该怎么做。”

因为如果她此刻不马上动手的话——明天就会丧失这勇气。这不啻于摧毁自己的肉身，令人痛苦——是的，非常痛苦。

她迅速地深吸一口气，接着抓住那座塑像，把它从支架上扭下来，端着那巨大而沉重的东西，直接扔进粘土堆。

她站在那儿，重重地喘息，低头看了看被粘土弄脏的双手，依然感受到了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她慢慢地把手上的粘土清理干净。

她回到床上，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以及宁静。

瑙西卡，她悲哀地想着，再也不会出现了。她曾诞生，惨遭污染，直至死亡。

奇怪，亨莉埃塔想，万事万物都能不知不觉地渗入你的内心。

她之前并没有在听——没有用心听——但已认识到了多丽丝那粗俗而充满恶意的内心。这个认识渗入了她的思想，并且无意识地影响了她的双手。

现在，那曾是瑙西卡——多丽丝——的东西，已经成为一堆粘土——一堆原材料，不久就会被制作成别的东西。

亨莉埃塔像做梦般地想到，那么，这就是死亡吗？我们所说的个性，就只是塑造的结果吗——他人的思想所产生的影响？谁的思想呢？上帝的吗？

这就是《培尔·金特》的思想吧？又回到了铸扣人的长勺中。[2]

那个期待中完整、真实的自我去了哪里？

约翰也有这样的感觉吗？那个晚上他是那么疲惫——那么沮丧。里奇微氏病……没有一本书能告诉你里奇微是谁！真傻，她想，她很想了解……里奇微氏病。

注释：

[1]荷马著作《奥德赛》中的人物。

[2]《培尔·金特》，挪威著名剧作家易卜生的代表作之一，通过描述纨绔子弟培尔·金特放浪、历险、辗转的生命历程，探索人生的意义和自我的实现。在培尔·金特的生命接近终点时，一个铸纽扣的人找到培尔，告诉他，他的一生已完结并将被铸成纽扣，因为他一生都未保持真面目。

第三章

约翰·克里斯托坐在他的诊室里，正在为上午的倒数第二个病人看病。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鼓励，注视着正描述——解释——阐发无尽细节的对方。他不时地点点头，表示理解。他问了几个问题，给出一些指导。病人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光。克里斯托医生真是太好了！他是如此专注——如此真诚地关怀病人。即使只是和他谈话，也会使人感到好了许多。

约翰·克里斯托抽出一张纸，放到面前，开始在上面写字。最好给她一付轻泻剂，他想。那种新出的美国药——包着漂亮的玻璃纸，外表是少见的橙粉色，显得十分吸引人。这药相当昂贵，也很难弄到——并不是每个药剂师都有货的。她也许将不得不光顾沃德街上的那个小店。这对她应该会有好处——也许能使她精神振奋上一两个月，之后，他又必须想点儿别的什么药给她。他根本帮不了她什么忙。那么弱的体质，什么药都没有用！根本无从下手。不像克雷布特里老太太……

一个乏味的上午。收入不错——但此外也没有别的什么了。上帝啊，他太厌倦了！厌倦了那些病恹恹的女人和她们的小毛病。缓和剂，止疼药——来来回回也就只是这些。有时他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值得。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立即想起圣·克里斯托弗医院，玛格丽特·罗斯福病区，那长长一排的病床，克雷布特里太太咧开她那张掉光了牙齿的嘴，抬起头冲着他微笑。

他和她相互理解！她是一个斗士，而不像邻床那个虚弱无力的女人。她与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她想活下去——天知道是为什么，她居住在贫民窟，丈夫是个酒鬼，家里还有一大窝任性的孩子，她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外出工作，擦洗无尽的办公室里那无尽的地板。无休止地艰苦劳作，几乎没有任何乐趣！但她想活下去——她热爱生活——就像他，约翰·克里斯托一样，热爱生活！他们热爱的不是生活的条件，而是生活本身——对生存的热情。很奇异——无法解释。他心想，他必须和亨莉埃塔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来，陪那个病人走到门口。他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充满温暖、友善和关怀。他的语气也充满了鼓励、专注和同情。她离开的时候感到相当振奋，几乎是幸福的。克里斯托医生是如此关心她！

房门在病人身后关上的瞬间，约翰·克里斯托立刻将她抛到了脑后，其实病人还在屋里的时候，他也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他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事，一切都是机械的。然而，尽管这只影响到心神的表层，他仍然付出了精力。他给出了一个治疗者的机械化的反应，而此刻，他感到精疲力尽。

上帝，他又一次想，我太累了。

只剩下一个病人要看了，接下来就是周末整段的空白时间。一想到这儿，他的心中就充满感激。夹杂着红褐色的金灿灿的树叶，柔软而湿润的空气中洋溢着秋天的味道——一条小径在树林间穿行——那火焰一般的树林，还有露西，那个举世无双、令人愉悦的生物——满脑子有趣而又难以捉摸的想法。在他看来，亨利和露西是全英格兰最好的主人家，而空幻庄园则是他所知道的最令人愉快的地方。这个星期天，他将和亨莉埃塔并肩漫步于树林之中——一直走上山顶，沿着山脊徜徉。同亨莉埃塔散散步，他就会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病人。谢天谢地，他想，亨莉埃塔从来不生病。

接着，一个幽默的念头突然一转：即使她生病了也绝不会告诉我！

还有一个病人要看。他必须按下桌上的提示铃了。然而，不知为什么，他还在拖延。他已经晚了。楼上的餐厅里，午饭肯定已经准备好了。格尔达和孩子们一定在等着。他必须赶紧了。

然而，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累了——非常、非常累。

这种累的感觉最近一直在滋长。这全部源自于他那不断增长着的怒火，他心中十分清楚，却无法抑制。可怜的格尔达，他想，她容忍了他很多。假如她不是这么顺从——这么轻易地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有一半时候，应当受到责备的分明是他！）——那该有多好。有些时候，格尔达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激怒他，而最主要的是，他懊悔地想道，是她的美德激怒了她。正是她的耐心、她的无私、她对他意愿的屈从，使得他心情恶劣。而她从不抱怨他那随时爆发的怒气，从不坚持自己的观点，只是一味地听从他的要求，从不试图说一句表达自己心意的话。

（唉，他想，这不正是你娶她的原因吗？你又在抱怨些什么呢？在圣·米格尔的那个夏天之后……）

想起来确实很奇怪，格尔达身上那些令他恼火的品格，却正是他如此急切地想在亨莉埃塔身上发现的东西。而亨莉埃塔身上令他恼火的（不，这个词不对——她所激起的是愤怒，而不是恼火）——令他愤怒的是亨莉埃塔在面对他的时候那种刚正不阿的诚实。这与她对待这世界所采取的普遍态度截然不同。他曾对她说：“我觉得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骗子。”

“也许吧。”

“你永远都愿意对别人说他们喜欢听到的话。”

“我一直都觉得这一点很重要。”

“比说真话还重要？”

“重要得多。”

“那么以上帝的名义，为什么你不能对我说一点儿谎话呢？”“你希望我这样做吗？”

“是的。”

“对不起，约翰，我不能。”

“你一定时刻知道我希望你说些什么。”

好了，现在可不能开始想念亨莉埃塔。他今天下午就会看到她了。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工作！按响铃，为最后一个该死的女人看病。又一个病病歪歪的生物！十分之一的病人是真的得了些小毛病，而十分之九都是疑神疑鬼！呵，如果她乐意为此花钱的话，就让她享受她那虚弱的健康，又有什么不好呢？这些人正好和这个世界里的克雷布特里太太们一起，构成平衡。

但他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已经累了——非常、非常累。他似乎已经累了很长时间了。他渴望某种东西——极其渴望。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我想回家。

这使他震惊。这个念头是从哪儿来的呢？它意味着什么？家？他从未有过一个家。他的父母长期侨居在印度。从小到大，他不断地从一个姨妈家流落到另一位叔叔家，每个假期在不同的亲戚家里轮流过。他拥有的最长久的家，他想，应该就是哈利街上的这座房子。

他将这座房子看作是家了吗？他摇摇头，很清楚自己并不这样想。

但是作为医生的好奇心活跃了起来。这句突然闪进他头脑的短句有什么含义呢？

我想回家。

一定有某种含义——某种景象。

他半闭双眼——这一定是基于某种背景产生的。

他的眼前仿佛十分清晰地出现了那蔚蓝色的地中海，棕榈树、仙人掌及多刺的梨树，闻到了酷热夏天的尘土味，回想起了躺在沙滩上晒完太阳后，钻入海水中的那种清凉的感觉。圣·米格尔！

他大吃一惊——感到有些困扰。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圣·米格尔了。他当然不想再回去，那一切都属于他生命中已经翻过去的一章。

那是十二——十四——十五年以前了。他当时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他当时的判断绝对没错！他曾经疯狂地爱着薇罗尼卡，但这仍然不够。薇罗尼卡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拆吃入腹。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我主义者，而且她毫不讳言这一点！薇罗尼卡几乎得到了她想要的所有东西，但是她没能抓住约翰！他逃脱了。他想，以传统的观点来看，他确实没有善待她。说白了，就是他抛弃了她！但事实是，他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而这正是薇罗尼卡所不能允许的。她想要按她的方式生活，并将约翰当作附属品纳入她的轨道。

当他拒绝和她一起去好莱坞的时候，她大惊失色。

她轻蔑地说：“如果你真的想当医生，我想你可以在那儿拿一个学位，但这是完全没必要的。你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而且我也会日进斗金的。”

他的反应十分激烈。

“但是我热爱我的职业。我将和拉德利一起工作。”

他的声音——一个年轻、充满热情的声音——中流露出敬畏的意味。

薇罗尼卡对此则嗤之以鼻。

“那个可笑的傲慢老头？”

“那个可笑的傲慢老头，”约翰生气地说，“对普拉特氏病做出了极有价值的研究工作——”

她打断了他：“谁又在意普拉特氏病呢？加利福尼亚有着极为怡人的气候，而且去看看世界也很有趣。”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愿意没有你在身边。我要你，约翰——我需要你。”

而此时，他提出了一个令薇罗尼卡惊愕的建议，让她拒绝好莱坞的邀请，和他结婚，然后在伦敦定居。

她感到可笑，态度又十分坚决。她将去好莱坞，而且她爱约翰，约翰必须娶她，跟她一起去。她对自己的美貌和能力毫不怀疑。

他发觉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并这样做了。他写信给她，取消了婚约。

他曾为此饱受煎熬，但他对这个决定的正确性毫不怀疑。他回到伦敦，开始同拉德利一起工作。一年之后，他娶了格尔达，一个在各个方面都同薇罗尼卡毫无相似之处的女人……

门打开了，他的秘书，贝莉尔·柯林斯走了进来。

“您还得为福雷斯特夫人看病呢。”

他立即说：“我知道。”

“我还以为您也许忘了呢。”

她穿过屋子，从另一端的门出去了。克里斯托目送她冷静地离去。贝莉尔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孩，但非常能干。她已经为他工作六年了，从未犯过一个错。她从不会忧心忡忡或是手忙脚乱。她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泥土色的皮肤和一个坚毅果敢的下巴。透过厚厚的镜片，她那清澈的灰色眼睛总是以冷静的态度观察着他，以及这世上的一切。

他本就想要一个相貌平平、不惹麻烦的女秘书，也得到了一个。但有时，约翰·克里斯托会完全不合逻辑地感到愤愤不平。按照所有戏剧和小说的规则，贝莉尔应当无望地深爱着她的雇主。但他一直明白，他对贝莉尔毫无吸引力。没有为爱奉献，没有自暴自弃——贝莉尔只将他看成是一个会犯错误的凡人。她从未为他的个性而倾倒，未被他的魅力所俘获。他有时甚至怀疑她是否喜欢他。

有一次，他曾听到她在电话里对一个朋友说：“不，我并不真正相信他其实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更自私。也许更多的只是不为他人着想，欠缺考虑。”

他知道她在谈论他。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他一直为此而苦恼。

虽然格尔达那种盲目的热爱使他恼火，但贝莉尔那冷冰冰的评价也使他恼火。实际上，他想，几乎每件事都使我恼火……

一定有什么问题。工作过度？也许是。不，那只是借口。这种不断增长的不耐烦，这种易怒的厌倦情绪，一定有着某种更深层的意义。他想，这样不行，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到底怎么了？如果我能离开……

它又来了——那个莫名的想法又冒了出来，与那个极其明确的逃跑的念头交相呼应。

我想回家……

该死的，哈利街四〇四号就是我的家！

福雷斯特夫人正坐在候诊室里等候。一个乏味的女人，有着太多金钱和太多空闲时间来操心她那玉体上的微恙。

有人曾对他说：“你一定早就厌倦了那些成天幻想着自己有病的有钱人了。还是治疗穷人比较有满足感吧，他们只有在真的生病的时候才来！”他当时哈哈大笑。普罗大众对穷人们的印象还真是好笑。他们真应当见见那位皮尔斯托克老夫人，她每个星期都要看五个不同的门诊，买来各种瓶瓶罐罐的药剂。治疗背痛的止痛涂剂、治疗咳嗽的糖浆、轻泻剂和助消化的混合剂。“十四年来，我一直服用这种褐色的药，医生，只有这种药对我有效果，那个年轻的医生上个星期给我开了一种白色的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这也很合乎情理，不是吗，医生？我的意思是，我吃褐色的药已经十四年了，如果我不用这种液体石蜡和那些褐色的药丸的话……”

他到现在还能听到那抱怨的声音。体格健壮，声如洪钟，即使吃下所有的药，也不可能对她有任何真正损害！

托特汉姆郡的皮尔斯托克夫人和帕克巷宅第的福雷斯特夫人，她们在本质上其实是完全一样的。你听她们的倾诉，用钢笔在纸上写下医嘱，区别无非是在昂贵的硬版便笺上，或是医院的病历卡上而已。

上帝，他对这一切真是厌倦透顶……

蓝色的海水、淡淡的含羞草的清香、酷热的尘土……

那是十五年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结束了——是的，结束了，感谢上帝。他当时能够有勇气结束所有的一切。

勇气？内心深处的某个声音说道。你们是这样称呼这种东西的？

不管怎么样，他做了件明智的事，不是吗？那虽然非常痛苦。该死的，那件事曾像炼狱一样折磨着他！但他熬了过来，切断了过往，回到家中，并娶了格尔达。

他找了一个平凡普通的秘书，娶了一个平凡普通的老婆。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难道不是吗？他已经受够了美人，难道不是吗？他亲眼见识过像薇罗尼卡那样的女人利用自己的美貌能达到怎样的效果——对她的魅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每一个男人所起的作用。在经历了薇罗尼卡之后，他只想要安全。安全、平和、忠诚，以及生命中那些宁静而持久的东西。他想要的，实际上就是格尔达！他曾想要在生活中对他言听计从，完全接受他的决定，在任何时刻都不会拥有自己想法的女人……

是谁曾经说过，人生真正的悲剧正是在于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

他生气地按响了桌上的蜂鸣器。

他为福雷斯特夫人看了病。

他花了一刻钟打发走了福雷斯特夫人。这钱挣得同样轻而易举。他仍然只是倾听、问问题，消除病人的疑虑，表达出同情之意，注入治疗的能量。他又一次开了一种昂贵的特许专卖药。

那个拖着脚步进来的、神经过敏、病病歪歪的女人，迈着坚定的步子离开了。她的双颊恢复了血色，感觉到生活也许最终还是值得过下去的。

约翰·克里斯托重新靠回椅背上。他现在自由了——可以上楼去，和格尔达以及孩子们待在一起——可以远离疾病和痛苦，自由地度过整个周末。

但他依然有那种不愿离开的奇怪感觉，那种第一次感觉到的难以理喻的精神上的疲乏。

他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

第四章

诊室楼上那套住房的餐厅里，格尔达·克里斯托正凝视着一盘羊腿肉。

她到底应不应该把它送回厨房去热热呢？

如果约翰还要耽搁很久，这盘肉就要冷掉了——结冻可就糟透了。

但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走了，约翰可能很快就会上来，如果她把它送回厨房的话，午饭就得推迟了——而约翰是那么的不耐烦。“但你明明知道我就要上来了……”他的声音里将会流露出强压住的愤怒，她熟悉并且害怕这一点。何况，羊肉再热以后就老了，肉会变干——约翰非常厌恶煮老了的肉。

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讨厌冷掉了的食物。

不管怎样，这道菜都应恰到好处，热气腾腾。

她前思后想，拿不定主意，那种悲惨和焦虑感不断加深。

整个世界都浓缩成了一盘正在慢慢冷却的羊腿肉。

在桌子的另一边，她的儿子，十二岁的特伦斯正说着：“硼盐燃烧产生的火焰是绿色的，而钠盐的火焰则是黄色的。”

格尔达心不在焉地看着餐桌对面他那张方正的、布满雀斑的小脸。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吗，妈妈？”

“知道什么，亲爱的？”

“关于盐类。”

格尔达心烦意乱地瞟向盐罐。是的，盐和胡椒粉都在桌上。这样很好。上个星期刘易斯忘了放，结果惹恼了约翰。总有点儿什么事……

“这是一个化学实验，”特伦斯用一种愉快的语气回答，“我觉得非常有趣。”

九岁的齐娜长着一张漂亮而茫然的面孔，她带着哭意问道：“我想吃饭。我们不能先吃吗，妈妈？”

“稍等一会儿，亲爱的，我们必须等你父亲。”

“我们可以先吃的，”特伦斯说，“父亲不会介意的，你知道他吃得有多快。”

格尔达摇了摇头。

要先把羊肉切开吗？但她从来都不记得该从哪边下刀。当然，也许刘易斯已经把肉放在了一个方便切的角度上——但有的时候她也没那么仔细——而如果有任何事情出了错，约翰总会很恼火。而且，格尔达绝望地想到，每次她切的时候，总会切错。哦，天哪，肉汁已经变得那么凉了——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膜——而他肯定现在就要回来了。

她的心思苦恼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困兽。

约翰·克里斯托仍然坐在诊室的椅子里，一只手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轻轻敲击。他知道楼上的午餐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但他依然无法强迫自己站起身来。

圣·米格尔……蓝色的海水……含羞草的香气……笔直的鲜红的火把莲依傍着绿叶……酷热的阳光……尘土……那种爱和煎熬的绝望……

他想，哦，上帝，别想那些了。再也别想那些了！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突然希望自己从未认识过薇罗尼卡，从未与格尔达结婚，从未遇到过亨莉埃塔……

克雷布特里太太，他想，比她们加在一起都强。上星期有一个下午，情况非常糟糕。他原本非常满意于她对药物的反应——她已经能够承受千分之五的剂量了——但她体内的毒性含量突然急升，而她的致死剂量反应也从阴性转为了阳性。

那位可爱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发蓝，艰难地喘息着——用她那不怀好意、坚定不移的目光疑视着他。

“拿我当小白鼠了，是吗，亲爱的？拿我做试验什么的。”

“我们想让你好起来。”他说着，低头朝她微笑。

“忙着玩你的把戏吧，你这个卑鄙的家伙！”她突然咧嘴笑了，“我不介意，上帝保佑你。你继续吧，医生！总得有人成为第一个，事情本来不就是这样吗？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编过一头麻花辫子。在那时候这么弄可不容易。我看上去活像一个黑鬼，梳子都梳不下去。但话又说回来——我很享受那种乐趣。你可以尽情地在我身上做试验，我能忍受得住。”

“感觉很糟，是吧？”他伸手搭着她的脉搏，将生命力传输到了躺在床上喘息着的老妇人体内。

“感觉糟透啦。你说得还真没错！跟预想的不一样了——出问题了，是吧？你别担心，也千万别灰心。我还能承受很多，我能的！”

约翰·克里斯托赞赏地说：“你没事的。我真希望我所有的病人都像你一样。”

“我想好起来——就是这样！我想要好起来。我妈妈活到了八十八岁——老外婆死的时候也已经九十岁了。我们家族的人都活得久着呢。”

他离开的时候心情非常沉重，心中充满了困惑和怀疑。他曾那么确信自己采用的方法是对的。到底是哪儿出了错呢？如何才能清除毒素，保持荷尔蒙的含量，同时又能中和掉药剂呢？

他过于自负了——他曾想当然地认为他已经避开了所有的障碍。

就在那时，走在圣·克里斯托弗医院的楼梯上，一阵突然涌上的绝望的倦怠感压倒了他——对这种冗长、缓慢而沉闷的门诊工作的深深的憎恶。同时，他突然想起了亨莉埃塔，但并不是她这个人本身，而是她的美貌、她的清新、她的健康，和她那光芒四射的活力——还有她的头发中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樱草花香。

他径直去找亨莉埃塔，只给家里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说有事需要处理。他大步走进工作室，把亨莉埃塔拥进怀中，用一种在他们的关系之中从未出现过的激情紧紧地抱住她。

她的眼中迅速闪过了一丝惊惧的疑惑。她从他的臂膀中挣脱出来，为他煮了一壶咖啡。她一边在工作室里来回走动，一边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你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吗，她问。

他不想谈论医院的事。他只想同亨莉埃塔做爱，忘掉医院，忘掉克雷布特里太太，忘掉里奇微氏病，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

尽管起初他并不情愿回答她的问题，但说着说着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他在屋里大踏步地走来走去，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大堆关于专业上的演绎和猜测。有一两次他停下来，试着进行简化——解释：

“你知道，你必须获得对药品的反应——”

亨莉埃塔迅速地回答：“是的，是的，致死剂量反应一定呈阳性。这些我懂，继续吧。”

他尖锐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致死剂量反应？”

“我有一本书——”

“什么书？谁写的？”

她指了指那张小书桌。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斯科贝尔？斯科贝尔不怎么样。他从根本上就是靠不住的。真的，如果你想读点书的话——不要——”

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你所用的术语——只需要理解你所说的话，而不用你总停下来解释就足够了。继续吧。我能跟得上你所说的东西。”

“那么，”他怀疑地说，“记住，斯科贝尔的书不正确。”他继续说了起来，一口气讲了两个半小时。回顾所遭遇到的挫折，分析各种可能性，罗列出合理的理论。他几乎没有意识到亨莉埃塔的存在，然而，不只一次，当他说到犹豫之处时，她便以她那机敏的智慧帮助他往前走一步。她几乎能够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就看清他犹豫的是什么。他现在又有了兴趣，而且自信悄悄地恢复了。他原先就是正确的——主要的理论是对的——确实有不止一种方法来对抗中毒症状。

接着，他突然感到疲惫不堪。他现在已经都想清楚了，明天一早就会着手治疗。他会打电话给尼尔，让他把两种药剂混合在一起试试。是的，试试。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不会失败的！

“我累了，”他唐突地说，“我的上帝啊，我累极了。”

然后他倒在床上，睡着了——睡得就像死人一样。

他醒来时，看见亨莉埃塔正在晨曦中对着他微笑，并为他泡茶。他冲着她笑了一下。

“和计划的一点儿都不一样。”他说。

“这很重要吗？”

“不，不重要，你真是个好人，亨莉埃塔。”他的目光转向书架，“如果你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我给你一些好书读一读。”

“我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是你，约翰。”

“你不能读斯科贝尔的书。”他拿起那本令人不快的书，“这家伙只不过是个冒牌货。”

她大笑起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对斯科贝尔的指责会使她觉得如此有趣。

但那也是亨莉埃塔时不时会使他感到惊讶的地方。他突然发现，她能够嘲笑他，这一发现使他感到难堪。

他对此很不习惯。格尔达对他只有一片至忠至诚的热心，而薇罗尼卡则是除了她自己之外，从不关心任何事。但亨莉埃塔却会使那么一个小把戏，头往后仰起，半眯着眼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点突然而温柔的、半嘲讽意味的微笑，好像在说：“让我好好看看这个可笑的名叫约翰的人……让我拉远了距离再看看他……”

他想，这就同她半眯起眼睛打量她的作品——或者一幅画时一模一样。那是——见鬼！——那是一种无动于衷的态度。他想让亨莉埃塔只想着他一个人，永远不让她的思想游离于他之外。

（“实际上，这正是你讨厌格尔达的特点。”他内心的小恶魔又一次跳出来说道。）

事实是，这完全不合逻辑。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回家。”多么荒谬，多么可笑的一句话。它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无论如何，再过一个来小时，他就将开车驶离伦敦——忘记那些带着淡淡的酸臭气味的病人……呼吸着木柴燃烧的青烟、松树，以及柔软湿润的秋叶气息……一想到汽车的运行，就能令人心神舒畅——那种平稳而轻松的加速感。

但他突然想起，事情完全不会是那样的，由于他的手腕轻微扭伤，将不得不由格尔达来开车。而格尔达，愿上帝保佑她，完全不会开车！每次她换挡的时候，他都必须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不要开口说话。因为从过往痛苦的经验中他了解到，只要他一说话，格尔达的状况立刻就会变糟。真奇怪，没人能够教会格尔达如何换挡——甚至亨莉埃塔也不行。他曾请亨莉埃塔帮忙教她，希望亨莉埃塔的热情也许会比他易怒的脾气更容易起些作用。

亨莉埃塔极爱车。她一谈到车，总是带着一种强烈的热情，就好像别人谈论起春天或初雪一样。

“他难道不是个帅小伙吗，约翰？瞧他的引擎一路轰鸣的样子。”（对亨莉埃塔而言，车总是男性的。）“他用三挡就能爬上贝尔山——一点儿也不费劲——相当轻而易举。听，他空挡慢转得多么均匀。”

直到他突然猛烈地爆发。

“亨莉埃塔，能不能请你稍微多注意我一些，暂时忘掉那些该死的车一小会儿啊！”

他总是对自己的这种突然爆发感到羞愧。

他不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毫无缘由地发生。

对她的作品也是一样。他意识到她的作品是很出色的。他非常喜爱她的作品——同时又痛恨它们。

他和她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就是因为这一点。

有一天格尔达对他说：“亨莉埃塔邀请我去做模特。”

“什么？”仔细想来，他的震惊至今还没有平息，“你？”

“是的，我明天就去工作室。”

“她究竟为什么要请你？”

是的，他当时非常不礼貌。但幸运的是，格尔达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看上去对此十分高兴。他怀疑亨莉埃塔像往常一样，并非出于真心，只是好意相邀——也许是因为格尔达曾暗示过她希望能被塑成雕像，诸如此类的事情。

接着，大约十天后，格尔达兴高采烈地向他展示一尊小石膏像。

那件作品十分可爱——技巧相当娴熟，就像亨莉埃塔所有的作品一样。作品对格尔达进行了美化——格尔达显然对此非常满意。

“我认为它太迷人了，约翰。”

“那是亨莉埃塔的作品吗？它毫无意义——完全没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做这么个玩意儿。”

“当然，这与她那些抽象的作品不同——但是我认为它很好，约翰，真的。”

他没有再说话——毕竟，他不想毁掉格尔达的欢乐。但他此后一有机会遇到亨莉埃塔，就向她质问此事。

“你到底为什么要为格尔达塑那个愚蠢的雕像？你这么做完全不值得。毕竟，你通常创作的都还是些像样的东西。”

亨莉埃塔慢慢地说：“我并不认为它有多糟糕，格尔达看起来十分满意。”

“格尔达是很高兴，那是当然的。她根本就不懂艺术。”

“那并不是件糟糕的艺术品，约翰。它只不过是一座小肖像——没有任何害处，也毫无矫饰之意。”

“你平时并不会经常浪费时间做这种东西——”

他戛然而止，死死盯着一座大约五英尺高的木雕人像。

“喂，这是什么？”

“这是为国际联合展而创作的，梨木的，名叫‘崇拜者’。”

她望着他。他紧紧地盯着它看，接着——突然地，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狂怒地质问她。

“这么说，这就是你邀请格尔达的原因了？你好大的胆子！”

“我一开始还不能肯定你是否能看出……”

“看出来？当然能看出来啦。就是这里。”他将一根指头点在了那宽阔粗厚的颈部肌肉上。

亨莉埃塔点点头。

“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颈部和肩膀——还有那厚重前倾的斜面——那种屈从感——那恭顺的目光。出色极了！”

“出色？你听着，亨莉埃塔，我不能接受这种事。你给我离格尔达远点儿。”

“格尔达不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你很清楚，格尔达绝不会从这件作品中认出自己——别人也不会的。况且这也并不是格尔达，这不是任何人。”

“我认出来了，不是吗？”

“你不同，约翰。你——能够洞察事物。”

“这是她该死的颈部！我无法接受，亨莉埃塔！我决不能接受。你难道不明白吗？这是完全不可原谅的。”

“是吗？”

“你难道不知道吗？难道你感觉不到吗？你那平常所具有的敏感到哪儿去了？”

亨莉埃塔缓慢地说：“你不明白，约翰。我想也许我也无法使你明白……你不了解渴望某种东西是什么样的感觉——日复一日地看着它——那颈部的线条——那些肌肉——头部向前倾的角度——下巴周围的沉重感。我曾那么看着它们，渴望着它们——每次我看到格尔达……归根到底，我必须拥有它们！”

“可耻！”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但当你那样渴望某些东西的时候，你就必须得到它们。”

“你的意思是你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你不在乎格尔达——”

“别傻了，约翰。那就是我要塑那座小肖像的原因。用来取悦格尔达，使她高兴。我不是没有人性的！”

“你恰恰就是没有人性。”

“你真的认为——坦白地说——格尔达会从这座雕像中认出自己吗？”

约翰不情不愿地看着它。生平第一次，他的怒火与怨恨让位于他的兴趣了。一座奇怪的谦顺的肖像，向看不见的神祉奉献出自己的崇拜——脸扬起——茫然，麻木，全心奉献——极为强大，极为狂热……他说：“你创作的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东西，亨莉埃塔！”

亨莉埃塔微微颤抖着。

她说：“是的——我原本以为……”

约翰尖锐地问：“她在看什么——看着谁？她前面的人是谁？”

亨莉埃塔迟疑了一下。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古怪的语气。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她看着的一定是你，约翰。”

第五章

1

餐厅里，小男孩特里[1]正在进行另一场科学讲解。

“铅盐在冷水里比在热水里更容易溶解。如果在里面加入碘化钾，就会得到一种黄色的碘化铅沉淀。”

他充满期待地看着妈妈，但心中并未真正抱有希望。在小特伦斯看来，父母总令人失望。

“你原来知道这些事吗，母亲——”

“我对化学一无所知呢，亲爱的。”

“你可以在书里读到的。”特伦斯说。

这句话只是对事实的简单陈述，但背后隐藏着某种淡淡的惆怅。

格尔达并没有听出这种惆怅。她已陷入那种令人焦虑不堪的悲苦陷阱当中，一圈一圈一圈地深陷。她自今天早晨起床后就一直感到十分悲苦，因为意识到她已恐惧良久的、与安格卡特尔一家共度的漫长周末，终于即将降临。空幻庄园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噩梦。在那里，她总是感到迷惑不解、孤苦无依。露西·安格卡特尔说话永远都只说一半，飞速跳跃的思路令人应接不暇，她还会极其明显地作出表示友好的努力，这一切都使她成为自己最害怕的人物。但其他人也差不多糟糕。对于格尔达来说，这两天无异于殉难——为了约翰而忍苦受难。

而约翰，他今天早晨一边伸着懒腰，一边以极其愉快的语调说：“一想到我们这个周末将要去乡间度过就觉得棒极了。去这一趟对你是有好处的，格尔达，你正需要出去走走。”

她机械地微笑着，并以一种无私的坚毅说：“会很愉快的。”

她郁郁寡欢的双眼环视着卧室。奶白色条纹的墙纸，在衣柜旁边有黑色的图案；桃花心木梳妆台上的镜子略微有些前倾；明快的天蓝色地毯；那幅描绘湖区风景的水彩画。所有这些亲切又熟悉的东西，她要等到下星期一才能再次见到它们。

相反，明天将会有一个衣裙沙沙作响的女仆走进那间陌生的卧室，在床边放下一杯盛在精致茶碟里的早茶，拉开窗帘，并重新整理折叠好格尔达的衣服——这令格尔达感觉浑身燥热，极不舒服。她将不得不凄苦地向他人说谎，默默忍受着这一切，试图安慰自己说：“只剩下一个早晨了。”就好像当年在学校里那样辛苦地数着日子。

格尔达的学生时代并不愉快。对她而言，学校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令她不安。在家里会好一些。但即使在家里，情况也不是很好。因为其他所有的人，毋庸置疑，都比她机灵，比她聪明。他们的话语总是那么机灵、不耐烦，算不上十分不友好，却像风暴一样在她的耳边呼啸。“哦，请快一点儿吧，格尔达。”“黄油手[2]，把那个给我！”“哦，别让格尔达干那个，她不知道要做到几时呢。”“格尔达永远什么都听不懂……”

难道他们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吗，这样做只会使她更迟钝，更愚蠢？她变得越来越糟，手脚越来越笨拙，脑子越来越迟钝，对别人说的话越来越多地报以茫然空洞的瞪视。

一直熬到那个瞬间，她突然找到了一条出路。那几乎可以说是纯粹的巧合，但她的确找到了防卫的武器。

她变得更迟钝了，她那迷惑不解的目光变得更加茫然。但现在，当他们不耐烦地说：“哦，格尔达，你是有多蠢，连这都理解不了吗？”她就能够躲在茫然的表情之后，在心中秘密地暗自窃喜一下……因为她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么愚蠢。通常，当她假装不理解的时候，其实是理解的。而且，无论做什么，她都常常故意减慢速度，直到别人不耐烦地伸出手，把她在做的东西一把抓走，这时她就会在心中暗暗地发笑。

因为，那种隐秘的优越感令她感到温暖和快乐。她开始时常感觉到有点好笑。是的，知道得比别人以为你知道得多，能够做到一件事情，但不让任何人知道你能够做到，确实非常有趣。

而且这么做是有好处的，你会突然发现，人们常常在替你做事。这当然会为你省掉很多麻烦。到最后，一旦人们养成了为你做事的习惯，你就完全不必再做事了，人们也就无法知道你做不好。而因此，慢慢地，兜了一个圈后，几乎又重新回到了起点。你感觉到自己可以以平等的立场与整个世界对峙。

（但是，格尔达担心，在面对安格卡特尔家的人时，想要坚持自己的立场似乎是不可能的。安格卡特尔家的人总是那么远远地赶在你的前头，你甚至不会觉得你和他们处在同一条街上。她是多么憎恨安格卡特尔家的人！但这对约翰有好处——约翰喜欢那儿。他从那里回到家时，精神就会好多了——有时也不那么易怒了。）

亲爱的约翰，她想。约翰出色极了。每个人都这样认为。多么能干的一个医生，对病人又是那么和善。殚精竭虑地工作，对医院的病人投入那么多的关怀——他做所有这方面的工作都是无偿的。约翰是如此不计得失——真正的高尚。

她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约翰才华横溢，并且将达到事业的顶峰。而他选择了她，虽然他完全可以娶到一个比她聪颖得多的女人。他不介意她的迟钝、愚钝，以及平凡的外表。“我会照顾你的，”他曾这么说，口气温柔，却又独断，“别担心任何事，格尔达，我会把你照顾好的……”

就像一个男人应该做的那样。想起约翰选择了她，是多么美好。

他当时带着他那极其迷人的、半含乞求的微笑突然说：“我自有我喜欢的一套，你知道的，格尔达。”

嗯，没关系。她总是尽量在每一件事上对他让步。即使是最近当他变得那么易怒而神经质——似乎什么事都不能取悦于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做的事似乎没有一件是对的。谁都不能责备他，他是那么忙，那么无私——

天哪，那盘羊肉！她应该把它送回去的。约翰仍然毫无踪迹。为什么她就不能偶尔做出一次正确的决定呢？那种悲惨的暗流又一次席卷了她的全身。那盘羊肉！这个和安格卡特尔一家共度的可怕周末。她感觉到一阵锐痛贯穿了两边的太阳穴。天哪，偏偏在这时候头疼又要发作了。她的头疼每每惹得约翰不悦。他从不肯给她开任何药，虽然这对一个医生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相反，他总是说：“别想这个，灌药毒害自己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出去散散步就好了。”

那盘羊肉！格尔达呆呆地瞪着它，感觉到那个词在她疼痛的脑袋里不断重复。“那盘羊肉，那盘羊肉，那盘羊肉……”

自怜的眼泪涌满了她的眼眶。为什么，她想，我就没有一件事能做对呢？

特伦斯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母亲，然后又看了看那盘带骨羊肉。他想：“为什么我们不能吃饭？大人们真是愚蠢。他们毫无常识！”

他谨慎地说：“我和尼科尔森·迈纳准备在他父亲的灌木丛里制造硝化甘油。他们住在史特里珊。”

“是吗，亲爱的？那很好啊。”格尔达说。

现在还来得及。如果她现在打铃，叫刘易斯把这盘带骨羊肉拿下去——

特伦斯带着淡淡的好奇心看着她。他本能地感觉到，制造硝化甘油不是一种会得到父母鼓励的爱好。他凭着基本的乐观态度，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最有可能使他的要求蒙混过关的场合。而他的判断被证明是正确的。如果，万中有一，出现了什么麻烦——那是指如果硝化甘油的特性表现得太过明显的话，他就可以用一种深受伤害的语气说：“我告诉过母亲的。”

尽管如此，他仍然感到一种模糊的失望。

即使是母亲，他想着，也应该知道硝化甘油啊。

他叹了口气。一种只有儿童才能感受到的强烈的孤独感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父亲不耐烦听他说话，他的母亲又太不在意。而齐娜，只是一个愚蠢的小孩。

那一页又一页有趣的化学实验啊，但谁又在意呢？没人！

砰！格尔达惊了一下。这是约翰诊室的门在响。约翰正在上楼。

约翰·克里斯托大步走进来，他那独有的强烈的能量充满屋内。他心情很好，饥饿，不耐烦。

“上帝，”他坐下身，一边感叹着，一边精力十足地用磨刀棒磨了磨切肉刀，“我真是太讨厌那些病人了！”

“哦，约翰，”格尔达立即表现出指责的意味，“别这样说，他们会以为你是认真的。”

她的头微微冲孩子们的方向点了点。

“我的确是认真的，”约翰·克里斯托说，“谁都不应该生病。”

“父亲在开玩笑。”格尔达迅速对特伦斯说。

特伦斯以他看待整个世界的那种冷静态度，审视着他的父亲。

“我认为他不是开玩笑。”他说。

“如果你讨厌病人，你就不会当医生了，亲爱的。”格尔达温柔地笑着说道。

“这恰恰是原因所在，”约翰·克里斯托说，“没有一个医生喜欢病痛。我的上帝，这肉简直像石头一样冷。你为什么不把它送去热一热？”

“哎，亲爱的，我不知道呢。你瞧，我还以为你就要回来了——”

约翰·克里斯托按下铃，铃声悠长，带着怒气。刘易斯迅速走了进来。

“把这个拿下去，让厨房热一热。”他立即说。

“好，先生。”刘易斯的口气略有些粗鲁，成功地通过这两个简单的词，确切地表达出她对这个坐在餐桌边、眼睁睁看着一盘带骨羊肉变冷的主妇的看法。

格尔达结结巴巴地继续道：“真对不起，亲爱的，都是我的错，但刚开始，你瞧，我以为你就要回来了，但紧接着我又想，嗯，如果我真的把它送回去——”

约翰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哦，这又有什么关系？一点儿都不重要。完全不值得为此小题大作。”

接着他问：“车到了吗？”

“我想到了。科莉订过。”

“那么我们一吃完午饭就可以离开了。”

穿过艾伯特桥，他想，接着通过克拉彭的公地——从水晶宫抄一条近道——克罗伊登——珀里巷，然后避开主干道——从右边的那条岔路爬上梅思利山——沿着哈弗斯顿山脊——向右急转拐到郊区外环路，穿过科尔默顿，然后爬上沙夫尔高地——金红色的树林——下边到处都是林地——秋天那柔和的气息，然后从山顶往下。

露西和亨利……亨莉埃塔……

他已经有四天没见到亨莉埃塔了。上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大发雷霆。她的眼里闪着那种光芒。不是心不在焉，也不是漫不经心——他无法确切地描述它——仿佛她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某种（这正是症结所在）约翰·克里斯托之外的东西！

他暗忖，我知道她是一个雕塑家。我知道她的作品很出色。但是，该死的，她难道就不能有时候把这一点撇在一边吗？她难道就不能有时候只想到我，而不想其他任何事吗？

他很不公平。他知道自己很不公平。亨莉埃塔很少谈及她的工作——事实上，她对工作的沉迷程度远低于他所知道的绝大多数艺术家。只有在极少数场合，她才会陷入自己内心的想法，而破坏了她对于他全心全意的关注。但这一点总会激起他那猛烈的怒火。

曾有一次，他尖刻而强硬地说：“如果我提出要求，你能放弃这一切吗？”

“一切的——什么？”她那温柔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惊奇。

“这一切——所有这些。”他挥手比了比整个工作室。

他立刻在心里告诉自己，傻瓜！你为什么要问她这种问题？但又想着，让她说“当然。”让她对我说谎！只要她肯说“我当然会的。”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但让她这样说吧，我必须获得内心的平静。

然而，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目光变得梦幻般迷离和超然，眉头微微皱起。

接着她慢慢地说：“我想会吧，如果有必要的话。”

“有必要？你说的有必要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约翰。有必要，就像有时候有必要截肢。”

“也就是说完全等同于外科手术了？”

“你生气了。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你非常清楚。一个字就可以让我满足。是。为什么你说不出口？你常常对别人说各种各样的话来取悦他们，从不在意这些话是否真实。为什么对我不这样？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对我不这样？”

她依然非常缓慢地回答：“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约翰。我做不到——就是这样。我做不到。”

他来来回回走了一两分钟，接着他说：“你要把我逼疯了，亨莉埃塔。我感觉我对你从来没有任何影响力。”

“为什么你想有？”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

他倒在一张椅子里。

“我想成为最重要的人。”

“你就是最重要的，约翰。”

“不。如果我死了，你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泪流满面地开始雕塑某个该死的哀悼女人或是沉痛者的肖像。”

“我很怀疑。我想——是吧，也许我会这样。那真是糟透了。”

她坐在那里，惊愕不安地望着他。

注释：

[1]特里是特伦斯的昵称。

[2]黄油手指拿东西不稳的人。

2

布丁烤糊了。克里斯托扬了扬眉毛，格尔达急忙道歉。

“对不起，亲爱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全都是我的错。上面的给我，你们吃下面的。”

布丁会烤糊，是因为他，约翰·克里斯托，平白无故地在诊室里呆坐了一刻钟，想着亨莉埃塔和格雷伯特夫人，让自己沉浸在那荒谬的对圣·米格尔的怀旧情绪之中。要说错，都是他的错。格尔达像个傻子似的试图承担责任，疯了一般想要自己吃掉烤糊了的部分。她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弄成个烈士？为什么特伦斯要那样慢吞吞的、兴趣盎然地注视着他？为什么，哦，为什么齐娜要不停地吸鼻子？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该死的让人恼火？

他的愤怒降临到了齐娜头上。

“你为什么不能擤一下鼻子？”

“我想她有一点儿感冒了，亲爱的。”

“不，她没有，你总觉得他们感冒了！其实她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格尔达叹了口气。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成天忙于治疗他人病痛的医生，对自己家人的健康却如此漠不关心。他总对任何生病的说法嗤之以鼻。

“我在午饭前打了八个喷嚏。”齐娜郑重地说。

“不过是天气热引起的喷嚏而已！”约翰说。

“天气并不热，”特伦斯说，“大厅里的温度计显示只有五十五度[1]。”

约翰站起身来。“你们吃完了吗？很好，我们准备动身吧。你能出发了吗，格尔达？”

“稍等片刻，约翰。我还得装一点儿东西进去。”

“这些事你早就应该做完了。你整个上午都在干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餐厅。格尔达也匆匆走进她的卧室。她急切地希望能加快速度，结果手脚却更慢。但为什么她不能早点儿准备好呢？约翰他自己的手提箱早已经装好放在大厅里了。究竟为什么——

齐娜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把黏糊糊的纸牌。

“我给你算个命好吗，爸爸？我知道怎么算哦。我已经给妈妈、特里、刘易斯、简还有厨师算过啦。”

“好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不知道格尔达还需要多长时间。他想离开这栋糟糕的房子，这条糟糕的街道，以及这座充满了疼痛病人的城市。他想要贴近树林和湿润的树叶——还有露西·安格卡特尔身上那种优雅的疏离气质，她总能让人感觉她甚至并非切实存在。

齐娜正在郑重其事地发牌。

“中间的是你，爸爸，红桃K。被算命的人总是红桃K。然后，其他的牌都要背面向上发。两张在你的左边，两张在你的右边，还有一张在你的头上——那是能控制你的人；一张在你的脚下——你能控制它。还有这张——盖住你！”

“现在，”齐娜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把它们翻过来。你右边的是方块Q——十分亲密。”

亨莉埃塔。他想，一下子被齐娜那肃穆的神情逗笑了。

“旁边的是梅花J——一个安静的年轻男子。

“你左边的是黑桃8——他是一个秘密的敌人。你有秘密的敌人吗，父亲？”

“据我所知没有。”

“再旁边是黑桃Q——那是一个年纪要大得多的女士。”

“安格卡特尔夫人。”他说。

“现在这张是在你头顶的、对你有控制力的人——红桃Q。”

薇罗尼卡，他想，薇罗尼卡！接着又想，我真是一个笨蛋！薇罗尼卡现在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这张是在你脚下的、你能控制的人——梅花Q。”

格尔达匆匆走进屋里。

“现在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约翰。”

“哦，等等，妈妈，等等，我正在为爸爸算命。只剩最后一张牌了，爸爸——这是最重要的一张，盖住你的那一张。”

齐娜那小小的、粘粘的手指把它翻了过来。她倒吸了一口气。

“哦——是黑桃A！这通常意味着死亡，但是——”

“你的母亲，”约翰说，“在驶出伦敦的路上可能要撞到人了。走吧，格尔达。再见，你们两个，乖乖的，要听话。”

注释：

[1]指华氏五十五度，相当于摄氏十三度。

第六章

1

星期六上午，米奇·哈德卡斯尔大约十一点走下楼梯。在起床之前，她已经在床上吃过早饭，读了一本书，又睡了一小会儿回笼觉。

这种慵懒的生活真令人愉悦。她也该好好度个假了！毫无疑问，阿尔弗雷治夫人实在令人心烦意乱。

她走出前门，沐浴在使人愉快的秋日阳光里。亨利·安格卡特尔爵士正坐在一张粗木椅子上读《泰晤士报》。他抬头看了看，微笑起来。他很喜欢米奇。

“你好，亲爱的。”

“我是不是起晚了？”

“你没有错过午饭。”亨利爵士微笑着说。

米奇坐在他旁边，伴随着一声感叹，说：“在这儿真是太好了。”“你看上去相当憔悴。”

“哦，我很好。这里没有胖女人想尽办法挤进小了好几号的衣服，待在这种地方真让人高兴！”

“那真是太可怕了！”亨利爵士停顿了一下，接着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腕表，说，“爱德华十二点一刻就到了。”

“是吗？”米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爱德华了。”

“他也是一样，”亨利爵士说，“他几乎从不离开安斯威克到这儿来。”

安斯威克，米奇心想，安斯威克！她的心好像被重重地一击。那些在安斯威克度过的幸福时光啊，每次要去之前她都能眼巴巴地盼望上几个月！“我要去安斯威克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她躺在床上这样想着。直到终于——那一天到来了！那个小小的乡村车站，火车——庞大的伦敦特快——只有在收到通知时才会停靠一下！那辆戴姆勒会停在车站外边等候。然后一路行驶——最后拐弯驶进大门，一路向上穿过树林，直到进入一片开阔地。那栋房子就矗立在那里——又大又白，盛情相邀。老杰夫里叔叔穿着他那件拼色粗花呢外套站在门口。

“来吧，年轻人——玩个痛快吧。”他们确实玩得很愉快。亨莉埃塔从爱尔兰过来。爱德华家在伊顿。她自己则来自北部一个阴森的工业小镇。那地方则宛如天堂。

但一切总是以爱德华为中心。爱德华高大、温柔、略带怯态，永远那么和气。但是，当然，从不怎么注意到她，因为亨莉埃塔也在。

爱德华总是那么孤独腼腆，完全像个客人的样子，所以有一天，当特雷姆利特，那个园丁头儿，向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大吃了一惊。

“这个地方总有一天会是爱德华先生的。”

“为什么，特雷姆利特？他不是杰夫里叔叔的儿子。”

“但他是继承人，米奇小姐。有法定继承权，是这么说的吧？露西小姐，是杰夫里先生的独生女，但她不能继承财产，因为她是女人。而亨利先生，她的丈夫，只是表姨弟而已，关系没有爱德华先生那么近。”

现在，爱德华就独居在安斯威克，极少出门。米奇有时也会禁不住怀疑露西是否介意。露西看起来总是一副对任何事情都毫不介意的样子。

然而安斯威克曾是她的家，爱德华不过是她的堂侄而已，还比她年轻二十多岁。她的父亲，老杰夫里·安格卡特尔，曾是英国的一个“大人物”。他极为富有，财产大半都留给了露西，因此，爱德华相对而言只是一个穷人。他的钱足够维持那个地方的开销，但除此之外就所剩无几了。

并不是说爱德华有什么昂贵的嗜好。他在外交部工作了一段时间，但继承了安斯威克之后他就辞职了，依靠他的财产生活。他天性喜好读书，热衷于收藏初版书，偶尔也为那些晦涩的评论性杂志写点儿含混的讽刺小文章。他曾向他的姨表妹，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求过三次婚。

米奇坐在秋日的阳光下，思量着这些事情。她难以判断见到爱德华后自己是否会感到高兴。她并不能算所谓的“已经放下了”。没有人能够完全放下像爱德华那样的人。对她来说，安斯威克的爱德华，与在伦敦的一家餐厅桌前站起身来迎接她的爱德华，同样真实。她从记事起，就已经在爱着爱德华了……

亨利爵士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认为露西看起来如何？”

“非常好，同往常一样。”米奇微微笑了一下，“甚至比以往还要好。”

“是——的。”亨利爵士点燃了烟斗。他有些让人意外地说：“有时，你知道，米奇，我很为露西担心。”

“担心？”米奇惊奇地看着他，“为什么？”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露西，”他说，“她意识不到有些事是她不能做的。”

米奇瞪视着他。他继续说道：“她总有本事逃脱责任。她总这样。”他微笑了，“她完全无视总督官邸的传统——她曾完全破坏了晚宴的尊卑秩序（米奇，那可是个天大的罪过！）。她安排死敌们坐在一起，还毫无节制地谈论种族问题！但她竟然没有引起惊天动地的争吵，让所有人都怒目相向，使得帝国对印度的统治蒙羞——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全身而退，那才是见了鬼了！她的诀窍是——冲着人们微笑，作出一副她对此完全无能为力的模样！对用人们也是一样——她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但他们都非常喜爱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米奇深思着说，“如果换成其他人做出这样的事，你绝对无法忍受，但如果是露西，你就会觉得没关系。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因为什么？个人魅力？吸引力？”

亨利爵士耸了耸肩。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没有改变——只是有时，我觉得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局面。我是说，她并没有意识到凡事都是有个限度的。啊，我真的相信，米奇。”他语带戏谑意味地说，“露西会觉得哪怕是谋杀，她也能全身而退！”

2

亨莉埃塔把那辆戴丽治车从车库中取了出来，同负责保养戴丽治的朋友艾尔伯特聊了一番技术性的问题之后，她发动了引擎。

“旅途愉快，小姐。”艾尔伯特说。

亨莉埃塔微笑着。她加速驶出了车库，享受着单独驾车出行给她带来的巨大愉悦。开车的时候，她总喜欢一个人。这样，她才得以充分感受驾车所能带给她的私密的个人乐趣。

她享受自己穿行于街道中的技术；她享受一点一点地摸索出离开伦敦的新捷径。她有自己琢磨出的路线，在伦敦市内驾车时，她对街道的熟悉程度可与任何一个出租车司机媲美。

此刻，她选择了自己新发现的一条路线，向西南方向行驶，在近郊那迷宫般的复杂街道中转弯、折行。

当她最终到达沙夫尔高地那道长长的山脊时，正好是十二点半。亨莉埃塔一直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她在快要下坡的地方停下车。她的四周与脚下，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成片的树林，树叶正渐渐由金色褪成褐色。在秋日强烈的阳光下，构成一个金碧辉煌的美妙世界。

亨莉埃塔暗忖，我爱秋天。它比春天要丰富得多。

突然之间，她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幸福感——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可爱，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强烈热爱。

她想，我永远也不会比现在更快乐了——永远也不会。

她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极目四望着那个似乎在游动并融化的金色世界，被它无以伦比的美夺去了神智。

之后，她沿着山顶而下，穿过树林，沿着那条漫长而陡峭的路继续前行，直至空幻庄园。

3

当亨莉埃塔驶入庄园的时候，米奇正坐在露台的矮墙上开心地冲她挥手。看见她一直喜爱的米奇，亨莉埃塔感到十分高兴。

安格卡特尔夫人走出房子，说：“啊，你来了，亨莉埃塔。快把你的车牵到马厩里，给它喂一顿麦麸饲料。午饭马上就准备好了。”

“露西可真犀利。”亨莉埃塔一边驾车绕过主屋，一边说着。米奇站在台阶上陪伴着她。“你知道吗，我一直都特别为自己完全摆脱了爱尔兰人那种对马的热爱而自豪。当你在一群除了马之外什么都不谈的人中间长大时，会因为对此毫不关心而产生一种优越感。而露西刚刚正向我表明，我对待车子的态度恰恰像是对一匹马。毫无疑问，我的确如此。”

“我明白，”米奇说，“露西太能损人了。她今天早晨跟我说，在这里我可以想怎么粗鲁就怎么粗鲁。”

亨莉埃塔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然，”她说，“那家服装店！”

“是的。如果一个人必须每天都关在那间小破屋里，客客气气地招待那些粗鲁的妇人，称呼她们为‘夫人’，帮她们把洋装从头上套下去，扮出一张笑脸，忍受她们随时随地冒出的那些无礼的言论——哦，任谁都会想骂脏话！你知道的，亨莉埃塔，我总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服侍人’会是个非常丢脸的工作，而在商店里工作则非常光彩和自立。在商店里工作所要忍受的傲慢无礼，远远多于格杰恩或西蒙斯，或任何一个体面家庭里的用人。”

“那真是太讨厌了，亲爱的。我真希望你不要像现在这么崇高、骄傲，坚持主张自力更生。”

“不管怎样，露西真是一个天使。这个周末，我一定要趾高气昂地对你们所有人粗鲁相待。”

“谁来了？”亨莉埃塔走出汽车时问。

“克里斯托夫妇还在路上。”米奇顿了一下，继续说，“爱德华刚到。”

“爱德华？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爱德华了。还有其他人吗？”

“戴维·安格卡特尔。据露西说，这次是你大显身手的机会。你将负责阻止他咬指甲。”

“听起来真不像我会做的事啊。”亨莉埃塔说，“我讨厌干涉别人的事，而且我做梦都不会去妨碍别人的个人习惯。露西到底说了些什么？”

“总结来说就是这些！他还长了喉结。”

“我不必对此采取任何行动吧，是不是？”亨莉埃塔警惕地说。

“你还要负责和善地招待格尔达。”

“如果我是格尔达，我真要恨死露西了！”

“另外，有个解决犯罪案件的人明天会来吃午饭。”

“我们不是要玩谋杀游戏吧？”

“我觉得不是。我想这应该只是邻居间的礼尚往来而已。”

米奇的声音稍稍一变。

“爱德华来迎接我们啦。”

亲爱的爱德华，亨莉埃塔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温暖的情意。

爱德华·安格卡特尔非常高，非常瘦。他向两个年轻女子走来，脸上挂着笑容。

“你好，亨莉埃塔，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你了。”

“你好，爱德华。”

爱德华多和气啊！他那温柔的微笑，眼角细小的皱纹，还有那骨节突出的骨骼。我一定是太喜欢他的骨头了，亨莉埃塔想。油然而升的对爱德华的温暖情意使她感到震惊，她已经忘记原来自己这么喜欢爱德华了。

4

午饭后，爱德华说：“我们去散散步吧，亨莉埃塔。”

这是爱德华式的散步——随处闲逛。

他们走到主屋后面，踏上了一条穿过树林的蜿蜒曲折的小径。跟安斯威克的树林一样，亨莉埃塔想。亲爱的安斯威克，他们曾在那里度过了那么多的好时光！她同爱德华谈起了安斯威克。重温起美好的记忆。

“还记得我们的松鼠吗？爪子受过伤的那只。我们还把它关在一个笼子里，直到它痊愈呢。”

“当然。它有一个可笑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查姆利·马乔瑞班克斯！”

“没错。”

他们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还有老邦迪夫人，那个管家——她总说它迟早有一天会爬上烟囱的。”

“我们当时都愤慨极了。”

“但它后来确实爬上去啦。”

“是她干的，”亨莉埃塔断然地说，“她把这个念头灌输到了松鼠的脑袋里。”

她接着说：“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吗，爱德华？还是变样了？我总想象着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为什么你不来看看呢，亨莉埃塔？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过了。”

“我知道。”

为什么，她想，她竟然让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逝了？人总会有事要忙——有兴趣爱好，和他人打交道……

“你知道那里不论任何时候都是欢迎你的。”

“你真是太好了，爱德华！”

亲爱的爱德华，她想着，他那漂亮的骨骼。

他立刻说：“我很高兴你还喜欢安斯威克，亨莉埃塔。”

她像做梦般地说：“安斯威克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

一个长腿的女孩子，披着一头乱蓬蓬的褐色头发……一个对未来的生活际遇全然无知的幸福的女孩子……一个热爱树木的女孩……

她曾经是那么幸福，却毫无察觉！如果能够回到从前就好了，她想。

她突然说：“伊格德拉西尔[1]还在那儿吗？”

“它被闪电击倒了。”

“哦，不是吧，可怜的伊格德拉西尔！”

她感到十分沮丧。伊格德拉西尔——她给那株老橡树起的名字。如果上天能够击倒伊格德拉西尔的话，可见没有什么是安全的！最好还是不要回到从前了。

“你还记得你那个特殊标记吗，那个伊格德拉西尔标记？”

“我过去总是喜欢到处画的怪树吗？它完全不像一棵树。我现在还会画它，爱德华！画在记事簿上，电话本上，还有桥牌的记分卡上。我会随时随地画这个。给我一支铅笔。”

他递给她一支铅笔和一个记事本，大笑着看她画下那株可笑的树。

“是的，”他说，“这就是伊格德拉西尔。”

他们几乎已经走到了那条小路的尽头。亨莉埃塔在一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爱德华坐到了她身边。

她的目光穿过下方的树林。

“这里有一点儿像安斯威克——像是袖珍版的安斯威克。我有时猜想——爱德华，你说露西和亨利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住在这里的呢？”

“可能吧。”

亨莉埃塔缓缓地说：“谁都不知道露西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接着她问，“爱德华，自我们上一次见面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做，亨莉埃塔。”

“你听起来很平静。”

“我从不擅长——做任何事。”

她迅速地瞟了他一眼。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些什么，但他正平静地对她微笑着。

她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深的情意。

“也许，”她说，“你是明智的。”

“明智？”

“什么事都不做。”

爱德华缓缓地说：“由你说出这样的话来可真奇怪，亨莉埃塔。你一直那么成功。”

“你认为我很成功吗？真有意思。”

“但你确实是啊，亲爱的。你是一个艺术家。你一定很自豪，一定是这样的。”

“我知道，”亨莉埃塔说，“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说过。他们并不理解——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你也不理解，爱德华。雕塑并不是一件你动手去做，然后就会成功的事。它会自己来找到你，挑剔你——阴魂不散地纠缠你——使你迟早有一天必须向它妥协。然后，你才能得到那么一点点宁静——直到这整个过程又重新开始。”

“你希望获得宁静吗，亨莉埃塔？”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对宁静的渴望胜过世上的一切，爱德华！”

“你可以在安斯威克获得宁静啊。我想你在那里会很幸福的。即使——即使你将不得不忍受我。怎么样，亨莉埃塔？你愿意来安斯威克，把它当作你的家吗？你知道的，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你。”

亨莉埃塔慢慢地转过头来，用低低的声音说：“如果我没有那么喜欢你就好了，爱德华。这让我好难对你说‘不’啊。”

“那么，答案是‘不’了？”

“对不起。”

“你以前也曾说过‘不’，但这次——嗯，我原以为结果可能会不同。今天下午你很开心，亨莉埃塔，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我确实很开心。”

“你的面孔甚至——看起来比今天早晨更年轻。”

“我知道。”

“我们在一起多开心啊，谈论安斯威克，想念安斯威克。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亨莉埃塔？”

“是你没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爱德华！我们这一整个下午都活在过去呢。”

“有时候，活在过去也很好。”

“人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这是唯一谁也做不到的事——回到过去。”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他以一种平静、愉快、不带丝毫情感的口气说：“你真正想说的是，因为约翰·克里斯托，你才不愿意嫁给我吧？”

亨莉埃塔没有回答。爱德华继续道：“就是这样，不是吗？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约翰·克里斯托，你就会嫁给我了。”

亨莉埃塔严厉地说：“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约翰·克里斯托的世界！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不同他的妻子离婚，然后娶你呢？”

“约翰不想同他的妻子离婚。而且，我也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想不想嫁给他。这不是——这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爱德华沉思着说：“约翰·克里斯托，这个世界上的约翰·克里斯托太多了。”

“你错了，”亨莉埃塔说，“约翰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件好事！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他站起身来。“我们最好还是回去吧。”

注释：

[1]伊格德拉西尔，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世界树。它的一条根通向冥界，一条根通向巨人之国，第三条根通向阿斯加尔德。

第七章

当他们坐进汽车里，眼看着刘易斯关上哈利街上那栋房子前门的那一刻，格尔达感到一种被放逐的剧痛流遍全身。那扇门关得如此决绝，她被关在了门外——这个可怕的周末终于降临到了她的身上。但家里还有好多事情，她原应该在出门之前做完的。浴室的水龙头关上了吗？还有那张洗衣店的单据——她放到哪儿去了呢？那位法国小姐能把孩子们带好吗？法国小姐是那么的——那么的——比如说，特伦斯会服从她的要求吗？法国女家庭教师似乎都没有什么权威。

她坐上驾驶座，被满心的悲惨压得直不起腰，同时紧张地踩下油门。她踩了一遍又一遍。约翰说：“如果你先发动引擎，格尔达，车子会比较容易启动。”

“哦，天哪，我太傻了。”她迅速朝他惊慌地瞥了一眼。如果约翰马上就要翻脸了的话——但他竟然在微笑，令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是因为，格尔达灵光一闪地想到，能够去安格卡特尔家让他心情大好。

可怜的约翰，他工作得那么辛苦！他的生活是那么无私，全心全意奉献给了他人。怪不得他如此期待这个长周末。然后，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午餐时的谈话，她一边开口说话，一边突然猛踩离合器，使得轿车直接跳下了人行道。

“你知道，约翰，你真的不应该说那些讨厌病人的玩笑话。你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确实很了不起，我明白这一点。但孩子们不会理解。特别是特里，他只会理解字面意思。”

“有的时候，”约翰·克里斯托说，“我觉得特里简直像个大人了——不像齐娜！女孩子们到底要矫揉造作多久？”

格尔达轻轻地甜笑了一下。她知道，约翰是在逗她。她执着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她其实是很固执的。

“我真的认为，约翰，让孩子们认识到医生的生活充满无私与奉献，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哦，上帝！”克里斯托说。

格尔达暂时分了一下神。她前方的绿灯已亮了很长时间了。她想，在她到路口之前，一定会变成红灯的。她开始减速，但依然是绿灯。

约翰·克里斯托忘记了绝不评论格尔达的驾驶技术的决心，问道：“你为什么要停下来？”

“我还以为灯要变了——”

她踩下油门，车往前走了一点儿。刚刚开过信号灯却突然在这个当口停了下来，引擎不转了。信号灯变了颜色。

十字路口的车辆都愤怒地向他们鸣笛。

约翰开口了，但口气颇为愉快。

“你还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司机呢，格尔达！”

“我一直特别担心信号灯。你完全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

约翰迅速地斜眼看了一眼格尔达那张焦虑不悦的面孔。

每件事都使格尔达忧虑，他暗忖，试图想象活在那种境地会是什么感觉。但他实在不具有什么想象力，因此完全无法体会。

“你瞧，”格尔达仍然坚持着她的观点，“我一直在给孩子们灌输医生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自我牺牲，全心奉献，为他人解除病痛——那种为别人服务的愿望。这是多么高尚的生活啊——而我是如此为你骄傲，你是这样无私地奉献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从不爱惜自己——”

约翰·克里斯托打断了她的话。

“你难道就从没想过，我喜欢当医生——这对我而言是一种乐趣，而不是牺牲！——你难道没有意识到这鬼东西是很有趣的吗！”

但她不会，他想，格尔达是永远不会理解这种事的！如果他对她谈起克雷布特里太太和玛格丽特·罗斯福病区的事，她也只会把他看成为所谓的穷人排忧解难的天使。

“淹死在蜜糖里。”他无声地说。

“什么？”格尔达倾身靠向他。

他摇了摇头。

如果他告诉格尔达他正试图“找到癌症的解药”，她就可以理解——她能够明白简单直白的表述。但她永远都无法理解里奇微氏病这种错综复杂的疾病所具有的独特魅力——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办法使她明白里奇微氏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是，他暗自笑着想道，我们自己也并不能确定！我们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大脑皮层会恶化！）

他突然想到，特伦斯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他也许会对里奇微氏病感兴趣。他喜欢特伦斯在说“我认为爸爸不是开玩笑”这句话之前，以那种评价的眼光打量他的样子。

特伦斯这几天都不得父母的欢心，他前几天弄坏了家里那台科纳牌咖啡机——他傻乎乎地想用它来制造氨气。氨气？有意思的孩子，他为什么会想制造氨气呢？从某种角度看还真是有趣。

格尔达因约翰的沉默而松了一口气。如果不被谈话分心，她开车就能顺利很多。而且，约翰在沉思的时候，比较不太可能注意到她偶尔强行换挡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除非逼不得已，她绝不换成低挡）。

有几次，格尔达知道她换挡换得十分出色（虽然她从来没有信心），但如果约翰在车里就完全不可能这样。这一次，她紧张地想要做出正确的判断，却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手足无措，踩油门不是太猛就是不够，换挡时拉得又快又笨拙，使得把手发出了抗议般的尖叫。

“推进去，格尔达，推进去。”多年之前，亨莉埃塔曾这样要求她，还曾为她作出示范。“难道你感觉不到它想走的方向吗——它想滑进挡位里。你把手保持水平，直到感觉到它——别一味地推拉，要去感觉。”

但格尔达对变速杆实在毫无感觉。只要她把变速杆差不多往那个方向推，它总应该进挡位吧！造汽车的人应该多想想，尽量避免那么可怕的摩擦声才对。

当车子开始登上莫萨姆山时，格尔达暗忖，总的来说，这次开得还不算太糟。约翰依然神游天外——并没有注意到途径克罗伊登时的刺耳换挡声。当车子开始加速时，她乐观地换成了三挡，车子立刻就慢了下来。约翰回过了神。

“爬坡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换成高挡？”

格尔达紧紧地抿着唇。目的地已经不太远了。并不是说她有多么想要去那儿。不，事实上，她宁可无休止地开下去，即使约翰对她大发雷霆！

但现在，他们已经行驶在沙夫尔高地——四周环绕着秋天里那火焰一般耀眼的树林。

“离开伦敦，来到这儿，是多么美妙。”约翰惊叹道，“想想吧，格尔达，通常下午我们只能守在那死气沉沉的客厅里喝茶——有时还得开着灯。”

格尔达的眼前浮现起家里那间略有些阴暗的客厅，好像一片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楼。啊，她多么希望此刻能够坐在那里。

“乡村看着可真美。”她英勇地说道。

车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往下——终于无处可逃了。她心中原来模模糊糊漂浮着的那个希望，盼着能有什么事——她自己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事——突然发生，将她从这场噩梦中拯救出来，但希望终于落了空。他们已经到了。

当她驶入庄园的时候，看到亨莉埃塔和米奇同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一道，坐在一段矮墙上。她感觉到了一点儿安慰。她心中对亨莉埃塔怀有某种依赖感，有时候，当事情变得非常糟糕时，亨莉埃塔会出其不意地出现，拯救她于危难之中。

约翰见到亨莉埃塔也很高兴。对他来说，这仿佛正是这趟旅途最恰当的终点——从无以伦比的秋日美景之中，沿路从山顶而下，遇见亨莉埃塔在路的尽头等待着他。

她正穿着他喜欢的那件绿花呢外套和那条短裙，他认为这套衣服比伦敦的服饰更适合她。她修长的双腿亭亭而立，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褐色镂花皮鞋。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微笑——悄悄向对方确认因彼此的出现而感到的喜悦。约翰此刻并不想同亨莉埃塔讲话。他只是因为能够感觉到她在这里而快乐——心中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她，这个周末将会多么枯燥无味。

安格卡特尔夫人从房子里走出来欢迎他们。出于良心的驱策，她对格尔达的态度比通常对待任何一个客人都热情。

“见到你真是太令人高兴啦，格尔达！我们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还有约翰！”

她的意图显然是要表明格尔达才是她热切等待着的贵客，而约翰只不过是附属而已。但她的表态完全没有达到这种效果，只让格尔达感到极其拘谨和不安。

露西说：“你认识爱德华吧？爱德华·安格卡特尔？”

约翰冲爱德华点了点头，说：“不，应该不认识。”

下午的阳光使约翰的金发愈金，蓝眼愈蓝，恍惚间仿似一心要攻城略地的维京人逐浪而来。他的嗓音温暖而洪亮，令人沉醉，而他周身散发出的个人魅力则立即使他成为在场人物中的焦点。

这种温暖而堂皇的气度并未对露西造成丝毫损害。实际上，它反而抵消了她那种奇特的纤柔娇弱与捉摸不定。相形之下，爱德华突然显得苍白无力了——他的身形模糊，微微弓着腰。

亨莉埃塔向格尔达建议一起去看看菜园。

“露西一定会坚持带我们去参观岩石庭园和秋天的花坛。”她一边领着路一边说道，“但我总觉得菜园最美好宁静。你可以在黄瓜架下坐着，如果天冷的话还可以到温室里去，没有人会来打扰你，有时候还有东西可以吃。”

她们确实找到一些晚熟的豌豆，亨莉埃塔直接摘下来吃了，但格尔达并不怎么喜欢。她很高兴可以躲开露西·安格卡特尔，她发现后者比以往更令人惊惶不安。

她开始同亨莉埃塔交谈，情绪也渐渐兴奋起来。亨莉埃塔问的问题，格尔达似乎总知道要怎么回答。十分钟之后，格尔达感觉好多了，开始觉得这个周末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齐娜这会儿该去上舞蹈课了，她刚刚得到一条新连衣裙。格尔达把它仔仔细细地描绘了一番。另外，她发现了一家非常好的新开的皮革制品商店。亨莉埃塔问她，定做一个手袋会不会很费事，并要求格尔达一定得带她去看看。

她暗忖，要让格尔达开心起来实在是很容易的事，她高兴时的面容与平时相比可真是有天壤之别！

她不过是希望人家允许她蜷成一团舒服地打呼而已，亨莉埃塔想道。

她们愉快地坐在黄瓜架的一角，此刻，太阳低低地斜挂在空中，让人恍然觉得仍然是夏天。

接着，一阵沉默笼罩下来。格尔达那种平静安详的表情慢慢褪去，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坐在那儿，一脸悲切。当亨莉埃塔开口说话时，她甚至惊得跳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来呢？”亨莉埃塔说，“你明明那么讨厌这个地方。”

格尔达匆忙回答道：“哦，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离开伦敦确实让人感到愉快，而且安格卡特尔夫人真是非常和气。”

“露西？她一点儿也不和气。”

格尔达看上去微微有些震惊。

“哦，可她确实是很和气的。她总是对我非常好。”

“露西确实举止得宜，有时也非常亲切大方，但她其实是一个相当残酷的人。我真的认为那是因为她的人格不完全——她无法体会如何像普通人那样感觉和思考。而你明明就很痛恨待在这儿，格尔达！你自己心里明白。既然你这样觉得，为什么还要来呢？”

“呃，你知道的，约翰喜欢来——”

“哦，约翰确实喜欢，但你可以让他自己一个人来呀？”

“他不会愿意的。我不在，他待在这儿也不开心。约翰非常无私，他认为来乡村小住对我有好处。”

“乡村是不错，”亨莉埃塔说，“但也没必要非到安格卡特尔家来。”

“我——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

“我亲爱的格尔达，为什么你要喜欢我们？我一直认为安格卡特尔家族相当可恶。我们都喜欢聚在一起，用我们自己那种神秘的语言高谈阔论。如果有外人想要谋杀我们的话，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接着她又加了一句：“我想差不多是下午茶的时间了，我们回去吧。”

她正注视着格尔达的脸，望着她站起身，开始往主屋的方向走。

真有趣啊，亨莉埃塔想，她心智的一部分总是游离在外的，能够看到一个女性基督教殉道者走入竞技场之前脸上的表情。

当她们离开砌着围墙的菜园时，听到了一阵枪响。亨莉埃塔评论道：“听起来像是对安格卡特尔家族的大屠杀已经开始了！”

事实上，是亨利爵士和爱德华一边谈论枪支，一边射击左轮手枪为佐证。亨利·安格卡特尔的嗜好是枪械，他收藏了大量珍品。

他拿出了几支左轮手枪和一些靶牌，正和爱德华一起射靶。

“你好啊，亨莉埃塔，想试试你能不能杀死入室小贼吗？”

亨莉埃塔从他手中接过左轮手枪。

“好极了——对，这样瞄准。”

砰！

“射偏了。”亨利爵士说。

“你试试，格尔达。”

“哦，我不行——”

“来吧，克里斯托夫人，很容易的。”

格尔达开了一枪，瑟缩着，紧闭着眼睛。子弹比亨莉埃塔那枪偏得更远。

“哦，我想玩玩。”米奇正好闲逛过来，说道。

“确实没有我想得那么容易，”她打了几枪后评论道，“但确实很有意思。”

露西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闷闷不乐的年轻小伙子，个子很高，喉结突出。

“戴维来了。”她宣布。

露西从米奇手中接过左轮手枪，她的丈夫正在欢迎戴维·安格卡特尔。她重新上好子弹，一言不发地把靶心打出三个洞。

“干得漂亮，露西！”米奇惊叹道，“我都不知道你还这么精于射击。”

“露西，”亨利爵士严肃地说，“总能杀死她的男人！”

他随即又回忆道：“有一次倒是派上了大用场。你还记得吗，亲爱的，那次我们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那侧的海岸上遇到恶棍袭击？我当时跟那两个撕打在一起，他们压在我身上，试图扼死我呢。”

“露西做了什么？”米奇问。

“在混战中开了两枪。我当时甚至不知道她还随身带了手枪。一枪打穿了一个坏蛋的左腿，第二枪打在另一个的肩膀上。那是我这辈子遇过的最惊险的一幕。我实在无法想通她是如何做到不击中我的。”

安格卡特尔夫人冲着他微微一笑。

“我认为一个人总得冒些风险，”她温柔地说，“而且应该迅速决断，不要想得太多。”

“相当令人景仰的观点，亲爱的，”亨利爵士说，“但我总有一点儿担心，你是用我在冒险！”

第八章

1

用完下午茶后，约翰对亨莉埃塔说：“出去散散步吧。”而安格卡特尔夫人则说她必须领格尔达去参观岩石庭院，虽然现在并不是最佳的观赏季节。

同约翰一起散步，亨莉埃塔心想，与同爱德华一起散步真有天壤之别。

同爱德华在一起，基本上就是纯粹的闲逛。她觉得，爱德华天生就是一个闲逛的人。而同约翰一起散步，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跟上他的脚步，当他们到达沙夫尔高地时，她气喘吁吁地说：“这不是跑马拉松，约翰！”

他放慢速度，大笑起来。

“你是不是跟得累了？”

“我可以的——但有必要这么快吗？我们又不需要赶火车。你为什么带着这种恶狠狠的冲劲？是在逃避你自己吗？”

他停下了脚步。“为什么要这么说？”

亨莉埃塔奇怪地看着他。

“我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约翰又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很多。

“事实上，”他说，“我累了，我非常累。”

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深深的倦怠。

“克雷布特里夫人怎么样了？”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我认为，亨莉埃塔，我已经找到了关键所在。如果我是正确的，”他的脚步又开始加快了，“我们的许多观念都将被彻底改变——我们将必须彻底重新考虑荷尔蒙分泌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能找到治愈里奇微氏病的方法吗？人们就不会因此而死了吗？”

“这也是相应的效果之一。”

医生们可真是太奇怪了，亨莉埃塔想道。相应的效果！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将开辟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来到这儿真好——肺里充满了新鲜的空气——还有，见到了你。”他突然对她迅速地一笑，“而且这对格尔达也有好处。”

“格尔达，当然，她可是真爱来空幻庄园呢！”

“那当然。对了，我以前见过爱德华·安格卡特尔吗？”

“你见过他两次。”亨莉埃塔不动声色地说。

“我记不起来了。他是那种面目模糊，留不下清晰印象的人。”

“爱德华非常可爱。我一直很喜欢他。”

“好了，别让我们在爱德华身上浪费时间了！这些人都无关痛痒。”亨莉埃塔用低沉的声音说：“约翰，我有时真怕你！”

“怕我——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脸惊愕地转过身来望着她。

“你是如此的视而不见——如此的——是的，盲目。”

“盲目？”

“你不知道——也看不见——你竟然那么无知无觉！你完全不知道其他人的感受和想法。”

“我觉得应该恰恰相反才是。”

“你只能看见你想看的东西，是的。你——你就像是一盏探照灯。强大的光束照亮你兴趣所在的那个点，而这个点的后面和四周，则是一片黑暗！”

“亨莉埃塔，我亲爱的，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样很危险，约翰。你想当然地以为别人喜欢你，对你怀有善意。比如，像露西这样的人。”

“露西不喜欢我吗？”他惊奇地说，“我一直相当喜欢她。”

“所以你认为她也喜欢你。但我并不能确定。还有格尔达和爱德华——哦，还有米奇和亨利。你是如何知道他们对你的感觉的？”

“还有亨莉埃塔吗？我知道她的感觉吗？”他抓住她的手，握了片刻，“至少——我对你有把握。”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有把握，约翰。”

他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

“不，我不相信这些。我对你有把握，而且我对自己有把握。至少——”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约翰？”

“你知道我今天说了什么吗？我说了一句非常荒唐的话。‘我想回家。’我就是这样说的，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亨莉埃塔缓缓地说：“你的脑海中一定有某种意向。”

他尖锐地说：“没有，什么也没有！”

2

那天吃晚餐的时候，亨莉埃塔被安排坐在戴维的身边，而在餐桌的尽头，露西那精美的眉毛传递出的并不是一个命令——露西从不下命令——而是一个请求。

亨利爵士正在竭尽全力地试图和格尔达交流，结果相当成功。约翰一脸兴趣盎然地跟随着露西那不着边际的思路起伏跳跃。米奇则以一种颇为尴尬的方式同爱德华聊着天，而后者好像比平常更加心不在焉。

戴维一脸愠怒，用一只手紧张地捏着面包。

戴维是带着一种相当不情愿的情绪来到空幻庄园的。直到现在，他既没有同亨利爵士接触，也没有同安格卡特尔夫人接触，因为他完全不赞成大英帝国，所以他也不准备赞成自己的任何亲戚。他并不认识爱德华；他认为他们凡事都不求甚解，因而令他轻视。他用一种批评的眼光审视着余下的四个客人。他暗忖道，人际交往真是可怕，大家都期待与他人交谈，而他极其痛恨这件事。

在他看来，米奇和亨莉埃塔都不过是脑袋空空的姑娘。克里斯托医生只是哈利街上众多庸医中的一个——礼仪得当，世俗的成功——他的妻子显然无足轻重。

戴维转了转被领子围住的脖子，衷心希望所有这些人都知道他是多么地看不起他们！他们全都不值一提。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感觉好了很多。他仍然对他们怒目而视，但已经能够不再拿面包出气了。

尽管亨莉埃塔努力地想要履行那对眉毛的请求，但进展相当艰难。戴维对她话的回答都相当唐突又粗鲁，流露出对她的极端冷落。最终，她不得不采取一种她曾在那些牙关紧闭的年轻人身上使用过的方法。

她明知道戴维精通技术和音乐，却故意对一个现代作曲家发表了一通武断而无理的论断。

令她感到好笑的是，这个计划奏效了。戴维一反之前那种瘫在椅背上无精打采的姿态，挺直了腰。他的声音不再那么低沉含糊，面包也不捏了。

“你说的那些，”他冷冷地紧盯着亨莉埃塔，大声而清晰地说道，“充分体现出你对这个话题根本一无所知！”

从那一刻起，直到晚宴结束，他一直用一种清晰而尖锐的语调训教她。而亨莉埃塔则退回到一副听训的驯服模样。

露西·安格卡特尔从桌子那头投来亲切的一瞥，而米奇则独自笑了起来。

“你真是太聪明了，亲爱的。”安格卡特尔夫人在去客厅的路上，伸手挽住亨莉埃塔的一只胳膊，轻声道，“如果人们脑袋里的东西少一点，反而会更明白如何使用双手，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你觉得应该玩甩红桃，还是桥牌，还是朗姆牌，或是极其极其简单的牌戏，比如抢动物？”

“我觉得如果玩抢动物的话，戴维会深受侮辱。”

“也许你说得对。那么还是打桥牌吧。我敢肯定他会觉得桥牌相当没有意义，但他又会因为鄙视我们而神气活现了。”

他们摆了两张桌子。亨莉埃塔和格尔达一家，对付约翰和爱德华。这不是亨莉埃塔心中的最佳分组。她希望把格尔达同露西分开，如果可能的话，也同约翰分开——但约翰已经表明了他的决定。而爱德华则抢先米奇一步在这张桌边坐下。

亨莉埃塔感到气氛并不十分令人舒服，但她也不知道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不管怎样，如果手里的牌能有一点机会，她就打算让格尔达赢。格尔达的桥牌技巧并不算差——如果约翰不在，她也算是个中流的牌手——但她非常容易紧张，没有判断能力，也认识不到她手中牌的价值。约翰的牌打得不错，但有点儿过于自信。爱德华则是真正的优秀牌手。

夜晚缓缓地逝去，而亨莉埃塔这一桌上，牌局还停留在同一局。两方的得分交替上升。一种古怪的紧张气氛逐渐弥漫开来，而只有一个人对此毫无感觉。

对于格尔达来说，这只是一局桥牌比赛，而相当难得的是，她这次玩得很开心。她感到了一种真正的、令人愉快的兴奋感。亨莉埃塔几次叫牌叫过了，还打了那几手，本来很难做的决定都变得容易了。

每当约翰难以遏制那种批判态度，大声喝斥道：“你为什么要先打梅花，格尔达？”——而这将对格尔达的自信心造成他根本无法想象的伤害时，亨莉埃塔总会立即迅速反击道：“胡说，约翰，她当然必须先打梅花！这是唯一可以打的牌。”

最终，伴随着一声叹息，亨莉埃塔把计分卡拿到面前。

“我们赢了第三盘和这一局，但我觉得我们没有赢得太多，格尔达。”

约翰轻快地说：“运气好，偷牌偷着了。”

亨莉埃塔猛地抬起头来。她认得这种语调。他们的目光相遇，然后她的眼睛垂了下来。

她站起身来，走向壁炉台边，约翰跟在她身后。他以随意的口吻说：“你不常故意看别人手里的牌，不是吗？”

亨莉埃塔冷静地说：“也许我是做得有一点儿明显。想赢尽游戏是多么卑劣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格尔达赢这局牌。为了满足你令他人感到愉快的愿望，你不惜作弊。”

“你把事情说得多么可怕啊！反正你总是对的。”

“我的搭档似乎也同你有着一样的愿望。”

这么说，他确实注意到了，亨莉埃塔想。她曾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爱德华是那么老练——令人完全抓不到任何把柄。有一次叫错牌。一次主打了很强的花色——但其实打另一个不那么强的花色反而可以确保胜局。

这使亨莉埃塔感到担心。她了解爱德华，他是不会为了让她，亨莉埃塔，有可能赢下牌局而故意出牌的。他在这方面是极富英式运动精神的。不会的，她想，那只是因为他无法容忍约翰·克里斯托获得另一个胜利而已。

她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与紧张。她一点儿都不喜欢露西的这个派对。

接着，充满戏剧性且完全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仿佛登上一个不存在的舞台亮相那般，薇罗尼卡·克雷从敞开的窗户走了进来。

因为今夜很暖和，那些落地窗本就开着一点儿，并没有关上。薇罗尼卡把窗子完全推开，穿行而入，袅袅婷婷地站在夜幕的背景之中，脸上带着微笑，又含着一丝憾意，美艳不可方物。在开口这前，她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着她。

“请务必原谅我——这样突然地闯了进来。我是您的邻居，安格卡特尔夫人——我住在那间可笑的小房子“鸽舍”里——最可怕的灾难降临了！”

她的微笑蔓延开来——让她的寒暄变得更加幽默。

“一根火柴都没有！整间房子里一根火柴都没有！偏偏是在星期六的夜晚。我真是太蠢了。但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好到这儿来，向几英里之内我唯一的邻居请求帮助了。”

刹那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薇罗尼卡就具有这样的影响力。她相当美丽——不是安静的美丽，甚至不是光彩夺目的美丽，而是那种令人一见到都深吸一口气的美丽。浅色的长发微微颤动，闪着光芒，嘴唇的弧线曼妙——银白色的狐裘披肩缠绕香肩，身上是一袭白天鹅绒的贴身长裙。

她依次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样子既风趣又迷人！

“而我抽烟抽得活像烟囱！”她说，“但我的打火机又坏了！除此之外还有早餐——煤气炉——”她双手一摊，“我真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露西走上前来，仪态优雅，带着些微被逗乐的表情。

“哦，当然——”她开口道，但薇罗尼卡·克雷打断了她。

她正注视着约翰·克里斯托。一脸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喜悦。她向他的方向踏出一步，伸出手去。

“啊，可真是——约翰！你是约翰·克里斯托！这真是太不同寻常了！我已经有好多好多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了！没有想到——在这儿遇到了你！”

这时，她已将他的双手握在了自己手中。她是如此热情，满腔热切。她半转过头，向着安格卡特尔夫人说道：“这真是最美妙不过的惊喜。约翰是我一个老朋友。啊，约翰是我爱过的第一个男人！我曾为你而疯狂，约翰。”

她此刻半带着笑意——完全是一副被初恋的可笑回忆而深深感动的女人的模样。

“我一直认为约翰非常了不起！”

亨利爵士礼貌而优雅地向她走去。

必须招待她喝点儿酒。他伸手去拿玻璃杯。安格卡特尔夫人说：“米奇，亲爱的，请打一下铃。”

格杰恩进来后，露西说：“拿一盒火柴，格杰恩——至少要一盒，厨师那儿有足够的火柴吗？”

“今天刚送来一打，夫人。”

“那么拿半打来，格杰恩。”

“哦，不，安格卡特尔夫人——一盒就够了！”薇罗尼卡大笑着抗议道。她已经喝了一杯酒，此刻正对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微笑。

约翰·克里斯托说：“薇罗尼卡，这是我的妻子。”

“哦，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薇罗尼卡冲着满脸迷惑的格尔达粲然一笑。

格杰恩用一个银托盘端来了火柴。

安格卡特尔夫人朝薇罗尼卡示意了一下，他便将托盘端到她面前。

“哦，亲爱的安格卡特尔夫人，用不了这么多！”

露西的手势中不经意间流露出高贵的气度。

“无论什么东西，只拿一个多没意思。我们有的是呢。”

亨利爵士愉快地说：“你住在鸽舍的感觉如何？”

“喜欢极了。这个地方可真好，离伦敦很近，却能让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美好感觉。”

薇罗尼卡放下她手中的杯子，把白狐披肩稍稍拉紧一些，对所有的人微笑着。

“非常感谢你们！你们真是太好了。”这些话语飘荡在亨利爵士、安格卡特尔夫人，以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爱德华之间。“我现在要带着赃物回家了。约翰，”她给了他一个天真烂漫的友好微笑，“你一定要送我回去，我非常想知道，自我最后一次见到你起，这么多年来你都做了些什么。这么说令我觉得自己老得要命呢。”

她移步到窗前，约翰·克里斯托跟随着她。她向大家投去灿烂的一笑。

“真抱歉，我以这么愚蠢的方式打扰了大家。非常感谢你，安格卡特尔夫人。”

她同约翰一起走出去了。亨利爵士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开。

“真是美好而温暖的夜晚。”他说。

安格卡特尔夫人打了个哈欠。

“哦，天哪，”她低声嘀咕着，“我们可得睡觉了。亨利，我们必须找一部她的电影看看。从今晚来看，我敢肯定，她的表演一定相当出色。”

他们一起走上楼。米奇在道了晚安之后，问露西：“表演相当出色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亲爱的？”

“我猜想，露西，你认为有可能鸽舍从一开始就有火柴。”

“要我说，有成打的火柴呢，亲爱的。但我们必须心怀善意。况且这确实是一场相当出色的表演！”

走廊两侧的房门纷纷关上，大家互道晚安。亨利爵士说：“我给克里斯托留着窗户。”然后也关上了他自己的房门。

亨莉埃塔对格尔达说：“女演员们真是有趣。她们的出场和退场都那么戏剧化！”她打着哈欠加了一句，“我困极了。”

薇罗尼卡·克雷轻盈地沿着那条穿过栗树林的狭窄小径前行。

她穿过树林，来到了游泳池边的开阔地。这儿有一个小凉亭，在阳光明媚但冷风骤起的日子里，安格卡特尔夫妇会在此小憩。

薇罗尼卡·克雷静静地站着。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约翰·克里斯托。

接着她笑起来，朝着漂满落叶的游泳池比了一下。

“比起地中海还是差一些，是吧，约翰？”她说。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自己在等待的是什么——明白了在同薇罗尼卡分离的这整整十五年中，她一直都在他心中。那湛蓝的海水，那含羞草的芬芳，那酷热的尘土——所有这一切，被拒之门外，不闻不问，但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它们全都只意味着一件事——薇罗尼卡。他当时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小伙子，绝望而痛苦地深陷爱河，但这一次，他不准备逃跑了。

第九章

约翰·克里斯托从栗树林中出来，踏上了屋边的草坪斜坡。斜挂的明月将整栋房子都笼罩在月色之中，使得那些窗帘紧闭的窗户蒙上了一层陌生的纯洁。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已经凌晨三点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焦虑和不安。他已远远不再是一个深陷爱河的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他是一个刚满四十岁，精明而实际的男人，头脑清晰，沉着冷静。

他曾是一个傻瓜，当然了，彻头彻尾的十足的傻瓜，但他对此毫不后悔！因为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仿佛多年以来，他都驮着重负在艰难前行——而现在，那个重负不见了。他自由了。

他自由了，真正成为了他自己，约翰·克里斯托——而他知道，对于约翰·克里斯托这名哈利街上的成功医学专家而言，薇罗尼卡·克雷毫无意义。所有的一切都已成过去——但由于那矛盾从来没有真正解决，因为他总是深受那种——说白了就是“落荒而逃”的恐惧造成的屈辱折磨，所以薇罗尼卡的身影并不曾完全地离他而去。今晚，她从梦境中走了出来，来到了他的面前，而他接受了这个梦。现在，感谢上帝，他永远地摆脱了它。他回到了现在——现在是凌晨三点钟，估计他已经把事情弄得相当糟糕了。

他同薇罗尼卡一起待了三个小时。她就像一艘军舰一样旁若无人地驶了进来，把他从那群人中拽离出来，像一个战利品似的带走了。而此刻，他很想知道大家究竟都是怎么想的。

比如，格尔达会怎么想？

还有亨莉埃塔？（他并不太担心亨莉埃塔。他觉得，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向亨莉埃塔解释清楚。但他永远也无法向格尔达解释清楚任何事。）

而他可以绝对肯定，他不想失去任何东西。

在这一生之中，他只冒过合理数量的风险。冒险治疗某个病人，冒险采取某种治疗方法，冒险进行某项投资。从来没有太大的冒险——永远控制在那种刚刚超出安全线一点点的范围。

如果格尔达胡思乱想——如果格尔达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可她会吗？他对格尔达到底了解多少？通常情况下，他可以随意欺骗格尔达。但对于这样一件事情……

当他尾随着薇罗尼卡那高挑的、得意洋洋的身形走出去的时候，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的脸上透露着什么样的情绪？他们看到的是一张恍恍惚惚、情根深种的男孩子的面孔吗？还是他们只认为这是一个成年男子在尽礼节性的义务？他不知道。他根本无法想象。

但他在担心——担心他生活中的安逸、秩序，以及安全。他是发疯了——疯得相当厉害，他愠怒地想——但又在这种想法中找到了安慰。应该不会有人相信他会疯狂成这样吧？

每个人都已上床安睡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客厅的落地窗半开着，等着他回来。他再一次抬头看着这纯洁的、沉睡着的房子。它似乎看起来有些过于纯洁了。

突然间，他惊了一下。他听到了，或许是想象自己听到了一记轻微的关门声。

他猛地转过头。是不是有人来到游泳池边，一路尾随着他？是不是有人在等着他，并尾随他回来，那个人可以沿着地势较高处的一条小径，从花园的边门回到房子里。而轻轻关闭花园边的那扇门时，恰好可能发出他听到的那个声响。

他猛地抬头看着窗户。那片窗帘是不是动了一下，是不是有人拨开窗帘向外张望，然后又收回了手？是亨莉埃塔的房间。

亨莉埃塔！可别是亨莉埃塔，他的心在一阵突然的慌乱中狂呼。我不能失去亨莉埃塔！

他突然很想抓起一把鹅卵石丢她的窗户，冲她大叫。

“快出来，我亲爱的爱人。快到我的身边来，和我一起穿过树林，去沙夫尔高地，在那里听我说——听我说每一件我所了解的关于自己的事，而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这些事你应当了解。”

他想对亨莉埃塔说：“我重新开始了。从今天起，我的新生活开始了。那些曾经妨碍和阻挠我好好生活的东西，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今天下午当你问我，我是否在逃避自己的时候，你是对的。我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因为我一直没能弄清，我当时离开薇罗尼卡，是出于勇气还是怯懦。我曾惧怕自己，惧怕生活，惧怕你。”

真希望现在就能去叫醒亨莉埃塔，让她同他一起出去——穿过树林，找到一个地方，让他们可以一起望着太阳升起。

“你真是疯了。”他对自己说。他打了个冷战。现在外面很冷，毕竟是九月末了。“你究竟是怎么了？”他问自己，“这一个晚上已经够疯狂的了。如果能够这样混过去的话，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如果他通宵都待在外边，然后带着清晨的牛奶回去的话，格尔达究竟会怎么想？

真要说起来，安格卡特尔家的人会怎么想？

但这层顾虑很快就过去了。安格卡特尔家的人好像唯露西·安格卡特尔之马首是瞻。而对于露西·安格卡特尔来说，不同寻常的东西总是显得十分合理。

但不幸的是，格尔达并不姓安格卡特尔。

他将不得不去安抚格尔达，而且最好尽快回去安抚。

假如今天晚上正是格尔达在跟踪他呢？

说人们不会做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作为一名医生，他对于那些理想崇高、敏感、精益求精、高尚可敬的人能做出什么事来，真是再了解不过了。他们贴着门偷听、拆别人的信件、四下监视窥探——并不是因为他们赞同这样的行为，而是因为在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巨大痛苦面前，他们陷入了绝望，因此不顾一切。

可怜的人们，他想，可怜的饱经痛苦折磨的人们。约翰·克里斯托对于人间的折磨相当了解。他对那些脆弱的人没有什么同情心，但对经受折磨的人有。因为他知道，只有强者才会经受折磨。

如果格尔达能了解——

胡说八道，他对自己说，她怎么会了解这些事？她早就已经上床酣睡了。她毫无想象力，从来也没有过。

他从落地窗走进屋中，打开一盏灯，关上窗户，上好锁。接着，他关上灯，离开这个房间，找到了走廊灯的开关，迅速而轻盈地登上了楼梯。接着按下另一个开关，关掉走廊灯。他握着门把手，在卧室的门口站了片刻，才转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他能听到格尔达均匀的呼吸声。当他走进去关上门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她的声音飘了过来，模糊不清，带着睡意。

“是你吗，约翰？”

“是的。”

“很晚了吗？现在几点了？”

他轻松地说：“我不知道。对不起，吵醒你了。我推辞不掉，只好陪那个女人进屋喝了一杯。”

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厌倦并充满睡意。

格尔达嘟囔着：“哦？晚安，约翰。”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带出一片沙沙声。

没事了！像往常一样，他很走运。像往常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这个念头使他猛地惊醒了一下，他想着自己的运气竟然总是那么好！有无数次，当他屏住呼吸，心想，如果这件事变糟了的话——但事情从来都没有变糟过！但总有一天，可以肯定，他的运气是会变的。

他迅速脱下衣服，爬上床。那个孩子算的命真有趣。“现在这张是盖在你的头上，对你有控制力的人……”薇罗尼卡！她之前确实一直都在控制着他。

但再也不会了，我的姑娘，他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想道，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已经彻底摆脱你了！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约翰走下楼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早饭摆在餐柜上。格尔达的早餐是送到她的房间里，让她在床上吃的，她为此感到相当不安，觉得也许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胡说，”约翰说，“像安格卡特尔家这样仍然能够雇佣管家和用人的人家，正应该给他们一些事情做做。”

这个早晨，他心中对格尔达充满柔情。最近以来所有那些使他烦躁不安的紧张焦虑，似乎都已平息消散了。

安格卡特尔夫人告诉他，亨利爵士和爱德华外出射击去了。她自己正挎着一个园艺篮子，戴着一副园艺手套忙碌着。他陪着她聊了一会儿，直到格杰恩用托盘端着一封信走到他面前。

“这是刚刚由专人送来的，先生。”

他微微扬了一下眉毛，把信接了过来。

是薇罗尼卡！

他踱进书房，拆开信封。

请于今天上午过来一趟。我必须见你一面。

薇罗尼卡

还是像从前一样专横，他暗忖。他一点儿也不想去。但接着他又想，不如正好去把事情了结掉。说走就走。

他沿着书房窗户对面的那条小路走，经过游泳池。游泳池就好像是一个中心，有好几条小路从那里向各个方向辐射出去：一条沿着山坡通到树林深处，一条通向主楼以北的花间小径，一条通向农地，还有一条则与他正走着的小路相通。沿着这条小路再往前几码，就是那座名叫鸽舍的村舍。

薇罗尼卡正等着他。她透过那座装腔作势的半木结构小楼的窗户，对他说：“进来吧，约翰。今天上午挺冷的。”

起居室里生着炉火，屋内的家具都是米色的，配有淡色仙客来图案的坐垫。

这个上午，他用一种品评的目光打量她，看到了一些与他记忆中的女孩不同的东西，而昨天晚上他没有发现。

严格说来，她现在比当时更美。她也更明白了自己的美貌，并想尽方法呵护它，加强它。她的头发原先是金黄色的，现在则变成泛着银光的白金色。她的眉毛也与以前不同，含着一丝怨怼。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脑袋空空的美女。他记得，薇罗尼卡曾被誉为当代“最具智慧的女演员”之一。她有大学学历，对斯特林堡和莎士比亚均颇有见解。

他现在忽然惊讶地发现了一件从前他并未清晰意识到的事——这个女人自私自大到了十分反常的地步。薇罗尼卡总是习惯于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在她那美丽柔和的肉体之内，他似乎能感觉到那种丑恶的钢铁般的坚定意志。

“我派人给你送信，”薇罗尼卡一边递给他一盒香烟，一边说，“因为我们必须谈一谈。我们得做好安排。我是指，为我们的将来。”

他取出一根烟，点起来。接着，他十分轻快地说：“但我们有将来吗？”

她尖锐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约翰？我们当然有将来。我们已经浪费了整整十五年，没必要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了。”

他坐了下来。

“对不起，薇罗尼卡。但我恐怕你把一切都理解错了。再次见到你，我确实——非常高兴。但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我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胡说八道，约翰。我爱你，而且你也爱我。我们一直彼此相爱。你过去顽固得不可思议！但现在都没关系了。我们的生活不会发生冲突了，我并不准备回到美国去。等完成现在正在拍的这部片子之后，我将在伦敦出演一部舞台剧。我已经拿到了一个精彩的剧本——埃德顿专门为我写的。它将会取得巨大的成功。”

“我相信肯定会如此。”他彬彬有礼地说。

“而你可以继续当一名医生，”她那和善的声音中充满了屈尊纡贵的味道，“他们告诉我，你非常有名气。”

“我亲爱的姑娘，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有孩子。”

“现在我也是已婚人士。”薇罗尼卡说，“但所有的这些事情都很容易安排。一个好律师就能把这些都办妥。”她冲着他灿烂地微笑着，“我一直都想嫁给你，亲爱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强烈的感情，但确实是这样！”

“对不起，薇罗尼卡，但不需要请好律师去解决任何事情。你我的生活，相互之间毫不相干。”

“经过昨晚之后还不相干？”

“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薇罗尼卡。你嫁过两三个丈夫，据说还有过好几个情人。昨晚到底有什么意义？其实什么也没有，并且你也是明白的。”

“哦，我亲爱的约翰。”她仍然含着笑意包容着他，“你是没有看见你自己的那张脸——在那间古板的客厅里！简直就好像是又回到了圣·米格尔。”

约翰叹了口气。他说：“我确实是回到了圣·米格尔。但请你试着理解一下，薇罗尼卡。你从过去之中突然走了出来，来到我身边。昨天晚上，我也的确沉浸在往昔之中，但今天——今天完全不同了。我比当年大了十五岁。你甚至并不了解现在的我——而且我敢说，如果你了解了，就断断不会喜欢了。”

“在我和你的妻子与孩子之间，你选择了他们吗？”

她真正地感到惊奇了。

“你也许会觉得很奇怪，但确实如此。”

“胡说八道，约翰，你爱我。”

“对不起，薇罗尼卡。”

她难以置信地说：“你不爱我吗？”

“我们最好把这些事情都说清楚。你是一个美得不同寻常的女人，薇罗尼卡，但我不爱你。”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座蜡像。这种沉默使他感到有一点儿不自在。

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那恶毒的口气使他大惊失色。

“她是谁？”

“她？你说谁呢？”

“昨天晚上站在壁炉台边的那个女人。”

亨莉埃塔！他想。她到底是如何辨认出亨莉埃塔的？他说道：“你在说谁？米奇·哈德卡斯尔？”

“米奇？那个方脸、深色皮肤的姑娘吗？不，我指的不是她。并且我也不是指你的妻子。我指的是那个斜靠着壁炉台的傲慢的魔鬼！正是因为她，你才拒绝我的！哦，别装作一副对你的妻子儿女忠贞不二的模样了，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难道你不明白吗，约翰？自从我十八个月以前回到英格兰，就一直都在想你。你以为我为什么买下这座愚蠢的房子？那都是因为我发现你常常在周末到这儿来探望安格卡特尔夫妇！”

“所以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薇罗尼卡？”

“你是属于我的，约翰。你一直属于我！”

“我不属于任何人，薇罗尼卡。难道你活到现在还没有学会吗？你不能拥有任何其他人，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你，曾想要和你一起生活。是你不愿意接受！”

“我的生活和事业比你的生活和事业重要得多。谁都可以成为医生！”

他有点儿发火了。

“而你真的像你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了不起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还没有达到事业的颠峰？我会的！我会的！”约翰·克里斯托带着一阵突然涌上的不动声色的兴趣望着她。

“你知道吗，我认为你是不会的。你的内心有一个缺口，薇罗尼卡。你有的只是攫取和抢夺——但没有真正的慷慨大度——我认为你缺的就是这个。”

薇罗尼卡站起身来。她用一种十分平静的声音说：“十五年前你拒绝了我。今天你又一次拒绝了我。我会让你后悔的。”

约翰站起来，走向门口。

“如果我伤害了你的话，薇罗尼卡，对不起。你非常可爱，亲爱的，我曾经非常爱你。我们不能就这样画上句号吗？”

“再见，约翰。我们绝不会就这样算了的。你一定会意识到的。我想——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他耸了耸肩。

“我很抱歉。再见。”

约翰缓缓地穿过树林往回走。来到游泳池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他对于自己对待薇罗尼卡的态度丝毫不后悔。薇罗尼卡，他冷静地想道，确实是一个相当难缠的人物。她从来都是个难缠的人物，而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及时地摆脱了她。如果他没有那么做的话，真不知道现在他会怎么样！

而且正是因为彻底摆脱了过去的桎梏，他体会到了一种开始新生活的美妙感觉。在过去的一两年中，他一定非常难以相处。可怜的格尔达，他想着，一直在以无私和不间断的焦虑试图取悦他。他以后真应该对她好些。

而也许现在，他终于可以不再欺负亨莉埃塔了。倒不是说真有人能欺负得了亨莉埃塔——她天生就不是那样的性格。哪怕风暴在她的头顶上爆发，她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沉思着，目光从很远的地方看着你。

他想，我应该去告诉亨莉埃塔。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轻微的、令人意料不到的声音，立即机警地抬起头来。树林的深处有枪声，周围还有那种树林里常有的轻微的声响，鸟鸣，以及落叶坠地的忧伤轻响。但这是另一种声响——一种非常微弱却干脆利落的咔嗒声。

突然之间，约翰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他在那儿坐了有多久？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有人在监视他。有人——

而那个咔嗒声是——它当然是——

他猛地转过身。他是一个反应相当快的人，但还是不够快。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但已经没有时间喊出声来了。

枪声响起，他应声倒地，四肢笨拙地摊开，卧倒在游泳池边上。

一团黑色的污迹从他身体左侧缓缓涌出，逐渐蔓延到游泳池边的水泥地上。然后，那红色的血液一滴滴落入了蓝色的池水中。

第十一章

1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掸掉了鞋上的最后一粒灰尘。他为了午餐宴会特地精心穿戴打扮了一番，并且对结果相当满意。

他十分了解，在英格兰的乡村，星期日该穿哪种衣服，但他并不准备入乡随俗。他更偏爱都市衣着的整洁风格。他并不是什么英国的乡村绅士，他可是赫尔克里·波洛！

他在内心坦白，他并不怎么喜欢乡村。周末度假的农庄——他的那么多朋友都曾极力赞扬它——他允许自己屈从于这种颂扬，买下了憩斋，虽然这地方唯一令他喜爱的就只有它的形状，方方正正就像一只盒子。他对周围的景致并不挂心，虽然他知道，这里据称是一处景区。但是毫无对称感可言的野外风景实在对他毫无吸引力。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树木——它们有落叶子的邋遢习惯。白杨树尚可以忍受，有一种智利杉他可勉强欣赏——但对于这里枝繁叶茂的山毛榉和橡树，他丝毫不为所动。这样的风景，最适宜在天气好的下午坐在车里欣赏。你惊叹道：“多么美丽的景色！”然后就开车回到一家不错的旅馆。

波洛认为，憩斋里最好的东西就是被他的比利时园丁维克多精心设计和打造的那个排列整齐的小菜园。同时，维克多的妻子弗朗索瓦丝尽心尽力地料理着他的一日三餐。

赫尔克里·波洛穿过大门，叹了口气，再一次低头看了看他那闪闪发光的黑皮鞋，调整了一下他那顶淡灰色的圆顶毡帽，又前前后后看了看路。

转到鸽舍的方向时，他微微打了个冷战。鸽舍和憩斋是被两个敌对的建筑商各自买下一小块地后，分别建起来的。所幸全国名胜古迹托管协会在他们进一步开疆拓土之前，及时地以保护乡间美景的名义制止了他们。这两座房子代表着两种不同学派的风格。憩斋是一个带有屋顶的盒子，相当现代，略带一点刻板。鸽舍则是一个塞在尽可能小的空间里的疯狂、混乱的建筑，带有古朴风格的半木结构。

赫尔克里·波洛心中就他该如何去空幻庄园踌躇了好一会儿。他知道，沿着那条小路再往上走一段，就有一扇小门和一条小路。这条近道比按着大路绕道而行要近半英里。即使如此，赫尔克里·波洛，一位一丝不苟地遵守礼节的绅士，还是决定走那条远的路，绕个圈子，正确地从正门进入那座房子。

这是他第一次拜访亨利爵士和安格卡特尔夫人。他认为，任何人都不应该在没有受到邀请的情况下抄近路，尤其当他受到上流人物的邀请前来拜访之时。他必须承认，受到他们的邀请令他颇为高兴。

“我是有那么点儿势利。”他暗自嘀咕道。

当年在巴格达一会之后，他一直对安格卡特尔夫妇保留着美好的印象，尤其是安格卡特尔夫人。多么不平凡！他在心中暗想道。

他对沿着大路步行到空幻庄园所需时间的估计是准确的。当他按响前门的门铃时，刚好是一点差一分。他很高兴自己终于走到了，并略感疲劳。他并不喜欢走路。

开门的是气宇不凡的格杰恩，波洛很欣赏他。然而，他的接待态度与波洛的期待相差甚远。“夫人在游泳池边的凉亭里，先生。请您这边走。”

英国人对于坐在室外的热情使赫尔克里·波洛颇为恼怒。虽然在夏天的高温下，你确实不得不迁就这种奇异的习惯，波洛想，但都已经九月底了，本应可以逃过一劫吧！当然，今天的天气非常怡人，但空气中还带有秋天常有的那种潮湿。如果能被领入一间舒舒服服的客厅，也许壁炉里还生着火，真不知道要令人愉快多少倍。但是，不行，此刻他正被带领着跨过落地窗，穿过一个草地斜坡，途经岩石庭园，接着通过一扇小门，沿着一条两边密密的种满了幼小栗树的小路向前走。

安格卡特尔夫妇一向习惯邀请客人一点钟来。如果天气晴好，他们就会在游泳池边的小凉亭里喝点儿鸡尾酒和雪利酒。午餐的时间定在一点半，这样的话，最不守时的客人也该赶到了，而这也可使安格卡特尔夫人家出色的厨师不慌不忙地送上舒芙蕾之类需要准确把握时间的精致餐点。

对于赫尔克里·波洛来说，这个计划并不为他所称道。

再过一小会儿，他想道，我又要回到刚刚出发的地方了。

鞋子好像越来越硌脚了，但他仍尽力跟随着格杰恩那高大的身躯。

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从前面传来的一阵轻轻的哭泣声。这在某种程度上又增加了他的不满。多么格格不入的声音，可以说与此时的场景完全不协调。他并没去分辨这哭声，甚至没有真正地想它。当他事后回想起来时，很难清晰地记起这哭声所传达的到底是哪种感情。沮丧？惊讶？恐惧？他只能说，它非常确定无疑地预示着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

格杰恩从栗树林中走了出来。他恭敬地让到一边，好让波洛通过。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低声，以恰到好处的节制与尊敬语气说：“波洛先生，夫人。”同时，他那灵活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了。他大口地喘息着——这可不是一个管家应该发出的声音。

赫尔克里·波洛迈步出来，踏上了围绕着游泳池的开阔地。他立即也僵住了，但带着几分不悦。

这也太过分了——这真的是太过分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安格卡特尔夫妇会这么肤浅。沿路长途跋涉，在房子前的失望——现在又来这个！英国人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他感到烦恼并且厌倦——哦，非常厌倦。死亡对于他并不是件有趣的事。但他们偏偏在这里，以开玩笑的方式，为他安排好了这精心准备的一幕。

波洛眼前看到的，正是一个非常假模假式的谋杀现场。尸体倒在游泳池边上，一条胳膊很有艺术感地摊开着，甚至还有一些红色的颜料正慢慢地从池边的水泥地滴入游泳池内。这是一具相当引人注目的尸体，一个英俊的金发男人。有一位个子矮小、体格健壮的中年女子，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带着一脸奇特的茫然表情，站在尸体旁边。

此外，还有其他三位演员。离游泳池边较远处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一头与秋天的树叶相配的深褐色头发，她手中提着一个装满大丽花的篮子；再远一些是一个高大却不引人注目的男子，他身穿射击服，手中拿着一把枪；紧贴在他左边的那个手提满满一篮鸡蛋的女主人，正是安格卡特尔夫人。

赫尔克里·波洛一眼就看明白了，有好几条不同的小路汇聚到游泳池，而这些人是分别从不同的小路来到此处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精心计算好的，完全是人工制造的。

他叹了口气。终于来了。他们希望他做些什么呢？他应当装作相信这个“罪案”吗？他需要表现出惊慌——警惕？还是应深鞠一躬，向女主人称赞道：“啊，这真是非常吸引人，你们这是为我安排了什么？”

真的，整件事都非常愚蠢——一点儿也不聪明！难道不是维多利亚女王曾说过的“我们丝毫不觉得有趣”吗？他非常想说出同样的话：“我，赫尔克里·波洛，丝毫不觉得有趣。”

安格卡特尔夫人走向那具尸体。波洛紧随其后，感觉到格杰恩仍跟在他身后艰难地喘息着。那个人倒没有参与这个秘密。赫尔克里·波洛心中暗想。其余的两个人也从游泳池的另一边走到他们身边。他们现在都靠得很近了，俯视着游泳池边上那具引人注目的、四肢摊开的躯体。

突然之间，伴随着一阵极度的震惊，如同电影开场之前银幕从一片模糊进入对焦状态，赫尔克里·波洛意识到，这个人工制造的场景中带有一点真实。

因为他正俯视着的，如果不是一个死人，至少也是一个垂死的人。

沿着水泥池边滴下的，也不是红色的颜料，而是真正的血。这个人被枪击中了，而且就在极短的时间之前。

他向那个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左轮手枪的女人投以迅速的一瞥。她的脸上一片空白，不带任何情感。她看上去很茫然，而且相当愚蠢。

奇怪。他想。

她在开枪时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感情与热情了吗？他不禁怀疑。此刻，她是不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情感，只剩一具疲惫的躯壳了？也许是这样的，他想。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中了枪的男人，大吃一惊，因为那个垂死的男人睁开了双眼。那双湛蓝的眼睛中饱含着一种波洛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只能在心里将它描述成一种极度的清醒。

突然之间，或至少从波洛的感觉而言，似乎这群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是真正活着的——那个濒死的男子。

波洛从未感受过如此生动而旺盛的生命力。其他的人只是苍白而模糊的影像，仿佛一出遥远戏剧中的演员，但这个男人是真实的。

约翰·克里斯托张开嘴巴，说话了。他的声音有力、镇静并且急迫。

“亨莉埃塔——”他说。

接着他的眼帘就合上了，头猛地歪向一边。

赫尔克里·波洛跪下身查看了一番，确认之后站起来，机械地掸去裤子膝盖上的尘土。

“是的，”他说，“他死了。”

2

画面破碎，动摇，又重新聚焦。每个人的反应都来了——各种琐碎情形上演。波洛感到自己就像是放大了眼睛和耳朵——在记录。仅此而已，在记录。

他意识到安格卡特尔夫人握紧篮子的手松开了，格杰恩向前弹了出去，迅速从她手中接过了篮子。

“请交给我，夫人。”

机械却又自然而然地，安格卡特尔夫人嘟囔了一句：“谢谢你，格杰恩。”

接着，她踌躇地说：“格尔达——”

那个握着左轮手枪的女人第一次动了一下，她环顾四周，看着他们所有人。开口讲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中带着种近乎纯粹的迷惑。

“约翰死了，”她说，“约翰死了。”

那个个子高挑、发色深褐的年轻女子带着某种天生的威慑力，敏捷地走到她身边。

“把那个给我，格尔达。”她说。

在波洛没来得及抗议或干涉之前，她已经灵巧地从格尔达·克里斯托的手中拿走了左轮手枪。

波洛立即向她走出一步。

“你不能那样做，小姐——”

那个年轻女子甫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紧张地颤抖了一下。那支左轮手枪应声从她的手指中滑落。而她正站在游泳池边上，于是那支左轮手枪落入池水中，溅起了一片水花。

她的嘴张着，吐出一声满带惊恐的“哦”，转过头抱歉地看着波洛。

“我真是一个傻瓜，”她说，“对不起。”

波洛片刻之间没有说话。他注视着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睛，它们十分镇静地回视着他，使他不禁质疑自己那片刻的怀疑是否不公平。

他平静地说：“应该尽可能不要动这些东西。每样东西都该保持原样，等待警察前来勘察。”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十分微弱，只是一圈不安的涟漪。

安格卡特尔夫人厌恶地嘀咕着：“当然。我想——是的，警察——”

那个身穿射击服的男子以一种平静、悦耳，却伴随着苛刻的厌恶的声音说道：“我恐怕，露西，这是不可避免的。”

在人们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沉默之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自信而轻快的脚步声，愉快的、格格不入的说话声。

亨利·安格卡特尔爵士和米奇·哈德卡斯尔正有说有笑地沿着屋前的那条小路走过来。

看到了围着游泳池的人群，亨利爵士猛然停下，惊愕地叫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妻子回答道：“格尔达——”她猛然中断，“我的意思是——约翰已经——”

格尔达用她那平板、困惑的声音说：“约翰受到了枪击，他死了。”

大家都不敢看她，感到非常困窘。

接着安格卡特尔夫人迅速地说：“我亲爱的，我认为你最好回去并且……并且躺下来。也许我们最好都回到屋里去？亨利，你和波洛先生可以留在这儿……并等候警察。”

“我想这样安排最好。”亨利爵士说。他转向格杰恩。“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警察分局，格杰恩？就确切地描述一下刚发生的事。等警察到达后，把他们直接领到这儿。”

格杰恩微微低了一下头，说：“是，亨利爵士。”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但他仍然是最完美的用人。

那个高个儿的年轻女子说：“来吧，格尔达。”她伸手挽住对方的手臂，领着毫不抗拒的格尔达顺着小路走向主屋。格尔达就好像在梦游一样。格杰恩向后退了一点儿，让她们通过，然后挎着一篮鸡蛋跟在后面。

亨利爵士猛地转向他的妻子。“好了，露西，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安格卡特尔夫人茫然地摊开了双手，摆出一个可爱的无助姿势。赫尔克里·波洛感受到了她的魅力和吸引力。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我原本在鸡舍那边，忽然听到一声枪响，似乎在很近的地方，但我并没多加联想。毕竟，”她向所有的人辩解道，“没有人会这样想！接着，我沿着小路走到游泳池，就看见约翰躺在那儿，格尔达拿着那支左轮手枪站在他旁边。亨莉埃塔和爱德华几乎同时赶到——从那边。”

她向游泳池较远的一边点点头，那儿有两条穿过树林的小路。

赫尔克里·波洛清了清嗓子。

“他们是谁，这个约翰和这个格尔达？如果我可以问的话。”他抱歉地加了一句。

“哦，当然。”安格卡特尔夫人快速致歉，“我都忘了——但是当有人刚刚被杀害时，没有人会想到给大家作介绍——约翰是约翰·克里斯托，克里斯托医生。格尔达·克里斯托是他的妻子。”

“那位与克里斯托夫人一起走进房子的女士呢？”

“我的表妹，亨莉埃塔·萨弗纳克。”

有人一动，是波洛左边的那个男人极其轻微的地动了一下。

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波洛想，他不愿意有人说这个名字——但我还是不可避免地会知道的……

（“亨莉埃塔！”那个濒死的男人曾说。他说的方式极其古怪，那种方式令波洛记起某件事——某起事件……但是，是什么呢？没关系，他会想起来的。）

安格卡特尔夫人还在继续说话，决心完成她的社交职责。

“这是我们的堂弟，爱德华·安格卡特尔。这位是哈德卡斯尔小姐。”

女主人每介绍一位，波洛就礼貌地鞠躬致意。米奇突然想歇斯底里地大笑，她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

“现在，亲爱的，”亨利爵士说，“我认为就像你建议的那样，你最好回到房子里去。我要同波洛先生在这儿聊几句。”

安格卡特尔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我真的希望，”她说，“格尔达已经躺下了。我那样建议正确吗？我当时真的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我的意思是，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啊。你该对一个杀了丈夫的女人说些什么呢？”

她望着他们，似乎希望对她的问题会有某种权威性的答案。

接着，她沿着那条小路向主屋走去。米奇跟在她身后，爱德华殿后。

只有波洛和男主人留在了原地。

亨利爵士清了清嗓子。他似乎有点儿不能确定该说些什么。

“克里斯托，”最后他评述道，“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家伙——一个非常能干的家伙。”

波洛的目光再次落到死者的身上。他仍然有那种古怪的印象，那个死去了的男人比活着的人更具有生命力。

他感到奇怪，究竟是什么给了他这种印象。

他礼貌地回复亨利爵士道：“发生这样的悲剧真是非常不幸。”

“这类事情你比我在行，”亨利爵士说，“我以前从没想过会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起谋杀案。但愿到现在为止我没做错什么事吧？”

“程序非常正确。”波洛说，“你通知了警察，而在他们到达并接管这里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做——除了确保没有人擅动尸体或破坏证据。”

说出最后一个词时，他向下望着游泳池，能看到那把左轮手枪正躺在水泥的池底，随着蓝色池水的波动而微微颤动。

这个证据，他想，也许已经在他，赫尔克里·波洛能够阻止之前，被破坏了。

但也不对——那只是一个意外。

亨利爵士厌恶地嘀咕着：“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必须站在这儿？有一点儿寒意。我想，如果我们到凉亭里去，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波洛已经感受到了脚底的湿气，觉得自己快要打起冷战来，因此高兴地同意了。凉亭座落在游泳池的另一头，与主屋相对，通过它敞开的门，他们可以一览无遗地望见游泳池、尸体，以及通向主屋的那条小路，警察也会从这条路前来。

凉亭里陈设豪华，摆放着长沙发和漂亮的当地产的厚毯。在一个上了漆的铁几上摆着一个托盘，里面有几个玻璃杯和一玻璃瓶的雪利酒。

“我很想请你喝一杯，”亨利爵士说，“但我猜想，在警察到来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动任何东西——虽然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对这里的东西感兴趣，但还是安全第一。看来格杰恩还没有把鸡尾酒端上来，他在等着你的到来。”

他们两人谨慎地坐在靠近门口的两张柳条椅里，以便随时观察通向房子的那条小路。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拘束感。在这样的场合，确实很难闲聊。

波洛打量着凉亭的内部，注意着任何可能令他觉得不同寻常的东西。一条昂贵的白金色狐裘披肩随意地搭在其中一把椅子的靠背上。他不知道它是谁的。它所散发出的那种招摇的富丽堂皇，与目前为止已经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匹配。例如，他无法想象它环绕在安格卡特尔夫人的肩头上。

这条披肩使他忧虑。它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奢侈与自我标榜的气息——而这些特征是他迄今为止见到的所有人都缺乏的。

“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抽烟吧。”亨利爵士说着，将他的烟盒递向波洛。

在拿烟之前，波洛嗅了嗅空气。

法国香水——一种昂贵的法国香水。

只残留着微微的一丝，但确实有它的气味。这种香味，同样无法与他头脑中的任何一个空幻庄园的住客关联起来。

当他向前倾身，凑到亨利爵士的打火机前点烟时，波洛的目光落到了一小堆火柴盒上——有六盒——堆放在长沙发边的小茶几上。

这一细节在他看来，确实是相当的古怪。

第十二章

1

“两点半。”安格卡特尔夫人说。

她与米奇和爱德华一起待在客厅里。从亨利爵士书房那扇紧闭的门背后传来了轻微的说话声。赫尔克里·波洛、亨利爵士和格兰奇警督在里边。

安格卡特尔夫人叹息道：“我觉得吧，米奇，我们还是应该安排点儿午餐。虽然看起来好像非常无情，大家围坐在这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但毕竟，波洛先生是受了我们的邀请，前来吃午餐的——而且他也许已经饿了。可怜的约翰·克里斯托被谋杀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应该也没有像我们感觉到的那样不安。此外，我必须说，虽然我自己真的没有什么胃口，但亨利和爱德华整个上午都在外边射击，现在一定饿极了。”

爱德华·安格卡特尔说：“别为我担心，露西，亲爱的。”

“你向来那么体贴，爱德华。另外还有戴维——我注意到他在昨天晚上的晚宴上吃了很多，聪明的人似乎总需要大量的食物。说起来，戴维在哪儿？”

“他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米奇说，“在听说发生了什么事之后。”

“是的——嗯，他这样很得体。我相信他一定感到很尴尬。当然，无论你怎么说，谋杀案总是一件令人感到尴尬的事——它使用人们心烦意乱，还会打乱正常的生活秩序——我们本来准备午餐吃鸭肉的——幸好鸭肉冷了吃味道也不错。你觉得我们应该拿格尔达怎么办？用盘子端点东西给她？也许来点儿浓汤？”

的确，米奇想，露西毫无人性！然而她又感到一阵疑惑，她想，也可能是因为露西太有人性了，才会使别人如此震惊！所有的灾难都围绕着各种琐碎、微不足道的疑虑和猜测——这岂不是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吗？露西只不过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其他人都不敢承认的想法而已。别人也会记得用人的状况，也会惦记着吃饭。甚至，别人也确实会感觉到饿。此时此刻，她自己就觉得饥肠辘辘！饥饿，她暗忖，同时又相当恶心。真是一种奇怪的复杂情绪。

此外，毫无疑问，大家都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安静平凡的女人而感到尴尬和窘迫，尤其是就在昨天这个女人还被称为“可怜的格尔达”。而现在，她可能很快就会站到审判席上，被控谋杀。

这些事都只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米奇想，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她望向屋子另一端的爱德华。这些事不应该，她想，发生在像爱德华这样的人身上。他与暴力完全扯不上边。望着爱德华的时候，她便能感觉到安慰。爱德华，如此平静，如此理性，如此善良和镇定。

格杰恩走了进来，微微俯身，以一种合乎时宜的态度低声说：“我已经在餐厅安排了一些三明治和咖啡，夫人。”

“哦，谢谢你，格杰恩！”

“真的，”当格杰恩离开房间后，安格卡特尔夫人说，“格杰恩真是太了不起了。没有格杰恩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总是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份量扎实的三明治完全可以当作午餐了——而且这样一点儿都不会显得冷漠无情，你懂我的意思吧！”

“哦，露西，你别这样。”

米奇突然感觉到温暖的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滚落。安格卡特尔夫人显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咕哝道：“可怜的宝贝儿。这一切对你而言确实是太沉重了。”

爱德华绕过沙发，坐到米奇身边。他伸出一条胳膊搂着她。

“别担心，小米奇。”他说。

米奇将脸埋在他的臂膀上，舒舒服服地抽泣起来。她回忆起某个在安斯威克的复活节假期，她的小兔子死了之后，爱德华对她是那么好。

爱德华温柔地说：“这一切确实令人震惊。我能给她拿些白兰地吗，露西？”

“在餐厅里的小餐柜上。我不认为——”

这时，亨莉埃塔走了进来，露西立即停下了口。米奇坐直身子。她感觉到爱德华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米奇心想，亨莉埃塔此刻是什么心情呢？她几乎不愿意看她表姐——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如果真要说的话，亨莉埃塔显出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她进屋的时候高扬着下巴，面色潮红，行动相当敏捷。

“哦，你来了，亨莉埃塔，”安格卡特尔夫人叫道，“我一直在担心。警察正在和亨利及波洛先生谈话。你给了格尔达什么？白兰地吗？还是茶和阿司匹林？”

“我给了她一点白兰地——还有一个热水袋。”

“相当好。”安格卡特尔夫人赞许地说，“急救课上就是这么教的——我是指热水袋，给受惊吓的人——不是指白兰地。当今大家普遍反对使用兴奋剂，但我认为那只是一时的潮流。小的时候住在安斯威克时，我们总是用白兰地压惊的。但是，我猜想，对格尔达来说应该不完全算是受惊吧。我真的不知道杀了自己的丈夫之后，那个人会是什么感觉——这种事实在叫人完全无从想象——但应该不会是受惊吧。我的意思是，她应该不会感到惊讶才对。”

亨莉埃塔冰冷的声音刺破了宁静的氛围。

她说：“为什么你们大家都那么肯定，是格尔达杀了约翰？”

屋内沉默了片刻——米奇感觉到气氛发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先是困惑，接着是紧张，最终成为一种迟缓的警觉。

然后，安格卡特尔夫人开口了，她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这似乎——是明摆着的。你有什么其他看法吗？”

“难道不可能是格尔达走到游泳池边，发现约翰躺在地上，于是她捡起了那支左轮手枪，而——而我们刚好在此刻到达现场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安格卡特尔夫人问：“格尔达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

这并不是一句单纯的同意，它的背后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这个词就像子弹一样射了出来。

安格卡特尔夫人扬起了眉毛，然后她以非常明显的事不关己的态度说道：“餐厅里有三明治和咖啡。”

接着她忽然轻抽一口冷气，扼住了话头，望着格尔达·克里斯托从敞开的屋门走了进来。后者急促而带着歉意说：“我……我真的没办法躺在床上。我真是……真是非常坐立不安。”

安格卡特尔夫人叫道：“你必须坐下——你必须立刻坐下。”

她让米奇站起来，将格尔达安置在沙发上，并在她的后背垫了一个靠垫。

“可怜的宝贝儿。”安格卡特尔夫人说。

她特别加强了语气，但这些话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爱德华走到窗前，站住向外张望着。

格尔达拢了拢额前凌乱的头发，以一种焦虑而困惑的语调说：“我——我真的是刚刚开始意识到这件事。你们知道，我刚才实在无法感觉到——直到现在也还是不能感觉到——这是真的——约翰——死了。”她开始微微地发抖，“谁会下手杀他？谁能下得了手杀害他呢？”

安格卡特尔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她猛地转过头。亨利爵士的屋门打开了，他走了出来。走在他身边的是格兰奇警督，他是一个块头很大、体格健壮的男人，留着两撇下垂的小胡子，一副愁苦的样子。

“这是我的妻子，格兰奇警督。”

格兰奇鞠了一躬，说道：“安格卡特尔夫人，不知我能否同克里斯托夫人聊几句——”

他还没说完，安格卡特尔夫人便朝沙发上的那个人示意了一下。

“克里斯托夫人？”

格尔达热切地说：“是的，我就是克里斯托夫人。”

“我并不希望令您不悦，克里斯托夫人，但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如果您愿意的话，当然可以要求请您的律师在场——”

亨利爵士插了一句：“有时这样做比较明智，格尔达——”

她打断了他的话：“律师？为什么要找律师？律师怎么会知道约翰之死的情况？”

格兰奇警督咳嗽了一下。亨利爵士似乎想说些什么。亨莉埃塔插了进来：“警督先生只是想了解一下今天上午发生的事。”

格尔达转向他，用一种疑惑的口气说：“这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场噩梦——毫不真实。我——我根本哭不出来。我只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格兰奇平静地说：“突如其来的震惊确实会有这样的效果，克里斯托夫人。”

“是的，是的，我想是这样吧。但您要知道，这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我从房子里出来，沿着那条小路走去游泳池——”

“当时是几点，克里斯托夫人？”

“一点钟不到一点儿——大约是差两分钟一点。我知道时间，是因为我当时看了钟。而当我走到那儿时——约翰就在那里，躺在地上——混凝土的池边有血。”

“您有没有听到枪声，克里斯托夫人？”

“是的——不——我不知道。我知道亨利爵士和爱德华在外边射击。我……我只是看到约翰——”

“然后呢，克里斯托夫人？”

“约翰——还有血——还有一支左轮手枪。我捡起了手枪——”

“为什么？”

“您说什么？”

“您为什么要拾起手枪，克里斯托夫人？”

“我……我不知道。”

“您知道，您是不应该碰它的。”

“我不应该吗？”格尔达显得很茫然，她的脸上一片空白，“但我这样做了，我将它拿在了手中。”

她现在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好像恍惚之间仍能看到手中的左轮手枪。

她猛地转向警督。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尖锐——充满痛苦。

“谁会下手杀了约翰？没有人会想杀他的。他是……他是最好的人。那么和善，那么无私——他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其他人。每个人都爱他，警督先生。他是一名了不起的医生。他是最好、最亲切的丈夫。这一定是一场意外——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她挥手比着屋里的人。

“随便您问谁，警督先生。绝不会有人想要杀害约翰的，难道不是吗？”

她向他们投去求助的目光。

格兰奇警督合上他的记事薄。

“谢谢你，克里斯托夫人。”他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说，“目前就到此为止了。”

赫尔克里·波洛和格兰奇警督一起穿过栗树林，来到游泳池边。那个曾经是约翰·克里斯托，而现在成了“那具尸体”的躯体，被法医拍照、测量、记录并检查后，已经运到停尸房去了。这个游泳池，波洛想，看上去有种古怪的纯洁感。今天的每一件事，他想，都奇怪地带有某种不确定性。但约翰·克里斯托除外——他毫无不确定性。甚至连他的死亡都是如此明确与客观的。现在，这个游泳池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游泳池了，而是约翰·克里斯托的尸体曾躺卧的地方，他的鲜血曾喷涌而出，沿着水泥地流入人工制造的蓝色池水之中。

人工制造的——有那么一瞬间，这个词在波洛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是的，在这整件事情中，总带有一些人工制造的味道。尽管——

一个穿着泳衣的男人走到警督面前。

“那支左轮手枪在这里，长官。”他说。

格兰奇极为小心地接过那个还在滴水的物体。

“提取指纹是没有可能的了，”他评论道，“所幸在这桩案子中，这一点并不重要。当你赶到的时候，克里斯托夫人手里正握着这把左轮手枪，不是吗，波洛先生？”

“是的。”

“接下来要辨认这把手枪。”格兰奇说，“我估计亨利爵士能帮我们做到这件事。我敢说那是她从他的书房里拿的。”

他环视了一下游泳池。

“现在，让我们再来过一遍，整理一下思路。游泳池南边的小路是从农场通过来的，安格卡特尔夫人从这条路过来。另外两个人，爱德华·安格卡特尔先生和萨弗纳小姐，是从树林过来的——但不是一起走的。他走的是左边的路，而她走的则是右边那条通向房子南边花间小径的路。但你到达现场的时候，他们都站在游泳池较远的一边？”

“是的。”

“另外，凉亭旁边的这条路，通向波德巷。好吧——我们就走这条。”

他们一边走，格兰奇一边说着话，语气中没有一丝兴奋，只有理解和淡淡的悲观。

“我一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案子。”他说，“去年有一桩——在阿什里奇附近。一个退休的军人——职业履历相当卓越。妻子人很好，很文静，老式的那种，六十五岁，灰发——相当漂亮的波浪发。很爱做园艺工作。有一天，她走进他的房间，取出配发给他的左轮手枪，然后来到花园，一枪打死了他。就那么简单！当然，事件的背后有很多故事可挖掘。有时候他们会编个什么流浪汉入室作案的蠢故事！当然，我们在进行调查的过程中会装作接受这种故事，以免事态激化，但其实我们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波洛说，“你已经断定是克里斯托夫人向她丈夫开的枪。”

格兰奇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波洛缓缓地说：“她所说的情况也有可能是事实。”

格兰奇警督耸了耸肩。

“是有可能——不错。但这个故事不太站得住脚。而且他们都认为是她杀死了他！他们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他好奇地看着他的同伴，“其实你到达现场的时候，也认为是她干的，不是吗？”

波洛半闭上眼睛。沿着那条小路而来……格杰恩让到一边……格尔达·克里斯托站在她丈夫身边，手里握着左轮手枪，脸上一片空白。是的，正如格兰奇所说，他原以为是她干的……至少可以说，他原本认为他应该得到这样的印象。

是的，但那不是一回事。

一幕预先安排好的场景——目的是欺骗。

格尔达·克里斯托看上去像一个刚枪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吗？这是格兰奇警督想知道的。

赫尔克里·波洛突然震惊地意识到，在他丰富的处理暴力事件的经验之中，从未真正面对面地与一个刚刚杀害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打过交道。在这样的境况之下，女人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得意洋洋，惊慌失措，心满意足，茫然困惑，难以置信，还是麻木空洞？

其中的任何一种都有可能，他想。

格兰奇警督正在讲话。波洛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一旦你掌握了这个案件所有的事实后。这种事通常都能从用人们那里得知。”

“克里斯托夫人要回伦敦吗？”

“是的。那儿还有两个孩子，不得不让她走。当然了，我们将密切监视她，但不会让她知道。她还当自己已经顺利地逃脱了嫌疑呢。看起来相当愚蠢的女人……”

波洛暗忖着，不知道格尔达·克里斯托有没有意识到警察的想法——以及安格卡特尔家人的想法？她看起来确实好像没有意识到任何事。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反应迟钝的女人，因丈夫的死而完全惊呆了，并且心碎不已。

他们已经走到了那条乡间小路的尽头。

波洛在自己家门前停下脚步。格兰奇说：“这就是你的小窝吗？又漂亮又舒适啊。好了，暂时再见吧，波洛先生。谢谢你的合作。回头我会上门拜访，告诉你我们的进展。”

他的目光沿着小路逡巡。

“你的邻居是谁？该不会是我们那位新来的明星吧？”

“薇罗尼卡·克雷小姐，那位女演员，我印象里她会在这儿度周末。”

“当然。我很喜欢她在《骑虎之女》中的表演，但依我的口味来说，她有点过于高雅了。我更喜欢海蒂·拉玛[1]。”

他转过身去。

“好了，我必须回去工作了。再见，波洛先生。”

注释：

[1]海蒂·拉玛（Hedy Lamarr，1914—2000），奥地利犹太人，因美貌被发掘成为明星，同时亦是现代无线通信的核心专利跳频技术的第一发明者。

2

“您认得出它吗，亨利爵士？”格兰奇警督将左轮手枪放在亨利爵士面前的桌子上，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我能拿起来吗？”亨利爵士的手悬在左轮手枪上面，犹豫着。

格兰奇点点头。“我们是从游泳池里捞起来的，上面的指纹都已经毁掉了。如果不介意我直说的话，萨弗纳克小姐失手让它掉了下去确实非常可惜。”

“是的，是的——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非常紧张。女人比较容易慌乱并且——嗯——拿不住东西。”

格兰奇警督再次点点头。他说：“总体看起来，萨弗纳克小姐似乎是一位冷静、能干的年轻女士。”

这句话中并没有强调什么的意味，但出于某种原因，亨利爵士闻言猛地抬起头。格兰奇继续道：“好了，您认得出它吗，先生？”

亨利爵士拿起左轮手枪，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他注意到了上面的序列号，便拿出一个皮封面的小本子，同里面的记录对照了一下。接着，他长叹一声，合上了本子，说道：“是的，警督先生，这是我的藏品之一。”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我们在花园中做过打靶射击，这支枪是当时所用的枪械中的一支。”

“当时有哪些人使用过这支枪？”

“我想每个人都至少用它开了一枪。”“包括克里斯托夫人吗？”

“包括克里斯托夫人。”

“那么在射击完了之后呢？”

“我把这支左轮手枪收到了它通常所在的位置。这里。”

他抽出一个大书桌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半抽屉的枪支。

“您的轻武器收藏相当可观，亨利爵士。”

“这是我多年以来的嗜好。”

格兰奇警督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这位前任哈罗因群岛总督的身上。这是一个长相英俊、气度不凡的男人，他本人会非常乐意在这样一个男人的手下服务——实际上，他对亨利爵士的好感甚至超过了现任警察局局长。格兰奇警督对威尔德郡警察局局长评价不高——一个大惊小怪的暴君，专门注意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又将注意力拉回到手头的工作上。

“您收起这支左轮手枪的时候，它没有上膛吧，亨利爵士？”

“当然没有。”

“您的弹药保存在哪里？”

“这儿。”亨利爵士从柜子上的一个小格子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书桌底层的一个抽屉。

相当简单，格兰奇心想。那个姓克里斯托的女人见到过保存它的地方，她只需要过来自取就行了。嫉妒，总能令女人走火入魔。他敢以一押十打赌，这起案件就是因为嫉妒。等他完成这儿的工作，再去哈利街调查之后，案情就会很明朗了。但事情还是得按照正常的程序来做。

他站起身来说：“好了，谢谢您，亨利爵士。我会派人告知您审理的安排的。”

第十三章

他们晚餐吃的是冷鸭子。鸭子之后上了一道焦糖乳酪蛋糕。安格卡特尔夫人说这完全显示出梅德韦太太正确的判断力。

“烹饪，”她说，“的确给人极佳的机会展现对美食与情感的搭配能力。

“她非常清楚，我们对焦糖乳酪蛋糕只是一般喜欢。在一个朋友刚刚过世之际，就大啖自己最爱的布丁，确实会令人感觉相当无德。而焦糖乳酪蛋糕是这么适口——可以称得上是松软油滑，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每个人的盘子里都会留下一点点。”

她叹了口气，然后说她希望他们让格尔达返回伦敦不是一件错事。

“至少亨利同她一起回去是非常正确的。”

亨利爵士坚持开车送格尔达回哈利街。

“当然，她还要回到这儿接受开庭审讯。”安格卡特尔夫人继续说，一边若有所思地吃着焦糖乳酪蛋糕，“她自然会想要把情况告知孩子们——他们可能会在报纸上看到消息，而家里只有一个法国女人——她们多么容易激动啊——也许会焦虑症发作呢。但亨利可以安抚好她。我真的认为格尔达会安然无恙的。她也许会请几位亲戚来帮忙——也许是她的姐妹们。格尔达是那种肯定有姐妹的人——我猜大概有三四个吧，也许住在坦布里奇韦尔斯。”

“你都在说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啊，露西。”米奇说。

“哦，亲爱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住在托基也行啊——不，不会是托基。至少得有六十五岁了才会住在托基呢。也许是伊斯特本，或是圣·莱昂纳茨。”

安格卡特尔夫人瞧着最后一勺焦糖乳酪蛋糕，似乎在向它致以哀悼。她没有吃，又轻轻地把它放下了。

只喜欢吃咸食的戴维，阴郁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盘子。

安格卡特尔夫人站起身来。

“我想大家今晚都会希望早些上床吧。”她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不是吗？光在报纸上读到这类事情，哪里想得到它们有多么令人精疲力尽。你们知道吗，我感觉好像走了十五英里。实际上，我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一味地坐着——但这也令人精疲力尽，因为你不会想去读会儿书或看会儿报纸，这样显得太无情无义了。我觉得读读《观察者报》的社论也许没关系——但《世界新闻》可不行。你同意吗，戴维？我很想知道年轻人的想法，这样才不至于落后于时代。”

戴维凶巴巴地回答说他从不看《世界新闻》。

“我常看这份报纸啊。”安格卡特尔夫人说，“我们装作是为用人们订的，但格杰恩相当善解人意，从来都在喝完午茶后才取走它。这份报纸非常有意思，登载了好多把自己的脑袋伸进煤气炉的女人的故事——数量多得令人难以置信！”

“如果未来的房屋全都电气化了，她们怎么办？”爱德华·安格卡特尔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问。

“我想她们会利用手边有的东西想出办法来的吧——这样明智得多。”

“先生，”戴维说，“我不同意你那关于未来全电气化的房屋的说法。集中供暖设备可以从中央暖气系统中铺设出来。劳动阶级的住房必须尽可能地减少劳力。”

爱德华·安格卡特尔匆忙说他对这个话题并不在行。戴维轻蔑地撇了一下嘴唇。

格杰恩用托盘端来了咖啡，动作比平常要缓慢一些，表达出哀悼之意。

“哦，格杰恩，”安格卡特尔夫人说，“那些鸡蛋，我打算像往常一样用铅笔在它们上面记下日期。你能让梅德韦太太处理一下吗？”

“我想您会发现，夫人，每件事都已经按照您的意思照料好了。”他清了清喉咙，“我亲自照看着呢。”

“哦，谢谢你，格杰恩。”

格杰恩走出去之后，她轻声道：“真的，格杰恩非常了不起。这些用人都表现得十分出色。我是多么同情他们啊，家里来了这么多警察——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情况一定可怕极了。顺便问一句，还有人没走吗？”

“你是指警察？”米奇问。

“是的。他们通常不是会留一个人站在大厅里守着吗？也或许是守在灌木丛边监视着前门。”

“为什么要派人监视着前门？”

“我当然不知道啦。书里都是这样写的。然后到了晚上，又会有第二个人被谋杀。”

“哦，露西，别这么说！”米奇叫道。

安格卡特尔夫人奇怪地看着她。

“亲爱的，真是对不起。我真蠢！当然不会有其他人被谋杀的。格尔达已经回家了——我的意思是——哦，亨莉埃塔，亲爱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但亨莉埃塔没有回答。她正站在圆桌边，低头盯着她昨晚留下的桥牌得分记录。

她振作起精神，说：“对不起，露西，你刚刚说什么？”

“我在问还有没有警察留在家里。”

“你当是促销时的残余品吗？我不这样想。他们已经都回警察局去了，去把我们说的事儿用标准的警察用语记录下来。”

“你在看什么，亨莉埃塔？”

“没什么。”

亨莉埃塔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壁炉边。

“你们说薇罗尼卡·克雷今晚在做些什么？”她问。

一种惊慌的表情扫过安格卡特尔夫人的脸。

“我的天！你不会是认为她又会过来了吧？到现在她一定已经听说了。”

“是的，”亨莉埃塔沉思着说，“我想她已经听说了。”

“这提醒了我，”安格卡特尔夫人说，“我真的必须给凯里夫妇打个电话。我们可不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明天招待他们吃午餐。”

她离开了房间。

戴维对自己这些亲戚憎恶得要命，嘀咕了几句要找《大英百科全书》查点儿东西。他暗忖，书房总该是一个宁静的地方。

亨莉埃塔走到落地窗边，推开，走了出去。爱德华犹豫了片刻，跟了出去。

他看见她正站在户外，仰望着天空。她说：“不如昨晚那么暖和，是吧？”

爱德华以他那种愉快的语气说：“是的，明显冷了。”

她正伫立凝望着房子。她的目光沿着一扇一扇的窗户逡巡。接着，她转过身，面朝着树林。他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走向敞开着的落地窗。

“最好还是进屋去吧，天气很冷。”

她摇了摇头。

“我想去散散步。到游泳池那边去。”

“哦，我亲爱的。”他立即向她移了一步，“我跟你一起去。”

“不，谢谢你，爱德华。”她的声音如利刃般划破了空气中的寒意，“我想与我那死去的爱人单独待在一起。”

“亨莉埃塔！我亲爱的——我之前什么都没有说，但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难过。”

“难过？因为约翰·克里斯托死了吗？”

她的声音中仍带有那种尖锐的锋利感。

“我的意思是——为你难过，亨莉埃塔。我知道这对你一定是……是巨大的打击。”

“打击？哦，但我十分坚强。爱德华，我能承受打击。这对你也是打击吗？当你看到他躺在那儿的时候，你有什么样的感觉呢？我想应该是高兴吧。你不喜欢约翰·克里斯托。”

爱德华低声说：“他和我——没有什么共同点。”

“你把话说得多漂亮啊！多么节制的表达。但实际上，你们确实有一个共同点：我！你们都喜欢我，难道不是吗？然而，这一点并未能让你们产生共鸣——而是恰恰相反。”

月亮在云层的背后时隐时现，他突然看见她正望着他的面孔，感到大吃一惊。他总是不自觉地把亨莉埃塔看作当年在安斯威克认识的那个亨莉埃塔的投影。对于爱德华来说，她永远都是那个开怀大笑的女孩子，如水般流动的俏眸中总是充满热切的期待。但此刻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却仿佛是一个陌生人，双眼明亮却冰冷，似乎含着对他的敌意。

他认真地说：“亨莉埃塔，我最亲爱的，请务必要相信——我是真的为你的……你的悲伤，你的损失——而感到难过。”

“是悲伤吗？”

这个问题使他为之一震。她的这个问题，似乎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这么快——它竟然可以发生得这么快。前一刻还活着，呼吸着，而下一刻——已经死了——离去了——一片空虚。哦，空虚！而我们呢，我们所有人，吃着焦糖乳酪蛋糕，自称为活着——但约翰，一个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具有生命力的人，却死了。你知道吗，我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着那个词。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很快它就失去了全部含义——什么含义都没有。它只是一个奇怪的小词语，好像折断一根已经腐烂的枝条一样。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就像一只夏日的知了，在大树上鸣叫，不是吗？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亨莉埃塔，住口！看在上帝的分上，快住口！”

她奇怪地看着他。

“难道你不知道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吗？你以为会怎样？你以为我会坐在角落里，握着小手绢轻声啜泣，而你在一边握着我的手陪着我哭吗？你以为这一切在眼下是巨大的打击，但假以时日我还是可以恢复过来？而你将会恰到好处地安慰着我？你确实是个好人，爱德华。你非常非常好，但同时你又那么的——那么的力不从心。”

他退开了一点。他的面孔僵硬了起来，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说：“是的，这一点我一直很明白。”

她激动地继续说道：“你觉得今天晚上怎么样？整个晚上大家都闲坐在那里，约翰已经死了，但除了我和格尔达之外没有一个人在意！你高兴，戴维困窘，米奇苦恼，而露西则怡然自乐地欣赏着《世界新闻》上刊登的事件成了现实生活！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吗？”

爱德华没有说话。他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阴影里。

亨莉埃塔望着他，说：“今晚——我觉得仿佛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没有一个人是真实的——除了约翰！”

爱德华平静地说：“我明白……我也不太真实。”

“我真是太残酷了，爱德华。但我忍不住，我忍不住要怨恨，约翰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却死了。”

“而我这个半死的人，却活着。”

“我没有这个意思，爱德华。”

“我想你有的，亨莉埃塔。我想，也许你是对的。”

但她仍若有所思地说着，思绪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话题。

“但这并不是悲伤。也许我无法感受到悲伤。也许我永远都不会。但是——我也很想能为约翰哀悼。”

她的话在他听来相当荒诞不经。但当她以一种几乎是就事论事的口吻突然补充了一句后，令他更加吃惊了。她说：“我必须去游泳池一下。”

她的身影翩然闪入了树林。

爱德华僵硬地迈着步子，穿过打开的落地窗，回到屋内。

米奇抬起头，正看到爱德华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迈过落地窗。他灰白的面孔满是痛苦，整个人看起来毫无血色。

他完全没有听见米奇因惊讶而窒息，进而发出的轻微抽咽声。

他几乎是机械地走到一把椅子跟前坐了下来。接着他意识到有人在期待他说些什么，便说道：“天气很冷。”

“你很冷吗，爱德华？要不要我们——要不要我——把壁炉点起来？”

“什么？”

米奇从壁炉台上拿了一盒火柴。她跪下身来，擦燃一根火柴伸向火炉。她谨慎地斜着眼睛瞥着爱德华。他看起来似乎相当漠然，她心想，他对什么事都不在意。

米奇说：“有火真好，让人暖和起来了。”

他看上去真冷，她想，但这里不可能同外边一样冷啊。是亨莉埃塔！她对他说了些什么？

“把你的椅子挪近些，爱德华，靠壁炉近些。”

“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壁炉而已。”

她正在大声而缓慢地对他说话，却好像是对着一个聋子说话一样。

而突然之间，突然到她的心因为解脱而翻了个个儿，爱德华，那个真实的爱德华，又出现了。他温柔地冲她笑着。

“你刚刚是在跟我讲话吗，米奇？对不起，恐怕我刚刚正在想……想一些事情。”

“哦，没什么，只是壁炉而已。”

炉膛里的木柴正在劈啪作响，几颗冷杉果烧出了明亮而洁净的火焰。爱德华看着它们。他说：“炉火真是漂亮。”

他伸出他那瘦长而纤细的双手，接近火焰，感觉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米奇说：“在安斯威克时，我们总烧冷杉果。”

“我现在仍然这样做。每天都会有人送一篮过来，放在壁炉旁边。”

爱德华在安斯威克。米奇半闭上眼睛，想象着那场景。她想，他会坐在房子西侧的书房里。书房外边有一棵木兰树，把整个窗口都挡住了。有阳光的午后，房间里流淌着一种金绿色的光芒。从另一扇窗望出去，则是整片的草坪，还有一棵巨杉，如卫士一般守护在旁。而右侧则是一棵高大的红铜色山毛榉。

哦，安斯威克——安斯威克。

她几乎可以闻到木兰树飘逸出的那种清淡的香味，在九月，树上通常还挂着又大又白、芬芳扑鼻的厚瓣儿花朵。炉膛里烧着松果，还有爱德华正在看的书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霉味。他会舒舒服服地坐在靠背椅里，目光偶尔从书本中抬起，望向炉火。而他会在那短短的一刻，想起亨莉埃塔。

米奇动弹了一下身子，问：“亨莉埃塔在哪儿？”

“她去游泳池了。”

米奇盯着他。“为什么？”

她的声音唐突而低沉，使得爱德华不由得一震。

“我亲爱的米奇，你当然知道——哦，或者说——猜得出来。她和克里斯托非常熟悉。”

“哦，这事儿大家当然知道。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到他被枪杀的地方去，这一点儿也不像亨莉埃塔。她从来都不会那么戏剧化。”

“我们谁又能真正了解他人呢？例如亨莉埃塔。”

米奇皱着眉。她说：“不管怎样，爱德华，你我都是从出生就认识她了。”

“她已经变了。”

“不见得吧。我不认为人会改变。”

“亨莉埃塔已经变了。”

米奇好奇地望着他。

“比你我变得还要多吗？”

“哦，我一直都还在原地呢，这一点我非常清楚。而你——”

爱德华的目光突然集中起来，望着跪坐在壁炉栅栏边的她。仿佛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望着她，望着她那方正的下巴、黑色的双眼、坚毅的嘴唇。他说：“如果能多见见你就好了，亲爱的米奇。”

她抬头朝他微笑着，说：“我知道。这年头，要保持联系并不容易。”

外面传来一阵响动，爱德华便站起身来。

“露西说得对，”他说，“这真是令人疲倦的一天——我们都是第一次遭遇谋杀案呢。我要睡觉了。晚安。”

他离开了房间，而与此同时，亨莉埃塔穿过落地窗走了进来。

米奇转向她。

“你对爱德华做了什么？”

“爱德华？”亨莉埃塔有些茫然。她的眉毛拧成一团，似乎正想着一些极遥远的事。

“是的，爱德华。他进屋的时候看起来糟透了——通身冰凉，脸色发灰。”

“如果你那么在乎爱德华，米奇，你为什么不做点儿什么呢？”

“做点儿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也许站到椅子上冲他大吼！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你身上。你难道不知道吗，对于爱德华这样的男人，这是唯一的办法。”

“除了你之外，爱德华永远不会在意任何人，亨莉埃塔。他从来也没有在意过任何人。”

“那么是他太不聪明了。”她迅速瞥了一眼米奇那苍白的面孔，“我伤害了你。我很抱歉。但今晚，我痛恨爱德华。”

“痛恨爱德华？你不能这样。”

“哦，我能的！你不明白——”

“什么？”

亨莉埃塔缓缓地说：“他使我想起了很多我想尽力忘掉的事情。”“什么事情？”

“呃，比如，安斯威克。”

“安斯威克？你想忘掉安斯威克？”

米奇的语调显得难以置信。

“是的，是的，是的！我在那儿很愉快，只是现在，我不能承受任何快乐的回忆。难道你不理解吗？当时，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当时我们都能信心十足地说，一切都会很美满！有些人十分明智——他们从不会期待快乐。但我曾这样期待过。”

她唐突地说：“我永远也不会再回安斯威克了。”

米奇缓缓地说：“我不信。”

第十四章

星期一的早晨，米奇醒得很突然。

她茫然地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目光困惑地望向门口，因为她多少有点儿期待着安格卡特尔夫人的出现。头一天早晨露西飘进屋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这个周末会有麻烦的？她当时在担心——担心可能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不错，的确发生了令人不愉快的事情——那件事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米奇的心神之上。她不愿思考这件事——甚至不愿记起它来。这件事毫无疑问使她感到害怕。这件事跟爱德华有关。

回忆突然奔涌而来。一个丑恶而僵硬的字眼——谋杀！

哦，不，米奇心想，这绝不会是真的。它只是我做过的一个梦。约翰·克里斯托被谋杀了，身中一枪——躺在游泳池边。鲜血和蓝色的池水——活像侦探小说的封面。荒谬，不真实。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边。如果我们现在在安斯威克就好了。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安斯威克。”

那阴沉的重负自她的额前蔓延，停留在她的胃部，使她感觉到有些恶心。

这不是一个梦。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世界新闻》上所登载的事发生了——并且，她、爱德华、露西、亨利、亨莉埃塔，全都卷入其中。

不公平——确实不公平——因为如果是格尔达杀了她丈夫的话，这件事与他们都毫无关系。

米奇不安地挪动身体。

那个安静、愚蠢、略有些可悲的格尔达——谁也不会将格尔达同那样耸人听闻的事件——同暴力联系在一起。

格尔达当然不可能枪杀任何人。

她内心深处的不安再次涌起。不，不，不能那样想。因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可能杀害约翰呢？况且当时格尔达就站在他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左轮手枪。那把她从亨利的书房中拿走的左轮手枪。

格尔达曾说她到那里的时候，约翰已经死了，而她只是捡起了那把左轮手枪。可她还能说什么呢？不管怎样，她总得说点儿什么吧，那个可怜的人。

亨莉埃塔好心地维护着她——说格尔达所说的情况完全是有可能的。亨莉埃塔并没有考虑其他不可能的情形。

亨莉埃塔昨晚表现得十分古怪。

可是，那当然是因约翰·克里斯托之死所给她造成的震惊之故。

可怜的亨莉埃塔——她是那么喜欢约翰。

但假以时日，她会恢复过来的——人们什么事都能熬得过去。然后，她会嫁给爱德华，并搬去安斯威克——而爱德华终将获得幸福。

亨莉埃塔一直很爱爱德华。只是那个个性极富侵略性与支配性的约翰·克里斯托妨碍了他们俩的好事。与他相比，爱德华显得多么——多么苍白啊。

那天早晨，米奇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发现摆脱了约翰·克里斯托的强势控制之后，爱德华的本性已经开始表现出来了。他似乎对自己更有信心，少了许多犹豫和瑟缩。

他正愉快地同那个愠然作色、反应冷淡的戴维聊天。

“你一定要多去安斯威克住住，戴维。我希望你能把那里当作是自己家一样，深入了解那个地方。”

戴维挖了一勺橙子酱，冷冰冰地说：“那么大的产业，简直荒谬。它们应该被拆分开。”

“我希望这不会在我活着的时候发生。”爱德华微笑着说，“我的租户们都很满足。”

“他们不应该这样，”戴维说，“没有人应该感到满足。”

“如果猿猴满意尾巴——”安格卡特尔夫人嘀咕着。她正站在小餐桌旁，茫然地俯视着一盘羊腰。“这是我在幼儿园里学的一首诗，但我完全不记得后面说什么了。我得与你多谈谈，戴维，学学那些新思想。就我所知，每个人都应当憎恨其他人，但同时又为他们提供免费医疗以及诸多额外的教育（可怜啊，那么多无助的小孩子每天都被送到学校里去）——而且，要硬逼着小朋友们吃鱼肝油，全然不管他们愿意与否——那么难闻的东西。”

米奇心想，露西的举止同平日毫无二致。

还有格杰恩，她在大厅里与他擦身而过时，他看上去也同往常一样。空幻庄园似乎已经回归到它正常的生活秩序之中。格尔达离去之后，整个事件似乎就成了一场梦。

接着，外边传来了一阵车轮碾在砂砾上的沙沙声，亨利爵士把车停到了门口。他在他所属的俱乐部里过了一夜，并早早地驱车回来。

“哦，亲爱的，”露西说，“一切都顺利吗？”

“是的。那个秘书在他们家里——非常能干的姑娘。她在负责处理各种事务。看起来，格尔达还有个妹妹，那位秘书给她打了电话。”

“我就知道她有的。”安格卡特尔夫人说，“她是不是住在坦布里奇韦尔斯？”

“我想是在贝尔斯希尔。”亨利爵士说，一脸迷惑不解。

“我敢断定——”露西考虑了一下贝尔斯希尔，“是的——非常有可能。”

格杰恩走上前来。

“格兰奇警督打过电话，亨利爵士。庭审将于星期三的十一点钟开始。”

亨利爵士点点头。安格卡特尔夫人说：“米奇，你最好给你的商店打个电话。”

米奇慢慢走向电话。

她的生活一直是那么平凡普通，以致于使她觉得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向她的雇主解释——由于她卷入了一桩谋杀案，因此在四天的假期之后，她还是无法按时回去工作。

这听起来极不可信，甚至她自己都感觉不可信。

而且，阿尔弗雷治夫人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一个容易听得进解释的人。

米奇坚决地抿了抿嘴唇，动了一下下巴，拿起了话筒。

事情就像她想象的那样令人不快。那个恶毒的矮个子犹太女人饱含愤怒的沙哑声音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

“那是什么意思，哈德卡斯尔小姐？有人死了？要办葬礼？你难道不知道我正缺人手吗？难道你认为我会接受这种借口吗？哦，是的，我敢肯定，你玩得可开心了！”

米奇打断了她，尖锐而清晰地回答了几句。

“警察？你说警察？”几乎是尖叫了，“你和警察牵扯到了一起？”

米奇咬紧牙关，继续解释。真是奇怪啊，电话那端的那个女人竟然能把事情扭曲成那么肮脏的样子。一桩恶俗的案子。人类是多么具有想象力！

爱德华打开门走了进来，看到米奇正在打电话，便想退出去。她阻止了他。

“请务必留下来，爱德华，求你了。哦，我希望你留下来。”

爱德华陪伴在侧，给了她力量——消解对方的毒素。

她把捂在听筒上的手拿开了。

“什么？是的。我很抱歉，夫人。但这不能说是我的过错——”

那个丑恶的沙哑声音又愤怒地大吼起来。

“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是哪种人，能使警察出面，还有一个男人被枪杀了？我非常不想让你回来了！我可不能降低我店铺的格调！”

米奇回复了几句恭顺而又称不上是承诺的话。最后，她终于挂掉了电话，解脱地长叹了一声，感到恶心与战栗。

“是我工作的地方，”她解释道，“我得通知他们，由于庭审和——警察的缘故，我星期四才能回去了。”

“但愿他们能对此表示体谅。你工作的那家服装店怎么样？管理店铺的那位女士对她的雇员是不是和蔼可亲、通情达理？”

“我可不会这样形容她！她是一个来自白教堂区的犹太女人，满头染过的头发，嗓门儿活像一只秧鸡[1]。”

“天哪，我亲爱的米奇——”

爱德华脸上的惊恐之情几乎使米奇笑出声来。他显得极为关切。

“我亲爱的孩子——你不该受那份气。如果你一定要工作的话，也该找一个环境和谐的地方，并且得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工作才行。”

米奇沉默地注视了他片刻，没有回答。

她暗忖，该如何对一个像爱德华这样的人解释呢？爱德华对于劳力市场，对于工作，又了解多少？

她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辛酸。露西、亨利、爱德华——是的，甚至亨莉埃塔——他们所有人与她之间，都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条区分有闲阶级同劳动阶级的鸿沟。

他们完全不了解，找份工作有多么困难，而一旦找到了工作，要保住它又有多么困难！也许别人会说，她其实并不是非要挣钱养活自己不可的。露西和亨利会非常乐意给她一个家——他们也会同样乐意给她一笔零花钱。爱德华也会很乐于资助她。

但接受这些富庶的亲戚们为她提供的安逸生活，总让米奇内心深处有些抵触。偶尔来到这里，享受露西过的这种秩序井然的奢华日子，固然十分愉快。她可以在这里尽情享受。但她心中仍然保有十分固执的独立精神，使她无法接受他们把那样的生活当作礼物一般送到她手上。也是出于同样的精神，使她不愿向亲戚朋友借钱，自己做个生意。这样的事她见过太多了。

她不愿借钱——不愿使用任何影响力。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份每周挣四英镑的工作，如果阿尔弗雷治夫人雇佣米奇是希望米奇会带她那些“社会名流”朋友来买东西的话，那么阿尔弗雷治夫人一定大失所望。米奇坚决制止她的朋友们动这样的念头。

她对工作并没有抱有什么幻想。她憎恶那家商店，憎恶阿尔弗雷治夫人，憎恶必须时时刻刻对那些坏脾气又不礼貌的客人卑躬屈膝。但由于她并不具有必备的资历，她很怀疑自己是否能找到一份令她比较喜欢的工作。

爱德华那种设想——以为她面前敞开着广阔的天地可供选择——在这个早晨，显得格外令人恼火，几乎无法忍受。爱德华有什么权利居住在与现实生活完全割裂的世界里呢？

他们是安格卡特尔家的人，他们所有人都是。而她——只是半个安格卡特尔！有的时候，就比如今天早晨，她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像个安格卡特尔家的人！她完全是她父亲的女儿。

她怀着那股爱与懊悔的痛楚，想起了父亲，一个花白头发、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多年来他勉力经营着那份小小的家族事业，但无论他多么用心和努力，生意还是不可阻挡地缓缓萧条了下去。这并不是他的无能造成的——那只是不可抵抗的社会进程。

奇怪的是，米奇一直深深爱着她那安静而疲倦的父亲，而不是她那才华横溢的、姓安格卡特尔的母亲。每次，当她去安斯威克疯玩几天回来时，她都会搂着父亲的脖子，面对他疲倦的脸上显现出的淡淡的不以为然，说：“回到家里我真高兴——回到家里我真高兴。”

米奇十三岁时，她的母亲去世了。有时候，米奇会觉得，她对母亲几乎毫不了解。她似乎总是那么茫然、迷人、快乐。她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婚姻呢，那桩使她离开安格卡特尔家族圈子的婚姻？米奇对此一无所知。她的父亲在妻子去世之后变得更加灰气和安静。他那对抗生意败落的努力也日益徒劳无功。在米奇十八岁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去世了。

米奇曾和好几个安格卡特尔家的亲戚们住在一起，曾从安格卡特尔家的人那里接受礼物，曾与安格卡特尔家的人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但她拒绝接受他们善意的资助。虽然她很爱他们，但有很多次，就好像此刻，她会突然而强烈地感受到她和他们之间截然不同。

她满怀怨恨地想，他们什么都不懂！

爱德华同往常一样敏感，满脸困惑地看着她。他温柔地问：“我使你难过了吗？为什么？”

露西飘进屋里。她正同自己谈得起劲儿。

“——你看，谁都没法儿真正知道她到底是喜欢白牡鹿庄园还是喜欢我们家。”

米奇茫然地看着她——接着又看看爱德华。

“看爱德华没用，”露西·安格卡特尔说，“爱德华完全不会明白的，而你，米奇，总是那么实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露西。”

露西看上去很惊奇。

“当然是开庭审讯啊，亲爱的。格尔达为此不得不回到这儿来。她该住在这儿，还是去白牡鹿庄园？在这儿会引起痛苦的联想，这是当然的——但是，在白牡鹿庄园，一定会有人盯着她看，还会有大量的记者。星期三，你知道，十一点，还是十一点半？”一缕微笑忽然点亮了安格卡特尔夫人的脸，“我还从没有参加过庭审呢！我想我那件灰色的——还有帽子，那是一定的，就像去教堂——但手套不能戴。”

“你知道，”安格卡特尔夫人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拿起电话听筒，认真地注视着它，接着说道，“我想，到现在，除了园艺手套外我应该没有别的手套了！当然，从前在总督府时有很多礼服手套，但都已经收起来了。手套其实挺傻的，难道你不觉得吗？”

“它唯一的用处是避免在犯罪中留下指纹。”爱德华微笑着说。

“哦，你这话可真有趣，爱德华——非常有趣。我拿着这玩意儿干吗呢？”安格卡特尔夫人略带一丝厌恶地瞅着电话听筒。

“你刚刚是要给什么人打电话吗？”

“我觉得不是。”安格卡特尔夫人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听筒放回到了电话座机上。

她的目光从爱德华移向米奇。

“我想，爱德华，你不应该惹米奇难过。这种突然死亡的事对米奇的影响比对我们大。”

“我亲爱的露西，”爱德华惊道，“我只是在担心米奇工作的地方，那地方听起来简直糟糕透了。”

“爱德华认为我应该找一个和蔼又讲道理，并且会欣赏我的雇主。”米奇干巴巴地说。

“亲爱的爱德华。”露西带着十足的赞同之情说道。

她冲米奇笑笑，又走出了房间。

“说真的，米奇，”爱德华说，“我很担心。”

她打断了他。

“那个该死的女人每周付我四英镑。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她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进了花园。

亨利爵士正坐在矮墙上他那个老位置，但米奇转身朝那条花间小径走去。

她的亲戚们都很可爱，但今天上午，他们的魅力对她来说一点儿用也没有。

戴维·安格卡特尔正坐在小路尽头的一张凳子上。

戴维的身上并没有过分夸张的魅力，所以米奇径直走向他，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他那苦恼的表情并未使她感到恶意的愉悦。

戴维暗忖，要避开他人是多么困难的事啊。

他之前已经被拿着拖把和抹布故意前来打扰的女用人逼出了卧室。

而书房（还有《大英百科全书》）也未如他的乐观心愿那般成为避难所。安格卡特尔夫人两次翩然而至，亲切地同他讲话，而她说的每句话都让人无法给出任何有意义的回答。

他走出屋来到这里是为了考虑自己的处境。原先只是不情不愿地答应来这里过个周末，而现在，由于牵扯到突然的暴力死亡案件，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得不延长了。

戴维向来只热衷于思考学术历史或讨论左翼的未来，而对于如何面对一起暴力事件，或应对活生生的当下，他全无天赋。正如他此前对安格卡特尔夫人所说的那样，他从不读《世界新闻》。但现在，《世界新闻》似乎已经来到了空幻庄园。

谋杀！戴维厌恶地打了个冷战。他的朋友们会怎么想？比如，他们会如何看待谋杀案？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厌倦？厌恶？还是兴致盎然？

他正试图在心中为这些问题找到答案，因此被米奇打扰他一点儿也不高兴。当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安地看着她。

而她回之以挑衅的目光，令他不由得为之一震。她可真是个毫无智慧又不讨人喜欢的姑娘。

她说：“你对你的亲戚们是怎么看的？”

戴维耸了耸肩膀。他说：“谁会正经去考虑亲戚？”

米奇说：“谁会真的考虑任何事呢？”

毫无疑问，戴维想，她是不会考虑的。他几乎是仁慈地说：“我刚才正在分析我对谋杀的反应。”

“身处一桩谋杀案中，确实非常古怪。”米奇说。

戴维叹了口气，说：“真是令人厌倦。”这可称得上是他最好的态度了，“这些老一套的情节，以前大家都觉得只会存在于侦探小说里！”

“你一定很后悔来这儿。”米奇说。

戴维叹了口气。

“是的，我本来可以去伦敦探望一个朋友。”他加上一句，“他经营着一家左翼书店。”

“我想这儿应该更舒适一些吧。”米奇说。

“人们真的很在意舒适吗？”戴维轻蔑地问。

“有的时候，”米奇说，“我觉得除了这个，我们什么都不在意。”

“多么娇纵的生活态度。”戴维说，“如果你是一个劳动者的话——”

米奇打断他。

“我就是个劳动者。而这恰恰是为什么过得舒适对我那么有吸引力的原因。箱形床，羽绒枕头——早茶轻轻地放在床边——盛满热水的瓷浴缸——芬芳的浴盐。还有那种能让人完全陷进去的安乐椅……”

戴维打断了她罗列的目录。

“劳动者，”戴维说，“应该拥有所有这些东西。”

但他对轻轻放下的早茶还略存质疑。这对于一个严格组织化的世界而言，显得未免太过穷奢极欲了。

“我真是再赞成不过了。”米奇衷心地说。

注释：

[1]一种鸟类。

第十五章

赫尔克里·波洛正在享用上午的一杯热巧克力，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他站起来拿起听筒。

“你好？”

“是波洛先生吗？”

“是安格卡特尔夫人吗？”

“您能听出我的声音真是太好了！我打扰您了吗？”

“一点儿也没有。我希望您没有因为昨天那些令人难过的事情而不悦。”

“完全没有。虽然事情确实令人难过，正如你所说，但我发现人们还是相当超然的。我给您打电话是想问问您能不能过来一趟——这样的要求确实强人所难，我知道，但我真的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当然可以，安格卡特尔夫人。您是指现在就去吗？”

“嗯，是的，的确是指现在。越快越好。您真是太好了。”

“哪里。那么，我就走穿过树林的那条小路了？”

“哦，当然——那条路最近。非常感谢你，亲爱的波洛先生。”

波洛匆匆刷掉黏在上衣翻领上的几粒灰尘，披上一件薄外套，便穿过小径，踏上那条蜿蜒于栗树林之间的小路。游泳池边空无一人——警察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工作离开了。在秋日的薄雾与柔光之下，这里显得纯洁而宁静。

波洛迅速地察看了一下凉亭。他注意到，那条白狐披肩已经被拿走了，但那六盒火柴依然摆放在长沙发边的茶几上。他对这些火柴比以往更感兴趣了。

“这里不是存放火柴的地方——太潮湿。为了取用方便而放一盒，也许——但不会放六盒。”

他皱着眉，低头看了看那张上了漆的铁桌。放着玻璃杯的托盘已经拿走了。有人用铅笔在桌子上随手画了一幅画——那是一棵噩梦一般奇形怪状的树的草图。这幅涂鸦令赫尔克里·波洛感到痛苦，它冒犯了他那秩序井然的头脑。

他咋了咋舌，摇了摇头，匆忙朝房子走去，在心里猜测着主人紧急邀请的原因。

安格卡特尔夫人正在落地窗边等候着他，一见到他便立即将他请进空荡荡的客厅。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波洛先生。”

她热情地紧握住他的手。

“夫人，随时为您效劳。”

安格卡特尔夫人的双手极富表现力地挥动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您瞧，这可真是太困难了。那个警督正在审讯——不，审问——录口供——他们用哪个字眼儿来着？——格杰恩。说真的，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完全都要依靠格杰恩，你真是不得不同情他。因为对于他来说，被警察审问自然是糟糕极了——即使对方是格兰奇警督，我确实觉得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应该是顾家的类型——我想，他应该有好几个儿子，而且会在晚上陪他们玩麦卡诺组合玩具——他太太会把一切都收拾得纤尘不染，但略为拥挤……”

安格卡特尔夫人滔滔不绝地描绘着她想象中的格兰奇警督的家庭生活，赫尔克里·波洛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顺便说一句，他的小胡子向下垂着。”安格卡特尔夫人接着说，“我认为有时过于整洁的家庭可能会令人意志消沉——医院护士脸上要是偶尔有没洗掉的肥皂沫，就相当惹眼！但这通常发生在那些较为落后的乡村——在伦敦的疗养院里，她们会擦很多粉，并用非常鲜艳的口红。但我是想说，波洛先生，等这些荒唐的事情都结束之后，您一定要来好好地吃一次午餐。”

“您太客气了。”

“我自己其实并不介意那些警察，”安格卡特尔夫人说，“事实上，我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有意思。‘请务必允许我尽可能帮点儿忙。’我对格兰奇警督这样说。他看起来好像有些困惑，但行事很有条理。”

“对警察来说，动机似乎非常重要。”她接着说，“刚才说到了医院里的护士，我相信约翰·克里斯托——对于一个长着红头发和翘鼻子的护士来说——相当有吸引力。但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警察也许不会感兴趣。谁都不知道可怜的格尔达这些年来忍受了多少事。她是特别忠贞的那种人，您不觉得吗？也可能是他说什么她都相信。我觉得如果一个人不够聪明的话，这样也许是比较明智的做法。”

安格卡特尔夫人突然推开了书房的门，领着波洛走了进去，高声道：“波洛先生来了。”她轻快地绕过他，又飘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格兰奇警督和格杰恩正坐在桌边，一个拿着记事簿的年轻小伙子则坐在一个角落里。格杰恩恭敬地站起身来。

波洛急忙道歉。

“我这就出去。我向你们保证，我完全没想到安格卡特尔夫人——”

“不，不，你不用走。”今天早上，格兰奇的胡子看起来比以往更颓唐，“也许是因为，”波洛的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安格卡特尔夫人刚刚描绘的格兰奇的生活场景，他暗忖，打扫得太勤快了，或者是刚买了一张贝拿勒斯黄铜桌子，以致于这位好警督没有什么转身的地方了。

他恼火地赶走了那些念头。格兰奇警督那整洁却过于拥挤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以及他们对麦卡诺组合玩具的沉迷，都是安格卡特尔夫人那转个不停的脑子中的想象。

但那些细节是如此得栩栩如生，竟然显得带有确凿的真实感，这使他觉得相当有趣。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请坐，波洛先生。”格兰奇说，“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我这儿已经差不多谈完了。”

他将注意力转向到格杰恩身上，格杰恩恭敬却不失几分抗议之意地坐回到他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对方。

“你记得的就是这些情况吗？”

“是的，长官。每一件事都同平常差不多，并没有发生任何令人不快的情况。”

“在游泳池边的凉亭里有一件皮草披肩似的东西，它是哪位女士的？”

“长官，您指的是一件银白的狐皮披肩吗？我昨天送杯子到凉亭去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但它并不属于这座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长官。”

“那么它是谁的呢？”

“它可能是克雷小姐的，长官。薇罗尼卡·克雷小姐，那位电影女演员。她曾披着那么一条披肩。”

“什么时候？”

“她前天晚上来这儿的时候，长官。”

“你没有提到她曾作为一个客人来过这儿吧？”

“她不是客人，长官。克雷小姐住在鸽舍，那座——呃——乡间小路尽头的农舍。她是晚餐之后过来的，说她家的火柴用完了，来借一些。”

“她是不是拿了六盒？”波洛问道。

格杰恩转头看着他。

“没错，先生。夫人在了解到我们家的火柴够用之后，坚持让克雷小姐拿半打火柴去。”

“她把火柴忘在凉亭里了？”波洛说。

“是的，先生，我昨天上午看见火柴还放在那儿。”

“几乎没有什么事能逃过那个男人的眼睛。”波洛在格杰恩离开书房并恭敬地轻轻关上门后，这样评论道。

格兰奇警督只是评论说，用人们都是魔鬼！

“不过，”他带着一点重振的兴奋说道，“还有那些帮厨女佣们呢。帮厨女佣可不像这些傲慢的高级用人嘴那么严。”

“我已经派了一个人去哈利街调查，”他接着说，“我今天晚些时候也会过去。我们应该可以在那儿有所收获。我敢说，克里斯托的妻子肯定忍受了很多。有些时髦的医生和他们的女病人——呵呵，你会大吃一惊的！并且我从安格卡特尔夫人那儿听说，他跟一个医院的护士之间有点儿什么。当然，她对此讲得非常含糊。”

“是的，”波洛表示赞同，“她会很含糊的。”

以相当高超的技巧构建画面——约翰·克里斯托与女护士之间的情感丑闻……一个医生的大好机会——给予格尔达·克里斯托充分的理由因嫉妒而终至谋杀泄愤。

是的，这是一幅以相当的技巧建构起来的画面，把注意力吸引到哈利街的背景中去——远离空幻庄园——远离亨莉埃塔·萨弗纳克上前从格尔达·克里斯托那毫不反抗的手中取过左轮手枪的那一刻……远离约翰·克里斯托在临终前说出“亨莉埃塔”的那一刻。

原本眯着眼睛的赫尔克里·波洛忽然睁开了双眼，带着无法抗拒的好奇心问道：“你的儿子们玩麦卡诺玩具吗？”

“呃，什么？”正皱着眉头深思的格兰奇警督瞠目结舌地望着波洛，“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事实上，他们年纪还太小——但我考虑过送一套麦卡诺组合玩具给泰迪作为圣诞礼物。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波洛摇了摇头。

安格卡特尔夫人之所以很危险，他想道，正是因为她那些完全出于直觉的胡乱猜想，往往是正确的。她以不经意的（貌似不经意的？）三言两语构建起的场景之中，如果有一部分是正确的，那你会不会情不自禁地倾向于相信其他部分也是正确的呢？

格兰奇警督正在说话。

“有一点我想向你提出来，波洛先生。这位克雷小姐，那个女演员——她长途跋涉到这儿来借火柴。如果她想借火柴的话，为什么不去你家？那里离她家不过几步之遥。为什么她要多走这半英里？”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

“其中可能有很多原因。也许可以说是势利的原因？我的那栋小屋，相当渺小，微不足道。我只是在此度周末而已，而亨利爵士和安格卡特尔夫人是重要人物——他们住在这儿——他们在乡村里是显赫门庭，是人们求助的富人。薇罗尼卡·克雷小姐可能想要结识他们——而毕竟，这不失为一条途径。”

格兰奇警督站起身来。

“是的，”他说，“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当然，但我们不想忽略任何情况。话说回来，我仍然毫不怀疑，调查会进行得非常顺利。亨利爵士已经确认了那支枪是他的收藏品之一。看起来，前一天的下午，他们在射击练习时确实使用过那支枪。克里斯托夫人所要做的不过是潜入书房，从她看见亨利爵士存放枪支和子弹的地方把它们拿走就行了。这一切非常简单。”

“是的，”波洛嘀咕着，“这一切看起来非常简单。”

不错，他心想，像格尔达·克里斯托那样的女人如果犯罪，就会是这样的。既不耍花招，也不会设计复杂的计谋——被狭隘却深厚的爱情所导致的巨大痛苦所驱使，突然采取了暴力的手段。

然而，她一定——一定多少有一些自我保护意识。还是她在那一时的盲目之中——那黑暗的精神的驱使之下——置理性于不顾，而断然下手？

他回想起她那苍白而茫然的面孔。

他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

但他觉得，他应该知道。

第十六章

格尔达·克里斯托从头上脱下黑色的裙子，放在一张椅子上。

她那楚楚可怜的眼神中满是惊疑不定。

她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明白，亲爱的，我明白。”帕特森夫人的口气亲切却坚定。她很明白如何对待刚刚遭受了丧亲之痛的人。“埃尔西在危难关头表现得相当了不起。”她的家人总是这样评价她。

此刻，她正坐在她的姐姐格尔达位于哈利街的家的卧室里，表现出她的了不起。埃尔西·帕特森个子很高，举止之间充满了活力。她正带着一种既恼火又怜悯的复杂感情望着格尔达。

可怜的亲爱的格尔达——以这样一种可怕的方式失去丈夫，多么悲剧。而且，说真的，直到现在，她似乎都还没有真正明白那些——呃，那些后果。当然，帕特森夫人想道，格尔达总是迟钝得要命。而且还应该考虑到她确实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她以轻快的声音说：“我认为我们应该买那种十二几尼的黑丝绸。”

总得有人为格尔达做出决定。

格尔达一动不动地站着，眉心皱成一团。她犹犹豫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约翰会不会喜欢哀悼。我好像曾经有一次听他说过他不喜欢。”

约翰，她想，要是约翰在这里，告诉我该做些什么就好了。

但约翰将永远不会在这里了。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永远不会……羊肉摆在桌上正在变凉——肉汁凝结起来……诊室门砰的一声关上，约翰一步两级台阶地跑上楼来，他总是那么匆忙，那么生机勃勃，那么有活力……

充满生机。

他仰卧在游泳池边……鲜血慢慢地滴落池中……左轮手枪握在她手中的感觉……

一场噩梦，一场糟糕透顶的噩梦，她马上就会醒过来，而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她妹妹那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格尔达那些含糊不清的思绪。

“你必须穿黑衣服参加开庭审讯，穿天蓝色看上去会非常奇怪。”

格尔达说：“那可怕的审讯！”并半闭上了她的双眼。

“对你来说确实很糟糕，亲爱的。”埃尔西·帕特森迅速地说，“但审讯结束之后，你就直接到我们家来，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格尔达·克里斯托头脑中那些含糊不清的思绪越发坚固了。她以害怕得几乎惊惧失措的声音说道：“没有了约翰，我可怎么办？”

埃尔西·帕特森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还有你的孩子们，你必须为了他们活下去。”

齐娜哭喊着：“我的爸爸死了！”抽泣着一头倒进自己的床上。特里则面色苍白，带着问询的神色，没有掉一滴眼泪。

因为一支左轮手枪而导致的意外，她曾这样告诉他们——可怜的爸爸遇到了一场意外。

贝莉尔·柯林斯（她真是想得太周到了）已经没收了早晨的报纸，以防孩子们看到相关的报道。她还警告过了用人们。的确，贝莉尔真是最善良、最周到不过的人。

特里走进阴暗的客厅，来到母亲面前。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脸色白里透青。

“爸爸为什么会中枪？”

“那是意外，亲爱的。我——我没法儿谈这个。”

“那不是意外。你为什么要说假话？爸爸是被杀害的。那是谋杀。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特里，你是怎么拿到报纸的？我告诉过柯林斯小姐——”

他点点头——非常奇怪地反复点头，好像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我出去买了一份。我知道报上一定登着什么你不愿告诉我们的事情，要不然柯林斯小姐为什么把它们都藏起来了？”

对特伦斯隐瞒真相总是没有好处。他那奇特、超然而科学性的好奇心，迟早要得到满足。

“他为什么会被人杀死，母亲？”

格尔达一瞬间崩溃了，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别问我这件事——别谈这件事——我没办法谈……这一切都实在太可怕了。”

“但他们会查出来的，不是吗？我是说，他们必须查出来。这是必须的。”

如此理智，如此超然。这令格尔达想尖叫、想大笑，又想痛哭。她暗忖，他不在乎——他无法在乎——他只是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为什么呢？他甚至都没有哭过。

特伦斯已经走了，躲避着埃尔西姨妈的照料。他是一个孤独的小男孩，面容僵硬而愁苦。他以前总是感到孤独，但直到今天之前，这并不要紧。

今天，他想，不一样。如果身边有一个能够有理性、有知识，能回答问题的人就好了。

明天是星期二，他原本要和尼科尔森·迈纳一起制造硝化甘油的。他之前一直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往着这一天。现在，激动消失了，哪怕他永远都不能制造硝化甘油，他也毫不在乎了。

特伦斯被自己深深地震惊了。他竟然一点儿也不在乎科学实验了。但当一个小伙子的父亲被谋杀时……他想，我的父亲——被谋杀了。

他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生下根去——成长……一股慢慢升起的怒火。

贝莉尔·柯林斯轻轻敲了一下卧室的门，走了进来。她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十分能干。她说：“格兰奇警督到了。”

格尔达倒吸了一口气，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贝莉尔迅速地接着说道：“他说他并不需要麻烦您。他将在走之前同你谈谈，但这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关于克里斯托医生的工作情况，我可以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哦，谢谢你，科莉[1]。”

贝莉尔迅速地退了出去。格尔达叹息着说：“科莉真是一个好帮手，她多么有条不紊啊。”

“是的，确实如此，”帕特森夫人说，“我相信她是一个出色的秘书。非常平凡，家境也不怎么样的姑娘，是吧？哦，我始终认为这样更好。尤其是跟像约翰那样有吸引力的男人在一起。”

格尔达勃然大怒。

“你是什么意思，埃尔西？约翰绝不会——他绝不会——你说得好像如果女秘书长得漂亮，约翰就会跟她调情或发生什么可怕的事。约翰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不是，亲爱的，”帕特森夫人说，“但毕竟，谁都知道男人们是怎么回事！”

在诊室里，格兰奇警督正面对着贝莉尔·柯林斯那冰冷的、带有挑战意味的目光。确实是挑战式的，他注意到了这一点。嗯，也许这也很自然。

相当普通的女孩，他想，我相信她和医生之间没有什么。不过也可能是她单方面对他有好感。有时候是这样的。

但是，一刻钟之后，当他靠回到椅背上时，已得出结论，这次不是这样的情况。贝莉尔·柯林斯的回答堪称清晰的典范。她反应迅速，而且显然对医生工作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警督改变了立场，并开始试探约翰·克里斯托和他妻子之间的关系。

贝莉尔说，他们的关系一直都非常好。

“我猜想，他们也像大多数夫妻一样，不时有些争吵吧？”警督轻松而自信地说。

“我不记得有过任何争吵。克里斯托夫人对她的丈夫非常迁就——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她的声音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鄙视。格兰奇警督听出来了。

这姑娘有点儿女权主义。他想。

他接着说：“她有没有坚持过自己的立场？”

“没有。一切都是围着克里斯托医生转的。”

“挺专制啊，嗯？”

贝莉尔考虑了一下。

“不，我不会那样说。但在我看来，他可称得上是个非常自私的男人。他一直认为，克里斯托夫人完全顺从他是理所当然的。”

“他和病人们之间有什么麻烦吗——我指的是女病人。你不必考虑是否应该坦白，柯林斯小姐，大家都明白医生在这方面会有麻烦。”

“哦，那种事！”贝莉尔的声音中充满了蔑视，“克里斯托医生对于这方面的问题处理得非常好。他对待病人的态度非常恰当。”她补充道，“他确实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医生。”

她的语气中含有一种有些勉强的钦佩。

格兰奇说：“他有没有与某个女人纠缠不清？请不用考虑忠诚的问题，柯林斯小姐，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对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是的，我能理解。据我所知是没有。”

回答得有一点过于唐突，他想。她不知道，但也许猜到了什么。

他尖锐地说：“亨莉埃塔·萨弗纳克小姐呢？”

贝莉尔紧紧地闭起了嘴唇。

“她是这家人的亲密朋友。”

“不——医生和克里斯托夫人有没有因为她而产生矛盾？”“当然没有。”

语气很强硬。（是否过于强硬了？）

警督转换了一下立场。

“薇罗尼卡·克雷小姐呢？”

“薇罗尼卡·克雷？”

贝莉尔的声音里是纯粹的惊奇。“她是克里斯托医生的朋友，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至少……但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是那个电影女演员。”

贝莉尔的眉头展开了。

“怪不得！我还在奇怪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但我之前并不知道克里斯托医生认识她。”

她对这一点如此肯定，以致于警督立即放弃了这个话题。他进而向她询问，上个星期六克里斯托医生的举止。而在这个问题上，贝莉尔回答中的自信第一次发生了动摇。她缓缓地说：“他的举止同往常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同呢？”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在他打铃叫最后一个病人之前有很长的一段空隙——通常他准备离开之前，总是急于处理完事情。我认为——是的，我的确认为他当时好像有什么心事。”

但她无法提供进一步的信息了。

格兰奇警督对他的调查结果并不是很满意。他完全无法确立动机——但在把案子提交给检察官之前，必须先确立动机。

就他个人而言，他非常肯定是格尔达·克里斯托枪杀了她的丈夫。他怀疑嫉妒就是动机——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跟进的线索。库姆斯警官一直在询问女佣们，但她们的口径相当一致。克里斯托夫人对她丈夫崇拜得五体投地，无以复加。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想，一定都发生在空幻庄园。一想起空幻庄园，他便感觉到了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那里的那群人可真是古怪。

桌上的电话响了，柯林斯小姐拿起了听筒。

她说：“是找您的，警督先生。”随即把话筒递给了他。

“喂，我是格兰奇。哪位？”贝莉尔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变化，好奇地望着他。警督那张木然的脸上同往常一样毫无表情，他正嘟囔着——倾听着。

“是的……是的，我已经知道了。这是绝对肯定的吗？绝对不能弄错。是的……是的……是的，我就过去。我这儿问得差不多了。是的。”

他放下听筒，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贝莉尔好奇地看着他。

接着他振作起精神，以一种同之前完全不同的声音问道：“你对此事有没有自己的看法，柯林斯小姐？”

“你是指——”

“我是指对于谁杀了克里斯托医生，你有什么看法吗？”

她断然地说：“我毫无想法，警督先生。”

格兰奇缓慢地说：“尸体被发现时，克里斯托夫人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左轮手枪……”

他有意没把这句话说完。

她的反应来得很快，但并不激烈，而是冷静而公平的。

“如果你认为是克里斯托夫人杀了她的丈夫，我敢说是你搞错了。克里斯托夫人绝不是一个会使用暴力的女人。她非常温驯顺从，唯医生的话马首是瞻。在我看来，任何认为是她杀害了他的想法都是极其荒谬的，无论从表面上看情况对她是多么不利。”

“那么如果不是她干的，又会是谁呢？”他敏锐地问。

贝莉尔慢慢地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警督走向门口。贝莉尔问：“你想在走之前见一下克里斯托夫人吗？”

“不——好，也许我还是见见她吧。”

贝莉尔再次感到奇怪，格兰奇警督与电话铃响之前询问她时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他得到了什么消息，使他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呢？

格尔达紧张地走进屋里。她看上去悲伤而困惑。她用低低的、颤抖的声音问：“您有没有查出是谁杀了约翰？”

“还没有，克里斯托夫人。”

“真是不真实——绝对不可能的。”

“但它确实发生了，克里斯托夫人。”

她点点头，低着头向下看，手里的一条手绢被揉成了一小团。

他平静地说：“您的丈夫有没有仇人，克里斯托夫人？”

“约翰？哦，没有。他非常了不起。大家都敬爱他。”

“您难道就想不起任何可能对他心怀怨恨的人吗？”他停了一下，“——或者对您？”

“对我？”她似乎很惊奇，“哦，不会的，警督先生。”

格兰奇警督叹了口气。

“薇罗尼卡·克雷小姐呢？”

“薇罗尼卡·克雷？哦，您指的是那天晚上来借火柴的那位吗？”

“是的，就是她。您认识她吗？”

格尔达摇了摇头。

“我以前从未见过她。约翰是很多年前认识她的——至少她是这样说的。”

“我猜测她也许对您丈夫心怀怨恨，而您不知道。”

格尔达非常郑重地说：“我不认为任何人会对约翰怀有恶意。他是最和善、最无私的人——哦，最崇高的人。”

“嗯，”警督说，“是的，确实如此。那么，再见，克里斯托夫人。您知道开庭审讯的事吧？星期三上午十一点钟，在戴普里奇市场。开庭审讯很简单——没有什么会使您烦恼的——可能会休庭一周，以便我们进行进一步调查。”

“哦，我明白了。谢谢您。”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他怀疑，即使到了现在，她是否意识到她本人正是此案的首要嫌疑犯。

他招来一辆出租车——鉴于他刚才在电话里被告知的消息，这样的开支是完全合理的。但那条消息会将他引向何处，他并不知道。从表面来看，它似乎完全不相关——太疯狂了，完全不合理。然而，从某个他还没有想到的角度来看，它必定是大有深意的。

从中推断出来的唯一结论，是这桩案子完全不像他迄今为止所假设的那样直接明了。

注释：

[1]柯林斯的昵称。

第十七章

亨利爵士好奇地望着格兰奇警督。

他缓缓地说：“我不太确定我是否理解了您的话，警督先生。”

“非常简单，亨利爵士。我请求您检查一下您的枪支收藏。我猜想它们都已经分过类并编号了吧？”

“那是自然。但我已经确认了那支左轮手枪是我的藏品中的一件啊。”

“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亨利爵士。”格兰奇暂停了片刻。他本能地不愿意泄露任何消息，但在这起案件中，他对此别无他法。亨利爵士是一位大人物，他会毫无异议地服从摆到他面前的请求，但他也会要求了解其原因。警督决定，他必须告诉对方理由。

他平静地说：“克里斯托医生不是被您今天早晨鉴定过的那支左轮手枪杀害的。”

亨利爵士的眉毛扬了起来。

“不可思议！”他说。

格兰奇隐约感觉到一丝安慰。不可思议，这也正是他自己的感受。他很感谢亨利爵士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也同样感激他没有再说别的话。眼下，这是他们所能说的极限了。这一点不可思议——而且，完全不合理。

亨利爵士问：“您有任何理由相信，那射出致命一枪的武器是我的收藏品吗？”

“完全没有。但我必须确定——不如这样说吧，确定那把枪不是您的藏品。”

亨利爵士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那么，我们来查查吧。这可要花费一点儿时间了。”

他打开书桌，取出一本皮封面的笔记本。

当他打开它时，重复了一句：“查这个可要花费一点儿时间了——”

格兰奇的注意力被他声音中的某些东西吸引住了。他猛地抬头向上看。亨利爵士的肩膀略略下垂——他似乎在突然之间变得更加年迈与疲惫了。

格兰奇警督皱起了眉头。他想，我真是无法理解这家的人。

“啊——”

听到亨利爵士的叫声时格兰奇正在屋里转着圈子踱步。他的目光扫向钟上显示的时间，自亨利爵士说“查这个可要花费一点儿时间了”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二十分钟——

格兰奇机警地问：“怎么样，先生？”

“一支口径为零点三八英寸的史密斯-韦森式手枪不见了。它装在一个褐色的皮枪套里，原本放在这个抽屉最底层的搁架上。”

“啊！”警督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他很兴奋，“那么，先生，您还记得您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什么时候吗？”

亨利爵士回想了一下。

“这很难确定，警督先生。我最后一次开这个抽屉是一个星期以前，并且我想——我几乎能肯定——如果那时左轮手枪丢了，我应该会注意到的。但我也不敢发誓说我当时看到枪在这里。”

格兰奇警督点点头。

“谢谢您，先生，我明白了。那么，我必须继续工作去了。”

他离开了房间，像一个忙碌而目标明确的人。

警督离开之后，亨利爵士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接着他缓步穿过落地窗，来到露台之上。他的妻子正忙着打理园艺——她在用一把剪枝刀修剪灌木。

她愉快地冲他挥挥手。

“警督想做什么呢？但愿他别再去打扰用人们了。你知道，亨利，他们不喜欢这样。他们没法儿像我们这样，把它当作是一桩趣事或新鲜事而已。”

“我们是这样看待的吗？”

他的语气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冲着他甜甜地绽开了笑容。

“你看上去多疲惫啊，亨利。你有必要为此而烦恼吗？”

“谋杀本就是件令人烦恼的事，露西。”

安格卡特尔夫人思考了片刻，心不在焉地剪掉了一些枝条，接着她脸上聚起了阴云。

“哦，天哪——剪枝刀真是太讨厌了，它就是有这种魔力，让人一剪起来就停不住手，每次都比原先打算的剪得多。你刚刚在说什么——谋杀案令人烦恼？但说真的，亨利，我从来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不得不死去，可能是因为癌症，或是肺结核，住在那种可怕的疗养院中，或是因为中风——可怕极了，脸都歪到一边——又或者可能被枪击、刀刺或勒死。但说到底还是殊途同归。我是说，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彻底摆脱了一切，所有的焦虑也都结束了。他的亲属们才必须处理所有的麻烦——争夺遗产，为了是否要穿黑衣争吵啊——谁应该获得塞琳娜阿姨的写字台啊——这一类的事情！”

亨利爵士在石头地上坐下来。他说：“这一切将会比我们原先所设想的还要令人不安，露西。”

“哦，亲爱的，我们不得不忍受。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了之后，我们到别处去走走。让我们别再为眼下的麻烦而烦恼，憧憬将来吧！对此我真的很开心。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可以去安斯威克过圣诞节——或者等到复活节再去。你认为呢？”

“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为圣诞节订计划。”

“是的，但我喜欢在头脑中先盘算起来。复活节，也许……不错，”露西愉快地笑着，“到那时候她一定已经恢复过来了。”

“谁？”亨利爵士吓了一跳。

安格卡特尔夫人平静地说：“亨莉埃塔。我想，如果他们准备在十二月举行婚礼的话——我是指明年十二月，那么我们可以到时候再过去，在那儿过那个圣诞节。我一直在想，亨利——”

“我希望你没有在想，我亲爱的。你想得太多了。”

“你记得那个谷仓吗？它可以改建成一个完美的雕塑室。亨莉埃塔需要一个雕塑室的。她有真正的天赋，你知道。我敢肯定，爱德华将会为她无比自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多好——或是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露西——露西！你扯得太远了。”

“但是，亲爱的，”安格卡特尔夫人瞪大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除了亨莉埃塔之外，爱德华不会娶任何人的。他非常、非常的固执。在这一点上跟我的父亲很像。他的脑子里有自己的主意！所以亨莉埃塔必须嫁给他——而且她一定会嫁给他的，毕竟现在约翰·克里斯托已经不再是障碍了。他可真是降临在她身上最大的不幸。”

“可怜的人！”

“为什么？哦，你的意思是因为他死了吗？哦，这个嘛，人生在世谁无死。我从不为他人的死亡而困扰……”

他奇怪地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你挺喜欢克里斯托的，露西。”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也很有魅力。但我向来认为，不应该把任何人看得太重。”

说着，安格卡特尔夫人笑靥如花，温柔而毫不留情地剪掉了一棵荚莲。

第十八章

赫尔克里·波洛从他的窗户往外看，瞧见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正沿着那条小径走向他家的前门。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悲剧发生那天她所穿着的绿色粗花呢外套，身边跟着一条史宾格犬。

他疾步赶到前门边，打开门。她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望着他。

“我能到您家来参观一下吗？我很喜欢参观别人的家。我是带狗出来散步的。”

“当然可以。带狗出来散步，这是多么英国化的举动！”

“我知道，”亨莉埃塔说，“我也想到这一点了。您有没有读过这首小诗？‘日子就那样一天天地过/我喂鸭子，骂老婆/用横笛演奏韩德尔的广板乐章/带着狗去散步’[1]。”

她的脸上又洋溢起一个明亮而虚无的微笑。

波洛把她请进屋。她环视着屋内整洁而庄重的摆设，点了点头。

“真好，”她说，“每样东西都是对称的。您一定会讨厌死我的工作室的。”

“我为什么要讨厌它呢？”

“哦，粘土沾得到处都是——每个角落里都摆着我刚巧特别喜欢的东西，而且它们每样都不会有两件，否则就完全毁掉了独特性。”

“但我完全能理解呀，小姐。您是一位艺术家。”

“您难道不也是艺术家吗，波洛先生？”

波洛微微侧了侧头。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但总体上，我得说，不是。我知道有些罪案极富艺术性——您要知道，它们乃想象力的最高体现。但解决这些案件——不，那所需要的并不是创造力。它需要的，是坚持不懈地探寻真相的热情。”

“探寻真相的热情。”亨莉埃塔沉思着说，“我理解它能使您成为多么危险的人物。真相能够令您感到满足吗？”

他好奇地看着她。

“您这是什么意思，萨弗纳克小姐？”

“我能理解您想要知道真相。但仅仅知道真相就足够了吗？您是否需要更进一步，知道真相后采取行动呢？”

他觉得她选择的角度非常有趣。

“您是否想说，如果我了解到克里斯托医生死亡的真相——我可选择对真相秘而不宣，从而获得满足？您知道他死亡的真相吗？”

亨莉埃塔耸耸肩。

“明显的答案似乎指向格尔达。将配偶视作第一嫌疑犯，这是多么愤世嫉俗的思路啊。”

“但您不同意？”

“我习惯于对凡事保持开放的心态。”

波洛静静地说：“您为什么前来此地呢，萨弗纳克小姐？”

“我必须承认，我并没有您那种探寻真相的热情，波洛先生。遛狗是一个多么适合在英国的乡间使用的借口啊。但您那天一定已经注意到了——安格卡特尔家并没有养狗。”

“这一点并未逃脱我的注意。”

“所以我借了园丁的史宾格。您必须明白，波洛先生，我不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

那明亮而脆弱的微笑再次闪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他觉得这个笑容无比动人。他静静地说：“确实，但您十分正直。”

“您怎么会这么说呢？”

她受到了震动——他暗忖，几乎是惊愕。

“因为我相信事实就是如此。”

“正直。”亨莉埃塔若有所思地重复道，“我不知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凝视着地毯。接着，她抬起头，稳稳地望向他。

“您不想知道我来这儿的原因吗？”

“也许，您不知应当如何描述。”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波洛先生，明天就要进行开庭审讯了。你得下定决心，到底要说出多少……”

她的话头止住了。她站起身，信步走到壁炉边，随意地拿起一两件饰品把玩了一下，又将盛着紫菀花的花瓶从桌子的正中间移到了璧炉台的一角。她退开几步，侧着头打量着布局。

“您觉得这样如何，波洛先生？”

“不喜欢，小姐。”

“我猜您也不会喜欢。”她笑了起来，迅速而熟练地将花瓶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好吧，想说就索性说出来好了。不知为什么，您正是那种使别人想要对您倾诉的人呢。这就开始吧。您觉得，警方有没有必要知道，我是约翰·克里斯托的情人？”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什么情感。她没有看他，而是盯着他头顶上方的那面墙。她伸出一根食指，沿着盛满紫色花朵的花瓶的曲线描摹。波洛隐约感觉，那根手指所触之处，正是她情感宣泄的出口。

赫尔克里·波洛相当精确而不带情感地说：“我明白了。你们是爱人？”

“如果您愿意这样说的话也行。”

他好奇地望着她。

“您不这样说吗，小姐？”

“不会。”

“为什么呢？”

亨莉埃塔耸耸肩。她走到他身边，在沙发上坐下，缓缓地说：“我喜欢尽量——尽量准确地描述一件事。”

他对亨莉埃塔·萨弗纳克的兴趣愈加浓厚了。

“您是克里斯托医生的情妇——有多久了？”

“大概六个月吧。”

“我想，警方应该不难发现这一事实吧？”

亨莉埃塔考虑了一下。

“我想应该不难。那是指，如果他们正调查这方面的事的话。”

“哦，他们会查的。我可以向您保证。”

“是啊，我也觉得他们会的。”她停了一下，把手摊开在膝盖上，瞧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快速而友好地朝他瞥了一眼，“那么，波洛先生，我该怎么办？去向格兰奇警督说——对那样的小胡子该说什么呢？那么居家的一撇小胡子。”

波洛的手不禁捋起了自己面上那颇令他自豪的装饰品。

“那我的胡子呢，小姐？”

“您的胡子，波洛先生，是充满艺术感的成就。它与其他一切事物都毫无关系。我敢说，它是独一无二的。”

“绝对的。”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在对您说这些话。就算警方必须了解到我和约翰之间的事，可他们有必要将其公之于众吗？”

“那要视情况而定。”波洛说，“如果警方认为此事与案情无关，那么他们会保密的。您——对此事相当焦虑吗？”

亨莉埃塔点点头。她低头又望了一阵手指，然后忽然抬起头来。再次开口说话时不再是那种干瘪而轻快的声音了。

“何必要让可怜的格尔达遭受更大的不幸呢？她那样爱慕约翰，而他已经死了。她已经失去了他。为什么还要给她增添负担呢？”

“您担心的是她？”

“您是不是认为这样很虚伪？我猜想您会认为，只要我有那么一点儿在意格尔达的感受，就不应该成为约翰的情人。但您不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破坏他的婚姻。我只是——队伍中的一员而已。”

“啊，是这样的吗？”

她猛然转身面对他。

“不，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大家都会对约翰形成这种错误的印象。这就是我来跟您说这件事的原因——因为我怀有这种模糊的希望，希望我能让您理解。我是说，理解约翰是什么样的人。我完全能够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报纸的大标题——一位医生的罗曼史——格尔达，我，薇罗尼卡·克雷。约翰不是那样的——他真不是一个对女人很有想法的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并不是女人，而是他的工作。他的兴趣与热情在于他的工作——是的，还有他的冒险精神。如果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无论什么时候，问他心里最在意的女人是谁，您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吗？——克雷布特里太太。”

“克雷布特里太太？”波洛惊讶地问，“克雷布特里太太是谁？”

亨莉埃塔仿佛含笑带泪地继续道：“她是一位老太太——丑陋、肮脏、满脸皱纹，意志极其坚定。约翰对她的评价极高。她是圣克里斯托弗医院的一位病人。她患有里奇微氏症。这种疾病非常罕见，一旦得上，几乎必死无疑——根本没有治疗它的特效药。但约翰正在研究一种特效药——我没办法从技术上解释这一点，那很复杂，与荷尔蒙的分泌有关。他正在进行试验，而克雷布特里太太是他的明星病人——您知道，她非常有勇气，求生意志极强——而且她非常喜欢约翰。他们俩在并肩战斗。里奇微氏症与克雷布特里太太是约翰这几个月来心里的重中之重——不论白天黑夜，其他事都没那么重要。这是对约翰来说做一个医生的意义所在——并不是哈利街的那些事，那些有钱的胖女人，那都只是他的副业。他在乎的是强烈的科学上的好奇，以及所获得的成就。我——哦，我真希望能使您理解。”

她的双手绝望地比划着，赫尔克里·波洛暗忖，这双手是多么的可爱而敏感。

他说：“对此您似乎相当理解。”

“哦，是的，我理解。约翰以前常常来跟我谈这些事，您知道吗？并不是真的对我谈——我觉得，有一部分是对他自己谈。他能藉此理清思路。有时他几乎感到绝望——他找不到攻克不断增强的毒性的方法——然后他又会想出主意来调整治疗的手段。我无法向您解释那是什么样的情况——它就好像，是的，好像一场战役。您无法想象这其中的激动与专注，以及，是的，有时是巨大的痛楚。而有时，则是铺天盖地的疲倦……”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眼神因为回忆而黯淡。

波洛好奇地问：“您本人一定也具备一些医学方面的知识吧？”

她摇摇头。

“谈不上。只是足以理解约翰在说些什么。我买了一些书读过。”

她又沉默了下来，脸色变得柔和了一些，双唇微张。波洛想，她陷入回忆中了。

随着一声长叹，她的心神又回到了现实之中。她渴求地望着他：“如果我能使您明白——”

“您做到了，小姐。”

“真的吗？”

“是的，我能听得出对方话语中的真诚。”

“谢谢您。但要向格兰奇警督解释这一切可不容易。”

“可能是的。他会集中注意私人的角度。”

亨莉埃塔激动地说：“可那一点太不重要了——完全微不足道。”

波洛缓缓地抬起眉毛。她对他那无声的抗议回应道：“确实是这样！您要知道——过了一阵之后，我介入了约翰与他心心念念所想的事之间了。我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影响到了他。他无法像他所希望的那样集中注意力了——因为我。他开始担心他可能爱上我了——他不想爱任何人。他——他与我做爱，因为他不愿过多地想起我。他希望保持事情轻松简单，就与他以前的其他外遇一样。”

“而您呢——”波洛密切地注视着她，“您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满意吗？”

亨莉埃塔站起身来。她再一次以干巴巴的语调说：“不，我并不——满意。毕竟，我是个人……”

波洛等了一小会儿，又说：“那么，为什么，小姐——”

“为什么？”她转身面对他，“我希望约翰满意，我希望约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我喜欢他能够继续做他真正在乎的事——他的工作。如果他不想被伤害——不想再次处于一个容易受伤的位置——那么——那么，我觉得这样没有问题。”

波洛摸了摸鼻子。

“刚才，萨弗纳克小姐，您提到了薇罗尼卡·克雷。她是约翰的一个朋友吗？”

“在上星期六之前，他已经整整十五年没有见过她了。”

“他十五年前认识她？”

“他们曾经订过婚。”亨莉埃塔回到沙发边坐下，“我明白了，我得把一切从头到尾解释清楚。约翰曾经不顾一切地爱着薇罗尼卡。而薇罗尼卡当时是——当然现在也还是——一等一的泼妇。她是一个不可一世的自大狂。她要求约翰放弃一切，成为薇罗尼卡·克雷小姐温驯的小丈夫。约翰与她断绝了关系——做得相当正确。但他因此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当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娶一个与薇罗尼卡截然不同的女人。他娶了格尔达，用比较粗俗的话来形容，她就是个一等一的傻瓜。这一切都非常美满和安全，但谁都能看得出，迟早有一天，与一个傻瓜一起生活会将他彻底激怒。他有过好几次外遇——但都毫不重要。格尔达，当然，从来不曾起过疑心。但我则认为，在这十五年间，约翰心中始终有个结——与薇罗尼卡有关的心结。他从未真正放下过她。然而，上星期六，他再次与她相逢。”

沉默了很久之后，波洛轻柔地说道：“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直到凌晨三点才回到空幻庄园。”

“您怎么知道的？”

“有个女佣那天牙疼，睡不着。”

亨莉埃塔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露西家的用人实在太多了。”

“但您也知道此事，小姐。”

“是的。”

“您怎么知道的？”

亨莉埃塔再次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她缓缓回答道：“我一直守在窗边看着，我看见他回屋来的。”

“牙疼吗，小姐？”

她向他微微一笑。

“另一种疼，波洛先生。”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波洛说：“我陪您走回去吧，小姐。”

他们穿过小径，走出大门，一路进入栗树林之中。

亨莉埃塔说：“我们不必走到游泳池那边。我们可以向左上坡，沿着上方的小路走到花间小径。”

有一条羊肠小道沿着陡峭的山坡通向灌木丛。走了一段之后，他们来到一条比较宽的小路，在栗树林的上方，沿着山坡的走势蜿蜒。此刻，他们来到一条长凳边，亨莉埃塔坐了下来，波洛坐在她的身旁。他们的头顶与身后都是灌木丛，而下方则是栗树林。长凳面前是一条蜿蜒下行的小路，通往远处那微微泛着波光的蓝色水池。

波洛沉默地望着亨莉埃塔。她的面容很放松，刚刚那种紧张的情绪已经不见了。她的面庞看起来比较圆润，也比较年轻。波洛能够想象得出她小时候的模样。

最后，波洛十分温和地说：“您在想什么，小姐？”

“想安斯威克。”

“安斯威克？那是什么地方？”

她极尽温柔地向他描述着安斯威克。那栋庄严的白色大屋，巨大的木兰树，整整一片树木葱郁的山坡。

“那是您的家吗？”

“并不算是。我原先住在爱尔兰。我们以前都会去安斯威克度假。爱德华、米奇和我。那里其实是露西的家。它原是她父亲的产业。他过世之后，传给了爱德华。”

“没有传给亨利爵士？但他不是获得了老先生的爵位吗？”

“哦，那是爵级巴斯司令勋章。”她解释道，“亨利只是一个远房表亲。”

“那么，爱德华·安格卡特尔之后，安斯威克要传给谁呢？”

“真奇怪，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爱德华不结婚的话——”她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阴云。赫尔克里·波洛不知此刻她心中浮现的是什么事。

“我想，”亨莉埃塔缓缓地说，“它将传到戴维手中吧。这也正是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露西把他请过来。戴维和安斯威克？”她摇摇头，“不知怎么的，似乎搭不上边儿。”

波洛指着他们面前的小径。

“昨天，小姐，您就是沿着这条小径来到游泳池边的吗？”

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不是，我走的是主屋边上的那条路。爱德华是从这条路走过去的。”她突然转身面对他，“我们一定要谈这件事吗？我真恨那游泳池。我甚至痛恨空幻庄园。”

波洛低声呢喃道：

我痛恨那小树丛背后的可怕空洞；
它那田原之上的双唇沾染着血红的荒野，
斑斑红棱的暗礁沉浸于对鲜血的无声恐惧，
而那回声，无论问她什么，都只答“死亡”。[2]

亨莉埃塔大惊失色地转脸望向他。

“丁尼生。”波洛说着，一边骄傲地点点头，“这是你们的丁尼生男爵的诗。”

亨莉埃塔喃喃地重复道：“而那回声，无论问她什么……”她近乎于自言自语地继续道，“当然了——我明白了——就是它——回声！”

“您说的回声是指什么？”

“这个地方——空幻庄园本身！我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星期六我和爱德华沿着山脊散步的时候。这里有安斯威克的回声。而这就是我们安格卡特尔家的人的真正意义。回声！我们是不真实的——不像约翰那样真实。”她转向波洛，“我真希望您有机会认识他，波洛先生。与约翰相比，我们都不过是影子罢了。约翰才是真正活生生的人。”

“在他临死那一刻，我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小姐。”

“我知道。你会觉得……约翰死了，而我们这些回声，却还活着……这就好像，您知道，一个极其糟糕的笑话。”

她面上的青春气息又消失了。她的双唇因突然涌上的痛楚而扭曲。

当波洛开口问她问题时，她一时之间并未领会他在说什么。

“很抱歉，您刚刚说什么，波洛先生？”

“我是问您的阿姨——安格卡特尔夫人——喜欢克里斯托医生吗？”

“露西？她是我的表姐，不是阿姨。是的，她很喜欢他。”

“那您的——表兄？——爱德华·安格卡特尔先生——他喜欢克里斯托医生吗？”

她的声音，波洛暗忖，有点儿不自然。她回答道：“不太喜欢——但他们俩完全不熟。”

“还有您的——另一位表亲？戴维·安格卡特尔先生呢？”

亨莉埃塔微笑起来。

“我想，戴维痛恨我们所有人吧。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读《大英百科全书》。”

“啊，多么严肃的性格。”

“我很同情戴维。他的家庭生活相当不幸。他母亲的精神不太正常——是病人。所以，他唯一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尽量让自己感到优越于其他所有人。在这一招行得通的时候，一切都没问题，但时不时总会行不通，这时，那个脆弱的戴维就会暴露出来了。”

“他是否感觉自己优越于克里斯托医生？”

“他努力想要这样做——但我觉得并不成功。我怀疑约翰·克里斯托正是戴维竭力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因此，他很不喜欢约翰。”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错——自我保护，自信心，男子气概——都是很重要的男性品质。这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亨莉埃塔没有回答。

穿过栗树林，在游泳池边，赫尔克里·波洛看见有个男人正俯着身，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

“您说什么？”

波洛说：“那是格兰奇警督的手下。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我猜是线索吧。警察不总是在寻找线索吗？香烟灰、脚印、烧过的火柴。”

她的语气中含有一种苦涩的讥讽。波洛严肃地回答：“是的，他们会寻找这一类东西——而且有的时候，他们能找到。但在这样的一桩案子中，萨弗纳克小姐，真正的线索往往埋藏于相关人士彼此之间的关系中。”

“我好像没有听懂您的意思。”

“很多细节。”波洛一边说着，一边仰起头，半闭起眼睛，“不是烟灰或橡胶鞋跟印——而是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

亨莉埃塔立即转头看向他。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并没有转回头来。她说：“您是想起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想起您当时是如何疾步上前，从克里斯托太太手中取过左轮手枪，然后让它掉在了游泳池里。”

他感觉到她微微一震。但她的声音仍然相当正常和冷静。

“波洛先生，格尔达有那么一点儿笨手笨脚。在当下受到震惊的时刻，如果那把手枪里还有子弹的话，她也许会开枪——也许会误伤其他人。”

“但您那样也挺笨手笨脚的，不是吗，把枪掉进池子里？”

“嗯，我当时也受到了震惊。”她顿了顿，“您想暗示什么，波洛先生？”

波洛坐直了身体，转过头，以轻快而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如果那把左轮手枪上有指纹，我是指，在克里斯托太太拿起手枪之前就留下的指纹——我确实很想知道会是谁的——但现在，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了。”

亨莉埃冷静而稳定地说：“意思是您认为那是我的指纹了。您在暗示是我开枪打死了约翰，然后把手枪留在他的身边，好让格尔达过来时捡起来，握在手中。这就是您想暗示的事，对吗？但当然，如果真是我做的，相信您会承认，我有足够的智慧会首先擦掉自己的指纹吧！”

“您当然有足够的智慧预见到，小姐，如果确实是您做的，但如果手枪上除了克里斯托太太的指纹外别无其他人的指纹，这件事就非常不可思议了！因为你们大家前一天都用这把手枪射击过。格尔达·克里斯托不太可能会在使用这把左轮手枪之前，先把它上面的指纹都擦干净吧——她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

亨莉埃塔缓缓地说：“那么您认为是我杀死了约翰？”

“克里斯托医生在临死前，说：‘亨莉埃塔。’”

“而您认为这是指控？这不是。”

“那这是什么？”

亨莉埃塔伸出一只脚，用脚趾头描绘着地上的图案。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难道您忘了吗——我在不久之前告诉您的事？我是指——我们之间的关系？”

“啊，是的——他是您的情人——因此，临死之时，他说：‘亨莉埃塔。’这的确非常感人。”

她恼怒地瞪着他。

“您一定要这样讥讽人吗？”

“我并没有在讥讽。但我确实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谎——而我认为，您正在试图这样做。”

亨莉埃塔静静地说：“我之前就告诉过您，我并不是特别诚实的人——但当约翰说‘亨莉埃塔’时，他的确不是在指控我杀害了他。您难道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我们创造事物，而不太有夺取他人生命的能力？我不会杀人的，波洛先生。我根本做不到。这是不折不扣的赤裸裸的事实。您怀疑我，仅仅是因为一个濒死之人喃喃地说出了我的名字，而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克里斯托医生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非常有活力，意识非常清晰，就好像医生在动手术时明确而急切地说出‘护士，拿镊子来’一样。”

“但是——”她似乎一下子迷失了，吃了一惊。

赫尔克里·波洛继续快速道：“而且，并不仅仅因为克里斯托医生临死之前所说的这句话。我完全不相信您有能力预谋杀人——那是不可能的。但你有可能被一阵突然涌起的强烈的愤恨所驱使而开枪——而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小姐，您具备那种创造性的想象力以及能力，来掩盖您的作案痕迹。”

亨莉埃塔站起身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惨白，身体颤抖，望着波洛。然后她忽然抱憾一笑，说：“我还以为您喜欢我。”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一口气。他悲伤地说：“这正是我的不幸。我确实喜欢您。”

注释：

[1]此段诗句节选自英国作家哈利·格雷厄姆的《衣食住行》。

[2]此段诗文节选自英国桂冠诗人，第一代丁尼生男爵，阿佛烈·丁尼生男爵的诗作《莫德》。

第十九章

1

亨莉埃塔离开之后，波洛依然坐在原地，直到他看见格兰奇警督迈着坚定而轻松的步伐走过游泳池，沿着通往凉亭的那条小路走了过来。

警督以一种目标明确的姿态走着。

因此，他要么是去憩斋，要么是去鸽舍。波洛猜测着到底是哪里。

他站起来，沿着刚刚过来的那条路往回走。如果格兰奇警督是要去看望他的话，他是很有兴趣听听警督打算说些什么的。

但当他回到憩斋时，并没有任何来访者的迹象。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通向鸽舍的那条小路。他知道，薇罗尼卡·克雷还没有返回伦敦。

他发现自己对薇罗尼卡·克雷的好奇心变得强烈起来。那条闪着光的浅白色狐皮披肩，那堆叠的火柴盒，星期六晚上以拙劣的借口贸然闯入，最后还有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所坦陈的有关约翰·克里斯托同薇罗尼卡之间的关系。

他想，这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模式。是的，这正是他对此的看法：一个模式。

其中，各种爱恨情仇交织，各人迥异的性格相互碰撞，奇特而又复杂的模式设计之中，穿插着阴暗的仇恨与欲望。

究竟是不是格尔达·克里斯托枪杀了她的丈夫？还是说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他与亨莉埃塔的长谈，觉得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亨莉埃塔贸然断定他怀疑她是杀人凶手，但事实上，他心中还远远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只不过是相信亨莉埃塔还知道些什么。知道些什么，还是隐瞒着些什么——是哪一种情况？

他摇摇头，感到颇为不满。

游泳池边的那一幕，好像是舞台剧中的一个场景，一个人为安排好的场景。

由谁安排的？为了谁而安排的？

他强烈地怀疑，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正是赫尔克里·波洛。事实上，他在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但当时他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相当不恰当的举动——一个玩笑。

那确实是相当不恰当的举动——但并不是玩笑。

那么，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他摇摇头。他不知道答案。他一点儿概念都没有。

他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回想这一切——所有这一切——在心中他清晰地看到了。亨利爵士，一位拘谨、富有责任心、值得信赖的帝国的行政长官。安格卡特尔夫人，飘忽不定，难以琢磨，充满令人难以预料且费解的魅力，同时又具备不合逻辑地提出建议的致命能力。亨莉埃塔·萨弗纳克，爱约翰·克里斯托胜过爱她自己。温柔而消极的爱德华·安格卡特尔。那个深色皮肤、态度积极的姑娘，米奇·哈德卡斯尔。格尔达·克里斯托，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一脸的茫然与困惑。戴维·安格卡特尔，仍然保有青春期少年那种叛逆的个性。

他们所有的人，都紧紧地缠绕和包裹在法网之内。却因为那场突然的暴力死亡事件所导致的无情后果，在一小段时间内被绑在了一起。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剧和意义，有他们自己的故事。

而真相，就隐藏在他们每个人的个性与情感交互作用下的某个角落。

对于赫尔克里·波洛来说，只有一件事情比对人的研究更使他着迷，那就是对真相的追求。

他铁了心要发掘约翰·克里斯托之死的真相。

2

“当然了，警督先生，”薇罗尼卡说，“我非常愿意帮助您。”

“谢谢您，克雷小姐。”

不知为什么，薇罗尼卡·克雷与警督原先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原以为将会遭遇到迫人的魅力，做作的矫饰，甚至过度夸张的言行。如果她在他面前扮演起某种角色来，他也完全不会感到吃惊。

事实上，他机敏地猜想，她现在正在扮演着某种角色，但与他预期的并不相似。

她并没有过分施展出女性魅力——没有强调她的光彩夺目。

相反，警督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极其美貌、衣着奢华的女人，同时也是一位相当精明的女商人。他暗忖，薇罗尼卡·克雷可不傻。

“我们只需要请您做一个清晰的声明，克雷小姐。星期六晚上您去过空幻庄园吧？”

“是的，我家的火柴用光了。你一个不小心就会忘了在乡村这些东西是多么重要。”

“您特地走了很远的路去空幻庄园？为什么不去向隔壁的邻居波洛先生借？”

她微笑起来——那是一个镜头前的微笑，高人一等、充满自信。

“我当时并不认识隔壁的那位邻居——不然我就会去麻烦他了。我只知道那是一位小个子的外国人，而且我以为，您知道，他可能会成为麻烦——毕竟他住得那么近。”

不错，格兰奇心想，似乎十分在理。她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您拿到了火柴，”他说，“并且认出了一位老朋友，克里斯托医生，我说得没错吧？”

她点点头。

“可怜的约翰。是的，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到他了。”

“真的吗？”警督的语调中含有一种彬彬有礼的怀疑。

“是的。”她的语调相当坚决和肯定。

“见到他您感到高兴吗？”

“非常高兴。老友重逢总是令人愉快的事，难道您不这样认为吗，警督先生？”

“有的时候确实如此。”

薇罗尼卡·克雷没等他继续提问，就接着说：“约翰送我回的家。您一定想知道他有没有说过任何可能与这场悲剧有关的话吧？但我仔细地回想了我们的谈话——确实没有任何暗示。”

“那你们谈了些什么，克雷小姐？”

“过去的时光。‘你还记得这个吗，你还记得那个吗？’”她感伤地笑了笑，“我们是在法国南部认识的。约翰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然，年纪大了，而且更自信了。看起来他在他的行业里颇负盛名。他完全没有谈及他的个人生活。我只是隐约得到一个印象，他的婚姻生活可能不算是特别美满——但那只是我个人的特别模糊的印象。我猜想他的妻子，可怜的人儿，是那种天资不佳，又善嫉妒的女人——可能常常为了他那些比较美貌的女病人而小题大作。”

“不，”格兰奇说，“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类型的人。”

薇罗尼卡迅速地说：“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隐藏在表面之下？是的——是的，我能理解，这样的人危险得多。”

“我想您认定是克里斯托夫人冲他开的枪了，克雷小姐？”

“我不应该那样说。我们不应该在审判之前妄加评论——是这样说的吧？我真是非常抱歉，警督先生。只不过是因为我的女仆告诉我说，人们发现她当时正站在尸体旁边，手里还握着左轮手枪。您也知道，在这些宁静的乡村，任何事情都会被夸张得不成样子，而用人们之间也会传播各种小道消息。”

“用人们有时是非常有用的，克雷小姐。”

“是的，我猜想您从这种途径获得了很多消息吧？”

格兰奇无动于衷地继续说道：“当然了，针对谁有动机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顿。薇罗尼卡带着淡淡的抱憾微笑说：“妻子总会被认定为第一嫌疑犯吧？多么愤世嫉俗啊！但通常不都会有一个所谓的‘另一个女人’吗？我猜想她可能也会被认为存在着动机吧？”

“您是否认为克里斯托医生的生活中存在着另一个女人？”

“这个嘛——是的，我确实可以想象有这样的人存在。您知道的，人总会得出某种印象。”

“印象有的时候非常有帮助。”格兰奇说。

“据我猜想——根据他对我所说的那些话——那个女雕塑家是他的……嗯，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但我相信这些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吧？”

“我们当然会调查所有的情况。”

格兰奇警督的语气中并未带有任何倾向性的暗示，但他看到她那双湛蓝的双眼中，有一抹恶毒的满足感迅速地一闪而过。对此，他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他以相当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您刚才说到克里斯托医生送你回家。您与他道别的时候是几点钟？”

“您知道吗，我真是记不起来了！我很肯定的是，我们聊了一阵子。当时一定已经很晚了。”

“他进屋了吗？”

“是的，我请他喝了一杯。”

“我明白了。我原以为你们的谈话可能是在——呃——游泳池边的凉亭里进行的。”

他注意到她的眼皮忽闪了几下。但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说：“您的确是一位侦探，不是吗？不错，我们在那里坐着抽着烟聊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的？”

她的脸上呈现出那种小孩子请求别人表演一个有趣的小魔术时会露出的那种愉快而热切的表情。

“您把您的毛皮披肩忘在那儿了，克雷小姐。”格兰奇不加强调地补充道，“还有火柴。”

“是的，我确实忘记拿了。”

“克里斯托医生在凌晨三点钟返回了空幻庄园。”警督再次不加任何强调地说道。

“真的有这么晚吗？”薇罗尼卡听起来十分惊奇。

“是的，克雷小姐。”

“当然了，我们有那么多事要谈论——毕竟那么多年没见面了。”“您确定您与克里斯托医生有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有十五年没有见到他了。”

“您确定您没有搞错吗？我有种印象，您可能见过他很多次了。”

“您怎么会这样想？”

“嗯，一方面是这张条子。”格兰奇警督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扫视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读道：“‘请于今天上午过来一趟。我必须见你一面。薇罗尼卡。’”

“是——是的，”她微笑起来，“也许口气太专横了一点儿。我恐怕好莱坞会令人变得——怎么说呢，相当傲慢。”

“克里斯托医生第二天上午前往您府上是应了这封信的邀约。你们发生了争吵。您能不能告诉我，克雷小姐，你们为了什么事而争吵？”

警督一口气问出这串话。他机敏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闪烁出的恼怒的火花，以及因愠怒而绷紧的双唇。她厉声道：“我们没有争吵。”

“哦，不，你们争吵了，克雷小姐。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我一辈子都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

她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快速而戒备地思考。有些女人也许会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薇罗尼卡·克雷太聪明了，她不会这样做。

她耸耸肩，轻松地说：“我明白了。这也是用人们传出来的闲话吧。我的小女佣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您知道，同一句话有很多种不同的表达方式。我能向您保证，我当时并不是在上演什么闹剧。那句话其实是半含着调情意味的。我们只是争执了几句。”

“所以那句话并不需要被视为严肃的警告？”

“当然不用。并且我向您保证，警督先生，我与约翰·克里斯托确实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了。您可以亲自去证实这一点。”

她恢复了自制，态度超然，相当自信。

格兰奇没有争辩或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他站了起来。

“目前就到此为止吧，克雷小姐。”他客气地说。然后走出鸽舍，沿着乡间小路，来到了憩斋的大门前。

3

赫尔克里·波洛极其惊讶地瞪着警督。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那支被格尔达·克里斯托握在手中、随后又掉进游泳池的左轮手枪，不是射出那致命一击的手枪？这可真是太不同寻常了。”

“确实如此，波洛先生。但坦白地说，这完全不合理。”

波洛柔声低语道：“是的，这确实不合理。但与此同时，警督先生，也必须有其合理性在里面，对吧？”

警督沉重地长叹一声：“正是如此，波洛先生。我们必须得找出能够合理解释这一情况的原因来——但目前我想不出来。事实上，在找到那把真正用于射杀的手枪之前，我们很难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那把枪也是亨利爵士的收藏品之一——至少，他的藏品中少了一把枪——这就意味着整个事件仍然与空幻庄园有着紧密的联系。”

“对，”波洛嘀咕着，“仍然与空幻庄园有着紧密的联系。”

“原本这起案件看似相当简单明了。”警督继续说，“现在，它既没有那么简单，也没有那么明了了。”

“不错，”波洛说，“确实不简单。”

“我们不得不承认，存在着整件事都是一个阴谋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有人故意设计陷害格尔达·克里斯托。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把真正的凶器留在尸体边让她去捡呢？”

“她可能不会捡起来。”

“确实，但即使她没有捡起枪来，只要手枪上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指纹——我是指如果凶手在开枪后把枪擦拭干净了的话——她仍然极有可能受到怀疑。这不正是凶手所希望的局面吗？”

“是吗？”

格兰奇瞪视着波洛。

“如果你谋杀了一个人，你肯定会想要迅速而稳妥地将案子栽赃到别人头上，不是吗？这是一个谋杀犯正常的反应。”

“是——的，”波洛说，“但也许我们遭遇的，是一个相当不同寻常的谋杀犯。很可能这就是我们的问题的答案。”

“答案是什么？”

波洛沉思着说：“一个不同寻常的谋杀犯。”

格兰奇警督好奇地看着他。他说：“可那样的话，这个谋杀犯的意图是什么呢？他或她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波洛叹了口气，摊开了双手。

“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但在我看来——仿佛是——”

“什么？”

“凶手想要杀死约翰·克里斯托，但又不想牵连格尔达·克里斯托。”

“哈！可实际上，我们立即就怀疑上了她。”

“啊，是的，但是有关凶器的实情浮出水面只是个时间问题，而那必然会带来全新的视角。在这段短短的间隙之中，凶手有时间……”波洛完全停顿了下来。

“有时间做什么？”

“啊，我的朋友，你把我难住了。我不得不再次说，我不知道。”

格兰奇警督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接着他停了下来，站到波洛的面前。

“我今天下午来找你，波洛先生，有两个原因。首先，因为我知道——在警察局里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你对处理此类事件具有丰富的经验，完成过一些相当巧妙的工作。这是第一个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你在当场。你是目击证人。你亲眼看到了当时的情况。”

波洛点点头。

“是的，我看到了当时的情况——但是，格兰奇警督，人的双眼可是非常不可靠的目击证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有的时候，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别人希望它们看到的东西。”

“你认为那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吗？”

“我怀疑是这样的。你要了解，当时那一切完全就像舞台剧中上演的一幕场景。我所看见的情况确实十分清晰。一个男人刚刚中枪倒地，而那个朝他开枪的女人正拿着用于射击的手枪，站在他身边。这就是我所看见的情况，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个画面中至少有一处是明显错误的。那把枪并未用于射杀约翰·克里斯托。”

“嗯！”警督用力向下捋着他那撇下垂的小胡子，“你想说的是，这个画面中，还有其他地方可能是错误的？”

波洛点点头。他说：“当时现场还有三个人——他们看起来似乎都是刚刚来到现场。但这一点也可能不是真的。游泳池的四周密密实实地种满小栗树。以游泳池为中心，有五条小路分别通向不同的终点，一条通往房子，一条进入树林，一条通向花间小径，一条从游泳池下方直达农场，还有一条是通向到这儿的乡间小路的。

“这三个人，分别从不同的路过来，爱德华·安格卡特尔从上面的树林过来，安格卡特尔夫人从农场过来，而亨莉埃塔·萨弗纳克是从房子上方的花间小径过来的。这三个人几乎同时到达犯罪现场，都比格尔达·克里斯托晚了两三分钟。

“但这三个人中，警督先生，可能有一个先于格尔达·克里斯托到达了现场，向约翰·克里斯托开了枪，然后折返到其中一条小路上，再转过身来，佯装同其他人一起到达。”

格兰奇警督说：“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

“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但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某个人可能从我门前这条小径拐到一条小路上，过去射杀了约翰·克里斯托，然后从原路返回，而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格兰奇说：“你说得完全正确。在格尔达·克里斯托之外，还可能存在另外两个嫌疑犯。她们都具有同样的动机——嫉妒。这必然是一桩情杀案。约翰·克里斯托同另外两个女人也有瓜葛。”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克里斯托那天上午去拜访了薇罗尼卡·克雷，他们发生了争吵。她对他说‘我会让你为所做的事后悔’，并说她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有意思。”波洛嘀咕道。

“她是从好莱坞来的——而就我从报纸上读到的消息来看，他们那儿有时会发生彼此开枪射击的事。说不定是她去凉亭取前一晚忘在那儿的狐皮披肩时，他们俩狭路相逢——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她向他开了枪——接着，她听到有人过来了，就躲回到过来的那条路。”

他停顿了片刻，恼怒地补充道：“这样一来，我们又回到了那个难以解释的结点：那把该死的枪！除非，”他的眼睛一亮，“她用自己的手枪杀了他，又扔下一把她从亨利爵士的书房里偷来的手枪，以便将嫌疑引到空幻庄园那群人的身上。她也许不知道我们能够通过鉴定来复线来判断真正被使用的枪支。”

“我很怀疑有多少人知道这个。”

“我向亨利爵士提出过这一点。他说，他认为应该有不少人知道这一点——考虑到市面上有那么多的侦探小说。他以一本新书《流淌喷泉的线索》为例，说约翰·克里斯托本人星期六就在读这本书，并且特别指出书中对这一点的描写。”

“但薇罗尼卡·克雷得首先设法从亨利爵士的书房里取得那把手枪。”

“是的，这就意味着存在预谋。”警督又捋了一下他的小胡子，接着注视着波洛，“但你还暗示了另一种可能性，波洛先生，那就是萨弗纳克小姐。而这又是你所目击，或者应该说是你所听闻的情况。克里斯托医生在临死之时说了‘亨莉埃塔’。这是你亲耳听到的——他们也全都听到了，只有安格卡特尔先生似乎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这句话。”

“爱德华·安格卡特尔没有听到吗？这很有意思。”

“但其他人都听到了。萨弗纳克小姐自己说，死者当时在试图对她讲话。安格卡特尔夫人则说，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萨弗纳克小姐，然后说：‘亨莉埃塔。’我想，她并不认为这一点有多重要。”

波洛笑了起来。“不错——她不会认为这一点有多重要的。”

“那么，波洛先生，你的看法呢？你也在现场，你看到了——也听到了。克里斯托医生当时是否在试图告诉你们，是亨莉埃塔朝他开的枪？简而言之，那个词是指控吗？”

波洛缓缓地说：“当时，我并不这样认为。”

“但现在呢，波洛先生？你现在是如何认为的呢？”

波洛叹了口气。接着他缓缓地说：“也许有可能是这样的。对此我无法更进一步地解释了。这只是针对你现在向我提出的问题而回忆起的一个印象，当那一刻过去了之后，我们总会情不自禁地从中寻找更深的含义，而在当时，这些含义可能并不存在。”

格兰奇快速地说：“当然，这一切都不会被记录在案。波洛先生的想法并不构成证据——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只是试图得到一点线索。”

“哦，我非常理解你——而且目击者的印象可能十分有用。但我不得不很惭愧地告诉你，我的印象恐怕是没有价值的。我当时被我所看到的情况误导，因而已经抱持着错误的预判，认定是克里斯托夫人刚开枪杀了她的丈夫；因此，当克里斯托医生睁开眼睛，说出‘亨莉埃塔’的时候，我完全未将其当作一个指控。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忍不住想要从中读出一些当时并不存在的深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格兰奇说，“但在我看来，既然‘亨莉埃塔’是克里斯托临死前所说的最后遗言，它肯定意味着两者之一。要么是对谋杀的指控，要么是——嗯，纯粹的情感流露。他爱着她，而且他濒临死亡。那么，我们把这一切因素都考虑在内，在你看来，这两种含义之中，哪一种可能性更大呢？”

波洛叹了口气，动了一下，闭上了双眼，又再次睁开，在强烈的痛苦中摊开了双手。他说：“他的声音很急迫——我只能说这么多——急迫。在我看来，那似乎既不是指控，也不是情感流露——但是非常急迫，是的！并且我能肯定一件事：他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他讲话的样子——是的，他讲话的样子完全就像一个医生——就好比，正在处理突发紧急手术的医生——眼前的病人可能将要因失血过多而死。”波洛耸耸肩，“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医学相关，是吧？”警督说，“好吧，不错，这确实是第三种理解的角度。他被击中了，他怀疑自己就要死了，他希望他们能够立即对他施救。而如果，就像安格卡特尔夫人所说的那样，萨弗纳克小姐是他睁开双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的话，他自然会向她作出请求。然而，这种解释并不十分令人满意。”

“这起案件中，没有任何让人满意的地方。”波洛略带苦涩地说道。

一个精心谋划布置的谋杀现场，目的是欺骗赫尔克里·波洛——而他确实受骗了！是的，这丝毫不令人满意。

格兰奇警督望着窗外。

“嘿，”他说，“我的警长克拉克来了。他好像有所发现。他一直在用人们中间打探——采用的是怀柔政策。他是个很帅的小伙子，对女人很有办法。”

克拉克警长走了进来，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他显然对打探结果非常满意，但竭力以庄重的职业态度克制着喜色。

“我知道您到这儿来了，长官，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前来当面报告。”

他迟疑着，向波洛投射去了怀疑的目光，后者那异国的外表令警长不禁有所保留。

“快说吧，伙计，”格兰奇说，“不用避讳波洛先生在场。在破案方面，他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呢。”

“是，长官。是这样的，长官，我从厨房女佣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

格兰奇打断了他。他得意地转向波洛。

“我怎么说的来着？只要有厨娘，我们就有希望。现在家庭仆役的人数剧减，大家都不用厨娘了，真是只能靠老天保佑。厨娘们话又多，嘴又碎。她们的头顶上有厨子和上等用人们压着，地位最低，难怪她们总会向任何愿意听她们说话的人倾囊相告。继续说，克拉克。”

“那姑娘是这样说的，长官。星期天下午，她看到格杰恩，那个管家，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穿过大厅。”

“格杰恩？”

“是的，长官。”克拉克翻出笔记本来，“这是她的原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想我应该说出那天看到的情况。我看到了格杰恩先生，他站在大厅里，手里还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格杰恩先生看起来确实非常古怪。’”

“我觉得，”克拉克停了一下，又说，“关于看起来很古怪的部分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她可能只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我认为您应该立刻了解这些情况，长官。”

格兰奇警督站了起来，踌躇满志，对解决摆在面前的任务具有极大的信心。

“格杰恩？”他说，“我马上就去找格杰恩先生谈话。”

第二十章

格兰奇警督再次坐在了亨利爵士的书房里，注视着他面前那个男人毫无表情的面孔。

到目前为止，格杰恩依然显得相当有尊严。

“非常抱歉，长官，”他来回重复着，“我想我应该主动说明这件事，但我确实忘记了。”

他充满歉意地看看警督，又看看亨利爵士。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长官，当时大约是五点半。我正穿过大厅，准备去查看一下是不是有邮局送来的信件，这时，我注意到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支左轮手枪。我猜测那是老爷的收藏品，所以我拿起它，送到了这里。当时，壁炉台边的架子上原来摆放这把手枪的地方空着，所以我就把它放回了原位。”

“指给我看看。”格兰奇说。

格杰恩站起来，走到他所说的架子前，警督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就是这把，长官。”格杰恩伸出手示意放在最尾端的一把小型毛瑟手枪。

这是一支零点二五口径的手枪——相当小巧的武器，显然不是杀死约翰·克里斯托的那把枪。

格兰奇注视着格杰恩的面孔，说道：“这是一支自动手枪，不是左轮手枪。”

格杰恩咳了一下。

“真的吗，长官？恐怕我对轻武器完全不在行。我可能过于宽泛地使用了‘左轮手枪’这个术语，长官。”

“但你能肯定这就是你在大厅里发现并拿进来的那支枪吗？”

“哦，是的，长官，我对此毫不怀疑。”

当他要伸出手的时候，格兰奇阻止了他。

“请别碰它。我必须检查上面的指纹，并且确认它是否已上膛。”

“我想应该没有上膛，长官。亨利爵士收藏的枪支都是不上膛的。此外，说到指纹的话，我在把它摆回去之前，已经用我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过了，长官，因此上面只会留有我的指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格兰奇尖锐地问。

但格杰恩仍然保持着那充满歉意的微笑。

“我当时想着它也许脏了，长官。”

门打开了，安格卡特尔夫人走了进来。她冲警督微笑着。

“见到你真高兴，格兰奇警督！这说的左轮手枪啊、格杰恩啊，是怎么回事？厨房里那姑娘正哭得山河为之变色。梅德韦太太狠狠教训了她一顿——但如果那姑娘认为她应当把自己所看到的事说出来的话，这样做当然是十分正确的。至于我，我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分辨对错——您知道，如果做对的事令人不快，而错的事令人愉快，那是很容易分辨的——但如果是相反的情形，就很令人费解啦——而且我认为，不知您是不是也这样想，每个人都应该做他自己认定是正确的事。关于这把手枪的事，你跟他们是怎么说的，格杰恩？”

格杰恩带着充满敬意的口气强调道：“手枪在大厅里，夫人，就放在大厅中央的桌子上。我完全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于是就把它拿到这儿来了，并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这就是我刚才告诉警督的情况，并且他非常理解。”

安格卡特尔夫人摇摇头。她温和地说：“你真的不该说这些，格杰恩。我会自己告诉警督的。”

格杰恩微微移动了一下，安格卡特尔夫人非常和蔼地说：“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出发点，格杰恩。我知道你总是想方设法地为我们免除麻烦和困扰。”她温和地打发他离开，“就这样吧。”

格杰恩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向亨利爵士及警督瞥了一眼，接着鞠了一躬，往门口走去。

格兰奇动了一下，似乎想去阻止他，但出于某种他自己也难以辨明的原因，他的胳膊又垂了下来。格杰恩走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安格卡特尔夫人在一把椅子里坐下，冲着那两个男人笑了笑。她很随意地说：“您知道，我真的认为格杰恩非常可爱。非常懂规矩，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是的，‘懂规矩’这个词相当合适。”

格兰奇生硬地说：“我是否可以这样想，安格卡特尔夫人，您本人对此事还有进一步的了解？”

“当然。格杰恩根本不是在大厅里找到这把枪的。他是在把鸡蛋拿出来的时候发现的。”

“鸡蛋？”格兰奇警督注视着她。

“从篮子里拿出来的。”安格卡特尔夫人说。

“你似乎认为这样一说，每件事就都非常清楚了。”亨利爵士温柔地说，“你必须再多告诉我们一些，亲爱的。格兰奇警督和我依然不明就里呢。”

“哦，”安格卡特尔夫人决意要解释清楚，“你们要知道，那把手枪放在篮子里，就在鸡蛋的下面。”

“什么篮子，什么鸡蛋，安格卡特尔夫人？”

“我带到农场去的那个篮子啊。手枪就放在里面，然后我把鸡蛋放在了手枪的上面，并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而当我们发现可怜的约翰·克里斯托死在游泳池边时，我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当时手一松，而格杰恩恰好及时接住了它（我的意思是，由于鸡蛋的缘故。如果我把篮子掉到地上的话，鸡蛋就会摔破了）。然后他就把篮子拿回屋里去了。过了一阵，我请他在鸡蛋上注明日期——我一向这样做——不然的话，有时候我们就会先吃比较新鲜的鸡蛋，而不是陈一点儿的鸡蛋了——而他说，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啊，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当时还特别强调了这一点。这就是我所说的懂规矩的意思。他发现了这把手枪，就把它放回到了这里——我想那其实是由于家里有警察的缘故。我发现，仆役们常常会害怕警察。非常好心，非常忠诚——但也相当愚蠢，因为，警督先生，您想知道的当然是实情啦，不是吗？”

说到这里，安格卡特尔夫人冲警督投去粲然一笑。

“我确实希望了解到实情。”格兰奇相当严肃地说。

安格卡特尔夫人叹了口气。

“这一切似乎都有点小题大作了，不是吗？”她说，“我是指这样无休无止地追问所有人。我猜想，无论是谁朝约翰·克里斯托开的枪，这个人都不是故意想要杀死他的——我是说，不是出于本意。如果真是格尔达，我能肯定她不是故意的。事实上，她竟然没有射偏，这一点已经令我十分惊讶了。而且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善良亲切的人呢。如果您真的把她投入监狱，并且绞死她，孩子们可该怎么办呀？如果真是她射杀了约翰，她现在一定非常懊悔。对孩子们来说，自己的父亲被谋杀已经够糟糕的了——而如果他们的母亲因此上了绞刑架，那就更糟糕不知多少倍了。有时我真觉得警察们完全不考虑这些事。”

“我们现在没有打算逮捕任何人，安格卡特尔夫人。”

“啊，那么至少这样是极妥当的。我一贯认为，格兰奇警督，您是那种办事非常妥当的人呢。”

她又一次展露出迷人的、几乎令人晕眩的笑容。

格兰奇警督眨了眨眼睛。他忍不住要这样做，但他还是坚定地回到了正在讨论的问题上。

“正如你刚才所说的，安格卡特尔夫人，我想了解的是实情。您从这儿拿走了一把手枪——是哪一把呢，顺便问一句？”

安格卡特尔夫人冲着壁炉台边的架子点了点头。“倒数第二支。零点二五口径的毛瑟枪。”她说话时那种干脆而专业的口吻隐隐令格兰奇觉得有些不妥。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完全没有预料从案发到现在，一直被他认定为是“含糊”及“略有点儿疯癫”的安格卡特尔夫人，能够如此专业而准确地描述一件轻武器。

“您从这儿拿了这把手枪，并把它放到了篮子里。为什么呢？”

“我就知道您会问我这个的。”安格卡特尔夫人说，她的语调出人意料地显得颇为洋洋自得，“而且那当然是有某种原因的。你不这样认为吗，亨利？”她转向她的丈夫，“难道你不认为那天早晨我拿走手枪一定是有原因的吗？”

“我当然这样想，我亲爱的。”亨利爵士僵硬地说。

“一个人啊，做了一些事情，”安格卡特尔夫人说道，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面前的空气，“然后又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了。但我想，您知道，警督先生，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我当时把毛瑟枪放到鸡蛋篮子里的时候，脑子里一定是有某个念头的。”她向他求助道，“您觉得可能是什么事呢？”

格兰奇瞪视着她。她完全没有显出任何尴尬不安来——纯然一派孩子般的热忱。这使他感到非常颓丧。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安格卡特尔夫人这样的人，此时此刻，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的妻子，”亨利爵士说，“非常的心不在焉，警督先生。”

“似乎是这样，先生。”格兰奇口气不善地说。

“您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拿了这把手枪呢？”安格卡特尔夫人充满信任地问他。

“我不知道，安格卡特尔夫人。”

“我走进这里，”安格卡特尔夫人沉思着，“我跟西蒙斯说了枕套的事——我依稀记得经过了壁炉——并且想着我们必须弄一个新火钳——是助理牧师，而不是牧师——”

格兰奇警督瞠目结舌，觉得脑子都晕了。

“我记得拿起了那支毛瑟手枪——它可真是一把便于携带的可爱的小手枪，我一直很喜欢——并把它放到了篮子里——我刚从花房拿来的篮子。但我的脑子里有这么多东西——西蒙斯，您知道，还有紫菀丛里长的野草——还希望梅德韦太太能做一道特别浓郁的‘穿衬衫的黑鬼’——”

“穿衬衫的黑鬼？”格兰奇警督不得不打断了她。

“巧克力嘛，您知道的，还有鸡蛋——外头裹着掼奶油。外国人都喜欢在午餐时吃这种甜点。”

格兰奇警督粗暴而唐突地发问，就像挥开阻挡他视线的精细的蜘蛛网一般。

“你给手枪上膛了吗？”

他原希望能吓她一下——甚至也许可以使她有点儿害怕。但安格卡特尔夫人只是一味地绞尽脑汁思考着这个问题。

“呀，我上膛了吗？我真是太蠢了，完全记不得了。但我想我应该上膛了吧，您说呢，警督先生？我是说，拿着一把不装弹药的手枪又有什么用呢？我真希望能够确切地想起那时我脑子里的想法。”

“我亲爱的露西，”亨利爵士说，“你脑子里所想的或没有想的事，即便对每一个了解你多年的人来说，也都是完全没有指望理解的。”

她朝他飞去一个甜美的微笑。

“我正在努力回忆呐，亨利亲爱的。人们就是会做那么古怪的事。之前有一天早晨我拿起了电话听筒，然后发觉自己正十分迷惑地看着它。我完全想不起来我准备拿它做什么。”

“我想您是准备给谁打个电话吧。”警督冷冷地说。

“不，有趣的是，我并不是这样打算的。事后我才想起来——我一直在奇怪为什么麦尔斯夫人，就是园丁的妻子，以那么古怪的方式抱着她的孩子，所以我拿起电话听筒来想试试。您知道，就是试试应该怎么抱一个婴儿。而且当然，我意识到这样之所以显得很奇怪，是因为麦尔斯夫人是左撇子，她是把婴儿的头放在另一个方向抱着的。”

她得意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吧，警督心想，我想大概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这样的人吧。

但他对此并不敢十分肯定。

他意识到，这整个事情也许都是一连串的谎言。比如，那个厨娘明确地提到格杰恩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左轮手枪。然而，你也不能过于倚重这一点。那个女孩对轻武器一无所知。她曾听说左轮手枪与此案有关，而左轮手枪和手枪在她看来可能根本是一回事。

格杰恩和安格卡特尔夫人都指明了那把毛瑟手枪——但又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佐证他们的陈述。说不定，格杰恩拿着的正是那把莫名失踪的左轮手枪，而且他可能并没有把它归还到书房里，而是直接给了安格卡特尔夫人本人。所有的仆役似乎都对那该死的女人崇拜不已。

假设正是她射杀了约翰·克里斯托呢？（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无法想出任何理由。）他们是否仍然会支持她，并为她说谎？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觉得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

至于她所说的这个记不起来的离奇故事——她一定能够想出比这更像样的理由。而且她表现得多么自然啊——一点儿也没有显出尴尬或不安来。该死的，她恰恰给你一种她所说的句句属实的印象。

警督站起身来。

“如果您能记起些什么来的话，希望您能告诉我，安格卡特尔夫人。”他干巴巴地说。

她回答说：“我当然会啦，警督先生。有的时候，你会灵光一闪想起些什么事的。”

格兰奇走出书房。在大厅里，他用一根手指绕着脖子展了展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所有的事情都纠缠成一团乱麻，完全无法拆解。他亟需他那支最旧最脏的老烟斗，一品脱淡啤酒，一客上好的牛排配薯片——那些直截了当而客观真实的东西——来解救自己。

第二十一章

安格卡特尔夫人在书房里轻快地飘来飘去，手指头随意地东摸西摸。亨利爵士重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望着她。他说：“你为什么要拿手枪，露西？”

安格卡特尔夫人走了回来，优雅地坐进一把椅子里。

“我也不太确定，亨利。我想我可能对这起意外事件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意外事件？”

“是的。那些树根，你知道的，”安格卡特尔夫人含含糊糊地说，“四处蔓延——多容易绊倒一个人啊。也许有人朝靶子打了几枪，但弹夹里还留着一粒子弹——当然是太粗心了——但人们确实会粗心大意的嘛。我一直觉得，你知道，意外是导致这类事情发生的最简单的原因。你当然会极其后悔，责备自己……”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的丈夫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他再次以同样平静而谨慎的语调说：“是谁引发的呢——这次意外？”

露西略微转了一下头，惊讶地看着他。

“当然是约翰·克里斯托啦。”

“我的老天啊，露西……”他说不下去了。

她热切地说：“哦，亨利，我都快要担心死了。为安斯威克。”

“我明白了，是安斯威克。你总是对安斯威克过于关心，露西。有时候，我觉得那是你唯一真正在意的东西。”

“爱德华和戴维已经是——是安格卡特尔家族最后的两个人了。而戴维是不可能的，亨利。他永远也不会结婚——由于他母亲的那些事。爱德华死后他会得到那个地方，而他又不会结婚，而你我在他年届中年之前就早已经死了。他将成为安格卡特尔家族的最后一个人，然后整个家族就会灭绝了。”

“这一点有那么重要吗，露西？”

“当然重要啦！安斯威克！”

“你真应该是一个男孩子，露西。”

但他又笑了一下——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露西不是女人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切都要取决于爱德华结婚——而爱德华又是如此固执——他那个长脑袋，就跟我父亲一模一样。我原来希望他放下亨莉埃塔，娶一个好姑娘——但我现在已经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了。然后我又想着亨莉埃塔与约翰的情事会自然而然地结束。我想，约翰的风流韵事从来都不是很长久的。但那天晚上，我看到他正注视着她。他是真的很爱她。如果没有约翰这个障碍，我觉得亨莉埃塔是会嫁给爱德华的。她并不是那种死守着回忆，活在过去里的人。所以，你瞧，一切都归结到了一个点上——摆脱掉约翰·克里斯托。”

“露西。你没有——你做了些什么，露西？”

安格卡特尔夫人再次站起来。她从一个花瓶中摘出两枝枯萎了的花。

“亲爱的，”她说，“你不会真的想象——哪怕是那么一瞬间——是我开枪打死了约翰·克里斯托吧？我确实曾经起过安排一个意外这样愚蠢的想法。但转念一想，你知道的，我想起来是我们邀请约翰·克里斯托到这儿来的——又不是他自己要求要来的。谁也不能邀请一个人来家里来做客，然后又安排意外事件降临到他头上。即使是阿拉伯人对于殷勤待客也是极讲究的。所以，别担心好吗，亨利？”

她站在他面前，带着灿烂而深情的微笑注视着他。

他沉重地说：“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你，露西。”

“没必要的，亲爱的。而且你瞧，结果每件事都不错。约翰不需我们动手就被除掉了。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安格卡特尔夫人追忆着往事，“在孟买遇到的那个男人，他对我真是非常无礼。三天之后，他就被一辆有轨电车碾死了。”

她拉开落地窗，走进了花园。

亨利爵士静静地坐着，注视着她那高挑、苗条的身影沿着小路渐行渐远。他看上去苍老而疲惫，他的面孔刻画着长期生活在恐惧之中的男人的表情。

在厨房里，泪流满面的多丽丝·埃蒙特正被格杰恩先生训斥得抬不起头来。梅德韦太太和西蒙斯小姐则在一旁一声一句地帮腔。

“只有毫无阅历的小女孩才会这样子冒失地强出头，胡乱下结论。”

“没错。”梅德韦太太说。

“如果你看到我手里拿着一支手枪，你所应做的最恰当的事就是走到我面前说：‘格杰恩先生，能不能请您解释一下呢？’”

“或者你也可以来找我啊。”梅德韦太太补充道，“我总是很乐意指导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凡事应该怎么想。”

“你不应该，”格杰恩严厉地说，“去对一个警察胡说八道——而且那是一名警长！必须尽可能地少跟警察打交道。他们出现在家里就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

“难受得难以形容。”西蒙斯小姐嘟囔着。

“我以前可从没碰到过这样的事。”

“我们都明白，”格杰恩接着说，“夫人是怎样的一个人。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不奇怪——但警察并不像我们那样了解夫人，而且，夫人绝不应该因为拿着武器四处走而遭受那么多愚蠢的问题和怀疑的困扰。她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但警察的脑子里就只会想得到谋杀之类的肮脏勾当。夫人确实常常心不在焉，但她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的。我绝不会忘记，”格杰恩回忆起来，“她有一次带回来一只活的龙虾，并把它放在大厅里的名片碟里。我还当我产生幻觉了呢！”

“这一定是我来之前的事。”西蒙斯满怀好奇地说。

梅德韦太太瞥了一眼犯了错误的多丽丝，打断了这些故事。

“这些事以后再说。”她说，“听好了，多丽丝，我们对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同警察搅在一起是十分粗鄙的行为，你不要忘记这一点。好了，你去继续准备蔬菜吧，处理菜豆时一定要比昨晚更仔细些。”

多丽丝抽了抽鼻子。

“是，梅德韦太太。”她说，拖着脚步走向洗涤槽。

梅德韦太太产生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我想今天我做甜点的时候一定要多加糖。明天那讨厌的审讯，一想起来就让我恶心。这样一件事——竟然会发生在我们家里。”

第二十二章

大门的碰锁忽然咔嗒一响。波洛抬头望向窗外，正好看到沿着小路走到他门前的访客。他立即知道了访客是谁。他非常好奇，不知薇罗尼卡·克雷为什么会登门找他。

她翩然进屋，带进来一阵淡淡的迷人芬芳。波洛认识这香味。她跟亨莉埃塔一样，穿着花格呢套装和镂花皮鞋——但她，他发现，与亨莉埃塔的感觉截然不同。

“波洛先生，”她的语调轻快，略带些兴奋，“我刚刚才发现我的邻居是谁。我一直非常想认识您。”

他握住了她伸出的双手，微微鞠了一躬。

“非常荣幸，夫人。”

她微笑着接受了他的致敬，谢绝了他提出的来杯茶、咖啡或鸡尾酒的提议。

“不用了，我只是想来与您谈谈。严肃地谈话。我很担心。”

“您很担心？听您这样说我很遗憾。”

薇罗尼卡坐下来，叹了一口气。

“是关于约翰·克里斯托之死。明天就要开庭审讯了。您知道吧？”

“是的，是的，我知道。”

“这整件事都太不寻常了——”

她停顿了一下。

“大多数人可能都会不相信。但我想您会相信的，因为您对人性相当了解。”

“我对于人性只是略有了解。”波洛承认道。

“格兰奇警督来找过我。他误以为我和约翰大吵了一架——从某种角度上说，这是事实，可他并不是从这种角度理解的。我告诉他我和约翰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面了——他完全不相信我，但这是真的，波洛先生。”

波洛说：“既然这是真的，那么很容易就能证明，您为什么要担心呢？”

她以极其友好的方式对他微笑。

“事实是，我实在不敢告诉警督星期六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我想他是绝不会相信的。但我觉得我必须说出来。这就是我来拜访您的原因。”

波洛平静地说：“我受宠若惊。”

他注意到，她认为对方的赞赏是理所当然的。他暗忖，她对自己对他人所产生的影响力极其自信，以至于，她也许会在不经意间偶尔犯个错误。

“十五年前，约翰和我订过婚。他非常爱我——爱得那么疯狂，以至于有时甚至会使我紧张。他想让我放弃表演——放弃所有我自己的思想或生活。他的占有欲那么强烈，又是那么专横，使我感到无法继续与他交往下去，因此我解除了婚约。我恐怕此事对他的伤害非常大。”

波洛谨慎而同情地咋了一下舌。

“此后我一直都没有见过他，直到上个星期六晚上。他陪我步行回家。我告诉警督我们聊了聊过去的时光——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实情。但事实上我们聊的远远不止这些。”

“是吗？”

“约翰疯了——十分疯狂。他想离开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想让我同我的丈夫离婚，并嫁给他。他说他从来未曾忘记我——在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她闭上双眼，吞了一下口水。精致妆容下的面色十分苍白。

她又睁开了眼睛，羞怯地对波洛微笑。

“您是否相信，可能存在那样一种情感？”她问。

“我相信是可能的。”波洛说。

“永远也不曾忘记——长久地等待——计划着——盼望着。全心全意地决意要获得他想要的东西。世界上是有这样的男人的，波洛先生。”

“是的——也有这样的女人。”

她冷冷地望向他。

“我所说的是男人——是约翰·克里斯托。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一开始我提出了抗议，大笑着，不愿相信他是认真的。之后我对他说，他是在发疯。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们争吵了很久。他仍然——相当坚定。”

她又吞了一下口水。

“这就是为什么第二天早晨我要送给他一张字条。我不能让事情就这样悬而未决。我必须让他明白，他所想要的东西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的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他过来了。他不愿听我想说的话，而且相当坚持。我告诉他，这样是没有用的，我不爱他，我恨他……”她停了下来，大力地喘息着，“我不得不对他表现得很残忍。所以，我们是在怒火之中分别的……而现在——他死了。”

波洛看到她的双手缓缓地交握在一起，看到她扭曲的手指和突出的指节。这是一双大而残忍的手。

她把心头所体会到的强烈的情感传递给了他。那不是悲伤，不是哀悼——不，那是愤怒。这种愤怒，他想，是源于强烈的自尊心受损。

“那么，波洛先生，”她的声音又恢复到那种精确控制的温和流畅，“我该怎么做？应该把这些事说出来，还是保守秘密呢？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但不太容易使人相信。”

波洛长久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

他认为薇罗尼卡·克雷所讲的不是实情，但她的话语中却隐藏着一种不可否认的真诚。事情确实发生了，他想，但不是这个样子的。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过来。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但完全颠倒了。是她无法忘记约翰·克里斯托。是她遭到了无情的拒绝。而现在，由于她无法默默地忍受那种母老虎被夺去了口边食一般的愤恨，就编造出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以抚慰她受损的骄傲，并且稍稍缓解她对那个已经彻底逃脱她手心的男人的那种令她无比痛苦的渴望。她绝不会承认，她，薇罗尼卡·克雷，无法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因此，她把整个故事翻转了过来。

波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如果这些事同约翰·克里斯托之死有关系的话，您应当讲出来，但如果没有关系的话——在我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关系——那么，我相信您完全有理由对此保密。”

波洛不知道她是否因此感到失望。在他想来，以她现在的心情，她恨不得把她的这个故事登到报纸上去。她专程前来拜访——为什么？为了测试这个故事的效果？为了试验他的反应？还是为了利用他——让他把这个故事传到别人耳朵里？

如果他那温和的反应令她失望，她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她站起身，向他伸出一双修长的、精心保养的纤手。

“谢谢您，波洛先生。您说得非常有道理。我很高兴我来找了您。我——我觉得我希望有人知道。”

“我一定会为您保密的，夫人。”

她走了之后，波洛把窗打开了一点儿。那香味使他感觉不舒服。他不喜欢薇罗尼卡的香味。那香水虽然昂贵，却甜得发腻，显得过于强势，与她的性格一样。

他一边放下窗帘，一边暗忖，不知是不是薇罗尼卡·克雷杀了约翰·克里斯托。

她很可能很想杀死他——他相信这一点。她可能会享受扣动扳机的瞬间——可能会享受眼看着他踉跄几步，倒地而死。

但是在这种充满报复心的怒火之下，隐藏着某种冷酷与计算，对时机的分析与把握，一个冷酷而工于心计的头脑。无论薇罗尼卡·克雷有多希望杀死约翰·克里斯托，他怀疑她是否会这样贸然犯险。

第二十三章

审问结束了。这只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虽然大家预先都已经知道是这样，但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种虎头蛇尾的不悦感觉。

根据警方的要求，法庭宣布休庭两个星期。

格尔达是和帕特森夫人一起雇了一辆车，从伦敦赶来的。她身穿一袭黑裙，头戴一顶不相称的帽子，看上去紧张而迷茫。

正当她预备回到车里时，安格卡特尔夫人走到她面前。她停下了脚步。

“你好吗，格尔达，亲爱的？希望你睡得还好。我觉得今天进行得相当顺利，你不觉得吗？你没有来空幻庄园跟我们一起住几天，真是太遗憾了，但我十分理解那会多么令人痛苦。”

帕特森夫人埋怨地瞥了姐姐一眼，怪她没有好好介绍自己。她以愉快的语气说：“这是柯林斯小姐的主意——直接开车来回。成本很高，那是当然的了，但我们认为还是值得的。”

“哦，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

帕特森夫人压低了声音。

“我马上就会把格尔达和孩子们接去贝克斯希尔。她需要的是休息和安静。那些记者们！你们真是无法想象！整天蜂拥在哈利街门口。”

有个年轻人冲上前给她们照了一张相。埃尔西·帕特森把姐姐推上车，开车走了。

其他人只匆匆瞥到一眼格尔达那张藏在不相称的帽沿底下的面孔。空洞，迷茫——在那一刻，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蠢笨的小孩。

米奇·哈德卡斯尔叹息着低语道：“可怜的家伙。”

爱德华恼怒地说：“大家到底看重克里斯托什么？那个愁苦的女人看上去完全心碎了。”

“她的心都在他身上。”米奇说。

“但为什么？他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虽然作伴还不错，但是……”他没有说下去。接着他问：“你觉得他如何，米奇？”

“我？”米奇考虑了一下，最后她说，“我想我尊敬他。”说完连她自己都对这番话相当吃惊。

“尊敬他？为什么？”

“嗯，他对工作很精通。”

“在你眼里他就只是个医生吗？”

“是的。”

没有时间多说什么了。

亨莉埃塔会开车送米奇回伦敦。爱德华将赶回空幻庄园吃午饭，然后同戴维一起搭下午的火车北上。他心不在焉地对米奇说：“哪天你一定得抽空出来和我一起吃个午饭。”米奇回答说那再好不过，但她请假离开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爱德华温柔地对她笑了笑，说：“哦，这是特殊情况嘛。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理解的。”

接着他走向亨莉埃塔，说：“我回头打电话给你，亨莉埃塔。”“好，一定要打哦，爱德华。但我可能常常会外出。”

“外出？”

她冲他迅速、嘲讽地一笑。

“排遣悲哀啊。你不会以为我会整天坐在家里顾影自怜吧？”

他缓缓地说：“这一段日子以来我真是不懂你了，亨莉埃塔。你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

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她出乎意料地说：“亲爱的爱德华。”捏了捏他的胳膊。

接着她转向露西·安格卡特尔。“如果我想回去的话，还是可以回去的吧，露西？”

露西·安格卡特尔说：“当然啦，亲爱的。再说，两个星期之后还要再进行一次开庭审讯呢。”

亨莉埃塔走到她停车的地方。她和米奇的手提箱已经放在里边了。

她们钻进车里，开车走了。

车子沿着长长的山路向上爬，来到了山脊上的公路。在她们下面，是一片在灰暗的秋日寒风中微微抖动的褐色和金色的树叶。

米奇突然说：“我很高兴能离开——甚至是离开露西。尽管她那么可爱，但有的时候，她会使我不寒而栗。”

亨莉埃塔专注地看着后视镜。

她颇为漫不经心地说：“露西对什么事都有标新立异的看法——哪怕是谋杀案。”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想过谋杀这样的事。”

“为什么你应该想过？这不是一件人们平常会考虑的事。那只是填字游戏中的一条，或者是书里写来消遣的。但在现实中……”

她停住了。米奇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它是真实的。这就是使人害怕的地方。”

亨莉埃塔说：“你没必要害怕。你完全是置身事外的。也许是我们之中唯一的。”

米奇说：“现在我们都在局外了。我们都逃脱了。”

亨莉埃塔嘟囔着：“是这样的吗？”

她又看了看后视镜。突然，她把脚踩在油门上，车速立刻加快了。她瞥了一眼示速器，已经超过了五十英里。很快指针又指到了六十英里。

米奇望着亨莉埃塔的侧影。她并不是一个会鲁莽驾驶的人。她很喜欢开快车，但在这样蜿蜒的道路上开得这样快，并不合适。亨莉埃塔的嘴边挂着一丝微笑。

她说：“看后面，米奇。看到后面的那辆车了吗？”

“怎么了？”

“那是一辆凡特纳十型。”

“是吗？”米奇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这款小车相当实用，既省油，又稳当，但是车速不快。”

“是吗？”

奇怪，米奇想，亨莉埃塔总是非常热衷于研究各种型号的轿车，以及它们的性能。

“正如我说的，它们开不快——但那辆车，米奇，即使我们开到六十英里，它也始终跟我们保持着稳定的距离。”

米奇吃惊地转过脸来望着她。

“你是意思是……”

亨莉埃塔点点头。“我相信，是警察，在外观非常普通的车里装了特殊的引擎。”

米奇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仍然在监视我们吗？”

“这似乎相当明显。”

米奇打了个冷战。

“亨莉埃塔，你知不知道这桩案子中那第二把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它使格尔达洗清了罪名。除此之外，它似乎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但，如果它是亨利的藏品的话……”

“我们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别忘了，它到现在还没有被找到。”

“对，这倒是真的。完全有可能是外人干的。你知道我认为是谁杀了约翰吗，亨莉埃塔？是那个女人。”

“薇罗尼卡·克雷吗？”

“对。”

亨莉埃塔没有说话。她的双眼紧紧盯着前面的路，继续开着车。

“你不觉得有这个可能吗？”米奇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有可能的，不错。”亨莉埃塔缓缓地说。

“那么你不认为——”

“因为你希望事情是某种样子的而刻意去这样想，并没有什么好处。那是一个完美的答案——让我们所有人都摆脱了嫌疑！”

“我们？但是——”

“我们都牵扯在里面——我们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你，亲爱的米奇——不过他们应该很难找到你朝约翰开枪的动机。我当然也很希望是薇罗尼卡。如果能看到她在被告席上——用露西的说法——大大地表演一番，我是再高兴不过了！”

米奇快速地看了她一眼。

“告诉我，亨莉埃塔，这些事会让你起报复心吗？”

“你是说——”亨莉埃塔停顿了片刻，“因为我爱约翰？”

“是的。”

米奇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震惊地发现，这是她们第一次把这个赤裸裸的事实说出口。这件事早就被所有人所接受，露西和亨利，米奇，甚至还有爱德华，大家都知道亨莉埃塔爱约翰·克里斯托，但以前从来没有人在言语中哪怕是隐晦地暗示过这件事。

亨莉埃塔顿了一顿，似乎在思索。然后，她若有所思地说：“我无法向你解释我的感受。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们现在正行驶在艾尔伯特桥上。

亨莉埃塔说：“你到我的工作室去坐坐吧，米奇。我们一起喝杯茶，然后我会开车送你回住处。”

伦敦的下午很短，此刻，日光已经逐渐暗淡了。她们驶到工作室的门前，亨莉埃塔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她走进去，打开了灯。

“真冷，”她说，“我们得开煤气炉。哦，老天——我原本想着要在回来的路上买些火柴的。”

“用打火机不行吗？”

“我的不能用了，况且用打火机点煤气炉很难点着。你随便坐。路口有个瞎眼的老头，我总在他那儿买火柴。我马上就回来。”

米奇独自待在工作室里。她四下走动，打量着亨莉埃塔的作品。一个人同这些木头或青铜的创造物一起待在这空荡荡的工作室里，使她觉得有点阴森。

一尊青铜头像，颧骨很高，戴着一顶钢盔，也许是一个苏联红军战士；边上有一个如缠绕的缎带一样的铝条组成的镂空结构，令她甚是惊奇。那边是一个巨大的、略带粉色的花岗岩雕成的静止的青蛙。在工作室的尽头，她看到一座几乎同真人一样大小的木雕。

当亨莉埃塔用钥匙打开房门，略略喘着气走进来时，米奇正注视着这座雕像。

米奇转过身去。

“这是什么，亨莉埃塔？看着挺吓人的。”

“那个吗？那是‘崇拜者’。是要送到国际联合展的。”

米奇盯着它，重复着：“真吓人。”

亨莉埃塔跪下身去点煤气炉，背对着米奇说：“你这样说真有意思。你为什么觉得它吓人？”

“我想——是因为它没有脸吧。”

“你说得太对了，米奇。”

“它很不错，亨莉埃塔。”

亨莉埃塔轻轻地说：“这块梨木相当不错。”

她站起身，把她那大大的帆布袋和皮外套丢到长沙发上，又把两盒火柴扔在桌上。

她脸上的表情令米奇大吃一惊——那是一种突然涌上的、完全无法解释的雀跃。

“好了，来喝点茶吧。”亨莉埃塔说，她的声音中也蕴含着一种已被米奇看出端倪的暖洋洋的喜悦。

这触响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但米奇在看到那两盒火柴时，引起了一连串的联想，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你还记得薇罗尼卡·克雷拿走的那些火柴吗？”

“露西坚持要求她接受的那整整半打火柴吗？记得。”

“有没有人查过，她家是不是自始至终都有火柴？”

“我想警察会查的。他们做事非常周密。”

亨莉埃塔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得意的微笑。米奇感到迷惑不解，几乎有些反感。

她想，亨莉埃塔是不是真的在乎约翰？她能做到吗？肯定不行的。

一阵淡淡的凄楚的寒意忽然朝她袭来，她暗忖，爱德华不必等待太久了……

出于私心，这个想法并不能使米奇感到温暖。她不是一直希望爱德华能够获得幸福吗？何况她是不可能得到爱德华的了。对爱德华来说，她永远都是那个“小米奇”，永远都不会比这更多了，她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可以去爱的女人。

不幸的是，爱德华是个很忠诚的人。唉，忠诚的人最终总是能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爱德华和亨莉埃塔住在安斯威克……这才是这个故事的圆满结局。爱德华和亨莉埃塔从今往后会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

她能够非常清晰地看到这一点。

“开心点儿，米奇，”亨莉埃塔说，“别让谋杀案把你变消沉了。晚一点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饭，怎么样？”

但米奇立刻回答说她必须回住处了。她还有事要做——有几封信要写。事实上，她最好喝完茶就走。

“好吧，我开车送你过去。”

“我可以坐出租车走。”

“胡说。既然有车，我们就用吧。”

她们走出去，走入潮湿的夜晚空气之中。当她们驾车驶过公寓楼尽头时，亨莉埃塔指着一辆停在边上的小汽车。

“凡特纳十型，我们的尾巴。你等着瞧吧，他会继续跟着我们的。”

“这些事真是太讨厌了！”

“你这样觉得吗？我倒并不介意。”

亨莉埃塔让米奇在她的屋前下了车，然后驶回住所，把车停回车库。

然后，她又回到工作室里。

她心不在焉地站了一会儿，用手指敲打着璧炉台。然后，她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好了——去工作吧。最好别浪费时间。”

她脱下花格呢外套，穿上罩衣。

一个半小时之后，她向后退了几步，仔细地研究她完成的东西。她的脸颊沾上了粘土，头发蓬乱，但她对架子上的模型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匹马的粗略的轮廓。大团大团的不规则的粘土被拍在上面。如果让骑兵团的上校看到它，大概会中风吧。它完全不像任何现实世界中的马。亨莉埃塔家族那些爱尔兰裔的爱好狩猎的先辈们恐怕也会感到头疼。但不管怎样，它是一匹马——一匹抽象的马。

亨莉埃塔暗忖，如果格兰奇警督看到它的话，不知会怎么想，她想象着他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爱德华·安格卡特尔迟疑地站在沙夫茨伯里大道汹涌的人潮之中。他试图鼓励自己踏入挂着烫金招牌的“阿尔弗雷治夫人”的那间店铺。

出于某种模糊的直觉，他并未仅仅只是打电话邀请米奇出来与他共进午餐。那天在空幻庄园听到的电话交谈中的只言片语使他颇为不安——不止如此，应该说使他相当震惊。米奇语气之中那种顺服与卑微令他大为震怒。

米奇那样一个自由自在、活泼愉快、直言不讳的姑娘，竟然不得不摆出那样一种态度，不得不屈从于——因为她确实正在屈从于——电话那端那个粗鲁傲慢的人。这一切都错了——大错特错！之后，当他表明了他的担忧后，她坦率地将残酷的事实摆到了他的面前：她必须保住自己的工作。工作很难找，而想要保住工作，需要忍受的不仅仅是完成老板交待的任务，还有诸多不如意的事。

在此之前，爱德华只是隐约的知道，当下有很多年轻女性都有“工作”。如果说他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只是认为，总体上而言，她们有工作是因为她们喜欢工作——这令她们享受所谓的独立感，并且让她们在生活中寻找到一点儿兴趣爱好。

爱德华确实从来没有想到过，每天朝九晚六地上班，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餐休息时间，会令一个姑娘几乎完全无法获得任何有闲阶级所享受的种种乐趣与闲适。除非牺牲午餐时间，否则米奇无法去画廊逛一逛，无法去听一次下午场的音乐会，无法在美丽的夏日午后开车出去兜风，无法去路途遥远的餐厅享受一顿悠闲的午餐；如果她想去短途旅行，只能周六下午及周日去，而她的午餐也只能在快餐店或小吃摊匆匆解决。这一切，对于爱德华来说，都是全新的、令人不快的发现。他非常喜欢米奇。小米奇——在他心目中，她就是这样的。每当假日来到安斯威克，她一开始总是非常害羞，眼睛瞪得圆圆的，说话也不利索，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变得充满热情、情感充沛。

由于爱德华总是倾向于生活在过去，而对当下的生活半信半疑，觉得它尚未经过试炼，因此，他迟迟未曾意识到米奇已经是一个自给自足的成年人了。

那天晚上，在空幻庄园，与亨莉埃塔进行了那场相当奇怪而令人沮丧的争吵后，他冻得瑟瑟发抖地回到屋里，是米奇跪下身点起了炉火。在那一刻，他才第一次意识到，米奇已经不再是那个可爱的孩子，而是一个女人了。当时，这一认知令他颇为沮丧——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好像失去了什么——而那是安斯威克特别珍贵的一部分。那时出于心头突然涌起的感觉，他本能地说：“我要是能多见见你就好了，小米奇……”

站在室外的月光下，与亨莉埃塔说话的时候，爱德华极其震惊地发现，她已经不再是他爱慕已久的那个亨莉埃塔了。紧接着，他又遭遇了第二个对他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方式的打击。小米奇也是安斯威克的一部分——但她也不再是那个小米奇了，而是一个陌生的，充满勇气、目光悲伤的成年人。

从那时起，他的心就一直很乱，为自己竟然从未真正考虑过米奇是否过得快乐和舒适而感到极其自责。一想到她在阿尔弗雷治太太的店铺里，做着那么不适合她的工作，他就感到越来越忧虑。因此，他终于决定要亲自来看一看，这家女装店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德华狐疑地盯着橱窗里一条配着窄窄的金色腰带的黑色小连衣裙、一条式样颇为放荡的短无袖裙，和一条颜色花里胡哨的蕾丝晚礼服。

除了出于本能的判断外，爱德华对于女装毫无了解，但他敏锐地感到，这些展示品都相当华而不实。不，他想，这个地方根本配不上米奇。得有人——也许是安格卡特尔夫人——为此做点什么。

爱德华努力克服了自己的羞怯，正了正他那略略佝偻的肩膀，走了进去。

他立即就尴尬地僵住了。两个淡金色头发的轻佻女子正站在展示柜前，用尖细的声音品评着几条裙子，边上有一个深色皮肤的女售货员随侍着。店铺的后面，一个长着鹰钩鼻、棕红色头发的女人正颇为不满地与一位矮胖而满脸困惑的顾客争论如何修改一件晚礼服的问题。紧邻着的试衣室里，一个女人大声地发着牢骚。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你就不能给我拿件像样的衣服来试试吗？”

这时，他听到了米奇轻声而含糊的回答——语气恭顺且耐心。

“这件酒红色的非常漂亮。我觉得应该会适合您。如果您能穿起来——”

“我才不要浪费时间去试我明知道不行的衣服。就麻烦你费点儿劲吧。我都已经告诉你了，我不要红色的。如果你能听得进别人对你说的话……”

爱德华一下子气得脖子都红了。他希望米奇能把裙子扔到这个可恨的女人的脸上。而相反，她低声说道：“我再去看看。不知绿色的您是不是喜欢呢，太太？或者这件桃红色的？”

“可怕——可怕极了！不，我不要再看了。完全是浪费时间……”

而此时，阿尔弗雷治夫人已经抛下了那个矮胖的顾客，走到爱德华面前，带着询问的意味望着他。

他控制了一下情绪。

“她——我能不能找——哈德卡斯尔小姐在吗？”

阿尔弗雷治夫人的眉毛扬了起来。但她同时看到了爱德华身上那套萨维尔街的定制西服，便挤出一个比她大发雷霆时还要令人讨厌的笑容。

试衣室里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高声叫道：“小心点儿！你怎么这么笨。你扯着我的发网了。”

而米奇的声音有些颤抖：“十分抱歉，夫人。”

“愚蠢的笨东西。”（那个声音似乎被遮挡了一下。）“不，我自己来。请把我的皮带递过来。”

“哈德卡斯尔小姐很快就有空了。”阿尔弗雷治夫人说。她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轻佻。

一个沙色头发，看上去脾气很坏的女人，拿着大包小包走出了试衣室，走到了街上。穿着一身严肃的黑裙子的米奇上前为她打开了门。她看上去面容苍白，神情不快。

“我来带你出去吃午饭。”爱德华开门见山地说。

米奇苦恼地瞥了一眼钟。

“我一点一刻才能走呢。”她开口道。

现在是一点十分。

阿尔弗雷治夫人慷慨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哈德卡斯尔小姐，你的朋友都来接你啦。”

米奇小声说：“哦，谢谢，阿尔弗雷治夫人。”又对爱德华说，“我马上就好。”然后消失在店铺后面。

爱德华被阿尔弗雷治夫人重点强调的那句“朋友”说得皱起了眉，他无助地站在原地等着。

阿尔弗雷治夫人正打算同他调侃几句，此时店门打开了，一个衣着奢华的女人抱着一只小狮子狗走了进来。阿尔弗雷治夫人的商业直觉促使她向那个新客人迎了上去。

米奇穿着外套走了出来，爱德华立刻搭着她的胳膊，领着她走出店门，来到了街上。

“上帝啊，”他说，“这就是你不得不忍受的事情吗？我听到那个该死的女人在帘子后面对你说的话了。你怎么能忍得住呢，米奇？你为什么不把那条该死的裙子扔到她的头上？”

“如果我那样做的话，马上就会失去工作了。”

“但难道你不想把东西扔到那种女人身上吗？”

米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当然想。有很多次，特别是在夏季促销那一星期的最后几天，我真担心有一天我会放弃挣扎，直接把心里话对她们说出来——而不是‘是，夫人’，‘不，夫人’，‘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夫人。’”

“米奇，亲爱的小米奇，你不该忍受这些事！”

米奇大笑得有些发抖。

“别难过，爱德华。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我想亲自来看看。我一直很担心。”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爆发了，“天哪，露西对洗碗的女用人说话的态度都比那个女人对你说话的态度好。你绝对不应该忍受这种粗鲁和侮辱。我的老天啊，米奇，我真想马上就带你离开这里，直接去安斯威克。我要叫一辆出租车，把你塞进去，现在就带你去乘两点一刻那班车去安斯威克。”

米奇停了下来。她伪装的冷静一下子支离破碎。这一整个上午，她都在疲于应付挑剔的顾客，而阿尔弗雷治夫人今天又格外的凶恶，她已经累极了。她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怒火，转脸朝着爱德华道：“哦，是吗，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这里有的是出租车！”

他瞪视着她，对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大吃一惊。而米奇的怒火已完全爆发了，她继续吼道：“你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来跟我说这些话？你不是认真的。你以为在我过了一个地狱般的上午之后，被提醒世界上还有安斯威克这样的地方，会觉得好过些吗？你以为你站在这里唠唠叨叨地说你多么想要带我离开这一切，我就会感激你吗？你做的事都相当可爱，但毫不真诚。你所讲的那些都不是认真的。你难道不知道我愿意卖掉自己的灵魂，换取搭上两点十五分的车去安斯威克，远远地离开这一切吗？我甚至不敢去想安斯威克，你明白吗？你是一番好意，爱德华，但你真是太残忍了！说这些话——仅仅是口头上说说……”

他们俩就这样面面相觑，阻挡着沙夫茨伯里大街上午休时间的人流。但他们除了彼此之外，什么都意识不到。爱德华凝望着米奇，就好像刚刚从睡梦中惊醒。

他说：“那好吧，去他的。你这就搭两点十五的车去安斯威克！”

他扬起手杖，叫住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它在路边停了下来。爱德华打开车门，而米奇有些晕眩地钻了进去。爱德华对司机说：“帕丁顿车站。”然后跟着她坐进了车里。

他们沉默地坐着。米奇的嘴唇紧紧地闭着，她的目光中充满挑衅和反抗。爱德华直直地注视着前方。

当车子在牛津大街的路口停下等绿灯时，米奇别扭地说：“看样子我说中了，你刚刚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爱德华立即说：“我不是随口说的。”

出租车猛地一冲，又往前进了。

直到出租车在艾治威尔路向左拐入剑桥巷的时候，爱德华才突然恢复他对生活的惯常态度。

他说：“我们赶不上两点一刻的那班车了。”然后拍拍玻璃，对司机说，“去伯克利餐馆。”

米奇冷冷地说：“为什么我们赶不上两点一刻的车？现在才一点二十五分。”

爱德华冲着她笑了。

“你什么行李都还没拿呢，小米奇。没拿睡衣，牙刷，还有在乡间穿的鞋子。你知道，四点一刻还有一班车。现在我们先去吃午饭，仔细讨论一下。”

米奇叹了口气。

“这就是典型的你，爱德华。总不会忘记现实的一面。你不会靠着一股冲动走到底，不是吗？哦，好吧，至少梦着的时候是个美梦。”

她伸出一只手，悄悄地握住他的手，露出了他熟悉的笑容。

“对不起，我刚才站在人行道上，就像一个泼妇那样骂你。”她说，“但是你知道，爱德华，你之前真是太讨厌了。”

“是的，”他说，“我相信一定是这样的。”

他们肩并肩愉快地走进了伯克利餐馆，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爱德华点了一份丰盛的午餐。

他们吃完鸡肉之后，米奇叹了口气，说：“我得赶紧回店里去了。我的休息时间快到了。”

“今天你要好好享受一顿闲适的午餐，即使我必须回去买下那间店铺里一半的衣服！”

“亲爱的爱德华，你真是太好了。”

他们吃了橙香沙司薄卷饼，之后，侍者为他们端来了咖啡。爱德华用勺子搅动着咖啡里的糖。

他温柔地说：“你是真的很爱安斯威克，是吧？”

“我们必须谈安斯威克吗？搭不上两点一刻的火车，我能忍受——而且我也很明白，根本没有搭四点一刻的车那回事——但也没有必要这样气我吧。”

爱德华笑了起来：“不，我不是想建议我们搭四点一刻的那趟车走。我是在建议你搬去安斯威克，米奇。我是在建议你长久地住下来——前提是，如果你能够忍受得了我的话。”

她从咖啡杯的上缘注视着他——尽量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放下了杯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爱德华？”

“我在建议你嫁给我，米奇。我知道这样求婚不够浪漫。我是个很无趣的人，我知道，而且也没什么擅长的事。我只会读读书，四处逛逛。虽然我不是一个十分令人兴奋的人，但我们毕竟认识了很长时间，而且我想安斯威克本身也能——也能作为补偿。我想你在安斯威克会过得开心的，米奇。你愿意来吗？”

米奇吞了几下口水，才说道：“但我以为——亨莉埃塔——”然后住了嘴。

爱德华以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是的，我曾经向亨莉埃塔求过三次婚，每次她都拒绝了。亨莉埃塔知道她不要什么。”

爱德华沉默了一阵，之后又说：“那么，亲爱的米奇，你怎么说？”

米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声音略带着些哽咽。她说：“这真是太美妙了——去天堂的邀请就这样放在盘子里送到我面前，还是在伯克利餐馆！”

爱德华一下子容光焕发了起来。他把手在她的手上握了片刻。

“现成的天堂。”他说，“原来你对安斯威克的感觉是这样的。哦，米奇，我真高兴。”

他们幸福地坐在那里。爱德华付了帐单，并给了一笔慷慨的小费。餐馆里的人开始逐渐稀少。米奇鼓起勇气说：“我们真的得走了。我想我最好先回阿尔弗雷治夫人那儿去。毕竟，她还在指望我。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是的，我想你得回去辞职，或是提交辞职通知，或者随便你们怎么说。但你不能继续在那儿工作了。我不会答应的。不过我想，我们最好先去邦德街上卖戒指的商店逛一逛。”

“戒指？”

“这是通常的步骤，不是吗？”

米奇大笑起来。

在珠宝店暗淡的光线下，米奇和爱德华俯下身查看着一盘又一盘闪闪发光的订婚戒指，身边有一个慎言的售货员和蔼地望着他们。

爱德华推开一个天鹅绒垫着的碟子，说：“不要绿宝石。”

穿着绿色花格呢外套的亨莉埃塔——穿着一件中国翡翠一般的晚礼服的亨莉埃塔……

不，不要绿宝石。

米奇按捺住心头那个小小的伤口。

“你来选吧。”她对爱德华说。

他弯腰凑近他们面前的盘子，拣出了一枚镶着一粒钻石的戒指。钻石并不是特别大，但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我觉得这个不错。”

米奇点点头。她喜欢爱德华那种一贯准确而精致的品味。她把戒指戴到自己的手指上，爱德华和那个售货员退到了一边。

爱德华开了一张三百四十二镑的支票，然后微笑着走回米奇的身边。

他说：“让我们回去粗鲁地对待阿尔弗雷治夫人吧。”

第二十五章

“哦，亲爱的，我真是太高兴了！”

安格卡特尔夫人向爱德华伸出了一只柔弱的手，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拉着米奇。

“你做得太对了，爱德华，带她离开那个可怕的商店，直接到这里来。她要住在这里，当然，从这里出嫁。圣乔治教堂，你知道，从大路走是三英里，但是穿树林的话只有一英里，但是话又说回来，没有人会在参加婚礼的时候从树林里穿的。还有啊，我想只能请那个牧区牧师了——可怜的人，每年秋天都会得那么严重的感冒。至于那个助理牧师，完全是圣公会式的大嗓门儿，如果他主持的话，倒是会令人印象深刻得多——也更具宗教意味，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如果人家都用鼻音讲话，确实很难让人保持恭敬啊。”

米奇心想，这可真是非常典型的露西式欢迎辞呢。这让她又想笑又想哭。

“我很愿意从这里出嫁，露西。”她说。

“那就这样决定了，亲爱的。我想，米白色的缎子婚纱，象牙色的祈祷书——不要花束。伴娘呢？”

“不用。我不想弄得太麻烦。非常简单的婚礼就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亲爱的，我想也许你是对的。秋天办婚礼几乎都用菊花——我一直觉得那是一种非常令人沮丧的花儿。至于伴娘，除非特别花心思精挑细选，不然她们就无法相配，总会有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姑娘，破坏了整体的效果——但你又不得不请她做伴娘，因为她通常都是新郎的姐妹。但当然——”安格卡特尔夫人愉快地微笑起来，“爱德华可没有姐妹。”

“这看起来倒成了我的优势了。”爱德华微笑地说道。

“而婚礼上最糟糕的莫过于小孩子了。”安格卡特尔夫人继续跟随着自己的思路说道，“每个人都会说：‘真可爱！’但，我的天，他们多么让人焦虑！他们会踩到裙摆，或者大喊大叫地找保姆，而且总是会生病。我常常在猜想，新娘在完全不能确定自己的身后是什么状况的情况下，是怎么保持正常的心情走上红毯的。”

“我身后不需要任何东西，”米奇开心地说，“连裙摆都不用。我可以穿着外套和短裙结婚。”

“哦，不行，米奇，这样太像寡妇了。不行，要米白色的缎子婚纱，而且不能从阿尔弗雷治夫人那里买。”

“当然不能从阿尔弗雷治夫人那里买。”爱德华说。

“我带你去米瑞尔买。”安格卡特尔夫人说。

“我亲爱的露西，我怎么可能买得起米瑞尔的衣服。”

“胡说，米奇。亨利和我会为你准备嫁妆的。而且，当然会由亨利把你交给新郎。我真希望他的裤腰不会太紧。他离上一次参加婚礼已经将近两年了。而我将要穿——”

安格卡特尔夫人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露西？”

“绣球蓝。”安格卡特尔夫人以着迷的语气宣布道，“我想，爱德华，你可以在你的朋友中挑选伴郎，不然的话，当然，还有戴维。你知道，这会令他感到自信，让他觉得我们大家都喜欢他。这一点，我相信对戴维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你知道，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既聪明又睿智，却没有人因此而更加喜欢他，一定会令他觉得非常泄气！但这样当然会冒相当的风险。他也许会把戒指弄丢，或在最后关头把它掉在地上。我想爱德华一定会因此而非常担心。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能把参加婚礼的人限定为发生谋杀案时在场的这群人也很好。”

安格卡特尔夫人以最平常的口吻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安格卡特尔夫人今年秋天招待几位朋友参加了一场谋杀案。”米奇忍不住说道。

“是的，”露西沉思地说，“我想听起来确实是这样的。一场为枪击案而举办的派对。你知道，如果你真要想起来的话，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

米奇微微打了个冷战，说：“不管怎样，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确切地说，还没有结束——审讯只是延期了而已。而且那位亲爱的格兰奇警督在四处布满了他的人，闯进栗树林里大肆搜查，把野鸡都惊走了，他们还会在你最最想不到的地方忽然冒出来，活像玩偶盒里的玩偶。”

“他们在找什么？”爱德华问，“杀死克里斯托的那把左轮手枪吗？”

“我想应该是这个。他们甚至还拿着搜查令来家里查。警督对此极为抱歉，他确实相当腼腆。我当然告诉他我们十分乐意配合。这实在是非常有意思。他们真的好像无处不在。你知道，我还跟着他们到处走呢，还建议了一两处他们甚至都没有想到的地方。但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真是十分令人失望。可怜的格兰奇警督，他瘦了很多，还一直一直揪他那撇小胡子。瞧他现在焦虑成这个样子，他太太应该为他准备营养特别丰盛的饭菜才行——但我隐约觉得，她应该是那种比起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来，更关心把油地毡清理干净的女人。这倒提醒我了，我必须去找梅德韦太太谈谈。说起来真有意思，用人们就是无法忍受警察的存在。她昨晚做的奶酪舒芙蕾相当难以下咽。舒芙蕾和甜点很能体现出厨师的心境是否平和。要不是格杰恩把他们都安抚住，我真的相信一半的用人都会走。你们俩不如出去好好地散个步吧，顺便帮警察找找那把左轮手枪。”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山坡上的长凳上，俯视着游泳池上方的小栗树林。由于安格卡特尔夫人已经非常亲切地请他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随处逛，因此，他并不担心擅入私人领地。赫尔克里·波洛此刻在思考的，正是安格卡特尔夫人的好意。

他时不时地听到上方的小树林中传来小树枝折断的声音，或看见下方的小栗树林中有人影在晃动。

此刻，亨莉埃塔正沿着通往他家门前的小路走过来。看见波洛时，她停顿了片刻，便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早上好，波洛先生。我刚刚去您府上拜访，但您不在家。您看起来好威严。这是在监督搜查工作吗？警督先生似乎非常积极。他们在找什么，那把左轮手枪吗？”

“是的，萨弗纳克小姐。”

“您觉得他们会找到它吗？”

“我想会的。我猜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她带着询问的神情望着他。

“那么，您觉得它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很快就会找到的。也到了它该被找到的时候了。”

“您真爱说古怪的事，波洛先生！”

“这里确实发生了古怪的事。您那么快就从伦敦赶回来了，小姐。”

她的脸色一僵，苦笑了一声，道：“杀人凶手回到犯罪现场？这是很古老的迷信了，不是吗？所以您确实认为是——是我干的！当我告诉您我不会——也做不到杀害任何人时，您并不相信我吗？”

波洛没有立即回答。最后，他深思熟虑之后才说道：“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这起案件要不就是非常简单——简单得难以置信（而简单，小姐，有时反而极其难以侦破），要不就是极其复杂。这也就是说，我们的对手具有相当错综复杂而又别出心裁的头脑。因此，每次当我们看似是在接近真相的时候，实际上是被引上一条歧路，它带着我们离真相渐行渐远，而它的终点——则是一场空。这种表面上的徒劳无获，这种不断的无效努力，都不是真实的——那是人为创造的，是精心策划的。有一个狡猾而极聪明的人自始至终都在谋划着与我们对抗——并且相当成功。”

“所以呢？”亨莉埃塔说，“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正在出谋划策与我们对抗的人，是相当具有创造力的，小姐。”

“我明白了——因此您才想到了我吗？”

她沉默了下来，苦涩地紧闭着双唇。她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长凳的白漆表面上随意地描绘着一棵奇形怪状的树，双眉紧皱着。

波洛凝望着她。他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在罪案发生的那天下午，站在安格卡特尔夫人家的客厅里，俯视着一沓桥牌的得分卡；第二天上午在凉亭里，站在上漆的铁茶几边……还有他曾对格杰恩提过的一个问题。

他说：“这就是您在您的桥牌得分卡上所画的图——一棵树。”

“是的。”亨莉埃塔似乎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伊格德拉西尔，波洛先生。”她大笑道。

“为什么要把它叫做伊格德拉西尔？”

她解释了伊格德拉西尔的来源。

“那么说，每当您‘信手涂鸦’（应该是这个词，是吧？）的时候，你画的总是伊格德拉西尔？”

“是的。信手涂鸦很有意思，不是吗？”

“在这儿的座位上——在星期六晚上的桥牌得分卡上——星期天上午在凉亭里……”

握着铅笔的那只手一僵，停下笔来。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口吻说：“在凉亭里？”

“是的，在凉亭里的圆形铁茶几上。”

“那么那一定是在——在星期六下午画的。”

“不是星期六下午。格杰恩星期天中午大约十二点左右去凉亭里取玻璃杯的时候，茶几上没有画任何东西。我问过他了，而他对此十分肯定。”

“那么那一定是在——”她只犹豫了片刻，“当然，是在星期天下午。”

但赫尔克里·波洛依然和蔼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认为不是。格兰奇的人整个星期天下午都在游泳池附近，给尸体拍照，从水里取出左轮手枪。直到黄昏他们才离开。如果有人去凉亭，他们会看到的。”

亨莉埃塔缓缓地说：“我现在记起来了。我是晚上很晚才去的——在晚餐之后。”

波洛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

“没有人会在黑暗中‘信手涂鸦’的，萨弗纳克小姐。您是想告诉我，您在晚上来到凉亭里，站在桌边，在您无法看见自己在画什么的情况下，画了一棵树吗？”

亨莉埃塔镇静地说：“我告诉您的恰恰是真相。您自然是不会相信的。您有您自己的想法。顺便问一句，您的想法是怎样的？”

“我认为，您是在星期天中午十二点之后，即格杰恩取走杯子之后，进入凉亭的。你站在茶几边观察着什么人，或是在等待什么人，然后下意识地取出一支铅笔，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的情况下画了伊格德拉西尔。”

“星期天上午我并不在凉亭里。我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取了园艺篮子，来到大丽花坛，修剪整理了一下那些长得不整齐的紫菀花。之后，在差不多一点钟整的时候，我来到游泳池。我已经向格兰奇警督陈述过这一情况了。一点钟之前我并未靠近过游泳池，直到约翰被枪杀之后才到的。”

“这些，”赫尔克里·波洛说，“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但伊格德拉西尔，小姐，恰恰作出了相反的证明。”

“您的意思是，我当时在凉亭，并且枪杀了约翰，是吗？”

“您在那儿并且枪击了克里斯托医生，或者，您在那儿并且看到了是谁枪击了克里斯托医生——再或者，有另一个知道伊格德拉西尔的人在那儿，并且故意在茶几上画了它，以使您受到怀疑。”

亨莉埃塔站了起来。她高扬着下巴转向他。

“您仍然认为是我杀了约翰·克里斯托。您认为您能够证明是我向他开的枪。那么，我将要告诉您，您永远也不能证明这一点，永远不能！”

“您认为您比我更聪明吗？”

“您永远也不能证明这一点。”亨莉埃塔说。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通向游泳池的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离开了。

第二十六章

格兰奇来到憩斋，找赫尔克里·波洛共进下午茶。他们喝的恰恰是他担心会遭遇的那种茶——味道极其寡淡的中国茶。

这些外国人，格兰奇心想，根本不知道如何煮茶。教也教不会。但他并不太介意。他正陷于一种悲观情绪中，以至于多一件令人不满的事，反而令他获得了一种阴暗的满足感。

他说：“开庭审讯三天后就要开始了，我们有什么收获呢？什么也没有。见鬼，那把枪肯定在什么地方！都怪这见鬼的乡村——绵延数英里长的树林，不出动一支军队根本无法好好地搜查。什么叫大海捞针？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事实上，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一点——我们也许永远也找不到那支枪了。”

“你会找到的。”波洛充满自信地说。

“呵呵，这可不是愿意努力就能做到的！”

“你会找到的，这是迟早的事。而且我想说，只会早不会迟。再来一杯茶吗？”

“好的——不，不要加热水。”

“这样不会太浓了吗？”

“哦，不，不会太浓的。”警督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他忧郁地啜饮着那寡淡的、稻草黄色的饮料。

“这件案子正在让我大出洋相呢，波洛先生——大出洋相！我实在搞不懂这些人。他们看起来好像都很有帮助——但他们告诉你的每件事似乎都在引导你远离正轨，进行徒劳的搜索。”

“远离正轨？”波洛说，他的眼中闪出惊诧的光芒，“是的，我明白了。远离正轨……”

警督愈加自怨自艾。

“就以枪为例吧。克里斯托被击中的时间——按照医学证据——仅仅是在你到达前一两分钟。安格卡特尔夫人挎着一篮子鸡蛋，萨弗纳克小姐拿着一只装满了枯死的花朵的园艺篮子，而爱德华·安格卡特尔穿着一件宽松的射击服，口袋里装满子弹。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把左轮手枪带走。它没有被藏在游泳池附近的任何地方——我的手下仔细搜查了那个地方，所以这个可能性可以完全排除。”

波洛点点头。

格兰奇继续说：“格尔达·克里斯托被人陷害了——但是是谁干的呢？一查到这里，我追踪的每一条线索似乎都消失在空气当中了。”

“他们对自己那天上午的行动的陈述，能令人满意吗？”

“那些故事都不错。萨弗纳克小姐在做园艺。安格卡特尔夫人在收集鸡蛋。爱德华·安格卡特尔同亨利爵士在一起射击，到快中午时才分手——亨利爵士返回了房子，而爱德华·安格卡特尔穿过树林来到了这里。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他的卧室里埋头苦读。（在那么好的天气里待在这种地方读书，确实很奇怪，但他是那种足不出户的书呆子。）哈德卡斯尔小姐拿着一本书去了果园。所有这些听起来都非常自然而合理，而且没有办法核实。格杰恩在十二点左右拿了一托盘的玻璃杯去凉亭。他说不出家里的那些人当时都在哪里，或在做些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知道，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定的不利证据。”

“真的吗？”

“当然，最明显的人是薇罗尼卡·克雷。她曾与克里斯托大吵一架；她憎恨他的勇气，她非常有可能朝他开了枪——但我找不到一丁点儿可以证明她确实朝他开了枪的证据。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有机会从亨利爵士的收藏品中偷走左轮手枪。当天没有人看到她去过游泳池或从那儿离开。而且，那支失踪的左轮手枪现在肯定不在她那儿。”

“啊，你已经能确认这一点了吗？”

“你以为呢？我们掌握的证据足够去申请搜查证了，但其实并不需要。她对此十分大方。枪根本没在她那栋铁皮平房里。在开庭审讯延期之后，我们表面上对克雷小姐和萨弗纳克小姐放松了力度，但暗中派人跟踪了她们，看她们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我们在摄影棚里安排了一个人监视薇罗尼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试图在那儿把枪扔掉。”

“那亨莉埃塔·萨弗纳克呢？”

“也没有收获。她直接回了切尔西，自那之后我们一直严密监视着她。那把左轮手枪既不在她的工作室里，也没被她带在身边。她对我们的搜查表现得很友好——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她那些奇异的作品，有几件让我的那个手下吃惊不小。他说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做这样的东西——东一块西一团的雕塑，铜管铝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不跟你说你绝对猜不到是马的马。”

波洛忽然动了一下。

“你说，马？”

“嗯，是一匹马，如果你把它称为马的话！如果人们想要雕塑一匹马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看看真的马呢！”

“一匹马。”波洛重复道。

格兰奇转过头。

“是什么东西让你产生了这么大的兴趣，波洛先生？我不明白。”

“联想——心理学的一个观点。”

“词句之间的联想吗？马和马车？摇木马？晾衣架[1]？不，我不明白。总而言之，一两天后，萨弗纳克小姐将会整理行装再次到这儿来。你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聊过几句，而且我看到她在树林中散步。”

“躁动不安，是的。嗯，她确实同医生保持着婚外情的关系，而且他临死前所说的‘亨莉埃塔’相当接近于指控。但还是不够接近，波洛先生。”

“是的，”波洛沉思着说，“还是不够接近。”

格兰奇沉重地说：“这儿的空气中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它使你乱成一团麻！就好像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事。至于安格卡特尔夫人——她始终未能提出一个正当的理由来解释她那天为什么要拿着枪。这是一件很疯狂的事——有时候，我认为她这个人也很疯狂。”

波洛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他说，“她一点儿也不疯狂。”

“此外还有爱德华·安格卡特尔。我原以为能从他身上下手。安格卡特尔夫人说过——不，是暗示过——他多年以来一直爱着萨弗纳克小姐。那么，这就给了他一个动机。但现在我发现另一个姑娘——哈德卡斯尔小姐——与他订了婚。这下子所有对他不利的因素又烟消云散了。”

波洛同情地嘟囔了一声。

“再接下来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警督接着说，“安格卡特尔夫人无意中泄露了有关他的一些事。看起来，他的母亲是死在精神病院里的——迫害妄想症——她觉得每个人都在设计阴谋杀害她。嗯，你能明白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如果那孩子遗传了那种疯狂的基因的话，他可能会对克里斯托医生产生出什么莫名其妙的念头来——也许认为医生准备诊断他有精神病。我并不是说克里斯托是那种医生。消化道紧张症，还有那个超——超什么症来着？那是克里斯托专长的领域。但如果那孩子有点儿精神失常，他也许会想象克里斯托是来监视他的。他的态度非常奇特，那个年轻人，紧张得像只猫一样。”

格兰奇闷闷不乐地呆坐了一会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有模糊的怀疑，都毫无结果。”

波洛又动了一下。他轻轻地嘟囔道：“离开正轨——而不是回归正轨。远离，而不是靠近。毫无结果，而不是有些结果……是的，当然，一定是这么回事。”

格兰奇瞪视着他。他说：“他们都很古怪，所有这些安格卡特尔家族的人。有时候，我敢发誓他们完全知道事情的真相。”

波洛平静地说：“他们是知道的。”

“你是说，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警督难以置信地问。

波洛点点头。

“是的，他们知道。我这样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现在我对此相当肯定。”

“我明白了。”警督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那么是他们把它藏了起来？好吧，我一定会打败他们的。我一定要找到那把枪。”

波洛想，这就是警督的主题曲。

格兰奇满怀怨恨地继续说道：“我要不惜一切手段对他们进行报复。”

“对——”

“他们所有的人！把我耍得团团转！提建议！暗示！帮助我的手下——帮助他们！到处都是蜘蛛丝、蜘蛛网，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我想要的是一个切实可靠的事实！”

赫尔克里·波洛已经朝窗外望了一阵子了。他的注意力被他那全然对称的领域内存在的一处不规则的东西所吸引。

此刻他说道：“你想要一个切实可靠的事实吗？好吧，除非我大错特错了，否则此刻在我大门边的篱笆里就有一个切实可靠的事实。”

他们沿着花园里的小路走了过去。格兰奇跪下，耐心地拨开断枝残叶，直到藏匿其间的物品彻底暴露了出来。当那件黑色的金属物暴露在天光之下后，他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说：“这是一把左轮手枪。”

有短短的一刻，他狐疑的目光停留在了波洛身上。

“不，不，我的朋友，”波洛说，“我可没有朝克里斯托医生开枪，而且也没把左轮手枪藏在自家的篱笆里。”

“当然不是你，波洛先生！对不起！那么，我们找到它了。看起来像是亨利爵士的书房里丢失的那把。我们一得到序列号就能确认。接下来我们就要鉴定它是不是射杀克里斯托的那把枪。现在要谨慎行事了。”

他极其小心地用一条丝绸手帕裹着枪，把它从篱笆中取了出来。

“但愿我们能有个喘息的机会，找到指纹。我有一种预感，你知道，我们终于能转转运了。”

“有了结果告诉我。”

“当然，波洛先生。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波洛接到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当天晚上就打来了。警督相当兴奋。

“是你吗，波洛先生？好了，告诉你一个内幕消息。就是那把枪，没错。是亨利爵士的收藏品中丢失的那把，同时也是射杀约翰·克里斯托的那把枪！这一点已经确凿无疑了。而且上面还有一套非常清晰的指纹。大拇指，食指，部分的中指。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我们终于可以转转运了。”

“你已经鉴别出那些是谁的指纹了吗？”

“还没有。肯定不是克里斯托夫人的。我们已经取了她的指纹。从尺寸来看，它们看起来更像是男人的指纹，而不是女人的。明天我要去空幻庄园宣布我这条小新闻，并且取得每一个人的指纹样本。然后呢，波洛先生，我们就会知道有何收获了！”

“我的确希望如此。”波洛礼貌地说。

第二个电话是次日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不再兴奋了。格兰奇以极其愁云惨淡的语气说：“想听最新的消息吗？那些指纹同与本案相关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吻合！不，先生！它们不是爱德华·安格卡特尔的，不是戴维的，也不是亨利爵士的！它们不是格尔达·克里斯托的，不是萨弗纳克的，不是我们的薇罗尼卡的，不是尊敬的夫人的，不是那个深色皮肤的姑娘的！它们甚至不是那个厨娘的——更不用说其他仆人了！”

波洛发出了一些安慰的声音。格兰奇警督用悲伤的声音继续道：“所以这样看来，这桩案件终究还是外人干的。也就是说，有某个人对克里斯托医生怀恨在心，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一个无声无息的隐形人，从亨利爵士的书房里偷出那把枪，然后在枪击之后，沿着小径往乡间小路的方向逃跑了。这个人把枪藏在你家的篱笆里，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你想要我的指纹吗，我的朋友？”

“我不介意来一套！我突然想起来，波洛先生，你当时也在现场，而且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你绝对是整桩案件里嫌疑最大的人啊！”

注释：

[1]原文中使用的是clothes horse（晾衣架），与马（horse）有关联。

第二十七章

1

法医清了清嗓子，充满期待地望着陪审团主席。

后者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一张纸，喉结兴奋地上下颤动。他小心翼翼地读道：“我们认定，死者的死亡系由未知的某个人或多个人之蓄意谋杀所致。”

波洛坐在靠墙的角落里，平静地点了点头。这是唯一可能的裁决。

在法院外面，安格卡特尔夫妇停留了片刻，同格尔达和她的妹妹交谈了几句。格尔达仍然穿着同一条黑裙子，脸上仍然带着同样茫然而难过的表情。这一次，她们没有租戴姆勒。埃尔西·帕特森解释说，搭火车的确十分方便。她们在滑铁卢搭了一班快车，现在可以很容易地赶上一点二十分那辆去贝克斯希尔的车。

安格卡特尔夫人紧紧握住格尔达的手，低声道：“你一定得和我们保持联系，亲爱的。也许哪天在伦敦一起吃顿简单的午餐？我想你偶尔会去那儿买买东西吧。”

“我……我不知道。”格尔达说。

埃尔西·帕特森说：“我们得赶紧了，亲爱的，赶火车。”

格尔达带着一种解脱的表情转身离去。

米奇说：“可怜的格尔达。约翰之死带给她的唯一好处，就是把她从你那可怕的殷勤款待中解救出来了，露西。”

“你太坏了，米奇。没人能说我没有尽力吧。”

“你越是努力，情况就越糟糕，露西。”

“唉，想想这一切都结束了，可真让人高兴，不是吗？”安格卡特尔夫人说着，灿烂地微笑着，“当然，可怜的格兰奇警督除外。我确实为他感到十分难过。你们觉得，如果我们请他去家里吃午餐，能不能让他高兴一点儿？我的意思是，作为朋友而来。”

“我觉得还是不要多插手的好，露西。”亨利爵士说。

“也许你是对的，”安格卡特尔夫人沉思着说，“况且今天的午餐也不太合适。洋白菜炖山鹑——还有梅德韦太太拿手的美味舒芙蕾。完全不是适合格兰奇警督的那种午餐。一块上好的牛排，煎得嫩些，配一块传统的苹果挞，不要弄什么花样——或者苹果布丁也行——这是我会为格兰奇警督点的午餐。”

“你对食物的直觉总是非常正确，露西。我想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去吃山鹑吧，听起来很美味。”

“嗯，我还想着我们多少应该庆祝一下呢。不是很好吗？所有的事到最后都有最好的结局。”

“是——是的。”

“我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亨利，但别担心，我今天下午会亲自关照好的。”

“你这是又打算做什么呢，露西？”

安格卡特尔夫人冲他笑了笑。

“没事的，亲爱的。只不过是把最后的细节都处理完毕。”

亨利爵士怀疑地看着她。

当他们到达空幻庄园时，格杰恩走出来，打开了汽车的门。

“一切都进展得非常令人满意，格杰恩。”安格卡特尔夫人说，“请告诉梅德韦太太和其他人。我明白这一切对你们大家来说是多么不愉快，我想告诉你，亨利爵士和我都十分感谢你一向所表现出来的忠诚。”

“我们都非常为您担心，夫人。”格杰恩说。

“格杰恩可真好。”露西走进客厅时说，“但也挺没用的。我几乎可以说颇为享受这一切呢——你知道的，跟我们平常习惯了的生活如此不同。戴维，难道你不觉得吗？像这样的经历可以开阔你的思维呢。这与剑桥一定截然不同。”

“我在牛津。”戴维冷冷地说。

安格卡特尔夫人心不在焉地说：“那儿的划船竞赛[1]非常英式，你不觉得吗？”说着，她走到电话旁。

她拿起话筒，握在手中，接着说：“我衷心希望，戴维，你能够再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发生谋杀案的时候，想要认识人是多么困难啊，不是吗？几乎不可能进行有意义的谈话。”

“谢谢你，”戴维说，“但我下次过来时就要去雅典了——去英国学校。”

安格卡特尔夫人转向她的丈夫。

“现在谁是大使？哦，当然了。霍普·雷明顿。不，我觉得戴维是不会喜欢他们的。他们那儿的女孩子闹腾得可怕。她们玩曲棍球、板球，还有那种用一个网子抓球的可笑比赛。”

话音未落，她忽然低头看了看电话听筒。

“咦，我拿着这个干什么呢？”

“也许你要给什么人打电话。”爱德华说。

“我觉得不是。”她把听筒放了回去，“你喜欢电话吗，戴维？”

这就是她会问的那种问题，戴维恼火地想道，谁都不可能对这样的问题给出一个有意义的答案。他冷冷地回答说，他觉得电话是很有用的。

“你的意思是，”安格卡特尔夫人说，“就像绞肉机吗？或是松紧带？不管怎样，我们不能——”

她忽然停了下来，看见格杰恩出现在门口，通知大家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但你喜欢山鹑啊。”安格卡特尔夫人焦虑地对戴维说。

戴维承认他喜欢山鹑。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露西有点儿神经不正常。”当米奇和爱德华信步从主屋中出来，往树林走去的时候，米奇说。

山鹑和舒芙蕾都好吃极了，而伴随着开庭审讯的结束，空气中压得沉甸甸的重负也消失了。

爱德华沉思着说：“我一直认为，露西的头脑极其灵光，她的表达方式就好像玩填字游戏一样。各种比喻混在一起——铁锤在一个又一个钉子上起落，但每一个都砸在正中。”

“尽管如此，”米奇清醒地说，“有时候露西真是让我害怕。”她微微颤抖了一下，补充道，“最近这阵子，这地方也让我很害怕。”

“空幻庄园吗？”

爱德华大吃一惊，转脸望着她。

“这里总会让我有一点儿联想起安斯威克。”他说，“当然，这里不是安斯威克。真正的安斯威克是——”

米奇打断了他：“正是这样，爱德华。我很害怕那些不真实的东西。你知道，你不了解它们的背后是什么。那就好像——哦，就好像一个面具。”

“你别胡思乱想，小米奇。”

还是以前的那种语气，那种他多年之前使用的包容的语气。她当时很喜欢，但现在，这种语气令她恼怒。她努力想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明确——好让他理解，在他所谓的胡思乱想的背后，是某种只能隐约了解的事实的模糊外形。

“在伦敦时我摆脱了它，但现在我回到了这里，这一切就都回来了。我感觉好像每个人都知道是谁杀了约翰·克里斯托。唯一不知道的人——就是我。”

爱德华恼怒地说：“我们一定要谈论约翰·克里斯托吗？他已经死了。死了。”

米奇低声念道：

姑娘，姑娘，他死了，
一去不复来，
头上盖着青青草，
脚下石生苔。[2]

她把手放在了爱德华的胳膊上。“到底是谁杀了他，爱德华？我们曾以为是格尔达——但结果不是。那么是谁呢？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真的是某个我们从未听说过的人吗？”

他恼怒地说：“这一切的猜测在我看来都是毫无意义的。如果警方无法调查清楚，或无法获得足够的证据，那么这整件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而我们应当把它抛在脑后。”

“是的——但令我烦恼的是无法知道真相。”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约翰·克里斯托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同我们，她想，同爱德华和我吗？完全无关！这是很令人辛慰的想法——她和爱德华，连接在一起，合而为一。然而——然而——约翰·克里斯托，尽管他已经躺在了坟墓中，葬礼的悼词也已经为他念过了，但他并没有被埋葬得足够深。姑娘，姑娘，他死了——但约翰·克里斯托并没有真正地死去并且离开——无论爱德华多么希望他这样。约翰·克里斯托依然在这儿，在空幻庄园里。

爱德华说：“我们要去哪儿？”

他语调中的某些东西使米奇感到惊讶。她说：“我们到山脊顶上去，好吗？”

“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出于某种原因，爱德华并不情愿。她不知道是为什么。那本是他最喜欢走的一段路。他和亨莉埃塔过去几乎总是——她的念头忽然啪的一声断了。他和亨莉埃塔！她说：“你今年秋天走过这条路吗？”

他僵硬地回答道：“到这儿的第一天下午，亨莉埃塔和我来过。”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最终到达了山顶，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

米奇心想，他和亨莉埃塔也许就曾坐在这里。

她一圈圈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钻石向她散发出冷漠的光辉。（“不要绿宝石。”他说。）

她稍稍努力了一下，说：“能再回安斯威克过圣诞节真是太好了。”

他似乎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他的心思已经离开很远了。

她想，他在想亨莉埃塔，还有约翰·克里斯托。

他们曾一起坐在这里，他对亨莉埃塔说了些什么，或是她对他说了些什么。亨莉埃塔也许知道她不要的是什么，但他仍然是属于亨莉埃塔的。米奇心想，他将永远属于亨莉埃塔……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锥心的痛楚。过去这一星期以来，她一直生活在一个肥皂泡里的幸福世界中，而此刻，那个肥皂泡微微颤抖着，破了。

她想，我不能这样生活——他的心永远都放不下亨莉埃塔。我无法面对它。我无法忍受它。

风在树林间叹息着——树叶落得更快了——举目之间几乎已经看不到金色了，只有一片褐色。

她说：“爱德华！”

她声音中的急切唤醒了他。他转过头。“怎么了？”

“对不起，爱德华。”她的嘴唇颤抖着，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自制，“我必须要告诉你。这是没有意义的。我不能嫁给你。那样是行不通的，爱德华。”

他说：“但，米奇——无疑，安斯威克——”

她打断他。“我不能只为了安斯威克而嫁给你，爱德华。你——你必须明白这点。”

他长叹了一声，长而温柔。就像枯叶轻轻地脱离树枝时发出的回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是的，我想你说得对。”

“你向我求婚，是你太好了，太贴心了。但这是不行的，爱德华。这是行不通的。”

也许她曾经抱有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他会与她争辩，他会努力说服他，但他对此事的想法似乎与她是一样的。在这里，亨莉埃塔的灵魂紧紧地围绕在他身边，他显然也意识到这是行不通的了。

“是的，”他说，回应着她的话，“这是行不通的。”

她从手指上摘下戒指，递给他。

她将会永远爱着爱德华，爱德华则将会永远爱着亨莉埃塔，而生活只是彻头彻尾的地狱。

她半忍着哽咽道：“这枚戒指很美，爱德华。”

“我希望你能留着它，米奇。我希望你能拥有它。”

她摇摇头。“我不能那样做。”

他的唇微微地、自嘲地弯了弯。“你知道，我是不会把它送给其他任何人的。”

气氛十分友好。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感觉。端在盘子上的天堂——而现在，盘子被打破，天堂从她的指间滑落了，或者也许，它根本从未存在过。

注释：

[1]指牛津大学与剑桥大学之间一年一度的划船比赛。

[2]此段诗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场。此处引用朱生豪译文。

2

那个下午，波洛接待了他的第三位访客。

亨莉埃塔·萨弗纳克和薇罗尼卡·克雷都来拜访过他了。这次是安格卡特尔夫人。她如往常一样，沿着那条小路翩然而至。

波洛打开门，她站在门口微笑着望着他。“我来看看您。”她宣布。

仿佛仙女向渺小的凡人赐予一个恩惠。

“我真是受宠若惊，夫人。”

他引着她走进起居室。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微笑了起来。

赫尔克里·波洛想，她老了——她的头发已经变成灰色——面庞上起了皱纹。但她仍然具有魔力——她将永远拥有魔力……

安格卡特尔夫人轻柔地说：“我想请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安格卡特尔夫人？”

“首先，我必须跟您谈谈——约翰·克里斯托。”

“克里斯托医生吗？”

“是的。在我看来，唯一应当做的事就是让整件事完全画下句号。您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是吧？”

“我不能肯定我明白了您的意思，安格卡特尔夫人。”

她又朝他迷人地一笑，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搭着他的袖子。

“亲爱的波洛先生，您完全明白的。警方将不得不继续搜寻那些指纹的主人，但他们是不会找到的，到最后，警方将不得不放弃调查。但是，您知道，我恐怕您是不会放弃的。”

“对，我不会放弃。”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正是这样想的，因此我才前来拜访。您想要的是真相，不是吗？”

“我当然想知道真相。”

“我知道我并没有把我的意思解释得很清楚。我是想试图弄明白您不愿意放弃调查的原因。那不是因为您的威望——或因为您想要绞死一个谋杀犯（我一直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死法——太原始了）。我想，那仅仅是因为您想要知道。您明白我的意思，是吧？如果您想知道真相——如果您被告知了真相，我想——我想也许这样能使您满意？这样能使您满意吗，波洛先生？”

“您是在说您愿意告诉我真相吗，安格卡特尔夫人？”

她点点头。

“那么说，您本人是知道真相的了？”

她把眼睛瞪得极大。

“哦，是的，我已经知道了很久了。我很愿意告诉您，然后我们就可以达成共识——嗯，这整件事就完全彻底地结束了。”

她冲他笑了笑。

“我们能就此达成一致吗，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费了极大的努力才说出：“不，夫人，不能。”

他想要——他极其想要——让这整件事就此终结，仅仅是因为安格卡特尔夫人请求他这么做。

安格卡特尔夫人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她扬起了眉毛。

“我怀疑，”她说，“我怀疑您是否真正明白您在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

米奇睁着干涩的双眼，在黑暗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听到一扇门的门栓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一串脚步声沿着走廊经过她的门前。那是爱德华的门，爱德华的脚步声。她打开床头灯，看了一眼灯边的桌子上摆着的钟。现在是三点差十分。

爱德华在凌晨的这个时间经过她的门口，走下了楼梯。真是奇怪。

今晚大家都睡得早，十点半就回房间了。米奇一直没睡着，睁着火辣辣的双眼躺在那里，被一种冰冷而刺痛的悲惨感觉深深地折磨着。

她听到过楼下的整点敲钟声——听到猫头鹰在她卧室的窗外鸣叫。两点的时候，她感觉这种沮丧的心情达到了最低点。她曾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明天就要来了——新的一天。一天又一天要这样熬过去。”

她亲手把自己从安斯威克驱逐了出去——从所有那些原本可能为她所有的安斯威克的可爱与美好中驱逐了出去。

但是，驱逐也好，孤独也好，沉闷而无趣的生活也好，都胜过同爱德华以及亨莉埃塔的魂灵生活在一起。直到那天在树林里，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产生如此巨大而苦涩的嫉妒之心。

毕竟，爱德华从未对她说过他爱她。关爱有之，亲切有之，但他从未假装拥有过任何超过这些的感情。她原已经接受了这个限度，直到她意识到，同永远都会在心里为亨莉埃塔留一个位置的爱德华亲密地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她这才明白，对于她来说，仅仅拥有爱德华的关爱是远远不够的。

爱德华走过她的门前，从前面的楼梯下去了。这很古怪——非常古怪。他这是要去哪儿呢？

不安逐渐占据了她的心灵。这段时间以来，空幻庄园带给她的只有大大小小的不安。爱德华深更半夜地下楼做什么呢？他出去了吗？

最终，她无法再继续忍受枯坐不动。她下了床，披上晨衣，拿着一只手电筒，打开房门，来到了走廊上。

走廊上一片漆黑，一盏灯都没开。米奇向左转，来到了楼梯口。下面也是一片漆黑。她快步走下楼梯，略一迟疑之后，打开了大厅里的灯。四下一片寂静无声。前门紧闭着，还上着锁。她试了试侧门，也是锁着的。

这么说，爱德华没有出去。那他在哪儿呢？

突然她扬起头，抽了抽鼻子。

她闻到一阵非常淡的煤气味。

通往厨房操作间的那扇贴有呢子面的门虚掩着。她走了进去——打开的厨房门里有一点微弱的灯光。煤气的味道浓烈多了。

米奇跑过走廊，进入厨房。爱德华正躺在地板上，头伸在煤气灶里，而煤气开关则开到了最大。

米奇是一个机灵而务实的姑娘。她的第一个动作是去打开百叶窗。但她拉不开窗栓，所以，她拿了一块玻璃纤维布缠在胳膊上，砸破了玻璃窗。接着，她屏住呼吸，弯下腰，又拖又拽地把爱德华拉出了煤气灶，并关上了阀门。

他昏迷不醒，呼吸得很不自然，但她知道他昏迷的时间不可能太长。他应该只是刚刚失去意识。风从打破的窗户吹进来，从打开的门出去，很快就吹散了煤气味。米奇把爱德华拖到靠近窗口、新鲜空气最充分的位置。她坐下来，用自己年轻而坚强的双臂把他搂在怀中。

她呼唤着他的名字，一开始是很温柔的，但声音中的绝望愈来愈强烈：“爱德华，爱德华，爱德华……”

他动了一下，呻吟着，睁开了双眼，望着她。他声音微弱地说：“煤气炉。”同时目光转向煤气炉的方向。

“我知道，亲爱的，但为什么——为什么？”

他此时全身颤抖着，双手冰冷而了无生机。他说：“米奇？”他的声音中蕴含着某种困惑的惊讶与愉悦。

米奇说：“我听到你经过我的门口，我不知道……我就下楼了。”

爱德华叹了一口气，又深又长，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最好的解脱方式。”他说。这时，米奇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悲剧发生当晚，露西所说的话，《世界新闻》。

“但是，爱德华，为什么，为什么？”

他抬头望着她，眼神中那种空洞而冰冷的阴影使她心惊胆战。

“因为我知道我一向没有什么用处。总是非常失败。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像克里斯托那样的男人才是干事业的人。他们功成名就，而女人们对他们五体投地。我什么也不是——我甚至不怎么有活力。我继承了安斯威克，并且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否则我早就潦倒不堪了。我不擅长任何一个职业——也不是个好的作家。亨莉埃塔不要我。谁都不要我。那天——在伯克利餐厅——我原以为——但还是同样的结果。你也不会在意我的，米奇。即使是为了安斯威克的缘故，你也不愿意忍受我。所以我想，还是彻底摆脱这一切的好。”

她急切地脱口而出：“亲爱的，亲爱的，你不明白。那是因为亨莉埃塔——因为我以为你还深深地爱着亨莉埃塔。”

“亨莉埃塔？”他含糊地小声嘟囔着，好像正在说一个无限遥远的人，“是的，我曾经非常爱她。”

即使离他再远些，她也能听到他在嘟囔：“好冷啊。”

“爱德华——我亲爱的。”

她的双臂紧紧地搂着他。他冲她微笑着，嘟囔着：“你是多么温暖，米奇——你是多么温暖。”

是的，她想，这就是绝望。多么冰冷的东西——无限的冰冷和孤独。在此之前，她从未意识到绝望竟是如此冰冷的东西。她原以为那是火热的，充满了激情与暴力，令人血脉滚烫、不顾一切。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才是绝望——冰冷与孤独的黑暗流露在外。而绝望的罪，如神父所说，是一种冷酷的罪，将人与一切温暖的活人之间的联系全部割断。

爱德华再次说道：“你是多么温暖，米奇。”米奇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愉快而骄傲的自信，她暗忖，这就是他所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所能给予他的东西！安格卡特尔家的人都是冰冷的。即使在亨莉埃塔的身上，也有那种捉摸不定的特质，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安格卡特尔家族那种捉摸不定的仙女一般冷酷的血液。就让爱德华像爱一个虚幻飘渺、无法拥有的梦一样去爱亨莉埃塔吧。他真正需要的是温暖、永久，以及稳定，是在安斯威克日日夜夜相伴在侧的陪伴、爱与欢笑。

她想，爱德华需要的是在他的心中点燃一把火——而我正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那个人。

爱德华抬头向上看。他看到了米奇俯向他的面孔，那暖色调的肤色，那慷慨的嘴，那坚定的双眼，以及从前额向后拢，像两只翅膀一般的黑头发。

他一直将亨莉埃塔看作是过去的投影。他一直试图在那个成熟女人的身上寻找当年令他一见倾心的十七岁的女孩子。但此刻，抬头望着米奇，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看到了一个不断成长着的米奇。他看到了那个头发中分，往后梳成两根马尾辫儿的女学生，他看到那黑色的发浪此刻正映衬着她的脸庞，他甚至能够确切地看到当她的头发不再乌黑，变成灰白时会是什么样子。

米奇，他想，是真实的。我所知道的唯一真实的东西……爱德华感受到了她的温暖，还有力量——黝黑的、积极的、活生生的、真实的！米奇，他想，是我得以铸造我的生活的基石。

他说：“亲爱的米奇，我是如此爱你，再也别离开我了。”

她俯身向他，爱德华感受到她的嘴唇覆在他的唇上的温暖，感受到她的爱包裹着他，保护着他。而幸福之花在那片他曾独自生活了那么久的冷酷荒漠之上渐次盛开。

米奇突然略带着颤声笑着说：“瞧，爱德华，一只蟑螂跑出来看我们了。它可真是一只可爱的蟑螂。我从未想过我会如此喜欢一只蟑螂！”

她恍恍惚惚地继续道：“生活是多么奇怪啊。我们现在正坐在厨房的地板上，空气里残留着一丝煤气味，身边还有一群蟑螂，却感觉这儿就是天堂。”

爱德华柔声低语道：“我愿意永远待在这儿。”

“我们最好还是回去睡一会儿。已经四点了。我们可怎么向露西解释这打破的窗户呀？”幸好，米奇心想，露西是一个特别容易接受别人对她解释事情的人！

效仿着露西的样子，米奇在第二天早晨六点走进了她的房间。她直截了当地将事实进行了叙述。

“爱德华半夜下楼，把头伸进了煤气灶里。”她说，“幸好我听到了他的动静，在他之后下了楼。我打破了窗户，是因为当时无法快速打开它。”

米奇不得不承认，露西非常了不起。

她甜甜地笑着，没有流露出一丝惊奇的迹象。

“亲爱的米奇，”她说，“你总是那么务实。我相信你一定会是爱德华最好的安慰。”

米奇走了之后，安格卡特尔夫人躺在床上思考。然后她起身走进了丈夫的房间，难得这一次他居然没有锁上门。

“亨利。”

“我亲爱的露西！天都还没有亮呢。”

“不，听我说，亨利，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我们必须安装电炉灶做饭了，把煤气灶拆掉。”

“为什么，煤气炉不是一直用得好好的吗？”

“哦，是的，亲爱的。但是那种东西会使人产生不好的念头，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亲爱的米奇那样务实。”

说完她迅速飘然离开了。亨利爵士不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正当他即将陷入睡眠之际，忽然一惊，醒了过来。“我刚刚是在做梦吗？”他喃喃自语道，“还是露西的确进来跟我谈了一下煤气灶的事？”

在外面的走廊里，安格卡特尔夫人走进盥洗室，把一个水壶放在煤气炉上。她知道，人们有时喜欢一大早喝杯茶。带着自我赞许，她点燃了火，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怀着对生活和自我的满意，躺到了枕头上。

爱德华和米奇住在安斯威克——开庭审讯结束了。她得再去找波洛先生谈一谈。那个亲切的小个子男人……

突然，另一个念头闪进了她的脑海，她从床上直直地坐了起来。我很怀疑，她猜测着，不知她是否已经考虑到了那一点。

她爬下床，沿着过道飘进亨莉埃塔的屋子，如往常一样，远在她进入亨莉埃塔听觉所及范围之内，露西就已经开始说话了。

“——所以我突然想起来了，亲爱的，你有可能忽视了那一点。”

亨莉埃塔睡意朦胧地嘟囔着：“看在上帝的分上，露西，鸟儿还没有起床呢！”

“哦，我知道，亲爱的，确实是相当早，但昨晚似乎是相当不安稳的——爱德华和煤气灶和米奇还有厨房的窗户——还要考虑该对波洛先生说些什么，而且每件事——”

“对不起，露西，但你刚刚说的话听起来完全莫名其妙。难道就不能晚一点儿再说吗？”

“只是枪套的问题，亲爱的。我想，你知道，你可能没有考虑到枪套。”

“枪套？”亨莉埃塔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突然完全清醒了。“枪套有什么问题吗？”

“亨利的左轮手枪是放在枪套里的，你知道。而枪套还没有被发现。当然也许没有人会想到它——但另一方面，也许有人可能想到——”

亨莉埃塔从床上一跃而下。她说：“人总会忘记些什么——他们这样说！而这是真理！”

安格卡特尔夫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爬上床，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煤气炉上的水壶沸腾了，并且继续沸腾着。

第二十九章

格尔达翻身挪到了床边，坐了起来。

她的头疼已经好一点儿了，但她仍很庆幸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去野餐。能一个人在家里待一会儿，感觉非常宁静，甚至可以说舒适。

埃尔西，当然她表现得非常亲切——非常亲切——尤其是起初的时候。一开始，格尔达被大家逼着躺在床上吃早餐，吃喝都用托盘端着送到她面前。每个人都催促她坐在最舒服的扶手椅里，把脚搁在脚凳上，任何有可能耗费精力的事儿都不要干。

他们都为约翰的事而为她感到难过。她曾满心感激地蜷缩在那保护着她的阴沉的混沌之中。她不想去思考，不想感觉，也不想记得。

但现在，她感到一种日益迫近的压力——她必须重新开始好好生活了，要决定该做些什么，住在哪里。埃尔西的言谈举止中已经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哦，格尔达，别那么迟钝行嘛！”

一切都回到了从前那样子——很久之前，在约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并将她带走之前，他们全都认为她又迟钝又蠢。没有一个人会像当时的约翰那样，对她说：“我会照顾你的。”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格尔达心想，我得煮些茶来喝。

她走进厨房，把水壶放到炉子上。水就要开的时候，她听到了前门的门铃声。

女佣们今天都放假了。格尔达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她大吃一惊地看到亨莉埃塔那辆漂亮的车停在人行道边，而亨莉埃塔本人正站在门阶上。

“啊，亨莉埃塔！”她叫道，向后退了一两步，“请进来。我的妹妹和孩子们都出门了，但——”

亨莉埃塔打断了她的话：“很好，我很高兴。我本来就希望能与你单独谈谈。听着，格尔达，枪套你是怎么处置的？”

格尔达定住了。她的目光突然之间变得茫然而费解。她说：“枪套？”

接着她打开了大厅右边的一扇门。

“你最好进到这儿来。不好意思，房间里有很多灰。你瞧，今天早晨我们没多少时间打扫。”

亨莉埃塔再次急切地打断了她。

她说：“听着，格尔达，你必须告诉我。除了枪套之外，一切都没问题——绝对是天衣无缝。没有什么能将你同案子联系起来。我发现了你藏在游泳池边灌木丛里的左轮手枪，就把它藏在了一个你绝不可能放到的地方——而且枪上面有他们永远也鉴定不出来的指纹。所以只剩下枪套了。我必须要知道你是怎么处理它的？”

亨莉埃塔停了下来，绝望地祈祷格尔达能迅速做出反应。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生死存亡的紧迫感，但这种感觉挥之不去。她的车没有被跟踪——她已经确认过这一点。她从通往伦敦的公路出发，在一个路边加油站加满油，并特意提到她要去伦敦。然后，行驶了一段路程之后，她拐入乡间曲折的小路穿行，直到抵达一条向南通往海岸的主路。

格尔达仍然直愣愣地望着她。亨莉埃塔暗忖，格尔达的问题正是在于她是如此的迟钝。

“如果你还留着它，格尔达，你必须把它交给我。我会想办法把它处理掉的。你要知道，现在这是唯一能将你与约翰的死联系起来的东西。你还留着它吗？”

格尔达迟疑了一阵之后，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难道你不明白留着它是发疯吗？”亨莉埃塔几乎掩藏不住自己的不耐烦。

“我把它忘了。它在我的房间里。”

她又补充道：“警察来哈利街搜查的时候，我把它切成了碎片，同我的皮制手工品一起放在包里了。”

亨莉埃塔说：“这样做真聪明。”

格尔达说：“我并不像每个人所认为的那样蠢。”她把手放在了喉咙上。她说：“约翰——约翰！”却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亨莉埃塔说：“我明白，亲爱的，我明白。”

格尔达说：“但你是不会明白的……约翰不是——他不是——”她站在那儿，麻木，并且带着一种奇怪的可悲。她忽然抬起双眼直视着亨莉埃塔的脸，“一切都是一个谎言——所有的一切！我原来对他的一切都很了解。那天晚上，他跟着那个女人，薇罗尼卡·克雷，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神情。我知道他曾爱过她，当然，在他娶我之前的很多年以前，但我还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亨莉埃塔温柔地说：“但那一切确实都已经结束了。”

格尔达摇摇头。

“不。她来到那里，装作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约翰了——但我看到了约翰的神情。他同她一起出去了。我上了床。我躺在床上，试图读会儿书——我试图去读约翰在看的那本侦探小说。而他一直没有回来。于是最后我出去了……”

她的目光似乎收了回去，正看着当时那一幕。

“外面的月光很亮。我沿着小路走到游泳池边。凉亭里点着一盏灯，他们就在那儿——约翰和那个女人。”

亨莉埃塔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格尔达的神情变了。平素那种略带些空洞的和善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消解的残酷。

“我一直都很信任约翰。我一直信仰着他——就好像他是上帝一样。我原以为他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我认为他就是优秀和高尚的化身。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谎言！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我曾那么崇拜约翰！”

亨莉埃塔惊异万分地凝视着格尔达。因为此刻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个她曾经猜测着用木头雕刻成形的形象。在她面前的，就是“崇拜者”。盲目的虔诚被无情地投掷了回来，一切幻觉都破灭了，无比危险。

格尔达说：“我无法忍受这些！我必须杀死他！我必须这样做——你能明白吗，亨莉埃塔？”

她以一种相当自然、几乎称得上是友好的口气说着。

“而且我知道我必须非常小心，因为警方是很聪明的。但话又说回来，我并不真的像大家想得那么蠢！如果你表现得很迟钝，只会呆呆地望着别人，大家就会以为你什么都没有理解——而有的时候，在内心深处，你正在嘲笑他们！我知道我能在别人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杀了约翰，因为我在那本侦探小说里读到过，警察能够查出子弹是从哪把枪中射出来的。亨利爵士那天下午曾给我示范了如何给左轮手枪上膛和发射。我就拿了两把左轮手枪，用其中一把朝约翰开了枪，然后把它藏了起来，让人们发现我正握着另一把。这样，他们起先会认为是我射杀了他，之后又会发现他根本不是被那把枪击中的，所以他们就会认定，根本不是我干的！”

她以胜利的姿态点了点头。

“但我把那个皮东西忘记了。它就放在我卧室的抽屉里。你把它叫什么，枪套吗？想来警方现在是不会操心它的了！”

“他们可能会的。”亨莉埃塔说，“你最好把它交给我，我会把它带走。只要它不在你的手里，你就完全安全了。”

亨莉埃塔坐了下来，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格尔达说：“你看起来不太好。我刚刚正在煮茶呢。”

她走出房间，很快又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个茶壶，一个牛奶罐，还有两只杯子。牛奶罐里的牛奶装得太满，溢了出来。格尔达放下托盘，倒了一杯茶，递给亨莉埃塔。

“天哪，”她沮丧地说，“我真无法相信，水壶里的水竟然没有烧开。”

“挺好的。”亨莉埃塔说，“去把枪套拿来，格尔达。”

格尔达迟疑了一下，然后走出房间。亨莉埃塔向前斜倚着，把胳膊放在桌上，然后把头枕在上面。她是如此疲惫，疲惫得可怕。但现在，一切都即将完结了。格尔达会安全的，因为约翰希望她能够安全。

她站起来，把头发从额前撩开，把茶杯举向唇边。这时门口有一声响动，她抬起头望去。格尔达终于有一次动作敏捷了。

但站在门口的是赫尔克里·波洛。

“前门开着。”他一边走到桌边，一边解释道，“所以我就不请自进了。”

“您！”亨莉埃塔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您那样突然地离开空幻庄园，我自然就明白了您要去哪儿。我雇了一辆很快的车，径直到这儿来了。”

“我明白了。”亨莉埃塔叹息着，“您确实会这样做的。”

“您不能喝那杯茶，”波洛说，从她手中拿走了茶杯，重新放到托盘上，“用没烧开的水泡的茶不好喝。”

“像开水这样的小问题真的很重要吗？”

波洛温柔地说：“每样东西都很重要。”

在他身后有一声响动，格尔达走进屋来了。她的手上拎着一个工作包，目光从波洛的脸上转向亨莉埃塔脸上。

亨莉埃塔立即说：“恐怕，格尔达，我还是嫌疑犯。波洛先生似乎在跟踪我。他认为是我杀了约翰——但他无法证明。”

她缓慢而刻意地说着。只要格尔达不把她自己供出来就好。

格尔达含糊地说：“我很遗憾。您要不要喝点茶，波洛先生？”

“不了，谢谢你，夫人。”

格尔达在托盘后面坐了下来，开始以她那种充满歉意、却随意的语气说：“很抱歉，大家都出去了。我妹妹和孩子们出去野餐了。我觉得不太舒服，所以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很遗憾，夫人。”

格尔达拿起一杯茶喝着。

“一切都这么让人担心。每样事都这么让人担心。您瞧，以前约翰总会把一切都安排好，而现在约翰已经不在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现在约翰不在了。”

她那令人同情的茫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

“我不知道没有了约翰该如何是好。约翰一直在关心我、照顾我。现在他不在了，一切也都没了。而孩子们——他们问我问题，我都没办法好好地回答。我不知道该对特里说些什么。他不断地问：‘父亲为什么被杀死了？’也许有一天，当然，他会发现为什么。特里总想刨根问底。使我不解的是，他总在问‘为什么’，而不是‘谁’！”

格尔达靠回椅子里。她的嘴唇变得非常青紫。

她艰难地说：“我觉得——不太舒服——如果约翰——约翰——”

波洛绕过桌子走向她，让她侧身躺倒在椅子里。她的头垂在胸前。他弯下腰，拨开她的眼皮查看了一下。然后他直起了身子。

“一种舒适的、相对不怎么痛苦的死亡方式。”

亨莉埃塔瞪视着他。

“心脏病？不。”她的思维向前跳跃着，“茶里有什么东西。是她自己放进去的。她选择了这条解脱的道路吗？”

波洛温柔地摇了摇头。

“哦，不，那是为您准备的。放在您的茶杯里。”

“为我准备的？”亨莉埃塔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相信，“但我正在努力帮她呢。”

“这无关紧要。您有没有见过掉在陷阱中的狗？无论谁碰它它都会咬。她只在意您知道了她的秘密，所以您也必须死。”

亨莉埃塔缓缓地说：“所以您让我把茶杯放回托盘里——你是想让——你是想让她——”

波洛平静地打断了她。

“不，不，小姐。我并不确定您的茶杯里有些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有这种可能性。而且，当茶杯放在托盘上的时候，她有均等的机会选择喝哪一杯——如果能将之称为机会的话。我个人认为，这个结局还是很仁慈的。对于她——也对于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来说。”

他温柔地对亨莉埃塔说：“您非常累了，不是吗？”

她点点头，问他：“您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我也无法确切知道。现场是精心布置过的，我从一开始就有感觉。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意识到，那是格尔达·克里斯托布置的——以及她当时的态度是演出来的，因为她当时实际是在扮演一个角色。我当时被案件的简单性和复杂性迷惑了。但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在对抗的是您的才智，而您的亲属们一旦理解了您在做什么，便立即对您施以援手！”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约翰要求我这样做的！这就是他说‘亨莉埃塔’的用意。一切都包含在那个词里面。他是在请求我保护格尔达。您要知道，他是爱格尔达的。我想他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有多么爱格尔达。超过爱薇罗尼卡。超过爱我。格尔达是属于他的，而约翰喜欢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很清楚，如果有人能够保护格尔达，让她不必承担她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那个人就是我。而且他也知道我会做一切他要求我做的事，因为我爱他。”

“而您立刻就开始行动了。”波洛严肃地说。

“是的，我所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左轮手枪从她那儿拿走，然后让它掉进游泳池里。那样会妨碍提取指纹。当我后来发现他是被另外一把枪击中的之后，我就出去寻找，而且自然是立刻就找到了它，因为我很清楚格尔达会把它藏在哪种地方。我只比格兰奇警督的手下早了一两分钟而已。”

她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一直把它藏在我的帆布包里，把它带到了伦敦。然后我把它藏在工作室里，直到我能把它再带回去之前，它一直在一个警察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那匹粘土做的马。”波洛轻声说。

“您怎么知道的？是的，我把它放在一个海绵小包里面，然后围绕着它搭起架子，再把粘土拍了上去。毕竟，警察不能随便破坏一个艺术家的杰作，是吧？您是怎么知道它在哪儿的呢？”

“你选择雕塑一匹马这一事实。您的头脑中无意识地联想到了特洛伊木马。但那些指纹——您是如何把那些指纹弄上去的？”

“街上有一个卖火柴的瞎老头。我要掏钱时请他帮我拿一下手上的东西，他根本不知道他拿在手里的是什么！”

波洛注视了她片刻。

“太惊人了！”他低声道，“您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对手，小姐。”

“想要时时抢先您一步，实在是太累人了。”

“我知道。您设计的模式是这样的：始终避免牵连任何一个特定的人，相反，要牵连所有人——除了格尔达·克里斯托。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就开始明白真相了。每一个暗示都在洗脱她的嫌疑。您故意画了伊格德拉西尔以吸引我的注意力，将自己置于嫌疑之中。而安格卡特尔夫人十分清楚您在做什么，就相当自得其乐地将可怜的格兰奇警督从一个方向引到另一个方向。戴维，爱德华，她自己。”

“是的，如果想要帮一个确实有罪的人洗脱嫌疑，只有一件事可做：你必须暗示真正的凶犯在别的地方，但又不能将之落实。这就是为什么每一条线索看起来都很有希望，却越查越渺茫，最后一无所获。”

亨莉埃塔看了看那个在椅子里可悲地缩成一团的人。她说：“可怜的格尔达。”

“您一直都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我想是的。格尔达极爱约翰，但她不想爱那个真正的他。她为他建立起了一个神坛，把每一种伟大、高尚和无私的品格都归在他的身上。一旦你打破了一个偶像，那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她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但约翰其实比一个神坛上的偶像要好。他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充满生命力的人。他为人宽厚，温暖，充满了活力，而且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医生——是的，一个了不起的医生。但他已经死了，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而我则失去了我这一生唯一所爱的人。”

波洛温柔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肩头。他说：“但您是一个心口上插着利剑也能活下去的人——能继续面带微笑往前走——”

亨莉埃塔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嘴唇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这样说有一点儿太戏剧化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我喜欢使用漂亮的辞藻。”

亨莉埃塔突然说：“您对我真好。”

“那是因为我一直十分钦佩您。”

“波洛先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我是指，针对格尔达。”

波洛把那个酒椰叶的工具包拉到面前。他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些褐色的小羊皮碎片，和其他颜色的皮革。其中有几片厚实的磨光的褐色皮革，波洛把它们拼在一起。

“枪套。我把这个拿走。而可怜的克里斯托夫人，她是伤心过度了，她丈夫的死令她无法承受。官方的报告中会显示，她在心神不定的情况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亨莉埃塔缓缓地说：“没有人会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吗？”

“我想有一个人会知道的。克里斯托医生的儿子。我想有朝一日他会来到我面前，向我询问事情的真相。”

“但您不能告诉他。”亨莉埃塔叫道。

“不。我必须告诉他。”

“哦，不！”

“您不理解。对您来说，任何人受到伤害都是无法忍受的。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加无法忍受的事——不知道真相。您也听到那个可怜的女人刚才正在说：‘特里总想刨根问底。’对于一个具有科学精神的头脑来说，真相是首要的。真相，无论多么苦涩，都是可以接受的，并且能够编织到生活的图样之中。”

亨莉埃塔站了起来。

“您希望我留在这儿，还是离开的好？”

“我想，您还是离开的好。”

她点点头。接下来她说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该去哪儿呢？我该做些什么呢——约翰已经不在了。”

“您这样说话就好像是格尔达·克里斯托了。您会明白该去哪儿、该做些什么的。”

“我会吗？我太累了，波洛先生，太累了。”

他温柔地说：“去吧，我的孩子。您应该同活着的人待在一起，我留在这里陪伴死者。”

第三十章

亨莉埃塔开车驶向伦敦，脑海中始终回响着那两句话：“我该做什么？我该去哪儿？”

在过去的两三个星期里，她一直处于紧张和兴奋的状态，没有一刻是放松的。她有一个任务要完成——一个约翰交给她的任务。但现在它已经结束了——她失败了——还是成功了？这件事可以从两种角度来看。但无论怎么看待，这个任务都已经结束了。而她正在体会它所带来的巨大疲惫。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天晚上在露台上她对爱德华所说的话——约翰死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独自来到游泳池，进入凉亭，然后故意地，借着一根火柴的光亮，在那张铁茶几上画上了伊格德拉西尔。一切都是有目的、有计划的——还不能坐下哀悼——哀悼她死去的爱人。“我也很想，”她曾对爱德华说，“我也很想为约翰而哀悼。”

但当时她还不敢放松——不敢让哀痛控制自己。

现在她可以哀悼了。现在她可以用所有的时间来哀悼。

她轻声地呼唤着：“约翰……约翰。”

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阵苦涩与阴暗的叛逆感。

她想，我要是喝下了那杯茶就好了。

开车令她镇定了下来，给予她在那一刻所需要的力量。但很快，她就要回到伦敦了。很快，她就将把车停入车库，回到空荡荡的工作室。空荡荡，是因为约翰再也不会坐在那儿欺负她，冲她发脾气，爱她超过他想要爱的程度，热切地告诉她里奇微氏病的情况——告诉她他的胜利与绝望，以及克雷布特里太太和圣克里斯托弗医院的那些事。

突然，她心头笼罩着的乌云升了起来，她想，当然，那正是我要去的地方。去圣·克里斯托弗医院。

年迈的克雷布特里夫人躺在她那张狭窄的病床上，眨着那双黏湿的眼睛，瞥着她的访客。

她完全就是约翰曾经描述的那样，亨莉埃塔感到一阵突然涌上的暖流，令她精神为之一振。这是真实的——能延续下去的！在这里，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又找到了约翰。

“那个可怜的医生。真可怕，不是吗？”克雷布特里太太说。她的声音中除了遗憾之外还有热情，因为克雷布特里太太热爱生活；而突然的死亡，特别是谋杀或幼儿夭折，是复杂人生中的重要一部分。“就这样被杀掉了！我听说的时候都反胃了，真的。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修女把她能找来的报纸都给我了。她人可真好。报上照片啊什么的都有。那个游泳池什么的。还有他老婆离开审讯现场的照片，可怜的人啊，还有那个安格卡特尔夫人，游泳池就是她家的。好多照片。整件事真神秘，不是吗？”

亨莉埃塔并没有因为她这种恶毒的乐趣感到厌恶。她喜欢它，因为她知道约翰一定会喜欢。如果他注定会死，他一定会更愿意让克雷布特里老太太从中得到乐趣，而不是抽鼻子、掉眼泪。

“我真希望他们抓住干这事儿的人，绞死他，”克雷布特里太太心怀报复地继续道，“他们现在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公开绞刑了——真可惜。我一直觉得我很喜欢看绞刑。如果能去看那个杀死了医生的人上绞刑架，我一定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懂我的意思吗？一定坏极了，这个人！唉，医生可是个千里挑一的人物。聪明极了。而且总是特别和气！不管你想不想笑，他都能让你笑起来。想想他以前有时候会说的那些话哟！我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真的！”

“是的，”亨莉埃塔说，“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一个了不起的人。”

“医院里的人都非常喜欢他，真的！所有那些护士，还有他的病人们！只要他一来，你就会觉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所以你会好起来的。”亨莉埃塔说。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黯淡了一些。

“这一点我可不那么肯定，宝贝儿。我现在的医生是那个说话拐弯抹角、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了。跟克里斯托医生真是完全不一样。从来不笑！而他呢，克里斯托医生，则是——笑话不断！他那些疗法啊，曾经好几次让我很吃不消。‘我受不了啦，医生。’我这样对他说。‘你可以的，克雷布特里太太，’他这样对我说，‘你很坚强，我知道。你能扛得住的。你我将要改写医学史。’他总能让你开心起来。我真的愿意为医生做任何事！他总是对你期望很高，但你会觉得你不能让他失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亨莉埃塔说。

那双锐利的小眼睛盯着她。

“不好意思，亲爱的，但你应该不是医生的老婆吧？”“不是，”亨莉埃塔说，“我只是他的朋友。”

“我明白了。”克雷布特里太太说。

亨莉埃塔认为她的确明白。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问的话，你怎么会想到上我这儿来的呢？”

“医生过去对我谈过很多有关你的事——还有他的新治疗方案。我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又恶化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情况。”

亨莉埃塔叫道：“但你不能恶化啊！你得好起来。”

格雷伯特夫人咧着嘴笑了。

“我并不想一命呜呼啊，难道你不这样想嘛！”

“那么，奋起抗争啊！克雷斯托医生说你是一个斗士。”

“是吗？”克雷布特里太太静静地躺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说，“无论是谁杀了他，都真是太可惜了！像他那样的人真的不多。”

我们再也不会遇到像他那样的人了，这句话在亨莉埃塔的心头闪过。克雷布特里太太正敏锐地观察着她。

“打起精神来，亲爱的。”她说，又补充道，“我希望他的葬礼还不错。”

“他的葬礼办得很好。”亨莉埃塔恳切地说。

“啊！我要是能去就好了！”

克雷布特里太太叹了口气。

“我想下一个去的就是我自己的葬礼了。”

“不，”亨莉埃塔叫道，“你绝不能放弃。你刚才还说克里斯托医生告诉你，你和他将要改写医学史。你现在得独自扛起这个责任了。治疗方案还是一样的。你一定要鼓起两人份的勇气——你得靠你自己改写医学史——为了他。”

克雷布特里太太凝视了她一会儿。

“听起来真了不起！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宝贝儿。我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亨莉埃塔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

“再见。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再来看你的。”

“好的，一定来。聊聊医生的事对我有好处。”她的眼中又闪出那种戏谑的神情，“克里斯托医生每一个方面都很优秀。”

“对，”亨莉埃塔说，“他是这样的。”

老妇人说：“别苦恼了，宝贝儿——过去的就过去了，你是要不回来的。”

克雷布特里太太，还有赫尔克里·波洛，亨莉埃塔想，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表达了同样的想法。

亨莉埃塔开车返回切尔西，把车停在车库里，缓缓走回工作室。

现在，她想，它终于到来了。我一直害怕的时刻——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的时刻。

现在，我不能再拖延了。现在，哀痛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曾对爱德华怎么说的来着？——“我也很想为约翰而哀悼。”

她跌坐在一张椅子里，把头发从脸前向后捋。

孤单——空虚——无依无靠。这可怕的空虚。

泪水涌上了她的双眼，慢慢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哀悼，她想，为约翰而哀悼。哦，约翰——约翰。

回忆着，回忆着——他的声音，饱含尖锐的痛苦。

“如果我死了，你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泪流满面地开始雕塑某个该死的哀悼的女人或是沉痛者的肖像。”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为什么这个想法闪入了她的头脑之中？

哀悼——哀悼……一尊戴着面纱的人像——轮廓线模糊——头上戴着兜帽。

雪花石膏。

她能够看见它的外形——高挑、细长，悲伤隐藏在心中，只通过那长长的下垂的布料上悲哀的线条透露一二。

悲伤，通过清澈透明的雪花石膏，浮现出来。

“如果我死了……”

突然之间，苦涩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想，我就是这样的人！约翰是对的。我无法爱——我无法哀悼——无法全身心地投入。

而米奇，以及像米奇那样的人，才是这世间的必需品。

米奇和爱德华住在安斯威克。

这才是现实——力量——温暖。

但我，她想，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我之外的什么东西。我无法为我死去的爱人哀悼。相反，我必须将悲伤化为一座雪花石膏的人像……

展品第五十八号：“哀悼”。雪花石膏像。作者亨莉埃塔·萨弗纳克小姐……

她静悄悄地说：“约翰，原谅我，原谅我，因为我只能这样做。”

版权信息

书名：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六翼天使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4-01

ISBN：978-7-5133-2998-9

目录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涅墨亚的狮子

1

2

3

4

5

6

7

8

9

10

第二章 勒拿的九头蛇

1

2

3

4

5

6

7

第三章 阿卡迪亚的牝鹿

1

2

3

4

5

6

7

8

第四章 厄律曼托斯的野猪

1

2

3

4

5

6

7

第五章 奥革阿斯的牛棚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第六章 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鸟

1

2

3

4

5

6

7

8

9

第七章 克里特岛的公牛

1

2

3

4

5

6

7

第八章 狄俄墨德斯的野马

1

2

3

4

5

6

7

第九章 希波吕忒的腰带

1

2

3

4

5

第十章 革律翁的牛群

1

2

3

4

5

6

7

8

第十一章 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

1

2

3

4

5

6

7

8

9

第十二章 制伏恶犬刻耳柏洛斯

1

2

3

4

5

6

7

献给爱德蒙·考克*

我代表赫尔克里·波洛对其所做的贡献深表感激，并谨以此书为谢。

序幕

赫尔克里·波洛的公寓装潢完全是现代风格的，四处闪耀着金属的光芒。房间里的安乐椅尽管铺着舒适的垫子，外形轮廓却都是方方正正的，一丝不苟。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赫尔克里·波洛——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端坐在椅子的正中间。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万灵学院院士伯顿博士，正在细细品尝着波洛奉上的一杯木桐酒庄[1]的葡萄酒。伯顿博士可毫无干净利落可言。他身材臃肿，衣着邋遢，一头乱蓬蓬的白发下面有一张红润而慈祥的笑脸。他笑起来呼哧带响，对身上和身旁撒落的烟灰习以为常。尽管波洛在他周围摆满了烟灰缸，却都是徒劳。

伯顿博士正在问问题。

“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要叫赫尔克里？”

“您是指我的教名吗？”

“那可真不能说是个教名，”对方反驳道，“明明是个异教徒的名字[2]。可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名字呢？我就是想知道这一点。是令尊的突发奇想？还是令堂的灵机一动？或者是家族传统？我的记性不如以前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有个叫阿基里[3]的兄弟，对不对？”

波洛的脑海中闪过了传说中的阿基里·波洛的一生[4]。那件事确实真实发生过吗？

“阿基里·波洛，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回答道。

伯顿博士巧妙地把话题从阿基里·波洛转移到了别处。

“人们给孩子取名的时候应当多费点心思，”他思忖着说，“我有一群教子教女。其中有一个叫布兰雪的，却黑得像个吉卜赛人[5]！还有一个叫迪尔德丽的，‘忧伤的迪尔德丽’——可她却快活得像一只蟋蟀。[6]至于小佩兴丝，当初真应该取名叫英佩兴丝[7]，那才名副其实！还有戴安娜……噢，戴安娜……”精通古典文学的老学者不禁打了个寒战。“现在就已经十二石重了[8]……她才十五岁啊！居然有人说这是婴儿肥，我可不那么认为。‘戴安娜’！他们本来还想给她取名叫海伦[9]的，可我表示坚决反对。我知道她父母长什么样！还有她奶奶那副样子！我努力要给她取个诸如玛莎或是朵尔卡丝之类的更靠谱点的名字……但是没用……白费口舌。这些当父母的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怪人……”

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张胖胖的小脸都笑得皱了起来。

波洛向他投去探询的目光。

“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令堂和传说中的那位福尔摩斯太太[10]坐在一起，边缝着小衣服、织着小毛衣，边念叨着‘阿基里、赫尔克里、歇洛克、迈克罗夫特……’”

波洛无法欣赏他朋友的这种幽默感。

“我想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就外表而言，我一点也不像英雄赫拉克勒斯？”

伯顿博士把赫尔克里·波洛上下打量了一番，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条纹长裤和合身的黑色夹克、打着精巧时髦的领结、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个子。从波洛那双锃亮的黑漆皮鞋向上，一直望到他那蛋形的脑袋和点缀在嘴唇上方的特大号唇髭。

“坦率地说，波洛，”伯顿博士说，“你一点儿也不像！我估计，”他又加了一句，“你没怎么花过时间研究古典文学吧？”

“的确如此。”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错失了多少宝贵的财富啊！依我之见，人人都应该读点古典文学！”

波洛耸了耸肩。

“不过[11]，可我不懂古典文学日子照样过得不错啊。”

“过日子！过日子！这根本就不是过日子的问题。这个观点从根本上就错了！古典文学不是现代函授课程——通往成功的快速阶梯那种东西！它与你的工作和事业关系不大，而与你的闲暇生活关系密切。我们经常搞错的就是这一点。就拿你来说吧，你日子过得不错，如果想从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想活得轻松自在些——你会在业余时间干些什么呢？”

波洛对此早有计划。

“我打算——我是认真的——专心栽培西葫芦。”

伯顿博士大吃一惊。

“西葫芦？你指的是什么？就是那种绿乎乎、圆滚滚、块头挺大、吃起来淡而无味的玩意儿吗？”

“哈，”波洛兴奋地说，“关键就是这一点。要让它们吃起来不再淡而无味。”

“哦！我知道怎么办，撒上点奶酪末或是洋葱碎，淋上点白酱汁也行。”

“不，不，您理解错了。我打算改良西葫芦本身的口味。让它具有，”波洛眯起了眼睛，“酒香味。”

“老天！伙计，那又不是葡萄。”说起酒香味，倒使伯顿博士想起了搁在手边的那杯酒。他慢慢地啜饮品鉴。“真是好酒。醇香四溢。好极了。”他赞赏有加地点了点头。“不过西葫芦的事……你不是当真的吧？你不会打算……”他用略带嫌恶的口吻说道，“你真打算亲自上阵，”他把手叠放在臃肿的肚皮上，带着怜悯和嫌恶之情继续说道，“弯腰塌背、铲粪施肥、浇灌洒水，以及所有那一套吗？”

“看来，”波洛说道，“您对栽培西葫芦还挺在行的……”

“我在乡下住的时候看园丁那么干过。不过说真的，这算什么业余爱好啊！跟这个相比……”他的声音里忽然充满了赞赏和满足之情，“在一间摆满了书的低矮幽长的房间里——必须是间幽长的房间，不能是正方形的——燃起木柴，坐在炉火前的一张安乐椅上。周围皆被书海环绕，斟一杯波特酒，手捧一册打开的书卷。读着书，时光都能随之倒流了。”接着，他声音洪亮地吟诵起来。

念完他又翻译道：“‘舵手在漆黑的大海上再次靠技能拨正那艘被狂风冲击的轻舟。’当然，翻译过来就体现不出原文的神韵了。”

此刻，沉浸于自我陶醉之中他忘掉了波洛。波洛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疑惑——一阵刺痛。自己是不是真的错失了什么呢？某些宝贵的精神财富？一阵惆怅涌上心头。没错，自己该多了解一些古典文学的……早该如此……可现在，唉，太晚啦……

伯顿博士打断了他惆怅的思绪。

“你真的打算隐退吗？”

“是的。”

对方咯咯地笑起来。

“你不会的！”

“可我向您保证——”

“你办不到的，伙计。你对你这份工作太感兴趣了。”

“不，实际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再接几个案子，几个精挑细选的案子。明白吗，不是随便一件送上门来的案子，只接那些对我有吸引力的！”

伯顿博士咧嘴一笑。

“还是那一套。只接一两起案子，只再接一起……如此再三。你绝对不会像首席女歌唱家举行告别演出那样就此告别舞台的，波洛！”

博士咯咯地笑了笑，慢慢地站起来，像个和蔼可亲的白发精灵。

“你要做的和赫拉克勒斯不一样，不是那些苦差事。”他说，“你做的是你喜欢的、心甘情愿去做的。你等着瞧我说得对不对。我敢打赌，再过十二个月你还在这儿待着，而西葫芦也仍然是……”他顿了一下，“老样子。”

向主人道别后，伯顿博士离开了规规矩矩、四四方方的房间。

伯顿博士从此就从故事里消失而且不会再出现了。我们需要关心的只是他此次到访留下来的东西——一个想法。

因为他走后，赫尔克里·波洛就像个梦中人那样慢慢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道：“赫拉克勒斯的苦差事……没错，这倒是个好主意，这……”

第二天，赫尔克里·波洛便忙于研读一本小牛皮封面的大部头和一些薄一点的著作，时不时地匆匆瞥一眼一堆打了字的小纸条。

他吩咐秘书莱蒙小姐把一切与赫拉克勒斯有关的资料搜集起来给他。

尽管对此毫无兴趣（她不是那种爱打听“为什么”的人），莱蒙小姐依然以惊人的效率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赫尔克里·波洛一头扎进了有关赫拉克勒斯——“一位著名的英雄，死后进入众神行列、享有神圣的荣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古代传说的汪洋大海之中。

开始一切都还顺利，但很快情况就不那么一帆风顺了。足足两小时，波洛专心致志地读书、记笔记，不时皱着眉头翻阅那些小纸条和参考书。最后他仰靠在椅子上，摇了摇头。前一天晚上的兴致已荡然无存。这是个什么人啊！

说说这位赫拉克勒斯吧——一位英雄！确实是位英雄！然而也不过就是个肌肉发达、智力低下，还有犯罪倾向的大块头！波洛不禁想起了一八九五年在里昂受审的叫阿道夫·杜朗的屠夫——一个杀害了好几个孩子，像公牛一样健壮有力的家伙。当时的辩护理由是他患有癫痫病——这一点倒是没有疑问——不过关于他究竟是癫痫大发作还是小发作的问题争论了好几天。古时候这位赫拉克勒斯多半得的是癫痫大发作。不，波洛摇了摇头，这是古希腊人心目中的英雄，就不能按照现代的标准来衡量。古典文学中的行事方式令他感到震惊。那些男女神祇似乎都跟现代的罪犯一样，有许多不同的化名。实际上，他们也绝对可以归属为各种不同的罪犯。酗酒、放荡、乱伦、强奸、抢劫、杀人、欺诈……足以让预审法官忙得没有一丝空闲。他们没有体面正派的家庭生活，没有秩序，没有条理，甚至在他们的犯罪行为当中也没有秩序和条理！

“好个赫拉克勒斯！”赫尔克里·波洛说着，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

他环视房间，感觉相当满意。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陈设着方方正正的现代家具——有一件精美的现代雕塑作品，是一个立方体立在另一个立方体上面，顶端是由一根铜线绕成的规则的几何图形。而他本人，就在这间明亮而整洁的房间的正中央。他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一位现代的赫拉克勒斯——外形跟那个一身肌肉、挥舞着棍棒，赤身裸体、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截然不同。他矮小精干，像个都市居民应有的样子，穿戴得体，还蓄着漂亮的唇髭——赫拉克勒斯做梦也不会想到要蓄起的唇髭——一副壮丽而精美的唇髭。

然而，赫尔克里·波洛和那个神话传说中的赫拉克勒斯之间还是有一点相似之处的，他们两位毫无疑问都一直在清除世上的害群之马……他们俩都可以说是他们所生活的这个社会的恩人……

昨晚伯顿博士临走时怎么说的来着？“你要做的和赫拉克勒斯不一样，不是那些苦差事……”

哈，这他可说错了，这个老化石。赫拉克勒斯的伟业应当重现一次——由一位现代的赫拉克勒斯完成。这真是一种巧妙而有趣的自负！隐退之前，他将再接办十二桩案子，不多也不少。这十二桩案件必须精心挑选，以便与古代那位赫拉克勒斯的十二桩功业有所关联。[12]没错，这不仅会很有趣，还富有艺术性乃至宗教意义！

波洛拿起那部《经典辞书》，再次沉浸在古老传说中。他不打算过分效仿那位原型人物。不需要有女人，不需要有涅索斯的衬衫[13]……只要那些丰功伟绩就可以了。

那么，第一桩大事就是涅墨亚狮子。

“涅墨亚狮子。”他一板一眼地念了几遍。

当然他并不指望会有一桩涉及一头有血有肉的真狮子的案件送上门来。要是真有动物园负责人找他侦破一桩跟一头狮子有关的案件，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不，应当是象征意义上的。第一桩案件应该涉及某位声名显赫的公众人物，要极具轰动性，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也许是某个手段高明的罪犯——或者是被公众视为狮子一样的人物。某位有名的作家、政治家、画家——或许是位皇室成员？

他喜欢皇室成员这个想法……

不必着急，他会等待，等待一桩极其重要的案件成为他甘愿承担的第一项艰苦的任务。

* 爱德蒙·考克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经纪人。早年间是他帮助阿加莎找到了新的合作公司柯林斯出版社。他举止得体，为人诚实，深受作者欣赏，与其做了四十多年的好友。

[1]木桐酒庄（Château Mouton Rothschild）为法国五大名庄之一。

[2]“教名”的英文是“Christian name”，字面意思是“基督徒的名字”，而波洛的教名赫尔克里（Hercule）和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Hercules）仅仅相差一个字母。后者显然不是基督徒，而是毫无疑问的“异教徒”，因此在严谨的学者伯顿博士看来，由此衍生出的“赫尔克里”不是个合格的“教名”。

[3]与波洛一样，阿基里（Achille）与特洛伊战争中的半神英雄阿喀琉斯（Achilles）只差一个字母。

[4]这段故事发生在《四魔头》（新星出版社，2017）一书中。

[5]布兰雪原文Blanche，有“白色”之意。

[6]迪尔德丽是爱尔兰传说中的一位身世悲惨的女子；《忧伤的迪尔德丽》（Deirdre of theSorrows ）是爱尔兰剧作家J.M. 辛格根据这段传说创作的三幕悲剧。

[7]佩兴丝原文为patience，有耐心的意思。英佩兴丝是impatience，没耐心的意思。

[8]戴安娜是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和狩猎女神。十二石约为七十六点二公斤。

[9]海伦是希腊神话中人间最美的女人，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在美神的协助下将其劫走，因此引发著名的特洛伊战争。

[10]当然是指柯南·道尔笔下的著名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及其哥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母亲。此处属伯顿博士的玩笑虚构。

[11]原文为法语。原文多处使用法语，本书以仿宋表示。

[12]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业出自希腊神话，被妻子逼疯的赫拉克勒斯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为了赎罪，他接受了敌人欧律斯透斯（Eurystheus）提出的十项任务。如果成功，他的罪孽就将被净化，并获得不朽。但完成后欧律斯透斯不承认其中两项，因此赫拉克勒斯又不得不再完成两项附加任务。此十二项任务便被称为“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业”。

[13]涅索斯（N e s s u s s）是希腊神话中渡旅客过冥河的半人半马的怪物，因调戏赫拉克勒斯的妻子，被赫拉克勒斯用毒箭射死。它临死前欺骗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将自己的血染在给赫拉克勒斯穿的内衣上。后来赫拉克勒斯因沾上衣服上残余的箭毒而身亡。

第一章
涅墨亚的狮子[1]

1

“莱蒙小姐，今早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第二天早上，波洛走进办公室时问道。

他信任莱蒙小姐。这女人虽然缺乏想象力，却有一种直觉。只要她觉得什么事值得注意，通常来说，那事准值得注意。她是个天生的秘书。

“没什么特别的，波洛先生。只有一封信我觉得您可能会感兴趣。我把它放在文件的最上面了。”

“是什么事呢？”波洛兴致勃勃地向前迈了一步。

“一个男人来信请您调查他太太的狮子狗失踪事件。”

波洛的脚还在半空中就停住了。他瞥了莱蒙小姐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责备。但她压根儿没注意到，因为她早已自顾自地打起字来。打字速度之快、精准度之高，堪比一挺高速射击的坦克机枪。

波洛震惊了，既震惊又失望。莱蒙小姐，能干的莱蒙小姐，辜负了他！一只狮子狗！一只狮子狗！就在他昨晚刚做完那个梦之后——今早当他的男仆为他送来热巧克力时，他正梦见自己接受完私人答谢，准备离开白金汉宫！

一句刻薄的俏皮话到了嘴边，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莱蒙小姐已全身心投入到飞速而又高效的打字工作中，想必也不会听见。

波洛极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声，拿起放在书桌边上那一小堆文件顶端的信。

没错，正像莱蒙小姐所说的那样。信是从城里寄过来的——以谈生意的态度提出了一项冒失无理的要求。主题是关于一只狮子狗的绑架事件。就是一只那种被阔太太们整日娇生惯养的眼睛鼓鼓的宠物狗。赫尔克里一边看信，一边轻蔑地撇起了嘴。

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没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也没有……且慢，没错，没错，莱蒙小姐说得没错，有一个小细节令人生疑。有一个小小的细节的确非同寻常。

赫尔克里·波洛坐了下来，把这封信慢慢地、仔细地读了一遍。这不是他感兴趣的那种案子，更不是他精心挑选打算去侦破的那种案子。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案件，实际上简直平淡乏味到了极点。这不是——这才是他对这个案子充满抵触情绪的症结所在——这不是一件堪比赫拉克勒斯伟业的案件。

但是不幸的是，他很好奇……

没错，他很好奇……

他提高嗓门，好盖过莱蒙小姐打字的声音，让她听见。

“给这位约瑟夫·霍金爵士打个电话，”赫尔克里吩咐道，“约个时间，照他希望的那样，我去他的办公室见见他。”

像往常一样，莱蒙小姐的判断又一次被证明是对的。

***

“我是个平凡的人，波洛先生。”约瑟夫·霍金爵士说。

赫尔克里·波洛抬起右手打了个意义不明的手势。既可以理解为（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的话）对约瑟夫爵士事业有成的仰慕和对他表现出的虚怀若谷的赞许；也可以理解为对他这番过于谦逊的表述的委婉反对。但赫尔克里·波洛无论如何都不会泄露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约瑟夫爵士的确很符合“平凡”这个词的字面意思，他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人。赫尔克里·波洛挑剔的目光落在他的双下巴、猪眼睛一样的小眼睛、蒜头鼻子和紧闭的嘴巴上。这副尊容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或某件事，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人或什么事了。他只隐约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比利时……肯定与肥皂有关……

约瑟夫爵士继续说着。

“我不摆什么臭架子，说话也从不兜圈子。大多数人，波洛先生，都不会计较这件事。把它当作一笔烂账，一笔勾销，忘掉了事。但这不是约瑟夫·霍金的作风。我是个有钱人——这么说吧，两百英镑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波洛敏捷地插嘴道：“我祝贺您！”

“嗯？”

约瑟夫爵士停了一下，那双小眼睛眯得更紧了一些。他厉声道：“但我也没有乱花钱的毛病。该花的钱我花，但也是照市价给——多一个子儿都没门！”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您知道我收费很高吧？”

“没错，没错。不过这件事，”约瑟夫爵士狡猾地望着他，“不过是小事一桩嘛。”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膀，说道：“我从不讨价还价。我是一名专家。找专家办事，您就得付专家的价。”

约瑟夫爵士坦率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处理这类事情的顶尖人物。我打听过了，人家告诉我你是最合适的人。我就想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在乎花多少钱。所以我才找你。”

“您很走运。”赫尔克里·波洛说道。

约瑟夫爵士又“嗯？”了一声。

“相当走运。”赫尔克里·波洛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可以不必过分谦虚，我正处于事业的巅峰状态。我打算不久后就隐退了——隐居乡间，偶尔出游，到世界各处去看看。另外，或许会搞点园艺，特别是西葫芦的品种改良工作。西葫芦是非常好的蔬菜，就是缺少点独特的风味。当然，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解释清楚这件事：我在隐退之前给自己定了一个特殊的任务。我决定再接办十二起案子——不多不少十二起。自封为‘赫拉克勒斯的苦差事’，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约瑟夫爵士，您的案子是这十二起案子中的第一件。我之所以会被它吸引，”他叹了口气，“是因为它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你想说的是至关重要吧？”约瑟夫爵士问道。

“我说的是微不足道。我侦办过各式各样的案子——谋杀案、无法解释的死亡事件、抢劫案、珠宝盗窃案，等等。可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要我施展才能去调查一桩狮子狗绑架案。”

约瑟夫爵士嘟囔着：“你可真叫我吃惊！你不知道女人们会为了她们的宠物狗没完没了地纠缠吧！”

“这我倒是知道。不过做丈夫的出面找我办这种案子可是平生头一回。”

约瑟夫爵士颇为赞赏地眯起了他的小眼睛，说道：“我开始明白人家为什么向我推荐你了。你是个十分精明的家伙，波洛先生。”

波洛喃喃道：“您现在能跟我讲讲案情吗？那条狗是什么时候丢的？”

“刚好一周之前。”

“我想尊夫人现在急得都快疯了吧？”

约瑟夫爵士瞪圆双眼，说道：“你还没明白。那条狗已经给送回来了。”

“送回来了？容我冒昧地问一句，那您还找我来干吗？”

约瑟夫爵士的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他妈的不能就这么被人敲诈！好啦，波洛先生，我这就把这整件破事儿的经过讲给你听。狗是一个星期以前被人偷走的——我太太的女伴带它出去遛的时候，在肯辛顿公园被人剪了绳子弄走的。第二天我太太接到索要两百英镑的通知。你听听——两百英镑！就为了这么一条整天在你脚底下绊来绊去吱哇乱叫的小畜生！”

波洛小声说道：“那您是不同意掏这笔钱的喽？”

“绝对不掏——应该说，我要是能早点知道的话，是绝对不会掏的！可我太太米丽也很清楚这一点，她什么也没跟我说，直接就把钱——按要求全给的是一英镑面额的钞票——送到指定的地址去了。”

“然后狗就给送回来了？”

“对。当天晚上，门铃一响，那条畜生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可其他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很好。请接着讲。”

“当然啦，米丽只得坦白了自己做的蠢事，我也发了点脾气。但是过了一会儿，我也就心平气和了——毕竟事已至此，再说你也不能指望女人做事能有点理智——要不是在俱乐部碰上了老萨缪尔森，我敢说我早就把这破事抛到脑后了。”

“怎么回事呢？”

“这他妈的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敲诈！他也碰上了一模一样的事。他们从他太太那儿敲走了三百英镑！好嘛，这简直欺人太甚！我决定彻底制止这种事，于是便请你来了。”

“可是说实在的，约瑟夫爵士，最恰当同时也更经济的做法不是报警吗？”

约瑟夫爵士揉揉鼻子说道：“你结婚了吗，波洛先生？”

“啊，”波洛答道，“我没那福气。”

“哼，”约瑟夫爵士说道，“还真不敢说是什么福气，你要是结过婚，就会知道女人是种荒唐可笑的生物。只要一提警察，我太太就会歇斯底里——她脑子里已经认定了，只要报了警，她那心肝宝贝‘山童’就会遭遇不测。她坚决不同意那样做——而且实际上她也不愿意请你来调查。可是在这一点上我的态度非常坚决，她也就让步了。不过我得提醒你，她并不赞成这样做。”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说道：“情况的确比较微妙。或许我最好去见见尊夫人，从她那里再了解一些更详细的情况，同时也可以安抚她一下，让她不必为她的宝贝小狗今后的安全担心。”

约瑟夫爵士点点头，站起身说：“你现在就跟我一道坐车去。”

2

在一间宽敞、闷热、装潢过度的客厅里坐着两个女人。

约瑟夫爵士和赫尔克里·波洛走进房间的时候，一条狮子狗立刻狂吠着冲了过来，并且不怀好意地在波洛的脚踝周围转来转去。

“山——山，过来！到妈妈这边来，小宝贝……卡纳比小姐，去把它抱过来。”

另一个女人急忙奔了过去。赫尔克里·波洛小声嘟哝道：“还真像头狮子！”

刚刚捉住“山童”的那个女人气喘吁吁地附和道：“没错，真格的，它真是一条相当出色的看家狗。不管什么事，也不管是什么人，都别想吓住它。真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简要的几句介绍之后，约瑟夫爵士说道：“好了，波洛先生，接下来你就看着办吧。”他稍一点头，离开了屋子。

霍金夫人是个看上去脾气很差的矮胖女人，染着一头棕红色的头发。她的女伴、忐忑不安的卡纳比小姐胖胖的、面相和善，年纪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她对霍金夫人言听计从，显然对她怕得要死。

波洛说道：“那么，霍金夫人，请您把这桩卑鄙罪行的整个经过讲给我听听吧。”

霍金夫人顿时满面红光。

“我真的很高兴听到您那么讲，波洛先生，因为那的确是一种罪行。狮子狗相当敏感——像小孩子一样敏感。不用别的，光是吓也能把可怜的‘山童’吓死了。”

卡纳比小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连声附和道：“就是的，真恶毒——简直太恶毒了！”

“请讲讲实际经过。”

“嗯，是这样的。‘山童’跟着卡纳比小姐到公园去散步……”

“哦，天哪，没错，都怪我。”那位女伴又连声附和道，“我怎么那么蠢、那么粗心大意……”

霍金夫人尖刻地说道：“我并不想责怪你，卡纳比小姐，可我确实觉得你本该更警觉点儿才对。”

波洛的目光移向那位女伴。

“出了什么事？”

卡纳比小姐开始滔滔不绝但有点颠三倒四地叙述了起来。

“那简直是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正沿着鲜花小道走着——当然了，‘山童’跑在前头。它刚刚在草地上跑了一阵子，我们正准备掉头回家，这时一个躺在婴儿车里的小娃娃把我吸引住了——多可爱的小宝宝啊，他冲我直笑，可爱的小脸蛋粉扑扑的，一头漂亮的鬈发。我忍不住跟那位保姆聊起来，问她孩子多大了，她说十七个月了——我敢说我只跟她聊了一两分钟，接着我低头一看，山山不见了。狗绳让人齐齐割断了……”

霍金夫人冷冷地说道：“如果你对你的本职工作多上点心的话，根本不会有人能溜过来割断那根狗绳。”

卡纳比小姐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波洛急忙插嘴道：“接下来又怎么样了？”

“哦，当然啦，我到处去找，高声呼唤！我还问了问公园看门人有没有见到有人带着一条狮子狗，可他根本没注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接着到处找，最后，当然了，我只好回家了……”

卡纳比小姐的叙述戛然而止。可是波洛已经能够想象出此后的情景了。他接着问道：“接着你们就收到了一封信？”

霍金夫人接过了话茬儿。

“信是第二天早晨随第一班邮件送来的。信上说如果我想见到‘山童’活着回来，就必须准备两百英镑现款——全都要一英镑面额的——用不挂号的包裹寄到布卢姆斯伯里大街广场三十八号柯蒂兹上尉处。信上还说如果钱上做了记号或是报了警……那么……‘山童’的耳朵和尾巴就会被……割掉！”

卡纳比小姐开始抽泣。

“太可怕了，”她喃喃道，“怎么会有人这样狠毒！”

霍金夫人接着说道：“信上说如果我立刻把钱送去，‘山童’当天晚上就会被安然无恙地送回来；但是如果……如果我事后去报警，‘山童’将再次遭殃……”

卡纳比小姐眼泪汪汪地嘟囔道：“哦，天哪，我直到现在还在担心……当然了，波洛先生不算是警察……”

霍金夫人不安地说道：“所以，波洛先生，您必须非常小心谨慎才行。”

赫尔克里·波洛马上打消了她的顾虑。

“说到我嘛，我不是警察。我的调查工作将会非常小心谨慎地悄悄进行。您尽管放心，霍金夫人，‘山童’会非常安全。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这个充满魔力的字眼似乎让眼前的两个女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波洛接着问道：“那封信您还留着吗？”

霍金夫人摇了摇头。

“没有，信中指示说信必须和钱一并寄回。”

“您照办了？”

“是的。”

“嗯，真可惜。”

卡纳比小姐灵机一动说道：“可我还留着那根狗绳呢。我去把它拿来好吗？”

接着她便走出了客厅。波洛趁她不在的时候问了几个关于她的问题。

“艾米·卡纳比吗？哦，她人还行。人品不错，当然就是太笨了。我先后雇过好几位陪伴，全都是些笨蛋。不过艾米是真心喜欢‘山童’的，这件事可把她给吓坏了——当然她也活该如此，净顾着在婴儿车旁边瞎晃荡，不管不顾我的小宝贝！这帮老处女全都一个样，看到小娃娃就跟着了魔似的！不，我敢肯定她不会跟这事有什么牵连。”

“看起来的确不太可能，”波洛表示同意，“不过狗是在她照管时丢的，总得弄清楚她是否老实。她在您这儿工作多久了？”

“快一年了。我有封推荐信证明她品行特别优良。她照顾了老哈廷菲尔德夫人十年，直到老太太去世。后来有一阵子她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姐姐。她真是个挺老实的人——不过，就像我说过的，实在是笨到家了。”

这时艾米·卡纳比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向波洛展示了那条被割断的狗绳，然后郑重其事地把绳子递给了他，同时满怀期望地看着他。

波洛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没错，”他宣布道，“是被割断的。”

眼前的两个女人满怀期望地等待着。波洛接着说道：“那我先留下这个。”

他郑重其事地把它放进了口袋。两个女人都松了一口气。毫无疑问，他做了一件她们俩期望他做的事。

3

赫尔克里·波洛的习惯是对所有情况逐一调查核实，绝不遗漏任何一点。

虽然从表面上看，卡纳比小姐正如她看起来的那样，只是个蠢笨的、脑子相当糊涂的女人，不太可能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地方，但波洛还是设法约见了一位多少有点令人生畏的女士——已故的哈廷菲尔德夫人的侄女。

“艾米·卡纳比？”马尔特拉弗斯小姐说道，“当然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她是个好人，一直照顾朱莉娅姑妈直到入土为安。她非常喜欢狗，善于大声朗读。也挺懂得通融世故，从不跟病人闹别扭。她出什么事了吗？但愿她没遇上什么麻烦。大概一年前我把她介绍给了一位太太……姓好像是‘H’开头的……”

波洛连忙说明卡纳比小姐眼下还在那儿工作，只是最近因为一条丢失的小狗遇上了点麻烦。

“艾米·卡纳比非常喜欢狗。我姑妈原来有一条狮子狗，去世后把它留给了卡纳比小姐，卡纳比小姐十分宠爱它。后来那条狗死了，我想她一定伤心极了。哦，没错，她是个好人，当然，不算聪明。”

赫尔克里·波洛表示赞同，恐怕不能说卡纳比小姐有多聪明。

接下来他又去寻找出事那天下午跟卡纳比小姐谈过话的那个公园看门人。这倒没费多大力气，而且那人还记得那件事。

“一位中年女士，胖胖的，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丢了条狮子狗。我对她非常眼熟，她基本上每天下午都来遛狗。我看见她带着狗进来的。狗丢了以后，她有点不知所措，居然跑来问我有没有看见有人牵着一条狮子狗？哈，您倒是说说！我可以跟您讲，这个公园里到处都是狗——各种各样的狗，什么小猎狗、狮子狗、德国腊肠……甚至还有那种俄国大狼狗——可以说我们这儿什么狗都有。我怎么可能单单注意到一只狮子狗呢？”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动身前往布卢姆斯伯里大街广场三十八号。

三十八号、三十九号和四十号已经合在一起改成了“巴拉克拉瓦私人旅馆”。波洛走上台阶，推开了门。里面光线昏暗，一股煮甘蓝的气味混合着早餐留下的咸鱼味儿扑面而来。在他的左首，一张桃花心木的桌子上放着一盆惨不忍睹的菊花。桌子上方有一个硕大的贴着绿色台面呢的架子，上面胡乱塞着不少信件。波洛若有所思地注视了架子片刻，然后推开了右首的一扇门。这扇门通往一间貌似休息室的房间，里面有几张小桌子和几把所谓的安乐椅，上面铺着图案令人不快的印花布。三位老太太和一位相貌凶恶的老头儿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赫尔克里·波洛窘迫地退了出来。

他顺着过道走下去，到了楼梯口。在他的右首垂直分出一条小过道，通向的地方显然是餐厅。

沿这条过道走不多远就有一扇门，门上标着“办公室”字样。

波洛轻轻叩了叩门，却没人回应。他推开门，向里面望去。屋里有一张摆满了文件的大书桌，却没有一个人影。他退了出来，重新关好门，径直走进了餐厅。

一个愁眉苦脸的姑娘围着条脏围裙，正拎着一篮刀叉走来走去，在桌子上逐一摆放。

赫尔克里·波洛满怀歉意地开口说道：“打扰一下，我能见一下你们的老板娘吗？”

姑娘用无神的双眼看了他一下。

她说道：“这我可说不好，真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哦，我也不知道她眼下在哪儿，真的。”

“也许，”赫尔克里·波洛耐心而坚定不移地说道，“您可以帮我找一下，好吗？”

姑娘叹了口气。她的日常工作原本就够沉闷乏味的了，增加了这个新任务之后就显得更加沉重。她幽怨地说道：“好吧，我尽量找找看吧。”

波洛谢过她之后又退回到门口的大厅里，不敢再去面对休息室里那几位先到者充满恶意的目光。

他正盯着那个贴着绿呢的信件架时听到一阵衣裙婆娑之声，还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德文郡紫罗兰香水的气味，这表明老板娘到了。

哈特太太满怀歉意地高声说道：“太对不起了，我刚才没在办公室里。您要订房间吗？”

赫尔克里·波洛喃喃道：“其实不是的。我是来打听一下我的一个朋友柯蒂兹上尉最近是不是住在您这里？”

“柯蒂兹？”哈特太太大声说道，“柯蒂兹上尉？让我想想看，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波洛没有给她更多的提示。她颇为伤神地摇了摇头。

波洛说道：“也就是说最近没有一位柯蒂兹上尉在您这里住过了？”

“嗯，至少最近没有。可是，说起来，这名字听着还真有点耳熟。您能跟我形容一下您这位朋友吗？”

“哦，”赫尔克里·波洛答道，“这倒有点困难。”他接着问道：“我想有时会有这种情况吧，信寄到了这里，但实际上收信人却不住在这儿？”

“确实会有这种情况。”

“那这些信件您会怎么处理呢？”

“哦，我们会保留一阵子。您知道，也许收信人过几天就会到。当然，长时间无人认领的信件或包裹都会被退回邮局。”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接着他又补充道，“其实是这么回事，我给一个住在这儿的朋友写了封信。”

哈特太太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就对了。我准是在某个信封上见到过柯蒂兹这个名字。可是，我们这儿住着很多退伍军人，来来去去的——让我查查看。”

她端详着墙上那个信件架。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那封信没在这儿。”

“那大概已经被退回邮局了。太对不起了，但愿不是什么要紧事吧？”

“不，不，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朝门口走去，哈特太太带着满身刺鼻的紫罗兰香水味儿紧追不舍。

“万一您的朋友来了……”

“大概不会来了，我想必是搞错了……”

“我们的房价很公道，”哈特太太说，“餐后咖啡免费。您也许想参观一两套我们的卧室起居室两用客房……”

赫尔克里·波洛费了不少力气才脱身出来。

4

萨缪尔森太太家的客厅比霍金太太家的更宽敞，装潢更富丽堂皇，暖气更是闷热得令人窒息。赫尔克里·波洛在一张张金漆雕花案几和成群的雕塑之间眼花缭乱地择路而行。

萨缪尔森太太的个子比霍金太太高，头发用双氧水漂过。她的狮子狗叫南基波，正瞪着两只鼓鼓的眼睛傲慢地审视着波洛。卡纳比小姐有点矮胖，萨缪尔森太太的女伴基布尔小姐却骨瘦如柴，但她讲起话来同样滔滔不绝而且也有点气喘吁吁的。同样的，她也因为弄丢了南基波而受到了责备。

“真的，波洛先生，这真是件令人吃惊的事。全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就在哈罗德公园外面。有位看护问我几点了。”

波洛打断了她的话：“一位看护？医院里的那种吗？”

“哦不，不是的……是一位看孩子的保姆。那个孩子也是可爱极了！一个可爱的小家伙！粉嘟嘟的小脸蛋！据说伦敦的孩子看起来都不太健康，可我敢肯定——”

“艾伦！”萨缪尔森太太喊了一声。

基布尔小姐脸红了，嘟囔了几声就没了动静。

萨缪尔森太太尖刻地说道：“就在基布尔小姐弯着腰看一辆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婴儿车的时候，那个胆大包天的恶棍割断了狗绳，把南基波偷走了。”

基布尔小姐眼泪汪汪地嘟囔道：“全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我转身一看，宝贝狗狗就不见了……只剩下半截狗绳在我手里晃悠。也许您想看一下那根狗绳吧，波洛先生？”

“不必了。”波洛连忙说道，他无意收集一大堆被割断了的狗绳。“我明白了，”他接着说道，“很快您就收到了一封信，是吧？”

接下来的经过一模一样：勒索信、威胁割掉南基波的耳朵和尾巴。只有两点不一样：这次勒索的款项是三百英镑，这次送钱的地址是——肯辛顿区克隆梅尔花园七十六号，哈林顿旅馆布莱克利海军中校收。

萨缪尔森太太接着说道：“南基波被平安送回来以后，我亲自到那个地址去了一趟，波洛先生。不管怎么说，三百英镑可不是个小数目。”

“那是。”

“我一眼就看见装着钱的信封还塞在大厅里的信件架上。等老板娘的时候，我顺手把那封信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可惜的是……”

波洛替她说道：“可惜的是，您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的只是一沓白纸。”

“您是怎么知道的？”萨缪尔森太太充满敬畏地望着他。

波洛耸了耸肩膀。

“很明显嘛，亲爱的夫人，那个贼人把狗送回来之前肯定先要把钱弄到手。他把钞票换成白纸，再把信封塞回信件架上，免得有人发现那封信不见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布莱克利中校在那儿住过。”

波洛微微一笑。

“当然啦，我丈夫对这事极为恼火。实际上，他气得脸都青了，真的青了！”

波洛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您采取果断行动之前……呃……没跟他商量吗？”

“当然没有。”萨缪尔森夫人肯定地说。

波洛不解地望着她。那位夫人连忙解释道：“我绝不能冒那个险。男人在涉及钱的问题上总是特别古怪。雅各布肯定会坚持报警的。我不能冒那个险。我那可怜的宝贝儿南基波，天知道它会出什么事！当然，事后我不得不告诉我丈夫，因为我得解释为什么我在银行透支了。”

波洛轻声说道：“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我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脾气。男人啊，”萨缪尔森太太一边说，一边重新整理了一下她那漂亮的钻石手镯，转了转手指上的几枚戒指，“除了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5

赫尔克里·波洛乘电梯上楼来到约瑟夫·霍金先生的办公室。他递上名片，却被告知约瑟夫爵士此刻正忙，不过很快就能见他。最终，一位高傲的金发女郎从霍金先生的办公室里昂然而出，手上捧着一摞文件。她从这个古怪的小个子身边经过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约瑟夫爵士坐在他那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下巴上还有块口红印。

“哦，波洛先生，请坐。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整个案子干得相当干净利落。每起案件里赎金都是被送到那种寄宿公寓或者私人小旅馆去的。那种地方没有门房或者前厅服务员，总有大批客人进进出出，其中包括一大批退伍军人。谁都可以随随便便走进去把信从墙上的信件架上抽出来，无论是直接拿走，还是把信里的钞票换成白纸再放回去，都不费吹灰之力。因此，每起案件的线索到这面墙上就都断了。”

“你的意思是你想不出这事是谁干的？”

“我倒是有些想法。不过还得花几天时间查查。”

约瑟夫爵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好样的。等你查出什么来……”

“我就到您府上汇报。”

约瑟夫爵士说道：“你如果真把这事查清楚了，那可是件了不起的成就。”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一定会查清楚的，绝对没有问题！赫尔克里·波洛从不失败！”

约瑟夫·霍金爵士望着这个小个子，咧嘴一笑。

“对自己很有信心嘛。”

“我有十足的把握。”

“好吧，”约瑟夫·霍金爵士往椅子上一靠，说道，“骄兵必败，你知道的。”

6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他的电暖炉前给他的男仆兼管家下达指示，暖炉那规整的几何形外观让他感到心满意足。

“听明白了吗，乔治？”

“一清二楚，先生。”

“很可能是一套公寓或是一栋两层小屋。范围有限，肯辛顿公园以南，肯辛顿教堂以东，骑士桥营以西以及富勒姆路以北。”

“全都听明白了，先生。”

波洛喃喃道：“一件让人很感兴趣的小案子。种种迹象表明作案人很有组织才能。当然啦，还有案件中那位明星成员——涅墨亚狮子——可以这么称呼他，令人惊奇地隐身在幕后。没错，一件挺有意思的小案子。我真希望能对我的委托人更有好感一点。但遗憾的是他让我想起了以前列日[2]的一位肥皂制造商。那家伙为了娶他的金发女秘书而毒死了他的太太，是我早年间侦办的案子之一。”

乔治摇了摇头，沉痛地说道：“那些金发女郎，先生，惹出了不少麻烦。”

7

三天过后，可贵的乔治汇报说：“这就是您要的地址，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接过递给他的纸条。

“太棒了！好样儿的乔治。是星期几？”

“周四，先生。”

“周四，今天正巧是周四。那就别耽搁啦。”

二十分钟过后，赫尔克里·波洛爬起了楼梯。这栋偏僻的楼房隐藏在一条狭窄的街道里，这条街通往一片更加时髦的住宅区。罗休姆大厦十号在三层，也是顶层，没有电梯。波洛艰难地沿着螺旋形楼梯一圈一圈往上爬。

他在楼梯顶端停下来喘了口气。这时，十号的门后突然传出一个声音——狗吠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

赫尔克里·波洛带着一丝微笑点了点头，按下了十号的门铃。

狗叫得更厉害了——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口，门开了……

艾米·卡纳比小姐吓得退了一步，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脯上。

“我可以进去吗？”赫尔克里·波洛问道，没等对方回答就跨进了门槛。

右边是间起居室，他走了进去。卡纳比小姐木然跟在他身后。

房间很小，拥挤不堪。一堆家具中间藏着一个人影，一位上了岁数的女人躺在一张被拖到煤气炉附近的沙发上。波洛进来的时候，一条狮子狗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冲到他面前，发出一阵充满怀疑的吠叫。

“啊哈，”波洛说道，“大主角！向你致敬，我的小朋友。”

他俯下身子，伸出了手。那条狗闻了闻他的手，一双机灵的眼睛紧紧盯住他的脸。

卡纳比小姐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道：“您都知道了？”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

“对，我都知道了。”他望着沙发上的那个女人，“我想那位是您的姐姐吧？”

卡纳比小姐呆呆地答道：“是的，埃米莉，这位……这位是波洛先生。”

埃米莉·卡纳比倒抽一口凉气，惊呼道：“哦！”

艾米·卡纳比说道：“奥古斯特斯……”

那条狮子狗看了看她，摇了摇尾巴，又继续认真地检查起波洛的手来，接着又轻轻摇了摇尾巴。

波洛轻柔地把小狗抱了起来，坐下来，把它放在膝盖上。

“我终于逮住了这头涅墨亚狮子。任务也算完成了。”

艾米·卡纳比声音嘶哑地问道：“您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吗？”

波洛点了点头。

“我想是的。您策划了整个行动——由奥古斯特斯协助您完成。您带着您雇主的狗出门散步，把狗带到这儿来，然后带上奥古斯特斯前往肯辛顿公园。公园看门人看见您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一条狮子狗散步。那个保姆，如果真有那么一位保姆的话，也会说您跟她谈话时确实牵着一条狮子狗。然后，您趁聊天的时候割断狗绳。而奥古斯特斯，您早就训练好它了，它会立刻溜走，原路返回到家里来。几分钟之后，您就惊呼狗被偷走了。”

沉默片刻。卡纳比小姐带着一种可悲的尊严挺起身来，说道：“没错。就是这样的。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沙发上那个孱弱的女人轻声哭了起来。

波洛说道：“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吗，小姐？”

卡纳比小姐说道：“没什么可说的。我做了贼……现在被人发现了。”

波洛轻声说道：“难道没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艾米·卡纳比惨白的脸颊上突然显出了红晕。她说道：“我……我对自己干的事一点也不后悔。我觉得您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波洛先生，所以您也许能理解。您知道吗，我一直非常非常担忧。”

“担忧？”

“是的，我想，对一位绅士来说这是很难理解的。您知道，我并不聪明，也没受过任何专业培训，可是岁数越大——我越对将来充满恐惧。我攒不下钱——我还有埃米莉要照顾，哪攒得下钱呢？等我更老、更不中用的时候，谁还会雇我呢？他们会要更年轻能干的。我……我认识不少像我这样的姐妹，没人愿意雇用你，你只能蜷缩在一间小屋子里，连生火取暖都办不到。也没多少吃的东西，到最后连房租也付不起……当然，是有些所谓的机构，可那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除非你有门路，但是我没有。有不少像我这种情况的人——给人做女伴的穷姐妹，没受过培训的没用女人，我们都对将来充满恐惧，什么指望都没有……”

她声音颤抖地继续说道：“因此……我们一部分人……聚在一起……我想出了这个主意。其实是因为有奥古斯特斯，我才想出这个主意的。您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狮子狗都长得差不多，就跟我们觉得中国人都长得差不多似的。当然，这很荒谬。只要是认识它的人，都不会把奥古斯特斯错当成南基波或者山童或者任何一只别的狮子狗。它比别的狗聪明得多，也漂亮得多。但就像我说的，在大多数人看来，狮子狗就是狮子狗。奥古斯特斯给了我灵感——同时也是因为想到许多有钱的女人都养狮子狗。”

波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说道：“这想必是桩挺赚钱的……买卖！你们……你们这伙人有多少个啊？或许我还是问问你们得手了多少次比较好。”

卡纳比小姐简洁地答道：“‘山童’是第十六次。”

赫尔克里·波洛扬起眉毛。

“那得祝贺你们啦。你们这个组织干得相当出色。”

埃米莉·卡纳比说道：“艾米一向很有组织才能。我们的父亲——他生前是埃塞克斯郡凯林顿教区的牧师——总是说艾米有做策划人的天分。她一直负责组织安排社团聚会、义卖什么的。”

波洛微微鞠躬，说道：“我完全同意。作为罪犯，小姐，您也是一流的。”

艾米·卡纳比惊叫道：“罪犯！哦，天哪！我想我的确犯了法。可……可我从来没有觉得我是个罪犯。”

“那您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您说得对。这是犯法的。可是要知道——我该怎么解释呢？几乎所有雇用我们的女人都非常傲慢无礼，难以相处。就拿霍金夫人来说吧，对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有一天，她说她熬的补药味道不对，几乎是在诬蔑我做了手脚。诸如此类的事多得很。”卡纳比小姐的脸涨得通红，“真叫人气愤！可我又什么也不能说，甚至连反驳都不行，这就更让人耿耿于怀。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理解。”赫尔克里·波洛答道。

“眼看着钱就那么一点一点被挥霍掉——真叫人看不下去。约瑟夫爵士有时还会吹嘘他刚在金融城里捞了一票，可有时在我看来——当然我知道自己完全是女人见识，我不懂金融——那是某种非常不诚实的勾当。嗯，您知道，波洛先生，这都……这都让我心里很不平衡，于是我就想从这些家伙身上弄点小钱出来，反正他们不在乎也从来不会费心思去计较这点钱。嗯，好像这根本没有多大的错似的。”

波洛轻声说道：“一位现代侠盗罗宾汉！告诉我，卡纳比小姐，您有没有被迫实施信中的那些威胁呢？”

“什么威胁？”

“有没有被迫照您信中所说的那样残害那些小家伙啊？”

卡纳比小姐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当然没有！我压根儿想都不会想！那不过是……不过是一种艺术手段。”

“非常富有艺术性。也相当有效。”

“那当然，我知道肯定有效。我明白自己对奥古斯特斯是怎样的感情，我必须确保那些女人不会在事前告诉她们的丈夫。计划每次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十有八九，装钱的信封会交给女伴们去投寄。我们一般都用蒸汽把信封打开，取出钞票，换上白纸。也有一两次，那些女人亲自去投寄。当然啦，这样一来，那个女伴就得去旅馆一趟，从信件架上把信取走。不过那也容易得很。”

“看孩子的保姆那一套呢？还是说真的每次都有个保姆在场？”

“您知道，波洛先生，大家都觉得老处女们全都傻乎乎地宠爱娃娃。因此，如果她们被小宝宝吸引而忽视了别的事，似乎很自然。”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说道：“您的心理分析十分出色，组织能力也是一流的，您本人还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演员。我跟霍金夫人见面那天，您的表现无懈可击。永远不要小看自己，卡纳比小姐。您可能会被说成那种没受过专业培训的女人，可您的头脑和勇气却十分出众。”

卡纳比小姐淡淡一笑。

“可我还是被逮住了，波洛先生。”

“只是被我逮到了而已。当然这是不可避免的！跟萨缪尔森太太面谈时，我意识到‘山童’绑架案只是一系列案件中的一起。此前我已经听说有人留给您一条狮子狗，您还有位生病的姐姐。我只需要让我那位了不起的仆人在特定范围内寻找到一套小公寓，里面住着一位病弱的女士，她养着一条狮子狗，还有个妹妹在每周休息那天去看她。这很简单。”

艾米·卡纳比挺直了身子，说道：“您心地非常善良，因此我才斗胆向您提个恳求。我知道我肯定要为我做的事接受惩罚。我想我大概会进监狱。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波洛先生，您能不能尽量避免公开这件事。这会让埃米莉和我们寥寥无几的几位老朋友非常难堪的。我想，我大概不能用个假名入狱吧？也许我不应该提出这种要求。”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想我还能多帮一点忙。但是首先，我得把这一点讲清楚：这个勾当必须停止。今后不准再有什么丢狗的事件发生。所有这一切就此结束！”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您从霍金太太那里弄到的钱也得退还。”

艾米·卡纳比穿过房间，打开一张书桌的抽屉，拿回来一包钞票交给了波洛。

“我本打算今天把它存进我们的基金里。”

波洛接过钞票清点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我想，卡纳比小姐，也许我能说服约瑟夫爵士不提起诉讼。”

“哦，波洛先生！”

艾米·卡纳比双手紧握在胸前。埃米莉高兴得喊了出来。奥古斯特斯也跟着汪汪叫了起来，还不停摇晃着尾巴。

“至于你，我的朋友，”波洛对着小狗说，“我倒希望你能给我一样东西——就是你那巧妙的隐身外衣。所有这些案件中，没有人想到过还有另一条狗参与其中。奥古斯特斯像狮子一样，拥有可以隐形的皮毛[3]！”

“当然啦，波洛先生，传说狮子狗一度就是狮子。它们至今还拥有狮子的心灵！”

“我猜奥古斯特斯就是哈廷菲尔德夫人留给你的、被误传已经死掉的那条狗吧？难道你从不担心它独自穿过车流回家吗？”

“哦，不用担心，波洛先生。奥古斯特斯非常聪明，能处理交通问题。我精心训练过它。它甚至掌握了单行道的规则！”

“在这一点上，”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它比大多数人类还强呢！”

8

约瑟夫爵士在书房里接待了赫尔克里·波洛。他问道：“怎么样啊，波洛先生？你夸下的海口兑现了吗？”

“容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波洛一边坐下来一边说道，“我知道罪犯是谁了，我想我也能拿出足够的证据来给那个人定罪。可是那样一来，您大概就拿不回您那笔钱了。”

“拿不回我的钱？！”

约瑟夫爵士整张脸都紫了。

赫尔克里·波洛接着说道：“但我不是警察。在这个案子里，我只为了您的利益行事。我想我能把那笔钱分文不少地追回来，如果您不再追究下去的话。”

“嗯？”约瑟夫爵士说道，“这我倒要好好考虑考虑。”

“完全由您说了算。严格来讲，我觉得您应该起诉控告，为公众利益考虑嘛。大多数人都会这么说的。”

“我敢说他们会那么讲的，”约瑟夫爵士厉声说道，“又不是他们的钱打了水漂。我最恨的事就是被人敲走了钱，还从来没人能敲走我的钱还带着钱跑掉的。”

“那么，您决定怎么办呢？”

约瑟夫爵士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我还是要钱！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捞走两百英镑！”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来，穿过房间走到书桌前，开出一张两百英镑的支票递给了约瑟夫爵士。

约瑟夫爵士有气无力地说道：“哦，该死的！那家伙到底是谁？”

波洛摇了摇头。

“您如果收下了钱，就不能再问了。”

约瑟夫爵士把支票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太遗憾了。不过钱还是最实在的东西。我该付你多少钱，波洛先生？”

“我的费用没多少。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这个案子实在是微不足道。”他停了一下，又加上了一句，“我侦办的案子几乎都是谋杀案……”

约瑟夫爵士微微一惊。

“那一定挺有意思的吧？”

“有时候是的。很奇妙的是，您让我想起了早年间在比利时办过的一桩案子，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男主人公跟您长得很像。他是一个阔绰的肥皂制造商，为了跟女秘书结婚，把他太太毒死了……没错，简直太像了……”

约瑟夫爵士的唇间发出一丝微弱的声响，两片嘴唇都变成了奇怪的青色，脸颊上那健康红润的色泽也褪去了。他的两只眼睛几乎鼓了出来，死死地盯着波洛。身子在椅子里滑下去了一点。

接着他用一只发抖的手在衣服口袋里摸了半天。他掏出那张支票，把它撕成了碎片。

“两清了——明白了？就算是你的酬劳吧。”

“哦，可是约瑟夫爵士，我的酬劳哪有那么多啊。”

“没关系。收下吧。”

“我会把钱捐赠给一个合适的慈善机构。”

“你他妈的爱送哪儿就送哪儿去吧。”

波洛俯身说道：“我想用不着我给您指出来，约瑟夫爵士，处在您这样的地位，您得特别特别小心才行。”

约瑟夫爵士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让人听不到。

“不必担心，我会十分小心的。”

波洛离开了那幢房子。走下台阶时他暗自思量道：看来，我早就猜对了。

9

霍金夫人对她丈夫说道：“怪事，这补药的味道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没有那股苦味了。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约瑟夫爵士咆哮道：“药剂师！都是些粗心大意的家伙！配的药每次都不一样！”

霍金夫人满怀疑虑地说道：“可能真是那么回事吧。”

“当然是那样啊！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那个人弄清楚‘山童’的事了吗？”

“弄清楚了。他把钱给我追回来了。”

“到底是谁干的啊？”

“他没说。这个赫尔克里·波洛，是个口风很紧的家伙。不过不用再操心了。”

“他倒是个挺滑稽的小个子，是吧？”

约瑟夫爵士微微打了个哆嗦，向斜上方瞥了一眼，仿佛觉得有一个看不见的赫尔克里·波洛就站在他身后似的。他想，今后会永远觉得那个身影站在那里了。

他说道：“那家伙可是个该死的聪明透顶的魔鬼！”

与此同时他暗自思量着：让葛丽塔滚一边儿去吧！我才不会为了任何一个该死的金发女郎冒被绞死的危险呢！

10

“哦！”艾米·卡纳比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两百英镑的支票，喊道，“埃米莉！埃米莉！听听这个。”

亲爱的卡纳比小姐：

请允许我在你们那笔受之无愧的基金结束募集之前附上这笔小小的捐赠。

赫尔克里·波洛敬启

“艾米，”埃米莉·卡纳比激动地说，“你简直太幸运了。想想看要不然你现在会在哪儿。”

“沃姆伍德·斯克鲁伯斯监狱，或者霍洛威监狱？”艾米·卡纳比轻轻说道，“不过一切都结束了，对不对，奥古斯特斯？今后再也不用跟妈妈或者妈妈的朋友带着把小剪刀去公园散步啦。”

她的双眼流露出追忆往昔的伤感之情。她叹息道：“亲爱的奥古斯特斯！想想挺可惜的。它那么聪明……什么事情一教就会……”

[1]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一项任务是杀死住在涅墨亚附近山洞里的狮子。这头狮子会把妇女抓进洞里当人质，前来营救的人全部丧命。赫拉克勒斯一边寻找狮子一边做了些箭，但他并不知道这头狮子的金色皮毛刀枪不入，因此失败了几次。最后，赫拉克勒斯将狮子住的山洞一头封住，等它进洞后，以黑暗为掩护迅速靠近狮子。一种说法是赫拉克勒斯趁狮子被吓到的一刹那掐住其脖子，以蛮力勒死了它。另一种说法是他将箭射进了狮子的嘴里。杀死狮子后，赫拉克勒斯欲剥掉狮皮，无奈任何工具都不奏效，最终在雅典娜的提示下，借用狮爪剥下了狮皮。
历经十三天，赫拉克勒斯带着死狮来见欧律斯透斯，后者被吓坏了，并将赫拉克勒斯驱逐出城，让他自生自灭，并且扬言接下来的任务会更加艰险。

[2]比利时的一座城市。

[3]狮子的皮毛有助于它在草原上捕猎时隐藏自己，所以说是“隐形的皮毛”。

第二章
勒拿的九头蛇[1]

1

赫尔克里·波洛用鼓励的目光望着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查尔斯·奥德菲尔德医生四十岁上下，一头浅黄色的头发，两鬓已经有点灰白了，一双蓝色的眼睛流露出忧虑的神情。他的背有点驼，举止略显犹疑。此外，他似乎很难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来找您，波洛先生，原本是想提出一个相当奇怪的要求的。但我到这儿以后，却又不太敢说了。因为，现在我觉得，这种事是谁拿它都没有办法的。”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说道：“这一点嘛，该由我来判断。”

奥德菲尔德嘟囔道：“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起初我会认为也许——”

他停住了。

赫尔克里·波洛替他把话说完了。

“也许我能帮助您是吧？好啦，也许我真能帮得了您呢。就跟我说说您遇到了什么麻烦吧。”

奥德菲尔德挺直了身子。波洛再次注意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去是那么憔悴。

奥德菲尔德带着一丝绝望的语气说道：“您知道，报警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可是，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越来越严重？”

“那些谣言……哦，事情其实很简单，波洛先生。一年多一点之前，我太太去世了，此前她已经卧病很多年了。他们都在说，每个人都在说，是我害死她的——是我把她给毒死的！”

“啊哈，”波洛问道，“那是您把她给毒死的吗？”

“波洛先生！”奥德菲尔德医生跳了起来。

“别激动，”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请您坐下来。暂且，我们就认为您没有毒死您太太好了。我猜，您是在乡下的某个小地方行医吧？”

“是的，在伯克郡的‘拉夫堡市场’。我早就知道那种小地方的人喜欢说三道四、飞短流长，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能闹到现在的地步。”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波洛先生，您根本想象不到我受了多少罪。刚开始我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我的确感到人们对我不像以前那么友好了，他们都尽量躲着我，我却把这归因为我新近丧偶的缘故。后来，情况变得越来越明显了。甚至于我走在街上，人们为了不跟我谈话，会跑到街对面去。我的事业也一落千丈。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人们在窃窃私语和投来的不友好的眼神，就像一条条恶毒的舌头在散播致命的毒液。我还收到过一两封信——恶毒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说道：“现在……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它——这张谎言和猜疑编织成的恶毒的大网。别人没有当面跟你讲的话，你又怎能驳斥呢？我简直一筹莫展，陷入了绝境，就要这么一点一点被无情地毁掉了！”

波洛沉思着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谣言确实就像是勒拿的九头蛇，你没法根除它，因为你刚砍掉它的一个头，马上就会在原处再长出两个来。”

奥德菲尔德医生说道：“就是这么回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没有！我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您的。不过我觉得您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

赫尔克里·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道：“这我也不太有把握。不过您的事倒让我挺感兴趣的，奥德菲尔德医生。我愿意试试看能否消灭这条九头妖怪。首先，请详细讲讲这些恶毒的谣言的起因。您刚才说，您太太是一年多一点以前去世的，死因是什么呢？”

“胃溃疡。”

“有没有做尸体解剖？”

“没有。她得胃病很长时间了。”

波洛点了点头。

“胃炎跟砒霜中毒的症状非常相似，如今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近十年间至少有四起轰动一时的谋杀案，每起案件中，受害者都有胃病的诊断证明，因此丝毫没有引起怀疑就下葬了。您的太太比您年长还是年轻？”

“她比我大五岁。”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财产？”

“有。她是个相当富有的女人，留下了大约三万英镑吧。”

“相当可观的一笔财富啊。是留给您了吗？”

“是的。”

“您跟您太太和睦吗？”

“当然和睦。”

“从没吵过架？没大吵大闹过？”

“嗯……”查尔斯·奥德菲尔德犹豫着说道，“我太太可以说是那种不太好相处的人。她有病在身，又非常在意自己的健康，因此经常会比较烦躁，很难取悦。我做的事经常没有一件是对的。”

波洛点了点头。

“嗯，是的，我了解那种类型的女人。她们经常抱怨说别人没好好照顾她、不能体谅她；说她们的丈夫早就厌烦她了，巴不得她早点死掉才好。”

奥德菲尔德脸上的神情表明波洛的推测完全正确。他苦笑着说道：“您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波洛接着问道：“有没有请护士照顾她？或者是女伴、专门的女佣什么的？”

“有一位护士兼女伴。她是个非常通情达理而且精明强干的人，我不认为她会随便乱说什么。”

“即便是通情达理又精明强干的人，仁慈的上帝同样赐给了他们舌头——他们用起来就不一定总是那么明智了。我敢肯定那位护士兼女伴一定说过些什么，用人们也说过些什么，所有人都说过些什么！您那儿有炮制一则喜闻乐见的乡间丑闻所需的全部素材。现在我再问您一件事：那位女士是谁？”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奥德菲尔德医生气得满面通红。

波洛轻声说道：“您明白我的意思。我问的是那位跟您的名字一起被提及的女士是谁？”

奥德菲尔德医生站了起来，脸板得冷冰冰的。

“根本没有什么‘涉案女士’。对不起，波洛先生，耽误了您不少时间。”

他朝门口走去。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也很遗憾。我对您的案子挺感兴趣的，本打算帮您一把。可是除非您把实情全都告诉我，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实情我都跟您说了。”

“没有……”

奥德菲尔德医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您为什么认定这里面牵扯一个女人呢？”

“亲爱的大夫！难道您认为我不了解女性的心理吗？乡村里的八卦传言，从来都是以两性关系为基础的。如果有个男人毒死他老婆是为了要去北极旅行或者享受宁静的单身生活，那是绝对不会引起乡亲们的兴趣的！因为他们坚信男人谋杀老婆的动机就是打算娶另一个女人，闲话由此而起并且四处扩散。这是最基本的心理学。”

奥德菲尔德暴躁地说道:“那帮该死的爱嚼舌头、好管闲事的家伙怎么想不该由我来负责。”

“当然了。”波洛接着说道，“所以您最好还是回来坐下，回答我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奥德菲尔德慢慢地、几乎是不太情愿地走了回来，重新坐下。

他满脸通红地说道：“我想，他们可能在说孟克利夫小姐的闲话。简·孟克利夫是我的药剂师，一个很好的姑娘。”

“她在您这儿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

“您太太喜欢她吗？”

“嗯……不，不算喜欢。”

“您太太嫉妒她？”

“这也太荒唐了！”

波洛微微一笑。

“妻子们的嫉妒心是众所周知的。可我想跟您说的是，根据我的经验，尽管嫉妒有时候显得牵强而过分，可它却几乎总是有一定事实依据的。不是有句话说‘顾客永远是正确的’吗？嫉妒的丈夫或者妻子也是这样的。尽管很少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从根本上讲，他们的怀疑总是正确的。”

奥德菲尔德医生坚定地说道：“胡说。我从来没有背着我太太跟简·孟克利夫说过话。”

“也许是吧，但这也动摇不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的正确性。”赫尔克里·波洛身体前倾，语调紧迫而令人信服，“奥德菲尔德医生，我会尽最大努力来办理您这个案子，但是我必须要求您对我完全开诚布公，不要顾及面子或是个人感情。您太太还在世的时候您早就不喜欢她了，是这样的吧？”

奥德菲尔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这件事一直折磨着我。我不愿放弃。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您能为我做点什么。我都跟您实话实说好了，波洛先生。我并不怎么爱我的妻子，我认为自己对她尽到了一个好丈夫的责任，但我从来也没真正爱过她。”

“对简那个姑娘呢？”

医生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要不是因为这桩丑闻和那些流言蜚语，我……我早就向她求婚了。”

波洛往椅子上一靠，说道：“现在我们终于接触到真正的事实了！好吧，奥德菲尔德医生，我接办您的案子。但是您要记住一点——我要找出的是事实真相。”

奥德菲尔德恨恨地说道：“我才不怕事实真相呢！”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您知道吗，我曾经考虑过控告他们诽谤！我要是能证实某人的诽谤罪名的话，不就证明我是清白无辜的了吗？至少，有时我是这么想的……可有时我又想，这样反倒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把这件事搞得更加沸沸扬扬，让人家说：这事是没什么真凭实据，可是无风不起浪啊！”

他望着波洛。

“老实告诉我，有办法可以摆脱这场噩梦吗？”

“总会有办法的。”赫尔克里·波洛答道。

2

“我们要到乡下去一趟，乔治。”赫尔克里·波洛对他的男仆说道。

“是吗，先生？”沉着的乔治回道。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去消灭一个九头怪物。”

“真的吗，先生？像尼斯湖水怪[2]那样的怪物吗？”

“不像那个那么具体。我说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动物，乔治。”

“那我理解错了，先生。”

“如果真是一只活生生的动物反倒好办啦。没有什么比谣言的源头更难以捉摸、难以确定的了。”

“哦，的确如此，先生。有时候想搞清楚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是很困难。”

“一点没错。”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住在奥德菲尔德医生家里，而是选择下榻在当地的一家小客栈。他到达的当天早晨，就先约见了简·孟克利夫小姐。

简·孟克利夫小姐个子高高的，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和一双目光坚定的蓝眼睛。她带着一种警惕的神情，好像总在提防着什么似的。

她说道：“这么说，奥德菲尔德医生还是找您去了……我早就知道他有这个想法。”

她的语气里毫无热情。

波洛说道：“您不赞成，是吗？”

两人对视一眼。她冷冷地说道：“您有什么办法呢？”

波洛平静地说道：“或许有办法能控制这种局面。”

“什么办法呢？”她嘲弄道，“难道要到处去转一圈，对所有窃窃私语的老太太们说：‘真的，请你们别再这样讲啦，这对可怜的奥德菲尔德医生多不好啊。’她们就会回答您：‘当然了，我压根儿就没信过那些谣传。’这种事最糟糕的就是这一点——她们不会说：‘亲爱的，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奥德菲尔德太太的死因也许不是表面上那样吗？’不，她们会说：‘亲爱的，我当然不相信关于奥德菲尔德医生和他太太的那些传言。我确信他不会干那种事，但是他确实对她有点冷淡，而且我的确认为雇用一个那么年轻的姑娘做药剂师不太明智——当然我绝对不是说他们俩之间有什么不光彩的事。哦，不，我相信肯定没事……’”她停了下来，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您好像对那些流言知道得很清楚。”

她紧紧地抿起了嘴，接着又辛酸地说道：“我是很清楚。”

“那么您觉得该怎么办呢？”

简·孟克利夫说道：“对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卖掉诊所，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您不觉得谣言会跟着他一块儿过去吗？”

她耸了耸肩膀。

“他得冒这个险。”

波洛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您打算嫁给奥德菲尔德医生吗，孟克利夫小姐？”

她对这个问题没有表示出惊讶，只是简单地答道：“他还没向我求过婚。”

“为什么没有呢？”

她那对蓝眼睛望着他，目光闪烁了片刻，答道：“因为我早已让他死了这个心。”

“啊，遇到了一个坦率直言的人，真算我有好运气！”

“只要您愿意，让我怎么坦率都行。我注意到人们在议论说查尔斯除掉他的太太是为了要跟我结婚，我觉得如果我们俩真的结了婚，就正中他们下怀了。我原本希望如果我们俩看起来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那些愚蠢的谣言便会逐渐消散。”

“可是并没有，是吧？”

“是的，没有。”

“说真的，”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这事有点怪，不是吗？”

简尖刻地说道：“那帮人在这里没什么可解闷儿的事嘛。”

波洛问道：“那您想嫁给奥德菲尔德医生吗？”

姑娘非常冷静地答道：“是的，我想嫁给他。差不多可以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想嫁给他了。”

“那他太太的去世给您提供了很好的机会了？”

简·孟克利夫说道：“奥德菲尔德太太是个非常令人讨厌的女人。坦率地讲，她死了我倒挺高兴。”

“没错，”波洛说道，“您真是非常坦率！”

她又嘲弄地微微一笑。

波洛说道：“我有个建议。”

“请讲？”

“我们采取激进的措施。我建议找人——也许您本人就行——给内政部去封信！”

“您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能够一了百了地解决这些谣言的最好手段就是开棺验尸。”

她后退了一步，张开了嘴，接着又闭上了。波洛紧紧地注视着她。

“怎么样，小姐？”他问道。

简·孟克利夫轻轻地说道：“我不赞成。”

“为什么不呢？一张自然死亡的证明书当然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如果真能拿到那样一张证明的话，当然会。”

“您明白您说这句话的意思吗，小姐？”

简·孟克利夫不耐烦地说道：“我明白我在说什么。您是在想砒霜中毒的可能——您也许可以证明她不是被砒霜毒死的，可是还有其他种类的毒药呢，譬如说生物碱什么的。她死后一年了，即使当初使用过那些毒药，现在也未必能查出什么痕迹。而且我也知道那些官方检验人员的办事风格。他们可能会给你开一张不承担任何责任的证明书，说没有找到可以证明死因的东西——这么一来那帮人的舌头嚼得反而更欢快了。”

赫尔克里·波洛沉默了片刻，问道：“您认为村里最爱嚼舌头的人是谁？”

姑娘想了想，最后说道：“我认为那个老太太，里泽兰小姐，是那帮人里最恶毒的一个。”

“啊！那您能不能把我介绍给里泽兰小姐呢——尽可能用一种随意一点的方式？”

“再容易不过了。那帮老妖婆每天上午的这个时候都在四处转悠，买东西什么的。我们只要沿着主街一路走下去就行了。”

正像简说的那样，这事没费一点力气就办成了。在邮局门口，简停下来跟一位长着长鼻子和贼溜溜的双眼的瘦高个儿中年女人打招呼。

“早上好，里泽兰小姐。”

“早上好，简。今天天气多好啊，是吧？”

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简·孟克利夫身边的同伴。

简说道：“让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波洛先生，他到这儿来住几天。”

3

赫尔克里·波洛将茶小心地放在膝上，优雅地细细品尝一块松饼，与女主人打成一片，无话不谈。里泽兰小姐很热情客气地邀请他共进下午茶，借此想彻底搞清楚这个奇怪的外国小老头儿到这里来干什么。

刚开始，波洛巧妙地回避着她的探询——这更吊起了她的胃口。然后，当他判断时机已经成熟之后，向前探了探身子。

“嗯，里泽兰小姐，”他说道，“您太聪明了，我瞒不了您！您已经猜到了我的秘密。我是受内政部的委托到这儿来的。不过拜托您，”他压低嗓音说道，“千万别对任何人讲。”

“当然啦，当然啦……”里泽兰小姐连忙说道——激动得不能自已，“内政部——您莫非是指——不会是可怜的奥德菲尔德太太吧？”

波洛慢慢地点了几下头。

“哎——呀！”里泽兰小姐的这声惊叹包含了全部的惊喜之情。

波洛说：“您明白的，情况非常微妙。上面要求我汇报一下有没有开棺验尸的必要。”

里泽兰小姐惊叫道：“你们要把那个可怜的人挖出来？太可怕了！”

她的腔调倒更像是在说“太棒了”而不是“太可怕了”。

“您对此有什么看法，里泽兰小姐？”

“哦，当然了，波洛先生。外面有不少闲话。可我从来不听信闲话。有许多不可靠的流言蜚语一直在流传。毫无疑问，奥德菲尔德医生自打出了那事之后一直表现得十分奇怪，不过就像我一再说过的，我们当然不能认为这就说明他心里有鬼。也许只是伤心的缘故吧。不过，当然了，他和他太太也不算多么恩爱。我很清楚这一点——我有第一手的可靠信息。哈里森护士照顾了奥德菲尔德太太三四年，直到她去世，她基本上也承认这一点。而且您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哈里森护士也心存疑虑——她倒从没说过什么，可是从态度上能看出点什么的，对吧？”

波洛哀伤地说道：“可是没有依据，什么也做不了啊。”

“是的，这我明白，波洛先生，不过当然了，如果把尸体挖出来检验一下，你们不就清楚了？”

“没错，”波洛说道，“这么一来就都清楚了。”

“当然了，以前有过许多类似的案子，”里泽兰小姐说道，她的鼻翼兴奋地抽动着，“比如说阿姆斯特朗案件，还有另外那个家伙——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当然还有克里平案件。我一直想知道伊泽尔·勒·尼夫究竟有没有跟他一起动手。[3]当然，简·孟克利夫是个很好的姑娘，我敢肯定……我不想说是她引诱他的——可是男人有时候的确会为了姑娘们犯傻，不是吗？当然，再说了，他们俩经常待在一起！”

波洛没有说话。他带着一种天真的探询表情望着她，盘算着她还会接着大谈一阵。暗地里，他正自得其乐地数着她说了多少次“当然”。

“当然了，开棺验尸那一套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不是吗？还有用人什么的。用人总是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吗？而且，当然了，想让他们不背地里说闲话也是不可能的，对吧？奥德菲尔德家的比阿特丽斯几乎是葬礼刚结束就被解雇了。我一直认为这事挺奇怪的，尤其是现如今已经很难雇到女佣了。看起来好像奥德菲尔德医生怕她知道些什么。”

“看来有足够的理由进行一次彻底的调查了。”波洛严肃地说道。

里泽兰小姐不禁颤抖了一下。

“一般人都会对这种想法感到畏缩，”她说道，“我们这个安静的小村子……会上报纸——公开曝光！”

“这会吓到您吗？”波洛问道。

“有一点。您知道，我是个思想保守的老派人。”

“当然，但也许像您说的那样，根本没什么事，只是些流言蜚语罢了！”

“嗯……可是凭良心讲，我不这么认为。您知道，我确实认为那句俗话说得对——无风不起浪啊。”

“我本人跟您的想法完全一样。”波洛说道。

他站起身来。

“我相信您会慎重行事的吧，小姐？”

“哦，当然！我一个字也不会跟别人讲的。”

波洛微微一笑便告辞了。

在门口，他对那个递给他大衣和帽子的小女佣说道：“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调查奥德菲尔德太太的死亡事件的。请您千万别对任何人讲。”

里泽兰小姐的女佣葛莱迪斯差点儿摔倒在伞架上。她激动地喘着气说：“哦，先生，这么说来，那位医生真把太太杀了？”

“您早就这么想了，对吧？”

“哦，先生，不是我。是比阿特丽斯。奥德菲尔德太太去世时，她就在那家里干活。”

“她认为有过……”波洛故意选择那种耸人听闻的字眼，“暴力行为？”

葛莱迪斯激动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是这样认为的。她还说在场的哈里森护士也这么认为——那位护士曾经那么喜欢奥德菲尔德太太，太太去世后，她又是那么难过。比阿特丽斯一直说哈里森护士肯定知道什么事，因为她后来立刻跟那位医生闹翻了。要不是其中有鬼，她绝对不会那样做的，对不对？”

“哈里森护士现在在哪儿？”

“她在照顾村里的布瑞斯托小姐。那地方很好找，房前有一排柱子和门廊。”

4

没过多久赫尔克里·波洛就坐在了这个女人面前，她肯定对引发谣言的那些事知道得比其他人多得多。

哈里森护士年近四十，相貌端庄。她有着圣母玛丽亚那样的平静安详的气质，长着一双富有同情心的深色大眼睛。她耐心且专心地听波洛说完话，然后慢慢说道：“是的，我知道外面有不少令人不愉快的传闻。我已经尽力设法阻止了，可是根本没戏。您知道，人们喜欢这种刺激的事。”

波洛说道：“可是这些谣传想必事出有因吧？”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更加难过了，但她只是为难地摇了摇头。

“也许，”波洛暗示道，“奥德菲尔德医生和他太太不太和睦，谣言可能是由此而起的？”

哈里森护士坚定地摇了摇头。

“哦，不是的，奥德菲尔德医生对太太一向极为耐心体贴。”

“他真的喜欢她吗？”

她犹豫了一下。

“不……我不太想那么讲。奥德菲尔德太太是个很难相处的女人，她难以取悦，没完没了地要求大家同情她、关注她，这些要求并不总是合理的。”

“您是指，”波洛说道，“她过分夸大了自己的病情吗？”

护士点了点头。

“是的……她所谓身体不好，很大程度上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但是，”波洛严肃地说道，“她还是死了……”

“哦，我明白……我明白……”

他观察了她一会儿。她困惑不安，很明显犹豫不决。

他说道：“我想——我敢肯定，你知道这些谣传最初的起因吧。”

哈里森护士脸红了。

她说道：“嗯……也许，我可以猜一下。我想是那个女仆比阿特丽斯最先开始散布那些谣言的，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促使她那么想的。”

“请讲。”

哈里森护士语无伦次地说道：“要知道，我无意中听到……奥德菲尔德医生和孟克利夫小姐之间的一小段谈话。我敢肯定比阿特丽斯也听见了，但我想她永远也不会承认的。”

“他们在谈什么？”

哈里森护士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检验记忆的准确性。接着她说道：“大约是在奥德菲尔德太太最后一次犯病去世前三个星期。他们俩在餐厅里，我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听见简·孟克利夫在说：‘还要等多久啊？我可等不下去了。’医生回答说：‘不会太久了，亲爱的，我发誓。’她又说道：‘我忍受不了这种等待了。你确定不会有问题吗？’他说道：‘当然了。不会有问题。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俩就可以结婚了。’”

她停了一下。

“波洛先生，这是第一个让我感到医生和孟克利夫小姐之间有某种关系的迹象。当然，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他很欣赏她，他们俩是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我转身走上楼梯，这事让我大吃一惊，当时我注意到厨房门是开着的，我后来想，比阿特丽斯想必一直在偷听他们俩说话。要知道，他们的话可以按两种意思来理解，对不对？既可以认为是医生知道他太太病得很厉害，不会拖得太久了——我敢肯定他应该是这个意思。但是对比阿特丽斯这样的人来说就可能是另一种意思了——听起来像是医生和简·孟克利夫……嗯……正在筹划要把奥德菲尔德太太除掉。”

“但是您并不这么想，是吗？”

“不……不，当然不……”

波洛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说道：“哈里森护士，您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别的事？一些您没告诉我的事？”

她满面通红、情绪激昂地说道：“不，没有。当然没有，还能有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原本以为还会有点别的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原来那种烦恼的神情又出现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内政部可能会下令对奥德菲尔德太太的遗体进行解剖！”

“哦，不！”哈里森护士大吃一惊，“多可怕啊！”

“您认为那样会引发一些令人遗憾的事吗？”

“我认为简直会糟糕透顶！想想之后的议论吧！对可怜的奥德菲尔德医生来说多可怕呀，简直是太可怕了。”

“您不认为那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波洛说：“如果他是无辜的……这么做就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了。”

他停了下来，看着这个想法在哈里森护士的头脑里渐渐生根，看到她困惑地皱起眉头，很快面容又舒展开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

“我没想到这一点，”她简洁地答道，“当然了，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这时，他们头顶上的地板一连敲了好几下。哈里森护士跳了起来。

“是我的那位老太太，布瑞斯托小姐。她睡醒了。我得去把她伺候舒服了，等她的下午茶被送上去，我才能出去散一会儿步。没错，波洛先生，我认为您完全正确，尸体解剖就可以把这件事一劳永逸地解决掉。那将平息所有这一切，而那些针对可怜的奥德菲尔德医生的可怕谣言也将随之消散。”

她跟波洛握了握手，匆匆走出了房间。

5

赫尔克里·波洛径直走到邮局，打了一通电话到伦敦。

对方的声音里透着烦躁。

“我亲爱的波洛，你非得去搅和这种事吗？你觉得这是咱们该管的事吗？要知道，这些小村镇里的谣言通常是查来查去——结果什么屁事儿都没有。”

“这起案子，”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比较特殊。”

“那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你总是对的，这一点很让人讨厌。不过如果这回是白忙一场的话，我们会很不高兴的，你知道吧？”

赫尔克里·波洛暗自一笑，轻声说道：“我倒是会很高兴。”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他挂断了电话。

波洛走进邮局，身子探过柜台，用最讨人喜欢的声调问道：“夫人，您能不能告诉我原来在奥德菲尔德医生家干活儿的女佣——叫比阿特丽斯——现在住在哪儿？”

“比阿特丽斯·金吗？她后来又换了两个地方。现在她在堤岸那边玛累太太家干活呢。”

波洛向她道了谢，买了两张明信片、一本邮票册和一件当地产的陶器。买东西的过程中，他设法提起已故的奥德菲尔德太太之死的话题，并马上发现那位邮局工作人员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诡异的表情。

“死得很突然，不是吗？您想必也听说过那事引发的不少闲话吧？”

她的双眼闪现出一丝感兴趣的光芒，问道：“您也许就是为了这事去找比阿特丽斯·金的？我们都觉得她突然那样被辞退有点古怪。有人认为她知道点什么事——也许她真的知道点什么。她曾经暗示过一些事情。”

比阿特丽斯·金是个患有腺样体肥大的矮个儿姑娘，看上去有点狡猾。她表面上表现得又呆又笨，但她的眼神比举止精明得多，这就让人有些指望。然而，似乎很难从比阿特丽斯的嘴里套出什么来。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什么也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也不是我能乱讲的……我不知道您说我偷听了大夫和孟克利夫小姐的谈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是那种爱偷听的人，您没权利这么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波洛说道：“那你听说过用砒霜下毒的事吗？”

姑娘那张死板的面孔上倏然闪现出一丝鬼鬼祟祟的兴奋。

她说道：“原来那个药瓶里放的是那个啊？”

“什么药瓶？”

比阿特丽斯说道：“孟克利夫小姐给太太配药用的瓶子。可那个护士很不放心——我看得出来。她还尝了尝，闻了闻，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全倒进了下水道，又打开水龙头重新灌满了清水。反正那药水跟清水一样都没颜色。还有一次孟克利夫小姐给女主人端了一壶茶，护士又端下楼去重新沏了一遍——她说刚才那壶没用开水沏，可是我亲眼看到，明明是用开水沏的！当时我还以为这不过是护士们那种大惊小怪的作风——但是我闹不明白，没准儿还有别的鬼名堂吧。”

波洛点了点头，问道：“比阿特丽斯，你喜不喜欢孟克利夫小姐？”

“我根本不在意她……她对人有点爱搭不理的。当然，我一向知道她对大夫挺有意思的。看她望着大夫的眼神就全都明白了。”

波洛又点了点头，然后就返回了下榻的旅馆。

他在那里对乔治做了些明确的指示。

6

内政部分析师阿伦·加西亚医生搓着双手，朝赫尔克里·波洛眨了眨眼，说道：“好吧，我猜这个结果合您的心意了吧，波洛先生？一向正确的先生？”

波洛说道：“太感谢您了。”

“是什么促使您调查此事的？流言蜚语吗？”

“正如您所说的——人言可畏啊。”

第二天，波洛又乘火车前往“拉夫堡市场”。

“拉夫堡市场”里就像蜂窝一样嗡嗡不休。掘墓开棺开始以后，嗡嗡声略有减轻。

之后尸体解剖的结果泄露了出来，人们的激动情绪达到了顶点。

波洛在旅店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吃完一顿牛排配腰子布丁的丰盛午餐，佐以啤酒。这时有人传话说有位女士要见他。

是哈里森护士。她脸色苍白，样子憔悴。

她径直来到波洛面前。

“是真的吗？确实是那样吗，波洛先生？”

他温柔地请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是的。发现了远远超过致死量的砒霜。”

哈里森护士哭着说道：“我从没想过……我一点也没想到……”说着就哭了起来。

波洛轻声说道：“要知道，真相早晚会暴露的。”

她已泣不成声。

“他会被绞死吗？”

波洛说：“还有很多情况需要进一步查证，时机、毒药来源、下毒的途径，等等。”

“可是，波洛先生，假如他跟这事完全无关呢？一点关系也没有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波洛耸了耸肩，“那会宣判他无罪。”

哈里森护士慢慢地说道：“有件事……有件事我想我本该早点告诉您的……可我原以为那真的无关紧要，只是有点古怪罢了。”

“我早就知道肯定还有别的事。”波洛说道，“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天我下楼到药房里找点东西，简·孟克利夫正在那里做一件相当……古怪的事。”

“什么事？”

“说来也无聊得很。她只是在往自己的粉盒里装东西——一只粉红色的珐琅粉盒……”

“继续。”

“可她并不是在往里面装粉——我指的是扑脸用的香粉。她在一点点把毒药柜里的一个瓶子里的什么东西往粉盒里倒。她看到我以后大吃一惊，立刻合上粉盒，把它塞进了手提包。又匆匆把那个瓶子放进柜子里，好不让我看见那是什么药。我敢说这说明不了什么……可现在我知道了奥德菲尔德太太真是中毒而死的……”她哭了起来。

波洛说道：“原谅我失陪一下。”

他走出去给伯克郡警察局的格雷警佐打了个电话。

赫尔克里·波洛走了回来，跟哈里森护士一道默默坐着。

波洛仿佛看到一个红发姑娘的脸，听到她清晰而坚定的声音——“我不赞成。”简·孟克利夫不想做尸体解剖，她还说出了一个很有道理的理由，但是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一个能干的姑娘……高效……果敢，爱上了一个被他那总在不停抱怨的重病老婆缠住了的男人。那个女人可能会轻轻松松地活上很多年，因为在哈里森护士看来，她压根儿没得什么严重的病。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

哈里森护士问道：“您在想什么呢？”

波洛答道：“人生的遗憾……”

哈里森护士说道：“我坚信他毫不知情。”

波洛说道：“不错，我也敢肯定他并不知情。”

门开了，格雷警佐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用一条丝帕包着。格雷警佐解开手帕，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下。那是个鲜艳的、粉红色的珐琅粉盒。

哈里森护士说道：“我看到的就是这个。”

格雷警佐说道：“是在孟克利夫小姐书桌抽屉的最里面找到的，包在一条手帕里。虽然我看得出来上面没有指纹，不过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他用手帕包住手，按了一下弹簧，粉盒就弹开了。格雷说道：“这东西可不是扑脸用的香粉。”

他用一根手指头蘸了一点儿，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尝了尝。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波洛说道：“白色砒霜是没有什么味道的。”

格雷说道：“我这就把它送去化验。”他望着哈里森护士问道，“你能发誓就是眼前的这只粉盒吗？”

“是的，我敢肯定。这就是奥德菲尔德太太去世前一周我在药房看见孟克利夫小姐拿着的那只粉盒。”

格雷警佐叹了口气。他望着波洛，点了点头。波洛按下了铃。

“请叫我的男仆进来。”

乔治，那位完美无缺、谨慎低调的仆人走了进来，带着探寻的目光望着他的主人。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哈里森小姐，您刚才指认说这只粉盒就是您在一年多以前见到的孟克利夫小姐拿着的那只。那么，如果您知道眼前这只粉盒其实是伍尔沃兹商店几周前才卖出去的，而且这种图案和颜色的产品是三个月前才开始生产的，您会不会感到吃惊呢？”

哈里森护士呆若木鸡，她那双深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波洛。

波洛问道：“你以前见过这只粉盒吗，乔治？”

乔治走过来。

“见过，先生。我亲眼看到这位女士，哈里森护士，于本月十八日，星期五，在伍尔沃兹商店买下了它。按照您的吩咐，不管这位女士到哪儿，我都在后面跟着她。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一天，她乘公共汽车到达宁顿，买下了这个粉盒，回了家。当天晚些时候，她去到孟克利夫小姐住的地方。按照您的吩咐，我事先就藏在那里了。我看到她走进孟克利夫小姐的卧室，把那只粉盒藏进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我从门缝里看得很清楚。然后她就离开了那栋房子，以为谁也没看见她。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村子里没人锁门，而且当时天已经黑了。”

波洛用严厉的、恶狠狠的语气质问哈里森护士。

“你能解释一下这些事吗，哈里森护士？我想你不能。这只粉盒从伍尔沃兹商店售出的时候里面没有砒霜，但从孟克利夫小姐家里拿出来时却有了。”他又柔声加上一句，“手上总留着些砒霜是很不好的。”

哈里森护士用双手捂住脸，用低沉而绝望的声音说道：“没错……就是这样的……是我杀了她。我什么也不为——什么也不为……我就是疯了！”

7

简·孟克利夫小姐说道：“我必须请您原谅，波洛先生。我生过您的气——气极了。在我看来您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波洛微笑着说：“一开始我必须那样。就像传说里勒拿的九头蛇海德拉，你每砍掉它的一个头，马上就会在原处长出两个来。因此，从谣言入手调查，谣言一定会再一次滋生、蔓延。但是你要清楚，我的任务——就像与我同名的赫拉克勒斯做的那样——是找到最初的那个，那个源头。是谁开始散布那些谣言的？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谣言最初的发起者是哈里森护士。我去见她。她看上去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聪明而富有同情心。可她几乎马上就犯了一个糟糕的错误——她向我复述了一段她偷听到的你跟医生的对话，可你要知道，那段对话完全不对头。从心理学上讲这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假使你和医生合谋杀害奥德菲尔德太太，你们俩都足够聪明，头脑也足够冷静，那么肯定不会敞着房门说那样的话，那样很容易被上下楼梯的人和厨房里的人听到。再者，那些据她说是你说过的话，和你的性格特点根本不符。更像是年纪更大一些、另外一种类型的女人说的话。那些话更像是哈里森护士想象的她本人在那种情况下会说出来的话。

“到了那一刻，我就认定这起案子十分简单。我意识到哈里森护士是个年纪不太大、相貌也还端庄的女人，她跟奥德菲尔德医生朝夕相处了近三年光景，医生一直很喜欢她，对她的圆融得体和善解人意十分感激。她产生了这样一个印象：如果奥德菲尔德太太死了，医生或许会娶她。没想到的是，奥德菲尔德太太死后，她发现奥德菲尔德医生爱的是你。这样一来，在愤怒和嫉妒的驱使下，她开始散布奥德菲尔德医生毒死了妻子的谣言。

“这是我对案情最初的估计。这是一起嫉妒的女人造谣中伤的案件。但是那句老话‘无风不起浪’却让我不断地深思。我怀疑哈里森护士所做的不仅仅是散布谣言。她说的一些事很奇怪。她告诉我说奥德菲尔德太太的病情大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痛苦。可是医生本人却对他太太的病痛毫不怀疑。他太太最终去世，他也没有感到惊讶。在太太去世前不久，他还请来另外一位医生，那位医生也认为她病情危重。我试探性地提出开棺验尸——哈里森护士一开始被这个想法吓得半死。接着几乎是立刻，嫉妒和怨恨一下子控制了她。让他们发现砒霜好了，反正又不会怀疑到她身上。这事只会让医生和简·孟克利夫遭殃。

“要抓住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哈里森护士自己弄巧成拙。如果简·孟克利夫有任何可能逃脱嫌疑，我猜想哈里森护士会不遗余力地让她陷进去。我给了我那位可靠的乔治一些指示——她从没见过他，而且他是个最不起眼的人。乔治紧紧地盯住了她。就这样，一切圆满结束了。”

简·孟克利夫说道：“您真是太了不起了。”

奥德菲尔德医生也附和道：“是啊，真的。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才好。我简直是个有眼无珠的傻瓜！”

波洛好奇地问道：“您也什么都没发觉吗，小姐？”

简·孟克利夫缓缓地说道：“我一直都担心得要命。要知道，毒品柜里的砒霜对不上数……”

奥德菲尔德惊呼道：“简！你不会以为是我……”

“不，不！我没有怀疑过你。我当时怀疑的是奥德菲尔德太太不知怎么弄走了一些，然后偷偷服用好让自己病得更重些，获得更多的同情，可她无意间服过量了。我担心一旦进行尸体解剖，查出了砒霜，他们绝对不会考虑这种可能，会立刻得出结论是你干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提起砒霜遗失的事。我甚至还篡改了毒品登记簿！不过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哈里森护士。”

奥德菲尔德说道：“我也一样。她看上去那么温柔贤淑，就像圣母玛丽亚一样。”

波洛感伤地说道：“是啊，她原本可能成为一位贤妻良母的……只是她的感情太过强烈，她无法控制。”他叹了口气，一再小声嘟囔着“真遗憾”。

接着他冲那个神情幸福的中年男子和坐在他对面的满怀热情的姑娘微微一笑，心里想道：这两个人总算摆脱阴影，回到了灿烂的阳光下……而我——我也完成了赫拉克勒斯的第二桩丰功伟绩。

[1]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二项任务是去杀死栖息在勒拿湖边的九头蛇。一走入勒拿湖附近的湿地，赫拉克勒斯便用布捂住口鼻，防止吸入有毒的湿气。他先将点燃的箭射进九头蛇栖息的山洞，逼它出来，接着用镰刀、剑和他最有名的长棍与其正面交锋，但都未成功。因为砍掉九头蛇的一个头，断口处就会再长出两个头。一筹莫展的赫拉克勒斯向侄子伊奥劳斯求助，伊奥劳斯想到一个主意，就是赫拉克勒斯每砍掉一个蛇头，他就马上用火把将断口处烧焦。就在二人借此办法即将获胜时，女神赫拉放出一只巨型螃蟹前去捣乱，但被赫拉克勒斯强有力的脚踩碎。最终，赫拉克勒斯用雅典娜赠予的金匕首砍掉了九头蛇那颗永生的头颅，并将身上的箭镞都蘸上九头蛇的毒血。另有一种说法是，先砍掉一个头，然后用沾了毒血的剑砍其他的头，这样就不会长出新的头了。赫拉后将九头蛇放置到天上，成为长蛇座，那只捣乱的螃蟹成为巨蟹座。

[2]传说中在苏格兰北部的尼斯湖里出没的不明生物，但其是否存在至今仍有争议。

[3]这里提到的阿姆斯特朗案件和克里平案件都是英国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丈夫毒杀妻子的案件。克里平案件的主凶霍利·哈维·克里平本人是一名医生，伊泽尔·勒·尼夫是他的情妇，后者是否知晓乃至参与克里平杀妻过程已无法查证。

第三章
阿卡迪亚的牝鹿[1]

1

赫尔克里·波洛使劲儿跺着双脚想暖和一下。他冲着手掌哈气，雪花在他唇髭的末梢融化成水，滴了下来。

有人敲了敲门，随即进来一名客房女仆。她是个呼吸平缓、体格健壮的乡下姑娘，充满好奇地盯着赫尔克里·波洛。可能她这辈子还从没见过一位像他这样的客人呢。

她问道：“是您打了铃吗？”

“是的，请给我生上火，好吗？”

她走了出去，很快就拿来了报纸和木柴，跪在那个维多利亚式的壁炉前生起火来。

赫尔克里·波洛还在跺着脚，甩动胳膊，朝冻僵的手指哈气。

他有点恼火，因为他的车——一辆昂贵的“麦萨罗·格拉兹”牌汽车——行驶起来没有他期望得那么完美。他的私人司机、一位享受着可观薪水的小伙子，也没能把问题解决。那辆车在一条岔路上抛锚了，离得最近的房子也有一英里半远，这时天又下起了雪。赫尔克里·波洛被迫穿着他平时穿的那双锃亮的漆皮鞋走了一英里半的路，来到位于河边的哈特利·迪思村——这个村子在夏天时是一派活泼的景象，冬天却死气沉沉。黑天鹅旅店的老板看到有顾客光顾也颇感诧异，他费尽口舌劝说来客去当地的汽车修理站租一辆车继续赶路。

赫尔克里·波洛断然拒绝了这个建议。这不符合他那拉丁人的节俭习性。租一辆车？他已经有一辆车了——一辆大轿车，昂贵得很。要赶路回城，他非得乘那辆车不可，绝不乘别的车。另外，就算汽车很快就能修好，他也不想在这大雪天里急着赶路，而想等到明天早晨再走。他想要一间客房，一团温暖的炉火，还要一顿晚餐。店老板叹着气把他领进一间客房，派女仆去生起炉火，然后便退下去跟他妻子商量筹备晚餐的事。

一小时以后，赫尔克里·波洛把脚伸向那团温暖舒适的炉火，对刚刚吃完的晚餐表现出宽宏大量的胸怀。说实在的，牛排太硬了，还净是脆骨；甘蓝不新鲜还煮老了，水渍渍的；马铃薯的芯硬得像石头；随后上的煮苹果和蛋奶糕也乏善可陈。奶酪硬邦邦的，饼干倒软绵绵的。不管怎么样，赫尔克里·波洛安详地望着跳动的火焰，品尝着那杯可勉强称为咖啡的泥汤，心里想着:吃饱喝足了总比饿着肚子强，而且经历了穿着漆皮鞋在雪地里的艰难跋涉后，此刻坐在壁炉前烤火，简直就是进了天堂！

有人敲门，接着那名客房女仆进来了。

“对不起，先生，汽车修理站的那个人想见见您。”

赫尔克里·波洛和蔼地说道：“那就让他上来吧。”

姑娘咯咯笑着退了出去。波洛宽容地想，这个姑娘对他的描述想必能为她和她的朋友在接下来的冬日里增添不少的乐趣。

又有人敲门，是与之前不同的敲门声。波洛喊道：“进来。”

他欣赏地望着刚刚进来的小伙子，后者站在那儿，看起来很不自在，手里拧着自己的便帽。

波洛心想，这可真是他所见过的最英俊的人类范本之一了，一位外表宛如希腊神祇的单纯小伙子。

小伙子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先生，您那辆车已经被拖到修理站了。我们已经找到了毛病，用一个小时左右就能修好。”

波洛问道：“出了什么毛病啊？”

小伙子热情地讲起一堆技术细节。波洛轻轻点着头，可是并没在听。他醉心于欣赏那完美的体形。想想如今到处都是些假装正经的獐头鼠目之辈，他暗自赞叹道：没错，就像是一位希腊神祇——一个阿卡迪亚的年轻牧羊人。

小伙子蓦地停了下来。赫尔克里·波洛挤了挤眉毛。刚才他被对方的俊美所折服，此刻他重拾平日的理性，抬起头，好奇地眯起了眼睛。

“我明白。对，我明白。”他顿了顿，又说道，“您刚才讲的情况，我那位司机已经跟我说过了。”

小伙子脸红了，手指紧张不安地抓着便帽，结结巴巴地说：“是的……呃……是的，先生，我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继续温和地说道：“可您还是想亲自来跟我说一说，对吗？”

“呃……是的，先生，我想我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好。”

波洛说道：“那您可真是太认真负责了。谢谢您。”

最后那句话里送客的意思虽然委婉但很清楚，不过他觉得对方并不打算走。他猜对了。小伙子站在那儿没动。

他的手指痉挛，揉搓着那顶花呢便帽，用更低沉而害羞的声音说道：“呃……容我问一句，先生。是这样的吧，您是那位有名的侦探——您是赫尔克里·帕瑞特先生对吧？[2]”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波洛说道：“没错。”

小伙子脸上泛起绯红，说道：“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介绍您的文章。”

“是吗？”

现在小伙子已是满脸通红，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痛苦和恳求。

赫尔克里·波洛帮了他一下，他柔声问道：“怎么了？您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我想您会认为我太冒失了，先生。但是您碰巧来到这里……嗯，对我来说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好机会。我看过不少关于您和您那些高明的事迹的报道。无论如何，我想，不如就问问您吧。问一问也没什么坏处，是吧？”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说道：“您有事要我帮忙？”

他点了点头，用沙哑而害羞的声音说道：“是……是有关一位年轻姑娘的事。您……您能不能帮我找到她？”

“找到她？这么说……她不见了？”

“是的，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坐直了身子，尖锐地说道：“的确，我也许可以帮到你。可是你该找的人是警察啊。这是他们的职责，而且他们比我更有办法。”

小伙子活动了一下双脚，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能那么做，先生。不是那种事情。这么说吧，这件事比较离奇。”

赫尔克里·波洛注视他片刻，然后指着一把椅子说：“好吧，那就坐下来谈谈吧——您叫什么名字？”

“威廉姆森，先生，泰德·威廉姆森。”

“坐下吧，泰德。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谢您，先生。”小伙子往前拉了拉椅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边上，两眼依旧像小狗那样流露出乞求的神情。

赫尔克里·波洛柔声道：“说吧。”

泰德·威廉姆森深吸了一口气。

“嗯，您看，先生，是这么一回事。我只见过她一次。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实姓，也不了解她的任何情况。我寄给她的信也给退回来了，所有这一切都太离奇了。”

“从头说起，”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别着急。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好的，先生。您知道草坪别墅吗，先生，就是过桥以后，河边上的那幢大房子？”

“我对此一无所知。”

“那是乔治·桑德菲尔德爵士的产业。每年夏天他都在那儿过周末、办聚会——办了不少的聚会，都成规律了。每次都有许多女演员之类的人参加。嗯，去年六月，他家里那台收音机出了毛病，叫我去修理。”

波洛点了点头。

“我就去了。爵士带着客人们到河边游玩去了，厨师出门了，男仆也跟着去伺候午餐、准备饮料什么的。房子里只有那个姑娘——她是一位女客人的女仆。她开门让我进去，带我到放收音机的地方。我修理的时候她就一直待在旁边。我们就聊了起来……她叫妮塔，她是这么跟我说的，是一个到那里做客的俄罗斯舞蹈演员的女仆。”

“她是哪国人，英国人吗？”

“不是，先生。我觉得她像是法国人，口音有点怪，不过英语讲得还不赖。她……她挺友好的，过了一会儿，我问她那天晚上能不能出来一起去看电影，可她说她的女主人可能要她伺候。不过接着她又说下午稍早的时候倒是可以出来一下，因为那些老爷太太要晚些时候才从河边回来。总而言之，那天我没请假就在外面待了一下午，还为这事差点儿被解雇。我们俩就沿着河边散步。”

他停了下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眼神迷蒙。

波洛轻声问道：“她很漂亮，是吧？”

“她可以说是您所见过的最美的人。她的头发金光闪闪，飘起来就像金色的翅膀；她走起路来是那种蹦蹦跳跳的轻快样子。我……我……嗯……我立刻就爱上了她，先生。我不是说着玩儿的，先生。”

波洛点点头。小伙子接着说道：“她说她的女主人过两周还会再来，我们约好了到时候再见。”他停了一下，“可她却没来。我在她说好的地方等她，可一直不见她的人影，后来我壮着胆子到那幢房子去找她。人家说，那位俄国太太倒是在那里，她的女仆也在。他们就把她叫了出来，可是她一出来，哎呀，那根本不是妮塔！而是一个样子狡猾的黑黑的姑娘——简直差远了。他们管她叫玛丽。‘你找我吗？’她皮笑肉不笑地问我。她想必看出我大吃一惊。我问她是不是那位俄国太太的女仆，我说她不是我先前见过的那一位，她就笑了，说先前那个女仆突然被辞退了。‘辞退了？’我问，‘为什么啊？’她耸耸肩，摊开两手。‘我怎么知道？’她说，‘我当时又不在。’

“嗯，先生，我大吃一惊，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是后来，我又鼓起勇气去找那个玛丽，请她帮我弄到妮塔的地址。我没让她知道其实我连妮塔姓什么都不知道。我答应她如果她办到了，就送她一样礼物——她是那种不会白给你帮忙的人。后来，她真给我弄到了，是一个伦敦北部的地址。于是我就给妮塔写了封信寄去，可信没多久就被退回来了——是邮局退回来的，上面草草地写着‘查无此人’。”

泰德·威廉姆森停了下来，那双宁静的深蓝色眼睛望着波洛，他又接着说道：“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吧，先生？这不是警察能管的事。可我想找到她。我不知道该从何着手。如果……如果您能帮我找到她，”他的脸更红了，“我……我存了点儿钱。我能付给您五英镑……十英镑也行。”

波洛轻声说道：“我们暂且不谈钱的事情。首先考虑下这一点——那个姑娘，妮塔，她知道您的姓名和工作地点吗？”

“知道，先生。”

“如果她想的话，是能跟您联系上的，对吧？”

泰德慢慢地说道：“是的，先生。”

“那您不觉得……也许——”

泰德·威廉姆森打断了他。“您的意思是，先生，我爱上了她，可她并不爱我，是不是？也许是这样的……但是她喜欢我——她真的喜欢我，她不只是闹着玩儿的……其实我一直在想，先生，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某种原因。您明白的，先生，她整天跟那么一群人混在一起。没准儿她遇上了点儿麻烦，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您是说她可能怀了孩子吗？是您的孩子吗？”

“不是我的，先生，”泰德脸红了，“我们之间没有不正当的关系。”

波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小声说道：“如果真像您想的那样，您还要找她吗？”

泰德·威廉姆森又变得满脸通红，说道：“是的，我还要找她，这是肯定的！如果她愿意的话，我想跟她结婚。我不在乎她处于什么样的困境！只要您能试着帮我找到她，可以吗，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头发像金色的翅膀。’嗯，我想这倒像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三桩丰功伟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发生在阿卡迪亚……”

2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泰德·威廉姆森费了很大力气在纸上写出来的名字和地址：

上兰富街十七号十五室，瓦莱塔小姐

他很想知道在这个地址能否查出点什么来，不过他对此不抱希望。但这是泰德能提供给他的唯一线索了。

上兰富街十七号在一条肮脏却还算体面的街道上。波洛敲门后，一个睁不开眼睛的矮胖女人开了门。

“瓦莱塔小姐在吗？”

“她啊，早就走了。”

门正要关上时波洛连忙朝门里迈了一步。

“也许您能给我她现在的住址？”

“我不知道。她没留下地址。”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夏天。”

“您能不能告诉我具体时间？”

波洛右手捻着两枚半克朗的硬币，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咔嗒声。那个眼睛睁不开的女人的态度神奇地柔和了起来，变得异常和蔼可亲了。

“哦，我当然愿意帮助您，先生。让我想想看啊。八月，不对，还要早些……七月——没错，一定是七月。大概是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她走得很匆忙。回意大利去了，我想是的。”

“这么说她是意大利人？”

“没错，先生。”

“她有一阵子给一位俄国舞蹈演员做女仆，对不对？”

“没错。萨慕琳娜女士还是什么的。她在泰斯比安剧院跳芭利，大家都对她着了魔。她是一位大明星[3]。”

波洛说道：“您知道瓦莱塔小姐后来为什么不干了吗？”

那个女人犹豫一下，说道：“这可说不好，真的。”

“她是被解雇的，对不对？”

“嗯……我想可能是吵架了吧！不过要知道，瓦莱塔小姐是不会提起这件事的。她可不是那种随便跟人说事的人。但她被这事气疯了。她脾气很凶——十足的爱大利人——她那双黑眼睛总爱瞅来瞅去的，活像要捅你一刀子似的。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可不敢招惹她！”

“您真的不知道瓦莱塔小姐现在的住址吗？”

那两枚半克朗硬币又鼓舞人心地咔嗒作响了起来。

回答倒是真情实意的。

“我真希望我知道才好，先生。我太乐意告诉您啦，可是——她匆匆忙忙走了，没留下地址，就是这么回事！”

波洛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3

安布罗斯·万德尔终于不再热情地介绍即将上演的芭蕾舞剧的舞台布景，轻轻松松地提供了不少信息。

“桑德菲尔德？乔治·桑德菲尔德？下流东西！金钱滚滚进入他的腰包，可大家都说他是个骗子。一匹黑马！跟一位舞蹈演员有染？当然了，亲爱的，他跟卡特琳娜打得火热。卡特琳娜·萨慕申卡。您一定看过她的表演吧？哦，老天——真是绝妙。美妙的技艺。《图翁内拉的天鹅》[4]——您一定看过这出戏吧？是我设计的布景！还有德彪西，要么就是曼宁的那出戏，《林中小鹿》[5]，她跟麦克·诺夫金跳双人舞。诺夫金跳得太棒了，是不是？”

“她是乔治·桑德菲尔德爵士的朋友吗？”

“是的，她常跟他到河边他的别墅去度周末。我相信他办过许多非凡的聚会。”

“亲爱的朋友，您能不能介绍我跟萨慕申卡小姐认识？”

“可她现在不在这儿了，老兄，她突然到巴黎或是什么别的地方去了。知道吗，据说她是个布尔什维克间谍什么的——我本人倒不信这种话，可您知道人们都喜欢这么瞎传。卡特琳娜总是装作自己是个白俄人——她父亲是位亲王或是大公爵——都是老一套！这样可以更受人欢迎嘛。”万德尔停了下来，接着又回到他本人感兴趣的话题上，“就像我刚刚讲的，想要把握《拔示巴》[6]这部剧的神韵，你必须得沉浸到闪米特人[7]的传统里去，我是这样来表现的——”

他兴高采烈地继续讲了下去。

4

赫尔克里·波洛设法安排了同乔治·桑德菲尔德爵士的会面，但一开始就不太顺利。

这位被安布罗斯·万德尔称为“黑马”的乔治爵士显得有点不自在。他身材矮小粗壮，有一头粗硬的深色头发，脖子上有一圈肥肉。

他说道：“嗯，波洛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呢？呃……我想咱们以前没见过面吧？”

“是的，没见过面。”

“哦？那是什么事呢？我承认我还真有点好奇。”

“哦，很简单，我想向您打听点事。”

对方不自在地笑了笑。

“是要我提供点内部消息吗，嗯？没想到您对金融也感兴趣。”

“不是商场上的事，是想打听某位女士的情况。”

“哦，一个女人。”乔治·桑德菲尔德爵士朝后靠在扶手椅背上。他似乎不那么紧张了，语气也轻松自在了许多。

波洛说道：“我想您认识卡特琳娜·萨慕申卡小姐吧？”

桑德菲尔德笑了。

“认识，一个迷人的尤物。可惜她离开伦敦了。”

“她为什么离开伦敦？”

“亲爱的老兄，这我可不大知道。我想是跟经纪人闹翻了吧。要知道她有点喜怒无常——纯粹是那种俄罗斯人的脾气。抱歉我没法帮到您，而且我也完全不知道她目前在哪儿。我没和她保持联系。”

他站了起来，话音里带着送客的意思。

波洛说道：“我急着要找的不是萨慕申卡小姐。”

“是吗？”

“是的，我是想打听一下她的女仆。”

“她的女仆？”桑德菲尔德瞪着波洛反问道。

波洛说道：“您也许还记得她的女仆吧？”

桑德菲尔德又显得很不自在了，他局促不安地说：“老天爷，不记得了，我怎么会记得呢？当然，我记得她倒是有过一个……我得说，是个坏丫头，鬼鬼祟祟，到处乱打听。我要是您的话，那个丫头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就是个天生爱说谎的丫头。”

波洛轻声说道：“这么说来，您还是比较了解她的了？”

桑德菲尔德连忙说道：“只是有那么点印象，仅此而已……连她的名字也不大记得了。让我想想看，好像是叫玛丽还是别的什么——不行，恐怕我没法帮您找到她。抱歉。”

波洛轻声说道：“我已经从泰斯比安剧院打听到她名叫玛丽·海林——还有她的地址。可是乔治爵士，我现在说的是在玛丽·海林之前伺候萨慕申卡小姐的那个女仆。我说的是妮塔·瓦莱塔。”

桑德菲尔德瞪着眼睛，说道：“我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我就记得那个叫玛丽的，一个贼眉鼠眼的黝黑丫头。”

波洛说道：“我说的那个姑娘去年六月在您的草坪别墅。”

桑德菲尔德生气地说：“好吧，我只能说我不记得她了。我也不记得当时卡特琳娜带来过一个女仆。我想您大概弄错了。”

赫尔克里摇了摇头，他不认为自己弄错了。

5

玛丽·海林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飞快地扫了波洛一眼，又迅速移开。她的语气很平稳。“先生，我很清楚地记得萨慕申卡小姐是去年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雇用我的。她原来的那个女仆突然离开了。”

“你知道那个女仆为什么离开了吗？”

“她走得……很突然——我就知道这些了！可能是因为病了之类的原因。小姐没有提起过。”

波洛说道：“你认为你那位女主人容易相处吗？”

姑娘耸了耸肩，说：“她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时候她情绪低落，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有时候又高兴得发疯。那些舞蹈家都是这样的，喜怒无常。”

“乔治爵士呢？”

姑娘警觉地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一种令人讨厌的意味，说道：“哦，乔治·桑德菲尔德爵士吗？您想知道他的事吗？其实您真正想打听的就是他吧？方才提到那个女仆只是个借口，对不对？哼，乔治爵士，我可以告诉您许多关于他的有意思的事情。我可以告诉您——”

波洛打断了她的话：“没这个必要了。”

她瞪着他，大张着嘴，两眼流露出生气而失望的神情。

6

“我总是说您什么都知道，亚历克西斯·巴弗鲁维奇。”赫尔克里·波洛用最恭维的语调小声说道。

他暗自想，他的这第三件赫拉克勒斯式的任务居然需要跑这么多腿、见那么多人，远远超乎想象。这桩寻找失踪女仆的小事是他所接办过的耗时最长，也最为困难的案件。每条线索都是一经核查就断了，最后毫无结果。

今晚，这个案件又把他带到了巴黎的萨莫瓦尔餐厅，老板亚历克西斯·巴弗鲁维奇伯爵自诩了解文艺界发生的每件事。

眼下他正自鸣得意地点了点头，说：“没错，没错，我知道——我一向什么都知道。你问我她到哪儿去了，那个娇小的萨慕申卡，那个优美的舞蹈演员？哦，她可真是个人物，那个小不点儿。”他将手指按在唇边，“火热而不羁！她本来应当很有前途——本可以成为她那一代人里的首席芭蕾舞蹈家，可是忽然间一切都结束了。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到世界尽头去了——很快，唉！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忘掉她了。”

“那她如今在哪儿呢？”波洛问道。

“在瑞士。在阿尔卑斯山的瓦格瑞。那些干咳不止和日渐消瘦的人都去那里[8]。她会死的，没错，会死的！她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天性，她肯定会死掉的。”

波洛咳嗽一声，打断了对方那不祥的谶语。他只想得到信息。

“您也许凑巧记得她有个女仆？一个叫妮塔·瓦莱塔的女仆？”

“瓦莱塔？瓦莱塔？我记得有一次见过一个女仆——在火车站，我正送卡特琳娜去伦敦。她好像是个从比萨来的意大利人？没错，我敢肯定她是个从比萨来的意大利人。”

赫尔克里呻吟了一声。

“这么一来，”他说道，“我还得去一趟比萨了。”

7

赫尔克里·波洛站在比萨的公墓里，低头望着一座坟墓。

就是这里，他的寻访之旅到达了终点——在这处卑微的土堆下面，安息着一位曾经给别人带来了欢乐的姑娘。她曾令一位单纯的英国修车工怦然心动、朝思暮想。

对那段突如其来的不寻常的恋情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吧。现在这个姑娘将永远活在那个年轻人的记忆里，永远是六月的一个下午那令人心醉的几个小时里的样子。再也不用面对不同国籍、不同标准引起的摩擦，再也不会有幻想破灭的痛苦。

赫尔克里·波洛伤感地摇了摇头。他回想起自己跟瓦莱塔家人的谈话。那位长着乡下人面孔的宽脸母亲，那位正直而极度悲伤的父亲，那个一头黑发、倔强的妹妹。

“很突然，先生，非常突然。虽然这些年来她时不时觉得肚子疼……大夫没给我们别的选择，他说必须立刻做阑尾炎手术，接着就把她带去了医院……呜……呜……麻醉以后她就再也没醒过来。”

这位母亲抽泣着，喃喃道：“卞卡是个那么聪明的姑娘。年纪轻轻的就死了，真叫人难过……”

赫尔克里在心里回味着这句话：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这就是他得给那个小伙子——那个充满信任地向他求助的小伙子——带回去的消息。

“你和她没有缘分，我的朋友，她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他的寻访到此结束了——斜塔的轮廓映在天边，春天里的第一批花朵绽放出浓淡不一的白色，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勃勃生机和快乐生活。

是不是春天的活力和激情让他如此反感，从而不情愿接受这个结局呢？也许是别的什么事？波洛的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一段话、一个措辞、一个姓名？整件事结束得过于干脆了，情节过于丝丝入扣了？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他得再做一次旅行，消除任何可能的疑问。他得去阿尔卑斯山的瓦格瑞一趟。

8

这里，他想到，可真是世界的尽头了。皑皑的白雪，零星散布的茅舍和小屋，每间屋子里都住着一个正在垂死挣扎、动弹不得的人。

他终于来到了卡特琳娜·萨慕申卡面前。他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深陷的面颊上带着明显的红晕，细长而骨瘦如柴的双手伸在被子外面，波洛脑海深处的一段记忆被触动了。他一直没能记住她的名字，但曾经看过她的舞蹈——她那高超的艺术曾使他着迷而深陷其中，反而忘了艺术本身。

他记得麦克·诺夫金演的猎人，在安布罗斯·万德尔设计的惊人而梦幻的森林里旋转跳跃。他记得那只飞奔着的可爱小鹿——一个长着犄角和闪闪发光的铜蹄的金发尤物，永远在让人追逐，永远让人渴望占有。他记得她最后被箭射中，受了伤，倒下了。麦克·诺夫金迷茫地站在那里，怀中抱着被杀死的小鹿。

卡特琳娜·萨慕申卡略带好奇地望着他，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您吧？您找我有什么事？”

赫尔克里·波洛朝她微微一鞠躬，说道：“首先，小姐，我要感谢您。您的表演曾让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她淡然一笑。

“可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另一件事。小姐，我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去寻找您的一个女仆，她名叫妮塔。”

“妮塔？”

她瞪着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问道：“您知道……妮塔的什么事吗？”

“我会跟您讲的。”

波洛讲了那天晚上他的车如何半路抛锚，讲了泰德·威廉姆森站在他面前手里拧着便帽、结结巴巴地道出他心中的爱情和痛苦。她聚精会神地听着。

他讲完后，她说道：“这真感人——是的，真让人感动……”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道，“像是阿卡迪亚的童话故事，对不对？小姐，您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个姑娘的事吗？”

卡特琳娜·萨慕申卡叹了口气。

“我确实有过一个女仆，朱安妮塔。她长得美极了，是的，她欢乐，无忧无虑。但她的命运却和那些受神灵宠爱的人一样，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这是波洛打算作为最终结论、无可挽回的话。现在他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但他仍固执得不肯接受。

“她真的死了吗？”

“是的，她死了。”

赫尔克里·波洛沉默了片刻，说道：“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我向乔治·桑德菲尔德爵士打听您的这位女仆的时候，他好像有点害怕，这是为什么？”

这位舞蹈演员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

“如果您只是提起我的一个女仆，他会以为您说的是玛丽——朱安妮塔走后来的那个姑娘。我相信她试图拿她发现的一件丑事勒索爵士。她是个令人讨厌的姑娘，贼头贼脑的，总爱偷看别人的信件和上锁的抽屉。”

波洛喃喃道：“这样就能解释了。”

他停了一下，又追问道：“朱安妮塔姓瓦莱塔，她后来在比萨死于阑尾炎手术，对不对？”

他注意到舞蹈演员显露出不易察觉却毫无疑问的犹豫，随后她低下头，说道：“是的，是这样的。”

波洛沉思着说道：“可是——还有个小问题，她家里人在谈到她的时候都叫她卞卡而不是朱安妮塔。”

卡特琳娜耸了耸她那瘦削的肩膀，说道：“卞卡也好，朱安妮塔也好，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想也许她真正的名字叫卞卡，可她觉得朱安妮塔更浪漫些，就叫自己这个名字了。”

“哦，您是这么认为的吗？”他停了一下，接着换了一种声调，说道，“对我来说，有另一种解释。”

“是什么呢？”

波洛朝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泰德·威廉姆森见到的那个姑娘，按照他的描述，头发像金色的翅膀。”

他又将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用手指碰了碰卡特琳娜脸颊两边翘起的发卷。

“金色的翅膀还是金色的犄角，全凭您怎么看了。魔鬼或是天使，也全凭别人怎么看您！或许您两个都不是。或许这只是受伤的小鹿的犄角？”

卡特琳娜喃喃道：“受伤的小鹿……”声音发自一个失去了希望的人。

波洛说道：“泰德·威廉姆森的描述一直让我不安——那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想到了舞动着闪闪发亮的铜蹄穿过森林的您。要我告诉您我是怎么想的吗，小姐？我认为有那么一周，您没有带女仆，而是独自一人到草坪别墅去了。因为卞卡·瓦莱塔回意大利去了，而您还没雇到新的女仆。当时您已经疾病缠身。一天，其他人去河边游逛时，您没有去，而是一个人待在家里。有人按响了门铃，您就去开门，见到了——要我说说您见到了什么吗？您见到了一个小伙子，他单纯得像个孩子、英俊得宛如神祇！您为他虚构了一个姑娘——不是什么朱安妮塔，而是恩卡格妮塔[9]才对——您还跟他一起在阿卡迪亚般的世外桃源里漫步了几个小时……”

沉默了许久，卡特琳娜才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至少有一件事我跟您说的是实话。我告诉了您这个故事的结局，妮塔会年纪轻轻的就死去。”

“不行！”赫尔克里·波洛态度大变。他用手拍了一下桌子，突然变得平庸、世俗而实际起来。

“您根本没必要这样想！您用不着去死。您可以努力活下去，换一种生活活下去，不行吗？”

她伤心而绝望地摇了摇头。“我还能有什么生活呢？”

“不再是舞台生活，那是自然！但是想想看，还有另一种生活呢。得了，小姐，跟我说实话，您的父亲真是位亲王或者大公爵，或者哪怕只是位将军吗？”

她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他是列宁格勒的一个卡车司机。”

“很好！那您为什么不能做一个乡村小镇汽车修理站的技工的妻子呢？你们可以生一群仙童般漂亮的孩子，他们将来没准儿也会像您那样跳起美妙的舞蹈。”

卡特琳娜屏住了呼吸。

“可是这个想法未免太令人不敢想象了！”

“没那回事，”赫尔克里·波洛充满自信地说，“我相信这会实现的！”

[1]前两项任务都没能难住赫拉克勒斯，欧律斯透斯和赫拉决定换个方式，不再让他去杀猛兽，而是安排他去捉刻律涅牝鹿，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三项任务。刻律涅牝鹿生活在古希腊的凯里尼亚，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圣物，它金角铜蹄，跑起来比飞出去的箭矢还快，赫拉克勒斯只能看到一道金光一闪而过。他追着它跑过希腊、伊斯特拉半岛、色雷斯，以及北方乐土的土地，历时一年。有说法是赫拉克勒斯趁其睡着时设陷阱，用网捕到了它。有说法是赫拉克勒斯去神庙找到阿尔忒弥斯，后者愿意去找欧律斯透斯，就说已经完成了这项任务。另有说法是赫拉克勒斯将一支箭放到鹿的两条前腿之间，使其无法挪步，从而捕捉。
赫拉克勒斯捉到鹿之后遇见了阿尔忒弥斯和她的哥哥阿波罗，他向二神忏悔，表明这是他的修行的一部分，拿去给欧律斯透斯看过之后就会还回来，阿尔忒弥斯原谅了他。
欧律斯透斯安排这个任务就是为了让赫拉克勒斯激怒阿尔忒弥斯，赫拉克勒斯送来神鹿后他又表示要拿去展览。赫拉克勒斯提出条件，让欧律斯透斯自己出城来取。欧律斯透斯走出城门，赫拉克勒斯就放了神鹿，奔跑如飞的神鹿马上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阿加莎基于传说修改了这一章的章名，阿卡迪亚在古希腊历史中位于伯罗奔尼撒中部，在希腊神话中是农牧神潘的故乡。现代艺术中多将阿卡迪亚描绘成一个与世无争、民风淳朴的地方，慢慢地，阿卡迪亚这个词也发展出了“世外桃源”、“田园牧歌式的”等含义。

[2]这里小伙子拼错了波洛的姓。

[3]“萨慕琳娜女士”和“芭利”都是这位胖女人发错了音，后文的“爱大利人”则是她的英国南部口音所致。

[4]《图翁内拉的天鹅》（The Swan of Tuonela）是芬兰作曲家西贝柳斯的交响诗《卡莱瓦拉传奇四首》中的一首。原文此处写为“The Swan of Tuolela”，疑似作者笔误或出版时的编校错误。

[5]法国作家玛丽- 凯瑟琳·奥诺依（Marie-Catherine d’Aulnoy）创作的童话故事，法语原文为“La Biche au Bois”，意为“白鹿”，其英文通常翻译为“The White Doe”或 “TheHind in the Wood”，后者即“林中小鹿”。

[6]《圣经·旧约》中，拔示巴是古以色列国王大卫王的王后，所罗门王的生母。

[7]闪米特人是传说中诺亚的长子闪米的后裔。起源于阿拉伯半岛的游牧族包括阿拉伯人、犹太人都是闪米特人。

[8]这里暗指肺结核患者。

[9]原文为“incognita”，“incognita”本意为“用化名的女人”，此处波洛针对卡特琳娜编造的“朱安妮塔”（Juanita）这一假名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加以调侃。

第四章
厄律曼托斯的野猪[1]

1

为了完成第三件赫拉克勒斯的任务，赫尔克里·波洛来到了瑞士，他觉得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如借此机会游览一下至今还没去过的几处地方。

他在夏蒙尼度过了舒适的几天，又在蒙特勒消磨了一两天，接着动身前往安德玛特，这是几位朋友高度评价过的地方[2]。

然而安德玛特并没使他感到愉快。它坐落在山谷尽头，被云雾笼罩、冰雪覆盖的山峰围住。波洛莫名感到呼吸困难。

“我可不能待在这里。”赫尔克里·波洛心里想道。这时，他瞥见了登山缆车，决定上去看看。

缆车先上到莱阿温，接着到考鲁谢，最后抵达海拔一万英尺的罗切斯雪山。

波洛无意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心想到莱阿温看看就够了。

可他并没有估计到在人生中影响力巨大的意外因素。缆车开动后，售票员来到波洛面前查票。他查看车票后用一把样子吓人的剪票夹在车票上打了个孔，然后鞠了一躬，把票还给了波洛。与此同时，波洛感觉到有一个纸团跟车票一起被塞进了他的手中。

赫尔克里·波洛扬了扬眉毛，随后不动声色地慢慢展开了纸团。纸上用铅笔匆匆写着：

这副小胡子是不可能认错的！我向您致敬，亲爱的同事。如果您愿意，能不能帮我一个大忙？您一定看过报上登载的沙里一案吧？杀人犯马拉舍有很大可能要在罗切斯雪山跟他的同伙碰面——在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当然整件事也有可能是子虚乌有——不过我们的消息来源很可靠，总会有人多嘴，对不对？所以请您留意一下，我的朋友。请跟在那儿的德鲁埃警督联系。他是个可靠的人，但他没法跟睿智的赫尔克里·波洛相比。一定要抓住马拉舍，我的朋友，这非常重要——还要生擒活捉。他不是人，而是一头疯狂的野猪，一名当今世界最凶险的杀手。我没敢冒险在安德玛特跟您说话，因为担心自己可能一直被人监视。此外，如果您看上去只是个旅客的话，行动起来也更加方便。祝狩猎成功！您的老朋友——勒曼泰。

赫尔克里若有所思地爱抚着自己的唇髭。的确，谁也不会认错赫尔克里·波洛的小胡子。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的确在报上看到过沙里案件的详细报道——巴黎的一位著名出版商被人冷酷地谋杀了。凶手身份业已查清，马拉舍，一个臭名昭著的赛马赌博团伙中的一员。他曾涉嫌多起凶杀案，但这一次他的罪行被彻底证实。他逃跑了，据信已逃离法国，欧洲各国的警察正在联手捉拿他。

现在，据说马拉舍一伙要在罗切斯雪山碰面……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因为罗切斯雪山海拔在雪线以上[3]，山上有一家酒店，位于高悬在山谷之上的一道岩脊上，只能通过缆车与外界连接。酒店每年六月开始营业，但要到七八月才会有大量的游客光顾。进出这里极不方便，一个人如果被追到了那里，就等于落入了陷阱。一伙匪徒居然选择这样一个地点聚会，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但是既然勒曼泰说他的消息来源十分可靠，他很可能是对的。赫尔克里·波洛敬重瑞士警察局的这位警官，认为他是个能干而可靠的人。

一定有什么未知的因素迫使马拉舍选择了这个远离文明世界的约会地点。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捕捉一个无情的杀人凶手与愉快的假期生活可是格格不入。坐在扶手椅里开动脑筋才更符合他的风格，而不是在山岭之间捕捉一头野猪！

一头野猪——这是勒曼泰用的字眼，这可真是奇怪的巧合……

他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第四桩丰功伟绩，厄律曼托斯的野猪？”

他默默地、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同行的乘客。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美国游客。他的衣服、大衣和手提包的样式，他那主动又友好的态度和陶醉于窗外景色的天真表情，包括他手中的旅游指南都出卖了他，无不暴露出他是个生平第一次来欧洲旅游的美国小地方出来的人。波洛判断，一两分钟之后这人就会开口搭话，他那副急切的渴望表情不会让人弄错。

车厢另一边坐着一位看起来身份不俗的高个子男人，他头发灰白，长着一个大鹰钩鼻子，正在读一本德语书。他的手指灵活稳健，像音乐家或外科医生的手。

再远一点坐着三个同样类型的男人：罗圈腿，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粗野气质。他们正在玩纸牌。再过一会儿，他们可能会邀一个陌生人加入牌局。刚开始，那个陌生人也许会赢，可随后牌运就会逆转。

这三个人本身倒不算太异常，唯一不寻常的是他们出现的地方。

这种人你可能会在去赛马会的火车上或是一艘普通轮船上遇到，可是在一辆几乎空荡荡的缆车上——很不寻常。

车厢里还有一位乘客——一名妇女。她高高的个子，皮肤黝黑，长着一张美丽的面孔——一张曾经表情丰富的脸，眼下却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她谁也不看，一直盯着下方的山谷。

没过多久，正像波洛所料，那个美国人开口了。他说他名叫施瓦兹，这是他第一次到欧洲旅行。他说欧洲的风景简直太棒了。他对西壅古堡印象深刻，但认为巴黎作为一座名城没什么了不起的——过于夸大其词了——他去了女神游乐厅、卢浮宫和巴黎圣母院，发现那些餐馆和咖啡厅里没人会正确地演奏狂热的爵士乐。他认为香榭丽舍大街相当不错，他喜欢那里的喷泉，尤其是被灯光照亮时。

没有人在莱阿温和考鲁谢下车。很明显车厢里的乘客都要去罗切斯雪山。

施瓦兹先生解释了一下自己去那里的原因。他说自己一直希望能到高高的雪山上游览。一万英尺相当不错——他听说在那么高的地方连鸡蛋都煮不熟。

施瓦兹先生以发自真心的天真友好之情力邀车厢那边的那位高个子灰发绅士一起聊天，可是后者只从夹鼻眼镜上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接着看手上的书。

施瓦兹先生又主动向那位肤色黝黑的女士提议换一下座位——他解释说，坐在这边她可以更好地观赏美景。

也许她听不懂英语，反正不管怎样，她只是摇摇头，脑袋又往大衣的毛皮领子里缩了缩。

施瓦兹先生小声对波洛说：“一个女人独自旅行，没人为她照管行李，真的很不合适。一个女人出门旅行，需要人们多加照应。”

赫尔克里·波洛回想起自己在欧洲大陆遇见的某些美国妇女的情况，表示赞同。

施瓦兹先生叹了口气。他发现这个世界不太友好。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明白地表露出这一点：彼此之间多一点友好又有什么害处呢？

2

在这个远离人世或者说超脱世俗的地方受到一位穿着大礼服和漆皮鞋的经理接待，不知怎的让人觉得有点荒谬可笑。

酒店经理是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举止庄重，歉意连连。

刚进入旅游季节……热水设备有毛病……一切都还没进入正常运营的状态……当然，他会竭尽全力……工作人员还没到齐……面对意料之外的游客，他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这些都是以职业化的温文尔雅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可是波洛却在文雅的表象背后捕捉到一丝强烈的不安。这个人尽管故作轻松，却很不自在，他在担心什么事。

午餐在一间可以俯瞰那深不可测的山谷的狭长房间里进行。此时仅有一名侍者，名叫古斯塔夫，他业务娴熟，动作老练又灵巧。他四下穿梭，不时给客人一些点菜和酒水方面的建议。那三个粗俗的家伙坐在一张桌边，用法语又说又笑，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老好人约瑟夫啊！小丹尼斯怎么样啦，老兄？还记得奥特尔那匹把咱们都坑了的劣马吗？

他们兴高采烈，个性鲜明——却跟这个地方很不搭调！

那个长着漂亮面孔的女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谁也不看一眼。

波洛在休息厅里闲坐着，经理来到他身边，偷偷对他说道：“先生，您千万别以为这家酒店经营惨淡。现在还不到旺季，七月底之前都没什么人到这里来。那位女士，先生您也许注意到了吧？她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来。她丈夫三年前登山时遇难了。真是相当悲惨的事情。他们俩的感情非常深。她总在旺季开始之前到这里来——这样安静些。算是一种凭吊缅怀吧。那位上了岁数的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医生，卡尔·卢兹医生，他是从维也纳来的。他说他到这里来是为了安静地休养。”

“这里的确很宁静。”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可那边的先生们呢？”他指的是那三个粗鲁的人，“你觉得他们也是来寻求宁静的吗？”

经理耸了耸肩，双眼又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他含糊地说道：“哦，游客嘛，总想找点新鲜感……这种海拔，也是一种新鲜的感觉吧。”

波洛心想，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了，脑海中忽然愚蠢地冒出一句儿歌：“高居人世间上方，像个茶盘放天上。”

施瓦兹来到休息厅，一看到波洛，顿时两眼放光，立刻来到他跟前。

“我刚才在跟那位医生聊天。他的英语说得马马虎虎。他是个犹太人，纳粹把他从奥地利赶了出来。我得说，那帮家伙简直是疯了！这位卢兹医生可是位相当了不起的人物，我想他是个……神经学专家，心理分析学家……那类的吧。”

他又看向那个高个子女人，后者正在眺望窗外冷峻的群山。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从侍者口中得知了她的姓名。她是格朗迪埃夫人，她丈夫登山时遇难了，她就是为了这个到这里来的。我觉得咱们该想点办法，让她别再这么难过了，您觉得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试图这么做！”

但是，施瓦兹先生的友爱精神却是不屈不挠的。

波洛看到他努力打破僵局，又看到他遭到冷酷无情的回绝。他们俩在灯光的映衬下一起站了片刻。那个女人比施瓦兹还高，她头往后仰，表情冷峻。

波洛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可是施瓦兹回来时显得垂头丧气。

“说什么都没用。”他说道，接着又惆怅地说，“我总觉得我们大伙儿聚到了一起，没有理由不友好相处。您同意吗，先生？要知道，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呢。”

“我姓波利耶，”波洛说道，又补上一句，“我在里昂做丝绸生意。”

“我给您一张我的名片，波利耶先生，欢迎您以后来喷泉镇。”

波洛接过名片，用手拍拍口袋，喃喃说道：“啊，真不巧，我身上没带着名片……”

这天夜里，波洛在睡觉前又仔细读了一遍勒曼泰的信，然后把它仔细折好，放回钱包里。上床睡觉时他自言自语道：“怪事……我想这会不会……”

3

侍者古斯塔夫为赫尔克里·波洛送来早餐的咖啡和面包圈，并特地为咖啡道歉。

“先生，您一定能理解吧？在这样的海拔高度，咖啡很快就沸腾了，但没法煮得真正滚烫。”

波洛轻声道：“人必须坚忍地面对大自然的变幻莫测。”

古斯塔夫轻声说道：“先生真是位哲学家。”

他走到门口，但没有出去，而是朝门外匆匆瞥了一眼又把门关好，回到了波洛的床边。他说道：“您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我是警察局的德鲁埃警督。”

“哦，”波洛说道，“我已经在怀疑这一点了。”

德鲁埃压低了声音。

“波洛先生，出了很严重的事情。缆索发生了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波洛坐了起来，“什么样的意外事故？”

“没有伤到人。事故是在夜里发生的，可能是自然原因造成的——一场小规模的雪崩卷下的碎石，不过也有可能是人为破坏，现在还不知道。不管怎样，都得过好多天才能修好，眼下我们跟外界彻底断绝联系了！离旺季还早，雪也挺厚，根本不可能跟下面的山谷取得联系。”

赫尔克里·波洛在床上坐了起来，轻声说道：“这可太有意思了。”

探长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道，“这说明我们总监的情报是正确的。马拉舍在这里有个约会，他采取了行动，确保这次约会不受干扰。”

赫尔克里·波洛不耐烦地喊道：“但是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我同意，”德鲁埃警督摊开双手，说道，“这不符合常理——可就是发生了。马拉舍这个家伙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我个人……”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个人认为他疯了。”

波洛说道：“一个疯子，同时还是个杀人凶手！”

德鲁埃冷冷地说道：“这一点儿也不好玩。我同意。”

波洛慢慢说道：“但是如果他要在这里约会，在这个高耸在冰天雪地之间的悬崖上，那就说明马拉舍本人已经在这里了，因为与外界的联系中断了。”

德鲁埃平静地说道：“我明白。”

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波洛问道：“卢兹医生……他会不会是马拉舍？”

德鲁埃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卢兹医生确有其人，我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一位声名显赫的要人。这里的这位跟照片上的非常像。”

波洛轻声说道：“如果马拉舍是个乔装改扮的行家，就可以巧妙地扮演那位医生。”

“没错。可马拉舍是那样的人吗？我从没听说过他善于乔装打扮。他不是条阴险狡诈的蛇，他是头疯狂的野猪，凶残、可怕，只知道一味蛮干。”

波洛叹道：“尽管如此……”

德鲁埃迅速表示赞同。“哦，没错，他是个逃犯，他不得不乔装打扮。所以他可能——实际上他一定得——多多少少把自己伪装一下。”

“您有没有他的资料？”

对方耸了耸肩。

“只有大致的材料。官方的贝蒂荣照片[4]和体貌数据原定今天要寄给我的。我只知道他三十岁上下，身材中等，个子偏高，肤色较黑，没有显著特征。”

波洛耸了耸肩。

“这样的描述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那个美国人施瓦兹怎么样？”

“我正想问您这一点呢。您跟他说过话了，而且我想您跟英国人、美国人都一起生活过。乍看之下，他就是个普通的美国游客。护照没问题。有点怪的是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不过美国人旅游一向叫人难以揣摩。您本人是怎么看的呢？”

赫尔克里·波洛困惑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管怎样，表面上看起来，他是个没有恶意，相反有点热心过度的家伙。他可能有点讨人嫌，不过很难把他看成是个危险人物。”波洛接着说道，“这里还有另外三个旅客呢。”

警督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热切起来。

“没错，他们正是咱们在寻找的那类人。波洛先生，我敢发誓，那三个家伙一定是马拉舍的同伙。他们一看就是赛马场上的恶棍！而且可能那三人当中有一个就是马拉舍本人。”

赫尔克里·波洛沉思着，回忆起那三张面孔。

其中一人长着张宽脸，眉毛下垂、下巴肥硕——粗鄙而残忍。另一个体形精瘦，一张尖尖的长脸上挂着两只冷酷无情的眼睛。第三个是个面色苍白的家伙，有点花花公子的神态。

没错，这三个人当中很可能有一个是马拉舍，但如果是这样，就有一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马拉舍跟他的两个同伙要一道来这样一处高山上的绝境呢？会晤完全可以安排在一处不那么稀奇古怪而且更加安全的地方——一家咖啡馆、一个火车站、一座拥挤的电影院、一处公园，任何一个有很多出口的地方都行，不必在这白雪皑皑、远离人间的高山上。

他把部分想法讲给德鲁埃警督听，后者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

“没错，实在是稀奇，毫无道理可言。”

“而且，如果要在这里碰面，为什么还结伴同行呢？不，真的，这毫无道理。”

德鲁埃带着不安的神情，说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必须考虑一下第二种可能：这三个人都是马拉舍的同伙，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会见马拉舍本人。那到底谁是马拉舍呢？”

波洛问道：“酒店里的员工呢？”

德鲁埃耸了耸肩。

“基本上没有什么员工。有个做饭的老太婆和她的老伴儿杰克——我想他们俩已经在这里干了五十年了。原本还有个侍者，不过他的职务现在由我来充当，就这么几个人。”

波洛说道：“经理是知道您的身份的吧？”

“这是自然，需要他的合作。”

“您有没有注意到，”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他看起来心神不宁？”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德鲁埃。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没错，的确如此。”

“也许只是因为被卷入警方的调查而感到不安吧。”

“但是您觉得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您觉得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

德鲁埃阴郁地说道：“我倒想……”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您觉得能让他说出来吗？”

波洛深表怀疑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认为最好别让他知道我们的怀疑。只要对他多加注意就行了。”

德鲁埃点了点头，转向房门。

“您没有什么建议吗，波洛先生？我……我知道您的名望。在我们这个国家，大家都听说过您的大名。”

波洛困惑地说道：“暂时没有什么建议。我一直想不出理由——在这个地方碰面的理由。说到底，又有什么理由要碰面呢？”

“为了钱。”德鲁埃干脆地说道。

“这么说，那个可怜的沙里不仅遭到杀害，还被抢劫了？”

“是的，他身上有一笔数目可观的现金不见了。”

“您认为碰面的目的是为了分钱？”

“这是最明显的理由。”

波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不错，可为什么要在这儿呢？”他接着慢慢地说道，“对罪犯碰面来讲，这儿大概是最糟糕的地方。不过倒是个跟女人幽会的好地方……”

德鲁埃热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兴奋地说道：“难道您认为……”

“我认为，”波洛说道，“格朗迪埃夫人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我认为任何人都会为了她而爬上一万英尺的——如果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的话。”

“要知道，”德鲁埃说道，“这倒是很有意思。我从没考虑过她会跟这个案子有什么联系。毕竟，她已经连续好几年都到这个地方来了。”

波洛轻声说道：“没错……所以她的出现不会引起怀疑。而这可能就是选中这里作为会见地点的缘故吧，是不是？”

德鲁埃兴奋地说道：“您可真有想法，波洛先生。我会从这个角度调查一下的。”

4

这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幸运的是酒店里的物资储备很充足，经理让大家不必担心，一切供应都可以确保无忧。

赫尔克里·波洛努力想跟卡尔·卢兹医生谈谈，却遭到了拒绝。医生明确地表示心理学是他的专业，他不打算跟业余爱好者讨论这门学问。他坐在一个角落里，读着一本厚厚的关于潜意识的德语专业书，不时做些笔记、加点评注。

赫尔克里·波洛走到外面，漫无目的地四处转了转，转到了厨房。在这里他跟那个老头儿杰克聊了起来。杰克脾气暴躁又多疑，不过他的老婆，那个厨娘，就随和多了。“真走运，”她对波洛说道，“存了一大批罐头。”不过她本人并不喜欢吃罐头食品——价格贵得要命，里面又有什么营养呢？慈悲的上帝从来没想叫人们靠吃罐头食品活命。

话题转到酒店员工这方面。客房女仆和其他服务员要七月初才到，不过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也没人来，或者说几乎没人来。大多数旅客上来吃顿午餐就下去了，她跟杰克和一名侍者可以轻松应付。

波洛问道：“古斯塔夫来之前，这里还有一名侍者吗？”

“是的，不过是个差劲的侍者，既没有技巧，又没有经验。根本不入流。”

“古斯塔夫顶替他之前，他在这儿干了多久？”

“只干了几天——不到一周。当然，他被辞退了我们一点也不惊讶。早晚的事嘛。”

波洛轻声问道：“他没抱怨一番吗？”

“哦，没有，他悄没声息地走了。他还想怎样？这是一家高档酒店，必须服务周到啊。”

波洛点了点头，问道：“那他去哪儿了？”

“您说那个罗伯特吗？”她耸了耸肩，“肯定又回到他原来干活儿的那家小咖啡馆去了呗。”

“他是坐缆车下去的吗？”

她纳闷儿地望着他。

“当然了，先生，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下去吗？”

波洛问道：“有人看见他走了吗？”

老两口都睁大眼睛瞪着他。

“啊？难道您认为还有人为他那么一个小畜牲送行吗？还要办一个隆重的告别仪式吗？各人都有各人的事要做啊！”

“说得也对。”赫尔克里·波洛说道。

他慢慢走开，边走边抬头望着头顶上方的建筑结构。这座大型酒店目前只有一侧开放，另一侧的许多房间都闲置着，门窗紧闭，没人进去……

他转过拐角，差点儿跟那三个玩牌的家伙中的一个撞个满怀。是那个面色苍白、两眼无神的家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波洛，咧开嘴露出了牙齿，像匹恶马。

波洛从他身边走过，接着往前走。前面有个人影——是那位身形高挑优美的格朗迪埃夫人。

他紧赶几步追上了她，说道：“缆索出了事故真让人心烦。我希望，夫人，这没给您带来什么不便吧？”

她答道：“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声音非常深沉，地地道道的女低音。

她没看波洛一眼就转身从一扇侧门走进了酒店。

5

赫尔克里·波洛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午夜过后，他被吵醒了。

有人正拨弄他房门上的锁。

他坐起来，打开了灯。就在这时，门锁被撬坏，房门大开。三个人站在那里，正是那三个玩纸牌的家伙。波洛觉得他们有点醉醺醺的。他们带着一种傻乎乎的凶狠劲儿。他看到了剃刀的寒光。

块头最大的那个家伙朝前走过来，叫嚣着：“你这个臭侦探！呸！”

他吐出一连串脏话。三个家伙朝床上这个手无寸铁的人步步进逼过来。

“咱们把他切了吧，伙计们。呃，马驹子们？咱们给侦探先生的脸开个天窗。他可不是今天晚上的头一个！”

他们稳稳地步步进逼——手上的剃刀闪闪发光……

这时，出人意料地响起了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清脆声音。

“举起手来！”

他们转过身去。施瓦兹，身穿一套极为鲜艳的条纹睡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自动手枪。

“举起手来，伙计们。我枪法很准。”

他扣了一下扳机，一颗子弹从大个子耳边呼啸而过，嵌进了木头窗框。

三双手迅速地举了起来。

施瓦兹说道：“能帮个忙吗，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闪身下了床。他缴下了三人手上闪光的凶器，又搜遍他们全身，确认他们身上没有其他武器。

施瓦兹说道：“现在听着，齐步走！顺走廊走，那边有个储物间，里边没有窗户。就是那儿。”

他把那三个人赶进去，用钥匙把他们锁在了里面。然后他转身面对波洛，话音里流露出欣喜之情。

“要不是露了一下这玩意儿！您知道，波洛先生，家乡有人笑话我，因为我说要带一把枪到国外去。‘你这是想上哪儿去啊？’他们问我，‘去丛林吗？’可现在，先生，该我笑了。您见过比这帮恶棍更粗野的人吗？”

波洛说道：“亲爱的施瓦兹先生，您来得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这简直就像是舞台上的一出戏！我可欠您一个大大的人情。”

“没什么。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该把这几个家伙交给警察，可现在偏又办不到！这可真是麻烦。咱们最好还是去跟经理商量一下吧。”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哈，经理。我想咱们应该先跟那名侍者——古斯塔夫——商量一下。没错，那位侍者古斯塔夫其实是一名警探，是德鲁埃警督的化名。”

施瓦兹瞪着他说道：“所以他们才那么干！”

“谁干了什么啊？”

“这帮恶棍第二个才来找的您。他们已经把古斯塔夫砍伤了。”

“什么？”

“跟我来。那位医生正忙着照料他呢。”

德鲁埃的房间是顶层的一间小屋。卢兹医生穿着睡袍，正忙着给伤者的脸缠上纱布。

他们走进去时他转过头来。

“啊！是你啊，施瓦兹先生。这事真歹毒。他们简直是屠夫！灭绝人性的禽兽！”

德鲁埃一动不动地躺着，隐隐发出呻吟声。

施瓦兹问道：“他情况危险吗？”

“他死不了，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可他绝不能说话，绝不能激动。我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没有败血症的危险。”

三人一起离开了房间。施瓦兹问波洛：“您刚才说古斯塔夫是名警官？”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

“可他到酒店这儿来干什么呢？”

“他受命追捕一个非常危险的罪犯。”

波洛用寥寥数语解释了一下情况。

卢兹医生说道：“马拉舍？我在报上看到过这个案件。我很想见见那个家伙，这里面有点深奥的心理变态现象！我很想了解他童年时代的详细情况。”

“对我来说，”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很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在什么地方。”

施瓦兹说道：“难道他不是咱们锁在储物间里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吗？”

波洛用一种不满意的语气说道：“有可能……嗯，可我，我不敢肯定……我倒有个想法……”

他停了下来，盯着脚下的地毯。那是一张浅黄褐色的地毯，上面有许多铁锈色的印子。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脚印——我想这是踩过血迹的脚印。从酒店没人住的那边踩过来的。快！咱们得赶紧到那边去一趟！”

另外两人跟着他通过一扇旋转门，沿着一条布满灰尘的昏暗走廊走去。他们转过拐角，一路沿着地毯上的脚印来到一扇半开着的门前。

波洛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他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这是一间卧室，床有人睡过，桌上放着一个盛着食物的托盘。

地板中央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身材中等，个子偏高，遭受了野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凶残攻击。他的双臂和胸口上有十余处伤口，头和面部几乎被砍得稀烂。

施瓦兹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惊叫，他扭过头去，似乎差点儿吐了出来。

卢兹医生也用德语惊叫了一声。

施瓦兹有气无力地问道：“这家伙是谁？有人知道吗？”

“我猜，”波洛说道，“这儿的人管他叫罗伯特。一个非常不中用的侍者……”

卢兹走近了一点，弯腰俯视尸体。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一样东西。

死者的胸口处别着一张纸，上面用墨水草草写着：

马拉舍再也杀不了人。也不能再抢劫他的朋友了！

施瓦兹突然喊道：“马拉舍？这么说，他就是马拉舍！可他为什么要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呢？您为什么又说他叫罗伯特呢？”

波洛说道：“他在这里装扮成一名侍者——从各方面来讲都是个很蹩脚的侍者。因此他被解雇时没人感到惊讶。他离开了这儿，据说是回到安德玛特去了。但是没人看见他离开。”

卢兹医生用他那缓慢而低沉的声调问道：“那么……您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波洛答道：“我认为这就解释了经理那紧张不安的神情。马拉舍一定给了经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作为贿赂，好允许他偷偷留下来并藏在酒店暂时不用的房间里……”

他又若有所思地说道：“可经理对此并不高兴。哦，真的，他一点也不高兴。”

“马拉舍就一直住在不开放的这一侧，除了经理，谁也不知道吗？”

“看来是这样的。要知道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卢兹医生问道：“那他怎么被杀了？谁杀了他呢？”

施瓦兹大声说道：“这很简单。他原本该跟同伙分那笔钱，可他没分。他欺骗了他们。他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先避一下风头。他以为这里是世上他们最不可能想到的地方，可他错了。不知怎的，他们探听到了风声，就一路追了过来。”他用鞋尖碰了一下那具尸体，“然后就把他给了结了——就像这样。”

赫尔克里·波洛喃喃道：“没错，这跟咱们想象的那种碰面大不一样。”

卢兹医生烦躁地说道：“你们说的这些都很有意思，可我关心的是我们目前的处境。这里有个死人，我手边还有个伤员，药品很有限，我们现在又与世隔绝！这种局面还要持续多久啊？”

施瓦兹加上一句。“而且储物间里还锁着三个杀人犯呐！这真是一个我想称为‘蛮有意思’的局面。”

卢兹医生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波洛说道：“首先，咱们得抓住经理。他不是一个罪犯，只是个贪财的家伙，也是个胆小鬼。咱们让他干什么他都会干的。我的好朋友杰克和他的老伴儿或许可以提供些绳索。那三名歹徒必须得关在一个我们可以严密看守的地方，直到救援赶到。我想施瓦兹先生那把自动手枪能帮助我们的计划有效执行。”

卢兹医生又问道：“我呢？我能干点什么？”

“您，医生，”波洛严肃地说，“尽最大努力照顾您的伤员。我们其他人都得坚持不懈地保持警惕，同时等待救援。没有别的办法了。”

6

三天以后，有一小队人在清晨时分来到酒店门口。

赫尔克里·波洛兴高采烈地打开了前门。

“欢迎，老伙计!”

警察总监勒曼泰先生双手紧紧抓住波洛的手。

“哦，我的朋友，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向您致敬啊！这起惊人的事件，你们都经历了什么样的心情变化啊！我们在下面也无比焦虑、担心——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担心。没有无线电，没有任何联络办法。可您用日光反射信号器传递了消息，真是天才之举！”

“哪里，哪里。”波洛努力让自己显得谦虚一点，“毕竟，人类的发明失效了，你只得回头求助于大自然。天上总是有太阳的嘛！”

这一小队人相继走进酒店。勒曼泰说道：“没人想到我们会来吧？”他的笑容中透着严肃。

波洛也微微一笑，说道：“没人！大家都以为索道还没完全修好呢！”

勒曼泰激动地说道：“啊，今天是个了不起的日子。您觉得没问题吧，肯定是马拉舍吗？”

“肯定是马拉舍，错不了。跟我来。”

他们来到楼上。一扇门被打开，施瓦兹穿着睡衣走了出来。看到这群人，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听到了说话声。”他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赫尔克里·波洛夸张地说道：“救援到了！随我们一起来，先生。这是个了不起的时刻。”说完就往上层走去。

施瓦兹说道：“您是要去看德鲁埃吗？顺便问一句，他怎么样啦？”

“卢兹医生昨天晚上说他恢复得很好。”

他们来到德鲁埃房间的门前。波洛把门一把推开，宣布道：“先生们，这就是你们要抓的那头野猪。把他活生生地带走吧，千万注意，别让他逃脱断头台。”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脸仍旧被纱布包着，他惊慌地想要跳起来。但是几名警官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施瓦兹困惑地惊呼道：“可他是侍者古斯塔夫——他是德鲁埃警督啊。”

“他是古斯塔夫，没错，可他不是德鲁埃。德鲁埃是最开始的那个侍者，也就是那个被关在酒店不营业的那一侧的侍者罗伯特。那帮歹徒袭击我的那天晚上，马拉舍把他杀了。”

7

早餐时，波洛向困惑不解的美国人慢慢解释整件事。

“要知道，总有些事情是你所了解的——在你的职业生涯中了解得很清楚。譬如说，一名侦探和一名杀人凶手之间的区别！古斯塔夫不是一名侍者——这一点我打从一开始就怀疑了。但是同样的他也不是一名警察。我一辈子都在跟警察打交道，我了解他们。他在外行人面前可以冒充一名警探，可在一个曾经当过警察的人面前就不好办了。

“所以，我立刻就怀疑上他了。那天晚上，我没喝我那杯咖啡，把它全倒掉了。我做得很明智。夜里，一个男人进入我的房间，以为我已经被麻醉药蒙倒了，就放心大胆地搜查我的房间。他搜遍了我的东西，在我的钱包里找到了那封信——我就是有意放在那里让他找到的！第二天早晨，古斯塔夫端着咖啡进入我的房间。他向我打招呼，直呼我的姓名，信心十足地扮演他的角色。可他很焦急——极为焦急——因为不知道怎的警察知道了他的踪迹！知道他在哪儿了，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天大的灾难。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他被困在这里，如同瓮中之鳖。”

施瓦兹说道：“这个该死的蠢货居然跑到了这里！为什么呢？”

波洛严肃地说道：“这件事不像您认为得那么蠢。他需要，迫切地需要一个远离人世、可以静养的地方。他可以在这里跟某个人碰面，办一件事。”

“什么人？”

“卢兹医生。”

“卢兹医生？他也是一名歹徒吗？”

“卢兹医生倒真是那位卢兹医生，但他不是个神经学专家，也不是心理分析专家。他是一名外科医生，我的朋友，一名专门做颌面部手术的外科医生。他就是为此到这里来会见马拉舍的。他被赶出了祖国，现在十分困顿。有人付给他一大笔钱让他到这里来见一个人，并用他的外科技术改变那个人的外貌。他也许已经猜到那个人可能是个罪犯，但即便是那样，他也打算对此视而不见。考虑到这一点，他们不敢冒险在国外的某家疗养院做这件事。但是在这儿，除了个别游客以外，刚进入旅游季是不会有什么人来的。这儿的经理正缺钱，很容易贿赂。因此这儿可以说是最理想不过的地点了。

“然而，我要说，事情出了岔子。马拉舍被出卖了。预定来这儿与他会合并照护他的那三个保镖还没赶到，但是马拉舍立即采取了行动。那个化装成侍者的警官被绑架并关押了起来，马拉舍取而代之。那伙匪徒设法破坏了缆索，是为了争取时间。接下来的那天夜里，德鲁埃被害，尸体上别了一张纸。他们原本希望等跟外界恢复联系后，德鲁埃的尸体可以被当作马拉舍从而埋掉。卢兹医生及时地进行了手术。但是有一个人需要灭口，那就是赫尔克里·波洛。所以那伙人被派来袭击我。衷心感谢您，我的朋友！”

赫尔克里·波洛潇洒地向施瓦兹鞠了一躬，后者说道：“这么说，您真的是赫尔克里·波洛了？”

“正是在下。”

“您根本没被那具尸体骗住吗？一直知道那不是马拉舍？”

“当然。”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儿说呢？”

赫尔克里·波洛的脸色突然变得严峻起来。

“因为我要确保把真正的马拉舍交给警察。”

他轻声说道：“要生擒活捉那头厄律曼托斯的野猪……”

[1]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四项任务是活捉厄律曼托斯山的野猪。厄律曼托斯山位于阿卡迪亚，曾是百兽母胎的圣地，也曾是阿尔忒弥斯的住所。这里有一头残暴的野猪，关于它的来历有各种说法，一说一旦城里的百姓触怒天神，天神就会让这头野猪下来糟蹋田地。一说野猪是阿波罗派去杀死阿佛洛狄特的情人阿多尼斯的，因为阿波罗的儿子厄律曼托斯山因偷看阿佛洛狄特洗澡而被神降罪变成瞎子。另有一个流传更为广泛的说法是这头野猪是阿瑞斯变的，因为他嫉妒阿多尼斯，于是变成野猪杀死了他。
赫拉克勒斯在完成这项任务之前去求助了师父喀戎，喀戎告诉他把野猪引至积雪中，赫拉克勒斯成功将野猪带给欧律斯透斯，后者吓得躲了起来并命令赫拉克勒斯快把野猪带走，赫拉克勒斯最终把野猪扔进了海里。这次冒险途中还涉及一些故事，虽版本各不相同，但总体来说就是赫拉克勒斯解放了普罗米修斯，从而对日后产生了深远影响。

[2]夏蒙尼（Chamonix）位于法国境内，蒙特勒（Montrenx）和安德玛特（Andermatl)位于瑞士，都是著名度假地。

[3]雪线（s n o w l i n e）指冰川、雪山冰雪累积和融化平衡之处，亦即永久性积雪的下限，以海拔高度表示。通常是指高山的某一个常年积雪的高度，因在山下向山上远眺之时，常看到积雪的雪线上下分明，故有雪线之称。

[4]阿尔方斯·贝蒂荣是法国刑事侦查学家，他创立了一种根据年龄、骨骼特征结合摄影及指纹学等资料鉴定身份的方法。

第五章
奥革阿斯的牛棚[1]

1

“情况非常微妙，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差点儿回答“情况总是这样的”。

可是他不动声色，脸上挂着那种类似于面对病人时的关切审慎的神情。

乔治·康威爵士郑重其事地讲了下去，众多词句一连串地冒出来——政府极其微妙的处境啦、公众利益啦、党内团结啦、组成联合阵线的必要性啦、媒体的力量啦、国家福利啦……

听起来厉害，但跟什么都没说一样。赫尔克里·波洛出于礼貌强忍住呵欠，感到下巴都憋得酸痛。有时他在阅读议会辩词时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在那种场合下他倒没有必要克制呵欠。

他强打精神，耐心忍受这种折磨。与此同时，他对乔治·康威爵士也感到一丝同情。这个人明明想告诉他一点事情，却显然失去了简单明了地表达的能力。对他而言，话语成了遮掩事实而不是表述事实的手段。他善于辞令——也就是擅长讲些娓娓动听却毫无意义的空话。

可怜的乔治爵士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脸已涨得通红。他朝坐在桌首的那个人投去绝望的一瞥，对方立刻做出反应。

爱德华·费里埃说道：“好了，乔治，让我来讲给他听。”

赫尔克里把目光从内政大臣转移到首相身上。他对爱德华·费里埃颇有好感——是由一位八十二岁的老人偶然道出的一句话引起的。弗格斯·麦克劳德教授在协助警方解决了一项化验难题，从而为一名杀人犯定罪后，偶然谈到了政治。德高望重的约翰·汉麦特（如今是康沃西勋爵）退休之后，他的女婿爱德华·费里埃受命组阁。就政治家而言，他还算是个年轻人——不到五十岁。麦克劳德教授是这么说的：“费里埃曾经是我的学生。他是个可靠的人。”

仅此而已，但这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说却意义重大。如果麦克劳德说一个人可靠，那就是对其品格的肯定。与此相比，大众或媒体的褒贬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这也确实与大众的评价一致。爱德华·费里埃的可靠是公认的——但也仅此而已，他不算才华横溢，不算伟大，不是个擅于雄辩的演说家，也不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他是个可靠的人，一个在传统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一个娶了约翰·汉麦特的女儿的人——他曾是约翰·汉麦特的得力助手，可以受托把这个国家的政府按照约翰·汉麦特的传统继续管理下去。

原因是约翰·汉麦特深受英国民众和媒体的爱戴。在他身上体现了英国人珍视的各种优良品质。民众谈到他时常说：“你可以感受到汉麦特的诚实可靠。”传闻他家庭生活简朴，热爱园艺工作。约翰·汉麦特的雨衣是能跟鲍德温的烟斗和张伯伦[2]的雨伞相提并论的。他总是随身携带着它，那件久经风雨、破旧不堪的雨衣。它已经成为一个标志——代表了英国的气候、英国人谨慎而富有远见的态度和他们珍惜旧物的感情。此外，约翰·汉麦特是一个以他那直率豪放的英国方式著称的知名演说家。他演讲时从容不迫、感情真挚，充斥着那些已深入英国国民人心的朴素而充满感情的老话。外国人有时会批评他的那些话虚伪又带有令人难以忍受的高傲，但约翰·汉麦特丝毫不介意被指高傲，并继续以他那种富有体育精神的、私立学校培养出来的轻蔑态度处世。

他的外貌也很出众，身材高大挺拔，有一双色彩均匀明亮的蓝眼睛。他的母亲是丹麦人，而他本人曾任海军大臣多年，因此得到了“维京海盗”的绰号。当他最终因健康状况欠佳被迫放弃执政时，国内出现了深深的不安情绪。谁来接替他呢？那位才华横溢的查尔斯·德拉费尔德勋爵吗？他过于才华横溢了，英国不需要才华。埃温·惠特勒吗？聪明，可是也许有点不择手段。约翰·波特吗？那种会幻想成为独裁者的人，而我们这个国家可不要什么独裁者，多谢您啦。因此当低调的爱德华·费里埃就职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费里埃没问题。他是那位老人家亲手栽培起来的，还娶了老人家的女儿。照英国的老话说，费里埃会“按既定方针办下去”的。

赫尔克里·波洛仔细端详着这位文静、面色黝黑、声音低沉悦耳的人。他身材瘦削，面色晦暗，看上去一脸疲惫。

爱德华·费里埃说道：“波洛先生，您知道一本名叫《透视新闻》的周刊吧？”

“我曾经翻过几页。”波洛面色微红地承认道。

首相说道：“那您多少知道一点它的内容了。半诽谤性质的东西。都是些捕风捉影、耸人听闻的逸闻秘史。有些是确有其事，有些无关紧要，可都用一种粗俗不堪的方式表达出来。偶尔……”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下去时语调稍稍有些改变，“偶尔还会登些别的东西。”

赫尔克里·波洛没吭声。费里埃继续说道：“最近这两个星期，那本刊物一直在暗示将要揭发‘政界最高层’的一桩头号丑闻。‘揭露贪污腐败和营私舞弊的惊人事实’。”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说道：“不过是惯用的伎俩。大肆炒作一番，等到真正公布了，读者会大失所望。”

费里埃冷冷地说道：“这次可不会让他们失望。”

赫尔克里·波洛问道：“这么说来，您已经知道他们要揭露什么了？”

“有相当一部分是准确的。”

爱德华·费里埃停顿片刻，然后讲起来。他仔细而有条有理地勾勒出了事情的大致情况。

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涉及无耻的诈骗、投机倒把，以及挪用党内资金等多项指控。所有这些指控都是针对前首相约翰·汉麦特的。他们要揭露他是一个不诚实的流氓，一个骗取公众信任的超级骗子，他利用职权谋得大量私利。

首相那平静的话音最后停了下来。内政大臣呻吟了一声，气急败坏地说道：“太恶毒了——恶毒至极！佩瑞那个家伙，就是这份垃圾小报的编辑，应该被枪毙！”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这些所谓揭发材料是要在《透视新闻》上发表吗？”

“是的。”

“你们打算采取什么措施呢？”

费里埃慢慢地说道：“这构成了对约翰·汉麦特的人身攻击。他有权控告这家周刊诽谤。”

“他打算这样做吗？”

“不打算。”

“为什么不呢？”

费里埃说道：“这可能正是《透视新闻》求之不得的。他们可以吸引广大的公众关注。他们会辩解说这是媒体的报道自由，而且那些有争议的言论都是真实的。这整件事就会持续暴露在公众的关注之下。”

“可是如果案件进展对他们不利，他们就会遭受惨重的损失啊。”

费里埃慢慢地说道：“案件可能不会对他们不利。”

“为什么？”

乔治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真的认为——”

爱德华·费里埃却抢先说道：“因为他们打算刊登的都是……事实。”

乔治·康威爵士呻吟了一声，对这种反议会发言风格的坦率十分恼火。他喊道：“爱德华，亲爱的伙计。我们当然不承认……”

爱德华·费里埃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他说道：“遗憾的是，乔治，有些时候必须得道出赤裸裸的真相。此时就是。”

乔治爵士大声说道：“您明白的，波洛先生，这一切都得严格保密。一个字也不能——”

费里埃打断他的话，说道：“波洛先生明白这一点。”他又慢慢往下说道，“波洛先生可能不知道的是，人民党的前途危在旦夕。波洛先生，约翰·汉麦特曾经就是人民党的化身，他代表着英国人民的主张，代表着正派和诚实。从来没有人认为我们卓越非凡。我们也曾把事情弄糟，也犯过错误，但是我们始终代表着竭尽全力做好工作的传统——我们也代表着基本的诚实。我们的灾难是，那个作为我们领袖的人，那个人民当中的老实人，那个杰出人物，结果竟是个当代最恶劣的骗子。”

乔治爵士又呻吟了一声。

波洛说道：“您以前对此毫不知情吗？”

那张疲惫的脸上又闪过一丝苦笑，费里埃说道：“您可能不相信我，波洛先生，我跟其他人一样完全被骗了。我一直都不能理解我妻子对她父亲的那种古怪态度。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她了解她父亲的本性。”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当真相开始一点点暴露出来时，我真的吓坏了，完全不敢相信。我们坚持让我岳父立即以健康欠佳为由辞职，然后我们就开始着手……清理这团乌七八糟的事，可以这么说吧？”

乔治爵士又呻吟了一声。

“简直就是奥革阿斯的牛棚！”

波洛闻言一怔。

费里埃说道：“我担心的是，我们在面对这样一项赫拉克勒斯式的艰巨任务时实在力不从心。真相一旦公布，会立刻激起全国上下的强烈反应。政府会垮台。接下来就要举行全国大选，埃弗哈特和他的政党完全有可能重新掌权。您知道埃弗哈特的政策吧。”

乔治爵士气急败坏地说道：“一个喜欢煽动闹事的家伙，一个彻头彻尾的煽动者。”

费里埃严肃地说道：“埃弗哈特很有能力，但他鲁莽好斗，而且一点也不老练机智。他那些追随者庸碌无能，优柔寡断。这样一来，很可能会形成独裁统治的局面。”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

乔治爵士抱怨道：“要是能把这整件事捂住的话……”

首相缓慢地摇了摇头，那是一种表示挫折的动作。

波洛问道：“您不相信这事可以捂住吗？”

费里埃说道：“我请您来，波洛先生，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的。我认为兹事体大，知道的人太多，根本不可能不了了之。我们目前只有两个办法，直说就是：要么动用武力，要么采取行贿手段——但都不敢指望能成功。内政大臣把我们的麻烦比作清扫奥革阿斯的牛棚。波洛先生，我们需要的是洪流的冲刷，自然界强大的破坏力。实际上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不可能办到。”

“这事确实需要一位赫拉克勒斯那样的英雄。”波洛说道，带着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又补充道：“请记住，我的名字是赫尔克里……”

爱德华·费里埃说道：“您能再现奇迹吗，波洛先生？”

“您就是为此召见我的，对吧？因为您认为我有可能办到？”

“的确是的……我意识到，要挽救眼下的局势，只能通过一些奇特的、非正统的办法才行。”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不过，波洛先生，您也许会从道德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吧？约翰·汉麦特是个骗子，他的行径必须加以揭露。在不诚实的基础上有可能建立起一个诚实的体系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我想尽力去试一下。”他突然苦笑了一下，“政治家通常都会拼命保住权力。”

赫尔克里·波洛站了起来，说道：“先生，我在警界多年的经验让我一向对政治家评价不高。如果约翰·汉麦特还在任，我绝不会沾手这事——不，连一根指头都不会去碰一碰。但我对您有所了解。曾经有一位真正了不起的人，一位当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和最有头脑的人，告诉我说您是一个可靠的人。我愿尽力而为。”

他鞠了一躬，便告退了。

乔治爵士脱口说道：“哼，真够无礼的。”

但是爱德华·费里埃却微笑着说道：“这是一种赞誉。”

2

下楼的时候，赫尔克里·波洛被一位高个子的金发女人拦住了。她说道：“请到我的客厅来一下，波洛先生。”

他鞠了一躬，跟着她走了进去。

她关上门，指着一把椅子请他坐下，还递给他一支烟。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从容不迫地说道：“您刚刚见过我的丈夫，他已经告诉您……关于我父亲的事了吧？”

波洛仔细地端详着她。他看到的是一位高个子女人，相貌端庄，脸上展现出个性和智慧。费里埃夫人是个很受欢迎的人物。作为首相夫人，她自然具有相当的公众关注度。不过大家说得最多的还是她的父亲。黛格玛·费里埃代表了受欢迎的理想英国妇女的形象。

她是一位贤妻良母，与她丈夫一样热爱乡间生活。她仅仅参加一些被公认为适宜妇女参加的社交活动。她衣着考究却不张扬。她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在慈善事业上，发起救济失业工人妻子的特殊计划。她受到举国上下的一致尊敬，也是党内最宝贵的财富。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您一定非常焦急吧，夫人？”

“哦，是的……您不知道我多么着急。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担心……会出事。”

波洛说道：“您一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父亲不是……不是大家所认为的那样。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意识到他是个……骗子。”

她的声调低沉而痛苦，她又说道：“而爱德华跟我结了婚……他早晚会因此失去一切的。”

波洛沉静地问道：“您有敌人吗，夫人？”

她惊讶地抬起头望着他。“敌人？我想没有。”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觉得您有……”他接着又说道，“您有勇气吗，夫人？一场大战即将到来，针对您丈夫，也针对您本人。您必须准备好保卫自己。”

她大声说道：“我无关紧要。我只关心爱德华。”

波洛说道：“夫妻本是一体。请记住，夫人，您是恺撒的妻子。”

他看到她的脸色平复下来。她身体前倾，问道：“您打算让我怎么做？”

3

珀西·佩瑞，《透视新闻》周刊的编辑，正坐在写字台后面抽烟。

他是个小个子，长着一张黄鼠狼似的脸。

他用一种柔和而油滑的声调说道：“我们会给他们爆一桩天大的丑闻。就这么办。太妙啦！妙呀！哦，老天！”

他的副手，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小伙子，不安地说道：“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铁腕手段吗？他们不行，没有那分胆量。况且这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会在这个国家、在欧洲、在美洲大肆宣扬，这一套没用。”

另外那个小伙子说道：“他们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会不会采取什么措施？”

“他们会派人来好好谈谈——”

蜂鸣器响了，珀西·佩瑞拿起听筒。“你说谁？好吧，让他上来吧。”

他放下听筒，咧嘴一笑。

“他们找了那个自命不凡的比利时侦探来对付咱们。他正上楼来干他的活儿，想试试看我们肯不肯合作。”

赫尔克里走了进来。他的穿着打扮一丝不苟，上衣扣眼儿里还别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珀西·佩瑞说道：“很高兴见到您，波洛先生。您这是去阿斯考特的皇家跑马场的路上路过我这里吧？不是？我弄错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您过奖了。我只是想给人一个好印象罢了。”他毫无恶意地扫了一眼那位编辑的脸和有点邋遢的衣着，又说道，“尤其是一个人先天条件差的时候就更得注意仪表了。”

佩瑞简短地问道：“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波洛身子前探，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膝盖，满面春风地说道：“敲诈勒索呗。”

“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敲诈勒索？”

“我听说——消息灵通的人告诉我说——时不时的，当你们打算在你们那份非常高雅的刊物上登载某些很有破坏性的报道时，你们的银行账户上就会增加一小笔可观的进项。而这样一来，那些报道就不会刊登了。”

波洛把身子收了回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您有没有意识到您讲的这些相当于诽谤？”

波洛信心十足地微笑着，说道：“我敢肯定您并不反感。”

“我当然反感！说到敲诈勒索，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曾经敲诈勒索过任何人。”

“没有，没有，这一点我敢肯定。您误解我了，我不是在威胁您。我刚才只是想引出那个简单的问题。要多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珀西·佩瑞说道。

“事关国家大计，佩瑞先生。”

两位编辑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珀西·佩瑞说道：“我是个革命者，波洛先生。我想要政治廉明，反对腐败。你知道这个国家目前的政治局面吗？纯粹是奥革阿斯的牛棚，一点也不差。”

“啊哈！”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你也用这个说法。”

“要清理这个肮脏的牛棚，”这位编辑接着说道，“只有靠公众舆论的洪流。”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来说道：“我欣赏您的情感。”他又补上一句，“但很可惜您不需要钱。”

珀西·佩瑞连忙说道：“慢着，等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赫尔克里·波洛已经走出门了。

他为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找到了理由，他不喜欢这些喜欢敲诈的家伙。

4

埃弗瑞特·达什伍德是《支流》报社的一名职员，一个性格开朗的小伙子，他亲切地拍了拍赫尔克里·波洛的后背。

他说道：“都是些脏东西，老伙计。我的只是没那么脏——仅此而已。”

“我并不是说您跟珀西·佩瑞是一丘之貉。”

“该死的小吸血鬼，他是我们这一行里的污点。如果办得到的话，我们都想把他打垮。”

“正巧，”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接了一个清理一起政治丑闻的小任务。”

“清理奥革阿斯的牛棚吗，嗯？”达什伍德说道，“你办不到的，伙计。唯一的希望是让泰晤士河改道，把整个议会大厦冲走。”

“您真愤世嫉俗。”赫尔克里·波洛摇着头说道。

“我了解这世道，就是这么回事。”

波洛说道：“我想您正是我要找的人。您有一种无所顾忌的性格，您在这行是把好手，还喜欢干些不同寻常的事。”

“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呢？”

“我有个小计划要付诸行动。如果我的想法正确，将会有一件耸人听闻的阴谋被揭露出来。我的朋友，这会成为你的报纸的独家新闻。”

“没问题。”达什伍德愉快地说道。

“那是一个破坏一位女子声誉的卑鄙下流的阴谋。”

“越来越棒了！跟风流韵事有关的总会畅销。”

“那就坐下来听我说。”

5

人们在议论。

在小温伯林顿区的“鹅与羽毛”餐厅里。

“反正我不相信。约翰·汉麦特一向是一个诚实的人。他一直是。他跟别的那些政客不一样。”

“所有骗子在被揭发之前人们都是这么说他们的。”

“人们说他从与巴勒斯坦的石油生意上捞了上万镑。那是笔肮脏的交易。”

“他们那帮人都是一路货色。肮脏的骗子，每一个都是。”

“埃弗哈特可不会那么干，他是个规矩的老派人。”

“呃，可我无法相信约翰·汉麦特是个坏人。你不能全信报纸上登的东西。”

“费里埃的妻子是他的女儿。你看到报上登的关于她的事了吗？”

他们仔细研读起一份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的《透视新闻》上的报道：

恺撒的妻子吗？我们听说某位高官的夫人日前在一个奇特的场合被人发现。陪同她的是一名舞男。哦，黛格玛，黛格玛，你怎么能如此淘气？

一个乡下口音的人慢慢说道：“费里埃夫人不是那种人。舞男？那些从外国来的下流坯。”

另一个人说道：“女人很难预料。要我说的话，她们那帮女人没有一个是好的。”

6

人们在议论。

“可是，亲爱的，我相信这完全是真的。娜奥美是从保罗那里听来的，保罗是从安迪那里听来的。那个女人简直完全堕落了。”

“可她一向那么老实规矩，做事得体，还时常为义卖会开幕剪彩啊。”

“那不过是伪装罢了，亲爱的，大家都说她是个色情狂。嗯，我的意思是，《透视新闻》上都登出来了！哦，当然不是明说，不过从字里行间能看得出来。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得到这些消息的。”

“你对那些政治丑闻怎样看？他们还说她父亲贪污党内资金呐。”

7

人们在议论。

“我不愿意那样想，罗杰斯夫人，但这是事实。我是说我一向认为费里埃夫人是个很好的人。”

“那你认为这些可怕的事都是真的吗？”

“我说过，我不愿意那样去想她。嗯，去年六月她刚主持过派尔契斯特区义卖会的开幕式。我当时离她很近，就像我现在离那张沙发这么近。她的微笑是那么讨人喜欢。”

“是啊，可是我得说，无风不起浪啊。”

“嗯，当然，那倒也是。唉，老天，看来对谁都不能轻易相信！”

8

爱德华·费里埃面色苍白、憔悴，他对波洛说道：“竟然这样攻击我的妻子！他们太卑鄙下流了——彻头彻尾的卑鄙下流！我要对那份恶毒的小报采取行动！”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

“可是这些该死的谎言必须得制止啊。”

“您能肯定那些都是谎言吗？”

“该死的，当然啊！”

波洛的脑袋稍稍歪向一边，说道：“尊夫人怎么说呢？”

费里埃一时显得不知所措。

“她说最好别理他们……可我不能不理啊，人人都在议论呐。”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没错，人人都在议论。”

9

随后，各报均登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费里埃夫人近日出现了轻微的精神崩溃症状。她已前往苏格兰休养，以便恢复健康。

各种猜测和谣言四起——据可靠消息说费里埃夫人不在苏格兰，也根本没去苏格兰。

传言，丑闻，费里埃夫人的真实面貌，四处传开了……

人们又在议论纷纷。

“我跟你说，安迪看到她了，就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她喝醉了，要么就是吸了毒，跟一个恶心的阿根廷舞男——雷蒙在一块儿。就是这样！”

更多的议论。

费里埃夫人跟一个阿根廷舞男跑了；有人在巴黎看见了她，她还吸了毒；她已经吸毒很多年了，她还酗酒无度。

英国的正派思潮一开始并不相信这些传言，可慢慢地，对费里埃夫人的立场转变了。看来这里面确实有文章！这样的女人不应当是首相夫人！

“一个无耻放荡的女人，她就是那么一个女人，不知羞耻的荡妇！”

接着传出了一些影像。

费里埃夫人被人拍到在巴黎——仰面躺倒在一家夜总会里，亲热地搂着一个棕色皮肤、一脸坏相的黑发小伙子的肩膀。

还有一些快照——在海滩上的半裸照片，脑袋枕在一个懒洋洋的小白脸的肩上。下面写着：

费里埃夫人乐陶陶……

两天后，一项控告《透视新闻》周刊诽谤的诉讼开始了。

10

这桩案子的原告方委托英国王室的法律顾问莫蒂默·英格伍德爵士提起控诉。莫蒂默爵士态度威严，义愤填膺，指出费里埃夫人是一桩无耻阴谋的受害者，这项阴谋堪比大众熟悉的大仲马笔下的《王后的项链》里那起著名的案件，书中的阴谋是要贬低民众心目中玛丽·安特瓦奈特王后[3]的形象，眼下这桩阴谋也旨在贬损一位高贵而品德高尚的夫人的声誉，她在这个国家的地位是恺撒的妻子。莫蒂默爵士以极其轻蔑的口吻谈到法西斯分子和共产主义分子们如何运用众所周知的阴险手段暗中破坏民主，接着他传唤证人出庭做证。

第一位证人是诺桑伯里亚郡主教。

韩德森博士，诺桑伯里亚郡主教，英国教会里的一位知名人士，极尽圣职且人品正直。他性格开朗，为人宽厚，是个了不起的传道士。所有了解他的人都深深地尊敬和爱戴他。

他走上证人席，发誓在所提到的那段日子里，爱德华·费里埃夫人跟他和他的妻子一直待在他的宅邸。费里埃夫人因为忙于慈善事业而操劳过度，医生建议她彻底休养一段时期。她的到访一直保密，以避免引起媒体不必要的猜疑。

一位声名显赫的医生在主教之后宣誓证明他曾经叮嘱费里埃夫人要彻底休养，避开一切烦扰。

一位当地医生也出庭证明他曾在主教宅邸参与照料过费里埃夫人。

下一位证人叫塞尔玛·安德森。

她走上证人席时在整个法庭引起了一阵轰动。大家立刻意识到这个女人与爱德华·费里埃夫人长得是何等的相像。

“你的名字是塞尔玛·安德森吗？”

“是的。”

“你是一名丹麦公民吗？”

“是的，我家在哥本哈根。”

“你原先在那里的一家咖啡馆工作吗？”

“是的，先生。”

“请你自己向法庭陈述一下三月十八日发生的事。”

“有一位先生来到柜台前，是一位英国先生，他告诉我说他为一家英国报社《透视新闻》工作！”

“你肯定他提到的报纸的名字是《透视新闻》吗？”

“是的，我敢肯定。因为，您知道，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一份医学报纸呢，但是看来不是。接着他告诉我说，有一位英国女电影演员要找一名替身，而我正合适。我不怎么看电影，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明星，可他告诉我说，嗯，那位明星非常有名，她近来身体不大好，希望找个人代替她在公众场合露露脸，为此她愿意付很多钱。”

“那位先生答应给你多少钱？”

“五百英镑，付我现金。开始我不相信，我觉得这可能是个骗局，可他当场就付给了我一半的钱，所以我就辞去了原来的工作。”

故事继续发展，她被带到巴黎，买了许多漂亮衣服，还配了一个“护卫”。 “一位非常体贴的阿根廷绅士。很有教养，很有礼貌。”

很明显，这个女人过得相当开心。她还飞到伦敦，由她那位棕色皮肤的骑士带到一些夜总会去玩。她在巴黎跟他一起拍了些照片。她承认，她去过的有些地方不太好……实际上，不是正经地方！而且拍的一些照片，嗯，也不太正经。不过，他们告诉她说，这些玩意儿是“广告宣传”所需要的——而且雷蒙先生一直非常有教养。

在回答讯问时，她声称没有人向她提起过费里埃夫人这个名字，她也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冒充那位夫人。她没想伤害任何人。她能证实出示给她看的那些照片是她在巴黎和里维埃拉时拍的。

塞尔玛·安德森的诚实是显而易见的。很明显她是个讨人喜欢但是有点笨的女人。现在，当她了解了真相以后，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出她因整件事而十分不安，饱受困扰。

被告的辩护毫无说服力，只是疯狂地否认跟安德森这个女人打过交道。那些照片是被送到伦敦办事处的，而且说是真的。莫蒂默爵士的总结陈词激起了大家的热情。他把这整件事描述为一起卑鄙的政治阴谋，目的在于诋毁首相及其夫人的名誉。不幸的费里埃夫人理应获得大家的同情。

意料中的判决结果在空前热闹的场景中进行宣读。被告方要为他们造成的伤害负担巨额赔偿。当费里埃夫人和她的丈夫及父亲离开法庭时，受到了来自大批群众的赞扬。

11

爱德华·费里埃热情地握着波洛的手。

他说道：“谢谢您，波洛先生，千恩万谢。哼，《透视新闻》彻底完蛋了。肮脏的下流小报，他们被彻底打垮了。策划这种卑鄙下流的阴谋，他们完全是罪有应得。居然陷害世界上最仁慈的人黛格玛。多亏您设法揭穿了这整件恶毒的阴谋……您怎么想到他们会利用一个替身呢？”

“这不是一个新花样了，”波洛提醒他，说道，“在简·德拉慕特一案里，就有人成功冒充过玛丽·安特瓦奈特。”

“我知道了，我得重读一遍《王后的项链》。可您是怎么找到他们雇用的那个女人的呢？”

“我去丹麦找她，果然找到了。”

“可为什么要在丹麦找呢？”

“因为费里埃夫人的祖母是丹麦人，她本人也明显具有丹麦人的特征。另外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她们俩真是长得太像了。这真是个恶毒的主意！我真纳闷，那个卑鄙小人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波洛微微一笑，说道：“他没有。”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是我想出来的。”

爱德华·费里埃目瞪口呆，问道：“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波洛说道：“我们得回到比《王后的项链》还要古老的一个故事——清理奥革阿斯的牛棚。赫拉克勒斯借用的是一条河，也就是自然界的巨大力量。我们要把它现代化！如今什么是自然界的巨大力量呢？性，对不对？从性的角度，最容易创造出畅销的故事和吸引人的新闻。为人们提供与性有关的丑闻，远比单纯的政治骗局更吸引人。

“那么，这就是我的任务！就像赫拉克勒斯建起一道水坝来让河流改道一样，我得先把自己的双手伸进污泥浊水里去。我的一位新闻界的朋友帮助了我。他在丹麦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合适假扮的人。他接近她，装作随意地向她提起《透视新闻》，满心希望她记住这个名字。她倒真的记住了。

“于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污泥浊水——大量的污泥浊水！恺撒的妻子被泼了一身。人们对这事比对任何一桩政治丑闻都要感兴趣。结果怎样？哈，反作用出现了！美德得到了维护！那位纯洁的妇女获得了清白！浪漫和情感的巨浪清扫了奥革阿斯的牛棚。

“就算全国的报纸现在都刊登约翰·汉麦特侵吞公款的消息，也没有人会相信了。那会被认为是另一起贬损政府的政治阴谋。”

爱德华·费里埃深吸了一口气。事实上赫尔克里·波洛此生中没有比这一刻更接近遭受身体攻击的危险。

“我的妻子！你竟然胆敢利用她——”

幸运的是，费里埃夫人本人在这一刻走进了房间。

“啊哈，”她说道，“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黛格玛，难道你……一直都知道吗？”

“当然，亲爱的。”黛格玛·费里埃说道。

她微微一笑，是贤妻良母应有的温柔的微笑。

“可你一直没告诉我！”

“爱德华，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就绝对不会让波洛先生那么做了。”

“我是不会同意的！”

黛格玛微笑着说道：“我们也是那么认为的。”

“我们？”

“我和波洛先生啊！”

她冲着赫尔克里·波洛和她的丈夫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我在亲爱的主教那里休养得非常好，现在我感到精力充沛。有人请我下个月到利物浦去参加一艘新的战列舰的命名仪式，我认为那会是一件很受欢迎的事呢。”

[1]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五项任务是在一天之内打扫干净奥革阿斯的牛棚。奥革阿斯是厄利斯的国王，他的牛棚里有三千头牛，三年未清扫，欧律斯透斯安排此项任务也是为了羞辱赫拉克勒斯。后来赫拉克勒斯借助阿尔费斯河（Alfeios）和派奈欧斯河（Pineios）冲刷牛棚，完成了任务。
奥革阿斯事前答应赫拉克勒斯，若他成功，就赠予他三百头牛，事成之后他却反悔了。于是赫拉克勒斯杀死了他，并让菲勒乌斯继承王位。

[2]这两位均曾任英国首相。

[3]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法国大革命后与路易十六均被处死于断头台。

第六章
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鸟[1]

1

哈罗德·韦林第一次注意到那两个女人是她们从湖边那条小道上走过来的时候，他当时正坐在旅馆外面的露台上。这天天气晴朗，湖水碧蓝，阳光明媚。哈罗德正叼着一支烟斗，深感这个世界的美好。

他的政治生涯前途光明。三十多岁就当上了副部长，足以引以为傲了。据说首相曾经向某人说过：“年轻的韦林前途不可限量。”哈罗德感到扬扬得意也是理所当然的。生活在他面前展现出美好的前景。他年富力强，相貌堂堂，身体健康，而且没有什么桃色纠葛。

他来到黑塞斯洛瓦尼亚[2]度假，以便摆脱日常事务，逃离各种人事关系，好好休息一下。斯特普卡湖边的那家旅馆虽然小了点，但十分舒适，而且旅客少，仅有的几位旅客都是外国人。到目前为止，别的英国人就只有一位老妇人赖斯太太和她已经出嫁的女儿克莱顿太太了。哈罗德喜欢这两位女士。爱尔西·克莱顿有一种老派的传统美。她很少甚至根本不化妆，性情温和、相当腼腆。赖斯太太则是一位很有个性的女人。她身材高大，嗓音深沉，处事老练，却富有幽默感，是个很好的旅伴。她的生活显然以她女儿为中心。

哈罗德与这对母女一起消磨了不少愉快的时光，不过她们并没想独占他，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友好而不苛求的关系。

旅馆里的其他客人并没有引起哈罗德的注意。他们大多是徒步旅行者或搭乘旅游车的游客，在这里住一两个晚上就走了。他几乎没注意到什么人——直到这天下午。

那两个女人从湖边小径慢慢走过来，正当哈罗德的注意力被她们吸引住时，一片浮云遮住了太阳。他不禁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盯着那两个女人，她们看上去有点古怪。两人都长着长长的弯钩鼻子，像鸟喙一样。两个人的脸出奇地相像，且都面无表情。她们俩都披着松松垮垮的斗篷，斗篷随风飘荡，活像两只大鸟的翅膀。

哈罗德心想：这两个人可真像两只大鸟啊——接着他又几乎不自觉地想到，是两只不祥之鸟。

这两个女人径直走上露台，紧贴他身旁走过。两人都不算年轻——四十多、近五十岁的样子。两人长得如此相像，明显是一对姐妹。她们表情冷峻，令人望而生畏。她们俩从他身旁走过时瞥了他一眼，是对人做出评估的古怪的一瞥——眼神近乎冷酷无情。

哈罗德对这两个女人的坏印象加深了。他注意到姐妹俩中一位的手手指细长，像爪子一样……尽管太阳又露出来了，他还是又打了个寒战，心想：真是可怕的怪物，活像食肉猛禽……

赖斯太太从旅馆里走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想象。他跳起来，为她拉过一把椅子。她道了声谢就坐了下来，像往常那样精力充沛地织起毛线活儿来。哈罗德问道：“您看见刚才走进旅馆的那两个女人了吗？”

“披着斗篷的吗？是的，我和她们擦身而过。”

“非常古怪，您不觉得吗？”

“嗯，是啊，也许是有点古怪。她们好像是昨天才到这里的。长得非常像——肯定是一对孪生姐妹。”

哈罗德说道：“我可能有点想多了，可我明显觉得她们身上有股邪气。”

“多奇怪啊，那我可要仔细看看她们，看我是否同意您的意见。”

她又说道：“我们可以从旅馆前台那里打听一下她们是什么人。我想应该不会是英国人吧？”

“哦，不会的。”

赖斯太太看了一下手表，说道：“下午茶时间到了。麻烦您进去按铃叫人来可以吗，韦林先生？”

“当然可以，赖斯太太。”

他办完这个差事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问道：“您女儿今天下午到哪儿去了？”

“爱尔西吗？我们刚才一起散了会儿步，沿着湖边走了一段，然后穿过松林回来。真是美极了。”

一名侍者来了，赖斯太太要了茶点，然后一边飞快地织着毛线，一边继续说道：“爱尔西收到了她丈夫的一封信。她可能不下楼来喝茶了。”

“她的丈夫？”哈罗德感到惊讶，“您知道，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寡妇呢。”

赖斯太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哦，不是的。爱尔西不是个寡妇。”她又加重语气添上一句，“不幸的正是这一点！”

哈罗德大吃一惊。

赖斯太太冷冷地点了点头，说道：“世上很多的不幸都是酗酒导致的，韦林先生。”

“她的丈夫酗酒吗？”

“是的。还有不少别的毛病。他嫉妒得要命，脾气暴躁得出奇。”她叹了口气，“这种日子真是难熬啊，韦林先生。我非常疼爱爱尔西，她是我唯一的孩子——看着她不幸福真不好受。”

哈罗德饱含真情地说道：“她是那么温柔。”

“也许太温柔了点。”

“您是说……”

赖斯太太缓缓说道：“一个幸福的人会更高傲些。我想爱尔西的温柔出自一种挫折感。生活对她太艰难了。”

哈罗德稍带犹豫地问道：“那她……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丈夫呢？”

赖斯太太答道：“菲利普·克莱顿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原来有魅力，现在仍然很有魅力。他还有一笔可观的财产——当时也没人提醒我们他的真实品行。我守寡多年。两个女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对男人的品行也做不出很好的判断。”

哈罗德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啊，确实如此。”

他觉得一股怒火和怜悯涌上了心头。爱尔西·克莱顿至多不过二十五岁。他回想起她那双流露出友好神情的蓝眼睛，她那微微下垂的嘴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兴趣有点超出了一般的友谊。

可她却被一个畜生缠住了……

2

那天晚餐过后，哈罗德跟母女二人坐在一起。爱尔西·克莱顿穿着一件柔软的暗粉色衣服，哈罗德注意到她的眼皮有点儿红肿，应该哭过一场。

赖斯太太轻快地说道：“韦林先生，我打听出您那两位鸟身女妖的身份了。她们是波兰人——出身名门望族，前台接待员是这么告诉我的。”

哈罗德的目光越过房间，望向那两位波兰女士坐着的地方。爱尔西颇感兴趣地说道：“是那边坐着的两个女人吗？头发染成棕红色的？不知怎的，她们看上去总叫人觉得有点可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哈罗德得意扬扬地说道：“我先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赖斯太太笑着说道：“我认为你们俩都有点荒唐。不能以貌取人。”

爱尔西笑了起来。“是不能。可我还是觉得她们像一对秃鹫。”

“专门啄食死人的眼睛。”哈罗德说道。

“哦，别说啦！”爱尔西叫道。

哈罗德连忙说道：“对不起。”

赖斯太太微微一笑，说道：“反正她们不会跟我们打交道的。”

爱尔西说道：“我们也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更没有秘密！”

“也许韦林先生有呢。”赖斯太太眨了一下眼睛说道。

哈罗德朝后仰着脑袋哈哈大笑，说道：“什么秘密也没有。我一生清清白白，没什么隐瞒的事。”

他心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人偏离了正道，该是多么的愚蠢啊。问心无愧——这才是人生最需要的。这样你就可以坦然面对世人，让任何试图搅扰你的人去见鬼！

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生气勃勃，十分刚强，完全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3

哈罗德·韦林同许多英国人一样，并不擅长多种语言。他的法语说得磕磕绊绊，而且带有明显的英语口音，德语和意大利语则一点也不懂。

到目前为止，语言能力的匮乏并没让他感到困扰。在欧洲大陆的大多数旅馆里，正如他一直注意到的，人人都会讲英语，因此为什么要担心呢？

但是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本地人讲的是斯洛伐克语，连旅馆前台服务人员也只会讲德语，有时他不得不请两位女性朋友之一给他做翻译，这使他深感屈辱。赖斯太太爱好学习各种语言，甚至还会讲一点斯洛伐克语。

哈罗德决定开始学德语。他打算买几本教科书，每天上午花几个小时来掌握这门外语。

这天上午天气晴朗，哈罗德写完几封信以后看了一下手表，发现午餐前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散散步。他一路向湖边走去，然后转进了松林。他在林中漫步了大约五分钟，这时听到一阵不会被弄错的声响——不远处有一个女人在伤心地呜咽啜泣。

哈罗德略一迟疑，接着就朝哭声走去。那个女人原来是爱尔西·克莱顿。她正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两手捂着脸，双肩随着悲伤不断地颤抖。

哈罗德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近她，轻声问道：“克莱顿太太——爱尔西，你怎么了？”

她大吃一惊，抬头望着他。哈罗德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他怀着真切的同情问道：“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什么都行。”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您太好啦。可谁也帮不了我。”

哈罗德迟疑地问道：“是跟……您丈夫有关吗？”

她点了点头，接着擦了擦眼睛，拿出粉盒，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不想让妈妈担心，她一看到我不高兴就难过极了，所以我就跑到这里来哭一场。我知道，这样做很傻气，哭也没有用。可是……有时候……日子就是让人感觉没法忍受了。”

哈罗德说道：“我真的感到非常遗憾。”

她感激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连忙说道：“当然这都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愿意嫁给菲利普的。结果……结果却大失所望，这只能怪我自己。”

哈罗德说道：“您这样想真是很有勇气！”

爱尔西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勇气。我一点也不勇敢，而是个可怕的胆小鬼。这是我跟菲利普产生矛盾的部分原因。我怕他……怕极了——特别是他发起脾气来的时候。”

哈罗德深情地说道：“您应当离开他！”

“我不敢。他不会让我走的！”

“瞎说！不能考虑离婚吗？”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什么理由。”她挺直了肩膀，“不，我只能忍受下去。您知道，我有不少时间跟妈妈待在一起。菲利普对这一点并不在乎，特别是我们来到这样一个远离人世的地方。”她脸上泛起红晕，又说道，“您知道，部分原因是他嫉妒得要命，只要……只要我跟另一个男人说上一句话，他就会大发雷霆！”

哈罗德义愤填膺。他曾听到过不少女人抱怨自己的丈夫嫉妒成性，可是他在对那个女人表示同情时却又暗自觉得那个丈夫还是有充分理由嫉妒的。但是爱尔西·克莱顿却不是那种女人，她甚至都没向他投来过一个轻佻的眼神。

爱尔西微微颤抖了一下，躲开了一点。她抬头凝望着天空，说道：“太阳又躲进云层了。天有点冷了，我们还是回旅馆去吧。一定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们俩站起身来，朝旅馆方向走去。两人走了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另一个也朝那个方向走去的身影，他们俩从那人身上穿的那件飘动的斗篷认出了对方，是那对波兰姐妹之一。

他们从她身旁走过，哈罗德微微鞠了一躬。她没有回礼，只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审视的神情，哈罗德突然感到浑身发热。他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看到了他紧挨着爱尔西坐在树干上。如果是的，她也许会认为……

反正，她看上去似乎正在琢磨……他心中不由得冒起一股怒火！有些女人的内心是多么的龌龊啊！

奇怪的是太阳这时又躲进了云层，他们俩想必都打了个寒战——也许就在那个女人盯着他们的那一刻……

不知怎的，哈罗德感到了一丝不安。

4

这天晚上刚过十点，哈罗德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英国侍女给他送来了好几封信，有的需要立刻回复。

他换上睡袍，坐在写字台前开始处理信件。他写完了三封，刚开始写第四封时房门突然被撞开了，爱尔西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哈罗德吃惊地跳起来。爱尔西从身后把门关上，紧紧抓住五斗柜。她大口喘着气，面如死灰，看上去吓得要命。

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是我的丈夫！他突然来了。我……我想他要杀了我。他疯了——完全疯了。我到您这里来躲一躲。别……别让他找到我。”

她往前走了一两步，摇摇晃晃的，差点儿跌倒。哈罗德连忙伸出手扶住了她。

就在这时，房门被撞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中等身材，两道浓眉，一头光滑的黑发。他手里拿着一把沉重的汽车扳手。他嗓门很高，声音气得发颤，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个波兰女人说对了！你的确在跟这个男人勾搭！”

爱尔西喊道：“不，不，菲利普。不是那样的。你搞错了。”

菲利普朝他们俩冲了过来，哈罗德迅速把姑娘拉到自己身后。菲利普喊道：“我错了？是吗？我在他的房间里抓到了你！你这个妖精，我要宰了你！”

他一扭身避开哈罗德的手臂。爱尔西叫喊着跑到哈罗德身子的另一边，后者转身阻挡住了那个男人。

可是菲利普·克莱顿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抓住他的妻子。他又转了过来。爱尔西吓得冲出了房间。菲利普·克莱顿追了出去，哈罗德也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

爱尔西冲回走廊尽头她自己的卧室。哈罗德可以听到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但是太迟了。还没等门锁好，菲利普·克莱顿就一把扭开了门。他闪身冲进了房间，随即哈罗德就听到了爱尔西惊恐的叫声。片刻之后哈罗德也冲了进去。

爱尔西正站在窗帘前，走投无路。哈罗德进去的时候，菲利普·克莱顿正挥舞着扳手向她冲过去。她惊叫一声，从身旁的写字台上抄起一个沉重的镇纸朝他扔了过去。

克莱顿扑通一下倒在地上。爱尔西尖叫起来。哈罗德惊呆了，站在门口。那个姑娘跪倒在她丈夫身旁。男人则躺在摔倒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拉开门闩的声音。爱尔西跳了起来，跑到哈罗德面前。

“求您啦……求您啦……”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道，“回您的房间去吧。会有人来的——他们会发现您在这里的。”

哈罗德点了点头，闪电般迅速地理解了眼下的处境。此刻菲利普·克莱顿已经丧失战斗能力，爱尔西的叫声想必已有人听见了，如果被人发现他在爱尔西的房间里，那只会造成尴尬而让人误解的局面。为爱尔西和他本人着想，绝不能有丑闻。

他尽可能悄无声息地从走廊一路冲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回到房间，他就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他在房间里坐了近半个小时光景，静静地等待着。他不敢出去。他确信爱尔西迟早会来找他的。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哈罗德跳起来把门打开。

不是爱尔西，而是她母亲，哈罗德被她那副样子吓呆了。她看上去突然间苍老了许多，灰色的头发凌乱不堪，两眼周围出现了黑眼圈。

他连忙把她搀扶到一把椅子前。她坐了下来，痛苦地喘着气。哈罗德急忙说道：“您看起来累坏了，赖斯太太。要不要喝点什么？”

她摇了摇头。

“不用。别管我。我没事儿，真的。只是吓坏了，韦林先生，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哈罗德问道：“克莱顿伤得很厉害吗？”

她歇了口气，答道：“比那糟多了。他死了……”

5

整个房间似乎都在旋转。

仿佛一股冰水沿着脊背浇了下去，哈罗德一下子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有气无力地重复道：“死了？”

赖斯太太点了点头。

她用精疲力尽的平板声调说道：“那个大理石镇纸的棱角正好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他朝后摔倒，脑袋又撞在壁炉的铁栅栏上。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样杀死了他——可他确实死了。我见过好多次死人，这一点还是清楚的。”

灾难——哈罗德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这个词。灾难，灾难，灾难……

他激动地说道：“这是一起意外……我亲眼看着它发生的！”

赖斯太太厉声说道：“这当然是一起意外。我也知道。可是……可是……别人也会这么想吗？我……说实话，我很害怕，哈罗德！这里不是英国。”

哈罗德慢慢说道：“我可以证实爱尔西的说辞。”

赖斯太太说道：“没错，她也可以证实您的说辞。可这……这正是问题所在！”

哈罗德的头脑既敏锐又谨慎，他明白她的意思。他回想这件事的前前后后，盘算着二人处境的不利之处。

他和爱尔西曾一起度过不少好时光。另一件事实是那两个波兰女人中的一位曾经看见他们俩在一种不太得体的情形下一起待在松林里。尽管那两位波兰女士明显不会说英语，但可能多少懂得一点。那个女人如果碰巧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可能也明白“嫉妒”和“丈夫”这类字眼的意思。不管怎么说，显然是她对克莱顿说了什么才引起了他的嫉妒，并导致眼下——他的死亡。克莱顿死的时候，他，哈罗德，又正巧在爱尔西·克莱顿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不是他蓄意用镇纸袭击了菲利普·克莱顿，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明那位嫉妒的丈夫没有抓住他们俩在一起。有的只是他和爱尔西的一面之词而已。人们会相信吗？

一阵冰冷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

他不认为——不，他真的不认为——他或爱尔西会为了一起他们并没有犯下的谋杀罪而被判处死刑。真的，不管怎么讲，顶多也只能指控他们俩犯了过失杀人罪（这个国家里有过失杀人罪这个说法吗？）。即便他们最终被证明无罪，也要经过一番调查——所有的报刊都会报道这起案件。一对英国男女被指控——嫉妒的丈夫——很有前途的政客。好吧，这将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的终结，他绝不可能从这种丑闻中幸存下来。

他一时冲动地说道：“我们能不能把那具尸体处理掉？把他埋在哪儿？”

赖斯太太那惊讶而轻蔑的目光让哈罗德脸红了。她尖锐地说道：“亲爱的哈罗德，这可不是侦探小说！那么干简直是疯了。”

“这倒也是。”他嘟囔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上帝啊，我们该怎么办呢？”

赖斯太太绝望地摇了摇头。她皱起眉头，痛苦地思索着。

哈罗德问道：“我们能做点什么？不管是什么，只要能避免这场可怕的灾难……”

终于，这个字眼出现了——灾难！太可怕了！始料未及！真是彻底遭了大殃。

两人茫然地对视。赖斯太太嗓音沙哑地说道：“爱尔西……我的小宝贝。我做什么都行……要是让她经历那样的事，那会要她的命的。”她又补上一句，“您也一样，您的前途——一切就都完啦。”

哈罗德勉强说出：“不用管我。”

但他心里并非真的这么想。

赖斯太太接着痛苦地说道：“这一切太不公平啦……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你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这一点我很清楚。”

哈罗德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提议道：“至少您可以说明这一点——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暧昧的事。”

赖斯太太苦涩地说道：“不错，如果他们相信我的话就好了。可您知道这儿的人是什么样的！”

哈罗德郁闷地同意这一点。按照欧洲大陆的思维，他和爱尔西之间肯定有暧昧关系，赖斯太太的否认只会被当作是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撒谎。

哈罗德沮丧地说道：“没错，我们不是在英国，真是倒霉到家了。”

“哦！”赖斯太太抬起头来，“这倒是真的……这里不是英国。我想也许能做点什么……”

“哦？”哈罗德充满渴望地看着她。

赖斯太太突然说道：“您带着多少钱？”

“身边没带多少，”但他又补充道，“当然我可以发电报回去要。”

赖斯太太冷峻地说道：“我们恐怕需要不少钱。不过，我认为倒是值得一试。”

哈罗德感到燃起了一点希望，问道：“您说的是什么办法呢？”

赖斯太太果断地说道：“我们自己没有办法隐瞒这桩死亡事件，但我确信可以通过官方途径掩盖这件事！”

“您真觉得这能行吗？”哈罗德重新燃起了希望，却仍有点怀疑。

“是的。首先旅馆的经理会跟我们站在一边，他肯定愿意把这事捂住秘而不宣。依我看，在这些偏僻古怪的巴尔干小国里，你可以贿赂任何人——而且警方可能比其他人更加腐败！”

哈罗德慢慢说道：“知道吗，我认为您说得对。”

赖斯太太接着说道：“幸运的是，我觉得旅馆里没有人听到动静。”

“你们房间对面，紧挨着爱尔西房间住的是谁？”

“那两位波兰女士。她们什么也没听见，要不然她们会从房间里出来到走廊看看的。菲利普很晚才来这里，除了夜班门房，谁也没看见他。哈罗德，我觉得这事可以捂住——给菲利普弄一张自然死亡的证明！只要钱给得够多，还有就是要找对人，大概警察局长就行！”

哈罗德黯然一笑，说道：“这简直就是出闹剧，对吧？不管怎样，我们只能试试看了。”

6

赖斯太太简直就是能量的化身。她先把经理叫来了。哈罗德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先不介入此事。他跟赖斯太太达成一致：最好说那是一场夫妻间的争吵。爱尔西年轻貌美，会赢得更多的同情。

第二天上午来了几名警察，被引进赖斯太太房内。他们中午时分离开了。哈罗德发电报要求汇钱过来，但是整个调查过程都没有参加——实际上，他也没法参加，因为那些警察没有一个会说英语。

中午十二点，赖斯太太来到他的房间。她看上去面色苍白，疲惫不堪，不过她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说明了情况。她简单地说道：“办妥啦！”

“谢天谢地！您简直太了不起了！这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赖斯太太意味深长地说道：“事情进展得那么顺利，都让人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他们几乎是立刻就伸手要钱了。这……这真有点让人恶心！”

哈罗德淡淡地说道：“现在不是讨论公职人员的腐败的时候。他们要多少钱？”

“要价相当高。”

她读了读费用清单：

警察局长 XXX

警察署长 XXX

代理人 XXX

医生 XXX

旅店老板XXX

夜班门房 XXX

哈罗德只简单评论道：“夜班门房拿得不多啊，我想多半是金饰带的关系[3]吧。”

赖斯太太解释道：“经理坚持要求说人不是在他的旅店里死的，因此官方的说法是菲利普在火车上突发心脏病，于是他沿着走廊走动想透透气。要知道人们总是不把车厢门关好，他就摔出去跌在铁轨上了。那帮警察要是想干的话，是能干得相当不错的！”

“嗯，”哈罗德说道，“谢天谢地我们的警方不是这个样子。”

他带着英国人的优越感下楼吃午饭去了。

7

午餐后，哈罗德通常会跟赖斯太太和她的女儿一起喝咖啡。他决定今天照例这么做。

从前一天晚上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爱尔西。她的脸色非常苍白，显然还没从那场惊吓中缓过来，不过她勇敢地努力试图表现得跟往常一样，说些天气和景致之类的平常话。

他们谈论起一位新到的游客，试着猜出他的国籍。哈罗德认为留着那样的唇髭必定是法国人；爱尔西说是德国人；赖斯太太则认为是西班牙人。

露台上除了他们以外，就剩坐在最远端的那两位波兰女士，她们都专注于刺绣。

像往常一样，哈罗德一看到她们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畏惧袭过全身。那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弯弯的鸟喙一样的鼻子，那细长的爪子一般的手……

一名听差走来告诉赖斯太太有人找她。她起身跟他前去。爱尔西和哈罗德看见她在旅馆门口跟一位一身制服的警官碰头。

爱尔西屏住了呼吸。

“您觉得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哈罗德立刻宽慰她道：“哦，不会的，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可他本人也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他说道：“您母亲真了不起！”

“我知道。妈妈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她永远不会坐下来认输。”爱尔西颤抖了一下，“可这一切多么可怕啊，对吧？”

“现在别再想啦。一切都过去了，都处理妥当了。”

爱尔西低声说道：“可我忘不了……是我杀了他。”

哈罗德急忙说道：“别那样想。那只是一起意外事故，这你是清楚的。”

她显得高兴了一点。哈罗德又说道：“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永远也别再想啦。”

赖斯太太回来了，他们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一切顺利。

“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她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原来只是处理一些文件之类的例行手续。一切顺利，我的孩子们。我们现在摆脱了麻烦，我想我们应该来一瓶甜酒庆祝一下。”

点的甜酒端来了，他们举杯庆祝。

赖斯太太说道：“祝未来美好！”

哈罗德冲爱尔西微笑着，说道：“祝您幸福！”

她也对他回以微笑，举起酒杯说道：“也祝您……祝您成功！我敢肯定您会成为一位伟人。”

摆脱了恐惧之后，他们感到兴高采烈，近乎晕眩。阴影已经消散！一切顺利……

露台远端那两位鸟相的妇人站了起来，她们把活计仔细卷好，沿着石板走了过来。

她们轻轻鞠了一躬，在赖斯太太身旁坐了下来。其中一位开始讲话。另一位则盯着爱尔西和哈罗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哈罗德觉得那不是一种善意的微笑……

他望了望赖斯太太。她正在听那个波兰女人讲话，尽管他一句也听不懂，但是赖斯太太脸上的表情却清楚不过，之前那种痛苦和绝望的神情又重现在她的脸上。她听着，偶尔简短地说几句话。

两姐妹站起身来，僵硬地微微一鞠躬，走进了旅馆。

哈罗德探身向前，声音沙哑地问道：“怎么回事？”

赖斯太太用平静而绝望的声音答道：“那两个女人要敲诈我们。昨天晚上她们全都听到了。现在我们努力把这事给捂住了，这就让这整件事糟糕了上千倍……”

8

哈罗德·韦林在湖边徘徊。他已经发狂似的走了一个多小时，试图通过消耗体力来平复内心绝望的心情。

最后他又来到了第一次注意到那两个可怕的女人的地方，如今他和爱尔西的命运正牢牢掌握在她们那邪恶的爪子里。他大声喊道：“该死的女人！让这对吸血的妖怪见鬼去吧！”

一声轻轻的咳嗽让他转过身来，他发现自己与那位蓄着浓密唇髭的陌生人面对面，后者刚从树荫里走出来。

哈罗德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小个子男人一定听见了他刚才说的话。

哈罗德一时不知所措，有点语无伦次地说道：“哦……呃……下午好。”

那个人用标准的英语答道：“可对您来说，我想，这个下午恐怕不太好吧？”

“嗯……呃……我……”哈罗德又无话可说了。

那个小个子说道：“我想您遇到麻烦了吧，先生？我能帮您点什么忙吗？”

“哦，不用，谢谢！不用，谢谢！只是出出气，您知道。”

另一位轻声说道：“可我觉得我能帮您的忙。您的麻烦跟刚刚坐在露台上的两位女士有关，对不对？”

哈罗德睁大眼睛望着他。

“您知道她们的底细吗？”哈罗德问道，“顺便问一句，您是谁啊？”

那个小个子以一种谦逊的姿态做出了回答，活像在承认自己是王室成员。“我是赫尔克里·波洛。我们到树林里走走，您把您的情况讲给我听听，怎么样？就像我刚讲过的，我认为我能帮你。”

时至今日，哈罗德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向一个才交谈了几分钟的人倾诉全部心事，也许是因为压力过大的关系吧。不管怎样，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把事情经过全都告诉了赫尔克里·波洛。

后者一言不发地听着，有一两次严肃地点点头。哈罗德刚一说完，波洛就出神似的说道：“这些怪鸟，栖息在斯廷法利斯湖畔，长着钢铁般的尖喙，食人肉……没错，完全符合！”

“您说什么？”哈罗德瞪大了眼睛问道。

他想这个样子古怪的小个子八成是疯了！

赫尔克里·波洛微笑着。

“我只是在琢磨这件事，没什么。要知道，我有自己看问题的方法。至于您的这件事，看来您的处境相当不妙啊。”

哈罗德不耐烦地说道：“这用不着你说！”

赫尔克里·波洛接着说道：“这件事很严重，敲诈勒索。这些鸟身女妖会逼迫您付钱、付钱、再付钱！如果您拒绝她们，会发生什么事呢？”

哈罗德辛酸地说道：“整件事会全都曝光。我的前途毁了，一个从没伤害过任何人的姑娘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天晓得最终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啊！”

“因此，”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必须马上采取措施！”

哈罗德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措施？”

赫尔克里·波洛身子后仰，半眯着眼睛，说道（哈罗德又在怀疑这人是否神志正常）：“现在是使用铜钹的时候了。”

哈罗德忍不住问道：“您是不是疯了？”

波洛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在努力效仿我那伟大的前辈赫拉克勒斯。再耐心等待几个小时，我的朋友。到明天，我就可以把您从那些迫害您的人手中解救出来！”

9

第二天早上，哈罗德·韦林下楼时看到赫尔克里·波洛独自一人坐在露台上。不由自主地，他被赫尔克里·波洛许下的诺言深深打动了。

他走上前去，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赫尔克里·波洛满面春风地对他说：“没问题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问题全部圆满解决了。”

“可是您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赫尔克里·波洛的回答很玄乎。

“我使用了铜钹。或者用现代术语讲，我让铜线嗡嗡地响了起来。简单说吧，我拍了封电报！您遇到的那些斯廷法利斯的怪鸟，先生，已经被转移到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都不能再耍她们那些阴谋诡计的地方去了。”

“她们是通缉犯吗？已经被逮捕了？”

“正是。”

哈罗德深深地吸了口气。

“太棒啦！这可是我从来也没料到的。”他站起来，“我得赶快去把这事告诉赖斯太太和爱尔西。”

“她们已经知道了。”

“太好了，”哈罗德又坐了下来，“告诉我这是怎……”

他突然停了下来。

从湖旁小径走过来两个披着飘荡的斗篷、外形酷似大鸟的身影。

他惊叫道：“你不是说她们俩已经被带走了吗！”

赫尔克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哦，那两位女士吗？她们俩完全无害，就像门房告诉你的，她们俩是出身名门的波兰女士。她们的长相也许不太招人喜欢，但仅此而已。”

“可我不明白！”

“是的，您的确没明白！警方一直在通缉的是另外两位女士——诡计多端的赖斯太太和楚楚可怜的克莱顿太太！她们俩才是赫赫有名的食肉猛禽呢！那两个女人是专靠敲诈勒索为生的，我亲爱的先生。”

哈罗德感到天旋地转。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可那个男人……那个被杀的男人呢？”

“没有人被杀。根本就没有那个男人！”

“可我亲眼见到他了啊！”

“哦，没有。身材高大、嗓音低沉的赖斯太太假扮男人相当在行，是她扮演了丈夫的角色——没戴那顶灰色的假发，再适当地化点妆就行了。”

波洛身子朝前探，拍了拍哈罗德的膝盖。

“人不能过于轻信，我的朋友。一个国家的警方是不可能那么容易被贿赂的——也许他们根本不可能被贿赂，尤其是事关谋杀！这两个女人利用大多数英国人不懂外语来耍花招。因为赖斯太太会讲法语和德语，所以总是她来跟经理交涉，处理全部事务。警察来了，而且进了她的房间，没错！可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并不知道。也许她只是说丢了一枚胸针之类的，只要找点借口让警察来这里一趟，让您看见他们。至于其他方面，实际发生了什么呢？那就是您拍电报要钱，一大笔钱，您都交给了赖斯太太，由她出面负责一切商谈！就是这么一回事！可她们非常贪婪，这些食肉猛禽。她们发现您莫名地对那两位倒霉的波兰女士厌恶至极。那两位无辜的女士走过来跟赖斯太太聊了几句完全无关痛痒的话，这就使她忍不住故伎重演，想再捞一笔。她知道您完全听不懂她们说了些什么。

“这样一来您就不得不再筹集更多的钱，而赖斯太太假装把钱分配给另外一批人。”

哈罗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爱尔西……爱尔西呢？”

赫尔克里·波洛的目光移向了别处。

“她扮演的角色也很成功。她一贯如此，一位很有表演才能的小演员，表现得那么单纯而又无辜。她不是靠性感来勾引人，而是吸引别人向她献殷勤。”

赫尔克里·波洛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种办法对英国男人总是非常有效！”

哈罗德·韦林又深吸了一口气，轻快地说道：“我要下功夫学会欧洲的各种语言啦！谁也别想再骗我第二次！”

[1]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六项任务是驱逐栖息在斯廷法利斯附近的怪鸟。这些怪鸟曾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宠物，为逃避狼群而来到阿卡迪亚斯廷法利斯附近的沼泽。它们生有铜喙，喜食人肉，尖厉的羽毛落下能杀死人，且粪便有毒。它们时常飞到村里糟蹋粮食和果树，骚扰居民。赫拉克勒斯一开始一筹莫展，因为他体格壮硕，无法靠近怪鸟们栖息的沼泽。雅典娜看到后送给他一只锻造之神赫淮斯托斯造的手摇铃，赫拉克勒斯站在俯瞰湖面的山顶摇响摇铃，怪鸟受惊，飞到空中，赫拉克勒斯再用沾了九头蛇毒血的箭射它们。大部分怪鸟被射死，幸存的逃至黑海的一座岛上。赫拉克勒斯带着几只怪鸟的尸体去见欧律斯透斯，证明自己完成了任务。

[2]Herzoslovakia 是作者虚构出的一个位于巴尔干地区的国家，最早出现在早期作品《烟囱别墅之谜》（The Secret of Chimneys）中。

[3]意思是门房捞到的贿金少是因为他不像警察等公职人员那样身穿配有金饰带的制服。

第七章
克里特岛的公牛[1]

1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访客。

面前这人面色苍白，下巴坚毅，眼睛灰里透蓝，头发是少见的青黑色——古希腊人那种泛着紫蓝色光泽的鬈发。

他注意到了那身裁剪讲究但已穿旧了、样式过时的花呢衣服，那只寒酸的手提包，以及隐藏在这姑娘明显的紧张不安之情之下的那种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傲气。他暗自想道：嗯，没错，她是一位“乡村望族”——不过没钱！而且一定是出了什么相当不同寻常的事，才迫使她来找我。

戴安娜·玛伯里开口说话了，声音有点发抖。

“我……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波洛先生。情况……情况很不寻常。”

波洛说道：“也许我可以帮您呢。说来听听？”

戴安娜·玛伯里说道：“我来找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办法！”

“这让我来判断，好吗？”

姑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急促地说道：“我来找您是因为那个已经跟我订婚一年多的人要取消婚约。”

她停下来，挑战似的看了他一眼。

“您肯定认为，”她说道，“我是彻底疯了吧。”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小姐，别的不敢说，您非常聪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的日常业务显然不是去平息情侣间的纠纷，我也知道您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这件取消婚约的事里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是不是这样？”

姑娘点了点头，清晰而明确地说道：“休取消婚约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要疯了。他认为疯子不应该结婚。”

赫尔克里·波洛抬了抬眉毛。

“可您不同意他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才算是疯了呢？其实每个人都可以说有点疯疯癫癫的啊。”

“是有这种说法。”波洛谨慎地表示赞同。

“只有当你开始认为自己是个煮荷包蛋什么的时候，他们才不得不把你关起来。”

“您的未婚夫还没达到那种程度？”

戴安娜·玛伯里说道：“我一点也看不出休有什么毛病。他，哦，他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头脑最清醒的一个。为人可靠、值得信赖……”

“那他为什么认为自己要疯了？”

波洛略一停顿，又接着说道：“也许，他的家族里有精神病史？”

戴安娜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勉强表示肯定。她说道：“我想他的祖父是个精神病患者——或者某个姑婆之类的亲戚。可我要说的是，每个家族里都会有那么一个怪里怪气的人，您知道，有点弱智或者聪明过头了或者别的什么毛病！”

她的眼神哀怨动人。

赫尔克里·波洛同情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为您感到难过，小姐。”

她扬起下巴，大声说道：“我不要您为我难过！我要您帮我想想办法！”

“那您要我做点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可事情好像有点不大对头。”

“那就给我讲讲您的未婚夫吧，小姐。”

戴安娜便一口气说道：“他叫休·钱德勒，二十四岁。父亲是钱德勒海军上将。他们住在赖德庄园，那里自伊丽莎白时代起就属于他们家族。休是独生子。他参加了海军——钱德勒家族的人都是海员，这是一种传统，从十五世纪左右吉尔伯·钱德勒爵士随瓦尔特·瑞利爵士航海起就一直这样。休进入海军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的父亲想必也不会同意别的选择。可现在……可现在又是他的父亲非要他脱离海军不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将近一年前吧。非常突然。”

“休·钱德勒在海军里过得还好吗？”

“相当好。”

“没有丑闻之类的？”

“休吗？什么都没有。他在海军里干得相当出色，他……他也不理解他父亲的想法。”

“钱德勒上将本人给的理由是什么呢？”

戴安娜慢慢地说道：“他就没给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哦！他倒是说过休必须学会管理家族产业，但这只是个借口罢了。连乔治·弗洛比舍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乔治·弗洛比舍是谁？”

“弗洛比舍上校，他是钱德勒上将最老的朋友，也是休的教父。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庄园里度过的。”

“那对于钱德勒上将让儿子离开海军的决定，弗洛比舍上校是怎么想的呢？”

“他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理解。实际上谁也无法理解。”

“就连休·钱德勒本人也无法理解吗？”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波洛等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当时，也许，他本人也十分惊讶吧？可现在呢？他怎么说的呢？什么也没说吗？”

戴安娜不太情愿地小声说道：“大约一个星期前……他说……他说他父亲做的是对的——只能这么做。”

“您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问了。可他不肯告诉我。”

赫尔克里·波洛沉思片刻，接着说道：“你们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呢？也许是从差不多一年前开始的……有什么事引起了当地人的议论和猜测吗？”

她反问道：“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波洛用平静却带有威严的语气说道：“您最好还是告诉我吧。”

“什么事也没有，没有您指的那种事。”

“那么是哪种事呢？”

“我觉得您真是可恨！农场里经常会发生一些怪事。不过那通常都是些报复行为，要么就是村里的傻子或者什么人干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极不情愿地说道：“因为一些羊的事引起过一阵议论……那些羊都被人割断了喉咙。哦，这事真可怕！那些羊都是同一个农户的，而那个人又很不好相处。警察认为是有人对他怀恨在心。”

“可他们没有抓住干那事的人，对吧？”

“是的。”她又狠狠地加上一句，“如果您认为——”

波洛扬起了一只手，说道：“我在想什么您完全不知道。告诉我，您的未婚夫有没有去看过医生？”

“没有，我敢肯定他没有去过。”

“这对他来讲不是最简单的办法吗？”

戴安娜慢吞吞地说道：“他不肯去。他……他讨厌医生。”

“他父亲呢？”

“我觉得上将本人也不怎么相信医生。他说他们是一群江湖骗子。”

“上将本人看上去怎么样？他身体好吗？开心吗？”

戴安娜低声说道：“他一下老了很多，就在……就在……”

“就在近一年间？”

“是的。他垮了——只像他过去的一个影子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他当初同意他儿子的婚事吗？”

“哦，他同意的。您知道，我家田庄的土地跟他家的相连，我们家也世代住在那里。我和休订婚时他高兴坏了。”

“现在呢？他对你们俩取消婚约又怎么说呢？”

姑娘的声音微微发颤。“昨天上午我遇见了他，他看上去简直糟透了，用双手握着我的手说：‘孩子，这事对你来说太不幸了。可那孩子做得对——他只能那样做。’”

“所以，”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您就找我来了？”

她点了点头，问道：“您有什么办法吗？”

赫尔克里·波洛答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至少可以去一趟，亲自看看。”

2

休·钱德勒非凡的体魄给赫尔克里·波洛留下的印象压过了其他：他身材高大，体形无比匀称，胸膛厚实，肩膀宽阔，一头浅棕色的头发——浑身散发着巨大的力量和男性气息。

赫尔克里·波洛和戴安娜一起回到家后她立刻给钱德勒上将打了通电话，随即他们就去了赖德庄园。他们到那儿的时候，长长的露台上已经放着准备好了的下午茶。那里有三个男人，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钱德勒海军上将白发苍苍，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老得多，肩膀好像被过重的负担压弯了似的，眼神阴郁不安。他的朋友弗洛比舍上校跟他正相反，是一位干瘪强悍的小个子，一头微红的头发，鬓角处已经发白了。他是一个闲不住、脾气急躁、动作敏捷的小老头儿，像一条梗犬——那双眼睛特别锐利。他习惯皱着眉头、低下脑袋向前探，同时那双锐利的眼睛咄咄逼人地审视着你。第三个男人就是休。

“长得挺帅吧，嗯？”弗洛比舍上校注意到波洛正在仔细打量那个年轻人，就用一种低沉的嗓音问道。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他跟弗洛比舍挨坐在一起。另外三个人坐在茶桌另一端，正以一种兴致勃勃但又多少有点做作的状态聊着天。

波洛喃喃说道：“没错，他很健壮——健壮又漂亮。他就像是那头年轻的公牛——对，可以说是那头献给波塞冬的公牛……是健美的男性样板。”

“看上去健康得很，是不是？”

弗洛比舍叹了口气，那双锐利的眼睛偷偷扫了赫尔克里·波洛一眼，然后说道：“知道吗，我知道你是谁。”

“哦，那又不是什么秘密！”

波洛庄严地挥了挥手。那手势似乎在说他又不是微服出巡，他是正大光明地出行。

过了片刻，弗洛比舍问道：“那个姑娘把你找来，是为了办这件事吧？”

“什么事？”

“小伙子休的事啊……唔，我看得出来你全都知道了。不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找你……真没想到这类事也属于你的业务范围——我的意思是说，这更应该属于医疗方面嘛。”

“各种事都属于我的业务范围……可能会让您感到惊讶。”

“我的意思是我实在不明白她指望你干些什么。”

“玛伯里小姐，”波洛说道，“是一位斗士。”

弗洛比舍上校点了点头，温和地表示赞同。

“是啊，她确实是个斗士。她是个好孩子。她不会放弃的。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抗争的……”

他的面色忽然显得既苍老又疲倦。

波洛把声调压得更低了些，小心地问道：“据我所知，这个家族有……精神病史？”

弗洛比舍点了点头。

“只是偶尔出现，”他小声说道，“间隔一代或两代。休的祖父是最近一个犯病的人。”

波洛朝那边的三个人瞥了一眼。戴安娜正很顺利地控制着交谈，一边笑一边跟休开玩笑。别人想必会觉得他们三个是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

“发作的时候什么样子？”波洛轻声问道。

“那个老家伙最后变得相当狂暴。三十岁以前他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随后他开始有一点古怪，但过了许久大家才注意到，接着便谣言四起，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出了一些事，但被掩盖过去了。可是……哎，”他耸了耸肩膀，“最后他疯得越来越厉害，可怜的老家伙！几乎成了杀人狂！不得不送去鉴定和治疗。”

他停下片刻，又接着说道：“我相信他活到了很大的岁数……当然，休害怕的就是这一点，所以他不愿意去看医生。他害怕被关起来，被关着活许多年。这不能怪他，换成我，也会这么想的。”

“钱德勒上将呢，他是怎么想的？”

“这事儿把他整个儿搞垮了。”弗洛比舍简短地说道。

“他很爱他儿子吧？”

“儿子是他的一切。要知道，他妻子在一次游船事故中淹死了，那孩子当时才十岁。从那时起，他活着就只为这个孩子。”

“他和妻子的感情非常好吗？”

“他崇拜她。人人都崇拜她。她是……她是我所认识的女人当中最可爱的一位。”他顿了顿，接着突然问道，“想看看她的肖像吗？”

“乐意之至。”

弗洛比舍朝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带波洛先生去看一两样东西，查尔斯。他是一位鉴赏家。”

海军上将含含糊糊地挥了一下手。弗洛比舍步履沉重地沿着露台走，波洛跟在他身后。一时间戴安娜收起了脸上那欢乐的伪装，露出一种痛苦而疑惑的表情。休也抬起头，盯着那个留着浓黑唇髭的小个子。

波洛跟着弗洛比舍走进房子。从阳光下走进室内，眼前突然一阵昏暗，波洛一时几乎看不清东西。可他很快就意识到屋内到处都摆放着古老而漂亮的东西。

弗洛比舍上校领他走进画廊。带镶板的墙上挂着已故的钱德勒家族成员的肖像。一张张面孔或严肃或欢快，男人们穿着宫廷礼服或海军制服，女人们则身穿绸缎、佩戴珍珠。

最后，弗洛比舍在画廊尽头的一幅肖像画前停了下来。

“是奥宾[2]画的。”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他们站在那儿，抬头望着画中的那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的手放在一条灰色猎犬的颈圈上。这个女人有一头棕红色的头发，显得活力四射。

“那个男孩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弗洛比舍说道，“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没错，有些地方的确很像。”

“当然，他没有她那种柔美——那种女性的气质。他算是她的男性翻版，但是，总的来说……”他突然语塞，“可惜的是他继承了钱德勒家族中唯一不该继承的东西……”

两人沉默不语，四周弥漫着忧郁的气氛——仿佛那些已经故去的钱德勒家族的先人也在为流淌在他们血液中并代代相传的缺陷而叹息……

赫尔克里·波洛扭头望着他的陪伴者。乔治·弗洛比舍仍旧凝望着墙上那位美丽的女人。波洛柔声问道：“您跟她很熟吗？”

弗洛比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她十六岁时，我被以中尉的身份派到印度去了……等我回来时……她已经嫁给了查尔斯·钱德勒。”

“您跟查尔斯也很熟吗？”

“查尔斯是我最老的朋友之一。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他们结婚后，您还常跟他们来往吗？”

“我的假期大都在这里度过，这里像是我的第二个家。查尔斯和卡罗琳一直给我留着一个房间，备好一切等着我来……”他挺起了胸膛，突然间挑战一样地朝前探出脑袋，“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还在这里，随时候着，以备所需。如果查尔斯需要我，我就在这儿。”

那团不幸的阴影又笼罩住了他们。

“您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波洛问道。

弗洛比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又皱起了眉头。

“我认为这事谈得越少越好。老实说吧，我不明白你掺和进来是要干什么，波洛先生。我不明白戴安娜干吗要把你搅和进来，还把你拖到这儿来。”

“您知道戴安娜·玛伯里和休·钱德勒的婚约已经取消了吗？”

“是的，这我知道。”

“那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弗洛比舍生硬地答道：“这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年轻人的事由他们自己安排，我不插手这种事。”

波洛说道：“休·钱德勒对戴安娜说他们结婚不合适，因为他快要精神失常了。”

他看到弗洛比舍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后者说道：“咱们非得要谈这件倒霉事不可吗？你觉得你能做什么？休做得对，可怜的家伙。可这不是他的错，这是遗传……胚质……脑细胞之类的……可既然他知道了，除了取消婚约他还能怎么做呢？这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如果能说服我，让我也深信不疑的话……”

“你可以相信我的话。”

“可您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跟你说了我不想谈这件事。”

“钱德勒上将为什么强迫休离开海军呢？”

“因为只能这样做。”

“为什么？”

弗洛比舍固执地摇了摇头。

波洛轻声说道：“是不是跟几头羊被杀有关？”

弗洛比舍生气地说道：“看来您已经听说过那件事了？”

“戴安娜告诉我了。”

“那姑娘最好闭上她的嘴。”

“她认为那件事并不能说明问题。”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

弗洛比舍极不情愿而又生气，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吧，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有天晚上钱德勒听到一点声响，他以为有人潜入了房子，就去查看。他发现儿子的房间里亮着灯，钱德勒便走了进去。休在床上睡着……睡得很沉，衣服都没脱。衣服上有血迹，房间里的盥洗池里也到处是血。钱德勒怎么也叫不醒儿子。第二天早上他听说有人发现有些羊的喉咙被人割断了，他去问休，但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记得自己出去过，可是他的鞋在旁门边，上面沾满了泥。他解释不清盥洗池里的血是怎么回事，什么也说不清楚。那个可怜的家伙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了吧？

“于是查尔斯来找我，把经过讲了一遍。该怎么办才好呢？后来这事又发生了一次——是三天后的夜里。这之后……好吧，你也该明白了。那孩子必须离开军队。如果是在这儿，在查尔斯的眼皮底下，查尔斯还可以看着他。绝不能让他在海军里闹出丑闻。没错，这是唯一能做的事。”

波洛问道：“后来呢？”

弗洛比舍严厉地说道：“我不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了。难道你不认为休自己清楚该怎么办才最好吗？”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回答。他一向不愿承认有人比赫尔克里·波洛知道得更清楚。

3

他们回到大厅，正好遇到钱德勒海军上将走进来。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外面明媚的阳光映出了他乌黑的身影。

他用低沉粗哑的声音说道：“你们俩都在这儿呢。波洛先生，我想跟您谈谈，到我的书房里来一下。”

弗洛比舍从那扇敞开的门走了出去，波洛则跟在上将身后走进了书房。他觉得好像是被传唤到指挥舱里去报告自己的行动似的。

上将示意波洛坐在一把安乐椅上，他自己坐在另一把上。波洛刚刚跟弗洛比舍在一起时深深地感受到了对方的烦躁不安、紧张焦虑和暴躁易怒——极度精神紧张的表现。现在同钱德勒海军上将在一起，他感受到的则是一种绝望情绪，一种死寂的、深深的绝望……

钱德勒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戴安娜把您带到这儿来，我不禁感到遗憾……可怜的姑娘，我知道这事让她很难承受。但是……嗯……这不幸的事情是我们家的私事，我想您能理解，波洛先生，我们不希望有外人介入。”

“我的确能理解您的感情。”波洛说道。

“戴安娜，可怜的姑娘，她不能相信……我一开始也不信。也许直到现在也无法相信，要不是我知道了——”

他顿住了。

“知道了什么？”

“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我指的是这个缺陷。”

“可您当初还是同意他们俩订婚了啊？”

钱德勒海军上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您是说我当初就应该制止吗？可是当时我也没想到这一点。休很像他的母亲——他身上没什么地方能让你想到他是钱德勒家族的人。我倒希望他在各方面都像她一样。从孩子一直到长大成人，他从来也没有一丁点不正常的地方，直到现在。我真闹不明白——该死的，几乎每个古老的家族里都有点精神病的痕迹！”

波洛轻声问道：“您没有找医生为他检查一下吗？”

钱德勒咆哮道：“没有，我也不打算去找！这孩子在这里由我照看是安全的。他们不能把他像头野兽那样关起来……”

“您说他在这里很安全，可别的人安全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波洛没有回答。他沉着地直视着上将那双哀伤的深色眼睛。

上将辛酸地说道：“各人各尽其职。您是在寻找罪犯！我的儿子不是一名罪犯，波洛先生。”

“现在还不是。”

“您说‘现在还不是’，是什么意思？”

“事态在发展……那些羊——”

“谁跟您说了那些羊的事？”

“戴安娜·玛伯里，还有您的朋友弗洛比舍上校。”

“乔治最好闭上他的嘴。”

“他是您的一个很老的朋友，对不对？”

“我最要好的朋友。”上将嗓音嘶哑地说道。

“他也是……尊夫人的朋友吧？”

钱德勒微笑了。

“对，我想乔治爱过卡罗琳，那是在她很年轻的时候。他一直没结婚，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反正我是个幸运儿——我是这样想的。我把她抢过来了……却又失去了她。”

他叹了口气，双肩低低地垂了下去。

波洛问道：“尊夫人……淹死的时候，弗洛比舍上校跟您在一起吗？”

钱德勒点了点头。

“是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跟我们一道在康沃尔。我和她一起划船出去玩——他那天碰巧在家。我始终没弄明白那条船怎么会翻……肯定是突然漏水了。我们正在海湾里，潮水不断上涨，我竭尽全力托起她……”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她的尸体两天后才被冲上来。感谢上帝我们没带休一起去！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现在看来……如果当时他跟我们一起去了，对这可怜的孩子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如果那时一切就都结束了，倒也……”

又是一声深深的、绝望的叹息。

“我们是钱德勒家族最后的成员了，波洛先生。等我们一死，赖德这儿就再也没有钱德勒家的人了。休同戴安娜订婚时我曾希望……还是别说这个了。谢天谢地，他们还没结婚。我只能说这些了！”

4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玫瑰园里的一把椅子上，休·钱德勒坐在他身旁，戴安娜·玛伯里刚刚走开。

年轻人把他那张英俊而备受煎熬的脸转向他的同伴。

他说道：“您必须让她理解这事，波洛先生。”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您知道，戴[3]是个斗士，她不会屈服的。她不愿意接受那种被迫接受的事。她……她坚信我的神志是正常的。”

“而您本人却相当肯定自己——抱歉这么说——精神错乱吗？”

年轻人又有点畏缩了，说道：“我现在还没有完全失控……可情况越来越糟。戴安娜并不知道，上帝保佑她。她见到我的时候，我都……还算正常。”

“当您……犯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休·钱德勒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首先，我不断做梦。当我陷入梦境的时候，我就疯了。譬如说，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不再是个人。我先是变成了一头公牛——一头发疯的公牛，在炎炎烈日下四处奔跑，嘴里净是尘土和鲜血的味道，尘土和鲜血……接着我又变成了一条狗，一条流着口水的大狗。我得了狂犬病。我所到之处，孩子们都四处奔逃，人们想开枪打死我，有人给我端过来一大盆水，可我没法儿喝。我没法儿喝……”

他停了一下。“我醒过来，而且很快我就知道这是现实，我走到盥洗池那儿。我的嘴火辣辣的……辣得要命，又干又辣。我很渴。可我没法儿喝水，波洛先生……我咽不下去……哦，上帝啊，我喝不进水……”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嘟囔了一声。休·钱德勒接着说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紧紧地攥了起来。他的脸向前探着，半眯起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正向他走来似的。

“还有些东西不是梦，是我完全清醒时看到的。各种可怕的鬼怪形象，它们不怀好意地斜眼看我。有时我能够飞起来，从床上飞到天上，顺风飘荡——那些鬼怪也陪着我一起！”

“啧！啧！”赫尔克里·波洛轻轻发出了几声。

这是一种轻微地表示不赞同的声音。

休·钱德勒转向他。

“哦，这是毫无疑问的，它就在我的血液里，是家族遗传的。我逃不掉的。感谢上帝，幸亏我及时发现了！赶在我和戴安娜结婚之前。如果我们生下一个孩子，并把这可怕的玩意儿传给了他！”

他把一只手放在赫尔克里·波洛的手臂上。

“您必须让她理解这一点。您必须告诉她，她得把我忘掉。她必须这样做。迟早，她会遇上一个合适的人。那个年轻的斯蒂夫·格林汉姆，他爱她爱极了，而且他是个非常好的小伙子。她跟他在一起会很幸福——也很安全。我想要她……幸福。当然，格林汉姆家日子过得比较艰难，她们家也一样，可等我死了，他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赫尔克里·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等您死了，他们会过上好日子？”

休·钱德勒微微一笑，这是温柔的、招人喜欢的一笑。他说道：“有我母亲留下的钱。要知道，她继承了不少钱，并把那些钱都留给了我，而我把钱都留给了戴安娜。”

赫尔克里·波洛往椅背上一靠，“哦”了一声。他接着说道：“可您也许会活得很久啊，钱德勒先生。”

休·钱德勒摇了摇头，果断地说道：“不，波洛先生，我不打算活到变成一个老头儿。”

突然他浑身一颤，身子后缩。

“上帝啊！你看！”他瞪着波洛的肩膀后方，“那儿……就在您身边……一具骷髅……骨头还在颤动呢。它在召唤我，向我招手呢……”

他两眼盯着阳光，瞳孔放得很大，身子忽然歪向一边，像要跌倒似的。

接着，他转向波洛，用一种几乎孩子般的语气说道：“您……什么也没看见吗？”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

休·钱德勒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不太在乎这些幻觉。我害怕的是那些血。我房间里的血迹——在我的衣服上……我们以前有一只鹦鹉，有一天早晨它在我的房间里，喉咙被割断了……而我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把剃刀，沾满了血！”

他向波洛靠得更近了些。

“就在最近，还有些动物被杀死了。”他小声说道，“哪儿都有……村子里……外面的原野上。绵羊、小羊羔，还有一条柯利牧羊犬。父亲夜里把我锁起来，可有时……有时……早上房门却是开着的。我一定有把钥匙，藏在什么地方，可我又不知道把它藏在哪儿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干那些事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附在我身上……控制着我……把我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个嗜血而又不能喝水的狂暴的怪物……”

他用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波洛问道：“我仍然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去看一下医生？”

休·钱德勒摇了摇头，说道：“您真的不明白吗？就身体而言，我很健壮，健壮得跟一头公牛一样。我可能会活很多年……很多年——但是被关着！我无法面对这种处境！不如干脆一了百了……您知道，有的是办法。一起意外事故，擦枪的时候……诸如此类的。戴安娜会理解的……我宁愿自己寻求解脱！”

他挑衅似的望着波洛，后者却没有回应他的挑战。波洛反而温和地问道：“您平时吃什么喝什么呢？”

休·钱德勒把脑袋朝后一仰，大笑着喊道：“消化不良引起的噩梦吗？您想的是这个？”

波洛仅仅温和地重复道：“您平时吃什么喝什么呢？”

“跟大家的完全一样。”

“没服用什么特殊的药品？胶囊、药片什么的？”

“老天，没有。您真以为那些所谓特效药能治好我的病吗？”他嘲笑般地引述道，“你怎能医治那病态的心灵？’”[4]

赫尔克里·波洛淡淡地说道：“我倒想试试。你们家里有人患眼病吗？”

休·钱德勒瞪着他，说道：“父亲的眼睛给他造成了不少的麻烦，他经常到一位眼科医生那里去治疗。”

“唔！”波洛沉思片刻，接着说道，“弗洛比舍上校，我想，他在印度待过很长时间吧？”

“是的，他以前在印度驻军。他很喜欢印度……经常谈起印度，说起当地的传统、风物什么的。”

波洛又低声“唔”了一声。

接着他说道：“我发现你把下巴划破了。”

休扬了扬手。

“是的，挺大一个口子。有一天我刮胡子的时候父亲突然进来，把我吓了一跳。您知道的，这些日子我一直有点紧张。而且我的下巴和脖子上起了些疹子，刮起胡子来有点费劲。”

波洛说道：“您应该用点剃须膏。”

“哦，用了，乔治叔叔给了我一管。”

他突然笑了起来。

“咱们俩就像是女人们在美容院里聊天。润肤露啦、剃须膏啦、特效药啦、眼病啦，这些都有什么关系？您究竟打算干什么，波洛先生？”

波洛平静地说道：“我在为戴安娜·玛伯里竭尽所能。”

休的情绪一下子变了，脸色严肃认真起来。他把一只手放在波洛的手臂上。

“好的，请您尽力帮助她。告诉她必须忘掉一切，告诉她不必再抱什么希望……告诉她我跟您说的一些事……告诉她——哦，告诉她看在上帝的分上离我远点儿！这是她现在可以为我做的唯一的事了。躲开我！努力忘掉一切吧！”

5

“您有勇气吗，小姐？巨大的勇气？您将会非常需要。”

戴安娜尖声喊道：“这么说是真的了。是真的吗？他真的疯了？”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不是精神科医生，我没有资格说：‘这个人疯了。这个人神志正常。’”

她走近他。“钱德勒海军上将认为休疯了。乔治·弗洛比舍认为他疯了。休自己也认为自己疯了……”

波洛望着她问：“那您呢，小姐？”

“我？我说他没有疯！所以我才……”

她停了下来。

“所以您才来找我？”

“是的。我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原因来找您，对吧？”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这正是我一直在想的事，小姐！”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斯蒂夫·格林汉姆是谁？”

她瞪大了眼睛。

“斯蒂夫·格林汉姆？哦，他……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抓住了他的手臂。

“您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啊？您在想什么啊？您光是站在那里，摩挲您的小胡子，在阳光下眨巴眼，可您什么都不告诉我。您叫我担心……担心极了。您为什么要让我担心？”

“也许，”波洛说道，“因为我自己也在担心。”

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瞪大了，抬头望着他。她悄声说道：“您在担心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抓一个杀人犯要比制止一起谋杀容易得多。”

她惊叫道：“谋杀？请不要这么说！”

“不管怎样，”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这么说了。”

他的语气变了，语速很快，而且近乎下命令。

“小姐，今天晚上您和我必须在赖德庄园过夜。我就指望您去安排好这件事了，您能办到吗？”

“我……嗯……我想可以。可是为什么？”

“因为时间紧迫。您跟我说过您有勇气，现在来证明这一点吧。按我的要求去做，别再问为什么。”

她一声不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两分钟，波洛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幢房子。他听到她在书房里跟那三个男人交谈的声音。他走上宽大的楼梯，楼上没有任何人。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休·钱德勒的房间。屋角那儿有个带冷热水龙头的固定式盥洗池，盥洗池上方的一个玻璃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赫尔克里·波洛迅速而灵巧地翻查起来……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完了要做的事。他又下楼来到大厅，这时戴安娜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满脸通红，一脸执拗的表情。

“行了。”她说道。

之后钱德勒海军上将把波洛拉进书房，关上门。他说道：“听我说，波洛先生，我不喜欢这样。”

“您不喜欢什么，钱德勒海军上将？”

“戴安娜刚才说她坚持要和您留在这儿过夜。我并不是不好客——”

“这不是好客不好客的问题。”

“我说了，我不想表现得不好客。可是，坦率地讲，我不喜欢这样，波洛先生。我……我不需要这样。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能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说吧，我想做一个试验。”

“什么样的试验？”

“对不起，现在不便奉告……”

“听我说，波洛先生，首先我并没邀请您到我这里来——”

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钱德勒海军上将，请相信我，我非常理解并欣赏您的想法，我来这里仅仅是因为一个深陷爱情的姑娘提出的固执要求。您告诉了我一些事，弗洛比舍上校告诉了我一些事，休本人也告诉了我一些事。现在……我要亲自去观察一下。”

“可是您要观察什么呢？我跟您说，这里没有什么可观察的！我每天晚上都把休锁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仅此而已。”

“可是……有时候……他告诉我说，第二天早上门并没有锁上？”

“什么？”

“您没发现门锁被打开了吗？”

钱德勒皱起了眉头。

“我一直以为是乔治打开了门锁——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把钥匙放在哪儿了？就插在锁孔里吗？”

“不，我把它放在外面的那个柜子上。我，或者乔治，或者韦特斯——那个男仆，早上从那里拿钥匙。我们对韦特斯说这是因为休有梦游症……我敢说他知道得更多一些，不过他是个忠诚的仆人，跟了我不少年了。”

“还有别的钥匙吗？”

“据我所知没有了。”

“可以另配一把啊。”

“可是谁会去——”

“您儿子认为他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藏了一把，可他清醒时却不知道在哪儿。”

弗洛比舍上校从房间远处说道：“我不喜欢这样，查尔斯……那个姑娘——”

钱德勒海军上将连忙说道：“我也正是这么想的。那个姑娘绝不能和你一起留在这儿过夜。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就自己来住吧。”

波洛问道：“您为什么不让玛伯里小姐今天晚上也住在这里呢？”

弗洛比舍低沉地说道：“太冒险了。在这种情况下……”

他停了下来。

波洛说道：“休是十分爱她的……”

钱德勒嚷道：“这就是为什么不行！该死的，伙计，有个疯子在，一切都颠三倒四、乱作一团。休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戴安娜绝不能到这里来。”

“这一点，”波洛说道，“得由戴安娜自己来决定。”

他走出书房。戴安娜已经坐在外面的汽车里等他了，她喊道：“我们去取一下晚上要用的东西，晚饭前就回来。”

他们俩驾车驶出长长的车道。波洛把刚才跟上将和弗洛比舍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她。她轻蔑地笑道：“他们认为休会伤害我吗？”

作为答复，波洛问她能否在村里的药房停一下，他说他忘了带牙刷。

药房就在村里那条宁静的大街的正中间。戴安娜坐在车里等，她觉得赫尔克里·波洛买把牙刷花的时间可真长……

6

在布置着笨重的伊丽莎白时代橡木家具的宽敞房间里，波洛坐着等。除了等待，没有什么可做的事。该做的安排都做好了。

临近清晨时，事情发生了。

波洛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拉开门闩，打开了房门。外面的过道里有两个人影——两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海军上将的脸色严肃而冷峻，弗洛比舍上校的身体不断地抽动颤抖着。

钱德勒简洁地说道：“您跟我们一道来好吗，波洛先生？”

一个人影蜷缩成一团，躺在戴安娜卧室门前。亮光照亮了一头凌乱的浅棕色头发——休·钱德勒躺在那里，还在打呼噜。他穿着睡袍和拖鞋，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闪亮的尖刀。那把刀并不是通体闪亮，上面有些地方沾着一块块发亮的红斑。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惊叫一声。“上帝啊！”

弗洛比舍立刻说道：“她没事儿。他没有碰她。”他又大声叫道，“戴安娜！是我们！让我们进去！”

波洛听见上将在低声嘟囔。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一阵拉开门闩的声音过后，门打开了，戴安娜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出了什么事？刚才有人……想要进来……我听见了响声……那人在摸索着门……门把手……乱抓门板……哦！太可怕了……像是一头野兽……”

弗洛比舍紧跟着说道：“幸亏你把门锁上了！”

“波洛先生让我把门锁上的。”

波洛说道：“抬起他来，搬到里面去吧。”

两个中年男人弯腰把那个失去了知觉的年轻人抬了起来。他们走过戴安娜时，她屏住了呼吸，几乎透不过气来。

“休？是休吗？他手上……那是什么？”

休·钱德勒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棕红色的东西。

戴安娜喘着气问：“那是血吗？”

波洛向两个男人投去探询的一瞥。上将点了点头，说道：“不是人血，感谢上帝！是一只猫的！我在楼下的大厅里发现了，喉咙被割开了。然后他肯定就到这儿来了……”

“这儿？”戴安娜的声音低沉而惊恐，“来找我吗？”

椅子上的那个男人动了动，嘟囔了几句。其他人望着他，不知所措。休·钱德勒坐了起来，眨着眼睛。

“哈罗，”他声音嘶哑，含糊不清，“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

他停了下来，盯着还紧握在手中的那把刀。

他的声音缓慢而又低沉，他问道：“我干了什么？”

他把他们挨个儿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缩在墙边的戴安娜身上。他轻声问道：“我袭击了戴安娜？”

他的父亲摇了摇头。休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必须知道！”

他们告诉了他——极不情愿、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他静静地坚持让他们说出全部情况。

窗外，太阳徐徐升起。赫尔克里·波洛拉开一扇窗帘，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内。

休·钱德勒神情镇定，语气平稳。

他说道：“我明白了。”

接着，他站了起来，微笑着伸了个懒腰，用非常自然的语气说道：“美妙的早晨，不是吗？我想去树林里转转，看能不能打只野兔。”

他走出房间，留下其他人在身后呆呆地望着他。

接着上将要跟出去，弗洛比舍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查尔斯，别去。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可怜的小鬼。”

戴安娜扑倒在床上，哭泣起来。

钱德勒海军上将颤巍巍地说道：“你说得对，乔治……你说得对，我明白。这孩子有种……”

弗洛比舍也声音嘶哑地说道：“他是个男子汉……”

沉默了片刻，钱德勒突然问道：“该死的，那个天杀的外国佬到哪儿去了？”

7

枪械室里，休·钱德勒从架子上取下属于他的那把枪，正在装填子弹，这时赫尔克里·波洛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赫尔克里·波洛只说了一个词，但是用一种奇怪的命令式的口吻说的。

“不要！”

休·钱德勒盯着他，怒气冲冲地说道：“把手拿开！别管闲事！这将会是一起意外事故，我告诉你，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赫尔克里·波洛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不要！”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要不是戴安娜碰巧把门锁上了，我就把她的喉咙割断了——她的喉咙！就用那把刀！”

“我不认为会发生那种事。你不会杀玛伯里小姐的。”

“可我杀了那只猫，对不对？”

“不，你没有杀那只猫。你也没有杀那只鹦鹉，没有杀那些羊。”

休瞪大了眼睛看着波洛，问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赫尔克里·波洛答道：“咱们俩谁也没疯。”

就在这时，钱德勒海军上将和弗洛比舍上校走了进来。戴安娜也跟在他们后面。

休·钱德勒用微弱、茫然的声音说道：“这家伙说我没疯……”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你的神志完全、彻底的正常。”

休狂笑起来。是通常人们认为只有疯子才会发出的那种笑声。

“真他妈可笑！割断羊和其他动物的喉咙也算神志正常，是吗？我杀死那只鹦鹉时神志完全正常，是吗？还有今晚杀死那只猫的时候，也是正常的吗？”

“我跟你说过了，你没有杀那些羊……或是那只鹦鹉……或是那只猫。”

“那是谁干的呢？”

“是某个一心一意想证明你疯了的人。事发的每一次你都被下了很大剂量的安眠药，然后那个人再往你手里放一把沾着血的尖刀或剃刀。是别人在你的洗手池里洗了沾满鲜血的手。”

“可这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让你做我刚才制止你要去做的那件事。”

休目瞪口呆。波洛转身面向弗洛比舍上校。

“弗洛比舍上校，您曾在印度生活多年，您有没有遇到过使用药物让人变疯的案例？”

弗洛比舍上校表情一亮，说道：“我自己从来没遇到过，倒是经常听说。曼陀罗会把人逼疯。”

“没错。虽说不完全一样，但曼陀罗的有效成分很接近生物碱阿托品——后者是从颠茄或龙葵中提取出来的。颠茄制剂是很普通的药，而若为了治疗眼病，硫酸阿托品也可以随便开出来。把处方复制多份，到不同的地方买药，很容易搞到大量毒药却不会引起怀疑。从这些药物中可以提取出生物碱，然后再把它注入……比如说……剃须膏里。外敷时会引起皮疹，这样一来，剃须时就会很容易割伤皮肤，毒剂就会不断渗入血液，引发特定的症状——口干舌燥、吞咽困难、幻觉、重影——实际上就是钱德勒先生出现过的所有症状。”

他又转身，对那个年轻人说道：“为了消除我内心的最后一点怀疑，我告诉你，这并不是假设而是事实。你的剃须膏里被注入了很大剂量的硫酸阿托品，我取了点样本，化过验了。”

休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他问道：“这是谁干的？为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这就是我一到这里就在研究的事。我在寻找谋杀的动机。戴安娜·玛伯里在你死后可以得到经济实惠，但我并没有认真考虑她——”

休·钱德勒脱口而出：“我也希望你没那样做！”

“我设想了另一个可能的动机。永恒的三角关系：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弗洛比舍上校爱你母亲，但钱德勒海军上将娶了她。”

钱德勒海军上将喊道：“乔治？乔治！我不会相信的！”

休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您的意思是，怨恨会转移到——儿子身上？”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在某种情况下，确实可能。”

弗洛比舍喊道：“这纯粹是一派谎言！别相信他，查尔斯。”

钱德勒从他身旁躲开，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曼陀罗……印度——对，我明白了……我们从来没怀疑过毒药，家族里有精神病史，所以我们不会去想……”

“没错！”赫尔克里·波洛的声音变得又高又尖，“家族中有精神病史。一个疯子……一心想要报复……狡猾……就像疯子们那样，隐瞒自己的疯病很多年。”他转身面对弗洛比舍，“上帝啊，你肯定早就知道，你肯定早就怀疑过，休是你的儿子，对吧？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呢？”

弗洛比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还时不时咽唾沫。

“我原本并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是这样的，有一次卡罗琳来找我……她被什么事吓坏了——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不知道，我从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我……我们失去了理智。之后，我立刻就走了——只能那样做，我们俩都明白，必须隐瞒下去。我……嗯，我怀疑过，可我不敢肯定。卡罗琳从来也没说过什么向我暗示休是我的儿子的话。随后这……这一连串疯病出现了，我觉得这倒把问题解决了。”

波洛说道：“是啊，这倒把问题解决了！你没看出这个孩子往前探脑袋、皱眉头的那种神态——都是从你那儿遗传过来的。可查尔斯·钱德勒看出来了。好多年前就看出来了，并且从他妻子那里了解到了真相。我想她当时怕的是他，他已经开始显露出了疯病的迹象，这驱使她投入了你的怀抱——她一直爱的是你。查尔斯·钱德勒便开始了报复。他的妻子死于一次划船意外。他跟她单独去划船，他完全知道那起事故是怎么发生的。然后他又把仇恨集中在这个姓了他的姓却不是他的儿子的孩子身上。你讲的那些印度故事给了他这个曼陀罗中毒的主意。得把休慢慢逼疯，把他逼到绝望自杀的境地。那种嗜血的疯狂是钱德勒海军上将的而不是休的。是查尔斯·钱德勒被疯狂驱使，在旷野里割断羊的喉咙，但却是休为此受到惩罚！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吗？钱德勒海军上将坚决反对他儿子去看医生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休本人不愿看医生倒是很自然。可是作为他的父亲！也许有治疗方法可以救他的儿子啊——他有上百种理由应当听取医生的意见。可他都拒绝了，绝不允许任何医生为休·钱德勒看病——以免医生发现休的神志完全正常！”

休十分平静地说道：“神志正常……我真的神志正常吗？”

他向戴安娜迈近一步。

弗洛比舍声音嘶哑地说道：“你当然神志正常，我们家族里没有那种缺陷！”

戴安娜说道：“休……”

钱德勒海军上将拾起休那把枪，说道：“全都是胡说八道！我要去转转，看能不能猎一只野兔……”

弗洛比舍向前走去，赫尔克里·波洛拦住了他。波洛说道：“你自己刚刚说过……这是最好的办法……”

休和戴安娜已经从屋里走了出去。

剩下的两个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比利时人，注视着钱德勒家族的最后一名成员穿过花园，走进树林。

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枪响……

[1]克里特国王米诺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向海神波塞冬祈愿，海神应允他的请求送给他一头雪白的公牛作为权力的象征，条件是米诺斯要将这头公牛献祭给天神。米诺斯却被公牛的美丽打动，换用另一头公牛献祭。波塞冬大怒，令美神阿芙洛狄特使克里特王后帕西淮疯狂地迷恋上那头公牛，并与之交配生下了半人半牛的怪物弥诺陶洛斯。波塞冬又使公牛发狂，践踏克里特的田地。
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七项任务是捉住这头克里特公牛。赫拉克勒斯坐船来到克里特岛，获得国王米诺斯的应允，捉住并带走了公牛，交给了欧律斯透斯。但这头公牛后来挣脱束缚，逃到马拉松，成为“马拉松公牛”，最终被忒修斯捕捉，拖至雅典献祭给雅典娜和阿波罗。

[2]威廉·奥宾爵士（Sir William Orpen，1878-1931），在伦敦工作生活的爱尔兰画家，以肖像画见长。

[3]戴安娜的昵称。

[4]摘自《麦克白》第五幕第三场。

第八章
狄俄墨德斯的野马[1]

1

电话铃响了。

“哈喽，波洛，是你吗？”

赫尔克里·波洛听出是年轻的斯托达医生的声音。他喜欢麦克·斯托达，喜欢他那腼腆、友好的咧嘴一笑，斯托达对犯罪学的幼稚的兴趣也让他觉得有趣，但波洛尊重斯托达对自己所从事职业的敬业精神。

“我不想打扰你……”年轻医生有点犹豫。

“有什么事让你困扰吗？”赫尔克里·波洛问道。

“没错。”麦克·斯托达的语气听起来如释重负，“一下子就让你猜中了！”

“那好吧，有什么我能效劳的，我的朋友？”

斯托达似乎依旧有点犹豫，他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想十分冒、冒、冒昧地请你大半夜的来一趟……可、可、可我现在有点麻、麻、麻烦。”

“当然可以，到你家吗？”

“不是……实际上我眼下在棚屋区。克宁比棚屋区。门牌是十七号。你真能来吗？真是感激不尽。”

“马上就到。”赫尔克里·波洛答道。

2

赫尔克里·波洛沿着一排黑漆漆的棚屋走，一路寻找门牌。这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钟，大多数住户都已进入睡乡，只剩一两个窗口亮着灯光。

他刚到十七号，那扇门就开了，斯托达医生站在门口朝外张望着。

“您真是个好人！”他说道，“上来吧，好吗？”

一道窄小的梯子似的楼梯通往楼上。楼上右首边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长沙发、毯子，还有些三角形的银色靠垫和一大堆酒瓶及玻璃杯。

乱成一团，烟头到处都是，还有不少碎玻璃杯。

“哈！”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亲爱的华生，我推测，这里刚办过一场派对吧！”

“没错，是刚办过一场。”斯托达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但我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派对！”

“这么说，你没参加吗？”

“没有，我到这里来纯粹是干我的本行。”

“出了什么事？”

斯托达说道：“这里归一个叫佩兴丝·葛雷斯的女人所有——佩兴丝·葛雷斯太太。”

“听上去，”波洛说道，“倒是个迷人的老派名字。”

“葛雷斯太太既不迷人，也不老派。她是那种长得还可以的泼辣女人。她结过好几次婚，现在又交了个男朋友，可她怀疑那个人打算甩了她。他们这次派对是从喝酒开始的，以吸毒——准确地说是可卡因——而告终。可卡因那玩意儿，一开始会让你觉得棒极了，一切都变得美好了起来。它让你兴奋，让你觉得自己的能耐增长了一倍。但吸食多了，你就会变得狂躁，产生幻觉，精神错乱。葛雷斯太太跟她的男朋友大吵了一架，那人是个讨厌的家伙，叫浩克。结果，他当场甩了她，她就趴在窗口，用某个蠢货送她的一把崭新的左轮手枪朝他开了一枪。”

赫尔克里·波洛扬了一下眉毛。

“打中了吗？”

“没戏！我得说，子弹射偏了好几码远。她打中了一个沿街翻拣垃圾箱的倒霉的流浪汉，擦伤了他胳膊上的一点皮肉。当然，他大喊大闹了起来。屋里那帮人便赶紧把他硬拽了进来，结果又被他冒出来的血给吓坏了，乱作一团，最后把我找来了。”

“后来呢？”

“我给他包扎好了。伤势也不严重。接着有一两个人跟他商量了一番，最后那人同意收下几张五英镑的钞票，不再提这事。对他来讲倒也合适，可怜的家伙，算得上是突如其来的幸运一击吧。”

“你呢？”

“我还有别的活儿要干。葛雷斯太太当时就歇斯底里大发作，我给她打了点药，把她按到床上去待着。另外还有个姑娘有点不省人事了——她很年轻，我还得照看她。与此同时，其他人都尽快溜走了。”

他停了下来。

“这时，”波洛说道，“你才腾出工夫来思量一下眼前的局面。”

“一点儿没错。”斯托达说道，“如果只是平常的酗酒狂欢，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聚众吸毒就不一样了。”

“你敢肯定你说的情况属实吗？”

“哦，完全肯定，绝对没错。就是可卡因。我在一个漆盒里找到了一些——你知道的，他们是用鼻子吸的。问题是，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我记得那天你谈到，如今掀起了一股新的、来势汹涌的吸毒浪潮，吸毒的人数在不断增加。”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说道：“警方会对今晚的这个派对感兴趣的。”

麦克·斯托达怏怏地说道：“就是因为这个……”

波洛突然醒悟过来，颇感兴趣地望着他，问道：“但你……你不太愿意警方介入此事，对吗？”

麦克·斯托达咕哝道：“会牵连无辜……对他们来说，可真够倒霉的。”

“让你这么惦记的人是葛雷斯太太吗？”

“老天，不是！她是个冷酷无情的老油条！”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说道：“这么说，是另外那个了……那个姑娘？”

斯托达医生说道：“当然，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有点冷酷。我的意思是，她喜欢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可她其实就是太年轻了……只不过是有点野，就是那种小孩子的无知和胡闹罢了。她搅和进这种放荡的生活里，是因为她觉得这很时髦，很新潮什么的。”

波洛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轻声问道：“这个姑娘，你在今晚以前见过她吗？”

麦克·斯托达点了点头。此时的他显得很年轻，也有点困窘。

“在莫顿郡见过，狩猎舞会上。她的父亲是位退休将军……曾经打打杀杀、枪林弹雨。如今是绅士老爷——诸如此类的那一套。他有四个女儿，都有点野……我得说那都是因为有那样一位父亲。她们住的地方是那个郡里最糟的地方——临近兵工厂。他们有大把的钱，但毫无老派的田间生活的感觉——他们是一群有钱人，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四个姑娘还结交了一帮坏蛋。”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来了。你想让我接管这件事？”

“行吗？我觉得应当采取点措施——的确，我承认我希望能尽力避免让希拉·格兰特曝光。”

“我想这倒是可以办到的。我想见见那位年轻女士。”

“跟我来。”

年轻医生领波洛走出了房间。对面的房间里传出一个女人躁动不安的叫喊声。

“医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医生，我要疯啦。”

斯托达走进那个房间，波洛跟在后面。这是一间凌乱不堪的卧室——香粉撒了一地，到处是些瓶瓶罐罐，衣服随便乱丢。床上躺着一个染着一头金发的女人，脸上是空虚与邪恶的神情。她喊道：“我满身都有小虫子在爬……真的，我发誓真是这样，我快疯啦……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打一针吧。”

斯托达站在床边，用职业性的温和语气安抚她。

赫尔克里·波洛悄悄走出房间。对面另有一扇门，他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与之前那间仅有一步之距，这里的陈设也很简单。一个苗条的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赫尔克里踮起脚走到床边，低头望着那个姑娘。

深色的头发、苍白的长脸庞——还有……对，年轻……非常年轻……

姑娘微微睁开了眼，接着眼睛一下瞪大了。她瞪着眼睛，眼神惊恐。她坐起来，用力晃了晃脑袋，把一头浓密的黑发甩到后面去。她像一匹受到惊吓的小马，身子向后缩了一下，就像只小野兽在面对陌生人喂食时充满怀疑地向后蜷缩。

她开口了——嗓音稚嫩尖细，却很粗鲁。

“你他妈的是什么人？”

“别害怕，小姐。”

“斯托达医生在哪儿？”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姑娘松了一口气，说道：“哦！你在这儿！这家伙是谁？”

“他是我的朋友，希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姑娘说道：“糟透了，难受极了……我干吗要吸那破玩意儿？”

斯托达冷冷地说道：“我要是你，就再也不那么做了。”

“我……我再也不吸了。”

赫尔克里·波洛问道：“谁给你的？”

她睁大了眼睛，嘴唇抽动了一下，说道：“就放在那里——在聚会上。大家都尝了点儿。一开始倒挺美妙的。”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问道：“是谁带来的呢？”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是安东尼——安东尼·浩克吧。可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

波洛轻声问道：“这是你第一次吸可卡因吗，小姐？”

她点了点头。

“最好让这次成为你的最后一次。”斯托达说道。

“对……我想是应该这样……可那的确挺美妙的。”

“现在听我说，希拉·格兰特。”斯托达说道，“我是一名医生，我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你一旦上了吸毒的贼船，就会陷入难以想象的苦难。我见过一些吸毒的家伙，我了解。毒品会把人毁掉，把身体和灵魂一起毁掉。跟毒品相比，酒都不值一提。现在马上和它一刀两断吧。相信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想想你父亲，他若知道了今天晚上的事会怎么说呢？”

“父亲？”希拉·格兰特的声音提高了，“父亲吗？”她扬声笑起来，“我简直不能想象他脸上的表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他会七窍生烟的！”

“这话倒没说错。”斯托达说道。

“医生……医生……” 从那个房间又传来了葛雷斯太太的哀号。

斯托达小声嘟囔着一些不好听的话，走出房间。

希拉·格兰特又盯着波洛，纳闷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没有参加派对啊。”

“是的，我没参加。我是斯托达医生的一个朋友。”

“那你也是医生吗？看上去不像。”

“我嘛，”波洛说道，他总会把简单的叙述表达得像大戏要开演一样，“我叫赫尔克里·波洛……”

这次自我介绍没失去效果，波洛偶尔会因无情的年轻一代竟然从没听说过他的大名而感到失望。

但是希拉·格兰特显然听说过他。她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她呆呆地盯着他……

3

有个未经证实的说法，在托基[2]，人人都有个姑妈。

还有个说法是，在莫顿郡，人人都有个远房亲戚。莫顿郡与伦敦距离适中，是狩猎、射击和垂钓的好去处，有几个景色如画而略显自负的村子，良好的铁路网和新修的公路方便人们往返于当地和大都市之间。伦敦人对这里的偏爱程度超过了不列颠群岛其他更富有田园风情的地区。如此一来，你如果没有四位数的收入，根本就不可能在这里定居。加上所得税和其他开支什么的，五位数的收入会更好些。

赫尔克里·波洛作为外国人，在这里没有远房亲戚，不过如今他结交了一大堆朋友，所以没费什么力气就获得邀请来到了这个地方。此外，他选择的女主人是一位以谈论邻里琐事为乐趣的可爱女士——唯一的缺点是，波洛在得到他感兴趣的人的信息之前，得先耐着性子听许多他不感兴趣的琐事。

“格兰特家吗？哦，是的，他们家有四个孩子。四个姑娘。那位可怜的将军管不住她们，这我一点也不奇怪。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四个姑娘呢？”卡米雪夫人挥舞着双手说道。

波洛问了一句“真的吗”，那位夫人便接着说了下去。

“他原来在部队里，纪律严明，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可他那几个女儿把他给打败了。不像我年轻的时候那样啦。我记得当年老桑迪上校也是一个严守纪律的人，而他那几个可怜的女儿……”

接下来的漫长讲述都是关于桑迪家的姑娘们以及卡米雪夫人年轻时代的其他朋友们所接受的种种训练。

“不过，”卡米雪夫人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我倒不是说那些姑娘真有什么不好的品性，只不过是疯了点——结交了一帮不大像样的人。如今这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了，乱七八糟的人都到这儿来了。再也没有可以称为‘世家家风’的东西啦。这年头就是钱、钱、钱。你能听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你刚才说谁来着？安东尼·浩克？哦，是的，我认识他。我觉得他是个非常讨厌的年轻人，可显然在大把大把地挣钱。他到这里来打猎、办各种聚会——非常奢华的聚会，也有相当奇怪的聚会，要是相信别人的议论的话，那就甭提多怪了。我可不是那种轻信别人说法的人，因为我觉得人们都怀有恶意。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最坏的事。要知道，现在很时兴说某某人酗酒、某某人吸毒。前些天有人跟我说，现在的年轻姑娘们都是天生的酒鬼，我却认为这么说不太好。要是哪个人举止不太正常或者有点迷糊，大家就说那是因为‘吸了毒’，这样说也不太公平。人们就是这么说拉金太太的，尽管我并不怎么喜欢她，可我真的认为她只是心不在焉而已。她是你问的那个安东尼·浩克的好朋友，如果让我说的话，这就是为什么她对格兰特家的姑娘们那么有怨气——说她们是吃男人的妖精！我敢说她们确实是在招蜂引蝶，可为什么不可以呢？毕竟这是很自然的嘛。她们长得漂亮，个个都是美人儿。”

波洛插进去问了一个问题。

“拉金太太吗？亲爱的，问我她是谁没用的。这年头，谁知道谁啊？据说她马骑得很好，而且看起来挺有钱。她丈夫以前在城里是个人物。他死了，不是离婚了。她刚来这儿没多久，是紧跟着格兰特家搬来的。我一直认为她……”

卡米雪夫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张开嘴，两眼突出，向前探出身子，用手里握着的那把裁纸刀在波洛的指节上划了一下。不顾他疼得直向后缩，她兴奋地喊道：“原来如此！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啊！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我非得要你全告诉我不可。”

“要我告诉您什么啊？”

卡米雪夫人又举起裁纸刀，比画着要再给他一下子，却被波洛灵巧地闪开了。

“别装蒜啦，赫尔克里·波洛！我看得出你的小胡子在颤悠。当然，肯定是有犯罪的事才让你来到这儿的——你刚刚就是在不知羞耻地套我的话！现在让我想想，会是谋杀吗？最近谁死了？只有老路易莎·吉尔摩，可她八十五岁了，还有浮肿病。不可能是她。可怜的里奥·斯弗顿在猎场上摔断了脖子，已经裹上了石膏——也不会是他。也许不是谋杀。真遗憾！我不记得最近有什么抢劫珠宝的大案……也许你是在追查一名罪犯……是贝瑞尔·拉金吗？她毒死了她丈夫吗？也许是内疚使得她两眼呆滞吧？”

“夫人、夫人！”波洛喊道，“您扯得太远啦。”

“胡说。你肯定是在追查什么，赫尔克里·波洛！”

“您熟悉古典文学吗，夫人？”

“古典文学跟这又有什么关系？”

“可大有关系。我在仿效我的伟大前辈赫拉克勒斯，他的一项艰巨的任务是驯服狄奥墨德斯的野马。”

“别跟我说你到这儿来是驯马的。你这把年纪，还总穿漆皮鞋！依我看，你这辈子就没上过马！”

“夫人，我说的马是象征性的。那是一群吃人肉的野马。”

“那多么让人厌恶啊。我一向认为那些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很讨人嫌。我不理解教士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引用古典文学，首先，你听不懂他们在胡扯些什么；另外，我一向认为古典文学的主题很不适合教士们引用。那么多乱伦，还有那些一丝不挂的雕像——我本人倒不大在乎，可是要知道，教士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姑娘们没穿袜子进教堂他们都会很不高兴——让我想想，咱们刚才说到哪儿啦？”

“我也不太记得了。”

“你这个坏家伙，你大概就是不想告诉我拉金太太是不是谋杀了她丈夫？或者也许……安东尼·浩克是布赖顿行李箱谋杀案[3]的凶手？”

她满怀期望地看着他，可是赫尔克里·波洛却面无表情。

“也可能是伪造案。”卡米雪夫人寻思着，说道，“有一天上午我在银行里看见拉金夫人了，她说她刚兑现了一张五十英镑的支票自用——在我看来她似乎急需大笔现金。哦，不对，这事反了——她如果是个造假犯，就应该把钱存进银行，对不对？赫尔克里·波洛，如果你像只夜猫子一样坐在那里一语不发，我可要朝你扔东西啦。”

“您得有点耐心嘛。”赫尔克里·波洛说。

4

阿什利宅邸是格兰特将军的寓所。这并不是一幢很大的房子，它坐落在一座小山边，有个不错的马厩和一个缺乏照管、杂草丛生的花园。

房子里面，房产经纪人想必会形容为“精装潢”。几尊盘腿打坐的佛像坐在简单的壁龛里，向下斜睨着，几张贝拿勒斯产[4]的铜制托盘和小桌子让房间里没什么空间了。壁炉架上摆着一排列队行进的象，四面墙壁上装饰着更多的铜制工艺品。

在这间英印合璧的第二故乡，格兰特将军坐在一把宽大破旧的扶手椅上，把一条裹着绷带的腿放在另一把椅子上。

“痛风。”他解释道，“您患过痛风吗，呃……波、洛先生？叫人心情真他妈不好！这都怪我父亲，喝了一辈子红葡萄酒——我祖父也是这样。罪就让我来受了。喝一杯吗？麻烦您摇一下铃好吗？叫我那个伙计进来。”

一个扎着头巾的男仆出现了。格兰特将军管他叫阿布杜尔，让他端来威士忌苏打。酒端进来之后，他慷慨地倒了一大杯，波洛不得不起身拦住他。

“我恐怕不能陪您喝啦，波洛先生。”将军伤心地瞧着酒架，说道，“给我瞧病的家伙跟我说，我再碰这玩意儿就等于服毒。我才不信他真懂啥呢。医生们屁都不懂，就知道扫兴。专爱让人忌吃忌喝，劝你吃些蒸鱼之类的狗食。蒸鱼——呸！”

盛怒之下，将军不小心挪动了一下那条病腿，一阵剧痛让他痛楚地叫骂了一声。

然后他对自己刚刚的叫骂道歉。

“我活像一只犯头痛的狗熊。我一犯痛风，我那几个女儿就躲得远远的。根本不管我死活。我听说您见过其中一个。”

“是的，我有幸见过一位。您有好几位千金，是吧？”

“四个，”将军沮丧地说道，“一个小子都没有。四个就知道冲你眨巴眼的丫头。这年头，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听说四个都长得很漂亮。”

“还可以……还可以。可你知道，我从来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这年头，你管不住这些丫头。这种放纵的时代，到处都是放荡的生活，一个男人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她们锁起来，是吧？”

“我想邻里街坊们都喜欢她们吧？”

“有些恶毒的老婆子不喜欢她们。”格兰特将军说道，“这儿有不少装嫩的货色，男人得小心点儿。有一个蓝眼珠的寡妇差点儿虏获了我——过去她常到这儿来，像只小猫那样喵喵叫。‘可怜的格兰特将军，您过去的生活想必很有趣吧。’”将军眨眨眼，用一只手指头按着鼻子，“太露骨了点，波洛先生。不过，总的说来，这地方还算不错。对我来说就是太时髦、太闹腾了点。我喜欢当年的乡村生活——没有这么多来来往往的汽车，没有爵士乐，也没有那没完没了、吵人的收音机。我家里就不许有收音机，丫头们也清楚这一点。一个人有权在自己家里清静清静。”

波洛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引到了安东尼·浩克身上。

“浩克？浩克……不认识他。哦，我想起来了，一个长得很猥琐的家伙，两只眼睛靠得很近。绝不能相信一个不敢跟你对视的人。”

“他是您女儿希拉的朋友，对吧？”

“希拉？不知道。她们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他那两道浓眉耷拉下来，那对咄咄逼人的蓝眼睛从红通通的脸上直视着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听我说，波洛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您到这儿来看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波洛慢吞吞地说道：“这可不太好说——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只能这么说，您的女儿希拉——没准儿是您的四个女儿，结交了一帮不大像样的朋友。”

“结交了一帮坏人，是吧？我一直都有点担心这种事。有时也听到一星半点的传言。”他伤心地望着波洛，“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波洛先生？我又有什么办法？”

波洛也颇感为难地摇了摇头。

格兰特将军接着说道：“她们跟着鬼混的那帮人出了什么事？”

波洛问了另一个问题作为回应。

“格兰特将军，您有没有注意到您的某个女儿曾经喜怒无常，兴奋一阵后又消沉下来……神经质……情绪不稳定？”

“妈的，先生，您说话就跟药品说明书似的。没有，我没注意到谁有过那样的毛病。”

“那就太走运了。”波洛严肃地说道。

“先生，您这话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吸毒！”

“什么！”

这句话简直是吼出来的。

波洛说道：“有人试图引诱你的女儿希拉吸毒。可卡因是很容易上瘾的，只需要一两个星期就够了。一旦上了瘾，吸毒的人不管花多少钱、做什么事都不在乎，不顾一切，就为了得到毒品。您可以想象贩卖毒品的人能赚到多少钱。”

说完波洛默默地听着老人嘴里迸出来的一连串诅咒和谩骂。当将军最后宣称一旦抓住那个狗娘养的东西他会如何修理对方之后，这阵怒火才算渐渐平息。波洛说道：“就像您那位可敬的比顿太太说的那样，我们先抓住这家伙再说。一旦抓住了那个毒品贩子，我会非常乐意把他交给您处置的，将军。”

波洛站起身来，被一张雕刻精良的小桌子绊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了将军才恢复了平衡，连忙咕哝道：“简直太对不起了！另外，我请求您，将军……您明白的，求您……别向您的任何一个女儿提起这事！”

“什么？我得让她们交代出实情，我正要这么做！”

“这正是您不该做的事。您只会得到谎言。”

“可是，妈的，先生——”

“我向您保证，格兰特将军，但您必须只字不提。这至关重要，您明白吗？至关重要！”

“那好吧！听你的。”这位老战士咆哮道。

将军被劝阻住了，却没有被说服。

赫尔克里·波洛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贝拿勒斯铜器，走了出去。

5

拉金太太的房间里挤满了人。

拉金太太本人在墙边的一张桌子边配制鸡尾酒。她个子很高，浅棕色的鬈发耷拉在脖子后面，一双灰里透绿的眼睛，瞳孔又黑又大。她动作灵敏，有一种优雅的邪气。她看上去像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但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她眼角的鱼尾纹，这说明她至少比看起来的要老上十岁。

卡米雪夫人的一位朋友，一位活泼的中年妇女，带赫尔克里·波洛来到这里。有人递给他一杯鸡尾酒，并请他给坐在窗前的一个姑娘送去一杯。那个姑娘小小的个子，浅色头发，脸色白里透着粉红，犹如天使一般。她的眼神，赫尔克里·波洛立即注意到，警惕而多疑。

他说道：“祝您身体健康，小姐。”

她点了点头，呷了一口酒，然后突然说道：“您认识我妹妹吧。”

“您妹妹？啊，那您一定是格兰特家的小姐了？”

“我是帕姆·格兰特。”

“您妹妹今天去哪儿了？”

“她出去打猎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我在伦敦见到过您妹妹。”

“我知道。”

“她告诉您了？”

帕姆点了点头，接着又突然问道：“希拉是不是有麻烦了？”

“这么说，她没把事情全都告诉您？”

那个姑娘摇了摇头，问道：“安东尼·浩克当时也在吗？”

波洛还没来得及回答，房门打开了，浩克和希拉·格兰特走了进来。他们都穿着打猎装，希拉的脸颊上有一些泥巴印。

“哈喽，大伙儿，我们来讨杯酒喝。安东尼的水壶空了。”

波洛小声说道：“说到天使——”

帕姆·格兰特打断了他的话：“您指的是魔鬼吧。”

波洛连忙反问道：“是吗？”

贝瑞尔·拉金走了过去，说道：“你可来了，安东尼，跟我讲讲打猎的情况。你转完格莱特矮林了吗？”

她娴熟地把他拉到壁炉旁的沙发上。波洛看见他离开之前扭头望了一眼希拉。

希拉看见了波洛。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窗前波洛跟帕姆站的地方。她恶狠狠地说道：“原来是你昨天到我们家来了。”

“是您父亲告诉你的吗？”

她摇了摇头。

“阿布杜尔把你形容了一番。我……猜的。”

帕姆惊呼道：“您去见父亲了？”

波洛说道：“哦，是的。我们有些……共同的朋友。”

帕姆立刻说道：“我不信。”

“您不信什么？不信您父亲和我会有共同的朋友吗？”

姑娘的脸红了。

“别装傻了。我是说……那不是您来这儿的真正原因……”她转问她的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呀，希拉？”

希拉开口道：“这……这跟安东尼·浩克没什么关系吧？”

“为什么会跟他有关系呢？”波洛问道。

希拉脸红了，转身穿过房间，朝其他人走去。

帕姆突然冲动地小声说道：“我不喜欢安东尼·浩克。他身上有股邪气——她也有点，我是说拉金太太。瞧瞧他们俩现在的样子。”

浩克的脑袋正紧紧地贴着女主人，看上去像是在安慰她。后者的嗓音一下提高，说道：“……可我等不及啦。我现在就要！”

波洛微微一笑。

“女人们哪……不管是什么，她们总是立刻就要弄到手，是不是？”

帕姆没搭理他，她神情沮丧，神经质地不断搓弄着身上的花呢裙子。

波洛小声搭话道：“您跟您妹妹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小姐。”

她仰起头来，撇开那些套话，直接问道：“波洛先生，安东尼给希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她变得……不像原来那样了？”

他凝视着她，问道：“您吸过可卡因吗，格兰特小姐？”

她摇了摇头。

“哦，没有！原来是这么回事？可卡因吗？可那不是很危险吗？”

希拉·格兰特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饮料又回到他们身边，问道：“什么东西很危险？”

波洛说道：“我们在谈论吸毒的后果。谈到精神和灵魂的慢性死亡——人生一切的真实和美好的东西的毁灭。”

希拉·格兰特屏住了呼吸，手中的杯子晃了晃，酒溅了一地。波洛接着说道：“我想斯托达医生已经清楚地告诉过你生活毁灭的后果。染上毒瘾非常容易，戒掉就很难了。那个蓄意让别人堕落和痛苦却从中牟取暴利的人是一个吃人肉、喝人血的吸血鬼。”

说完波洛转身走开了，他听见帕姆·格兰特在身后喊了一声“希拉”，还听到一句耳语——一句微弱的耳语，是希拉·格兰特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水壶……”

赫尔克里·波洛向拉金太太道了别，走到外面的大厅。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猎时带的水壶、一条马鞭和一顶帽子。波洛拿起了水壶，那上面写着两个大写字母：“A.H.”[5]。

波洛自言自语道：“安东尼的水壶是空的吗？”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没有水声。他拧开了壶盖。

安东尼·浩克的水壶并不是空的，里面装满了白色粉末……

6

赫尔克里·波洛站在卡米雪夫人家的露台上，正在苦劝一个姑娘。他说道：“您还非常年轻，小姐，我相信您并不清楚，不是真正清楚，您跟您的姐妹们究竟在干些什么。你们就像狄奥墨德斯的野马，一直在被人家喂食人肉。”

希拉浑身颤抖，呜咽着说道：“这听起来真是太可怕了。可这却是真的！在伦敦的那天晚上斯托达医生告诉我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那么严肃，那么真诚。我那时才认识到，我一直在干多么可怕的事……在那之前，我以为这就像是——哦！就像是下班以后喝一杯那样，有些人愿意花钱消遣一下而已，不觉得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波洛问道：“现在呢？”

希拉·格兰特说道：“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我还会去告诉其他人，”她又加了一句，“我想斯托达医生不会再理我了吧……”

“正相反，”波洛说道，“斯托达医生和我正准备尽一切力量帮助你重新做人。你可以相信我们。但是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我们必须消灭一个人——把他彻底消灭。而只有您和您的姐妹们可以消灭他。你们必须出面做证，只有你们出面做证才能给他定罪。”

“您是指……我们的父亲吗？”

“不是您的父亲，小姐。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赫尔克里·波洛无所不知吗？您的照片很容易被警方辨认出来，您是希拉·凯利，一名年轻的盗窃惯犯，几年前被送进过教养院。您从教养院出来后，这个自称是格兰特将军的人接近你，并且提供给你这个职务——一个做‘女儿’的职务。会有大把的钱、大把的享乐，过好日子。您要做的，就是把‘那玩意儿’介绍给您的朋友们，还要装作是别人给您的。您那几个‘姐妹’跟您的情况一样。”

他停了停，又说道：“来吧，小姐。这个人必须被揭发、被判刑。这之后……”

“这之后会怎么样呢？”

波洛咳嗽一声，微笑着说道：“您将被献给众神……”

7

麦克·斯托达惊讶地望着波洛，说道：“格兰特将军？格兰特将军？！”

“正是，亲爱的。要知道，整个布景都是你可以称为‘冒牌货’的东西。那些佛像，那些贝拿勒斯铜器，那个印度男仆，都是！还有那痛风，也是伪装的！痛风如今早已不多见了，只有很老很老的老头儿才有得痛风的——十九岁年轻姑娘的父亲不会得这种病！

“另外，我还确认了这一点。出去的时候我绊了一下，趁机用手抓住他那条患痛风的腿。那位先生正因为我跟他讲的那些话而忐忑不安，竟然没感觉到我那一抓。哦，没错，那位将军是彻头彻尾的冒牌货！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主意还是挺精明的。一位退休的驻印英国将军，一个可笑的、脾气暴躁的人物，在那里定居下来——没和其他退休的驻印英国军官住在一起，哦，不，他到了一个对一般退伍军人来说过于昂贵的地区。那里有的是有钱人，有从伦敦来的人，是推销那种货品的绝好的地方。又有谁会怀疑那四个活泼可爱的漂亮姑娘呢？就算出了什么事，她们也会被当成受害者——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你去见那老魔鬼时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是想让他害怕吗？”

“没错，我就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没多久就发现了。那几个姑娘接到了命令。安东尼·浩克，其实是她们的受害者之一，准备被当成替罪羊。希拉本想告诉我拉金太太大厅里那个水壶的事，可她不忍心那样做——另外那个姑娘冲她怒喊了一声‘希拉’，她便不得已，支支吾吾地说出了那个水壶的事。”

麦克·斯托达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最后说道：“你知道，我丝毫不松懈地看住了那个姑娘，我已经对青少年的犯罪倾向得出了一个很可靠的理论。如果你调查一下当今的家庭生活，就一定会发现——”

波洛打断他的话说道：“亲爱的，我非常尊敬您的理论知识。我毫不怀疑，您的理论在希拉·凯利小姐身上会取得可喜的成功。”

“对其他人也有效。”

“其他人嘛，也许吧。可能也有效，可我敢确定的只是希拉那个小姑娘。您会驯服她的，毫无疑问！实际上，她已经对您完全言听计从了。”

麦克·斯托达红着脸说道：“波洛，你在胡说什么呀……”

[1]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八项任务是偷取狄俄墨德斯的野马。狄俄墨德斯是战神阿瑞斯之子，色雷斯的国王，他有四匹凶猛的野马。这些马之所以凶残是因为狄俄墨德斯一直用人肉喂养它们。关于这项任务有两种说法，其一是说赫拉克勒斯收买了一众年轻人来帮助他，他们偷到马之后被狄俄墨德斯追赶，赫拉克勒斯让好友阿布德罗斯看守马群，自己去杀退追兵。没想到回来时发现阿布德罗斯被马吃了，赫拉克勒斯愤怒地将狄俄墨德斯喂了马。另一种说法是，赫拉克勒斯一夜未睡，趁夜切断了拴马的铁链，将马赶至一处高地，并迅速挖了一道沟将高地环绕，又往沟里注满水。待狄俄墨德斯追来，赫拉克勒斯用挖沟的斧子将其杀死，以其肉喂马。两种说法都是以喂人肉的方式让疯狂的野马冷静，从而能轻松带去给欧律斯透斯。

[2]托基（Torquay）是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城市，也是阿加莎的故乡。

[3]指的是一九三四年六月十七日，在布赖顿火车站一个无人认领的行李箱里发现了女子的碎尸一案，该案目前仍未查出真凶。

[4]印度东北部城市瓦拉纳西的旧称。

[5]安东尼·浩克的首字母。

第九章
希波吕忒的腰带[1]

1

一件事总是引出另一件事，这是赫尔克里·波洛总爱说的一句没多少新意的话。

他认为再没有什么比鲁本斯[2]的名画被盗一案更能证明这句话的准确性了。

他对这桩鲁本斯画作盗窃案并没有多少兴趣。首先，鲁本斯不是他欣赏的画家；另外，这桩盗窃案的手法太过普通。他插手这起案件是因为亚历山大·辛普森恰好是他的一个朋友，另外出于某个他个人的原因，就是跟古典文学的关系！

画作失窃之后，亚历山大·辛普森派人把波洛请了过去并向他倾诉了自己的不幸遭遇。那张鲁本斯的画作是新近发现的一幅迄今为止尚鲜为人知的杰作，不过毫无疑问是幅真品。那幅画在辛普森画廊展出时，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偷走了。当时大批失业者正躺在进入里兹酒店的必经之路上，以此进行抗议示威活动。其中一小部分人还进入了辛普森画廊，躺在地上举着“艺术太奢侈，饥饿者要吃饭”的标语。警察来了，人群好奇地聚在那里看热闹，直到示威者被警方用武力驱散之后，大家才发现那幅鲁本斯的画被人从画框上干净利落地割走了！

“要知道，那是一幅很小的画，”辛普森先生说道，“谁都可以把它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去，而那时人人都在看着那些可怜的失业的白痴。”

后来警方发现那些闹事的人是受人雇用的，在那起盗窃案中扮演无辜的角色。他们被指派到辛普森画廊去示威，而直到事后才知道让他们去那里的真正原因。

赫尔克里·波洛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障眼法，可他对此无能为力。他指出，完全可以仰赖警方，侦破这起简单的盗窃案。

亚历山大·辛普森说道：“听我说，波洛。我知道是谁偷走了那幅画，并且知道画的去向。”

根据辛普森画廊的所有者所说，那幅画是被一个国际盗窃团伙应某位百万富翁的要求盗走的，那人不介意以极为低廉的价格购进艺术品，而且从来不问来历！辛普森说那幅鲁本斯的画作会被偷运到法国，然后转到那位百万富翁手中。英法两国警方都处于戒备状态，但辛普森却认为他们不会截获。“画一旦落入那个恶棍手中，就难办了。有钱人可不好惹。这就是为什么要请您来。情况会变得很微妙，您是办这事的唯一人选。”

最后，尽管毫无热情，赫尔克里·波洛还是在百般劝说下接受了这个任务。他同意立即动身前往法国。他对这项调查其实兴趣不大，却由此意外接触到了一起女学生失踪案，那个案子倒让他更感兴趣。

他是从总警督贾普那里第一次听说这起案子的。当时波洛正对男仆为他收拾的行李表示满意，总警督前来拜访。

“哈，”贾普说道，“去法国，对不对？”

波洛说道：“亲爱的，你们苏格兰场的消息可真灵通啊！”

贾普咯咯笑起来，说道：“我们有眼线！辛普森竟然找你去办鲁本斯那个案子，可见他信不过我们！不过这都无所谓，我想托你办的是另外一件事。反正你要去巴黎，我想你不妨来个一箭双雕。赫恩警督正在那边跟法国人合作——你认识赫恩吧？是个好小伙子，不过也许不太有想象力。我想听听你对这案子的看法。”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一个孩子失踪了。今天的晚报会登出这条消息。看起来她像是被绑架了。她是克兰切斯特郡一位教长的女儿，名字叫金，温妮·金。”

接着他就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温妮当时在去巴黎的路上，前往为英美姑娘们创办的高级女子学校——“波普小姐女子学校”。温妮是乘早班火车从克兰切斯特郡动身的，“大姐姐有限公司”的一名成员护送她走过伦敦街头，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护送女孩子从一个火车站到另一个车站。在维多利亚车站，温妮被交给波普小姐女子学校的二把手布尔肖小姐，随后由布尔肖小姐带领，同其他十八个姑娘一起乘港口联运火车离开维多利亚站。十九个女孩过了海峡，通过加莱海关，搭上了去巴黎的火车，还在餐车里一起吃了午饭。可是等到了巴黎市郊布尔肖小姐清点人数时，发现只有十八个姑娘了！

“啊哈，”波洛点了点头，“火车在什么地方停过吗？”

“在亚眠停了一下，但那时姑娘们都在餐车里，她们都肯定地说温妮跟她们在一起。这么说来，她就是在她们回自己的车厢隔间时失踪的。也就是说，她没有跟另外五个姑娘一起进入自己的隔间。她们也没怀疑出了什么事，只认为她在另外的两个包间里。”

波洛点了点头。

“那最后见到她……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是在火车离开亚眠之后十分钟，”贾普轻轻咳了一声，“她最后被人看见时……嗯……正要进厕所。”

波洛喃喃道：“这是人之常情。”他接着问道，“没有什么别的情况吗？”

“有，还有一件事，”贾普的脸色很严肃，“她的帽子在铁路边被发现了，距离亚眠大概十四英里的地方。”

“但是没有发现尸体？”

“没有发现尸体。”

波洛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想！既然没找到尸体，她就不可能是从火车上摔下去的。”

“火车离开亚眠以后就再也没停过吗？”

“是的。只碰到了一个信号灯……慢行，但是没停。我怀疑是不是火车行驶得足够慢，人就能跳下火车而不受伤。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女孩子可能一时惊慌而想跑掉啊？这是她的第一个学期，她可能会想家，这倒是实情，可她毕竟已经十五岁半了——懂事的年龄了，而且她一路上精神挺好，一直在聊天什么的。”

波洛问道：“搜查过那列车了吗？”

“哦，当然，他们在火车抵达巴黎北站之前就彻底搜查了一遍。姑娘没在火车上，这点可以肯定。”

贾普又恼火地说道：“她就这么不见了——消失在空气里了！根本讲不通嘛，波洛先生。这太疯狂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很普通，据我了解，是那种普通的正常姑娘。”

“我是说……她长得怎么样？”

“我这里有一张她的快照。她可真算不上是个美人坯子。”

他把照片递给波洛，后者默默地端详着。

照片上是个身材瘦长的姑娘，梳着两条毫无特色的辫子。这不是一张摆好姿势拍的照片，是在她不注意时抓拍下来的。她正在吃苹果，嘴巴张开，露出微微突出的牙齿，上面还戴着牙箍。她还戴眼镜。

贾普说道：“长得很一般——不过孩子们在这个年龄都不好看！昨天在牙医那儿，我在《速写》杂志上看到一张本季美人玛西娅·冈特的照片。我还记得她十五岁时我去过她家的宅邸，调查那里发生的一起盗窃案。她一脸雀斑，笨手笨脚，牙齿暴突，头发乱蓬蓬的。可是一夜之间，她们就长大了，变成美人了——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变的！就像是奇迹！”

波洛微笑着说道：“女人是能创造奇迹的物种！那个孩子家里怎么样呢？他们说了什么有所帮助的信息吗？”

贾普摇了摇头。

“没什么有帮助的。母亲是个病人。可怜的老金教长真是急得傻了眼，他发誓说那个姑娘疯了一样非要去巴黎不可，她一直盼望着去。想去学绘画和音乐那类玩意儿。波普小姐那个学校的姑娘在艺术课上都是优等的。你也许知道，波普女子学校非常有名，许多社会名流的女孩都去那所学校。她十分严格——像个母老虎，那里的学费非常昂贵，挑选学生极为苛刻。”

波洛叹了口气。

“我了解那种类型的女人。从英国把姑娘们接过去的布尔肖小姐怎么样呢？”

“脑子倒还没乱，只是非常害怕波普小姐会说这是她的错！”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没有什么小伙子跟这事有牵连吗？”

贾普指了指那张照片。

“你看她那副长相像有事的吗？”

“不，不像。不过不管她长相如何，都可能有颗浪漫的心啊。十五岁也不算小了。”

“好吧，”贾普说道，“如果是一颗浪漫的心鼓舞她跳下火车的话，我可要好好读读女作家们的小说了。”

他满怀期望地看着波洛，问道：“你什么想法也没有吗……呃？”

波洛慢慢地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没有碰巧也在铁路边找到她的鞋吗？”

“鞋？没有。为什么问鞋呢？”

波洛喃喃道：“只是一个想法罢了……”

2

赫尔克里·波洛正要下楼去乘出租车，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

“喂？”

贾普的声音说道：“很高兴你还没走。没事了，老伙计。我回到局里时看到了一张字条。姑娘已经找到了，在离亚眠十五英里的公路边上。她迷迷糊糊的，什么也说不清楚，医生说她被人用药催眠了。不管怎么说，她还好。她没什么事。”

波洛慢慢说道：“那你……不用我再帮什么忙了吧？”

“恐怕不用了！实际上……非常抱歉，麻麻麻烦你了。”

贾普为自己的俏皮话笑起来，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笑。他慢慢放下话筒，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

3

赫恩警督好奇地望着波洛，说道：“我没想到您对这事那么感兴趣，先生。”

波洛说道：“贾普总警督跟你讲过我会与您一起探讨这个案子吗？”

赫恩点了点头。

“他说您过来办点事，还说您可能会帮我们解决这个谜团。可我没想到您现在还会来，因为案子已经解决了。我以为您会去忙自己的事呢。”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我自己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现在这件事倒让我很感兴趣。你说那是个谜团，而且现在已经解开了。可是在我看来，谜团还在那儿呢。”

“嗯，先生，我们把那个孩子找回来了，她也没受伤。这是最主要的。”

“可是你们怎么把她找回来的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对不对？她自己是怎么说的？去看过医生了，对吧？医生是怎么说的？”

“说她被麻醉了。她现在还糊里糊涂的。很明显，离开克兰切斯特之后的事她都记不太清了，所有后来发生的事都像是被抹掉了。医生认为她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她的脑袋后面有块瘀伤，医生说可能就是这造成了她的记忆丧失。”

波洛说道：“对某个人来说……倒挺合适！”

赫恩警督怀疑地问道：“您不会认为她是在假装吧，先生？”

“您觉得是吗？”

“不，我敢肯定她不是。她是个好孩子……在她那个年龄显得幼稚了一点。”

“不，她不是在假装，”波洛摇了摇头，“不过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下火车的。我想知道这是谁干的……以及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我倒认为这是一起蓄谋的绑架，先生。他们打算把她当作人质，勒索赎金。”

“可他们没那么干啊！”

“可能她又哭又闹的把他们吓坏了，就急忙把她丢在路边了。”

波洛充满怀疑地问道：“他们从克兰切斯特教堂的教长那里能弄到多少赎金呢？英国教会的教长们又不是腰缠万贯的百万富翁。”

赫恩警督愉快地说道：“我觉得这整件事干得非常拙劣，先生。”

“哦，您这么认为。”

赫恩的脸微微红了，说道：“那您是怎么想的呢，先生？”

“我想知道她是怎么被人弄下火车的。”

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可真是个谜，真的。她刚刚还好好地坐在餐车里，跟其他姑娘聊着天。五分钟以后就消失了……说没就没！就像变戏法儿似的。”

“没错，就像是变戏法儿！波普小姐女子学校的学生们所住的车厢里还有什么其他乘客？”

赫恩警督点了点头。

“这一点问得非常好，先生。这很重要。特别重要，因为那是最末一节车厢，等所有人都离开了餐车以后，各节车厢之间的门就锁上了——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列车服务员收拾走午餐并备好茶点之前又挤进餐车来要茶。温妮·金和其他姑娘一起回来的，学校一共订了三个包间。”

“那节车厢的其他包间里都有些什么人呢？”

赫恩掏出了他的笔记本。

“乔丹小姐和巴特斯小姐——两位打算去瑞士的中年老小姐。她们俩没什么问题，非常可敬，是从汉普郡来的，在当地的名声很好。两名法国销售代表，一个从里昂来，另一个是从巴黎来的，两位都是规规矩矩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年轻人詹姆士·埃利奥特和他的妻子。她是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丈夫的名声不太好，警方怀疑他跟一些不太干净的买卖有关——不过从没沾上过绑架的事。不管怎样，他的包间被搜查了一遍，但没在他的手提行李里找到能证明他与此案有关的东西，也看不出他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最后还有一位美国女士，范·苏德太太，要去巴黎旅行。我们不了解她的情况，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些人。”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火车离开亚眠站之后肯定没有停过吗？”

“绝对没有。只减速行驶过一段，不过也没慢得可以让人从车上跳下去——起码不会毫发无损。”

赫尔克里喃喃道：“这就使问题变得更加有意思了。那个女学生在亚眠郊外凭空消失，又在亚眠郊外凭空出现。那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哪儿呢？”

赫恩警督摇了摇头。

“听起来挺邪门儿的，可就那样发生了。哦，对了，他们告诉我您打听过鞋的事——那个姑娘的鞋。她被发现的时候是穿着鞋的，可是铁路边上还有一双鞋，是一个信号员发现的。他捡回家去了，因为那双鞋看着还挺新的。是一双厚实的黑色便鞋。”

“哈！”波洛说道，看起来很满意。

赫恩警督好奇地问道：“我不明白那两只鞋怎么了，先生，那能说明什么呢？”

“它们证实了一个理论，”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这个理论可以说明那个戏法儿是怎么变的。”

4

波普小姐女子学校跟许多其他的这类学校一样，坐落在纳伊区。赫尔克里·波洛正抬头望着校舍高雅的外观，突然被从楼里涌出的一群姑娘淹没了。

他数了一下，共有二十五名。她们着装统一，都穿着深蓝色外衣和裙子，头戴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深蓝色丝绒制英式帽子，上面有一道显眼的波普小姐选择的紫金两色的帽圈。她们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不等，有胖有瘦，头发有深有浅；有的笨拙，有的灵巧。跟在她们后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大惊小怪的灰发女人和一个较小的姑娘。波洛判断那一定就是布尔肖小姐。

波洛站在那里观望了她们片刻，然后按下门铃，请求会见波普小姐。

拉维妮亚·波普小姐跟她的副手布尔肖小姐完全不同。波普小姐很有个性，令人敬畏。尽管波普小姐在家长们面前会表现得优雅、平易近人，但面对其他人时她会保持那种明显的高傲态度，作为一位女校长，这倒是一种才能。

她那灰色的头发梳理得层次分明，衣着严谨而优雅。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她接待波洛的房间是一间颇具文化修养的女人的房间，里面摆着雅致的家具和鲜花，挂着一些相框，里面全是波普小姐以前的学生、现在已是社会名流的签名照片——其中许多人穿着锦衣华袍。墙上还挂着一些世界名画的复制品和几幅不错的水彩素描。房间收拾得极其干净整洁，你会觉得没有一粒灰尘胆敢藏身于这座圣殿。

波普小姐以一种明察秋毫的态度接待了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我当然听说过您的大名。我想您到这儿来大概是为了温妮·金那件不幸的事吧？真是一件让人非常苦恼的事。”

波普小姐看上去并不苦恼。她好像理所应当似的接受了灾难，并予以恰当的处理，把影响降低到近乎于无。

“这种事，”波普小姐说道，“过去可从没发生过。”

今后也不会再发生的！她的态度似乎在这样说。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这是那个姑娘在这里的第一学期，对吧？”

“是的。”

“您此前曾跟温妮……还有她的父母面谈过吧？”

“不是最近的事。是在两年前，当时我住在克兰切斯特附近——事实上是住在主教家里……”

波普小姐的口气仿佛在说：请注意，我是那种住在主教家里的人！

“我在那里时认识了教长和金夫人。金夫人，唉，如今疾病缠身了。接着我见到了温妮，一个很有教养的姑娘，对艺术有明确的爱好。我对金夫人说，我很愿意一两年之后接受温妮进我的学校——等她的基础教育结束以后。波洛先生，我们这里专门教授艺术和音乐。我们带姑娘们去歌剧院，去法兰西剧院，到卢浮宫去听演讲。最好的教师到我们这里教授她们音乐、演唱和绘画。广泛的文化修养是我们培养的目标。”

波普小姐忽然想起波洛并不是一位家长，连忙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波洛先生？”

“我想了解一下温妮目前的情况怎么样了?”

“金教长前往亚眠，带着温妮回家去了。孩子受到惊吓之后，这是最明智的做法。”

她接着说道：“我们这里不接受体质弱的姑娘。我们没有照顾病人的设备。我对教长说，依我看，他最好把孩子接回家去。”

赫尔克里·波洛直截了当地问道：“您觉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波普小姐？”

“我一点也不清楚，波洛先生。这整件事，根据他们给我的汇报，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我认为我那位负责照管姑娘的工作人员不该受到责怪——当然，她也许应该更早一点发现少了一个姑娘才对。”

波洛说道：“警方大概已经来拜访过您了吧？”

波普小姐那高贵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冷冰冰地说道：“地方警局的一位勒法热先生打电话来找我，问我能否为这起事件提供一些线索。我当然无能为力。接着他又要求检查一下温妮的行李，已经跟其他姑娘的行李一起送到这儿了。我告诉他，另有一名警方人员也打来电话说过这件事了，我猜想他们的各个部门之间是有重叠的。没多久我又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坚持说我没把温妮的全部物品都交给他们。为此我跟他们大发脾气，我可不能忍受公职人员的随意训斥。”

波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您真是勇猛果敢，我很敬重您这一点，小姐。我想温妮的行李被送到这里时还是原封未动的吧？”

波普小姐微微面露不快。

“我们是有规章制度的，”她说道，“大家都是严格遵守规章办事。姑娘们的行李送到这儿时都是原封未动的，她们的东西都必须按我的要求取出、存放。温妮的行李是和其他姑娘们的一起打开的。当然，她的行李后来又被重新打包了，交给警方时跟行李刚被送到这里时是完全一样的。”

波洛问道：“完全一样吗？”

他踱到墙边。

“这幅画画的肯定是著名的克兰切斯特大桥，远处是大教堂。”

“您说得对，波洛先生。很明显，温妮画了这幅画带过来，是想作为一个惊喜送给我。这个就放在她的行李里，用包装纸裹着，上面写着‘送给波普小姐，温妮奉上’。这孩子真可爱。”

“哦！”波洛说道，“您认为……这幅画画得怎么样？”

波洛见过不少克兰切斯特大桥的画，这是每年都会在美术学院里见到的题材——有时是油画，有时是水彩。波洛见过的画有的很出色，有的则很平庸，还有的相当乏味，可他从没见过像眼前这幅如此粗制滥造的画。

波普小姐宽容地微笑着，说道：“我们不应该让姑娘们灰心，波洛先生。当然，温妮有可能画得更好些。”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她画水彩画不是更自然些吗？”

“是的，我都不知道她在尝试油画呢。”

“嗯，”赫尔克里·波洛说道，“请允许我取下来看一看，小姐。”

他摘下那幅画，把它拿到了窗前。仔细查看一番后，他抬头说道：“小姐，我想请您把这幅画送给我。”

“呃，说真的，波洛先生——”

“您不会装作真的非常喜欢这幅画吧。这幅画画得糟透了。”

“哦，它毫无艺术价值，这我同意。可这是一个学生的习作，而且——”

“小姐，我敢说这是一幅非常不适合挂在您墙上的画。”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那么说，波洛先生。”

“我这就向您证明这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一块海绵和一些破布，说道：“首先我给您讲个小故事，小姐。跟那个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很相似。”

他一边说，一边忙碌地干着活。房间里充满了松节油的气味。

“您大概不常看时事讽刺剧[3]吧？”

“的确不看，我认为那太浅薄了……”

“浅薄，没错，不过有时也富有教益。我见过一位聪明的讽刺剧艺术家，用最神奇的方式不断变换她的身份。她一会儿扮成一位夜总会明星，艳丽动人；十分钟以后，她成了一个瘦小、贫血、患有扁桃腺肿大的孩子，穿一身运动服；再过十分钟，她又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吉卜赛女人，站在一辆大篷车旁边给行人算命。”

“很可能，毫无疑问，可我不明白——”

“我正在向您说明火车上的戏法儿是怎么变的。那个女学生温妮梳着两条普通的发辫，戴着眼镜，套着难看的牙箍——她走进了厕所，一刻钟之后从里面出来时却变成了——借用赫恩警督的话来说就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透明丝袜，高跟鞋，一件貂皮大衣罩住女学生的校服，天鹅绒帽子束在鬈发上……那张脸，对，那张脸。胭脂、香粉、口红、睫毛膏，一通涂抹！这位迅速变装的艺术家的脸究竟长什么样呢？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可是您，小姐，您本人经常见到那些笨拙的女学生是如何奇迹般地摇身一变，成为迷人光鲜的、初入社交界的美女的。”

波普小姐惊讶得喘不过气来。

“您是说温妮·金把自己乔装打扮成——”

“不是温妮·金，不是。温妮在去伦敦的路上就被人绑架了，我们那位迅速变装的艺术家顶替了她。布尔肖小姐从来没见过温妮·金——她怎么知道那个梳着长发辫、戴着牙箍的女学生根本不是温妮·金呢？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好，可是那个冒名顶替的女人不敢真的到这里来，因为您认识真正的温妮。所以说变就变！温妮在厕所里消失了，出来时变成了一个叫詹姆士·埃利奥特的人的妻子，他的护照上有个妻子！那对发辫、眼镜、棉线袜子、牙箍——这些都可以塞进一个小包里。但是那双难看的厚皮鞋和那顶帽子——那顶不能弯折的英式帽子，得想法子给处理掉，于是就被扔到车窗外面去了。后来，真正的温妮被带过海峡。没人在找一个被从英国带到法国的、病怏怏的实际上是被麻醉了的孩子——随后她就悄悄地被扔在公路边上了。如果麻醉的时候同时使用了东莨菪碱，她就会几乎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

波普小姐盯视着波洛，问道：“可是为什么呢？这样无聊的伪装是为了什么呢？”

波洛严肃地答道：“温妮的行李！这些人打算把一样东西从英国偷运到法国。一件所有海关人员都在高度警戒、全力寻找的东西，实际上是一件赃物。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一个女学生的行李更安全？波普小姐，您的名气很大，您的学校出了名的正派。在巴黎北站，那些寄宿生小姐的行李统统免检通过。那是著名的波普小姐英语学校的学生！然后，在绑架案发生以后，以地方警局的名义派人取走那个姑娘的行李，不是再自然不过了吗？”

赫尔克里·波洛微笑道：“不巧的是，学校有条规定，行李到了以后都会被打开，里面有一件温妮送给您的礼物，但不是温妮在克兰切斯特装进行李的那件礼物。”

波洛走近她。

“您已经把这幅画送给我了。请看，您肯定也觉得它不适合挂在您的学校里。”

他举起画布。

就像魔术一样，克兰切斯特大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色彩丰富但色泽暗淡的古典题材绘画。

波洛轻声说道：“希波吕忒的腰带。希波吕忒把她的腰带送给了赫拉克勒斯，是鲁本斯画的。一幅伟大的艺术品——但不管怎么说，不太适合挂在您的客厅里。”

波普小姐的脸微微红了。

希波吕忒的手放在她的腰带上，除此以外她全身一丝不挂……赫拉克勒斯身上只有一张狮皮，轻轻地搭在肩上。鲁本斯笔下的肉体十分丰满、性感……

波普小姐恢复了常态，说道：“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但是……正像您说的……毕竟……我们还要考虑到家长的敏感性。有些家长的思想趋于狭隘……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5

波洛正要离开学校时突然遭遇了围攻。他被一群身材有胖有瘦、头发有深有浅的姑娘团团包围了。

“老天爷！”他嘟哝道，“这简直就是亚马逊女战士的袭击！”

一个高个子的金发姑娘喊道：“谣言已经传开了……”

她们逼近了，赫尔克里·波洛被团团围住。他被淹没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女孩的浪潮中。

二十五个声音，音调有高有低，却发出同样的一句话：

“波洛先生，请在我的纪念册上签个名好吗？”

[1]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九项任务是拿到亚马逊女巫希波吕忒的腰带，此腰带是希波吕忒的父亲、战神阿瑞斯送她的。关于此项任务有多种说法，获得最广泛认可的是希波吕忒对赫拉克勒斯印象极佳，愿把腰带送给他。然而，女神赫拉再次出来阻挠，她扮成亚马逊人潜入，散播谣言说赫拉克勒斯要诱拐女王，于是亚马逊人对赫拉克勒斯的船只发动攻击，无奈之下，赫拉克勒斯从背后脱下希波吕忒的腰带，并击退敌人，最后开船离开了。

[2]佛兰德画家，巴洛克时期美术界代表人物。

[3]指在剧场里表演的脱口秀类节目，演员通过多种表演形式讽刺时弊。

第十章
革律翁的牛群[1]

1

“我真的很抱歉像这样不请自来，波洛先生。”

卡纳比小姐两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提包，身子向前探着，焦急地望着波洛的脸。像往常一样，她气喘吁吁的。

赫尔克里·波洛扬了扬眉毛。

她急切地问道：“您还记得我，对吧？”

赫尔克里·波洛眨眨眼睛，说道：“我记得您是我所遇见过的最成功的罪犯之一！[2]”

“哦，老天，波洛先生，您非得这样说吗？您之前对我真好。埃米莉和我经常谈到您；我们如果在报上见到有关您的消息，就剪下来贴在一个簿子里。至于奥古斯特斯嘛，我们最近又教会了它一个新花样儿。我们对它说，‘为歇洛克·福尔摩斯而死，为福琼先生而死，为亨利·梅里韦尔爵士而死，为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而死。’[3]它就会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直到我们发话它才再动弹！”

“我真是受宠若惊！”波洛说道，“我们亲爱的奥古斯特斯如今怎么样了呢？”

卡纳比小姐双手交握，滔滔不绝地夸赞起她的那条狮子狗来。

“哦，波洛先生，它比以前更聪明了。它什么都知道。您知道吗，那天我正在欣赏一个婴儿车里的小宝宝，突然觉得谁在揪我，原来是奥古斯特斯正在使尽全力咬那条牵狗绳。您说它鬼不鬼？”

波洛眨了眨眼，说道：“看来奥古斯特斯也有咱们刚刚谈到的那种犯罪倾向！”

卡纳比小姐没有笑，她那张温和的胖脸露出忧虑而哀伤的神情。她气喘吁吁地说：“哦，波洛先生，我真担心。”

波洛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您知道吗，波洛先生，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肯定是一名根深蒂固的罪犯，如果我能用这个词形容的话。我总是有些怪想法。”

“什么样的想法？”

“极其邪门儿的想法！譬如说，昨天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抢劫邮局的非常可行的计划。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可它却突然出现了！还有一个非常巧妙的逃避关税的办法……我觉得有把握——相当有把握，会得逞。”

“很可能会。”波洛不动声色地说道，“那正是您的想法的危险所在。”

“这让我感到不安，波洛先生，十分不安。我是一个有严格的道德底线的人，竟会产生这些违法……邪恶……的想法，真叫我心烦。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太闲了。我已经离开了霍金太太，现在受雇于另一位老太太，每天给她读点书，替她写几封信。那些信很快就写完了，而我刚开始给她朗读，老太太立刻就睡着了，这样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闲得无聊——咱们都知道人闲着会生出什么事来。”

“啧啧。”波洛叹道。

“最近我读了一本书，一本非常现代的书，是从德文翻译过来的。书中对犯罪倾向提出了许多有趣的见解。根据我的理解，人必须让自己的冲动得到升华！这就是我到您这里来的原因。”

“哦？”波洛说道。

“您看，波洛先生，我认为渴望刺激并不算多邪恶。我很不幸，我的人生非常平淡乏味。我有时觉得只有……呃……狮子狗大奖赛的时候，我才真正有点活力。当然了，这种想法该受谴责，可是按那本书所说，人不能总是逃避事实。我来找您，波洛先生，是因为我希望能够通过行动让我那对刺激的渴望得到升华——如果我能这样说的话，站到天使这边来！”

“啊哈，”波洛说道，“这么说，您今天是以一个同事的身份来找我了？”

卡纳比小姐脸红了。

“我知道这样做很冒昧，可您心地那么好……”

她停了下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露出一种小狗希望你会带它出去散步时那样的神情。

“这倒是个好主意。”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说道。

“当然我一点也不聪明，”卡纳比小姐解释道，“不过我……很会装样子。必须得这样，否则你就会立刻被人解雇，而失掉陪伴的职位。不过我又发现，如果你装得比自己原本还要笨，偶尔会取得不错的效果。”

赫尔克里·波洛笑了起来，说道：“您真令我着迷，小姐。”

“哦，老天，波洛先生，您真是个好心眼的人。那您觉得我行吗？正巧，我刚得到一笔遗产──很少的一笔，不过够我们姐妹俩省吃俭用生活的了，所以我不必完全依赖我挣的薪水了。”

“我得考虑一下，”波洛说道，“您的才能可以用在什么地方。我想，您自己没有什么想法吧？”

“您知道吗，您肯定能看穿别人的想法，波洛先生。我近来一直很为我的一个朋友担心，我原本就打算请教您呢。当然，您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老处女的幻想——纯属想象。人们也许容易夸大事实，只接受那些跟自己的想法一致的说法。”

“我不认为您会夸大事实，卡纳比小姐。告诉我您在想些什么。”

“嗯，我有个朋友，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尽管近些年我不常见到她。她叫埃米琳·克莱格，嫁给了英格兰北部的一个男人。几年前丈夫死了，给她留下一笔可以过宽裕日子的遗产。丧夫后她郁郁寡欢，孤独寂寞，而且她恐怕在某种程度上是个相当愚蠢又轻信别人的女人。波洛先生，宗教可以成为巨大的帮助和心灵寄托——我指的是正统宗教。”

“您指的是希腊教会吗？”波洛问道。

卡纳比小姐显得大吃一惊。

“哦，当然不是，我说的是英国圣公会。尽管我不赞同罗马天主教，可那至少是公认的教派。还有卫斯理派和公理派，都是著名的正派教派。我说的是那些奇怪的教派。他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却有一种感染力，可有时候我十分怀疑背后是否真有宗教感情。”

“您认为您那位朋友正在遭受那种教派的欺骗吗？”

“是的。哦！我是这么想的！他们称自己为‘牧羊人的羊群’[4]，总部设在德文郡——海边一处很优美的地段。信徒们到那里去参加一种他们称为隐修的活动，每次为期两周，就是举行各种宗教活动和仪式。每年有三大节日：牧场来临节、牧场繁茂节和牧场收获节。”

“最后一个简直是胡说八道。”波洛说道，“因为没有人收获牧场。”

“整件事都是胡说八道。”卡纳比小姐激动地说道，“整个教派以办这个活动的头目为中心，他被称为‘伟大的牧羊人’，一个自称安德森博士的人。我认为他相貌非常英俊，且很有风度。”

“对女人很有吸引力，对不？”

“恐怕是这样。”卡纳比小姐叹了口气说道，“我父亲当初就是个英俊的男人。有时候在教区里十分尴尬，女人们争着为他绣制祭袍，教会的工作也不好统一……”

她充满回忆地摇了摇头。

“那个‘伟大的羊群’的成员多数是妇女吗？”

“我估计至少四分之三都是。那里的男人多半是怪胎！他们的活动之所以成功主要靠妇女支撑——靠她们提供的基金。”

“哈，”波洛说道，“现在咱们谈到点子上了。坦率地说，您认为这整件事是个骗局，对吧？”

“坦率地说，波洛先生，我是这样认为的。另外还有一件事让我十分不安。我听说我那位可怜的朋友对这个神教着了迷，最近立下遗嘱，要把全部财产留给那个组织。”

波洛立刻追问道：“是不是有人……建议她这样做的？”

“公平地说，没有。这完全是她自己的主意。那位‘伟大的牧羊人’向她指明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这样在她死了以后，她所有的一切就全都为那个‘伟大的事业’效力了。最让我不安的是……”

“嗯……继续。”

“那群奉献者中有一些很有钱的女人，可去年一年里，她们当中至少已经死了三位了。”

“她们的钱都留给了那个教派吗？”

“是的。”

“她们的亲属没有抗议吗？我得说这种事很可能会引起诉讼啊。”

“您看，波洛先生，参加这个组织的一般都是些孤独的女人，没有什么近亲或朋友。”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卡纳比小姐匆匆说下去。

“当然，我无权暗示什么。据我所能了解到的情况，那几个人的死亡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其中一例，我相信是流感后患上肺炎死的，另一例是死于胃溃疡。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迹象，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她们也不是死在‘青山圣殿’，而是死在自己家里。我当然觉得这没有什么问题，可我还是……嗯，不希望埃米琳出事。”

她紧握双手，乞求地望着波洛。

波洛沉默片刻，当他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沉重而严肃。

他说道：“您能不能给我或者帮我去查一下那个教派里最近死去的那几名教徒的姓名和地址？”

“当然可以，波洛先生。”

波洛缓缓说道：“小姐，我认为您是一位非常勇敢而坚定的女人，又有出色的表演才能。您愿不愿意接受一项可能会有很大危险的工作？”

“我太想干了。”爱好冒险的卡纳比小姐说道。

波洛警告道：“如果真有危险的话，可能是非常严重的那种。您明白……这事要么只是个骗局，要么就危险得多。要弄清它到底是哪一种，您本人必须得成为那个‘伟大的羊群’中的一员。我建议您夸大自己最近继承到的遗产数额。您目前是一位富有而又没有生活目标的女人，您跟您的朋友埃米琳争论她已经皈依的那个教派，告诉她那都是胡说八道。她竭力说服您改变信仰，您被说服到‘青山圣殿’去。在那里，您被安德森博士的说服力和魅力迷住。我相信您能成功扮演这个角色。”

卡纳比小姐谦虚地微笑着，小声说道：“我想我能把这事办好。”

2

“好啦，老朋友，你给我查到了什么情况？”

贾普总警督若有所思地望着提出问题的小个子，恼火地说道：“没什么我想要的东西，波洛。那些长头发的宗教骗子跟毒药一样可恨，给女人们灌输些迷信的玩意儿。不过这家伙倒一直很小心，你抓不到他什么把柄，他那一套听起来有点反常，却无害。”

“你了解这个安德森博士的情况吗？”

“我调查过他过去的经历。他本来是一名很有前途的化学家，后来被某所德国大学踢了出来。他母亲好像是犹太人。他一直爱好东方神话和宗教，业余时间全都用在这上面了，还写了不少有关这一主题的文章——其中有些在我看来简直就是疯话。”

“所以，有可能他只是个单纯的宗教狂热分子？”

“我得说很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给你的那些姓名和地址调查得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问题。埃弗里特女士死于溃疡性结肠炎，医生相当肯定没有什么花样。劳埃德太太死于支气管肺炎。韦斯顿女士死于肺结核，她患这病好多年了，遇到那帮人之前就得了。李小姐死于伤寒，是由于在英国北部吃了点沙拉引起的。其中三个是在自己家里死去的，劳埃德太太则死在法国南部的一家旅馆里。就这些死亡事件而言，跟那个‘伟大的羊群’或者安德森在德文郡的那个地方无关。看起来都是巧合。全都没有问题，准确无误。”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亲爱的，我觉得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第十项任务，而这位安德森博士就是那个革律翁怪物，我的任务就是要把他消灭掉。”

贾普不安地望着他。

“听我说，波洛，你最近没有一直在读什么奇怪的文学作品吧？”

波洛庄严地说道：“我的观点还和以往一样，准确、可靠并且切中要害。”

“你自己也可以创办一个新宗教了，”贾普说道，“信条就是：‘没有人和赫尔克里·波洛一样聪明，阿门。重复。随意重复念！’”

3

“这里的宁静让我觉得舒服极了。”卡纳比小姐一边说，一边心醉神迷地深呼吸着。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艾米。”埃米琳·克莱格说道。

两个好朋友坐在一个小山坡上，眺望着一片美丽的蔚蓝大海。草长得碧绿，土地和峭壁是鲜艳的深红色。这片被称作“青山圣殿”的地产在一个面积六英亩左右的岬角上，只有窄窄的一条土路与大陆相连，所以几乎算得上是个小岛。

克莱格太太深情地喃喃道：“这片红色的土地……充满喜悦和前途的土地……神迹将在这里显现。”

卡纳比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昨天晚上大师布道时把一切都讲得非常美好。”

“等着吧，”她的朋友说道，“今晚的‘牧场繁茂节’庆典更好呢！”

“我盼着参加呢！”卡纳比小姐说道。

“你会享受一次精神上的美妙体验。”她的朋友向她保证道。

卡纳比小姐一周前来到了“青山圣殿”。初到这里时她的态度是：“这都是些什么胡说八道啊？真的，埃米琳，像你这样一个有理智的女人居然……等等，等等。”

初次跟安德森博士见面时，她就诚恳地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不希望在这里感受到任何虚情假意，安德森博士。我父亲是英国圣公会的一名牧师，我的信仰也从来没有动摇过。我不接受异端教义。”

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冲她微笑着——一种非常贴心、充满理解的笑容。他宽容地望着这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充满挑衅意味的胖女人。

“亲爱的卡纳比小姐，”他说道，“您是克莱格太太的朋友，我们欢迎您。请相信我，我们的教义并非异端邪说。在这里，一切宗教都受欢迎，都同样受到尊重。”

“这样做是不对的。”已故的托马斯·卡纳比牧师这位坚定的女儿说道。

大师往椅背上一靠，用圆润的嗓音低语道：“在天父的国度里有许许多多大厦……请记住这点，卡纳比小姐。”

她们离开之后，卡纳比小姐小声对她的朋友说：“他真是个英俊的男子。”

“是的，”埃米琳·克莱格说，“还那么神奇地充满灵性。”

卡纳比小姐同意这话，真的，她也感觉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气质。一种灵性的光环……

她给自己敲响了警钟。她到这里来可不是要成为那个“伟大的牧羊人”的魅力、灵性或者什么的牺牲品的。她在心里召唤出赫尔克里·波洛的身影，可他的形象变得非常遥远而且庸俗……

艾米·卡纳比小姐在心里嘱咐自己，千万控制住自己。别忘了你到这儿是干什么来的……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自己轻松屈服于“青山圣殿”的魅力了。安宁、简朴、简单而可口的伙食；颂扬爱和崇敬的宗教仪式之美；大师简单动人的话语，一切都是人性中最美好而最高尚的东西——在这里，世上的一切争斗和丑恶都被拒之门外，只有安宁和爱……

今晚是那伟大的夏季庆典——“牧场繁茂节”。在这场庆典上，她，艾米·卡纳比将会被接纳，成为“羊群”的一员。

庆典在那座壮丽的白色混凝土大楼举行，那里被发起人称作“神圣的羊栏”。信徒们在日落前聚集在那里。他们身披羊皮斗篷，脚穿凉鞋，双臂裸露。“羊栏”正中的一座高台上站着安德森博士。那个高大的男人，金发碧眼，留着金色的胡须，那英俊的身影从未像此刻这般令人敬仰。他身穿一件绿色长袍，手握一根金色的牧羊人手杖。

他高高举起手杖，人群立刻鸦雀无声。

“我的羊群在哪里？”

人群齐声答道：“牧羊人啊，我们在这里！”

“让你们的心中充满欢乐和感恩吧。这是欢乐的盛宴！”

“欢乐的盛宴，我们都很快乐。”

“你们不会再有悲伤，不会再有痛苦。只有欢乐！”

“只有欢乐……”

“牧羊人有几个头？”

“三个，一个金头，一个银头，一个喧响之头。”

“羊有几个身躯？”

“三个，一个血肉之躯，一个腐化之躯，一个光明之躯。”

“你们将如何被封存在羊群里？”

“通过血的圣礼。”

“你们准备好领受圣礼了吗？”

“我们准备好了。”

“蒙上你们的眼睛，伸出你们的右臂。”

人群顺从地用事先拿到的绿披肩把眼睛蒙住。卡纳比小姐也像其他人那样，把右臂伸向前方。

“伟大的牧羊人”沿着行列在他的“羊群”中穿行，偶尔有几声叫喊，那是疼痛或狂喜的呻吟。

卡纳比小姐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道：这一切简直是亵渎神明！这种宗教性的歇斯底里真叫人哀叹。我绝对要保持冷静，观察其他人的反应。我不会昏了头——我不会……

“伟大的牧羊人”已经来到她面前。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抬起、握住、然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牧羊人”的声音低语道：“血的圣礼带来欢乐……”

他走了过去。

没多久传来了一声命令。

“除去蒙蔽，享受精神的欢愉吧！”

太阳正在下沉。卡纳比小姐朝四周望了一下，跟别人一样慢慢走出那“羊栏”。她突然感到飘飘然，快乐极了。她在一片柔软的青草地上坐了下来。她过去为什么认为自己是一个孤独的没有人要的中年妇女呢？生活多美妙——她自己也很美妙！她有思考的能力——有梦想的能力。世上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一股强烈的兴奋感涌遍全身。她看了看她周围的信徒──他们好像猛然间高大了起来。

像行走的树木[5]……卡纳比小姐心中虔诚地想道。

她抬起一只手。这是一种有目的的手势，用这个手势，她就能指挥全世界！恺撒、拿破仑、希特勒，那些可怜的、悲惨的小人物啊！他们根本不知道她——艾米·卡纳比能办到什么！明天她就会安排好世界和平，让各个国家结为同盟。不再有战争、不再有贫困、不再有疾病。她，艾米·卡纳比，将会设计出一个新世界！

但是不必着急，时间是无限的……一分钟接着一分钟，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卡纳比小姐感觉四肢沉重，头脑却欣喜般地自由。她的头脑可以任意遨游整个宇宙。她睡着了——可即使睡着了，她还在做梦……广袤的空间……高大的楼宇……一个崭新而美妙的世界……

渐渐地，那个世界缩小、逝去，卡纳比小姐打个了呵欠。她动了动自己僵硬的四肢。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天晚上她梦到……

月亮出来了。卡纳比小姐借助月光勉强可以看清手表上的时间。她昏昏沉沉地发现表针指着九点四十五分。她记得太阳下山是在八点十分。仅仅过了一小时三十五分钟？不可能。然而──

真了不起！卡纳比小姐暗自想道。

4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您必须非常小心地遵从我的指示，明白吗？”

“哦，是的，波洛先生。您可以相信我。”

“您已经提到捐助那个邪教组织的打算了吗？”

“是的，波洛先生。我亲口对大师——哦，请原谅，对安德森博士说的。我十分激动地告诉他，这整个事业是件多么了不起的启示啊——我如何原本想来此嘲弄一番结果却相信而留下来了。我——说真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相当自然。您知道，安德森博士有一种迷人的吸引力。”

“我看出来了。”赫尔克里·波洛不动声色地说道。

“他的举止非常有说服力，你会真的感觉他根本不在乎钱。‘尽力而为吧，’他用他那讨人喜欢的派头微笑着说，‘即便你什么也给不了也没关系。你照样是羊群中的一员。’‘哦，安德森博士，’我说，‘我还不是一个那么差劲的人。我刚从一位远房亲戚那里继承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尽管在所有手续办完之前我还不能动用它，不过有一件事我想立刻就做。’然后我解释说我正在立遗嘱，要把我的一切财产都留给那个组织。我又解释说自己没有任何近亲。”

“他是不是优雅地接受了这项遗赠？”

“他完全不为所动。说我还会活很多年的，他看得出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活痛苦、精神空虚。他讲得真的很动人。”

“想必是的。”波洛完全不动声色，他接着说道，“您提到自己的健康状况了吗？”

“提了，波洛先生。我告诉他我一直有肺的毛病，犯过不止一次了，但是几年前我在一家疗养院里治疗过，我希望这病算是治好了。”

“好极了！”

“其实我的肺十分健全，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说我得过肺病。”

“相信我这是必需的。您提到您那位朋友了吗？”

“提了，我告诉他——我是十分机密地讲的——亲爱的埃米琳除了从她丈夫那儿继承的那笔遗产以外，不久后还会从一位宠爱她的姑妈那里继承一笔更大的财产。”

“好的，这样就可以让克莱格太太暂时平安无事啦。”

“哦，波洛先生，您真认为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这正是我想要努力查清的。您在‘圣殿’里见过一位柯尔先生吗？”

“我上次去那儿的时候见到过一位柯尔先生。一个非常古怪的人。他穿草绿色的短裤，只吃甘蓝菜。他是一个非常狂热的信徒。”

“好的，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要表扬您所做的工作，现在全都为那个秋季的庆典准备好了！”

5

“卡纳比小姐，请等一下。”

柯尔先生一把抓住卡纳比小姐，两眼兴奋得发亮。

“我看到了一个幻象，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幻象——我非得告诉您不可。”

卡纳比小姐叹了口气。她相当害怕柯尔先生和他的那些幻象，有些时候她确信柯尔先生是个疯子。

而且她发觉柯尔先生的那些幻象有时令人十分难堪，它让她想起了她来德文郡之前读过的那本谈论潜意识的德文书中的一些露骨的章节。

柯尔先生两眼闪闪发亮，嘴唇抖动着，开始激动地说道：“我刚刚一直在闭目沉思——思考着充实的生活，和谐的至高无上的快乐……然后，您知道，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

卡纳比小姐强打精神，并且希望柯尔先生这次见到的不是他上次见到的景象——那次分明是古代苏美尔的两位男女神祇举行婚礼的宗教仪式。

“我看见，”柯尔先生朝她探出身子，大口喘着气，眼神真的非常疯狂，“先知伊利亚[6]乘着他那辆火红的战车从天堂下来。”

卡纳比小姐松了一口气，伊利亚好多了。她倒不太在乎伊利亚。

“下面，”柯尔先生接着说，“是巴尔[7]的祭坛，成百上千个祭坛。一个声音向我喊道，‘看啊，写吧，见证你将要看到的一切吧……’”

他停了下来。卡纳比小姐礼貌地小声说道：“哦？”

“祭坛上摆放着祭品，捆绑在那里，绝望地等待着被宰杀。全都是处女——上百名处女，年轻漂亮的、一丝不挂的处女……”

柯尔先生咂了咂嘴，卡纳比小姐脸红了。

“接着飞来了一大群乌鸦，奥丁[8]的乌鸦从北方飞来了。它们跟伊利亚的乌鸦相遇，一起在空中盘旋，然后它们向下猛扑，啄食那些祭品的眼睛。一片哀号和咬牙声，那个声音喊道：‘看这献祭吧，因为从今天起耶和华与奥丁签订了血盟！’然后那些祭司便扑向他们的祭品，举起尖刀，屠杀那些处女……”

卡纳比小姐挣扎着甩开了这个折磨她的人，后者嘴边淌着涎水，正陶醉在性虐的激情中。

“打扰一下！”

她急忙向李普斯康搭话，他是“青山圣殿”的看门人，正巧路过这里。

“请问，”她说道，“您有没有见到我丢失的一枚胸针？我肯定把它掉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了。”

李普斯康显然没被“青山圣殿”的静谧和光明所感化，只简单地吼着说他没见到什么胸针，而且四处寻找东西也不是他的职责。他想摆脱卡纳比小姐的纠缠，可她缠着他不放，不停地唠叨那枚胸针，直到她离狂热的柯尔先生有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正在这时，大师本人从那“伟大的羊栏”里走了出来，受到他那慈祥的微笑的鼓励，卡纳比小姐壮起胆子向他说出了心里话。

他是否认为柯尔先生相当——相当——

大师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您应当摆脱恐惧，”他说道，“至善的爱可以驱除恐惧……”

“可我认为柯尔先生确实疯了。他看到的那些幻象——”

“暂且，”大师说道，“透过他那充满肉欲的双眼，他所见的还不尽如人意……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学会透过心灵去看——就会见到神灵。”

卡纳比小姐感到局促不安。当然，要那么说的话……她又提出另一点小小的不满。

“另外，说真的，”她说道，“李普斯康一定得那么令人讨厌、那么粗鲁无礼吗？”

大师又祥和地微微一笑。

“李普斯康，”他说道，“是一条忠诚的看门狗。他是个粗人，一个未经开化的灵魂。不过很忠诚，彻头彻尾的忠诚！”

他向前走去。卡纳比小姐看到他遇到柯尔先生，停了下来，把一只手搭在后者的肩上。她希望大师的影响会改变那人今后见到的幻象的内容。

反正，还有一个星期就到秋季庆典了。

6

在将要举行庆典的那天下午，卡纳比小姐在纽顿伍德伯里这个冷清小镇的一家小茶馆里会见了赫尔克里·波洛。卡纳比小姐满脸通红，比往常还要气喘吁吁。她坐在那里呷着茶，用手捏碎一块岩石面包。

波洛问了几个问题，她都用只言片语简单作答。

接着他问道：“有多少人参加这次庆典？”

“我想大概有一百二十人。埃米琳当然会在场，还有柯尔先生——最近他真的非常怪。他有很多幻觉，他向我描述过一些，真是古怪极了……我希望，我真的希望他别是精神失常了。此外还会有不少新成员，大约二十名。”

“好。您知道您该干些什么吗？”

沉默片刻后，卡纳比小姐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我知道您告诉我该做的事，波洛先生……”

“很好！”

接着，艾米·卡纳比清楚而明确地说道：“不过我不会去做的。”

赫尔克里·波洛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卡纳比小姐站了起来，语速很快，语气歇斯底里。

“您派我到这里来监视安德森博士，您怀疑他在干各种各样的坏事，可他却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位伟大的导师。我全心全意信任他！我再也不干您说的那种监视工作了，波洛先生！我是牧羊人的羊群中的一员。大师给世界带来了一个新信息，从现在起，我的身心全都属于他所有。对不起，我自己付我的茶钱！”

说完这些微微令人扫兴的话之后，卡纳比小姐“啪”的一声往桌上放下一先令三便士，然后就冲出了茶馆。

“老天爷！老天爷！”赫尔克里·波洛叹道。

女侍者叫了两次他才回过神来，发现她正拿着账单等他付钱。他瞥见临桌一个样子阴沉的男人正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眼神注视着他，脸一下子红了。他付完钱，匆匆走了出去。

他在努力地思索着。

7

“羊群”再次聚集在“伟大的羊栏”里。宗教问答也都吟诵过了。

“你们准备好领受圣礼了吗？”

“我们准备好了。”

“蒙上你们的眼睛，伸出你们的右臂。”

“伟大的牧羊人”身穿绿色长袍，神采奕奕，在等待的人群中走来走去。那个只吃甘蓝菜、经常见到幻象的柯尔先生紧挨在卡纳比小姐身旁，当针头扎进他的皮肉里时，他发出了一声痛楚而狂喜的呼喊。

“伟大的牧羊人”站在卡纳比小姐身旁，双手握着她的手臂……

“不，住手！不许动……”

难以置信的话语，史无前例。接着发生了一阵扭打，响起一声怒吼。蒙在眼睛上的绿纱都被揪了下来，大家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那位“伟大的牧羊人”正在披着羊皮的柯尔先生和另一名信徒的牢牢控制中挣扎。

柯尔先生用职业的语气迅速说道：“我有逮捕令。我要警告你，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这时，另有一些身影出现在“羊栏”门口——都是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

有人喊道：“是警察。他们要把大师带走。他们要把大师……”

每一个人都震惊了——吓坏了。对他们来说，那位“伟大的牧羊人”是个殉道者，就像世上所有伟大的导师那样遭到外界无知的迫害而受难……

与此同时，柯尔警督正小心地收拾起从那位“伟大的牧羊人”手中掉落在地上的皮下注射器。

8

“我勇敢的同事！”

波洛热情地握着卡纳比小姐的手，把她介绍给贾普总警督。

“非常出色，卡纳比小姐，”贾普总警督说道，“没有您的协助，我们完不成这项任务，这是真的。”

“哦，老天！”卡纳比小姐受宠若惊地说道，“您这样说太客气了。您知道，恐怕我还真挺享受这项任务的呢。蛮刺激的，您知道，我扮演的这个角色，有时还真有点失控，真觉得自己也是那些傻女人当中的一员呢。”

“您的成功就在于这一点，”贾普说道，“您的表演相当投入。只有这样才能骗过那位先生！他是一个相当狡猾的流氓。”

卡纳比小姐转向波洛。

“茶馆里的那一刻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当机立断地采取行动。”

“您真了不起!”波洛热情地说道，“一时间我还以为不是您就是我失去理智了呢。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以为您是那个意思呢。”

“真吓了我一跳，”卡纳比小姐说道，“咱们俩正在密谈时，我从镜子里看见了李普斯康，就是那‘圣殿’的看门人，他就坐在我身后的一张桌子旁。我不知道那是偶然的还是他在跟踪我。就像我说的，我只好当机立断尽我所能，同时相信您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波洛微笑着说道：“我确实明白了。那个人坐得离我们足够近，可以偷听到我们的谈话。我一走出茶馆就安排好人等他出来时跟踪他。他径直回到了‘圣殿’，我就明白完全可以信任您，您不会让我失望——可我的确也在担心，因为这事给您增添了危险。”

“真……真的有危险吗？那支注射器里装的是什么啊？”

贾普说道：“你来解释还是我来？”

波洛严肃地说道：“小姐，这位安德森博士在实施一项剥削和谋杀计划——科学谋杀。他大半生都在从事细菌研究。他用另一个名字在舍菲尔德开了一家化学试验室，在那里培养各种杆菌。每次庆典上，他就往他的信徒身上注射少量但足够有效的印度大麻，也叫大麻酚或者大麻精。那会让人产生宏伟的幻觉和愉悦感。借此把那些信徒牢牢地拴在他身边。这就是他许诺的带给他们的灵魂的欢乐。”

“真是非同寻常，”卡纳比小姐说道，“真是一种非凡的感觉。”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惯用的手段——操纵他人的精神，造成集体性歇斯底里，还有就是借助这种药物反应。但他心里还在盘算下一步计划。

“那些感恩戴德的孤独的女人纷纷立下遗嘱，死后把财产赠给这个异端教会。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死去，都死在自己家里，而且看上去显然是自然死亡。我尽量不用太专业的知识来解释一下：通过培养，可以强化某些细菌。譬如说，普通的大肠杆菌就是溃疡性结肠炎的病因，伤寒杆菌也可以被注入体内，肺炎球菌也一样。还有一种叫作旧结核菌素的东西，对健康人无害，却能刺激陈旧的结核灶再次活跃起来。您意识到这个人的聪明之处了吧？这些死亡事件会发生在全国各地，由不同的医生治疗，不会有引起怀疑的危险。我想，他还研制了一种可以延缓却又能加强杆菌活性的物质。”

“如果世上真有魔鬼的话，他就是一个！”贾普总警督说道。

波洛继续说道：“按照我的指示，您告诉他您曾是个结核病患者。柯尔逮捕他的时候，那支注射器里就装着旧结核菌素。由于您是健康人，那玩意儿伤害不了您，这就是我让您强调自己患过结核病的原因。直到现在我都很害怕他会选用别的病菌，可我敬重您的勇气，只好让您冒这个险。”

“哦，那倒没什么关系。”卡纳比小姐愉快地说道，“我不在乎冒险。我只害怕地里的公牛之类的东西。可你们有足够的证据给那个恶棍定罪吗？”

贾普咯咯地笑了起来。

“证据多得很，”他说道，“我们查到了他的那个试验室、他培育的各种细菌和他犯罪的全部计划。”

波洛说道：“我想，很可能他已经犯下了一系列谋杀案。我敢说他也并不是因为他母亲是犹太人才被德国大学解雇的，那只是他编造出来的一个听起来颇为可信的故事，以便合理地解释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并博得同情。实际上，我猜他是个纯种雅利安人。”

卡纳比小姐叹了口气。

“怎么啦？”波洛问道。

卡纳比小姐说道：“我刚刚想起我第一次参加庆典时所做的那个美妙的梦——我想是大麻造成的。我把整个世界安排得那么美好！没有战争，没有贫穷，没有疾病，没有丑恶……”

“那一定是个好梦。”贾普羡慕地说道。

卡纳比小姐忽然跳起来，说道：“我得回家了，埃米莉一直很担心。我听说亲爱的奥古斯特斯一直非常想我。”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说道：“它可能在担心，您也许会跟它一样，要为赫尔克里·波洛去死呢！”

[1]欧律斯透斯安排的第十项任务是带回革律翁的牛群。革律翁是传说中蛇发女妖美杜莎和巨人泰坦的后裔，关于他的外形有多种说法，有说他有三个头的，有说他有六只手、六条腿且有翅膀的，还有说他只有两条腿，但有三个躯体和六只手。无论长相如何，他都被描绘成一位战士，他有一群红色的牛，由一只双头犬看守，由“夜神之女”的儿子放牧。这群牛生活在极乐花园赫斯珀里得斯，位于遥远的西部角落、靠近北非阿特拉斯山脉。赫拉克勒斯先借助赫利俄斯赐予的黄金战车远征来到花园，再用有名的橄榄木棍杀死双头犬和牧牛人，最后用沾有勒拿九头蛇毒血的箭射穿了革律翁的脑袋。但将牛群带回的路途更加艰险，他先后遭遇会吐火的巨人卡库斯和女神赫拉的阻挠，终于将牛群交给了欧律斯透斯，最终这群牛被献祭给了女神赫拉。

[2]参见本书第一章《涅墨亚的狮子》。

[3]这里卡纳比小姐提到了几位著名的侦探: 歇洛克·福尔摩斯毋庸赘言，福琼先生是英国作家H.C. 贝利笔下的一名侦探，亨利·梅里韦尔爵士是美国作家卡特·狄克逊笔下的侦探。

[4]基督教中把基督比作牧羊人，信徒为羔羊，而非信徒则为迷途的羔羊。

[5]出自《马可福音》第八篇第二十四节：“我看见人们，像树木一样，四处行走。”

[6]公元前九世纪以色列的先知。

[7]古代腓尼基人的太阳神。

[8]北欧神话里掌管文化、艺术、战争、死亡的最高之神。

第十一章
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1]

1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望着坐在红木写字台后面的那个人的脸。他注意到那宽大的额头、刻薄的嘴巴、贪婪的下巴和那双洞察一切的敏锐眼睛。一眼望过去，波洛就明白了埃梅里·鲍尔为什么会成为当今的金融巨子。

波洛又把目光转移到那双放在写字台上的修长精致的手，也明白了为什么埃梅里·鲍尔赢得了伟大的收藏家的名号。他在大西洋两岸都以艺术鉴赏家而闻名。他对艺术品的酷爱和对历史文物的感情是紧密相连的。对他来说，一件艺术品光精美是不够的，他要求它还应该有历史背景。

埃梅里·鲍尔正在讲话。他的语调很平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比单靠大嗓门说话取得的效果要好。

“我知道您近来不再接办什么案子了。不过我想您会接办这起的。”

“这么说，这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了？”

埃梅里·鲍尔说道：“对我来说是意义重大的。”

波洛保持着一种探询的态度，脑袋稍稍歪向一边，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只沉思的知更鸟。

对方继续说道：“是关于找回一件艺术品的。准确地讲，是找回文艺复兴时期的一只雕花金杯。据说那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罗德里奇·博基亚使用过的杯子。他有时会把那只杯子里的酒敬给一位受宠若惊的客人喝。那位客人，波洛先生，通常都会死去。”

“这个历史故事倒不错。”波洛喃喃道。

“那个金杯的经历总与暴力相伴。它失窃过多次，为了占有它还发生过谋杀。几个世纪以来，一系列流血事件与之紧紧相随。”

“是为了它本身的价值还是出于其他原因？”

“金杯本身的价值确实可观。它的工艺极为精湛，据说是由本韦努托·切利尼[2]制作的。上面雕刻了一棵树，一条嵌着珠宝的毒蛇盘绕其上，树上的苹果是非常漂亮的绿宝石。”

波洛明显被引出了兴趣，他轻声说道：“苹果？”

“绿宝石特别精美，蛇身上的红宝石也一样，但是，这个金杯的真正价值当然是它的历史背景。一九二九年，它被桑·维拉齐诺侯爵拿出来拍卖。收藏者争相出价，我最终按当时的汇率，以三万英镑的总价拍到了它。”

波洛扬了一下眉毛，喃喃道：“真是个天价！这位桑·维拉齐诺侯爵真走运。”

埃梅里·鲍尔说道：“我要是真想要一件东西，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说道：“您一定听说过一句西班牙谚语：‘上帝晓谕，取汝所需，给予所值。’”

金融家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冷冷地说道：“没想到您还是一位哲学家，波洛先生。”

“我已经到了爱思考的年纪，先生。”

“毫无疑问。但是思考并不能把我那只金杯找回来。”

“您认为不能吗？”

“我想采取行动才更有必要。”

赫尔克里·波洛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

“许多人犯了同样的错误。不过，请您原谅，鲍尔先生，我们已经离题太远了。您刚才正说到您从桑·维拉齐诺侯爵手里买到了那只金杯？”

“正是。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它在真正到我手里之前就被偷走了。”

“这是怎么发生的呢？”

“那位侯爵的宅邸在金杯售出的那天晚上被人破门而入，窃贼盗走了八九件价值不菲的贵重物品，包括那只金杯。”

“然后采取了什么措施？”

鲍尔耸了耸肩。

“警方当然立即着手调查，结果查出这起盗窃案是一个著名的国际盗窃团伙干的。其中的两名成员，一个叫杜布雷的法国人和一个叫瑞可维蒂的意大利人，被抓住并接受了审讯，几件赃物从他们手里找到了。”

“但是没有那只博基亚金杯？”

“但是没有那只博基亚金杯。就警方查明，是三个人一起作案，除了我刚提到的那两个人之外，还有一个爱尔兰人，叫帕特里克·卡西。这人是个经验老到的飞贼。据说实际上正是他实施的盗窃。杜布雷是这伙人的头脑，负责制订作案计划；瑞可维蒂负责开车接应，在下面等着从上面送下来的赃物。”

“那些赃物是不是被分成了三份？”

“很可能是这样。另外，追回来的几件物品都是其中最不值钱的。那些过于显眼的精品可能被匆匆偷运到国外去了。”

“那第三个人卡西怎么样了？一直没被缉拿归案吗？”

“以一种您想不到的方式。他已经不年轻了，肌肉比以前僵硬。两周以后，他从一栋楼房的五层摔了下来，当场毙命。”

“在什么地方？”

“巴黎。他企图盗窃百万富翁、银行家杜弗格里叶的寓所。”

“而那以后，那只金杯就再也没有露面吗？”

“没错。”

“它没有被拿出来出售吗？”

“我敢肯定没有。我可以说不只是警方，一些私家侦探也一直在搜寻它呢。”

“您付的钱怎么样了呢？”

“那位侯爵倒是个很讲规矩的人，主动提出把钱退还给我，因为那只金杯是在他家中失窃的。”

“可您没有接受？”

“是的。”

“为什么呢？”

“可以说是我想把这事掌握在自己手里。”

“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您接受了侯爵的退款，那只金杯如果被追回，就会是他的财产了；而反之，从法律上讲，它现在仍归您所有，对不对？”

“一点没错。”

“您这种立场的幕后考量是什么呢？”

埃梅里·鲍尔微微一笑，说道：“看得出来您赞同这个想法。嗯，波洛先生，其实很简单。当时我认为我知道金杯在谁手里。”

“很有意思。那个人是谁呢？”

“鲁本·罗森塔尔爵士。他不仅是一位收藏家同行，还跟我有私人恩怨。我和他曾经在好几笔生意上交手——总的算下来是我占了上风。我们俩的敌意在争夺这只金杯时达到了顶点，双方都下定决心要拥有它，这多少也和面子有点关系。我们各自指定的代理人在竞购中一直竞价。”

“您的代理人最终竞得了这件宝物？”

“不完全是。我预先还另雇了一个代理人——公开的身份是某个巴黎买家的代理人。您明白的，我们俩谁也不会向对方让步，宁愿让第三方买家得到那只金杯，事后可以再悄悄跟那个第三者接触，那就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局面了。”

“一个小花招。”

“没错。”

“这一手成功了。而随后鲁本爵士立刻发现自己被耍了？”

鲍尔微微一笑。

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波洛说道：“现在我明白当时的形势了。您认为鲁本爵士下定决心不被击败而故意安排了那起盗窃案，对吗？”

埃梅里举起一只手。

“哦，不，不！不能说得这么露骨。可以这么说……没过多久，鲁本爵士就买到了一只文艺复兴时期的金杯，来历不明。”

“警方想必已经通报了那只金杯的特征了吧？”

“这只金杯大概不会被公开展示。”

“您认为鲁本爵士只要明白自己拥有了它，就心满意足了，是吗？”

“是的。另外，如果我接受了侯爵的退款，之后鲁本爵士就可以跟他私下成交，这样那只金杯就合法地归他所有了。”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但是只要我保有合法的所有权，就仍有很多可能的手段把它收回。”

“您是说，”波洛直截了当地说道，“您可以让人把它从鲁本爵士那里再偷回来吗？”

“不是偷，波洛先生。我只是收回原本就属于我的财产。”

“可我猜您没能成功？”

“出于一个很好的原因：罗森塔尔从来没得到那只金杯！”

“这您是怎么知道的？”

“最近出现了石油股权的并购，在这件事上罗森塔尔和我的利益一致了。我们现在是盟友而不再是敌人，我便坦率地跟他谈起这事，他立刻向我保证那只金杯从来就没到过他手中。”

“您相信他吗？”

“相信。”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那近十年来您一直就像英国俗话所说的，攻击错了目标？”

那位金融家悻悻地说道：“没错，这正是我一直在干的傻事！”

“那现在……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对方点了点头。

“这就是您把我找来的原因吧？我就是你放出去寻觅旧踪迹的那条狗——追寻相当久远的踪迹。”

埃梅里·鲍尔冷冷地说道：“这事要是很容易办，我也就无须派人去请您了。当然，如果您认为这事不可能……”

他确实找到了正确的字眼。赫尔克里·波洛顿时坐直了身子，冷冷地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不可能’是什么意思，先生！我只是在自问，我是否对这事足够感兴趣而愿意接办？”

埃梅里·鲍尔又微微一笑，说道：“可以给您这个条件——酬劳随您说。”

这个矮个子看着那个大人物，轻声说道：“您真那么想要那件艺术品吗？我想肯定不是！”

埃梅里·鲍尔说道：“这么说吧，我跟您一样，从不接受失败。”

赫尔克里·波洛低下头说道：“嗯，要是这么说的话……我明白了……”

2

瓦格斯塔夫警督很感兴趣。

“那只博基亚金杯吗？是的，我记得呢。当时我在这头负责这个案子。您知道，我会说点意大利语，我还去那头跟一群意大利佬商谈呢。可那只金杯一直没再露过面。真是奇怪极了。”

“您是怎么认为的呢？被私下卖掉了吗？”

瓦格斯塔夫摇了摇头。

“我深表怀疑。当然也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不，我的想法简单多了：那玩意儿被藏了起来，而唯一知道藏在哪儿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您是指卡西吗？”

“是的。他可能把它藏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了，要么就是把它偷运出国。不过如果是他把它藏了起来，不管藏在哪儿，那东西一定还在那儿呢。”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

“这是一种浪漫的理论。珍珠被封在石膏模型里——那个故事叫什么来着？《拿破仑半身像》[3]，对不对？不过在这个案子里丢失的不是珠宝，而是一只硕大的、结实的金杯。可以想象，它可不太容易被藏起来。”

瓦格斯塔夫含含糊糊地说道：“哦，我不知道。我想也是能办到的。藏在地板下面之类的地方。”

“卡西有自己的房子吗？”

“有，在利物浦，”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但没藏在那儿的地板下面，这一点我们确认过了。”

“他的家人呢？”

“妻子是那种正派女人，患有肺结核，对她丈夫的生活方式担心得要死。她笃信宗教，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却下不了决心离开他。她几年前死了。女儿随母亲，当了一名修女。儿子就不同了，跟他老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最后一次听说他，是在美国寻欢作乐。”

赫尔克里·波洛在他的小笔记本里写上“美国”。他问道：“卡西的儿子有没有可能知道那只金杯的隐藏之处呢？”

“我不相信他知道。那样的话，杯子早就到倒卖赃物的人手中了。”

“那只杯子也可能被熔化了。”

“可能吧。我得说这很有可能。可我不太明白，那只金杯只对收藏家而言价值连城——而且收藏家们还会耍不少鬼把戏，您知道了会大吃一惊的！有时候，”瓦格斯塔夫一本正经地加上一句，“我认为收藏家们根本就没有什么道德观念。”

“哈！举例说，如果鲁本·罗森塔尔爵士也在耍您所谓的‘鬼把戏’，您会感到惊讶吗？”

瓦格斯塔夫咯咯一笑。

“我觉得他有胆量这么做。涉及艺术品的时候，他就不那么审慎正直了。”

“那个团伙的其他成员怎么样了？”

“瑞可维蒂和杜布雷都被判了重刑。不过我想他们俩现在也该刑满出来了。”

“杜布雷是个法国人，对吧？”

“对，他是那个团伙的头儿。”

“团伙里还有其他成员吗？”

“还有一个姑娘，以前被称作‘红发凯特’。她给那些阔太太当女佣，借机打探底细，东西都收藏在哪儿，等等。那个团伙被破获后，她逃到澳大利亚去了。”

“还有其他人吗？”

“有个叫尤吉安的家伙据说也是那个团伙里的人。他是个掮客，总部在伊斯坦布尔，在巴黎设有分店。没找到什么控告他的证据——不过他是个狡猾的家伙。”

波洛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笔记本，上面写着：美国、澳大利亚、意大利、法国、土耳其……

他嘟囔道：“我得给地球扎根带子了……”

“您说什么？”瓦格斯塔夫警督问道。

“我看出来了，”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办这个案子得周游世界。”

3

赫尔克里·波格习惯跟他那位能干的男仆乔治讨论自己接办的案子。也就是说，赫尔克里·波洛会提出一点想法，乔治则用他作为一位绅士身边的绅士的职业生涯中所积累的丰富的生活智慧做出回答。

“如果你遇到了这种情况，乔治，”波洛说道，“需要到分散在世界上的五个地方去调查，你会怎么着手去做呢？”

“嗯，先生，坐飞机最快。尽管有人说坐飞机肠胃很不舒服，可我并不那样认为。”

“我问自己，”赫尔克里·波洛说道，“那位赫拉克勒斯是怎么做的呢？”

“您指的是那名自行车手吗，先生？”

“或者，”赫尔克里·波洛继续思索着说道：“我干脆只问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乔治，答案是他就是精力旺盛地四处奔走，可他最后还是不得不从别人那里获得信息。像有人说的那样，从普罗米修斯那里，还有些是从涅柔斯那里打听到的。”

“是吗，先生？”乔治说道，“这两位先生我从没听说过。他们是旅行社的经纪人吗，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那位委托人，埃梅里·鲍尔，就知道一件事——行动！让一些不必要的行动浪费能量是毫无用处的。有一条生活准则，乔治，绝不要自己去做别人能替你办的事！尤其是，”赫尔克里·波洛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向书架，“费用开支不成问题的时候！”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册标有字母“D”的卷宗，翻到“可信赖的侦探所”一栏。

“现代的普罗米修斯。”他小声说道，“乔治，请替我抄下几个名字和地址：纽约的汉克斯侦探事务所，悉尼的莱登和波舍侦探事务所，罗马的吉奥瓦·梅吉侦探事务所，伊斯坦布尔的纳呼姆侦探事务所，巴黎的罗杰和佛朗柯那侦探事务所。”

他等乔治写完，然后说道：“现在请帮我查一下去利物浦的火车。”

“好的，先生，您要去利物浦吗？”

“恐怕是的。乔治，我可能还要去更远的地方，不过现在还不需要。”

4

三个月后，赫尔克里·波洛站在一块岩石上眺望着大西洋。海鸥上下翱翔，发出忧郁的长鸣。空气柔和而湿润。

赫尔克里跟其他初次来到伊尼什欧文[4]的人一样，感觉自己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他一辈子都没想象过有如此遥远、荒凉、寂寥的地方。这里有一种美，一种忧郁的美，一种属于遥远而不可思议的往昔的美。爱尔兰西部的这个地方，古罗马人的铁蹄没有践踏过，没有建造一座坚固的堡垒，也没有修建一条完整而适用的道路。这是一块对人世间那种井然有序的生活方式和常识都茫然无知的土地。

赫尔克里·波洛低头看着漆皮鞋的尖端，不禁长叹不已。他感到凄凉和相当的孤独。他的生活标准在这里是不被认可的。

他的目光顺着荒无人烟的海岸线望去，又回到大海。遥远的那边是传说中常提到的极乐岛，那片青春之地……

他喃喃自语道：“苹果树，歌唱和那些金……”

猛然间，赫尔克里·波洛恢复了常态——令人出神入迷的魔障被破除了，他又变回那个穿着漆皮鞋和整洁的铁灰色男装的小个子了。

从不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波洛理解那钟声，那是他从少年时代起就很熟悉的声音。

他轻快地沿着崖壁出发。大约十分钟后，他看见了建在崖壁上的那栋建筑。四周围有高墙，墙上有一扇嵌满铁钉的大木门。赫尔克里·波洛走到门前，门上有个巨大的铁门环，他敲了几下，接着又小心地拉了一下一条生了锈的铁链，门里面的小铃铛立刻响起了尖厉的叮当声。

门上的一块小方板被推开了，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围在浆洗过的白头巾里的充满怀疑的脸，上唇有明显的胡须，发出的却是女人的声音。那是赫尔克里·波洛称为“母老虎”的声音。

那声音问他有什么事。

“这里是‘圣玛丽和众天使修道院’吗？”

那令人生畏的女人严厉地说道：“还能是什么别的地方吗？”

赫尔克里·波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对这条守门的巨龙说道：“我想见一下院长。”

巨龙很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让步了。门闩被拉开，大门打开了，赫尔克里·波洛被引到修道院用来接待客人的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里。

没多久，一位修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念珠在她的腰间晃动。

赫尔克里·波洛出生在天主教家庭，他明白此时的气氛。

“请您原谅我来打搅您，嬷嬷。”他说道，“不过，我想您这里有一位修女，原来俗家名叫凯特·卡西，对吧？”

院长微微点头，说道：“是的。她皈依后叫玛丽·厄休拉修女。”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有一桩错事需要纠正。我相信玛丽·厄休拉修女能帮助我。她知道一些可能非常宝贵的信息。”

院长摇了摇头。她表情宁静，声音平静而遥远。

“玛丽·厄休拉修女无法帮助您。”

“可我向您保证……”

他停住了。院长说道：“玛丽·厄休拉修女两个月前去世了。”

5

在杰米·多诺万旅馆的酒吧间里，赫尔克里·波洛很不舒服地靠墙坐着。这家旅馆与他认为旅馆应有的样子相去甚远。床铺破旧坏损，窗户上的两块玻璃也是如此——波洛特别讨厌的夜间的凉气也因此长驱直入。给他送来的热水温吞吞的，吃下去的肉在他胃里产生古怪又难受的感觉。

酒吧里有五个人，他们都在谈论政治。他们讲的大部分赫尔克里都不明白。反正他也不太关心这方面的事。

没多久，他发现其中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这个人的社会阶层跟其他那些人有点不同。他带着那种城镇小混混的特征。

他非常恭敬地说道：“我跟您讲，先生。我跟您讲——‘培金的骄傲’那匹马没戏的，根本没戏……肯定一跑起来就玩儿完了，一跑起来就玩儿完。您听我的……大伙儿都该听我的。知道我是谁吗，山生[5]（先生），您知道吗，我缩（说）？阿特拉斯，那奏是（就是）我，‘都柏林的太阳’的那个阿特拉斯，整个赛马季节都在给出获胜则（获胜者）的建议……我不是建议了‘莱瑞家的姑娘’吗？二十五比一。二十五比一。跟着阿特拉斯您就错不了。”

赫尔克里·波洛怀着奇怪的敬意望着他。他声音颤抖着说道：“老天爷，这真是天意！”

6

几个小时之后。月亮时隐时现，像在卖弄风情似的时不时从云层后面露一下面。波洛和他的新伙伴已经走了好几英里路，此时他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世上毕竟还是有其他种类的鞋可以穿的，比漆皮鞋更适合在乡间行走。实际上乔治早就向他礼貌地建议过了。“穿一双舒适的厚底粗革鞋吧。”乔治当时是这么说的。

赫尔克里·波洛当时不喜欢这个想法。他喜欢穿漂亮考究的鞋，显得干净利落。可现在走在这条砾石路上，他意识到其实还是有其他种类的鞋可以穿的……

他的同伴突然说道：“神父会不会不肯宽恕我？我不想犯下一桩良心上过不去的大罪。”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你只是在把现世的事交给现世的君主[6]。”

他们来到修道院墙下。阿特拉斯准备完成他的任务。

他呻吟一声，用低沉的、痛苦的语气说自己要被彻底毁灭了。

赫尔克里·波洛威严地说道：“安静。你要负担的又不是整个世界的重量。只是赫尔克里·波洛的重量而已。”

7

阿特拉斯接过两张崭新的五英镑钞票。

他满怀希望地说道：“也许到早晨我就记不起我是怎么挣到这笔钱的啦。我已经不担心奥瑞里神父会不会宽恕我啦。”

“忘掉一切吧，我的朋友。明天世界就都是你的了。”

阿特拉斯嘟哝道：“我该把它押在哪匹马上好呢？‘勤奋的小伙子’是一匹了不起的马，一匹漂亮的马！还有‘希拉·波伊恩’。七比一，那我就押它吧。”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是我在幻想还是我确实听到您刚才提到了一个异教神的名字？赫拉克勒斯，您刚才说的是……老天，明天三点半真有一匹叫‘赫拉克勒斯’的马参赛。”

“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把钱押在那匹马身上吧。我告诉你，赫拉克勒斯从不失败。”

果然，第二天罗塞林先生的那匹“赫拉克勒斯”出人意料地赢得了波因南大奖，比赛开始的赔率是六十比一。

8

赫尔克里·波洛灵巧地解开了那个包扎得很精细的包裹。首先是牛皮纸，然后是衬纸，最后是一层绵纸。

他把那只闪闪发光的金杯放在埃梅里·鲍尔面前的写字台上。杯子上雕刻着一棵树，结满了绿宝石嵌成的苹果。

金融家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祝贺您，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鞠了一躬。

埃梅里·鲍尔伸出了一只手。他抚摩金杯的边缘，手指在它周围比画着。他深沉地说道：“是我的了！”

赫尔克里附和道：“是您的了！”

对方叹了口气，朝椅背上一靠，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您在哪儿找到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一座祭坛上。”

埃梅里目瞪口呆。

波洛接着说道：“卡西的女儿是个修女。在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正要做最终立誓[7]。她是个纯真虔诚的姑娘。这只金杯藏在利物浦她父亲家中，她把它带到了修道院，我想，她是想为父亲赎罪。她把它奉献出来用以赞颂上帝。我想那些修女从来也没意识到这只金杯的价值。她们大概就是把它当作一件家族的遗物收下来了。在她们眼中，它只是一只圣餐杯，她们也就那么用它。”

埃梅里·鲍尔说道：“一个非同寻常的故事！”他接着问道，“那您怎么想到去那里找的呢？”

波洛耸了耸肩。

“也许……算是排除法吧。那个奇怪的事实，就是没有人试图出手这只金杯。这就说明它存放在一个一般物质价值观不起作用的地方。我想起帕特里克·卡西的女儿是个修女。”

鲍尔由衷地说道：“好吧，就像我刚说过的，祝贺您。请告诉我您的费用，我给您开张支票。”

赫尔克里·波洛说道：“没有费用。”

对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小时候读过童话故事吗？童话里的国王都会说：‘你想要什么就说吧。’”

“那您是想要什么东西了？”

“对，不过不是钱。只是个简单的要求。”

“嗯，什么要求？您想要我给您一点证券市场上的信息吗？”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钱。我的要求比那个要简单得多。”

“那是什么呢？”

赫尔克里·波洛把手放在金杯上。

“把这只杯子送回修道院。”

沉默片刻后埃梅里·鲍尔说道：“您疯了吧？”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不，我没疯。您看，我给您看一个机关。”

他拿起那只金杯，用手指使劲儿按下盘绕在树上的那条蛇张开的嘴。杯子里面很小的一块金雕的内层滑向了一边，露出连通空心杯柄的一个小孔。

波洛说道：“看见了吧？这就是那位博基亚教皇的饮酒杯。通过这个小洞，毒药流入酒内。您自己也说过这只杯子的历史充满邪恶。谁拥有它，伴随而来的就是暴力、流血和邪恶的欲望。邪恶没准儿也会降临在您身上！”

“迷信！”

“可能是吧。可您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要拥有它呢？不是为了它的美丽，也不是为了它的价值。您已经有了上百件——也许上千件——美丽而稀有的东西。您要它是出于您的虚荣心。您不想被别人击败。好吧，您并没被人击败。您赢了！金杯归您所有了。可是现在，为什么不做出一个了不起的、崇高的姿态呢？把它送回到它近十年来一直静静待着的地方。让它的邪恶在那里得到净化。它过去一度曾属于教会，那就让它回归教会吧。让它再一次立在祭坛上，得到净化和宽恕，就像我们希望人们的灵魂也能从他们的罪恶中得到净化和宽恕那样。”

波洛向前探了一下身子。

“让我给您描述一下我找到它的地方——一座和平的花园，面朝西海，向着被人遗忘了的充满永恒的美丽和青春的伊甸园。”

他用简单的词汇形容了一番遥远的伊尼什欧文的魅力。

埃梅里·鲍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捂着眼睛。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出生在爱尔兰西海岸，小时候离开那里到了美国。”

波洛轻声说道：“我听人说过。”

金融家坐直了身子，目光又变得敏锐起来。他嘴角上挂着一丝微笑，说道：“您真是个怪人，波洛先生。听您的。以我的名义把这只金杯作为一件礼物送给那个修道院吧。一件相当贵重的礼物。三万英镑啊——可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波洛严肃地说道：“那些修女会为您的灵魂祈祷。”

这位有钱人的笑容展开了，是一种贪婪而又渴望的微笑。他说道：“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投资吧！也许是我做过的最好的投资……”

9

在修道院的那间会客室里，赫尔克里·波洛向院长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并把金杯交还给了她。

她小声说道：“告诉他，我们感谢他，我们会为他祈祷。”

赫尔克里轻声说道：“他正需要你们为他祈祷。”

“这么说，他是个不幸的人了？”

波洛说道：“他是那么不幸，以至于都忘记幸福是什么了；他是那么不幸，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不幸的人。”

修女轻轻说道：“哦，一个有钱人……”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1]完成了十项任务后，欧律斯透斯又表示其中勒拿的九头蛇和打扫奥革阿斯的牛棚是在他人的帮助下完成的，不符合要求，需要再完成两项。其中之一就是盗取极乐花园赫斯珀里得斯里的金苹果。这个花园也就是第十项任务中牛群所在的地方。这棵苹果树是盖亚作为礼物送给赫拉和宙斯的，树上结的苹果吃一口就可获得不朽，一条叫拉冬的像蛇一样的龙终日盘绕在树上看守。
赫拉克勒斯先抓到一个“海中老者”，得知了花园的所在地。前往途中经历的困难有多个版本，到达后他欺骗支撑苍天的阿特拉斯，让他帮忙去花园里偷苹果，自己帮他支撑苍天。但阿特拉斯偷到苹果后改变主意了，不愿再回去撑天，赫拉克勒斯再次欺骗他，说答应代替他支撑苍天，但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阿特拉斯被他说服，暂时撑住天，而赫拉克勒斯马上拿了苹果走掉了。但这么一来，这项任务也是依靠他人帮助才完成的，于是又有了其他版本的故事，即赫拉克勒斯直接打死了守龙拉冬，拿到苹果。最终金苹果被雅典娜还回了赫斯珀里得斯。

[2]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活跃于佛罗伦萨的金匠、雕刻家、画家，受到广泛的尊敬和喜爱。

[3]福尔摩斯探案集《归来记》中的名篇。

[4]位于爱尔兰共和国多尼加尔郡的一座半岛。

[5]这位先生吐字不清，译文以这种方式处理，括号里是准确的意思。

[6]此句出自《马太福音》第二十二篇第二十一节，“恺撒的物当归恺撒；神的物当归给神”。

[7]最终立誓是皈依的最后一步，表明将终身奉献给上帝，永远做修女。

第十二章
制伏恶犬刻耳柏洛斯[1]

1

赫尔克里·波洛在地铁车厢里晃来晃去，忽而倒向这个人，忽而又倒向另一个人，心里想着这个世界上的人真是太多了！伦敦地铁在傍晚的这个时刻——六点半——确实人满为患。闷热、嘈杂、拥挤、摩肩接踵，时不时就被一群人的手、胳膊、身体或肩膀碰到！你要挤进去，并被周围的陌生人推来搡去，而且总的来说——他恶心地想——都是一群平庸无聊的陌生人！人类从整体来看毫无吸引力。一张闪烁着智慧之光的面孔是多么难得啊！一位端庄的妇女又是多么的罕见啊！是何种激情让女人们在这么糟糕的状况下还能织毛线？女人织毛线时的形象确实也不是她的最佳状态：全神贯注，两眼呆滞，坐立不安，手指头忙个不停！真需要野猫般的敏捷和拿破仑那样的意志力才能在一节拥挤不堪的地铁车厢里坚持不懈地织毛线，可女人们却做到了！她们如果抢到了一个座位，就会忙不迭地拿出细得可怜的虾红色毛线，咔哒咔哒地挥舞起毛线针！

不恬静，波洛心想，一点女性的优雅都没有！他那过时的灵魂对现代生活的压力和匆忙十分反感。他身边的那些年轻女性全都如此相像，如此缺乏吸引力，如此缺少那种多彩而诱人的女性气质！他要求更火热艳丽的魅力。哈！那种都会名媛，时髦、善解人意、高雅——一个曲线美妙的女人、一个衣着奇特奢华的女人！从前就有这样的女人。可现在……现在……

地铁在一个站停下，人们涌了出去，把波洛挤回到织毛线的针尖旁；接着又涌进来一群乘客，把他跟同车人挤得比刚才还像沙丁鱼。地铁又开始启动，猛地一动，波洛被甩到一位带着一堆鼓鼓囊囊的包裹的胖女人身上，他道了声“对不起”，接着又被弹回到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子男人身上，那人的公文包正巧顶住他的腰眼，他又道声“对不起”。他感到自己的小胡子也不再鬈曲而是耷拉了下来。简直就是地狱！幸亏下一站他要下车啦！

这一站是皮卡迪利广场，看来大概有一百五十人要在这儿下车。他们像一股大浪那样冲出来，涌向站台。没多久，波洛又被紧紧地挤上一架通向地面的升降扶梯。

波洛心里想，这下总算从地狱里钻出来了……升降扶梯上，一只手提箱从后面顶到了他的膝关节，真是疼得钻心！

这时，有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他吃惊地抬起了头。在对面的下行扶梯上，他难以置信地看到了一个过去相识的人，维拉·罗萨科娃[2]。她是个身材丰满的艳丽女人，一头浓密的棕红色头发上戴着一顶小草帽，帽檐上装饰着一排羽毛鲜艳的鸟形饰物，肩上垂着颇有异国情调的毛皮披肩。

她那张猩红色的嘴大张着，饱满而带有异国口音的嗓音轰然回响——听起来她的肺相当健康。

“没错！”她喊道，“没错！亲爱的赫尔克里·波洛！咱们俩一定要再见面！非见不可！”

但是那正一上一下反方向运行的两架扶梯比命运本身更无情。赫尔克里·波洛被稳稳地、毫不留情地送到地面上，而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却被送往下面。

波洛向一侧扭着身子，探出了栏杆，绝望地喊道：“亲爱的夫人——我在哪里可以找到您啊？”

她的回答从下面微弱地传到他耳边。那句话出人意料，却又古怪地适合那一刻的境遇。

“在地狱里……”

赫尔克里·波洛一连眨了几下眼。突然，他的脚下一颤，原来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到达扶梯顶端——忘了及时向前迈一步。人群从他身旁四下散开，旁边还有另一群人挤向下行的扶梯。他要不要加入那个队伍呢？这是不是那位女伯爵刚才那句话的意思？高峰时段在地下旅行就像是在“地狱”里，如果这就是女伯爵的意思，那他可真是无比赞同她的说法……

波洛下定决心，挤进那堆下降的人群，被送到深处。但在扶梯底端并没有女伯爵的身影。波洛只好在蓝色、琥珀色等灯光的标志中选择一个方向走。

女伯爵是否正走向贝克鲁站台或皮卡迪利站台？波洛先后到那两个站台去寻找。他被上下车的人群冲来挤去，可始终没找到那位火红艳丽的俄国女人——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

赫尔克里·波洛精疲力尽、无比懊恼，他再次踏上那通向地面的扶梯，步入皮卡迪利广场的喧嚣之中。他带着愉快的兴奋心情回到了家里。

矮小刻板的男人追求高大艳丽的女人，可以说是件不幸的事。波洛从来没能摆脱这位女伯爵对他的致命诱惑。尽管距离他上一次见到她已过去了二十年，她的魔力却依然存在。诚然，她现在的精心装扮犹如风景画家笔下的日落，遮掩着一个女人的真实面貌，但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说，她依然是奢华诱人的女人的代表。这位小资产阶级人物仍然对贵族怀有激情。回想起当年她偷窃珠宝时那干练的样子，又激起了他的钦佩之情。他还记得她那非凡的镇定自若，在受到指责时爽快地承认了事实。真是一个千里挑一——百万人中挑一的奇女子！而他再次遇到了她，却又把她丢了！

“在地狱里。”她是这么说的。他肯定没听错吗？她是这么说的吗？

可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指的是伦敦的地铁吗？或者该从宗教意义上理解她这话？如果说她的生活方式使得地狱成了她死后合理的归宿，可是——可是她那种俄国式的寒暄也不会是在暗示赫尔克里·波洛也该有同样的下场啊！

不，她肯定另有所指。她一定是指……赫尔克里·波洛一时间被搞得晕头转向。一个多么神秘、多么难以预测的女人啊！换做一个普通些的女人，想必会尖叫着说“里茨饭店”或者“克莱丽奇饭店”。维拉·罗萨科娃却喊出了一个令人痛苦而不可思议的词——“地狱”！

波洛叹了口气，却并没有气馁。在困惑之中，次日上午他采取了最简单也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他询问了他的秘书，莱蒙小姐。

莱蒙小姐令人难以置信地丑陋，却又令人不敢想象地能干。在她眼中，波洛并不是什么特殊人物——只是她的雇主罢了。她为他提供优质的服务。她个人的想法和梦想正集中在一套新的文件分类系统上，这玩意儿正在她的头脑深处慢慢趋于完善。

“莱蒙小姐，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波洛先生。”莱蒙小姐把手指从打字机键盘上移开，聚精会神地等待着。

“如果一位朋友要你跟她……也有可能是他——在地狱会面，您会怎么做？”

像往常那样，莱蒙小姐连想都没想——正如俗话所说：她无所不知。

她答道：“我想最明智的做法是打电话去订张桌子。”

赫尔克里·波洛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会……打……电话……订……一张桌子？”

莱蒙小姐点了点头，把电话拉到身前。

“今天晚上吗？”她问道，他没有作答，于是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同意了。她轻快地拨出电话号码。

“法学会街一四五七八号吗？是‘地狱’吗？请预订一张两人桌。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十一点钟。”

她放回听筒，手指又回到打字机键盘上。她的脸上露出一点——微微的一点——不耐烦的神情。她已经完成了任务，现在的表情似乎在说，可以让她继续做正在干的活儿了吧？

可是赫尔克里·波洛却要求她解释一下。

“这个‘地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莱蒙小姐看上去有点惊讶。

“哦，您不知道吗，波洛先生？是一家夜总会，新开的，生意十分火爆——我想是某个俄国女人开的。今晚之前我就可以给您轻松地办妥会员身份。”

至此，已经浪费了不少的时间——莱蒙小姐的表情明确地表现出这一点，她又迅速投入到高效而完美的打字工作中去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赫尔克里·波洛走进一家夜总会。大门上方装着每个字母闪一下的霓虹灯招牌。一位身穿红色燕尾服的绅士接待了他，并接过他的大衣。

波洛顺着指引走下通往底层的宽阔楼梯。每级台阶上都写着一条警句。第一级上写着：“我是好意。”

第二级是“勾销往事，重新开始”。

第三级写着：“我可以随时放弃。”

“真是通向地狱之路的良好祝愿。”赫尔克里·波洛喃喃赞赏道，“想得真不赖！”

他走下楼梯。楼梯底端有个小水池，里面种着鲜红的百合花，一座船形的桥横跨在上面。波洛过了桥。

在他左首，一个人造大理石洞穴里蹲着一条波洛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丑，也是最黑的狗！它直挺挺地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波洛满心希望那条狗也许不是真的。可就在这时，那条狗转过它那凶恶丑陋的脑袋，黝黑的身躯里发出连续的低沉咆哮。那声音真让人胆战心惊。

这时波洛看见一只装着小圆狗饼干的筐子，上面标着“贿赂刻耳柏洛斯一块吧”！

狗的眼睛直盯着那些饼干，又发出一阵连续低沉的咆哮声。波洛急忙抓起一块饼干扔向那条大狗。

血盆大口张开，接着有力的下颚咔嚓一声闭上。刻耳柏洛斯接受了贿赂！波洛走进一扇敞开的门。

屋子不大，四个角摆着小桌，中间是舞池，由小红灯照亮。四面墙壁上装饰着壁画，房间最里面有一个大烤架，旁边站着几位厨师，他们身着魔鬼服装，身后有尾巴，头上有角。

波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时，容光焕发的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身穿红色晚礼服，带着她那种俄国人性格里的冲动，张开双臂朝他冲了过来。

“啊，您终于来了！我亲爱的……我最亲爱的朋友！又见到您别提多高兴啦！过了那些年……那么多年——多少年了？不，咱们不提多少年！对我来说，就像是昨天似的。您没变，一点也没变！”

“您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波洛叫道，弯腰吻了一下她的手。

可他完全清楚二十年毕竟是二十年。罗萨科娃女伯爵虽说不能被刻薄地形容为一个老太婆，至少也是个亮丽的老太婆了。饱满的热情、纵情享受生活的激情依然存在，而且她懂得，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奉承男人。

她拉着波洛来到一张已有两个人的桌子边。

“这是我的朋友，大名鼎鼎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她介绍道，“他就是不法分子们的克星！我一度也畏惧他，可现在我过上了一种极端规矩而枯燥的生活。是不是这样？”

那个她冲着说话的又高又瘦的年长男人答道：“永远别说枯燥，女伯爵。”

“这位是李斯基德教授，”女伯爵介绍道，“他知道过去所有的事，对这里的装修给了我不少无价的灵感。”

那位考古学家微微一颤。

“要是我早知道您要干什么就好了！”他喃喃道，“这结果真让人震惊。”

波洛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壁画。正对着他的那面墙上是俄耳浦斯和他的爵士乐队，欧律狄克则眼巴巴地望着烤架[3]。对面墙上是奥西里斯和伊西斯[4]，他们俩好像在举办一场古埃及冥界划船会。第三面墙上是一些欢快的年轻人，正在享受裸体混浴。

“青春的国度。”女伯爵解释道，接着一口气说下去，完成了她的介绍，“这位是我的小艾丽丝。”

波洛向坐在桌子旁边的另一个女人鞠了一躬，那是一位外表很严肃的姑娘，身穿格子外套和裙子，戴着一副牛角框眼镜。

“她非常非常聪明。”罗萨科娃女伯爵说道，“她是一位有学位的心理学家，深知精神病人为什么会犯精神病的一切原因！其实并不像您认为的那样，他们就是疯了！不对，有各式各样的原因呢！我总觉得那很古怪。”

叫艾丽丝的姑娘和蔼却有点不屑地微微一笑，用坚决的口气问教授愿不愿意跳个舞。后者显得受宠若惊，却有一些犹豫。

“我亲爱的小姐，我恐怕只会跳华尔兹。”

“现在演奏的正是华尔兹。”艾丽丝耐心地说道。

他们起身跳舞，两人都跳得不太好。

罗萨科娃女伯爵叹了口气，独自沉思片刻后轻声说道：“她真的不难看……”

“她没有好好打扮自己。”波洛判断道。

“坦率地说，”女伯爵大声说道，“我不理解这年头的年轻人，他们不再设法打扮得招人喜欢。我年轻的时候，总是努力去挑选适合我的颜色，在裙子里垫点东西，把紧身胸衣在腰间束得更紧一点。还有头发，弄个更有情趣的发型……”

她把额头上那浓密的橙红色卷发往后理了一下。不可否认，她依然在努力，竭尽全力！

“只满足于上天赐予你的，那……那可太傻了！也太傲慢了！那个小艾丽丝写了不少关于性的长篇大论，我倒要问问，几时会有男人约她去布赖顿度周末呢？都是些长篇大论和工作、工人福利、世界的未来。全都值得尊敬，可我倒要问问，那快乐吗？看啊，我倒要问问，这些年轻人把这个世界搞得多么乏味！到处是清规戒律！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这倒让我想起来了，贵公子好吗，夫人？”话说出之后波洛才想到已经过了二十年。[5]

女伯爵的脸顿时明亮起来，洋溢着母性的热情。

“那个可爱的天使！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宽肩膀，英俊极了！他如今在美国，干建筑那一行。筑桥，盖银行，造旅馆，建百货公司，修铁路，凡是美国需要的，他都干！”

波洛显得有些迷惑。

“那他是位工程师？或者是位建筑师？”

“这又有什么关系？”女伯爵问道，“他可爱极啦！整天就只关心钢梁、机械还有那种叫应力的玩意儿。那些东西我是一点也不明白。不过我们很爱彼此——我们一直很爱彼此！也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我也爱小艾丽丝。他们俩已经订了婚。他们是在一架飞机上——还是一条船？也可能是在一列火车上相遇的。然后就在谈论工人福利的过程中相爱了。她来到伦敦后前来看我，我就真诚地喜欢上了她。”女伯爵把手臂交叉，放在自己宽阔的胸脯上，“我说：‘你和尼基两人相爱，所以我也爱你。可你要是爱他，为什么把他留在美国呢？’她就谈到她的‘工作’，她正在写的书和她的事业。其实坦率地说，我根本就听不明白，不过我总是说：‘人应当宽容。’”她转过头，问道，“亲爱的朋友，您认为我这里弄得怎么样？”

“挺好的。”波洛一边说，一边赞同地四处环视了一下，“很别致！”

这家夜总会宾客盈门，洋溢着无可置疑的成功气氛，这是无法作假的。这里有身着盛装的慵懒夫妇、穿灯芯绒裤子的不羁艺术家、穿商务套装的矮胖商人。身穿魔鬼服装的乐队在演奏狂热的音乐，毫无疑问，“地狱”的生意红火极了。

“我们这里什么人都有，”女伯爵说道，“就应当这样，对吧？地狱的大门是向所有人敞开的。”

“大概穷人除外吧。”波洛提示道。

女伯爵笑了。“我们不都被教育说富人进不了天堂吗？那他们自然应当在地狱里得到优待啊。”

教授和艾丽丝跳完舞回来了。女伯爵站起身来。

“我得去跟阿里斯泰德说几句话。”

她跟侍者领班、一个打扮成梅菲斯特[6]模样的瘦子交谈了几句，然后又挨桌转过去跟客人们打招呼。

那位教授擦了额头上的汗，呷着一杯酒，说道：“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是不是？人们能感觉得出来。”

教授说完便告退起身，去和另一桌的人说话。波洛独自留下来陪着严厉的艾丽丝，看到她那双蓝眼睛里冷淡的神色，他不禁感到微微发窘。他看得出来她其实相当好看，可他觉察出了她明显的警惕。

“我还不知道您姓什么呢。”他轻声说道。

“库宁汉。艾丽丝·库宁汉博士。我听说您过去就认识维拉？”

“肯定有二十年了。”

“我发现她是一个很有趣的研究对象。”艾丽丝·库宁汉博士说道，“当然，我对她感兴趣是因为她是我要嫁的那个男人的母亲，不过从专业角度出发，我也对她很感兴趣。”

“是吗？”

“是的。我正在写一本关于犯罪心理学的书，我发现这里的夜生活非常富有启发性。有几种犯罪类型的人经常光顾这里，我同他们当中的一些讨论过他们的早年生活。您肯定知道维拉的犯罪倾向吧，我是指她偷过东西。”

“嗯，是的……这我知道。”波洛略感惊讶地说道。

“我本人管这种行为叫喜鹊情结。您知道，她总是偷闪闪发亮的东西，从不偷钱。总是偷珠宝首饰。我发现她童年时代很受宠爱，但也被管得很严。生活对她来说是无法忍受的枯燥乏味——枯燥而安全。她的天性渴望戏剧性——渴望惩罚。这就是她沉溺于偷窃行为的根源。她想要与众不同的重要性，想要受过惩罚的恶名！”

波洛表示反对。“她作为俄国旧政权的一员，在革命期间的生活肯定不可能安全而乏味吧？”

库宁汉小姐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微微显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情。

“哈，”她说道，“旧政权的一员？她是这样告诉您的吗？”

“她是一位无可否认的贵族。”波洛坚定地说道，竭力不去回忆女伯爵亲口告诉他的有关她早期生活的各种不同的版本。

“人总是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库宁汉小姐说道，带着一种专业的目光瞧了他一眼。

波洛警觉起来。他觉得不出一分钟她就会跟他讲他的情结是什么了。他决定把战斗打回到敌营里去。他享受同罗萨科娃女伯爵的交往，部分原因在于她的贵族出身，他不打算让这个戴着眼镜、长着双煮熟了的醋栗似的眼睛、有个心理学学位的小丫头扫他的兴！

“您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令人吃惊的事吗？”他问道。

艾丽丝·库宁汉没多费口舌，干脆地说她不知道。她摆出一副深感无聊而又宽容大度的样子。

波洛接着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您。您很年轻，如果下点功夫的话会显得很漂亮，嗯，让我惊讶的是您却不肯下这个功夫！您穿着那种带着大口袋的厚外套和厚裙子，好像要去打高尔夫球似的。可这里又不是高尔夫球场，这里是摄氏二十二度的地下室。鼻子上热得出油您也不往上擦点粉，您嘴上涂的口红毫无情趣，也没有勾勒出唇部的线条！您是个女人，可您并不在意您是个女人。我要问您一声，为什么呢？真是怪可惜的！”

他满意地看到艾丽丝·库宁汉在一瞬间显露出了一点人性，他甚至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马上她又恢复了轻蔑微笑的样子。

“亲爱的波洛先生，”她开口说道，“恐怕您已经跟现代的价值观脱节了。重要的是本质，而不是那些服饰！”

她抬头望了过去，一位非常英俊的深色头发的青年正向他们走来。

“这个人是一个特别有趣的类型。”她热忱地小声说道，“保罗·瓦莱斯库！专吃软饭的男人，有一种奇特的对堕落的渴望！我想让他再多跟我讲讲他三岁时一个照看他的保姆的事。”

片刻之后，她就跟那个青年一起翩翩起舞了。他跳得潇洒极了，他们俩跳到波洛身边时，波洛听到她在说：“在伯格纳的那个夏天之后，她送给了你一只玩具鹤，对吗？一只鹤……哦，这可很有启发性！”

一时间波洛幸灾乐祸地想着，这位库宁汉小姐对犯罪类型的兴趣早晚有一天会让她惹祸上身，会有人在荒郊的树林里发现她那残缺的肢体。他不喜欢艾丽丝·库宁汉，可他足够诚实地意识到自己不喜欢她的原因在于她明显看不起他赫尔克里·波洛！他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

这时，他发现了另一件事，立刻就把艾丽丝·库宁汉抛在了脑后。舞池对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年轻的金发男子。他身穿晚礼服，神态举止显示出他是个过惯了悠闲放荡日子的家伙。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喜好奢华的姑娘。他傻乎乎地凝视着她。谁看见他们俩都会悄声说：“一对既有钱又有闲的家伙！”波洛却深知这个小伙子既没有钱也不算闲。他是查尔斯·史蒂文斯警督。波洛认为史蒂文斯警督很可能是在这里执行任务……

2

第二天上午波洛前往苏格兰场，去拜访他的老朋友贾普总警督。

贾普得知了他的探听意图后显得很惊讶。

“你这条老狐狸！”警督亲昵地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真服了！”

“我向你保证我什么也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是出于无聊的好奇罢了。”

贾普说波洛这话哄不了人！

“你想知道那个‘地狱’的所有情况吗？嗯，表面上看，只是一家夜总会之类的地方。相当火爆！他们肯定挣了不少钱，当然开销也很大。表面上是由一个俄国女人经营的，自称是个女伯爵还是什么的——”

“我认识罗萨科娃女伯爵。”波洛冷冷地说，“我们是老朋友了。”

“可她只是个傀儡，”贾普接着说道，“她没有投钱进去。可能是那个侍者领班，阿里斯泰德·帕波波洛斯，那家伙有股份——可我们也不相信那是他的地盘。实际上我们不知道那是谁的地盘！”

“于是史蒂文斯警督就去了解情况？”

“哦，你看见史蒂文斯了是吧？幸运的小子，接了这么一个大把挥霍纳税人的钱的好差事！到目前为止他可发现了不少情况！”

“你们想在那儿查出些什么来呢？”

“毒品！大规模的毒品交易，不是用现金而是用宝石交易的。”

“哦？”

“是的。某位女士，也许就是那个什么女伯爵，觉得收现金很麻烦，反正她就是不愿意从银行里提取大笔现金。可她得到了珠宝，有时还是家族里的传家宝！那些东西被送到某个地方去‘清洗’或者‘重新镶嵌’。宝石被从底座上取下来，再换上假宝石。那些被换下来的宝石就在本地或欧洲大陆卖掉。一切都风平浪静，不会有失窃案，也不会出现要求追捕盗贼的呼声。你说迟早会发现某件头饰或某条项链上的宝石是假的？某女士也只表现出全然不知、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知道替换是何时以及如何发生的——那条项链从来就没离开过她啊！最后就剩可怜的警察们汗流浃背地徒劳追查那些被辞退的女仆、可疑的男管家和擦玻璃的工人。

“可我们并不像那些社交名媛想象得那么蠢！我们接二连三地接到报案，并从中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所有涉案的女人都有吸毒的迹象——她们神经质、烦躁易怒，会肌肉抽搐、瞳孔放大，等等。问题是，她们从哪儿得到的毒品，以及谁在经营毒品交易？”

“你认为答案是那个‘地狱’吗？”

“我们相信那里就是毒品交易的总部。我们找到了改造首饰的地方，一个叫‘哥尔康达有限公司’的地方。表面上看非常规矩，专门销售高级仿制首饰。有个名叫保罗·瓦莱斯库的下流坯——哈，看来你认识他？”

“我见过他，在‘地狱’里。”

“那正是我希望能见到他的地方，是他真正出没的地方！他要多坏就有多坏。可是女人，就连正派的女人都对他言听计从！他跟哥尔康达有限公司有些联系，而且我敢肯定，他就是‘地狱’的后台。那里是他物色目标的理想地点。什么人会去那里？社交名媛啦，职业骗子啦，那里是他们最好的见面地点。”

“你认为那种交易——珠宝换毒品，是在那里进行的吗？”

“是的。我们知道哥尔康达那边的情况。我们想要另一边，毒品那边的情况。我们想知道是谁在供货，以及毒品是从哪儿来的？”

“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头绪？”

“我认为是那个俄国女人。可没有证据。几个星期以前我们以为有了进展。瓦莱斯库去了哥尔康达公司，在那里取了几块宝石，然后就径直前往‘地狱’。史蒂文斯一直监视着他，可他没看见他把东西送出去。瓦莱斯库一离开那里我们就把他抓了起来——宝石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我们突袭了那家夜总会，把所有人都搜查了一遍！结果是，没有宝石，没有毒品！”

“实际就是……一场惨败？”

贾普不自在地说：“还用你说！还差点儿惹出麻烦，走运的是，搜查的时候我们逮住了佩维瑞尔——就是白特西凶杀案的凶手。纯属运气，我们原以为他逃到苏格兰去了，一名机灵的警官把他认出来了。所以也算是皆大欢喜吧。我们获得了表扬，那家夜总会也声名大振——自那以后，那里的生意就更火爆了！”

波洛说道：“但是，毒品案的调查却没有获得进展。也许那里还有个隐蔽的地方？”

“肯定是这么回事，可我们没有找到。我们就像是用筛子把那地方筛了一遍。另外，只限于咱们俩之间说说，我们还打算进行一次非法搜查……”他眨了眨眼，“秘密进行。我们打算闯进去，但没成功。那名‘暗探’差点儿被那条该死的大狗撕成碎片！它就睡在那里，守卫着！”

“啊哈，是刻耳柏洛斯吗？”

“是的，给狗取这么一个蠢名字。活像盐的牌子。”

“刻耳柏洛斯。”波洛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你也来帮把手如何，波洛？”贾普建议道，“这是一个不错的案子，值得一干。我憎恨贩毒这种勾当，毁灭人的肉体和灵魂。那真称得上是‘地狱’！”

波洛沉思着，说道：“这样一来就圆满了……没错。你知道赫拉克勒斯的第十二件差事是什么吗？”

“不知道。”

“制伏恶犬刻耳柏洛斯。这正合适，对不对？”

“我不明白你在胡说些什么，老家伙，不过要记住，‘狗吃人’可是条大新闻。”贾普身子向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3

“我想非常严肃地跟您谈一谈。”波洛说道。

时间还早，夜总会里还差不多是空的。女伯爵跟波洛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小桌旁。

“可我没觉得有什么需要严肃谈一谈的啊。”她反驳道，“那个小艾丽丝倒一直很严肃，咱们俩之间说说啊，我觉得她相当乏味，我可怜的尼基跟她在一起能有什么乐趣呢？什么也不会有。”

“我对您是很有感情的，”波洛坚定地继续说道，“我不愿看到您惹上所谓麻烦。”

“您这话可真够荒唐的！我现在正处于世界的顶峰，财源滚滚来啊！”

“这地方是您的吗？”

女伯爵的目光变得有点躲躲闪闪。

“当然是啊。”她答道。

“您还有个合伙人吧？”

“这是谁告诉你的？”女伯爵厉声问道。

“那位合伙人是不是保罗·瓦莱斯库？”

“哦！保罗·瓦莱斯库！亏您想得出！”

“他有很坏的——有犯罪的记录。您知道不少罪犯经常光顾这里吗？”

女伯爵扬声大笑。

“中产阶级的那套陈词滥调！我当然知道！您没发现这正是这个地方吸引力的来源吗？那些住在梅菲尔区的年轻人，他们厌倦了在伦敦西区天天见到和自己一类的人。他们到这儿来，来见识一下各种罪犯——小偷、敲诈犯、花言巧语的骗子，也许还有杀人犯，没准儿下周就会出现在周末版报纸上的家伙！这多刺激，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观察生活！还有整天忙着推销女性内裤、长筒袜和紧身胸衣的生意兴隆的商人也一样！这跟他过的那种体面的生活、交的体面的朋友是多么不一样啊！还有更令人惊喜的，那边那张桌子旁坐着的、正在摸小胡子的，是位苏格兰场的警督，一位穿燕尾服的警督！”

“这么说，您其实早就知道了？”波洛轻声问道。

他们俩的目光相遇，她微微一笑。

“我亲爱的朋友，我可不像您想得那么单纯！”

“您这里也提供毒品吗？”

“哦，绝不！”女伯爵厉声说道，“那种事太可恨了！”

波洛凝视她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我相信您。”他说道，“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就更要告诉我，谁是这儿真正的所有者。”

“我是所有者。”她简短地说道。

“文件上也许是。但是您背后还有个人。”

“您知道吗，我的朋友，我发现您太好奇了。他是不是太好奇了，杜杜？”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变成了轻轻的呼唤，接着她把盘子里的鸭骨头扔向那条大黑狗，它张嘴凶狠地一下咬住。

“您管那只畜生叫什么？”波洛岔开话问道。

“这是我的小杜杜！”

“叫这么一个名字，真有点荒唐！”

“但它可爱极了！它是条警犬，什么都会干，什么都会。您等着瞧！”

她站起来，四下环顾，突然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盘刚端上来的、作为晚餐的美味多汁的牛排。她走到大理石壁龛前，把盘子放在狗面前，同时嘟囔了几句俄语。

刻耳柏洛斯两眼凝视前方，好像那块牛排并不存在似的。

“您看见了吗，这不仅仅是几分钟的事！不，如果需要的话，它可以这样待上几小时！”

然后她又轻声说了句话，刻耳柏洛斯就闪电般飞快地弯下长脖子，那块牛排像变戏法儿一样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维拉·罗萨科娃张开两臂抱住狗脖子，热情地拥抱它——她这样做时不得不踮起脚。

“您看它多温柔！”她大声说道，“对我，对艾丽丝，对所有它的朋友都这样。他们想干什么都行！不过如果你对它说那句话，它就会‘嗖’——我向您保证，它能把一个，譬如说，警探，撕成碎片！对，撕成碎片！”

她放声大笑。

“我只要对它说一句——”

波洛急忙打断了她。他不信任这位女伯爵的幽默感。史蒂文斯警督也许会真有危险的！

“李斯基德教授要跟您说句话。”

那位教授不满地站在她身旁。

“您把我的牛排拿走了，”他抱怨道，“您为什么拿走我的牛排？那是一块很好的牛排啊！”

4

“星期四晚上，老伙计！”贾普说道，“那是战斗打响的时刻。当然这是安德鲁的任务，缉毒大队，不过他很乐意有你参加。不，谢谢，我可不想喝你这些甜甜的咳嗽药水。我得照顾好我的胃。那边放着的是不是威士忌？这还差不多！”

放下杯子以后，他接着说道：“我想我们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那个夜总会还有一条通道通到外面，我们已经找到了！”

“在哪儿？”

“就在那个烤架后面。有一部分可以移开。”

“可说真的，你会看到——”

“不，老伙计。上次突袭开始的时候，灯就全灭了——总闸拉了，我们得花上一两分钟才让灯重新亮起来。没人从前门跑出去，因为肯定有人在那儿守着呢，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了，有人带着东西从秘密出口溜走了。我们一直在检查夜总会后面的房子，这才弄明白这个花招。”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贾普眨了眨眼。

“将计就计。警察出现，灯全灭掉，但是有人在秘密出口的另一头盯着看谁从那里出来。这一次我们就可以把他们逮住了！”

“为什么要在星期四？”

贾普又眨了眨眼。

“我们对哥尔康达公司进行了窃听。星期四会有货从那里送出。卡林顿夫人的绿宝石。”

“请允许我也做一两个小小的安排，好吗？”波洛说道。

5

星期四晚上，波洛坐在他平时常坐的离入口很近的那张小桌子边，打量着四周。像往常一样，“地狱”的生意非常红火！

女伯爵比往日打扮得更加艳丽。今天晚上的她更具俄国风情，她拍着手，放声大笑。保罗·瓦莱斯库也来了。他有时穿着无可挑剔的晚礼服，有时就像今晚，一身阿帕奇人的装束[7]，上衣扣子紧扣，脖子上围着围巾，看上去邪恶又极具吸引力。他从一个佩戴着许多钻石的矮胖中年女人身旁脱身，屈身邀请艾丽丝·库宁汉跳舞，后者坐在一张小桌旁，忙着在一个小笔记本上写东西。那个胖女人恶狠狠地瞪了艾丽丝一眼，又用爱慕的眼神望着瓦莱斯库。

库宁汉小姐的目光里没有爱慕，只流露出纯粹的科学兴趣。他们俩跳舞经过波洛身旁时，他听到了两人交谈的片段。她已经跨过了那位保姆，现在正在了解保罗当年就读的预科学校里的女舍监的情况。

音乐停止，她坐到波洛身边，显得既高兴又激动。

“太有趣了，”她说道，“瓦莱斯库将会是我那本书中最重要的实例之一。象征意义是不会被弄错的。譬如说对背心的困扰，因为背心及其各种联系象征着刚毛衬[8]衣——整个事情就变得很清楚了。他绝对是个罪犯型的人，不过能治好……”

“女人最喜爱的幻想就是她能改造一个流氓。”波洛说道。

艾丽丝·库宁汉冷冷地看着他。

“这与个人情感无关，波洛先生。”

“确实无关，”波洛说道，“永远只是纯粹无私的利他主义——不过目标通常是一位很有吸引力的异性。譬如说，您会对我在哪儿上的学或者女舍监对我是什么态度感兴趣吗？”

“您不是那种罪犯型的人物。”库宁汉小姐说道。

“您看到一个人就能分辨出他是否是个罪犯型的人吗？”

“当然能。”

李斯基德也来到他们俩的桌旁，坐在波洛身边。

“你们是在讨论犯罪吗？您应当研究一下公元前一千八百年的《汉谟拉比法典》，波洛先生，非常有趣。‘趁火打劫者应当被扔进火里’。”

他兴高采烈地望着前方的电烤架。

“还有更古老的苏美尔法典。‘妻子如果憎恨她的丈夫，并对他说“你不是我的丈夫”，人们就会把她扔进河里。’这比离婚诉讼更省钱省事。不过如果丈夫对妻子说这样的话，那他只需付给她一些银子就行了，谁也不会把他扔进河里。”

“还是那老一套。”艾丽丝·库宁汉说道，“法律对男人是这一套，对女人则是另一套。”

“当然，女人更欣赏金钱的价值。”那位教授沉思着说道，“要知道，我喜欢这个地方，多数夜晚我都到这儿来。我不需要付钱，女伯爵都安排好了。她真是体贴周到。她说这是感谢我对这里的装饰提过建议，可这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她问我那些问题是要干什么，她和那些艺术家显然把一切都搞错了。我真心希望永远没人知道我跟这可怕的事情有任何关系，我永远也无法接受这事。不过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总觉得她像一个巴比伦人。巴比伦女人都很会经商，你知道——”

教授的话突然被一阵叫喊声淹没了。有人在喊“警察”，女人们站了起来，一片喧嚣。电灯熄灭了，电烤架也灭了。

在这阵骚动中，那位教授依然在沉稳地背诵《汉谟拉比法典》的片断。

灯再次亮起时，赫尔克里·波洛已经走在宽阔的台阶中间了。站在门口的警官们向他敬了个礼，他走了出去，来到街上，转向拐角那边。拐角处，一个浑身散发着臭气、红鼻头的小个子紧靠着墙站着。那人用焦急而沙哑的声音悄声说道：“我在这里呐，老板。是我该干活儿的时候了吗？”

“是的，干吧。”

“这附近可有不少警察呐！”

“没关系。我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你了。”

“我希望他们别干涉，行吗？”

“他们不会干涉的。你肯定能办成你要干的事吗？那条狗可是又大又凶。”

“它对我不会凶的，”小个子很有信心地说，“我有这玩意儿！有了这个，让任何一条狗跟我下地狱都行！”

“这一回，”赫尔克里·波洛轻声说道，“它得跟着你走出地狱！”

6

凌晨时分，电话铃响了。

波洛拿起话筒。

贾普的声音说道：“你让我给你打电话。”

“对，没错。怎么样了？”

“没发现毒品，但我们找到了那些绿宝石。”

“在哪儿找到的？”

“在李斯基德教授的口袋里。”

“李斯基德教授？”

“你也没想到吧？坦率地说，我也闹糊涂了！他看上去像个被吓坏了的娃娃，瞪着眼看着宝石，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进了他的口袋。可是妈的，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瓦莱斯库可以在灯灭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把东西塞进教授的口袋。我看不出老李斯基德这样的人怎么会跟这种事搅到一块儿去。他属于那种精英知识分子阶层，要知道他甚至跟大英博物馆也有关系！他唯一的花费就是买书，还是那些发了霉的旧书。不，他不可能干这种事。我现在开始觉得我们对整件事的判断是错的，那家夜总会里压根儿就没有贩卖毒品那回事儿。”

“哦，有的，我的朋友，昨天夜里就在那里。告诉我，没人从你说的那个秘密出口走出去吧？”

“有，斯堪德伯格的亨利亲王和他的随从。他昨天才抵达英国。内阁大臣维塔米安·伊文斯——当一名工党的大臣可不好干，得特别小心！没人理会一名保守党政客生活放荡、花天酒地，因为纳税人会认为他花的是自己的钱，可要是一位工党的人，公众就会认为花的是他们的钱！总的来说就是这么回事。贝阿特丽斯·万纳女士是最后一位，她后天就要嫁给那位年轻而自命不凡的莱姆斯特公爵了。我想这群人里不会有谁搅在这起案子里。”

“你说得对。但是毒品昨晚就在夜总会里，有人把它带出来了。”

“是谁？”

“是我，我的朋友。”波洛轻轻说道。

他把话筒放了回去，切断了贾普气急败坏的叫喊声，这时门铃响了。他走过去打开了前门，罗萨科娃女伯爵昂然走进来。

“要不是咱们俩，唉，都太老了，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她喊道，“您看，我照您写在字条上的吩咐到这儿来了。我想，还有个警察跟在我后面呢，不过他可以待在街上。好吧，我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事？”

波洛殷勤地帮她解下狐皮围脖。

“您干吗把那些绿宝石放进李斯基德教授的口袋里啊？”他说道，“您这样做，多不好呀！”

女伯爵的眼睛瞪大了。

“我当然是想把那些绿宝石放进您的兜里呀！”

“哦，放进我的兜里？”

“当然，我急忙跑到您常坐的那张桌子前，可当时灯灭了，我可能阴差阳错地放进教授的兜里了！”

“那您为什么要把偷来的绿宝石往我的兜里放呢？”

“当时我——我得立刻拿个主意，您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说真的，维拉，您可有点过了！”

“可是，亲爱的朋友，您为我想想嘛！警察来了，灯熄了，我们为了照顾一些身份不太方便的贵宾的隐私——这时有只手把我的手提包从桌上拿走了。我又夺了回来，可是隔着丝绒料子我摸到里面有什么硬东西。我把手伸进去，一摸就知道是珠宝，而我立刻就明白是谁放进去的了！”

“哦，是吗？”

“我当然知道！就是那个流氓！那个追逐富婆的游手好闲的家伙，那个恶魔，那个两面派，叛徒，蠕动的毒蛇，猪崽子，保罗·瓦莱斯库！”

“就是您在‘地狱’的那位合伙人吗？”

“是的，是的，他是那里的所有人，是他出钱开设的。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背叛他，我是很忠诚的！可他居然出卖我，他想把我跟警察搅和到一起去，哼！我要把他抖搂出来——对，抖搂出来！”

“冷静一下，”波洛说道，“现在跟我到隔壁房间去一下。”

他打开房门。那是一间小屋，猛地进来会让人觉得这里被一条大狗完全占满了。刻耳柏洛斯即便在“地狱”那么宽敞的地方都显得巨大无比，在波洛公寓里的这间小小的餐厅里，就越发显得屋里除了狗什么都没有了。不过，这里还有个散发着臭味的小个子。

“我们按照计划到您这里来了，老板！”小个子声音沙哑地说道。

“杜杜！”女伯爵嚷道，“我的宝贝杜杜！”

刻耳柏洛斯用尾巴拍打着地板，但它没有动。

“让我介绍您认识一下威廉·希格斯先生，”波洛大声喊着，好盖过刻耳柏洛斯尾巴拍打地板那雷鸣般的声音，“他是他们那一行里的大师。在昨天晚上那阵喧嚣中，希格斯先生诱引刻耳柏洛斯跟着他走出了‘地狱’。”

“您把它引诱出来了？”女伯爵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耗子一样的小个子，“可您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办到的？”

希格斯先生窘迫得垂下双眼。

“我不太想在一位太太面前说这种事。不过有一样东西任何一条狗都无法抗拒，只要我想，它就会跟随我到任何地方去。当然，您明白，这法子对母狗不起作用……对，那就不同了，就是那样。”

女伯爵转向波洛。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

波洛慢慢说道：“一条训练好的狗可以把东西叼在嘴里，不接到命令就绝不松口。如果需要的话，它能叼在嘴里好几个小时。您现在让您的狗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好吗？”

维拉·罗萨科娃瞪大了眼睛，她转过身，清脆地喊出了两句话。

刻耳柏洛斯便张开巨大的嘴。接下来的一刻令人非常震惊，刻耳柏洛斯的舌头似乎从嘴里掉了出来。

波洛走上前去。他捡起了一个用粉色的橡胶制盥洗用品袋包着的小包，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

“那是什么？”女伯爵厉声问道。

波洛轻声说道：“可卡因。看起来就这么一点，可是对那些愿意付钱的人来说，它值上万英镑……足以给几百人带来毁灭和灾难……”

她屏住了呼吸，喊道：“您认为是我——可不是那样的！我向您发誓不是那样的！过去，我会弄些珠宝、古玩、小玩意儿什么的解解闷，您明白，那是为了生活。而且我也觉得，凭什么不行？凭什么一个人该比别人拥有更多的东西？”

“我对狗就是那样的感觉。”希格斯先生插嘴道。

“您没有是非观念。”波洛难过地对女伯爵说道。

她接着说道：“可是毒品……不！这种东西会造成灾难、痛苦、堕落！我没想到……一点都没想到，我那个那么迷人、那么无辜、那么令人高兴的小‘地狱’竟被人用来干这种勾当！”

“我同意您对毒品的看法，”希格斯先生说道，“可是用猎犬贩毒，可太卑鄙了！我绝不会干那种事，我也从没干过！”

“可您说过您相信我，我的朋友。”女伯爵向波洛央求道。

“我当然相信您！难道我没花工夫费心思去抓出那个贩毒的真正元凶吗？难道我没完成赫拉克勒斯的第十二件艰巨任务，把刻耳柏洛斯带出‘地狱’，来证明我的推断吗？因为我要告诉您，我不愿见到我的朋友遭到陷害——没错，陷害，因为如果案发了，将会是您去承担罪责！因为绿宝石会在您的手提包里搜出来，如果再有人足够聪明——像我这样，怀疑到毒品的藏匿地点是在一条凶狠的狗的嘴里。没错，这条狗又是您的，对不对？即使它也已经认可小艾丽丝到了听从她的命令的地步！对，您现在可以睁开眼睛明辨是非了！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那个满口科学术语、身穿带大口袋的上衣和裙子的年轻女人。没错，口袋。竟有女人对自己的仪表如此不注意，这很不对头！她还跟我说什么来着——重要的是本质！啊哈，所谓本质就是那些口袋。通过那些口袋，她可以带来毒品并取走珠宝，这个小小的交换可以在她跟同伙跳舞时轻而易举地进行，而那个同伙却被她装作是一个心理学研究对象来对待。啊，这个伪装真是太棒了！没人会怀疑这位戴眼镜、有医学学位、认真、科学的心理学家。她可以偷运毒品入境，诱使她那些有钱的病人成瘾，然后出钱开设一家夜总会，并且安排好由一个——我们可以这样讲——过去有些小缺点的女人来公开经营！可她藐视赫尔克里·波洛，她以为自己可以用谈论童年时代的保姆和马甲背心等鬼话来欺骗他！好的，我准备好了等着她。灯熄了。我立刻起身离开桌子，站到了刻耳柏洛斯旁边。在黑暗中，我听见她走了过来。她掰开了它的嘴，把那个小包硬塞进它的嘴里，而我——小心翼翼地，没让她感觉到，用一把小小的剪刀剪下了她袖子上的一小块衣料。”

他戏剧性地举起了一小片衣料。

“您看，标志性的格子花呢布。我会把它交给贾普，让他去跟它的出处比对，然后就把她逮捕归案。再说一次，苏格兰场是多么聪明能干啊！”

女伯爵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突然像雾角那样地恸哭起来。

“可我的尼基……我的尼基。这对他会是个很大的打击……”她停了一下，问道，“您认为不会吗？”

“美国有的是姑娘。”赫尔克里·波洛说道。

“要不是因为您，他的母亲就会进监狱——进监狱。头发都被剪掉，坐在一间牢房里，还有消毒水的味！哦，您真是太棒了——太棒了。”

她冲上去，把波洛搂到怀里，以斯拉夫人的热情紧紧拥抱他。希格斯先生赞赏地观望着。刻耳柏洛斯使劲用尾巴敲着地板。

在这一片喜庆之中，忽然传来了门铃的颤声。

“贾普！”波洛喊道，连忙从女伯爵的拥抱中脱身出来。

“也许我到隔壁那间屋子里去更好些！”女伯爵说道。

她通过相连的门溜进了那个房间。波洛往大厅的门走去。

“老板，”希格斯着急地喘着粗气说道，“您最好先照照镜子，看看您自己那副模样！”

波洛照办了，然后退了回来。口红和睫毛膏把他的脸涂得花里胡哨。

“如果来的是苏格兰场的贾普先生，他肯定会往最坏里想——肯定会的。”希格斯先生说道。

门铃又响一声，波洛正疯狂地努力擦掉唇髭尖上油腻腻的口红，希格斯又问了一句：“您还要我干些什么？也走开吗？这条‘地狱’大狗怎么办？”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刻耳柏洛斯回到了‘地狱’。”

“就依您说的。”希格斯先生说道，“实际上，我喜欢上这条狗了。不过，它不是我会留下的那种，没法一直养着，太扎眼啦，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想想看，我得花多少钱买牛肉和马肉养活它啊！我料想它像一头小狮子那样能吃。”

“从涅墨亚的狮子到刻耳柏洛斯，”波洛喃喃道，“全部完成了！”

7

一周以后，莱蒙小姐给老板拿来一张账单。

“对不起，波洛先生，我要不要照付这笔款子？丽奥诺拉花店，红玫瑰，十一镑八先令六便士，送至西中央一区终端街十三号‘地狱’，维拉·罗萨科娃女伯爵收。”

赫尔克里·波洛的脸变得像红玫瑰一样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照付，莱蒙小姐。是对……对一件喜事的……一点……嗯……小意思。女伯爵的儿子刚在美国跟他老板的女儿订婚了，女孩的父亲是一位钢铁大王。我好像记得，她最喜欢的花……是红玫瑰。”

“不错。”莱蒙小姐说道，“可这个季节玫瑰的价格相当昂贵。”

赫尔克里·波洛挺直了身子。

“有些时候，”他说道，“人不必考虑节约。”

他哼着小曲儿走出了房门。他的脚步轻快，近乎欢快。莱蒙小姐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忘记了自己的文件分类系统。她作为女人的天性一下子被激发了起来。

“老天爷，”她喃喃道，“我真怀疑……说真的，他都这把岁数了！……不至于吧……”

[1]欧律斯透斯让赫拉克勒斯去完成的最后一项任务是捕捉地狱恶犬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常被形容为一只三头恶犬，但也有许多别的说法。欧律斯透斯安排这项任务并非因为想得到刻耳柏洛斯，而是单纯认为赫拉克勒斯做不到。
赫拉克勒斯以修行厄琉息斯秘仪为借口开始这次任务，后来在地狱使者赫尔墨斯以及雅典娜的帮助下来到冥界。关于赫拉克勒斯是如何捕捉刻耳柏洛斯的，有各种说法。一说哈迪斯要求赫拉克勒斯不能用武器，于是他凭借自己如狮皮般强韧的皮肤的保护，抱住恶犬的头，直到它屈服。一说即便如此哈迪斯仍不同意，生气的赫拉克勒斯便用箭攻击。而据狄奥多罗斯讲述，是冥后珀尔塞福涅将赫拉克勒斯当兄弟招待，并用铁链拴好刻耳柏洛斯交给他。
赫拉克勒斯将恶犬带给欧律斯透斯，一种说法是之后欧律斯透斯又将恶犬还回冥界，另一种说法是恶犬逃脱了，自己返回了冥界。

[2]这位女伯爵曾在短篇小说《双重线索》（The Double Clue，收录在短篇集《蒙面女人》中）和长篇小说《四魔头》（The Big Four ）中出现。

[3]两位都是希腊神话中的神。俄耳浦斯（Orpheus）生来具有音乐天赋，在夺取金羊毛时用琴声制伏了守护金羊毛的巨龙，死后成为天琴座。欧律狄克（Euridice）是其爱妻，意外身亡后进入冥界。俄耳浦斯深爱其妻，不惜亲入冥界以其琴声打动了冥王。冥王准许欧律狄克重回人间，但要求俄耳浦斯在她回到人间之前不得回头看她。结果俄耳浦斯在踏入人间前回头看了欧律狄克一眼，欧律狄克的灵魂重回冥界。

[4]奥西里斯（Osiris）生前是一个开明的国王，死后是地界主宰和死亡判官。伊西斯（Isis）是古埃及的主神之一，被敬奉为理想的母亲和妻子、自然和魔法的守护神。

[5]与“贵公子”有关的故事请参考《四魔头》。

[6]梅菲斯特（Mephisto）是歌德的作品《浮士德》中的魔鬼。

[7]阿帕奇是一个印第安部落。

[8]刚毛衬衣是基督教苦修者或忏悔者贴身穿着的特殊衣物，意在以对肉体的惩罚忏悔自己的罪孽。

版权信息

书名：顺水推舟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9-01

ISBN：9787513328609

目录
CONTENTS

序幕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世间诸事总有潮涨潮落，若能顺水推舟，便可坐拥富贵，功成名就；如若错失良机，则生活的航程便会搁浅，命途多舛。我们此时正漂浮在满潮的海面上，必须要抓住时机，顺势而为，否则就会一败涂地。[1]

[1]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尤利乌斯·凯撒》第四幕第三场。书名Taken at the Flood同样出自这部戏剧。

序幕

1

每个俱乐部里都会有个招人烦的家伙。加冕俱乐部也不例外；就算外面的空袭进行得如火如荼，这里的正常运转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前印度军军官波特少校一边把报纸翻得沙沙作响，一边清了清嗓子。大家纷纷避开他的目光，但没什么用处。

“我看见他们在《泰晤士报》上宣布了戈登·克洛德的死讯，”他说，“当然啦，措辞还挺小心谨慎的。说是‘十月五日，死于敌军的行动’。也没给个地址。其实呢，那地方就在寒舍附近，坎普登山顶上那些大宅子当中的一所。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事儿还真让我有点儿吃惊呢。你们也知道，我是个督察员。克洛德刚刚从美国回来。他去那边是为了政府的那桩采购交易。那段时间里他还结了婚，迎娶了安得海太太，一个年轻的寡妇——年轻得都够当他闺女了。事实上，我在尼日利亚的时候就认识她的第一任丈夫。”

波特少校停顿了一下。没有人表现出一丁点儿兴趣或者要求他继续往下讲。大家都刻意地把手里的报纸举起来挡住脸，不过这样还是不足以打消波特少校的兴致。他总是有很长很长的故事可讲，主角绝大多数都是些无名小卒。

“有意思。”波特少校不为所动地说道，他的目光有意无意间停在了一双鞋头极尖的黑色漆皮鞋上——这是一种他打心眼儿里就不喜欢的鞋。“我说过了，我是个督察员。这次轰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让人怎么都搞不懂它究竟是怎么炸的。把地下室炸了个一塌糊涂，房顶也给掀了，二楼却几乎毫发无损。房子里有六个人。三个是仆人：包括一对夫妇和一个女仆，戈登·克洛德，他太太还有他太太的哥哥。当时所有人都在地下室里，只有他太太的哥哥除外——他以前是个突击队队员——更喜欢待在二楼他自己那间舒服的卧室里。结果老天爷保佑，他躲过了一劫，只是身上添了几处擦伤。三个仆人全都在轰炸中送了命——戈登·克洛德的身家肯定得远超一百万了。”

波特少校又一次停了下来。他的眼神从那双黑漆皮鞋开始向上游移——条纹西裤，黑色外衣，蛋形的脑袋以及那一大把八字胡。甭问，外国来的！难怪会穿那样的鞋子。“真是的，”波特少校心想，“俱乐部还要搞成什么样儿啊？就连在这儿都躲不开外国佬们。”他一边讲，心里一边伴随着这股不相干的思绪。

那个颇为可疑的外国佬看上去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然而这个事实却丝毫也没能减少波特少校心里的偏见。

“她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吧，”他继续说道，“就已经第二次当寡妇了。或者不管怎么说——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他顿了一下，期待着有人会刨根问底——或者发表些议论。尽管没能得偿所愿，他却依然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实际上呢，关于这件事我有些自己的想法。挺蹊跷。我跟你们说过，我认识她的第一任丈夫安得海。好人一个——一度在尼日利亚当上了地区行政长官。对自己的工作绝对是喜欢得不得了——是个一等一的小伙子。他在开普敦娶了这姑娘。她当时正跟某个巡演剧团一起在那儿。倒霉透顶，人长得又漂亮，一副无依无靠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吧。她听着可怜的老安得海大肆吹嘘他的辖区和非比寻常的开阔空间——然后叹上一口气，说上一句‘这难道不令人惊叹吗’？以及她有多想‘要摆脱眼前的一切’。好啦，她嫁给了他，也摆脱了那一切。可怜的家伙，他倒是爱得情深意浓——可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四平八稳。她不喜欢灌木丛，害怕当地的土著，厌烦得要死。她对于过日子的想法就是去当地的酒吧转转，结识那帮演戏的人，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至于说两个人隐居在丛林之中，那可一点儿都不对她的胃口。听好喽，我是压根儿没见过她——所有这些都是我从可怜的老安得海嘴里听来的。这一来对他的打击非常大。他处理得已经相当不错了，把她送回了家，并且同意跟她离婚。我认识他也就是在那之后。他那会儿极其紧张烦躁，正处在那种必须跟人说话的情绪里。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个挺有意思的老派人——一个罗马天主教徒，他不愿意离婚。他跟我说，‘要给一个女人以自由，还有其他的方法。’‘嘿，老伙计，’我说，‘别去干任何蠢事儿啊。这世界上可没有哪个女人值得你用脑袋瓜子去吃枪子儿。’”

“他说那根本就不是他的想法。‘但我可是孤家寡人一个，’他说，‘没有任何亲戚会惦记我。要是我的死讯传回来，罗萨琳就会变成寡妇，而那正是她求之不得的。’‘那你呢？’我说。‘呃，’他说，‘或许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会冒出个伊诺克·雅顿先生[1]，生活又重新开始了。’‘没准儿哪天会让她陷于尴尬。’我告诫他说。‘哦，不会的，’他说，‘我会光明正大地按规矩办。罗伯特·安得海会死得其所。’”

“嗯，对这些话我没再多想，然而六个月之后，我听说安得海在某个地方的丛林里生病发烧而死。他管辖的那帮当地人还挺值得信赖，他们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带回了用安得海的笔迹潦草写就的几句话，上面说他们已经为他竭尽所能，而他则恐怕是大限将至，然后还盛赞了他那位队长。此人对他忠心耿耿，其他所有人也都是。无论他让他们对着什么起誓，他们都会照做。所以说就是这样啊……也许安得海被埋在了赤道非洲中间的某个地方，但也有可能并没有——而如果没有的话，那戈登·克洛德太太没准儿哪天就要大吃一惊了。要我说，那也是她活该。我从来没见过她，但我知道用美色骗钱的小拜金女是个什么样子！她可是把可怜的老安得海害惨了。这是个挺有意思的故事。”

波特少校有些渴望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盼着能够有人对这一论断给予确认。他碰上了两束既无聊又呆滞的目光，其中一个是年轻的梅隆先生带着几分闪躲的凝视，另一个则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那出于礼节性的关注。

接着传来一阵报纸的沙沙响声，一名坐在火炉边扶手椅里的灰发男子静静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脸上的表情异常冷漠。

波特少校惊得目瞪口呆，年轻的梅隆先生则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看看你干的好事儿吧！”他议论道，“知道那是谁吗？”

“我的天哪，”波特少校有点儿焦虑不安地说道，“当然知道啦。我跟他虽然不是很熟，但我们认识……杰里米·克洛德，不是吗，戈登·克洛德的弟弟？说实在的，真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我要是知道——”

“他是个律师，”年轻的梅隆先生说，“我敢打赌，他会告你个诽谤中伤或者损毁名誉什么的。”

年轻的梅隆先生就喜欢在这种场所制造恐慌和沮丧，反正《领土防御法》[2]对此并不禁止。

波特少校还在心烦意乱地反复唠叨着：

“倒霉透顶。真是倒霉到家了！”

“等到今天晚上，沃姆斯雷希斯就会传遍了，”梅隆先生说，“那儿可是整个克洛德家族居住的地方。他们会连夜商讨将要采取什么措施。”

但就在此时，空袭警报解除了，年轻的梅隆先生也不再说什么恶毒的话，而是亲切地领着他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走出门来到街上。

“这些俱乐部啊，气氛真够差劲的，”他说，“招人烦的老家伙们全都凑到了一起。不过波特还是轻而易举就能独占鳌头。他讲个印度的绳索魔术都能讲上四十五分钟，而甭管任何人，只要他们的老妈曾经去过浦那[3]，他就全都认识！”

这是一九四四年秋天的事情。到了一九四六年的暮春时节，赫尔克里·波洛接待了一位访客。

2

那是个舒适宜人的五月清晨，赫尔克里·波洛正坐在他整洁的写字台前，男仆乔治走到他身边，毕恭毕敬地低声说道：

“先生，有位女士要求见您。”

“什么样的女士啊？”波洛谨慎地问道。

他一向喜欢听乔治所做的描述，一丝不苟，明察秋毫。

“要我说的话，先生，她年纪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外表看起来不修边幅，有点儿艺术家的劲儿。脚上的步行鞋很不错，粗革厚底。穿着一件花呢大衣和裙子——却配了一件带花边的衬衫。戴着些不怎么像真货的埃及珠链以及一条蓝色的雪纺绸围巾。”

波洛的身子微微一颤。

“我觉得，”他说，“我并不想见她。”

“那要我告诉她您身体不舒服吗，先生？”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猜，你已经告诉她我正有要事在忙，不能被打扰了吧？”

乔治又咳嗽了一声。

“先生，她说她是专程从乡下赶来见您的，她不在意等多久。”

波洛叹了口气。

“是祸躲不过啊，”他说，“如果一位戴着假埃及珠链的中年女士拿定了主意要见到大名鼎鼎的赫尔克里·波洛，并且已经从乡下来到这里的话，那就没法打消她这个念头了。她会一直坐在门厅里，直到遂了她的心愿为止。带她进来吧，乔治。”

乔治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工夫便又返回来，很正式地通报道：

“这位是克洛德太太。”

一个身着破旧花呢外衣和飘曳围巾的人影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盈盈笑意。她伸出一只手朝着波洛走上前去，脖子上所有的珠链都在摇来晃去，叮叮作响。

“波洛先生，”她说，“我是在神灵的指引之下到这儿来见您的。”

波洛轻轻眨了眨眼。

“真的呀，夫人。或许您愿意坐下来告诉我——”

他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我是从两方面得到指引的，波洛先生。自动手写还有占卜板。就在前天晚上。艾尔瓦瑞夫人（她是个妙不可言的女人）和我用的正是占卜板。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到同样的姓名首字母：H.P.，H.P.，H.P.。当然，我并没能立即领会它所代表的含义。您知道，这件事得费点儿时间。以凡夫俗子的眼光来看，那是没法参透的。我绞尽脑汁地想，谁的姓名首字母是这样的呢。我知道这肯定跟上一次降神会有连带关系——那次还真是恰到好处，切中要害呢，不过我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然后我买了一份《图片邮报》（您看，又是靠神灵的指引啊，因为我通常都是买《新政治家》的），接着我就看见了您——一张您的照片，以及对您事迹的介绍。所有的事情都这么自有深意，您不觉得简直太令人惊奇了吗，波洛先生？一目了然，您就是神灵派来解决这件事情的人啊。”

波洛仔细地审视着她。说来奇怪，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她拥有一双非常机警敏锐的浅蓝色眼睛。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也正是这双眼睛给她那杂乱无章的开场白平添了几分力量。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克——洛德太太——我没叫错吧？”他皱了皱眉头，“我以前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她用力地点点头。

“是我那可怜的大伯——戈登。他极其富有，报纸上也经常提到他。一年多以前，他在那次空袭中遇难——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巨大的打击。我丈夫是他的弟弟。他是个医生。莱昂内尔·克洛德医生……当然，”她压低声音紧跟着说道，“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来找您征求意见。要不然他不会同意的。我发现，医生们所持的观点都特别唯物。对神灵什么的他们似乎都视若无睹。他们把信仰全都寄托在科学上——不过要让我说的话……科学究竟算什么玩意儿，它又能干什么呢？”

在赫尔克里·波洛看来，要回答这个问题，除了不厌其烦地给她讲讲巴斯德[4]、李斯特[5]、汉弗莱·戴维[6]发明的安全灯——以及电力和另外上百种类似的东西给千家万户带来的便利之外别无他法。但这些当然不是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想要的答案。她的问题其实就跟许许多多问题一样，压根儿也算不上是问题，仅仅是一种炫耀自己的表达方式罢了。

赫尔克里·波洛很满意自己询问时所采取的那种务实态度：

“克洛德太太，那您觉得我能给您帮上什么忙呢？”

“您相信神灵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波洛先生？”

“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波洛很慎重地说道。

克洛德太太带着怜悯微微一笑，对波洛的天主教信仰表现出不屑一顾。

“愚昧啊！教会就是瞎了眼——带着偏见，愚蠢——不愿意欣然接受这个世界背后所存在的现实和美好。”

“十二点钟，”赫尔克里·波洛说，“我还有个重要的约会。”

这话说得正是时候。克洛德太太身子往前一倾。

“我必须马上言归正传。波洛先生，您有没有可能把一个下落不明的人找出来呢？”

波洛的眉毛挑了起来。

“有这种可能——是的，”他回答得小心翼翼，“但是我亲爱的克洛德太太，警方做这种事情会比我容易得多。需要的手段他们应有尽有。”

克洛德太太挥了挥手，就像她拒绝天主教教会那样也拒绝了警方。

“不，波洛先生，我接收到的指引是让我来找您，它来自人死后的未知世界。您听我说。我的大伯戈登在去世之前几周娶了个年轻的寡妇，一位姓安得海的太太。她的第一任丈夫（可怜的孩子，对她来说是多么不幸啊）据说死在了非洲。一个神秘莫测的国家——非洲。”

“或许应该说是，”波洛纠正她道，“一块神秘莫测的大陆。是在非洲什么地方——”

她还在滔滔不绝。

“中非。就是那个诞生了伏都教，还魂尸——”

“还魂尸是西印度群岛的东西。”

克洛德太太依然口若悬河：

“妖术邪术——以及奇怪而隐秘的习俗之地——是个人可能会消失，并且从此之后就再也杳无音信的国家。”

“或许吧，有可能，”波洛说，“不过在皮卡迪利广场也同样如此。”

克洛德太太手一挥，把皮卡迪利广场也同样打入了冷宫。

“最近已经有两次了，波洛先生，一个自称是罗伯特的魂灵传来了信息。每次的消息都是一样的。没有死……我们就纳闷儿了，我们认识的人里面没有罗伯特啊。请求再给些指点的时候我们就得到了这个。‘R.U.，R.U.，R.U.——然后是告诉R.，告诉R.’‘告诉罗伯特吗？’我们问。‘不，消息来自罗伯特。R.U.’‘那这个U.又代表什么呢？’紧接着，波洛先生，至关重要的答案出现了。‘小男孩布鲁，小男孩布鲁。哈哈哈！’您明白了吗？”

“不，”波洛说，“我没明白。”

她满怀同情地看着他。

“就是那首童谣《小男孩布鲁》啊。‘在干草堆下睡得正香’——安得海[7]——您懂了吗？”

波洛点点头。他忍住才没问出口，既然罗伯特这个名字能够完整地拼出来，那么对安得海为什么就不能如法炮制呢？又有什么必要非得采取这样一种低劣的像特务机关才会使用的晦涩难懂的隐语呢？

“而我大嫂的名字叫罗萨琳，”克洛德太太得意扬扬地准备收尾，“您明白了吧？所有这一大堆R把人给搞糊涂了。但其实意思一目了然。‘告诉罗萨琳，罗伯特·安得海没有死。’”

“啊哈，那您告诉她了吗？”

克洛德太太看上去似乎有点儿吃惊。

“呃……嗯……没告诉。要知道，呃，我是说，人都是很多疑的。我确信罗萨琳也是这样。而且那么做的话，可怜的孩子啊，这会让她烦恼不安——您知道，她会纳闷他人在哪儿——还有他在干些什么。”

“况且他的消息还是从九霄云外传来的？的确如此。若是要宣布自己安然无恙，这还真是个挺诡异的方法吧？”

“啊，波洛先生，您对这类事情还真是所知寥寥啊。我们又怎么知道现在的情形是什么样子的呢？可怜的安得海上尉（要么就是安得海少校）也许在非洲腹地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沦为了阶下囚。但假如他能够被人找到，波洛先生，假如能把他带回到他年轻可爱的罗萨琳身边的话，想想她得有多高兴吧。哦，波洛先生，我是被送到您这里来的——您想必一定不会拒绝来自神灵世界的请求。”

波洛沉思地看着她。

“我的收费，”他柔声说道，“可是非常高的。也可以说是昂贵至极！而您提出的这件任务可不简单啊。”

“天哪——但这可——可真是太不幸了。我和我丈夫生活非常拮据——真的是穷困潦倒。我自己的境况实际上比我亲爱的丈夫所知道的还要糟糕。我买过些股票——在神灵的指引之下——而迄今为止它们都让人极其失望——说实话，简直让人忧心忡忡。它们一直在跌，而据我所知，现在实际上连抛都抛不出去了。”

她看着他，一双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沮丧。

“我还没敢告诉我丈夫呢。我告诉您这些只是想解释一下我眼下的处境。但是亲爱的波洛先生，让一对年轻的夫妇重新团聚真的是——是一项很高尚的使命啊……”

“高尚，亲爱的夫人，是没法用来支付轮船、火车和飞机费用的。也同样涵盖不了拍发长电报和讯问目击证人所需要的花销。”

“可如果他被找到了——如果安得海上尉还能生还的话，呃……那么……嗯，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这件事只要一完成，那些……把那些费用偿付给您就不会有……呃，任何困难。”

“啊，这么说来，他很有钱吧，这个安得海上尉？”

“不。嗯，不是的……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可以跟您担保——这个——在钱这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

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夫人。我的答复是不行。”

他发现要让她接受这个答复有一点难度。

当她最终离开以后，他眉头紧蹙，站在那里陷入沉思。他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克洛德这个名字让他觉得耳熟。空袭那天在俱乐部里的谈话重又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波特少校那隆隆作响的令人乏味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一个没人想听的故事。

他回忆起了那阵报纸的沙沙声，以及波特少校脸上那突然之间惊慌失措、目瞪口呆的神情。

但困扰他的事情却是刚刚从他面前离去的这位急切的中年女士，他试图在心里勾勒出对她的看法。说起降神会时的伶牙俐齿，言谈话语间的闪烁其词，飘摇不定的围巾，绕在脖子上叮当作响的项链——还有，就是和所有这些显得格格不入的那双淡蓝色眼睛中疾速闪过的一丝狡黠。

“她来找我究竟是因为什么呢？”他心中暗想，“而且我也想知道，那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叫——”他低头看了看书桌上的名片，“沃姆斯雷谷的地方？”

3

整整五天之后，他在一份晚报上看见了一小段报道，里面提到一个名叫伊诺克·雅顿的男人死了，地点就在沃姆斯雷谷，一个距离人气颇高的沃姆斯雷希斯高尔夫球场大约三英里之遥的古老小村落。

赫尔克里·波洛又一次暗自思忖：

“真不知道沃姆斯雷谷出了什么事情……”

[1]出自丁尼生的叙事长诗《伊诺克·雅顿》。

[2]英国于一九一四年八月八日通过并颁布的法案。

[3]印度西部马哈拉施特拉邦第二大城市。

[4]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1822—1895），微生物学之父，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近代微生物学奠基人，巴氏灭菌法的发明者。

[5]约瑟夫·李斯特（Joseph Lister，1827—1912），维多利亚时期英国外科医生，受巴斯德启发创始并推广了外科消毒法。

[6]汉弗莱·戴维（Humphry Davy，1778—1829），英国化学家、发明家，矿业中检测易燃气体的戴维灯的发明者。

[7]“在干草堆下”原文为“Under the Haycock”，与“安得海”的原文“Underhay”发音相近。

第一部

第一章

1

沃姆斯雷希斯由一个高尔夫球场，两家旅馆，几栋面向高尔夫球场的极其昂贵的现代别墅，一排在战前曾经很奢华的店铺以及一座火车站组成。

从火车站走出来，左手边是一条喧闹的通往伦敦的主路，右手边则是一条穿越田野的小径，路标牌上写着：

通往沃姆斯雷谷的步道

沃姆斯雷谷隐藏在林木葱郁的山间，跟沃姆斯雷希斯有着天壤之别。它其实就是个很小的旧式集镇，如今已经衰败退化成了一个小村庄。村里有一条高街，两边是乔治王时代风格的房子，有一些小酒馆和几家土里土气的商店，整体上的感觉就像是距离伦敦有一百五十英里远而非区区的二十八英里。

这里的居民对于沃姆斯雷希斯如雨后春笋般的飞速发展无一例外抱着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

在村子的周边有一些带有赏心悦目的旧式花园的漂亮房子。一九四六年初春，林恩·玛奇蒙特从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退伍以后就回到了其中一座人称白屋的房子里。

回家后的第三天清晨，她从卧室的窗口向外望去，目光越过参差凌乱的草坪，落在远处草地边的榆树上，然后高兴地用力吸了一口气。这是个温和的灰色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泥土的淡香。在过去的两年半中，这种气味正是她一直怀念着的。

重归故里的感觉真是太棒了，待在这间她在海外期间日思夜想的小小卧室中的感觉真是太棒了。能够脱掉制服，穿上花呢裙和套头衫的感觉真是太棒了——哪怕那些蛀虫在打仗的这几年里一直都孜孜不倦、勤勉有加也无所谓！

尽管她真的非常喜欢在海外服役的那段日子，但离开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重新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女人还是很好。那份工作相当有意思，还有各种联欢活动，妙趣横生，却也有令人生厌的例行公事和那种与同伴们一起被圈养着的感觉，有时候这种感觉使她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那个在亚洲度过的漫长的炎炎夏日里，她无比思念起沃姆斯雷谷和这栋破旧寒酸却又凉爽舒适的房子来，还有她亲爱的妈妈。

林恩对她的母亲爱怒参半。远离家乡的时候，她更加爱她，那些令人气恼的事情都已经被抛到了一边，就算想起来，也只会让她越发思乡心切。亲爱的妈妈呀，简直能把人气疯！要是能不听妈妈用她那亲切悦耳又牢骚满腹的声音字正腔圆地说那些陈词滥调就好了。噢，又回到了家里，而且永远、永远都不必再离开了。

现在她就在这里，结束了服役，自由自在，再一次回到了白屋里。她已经回来三天了，而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满和烦躁不安正逐渐爬上她的心头。一切如故——几乎可以说是一成不变——房子，妈妈，罗利，农场，还有家人。唯一不同却又不应该不同的就是她自己……

“亲爱的……”玛奇蒙特太太纤细的叫喊声从楼下传来，“需要我给我闺女端一盘精美的早餐到床上去吃吗？”

林恩急忙大声喊道：

“当然不用啦。我这就下去。”

“为什么呢，”她心想，“妈妈非要说一句‘我闺女’。这也太傻了！”

她跑下楼去，来到餐厅里。这不是一顿特别丰盛的早餐。林恩已经意识到弄口饭吃会牵扯她们太多的时间和精力。除了一个不太可靠的女人每周来四个上午帮忙之外，玛奇蒙特太太都是一个人在家里跟做饭和打扫卫生的事情较劲。林恩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年近四十，而且身体也不好。林恩还带着几分沮丧意识到她们的财务状况已经发生了改变。战前那笔虽然不多但尚能确保她们衣食无忧的固定收入，如今因为纳税几乎被砍掉了一半。而物价、开销、仆人的薪酬却齐刷刷地往上涨。

“噢！这个美好的新世界啊。”林恩想想都觉得可怕。她的眼神不经意间停在了日报的求职栏上。

空军妇女辅助队前队员愿求一重视进取心和主观能动性之职位。

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前队员愿求一需组织能力及权威之职位。

事业心，进取精神，指挥控制能力，这些都是求职人自己提出的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可人家需要什么呢？人家需要的是会做饭，会打扫屋子，或者能正经八百速记的人，需要那些做事熟练又服务周到的勤勉工作的人。

好吧，这些对她都不会有什么影响。摆在她面前的路一清二楚，那就是嫁给她的表兄罗利·克洛德。他们在七年前，恰好在战争爆发之前已经订了婚。差不多打从她能记事儿起，她就想要嫁给罗利。他所选择的务农生活她也已经欣然默许。那种生活挺不错的——或许不够激动人心，还要整日操劳，不过他们俩都喜爱露天的环境，都喜欢照顾牲畜。

如今他们的前途与曾经的憧憬——戈登舅舅以前一直允诺的——可不一样了……

玛奇蒙特太太哀怨的声音恰如其分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恩亲爱的，就像我给你的信里写的那样，这件事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个极其可怕的打击。戈登回英国才不过两天。我们甚至都还没见着他呢。他要是没待在伦敦，直接来这儿多好啊。”

2

“是啊，要是那样的话……”

远在异国他乡的时候，舅舅去世的消息就让林恩感到震惊和悲痛，不过这件事情的真正意义直到现在她才开始认识到。

就她的记忆所及，她的生活，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戈登·克洛德的掌控之中。这个无儿无女的有钱人把所有的亲戚都完全置于他的羽翼庇护之下。

就连罗利也是……罗利和他的朋友约翰尼·瓦瓦苏已经开始合伙经营农场。他们的资金很少，却满怀着希望，干劲儿十足。而戈登·克洛德也表示了赞许。

而对她，他说得更多。

“要经营农场的话没有资金你是寸步难行的。但首先要搞清楚的是这两个小伙子是不是真的有决心和能力把这件事干成。假如我现在就出钱帮助他们，那我要想知道这个——没准儿就需要花上很多年时间。如果他们正好是这块料，如果他们干得没什么问题，能够让我满意的话，那么林恩，你就不需要担心了。我会适当资助他们的。所以不要觉得你的前途黯淡无光啊，我的小姑娘。罗利正好需要你这样的妻子。不过我跟你说的话你可得保密哟。”

好吧，她确实保守住了这个秘密，可是罗利自己已经感觉到他伯父善意的关注。该轮到他来向老爷子证明罗利和约翰尼是很好的资助对象了。

没错，他们大家全都仰仗着戈登·克洛德。这倒并不是说家里的哪个成员是寄生虫或者游手好闲。杰里米·克洛德就是一家律师公司的高级合伙人，而莱昂内尔·克洛德则是个执业医生。

不过，在日常工作和平凡日子的背后是有钱作为坚实后盾的，这种后盾让人觉得颇为安逸。从来都不需要节俭，也从来都不用攒钱。未来的一切都有保障。戈登·克洛德，一个没有子嗣的鳏夫，会负责到底。他告诉过大家，而且还不止一次，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寡居的妹妹阿德拉·玛奇蒙特也许本来是要搬进一所小一些、打理起来更省事的房子，但她还是留在了白屋里。林恩上的都是一流的学校。要不是因为战争爆发，她本有机会接受任何她愿意接受的昂贵培训。戈登舅舅的支票还会有规律地源源不断寄来，使她们能够舒舒服服地添置一些小小的奢侈品。

所有事情都是如此稳定不变，如此安全无忧。然后就是戈登·克洛德这桩彻头彻尾出人意料的婚姻了。

“当然了，亲爱的，”阿德拉继续说道，“我们全都大吃一惊。如果要说有什么事儿看起来确定无疑的话，那就是戈登不会再结婚了吧。你知道，他好像也不能算是没有很多家庭纽带和亲情关系的人啊。”

是啊，林恩心想，家里的亲属已经够多了。可能有时候都会觉得有点儿太多了吧？

“他一向是那么和蔼可亲，”玛奇蒙特太太接着说道，“虽说偶尔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专横霸道。他从来都不喜欢在擦得锃光瓦亮的桌子上吃饭，总是坚持让我铺上旧式的桌布。事实上，他在意大利的时候还给我寄来过一块最最漂亮的威尼斯花边桌布呢。”

“去迎合他的心愿自然是有好处的喽。”林恩干巴巴地说。接着她又好奇地问道：“他是怎么认识他这个——第二任妻子的呀？您在信里可一直都没告诉我。”

“噢，亲爱的，好像是在哪条船上或者飞机上或者什么其他的地方吧。我记得是在从南美到纽约的途中。可他都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呀！而且身边还有过那么多秘书啊、打字员啊、女管家啊，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

林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从她能记事以来，戈登·克洛德的秘书、女管家和办公室职员们就经受着最为严密的监视与怀疑。

她好奇地问道：“我猜，她挺漂亮的吧？”

“呃，亲爱的，”阿德拉说道，“我倒觉得她长了一副蠢相。”

“妈妈，您又不是男人！”

“当然，”玛奇蒙特太太继续道，“那个可怜的姑娘也赶上了空袭，被轰炸吓得够呛，真的被吓出了病，病得还不轻呢，在我看来，她其实一直就没怎么恢复过来。她神经兮兮得要命，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而且说真的，她有时候看起来笨到家了。对于可怜的戈登来说，我从来都不觉得她能算得上是个很般配的伴侣。”

林恩微微一笑。戈登·克洛德是否会因为才智上的般配而选择娶一个比他年纪小很多的女人为妻，她对此表示怀疑。

“而且，亲爱的，”玛奇蒙特太太压低了声音，“我本来不愿意这么说的，不过很显然她可不是个淑女！”

“妈，瞧您说的！现如今不是淑女又能怎么样？”

“亲爱的，在咱们乡下这件事还是挺重要的，”阿德拉语调平平地说道，“我只是想说，她跟咱们确实不是一路人。”

“可怜的小家伙儿！”

“说真的，林恩，我不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看在戈登的分上，我们大家都已经特别小心翼翼了，尽量对她表现得和蔼亲切、彬彬有礼，欢迎她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那她人在弗罗班克吗？”林恩好奇地问。

“对啊，那是当然的了。她才从私人疗养院里出来，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呢？医生们说她必须离开伦敦。她如今在弗罗班克，跟她哥哥住在一起。”

“她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恩问道。

“一个无可救药的年轻人！”玛奇蒙特太太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着力强调地加了一句，“粗鲁无礼。”

一丝同情从林恩的内心一掠而过。她想：“我敢说，我要是处在他的境地，也会粗鲁无礼的。”

她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亨特。大卫·亨特。我想他是个爱尔兰人。当然了，他们可不是那种我曾经有所耳闻的人。她是个寡妇——安得海太太。我可不是想吹毛求疵啊，不过我总是忍不住问自己——什么样的寡妇才可能会在战争期间从南美跑出来旅行啊？你知道吗？别人会不由得认为她就是为了找一个有钱的老公。”

“要这么说的话，她还真没白费工夫。”林恩评论道。

玛奇蒙特太太叹了口气。

“这事儿看上去也太离奇了。戈登一向都是个那么精明、那么有眼光的人。而且也不是说……我的意思是也不是没有女人努力尝试过。就比如他的倒数第二任秘书吧，真的是够公开、够明目张胆的了。我相信她其实特别能干，不过他还是不得不把她给甩掉。”

林恩含糊其词地说道：“我认为谁都可能有惨遭滑铁卢的时候。”

“六十二岁，”玛奇蒙特太太说，“一个极其危险的年纪。我猜还得再加上一场让人心神不宁的战争。但我还是没法跟你形容当我们收到他从纽约寄来的信时有多震惊。”

“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他的信是写给弗朗西斯的，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或许他想象着以她所受到的教育可能更能跟他产生共鸣吧。他说当我们得知他结婚一事时也许会很吃惊。事情发生得确实相当突然，不过他很有把握我们大家很快就会非常喜欢罗萨琳（这么个戏剧化的名字，你不觉得吗，亲爱的？我是说绝对跟假名字似的）。他说她的人生特别悲惨，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历经沧桑。她能以这么有勇气的方式直面生活真是了不起呢。”

“了无新意的开场白。”林恩喃喃自语道。

“噢，我懂。我也同意。这种故事听的次数太多了。不过人家真的会琢磨，按说以戈登那么丰富的阅历——可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她那双眼睛特别大——深蓝色的，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特别深邃’。”

“挺招人的？”

“噢，是啊，她的确很漂亮。不过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绝对不会是。”林恩带着一丝苦笑说道。

“没错，亲爱的。说真的，男人呢——唉，可话说回来，男人本来就都不靠谱儿！就算是最明智的男人也会干出最不可思议的蠢事来！戈登在信里还说让我们千万不要觉得这样一来就意味着以前的亲情纽带会变得松散。他依然会视我们大家为他的特别职责。”

“但是他并没有，”林恩说，“在婚后立下一份遗嘱？”

玛奇蒙特太太摇了摇头。

“他立下最近一份遗嘱的时间是在一九四〇年。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不过那个时候他让我们明白，如果他遇到了什么不测，按照遗嘱的内容我们全都可以得到照顾。当然，那份遗嘱随着他的完婚自然也就作废了。我想他本来会在回家以后重新立一份新的——可就是没时间哪。事实上他头一天回到国内，第二天就死于非命了。”

“然后她——罗萨琳——就得到了一切？”

“是的。他一结婚旧遗嘱就作废了。”

林恩默不作声。她并不比大多数人更唯利是图，但如果她对事态的最新进展一点儿都没有不满的话也不合常理。她觉得这种局面完全不符合戈登·克洛德自己的设想。他的大部分财产或许会留给他年轻的妻子，不过对于他一直劝说要仰仗他的这一大家子人他也定然会未雨绸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张让他们不用存钱，也不用为将来做准备。她听见过他对杰里米说：“我死之后你就是个有钱人了。”对她母亲他也经常会说：“别担心，阿德拉。我会一直照顾林恩的——这点你知道，而且我也不愿意你搬出这栋房子——这是你的家。把所有的维修账单都寄给我吧。”他鼓励罗利去经营农场。他坚持让杰里米的儿子安东尼加入护卫队，并且给他零用钱的时候一向都慷慨大方。而莱昂内尔·克洛德那些不会立竿见影带来收益却会让业务经营举步维艰的医学研究也同样得到了他的支持。

林恩的思绪被打断了。玛奇蒙特太太戏剧性地拿出了一沓子账单，嘴唇颤抖不已。

“再看看所有这些吧，”她悲叹道，“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啊，林恩？银行分行的经理刚刚在今天早上写信给我，说我已经透支了。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就会透支。我一直都非常小心啊。不过似乎我的投资没能像以前那样得到满意的收益。他说税金也增加了。还有所有这些黄单子，战争损失保险什么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都得缴纳。”

林恩接过账单扫了一眼，里面并没有奢侈挥霍的记录。它们显示的只是屋顶上替换的石板瓦，栅栏的维修，厨房里破旧开水炉的更换——以及一条新的总水管。可它们加在一起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呢。

玛奇蒙特太太哀怨地说道：

“我想我应该从这儿搬出去。可是我又能去哪儿呢？哪儿都找不到一所小房子——就是没有这样的房子啊。噢，林恩，我并不想拿这些事情来烦你。至少也别在你刚刚回到家里的时候就说这些。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林恩望着她母亲。她已经年逾花甲，而且向来也不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在战争期间，她收留过一些从伦敦疏散出来的人，为他们打扫做饭，还和妇女志愿服务队一起工作过，做果酱，给学校帮厨。与战前轻松舒适的生活相比，她那会儿一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现在在林恩看来，她已经几近崩溃。筋疲力尽的同时还对未来感到害怕。

一股无声无息的怒火缓缓从林恩的心里升腾而起。她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个罗萨琳就不能——帮个忙吗？”

玛奇蒙特太太的脸腾地红了。

“我们没权利要求她——一点儿权利都没有。”

林恩却表示了异议。

“我觉得从道义上来说您有权利。戈登舅舅一直都帮我们的。”

玛奇蒙特太太摇摇头，说道：

“亲爱的，求人施惠本来就不太好——尤其还是求一个咱们不太喜欢的人。而且不管怎么说，她那个哥哥是绝对不会让她掏一个子儿出来！”

随后她又接口道：“也就是说，假如他真是她哥哥的话！”那股英勇气概已然换成了女性纯粹的刁钻刻薄。

第二章

弗朗西斯·克洛德隔着餐桌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丈夫。

弗朗西斯今年四十八岁。她是那种像灵缇犬一般身材精瘦，穿着粗花呢衣服看起来还挺好看的女人。她那张脸上除了草草涂上的一点点口红之外不施粉黛，透着一种傲慢的被岁月摧残过的美。杰里米·克洛德六十三岁，长着一头灰发，身材瘦削，一脸漠然，面无表情。

而今晚，这张脸显得比平时更加面无表情。

他的妻子只是迅速地扫了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一名十五岁的女孩拖着脚步在桌子周围走来走去地递着盘子。她诚惶诚恐的眼神停留在弗朗西斯脸上。弗朗西斯要是皱皱眉头，她就能吓得险些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而一个赞许的目光又能让她笑意盎然。

在沃姆斯雷谷，如果要说有哪个人能拥有仆人，那就非弗朗西斯·克洛德莫属了，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并且满怀羡慕。她并不靠高薪来笼络他们，而且对于他们的表现也要求得非常严苛——但她对待辛勤工作的热切赞扬，以及她富有感染力的充沛精力和干劲把家务劳动都变成了某种具有创造性和个性的事情。她这辈子已经习惯了被人伺候，并且视之为理所当然，对此她浑然不觉。她对一名好厨师或者一位好的客厅女仆的欣赏应该跟对一位优秀钢琴家的赞美是一模一样的。

弗朗西斯·克洛德是爱德华·特伦顿勋爵的独生女，勋爵曾经在沃姆斯雷希斯附近驯养过马匹。爱德华勋爵的最终破产在那些知情者看来倒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使他得以躲过了更糟糕的结果。有传言说那些马在遇到意想不到的情况时明显收不住脚，还有传言说赛马俱乐部的管理人调查过此事。不过爱德华勋爵还是逃过了这一劫，只是名誉受到了一点点损失，同时他和债主达成了协议，使他能够在法国南部过上非常舒适的日子。而对于这一意外之喜他必须得感谢他的律师杰里米·克洛德的精明强干。克洛德的行为远远超出了一名律师对他的当事人通常所做的事情，甚至亲自做了担保。他还让大家都明白他对弗朗西斯·特伦顿的由衷欣赏，于是，在她父亲这件事情令人满意地尘埃落定之后，弗朗西斯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杰里米·克洛德太太。

没有人知道她本人对此作何感想。大家都能看到的是她在这笔交易中出色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对杰里米而言，她是个能干且忠贞的妻子，对他儿子来说，她又是个细心的母亲，她从各个方面去促进杰里米的收益，从来没有哪怕一言一行显露过这桩婚事并非她心甘情愿。

作为回应，克洛德家的人都对弗朗西斯极其敬重，钦佩有加。他们以她为荣，对她的意见言听计从——但他们始终觉得跟她亲近不起来。

杰里米·克洛德如何看待自己的这场婚姻谁也不知道，因为从来就没有人知道杰里米·克洛德心里的想法和感觉。人们在谈论起杰里米的时候都说他就像是“一根干巴巴的枯树枝”。无论是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作为一名律师，他的声望都非常高。克洛德、布伦斯基尔和克洛德律师事务所从来不碰任何可能有问题的法律业务。人们并不认为他们有多么杰出优秀，但却觉得他们非常可靠。事务所的业务蒸蒸日上，而杰里米·克洛德一家人则住进了一栋漂亮的乔治亚风格的房子，这栋房子恰好位于市场附近，房子后面有一个旧式的带围墙的大花园，花园里的梨树每到春天便绽放成一片白色的花海。

夫妇二人起身离席之后去了一个能够俯瞰屋后花园的房间。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埃德娜把咖啡端了进来，兴奋得气喘吁吁。

弗朗西斯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咖啡。咖啡又浓又烫。她言简意赅地对埃德娜赞许道：

“很棒，埃德娜。”

埃德娜高兴得脸涨得通红，不过她走出去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对有些人的爱好感到惊奇。在埃德娜看来，咖啡本应该是浅黄色的，非常非常甜，还要加上很多很多奶！

在能够俯瞰花园的房间里，克洛德夫妇各自喝着不加糖和牛奶的浓咖啡。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一些话题了，比如遇见的熟人啊，林恩的归来啊，以及不久的将来农场的前景啊之类的，然而此刻，当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却一言不发了。

弗朗西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丈夫。他的右手轻抚着上嘴唇，完全没有留意到她的注视。这个姿势很有特征，往往代表着他内心的烦乱，尽管杰里米·克洛德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弗朗西斯并不经常看到她丈夫摆出这个姿势。一次是在他们的儿子安东尼小时候得重病之时；一次是在等待陪审团作出裁定的时候；再有就是在战争爆发的时候，等着听从无线电广播里传来的板上钉钉的消息；还有一次就是在安东尼结束休假即将开赴前线的前夜。

弗朗西斯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想了一下。他们的婚姻生活一直还是挺幸福的，但是从口头的言语上来看两个人却从来都算不上亲密。她向来尊重杰里米的含蓄克制，而他对她也是如此。即使是收到宣布安东尼在服现役期间阵亡的消息的电报时，他们两个人也都没有表现得悲痛欲绝。

当时他打开电报，随后抬起眼来看着她。她说：“是不是——？”

他低下了头，随后走过去把电报递到了她伸出来的手上。

他们在那里默默地站了片刻。然后杰里米说：“我希望我能帮到你，亲爱的。”而她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也没有流一滴眼泪，仅仅是感受到了那种可怕的空虚和心痛：“你心里也一样不好受啊。”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是啊，”他说，“是啊……”接着他向门边走去，步履僵硬而略带蹒跚，刹那之间竟显得老态龙钟……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念叨着，“没什么可说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发自肺腑地感激，感激他能够如此理解和体谅她，同时她又觉得他很可怜，看着他转瞬之间就老态毕现让她心如刀绞。失去儿子之后，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变得坚硬起来——平日里待人接物的那种友善也逐渐消失殆尽。她变得比从前更加精明强干，更加精力十足——人们有时候甚至有点儿害怕她的不近人情……

杰里米·克洛德的手指又一次从上唇划过——踌躇不定地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房间对面的弗朗西斯干脆利落地开口道：

“出什么事儿了吗，杰里米？”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咖啡杯险些掉了下去。他定了定神，将杯子稳稳地放在托盘上，随后抬眼向她这边看过来。

“你什么意思，弗朗西斯？”

“我在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能有什么事儿啊？”

“猜来猜去的太傻了。我希望你亲口告诉我。”

她说话的时候有条不紊，不带一丝感情。

而他说的话却让人无法相信：

“什么事儿都没有——”

她并没有反驳，只是以一种探询的态度等待着。对于他的否认她似乎压根儿也没当回事儿。他有些拿不准地看着她。

而他灰色面庞上那副泰然自若的面具只是滑落了那么一瞬间，她就瞥见了一种汹涌激荡的巨大痛苦，使得她几乎要大叫出声。虽然只是眨眼间的事情，她却丝毫都不怀疑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她不带感情色彩地轻声说道：

“我觉得你最好告诉我——”

他长叹了一声——透出深深的愁苦。

“当然，你总得知道的，”他说，“迟早的事儿。”

随后他又加上了一句让她觉得非常诧异的话。

“恐怕你是做了笔亏本儿的生意，弗朗西斯。”

她没明白这句话在暗示什么，于是索性直击要害。

“怎么回事，”她说，“钱？”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上来就提到了钱。他们的经济状况在眼下这个时期还算是正常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显示出手头拮据。他们办公室里的人员不够，业务又多得让他们应付不过来，但其实无论走到哪里，情况也都是一样，而上个月还有几个他们的员工从军队里复员回来了呢。另外也很容易想到会不会是他在隐瞒什么病情——他最近的气色不太好，一直都在超负荷工作，身体过于疲劳。然而尽管如此，弗朗西斯的直觉首先还是想到了钱，而且看起来她猜对了。

她丈夫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沉默了片刻，思考着。她本人其实一点儿都不在乎钱——不过她也知道杰里米完全不会了解这一点。钱对他来说就意味着一个四平八稳的世界——意味着安定和持久——意味着义务和责任——意味着生活中一种明确的地位和身份。

对她而言，钱就是种被人随手扔在你腿上让你玩儿的玩具。她在经济状况阴晴不定的环境中出生和长大。她家养的马的表现能够达到预期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过上好日子。而当商人们不给他们放贷，爱德华勋爵被迫陷入窘境，体面全无地躲避那些找上门来的执达员时生活又会变得步履维艰。有一次他们只靠吃干面包撑过了一个星期，并且把所有的仆人都打发走了。另有一次他们不得不让那些执达员在家里待了三个星期，而那时弗朗西斯还是个孩子呢。她当时发现有个执达员特别招人喜欢，能跟她玩到一起，而且满肚子都是他家小女儿的故事。

一个人若是没钱，那么无非是去四处讨要，或者远走海外，要么就是依赖朋友和亲戚的接济度日。再不然就是有人能借给你一笔钱帮你挺过难关……

但望着她的丈夫，弗朗西斯心里明白，在克洛德这个家族里面，你不会去做这种事。你不会去乞讨，不会去借钱，不会去以其他人为生。（反之，你也别指望他们去乞讨，去借钱或者以你为生！）

弗朗西斯为杰里米感到非常难过，同时又为自己能够如此镇定自若感到一丝内疚。于是她决定用现实来帮助自己避开这些思绪。

“我们是不得不变卖所有的东西吗？公司是要垮了吗？”

杰里米·克洛德的脸上抽搐了一下，显得有些畏缩，她意识到刚刚有点儿过于实事求是了。

“亲爱的，”她柔声说道，“告诉我吧，我猜不下去了。”

克洛德口气硬邦邦地说道：“两年前我们经历过一次很糟糕的危机。你还记得吧，年轻的威廉斯潜逃了。我们在重整旗鼓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困难。接着继新加坡之后远东那边的局面又横生枝节——”

她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都不重要。那时候你陷入了困境。而你现在依然没能从困境中走出来吗？”

他说：“以前我都是靠戈登。戈登本来是可以把事情摆平的。”

她马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当然。我不想责备那个可怜人——归根结底，为了一个漂亮女人而失去理智只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如果愿意的话他凭什么就不能再结一次婚呢？然而他还什么事情都没解决完，没立下一份正经遗嘱，也没安顿好他自己的事务就在空袭中丧了命也真是够倒霉的。事实是，无论身处何种险境，人压根儿就不相信送命的会是自己。炸弹通常都会落到别人脑袋上！”

“抛开他去世不说，我其实是非常喜欢戈登的——而且也以他为荣，”戈登·克洛德的弟弟说道，“他的死对我来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样。在那一瞬间……”

他没再往下说。

“我们会破产吗？”弗朗西斯带着聪明的关切问道。

杰里米·克洛德几近绝望地看着她。然而她并没有意识到，他应付起泪眼婆娑和惊慌失措来可能会好得多。这种冷静超然又实实在在的兴趣彻底地把他击垮了。

他没好气儿地说道：“比那个可糟糕多了……”

他瞧着她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心里掂量着那句话。他心中暗想，“再有一会儿我就不得不告诉她了。她会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非得知道不可。或许她都不会相信。”

弗朗西斯·克洛德叹了一声，在她的大扶手椅里坐直了身子。

“我明白了，”她说，“是挪用公款。或许就算我用词不当，也是那类的事情……就像年轻的威廉斯一样。”

“是的，只是这一次——你不明白——我得负责。我挪用了交给我负责管理的信托基金。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掩盖得很好——”

“但是现在整件事情就要败露了？”

“除非我能弄到必需的钱——还得快。”

他感受到了一种这辈子前所未有过的羞愧。她又会怎样看待这件事呢？

此时此刻她表现得安之若素。但另一方面，他想，弗朗西斯从来都不会大吵大闹，也从来不会怨天尤人或者责骂训斥。

她皱着眉头，用一只手抚着脸颊。

“真是气人啊，”她说，“我自己是一点儿钱都没有……”

他语气生硬地说道：“还有一份你的婚前财产协议呢，但是——”

她心不在焉地说道：“但是我想那笔钱也已经没了。”

他沉默了，接着用干哑的声音费力地说道：“我很抱歉，弗朗西斯。我的歉意无以言表。你做了笔亏本儿的生意。”

她突然抬眼看着他。

“你刚才也说过这句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杰里米冷冷地说道：

“当你大发善心嫁给我的时候，你有权利去憧憬——呃，家庭的完整——以及一种远离肮脏、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惊讶万分地看着他。

“瞧你说的，杰里米！你到底觉得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呀？”

他浅浅地一笑。

“你一直都是个忠贞不渝的妻子，亲爱的。但我很难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你会在迥然不同的情形下——呃——接纳我。”

她凝望着他，突然之间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个可笑的老家伙！你那副一本正经的面孔背后得藏着一颗多么多愁善感的心啊！你真的以为我嫁给你是作为你把我父亲从那群狼——或者说从那些赛马俱乐部的管理人之类的人手里救出来之后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你非常喜欢你父亲，弗朗西斯。”

“我是很喜欢老爸！他太有魅力了，跟他在一起生活乐趣无穷！但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坏蛋。而你如果认为我委身于我们的家庭律师是为了要把他从那些始终缠着他的麻烦当中解救出来的话，那就说明你对我从来都不曾了解过。从未有过！”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太离奇了，她心中暗忖，嫁给一个人二十多年，却还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如果你和他的想法有天差地别的话你又怎么才能知道呢？他有着一颗浪漫的心，当然，伪装得很好，但是骨子里还是浪漫的。她想：“他卧室里所有那些斯坦利·韦曼[1]的古老作品啊。我早该从这些里面看出来的。这个可怜的亲爱的笨蛋啊！”

她大声说道：

“我嫁给你当然是因为我爱上了你。”

“爱上了我？但你能从我身上看出什么来啊？”

“如果你问我这个，杰里米，我真的不知道。你是那么与众不同，和父亲身边的那一大堆人一点儿都不一样。首先就是你从来都不谈论那些比赛用的马。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厌恶那些赛马——以及它们在纽马克特杯[2]比赛上能有几成胜算！有一天晚上你过来吃晚饭——你还记得吗？那次我坐在你旁边，问你什么是金银复本位制，而你就告诉我了——是真的告诉我了。那可花了一整顿饭的时间啊——六道菜——我们那会儿还挺有钱，雇了个法国大厨呢！”

“那肯定极其枯燥乏味。”杰里米说。

“简直让人神魂颠倒！以前可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待过我。而你那么彬彬有礼，然而似乎又绝不看我一眼，或者觉得我招人喜欢或者长得漂亮之类的。这一下就刺激到了我。我发誓要让你注意到我。”

杰里米·克洛德带着几分严厉说道：“我当然注意到你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以后一夜都没合眼。你穿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上面有矢车菊的图案……”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后杰里米清了清嗓子。

“呃——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马上给他的尴尬打了个圆场。

“而我们现在是一对遇到了难题的中年夫妇，正在寻求最佳的解决途径。”

“弗朗西斯，在你刚才告诉我那些话之后，我就觉得这件——这件不光彩的事儿简直让人无地自容——”

她打断了他。

“咱们还是把事情说清楚吧。你现在觉得歉疚，因为你做了犯法的事儿。你可能会被起诉——会去坐牢。”（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了阻止它，我会拼尽全力，不过可千万别觉得我这是出于义愤。别忘了，我们家本来也不是什么有道德观念的家庭。我父亲，不管他怎么有吸引力，都多多少少是个恶棍。还有查尔斯——我的堂兄。他们帮他遮遮掩掩他才没被起诉，然后他们就紧赶慢赶地催着他到北美的殖民地去了。再有就是我的堂弟杰拉尔德——他在牛津的时候伪造过一张支票。但是他去参加了战斗，因为他的英勇无畏，为战友的无私奉献以及他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死后还得到了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我想说的是人都是这个样子——既没有那么坏也没有那么好。我并不觉得我自己就多么正直——我过去曾经是，因为那时候也没有什么诱惑让我变得不正直。不过我所拥有的是大把的勇气，而且，”（她冲他微微一笑）“我忠心耿耿！”

“亲爱的！”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随后他停下脚步，用嘴唇贴住了她的秀发。

“那么现在，”爱德华·特伦顿勋爵的女儿对他微笑着抬起头说道，“我们要怎么办呢？无论用什么方法去筹点儿钱来？”

杰里米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筹。”

“用这栋房子作抵押。噢，我明白了，”她的反应很迅速，“已经抵押了。我真傻。你当然已经把所有明摆着的方法都试过了。那接下来就是借钱的问题喽？我们能找谁借呢？我认为也只有一条路了。找戈登的遗孀——那个让人看不透的罗萨琳！”

杰里米踌躇不定地摇了摇头。

“这肯定会是一大笔钱……而且不能从本金里面拿。那笔钱只是让人为她托管，供她生活所需而已。”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还以为完全归她支配呢。那她要是死了会怎么样？”

“那就归戈登最近的亲属了。也就是说在我，莱昂内尔，阿德拉以及莫里斯的儿子罗利之间分配。”

“归我们……”弗朗西斯慢条斯理地说道。

有什么东西仿佛从房间中飘过——似乎是一股寒气——一个念头留下的阴影……

弗朗西斯说：“你以前没跟我说过……我还以为全都归她呢——你没说过她喜欢留给谁就可以留给谁吧？”

“没说过。根据一九二五年关于无遗嘱死亡的法律规定……”

也不知道弗朗西斯究竟有没有在听他的解释。他话音刚落，她就说道：

“对我们自己来说，这个已经没什么用了。她还远不到中年我们就已经入土为安。她多大岁数？二十五——二十六？她没准儿能活到七十岁。”

杰里米·克洛德迟疑不决地说道：

“我们可以找她贷一笔款——看在是一家人的分儿上。她也许是个慷慨大方的姑娘呢——其实我们对她的了解真是太少了——”

弗朗西斯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一直对她还是相当不错的——就不像阿德拉那样恶毒。她可能会有所回应。”

她丈夫用警告的口吻说道：

“那可绝对不能让她看出来——呃——咱们真的急等着用。”

弗朗西斯不耐烦地说道：“当然不会啦！麻烦在于我们不得不去打交道的人不是这个姑娘本人。她完完全全处于她那个哥哥的控制之下。”

“一个特别不招人待见的年轻人。”杰里米·克洛德说。

弗朗西斯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微笑。

“噢，错了，”她说，“他挺招人喜欢的。非常招人喜欢。我猜也有那么点儿无所顾忌不择手段。不过就眼下看来，我同样也挺无所顾忌不择手段的！”

她的笑容变得冷酷起来。她抬眼看着她的丈夫。

“我们不会一败涂地，杰里米，”她说，“一定会有办法的……哪怕我不得不去抢银行！”

[1]斯坦利·韦曼（Stanley John Weyman，1855—1928），英国历史演义小说家。

[2]纽马克特是英格兰东南部城镇，著名的赛马中心。

第三章

“钱！”林恩说道。

罗利·克洛德点点头。他是个大块头的年轻人，肤色砖红，长着一双沉思的蓝眼睛和一头金发。他表现出来的慢条斯理似乎并非出自天生，倒更像是有意为之。别人妙语连珠巧舌如簧的时候他都是在深思熟虑。

“是啊，”他说，“这年头似乎所有事情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可我怎么觉得在战争期间农民们都还过得不赖呢？”

“噢，是不赖——不过那也不可能永远让你好下去啊。过上一年我们就又回到原来的老路上了——工钱要涨，工人还不愿意干活儿，所有人都不满意，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当然，除非你真的能够大规模地经营农场。老戈登懂这个。那恰好是他当时正准备要做的事情。”

“而现在呢——”林恩问道。

罗利咧着嘴笑了。

“而现在戈登太太会去伦敦，花上好几千英镑买一件漂亮的貂皮大衣。”

“这也——这也太不像话了！”

“噢，不——”他顿了顿，然后说道，“我倒宁可给你买一件貂皮大衣，林恩——”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罗利？”她想要听听同龄人的看法。

“你今天晚上就能见到她。在莱昂内尔叔叔和凯西婶婶家的派对上。”

“是，我知道。但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妈妈说她挺笨的？”

罗利考虑了一下。

“嗯——我不能说她以才智见长。不过我觉得她其实只是看起来比较笨，因为她实在是太小心翼翼了。”

“小心翼翼？对什么事情小心翼翼？”

“哦，就是小心翼翼而已。我猜主要是对她的口音——你知道吗？她说话的时候一口土腔[1]——要不然就是对话该往哪边说，以及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可能会冒出来的那些文学典故。”

“这么说来她还真的是——没怎么——呃，受过教育？”

罗利又咧嘴笑了。

“噢，她可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如果你是想说这个的话。她有一双可爱的眼睛，相貌极佳——我猜老戈登就是看上了她这点，还有就是她身上那股极其天真无邪、不谙世故的劲儿。我不觉得那是装出来的——不过当然啦，这种事儿谁也没法知道。反正她只是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任凭大卫摆布。”

“大卫？”

“就是她哥哥。我敢说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招是他玩不转的！”罗利意犹未尽地又说道：“咱们大家伙儿他哪个也不喜欢。”

“他凭什么要喜欢啊？”林恩脱口而出，在他有点儿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又接着说道，“我是说你也不喜欢他呀。”

“我当然不喜欢他。你也不会喜欢的。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你又不知道我喜欢谁或者不喜欢谁，罗利！过去这三年来，我见了不少世面。我——我觉得我的眼界已经开阔了。”

“你见过的世面已经比我多了，这是事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然而林恩却猛地抬起头来。

在他波澜不惊的语调后面隐藏着什么东西。

他也定定地回望着她，脸上没有表情。林恩记得要想知道罗利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是个多么奇怪的颠三倒四的世界啊，林恩心想。以前都是男人去上战场，女人留在家里。可眼下他们的位置却掉了个个儿。

对于这两个小伙子罗利和约翰尼来说，必须有一个人待在农场里。他们靠掷硬币来做决定，该上前线的是约翰尼·瓦瓦苏。结果他几乎是立刻就丢了小命——那是发生在挪威的事情。而在整个战争期间，罗利的足迹就从未踏出过离家方圆一两英里的范围。

而她林恩呢，去过埃及、北非、西西里，不止一次地面对过枪林弹雨。

此刻，一个是从战场上归来的林恩，而另一个是待在家里的罗利。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很在意……

她露出了一个有些紧张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有时候事情似乎有点儿乱七八糟的，不是吗？”

“噢，我也不知道。”罗利一脸茫然地望着外面的田野，“要看是什么事儿。”

“罗利，”她有些犹豫，“你是不是还挺在意的，我是说……约翰尼的事儿——”

他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她，让她不由得有点畏缩。

“咱们别再说约翰尼了吧！战争已经结束了，而我很走运。”

“走运，你是指——”她迟疑地顿了顿，“不必非得……上战场？”

“运气太好了，你不觉得吗？”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语气很平静，话里却带着刺儿。他又微笑着接着说道：“不过当然啦，你们这些当过兵的女孩子会觉得很难在家里安定下来。”

她有些生气地说道：“噢，别犯傻了，罗利。”

（可是为什么要生气呢？为什么——除非是因为他的话触及了某些真相而戳到了她的痛处。）

“噢，好吧。”罗利说，“我想我们或许也该考虑考虑结婚的事情了。除非说你已经改了主意。”

“我当然没改主意。为什么要改？”

他有些含糊其词地说道：

“这谁也不知道。”

“你是说你觉得我变得——”林恩停顿了一下，“不一样了吗？”

“那倒也不至于。”

“或许是你改主意了呢？”

“噢，才没有呢，我可没改主意。你也知道，在农场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什么变数的。”

“好吧，那，”林恩说道，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有点儿扫兴，“咱们结婚吧。你想什么时候结都可以。”

“六月份前后？”

“好。”

他们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婚事就这样决定了。林恩不由自主地觉得非常沮丧。然而罗利还是罗利——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心里充满深情，表面看起来却又无动于衷，就算煞费苦心也要摆出一副轻描淡写的姿态。

他们彼此相爱。他们一直以来都爱着对方。关于两个人之间的爱情他们向来很少谈及——那么现在又何必要开口说这个呢？

他们会在六月份完婚，婚后住在长柳居（她一直都觉得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然后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了。离开，换句话说，这指的是这两个字如今对她来说所代表的意义。跳板被收起来时的兴奋，轮船螺旋桨的高速旋转，一架飞机掠过大地翱翔于天际时的悸动。看着陌生的海岸线逐渐在眼前现出轮廓。灼热的尘土，还有石蜡以及大蒜的气味——急促不清又喋喋不休的外国话。奇异的花朵，灰蒙蒙的花园里傲然挺立的红色一品红……行李打包，行李拆包——下一站又在何方？

所有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战争结束了。林恩·玛奇蒙特回家了。就像远航的水手回到故乡……然而，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离开家乡时的林恩了，她想。

她抬起头来，发现罗利正在注视着她……

[1]指爱尔兰口音的英语。

第四章

凯西婶婶家的派对总是千篇一律，带着一种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的业余特质，这一点倒是跟女主人的特征十分契合。克洛德医生给人的感觉是他一直在克服重重困难压制着他的怒气。他对客人们表现出始终如一的礼貌谦恭——不过他们也知道他的这种礼貌谦恭是努力做出来的。

从外表上看起来，莱昂内尔·克洛德和他的哥哥杰里米没有什么差别。他也很瘦，一头灰发——但他没有律师所拥有的那分冷静与沉着。他的态度有些粗暴，缺乏耐心——而他那种紧张易怒的性格让他得罪了很多患者，使得他们无法领略到他的医术和仁心。他真正的兴趣在于研究领域，他喜欢的话题则是有史以来各种草药的使用。他有着严谨精确的思维能力，这也让他发现自己很难忍耐他太太的异想天开和反复无常。

尽管罗利和林恩通常都管杰里米·克洛德太太叫“弗朗西斯”，却始终管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叫“凯西婶婶”“凯西舅妈”。他们很喜欢她，但又觉得她有点儿可笑。

这个“派对”表面上看来是为了庆祝林恩回家而安排的，其实也只不过是一次家庭聚会。

凯西舅妈无比亲切地招呼着她的外甥女：

“亲爱的，你看起来真漂亮，皮肤也成棕褐色的了。我猜是在埃及晒的吧。你看了我寄给你的那本关于金字塔的预言的书了吗？那本书太有意思了。真的是把万事万物都讲了个明白，你不觉得吗？”

戈登·克洛德太太和她哥哥大卫的到来给林恩解了围，让她不必对这个问题做出回应。

“罗萨琳，这是我的外甥女林恩·玛奇蒙特。”

林恩带着含蓄的好奇心不失礼仪地看着戈登·克洛德的遗孀。

是的，这个为了钱嫁给老戈登·克洛德的女孩确实很漂亮。而且罗利说得没错，她真的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一头黑发带着蓬松的波浪，一双爱尔兰人的蓝眼睛那么深邃——再配上两片微启的朱唇。

她身上的其他部分则尽显奢华。礼服，珠宝，指甲修整过的双手，裘皮披肩。她的身材相当好，但她真的不懂得如何去穿戴昂贵的服饰。要是能有个机会，把她换成林恩·玛奇蒙特的话，绝对不会穿成她这个样子！（但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说道。）

“你好。”罗萨琳·克洛德说道。

她有些犹豫地转向身后的男子。

她说：“这位——这位是我哥哥。”

“你好。”大卫·亨特说道。

他是个瘦瘦的年轻人，长着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显得目中无人，傲慢无礼。

林恩立刻就明白为什么克洛德家的人全都不喜欢他了。她在国外见过这类人。他们行事草率鲁莽，不计后果，透着几分危险。他们不是那种你能够仰仗的人。他们我行我素，目空一切。他们既有本事在危急关头价值千金，也有能耐让前线的指挥官们无心恋战。

林恩就像拉家常似的对罗萨琳说道：

“住在弗罗班克你觉得怎么样啊？”

“我觉得那房子棒极了。”罗萨琳说。

大卫·亨特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可怜的老戈登对他自己还挺好，”他说，“真是不惜血本呢。”

这句话丝毫没有夸张。当戈登决定要在沃姆斯雷谷安家落户——更准确地说是当他决定要在那儿度过他忙碌生活中的一小部分的时候，他选择去盖房子。他这个人相当个人主义，不喜欢被其他人的过往所浸染过的屋子。

他雇用了一位年轻的现代建筑师，并且放手让他去干。沃姆斯雷谷有一半的人认为弗罗班克是一栋糟糕透顶的房子，他们不喜欢它白色的方形外观，不喜欢它嵌入式的家具陈设，不喜欢它的滑动拉门，也不喜欢它的玻璃桌椅。那里面唯一让他们由衷赞叹的是浴室和卫生间。

罗萨琳说那句“那房子棒极了”的时候带着一丝敬佩，大卫的笑让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就是那个解甲归田的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队员，对不对？”大卫对林恩说。

“是的。”

他以品评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脸红了。

凯瑟琳舅妈突然之间又出现了。她有这个本领，总能让人觉得她似乎一下子就凭空出现了似的。或许这个本领是她从参加过的那么多降神会里学来的吧。

“晚餐，”她说话的时候有些气喘吁吁，接着又顺带说明了一下，“我认为比叫晚宴要好。这样大家不会期望过高。任何事情都极其困难，不是吗？玛丽·路易斯告诉我说她每隔一周就会偷偷塞给捕鱼的人十个先令。我觉得这么做不道德。”

莱昂内尔·克洛德医生一边跟弗朗西斯·克洛德说着话，一边发出他那种烦躁而紧张的笑声。“噢，得了吧，弗朗西斯，”他说，“你可别指望我相信你真的会那么想——咱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了那间破破烂烂还相当丑陋的餐厅。杰里米和弗朗西斯，莱昂内尔和凯瑟琳，阿德拉、林恩和罗利。这是个克洛德家的家庭聚会——再加上两个外人。对于罗萨琳·克洛德来说，尽管她也跟着姓了克洛德，但还没能像弗朗西斯和凯瑟琳她们那样真正成为克洛德家族的一员。

她是个陌生人，显得局促不安，提心吊胆。而大卫呢——大卫则是个法外之徒，既是出于不得已，但也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林恩一边在桌边落座，一边在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

在整个聚会的氛围中能够让人感受到一阵阵的波动——就像一股强烈的电流一般——那是什么呢？是憎恨吗？真的会是憎恨吗？

但无论如何，那至少是某种——具有破坏性的东西。

林恩猛然想道：“但这正是无处不在的问题症结所在。从我一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这是战争所遗留下来的后果。敌意。反感。到处都是。在铁路上，在公交车上，在商店里，在工人、职员甚至是农业劳动者之间。而我猜在矿山和工厂里情况会更糟。敌意。但在这里还不止于此。这里的敌意不同寻常。它是有意为之的！”

她为之一惊，心想：“我们真的就这么恨他们吗？恨这两个拿走了我们认为本应属于我们的东西的陌生人？”

然后呢——“不，还不好说。我们可能会——但也不好说。不对，其实是他们在恨我们。”

在她看来，这个发现简直有些势不可当，以至于她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思索，都忘记了和坐在她身边的大卫·亨特说话。

此刻他正在对她说：“在琢磨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令人愉快，还带着几分顽皮，不过她却觉得有些内疚。他可能会觉得她是故意表现得如此没有礼貌。

她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正想着世界格局呢。”

大卫从容不迫地说道：“这也太了无新意了！”

“是啊，是有那么点儿。现如今我们全都那么认真热切。而这样看起来似乎也没带来太多好处。”

“通常情况下，你还是盼着那样会带来坏处更实际一些。照那么说的话，在最近这几年里，我们还真的发明出一两样实用的小玩意儿呢——包括那个重头戏，原子弹。”

“我刚才在想的也是这个——噢，我不是说原子弹。我指的是恶意。明确并且实实在在的恶意。”

大卫平心静气地说道：

“恶意肯定是有——不过我不同意你形容它的时候用的那个实实在在。在中世纪的时候，他们的恶意才更实实在在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笼统地说就是巫术啊。诅咒、蜡人。在月相交替时分使用的咒语。把你邻居家的牛都杀光。甚至把你的邻居本人也杀掉。”

“你不会真的相信有巫术这种事情存在吧？”林恩表示怀疑地问道。

“或许不信吧。不过不管怎么说，人们真的是很努力。现如今，嗯——”他耸了耸肩，“就算你和你们全家人对罗萨琳和我恨得咬牙切齿，你们也没法拿我们怎么样，对吗？”

林恩的头猛地往后一甩。突然之间她觉得非常开心。

“现在恨你们也有点儿晚了。”她很客气地说道。

大卫·亨特哈哈大笑起来。听上去他也觉得很开心。

“就是说我们已经可以拿着我们的战利品全身而退了？没错，我们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了。”

“而且你们还从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

“因为得到一大笔钱吗？我得说我们还真是。”

“我说的不光是那笔钱。我说的是从我们身上。”

“因为让你们一败涂地？嗯，也许吧。对于老家伙的那笔钱，你们全都那么沾沾自喜自鸣得意，盲目乐观地把它看成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似的。”

林恩说：

“你可别忘了，这么多年来我们之所以这么想也都是他教的。教我们用不着攒钱，也不必考虑将来——鼓励我们放手去实施各种各样的计划和项目。”

（罗利，她想到了罗利和农场。）

“实际上，却没料到有一件事你们还没学会。”大卫愉快地说道。

“什么事？”

“没有什么是安全的。”

“林恩，”凯瑟琳舅妈从桌首那边探着身子喊道，“莱斯特太太的鬼魂[1]之一是个第四王朝的祭司。他告诉了我们那么奇妙的事情。林恩，咱们俩一定得好好聊聊。我感觉埃及肯定已经对你的身体产生了影响。”

克洛德医生厉声说道：

“林恩有的是正事儿可做，才不会跟这些无聊的迷信活动搅合在一起呢。”

“你的成见太深了，莱昂内尔。”他妻子说道。

林恩朝她舅妈微微一笑——然后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大卫刚才说的那句话的余音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着。

“没有什么是安全的……”

有些人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对他们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危险的。大卫·亨特就是这么一个人……那并不是林恩所被抚养长大的世界——但对她来说，那是一个充满着吸引力的世界。

大卫此时又在用同样顽皮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还想跟我说话吗？”

“噢，想啊。”

“挺好。那你还对罗萨琳和我们俩得到这笔不义之财怀恨在心吗？”

“是啊。”林恩饶有兴致地说。

“好极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买些蜡，再搞点儿巫术！”

他笑了。

“噢，不，你才不会那么干呢。你不是那种会依靠老掉牙的办法的人。你的办法肯定很时髦，或许还非常有效。不过你赢不了。”

“你凭什么觉得一定会干一仗呢？我们不是都已经接受不可避免的结果了吗？”

“你们全都表现得很好啊。太有趣了。”

“你们，”林恩压低了声音说道，“为什么恨我们？”

那双高深莫测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没办法让你明白。”

“我觉得你可以。”林恩说。

大卫沉默了片刻，随后以一种轻松闲聊的口气问道：

“你为什么要嫁给罗利·克洛德呢？他是个笨蛋啊。”

她有些急不可耐地说道：

“你对这件事——或者对他一无所知。你根本不可能了解！”

大卫丝毫也没有要换个话题的意思，他又问道：

“那你觉得罗萨琳怎么样？”

“她非常漂亮。”

“别的呢？”

“她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快乐。”

“对极了，”大卫说，“罗萨琳有点儿傻了吧唧的。她害怕。她一直以来都是怕这怕那的。她会在不知不觉中卷入某些事情，而且还完全不明就里。要我给你讲讲罗萨琳的事儿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林恩很客气地说道。

“我还真愿意。她最开始的时候一心想当个演员，然后不知怎么着就登上了舞台。当然，她演得不怎么样。她加入了一个三流的巡演剧团，而那个剧团正好去南非演出。她喜欢南非的音乐风格。剧团滞留在开普敦。接着不知怎么搞的她就嫁给了一个从尼日利亚来的政府官员。她不喜欢尼日利亚——而我觉得她也不怎么喜欢她丈夫。他要是那种爱喝酒又对她拳脚相加的精力充沛的家伙的话，倒也没什么问题了。可他偏偏是个很知性的人，在荒郊野外开了一个很大的图书馆，还特别喜欢谈论一些形而上学的东西。于是她就又回了开普敦。那家伙表现得非常不错，给了她足够多的钱。他本来可以跟她离婚，但也有可能不离，因为他是个天主教徒；不过不管怎么样，他算是有些幸运地死在了热病上，而罗萨琳得到了一小笔抚恤金。随后战争就爆发了，她漂泊到一艘去往南美的船上。她不太喜欢南美，所以她又登上了另一艘船，在那艘船上，她遇见了戈登·克洛德，并且把她自己悲惨的一生对他和盘托出。接着他们在纽约结了婚，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两个礼拜，之后不久他就被炸弹炸死了，留给了她一幢大房子，一大堆昂贵的珠宝首饰和一笔巨额的收入。”

“这故事能有这么个圆满结局还真不错。”林恩说。

“是啊，”大卫·亨特说，“虽说没什么头脑吧，但罗萨琳一直都是傻人有傻福——这就够啦。戈登·克洛德是个身强力壮的老头儿。他六十二岁，本来可以轻轻松松再活上个二十年，甚至有可能活得更久。那样对罗萨琳来说就没什么意思了，对吧？她嫁给他的时候二十四，而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六。”

“她看上去比那还小。”林恩说。

大卫从桌子这边望过去。罗萨琳·克洛德正把手里的面包掰得碎碎的。她看起来就像个紧张的孩子。

“没错，”他若有所思地说，“确实是。我猜她完全没有什么思想。”

“可怜人。”林恩突然说道。

大卫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可怜的？”他带着几分尖刻说道，“我会照顾罗萨琳。”

“我料到你会的。”

他沉下脸来。

“谁要是想试试说罗萨琳的坏话就得先过我这一关！说起干仗的话我有的是方法——其中有些可没那么正统。”

“那我现在是不是要听听你的故事了呢？”林恩冷冷地问道。

“长话短说吧，”他微微一笑，“战争爆发那会儿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英国而战。我是个爱尔兰人。不过就像所有爱尔兰人那样，我也喜欢战斗。盟军敢死队对我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我玩得挺开心，可很遗憾我还是得走人，因为我的腿受了重伤。随后我去了加拿大，在那边找了份训练小伙子们的差事。我接到罗萨琳从纽约发来的说她结婚了的电报时正无所事事呢！实际上她并没明说可能会有这笔不义之财，不过我对于她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非常敏锐。我坐飞机去了那儿，紧跟着那幸福的一对儿，和他们一起回了伦敦。而现在呢——”他厚颜无耻地冲她一笑，“就像远航的水手回到故乡。说的是你啊！犹如山间的猎人重返家园。怎么了？”

“没事儿。”林恩说。

她和其他人一道站起身来。他们走进客厅的时候，罗利对她说：“你似乎跟大卫·亨特相处得非常融洽啊。你们刚才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林恩说。

[1]原文为control，指的是招魂术中支配灵媒的鬼魂。

第五章

“大卫，我们什么时候回伦敦？我们什么时候回美国啊？”

大卫·亨特从早餐桌的另一边惊讶地扫了罗萨琳一眼。

“没什么可急的，是吧？这地方有什么不好吗？”

他用欣赏的目光迅速环顾了一下他们正在吃早饭的这个房间。弗罗班克依山而建，从窗户向外望去可以将英国乡间令人昏昏欲睡的风景尽收眼底。草场的斜坡上种着上千朵水仙花。此时它们花期将尽，却依然留下一大片金黄色的花海。

罗萨琳一边把盘子里的烤面包弄碎，一边小声嘀咕着：

“你说过咱们要去美国的——很快。一处理好就走。”

“对——可实际上处理起来没那么容易。办事情都得有个先后次序。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拿不出什么公务上的理由啊。打完仗以后事情总是会比较难办。”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恼火。他提出来的这些理由尽管都如假包换，可听上去还是像在找借口。他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姑娘听完之后会不会也有同感。而且她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就那么渴望要去美国呢？

罗萨琳咕哝道：“是你说的，我们只要在这儿待一小段时间就可以。你可没说我们要住在这里。”

“沃姆斯雷谷有什么不好吗——还有弗罗班克？说说看？”

“没什么不好。我说的是他们——他们所有人！”

“克洛德一家子？”

“是啊。”

“那正是我的乐趣所在啊，”大卫说，“我喜欢看到他们那一张张自以为是的脸陷入深深的嫉妒和怨恨之中。别不愿意让我找乐子，罗萨琳。”

她带着不安低声说道：

“我不希望你有那种感觉。我不喜欢那样。”

“打起点儿精神来吧，小姑娘。你和我，我们已经被欺负得够可以的了。克洛德一家子一直都过得舒适安逸——舒适安逸啊。就靠着他们的大哥戈登。一只大跳蚤身上的小跳蚤们。我恨他们这号人——向来都恨。”

她吓了一跳，说道：

“我不喜欢恨别人。那样不好。”

“你不觉得他们恨你吗？他们对你好过吗——亲密友善，和睦相处？”

她模棱两可地说道：

“没有什么不友善的。他们也没伤害过我。”

“但他们想啊，小姑娘。他们想。”他不羁地放声大笑起来，“要不是他们对自己的身家性命也那么小心翼翼的话，没准儿哪个晴朗的早晨你就会被人发现后背上插着一把刀。”

她打了个哆嗦。

“别说这种可怕的事情。”

“好吧——或许不是把刀，是汤里给你放点儿士的宁。”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唇在颤抖。

“你在开玩笑吧……”

这下他又严肃起来。

“别担心，罗萨琳。我会照顾你的。他们得先过我这关。”

她磕磕巴巴地说道：“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就是说他们恨咱们——恨我——那我们干吗不去伦敦呢？在那儿我们就安全了——离他们全都远远的。”

“乡下对你有好处，我的小姑娘。你也知道在伦敦待着你会别扭。”

“那是有炸弹轰炸的时候——那些炸弹。”她闭上了眼睛，浑身颤抖，“我永远都忘不了——永远……”

“不，你会忘记的。”他温柔地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摇晃着她，“振作起来，罗萨琳。你那会儿是被吓坏了，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再也没有什么炸弹了。别再想这个，把它忘掉吧。医生都说，要你多呼吸呼吸乡下的空气，多过过乡村的生活。这就是我不让你回伦敦的原因。”

“真的是这个原因吗？是吗，大卫？我还以为——或许——”

“你以为什么？”

罗萨琳缓缓说道：

“我还以为你或许是因为她才想要待在这儿……”

“她？”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那天晚上那个女孩儿。就是在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待过的那个。”

他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令人生畏。

“林恩吗？林恩·玛奇蒙特。”

“她对你来说还挺重要的，大卫。”

“林恩·玛奇蒙特？她是罗利的女朋友。宅在家里深居简出的老好人罗利。那头长得还不错但脑子迟钝的笨牛。”

“我那天晚上看见你跟她说话了。”

“噢，我的老天爷啊，罗萨琳。”

“而且在那以后你还见过她，对不对？”

“有一天早上我出去骑马的时候在农场附近遇见过她。”

“你还会再遇见她的。”

“我当然还会遇见她！这是个弹丸之地。你走两步恨不得就得被一个姓克洛德的人绊着。不过你要是以为我就此爱上了林恩·玛奇蒙特，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是个骄傲自大、让人讨厌的女孩子，说话的时候一点儿礼貌都没有。我倒希望她能让老罗利乐不可支。不，罗萨琳，我的小姑娘，她可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她疑虑重重地说：“你确定吗，大卫？”

“当然确定。”

她不无胆怯地说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把那些纸牌都摆出来。可是它们应验啦，它们真的都应验啦。有个会带来麻烦和悲伤的女孩儿——一个将会来自海外的姑娘。还有个神秘的陌生人，也会进入我们的生活，他同时会带来危险。还有那张死神牌，还有——”

“你，还有你那些神秘的陌生人啊！”大卫放声大笑，“你可真是够迷信的。别跟神秘的陌生人打任何交道，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他大笑着信步走出屋子，不过远离屋子以后，他的脸色便又阴沉下来，皱着眉头低声自语道：

“林恩，你这该死的家伙。偏要从国外回来坏我们的好事。”

他这么说是因为意识到，此时此刻他正刻意地走上了一条路，他可能希望会在这条路上遇见他刚刚才用极其粗鲁的语言念叨过的女孩。

罗萨琳看着他溜溜达达地走过花园，从通往一条公共的田间小径的那扇小门走了出去。然后她上楼回到卧室，翻看起她衣橱里的衣服来。她一向很享受触摸她那件新貂皮大衣的感觉。想着她竟然也能拥有这样一件大衣——她心里的那分惊奇就总也抑制不住。当客厅女仆上来告诉她玛奇蒙特太太登门拜访的时候她还在卧室里。

阿德拉双唇紧闭地坐在客厅里，心跳比平时要快上一倍。她已经让自己暗下了好几天决心来向罗萨琳求助，不过就她的本性来讲，她其实是在拖延。同时还令她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她发现林恩的态度不可理喻地发生了转变，现在的她坚决反对母亲为解燃眉之急去找戈登的遗孀借钱。

然而，那天早上银行经理的又一封来信迫使玛奇蒙特太太要采取积极行动了。她不能再耽搁。林恩一早就出去了，而玛奇蒙特太太看见大卫·亨特沿着小径走去——这么一来障碍就都排除了。她尤其想等到没有大卫在身边，罗萨琳独处的时候，而准确地判断出罗萨琳是一个人则是件简单得多的事情。

尽管坐在阳光明媚的客厅里等候的这段时间让她紧张得要命，但当罗萨琳带着那张比平日更甚的玛奇蒙特太太所认为的“笨到家”的脸走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我真搞不懂，”阿德拉暗自思忖道，“这究竟是那场轰炸闹的还是说她一直就这样？”

罗萨琳结结巴巴地说道：

“噢，早……早……早上好。有事儿吗？请坐吧。”

“今天早上天气真不错啊，”玛奇蒙特太太欢快地说道，“我所有的早花郁金香都已经开花了。你的呢？”

那姑娘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啊。”

阿德拉心想，跟一个既不谈论园艺也不谈论狗——这些乡下人聊天最喜欢的话题的人在一起，你还能干什么呢？

她大声地说，语气中混杂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酸溜溜的味道：

“当然啦，你有那么多的花匠呢——他们自会打理所有这些事情。”

“我相信我们人手也不够。老穆拉德说还得再添两个人。不过劳动力似乎依然非常短缺。”

这几句话说出来给人一种鹦鹉学舌不假思索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孩子在重复着从大人嘴里听来的话一样。

没错，她的确跟个孩子似的。阿德拉想知道，这是否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呢？难道就是这点吸引住了那个务实又精明的商人戈登·克洛德，使他对于她的愚蠢和缺乏教养视而不见吗？毕竟不可能只是出于美貌。因为有太多长得漂亮的女人想要博取他的欢心却都无功而返啊。

不过孩子气对于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而言，可能真的具有吸引力。那么它是真实的，或者说可能是真实的吗——还是说这是一种装腔作势——一种有利可图的装腔作势并且已经变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呢？

罗萨琳正在说话，“大卫出去了，恐怕……”而这句话让玛奇蒙特太太一下子回过神来。大卫可能要回来了。此刻就是她的机会，她一定不能放过。那句话本来如鲠在喉，但她还是把它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帮您忙？”

罗萨琳看上去有些惊讶，不明所以。

“我——日子太艰难了，你也知道，戈登的死给我们所有人都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个蠢货白痴，”她心想，“你就非得那样瞪着眼睛看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肯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再怎么说，你自己也穷过……”

那一刻，她恨死了罗萨琳。恨她是因为她自己，阿德拉·玛奇蒙特，正坐在这里向人哀告着要钱。她想：“我不能干这种事——我归根结底还是不能干这种事。”

在这个短暂的瞬间，所有那些长久以来的思绪、担忧以及模糊不清的规划又再度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卖掉房子——（可又能搬去哪儿住呢？在售的没有什么小房子——当然也没有什么便宜的房子）。招些房客——（可又找不来帮手——而她就是没法——她实在没法应付得来所有那些做饭做菜和家务劳动之类的事情。要是林恩能帮忙——可是林恩就要嫁给罗利了）。她自己搬去跟罗利和林恩一起住？（不，她绝对不会！）找份工作——找什么工作？谁会想要一个没受过任何培训、油尽灯枯的老女人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鄙视自己反而显得有些争强好斗。

“我说的是钱。”她说。

“钱？”罗萨琳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惊讶得毫无城府，仿佛提起钱是让她最意想不到的事情。

阿德拉还在固执地坚持着，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的银行账户透支了，而且我还欠着账单——房子的维修——税钱也还没缴。你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减半了——我是说我的收入。我猜是因为征税的缘故。戈登，你也知道，过去一直帮我们。我指的是房子的事儿。全部的维修、屋顶、粉刷以及其他的事情他都包了。还给我们一些生活费。他每个季度都把这些钱存到银行里。他一直都说用不着担心，当然了，我也就从来都没担心过。我是想说，在他活着的时候一切都很好，可是现在——”

她停了下来。她觉得很丢人，但同时也感到了一种解脱。毕竟最糟糕的已经过去。如果这个姑娘要拒绝的话，那就拒绝好了，也不过如此嘛。

罗萨琳看上去极其坐立不安。

“噢，天哪，”她说，“我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我——呃，当然，我会问问大卫……”

阿德拉死死抓着椅子两边，孤注一掷地说道：

“你就不能给我一张支票吗？——就现在……”

“是啊——对，我想我可以。”罗萨琳似乎吓了一跳，她站起身来，朝书桌走去。她在各种文件格子里翻找了半天，最终找出了一本支票簿。“我该给——要多少？”

“能……能有五百英镑就——”阿德拉突然住口。

“五百英镑。”罗萨琳顺从地写道。

阿德拉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说到底，也就是这么容易啊！这让她觉得有些沮丧，对于轻易到手的胜利，她心中生出的那丝不屑竟然多于感激之情！罗萨琳还真是天真得令人不可思议啊。

那姑娘从写字台前起身向她走来。她笨手笨脚地递过那张支票。现在看上去觉得尴尬的人已经彻底变成了她。

“我希望这样就没问题了。我真的觉得特别抱歉——”

阿德拉接过支票。只见粉红色的纸上散落着孩子气的幼稚笔迹。玛奇蒙特太太。五百英镑£500。罗萨琳·克洛德。

“你真是太好了，罗萨琳。谢谢你。”

“噢，请别——我是说——我本来应该想到的——”

“你太好了，亲爱的。”

有这张支票在手提包里，玛奇蒙特太太感觉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这姑娘在这件事上的表现真是太让人高兴了。再待下去只怕夜长梦多，于是她起身告辞。在外面的车道上她与大卫擦肩而过，她愉快地说了声“早上好”，随即便匆匆离去。

第六章

“那个姓玛奇蒙特的女人来这儿干吗？”大卫一进门就开口问道。

“噢，大卫。她急需要用钱。我从来没想过——”

“那我猜你给她了。”

他看着她，眼神中半是幽默半是失望。

“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真是让人信不过啊，罗萨琳。”

“噢，大卫，我没办法拒绝。毕竟——”

“毕竟——毕竟什么？给了多少啊？”

罗萨琳小声嘀咕道：“五百英镑。”

大卫笑了，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点儿啊！”

“噢，大卫，那是挺大一笔钱呢。”

“如今对咱们来说不算什么，罗萨琳。你似乎是真的一直都没明白，你已经是个很有钱的女人了。话虽这么说，但假如她找你要五百块钱，你就算只给她两百五她也会心满意足地走人。你必须得懂借钱人说话的意思！”

她喃喃道：“对不起，大卫。”

“我亲爱的姑娘啊！说到底，这可是你的钱。”

“不是。其实真不算是。”

“可别又从头再说一遍啦。戈登·克洛德还没来得及立遗嘱就死了。这就是所谓手气吧。你和我，咱们赢了。其他人呢——输了呗。”

“这样似乎——不太合适吧。”

“得了吧，我可爱的罗萨琳妹妹啊，难道你不享受这一切吗？有大房子，有仆人——还有珠宝首饰？难道这不算是美梦成真吗？这还不算是？赞美上帝吧，有时候我都以为一觉醒来，我会发觉这些其实就是一场梦而已。”

她也跟着他一起笑了，他仔细地端详着她，心里觉得很满意。他知道怎么跟他的罗萨琳打交道。她竟然会有负疚感，他心想，这可就不太方便了，不过这也是明摆着的事。

“你说得太对了，大卫，这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或者说就像是电影里的某个情节。我真的很享受这一切。真的是。”

“不过我们得保住所拥有的东西，”他警告她道，“别再给克洛德家的人送礼了，罗萨琳。他们家里的哪个人都比曾经的你我有钱得多。”

“对啊，我觉得也是。”

“林恩今天早上去哪儿了？”他问道。

“我想她是去长柳居了。”

去长柳居——去看罗利——那个白痴——那个乡巴佬！他的好脾气顿时就消失了。她是准备嫁给那家伙了，是吧？

他闷闷不乐地踱出屋去，信步穿过大片的杜鹃花丛往山上走，直到山顶的那扇小门。小路在穿过那扇小门之后便蜿蜒下山，经过罗利的农场。

大卫站在那里的时候，看见林恩·玛奇蒙特正从农场向山上走来。他犹豫了一小会儿，随即脸上摆出一副好斗的神情，漫步下山去迎她。他们恰好在半山腰的一个台阶上相遇。

“早上好，”大卫说，“婚礼什么时候办啊？”

“这个你以前问过了，”她回敬道，“你清楚着呢。在六月份。”

“你就准备一条道儿走到底啦？”

“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卫。”

“噢，不，你明白。”他轻蔑地一笑，“罗利。罗利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比你强的人——你敢碰他一下试试。”她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毫不怀疑他是个比我强的人——但我还真敢碰他。为了你我敢做任何事情，林恩。”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说道：

“你没明白的是我爱罗利。”

“我表示怀疑。”

她情绪激劲地说道：

“我爱他，我告诉你。我爱他。”

大卫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

“我们都会在脑海里想象出自己的形象——按照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你想象着你自己和罗利相爱，和罗利在这里定居，和罗利一起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再也不想离开。但这不是真正的你，对吗，林恩？”

“噢，那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如果话要这么说的话，那真正的你又是什么样子呢？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我可能会说我想要的是安全，想要狂风暴雨之后的宁静，想要惊涛骇浪之后的悠闲。不过我也不知道。有的时候我怀疑，林恩，咱们两个人想要的都是——麻烦。”他接着又郁郁寡欢地说道，“我真希望你从来都没在这里出现过。直到你回来之前，我一直都非常开心。”

“难道你现在不开心吗？”

他看着她。她觉得有一股兴奋之情正从心底升腾而起，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起来。她以前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大卫那种古怪的喜怒无常所具有的吸引力。他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肩膀，猛地把她转了过来……

接着，她感觉到就像他抓住她的时候一样，他的手又突然松开了。他的目光越过她，凝望着她身后的山上。她扭过头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个女人正穿过弗罗班克上方的那道小门。大卫急切地问道：“那是谁？”

林恩说：

“看起来像是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他眉头紧皱，“弗朗西斯又想要什么啊？我亲爱的林恩！只有那些想要点儿什么的人才会去顺道拜访罗萨琳。你母亲今天早上已经来拜访过了。”

“我母亲？”林恩往后缩了一下，也皱起了眉头，“她想要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要钱啊！”

“钱？”林恩全身都僵硬了。

“她拿到了。”大卫说，脸上带着冷酷而残忍的微笑，此刻这副/种笑容挂在他脸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就在刚才，他们彼此还近在咫尺，现在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变得远隔千里。

林恩大叫道：“哦，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则模仿她的口气说：

“会的，会的，会的！”

“我不相信！多少钱？”

“五百英镑。”

她猛然间倒吸一口凉气。

大卫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不知道弗朗西斯打算要多少？留罗萨琳一个人在家真是哪怕五分钟都不安全啊！那可怜的姑娘都不知道怎么说不。”

“还有没有——其他人？”

大卫嘲弄般地一笑。

“凯西舅妈欠了些债——哦，也没多少，只要两百五十英镑就够用了——不过她很担心这件事会传到医生耳朵里去！因为那些债务是要用来支付给灵媒的，他可能不会心生同情。当然了，她并不知道，”大卫接着说道，“医生自己也来找我们借过钱。”

林恩嘴里低声说着：“你得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你得把我们想成什么人啊！”随即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她转过身，脚步慌乱地跑下山，直奔农场而去。

目送着她跑开，他皱起了眉头。她这是去找罗利了，就像是一只要飞回家的信鸽，哪怕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还是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又抬头看看山上，眉头紧锁。

“不，弗朗西斯，”他压低嗓音说道，“我觉得你拿不着钱。你选错了日子。”随后他便果决地迈开大步向山上走去。

他先走过小门，随后又经过杜鹃花丛下坡——穿过草坪，悄无声息地从客厅的落地窗走了进去，正巧听到弗朗西斯·克洛德在说话：

“我希望我能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一些。不过你瞧，罗萨琳，这实在是太难解释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是吗？”

弗朗西斯·克洛德倏地转过身去。跟阿德拉·玛奇蒙特不一样，她并没有存心去找一个罗萨琳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前来拜访。她需要的这笔钱数目很大，罗萨琳不太可能不跟她哥哥商量就把钱给她。实际上，弗朗西斯宁可把事情拿出来跟大卫和罗萨琳一起讨论，也不愿意让大卫觉得她想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从罗萨琳那里拿钱。

她正一心一意地想着怎么把事情讲述得合情合理，因此并没有听见他从落地窗走进来。这一打断吓了她一跳，同时她也意识到不知什么原因，大卫·亨特的心情特别糟糕。

“噢，大卫啊，”她从容不迫地说道，“真高兴你回来了。我这儿正跟罗萨琳说呢。戈登这一死可算是把杰里米推到无底洞里去了，我就想知道她有没有可能帮帮我们。是这么回事儿——”

她的话语滔滔不绝——谈起了需要的那一大笔钱……戈登的支持和资助……口头上的承诺……政府的限制条例……抵押贷款……

在大卫心底的阴暗之处不由得升起一股钦佩之情。这个女人说起瞎话来还真他妈是一把好手啊！整个故事讲得是有鼻子有眼。不过那并不是事实。对，他可以为此起誓。那不是事实！他也想知道事实究竟是怎样的，杰里米让自己陷入了经济上的困境吗？如果他都允许弗朗西斯来尝试这一手的话，那必定是走投无路了。她可是个有自尊心的女人呢——

他说：“一万？”

罗萨琳带着些敬畏低声说道：

“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啊。”

弗朗西斯立刻说道：

“噢，我知道是一大笔。要不是这笔钱这么难筹齐的话我也不会来找你们了。可如果没有当初戈登的支持，杰里米绝对不会掺和这桩买卖。戈登死得这么突然，实在是桩太不幸的事儿——”

“让你们全都暴露在了天寒地冻之中吗？”大卫的声音听起来令人不快，“在结束有他的羽翼庇护的生活之后。”

弗朗西斯开口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

“你形容得真够栩栩如生的！”

“你要知道，罗萨琳是不能动那笔本金的，能支配的只有那部分收益。而且她还得缴纳差不多一千九百零六英镑的所得税。”

“噢，我知道。现如今的税额真是高得吓人。不过这笔钱还是能想办法拿出来的，不是吗？我们会偿还——”

他插嘴道：

“这笔钱确实能想办法拿出来。但我们不愿意拿！”

弗朗西斯马上又转向罗萨琳。

“罗萨琳，你是个那么慷慨大方的——”

大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头。

“你们克洛德家的人以为罗萨琳是什么——摇钱树吗？你们所有人当着她的面的时候都会——向她暗示，向她询问，向她乞求。而在背地里呢？嘲笑她，瞧不起她，憎恨她，盼着她死——”

“没有的事儿。”弗朗西斯叫道。

“没有吗？我告诉你，我厌烦你们所有人！她也厌烦你们所有人。你们从我们身上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所以你们都别再来诉苦要钱了。听明白了吗？”

他气得脸色铁青。

弗朗西斯站起身来，神色木然，面无表情。她心不在焉地戴上一副软皮手套，却又像是特别留意似的，仿佛这个动作举足轻重。

“你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大卫。”她说。

罗萨琳小声嘟囔道：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弗朗西斯对她视而不见，就好像罗萨琳压根儿没在这个房间里一样。她向窗边走了一步，随后站住脚，面对着大卫。

“你刚才说我憎恨罗萨琳。没有这回事。我并不恨罗萨琳——但是我恨——你！”

“你什么意思？”

他对她怒目而视。

“女人得活下去。罗萨琳嫁了一个非常有钱的男人，比她自己大很多。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可是你呢！你必须得仗着你妹妹才能生活，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吃着软饭——全得靠她！”

“我是在替她抵挡那些贪心的人。”

他们站在那儿相互对视着。他觉察到了她的愤怒，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觉得弗朗西斯·克洛德可以既肆无忌惮又不计后果，是个危险的敌人。

当她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恐惧。然而她说的话却出奇地不疼不痒。

“我会记住你说过的话，大卫。”

她自他身边经过，从落地窗中走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句话是一种威胁，而且这种感觉还如此强烈。

罗萨琳哭了起来。

“噢，大卫啊，大卫——你不该对她说那些话的。她可是那些人里面对我最好的一个。”

他暴怒地说道：“闭嘴吧，你个小傻瓜。你就这么想要让他们把脚踩在你脸上，把你的每一分钱都榨干吗？”

“可那些钱——如果——如果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他瞥了她一眼，把她的话给吓了回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卫。”

“我希望不是。”

良知，他心想，真是要命的东西！

他以前没有预料到罗萨琳的良知问题。这一点将来会让事情变得棘手。

将来？他皱起眉头看着她，任由自己的思绪在前方飞奔。罗萨琳的将来……他自己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也知道……可罗萨琳呢？罗萨琳的将来又会是怎样的呢？

就在他的脸沉下来的时候，她突然大叫起来，浑身颤抖：

“噢！有人从我坟头上走过去了[1]。”

他好奇地看着她，说道：

“这么说你也意识到可能会是这种结果了？”

“你什么意思啊，大卫？”

“我是说有五个——六个——甚至七个人都一心惦记着要赶快送你进坟墓呢！”

“你不会是想说——谋杀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吓坏了，“你认为这些人会来杀人吗——像克洛德家那么好的人是不会杀人的。”

“我可没把握像克洛德他们家那样的好人不会真的来杀人。但只要有我在这儿照顾你，他们想杀你门儿都没有。他们必须得先把我干掉。不过他们要是真的把我干掉的话——嗯——你自己就得多加小心了！”

“大卫，别说这么让人害怕的话了。”

“听我说，”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如果我不在这儿，罗萨琳，你要照顾好你自己。记住，生活可没有那么安全——它充满了危险，非常非常危险。而且我有种感觉，它对你来说尤其危险。”

[1]英语中的一种迷信说法，常被说话人用来解释突然发抖的原因。

第七章

1

“罗利，你能给我五百英镑吗？”

罗利目不转睛地看着林恩。她站在那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嘴巴一动不动。

他很镇定地坐着，就好像他要对一匹马说话一样：

“好啦，好啦，慢慢说，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想要五百英镑。”

“说实在的，我自己也想要呢。”

“但是罗利，这可是正经话啊。你就不能借我五百英镑吗？”

“事实上，我已经透支了。那台新拖拉机——”

“对，对——”她不想在这些农活的细枝末节上多费口舌，“但你还是能够想办法筹点儿钱的——如果你非筹不可的话，不是吗？”

“你想要这笔钱干什么，林恩？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想把这笔钱给他——”她的头冲着山上那栋方形的大房子一甩。

“亨特？到底为什么啊——”

“都怪妈。她找他借钱来着。她——她现在手头有点儿紧。”

“嗯，我猜也是，”罗利的口气听起来也满是同情，“她这该死的霉运。我倒希望我能帮上点儿忙，可惜我也没办法啊。”

“我受不了她管大卫借钱！”

“别急，大小姐。实际上不得不拿出这笔钱来的是罗萨琳吧。而且话说回来，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还说‘有什么不可以的’，罗利？”

“我看不出凭什么罗萨琳就不能偶尔救个急。老戈登连个遗嘱都没留就走了，让我们大家全都陷入了困境。如果把这种状况跟罗萨琳明说，她肯定会明白她有必要帮衬大家伙儿一下。”

“你不会也从她那儿借过钱吧？”

“没有啊——呃——那可是两码事。我可不会跑去找一个女人要钱。这种事情我不愿意干。”

“难道你不明白我不想欠——欠大卫·亨特的人情吗？”

“可你没欠啊。那又不是他的钱。”

“实际上那就是。罗萨琳对他是彻底地言听计从。”

“噢，我想大概是吧。不过从法律上来说那不是他的钱。”

“而你就不想，就不能——借我点儿钱吗？”

“听我说，林恩，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敲诈勒索或是债台高筑——我可能会去把土地或者股票卖掉——然而那是个相当铤而走险的做法。事实上我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不用借钱的日子而已。而且你还不知道这该死的政府下一步打算要干什么——事事处处给你设置障碍，表格多得都能把人活埋了，有时候为了填这些都得填到三更半夜——一个人真的有点儿吃不消。”

林恩悻悻地说道：

“噢，我知道！要是约翰尼没有阵亡——”

他突然大喊起来：

“别扯上约翰尼！别再谈论那件事了！”

她惊愕地瞪着他。他的脸涨得通红，似乎已经出离愤怒。

林恩转过身，缓缓地走回白屋去。

2

“妈，您就不能把钱还回去吗？”

“哎呀，林恩宝贝！我拿着支票直接就奔银行了。然后我还清了阿瑟斯、博德甘和奈布沃斯的钱。奈布沃斯都快要骂街了。噢，亲爱的，无债一身轻啊！我都有多少个晚上睡不着觉了呀。说实话，在这件事情上罗萨琳真是太体贴太善解人意了。”

林恩怨愤地说道：

“那我猜您以后就该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她了。”

“我希望用不着这样，亲爱的。你知道，我会尽量节衣缩食。不过当然啦，眼下什么东西都那么贵。而且情况还越来越糟糕。”

“是啊，而且我们也会变得越来越糟糕。继续去乞讨吧。”

阿德拉的脸红了。

“我认为你这么说不太好，林恩。就像我跟罗萨琳解释的那样，我们过去一直都仰仗着戈登。”

“我们就不该那样。错就错在这儿，我们本来就不该那样，”林恩接着说道，“他瞧不起咱们也是有道理的。”

“谁瞧不起咱们了？”

“那个可恨的大卫·亨特。”

“说真的，”玛奇蒙特太太不失尊严地说道，“我就不明白大卫·亨特怎么想有什么要紧的。幸好他今天早上不在弗罗班克——否则我敢说他肯定会对那个姑娘施加影响。当然了，她完全任他摆布。”

林恩把重心换到了另一只脚上。

“妈，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就是在我刚回家的那天早上——您说‘假如他真是她哥哥的话’？”

“噢，那个呀。”玛奇蒙特太太看上去有点儿尴尬，“呃，你也知道，总是会有些流言蜚语。”

林恩只是好奇地等着她说下去。玛奇蒙特太太咳嗽了几声。

“那种年轻的女人啊——就是那种靠不正当手段谋取金钱和地位的女人（当然，可怜的戈登是彻底上当受骗了）——她们通常都会有那么一个……嗯，一个自己的年轻男人在幕后。假定她跟戈登说她有个哥哥吧，然后给身在加拿大或者甭管在哪儿的他发个电报。这个男人就出现啦。戈登又怎么能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她哥哥呢？可怜的戈登，完完全全为她神魂颠倒，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于是她的‘哥哥’就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英国——而可怜的戈登对此还毫无戒心。”

林恩愤怒地说道：

“我不信。我才不相信呢！”

玛奇蒙特太太扬了扬眉毛。

“说真的，亲爱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而她——她也不是。她或许是个笨蛋，可她人还挺好的——没错，她真的挺招人喜欢。那只不过是人们心里乌七八糟的想法罢了。我告诉您，我不相信。”

玛奇蒙特太太一脸严肃地说道：

“那也用不着大喊大叫啊。”

第八章

1

一周之后，一列五点二十分到站的火车驶进了沃姆斯雷希斯站，一个古铜色皮肤的高个男子背着背包下了车。

对面的月台上，一群高尔夫球手正在等候上行列车。这个背着背包、留着胡子的高个男子交出他的车票，走出了火车站。他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随后看见了指示路标：通往沃姆斯雷谷的步道——他干脆利落地下定了决心，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2

罗利·克洛德刚刚在长柳居给自己沏好一杯茶，厨房的餐桌上便蒙上了一个阴影，他随即抬头观看。

如果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紧贴着门里站着的姑娘是林恩的话，那么当他看出那其实是罗萨琳·克洛德的时候，他的失望就变成了惊讶。

她穿着一件用某种乡下布料做成的老式连衣裙，上面有鲜艳的橙色和绿色宽条纹——这种人为制造出来的朴素所花费的金钱其实比罗利能够想象到的还要多。

迄今为止，罗利见她穿着的一直都是价格不菲的城里款式的衣服，那些衣服她穿起来也透着一种矫揉造作的感觉——他曾经想，她就跟展示服装的时装模特儿差不多，所穿的衣服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雇用她的公司。

今天下午，在她穿上这件带着乡土气息宽条纹的颜色鲜艳的衣服之后，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罗萨琳·克洛德。她的爱尔兰血统变得更加显而易见，那乌黑的鬈发，还有那双漂亮深邃的蓝眼睛。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更柔和的爱尔兰腔调，而不再像她通常说话时那么小心谨慎、装腔作势。

“今天下午天气真好啊，”她说，“所以我出来散个步。”

她接着又说道：

“大卫上伦敦去了。”

她几乎是带着种内疚说的这句话，说完脸就红了，随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香烟盒，递给罗利一支，罗利摇摇头，接着又环顾四周想找根火柴给罗萨琳点烟。她正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很贵重的金质小打火机却没能打着火。罗利从她手里拿过打火机，轻巧快速地一打就点着了。她朝他低下头用火点烟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眼睛上的睫毛又黑又长，他暗自心想：

“老戈登其实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罗萨琳退后了一步，羡慕地说：

“你在最高处那片牧场里养的那头小母牛真可爱。”

她的兴趣令罗利吃了一惊，于是他便开始给她讲起农场里的事。她会对此感兴趣让他觉得很意外，但很显然这是出于真心而并非装模作样，令他惊讶的还有她对于农场里的事情相当见多识广，说起黄油的制作和乳制品来竟然也如数家珍。

“哎呦，罗萨琳，你可能是个农场主的老婆吧。”他笑着说道。

那股生气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她说：

“我们家有个农场——在爱尔兰……在我来这里之前……在……”

“在你登台表演之前？”

她带着几分惆怅，在他看来甚至有一点点愧疚地说道：

“其实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我还都记得挺清楚的呢。”接着她又突然精神一振地说道，“我可以去帮你给奶牛挤奶，罗利，就现在。”

这简直就是个全新的罗萨琳。大卫·亨特会同意她这样随意提起过去的农场生活吗？罗利觉得不会。拥有地产的老牌爱尔兰贵族，这是大卫试图给别人留下的印象。可他觉得罗萨琳的说法才更接近事实。原始的农场生活，随后是舞台带来的诱惑，前往南非的巡演剧团，结婚……在中非的与世隔绝……逃离……中间一段空白……最后嫁给了一个纽约的百万富翁……

是啊，罗萨琳·亨特自从那种要给黑色的小乳牛挤奶的日子之后又经过了很多辗转起伏。但看着她的时候，他发现很难让自己相信她曾经有过那些经历。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天真无邪还有点傻乎乎的表情，那是一张不谙世事的脸。而且她看上去如此年轻——比她二十六岁的年纪要年轻得多。

她身上具有某种动人之处，那副哀婉可怜的样子和他今天早上赶去屠宰商那里的小牛一模一样。他看着她就像是又看到了那些小牛一般。可怜的小家伙们，他当时想，真可惜它们全都要被宰掉了……

罗萨琳的眼睛里现出了一丝警觉。她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罗利？”

“你愿意去看看农场和牛奶房吗？”

“噢，当然啦，我愿意。”

他被她的兴致逗乐了，于是带着她转遍了整个农场。但当他最后提议要给她沏一杯茶的时候，她眼中又流露出那种警觉的神情。

“噢，不了——谢谢你，罗利，我最好还是回家去吧。”她低头看了看表，“噢，都这么晚啦！大卫会坐五点二十的火车回来。他该纳闷我上哪儿去了。我……我必须赶快。”接着她又羞怯地补上一句：“我已经玩儿得很开心啦，罗利。”

罗利心想，这是句实话。她确实玩得很开心。她可以表现得很自然，能够去做回那个不懂世故、质朴无华的自己了。很显然，她害怕她的哥哥大卫。大卫是这个家里的智囊和中枢人物。好吧，就这么一次，她能够出来一下午——没错，仅此而已，就像个仆人能出来一下午一样！这个有钱的戈登·克洛德太太啊！

他站在大门边冷冷地笑着，目送她急匆匆地向着山上的弗罗班克走去。就在她要到达那个台阶之前有个男人先走了上去——罗利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大卫，不过那是个块头更大、更壮实的人。罗萨琳退后了一步让他先过，随后便轻巧地跳过台阶，她的步伐几乎已经是在跑了。

是的，她是放了一下午的假——而他罗利呢，则浪费了一个多小时的宝贵时间！好吧，或许这算不上是浪费。罗萨琳看起来似乎挺喜欢自己，他想。这一点可能会派上用场。漂亮的人儿啊——没错，而今天早上那群小牛也挺漂亮的……可怜的小家伙们。

他正站在那里出神，突然间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他猛然抬起头来。

一个头戴宽边毡帽、肩头斜挎背包的大个子男人站在大门外的小路上。

“这条路是去沃姆斯雷谷的吗？”

见罗利定定地瞅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罗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回答道：

“是的，就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穿过旁边的那块地。走到大路的时候往左手边拐，再走差不多三分钟就进村子了。”

这个问题他已经用同样的话回答过不下几百遍。人们从车站出来会踏上这条小路，然后沿着它翻越山顶，可当他们从另一边走下山，发现连一丁点儿要到达目的地的意思都看不到的时候又会对这条路失去信心，这都是因为布莱克威尔小树林挡住了沃姆斯雷谷。沃姆斯雷谷就掩映其中，只能看到村里教堂的塔尖。

下一个问题不那么寻常，不过罗利还是没怎么考虑就回答了。

“斯塔格或是贝尔斯和莫特利吧。要是我选就选斯塔格。他们两家都一样好——或者也可以说都一样差。我觉得你会找到一个房间的。”

这个问题使他更留意地打量起这个跟他说话的人来。如今人们要去任何地方一般都会提前订好房间……

这名男子个子很高，一张古铜色的脸上留着胡子，还有一双非常蓝的眼睛。他四十岁上下，长得不算难看，透着一股坚忍不拔，还有点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或许这就不是一张完全讨人喜欢的脸。

是从国外的什么地方来的吧，罗利心想。他的口音里是不是还带着一丁点儿殖民地那边的鼻音呢？真奇怪，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总觉得这张脸看起来似曾相识……

以前他曾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或者跟它非常相似的脸吗？

就在他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这个陌生人又问了他一句，把他吓了一跳：

“你能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一栋叫弗罗班克的房子吗？”

罗利缓缓答道：

“哎，有啊。就在那边的山上。你肯定从那旁边经过——我是说，如果你是从车站沿着这条小路走过来的话。”

“对——我就是那么走过来的。”他转过身去，凝望着山上。“这么说那栋就是了——那栋样子很新的白色大房子。”

“没错，就是那栋。”

“好大的一块地方，”那个男子说，“养这栋房子肯定得花一大笔钱吧？”

这笔钱可多了去了，罗利心想。而且还是我们的钱……一股怒气让他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突然一下子惊醒过来，发现那个陌生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上，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好奇猜测的神情。

“谁住在哪儿？”他说，“是——克洛德太太吗？”

“对啊，”罗利说，“是戈登·克洛德太太。”

陌生人扬了扬眉毛，他似乎觉得有点儿意思。

“噢，”他说，“戈登·克洛德太太。对她来说很好啊！”

接着他微微一点头。

“谢谢，朋友。”他说着把背包换到另一边肩膀，迈着大步向沃姆斯雷谷走去。

罗利慢慢转过身来，走回农场的院子里。他心里还在为什么事情伤脑筋。

他以前究竟是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呢？

3

那天晚上九点半钟左右，罗利把乱七八糟堆在厨房桌子上的一大堆表格推到了一边，站起身来。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壁炉台上摆着的林恩的照片，然后皱皱眉头，走出屋子。

十分钟之后他推开了斯塔格沙龙酒吧的门。在吧台后面的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微笑着对他表示了欢迎。她认为罗利·克洛德先生一表人才。一品脱苦啤酒下肚之后，罗利开始和身边的酒友聊起通常谈论的话题来，比如对政府的异议啊，天气啊还有各种各样的农作物之类的。

没一会儿工夫，罗利就往前凑了凑，这样他能够小声地跟比阿特丽斯说话：

“这儿来了个陌生人吧？大个子，戴着宽边毡帽。”

“没错，罗利先生。大约六点钟来的。你说的就是这个人吧？”

罗利点点头。

“他路过我那儿，跟我问的路。”

“那就对了。看起来是个生面孔。”

“我也不知道，”罗利说，“他是谁啊？”

他看着比阿特丽斯，脸上挂着微笑。比阿特丽斯也回以微笑。

“这个简单，罗利先生，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她探身到吧台下面，出来的时候拿着一本厚厚的皮面册子，那里面登记着到店的客人。

她翻到显示最近登记条目的那一页。只见最后一行上写着：

伊诺克·雅顿。开普敦。英国人。

第九章

1

这是个明媚的早晨。鸟儿们在歌唱，而罗萨琳则穿着她那身昂贵的农妇装，心情愉快地下楼来吃早饭。

近来一直折磨她的疑问和恐惧似乎已经烟消云散。大卫今天心情也不错，一直在打趣。他前一天的伦敦之行令他满意。早餐做得很可口，仆人伺候得也很周到。邮件送达的时候他们刚好吃完。

有七八封信是寄给罗萨琳的。净是些账单，慈善团体的请求，还有一些当地居民的邀请——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都没有。

大卫把两份小账单放在一边，随后打开了第三个信封。里面信纸上的内容和信封外面一样，都是用印刷体字母写的。

亲爱的亨特先生，

这封信的内容可能或多或少会使令妹“克洛德太太”感到震惊，为防万一，我觉得跟她联系不如跟您联系更为适宜。简言之，我有一些关于罗伯特·安得海上尉的消息，她也许会乐于闻悉。我现住斯塔格，如果您今晚能大驾光临，我会很高兴与您详谈此事。

您忠实的，
伊诺克·雅顿

大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声音。罗萨琳微笑着抬起头来，接着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惊慌起来。

“大卫……大卫……怎么啦？”

他一言不发地伸手把信递给她。她接过信读了起来。

“可是……大卫……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能看懂，不是吗？”

她胆怯地抬眼看着他。

“大卫……这是说——我们要怎么办？”

他眉头紧锁——机敏而有远见的头脑中在迅速酝酿着计划。

“不要紧，罗萨琳，没必要为这件事担心。我会处理的——”

“可这是不是说——”

“别担心，我亲爱的小姑娘。把这事儿交给我吧。听我说，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马上收拾行李，然后去伦敦。到公寓去——待在那儿，等我的消息再说。明白了吗？”

“好的。好的，我当然明白，可是大卫——”

“就照我说的去做，罗萨琳。”他冲她微微一笑，和蔼可亲又给人以安慰。“去收拾吧。我会开车送你去车站。你能赶上十点三十二分的车。告诉公寓门房你什么人都不想见。如果有任何人登门要求见你，他必须得说你出去了。给他一英镑。懂了吗？除了我之外，他不能放任何人上去见你。”

“噢。”她的双手托住脸颊，一双漂亮的眼睛害怕地看着他。

“没关系，罗萨琳——不过这件事有点儿棘手。你对处理这种麻烦事儿不怎么在行。这是我该操心的问题。我想让你回避一下，这样我就可以放手去干，就这么回事儿。”

“我就不能待在这儿吗，大卫？”

“不，罗萨琳，你当然不能待在这儿。懂点事吧。不管这人是谁，必须得让我能放开手脚去对付他——”

“你觉得那是——那是——”

他加重了语气说道：

“我现在什么都不觉得。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你回避。这样我就能知道我们的处境了。去吧——你是个好孩子，别跟我争了。”

她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

大卫皱着眉，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非常含糊其词……很有礼貌……措辞也很讲究——或许怎么理解都可以。它有可能是尴尬处境之下的一份真诚的关怀，也有可能是一种含蓄的恫吓。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回味着信中的词句——“我有一些关于罗伯特·安得海上尉的消息”……“跟您联系更为适宜”……“我会很高兴与您详谈此事”……“克洛德太太”。真他妈该死，他不喜欢那个引号——克洛德太太……

他看着信末的署名。伊诺克·雅顿。他心里的某些东西被唤醒了——某段富有诗意的记忆……一行诗句。

2

那天晚上，当大卫迈着大步走进斯塔格的大厅里时，这里和平常一样，一个人都没有。左边的一扇门上写着咖啡厅，右边的一扇门上写着休息室。更远地方的一扇门上则强硬地写着“仅供房客使用”。右手边的一条走廊一直通往酒吧，可以听到从那里传来阵阵微弱的嗡嗡声。一个四周都是玻璃的小房间上面标着办公室的字样，在它的推拉窗旁边很便利地安置了一个按钮式的电铃。

大卫凭经验知道，这种铃有时候你得按上四五次才会有人屈尊俯就出来招呼你。除了用餐时间之外，斯塔格的大厅冷清得就像是鲁滨孙·克鲁索的那座孤岛。

这一次，大卫按铃按到第三下的时候就把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小姐从酒吧里叫了出来，她沿着走廊走过来，一只手还轻轻拍打着她那一头高卷起来的金发，让它们各归各位。她钻进那间玻璃房间，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跟他打招呼。

“晚上好，亨特先生。对于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来说，天气可真够冷的，是不是？”

“对啊——我觉得是。你店里有没有一位雅顿先生在这儿投宿啊？”

“让我瞧瞧啊。”利平科特小姐摆出一副她也说不准的样子说道，她一贯喜欢用这种方法来帮助她凸显斯塔格的重要性，“噢，有了。伊诺克·雅顿先生，五号房间。在二楼。您一定找得到，亨特先生。上楼梯以后别沿着走廊走，往左手边拐再下三级台阶就是。”

遵照这些复杂的指示，大卫轻轻敲响了五号房间的门，里面有个声音说进来。

他走进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

3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叫了声“莉莉”。一个说话带鼻音、爱傻笑并且长着一双死鱼眼的女孩儿应声而至。

“你能照看一小会儿吗，莉莉？我得去安排一下布草的事情。”

莉莉说：“噢，行啊，利平科特小姐。”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又突然叹了口气说：“我真觉得亨特先生一直都那么帅，您不觉得吗？”

“啊，在战争期间他这种类型的人我见得多了，”利平科特小姐带着一种厌世的口吻说道，“都是从战斗机基地来的年轻飞行员什么的。你从来都不敢确定他们的支票是真是假，可对待他们你常常是明知道支票有假还给他们兑换现金。不过当然啦，我那样也挺不可思议的，莉莉，我喜欢的可是出类拔萃、气度不凡的男人。我只喜欢出类拔萃、气度不凡的。要我说，绅士就是绅士，哪怕他只是开辆拖拉机。”发表完这几句有些令人费解的看法之后，比阿特丽斯就把莉莉留在那儿，自己上楼去了。

4

在五号房间里，大卫·亨特进门以后站住脚，打量着这个自称为伊诺克·雅顿的人。

此人四十来岁，带着几分饱经沧桑的样子，显示出他的落魄潦倒——整体上来说是个不容易对付的家伙。这是大卫的概括总结。除此之外，还有点儿难以捉摸。一个不知底细的对手。

雅顿说：

“嗨——你是亨特？很好。坐吧。你想喝点儿什么？威士忌？”

大卫注意到他把自己弄得舒舒服服的。不多不少的一排酒瓶——配上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里壁炉内熊熊的火苗。衣服并非英式剪裁，但穿在身上的感觉就像个英国人似的。而且这个男人的年纪也正合适……

“谢谢，”大卫说，“我来点儿威士忌吧。”

“够了说一声。”

“够了。别加太多苏打水。”

他们有点儿像两只狗，竞相争夺着有利位置——彼此绕着对方转圈子，后背硬挺，颈毛倒竖，随时准备表示友善或者咆哮猛咬。

“干杯。”雅顿说。

“干杯。”

他们把手中的酒杯放下，稍稍放松了一些。第一回合算是结束了。

自称是伊诺克·雅顿的男人说道：

“接到我的信挺吃惊的吧？”

“说老实话，”大卫说，“我一点儿都没明白。”

“没——没明白——好吧，或许是吧。”

大卫说：

“我明白你认识我妹妹的第一任丈夫——罗伯特·安得海。”

“没错，我非常了解罗伯特。”雅顿一边微笑，一边懒散地吞云吐雾，“或许就跟任何一个可能了解他的人一样吧。你从来都没见过他，是吗，亨特？”

“没见过。”

“哦，可能没见过也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卫厉声问道。

雅顿从容不迫地说：

“老兄，这就让一切事情都简单多了——仅此而已。我很抱歉要求你到这儿来，不过我真的觉得最好还是——”他顿了顿，“别让罗萨琳掺和进来。不需要让她感受毫无必要的痛苦。”

“请你有话直说好吗？”

“当然，当然。是这样——你有没有怀疑过……关于安得海的死……怎么说呢……有些什么……呃……不对劲吗？”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嗯，你要知道，安得海有一些相当古怪的想法。可能是种骑士精神吧——也可能是出于截然不同的原因——不过我们就先假设说在多年前的某个时候，让大家觉得安得海已经死亡能够带来某些好处吧。他很擅长操纵控制当地的土著——向来如此。编个有鼻子有眼的故事，再加上言之凿凿的细节，让它流传开来，这些对他来说都易如反掌。而安得海所需要做的全部事情只是从千里之外再冒出来——换个新名字就是了。”

“这对我来说似乎是个太荒诞离奇的假设了。”大卫说。

“是吗？真的是吗？”雅顿面露微笑。他俯身向前，轻轻拍拍大卫的膝盖，“假设这些都是真的呢，亨特？嗯？假定都是真的？”

“我会要求你拿出非常确切的证据来。”

“你会吗？好吧，当然啦，没有那么无懈可击的证据。安得海本人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就在沃姆斯雷谷。你觉得这个作为证据如何？”

“这个至少是毋庸置疑的。”大卫冷冰冰地说道。

“哦，是啊，毋庸置疑——只不过有一点点让人尴尬——我是说对戈登·克洛德太太而言。当然啦，因为那样一来她就不能做戈登·克洛德太太了。挺尴尬的。你不得不承认，是有那么点儿尴尬吧？”

“我妹妹她，”大卫说，“她再婚的时候完全是真心实意的。”

“她当然是，老兄。她当然是。我对此丝毫都不怀疑。任何一个法官也会这么说。她不会为此受到什么责难。”

“法官？”大卫机警地问道。

对方的回答仿佛带着些歉意：

“我正在想重婚罪的事情。”

“你到底想干吗？”大卫怒不可遏。

“别那么激动，老伙计。我们只是想要集思广益一下，看看怎么做最好——换句话说，怎么做对你妹妹最好。谁也不想让自己恶名满天飞。安得海呢——嗯，安得海一向是个具有骑士精神的家伙。”雅顿停顿了一下，“他现在还……”

“现在还？”大卫厉声问道。

“是我说的。”

“你说罗伯特·安得海还活着。那他现在在哪儿？”

雅顿向前探着身子——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像是要保密似的。

“你真的想知道吗，亨特？如果你不知道岂不是更好？就当是如你所知，也如罗萨琳所知的那样，安得海已经死在非洲了。这样很好啊，而且即使安得海还活着，他也不知道他老婆已经再婚，他对此一无所知。当然，因为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话，他可能就已经找上门来了……你看，罗萨琳从她的第二任丈夫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钱——嗯，当然啦，她没有权利动用这笔钱……安得海是个对荣誉感特别在意的人。他不会喜欢她用欺诈的方法来继承财产的。”他顿了一下，“但是安得海当然也有可能对她的第二段婚姻毫不知情。他现在情况不太妙，可怜的家伙——情况非常不妙。”

“你说他情况不妙是什么意思？”

雅顿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健康状况出了问题。他需要就医——接受特殊治疗——不幸的是，这一切都相当昂贵。”

最后这两个字很微妙地从他嘴里吐露出来，仿佛水到渠成一般。而这也正是大卫·亨特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等待的两个字。

他说：“昂贵？”

“是啊——很不幸，什么都得花钱。安得海这个可怜的家伙其实已经一贫如洗。”他又补充道，“除了身上那身行头之外，他实际上一无所有……”

有那么一瞬间，大卫用眼睛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他注意到了挂在椅子上的背包。房间里并没有看见行李箱。

“我有点儿怀疑，”大卫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令人不悦，“罗伯特·安得海究竟是不是像你所说的是那样一个具有骑士精神的绅士。”

“他曾经是，”对方向他担保，“不过你也知道，生活会让一个人变得愤世嫉俗。”他停了一下，接着又轻声说道：“戈登·克洛德这家伙真的是太有钱了，让人难以置信。太多的财富这种事情会激发起一个人卑劣无耻的本能。”

大卫·亨特站起身来。

“我送你句话吧。见你的鬼去。”

雅顿面不改色，微笑着说道：

“好啊，我就料到你会这么说。”

“你就是个该死的不折不扣的敲诈勒索者。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底牌可亮。”

“公之于众并且见鬼去吧？真是令人钦佩的情操啊。但我要是真的‘公之于众’的话你恐怕不会喜欢。我也不会那么干。你不愿意花钱买的话，我还有别的买主。”

“你什么意思？”

“克洛德家的人啊。设想一下我去找他们吧。‘不好意思打扰啦，不过你们想不想知道已故的罗伯特·安得海其实还活得好好的呀？’哎呦，老兄，他们会巴不得听到这个消息的！”

大卫轻蔑地说道：

“你不会从他们那儿得到任何东西。他们全都穷到家了，个个都是。”

“啊，不过凡事都会有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呀。到了能证实安得海还活着，戈登·克洛德太太依旧是罗伯特·安得海太太，而戈登·克洛德在他婚前所立的遗嘱在法律上依然有效的那一天，这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大卫坐在那里，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一言不发，随后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要多少钱？”

回答也丝毫没有拐弯抹角：

“两万。”

“绝对办不到！我妹妹动不了那笔本金，她拥有的只是终身收益。”

“那就一万好了。她可以很容易筹到。有珠宝首饰呢，对不对？”

大卫默不作声地坐着，然后出人意料地说道：

“好吧。”

有那么一小会儿，对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胜利来得如此简单，让他也觉得很诧异。

“不要支票，”他说，“用现钞支付！”

“你得给我们时间——去拿到钱。”

“我会给你们四十八小时。”

“那是下周二。”

“好。你把钱带到这儿来。”大卫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补充道，“我不会到偏僻的小树林里——或是荒无人烟的河岸边去见你，所以你也不用打这种算盘了。你带钱到这儿来——到斯塔格——下周二晚上九点钟。”

“你是个多疑的家伙，对不对？”

“我知道我的处境。而且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大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气得脸色铁青。

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从标着四号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四号和五号之间有一道连通门，但由于有个衣柜笔直地立在门前，所以五号房间的房客很难注意到这件事情。

利平科特小姐面颊绯红，双眼放光，难抑那股愉悦的兴奋之情。她不由得用一只颤抖的手向后理了理那一头鬈发。

第十章

位于梅费尔的牧羊人庭院是一栋提供奢华服务的大型公寓楼。纵然在敌军的侵袭蹂躏之下得以幸免，安然无恙，也保持不住战前的那种舒适水准了。公寓依然提供服务，尽管不是特别出色的服务。以前曾经有过两名穿制服的门房，如今只剩下一个。餐厅仍然供应餐食，但除了早餐之外，饭菜已经不再送到楼上的房间里。

戈登·克洛德太太租用的公寓房间在四楼。它包括一个自带鸡尾酒吧的客厅，两间带有壁橱的卧室以及一个装饰极其华丽，瓷砖和铬色闪闪发光的浴室。

大卫·亨特在客厅里大步地来回踱着，罗萨琳则坐在一个两端方方正正的大靠背沙发上瞧着他。她看上去脸色苍白，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敲诈勒索！”他喃喃自语道，“敲诈勒索！天哪，我是那种能让自己被别人敲诈勒索的人吗？”

她摇摇头，显得既困惑又苦恼。

“要是我知道，”大卫还在说着，“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从罗萨琳那儿传来了一阵轻声而痛苦的呜咽。

他继续说道：

“这就是熄了灯干活啊——跟瞎子摸鱼似的——”他猛然间转过身来，“你把那些绿宝石拿到邦德街的老格雷特雷克斯那儿去了？”

“是啊。”

“多少钱？”

罗萨琳说话时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挫折：

“四千。四千英镑。他说如果我不卖掉它们的话就应该再给它们上一次保险。”

“没错——宝石的价值现在都已经翻倍。好吧，我们能筹齐这笔钱。可就算我们筹齐了，这也只不过是个开始——那意味着咱们要被他榨取到死——榨取，罗萨琳，被榨干！”

她叫道：

“噢，咱们离开英国吧……咱们走吧……我们就不能去爱尔兰……美国……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吗？”

他转身看着她。

“你就不是个斗士，对吗，罗萨琳？落荒而逃才是你的座右铭。”

她恸哭道：“咱们错了——所有的一切都错了——都太邪恶了。”

“眼下别跟我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我受不了。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很舒服，罗萨琳。我这辈子头一回过这种舒服日子——而我也不打算让这一切都化为泡影，你听明白了吗？要是没有这场该受诅咒的暗中争斗就好了。你能明白，对不对，这件事从头到尾可能都是在虚张声势——什么事儿都没有，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对吗？安得海很可能就像我们一直以来认为的那样，踏踏实实地埋骨非洲了。”

她浑身战栗。

“别说了，大卫。你弄得我好害怕。”

他看着她，看到她脸上的惊慌失措，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他走过去到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你不用担心，”他说，“把这些事情都交给我——然后按照我说的去做。你能办到，对不对？只需要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向来都是啊，大卫。”

他笑了，“没错，你一向都是。咱们能摆脱这个困境，你用不着害怕。我会想个办法打发掉这位伊诺克·雅顿先生。”

“不是有首诗吗，大卫——像是什么关于一个归来的男人——”

“是的。”他打断了她的话，“让我担心的正是这个……不过我会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你甭怕。”

她说：

“你是要在星期二晚上——把钱拿给他吧？”

他点点头。

“五千。我会告诉他我没法马上就筹齐剩下的那些钱。但我必须要阻止他去找克洛德家的人。我觉得他那只是在要挟，不过我也没什么把握。”

他停下不说了，眼神变得有些蒙眬而遥远。在那目光后面，他的头脑在运转，在思索和排斥着各种可能性。

然后他笑了。笑声放浪而肆无忌惮。能够听出这笑声的人都已经死去……

这是一个即将冒险采取行动的男人才会发出的笑声。笑声中可以听出自得其乐和挑衅的意味。

“我可以信任你，罗萨琳，”他说，“真是谢天谢地，我可以绝对信任你！”

“信任我？”她抬起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要干什么啊？”

他再次面露微笑。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就是一个成功的行动计划背后的秘密，罗萨琳。”

他哈哈大笑起来：

“伊诺克·雅顿行动计划。”

第十一章

罗利拆开那个淡紫色的大信封时有些惊讶。他想知道，究竟是谁会用这种信纸和信封给他写信——而且他们又是怎么想办法搞到这些东西的呢？这些花哨的信笺在战争期间无疑已经销声匿迹。他读道：

亲爱的罗利先生，用这种方式给你写信，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很冒昧，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真的认为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他留意到信里标着下划线的部分，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得从那天晚上你过来打听某个人的时候咱们的谈话说起。如果你能来一趟斯塔格，我会非常乐意给你讲讲来龙去脉。令伯父的过世以及他的财产像现在这般处理是一种无比的遗憾，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为此感到沮丧。

希望你不会生我的气，不过我真的认为应该让你心中有数。

你永远的朋友，
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

罗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封信，心中的疑团好似火焰在燃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亲爱的比[1]啊。他从小就认识比阿特丽斯。从她父亲的店里买烟草，和她一起在柜台后面消磨白天的时光。她那时候是个好看的姑娘。他记得小时候听说过关于她的传言，那段时间她正好不在沃姆斯雷谷。她离开了大约有一年时间，大家都说她离开是为了把肚子里的私生子生下来。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如今的她无疑彬彬有礼并且备受尊敬。尽管在背后会有很多人对她恶语中伤，也会有很多人咯咯地笑个不停，但她的举止合于风化到了一种近乎乏味的地步。

罗利抬眼看了一下钟。他打算马上去趟斯塔格。让所有那些表格都见鬼去吧。他想知道比阿特丽斯那么急切地要告诉他的究竟是什么事。

他推开沙龙酒吧门的时候八点刚过。问候，点头，“晚上好，先生”的招呼声一如往常。罗利慢慢挤到吧台跟前，要了一杯吉尼斯黑啤酒。比阿特丽斯冲他微微一笑。

“很高兴看见你，罗利先生。”

“晚上好，比阿特丽斯。谢谢你给我写的便条。”

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我马上就来找你，罗利先生。”

他点点头——一边沉思默想地喝着他的半品脱酒，一边看着比阿特丽斯给大家把酒分发完毕。她回过头喊了一声，不一会儿那个叫莉莉的女孩儿就过来替换她。比阿特丽斯低声说道：“你跟我来吗，罗利先生？”

她领着他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屋子，门上写着私人房间。屋子很小，陈设却显得太多，有豪华的扶手椅，声音刺耳响亮的收音机，一大堆陶瓷装饰品，还有一个相当破旧的小丑娃娃被扔在一把椅子背后。

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关上收音机，指着一张豪华扶手椅让他坐下。

“你能过来我真是太高兴了，罗利先生，我也希望你别介意我写信给你——可我一整个周末心里都在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而且如我所言，我真的觉得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上去很开心，好像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沾沾自喜之情溢于言表。

罗利带着些微的好奇问道：

“出什么事儿了？”

“嗯，罗利先生，你知道住在这儿的那位绅士——雅顿先生，就是你来打听过的那个人。”

“怎么？”

“就在第二天晚上。亨特先生也到这儿来找他。”

“亨特先生？”

罗利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没错，罗利先生。我说五号房间，亨特先生点点头，直接就上去了。我必须说这让我吃了一惊，因为这个雅顿先生并没有说过他在沃姆斯雷谷有认识的人，而我也有点儿想当然地觉得他就是个陌生人，在这块地方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亨特先生的样子看起来怒气冲冲，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心烦意乱似的，但当然啦，当时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她停下来喘口气。罗利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从来不催促别人。如果他们想要慢慢说，对他来说倒是正中下怀。

比阿特丽斯神气十足地继续说道：

“又过了一小会儿，我正好要上四号房间去处理一下毛巾和床单枕套之类的事情。那是在五号房间的隔壁，恰好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连通门——你从五号房间里是看不出来的，因为有个大衣柜正好挡在它前面，所以你不会知道那儿还有一扇门。当然啦，这扇门一般都关着，不过这回碰巧它开了一点点——然而究竟是谁打开的我压根儿也不知道，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罗利依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想，是比阿特丽斯把它打开的。她很好奇，于是故意上楼去了四号房间，想看看能探听到点儿什么。

“所以你看啊，罗利先生，我一不小心就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真的，听完之后我是大吃一惊啊，拿根羽毛来都能把我打倒在地——”

那得需要好大的一根羽毛啊，罗利心想。

他听着比阿特丽斯把她偷听来的对话简明扼要地给他讲述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几乎就像头牛似的无动于衷。等到说完的时候，她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罗利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儿来，接着他站起身。

“谢谢了，比阿特丽斯，”他说，“非常感谢。”

说完，他便径直走出屋去。比阿特丽斯多少觉得有几分泄气。她心中暗想，她真的觉得罗利先生本来可以说点儿什么的。

[1]比阿特丽斯的昵称。

第十二章

罗利从斯塔格出来以后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家的方向走去，不过才走出几百码，他就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又折了回去。

他的脑子接受起事情来比较慢，比阿特丽斯所披露的事实最初带给他的惊愕此时才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他对其重要意义的真正理解。如果她对于偷听到的内容描述属实的话，而事实上他对此毫不怀疑，那么一个与克洛德家族所有成员都息息相关的情况便出现了。最适合处理这种情况的人选无疑是罗利的叔叔杰里米。作为一名律师，杰里米·克洛德会知道如何最好地利用这一令人吃惊的消息，以及下一步该怎么走。

尽管罗利喜欢亲力亲为，但他还是颇不情愿地意识到，把这件事情交给一个精明干练又经验丰富的律师来处理要好得多。杰里米越早知道这个消息越好，于是罗利便掉转方向，直奔高街上杰里米的家而去。

开门的小女仆告诉他克洛德先生和太太还没吃完晚饭。她本要带他去餐厅，但被罗利拒绝了，他说他愿意在杰里米的书房里等他们把饭吃完。他不太想让弗朗西斯也加入这场谈话。其实在他们下定决心要采取明确的行动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他在杰里米的书房里来来回回不安地踱步。表面平滑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锡质的公文箱，标签上写着已故的威廉·杰萨米爵士。书架上摆着一大堆大部头的法律著作。有一张弗朗西斯穿着晚礼服的老照片，还有一张照片上是一身骑手装扮的她父亲爱德华·特伦顿勋爵。桌子上穿制服的年轻人的照片——那是在战争中罹难的杰里米的儿子安东尼。

罗利畏缩了一下，扭过脸去。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转而直愣愣地盯着爱德华·特伦顿勋爵看。

在餐厅里，弗朗西斯对她丈夫说：

“我真不知道罗利来干吗？”

杰里米疲惫地说道：

“或许是跟什么政府的法规制度纠缠不清了吧。没有哪个农民能把那些他们不得不填的表格弄懂哪怕四分之一。罗利是个认真的小伙子。他有点儿着急。”

“他人很好，”弗朗西斯说，“但就是太迟钝了。你知道吗？我有种感觉，他和林恩之间的事好像不太对劲。”

杰里米有些茫然地咕哝道：

“林恩——哦，对，当然。原谅我，我——我似乎没法集中精力。都是压力闹的啊——”

弗朗西斯马上说：

“别老想这些了。我告诉你，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有时候会吓着我，弗朗西斯。你实在是太不顾一切了。你没明白——”

“我什么都明白。我不害怕。其实你也知道，杰里米，我还挺乐在其中的——”

“这一点，亲爱的，”杰里米说，“就是让我如此焦虑的原因啊。”

她微微一笑。

“好啦，”她说，“你可别让那个乡下小伙子等得太久了。去帮助他填那个编号一一九九还是什么的表格吧。”

不过就在他们走出餐厅的时候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埃德娜走过来告诉他们，罗利先生说他不等了，其实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情。

第十三章

就在那个星期二下午，林恩·玛奇蒙特花了很长时间在外面散步。由于意识到自己心中的不安和对自己的不满与日俱增，她觉得有必要把事情想个明白。

她已经有几天没见到罗利了。自从那天早上她管他借五百英镑而最后又闹得有些不欢而散之后，他们俩见面时仍一如往常。林恩明白自己的要求有点儿不讲道理，而罗利也有很正当的权利予以拒绝。然而情侣之间从来都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啊。从表面上看，她和罗利之间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从内心里她就没有那么大把握了。最近几天她觉得单调难挨，但她又不愿意坦承这可能与大卫·亨特和他妹妹突然去了伦敦有点儿关系。她有几分沮丧地承认，大卫是个能令人兴奋的人……

至于她的亲戚们，此时此刻她发现他们全都让人烦得难以忍受。那天吃午饭的时候她母亲惹恼了林恩，因为她兴高采烈地宣布她打算试着再请个花匠来。“老汤姆真的无法胜任这儿的工作。”

“可是亲爱的，我们花不起这笔钱了。”林恩大声说道。

“胡说，林恩，我真觉得假如戈登看到花园变得如此破败的话心里肯定会特别难受。他向来对小路两边的长花坛特别挑剔，还要保持草坪的修剪，小路也得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你现在再看看。我觉得戈登肯定会想要再整理一下的。”

“哪怕我们为了做这件事不得不去找他的遗孀借钱。”

“我跟你说，林恩，罗萨琳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觉得她其实很能了解我的想法。我把所有的账单都付清之后在银行里还能剩下不少钱。而且我真的认为再找个花匠来还是挺划算的。想想我们能多种多少蔬菜吧。”

“我们可以另外再多买好多蔬菜，那样的话一星期也多花不了三英镑。”

“亲爱的，我觉得我们花不了那么多钱也能找到人。如今有好多从军队退下来的人想要找工作呢。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林恩冷冰冰地说道：“我怀疑您在沃姆斯雷谷——或者说在沃姆斯雷希斯能不能找得到。”

可尽管这件事情已经到此为止，她母亲准备把罗萨琳当成长期靠山的这种趋势还是萦绕在林恩的心头。这也唤醒了她对于大卫那几句冷嘲热讽的回忆。

她觉得很生气，想要发脾气，于是便出来散散步，期望能以此一扫低落的心情。

在邮局外面她遇到了凯西舅妈，这也没能让她的心情好多少。凯西舅妈倒是兴致高昂。

“林恩亲爱的，我想咱们就快要听到好消息啦。”

“您这话究竟什么意思啊，凯西舅妈？”

克洛德太太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看起来一副足智多谋的样子。

“我收到了最最令人惊讶的信息——真的是令人惊讶。我们所有的烦恼都将会有一个简单而快乐的结局。我遇到过一次挫折，不过从那以后我就明白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如果一开始你没能成功啊什么什么的……我不打算泄露任何天机，林恩亲爱的，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早早地给人一种虚假的希望，不过我这次有最最坚定的信心，事情马上就要圆满解决啦。而且还解决得特别是时候。我其实特别担心你舅舅。在打仗期间他太玩命地工作了。他真的需要退休，然后致力于他的专业研究——可当然啦，没有足够的收入他也做不了那个。而且有时候他还会很奇怪地一阵阵紧张，我真是担心死他了。他真的是非常古怪。”

林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莱昂内尔·克洛德的变化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同时也包括他情绪上的奇怪改变。她怀疑他偶尔可能会靠吸毒来激励和刺激自己，她不知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不算是个瘾君子。这也许可以解释他那种极端的紧张易怒从何而来。她想知道凯西舅妈知道或者猜出了多少。林恩心想，凯西舅妈才不像她看上去的那么傻呢。

她沿着高街往下走，一眼瞥见杰里米舅舅正走进他自家大门。林恩心中暗想，就在最近这三个星期，他看起来一下子便苍老了许多。

她脚下生风，想要逃离沃姆斯雷谷，到山上开阔的地方去。脚步轻快起来以后她很快就感觉好些了。她打算好好来一次六七英里的徒步——同时把事情真正都想个清楚。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坚毅果敢、头脑清晰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迄今为止，她从来都不会满足于苟且偷生……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苟且偷生！漫无目的，杂乱无章的生活方式。自打她从军队退伍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一股对于战时岁月的怀念之情掠过她心头。在那段日子里，职责分工明确，生活有条不紊——不需要自己去做决定。可正当脑海中闪出这种想法的时候，她又被自己吓到了。是所有人心里真的都偷偷有着这种感觉吗？难道这就是战争最终对你造成的影响吗？那不是身体上的危险——海里的水雷，从天而降的炸弹，或者是当你驱车穿越沙漠时步枪子弹破空划过的清脆响声。不，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危险，当你发现一旦停止了思考，生活就将变得何其简单……她，林恩·玛奇蒙特，不再是入伍时那个头脑清晰、聪明果敢的姑娘。她的才智已经变得专业化，被引导到了明确界定的轨道上。如今再次成为自身以及自己生活的主人，她却并不情愿去抓住机会解决个人问题，这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

林恩突然苦笑了一下，暗自心想：如果说在经历过战争的洗礼之后，她真的变成了报纸上写的那种“家庭主妇”角色可就奇怪了。那些女人被不计其数的“不应该、不可以”所束缚，就算知道哪个是明确的“应该、可以”她们也无法从中受益。那些女人不得不去计划、思考、即兴发挥，不得不去动用她们所拥有的一切聪明才智，去展现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具备了的创造天赋！林恩现在觉得，唯有她们可以无须依靠，独立于世，并且为自己和他人负责。而她呢，林恩·玛奇蒙特，受过良好的教育，聪明，还从事过需要头脑和高度专注的工作，如今却是漫无目标，缺乏决断——对，就是那个说出来让人讨厌的词：苟且……

那些一直待在家里的人；比如说，罗利。

不过林恩的思绪马上就从含混不清的普遍性问题转回到迫在眉睫的个人问题上来。她自己和罗利。这就是问题所在，真正的问题所在——也是唯一的问题。她真的想要嫁给罗利吗？

地上的影子渐渐变长，融入薄暮黄昏之中。就在这郊外山坡上的一片小树丛中，林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手支着下巴俯瞰着山谷。她不清楚已经过了多久，但她知道她很莫名其妙地不愿意回到白屋的家里。在她下面，左手边的远处就是长柳居。长柳居，如果她嫁给罗利的话那就是她的家了。

如果！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如果——如果——如果！

一只鸟儿惊叫着从树林中飞出来，叫声就像是生气的孩子。一列火车驶过，车头喷出的烟雾翻腾而起，在空中仿佛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问号：

？？？

我该嫁给罗利吗？我想要嫁给罗利吗？我曾经想过要嫁给罗利吗？不嫁给罗利的话我能受得了吗？

火车喷着烟雾沿山谷驶去，喷出的烟雾袅袅散去。但林恩心头的问号却无法消逝。

她入伍离开之前是爱罗利的。“但回家后的我已经变了，”她想，“我跟以前的林恩不一样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行诗句。

生活，世界和我自己都已改变……

而罗利呢？罗利没有变。

是的，就是这样。罗利并没有改变。罗利还像四年前她离开的时候那样。

她想要嫁给罗利吗？如果不想，那她又想要什么呢？

她身后的小树丛中传来树枝断裂的噼啪声，一个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地从树丛中挤了出来。

她大叫了一声：“大卫！”

“林恩！”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很惊讶，“天哪，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不知道。只是在想事情——坐下来思考一下。”她有些心虚地笑了，“我猜——现在已经很晚了。”

“难道你一点儿时间概念都没有？”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表又停了，我把表给弄坏了。”

“不光是表！”大卫说，“还有你心中的激情、活力、生命。”

他朝她走过来，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安，连忙站起身来。

“天已经黑下来了。我必须赶快回家去。现在几点了，大卫？”

“九点一刻。我必须得赶快跑。我非得赶上九点二十去伦敦的火车不可。”

“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不得不回弗罗班克拿点儿东西。但我必须赶上这趟车。罗萨琳一个人在公寓里——要是让她独自在伦敦过夜的话她会害怕的。”

“在一栋提供服务的公寓里？”林恩的口气中透出轻蔑。

大卫厉声说道：

“害怕是没有逻辑可讲的。你要是也被轰炸过——”

林恩忽然觉得有些惭愧，为自己的话感到后悔。她说：

“真抱歉。我忘记了。”

大卫突然间语带苦涩地大声喊道：

“是啊，很快就被忘掉了——所有的事情。又安全了！又变得温顺驯服了！又回到这场血腥战争开始时的样子了！又爬进我们那烂糟糟臭烘烘的小窝里明哲保身去了。你也一样，林恩——你跟他们其他人一模一样！”

她叫道：“我不是。我不一样，大卫。我只是在想——现在——”

“想我？”

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吓了她一跳。他用胳膊搂住她，把她拉到身前，用他愤怒而炽热的嘴唇吻了她。

“罗利·克洛德？”他说，“那个笨蛋？上帝啊，林恩，你是属于我的。”

然后，如同他突然一下子抱住她一样，他又突然松开了手，几乎是在推开她。

“我要赶不上火车了。”

他猛地向山坡下跑去。

“大卫……”

他转回头来叫道：

“我到伦敦以后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眼看着他跑入渐浓的暮色之中，轻盈矫健，洋溢着自然之美。

接着，她的心头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悸动，她感到心乱如麻，带着这种感觉，她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进门之前她迟疑了一下。一想到母亲热情的迎接，以及她的各种问题她就有点儿畏缩不前……

她这位朝她瞧不起的人借了五百英镑的妈妈。

“我们没权利瞧不起罗萨琳和大卫，”林恩一边轻手轻脚地走上楼去一边心想，“我们也都一样。为了钱——我们也会做任何事情。”

她站在自己的卧室里，好奇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觉得这是一张陌生人的脸……

随后，愤怒忽然让她感到心烦意乱。

“如果罗利真心爱我的话，”她想，“他总会想办法给我弄到五百英镑。他会的——一定会。他不会让我因为不得不从大卫那里借钱而蒙受耻辱——大卫……”

大卫说过他到伦敦以后会给我打电话。

她走下楼去，就好像走在梦中一般。

梦，她心想，可能是极其危险的东西……

第十四章

“哦，你在啊，林恩，”阿德拉的语气轻快，带着如释重负的感觉，“我都没听见你进来，亲爱的。你回来很久了吗？”

“噢，是的，好半天了。我在楼上呢。”

“我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能告诉我一声，林恩。天黑以后你要是一个人出去的话我总是很紧张。”

“妈，您难道真觉得我还没法照顾好自己吗？”

“哎呀，最近报纸上老登一些可怕的事情。这些个退伍的士兵啊——他们会非礼女孩子。”

“我觉得那些女孩子是自找的。”

她露出一个微笑——一个有点儿扭曲的微笑。

是啊，女孩子们的确会以身试险……说到底，谁又真的想要那种波澜不惊的生活呢？

“林恩，亲爱的，你在听我说吗？”

林恩猛然间回过神来。

她母亲刚才一直在说个不停。

“您说什么了，妈妈？”

“我刚才在说起你的伴娘呢，亲爱的。我猜她们应该都能拿出配给券来。你简直太幸运了，有你那些复员军人的配给券。我真心觉得如今那些只能靠她们的普通配给券结婚的姑娘特别可怜。我的意思是她们什么新东西都买不着。我不是说表面上的啊。看看现在举国上下大家伙儿穿的这些内衣都是什么玩意儿啊，就这些货色还是咱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去弄到手的呢。没错，林恩，你真是够走运的了。”

“噢，特别幸运。”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四处徘徊，拿起一样东西又放下，再拿起一样再放下。

“你非得这么坐立不安吗，亲爱的？你都让我觉得提心吊胆了！”

“对不起，妈妈。”

“没出什么事儿吧？”

“能出什么事儿啊？”林恩尖锐地反问道。

“好吧，别对我这么凶，亲爱的。现在就说伴娘的事儿。我真心觉得你应该找麦克雷家的姑娘来。别忘了，她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咱们要是不找她我认为她真的会伤心——”

“我讨厌琼·麦克雷，向来都讨厌。”

“我知道，亲爱的，但那真的很要紧吗？我保证玛乔丽会觉得伤心——”

“说真的，妈，这是我的婚礼，不是吗？”

“是，我知道，林恩，可——”

“如果真的有婚礼的话！”

她不是有意要这么说，可还没仔细想好话就脱口而出了。她本想把这句话收回去，却已来不及。玛奇蒙特太太一脸警觉地看着她。

“林恩，亲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噢，没什么，妈妈。”

“你跟罗利没吵架吧？”

“没有，当然没吵架。别大惊小怪的，妈妈，什么事儿都没有。”

但阿德拉依然警惕地看着女儿，她对于林恩皱着眉头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骚动非常敏感。

“我一直都觉得你要是嫁给罗利的话会特别稳妥可靠。”她可怜巴巴地说。

“谁想要稳妥可靠啊？”林恩轻蔑地问道。她猛地转过身去。“刚才是电话响吗？”

“不是啊。怎么了？你在等电话吗？”

林恩摇摇头，觉得自己在等电话铃响很丢人。他说过今晚会给她打电话。他肯定会打的。“你疯了，”她对自己说，“疯了。”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如此吸引她？他那张闷闷不乐的脸浮现在她眼前。她试图把它赶走，想要用罗利那张宽阔俊美的脸庞来代替它。他恬淡悠然的微笑，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可是她想，罗利真的关心她吗？如果他真的关心的话，那么那天她去找他，恳求他借给自己五百英镑的时候他就应该理解她才对。他应该理解她，而不是像那样理性实际得让人发狂。嫁给罗利，住在农场里，再也不会离开，再也看不到他国的天空，闻不见异域的味道——永远不会再有自由……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林恩深吸了一口气，穿过大厅拿起了听筒。

接着她觉得像是挨了当头一棒似的，因为凯西舅妈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有气无力地传来。

“林恩？是你吗？噢，我太开心了。你知道吗？我怕我已经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是关于在学院的会议——”

电话里细弱而颤抖的声音还在继续。林恩听着，不时插上几句评论，说上几句宽心的话，再接受几句感谢。

“你太会给人宽心了，亲爱的林恩，你总是那么体贴还那么实事求是。我真是想象不出我怎么会把事情弄得这么乱七八糟。”

林恩也同样想象不出来。要说起把最简单的事情搞砸的本领，凯西舅妈在这方面简直就是个天才。

“不过我总是说，”凯西舅妈的话就要说完了，“祸不单行。我们家的电话出毛病了，我不得不出来到公用电话亭打，而我到了这儿现在身上连两个便士的硬币都没有，只有半个便士——我还得找人去——”

声音最终还是听不见了。林恩挂上电话回到客厅。警觉的阿德拉·玛奇蒙特问了声：“是不是——”随后便住了口。

林恩马上说道：“是凯西舅妈。”

“她要干吗？”

“哦，只不过跟平时一样，她又搞砸了一件事。”

林恩拿了本书又一次坐下来，抬眼看了看钟。没错，现在还太早。她不用指望会有她的电话。十一点过五分的时候电话铃声又响了。林恩慢腾腾地走出去接。这一次她不会再期待——有可能还是凯西舅妈……

可这回不是。“是沃姆斯雷谷三十四号吗？能请林恩·玛奇蒙特小姐接一个伦敦打来的私人电话吗？”

她的心跳似乎停了一下。

“我就是林恩·玛奇蒙特小姐。”

“请别挂断。”

她等待着，先是混乱的杂音，然后是一片寂静。电话服务是越来越差劲了。她还在等着，到最后终于愤怒地放下了听筒。另一个女声从听筒中传来，漠然，冷淡，毫无兴趣。“请您挂上电话吧。稍后会再打给您。”

她挂断电话，走回客厅去。伸手刚要推门，电话铃声就再次响起。她急忙回去接起电话。

“喂？”

一个男声说道：“是沃姆斯雷谷三十四号吗？从伦敦打来的私人电话，找林恩·玛奇蒙特小姐。”

“我就是。”

“请稍等。”接着声音变得模模糊糊，“大点儿声，伦敦，请讲话……”

然后大卫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林恩，是你吗？”

“大卫！”

“我必须要跟你谈谈。”

“嗯……”

“听我说，林恩，我觉得我最好离开——”

“你什么意思？”

“彻底离开英国。噢，这其实太简单了。在罗萨琳面前我一直装着想离开不容易的样子——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想离开沃姆斯雷谷。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你和我——不会有结果的。你是个好姑娘，林恩——而我呢，我就是个无赖，一直都是。别太自以为是，觉得我会为了你改邪归正。我可能想改，但改不了。不，你最好还是嫁给那个单调乏味的罗利吧。在你有生之年他都不会让你担心焦虑。而我会让你备受煎熬。”

她握着听筒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

“林恩，你还在吗？”

“在，我还在。”

“你一句话都没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

“嗯？”

奇怪的是，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激动，以及他心情的迫切……

他先是轻声地咒骂了一句，接着暴躁地说道：“噢，让一切都见鬼去吧！”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玛奇蒙特太太从客厅里走了出来，问道：“是不是——”

“打错了。”林恩说完便快步上楼去了。

第十五章

无论住店的客人要求几点钟被叫醒，斯塔格的惯例都是简单地大声敲敲房门，然后喊上一句“八点半了，先生”，或者“八点钟了”之类的，雷打不动。如果客人特别提到要早茶，那么早茶也会被端来放在房门外的垫子上，放下的时候还会发出陶质茶具相碰的声音。

就在这个星期三的早晨，年轻的格拉迪斯按照通常的惯例来到五号房间门前，叫了一声“八点一刻了，先生”，随后把托盘砰的一声重重放在了地上，罐子里面的牛奶也洒出来一些。接着她又往前走，叫醒更多的客人，然后就继续去做其他的事情。

直到过了十点钟，她才发现五号房间的早茶依然放在门口的垫子上。

她使劲地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于是她便走了进去。

五号的先生不是那种会让自己睡过头的人，而她又刚好想起房间的窗户外面有个很方便的屋顶平台。格拉迪斯心想，五号的客人也有可能没付房钱就溜之大吉了呢。

然而这位以伊诺克·雅顿之名登记的男子并没有逃之夭夭。他正脸朝下趴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而就算没有任何医学常识，格拉迪斯也毫无疑问地知道他已经死了。

格拉迪斯的头往后一仰，尖叫了一声，随后她冲出房间跑下楼去，一边跑一边还在尖叫。

“噢，利平科特小姐——利平科特小姐——噢——”

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莱昂内尔·克洛德医生正在给她包扎割伤了的手——这姑娘突然闯进来的时候医生把手里的绷带掉在了地上，他生气地转过身来。

“哦，小姐！”

医生怒气冲冲地说：

“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了？”

“出什么事儿了，格拉迪斯？”比阿特丽斯问道。

“小姐，是五号房间的那位先生。他倒在地板上，死啦。”

医生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个姑娘，然后又看看利平科特小姐：而后者先看了看格拉迪斯，然后又看了看医生。

最后，克洛德医生自己也拿不准地说了一句：

“胡说八道。”

“死透了都，”格拉迪斯说，接着又津津有味地补充了一句，“他的脑袋被敲烂了！”

医生把目光投向了利平科特小姐。

“或许我最好——”

“是啊，麻烦您了，克洛德医生。不过说真的……我觉得这简直……这看起来也太难以置信了。”

格拉迪斯在前面带路，他们一起上了楼。克洛德医生看了一眼便跪下来，朝着那个倒在地板上的人俯过身去。

然后他抬头看着比阿特丽斯。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变得生硬而专断。

“你最好给警察局打个电话。”他说。

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走出房间，格拉迪斯跟在她身后。

格拉迪斯用充满敬畏的口气低声说道：

“噢，小姐，您觉得这是谋杀吗？”

比阿特丽斯用一只颤抖的手把一头金色的鬈发向后捋平整。

“你闭嘴吧，格拉迪斯，”她厉声说道，“在你确知一件事是谋杀之前就说它是谋杀，那可是诽谤中伤，你可能会因为这个被告上法庭的。弄得流言满天飞对斯塔格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接着她又和蔼可亲地让了一步：“你可以去给自己泡上一杯好茶。我敢担保你需要来一杯。”

“嗯，可不是吗，小姐，我真的需要。我胃里都已经翻江倒海了！我会给您也带一杯来！”

对此比阿特丽斯并没有拒绝。

第十六章

斯彭斯警司若有所思地隔着桌子望着对面的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她正紧抿着嘴唇坐在那里。

“谢谢你，利平科特小姐，”他说，“你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些吗？我会找人帮你把这些打出来，你看一下，然后如果你不介意在上面签个字的话——”

“哦，天哪——我真心希望我用不着上治安法庭去做证。”

斯彭斯警司表示抚慰地笑了笑。

“噢，我们也希望事情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他言不由衷地说道。

“有可能是自杀。”比阿特丽斯满心希望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斯彭斯警司忍住才没说出口，自杀的人通常是不会拿一把钢火钳敲自己后脑勺的。相反，他以同样随和的口气回答道：

“贸然下结论不会有什么好处。谢谢你，利平科特小姐。你能这么快就主动站出来提供这份证词可真是太好了。”

她被领出去以后，他在心里又迅速过了一遍她的证词。他对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了解得一清二楚，很明白她说的话在多大程度上是准确可信的。其实也不过就是一段她真正偷听并且记下来的对话而已。再加上一些因为兴奋的缘故而添枝加叶的成分。还有一点点因为五号房间的卧室里发生了谋杀而进行的额外提炼。不过把那些添加的部分去掉以后，留下来的内容就邪恶丑陋并且耐人寻味了。

斯彭斯警司看了看面前的这张桌子。上面有一块表蒙子被摔得粉碎的手表，一个刻着姓名首字母的金色小打火机，一支金色外壳的口红，以及一个笨重的钢质火钳，沉重的火钳头上沾着锈褐色的污迹。

格雷夫斯警长往屋里看了一眼，说罗利先生正在外面等着。斯彭斯点点头，警长领着罗利进了屋。

正如他对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了解得一清二楚一样，他对罗利·克洛德也同样了如指掌。如果罗利来到警察局，那就说明他有事要说，而且这件事情是确切、可靠的，没有掺杂什么想象的成分。事实上，这件事应该值得一听。然而，罗利又是那种慎重仔细的人，要让他开口说话可能需要花些时间。对罗利·克洛德这种人你不能催促他。一是催，他们就会惊慌失措，开始说车轱辘话，这样一来反倒要多花上一倍的时间……

“早上好，克洛德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你能给我们的这个难题提供帮助吗？就是在斯塔格被杀死的那个男人。”

让斯彭斯有点儿吃惊的是，罗利一开口就先问了个问题。他出其不意地问道：

“你们认出那个人是谁了吗？”

“没有，”斯彭斯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法说我们认出来了。他登记的名字是伊诺克·雅顿。可是他的所有物品当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表明他就是伊诺克·雅顿。”

罗利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有点儿奇怪吗？”

这件事其实非常奇怪，然而斯彭斯警司并不打算只是跟罗利·克洛德讨论他觉得有多奇怪。他反而很亲切地说道：“好啦，克洛德先生，问问题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昨天晚上你去找了这个死者。为什么？”

“您认识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吗，警司？她是斯塔格的人。”

“认识啊，当然认识。而且，”警司知道自己想要让他长话短说，“我已经听过她讲的事情经过了。她来找我说的。”

罗利看上去如释重负。

“那就好。我还怕她不想跟警察的事情搅和在一起呢。这些人有时候想法挺可笑的。”警司点点头。“嗯，比阿特丽斯把她偷听到的话告诉了我，而在我看来——我不知道您会不会也有同感——这件事情显然很可疑。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呃，我们都与此事有关。”

警司再次点了点头。他对戈登·克洛德之死抱有浓厚的兴趣，和本地人普遍的想法一样，他也认为戈登家的人被亏待了。他赞同戈登·克洛德太太“不是个淑女”的看法，而戈登·克洛德太太的哥哥则是那些年轻的精力充沛的突击队队员之一，尽管他们在战争期间有用武之地，可在和平时期却没人正眼看他们。

“我觉得我不需要再跟您解释，警司，假如克洛德太太的第一任丈夫还活着的话，对我们家的人来说那就大不相同了。比阿特丽斯的这个故事第一次提醒我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存在的。我以前连做梦都没想过这种事，就觉得她肯定是个寡妇。我得说这个消息可是吓了我一跳。也可以说，我花了点儿时间才醒过闷儿来。您知道，我非得好好地琢磨琢磨不可。”

斯彭斯又点点头。他仿佛能看到罗利在慢慢咀嚼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首先，我觉得我最好去找一趟我的伯伯——当律师的那个。”

“杰里米·克洛德先生？”

“是的，于是我就去了。那会儿肯定有八点多了。他们还在吃晚饭，而我则坐在老杰里米的书房里等他，一边等一边还在心里琢磨这件事。”

“然后呢？”

“到最后我决定，在让我伯伯知道这件事之前，我自己可以先干点儿什么。我已经发现了，警司，律师全都是一个样。慢慢腾腾，谨小慎微，必须要对他们所知道的事实有绝对把握才会介入。而我这条消息得到的方式有点儿不那么光明正大——我不知道老杰里米会不会在采取行动的问题上支支吾吾，犹豫不决。我决定去趟斯塔格，亲自会会这个家伙。”

“那你后来去了？”

“是的。我直接回了斯塔格。”

“那时候是几点？”

罗利回想了一下。

“让我看看啊，我到杰里米家的时候肯定已经八点二十左右，前后差不了五分钟……嗯，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死，斯彭斯，八点半之后吧……也许在八点四十左右。”

“然后呢，克洛德先生？”

“我知道那家伙住哪个房间——比跟我提到过他的房间号——所以我直接上去敲门，他说了句‘进来’，我就进去了。”

罗利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处理这件事处理得不是特别好。我走进房间的时候认为我应该是那个处于上风的人。不过那家伙肯定是个相当聪明的人。我没办法从他嘴里套出任何话来。我以为当我暗示他这么做有点儿敲诈勒索的意思时他会害怕，可他似乎只是觉得挺好玩儿。他问我——也真他妈够厚颜无耻的——是不是也想买他的消息？‘你别想跟我耍这种肮脏的把戏，’我说，‘我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然后他不无卑鄙地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关键的问题在于他手头有一些消息要卖，问我要不要买？‘你什么意思？’我说。他说：‘你——或者你们全家人——愿意付多少钱买据传已经死在非洲的罗伯特·安得海其实依然活蹦乱跳的明确证据呢？’我问他我们究竟凭什么要付钱？他哈哈大笑着说道，‘因为我有一个客户今天晚上要来，这个客户肯定会花很大一笔钱买罗伯特·安得海已经死了的铁证。’然后呢——嗯，然后我怕是有点儿憋不住火气，我告诉他我们家人还不习惯干这种肮脏的勾当。假如安得海当真还活着的话，我说，这个事实也应该很容易就能得到证明。接着，就在我正往外走的时候他笑了，用一种相当怪异的语气说道，‘我觉得没有我的合作你们证明不了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样子真是挺奇怪的。”

“然后呢？”

“呃，坦率地说吧，我回家的时候心里相当烦乱。你知道吗？就是觉得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说到底，我真希望我当时把这件事交给老杰里米来处理就好了。真该死，我的意思是说律师都习惯于跟狡猾的家伙们打交道。”

“你是几点钟离开斯塔格的？”

“我也不知道。等一下。肯定是在快到九点的时候，因为我走在村子里时听到了新闻整点报时的声音——是从一扇窗子里传出来的。”

“雅顿有没有说他在等的人是谁？那个‘客户’？”

“没说。我想当然地认为一定是大卫·亨特。还能有谁呢？”

“他看起来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担心吗？”

“我告诉你吧，那家伙自己高兴得不得了呢，简直就是欣喜若狂！”

斯彭斯做了个轻微的手势，指了指那把沉甸甸的钢火钳。

“你注意到壁炉里的这件东西了吗，克洛德先生？”

“那个？没有——我没注意。屋里没生火。”他皱起了眉头，试图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壁炉里头有生火用的工具，这个我能确定，但我没法说我注意到的都是些什么。”他又接口问道，“这个莫非就是——”

斯彭斯点点头。

“把他脑壳敲烂的东西。”

罗利紧皱双眉。

“奇怪。亨特是个身体瘦弱的家伙，雅顿可是个大块头——很有劲儿的样子。”

警司用很平淡的口气说道：

“医学证据表明他是从身后被人击倒毙命的，而火钳头打中他的那几下都是从上面打下来的。”

罗利若有所思地说：

“当然，他是个极其自负的家伙——不过换成我的话，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在屋子里背对着一个我打算狠敲他一笔把他榨干的人，而且这个人在战争期间还打过硬仗。雅顿可不算是那种特别小心谨慎的人啊。”

“他要是够小心谨慎的话，很有可能就能活到现在了。”警司冷冷地说道。

“我倒希望他还活着呢，”罗利热切地说，“实际上我觉得我把事情彻头彻尾地搞砸了。要是我没有那么自命不凡地扬长而去的话，我可能就能从他那里搞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我真应该假装成我们都想买他的消息，不过这话说起来也真是够蠢的。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什么人啊，出价怎么可能比得过罗萨琳和大卫呢？他们手里有钱。而我们当中谁也筹不出五百英镑来。”

警司拾起了那个金色打火机。

“以前见过这个吗？”

罗利的眉心间现出了一道皱纹。他缓缓说道：

“我以前在哪儿见过，没错，不过我记不得是在哪儿了。不算太久以前。不行——我想不起来。”

斯彭斯并没把打火机交到罗利伸出来索要的手上。他把它放在桌上，又拿起了那支口红并拔掉了盖子。

“那这个呢？”

罗利咧着嘴笑了。

“说真的，这个我可不在行啊，警司。”

斯彭斯边思索边在手背上涂了一点。他把头歪向一边，带着欣赏的眼光研究起来。

“我想是深褐色的。”他评论道。

“你们警察知道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儿，”罗利说着站起身来，“而你们并不知道——确定不知道——那个死者是谁吗？”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克洛德先生？”

“我只是想知道，”罗利慢悠悠地说道，“我是说——这家伙是我们能够找到安得海的唯一线索。现在他死了——嗯，寻找安得海就变得跟大海捞针一样。”

“还有舆论的帮助呢，克洛德先生，”斯彭斯说，“别忘了，到时候媒体上就会出现一大堆的相关报道。如果安得海还活着，并且看到了这些报道——嗯，他也许自己就会站出来。”

“是啊，”罗利将信将疑地说，“他可能会。”

“可你觉得他不会？”

“我觉得，”罗利·克洛德说，“第一回合是大卫·亨特赢了。”

“我说不好。”斯彭斯说。罗利走出去以后，斯彭斯拿起了那个金色的打火机，端详着上面的大写字母D.H.。“挺贵的东西，”他对格雷夫斯警长说，“不是大规模生产的。辨认起来应该非常容易。去格雷特雷克斯或者邦德街上的其他哪家店，找人看看！”

“是，长官！”

接着警司又看着那块手表——表蒙子的玻璃已经破碎，指针指向了九点十分。

他看了看警长。

“拿到关于这块表的报告了吗，格雷夫斯？”

“拿到了，长官。是主发条断了。”

“那指针的机械装置呢？”

“没什么问题，长官。”

“那依你之见，格雷夫斯，这块表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格雷夫斯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它似乎能告诉我们罪案发生的时间。”

“啊，”斯彭斯说，“等你像我似的在咱们这行里干了那么久之后，你就会对任何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抱着一点点怀疑态度，比如一块摔碎了的手表。它有可能是真的——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尽人皆知的老掉牙的把戏。把表的指针拨到一个你认为合适的时间——然后把表摔烂——这样就可以拿出过硬的不在场证明了。但你没法用这种方法去抓个老油条。说到这件案子发生的时间，我一直都没有先入为主的看法。法医的证据表明：事情发生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

格雷夫斯警长清了清嗓子。

“弗罗班克的二号花匠爱德华兹说他七点三十分左右看见大卫·亨特从一个边门里出来。女仆们都不知道他回来了。她们以为他和戈登太太一起在伦敦呢。这说明当时他就在附近，毫无疑问。”

“是的，”斯彭斯说，“我倒挺有兴趣听听亨特对于自己的行为有些什么说辞。”

“看起来似乎是桩很清楚的案子，长官。”格雷夫斯看着打火机上的大写字母说道。

“嗯嗯，”警司说，“还有这个需要解释呢。”

他指了指那支口红。

“这个是滚到衣柜底下去的，长官。可能已经在那儿有段时间了。”

“我核实过，”斯彭斯说，“那个房间最后一次给女客人住是在三周以前。我知道现如今的旅店服务都不怎么样——但我还是觉得在这三周之内他们怎么着都得用拖把拖一下家具底下。就整体而言，斯塔格算是保持得相当干净整洁了。”

“没有什么迹象表明雅顿和哪个女人有瓜葛啊。”

“我知道，”警司说，“那也正是我把这支口红称为未知数的原因所在。”

格雷夫斯警长想说“去找那女人[1]”，他忍住了才没说出口。他说法语的发音很好听，但他也明白犯不着用这一点去吸引斯彭斯警司的注意从而惹毛他。格雷夫斯警长是个很有分寸的年轻人。

[1]原文为法语。本文中一律用仿宋字体表示。全书同。

第十七章

在走进梅费尔的牧羊人庭院那扇让人赏心悦目的大门之前，斯彭斯警司先抬头看了看这栋大楼。它端庄地坐落于牧羊人市场附近，显得低调，奢华，不那么惹眼。

一进大楼，斯彭斯的双脚便陷入了柔软的绒毛地毯之中，大厅里摆着一张天鹅绒面的长靠背椅和一个栽满了开花植物的花盆。他的对面是一部小的自动电梯，电梯的一边还有一段楼梯。大厅的右手边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办公室的字样。斯彭斯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带柜台的小房间，柜台后面有一张桌子，一台打字机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放在离桌子很近的地方，而另一把带有更多装饰的则摆得和窗户形成了某种角度。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斯彭斯看见桃花心木柜台上嵌着一个电铃，于是便按了一下。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又按了一下。过了一分钟左右，对面墙上的一扇门开了，一个身着华丽制服的人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就像个外国将军或者陆军元帅什么的，不过一开口就是一嘴的伦敦腔，而且还是没怎么受过教育的那种。

“有事儿吗，先生？”

“我找戈登·克洛德太太。”

“在四楼，先生。要我先打个电话过去吗？”

“她人在这儿，是吧？”斯彭斯说，“我还想着她人有可能在乡下呢。”

“没有，先生，她从上星期六开始就住在这儿了。”

“那大卫·亨特先生呢？”

“亨特先生也在这儿。”

“他没出去过？”

“没有，先生。”

“他昨天晚上在吗？”

“得了吧，”陆军元帅说道，态度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你到底要干吗？想打听每个人的底细吗？”

斯彭斯一声不吭地出示了他的警察证件。陆军元帅马上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又变得合作起来。

“不好意思，这回我信了，”他说，“我一下子也分不清楚啊，是不是？”

“行啦，亨特先生昨天晚上在这儿吗？”

“在，先生，他在这儿。至少据我所知他在。换句话说，他没说他要出去。”

“假如他出去你能知道吗？”

“呃，一般来说，我不知道。我不会知道的。先生们和女士们如果不打算待在这儿的话通常都会说一声。关照一下要是有信件怎么办，或者有人来电话他们想怎么答复。”

“打进来的电话都会通过这间办公室转接吗？”

“不会，绝大多数房间都有自己的电话线。有一两户不想装电话，我们就通过内部线路通知他们，他们就会下楼来到大厅里的电话亭去接电话。”

“但是克洛德太太的公寓里有自己的电话？”

“是的，先生。”

“而就你所知，昨天晚上他们两个人都在？”

“没错。”

“那吃饭呢？”

“这儿有个餐厅，但克洛德太太和亨特先生并不常在餐厅吃饭。他们正餐通常都是出去吃。”

“早餐呢？”

“早餐都是送到房间里。”

“你能查查今天早上有人给他们送过早餐吗？”

“可以，先生。我可以通过客房服务查到。”

斯彭斯点点头：“我现在要上去。等我下来的时候告诉我。”

“好极了，先生。”

斯彭斯走进电梯，按下了四楼的按钮。这栋楼每层只有两间公寓。斯彭斯按响了九号房间的门铃。

大卫·亨特打开了门。他并没见过警司，所以说起话来生硬无礼。

“哎，什么事儿啊？”

“是亨特先生吗？”

“是我。”

“我是欧斯特郡警察局的斯彭斯警司。我能跟您说两句话吗？”

“太抱歉了，警司，”他咧着嘴笑了，“我还以为你是推销员呢。快请进。”

他在前面引路，进了一间装饰时髦而迷人的房间。罗萨琳·克洛德正站在窗边，听到他们进屋便转过身来。

“这位是斯彭斯警司，这是罗萨琳，”亨特说，“请坐吧，警司。喝点儿什么吗？”

“不了，谢谢你，亨特先生。”

罗萨琳刚才一直微微歪着头。现在她坐下了，背冲着窗户，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握着。

“抽烟吗？”大卫把烟盒递过来了。

“谢谢。”斯彭斯拿了一支烟，等待着……看着大卫把一只手伸进口袋又拿出来，皱皱眉头，四下里看了看，然后拾起了一盒火柴。他划着了一根，替警司点上烟。

“谢谢你，先生。”

“好吧，”大卫一边给自己也点着烟，一边从容不迫地说，“沃姆斯雷谷出什么事儿啦？是我们的厨子参与黑市交易了吗？她给我们准备的饭菜棒极了，我就一直怀疑这背后有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儿。”

“比那个可严重多了，”警司说，“有个男人昨天晚上死在了斯塔格旅馆。你或许在报纸上看到报道了？”

大卫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注意到这个。他怎么了？”

“他不仅仅是死了。他是被人杀害的。事实上他的脑袋被人打烂了。”

罗萨琳发出了一声近乎哽住的惊叫。大卫连忙说道：

“警司，请您别再详细描述任何细节了。我妹妹她比较敏感脆弱。她实在是忍不住，可如果您要是提到血和什么恐怖的事情的话，她大概就要晕倒了。”

“噢，不好意思，”警司说，“其实也不会说到什么血腥的事情。不过那的的确确是一桩谋杀。”

他停了一下。大卫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彬彬有礼地说道：

“您说得我都感兴趣了。我们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些跟这个男人有关的事情，亨特先生。”

“我？”

“上周六晚上你去拜访过他。他的名字——或者说他用来登记的名字——叫伊诺克·雅顿。”

“没错，当然了。我现在想起来了。”

大卫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丝毫局促不安。

“怎么样，亨特先生？”

“嗯，警司，我恐怕帮不上你的忙。我对这个人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的名字真的叫伊诺克·雅顿吗？”

“我对此也非常怀疑。”

“你为什么要去见他？”

“就算是通常都可能碰上的倒霉事儿呗。他提起了某些地方，战争经历，还有人——”大卫耸耸肩，“我觉得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整件事怎么看怎么像是唬人的。”

“你给他钱了吗，先生？”

大卫开口之前先停顿了一小下：

“也就给了他五英镑——为了图个吉利。他还真是打过仗的。”

“他提到了一些人的名字是你——认识的？”

“对。”

“那些名字里有没有一位罗伯特·安得海上尉？”

他这句话总算是达到了效果。大卫变得有点儿不自然。在他身后，罗萨琳轻轻发出了一声害怕的喘息。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警司？”大卫终究开口问道。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带着探询的意味。

“根据我收到的消息。”警司无动于衷地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警司很清楚大卫正在仔细打量他，对他进行品评判断，拼尽全力地想要知道……他自己则静静地等待着。

“您知道罗伯特·安得海是谁吗，警司？”大卫问道。

“你来告诉我吧，先生。”

“罗伯特·安得海是我妹妹的第一任丈夫。他几年前死在了非洲。”

“这件事就这么肯定吗，亨特先生？”斯彭斯立刻问道。

“非常肯定。是这样的吧，对不对，罗萨琳？”他转向她。

“噢，是啊。”她马上说道，似乎有点儿喘不过气来，“罗伯特是发烧死的——黑水热[1]。实在太让人难过了。”

“有时候四处传播的说法也不一定都是真的，克洛德太太。”

她一言不发，眼睛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她哥哥。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罗伯特死了。”

“从我所掌握的消息来看，”警司说，“这个叫伊诺克·雅顿的男人自称是已故的罗伯特·安得海的朋友，同时他还告诉你，亨特先生，说罗伯特·安得海还活着。”

大卫摇了摇头。

“胡说八道，”他说，“完全是一派胡言。”

“你可以肯定地说罗伯特·安得海的名字没有被提起过吗？”

“噢，”大卫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提到过啊。这个可怜的家伙认识安得海。”

“这里面就没有——敲诈勒索的可能吗，亨特先生？”

“敲诈勒索？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警司。”

“你真的不明白吗，亨特先生？另外顺便问一句，只是例行公事啊，你昨天晚上人在哪儿——这么说吧，在七点到十一点之间？”

“警司，假如我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拒绝回答呢？”

“你不觉得这么做有点儿孩子气吗，亨特先生？”

“我不觉得。我不喜欢——我一向不喜欢被人胁迫。”

警司心想这倒有可能是真的。

他以前就了解像大卫·亨特这样的证人。这种证人会因为有点不爽便成为调查的阻碍，而绝非因为他们有什么事情想要隐瞒。仅仅是要求他们说明一下自己的来去行踪似乎就会激起他们充满敌意的自尊心和愠怒的情绪。他们会故意尽己所能地给法律制造各种麻烦。

尽管斯彭斯警司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公正的人，并且引以为豪，但他来牧羊人庭院的时候心里还是非常坚信大卫·亨特是杀人凶手。

而现在，他第一次感到有些拿不准。大卫公然反抗时那种极其孩子气的样子反倒唤起了他心中的疑虑。

斯彭斯看了看罗萨琳·克洛德。她随即就做出了回应。

“大卫，你干吗不告诉他呢？”

“对啊，克洛德太太。我们只不过是想把事情澄清一下——”

大卫很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别再欺负我妹妹了，听见没有？我究竟是在这儿，还是在沃姆斯雷谷或者廷巴克图[2]关你什么事？”

斯彭斯用警告的口气说道：

“调查审讯的时候你会被传唤，亨特先生，到那个时候你就非得回答问题不可了。”

“行啊，我会等着调查审讯的！而现在呢，警司，你能不能从这儿滚出去？”

“很好，先生，”警司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来，“但我还有点儿事情想先请克洛德太太帮个忙。”

“我不想让我妹妹担惊受怕。”

“的确如此。但我想让她去看一眼尸体，然后告诉我们她认不认识这个人。这在我的权力范围之内，而且这件事迟早得做。干吗不让她现在就跟我去把这件事办了呢？有证人听到已故的雅顿先生说他认识罗伯特·安得海——因此他有可能认识安得海太太——所以安得海太太也有可能认识他。如果他的名字不叫伊诺克·雅顿，我们需要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罗萨琳·克洛德站了起来。

“当然，我会去的。”她说。

斯彭斯本来料想大卫又要粗鲁无礼地发作一通，但令他吃惊的是对方竟然咧着嘴笑了。

“了不起啊，罗萨琳，”他说，“我得承认，其实我自己也挺好奇的。毕竟，你真有可能会叫出这家伙的名字呢。”

斯彭斯对她说：

“你在沃姆斯雷谷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

她摇摇头。

“我从上星期六起就一直在伦敦了。”

“而雅顿是星期五晚上到的——没错。”

罗萨琳问道：“你想让我现在就去吗？”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带着某种小女孩式的顺从。警司不由得对她产生了几分好印象。在她身上有一种他未曾想到过的温顺和心甘情愿。

“你实在是太好了，克洛德太太，”他说，“我们能越快把一些事实确定下来就越好。只是很抱歉，我没开警车来。”

大卫穿过房间，走到电话机旁。

“我给戴姆勒租车公司打个电话。这个不符合法律的规定——不过我认为您能摆平，警司。”

“我想这个还是能搞定的，亨特先生。”

他站起身：“我会在楼下等你们。”

他乘电梯下了楼，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

陆军元帅正在等着他。

“怎么样？”

“两张床昨天晚上都有人睡过，先生。浴室和毛巾也都用过。早餐是九点半钟送到他们公寓房间里的。”

“而你不知道亨特先生昨晚是几点钟回来的？”

“我恐怕没法再告诉您更多的事情了，先生！”

好吧，就这样吧，斯彭斯心想。他很想知道在大卫拒绝开口的背后，除了那种纯粹孩子气般的反抗挑衅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他肯定意识到一项谋杀的指控已经在他头顶盘旋。他肯定也明白越早讲出他的故事越好。跟警方对着干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他又心存遗憾地想到，大卫·亨特恰恰就喜欢跟警察对着干。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等到达停尸房的时候罗萨琳已经脸色煞白。她的手颤抖不已。大卫很关切地看着她。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就仿佛她是个小孩子似的。

“宝贝儿，只要一两分钟就好了。什么事儿都没有，什么事儿都没有啊。别紧张。你跟警司进去，我会等着你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他看起来会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伸了过去。他轻轻地捏了一下。

“做个勇敢的姑娘吧，我的乖乖。”

她一边跟在警司身后一边轻声说道：“警司，您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但是在经历伦敦的那个可怕夜晚之后——他们全都死在屋子里——除了我之外全死了——”

他温和地说：“我能理解，克洛德太太。我知道您在您丈夫遇难的那次空袭中有过很糟糕的经历。这次真的只要一两分钟就行。”

斯彭斯做了个手势，盖尸体的单子就被掀开了。罗萨琳·克洛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自称是伊诺克·雅顿的男人。斯彭斯不声不响地站在一边，实际上却在密切地注视着她。

她好奇地看着那个死去的人，似乎也觉得有些惊讶——她并没有表现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也没有流露什么感情或者显出认识此人的模样，只是那么久久地带着疑惑地看着他。接着，她悄无声息，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愿上帝安置他的灵魂吧，”她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斯彭斯心里暗想：

“你说的若不是实话的话，你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演员之一了。”

晚些时候，斯彭斯给罗利·克洛德打了个电话。

“我已经请那个寡妇来过了，”他说，“她明确地说那个人不是罗伯特·安得海，她以前从未见过那个人。所以这个问题就算解决了！”

先是一阵静默。随后罗利缓缓说道：

“真的就算是解决了吗？”

“我想陪审团会相信她的话——当然，是在没有相反证据的前提下。”

“好——吧。”罗利说完便挂了电话。

接着他皱着眉头拿起了电话簿，这本电话簿不是当地的，而是伦敦的。他的食指有条不紊地沿着字母P往下搜寻，没一会儿他便找到了想要找的名字。

[1]又称黑尿热，是恶性间日疟的一种严重并发症，患者红细胞被大量破坏后导致尿液呈黑色或非常深的颜色。

[2]马里的著名城市。

第二部

第一章

1

赫尔克里·波洛小心翼翼地把他让乔治出去买的所有报纸中的最后一份折了起来。报纸上提供的信息稍微有点儿少。法医学证据表明是一系列重击导致了该男子的颅骨骨折。调查审讯已经被推迟了两周。凡能够提供与一位据信最近才从开普敦抵达，名叫伊诺克·雅顿的男子相关信息的人，都要与欧斯特郡警察局局长联系。

波洛把报纸摞得整整齐齐之后陷入了沉思。他对这件事挺感兴趣。若不是因为有了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最近的来访，报纸上最开始那一小段儿话他或许就会一扫而过毫不留意。但是那次来访让他无比清晰地回想起了空袭那天在俱乐部里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波特少校的声音在说话，言犹在耳，“或许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会冒出个伊诺克·雅顿先生，生活又重新开始了。”他现在特别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横死在沃姆斯雷谷的名叫伊诺克·雅顿的男人的事情。

他想起他跟欧斯特郡警察局的斯彭斯警司有些交情，还想起年轻的梅隆住的地方离沃姆斯雷希斯并不算太远，而年轻的梅隆认识杰里米·克洛德。

就在他正打算要给年轻的梅隆打个电话的时候，乔治进来通报说有个罗利·克洛德先生想见他。

“啊哈，”赫尔克里·波洛心满意足地说道，“领他进来吧。”

一位相貌英俊又忧心忡忡的年轻男子被领了进来，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困惑，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啊，克洛德先生，”波洛帮了他一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罗利·克洛德心怀疑虑地打量着波洛。夸张惹眼的八字胡，裁剪优雅的衣着，白色的鞋罩和尖头漆皮皮鞋，这一切都使得这个保守的年轻人内心里充满了显著的担忧。

波洛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同时还觉得有点好玩儿。

罗利·克洛德颇为沉闷地做了开场白：

“我恐怕得先解释一下我是谁之类的问题。您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但其实，我对你的名字一清二楚。你知道吗？你婶婶上周来找过我。”

“我婶婶？”罗利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极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瞪着波洛。很显然，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新闻，波洛一开始还推测这两个人的来访有关联，现在他不得不把这个想法放在一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两个克洛德家族的成员在这么短时间之内都选择来向他请教似乎是个不同寻常的巧合，但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意识到这并不是巧合——只不过是由一个最初的起因自然而然发展而成的结果罢了。

他大声地说道：

“我猜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就是你婶婶。”

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罗利看上去比刚才更为惊讶了。

他用极端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

“凯西婶婶？想必——您说的难道不是——杰里米·克洛德太太吗？”

波洛摇了摇头。

“可凯西婶婶她来找您究竟能有什么——”

波洛小心谨慎地喃喃自语道：

“我听她说，她是在神灵的指引之下来找我的。”

“哦，天哪！”罗利说。他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似乎被逗乐了。他仿佛在给波洛吃定心丸，说道：“您也知道，她不会害人的。”

“这我可说不准。”波洛说。

“您这话什么意思？”

“有谁是——从来——都不会害人的吗？”

罗利目不转睛。波洛叹了口气。

“你来找我是想问我些事情吧？对吗？”他温和地提醒了一句。

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回到了罗利脸上。

“恐怕这就说来话长了——”

波洛其实也有同样的担心。他一眼就看出罗利·克洛德不是那种说话能够直击要害的人。他向后靠去，半闭着眼睛听着罗利开始讲起来：

“您知道，我伯父是戈登·克洛德——”

“戈登·克洛德的事情我都知道。”波洛帮他省去了麻烦。

“好。那我就不需要解释了。他在去世之前的几个星期刚刚结婚——和一个姓安得海的年轻寡妇。自从他去世以后她就一直住在沃姆斯雷谷——她和她的一个哥哥。我们都听说她的第一任丈夫因为热病已经死在了非洲。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儿。”

“啊，”波洛坐了起来，“你凭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于是罗利描述了伊诺克·雅顿出现在沃姆斯雷谷的事情：“或许您已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了——”

“是的，我看过了。”波洛再次帮助他长话短说。

罗利继续说下去。他讲述了他对这个雅顿的第一印象，他去斯塔格的经过，他收到的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写给他的信，最后说到了比阿特丽斯偷听到的那段交谈。

“当然，”罗利说：“谁也说不准她到底听见了些什么。她可能多多少少有点儿添油加醋——或者甚至可能听错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了吗？”

罗利点点头。“我跟她说最好告诉。”

“请原谅——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克洛德先生？你想让我去调查这桩——谋杀案吗？因为我猜这是一桩谋杀。”

“天哪，不，”罗利说，“我不是想让您去干那种事情。那是警察的活儿。毫无疑问，他就是被人干掉了。不，我想知道的是这个。我想让您查清楚这个家伙究竟是谁。”

波洛眯起了眼睛。

“你觉得他是谁呢，克洛德先生？”

“呃，我的意思是——伊诺克·雅顿不是个真名。见鬼，那是引用过来的。丁尼生[1]的作品。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查证过。说的是一个家伙外出归来，结果发现他老婆嫁给了另一个家伙。”

“所以你觉得，”波洛平静地说道，“伊诺克·雅顿就是罗伯特·安得海本人？”

罗利慢吞吞地说道：

“嗯，他有可能是——我是说，年龄和相貌什么的都符合。当然，我已经反复跟比阿特丽斯追溯过了。她自然是没法一字不差地把他们两个人说的话都记下来啦。那家伙说罗伯特·安得海现在很落魄，身体很糟糕，亟须用钱。好吧，他也有可能说的就是他自己，对不对？他似乎还说过什么假如安得海出现在沃姆斯雷谷恐怕不合大卫·亨特心意之类的话——听起来就好像他人就在那儿，只不过是用了个化名而已。”

“在调查审讯的时候有什么跟身份辨认相关的证据吗？”

罗利摇摇头。

“什么事情都不确定。只有斯塔格的人说他就是那个到他们那里投宿并且以伊诺克·雅顿为名登记入住的客人。”

“那他的证件呢？”

“他什么证件都没有。”

“什么？”波洛吃惊得坐直身子，“什么证件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备用的袜子，一件衬衫，一把牙刷什么的——但没有证件。”

“没有护照？没有信件？甚至连定量配给簿都没有吗？”

“什么都没有。”

“那样的话，”波洛说，“可就太有意思了。没错，非常有意思。”

罗利继续说道：“大卫·亨特，也就是罗萨琳·克洛德的哥哥，在这个人抵达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就去拜访过他。他跟警察说的是他收到这家伙给他的一封信，信里说自己是罗伯特·安得海的朋友，现在穷困潦倒。应他妹妹的要求，他去了趟斯塔格，见到了这家伙，还给了他五英镑。这是他自己讲的，他绝对会一口咬定！当然，警方现在对于比阿特丽斯偷听到的话还在保密中呢。”

“大卫·亨特说他以前不认识这个人？”

“他是这么说的。不管怎么样，我猜亨特应该从来都没见过安得海。”

“那罗萨琳·克洛德呢？”

“警方怕万一她要是认识那个人呢，所以就请她去认尸。结果她告诉他们说她根本不认识他。”

“好吧，”波洛说，“这么一来也就回答了你的问题啦！”

“回答了吗？”罗利直言不讳，“我觉得没有啊。如果这个死掉的男人真是安得海的话，罗萨琳就怎么也不能算是我伯父的妻子了，那样的话我伯父的钱她就一分都拿不到。您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承认她认识他吗？”

“你不信任她？”

“他们俩我都不信任。”

“肯定应该有很多人都能确定无疑地说出死了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安得海吧？”

“似乎没有那么简单。那也正是我想请您做的事。找个认识安得海的人。很显然他在英国没有活着的亲戚，而且他一直都是个性格孤僻的家伙。我猜肯定会有一些以前的仆人、朋友，某个人——可是战争把一切都搞得四分五裂，人们也都失散各地。我自己可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去解决这个难题，再说我也没时间。我是个农民，而且我自己那儿还缺人手呢。”

“为什么找我？”赫尔克里·波洛说。

罗利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波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神灵指引？”他喃喃自语道。

“我的老天啊，不是，”罗利像是被吓到了似的。“事实上，”他迟疑了一下，“我听一个我认识的人说起过您，说您在这种事情上是个奇才。我不知道您的酬金要多少——我估计应该很贵——我们差不多都是不名一文，但是我敢说我们大家凑一凑还是能勉强凑够数的。也就是说，假如您能够答应下来的话。”

赫尔克里·波洛慢条斯理地说：

“可以，我认为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他的记忆，无比精准确切的记忆，又回来了。俱乐部里招人烦的家伙，沙沙作响的报纸，单调乏味的声音。

那个名字——他听到过那个名字——他马上就能想起来。如果没想起来，他总还可以去问问梅隆……不，他想起来了。波特。波特少校。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来。

“今天下午你能再来一趟吗，克洛德先生？”

“唔——我也不知道。能吧，我觉得我可以。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您肯定也干不了什么吧？”

他带着敬畏和怀疑瞅着波洛。波洛要是能抵挡得住诱惑而不去卖弄一下本领的话可能就不是他了。带着满脑子以才智超群的前辈自居的记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自有办法，克洛德先生。”

很显然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罗利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无比恭敬。

“好的。当然，说真的，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办成这些事情的。”

波洛并没有让他茅塞顿开。罗利走了以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张便条。他把便条交给乔治，吩咐他把它带到加冕俱乐部去，并且要听候回音。

回复令人非常满意。波特少校向赫尔克里·波洛先生问好，他很高兴于当天下午五点在坎普顿山艾吉维街七十九号会见他和他的朋友。

2

四点半的时候，罗利·克洛德再度现身。

“运气怎么样，波洛先生？”

“挺好的，克洛德先生，我们现在就去见一位罗伯特·安得海上尉的老朋友。”

“什么？”罗利的嘴都合不上了。他就像个小男孩看着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来一样吃惊地瞪着波洛，“可这太不可思议了！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办到的——天哪，这才短短几个小时啊。”

波洛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谦逊一些。他还不想说破这个简单的小戏法是怎么变的。能给这个单纯质朴的罗利留下深刻印象也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两个人一起出门，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坎普顿山而去。

3

波特少校住在一栋破旧小房子的二楼。一个衣着邋遢的乐呵呵的女人给他们开了门并带他们上楼。这是间四四方方的房间，四周摆着书架和一些不入流的体育图片。地板上有两块小地毯——地毯倒是很好，是那种挺雅致的暗淡颜色，只是已经破旧不堪。波洛注意到地板的中央新刷过一层厚厚的漆，反之，周边的漆则显得老旧斑驳。他马上就明白这里不久之前还铺过别的更好的地毯——是那种现如今很值钱的地毯。他抬头看了看壁炉边的那个男人，对方站得笔直，穿着一身裁剪得体却已破旧的衣服。波洛猜测对于波特少校这位退役的军官来说，生活过得其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税款和增加的生活开销对于这些老兵的打击是最沉重的。但他猜有些事情直到最后波特少校也会一直坚持做。比如说交他的俱乐部会费。

波特少校一顿一顿地开口说道：

“我恐怕不记得见过你了，波洛先生。你说是在俱乐部吗？两年以前？当然了，你的大名我已经久仰啦。”

“这位，”波洛说，“是罗利·克洛德先生。”

波特少校甩了甩头算是行了个礼。

“你好，”他说，“恐怕我是没法请你们喝上一杯雪利酒了。事实上我的葡萄酒供应商在那次空袭中损失了他所有的库存。我有点儿杜松子酒。我老觉得那玩意儿有点脏了吧唧的。要不来点儿啤酒？”

他们同意喝啤酒。波特少校拿出一个烟盒。“抽烟吗？”波洛接过一支烟。波特少校划着了一根火柴替波洛点上烟。

“你不抽，我知道，”少校对罗利说道，“我抽我的烟斗不介意吧？”他拿起烟斗便是一阵吞云吐雾。

“那么，”所有这些准备步骤都已经完成以后，他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看看其中一个人，又看看另一个。

波洛说：“您应该已经看到报纸上有写一个男人死在了沃姆斯雷谷吧？”

波特摇了摇头。

“也许看过。但我觉得没有。”

“那个男人姓雅顿。伊诺克·雅顿。”

波特依然摇摇头。

“他是在斯塔格旅馆被发现的，后脑勺被打烂了。”

波特皱起了眉头。

“让我想想——没错，我想我确实看到过这方面的报道——几天以前。”

“是的。我这儿有一张照片，是报纸上的照片，恐怕不太清楚！波特少校，我们想知道的是，您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把照片递过去，那是他能找到的显示死者面部最清楚的一张。

波特少校接过照片，皱着眉头看起来。

“等一下。”少校拿出眼镜，调整好它在鼻梁上的位置，凑得更近地端详起这张照片来——接着他突然一惊。

“上帝保佑我的灵魂吧！”他说，“啊，真该死！”

“您认识这个人吗，少校？”

“我当然认识他。他是安得海啊——罗伯特·安得海。”

“这一点您能确定吗？”罗利的声音中洋溢着胜利的意味。

“我当然确定啦。就是罗伯特·安得海！无论走到哪儿，我都敢发誓肯定是他。”

[1]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十九世纪英国著名诗人。文中指的是丁尼生最著名的诗作之一《伊诺克·雅顿》。

第二章

电话铃声响了，林恩过去拿起了听筒。

是罗利的声音在说话。

“林恩吗？”

“罗利？”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消沉。他说：

“你在忙什么呢？这些天我一直都没看见你。”

“噢，嗯……就是些家务事——你也知道。提着个篮子四处跑，等着买鱼啊，为了一丁点儿令人作呕的蛋糕排大队啊。都是这些事儿。居家过日子呗。”

“我想见你。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儿啊？”

他轻笑了一声。

“有好消息。到罗兰小树林那边来找我。我们在那边犁地呢。”

好消息？林恩放下电话听筒。对罗利·克洛德来说，什么能算得上是好消息呢？财务方面？是他把那头初生的小牛犊卖了个好价钱，比他预期的还要多吗？

不对，她心想，肯定不止这样。当她走到罗兰小树林旁边的田野时，罗利从拖拉机上下来，迎了过来。

“嗨，林恩。”

“嗨，罗利——你看起来——不知怎么着，有点儿跟平常不一样？”

他笑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咱们时来运转啦，林恩！”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老杰里米提起过一个叫赫尔克里·波洛的家伙吗？”

“赫尔克里·波洛？”林恩皱起了眉头，“对，我还真记得一些——”

“好久以前了。那时候还打着仗呢。他们在那个阴森森的俱乐部里，然后还赶上了空袭。”

“那又怎样？”林恩不耐烦地问道。

“那家伙穿衣服什么的也都不对劲。是个法国佬——要么就是比利时人。怪里怪气的家伙，不过确实有两把刷子。”

林恩双眉紧蹙。

“他难道——不是个侦探吗？”

“没错。还有，你知道，那个在斯塔格被人杀死的家伙。我没跟你说，但我一直有个想法，觉得他有可能就是罗萨琳·克洛德的第一任丈夫。”

林恩笑了。

“就因为他自称是伊诺克·雅顿？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没那么荒谬啦，我的小姑娘。老斯彭斯让罗萨琳去看了他一眼。而她则很坚决地发誓说那个不是她丈夫。”

“那就完事儿了？”

“也有可能啊，”罗利说，“要不是有我的话！”

“有你？你干什么了呀？”

“我去找这个赫尔克里·波洛了。我跟他说我们还想要听听其他人的意见。问他能不能找个真正认识罗伯特·安得海的人？我的天哪，这家伙绝对是个奇才！就像能从帽子里变出兔子的魔术师似的。他在几个小时之内就找到一个人，还是安得海最好的朋友。一个姓波特的老头儿。”罗利停了下来。接着他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声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动，这让林恩吓了一跳，“这事儿可别到处张扬，林恩。警司让我发誓保密——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死了的那个人就是罗伯特·安得海。”

“什么？”林恩向后倒退了一步。她呆呆地凝望着罗利。

“是罗伯特·安得海本人。波特一点儿疑问都没有。所以你看，林恩——”罗利兴奋得声音都提高了，“我们赢啦！我们终于赢啦！我们挫败了那些该死的骗子！”

“什么该死的骗子？”

“亨特和他妹妹啊。他们被打败了——出局了。罗萨琳拿不到戈登的钱了。我们得到了。戈登在他娶罗萨琳之前立下的遗嘱仍然有效，这样的话按照遗嘱钱就是由我们来分。我能拿到四分之一。明白了吗？假如她嫁给戈登的时候她的第一任丈夫还活着，那她压根儿就不能算是嫁给了戈登。”

“你——你刚说的这些话，你都能确定吗？”

他瞪着她，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点点困惑。

“我当然能确定啊！这是最起码的。现在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跟戈登原本预想的完全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一样，就像那对宝贝儿从来也没有进来掺和过似的。”

所有的一切都一样……但是，林恩想，你不可能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全都抹去。你没法假装那些事从来都不曾发生过。她缓缓说道：

“他们怎么办？”

“啊？”她心里明白罗利到现在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猜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你知道，我想——”她能看出来他正在慢慢地贯彻自己的想法，“是的，我认为我们应该为她做点儿什么。我是说，她嫁给戈登的时候完全是诚心诚意的。我猜她是真的相信第一任丈夫已经死了。那不是她的错。没错，我们必须为她做些什么——给她一笔说得过去的生活费。由我们大家来分担。”

“你喜欢她，对不对？”林恩说。

“唔，是啊，”他思索着，“从某个方面来说我确实喜欢她。她是个乖孩子，一见着小奶牛就能认出来。”

“我就不行。”林恩说。

“噢，你会学会的。”罗利亲切地说道。

“那——大卫呢？”林恩问道。

罗利的脸阴沉下来。

“让大卫见鬼去吧！反正钱也从来都不是他的。他只不过是到这儿来吃他妹妹的软饭而已。”

“不，罗利，不是那样的——不是。他不是个吃软饭的人。他是……是个冒险家，或许——”

“还是个十足的杀人凶手！”

她屏息说道：

“你什么意思？”

“嗯，你觉得是谁杀了安得海呢？”

她大叫道：

“我不相信！我不信！”

“当然是他杀的啊！还能是谁呢？他那天就在这儿，五点半到的。我当时在车站接一些货，远远地看见了他。”

林恩尖声说道：

“他那天晚上回伦敦去啦。”

“在杀掉安得海之后。”罗利得意扬扬地说道。

“你不该说这种话，罗利。安得海是几点钟遇害的？”

“呃——我知道得也不太确切。”罗利的语速慢了下来，一边说一边在思索，“我觉得在明天的调查审讯之前咱们不可能知道。我猜应该是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吧。”

“大卫赶上了那趟九点二十回伦敦的车。”

“哎，林恩，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碰上他了——他跑着去赶车。”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赶上了呢？”

“因为他后来从伦敦给我打了个电话。”

罗利怒气冲冲地绷起了脸。

“他到底干吗要给你打电话啊？哎，林恩，要是让我——”

“噢，罗利，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不管怎么说，那表明他赶上了那趟车呀。”

“先杀死安得海再跑去赶火车时间也足够。”

“他要是九点钟以后才被人杀死的话就不够。”

“好吧，那他也有可能是在九点钟之前被人杀死的啊。”

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儿拿不准。

林恩半闭起眼睛。难道这就是事实吗？那个上气不接下气，嘴里骂骂咧咧地从小树丛中钻出来，后来又把她揽入怀中的大卫，真的是一个刚刚杀过人的凶手吗？她还记得他那种莫名的兴奋——那种不顾一切的心情。那会是谋杀对他所产生的影响吗？她不得不承认，有这种可能。到目前为止，大卫和谋杀能撇得清关系吗？他会杀死一个从来都不曾伤害过他的人——一个往日的阴魂吗？这个人唯一的罪孽就是挡在了罗萨琳和一笔巨额的遗产之间——挡在了大卫和他享用罗萨琳这笔钱的权利之间。

她喃喃自语道：

“他为什么要杀死安得海呢？”

“我的老天哪，林恩，这还用问吗？我刚刚都告诉过你了啊！安得海要是还活着的话，那就意味着咱们能拿到戈登的钱呀！而且再怎么说，安得海也是在敲诈他呀。”

啊，这样就更能说得通了。大卫可能会杀死一个敲诈勒索者——事实上，那不正是他会用来对付敲诈勒索者的方法吗？没错，这样就都能对上号了。大卫的匆匆忙忙，他的兴奋骚动——他那狂热、几近愤怒的调情。还有后来他宣布与她断绝来往的话语。“我最好离开……”是啊，都能对上。

罗利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听见他在问：

“你怎么了，林恩？你感觉还好吗？”

“还好，当然。”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那么闷闷不乐的。”他转过身，看着山坡下面的长柳居，“谢天谢地，现在我们可以让那个地方变得更漂亮一点儿了——在里面添些能让人省力的小玩意儿——让它更适合你住。林恩，我可不想让你在里面过像猪一样的日子。”

那里会成为她的家——那栋房子。成为她和罗利的家……

而在某天早上的八点钟，大卫则会脖子上套着绞索被活活吊死……

第三章

大卫把手搭在罗萨琳的肩膀上，他的脸色苍白，毅然决然，眼神中透出警惕。

“不会有事儿的，我告诉你，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但你必须要保持冷静，完全照我说的去做。”

“那他们要是把你带走了呢？这也是你说的啊！你真的说过他们有可能会把你带走的。”

“是有这种可能性，没错。但那也不会太久的。只要你能保持冷静就不会。”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大卫。”

“这才是好姑娘呢！你需要做的全部事情，罗萨琳，就是咬定你的说法。坚持说那个死了的人不是你丈夫罗伯特·安得海。”

“他们会想办法诱使我说一些我不想说的话。”

“不——他们不会。没问题的，我都跟你说啦。”

“不对，这样是错的——自始至终一直都是错的。拿那些本来不属于我们的钱。我整夜整夜地醒着躺在那里想这件事情，大卫。拿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上帝正在为了我们所做的坏事惩罚我们呢。”

他看着她，眉头紧锁。她垮掉了——没错，她绝对是垮掉了。她的性格中一直都带着那种对于宗教的虔诚。她的良心也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安宁。如今，除非他交了大运，否则她就会彻底崩溃。好吧，就剩这一招了。

“听我说，罗萨琳，”他柔声说道，“你想让我被绞死吗？”

她吓得瞪大了双眼。

“噢，大卫，你不会的——他们不能——”

“只有一个人能送我上绞架——那就是你。你一旦承认那个死了的男人有可能是安得海，无论是通过神态还是动作还是言语，你就等于把绳子套在了我脖子上！你明白吗？”

是的，这句话她可听明白了。她睁大眼睛惊骇地凝视着他。

“我太笨了，大卫。”

“不，你不笨。但不管怎么说你也用不着有多聪明。你需要郑重地发誓说那个死了的人不是你丈夫。这点你能做到吗？”

她点点头。

“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表现得傻一点儿。看起来就像是你不太明白他们在问你什么。那样倒也没什么坏处。不过一定要坚持咱们俩统一过的口径。盖伊索恩会照顾你的。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刑事律师——这也是我找他的原因。调查审讯的时候他会到场，保护你不让你受到质问。但就算对他你也得坚持自己的说法。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试图耍聪明，也别想着用你自己的什么方法来帮助我。”

“我会的，大卫，我会完全照你说的去做。”

“好姑娘。等这一切都过去以后咱们就离开这儿，去法国南部，去美国。同时你还得保重自己的身体。别再整宿整宿不睡觉地躺在那儿烦恼焦躁折磨自己。吃点儿克洛德大夫给你开的安眠药——那些溴化物镇静剂之类的。每天晚上吃一片，高兴起来，记住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现在——”他看了看表，“该去参加调查审讯了。通知咱们是十一点。”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深长而漂亮的客厅。优美、舒适、富丽堂皇……他已经全都享受过了。弗罗班克，一栋豪宅。或许要就此作别……

他让自己陷入了一场困境——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即使到了如今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至于将来——好吧，他还会继续去冒险碰碰运气。

倘不能顺水行舟，我们的事业就会一败涂地。

他看着罗萨琳。她也正用饱含恳求的大眼睛回望着他，出于直觉，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没杀他，罗萨琳，”他轻声说道，“这一点我可以在你日历上的每一位圣徒面前向你发誓保证！”

第四章

调查审讯在谷物市场举行。

验尸官佩伯马什先生是个颇为挑剔的小个子，他戴着眼镜，深知自己的重要性。

他身旁坐着大块头的斯彭斯警司。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小个子，看起来像个外国人，留着黑色的八字胡。克洛德家的人：包括杰里米·克洛德夫妇，莱昂内尔·克洛德夫妇，罗利·克洛德，玛奇蒙特太太和林恩——悉数到场。波特少校独自坐着，显得心神不宁。大卫和罗萨琳到得最晚，他们两个人单独坐在一边。

验尸官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由九位地方知名人士组成的陪审团，开启法律程序。

皮科克警员——

文警长……

莱昂内尔·克洛德医生……

“格拉迪斯·艾特金去找你的时候，你正在斯塔格为一名病人出诊。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五号房间的客人倒在地上死了。”

“于是你就去了五号房间？”

“是的，我去了。”

“你能描述一下你在那儿都发现了什么吗？”

克洛德医生描述了一番。一个男人的躯体……脸朝下……头部外伤……颅骨的后面……火钳。

“你认为，这些外伤是由这把火钳造成的吗？”

“其中有一些毫无疑问是的。”

“而且确实打了好几下？”

“是的。我并没有做详细的检查，因为我考虑在触碰他的身体或者改变其位置之前应该先报警。”

“非常正确。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吗？”

“是的。他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你觉得他死了多久？”

“要让我确切地说出他死了多久可能不行。至少十一个小时——很可能有十三或十四个小时——姑且说是在头天晚上的七点半到十点半之间吧。”

“谢谢你，克洛德医生。”

随后是警方的法医——对伤口做了完整而专业的描述。在下颌上有一处擦伤和肿胀，颅骨底部遭受了五至六下重击，其中有几下是死后击打的。

“这是一次极其野蛮的袭击吗？”

“完全正确。”

“实施这几下击打需要很大的力气吗？”

“呃——不，不全是靠力气。只要抓住那把火钳的这一端，很容易就可以挥动，不需要使很大力气。由沉重的钢球构成的火钳前端可以成为一件可怕的武器。即使是很纤弱的人也可以造成那样的伤势，更确切地说，假如这些击打是在极度的狂暴之下发生的话。”

“谢谢你，医生。”

接下来是尸体情况的细节描述。营养良好，身体健康，年龄在四十五岁上下。没有疾病的征象——心肺等器官功能都很好。

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说明了死者到达时的情况。他登记的名字是伊诺克·雅顿，从开普敦来。

“死者出示配给簿了吗？”

“没有，先生。”

“你找他要了吗？”

“一开始没有。我也不知道他要住多久。”

“但你最终还是找他要了？”

“是的，先生。他是周五到的，周六我就跟他说如果逗留的时间超过五天的话能否请他把配给簿给我看一下。”

“对此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会给我的。”

“但他实际上没给你？”

“没给。”

“他也没说把它弄丢了吗？或者索性说没有？”

“噢，他没这么说。他只是说，‘我会找找看，然后拿过来。’”

“利平科特小姐，周六的晚上，你有没有偶然听到一段谈话？”

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先是做了一大堆详尽的解释，说明她去四号房间的必要性，然后讲出了她的故事。验尸官很精明地在一边引导她。

“谢谢你。你偶然间听到的这段对话曾经对人说起过吗？”

“说起过，我告诉了罗利·克洛德先生。”

“你为什么要告诉克洛德先生？”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比阿特丽斯的脸涨得通红。

一个瘦高个的男子（盖伊索恩先生）站起身来，请求允许提个问题。

“在死者和大卫·亨特先生谈话期间，死者在任何时候可曾明确提到过他本人就是罗伯特·安得海吗？”

“不——没有——他没提过。”

“事实上他谈及‘罗伯特·安得海’的时候就好像罗伯特·安得海完全是另一个人对吗？”

“是的——对，是这样。”

“谢谢您，验尸官先生，我想弄清楚的就是这件事。”

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离开了证人席，罗利·克洛德被传唤上来。

他证实了比阿特丽斯确实告诉过他这个故事，然后讲述了他与死者会面的经过。

“他最后跟你说的是，‘我觉得没有我的合作你们证明不了什么’吗？这个‘什么’指的是罗伯特·安得海还活着的事实？”

“是的，他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他还笑了。”

“他笑了，是吗？你觉得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唔……我那时只是觉得他想要让我给他开个价，但是后来我又想——”

“好的，克洛德先生，后来你怎么想没什么关系。我们可不可以说，正是这次会面让你开始想要找一个认识已故的罗伯特·安得海的人呢？而且在某些人的帮助之下，你成功地找到了。”

罗利点点头。

“是这样。”

“你离开死者的时候是几点？”

“就我所知应该是差五分钟九点。”

“你怎么能确定是这个时间？”

“我走在街上的时候从一扇开着的窗户里听见了九点钟整点报时的声音。”

“死者有没有提起过他等的这个客户什么时候来？”

“他说‘随时’。”

“他没有提到任何名字？”

“没有。”

“大卫·亨特！”

沃姆斯雷谷的居民们抻长脖子看着这个又高又瘦、一脸怨恨的年轻人时，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柔的嗡嗡声，只见他目中无人地站在验尸官的面前。

程序性的过场话很快讲完了。验尸官继续说道：

“周六晚上你去见过死者吗？”

“去过。我接到了他的一封求助信，信里说他以前在非洲的时候认识我妹妹的第一任丈夫。”

“你还有这封信吗？”

“没了，我不留信件。”

“你已经听到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关于你与死者之间谈话的陈述。这份陈述是真实情况吗？”

“完全不是事实。死者说到他认识我已故的妹夫，抱怨自己有多倒霉多落魄，请求我给他一些经济上的援助，而且就像惯例一样，他很有信心将来能还得上。”

“他有没有告诉你罗伯特·安得海还活着？”

大卫微微一笑：

“当然没有。他说，‘要是罗伯特还活着的话，我知道他会帮助我的。’”

“这可和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告诉我们的大不一样。”

“偷听的人，”大卫说，“一般都只会听到只言片语，因为要补上漏掉的细节全靠他们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所以常常会把整件事情完全搞错。”

比阿特丽斯愤怒地跳起来，大声嚷道：“哎，我从来没——”验尸官马上出言予以阻止，“请肃静。”

“好了，亨特先生，在周二的晚上你又一次去拜访过死者吗？”

“没有，我没去过。”

“你刚才也听到罗利·克洛德先生说死者当时在等一位客人吧？”

“他有可能是在等一位客人。就算是的话，那也不是我。我之前已经给过他五英镑。我觉得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以前认识罗伯特·安得海。我妹妹自打从她丈夫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之后，就已经变成这附近所有写化缘信的人们和想要吃大户的寄生虫们的目标了。”

他让自己的眼光静静地扫过聚集在一起的克洛德家的人。

“亨特先生，你能告诉我们周二晚上你在哪儿吗？”

“去查呗！”大卫说。

“亨特先生！”验尸官轻轻敲了敲桌子，“你这么说可算是愚蠢至极，太不明智了。”

“我干吗要告诉你我在哪儿，以及我在做什么啊？在控告我谋杀那个男人之前，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查。”

“你要是坚持用这种态度的话，我们控告你的时间可能会比你预想的还要快。你认得这个吗，亨特先生？”

大卫倾身向前，把那个金色的打火机拿在手里，脸上写满了困惑。他一边把它交还回去，一边缓缓说道：“没错，这是我的。”

“你最后一次拿着它是在什么时候？”

“我把它弄丢了——”他打住话头。

“然后呢，亨特先生？”验尸官的声音很和蔼。

盖伊索恩有点儿坐不住，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是大卫比他抢先了一步。

“我上周五还带着它呢——周五早上。从那以后我就不记得还看见过它了。”

盖伊索恩先生站了起来。

“请允许我说句话，验尸官先生。周六的晚上你去拜访过死者。你当时不会是把打火机落在那儿了吧？”

“也有可能，我想，”大卫缓缓道，“我确实不记得周五以后还见过它——”他接着问道：“在哪儿找到的？”

验尸官说：

“我们稍后再细说这个问题。你现在可以离开证人席了，亨特先生。”

大卫慢吞吞地回到他的座位上，低下头去小声地跟罗萨琳·克洛德说着什么。

“波特少校。”

波特少校有些磨磨叽叽地走上了证人席。他笔直地站在那儿，就像军人在接受检阅似的。只有不断舔嘴唇的动作显示出他其实非常紧张。

“你是前皇家非洲来复枪团少校乔治·道格拉斯·波特吗？”

“是的。”

“你对罗伯特·安得海熟悉到什么程度？”

波特少校就像在阅兵场上一样大声报出了一串地点和日期。

“你已经看过死者的遗体了吗？”

“看过了。”

“你能认出这具遗体吗？”

“能认出来。这是罗伯特·安得海的遗体。”

法庭里响起一片兴奋的嗡嗡声。

“你可以不带丝毫疑问地断言吗？”

“我可以。”

“你没有认错人的可能？”

“一点都没有。”

“谢谢你，波特少校。戈登·克洛德太太。”

罗萨琳站起身来。她从波特少校身旁走过。他有点好奇地看着她。她却连扫都没扫他一眼。

“克洛德太太，警方已经带你去看过死者的遗体了吗？”

她打了个冷战。

“是的。”

“你非常肯定地声明这具遗体是属于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的吗？”

“是的。”

“鉴于波特少校刚刚所做出的陈述，你想不想收回或者修正你自己的陈述呢？”

“不想。”

“你依然坚持宣称这具遗体不是你丈夫罗伯特·安得海吗？”

“这不是我丈夫的遗体。这个人我这辈子从来都没见过。”

“好吧，克洛德太太，波特少校已经确定认出这具遗体就是他的朋友罗伯特·安得海了。”

罗萨琳面无表情地说道：

“波特少校认错人了。”

“在这个法庭上你没有宣过誓，克洛德太太。但是你很有可能很快就要在另一个法庭上宣誓。你是打算到时候仍然发誓说这具遗体不是罗伯特·安得海而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吗？”

“我准备宣誓说这不是我丈夫的遗体，而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她的声音清楚而坚定。她看着验尸官的眼神也毫不退缩。

他低声说道：“你可以退下了。”

接着，他取下夹鼻眼镜，对陪审团说起话来。

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弄清楚这个男人是怎么死的。就这一点来说，没有太大的问题。可能没有人认为这是桩意外或是自杀。也没有人觉得这是一起过失杀人。于是只剩下一个结论——蓄意谋杀。至于死者的身份，目前还无法确定。

他们已经听到一个证人，一个正直诚实、说话可靠的人说那具尸体是他以前的一个朋友罗伯特·安得海的遗体。而另一方面，罗伯特·安得海在非洲死于热病的结论很显然已经得到了地方当局的确认，后来也没再有什么异议。与波特少校的陈述相左的是，罗伯特·安得海的遗孀，也就是如今的戈登·克洛德太太非常肯定地宣称那具尸体并非罗伯特·安得海。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说法。抛开死者身份的问题，他们还不得不判定究竟有没有证据表明有人谋杀了死者。他们或许认为证据会指向某一个人，然而在案件真相大白之前需要有大量的——证据、动机以及机会。必须要有人在适当的时间在案发现场附近看见过这个人。如果缺乏这样的证据，最好的裁决也就是没有足够证据表明凶手是何人的蓄意谋杀。这样的裁决将会让警方放手去进行必要的调查。

随后他准许陪审团离席去考虑他们的裁决。

他们花了四十五分钟时间。

他们最终宣布的裁决是大卫·亨特犯下了蓄意谋杀罪。

第五章

“我就担心他们会这么干，”验尸官抱歉地说道，“地方性的偏见！感情用事，不讲逻辑。”

调查审讯之后，验尸官、郡警察局长、斯彭斯警司和赫尔克里·波洛坐到一起磋商。

“你已经尽全力了。”郡警察局长说。

“就算退一步讲，这也有点儿草率，”斯彭斯皱着眉头说道，“而且还妨碍了我们。你认识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是他帮忙找来了波特。”

验尸官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听过您的大名，波洛先生。”而波洛本想着要表现得谦逊一些，却终究没有成功。

“波洛先生对这个案子也感兴趣。”斯彭斯笑着说道。

“的确，是这么回事儿，”波洛说，“也可以说，在有这桩案子之前我就已经身处其中了。”

在他们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之下，他讲述了在俱乐部里他第一次听人提到罗伯特·安得海名字时那奇怪的小小一幕。

“等这件案子开庭审理的时候，这会是波特的证词里一个额外的细节。”郡警察局长若有所思地说，“实际上，安得海计划好要装死——而且还说起过要用伊诺克·雅顿这个名字。”

接着他又喃喃自语道：“啊，可是这个能被作为证据采信吗？就凭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说过的几句话？”

“可能不会作为证据被接受，”波洛沉思道，“但是却打开了一条非常有趣又有启发性的思路。”

“我们想要的，”斯彭斯说，“不是什么启发，而是一些具体的事实。要某个在周二晚上在斯塔格或者那附近实实在在看见过大卫·亨特的人。”

“这应该挺容易的。”郡警察局长皱着眉头说道。

“这要是在我们国家会非常容易，”波洛说，“我们那儿有小咖啡馆，会有人喝晚间咖啡——可这是在英国的乡下！”他两只手往上一甩。

警司点了点头。

“有些人会待在酒馆里，而且会一直待到关门的时候，其他人则待在他们的家里听九点钟的新闻。你要是八点半到十点之间走在这儿的高街上的话，绝对是空无一人。连半个人影儿都瞅不见。”

“他是看准了这一点吗？”郡警察局长提示道。

“有可能。”斯彭斯说。他脸上的表情并不高兴。

不一会儿，郡警察局长和验尸官就离开了，留下斯彭斯和波洛两个人。

“你不喜欢这桩案子，对吗？”波洛体恤地问道。

“那个年轻小伙子让我很烦心，”斯彭斯说，“他是那种你永远都摸不清楚底细的人。当他们在一件事情上完全无辜的时候，他们反倒表现得像有罪似的。而当他们有罪之时——哎呀，你又会发誓说他们简直就是光明使者啊！”

“你觉得他确实有罪？”波洛问道。

“你不觉得吗？”斯彭斯反问道。

波洛双手一摊。

“我很有兴趣想知道，”他说，“你究竟掌握了多少对他不利的证据？”

“你不是指法律认可的吧？你是说关于可能性方面的？”

波洛点点头。

“先是那个打火机。”斯彭斯说。

“你是在哪儿找到它的？”

“尸体下面。”

“上面有指纹吗？”

“一个都没有。”

“啊。”波洛说。

“没错，”斯彭斯说，“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一点。然后死者的手表停在了九点十分。这和法医给出的证据非常吻合——而罗利·克洛德的证词说安得海在等一个随时可能会来的客户——想必那个客户也差不多要到了。”

波洛点了点头。

“是啊，一切都很干净利索。”

“而且在我看来，波洛先生，你无法回避的是也只有他（换句话说，他和他妹妹）是唯一有那么一点点犯罪动机的人。要么是大卫·亨特杀了安得海——否则的话就是另有其人，这个外来者出于某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原因尾随安得海来到此地并且杀了他——不过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噢，我同意，我同意。”

“你看，没有哪个住在沃姆斯雷谷的人可能会有杀他的动机——除非某个人（除了亨特兄妹之外）碰巧过去跟安得海有关系。我从来都不排除巧合，但这里面没有丝毫跟巧合沾边儿的迹象。除了那兄妹俩，他们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陌生人。”

波洛点点头。

“对于克洛德家的人来说，罗伯特·安得海就是他们的心头好，他们得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着。一个活蹦乱跳的罗伯特·安得海就意味着那一大笔遗产会由他们来瓜分。”

“我的朋友，我要再一次满腔热情地赞同你的看法。活蹦乱跳的安得海正是克洛德一家人所需要的。”

“所以我们又说回来了——罗萨琳和大卫·亨特是仅有的两个有动机的人。罗萨琳·克洛德当时在伦敦。但是我们也知道，大卫那天就在沃姆斯雷谷。他坐的车五点三十分到达沃姆斯雷希斯车站。”

“所以我们现在掌握了动机，简直一目了然，还有一个事实，那就是从五点三十分之后到某个不确定的时间之间，他人在场。”

“完全正确。现在咱们再看看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的说法吧。我相信那个故事。她确实听到了她所说的那些话，尽管可能有点儿添油加醋，但那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就像你说的，人之常情。”

“我相信这姑娘除了因为我认识她之外，还因为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捏造得出来的。比如说，她以前就从来没有听到过罗伯特·安得海这个名字。所以我相信她关于那两个男人之间谈话内容的说法，而不相信大卫说的。”

“我也一样，”波洛说，“她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个特别诚实的证人。”

“我们已经确认她的说法是真实的。那你觉得那兄妹俩上伦敦是干什么去了呢？”

“这也是让我最感兴趣的问题之一。”

“嗯，他们的财务状况是这样的。在戈登·克洛德的遗产当中，罗萨琳·克洛德只享有一份终身的收益。除去大概一千英镑之外，她不能动用本金——我相信她能支配的也就是这个数。但珠宝首饰之类的都归她。她进城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一些最值钱的物件上邦德街去卖掉。她亟须一大笔现金——换句话说就是她得把钱付给一个敲诈勒索的人。”

“你把这点当成是不利于大卫·亨特的证据吗？”

“你不这么认为？”

波洛摇了摇头。

“要说这是存在敲诈勒索的证据，没错。要把这当成是想要杀人的证据，不对。你不可能两边都占，我亲爱的朋友。那个年轻人要么就是打算付钱，要么就是计划着要杀人。你已经拿出他准备付钱的证据了。”

“对——是的，或许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他也有可能改主意了呀。”

波洛耸耸肩膀。

“我了解他这种人，”警司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种人在战争期间如鱼得水，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勇气，胆大无畏，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是那种愿意面对任何困境的人。这种人是有希望获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但是注意，常常是死了以后追授。没错，在战争时期，像这样的人就是英雄。不过到了和平时期——嗯，在和平时期这种人通常都得死在监狱里。他们喜欢刺激，不能够正正经经做人，对这个社会也毫不关心——到最后他们就把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了。”

波洛点点头。

“我跟你说吧，”警司又重复了一遍，“我了解这种人。”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是一阵沉默。

“好吧，”波洛最终开口说道，“我们对凶手的类型特点有了一致看法。但也仅此而已。这并没能给我们带来什么进展。”

斯彭斯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你对这件事情特别感兴趣吧，波洛先生？”

“是的。”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原因吗？”

“坦率地说，”波洛两手一摊，“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两年前的一件事，那次我的胃觉得很不舒服（因为我不喜欢空袭，而且虽说我会努力表现得镇定，但其实我并不是很勇敢），就像我说的，是这里有种难受的感觉，”波洛比画着捂住自己的胃，“当时我正坐在朋友的俱乐部的吸烟室里，在那里打发日子的还有个俱乐部里很招人烦的家伙，就是正直的波特少校，他正在讲述一个没什么人听的冗长的故事；但是我在听，因为我希望能让自己从轰炸中分分心，而且在我看来，他讲的东西还有点儿意思，能引发联想。而我当时就暗想从他讲的故事里没准儿哪天就会引发出什么事情来。现在有些事情确实发生了。”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是吗？”

“正相反，”波洛纠正他道，“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了。”

“你早就料到会有谋杀发生？”斯彭斯的语气中透着怀疑。

“不，不，不是的！而是这个妻子再婚了。她的第一任丈夫不是有可能还活着吗？他确实还活着。他有可能突然出现吗？他确实突然出现了！有可能会有敲诈勒索吗？也确实发生了敲诈勒索！因此，那个敲诈勒索的人也有可能被迫闭嘴吧？好家伙，他还真的就被迫闭嘴了！”

“呃，”斯彭斯有些疑惑地看着波洛说道，“我觉得这种事情挺符合套路的呀。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犯罪模式——敲诈勒索导致谋杀。”

“你可能会说没什么新鲜的吧？通常情况下的确是。但你知道吗，这件案子很有意思，因为，”波洛平静地说道，“一切都是错的。”

“都是错的？你说都是错的指的是什么？”

“我该怎么说呢，没有一件事情是对劲儿的？”

斯彭斯瞪大了眼睛。“贾普探长，”他说道，“总是说你的心思让人很难读懂。就你所说的错误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好吧，比如说那个死者，他就完全不对劲。”

斯彭斯摇了摇脑袋。

“你不那么觉得吗？”波洛问道，“噢，好吧，或许是我太异想天开了。那我们这么来看吧。安得海到达了斯塔格。他给大卫·亨特写了信。亨特第二天早上收到了信——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吧？”

“对，是这样。他承认收到了一封雅顿写来的信。”

“这算是第一个暗示，不是吗？暗示说安得海已经到了沃姆斯雷谷？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又是什么呢——匆匆忙忙地把他妹妹打发到伦敦去！”

“这个很好理解啊，”斯彭斯说，“他想要腾出手来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他可能担心女人会比较优柔寡断。别忘了，他一直是占主导地位的。克洛德太太完全听命于他。”

“噢，没错，这点一目了然。所以他先把她送到伦敦，然后又去拜访了这个伊诺克·雅顿。从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那里我们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而就像你所说的，显而易见的是大卫·亨特并不确定跟他说话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罗伯特·安得海。他怀疑他是，但不能确信。”

“可这件事一点儿都不奇怪呀，波洛先生。罗萨琳·亨特在开普敦和安得海结了婚，然后就和他一起直接去了尼日利亚。亨特和安得海从来没有见过面。所以如你所说，虽然亨特怀疑雅顿就是安得海，他也没法确信——因为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个人。”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斯彭斯警司。

“这么说这件事里就没有任何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他问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安得海干吗不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就是安得海呢？嗯，我觉得这也可以理解。有身份的人要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都喜欢维护一下脸面。他们喜欢把自己跟事情撇清关系，装出一副清白无辜样——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不——我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不同寻常的地方。你得从人性方面来考虑一下。”

“是啊，”波洛说，“人性。我认为要说起为什么我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这其实可能就是答案。我刚才在验尸官的法庭上一直在观察，观察所有的人，特别是克洛德一家——他们家人很多，全都被一个共同的利益联系在一起，而他们的性格、想法以及感受又都大相径庭。这么多年来，他们全都仰仗着那个强人，那个家里的主心骨，仰仗着戈登·克洛德！我指的或许不是那种直接的依附。他们也各有各的生存之道。但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已经，他们必然已经变得依赖起他来。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警司，我想问问你——如果橡树都倒了，缠绕其上的藤蔓又将何去何从呢？”

“这个恐怕不是我这行的人能回答的问题。”斯彭斯说。

“你觉得不是吗？我认为是。亲爱的，人的品性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既可以蓄积力量变得更好，也可以堕落蜕化变得更坏。一个人其实是什么样子只有在考验来临——换句话说，也就是在你要自食其力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来。”

“我真的不太明白你想说明什么，波洛先生。”斯彭斯看上去一头雾水，“不管怎么说，克洛德一家人现在都还好。或者说等法律手续办完之后就都没事儿了。”

波洛提醒他说，那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而且戈登·克洛德太太的证词也还需要去撼动呢。毕竟，一个女人如果看见自己的丈夫总应该能认出来吧？”

他把头稍稍歪到一边，以探询的眼光注视着大块头的警司。

“如果一个女人只要假装说不认识自己的丈夫就能得到几百万英镑收益的话，这难道不值得她去试一试吗？”警司玩世不恭地问道，“再说，假如他不是罗伯特·安得海的话，那为什么会被人杀掉呢？”

“这个，”波洛喃喃自语道，“确实是个问题。”

第六章

波洛眉头紧皱着离开了警察局。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走到集市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向四下里张望。首先看到的是克洛德医生的家，门口的黄铜铭牌已经有些破旧，再过去不远的地方是邮局。另一边则是杰里米·克洛德的家。在波洛面前，稍往后一点的地方是一座罗马天主教的圣母升天教堂，与霸气十足地傲立于广场中央，直面谷物市场，足以宣告新教统治地位的圣玛丽像相比，显得又小又低调，甚至就像一朵羞答答的紫罗兰一样带着几分自卑。

一时兴起，波洛迈步穿过大门，沿着小径一直走到罗马天主教堂的门前。他脱下帽子，来到祭台前行屈膝礼，然后跪倒在其中一张椅子的后面。这时一阵令人心碎的抽噎声打断了他的祷告。

他转过头去，发现过道对面跪着个一袭黑衣的女子，脸埋在双手之中。没一会儿女子便站了起来，依然小声抽泣着向门口走去。波洛颇有兴趣地睁大了眼睛，接着站起身来跟了上去。他已经认出这是罗萨琳·克洛德。

她站在门廊里，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时波洛非常轻声地对她说道：

“夫人，需要我帮忙吗？”

她并没有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只是像个不高兴的孩子那样简单地回了一句。

“不，”她说，“没人帮得了我。”

“你遇上了很大的麻烦。对不对？”

她说：“他们带走了大卫……我就剩孤零零一个人了。他们说他杀了人——可他没有！他没杀人！”

她看着波洛又说道：“您今天在场吗？在调查审讯会上。我看见您了！”

“是的。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夫人，我会非常乐意效劳的。”

“我害怕极了。大卫说过只要有他在身边照顾我，我就是安全的。可现在他们把他带走了——我很害怕。他还说——他们都想让我死。这种话说出来真恐怖。不过也许这是真的。”

“我来帮帮你吧，夫人。”

她摇了摇头。

“不，”她说，“谁也帮不了我。我甚至都不能去忏悔。我必须独自一人去承担我的罪恶。就连上帝都不会再宽恕我了。”

“上帝，”赫尔克里·波洛说道，“不会不宽恕任何人。这一点你很清楚，我的孩子。”

她再度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任性和愁苦。

“我必须要忏悔我的罪孽——要去忏悔。要是我能去忏悔——”

“你怎么就不能忏悔呢？你来教堂就是要来忏悔的，难道不是吗？”

“我是来寻求——安慰的。可是我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安慰呢？我是个罪人。”

“我们都是有罪之人。”

“但人必须要去忏悔啊……我必须得说……要说出来——”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噢，我撒的那些谎——我撒的那些谎啊。”

“关于你丈夫的事你说谎了？关于罗伯特·安得海？在这里被杀害的那个人就是罗伯特·安得海，对不对？”

她猛地把脸转向他，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警觉。她厉声喊道：

“我已经告诉你们那不是我丈夫。他一点儿都不像他！”

“死者一点儿都不像你丈夫吗？”

“不像。”她的口气中带着挑战的意味。

“告诉我，”波洛说，“你丈夫究竟长什么样子？”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波洛，面色变得警觉，眼神也因为恐惧而黯淡下来。

她大声叫道：

“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

她迅速地从他身边经过，跑下小径，穿过大门，冲入集市广场。

波洛并没有试图跟上她，反倒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啊，”他说，“原来如此！”

他缓缓地走出教堂，步入广场。

犹豫片刻之后，他沿着高街走下去，直到来到了斯塔格，这也是最后一栋建筑，再往前走便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在斯塔格的门前他遇见了罗利·克洛德和林恩·玛奇蒙特。

波洛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姑娘。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他想，而且也很聪明，但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喜欢更温柔一些，更有女人味的姑娘。林恩·玛奇蒙特从本质上来说是个具有现代风格的姑娘——尽管你把它称之为伊丽莎白时期的风格也分毫不差。这种女人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什么话都敢说，并且钦佩男人身上的进取心和英勇无畏。

“我们非常感激您，波洛先生，”罗利说，“天哪，这真的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啊。”

可不就是这样嘛，波洛心想！当你被问到一个你知道答案的问题时，装模作样地耍个小把戏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难事。他心里很清楚，打个比方来说，对于单纯的罗利而言，他突然间找出一个波特少校来就跟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大堆兔子来一样令人吃惊。

“对于您是怎么做到的，真是让我摸不着头脑。”罗利说道。

波洛并没有如实相告。毕竟他也只是个凡人。魔术师是不会告诉他的观众戏法是怎么变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吧，林恩和我都感激不尽呢。”罗利继续说道。

波洛心想，林恩·玛奇蒙特看起来可没有特别感激的意思。她的眼角因为压力显露出了几道皱纹，手指也紧张地相互纠缠在一起。

“这会给我们将来的婚后生活带来很大的差别。”罗利说。

林恩立即接口道：

“你怎么知道？我相信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手续和事情要办呢。”

“你们要结婚了，什么时候？”波洛很客气地问道。

“六月份。”

“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就订婚了呢？”

“差不多有六年了，”罗利说，“林恩刚刚从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退役归来。”

“在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服役期间是不允许结婚的，对吗？”

林恩只说了一句：

“我一直都在国外。”

波洛注意到罗利立刻皱起的眉头。他马上说道：

“好啦，林恩。咱们必须得走了。我估计波洛先生也想回城里去了。”

波洛面带微笑地说道：

“但我还不打算回城里。”

“什么？”

罗利突然一下子愣在那里，呆若木鸡。

“我要在这儿住上一小段时间，就在斯塔格。”

“可——可是为什么呀？”

“这儿的风景很美啊。”波洛平静地说。

“是啊，当然……但您不是——嗯，我是说，您不是很忙吗？”

“我已经为自己精打细算过，”波洛微微一笑，说道，“我不需要把自己的弦儿绷得那么紧。不，我可以享受一下闲暇时光，把时间花在我爱好的事情上面。而沃姆斯雷谷就正合我的心意。”

他看见林恩·玛奇蒙特抬起头来，急切地望着他。而罗利呢，他认为他似乎有点儿不高兴。

“我猜您打高尔夫球吧？”他说，“在沃姆斯雷希斯那儿有一家好得多的旅馆。这家实在是太偏僻简陋了。”

“我的兴趣，”波洛说，“现在全都在沃姆斯雷谷。”

林恩说：

“走吧，罗利。”

罗利有几分不情愿地跟在她后面。林恩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接着又快步走了回来。她对着波洛轻声低语地说道：

“他们在调查审讯之后就逮捕了大卫·亨特。您——您觉得他们做得对吗？”

“在裁定之后，小姐，他们也别无选择。”

“我是说——您认为是他干的吗？”

“你认为呢？”波洛说。

但是罗利已经走回到她身边。她的脸上又变得面无表情，风平浪静。她说：

“再见，波洛先生。我——我希望我们还会再见面。”

“现在看来，我可说不准。”波洛心下暗想。

不一会儿工夫，在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为他安排好房间之后，他又再度出门。他的脚步带着他来到了莱昂内尔·克洛德医生家的门前。

“噢！”开门的是凯西阿姨，她往后退了一两步，说道，“波洛先生！”

“听候您的吩咐，夫人。”波洛躬身行礼，“我是来向您致意的。”

“啊，您真是太好了，真的。对了——呃——我想您最好还是进来吧。坐一下……我会把布拉瓦茨基夫人[1]都感动的……要不喝杯茶吧……只是点心实在是太不新鲜了。我原本打算去孔雀糖果店买点儿，他们家周三有时候会卖一些瑞士卷蛋糕——不过这个调查审讯把日常的家务都打乱了，您不觉得吗？”

波洛说他认为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他本来觉得罗利·克洛德对于他宣布要在沃姆斯雷谷逗留感到有些恼火。而凯西阿姨的态度，毫无疑问也远谈不上是欢迎。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近乎于沮丧的东西。她向前探过身去，就像搞什么阴谋诡计似的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您不会告诉我丈夫我去找您商量过——呃，您知我知的那件事，对吧？”

“我会守口如瓶。”

“我是说——当然啦，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个罗伯特·安得海实际上就在沃姆斯雷谷呢——可怜的人啊，太悲惨了。在我看来，那件事仍然是最离奇不过的巧合！”

“本来还可以更简单，”波洛表示赞同，“如果占卜板直接把您带到斯塔格去的话。”

一提起占卜板，凯西阿姨又稍稍振作了些。

“在神灵世界里事情发生的方式似乎相当难以预料，”她说，“但我真觉得，波洛先生，所有事情的背后都有意旨所在。您在生活当中就没有这种感觉吗？没觉得总是有一种意旨存在吗？”

“有啊，是真的，夫人。就连我此刻坐在这里，在您的客厅里，这里面都存在着一种意旨。”

“哦，有吗？”克洛德太太看上去有些惊讶，“真的有吗？是吧，我觉得是有……当然，您就要回伦敦了吧？”

“现在还不回去。我要在斯塔格小住几天。”

“在斯塔格？噢——在斯塔格！可那儿不就是——噢，波洛先生，您觉得您这样做明智吗？”

“我是在指引之下到斯塔格去的。”波洛严肃地说道。

“指引之下？您什么意思啊？”

“在您的指引之下。”

“噢，可我从来没说过——我是说，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啊。这一切都太可怕了，难道您不觉得吗？”

波洛难过地摇了摇头，说道：

“我才跟罗利·克洛德先生和林恩·玛奇蒙特小姐说过话。我听说他们就要结婚了，很快吧？”

凯西阿姨立刻就来了精神。

“亲爱的林恩啊，她可真是个可爱的姑娘——而且对数字方面的事情特别擅长。唉，我自己在这方面就一点儿天分都没有——完全不开窍。有林恩在家绝对是个福气。我要是遇见什么麻烦，她总是能帮我把事情理清楚。好孩子啊，我真心希望她能够幸福。当然啦，罗利也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可能——呃，有点儿无趣。我说的无趣是对于像林恩这样已经见过很多世面的女孩子而言。您知道，罗利在整个战争期间一直都在他的农场里待着——噢，当然了，这样也很好——我的意思是政府也想让他这样……在这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不像他们在布尔战争[2]期间表现出的那种胆小啊什么的——但我想说的是，这样一来就使得他在观念上多多少少受了些限制。”

“六年的婚约对爱情也是个很好的考验。”

“噢，说的是啊！但我觉得这些姑娘回到家乡以后就变得有点儿不那么安分了——而如果身边再有个其他什么人……也许是某个有过冒险经历的人——”

“比如大卫·亨特？”

“他们俩之间可没有什么关系，”凯西阿姨急切地说道，“压根儿什么都没有。对于这一点我相当确信！要是有什么关系，结果他又是个杀人凶手的话，那也太可怕了吧，对不对？而且那还是他自己的妹夫！噢，不，波洛先生，不要错误地认为林恩和大卫之间有任何默契。说真的，他们俩每次一见面似乎除了吵架也没什么其他的了。我觉得吧——噢，不好，我想是我丈夫回来了。您还记得吧，波洛先生，关于咱们第一次会面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要提，好不好？我那可怜的、亲爱的丈夫会很生气的，要是他认为——哦，莱昂内尔亲爱的，这位是波洛先生，就是他很聪明地找来了那个波特少校去认尸体。”

克洛德医生看上去既疲惫又憔悴。一双瞳孔细小的淡蓝色眼睛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您好，波洛先生，要回城里了吧？”

“我的天哪，又一个催着我回伦敦的人！”波洛心想。

他不慌不忙地大声说道：

“不，我还要在斯塔格再住一两天。”

“斯塔格？”莱昂内尔·克洛德皱起了眉头，“哦？是警方想要让您再多留几天吗？”

“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真的吗？”医生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恍然大悟的神情，“这么说您还不太满意？”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医生？”

“嗨，老兄，是这么回事儿，对不对？”克洛德太太嘴里一边不停地说着要去沏茶，一边离开了房间。医生继续说道：“您有种感觉，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是不是？”

波洛吃了一惊。

“您会这么说挺奇怪的。那您自己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呢？”

克洛德犹豫了一下。

“不——呃，没有。也说不上是……或许就是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吧。书里写敲诈勒索的人会被砸烂脑袋。现实生活中会是这样吗？很显然答案是会。但是这似乎不怎么自然。”

“这个案子以医学的观点来看，有什么让人不满意的地方吗？当然了，我这是非正式地问一问。”

克洛德医生若有所思地说：

“不，我觉得没有。”

“有的——有问题。我能看得出来，这里有什么问题。”

只要波洛愿意，他的声音就能够产生出一种几乎可以催眠的效果。克洛德医生眉头微蹙，接着有些踌躇地说：

“当然，对于警方的案子我也没什么经验。而且任何医学上的证据都不像是外行人或者小说家所想的那样板上钉钉，一成不变。我们容易犯错误——医学科学是容易犯错误的。诊断是什么？就是一种猜测啊，基于很少的一点点知识，还有一些代表着不止一种意义的不确定线索。在麻疹的诊断上，或许我相当过硬，因为我这一辈子已经见过好几百例麻疹病例，对于各种症状和体征的变化了如指掌。你几乎见不到教科书上告诉你的那种麻疹‘典型病例’。但我在这段时间里也知道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亲眼见过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都做好准备要被拿掉阑尾了，结果到最后关头大夫很及时地诊断出她得的是副伤寒！我还见过一个得了皮肤病的孩子，有个很认真负责的年轻医生断定他患了严重的维生素缺乏——而当地的兽医来了以后对孩子的母亲说，孩子怀里正抱着的猫有猫癣，所以孩子也被传染上了！”

“医生，跟其他任何人一样，都会受到先入为主的想法的影响。现在有一个男人，显然是被谋杀的，他倒在地上，身边还放着一把沾着血迹的火钳。如果说他是被其他什么东西打的，大家会觉得是在胡说八道，然而要让我来说的话，虽然我对脑袋被人敲烂的情况毫无经验可言，我还是会怀疑凶器是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某种不那么圆滑的东西……某种……噢，我也不知道，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吧——比如一块砖之类的。”

“这些话您在调查审讯的时候没说吧？”

“没说——因为我其实也不知道。詹金斯，就是那个法医，他觉得很满意，而他是说了算的人。可是这里边有种成见——尸体旁边放着的就是凶器。伤口可能是由这个东西造成的吗？没错，有可能。但你要是让我看完伤口，然后问我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好吧，我也不知道您会不会这么说，因为这真的有点儿说不通——我是想说如果您找到两个人，一个用砖头砸他，另一个用火钳——”医生停了下来，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说不通啊，对吗？”他对波洛说道。

“他有可能是倒在什么尖利的物体上面了吗？”

克洛德医生摇摇头。

“他是脸朝下倒在地板中央的——倒在一块很不错的厚实的老式阿克明斯特地毯上面。”

看见他太太走进屋来，他突然收住了话头。

“凯西端淡茶来了。”他说。

凯西阿姨端着个托盘，上面摆满了陶器，还有半条面包和一个两磅装的罐子，罐子底部盛着一些看起来让人完全提不起食欲的果酱，她在努力维持着平衡。

“我以为水开了。”她一边揭起茶壶盖往里窥探一边有些含糊地说道。

克洛德医生又轻轻哼了一声，咕哝道：“淡而无味的茶。”说完这句突然迸出来的话之后他离开了房间。

“可怜的莱昂内尔，自从打仗以来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很糟糕。他工作得太拼命了。好多医生都走了。他不给自己一点儿休息的时间。早上、中午和晚上都在外面。他还没彻底垮掉我都觉得奇怪。当然，他一直盼着战争一结束就退休。那些戈登都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您知道，他的爱好是植物学，特别是中世纪时期的药草。他正在写一本这方面的书。他盼望着能过上一种安安静静的生活，然后做一些必要的研究。可然后呢，戈登就那么死了——唉，波洛先生，您也知道如今这日子是什么样子，既要缴税又有其他所有的事情。他都没有资本去退休，这让他变得满腹愁苦。这真的是太不公平了。戈登就那么死了，连个遗嘱都没留——唉，其实这也大大地动摇了我的信念。我的意思是说，我真不明白这一切的意旨何在。我总忍不住在想，这看起来就是个错误啊。”

她叹了口气，然后稍稍高兴了一些。

“不过从神灵世界我也得到了一些令人非常愉快的安慰。‘有勇气，有耐心，就能找到出路。’说真的，今天当那个可敬的波特少校站起身来，以如此坚定且男人的方式断言这个被谋杀的可怜人就是罗伯特·安得海的时候——嗯，我分明看到出路已经找到了！这简直太棒了，事情怎么就有这么完美的结局呢，不是吗，波洛先生？”

“甚至还发生了谋杀。”赫尔克里·波洛说。

[1]即海伦娜·布拉瓦茨基夫人，十九世纪俄国著名的通神学家、预言家，擅长占星术。

[2]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英国人和布尔人为了争夺南非殖民地而展开的两次战争，英军最终艰难取胜，有观点认为布尔战争是大英帝国由盛而衰的转折点。

第七章

波洛走进斯塔格的时候依然沉浸在他的思绪当中，一阵凛冽的东风吹来让他微微打了个寒战。大厅里空无一人。他推开了右手边休息室的门。屋子里有一股陈腐的烟味，壁炉里的火刚刚熄灭。波洛轻手轻脚地走到大厅尽头写着“仅供房客使用”的那扇门前。这间屋子里的炉火正旺，但是一个身形庞大的老太太正坐在一张大扶手椅里舒舒服服地烤着她的脚，她对波洛怒目而视，波洛只好赔着礼退了出来。

他在大厅里站了片刻，目光从被玻璃围起来的空空如也的办公室转到一扇用坚实的过气字体写着咖啡室三个大字的门上。凭着对乡村旅店的经验，波洛很清楚地知道咖啡只会在早餐时间提供，这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呢，即便如此，那所谓咖啡里面主要成分其实也不过就是兑了好多水的热牛奶罢了。那些倒在小杯子里又甜又腻且浑浊不堪的液体被叫作黑咖啡，它们只在休息室里供应，而非咖啡室。晚上七点整，在咖啡室里能够吃到由温莎浓汤、维也纳牛排土豆和蒸布丁组成的晚餐。在那之前，斯塔格的客房区都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波洛一边思索一边走上楼梯。他自己的十一号房间在左边，他却没有往左拐，而是转向右边，随后停在了五号房间门前。他看了看四周，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警方已经搜查过这个房间，而且很显然，房间刚刚被清理和擦洗过。地板上没有地毯。那块“老式的阿克明斯特”很可能已经送到干洗店去了。毛毯在床上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摞。

波洛关上身后的房门，在房间里四下转了转。房间很干净，但奇怪的是，布置得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波洛看了看屋里的陈设——一个写字台，一个上等的旧式桃花心木五斗柜，一个同样质地的衣柜（想必就是用来挡住通往四号房间那扇门的），一张黄铜大双人床，一个带冷热水的水槽——这是现代化与仆人短缺共同带来的产物——一把很大却不怎么舒服的扶手椅，两把小椅子，一个老式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壁炉格栅以及与那把火钳同属于一套工具的一根拨火棍和一把带孔的铲子；还有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壁炉台和一个结实的方角大理石炉围。

波洛俯下身去，查看最后这几样东西。他用沾湿的手指擦了擦炉围右边的拐角，然后看了看结果。他的手指微微有点儿变黑。他又用另一个手指在炉围左边的拐角处故技重施。这一次他的手指非常干净。

“是啊，”波洛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没错。”

他看了一眼安置合宜的洗手池，然后徐步踱到窗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下面有一些薄铅板——那是一个车库的屋顶，他觉得，然后就是一条偏僻小巷。一条在里面走来走去都不会被五号房间的客人发现的捷径。不过就算是从楼梯上来到五号房间，想不被人看见也同样容易。他自己刚刚就做到了。

波洛悄无声息地从屋子里出来，轻轻地带上身后的房门。他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发现房间里冷得厉害。他只好再度下楼，犹豫一番之后，终于还是在夜晚寒冷的驱使之下大着胆子走进那间“仅供房客使用”的房间，他拉过第二张扶手椅到炉火前，然后坐了下来。

从近在咫尺的地方看去，那位身形庞大的老太太显得更加慑人。她有一头铁灰色的头发，一嘴茂密的小胡子，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而令人敬畏。

“这间休息室，”她说，“是给住在旅馆里的人预备的。”

“我就住在旅馆里。”赫尔克里·波洛回答道。

老太太在发起第二轮攻击之前先思索了片刻，接着以一种责难的口气说道：

“你是个外国人。”

“是的。”赫尔克里·波洛答道。

“依我看，”老太太说，“你们就应该都回去。”

“回哪儿去呢？”波洛问道。

“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

随后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又低声地附上了一句：“外国佬！”

“这个，”波洛委婉地说道，“有点儿难度。”

“胡扯，”老太太说，“我们打这场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对不对？为了让大家都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老老实实待着。”

波洛无意加入一场争辩。他早就知道，每个人对于“我们打这场仗是为了什么？”这个话题都会有不同的见解。

沉默中弥漫着几分敌意。

“我不知道情况还会变成什么样，”老太太说，“我真的不知道。每年我都会到这儿来小住。我丈夫是十六年前在这里去世的。他就埋在这儿。我每年都会来住一个月。”

“一次虔诚之旅。”波洛彬彬有礼地说道。

“而年复一年，情况越来越糟糕。什么服务都没有！饭菜也难以下咽！那个维也纳牛排也真可以了！做牛排要么就用后腿肉要么就用里脊肉——别拿剁碎了的马肉来充数啊！”

波洛悲哀地摇了摇头。

“倒是有一件好事儿——他们把机场给关了，”老太太说道，“那些年轻的飞行员带着那些让人讨厌的小姑娘跑到这儿来也是够丢人现眼的。那可真的是小姑娘啊！我都不知道如今那些当妈的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就让她们那么到处游游荡荡。这点我得怪政府。把当妈妈的全都送到工厂里干活儿去了。只在她们有小孩子的时候才放过她们。小孩子，全都是胡扯！谁都能照顾小小孩儿！小小孩儿可不会跟在当兵的屁股后头乱跑。而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小姑娘，她们才是需要照顾的人呢！需要她们的母亲。当妈的得知道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当兵的！飞行员！她们满脑子都是这些。美国人！黑鬼！波兰人渣！”

此时，一肚子的怒气惹得老太太咳嗽起来。等到缓过劲儿来以后，她再次让自己沉浸在一种让人愉悦的慷慨激昂之中，而把波洛当成了她发泄怨气的靶子，继续开口说道：

“他们干吗要在营地周围装上带刺儿的铁丝网啊？是为了不让当兵的接近那些女孩子吗？不是，是为了不让那些女孩子们靠近当兵的呀！花痴啊，她们就是那个样子！看看她们的衣着吧。居然穿着裤子！有些可怜的笨蛋穿的还是短裤——她们要是知道从背后看是什么样子就不会那么穿了！”

“我同意您的看法，夫人，我真的同意。”

“她们脑袋上戴的又是些什么啊？正经的帽子吗？才不是呢，一堆弯弯曲曲的玩意儿，脸上抹抹画画的。满嘴涂的都是些脏兮兮的东西。不光手指甲是红的——就连脚指甲也都是红的！”

老太太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波洛。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甚至在教堂里，”老太太说道，“也不戴帽子。有时候还连那些愚蠢的围巾都不戴。就露着那一脑袋难看的永远大波浪的头发。头发？现如今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是头发。我年轻的时候都能坐在自己的头发上面。”

波洛偷偷瞟了一眼那几束铁灰色的头发。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太太看上去似乎不可能曾经年轻过！

“前几天某个晚上，她们当中的一个人还探头进来呢，”老太太接着说道，“裹着橙色的围巾，脸上涂脂抹粉。我看着她。我只是那么看着她！她很快就走开了！”

“她不是这里的房客，”老太太还在继续，“我很高兴地说，住在这儿的就没有她这号人！那她从一个男人的卧室里面出来又是干什么去呢？要我说，简直令人作呕。这件事我跟那个姓利平科特的姑娘说起过——不过她跟她们都是一路货色——只要是个男人就上赶着往上扑！”

波洛心里萌生出一丝微弱的兴趣。

“从一个男人的卧室里出来？”他问道。

老太太兴致盎然地转到这个话题上来。

“我就是这么说的呀。我亲眼看见的。五号房间。”

“那是在哪天，夫人？”

“就在因为有个男人被谋杀而闹得鸡飞狗跳之前的那天。在这儿还能发生这种事情真是不光彩！这地方以前一直都是很体面很老派的。可现在——”

“这是白天几点钟的事情？”

“白天？根本就不是白天。是晚上，而且是很晚的晚上。实在是太不要脸了！是在十点钟以后。我都是在十点一刻的时候上床。她就那么大摇大摆地从五号房间里走出来，瞪着我，然后又躲回房间里面去，跟那里的男人有说有笑的。”

“您听见那个男人说话了？”

“难道我没告诉你吗？她躲回到房间里面，而他则大声喊道，‘噢，去你的吧，从这儿滚出去。我已经受够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姑娘这么说话也真够可以的。不过那也是她自找的！厚颜无耻的女人！”

波洛说：“这件事您没向警方报告过？”

她以毒蛇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然后摇摇晃晃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说道：

“我从来都不跟警察打任何交道。就不跟警察打交道！还想让我上治安法庭？”

她气得浑身乱颤，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波洛一眼，接着便离开了房间。

波洛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又坐了几分钟之后他起身去找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

“噢，是啊，波洛先生，您说的是利德贝特老太太吧？利德贝特牧师的遗孀。她每年都来这儿，不过当然啦，就咱们私下里说，她挺让人头疼的。她有时候对人真的是特别粗鲁无礼，而且她似乎并不理解如今情况已经大不相同。当然，她都快八十岁了。”

“可是她脑子还清楚吧？她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噢，知道啊。她是个相当精明的老太太——有时候都有点儿过于精明了呢。”

“你知道周二晚上有一个来拜访被害人的年轻女子是谁吗？”

比阿特丽斯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有个年轻女子来拜访过他呀。她长什么样儿？”

“她头上裹着橙色的围巾，而且我猜她应该浓妆艳抹的。周二晚上十点一刻的时候，她正在五号房间里跟雅顿说话。”

“说真的，波洛先生，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波洛一路思索着去找斯彭斯警司。

斯彭斯一言不发地听完波洛的故事。然后他向后靠回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

“挺好笑的，不是吗？”他说，“人们总是要回到同一条老路上来的。去找那女人。”

警司的法语口音并不似格雷夫斯警长那么好，但他还是很引以为傲的。他站起身来，穿过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支装在烫金纸盒子里的口红。

“我们一直都掌握着这条暗示，这表明可能有一个女人会牵涉其中。”他说。

波洛拿过那支口红，轻巧地在手背上涂了一点。“质地不错，”他说，“深樱桃红色——涂它的或许是个深褐色头发的女人。”

“对。这是在五号房间地板上找到的。它滚到了衣柜底下，当然，也有可能有段时间了。上面没有指纹。当然啦，现在不像以前似的口红品种那么多——只有几个标准的型号。”

“而你想必已经做过调查了吧？”

斯彭斯微微一笑。

“是的，”他说，“如你所说，我们已经调查过了。罗萨琳·克洛德用这种口红。林恩·玛奇蒙特也用。弗朗西斯·克洛德的口红颜色更柔和。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压根儿就不用口红。玛奇蒙特太太用的是淡紫色的。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似乎不用这么贵的东西——那个女服务员格拉迪斯也不用。”

他停顿了一下。

“你调查得很彻底。”波洛说。

“还不够彻底。目前看来好像还有个外来者也牵涉其中——或许是安得海在沃姆斯雷谷认识的某个女人。”

“那么周二晚上十点一刻的时候是谁和他在一起呢？”

“是啊，”斯彭斯说，接着他又叹了口气，“这样的话就要放大卫·亨特一马了。”

“会吗？”

“会啊。他老人家最终还是同意作一份供述。在他的律师过来给他说清楚利害之后。这是他对于自己行踪的叙述。”

波洛读到的是一份打印工整的备忘录。

四点十六的火车离开伦敦前往沃姆斯雷希斯。五点三十到达。从小路步行到弗罗班克。

“按照他的说法，”警司打断道，“他回来的原因是要拿一些他落在这儿的东西。有信件和文书，一本支票簿，另外还要顺便看看几件衬衫有没有从洗衣店送回来——结果当然是没送回来！哎，现如今这洗衣店也是个问题。从他们上次到我们家里来都已经过了足足四周——我们家现在连一条干净毛巾都没有，我的所有东西都得我老婆自己动手洗。”

说完这段富有人性的小插曲之后，警司重又回到大卫行踪的问题上来。

七点二十五离开弗罗班克，他说因为已经错过七点二十的火车，而下一班火车要等到九点二十，于是他就去散了个步。

“他往哪个方向散步？”波洛问道。

警司查阅了一下自己的笔记。

“他说是唐恩小树林，巴茨山和长岭那条线。”

“事实上，这是绕着白屋走了整整一圈啊！”

“哎，你很快就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了呀，波洛先生！”

波洛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并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地方。我只是猜猜罢了。”

“哦，你真是猜的，是吗？”警司往一边歪了歪脑袋。

“然后，按照他的说法，走到长岭上的时候，他意识到他给自己留的时间已经相当紧张，于是他就穿过田野，一路飞奔到了沃姆斯雷希斯车站。他将将赶上了火车，十点四十五分抵达维多利亚车站，之后步行到了牧羊人庭院，到那儿的时间是十一点钟，最后这一点戈登·克洛德太太已经证实。”

“那其他的部分你有得到确认吗？”

“非常少——但还是有一些。罗利·克洛德还有其他几个人看见他抵达沃姆斯雷希斯。弗罗班克的女仆们都出去了（当然，他有自己的钥匙），所以她们没看见他，不过她们在书房里发现了一个烟蒂，我猜这激起了她们的好奇心，同时她们还发现放亚麻织品的橱柜里一片狼藉。此外有一个花匠在那儿干活干得比较晚——要关好花房的门之类的，他看见了大卫。玛奇蒙特小姐在马登树林那里也遇见了他——当时他正跑着去赶火车。”

“有谁看见他赶上火车了吗？”

“没有——但是他一回到伦敦就给玛奇蒙特小姐打了个电话——在十一点零五的时候。”

“这一点查证过了吗？”

“是的，我们已经查过那个号码拨打的电话了。十一点零四的时候拨出过一个到沃姆斯雷谷34号的长途电话。那是玛奇蒙特家的号码。”

“非常非常有意思。”波洛喃喃自语道。

然而斯彭斯还在有条不紊地往下说。

“罗利·克洛德离开雅顿的时间是九点差五分。他很确定不会更早。大约九点十分的时候林恩·玛奇蒙特在马登树林看见了亨特。就算他从斯塔格出来以后一路都是飞奔，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先跟雅顿会面，再和他发生争吵，继而杀死他，然后跑到马登树林里吗？我们在查证这一点，而我觉得那是办不到的。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又要从头开始了。雅顿不仅不是九点钟被人杀害的，他反而在十点十分的时候还活着呢——除非你那位老太太是在做梦。杀他的人要么是那个掉了口红、裹着橙色围巾的女人——要么就是某个在那女人离开之后进去的人。而不管是谁干的，那人都故意把手表的指针拨回到了九点十分。”

“假如大卫·亨特没有碰巧在一个几乎不太可能的地方遇见了林恩·玛奇蒙特的话，对他来说是不是就特别麻烦了呢？”波洛说。

“对，会很麻烦。九点二十那趟车是从沃姆斯雷希斯经过去伦敦的末班车。那时候天已经黑下来。通常都会有一些打高尔夫球的人坐那趟车回去。没有人会注意到亨特——实际上车站的人就算看见也不认识他。而他到了那边以后也没搭出租车。所以对于他说自己回到牧羊人庭院的具体时间，我们也只有他妹妹说的话能够用来证实。”

波洛没有说话，斯彭斯问道：

“你在想什么呢，波洛先生？”

波洛说，“绕着白屋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在马登树林里的一次相遇。晚些时候的一通电话……而林恩·玛奇蒙特跟罗利·克洛德已经订婚了……我特别想知道他们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吸引你的又是人性吗？”

“是的，”波洛说，“吸引我的总是人性。”

第八章

天色渐晚，但波洛还想再去拜访一个人。他去了杰里米·克洛德家。

一个小个子，看上去很聪明的女仆带他进了杰里米·克洛德的书房。

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波洛兴趣十足地四下里打量起来。就算在自己家里，他心想，所有的一切也全是那么不逾法度，索然无味。书桌上摆着一张戈登·克洛德的大幅肖像照。在另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里，爱德华·特伦顿勋爵骑在一匹马上，波洛正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杰里米·克洛德走了进来。

“啊，对不起。”波洛有些慌乱地把相框放下。

“是我岳父，”杰里米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自鸣得意，“和他最好的马之一切斯特纳特·特伦顿。一九二四年在德比大赛[1]里跑了第二名。您对赛马感兴趣吗？”

“唉，不太感兴趣啊。”

“得花很多钱呢，”杰里米语气平淡地说，“爱德华勋爵就被它拖垮了——不得不跑到国外去生活。没错，是一项昂贵的运动。”

不过他的口气里依然带着自豪。

波洛估计他自己宁可把钱扔到大街上也不愿意花在马身上，不过他暗自里对于愿意那么做的人还是很钦佩也很敬重的。

克洛德继续说道：

“有什么能让我为您效劳的吗，波洛先生？作为我们家来说，我觉得我们都欠您一份人情——是您找到波特少校来证明死者的身份。”

“您一家人对这件事似乎都很欢欣鼓舞啊。”波洛说。

“啊，”杰里米干巴巴地说道，“现在高兴为时尚早。事情还多着呢。毕竟安得海的死在非洲已经被认可接受。要推翻这种事情得花上好多年时间——而罗萨琳的证词又非常肯定——真的是非常肯定啊。您也知道，她给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看起来几乎就像是杰里米·克洛德自己都不愿意指望他的前途会有任何改善似的。

“我不想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法去做出裁定，”他说，“一个案子会如何发展不好说。”

随后，他用一个很烦躁、几乎透着厌倦的动作把一些文件推到一边，接着说道：

“可您还是想见我？”

“我是想问您，克洛德先生，您真的很确定您哥哥没有留下遗嘱？我指的是，没有留下在他结婚以后订立的遗嘱吗？”

杰里米看上去很吃惊。

“我觉得他就从来没动过这样的念头。反正他在离开纽约之前肯定没立过遗嘱。”

“而他在伦敦的那两天时间里有可能立过。”

“去找那儿的律师吗？”

“或者自己写一份。”

“而且还找人见证了？找谁见证的呢？”

“当时家里有三个仆人，”波洛提醒他道，“都跟他死在同一天夜里了。”

“嗯——没错——不过就算他真的如您所言立了一份遗嘱的话，那份遗嘱也已经毁掉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最近，有很多据信已经被彻底毁坏的文件实际上都可以用一种新方法破解辨认。好比说，放在家里的保险箱里被烧了，但文件还没有毁坏到无法辨读。”

“嗯，说真的，波洛先生，您这个想法非常了不起……简直太了不起了。但我不认为——是的，我真的不相信它能有什么用处……就我所知，在谢菲尔德联排别墅的那栋房子里并没有保险箱。戈登把所有重要文件之类的东西都保存在他的办公室里——而那里确实没有遗嘱。”

“但是查一下总可以吧？”波洛还在坚持，“比如说从空袭预防局的官员那里？您愿意委托我去做这个调查吗？”

“噢，当然——当然。您自告奋勇承担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好了。但不管怎么说，恐怕我都不相信您会成功。尽管如此——呃，我想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您——您马上就要回伦敦去了，是吧？”

波洛的眼睛眯缝起来。杰里米语气中的迫切之意明白无误。回伦敦去……他们是都想让他别碍事儿吗？

还没容他开口回答，门就开了，弗朗西斯·克洛德走了进来。

有两件事令波洛印象深刻。第一件是她看起来病得很厉害。第二件则是她和照片中她的父亲长得极其相像。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来看咱们了，亲爱的。”杰里米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余。

她和他握了握手，杰里米·克洛德立即把波洛关于遗嘱的提议简要地说了一遍。

弗朗西斯看上去疑惑不解。

“这机会似乎太渺茫了。”

“波洛先生就要回伦敦去，他会很好心地替我们做调查。”

“我听说波特少校以前是那个地区的防空督察员。”波洛说。

克洛德太太的脸上掠过一抹奇怪的表情。她说：

“波特少校是什么人？”

波洛耸耸肩膀。

“一位退役的陆军军官，靠养老金过日子。”

“他以前真的在非洲待过？”

波洛好奇地看着她。

“确定无疑，夫人。为什么不可能呢？”

她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道：“我不知道。他让我看不透。”

“是啊，克洛德太太，”波洛说，“这个我能理解。”

她警觉地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神色。

接着，她转向她丈夫说道：

“杰里米，我特别担心罗萨琳。她现在孤身一人待在弗罗班克，大卫被捕肯定让她特别难过。我要是叫她来这里待几天你不会反对吧？”

“你真觉得这样做合适吗，亲爱的？”杰里米听上去有些怀疑。

“哦——合适吗？我也不知道！但人都是通人情的。她现在是那么无依无靠。”

“我真怀疑她会不会接受你的好意。”

“至少我可以先提出来啊。”

律师轻声说道：“如果这能让你觉得更幸福一点儿的话。”

“更幸福一点儿！”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苦涩。随后她又用疑惑的目光迅速瞟了一眼波洛。

波洛很正式地低声说道：

“现在我要告辞了。”

她跟着他走出房间，来到大厅里。

“您要回伦敦去吗？”

“我打算明天回去，不过最多也就待二十四小时。然后我就会回斯塔格来——如果您想要找我的话，夫人，可以到那儿去找。”

她机警地问道：

“我干吗要去找你？”

波洛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

“我就住在斯塔格。”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弗朗西斯·克洛德在黑暗之中对她丈夫说：

“我不相信那个人去伦敦是为了他说的那个理由。我也不相信所有那些关于戈登又立过一次遗嘱的说法。你相信吗，杰里米？”

一个绝望中还夹杂着些疲惫的声音回答她道：

“不相信，弗朗西斯。不——他回去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

弗朗西斯说：“我们该怎么办呢，杰里米？我们该怎么办？”不一会儿他回答道：

“我觉得，弗朗西斯，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1]每年在英国举行的著名三岁马赛马大会，由德比爵士创办，迄今已有二百余年历史。

第九章

带着从杰里米·克洛德那儿拿到的必要凭证，波洛得到了问题的答案。结论非常明确。那栋房子完全毁掉了。为了准备重建，那块地方才刚刚被清理过。除了大卫·亨特和克洛德太太之外再没有其他幸存者。当时房子里有三名仆人：弗雷德里克·盖姆、伊丽莎白·盖姆和艾琳·科里根。三个人全都是当场死亡。戈登·克洛德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活着，但是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死了，而且一直都没有苏醒过。波洛记下了那三个仆人的近亲属的名字和地址。“也有可能，”他说，“他们在跟亲戚朋友闲聊八卦或者评头论足的时候说起过什么，而这些或许会给我指点迷津，帮我得到一些我迫切需要知道的消息。”

听他说这番话的官员看上去满心怀疑。盖姆夫妇是从多塞特郡来的，而艾琳·科里根则来自科克郡。

波洛接着朝波特少校的家走去。他记得波特在证词中说过他本人是个督察员，他想知道空袭那天晚上他会不会碰巧当值，在谢菲尔德联排别墅出事的时候他有没有看到什么。

而且，他找波特少校还有别的原因。

就在转过街角走上埃奇威大街的时候，他吃惊地看到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察站在他正要造访的那栋房子外面。一些小男孩和其他人群则围成一圈，站在那里望着那栋房子。波洛明白这架势代表着什么，心里不禁一沉。

那名警员拦住了波洛上前的脚步。

“这儿不能进去，先生。”他说。

“出什么事儿了？”

“您不住在这栋房子里，对吗，先生？”波洛摇摇头。“您打算来找谁？”

“我想找波特少校。”

“您是他的朋友吗，先生？”

“不，我算不上是他的朋友。出什么事儿了？”

“就我所知，那位先生开枪自杀了。啊，督察来了。”

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一位是当地的督察，另一位波洛认出是沃姆斯雷谷的格雷夫斯警长。警长也认出了他，又马上把他介绍给督察认识。

“还是先进来吧。”督察说。

三个人再次走进那栋房子。

“他们把电话打到了沃姆斯雷谷，”格雷夫斯解释道，“斯彭斯警司就派我过来。”

“是自杀？”

督察回答道：

“是的。情况看起来一目了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得不在调查审讯的时候出庭做证让他心里备受煎熬。人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就钻了牛角尖，不过我推测他最近应该是有点儿消沉。财务上遇到了困难，还有这样那样的事情。于是就用他自己的左轮手枪把自己崩了。”

波洛问道：“能允许我上去看看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波洛先生。警长，带波洛先生上去吧。”

“好的，长官。”

格雷夫斯在前面带路，来到二楼的房间。这里跟波洛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那些旧地毯的暗淡颜色，还有那些书。波特少校坐在那张大扶手椅里。他的姿势几乎称得上自然，只是脑袋向前耷拉着。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在下方的地毯上是那把左轮手枪。空气中还能闻到一丝微微的刺鼻火药味。

“他们觉得大概是几个小时以前的事，”格雷夫斯说，“没有人听见枪响。女房东那时候出去买东西了。”

波洛皱着眉头，俯视着这个右侧太阳穴上有个烧焦小伤口的一动不动的死者。

“您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波洛先生？”格雷夫斯问道。

他很尊敬波洛是因为他看到警司对他也很尊敬——但他自己觉得波洛就是个吓人的退休老头。

波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是的——知道，有个非常好的理由。难点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转向波特少校左手边的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实心玻璃的大烟灰缸，旁边还有一个烟斗和一盒火柴。别的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又在屋子里四下逡巡，随后走到一张打开的翻盖式写字桌前。

写字桌非常整洁。文件干净利落地分类摆放。写字桌中间有一本小的皮面记事簿，一个放着一支钢笔和两支铅笔的笔盘，一盒回形针和一本邮票册。所有的一切都工工整整，井然有序。一种平平常常的生活，一次井井有条的死亡——当然——就是它——缺的就是这样东西！

他对格雷夫斯说：

“难道他就没给验尸官留下什么字条——或者信之类的吗？”

格雷夫斯摇了摇头。

“没有，他没留下——大家一般都会觉得退伍军人会留下这类东西。”

“是啊，这就非常奇怪了。”

波特少校活在世上一丝不苟，死的时候倒不拘小节了。波洛心想，波特一个字儿都没留这件事完全不对劲。

“这对克洛德家的人来说是个小小的打击，”格雷夫斯说，“这会让他们很失望的。他们不得不另外再去找一个跟安得海熟识的人。”

他稍稍有些烦躁不安：“您还想再看看什么其他的吗，波洛先生？”

波洛摇摇头，跟着格雷夫斯走出了房间。

在楼梯上，他们遇见了房东太太。很显然，她对自己这种激动的状态乐此不疲，立刻又开始口若悬河起来。格雷夫斯巧妙地抽身避开，只留下波洛在那儿倾听一整套长篇大论。

“现在我似乎还有点儿喘不上气来呢。是心脏，就是那儿的毛病。心绞痛，我母亲就是死在这个病上——那次她在穿过喀里多尼亚市场的时候倒在地上人就没了。我发现他的时候自己也差点儿栽倒在地——噢，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啊！虽说他很长时间以来都萎靡不振，可也从来都没想到过会出这种事儿。我想他是为钱的问题发愁，而且吃得还少，都不够让他好好活着的。我们想给他点儿东西吃他也从来不接受。然后昨天他去了趟欧斯特郡——一个叫沃姆斯雷谷的地方——去给一个死因调查讯问出庭做证。那让他心里可遭了罪，真的。他回来的时候看起来难受极了。昨晚一整夜都在那儿迈着沉重的步子四处溜达。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听大家说，是为了一个被人谋杀的绅士，那人还是他的朋友。可怜的人啊，真让他难受坏了。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后来我出去买了点儿东西——又不得不排了好长好长的队买鱼以后，我就上楼去想看看他愿不愿意来杯好茶——然后就看见他，可怜的老先生，往后靠在椅子里，那把左轮手枪从他的手里掉下来。可把我吓坏了。我不得不把警察找来，还有所有的那些事。真不是我说，这世界是要变成什么样儿啊？”

波洛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世界正在变成一个让人难以生存的地方——除了对那些强者而言。”

第十章

波洛回到斯塔格的时候已经八点过后。他发现弗朗西斯·克洛德留了一张便条，请他去找她。他立刻就动身了。

她正在客厅里等他。他以前没进过这个房间。敞开的窗户面朝着一个带有围墙的花园，花园里的梨树上梨花盛开。桌子上摆着几盆郁金香。费尽心力打过蜡的旧家具闪闪发光，黄铜炉围和煤篓也熠熠生辉。

波洛心想，这个房间真是漂亮极了。

“您说过我会想要找您，波洛先生。您说得很对。有些事情我必须要找人说出来——而我觉得您就是最佳人选。”

“夫人，把一件事情告诉一个已经对它心知肚明的人总是会容易一些的。”

“您认为您已经知道我想要说什么了吗？”

波洛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

她并没有把问题问完，但他随即便回答道：

“从我看到您父亲照片的那一刻起。您的家族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谁也没法质疑您和他是一家人。而这种相似性在那个来到这里自称伊诺克·雅顿的人身上也同样明显。”

她叹了口气，这是一声闷闷不乐的深深叹息。

“对——没错，您是对的——虽然可怜的查尔斯留着胡子。他是我的远房堂兄，波洛先生，多多少少算是这个家族的败家子吧。我跟他从来都不是很熟，但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而现在是我把他引上了死路，还死得这么肮脏丑陋——”

她沉默了片刻。波洛轻声说道：

“您是想告诉我——”

她又打起精神来。

“是的，这件事非说不可。我们太需要钱了，一切都是因此而起。我丈夫……我丈夫他遇上了大麻烦，是最糟糕的那种麻烦。摆在他面前的是身败名裂，或许还会锒铛入狱，其实到现在也依然如此。请您明白这一点，波洛先生，制订这个计划并且实施都是我的主意；我丈夫和这件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会制订出来的计划——这有点儿太铤而走险了。不过我从来都不介意冒点儿风险。而且我也觉得我向来都有点儿不择手段。听我说，首先我去找罗萨琳·克洛德借钱。我不知道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会不会把钱借给我。可是她哥哥走了进来。他心情不太好，而且还毫无必要地侮辱我，至少我是这种感觉。所以我一想出这个计划就毫不犹豫地付诸实施了。”

“为了把事情说清楚，我必须告诉您，我丈夫去年反复跟我说起过一条他从俱乐部里听来的挺有意思的消息。我相信您当时也在场，所以我就不必再详细重复一遍。不过这条消息揭示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罗萨琳的第一任丈夫或许还没死——而且在那种情况之下，她自然也就没有任何权利去继承戈登哪怕一分钱。当然，这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但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想法，那就是再渺茫的机会也有可能变为现实。然后我就灵机一动，想着利用这种可能性也许可以做点什么。我堂兄查尔斯正好在国内，穷困潦倒。他大概坐过牢，而且也是个无所顾忌的人，但他在战争期间表现得很好。我把我的计划摆在他面前。当然，这是不折不扣的敲诈勒索。不过我们认为我们有很大机会能够逃脱惩罚。我觉得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大卫·亨特不上钩吧。我想他不会为了这件事去报警的——像他那样的人不喜欢警察。”

她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

“我们的计划进展顺利。大卫上当了，情况比我们所期待的还要好。当然了，查尔斯不可能明确地冒充‘罗伯特·安得海’。罗萨琳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让他露馅儿。不过幸好她去了伦敦，这就给查尔斯留下了机会，他至少可以暗示说他有可能就是罗伯特·安得海。嗯，如我所言，大卫看起来对我们的计划信以为真。他会在周二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把钱带过来。可结果——”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们本该知道大卫是个——危险人物。查尔斯死了……被人谋杀了——要不是因为我的话，他可能还活着呢。是我断送了他的性命啊。”

过了片刻，她又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您可想而知，自那以后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话虽如此，”波洛说，“您还是很快就计划好下一步要如何发展了吧？是您劝说波特少校把您的堂兄指认成‘罗伯特·安得海’的？”

但她立刻激烈地爆发了：

“不，我向您发誓，没有。不是那样的！没人比我更吃惊……何止吃惊？当这个波特少校来到这里做证说查尔斯——居然说查尔斯！——是罗伯特·安得海的时候，我们简直就是目瞪口呆啊！我搞不懂——我到现在也依然搞不懂！”

“但确实有人去找过波特少校。有人说服或者收买了他——让他指认死者就是安得海吧？”

弗朗西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是我。也不是杰里米。我们俩谁都不会干这种事情。噢，您大概会认为我说的话荒唐可笑！您觉得因为我打算要敲诈勒索，所以我也很容易就会堕落到去欺骗的地步。但是在我心里这两件事情有着天壤之别。您必须要明白，我以前认为——其实现在也依然认为——我们有权利得到一部分戈登的钱。用正当手段得不到的东西我就准备用点儿歪门邪道。但要说到处心积虑地制造证据，说罗萨琳根本就不是戈登的妻子，从她那儿把所有的一切都骗取过来——噢，不，波洛先生，真的不会，我不会做这种事情。请您，请您务必要相信我。”

“我至少会承认，”波洛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家各有各的罪过。是的，我相信这一点。”

随后他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她。

“克洛德太太，您知道波特少校今天下午开枪自杀了吗？”

她往后一缩，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噢，不，波洛先生——不知道啊！”

“没错，夫人。您知道，波特少校骨子里是个很诚实的人。在经济上他极其拮据，所以当诱惑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也跟其他很多人一样没有办法抵抗。或许在他看来，他的谎言在道义上几乎是无可厚非的，他可以让自己这么想。在心底，他对于朋友安得海迎娶的这个女人已经有了很深的成见。他觉得她对待他朋友的方式十分可耻。而如今这个没良心的小拜金女又嫁了个百万富翁，卷走她第二任丈夫钱财的同时还害苦了她丈夫的家人。阻挠她的行动在他看来肯定充满诱惑力——同时也顺理成章。而且只要去指认一个死人，他自己的将来就会高枕无忧。等克洛德家的人收回他们的权利，他本人也能分上一杯羹……没错，我能明白那种诱惑……不过就跟很多这类人一样，他缺乏想象力。在调查审讯的时候他闷闷不乐，特别不高兴。这一点谁都能看得出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得不在宣誓之后再次重复自己的谎言。还不止这些；现在有个男人被逮捕，被指控犯有谋杀罪——而死者的身份则为指控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

“他回家之后直面这件事情。他选择了一种在他看来最好的方法。”

“他开枪自杀了？”

“是的。”

弗朗西斯小声嘀咕道：“他没有说是谁——是谁——”

波洛缓缓地摇摇头。

“他有他自己的行事准则。不管怎么说，他都没有提到过是谁怂恿他去做的伪证。”

他密切地注视着她。她的脸上是不是闪过了一丝松弛，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呢？是的，但无论如何这也可能是很正常的反应啊……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说道：

“所以说，我们又回到了原地。”

波洛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斯彭斯警司说的话几乎跟弗朗西斯一模一样：

“这么说，我们又回到了起点，”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必须得查清楚这个自称伊诺克·雅顿的家伙到底是谁。”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警司，”波洛说，“他的名字叫查尔斯·特伦顿。”

“查尔斯·特伦顿！”警司吹了个口哨，“嗯哼！特伦顿家的人啊——我猜是她教唆他干的吧——我指的是杰里米太太……不过，我们也没法证明她跟这件事有关。查尔斯·特伦顿？我似乎记得——”

波洛点点头。

“没错。他有案底。”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酒店行骗。他过去经常入住丽恩饭店，然后出去买上一辆罗尔斯[1]，让人家允许他试驾一上午，接着就开着这辆罗尔斯到处逛，去所有最昂贵的商店里买东西——我告诉你吧，一个有辆罗尔斯、在外面等着把他买的东西带回丽恩去的人，他的支票是不会被质疑的！再说，他举止又得体，还很有教养。他会住上一个星期左右，随后就在别人开始起疑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再把各种东西贱卖给他那帮随随便便认识的朋友。查尔斯·特伦顿。嗯——”他看向波洛，“你都查清楚了，对不对？”

“你们起诉大卫·亨特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

“我们不得不放他走。那天晚上确实有一个女人和雅顿在一起。这倒也不只是靠那老悍妇一个人的说辞来证实的。吉米·皮尔斯当时正好被人从干草车酒吧里推出来准备回家——他总是喝上一两杯就喜欢跟人吵架。他看见一个女人从斯塔格出来，然后进了邮局外面的电话亭——那时候刚过十点。他说那个人他不认识，还以为是待在斯塔格的什么人呢。他管她叫‘伦敦来的妓女’。”

“他离她不是很近吧？”

“不是很近，在街对面。这女人究竟是谁啊，波洛先生？”

“他说过她穿着什么衣服吗？”

“花呢大衣，他说，头上裹着橙色的围巾。穿着长裤，浓妆艳抹。跟那个老太太描述得一样。”

“没错，很符合。”波洛紧皱双眉。

斯彭斯问道：

“好吧，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呢？你知道我们这儿的火车运行时间。九点二十是最后一班开往伦敦的车——而十点零三的车是开往另一个方向的。难道那个女人一整夜都在外面游荡，然后坐上了早上六点十八的车吗？她自己有没有汽车？她有没有搭便车？我们已经派人到处去查问了——但是一无所获。”

“六点十八那趟车怎么样？”

“那趟车通常人满为患——不过绝大多数都是男人。我觉得他们会注意到一个女人的——说得更准确点，一个那种类型的女人。我猜她也有可能来去都是开车，不过如今在沃姆斯雷谷，一辆汽车会引起大家注意。你也知道，我们不在主路边上。”

“那天晚上没人注意到有车开过吗？”

“只有克洛德医生的车。他去出诊——在米德灵汉姆路上。你一定认为会有人注意到一个陌生女人开着一辆车。”

“也不一定非得是陌生人，”波洛缓缓说道，“一个略带醉意的人，距离一百码开外也有可能认不出一个他并不太熟悉的当地人。或许这个人的穿着跟平时大不一样呢。”

斯彭斯诧异地看着他。

“比如说，这个年轻的皮尔斯会认出林恩·玛奇蒙特吗？她离家在外可有好几年了。”

“林恩·玛奇蒙特当时在白屋，和她妈妈在一起。”斯彭斯说。

“你能确定？”

“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就是医生的老婆，没头没脑的那个——说她十点十分的时候给她家打过电话。罗萨琳·克洛德当时人在伦敦。杰里米太太嘛——嗯，反正我是从来没见她穿过宽松的长裤，而且她也不怎么化妆。再说，她也不年轻了呀。”

“噢，我的朋友。”波洛向前探了探身子。“在夜幕的昏暗朦胧之中，街灯的微弱光线之下，谁又能透过脸上的妆容看出这个人究竟年不年轻呢？”

“嘿，波洛，”斯彭斯说，“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波洛往后一靠，半闭起眼睛。

“宽松的长裤，一件花呢大衣，一条包住头的橙色围巾，一脸浓妆，一支遗落的口红。这让人浮想联翩啊。”

“我觉得你就像德尔斐[2]的先知似的，”警司咆哮道，“反正我是不知道德尔斐的先知是个什么样子——这倒像年轻的格雷夫斯装腔作势说自己知道——可这对于他干警察工作来说也帮不上忙。还有别的什么玄妙见解吗，波洛先生？”

“我告诉过你，”波洛说，“这桩案子有问题。作为例证我还跟你说过这个死者完全不对劲。如果他是安得海的话，那就确实不对劲了。安得海很显然是个古怪的，具有骑士精神的人，既老派又守旧。住在斯塔格的这个人则是个敲诈勒索者，他既没有骑士精神，不够老派，也不那么守旧，而且又算不上有多古怪——因此他不是安得海。他不可能是安得海，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有意思的是波特却说他就是安得海。”

“所以你就去找了杰里米太太？”

“是相貌中的相似之处带着我找到杰里米太太。一张特别与众不同的脸庞，特伦顿家的脸。允许我开个小玩笑吧，这个死者要是查尔斯·特伦顿的话那就正好能对上号。但是依然有一些问题我们还需要答案。大卫·亨特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让自己被人敲诈勒索呢？他是那种人吗？你一定会特别肯定地说不是。所以他的举动太不符合他的性格了。还有就是罗萨琳·克洛德。她的一切行为都很令人费解——但其中有一件事我特别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害怕？她为什么会觉得现在她哥哥没法再保护她，她就会出什么不好的事儿呢？有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事情让她感到害怕。而且她并不是害怕失去她的财产——不，比那还要严重。她担心的是她的性命……”

“天哪，波洛先生，你不会是觉得——”

“可别忘了，斯彭斯，就像你刚才说的，咱们又回到了起点。换句话说，克洛德一家人也回到了起点。罗伯特·安得海死在了非洲。而罗萨琳·克洛德这条小命现在就横亘在他们家人和享有戈登这笔钱的权利之间——”

“你真的认为他们中间的某个人会干这种事？”

“我是这么认为的。罗萨琳·克洛德今年二十六岁，尽管精神状况还有些不太稳定，但她身强体健。她也许能活到七十岁，还有可能会活得更久。就让我们按四十四年来算吧。警司，你不觉得对一个觊觎这份遗产的人来说，四十四年有点儿太久了吗？”

[1]罗尔斯（Rolls），即劳斯莱斯的昵称。

[2]德尔斐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圣地所在，位于距雅典一百五十公里的深山里，被当时的人们认为是世界的中心。

第十二章

波洛刚一离开警察局，几乎立刻就被凯西阿姨叫住搭上了话。她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朝他走过来，气喘吁吁，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劲头。

“可怜的波特少校的事情太可怕了，”她说，“我总忍不住在想，他的人生观肯定是物质至上的。您也知道，军队生活嘛。极其狭隘，尽管他这辈子很长时间都待在印度，但我恐怕他从来都没有好好利用过这个在精神层面上提升的良机。整天就是吃饱喝足，吃完了早饭吃午饭[1]，然后就去打打野猪——狭隘的军营日常。想想吧，他本可以像个门徒似的拜在某位古鲁[2]脚下！噢，那些错失的良机啊，波洛先生，太让人痛心了！”

凯西阿姨摇着头，不觉间松开了其中一个购物袋。一条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小鳕鱼掉出来，滑到了排水沟里。波洛把它抓了回来，结果凯西阿姨一着急，又掉了一个购物袋，一罐金黄色的糖浆沿着高街飞速地滚远了。

“太谢谢您了，波洛先生。”凯西阿姨一把抓住鳕鱼。波洛则去追那罐金黄色糖浆，“噢，谢谢您，瞧我这笨手笨脚的——但我心里是真的很难过。那个不幸的人啊——哎，没错，这个的确很黏手，不过我真的不想用您的干净手帕。唉，您可真是太好了——就像我刚才正要说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我要是看见哪个已故好朋友的灵体，我才不会大吃一惊呢。您知道吗？您走在街上有可能跟它们擦肩而过。还说呢……就在那天晚上，我——”

“容我帮您一把？”波洛把鳕鱼妥贴地放到了购物袋的底部，“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灵体啊，”凯西阿姨说，“跟您说吧，我想要两便士的银币，因为我只有些半个便士的铜币。当时我就觉得那张脸很眼熟，只是我对不上号。现在我还是对不上，但那肯定是已故的哪个人——或许有一阵子了，所以我的记忆才特别模糊不清。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有人来到你身边的感觉真是很奇妙——哪怕只是为了打电话要点零钱这种小事。噢，天哪，孔雀糖果店那儿的队可真够长的——他们肯定不是在卖乳脂松糕就是在卖瑞士卷！希望我还来得及赶上！”

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急忙冲过街道，排在了糖果店外那一队铁青着脸的妇女的队尾。

波洛继续沿着高街往前走。他并没有走进斯塔格，反倒是拐弯朝着白屋的方向而去。

他非常想跟林恩·玛奇蒙特谈谈，而他猜测林恩·玛奇蒙特也不会反对和他谈谈的。

这天早上的天气很好，像是春天里的夏日清晨，而那种清新的感觉又是真正的夏天里所没有的。

波洛拐个弯离开大路。他看见了那条向上经过长柳居，通往位于弗罗班克上方小山坡的小径。查尔斯·特伦顿在他死前的那个星期五就是从车站走这条路过来的。在下山的半途中，他遇见罗萨琳·克洛德正往山上走。他没认出她来，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因为他不是罗伯特·安得海，而她出于同样的原因，自然也不会认出他来。但是当被领去辨认尸体的时候，她不是发誓说她从来都没有瞅见过这张在小径上从她身边经过的男人的脸吗？如此说来，她当时又在想些什么呢？难道说她碰巧正在想着罗利·克洛德？

波洛转上旁边通往白屋的小路。白屋的花园看上去非常漂亮。花园里种着很多开花的灌木，紫丁香以及金链花，在草地的中央有一棵粗大的奇形怪状的老苹果树。四肢伸直、躺在苹果树下的帆布躺椅里的便是林恩·玛奇蒙特。

当波洛用很正式的声音问候她“早安”的时候，她紧张得跳了起来。

“您真的吓着我了，波洛先生。我没听见您从草地那边走过来。这么说您还住在这儿——在沃姆斯雷谷？”

“我还在这儿——没错。”

“为什么呢？”

波洛耸了耸肩膀。

“这是一处舒适的世外桃源，可以让人放松休息。我就放松了。”

“有您在这儿我真高兴。”林恩说。

“你对我说的话跟你们家其他人不一样，他们都问‘您什么时候回伦敦去啊，波洛先生？’然后迫不及待地等着答案。”

“他们想让您回伦敦吗？”

“看来似乎是。”

“我不想。”

“没错，我感觉到了。为什么呢，小姐？”

“因为这意味着您并不满意。我是说您对于大卫·亨特是凶手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而你特别希望他——是清白的？”

他看到她古铜色的皮肤下面泛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那是自然，我不愿意看到一个人因为他并没有做过的事情而被绞死。”

“自然——噢，是啊！”

“而警方呢，就是对他抱有偏见，因为他惹他们生气。这也是大卫最糟糕的一点——他就喜欢跟人对着干。”

“警方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对他抱有偏见，玛奇蒙特小姐。其实是陪审团的人心里对他有偏见。他们拒绝接受验尸官的引导。他们做出了不利于他的裁定，于是警方才不得不逮捕他。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对于这桩不利于他的案子也远谈不上满意呢。”

她急切地说道：

“那他们会放了他吗？”

波洛耸了耸肩。

“他们觉得这桩案子究竟是谁干的呢，波洛先生？”

波洛慢吞吞地说道：“那天晚上有个女人也在斯塔格。”

林恩大声说道：

“我一点儿都不明白。原先我们觉得那个人就是罗伯特·安得海的时候，一切似乎都还挺简单的。可如果他不是的话波特少校为什么要说他是呢？他又为什么要开枪自杀呢？如今我们又回到了起点。”

“你是第三个这么说的人！”

“是吗？”她看上去吓了一跳，“那您都在做些什么呀，波洛先生？”

“跟大家说说话啊。这就是我做的事情。就是跟大家说说话。”

“可是您没问他们跟谋杀有关的事情吗？”

波洛摇摇头。

“没问，我只是——咱们该怎么说呢——听些闲言碎语小道消息之类的吧。”

“那有用吗？”

“有时候有用。你要是知道在最近的几周时间里我了解了多少沃姆斯雷谷日常生活中的事情，你也许会大吃一惊的。我知道谁去哪儿散过步，知道他们见过谁，有时候连他们说过什么我都知道。比方说，我知道那个自称雅顿的男人到村里来走的是弗罗班克旁边的那条小路，他找罗利·克洛德先生问过路，他后背上背着个包，没有行李。我知道罗萨琳·克洛德跟罗利·克洛德一起在农场待了一个多小时，她在那里非常开心，都不像她平日里自己的样子了。”

“是啊，”林恩说道，“这个罗利跟我说了。他说她就像是个放了一下午假的人似的。”

“啊哈，他这么说的？”波洛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是的，我知道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且我也听说了很多人遇到的困难——比如说，你和你母亲的。”

“我们当中谁都没有任何秘密，”林恩说，“我们全都试图去找罗萨琳讨过钱。您指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过。”

“嗯，是真的！而且我猜您对我和罗利，以及大卫的事情也有所耳闻。”

“可你是打算要嫁给罗利·克洛德的吧？”

“是吗？我倒希望自己能知道……这也是那天我努力想要下定决心的事情——结果大卫从树林子里突然出现。这就像刻在我脑海里的一个巨大问号。我要嫁给罗利吗？要吗？就连行驶在山谷里的火车似乎都在问同样的问题。车头冒出的烟仿佛在天空中画出一个华丽的问号。”

波洛脸上现出一副好奇的神情。林恩曲解了他的意思，大声说道：

“噢，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波洛先生，这个决定太难做了。问题根本就不在于大卫。问题在于我！是我变了。我离开家乡有三四年的时间。现在我回来了，但已经不是离开时的那个我了。这样的悲剧俯拾皆是。已经改变的人们回到家乡，又不得不让自己去重新适应。离家在外，过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你不可能不改变！”

“你错了，”波洛说，“人生的悲剧就在于人们并不会改变。”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他依然坚持道：

“但是没错。就是这样。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呢？”

“为什么？我参加了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我要去服役。”

“对，没错，可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参加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呢？你已经订了婚。你爱着罗利·克洛德。你本可以像个乡下姑娘一样，就留在这里，留在沃姆斯雷谷务农，不是吗？”

“我想我本来是可以，可是我想要——”

“你想要逃离。你想要出国，去见见世面。或许，你想要从罗利·克洛德身边逃开……而你现在焦躁不安，还是想要——想要逃离！噢，不，小姐，人是不会改变的！”

“当我在遥远的东方时，我一直都盼望着回家。”林恩高声为自己辩白道。

“是啊，是啊，你不在哪里就想去哪里！或许你将来也一直都会是这样。你知道吗？你为自己勾画出了一幅情景，一幅林恩·玛奇蒙特回家的情景……然而这幅情景却没有变为现实，因为你想象中的那个林恩·玛奇蒙特并不是真实的林恩·玛奇蒙特。她只是你想要成为的林恩·玛奇蒙特。”

林恩语带尖刻地问道：

“那照您的说法，我就是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感到满足呗？”

“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是当你离开的时候，你对自己的婚约并不满意，而现在你回来了，你对自己的婚约依然不满意。”

林恩折下一片烟叶，一边沉思着一边放在嘴里嚼起来。

“您看透事情的本事还真是挺神的，不是吗，波洛先生？”

“这是我的专长，”波洛谦逊地说道，“其实我觉得还有一件事你没有承认。”

林恩急切地说道：

“你是说大卫的事情，对不对？您是觉得我爱上了大卫？”

“这话得你来说。”波洛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

“可我——也不知道啊！大卫身上有些东西让我害怕，但也有些东西很吸引我……”她沉默片刻之后又继续说道，“我昨天跟他服役期间的准将谈过。他听说大卫被捕的消息以后就到了这儿来，想看看他能做点儿什么。他跟我讲了大卫的事情，讲到他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地勇敢。他说大卫是在他麾下效力过的最勇敢的人之一。可您知道吗？波洛先生，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对他赞不绝口，我还是觉得他并不那么确定，并没有绝对把握说这件案子不是大卫干的！”

“那你是不是也不那么确定呢？”

林恩脸上露出一丝哀婉扭曲的微笑。

“不确定——您知道，我从来都没有信任过大卫。您会爱上一个您不信任的人吗？”

“很不幸，有可能。”

“我对待大卫一直都不太公平，因为我不信任他。我听信了本地很多可憎的流言蜚语——这些话暗示说大卫其实根本就不是大卫·亨特，他只是罗萨琳的一个男朋友。所以当我见到那个准将，听他说从大卫还是个爱尔兰小男孩时起他就已经认识他，我简直觉得羞愧难当。”

“真不得了[3]，”波洛喃喃道，“人居然可以这样从头错到尾啊！”

“您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告诉我，克洛德太太——我指的是医生的太太——在谋杀发生的当晚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凯西舅妈吗？有啊，打过。”

“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在一些账目上陷入了一塌糊涂的境地。”

“她是从自己家里打的电话吗？”

“不是，事实上她家的电话出了毛病，她不得已出去到公共电话亭打的。”

“在十点十分的时候？”

“差不多吧。我们家的钟从来都不是特别准。”

“差不多，”波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又小心地问道，“这不是你那天晚上接到的仅有的一个电话吧？”

“不是。”林恩脱口而出。

“大卫·亨特从伦敦给你打过电话？”

“对。”她突然之间发起火来，“我猜您是想知道他都跟我说了什么吧？”

“噢，我真的不能妄自揣度——”

“我毫不介意您知道！他说他要离开——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他说对于我来说他一点儿都不好，而且他也永远都不可能正正经经地做人——哪怕是看在我的分上。”

“而因为这有可能是真的，所以你并不喜欢这样。”波洛说。

“我希望他能离开——换句话说，假如他能够无罪开释的话……我希望他们俩都离开，去美国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然后，或许我们能够不再想起他们——我们会学着自食其力。我们也不会再心怀敌意。”

“敌意？”

“是的。我第一次感觉到是有一天晚上在凯西舅妈家里。她举行了一次宴会。或许是因为我刚刚从海外归来还有点儿心烦意乱吧——可我似乎能感觉到这种敌意弥漫在我们四周的空气之中。针对她的敌意——对罗萨琳。您看不出来吗？我们都希望她死——我们所有的人！盼着她死……这太可怕了，盼着一个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你的人……去死——”

“当然，她的死才是唯一一件能给你们带来实际好处的事情。”波洛说这句话的口气轻快又务实。

“您是说在经济问题上对我们有好处？她光是在这儿就已经在所有重要的事情上对我们都造成了伤害！忌妒一个人，怨恨她，还得向她央求乞讨——这样对谁来说都不好。如今，她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弗罗班克。看上去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她看起来害怕得要死……她看起来——噢！仿佛已经精神错乱了一般。而且她还不让我们帮助她。我们谁想帮忙都不行。我们都已经尝试过了。妈妈叫她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弗朗西斯舅妈让她上自己那儿去。就连凯西舅妈都去了弗罗班克，提出要在那儿陪着她。可她现在不愿意跟我们有任何瓜葛，而我也不能责备她。她连康罗伊准将都不想见。我认为她是生病了，都是担惊受怕，痛苦焦虑闹的。而因为她又不让我们帮忙，所以我们也只能袖手旁观。”

“你试过帮助她吗？就是你，本人？”

“试过，”林恩说，“我昨天去了一趟。我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她看着我——”她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口，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我觉得她恨我。她说，‘尤其不用你帮。’我想大卫跟她说过，让她继续留在弗罗班克，而她对大卫一直都是言听计从。罗利从长柳居给她拿过去一些鸡蛋和黄油。我想我们当中她唯一喜欢的就是他。她感谢他，还说他一直都那么好。当然了，罗利就是挺好的。”

“有那么一些人，”波洛说，“就是会让人产生深深的同情——惹人怜悯，这些人身上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负担。罗萨琳·克洛德就让我觉得非常可怜。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帮助她的。哪怕是现在，假如她肯听——”

他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身来。

“来吧，小姐，”他说，“咱们去一趟弗罗班克。”

“您想让我跟您一起去？”

“如果你准备好要给予她慷慨和理解的话——”

林恩叫道：

“我准备好了……我真的准备好了——”

[1]原文为北印度语。

[2]对印度北部锡克教地区的宗教领袖或宗师的称谓。

[3]原文为法语。

第十三章

他们只用了差不多五分钟就到达了弗罗班克。私人车道穿过斜坡上精心种植的大片杜鹃花丛，蜿蜒而上。为了把弗罗班克打造成名胜，戈登·克洛德说得上是不辞辛劳，不惜代价了。

到前门来应门的客厅女仆看见他们显得很是惊讶，她有点儿拿不准能不能让他们见见克洛德太太。她说夫人还没有起床。但她还是领着他们进了客厅，自己带着波洛的口信上楼去。

波洛四下里看了看。他把这间屋子和弗朗西斯·克洛德家的客厅比较了一番——后者是那种很私人化的房间，处处凸显着女主人的独特之处。而弗罗班克的这间客厅则毫无个人特色可言——说起来也只有满眼的财富，所幸品位还是很不错的。戈登·克洛德很注重品位——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品质上乘，颇具艺术价值，但完全看不到精挑细选的迹象，同时也丝毫体现不出房间女主人的个人品位。罗萨琳似乎并没有给这块地方打上任何具有她自己个人特色的印记。

她住在弗罗班克就像是一个外国游客住在丽恩或是萨伏依酒店似的。

“我想知道，”波洛暗想，“假如另一个——”

林恩打断了他的思绪，问他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脸色看上去如此阴沉。

“小姐，据说罪恶的代价是死亡。但有时候罪恶的代价看起来又似乎是奢侈。我怀疑这能有多持久呢？和自己本来拥有的家庭生活被迫隔绝。或许也只能在回头之路被阻断之时才能够匆匆地瞥上一眼——”

他突然收住了话头。那个客厅女仆跑进房间，她那充满优越感的举止已经抛到了一边，现在她只是一个被吓坏的中年妇女，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噢，玛奇蒙特小姐！噢，先生，夫人她……在楼上……她糟透了……她不会说话了，我叫不醒她，她的手很凉很凉。”

波洛猛地转过身，奔出房间。林恩和女仆紧随其后。他急急忙忙跑上二楼。客厅女仆指着那扇正对楼梯口敞开的门。

这是一间华美的大卧室，阳光从敞开的窗户中倾泻而入，洒在漂亮的浅色地毯上。

罗萨琳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她又长又黑的睫毛覆在脸颊之上，脑袋很自然地歪在枕头里，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条皱巴巴的手帕，就像一个伤心的孩子，哭着哭着就睡去了。

波洛拾起她的一只手，摸了摸脉搏。手是冰凉的，等于证实了他已经猜到的事情。

他轻声地对林恩说道：

“她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她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噢，先生——噢——我们该怎么办啊？”客厅女仆放声大哭起来。

“谁是她的医生？”

“莱昂内尔舅舅。”林恩说。

波洛对客厅女仆说道：“去给克洛德医生打电话。”她走出了房间，仍然抽噎个不停。波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床边有个白色的小纸盒，上面的标签写着“睡前服一剂”。他垫着自己的手帕推开了纸盒的盖子。盒子里还剩下三剂药。他走到壁炉前，接着又来到写字台边。写字台前的椅子被推到了一旁，吸墨纸簿是摊开的。那上面摆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幼稚潦草得犹如出自孩童之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法继续下去了……我实在是太邪恶了。我必须找个人说说以求得安宁……我一开始并不想要如此邪恶。我并不知道所有这一切将会带来这样的结果。我必须要写下来——”

这段恣意书写的话以一个破折号作为终止。钢笔就摆在它被扔下的地方。波洛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纸上写的字句。林恩则依旧站在床边，俯视着那个死去的姑娘。

这时，门被猛力地推开，大卫·亨特气喘吁吁地大步走进屋里。

“大卫，”林恩迎上前去，“他们释放你了？我太高兴了——”

他丝毫没有理会她的话，就像他也完全无视她，直接走过去俯身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的白色身躯，同时把她近乎粗暴地推到一边一样。

“罗莎！罗萨琳……”他摸着她的手，随后突然转向林恩，脸上火冒三丈。他的话语中夹带着愤怒和故意！

“所以你们就把她杀了，对吗？你们终于还是把她也赶了出去！你们赶走了我，用捏造的罪名把我送进监狱，然后呢，在你们所有人当中，由你来把她赶走！是你们所有人一起？还是说只有你一个人？我才不管是哪种情况！你们杀了她！你们想要那笔该死的钱——现在你们如愿以偿了！她一死，钱就是你们的了！如今你们所有人马上就可以摆脱经济上的困境。你们全都变得有钱——这就是你们，一群卑鄙下流、杀人越货的家伙！只要我还在她身边，你们就没法对她下手。我知道怎么保护我妹妹——她从来都不会保护她自己。可当她在这里落了单，你们就看到了机会，而且还付诸实施。”他停了下来，身子微微一晃，随后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一群杀人凶手。”

林恩大声叫道：

“不，大卫。不是的，你搞错了。我们谁都不会杀害她。我们不会做那种事情。”

“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杀害了她，林恩·玛奇蒙特。而你跟我一样心知肚明！”

“我发誓我们没有，大卫。我发誓我们没干过这种事情。”

他眼神中的那股怒气稍微和缓了一点。

“也有可能不是你干的，林恩——”

“不是我，大卫。我发誓不是——”

赫尔克里·波洛上前一步，咳嗽了一声。大卫突然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觉得，”波洛说，“你的假设有点儿太戏剧化了。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认定你妹妹是被谋杀的呢？”

“你说她不是被谋杀的？你管这个——”他指着倒在床上的身影，“叫自然死亡？罗萨琳是有神经紧张的毛病，没错，可她的身体什么问题都没有。她的心脏健康着呢。”

“昨天晚上，”波洛说，“就在她上床睡觉之前，她坐在这儿写了些——”

大卫大步从他身旁掠过，俯下身去看桌子上的那张纸。

“别碰它。”波洛提醒他道。

大卫缩回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纸上的字迹。

随后他猛转回头，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波洛。

“你在暗示她是自杀的？罗萨琳为什么要自杀呢？”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波洛。斯彭斯警司那平静的操着欧斯特郡口音的声音从敞开的门口传来：

“假设上星期二晚上克洛德太太并没在伦敦，而是在沃姆斯雷谷呢？假设她去见了那个一直在敲诈勒索她的男人呢？假设在紧张造成的狂乱之下她把他杀了呢？”

大卫又转向了他。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冷酷与愤怒。

“星期二晚上我妹妹就是在伦敦。我十一点钟到达公寓的时候她就在那儿。”

“是啊，”斯彭斯说，“这是你的说法，亨特先生。而且我敢说你会把这种说法坚持到底。但是我没有义务非要相信你的说辞。而且不管怎么说，是不是都有点儿晚了呢——”他冲着床那头比画了个手势，“如今这案子再也用不着开庭了。”

第十四章

“他不会承认，”斯彭斯说，“但我觉得他知道是她干的。”他坐在警察局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桌子对面的波洛。“说来真是好笑，我们一直都在仔细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而对于她的，我们却从来没有多想过。我们压根儿就没确认过那天晚上她在伦敦的公寓里这件事。我们只听过他的说辞，说她在那儿。自始至终我们都知道只有两个人有干掉雅顿的动机——大卫·亨特和罗萨琳·克洛德。我一门心思地在他身上孤注一掷，结果却把她忽略了。事实是，她看起来那么温和柔弱——甚至还有点儿傻乎乎的——但我敢说这正好就是她被忽略的部分原因。很有可能大卫·亨特催着她赶快去伦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可能意识到她已经方寸大乱，而他或许也知道她是那种惊慌起来就会变得很危险的人。另一件好笑的事情是：我其实经常看见她穿着一件橙色的亚麻布连衣裙四处走动——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橙色的围巾，带条纹的橙色连衣裙，橙色的贝雷帽。然而，就算是在利德贝特老太太说到一个脑袋被橙色围巾裹着的年轻女人时，我也还是没能一下子就想到那肯定是戈登太太本人。我依然认为那姑娘当时头脑不是特别清醒——负不了完全的责任。你说起她在这里的罗马天主教堂纠结徘徊的时候，听上去就好像她被懊悔和负罪感弄得神情恍惚了似的。”

“她是有一种负罪感，没错。”波洛说。

斯彭斯若有所思地说道：“她肯定是在盛怒之下袭击了雅顿。我猜他一点儿都没想到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不会对像她那么瘦弱的姑娘存有戒备之心呢。”他又沉思默想了片刻，随后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不是很清楚。是谁收买了波特呢？你说是不是杰里米太太？我敢打赌，应该就是她！”

“不，”波洛说，“不是杰里米太太。她向我保证过，而我相信她。在这件事情上我犯了傻。我本该知道是谁。波特少校亲口告诉了我。”

“他告诉了你？”

“噢，当然啦，是间接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告诉了我。”

“好吧，那是谁呢？”

波洛把头往一边歪了歪。

“首先，能否允许我问你两个问题？”

警司看上去有些惊讶。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罗萨琳·克洛德床边的一个盒子里有些安眠药粉。那是什么药？”

警司看上去更为惊讶。

“那些？噢，那些药都是无害的呀。溴化物。对神经有镇定作用。她每天晚上服一剂。当然，我们化验分析过那些药。它们都没问题。”

“谁开的这些药？”

“克洛德医生。”

“他什么时候开的？”

“噢，有一阵子了。”

“是什么毒药把她害死的？”

“唔，我们其实还没拿到报告呢，不过关于这点我觉得也不会有太多疑问。吗啡，而且量还相当大。”

“那发现她手头上有吗啡吗？”

斯彭斯好奇地看着对方。

“没有。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我现在要问我的第二个问题，”波洛闪烁其词地说道，“那个星期二晚上十一点零五分时，大卫·亨特从伦敦给林恩·玛奇蒙特打过一个电话。你说你查过电话的问题。那是从牧羊人庭院的公寓里打出来的唯一一个电话。那么有没有打进去的电话呢？”

“有一个。在十点十五分。从沃姆斯雷谷打的。电话是从一个公共电话亭里拨出去的。”

“我懂了。”波洛沉默片刻。

“有何高见啊，波洛先生？”

“那个电话有人接吗？我是说，接线员会从伦敦那边的号码收到回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彭斯慢条斯理地说道，“公寓里肯定有人。这个人不可能是大卫·亨特——他当时正在回程的火车上。看起来似乎肯定是罗萨琳·克洛德了。而如果真是这样，那罗萨琳·克洛德就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之前出现在斯塔格。你想说的意思，波洛先生，是那个裹着橙色围巾的女人并不是罗萨琳·克洛德。果真如此的话，杀死雅顿的就不是罗萨琳·克洛德。可那为什么她还要自杀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波洛说，“非常简单。她并不是自杀的。罗萨琳·克洛德是被人杀害的！”

“什么？”

“她是被人蓄意冷血地谋杀的。”

“可又是谁杀了雅顿呢？我们已经排除了大卫——”

“不是大卫干的。”

“而现在你又排除了罗萨琳？真该死，只有那两个人可能有动机啊！”

“没错，”波洛说，“动机。就是这两个字让我们误入歧途。如果A具有杀死C的动机，而B具有杀死D的动机——嗯，那么A要是杀死了D，B杀死了C的话似乎就有点儿说不通了，对吗？”

斯彭斯呻吟道：“慢慢说，波洛先生，慢慢说。你刚刚说的这些A呀、B呀、C呀什么的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明白。”

“这个很复杂，”波洛说道，“非常复杂。因为你看，这里现在有两种不同类型的谋杀——所以就会有，也一定会有两个不同的杀人凶手。第一个杀人凶手出场，然后第二个杀人凶手出场。”

“别在这儿引用莎士比亚，”斯彭斯抱怨道，“这可不是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

“但是没错啊，这案子就是很莎士比亚的——这里面有全部的情感……人类的情感……连莎士比亚都会沉醉于其中……忌妒、憎恨……迅速而愤怒的行动。同时这里面也有成功的机会主义。‘世间诸事总有潮涨潮落，若能乘势而上，便可坐拥富贵，功成名就……’有人便照此行事了，警司。抓住机会，去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个目标现在已经成功地达成，而且可以说就发生在你的鼻子底下！”

斯彭斯烦躁地揉了揉鼻子。

“话得说清楚啊，波洛先生，”他恳求道，“要是可能的话，把你的意思直说就好。”

“我会说得很明白的——一清二楚。我们已经有了三起死亡事件，对不对？你会同意这种说法的，不是吗？有三个人死了。”

斯彭斯好奇地看着他。

“我肯定也得这么说……你不会是打算让我相信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还活着吧？”

“不，不是，”波洛说，“他们确实已经死了。但他们是怎么死的呢？换句话说，你会把他们的死亡如何归类呢？”

“嗯，关于这个问题，波洛先生，你知道我的看法。一桩谋杀，两起自杀。然而在你看来，最后这起自杀并非自杀，而是另一桩谋杀。”

“在我看来，”波洛说，“其中有一起自杀，一件意外和一桩谋杀。”

“意外？你是说克洛德太太自己服毒是意外？还是说波特少校饮弹自尽是意外？”

“不，”波洛说，“查尔斯·特伦顿——或者该叫他伊诺克·雅顿，他的死才是意外。”

“意外！”警司忍不住爆发了。“是意外？你居然说这样一桩格外残忍的谋杀，一个男人的脑袋被一次次重击打得粉碎是一件意外！”

波洛完全不为警司的气势所动，冷静地回答道：

“我说那是一件意外的时候，指的是并没有人想要杀他。”

“没有人想要杀他——当一个人的脑袋都已经被砸烂的时候！你想说他是被一个疯子袭击的吗？”

“我认为这已经非常接近事实了——尽管和你话里所言的含义不尽相同。”

“戈登太太是这桩案子里唯一古怪的女人。有时候我也瞧见过她的神情极其怪异。当然，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也有点儿想法荒诞，行为乖张——可她永远都不会使用暴力。如果要说有谁够精明的话，那当数杰里米太太。顺便问一句，你说收买波特的并不是杰里米太太？”

“不是。我知道是谁干的。我说过，是波特自己说漏了嘴。一句简短的议论——啊，如你所言，我恨自己真是愚蠢透顶，当时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然后就是你那个搞不清是谁的疯子AB C谋杀了罗萨琳·克洛德吗？”斯彭斯的语气越发充满了怀疑。

波洛用力地摇了摇头。

“绝对不是。这正是第一个杀人凶手退场而第二个杀人凶手登台的地方。这是一桩不同类型的犯罪，没有冲动，没有激情。是冷酷的蓄意谋杀，而我想让斯彭斯警司将杀害她的凶手绳之以法。”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嘿！”斯彭斯叫道，“你得给我几个名字。你可不能就这样走啊。”

“用不了多久——没错，我就会告诉你的。但我还在等一样东西——确切地说，是从海外寄回来的一封信。”

“说话别像个十足的预言家似的！嘿——波洛。”

但波洛已经走了。

他径直穿过广场，按响了克洛德医生家的门铃。克洛德太太前来应门，当看见是波洛时她像通常一样倒吸了一口气。他一秒钟都不耽搁。

“夫人，我必须跟您谈谈。”

“噢，当然……进来说吧……恐怕我还没什么时间好好打扫屋子呢，不过——”

“我想问您些事情。您丈夫对吗啡成瘾有多久了？”

凯西阿姨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天哪、天哪……我真的特别希望永远都没人知道——那是从战争期间开始的。他那个时候极度地劳累，同时还得了严重的神经痛。从那以后他一直在努力尝试减少用量——他是真的在努力。但这也使得他有时候特别容易急躁发脾气——”

“这是他需要钱的原因之一，对不对？”

“我想是的。噢，天哪，波洛先生。他已经答应过会去治疗的——”

“冷静一下，夫人，再回答我一个小问题。就在您给林恩·玛奇蒙特打电话的那天晚上，您去了邮局外面的公共电话亭，是不是？那天晚上您在广场上遇见什么人了吗？”

“噢，没有，波洛先生，一个人都没见着。”

“可就我所知，您不得不找人借了两便士的银币，因为您只有半便士的铜币。”

“哦，对了。我不得不问一个从那个电话亭里出来的女士借的。她给了我两便士，我只拿了半个便士——”

“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呃，有点儿像个女演员，如果您懂我的意思的话。她头上裹着条橙色的围巾。有意思的是我几乎可以确定我曾经在哪儿见过她。她的脸看起来太眼熟了。我想她肯定是已经去世的某个人。可您知道吗？我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又是怎么认识她的了。”

“谢谢您，克洛德太太。”赫尔克里·波洛说。

第十五章

林恩从屋里走出来，抬眼看了看天。

太阳正在西沉，天空中没有红色的晚霞，只有一道稍显反常的光芒。一个平静的傍晚，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心想，暴风雨一会儿就要来了。

唉，这一时刻现在已经到来。她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去长柳居告诉罗利。她要当面亲口告诉他——她至少还欠他这个，而不是选择更容易的书面语言。

她心意已决——内心已相当坚定——她这样告诉自己的同时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不情愿。她看看四周，心想：“就要与所有这些告别了，告别我自己的世界，我自己的生活方式。”

她原本也没抱任何幻想。和大卫在一起生活是一场赌博——一场结局既有可能很糟糕也有可能是很美妙的冒险。他本人已经警告过她……

就在谋杀发生的当晚，在电话里。

而现在，就在几个小时以前，他说：

“我本想从你的生活中走出去。我是个傻瓜，还以为我可以把你抛到脑后呢。我们去伦敦，通过特别许可把婚结了——噢，没错，我可不想给你犹豫不决的机会。你的根在这里，这些根会把你牢牢抓住。我不得不把你连根拔起。”他还说，“等你真正成为大卫·亨特夫人以后我们就去告诉罗利。可怜的家伙，这是告诉他真相的最好方式。”

对这一点她却不敢苟同，尽管当时她并没有说出来。不，她必须亲口告诉罗利。

她现在就是要去找罗利！

林恩轻叩长柳居大门的时候暴风雨才刚刚来袭。罗利打开门看见是她，显得非常惊讶。

“嗨，林恩，你干吗不先打个电话说你要过来呀？我有可能不在家呢。”

“我要跟你谈谈，罗利。”

他站到一边让她过去，然后跟着她走进了宽敞的厨房。他没吃完的晚饭还摆在桌子上。

“我计划要买个阿格炉或者爱喜炉[1]放在这里，”他说，“这样你比较方便。然后再安一个新的水槽，钢质的——”

她打断了他的话：“别制订什么计划了，罗利。”

“你是说因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没下葬？我想这看上去确实有些无情。不过她给我留下的印象从来都不是个很快乐的人。了无生气吧，我想。始终就没从那该死的空袭中恢复过来。不管怎么说，就是这么回事儿。她现在死了，进坟墓了，对我来说——更确切地是对我们来说就有天壤之别了——”

林恩屏住了呼吸。

“不，罗利。没有什么‘我们’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心里暗恨自己，却又对自己的决心坚定不移，同时轻声地说道：

“我要嫁给大卫·亨特，罗利。”

她并不太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后果——抗议，或者是勃然大怒——但她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先是盯着她看了片刻，接着穿过厨房，在火炉前拨弄了几下，最后几乎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

“好吧，”他说，“咱们把话说清楚。你打算嫁给大卫·亨特。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

“你爱的是我。”

“不。我的确爱过你——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但是四年过去了，我已经……已经变了。我们两个人都变了。”

“你错了……”他平静地说道，“我没变。”

“嗯，或许你的变化没那么大。”

“我压根儿就没变。我也没有什么机会去改变。我只是在这里辛苦地劳作。我可没有跳过伞，没在夜里爬过悬崖，也没在黑暗中用胳膊圈住一个男人然后把他捅伤——”

“罗利——”

“我没上过战场。我没打过仗。我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直在这里，在这片农场上过着一种美好安逸的生活。多幸运的罗利啊！可是要作为丈夫的话，你会以我为耻！”

“不，罗利——噢，不会的！根本不是这样。”

“但我告诉你吧，就是这样！”他更靠近她一些。他的脖子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露。他眼里的那种眼神——她曾经见过一次，那是她从田里的一头公牛身边走过的时候。那头牛突然扬起头来，蹄子用力踏着地面，随后又缓缓低下那顶着一对大角的头。它被一股隐隐的怒火，一阵莫名的狂暴所驱使……

“别出声，林恩，你也换换角色，听我说说。我已经错失了我本应拥有的东西。我错过了为国出征的机会。我看到我最好的朋友战死沙场。我眼看着我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一身戎装奔赴海外。而我只是那个被她留在身后的男人。我的生活糟糕透顶——你就不明白吗，林恩？真的是痛苦不堪。然后你回来了——而从那以后，这种痛苦又变本加厉。就从我在凯西婶婶家里看见你隔着桌子望着大卫·亨特的那天晚上开始。但他是不会得到你的，你听到了吗？如果你不属于我，那么别人也同样休想得到你。你以为我是什么啊？”

“罗利——”

她站起身来，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她吓坏了。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人，他就是一头残忍的野兽。

“我已经杀了两个人，”罗利·克洛德说，“你觉得我会对再杀第三个而迟疑不决吗？”

“罗利——”

他已经来到她面前，双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林恩——”

掐住她脖子的手越来越紧，房间在旋转，眼前开始发黑，一片旋转的黑暗，窒息——一切都变得漆黑一片……

接着，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稍显做作的咳嗽。

罗利停了下来，他的双手松开，垂落在身体的两侧。被放开的林恩身体蜷曲着倒在地板上。

就在门内，赫尔克里·波洛站在那里抱歉地咳嗽着。

“我希望，”他说，“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我敲门了。是真的，我敲过门，但是没人理我……我猜你们刚才正忙着吧？”

有那么一会儿气氛显得很紧张。罗利瞪着眼睛。那一刻就仿佛他准备要扑向赫尔克里·波洛似的，不过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用平板而空洞的声音说道：

“您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1]均为英国著名炊具品牌。

第十六章

赫尔克里·波洛用他自己的方法从容不迫地化解了这种危险得有几分颤抖的气氛。

“水是不是开了？”他问道。

罗利沉闷地——不知所措地说道：“对，是开了。”

“那么或许你愿意泡点儿咖啡？还是说沏点儿茶，如果这样更方便的话。”

罗利就像个机器人似的服从了指令。

赫尔克里·波洛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大手帕；他用冷水把它浸湿，再把它拧干，然后向林恩走去。

“来吧，小姐，请你把这个系在脖子上——就这样。好，我这儿有安全别针。好的，这样马上就能缓解疼痛。”

林恩用嘶哑的嗓音向他道了谢。在长柳居的厨房里，波洛忙得团团转——对她来说，这一切算得上是一场噩梦。她觉得难受极了，喉咙也疼得不得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波洛轻柔地把她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好了。”他说，随后转过头去。“咖啡呢？”他询问道。

“准备好了。”罗利说。

他端来了咖啡。波洛倒上一杯，递给林恩。

“听我说，”罗利说道，“我觉得您还没弄明白。我刚才想要掐死林恩来着。”

“啧啧。”波洛的口气听起来有些恼火。他似乎是在谴责罗利刚才那段时间里的失态。

“说句良心话，已经有两个人死在了我手上，”罗利说，“她险些就成了第三个——如果您没赶到的话。”

“咱们还是把咖啡喝了吧，”波洛说，“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这话题不太招林恩小姐喜欢。”

“我的老天爷！”罗利说。他瞪着波洛。

林恩吃力地抿了一口又烫又浓的咖啡。不一会儿她就觉得喉咙不那么疼了，咖啡的兴奋作用开始显现出来。

“怎么样，好点儿了，是不是？”波洛说。

她点点头。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波洛说，“我这么说的意思，其实是该我说话了。”

“您知道多少事情？”罗利缓慢而沉重地说道，“您知道我杀了查尔斯·特伦顿吗？”

“是的，”波洛说，“我知道这点已经有一阵子了。”

房门突然被推开。进来的是大卫·亨特。

“林恩，”他叫道，“你从来没告诉我——”

他一脸困惑不解地住了口，眼睛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

“你的喉咙怎么了？”

“再拿个杯子吧。”波洛说。罗利从碗柜里拿来一个。波洛接过杯子，倒满咖啡以后递给大卫。局面再次为波洛所掌控。

“坐下，”他对大卫说，“我们就坐在这儿喝着咖啡，你们三个人都要听听赫尔克里·波洛讲讲跟犯罪有关的事情。”

他环顾了他们一下，随后点点头。

林恩心想：

“这真是场匪夷所思的噩梦啊。这不是真实的！”

他们似乎全都处于这个留着大胡子的滑稽可笑的小个子男人掌控之下。他们顺从地坐在那里——罗利，凶手；她，他的受害人；大卫，爱着她的男人——手里都端着咖啡杯，聆听这个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控制他们所有人的小个子男人说话。

“是什么导致了犯罪呢？”赫尔克里·波洛像煞有介事地问道，“这是个问题。需要什么样的刺激？又必须要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本性呢？每个人都有本事犯罪——犯下某种罪行吗？究竟会发生什么——这是我打一开始就在问自己的问题——当一直受到保护，使其免受现实生活攻击和破坏的人们，突然之间被剥夺了这种保护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你们知道，我说的就是克洛德家的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姓克洛德的人，所以我可以畅所欲言。从一开始我就被这个问题迷住了。有这么一大家子人，他们的生活环境使得他们从来都不必自食其力。尽管这个家族中的每个人都有着他或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职业，可他们其实从来都没有脱离过一把仁慈的保护伞的庇护。他们向来都不会感到害怕。他们一直都生活在安全感之中——那是一种人为的不自然的安全感。戈登·克洛德始终在他们身后。”

“我要跟你们说的是，在考验来临之前，你很难预料人性是什么样子的。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这种考验在年轻时代便已降临。一个人很快就会去面对必须要自力更生的局面，去面对危险和困难并且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处理。这种方式既有可能是正当途径，也有可能是歪门邪道——而无论采取哪一种方式，一个人通常很早就会认识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克洛德家的人并没有机会了解自己的弱点，直到他们在突然之间被剥夺了保护，在毫无准备、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被迫面对困境的时候。有那么一样东西，也就只有这一样东西，横亘在他们与能够重新获得的安全感之间，那就是罗萨琳·克洛德的命。我心里无比确信，克洛德家的每个人脑海里都曾经在某个时候有过这样的念头，‘要是罗萨琳死了的话——’”

林恩打了个哆嗦。波洛停顿了一下，让他的话能够被充分领会，随后继续说道：

“关于死亡，关于她的死亡，每个人心里都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对于这一点我很确信。那么进一步关于谋杀的念头也曾经出现过吗？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这个念头又会不会超越想法的范畴而转化为实际行动呢？”

他转向罗利，说话的声调丝毫未变：

“你想过要杀她吗？”

“想过，”罗利说，“就在她到农场来的那天。那时候没有别人在场。我当时想，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她。她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而且非常漂亮——就像我送到市场去的那些小牛犊。你能看出来它们有多可怜，但你依旧会把它们送走。说真的，我很惊讶她当时一点儿都不害怕……她要是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她肯定会害怕的……没错，我从她手里接过打火机给她点烟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猜她落下了打火机。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拿着它。”

罗利点点头。

“我不知道那会儿我为什么没杀了她，”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地说道，“我想过这个问题。我本可以将其伪装成一次意外之类的。”

“这不是那种你会犯下的罪行，”波洛说，“这就是答案。你真正杀死的那个人，你在一怒之下杀死的人——我想你也不是存心要杀死他的吧？”

“天哪，不是的。我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往后仰过去，头磕在大理石的炉围上面了。发现他已经死掉的时候我简直无法相信。”

接着，他突然震惊地看了波洛一眼：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波洛说，“我已经可以相当准确地还原出你的行动了。如果我说错了，你尽管纠正我。你去了斯塔格，比阿特丽斯·利平科特把她偷听到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你，对不对？如你所言，你随即去了你叔叔杰里米·克洛德的家，想听听他从一个律师的角度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接下来在那里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件让你改变主意、不想再征求他的意见的事情。我想我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你看到了一张照片——”

罗利点点头。

“是的，照片就在桌子上。我突然之间意识到了那种相似之处，也意识到为什么那家伙的脸看起来那么眼熟。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杰里米和弗朗西斯找了她的一个亲戚来耍了个花招，想从罗萨琳那儿弄点钱出来。这可让我怒火中烧。我一气之下回了斯塔格，上楼来到五号房间，指责那家伙是个骗子。他哈哈大笑着承认了——说大卫·亨特当天晚上就要把钱带来交给他。在我看来，是我自己的家人欺骗了我，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实在是怒不可遏。我骂他是头猪，是个下流坯，接着打了他。他就像我说的那样倒了下去。”

一次短暂的停顿。波洛说：“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个打火机，”罗利缓缓说道，“它从我的口袋里掉了出去。我本来想着见到罗萨琳的时候还给她才随身带着。结果它掉在了尸体上，我看见了上面的姓名首字母D.H.。这是大卫的，不是她的。”

“自从在凯西婶婶家开派对那天起我就意识到——唉，不提也罢。我有时候觉得我就要疯了——或许我就是有点儿发疯。先是约翰尼走了，然后就是战争，我……我说不了这些，但有时候我会气得失去理智。而现在又是林恩……和这个家伙。我把那个死人拖到房间中央，把他翻过来让他脸冲下。接着我拿起那把沉重的钢火钳——算了，细节我就不说了。我擦掉了指纹，清理干净大理石的炉围，随后我故意把手表的指针拨到九点十分并且把它摔碎。我拿走了他的配给簿和证件——我觉得通过这些可能会追查到他的身份。然后我就离开了。在我看来，结合比阿特丽斯讲述过的她偷听到的事情，大卫肯定是在劫难逃。”

“接下来，”波洛说，“你就来找我。你请我去找到几个认识安得海的证人，这是你在我那儿上演的一出挺别致的小喜剧，对不对？那时候我已经很清楚杰里米·克洛德早就把波特少校讲述的故事给他的家人讲过。将近两年的时间，全家人都在暗地里抱着希望安得海能够现身。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在操作她的占卜板时也受到了那种愿望的影响——在不知不觉中，却又昭然若揭。”

“好吧，我表演了我的‘戏法’。我自以为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其实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没错，就在波特少校的房间里，他说，在他递给我一根烟之后，他对你说：‘你不抽，对吧？’”

“他怎么会知道你不抽烟呢？按理说，他那时候才是第一次见到你啊。我真是太蠢了，我当时就应该看清真相——你和波特少校，你们已经在一起做好了你们的小小安排！难怪那天早上他那么紧张。对啊，我才是那个笨蛋，我就是那个要把波特少校带去辨认尸体的人。但我这个笨蛋不会一直当下去——不，我现在已经不是笨蛋了，对吗？”

他愤然地环视了一圈，随后继续说道：

“但是接下来，波特少校背弃了约定。他不愿意在一场谋杀案审判中做一名宣誓的证人，而这桩针对大卫·亨特的案子要想坐实很大程度上依靠的就是死者的身份。所以波特少校临阵脱逃了。”

“他写信跟我说这件事他做不下去了，”罗利粗声粗气地说，“这个该死的傻瓜。难道他不明白我们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吗？我去找他，试图要再给他灌输一下这些观点。可我去得太晚了。他曾经说过如果问题涉及谋杀的话，他宁可开枪自杀也不愿意去发假誓做伪证。他家的门没上锁——我上楼后发现了他。”

“我没法告诉你们我当时是种什么感觉。就好像我成了一个双重杀人凶手似的。要是他能再等等——要是他能让我跟他谈谈就好了。”

“那儿留了张字条吧？”波洛问道，“是你把它拿走了吗？”

“是的——反正我现在肯定也跑不了了，还不如全说出来呢。字条是写给验尸官的。上面只是简单地写着他在调查审讯的时候做了伪证。死者并不是罗伯特·安得海。我把字条拿走毁掉了。”

罗利一拳捶在桌子上：“这就像是一场噩梦，一场可怕的噩梦一般！我一开始做这件事情，就不得不继续做下去。我想要钱去打动林恩，我还想让亨特上绞架。而后来……我无法理解——针对他的这个案子撤诉了。说是关于一个女人的什么事儿——一个后来跟雅顿在一起的女人。我无法理解，到现在也依然不明白。什么女人啊？一个女人怎么能够在雅顿死后还在那儿跟他说话呀？”

“没有什么女人。”波洛说。

“但是波洛先生，”林恩用嘶哑的嗓音说道，“那个老太太。她看到她了。她也听到她说话了。”

“啊哈，”波洛说道，“可她看见了什么？她又听见了什么呢？她看见一个穿着长裤和浅色花呢大衣的人。她看见一个像穆斯林那样被橙色围巾完全包裹住的脑袋，脸上化了妆，嘴上抹了口红。这些她都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的。那她又听见了什么呢？她看见那个‘轻佻女子’退回到五号房间里，她听见从房间里传出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快滚开，小妞儿。’好吧，她看见的是个男人，听见的也是个男人！但这真是个极其巧妙的主意啊，亨特先生。”波洛很平静地转向大卫，又补上这最后一句。

“你什么意思？”大卫厉声问道。

“现在我要给你讲个故事。你在九点左右来到了斯塔格。你来不是为了谋杀，而是打算付钱。你发现了什么呢？你发现那个曾经敲诈过你的男人倒在地板上，被人用特别残忍的方式谋杀了。你脑筋转得很快，亨特先生，你立刻意识到危险已经迫在眉睫。就你所知，你进斯塔格的时候没被别人看见，而你的第一反应是尽快离开，搭上九点二十的火车回伦敦，然后一口咬定那天你就没到过沃姆斯雷谷附近。要想赶上火车，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跑步穿过山野。你正跑在半路上的时候和林恩·玛奇蒙特小姐不期而遇，同时你也意识到你赶不上火车了。你看见了山谷里火车喷出的烟雾。但你并不知道她也看见了烟雾，只是她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你赶不上那趟火车了，而当你告诉她时间是九点一刻的时候，她对你的说法笃信不移。”

“为了在她心里留下你确实赶上火车的印象，你制定出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方案。事实上，你当时也不得不构思一个全新的计划，从而把嫌疑从你自己身上引开。”

“你回到弗罗班克，用你的钥匙悄无声息地进了屋，随便裹上一条你妹妹的围巾，拿了她的一支口红，接着还以一种很夸张的方式给自己的脸化了个妆。”

“你在适当的时机返回了斯塔格，让那个坐在‘仅供房客使用’的房间里的老太太对你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的特点就是喜欢在斯塔格传闲话。随后你上楼来到五号房间。当你听到她要去上床睡觉的时候，你就来到走廊上，接着又匆匆忙忙退回房间里，然后大声地说：‘你最好快滚开，小妞儿。’”

波洛顿了顿。

“一出非常精妙的表演。”他评论道。

“这是真的吗，大卫？”林恩叫道，“是真的吗？”

大卫咧开嘴大笑起来。

“我觉得我很适合男扮女装。上帝啊，你们真该看看那个老丑八怪的脸！”

“但你怎么可能十点钟的时候在这里，十一点钟又从伦敦给我打电话呢？”林恩倍感困惑地问道。

大卫·亨特向波洛深鞠一躬。

“所有的事情都让赫尔克里·波洛来解释吧，”他说，“这个洞悉一切的人。我是怎么做到的呢？”

“非常简单，”波洛说，“你从公共电话亭给你在公寓的妹妹打了电话，留给她一些明确的指示。就在十一点零四分她拨通了一个到沃姆斯雷谷三十四号的长途电话。等玛奇蒙特小姐接起电话的时候，接线员先是核实号码，随后想必会说上一句‘伦敦来的长途’，或者‘伦敦请讲话’之类的吧？”

林恩点点头。

“接着罗萨琳·克洛德就挂上了电话。而你，”波洛转向大卫，“则小心留意着时间，拨打了三十四号的电话，接通之后，按下A键，用稍作伪装的声音说‘伦敦要和你通话’，随后便开始说话。这些日子里，一通电话当中有个一两分钟的间隔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会让玛奇蒙特小姐觉得是重新接通了一次。”

林恩平静地说道：

“这么说来，这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原因喽，大卫？”

她语气中的某种东西，一如那平静本身，令大卫警觉地看着她。

然后他转向波洛，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毫无疑问。你真的什么都知道！说老实话，我当时吓坏了。我不得不想个办法出来。给林恩打完电话之后，我步行五英里到了达斯尔比，搭早上运牛奶的火车回到伦敦。正好来得及悄悄溜进公寓把床铺弄皱，然后跟罗萨琳一起共进早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警察会认为是她干的。”

“当然啦，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是谁把他杀了！我就是想象不出有谁可能会想要杀死他。据我所知，除了我自己和罗萨琳之外，绝对没有人具有杀人动机。”

“这一点，”波洛说，“一直是很棘手的难题。动机。你和你妹妹有杀死雅顿的动机。而克洛德家族的每个成员都有杀死你妹妹的动机。”

大卫厉声说道：

“这么说来，她是被人杀死的？不是自杀？”

“不是。这是一桩深思熟虑、精心预谋的犯罪。她其中一包溴化物安眠药粉被人换成了吗啡——就是药盒最底下的那一包。”

“在药粉里。”大卫眉头紧蹙，“你不是说——你不会指的是莱昂内尔·克洛德吧？”

“噢，不是，”波洛说，“你看，事实上克洛德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把药换成吗啡。凯西阿姨有可能在他们离开诊疗室之前把药粉掉包。在座的罗利到弗罗班克给罗萨琳送过黄油和鸡蛋。玛奇蒙特太太去过那儿。杰里米·克洛德太太也去过。就连林恩·玛奇蒙特都去过。而他们每个人都有动机。”

“林恩没有动机。”大卫叫道。

“我们都有动机，”林恩说，“您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波洛说，“正是这一点使得这个案子很难办。大卫·亨特和罗萨琳·克洛德有杀死雅顿的动机——但是他们并没有杀害他。所有你们克洛德家的人都有杀死罗萨琳·克洛德的动机，可你们当中谁也没有杀害她。这个案子一直以来都是这么颠倒错乱。罗萨琳·克洛德是被一个会因为她的死而蒙受巨大损失的人所杀害的。”他微微转过头来，“是你杀了她，亨特先生……”

“我？”大卫喊道，“我究竟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妹妹啊？”

“你杀了她，因为她并不是你妹妹。罗萨琳·克洛德在将近两年前敌军的行动中死在了伦敦。你杀死的这个女人是一个年轻的爱尔兰女仆，名叫艾琳·科里根，我今天才从爱尔兰收到了她的照片。”

他边说边从口袋中掏出照片。大卫的动作疾如闪电，他一把从波洛手里夺过照片，一个箭步蹿到门旁，接着跳出门外扬长而去，同时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门。罗利一声怒吼，跟在他后面猛地冲了出去。

房间里剩下波洛和林恩两个人。

林恩大声说道：“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噢，是的，这是真的。当你猜测大卫·亨特并非是她哥哥的时候，你已经看到了一半事实。这句话换个角度来说，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这个罗萨琳是位天主教徒（安得海的妻子并不是天主教徒），她受着良心的折磨，却又疯狂地爱着大卫。想象一下空袭那天晚上他的感觉吧，妹妹死了，戈登·克洛德奄奄一息——他那由安逸和财富构成的新生活全都被夺走，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个岁数和他妹妹不相上下的姑娘，这个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的幸存者，她被爆炸的冲击震晕，失去了知觉。他很可能已经向她表示过爱意，而且毫不怀疑他能让她言听计从。”

“他对女人颇有一套。”波洛又平淡无奇地加上一句，眼睛并没有看向脸已经涨得通红的林恩。

“他是个投机分子，会抓住让自己发财的机会。他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恢复知觉以后，她发现他坐在床边。他连哄带骗地说服她接受这个角色。”

“然而当收到第一封敲诈信的时候，你可以想象到他们的惊慌失措。自始至终我都在问自己，‘亨特真的是那种允许自己轻而易举就被别人敲诈勒索的人吗？’而且对于敲诈他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安得海，他其实看起来也没什么把握。但他怎么可能没把握呢？罗萨琳·克洛德马上就可以告诉他那个人是不是她丈夫啊。为什么要在她有机会瞅一眼那个男人之前就催着她匆匆忙忙去了伦敦呢？因为——也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他不能冒险让那个男人看见她，一眼都不行。如果那个人真是安得海，绝对不能让他发现罗萨琳·克洛德根本就不是罗萨琳·克洛德。绝对不行，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付足够的钱，让敲诈勒索者闭嘴，接下来，就溜之大吉——逃到美国去。”

“结果呢，让人始料不及的是，这个敲诈的陌生人被人谋杀了——而波特少校又指认他是安得海。大卫·亨特这辈子的处境从来都没有这么凶险过！更糟糕的是，那姑娘自己也开始要绷不住了。她的良知在日渐抬头。她正表现出一些精神崩溃的迹象。迟早她都会坦白，把整件事情和盘托出，这会使他很容易受到刑事起诉。而且，他还发现她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令人生厌。他已经爱上了你。于是他决定要减少自己的损失。艾琳必须死。他把克洛德医生给她开的其中一包药粉换成了吗啡，撺掇她每天晚上都要吃药，促使她对克洛德家族的人产生恐惧。大卫·亨特不会被怀疑，是因为他妹妹的死就意味着她的钱又回到了克洛德家人手里。”

“这就是他的王牌：没有动机。就像我告诉你们的——这个案子一直都是颠倒错乱的。”

门开了，斯彭斯警司走进屋来。

波洛急忙问道，“怎么样？”

斯彭斯说：“搞定了。我们抓住他了。”

林恩低声说道：

“他——说什么了吗？”

“说他本来都已经得到了他的钱——”

“真好笑，”警司又继续说道，“他们怎么总是在不该开口说话的时候开口……当然，我们警告他了。但他说：‘拉倒吧，老兄。我是个赌徒——可我也知道什么时候我会输掉最后一把。’”

波洛喃喃自语道：

世间诸事总有潮涨潮落

若能乘势而上，便可坐拥富贵，功成名就……

“是啊，潮水会涨——但也会落，而且还有可能会把你卷入大海之中。”

第十七章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有人敲响了农场的门，罗利·克洛德前去应门，发现是林恩等在外面。

他向后退了一步。

“林恩！”

“我能进来吗，罗利？”

他又往后站了一点。她从他身边经过，走进厨房。她才去过教堂，还戴着一顶帽子。她的双手缓缓抬起，以一种几乎称得上仪式感的方式摘掉帽子，然后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我回家来了，罗利。”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这个意思啊。我回家来了。这儿就是家——这里，和你在一起。我太傻了，以前都不知道——明明看见了还浑然不觉这就是旅途的终点。你还不明白吗？罗利，我到家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恩。我——我曾经想要杀死你呢。”

“我知道啊。”林恩做了个鬼脸，把手指战战兢兢地放在自己的喉咙上，“事实上，也正是觉得你会杀死我的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真的就是个天大的傻瓜！”

“我不明白。”罗利说。

“噢，别犯傻了。我一直都想要嫁给你，难道不是吗？而后来我和你接触得少，失去了联系。在我看来你太平淡、太温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是如此波澜不兴，如此枯燥无味。我迷恋上大卫是因为他既危险又充满诱惑——而且说实话，也因为他太了解女人了。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真实的。当你掐住我的喉咙，说如果我不属于你，那谁也别想得到我的时候……嗯……我当时就确信我是你的女人了！看起来不幸的是我明白得有点儿——太晚了……所幸赫尔克里·波洛走进来挽回了局面。而我现在就是你的女人，罗利！”

罗利摇了摇头。

“不可能了，林恩。我已经杀了两个人——我谋杀了他们——”

“胡说，”林恩叫道，“别那么固执地夸大其词。如果你和一个笨重的大块头吵了一架，打了他，然后他摔倒了，头撞在炉围上——那可不是谋杀。那甚至连法律上的谋杀都算不上。”

“那算是过失杀人。我一样要因此坐牢。”

“可能吧。如果真是这样，那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也会在台阶上等你。”

“还有波特的事儿呢。在道义上我对他的死负有责任。”

“不，你用不着。他是个可以对自己完全负责的成年人——他可以拒绝你的提议。一个人心里明明很清楚还决定去做的事情，他不能够责怪其他任何人。你提议他去做不诚实的事情，他先是接受，随后又反悔，最终走了条捷径一了百了。他就是个性格软弱、优柔寡断的人。”

罗利固执地摇着头。

“姑娘，没用的。你不能嫁给一个阶下囚。”

“我觉得你不会去坐牢。真要那样的话，警察早就到家里来抓你了。”

罗利瞪大了眼睛。

“可真该死啊，又是过失杀人，又是收买波特——”

“你凭什么认为警察已经知道，或者迟早会知道这一切呢？”

“波洛那家伙知道啊。”

“他又不是警察。我来告诉你警察怎么想的吧。他们认为和罗萨琳一样，雅顿也是大卫·亨特杀的，现在他们知道那天晚上他就在沃姆斯雷谷。他们不会以这个罪名来指控他，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再说，我相信人也不会因为同一个罪名被逮捕两次。但只要他们认定是他干的，他们就不会再去找其他人。”

“可波洛那家伙——”

“他告诉警司那是一起意外，而我推测警司只会嘲笑他。你要是问我的话，我觉得波洛不会对任何人说一个字。他这人还挺可爱的——”

“不，林恩。我不能让你为此去冒险。别的不说，我——呃，我想说，我能信任自己吗？我指的是，对你来说，这可能不怎么安全啊。”

“或许不安全吧……但你知道，罗利，我是真的爱你……你已经过了那么糟糕的一段日子……而我其实从来都不太在意安不安全的——”

版权信息

书名：清洁女工之死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黄夏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4-01

ISBN：978-7-5133-3006-0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尾声

献给彼得·桑德斯
感谢他对作者的友善

第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从“维拉大妈” （注：原文为法语。后文中均以仿宋字体呈现。） 餐厅出来，向苏活区走去。他竖起大衣的领子，与其说是必须，不如说是出于谨慎，因为晚上并不冷。“在我这个年纪，还是不要冒什么风险的好。”波洛常常这样宣称。

他睡意惺忪，心满意足。“维拉大妈”餐厅的蜗牛是真正的人间美味。这个昏暗肮脏的小餐馆真是个难得的发现。赫尔克里·波洛闭目养神，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华丽的胡子。

是的，他吃了一顿美食……那么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一辆出租车从他身边经过，放慢了速度。波洛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招手让出租车停下。为什么要搭出租车呢？反正时间还早，不急着回家，还没到上床睡觉的时间。

“唉！”波洛吹了吹胡子，喃喃道，“可惜的是人一天只能吃三顿……”

英式下午茶是他从来都接受不了的用餐习惯。“如果一个人在五点钟就吃了东西，”他解释说，“那么就没有足够的胃液去消化晚餐了。而晚餐，别忘了，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顿大餐！”

对他来说，早晨喝咖啡也不习惯。不，早餐应该是热巧克力配羊角面包。如果可能，十二点半用午餐，最迟不能晚于一点。最后是一天的高潮：晚餐！

这一日三餐是赫尔克里·波洛一天中的几个巅峰时刻。作为一个向来重视保护肠胃的人，他在晚年得到了回报。吃现在不仅仅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也是一项智力研究。因此在两餐之间，他花了不少时间寻找并记录新的美食场所。“维拉大妈”餐厅正是这些搜寻的结果之一，而且“维拉大妈”餐厅刚刚获得了波洛的美食认证。

但现在，不幸的是，还有一整个晚上需要打发。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

“如果，”他想，“亲爱的黑斯廷斯在这里该有多好……”

他沉浸在回忆老友的愉悦里。

“他是我在这个国家的第一位朋友——现在依然是我最亲密的朋友。的确，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惹我生气。但是我现在还记得这些吗？不，我只记得他难以置信的好奇样子，被我的天才所震慑的张口结舌的样子，我不用说一句假话就能误导他，使他迷惑不解的样子，还有当他终于察觉那些在我看来一目了然的真相时，惊奇万分的样子。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的弱点，一直是我的弱点，喜欢卖弄和炫耀。黑斯廷斯也无法理解我这个弱点。但它对于像我这样具有非凡本领的人来说又是非常必要的，我们需要孤芳自赏，也需要别人捧场。我总不能一整天坐在椅子里，心想自己是多么了不起吧。人们需要人际交往。需要——照现在的话来说——一个应声虫。”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转入沙夫茨伯里大街。

他是否应该穿过大街，到莱斯特广场，在电影院里消磨一个晚上呢？他微微皱眉，摇了摇头。电影，常常看得他生气，情节松散，缺乏逻辑性和连贯性，甚至那些备受推崇的电影画面在波洛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些场景和物体的特写，故意使它们看起来和现实中完全不同罢了。

波洛觉得，如今的一切都太人工化了。看不到他所高度推崇的那种对秩序和条理的热爱。鲜见对精微细致的欣赏，充斥着暴力和野蛮残酷的画面成为时尚。作为一名退休警官，波洛早已厌倦了残酷和暴力。早年他见过许多暴行，早已见怪不怪。他只觉得令人生厌，愚蠢透顶。

“事实是，”波洛迈步回家的时候心想，“我和现在的世界格格不入。我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奴隶，只不过我的层次更高。我的工作奴役我，就像他们的工作奴役他们。当有空闲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些闲暇的时间。退休的金融家打打高尔夫；小商人在花园里种种球茎植物；而我，则是吃。但现在又碰到老问题了。可惜的是人一天只能吃三顿，三餐之间的空隙难以打发。”

他经过一家报摊，瞄了瞄报纸上的新闻标题。

“麦金蒂案审理结果裁定。”

这引不起他一点兴趣。他依稀记得曾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短新闻。不是什么吸引人的谋杀。有个可怜的老妇人因为区区几英镑被人敲碎了头颅。正是当今这些毫无意义的暴行中的一例。

波洛走进他的公寓所在大楼的庭院，照例满怀赞赏。他深以自己的家为傲——一幢堂皇对称的建筑。他乘电梯来到三楼，他的豪华大套房就在这一层。屋里装饰精美，陈设考究，正方形的扶手椅，棱角分明的长方形饰物。全都方方正正，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找不到一条曲线。

当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白色的门厅，他的男仆乔治轻轻走上前来迎接他。

“晚上好，先生。有一位——绅士在等您。”

他熟练地帮波洛脱下大衣。

“是吗？”波洛察觉到在“绅士”这个词之前有片刻非常细微的停顿。作为一个深谙社会等级之分的势利小人，乔治在这方面是一个专家。

“一位叫做斯彭斯的先生。”

“斯彭斯 （注：斯彭斯警监曾出现在《万圣节前夜的谋杀》一书中与波洛和奥利弗太太一同破案。） 。”波洛一时想不起这个名字，但他觉得应该在哪儿听过。

波洛在镜子前稍稍停留了片刻，将胡子整理到完美的状态，然后打开客厅的门走了进去。坐在正方形大扶手椅里的男人站了起来。

“你好，波洛先生，希望你还记得我。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是斯彭斯警监。”

“当然记得。”波洛热情地与他握手。

科尔切斯特警局的斯彭斯警监。一个非常有趣的案子……正如斯彭斯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波洛竭力劝说他的客人喝点什么。石榴汁？薄荷甜酒？本笃酒？可可甜酒……

正在这时，乔治端着托盘走进房间，托盘上是一瓶威士忌和吸管。“您是否想来杯啤酒呢，先生？”他轻声地问客人。

斯彭斯警监红润的宽大脸庞一亮。

“那就啤酒吧。”他说。

波洛再一次惊叹于乔治的本事。他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公寓里竟然有啤酒，而且他也无法理解有人竟然宁愿喝啤酒而不要甜酒。

当斯彭斯端起冒着泡的啤酒杯，波洛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亮晶晶的绿色薄荷酒。

“你来看我真好，”他说。“真好。你是从哪里来的？”

“吉尔切斯特。我再过半年就要退休了。其实，我一年半之前就应该退休了。他们挽留我，我就多留了一阵子。”

“你是明智的，”波洛感慨地说，“非常明智……”

“是吗？我不知道。我不敢确定。”

“是的，是的，你很明智，”波洛坚持说，“你不知道无所事事的时间多么难打发。”

“哦，我退休后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去年我们搬进了新房子，有一个相当大的花园，可是疏于打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时间拾掇拾掇它呢。”

“啊，是的，你是喜欢打理花园的那类人。我也曾经下定决心住到乡下，种种西葫芦，可是没有成功，与我脾气不合。”

“你真该看看我去年种的一个西葫芦，”斯彭斯热情地说，“硕大无比！还有我的玫瑰。我特别喜欢玫瑰。我打算——”

他停住了。

“我今天来不是想谈这个。”

“不，不，你是来见老朋友的，真是有心。我很感激。 ”

“恐怕不仅如此，波洛先生。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是有求而来。”

波洛小心翼翼地说：

“你的房子，是抵押贷款的吧？你是要借钱——”

斯彭斯惊恐万分地打断了他的话：

“哦，老天爷，不是钱的问题！跟钱没有半点关系。”

波洛优雅地挥挥手表示道歉。

“请你原谅。”

“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我来是为了桩该死的案子。如果你把我轰出去，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

“不会有那样的事，”波洛说，“继续说吧。”

“是麦金蒂的案子。也许你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

波洛摇摇头。

“没怎么关注。麦金蒂太太——是商店还是住家里的一个老妇人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斯彭斯盯着他。

“天啊！”他说。“让我想起了过去。不可思议……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个游戏。小孩子玩的游戏。我们小的时候经常玩。很多人排成一排。挨个提问并回答问题。‘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单膝下跪，像我这样。’然后接着下一个问题，‘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伸出手来，像我这样。’于是我们所有的人都会跪在地上，把右臂伸出来，一动不动。然后，你就知道会怎么样了！‘麦金蒂太太死了。’‘怎么死的？’‘就像这样！’‘啪’的一声，排头的人向后倒下来，然后我们就像保龄球一样摔成一串！”斯彭斯回忆往事放声大笑。“真的勾起了我儿时的回忆！”

波洛礼貌地等着。虽然在这个国家住了将近半辈子，可是总有这样一些时候让他感到难以理解英国人。他本人小时候也玩过捉迷藏一类的游戏，但他并不想谈论它，甚至根本想都不会想到它。

斯彭斯终于止住笑，波洛略带些倦意地重复了一遍问题：“她是怎么死的？”

笑意从斯彭斯的脸上消失了。他突然恢复了老样子。

“她的后脑勺被人用尖锐的重物狠狠地打了。她的房间遭到洗劫，她的大约三十英镑现金的存款也不见了。她独自住在一栋小房子里，此外还有一个房客。一个叫本特利的男人，詹姆斯·本特利。”

“啊，是的，本特利。”

“没有破门而入的痕迹，窗户和门锁也都没有任何被撬的迹象。本特利生活艰难，失业，欠了两个月的房租。丢失的那些钱在屋后一块松动的石头底下发现了。本特利外套的袖子上有血迹和头发——与死者的血型和头发一样。根据他第一次调查时的供词，他说自己从来没有靠近过尸体——所以血迹和头发不可能是无意间沾到的。”

“是谁发现的尸体？”

“面包师送面包来的时候发现的。那天是他收账的日子。詹姆斯·本特利开的门，说他敲过麦金蒂太太卧室的门，但没有人应答。面包师说她可能生病了。他们请女邻居上去看看。麦金蒂太太没有在卧室里，也没在床上睡觉，但房间被洗劫过，地板也被撬开了。于是他们想到去客厅里看看。她就在那里，躺在地板上，那个女邻居女人吓破了胆，尖叫起来。后来，当然，他们报了警。”

“那么本特利最终被捕并受审了？”

“是的。案子移交到了刑事法庭，昨天开庭审理。今天早上陪审团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做出了裁决：有罪。判处死刑。”

波洛点点头。

“然而，在判决之后，你搭火车来到伦敦，来这里见我。为什么？”

斯彭斯警监盯着他的啤酒杯，手指在杯口慢慢地划着圈。

“因为，”他说，“我认为凶手不是他……”

第二章

两人间有片刻的沉默。

“你来找我——”

波洛没有说完这句话。

斯彭斯警监抬起头。他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了。这是一张典型的乡下人的脸，平庸，自制，精明但诚实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这是一张不会让自己陷入庸人自扰或不辨是非的人的脸。

“我在警队服役已经很长时间了，”他说，“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我看人很准，不比任何人逊色。我办过不少谋杀案——有些案情一目了然，有些不那么简单。其中一个案子你是知道的，波洛先生。”

波洛点点头。

“那个案子很棘手。要不是你，我们可能找不到真相。但后来我们确实搞清楚了——毋庸置疑。另一件你不知道的案子也一样。那人叫惠斯勒，他被抓住了——罪有应得。还有那些枪杀了老加特曼的家伙。用砒霜下毒的维罗尔。川特逃脱了，但绝对是他干的。科特兰太太，她很幸运，她的丈夫是个讨厌的下流胚，陪审团宣告她无罪。这不公正只是出于同情。这种事情时不时会发生。有时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有时是因为情感因素，有时凶手骗过了整个陪审团——最后这种情况不常发生，但的确有可能发生。有时，是由于辩护律师的出色工作或由于控方律师的失误。哦，是的，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但是，但是……”

斯彭斯摇了摇粗大的食指。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还没有见过一个无辜的人为他没有做过的事情而被绞死。这种事情，波洛先生，我不希望看到。”

“不，”斯彭斯加上一句，“这个国家不能发生这种事情！”

波洛回瞪他。

“你觉得你现在要碰到这种事情了。但为什么——”

斯彭斯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即使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我奉命侦办这个案子。我奉命搜集相关的证据。整个过程我非常谨慎，实事求是，寻找一切可能的证据。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一个地方，指向一个人。搜集了所有证据之后，我把它们交给我的上司。之后，这个案子就不归我管了。案件移交到了检察官手中，由他负责。他决定起诉，证据确凿，他不可能有别的选择。所以，詹姆斯·本特利被逮捕并受审，经过正式审判，他被判有罪。证据确凿，他们不可能对他有别的判决。因为证据就是陪审团必须考虑的东西。我得说，关于证据不存在任何疑问。不，应该说判他有罪，大家都相当满意。”

“除了你，是不是？”

“是的。”

“为什么？”

斯彭斯警监叹了口气。他用大手抚摩着下巴。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说不出理由，具体的理由。我敢说对于陪审团来讲，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杀人犯，但对我来讲，他不是。我比陪审团更了解杀人犯。”

“是的，是的，在这方面你是专家。”

“你瞧，首先，他不狂妄自大。而根据我的经验，杀人凶手通常都是狂妄自大的。总是该死的对自己做的事情沾沾自喜，总以为他们骗倒了你，总是相信自己聪明过人，事情从头至尾都没有纰漏。甚至当他们站到了被告席上，知道自己罪无可赦，还是会从中得到某种奇怪的心理满足。他们大出风头。成了大众瞩目的对象。也许平生第一次，他们有了当明星的感觉。他们，嗯，你知道的，狂妄自大！”

斯彭斯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出这个词。

“你理解我的意思吧，波洛先生。”

“我非常理解。那么这个詹姆斯·本特利，他不像这种人？”

“不像。他只是吓坏了。从一开始就胆战心惊。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这正是他有罪的表现。但我不这么看。”

“是的，我同意你的看法。这位詹姆斯·本特利是什么样的人？”

“三十三岁，中等身材，面色萎黄，戴着眼镜——”

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不，我不是问他的外貌特征。他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哦，你是说这个。”斯彭斯警监沉思了片刻。“他是个其貌不扬的家伙。紧张兮兮的，不敢正眼瞧人，眼神飘忽闪烁。面对陪审团的时候这种态度是最要命的。有时畏畏缩缩，有时蛮横无理，乱发一通脾气。”

他顿了顿，用闲聊的语气说：

“其实他是个害羞的人。我有个表弟就是这样的。一旦碰到尴尬的事情，他们就会说些一目了然的愚蠢的谎言。”

“你的这位詹姆斯·本特利听起来不是个有魅力的人。”

“哦，的确如此。没有人会喜欢他。但我不希望看到他因此而被绞死。”

“你认为他会被绞死？”

“我看不出有幸免的可能。他的律师可能会提出上诉，但即使能上诉也是基于非常弱的理由，某种程序上的瑕疵，据我看，成功的希望渺茫。”

“他请到了好律师吗？”

“年轻的格雷·布鲁克是根据贫困人士的法律援助条例被指派给他的。我得说他认真负责，已经尽了全力。”

“因此那个人受到了公正的审判，被他的同胞所组成的陪审团宣判有罪。”

“是的。一个结构优良的陪审团。七个男人，五个女人——都是高尚讲理的人。法官是老斯坦尼斯·戴尔。公正严明，没有偏见。”

“所以，根据贵国法律，詹姆斯·本特利没什么好抱怨的？”

“如果他为了没有做过的事情上绞架，他当然有理由抱怨！”

“这样说很公道。”

“而且他的案子是我办的——我收集的证据，将它们综合在一起。正是因为那个案子和那些证据，他才被定罪。我不喜欢这样，波洛先生，我不喜欢。”

赫尔克里·波洛盯着斯彭斯警监那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很长时间。

“那么，”他说，“你有什么建议？”

斯彭斯看上去非常尴尬。

“我希望你已经猜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本特利的案子已经结案。我已经受命调查另一个案子，一件贪污案。今晚就得去苏格兰。我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而我——是？”

斯彭斯满脸羞愧地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你一定觉得我厚颜无耻。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已经尽了全力，我认真调查了每一种可能性，但一无所获。我想不出还能怎么做。但谁知道呢，可能你就是不一样。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方法很有趣。也许这个案子就应该用你的方法去解决。因为如果詹姆斯·本特利没有杀她，那就是别人杀的。她不会自己砍了自己的后脑勺。你也许可以找到我忽略了的东西。你没有任何理由去管这件事。我提出这样的建议，的确是厚脸皮。但我还是来了。我来找你，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但是，如果你不想插手，也并无不妥，你本来——”

波洛打断了他。

“哦，但确确实实有理由。我很闲，太闲了。而且你已经引起了我的兴趣。是的，我非常感兴趣。这是一个挑战，对我大脑里的那些灰色小细胞来说。而且，我也是为你考虑。我能想象六个月后你在花园里种花的情景，也许是玫瑰花，但你却体会不到应有的幸福，因为你的脑海中有不愉快的回忆挥之不去，我不会让你有这种烦恼的，我的朋友。而且最后——”波洛坐直了身子，用力点了点头，“这是原则问题。如果一个人没有犯谋杀罪，他就不应该被绞死。”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但假如最终证明的确是他杀的呢？”

“如果是这样，我会非常感激你能帮忙确认这一点。”

“两个头脑总胜过一个？瞧，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投入此事中。很明显，已经没有时间可浪费了。现场的痕迹已不可查。麦金蒂太太被杀的具体日期是哪天？”

“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那我们先来了解基本事实吧。”

“我带来了那个案子的笔记，一会儿交给你。”

“好。就目前而言，我们只需要了解案子的大概脉络。如果詹姆斯·本特利没有杀死麦金蒂太太，那会是谁？”

斯彭斯耸了耸肩膀，语气沉重地说：

“到目前为止，据我所调查的结果看，没有人。”

“但是，我们不接受这个答案。既然每个谋杀案都必须有一个动机，那么，麦金蒂太太的案子，可能的动机会是什么？羡慕，嫉妒，报复，恐惧，钱？让我们先看看最后一个也是最简单的一个？谁将从她的死亡中获利？”

“没人能获利很多。她在银行有二百镑的储蓄，将由她的侄女继承。”

“两百镑不算很多，但在某些情况下，它足以派上大用场。所以，我们还是讨论一下侄女。很抱歉，我的朋友，要重新在你查过的线索的基础上再查一遍。我知道你一定仔细思考过这一切，但我还是要和你再审查一遍。”

斯彭斯点了点他的大头。

“我们当然考虑过她的侄女。她三十八岁，已婚。丈夫受雇于一家建筑装潢公司。他是油漆匠，品行良好，工作稳定，人也机灵，不是傻瓜。而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有点健谈，看起来很喜欢她的姑姑。他们俩都没有迫切需要这两百镑的理由，虽然我敢说得到这笔钱他们还是很高兴的。”

“那老太太的小屋呢？也归他们了吗？”

“房子是租来的。当然，根据租赁条约，房东不能赶老太太走。但现在她死了，我不认为侄女能够接手，反正她和丈夫都不想要。他们自己有一小套现代化的公租房，他们一直引以为豪。”斯彭斯叹了口气。“我仔细调查过那位侄女和她的丈夫，你明白的，他们看起来是最理想的嫌疑人。但我查不到任何可疑之处。”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麦金蒂太太本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向我形容一下她——不仅仅在外貌方面。”

斯彭斯笑了。

“不想要警方的例行介绍吗？好吧，她六十四岁，是个寡妇。丈夫曾在吉尔切斯特的霍奇斯商店的纺织品部工作。他大约七年前去世了，死于肺炎。从那以后，麦金蒂太太每天都会到附近的人家里帮佣，做些家务零活。布罗德欣尼是个小村庄，近来开发成了住宅区。住着一两个退休人员，工程的合伙人，医生，诸如此类的人。那里到吉尔切斯特的公共汽车和火车线路都很方便，而卡伦奎，我想你知道这地方，是一个相当大的避暑胜地，离那儿也只有八英里远，再说布罗德欣尼本身就相当漂亮，一派田园风光，离德莱茅斯和吉尔切斯特之间的主路只有约四分之一英里。”

波洛点点头。

“麦金蒂太太的屋子是村子里原有的四栋老屋之一，另外一栋是邮局和商店，还有务农的雇工住的两栋。”

“她接收了一个房客？”

“是的。她丈夫在世的时候，他们接收夏季游客，但他去世后，她就只接收一个长住的房客。詹姆斯·本特利已经在那儿住了好几个月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詹姆斯·本特利？”

“本特利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吉尔切斯特的一家房产代理公司。在此之前，他与母亲住在卡伦奎。她行动不便，而他要照顾母亲，因此很少外出。后来母亲死了，母子赖以度日的退休金也没了。他卖掉了小房子，并找了一份工作。他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但没有什么特别的资质或技能，而且，正如我说的，其貌不扬，并不讨人喜欢。找工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不管怎么样，他后来还是在布瑞瑟与史考特事务所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是一家二流公司。我认为他干得不算出色，因为他们裁员的时候他就被裁掉了。他找不到另一份工作，钱也花光了。他平时每月向麦金蒂太太支付租金。她提供早餐和晚餐，每周额外收三镑——算起来比较公道。他已经有两个月没付房租了，差不多已经山穷水尽。他找不到新工作，房东又一直催他还清欠款。”

“他知道她在屋子里放了三十镑吗？顺便问一句，她为什么要在屋子里放三十镑，她不是在银行有储蓄账户吗？”

“因为她不相信政府。她曾说过他们可以拿走她两百镑，但休想得到更多。她宁愿把钱放在自己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她跟一两个人说过这话。钱藏在她卧室地板的一块松动的木板下——一个非常明显的地方。詹姆斯·本特利承认，他知道钱在那里。”

“他可真配合。那么侄女和她的丈夫知道吗？”

“哦，是的。”

“那么，我们又回到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了。麦金蒂太太是怎么死的？”

“她死于十一月二十二日晚上。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在七点到十点之间，她已经吃过晚饭——腌鱼、面包、黄油。各方调查表明，她通常在大约六点半吃晚饭。如果那晚她还是和平时的习惯一样，那么根据消化情况推断，她大约是在八点半到九点钟之间被杀的。詹姆斯·本特利本人供称，那晚七点十五分到九点左右外出散步了。他经常天黑后出门散步。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在大约九点钟回来（他有钥匙），并径直回了楼上他自己的房间。麦金蒂太太以前为了接待夏天的游客，在卧室里装了盥洗盆。他看了大约半小时书，然后就去睡觉了。他没听到也没看到任何异常的事情。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到厨房，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准备早餐的迹象。他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去敲了敲麦金蒂太太的门，但没人应答。

“他以为她一定睡过头了，就不想继续敲门。然后，面包师来了，就和詹姆斯·本特利上楼再敲了敲门，后来的事情我告诉过你了，面包师到隔壁请来埃利奥特太太，她发现了尸体，吓得歇斯底里。麦金蒂太太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她被人用什么东西击中后脑勺，凶器应该是非常锋利的剁肉刀之类的东西。她当场毙命。抽屉被打开了，东西散了一地，卧室地板那块松动的木板被撬起，里面已经空了。窗户都从里面关着。没有撬锁或从外部破门而入的迹象。”

“因此，”波洛说，“要么是詹姆斯·本特利杀了她，要么是她在本特利外出散步的时候杀了自己，是吗？”

“正是。不是小偷或强盗。那么她会让什么人进来呢？某个邻居，或她的侄女，还是她侄女的丈夫。只能想到这些。我们排除了邻居。侄女和她的丈夫那天晚上去看电影了。有这样的可能性，只是可能性，即其中一人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了电影院，骑自行车走了三英里，杀了老太太，把钱藏在屋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电影院。我们调查了这种可能性，但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把钱藏在麦金蒂太太的屋子附近？事后是很难把钱取走的。为什么不藏在三英里路上的某个地方呢？不，把钱藏在那里的唯一原因只能是——”

波洛帮他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你住在那个屋子里，但不想把它藏在自己的房间或屋里的任何地方。所以就是：詹姆斯·本特利。”

“就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答案都指向本特利。最后，他的袖口上还有血。”

“他是怎么解释呢？”

“他说想起了前一天，他碰到了屠夫的剁刀。胡扯！那根本不是动物的血。”

“他坚持这套说辞吗？”

“没有。在庭审的时候，他讲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你瞧，他袖口上还发现了一根头发——沾了血迹的头发，与麦金蒂太太的头发是一样的。这就需要解释了。于是他就承认，他前一天晚上散步回来的时候进入过房间。他说，他敲门后进去，发现她躺在地板上，已经死了。他弯下腰，摸了摸她，他说，是为了确认人是否真的死了。然后，他就昏了头。他说他一直非常害怕见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几近崩溃，险些晕倒。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无法让自己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非常可疑的故事。”波洛评论道。

“是的，确实如此。然而你知道的，”斯彭斯思忖道，“这可能是真的。普通人或陪审团不会相信，但我真的遇到过这样的人。我不是指精神崩溃的事。我的意思是指有些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却根本无法面对的人。通常都是害羞的人。比如说，他进去了，发现她死了。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事——叫警察，找邻居，不管什么，总之应该做该做的事。但他惊慌失措。他想：‘我不需要知道这件事。我今晚不需要到这里来。去睡觉，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在这样想法的背后，当然，还有害怕，害怕自己会被怀疑与这件事有牵连。他认为要尽可能让自己撇清干系，所以这个傻瓜就这样套了进去，把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

斯彭斯暂停了一下。

“可能就是这样。”

“有可能。”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再或者，这可能只是他的律师编造的想帮他脱身的最好说辞。但是，我不知道。吉尔切斯特咖啡馆的女服务员说，他平时吃午饭的时候总是挑一张桌子坐，在那里他可以看着墙壁或角落，不用见人。他是有点心理扭曲。但并没有扭曲到成为一个凶手。他并没有妄想症或被迫害狂那类毛病。”

斯彭斯满怀希冀地望着波洛，但波洛没有反应，他紧皱着眉头。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

第三章

最后波洛叹了口气，给自己鼓劲。

“呃，”他说，“我们已经排除了钱的动机。让我们再看看其他可能性。麦金蒂太太有仇人吗？她害怕什么人吗？”

“没有这类证据。”

“她的邻居们有什么看法？”

“几乎没有。也许他们不太愿意和警察说，不过我不认为他们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们说，她总是独来独往。但这没什么不正常的。你知道的，波洛先生，我们的村民并不友好。战争期间疏散到这里的人都这么觉得。麦金蒂太太和邻居相安无事，但关系并不亲密。”

“她住在这里住多久了？”

“我想，大概十八年到二十年吧。”

“那之前四十年呢？”

“她的生平没什么神秘的。她是北德文郡一个农民的女儿。她和丈夫以前在伊尔弗勒科姆附近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搬到吉尔切斯特。在那里有一间小房子。后来觉得那里太潮湿，所以又搬到了布罗德欣尼。丈夫看起来是一个安分而正派的人，有些害羞，不常去酒馆。一切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没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地方。”

“然而她还是被人杀害了？”

“然而她还是被人杀害了。”

“侄女知不知道有谁和她姑妈有过结的？”

“她说没有。”

波洛恼怒地揉了揉鼻子。

“你能理解的，我亲爱的朋友，要是麦金蒂太太不是麦金蒂太太，事情会简单得多。这么说吧，如果她是所谓的神秘女人的话，我是指那种有过去的女人。”

“嗯，她不是，”斯彭斯木然地说，“她只是麦金蒂太太，一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女人，靠出租房间、帮人打扫屋子过活。英国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人。”

“但她们没有都被人杀害。”

“是的。我承认。”

“那么，为什么麦金蒂太太会被谋杀呢？我们不接受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还剩下什么？一个印象模糊，可能性不大的侄女。一个更模糊，更不可能的陌生人。事实呢？让我们回到事实。事实是什么？一位年老的清洁女工被谋杀了。一个害羞而没教养的年轻人被逮捕并被判谋杀。为什么詹姆斯·本特利会被抓？”

斯彭斯瞪大了眼睛。

“证据对他不利。我已经告诉过你——”

“是的。证据。但是告诉我，我的斯彭斯，那是真正的证据，还是伪造的？”

“伪造？”

“是的。假设詹姆斯·本特利是无辜的，那就有两种可能性。证据是伪造的，有人故意要陷害他。或者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目前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第一种情况，但同样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不是这样。那些钱被拿走藏在房子外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如果真的藏在他自己的房间，可能警察要找到它们还要花更多时间。谋杀是在本特利像平时一样一个人外出散步的时候发生的。袖口上的血迹是像他自己在法庭上说的那样沾上去的，还是也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呢？是不是有人躲在暗处陷害他，故意在他的袖子上动了手脚？”

“我觉得这有点扯远了，波洛先生。”

“也许吧，也许吧。但是，我们就是得想远一点。我认为，在这个案子里，我们目前的想象力尚无法看清道路……因为，你瞧，我亲爱的斯彭斯，如果麦金蒂太太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那么凶手一定是不同寻常的。是的，这毫无疑问。这件案子的关键在于凶手，而不是被害人。这和绝大部分的罪案不同。通常被害人的个性是案子的症结所在。我通常对那些无言的死者更有兴趣。他们的恨，他们的爱，他们的行为。而当你真正了解了这些被谋杀的被害人，那么被害人就会说话，那些死人会开口说出名字，你想知道的名字。”

斯彭斯看上去很不舒服。

“这些外国人！”他似乎在心里这么说。

“但在这个案子里，”波洛继续说，“情况恰恰相反。在这个案子里，我们猜测还有一个未曾现身的人，一个躲在暗处的身影。麦金蒂太太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会死？答案无法从麦金蒂太太的生活中寻找，答案要从凶手的性格里去寻找。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我想是吧。”斯彭斯警监小心翼翼地说。

“有人想要得到什么？是为了除掉麦金蒂太太？还是为了除掉詹姆斯·本特利？”

警监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

“是的，是的，这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谁是真正的被害人？凶手的真正意图是谁？”

斯彭斯怀疑地说：“你真的认为有人会杀掉一个无辜的老妇人，就为了将某人送上绞刑架吗？”

“俗话说，有失才有得 （注：原文为：One cannot make on omelette, they say, without breaking eggs。不打碎鸡蛋就做不了煎蛋。） 。那么，如果麦金蒂太太是鸡蛋的话，詹姆斯·本特利就是煎蛋。所以，现在把你所知道的詹姆斯·本特利的情况说来给我听听。”

“我知道的也不多。他的父亲是一名医生，在本特利九岁时去世了。他上的是一间比较小的公立学校，因为身体不好免于服兵役，战争期间在政府部门工作，和支配欲很强的母亲一起生活。”

“嗯，”波洛说，“比起麦金蒂太太的生活，有更多可能性……”

“你真的相信是这样吗？”

“不，目前我什么都不相信。但我是说，现在有两条截然不同的调查线索，而我们必须赶快做出决定，到底追查那一条才是正确的。”

“你打算怎么着手调查呢，波洛先生？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首先，我想和詹姆斯·本特利见一面。”

“这个可以安排。我会联系他的律师。”

“在那之后，当然，根据会面的结果，如果有收获的话——尽管我对此不抱什么希望，我会去一趟布罗德欣尼。到那之后，根据你的笔记，我将尽快把你告诉我的事情再调查一遍。”

“以免我漏掉了什么。”斯彭斯苦笑着说。

“我更愿意这么理解，有些情况对你和对我可能有不同的意义。人们的经验各不相同，所以反应也各不相同。一位富有的金融家和我在比利时列日 （注：比利时的一座城市。） 所认识的一位煮皂工锅炉的相似之处曾经带来了最满意的结果。不过这事就不提了。我想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排除我刚才所说的两条线索中的一条。为了排除麦金蒂太太的这条线索——一号线索，显然这条线索比二号线索要简单容易得多。那么，在布罗德欣尼期间，我可以住在哪里呢？那儿有舒适的旅馆吗？”

“有个‘三鸭酒店’，不过那么不提供住宿。三英里外的卡拉文有一所‘羔羊旅馆’。布罗德欣尼本身也有一家旅馆。它算不上真正的旅馆，只是一间相当破旧的乡村院落。经营者是一对年轻夫妇，为付费的客人提供食宿。”斯彭斯不大有把握地说，“我不认为那里会很舒服。”

波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该我受罪就去受罪吧，”他说，“这也是不得已的。”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身份去那里好一点，”斯彭斯看看波洛，继续没有把握地说，“你可以说自己是一位歌剧演员，嗓子坏了，需要休息一阵子。这也许可行。”

“我就以我的真实身份前往。”波洛以一副皇室派头说。

斯彭斯听到此宣言不禁撅起了嘴。

“你认为这样明智吗？”

“我认为这是必要的！是的，必要的。想想看，亲爱的朋友，该是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我们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假装我知道了很多。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伟大的，独一无二的波洛。而我，赫尔克里·波洛，不满意麦金蒂案的判决结果。我，赫尔克里·波洛，对真相到底是什么存在明显的怀疑。在这种情况下，我，独自一人，要去追查真相。你明白了吗？”

“然后呢？”

“然后，我施加影响，观察反应。应该会激起各方反应。毫无疑问，应该有反应。”

斯彭斯警监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小个子男人。

“瞧，波洛先生，”他说，“不要以身犯险。我不希望你出事。”

“但是，如果我真出事了，不就证明你的怀疑是对的了吗，难道不是吗？”

“我可不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证明。”斯彭斯警监说。

第四章

波洛怀着极大的厌恶环顾他所在的房间。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但几乎没有一点吸引力。波洛的手指沿着书架的上方边缘划过，他做了个鬼脸。果然不出所料，都是灰尘！他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断裂的弹簧一下陷了下去。那两张褪色的扶手椅可能好一点。第四张椅子看起来比较舒适，一只长相凶恶的大狗趴在上面呜呜地咆哮着，波洛怀疑这狗长有兽疥癣。

房间很大，贴着褪了色的莫里斯壁纸。墙上歪歪斜斜地挂着几件丑陋的钢雕作品和一两张还不错的油画。椅罩也褪了色，十分肮脏。地毯上都是破洞，图案也很难看。许多杂物和小装饰品胡乱地摆在各个地方。因为缺了脚轮，桌子摇摇晃晃。一扇窗子开着，而且显然地球上还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将它再次关上。门暂时是关着的，但看样子也支撑不了多久了。门闩已经坏了，风一吹门就“砰”地开了，阵阵冷风在房间里盘旋。

“我在受罪，”波洛自怜自艾地喃喃自语，“是的，我在受罪。”

门突然开了，风卷裹着萨摩海斯太太进来。她环顾房间，冲远处什么人大喊一声“什么？”，然后又出门去了。

萨摩海斯太太一头红发，有一张长着雀斑的、迷人的脸，她总是忙个不停，不是在放东西，就是在找东西。

波洛跳起身把门关上。

片刻之后，门又开了，萨摩海斯太太又出现了。这次，她端着一个大陶盆和一把刀。

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远处喊道：

“莫林，那只猫又病了。我该怎么办？”

萨摩海斯太太喊道：“我来了，亲爱的。坚持住。”

她把盆和刀往地下一丢又走了出去。

波洛再次起身关上了门。他说：

“没错，我在受罪。”

一辆汽车开来，大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声嘶力竭地狂吠着。它跳上窗边的一张小桌子，桌子哗啦一声倒了。

“总之，”波洛说。“这令人无法忍受！”

门突然又开了，风在房间里打转，狗冲了出去，还在叫个不停。莫林的声音传来，越来越响亮。

“约翰尼，你干嘛把后门开着！那些该死的母鸡都跑到储藏室里去了。”

“就这样的住宿条件，”波洛感慨道，“我竟然还需要每周付他们七个几尼 （注：英国的旧金币。——译者注） ！”

门“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透过窗户传来母鸡愤怒响亮的咯咯叫声。

然后，门又开了，莫林·萨摩海斯走了进来，高兴地大叫一声扑向地上的陶盆。

“我想不起来把它放哪儿了。呃，嗯，这位先生，你介不介意我在这儿剥豆子，不会打扰你吧？厨房里的气味太难闻了。”

“夫人，我不胜欢迎。”

这话也许有点言过其实，不过也差不多。这是二十四小时以来，波洛第一次和人有六秒钟以上交谈的机会。

萨摩海斯太太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干劲十足地剥起豆子来，动作却十分生疏。

“我真的希望，”她说，“你不要觉得不舒服，如果有哪里需要改进的，请尽管说。”

波洛早就觉得，这个长草地旅馆唯一还能忍受的就是这位女主人。

“你太客气了，夫人，”他礼貌地回答，“我只希望我有本事帮你找到合适的佣人。”

“用人！”萨摩海斯太太尖叫道。“那可是奢望！现在连个短工都找不到。我们这儿最好的帮佣被谋杀了。我的运气不好。”

“你说的是麦金蒂太太吧。”波洛连忙说。

“正是麦金蒂太太。天啊，我真想念那个女人！当然了，这件事在当时可轰动了。可以说这是我们这儿第一次发生谋杀案，不过正如我对约翰尼说的，这对我们来说糟透了。没有麦金蒂太太，我真的应付不来。”

“你喜欢她吗？”

“亲爱的先生，她是个可靠的人。她每周一下午和周四上午来，像时钟一样准时。不像我现在请的这个叫波普的女人，住在车站附近的，有五个孩子一个丈夫，自然从来没准时过。不是丈夫有问题，就是老母亲或是孩子生病了之类的理由。而换做老麦金蒂太太，最多也就是她自己生个病，而且她几乎从没生病过。”

“你觉得她一向可靠诚实吗？你很信任她？”

“哦，她从来不会偷东西，甚至连吃的都不会拿。当然，她有点爱打探消息。会偷看别人的信件之类的。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的意思是，她们过着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总得找点消遣不是吗？”

“麦金蒂太太的日子过得枯燥乏味吗？”

“我认为糟透了，”萨摩海斯太太含糊地说，“总是跪在地上擦洗地板。每天一大早到了人家家里，就是成堆的脏衣服堆在水槽里等着她清洗。如果我每天像她这样过日子，我宁可被人杀掉。真的。”

萨摩海斯少校的脸出现在窗口。萨摩海斯太太蹦起来，豆子撒了一地，她冲到窗口，把窗子开到最大。

“那该死的狗又把母鸡的饲料吃掉了，莫林。”

“哦，该死，它会生病的！”

“看这儿，”约翰·萨摩海斯举着一个装满蔬菜的滤锅，“这些菠菜够不够？”

“当然不够。”

“看起来很多啊。”

“煮熟了大概只有一茶匙。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菠菜是怎么回事吗？”

“我的天！”

“鱼送来了？”

“影子都没有。”

“见鬼，我们不得不开一个罐头了。你去开吧，约翰尼。到角橱里的罐头中拿一个。就是我们觉得有点鼓起的那一个。我想应该没问题。”

“菠菜怎么办？”

“我去弄。”

她从窗子跳出去，夫妻俩一起走开了。

“混账东西！”波洛说。他穿过房间走到窗边，用尽全力想把窗户关小一点。萨摩海斯少校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新来的这个家伙是什么人，莫林？我怎么觉得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只好说呃，先生。波洛，我想起来了，应该是这个。他是法国人。”

“你知道吗，莫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也许是家庭理发店吧。他看起来像一个理发师。”

波洛打了个寒噤。

“不，不，也许是个泡菜的牌子。我不知道。我敢肯定，这名字很熟悉。最好早点跟他要首期的七几尼，越快越好。”

声音渐渐远去了。

波洛从地上捡起他们撒了一地的豆子。正当他刚捡完豆子，萨摩海斯太太穿过门又进来了。

他客客气气地把豆子递给她：

“给你，夫人。”

“哦，太谢谢了。我说，这些豆子看起来有点发黑。你知道的，我们把它们放在缸里用盐腌起来保鲜。但这些好像没放好。恐怕它们不会很可口。”

“我也这么担心……你允许我把门关上吧？这里通风太好了。”

“哦，是的，请便。我老是忘了关门。”

“我已经注意到了。”

“反正这门永远也关不上。这所房子实际上已经破烂不堪了。约翰尼的父母以前住在这里，他们很穷，可怜的老人家，他们从来没有修过屋子。后来我们从印度回来住在这里，也没钱做任何修理。不过，孩子们假期住这里还真有趣，有很多房间可以乱跑。还有花园和其他一切。接收一些付费的客人使我们勉强能够支撑下去，不过我必须说，我们已经受了一些打击。”

“眼下我是你们的唯一的客人吧？”

“楼上还有一位老太太。她来的第一天就卧床不起，一直到今天都这样。不过我看不出她哪里生病。但她就那样，我每天送四托盘食物给她。她的胃口可没一点问题。不管怎样，她明天就要去一个侄女还是什么人那儿了。”

萨摩海斯太太歇了口气，才用稍微有点造作的口气说：

“送鱼的人应该马上到了。不知道你是否介意，呃，先交第一个星期的房租。你打算住一个星期的，是吗？”

“也许更久。”

“很抱歉麻烦你。但我家里没有现金，你知道这些人都是这样的，总是催你给钱。”

“请不用道歉，夫人。”

波洛掏出七张一英镑的钞票，并且加了七先令。萨摩海斯太太贪婪地把这些钱拢到一起。

“非常感谢。”

“夫人，也许我应该多告诉你一点关于我自己的事。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这样的提示让萨摩海斯太太丝毫不为所动。

“多么可爱的名字，”她善解人意地说，“希腊名，是不是？”

“你可能知道，”波洛说，“我是一个侦探。”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也许是当今最有名的侦探。”

萨摩海斯太太好笑地尖叫一声。

“我看你真会开玩笑，波洛先生。你调查什么呢？烟灰和脚印？”

“我在调查麦金蒂太太的谋杀案，”波洛说，“我没开玩笑。”

“哎哟，”萨摩海斯太太说，“我切到手了。”

她举起一个手指查看。

然后，她盯着波洛。

“听着，”她说。“你是说真的吗？我的意思是，这桩案子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们逮捕了那个租住在那里的可怜的傻瓜，他受了审定了罪，都了结了。说不定现在他都已经被吊死了。”

“不，夫人，”波洛说，“他还没有被吊死。而且这事还没‘了结’——麦金蒂太太的案子。我想借用你们一位诗人的一句诗提醒你，‘问题若非正确地解决，就永远不算解决。’”

“噢噢，”萨摩海斯太太说，她的注意力从波洛转移到腿上的盆。“我的血流到豆子上了。这可不太好，我们要拿来做午饭的。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要下水煮。东西只要煮开了就没事，对不对？即使罐头也一样。”

“我觉得，”波洛静静地说，“午饭我不能在这里吃。”

第五章

“我不知道，真的。”伯奇太太说。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三遍了。她对于留着黑胡子，穿着裘皮衬里大衣，一副外国派头的绅士天生地不信任，这是不容易克服的。

“真是太烦人了，”她接着说，“可怜的姑姑被人杀害了，警方和所有这些人找上门来。到处乱闯，东翻西找，问这问那。邻居们都传得沸沸扬扬。我一开始以为我们会永远忘不了这事了呢。而我婆婆更是讨厌透顶，她不停地说，她家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嚷嚷‘可怜的乔’什么的。怎么不可怜可怜我呢？死的是我的姑姑，不是吗？不过说真的，我觉得这一切现在都结束了。”

“假如詹姆斯·本特利是无辜的呢？”

“胡说，”伯奇太太厉声说，“他当然不是无辜的。就是他干的。我从来就不喜欢他那副样子。总是自言自语。我跟姑姑说过：‘你不应该让这样一个人住在家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发疯。’但她说，他很安静，乐于助人，也不会给人添麻烦。还说他不喝酒，甚至不吸烟。好了，现在她知道了吧，可怜的姑姑。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是个大块头的丰满女人，有着健康的肤色和乖巧的嘴。小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家具光可鉴人。厨房的方向飘来淡淡的令人胃口大开的香味。

她是个好妻子，会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肯花心思给她的男人做饭。他对她的付出表示认可。她偏见，固执，但又有何不可呢？很显然，难以想象她会是那种对自己的姑姑举起剁肉刀，或纵容丈夫这么做的女人。斯彭斯认为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尽管令人颇为无奈，波洛同意他的看法。斯彭斯已经调查过伯奇夫妇的财务状况，没有发现谋杀动机，而斯彭斯是一个办事非常周到的人。

他叹了口气，继续他的任务，打消伯奇太太对外国人的疑虑。他把谈话带离谋杀案本身，而把重点放在受害者身上。他问起“可怜的姑姑”的情况，她的健康，她的习惯，她喜欢的食品和饮料，她的政治态度，她已故的丈夫，她对生活、性、犯罪、宗教、儿童、动物等等的看法。

他不知道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有没有什么用处，他是在大海里捞针。但是，他顺便也了解了一些贝茜·伯奇的事情。

贝茜对她的姑姑并不十分了解。只是因为血缘关系，彼此以礼相待，但并不算亲密。来往也不频繁，大约每一个月左右，她和乔会在星期天去看望姑姑，一起吃个午饭，而姑姑来看他们就更少了。他们圣诞节互送礼物。他们知道姑姑有点小积蓄，她死后会留给他们。

“但是，这并不表示我们需要这笔钱，”伯奇太太红着脸解释，“我们自己也存了一些钱。而且我们好好地安葬了她，丧事办得很体面。鲜花和所需的一切排场都有。”

姑姑一直喜欢编织。她不喜欢狗，嫌它们总是把房子弄得一团糟，但她曾经养过一只猫——一只姜黄色的猫。后来它走丢了，她就没有再养。不过邮局的女人打算送她一只小猫。她的家收拾得非常整洁，她不喜欢乱扔杂物，每天擦亮铜器，冲洗厨房的地板。她出去帮人做事，收入相当不错。在霍姆里的卡朋特先生家干活每小时的收入是一先令十便士到两先令。卡朋特先生是办工厂的，家里有的是钱。他们想让姑姑每周多去几天，但姑姑在给卡朋特先生家干活之前一直在其他几位太太家干活，她不愿意让她们失望，觉得这么做不应该。

波洛提起长草地旅馆的萨摩海斯太太。

哦，是的，姑姑之前的确帮她干活，每周两天。他们是从印度回来的，在那儿他们雇的都是当地的土著仆人，萨摩海斯太太根本不懂得管家。他们想种点经济作物来卖，但又对园艺一窍不通。孩子们放假一回家，房子里就乱成一团。不过萨摩海斯太太是个好人，姑姑很喜欢她。

被害人的肖像就这样渐渐成形了。麦金蒂太太编织，擦洗地板，抛光铜器。她喜欢猫，不喜欢狗。她喜欢孩子，但不是很着迷。她喜欢独来独往。

她星期天都会去教堂，但不参加任何教会的活动。有时，不过极偶尔，她会去看场电影。她不赞成不道德的行为——曾经因为发现一位艺术家和他的妻子不是正式的婚姻关系，她就辞职不在他们家干活了。她不看书，但喜欢看星期天的报纸。她很喜欢雇主太太们送她的旧杂志。她虽然电影看得不多，但对电影明星和他们的一举一动很感兴趣。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像她丈夫那样一直投票给保守党。她很少花钱买衣服，但雇主们送了她很多，这让她省了不少钱。

麦金蒂太太，事实上，正是波洛想象中麦金蒂太太的样子。贝茜·伯奇，她的侄女，也一如斯彭斯警监笔记上记录的贝茜·伯奇那样。

波洛离开之前，乔·伯奇回家吃午饭了。他是个身材矮小、看起来很精明的人，不像他的妻子那样放松，他的态度显得有一点点紧张。不过他比妻子少一些怀疑和敌意。事实上，他似乎急于要显示配合的态度。这一点，波洛觉得，并不算太失常。乔·伯奇为什么要急于安抚一个胡搅蛮缠的外国陌生人呢？究其原因只能是那个陌生人随身带着一封郡警察局斯彭斯警监的介绍信。

那么乔·伯奇急于要和警察站在统一战线了？是不是因为他不像他的妻子那样，经得起警察的调查？

这个男人，也许，是良心不安。为什么会良心不安？理由可能有很多——可能都与麦金蒂太太的死无关。抑或是，去看电影的不在场证明是巧妙伪造的，正是这个乔·伯奇敲了小屋的门，被姑姑请进屋内，袭击了不知情的老妇人。他可以拉出抽屉，洗劫房间，弄成抢劫的样子；他可以把钱藏到屋外，狡猾地栽赃给詹姆斯·本特利。而他的目的是存在银行里的那笔钱。这样一来，两百镑就到了他妻子的手中，他可能出于某种不明的原因，迫切需要这笔钱。波洛想起凶器一直没找到。为什么不把凶器留在犯罪现场呢？白痴也知道可以戴手套或擦掉指纹。凶器一定是有着锋利边缘的重物。为什么要带走那样一把凶器呢？是不是因为很容易就能看出是属于伯奇家的呢？那把凶器，是不是就在现在这个屋子里被清洗抛光呢？法医说过，凶器是一把类似剁肉刀的东西——但不是真正的剁肉刀。那个东西，也许是有点不寻常……有点与众不同，很容易识别。警方一直在找它，但没有找到。他们搜遍了树林，抽干了池塘。麦金蒂太太的厨房没有丢失任何东西，也没人举报詹姆斯·本特利拥有那样的东西。警方查不到他买过剁肉刀这类东西的线索。这是对他有利的一件小事。但和其他证据相比就微不足道了。不过仍然是一个关键点……

波洛快速地扫描了一圈他正置身其间的拥挤的小客厅。

凶器在这儿吗，在这所房子的某个地方？是因为这个原因乔·伯奇才忧心忡忡，讨好卖乖吗？

波洛不知道。他并不真的这么认为。他没有绝对的把握……

第六章

1

在布瑞瑟与史考特事务所，波洛被一番盘问后，才被带进史考特先生的办公室。

史考特先生是个活泼健谈的人，态度十分热诚。

“早上好。早上好。”他搓着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以职业的眼光打量着波洛，试图弄清他的身份，列出一条条旁注。

外国人。衣服质地很好。大概有钱。餐厅老板？酒店经理？电影明星？

“我希望不会占用你过多的时间。我想和你谈谈你以前的雇员，詹姆斯·本特利。”

史考特先生富有表现力的眉毛扬起足有一英寸高，又降了下来。“詹姆斯·本特利。詹姆斯·本特利？“他突然问，“你是记者？”

“不是。”

“你不会是警察吧？”

“不是。至少——不是这个国家的。”

“不是这个国家的。”史考特先生立即把这个信息存到大脑，以备将来参考。“那是怎么回事？”

波洛从来不忌于撒谎，张口即说：

“我正在深入调查詹姆斯·本特利一案——应他的某些亲戚要求。”

“我不知道他有亲戚。无论如何，你知道的，他被判有罪，而且判了死刑。”

“但尚未执行。”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是吗？”史考特先生摇摇头，“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证据太强有力了。他的这些亲戚是谁？”

“我只能告诉你他们都是有钱有势的人。非常富有。”

“这真让我吃惊。”史考特先生禁不住口气软了下来，“非常富有”这个词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和催眠效果。“是的，真让我吃惊。”

“本特利的母亲，已故的本特利太太，”波洛解释说，“让自己和儿子与她的家人完全断绝了联系。”

“豪门恩怨，是吗？好吧，好吧。年轻的本特利穷得叮当响。可惜这些亲戚没有早些出手相救。”

“他们刚刚得知此事，”波洛解释说，“委托我尽速赶来贵国，尽一切可能挽救他。”

史考特先生向后一靠，公事公办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我不知道你可以做些什么。我猜以精神错乱为由？这么做有点晚了——不过如果你能请到名医作证的话也许可行。当然我自己对这些事情也不太懂。”

波洛向前倾了倾身。

“先生，詹姆斯·本特利曾在这里工作。你可以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没多少可讲的，我对他知之甚少。他只是我们的一个低级职员。我对他没什么不好的印象。看起来是个正派的小伙子，勤勤恳恳。但完全不懂推销，一个项目也做不好，不适合干我们这行。如果一个客户找我们想卖房子，我们就帮他卖掉；如果一个客户想买房子，我们就帮他找一间。如果一所房子位于人迹罕至的地方，又没有良好的设施，我们就强调它历史悠久，称之为时代的杰作——而不提它的水暖设施！如果一所房子正对着煤气厂，我们大谈特谈它的优良设施，而不提它的周围景观。撺掇你的客户买下它——这就是我们要做的。需要各种小伎俩。‘我们建议你尽快出价，夫人。有位国会议员对它也非常感兴趣——真的非常感兴趣。今天下午他还要再来看看。’他们每次都会上钩——国会议员永远是最佳借口。真不明白为什么！哪有国会议员会住在远离他的选区的地方。只是听起来比较令人信服而已。”他突然大笑起来，露出亮闪闪的假牙。“心理学，就是这么回事，只是心理学。”

波洛抓住了这个字眼。

“心理学。你说得对极了。我看你是个有判断力的人。”

“还不赖，还不赖。”史考特先生谦虚地说。

“所以我要再问你，你对詹姆斯·本特利的印象如何？只是我们俩私下说说，绝对是私下说说，你觉得是他杀了老妇人吗？”

史考特瞪大了眼睛。

“当然。”

“那么你也认为这像是他会做的事吗？从心理学上来看？”

“嗯，如果你这样问的话，不，我觉得不是。我认为他应该没这个胆量。如果你问我，告诉你，他有点疯疯癫癫的。如果这样看的话，也就说得通了。他的脑袋有点不好使，失业加上焦虑，担心这担心那，他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你解雇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史考特摇了摇头。

“今年生意不景气。职员没事可干。我们只好解雇干得最差的一个。就是本特利。我想这是迟早的事。我给他写了一封很好的推荐信。但他没有找到新工作。他无精打采的，给人的印象不好。”

最后总是归结到这一点，波洛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心想。詹姆斯·本特利给人的印象不好。想起他认识的许多杀人凶手大部分都是充满魅力的人，他心里稍感安慰。

2

“打扰了，你介意我坐下来和你聊一聊吗？”

波洛坐在蓝猫咖啡馆的一张小桌子旁，正在研究菜单，闻言吃惊地抬头。蓝猫咖啡馆里光线很暗，橡木和铅质的窗格营造出古香古色的格调，但刚刚坐到他对面的年轻女人，在昏暗背景的衬托下，却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她有一头金发，穿着一件亮蓝色的夹克衫。不仅如此，赫尔克里·波洛觉得他不久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她接着说：

“是这么回事，我无意间听到你对史考特先生说的话。”

波洛点点头。他当时就注意到，布瑞瑟与史考特事务所办公室的隔断只是为了方便，而不是为了保护隐私。这点他并不担心，因为他本来就想要这事传扬开来。

“你就坐在后面窗户的右侧打字。”他说。

她点点头。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年轻姑娘，身材丰满，正是波洛欣赏的类型。他推断她大约三十三四岁，原本头发应该是黑色的，但不愿以原貌示人。

“是关于本特利先生。”她说。

“关于本特利先生什么事？”

“他打算上诉吗？这是否意味着有新的证据？哦，我真高兴。我无法，只是无法相信他会那么做。”

波洛的眉毛往上一扬。

“这么说你从不认为是他干的。”他慢慢地说。

“嗯，一开始不信。我以为这一定是弄错了。可是后来证据——”她停了下来。

“是的，证据。”波洛说。

“看起来似乎没有别人会那么干。我想也许他那会儿有点疯了吧。”

“你觉得他是不是有点，我该怎么形容呢，古怪吗？”

“哦，不是的。不是那种古怪。他只是和别人一样害羞和笨拙。事实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最好的自己。他缺乏自信。”

波洛看着她。她当然是个有自信的人，或许抵得上两个人的份儿。

“你喜欢他？”他问。

她脸红了。

“是的，我喜欢他。艾米，我们办公室里的另一个女孩，常常取笑他，叫他‘讨厌鬼’，但我非常喜欢他。他斯文有礼，而且懂得很多。我是指书上的东西。”

“啊，是的，书上的东西。”

“他很想念他的母亲。她病了很多年了。其实，她不算真的生病，就是身体虚弱。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波洛点点头。他了解这些母亲。

“当然，她也照顾他。我的意思是她会关心他的健康，冬天注意肺部问题，还有衣食住行这些事。”

波洛又点点头。他问：

“你和他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不算是吧。我们偶尔会聊聊天。但自从他离开这里，他……我……我就很少看到他了。我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但他没有给我回信。”

波洛轻轻地说：

“可是你喜欢他吧？”

她大胆地说：

“是的，我喜欢……”

“那太好了。”波洛说。

他的思绪转到他去探望死刑犯那天的情形。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詹姆斯·本特利的样子。鼠灰色的头发，瘦削的身材，手指和手腕的关节粗大，细长的脖子上喉结突出。他的目光鬼鬼祟祟，尴尬，又像是害羞。不爽快，不可靠，是个奸诈、狡猾的家伙，说话粗鲁无礼，咕咕哝哝……这是詹姆斯·本特利给大多数人的印象。也正是他在法庭上给人的印象。是那种会撒谎，会偷钱，会敲烂老妇人的头的家伙……

但是斯彭斯警监，一个深谙人性的人，并 没有得出这样的印象。波洛也没有。现在又有这个姑娘出来表态。

“你叫什么名字，小姐？”他问。

“莫德·威廉姆斯。有什么我可以做的？有我可以帮忙的事吗？”

“我想有的。威廉姆斯小姐，还有一些人相信詹姆斯·本特利是无辜的。他们正在努力证明这一事实。我是负责调查的人，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是的，相当大的进展。”

他撒这个谎毫不脸红。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必要的谎言。一定什么地方有什么人会觉得不安。莫德·威廉姆斯会把话传出去，这些话就像往池塘里扔石头，会激起层层涟漪……

“你说你和詹姆斯·本特利聊过天。他和你说过他的母亲以及他的家庭生活。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与他或者与他的母亲不和的人？”

莫德·威廉姆斯想了想。

“没有，没有你所谓的不和。我猜他的母亲不怎么喜欢年轻姑娘。”

“有孝顺儿子的母亲从来都不会喜欢年轻姑娘。不，我的意思不止于此。有没有家族世仇，有没有仇人，有没有人对他们怀恨在心？”

她摇摇头。

“他从来没有提到那种事。”

“他有没有说起他的房东，麦金蒂太太？”

她微微一颤。

“没指名道姓。他有一次说她老是给他吃腌鱼，还有一次说他的女房东很不高兴，因为她的猫丢了。”

“他有没有——请你一定要说实话，提到他知道她藏钱的地方？”

女孩有些花容失色，但她还是勇敢地抬起了下巴。

“其实，他提到了。我们当时说起有些人不信任银行——他说他的房东老太太总是把她的钱藏在地板下面。他说：‘哪天她不在家，我就可以拿走。’并不像开玩笑，他不是在开玩笑，倒像是他为她的粗心大意感到担心。”

“啊，”波洛说，“那很好。我的意思是，从我的角度来看。詹姆斯·本特利想到偷钱，是背着人偷偷做的行为。你瞧，他可能还说过，‘哪天有人会为此敲烂她的脑袋吧。’”

“但不管怎么样，他并不是真的想那么做。”

“噢，不是。但说话，不管是多么轻松的闲话，都不可避免地会暴露你是什么样的人。聪明的罪犯绝不会轻易开口，但罪犯很少是聪明的，他们通常虚荣自负，夸夸其谈，所以大多数罪犯都被抓住了。”

莫德·威廉姆斯突然说：

“但肯定有人杀了那位老太太。”

“那是自然。”

“谁干的？你知道吗？你有头绪了吗？”

“是的，”波洛撒谎说，“我认为我已经有思路了。不过我们才刚刚起步。”

女孩看了看手表。

“我必须回去了。我们只有半小时的时间。吉尔切斯特是个小地方，我以前一直在伦敦上班。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的，请你告诉我，我是说真的。”

波洛拿出自己的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长草地旅馆和电话号码。

“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他懊恼地发现，他的名字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他不禁感叹，年轻一代太缺乏对名人的了解了。

3

赫尔克里·波洛搭公共汽车回到布罗德欣尼，心情稍微愉快了一些。无论如何，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相信詹姆斯·本特利是无辜的。本特利并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孤独。

他的思绪再次回到在监狱探访本特利时的情形。那是一次多么令人沮丧的会面啊，看不到任何希望，甚至提不起一点兴趣。

“谢谢你，”本特利干巴巴地说，“但我想谁都没办法了。”

不，他确信他没有仇人。

“人们几乎都没留意你的存在，你不可能会有仇人的。”

“你母亲呢？她有没有仇人？”

“当然没有。每个人都喜欢她，尊敬她。”

他的语气有些愤慨。

“那你的朋友呢？”

詹姆斯·本特利说，确切地说他是在喃喃自语，“我没有朋友……”

但这话不完全正确。因为莫德·威廉姆斯就是一个朋友。

“这是大自然多么美妙的造化啊，”波洛心想，“一个男人，无论多么没有魅力，总能得到某个女人的青睐。”

他敏锐地猜测，威廉姆斯小姐尽管外表性感，其实是个很有母性的人。

她拥有詹姆斯·本特利所缺乏的那些品质：活力、干劲、抗压力、争取成功的魄力。

他叹了口气。

今天他撒了多少谎！没关系，那些都是必要的。

波洛自言自语地说，一口气混合了很多的比喻：“大海的某处藏着一根针，草丛里藏着蛇，我必须要打草惊蛇，哪怕无的放矢，也总有一支会射中目标！”

第七章

1

麦金蒂太太的房子离公共汽车站仅有几步路。两个孩子正在家门口玩。一个在吃生虫的苹果，另一个在大喊大叫，用一个锡盘敲打着房门。他们看上去很高兴。

波洛也用力地敲门，使得噪音更吵了。

一个女人从屋角探出头来看了看。她穿着一件彩色罩衫，头发凌乱。

“住手，厄尼。”她说。

“才不。”厄尼说，继续敲打着。

波洛离开门口，走到屋角。

“拿小孩一点办法都没有，对吗？”女人说。

波洛想说你应该有办法的，但他忍住了没说出来。

女人向他指了指后门。

“我把前门栓上了，先生。进来吧，请吧。”

波洛经过一间脏兮兮的洗涤室，来到一间更脏的厨房。

“她不是在这里被杀的，”女人说，“是在客厅里。”

波洛眨了眨眼。

“你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个事的，是不是？你是住在萨摩海斯家的外国绅士吧？”

“这么说你知道我的事？”波洛说。他微微一笑。“是的，的确，你是——”

“基德尔。我的丈夫是泥瓦匠。我们是四个月前搬到这儿来的。以前一直和伯特的母亲一起住……有些人说：‘你们千万不要搬进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里住。”——但要我说，房子就是房子，总比住客厅、睡在两张椅子搭的床上好吧。房荒太可怕了，是不是？反正我们在这儿从来没有受到打扰。都说被谋杀的冤魂会在房子里游荡，但她没有！你想看看出事的地点吗？”

波洛感觉像游客在导游的带领下参观，他点头表示同意。

基德尔太太把他领到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摆着詹姆士一世时期的笨重家具。和房子的其余部分不同，这间屋子好像没人住过。

“她躺在地板上，后脑勺都被敲裂了。埃利奥特太太吓坏了。她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她和合作社卖面包的拉金一起。但是，钱是在楼上被拿走的。到楼上来，我告诉你在哪里。”

基德尔太太带头上楼梯，他们走进一间卧室，里面摆着一张大五斗柜、一张大铜床，几张椅子，晾着好几套婴儿的衣服，有干的，有湿的。

“就在这儿。”基德尔太太得意地说。

波洛环顾四周。很难想象这个杂乱无章如战场一样的地方曾经是爱好整洁的老妇人精心打理、引以为傲的房子。麦金蒂太太生前就在此居住和睡觉。

“我想这些不是她的家具吧？”

“哦，不是。她住在卡拉文的侄女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麦金蒂太太的东西了。基德尔一家搬来，征服了一切。生命总是比死亡更强大。

楼下传来婴儿的响亮哭声。

“宝宝醒了。”基德尔太太毫无必要地解释道。

她冲下楼梯，波洛跟在她后面。

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

他去了隔壁。

2

“是的，先生，是我发现她的尸体。”

艾略特太太的举止有些夸张。这是一所整洁的房子，整洁而呆板。其间唯一生动的就是艾略特太太，她是一位高高瘦瘦的黑发女人，一提起她生活中那激动人心的一刻就眉飞色舞。

“拉金，就是那个面包师，他走过来敲我家的门。‘是麦金蒂太太，’他说，‘我们怎么敲门都没回应。她可能生病了。’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她毕竟不年轻了。据我所知，她还有心悸的毛病。我想她可能是中风了。于是，我赶紧去她家，看到那里只有他们两个男人，自然他们不方便进卧室。”

波洛嘟哝着对这种守礼的举动表示了赞赏。

“我匆忙上楼。他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面如死灰。当然，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用力地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所以我转动门把手，打开门进去了。房间里乱成一团，地板也掀起来了。‘是抢劫，’我说，‘不过可怜的老太太哪儿去了？’然后我们才想到去客厅看看。她就在那儿……躺在地板上，脑袋开花！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是谋杀！不可能是别的！抢劫杀人！竟然发生在布罗德欣尼。我拼命叫啊叫！他们费了好大劲才劝住我。我真的吓昏过去了。他们不得不去三鸭酒吧给我弄了白兰地。即使这样，我还是抖了好几个小时。‘别这么激动了，大妈，’那警察来的时候对我说，‘别这么激动。回家给自己泡杯茶喝。’我照他说的做了。当艾略特回家的时候，他盯着我说，‘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因为我还在浑身发抖。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特别敏感。”

波洛巧妙地打断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故事。

“是的，是的，我看得出来。那么你最后一次看到可怜的麦金蒂太太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出事前一天，她到后花园摘了一点薄荷。我正在喂鸡。”

“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只道了午安，以及问鸡下蛋是不是多了一些。”

“这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她吗？她死的那天你有没有见过她？”

“没有。不过我看到他了。”艾略特太太压低了声音说。“大概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就是沿着大路走。像他平时那样拖着脚走路。”

波洛等着，但她似乎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他问：

“警察逮捕他的时候，你觉得意外吗？”

“嗯，我是觉得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你要知道，我一直觉得他有点疯疯癫癫的。毫无疑问，这些人有时会突然发狂。我叔叔有个低能的儿子，他有时就会狂性大作，我是说他长大后。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是的，本特利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如果最后他们没有吊死他，而是把他送到疯人院，我是不会感到吃惊的。为什么，你看看他把钱藏到哪儿了。没有人会把钱藏在那样的地方，除非他想被人发现。真是愚蠢，头脑简单，他就是那样。”

“除非他想被人发现，”波洛喃喃地说，“你有没有丢过剁肉刀或者斧头？”

“没有，先生，我没有。警察问过我这个问题。问过我们这儿的所有人。他到底用什么凶器杀了她还是一个谜。”

3

波洛朝邮局走去。

凶手想让钱被发现，但他不想让凶器被发现。因为这笔钱将把矛头指向詹姆斯·本特利，那么凶器会指向谁？

他摇了摇头，然后拜访了其他两户邻居。他们没有基德尔太太那么兴致勃勃，也没有艾略特太太那么夸张。他们实事求是地说，麦金蒂太太是个受人尊敬的人。她不爱交际，有个侄女住在卡拉文。除了侄女，平时没有别人来探望她，据他们了解，没有人不喜欢她或对她怀恨在心。是不是真的有人为詹姆斯·本特利起草了一份请愿书，会要求他们签名吗？

“我一无所获，一无所获，”波洛自言自语道，“什么都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我现在能理解斯彭斯警监的绝望了。但我应该不同才是。斯彭斯警监是一个认真敬业的好警察，但我，我是赫尔克里·波洛啊。对我来说，应该能发现一线生机！”

他的一只漆皮鞋踩进了一处水坑。他缩回了脚。

他是伟大的、独一无二的波洛，但他也是一位老人，而他的鞋子太紧了。

他进了邮局。

右边是皇家邮政业务的区域。左边则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包括糖果、杂货、玩具、五金、文具、生日贺卡、毛线、儿童内衣等。

波洛慢悠悠地走上前要买邮票。

上前来招呼他的中年妇女有着一双锐利而明亮的眼睛。

波洛自言自语道，“这儿应是布罗德欣尼的中心。”

她的名字恰如其分，叫斯威特曼，意即“甜心”。

“十二便士，”斯威特曼太太说，她麻利地从一个大本上撕下邮票。“一共是四先令十便士。还需要别的吗，先生？”

她明亮又热切的眼睛盯着他。门后露出一个女孩的头，显然在如饥似渴地偷听。她的头发凌乱，好像还感冒了。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波洛一本正经地说。

“是的，先生，”斯威特曼太太说，“你从伦敦来的，是不是？”

“我想你很清楚我来此地的目的。”波洛微笑着说。

“哦，不，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斯威特曼太太敷衍道。

“麦金蒂太太。”波洛说。

斯威特曼太太摇了摇头。

“这是一场悲剧，一件令人震惊的惨剧。”

“我想你和她很熟吧？”

“哦，是的。应该说，我和布罗德欣尼的所有人一样和她相熟。她每次来这儿买些小东西的时候，总是会和我聊上一会儿。是的，真是一件可怕的悲剧。而且我听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案。”

“目前还存在一些疑点，詹姆斯·本特利是否真的有罪。”

“好吧，”斯威特曼太太说，“这也不是警察第一次抓错人，虽然我不是指这个案子。我也没想到真的会是他。他是个害羞笨拙的家伙，但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人。但是，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波洛说还要买信纸。

“没问题，先生。请到另外一边，好吗？”

斯威特曼太太连忙来到左边柜台处。

“很难想象的是，如果不是本特利先生干的，那会是谁呢？”她说着伸手到最顶层的架子上去拿信纸和信封。“我们这儿有时也会来一些讨厌的流浪汉，也许他们中有人发现一扇窗子没关好，就进到屋里去了。但是，他不会把钱留下，对吗？杀人本来就是为了钱，一英镑的钞票上又没什么记号。给您，先生，这种蓝色的邦德信纸不错，信封也很配。”

波洛付了钱。

“麦金蒂太太有没有提过担心或害怕什么人吗？”他问。

“她没有跟我提过。她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她有时在卡朋特先生家做家务到很晚——就是在山顶上的霍姆雷庄。他们经常请人来吃饭，过夜，麦金蒂太太有时傍晚上去那里帮忙清洗打扫，就得摸黑下山，我可不敢这么做。天那么暗。还要独自下山。”

“你认识她的侄女伯奇太太吗？”

“只是说过话。她和她的丈夫有时会过来。”

“麦金蒂太太死后，他们继承了一点钱。”

犀利的黑眼睛严肃地望着他。

“嗯，这是自然的，是不是，先生？钱又带不走，留给自己的亲人是天经地义吧。”

“哦，是的，是的，我完全同意。麦金蒂太太喜欢她的侄女吗？”

“我认为很喜欢，先生。只是不那么外露。”

“那么她侄女的丈夫呢？”

斯威特曼太太的脸上现出回避的神色。

“据我所知也是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麦金蒂太太是什么时候？”

斯威特曼太太想了想，回过神来。

“让我想想，是什么时候，埃德娜？”埃德娜站在门口，吸了吸鼻涕，帮不上忙。“是她死的那天吗？不，是前一天，还是再前一天？是的，是星期一。那就对了。她是星期三被杀的。是的，是星期一。她进来买了一瓶墨水。”

“她要买一瓶墨水？”

“大概要写信吧。”斯威特曼太太轻快地说。

“这似乎是可能的。那她和平常一样吗？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我没这么觉得。”

吸着鼻涕的埃德娜从门后出来，进到店里，突然加入了谈话。

“她那天不一样，”她断言，“好像为什么事开心，嗯，不算很开心，是兴奋。”

“也许你是对的，”斯威特曼太太说。“我当时没注意。但现在你这么一说，她的确有些快活。”

“你还记得她那天说了什么吗？”

“我通常是记不得这些事的。但因为她被杀，警察再三询问，印象就清晰了。她没有提起詹姆斯·本特利，这一点我敢肯定。谈了一点卡朋特家的事，还有厄普沃德夫人，都是她工作的地方。”

“哦，是的，我正想问你，她到底在哪些人家里帮佣。”

斯威特曼太太不假思索地回答：

“星期一和星期四她去长草地旅馆的萨摩海斯家。你就住在那里，对吗？”

“是的。”波洛叹了口气，“我想这儿没有别的地方可住的吧？”

“在布罗德欣尼是没有。我想你在长草地住得不是很舒服吧？萨摩海斯太太是个好姑娘，但她完全不会理家。这些从国外回来的小姐太太都是这样。麦金蒂太太常说，那里乱得可怕，有收拾不完的东西。是的，星期一下午和星期四上午给萨摩海斯太太帮忙，星期二上午在伦德尔医生家，下午在‘金链花庄园’的厄普沃德太太家。星期三是‘亨特庄’的韦瑟比太太家，星期五是谢尔柯克太太——她现在成了卡朋特太太了。厄普沃德太太是一位老夫人，和她的儿子住在一起。他们有一个女佣，但她还是个新手，麦金蒂太太每个星期去一次，大体上清理清理。韦瑟比夫妇请人似乎从来干不长，韦瑟比太太行动不便。卡朋特夫妇有一幢漂亮的房子，常常大宴宾客。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

听完对布罗德欣尼居民的评价，波洛又回到了街上。

他慢慢地走上小丘，向长草地旅馆走去。他由衷地希望，那些鼓起的罐头和沾了血的豆子已经被当作午餐吃掉了，没有留在晚餐招待他。但可能还有其他可疑的罐头。住在长草地旅馆的确有风险。

这一天，整体而言，是令人失望的一天。

他到底打听到了什么？

詹姆斯·本特利有一个朋友。无论他还是麦金蒂太太都没有任何仇人。麦金蒂太太在死前两天似乎很兴奋，买了一瓶墨水——

波洛突然停了下来……这不就是一个线索，一个小小的线索吗？

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麦金蒂太太买一瓶墨水想要干什么，斯威特曼太太颇为慎重地回答，她认为她想写信……

此事别有深意，他差点忽略了它的意义，因为对于他来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写信是极其寻常的日常琐事。

但对于麦金蒂太太不一样。写信对麦金蒂太太是极不寻常的，以至于她还不得不特地去买了一瓶墨水。

麦金蒂太太几乎没有写过信。斯威特曼太太——这位邮政局长，是充分了解这一事实的。但是麦金蒂太太在她死前两天写了一封信。她写给谁，为什么？

这也许无关紧要。她可能写给她的侄女或者远方的朋友。为了一瓶墨水这样简单的东西而大费周章实在太荒谬了。

但是，这是他目前为止唯一的线索，他打算继续追查下去。

一瓶墨水……

第八章

1

“一封信？”贝茜·伯奇摇了摇头。“不，我没有收到姑姑的信。她写信给我做什么呢？”

波洛提示说：“也许她有什么事情想告诉你。”

“姑姑不爱写信。她快七十岁了，你知道，她们那一辈年轻的时候没读过多少书。”

“但她能读会写吧？”

“哦，那当然。她不大爱看书，不过很喜欢看《世界新闻》和《星期日彗星报》。但是写信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的。如果她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例如让我们改天去看她，或者她不能如约到我们这里来，她通常会打电话给本森先生——就是住在我们隔壁的药剂师，他会转告我们。他真的非常热心。你瞧，我和姑姑在同一地区，所以电话费只用两便士。布罗德欣尼邮局就有电话亭。”

波洛点点头。他同意两便士的电话费比两便士半的邮费要实惠。他已经了解到麦金蒂太太是个会精打细算的人。他认为她一定很爱钱。

他轻声追问道：

“我想，你姑姑还是给你写过信的吧？”

“嗯，圣诞节会寄贺卡。”

“也许她在英国别的地方有朋友，她会给他们写信吗？”

“我不知道。她有个小姑子，但她两年前去世了，还有一位柏德利太太，但她也去世了。”

“所以，如果她写信给别人，很有可能是给别人的回信？”

贝茜·伯奇又有些迟疑不定。

“我不知道谁会写信给她，真的。”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当然了，还有政府。”

波洛同意在这个年代，贝茜笼统地称为“政府”的机构确实常常给老百姓寄一些公函，不算什么稀罕事。

“而且通常都是些无聊的事情，”伯奇太太说，“要填写表格，回答很多不应该向正经人提的不恰当的问题。”

“所以麦金蒂太太也许收到了一些政府的公函，必须要写信回复？”

“如果有的话，她会把信带给乔，让他帮忙吧。这些事会让她担惊受怕，她总是把它们带来给乔。”

“你记得她的个人财产中有没有什么信件吗？”

“我说不上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开始都是警方接管的。后来过了不久，他们让我收拾她的东西，我才把那些带回来。”

“那些东西是怎么处理的？”

“那边那个箱子是她的，是上好的实心红木，还有一个衣柜在楼上，一些不错的厨房用品。其余的我们卖了，因为实在没地方放了。”

“我的意思是指她的私人物品。”他说：“比如刷子，梳子，照片，毛巾，衣服之类的……”

“哦，这些啊。好吧，实话告诉你，我把它们装在一个手提箱里，还放在楼上。不知道要拿它们怎么办。我本来想把衣服带去圣诞集市卖掉的，但我忘了。在那些讨厌的二手服装店那里似乎卖不了好价钱。”

“或许——我能看一看箱子里的东西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认为你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你知道的，警察早就检查过了。”

“哦，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看一看——”

伯奇太太轻快地领着他到后面的卧室，波洛判断这个房间主要用做家庭缝纫室。她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手提箱，说：

“喏，就在这儿，你能原谅我失陪一会儿吗，因为厨房里炖着东西呢。”

波洛谢过她，请她自便，就听见她咚咚地下楼了。他把手提箱拉到面前打开。

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鼻而来。

他心怀怜悯，一一清点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如此鲜明地反映出死者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一件已经相当旧的黑色大衣。两件羊毛套衫。一件外套和裙子。几双长筒袜。没有内衣（大概是贝茜·伯奇自己拿去穿了）。用报纸包起来的两双鞋。一把刷子和一把梳子，都已经用旧了，但很干净。一面银背凹纹的镜子。一张装在皮革相框里的照片，是婚纱照，三十年前的风格打扮——大概是麦金蒂太太和她丈夫的照片。两张马盖特的风景明信片。一只瓷狗。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制作西葫芦酱的配方。另一张剪报是关于“飞碟”的轰动报道。第三张剪报是关于希普顿大妈的预言。此外还有一本《圣经》和一本祷告书。

没有手提包或手套。想必贝茜·伯奇拿走自己用或送人了。而这些衣服，波洛判断，对丰满的贝茜来说太小了。麦金蒂太太是个瘦小的女人。

他打开其中一双鞋。鞋子的质地相当不错，也没怎么穿过。由鞋码判断，显然给贝茜·伯奇穿太小了。

他正准备把鞋子整整齐齐重新包好时，却突然瞥见了报纸的标题。这是《星期日彗星报》，日期是十一月十九日。麦金蒂太太是十一月二十二日遇害的。

那么，这就是她遇害前那个星期天买的报纸。它一直放在她的房间里，被贝茜·伯奇顺手拿来包她的姑姑的东西。

星期天，十一月十九日。而星期一的时候麦金蒂太太到邮局买了一瓶墨水……

莫非是因为她在星期天的报纸上看到了什么？

他打开另一双鞋。它们被同一天的《世界新闻》包着。

他把两张报纸抚平，走到一张椅子那儿，坐下来看报纸。他马上发现《星期日彗星报》的一个页面被剪掉了一部分。那是页面正中一块长方形的区域。剪掉的区域很大，他发现的那几张剪报都对不上。

他仔细查看两份报纸，但没有别的发现。他把鞋子再次包好，手提箱的东西也收拾整齐。

然后他下楼去。

伯奇太太在厨房里忙着。

“没发现什么吧？”她说。

“唉，没有。”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记不记得，你姑姑的钱包或手提包里有没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剪报？”

“我不记得了。也许警察拿走了。”

但警方没有拿走。波洛研究过斯彭斯的笔记，知道没有此物。死者手提包里的东西列了清单，其中没有任何剪报。

“呃，”波洛自忖道，“下一步就简单了。要么一败涂地，要么我终于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2

波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着面前落满灰尘的一捆报纸，心想他对于一瓶墨水的揣测没有枉费心机。

《星期日彗星报》擅长用浪漫夸张的笔法讲述一些陈年旧事。

波洛此刻正在看的是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天的《星期日彗星报》。

中页顶端居中的是这样一个大标题：

昔日悲剧中的女受害人今何在？

标题下面有四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显然是拍摄于多年以前。

她们看上去并没有多少悲剧色彩，反而显得有些可笑，因为每个人都穿着老式的衣服，没有什么比过去流行的东西更可笑的了，尽管再过三十年左右它们可能又会重新流行，再次风靡。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名字。

伊娃·凯恩，著名的克雷格案中的“另一个女人”。

雅尼丝·科特兰，人面兽心的丈夫的“不幸妻子”。

小莉莉·甘波尔，人满为患年代的悲剧产物。

维拉·布莱克，令人意料不到的杀手之妻。

接下来又是一行黑体字：

这些女人如今在何方？

波洛眨了眨眼，开始认真阅读这些面目模糊的女主人公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故事。

他还记得伊娃·凯恩，因为克雷格案曾轰动一时。阿尔弗雷德·克雷格是帕敏斯特的镇秘书。他是一位勤勤恳恳、相貌平凡、品行端正、讨人喜欢的小个子男人。不幸的是娶了一个令人讨厌，脾气很坏的妻子。克雷格太太害他负债累累，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而且本身又患了精神紧张的毛病，有些不客气的朋友直言那完全是妄想症。伊娃·凯恩是家里的年轻保姆。她那时才十九岁，长得漂亮，举目无亲，天真单纯。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克雷格，克雷格也爱上了她。然后有一天，邻居们听说克雷格太太“遵医嘱”出国养病了。这都是克雷格单方的说法。他说一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伦敦，“目送”她去了法国南部。然后，他回到帕敏斯特，时不时向人提起他妻子来信说自己的健康没有好转。伊娃·凯恩留下来帮他料理家务，流言蜚语很快就传开来。最后，克雷格收到他的妻子在国外去世的消息。他离开家，一个星期后回来了，说葬礼在当地举办过了。

说起来克雷格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在妻子去世的地点上犯了个错误，他说是在著名的度假胜地——法国里维埃拉。有人写信给那里的亲戚或朋友，得知没有一位克雷格太太去世或举行葬礼，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沸沸扬扬，最后报了警。

随后发生的事情可简要概括如下：

克雷格太太没有去里维埃拉。她被大卸八块，埋在克雷格家的地窖里。尸检结果表明她是由于植物碱中毒而死。

克雷格被捕受审。伊娃·凯恩最初被指控为从犯，但后来指控被取消了，因为查清她自始至终完全不知情。克雷格全盘认罪，被判处死刑。

伊娃·凯恩当时已经怀孕，离开了帕敏斯特，根据《星期日彗星报》的说法：新大陆的好心亲戚收留了她。可怜的小姑娘，年幼无知被冷血凶手诱骗，如今改名换姓，永远离开此地开始新的生活，一辈子把秘密藏在心里，对她的女儿隐瞒父亲的真实姓名。

“我的女儿要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成长。她的生活不能被残酷的过去玷污。我发过誓。我的悲惨回忆将只属于我一人。”

可怜的、脆弱轻信的伊娃·凯恩，这么年轻，就知晓了男人的邪恶和无耻。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某个中西部的小镇，有一位邻居眼中温文尔雅的老妇人，却有一双悲伤的眼睛……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快乐，开朗，也许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妈妈”，向她诉说日常生活中的种种小摩擦和不如意却浑然不知她的母亲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往事？

“哎呀呀！”赫尔克里·波洛说。接着看下一个悲剧的受害者。

“不幸的妻子”雅尼丝·科特兰，她的不幸肯定是由于她的丈夫。报纸谨慎地提到他古怪的行径，更唤起大家的好奇心，而他的妻子遭了八年罪。“殉难的八年”，《星期日彗星报》言辞凿凿地说。后来雅尼丝交了个朋友——一个空怀理想、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他偶然间看到丈夫和妻子之间那古怪的场景，吓坏了，于是他就挺身而出殴打丈夫，出手过重，结果后者撞在尖锐的大理石壁炉的边缘上，头骨破裂。陪审团认为那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是出于义愤，没有故意杀人的意图，以误杀罪判了他五年的徒刑。

受苦受难的雅尼丝，因为这件案子受到大众瞩目，她吓坏了，出国希望“忘记这一切”。

“她已经忘记一切了吗？”《星期日彗星报》这样问。“但愿如此。也许在某个地方，她已是一个快乐的妻子和母亲，那些年梦魇一般默默忍受的痛苦，现在回想起来恍如梦一场……

“好吧，好吧。”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接着看莉莉·甘波尔——人满为患时代的悲剧产物。

莉莉·甘波尔被她的人满为患的家庭抛弃。一位姑姑收养了她。莉莉想去看电影，姑姑说“不行”。莉莉·甘波尔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剁肉刀，朝姑姑砍去。姑姑虽然独断专横，却是个瘦弱的人。而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莉莉发育得不错，肌肉发达。莉莉一刀就砍死了姑姑。教养院向她敞开了大门，莉莉从此销声匿迹。

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成年女人了，重获自由，在我们的文明社会中占有一席之地。据说在她监禁和缓刑期间，行为堪称模范。难道这不正说明我们该怪罪的不是孩子，而是制度吗？在愚昧无知、贫穷恶劣的环境中长大，小莉莉可以说是环境的牺牲品。

现在，在为她的不幸过失付出了代价之后，我们希望，她能幸福地生活在某处，做一个好公民，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可怜的小莉莉·甘波尔。

波洛摇了摇头。在他看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对自己的姑姑挥舞剁肉刀，并狠狠将其砍杀致死，绝不是一个好孩子。在这个案子里，他更同情那个姑姑。

他接着看维拉·布莱克的故事。

维拉·布莱克显然属于那种诸事不顺的女人。她起先交的那位男友，竟然是个杀害银行警卫、被警察通缉的劫匪。后来她嫁给一位受人尊敬的商人，结果却发现丈夫是个为人销赃的不法分子。她的两个孩子也一样走上了歧途，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他们跟着妈妈到百货公司时，经常顺手牵羊。最后，一个“好心人”登场。他为悲惨的维拉在英联邦的自治领安置了一个家。她和她的孩子们得以离开这个没落的国家。

从那以后，新的生活在等待着他们。终于，经过多年命运的一再打击之后，维拉的烦恼结束了。

“我不知道，”波洛怀疑地说，“很可能她会发现自己嫁给了一个在邮轮上行骗的骗子！”

他往后一靠，仔细研究四张照片。伊娃·凯恩一头乱蓬蓬的卷发遮住耳朵，戴着一顶硕大的帽子，捧着一束玫瑰花贴在耳边像拿着一个电话听筒。雅尼丝·科特兰戴着一顶钟形的帽子，扣住耳朵，一条腰带系在腰间。莉莉·甘波尔是个相貌平平的孩子，戴着一副厚厚的眼睛，张着嘴，样子像得了腺体肥大症而呼吸困难。维拉·布莱克就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没什么明显的特征。

出于某种原因，麦金蒂太太剪下了这些报道和照片。为什么？只是因为对这些故事深感兴趣吗？他认为并非如此。在她六十多年的人生里，麦金蒂太太极少收藏东西。这一点波洛从警方对她的财物记录中就可以知道。

星期天她剪下了这篇文章，星期一她买了一瓶墨水，这说明平时从不写信的她，正打算写信。如果那是一封公务信函，她可能会找乔·伯奇帮她。因此不是公务信件。那会是什么呢？

波洛再次审视那四张照片。

《星期日彗星报》问，这些女人今何在？

她们中的某一位，波洛心想，也许去年十一月就在布罗德欣尼。

3

直到第二天，波洛与帕梅拉霍思福小姐才秘密会面。

霍思福小姐解释说，她无法抽出太多时间，因为她还得赶往谢菲尔德。

霍思福小姐身材高大，嗜好烟酒，具有男子气概，看着她的样子很难想象《星期日彗星报》上那些情意绵绵的文章竟是出自她之手。然而事实的确如此。

“快说，快说，”霍思福小姐不耐烦地对波洛说，“我们得走了。”

“是关于你在《星期日彗星报》上的一篇文章。去年十一月。悲剧女性系列。”

“哦，那个系列。写得很糟糕，是不是？”

波洛在这一点上没有表示意见。他说：

“我专门要谈的是十一月十九日那天的文章，与犯罪有关的女人那一篇。它提到了伊娃·凯恩，维拉·布莱克，雅尼丝·科特兰和莉莉·甘波尔。”

霍思福小姐笑了。

“这些不幸的女人今何在？我记得。”

“我想你的这些文章发表后，有时会收到读者来信吧？”

“这是肯定的！有些人似乎除了写信就没事可干。有的人曾经看到凶手克雷格走在街上。有的人想告诉我‘她的人生故事，远远比我所能想象的更惨烈。’”

“你那篇文章发表后有没有收到布罗德欣尼的麦金蒂太太的来信？”

“我亲爱的先生，我怎么会知道？我收到的信有无数桶。我怎么能够记住一个一个具体的名字？”

“我以为你可能还记得，”波洛说，“因为几天后麦金蒂太太被谋杀了。”

“你是说——”霍思福小姐忘记了自己要赶去谢菲尔德，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麦金蒂，麦金蒂……我确实记得这个名字。被自己的房客砸烂了脑袋。但从公众的角度来看，并不是一个非常令人激动的案子。没有什么香艳性感的内容。你是说那个女人给我写信了？”

“我想她是写信给《星期日彗星报》。”

“都一样。信会转给我。牵涉到谋杀，她的名字会上报，我肯定会记得——”她停了下来。“想起来了，那封信不是从布罗德欣尼来的。而是从布罗德威。”

“那么你想起来了？”

“嗯，我不知道……但是名字……名字很可笑，是不是？麦金蒂！是的，字写得很难看，好像识字不多。要是我能想得起来就好了……但我敢肯定信是从布罗德威寄来的。”

波洛说：“你说字写得很难看。布罗德威和布罗德欣尼——两个地名看起来很像。”

“是的，可能是这样。毕竟，我们不大可能清楚这些乡下的奇怪地名。麦金蒂，是的。我确实记得。也许谋杀案加深了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

“你记得她信中说了什么吗？”

“跟照片有关。她知道哪里有一张和报纸上一样的照片，问我们会付她多少钱？”

“你回信了吗？”

“我亲爱的先生，我们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我们回了一封固定格式的信。客客气气，但都是空话。不过我们把信寄到布罗德威了，我觉得她永远也收不到。”

“她知道哪里有一张照片……”

波洛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件事。莫林·萨摩海斯漫不经心的声音说，“当然，她有点爱打探消息。”

麦金蒂太太会偷听。她是个诚实的人，但她喜欢打探他人隐私。而人们总是想要隐瞒一些事——愚蠢的、无聊的往事。也许是情感的因素，也许是刻意地忽略，也许是真的不记得了。

麦金蒂太太看到了一张老照片，后来她在《星期日彗星报》上又看到了。于是她想到能不能用它赚点钱……

他轻快地站起来。“谢谢你，霍思福小姐。请原谅我冒昧问一下，你写的这些报道是否准确？比如说，我注意到，克雷格案的审判时间就弄错了，实际上比你写的晚一年。还有科特兰案中，我好像记得丈夫的名字是赫伯特，不是休伯特。莉莉·甘波尔的姑姑住在白金汉郡，而不是伯克希尔郡。”

霍思福小姐挥挥手中的烟。

“我亲爱的先生。没必要太精确。整篇文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罗曼蒂克故事的大杂烩。我只是挑拣了一些事实，然后自由发挥罢了。”

“我还想说的是，你的女主人公的个性恐怕也与事实不符。”

帕梅拉发出像马鸣一样的嘶嘶笑声。

“当然不符。你以为呢？我毫不怀疑，伊娃·凯恩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娼妇，根本不是什么受伤害的小可怜。至于科特兰那个女人，为什么她默默忍受了八年的变态虐待呢？因为她丈夫有钱，而那个浪漫的小男友什么都没有。”

“那个不幸的孩子莉莉·甘波尔呢？”

“我可不愿意她拿着剁肉刀在我身边转悠。”

波洛紧扣着手指关节。

“他们离开了这个国家，去往新大陆，出国，‘去往英属自治领’，‘开始新的生活’。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后来没有再回到这个国家吧？”

“不表示，”霍思福小姐赞同道，“现在，我真的必须走了——”

那天晚上波洛打电话给斯彭斯。

“我一直在想着你，波洛。你查到什么了吗？随便什么？”

“我做了一些调查。”波洛严肃地说。

“是吗？”

“调查的结果是：住在布罗德欣尼的都是一群非常好的人。”

“你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哦，我的朋友，想想看。‘非常好的人’，这恰恰就是一个杀人动机。”

第九章

1

“都是非常好的人，”波洛喃喃地说道，拐进车站附近的“十字路庄”的大门口。

门柱上挂着的黄铜门牌显示医学博士伦德尔医生就住在这里。

伦德尔医生身材高大、性格开朗，大约四十多岁。他热忱地问候来访的客人。

他说：“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大驾光临，我们宁静的小村庄万分荣幸。”

“啊，”波洛高兴地说，“这么说，你听说过我？”

“我们当然听说过你。谁不知道你呢？”

回答这个问题有损波洛的自尊。他只是客气地说：“我运气好，你恰好在家。”

这不是运气。恰恰相反，是波洛精心推算时间的结果。但是伦德尔医生由衷地回答：

“是的。正巧逮住我有空，再过一刻钟我就要去做一个手术。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我非常好奇想知道你来这儿有何贵干。是来休养治疗？还是我们这儿有人犯案了？”

“是过去式，不是现在式。”

“过去？我不记得——”

“麦金蒂太太。”

“当然。当然。我都忘了。但是，你该不是为了这个案子来的吧？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可以私下跟你透露一点，我是被告方聘请的。希望能够找到上诉的新证据。”

伦德尔医生尖声说：“但是能有什么新的证据？”

“这个嘛，我不方便透露——”

“哦，是的，请你原谅。”

“不过我发现了一些事情，我得说、非常奇特、非常、怎么说好呢？有启发性？我来找你，伦德尔医生，因为我知道麦金蒂太太偶尔会在这里工作。”

“哦，是的，是的，她是的。喝一杯怎么样？雪莉酒？威士忌酒？你喜欢雪利酒？我也是。”他拿来两个杯子，在波洛身旁坐下，他接着说：“她以前每个星期来一次，做额外的清洁工作。我有一个很好的管家，棒极了，但擦拭铜器，还有擦洗厨房的地板等工作她完成不了，我的管家斯科特太太不方便跪在地上干活。麦金蒂太太干得很好。”

“你觉得她是一个诚实的人吗？”

“诚实？嗯，这个问题怪怪的。我不敢确定，我没机会了解她。据我所知，她很诚实。”

“如果她对别人说了什么，你觉得她说的话会是真的吗？”

伦德尔医生看起来隐隐有些不安。

“哦，我不想扯这么远。我对她真的知之甚少。我可以问问斯科特太太。她了解得多一点。”

“不，不。最好不要这样做。”

“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伦德尔医生和气地说，“她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中伤他人的话？我的意思是诽谤。”

波洛只是摇了摇头。他说：“你知道，这一切目前都还是机密。我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伦德尔医生冷淡地说：

“你得抓紧时间了，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的时间有限。”

“我必须说，你让我感到吃惊……我们大家都很确定是本特利干的。这好像没什么可怀疑的。”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谋财害命，没什么特别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是的，你概括得很准确。”

“你认识詹姆斯·本特利吗？”

“他来找我看过一两次病。他很担心自己的健康。我看是被母亲过分溺爱了。这种事情很常见。我们这儿还有另一个例子“。

“啊，真的？”

“是的。厄普沃德太太，劳拉·厄普沃德。对她的儿子太溺爱了。她把他拴在围裙上。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不过我们私下里说，他并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但还是挺有才华的。我们的罗宾是一位很有前途的新秀剧作家。”

“他们住这里很久了吗？”

“三四年吧。大家来布罗德欣尼都不是很久。本地的几户人家屈指可数，都在长草地旅馆周围。听说你就住在那里，是吗？”

“是的。”波洛的语气有点打不起来精神。

伦德尔医生被逗乐了。

“旅馆，”他说。“那个年轻女人懂什么经营旅馆，根本是一窍不通。她一直住在印度，婚后也一直是满屋子佣人伺候着。我敢打赌，你一定住得不舒服。从来没有人能住得久。至于可怜的萨摩海斯，他辛苦伺弄的所谓经济作物绝对没戏。他是个好人，但没有商业头脑。这年头你想维持生计没有商业头脑可不行。不要以为我靠的是治病救人。我只是华而不实地填填表格，签签证书。不过，我喜欢萨摩海斯夫妇。她是个迷人的女人，萨摩海斯虽然脾气大，动不动就发火，却是老派的人。属于真正的上流社会。你应该知道老萨摩海斯上校吧，典型的硬汉，骄傲得不得了。”

“是萨摩海斯少校的父亲吧？”

“是的。老头子死的时候没留下多少钱，当然还有遗产税扒掉了他们一层皮，但他们决定要守住老房子。人们不知道该佩服他们，还是该叫他们一声‘傻瓜’。”

他看了看手表。

“我不能再打扰你了。”波洛说。

“我还有几分钟。此外，我希望你能见见我的妻子。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听说你在此地，她非常感兴趣。我们都非常喜欢罪案。看了很多有关的资料。”

“犯罪学著作，小说，还是《星期日彗星报》？”波洛笑着问。

“三者都有。”

“你连《星期日彗星报》都看吗？”

伦德尔笑了。

“没有它，星期日怎么打发？”

“大约五个月前，他们登过一些有趣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是关于那些曾经卷入谋杀案的女人和她们悲惨的命运。”

“是的，我记得你提到的这篇文章。简直是一派胡言，是吧？”

“啊，你这么认为？”

“嗯，当然，像克雷格案，我只能从报纸上读到一些相关报道，但另一个案子——科特兰案，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女人绝对不是无辜的。她是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因为我的一个叔叔是她丈夫的医生，所以我知道内情。当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的妻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控制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怂恿他杀人。然后，他因为过失杀人而坐牢，她则逍遥法外，成了有钱的寡妇，并成功再嫁。”

“《星期日彗星报》没有提到这点。你还记得她嫁给谁了吗？”

伦德尔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说过名字，但有人告诉我，她过得很好。”

“看了这篇文章，人们一定好奇那四个女人如今在哪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们在上个星期的某次宴会上就碰到过其中一位呢。我敢打赌，她们一定都死守过去的秘密。从这些照片里你当然也绝对认不出她们来。她们看起来都普普通通。”

时钟响了，波洛站了起来。“我不能再耽误你了。你真是太好心了。”

“恐怕没帮上什么忙。人通常都不清楚他家的清洁女工长什么样子。不过请再等等，你一定要见见我妻子。否则她不会原谅我的。”

他领着波洛来到前厅，大声喊着：

“希拉！希拉！”

楼上传来隐约的回答声。

“到楼下来。我有东西给你。”

一个金发，瘦小，苍白的女人轻轻地跑下楼。

“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希拉。你觉得如何？”

“哦，”伦德尔太太似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浅蓝色的眼睛怯怯地盯着波洛。

“夫人。”波洛以最具异国风情的姿势鞠了一躬。

“我们听说你来了这里，”希拉·伦德尔说，“但我们不知道——”她停住了。浅蓝色的眼睛迅速瞥了一眼她丈夫。

“她对他惟命是从。”波洛心想。

他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就离开了。

伦德尔医生和蔼可亲，伦德尔太太张口结舌、忧心忡忡，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就是麦金蒂太太每周二上午工作的伦德尔家。

2

亨特庄是一栋坚固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屋前长长的车行道杂草丛生。在过去，这还算不上一幢大房子，但到了现在，却让人觉得大到不易打理了。

波洛向前来开门的年轻外国女孩说要见见韦瑟比太太。

她瞪着他，然后说：“我不知道行不行。请进来。先见见亨德森小姐吧。”

她让他在大厅等候。用房产中介的话说，这是一间“设施齐全”的房间。有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奇玩意儿，但看起来都不怎么干净，落满了灰尘。

不一会儿，那个外国姑娘又出现了。她说：“请进”，并把他领到一个阴冷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大书桌。壁炉架上摆着一个又大又丑的铜咖啡壶，钩状的壶嘴像一个巨大的鹰钩鼻。

波洛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女孩走进房间。

“我母亲卧病在床，”她说，“我能为你效劳吗？”

“你是韦瑟比小姐？”

“我姓亨德森。韦瑟比先生是我的继父。”

她大约三十岁，相貌平平，身材高大，显得有些笨拙。她的眼神带着戒备。

“我想向你打听曾经在这里工作的麦金蒂太太的事情。”

她瞪着他。

“麦金蒂太太？可是，她死了。”

“我知道，”波洛轻声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听听她的事。”

“哦。是因为保险还是什么吗？”

“不是因为保险。是为了搜集新的证据。”

“新的证据。你是指——她的死因吗？”

“我是受雇于詹姆斯·本特利的辩护律师，波洛说，“代表他开展调查。”

她瞪着他，问道：“难道不是他干的吗？”

“陪审团认为是他干的。但陪审团也会犯错。”

“那真的是别人杀了她？”

“有可能。”

她突然问：“谁？”

“那正是问题所在。”波洛柔声说。

“我完全不明白。”

“不明白吗？但你能告诉我关于麦金蒂太太的一些事情，是吗？”

她颇不情愿地说：

“我想是的……你想知道什么？”

“嗯，首先，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噢，没什么特别的。她就和其他人一样。”

“健谈还是沉默？好奇还是保守？开朗还是郁闷？一个好女人，还是，不是个很好的女人？”

亨德森小姐想了想。

“她活儿干得很好，但就是话太多了。她有时会说一些很滑稽的事情。我——不太喜欢她。”

门开了，外国女佣进来说：

“迪尔德丽小姐，你母亲说：请带上去。”

“我妈妈要我把这位先生带到楼上看她吗？”

“是的，请，谢谢你。”

迪尔德丽·亨德森疑惑地看看波洛。“你愿意上楼去看看我母亲吗？”

“当然愿意。”

迪尔德丽在前面带路，穿过大厅，上了楼梯。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外国人真是烦人。”

由于她的心思显然是针对家里的佣人而不是访客，所以波洛没见怪。他觉得迪尔德丽·亨德森似乎是一个相当单纯的年轻姑娘，毫无城府。

楼上的房间堆满了小玩意儿。一看这个房间就知道女主人是个爱旅行的人，到哪儿都要买一堆纪念品。大多数纪念品显然都是招徕游客然后狠宰一笔的东西。沙发、桌子、椅子挤满房间，帏帐重重，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而韦瑟比太太就置身于这一切之中。

韦瑟比太太看起来很娇小。大房间里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女人，这是她给人的印象。但她其实不是真的像她努力表现的这么瘦小。即使是中等身材，在大房间的映衬下，“小可怜”的形象可以取得相当不错的效果。

她舒舒服服地斜靠在沙发上，身旁放着几本书、一些针线、一杯橙汁和一盒巧克力。她高高兴兴地说：

“请原谅我不能起床，但医生再三嘱咐我要好好休息，如果我不听话，大家都会责备我。”

波洛握住她伸来的手，得体地鞠了一躬。

迪尔德丽站在他身后，硬邦邦地说：“他想打听麦金蒂太太的事。”

握在波洛手中的纤细无力的手突然绷紧了，令他想起了鸟的爪子。那可不是什么精致的德累斯顿瓷器，而是扎人的利爪……

韦瑟比太太微微一笑，说：

“你真可笑，亲爱的迪尔德丽。谁是麦金蒂太太？”

“哦，妈妈，你明明记得的。她给我们干活。你知道的，就是被谋杀的那个。”

韦瑟比太太闭上了眼睛，瑟瑟发抖。

“别说了，亲爱的。这一切是多么可怕。出事后几个星期我都很紧张。可怜的老女人，这么愚蠢，竟把钱放在地板下。她应该把钱存到银行里。我当然清楚地记得，我只是忘了她的名字。”

迪尔德丽呆呆地说：

“他想了解她的情况。”

“请坐下来吧，波洛先生。我都好奇死了。伦德尔太太刚刚打电话来，她说我们这儿来了一位非常著名的犯罪学家，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后来，那个白痴弗里达说来了一个客人，我猜那一定是你，我传话下去请你上来。现在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如你女儿说的，我想了解一些麦金蒂太太的事。她曾经在这里工作。我知道她是星期三来这里干活。而她恰恰是星期三遇害的。所以，她那天曾来过这儿，是吗？”

“我想是的。对，我想是的。现在我无法确定。这事过去很久了。”

“是的。好几个月了。她那天有没有说什么，什么特别的话吗？”

“那个阶层的人总是喋喋不休，”韦瑟比太太嫌恶地说，“没有人会认真听他们说什么。再说她也不可能告诉别人自己那天晚上会被劫杀吧？”

“有因必有果。”波洛说。

韦瑟比太太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也许我自己也不明白，现在还不明白。我正努力拨开迷雾通向光明……你有订星期天的报纸吗，韦瑟比太太？”

她的蓝眼睛瞪得大大的。

“哦，是的。当然。我们有订《观察家报》和《星期日时报》。怎么了？”

“我不知道。麦金蒂太太订的是《星期日彗星报》和《世界新闻报》。”

他停了一下，但没有人说什么。韦瑟比太太叹了口气，半闭上了眼睛。她说：

“这一切真令人不安。她那个可怕的房客。我觉得他脑子一定不正常。显然，他也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这就使情况变得更糟了，不是吗？”

“是吗？”

“哦，是的，我真的这么认为。多么残忍的罪行啊。剁肉刀。噢！”

“警方没有找到凶器。”波洛说。

“我想他把它扔在池塘或什么地方了。”

“他们打捞过池塘，”迪尔德丽说，“我亲眼看见的。”

“亲爱的，”她母亲叹了口气，“别说这些可怕的事情。你知道我是多么讨厌想这些事情。我的头承受不了。”

女孩凶巴巴地转向波洛。

“你不能再问了，”她说，“这对她不好。她特别敏感。甚至连侦探小说也不能看。”

“十分抱歉。”波洛说。他站起身来。“我只有一个理由。有个人再过三个星期就要被绞死了。如果不是他干的——”

韦瑟比太太用胳膊撑起身子。她的声音很刺耳。

“当然是他干的，”她喊道，“当然是他干的。”

波洛摇摇头。

“我不是很确定。”

他迅速离开了房间。当他下楼时，那个女孩追上来。她在大厅里拦住了他。

“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我说的意思，小姐。”

“是的，但是……”她停了下来。

波洛不说话。

迪尔德丽·亨德森慢慢地说：

“你让我妈妈很难过。她讨厌这样的事情——抢劫、谋杀，还有暴力。”

“那么，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女人被杀害了，对她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吧。”

“哦，是的，哦，是的，是这样。”

“她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了吗？是吗？”

“她不愿听任何有关的消息……我们，我，我们尽量让她不要接触这些残忍血腥的事。”

“那战争怎么办？”

“幸运的是我们这附近从未挨过炸弹。”

“战争期间你做什么工作，小姐？”

“哦，我在吉尔切斯特的志愿救护队工作。还为妇女志愿服务对开过车。当然，我不能离开家。妈妈需要我。现在也一样，她不愿意我经常出门。一切都很难。还有佣人，妈妈当然是从来都不做家务的，她身体太虚弱了。现在请人又是那么难。所以麦金蒂太太才这么受欢迎。她就是这样开始到我们家工作的。她干活很出色。但是，当然了，一切，到处，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你很介意吗，小姐？”

“我？哦，不。”她似乎很惊讶。“但是妈妈不同。她，她还活在过去。”

“有些人是这样。”波洛说。他想起刚才去过的那个房间。有一个五斗柜的抽屉半开着。抽屉里满满都是零碎东西——丝质针垫、一把破扇子、一把银咖啡壶、一些旧杂志。抽屉太满以致都关不上了。他轻声说：“他们保留着东西，留住昔日的回忆——舞会节目单、扇子、老朋友的照片，甚至连菜单和剧院节目单都留着。因为，看着这些东西，往日的记忆就复活了。”

“我想是这样，”迪尔德丽说，“我自己无法理解。我从来没有保留什么东西。”

“你只向前看，从不回头？”

迪尔德丽慢慢地说：

“我不知道我向哪里看……我的意思是，把握当下就足够了，不是吗？”

前门开了，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走进了大厅。他看到波洛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迪尔德丽，扬起眉毛表示询问。

“这是我的继父，”迪尔德丽说，“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波洛像往常那样，好像在宣布一个王室头衔。

韦瑟比先生似乎不为所动。

他“啊”了一声，转身挂好他的外套。

迪尔德丽说：

“他来打听麦金蒂太太的事。”

韦瑟先生愣了一下，才把大衣挂好。

“我觉得这很奇怪。”他说，“那女人几个月前死了，尽管她曾在这里工作，我们对她或她的家人一无所知。如果我们知道什么也早就告诉警察了。”

他的语气像是要结束谈话。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想，午饭应该过一刻钟就准备好了。”

“今天恐怕会很晚才开饭。”

韦瑟比先生的眉毛再次扬起。

“真的吗？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弗里达今天一直很忙。”

“亲爱的迪尔德丽，我不愿提醒你，但管理家务的任务已经交给你了。我希望能守时一点。”

波洛打开前门出去前，回头看了看。

韦瑟比先生投向他继女的目光透着冰冷与嫌恶。而回瞪他的目光里，有着强烈的恨意。

第十章

吃过午饭，波洛去拜访第三户人家。今天午饭吃的是炖牛尾、水煮土豆，还有莫林乐观地希望能做成煎饼的东西。它们的味道都非常奇特。

波洛慢慢地走上山。不一会儿，他的右手边就是金链花庄园了，这是由两间小屋打通改造而成的，并进行了现代风格的装潢。厄普沃德太太和那位前途无限的青年剧作家罗宾·厄普沃德住在这里。

波洛在门口暂停脚步，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胡子。这时一辆汽车慢慢地从山上开下来，有人从车窗里用力扔出一个苹果核，正好打中了他的脸。

波洛吓了一跳，大声抗议。汽车停下来，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来。

“真对不起。我打到你了吗？”

波洛停下来没说话。他看着车窗里这张高贵的脸、浓密的眉毛、花白凌乱的头发，瞬间拨动了记忆之弦，苹果核也帮助了他的回忆。

“肯定没错，”他喊道，“是奥利弗太太吧。”

确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侦探小说家。

女作家惊呼：“哎呀，是波洛先生。”她试图从车里下来。这是一辆小型轿车，而奥利弗太太是个身材高大女人。波洛赶紧上前相助。

奥利弗太太咕哝地解释道：“开了太久的车，身子都僵了。”正说着，她突然从车中挣脱出来，一下子站到了路上，犹如火山喷发一般。

一大堆苹果也随之从车里掉出来，欢快地滚下了山坡。

“袋子破了。”奥利弗太太解释道。

她把几个吃了一半的苹果从胸口拍落，然后像一只大型纽芬兰狗一样抖了抖身子。最后一颗藏在她衣服褶皱里的苹果也加入了其他兄弟姐妹的行列。

“可惜袋子破了，”奥利弗太太说，“这些可都是考克斯苹果。不过，我想在这样的乡下，应该会有很多苹果。还是说没有？也许它们都运走了。我发现今天一切都很奇怪。嗯，你好吗，波洛先生？你不是住在这里的吧，是吗？不，我敢肯定，你不住这儿。那么，我猜是因为谋杀？但愿不是我要拜访的女主人吧？”

“你要拜访谁？”

“在那儿，”奥利弗太太点点头说，“我的意思是，如果经过教堂往山下走，半路经过一幢叫金链花庄园的房子的话，那就一定是了。她长什么样儿？”

“你不认识她吗？”

“不，我可以说是为工作而来的。我的一本书要改编成戏剧了——由罗宾·厄普沃德编剧。我们打算会面一起讨论讨论。”

“我向你表示祝贺，夫人。”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奥利弗太太说，“到目前为止只有纯粹的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掺和进来。我的书帮我赚到足够的钱了，也就是说那些吸血鬼拿走了大部分，如果我写更多书，他们会拿走更多，所以我不必过度压榨自己。但是你没有想过，让你笔下的人物说出他们永远不会说的话，做他们永远不会做的事有多么痛苦。如果你抗议，他们就说只有这样才是‘好戏’。罗宾·厄普沃德就是这么想的。大家都说他很聪明。如果他真有那么聪明，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自己写呢，放过我那可怜的芬兰人。他甚至已经不是个芬兰人了。被改成了挪威抵抗运动的成员。”她抓了抓头发，“我的帽子呢？”

波洛看着车里面。

“夫人，我想你刚才一直坐在它上面。”

“看来真是这样。”奥利弗太太看了看被压扁的帽子，表示赞同。“算了，”她乐呵呵地接着说，“反正我不怎么喜欢这顶帽子。不过我想星期天去教堂可能还用得到，虽然大主教说可以不用戴帽子，但我还是觉得老派的神职人员还是希望人们戴帽子的。快告诉我你在办什么谋杀案吧，甭管是什么。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办的案子吗？”

“记得清清楚楚。”

“很好玩，是不是？不是说谋杀本身，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而是指事后的调查。这回是谁？”

“没有夏塔纳先生那么有看头。五个月前一个给人打杂的清洁妇人被人抢劫杀害了。你可能在报纸上看过。麦金蒂太太。一名年轻男子被定罪，判处死刑——”

“不是他干的，你知道是谁干的，你要证明这一点。”奥利弗太太连珠炮似地说，“精彩！”

“你想得太远了，”波洛叹了口气说，“我还不知道是谁干的，要证明更是遥遥无期。”

“男人都这么慢吞吞的，”奥利弗太太轻蔑地说，“我很快就能告诉你是谁干的。我猜是这儿的人干的吧？给我一两天时间四处转转，我就能揪出凶手。女人的直觉，这才是你需要的。在夏塔纳案中，我的直觉就很准确，不是吗？”

波洛好心不去提醒奥利弗太太，当时她的怀疑对象一直在变来变去。

“你们男人啊，”奥利弗太太宽宏大量地说，“要是苏格兰场由女人来领导——”

这时从房子的门里传来招呼他们的声音，她的老生常谈才打住了。

“你好，”一个悦耳的男高音说，“是奥利弗太太吗？”

“是我，”奥利弗太太答应道，她低声对波洛说：“别担心。我会非常谨慎。”

“不，不，夫人。我不希望你谨慎小心。而是恰恰相反。”

罗宾·厄普沃德从小路走来，穿过大门。

他没戴帽子，穿着很旧的灰色法兰绒裤子和一件不像样的运动衫。不过，若不是有了发福的趋势，他应该是很好看的一个人。

“阿里阿德涅，我的宝贝！”他欢呼着，热烈地拥抱她。

他站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亲爱的，对于第二幕我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是吗？”奥利弗太太不大热情地说，“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太棒了，”罗宾说，“你带行李了吗？”

“带了，在车子后面。”

罗宾拖出两只箱子。

“真烦人，”他说。“我们没有合适的仆人。只有老珍妮特。我们还得一直迁就着她。你不觉得这样很讨厌吗？你的箱子好重啊。你在里面放了炸弹吗？”

他踉踉跄跄地走在小路上，转过头说：

“进来喝一杯吧。”

“他是对你说的。”奥利弗太太说，她从前排座椅拿出手提包，一本书，还有一双旧鞋。“你刚才说希望我不要太谨慎，是认真的吗？”

“越不谨慎越好。”

“要是我的话，是不会这样做的，”奥利弗太太说，“但它是你的案子。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罗宾再次出现在门口。

“进来，进来。”他喊道。“我们等会儿再管车。妈咪急着要见你。”

奥利弗太太一马当先，波洛跟在她后面。

金链花庄园的室内装饰很迷人。波洛猜想他们应该为装潢花了一大笔钱，结果是奢华又低调，房子的每一片橡木都货真价实。

劳拉·厄普沃德坐在起居室壁炉旁的轮椅上，微笑着欢迎他们。她六十多岁，看起来充满活力，有着铁灰色的头发和坚毅的下巴。

“很高兴见到你，奥利弗太太，”她说，“我想你一定很讨厌别人跟你谈论你的书，但这么多年来，它们一直给我巨大的安慰，尤其是自从我成了这样一个残废以后。”

“你过誉了。”奥利弗太太说，她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像个女学生一样扭绞着双手。

“哦，这是波洛先生，我的一个老朋友。我们刚才在你家外面偶然碰到。其实是我的苹果核打到了他。就像神射手威廉·退尔 （注：瑞士民间传说中的英雄。） 一样。”“你好，波洛先生。罗宾。”

“我在，妈咪？”

“拿一些喝的来。香烟在哪里？”

“在桌上。”

厄普沃德太太问：“你也是作家吗，波洛先生？”

“哦，不，”奥利弗太太说，“他是一个侦探。你知道的，福尔摩斯那种——猎鹿帽、小提琴之类的。而且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解决一宗谋杀案。”

隐隐传来玻璃打碎的叮当声。厄普沃德太太厉声说：“罗宾，小心点。”她对波洛说：“这可真有趣，波洛先生。”

“这么说莫林·萨摩海斯说的是真的，”罗宾叫道，“她唠唠叨叨地跟我说过她家里住了一位侦探。她好像觉得这件事很滑稽，但这真的不是开玩笑，是不是？”

“当然不是开玩笑，”奥利弗太太说，“你们中间有一个凶手。”

“是的，但是看看这里，谁被人谋杀了？还是说已经挖出了一具尸体，只是一切都还秘而不宣？”

“没有秘而不宣，”波洛说，“是你们早就知道的谋杀案。”

“麦什么太太，一个打杂的清洁工，去年秋天。”奥利弗太太说。

“哦！”罗宾·厄普沃德听起来有些失望，“但是，那个案子都结案了。”

“还没有结案，”奥利弗太太说，“他们抓错了人，如果波洛先生不能及时找出真正的凶手，那个倒霉鬼将会被绞死。这可真刺激。”

罗宾把饮料分给大家。

“白夫人 （注：一种鸡尾酒。） 给你，妈咪。”

“谢谢你，我亲爱的儿子。”

波洛微微皱起了眉头。罗宾把饮料递给奥利弗太太和他。

“好了，”罗宾说，“为犯罪干杯。”

他一饮而尽。

“她以前在这里工作。”他说。

“麦金蒂太太吗？”奥利弗太太问。

“是的。对吧，妈咪？”

“你说她在这里工作，其实她一个星期才来一天。”

“有时还只有一个下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奥利弗太太问。

“正经得要命，”罗宾说，“整洁得令人发指。她把一切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都收进抽屉里，让你根本猜不出它们放在哪里。”

厄普沃德太太幽默地讥讽道：

“要是没有人一个星期来打扫一次，我们这小房子里很快就连转身都困难了。”

“我知道，妈咪，我知道。但是，东西要是不在原来摆放的位置上，我根本无法工作。我的笔记都被弄乱了。”

“我一点都帮不上忙真是烦人，”厄普沃德太太说，“我们有一个忠实的女仆，但她只会做一点简单的烹饪。”

“什么毛病？”奥利弗太太问，“关节炎？”

“差不多。恐怕我很快就要请个长期的护士陪护了。真是烦人。我不喜欢事事仰赖他人。”

“好啦，亲爱的，”罗宾说，“不要太激动。”

他拍拍她的胳膊。

她突然温柔地微笑看着他。

“罗宾对我像个女儿那么贴心，”她说，“他什么事都会做，什么都考虑到了。没有人能比他更体贴了。”

他们微笑着看着对方。

赫尔克里·波洛起身。

“哎呀！”他说。“我得走了。我还要拜访一个人，然后还要赶火车。夫人，感谢你的热情款待。厄普沃德先生，祝你这部戏圆满成功。”

“也祝你早日破获谋杀案。”奥利弗太太说。

“这是真的吗，波洛先生？”罗宾·厄普沃德问，“不是开玩笑？”

“当然不是开玩笑，”奥利弗太太说，“绝对非常认真。他不肯告诉我凶手是谁，但他知道，对吗波洛？”

“不，不，夫人，”波洛的抗议很难令人信服，“我告诉过你，我暂时还不知道。”

“你真是神秘兮兮，我认为你知道。但你想保密，不是吗？”

厄普沃德太太尖声说：

“这是真的吗？不是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夫人。”波洛说。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当他沿路走出去的时候，他听到罗宾·厄普沃德那清晰的男高音：

“但是，阿里阿德涅，亲爱的，”他说，“一切都没问题，可是看看那个人的胡子，怎么能让人把他真当回事？你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波洛暗自发笑。何止厉害！

正要跨过那条狭窄的小路时，他及时往后一跳。

萨摩海斯家的运货车摇摇晃晃地开来，从他面前疾驶而过。开车的是萨摩海斯。

“对不起，”他喊道，“我要赶火车。”声音渐行渐远：“去考文特花园……”

波洛也打算坐火车——当地的火车去吉尔切斯特，他约了斯彭斯警监在那里见面。

在那之前，他正好有时间，可以再拜访一户人家。

他走到山顶，通过大门，走上一条维护良好的行车道，来到一栋现代化的住宅前，房子是由水泥盖成，方方正正的屋顶，有很多玻璃窗。这是卡朋特夫妇的家。盖伊·卡朋特是卡朋特工程公司的合伙人——非常富有，最近热衷于政治。他和妻子新婚不久。

开门的既不是外国女佣，也不是年迈的忠仆，而是一位冷淡的男仆，并且他不愿意让波洛进去。在他看来，赫尔克里·波洛是那种应该拒之门外的访客。他十分怀疑波洛是来推销东西的。

“卡朋特先生和太太都不在家。”

“那么，也许我可以等一等？”

“我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关上了门。

波洛没有离开。相反，他朝房子的拐角走去，差点和一个穿着貂皮大衣、身材高大的年轻女人相撞。

“喂，”她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波洛殷勤地抬了抬帽子。

他说：“我希望见一见卡朋特先生或太太。我是否已经有幸见到卡朋特太太了？”

“我就是卡朋特太太。”

她说话并不亲切，但态度背后又隐隐有些转圜的余地。

“我的名字是赫尔克里·波洛。”

没有什么反应。看来，她不仅没有听说过这个伟大而独特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是莫林·萨摩海斯最新的客人。那么，这个地方性话题还没有在此地发酵。也许，这是个虽然细微却重要的事实。

“是吗？”

“我原本求见卡朋特先生或太太，不过，夫人，偶遇你就再适合不过了。因为我想问的就是一些家务事。”

“我们已经有一个胡佛牌吸尘器了。”卡朋特太太满脸疑虑地说。

波洛笑了。

“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问几个和家庭事务有关的问题。”

“哦，你是说那种调查问卷。我觉得这些调查毫无意义——”她突然停住，“你还是先进屋再说吧。”

波洛微微一笑。她刚才及时打住没有发表针砭时弊的议论。因为她的丈夫正积极从事政治活动，所以对政府的批评要谨慎。

她在前面带路，穿过大厅，进入一个大小适宜的房间，房间面朝一个精心打理过的花园。房间看起来非常新，有一套锦缎大沙发和两张扶手椅，三四张一模一样的齐本德尔式椅子，一张书桌和一张写字台。看得出装修不吝金钱，雇的也是最好的公司，但绝对看不出主人的个人品位。波洛心想，这位新娘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冷漠？谨慎？

当她转身时，他以品评的目光打量着她。一个奢华漂亮的年轻女人。铂金色的头发，精致的妆容，但不止这些，还有矢车菊一样的蓝眼睛，瞪眼的时候，眼睛里透着寒光——美丽又深邃的眼睛，能让人沉沦。

她客客气气地开口说话，藏起了不耐烦：

“请坐。”

波洛坐下了。他说：

“你真好，夫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是有关死去的麦金蒂太太。她去年十一月被人杀害了。”

“麦金蒂太太？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瞪着他。眼里满是责难与猜疑。

“你还记得麦金蒂太太吗？”

“不，我不记得。我对她一无所知。”

“你记得她的谋杀案吗？还是说谋杀在这里太寻常了，以致你都没注意吗？”

“哦，那桩谋杀？是的，当然记得。我忘了那老妇人的名字。”

“尽管她曾在这所房子里为你工作过？”

“她没有。我那时还没住在这里。卡朋特先生和我三个月前才结婚。”

“但是她确实为你工作过。我想应该是每个星期五上午。你那时还是住在玫瑰小屋的谢尔柯克太太。”

她不高兴地说：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再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正在调查这桩谋杀案。”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呢？还有，为什么来找我？”

“你可能知道一些事情——会对我有帮助。”

“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我会知道？她只不过是个打杂的蠢老太婆。她把钱藏在地板下，有人抢劫并杀害了她。整个事情真教人恶心——太野蛮了。就像你在星期天的那些报纸上读到的故事一样。”

波洛很快接过话。

“像星期天的报纸上的故事，是的。就像《星期日彗星报》。也许，你也看《星期日彗星报》吧？”

她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开着的落地窗走去。她步履不稳，竟然撞上窗框。波洛想起一只美丽的飞蛾，盲目地向灯罩飞扑。

她喊道：“盖伊——盖伊！”

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

“伊芙？”

“快过来。”

一个大约三十五岁、身材高大的男人现身了。他加快脚步穿过露台来到窗口。伊芙激动地说：

“这里有个人，一个外国人。他问我各种各样关于去年那个可怕的谋杀案的问题。有个老清洁女工，你还记得吗？我讨厌那种事情。你知道的。”

盖伊·卡朋特皱起眉头，穿过落地窗走进客厅。他长着一张马脸，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傲慢自大。

赫尔克里·波洛觉得他缺乏吸引力。

“请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问，“你惹恼我的妻子了吗？”

赫尔克里·波洛摊开双手。

“我绝对不希望惹恼这么迷人的女士。因为死者曾经为她工作过，我仅仅希望她也许能对我的调查有所帮助。”

“但是，你在进行什么调查？”

“是的，问问他。”妻子催促道。

“我们正在针对麦金蒂太太被害一案展开新的调查。”

“胡说！案子已经了结了。”

“不，还没有，你弄错了。案子还没有结束。”

“你说什么，新的调查？”盖伊皱起了眉头。他狐疑地说：“由警察负责的吗？胡说！你和警方没有关系。”

“我是独立办案，与警方没有关系。”

“一定是新闻界，”伊芙插嘴道，“那些可怕的星期天报纸。他自己这么说的。”

盖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以他的立场，他并不想得罪新闻界。他语气更加友好地说：

“我的妻子非常敏感。谋杀之类的事情使她心烦意乱。我敢肯定，你没有必要去打扰她。她几乎不认识那个女人。”

伊芙激动地说：

“她只不过是个打杂的蠢老太婆。我告诉过他。”

她又补充说：

“她还是个可怕的骗子。”

“啊，这很有意思。”波洛喜滋滋地打量着两人的脸，“这么说她会撒谎。这也许能给我们一条非常宝贵的线索。”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伊芙不高兴地说。

“找出犯罪动机，”波洛说，“那就是我要追查的。”

“她的积蓄被抢走了，”卡朋特尖刻地说，“这就是犯罪动机。”

“啊，”波洛轻声说，“真的是这么回事吗？”

他站起身，像一个刚刚说完台词的演员。

“如果我给夫人带来任何痛苦，我很抱歉，”他彬彬有礼地说，“这些事情总是令人难过。”

“整件事情都令人痛心，”卡朋特说。“我的妻子自然不愿意再提起此事。抱歉，我们无法为你提供任何线索。”

“哦，但是你们已经给我了。”

“你说什么？”

波洛轻声说：

“麦金蒂太太会撒谎。这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线索。她说的具体是什么谎话呢，夫人？”

他礼貌地等待伊芙·卡朋特开口。终于，她说道：

“哦，没什么特别的。我是说，我记不清了。”

意识到两个男人都有所期待地看着她，她说道：

“她讲了一些愚蠢的事，是关于别人的闲话。一些不可能是真的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波洛说：

“我明白了，她是祸从口出。”

伊芙·卡朋特赶紧说：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说一些闲话，就是这么回事。”

“只是闲话。”波洛轻声说：

他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盖伊·卡朋特陪他走进大厅。

“你说的报纸，《星期日彗星报》，是哪一天的？”

“我向夫人提到的报纸，”波洛仔细地说，“是《星期日彗星报》。”

他停了一下。盖伊·卡朋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星期日彗星报》。恐怕我没有留意。”

“有时会登一些有趣的文章。还有有趣的插图……”

在新一轮沉默维持太久之前，他鞠躬说道：

“再见，卡朋特先生。如果我打扰了你，我向你道歉。”

站在大门外，他回头看了看房子。

“我很好奇，”他说。“是的，我很好奇……”

第十一章

斯彭斯警监坐在波洛的对面叹气。

“我并不是说你一无所获，波洛先生，”他慢慢地说，“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你有收获。但太少了。少得可怜！”

波洛点点头。

“只有这些是做不了什么的。必须找到更多信息。”

“我和我的手下本应注意到那张报纸才对。”

“不，不，你不要责怪自己。案情太明显了。暴力抢劫。房间翻得乱七八糟，钱不见了。你们怎么会注意一张混在一大堆杂物里的一张被剪过的报纸呢。”

斯彭斯固执地重复：

“我应该留意的。还有那瓶墨水——”

“我也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听说的。”

“但是你却觉得别有深意，为什么？”

“只是因为它和写信有关。你和我，斯彭斯，我们经常写信，所以觉得习以为常。”

斯彭斯警监叹了口气。然后，他在桌子上摆了四张照片。

“这些都是你叫我找的照片，就是《星期日彗星报》上登的照片的原版。不管怎么样它们比报纸上的要清晰一点。不过在我看来，它们没有太多用处。照片旧了，褪色了，还有女人的头发，都会有很大差别。上面又没有什么明显的身体特征，像耳朵、侧脸轮廓这些。只有钟形帽、附庸风雅的发型，还有玫瑰！一点机会都不给你。”

“你同意我的观点吗，我们可以排除维拉·布莱克？”

“我同意。如果维拉·布莱克在布罗德欣尼的话，人人都会知道的。她最爱讲自己一生的悲惨故事了。”

“其他几位你有什么信息可告诉我的？”

“我已经尽我所能为你搜集了一些资料。伊娃·凯恩在克雷格被判刑后离开了这个国家。我可以告诉你她的换了新名字。叫霍普 （注：原名为Hope，同hope，即“希望”。） ，意即“希望”。很有象征性吧？”

波洛喃喃地说：

“是的以罗曼蒂克的方式。‘美丽的伊夫林·霍普死了。’是贵国一位诗人的诗句。我敢说她一定是想到了这句诗。顺便问一句，她的名字叫伊夫林吧？”

“是的，我想是的。不过人们都叫她伊娃。顺便说一句，波洛先生，既然我们谈到了这个问题，警方对伊娃·凯恩的看法与这篇文章不一样，可以说相差甚远。”

波洛笑了。

“警察的看法不是证据。不过通常是很好的指南。警方是怎么看待伊娃·凯恩的？”

“她绝不是公众认为的无辜受害者。我当时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我记得我的上司和负责此案的特雷尔探长讨论时说的话。特雷尔认为（告诉你，没有证据）把克雷格太太巧妙地除掉是伊娃·凯恩的主意——她不仅想到了方法，而且就是她干的。有一天克雷格回到家里，发现他的小情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动手了。我敢说她想把这一切伪装成自然死亡，但克雷格想出更好的办法。他把尸体藏在地窖里，并编造克雷格太太客死他乡的计划。后来，当事情败露，他一口咬定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伊娃·凯恩对此一无所知。就这样，”斯彭斯警监耸了耸肩膀，“没人能提出别的证据。毒药就在房子里。无论是他们中哪个人都能拿到。漂亮的伊娃·凯恩一脸无辜，瑟瑟发抖。她做得很好，真是个聪明的小演员。特雷尔探长心存怀疑，但是没有证据。我告诉你的只能作为参考，波洛先生，算不上证据。”

“但它至少证明这些‘不幸的女人’可能不只是不幸的女人，她更可能是一个凶手。而且，如果动机够强，她可能会再次杀人……现在我们谈下一个，雅尼丝·科特兰，关于她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我查过档案。真令人厌恶。如果我们绞死了伊迪丝·汤普森，我们也应该绞死雅尼丝·科特兰。她和她的丈夫都不是什么好人，谁也不比谁强，她挑唆那个小伙子，让他义愤填膺，拔刀相向。但是自始至终，我告诉你，她背后一直有个有钱的男人，她除掉丈夫的目的是为了嫁给他。”

“那她嫁给他了吗？”

斯彭斯摇摇头。

“不知道。”

“她到国外去了，然后呢？”

斯彭斯摇摇头。

“她是自由身，没有受到任何指控。她是否结婚，有什么遭遇，我们都不知道。”

“也许哪天有人会在鸡尾酒会上遇见她。”波洛说，他想起伦德尔医生的话。

“的确。”

波洛把视线转向最后一张照片。

“那个孩子呢？莉莉·甘波尔？”

“她太小了，不能以谋杀论处。她被送到感化院。在那里表现良好。她学会了速记和打字，在缓刑后找到了一份工作。干得不错。最后听说是在爱尔兰。我觉得我们可以排除她，你知道的，波洛先生，跟维拉·布莱克的情况一样。毕竟，她改邪归正了，人们不会太计较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冲动之下做的事情。把她排除怎么样？”

波洛说：“如果不是那把剁肉刀，我可能会这么做。无可否认的是，莉莉·甘波尔用一把剁肉刀杀了她的姑姑，而杀害麦金蒂太太的凶手使用的，据说也是一把类似剁肉刀的凶器。”

“也许你是对的。现在，波洛先生，让我们听听你的调查结果吧。我很高兴没有人意图干掉你。”

“没，没有。”波洛迟疑了一下说。

“不瞒你说，自从那天在伦敦分别后，我为你担心过一两次。现在说说布罗德欣尼的居民有什么可能性？”

波洛打开了他的小笔记本。

“伊娃·凯恩，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快六十岁了。她的女儿，根据《星期日彗星报》所描绘的感人画面，现在也已是而立之年。莉莉·甘波尔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雅尼丝·科特兰现在五十岁左右。”

斯彭斯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我们来看看布罗德欣尼的居民，尤其是那些麦金蒂太太为之工作的人。”

“我想这个假设很合理。”

“是的，麦金蒂太太四处打杂，这使得事情有些复杂。但我们可以假设她在经常干活的某处房子里看到了什么，大概是一张照片。”

“我同意。”

“就年纪来看，给了我们几种可能性。首先是韦瑟比，麦金蒂太太死的那天就是在韦瑟比家干活。韦瑟比太太的年龄和伊娃·凯恩差不多，她也有个和伊娃·凯恩的女儿差不多年龄的女儿——据说是她和前夫生的。”

“照片呢？”

“我亲爱的朋友，从照片上是辨认不出来的。时间过去太久了，就像你说的，逝者如斯夫。我们只能说：韦瑟比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她至今风韵犹存。她看上去太柔弱，杀不了人，但我知道，那时候人们也是这样看待伊娃·凯恩的。杀死麦金蒂太太到底需要多少力气，不知道凶手到底使用的是什么凶器，是很难判断的。因为凶器的手柄形状、挥动的便利与否、刀刃的锋利程度等等，都会有影响。”

“是的，是的。为什么我们始终找不到凶器——继续说。”

“我对韦瑟比家的另一个发现是，韦瑟比先生常常讨人嫌。女儿对母亲忠心耿耿。她讨厌她的继父。我对此不多加评论。我只是提出来供参考。女儿可能会为了防止母亲的过去传到继父的耳朵里而杀人。母亲可能会为了同样的理由杀人。父亲可能会为了‘家丑不外扬’而杀人。为了顾全颜面而杀人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而韦瑟比一家就是‘体面人’。”

斯彭斯点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星期日彗星报》的文章有什么真材实料的话，韦瑟比一家显然是最好的选择。”他说。

“确实如此。布罗德欣尼唯一与伊娃·凯恩年龄符合的只有厄普沃德太太。如果说厄普沃德太太是伊娃·凯恩，而她又杀了麦金蒂太太的话，有两项事实说不通。首先，她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只能靠轮椅代步——”

“在小说里，轮椅很可能是假装的，”斯彭斯说，“但在现实生活中很难作假。”

“其次，”波洛继续说道，“厄普沃德太太好像是个专制而强势的人，更会以势压人而不是哄人，这与年轻时的伊娃性格不符。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人们的性格也确实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变化。”

“那倒是，”斯彭斯承认。“厄普沃德太太不是不可能，只是可能性不大。我们再看看其他的可能性。会不会是雅尼丝·科特兰？”

“我认为可以排除。布罗德欣尼没有年龄吻合的人。”

“除非这些年轻的姑娘里面有某个人是雅尼丝·科特兰拉皮整容过的。别把我的话当真，我只是开个玩笑。”

“有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迪尔德丽·亨德森。伦德尔医生的妻子，还有盖伊·卡朋特的太太。也就是说，从年龄上看，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可能是莉莉·甘波尔或伊娃·凯恩的女儿。”

“那可能是谁呢？”

波洛叹了口气。

“伊娃·凯恩的女儿是高是矮，黑发还是金发——我们对她的长相一无所知。我们已经讨论过迪尔德丽·亨德森的可能性。现在我们再看看其他两个。首先，我要告诉你：伦德尔太太在害怕什么。”

“怕你吗？”

“我想是的。”

“这点应该引起重视，”斯彭斯慢慢地说，“你是说，伦德尔太太可能是伊娃·凯恩的女儿或莉莉·甘波尔。她是金发还是黑发？”

“金发。”

“莉莉·甘波尔就是一个金发的女孩。”

“卡彭特太太也是金发。一个贵气逼人的年轻女人。且不论她是否算得上漂亮，她那双眼睛可真是动人——漂亮的深蓝色大眼睛。”

“得了，波洛——”斯彭斯对他的朋友摇摇头，“你知道她跑出房间叫她丈夫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吗？她让我想起一只漂亮的飞蛾。她在家具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伸出双手，好像一个瞎子一样。”

斯彭斯宽容地看着他。

“你真是罗曼蒂克，波洛先生，”他说，“说什么翩翩起舞的飞蛾和蓝色的大眼睛。”

“一点也不，”波洛说。“我的朋友黑斯廷斯才叫浪漫多情呢，我一点也没有！我，是个如假包换的实用主义者。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一个女孩自认为眼睛是最美的部位，那么无论她有多近视，她都不愿意戴眼镜，走路就只能靠摸索，哪怕看东西模糊一片，距离也很难判断。”

他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莉莉·甘波尔的照片，那女孩戴着厚厚的、难看的眼镜。

“所以，这是你的推论？莉莉·甘波尔？”

“不，我只是提出各种可能性。麦金蒂太太死的时候，卡朋特太太还没有成为卡朋特太太。她是年轻的烈士遗孀，日子拮据，住在劳工的屋舍里。她订了婚，将要嫁给当地的有钱人——一个有政治抱负、自视甚高的男人。如果盖伊·卡朋特发现他将要娶的是一个出身低微、小时候曾用剁肉刀砍死姑姑的女人，或者是本世纪最臭名昭著的罪犯之一克雷格的女儿——罪行举世皆知。那么，他还能接受吗？你会说，也许吧，如果他真爱那个女孩！但我认为他是一个自私、有野心、特别看重名誉的男人。当时还是谢尔柯克太太的卡朋特太太，一定非常着急，担心对她不利的消息会传到未婚夫的耳朵里去。”

“我明白了，你认为是她干的，是吗？”

“我再说一次，亲爱的朋友，我不知道。我只是探讨各种可能性。卡朋特太太对我十分戒备，紧张兮兮。”

“这很糟糕。”

“是的，是的，这使得事情更困难了。有一次，我曾经和一些朋友住在乡下，他们出去打猎。你知道打猎是什么样的吧？每个人都带着猎狗和枪，他们先把狗放出去，狗跑到树林里把鸟赶到空中，他们就可以嘭嘭射击了。我们也是一样。我们要等的不仅是一只鸟，也许还有其他的鸟藏在隐蔽处。有些鸟也许和我们要查的案子无关。但是鸟儿自己并不知道。我们必须搞清楚，我的朋友，哪只是我们要找的鸟。在卡朋特太太守寡期间，可能有些言行失当的情况，不是很严重，但还是给我们的调查带来不便。当然，她迫不及待地对我说麦金蒂太太是个骗子，其中必有原因。”

斯彭斯警监揉了揉鼻子。

“让我们把这个弄清楚，波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我必须知道事实。然而到目前为止，狗才刚刚进入隐蔽处。”

斯彭斯喃喃地说：

“要是我们能查到些确凿的事实就好了。真是疑点重重。可都是一些猜测，还都是些相当牵强的猜测。就像我说的，整件事情都很没有说服力。真的会有人为了我们所考虑的这些原因去杀人吗？”

“那得看情况，”波洛说，“取决于很多我们并不了解的家庭情况。但是维持体面的愿望是非常强烈的。这些生活在布罗德欣尼的不是艺术家或波希米亚人，而都是些体面人。女邮政局长曾这么说过，体面人喜欢维持他们的体面。多年幸福的婚姻生活，也许从没人怀疑你曾经是最轰动的谋杀案中的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物，没有人怀疑你的孩子是一个著名的杀人犯的孩子。有人可能会说：‘我宁可死也不能让我丈夫知道！’或是：‘我宁可死也不愿让我的女儿发现自己是谁！’然后你会想，也许，如果麦金蒂太太死了，那就好了……”

斯彭斯平静地说：

“看来你认为是韦瑟比。”

“不，也许她们最符合条件，仅此而已。以实际的性格来说，厄普沃德太太比韦瑟比太太更可能是凶手。她专制、强势，溺爱她的儿子。为了防止她儿子知道她嫁给他父亲安定下来、过上受人尊敬的生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她可能会铤而走险。”

“难道这件事会让他那么伤心吗？”

“我个人不这么认为。年轻的罗宾是个现代的怀疑论者，是彻底自私自利的人。无论如何，我应该说，他对母亲和母亲对他是不能相比的。他不是另一个詹姆斯·本特利”。

“假设厄普沃德太太是伊娃·凯恩，她的儿子罗宾会不会为了防止母亲身份泄露而杀死麦金蒂太太？”

“应该不会。他甚至可能会利用它。用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为他的戏做宣传！我无法想象罗宾·厄普沃德为了面子或对母亲的忠诚，或者任何对罗宾·厄普沃德本人没有实际利益的东西而实施一桩谋杀。”

斯彭斯叹了口气，说：“这个范围太广了。我们也许能够从这些人的过往经历里挖掘点东西。但是，这需要时间。战争又使事情变得复杂。很多记录被毁，这给了想要掩盖自己的踪迹而冒用别人身份的人提供了无穷的机会，尤其是发生‘事故’后，出现很多尸体没人辨认的情况！如果我们能够集中调查某一个人就好了，可是你有这么多的可能人选，波洛先生！”

“我们也许很快就能排除一些。”

离开警监办公室的时候，波洛心里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欢欣。他和斯彭斯一样感到时间的紧迫性。如果他能有更多时间就好了……

再退一步讲，还有一个问题，他和斯彭斯所做的这一切都站得住脚吗？要是，詹姆斯·本特利真的有罪呢……

他没有屈从于这一怀疑，但还是感到担忧。

他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回想他与詹姆斯·本特利的那次会面。而此刻他在吉尔切斯特的站台上等火车时，又想起那一幕。今天是赶集的日子，站台特别拥挤。穿过栅栏涌来的人群比平时多很多。

波洛俯身向前看看。是的，火车终于来了。还没等他站直身子，突然觉得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下。推他的力气很大，又很突然，令他猝不及防。眼看着他就要摔下铁轨被卷入飞驰而来的火车车轮之下，千钧一发之际，站台上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人抓住了他，把他拉了回来。

“喂，你怎么回事？”他问。这是一个人高马大的陆军上士。“喝醉了吗？老兄，你刚才差点就要掉下去被火车撞了。”

“谢谢你。万分感谢。”人群已经涌到了他们身边，有上车的，有下车的。

“你还好吧？我来帮你。”

波洛踉踉跄跄地上了车，找到一个座位坐下。

现在解释“有人推我”也没用，不过他真的是被人推了一下。今天傍晚之前，他一直十分警惕，小心提防身边的危险。今天斯彭斯也曾打趣地询问，有没有人意图谋害他的性命，但和斯彭斯谈过之后，他不知不觉地以为危险已经过去或者不会发生。

但是他大错特错了！他在布罗德欣尼的那些会面已经产生了效果。有人害怕了。有人试图阻止他重新调查已经完结的案子。

在布罗德欣尼的电话亭里，波洛打电话给斯彭斯警监。

“是你吗，我亲爱的朋友？注意听我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绝妙的消息。有人想要杀死我……”

他满意地听着电话线另一头传来的滔滔不绝的关心的话语。

“不，我没有受伤。不过真是千钧一发……是的，摔到火车底下。不，我没看到是谁推我的。不过放心，我的朋友，我会把他找出来的。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的路子是对的。”

第十二章

1

检测电表的人和盖伊·卡朋特的管家正在聊天。

“电费要按照新的基准运行了，”他解释说，“根据住户面积分级计算。”

管家怀疑地说：

“你的意思是它和别的费用一样都涨价了吗？”

“那要视情况而定。我的意思是大家公平分摊。你参加昨晚吉尔切斯特的集会了吗？”

“没有。”

“听说你的老板卡朋特先生演讲得非常好。你觉得他会当选吗？”

“他上一次就差点当选了。”

“是啊。好像只差一百二十五票。通常这些会议是你开车送他，还是他自己开车？”

“一般都是他自己开车。他喜欢开车。他有一辆宾利车。”

“挺奢侈的嘛。卡朋特太太也自己开车吗？”

“是的。依我看，她开得太快了。”

“女人都是这样。昨晚的会议她也去了吗？还是说她对政治不感兴趣？”

管家笑了。

“她都是装作感兴趣。不过，昨晚她没有留到最后。因为头疼还是什么，演讲中途就离场了。”

“啊！”电工看了看保险丝盒，“马上就好了。”他收拾工具准备离开的时候，又随口问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

他轻快地走下行车道，但一走到大门的拐角处就停了下来，在记事本上写了一段话。

“C先生昨晚独自开车回家。十点半到家（大约）。特定时间有可能在吉尔切斯特中央车站。C太太提前离开了会场。只比C先生早十分钟到家了。自称是坐火车回家。”

这是在电工的本子上记的第二条内容。第一条是这样的：

“R医生昨晚出诊。去吉尔切斯特方向。特定时间有可能在吉尔切斯特中央车站。R太太昨晚整晚独自在家（？）喝过咖啡后，管家斯科特太太一夜都没有再见过她。她自己有一辆小汽车。”

2

在金链花庄园，合作正在进行。

罗宾·厄普沃德急切地说：

“你确实看出来了，是不是，多么美妙的台词啊？如果我们真的能让这个家伙和那女孩之间产生性别对立的情愫，那么整个剧就会更有张力！”

奥利弗太太悲伤地用手抓着她的被风吹拂的花白头发，结果使得头发看起来不像是被微风吹乱的，而是被龙卷风席卷过。

“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吧，亲爱的阿里阿德涅？”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奥利弗太太沮丧地说。

“但最重要的是你要觉得高兴。”

除非是自欺欺人，否则没人会认为奥利弗太太看起来很高兴。

罗宾继续兴致勃勃地说：

“我是这么觉得，那位美妙的年轻人，跳伞从天而降——”

奥利弗太太插嘴说道：

“他六十岁了。”

“噢，不！”

“他真的六十岁了。”

“我不这么认为。他三十五岁——不能再老了。”

“但我已经写了他三十年了，在第一本书里他就三十五岁了。”

“但是，亲爱的，如果他六十岁了，你就不能让他和那个女孩之间产生激情了。她叫什么名字？英格丽。我的意思是，这会把他变成一个猥琐的老头子！”

“那是肯定的。”

“所以你看，他必须是三十五岁。”罗宾得意洋洋地说。

“那么他就不是斯文·赫森了。干脆把他变成一个从事抵抗运动的挪威年轻人好了。”

“但是，亲爱的阿里阿德涅，这部剧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斯文·赫森啊。你已经拥有庞大的崇拜斯文·赫森的读者群，他们会涌到剧院看斯文·赫森。他就是票房保证，亲爱的！”

“但是，读我书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你不能创造一个全新的从事抵抗运动的挪威年轻人，只是管他叫斯文·赫森就行了。”

“亲爱的阿里阿德涅，我已经解释过了。这不是一本书，亲爱的，这是一出戏。我们必须让它更有魅力！如果我们能让斯文·赫森和那个谁——她叫什么名字？凯伦。你知道的，让他们针锋相对，但又彼此深深吸引——”

“斯文·赫森对女人没有兴趣。”奥利弗太太冷冷地说。

“但是你也不能把他弄成娘娘腔啊，亲爱的！这种戏不行。我的意思是，这不是那种海湾绿树之类的东西，而是惊险刺激、谋杀和户外的野趣。”

提到户外产生了效果。

“我觉得我要出去走走，”奥利弗太太突然说，“我需要新鲜空气，急需新鲜空气。”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罗宾温柔地问。

“不，我宁愿一个人去。”

“请便吧，亲爱的。也许你是对的。我得去给妈咪调一杯蛋酒了。可怜的宝贝会觉得被人疏忽了。你知道的，她喜欢受人关注。你再考虑考虑地窖那场戏，好吗？整个戏真是太妙了，一定会大获成功。我敢肯定！”

奥利弗太太叹了口气。

“但最重要的，”罗宾继续说，“是你要觉得高兴！”

奥利弗太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抓了一件以前在意大利买的艳丽的军装斗篷披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出门向布罗德欣尼走去。

她打算把注意力转移到解决现实的罪案上，暂时忘记自己的烦恼。赫尔克里·波洛需要帮助。她要去会一会布罗德欣尼的居民，运用她从未失败的女人的直觉，告诉波洛谁是凶手。然后，他只需获得必要的证据就行了。

奥利弗太太走下山坡，到邮局买了两斤苹果，开始她的调查。买苹果的时候，她与斯威特曼太太亲切地交谈起来。

在对今年这个时候天气偏暖表示赞同之后，奥利弗太太提起她目前住在厄普沃德太太的金链花庄园里。

“是的，我知道。你是从伦敦来的写谋杀小说的那位女士吧？我这儿有三本你的书，都是企鹅出版社出版的。”

奥利弗太太瞟了一眼企鹅书籍的陈列柜。它被儿童长筒靴挡住了一部分。

“《第二条金鱼奇案》，这本相当不错。”她若有所思地说，“《死的是一只猫》，我在书里提到一个一英尺长的吹矢枪，而实际上它有六英尺长。真可笑，吹矢枪竟然有这么长，但这是一个在博物馆工作的人写信告诉我的。有时候，我真觉得有些人看书只是为了找茬。还有哪一本？哦！《少女之死》——这本书糟透了！我在书里写到把索弗那(注：一种安眠药）溶入水中，可索弗那根本不溶于水，而且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不合理。在斯文·赫森灵机一动之前，至少死了八个人。”

“这些书都很受欢迎，”斯威特曼太太说，完全不为作家这个有趣的自我批评所动，“你一定不相信，我自己从来没有读过，因为我真的没有时间看书。”

“你们这儿也出了一件谋杀案，是吗？”奥利弗太太说。

“是的，去年十一月。出事的地方可以说几乎就在隔壁。”

“我听说有个侦探到这里来了，是查这个案子吗？”

“啊，你指的是住在长草地旅馆的那个小个子外国人吧？他昨天还来过这里，而且——”

斯威特曼太太没说完，因为有客人进来买邮票。

她急忙走到邮局的另一侧柜台。

“早上好，亨德森小姐。今天天气可真暖和。”

“是的，很暖和。”

奥利弗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高个女孩的背影。她牵着一头锡利哈姆犬。

“这样下去，果树的花以后会被冻坏的！”斯威特曼太太饶有兴致地说，“韦瑟比太太怎么样？”

“很好，谢谢。她不怎么出门。最近外面风太大了。”

“这个星期吉尔切斯特有一部好电影上映，亨德森小姐。你应该去看。”

“我本来想昨天晚上去看的，但真的抽不出时间。”

“下个星期有蓓蒂·葛莱宝的电影——我这里五先令的邮票卖完了。换成两张二先令六便士的可以吗？”

女孩走后，奥利弗太太说：

“韦瑟比太太行动不便，是吗？”

“也许是吧，”斯威特曼太太有点恼怒地回答，“我们这些人可没有时间卧床不起。”

“我真是太赞同你的看法了，”奥利弗太太说，“我跟厄普沃德太太说，要是她能努力多动动她的腿，会对她更有好处。”

斯威特曼太太看起来很高兴。

“她想站起来是能站得起来的——我也是听人说的。”

“是吗？”

奥利弗太太在思忖消息的来源。

“珍妮特说的吗？”她大胆猜测。

“珍妮特·古鲁姆有时会发发牢骚，”斯威特曼太太说，“这也难怪，是吧？古鲁姆小姐自己也不年轻了，她有风湿病，吹东风的时候特别严重。有钱人得这种病就叫关节炎，他们可以坐在轮椅上。唉，我可不愿冒这个险，让自己的双腿派不上用场，我可不愿意。但是，如今，即使长了个冻疮，都要跑去看医生，免得浪费交给国民医疗服务的钱。我们这种医疗保健业务太多了。总是想着自己身体不健康没任何好处。”

“我认为你说得对。”奥利弗太太说。

她拿起苹果，出门去追迪尔德丽·亨德森。这倒不难，因为那头锡利哈姆犬又老又胖，慢悠悠地走着，享受青草和各种宜人的香味。

奥利弗太太认为，狗是与人攀谈的最佳手段。

“多可爱的宝贝啊！”她赞叹道。

大块头年轻女人平庸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确实相当迷人，”她说，“你是不是很可爱，本？”

本抬起头来，摇了摇香肠状的身体，又低头去闻蓟草，像平常那样满意地点点头。

“它会打架吗？”奥利弗太太问，“锡利哈姆犬经常打架的。”

“是的，它是个可怕的斗士。所以我出门总是带着它。”

“我想也是。”

两个女人都看着那头锡利哈姆犬。

过了一会儿，迪尔德丽·亨德森有些窘迫地说：

“你是——你是阿里阿德涅·奥利弗，是不是？”

“是的。我住在厄普沃德家。”

“我知道。罗宾告诉过我们你会来。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是多么喜欢你的书。”

奥利弗太太像往常一样，尴尬得脸都紫了。

“哦。”她怏怏不乐地咕哝了一声。“我很高兴。”她沮丧地加了一句。

“我看的还不多，很多想看的书看不到，因为我们的书都是从时代读书俱乐部那里获得的，而母亲不喜欢侦探小说。她特别敏感，侦探小说会让她彻夜难眠。但是，我很喜欢。”

“你们这儿出了一桩真正的杀人案，是不是？”奥利弗太太说。“是在哪栋房子里发生的？是在这些小屋中的吗？”

“那边那栋。”

迪尔德丽·亨德森的声音有些迟疑。

奥利弗太太将目光投向麦金蒂夫人生前住过的房子，那房子的前门现在有两个讨人嫌的小孩在高高兴兴地折磨一只猫玩。奥利弗太太上前劝他们不要虐待猫，猫乘机伸出爪子逃脱了。

大一点的那个孩子被猫抓伤了，立刻号啕大哭。

“活该，”奥利弗太太说，然后又对迪尔德丽·亨德森说：“这儿看起来不像一所发生过谋杀案的房子，不是吗？”

两个女人似乎对这一点深有同感。

奥利弗太太继续说。

“被杀的是个老清洁女工，是不是，谋财害命吗？”

“是她的房客干的。她有一些钱藏在地板下。”

“我懂了。”

迪尔德丽·亨德森突然说：

“但是，也许不是他干的。我们这儿来了一个有趣的小个子，是个外国人。他的名字叫赫尔克里·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哦，是的，我和他很熟。”

“他真的是侦探？”

“亲爱的，他非常有名。而且非常聪明。”

“那么也许他会发现根本不是他干的。”

“谁？”

“那个——房客。詹姆斯·本特利。哦，我希望他能够洗脱罪名。”

“是吗？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是他干的。我不相信是他。”

奥利弗太太好奇地看着她，被她的声音里的热情吓了一跳。

“你认识他吗？”

“不，”迪尔德丽慢慢地说，“我不认识他。但是，有一次本被一只捕兽夹夹住了腿，他帮我把本放出来。我们聊了一会儿……”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孤单。他的母亲刚刚去世。他非常爱他的母亲。”

“你爱你的母亲吗？”奥利弗太太尖锐地说。

“是的。这让我能够理解他。我的意思是，我明白他的感受。母亲和我——我们相依为命。”

“我想我听罗宾说过，你有一个继父。”

迪尔德丽恨恨地说：“哦，没错，我有一个继父。”

奥利弗太太含糊地说：“这和亲生父亲还是不一样，对吗？你还记得你自己的父亲吗？”

“不记得，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四岁的时候，妈妈嫁给了韦瑟比先生。我，我一直恨他。而妈妈——”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妈妈过得很不好。她得不到一点同情和理解。我的继父是一个最冷酷绝情的人。”

奥利弗太太点点头，然后低声说：

“这个詹姆斯·本特利听起来根本不像一个罪犯。”

“没想到警察会逮捕他。我敢肯定一定是流浪汉干的。这条路沿途时常有一些可怕的流浪汉出没。一定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干的。”

奥利弗太太安慰她说：

“也许赫尔克里·波洛会查明真相。”

“是的，也许——”

她突然拐进了亨特庄园的门径。

奥利弗太太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她在上面写道：“凶手不是迪尔德丽·亨德森。”她在“不是”下面重重地画了加重线，因为太用力，把铅笔都弄断了。

3

上山的半路上，她遇到了罗宾·厄普沃德陪着一位漂亮的浅金色头发的年轻姑娘走过来。

罗宾给她们介绍了彼此。

“伊芙，这位是了不起的阿里阿德涅·奥利弗，”他说，“我的天，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看起来是那么慈眉善目，是不是？一点不像是个沉湎于犯罪的人。这位是伊芙·卡朋特。她的丈夫将是我们的下一任议员。现任议员乔治·卡特莱特爵士已经老糊涂了，可怜的老人。他经常从门后面跳出来扑向年轻姑娘。”

“罗宾，你不能编造这样可怕的谎言。你这是污蔑党。”

“嗯，我为什么要在乎？又不是我拥护的党。我是个自由党。这是当今我唯一认同的党派，规模小、成员精挑细选，没有当选的机会。我喜欢颓废的事业。”

他对奥利弗太太说：

“伊芙想请我们今晚去她家喝一杯。算是为你接风，阿里阿德涅。你知道的，会会大人物。你来这里我们都非常激动。你能不能把你的下一个谋杀现场安排在布罗德欣尼？”

“哦，请你务必这样做，奥利弗太太。”伊芙·卡朋特说。

“你可以很方便就让斯文·赫森到这儿来，”罗宾说，“他可以像赫尔克里·波洛一样，住在萨摩海斯夫妇的旅馆。我们正要去那里，因为我告诉伊芙，赫尔克里·波洛在他那一行可是大名鼎鼎，就像你一样。她说，她昨天对他太无礼了，所以她要去请他来参加晚会。但是说真的，亲爱的，一定要让你的下一个谋杀案发生在布罗德欣尼。我们都会激动得不得了。”

“哦，拜托了，奥利弗太太。这将会多么有趣啊。”伊芙·卡朋特说。

“我们中谁来当凶手，谁当受害者？”罗宾问。

“你们现在的清洁工是谁？”奥利弗太太问。

“哦，亲爱的，不要那种谋杀。太平淡了。不，我觉得伊芙可以当个不错的受害者。勒死，也许可以，用她自己的尼龙丝袜。不行，这招已经有人用过了。”

“我想最好是你被谋杀，罗宾，”伊芙说，“冉冉升起的新星剧作家在乡村别墅被刺身亡。”

“我们还没有定下凶手，”罗宾说，“我妈妈怎么样？用她的轮椅，这样就不会有脚印。我认为这个主意很棒。”

“但是她不会想杀你，罗宾。”

罗宾思索了一下。

“是的，也许不会。事实上我正在考虑她怎么勒死你。她一点儿都不会介意这样做。”

“但我希望你当被害人。杀死你的人可以是迪尔德丽·亨德森。一个无人关注，备受压抑的平凡姑娘。”

“真有你的，阿里阿德涅，”罗宾说，“你的下一部小说的整个故事情节都已经成型了。你要做的只是编几条假线索，以及——当然，还有实际的写作。哦，天哪，莫琳养的狗多么可怕啊。”

他们已经走进长草地旅馆的大门，两条爱尔兰猎狼犬咆哮着冲上前来，狂吠乱叫。

莫琳·萨摩海斯手里提着水桶走进牲口棚。

“下来，弗林。过来，科密可。你们好。我正在清理猪圈。”

“我们知道，亲爱的，”罗宾说，“我们从这儿就可以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小猪长得怎么样？”

“我们昨天被它吓坏了。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吃早餐。约翰尼和我查遍了养猪手册上的所有疾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担心得睡不着觉。可是今天早上它又全好了，活蹦乱跳，约翰尼来给它喂食时，它像疯了一样，把约翰尼都撞倒了。约翰尼不得不去洗了个澡。”

“你和约翰尼过的是多么激动人心的生活啊。”罗宾说。

伊芙说：

“你和约翰尼今天晚上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好吗，莫林？”

“当然好啊。”

“去见一见奥利弗太太，”罗宾说，“不过实际上，你现在就可以见到她了。这位就是。”

“真的是你吗？”莫林说，“太令人激动了！你和罗宾一起合作戏剧，是吗？”

“我们进展得非常顺利，”罗宾说，“顺便说一句，阿里阿德涅，今天早上你出去后，我灵机一动。关于选角有了一个很棒的想法。”

“哦，选角。”奥利弗太太松了一口气。

“我想起一个饰演埃里克的合适人选。塞西尔·里奇，他在卡伦奎的小瑞普剧院当演员。我们哪天晚上可以过去看一看他的演出。”

“我们还想见你的房客，”伊芙对莫林说。“他在吗？我也想邀请他参加晚宴。”

“我们会带他一起去的。”莫林说。

“我想我最好还是亲自邀请他。因为昨天我对他有点失礼。”

“哦！嗯，他应该在什么地方，“莫林含糊地说，“我想在花园里，科密可，弗林，那些该死的狗——”

她把桶当啷一声往地上一扔，朝养鸭池的方向跑去，那儿传来鸭子惊恐的叽叽嘎嘎声。

第十三章

卡朋特家的晚宴即将结束时，奥利弗太太端着一个杯子，向赫尔克里·波洛走来。在那之前，他们各自被一群人包围着，没有机会说话。现在，杜松子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晚会进展顺利，到了老朋友相聚和交流本地小道消息的时间，这两个外人才能够有机会交谈。

“出来到露台上吧。”奥利弗太太像阴谋家一样低声耳语。

与此同时，她把一张小纸条塞到波洛手里。

他们一起穿过落地窗，来到露台上。波洛把纸条展开。

“伦德尔医生。”他念道。

他疑惑地看看奥利弗太太。奥利弗太太用力点了点头，她这么做的时候，一大绺花白的头发从她的脸上挂下来。

“他就是凶手。”奥利弗太太说。

“你这么认为吗？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奥利弗太太说，“他就是凶手的类型。热心、亲切，如此等等。”

“也许吧。”

波洛的回答听起来不怎么肯定。

“但是，你说他的动机是什么？”

“违规行医，”奥利弗太太说，“被麦金蒂太太发现了。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可以肯定就是他。我已经见过所有的人，就是他。”

波洛提起另一件事：

“昨晚在吉尔切斯特车站，有人试图把我推到铁轨上。”

“老天爷！你是说，有人要杀你？”

“对此我确信无疑。”

“伦德尔医生昨晚出诊了，我知道。”

“我明白，是的，伦德尔医生出诊了。”

“那就说得通了。”奥利弗太太满意地说。

“不一定，”波洛说，“卡朋特先生和太太昨晚也在吉尔切斯特，而且两人是分头回家的。伦德尔太太可能一整晚都坐在家中听收音机，也可能没有，没有人能证明。亨德森小姐经常去吉尔切斯特看电影。”

“她昨天晚上没有去。她在家。她告诉我的。”

“你不能别人说什么都相信，”波洛责备道，“家里人会互相包庇。另一方面，那个外国女佣弗里达，昨天晚上看电影去了，所以她没法告诉我们亨特庄园谁在家，谁不在家！你瞧，要缩小范围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大概可以为我的房东担保，”奥利弗太太说，“你说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九点三十五分。”

“那么不管怎么说，金链花庄园的人是清白的。从八点到十点半，罗宾和他的母亲一直在跟我玩牌。”

“我以为你会和他单独讨论合作事宜呢。”

“让妈妈一个人在藏在灌木丛里的摩托车上蹦来跳去吗？”奥利弗太太笑了起来。“不，妈妈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她叹了口气，想起更可悲的事情。

“合作，”她恨恨地说。“整件事就是一场噩梦！如果把黑色小胡子粘到巴特尔警督的脸上，然后告诉你说这就是你，你有什么想法。”

波洛眨了眨眼睛。

“那种提议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现在你知道我的痛苦了吧。”

“我也一样，我在受罪，”波洛说，“萨摩海斯太太的烹调技术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那根本不能算是做菜。那穿堂风，那寒风，那猫的坏肠胃，那狗的长毛，那椅子的断腿，我睡的那张可怕的，可怕的床——”他闭上了眼睛痛苦地回忆，“那浴室的冷水，楼梯地毯上的破洞，还有咖啡——我无法向你描述他们提供的所谓咖啡的液体。那是对肠胃的一种亵渎。”

“老天，”奥利弗太太说，“但是，你知道，她人非常好。”

“萨摩海斯太太？她很迷人。相当迷人。这使得事情变得更加不容易。”

“现在她过来了。”奥利弗太太说。

莫林·萨摩海斯正向他们走来。

她长满雀斑的脸上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热情地冲他们俩微笑。

“我觉得我有点醉了，”她说，“喝了这么多好喝的杜松子酒。我真喜欢宴会！我们在布罗德欣尼不常举办宴会。这都是托你们两个大人物的福。我希望我也能写作。问题是，我向来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夫人，你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波洛拘谨地说。

莫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一张长着雀斑的小脸上，这淡褐色的眼睛显得特别有吸引力。奥利弗太太看不出她的年龄，她猜测应该不到三十岁。

“我吗？”莫林说，“我不知道。我非常爱他们每个人，但只有爱就够吗？”

波洛咳嗽了一声。

“恕我冒昧，夫人。一个真正爱她丈夫的妻子应该首先照顾好他的肚子。肚子，是非常重要的。”

莫林好像受了冒犯。

“约翰尼的肚子很好，”她气愤地说，“绝对平坦。实际上一点赘肉都没有。”

“我指的是肚子里面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菜，”莫林说，“我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吃的东西有什么要紧的。”

波洛呻吟着。

“或者一个人的穿着有什么要紧的，”莫林做梦似的说，“还有一个人做了什么。我真的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要紧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神有些朦胧，似乎在看着遥远的地方。

“有一天，报纸上登了一封一个女人的来信，”她突然说，“一封非常愚蠢的信。问怎么做最好——是让自己的孩子被人领养，享受各方面都更加优越的条件，她的意思是指良好的教育、漂亮的衣服、舒适的环境，还是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尽管你各方面都不尽如人意。我觉得这问题真愚蠢，蠢透了。只要你能够给孩子吃饱穿暖，这才是要紧的。”

她低下头，看着空玻璃杯，好像那是一只水晶杯。

“我对此深有体会，”她说。“我就是一个被领养的孩子。我母亲离开了我，我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享受了优越的条件。但是一想起没人要你，你的母亲抛弃了你，就会永远觉得伤心。”

“也许他们是为了你好。”波洛说。

她清澈的眼睛对上他的。

“我不认为真的是这样。只是他们自欺欺人罢了。事实只是他们可以狠下心抛弃你。这真令人伤心。我绝不会放弃我的孩子，哪怕给我世界上所有的好处！”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奥利弗太太说。

“我也同意。”波洛说。

“那就好了，”莫林高兴地说，“那我们还争论什么？”

罗宾来到露台加入他们，说：

“怎么啦，你们在争论什么？”

“领养，”莫林说，“我不喜欢被领养，你呢？”

“嗯，至少比当孤儿好多了，你不这么认为吗，亲爱的？我想我们应该走了，是不是？阿里阿德涅？”

客人们一起告辞。伦德尔医生早些时候已经匆匆离去。他们一起走下山丘，在鸡尾酒的作用下，聊得格外欢快。

当他们来到金链花庄园的大门处时，罗宾坚持请大家都进去。

“去跟妈咪说说晚会的情况吧。可怜的宝贝，因为行动不便不能去，她会多么无聊啊。她最讨厌被人冷落了。”

他们欢快地一涌而入，厄普沃德太太看到他们似乎很高兴。

“还有谁在那里？”她问，“韦瑟比夫妇吗？”

“不，韦瑟比太太觉得不舒服就没来，所以亨德森小姐也没来。”

“她真是可怜，是不是？”希拉·伦德尔说。

“我觉得简直变态，不是吗？”罗宾说。

“都是因为她的母亲，”莫林说，“有些母亲真的是专门剥削子女，不是吗？”

这时她对上了厄普沃德太太古怪的眼睛，她的脸突然红了。

“难道我在剥削你吗，罗宾？”厄普沃德太太问。

“妈咪！当然不是！”

为了掩饰尴尬，莫琳急忙谈起她养的爱尔兰猎狼犬的情况。谈话变得很专业。

厄普沃德太太果断地说道：

“你无法摆脱遗传，不管是人还是狗。”

希拉·伦德尔喃喃地说：

“你不觉得是环境的因素吗？”

厄普沃德太太打断她的话。

“不，亲爱的，我不这么认为。环境的影响是很表面的，没有多少。人们血管里流的血才是最重要的。”

赫尔克里·波洛好奇地看着希拉·伦德尔红扑扑的脸蛋。她似乎有点过于激动地说：

“但是，这太残酷了，这不公平。”

厄普沃德太太说：“生活就是不公平的。”

约翰尼·萨摩海斯慢吞吞懒洋洋的声音加入进来。

“我赞同厄普沃德太太的话。血统决定论。这一直是我的信条。”

奥利弗太太诧异地说：“你是说有些事情会代代相传，一直传到第三代、第四代吗？”

莫林·萨摩海斯突然用她甜美的高音说：

“但是有句话不是说：‘要使众生皆得赦。’”

每个人似乎都有些尴尬，也许是这句严肃的话语有些不合时宜。

他们纷纷向波洛发问以转移话题。

“跟我们说说麦金蒂太太的案子，波洛先生，为什么你认为那个郁郁寡欢的房客不是凶手？”

“他经常一边在小巷里走来走去，一边嘀嘀咕咕，”罗宾说，“我经常见到他。而且他看起来真的相当古怪。”

“你认为他不是凶手，一定有一些理由，波洛先生。请告诉我们吧。”

波洛微笑地看着他们。他捻了捻胡子。

“如果他没有杀她，那么是谁干的？”

“是的，谁干的？”

厄普沃德太太干巴巴地说：“别为难他。他可能怀疑我们中的一个。”

“我们中的一个？哦！哦!”

在一片喧闹声中，波洛的目光对上厄普沃德太太的。她的眼中除了有欢乐还有别的东西。挑战？

“他怀疑我们中间的一个，”罗宾欣喜地说，“喂，莫林，”他摆出一副威胁的样子，“案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十一月二十二日。”波洛说。

“在二十二日的夜里？”

“老天，我不知道。”莫林说。

“毕竟过去这么久了，谁也不记得了。”伦德尔说。

“嗯，我记得，”罗宾说，“因为我那晚在电台广播。我开车去科尔波特，做一个关于戏剧的评论。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在广播里正好讨论了高尔斯华绥《银盒》中的一个清洁工角色，第二天麦金蒂太太就遇害了，所以我当时很好奇，剧中那个清洁工是否就像她一样。”

“是的，”希拉·伦德尔突然说，“我也记得，因为你说你妈妈会独自一人，因为珍妮特那天晚上不在，让我吃完饭后来到这里陪她。可惜的是我来了叫门她听不见。”

“让我想想，”厄普沃德太太说，“哦！是的，当然了。我那天因为头痛已经上床睡觉了，我的卧室又对着后花园。”

“第二天，”希拉说，“当我听到麦金蒂太太被杀害，我心想‘哦哦！’我也许在黑夜里和凶手擦肩而过呢，因为一开始我们都以为这肯定是某个流浪汉干的。”

“嗯，我还是不记得当时我在做什么，”莫林说。“不过我确实记得第二天早上的事。消息是面包师告诉我们的。‘老麦金蒂太太被人杀了。’他说。我还奇怪她怎么没有像往常一样露面呢。”

她哆嗦了一下。

“这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她说。

厄普沃德太太还是看着波洛。

他心想：“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也是个无情的人。还很自私。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会毫不犹豫，而且毫无悔意……”

一个细细的声音说话了，非常急促，像在发牢骚。

“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波洛先生？”

说话的是希拉·伦德尔。

约翰尼·萨摩海斯晦暗的脸顿时一亮。

“对了，就是线索，”他说，“我看侦探小说的时候最喜欢线索了。线索对侦探来说就是意味着一切，而对你来说就什么都不是，直到最后你才恍然大悟。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小小的线索，波洛先生？”

大家笑着，一张张恳求的面孔朝着他。对他们所有人来讲这就是一个游戏（或者对其中某个人来讲不是？）。但谋杀不是游戏，谋杀是危险的。你想不到有多危险。

波洛出其不意地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照片。

“你们想要线索吗？”他说。“瞧！”

他动作夸张地把照片扔到桌子上。

他们都围上来，低头弯腰，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看！”

“多么可怕的老古董！”

“看看那玫瑰。‘玫瑰，玫瑰，我爱你！’”

“我的天，看看那帽子！”

“多么可怕的孩子！”

“不过她们是谁？”

“流行真是可笑，对吗？”

“那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不过，这些为什么是线索？”

“她们是谁？”

波洛逐一地观察他们的表情。

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反应。

“你们没有认出任何人吗？”

“认出？”

“我应该说，你们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些照片？但是，啊，厄普沃德太太？你认出了什么，是吗？”

厄普沃德太太迟疑了一下。

“是的，我认为——”

“是哪一张？”

她伸出食指，落在了莉莉·甘波尔那张戴着眼镜、稚气未脱的脸上。

“你见过这张照片？什么时候——？”

“最近……是在哪里……不，我不记得了。但我敢肯定，我见过一张这样的照片。”

她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眉毛全都拧在了一起。

直到伦德尔太太和她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再见，厄普沃德太太。我真心希望你哪天感到舒服一点了，能来我家喝茶。”

“谢谢你，亲爱的。如果罗宾愿意推我上山的话。”

“当然愿意，妈咪。因为推轮椅，我已经锻炼出了最发达的肌肉。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去韦瑟比家的情形吗，路是如此泥泞——”

“啊！”厄普沃德太太突然说。

“怎么啦，妈咪？”

“没什么。继续说。”

“那天再次把你推上山，开始是轮椅打滑，后来是我的脚打滑。我还以为我们回不了家了呢。”

说说笑笑了一阵，大家一起告辞了。

波洛心想，酒精的确可以让人的嘴巴放松……

他把这些照片摆出来，究竟是聪明呢还是愚蠢？

还有那个姿势也是酒精作用的结果吗？

他不知道。

但是，他向大家道了个歉，转身回去了。

他推开门走向房子。通过他左手边打开的窗户，他听到有两个声音，是罗宾和奥利弗太太的声音。奥利弗太太说得很少，而罗宾滔滔不绝。

波洛推开门，从右边的门走进他几分钟前才离开的那个房间。厄普沃德太太正坐在壁炉前。脸色相当难看。她想得十分入神，他进来吓了她一跳。

听到他咳嗽了一下轻声道歉，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哦，”她说，“是你，吓了我一跳。”

“很抱歉，夫人。你本来以为是别人吗？你以为是谁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说：

“你落了什么东西在这儿吗？”

“我担心我落下的是危险。”

“危险？”

“也许，对你而言是危险。因为你刚才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

“不能说我认出了。老照片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

“听着，夫人。麦金蒂太太也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至少我这么认为。而麦金蒂太太死了。”

厄普沃德太太眼里闪过一丝意想不到的幽默，她说：

“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伸出她的脖子，就像我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如果你知道什么，任何事，现在就告诉我。这样会更安全。”

“亲爱的先生，事情没这么简单。我还不能肯定我知道什么，当然没什么像事实一样确定无疑。模糊的回忆是非常棘手的事。必须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及何时何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但在我看来，你已经有了明确的想法。”

“这还不够。有各种因素需要考虑。现在催我也没有用，波洛先生。我不是那种仓促做决定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需要时间来慢慢考虑。下定决心之后，我会行动的。但必须等我准备好了。”

“你是个喜欢遮遮掩掩的女人，夫人。”

“也许吧，就某点而言。知识就是力量。力量必须用在要害处。请原谅我这么说，你也许不明白我们英国乡村的生活方式。”

“换句话说，‘你只是一个该死的外国人。’”

厄普沃德太太微微一笑。

“我不会那么粗鲁。”

“如果你不想跟我说，你可以告诉斯彭斯警监。”

“我亲爱的波洛先生。不能是警察。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耸耸肩。

“我已经警告过你。”他说。

他非常肯定，厄普沃德太太记得十分清楚，她是在何时何地看过那张照片。

第十四章

1

“果然不错，”第二天早上，波洛自言自语道，“春天来了”。

他前一天晚上的担忧似乎毫无根据。

厄普沃德太太是个聪明的女人，可以照顾好自己。

然而，她的表现还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根本不明白她的反应。显然，她不想让他插手。她认出了莉莉·甘波尔的照片，但她打定主意要单枪匹马地去干。

波洛走在花园的小路上，一边思索着这些问题，冷不防被他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波洛先生。”

伦德尔太太静悄悄地走过来，波洛没有听到她走过来的声音。从昨天开始，他一直有些疑神疑鬼的。

“对不起，夫人。你吓了我一跳。”

伦德尔太太僵硬地笑了笑。如果说他很紧张，那么，他认为，伦德尔太太比他还要紧张。她的一只眼皮不停地眨着，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我希望没有打扰你。也许你很忙。”

“不，我不忙。天气很好。我喜欢春天的感觉。萨摩海斯太太的房子总是有气流。”

“气流——”

“在英国你们叫穿堂风。”

“是的，是的，我想是这么叫的。”

“窗户关不上，门也一直敞开着。”

“那是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当然，萨摩海斯夫妇过得如此拮据，他们也无能为力。如果我是他们，我就不管那老房子了。我知道它已经在家族传承了几百年，但现如今我们不能感情用事，死守这些老东西不放。”

“是的，现如今我们不讲感情了。”

一阵沉默。波洛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双白皙紧张的手。他等着她主动开口。她突然开口。

“我想，”她说，“当你，嗯，调查案件时，总是会找一个借口吧？”

波洛考虑着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他没有看她，但他非常清楚她在一旁紧盯着他。

“正如你说的，夫人，”他不置可否地回答，“这是为了方便行事。”

“为了解释你为什么在那里，还有为什么问那些问题。”

“这是比较便利的。”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到布罗德欣尼来，波洛先生？”

他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但是，我亲爱的女士，我告诉过你，为了调查麦金蒂太太之死。”

伦德尔太太厉声说：

“我知道你是这么说的。但是，这太荒谬了。”

波洛扬起眉毛。

“是吗？”

“当然了。没有人会相信的。”

“但是我向你保证，事实就是如此。”

她眨了眨浅蓝色的眼睛，看向别处。

“你不愿意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夫人？”

她突然又话锋一转。

“我想问问你——关于匿名信的事。”

“怎么？”看她停住不说，波洛鼓励道。

“匿名信总是胡编乱造，不是吗？”

“有时是谎言。”波洛谨慎地说。

“通常是。”她坚持着。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

希拉·伦德尔激动地说：

“都是胆小，奸诈，卑鄙的事情！”

“是的，我同意。”

“你不会相信匿名信里说的事吧，对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波洛严肃地说。

“我不会。我不会相信那种东西。”

她激动地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了。那不是真的，我告诉你，那不是真的。”

她迅速转身走开了。

波洛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

“现在怎么办？”他问自己，“我是继续原来的调查方向呢？还是说，我又发现了一条新路线？”

这一切让他觉得很迷惑。

伦德尔夫人坚称他到这里来肯定不仅是为了调查麦金蒂太太的死因。她认为，这只是一个借口。

她真的这么认为吗？还是说，他自忖道，她是想把他引入歧途？

匿名信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伦德尔太太会是厄普沃德太太口中“最近看到”的照片的正主吗？

换句话说，伦德尔太太就是莉莉·甘波尔吗？莉莉·甘波尔回归社会后，最后听说是在爱尔兰。伦德尔医生是不是在那里结识他的妻子并结婚，而对她的历史一无所知？莉莉·甘波尔接受了速记员的培训。她的职业很容易和医生有交集。

波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一切皆有可能。但他必须去求证。

一阵寒风骤起，太阳隐没在空中。

波洛打了个哆嗦，沿着原路回去了。

是的，他必须去求证。如果他能找到谋杀的凶器——

就在那一刻，突如其来的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相信，他看见了那件凶器。

2

后来，他回想起来，是不是在潜意识里他早已经看到它了呢。很可能，自从他来到长草地旅馆以来，它就一直立在那里……

就在靠窗那个放着杂物的书架上。

他想：“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呢？”

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检查，平衡，试着挥了挥——

莫林像往常一样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两只狗陪着她。她的声音欢快友好，她说：

“咦，你在玩敲糖斧？”

“敲糖斧？它叫这个名字吗？”

“是的。敲糖斧，或叫敲糖锤，我不知道究竟哪个名字对。样子很有趣，对吗？上面还有一只小鸟，多么幼稚啊。”

波洛把它拿在手里小心地翻转察看。它由黄铜制成，形状像一把扁斧，有点重，边缘很锋利。各处镶嵌着彩色的石头，有蓝的，有红的。在它的顶端是一只呆板的小鸟，镶着绿松石的眼睛。

“可爱的杀人武器，是不是？”莫林漫不经心地说。

她把它从他的手里拿过，在空中比划着劈了一劈。

“太容易了，”她说，“那首《国王的牧歌》是怎么说的？‘对准，砍掉他的脑袋。’我觉得用这把斧头可以把任何人的脑袋砍掉，是吗？”

波洛看着她。她长满雀斑的脸平静又快活。

她说：

“我告诉过约翰尼，如果有一天我受够了他，我会怎么干。我把它叫做妻子最好的朋友！”

她大笑着，把敲糖斧放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呢？”她沉思道，“我想不起来了……真烦！我最好去看看平底锅里的布丁还需不需要加水。”

在她走到门口之前，波洛叫住了她。

“这个是你从印度带回来的吗？”

“哦，不是，”莫林说，“是在圣诞节的义卖集市上买的。”

“义卖集市？”波洛感到不解。

“就是二手物品交易集市，”莫林解释道，“在牧师住宅举办的。你把自己家里不想要的东西带去，买回一些你觉得还不算太糟糕的。当然，几乎没有什么你真正想要的。我买了这个敲糖斧和那个咖啡壶。我喜欢咖啡壶的壶嘴和敲糖斧上的小鸟。”

咖啡壶是个小小的铜壶，有一个大大弯弯的壶嘴，波洛觉得眼熟。

“我觉得它们来自巴格达，”莫林说，“至少我听韦瑟比夫妇是这么说的。或者，可能是来自波斯。”

“那么这些东西以前是韦瑟比家的？”

“是啊。他们家不要的东西堆成堆了。我必须要走了。去看看布丁。”

她出去了。门重重地关上。波洛重新拿起敲糖斧，走到窗口。

刀刃上有极淡的污渍。

波洛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敲糖斧带出了房间，拿到自己的卧室。在那里，他用纸和绳子把斧子细心包好，装在一个盒子里，才走下楼，离开了房子。

他认为没人会注意到敲糖斧不见了。毕竟这不是一所整洁的房子。

3

在金链花庄园，合作进行得极为艰难。

“但是我真的觉得不应该让他当个素食主义者，亲爱的，”罗宾反对道，“太挑食了。这绝对会有损他的魅力。”

“我无能为力，”奥利弗太太固执地说，“他一直是个素食主义者。他还随身携带一个压碎胡萝卜和萝卜的小工具。”

“但是，阿里阿德涅，宝贝儿，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奥利弗太太生气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会创造这个讨厌的人？我一定是疯了！为什么是芬兰人，我根本对芬兰一无所知？为什么吃素？为什么他要有这些白痴的行为举止？只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你尝试了一下，人们似乎喜欢这样设定，然后你继续，等你醒悟过来之前，你的生活已经彻底被令人抓狂的斯文·赫森捆绑了。甚至还有人写信说你一定非常喜欢他。喜欢他？要是我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这样骨瘦如柴，又高又难看，还吃素的芬兰人，我会亲手杀了他，比我自己书中用的手段还要高明。

罗宾·厄普沃德崇拜地望着她。

“你知道吗，阿里阿德涅，这可能是个绝妙的主意。一位真正的斯文·赫森是你谋杀了他。你可以写一本封笔之作，在你去世后出版。”

“绝不可能！”奥利弗太太说，“那钱怎么办？写谋杀赚到的每分钱我都想马上拿到手。”

“是的，是的。这一点我与你不谋而合。”

一脸憔悴的剧作家大步走来走去。

“这个英格丽越来越讨人厌了，”他说，“酒窖那场戏真的是很了不起，但我不知道下一个场景怎么办，如何防止虎头蛇尾。”

奥利弗太太沉默了。她觉得，场景是罗宾·厄普沃德需要头痛的，不关她的事。

罗宾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那天早上，由于变化多端的情绪，奥利弗太太不喜欢自己好像被海风吹拂过的发型。所以她用刷子蘸水把灰白头发紧紧地贴在自己头皮上。她那高高的额头，硕大的眼镜，严厉的语气，让罗宾不禁想起小时候特别害怕的一位学校里的老师。他发现越来越难称呼她“亲爱的”，甚至连“阿里阿德涅”的名字都有点叫不出口了。

他气恼地说：

“你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也许是昨天杜松子酒喝多了。咱们把剧本放一放，先谈谈选角的问题吧。如果我们能请到丹尼斯·卡罗里，那就太棒了，但他最近都在拍电影。还有珍·贝鲁斯来扮演英格丽是再合适不过，而且她愿意出演。埃里克，正如我所说的，我为埃里克这个角色动了不少脑筋。我们今晚一起去小瑞普剧院，好吗？你可以告诉我你对塞西尔的看法。”

奥利弗太太满怀希望地答应了这个提议，罗宾打电话去了。

“好啦，”他回来说道，“都安排好了。”

4

晴朗的早晨并未持续多久。不久便乌云密布，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波洛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向亨特庄园的大门走去，他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住在这种山脚下的山谷中。房子被树木环抱，墙上也爬满常春藤。他想，这房子需要樵夫的斧头。（斧头，敲糖斧？）

他按了门铃，没有人应门，于是他又按了一遍。

来开门的是迪尔德丽·亨德森。她似乎很惊讶。

“哦，”她说，“是你。”

“我可以进来和你说话吗？”

“我，嗯，好的，我想可以。”

她带他走进昏暗的小客厅，他上次来也是在那里等候。在壁炉架上他认出了莫林家那个小咖啡壶的大哥。其巨大的鹰钩鼻似的壶嘴，带有东方猛禽的色彩，称霸了这间西方的小房间。

迪尔德丽抱歉地说：“恐怕今天我们有些招待不周。我们的女佣，那个德国姑娘就要走了。她在这里才待了一个月。其实她到这儿干活只是当个跳板，她到英国来似乎是为了和什么人结婚。而现在，他们安排妥当了，她今天晚上就要离开了。”

波洛咂咂舌头。

“真不体谅人。”

“是的，可不是？我继父说这是不合法的。但即使这是不合法的，只要她想走，要去结婚，我想不出我们有什么办法拒绝。要不是我发现她在收拾衣服，我们甚至不知道她要离开。她完全有可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唉，这种年纪的人不知道为他人着想。”

“是的，”迪尔德丽木然地说，“我想是这样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我累了，”她说，“我很累。”

“是的，”波洛温柔地说，“我想你一定很累。”

“你来有什么事，波洛先生？”

“我想问你关于一把敲糖斧的事。”

“敲糖斧？”

她的脸上一片茫然，不明所以。

“黄铜做的工具，上面有一只小鸟，镶着蓝色、红色、绿色的石头。”波洛仔细地描述。

“哦，是的，我知道。”

她的声音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或情绪波动。

“我想那斧子原来是这个房子里的？”

“是的。我母亲在巴格达的集市上买的。是我们拿到牧师住宅去卖掉的一件东西。”

“义卖会，对吗？”

“是的。我们这儿这种交易会很多。让人们捐钱很难，但家里总是能找到些东西送出去的。”

“所以这把斧子一直在这里，在这所房子里，直到圣诞节你把它带到义卖会卖掉？是这样吗？”

迪尔德丽皱起了眉头。

“不是圣诞节义卖会。是更早一次的。收获节那次。”

“收获节是什么时候？十月？九月？”

“九月底。”

小房间里静悄悄的。波洛看着女孩，她也看看他。她的面孔温和，没有表情，也没有表现出兴趣。他试图去猜测她这一片冷漠的背后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正如她说的，只是累了……

他轻声地，急切地问：

“你能肯定是收获节义卖会吗？不是圣诞节？”

“非常肯定。”

她的目光很稳，一眨不眨。

波洛等着。他继续等着……

但是，他没有等到什么。

他郑重地说：

“我不能再耽误你的时间了，小姐。”

她送他走到前门。

不一会儿，他又回到了行车道上。

两种不同的说法，不可能相符的说法。

莫林·萨摩海斯还是迪尔德丽·亨德森？

如果这把敲糖斧的确如他想的那样是凶器，时间点就至关重要。收获节是九月底。麦金蒂太太被害是十一月二十二日，介于收获节和圣诞节之间。在那个时候，敲糖斧的主人是谁？

他去了邮局。斯威特曼太太总是能帮上忙，而且她总是很尽心。她说这两次义卖会她都去了，她每次都去的。你可以在那里淘到不少好东西。她也会早点去帮忙布置摊位。虽然大多数人都是临时把东西带去，没有事先送去。

一把铜锤，有点像斧头，镶着彩色宝石和一只小鸟？不，她记不清楚了。有太多这样的东西了，又很乱，有些东西一拿出来就被人买走了。嗯，也许她记得类似的一样东西——标价五先令，和一个铜咖啡壶一起卖，但那个咖啡壶的壶底破了个洞，不能用了，只能当装饰。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圣诞节，也许是之前。她没有注意……

她接过波洛的包裹。寄挂号邮件吗？是的。

她抄下地址。他注意到，她把收据递给他的时候，犀利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情。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步行上山，心里暗自琢磨。

两个人里，莫林·萨摩海斯丢三落四，活泼开朗，粗心大意，更有可能弄错。收获节或圣诞节，对她来说可能都一样。

迪尔德丽·亨德森，慢慢吞吞，笨手笨脚，但对于时间和日期的记忆可能要准确得多。

然而，还有一个令人烦恼的问题。

在他提出那个问题后，为什么她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问？这是免不了要问的，很自然不是吗？

但迪尔德丽·亨德森什么也没问。

第十五章

1

“有人打电话给你。”当波洛进屋的时候，莫林从厨房里喊道。

“打电话给我？是谁？”

他有点惊讶。

“不知道。不过我把号码记在我的配给本上了。”

“谢谢你，夫人。”

他走进餐厅，来到书桌前。在电话旁一堆杂乱的纸张中，他找到了配给本，上面写着——吉尔切斯特三五〇。

拿起电话听筒，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随即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布瑞瑟与史考特事务所。”

波洛一下就猜到了。

“我能和莫德·威廉姆斯小姐通话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女声说：

“我是威廉姆斯小姐。”

“我是波洛。是你打电话给我吧。”

“是的，是的，是我打的。是关于你那天问我的楼房的事。”

“楼房？”波洛愣了一下。随即他意识到莫德说话会被别人听到。也许她之前是趁独自一人在办公室的时候才给他打电话的。

“我明白了。是关于詹姆斯·本特利和麦金蒂太太谋杀案一事吧？”

“对了。我们能帮你什么忙吗？”

“你愿意帮忙。你旁边是不是有人？”

“是的。”

“我明白了。仔细听好。你真心想要帮詹姆斯·本特利吗？”

“是的。”

“你愿意辞去现在的工作吗？”

对方没有任何犹豫。

“是的。”

“你愿意去做女佣吗？可能要到不是很好相处的人家。”

“是的。”

“你能马上来这里吗？比如说，明天？”

“哦，是的，波洛先生。我认为这可以办得到。”

“听明白我要你做的事。你要当一名帮佣——住家的那种。你会烧菜吗？”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相当棒。”

“谢天谢地，这可真难得！听好了，我马上就去吉尔切斯特。午餐时间我们在上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碰头。”

“好的。”

波洛放下电话。

“真是个令人钦佩的年轻姑娘，”他想，“思维敏捷，有主见，甚至，还会做饭……”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一本养猪的手册里翻到当地的电话簿，找到韦瑟比家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韦瑟比太太。

“喂？喂？我是波洛。你还记得我吗，夫人？”

“我不记得——”

“赫尔克里·波洛。”

“哦，是的，当然，请见谅。今天家里乱成一团——”

“我打电话给你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听说了你们的麻烦。”

“真是忘恩负义——这些外国女孩。我们帮她付了到这儿来的路费，还有其他一切费用。我真痛恨忘恩负义的人。”

“是的，是的。我深表同情。这真是太过分了，所以我才要赶紧告诉你，也许我有个解决的办法。我恰巧认识一个年轻姑娘想要找一份帮佣的工作。不过，恐怕她没受过专门的培训。”

“哦，现如今也没什么事情好培训的。她会做饭吗？很多人都不会做饭。”

“是的，是的，她会做饭。那么把她送到你家好吗——至少试用一段时间？她的名字叫莫德·威廉姆斯。”

“哦，麻烦你了，波洛先生。你真好。有总比没有好。我的丈夫是如此挑剔，一旦家务活没做好，他就会生亲爱的迪尔德丽的气。我们不能指望男人明白如今事事都不容易。我——”

通话中断了一下。韦瑟比太太跟一个刚进入房间的人说话，虽然她把手捂在话筒上，波洛还是能听到她略微低沉的声音。

“是那个小个子侦探，他认识一个人可以来顶替弗里达。不，不是外国人，谢天谢地，是英国人。他真是太好心了，真的，他似乎很关心我。哦，亲爱的，不要反对。这有什么关系？你知道罗杰的怪脾气。嗯，我认为这很好，我想她不会太差劲。”

和旁边的人说完话，韦瑟比太太万分和气地说：

“太感谢你了，波洛先生。我们感激不尽。”

波洛放下听筒，看了看表。

他走到厨房。

“夫人，我不在这里吃午饭。我得去吉尔切斯特。”

“谢天谢地，”莫林说，“我没及时看好布丁，它煮干了。不过我觉得没关系，只是有一点点焦。万一吃起来味道不好，我想我可以开一瓶去年夏天做的覆盆子果酱。虽然浮面好像有点发霉，不过他们说这没关系。对身体其实有好处。实际上就是青霉素。”

波洛离开了房子，庆幸今天烧焦的布丁和相当于青霉素的果酱没他的份。到蓝猫咖啡馆吃通心粉、蛋奶和李子比莫林·萨摩海斯的即兴作品要好太多了。

2

在金链花庄园发生了一个小冲突。

“当然了，罗宾，你一忙戏剧的事，就把什么都忘了。”

罗宾懊悔不已。

“妈咪，我非常抱歉。我忘了今天晚上珍妮特放假。”

“这根本不打紧。”厄普沃德太太冷冷地说。

“这当然很重要。我会打电话给瑞普剧院，告诉他们我们改在明天晚上去。”

“不必了。你既然安排好今天晚上去，那就今天晚上去。”

“不过说真的——”

“就这么决定了。”

“我让珍妮特改天晚上再放假吧？”

“当然不行。她不喜欢她的计划被打乱。”

“我敢肯定她不会介意。我来跟她说——”

“不必多事了，罗宾。不要让珍妮特烦心。别再提这事了。我不想当个扫别人兴的无聊的老太婆。”

“妈咪，亲爱的——”

“够了。你去好好玩吧。我知道要请谁来陪我。”

“谁？”

“这是我的秘密，”厄普沃德太太说，她的兴致又回来了，“别大惊小怪，罗宾。”

“我会打电话给希拉·伦德尔——”

“我自己会打电话，谢谢。就这么定了。你出门前煮好咖啡，装在咖啡壶里，放到我旁边，我随时可以打开。哦，你最好再多准备一个杯子，说不定我会有客人。”

第十六章

在蓝猫咖啡馆吃午餐时，波洛向莫德·威廉姆斯大致说明了要求。

“你明白你要找的是什么了吧？”

莫德·威廉姆斯点了点头。

“你处理好事务所的工作了？”

她笑了。

“我给自己发了一份电报。我的姑姑病危！”

“很好。我还有一件事要说。在村子里有一个逍遥法外的凶手。这可不是一件很安全的事情。”

“你是在警告我吗？”

“是的。”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莫德·威廉姆斯说。

“这句话，”赫尔克里·波洛说，“也许可以标注为‘著名的遗言’。”

她又笑了，这次是爽朗的大笑。附近的桌子有一两个人转头看她。

波洛心中暗自赞赏。这是个强大而自信的年轻姑娘，充满活力，不畏艰难并且渴望冒险。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倾心于他？他又想起詹姆斯·本特利，他温和颓废的声音和毫无生气的冷漠表情。造化真的奇妙有趣。

莫德说：

“是你要我这样做的，不是吗？为什么又突然劝阻我？”

“因为如果我提出了任务，就必须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认为自己不会有任何危险。”莫德自信地说。

“此刻我也这么认为。布罗德欣尼没人认识你吧？”

莫德想了一下。

“是——的，我想没人认识。”

“你去过那里吗？”

“去过一两次，当然是为了公事。最近只去过一次，大约五个月前。”

“你看见谁了？你去过哪些地方？”

“我去见一个老太太，卡斯泰尔斯太太还是卡莱尔太太，我记不清她的名字了。她在这儿附近买了一栋小房子，我带了一些文件和表格，还有勘查员的报告去见她。她住在你住的那个类似旅馆的地方。”

“长草地旅馆？”

“就是它。一栋看着不怎么舒服的房子，有很多狗。”

波洛点点头。

“你见到萨摩海斯太太或者萨摩海斯少校了吗？”

“我见过萨摩海斯太太，我想那是她。她领我到卧室。那个老太太躺在床上。”

“萨摩海斯太太会记得你吗？”

“我想不会。就算她记得也没有关系，不是吗？毕竟，如今人们常常换工作。但我不认为她正眼瞧过我，她那种人不会。”

莫德·威廉姆斯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苦涩。

“你在布罗德欣尼还见到过别的人吗？”

莫德相当尴尬地说：

“嗯，我见到了本特利先生。”

“啊，你见到了本特利先生。碰巧吧。”

莫德在椅子里不安地扭了一下。

“不，事实上，我事先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告诉他我那天会来。问他愿不愿意和我见一面。那边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的。是个弹丸之地，连咖啡馆、电影院这些设施都没有。所以我们只在我等公共汽车的时候在车站聊了几句。”

“是在麦金蒂太太死之前的事吗？”

“哦，是的。但是不久以前。因为几天后，报纸上就登出麦金蒂太太遇害的消息了。”

“那次本特利先生和你提起过他的房东吗？”

“我认为没有。”

“你和布罗德欣尼的其他人说过话吗？”

“嗯，只有罗宾·厄普沃德先生。我听过他的广播。看到他走出家门，我认出了他，因为我见过他的照片，于是向他要了签名。”

“他签给你了吗？”

“哦，是的，他人很好。我没有带本子，但我找到一张信纸，他就马上掏出钢笔签了名。”

“你还认识布罗德欣尼的其他人吗？”

“嗯，当然我认识卡朋特夫妇。他们经常来吉尔切斯特。他们的车很漂亮，卡朋特夫人的衣服也华丽。大约一个月前她举办了一次义卖。听说卡朋特先生将是我们下一任议员。”

波洛点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信封。他把四张照片摊在桌上。

“你认不认识这些——怎么啦？”

“是斯考特先生。他刚刚走出大门。我希望他没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否则会有点奇怪。你知道的，人们都在谈论你。说你是从巴黎派来的——索瑞泰或什么组织的。”

“我是比利时人，不是法国人，不过没关系。”

“这些是什么照片？”她俯下身去，仔细研究起来，“这些照片都很老了，不是吗？”

“最老的一张是三十年前。”

“这些老式的衣服看起来非常愚蠢。女人穿起来都像傻瓜。”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她们？”

“你是问我认不认识照片里的女人，还是有没有见过照片？”

“两个问题都有。”

“我感觉好像见过这张照片。”她用手指指着雅尼丝·科特兰的钟形帽子。“在什么报纸上吧，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那个孩子看起来有点面熟。但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有一段时间了。”

“所有这些照片都登在麦金蒂太太被害前那个星期天的《星期日彗星报》上。”

莫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些照片与案子有关吗？所以你要我——”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是的，”波洛说，“正是这个原因。”

他从口袋里又拿出别的东西给她看。是从《星期日彗星报》上剪下来的文章。

“你最好看一看。”他说。

她仔细看着。闪亮的金色脑袋凑在剪报上。

然后，她抬起头来。

“所以就是她们？你从这文章里得到的想法？”

“你说得没错。”

“但我还是不明白——”她沉默了片刻，思考着。波洛没有说话。不管他对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得意，他总是愿意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你觉得这其中的某个人就在布罗德欣尼？”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当然。任何人都可能在任何地方……”她的手指指着伊娃·凯恩那张傻笑着的漂亮脸蛋，接着说：“她现在应该很老了，差不多是厄普沃德太太那个年纪。”

“差不多。”

“我在想，那种女人，一定有不少人恨她。”

“这是一种想法，”波洛慢慢地说，“是的，这是一种想法。”他又说：“你还记得克雷格案吗？”

“谁会不记得？”莫德·威廉姆斯说，“杜莎夫人蜡像馆都有他的蜡像呢！我当时还只是一个孩子，但报纸总是把他的案子拿来和其他案件比较。我觉得这个案子永远也不会被人忘记，你说呢？”

波洛猛地抬起头。

他不知道她的声音里为什么有种突如其来的伤感。

第十七章

奥利弗太太感觉完全不知所措，她竭力缩到剧院化妆室的角落里。可是她的身躯并不适合躲藏，反而愈加醒目。光彩照人的年轻人，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油彩，都围着她，不时给她送来温热的啤酒。

厄普沃德太太后来的心情已经完全好转了，她催他们出发，祝他们玩得开心。罗宾出发前为她安排好了一切，让她能够舒舒服服的，上车后他还跑回去了好几趟，务求一切尽善尽美。

最后一次他笑嘻嘻地回来了。

“妈咪刚刚打了个电话，这个坏家伙还是不肯告诉我她给谁打了电话。不过我敢打赌，我知道是谁。”

“我也知道。”奥利弗太太说。

“嗯，你说是谁？”

“赫尔克里·波洛。”

“是的，我也猜是他。她要好好地拷问拷问他。妈咪确实喜欢她的小秘密，不是吗？好了，亲爱的，关于今晚的演出。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你觉得塞西尔怎么样，他是否符合你心目中的埃里克这个角色……”

不消说，塞西尔·里奇丝毫不符合奥利弗太太心目中埃里克的形象。可以说，没人比他更不像的了。她倒是挺喜欢那出戏的，但随后的“庆功会”仍然让她觉得是可怕的磨难。

罗宾，当然是如鱼得水。他和塞西尔（至少奥利弗太太认为那是塞西尔）贴在墙边，聊个没完。奥利弗太太被塞西尔吓坏了，她更喜欢那个叫迈克尔的演员，此刻就在和他说话。迈克尔至少没要求她搭腔，实际上，迈克尔似乎更喜欢自己滔滔不绝地讲。有个叫彼得的人偶尔会插上几句，但基本上都是迈克尔在说。

“罗宾真是太可爱了，”他说，“我们一直在催他来看演出。但是当然了，他完全被那个可怕的女人抓在手心里，不是吗？整天曲意逢迎。可是罗宾真的很出色，你不这么认为吗？相当出色。他不应该牺牲在母权的祭坛上。女人有时真可怕，是不是？你知道她是怎么对待可怜的亚历克斯·罗斯科夫吧？将近一年的时间都对他关怀备至，后来发现他根本不是什么俄罗斯流亡贵族。当然，他告诉她的是一些夸大其辞的故事，很有趣，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但谁在乎呢？后来，当她发现他只是一个伦敦东区小裁缝的儿子，她马上抛弃了他。我的天啊。我真讨厌这种势利的人，你说呢？亚历克斯离开她才叫幸运呢。他说，她有时候相当可怕的。他认为她头脑有点不对劲。还有她那脾气！罗宾，亲爱的，我们在谈论你那了不起的妈妈。可惜她今天晚上不能来。不过奥利弗太太大驾光临真是太棒了。她的那些谋杀故事真是精彩至极。”

一位声音低沉的老人抓住奥利弗太太的手，紧抓不放。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他用低沉忧郁的语调说，“你救了我的命，救了我许多次。”

后来他们都来到空气新鲜的室外，穿过马路到了一家“小马头”酒吧，到那里继续喝酒聊天去了。

等到奥利弗太太和罗宾开车回家的时候，奥利弗太太已经筋疲力尽。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而罗宾却说个不停。

“你觉得这个主意还行吧，是吗？”他终于说完了。

“什么？”

奥利弗太太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刚才沉浸在对家的怀念之中。墙上贴满了异国情调的鸟儿和奇花异草图案的壁纸。一张松木桌子，打字机，黑咖啡，还有无处不在的苹果……多么幸福，灿烂又孤独的幸福！作家离开自己的秘密领地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作家是害羞而不善交际的生物，靠的是虚构的同伴和交谈来弥补自己社交能力的不足。

“恐怕你累了。”罗宾说。

“其实不是真的累。真相是，我不擅长与人交往。”

“我喜欢人，你不喜欢吗？”罗宾快活地说。

“不喜欢。”奥利弗太太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你应该喜欢。看看你书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那不一样。我觉得树比人要好多了，更令人心安。”

“我离不开人，”罗宾道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能激发我的灵感。”

他把车停到金链花庄园的门口。

“你先进去，”他说，“我把车停好。”。

奥利弗太太像平时一样艰难地从车里钻出来，走上小径。

“门没锁。”罗宾喊道。

门的确没锁。奥利弗太太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都没有开灯，她不禁觉得女主人的待客之道有些不足。难道是为了节俭？有钱人常常很节俭。大厅里有股香味，一种颇为独特昂贵的香水味道。奥利弗太太一时疑心自己是否走错了房子，后来她找到了电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四方形门厅低矮的橡木横梁上的灯光亮起。客厅的门半开着，她瞥见了一只脚。厄普沃德太太竟然还没有上床睡觉。她一定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因为灯没开，她应该睡着了好长一段时间。

奥利弗太太走到门口，打开了客厅的灯。

“我们回来了——”她刚开口就停住了。

她的手抚上喉咙。她觉得那里发紧，想叫却叫不出声。

她的声音低低的：

“罗宾——罗宾……”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他吹着口哨走上小径，她连忙转身跑向他，在门厅和他碰上。

“不要去那里，不要去。你的母亲，她，她死了。我想，她被人杀死了……”

第十八章

1

“手法干净利落。”斯彭斯警监说。

他那张乡下人的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怒意。他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波洛。

“利落又毒辣，”他说，“她是被勒死的，用丝巾——她自己的丝巾，当天系的那条。只需在脖子上一绕，两头交叉，一拉就行。干净，利落，高效。印度的暴徒都是这么干的。被害人完全无法挣扎或喊叫，因为颈动脉被勒住了。”

“需要受过专门训练吗？”

“可能，也不一定必要。如果你打算这样做，可以在书上找到相关的知识。实际操作并不困难。尤其是当受害人完全没提防的时候。她当时毫无戒备。”

波洛点点头。

“是她认识的人。”

“是的。她们一起喝了咖啡。她面前有一个杯子，客人面前也有一个。客人杯子上的指纹已经被非常仔细地擦掉了，但口红比较难擦掉。杯子边缘还隐隐有口红的痕迹。”

“那么，是一个女人干的？”

“你也认为凶手是女人，是吗？”

“哦，是的。是的，看情况应该是的。”

斯彭斯继续说道：

“厄普沃德太太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莉莉·甘波尔的照片。因此，它与麦金蒂谋杀案是有关联的。”

“没错，”波洛说，“它与麦金蒂谋杀案有关联。”

他想起厄普沃德太太当时语带调笑地说：

“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

“伸出她的脖子，就像我一样。”

斯彭斯继续说：

“凶手找了一个看似便利的时机。厄普沃德太太的儿子和奥利弗太太出门去剧院了。她打电话给那个人，让那人来见她。你是这么推测的吧？她在玩侦探游戏。”

“差不多吧。好奇心作祟。她把秘密藏在心底，但她想打探更多消息。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做的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波洛叹了口气。“很多人把谋杀当成游戏。这可不是游戏。我告诉过她的。但她听不进去。”

“是的，我们知道。嗯，这都和事实对得上。罗宾与奥利弗太太准备出发时，他曾跑回屋里，他母亲刚刚给某人打完电话。她不肯说打给谁。故意玩神秘。罗宾和奥利弗太太还以为是打给你的。”

“我真希望是打给我的，”波洛说，“你不知道她打给谁吗？”

“不知道。你知道的，这儿的电话都是直接拨号的。”

“女佣也帮不上忙吗？”

“帮不上。她大约十点半回来的——她有后门的钥匙。她径直回自己的房间了。她的房间和厨房相通。然后她就上床睡觉了。当时房子里没开灯，她以为厄普沃德太太已经睡了，而其他人还没有回来。”

斯彭斯说：

“她耳朵有点聋，脾气也相当古怪。很少注意到周边的情况。我猜想她是活儿干得不多，牢骚却不少的人。”

“不是一个忠仆吗？”

“哦！不是。她来厄普沃德家还没几年。”

一位警员探进头来。

“有一位年轻的女士要见你，先生，”他说，“她说有些事要告诉你。是关于昨晚的。”

“关于昨晚的？请她进来。”

迪尔德丽·亨德森走了进来。她面色苍白，神情紧张，和平常一样显得举止笨拙。

“我想我最好还是来一趟，”她说，“希望没有打扰你们。”她抱歉地加了一句。

“一点也不会，亨德森小姐。”

斯彭斯起身，推了一把椅子到她面前。她像个女学生一样笨拙地坐下。

“昨天晚上的什么事？”斯彭斯鼓励道，“你是说，和厄普沃德太太有关吗？”

“是的，这是真的吗，她真的是被谋杀的？邮局的人和面包师都这么说。妈妈说这不可能是真的——”她停了下来。

“恐怕你妈妈这次说得不对。这是千真万确的。那么，你有事情想告诉我们吗？”

迪尔德丽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要知道，我在那儿。”

斯彭斯的态度起了一点变化。或许是更温和了，但也更有官方的威严了。

“你在那里，”他说，“在金链花庄园。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迪尔德丽说，“应该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大概接近九点。反正是在晚饭以后。她打电话给我。”

“厄普沃德太太打电话给你吗？”

“是的。她说，罗宾和奥利弗太太要去卡伦奎的剧院，她会独自一人在家，问我愿不愿意去陪她一起喝杯咖啡。”

“你去了吗？”

“是的。”

“你和她喝咖啡了？”

迪尔德丽摇摇头。

“没有，我到了那里——敲了敲门。但没人应答。所以，我打开门，走进了门厅。天很黑，我从外面看到客厅里没有灯光。所以我很困惑。我叫了两声‘厄普沃德太太’，但没有人回答。所以，我想肯定是弄错了。”

“你觉得可能是什么错误呢？”

“我想也许她最终还是和他们一起去剧院了。”

“没有告诉你吗？”

“这的确有些奇怪。”

“你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吗？”

“嗯，我想也许弗里达传错了话。她确实有时会把事情搞错。毕竟她是个外国人。昨天晚上她又很兴奋，因为她要离开了。”

“你后来做了什么，亨德森小姐？”

“我离开了。”

“回家？”

“是的——我是说，我先去散了会儿步。天气相当不错。”

斯彭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波洛注意到，他一直在盯着她的嘴巴。

此刻，他回过神来，轻快地说：

“好了，谢谢你，亨德森小姐。来告诉我们这些情况，你做得很对。非常感谢你。”

他站起身来，与她握了握手。

“我觉得我应该来，”迪尔德丽说，“妈妈不希望我这样做。”

“她不希望吗？”

“但我想我最好还是来一趟。”

“做得很对。”

他送她出去再回来。

他坐下来，敲着桌子，看着波洛。

“没有涂口红，”他说，“还是仅仅今天早上没有涂？”

“不，不是仅仅今天没涂。她从来就不用口红。”

“现在看来这很奇怪，是不是？”

“她是个非常奇怪的姑娘，发育不良。”

“而且也没有喷香水，至少我没有闻到。奥利弗太太说昨晚房子里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她说是昂贵的香水气味。罗宾·厄普沃德证实了这一点。不是他母亲使用的香水气味。”

“我想这姑娘都不会用香水。”波洛说。

“我不这么想，”斯彭斯说，“虽然看起来有点像一所老式女子学校的曲棍球队队长，但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

“不错。”

“发育不良，你是这么说的吗？”

波洛想了想。然后，他说这事没这么简单。

“她不符合条件，”斯彭斯皱着眉头说，“没有口红，没有香水。而且既然她有个健在的母亲，而莉莉·甘波尔的母亲在莉莉·甘波尔九岁的时候，在加的夫一次醉酒斗殴中死了。我看不出她怎么可能是莉莉·甘波尔。但是，厄普沃德太太昨晚打电话要她来——你就不能排除她。”他摸了摸鼻子，“这事不简单。”

“尸检报告怎么说？”

“没有太大帮助。所有的法医都说她可能是九点半以前死的。”

“所以，当迪尔德丽·亨德森来到金链花庄园时，她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那姑娘没有说谎的话，可能是。如果她说的不是实话，那么说明她城府极深。她说妈妈不想让她到我们这里来。这是什么意思？”

波洛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母亲都可能这么说。你要知道，她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

斯彭斯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迪尔德丽·亨德森在案发现场。或者有人在迪尔德丽·亨德森之前去了那里。一个女人。一个使用口红和昂贵的香水的女人。”

波洛喃喃地说：“你要调查——”

斯彭斯打断他。

“我要调查！只是现在还需要谨慎。我们不想打草惊蛇。伊芙·卡朋特昨晚在做什么？希拉·伦德尔昨晚在做什么？十之八九她们都在家里坐着。据我所知，卡朋特昨晚出席了一场政治集会。”

“伊芙，”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取名的风潮改变了许多，是不是？如今，你很少听到叫伊娃这个名字了。它已经过时了。但伊芙现在很流行。”

“她用得起昂贵的香水。”斯彭斯跟着自己的思路走。

他叹了口气。

“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她的背景。当个烈士遗孀是如此方便。你只需随时随地表现出悲痛的样子，悼念某个勇敢的年轻飞行员。没有人会问东问西。”

他转向另一个话题。

“你送来的那把敲糖斧还是什么的，我想你猜中了。那正是麦金蒂案中使用的凶器。法医认为和伤口吻合。而且上面还有血迹。当然它被清洗过了，不过他们不知道如今最新的试剂只需一点点血迹就能给出反馈。是的，正是人血没错。这样一来就又与韦瑟比夫妇和亨德森小姐扯上关系了。不是吗？”

“迪尔德丽·亨德森十分肯定这个敲糖斧在收获节义卖会上卖掉了。”

“而萨摩海斯太太则肯定是在圣诞节买的？”

“萨摩海斯太太什么事都肯定不了，”波洛沮丧地说，“她是个迷人的女人，但从不讲究秩序和方法。不过我有一点要告诉你，因为我就住在长草地旅馆，她家的门窗从来都是开着的。任何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拿走一些东西，用完再放回去，不管萨摩海斯少校还是萨摩海斯太太都不会注意到。如果真的发现敲糖斧不见了，她会以为是她的丈夫拿去宰兔子或砍柴了，而他会以为是她拿去剁喂狗的肉了。在那个家里，没有人正确使用工具，总是眼前有什么就用什么，用完又随便乱放。也没有人记得任何事情。如果我是那样过日子，一定会焦虑不已，但他们，他们似乎毫不在意。”

斯彭斯叹了口气。

“嗯，不过总算有个好消息，这个案子的疑点查清之前，他们暂时不会处死詹姆斯·本特利。我们向内政部长提交了一份申请。这给了我们当前最需要的东西——时间。”

“我想再见一见本特利，”波洛说，“既然我们现在又多掌握了一点情况。”

2

詹姆斯·本特利变化不大。也许，更瘦了一些，双手更局促不安，他还是一样安静而绝望。

赫尔克里·波洛说话十分谨慎。发现了一些新的证据。警察要重新调查此案。因此，还有希望……

但是詹姆斯·本特利并不抱希望。

他说：

“这都是白费力气。他们还能找到什么？”

“你的朋友都在尽力帮你。”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的朋友？”他耸耸肩，“我没有朋友。”

“你不应该这么说。最起码，你有两个朋友。”

“两个朋友？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他的语气似乎并不真的想知道是谁，只是不相信罢了。

“首先，斯彭斯警监——”

“斯彭斯？斯彭斯？负责侦办我这个案子的警监？这简直滑稽。”

“一点也不滑稽。而是幸运。斯彭斯是一位非常精明又认真的警察。他要百分百确定没有抓错人。”

“他够确定了。”

“说来奇怪，他并不确定。所以我说，他是你的朋友。”

“这也算朋友！”

赫尔克里·波洛耐心等着。他觉得，即使是詹姆斯·本特利，也一定有一些人之常情。詹姆斯·本特利不可能完全没有人类的好奇心。

果然如此，过了一会儿，詹姆斯·本特利说：

“呃，另一位是谁？”

“另一位是莫德·威廉姆斯。”

本特利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莫德·威廉姆斯？她是谁？”

“她曾在布瑞瑟与史考特事务所工作。”

“哦，威廉姆斯小姐。”

“正是那位威廉姆斯小姐。”

“但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种时候，赫尔克里·波洛觉得詹姆斯·本特利的个性实在让人恼火，令人不由得希望他干脆就是麦金蒂太太谋杀案的真凶算了。不幸的是，本特利越惹恼他，他越倾向于赞同斯彭斯的观点。他发现越来越难以想象本特利会谋杀任何人。波洛确信，詹姆斯·本特利对待谋杀的态度，会是“反正也没什么用”。如果如斯彭斯所坚信的，狂妄自大是凶手的特征之一，那本特利绝不会是凶手。

波洛耐着性子说：

“威廉姆斯小姐对这件事有兴趣。她相信你是清白的。”

“我不明白她怎么能相信。”

“她了解你。”

詹姆斯·本特利眨了眨眼睛。他不情愿地说：

“我想她可能某种程度上了解我，但并不多。”

“你们在事务所一起工作，是不是？你们偶尔一起吃饭？”

“哦，是的，有一两次。蓝猫咖啡馆，非常方便，就在街对面。”

“你有没有跟她一起散过步？”

“事实上我们散过一次步。我们一起走上山坡。”

赫尔克里·波洛忍无可忍了。

“啊哟，难道我是要你承认一桩罪行吗？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难道你不喜欢？难道你不觉得高兴吗？”

“我不明白有什么高兴的。”詹姆斯·本特利说。

“在你这个年龄，喜欢和女孩子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认识多少女孩子。”

“不说也看得出来！不过你应该对此感到羞愧，而不是自鸣得意！你认识威廉姆斯小姐。你与她共事，与她聊天，有时还与她一起吃饭，还曾经一起在山丘散步。但当我提起她时，你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

詹姆斯·本特利脸红了。

“嗯，你要知道我向来不怎么和女孩子交往。而且她也算不上所谓的淑女，是不是？哦，她人很好，都很好，但我总觉得母亲会认为她太粗俗。”

“你自己怎么想才重要。”

詹姆斯·本特利的脸又红了。

“她的头发，”他说，“还有她穿的衣服。母亲，当然了，是守旧的。”

他停了下来。

“但是你觉得威廉姆斯小姐，我怎么说才好，和你脾气相投？”

“她总是很亲切，”詹姆斯·本特利慢慢地说。“但她并不真的——理解。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后来你丢了工作，”波洛说，“又找不到新工作。威廉姆斯小姐和你曾在布罗德欣尼见过一次面，我说的对吗？”

詹姆斯·本特利看起来很沮丧。

“是的，是的。她来那边出差，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她要我和她见一面。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她并不是很熟。”

“但是你还是去见她了？”

“是的。我不想太失礼。”

“你有带她去看电影或是吃饭吗？”

詹姆斯·本特利看起来十分震惊。

“哦，没有。没那回事。我们，呃，只是在她等公共汽车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啊，这个可怜的姑娘该有多开心啊！”

詹姆斯·本特利厉声说：

“我没带钱。你要明白这一点。我根本没有钱。”

“当然。那是麦金蒂太太遇害的前几天，是吗？”

詹姆斯·本特利点点头。他出人意料地说：

“是的，那是在星期一。她是星期三被杀的。”

“我要问你另一件事，本特利先生。麦金蒂太太订阅了《星期日彗星报》吗？”

“是的，她订了。”

“你有没有看她的《星期日彗星报》？”

“她有时会拿给我，但我并不怎么看。母亲不喜欢那种报纸。”

“所以你没有看那一周的《星期日彗星报》？”

“没有。”

“麦金蒂太太有没有提起那份报纸，或报纸上登的什么东西？”

“哦，是的，她提起过，”詹姆斯·本特利出人意料地说，“她说个不停！”

“哎呀呀。她说个不停。那她说了什么？仔细点。这很重要。”

“我现在记得不大清了。是关于一些过去的谋杀案。我想是克雷格，不，也许不是克雷格。总之，她说有个与案子有关的人现在住在布罗德欣尼。她一直说个不停。我不明白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有没有说是布罗德欣尼的哪个人？”

詹姆斯·本特利含糊地说：

“我想是那个儿子写剧本的女人。”

“她指名道姓地提到她了？”

“没有，我，这事真的过去很久——”

“我恳求你，再想想。你难道不想重获自由吗？”

“自由？”本特利听起来很吃惊。

“是的，自由。”

“我，是的，我想我真的——”

“那就再想想！麦金蒂太太说了什么？”

“嗯，好像是，‘她还那么得意，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要是大家都知道了，还骄傲得起来吗。’还有‘从照片上真看不出是同一个女人。’不过当然了，这是很久以前拍的。”

“但是，你怎么能确信她指的是厄普沃德太太呢？”

“我其实并不确定……我只是有这样的印象。她本来一直在说厄普沃德太太，后来我没兴趣，就没有继续听她说，然后，嗯，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你知道的，她说了很多话。”

波洛叹了口气。

他说：“我觉得她说的人不是厄普沃德太太。我认为是别人。如果你因为没有留意听别人讲话而被绞死，那真是太荒谬了……麦金蒂太太有没有经常跟你提起她工作的那些人家，或那些人家的太太们？”

“是的，有说起，但你问我也没有用。你好像不明白，波洛先生，那个时候我有我自己操心的事。我非常焦急。”

“再焦急也没有你现在焦急！麦金蒂太太有没有提起卡朋特太太——她那时还是谢尔柯克太太，或者伦德尔太太？”

“卡朋特在山顶上有一栋新房子，还有一辆大轿车，是吗？他和谢尔柯克太太订了婚。麦金蒂太太总是非常瞧不起谢尔柯克太太。我不知道为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她总是这样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那么伦德尔夫妇呢？”

“他是医生，是吗？我不记得她说过他们俩什么。”

“那韦瑟比夫妇呢？”

“我记得她是怎么说他们的。”詹姆斯·本特利看起来有点得意。“‘真受不了她，总是大惊小怪。’这是她说太太的话。至于先生，‘从来不吭声，好坏都不说。’”他停了一下。“她说，这不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赫尔克里·波洛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詹姆斯·本特利的声音里包含了一些波洛以前没有听过的东西。他不是机械地复述他想起来的事。他的心思暂时摆脱了冷漠。詹姆斯·本特利在想着亨特庄园，想着那里的生活，想着那是否是一个不幸福的家庭。詹姆斯·本特利正在投入地思考。

波洛轻声说：

“你认识他们？母亲？父亲？还是那个女儿？”

“不算真正认识。是那只狗，一只锡利哈姆犬。它被捕兽夹夹住了。它无法解开。我帮了它。”

本特利的语气里再次含有了一些新的东西。“我帮了它。”他说，声音里隐隐带着自豪。

波洛想起奥利弗太太曾告诉他，她与迪尔德丽·亨德森谈话的内容。

他轻轻地说：

“你们交谈过？”

“是的。她，她告诉我，她母亲吃了不少苦。她很爱她的母亲。”

“你跟她说了你母亲的事？”

“是的。”詹姆斯·本特利简单地回答。

波洛没说什么。他等着。

“生活是很残酷的，”詹姆斯·本特利说，“一点都不公平。有些人似乎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

“有可能。”波洛说。

“韦瑟比小姐。我不认为她有过多少幸福。”

“是亨德森小姐。”

“哦，是的。她告诉过我，那是她的继父。”

“迪尔德丽·亨德森，”波洛说。“悲伤女神迪尔德丽。一个很美的名字，不过听说她不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是吗？”

詹姆斯·本特利脸红了。

“我觉得，”他说，“她长得挺好看……”

第十九章

“现在好好听我说。”斯威特曼太太说。

埃德娜抽了抽鼻子。她一直在听斯威特曼太太说话。这场谈话已经无可救药了，一直在兜圈子。斯威特曼太太把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最多只是稍微改变一下措辞。埃德娜一直抽泣着，时不时大哭几声，只是重复着她自己的两点主张：第一，她办不到！第二，爸爸会活剥了她的皮。

“这有可能，”斯威特曼太太说，“但谋杀就是谋杀，你看到就是看到了，你不可能置身事外。”

埃德娜抽了抽鼻子。

“你应该——”

斯威特曼太太话没说完，因为韦瑟比太太进来买一些毛线针和毛线。

“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夫人。”斯威特曼太太欢快地说。

“是的，我最近身体不太好，”韦瑟比太太说，“我的心脏，你知道的。”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得整天躺着。”

“我听说你终于找到帮手了，”斯威特曼太太说，“这种浅色的毛线你得配深色的毛线针。”

“是的。她还算能干，菜也烧得不错。可是她那举止！还有穿着打扮！染发，穿着最不得体的紧身裙。”

“哎，”斯威特曼太太说，“如今的女孩子都没有受过正当的训练。我母亲十三岁就开始给人帮佣，她每天早上四点四十五就起床了。最后她当上了女仆首领，手下有三个女仆。她也好好地训练了她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女孩都没有受过训练，她们只是接受过教育，像埃德娜那样。”

两个女人都看看埃德娜，她正靠在邮局柜台上，一边抽泣一边吮着一块薄荷糖，两眼无光地发着呆。作为受过教育的一个例子，她对教育体系毫无彰显之功。

“厄普沃德太太的事太可怕了，是不是？”在韦瑟比太太继续挑选毛线针颜色的时候，斯威特曼太太接着聊天。

“太可怕了，”韦瑟比太太说，“他们开始都不敢告诉我。后来听他们一说，我心悸得厉害。我很敏感的。”

“我们大家都震惊不已，”斯威特曼太太说，“至于小厄普沃德先生，他都要崩溃了。那个女作家为了照顾他忙得团团转，直到医生来给他打了镇静剂才好些。他现在住到了长草地旅馆，因为家里实在不能待了。这也难怪。珍妮特·古鲁姆回老家投奔侄女了，房子的钥匙由警方保管。写谋杀小说的那位女士回伦敦去了，不过侦讯的时候她会回来。”

斯威特曼太太津津有味地透露这些消息。她对自己的消息灵通引以为豪。韦瑟比太太急于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买针线也不精挑细选了，很快就付了钱。

“真烦人，”她说，“这让人觉得整个村子都很危险。一定有一个疯子。一想到我自己亲爱的女儿那天晚上也在外面，我就感觉到害怕。她也可能被袭击，甚至被杀。”韦瑟比太太闭上眼睛，晃了晃身子。斯威特曼太太好奇地看着她。韦瑟比太太睁开眼，颇为威严地说：

“这个地方应该派人巡逻。天黑后年轻人都不应该出门。家家户户都要锁好门窗。你知道长草地旅馆的萨摩海斯太太从来不锁门。甚至在夜里，她把后门和客厅的窗户开着，方便猫狗进出。我认为这么做简直疯了，但她说他们一直就这样，如果小偷想进来，他们总是有办法的，锁不锁门都一样。”

“估计小偷到长草地旅馆也偷不到什么东西。”斯威特曼太太说。

韦瑟比太太同情地摇摇头，拿着刚买的东西走了。

斯威特曼太太和埃德娜继续她们先前的争论。

“知情不报对你没好处，”斯威特曼太太说，“对的就是对的，谋杀就是谋杀。实话实说。这就是我的意见。”

“爸爸会活剥了我的皮，他肯定会的。”埃德娜说。

“我会跟你爸爸说。”斯威特曼太太说。

“我还是做不到。”埃德娜说。

“厄普沃德太太死了，”斯威特曼太太说，“你看到了一些警察不知道的事情。你受雇于邮局，是不是？你是一名政府公仆。你必须尽到你的责任。你要去找伯特·海灵——”

埃德娜哭得更大声了。

“伯特不行，我不能去找他。这样一来大家就都知道了。”

斯威特曼太太犹豫地说：

“那么去找那位外国先生。”

“外国人不行，我不能去找他。外国人不行。”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

一辆汽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邮局外面。

斯威特曼太太眼睛一亮。

“那是萨摩海斯少校。你把这一切告诉他，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我做不到。”埃德娜说，但语气缓和了一些。

约翰尼·萨摩海斯抱着三个大得惊人的纸箱，步履蹒跚地走进邮局。

“早上好，斯威特曼太太，”他高兴地说，“这些没有超重吧？”

斯威特曼太太以公事公办的姿态处理着包裹。当萨摩海斯先生在贴邮票时，她开口了。

“对不起，先生，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斯威特曼太太？”

“你是这儿的人，先生，最清楚该怎么做。”

萨摩海斯点点头。他对于英国乡村固守的封建思想有种莫名的感动。村民们对他知之甚少，只是因为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祖祖辈辈在长草地居住，他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有事要请教他，听从他的意见。

“是关于埃德娜。”斯威特曼太太说。

埃德娜抽噎着。

约翰尼·萨摩海斯疑惑地看看埃德娜。他想，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活像只被剥了皮的兔子，似乎还有些傻。显然她不可能遇上什么真正的“麻烦”。要是那样，斯威特曼太太也不会来征求他的意见。

“好吧，”他亲切地说，“有什么困难吗？”

“是关于谋杀，先生。谋杀发生的那天夜里，埃德娜看到了一些事。”

约翰尼·萨摩海斯深沉的目光快速地从埃德娜转到斯威特曼太太，又转回埃德娜。

“你看到了什么，埃德娜？”他问。

埃德娜开始抽泣。斯威特曼太太替她说话。

“当然了，我们听到人们说这说那。有些是谣言，有些是真的。但据说这是千真万确的，那天晚上有一位女士与厄普沃德太太一起喝咖啡。是这样吗，先生？”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

“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我们是从伯特·海灵那里听说的。”

阿尔伯特·海灵是当地的警察，萨摩海斯认识他。他是个说话慢吞吞，自视甚高的人。

“我明白了。”萨摩海斯说。

“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个女士是谁，是吧？是这样，埃德娜看见她了。”

约翰尼·萨摩海斯看着埃德娜。他撅起嘴，好像要吹口哨似的。

“你看见她了，真的吗，埃德娜？进去还是出来？”

“进去，”埃德娜说，她隐隐觉得自己的重要性，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我当时在马路对面的树下。就在小路出来拐角的暗处。我看见她了。她走到大门那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然后她走了进去。”

约翰尼·萨摩海斯的眉头展开来了。

“没错，”他说，“是亨德森小姐。警察都知道的。她告诉他们了。”

埃德娜摇摇头。

“不是亨德森小姐。”她说。

“不是她！那么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她的脸。她走上小路和站在门口都背对着我。但肯定不是亨德森小姐。”

“但是如果你没有看到她的脸，你怎么知道不是亨德森小姐？”

“因为她是金发。而亨德森小姐的头发是深色的。”

约翰尼·萨摩海斯看起来有些不相信。

“那天夜里天很黑。你应该看不出头发的颜色。”

“但是我真的看见了。门廊那里有灯。应该是特地开着的，因为罗宾先生和写侦探小说的夫人一起去剧院了。她穿着黑色大衣，没有戴帽子，她的头发金灿灿的。我看到了。”

约翰尼慢慢地吹了一声口哨。他的眼神现在非常严肃。

“那是什么时候？”他问。

埃德娜抽了抽鼻子。

“我不太清楚。”

“你知道是什么时候。”斯威特曼太太说。

“还不到九点钟。否则我会听到教堂的钟声。但是八点半之后。”

“介于八点半到九点钟。她在那里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先生。我没有等下去。而且我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没有呻吟，没有叫喊，什么声音都没有。”

埃德娜似乎觉得有点可惜。

本来就不会有呻吟声和叫喊声。约翰尼·萨摩海斯知道这一点。他严肃地说：

“嗯，那只有一件事可做。必须报告给警方。”

埃德娜呜呜地哭了起来。

“爸爸会活剥了我的皮，”她呜咽着，“他肯定会的。”

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看斯威特曼太太，然后飞快地跑进了里屋。斯威特曼太太能干地接过话。

“是这样的，先生，”她回应萨摩海斯询问的眼神说，“埃德娜一直表现得像个傻瓜。她爸爸很严厉，也许有点过分严厉了，但现在很难说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卡拉文有个不错的小伙子，他和埃德娜交往了一段时间，关系不错，她的爸爸也很高兴，但雷格不太主动，你也知道现在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埃德娜后来又认识了查理·马斯特。”

“马斯特？是农夫科尔家的工人吧，是不是？”

“是的，先生。是个农场工人。而且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孩子。成天追求女孩子，是个坏家伙。埃德娜丧失了理智，她的爸爸禁止他们来往。做得完全正确。所以，你看，埃德娜那天晚上去卡拉文和雷格一起看电影，至少她是这么告诉她爸爸的。但实际上她是去和马斯特约会了。她在小路拐弯那儿等他，他们平时好像都是约在那儿。结果，他没来。也许他的妻子不让他出门，也许他又追求别的女孩子去了，反正没来。埃德娜等了又等，最后还是放弃了。现在你明白了吧，如果要她解释她在那里做什么，而不是坐公共汽车去卡拉文的话，她就尴尬了。”

约翰尼·萨摩海斯点点头。其貌不扬的埃德娜竟然能够迷住两个男人，这令他颇想不通，不过他压下这不相干的好奇，先处理实际的问题。

“她不想去找伯特·海灵说这件事。”他理解地说。

“是的，先生。”

萨摩海斯很快想了想。

“恐怕这事必须报告给警察。”他温和地说。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先生。”斯威特曼太太说。

“不过他们可以委婉地处理，呃，这种特殊情况。也许她不用去作证。而且她说的事他们也会保密。我可以打电话给斯彭斯，请他到这里来。不，最好还是我开车送小埃德娜到吉尔切斯特去。如果她去那边的警察局，这里就没人会知道这件事了。我要先给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就现在就过去。”

所以，一通简短的电话后，斯威特曼太太替抽抽噎噎的埃德娜扣好大衣的扣子，鼓励地拍拍她的背，送她上了萨摩海斯的小货车。车子向吉尔切斯特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十章

赫尔克里·波洛在吉尔切斯特斯彭斯警监的办公室里。他仰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两手放在身前，手指相扣。

警监刚刚收到几份报告，对下属作了指示，然后望着对面的波洛。

“有什么灵感了吗，波洛先生？”他问道。

“我在想，”波洛说，“在回顾。”

“我忘了问你。你去见詹姆斯·本特利，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波洛摇摇头。他皱起了眉头。

他刚才确实一直在想詹姆斯·本特利。

实在是令人气恼，波洛无奈地想，他无偿接下这个案子，完全是出于对一位正直的警察的友谊和尊重，可是没想到本案的这位受害者却是这样没有魅力的一个人。波洛最近读了不少英语诗歌。诗集里提到的要么是可爱的少女，一脸茫然和无辜；要么是英俊正直的年轻人，也是一脸茫然，但“宁死不屈”。可是，他碰到的却是詹姆斯·本特利，一个绝无仅有的颓废，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从来没有想过他人的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对于这些正在努力救他的人不仅不感激，甚至可以说不感兴趣。

真的，波洛心想，既然他自己也不在乎，还不如让他被绞死算了……

不，他不要胡思乱想了。

斯彭斯警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我们的会面，”波洛说，“可以说一无所获。本特利应该记得的事都不记得，记住的事又模糊不清，根本成不了证据。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一点可以确定，麦金蒂太太看了《星期日彗星报》非常兴奋，而且和本特利专门提到‘某个与案子有关的人’住在布罗德欣尼。”

“是哪个案子？”斯彭斯警监焦急地问。

“我们的朋友不能肯定，”波洛说，“他不大确定地提过克雷格案，但可能他只听说过克雷格案，所以才记得。但‘某个人’是个女人。他甚至还记得麦金蒂太太的原话。说某人‘要是大家都知道了，还骄傲得起来吗。’”

“骄傲？”

“是啊，”波洛赞赏地点点头，“挺有暗示性的一个词，是不是？”

“不知道这位骄傲的女士是谁吗？”

“本特利说是厄普沃德太太。但据我看没有确凿的理由！”

斯彭斯摇摇头。

“大概因为她是一个高傲的女人吧，确切地说应该是专横。但不可能是厄普沃德太太，因为厄普沃德太太死了，死亡的原因和麦金蒂太太一样，因为她认出了某张照片。”

波洛难过地说：“我警告过她。”

斯彭斯忿忿地说道：

“莉莉·甘波尔！从年龄来推算，就只有两种可能，伦德尔太太和卡朋特太太。我没有算上亨德森小姐，她的身世清楚。”

“其他两位不清楚吗？”

斯彭斯叹了口气。

“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战争搅乱了一切人和事。莉莉·甘波尔待过的教养院的所有记录都被炸弹炸毁了。再说到人。世界上最难调查的就是人。以布罗德欣尼为例，布罗德欣尼我们了解的唯一一户人家是萨摩海斯家，他们家在这里已经有三百年之久。还有盖伊·卡朋特，他是工程世家卡朋特家族的人。其他所有人，我该怎么说，流动人口？伦德尔医生是注册医生，我们知道他在哪里受训，在那里开业，但我们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他的妻子来自都柏林附近。伊芙·谢尔柯克在嫁给盖伊·卡朋特之前，是一个年轻漂亮的烈士遗孀。但是人人都可以冒充年轻漂亮的烈士遗孀。再拿韦瑟比来说，他们似乎满世界跑，四处奔走。为什么？是否有什么原因？他是挪用了银行公款？还是闹过什么丑闻？我不是说我们查不到他们的底细。可以查，但需要时间。这些人可不会帮你。”

“因为他们都有所隐瞒。虽然 不一定与谋杀有关。”波洛说。

“确实如此。可能是法律上的麻烦，也可能是出身低微，也可能是丑闻或绯闻。但不管是什么，他们都费尽心思去遮掩，因此就更难揭穿。”

“但不是不可能。”

“哦，是的。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时间。正如我说的，如果莉莉·甘波尔在布罗德欣尼，她要么是伊芙·卡朋特，要么是希拉·伦德尔。我询问过她们。只是例行公事。我是这么说的。她们说，她们都待在家里——一个人。卡朋特太太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伦德尔太太很紧张。但她本来就紧张兮兮的，这说明不了什么。”

“是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她是那种神经紧张的人。”

他在想起伦德尔太太到长草地旅馆的情形。伦德尔太太收到一封匿名信，或者她自称如此。他现在和当时一样，还是怀疑这事的真实性。

斯彭斯继续说道：

“我们必须要小心，假如其中一人有罪，而另一人是无辜的。”

“而盖伊·卡朋特有望成为国会议员，又是当地的重要的人物。”

“如果他犯了谋杀罪或是帮凶，他的身份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斯彭斯铁面无私地说。

“我知道。但是你必须查清楚，是不是？”

“是的？反正你同意是她们两个中的一个吧？”

波洛叹了口气。

“不，不，我不会这么说。还有其他可能性。”

“例如？”

波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换了种语气，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说：

“人们为什么要留着照片呢？”

“为什么？天知道人们为什么要留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垃圾，废物，零碎的东西。他们就是这样，没什么理由！”

“某种程度上我同意你的看法。有些人就是喜欢保存东西。有些人则用完就丢。这个，应该是性格原因。不过，我现在讲的是照片。人们为什么要特意留着照片呢？”

“正如我说的，只是因为他们不喜欢扔东西。否则就是因为照片可以让他们想起——”

波洛抓住了最后这个字眼。

“正是。照片让他们想起往事。现在我们又要问了，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女人要留着自己年轻时的照片？我觉得第一个原因是，从本质上讲，虚荣心。她曾经是个漂亮的姑娘，她留着自己的照片，可以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漂亮。当镜子照出衰老的容颜，照片可以给她安慰。也许，她可以告诉朋友，‘那是十八岁的我……’然后她哀叹岁月的流逝。你觉得呢？”

“是的，是的，我觉得一点不假。”

“那么这就是第一个原因，虚荣心。现在我们看看第二个原因，怀旧。”

“这不是一样的事吗？”

“不，不，不完全是。因为这会让你不仅保存自己的照片，还有别人的照片。你嫁出去的女儿的一张照片。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身上围着薄纱。”

“我是见过一些那样的照片。”斯彭斯笑了。

“是的。对照片中的人来讲有时很尴尬，但母亲们喜欢这样做。而儿女经常保存着他们母亲的照片，尤其是，比方说，如果他们的母亲早逝的话。‘这是我母亲少女时代的照片。”

“我开始跟上你的思路了，波洛。”

“而且还有第三种可能。不是虚荣，不是怀旧，不是爱，也许是恨，你说呢？”

“恨？”

“是的。为了保持复仇的欲望。有人伤害过你，你可能会保存一张照片来提醒自己，你觉得可能吗？”

“但是这种情况肯定不适用于这个案子吧？”

“为什么不？”

“你到底在想什么？”

波洛喃喃地说：

“报纸的报道往往不准确。《星期日彗星报》说，伊娃·凯恩是克雷格家的保姆。事实确实如此吗？”

“是的，是这样。但是我们不是一直在追查莉莉·甘波尔吗？”

波洛突然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他冲斯彭斯摇了摇手指。

“看。看着莉莉·甘波尔的照片。她不漂亮，一点也不！坦率地说，长着那样的牙齿，戴着那样的眼镜，她极其难看。所以没有人会为了我们说的第一个理由保留着这张照片。没有一个女人会出于虚荣心保存这张照片。伊芙·卡朋特或希拉·伦德尔，她们都是漂亮的女人，尤其是伊芙·卡朋特，如果这张照片是她们本人，她们会把它撕成碎片，以免有人看到它！”

“嗯，有点道理。”

“因此，第一个原因排除。现在来看看怀旧。有没有人喜欢那个年纪的莉莉·甘波尔？莉莉·甘波尔的问题就在于没人爱她。她是一个没人要，没人爱的孩子。最喜欢她的人就是她的姑姑了，而她姑姑死在她的剁肉刀下。所以不会有人为了怀旧而保存这张照片。那么复仇呢？也没有人恨她。她杀害的姑姑是个孤独的女人，没有丈夫，也没有亲密的朋友。没人恨这个小贫儿，只有怜悯。”

“这么说，波洛先生，你的意思是，没有人会留着那张照片。”

“没错，这就是我思考的结果。”

“但确实有人留着。因为厄普沃德太太看到了。”

“是吗？”

“真讨厌。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她亲口说的。”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波洛说，“但已故的厄普沃德太太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神秘的女人。她喜欢按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我出示这些照片，她认出了其中的一张。但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她不想说出来。她想，我们可以说，用她自己喜欢的方式处理。所以，急中生智，她故意指了一张错误的照片。从而把秘密保留在自己心里。”

“但为什么？”

“因为，正如我说的，她要单枪匹马地去干。”

“不会是敲诈吧？她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女人，你知道的，她是北部一个大工厂主的遗孀。”

“哦，不，不是敲诈。更有可能是恩惠。我想她挺喜欢那个当事人，她并不想泄露那个人的秘密。但尽管如此，她很好奇。她打算与对方私下谈一谈。而这样做的同时，也可以让她弄清楚那个人是否与麦金蒂太太的死有关系。大概类似的打算。”

“那么问题在于其他三张照片吗？”

“正是。厄普沃德太太想找机会与那个人接触。当她的儿子和奥利弗太太去卡伦奎看戏时，机会就来了。”

“她打电话给迪尔德丽·亨德森。这么一来迪尔德丽·亨德森又有嫌疑了。还有她的母亲！”

斯彭斯警监冲着波洛难过地摇了摇头。

“你真的喜欢把事情弄复杂，不是吗，波洛先生？”他说

第二十一章

韦瑟比太太从邮局走回家，对于一个习惯自称行动不便的人，她的步履轻快地令人吃惊。

等她进了前门，才重新虚弱无力地走进客厅，瘫倒在沙发上。

召唤铃就在她手边，她按响了它。

没有动静，她又按了一次，这次她的手指在铃上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不一会儿，莫德·威廉姆斯出现了。她穿着一件花罩衫，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是你按铃吗，夫人？”

“我按了两次。我按铃的时候，我希望马上就有人来。我有可能病得很严重。”

“对不起，夫人。我在楼上。”

“我知道你在楼上。你在我的房间里。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把抽屉拉进拉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的工作可不包括窥探我的东西。”

“我没有窥探。我只是把你散落的东西收拾好放回去。”

“胡说。你们这些人都爱窥探隐私。我不许你这么做。我感觉很头晕。迪尔德丽小姐在哪里？”

“她带着狗散步去了。”

“真是愚蠢。她应该知道我会需要她。给我一杯牛奶，打一个鸡蛋进去，再加少许白兰地。白兰地在餐厅的餐具柜里。”

“只剩明天早餐的三个鸡蛋了。”

“明天有人不吃就行了。快点，好吗？不要站在那里看着我。还有，你的妆太浓了。这不得体。”

门厅传来狗吠声，迪尔德丽和她的锡利哈姆犬走了进来，莫德走了出去。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迪尔德丽气喘吁吁地说，“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看起来很生气。”

“我让她安守本分。不知轻重的姑娘。”

“哦，亲爱的妈妈，你非得这么做吗？如今请人这么难。而且她菜烧得很好。”

“难道她对我傲慢无礼也没关系吗！噢，算了，反正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多久了。”韦瑟比太太翻了翻眼睛，喘了几下。“我走太多路了。”她喃喃地说。

“你不应该出去，亲爱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出去？”

“我认为呼吸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家里太闷了。不要紧，一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活着也没意思。”

“你不是麻烦，亲爱的。我不能没有你。”

“你是个好姑娘，但我看得出来，我让你多么厌倦和紧张。”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迪尔德丽激动地说。

韦瑟比太太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皮。

“我——不能多说话，”她喃喃地说，“必须静静地躺会儿。”

“我去催莫德快点把蛋酒端来。”

迪尔德丽跑出了房间。匆忙间她的胳膊肘撞到了桌子，把一尊青铜神像碰到地上。

“笨手笨脚的。”韦瑟比太太皱了下眉，喃喃自语道。

门开了，韦瑟比先生走了进来。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韦瑟比太太睁开了眼睛。

“哦，是你呀，罗杰？”

“我不知道这些噪音是怎么回事。在这个家里想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都不行。”

“是迪尔德丽，亲爱的。她带着她的狗。”

韦瑟先生弯腰从地上捡起青铜雕像。

“迪尔德丽这么大了，不该像无头苍蝇一样老是乱撞东西。”

“她只是有点笨拙。”

“嗯，她这个年纪了还笨手笨脚就太荒谬了。她就不能让她的狗别乱叫吗？”

“我会跟她说的，罗杰。”

“如果她把这里当成她的家，就必须考虑我们的感受，别搞得好像这个房子是她一个人的。”

“也许你想让我们离开这个家吧。”韦瑟比太太喃喃地说，透过半闭的眼睛，她看着她的丈夫。

“不，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我们的家就是她的家。我只是希望她多上点心，举止更有礼貌一点。”他又说，“你出门了，伊迪丝？”

“是的。我刚才去了邮局。”

“可怜的厄普沃德太太的案子有新消息吗？”

“警察仍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们似乎束手无策。动机是什么？谁会得到她的钱？”

“我想是她的儿子吧。”

“是的，是的，看起来真像是某个流浪汉干的。你应该告诉这个女孩，每天都要小心锁好前门。天黑以后开门必须上好链子。如今这些人都胆大包天，心狠手辣。”

“厄普沃德太太家好像没有丢东西。”

“不像麦金蒂太太。”韦瑟比太太说。

“麦金蒂太太？哦！那个清洁女工。麦金蒂太太与厄普沃德太太有什么关系？”

“她给她干活，罗杰。”

“别傻了，伊迪丝。”

韦瑟比太太又闭上了眼睛。韦瑟比先生走出房间后，她自顾自笑了。

她睁开眼睛，吓了一跳，莫德站在她前面，端着一杯酒。

“你的蛋酒，太太。”莫德说。

她的声音响亮而清脆。在死气沉沉的房子里回荡。

韦瑟比太太抬起头，隐隐有些警觉。

这个女孩长得人高马大。她站在韦瑟比太太前面，好像，好像一个“厄运女神，”韦瑟比太太心想，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种字眼。

她用胳膊支起自己的身子，接过酒杯。

“谢谢你，莫德。”她说

莫德转身走出了房间。

韦瑟比太太仍感到隐隐不安。

第二十二章

1

波洛租了一辆车回到布罗德欣尼。

他很累，因为他一直在思考。思考总是让人筋疲力尽，而他的思考还不完全令人满意。就好像一个看得见的图案被织成一块布料，然而，尽管他拿着这块布料，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图案。

但答案就在那里。这是关键，答案就在那里。其中有一块图案素色淡雅，不容易被察觉。

他的车刚驶出吉尔切斯特，就碰到了萨摩海斯家的货车从对面开来。约翰尼开车带着一位乘客。波洛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仍然沉浸在思考中。

他回到长草地旅馆，走进客厅，把一把装满菠菜的滤锅从房间里最舒适的椅子上拿开，然后才坐了下来。头顶隐约传来打字机敲打的声音。那是罗宾·厄普沃德正在苦思一出戏的剧本。他告诉波洛，他已经撕掉三稿了。不知怎么，他就是无法集中精神。

罗宾可能会为他母亲的去世感到伤心，但他依然是罗宾·厄普沃德，最关心的还是他自己。

“妈咪，”他一本正经地说，“一定希望我继续我的工作。”

波洛听过很多人说同样的话。所谓死者的愿望是最方便的借口。失去亲人的人总是对逝者的愿望一清二楚，而这些愿望往往与自己的需求相符。

不过这次的情况可能是真的。厄普沃德太太对罗宾的工作很有信心，并深深以他为傲。

波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着厄普沃德太太。厄普沃德太太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起曾经听一名警察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要把他拆开，看看他是什么做的。”

厄普沃德太太是什么做的呢？

“砰”地一声响，莫林·萨摩海斯走了进来。她的头发疯狂地乱飘。

“我不知道约翰尼出了什么事，”她说，“他只是去邮局寄几份特别的包裹。几个小时前就应该回来了。我还想让他把鸡窝的门修好呢。”

波洛知道，一位真正的绅士，会自告奋勇地帮忙修鸡窝的门。但波洛没有这么做。他希望继续思考这两起谋杀案以及厄普沃德太太的性格。

“我也找不到农业部的表格了，莫林继续说，“到处都找过了。”

“菠菜在沙发上。”波洛提供帮助。

莫林并不担心菠菜。

“表格是上周寄来的，”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一定是把它放在什么地方了。也许是在我给约翰尼补套衫的时候。”

她快速搜了一遍写字台，把抽屉都拉出来。抽屉里大部分东西都被她胡乱地扔在地板上。赫尔克里·波洛痛苦地看着她。

突然，她发出胜利的呼喊。

“找到了！”

她高兴地从房间冲出去。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继续冥想。

梳理思路，讲究秩序和精准。

他皱起了眉头。凌乱地散落在地板上的东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这种找东西的方式真是绝了！

秩序和方法。这才是最重要的。秩序和方法……

尽管他在椅子上侧过身去，仍然可以看到地板上那一堆混乱的东西。针线包，一堆袜子，信件，毛线，杂志，封蜡，照片，一件套头衫——

真是令人无法忍受！

波洛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写字台前，动作麻利地开始把地上的东西放回到打开的抽屉里。

套头衫，袜子，毛线，放第一个抽屉。封蜡，照片，信件，放第二个抽屉——

电话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吓了他一跳。

他走到对面的电话那儿，拿起听筒。

“喂，喂，喂。”他说。

说话的声音是斯彭斯警监的声音。

“啊，是你，波洛先生。我正想找你。”

斯彭斯的声音几乎让人听不出来了。原本很焦虑的人忽然变成了自信满满的人。

“你说照片弄错了，害得我胡思乱想了许久，”他责备地说，“我们已经取得了新的证据。在布罗德欣尼邮局工作的那个女孩子，萨摩海斯少校刚刚带她过来。看来她在命案发生的那个晚上，正好站在房子对面，她看见一个女人进去，时间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而且那个女人不是迪尔德丽·亨德森。是一个金发女人。这使我们又回到原来的猜想，绝对是她们两个人中的一个——伊芙·卡朋特和希拉·伦德尔。唯一的问题是，哪一个？”

波洛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把听筒放回支架上。

他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电话又响了。

“喂！喂！喂！”

“我能和波洛先生说话吗？”

“我就是赫尔克里·波洛。”

“我想也是。我是莫德·威廉姆斯。一刻钟后能到邮局吗？”

“我会到的。”

他放回听筒。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他是不是该换一双鞋子？他的脚有点痛。啊，算了，没关系。

波洛毅然戴上帽子，出门去了。

在下山的途中，他遇见了斯彭斯警监的一个手下正从金链花庄园出来。

“早上好，波洛先生。”

波洛客气地回礼。他注意到弗莱彻中士看起来很激动。

“警监派我过来做一个彻底的搜查，”他解释说，“你知道的，也许我们会漏了什么细微的信息。谁知道呢，是不是？我们当然已经搜过桌子，但是警监觉得也许有一个秘密抽屉可能会藏着东西。嗯，没找到秘密抽屉。不过在那之后，我又查了那些书。有时人们会把信夹在他们正在看的书里。你知道吧？”

波洛说他知道。“你找到什么了吗？”他礼貌地问。

“没有找到信或类似的东西，没有。不过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至少我认为是有趣的。看这里。”

他打开报纸，拿出一本古老破旧的书。

“在一个书架上找到的。老书，出版很多年了。但看看这里。”他把书打开，展示扉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伊夫林·霍普。

“有趣吧，你觉得呢？这个名字，你恐怕不记得了——”

“伊娃·凯恩离开英国的时候取了这个名字。我记得。”波洛说。

“看来麦金蒂太太在布罗德欣尼发现的照片中人是我们的厄普沃德太太。这使得案情更复杂了，不是吗？”

“是的，”波洛感慨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把这个消息带给斯彭斯警监的时候，他要把自己的头发连根拔掉。是的，连根拔掉。”

“我希望不至于这么糟糕。”弗莱彻中士说。

波洛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山下走去。他已不想再思考了。全都说不通。

他走进邮局。莫德·威廉姆斯那里看着针织的花样。波洛没和她说话。他走到卖邮票的柜台。当莫德买好东西，斯威特曼太太向他走过来，他买了一些邮票。莫德走出了商店。

斯威特曼太太显得心事重重，没怎么说话，波洛才能够迅速跟着莫德出来。他没走几步就赶上了她，和她并肩走着。

斯威特曼太太从邮局的窗户朝外看，不以为然地嘟哝道：“这些外国人！每个都是一样。他老得都可以当她的祖父了！”

2

“呃，”波洛说，“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我不知道这重不重要。有人想要从窗户爬进韦瑟比太太的房间。”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她出去了，女儿也带着狗出去了。老冻鱼——韦瑟比先生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本来应该在厨房里，它像书房一样面朝另一侧，这看起来是个好机会。你懂我的意思吧？”

波洛点点头。

“所以我就偷偷地溜上楼，到老酸婆的卧室去。有架梯子靠在窗口，一个男人正在摸索着窗户把手。自从谋杀发生后，她把所有窗户都锁死了。一点新鲜空气也进不来。那个男人看见我就连忙溜下去逃走了。梯子是园丁平时用来修剪常春藤用的，那会儿他吃早茶去了。”

“那个人是谁？你能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

“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等我到窗口的时候，他已经溜下梯子跑走了。而且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是逆光的，所以我无法看到他的脸。”

“你确定是男人吗？”

莫德想了想。

“打扮成男人的样子，戴着一顶旧毡帽。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女人……”

“很有意思，”波洛说，“非常有意思……没有别的了？”

“没了。那个老太婆不知保存了多少垃圾！一定是疯了！她今天早上回家时我没有听见，就骂我窥探她的东西。下次我要杀了她。如果有人存心寻死，那个女人就是。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波洛轻声喃喃道：

“伊夫林·霍普……”

“你说什么？”她转过身来问他。

“这么说你知道这个名字？”

“怎么啦？是的……这是伊娃什么的去澳大利亚时取的名字。它，它在报纸上登过，《星期日彗星报》。”

“《星期日彗星报》说了很多事，但它并没有提到这个。警察在厄普沃德太太的房子里发现一本书，上面写着这个名字。”

莫德喊道：

“那就是她咯。她没有死在那里……迈克尔是对的——”

“迈克尔？”

莫德突然说：

“我不能久留。我会来不及做午饭的。我把东西做好放在烤箱里，会烤焦的。”

她快步跑走。波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斯威特曼太太站在邮局窗口，鼻子粘在窗格中，好奇那个外国老头是不是挑逗成癖……

3

波洛回到长草地，脱下鞋子，换上一双软拖鞋。这双鞋子不好看，在他看来也不得体，但却是一种解脱。

他重新坐到那把安乐椅上，再次开始思考。现在有很多东西值得思考。

有些事他漏掉了——小事情——

图案都在那里了，只需要拼在一起。

莫林拿着玻璃杯，用做梦般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奥利弗太太描述他在瑞普剧院的那个晚上。塞西尔？迈克尔？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提到过迈克尔——伊娃·凯恩，克雷格家的保姆。

伊夫林·霍普……

当然！伊夫林·霍普！

第二十三章

1

伊芙·卡朋特随意地走进萨摩海斯家，跟大家一样，哪个门窗方便就从哪里进。

她是来找赫尔克里·波洛的，找到他时，她也不兜圈子，立刻说明来意。

“听着，”她说，“你是个侦探，听说你很厉害。好吧，我要雇用你。”

“要是我不愿意呢。哎呀，我可不是出租车！”

“你是个私家侦探，私家侦探是收费的，是不是？”

“这是惯例。”

“嗯，这就是我的意思。我会付钱给你。我会出高价雇你。”

“为了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伊芙·卡朋特尖声说：

“帮我对付警察。他们疯了。他们好像认为是我杀了厄普沃德那个女人。他们到处查探，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什么都问。我不喜欢这样。快把我逼疯了。”

波洛看着她。她说的是实话。她看起来比他几个星期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老了好几岁。黑眼圈说明她天天失眠，嘴唇到下巴添了很多皱纹，她的手在点烟的时候抖得厉害。

“你必须阻止这一切，”她说，“你必须阻止。”

“夫人，我该怎么做？”

“不管用什么办法，帮我把他们赶走。真该死！如果盖伊还是个男人，他就应该阻止这一切。他不应该让他们这样纠缠我。”

“而他——什么都没做？”

她绷着脸说：

“我没有告诉他。他只是打着官腔说要尽量协助警方。他当然没问题。那天晚上他参加了一个可怕的政治聚会。”

“你呢？”

“我只是坐在家里。听听广播。”

“但是，如果你能证明——”

“我怎么能证明呢？我给了克罗夫特夫妇一大笔钱，叫他们说进进出出的时候看到我在家里，那该死的猪竟然拒绝。”

“你这么做非常不明智。”

“我不明白为什么。本来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你可能反而让你的仆人相信，人是你杀的。”

“嗯，反正我给过克罗夫特钱。”

“为了什么？”

“没什么。”

“别忘了，你想要我的帮助。”

“哦！没什么重要的。但是是克罗夫特把她的口信带给我的。”

“厄普沃德太太？”

“是的。要我那天晚上去看她。”

“你说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该死的，乏味的老太婆。我为什么要去？还要握着她的手装亲切？我根本不想去。”

“这个电话是几点打来的？”

“那时我还没回家。我不知道确切什么时候，我想大概五六点钟之间吧。克罗夫特接的电话。”

“你给他钱，让他不要提接传过这个口信。为什么？”

“别傻了。我可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去。”

“然后，你又给他钱，让他给你提供不在场证明？你怎么不想想他和他妻子会怎么想？”

“谁在乎他们怎么想！”

“陪审团在乎。”波洛严肃地说。

她瞪着他。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

“他们会听仆人的，而不听我的？”

波洛看着她。

多么粗鲁，多么愚蠢！容易激怒本来可以帮助她的人。目光短浅、愚不可及。目光短浅——

又大又漂亮的蓝眼睛。

他平静地说：

“你为什么不戴眼镜，夫人？你需要戴眼镜。”

“什么？哦，我有时戴。我小时候戴眼镜。”

“你小时候还戴过牙套。”

她瞪大了眼睛。

“事实上我是戴过。为什么问这个？”

“丑小鸭变天鹅？”

“我那时可够丑的。”

“你母亲这样认为吗？”

她厉声说：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我们究竟在说什么？你接不接这个工作？”

“很遗憾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这次是替詹姆斯·本特利工作。”。

“詹姆斯·本特利？哦，你是说那个把清洁女工杀了的弱智。他和厄普沃德有什么关系？”

“也许，什么关系都没有。”

“好吧！那么是钱的问题？你要多少？”

“你大错特错了，夫人。你总是想用钱解决一切。你有钱，你认为只有钱是重要的。”

“我并不是一直有钱。”伊芙·卡朋特说。

“是的，”波洛说，“我想是的。”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这说明了很多问题。也解释了一些事情……”

2

伊芙·卡朋特从进来的门出去了，在阳光下，她走路有一点踉跄，波洛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

波洛轻声地自言自语道：

“伊夫林·霍普……”

这么说厄普沃德太太给迪尔德丽·亨德森和伊夫林·卡朋特都打了电话。也许她还打给了别人。也许——

“砰”地一声，莫林走了进来。

“现在是我的剪刀找不到了。对不起，午饭要晚点了。我有三把剪刀，可是一把也找不到。”

她冲到写字台那儿，重复了一遍波洛熟悉的翻箱倒柜的程序。这一次，目标很快就找到了。莫林欢呼一声离开了。

波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把东西一一放回抽屉。封蜡，信纸，针线篮，照片，照片……

他站在那里，盯着手里的照片。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尽管上了年纪，波洛的动作还是很快。他把照片扔到沙发上，在上面放了个坐垫，而自己坐到了坐垫上，就在这时莫林重新走了进来。

“我到底把装着菠菜的滤锅放哪儿了——”

“就在这儿，夫人。”

他指了指沙发上就放在他旁边的滤锅。

“原来我把它放这儿了。”她抓起滤锅，“今天什么事儿都拖后了……”她瞄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波洛。

“你坐在那里究竟是为什么？即使是垫了一个垫子，它还是房间里最不舒服的一张椅子。所有的弹簧都坏了。”

“我知道，夫人。不过我，我正在欣赏墙上的画。”

莫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油画，画里是一位拿着望远镜的海军军官。

“是的，那幅画不错。大概是房子里唯一的一件好东西。我们不清楚是不是庚斯博罗的作品。”她叹了口气，“但是约翰尼不愿意卖掉它。画里的人是他的曾曾祖父，也许是还要更早的祖先，他和他的船一起沉到了海底，或是做了别的什么可怕的壮举。约翰尼非常引以为豪。”

“没错，”波洛温和地说，“你的丈夫的确有值得自豪之处！”

3

波洛来到达伦德尔医生家时已是下午三点。

他午饭吃了炖兔肉、菠菜、硬土豆，还有味道比较奇怪的布丁——这次没有烧焦。相反，“水放太多了，”莫林解释说。他还喝了半杯浑浊的咖啡。他觉得肠胃不舒服。

老管家斯科特太太开的门，他说求见伦德尔太太。

她在客厅里听收音机，佣人通报波洛来时，她吓了一跳。

她给他的印象还是和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小心翼翼的，对他十分戒备，害怕他，或是害怕他所代表的东西。

她看起来比以前更苍白，更忧郁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她瘦了很多。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夫人。”

“一个问题？哦？哦，是吗？”

“厄普沃德太太去世那天，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她瞪着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打的？”

“斯科特太太接的电话。我想，大概六点钟左右。”

“电话里说了什么？要你晚上去那里吗？”

“是的。她说，奥利弗太太和罗宾要去吉尔切斯特，她会独自一人在家，因为晚上珍妮特休假。问我能不能过去给她做伴。”

“有没有说具体时间？”

“九点或九点以后。”

“那么你去了吗？”

“我打算去的，我真的打算去的。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晚饭后很快就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想那时太晚了就没去。”

“你没有告诉警察厄普沃德太太电话的事？”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一种天真无邪的神情。

“我应该告诉警察吗？既然我没有去，我觉得这并不重要。再说，我感到很内疚。如果我去了，她说不定现在还活着。”她突然喘了口气，“哦，我希望不是那样。”

“不见得是那样。”波洛说。

他顿了顿，接着说：

“你在害怕什么，夫人？”

她大口地喘着气。

“害怕？我没有害怕。”

“但你是害怕。”

“胡说八道。什么？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波洛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你也许怕我……”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慢慢地，倔强地，摇了摇头。

第二十四章

1

“再这样下去我要进疯人院了。”斯彭斯说。

“还不至于这么糟糕。”波洛安慰道。

“这是你说的。每发现一点新的小线索都使事情变得更复杂。现在你告诉我说厄普沃德太太给三个女人打了电话，让她们那天晚上去她家。为什么叫三个人？难道她不知道她们中哪个人是莉莉·甘波尔吗？或者根本就与莉莉·甘波尔的案子无关？就拿写着伊夫林·霍普名字的这本书来说吧。这是不是说明厄普沃德太太与伊娃·凯恩是同一人？”

“这与詹姆斯·本特利印象中麦金蒂太太对他说的话正好相符。”

“我以为他不确定。”

“他是不确定。詹姆斯·本特利对什么事都无法确定。他没有认真听麦金蒂太太说话。然而，如果詹姆斯·本特利有印象麦金蒂太太谈论的是厄普沃德太太的话，它很可能是真的。印象往往如此。”

“我们从澳大利亚得知的最新信息（顺便说一句，她去的是澳大利亚，不是美国），似乎那位有嫌疑的‘霍普太太’二十年前就死在那里了。”

“我已经知道了。”波洛说。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不是吗，波洛？”

波洛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说：

“这一头，我们查到霍普太太已经在澳大利亚去世——那另一头查得如何？”

“在另一头，我们调查了厄普沃德太太，富有的北部工厂主的遗孀。他们住在利兹附近，有一个儿子。儿子出生后不久，丈夫去世了。儿子患有结核病，丈夫去世后，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国外。”

“她的这个经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伊娃·凯恩离开英国四年后。厄普沃德在国外遇见他的妻子，结婚后把她带回家。”

“所以厄普沃德太太事实上有可能是伊娃·凯恩。她娘家姓什么？”

“据我所知是哈格里夫斯。但是名字能说明什么？”

“真的说明不了什么。伊娃·凯恩，或伊夫林·霍普，也许在澳大利亚死了。但她也可能安排了一次方便的假死，然后作为哈格里夫斯复活，并嫁给了有钱人。”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斯彭斯说，“但是，假设这是真的。假设她保存着自己以前的照片，并假设麦金蒂太太看到了它，那么我们只能认为她杀死了麦金蒂太太。”

“这是有可能的，不是吗？罗宾·厄普沃德那天晚上在做广播节目。记得伦德尔太太提过，那天晚上去过她家，但敲门没人应。据斯威特曼太太说，珍妮特·古鲁姆告诉她，厄普沃德太太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腿脚不便。”

“这一切都没问题，波洛，但事实是，她已经被害了，在认出了一张照片后。现在，你又想说这两起死亡没有关联。”

“不，不。我没这么说。它们绝对有关联。”

“我放弃了。”

“伊夫林·霍普。这是问题的关键。”

“伊芙·卡朋特？你是这么想的？不是莉莉·甘波尔，而是伊娃·凯恩的女儿！但她肯定不会杀了自己的母亲。”

“不，不。这不是弑母。”

“你真是个恼人的魔鬼，波洛。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伊娃·凯恩、莉莉·甘波尔、雅尼丝·科特兰、维拉·布莱克，所有四名嫌疑人现在都住在布罗德欣尼啊？”

“我们有不止四个嫌疑人。别忘了，伊娃·凯恩是克雷格家的保姆。”

“那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有保姆，那就一定有孩子，至少有一个孩子。克雷格的孩子怎么样了呢？”

“据我所知，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被亲戚收养了。”

“因此，还得多考虑两个人。这两个人可能出于我说过的第三个原因——复仇，而一直保存着一张照片。”

“我不相信。”斯彭斯说。

波洛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点必须考虑到。我想我知道事情的真相，虽然还有一个事实令我困惑不解。”

“我很高兴还有事情让你困惑。”斯彭斯说。

“帮我确认一件事，我亲爱的斯彭斯。伊娃·凯恩在克雷格被执行死刑之前离开了英国，对吗？”

“没错。”

“而那个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没错。”

“天呐，我真傻，”波洛说，“整个事情太简单了，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差点发生第三起谋杀案，在吉尔切斯特的警察总部，斯彭斯警监差点要了波洛的命。

2

“我想打个私人电话，”赫尔克里·波洛说，“给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太太。”

给奥利弗太太打私人电话颇费了一番周折。奥利弗太太在工作，不能受到打扰。但是波洛坚持不懈，终于听到了女作家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还有点气喘吁吁。

“嗯，什么事？”奥利弗太太说，“你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刚刚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构思，在一个服装店发生的一宗谋杀案。你知道的，就是卖连体衣和滑稽的长袖内衣的那种老式的服装店。”

“我不知道，”波洛说，“不管怎么样，我对你说的话要重要得多。”

“这不可能，”奥利弗太太说，“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不可能。如果我不把我的想法立刻记下来，灵感很快就跑了！”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理会这一创作的痛苦。他犀利急迫地问了几个问题，而奥利弗太太的回答则有些含糊。

“是的，是的，是一个小循环剧院，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嗯，有个人叫塞西尔什么的，跟我聊天的是迈克尔。”

“太棒了。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但是，为什么要问塞西尔和迈克尔？”

“继续去构思你的连体衣和长袖内衣吧，夫人。”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伦德尔医生，”奥利弗太太说，“如果我是苏格兰场的负责人，我就逮捕他。”

“非常有可能。祝愿你的服装店谋杀案进展顺利。”

“整个思路现在都没了，”奥利弗太太说，“被你毁了。”

波洛连连道歉。

他放下听筒，对斯彭斯笑笑。

“我们现在走吧，或者我一个人去，去拜访一个教名叫迈克尔的年轻演员，他在卡伦奎的话剧团里演一些不太重要的角色。我只能祈祷他就是我们要找的迈克尔。”

“究竟为什么——”

波洛巧妙地避开了斯彭斯警监越来越强烈的愤怒。

“你知道吗，亲爱的朋友，什么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你在给我上法语课吗？”警监怒气冲冲地说。

“众所周知的秘密就是指每个人都知道的秘密。于这个原因，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永远不知道——因为如果每个人都以为你知道，就没有人会告诉你。”

“我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不要对你动手。”斯彭斯警监说。

第二十五章

侦讯结束了。裁决谋杀是由未知的一人或数人所为。

侦讯会后，波洛邀请参加侦讯会的人来到长草地旅馆。

经过一番辛苦整理，波洛终于让长草地的客厅显出了一点秩序。椅子摆成了整齐的半圆形，好不容易把莫林的狗赶了出去，波洛则以演讲者自居，站在房间另一头的中央，清了清喉咙，然后开始了他的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

他停了一下。他接下来的话令人意想不到，而且显得有些滑稽。

“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跪在地上，像我一样。

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

伸出她的手，像我一样。

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

就像这样……”

看到大家的表情，他接着说：

“不，我没有疯。我把这首小孩做游戏时念的童谣念给你们听，并不是说我又返老还童了。你们有些人小时候可能玩过这个游戏。厄普沃德太太就曾玩过。事实上，她念给我听过只是有一处不同。她是这么念的：‘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伸出她的脖子，像我一样。’这是她说的，而她也是这么做的。她伸出了她的脖子，所以她也像麦金蒂太太一样，死了……

“为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必须从头开始，从麦金蒂太太开始。她一直负责跪着给人家洗地板。麦金蒂太太被杀，詹姆斯·本特利被逮捕、审判、定罪。因为某些原因，负责此案的斯彭斯警监不相信本特利有罪，但证据确凿。我同意他的看法。我来到这里，回答这个问题。‘麦金蒂太太怎么死的？又是为什么死的？’

“我不会给你们讲我冗长而复杂的调查过程。我只简单地说，是一瓶墨水给了我线索。麦金蒂太太去世前那个星期天，她看的《星期日彗星报》上登了四张照片。你们现在已经知道所有这些照片了，所以我只用说，麦金蒂夫人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她曾在她工作的某户人家看到过。

“她把这件事对詹姆斯·本特利说过，虽然他当时并不觉得这事重要，事实上，他后来也不觉得重要。因此他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但是，他有这样的印象，麦金蒂太太是在厄普沃德太太家看到的照片，所以她当时提到一个女人‘如果大家都知道了，看她还有没有那么骄傲’她指的是厄普沃德太太。我们不能完全信赖他的说辞，但她确实使用了‘骄傲’这样的词汇，毫无疑问厄普沃德太太是一个骄傲专横的女人。

“正如大家都知道的，你们中的有些人在场，其他人也都听说了。我在厄普沃德太太家展示了这四张照片。当时我在厄普沃德太太的脸上发现了一丝惊讶和认出了什么的表情。我追问她，她不得不承认她在某处看过其中一张照片，但她不记得是在哪里。我问她是哪张照片，她指着那个孩子莉莉·甘波尔的照片。但是，我告诉你们，这不是真的。出于某种个人原因，厄普沃德太太想守住这个秘密。她指了一张错的照片把我打发走。

“但是，有个人没有上当那就是凶手。那个人知道厄普沃德太太认出的是哪张照片。说到这里，我就不绕弯子了，涉案的照片是伊娃·凯恩的那张。那个女人是著名的克雷格血案中的帮凶、受害人，或者可能是主谋。

“第二天晚上，厄普沃德太太被杀了。她被杀的原因和麦金蒂太太一样。麦金蒂太太伸出了她的手，厄普沃德太太伸出了她的脖子——结果是一样的。

“在厄普沃德夫人遇害之前，三个女人接到了电话。卡朋特太太、伦德尔太太、亨德森小姐。三通电话的内容都是厄普沃德太太请她们那天晚上去看她。那天晚上她的仆人放假了，她的儿子和奥利弗太太一起去了卡伦奎。因此，这似乎表明她想分别和这三个女人私下谈谈。

“那么，为什么是三个女人？厄普沃德太太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见过伊娃·凯恩的照片？还是她知道见过，但不记得在哪里？这三个女人有什么共同之处？除了她们的年龄，似乎没有别的共同点。她们都是三十岁左右。

“你们也许看过《星期日彗星报》的文章。里面描绘了多年后伊娃·凯恩的女儿长大后的一个感伤画面。被厄普沃德太太叫去见她的几个女人都和伊娃·凯恩的女儿差不多年纪。

“因此，看起来有一个生活在布罗德欣尼的年轻女人是著名的凶手克雷格和他的情妇伊娃·凯恩的女儿，而且看起来这个年轻女人会为了隐瞒这一事实而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代价，确实，她已经犯下两起命案了。因为当厄普沃德太太的尸体被发现时，桌子上有两个咖啡杯，客人的杯子上还隐约有口红的痕迹。

“现在让我们回头看看接到电话留言的三个女人。卡朋特太太接到消息，但说她那天晚上没有去金链花庄园。伦德尔太太打算去，但在她在椅子上睡着了。亨德森小姐去了金链花庄园，但是屋里没开灯，她叫门也没人应，所以就回去了。

“这是三个女人告诉我们的故事，但与证据相互矛盾。桌上有两个咖啡杯，还有杯上的口红印，而且还有目击证人，那个叫埃德娜的姑娘信誓旦旦地说她看到一个金发女人进到房子里去了。还有现场留下的香水味也是证据——但是三人里只有卡朋特太太一人使用的昂贵的外国香水。”

演讲暂停。伊芙·卡朋特大喊道：

“这是谎言。这是恶毒残酷的谎言。那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附近。盖伊，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对付这些谎言吗？”

盖伊·卡朋特气得脸色发白。

“我警告你，波洛先生，诽谤是犯法的，这些在场的人都是证人。”

“说你的妻子使用某种香水，就是诽谤？而且，我告诉你，还有某种口红？”

“这真是荒谬，”伊芙喊道，“荒谬至极！任何人都可以拿我的香水乱喷。”

没想到波洛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没错，对极了！任何人都可以。这件事做得太过明显而不够巧妙。拙劣粗糙。太拙劣了，在我看来，是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它给了我一些灵感。是的，它给了我一些灵感。

“香水，杯子上的口红痕迹。但从杯子上擦掉口红是很容易的，我向你保证，任何一点痕迹都很容易擦掉。而且杯子本身就可以拿走洗干净。为什么不呢？房子里又没有别的人。但是，凶手却没有这样做。我问自己，为什么？答案似乎是为了故意突出女性色彩，强调这是一个女人犯下的谋杀案。我想起打给那三个女人的电话。她们都收到了口信。三个人都不是亲自与厄普沃德太太通话。因此，也许打电话的不是厄普沃德太太。而是一个急于想把女人，任何女人，拖下水的人。我再次问为什么？我只能得出一个答案：杀死厄普沃德太太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

他环顾他的听众。他们都安静地坐着。只有两个人有反应。

伊芙·卡朋特叹了口气说：“现在你说的话才有点道理！”

奥利弗太太猛地点头说：“没错。”

“所以我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一个男人杀害了厄普沃德太太，一个男人杀害了麦金蒂太太！什么样的男人？谋杀的原因还是一样的，都是因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谁的？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有，为什么要保存这张照片？

“嗯，这也许不难解释。假如说是为了情感因素而保存它。一旦除掉麦金蒂太太，照片就不必销毁了。但第二次谋杀案发生之后，就不同了。这一次的谋杀肯定与照片有关。留着这张照片现在是很危险的。所以你们也同意吧，照片当然应该销毁。”

他环顾一圈，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

“但是，尽管如此，照片还是没有销毁！不，它没有被销毁！我知道，因为我发现了它。就在前几天，就在这所房子里。在你们可以看见的靠墙立着的写字台的抽屉里。在我这儿。”

他拿出那张褪色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拿着玫瑰傻笑的女孩子。

“是的，”波洛说，“这是伊娃·凯恩。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要我告诉你们是什么字吗？‘我的母亲’……”

他严肃而责备地看着莫林·萨摩海斯。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大惑不解地盯着他。

“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有——”

“是的，萨摩海斯太太，你不明白。第二次谋杀后还保留着这张照片，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无辜的怀旧。你没有愧疚感，所以你会留着照片。有一天你在卡朋特家自己告诉我们，你是被人领养的孩子。我怀疑你可能都不知道你亲生母亲的名字。但有别的人知道。此人以家族为荣，为此他执着于自己的祖屋、他的祖先和他的血统。这个男人宁死也不愿让世人还有他的孩子们知道莫林·萨摩海斯是凶手克雷格和伊娃·凯恩的女儿。这个男人，我曾经说过，情愿为此事去死。但是，死是没有用的，不是吗？因此，我们不如这样说吧，我们这里有个人准备杀人。”

约翰尼·萨摩海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很友好。

“你在胡说八道，是不是？信口开河地说了一大堆，还洋洋自得？都是胡说！竟然说我的妻子——”

他的愤怒突然爆发了，暴跳如雷。

“你这该死的坏蛋——”

他冲上来，房间里的人都措手不及。波洛灵活地后退避开，斯彭斯警监迅速挡在波洛和萨摩海斯之间。

“好了，好了，萨摩海斯少校，冷静，冷静。”

萨摩海斯恢复了镇定，他耸耸肩，说：

“抱歉。真可笑！毕竟，任何人都可以在抽屉里放照片。”

“正是，”波洛说。“更有趣的是，这张照片上没有指纹。”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但它应该有，”他说，“如果是萨摩海斯太太放的，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保留着这张照片，那么她的指纹本来应该在上面。”

莫林叫道：

“我觉得你疯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除了在厄普沃德太太家那次。”

“幸运的是，”波洛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这张照片是在我发现它之前几分钟才放进那个抽屉的。那天早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两次被你乱扔在地上，两次都是我收拾好放回去的。第一次抽屉里没有照片，第二次才有。是在两次间隔中被放在那里的。我知道是谁放的。”

他的声音里慢慢地增加了新的语气。他不再是一个留着怪异的胡须和染过的头发的可笑的小个子男人，他是一个正迅速接近猎物的猎人。

“这两起谋杀案是一个男人犯下的，为了最简单的理由——钱。在厄普沃德太太家里发现了一本书，在扉页上写着伊夫林·霍普。霍普是凯恩伊娃离开英国的时候取的名字。如果她的真名是伊夫林，那么她有可能会把她出生的孩子取名为伊夫林。但是伊夫林是男女都能用的名字。为什么我们都认为伊娃·凯恩的孩子是个女孩呢？大概是因为《星期日彗星报》上这么说的！但实际上《星期日彗星报》并没有说得很详细，它只是根据早年对伊娃·凯恩的一次传奇性的采访而假设的。但伊娃·凯恩在她的孩子出生之前就离开了英国，所以没人知道孩子的真正性别。

“这就是我被误导的地方。报纸追求煽情效果而忽视精准。

“伊夫林·霍普，伊娃·凯恩的儿子，来到了英国。他天资过人，吸引了一位非常富有的女人的关注，那女人对他的出身一无所知，只有他选择告诉她的浪漫的故事。（一个动人的小故事：可怜的年轻芭蕾舞演员因为肺结核而死于巴黎！）

“她是个孤独的女人，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剧作家通过单务契约 （注：单务契约是英国一种单方或多方表达某种意愿的法律文书，通常用来变更名字。） 改了名，让自己跟她姓。

“但是，你的真名是伊夫林·霍普，是不是，厄普沃德先生？”

罗宾·厄普沃德尖声叫道：

“当然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无法否认。有人认识改名前的你。书上写的名字是伊夫林·霍普，是你的笔迹，和这张照片背后‘我的母亲’的笔迹一样。麦金蒂太太在收拾你的东西时，看到了照片和上面的字。她看过《星期日彗星报》后跟你说了。麦金蒂太太以为那是厄普沃德太太年轻时的照片，因为她不知道厄普沃德太太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是你知道，一旦她提及此事，传到厄普沃德太太的耳朵里，那就一切都完了。厄普沃德太太极端相信遗传的影响。她绝不会容忍养子是著名凶手的儿子。她也不会原谅你撒谎骗她。

“因此，你不惜一切代价要让麦金蒂太太闭嘴。也许你答应送她一件小礼物，叫她不要乱说。第二天晚上，你去电台做广播的时候，半路去拜访了她，然后你杀了她！就像这样……”

波洛突然拿起书架上的敲糖斧，猛地抡了一圈劈下来，好像马上就要落到罗宾的头上。

这个动作如此来势汹汹，坐着的好几个人都尖叫起来。

罗宾·厄普沃德尖叫着。尖声惊叫。

他喊道：“别……别……那是个意外。我发誓，那是一个意外。我不是故意要杀她。我失去了理智。我发誓。”

“你洗掉血迹，把敲糖斧放回这个房间。但现在有新的科学方法可以鉴定血迹，也能提取指纹。”

“我告诉你，我不是存心要杀她……这一切都是误会……反正不能怪我……我没有责任。这是我的天性作崇。我身不由己。你们不能因为不是我的过错而绞死我……”

斯彭斯嘀咕道：“谁说我们不能？你看我们能不能！”

他严肃地用公事公办的声音说：

“我必须警告你，厄普沃德先生，你说的每句话……”

第二十六章

“我真的不明白，波洛先生，你是怎么怀疑上罗宾·厄普沃德的。”

波洛得意洋洋地看着转向他的每张脸。

他一向喜欢解释。

“我早就应该怀疑他的。萨摩海斯太太在鸡尾酒会那天说的一句话就是线索，一个非常简单的线索。她对罗宾·厄普沃德说：‘我不喜欢被领养，你呢？’那两个字一句说出了真相。你呢？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它们只能意味着厄普沃德太太不是罗宾的亲生母亲。

“厄普沃德太太近乎病态地不想让别人知道罗宾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可能听到太多关于有才华的年轻人靠老女人包养的下流非议。只有很少人知道此事，只有戏剧圈里的几个人知道。她是在那里第一次遇到罗宾。在国外待了那么久，她在这个国家也没几个亲密朋友，所以她选择了远离家乡约克郡，在这个地方定居。即使遇见了昔日的朋友，他们认为这个罗宾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罗宾时，她也不会纠正他们。

“但是，从一开始就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金链花庄园的家庭氛围不是很自然。罗宾对待厄普沃德太太的态度既不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也不像个孝子。而是门客对待赞助人的态度。‘妈咪’的称呼就颇有戏剧性。而厄普沃德太太虽然很喜欢罗宾，但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当成了她花钱买的珍贵财产。

“因此，罗宾·厄普沃德过着舒适的生活，‘妈咪’的钱袋支持着他的事业，然后，在他安稳的世界里出现了个麦金蒂太太，认出了他放在抽屉里的照片——背面写着‘我的母亲’的照片。他的母亲，就是他告诉厄普沃德太太的，是一个死于肺结核的有才华的年轻芭蕾舞演员！麦金蒂太太认为照片上的是年轻时候的厄普沃德太太，因为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厄普沃德太太是罗宾的亲生母亲。我不认为麦金蒂太太真的动过敲诈勒索的心思，但是她可能希望收到个‘可观的小礼物’作为保守秘密的奖赏，因为如果闲话传出去，对于像厄普沃德太太这样‘骄傲’的女人来说，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但罗宾·厄普沃德不敢掉以轻心。他偷了敲糖斧锤。萨摩海斯太太曾开玩笑说这是一件杀人的完美武器。第二天晚上，在他去电台广播的途中，先去了麦金蒂太太家。她毫无戒心，请他进了客厅，结果他杀死了她。他知道她的钱藏在哪里——布罗德欣尼的每个人好像都知道。他假装成盗窃，把钱藏在屋外。本特利受到怀疑被捕。对聪明的罗宾·厄普沃德来说，算是安全无虞了。

“可是后来，突然之间，我拿出了四张照片，并且厄普沃德太太认出了伊娃·凯恩那张，因为和罗宾的芭蕾舞演员母亲的照片一模一样！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想一想。牵涉到谋杀。罗宾会不会——？不，她拒绝相信。

“她到底想采取什么行动，我们不得而知。但罗宾不敢掉以轻心。他安排好了整个场面调度。去小瑞普剧院看戏安排在珍妮特放假的夜晚，三个电话，从伊芙·卡朋特的包里偷来的口红被小心地抹到咖啡杯上，他甚至还买了一瓶她那种独特的香水。整件事就是一个精心布置好道具的戏剧场景。当奥利弗太太在车上等着时，罗宾跑回屋里两次。谋杀几秒钟就完成了。之后只需要迅速布置道具就行。厄普沃德太太死了，根据她的遗嘱，他继承了一大笔财产。而且既然看起来确定是女人犯的罪，也没有人怀疑他。那天晚上，三个女人去拜访过那所房子，肯定其中一人会被怀疑。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罗宾，像所有的罪犯一样，粗心大意且过于自信。不仅家里有一本书上写着他的原名，而且他还出于自己的目的，留着那张致命的照片。本来如果他销毁了照片，对他来讲会更安全，但他却还打算利用它在适当的时候嫁祸他人。

“他大概首选的是萨摩海斯太太。这可能是他搬出自己家，住到长草地旅馆的原因。毕竟，敲糖斧是她的，而且他知道萨摩海斯太太是被领养的孩子，要证明她不是伊娃·凯恩的女儿可能很难。

“然而，当迪尔德丽·亨德森承认自己曾经去过犯罪现场，他又想把照片放到她的物品中。他试图用园丁放在窗口边的梯子爬上去这样做。但韦瑟比太太在命案发生后紧张兮兮，坚持把所有的窗户都锁上，所以罗宾没有得逞。他径直回到这里，把照片放在抽屉里，不幸的是，我在片刻之前刚刚整理过那个抽屉。

“因此，我知道那张照片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我知道是谁——房子里唯一的人，这个人正在我头顶上辛勤打字。

“既然扉页上写有伊夫林·霍普名字的书在金链花庄园被发现，伊夫林·霍普必定不是厄普沃德太太就是罗宾·厄普沃德……

“伊夫林这个名字曾让我误入歧途，我曾把它和卡朋特太太联系到一起，因为她的名字叫伊芙。但是伊夫林是个男女通用的名字。

“我想起奥利弗太太告诉我她在卡伦奎的小瑞普剧院和别人的谈话。那个和她聊天的年轻演员正是我想证实我的推论的人——罗宾不是厄普沃德太太的亲生儿子。因为从他说话的方式来看，他似乎清楚底细。而且他还说了厄普沃德太太曾经抛弃了一个对她捏造身世的年轻人的事，这对我颇有启发。

“其实我应该早点就看出整件事情的真相。我被一个严重的错误阻挠了。我相信当时在火车站故意把我推倒的人就是杀害麦金蒂太太的凶手。而罗宾·厄普沃德可以说是布罗德欣尼唯一一个当时不可能在吉尔切斯特车站的人。”

约翰尼·萨摩海斯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也许是提着篮子赶集的老太太吧。她们经常这样推人。”

波洛说：

“其实，罗宾·厄普沃德太过自负，根本不怕我。这是凶手的特征之一。也许幸亏如此。因为这个案子几乎没有什么证据。”

奥利弗太太扭了扭身子。

她难以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说，罗宾杀害他母亲的时候，我就坐在外面的车上，而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哦，是的，其实有时间。人们的时间概念往往错得离谱。你想想舞台上的场景转换有多么快。这个案子关键也只是道具的布置。”

“真是一出好戏。”奥利弗太太喃喃地说。

“是的，这是一场极为戏剧性的谋杀。一切都十分刻意。”

波洛喃喃地说：“恐怕你那女人的直觉那天放假了……”

第二十七章

“我不打算回布瑞瑟与史考特事务所了，”莫德·威廉姆斯说，“反正也是个糟糕的公司。”

“他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你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

“我想作为万事通先生，你应该知道。”

“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

“这个了不起的想法是什么？”

波洛专注地盯着莫德的头发。

“我一直很谨慎，”他说，“大家认为埃德娜看到的进入厄普沃德太太家的金发女人是卡朋特太太，而她一直否认去过那里只是因为害怕。既然是罗宾·厄普沃德杀了厄普沃德太太，她是否在场已经和亨德森小姐是否在场一样不重要了。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认为她去过那里。我认为，威廉姆斯小姐，埃德娜看到的女人是你。”

“为什么是我？”

她的声音很生硬。

波洛用另一个问题作为反驳。

“你为什么对布罗德欣尼这么感兴趣？你去那儿的时候，为什么向罗宾·厄普沃德索要签名，你并不是收集名人签名的那种人。你对厄普沃德一家有什么了解？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你怎么知道伊娃·凯恩死在澳大利亚，还有她离开英国的时候取的名字？”

“你可真能猜，是不是？好了，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真的。”

她打开手提包。从一个破旧的皮夹子里掏出一张经年磨损的小剪报。上面是波洛现在已经非常熟悉的面孔——伊娃·凯恩傻笑的脸。

在脸上写着一行字：她杀了我妈妈……

波洛把剪报还给她。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的真名是克雷格？”

莫德点点头。

“我从小就被亲戚养大，他们都是非常正派的人。但是，我当时年纪不小了，记得发生的一切事。我常常想着这件事。想着她。她是个坏透了的家伙。孩子们最清楚！我的父亲只是——软弱。被她迷惑了。但他却承担了罪责。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坚信是她干的。哦，是的，我知道父亲是事后从犯——但那毕竟不一样，是不是？我一直想查出她后来怎么样了。我长大之后，雇了侦探去调查过。他们追踪她到澳大利亚，最后报告说她已经死了。她留下了一个儿子，名叫伊夫林·霍普。

“嗯，看起来这事就这样了结了。但后来我与一位年轻演员交了朋友。他提到有个从澳大利亚来的叫伊夫林·霍普的人，但现在改名叫罗宾·厄普沃德，在写剧本。我很感兴趣。有一天晚上，朋友把罗宾·厄普沃德指给我看——他和他的母亲。所以我以为伊娃·凯恩没有死。相反，她现在富得流油、对人颐指气使。

“于是，我到这边找了一份工作。我很好奇，不止好奇。好吧，我承认，我还想以某种方式找她复仇……当你提起詹姆斯·本特利的事，我马上得出结论，是厄普沃德太太杀死麦金蒂太太。伊娃·凯恩又故伎重演了。我正好从迈克尔那里听说了罗宾·厄普沃德和奥利弗太太都要来卡伦奎的瑞普剧院看演出，我就决定去布罗德欣尼会一会那个女人。我想，我不太清楚我想做什么。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带了一把战时得到的小手枪。要吓唬她？还是别的？老实说，我不知道……

“就这样，我到了那里。房子里没有一点声响。门没上锁。我进去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她的。坐在那里，已经死了，面孔肿胀发紫。我原先的所有设想显得那么愚蠢而夸张。事到临头，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真的杀死任何人。但我意识到如果要解释清楚我在那房子里做了些什么将会非常困难。那是个寒冷的夜晚，我戴着手套，所以我知道我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而且我没想到会有人看到我。就是这样。”她顿了顿，突然又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没什么，”波洛说，“我祝愿你一生好运，仅此而已。”

尾声

波洛和斯彭斯警监在“维拉大妈”餐厅庆祝破案。

咖啡端上来后，斯彭斯往椅背上一靠，酒足饭饱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里的食物真不赖，”他赞许地说，“也许有点法国风味，不过，如今到哪里可以吃得到这样美味的牛排和薯条呢？”

“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是在这里用的晚餐。”波洛怀念地说。

“啊，真是时光如流水。我把案子交给了你，波洛先生。你干得漂亮极了。”笑容在他那刻板的脸上绽放。“幸运的是那个年轻人没有意识到我们真正掌握的证据微乎其微。啊，一个聪明的律师就能把我们驳得体无完肤！但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自动投降了。竹筒倒豆子一般招了个清清楚楚。算我们运气好！”

“这不完全是运气，”波洛责备道，“我耍了他，就像你钓大鱼一样！他以为我在认真对待对萨摩海斯太太不利的证据——结果不是这样，反而引到他身上，他就崩溃了。再说，他是个胆小鬼。我抡起敲糖斧，他以为我要打他。极度恐惧往往会让人口吐真言。”

“幸亏你没有被萨摩海斯少校伤到，”斯彭斯笑着说，“他的脾气来得快，动作又快。我当时只来得及挡在你们之间。他原谅你了吗？”

“哦，是的，我们是最坚定的朋友。而且我送了萨摩海斯太太一本烹饪书，还亲自教她如何做煎蛋。老天啊，我在那家遭的罪哟！”

他闭上了眼睛。

“整件事情非常复杂，”斯彭斯还在回味案情，对波洛的痛苦回忆不感兴趣，“真真验证了那句老话，人人都有东西要隐藏。以卡朋特太太为例，差点因为涉嫌谋杀被捕。如果说哪个女人行事鬼祟，那就是她，这是何必呢？”

“呃，为什么？”波洛好奇地问。

“只是有段不大光彩的过去罢了。她曾当过舞女，有一大堆男朋友！她来布罗德欣尼定居时并不是烈士遗孀。只是现在所谓的‘非正式的妻子’。嗯，当然啦，这对于像盖伊·卡朋特这样自命不凡的人来说是不能容忍的，所以她就对他编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说辞。她吓坏了，担心我们会调查每个人的身世，她的事就暴露了。”

他抿了口咖啡，然后低声咯咯笑起来。

“再说说韦瑟比夫妇。阴森森的房子，充满仇恨和恶意。姑娘笨手笨脚，灰心丧气。这里面有什么内情？根本没有什么邪门的。只是因为钱！普普通通的英镑，先令，便士。”

“就这么简单！”

“那姑娘有钱，相当多的钱。都是她的姑姑留给她的。所以母亲一直紧紧抓着她，担心她想结婚。继父讨厌她。因为她有钱，家里的一切开销都是她支付的。我猜他本人做什么事情都没成功过，就是个骂骂咧咧的刻薄鬼。至于韦瑟比太太，她是个口蜜腹剑的人。”

“我同意你的看法。”波洛满意地点了点头。“幸运的是，那个姑娘有钱。这样安排她嫁给詹姆斯·本特利就更容易了。”

斯彭斯警监看起来很惊讶。

“嫁给詹姆斯·本特利？迪尔德丽·亨德森？谁说的？”

“我说的，”波洛说，“我正在忙活这事。现在我们的小问题解决了，我又有了太多的时间。我雇自己来促成这门亲事。到目前为止，两个当事人都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他们彼此都有好感。要是由着他们顺其自然，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他们可以指望赫尔克里·波洛。你看着吧！这件事情一定有进展。”

斯彭斯笑了。

“你不介意插手别人的事吗？”

“亲爱的朋友，还不是从你那儿学的。”波洛责备地说。

“啊，我无话可说。尽管如此，詹姆斯·本特利真是个死气沉沉的家伙。”

“他的确是个死气沉沉的家伙！此刻一定满心委屈，因为他不会被绞死了。”

“他应该跪下来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斯彭斯说。

“感激你才对。不过很显然他并不这么认为。”

“古怪至极。”

“虽然你这么说，至少还有两个女人对他产生了兴趣。造化真是出人意料。”

“我还以为你会把莫德·威廉姆斯撮合给他。”

“他可以自己作出选择，”波洛说，“他会……你们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当裁判分苹果。但我认为他会选择迪尔德丽·亨德森。莫德·威廉姆斯太有活力了。跟她在一起，他更会退缩到他的壳里去。”

“真不明白她们俩怎么会看上他的！”

“大自然的造化的确是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样，你有事要忙了。首先要把他赶上架，然后把姑娘从她母亲的毒爪下解救出来！她会张牙舞爪和你打架的。”

“胜利属于大部队一方。”

“我想你的意思是胜利属于大胡子一方吧。”

斯彭斯哈哈大笑。波洛得意地摸摸他的胡子，提议来一杯白兰地。

“我不介意再喝一杯，波洛先生。”

波洛叫人拿酒。

“啊，”斯彭斯说，“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你还记得伦德尔吧？”

“当然。”

“嗯，我们在调查他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古怪。当他的第一任妻子在利兹去世的时候，他那时在利兹行医，警察收到了一些举报他的匿名信。说他毒死了妻子。当然，对这类事，人们都会这么说。她一直是由别的医生诊治，那个人信誉良好，他似乎认为她的死因没有问题。也没有别的可查的，除了他们夫妻互相是对方的保险受益人，人们通常也都这样做。就像我说的，没什么我们可查的，可是，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波洛想起伦德尔太太担惊受怕的神情。她也提到了匿名信，还有她坚持说她不相信信上说的。他还记得，她一口咬定他调查麦金蒂太太之死只是一个借口。

他说，“我可以想象，收到匿名信的不只是警察。”

“她也收到了吗？”

“我想是这样。当我出现在布罗德欣尼时，她以为我是来调查她丈夫的，麦金蒂太太的事只是一个借口。是的，他也这么认为……这就说得通了！那天晚上试图把我推到火车底下的是伦德尔医生！”

“他会不会把这任妻子也干掉？”

“我想她会明智一些，不要让他当她的保险受益人，”波洛冷冷地说，“不过如果他认为我们已经盯上了他，他也许会谨慎一些。”

“我们会竭尽所能。我们会继续盯着我们的医生，而且让他知道我们正在这样做。”

波洛举起白兰地酒杯。

“敬奥利弗太太。”他说。

“怎么突然想起她？”

“女人的直觉。”波洛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斯彭斯缓缓地说：

“罗宾·厄普沃德下周就要受审。你知道，波洛，我不禁怀疑——”

波洛一脸惊恐地打断了他。

“我的上帝！你现在不是怀疑罗宾·厄普沃德是无罪的吧？不要说你想重头来一遍。”

斯彭斯警监会心地笑了。

“上帝啊，不是。他是一个杀人犯没错！”他又加了一句：“因为他足够狂妄自大！”

版权信息

书名：葬礼之后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苏国梁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12-01

ISBN：9787513316972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献给詹姆斯，
以纪念艾布尼的那段欢乐时光

第一章

老兰斯柯姆步履蹒跚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把百叶窗依次拉开。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周围皱纹满布，不时向窗外张望。

他们应该快从葬礼上回来了。他拖沓的步伐稍稍加快了一些，因为窗子太多了。

恩德比府邸是一幢哥特风格的巨大建筑，建于维多利亚时代。每个房间里都挂着厚重的锦缎或天鹅绒窗帘，已经有点儿退色。有的墙面上仍挂着老旧的丝绸。老管家兰斯柯姆走进以绿色调为主的客厅，看了看壁炉台上挂着的肖像，画中人正是科尼利厄斯·阿伯内西，恩德比府邸就是为他建造的。他棕色的胡须气势汹汹地向前翘着，手扶着一个地球仪，实在无法辨别这种构图究竟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还是画家使用了某种象征手法。

真是一位强悍的绅士，老兰斯柯姆时常这么想，同时庆幸自己从未和他打过照面。理查德先生是他心中真正的绅士，是一位好主人，医生已经为他治疗了一段时间，主人还是猝然长逝。唉，莫蒂默少爷的去世给他造成了太大的打击，主人一直没能从悲痛中走出来。老人摇摇头，快步走进隔壁的白色卧室。太可怕了，那是一场真正的惨剧。那么年轻有为，那么健康强壮的一位绅士，你绝对想不到那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可怜啊，实在是太可怜了。戈登先生又在战争中丧了命。噩耗接踵而至，现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一切对于主人来说实在太难以承受了。不过，就在一周前，他看上去还很健康。

白色卧室的第三扇百叶窗怎么也拉不上去，刚拉起来一点儿就卡住了。弹簧快不行了——应该是这里出了问题——这些百叶窗都太过老旧，就像这幢房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样，而且这年头老物件都没办法修了。“太老了。”他们总这样说，同时鄙夷地摇着头——好像老东西根本没有新东西好！他可以明确地告诉这些人！一半的新东西都是华而不实的廉价货——刚拿到手就完蛋了。材料劣质，手工就更不用说了。是的，没错，他可以明确地告诉他们。

看样子，除了搬个梯子来，真的别无他法了。近些年，他很不喜欢爬梯子，总令他头晕目眩。算了，就让它维持这样吧，应该没什么关系，这间卧室的窗户不在房子正面，人们坐车从葬礼上回来时应该也看不到——而且这卧室似乎从没用过。这是间淑女的闺房，而恩德比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淑女了。莫蒂默先生没结婚，真是太可惜了。他老是跑去挪威垂钓，去苏格兰打猎，或是去瑞士溜冰滑雪，却没想着娶一位贤惠温柔的淑女，早日安定下来，在家里看着满屋的孩子嬉闹，尽享天伦之乐。这幢房子里也很久没有出现过小孩的身影了。

兰斯柯姆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过去的一段时光——比过去这二十年的记忆清晰多了，过去二十年的记忆模糊、混杂。人来人往的，他很难记清楚。但那段老时光的记忆却历历在目。

对于他年轻的弟弟妹妹们来说，比起兄长，理查德先生更像是位父亲。二十四岁那年，父亲去世，他立刻接手了父亲的事业，每天准时外出工作，让这个家庭继续享受奢华富足的生活。小姐和少爷互相陪伴、成长，是个非常和睦的家庭。当然，不时也有口角，那几个女家庭教师当时可是吃尽了苦头！都是些懦弱的家伙，兰斯柯姆总是瞧不起那些女家庭教师们。那会儿小姐们精力旺盛极了，尤其是杰拉尔丁小姐。当然，还有科拉小姐，尽管她年纪小很多。现如今，利奥先生去世了；劳拉小姐也是；蒂莫西先生沉浸在悲痛中，已然成了废人；杰拉尔丁小姐死在海外；戈登先生在战争中丧了命；理查德先生虽然是最年长的，到头来却成了兄弟姐妹中最强壮的一个；不过不能算是最长寿的，因为蒂莫西先生还健在；还有科拉小姐，嫁给了一个惹人厌烦的艺术家。兰斯柯姆已经二十五年没见过她了，她和那家伙出走的时候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如今，他几乎快认不出她来了，身材矮胖，穿着做作，佯装出一副艺术家的姿态！她丈夫是法国人，或者有些法国血统——嫁给那种人绝不会有好下场！不过科拉小姐向来有些——幼稚，换句好听点儿的话说，单纯。每个家庭都会出一位这样的人物。

她还记得他。“哟，是兰斯柯姆！”她看见他似乎很高兴。啊，他们几个过去都很喜欢他，每当晚宴时，他们总是偷偷摸摸地跑到餐具室，而他会从餐厅里端出来的餐盘里拿些果冻和奶油布丁分给他们。那时他们都认识老兰斯柯姆，而现如今，没几个人记得他是谁了。年轻的一代，他也区分不出谁是谁，他们只知道他是这家里服侍了很多年的老管家，仅此而已。当他们来参加葬礼时，他自顾自地想着，都是些陌生人——一群惹人厌烦的陌生人！

这当中不包括利奥夫人——她不同。和利奥先生结婚后，夫妻二人不时会前来拜访。利奥夫人，她可是位淑女——真正的淑女。衣着得体，发型优雅，一举一动都符合自己的身份地位。主人一向很喜欢她。可惜她和利奥先生到现在还没孩子……

兰斯柯姆回了回神。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呢，在这儿傻站着回忆往昔有什么用？楼下的百叶窗都拉开了，他应该让珍妮上楼去把卧室的窗子也打开。他、珍妮和厨娘参加完教堂的葬礼仪式之后就回来了，把百叶窗都打开，准备午餐。当然了，必须得是冷餐。火腿、鸡肉、牛舌和沙拉，甜点是柠檬奶酥和苹果馅饼。先上热汤——他们过不了一两分钟就回来了，他最好去看看玛乔丽都准备好了没有。

兰斯柯姆加快脚步，穿过房间。视线不经意间被壁炉架上的肖像吸引过去——这一幅和客厅里挂的那幅是一对。画中的白绸缎服装和珍珠画得细致极了，而穿戴着这些衣服和珠宝的主人公则被掩盖在当中，夺走了一些光彩。她容貌温婉，玫瑰蓓蕾般的嘴唇，中分的长发，是一位娴静、谦虚的女性。科尼利厄斯·阿伯内西太太，关于她，唯一值得一提的也就是她的名字了——科拉莉。

自从六十多年前发迹以来，科拉家族面粉企业和附属的科拉制鞋公司一直收益不错。没人知道科拉家族的企业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这个家族的事总引得大众遐想不已。正是因为这个财力雄厚的家族企业，这座新哥特式的宫殿，连同周围数英亩的花园才得以建成。科拉家族还保证七个子女能按时拿到钱，由于这笔定期收入，三天前去世的理查德·阿伯内西非常富有。

2

兰斯柯姆把头伸进厨房，催促了两声，结果被玛乔丽教训了几句。厨娘玛乔丽非常年轻，不过二十七岁，她一直是兰斯柯姆的眼中钉，因为她压根儿不符合他心中合格厨师的标准。对于兰斯柯姆的头衔，她也毫不尊重。总说这房子是幢“古旧的阴森陵墓”，还不时抱怨厨房太大，又是洗涤区，又是食物贮藏区，还说什么“从前到后走一遍都得花一整天时间”。她在恩德比已有两年时间了，留下来没有辞职，一是因为丰厚的薪水，二是因为阿伯内西太太非常喜欢她精湛的厨艺。珍妮站在料理台旁边喝茶，她是个年老的女仆，虽然总喜欢和兰斯柯姆斗嘴，但一直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对抗以玛乔丽为首的年轻一辈。厨房里的第四个人是到厨房来搭把手的杰克斯夫人，她似乎很喜欢葬礼。

“太美了这实在是，”她倒满一杯茶，优雅地闻了闻，说道，“十九辆车，教堂里的人塞得满满当当。牧师的祷告词美极了，我想。今天可真是个举行葬礼的好日子。啊，可怜的阿伯内西先生，像他这样的人，世上没剩几个了。没有一个人不尊敬他。”

汽车喇叭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汽车驶近的声音。杰克斯太太立刻放下茶杯，高声说：“他们到了。”

玛乔丽把瓦斯炉打开，上面搁着一大锅奶油鸡汤。铸造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巨大炉灶冷冰冰地矗立在一旁，像是纪念往日时光的祭坛。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身着黑衣的人们犹犹豫豫地穿过门厅，走进绿色的客厅。钢制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驱散着萧瑟秋日的习习凉意，缓和葬礼肃杀的气氛。

兰斯柯姆端着银质托盘走进房间，把雪利酒送给客厅里的人。

恩特威斯尔先生——历史悠久、声誉卓越的博拉尔德-恩特威斯尔公司的资深合伙人——正靠在壁炉旁取暖。他接过一杯雪利酒，用他那律师特有的锐利目光打量着屋子里的人。并非所有人都是他的旧识，所以有必要一一弄清楚。葬礼前的介绍毕竟既仓促又敷衍。

应该先夸老兰斯柯姆两句，恩特威斯尔先生暗暗想着：“这可怜的老家伙，手脚越老越不利索了——就算他活到九十岁我也一点儿都不惊讶。是啊，他有那笔丰厚的养老金，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忠诚的人啊，如今这种老式仆人早就绝迹了。现在尽是些帮佣、临时保姆，上帝救救我们吧！多么悲惨的世界。没准儿可怜的理查德早早去世是件好事，这世上真没什么东西值得让他继续活下去了。”

对于今年七十二岁的恩特威斯尔先生来说，理查德·阿伯内西只活到六十八岁，确实是走得太早了。恩特威斯尔先生两年前就退休了，但身为理查德·阿伯内西的遗嘱执行人，出于对这位老主顾和老朋友的尊敬，他还是不辞辛劳赶到了北方。

他一边回想遗嘱中的条款，一边暗自审视着这家人。

利奥夫人——海伦，当然了，他很熟悉。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女士，他很喜欢，也很尊敬她，他赞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此刻她正站在窗边，黑色配她再合适不过了。她身材保持得很好。他喜欢她那棱角分明的面孔，从太阳穴向后梳拢的灰色头发，还有那对矢车菊一样的眸子，依旧湛蓝湛蓝的。

海伦今年多大了？大概五十一二岁，他寻思。很奇怪，利奥死后她没有改嫁。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啊，不过他们夫妇非常恩爱。

他的目光移到蒂莫西夫人身上。他不是很了解她。黑色不适合她——她穿着一件乡村粗花呢外套，看得出非常能干。她一直是蒂莫西先生忠心的好妻子。细心照料他的健康，为他大大小小的事务操心——或许有些操心过头了。蒂莫西真的生病了吗？在恩特威斯尔先生看来，不过是臆想症罢了。理查德·阿伯内西也这么认为。“他小的时候，心肺很虚弱，”他过去曾说，“可我不认为他现在有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唉，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嗜好。蒂莫西的嗜好就是没完没了地为自己的健康担心。蒂莫西夫人是不是被他骗了？应该不可能——但女人就算知道被骗了也绝不会承认。蒂莫西的日子肯定过得很舒服。在开销方面，他从来都不节省。不过附加税可是逃不了的——在如今这种税制下。估计战后他得精打细算，缩减开销了。

恩特威斯尔先生的注意力转移到劳拉的儿子，乔治·克罗斯菲尔德身上。劳拉的丈夫是个体面的人物，自称是股票经纪人。乔治则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不是什么有名的事务所。他长得很英俊，不过看起来很有心机。他的日子应该也挺拮据。劳拉在投资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五年前去世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留下。她当年可是个既漂亮又浪漫的姑娘，但对理财一窍不通。

恩特威斯尔先生把目光从乔治·克罗斯菲尔德身上移开。那两个女孩是谁？啊，没错，盯着孔雀石桌上的风蜡花的那位，是杰拉尔丁的女儿——罗莎蒙德。漂亮的姑娘，的确美极了——一副无知愚蠢的长相。她从事演艺工作，在一个定期换演剧目的剧团演出，嫁给了一个演员——一个长相很出众的家伙。“而且很清楚自己的优点，”恩特威斯尔先生暗自评价，他很不喜欢这些从事演艺工作的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背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目光鄙夷地看着迈克尔·沙恩，看着他那飘逸的金发散发出的野性魅力。

另一个女孩是戈登的女儿苏珊，如果她上了舞台，绝对比罗莎蒙德要强。她更有个性，或许在日常生活中，这种个性太突出了一点儿。她站得离他很近，恩特威斯尔先生便暗暗观察起她来。深色头发，浅褐色——近乎金色的眼睛，一张忧郁迷人的嘴。旁边站着她的新婚丈夫——据他所知，是个药剂师助手。说真的，药剂师助手！在恩特威斯尔先生的观念里，女孩绝不应该嫁给一个站在柜台后面为别人服务的人。不过，当然了，如今这个年代，她们可以嫁给任何人！这个年轻人长相毫无特色，脸色很苍白，淡茶色的头发，看上去似乎很不自在。恩特威斯尔还是宽容地把这种表现归咎于他见到妻子的这么多亲戚，过于紧张。

他的最后一个观察对象是科拉·兰斯科内特。把她留到最后倒也公平，科拉是理查德最小的妹妹，可以算是这一家的编外成员——她母亲生她时正好五十岁。那个温柔的女人没能安然渡过这第十次生产——其他三个孩子都早夭了。可怜的小科拉！一生都无比尴尬，长得高大笨拙，还不时脱口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哥哥姐姐们对她都很好，总是尽量掩盖她的不足，弥补她的过失。谁都没想到科拉竟然会结婚，她向来不是个有魅力的姑娘，却总是明目张胆地主动接近年轻男子，让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接下来，恩特威斯尔先生笑了笑，接下来就该说说兰斯科内特的事了——皮埃尔·兰斯科内特，有一半法国血统，当时，科拉在一家艺术学校学习水彩花卉画，后来不知为什么，改选了生活指导课程，在那儿遇见了皮埃尔·兰斯科内特，然后回家宣布准备和他结婚。理查德·阿伯内西极力反对——他很不喜欢这位皮埃尔·兰斯科内特，怀疑这个年轻人只是想娶个有钱人做妻子。正当他调查兰斯科内特的背景时，科拉和这家伙私奔了，还结了婚。婚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住在布列塔尼和康沃尔，还有一些画家们惯常居住的地方。身为一个画家，兰斯科内特糟糕透顶，作为男人也一样，但科拉对他一心一意，她一直都愿意原谅家人对待自己丈夫的态度。理查德非常慷慨地接济了科拉一些钱，恩特威斯尔相信，多亏了这笔钱，他们才得以维持生活。他甚至怀疑兰斯科内特是否曾经赚过一分钱。他已经死了十二年了，或者更久，恩特威斯尔先生想，现如今，他的遗孀就站在这里，体形鼓得像个靠垫，裹着精致的黑衣，戴着黑玉珠链，回到了自己童年时的家，东摸摸西瞧瞧，回想到童年的事便高兴地叫起来。对于长兄的死，她倒是没费心装出悲痛的模样。不过，恩特威斯尔先生立刻想到，科拉从不伪装自己。

再次进入客厅，兰斯柯姆用得体的低哑声音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章

在享用了美味的鸡汤，配着夏布利酒，品尝过各式各样精美的冷盘后，葬礼的阴郁气氛稍稍得以缓解。在座的没有一个人因为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而真正感到悲痛，因为他们和他的关系并不亲密。这种悲痛的举止只是出于适度的尊重和自持——除了无法自持的科拉，她显然很享受这一切。而现在，该遵守的礼仪都已履行完毕，可以恢复正常的交谈了。恩特威斯尔先生很认可这种态度。他经历过不少葬礼，懂得如何把控葬礼的节奏。

用餐完毕后，兰斯柯姆引导众人到书房喝咖啡。这正是他心思机敏的表现。是时候谈正事了——换句话说，那份遗嘱——该好好聊聊了。书房里满是书架和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聊这件事，这种氛围再适合不过了，他把咖啡端给众人之后，便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心不在焉地闲聊了几句后，每个人都试探地看向恩特威斯尔先生。他立即做出回应，扫了一眼手表。

“我要赶三点三十分的火车。”他张口说道。

其他人似乎也都得赶这班火车。

“大家都知道，”恩特威斯尔先生说，“我是理查德·阿伯内西先生的遗嘱执行人——”

他的话被打断了。

“我就不知道，”科拉·兰斯科内特的语气很欢快，“是你吗？他留给我了什么吗？”

这不是恩特威斯尔先生第一次觉得科拉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口。

他用眼神制止她，继续说：

“就在一年前，理查德·阿伯内西先生的遗嘱还非常简单。除了部分财产外，其他的一切都留给他的儿子——莫蒂默。”

“可怜的莫蒂默，”科拉插话，“脊髓灰质炎实在是太可怕了！”

“莫蒂默的死是个悲惨的意外，来得很突然，给理查德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恢复过来。我当时提醒他，最好重新立一份遗嘱。”

莫德·阿伯内西语气低沉地问：

“要是他没立下新遗嘱会怎么样？是不是所有遗产都归蒂莫西——我的意思是，归他最近的亲人？”

恩特威斯尔先生打算给她上一课，好好讲讲什么是最近的亲人，想了想，还是作罢了，一字一句接着说道：

“理查德听从了我的建议，决定立一份新遗嘱。然后，在那之前，他打算多了解一下年轻的一代。”

“他是想先看看货再决定，”苏珊突然大笑起来，“先是乔治，接着是格雷格和我，然后是罗莎蒙德与迈克尔。”

格雷格·班克斯瘦削的脸庞变得通红，突然说道：

“我觉得你不该这么说，苏珊，先看货再决定，太过分了！”

“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恩特威斯尔先生？”

“他留给我什么东西了吗？”科拉又问了一遍。

恩特威斯尔先生轻咳了两声，语气冰冷地说：

“我准备给在座的每一位寄一份遗嘱副本。如果你们要求，我现在也可以从头到尾为各位读一遍，不过对你们来说，里面都是些晦涩难懂的法律措辞。简单来说就是：一些小的遗物和一笔实际的遗产留给兰斯柯姆作为养老金，除此之外，绝大部分的资产——数量相当庞大——将被等分成六份。当中的四份，完税后留给理查德的弟弟蒂莫西，他的外甥乔治·克罗斯菲尔德，他的侄女苏珊·班克斯以及他的外甥女罗莎蒙德·沙恩。剩下的两份将存入信托基金，收益归他弟弟利奥的遗孀海伦·阿伯内西与他妹妹科拉·兰斯科内特所有，她们有生之年都享有这项收益。她们死后，这项收益将会被平分，由其他四位受益人或他们的后代平均继承。”

“实在是太好了！”科拉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份收益！能有多少钱？”

“我——呃——目前没办法确定。遗产税，当然了，会非常重，而且——”

“你不能给我说个大概数目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意识到，必须得给出一个数字才能让她满足。

“大概每年三千到四千英镑之间。”

“太棒了！”科拉说道，“我终于能去卡普里岛了。”

海伦·阿伯内西缓缓地开口：

“理查德真是慷慨善良。我很感激他对我的情义。”

“他很喜欢你，”恩特威斯尔先生说，“几个弟妹中，他最喜欢利奥先生，而利奥先生去世后，理查德先生很感激你时常来探望他。”

海伦遗憾地说：

“我当时要是知道他的病有那么严重就好了——他去世前没多久我还来看望过他，虽然知道他有病在身，但没料想到竟然那么严重。”

“一直都很严重，”恩特威斯尔先生说，“只不过他不想提起，我相信没人能料到他会去得这么快，就连医生也感到很意外。”

“‘猝死于家中’，报纸上是这么写的，”科拉点点头，“不过，我得知后非常惊讶。”

“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难以置信，”莫德·阿伯内西说，“对蒂莫西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一直这么说，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严守了秘密，不是吗？”科拉回道。

屋里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这令她有些不安。

“我想你们说得都很对，”她连忙补充，“非常正确。我的意思是——也没什么好处——把这种事情公之于众，弄得大家都不愉快。这种事情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了。”

望着她的一张张面孔变得更茫然了。

恩特威斯尔先生向前凑了凑身子：

“说真的，科拉，恐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科拉·兰斯科内特瞪大双眼，环视书房里的家人。她像只小鸟一样把头偏向一旁。

“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她说。

第三章

开往伦敦的火车上，恩特威斯尔先生坐在头等车厢的一角，想着科拉·兰斯科内特那句不寻常的话，越发不安起来。当然了，科拉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蠢女人，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大家就发现她常会脱口说出一些令人难堪的实话。不，他的意思不是“实话”——用这个词很不妥。应该是“令人尴尬的话”——这么说好多了。

他回忆起科拉说出那句不祥的话之后的情形。那么多双混杂着震惊和谴责的目光全部盯着她，科拉似乎意识到自己那句话的严重性了。

莫德惊呼起来：“真是的！科拉！”乔治说：“我的好姑妈科拉。”不知谁说了句：“你什么意思？”

当下，科拉·兰斯科内特立刻感到罪大恶极，窘迫至极，焦急地吐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句子。

“哦，太抱歉了——我的意思不是——哦，当然了，我真是太蠢了，但我只不过是听了他说的，所以——哦，当然了，我知道这没什么不对，只是他死得那么突然——请把我说的话都忘了吧——我并非故意这么愚蠢——我知道自己总是口无遮拦。”

不安的气氛没过多久就消失了，人们讨论起一些实质问题，关于理查德·阿伯内西私产的处置问题。恩德比府邸和里面的所有东西，恩特威斯尔先生补充说明，这些都将被拍卖。

科拉的过失很快就被大家遗忘了。毕竟，她总是天真到令人难堪的地步——如果不能称为不正常的话。她完全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未成年的时候还没什么大碍，人们顶多说句“童言无忌”，一笑置之，可如果到了近五十岁还童言无忌，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她总是突然说出些不受欢迎的实话——恩特威斯尔先生的思绪突然中断了，这个令人不安的词语第二次出现了。实话。为什么这两个字令人如此不安？当然了，是因为科拉脱口而出的话语里总是藏着尴尬与难堪。他们每每因为她的话而感觉难堪，是因为里面或多或少包含着真相！

尽管这个体形臃肿的妇人已经四十九岁，外表和当年那个呆傻女孩也没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恩特威斯尔先生还是能从她身上找到一些科拉的怪癖——每当她说出某些使人厌恶的话时，脑袋总像小鸟一样偏向一旁——摆出一副满心期待的愉快神态。带着这种神态，科拉曾评价过厨房女仆的身形：“莫莉的肚子那么鼓，简直没办法靠近料理台了。看起来好像已经怀孕八九个月了，我真好奇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胖？”

科拉立即被人堵住了嘴。阿伯内西家族的家风沿袭了维多利亚时期那种严厉的管教方式。那个厨房女仆第二天没有出现，经过一番调查之后，一个园丁被下令娶她为妻，并分到了一间小农舍。

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中的确有些道理……

恩特威斯尔先生进一步审视自己不安的原因。科拉那句荒谬的话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潜意识？从她的话里，他抽出两句，“但我只不过是听了他说的——”和“只是他死得那么突然……”

恩特威斯尔先生从第二句话开始探究。没错，理查德的死，按照常理，的确可以说是很突然。他曾和理查德本人还有理查德的医生讨论过病情，医生坦白地告诉过他，照理查德目前的状况，不能指望长命百岁，但如果好好保重自己，再活两年甚至三年应该不成问题。兴许还能更久——不过可能性不大。无论如何，医生并没有预测短期内的死亡。

看样子，医生错了——不过医生从没有把握能确切了解每个病人对于疾病的反应，这一点，医生自己也承认。有些完全没有希望的病人反倒康复了，而一些恢复得很好的病人却病情突然恶化死去。关键在于病人自己的生命力，在于他们内在的求生欲。

理查德·阿伯内西是个生命力旺盛的强壮男子，却丧失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六个月前，他唯一在世的儿子莫蒂默染上了脊髓灰质炎，不到一周就病逝了。他的死对理查德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那么强壮，生机勃勃，热衷于四处冒险，擅长各种运动，人们总说他从没有生过一天病。当时他正要和一位迷人的少女订婚，他父亲未来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令他十分满意的宝贝儿子身上。

悲剧降临。未来对于理查德·阿伯内西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徒留丧子的悲痛。一个儿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第二个还没有任何子嗣就病逝了。他没有孙子。事实上，阿伯内西已后继无人，谁来继承他的财产，接管他的事业？

恩特威斯尔先生知道，这件事让理查德十分忧心。他唯一在世的弟弟和废人没有两样，剩下的就是年轻一代了。律师琢磨，理查德虽然没这么说，但他早有打算，除去一些已确定归属的次要遗产，他打算从年轻一代中选出一个继承人。就恩特威斯尔先生所知，他去世前的最后半年里，他邀请他们和他生活在一起，依次是他的外甥乔治，侄女苏珊和苏珊的丈夫，外甥女罗莎蒙德和罗莎蒙德的丈夫以及他的弟媳利奥的太太海伦。恩特威斯尔律师估计，继承人应该是从前三位当中选出。他估计，理查德邀请海伦·阿伯内西完全是出于个人的情感，可能是想征求她的意见，因为理查德一向看重她的判断力和审时度势的能力。恩特威斯尔先生也记得，在那六个月里，理查德曾短暂拜访过他的弟弟蒂莫西。

最后的处理结果就是律师公文包里的这份遗嘱，所有遗产平均分配。因此，唯一的结论就是，他对他的外甥、外甥女、侄女都很失望，让他失望的可能还包括外甥女和侄女的丈夫们。

就恩特威斯尔先生所知，理查德当时并没有邀请他的妹妹，科拉·兰斯科内特来拜访他——这一点让律师又想起科拉脱口而出的那一串毫无条理的话——“但我只不过是听了他说的——”

理查德·阿伯内西究竟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如果科拉没有来过恩德比，那么理查德·阿伯内西一定去过她在伯克郡艺术村落里的那幢小别墅。又或是理查德在写给她的信里说了些什么？

恩特威斯尔先生皱起眉头。当然了，科拉是个非常愚蠢的女人。她很容易就会误解一句话，歪曲话中的意思。不过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话能被误解成……

这种强烈的不安让他考虑，是否应该拜访兰斯科内特夫人。不能太着急，最好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很想弄清楚理查德·阿伯内西究竟对她说过什么，让她能够轻松地脱口说出那句令人震惊的话：

“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2

同一班列车尾端的三等车厢里，格雷格·班克斯对妻子说：

“你那个姑姑简直是个疯子！”

“科拉姑姑？”苏珊有些含糊地说，“哦，是，我想她是有点儿过于单纯之类的。”

乔治·克罗斯菲尔德坐在他们对面，语气尖锐地说：

“必须阻止她到处乱说这种话，人们听到了会胡思乱想的。”

罗莎蒙德·沙恩正拿着口红，细致地勾勒她那丘比特之弓般的嘴唇，喃喃地说：

“我不认为有人会相信一个衣着邋遢的老太婆嘴里的话，瞧她穿的那些奇怪衣服，还有那些珠珠串串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认为必须得制止她。”乔治说。

“好吧，亲爱的，”罗莎蒙德笑着收起口红，满意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要阻止，你去。”

她丈夫突然插话：

“我同意乔治的观点。确实很容易引起人们的风言风语。”

“就算真的如此，又有什么关系呢？”罗莎蒙德思量着这个问题，她那丘比特之弓一般的嘴唇两端向上翘起，露出微笑。“应该会很有趣。”

“有趣？”四个声音异口同声问道。

“家中发生了谋杀案，”罗莎蒙德回应，“很惊险刺激，不是吗？”

神色紧张、闷闷不乐的年轻人格雷格·班克斯意识到，苏珊的这个表妹，除了吸引人的外貌之外，和她姑妈科拉多少有些相像之处。罗莎蒙德接下来说的话进一步证实了他的这种想法。

“如果他真是被人谋杀的，”罗莎蒙德说，“你们认为是谁干的？”

她若有所思地环视整个车厢。

“他的死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有好处，”她想了想说道，“迈克尔和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迈克尔在‘桑德波恩秀’里有一个很好的演出机会，如果他能坚持等到那个时候的话。现在我们有钱了，只要我们想，就可以推出我们自己的戏。事实上，有出戏里有个非常精彩的角色——”

没有人在听罗莎蒙德沉溺在狂喜中的唠叨。他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即将改变的未来上。

“真是命悬一线，”乔治心想，“现在我可以把那笔钱补上，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不过，差一点儿就露馅了。”

格雷格闭上双眼，仰靠在椅背上，避免受到他人干扰。

苏珊用她特有的尖利嗓音说：“我真为可怜的理查德叔叔感到难过。不过他年纪已经非常大了，再加上莫蒂默也死了，他活着真没什么盼头，一年又一年像个废人似的活下去，对他来说一定很可怕。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突然辞世，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

她那双闪烁着自信的犀利眼神一看见丈夫，立刻变得温柔起来。她很爱格雷格，她总隐约觉得，格雷格没有像她爱他一样地爱着她——不过这反而增加了她的激情。格雷格是她的，为了他，她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事……

3

恩德比府邸。莫德·阿伯内西换下衣服，准备去吃晚餐——她决定留在这里过夜。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提出多待几天，帮海伦整理和打扫房子。一定全都是理查德的私人物品……也许会有信件……她猜测，所有重要的文件应该已经被恩特威斯尔先生拿走了。而她必须尽快赶回蒂莫西身边，没有她在身边照料，他总是很不安。她希望他在得知遗嘱的内容后能高兴一些。她知道，蒂莫西认为理查德的大部分财产应该归他所有，毕竟他是唯一仍在人世的姓阿伯内西的人，理查德的亲弟弟。理查德也完全可以将年轻一代交给他照顾。没错，她估计蒂莫西要是知道了遗嘱的内容之后肯定会很生气……这对他的肠胃很不好。而且说真的，每当生气的时候他都不太理智，有好几次甚至还失了分寸……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和巴顿医生聊一聊这种事情……那些安眠药——蒂莫西最近服得太多了——每当她想帮他保管药瓶子时，他就会大发雷霆。但那些药可能会造成危险——巴顿医生这么说过——服药的人可能会变得昏昏沉沉，忘了自己已经吃过了——然后服下更多的剂量。然后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瓶子里现在没多少药了，按正常的剂量本应该剩下更多的……蒂莫西总不把吃药当回事，从来不听她的……有些时候他真的很不好对付。

她长叹一口气——心情瞬间明朗起来。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了。比如，花园……

4

绿色的客厅里，海伦·阿伯内西坐在壁炉旁，等着莫德下楼来共进晚餐。

她环顾四周，回忆起和利奥还有其他人在这里度过的旧时光。在过去，这幢房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但像这样的房子需要足够多的人，需要嬉闹的孩童、穿梭的仆人、盛大的宴席和冬日里熊熊燃烧的炉火。当这屋子里只住着一位丧子的孤单老人，房子也变得悲伤了……

她很好奇，谁会买下这幢房子？会被改成一间旅馆还是会所，或是专供年轻人居住的旅社？像这样巨大的府邸如今都是这样处置的，没人会买下来自己住。也许会被拆掉，整体重建。想到这儿，她悲从中来，但很快坚定地压制了这种感觉。留恋往昔不是什么好事。这幢房子，过去的确充满了欢乐，有理查德和利奥，一切都很美好，但都已经成了过去。她有自己真正应该操心的事……而如今，有了理查德留给她的那笔收入，她就可以留在塞浦路斯的小庄园里，所有的计划都可以付诸实践。

为了钱，她一直饱受困扰——税金——所有那些失败的投资……多亏了理查德的钱，现金，都过去了……

可怜的理查德。在睡梦之中悄然辞世对他来说真是太仁慈了……就在二十二号，那么突然——她猜测，这就是科拉产生那个想法的原因。科拉真是太可恶了！一直都是。海伦记起有一次在国外遇见她，正是在她和皮埃尔·兰斯科内特婚后不久。那天碰面时她表现得格外呆傻，简直是愚蠢透顶。她歪着头武断地评价着画作，尤其是她丈夫的作品，那些评语一定让他很不舒服。没有任何男人能忍受一个白痴做自己的妻子，而科拉就是个白痴！哦，算了，可怜的东西，她也控制不了，而且她那个丈夫对她也不算太好。

海伦的目光停留在孔雀石桌上的一束风蜡花上，心不在焉地出神。当所有人都坐在这里等着出发去教堂时，科拉就坐在那张石桌旁，兴致高昂地回忆往昔的岁月，每记起一件事便兴奋不已。很显然，她非常高兴回到自己童年时生活过的家，高兴到忘了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或许，”海伦想，“她只是不像我们这么虚伪而已……”

科拉从不是一个注重规矩礼教的人。看她说出那句话时冒失的样子：“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周围的每一张脸都震惊了，瞪大眼睛盯着她！那些脸上的表情真是千变万化……

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海伦的脑海里，突然间，她皱起眉头……那画面里有某个地方不对劲儿……

某个地方……

某个人……

是某个人脸上某种特别的表情吗？是不是？还是某种——她该怎么描述——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不确定……她找不出来……但当时肯定有某种东西、某个地方——有问题。

5

与此同时，在斯温登的一家自助餐厅里，一位女士戴着黑玉珠串，身着修身丧服，正在喝茶，吃圆餐包，展望着自己的未来。从她的表情看不出丝毫悲恸，她愉快极了。

这种穿越整个国境的旅行当然很折磨人，从伦敦回利契特圣玛丽就轻松多了——而且花费也贵不了太多。啊，花费现在一点儿也不重要了。她本来可能得和家人同行，没准儿一路上还得和他们交谈。太麻烦了。

没错，还是选这条路线比较好。这些圆餐包好吃极了。参加葬礼总会让人异常饥饿。恩德比的汤倒是很美味——还有冷蛋奶酥。

那群人多么自命不凡啊——多么虚伪！那些看着她的表情——当她说到谋杀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她的样子！

嗯，那么说一点儿也没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自我肯定。是的，一点儿也没错。

她扫了一眼钟表。离她乘坐的那班火车出站还有五分钟。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不是什么好茶，她做了个鬼脸。

顷刻间，她做起了白日梦。梦见自己的未来一步步展开……想到这儿，她笑得像个快乐的孩童。

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享受了……她一边在心里暗暗计划，一边走出餐厅，向支线上的一列小火车走去……

第四章

恩特威斯尔先生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早晨醒来时依旧感觉很累，很不舒服，所以没有起床。

帮他料理家务的姐姐用托盘把早餐端到床边，严厉地教训他，以他的年纪，身体状况又不好，就不应该千里跋涉到北英格兰去。

恩特威斯尔先生解释说理查德·阿伯内西是他的老朋友了。

“葬礼！”他姐姐的语气听起来更不赞成了，“像你这种年纪的人还去参加葬礼，简直是不要命了！如果你再不好好照顾自己，就会和你那位宝贝阿伯内西先生一样，不知哪天突然断了气。”

“突然”这个词让恩特威斯尔先生畏缩了一下。也让他沉默下来，没和她继续争辩。

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听到突然这两个字会如此畏缩。

科拉·兰斯科内特！她当时暗示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但无论如何，他决定弄清楚她说出那句话的原因。是的，他应该到利契特圣玛丽去找她。借口说有一些关于遗嘱认证的文件需要她签字，没必要让她察觉到自己是为了探究她那句愚蠢的话。他应该去拜访她——而且一定要快点儿动身。

他吃完早餐，靠在枕头上拿起一份《泰晤士报》。他发现今天的《泰晤士报》非常有趣。

当天晚上五点四十五分，电话铃响起。

他接起来。听筒那头的声音是詹姆斯·帕罗特，博拉尔德-恩特威斯尔公司的第二合伙人。

“听着，恩特威斯尔，”帕罗特先生说，“我刚接到一个名叫利契特圣玛丽的地方的警察打来的电话。”

“利契特圣玛丽？”

“没错，应该是——”帕罗特先生稍作停顿，语气似乎有些为难，“电话是关于科拉·兰斯科内特的，她不是阿伯内西的遗产继承人中的一个吗？”

“没错，当然了。我昨天才在葬礼上见过她。”

“哦？她去参加葬礼了，是吗？”

“是的。她怎么了？”

“呃，”帕罗特先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她……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她被人，呃……谋杀了。”

帕罗特先生说出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极为鄙夷。他认为这种字眼永远都不应该和博拉尔德-恩特威斯尔公司扯上任何关系。

“被谋杀了？”

“是的——恐怕——是这样没错。呃，我是说，已经确定了。”

“警察是怎么找上我们的？”

“是她的贴身女仆还是管家什么的，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警察向她询问了科拉小姐的近亲和律师的名字，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好像不太熟悉她的亲戚以及他们的地址，但她知道我们，所以警方就立刻联系我了。”

“他们凭什么断定是谋杀？”恩特威斯尔先生追问道。

帕罗特先生带着歉意回答。

“呃，关于这一点，应该是没有任何疑问的——我是说，凶器好像是斧头之类的东西——非常暴力的杀人手法。

“入室抢劫？”

“这的确是一种猜测。窗户被敲碎了，丢失了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抽屉也都被翻找过了，但警察似乎认为有可能……呃……有可能是伪造的。”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概在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之间。”

“当时那个管家在哪儿？”

“到雷丁的图书馆还书去了。她五点左右回来时，发现兰斯科内特夫人已经死了。警察想知道我们是否知道有谁可能对她下毒手，我回答他们说，”帕罗特先生的语气很愤慨，“我认为那是最不可能的事。”

“是的，当然了。”

“是当地某个鲁莽的蠢货——本想偷些东西，结果头脑一热把她杀了。肯定是这样——嗯，你说对不对，恩特威斯尔？”

“是，是……”恩特威斯尔先生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告诉自己，帕罗特先生说得没错。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但他耳边又不安地响起科拉快活地说出的那句话：

“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真是个白痴，科拉，一直都是。如此胆大妄为……说一些惹人厌烦的实话……

实话！

又是这个该死的词……

2

恩特威斯尔先生和莫顿督察互相打量着对方。

按照督察的命令，恩特威斯尔先生严谨地把所有和科拉·兰斯科内特相关的资料找了出来。她的出身、婚姻、守寡、财务情况、亲戚等。

“蒂莫西·阿伯内西先生是她唯一还在世的哥哥，也是她最亲近的亲人，但他常年隐居，而且身体虚弱，的确没办法离开家。他已授权我，必要时替他做所有安排。”

督察点了点头。和这个精明的老律师打交道的确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指望这位律师能协助他早日解决眼前这令人迷惑的难题。

他说：

“我从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那里得知，就在兰斯科内特夫人被谋杀的前一天，她去北部参加了她大哥的葬礼？”

“的确是这样，督察先生。我当时也在场。”

“当时她的行为举止没有什么异常、奇怪，或是担忧的样子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抬起眉毛。

“一个即将被谋杀的人行为举止通常都很异常吗？”

督察苦笑了一下。

“我并不是说她临死前有异常兴奋的状态或是表现出了什么征兆。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发现一些细节——嗯，一些不同以往的细节。”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督察先生。”恩特威斯尔先生说。

“这个案子不太容易理解，恩特威斯尔先生。凶手监视着这位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看着她两点左右从房子里出来，一路走到村子里，到了公共汽车站。凶手从柴棚里拿出预先藏好的斧头，砸碎玻璃，进入房子，上楼，用斧头杀了兰斯科内特夫人——凶残地砍死了她。共砍了六次到八次。”恩特威斯尔先生畏缩了一下——“嗯，没错，非常残忍的凶杀案。紧接着，凶手拉开几个抽屉，搜罗了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加起来顶多价值十英镑，然后逃走了。”

“她当时在床上？”

“是的。她前一天从北部回来时已经非常晚了，很疲惫，但非常兴奋。据我所知，她继承了一些遗产？”

“没错。”

“她睡得很不好，醒来之后一直头疼。她喝了几杯茶，吃了一些止疼药，并吩咐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午餐前不要打扰她。但还是感觉不舒服，因此又吃了两颗安眠药，接着她让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搭公共汽车去雷丁的图书馆帮她换几本书。凶手闯进房间时，她就算没有睡着，应该也是昏昏沉沉的。他可以威胁她并拿走他想要的一切，或是轻而易举地塞住她的嘴。处心积虑地从外面带一把斧头进来，似乎有些过头了。”

“他没准儿只是想拿斧头恐吓她，”恩特威斯尔先生猜测，“如果她反抗就——”

“根据法医鉴定证据，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所有证据似乎都显示，被袭击时她正安详地侧躺在床上酣睡。”

恩特威斯尔先生心神不宁地换了个坐姿。

“我以前的确听说过这种惨无人道、毫无道理的谋杀案。”他指出。

“哦，是的，没错。这起案件很有可能也是这种情况。我们留意了所有有嫌疑的人。当地人都没有涉嫌，这一点我们很确信。我们都已经排查了。大部分当地人当时都在工作。当然了，她的别墅在村子外的一条小巷尽头，任何人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那里。村子周围的巷子像迷宫一样。当天早晨天气晴好，很多天没下雨了，所以并没有汽车的轮胎痕迹——假设有人开车经过的话。”

“你认为凶手是开车过去的？”恩特威斯尔先生突然问。

督察耸了耸肩，“我说不清。只能说这个案子有些地方很特别。比如，这些——”他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些东西——一枚镶嵌着小珍珠的三叶草胸针、一枚紫水晶胸针、一小串珍珠和一个石榴石手镯。

“这些是从她首饰盒里拿走的东西，就丢在房外的树丛里。”

“是的——没错，这的确有些古怪。也许凶手事后很害怕……”

“的确有可能。但若真的是这样，他更可能把珠宝留在楼上她的房间里……当然，他要是突然害怕了，应该是在卧室和前门之间的时候。”

恩特威斯尔先生语气平静地说：“或者，正如你暗示的，这些东西可能只是用来掩盖真相的。”

“是的，有很多种可能性……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叫吉尔克里斯特的女人干的，两个女人住在一起——你永远不知道可能引起怎样的争执、怨恨和怒火。哦，是的，我们把这种可能性也考虑进来了。但这似乎不太可能，从各方面来说，她们都相处得很融洽。”他稍做停顿，继续说，“依照你的说法，没人会因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死获利？”

恩特威斯尔律师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我并没有这么说。”

莫顿督察突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记得你说过，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收入来源是她哥哥给她的一份津贴，而且就你所知，她没有任何个人财产。”

“的确是这样。她丈夫死时穷困潦倒，而且从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认识她。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果她曾经存过一分钱那才奇怪呢。”

“小别墅是租的，不属于她，那几样家具即使放在现在也不值得一提，都是一些仿造的白橡木家具和一些附庸风雅的画作。”

恩特威斯尔先生摇摇头。

“关于她的遗嘱，我一无所知。你要知道，我和她已经很多年没联系过了。”

“那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猜，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是的，我的确有些想法。我希望我能表达得更准确一些。”

“你是指你刚才提到的遗产？她哥哥留给她的那份？她是不是有权任意处置？”

“不，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有权力处置本金。现在她死了，那份遗产将由理查德·阿伯内西的其他五个遗产继承人均分。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她一死，其他五个继承人自动受益。”

督察看上去很失望。

“唉，我还以为有线索了。好吧，这么看来似乎任何人都没有动机跑来拿斧头砍死她。看样子应该是某个神经不正常的家伙干的——也许是那些未成年的罪犯——这种人真不少，杀了人后吓坏了，把首饰扔进树丛就逃跑了……是的，一定是这样。除非是那位很受尊敬的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我必须得说，那几乎不可能。”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快五点的时候。她坐四点五十分的公共汽车从雷丁的图书馆回来，到了小别墅，从前门进去，在厨房烧了一壶水准备泡茶。兰斯科内特夫人的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猜测她可能还在睡觉。紧接着，她注意到厨房的窗子，满地都是碎玻璃。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以为可能是某个小孩用球或弹弓打破的。她悄悄上楼，到了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房间里，看看她是否还在睡觉，还是已经醒了打算喝点儿茶。然后，可想而知，她吓得尖叫起来，急忙冲到最近的邻居家。她的说辞似乎完全符合事实，她的房间、浴室和衣服上也没有任何血迹。对，我不认为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与此案有任何干系。医生五点半赶到现场，判定死亡时间最迟不晚于四点——很可能在两点左右，看样子，无论凶手是谁，一定在附近埋伏着，等待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离开。

律师的脸抽动了一下。莫顿督察继续说：“我猜，你打算去见见吉尔克里斯特小姐？”

“我的确想见见她。”

“我很高兴你打算这么做。我想，她已经把所有能告诉我们的都说了，不过也不一定。有些时候，在言谈之中没准儿能冒出一两条有用的信息。她是个无足轻重的老小姐——但明理务实——对这件事情她真的很热心，办事也很有效率。”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尸体就在停尸间。如果你想看看的话——”

恩特威斯尔先生对这个邀请的反应并不热情，但还是同意了。

几分钟后，他站在科拉·兰斯科内特的尸体前。她遭受了残暴的袭击，深红色的伤口凝结着血块。恩特威斯尔先生双唇紧闭，强忍着恶心把视线移开。

可怜的小科拉，前天还那么急切地想知道她哥哥是否留给了她什么。她一定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她原本可以用那些钱——做不少蠢事——并且自得其乐。

可怜的科拉……她的期待只维持了那么短暂的时间就破灭了。

没人能因为她的死得到什么——甚至那个扔掉首饰逃跑的凶手也不能。五个遗产继承人能多分得几千英镑的本金——但他们本来得到的已经足够了，不，他们没有杀人动机。

可笑的是，就在科拉自己被谋杀的前一天，她的脑海中还出现过“谋杀”这个词。

“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多荒谬的一句话啊，荒谬！荒谬至极！荒谬得不值得向莫顿督察一提。

当然，等他见过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之后……

如果这位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当然，可能性很小——能够透露一些理查德给科拉说过的话。

“我只不过是听了他说的——”理查德究竟说过什么？

“我必须立刻见见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恩特威斯尔先生对自己说。

3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身材瘦小，面容苍老，一头铁灰色的短发。有着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常有的犹豫神情。

她热情地接待了恩特威斯尔先生。

“你能来我实在太高兴了，恩特威斯尔先生。对于兰斯科内特夫人的家庭，我了解得很少，而且，当然了，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谋杀这种事。太可怕了！”

恩特威斯尔完全相信她所说的。她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和他的合伙人如出一辙。

“当然了，人们偶尔会读到这种事，”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立刻将自己与这些罪行划清界限，“即便是在书中，我也不喜欢看。这类事情大都很龌龊。”

恩特威斯尔先生跟随她进入客厅，看向四周。客厅里有一股浓重的油画颜料的气味。房间内十分拥挤，如同莫顿督察之前说的，家具并不多，大部分物品都是画作。墙上挂满了画，大多是些颜色阴暗的油画。也有一些水彩写生，其中一两幅倒也栩栩如生。小一点儿的画作都堆放在窗台上。

“兰斯科内特夫人经常去拍卖场买画，”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解释说，“这是她的一大兴趣，可怜的人啊。附近的拍卖场她都去过。如今的画都很廉价，根本不值钱。她买的任何一幅都不超过一英镑，有的只有几先令而已。但她常说，很可能买到值钱的作品。她常说这幅画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前的作品，可能值不少钱。”

恩特威斯尔先生狐疑地看向那幅作品。他回想起来，科拉对绘画一窍不通。这堆涂鸦中要有任何一幅能值五英镑，他立刻把自己的帽子吃下去！

“当然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注意到他的表情，很快猜到了他的想法，“我懂得不多，虽然我父亲是个画家——但恐怕也不算成功。我小时候常画一些水彩画，对兰斯科内特夫人来说，有个懂得绘画的人和她聊聊，应该还不错。可怜的人啊，她那么喜欢这些艺术品。”

“你很喜欢她？”

多愚蠢的问题，他对自己说。她难道还能回答“不喜欢”不成？他想，和科拉住在一起应该很痛苦。

“哦，是的，”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在某些方面，你知道，兰斯科内特夫人就像个孩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没想到她的判断总是那么准确——”

没人会用这样的话来描述一位已逝之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蠢女人——”恩特威斯尔先生说，“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她都不是个聪明人。”

“不……不是……可能不是。但她很精明，恩特威斯尔先生。她非常精明。我有些时候也很惊讶——她总是能一针见血。”

恩特威斯尔先生更感兴趣了。他注视着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心想，眼前这个女人并不傻。

“你照顾兰斯科内特夫人有些年头了吧，我想？”

“三年半了。”

“你——呃——是她的贴身女仆，但也同时——呃——操持家务？”

很显然，他谈到了一个微妙的话题。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有些脸红。

“哦，是的。大部分时间是我做饭——我很喜欢下厨——也喜欢打扫和处理一些轻松的家务。当然不包括那些粗重的活儿。”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语气像在表达一个坚定的立场。恩特威斯尔先生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粗重的”，只得含糊地附和了一声。

“村里的潘特夫人负责那些粗重的家事，她每周来两次。你瞧，恩特威斯尔先生，我并没有打算靠做仆人过活。我的小茶馆倒闭的时候——简直是个灾难——你知道，都是因为战争。那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小天地，我叫它垂柳屋，所有的瓷器上都印着青柳纹——那么精致，还有蛋糕也非常不错——我对烘焙蛋糕和司康饼一向很在行。没错，当时生意很好，紧接着战争爆发了，物资削减，一切都结束了——我是战争的牺牲品，我总这么说，也说服自己这么想。父亲留给我的钱全都赔在上面了。当然，我得四处找活儿干。我从没受过任何训练。我去帮一位女士工作，可那根本不可行——她非常粗鲁，也很蛮横——我也尝试过一些办公室的文书工作——但压根儿不喜欢。之后，我来到兰斯科内特夫人这里，我们俩各方面都很合拍——她的丈夫是个艺术家，还有其他方面。”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停，悠悠地加了一句：“可我是那么喜欢我那间小茶馆，去那儿的客人都那么高雅！”

看着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恩特威斯尔先生心中突然泛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成百个贵妇模样的人物，在无数个叫作“海湾树”、“姜黄猫”、“蓝鹦鹉”、“垂柳屋”和“惬意一角”之类的茶馆里，穿着蓝色、紫色或橘色的套装，用精美的瓷器盛装茶点，接待客人。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经营的这个心灵之家——典雅华贵的茶馆，拥有一切旧时代茶馆的高雅气质和一批上流社会的常客。他寻思，像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这样的人，这个国家还有很多，都有着温柔耐心的面孔、紧绷的上唇和有些稀疏的灰色头发。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继续说道：“我实在不应该说这么多关于我自己的事。警察们非常和善，考虑也很周全。真的很和善。总部来过一位莫顿督察，他最善解人意了，甚至还安排我到巷子那头的雷克夫人家里过夜，但我拒绝了。我认为留在这里是我的责任，兰斯科内特夫人的很多好东西还都在这里。他们把……把……”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深吸一口气——“把尸体抬走，当然了，给卧室上了锁，督察告诉我，会有一位巡警在厨房值夜——因为窗子被砸碎了，但今天早晨已经修好了，我真的很高兴。我说到哪儿了？哦，没错，所以我告诉他们，我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完全没问题，但我必须承认，我的确把一个五斗柜堵在门口，并且在窗台上放了一大壶水。这种事情真的很难说——万一真的是个疯子——我的确听说过这种事……”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恩特威斯尔先生立刻插话：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莫顿督察已经告诉我了。不过，如果你不觉得为难的话，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当然可以，恩特威斯尔先生。我很清楚你的感受。警察们都太冷漠了，不是吗？就是这样，当然了。”

“兰斯科内特夫人前天晚上从葬礼上回来。”恩特威斯尔先生立刻说。

“是的，她搭的那班火车很晚才到。我按她的吩咐，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接她。她很疲惫，可怜的人——不过以她的年纪，这再正常不过了——但总得来说，她情绪很不错。”

“是的，是的。她有没有聊到葬礼？”

“一点点。我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她别的都不要——她告诉我，教堂里全是人，还有数不清的花——哦！她还说，她很遗憾没能见到另一个哥哥——叫蒂莫西——是吧？”

“没错，蒂莫西。”

“她说她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了，很希望当时他也在场。但她也很清楚，那种情况，他还是回避比较好，但他妻子出席了，她一向很受不了莫德夫人——哦，天哪，我请求你的原谅，恩特威斯尔先生——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没关系，”恩特威斯尔先生的语气带着鼓励，“你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戚，而且我很了解科拉和她嫂子一直处不来。”

“嗯，她大概也是这么说的。‘我就知道莫德是个霸道、爱管闲事的女人，’这就是她的原话。之后，她觉得很疲惫，说要立刻上床——暖水袋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就上楼去了。”

“你还记得她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她当时没表现出任何自己将要被害的迹象，恩特威斯尔先生，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我非常肯定这一点。她真的，你知道，情绪真的很好——除了很疲惫，还有——葬礼带来的悲伤。她问我想不想去卡普里岛。去卡普里！我当然回答说，能去的话那真是太棒了——我做梦都想不到我能去——接着她说：‘我们就要去了！’就这样。我估计——当然了，我们并没有真的谈起这个话题——她哥哥留给她一笔养老金之类的。”

恩特威斯尔先生点点头。

“可怜的人。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她享受了计划未来的乐趣——计划这些事情，”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叹了口气，语气遗憾地嘟囔着，“我想，如今我是去不了卡普里岛了——”

“那第二天早晨呢？”恩特威斯尔先生无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失落情绪，继续追问。

“第二天早晨兰斯科内特夫人很不舒服，真的，她看上去糟糕极了。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告诉我她一直做噩梦。‘一定是你昨天太疲惫了。’我告诉她，她回答或许是这样。她在床上吃了早餐，整个早晨都没有下床，午餐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一直睡不着。‘我感觉很不安，’她说，‘一直在胡思乱想。’之后她说她打算吃些安眠药，然后下午试着睡个好觉。她让我乘公共汽车去雷丁的图书馆帮她换两本书，因为她借的书在火车上都看完了，现在没东西可读了。一个星期她通常能读两本书。所以我两点刚过就出发了，而那……而那……那就是最后一次……”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开始抽泣，“她当时一定睡着了，你知道。她肯定什么都没听见，督察先生向我保证，她当时没有受苦……他认为，凶手第一下就砍死了她。哦，天哪，就连想一想，我都很痛苦！”

“请别这样，请不要难过。我并不想让你告诉我之后的情形。我只想听听惨剧发生前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情况。”

“非常正常，我很确定。请务必告诉她的亲戚，除了睡得不安稳之外，她真的非常愉快，满心憧憬着未来。”

恩特威斯尔先生停顿了一下，问了下一个问题。他小心谨慎，避免有引导证人之嫌。

“她有没有特别提过她的某一位亲戚？”

“没有，我想应该是没有，”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想了想，“除了说她很遗憾没见到她哥哥蒂莫西。”

“她也完全没说过有关她哥哥理查德病情的事？他的——呃——死因？诸如此类的话题？”

“没有。”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脸上没有任何警觉的迹象。恩特威斯尔先生确信，如果科拉曾和她聊过谋杀的事，她应该会立刻有所警觉。

“他病了有一段时间了，我想，”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含糊地说，“不过我不得不说，得知他的死我很惊讶。他看上去那么健康。”

恩特威斯尔先生连忙问：

“你见过他——什么时候？”

“他来看望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时候。我想想——大概是三周前。”

“他留下来过夜了吗？”

“哦——没有——只是来吃午餐。兰斯科内特夫人很惊讶，压根儿没想到他会来。我估计，应该是有些家庭内部的矛盾。她告诉我，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是的，的确如此。”

“她非常难过——再次看见他——很可能意识到他病情严重——”

“她知道他病了？”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也在琢磨——你知道，只是在私底下，没说出来——阿伯内西先生的病可能是脑软化症。我有一个姑姑——”

恩特威斯尔先生巧妙地把话题从她姑姑身上移开。

“是不是兰斯科内特夫人说过些什么，让你怀疑是脑软化症？”

“是的。兰斯科内特夫人好像说过‘可怜的理查德，莫蒂默的死让他一下子老了那么多。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苍老。胡思乱想，认为有人要害他，不停给他下毒。人老了总是容易这样。’当然了，据我所知，她说得再正确不过了。我刚才提到我的那个姑姑——一直深信仆人们在她的饭菜里下毒，到了最后，只肯吃煮鸡蛋——因为，她说，你总没办法钻进煮鸡蛋里下毒吧。我们常拿她打趣，如果换做现在，我们还真没什么好办法。鸡蛋这么稀缺，大部分都是进口的，就算只吃水煮蛋也有风险。”

对于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姑姑的历险故事，恩特威斯尔先生充耳不闻。他感到很焦躁。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终于安静下来，他说：

“我想，兰斯科内特夫人说那些话的时候应该并没有当真吧？”

“哦，不，恩特威斯尔先生，她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恩特威斯尔先生发现这句话也一样令人焦躁，尽管他所想的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意思不大一样。

科拉·兰斯科内特真的清楚吗？或许当下并没有，而是之后反应过来了。还是她猜测过头了？

恩特威斯尔先生知道，理查德·阿伯内西身上没出现任何器官衰竭的迹象。他身体各项机能一直很好，绝不会有任何形式的迫害妄想症。他是，也向来都是头脑冷静的生意人——疾病并没有影响他的这一特质。

他会给他妹妹说这种事，的确非同寻常。也有可能是科拉自己——她的想法总是古灵精怪，像个孩子——从她哥哥的话里，一字一句地揣摩，听出了弦外之音。

恩特威斯尔先生想，大部分情况下，科拉是个十足的傻瓜，没有任何判断力，思维完全不协调，总是以一种粗暴幼稚的方式看问题，但她同时也具备孩童的视角，个别情况下，她能以令人震惊的方式一针见血地说出真相。

恩特威斯尔先生没再多想。他认为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应该已经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他问她是否知道科拉·兰斯科内特有没有留下遗嘱。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立即答道，她的遗嘱存放在银行里。

问完这个问题，又给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一些嘱咐之后，他起身告辞。他坚持让她接受一小笔现金，以贴补开销，并告诉她，日后还会与她联系，如果她能在找到新工作之前留在小别墅里，他会非常感激的。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这再方便不过了，而且她住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实在无法推辞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邀请，被她带着四处参观了一番，还被迫听她介绍那些挤在小餐厅里的皮埃尔·兰斯科内特的画作，那着实让恩特威斯尔先生畏惧——全是一些缺乏技巧的裸体画，却异常注重细节。他也被迫欣赏了科拉画的一些美丽渔港的写生。

“波尔佩罗，”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自豪地说，“去年我们一起去的，兰斯科内特夫人看到那里的美景非常高兴。”

恩特威斯尔先生仔细审视着画中的波尔佩罗，头偏向左边，再偏向右边，换了各种角度。他同意她说的，兰斯科内特夫人作画的时候一定是满怀着热情。

“兰斯科内特夫人曾许诺留给我一些她的写生，”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渴望地说，“我真的很欣赏这些画。瞧这一幅，你简直能看见海浪翻滚而出，难道不是吗？即便她忘了，我或许也可以留下一幅做纪念，你说呢？”

“我相信这一定可以安排。”恩特威斯尔先生和善地回应。

他又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了，去见银行的管理人员，再和莫顿督察做进一步的沟通。

第五章

“看看你自己，筋疲力尽了吧，”恩特威斯尔小姐以一个姐姐对弟弟常有的严厉态度说，话里带着些许恐吓的意味，“到了你这把年纪，就不应该做这种事情。我倒是很好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退休了，不是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语气温柔地解释说，理查德·阿伯内西是他的老朋友了。

“即便是这样，理查德已经死了啊？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卷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里，该死的火车车厢冷得要命，这感冒能要了你的命。还有谋杀案！我真不明白他们找你干什么。”

“他们找上我，是因为科拉的小别墅里有一封我寄给她的信，写了关于葬礼的种种安排。”

“葬礼！一场接着一场，这倒是提醒我了。有一个你的宝贝阿伯内西来过的电话——我记得他说他叫蒂莫西。是从约克郡的某个地方打来的——也是关于葬礼的事！他说他会再打过来。”

当天晚上，恩特威斯尔先生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是莫德·阿伯内西。

“谢天谢地，我总算联系上你了！蒂莫西的情况很糟糕。他妹妹科拉被害的消息给他造成了严重的打击。”

“这可想而知。”恩特威斯尔先生回答。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大概是吧，”莫顿的语气非常疑惑，“你真的认为那是谋杀？”

“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科拉曾说过。但这次，答案很确定，没有任何可怀疑的余地。

“是的，的确是谋杀。”恩特威斯尔先生说。

“报纸上说，凶器是一把斧头？”

“是的。”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莫德说，“蒂莫西的那个妹妹——他的亲妹妹——竟然被人用斧头砍死了！”

恩特威斯尔先生也觉得不可思议。蒂莫西的生活向来远离暴力，这让人不禁觉得，他的亲戚也应该如此。

“现实就是现实，恐怕不得不去面对。”恩特威斯尔先生宽慰她。

“我真的很担心蒂莫西。这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太糟糕了！我已经照顾他上床休息了，但他坚持让我请求你来见他一面。他有很多事情想弄清楚——警方会不会组织死因审判？如果会的话，谁应该出席？多久之后才能举行葬礼？该动用哪部分基金支付葬礼的费用？还有，科拉有没有表达过希望被火葬还是……她有没有立遗嘱——”

恩特威斯尔先生在话题变得没完没了之前，及时打断了她。

“有，有遗嘱。她指名蒂莫西做遗嘱执行人。”

“哦，天哪，恐怕蒂莫西没办法承担——”

“我的公司会负责一切事宜。遗嘱非常简单，她把自己画的写生以及一枚紫水晶胸针留给了她的贴身女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剩下的东西都留给苏珊。”

“给苏珊？我很奇怪为什么留给苏珊？我相信她根本没见过苏珊——打她还是个婴儿起就没见过。”

“我猜想，应该是因为家人都不太满意苏珊的婚姻。”

莫德哼了一声。

“就算是格雷格，也比那个皮埃尔·兰斯科内特强一百倍！当然了，在我那个年代，嫁给一个男店员是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但药房总比杂货铺要强——至少格雷格看上去还挺值得尊敬的。”她停了停，补充道，“那是不是说，理查德留给科拉的那份遗产也都归苏珊所有？”

“哦，不。根据理查德的遗嘱，本金将均分。可怜的科拉只留下了几百英镑和小别墅里的一些家具。还清债务，卖掉家具之后，我估计所有遗产加起来最多也就五百英镑。”他继续说，“当然了，这种事件警方肯定会组织死因审判。日期定在下周四。如果蒂莫西同意，我们可以派劳埃德代表你们家出席整个流程，”他略带歉意地补充道，“恐怕这件事会惹来一些非议，由于——呃——这种特殊的情况。”

“太令人不愉快了！他们抓住凶手了吗？”

“还没有。”

“我估计，肯定是某个游手好闲的毛头小子，跑到乡下来到处游荡，伺机杀人。警方太无能了。”

“不，不，”恩特威斯尔先生说，“警方一点儿也不无能。在这种时刻，千万别这么想。”

“唉，在我看来，这事情实在是不寻常，而且对蒂莫西的健康非常不利。我想你可能是来不了吧，恩特威斯尔先生？如果你能来，我会非常感激的。看到你，蒂莫西一定会很安心。”

恩特威斯尔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此时收到这个邀请，倒也不赖。

“你说得有道理，”他坦言，“而且蒂莫西作为遗嘱执行人，这里还有一些文件需要他签字。是的，我想这应该可行。”

“实在是太棒了。这下子我就放心了。明天怎么样？你可以在这里过夜。最方便的一列火车十一点二十分从圣潘克拉斯出发。”

“恐怕我得搭下午的火车了，”恩特威斯尔先生说，“早晨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2

乔治·克罗斯菲尔德热情地欢迎了恩特威斯尔先生，但多少有些惊讶。

恩特威斯尔先生像是在解释，但其实完全没有解释清楚：

“我刚从利契特圣玛丽回来。”

“这么说，真的是科拉姨妈？我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一直不肯相信。我以为是某个重名的人。”

“兰斯科内特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

“是的，当然不是。我想，不愿相信自己的亲戚被人谋杀也是很自然的反应。听起来和上个月在达特穆尔发生的凶杀案很像。”

“是吗？”

“没错。一样的情形。偏僻的小别墅。两个年长的女人住在一起。被抢走的现金数目实在很小，不禁让人觉得很不值得。”

“钱的价值向来是相对而言的，”恩特威斯尔先生说，“重点是当下的需求。”

“没错——没错，我想你是对的。”

“如果你急需十英镑——那十五英镑就已经绰绰有余了。反之亦然，如果你需要一百英镑，四十五英镑简直比没有还要糟糕。而如果你需要一千英镑，几百英镑就差得更远了。”

乔治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我敢说，时下就算一英镑都很有用，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不好过，但不是绝望，”恩特威斯尔先生指出，“绝望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哦，不，完全没有。”他稍稍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遗产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处理好，预支一些对你来说会不会比较方便？”

“老实讲，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不过，我今天上午去过银行，向他们提起你，他们很不乐意让我支取。”

乔治的眼神又闪烁了一下。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恩特威斯尔先生立刻明白了那眼神里的含义。他很确定乔治虽然还没到绝望的地步，但非常需要钱。他潜意识里早就清楚，现在更确定了，在金钱方面，乔治不能信任。他很好奇，看人一向很有经验的理查德·阿伯内西有没有看出这一点。恩特威斯尔先生也很确定，莫蒂默死后，阿伯内西曾想过选择乔治做他的继承人。乔治虽然不姓阿伯内西，却是年轻一代中唯一的男性，自然顺理成章地成为莫蒂默的接班人。理查德·阿伯内西曾邀请乔治过来，和他一起住一段时间。到最后，老人家很可能发现乔治实在不能令他满意。他是不是也和恩特威斯尔先生一样，本能地感到乔治不是个正直的人？一家人当时都认为，劳拉选择嫁给乔治的父亲是个错误。他父亲是个股票经纪人，同时也从事一些神秘的活动。乔治更像他父亲，而不是阿伯内西家族的人。

也许是误解了律师此刻的沉默，乔治不安地笑了笑，说道：

“事实上，我最近的投资都很不走运。我冒了一些风险，但结果不是很理想，钱都差不多赔光了。但我很快就能重振旗鼓了，现在只需要一些本金而已。阿登斯联合公司的股票势头很好，你不觉得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没有表态。他此刻正在考虑，乔治会不会挪用客户的钱去做投机生意？若真如此，那他会面临刑事控诉的危险——

恩特威斯尔先生斟酌后，选择了一种最准确的表述，问道：

“葬礼第二天，我曾打电话到你公司，但你没在办公室。”

“是吗？他们没告诉我。事实上，得知那个好消息之后，我想我值得为此休一天假！”

“好消息？”

乔治的脸变得通红。

“哦，听我说，我指的不是理查德舅舅的死。不过得知自己有了一笔钱，总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一定会想庆祝一下的。事实上，我那天去了哈斯特马场，赌中了两匹冠军。钱这东西和下雨一样，要么一滴都没有，要么瓢泼不止！只要你走运，做什么都走运！虽然只是小赢了五十英镑，但也是一笔钱啊。”

“哦，是的，”恩特威斯尔先生说，“多少都是钱。而且你姨妈科拉死后，你又可以多分一笔了。”

乔治看上去很不安。

“可怜的老姑娘，”他说，“看起来真是倒霉透顶了，不是吗？就在她正准备享受人生的时候。”

“但愿警察能早日抓到凶手。”恩特威斯尔先生说。

“我想他们肯定能。这些警察能干得很。他们会把附近的好事之徒全部抓起来，让他们一个一个交代案发时的行踪。”

“如果稍微耽搁一些时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恩特威斯尔先生冷笑一声，表示自己接下来说的是句玩笑话，“事发那天三点半，我正在哈查德书店。但如果警察十天后问我，我很怀疑自己能否记清楚。而你呢，乔治，你当时在哈斯特马场，假如一个月以后问你——你还能记得自己哪天去看的赛马吗？

“哦，我可以从葬礼想起——葬礼之后的那天。”

“的确——的确。而且你赌中了两匹赢家。这也能帮你记起来。人们很难忘记帮自己赢钱的马的名字，顺便问一句，是哪两匹来着？”

“我想想，是盖马尔克和弗罗格二世。没错，我一时半会儿的确忘不了它们。”

恩特威斯尔先生干笑一声，告辞了。

3

“见到你真高兴，当然，”罗莎蒙德的话中没有一丝热情，“但现在也太早了点儿。”

她重重地打了个哈欠。

“已经十一点了。”恩特威斯尔先生说。

她哈欠连连，略带歉意地说：

“我们昨天狂欢到深夜，喝了太多酒，迈克尔现在还是宿醉状态。”

正说着，迈克尔出现了，同样打着哈欠。他端着一杯黑咖啡，穿着一件帅气的睡袍，看上去有些憔悴，但很迷人——他的笑容也一如往常，极具魅力。罗莎蒙德身穿黑裙子，配一件脏兮兮的黄色套头衫，据恩特威斯尔先生推断，里面应该什么都没穿。

严苛的律师完全不赞成年轻的沙恩夫妇的生活方式。这套破旧的公寓位于切尔西某座建筑的一层——满地狼藉，地上都是酒瓶、酒杯和烟蒂，空气中弥漫着腐坏的气味，四处都是灰尘，杂乱不堪。

在这种消沉的环境里，罗莎蒙德和迈克尔的美丽容颜像两朵盛开的花。他们是一对漂亮的情侣，而且就恩特威斯尔先生看来，非常相爱。罗莎蒙德绝对深爱着迈克尔。

“亲爱的，”她说，“想不想来点儿香槟？来提提神，再向未来致敬。哦，恩特威斯尔先生，我们实在太幸运了，理查德舅舅留给我们那么多可爱的钱——”

恩特威斯尔先生注意到，迈克尔皱了皱眉，但罗莎蒙德仍陶醉地继续说着：

“因为有一出戏，有很大的希望能成功。迈克尔有权买下它。戏里面有个完美的角色，实在太适合他了，甚至还有一个我能演的小角色。是一个关于那些年轻的罪犯的故事，你知道，其实他们都是圣人——这出戏里充满了前卫的创意。”

“听起来似乎是这样。”恩特威斯尔先生生硬地回应。

“他抢劫，你知道，也杀人，警察和整个社会都在追捕他——而到了最后，他却创造了奇迹。”

恩特威斯尔先生很气愤，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这些年轻的白痴竟会说出如此荒谬、邪恶的东西！竟然还写成剧本。

迈克尔·沙恩话不多，脸上的表情仍有些阴沉。

“恩特威斯尔先生可不想听我们这些不切实际的狂想，罗莎蒙德，”他说，“你安静一会儿，听恩特威斯尔先生说说他为什么来找我们。”

“只有一两件小事，”恩特威斯尔先生说，“我刚从利契特圣玛丽回来。”

“这么说，被杀的人的确是科拉姨妈？我们在报纸上看见了。我说肯定是她，因为她的名字很罕见。可怜的科拉姨妈。我在葬礼上看见她的时候还在想，如果变得和她一样邋遢，还不如死了算了——结果她真的死了。昨天晚上，我告诉他们，报纸上那个被斧头砍死的人是我姨妈时，他们还不肯相信！一个劲儿地大笑，是不是，迈克尔？”

迈克尔·沙恩没有回答。罗莎蒙德继续兴高采烈地说：

“接连发生两起谋杀案。简直太刺激了，不是吗？”

“别犯傻了，罗莎蒙德，你舅舅理查德不是被谋杀的。”

“可是，科拉说他是被谋杀的。”

恩特威斯尔先生打断他们的对话，问道：

“参加完葬礼，你们就回伦敦了，对吗？”

“没错，我们和你搭乘了同一列火车。”

“当然……当然了。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尝试过联系你，”他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的电话，“事实上，葬礼第二天——我尝试了好几次，但都没有人接听。”

“哦，天哪——实在是抱歉。那天我们在干什么？前天的话，我们十二点之前还在，对吧？然后你出门去找罗森海姆，又和奥斯卡吃了午餐。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到尼龙袜，顺便逛逛街。我本来和珍妮约好了，但不巧错过了。没错，那天下午我一直愉快地逛街——然后我们在卡斯蒂耶吃了晚餐。回到家的时候应该是十点左右，我想。”

“说到这儿，”迈克尔·沙恩若有所思地看着恩特威斯尔先生，“你给我们打电话有什么事吗，先生？”

“哦！只是一些关于理查德·阿伯内西遗产的小事——有一些文件要签，诸如此类的。”

罗莎蒙德问：“我们现在就能拿到钱吗？还是需要等很久？”

“恐怕，”恩特威斯尔先生回答，“法律程序一般总是会耽搁一段时间。”

“但我们可以预支，不是吗？”罗莎蒙德很紧张，“迈克尔说可以，老实说，这至关重要。因为那出戏。”

迈克尔轻松地说：

“哦，其实也没那么急。其实只是关系到能否优先买下来而已。”

“预支你们一些钱很容易，”恩特威斯尔先生说，“想预支多少都可以。”

“那就好。”罗莎蒙德长舒了一口气。她突然想起刚才的话题，追问道：“科拉姨妈留下了什么吗？”

“一点点，全都留给了你表姐苏珊。”

“为什么给苏珊，我倒真想知道！钱多吗？”

“几百英镑和一些家具。”

“高级家具？”

“不是。”恩特威斯尔先生回答。

罗莎蒙德瞬间没了兴致。“真是古怪，不是吗？”她说，“葬礼之后，先是科拉突然间冒出一句‘他是被谋杀的’！紧接着第二天她自己就被人谋杀了。我是说，这实在是很古怪，不是吗？”

在恩特威斯尔先生开口之前，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他语气很平静：“没错，确实很古怪……”

4

苏珊·班克斯把身体凑在桌子前面，说话的语气非常生动。恩特威斯尔先生默默地观察她。

虽然没有罗莎蒙德的那种美丽，但眼前这张面孔也很有吸引力，恩特威斯尔先生想，这种吸引力应该来自她的活力。唇线弯曲、丰盈，是一张很有女人味的嘴。她的身材更是女人味十足——毫无疑问。与此同时，苏珊的很多方面，都让他想起她伯父——理查德·阿伯内西。无论是头型、下巴的轮廓，还是深邃闪亮的双眼。她有着和他一样习惯主导的个性，一样充沛的精力，一样精准的判断力。年轻一代的三个人当中，只有她有那种带领阿伯内西家族致富的气质。理查德有没有在她身上发现和自己一样的气质？恩特威斯尔先生认为他一定发现了。在判断人的个性方面，理查德一向很在行。显而易见，她身上有着他寻找的继承人的气质。然而在他的遗嘱中，理查德·阿伯内西并没有特别优待她。恩特威斯尔先生相信，他不信任乔治，极其美丽但无比愚蠢的罗莎蒙德就更不用提了——他难道没有发现苏珊身上有他想要的——一个和他气质相同的继承人？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呢，一定是因为——对了，这再合理不过了，她丈夫……

恩特威斯尔先生的视线轻柔地越过苏珊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格雷格·班克斯身上。他站在那里，正心不在焉地削一支铅笔。

这个毫无特点的年轻人，身材瘦高，脸色苍白，淡茶色的头发有些泛红。他的光彩被苏珊强烈的个性掩盖，让人实在很难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难以捉摸的家伙——很和善，随时准备着附和——用当下的话来说，一个只会说“是”的男人，这样的描述似乎还是不尽如人意。格雷格·班克斯平庸的外表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暧昧和不安定的东西。对于苏珊来说——他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但她还是执意嫁给了他——不顾所有反对的声音——为什么？她究竟看中了他什么？

如今，婚后六个月——“她为这家伙疯狂。”恩特威斯尔先生在心里暗暗说。他能看出来，博拉尔德-恩特威斯尔公司接待过很多婚姻出了问题的妻子。她们疯狂地爱着自己差强人意，甚至不太讨人喜欢的丈夫，或是对自己完美又极具吸引力的丈夫感到厌烦。女人究竟看中了某些男人的什么地方，实在是超出了智商处于平均水平的男性的理解范围。事情就是这样。女人在各个方面都可以非常精明，可一旦遇到某个男人，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傻瓜。恩特威斯尔先生想，苏珊也只是她们中的一个。对她来说，整个世界都围绕着格雷格转动，而这种情况会给她带来不止一种危险。

苏珊加重语气，非常愤慨。

“因为这实在是太可耻了。还记得去年在约克郡被杀的那个女人吗？凶手根本没有抓到。还有糖果店的那个老妇人，被人用铁锹杀了。警察拘留了一个人，后来又把他给放了。”

“我的好姑娘，必须得有证据才行。”恩特威斯尔先生说。

苏珊不理会他。

“还有一个案子——一个退休的护士——凶器也是斧头之类的——和科拉姑姑的情况一模一样。”

“老天！你似乎对这些案件很有研究，苏珊。”恩特威斯尔先生温柔地说。

“这种事情当然会记得——再加上自己的家人被人杀害——用差不多同样的方式——依我看，这说明现在这种人很多，在乡间四处游荡，然后破门而入去袭击一些孤单的妇人——而警方竟然对这种事情不闻不问！”

恩特威斯尔先生摇了摇头。

“苏珊，别小看警察。他们都非常精明，很有耐心，也非常执着。一个案子没有出现在新闻中，不代表已经他们停止调查了。两者差得很远。”

“那每年还是有好几百件没破的案件。”

“好几百件？”恩特威斯尔先生一脸怀疑，“是有一部分，没错。而这其中的大多数案件，警察都已经掌握了罪犯的情况，只是缺乏足够的证据逮捕他们而已。”

“我不相信，”苏珊说，“我相信，只要你能确定罪犯，就一定能找到证据。”

“我很怀疑，”恩特威斯尔先生似乎在思考什么，“非常怀疑……”

“他们到底有没有任何头绪——科拉姑姑的案子——是谁干的？”

“这我真不知道，我了解的情况不多。有进展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现在还早——记得吗，凶杀案是前天发生的事。”

“肯定是某种特定类型的人，”苏珊琢磨着，“惨无人道，也许智力有些缺陷——退伍的军人或是逃犯。我是说，竟然用斧头做凶器。”

恩特威斯尔先生的表情略微有些滑稽，他扬起眉毛，喃喃念道：

“莉齐·博登举着斧头，

砍了父亲五十下。

看到自己做了啥，

又砍了妈妈五十一下。”

“哦，”苏珊生气地涨红了脸，“科拉没有亲戚和她同住——除非你指的是她的那个贴身女仆。而且无论如何，莉齐·博登被无罪释放了。没人能证明她杀了自己的父亲和继母。”

“这的确是首污蔑人的打油诗。”恩特威斯尔先生表示同意。

“你是说，真的是那个贴身女仆干的？科拉有没有留给她什么东西？”

“一枚不值钱的紫水晶胸针，还有一些只有纪念价值的渔村的写生画。”

“杀人必然有动机——除非是个白痴干的。”

恩特威斯尔先生低声笑起来。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唯一有动机的人就是你，我亲爱的苏珊。”

“你这是什么话？”格雷格突然走过来，他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目露凶光。刹那间，他不再是刚才那个可以忽视的背景人物了。“这和苏珊有什么关系？你什么意思——说这种话？”

苏珊连忙说：

“住嘴，格雷格。恩特威斯尔先生没有任何意思——”

“只是我的一句玩笑话，”恩特威斯尔先生带着歉意回答，“恐怕不太得体。科拉把她的遗产全留给了你，苏珊。不过对于一位刚刚继承了几十万英镑的女士来说，一份区区几百英镑的遗产，应该不足以构成谋杀的动机。”

“她把钱留给了我？”苏珊听上去很惊讶，“太奇怪了，她压根儿不认识我！你说，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想，她应该是听说了一些流言——呃——你结婚时遇到了些困难。”格雷格愁容满面地走回去，继续削铅笔，“她结婚的时候也面临一些困难——我想，她应该是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苏珊饶有兴致地问：

“她嫁给了一个艺术家，是吗？一家人都不喜欢他？他是个出色的艺术家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果断地摇摇头。

“小别墅里还有他的作品吗？”

“有。”

“那么我会自己判断。”苏珊说。

看着苏珊坚毅地扬起下巴的样子，恩特威斯尔先生笑了。

“就这么办吧。毫无疑问，我是个老古板，艺术品位也非常守旧，无药可救。但我真的不认为你能够驳倒我的看法。”

“无论如何，我想我都应该去一趟。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那里现在还有人吗？”

“我安排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待在那里，等我做进一步的安排。”

格雷格说：“她胆子真不小——一个人待在案发现场。”

“我得说，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是个非常明理的女人，而且，”律师冷冷地说，“我不认为在找到新工作之前，她有其他地方可去。”

“这么说，科拉姑姑这一死，她就孤立无援了？她——和科拉姑姑——她们两人亲密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想，还算亲密，”他回答，“她从不把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当仆人看待。”

“没准儿比对待仆人还糟糕，”苏珊说：“现如今，这些所谓的‘老小姐’很可怜，日子很不好过。我可以试着帮她找个体面的工作。应该不难。现在能做家务又会做饭的人简直和黄金一样珍贵——她会做饭，对吧？”

“哦，是的。我想她只是不愿做她所谓的……呃……粗重的活儿。恐怕我不太清楚什么是‘粗重的活儿’。”

苏珊看起来非常好奇。

恩特威斯尔先生看了看表，说：

“你姑姑让蒂莫西做她的遗嘱执行人。”

“蒂莫西，”苏珊轻蔑地说，“蒂莫西叔叔简直是个谜，谁都没见过他。”

“的确，”恩特威斯尔先生又看了看表，“我打算今天下午动身去见他。我会告诉他你决定去你姑姑那里一趟。”

“我估计只能去一两天。我不能离开伦敦太久，因为手上还有很多事情。我打算开始做生意。”

恩特威斯尔先生环顾这个小公寓的狭窄客厅。很显然，格雷格和苏珊的日子并不好过。他知道，她父亲生前把钱都花光了，女儿只能过着拮据的生活。

“你们未来是如何打算的，你不介意我这么问吧？”

“我看中了卡迪根大街的一处房产。我想，如果有必要，你可以预支一些钱给我们吧？我需要付定金。”

“可以安排，”恩特威斯尔先生说，“葬礼的第二天我就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但都没有人接听。我想你应该需要预支一些钱，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外出了。”

“没有，”苏珊立刻回答。“我们整天都在。两个人都在，根本没有外出。”

格雷格轻声说：“你知道，苏珊，我想我们的电话那天一定是出故障了。你还记得那天下午吗，我打电话给哈德公司，一直打不通。我本来打算报修的，可第二天早晨电话又通了。”

“电话这东西，”恩特威斯尔先生说，“有些时候非常靠不住。”

苏珊突然说：

“科拉姑姑怎么知道我结婚的事？我们是公证结婚的，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结完——”

“我猜是理查德告诉她的。她大概三周前才修改遗嘱——旧遗嘱是把所有遗产都留给神智学协会——大概就在他去拜访她的时候。”

听了这话，苏珊明显受了惊吓。

“理查德伯父去见过她？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恩特威斯尔先生说。

“所以那是——”

“是什么？”

“没什么。”苏珊说。

第六章

“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贝翰康普顿车站的月台上，莫德粗声粗气地向恩特威斯尔先生表示欢迎，“我向你保证，蒂莫西和我都非常感激你能来。当然了，理查德的去世的确给蒂莫西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恩特威斯尔先生没有从这个特殊的角度来看待过他朋友的死。他明白莫德·阿伯内西夫人，永远只站在这个角度上看待此事。

他们到达出站口的时候，莫德就这个主题继续说下去。

“首先，这是个巨大的打击——蒂莫西和理查德非常亲近。其次，蒂莫西因为这件事情想起了死亡。常年体弱多病的蒂莫西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担忧。他意识到，自己是几兄弟中唯一还在世的——他开始说什么下一个就轮到他，而且要不了多久——我告诉他，都是些非常消极的言论。”

他们从车站出来，莫德把他领到一辆出厂年份久远的破旧汽车前。

“很抱歉用这辆老破车来接你，”她说，“我们很多年前就想换一辆新的，但真的负担不起。这辆车的引擎已经换过两次了——这种老车真的很结实。”

“希望能发动起来，”她补充道，“个别时候得用手摇。”

她发动了几次，汽车只是毫无意义地喘了两声，就一动不动了。恩特威斯尔先生一辈子都没动过车，因此感到有点儿不安，但莫德立刻下了车，扳下手摇曲柄，用力转了几下，把马达唤醒。恩特威斯尔先生心想，幸好莫德是个魁梧强壮的女人。

“就是这样，”她说，“这老家伙最近总和我耍把戏。上次从葬礼回家的路上也是这样，害我走了几英里才找到一家修车厂。他们根本不行——都是乡下水平。笨手笨脚的，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我不得不住在当地的旅馆里。这当然让蒂莫西很焦虑。我不得不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明天才能回去。他担心坏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我一向尽量瞒着他——但有些事情任谁都没办法——比如说，科拉被谋杀。我不得不请巴顿先生给他开镇静剂。以蒂莫西的健康状况，谋杀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难承受了。我想，科拉一向是个白痴。”

恩特威斯尔先生默默消化这最后一句话，不知道她指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我婚后就再没见过科拉，”莫德说，“当时我不忍心告诉蒂莫西：‘你的那个妹妹精神不正常。’当然不是这样，但我当时就这么以为。她总说些非常奇怪的话，让人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笑。我猜，她大概是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满脑子都是关于其他人的闹剧和奇思妙想。唉，可怜的人，如今遭了报应。她没有门客，对吧？”

“门客？你是指？”

“我也只是猜测。某个吃白食的年轻画家或音乐家——诸如此类的人物。没准儿被她收留了，却为了一些现金把她杀了。也许是个青少年——那个年纪的人有时候真的很难捉摸——尤其是那种附庸风雅、神经过敏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大白天闯进房子里杀人，这着实很奇怪。如果你打算破门而入，一定会选择晚上。”

“若真如此，屋里就会有两个人了，而不是她孤身一人。”

“哦，没错，那个贴身女仆。我实在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处心积虑地等着她出门，再闯进去袭击科拉。为了什么？他总不会认为她有钱或是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吧，而且如果真是为了钱，两人都不在家的机会也有很多，那样不是更安全吗？除非迫不得已，不然犯下杀人这种罪真是愚蠢至极。”

“那么，科拉被谋杀，你认为是无妄之灾？”

“依我看实在是太笨了。”

谋杀一定要合情合理吗？恩特威斯尔先生想着。理论上说，是的。但也有很多毫无道理可言的谋杀案。他心想，这取决于凶手的心理状态。

关于凶手和他们的心理状态，他又了解多少呢？很少。他的公司从没有承接过谋杀案，他个人对于犯罪学也没什么研究。杀人凶手——依照他的判断——各种类型都有。有些是受过度的虚荣心驱使，有些贪恋权力。有些像塞登，是卑鄙贪婪；还有些像史密斯和罗斯，是对女人过分迷恋；有些像阿姆斯特朗，与人交往时非常友善。伊迪丝·汤普森则生活在暴力的虚幻世界里，沃丁顿护士愉快地把那些老病人干掉，就像处理一项日常的工作……

莫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如果当时我能把报纸藏好，不让蒂莫西看到就好了！可他坚持要看——接下来，可想而知，那新闻让他难过极了。你一定能理解，对吗？恩特威斯尔先生，蒂莫西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席死因审判。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请巴顿医生写个证明之类的。”

“这件事你尽管放心。”

“谢天谢地！”

汽车转进斯坦菲尔德庄园的大门，行驶在一条破旧的车道上。这个小庄园过去应该很迷人——如今却因缺乏维护而破败不堪。莫德长叹一口气，说道：

“战时我们不得不让它这么荒废下去。两个园丁全被征走了，现在只剩一个老人——水平还不怎么样，工资却涨得吓人。必须得说，当得知我们终于能够花钱修缮这地方时，我实在太感激了。我们夫妻俩都很喜欢这里。我之前真的担心我们不得不卖掉它……我从没和蒂莫西说过。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难过得要死。”

汽车在门廊前停下。这是一幢非常老旧的乔治亚王时期的建筑，外墙急需粉刷。

“没有仆人，”莫德的语气略带苦涩，她带着恩特威斯尔先生走进去，“只有几个过来帮忙的妇人。一个月前，我们还有一个全职女仆——略微有些驼背，腺体肿大很严重，各方面都不太机灵，不过能有这么个人帮忙已经很不错了——她的家常菜做得很好。可你能相信吗，她辞职跑去为另一个女人工作，那女人养了六只京巴犬——房子肯定比这里大，工作也多——她说她‘非常喜欢小狗狗’。狗，真是的！除了生病和给人找麻烦，我怀疑那东西还能干什么。说真的，养狗的那些女孩儿都有神经病！所以事情就变成了如今这样，要是哪天下午我不得不出去办事，把蒂莫西一个人留在家里，万一有什么事，他该怎么找人帮忙？不过我把电话放在他椅子旁边。如果他感觉不舒服，立刻就可以打给巴顿医生。”

莫德领着恩特威斯尔先生进入客厅，茶叶已经准备好了，搁在壁炉旁。请恩特威斯尔先生就座之后，她就消失不见了，应该是去里屋了。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茶壶和一个银质水壶走进来，征询他喝茶的喜好后，帮他泡了茶。茶很好，还有自制蛋糕和新鲜的小圆面包。恩特威斯尔先生轻声问道：

“蒂莫西不喝些茶吗？”

莫德语气轻快地解释说，她出发去车站之前，就已经用托盘把茶点端给他了。

“现在，”莫德说，“他应该已经睡醒了。这个时候让他见你再合适不过了。请你务必让他别太激动。”

恩特威斯尔先生向她保证，他一定会非常注意。

他在跳跃的火光中审视她，心中泛起一丝同情。这个体形高大，甚至有些壮硕的女人，是如此健康和活力充沛，她通情达理，却在某个方面表现得那么脆弱。恩特威斯尔先生明白，她对她丈夫的爱是一种母性的爱。莫德·阿伯内西是位天生的母亲，却没有自己的孩子。她把自己病重的丈夫当成了孩子，他需要她的守护和照顾。也许，身为夫妻二人中强势的一方，她这种性格无形之中使得她丈夫变得更懦弱。

“可怜的蒂莫西夫人。”恩特威斯尔先生心想。

2

“非常感谢你能来，恩特威斯尔。”

蒂莫西从躺椅上坐起来，伸出手。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他哥哥理查德很像。不过理查德很有力量，而蒂莫西非常虚弱。他下巴的线条往回缩，嘴形看上去为人优柔寡断，眼睛算不上深邃，额头上有因为焦躁而突显的青筋。

他膝上盖着的毯子和右手边桌子上瓶瓶罐罐的药说明了他此时重病的状态。

“我不能太用力，”他提醒恩特威斯尔先生，“医生明令禁止。总是让我别担心！怎么能不担心！我敢打赌，要是他家里发生了谋杀案，他也一样担心！这一切实在太让人难以承受了。先是理查德的死，然后听说了他的葬礼和他的遗嘱——多么周全的遗嘱啊！最后是小科拉被人用斧头砍死的消息。斧头！啊！这个国家如今充斥着恶棍、暴徒——战争遗留下来的产物！到处游荡，残杀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没有人有魄力采取强硬的手段，把这些败类一口气铲除。我想知道，再这么下去，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恩特威斯尔先生对这个话题非常熟悉。过去二十年，他的顾客们或早或晚都一定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也有一套例行的回答。他那些不包含任何确切意见的话语可以被归类为宽慰人的废话。

“都是从那个该死的工党政府开始的，”蒂莫西说，“领着整个国家入了地狱。现在这个政府一样糟糕，全是些软弱无能的社会主义者！看看我们现在的状况吧！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园丁，找不到仆人——可怜的莫德不得不亲自动手，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对了，亲爱的，我想今晚的主菜配奶油冻布丁再合适不过了，还有，可以先上一道清汤吗？）我得保持体力——巴顿医生说的——让我想想，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科拉。晴天霹雳，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一个男人听见自己的妹妹——他的亲妹妹——被人谋杀了！我足足心悸了二十分钟！你得帮我出面处理所有事情，恩特威斯尔。我实在没办法参加死因审判，更不可能处理任何与科拉遗产相关的事情。我要忘了整件事。另外，理查德留给科拉的那份遗产怎么处理？应该是归我吧，我想？”

莫德嘟囔了几句，好像是要去收拾茶点，便离开了房间。

蒂莫西躺回椅子上，说道：

“没有女人在场好多了。我们现在可以聊聊正事，不要担心任何愚蠢的干扰。”

“科拉分到的那部分信托基金里的钱，将由你和你的侄女、外甥、外甥女平分。”

“可你听着，”因为愤怒，蒂莫西的双颊有些发紫，“我才是她血缘最近的亲人，不是吗？她唯一在世的哥哥。”

恩特威斯尔先生详细地解释了理查德·阿伯内西遗嘱中的条款，并温和地提醒蒂莫西，自己已经给他寄了一份副本。

“你不会指望我了解那些法律名词吧？”蒂莫西丝毫不感激律师的这一举动，“你们这些律师！说实话，莫德回来把遗嘱的主要内容转述给我时，我就不相信！我以为她听错了。女人的头脑一向很糊涂。莫德，全世界最好的女人——却对理财一窍不通。我想莫德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要不是理查德的死，我们很可能要从这里搬走。千真万确！”

“如果你向理查德求助的话，当然——”

蒂莫西干笑一声，犹如狗吠。

“那不是我的作风。父亲当年留给我们每个人一份非常可观的钱——前提是，我们不想接管家族事业。我就没有，我的理想可比面粉厂远大，恩特威斯尔！这下好了，扣除税金，货币贬值，倒霉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想维持下去真的很不容易。我不得不把财产变卖成现金，那是时下唯一的方法。我曾向理查德暗示过，住在这个地方实在负担太大。他当时表态说，我们应该换一个小一点儿的地方，那样就轻松多了。对莫德也是，他当时说，还能节省不少劳力——节省劳力，这是什么话！哦，不，我绝不可能向理查德寻求帮助。但可以告诉你，恩特威斯尔，为生计担忧，这严重地影响了我的健康。像我这种健康状况的人，根本不应该忧心忧虑。接下来理查德去世了，当然了，他的死让我非常悲痛——他毕竟是我的哥哥——但我也不禁对前景松了口气。没错，如今总算一帆风顺了，真是如释重负。找人把房子重新粉刷，请一两个能干的伙计打理花园，肯出好价钱还是能找到的。把玫瑰园重新建起来。而且，我说到哪儿了——”

“详细描绘你未来的计划。”

“是的——没错——我真不应该拿这些事情来烦你。让我感到难过的是——应该说是非常伤心——是理查德遗嘱的内容。”

“是吗？”恩特威斯尔先生好奇地看着他，“遗嘱的内容——不符合你的预想？”

“必须得说，没错！照常理，莫蒂默死后，我自然认为理查德会把所有东西留给我。”

“呃，他有没有——曾经——这样暗示过你？”

“从来没有——起码没有明确地表示过，理查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曾来这里和我讨论过——就在莫蒂默死后不久，他想和我聊聊家里的情况。我们讨论了乔治，还有那些女孩和她们的丈夫。他想知道我的看法，但我也没多少意见可以给他。我是个病人，没办法四处走动，莫德和我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要让我说，那两个女孩在选择丈夫这方面愚蠢透了。嗯，我问你，恩特威斯尔，他来找我讨论这些事情，是不是把我当作他去世后的一家之主？我很自然会以为家庭的财产应该由我来掌管。在照顾年轻一代这方面，理查德当然可以信任我。我本还可以好好照顾可怜的老科拉。真是该死，恩特威斯尔，我姓阿伯内西——是最后一个姓阿伯内西的，所有掌控权都应该属于我。”

蒂莫西情绪激动地踢掉毛毯，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憔悴和软弱一扫而光。恩特威斯尔先生心想，他看上去非常健康，甚至有些兴奋。老律师还意识到，很显然，蒂莫西·阿伯内西一直暗暗嫉妒他哥哥理查德。他们俩长得很像，蒂莫西一直不满他个性坚强的哥哥掌握家庭大权。理查德一死，蒂莫西就跃跃欲试，想在晚年继承掌握他人生死的权力。

理查德·阿伯内西并没有赋予他那种权力。他会不会想过，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花园里突然传来一阵猫叫，蒂莫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到窗边大声咒骂：“别叫了，你们！”然后拿起一本厚厚的书，朝窗外这群入侵者扔了过去。

“这群野猫，”他回到恩特威斯尔先生身边，喃喃抱怨，“把花床都毁了，而且我受不了那该死的叫声。”

他重新坐下，问道：

“要不要喝一杯，恩特威斯尔？”

“暂时不用了，莫德刚才给我喝了杯好茶。”

蒂莫西说：

“能干的女人，莫德。不过她做的事情太多了，甚至还得对付我们那辆老破车——要知道，说起修理东西，她简直是个专业技工。”

“我听说从葬礼回来的路上，汽车发生了故障？”

“没错，抛锚了。她还特意打了一通电话告诉我，害怕我担心，可那个帮我们打理家事的笨女人留了一张字条，我根本读不懂。我当时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医生建议我尽量多做一些运动——散步回来之后，我发现一张字条上歪七扭八地写着：‘夫人抱歉的汽车出问题了，得过夜。’我自然想到她应该还在恩德比，就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发现莫德早上就离开了。车有可能在任何地方抛锚！真是一团糟！那个帮我们打理家事的白痴女人只给我留了一小碗乳酪通心粉当晚餐。我不得不亲自去厨房加热，还得自己动手泡茶，更别说自己添煤生火了。我的心脏病差点儿发作——可那种女人会在乎吗？肯本不会！如果她还有一点点良知，晚上就应该回来好好照顾我。这些低贱的人根本不懂得忠诚——”

他陷入了沉思。

“关于葬礼和你亲戚们的事，不知道莫德告诉了你多少，”恩特威斯尔先生说，“科拉当时说了句让人难堪的话。漫不经心地说理查德是被谋杀的，是吗？或许莫德已经告诉你了。”

蒂莫西笑了起来。

“没错，我听说了。在场的每个人都赶紧低下头，装出很震惊的样子。这正是科拉会说的话！她从小就口不择言，你难道不记得了，恩特威斯尔？她在我的婚礼上也说了一些话，让莫德很不高兴，我记得。莫德向来不是很喜欢她。是的，葬礼之后的晚上，莫德打电话问我是否一切安好，琼斯夫人有没有帮我准备晚餐。她告诉我仪式非常顺利。然后我问她‘遗嘱呢’？她吞吞吐吐，不肯说。但当然了，我还是让她如实告诉了我。我简直无法想象，我告诉她，她一定是听错了，但她非常确定。太伤人了——恩特威斯尔——真正伤害了我，你知道我的感受吧。说实话，理查德实在太可恨了。我知道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可是，我发誓——”

蒂莫西继续就这个话题滔滔不绝。

莫德走进房间，语气坚定地说：

“亲爱的，我想，恩特威斯尔先生和你已经聊得够久了。你必须休息了。如果你们已经谈妥了所有事情——”

“哦，已经都谈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恩特威斯尔。等他们抓住凶手，一定要告诉我——如果他们能抓到的话。我对这年头的警察没信心——警察局局长压根儿不是那块料。你会处理——呃——下葬的事情，对吧？恐怕我们应该没办法出席。不过，请务必订一个最高级的花圈，还得准备一块像样的墓碑——她应该在当地下葬吧，我猜？没道理把她的遗体运回北方，我也不知道兰斯科内特家族的人都葬在哪里，可能是法国的某个地方吧。不知道一个被谋杀的人墓碑上该写些什么……‘进入安息乡’之类的词句不太合适。得好好挑选一段恰当的墓志铭。‘安息’？不好，只有天主教徒才这么写。”

“哦，主啊，你目睹了我的冤屈，请你还我公道。”恩特威斯尔先生低声说道。

蒂莫西惊恐地看着他，恩特威斯尔先生微微一笑。

“摘自《耶利米哀歌》[1]，”他说，“虽然有些戏剧化，但似乎挺恰当的。无论如何，距离准备墓碑还有一些日子。呃——墓地的选址得尽快确定，你知道。你不用操心，我们会全权处理，并随时告知你最新进展。”

第二天，恩特威斯尔先生搭早餐时间的火车返回伦敦。

回到家，他犹豫再三，还是给他的一位朋友打了一个电话。

[1]《耶利米哀歌》是《希伯来圣经》中的一个书卷，在基督教传统中列在《旧约圣经·耶利米书》之后。

第七章

“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邀请我来。”

恩特威斯尔先生热情地握住主人的手。

赫尔克里·波洛热情周到地请他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就坐。

恩特威斯尔先生叹了一口气，坐下来。

房间的另一头摆着一张双人餐桌。

“我今天早晨才从乡下回来。”他说。

“你有事要找我商量？”

“是的。恐怕是个非常冗长的故事。”

“那就等我们吃过饭后再说吧。乔治！”

手脚利落的乔治端着肥鹅肝酱饼出现了，还带来了一个用餐巾包裹的热吐司。

“我们可以在壁炉边先吃些鹅肝，”波洛说，“然后再上桌。”

一个半小时后，恩特威斯尔先生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你可真会享受，波洛。不愧是法国人。”

“我是比利时人。除此之外，你完全正确。到了我这个年纪，最主要的乐趣——甚至可以说是仅存的乐趣——就是在餐桌边大快朵颐了。幸好我的胃口还不错。”

“啊。”恩特威斯尔先生低声说。

他们先喝了杯上好的维罗妮卡葡萄酒开胃，接着享用了米兰小牛肉片，甜点是火焰酿雪梨配冰淇淋。

喝完一支哥尔顿葡萄酒后，他们又喝了一支宝利白，恩特威斯尔先生举起一杯上好的波特酒仔细观察。波洛不喜欢波特酒，正小口抿着可可力娇酒。

“我真不知道，”恩特威斯尔先生仍在回味，“你从哪儿搞来那么嫩的小牛肉！简直入口即化！”

“我有一个朋友是欧洲的肉商，我帮他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他很感激——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关照我的胃。”

“家务事，”恩特威斯尔先生叹了一口气，“真希望你没提醒我……这么完美的时刻……”

“等等再说吧，我的朋友。现在让我们先喝些清咖啡，来点儿上好的白兰地，在那之后，等我们消化得差不多了，你再告诉我，为什么来寻求我的建议。”

一直到九点半，时钟敲响，恩特威斯尔先生有些坐不住了。他的心理已经做好准备，不再为自己提出的这个困惑感到为难——正相反，他急着一吐为快。

“我不确定，”他说，“我是不是在庸人自扰。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出该怎么办。但我想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你，听听你的想法。”

他稍作停顿，接着以平实、精准的方式讲述了整件事。训练有素的大脑帮助他清晰地陈述了事实，没有一丝遗漏，也没有一句添油加醋的废话。他的叙述清楚、平实。脑袋像个鸡蛋一样的小老头坐在对面听着，他非常欣赏恩特威斯尔的说话方式。

恩特威斯尔先生讲述完，准备好回答对方的问题。可过了好一阵子仍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赫尔克里·波洛正在回想他刚才说的话。

他终于开口了：

“事情似乎很清楚。你在心里怀疑，你的朋友理查德·阿伯内西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对吗？这种怀疑，或者说是假设，只基于一件事——科拉·兰斯科内特在理查德葬礼上说的那句话。除了这个，没有任何其他根据。而她自己在葬礼之后被人杀害，也可能纯粹是个巧合。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的确很突然，但照顾他的医生声誉很好，对他的病情也非常了解，这位医生对死因没有任何疑问。理查德是火葬还是土葬？”

“火葬——遵循他本人的遗愿。”

“这样，那的确得照办。火葬也就意味着，必须有第二位医生签发证明——但想做手脚应该也不难。既然如此，我们回到最关键的一点，科拉·兰斯科内特的那句话。你当时也在场，亲耳听到她说那句话。她说：‘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是的。”

“而问题的重点在于——你相信她说的是事实。”

律师犹豫片刻，说道：

“没错，我相信。”

“为什么？”

“为什么？”恩特威斯尔重复这句话，带着一些困惑。

“没错，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内心深处早就对理查德的死因有些怀疑？”

律师摇了摇头。“不，不，一点儿也不。”

“那就是因为她——科拉。你很了解她？”

“我已经有——哦——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如果在大街上和她擦肩而过，你能认出她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想了想。

“应该认不出来。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纤弱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矮胖、邋遢的中年妇女。但我估计，如果和她面对面交谈，我一定能认出她。她的发型还是当年那样，留着齐齐的刘海儿，总会从刘海儿的缝隙里偷瞄你，神情像只害羞的动物，而且她有个很显著的特征，总喜欢打断别人，把头歪向一边，说一些让人恼火的话。她很古怪，你知道，而古怪的人各有特色。”

“事实上，她还是那个几十年前你认识的科拉，也依旧说着惹人恼火的话！而那些话，她过去曾说过的那些让人恼火的话——通常——都是事实？”

“这正是科拉令人难堪的地方。有些时候，事实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而她总会脱口而出。”

“她这一点完全没变。理查德·阿伯内西是被谋杀的——所以科拉当即说出了事实。”

恩特威斯尔先生吓了一跳。

“你认为他真是被谋杀的？”

“哦，不，不，我的朋友，还不能这么快下定论。我们只能说——科拉认为他是被谋杀的。她非常确信这一点。对她而言，这绝不是臆测。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出，她如此确信，一定有理由。而根据你对她的了解，我们可以说，她说那句话并不是在胡闹。现在，请告诉我——当她说出那句话时，在场的人立刻一致抗议——对不对？”

“对。”

“然后她慌了，非常羞愧，开始找台阶下，说了一句——根据你的回忆——‘但我只不过是听了他说的——’”

律师点点头。

“真希望我能记得更准确。但我非常确定，她当时用的词是‘他说’或是‘他告诉我——’”

“之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大家开始聊别的话题。你仔细想想当时的情形，现场有没有人脸上有异样的神情？你记忆中有没有任何——我们不妨说——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

“而就在第二天，科拉被人谋杀——你问自己：‘这当中会不会存在因果关系？’”

律师有些激动。

“难道你认为我是在胡思乱想？”

“一点儿也不，”波洛说。“假定原先的猜测是事实，那么一切都合乎逻辑。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是完美的谋杀，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可突然之间，冒出来一个掌握真相的人！很显然，必须尽快把这个人的嘴封住。”

“所以你认为——的确是谋杀？”

波洛的语气很沉重：

“亲爱的朋友，我的看法和你一样——这肯定值得调查一番。你采取了任何行动吗？向警察报告过这些情况吗？”

“没有。”恩特威斯尔先生摇摇头，“在我看来，这么做似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的职责是代理这个家庭的事务。如果理查德·阿伯内西真是被谋杀的，似乎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办到。”

“下毒？”

“正是。而且尸体已经被火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个推断。不过我决定，我必须要搞清楚真相。这也是我今天来见你的原因，波洛。”

“理查德死的时候，恩德比府邸里都有哪些人？”

“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管家，一个厨师和一个女仆。看起来，应该是这三个人之一——”

“啊！别干扰我的判断。这个科拉，她知道理查德·阿伯内西是被谋杀的，却勉强闭上了嘴，没继续说。她说：‘我想你们说的都很对。’由此可以推断，凶手一定是在场的家庭成员之一，这个人，连死者本人都不愿让他被当众指控。否则，科拉那么喜欢她哥哥，她绝不会允许凶手逍遥法外。这一点你同意吧？”

“和我的推断一样——是的，”恩特威斯尔先生说，“不过，怎么可能有任何一个家庭成员——”

波洛打断他的话。

“如果涉及下毒杀人，可能性多种多样。假定他是在睡眠中死去的，而且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那凶手使用的一定是某种麻醉剂。或许他服用的药里原本就有麻醉剂。”

“无论如何，”恩特威斯尔先生说，“凶手如何下手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永远都没办法证明任何事。”

“就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来说，的确没办法。但科拉·兰斯科内特被谋杀一案就不同了。只要我们能弄清杀害她的凶手，就有可能找到证据。”他目光敏锐地看了恩特威斯尔先生一眼，“或许，你已经有所行动了。”

“只做了很少的调查。我想，我的目的主要是排除嫌疑。我实在不愿相信凶手是阿伯内西家族中的某个人，至今我都无法相信。我希望通过一些不怎么高明的问题，排除一些家人的犯罪嫌疑。兴许，能全部排除。若真如此，科拉的判断就是错的，而她遇害也可能只是某个小偷临时起意。毕竟，我需要得到的答案非常简单。在科拉·兰斯科内特被杀的那个下午，阿伯内西家族的成员都在干什么？”

“非常好，”波洛说，“他们都在干什么？”

“乔治·克罗斯菲尔德在哈斯特马场赌马。罗莎蒙德·沙恩在伦敦逛街。她丈夫——必须得把她丈夫包含在内——”

“当然。”

“她丈夫在和人商谈购买一出戏剧的事，苏珊和格雷格·班克斯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蒂莫西·阿伯内西是个病人，待在约克郡的家中，他妻子在从恩德比府邸回家的路上。”

他停下了。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嗯，那是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吗？”

“我就是无法确定，波洛。有些说辞可以查证——不过，在这么做的同时要隐瞒我的真实意图，非常困难。事实上，查证就等于指控。我可以给你简单讲讲我得出的结论。乔治当时有可能在哈斯特马场赌马，但我认为他没说实话，他当时非常莽撞地吹嘘自己赌中了两匹赢家。根据我以往的经验，罪犯总是因为说了太多而自露马脚。我问他那两匹马的名字，他毫不犹豫就脱口而出，据我调查，当天下在那两匹马身上的赌注很多，其中一匹的确赢了，另一匹，虽然最被看好，却连名次都没得。”

“有意思。这个乔治在他舅舅去世的时候，是不是急需用钱？”

“我认为他急需用钱。这么说没什么证据，但我怀疑他挪用了客户的钱，随时都有可能被起诉。虽然这只是我的印象，但我对这类事情有些经验。玩忽职守的律师，很遗憾地说，并不少见。我只能告诉你，我个人绝不放心把钱托付给乔治，而且我猜像理查德·阿伯内西那么精明的人，看人又一向很准，肯定对自己的外甥很不满意，而且不信任他。”

“他母亲，”律师继续说，“是个漂亮又有些单纯的女孩，嫁给了一个——要让我说——是个非常可疑的人物。”他叹了口气，“阿伯内西家族的女孩向来不会选丈夫。”

他稍稍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至于罗莎蒙德，她是个可爱迷人的傻姑娘。我实在无法想象她用斧头砍烂科拉的头！她丈夫迈克尔·沙恩，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而且我得说，他有些过分贪慕虚荣。但我对他的了解真的不多，没理由怀疑他会犯下如此惨绝人寰的罪过，或是精心策划下毒。不过，在我弄清他那天的行踪是否与他所说的一致之前，我没办法把他排除。”

“但你不怀疑他妻子？”

“不——不——她某些方面冷酷得吓人……但不，我真的无法想象她用斧头行凶——她看上去非常娇弱。”

“而且很漂亮！”波洛略带讽刺地笑了笑，“那个侄女呢？”

“你说苏珊？她和罗莎蒙德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我必须得说，她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女孩。她和她丈夫那天都在家。我骗她说，那天下午我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格雷格立刻解释，电话那一整天都有问题，他试着打给别人，也打不通。”

“这么说，也一样不能下定论……你并没能如愿排除他们……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让人捉摸不透。他的个性总让人觉得有些讨厌，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给人这种印象，至于苏珊——”

“嗯？”

“她让我想起她伯父。她精力十足并充满干劲儿，和她伯父一样聪明过人。但缺乏我那个老朋友身上的仁慈和热情。”

“女人从不仁慈，”波洛评价道，“不过她们有时候可以非常温柔。她爱她的丈夫吗？”

“全心全意，我得说。但说真的，波洛，我不相信——我哪怕一刻也绝不愿相信凶手是苏珊——”

“你更愿意相信是乔治？”波洛说，“这是人之常情！至于我，我不会对年轻漂亮的女孩有多余的好感。现在，和我说说你去拜访老一代的情况吧。”

恩特威斯尔先生花了一段时间叙述他去拜访蒂莫西和莫德的情况。波洛归纳出重点。

“这么说，阿伯内西夫人对器械挺在行。她知道汽车的全部构造，而阿伯内西先生也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么孱弱。他可以外出散步，而且照你的描述，可以做大幅度的活动。与此同时，他还有些自大，而且嫉恨他哥哥的成功与自视高人一等的态度。”

“但他说到科拉时非常感伤。”

“却讥讽她在葬礼之后说的傻话。第六个受益人呢？”

“海伦？利奥夫人？我完全不怀疑她。而且无论如何，她的清白很容易证明。她当时在恩德比，和三个仆人一起待在府邸。”

“好的，我的朋友，”波洛说，“让我们实际一点儿，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希望弄清真相，波洛。”

“是的，是的。如果我是你，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而你正是能帮我弄清真相的人。我知道你已经不再接案子了，但我想请你接下我的委托。这是公事，你办案的费用我来负责。快答应吧，多赚些钱没什么坏处。”

波洛咧开嘴笑起来。

“好处再多还不是都交了税金！但我同意，你这个案子我很感兴趣！因为很困难……迷雾重重……还有一件事，我的朋友，需要由你来办。之后，我会处理所有事情。我想最好由你出面，去见见当时照顾理查德·阿伯内西的那位医生。你认识他吗？”

“算是认识。”

“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中年全科医生。非常能干。和理查德关系很好，是个心思缜密的好人。”

“那么就请你去找他。比起我，他和你聊天应该更放松。问问阿伯内西先生的病情，查清楚理查德去世之前服用的所有药物，理查德·阿伯内西是否曾对他提起过有人给他下毒的事。对了，那个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确定理查德和他妹妹谈话时，用的是‘下毒’这个词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回忆了一下。

“的确是这个词——不过她是那种随时可能改变证词的证人，因为她总是对自己的联想很自信。如果理查德说他怀疑有人要杀他，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有可能立刻会认为是下毒，因为他的这种恐惧让她联想起自己的某个姑姑，她那个姑姑怀疑自己的食物里被人动了手脚。就这一点，我会抽空再去找她聊聊。”

“是的，或者我去也行。”波洛略一停顿，换了一种语气，“我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可能处在某种危险当中？”

恩特威斯尔先生一脸惊讶。

“我没想过。”

“可是，她的确有危险。葬礼那天，科拉说出了她的怀疑。凶手也许会想，得知理查德死后，她是否曾向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这个怀疑？如果有，那么最有可能的人就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我想，我的朋友，她还是不要独自留在那幢小别墅里为好。”

“我记得苏珊说过，想要去一趟。”

“啊，这么说，班克斯夫人打算过去？”

“她想去看看科拉留下的东西。”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吧，我的朋友，照我说的去做。你也可以告知阿伯内西夫人——利奥·阿伯内西夫人一声，我有可能会去恩德比一趟。到时再说吧。从现在起，一切都交给我来办。”

波洛充满干劲儿，捋了捋胡子。

第八章

恩特威斯尔先生心绪颇重地注视着拉若比医生。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很有经验，也常常遇到很难处理的情况或是很难开口的微妙话题。在如何恰当处理此类事宜这一方面，恩特威斯尔先生已经非常老练。究竟该如何向拉若比医生开口，这个话题着实难办，医生有可能会认为这是对自己医术的质疑而勃然大怒。

坦白——恩特威斯尔先生心想——至少是稍加修饰的坦白。告诉他，因为一个蠢女人不经意的一句蠢话，有人对理查德的死因产生了怀疑，如此一来，对他行医的声誉肯定有影响。拉若比医生并不了解科拉。

恩特威斯尔先生清了清喉咙，鼓起勇气开口了。

“我想请教你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他说，“也许会冒犯到你，但我衷心希望不会。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而且相信你会了解，对待一个——呃——荒谬的暗示，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而不是一味叱责。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客户——理查德·阿伯内西。我想直率地问你这个问题。你确定，完全确定，他是自然死亡吗？”

拉若比医生原本红润、和善的脸上立刻充满讶异。他望向提问的人。

“你到底——他当然是自然死亡。我签过证明了，不是吗？如果我不确定的话——”

恩特威斯尔先生巧妙地打断他的话：

“当然了，当然了。我向你保证，我个人绝没有任何猜测。但还是希望听到你肯定的保证——鉴于——呃——鉴于现在漫天的谣言。”

“谣言？什么谣言？”

“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恩特威斯尔先生撒了个谎，“但我认为，这种流言应当立即制止——如果可能的话，应该由你出面。”

“阿伯内西是个病人。他患的那种病，早已被证明患者最快两年内就会死亡，我敢说。也有可能更早。他儿子的死消减少了他求生的欲望和对抗病魔的力量。我承认，我没想到他死得那么快，或者说那么突然，但这种情况是有先例的——很多先例。任何一个所谓能准确预测病人什么时候会死或是还能活多久的医生，都是自欺欺人。人的因素是不可预料的。弱者有时拥有出人意料的抵抗力，而身强体壮的人有时却会轻易地被病魔击垮。”

“这我都明白。我并不是在怀疑你的诊断结果。阿伯内西先生是——我们不妨这么说，尽管或许过于戏剧化——已经被判了死刑，而我想请教你的是，作为一个已经知道或是预料到自己时日不多的人，有没有可能自行缩短自己的生命或是别人替他这么做？”

拉若比医生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自杀？阿伯内西不是会自杀的人。”

“我明白了。从医学的专业角度上讲，你可以向我保证，这样的假设不可能成立。”

医生不自在地动了动。

“我不会说不可能。他儿子去世后，对于阿伯内西先生来说，生命已远不如过去那样有意义。我当然不认为有自杀的可能——但我不能说那绝对不可能。”

“你的这个结论是站在心理学角度分析得出的。我刚才说医学的专业角度，真正的意思是：就他当时死亡的情况来说，这种事是不可能的，是吗？”

“不，哦，不。不，我不会这么说。他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是自杀，就他的心态来说，也没有任何迹象。如果每一个病重的人在睡梦中去世，都需要验尸的话——”

医生的脸变得越来越红。恩特威斯尔先生急忙收敛了话锋。

“当然了，当然了。但如果存在这种迹象呢——一些你没有发现的迹象。比方说，他曾向某人提起过——”

“暗示他打算自杀？他说过吗？我必须得说，我非常惊讶。”

“但如果真是如此——这只是我的假设——你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拉若比医生缓缓地说：“不——不——我不能。但我要再重申一遍，如果真是如此，我会感到非常惊讶。”

恩特威斯尔先生乘胜追击。“那么，如果我们假定他不是自然死亡——这当然只是纯粹的假设——那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他的死亡？我的意思是，哪一种药物？”

“有几种，可能是某种麻醉剂。他死时皮肤并没出现青紫，神态也很安详。”

“他服用了任何安眠剂或安眠药吗？或是成分类似的东西。”

“有。我给他开过安眠药——是一种安全可靠的助眠药。他并不是每晚都吃，而且一次只给他开一小瓶。按我给他的剂量，服用三四倍也不会致死。事实上，他死后，我看见他盥洗台上的药瓶子几乎还是满的。”

“你还给他开过什么药？”

“很多种——有一种药含有少量吗啡，他疼痛难忍的时候可以服用。还有一些维生素胶囊和助消化的混剂。”

恩特威斯尔先生打断他。

“维生素胶囊？我想我之前也服用过，小小的圆形胶囊。”

“没错，还有维生素AD。”

“会不会有其他什么东西混进——呃——其中的某一个胶囊里？”

“你是说，某种致命的东西？”医生的表情越来越讶异了，“但肯定不会有人——听着，恩特威斯尔，你在暗示什么？上帝啊，难道你，你是在暗示谋杀？”

“我也不太清楚我在暗示什么……我只想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可你有什么证据暗示这种事？”

“我没有任何证据，”恩特威斯尔先生的语气很疲惫，“阿伯内西先生死了——听他提起过这件事情的人也死了。整件事情只是谣传而已——含混、惹人烦的谣传，而我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扼杀它。只要你能告诉我，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方式毒害阿伯内西，我会非常高兴的！我向你保证，这绝对会减轻我的一大负担。”

拉若比医生站起来，来回踱步。

“我不能告诉你你想让我说的事，”他终于说，“我很希望我能，那当然是有可能的。任何人都可以抽出胶囊里的油脂，换成——比方说——纯尼古丁或是一半剂量的其他物质。也有可能混在他的饮食中，这不是更有可能吗？”

“的确。但你看，在他死时，府邸里只有几个仆人——我不认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事实上，我很确定不是他们，因此我想找的是一种能延时发作的东西。我想，应该没有某种成分能让人吃了一星期以后才毒发身亡吧？”

“真是个方便的主意——不过恐怕不能成立。”医生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公道的人，恩特威斯尔，可究竟是谁在做这种暗示？这在我看来实在太勉强了。”

“阿伯内西从没给你说过类似的事情？暗示他的某一个亲戚想把他除掉？”

阿伯内西好奇地看着他。

“没有，他从没有说过这种事。恩特威斯尔，你确定这不是某些人——呃，故意挑起事端？要知道，有些歇斯底里的人，表面看起来很正常，很理智。”

“我希望是这样，有可能确实如此。”

“让我猜猜。有人说阿伯内西告诉她——说明是个女人，没错吧？”

“哦，没错，是个女人。”

“他告诉她，有人想要杀他？”

恩特威斯尔先生走投无路，只得勉强地告诉他科拉在葬礼上说的话，拉若比医生的脸色明朗了起来。

“我亲爱的朋友。这种话我绝对不会放在心上！理由太简单了。女人到了某个年龄段总爱无事生非，心智不稳定，完全靠不住，什么话都敢说。你要知道，她们的确这样！”

恩特威斯尔先生对于他这种武断的推测非常不满。他自己曾经应对过许多无事生非、歇斯底里的女人。

“你说的可能很对，”他站起身，“但我们没办法求证，因为她被人谋杀了。”

“什么——被人谋杀？”拉若比医生狐疑地看着恩特威斯尔先生，好像在怀疑他的心智也不太正常。

“你或许在报纸上读到了，利契特圣玛丽的兰斯科内特夫人。”

“没错，但我不知道她竟然是理查德·阿伯内西的亲戚！”拉若比医生看上去非常震惊。

恩特威斯尔先生感觉自己报复了医生那种自视权威的优越感，同时也因为自己白跑一趟，心中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而感到失望。他起身告辞。

2

回到恩德比，恩特威斯尔先生决定找兰斯柯姆聊一聊。

为了挑起谈话，他先询问了老管家未来的计划。

“利奥夫人请我待在这里，先生，知道房子被卖掉，我也乐意遵照她的吩咐。我们都非常喜欢利奥夫人。”他叹了一口气，“我非常遗憾，先生，请你原谅我提起这件事——这房子不得不被卖掉。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看着年轻的小姐和少爷在这里长大。一直以为莫蒂默先生在他父亲死后会回到这里，或许会在这里成家立业。都已经安排好了，先生，我退休以后会住到背面的小屋去。是间非常漂亮的小屋子——我一直期盼那一天的到来。可我想，这都已经成为幻影。”

“恐怕是的，兰斯柯姆，整个房产要一起出售，但你有那份遗产——”

“哦，我并不是在抱怨，先生，我非常感激阿伯内西先生是如此慷慨。他给我的养老金非常丰厚，但现在想买个小房子很不容易。虽然我已经出嫁的侄女请我和她们住在一起，可那和住在这里不一样。”

“我明白，”恩特维斯尔先生说，“对我们老一辈的人而言，这是个冷酷的新世界。我真希望在我老朋友去世前，能多见他几面。他最后几个月是怎么过的？”

“哦，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先生，自从莫蒂默先生死后。”

“的确，他整个人都崩溃了。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一个病人——病人很容易胡思乱想。我猜阿伯内西先生生前最后几天也是这样。他有时候会提到仇人，说有人想伤害他——或许吧？他甚至怀疑自己的食物被人动了手脚？”

老兰斯柯姆看上去非常惊讶——并且被冒犯了。

“我想不起来有这种事，先生。”

恩特威斯尔先生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你是个非常忠诚的仆人，兰斯柯姆，这我很清楚。而阿伯内西先生有些幻觉——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可以说……一些疾病的自然症状。”

“真的吗，先生？我只能说，阿伯内西先生从没有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也没听到过。”

恩特威斯尔先生不动神色地转入另一个话题。

“在他去世前，他曾邀请一些家人到这里与他同住，对吗？他的外甥，外甥女、侄女和她们的丈夫？”

“是的，先生，确有其事。”

“对于他们的来访，他满意吗？还是很失望？”

兰斯柯姆眯起双眼，脊背僵直。

“我真的不能说，先生。”

“我想你可以，”恩特威斯尔先生温柔地鼓励道，“依你的身份，不应该谈论这些事情——你是这个意思。但人有些时候要学会变通。我是你主人的老朋友，非常关心他，你也一样。因此才把你当作一个普通人来询问，而不是一名管家。”

兰斯柯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平淡地问：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先生？”

恩特威斯尔先生坦诚地回答他。

“我也不清楚，”他说，“希望没有。我想要确定一下，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事情——不对劲儿？”

“只有在葬礼之后，先生，而且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不过，那天晚上所有人离开后，利奥夫人和蒂莫西夫人的行为举止也和往常不太一样。”

“你知道遗嘱的内容吧？”

“知道，先生。利奥夫人认为我想知道，所以告诉了我。如果允许我评论的话，在我看来，是一份非常公平的遗嘱。”

“没错，的确是一份公平的遗嘱。财产等分。但我想这应该不是阿伯内西在他儿子去世后原本想要立下的遗嘱。现在，你愿不愿意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

“是的，是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乔治先生来过之后，主人非常失望，先生……他本希望，我猜，乔治先生会像莫蒂默先生一样。而乔治先生，我不得不说，完全没有达到标准。劳拉小姐的丈夫本就不令人满意，我想，乔治先生恐怕也遗传了这一点。”兰斯柯姆停了停，继续说道，“看到苏珊小姐时他非常满意——是个精神饱满、英气十足的年轻女士。依我看，主人实在无法忍受她丈夫。现如今的年轻女士总是做出一些可笑的选择，先生。”

“另一对夫妇呢？”

“关于他们，我能说的就不多了，是对漂亮、讨人喜欢的年轻夫妇。我想有他们的陪伴，主人也很高兴——可我不认为——”老人犹豫了。

“不认为什么，兰斯柯姆？”

“呃，主人向来看不上舞台、表演之类的事情。有一次他曾对我说：‘我实在不明白，竟然有人会愿意以表演为生。简直是愚蠢至极的生活方式，把人仅存的一点点理性都剥夺了。我不知道这对人的道德有什么影响，但一定会让人丢失分寸。’他当然并不是直接指——”

“不是，当然不是，我很理解。他们一一来访后，阿伯内西先生亲自动身了——先去他弟弟那里，然后去拜访他妹妹兰斯科内特夫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先生。我是说，他跟我提过，他要去拜访蒂莫西先生，然后去一个叫什么圣玛丽的地方。”

“这就没错了。你还记不记得，他回来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

兰斯柯姆回忆着。

“我真的不知道——并没有直接相关的事。他说他回到家很高兴。长途跋涉，住在陌生的房子里让他非常疲惫——我记得他就说了这些。”

“没说别的？没有提到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兰斯柯姆皱起眉头。

“主人生前常常——呃，低声念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好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根本没注意我在他身边——因为他对我非常了解……”

“了解并且信任你，是的。”

“不过我对他说的那些话印象很模糊——好像是说，他不知道那家伙的钱都到哪儿去了——说的应该是蒂莫西先生，我估计。然后好像还说什么：‘女人可以愚蠢九十九次，但第一百次绝对精明。’哦，对了，他还说，‘你只能对自己同一辈的人说出你心里真正所想。他们不会像年轻一代一样，认为你是在胡思乱想。’紧接着他说——但我实在听不出当中的联系——‘给人设圈套可不好，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我猜，他大概是想到了那个园丁——一个摘桃子的问题。”

恩特威斯尔先生认为，当时理查德·阿伯内西所想的绝不是那个园丁的事。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他放过了兰斯柯姆，细细回想自己刚刚得到的信息。真的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有，换句话说，没什么是他之前没有推测到的，但有几点还是暗示了什么。他说女人很傻，也可以很精明，应该不是在说他的弟媳莫德，而是他妹妹科拉。他正是向她倾诉了自己内心的那些“幻想”。他还说他设了一个圈套，给谁设的呢？

3

恩特威斯尔先生一直在犹豫究竟应该告诉海伦多少。最后他决定完全信任她。

他首先感谢她已经整理好了理查德的遗物，同时料理各种家务。房屋出售的广告已经登出去了，而且有一两个有可能的买主在不久之后就会来看房子。

“私人买主？”

“恐怕不是。基督教女子青年会正在考虑，还有一个年轻人的俱乐部，杰佛森信托机构的董事们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收纳他们的珍藏。”

“这房子不再是一个家，着实让人难过，不过，在现如今这么想当然不切实际。”

“我正想问你，在房子卖出去之前，你能不能留在这里？还是说，你不太方便留下？”

“不——事实上，这再方便不过了。我想等到五月再去塞浦路斯，而且我真的更情愿留在这里，而不是按我之前计划的那样去伦敦。我爱这幢房子，你知道，利奥也是，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时光总是那么愉快。”

“你能留在这里，我又有了一个感激你的理由。我有一个朋友，名叫赫尔克里·波洛——”

海伦突然失声尖叫：“赫尔克里·波洛？那么你认为——”

“你知道他？”

“是的，从我几个朋友那儿听说过——但我以为他早就去世了。”

“他活得好好的。当然，已经不年轻了。”

“是，他不可能年轻。”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神情紧绷，吃力地问道：

“你认为——科拉说的是真的？理查德确实是——被谋杀的？”

恩特威斯尔先生如释重负地把一切都告诉了海伦。让头脑清晰的海伦一起承担此事的确是种安慰。

等他说完，她说：

“任谁说，这都不太可能——我却不这么认为。莫德和我在葬礼之后的那个晚上——我敢保证，我们俩都有同样的想法。我们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科拉是个蠢女人——却无法抑制内心的不安。紧接着，科拉就被杀了——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当然有可能是……可是……哦！要是能确定就好了，这实在是太难熬了。”

“没错，是很难熬。但波洛是个很有创造力的人，近乎于天才。他很清楚我们需要的是什么——就是确保这整件事情只是空穴来风。”

“可如果不是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恩特威斯尔先生警觉地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很不安……不单单是因为科拉那天说的那句话——还因为另一件事情，一件当时我就觉得很不寻常的事情。”

“不寻常？怎么说？”

“就是不寻常。我也不知道。”

“你是说，当时书房里某个人的某种表现不寻常吗？”

“是的——是的——这一类的。但我不记得到底是谁，或是什么事情……哦，这听起来一定很荒谬——”

“一点儿也不。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你不是傻瓜，海伦。如果你注意到某件事情，说明那件事一定有它的意义。”

“是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我越想——”

“暂时别想了。这样强迫自己回忆是不对的。别管它，迟早会重新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只要一出现——请马上告诉我。”

“我会的。”

第九章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将黑色礼帽稳稳地戴在头顶，把一绺落在外面的灰发塞回帽子里。死因审判定在中午十二点，现在才将近十一点二十分。她想，这件灰色大衣和裙子看上去很不错。她还给自己买了一件黑色上衣。她本希望能穿全黑的，但那超出了她的经济能力。她环视这间整洁的小卧室，墙上挂满写生画——布里克瑟姆海港、卡金顿铁匠铺、安斯蒂河湾、基扬斯河湾、伯尔弗莱生港、巴巴柯姆海湾等。所有画上都有科拉·兰斯科内特龙飞凤舞的签名。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格外喜爱的那一幅上，伯尔弗莱生港。衣柜上挂着一张精心装裱的照片，已经略微退色，是垂柳屋的照片。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饱含深情地看着它，叹了口气。

楼下的门铃突然响了，把她从美梦中惊醒。

“哎呀，”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嘟囔道，“不知道是谁……”

她走出卧室，沿着略微有些摇晃的楼梯下去。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门铃声又响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突然紧张起来。她放慢了脚步，很不情愿地向门口走去，让自己不要瞎紧张。

一位年轻女士穿着一身潇洒的黑衣，提着一个小手提箱，站在门前的阶梯上。她注意到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脸上紧张的神色，立刻自我介绍道：

“你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我是兰斯科内特夫人的侄女——苏珊·班克斯。”

“天哪，是的，当然了。我不知道是你。请快进来，班克斯夫人。请小心衣帽架——有些挡路。请进来这里，是的。我不知道你也会特地过来参加死因审判，不然我一定会早做准备——咖啡之类的。”

苏珊·班克斯立刻说：

“什么都不用。很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哦，你知道我刚才被吓到了，确实是有一点儿。说起来真是太愚蠢了。我通常不会这么紧张。事实上，我告诉律师我完全不紧张，而且独自待在这里也不会害怕，事实上我真的不紧张。只是因为——或许是待会儿的死因审判和——脑海中胡思乱想的事情，可是我整个上午都坐立不安。半个钟头前，门铃就响了一次，我实在无法让自己走过去开门——想想实在是太蠢了，凶手怎么可能会回到这里呢——再说他为什么要回来——事实上，按门铃的人只是一位修女，帮一个孤儿募捐——我如释重负，所以给了她两先令。虽然我不是天主教徒，对教会和这些修士修女们也没什么同情心，但我相信那位穷人的小姐妹是在做善事。快请坐下，班——班——”

“班克斯。”

“是的，当然了，班克斯夫人。你是坐火车来的？”

“不，我开车过来的。这里的巷道好像都很窄，我开过去了一段路才找到一个旧采石场，把车子倒了进去。”

“巷子的确非常窄，不过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非常冷清。”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完最后一个词，身子稍稍抖了一下。

苏珊·班克斯正在环顾这间屋子。

“可怜的老科拉姑姑，”她说，“你知道，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是的，我知道。恩特威斯尔先生告诉我了。我猜想你应该很高兴能拿到这些家具。你刚新婚不久，我知道，现如今，添置家具非常费钱。兰斯科内特夫人有一些很好的物件。”

苏珊并不同意。科拉对古董没有任何品位，房间里的家具都是些介于“现代主义”和“附庸风雅”之间的货色。

“这些家具我一件都不要，”她说，“我已经添置好了，你知道。我应该会把家具都拍卖了。除非——这当中有你中意的吗？我非常愿意……”

她停下来，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堪，对她回以微笑。

“真的，你实在是太善良了，班克斯太太——真的，非常善良。我非常感激。但事实上，你知道，我自己也已经备齐了。我把东西都放好了，以防——将来某一天——我会用得到，还有我父亲留给我的一些画作。你知道，我过去曾有一间小茶馆——但后来战争爆发了——非常倒霉。但我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卖掉，因为我很希望将来有一天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小家，所以我把当中最好的东西，连同我父亲的画作和之前家里的一些收藏，都收起来了。不过，如果你真的不介意，我非常喜欢兰斯科内特夫人的那张小茶几，多么漂亮的小物件啊，我们过去常坐在它旁边喝茶。”

苏珊惊恐地看着那张绿色的小桌子，上面画着大朵大朵的紫色铁线莲。她立即表示，很乐意把它送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

“非常感谢你，班克斯夫人。我觉得自己真是有些贪心。我已经得到了她那些漂亮的写生画，你知道，还有一枚精美的石榴石胸针，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把那枚胸针还给你。”

“不用，不用，真的。”

“你来这儿是想在死因审判之后看看她的东西？”

“我想我会待一两天，看看她的东西，顺便清理一下。”

“你是说，住在这里？”

“是的。有什么不方便吗？”

“哦，没有，班克斯夫人，当然没有。我会给我的床铺换张新床单，我可以暂时先睡在沙发上，没有问题。”

“可是，不是有科拉姑姑的房间吗？我可以睡在她房间里。”

“你——不忌讳？”

“你是说，因为她是在那间卧室里被谋杀的？哦，不，我不忌讳。我胆子非常大，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房间已经——我是说——没什么问题了吧？”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明白她的意思。

“是的，班克斯夫人。所有的毯子都送去干洗了，我和潘特夫人把整间卧室都彻底清洗过了，而且还有很多备用的毯子。不过你还是自己上来看看吧。”

她上了楼梯，苏珊在后面跟着。

科拉·兰斯科内特被谋杀的房间干净整洁，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罪恶的气息。和客厅一样，这件卧室里也摆满了各种现代风格的物品和带绘饰的家具，完全体现了科拉明朗但缺乏品位的个性。壁炉架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一位丰满的年轻少女正宽衣解带，准备入浴。

苏珊看到那幅画，立刻哆嗦了一下。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

“那是兰斯科内特夫人的丈夫画的。楼下餐厅里还有很多他的画。”

“太可怕了。”

“哦，我个人也不是很喜欢那种绘画风格——但兰斯科内特夫人以她的艺术家丈夫为傲，而且认为他的作品没能得到世人认可，是件很可悲的事。”

“科拉姑姑自己的画呢？”

“在我房间里，你想看一看吗？”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骄傲地向她展示自己的珍藏。

苏珊评论道，科拉姑姑似乎非常喜欢描绘海边风光。

“是的。你知道，她和兰斯科内特先生在布列塔尼的一个小渔村里住了好几年。小渔船入画一向很美，不是吗？”

“显然是，”苏珊低声说。她心里暗暗琢磨，科拉·兰斯科内特的这些画都异常注重细节，用色十分鲜艳，简直可以做成一整套风景明信片。这些画甚至让人怀疑，可能就是比照着风景明信片画的。

不过，当她贸然表达了这个观点后，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非常不满。兰斯科内特夫人向来都是实景写生！事实上，有一次她曾在作画时苦苦等候，一直要等到光线正合适，否则不肯离开。

“兰斯科内特夫人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语气略带责备。

她看了看表，苏珊立刻说：

“是的，我们应该出发去参加死因审判了。远吗？我用不用开车？”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向她保证，走路只需要五分钟。因此她们一起步行过去，途中正好遇见刚下火车的恩特威斯尔先生，三人结伴走进村公所。

现场似乎有大量陌生人。整场死因审判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死者的身份确认证明，致命伤的医学鉴定证明。犯罪现场没有反抗的痕迹，死者被杀时有可能处于麻醉状态，在无意识中死去。死亡时间不超过四点三十分，估计是在两点到四点半之间。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证实发现了尸体，一名巡警和莫顿探长也陈述了证词。验尸官给出简要的总结：“被一人或多人谋杀，凶手身份未定。”陪审团没有任何异议。

死因审判结束后，他们走出室外。几架照相机咔嚓作响。恩特威斯尔先生领着苏珊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走进“纹章官”饭店吃午餐，他在那里预订了一间吧台后面的隐蔽包厢。

“不是什么像样的午餐。”他略带歉意地说。

不过午餐并没有想象中糟糕。一开始，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啜泣了一会儿，小声嘟囔着“实在是太可怕了”，在恩特威斯尔先生的坚持下，她喝了一杯雪利酒，然后高兴起来，对着一份爱尔兰炖肉大快朵颐。恩特威斯尔先生对苏珊说：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苏珊，不然我们可以一道过来。”

“我知道我说过不会出席。但我如果不来的话，就没有任何家人出席了。我给乔治打过电话，他说他很忙，没办法来。罗莎蒙德有一场试演，而蒂莫西就更不可能来了，他身体那么虚弱。所以我只好来了。”

“你先生没和你一起来？”

“格雷格不得不去那个烦人的店里。”

观察到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讶异的眼神，苏珊说：“我丈夫在一家药店工作。”

一个从事零售工作的丈夫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印象中聪明干练的苏珊似乎不怎么相配，但她还是勇敢地说：“哦，是的，就像济慈[1]。”

“格雷格不是诗人。”苏珊回答。

她接着说：“我们未来有非常好的计划——一幢两用的房产——一边经营化妆品和美容院，另一边做特别处方实验室。”

“那样就好多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赞同地说，“就好像伊丽莎白·雅顿，别人告诉我，她其实是个女伯爵——还是海伦娜·鲁宾斯坦？不管是谁，”她又和善地说，“一家药店可绝不像普通的商店——布料店或杂货店。”

“你说，你曾开过一家茶馆，是吗？”

“是的，没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脸瞬间亮了。她从没觉得“垂柳屋”做的生意和一般店铺的买卖相同。在她心目中，开茶馆是文雅的上流工作。她开始向苏珊介绍起“垂柳屋”来。

恩特威斯尔先生之前已经听过一遍了，便把心思转到其他事情上。苏珊两次和他搭话，他都没回答。他急忙道歉。

“原谅我，亲爱的。我正在思考，事实上，是关于你蒂莫西叔叔的事，我有些担心。”

“关于蒂莫西叔叔？我才不会为他担心呢。我不相信他真有什么毛病，他只是得了臆想症而已。”

“是的——是的，你有可能是对的。我必须得说，我刚才担心的并不是你叔叔的健康状况，而是蒂莫西夫人。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扭伤了脚踝。现在卧病在床，而你叔叔的情况也非常糟糕。”

“因为他不得不反过来照顾她吧？对他应该很有好处，”苏珊说。

“是的——没错，我敢说一定是的。但你那可怜的婶婶能得到照顾吗？这真是个问题，家里一个仆人也没有。”

“对这些老年人来说，生活真是和地狱一样糟糕，”苏珊说，“他们住在一个乔治王时代建造的庄园里，不是吗？”

恩特威斯尔先生点点头。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纹章官”饭店走出来，不过记者似乎都已经离开了。

有几个记者在小别墅门口等着苏珊。在恩特威斯尔先生的陪同下，她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之后，她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走进别墅，恩特威斯尔先生回到“纹章官”饭店，他在那里订了一个房间。葬礼将于第二天举行。

“我的车还停在采石场呢，”苏珊说，“我完全忘了，一会儿我去把车停到村子里去。”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紧张地说：

“别太晚。你不会打算天黑了再出去吧，是吗？”

苏珊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不会认为凶手还潜伏在这附近吧？”

“不——不，我想应该不会。”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非常尴尬。

“她一定是那么想的，”苏珊心想，“真有趣！”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相信你会愿意提早喝下午茶。大概再过半个钟头怎么样，班克斯夫人？”

苏珊觉得三点半就喝下午茶实在有些过分，但她体贴地体会到“一杯好茶”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为了克服紧张而想出的主意，而自己也有理由取悦她，便说：

“随你决定吧，吉尔克里斯特小姐。”

厨房里传来了厨具发出的欢快声响。苏珊走进客厅，刚过了几分钟，伴随着一串有规律的敲门声，门铃响起。

苏珊走到门厅，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系着围裙，两手满是面粉，出现在厨房门口。

“哦，天哪，你想会是谁？”

“我猜，应该又是记者。”苏珊说。

“老天，真是烦人，班克斯太太。”

“哦，没关系，我去应付他们。”

“我正打算做些司康饼，用来配茶。”

苏珊朝前门走去，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不安地来回徘徊。苏珊想，她是不是认为门外站着一个拿着斧头的男人。

然后，访客是一位年长的绅士，苏珊打开门后，他立刻抬了抬帽子，慈祥地向她微笑，说道：“我想，你一定是班克斯夫人。”

“是的。”

“我的名字叫格思里——亚历山大·格思里。我是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朋友——多年的老朋友，我想你是她的侄女，苏珊·阿伯内西小姐吧？”

“没错。”

“既然介绍过了，请问我能进去了吗？”

“当然。”

格思里先生在脚垫上仔细地擦了擦鞋底，走进屋里，脱去大衣，把衣服和帽子一起放在一只橡木箱子上，跟随苏珊走进客厅。

“真是个悲伤的时刻，”格思里说，悲伤这个词放在他身上似乎很不合适，他看起来是个非常乐观的人，“的确，非常悲伤。如今和她生死相隔，我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出席死因审判——当然还有葬礼。可怜的科拉——可怜的傻科拉。亲爱的班克斯夫人，她刚结婚没多久我就认识她了。她是个精力充沛的女孩——而且对待艺术非常认真——皮埃尔·兰斯科内特也是一样——我是说，我把他当作一个艺术家。总的来说，他对她还不算太坏。他很迷茫，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是的，他一直很迷茫——不过幸好科拉把这当作艺术家气质的一部分，因为他是个艺术家，所以有权不道德！事实上，我不敢确定她会不会更进一步认为，因为他的不道德，所以一定是个艺术家！可怜的科拉，对艺术完全没有鉴赏力——但在其他方面，我必须得说，科拉很有天赋——是的，令人惊讶的天赋。”

“似乎每个人都这么说，”苏珊说。“我并不怎么了解她。”

“没错，没错。因为家人不喜欢她的宝贝皮埃尔，于是她跟家人断绝往来。她向来不是个漂亮的女孩——但具有某种特质。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永远猜不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而且你永远都没办法判断她那种天真无邪是天生的还是故意装出来的。她总能逗得我们开怀大笑，永远是个孩子——我们一直都这么看她。而且我最后一次来看她时——皮埃尔死后，我时不时来看看她——很讶异她的一举一动还是像个小孩子。”

苏珊递给格思里先生一支香烟，但这位老绅士摇了摇头。

“不，谢谢你，亲爱的。我不抽烟。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来这儿，老实告诉你，我有些良心不安。几周前我答应科拉来看她，我通常一年拜访她一次，但她最近喜欢在本地的拍卖场买画，让我先看看其中的几幅。我的职业是艺术评论家，你知道。当然了，科拉买的大部分画都是些劣质的涂鸦，但总的来看，倒也不是一项太坏的投资。这些乡下拍卖场里的画一般一文不值，画框都比镶在里面的画值钱。当然任何一场重要的拍卖会都会有行家在场，你不可能买到杰作。但就在几天前，克伊普的一幅小画在一个农庄拍卖会上被人以几英镑的价格买入。这幅画的来历很有意思——一家人把它送给了一位在他们家尽职服务了好几年的老护士，他们当然不知道它的价值，这位老护士把它送给了一个农夫的侄子，他很喜欢画中的那匹马，但嫌它太脏！没错，没错，这种事有时候的确会发生，而科拉对自己看画的眼光很有信心。事实上，她根本没有眼光，于是请我来看一幅她去年买的伦布兰特的作品。伦布兰特！那甚至算不上一幅好的仿作！不过她也买到过一幅巴尔托卢奇的版画——可惜受潮了。我帮她卖了三十镑，这笔买卖显然是鼓舞了她。她写信给我，盛赞自己在某个拍卖场买到的一幅意大利文艺复兴前的作品，我答应她过来看看。”

“我想，应该就在那边，”苏珊指了指他身后的墙，说道。

格思里先生站起来，戴上一副眼镜，走过去观察那幅画。

“可怜的科拉。”他最终说。

“还有很多呢。”苏珊告诉他。

格思里先生随意地巡视兰斯科内特夫人的艺术珍藏，有时发出啧啧声，有时叹气。最后，他取下眼镜。

“灰尘，”他说，“是个神奇的东西，班克斯夫人！它可以为这些糟糕透顶的仿制画上蒙上一层古朴优雅的浪漫气息，恐怕她买到那幅巴尔托卢奇的版画纯属侥幸。可怜的科拉。不过这为她的生活增添了很多乐趣，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揭穿她的幻想。”

“餐厅里还有一些画，”苏珊说，“不过我想都是她丈夫的作品。”

格里斯先生略微有些发抖，举起手来使劲儿摇。

“别强迫我再看一遍那些东西了。那实在不是我们这种阶层的人能欣赏的东西！我一直尽力不伤害科拉的感情。一个一心一意的妻子——忠心耿耿。好了，亲爱的班克斯夫人，我不应该再占用你更多时间了。”

“哦，留下来喝茶吧，我想很快就准备好了。”

“你真是太热情了。”格思里先生立刻坐回原位。

“我去看看。”

厨房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刚把最后一批司康饼从烤箱里端出来。茶具已经准备好了，烧水壶的盖子被蒸汽轻轻地顶起。

“有一位格思里先生来了，我请他留下来喝茶。”

“格思里先生？哦，没错，兰斯科内特夫人的好朋友，是个有名的艺术评论家。真巧，我烤了很多司康饼，还有些自制的草莓酱，又做了些小蛋糕。我来泡茶——茶壶已经温过了。哦，让我来，班克斯夫人，别端那么重的东西。我来拿就好了。”

苏珊还是端起茶盘，走进客厅，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拿着烧水壶和茶壶跟在后面。和格思里先生打了个招呼后，三人坐下来，开始享用茶点。

“热司康，真是太好了，”格思里先生说，“还有这么可口的果酱！时下能买到的那种货色可真没办法和这相比。”

听了这话，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脸红了，非常高兴。小蛋糕非常美味，司康饼也是。“垂柳屋”的灵魂在这个下午茶聚会中重现了。此时，很显然，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非常享受这一切。

“好了，谢谢你，或许我还吃得下，”格思里先生接过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递上的最后一块蛋糕，“虽然我真的有些惭愧——在可怜的科拉被残酷谋杀的地方享用茶点。”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反应出人意料，她用维多利亚式的态度说：

“哦，如果兰斯科内特夫人还在，她也会希望你喝杯好茶，吃些点心。你要保持体力。”

“是的，是的，或许你是对的。不过说实话，你知道，我真的无法相信自己认识——切实认识的人——会被人谋杀！”

“我也有同感，”苏珊说，“这似乎——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肯定不是被某个偶然闯进来的流浪汉杀害的。你知道，我都能猜到，科拉究竟为什么会被人杀害——”

苏珊立即问道：“你能？那是为什么？”

“哦，她太大意了，”格思里先生说，“科拉向来很大意。而且她喜欢——我该怎么表达——喜欢表现出自己很精明？像个掌握了别人秘密的小孩。如果科拉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她一定会说出来，即便她答应守口如瓶，她还是会说，她控制不了。”

苏珊没回话。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也是，她看上去非常忧虑。格思里先生继续说。

“是的，在茶里加一点儿砒霜——这个我绝不意外——或是寄一盒巧克力。但如果只是单纯的抢劫行凶，似乎非常不符合当前的情况。我有可能是错的，但我的确认为，她根本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家里也没放多少钱，不是吗？”

“非常少。”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

格思里先生叹了口气，站起身。

“唉，不管怎么说，自从战争结束后，目无法纪的人实在太多了。时代已经变了。”

他谢过她们的茶点，礼貌地和她们一一道别。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送他出去，帮他穿上了大衣。苏珊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他步伐轻快地走向大门。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回到屋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刚才我们去参加死因审判的时候，邮差一定来过，把这个塞进了信箱，掉在门背后的角落里了。我不知道——当然了，一定是结婚蛋糕。”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高兴地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个白色的小盒子，系着银色的丝带。

“真的是！”她拉开丝带，里面是块不大不小的楔形蛋糕，上面有杏仁酱和白色的糖衣。“真漂亮！是谁——”她看了看上面附的卡片，“约翰和玛丽——是谁？怎么傻到连姓都不写。”

苏珊回过神来，神色茫然地说：

“人们有时候只用教名，真的很难分辨。前两天我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的署名是琼。我算了一下，我一共认识八个叫琼的人——而且现在电话这么普遍，人们通常很难辨认他人的笔迹。”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兴高采烈地回想着她认识的约翰和玛丽。

“有可能是多萝西的女儿——她的名字叫玛丽，但我连她订婚的消息都没听过，更不可能结婚了。还有一个小约翰·班菲尔德——我想他已经长大了，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或许是恩菲尔德家的女儿——不对，她的名字是玛格丽特。上面也没有地址什么的。算了，我敢说，这肯定是寄给我的……”

她端起餐盘，走进厨房。

苏珊站起来，说道：

“呃，我想我最好还是去找个地方重新停车。”

[1]济慈（1795年—1821年），全名约翰·济慈，他是杰出的英国诗的作家之一，也是浪漫派的主要成员。他曾是药剂师的学徒。

第十章

苏珊回到采石场后，把车子开进村子里。她看到一个加油泵，但没有车库。有人告诉她可以停在“纹章官”，那里应该有空位。一辆巨大的戴姆勒高级汽车正要开出去，她打算把车停在那里。除了司机，车里还坐着一位年迈的外国绅士，他留着长长的胡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苏珊正和一位年轻人谈论那辆车子，对方似乎听不进去她的话，而是出神地盯着她。

最后他语气敬畏地问：

“你是她侄女，不是吗？”

“你说什么？”

“你是死者的侄女。”年轻人重复了一遍。

“哦——是的——没错，我是。”

“啊！我说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莫名其妙。”苏珊在往回走的路上心想。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一见她就说：

“哦，你安全回来了。”如释重负的语气让她更心烦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焦急地补充道：

“你愿意吃通心粉吧？今晚我想——”

“哦，是的，什么都可以，我没有食欲。”

“不是我自夸，我做的乳酪通心粉非常美味。”

她果然不是在自夸。苏珊心想，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确是个出色的厨师。苏珊提议自己来帮忙清洗碗筷，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虽然很感激她的提议，却告诉苏珊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稍后，她端着咖啡进来。咖啡味道一般，有点儿淡。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请苏珊尝一块结婚蛋糕，但被苏珊婉拒了。

“很不错的蛋糕，”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一边吃一边不停念叨。她已经心满意足地将寄蛋糕的新人确定为她口中的“亲爱的艾伦家的女儿”“我知道她订婚和结婚的事情，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苏珊在开始自己的话题前，任由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喋喋不休，直到她安静下来。此时她们刚吃完晚餐，坐在壁炉前，非常惬意。

她终于开口了：“我伯伯理查德死前来过这里，是吗？”

“是的，他来过。”

“确切地说是哪一天？”

“我得想想——一定是……一、二——大概在我们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前的三星期。”

“他当时看起来有没有——生病的样子？”

“哦，没有，我看不出来他有任何疾病。他当时精神很好。兰斯科内特夫人看见他时非常惊讶。她说：‘唉，说真的，理查德，这么多年了！’然后他说：‘我来是想亲自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兰斯科内特夫人回答：‘我很好。’我觉得，你知道，他这么突然来访，她有点儿不高兴——尤其是在失和那么久之后。无论如何，阿伯内西先生说：‘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没什么用。你、我和蒂莫西是最后三个还活在这世上的——何况没人能和蒂莫西说上话，除非是谈论他的健康问题。’之后他说，‘皮埃尔似乎让你很幸福，所以我应该是错了。这么说，能让你满意吗？’他态度非常和善，是个英俊的男人，虽然是老了些，当然。”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留下来吃了午餐。我做了牛肉卷。那天肉贩正好过来。”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所有记忆似乎都是关于烹饪的。

“他们当时相处得很愉快？”

“哦，是的。”

“得知他去世——科拉姑姑是不是很震惊？”

“哦，当然了，太突然了，不是吗？”

“是的，确实很突然……我的意思是——她一定很震惊。他有没有和她说起过自己的病有多严重？”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想了一会儿，“没有，没有，我想你也许是对的。她的确说过，他老了很多——我想她是说衰老……”

“但你不认为他衰老？”

“没错，起码看起来不像。不过我当时没跟他说几句话。我尽量让他们俩单独待在一起。”

苏珊看着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心里不停揣测。她是那种会在门口偷听的女人吗？苏珊能确定一点，她非常诚实，应该不会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或是盗用家里的东西、偷拆信件。但就算是正人君子，也可能隐藏着爱打听别人隐私的癖好。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或许发现需要在某扇开着的窗子附近做些园艺工作，或是清扫门厅的灰尘……这种活动在许可的范围内。然后，当然，她很有可能不可避免地听到些……

“你没有听到任何他们谈话的内容？”苏珊问。

问得太鲁莽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听到后立刻气得涨红了脸。

“没有，真的，班克斯夫人。我从来没有偷听人家谈话的习惯！”

这说明她有，苏珊心想，否则她只会回答“没有”。

她高声说：“很抱歉，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但在这种不坚固的小别墅里，有时候总会不可避免地听见周边发生的事情，况且他们都已经死了，对于我们家人来说，知道他们见面的时候说了些什么非常重要。”

这幢别墅绝不能称作“不坚固”——它建造于施工非常严谨的年代，不过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咬了这个饵，认可了苏珊提出的这种假设。

“你说得当然很对，班克斯夫人——这的确是幢很小的别墅，我也非常理解你希望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可我恐怕真的帮不上什么忙。我想，他们应该是在谈论阿伯内西先生的健康状况，和一些——呃，他的幻觉。他没有切实地看见过。可他是个病人，对于病人来说，这种情况很常见，把他的病归罪于某个外人。我相信，这是一种很普遍的情况。我姑姑——”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描述了她姑姑的情况。

和恩特威斯尔先生一样，苏珊把话题从她姑姑身上引开。

“是的，”她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我伯伯的几个仆人对他非常忠心，对于他的这些想法，他们感到很不高兴——”她停顿了一下。

“哦，当然会！仆人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我记得我姑姑——”

苏珊再次打断她的话。

“他怀疑是仆人，我想？我是说，怀疑他们下毒？”

“我不清楚……我——真的——”

苏珊意识到，她非常困惑。

“不是仆人。是不是某一个人？”

“我不知道，班克斯夫人。我真的不知道——”

她避开苏珊的视线。苏珊心想，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知道的远比她愿意承认的多。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很有可能知道很多……

苏珊不再追问她，说道：

“你未来有什么计划，吉尔克里斯特小姐？”

“呃，真的，我正打算和你说这件事呢，班克斯夫人。我告诉恩特威斯尔先生，在所有事情理清之前，我愿意留在这里。”

“听说了。我非常感激。”

“我想问问你，这大概需要多久，因为，当然了，我必须开始寻找另一份工作。”

苏珊想了想。

“这里也没什么好清理的。大概两三天，我就可以把东西都分类整理好，通知拍卖商。”

“这么说，你决定把所有东西都卖了？”

“是的。我想，这幢别墅应该很容易出租吧？”

“哦，是的——想租的人大排长龙，我很确定。如今能出租的别墅很少，大部分都必须得买。”

“这么一来就很好办了，你瞧。”苏珊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能收下三个月的薪水。”

“你真是太慷慨了，班克斯夫人。我非常感激。不知你能否——我的意思是，不知我能否，如果必要的话，请你——写一封推荐信？说我曾帮你的一位亲戚工作过，并且——令人满意？”

“哦，当然没问题。”

“我不知道我这个要求合不合适，”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双手有些颤抖，她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但能不能不要——提到这里的情况——最好连名字也别提？”

苏珊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不明白。”

“那是因为你没有想过，班克斯夫人，这可是谋杀。报纸上都刊登了，人人都读到过。你还不明白吧？人们肯定会想：‘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杀了——或许是那个贴身女仆干的。’班克斯夫人，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吗？我确定，如果是我要聘用一个像我自己这样的人——我会——呃，事先好好考虑考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因为谁也说不准！这实在太让我担心了，班克斯夫人。我整晚都睡不着觉，担心自己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下一份工作了——找不到这一类的工作了。可除了这种工作，其他的我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带着不经意的悲怆。苏珊突然被震撼了。她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位言语和善的平凡妇人心中的绝望，她的生杀大权全都掌握在雇主手中。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刚才说的也是实话。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想要聘用一个曾经涉及谋杀案的女人帮忙打理家事呢——不管她是不是无辜。

苏珊说：“如果她们抓到了凶手——”

“哦，那当然就没事了。可他们能抓住吗？在我个人看来，警方现在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如果凶手没有抓到——那，我就变成了——虽不是嫌疑最大，但绝对是嫌疑人之一。”

苏珊了点了点头。科拉·兰斯科内特的死对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确没有任何好处，这是事实——可是又有谁知道呢？而且，坊间传言那么多——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传言，两个住在一起的女人互生嫌隙，某种奇怪的病态引发暴力行为。不了解她们的人，可能会认为科拉·兰斯科内特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之间就是如此……

苏珊如同往常一样果断地说：

“不用担心，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她的语气既轻快又愉悦，“我肯定能在我的朋友中给你找一份工作。这不困难。”

“我恐怕，”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恢复往常的态度，说，“我不能承担任何粗重的工作，只能做些家常菜，打理打理家事——”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跳起来。

“天哪，会是谁打来的？”

“我想是我丈夫，”苏珊起身，说，“他说过今晚要给我打电话。”

她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是的，我是班克斯夫人……”过了一会儿，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充满热情，“喂，亲爱的——是，是我……哦，很好……凶手的身份还没确定……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恩特威斯尔先生……什么？这很难说，但我想是这样……没错，和我们当初想的一样……完全按照计划……我打算把东西都卖了。这儿没有任何我们需要的东西……一两天的事……的确可怕极了……别大惊小怪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格雷格，你没有……你应该记得小心……不，没什么。没事了。晚安，亲爱的。”

她挂断电话。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就在旁边，让她觉得不太方便。虽然她特意从厨房退出来，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还是有可能听到她的谈话。她想问格雷格一些事情，但没有问。

她站在电话旁出神，紧紧皱着眉头。突然，她想到一个主意。

“当然了，”她对自己说，“就该这么办。”

她拿起听筒，拨通长途电话局。

几分钟过去了，十几分钟过去了，听筒里传来一个倦怠的声音：“恐怕没有人应答。”

“请继续呼叫。”

苏珊的态度很强硬。她听着遥远的电话铃“嘟——嘟——”的声音。突然，声音中断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略微有些生气的男声：“喂，喂，是谁？”

“蒂莫西叔叔？”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蒂莫西叔叔？我是苏珊·班克斯。”

“苏珊什么？”

“班克斯。娘家姓阿伯内西。你的侄女苏珊。”

“哦，你是苏珊，是吗？怎么了？你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

“现在还很早呢。”

“已经不早了，我已经躺下了。”

“你一定习惯早睡。莫德婶婶怎么样？”

“你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你婶婶疼得要命，什么都干不了。她很无助，我们现在一团糟。那个白痴医生连个护士都找不到，他想让莫德去住院。我坚决反对。他正在想办法帮我们找个人来。我什么都做不了——连尝试一下都不敢。今晚村子里有个傻瓜过来帮忙——可她总是在唠叨要回去找她丈夫，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打电话给你正是为了这件事情。你觉得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怎么样？”

“她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过。”

“科拉姑姑的贴身女仆。她非常善良，而且很能干。”

“她会做饭吗？”

“会，她厨艺很好，而且她也可以帮忙照顾莫德婶婶。”

“那实在太好了，但她什么时候能来？现在这里就我一个人，偶尔有些乡下来的蠢女人过来帮把手，我可不能接受。我的心脏正和我作对呢。”

“我会安排她尽快过去，后天吧，或许？”

“好的，非常感谢，”对方的语气很勉强，“你是个好姑娘，苏珊——呃——谢谢了。”

苏珊挂掉电话，走进厨房。

“你愿不愿意去约克郡帮忙照顾我的婶婶？她不小心摔伤了脚踝，我叔叔又完全帮不上忙。他有些讨人厌，但莫德婶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们已经从村子里请了一些帮手，你可以做饭，照顾莫德婶婶。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兴奋地丢下咖啡壶。

“哦，谢谢你，太感谢了——你实在是太好了。我必须得说，我非常擅长照顾病人，而且你叔叔我也应该能应付，给他做几顿好吃的。你实在太善良了，班克斯夫人，我非常感激。”

第十一章

苏珊躺在床上，等着睡意来袭。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天，她感觉真的很疲惫。她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于是躺在床上，过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依旧没能睡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她之前说自己不介意睡在这个房间里，这张床上。就在这张床上，科拉·兰斯科内特被——

不，不，她必须把这些想法都从脑海里抛开。她一向自傲于自己的冷静。可为什么要想起不到一星期前的那个下午发生的事？想想以后——未来。她和格雷格的未来。卡迪根大街的那处房产——正是他们想要的。楼下做生意，楼上是温馨的家，后面的房间可以给格雷格做实验室。这么一来，所得税可以节省很多。格雷格也会变得和以前一样平静、正常，不会再时不时胡思乱想。他有几次看着她的神情，好像不知道她是谁。有一两次，她真的吓着了……还有老科尔先生——他之前暗示——威胁说：“如果再有下次……”真的有可能会有下次——确实会有下一次。如果理查德叔叔不是正好在那个时候去世……

理查德叔叔——可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他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老了，累了，而且重病缠身。他儿子也死了。那对他才是一种解脱。在睡梦中安详地去世。安详地……在睡梦中……如果她能睡着就好了。她没理由躺在这里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失眠……听家具嘎吱作响，听窗外的风吹动树枝和灌木丛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一两声哀伤的鸣叫——是猫头鹰，她猜。乡下地方不知为何总有一种阴森的感觉，这儿和嘈杂、冷漠的城镇完全不同。住在城镇会感觉安全一些——被人们围绕着——不会感觉孤单一人，而在这里……

发生过谋杀案的房子有时候会闹鬼，或许这幢别墅会以鬼屋闻名。科拉·兰斯科内特的鬼魂在这里徘徊……科拉姑姑。很奇怪，真的，自从她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感觉科拉姑姑离自己很近……触手可及。这都是胡思乱想和神经过敏。科拉·兰斯科内特已经死了，明天就会下葬。这幢房子里除了苏珊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为什么她总感觉屋里还有别人，就藏在她身旁……

当那把斧头砍向她的时候，她就躺在这张床上……毫无戒备地熟睡着……而现在，她不让苏珊睡着……

耳边再次传来家具发出的嘎吱声……难道是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苏珊打开灯。什么都没有，神经过敏，除了神经过敏什么都没有……闭上你的眼睛……

那的确是呻吟声——呻吟或是细微的叹息……有人在痛苦之中垂死挣扎……

“我绝不能再想这些事情了，绝不能，不能。”苏珊轻声对自己说。

死亡就是终结——在那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存在。死去的人也绝不可能再回来。她难道正在重现当时那一幕——一个垂死的妇人在痛苦地呻吟……

又是那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剧痛的折磨下呻吟……

但——这是切切实实的声音。苏珊再一次打开灯，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听。呻吟声真真切切，她能透过墙壁听见。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苏珊跳下床，匆忙套上睡袍，走出房门。她走到楼梯口，轻轻敲了敲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门，然后走了进去。屋里的灯亮着，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坐在床边，脸色惨白吓人，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怎么回事？你生病了？”

“是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我——”她挣扎着尝试起身，突然剧烈地呕吐了几下，瘫倒在枕头上。

她虚弱地说：“请——打电话给医生。我一定是吃了什么东西……”

“我帮你拿些小苏打水来。如果明天早晨没有好转，我们再找医生。”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摇摇头。

“不，现在就找。我——难受极了。”

“你有医生的电话吗？还是在电话簿里？”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把电话告诉她。说了一半又呕吐起来。

苏珊拨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困乏的男声。

“谁？吉尔克里斯特？在米德巷。好的，我知道了，我尽快到。”

果然像他说的一样，十分钟后，苏珊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停靠的声音，她打开门。

她大概解释了一下情况，带着他上楼。“我想，”她说，“她一定是吃了什么东西，身体不适应了。可她看上去真的很严重。”

医生看上去脾气还不错，而且似乎有过半夜三更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小毛病出诊的经验。检查过房间里那个不停呻吟的妇人后，他的态度立刻改变了。他给苏珊简要安排了几件事之后便下楼打电话，然后和苏珊一起走到客厅。

“我已经叫了一辆救护车。必须立刻把她送进医院。”

“这么说，她真的很严重？”

“是的。我替她打了一针吗啡，减轻她的痛苦。但看起来——”他没再继续说。“她都吃了些什么？”

“我们晚餐吃的乳酪通心粉和烤布丁，之后还喝了咖啡。”

“你也吃了同样的东西？”

“是的。”

“但你没事？没有疼痛或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

“她有没有吃其他东西？鱼罐头或是香肠之类的？”

“没有。我们的午餐是在‘纹章官’饭店吃的——在死因审判结束后。”

“哦，是的。你是兰斯科内特夫人的侄女？”

“没错。”

“那真是惨无人道，希望他们尽快逮到凶手。”

“是的。”

救护车来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被送上车，医生和她一起离开了。他告诉苏珊，明天上午会打电话给她。他离开后，苏珊回到床上躺下来。

这次，她的头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2

葬礼有不少人参加。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出席了。苏珊和恩特威斯尔先生是仅有的两个哀悼者，不过其他家庭成员都送了花圈。恩特威斯尔先生询问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状况，苏珊小声地把昨晚的情形大致说给他听。恩特威斯尔先生皱起眉头。

“有点儿奇怪吧？”

“哦，她今天上午好多了。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人们总有胆汁逆流的时候，有些人只是更大惊小怪而已。”

恩特威斯尔先生没再说话，葬礼结束之后，他立刻返回伦敦。

苏珊回到别墅。她找到一些鸡蛋，给自己做了个煎蛋卷。吃完后，她走进科拉的房间，开始整理这位死去的妇人的遗物。医生突然来了，打断了她的工作。

医生看上去忧心忡忡。他回答苏珊的询问，说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已经好多了。

“再过一两天，她就可以出院了，”他说，“不过幸好我来得及时。否则——她很有可能没命。”

苏珊很震惊：“真有那么严重？”

“班克斯夫人，你能不能再明确地给我讲一遍，昨天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吃过喝过的东西。每一样东西。”

苏珊仔细回想，然后一样样仔细说给他听。医生摇了摇头，看上去很不满意。

“肯定有什么东西，她吃了而你没吃吧？”

“我不记得了……蛋糕、司康、果酱、茶——然后是晚餐。不，我真的不记得有其他东西了。”

医生摸了摸鼻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一定是因为她吃的某种东西吗？确定是食物中毒？”

医生敏锐地扫了她一眼，然后似乎下了决心。

“是砒霜中毒。”他说。

“砒霜？”苏珊说，“你的意思是，有人给她吃了砒霜？”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会不会是她自己吃的？我的意思是，故意的？”

“自杀？她说不是，而且神智非常清晰。再说，就算她真想自杀，也不可能选择砒霜，这屋子里有安眠药。她多吃一些安眠药就行了。”

“有没有可能是砒霜不小心被混进别的东西里了？”

“我也这样怀疑。但可能性似乎很小，不过这种事情之前的确发生过。但你和她吃了同样的东西——”

苏珊点点头。她说：“这简直不可能——”她突然喘了一口气，“啊，当然了，是结婚蛋糕！”

“你说什么？结婚蛋糕？”

苏珊向他解释。医生全神贯注地听。

“奇怪，你说她不确定是谁寄来的？蛋糕还有剩下的吗？或是当时送来的包装盒？”

“不知道，让我找找。”

他们一起寻找，终于在厨房的餐具柜上发现了那个白纸盒，上面有留有一点儿蛋糕屑。医生小心地用纸包起来。

“这个由我来保管。知不知道包装纸去哪儿了？”

这次他们失败了，苏珊说，很有可能被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丢进壁炉烧掉了。

“你暂时不会离开这里吧，班克斯夫人？”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还是让苏珊有些不舒服。

“不，我要收拾我姑姑的遗物，应该还会在这里待几天。”

“很好，警察可能会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应该能理解。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人——呃，有可能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寄这块蛋糕？”

苏珊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怎么了解她。她为我姑姑工作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只知道这个。”

“是的，是的。她看起来一向是个谦逊、愉快的妇人——非常平凡。可以说，看起来绝不是那种会树敌或是惹是生非的人。邮寄的结婚蛋糕，听起来像是某个嫉妒的女人——可谁会嫉妒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呢？这似乎讲不通。”

“的确不合理。”

“好了，我必须得走了。真不知道我们这个平静的利契特圣玛丽究竟怎么了。先是一起残忍的谋杀，紧接着又是通过邮寄下毒。太奇怪了，一件接着一件。”

他沿着小路走回车上。小别墅里的空气很不通畅，苏珊把门开着，慢慢走回楼上，继续刚才的整理工作。

科拉·兰斯科内特向来不是个整洁、有条不紊的女人。她的抽屉里杂乱地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一个抽屉里塞满了化妆品、信件、旧手帕和画笔等物品。旧信件和账单则塞在一个装满内衣的抽屉里。另一个抽屉里放着几件毛绒背心，底下有个硬纸盒，里面装着两片假刘海。还有一个抽屉里全是照片和素描簿。苏珊拿起一张照片，显然是很多年前在法国某地拍摄的集体照。照片中的科拉很年轻，也很苗条，依偎在一个男人身旁，那个男人又瘦又高，好像穿了一件天鹅绒外套。苏珊猜想，这大概就是已经去世的皮埃尔·兰斯科内特。

这些照片引起了苏珊的兴趣，但她还是把它暂时放到一边，她把所有找出来的文件摞成一堆，有条不紊地开始整理。整理到四分之一时，苏珊发现一封信，从头到尾读过两遍之后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突然，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把她吓得尖叫起来。

“找到什么了，苏珊？喂，怎么了？”

她气红了脸。刚才那声下意识的尖叫让她害羞极了，急着想要解释。

“乔治？你吓死我了！”

她表哥慵懒地笑了笑。

“看来的确如此。”

“你怎么来的？”

“呃，底下的门开着，我就进来了。楼下似乎没人，我就上来看看。如果你问的是我怎么到的利契特圣玛丽，我早晨开车过来参加葬礼。”

“我没在葬礼上看见你。”

“那辆老爷车把我给耍了。油路似乎是堵了。我折腾了半天，它自己就通了。当时去葬礼已经来不及了，但我想我还是应该过来一趟。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来之前给你打过电话，格雷格说你到这儿来接收遗产，可以这么说。我想过来帮帮忙。”

苏珊说：“你不用上班吗？还是你只要想请假，随时都可以？”

“参加葬礼一向是个不上班的好借口，而且这次的葬礼又确有其事。再说了，谋杀案总是会引起人们的各种猜想。不管怎么说，我将来也不需要上班了——我现在可是个有门路的人，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

他笑了笑。“和格雷格一样。”他说。

苏珊满腹疑虑地看着乔治。她和这位表哥很少见面，每次见面时，总感觉他很难琢磨。

她问：“你到底为什么来，乔治？”

“多少是想来扮演一下侦探的角色。上次我们参加的那场葬礼让我想了很多。科拉姨妈那天真是一鸣惊人。我怀疑她那句话究竟是句不负责的玩笑话，还是确有其事。我刚进来的时候看你读得那么专注，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苏珊缓缓地说：“是理查德叔叔来这里拜访之后写给科拉姨妈的信。”

乔治的眼睛真的很黑。她一直以为是棕色，但其实是黑色。而黑色的眼睛总有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感，把思想隐藏在后面。

乔治慢吞吞地说：“上面写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不，并没有……”

“我能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信放在他伸出的手中。

他用低沉的语调粗略地朗读信上的内容。

“过了这么多年，再次见到你真的很高兴……看起来很好……回去的路上很顺利，到家以后并不疲惫……”

他的语气突然一变，尖声念道：

“请不要和任何人说起我告诉你的事情，那可能只是个错误。你亲爱的哥哥，理查德。”

他抬头看着苏珊。“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有可能……也可能只是关于他的病情。或是关于他们共同认识的某位朋友的闲话。”

“哦，没错，有很多可能。光凭这句话没办法下定论——但是在暗示什么……他到底跟科拉说了什么？有人知道吗？”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可能知道，”苏珊想了想，回答，“我想她有可能听到了。”

“哦，没错，这些贴身女仆都这样。对了，她人呢？”

“在医院，砒霜中毒。”

乔治瞪大眼睛。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说真的。有人给她寄了一块下过毒的结婚蛋糕。”

乔治找了张椅子坐下，同时吹了一声口哨。

“看样子，”他说，“理查德舅舅没有错。”

3

第二天早晨，莫顿督察到了小别墅。

他是个安静的中年男子，说话带着些乡下口音。举止冷静，不慌不忙，但有一双精明的眼睛。

“你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班克斯夫人？”他说，“普罗克特医生应该已经告诉你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情况了。我们化验了从这里找到的蛋糕屑，当中的确有砒霜。”

“有人蓄意要下毒杀她？”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本人似乎帮不上我们什么忙。她一直重复说不可能——说没有人会做这种事。但确实有人做了。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吗？”

苏珊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震惊，”她说，“你们从邮戳上找不到线索或是笔迹吗？”

“你忘了——包装纸应该已经被烧掉了，而且是不是通过邮寄也很难说。开车送邮件的邮差小安德鲁斯，说他不记得给这里送过邮包。但他当时要送的地方很多，不太能确定——但关于这一点——的确有些可疑。”

“可是——如果不是通过邮寄，那是怎么回事？”

“另一种可能，班克斯夫人，就是利用一张上面写有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姓名、地址还有邮戳的土黄色包装纸，而且将包裹由信箱口塞进来或是亲手放置在门内，这都会让人产生是由邮差送来的印象。

他冷静地继续说：

“非常聪明的主意，我是说选择结婚蛋糕。结婚蛋糕很容易打动中年妇女的心，让她们高兴自己还被人惦记。一盒糖果或是其他东西就很有可能引起怀疑。”

苏珊缓缓地说：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当时猜了好久究竟是谁送的，但她一点儿都没有怀疑——正如你说的，她很高兴，而且没错——受宠若惊。

她补充道：“毒药的剂量致命吗？”

“这在拿到剂量分析报告之前很难确定。这取决于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是否把整块蛋糕都吃下去了。她说好像没有，你记不记得？”

“不——不，我不能确定。她请我吃，但我拒绝了，然后她又吃了一些，说那是非常好吃的蛋糕，可我记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全部吃掉。”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上楼看看，班克斯夫人。”

“当然。”

她跟着他走进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卧室，她抱歉地说：

“恐怕这里非常乱。我忙着处理姑姑的葬礼，一直没来得及整理她的遗物。后来普罗克特医生来过之后，我想也许应该保持原状，不要乱动比较好。”

“你非常明智，班克斯夫人。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见识。”

他走到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小心地抬起来，脸上出现一抹笑意。

“有了。”他说。

一小块蛋糕躺在有些破旧的床单上。

“真神奇。”苏珊说。

“哦，不，这并不神奇。你们这一代人大概不知道——现如今的年轻女士似乎对婚姻没什么憧憬，但这是个古老的风俗。放一块结婚蛋糕在枕头下面，你就会梦见自己未来的丈夫。”

“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肯定——”

“她只是不想告诉我们，因为她觉得以自己的年龄，干这种事实在太幼稚。可我猜想，她有可能会这么做，”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了，“而且要不是因为她这种老小姐的傻念头，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很可能活不过今天。”

“可谁会想杀她呢？”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让苏珊不太自在。

“你不知道？”他问。

“不——当然不知道。”

“若是如此，看来，我们应该去弄清真相。”莫顿督察说。

第十二章

这是一个装潢极为现代的房间，两个老人坐在一起。房间里没有任何曲线，所有东西都是四四方方的。唯一的例外就是赫尔克里·波洛本人，身上充满了各种曲线。肚子是令人愉悦的圆形，脑袋像颗鸡蛋，胡须炫耀似的向上弯翘着。

他抿了一口糖浆，满腹心事地看着哥比先生。

哥比先生体形很小，像是缩水了一样。他的外表向来清清爽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而此刻的他更是平凡到好像不在现场一样。他没有回看波洛，因为哥比先生从不会看任何人。

此时他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像是在说给他左手边的镀铬壁炉栅栏的一角。

哥比先生有一种收集资料的本事。知道他的人不多，雇他的人更少——但这一少部分人都非常富有。这是当然，因为哥比先生的服务非常昂贵。他的强项在于迅速搜集资料。在他手下，有成百上千个孜孜不倦、极富耐心的男女老少，遍布各个阶层，听候他的差遣进行问询、调查以及获取结果。

哥比先生已经退休了，但偶尔会接受几个老主顾的委托。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其中之一。

“我已经尽我所能帮你搜集了，”哥比先生用温柔的语气对壁炉栅栏低语道，“我把小伙子们都派出去了。他们已经尽力了——都是些不错的家伙，但令时不比往日，他们现在已经和过去大不相同了。不愿意学习，就是这个毛病。做了一两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而且不愿意加班，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干，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伤感地摇了摇头，视线移到一个电源插座上。

“都是因为政府，”他对插座说，“还有瞎胡闹的教育。让他们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们接受教育后，回来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压根儿不会想，大部分都不会。只知道书中的东西，这对于干我们这行的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找出答案——这就够了——用不着思考。”

哥比先生猛地靠在椅背上，对着一个灯罩眨了眨眼。

“倒也不能全怪政府！要是没了政府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告诉你，如今你只要拿支铅笔，拿个记事本，穿着体面，讲一口英国广播公司式的标准英语，就几乎可以进入任何地方，问人们日常生活中最私密的细节和背景经历，或是他们在十一月二十三号那天都吃了什么，因为那天对于中产阶级收入者来说是个考验——或是随便找个借口，把他们好好夸奖、好好巴结一番！随便你问他们什么。他们十次有九次都会回答——就算第十次他们没说，也完全不会怀疑你的身份——政府通常会问的那些问题，真是让人费解！我可以告诉你，波洛先生，”哥比先生依旧对着那个灯罩，“这可是我们从没遇见过的大好时机，比我们过去假装抄电表或修电话的年代好多了——没错，或是假扮修女、男女童子军去募捐——虽然这些手段我们现在也用。没错，当今政府这么好管闲事，对于我们调查员来说，实在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

波洛没有说话。哥比先生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唠叨了，但他会适时回到重点。

“啊，”哥比先生说着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记事本，舔了舔手指，不停翻阅，“在这儿，乔治·克罗斯菲尔德先生。我们先从他说起。我只说事实，你并不会想知道我是如何弄到的。他陷进麻烦已经有些日子了。大部分时间在赌马或是赌博——在女人方面倒不怎么吃香。时常去法国，玩蒙特牌，大部分时间都在赌场里度过。他非常精明，不会在当地兑换支票，不过手头一般持有远超过他旅行津贴数额的现金。我并没有仔细调查这方面，因为这并不是你关心的。但他钻起法律漏洞毫不顾忌——身为一名律师，他也很清楚该怎么钻。有理由相信他挪用客户的信托金。最近赔得很惨——无论是在股市还是在赌场！判断失误，运气也很臭。这三个月来三餐不继。在办公室的时候总是忧心忡忡，脾气很差，而且易怒。自从他舅舅死后，就彻底变了。他就像早餐时单煎一面的鸡蛋一样——按照我们的习惯——翻个身就阳光灿烂了！

“现在，说说你要的那些特别信息。他那番在哈斯特马场赌马的说辞完全是谎言。他一直通过一两个固定的掮客下注，那天他们并没有看见他。他有可能坐火车离开帕丁顿，目的地未知。在帕丁顿接活儿的出租车司机看了他的照片后，说有可能是他。不过我并不寄希望于此。他的长相很普通——没什么突出的——特别的地方。也询问过帕丁顿的行李搬运工等人，没有任何收获。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在乔西站下车——这是离利契特圣玛丽最近的一站。小车站，陌生人总是很显眼。有可能在雷丁站下车，然后乘公共汽车过去。雷丁的公共汽车班次很多，有几班可以到达利契特圣玛丽方圆一英里的地方，也有公共汽车直达村子。他应该不会乘坐直达的公共汽车——如果他当时真的计划干些什么。总的来说，他是个狡猾的家伙。利契特圣玛丽没有人看见过他，但他很容易就可以逃过别人的视线。通过别的方式，而不是直接从村子里经过。对了，他参加过牛津戏剧社。如果他案发当天真的去了小别墅，打扮肯定和平日里的乔治·克罗斯菲尔德不一样。我会继续追查，好吗？我打算从他那些黑市活动下手。”

“可以继续追查。”赫尔克里·波洛说。

哥比先生舔了舔手指，把记事本翻到另一页。

“迈克尔·沙恩。他事业心很重，对自己的期待超乎人们的预料。一心想成名，想一夜之间变得家喻户晓。很喜欢钱，出手也非常阔绰。对女人很有吸引力，她们总是紧随他左右。他自己也乐在其中——但事业还是第一位的，可以这么说。他勾搭上了之前出演的一部戏中的女主角，索雷尔·丹顿。他当时只是出演一个小配角，但表现非常出彩。丹顿小姐的丈夫不喜欢他。迈克尔的妻子不知道他和丹顿小姐的事，她似乎什么都知道的不多。在我看来，她并不像个做演员的料子，但相貌可人，而且深爱她的丈夫。有谣言说，不久前他们夫妇濒临破产，但理查德·阿伯内西一死，危机似乎就解除了。”

为了强调最后一句话，哥比先生对着一个沙发靠垫使劲儿点头。

“案发当天，沙恩先生说他和罗森海姆先生一起与奥斯卡·李维斯先生洽谈购买剧目的事情。但他并没有和他们见面，而是给他们打电话道歉，说他实在没办法赴约。实际上，他去了埃莫拉杜租车公司，租了一辆车，没有请司机。当天傍晚六点左右还了车。照里程数来看，大致和到利契特圣玛丽来回的路程相符。不过利契特圣玛丽方面还没有证实此事。当天那里似乎并没有人见到陌生车辆进出。但附近一英里左右有许多可以停车且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在距离别墅那条小巷子几百码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就可以停车。周围有三个步行可及的集镇，车可以停在路边，警察也不会询问。大概就是这样，我们也会进一步追查沙恩先生。”

“那当然。”

“再来是沙恩夫人。”哥比先生摸了摸鼻子，对着自己左手的袖口谈论起沙恩夫人，“她说她当时在逛街，只是单纯地逛街……”哥比先生抬头望向天花板，“逛街的女人——都非常疯狂，她们的确如此。她前一天刚得知自己发了一笔横财，按道理说，买起东西应该肆无忌惮才对。她有一两张借记卡，不过透支过多，被人催着还款，所以没有再用过。她那天的确是四处闲逛，试衣服，看珠宝，讨价还价之类的——但竟然什么都没买！她非常容易接近——我必须得说。我找了一位对舞台剧十分了解的女士去套她的话。那位女士在餐厅里她的座位边停下，以戏剧界人士的口吻说：‘亲爱的，自从《暗度陈仓》那部戏后，我就再没见过你，你在里面实在太出色了！你最近见过休伯特吗？’他是那出戏的制作人，而沙恩夫人在里面演得烂极了——但只有这么说才能和她接近。她们俩立刻聊起戏剧来，而我的这个姑娘稍稍露了几手，紧接着她说：‘我记得我好像在某某地方看见你了。’姑娘说出案发当天的日期——大部分女士都会买账，回答：‘哦，没有，我当时在——’无论她当时在做什么。但沙恩夫人是个例外，她只是茫然地回答：‘哦，或许吧。’对待这种女人你能有什么办法？”哥比先生对着暖气片使劲儿摇头。

“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赫尔克里·波洛很有感触，“我难道没有吃过这种亏吗？我永远都不会忘了埃奇韦尔男爵被谋杀的那个案子。我几乎被打败了——没错，我，赫尔克里·波洛——被一个空洞头脑想出的简单骗术打败。思维单纯的人常常会用最简单的方式作案，还能逍遥法外。但愿这次的凶手——如果真的有凶手的话——是个聪明绝顶、自视甚高的人，过度自满，犯下一些欲盖弥彰的错误。总之——请继续说。”

哥比先生再一次翻阅笔记本。

“班克斯夫妇——说他们一整天都待在家。然而，班克斯太太她并不在家！她去了车库，把车子开出去，大概一点左右离开，去了什么地方不清楚。大约五点左右回来。无从得知她跑了多少里程，因为她每天都把里程表清零，这么做并不犯法。

“至于班克斯先生，我们发现了些很有趣的信息。首先我得说明，我们并不知道案发当天他在做什么。他没去上班。好像因为葬礼请了好几天的假。后来他直接放弃了那份工作——一点儿也没为公司考虑，那是家很不错的药店，规模很大。他们也不是很中意班克斯。好像是因为他脾气古怪，容易冲动。

“嗯，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并没有查出兰斯科内特夫人被杀当天他的行踪。他没有和妻子在一起，有可能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他们住的那幢公寓楼没有门房，所以查不到住客的出入记录。不过他的背景很有意思。直到大约四个月前——就在他遇见他妻子之前，他一直在一家精神病院，不过没有确诊——医生只说是精神崩溃。好像是因为他在调配药剂的时候弄错了剂量——他当时在梅菲儿公司——那个女人吃了药后还是痊愈了，公司也倾尽全力道歉，所以没有提出诉讼。毕竟，这种偶然的错误很难避免，而大部分宽容的人都会原谅这个一时疏忽的年轻人——换句话说，只要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都可以原谅。公司并没有开除他，但他主动辞职了——说他受了刺激。后来，他的精神状况好像越来越差，告诉医生说自己被罪恶感折磨——说他当时是故意配错的——那个女人走进药方室，态度非常恶劣，盛气凌人，抱怨他之前的处方很差劲儿——他因此非常气愤，故意加了一些不足以致命的药之类的。他说：‘她竟敢这么对我说话，一定要得到应有的惩罚！’然后哭了起来，说自己太邪恶了，根本不配活下去。医生说这叫作——‘受罚情结’什么的——不相信他是有意为之，只是不小心，是他单方面放大了事情的严重性。”

“有可能。”赫尔克里·波洛说。

“总之，他进了一家疗养院，接受治疗，痊愈后出院。之后就遇见了阿伯内西小姐。后来他在这家偏僻的小药房找到了工作，告诉他们说，他离开英国一年半了。至于他过去的工作，他告诉他们，他之前在伊斯特本的一家药房工作。那家店里并没有他的不良记录，只有个同事说他脾气很古怪，有时候行为举止很不正常。还说起了一件事，有个顾客有一次开玩笑说：‘真希望你能给我妻子开些毒药，哈哈！’班克斯语气平静地回答说：‘我可以……但需要花费你两百英镑。’那位顾客听了很不自在，笑了笑就作罢了。这有可能只是句玩笑，但我不认为班克斯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

“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说，“我真是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弄到这些信息的！无论是有关医疗的还是高度私密的，你都能弄到手！”

哥比先生的视线在房间里打转，最后满怀期待地落在门上，低声说道：“总有办法……”

“现在轮到乡下的部分。蒂莫西·阿伯内西夫妇。他们住的那个地方很不错，可惜需要花大钱修缮。他们似乎非常穷困，可以说是穷困潦倒——税金加上不走运的投资。阿伯内西先生很享受自己身体欠佳的状况，我想强调的是，他真的很享受。总是抱怨个不停，指示每个人跑来跑去围着他忙。他胃口很好，看起来，只要他愿意努力，身体可以恢复得非常强健。早晨帮佣的人离开后，只要他没有按铃叫人，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他的房间。葬礼之后的早晨，他脾气很大。咒骂琼斯夫人，早餐只吃了一点点，不愿吃午餐——前一天晚上应该是睡得很不好。他说琼斯夫人留给他的晚餐难以下咽，还唠叨了很多其他的。他从那天早晨九点三十分到第二天上午一直独自待在房间里，这期间没有人见过他。”

“阿伯内西夫人呢？”

“她在你之前说过的那个时间开车离开恩德比府邸。然后步行走到一个名叫卡瑟石的地方，到当地修车厂说她的车子在几英里外抛锚了。

“一个技工和她一起开车过去，检查之后，不得不把车拖回修理厂，维修估计要花很长时间——不能保证当天修好。这位女士十分惆怅，但只能住进一家小旅店，收拾收拾过夜。她叫了一些三明治，说想看一看乡下的风光——那里草木不生，非常荒凉。她当天晚上很晚才回到旅店。我的线人说他并不怀疑她。那是个非常偏僻的小地方。”

“时间呢？”

“她十一点叫了三明治。如果步行去主干道，大约要走一英里，她可以搭便车到华尔卡斯特，再搭乘南岸特快车，正好路过雷丁西站。搭公共汽车的路线我就不详说了。可以办得到，如果动手的时间是在当天下午非常晚的时候。”

“我记得医生把可能的死亡时间定为最晚四点半。”

“你要知道，”哥比先生说，“我认为她的嫌疑很小。她似乎是位善良的女士，人人都喜欢她。她深爱自己的丈夫，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是的，没错，母性情结。”

“她强壮有力，经常劈柴，每次一搬就是一大捆。对汽车的内部构造也很在行。”

“说到这个，她的车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你想听确切的细节吗，波洛先生？”

“但愿不用，我对机械一窍不通。”

“想要找出毛病非常困难，维修起来也很不容易。有可能有人蓄意破坏，对于一个对车子内部构造非常了解的人来说，轻而易举。”

“太棒了！”波洛的语气充满了绝望，“所有人都很容易下手，也都有嫌疑。真该死，难道我们一个人都排除不了？还有利奥·阿伯内西夫人呢？”

“她也是位非常善良的女士。去世的阿伯内西先生非常喜欢她。在他死前，她在恩德比住了两星期。”

“是在理查德去利契特圣玛丽拜访他妹妹之后？”

“不，之前。战后，她的收入骤减。她放弃了英国的大房子，在伦敦买了一所小公寓。她在塞浦路斯还有一个小庄园，每年都会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她有一个年轻的侄子，她一直供他读书，好像还不时资助一两个年轻的艺术家。”

“圣女海伦一样无可挑剔的生活，”波洛说着，闭上了眼睛，“而案发当天，她不太可能在仆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恩德比吧？请回答是，我恳求你！”

哥比先生抱歉的目光移到波洛那双擦得闪闪发亮的漆皮鞋上，这是他的视线距离波洛最近的一次，他低声说：

“恐怕我不能这么说，波洛先生。阿伯内西夫人当天回伦敦去拿一些换洗的衣物和私人物品，因为她答应恩特威斯尔先生留在恩德比，打点后续的事情。”

“唯独只有这一点！”波洛感触颇深地说。

第十三章

赫尔克里·波洛接过约克郡警察局莫顿督察的名片，挑起眉毛，说道：

“请他进来，乔治，请他进来。端些——警察一般喜欢喝什么？”

“我想应该是啤酒，先生。”

“太可怕了！但多有英国特色啊。那就端啤酒来。”

莫顿督察进来，直接进入主题。

“我必须来伦敦一趟，”他说，“而且我有你的地址，波洛先生。周四死因审判那天，我很意外地看到了你。”

“你看见我了？”

“是的，很惊讶——而且，我必须说，很感兴趣。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处理潘本的那个案子时见过你。”

“嗯，你也参与那个案子了？”

“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没有忘记你。”

“你那天一眼就认出我了？”

“并不困难，先生。”莫顿督察微微一笑，“你的外貌——很特别。”

他打量着波洛完美的衣着，视线最后落在他那卷翘的胡须上。

“有可能，有可能。”波洛得意地说。

“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在那里。这一类的案件——抢劫、袭击——通常很难引起你的兴趣。”

“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暴力犯罪吗？”

“这正是让我怀疑的地方。”

“你从一开始就很怀疑，不是吗？”

“没错，波洛先生。这个案件有些很不寻常的特点。案发后，我们按照惯常的流程处理，找了一两个人问话，每个人对自己在案发时的行踪都交代得令人满意。并不是你口中那种‘普通’的犯罪案，波洛先生——这一点我们很确定。警察署长也同意。有人蓄意使它看上去像一般的入室抢劫。那个叫吉尔克里斯的女人就有嫌疑，但似乎没有任何犯罪动机——她与被害人没有感情嫌隙，兰斯科内特夫人也许有点儿精神不正常——或者说‘单纯’，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但她们二人只是单纯的主仆关系，并不存在某种狂热的同性情谊。像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这种人附近多得是，通常不会是杀人犯。”

他稍作停顿。

“因此看起来我们似乎得从别的地方入手。我来是想问你能否帮助我们。你到那里去肯定是有原因的，波洛先生。”

“是的，是有原因。”

“你有——情报？”

“称不上是你口中的情报。都不足以当作证据。”

“但可以当作——线索？”

“是的。”

“你瞧，波洛先生，案情调查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

他把下了毒的婚礼蛋糕的情况详细告诉波洛。

波洛深吸了一口气。

“聪明——是的，真聪明……我之前让恩特威斯尔先生留心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她有可能会受到攻击。但我必须承认，我没想到会用下毒这种方法。我本猜想是重复斧头杀人的把戏。我只是认为，她一个人在夜深以后走进人迹罕至的小巷，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你为什么预测她会受到攻击？波洛先生，我想，你应该告诉我。”

波洛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我告诉你，恩特威斯尔先生不会告诉你，因为他是个律师，不喜欢在假设的基础上谈论这种事情，或是基于一个死去妇人的性格得来的推断，再或是基于几句不负责任的言辞而做的猜测。但他应该不会反对我告诉你——正相反，他应该会觉得如释重负。他不想让自己显得愚蠢或被人认为是在胡思乱想，但他想让你知道一些可能——仅仅是可能——的事实。”

乔治端着一大杯啤酒进来，波洛停住了。

“喝点儿东西休息休息吧，督察先生。不要推辞，我坚持你先把酒喝了，我们再谈。”

“你不喝吗？”

“我不喝啤酒。不过我会喝一杯肉桂糖浆——我注意到，你们英国人不太喜欢这东西。”

莫顿督察感激地看着那杯啤酒。

波洛优雅地啜饮手中那杯深紫色的液体，说：

“这一切，都从葬礼开始。或者，再确切一点儿，是从葬礼之后。”佐以各种手势，他生动地复述了恩特威斯尔先生告诉他的事，得益于他充满感染力的天性，整个事件被润色后，几乎让人觉得赫尔克里·波洛本人当时就在现场。

莫顿督察的头脑非常清晰，他听过一遍后立刻抓住了自己关注的几个突出的重点。

“这么说，阿伯内西先生有可能被人下了毒？”

“有这种可能。”

“而尸体已经被火化了，所有没有任何证据证实这一点？”

“正是如此。”

莫顿督察反复琢磨。

“有意思。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也就是说，这使得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失去了调查价值。因为只是单纯地浪费时间。”

“是的。”

“但那些人——那些在场的人——那些听到科拉·兰斯科内特说那句话的人，其中之一可能想到她也许会再次说出来，而且可能说得更详细。”

“毫无疑问她肯定会这么做。督察，正如你所说，那些人正是如此。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去参加死因审判，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因为，从始至终，我只对事件当中的人感兴趣。”

“之后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受到了攻击——”

“这一切都有迹可循。理查德·阿伯内西去了小别墅。他与科拉聊过，也许当时他提到了一个确切的人名，唯一有可能知道或偷听到的人就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让科拉永远闭嘴之后，凶手也许还不安心。另一个女人知道些什么吗——哪怕只是一个细节？当然了，如果凶手明智的话，就会放手不管。但凶手很少明智，督察先生。这对我们来说很幸运。他们苦思冥想，觉得不确定，想确保一切都不出差池——没有半点儿差池。如此一来，到最后正如你说的，反倒露出了马脚。”

莫顿督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波洛继续说：

“企图让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也永远闭嘴，这是凶手犯的一个错误。到目前为止，你调查的是两起案件。蛋糕的卡片上可能有笔迹，可惜包装纸已经被烧掉了。”

“是的，不然我就可以确定是不是通过邮寄送去小别墅的了。”

“听你这么说，你有理由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只是根据邮差的想法——他不能确定。如果包裹像过去一样，是通过村子里的邮局派送的，那么邮局的女局长十有八九会注意到，可现如今，邮件都是由凯恩斯集市的卡车直接派送的，而且可想而知，那个负责投递的年轻人每次要开一大圈，派送各种各样的东西。他记得当天送到小别墅的只有信件，没有包裹——但他不能确定。事实上，他正在烦恼感情方面的事，别的事情都无暇顾及。我测试过他记忆的准确度，一点儿也不可靠。我认为很奇怪，如果包裹的确是他派送的，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直到那个——叫什么来着——格思里先生——离开之后，才被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发现——”

“啊，格思里先生。”

莫顿督察笑了。

“没错，波洛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他。毕竟，想要冒充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朋友非常容易，不是吗？班克斯夫人根本看不出真假。他有可能丢下那个小包裹，你知道。要是想伪装成通过邮寄送来的也很容易。只要把邮票放在灯上熏脏，就可以伪造出一个以假乱真的邮戳来。

他停了停，然后补充道：

“而且还有其他可能性。”

波洛点点头。

“你认为——”

“乔治·克罗斯菲尔德先生去过那里——不过是第二天的事了。他原本打算参加葬礼，路上引擎却出了点儿小故障。有关于他的信息吗，波洛先生？”

“知道一点儿，但还不够。”

“是吗？据我所知，有不少人对阿伯内西先生的遗嘱很感兴趣，我希望这不代表每个人都有必要调查一番。”

“我搜集了一些资料，可以供你使用。很显然，我没有权力问询这些人。事实上，我不亲自问询才是明智之举。”

“我打算自己慢慢调查。你绝不希望太早就打草惊蛇，但只要决定出击，就一定要得手。”

“很好的技巧，那么，继续你的例行调查——动用你手下的人力物力。虽然有些慢，但很实际。而我——”

“波洛先生，你怎么样？”

“而我，我要北上。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只对事件当中的人感兴趣。是的——做一点儿伪装——我就北上。”

“我打算，”赫尔克里·波洛补充道，“为外籍难民购买一幢乡下庄园做避难所。我代表‘U.N.A.R.C.O.’。”

“什么是‘U.N.A.R.C.O.’？”

“联合国国际难民援助组织。听起来还不错，你不觉得吗？”

莫顿督察笑了起来。

第十四章

赫尔克里·波洛对面色铁青的珍妮说：

“非常感谢。你实在是太好了。”

珍妮噘着嘴离开了房间。这些外国人！问的那些问题实在鲁莽！说什么他是个专家，阿伯内西先生生前有可能得了一种罕见的心脏疾病，他很感兴趣。这的确有可能，毕竟主人走得那么突然，医生们总是很奇怪。但这关这个外国医生什么事，跑到这里来瞎打听！

利奥夫人说得可真轻松：“请回答蓬塔利耶先生的问题。他有充分的理由这样问。”

问题，没完没了的问题。有时候会给你一张写满问题的表，要你尽可能回答——政府或其他人究竟为什么要知道你这么多私事？竟然在人口普查的时候询问你的年龄——实在是太无礼了，她当然没告诉他们实话！她把实际年龄减了五岁，为什么不呢？如果她觉得自己只有五十四岁，那她就可以自称五十四岁！

蓬塔利耶先生倒没有问她的年龄。他还算有点儿教养，只询问主人吃些什么药，药都存放在什么地方，如果他觉得不太舒服，有没有可能加大剂量或是忘记自己已经吃过，重复再吃。说的好像她应该记得这些琐事一样——主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问她说有没有药剩下来，当然早就扔了。心脏病——他还说了一些很长的词。这些医生，总是弄出些新名堂。告诉老罗杰斯说他的脊柱上长了个瘤子之类的东西，其实他根本只是腰疼而已。她父亲也是个园丁，他也一样有腰疼的毛病。这些医生！

自称医生的男人叹了口气，下楼去找兰斯柯姆。他没能从珍妮身上问出什么来，不过他也料想到了。他真正的目的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如海伦·阿伯内西描述的一样，很难套出话来。海伦·阿伯内西使用的也是同样的方式，但遇到的阻碍要少很多，因为珍妮认为利奥夫人有权问她，而且珍妮也很喜欢侃侃而谈她主人最后几个星期的生活。疾病和死亡这种话题很对她的胃口。

是的，波洛心想，他可以依赖海伦提供给他的信息。他也已经这么做了。但基于他的天性和习惯，在亲自证实之前，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总而言之，目前得到的证据微不足道，很难令人满意。总结一下也只有一个事实，医生给理查德·阿伯内西开了一些维生素软胶囊，放在一个大瓶子里，在他死前已经所剩无几。只要想，任何人都可以对这些胶囊做手脚，只需要一支皮下注射器，而且可以重新摆放瓶子里的胶囊，把那颗注射进致命毒剂的胶囊放在下面，确保自己离开恩德比几周后，理查德才会吃到那颗胶囊。或许有人在理查德·阿伯内西去世的前一天潜入，把胶囊放进药瓶了，或许，更有可能的是换掉一颗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或是更直截了当，在他的饮食里动手脚。

赫尔克里·波洛已经亲自做过实验。前门一直上锁，但花园里有个侧门，直到夜晚才上锁。一点过一刻左右，园丁和所有家人都在餐厅吃午饭的时候，波洛走进花园，从侧门进入，走上楼梯到达理查德·阿伯内西的卧室，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他换了一种方式，打开包裹着软呢的门，溜进食物储藏室，他可以听到走廊末端厨房里的响动，但没人看见他。

是的，的确可以做到。可究竟凶手是不是采用了这种方法？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波洛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寻找证据——而是想验证各种可能性。理查德·阿伯内西被谋杀只是一种假设，真正需要证据的是科拉·兰斯科内特的谋杀案。他想研究一下当天聚集在葬礼上的每个人，然后归纳出结论。他已经有了计划，但得先和兰斯柯姆谈一谈。

兰斯柯姆的态度很谦卑，但有些冷漠，不像珍妮那么怒气冲冲的，不过他把这位自命不凡的外国人当作不祥之兆的化身，预示着难逃的厄运。

他放下手中的皮革——他正细心地擦拭乔治王时代的茶壶——挺直腰背。

“有什么事，先生？”他很有礼貌地问。

波洛在一张圆凳上轻轻地坐下来。

“阿伯内西夫人告诉我，你退休后希望住到北边的那间小屋子去？”

“是这样，先生。当然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这里卖掉后——”

波洛巧妙地打断他：

“还是有可能。园丁们可以住在小平房里，客人和他们的随从应该也用不到那里。你希望搬进那里的事还是可以安排的。”

“呃，先生，谢谢你的提议。但我真的没想过——住在这里的大部分客人都会是外国人吧，我猜？”

“是的，应该都是外国人。大部分从欧洲逃亡到这里的都是年老体弱的人。如果他们回到自己的祖国，实在无法维持生计，你知道，这些人留在祖国的亲眷都已经死了。他们留在这里又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谋生。因此筹集基金成立这个组织，由我代表，在乡下帮他们找合适的容身之所。我看，这幢房子非常合适。这件事情十有八九已经确定了。”

兰斯柯姆叹了口气。

“你应该能明白，先生，对我来说，想到这里将不再是一个家，真的非常伤心。不过我知道时下的情况。没有家庭能负担得起，我也不认为年轻的小姐先生们愿意住在这种地方。如今，本地的仆人太难请了，就算请到了，佣金也很贵，而且能力很难令人满意。我很明白，这些漂亮的大府邸都该功成身退了。”兰斯柯姆又叹了一口气，“如果它不得不用作某种机构用地，我倒更情愿是你说的那一种。我们这个国家能够免受战火的侵袭，先生，是因为我们的海军和空军，还有那些勇敢的年轻人，还有幸好我们国家是个岛国。如果当时希特勒在这里登陆，我们早就齐心协力把他干掉了。我视力不好，没办法瞄准射击，但我可以用草叉，先生，而且如果真的需要，我当时一定会这么做。我们国家向来欢迎这些遭受不幸的人们，先生，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们也会永远欢迎他们。”

“谢谢你，兰斯柯姆，”波洛温柔地说，“主人的死对你来说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

“是的，先生。我开始跟随主人的时候，他还很年轻。我这一生真的很幸运，先生。没有比他更好的主人了。”

“我已经和我的朋友——呃——同事，拉若比医生聊过了。我们很想知道，你的主人在去世的前一天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担忧，或是与人有过不愉快的交谈？你不记得那天有任何访客吧？”

“没有，先生。我想不起来。”

“当天没有任何人来过？”

“牧师在那天早些时候过来喝茶。除此之外，有几个修女来募捐——还有一个年轻人到后门去，想卖给玛乔丽一些刷子和洗碗盘的用具。他很难打发，除了这些就没有了。”

在玛乔丽这方面，波洛倒是一问便有了收获。玛乔丽没有那些“忠仆”常会有的条条框框，她是个一流的厨师，全部心思都在烹饪上。波洛在厨房里和她会面，运用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夸赞了玛乔丽的几道菜品。而玛乔丽一听波洛言之有物，立刻引为知音。他没花多少力气就打听清楚了理查德·阿伯内西去世前那天晚上都吃了什么东西。玛乔丽强调：“阿伯内西先生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做了巧克力蛋奶酥，我专门留了六个鸡蛋。送乳制品的家伙是我的朋友，我从他那儿弄到了一些奶油。最好别问我是怎么弄到的。阿伯内西先生吃得很尽兴。”其他菜品她也一一详细地描绘了一遍。餐厅没吃完的东西都端回厨房，给仆人们吃了。玛乔丽滔滔不绝，波洛却没能从她身上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披上大衣，戴好围巾，迎着北部乡间的冷风出门去找海伦·阿伯内西，她正在花园里修剪一些迟开的玫瑰。

“有什么新鲜的发现吗？”她问。

“没有。不过我之前就料到了。”

“我知道。自从恩特威斯尔先生说你要来之后，我就一直四处打探，不过一无所获。”

她停了停，突然满怀希望地说：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猜想？”

“被斧头杀死也只是猜想？”

“我指的不是科拉。”

“但我考虑的正是科拉。为什么有人非杀她不可？恩特威斯尔先生告诉我，葬礼那天，她突然说出那句震惊四座的话，那一刻，你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儿，没错吧？”

“嗯，没错，但我想不起来——”

波洛追问。

“是怎么‘不对劲儿’？出乎意料？惊讶？还是——应该怎么说——不安？不祥？”

“哦，不，不是不祥。只是某件事情不——哦，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而且那并不重要。”

“但你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因为一些别的事情把它挤出了你的脑子？或许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是的，没错，我想你说对了。我想，是提到谋杀的那些话把其他的事都扫干净了。”

“或许，是某人听到‘谋杀’这个词后的异常反应？”

“可能吧……但我不记得当时特别注意了任何人。我们当下都盯着科拉。”

“或许是你听到了什么——或许是什么东西落下或是碎掉……”

海伦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不……我认为不是……”

“算了，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而且有可能不重要。现在，夫人，请告诉我，当时在场的人当中，谁和科拉最熟悉？”

“我想应该是兰斯柯姆，他依然记得她小时候的情形。珍妮是科拉出嫁以后才来的。”

“接下来是谁？”

海伦考虑了一下，说：“我想——应该是我。莫德可以说是几乎不认识她。”

“那么，姑且把你当作最熟悉她的人，你认为她当时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

海伦笑了。

“科拉的个性就是那样！”

“我的意思是，那是否只是个单纯的恶作剧？是她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还是故意的——出于取乐的目的让大家都不安？”

海伦努力回想。

“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不是吗？我从来都无法确定科拉究竟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刻意营造出非常幼稚的假象。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是的，我在考虑，假如这位科拉夫人对自己说：‘问他们理查德是不是被人谋杀的，然后看看他们的表情该多有趣啊！’这像是她会做的事吗？”

海伦满脸疑惑。

“有可能。她的确有着孩子般顽皮的幽默感。可就算如此，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强调了一件事，那就是拿谋杀这种事情开玩笑非常不明智。”波洛冷冷地说。

海伦颤抖了一下。

“可怜的科拉。”

波洛改变了话题。

“葬礼之后，蒂莫西·阿伯内西夫人留下来过夜了吗？”“是的。”

“她有没有和你讨论科拉的那句话？”

“有，她说那简直太离谱了，只有科拉才说得出来！”

“她没当真？”

“哦，没有，没有。我很确定她没有当真。”

这第二个“没有”，波洛心想，听起来很不确定。可当你回想某件事情时，这难道不是常有的现象吗？

“你呢，你当真了吗？”

海伦·阿伯内西卷曲的灰发梳向两旁，湛蓝的眼睛看上去异常年轻。她思量了一下，说道：

“有，波洛先生。我想我是把她的话当真了。”

“因为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或许吧。”

他等了一会儿——但她什么都没说，于是他继续问道：

“兰斯科内特夫人和家人已经疏远很多年了吧？”

“是的，我们都不喜欢她先生，她非常生气，从此便疏远了。”

“然后，阿伯内西先生突然去见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他知道，或许是猜到自己没多少日子了，想和她重归于好。不过我真的不知道。”

“他没告诉过你？”

“告诉我？”

“是的。就在他去拜访科拉之前，你正好住在这里，和他住在一起。他没和你说过他的用意？”

他看得出来，对方有所保留。

“他告诉我，他打算去拜访他弟弟蒂莫西——他的确去了，但从没提过科拉。我们进去吧，快到吃午餐的时间了。”

她捧着剪下来的玫瑰，走在他身旁。走进侧门的时候，波洛说：

“你能确定，完全确定，在你来恩德比拜访的这段时间里，阿伯内西先生没有和你谈论过任何可能与此事相关的家庭成员？”

海伦的态度含着一丝愤恨，她说：

“你的语气像个警察。”

“我是个警察——曾经是。我没有资格，也没权质问你。但你想知道真相——或许是我想错了？”

他们走进绿色的客厅，海伦叹了一口气，说道：

“理查德对年轻一代非常失望。老一辈的人通常都会这样。他蔑视他们的各个方面——但没有任何事情，真的没有任何事情，你知道——可能会诱发谋杀。”

“啊。”波洛说。海伦走到一个中国风格的花盆前，开始插玫瑰。把花束整理到她认为完美的状态后，她左顾右盼，寻常合适的位置摆放。

“你插花的水平很高超，夫人，”赫尔克里说，“我猜，你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力求尽善尽美。”

“谢谢夸奖。我很喜欢花。这盆花放在绿色孔雀石的桌子上应该很合适。”

那张石桌上原本放着一束风蜡花，用玻璃罩罩着。当她把那束花移开时，波洛不经意地说：

“有没有人告诉过阿伯内西先生，说他侄女苏珊的丈夫有一次差一点儿配药毒死一个顾客？啊，小心！”

他冲向前去。

那件维多利亚风格的装饰品从海伦的指尖滑落。波洛冲过去，但动作不够快。那束风蜡花掉在地上，玻璃罩碎了。海伦一脸懊恼。

“我真是太不小心了。不过，幸好花没有伤到。我可以重新定做一个玻璃罩。先把花放到楼梯下面的壁橱里好了。”

波洛帮她把那束风蜡花放进那个昏暗的壁橱，回到客厅后，他说：

“是我不好，不该吓你。”

“你刚才问我什么？我忘了。”

“哦，没必要再重复一遍了。事实上——我自己也忘了。”

海伦走到他面前，手扶在他的胳膊上。“波洛先生，有谁的生活经得起这么细致的调查呢？这些毫无干系的人的私生活一定要被扯进——扯进——”

“扯进科拉·兰斯科内特的谋杀案中？没错。因为必须彻头彻尾地调查。哦！没错——这是一句老格言——人人都有秘密。这对我们所有人都适用——或许对你也是，夫人。但我要告诉你，没有任何事件可以被忽视。这就是我的朋友，恩特威斯尔先生找上我的原因。我不是警察，但行事谨慎，所调查到的事情跟我本人也没什么利害关系，可我必须得知道。而且，既然这件事情最明显的证据是人——我就会全力从人入手。夫人，葬礼当天在场的每一个人，我都要见。而且，如果我能在这里和他们见面——那将再方便不过了——没错，这也正好符合我的策略。”

“恐怕，”海伦缓缓地说，“很难实现——”

“没你想的那么难。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就说房子已经卖出去了，让恩特威斯尔这么通知大家。当然，有时候这样做也不起作用。他会邀请每一位家庭成员在这里集合，在家具摆设等被拍卖之前，让他们各自挑选自己想要的。可以选一个大家都方便的周末。”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

“你瞧，很简单，不是吗？”

海伦盯着他，蓝眼睛冰冷得好像起了霜。

“你是在给某人设陷阱，波洛先生？”

“哎呀！我希望我已经有所计划了，但没有，我目前还没有决定。到时候，或许会，”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会有一些测试……”

“测试？什么样的测试？”

“我还没有想好。再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不要预先知道为好。”

“好让我到时候也能接受你的测试？”

“你，夫人，已经被带到幕后了。现在还有一点不确定。据我估计，年轻一代应该都会来。但很难说蒂莫西·阿伯内西先生会不会到场。我听说他从不离开家。”

海伦突然笑了。

“关于这一点，我想你很幸运，波洛先生。我昨天听莫德说，他们家正在粉刷，蒂莫西被涂料的气味折磨得够呛，说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我想，他和莫德应该很乐意到这里来——没准儿住上一两个星期。莫德还不太能走动——你知道她脚踝受伤了吧？”

“我没听说。真不幸。”

“幸好他们有科拉的贴身女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帮忙。她好像已经成了他们夫妇的宝贝。”

“这是怎么回事？”波洛猛地转向海伦，“他们自己提出让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去的？谁提议的？”

“我想是苏珊安排的。苏珊·班克斯。”

“啊哈，”波洛的语气充满好奇，“原来是小苏珊提议的。她很喜欢做各种安排。”

“苏珊非常能干，这让我很惊讶。”

“是的，的确很有能力。你有没有听说，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差一点儿被一块下过毒的结婚蛋糕毒死？”

“没有！”海伦吓了一跳，“我确实记得莫德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刚从医院出来，但我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原因住院。被人下毒？波洛先生——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海伦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激动：

“哦！把他们都叫到这里来！找出真相！绝不能再有任何谋杀了。”

“这么说，你愿意合作？”

“是的——我愿意合作。”

第十五章

“那块油地毡看上去真漂亮，琼斯夫人。你挑油地毡真有一手。茶壶在厨房的桌子上，你先去喝吧。我把午前茶给阿伯内西先生送去，然后就过来。”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端着摆设考究的餐盘，快步走上楼梯。她轻轻敲了敲蒂莫西的房门，里面传来一声咆哮，示意让她进来，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咖啡和饼干，阿伯内西先生。希望你今天感觉舒服些。多美好的一天啊。”

蒂莫西嘟囔了一声，疑神疑鬼地问：

“牛奶上面有没有浮沫？”

“哦，没有，阿伯内西先生。我已经很仔细地撇掉了，而且我把滤网也带上来了，以防又结出浮沫。有人很喜欢那个，你知道，说那是奶油——事实上也是。”

“白痴！”蒂莫西说，“这是哪种饼干？”

“是非常美味的消化饼干。”

“消化个屁。只有姜汁饼干才值得一吃。”

“恐怕这周买不到姜汁饼干。不过这真的很好吃，你尝尝就知道了。”

“谢了，我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别动那些窗帘，行吗？”

“我想你没准儿想要晒晒太阳。真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我要这个房间保持黑暗。我的头要疼死了，都是那些涂料。我对涂料的气味向来很敏感，简直要被毒死了。”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闻了闻，开朗地说：

“在这儿几乎闻不见，工人们在另一头粉刷呢。”

“那是因为你不像我这么敏感。有必要把我正在看的书都放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吗？”

“对不起，阿伯内西先生，我不知道那些书你都在看。”

“我夫人呢？我一个多小时没看见她了。”

“阿伯内西夫人在沙发上休息。”

“让她上来休息。”

“我这就告诉她，阿伯内西先生。但她可能已经睡着了。要不要一刻钟以后再叫她？”

“不，告诉她我现在就需要她。别动那条毛毯，我就喜欢它那样。”

“对不起，我以为要滑下去了。”

“我就喜欢让它滑下去。去把莫德叫来，我需要她。”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下了楼，踮着脚走进客厅，莫德·阿伯内西正跷着脚看小说。

“非常对不起，阿伯内西夫人，”她的语气很抱歉，“阿伯内西先生找你。”

莫德一脸愧疚地把小说扔到一边。

“哦，天哪，”她说，“我这就去。”

她拿起拐杖。

她一进门，蒂莫西就大吼道：

“你总算来了！”

“很抱歉，亲爱的，我不知道你需要我。”

“你找来的那个女人快把我逼疯了。像只发了狂的老母鸡，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她就是个典型的老小姐。”

“抱歉她吵着你了。她只是好心，仅此而已。”

“我不需要任何人好心。我不需要一个该死的老小姐天天在我耳边唠叨。而且，她尤其聒噪——”

“可能吧，只有那么一点点。”

“把我当成愚蠢的小孩！太让人恼火了。”

“我相信你说的肯定没错。但求你了，求你了，蒂莫西，别对她那么粗鲁。我现在还用不了力——而且你自己也说，她厨艺不错。”

“她的厨艺是还行，”阿伯内西先生勉强承认了，“好吧，就算她是个好厨师，但请她待在厨房里，我就这一个要求。别让她上来烦我。”

“好的，亲爱的，当然没问题。你感觉怎么样？”

“一点儿也不好。我想你最好请巴顿医生来一趟，帮我检查检查。这涂料的气味影响到我的心脏了。你摸摸我的脉搏——跳得一点儿也不规律。”

莫德摸了摸，什么都没说。

“蒂莫西，房子粉刷完成之前，我们要不要搬去酒店住？”

“那太费钱了。”

“钱还重要吗——现在？”

“你和所有女人一样——奢侈得无可救药！就因为我们得到了一小部分我哥哥的遗产，你就以为我们可以永远住到丽兹酒店去。”

“我没这么说，亲爱的。”

“我告诉你，理查德给我们的那点儿钱压根儿不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任何改观。这个吸血的政府会把钱都榨干。你记住我说的，扣完遗产税就什么都不剩了。”

阿伯内西夫人伤心地摇摇头。

“咖啡冷了，”病人鄙夷地看了一眼咖啡，尝都没尝一口，“为什么我永远喝不到一杯真正的热咖啡？”

“我这就拿下去加热。”

厨房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正在一边喝茶，一边和善地和琼斯夫人交谈，不过态度中带着些许纡尊降贵的意味。

“我只是急着尽自己所能帮阿伯内西夫人分忧，”她说，“上上下下地爬楼梯对她来说实在太痛苦了。”

“她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琼斯夫人搅拌着杯子里的糖，说道。

“像他这样的病人也够可怜的。”

“不是什么病人，”琼斯夫人悄悄说，“他成天躺在床上，拉拉铃，让别人跑上跑下伺候他，他舒服得很。其实他可以起来四处走动。我甚至看见他到村子里去过，趁她不在的时候，你都想象不到他走起路来有多精神。只要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像他的卷烟或邮票——他就能自己起来拿。这就是为什么她去参加葬礼的那天，他让我留下来过夜，我拒绝了。‘对不起，先生，’我说，‘但我还有丈夫需要照顾，白天出来做事没什么，可他晚上下班回家，我必须得照顾他。’我没让步，决不让步。我想，偶尔在房子里走走，照顾自己，这对他有好处。没准儿能让他意识到，自己也能干很多事，所以我坚持不留下来。他又不缺胳膊少腿。”

琼斯夫人深呼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甜茶。“啊！”她长叹一声。

虽然琼斯夫人还是很不信任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认为她太吹毛求疵，就是个“典型的难以取悦的老小姐”，但就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大方分配主人的茶和糖这一点，她还是很赞成的。

她放下茶杯，殷勤地说：

“我去把厨房的地板好好擦一遍，然后再走。马铃薯皮已经削好了，亲爱的，就放在水槽旁边。”

虽然听到那声“亲爱的”，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感觉有些被冒犯，但还是能感觉到对方是出于好意，一大堆马铃薯都已经削好皮了。

她正要开口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她连忙跑到门厅里去接。电话是五十多年前的古旧样式，安装在楼梯后面走廊的墙上，很不方便。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正对着话筒讲话，莫德·阿伯内西出现在楼梯顶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抬起头对她说：

“是——利奥——利奥夫人对吧？利奥·阿伯内西夫人的电话。”

“告诉她我马上就来。”

莫德艰难地下了楼。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小声说：“抱歉你又得下楼来，阿伯内西夫人。阿伯内西先生的茶点已经用完了吧？我这就上去收拾。”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快步走上楼梯，莫德对着话筒说：

“海伦吗？我是莫德。”

床上的病人看见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进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拿起托盘时，他急躁地问：

“谁打来的？”

“利奥·阿伯内西夫人。”

“哦？估计又得聊一个多钟头。女人一讲起电话来完全没有时间观念，从没想过她们因此浪费了多少钱。”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机灵地回答说，该付钱的是利奥夫人，蒂莫西听了，嘀咕了几声。

“把那个窗帘拉起来一部分，行吗？不，不是那个，是另外一边。我不想让阳光直接照着我的眼睛。嗯，好多了。没理由因为我是病人，就得成天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

他继续说：

“去把书架上那本绿色的书拿来——现在又怎么了？你急匆匆地要干什么去？”

“有人在按门铃，阿伯内西先生。”

“我什么都没听见，楼下有个女人，不是吗？让她去开门就行了。”

“好的，阿伯内西先生，你要找的是哪本书？”

病人闭上眼睛。

“我想不起来了，都被你搞忘了。你还是快出去吧。”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端起托盘，急忙离开。把餐盘放回餐具室的桌上后，她又步履匆匆地走进前厅，从正在接电话的阿伯内西夫人身旁走过。

不一会儿，她回到电话旁，小声问道：

“不好意思打扰你。门口是个修女来募捐，我记得她说的是玛丽爱心基金。她有一个记录册，大部分人好像都捐半克朗或五先令。”

莫德·阿伯内西对着话筒说：

“稍等一下，海伦，”接着对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我不信天主教，我们有自己的教会慈善活动。”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再次快步离开。

莫德又聊了几分钟，用一句话结束了对话：“我和蒂莫西商量一下。”

她放下话筒，走到前厅。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门口，皱着眉头，一脸迷惑。莫德·阿伯内西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不要紧吧，吉尔克里斯特小姐？”

“哦，没事，阿伯内西夫人，恐怕我只是在发呆，我实在是太蠢了，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立刻恢复了她那工蚁般忙碌的模样，莫德·阿伯内西举步维艰地缓缓爬上楼梯，走进丈夫的房间。

“海伦打来的电话。恩德比府邸好像已经确定出售了，某个外籍难民机构——”

她听着蒂莫西大谈对“外籍难民”这个话题的见解，其中还穿插着对他儿时住的那幢房子的种种回忆。“这个国家现在是一点儿体面都没有了。我的老家！光是想一想就让人无法忍受。”

莫德继续说：

“海伦非常理解你的——我们的——感受。她建议我们在移交恩德比之前，搬去住一阵子。她也非常担忧你的健康状况以及涂料给你造成的不良影响。她想，或许你更愿意住在恩德比，而不是酒店。那里的仆人都还在，他们可以很好地照顾你。”

蒂莫西一边听一边张大嘴巴，气得想破口大骂，但又闭上了。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精明起来，赞成地点点头。

“海伦真体贴，”他说，“非常体贴。我不知道，我得再考虑一下……没错，这涂料味都快把我毒死了——要我说，那里面肯定含砒霜。我好像听说过。另外，长途跋涉我可能受不了。很难决定如何是好。”

“也许住进酒店对你更好，亲爱的，”莫德说，“好酒店非常贵，但为了你的健康——”

蒂莫西打断她。

“我真希望能让你明白，莫德，我们不是百万富翁。海伦已经如此善解人意地邀请我们去恩德比了，为什么还要去住酒店？也并不是因为她邀请我们才能去恩德比！那房子又不是她的。我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律，但我知道，房子在卖出去、收益平分之前，还是属于我们大家的。外籍难民！科尼利厄斯要是知道了，得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没错，”他叹了口气，“我应该在死前去看看过去生活过的地方。”

莫德看准时机，打出她最后一张底牌。

“我听说，恩特威斯尔先生提议，在房子里的东西都拿去拍卖之前，家人可以先去挑一些自己喜欢的家具或瓷器。”

蒂莫西猛地坐起来。

“那我们必须去。每个人挑选的东西应该有一个确切的限额。那几个女孩嫁的男人——就我听说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个能信得过。到时候场面可能会非常激烈。海伦太和善了。作为一家之长，我有责任到场！”

他下了床，精力十足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步伐非常轻快。

“没错，这个计划太棒了。写信给海伦，说我们接受她的邀请。我其实是在为你打算，亲爱的。换个环境，你也能好好休息一下。最近你实在太累了。我们走了以后，那些装修工人可以继续在这儿粉刷，那个叫吉莱斯皮的女人可以留下来看房子。”

“是吉尔克里斯特。”莫德说。

蒂莫西挥了挥手，说没什么区别。

2

“我做不到。”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

莫德惊讶地看着她。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浑身颤抖，恳求地看着莫德的眼睛。

“这很蠢，我知道……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无法一个人待在这里。能不能再找一个人来——也睡在这里？”

她满怀希望地看着对方，但莫德摇了摇头。她再了解不过了，想在这附近找个愿意留在这里过夜的人有多难。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意味，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定认为这太夸张、太愚蠢了——可我连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样。我从来不是个神经过敏——或是爱胡思乱想的女人。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要我独自待在这里——我会很害怕——是的，非常害怕。”

“当然了，”莫德说，“是我太蠢了。在经历了利契特圣玛丽的那件事后……”

“我想，这或许……不合逻辑，我很清楚。而且我一开始也没这么想，我起初完全不介意独自待在小别墅里——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可这种恐惧感渐渐累积，你根本无法体会，阿伯内西夫人，可自从我来到这里，就一直感到——恐惧，你知道。并不是特别害怕什么——就是单纯的恐惧……这很可笑，我也真的很羞愧。就好像我一直在等待某些可怕的事情发生一样……甚至刚才那个修女来敲门，我也吓了一跳，哦，天哪，实在太糟糕了……”

“我想这应该是他们说的迟发性恐惧。”莫德含糊地说。

“是吗？我不知道。哦，天哪，实在抱歉我这么——这么不懂得知恩图报，你对我这么好。你觉得——”

莫德安慰她。

“我们必须另作安排。”她说。

第十六章

乔治·克罗斯菲尔德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一家店铺的门廊里，犹豫着停下了脚步。他对自己点了点头，追了上去。

那是一间双拼门面的店铺——一家停止营业的商店。玻璃橱窗里空空荡荡。店门紧闭，乔治上前敲门。一个戴着眼镜、表情麻木的年轻人打开门，等着乔治。

“不好意思，”乔治说，“不过我想我的表妹刚走进去。”

年轻人退后一步，乔治走进去。

“嗨，苏珊。”他说。

苏珊正拿着一把尺子，站在一个包装箱上，听到声音后好奇地转过身。

“嗨，乔治。你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我刚看到你的背影，确定一定是你。”

“真聪明。我想每个人的背影都不相同。”

“比脸好认。脸上只要加一把胡子，再在脸颊上涂些东西，即使面对面也很难认出来——可一转身，你就得当心了。”

“我会记住的。我现在没空写下来，你帮我记住好吗？七英尺十五英寸。”

“没问题。这是什么尺寸，书架？”

“不，是个小隔间。八英尺九英寸……三英尺七英寸……”

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坐立不安，他略带歉意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不好意思打断你，班克斯夫人，如果你还打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话——”

“是的，我的确要，”苏珊说，“你可以把钥匙留下，我走的时候会把门锁好，然后顺路把钥匙送到你公司去，这样行吗？”

“可以，谢谢你。如果不是今天上午我们缺人手——”

苏珊点点头，接受他这句说了一半的道歉，年轻人立刻走了出去。

“真高兴我们摆脱了他，”苏珊说，“这些房屋经纪人可真烦人，他们总是在我心算的时候唠叨个不停。”

“啊，”乔治说，“空店铺里的谋杀。路过的人若是看见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具美女的尸体，该多刺激啊。他们肯定会瞪大了眼睛，像金鱼一样。”

“你没有任何理由杀我，乔治。”

“哦，我可以分到舅舅留给你的那份遗产的四分之一。要是一个人爱财如命，这绝对足以构成谋杀你的理由。”

苏珊放下手中的尺子，转过身去看着乔治，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看上去完全变了一个人，乔治。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变了？怎么变了？”

“就像那句广告。这个人和你刚才在次页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可现在他吃了阿品顿健康盐。”

她在另一个包装箱上坐下来，点了一支香烟。

“你一定很需要理查德叔叔的那份遗产吧，乔治？”

“如今没人能诚实地说自己不爱钱。”

乔治的语气很轻松。

苏珊说：“你当时深陷困境，对吗？”

“和你没关系，不是吗，苏珊？”

“我只是好奇。”

“你打算把这间店面租下来做生意？”

“我打算把这整幢楼都买下来。”

“连带所有房间？”

“没错。楼上两层是公寓。空着的一层和这间店面属于同一个人。另一层有人住，我打算付钱让他们离开。”

“有钱真好，不是吗，苏珊？”

乔治的语气有些不怀好意，但苏珊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简直太棒了！祈祷总算灵验了。”

“祈祷老亲戚都死光？”

苏珊没理会他。

“这地方正合适。首先，是在施工严谨的年代建造的。我可以把楼上作为住宅的部分好好改造一下。模压天花板非常可爱，房间的布局也非常漂亮。楼下这部分已经都打通了，我打算彻底翻新一下。”

“打算做什么？服装生意？”

“不，美容行业。草药提取物，面霜！”

“全套？”

“和以前一样，全套包办。这样才赚钱，这个行业一向赚钱。只需给产品加入一些特色，我肯定能做到。”

乔治赞赏地看着表妹。他喜欢她的面部轮廓，大方的嘴形，充满光泽的肤色。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张生动的面孔。他在苏珊身上看到了那种奇特的、无法形容的气质，那是成功的气质。

“嗯，”他说，“看样子，你已经万事俱备了，苏珊。按你这个计划，一定能收回成本并且做出些成绩的。”

“这个地段很合适，刚好在主商业街旁，而且店门口就可以停车。”

乔治再次点了点头。

“没错，苏珊，你会成功的。这个计划你想了很久了吧？”

“一年多了。”

“你为什么不对老理查德提出来？他没准儿会资助你。”

“我已经提过了。”

“他认为不可行？我很好奇为什么。我原以为，他应该很容易在你身上发现和他自己一样的气质。”

苏珊没有回答。乔治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一个身材瘦高、眼神狐疑、焦虑的年轻人的身影。

“那——他叫什么来着——格雷格——打算怎么参与？”他问，“这么说，他不打算继续给人发药片和药粉了？”

“当然了。我们会在后面建一个实验室。我们的面霜和美容产品会使用自己的配方。”

乔治强忍住笑意。他本来想说：“这么一来，小宝贝就有玩具了。”但他没说出来。身为表哥，他丝毫不介意开一两个恶劣的玩笑，但他总有种不安的感觉，苏珊对待她丈夫的感情很特别，谈及那人的时候一定要分外小心，否则会有引发爆炸的危险。他怀疑，就像在葬礼当天一样，怀疑那个奇怪的家伙，格雷格。那家伙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寻常。外表那么平凡——可某些方面，却正相反……

他再次看向苏珊，神情从容，得意扬扬。

“你真是深得阿伯内西家族的真传，”他说，“所有家人中唯一的一个。对老理查德来说，一定非常遗憾你是个女人。你要是个男孩，我保证他一定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

苏珊慢慢回答：“没错，我想也是。”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他不喜欢格雷格，你知道……”

“啊，”乔治挑起眉毛，“那是他眼拙。”

“没错。”

“唉，算了。总而言之，现在一切都很顺利——都按照计划进行。”

说完这句话后，他惊讶地发现了一个事实，这句话用在苏珊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当下这个想法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不喜欢女人如此近乎冷血得能干。

他改变了话题：

“对了，你收到海伦的信了吗？关于恩德比？”

“是的，今天早晨收到的。你呢？”

“我也是。你会去吗？”

“格雷格和我打算下个周末去——如果大家也都方便的话。海伦好像希望我们都能聚在那里。”

乔治狡黠地笑起来。

“否则有人也许会挑走更值钱的物件？”

苏珊也笑了。

“哦，我想应该会有相应的估价。不过遗嘱认证的估价比市场上低很多。再说，我确实想收藏几件家族财富奠基人的遗物。我想，在这里摆一两件维多利亚时代既荒谬又迷人的标本，应该很有趣。把它们慎重地利用起来！那个年代的风潮如今又开始流行了。还有客厅里那张绿色孔雀石桌，可以用它作为主基调，搭配出一套组合，也许再要一盒填充的蜜蜂标本或是风蜡花做的皇冠。诸如此类的东西——用来作为基调——效果会很突出。”

“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你到时候也会去吧，我想？”

“哦，我应该会去——如果没什么别的事，至少也能看看分配是否公平。”

苏珊笑了起来。

“你认为到时候会有一场家庭闹剧？”她问。

“罗莎蒙德一定也想要你看重的绿色孔雀石桌做舞台摆设！”

听了这话，苏珊没笑，反而皱起了眉头。

“你最近见过罗莎蒙德吗？”

“自从上次我们参加完葬礼一起坐三等舱回来，我就再没见过我那位美丽的表妹了。”

“我见过她一两次……她——她似乎有些奇怪……”

“她怎么了？终于尝试着动脑子了？”

“不，她好像——呃——很不安。”

“因为自己继承了一大笔钱？终于可以推出那部吓人的戏剧？终于可以让迈克尔登台出丑？”

“哦，你说的都已经在进行了，而且那部戏听起来的确很吓人——但依旧有可能成功，迈克尔很出色，你知道。他在聚光灯下很有一套——或是其他什么灯。他不像罗莎蒙德，空有一张漂亮脸蛋，演技蹩脚。”

“可怜的罗莎蒙德，漂亮又蹩脚。”

“罗莎蒙德也不像大家想的那么愚蠢。有的时候，她非常精明，能说出一些你压根儿想不到她会注意的事情。这一点——着实令人不安。”

“就像科拉姨妈——”

“没错……”

一时间，气氛变得不安起来——大概是因为提到了科拉·兰斯科内特。

乔治故做轻松地说：

“说到科拉——她那个贴身女仆怎么样了？我倒认为咱们应该想想怎么打发她。”

“打发她？什么意思？”

“哦，认真算起来，这事是我们家的责任。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考虑，科拉是我的姨妈，你的姑姑——我想，这个女人想再找份工作应该很不容易。”

“你也想到了，是吗？”

“是的，人们都很怕死。我并不是说他们真的认为这个叫吉尔克里斯特的女人会用斧头砍他们——但他们潜意识里肯定会觉得她很不吉利。人都很迷信。”

“你竟然考虑得这么周全，乔治，真是奇怪，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事情的？”

乔治冷冰冰地说：

“你忘了，我是个律师。人们奇怪、不合逻辑的一面我见多了。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们可以帮帮这个女人，给她一点儿津贴之类的，帮她渡过这个难关，或是帮她在办公室里找个活儿，如果她能胜任这类工作的话。我觉得，我们好像应该和她保持联系。”

“不用你操心了，”苏珊语气冷淡，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我已经安排好了。她已经到蒂莫西和莫德那里去了。”

乔治好奇地看着她。

“你总是很自信，不是吗，苏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你从不——从不后悔。”

苏珊轻描淡写地说：

“后悔——纯粹是浪费时间。”

第十七章

迈克尔把信从桌子上扔给罗莎蒙德。

“你怎么想？”

“哦，我们应该去。你不这么认为吗？”

迈克尔缓缓地说：

“也好。”

“可能会有些珠宝……当然了，那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不堪入目！填充的鸟类标本和风蜡花——恶心！”

“没错，像个陵墓一样。其实我想去画一两张素描——特别是客厅。比如壁炉架，还有那个奇形怪状的沙发。做《男爵的出巡》那出戏的布景再合适不过了——如果我们有机会重演的话。”

他起身，看了看手表。

“这倒提醒我了。我得走了，去见罗森海姆，应该很晚才会回来，不用等我了。我打算和奥斯卡一起吃晚餐，顺便聊聊购买那出戏的事，商量商量该怎么达成美国方面提出的条件。”

“亲爱的奥斯卡。那么长时间没见你，他应该很高兴。代我向他问好。”

迈克尔突然看向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掠食动物般机警的神情。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么长时间？别人听了还以为我和他几个月没见过面了。”

“哦，的确有好几个月了，不是吗？”罗莎蒙德低声说。

“不是，我们刚刚才见过。一周前还在一起吃了午餐。”

“真有意思，那他一定是忘了。他昨天打电话来说，《提莉望西》首演那晚之后，他就再没见过你。”

“那个老白痴一定是昏头了。”

迈克尔笑了起来。罗莎蒙德瞪着湛蓝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当我是个傻子，对吗，迈克尔？”

迈克尔立刻辩驳：

“亲爱的，当然不是。”

“是的，你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我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你那天根本没去找奥斯卡。我很清楚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莎蒙德，我亲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迈克尔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不确定的神情。他盯着自己的妻子，她也看着他，目光沉着、镇定。

这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他突然意识到，竟然如此令人不安。

他仍在做无谓地否认：

“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编那么多谎话给我听，实在是太愚蠢了。”

“听着，罗莎蒙德——”

他咆哮起来，但妻子一句温柔的话语让他住了口：

“我们想要买下那部戏的所有权，然后推出，不是吗？”

“岂止是想？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角色。”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嗯，很值得，不是吗？但也不能太冒险。”

他看着她，然后缓缓地说：

“钱是你的，我很清楚。如果你不想冒险——”

“钱是我们的，亲爱的，”罗莎蒙德强调，“我想，这一点非常重要。”

“听着，亲爱的。艾琳那个角色可以好好刻画一下。”

罗莎蒙德微微一笑。

“我不认为我真的想演那个角色。”

“我的好姑娘，”迈克尔惊呆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

“不，肯定有什么事，你最近很反常，喜怒无常，神经紧张，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小心，迈克尔。”

“小心什么？我一直都很小心。”

“不，我想你并没有。你一直以为无论做了任何事都能全身而退，每个人都会相信你让他们相信的话。关于奥斯卡那件事，你就出了纰漏。”

迈克尔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

“那你自己呢？你说你和珍妮逛街。你根本没有。珍妮在美国，去了好几周了。”

“是的，”罗莎蒙德说，“这个谎也一样很愚蠢。我总是去散散步，在雷根特公园。”

迈克尔满腹狐疑地看着她。

“雷根特公园？你这一辈子都没有去雷根特公园散过步。怎么回事？你找了个情人？你想怎么说都行，罗莎蒙德，你最近太反常了。到底为什么？”

“我在——思考一些事情。究竟该怎么做……”

迈克尔绕过桌子，快步走向她，满怀热情地高声喊道：

“亲爱的，你知道我爱你爱得发狂！”

她积极地回应了他的拥抱，但两人一分开，他就再次被那双美丽的眼睛震惊，那背后隐藏着他捉摸不透的精明。

“无论我做过什么，你都会原谅我，不是吗？”他问道。

“我想是的，”罗莎蒙德含糊地说，“问题不在这里。要知道，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必须得考虑和计划。”

“考虑和计划——什么？”

罗莎蒙德皱起眉头，说道：

“事情并不是做过之后就彻底结束了。其实只是刚开始，你必须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做，孰轻孰重。”

“罗莎蒙德……”

她坐下来，神情很迷茫，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很明显，迈克尔不在她的视线里。

他叫了三次她的名字，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在想什么……”

“哦？哦，是的。我在想，我应该去一趟乡下——叫什么来着？利契特圣玛丽，去见见那个——那个和科拉姨妈住在一起的人。”

“可为什么啊？”

“嗯，她应该快要离开了，不是吗？去投奔某个亲戚或什么人。我认为，在我们问过她之前，不应该就让她这么走了。”

“问她什么？”

“问她是谁杀了科拉姨妈。”

迈克尔盯着她。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她知道？”

罗莎蒙德心不在焉地说：

“哦，是的，我希望如此……要知道，她也住在那里。”

“可她没有告诉过警察。”

“哦，我并不是说，她明确知道是谁干的——我只是觉得她应该很清楚。因为理查德舅舅到那儿去时说过的话。”

“可她应该不会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哦，会的。她肯定听到了，亲爱的。”罗莎蒙德的语气像是在和一个不可理喻的小孩争辩。

“胡说，我绝不相信理查德·阿伯内西会在外人面前讨论自己对家人的猜疑。”

“哦，当然不会。但她可以透过门听到。”

“你的意思是，偷听？”

“我想是的——事实上，我很确定。两个女人住在一幢小别墅里，又很少出门，除了洗洗碗盘，养养猫狗，不会发生什么新鲜事。所以她当然会偷听，还会偷拆信件——任何人都会。”

迈克尔看着她，眼神透着沮丧。

“你会吗？”他直白地追问。

“我不会到乡下去做人家的贴身女仆，”罗莎蒙德耸了耸肩，“要是那样我宁愿去死。”

“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偷看别人的信——之类的？”

罗莎蒙德平静地回答：

“只要我想知道，我就会。每个人都会，你不这样认为吗？”

她清澈的双眸对上他的视线。

“只是想知道，”罗莎蒙德说，“并不会采取什么实际行动。我想，她也一样——我是说，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但我确信，她一定知道。”

迈克尔的声音像是透不过气来：

“罗莎蒙德，你认为是谁杀了科拉？还有理查德？”

她再次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望着他。

“亲爱的——别傻了……你心里跟我一样清楚。但我们最好，最好永远都不要提起。所以还是别问了。”

第十八章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书房的壁炉旁，看着聚集在自己身旁的人。

他的视线扫过苏珊，她笔挺地坐着，看上去精力充沛，活力十足；又扫过苏珊的丈夫，他坐在她身旁，表情空洞，手中把玩着一个线圈；然后移到乔治·克罗斯菲尔德身上，他看起来兴致不错，自我感觉良好，正和罗莎蒙德大聊在大西洋巡游的途中遇见的纸牌骗子，罗莎蒙德机械地回应：“真是不寻常，可是，亲爱的，为什么？”她的声音了无生趣；接着移到英俊的迈克尔身上，他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野性魅力，很有吸引力；再来是海伦，她镇定自若，带着些许距离感；波洛又看向蒂莫西，他惬意地坐在最好的一张手扶椅上，背后还多垫了一个靠枕；而一旁是矮胖结实的莫德，正专注地照顾着丈夫；最后这一位带着歉疚的神色，坐在这家人围成的圈子之外——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她穿了一件过分“考究”的罩衫。要不了多久，他判断，她就会起身，找个借口离开这个家庭聚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他想，很有分寸，她是吃了不少苦才学到的。

赫尔克里·波洛啜了一口餐后咖啡，半闭着眼睛，盘算起来。

他想让他们到这里来——全部一起来，而他们也来了。接下来呢，他心想，现在该拿他们怎么办？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倦怠感，失去了继续追查下去的兴趣。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想？是因为受了海伦·阿伯内西的影响吗？她身上似乎有一种消极抵抗的特质，而且这种特质意想不到的强大。她虽然表面上漠不关心，举止优雅，但是不是已经将这种不情愿的感觉烙进了他的思想？她不赞成在老理查德死后彻查家人的底细，这一点他知道。她想息事宁人，想让人们渐渐淡忘。对于这一点，波洛并不惊讶，他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会向她倾斜。

他意识到，恩特威斯尔先生对于这家人的评价非常准确。他对每个人的描述都非常精准。在老律师对这家人的了解和评价的引导下，波洛想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他曾设想，只要一见到这些人，他能立刻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不是关于“手段”和“时间”——这两个问题他不打算深究，有没有谋杀的可能性才是他唯一需要确定的——而是“谁”。因为赫尔克里·波洛有着毕生的破案经验，而且是个只需看见画作，就能认出作者的人，所以波洛相信，只要自己亲眼看到，就能立刻辨认出这位业余凶手，这个时刻准备好杀人的罪犯。

但事实并不会像他设想的那么简单。

因为在场的几乎每一个人，他都能设想出成为凶手的可能性——虽然这种可能性并非都很大。乔治有可能杀人——走投无路，狗急跳墙。苏珊冷静、能干、有能力精心策划。格雷格则是因为他那古怪、病态的性格，他多疑，而且乐于甚至渴望惩罚。迈克尔有雄心壮志以及凶手特有的那种自负的虚荣心。而罗莎蒙德，她看待事物的角度单纯得吓人。蒂莫西则是因为他对哥哥的怨恨，而且渴望他哥哥的财富所带来的权力。莫德把蒂莫西当作自己的孩子，为了孩子，她同样可以变得冷血无情。甚至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他想，也有可能行凶杀人，如果她有机会重振当年的“垂柳屋”，恢复她贵妇人的荣光！海伦呢？他不认为海伦会杀人。她太高尚了——离暴力太远。而且可以肯定，她和她丈夫非常喜欢理查德·阿伯内西。

波洛暗暗叹了口气。想找到真相没有捷径。相反，他打算采取一个更花时间，但更合理、更稳妥的方法。必须交谈，大量的交谈。因为只要拉长战线，无论是透过谎言，还是透过实话，人们总会把自己出卖……

他已经由海伦介绍给了大家，并尽量克服了因自己的出现而造成的抵触情绪——作为一个陌生的外国人出现在一个家人团聚的场合。他充分地调动了视觉和听觉。无论是公然地，还是秘密地——他观察，倾听，细心留意，无论亲密、疏离，或是分配财产时总不缺席的那些不假思索的话语。他巧妙地安排他们私下里与自己单独聊天，陪他们在府邸门前散步，然后得出推断和结论。他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谈论过她那家茶馆往日的风光，奶油蛋卷和巧克力泡芙的正确配方，他们还一起一边聊草药在烹饪中的用法，一边参观菜园。他花了好几个漫长的半小时，听蒂莫西谈论他的健康状况以及涂料对自己身体的影响。

涂料？波洛皱起眉头。还有谁说过有关涂料的事——是恩特威斯尔先生？

他还与他们讨论了各种各样的画作以及皮埃尔·兰斯科内特的画家身份，还有科拉的作品——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为之折服，苏珊不屑一顾。“就像明信片一样，”她说，“她肯定是照着明信片画的。”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因为这句评论大动肝火，尖刻地反驳说，她亲爱的兰斯科内特夫人一向是对着实景写生。

“我敢肯定，她绝对是在说谎，”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离开房间后，苏珊对波洛说，“事实上，我知道她是在骗人，我不这么说，只是不想伤害那个老妇人的感情而已。”

“你是怎么知道的？”

波洛注视着苏珊那坚定、自信的下巴。

“永远都这么笃定，这个女孩，”他想，“或许有一天，她会太过笃定……”

苏珊继续说：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吉尔克里斯特。当中有一幅画的是伯尔弗莱生港，港湾、灯塔和码头——所有业余画家坐下来画草图时，都会选择这个角度。但那个码头在战争中被炸毁了，既然科拉姑姑的写生是几年前画的，那她就不可能是对着实景写生，不是吗？但是市面上卖的明信片还是保留了那个码头。她卧室的抽屉里就有一张。我估计，科拉姑姑在伯尔弗莱生港完成了初步的‘草图’，回到家后，再偷偷比对着明信片完成画作！真可笑，不是吗，人们就这么容易被揭穿。”

“是的，很可笑，正如你所言。”他沉默了一会儿，心想，以这句话做开场白真不错。

“你不记得我了，夫人，”他说，“但我记得你。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她盯着他，波洛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是的，没错，是这样。我当时坐在一辆汽车里，衣服裹得严严实实，透过窗户看到了你，你正在和车库的一个技师说话。你没注意到我——这很正常——我坐在车里——而且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国老头儿！但我注意到你了，因为你年轻、美丽，而且站在阳光下面。所以这次我一到这里，就对自己说：‘天哪！真是巧合！’”

“车库？在哪儿？大概什么时候？”

“哦，不久前——大概一周——不，还要更久。”波洛完整地回想起“纹章官”饭店的车库，决定暂时向她隐瞒，“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我去过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寻找合适的房产为你的难民买下来？”

“是的，你知道，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价格——周边的环境——是否适合改造。”

“我想你花了不少工夫改造这里吧？加了一些可怕的隔间。”

“在卧室里，没错，当然了。但楼下的大部分房间都维持原样。”继续说话前，他略作停顿，“夫人，那这幢你家的老宅卖给——陌生人，你不难过吗？”

“当然不，”苏珊似乎觉得很可笑，“我认为这个主意再好不过了。不会有人想把这幢房子当一个家，继续住在这里。而且我也没什么好伤感的，这儿不是我的老家，我父母之前住在伦敦。我们只在圣诞节的时候才偶尔过来。事实上，我一直认为这里非常可怕——几乎可以说是一座用来供奉财富的粗鄙殿堂。”

“如今的圣坛可太不相同了。高楼大厦，灯光隐匿，简洁昂贵的装潢。但财富依旧有它的殿堂，夫人。我听说——希望我这么问不会冒犯你——你自己就计划买下这样一幢大厦？所有东西都很豪华，不惜血本。”

苏珊笑了起来。

“实在称不上是座殿堂——只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怎么叫它并不重要……但要花很多钱——这是真的吗？”

“现如今，所有东西都贵得吓人。但我想，一开始的投入还是值得的。”

“给我详细讲讲你的这些计划。我很惊讶像你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竟然这么务实，这么能干。我年轻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必须承认——漂亮的女人们只想着享乐、梳妆打扮和各种各样的化妆品。”

“现在女人的大部分心思还是放在自己脸上，这也就是我涉足的领域。”

“快给我说说。”

她告诉了他。事无巨细，不知不觉中也暴露了许多秘密。他欣赏她敏锐的生意头脑，极富魄力的计划和对细节的把控能力。一个大胆的野心家，把一切盘根错节的问题都清理干净。或许有些冷酷，但这是所有大胆的野心家必备的品质。

他注视着她，说道：

“是的，你一定会成功，会出人头地的。你多么幸运，不像许多人，被贫穷束缚住了手脚。做生意没有本金根本不行。光有这些创意，却一再因为没有门路而受到打击——简直让人难以承受。”

“我绝对无法承受！但我会通过各种渠道筹钱——找人资助我。”

“啊！当然了。你伯伯，也就是这幢房子的所有者，他很富有。就算他没有去世，他也会如同你说的‘支持’你。”

“哦，不，他不会。理查德叔叔对女人有些偏见。如果我是男人——”她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怒意，“他让我非常生气。”

“我明白了——是的，明白了……”

“老人不应该挡年轻人的路。我——哦，请你原谅。”

赫尔克里·波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捋了捋胡须。

“我是老了，没错。但我绝不会妨碍年轻人，所以应该没人等着我死。”

“多可怕的想法。”

“但你是个现实主义者，夫人。让我们说得直白一点儿，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年轻人，甚至中年人，耐心或不耐心地等着，等着某人的死能带给他们财富——不是财富，就是机会。”

“机会！”苏珊深吸一口气，说，“那才是一个人真正需要的。”

波洛看向她身后，愉悦地说：

“你先生也来加入我们的谈话了……班克斯先生，我们谈到‘机会’。黄金机会——必须用双手紧紧抓住不放的机会。在这种机会面前，人的良知又能支撑多久呢？你怎么看？”

波洛注定听不到格雷格对“机会”或其他任何主题发表见解。事实上，他发现，与格雷格谈话几乎不可能。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不稳定的气质。无论是出于他自己或是他妻子的心愿，他似乎对聊天和心平气和的谈论完全不感兴趣。嗯，“交谈”这个方法对格雷格无效。

波洛也和莫德·阿伯内西聊过——关于涂料的气味，还有蒂莫西能一起到恩德比来是多么幸运，海伦把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也一起邀请来了是多么体贴。

“说真的，她简直帮了大忙。蒂莫西喜欢吃小点心——可总不能动不动就指使别人家的仆人，不过餐具室里有个小瓦斯炉，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可以帮他热一热巧克力之类的，不会打扰到任何人。而且她非常勤快，一天楼上楼下跑个十几趟也不抱怨。哦，是的。我想她当时精神崩溃了，不敢独自留在我们家里。这简直是天意，不过我必须得说，当时我真觉得有些为难。”

“精神崩溃？”波洛突然有了兴致。

他仔细地听莫德讲述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当时突然精神崩溃的情形。

“你说她被吓着了？却说不出来为什么？这实在是太有趣了，非常有趣。”

“要我说，应该是迟发性恐惧。”

“有可能。”

“有一次，当时还在打仗，一颗炸弹落在离我们一英里左右的地方，我记得蒂莫西——”

波洛把自己的思绪从蒂莫西身上拉开。

“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哪一天？”莫德茫然地问。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很不安的那天。”

“哦，那天——没有。我不记得发生过。好像自从她离开利契特圣玛丽之后，就慢慢变成那样了，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在那里时好像没这么敏感。”

结果，波洛心想，就是那块下过毒的结婚蛋糕。在经历了那种事后，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如此恐惧也是人之常情……而且，甚至当她已经搬到斯坦菲尔德庄园这种宁静祥和的乡下地方，那种恐惧还是没有消退。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增长了。为什么会增长？当然了，照顾蒂莫西那样的臆想症患者的确会让人筋疲力尽，难道焦虑恐惧之感会因此而不停滋长？

一定是那幢房子里有什么东西让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如此恐惧。是什么呢？她自己知道吗？

在晚餐前，他找了个机会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短暂地单独相处，波洛以一个外国人的好奇心为借口，切入主题。

“你知道，我和这几个阿伯内西家的成员不可能谈及谋杀。但我真的非常好奇，谁不会呢？惨无人道的谋杀——一个感性的艺术家在一幢偏僻的小别墅里被人袭击。对她的家人来说实在太可怕了。当然，我可以想象，对你，也一样。蒂莫西·阿伯内西夫人说，你当时也在屋子里，是吗？”

“是的，我在那里。请你原谅，蓬塔利耶先生，我真的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我能理解——哦，是的，我非常理解。”

说完这句话后，波洛等待着。果不其然，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立刻谈论起来。

没听到任何他之前不知道的事，但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位极富同情心的听众，不时出声表示理解，全神贯注地听着，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简直享受起这次谈话来。

直到她彻底倾诉自己的感觉、医生的说法和恩特威斯尔先生的仁慈之后，波洛才小心地进入下一个话题。

“我想，你没单独留在那幢小别墅里是明智的。”

“我做不到，蓬塔利耶先生。我真的做不到。”

“当然。我听说蒂莫西夫妇要来这里的时候，你甚至也不敢单独留在他们的房子里，是吗？”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看上去很羞愧。

“我真的非常惭愧，太愚蠢了，真的。只是我当下的一种恐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听的人当然知道原因。你刚刚从医院出来，差点儿被人毒死……”

听到这里，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叹了一口气，说她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想要毒死她。

“这很明显，我的好女士，因为这个罪犯，这个凶手认为你知道些什么，可能会让他被警方逮捕。”

“可我能知道什么？是某个可怕的流浪汉还是别的疯狂的家伙？”

“如果凶手真是流浪汉的话。但在我看来，似乎不太可能——”

“哦，请别说了，蓬塔利耶先生——”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突然变得非常不安，“请不要暗示这种事情，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什么？”

“我不相信那不是……我是说……那是……”

她停下来，好像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可是，”波洛精明地说，“你的确相信。”

“哦，我不相信，不相信！”

“但我认为你相信，所以你才会如此恐惧……你仍旧感到恐惧，不是吗？”

“哦，不，没有，自从我到这里后就不怕了。这么多人，这么愉快的家庭氛围。哦，在这里好像一切都没问题了。”

“在我看来——请你务必原谅我的好奇心——我是个老人，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胡乱揣测我感兴趣的事情上。在我看来，斯坦菲尔德庄园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心中潜在的恐惧浮现出来。现如今，医生可以搞清楚我们潜意识里的活动。”

“是的，没错——我听他们这么说过。”

“而我认为，你潜意识里的恐惧感，可能被某件微不足道的，甚至毫无关联的小事激发了，让我们姑且把它称为导火索。”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似乎非常急于认同这个观点。

“我想你是对的。”她说。

“那么，请你想想，这件——呃——毫无关联的事究竟是什么？”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沉思片刻，出人意料地说：

“你知道，蓬塔利耶先生，我想，应该是那个修女。”

波洛还没来得及深究，苏珊和她丈夫就进来了，海伦紧跟在后面。

“修女，”波洛心想，“我究竟在什么地方，也听人提起过一个修女？”

他决定晚上找机会和她再聊聊关于这个修女的事。

第十九章

全家人都对这位“U.N.A.R.C.O.”的代表，蓬塔利耶先生礼遇有加。他用这一串首字母做伪装真是个正确的选择。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他——甚至装作对“U.N.A.R.C.O.”非常了解！人类多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罗莎蒙德是唯一的例外，她疑惑地问：“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幸运的是，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波洛对这个机构解说了一番，仿佛这是个举世闻名的机构，任何人都应该羞于承认自己对其一无所知，当然，不包括罗莎蒙德。她只是含糊地说：“哦！又是难民。我真的受够这些难民了。”这句话道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只不过他们都太守规矩了，不敢如此坦白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因此，蓬塔利耶先生被他们认定为——惹人厌烦但是无足轻重的人。他，好像成了一件异国装饰品。大家普遍的看法是，海伦不应该在这个特别的周末请他来，但既然他已经在这儿了，大家也只好接受。幸运的是这个奇怪的外国小老头似乎不太懂英语。他常常搞不清别人的话，当好几个人一起说话时，他就更茫然了。他似乎只对难民和战后情况感兴趣，掌握的词汇似乎也只能覆盖这两个话题。一般的闲谈似乎总让他困惑。在这种或多或少被大家遗忘了的情况下，赫尔克里·波洛仰靠在椅背上，啜饮手上端着的咖啡，默默观察着。像一只猫在观察一群叽叽喳喳、飞来飞去的鸟，这只猫还没准备好出手。

花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在屋子里徘徊，检视各种物品，理查德·阿伯内西的遗产继承人们已经准备好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如果必要的话，也会为之奋战到底。

第一个主题，是一套用来盛装他们刚享用完的一道甜点的斯波德瓷盘。

“我想我应该也活不久了，”蒂莫西用悲凉的口吻说，“而且莫德和我也没有孩子。要一些没用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不值得的负担。但出于感情，我想要这套老式的甜点餐盘。它们让我回想起过去的时光。当然，它们已经过时了，而且我清楚，现在这种甜点餐盘很不值钱——但我还是想要。有它们我就满足了，或许还有白色闺房里那个镶着人造宝石的橱柜。”

“你晚了一步，舅舅，”乔治以轻快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早晨我已经和海伦说好了，我要那套斯波德甜点餐盘。”

蒂莫西的脸色变得青紫。

“说好了——说好了？你什么意思？什么事情都没确定呢。再说你要甜点餐盘有什么用？你又没结婚。”

“事实上，我一直在收集斯波德瓷器，而这一套品相很好。但那个橱柜没问题，舅舅，我就当作礼物让给你吧。”

蒂莫西顾不上那个橱柜。

“你给我听好，小乔治。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插队。我比你年长——而且我是理查德唯一在世的兄弟。那套甜点餐盘是属于我的。”

“你为什么不要那套德雷斯顿餐具呢，舅舅？那套也一样漂亮，而且我保证，也一样带着感伤的旧日回忆。不管怎么说，这套斯波德是我的，先到先得。”

“胡说八道，压根儿没有这种事！”蒂莫西气急败坏地说。

莫德连忙插话：

“请别这样惹你舅舅生气，乔治。这对他的身体很不好。他只要想要那套斯波德，他当然就可以拿走！他有权优先选择，你们年轻人要排在他后面。就像他说的，他是理查德的亲弟弟，你只是个外甥。”

“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年轻人，”蒂莫西怒火中烧，“如果理查德当初立了一份正确的遗嘱，这个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由我处置。他的遗产本就应该这么处置，如果不是这样，我只能怀疑他受到了逾矩的干预。没错——我再重复一遍——逾矩的干预。”

蒂莫西瞪着他的外甥。

“那份遗嘱太可笑了，”他说，“简直是荒谬！”

他靠在椅背上，摸着心口，呻吟起来：

“这对我太不好了。真希望我能来点儿——白兰地。”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匆匆跑去拿酒，回来时端着一小杯“灵丹妙药”。

“给你，阿伯内西先生。请你——请你别太激动。你确定不需要上楼回床上躺着吗？”

“别傻了，”蒂莫西把杯子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上床躺着？我要在这儿捍卫我的权益。”

“说真的，乔治，你太让我惊讶了，”莫德说，“你舅舅说的完全正确，他的意愿应该优先得到尊重。如果他想要那套斯波德，他就应该得到！”

“反正丑得要命。”苏珊说。

“闭上你的嘴，苏珊。”蒂莫西说。

苏珊身边那位瘦削的年轻人突然抬起头，用比以往更尖厉的嗓音说：

“别这么对我妻子说话！”

他打算起身。

苏珊连忙说：“没关系，格雷格，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

海伦说：“我想你应该更有风度，乔治，把那套瓷盘让给你舅舅。”

蒂莫西气得口沫横飞：“没有什么让不让的！”

而乔治轻轻向海伦鞠了一躬，说：“你的心愿就是法律，海伦舅妈。我放弃我的要求。”

“何况，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想要，不是吗？”海伦说。

他目光尖锐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你的问题，海伦舅妈，就是太聪明了！你知道的绝对比你想知道的多。别担心，蒂莫西舅舅，那套斯波德是你的了，我只是闹着玩而已。”

“闹着玩，真是的，”莫德·阿伯内西非常气愤，“你舅舅有可能心脏病发作！”

“千万别信他那一套，”乔治高兴地说，“蒂莫西舅舅很可能比我们活得都长。他就是所谓的‘病夫多长命’。”

蒂莫西表情凶恶地凑过身子。

“我非常确定，”他说，“理查德对你很失望。”

“你说什么？”乔治脸上愉快的神情瞬间消失了。

“莫蒂默死后你到这里来，指望接替他的位置——期待着理查德立你为他的继承人，不是吗？可惜我那可怜的哥哥很快就看透了你的把戏。他能料到一旦钱到了你手里，你会如何挥霍。我甚至很惊讶，他竟然会留给你一份遗产。他知道那些财产的下场，赌马、赌博、蒙特卡洛、外国赌场。没准儿更糟。他早就怀疑你人品不端了，不是吗？”

乔治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变得更深了，他平静地说：

“你在张口说话之前，应该小心一点儿，对吗？”

“我身体欠佳，当时没办法参加葬礼，”蒂莫西缓缓地说，“但莫德把科拉的话都告诉我了。科拉一向是个傻瓜——但那句话没准儿有些深意！如果真是这样，我知道我应该怀疑谁——”

“蒂莫西！”莫德站起来，平静、坚定，像一座巨塔，“你今晚很辛苦。你必须考虑自己的健康，我不能再让你病倒了。跟我上楼去，你必须吃颗镇静剂，上床睡觉。海伦，蒂莫西和我只要那套斯波德甜点瓷盘和那个橱柜做纪念。我想，应该没人反对吧？”

她环视一圈，没有人说话，她搀扶着蒂莫西的手肘，大步走出去，毫不理会在门口徘徊的吉尔克里斯特小姐。

乔治在他们离开后打破沉默。

“厉害的女人！”他说，“形容莫德舅妈太合适了，我绝不会挡她的路。”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很不自在地坐下，低声说：

“阿伯内西夫人一直都很善良。”

这句评价被无声无息地忽略了。

迈克尔·沙恩突然大笑起来，说：“要知道，我实在太享受这一切了！简直是一出活生生的《沃伊契的遗产》。对了，罗莎蒙德和我想要客厅里的那张孔雀石桌。”

“哦，不，”苏珊叫起来，“我也想要那个。”

“又来了。”乔治瞪着天花板，说道。

“哦，我们没必要为了它伤和气，”苏珊说，“我想要那张桌子是因为我新开的美容沙龙。它正好可以增添一点儿色彩——我会在上面摆一大束风蜡花，看上去应该很不错。风蜡花很容易找到，可这种绿色的孔雀石桌就不那么常见了。”

“可亲爱的，”罗莎蒙德说，“这也正是我们想要它的原因。可以做新的布景，就像你说的，增添一点儿颜色——而且极具时代感。不管是风蜡花还是填充蜂鸟，我想都很合适。”

“我明白你的意思，罗莎蒙德，”苏珊说，“但我不认为你的理由比我充分。你可以在舞台上随便摆一张上过漆的孔雀石桌——看起来就和真的一样，可我的美容沙龙就必须得用真的。”

“好了，女士们，”乔治说，“用个公平的方法决定怎么样？为什么不抛硬币或是比纸牌的大小来决定呢？这两个方法完全符合那张桌子的年代。”

苏珊和善地笑了笑：

“罗莎蒙德和我明天再讨论一下。”她说。

她看上去一如往常，非常自信。乔治饶有兴趣地把视线从苏珊脸上转向罗莎蒙德，发现她的脸上有一种很模糊、很疏离的表情。

“你支持谁，海伦舅妈？”他问，“我得说，真是旗鼓相当。苏珊很坚定，罗莎蒙德也一心一意想要。”

“也许不用蜂鸟，”罗莎蒙德说，“那几个中国花瓶可以做灯座，配上金色的灯罩，一定很漂亮。”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连忙打圆场。

“这房子里有那么多精美的东西，”她说，“这张绿桌子摆在你的新店里一定很漂亮，我确定，班克斯夫人。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一定很值钱。”

“当然了，它的价钱会从我那份遗产中扣除。”苏珊说。

“对不起，我的意思并不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非常狼狈。

“也可以从我们那份遗产中扣除，”迈克尔强调，“连同那些风蜡花。”

“那些花摆在上面真的很合适，”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低声说，“很有艺术感，漂亮极了。”

没人理会吉尔克里斯特这几句出于好意的话。

格雷格再次紧张地高声嚷道：

“苏珊也想要那张桌子。”

突然出现了一阵不安的骚动，格雷格的一句话改变了现场的气氛。

海伦连忙说：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乔治？别说那套斯波德餐盘。”

乔治笑了起来，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这么戏弄老蒂莫西，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说，“可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一直为所欲为，都养成习惯了。”

“你必须体谅病人，克罗斯菲尔德先生。”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

“他只有严重的妄想症，只有这一个毛病。”乔治说。

“当然，”苏珊表示同意，“我不相信他真的有病，你呢，罗莎蒙德？”

“什么？”

“蒂莫西叔叔有没有病。”

“没有——应该没有，我认为没有。”罗莎蒙德的语气很含糊，“不好意思，我刚才在考虑那张桌子应该配什么样的灯光。”

“瞧见了吗？”乔治说，“一个意志坚定的女人。你妻子是个危险的女人，迈克尔，希望你能意识到这一点。”

“我意识到了。”迈克尔冷冷地说。

乔治兴高采烈地继续说：

“桌子争夺战！明天即将打响。虽不动手，但双方都势在必得。我们应该选择自己的阵营。我支持看上去虽然甜美、软弱，但实际上恰恰相反的罗莎蒙德。丈夫们应该都支持自己的妻子。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呢？显然是支持苏珊。”

“哦，克罗斯菲尔德先生，真的，我真的不敢——”

“海伦舅妈呢？”乔治无视慌慌张张的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你手中是最关键的一票。哦——呃——我忘了，蓬塔利耶先生呢？”

“你说什么？”赫尔克里·波洛看上去一头雾水。

乔治本打算给他解释，但想想还是算了。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可能连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说：“没什么，只是个家庭玩笑。”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波洛和善地笑了笑。

“所以你的票将决定胜负，海伦舅妈。你支持哪一边？”

海伦笑了。

“或许我自己也想要，乔治。”

她故意岔开话题，转向她的外国客人，说：

“恐怕这对你来说太无聊了，蓬塔利耶先生。”

“一点儿也不，夫人。能参与你们的家庭生活，我非常荣幸。”他鞠了一躬，“我想说，我不能非常确切地表达，我很遗憾，这幢房子得从你们手里交给陌生人。这毫无疑问是很悲哀的。”

“不，真的，我们一点儿也不遗憾，”苏珊向他保证。

“你真亲切，夫人。我向你们保证，这里作为饱受迫害的老人的居所，会非常完美，简直是个避风港！这么平静！当你觉得难过时，请务必想起我这句话。我说，还有一所学校也想选在这里——不是普通的学校，是女修道院，由女信徒们经营的——我想你们的说法是‘修女’吧？你们或许更愿意卖给她们？”

“一点儿也不。”乔治说。

“圣玛丽爱心基金，”波洛继续说，“很幸运，得益于一位匿名的善心人士，我们的出价能稍微高一点儿。”他对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我猜，你不喜欢修女吧？”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脸突然红了，看起来很尴尬。

“哦，真是的，蓬塔利耶先生，你不应该——我的意思是，这并不是什么人身攻击。但我一直无法认可她们那种远离尘世的生活方式——我是说，没必要这样，而且真的有些自私，当然不包括那些教书的或是那些为穷人做事的——我相信她们是真正无私的女人，做了很多善事。”

“我简直不能想象竟然有人想当修女。”苏珊说。

“她们很有魅力，”罗莎蒙德说，“你记得吧——去年她们重演《奇迹》的时候。索尼娅·威尔斯简直太有魅力了，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在乎的是，”乔治说，“为什么一定要穿上那种中世纪的服装才能取悦上帝。毕竟，说起来，修女的服装都很累赘，既不卫生又不切实际。”

“而且让她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像，不是吗？”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这听起来很蠢，但我在阿伯内西夫人家的时候，一个修女来募捐，真的把我吓坏了。我以为她和那天在利契特圣玛丽，到兰斯科内特夫人家里募捐的修女是同一个人。我感觉，她好像一直在跟着我！”

“我记得修女们都是两人结伴去募捐，”乔治说，“有一本侦探小说里这么写过，对吧？”

“但那次只有一个，”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或许她们精简人员了，”她言辞含糊地补充道，“而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修女。我记得，上一个是为圣巴纳巴斯募捐一架风琴——而这一个则是为了完全不同的事——好像是和孩子有关的。”

“但她们有些地方很相似？”赫尔克里·波洛问，他听起来很感兴趣。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转向他。

“我估计一定是这样，没错。上唇——好像长着胡须。你知道，我想，这就是引起我警觉的原因，那段时间我一直很紧张，而且又记起那些故事，说战时有几个第五纵队的男人打扮成修女，从天而降。当然了，我这种想法实在太蠢了，后来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修女的确是个非常好的伪装，”苏珊若有所思地说，“连脚都藏进去了。”

“事实上，”乔治说，“很少会有人仔细地观察别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法庭上，不同的目击者对同一个人会有截然不同的描述。你们肯定会很惊讶。同一个人常被描述为高—矮；胖—瘦；黑—白；穿深色衣服——浅色衣服；依此类推。通常只有一种描述靠得住，但你必须好好判断是哪一种。”

“还有件奇怪的事，”苏珊说，“有时你不经意地扫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却不知道那人是谁。那个影像有些眼熟，然后你对自己说：‘肯定是我很熟悉的人……’然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其实就是你自己！”

乔治说：“如果你真的能直接看到自己——而不是通过镜子中的影像，那辨认起来肯定更难。”

“为什么？”罗莎蒙德非常困惑。

“因为，你没发现吗，没有人能直接看到自己——像别人看着自己一样。人们看到的自己都是镜像，也就是相反的图像。”

“可那为什么会看起来不同呢？”

“哦，会非常不同，”苏珊立刻说，“肯定是这样。因为人的脸并不是完全对称的。眉毛就互不相同，嘴唇也一边高一边低，鼻子也不是笔直的。你可以用铅笔来比——谁有铅笔？”

有人递过来一支铅笔，他们开始实验，把铅笔纵向平行地放在鼻子两侧，看着两边形成不同的角度，大笑起来。

现在气氛轻松了许多，每个人的情绪都不错。他们不再是一群聚在一起等着瓜分理查德遗产的继承人，而是一群欢乐的普通人，相聚在乡下，共度周末。

只有海伦·阿伯内西一直沉默，心不在焉。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一口气，起身向女主人礼貌地道了句晚安。

“还有，夫人，我最好先向你道别。我的火车明早九点发车。实在太早了，所以我提前向你道谢，感谢你如此热情的招待。房产交接的日期会由善良的恩特威斯尔先生安排。当然，全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只要你方便，任何时间都行，蓬塔利耶先生。我——我在这里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

“你打算回塞浦路斯的庄园去？”

“是的。”海伦·阿伯内西的嘴唇弯起一丝微笑。

波洛说：

“你很高兴，没错。没有任何遗憾？”

“遗憾离开英国？还是说，离开恩德比？”

“我是说——离开恩德比。”

“哦——没有。那样做没有好处，不是吗，一直沉溺在过去。必须要把过去的事抛在脑后。”

“如果能做到的话。”波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微笑着以抱歉的目光环视身边一张张客气的面孔。

“有些时候，过去并不想离去，并不想在遗忘中消失，不是吗？它会扯着你的胳膊，说：‘我和你还没完呢。’”

苏珊怀疑地笑了笑。波洛说：

“但我是认真的——是的。”

“你的意思是，”迈克尔说，“你的那些难民就算来到这里，依然无法完全忘记过去遭受的苦难？”

“我说的不是难民。”

“他是在说我们，亲爱的，”罗莎蒙德说，“他是在说理查德舅舅的死、科拉姨妈和斧头的事。”

她转向波洛。

“没错吧？”

波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夫人？”

“因为你是个侦探，不是吗？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U.N.A.R.C.O.’，或你起的什么名字，全是胡说八道，不是吗？”

第二十章

气氛突然变得异常紧张。波洛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把目光从罗莎蒙德那张可爱、平静的脸上移开。

他微微鞠了一躬，说：“你很有眼力，夫人。”

“并非如此，”罗莎蒙德说，“之前在一家餐厅，有人指着你向我介绍了。我就记住了。”

“可你却一个字都没提，直到现在？”

“我认为暂时不戳穿你比较有趣。”罗莎蒙德说。

迈克尔尽力控制住自己，但语气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他说：

“我的——好女孩。”

波洛把目光移向他。

迈克尔很生气，除了生气，还有些别的情绪——焦虑？

波洛缓缓环视所有人的脸。苏珊的脸，生气、警戒；格雷格，死寂、封闭；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愚钝、嘴张得大大的；乔治，谨慎；海伦，惊愕、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表情都很正常。他本希望在罗莎蒙德的嘴里吐出“侦探”这个词的时候，他能早一秒钟观察大家脸上的表情，而现在情况必然不一样了……

他挺直了身子，向他们鞠了一躬。他的用词和口音少了很多外国味。

“没错，”他说，“我是一个侦探。”

乔治·克罗斯菲尔德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再次变深了，他说：“谁派你来的？”

“我受人之托，前来调查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

“受谁委托？”

“目前而言，这和你没有关系。但如果能确定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毋庸置疑是自然死亡，对你们也有好处，不是吗？”

“他当然是自然死亡。谁说不是了？”

“科拉·兰斯科内特说不是。而且科拉·兰斯科内特也死了。”

不安的气息像一股邪恶的微风，瞬间吹遍整个房间。

“她在这里说的——就在这个房间，”苏珊说，“但我并不真的认为——”

“是吗，苏珊？”乔治·克罗斯菲尔德讽刺地瞥了她一眼，“何必继续假装呢？你骗不了蓬塔利耶先生吧？”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罗莎蒙德说，“而且他的名字也不是蓬塔利耶，是赫尔克里斯什么的。”

“赫尔克里·波洛，乐意效劳。”

波洛鞠了一躬。

他的名字并没有引起任何因惊讶或恐惧而发出的喘息声。这个名字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

比起刚才只听到“侦探”一个词，完整的名字让他们降低了警惕。

“我能问问你得出什么结论了吗？”乔治问。

“他不会告诉你的，亲爱的，”罗莎蒙德说，“就算他告诉你了，也不可能说实话。”

在场的所有人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很有趣。

赫尔克里·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2

那天晚上，波洛睡得很不好。他一直烦躁不安，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难以捉摸的交谈中的只言片语、各种眼神、奇怪的举动——在这孤寂的夜里，似乎都隐含着撩拨人的深意。他感觉自己好像马上就能入睡，可惜事与愿违。正当他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再次把他唤醒。涂料——蒂莫西和涂料。油画颜料——油画颜料的气味——和恩特威斯尔先生有关。颜料和科拉。科拉的画——明信片……科拉没有说实话……不，回到恩特威斯尔先生身上——恩特威斯尔先生说过的什么——还是兰斯柯姆？理查德·阿伯内西死亡当天来的那个修女。长着胡子的修女。斯坦菲尔德的那个修女——利契特圣玛丽的那个修女。太多的修女了！罗莎蒙德在舞台上扮演修女，非常迷人。罗莎蒙德——说他是个侦探——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每个人都盯着她。他们的眼神一定和科拉说出那句话时的眼神一样，“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海伦·阿伯内西觉得当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究竟是什么？海伦·阿伯内西——把过去的事抛到脑后——回塞浦路斯……当他说了什么的时候，海伦把风蜡花失手摔在了地上——他当时说了什么？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睡着了，做起梦来……

他梦见那张绿色的孔雀石桌上面摆着风蜡花，罩着玻璃罩——但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深红色颜料，染成了血液的颜色。他能闻见颜料的气味，蒂莫西一边呻吟一边念叨：“我快死了——死了……这就是终结。”站在他旁边的莫德高大健壮，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刀，回应他说：“没错，是终结……”结束——一张灵床，周边摆着蜡烛，修女在祈祷。如果他能看清这个修女的脸，他就能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醒了——他已经知道了！

没错，的确是终结……

虽然在那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整理了各种杂乱的片段。

恩特威斯尔先生，颜料的气味，蒂莫西的房子，里面一定有什么——或是可能有什么……风蜡花……海伦……摔碎的玻璃罩……

3

海伦·阿伯内西在房间里，迟迟没有上床。她在思考。

坐在梳妆台前，她不经意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她也是不得已才答应让赫尔克里·波洛来这幢房子的。她并不想让他来，但恩特威斯尔先生让她难以拒绝。而现在，整件事都公开了。毫无疑问，理查德·阿伯内西无法在地下安息了。这一切都始于科拉的那几句话……

那天葬礼之后……她在想，他们看起来什么样？以什么表情看着科拉？她自己脸上又是什么表情？

乔治刚才是怎么说的？关于自己看见自己的话？

他的原话应该是，像别人看我们一样看见自己……像别人看我们一样。

原本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镜子的眼神突然专注起来。她在看着自己——但并不是真正的她——不是别人眼中看到的那个她——不是那天科拉看到的那个她。

她右边——不对，她左边的眉毛比右边的更弯一些。嘴呢？没有，嘴的弧度是对称的。如果她真的看见自己，应该和镜子里的影像差别不大。不像科拉。

科拉——那画面越来越清晰……科拉，在葬礼那天，她的头偏向一边——问了那个问题——看着海伦……

突然间，海伦捂住脸，她对自己说：“这没有道理……不可能……”

4

恩特威斯尔小姐的美梦被电话铃声惊醒，她正在梦中陪着玛丽皇后玩纸牌。

她不想去理会——但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她困倦地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看床边的表。差五分钟七点，到底是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打错了。

恼人的铃声继续响着。恩特威斯尔小姐叹了一口气，抓起一件睡袍披上，走进客厅。

“这里是肯辛顿六七五四九八。”她拿起话筒，语气很粗暴。

“我是阿伯内西夫人，利奥·阿伯内西夫人。我能和恩特威斯尔先生讲话吗？”

“哦，早晨好，阿伯内西夫人。”这句“早晨好”毫不真诚，“我是恩特威斯尔小姐，恐怕我弟弟还在睡觉。我原本也在睡觉。”

“实在抱歉，”海伦不得已道了歉，“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告诉令弟。”

“晚一点儿再说不行吗？”

“恐怕不行。”

“哦，那么，好吧。”

恩特威斯尔小姐的语气很刻薄。

她敲了敲弟弟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又是那些姓阿伯内西的！”她忿忿不平地说。

“呃，阿伯内西？”

“利奥·阿伯内西夫人。早晨七点还不到就打电话来！真是过分！”

“利奥夫人吗？天哪。太不寻常了，我的睡袍呢？啊，谢谢。”

不一会儿，他对着话筒说：

“我是恩特威斯尔。是你吗，海伦？”

“是我。非常抱歉吵醒了你。但你之前说，只要我想起来葬礼那天科拉暗示理查德是被人谋杀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儿的到底是什么，就立刻打电话给你。”

“啊！你想起来了？”

海伦的语气非常困惑：

“是的，但这完全没有道理。”

“你必须说出来，然后由我自己判断。你是不是注意到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不对劲儿？”

“是的。”

“告诉我。”

“这太荒谬了，”海伦用抱歉的语气说，“但我相当确定，我昨晚照镜子的时候想起来的。啊……”

在因受到惊吓而发出一半的喊叫声之后，电话那头随即传来古怪的声音——一声闷响，恩特威斯尔先生实在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他急忙说：“喂——喂——你还在听吗？海伦，你还在听吗？海伦……”

第二十一章

恩特威斯尔先生费尽口舌与电话局的监管人员沟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话才接通，电话那头是赫尔克里·波洛。

“谢天谢地！”恩特威斯尔先生的恼怒可以理解，“电话局似乎一直没办法接通这个电话。”

“并不奇怪，话筒没有挂好。”

波洛冰冷的语气传到听者耳中。

恩特威斯尔先生敏锐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二十分钟前，女仆发现利奥·阿伯内西夫人躺在书房的电话旁。她不省人事，严重脑震荡。”

“你是说，她头部受到了重击？”

“我估计是。也有可能是她不小心摔倒，头撞到了大理石门挡，但我认为应该不是这样，医生也认为不可能。”

“她当时正在给我打电话。我还奇怪为什么电话突然断了。”

“原来她是在和你通话。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提到之前，科拉·兰斯科内特说她哥哥是被谋杀的当下，她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古怪——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

“然后，突然间，她想起来了？”

“是的。”

“然后打电话告诉你？”

“是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恩特威斯尔先生不耐烦地说，“她正要告诉我，电话就断了。”

“她说了多少？”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请原谅，我的朋友，但这应该由我来判断，不是你。她到底说了什么？”

“她提醒我，我之前说过，她一旦想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就立刻告诉我，她说她想起来了，不过说那‘没有道理’。”

“我问她，是不是和当时在场的某一个人有关，她回答说是。她说她是在照镜子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

“然后？”

“就这些。”

“她没有暗示究竟是哪一个人？”

“如果她告诉我了，我绝不会瞒着你的。”恩特威斯尔先生不悦地说。

“抱歉，我的朋友。你当然会告诉我。”

“我们只有等她恢复意识之后才能知道了。”

波洛语气沉重地说：

“那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永远都不会恢复了。”

“那么严重？”恩特威斯尔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非常严重。”

“可——这太可怕了，波洛。”

“是的，很可怕。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等不起了。这证明我们需要应对的这个凶手若不是冷血残忍、惨无人道，就是非常害怕，这同样也会让他动起手来酷血无情。”

“但听着，波洛。海伦怎么办？我很担心。你确定她在恩德比安全吗？”

“不，不安全，所以她现在已经不在恩德比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一所疗养院，在那里会有专门的护士照顾她，而且任何人——无论家人还是其他人——都不允许见她。”

恩特威斯尔先生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放心多了，她本可能有性命之忧。”

“若继续待在这里，她肯定会有性命之忧！”

恩特威斯尔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感触。

“我非常敬仰海伦·阿伯内西，一向都是。一个人格出众的女人。她的生活中有没有——我该怎么说——某些不为人知的事？”

“啊，有不为人知的事？”

“我脑中总有这种想法。”

“因为她在塞浦路斯的那个小庄园。没错，这么说很有道理……”

“我不希望你想——”

“你无法阻止我的思想。不过，我有一个小任务要交给你。稍等。”

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波洛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必须确认没有人在偷听，已经确认过了。现在，我有一件事想请你替我做。你得准备好出趟门。”

“出门？”恩特威斯尔先生有些错愕，“哦，我知道了，你想让我去恩德比？”

“完全不是。这里由我负责。不，你不用跑这么远。你要去的地方离伦敦不远。你去贝里圣埃德蒙兹——天哪！你们英国这些小镇的名字——然后租一辆车，开去福斯代克之家，那是一家精神病院。去找潘瑞斯医生，问问他最近出院的一个病人的详细情况。”

“什么病人？不管怎么说，当然——”

波洛打断他，说：

“病人的名字是格雷格·班克斯。查一查他是因为哪种精神病而接受治疗的。”

“你的意思是，格雷格·班克斯精神不正常？”

“嘘！说话小心点儿。现在——我还没吃早餐呢，我猜，你也还没吃？”

“还没，我太焦急——”

“的确。那么，请你快去吃早餐吧，好好休整一下。十二点正好有一班火车去贝里圣埃德蒙兹。如果有其他消息，我会在你出发前打电话告诉你。”

“你自己也小心，波洛。”恩特威斯尔先生担心地嘱咐。

“啊，这个，是的！我也要小心，我可不想被人用大理石门挡砸我的头。你放心吧，我会提高警惕的。好了，先这样，再见了。”

波洛听见电话那头的话筒挂上了，然后听见第二声非常轻微的“咔哒”——他笑了笑，有人放下了大厅里的分机听筒。

他走到大厅，那儿没有人。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后面的壁橱，朝里面看了看。就在这时，兰斯柯姆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吐司面包和一只银咖啡壶。他看到波洛从壁橱里冒出来，有些惊讶。

“早餐在餐厅里，已经准备好了，先生。”他说。

波洛仔细地观察他。

老管家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勇敢一点儿，”波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端杯咖啡送到我卧室去，应该不会太麻烦你吧？”

“当然不会，先生。我这就叫珍妮送上去，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走上楼梯，兰斯柯姆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波洛穿了一件颇具异域风情的丝质睡袍，上面都是三角形和方块花纹。

“外国人！”兰斯柯姆愤恨地想，“外国人跑到这幢房子里来！然后利奥夫人被人打成脑震荡！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理查德先生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赫尔克里·波洛接过珍妮送来的咖啡，他已经换好衣服了。他极富同情心的话语让珍妮很受用。他强调她发现利奥夫人时，一定受了不小的惊吓。

“是的，千真万确，先生，我永远都忘不了当时我拿着吸尘器，打开书房的门，看到利奥夫人躺在那里的情形。她躺在那里——我还以为她死了呢。我想她一定是站在那里讲电话的时候晕倒了，想不到她竟然起得那么早！她以前从没那么早起过床。”

“确实想不到！”他漫不经心地问，“那个时候其他人应该都还没起床吧，我想？”

“事实上，先生，蒂莫西夫人已经起来了。她一向都起得很早——经常在早餐前出去散步。”

“她是习惯早起的那一代人，”波洛点了点头，说，“那么，年轻人呢——他们不会那么早起吗？”

“不会，确实不会，先生，我给他们送茶的时候，他们全都睡得很熟——我今天已经去得很晚了，因为刚才受了惊吓，又叫了医生过来，自己还得先喝一杯茶镇定一下。”

她走后，波洛回想着她刚才说的。

莫德·阿伯内西当时已经起床了，年轻一代们还在床上——可这一点，波洛心想，没有任何意义。任何人都有可能听见海伦开门、关门的声音，偷偷跟着她偷听，之后回到床上假装熟睡。

“但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波洛心想，“而且话说回来，我的推断正确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一向如此！这样一来就没有必要追究谁在这里，谁在那里。首先，我必须去我认为有可能发现证据的地方找到证据，然后发表一个小演说。再来坐回椅子上，看看会发生什么……”

珍妮一离开房间，波洛端起咖啡一饮而尽，穿上大衣，戴好帽子，走出房间，敏捷地跑下后楼梯，从侧门离开。他快步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到邮局打了一通长途电话。他又一次和恩特威斯尔先生通话。

“是的，又是我！别去管我刚才交给你的那个任务。那是个玩笑！当时有人正在偷听。现在，老兄，听好你真正的任务。你必须——如我之前所说——乘火车，但不是去贝里圣埃德蒙兹，我想让你去一趟蒂莫西·阿伯内西的家。”

“但蒂莫西和莫德都在恩德比。”

“正是，那儿现在除了一个叫琼斯的女人之外，没有别人。他们花了不少钱劝她留下来帮忙照看房子。我要你做的，是去那里帮我拿样东西！”

“我亲爱的波洛！我真的做不出入室盗窃这种掉价的事！”

“那看起来绝不像是入室盗窃。你只需要对认识你的琼斯说，阿伯内西夫妇让你帮他们带某样东西去伦敦，她绝不会起疑心。”

“是的，也许吧。可我不喜欢这么做，”恩特威斯尔先生的语气非常不情愿，“为什么你不自己去拿你要的东西？”

“因为，我的朋友，我是个陌生的外国人，很容易被人当成可疑人物，而且琼斯夫人一看到我就会起疑心！你去的话她就不会生疑。”

“是的，是的——我明白。可蒂莫西和莫德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我认识他们夫妇已经四十多年了。”

“你也认识理查德·阿伯内西四十多年了！而且自打科拉·兰斯科内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你就认识她了！”

恩特威斯尔先生以殉道者的口吻问：

“你确定这样做真的有必要吗，波洛？”

“这就像战时海报上的问题一样，‘你的征途是必要的吗？’告诉你，是必要的。是至关重要的！”

“那你到底让我去拿什么？”

波洛告诉了他。

“可说真的，波洛，我实在不明白——”

“你没必要明白。我才是需要明白的人。”

“我拿到那样该死的东西之后呢，你想要我怎么做？”

“把它带去伦敦，送到埃尔姆花园附近的一个地址。如果你有笔，把地址记下来。”

恩特威斯尔先生记下之后，依旧以即将前去殉道的口吻说：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波洛。”

他的语气听起来非常怀疑——但波洛坚定地回答：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恩特威斯尔先生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们能猜出海伦当时想告诉我什么就好了。”

“用不着猜，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可我的好波洛——”

“想听解释必须得等一等了。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点，我知道海伦·阿伯内西当时在镜子中看到什么了。”

2

早餐的气氛很紧张。罗莎蒙德和蒂莫西都没有出现，其余的人都到了，席间仅以低沉的声音相互交谈，大家吃得也比平日里要少。

乔治最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他天性活泼乐观。

“希望海伦舅妈没事，”他说，“医生总是愁眉苦脸的。不过，脑震荡算什么？通常要不了两天就恢复了。”

“还在打仗的时候，我认识一个患了脑震荡的女人，”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搭腔，“她走在路上被一块砖头之类的东西砸到了头——当时正是空袭时期——她当时一点儿异样的感觉都没有，继续做她的事情——十二个钟头以后，她突然在一班开往利物浦的火车上晕倒。你们相信吗，她一点儿都不记得自己到过车站，登上火车。她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在医院住了将近三个星期。”

“我想不通，”苏珊说，“海伦那么早打电话干什么，而且她到底是打给谁的？”

“应该是生病了，”莫德肯定地说，“或许她醒来觉得不太舒服，就下楼打电话找医生。然后突然感到眩晕，就昏倒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倒霉，正好一头撞在门挡上，”迈克尔说，“她要是跌在厚厚的地毯上，应该就没事了。”

餐厅的门开了，罗莎蒙德走了进来，眉头深锁。

“我找不到那些风蜡花了，”她说，“我是说理查德舅舅葬礼那天摆在孔雀石桌上的那些。”她责难地看着苏珊，“不是你拿走了吧？”

“当然没有！真的，罗莎蒙德，可怜的海伦婶婶已经脑震荡住院了，你不会还在想着那张孔雀石桌子吧？”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该想。如果你得了脑震荡，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什么也都不重要了。我们现在又帮不了海伦舅妈，而且迈克尔和我明天午餐后要回伦敦，和雅基·莱格商量一下《男爵的出巡》的首演日期，所以我想尽快确定那张桌子的归属。但我想再看看那些风蜡花。现在那张桌子上摆了一个中国花瓶——挺漂亮的——但没有那种时代感。我很好奇花去哪儿了——也许兰斯柯姆知道。”

兰斯柯姆正好进来看看大家是否吃完早餐了。

“我们吃完了，兰斯柯姆，”乔治站起来，“我们那位外国朋友怎么样了？”

“他在楼上的房间里吃吐司，喝咖啡。”

“‘U.N.A.R.C.O.’的小小早餐。”

“兰斯柯姆，你知不知道客厅那张绿桌子上摆着的那些风蜡花去哪儿了？”罗莎蒙德问。

“我记得利奥夫人不小心把花摔到地上了，夫人。她打算再定做一个玻璃罩，但我想她应该还没顾得上。”

“现在放在什么地方？”

“可能在楼梯下的壁橱里，夫人。待修的东西一般都放在那里。要不要我帮你去看看？”

“我自己去。跟我来，迈克尔。那里很黑，在海伦舅母发生那种事情后，我决不会孤身一人去任何黑暗的角落。”

听了这话，所有人的反应都很激烈。莫德用她那低沉的声音追问：

“你什么意思，罗莎蒙德？”

“嗯，她是被人袭击的，不是吗？”

格雷格·班克斯焦急地说：

“她是突然晕倒的。”

罗莎蒙德大笑起来。

“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别傻了，格雷格，她当时是被人袭击了。”

乔治厉声说：

“你不应该说这种话，罗莎蒙德。”

“废话连篇，”罗莎蒙德说，“她当然是被人袭击了。我是说，这合情合理。一个侦探在房子寻找线索，理查德舅舅被人下了毒，科拉姨妈被人用斧头砍死了，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被人用结婚蛋糕下毒，现在，海伦舅母被人用钝器打晕了。你们看着吧，会这样继续下去的。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杀掉，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人就是——我是说，就是凶手。但我绝不会中招——我是说，绝不会被杀。”

“而且怎么可能有人会舍得杀你呢，美丽的罗莎蒙德？”乔治语气轻松地说。

罗莎蒙德瞪大眼睛。

“哦，”她说，“当然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你知道些什么？”莫德·阿伯内西和格雷格·班克斯异口同声地问。

罗莎蒙德脸上浮现出天使般的微笑。

“你们不也都知道吗？”她愉快地说，“走吧，迈克尔。”

第二十二章

十一点整，赫尔克里·波洛在书房召集了一次非正式的会议。所有人都到场了，围成一个半圆，波洛满腹心事地看着一张张面孔。

“昨晚，”他说，“沙恩夫人向大家宣布，我是一名私家侦探。就我个人而言，本希望我的这种——伪装，姑且这么说如何——能再维持一些时间。但没关系！今天——最迟明天，我会告诉你们真相。现在请仔细听我接下来要说的。”

“我在我所从事的行业里很有名——可以说是最有名的。事实上，我的天赋无人能及！”

乔治·克罗斯菲尔笑了起来，说：

“当真如此，蓬塔利耶先生——不，是波洛先生，对吗？真好笑。我就从来没听说过你。”

“并不好笑，”波洛严肃地说，“而是可悲！唉，现如今的教育实在太糟糕了。很显然，除了经济学和如何通过智力测验，你们什么都学不到！姑且不说这个，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是恩特威斯尔先生多年的朋友——”

“原来他就是那粒老鼠屎！”

“随便你怎么说，克罗斯菲尔德先生！他的老朋友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让恩特威斯尔先生非常不安。尤其让他困惑的是，阿伯内西先生的妹妹，兰斯科内特夫人在葬礼当天说的一些话，她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说的。”

“非常愚蠢——也很符合科拉的作风，”莫德说，“恩特威斯尔先生应该更聪明一些，而不是把那些话当真！”

波洛继续说下去：

“恩特威斯尔先生在——我是不是应该说是巧合——兰斯科内特夫人死后愈发困惑不安。他只有一个请求——确定她的死只是个巧合。换句话说，他想确定理查德·阿伯内西是自然死亡，因此他委托我做一些必要的调查。”

他停顿一下。

“我已经调查过了……”

他再次停顿，依旧没人说话。

波洛的头往后一仰。

“那么，你们应该会很高兴听到我调查出的这个结果——绝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阿伯内西先生不是自然死亡，也没有理由怀疑他是被人谋杀的！”他笑着伸出手，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这是好消息，不是吗？”

从他们的反应看来，似乎大家都不以为然。他们盯着他，眼神中满是猜忌和怀疑。

除了一个人，蒂莫西·阿伯内西，他正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理查德当然不是被谋杀的，”他愤慨地说，“我真不明白怎么有人会有这种念头！那纯粹只是科拉的恶作剧。她虽然是我的亲妹妹，但必须承认，她是有点儿疯疯癫癫的，可怜的女孩。好了，不管你叫什么名字，这位先生，我很高兴你还算理智，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要我说，恩特威斯尔可真是无耻，竟敢委托你来调查。如果他以为雇你的费用能从这幢房产里出，我可以告诉你，不可能！无耻，自作主张！他以为自己是谁？如果大家都满意——”

“可大家并不满意，蒂莫西舅舅。”罗莎蒙德说。

“喂——你什么意思？”

蒂莫西扬起眉毛，很不高兴地看着她。

“我们并不满意。而且今天早晨海伦舅母是怎么了？”莫德激动地说：

“海伦只是到了容易中风的年纪。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罗莎蒙德说，“又一个巧合，你认为？”

她看着波洛。

“巧合会不会太多了？”

“巧合，”波洛说，“的确会发生。”

“废话，”莫德说，“海伦生病了，下楼来给医生打电话，然后就——”

“但她并不是给医生打电话，”罗莎蒙德说，“我已经问过医生了——”

苏珊焦急地问：

“那是打给谁的？”

“我不知道，”罗莎蒙德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恼的神色，“但我敢说，我一定能查出来。”她满怀希望地补充道。

2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维多利亚式的凉亭里。他拿出口袋里的手表，摆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说自己会搭乘十二点整的火车离开。还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足够某个人下定决心来找他，或许，还不止一个人……

从房子里的大部分窗户里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凉亭。肯定，要不了多久，某个人会过来。

如果没有，他对于人性的了解就还不够，那些最重要的假设也就不正确。

他等待着——头顶上，一只蜘蛛守在网旁边，等着苍蝇送上门来。

最先来的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她满脸通红，说话语无伦次。

“哦，蓬塔利耶先生——我实在记不住你的另一个名字，”她说，“我有话想对你说，虽然我有千万个不愿意——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应该说。我是说，在可怜的利奥夫人早晨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以后——我认为沙恩夫人说得很对——那不是巧合，也肯定不是蒂莫西夫人说的那样——肯定不是中风，因为我父亲之前中过风，看起来和利奥夫人的情况次完全不一样，而且不管怎么说，医生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是脑震荡！”

她停下，喘了口气，然后恳求地看着波洛。

“没错，”波洛温柔地鼓励她，“你有事想告诉我？”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千万个不愿意——因为她一直那么善良。她帮我在蒂莫西夫人那儿找到了新的工作。她真的非常善良。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忘恩负义。她甚至还把兰斯科内特夫人那件最漂亮的麝鼠皮夹克给了我，里面的毛很厚，穿起来真的很合身。我想把那枚石榴石胸针还给她，她也不肯要——”

“你是在说，”波洛温柔地说，“班克斯夫人。”

“是的，你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低着头，闷闷不乐地扳弄着手指。她抬起头来，猛地吸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我听见了！”

“你是说，你不小心听到了谈话——”

“不，”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像个女英雄一样果断地摇摇头，“我要说出真相，而且告诉你也不会那么为难，因为你不是英国人。”

赫尔克里·波洛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你的意思是，对于外国人来说，偷听别人说话、偷拆别人的信件或是偷看别人随手放的信件，是件很平常的事？”

“哦，我从没有偷拆过别人的信件，”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震惊地说，“并不是这样。但我那天的确听到了——就是理查德·阿伯内西来拜访他妹妹的那天。我很好奇，你知道，好奇他这么多年后突然出现。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然后——然后——你知道，当你没有多少私生活或是朋友时，你会很感兴趣——当你和别人住在一起时，我的意思是。”

“这很自然。”波洛说。

“没错，我也认为这很自然……虽然，当然了，这么做并不正确，但我的确做了！我听到他当时说的话了！”

“你听到阿伯内西先生对兰斯科内特夫人说的话了？”

“是的。他当时好像是说——‘和蒂莫西讲没用，他对什么事情都嗤之以鼻，根本不愿意听。但我想，我应该让你帮我分担，科拉。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虽然你一直喜欢装傻，但你很明事理，因此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没听清楚兰斯科内特夫人的话，但我听到了‘警察’——阿伯内西先生当时大吼起来，‘我不能那么做。尤其是对我的亲侄女。’我不得不跑去厨房，因为锅里有东西溢出来了，当我再回去的时候，阿伯内西先生正在说，‘就算我被人害死了，我也绝不希望警察参与，如果可以的话，尽量避免，你应该能明白，对吗，我的好姑娘？但别担心，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会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然后他继续说，他立了一份新遗嘱，而她科拉不会受任何影响。他说她和她先生在一起很快乐，他过去真是看错了。”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停止了讲述。

波洛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但我一直不想说出来，不想告诉别人。我认为兰斯科内特夫人也不想让我这么做……可现在，利奥夫人早晨被人袭击了，之后你那么平静地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可是，哦，蓬塔利耶先生，这不是巧合！”

波洛笑了，他说：

“不，当然不是巧合……谢谢你，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感谢你能来找我。你这么做是对的。”

3

他费了些工夫才摆脱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他必须抓紧时间，因为还要等着听其他人的坦白。

他的直觉没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前脚刚走，后脚就看见格雷格·班克斯大步走过草坪，匆匆走进凉亭。他脸色苍白，前额上挂着几滴汗珠，眼神异常激动。

“终于啊！”他说，“我以为那个笨女人永远不打算走了。你早晨说的全错了，完全错了。理查德·阿伯内西是被人谋杀的，是我杀了他。”

赫尔克里·波洛上下打量着这个激动的年轻人。他毫不惊讶。

“所以，是你杀了他，对吗？怎么杀的？”

格雷格·班克斯笑了笑。

“这对我来说不难。你当然知道这一点。我随时能拿到十几二十种可以派上用场的药。如何实施倒是花了一些时间考虑，但我最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妙就妙在，我在案发时不需要出现在作案地点。”

“很聪明。”波洛说。

“是的。”格雷格·班克斯谦逊地低下头，听了这话他似乎很高兴，“是的——我也认为这个方法妙极了。”

波洛好奇地问：

“你为什么杀他？为了你妻子能继承到的那笔钱？”

“不，不，当然不是，”格雷格勃然大怒，“我不是个贪财的人。我和苏珊结婚并不是为了她的钱！”

“不是吗，班克斯先生？”

“那是他的想法，”格雷格的语气顿时变得很恶毒，“理查德·阿伯内西！他喜欢苏珊，欣赏她，以她为荣，把她当作阿伯内西家族血统的典范！但他认为她嫁的人配不上她——他认为我不够好——他鄙视我！我知道我口音不标准，穿衣服不得体。他就是个势利鬼，一个龌龊的势利鬼！”

“我不这么认为，”波洛和善地说，“就我听到的，理查德·阿伯内西并不势利。”

“是的，他很势利。”这个年轻人的语气近乎歇斯底里，“他瞧不起我，嘲笑我——表面上假装很客气，但我能看出来，他根本不喜欢我！”

“可能吧。”

“他可别指望在那样对待我后还能安然无恙！有人之前试过！有个女人让我帮她配药，她对我很粗鲁，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波洛说。

格雷格看上去非常惊讶。

“所以你知道？”

“是的。”

“她差点儿就没命了，”他的语气非常得意，“通过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能忍受人家肆意嘲弄的人！理查德·阿伯内西鄙视我，看看他下场如何？他死了。”

“近乎完美的谋杀。”波洛语气沉重地向他表示祝贺。

他又说：“为什么要向我坦白？”

“因为你说你已经调查完毕了！你说那不是谋杀。我必须让你知道，你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聪明，而且——而且——”

“是的，”波洛说，“而且什么？”

格雷格突然瘫坐在长凳上。他的表情变了，突然变得非常迷茫。

“那样不对，是邪恶的……我必须被处罚……我必须回到那里——那个惩罚之地……去赎罪……没错，去赎罪！忏悔！报应！”

他脸上满是灼热的狂喜。波洛好奇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到底有多想从你妻子身边逃走？”

格雷格的脸色骤然大变。

“苏珊？苏珊很好，非常好！”

“是的，苏珊很好，这一定给你造成了很大的负担。而她那么全心全意地爱你，同样是个负担吧？”

格雷格直视着前方，说话的语气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她为什么就不能不管我？”

他突然跳了起来。

“她来了，走到草坪上了。我要走了。但你会把我告诉你的事情告诉她吧？告诉她我去警察局了，去自首。”

4

苏珊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凉亭。

“格雷格在哪儿？他刚才还在这儿！我看见了。”

“是的，”波洛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他刚才过来对我说，是他下毒杀了理查德·阿伯内西……”

“简直满口胡言！你不会相信他吧，我想？”

“我为什么不该相信他？”

“理查德叔叔死的时候他根本不在这附近！”

“或许不在。那科拉·兰斯科内特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在伦敦，我们俩都是。”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不，不，这番说辞可不过关。打个比方吧，你当天开车出去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想我很清楚你去了哪里，你去了利契特圣玛丽。”

“没这回事！”

波洛笑了。

“我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夫人，我就告诉过你了，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死因审判结束后，在‘纹章官’的车库，你当时就在那里和技师聊天，你旁边的车里坐着一位外国老绅士。你可能没注意他，但他注意到你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那天是死因审判的日子。”

“啊，但请想想技师对你说了什么！他问你是不是死者的亲戚，你说你是她的侄女。”

“他只是吓唬人取乐而已，他们都这样。”

“而他的下一句话是：‘啊！我说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他究竟在哪儿见过你，夫人？肯定是在利契特圣玛丽，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他之前见过你是因为你是兰斯科内特夫人的侄女。他在她的小别墅附近见过你？是在什么时候？这件事非常值得调查，不是吗？而调查的结果是，你的确在那儿——利契特圣玛丽——就在科拉·兰斯科内特被人谋杀的那个下午。你把车停在同一个采石场，和死因审判那天一样。车子被人看见了，车牌号也被记下来了。现在，莫顿督察应该已经查出车主是谁了。

她盯着他，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不安。

“你在胡说八道，波洛先生。而且你害我差点儿忘了来这里要说的话——我想单独来找你——”

“向我坦诚杀人的不是你丈夫，而是你？”

“不，当然不是。你以为我是傻瓜吗？而且我已经告诉你了，格雷格那天根本没有离开伦敦。”

“既然你自己都不在伦敦，他在不在那儿你压根儿不知道。你为什么去利契特圣玛丽，班克斯夫人？”

苏珊深吸一口气。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科拉葬礼那天说的话让我担心。我一直忘不了那句话。最后决定开车去找她，问问她到底为什么那么想。格雷格认为我这个打算很愚蠢，所以我压根儿没告诉他我要去什么地方。我三点左右到达那里，敲门，按门铃，但没有回应，我想她一定是出去了或是搬走了。就是这样。我没有绕到别墅后面去，如果我去了，肯定能看见窗户被人打破了。我回到伦敦，完全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波洛一脸怀疑，他说：“为什么你丈夫要承认他杀了人？”

“因为他——”那个词刚到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波洛抓住这一点不放。

“你正要说‘因为他是个疯子’，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但这个玩笑有些过于真实了，不是吗？”

“格雷格没事。他没事，没事。”

“我并非不了解他的背景，”波洛说，“在你遇到他之前，他在福斯代克之家精神疗养院住过几个月。”

“他从没被确诊，他只是个自愿疗养的病人。”

“这是事实，我同意，他并不该被称为疯子。但他绝对心智不协调。他有一种受罚情结——我猜，应该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苏珊急切地说：

“你并不了解，波洛先生。格雷格从来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也是我急需理查德叔叔的钱的原因。理查德叔叔太实际了，他永远不会明白。我知道，格雷格必须先建立自我，他必须发现自己有能力，而不仅仅是个药剂师助手，被人呼来唤去的。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马上能拥有自己的实验室，可以研制自己的配方。”

“是的，是的——你会给他提供这一切——因为你爱他。你爱他爱到可以无视安全，无视幸福。但你不能给一个人超过他承受能力的东西。到头来，他依旧是那个自己不愿成为的人——”

“什么人？”

“苏珊的丈夫。”

“你太残忍了！而且满口胡言！”

“只要和格雷格有关的事，你都会不择手段。你想得到你伯伯的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丈夫。你究竟有多想得到那笔钱？”

苏珊怒不可遏，转身冲出凉亭。

5

“我想，”迈克尔·沙恩故作轻松地说，“正好顺路，过来和你道个别。”

他笑了，让人不知不觉就深陷在他的笑容里。

波洛了解这个男人致命的魅力。

他不动神色地观察了一会儿迈克尔·沙恩。他认为在整个屋子的人当中，迈克尔是他最不了解的一个，因为迈克尔只会展示自己想要展示的那一面。

“你妻子，”波洛与他闲聊着，“是个很不平凡的女人。”

迈克尔挑起眉毛。

“你这么想？她很可爱，我同意。但至少我没发现她的头脑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她永远都不会表现得太聪明，”波洛说，“可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哈！”迈克尔笑出声来，“你在想那张孔雀石桌？”

“或许吧。”波洛停顿一下，补充道，“还有桌子上的东西。”

“你是说，那些风蜡花？”

“那些风蜡花。”

迈克尔皱起眉头。

“我不是很了解你，波洛先生。然而，”笑容又浮现在他脸上，“我简直无法表达自己有多么感谢你，帮助我们得以解脱。退一步说，仅仅是怀疑我们当中有人竟然杀了可怜的老理查德舅舅这一点，就让人不舒服。”

“你们见面的时候，他在你眼中就是这样？”波洛问，“可怜的老理查德舅舅？”

“当然，他那时候看起来非常年轻，而且各方面——”

“各方面身体机能都很正常。”

“嗯，是的。”

“而且，事实上，非常精明？”

“可以这么说。”

“看人的眼光非常精准。”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你可别指望我同意这一点，波洛先生。他看不上我。”

“或许，他认为你是，那种不忠诚的人？”

迈克尔大笑起来。

“多老旧的思想！”

“但那是事实，不是吗？”

“我很好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波洛十指交叉。

“我已经做过一些调查了，你知道。”他小声说。

“你调查过了？”

“不只是我。”

迈克尔·沙恩的视线迅速在他脸上搜寻了一遍。波洛注意到他的反应非常快。迈克尔·沙恩绝对不是傻子。

“你是说——警方也感兴趣？”

“把科拉·兰斯科内特的死看作偶发事件，你知道，他们一直就不是很满意。”

“所以他们开始调查我？”

波洛一板一眼地说：

“兰斯肯内特夫人的所有亲戚在她被谋杀当天的行踪，他们都很感兴趣。”

“这可就麻烦了。”迈克尔以迷人又略带忧愁的口气悄悄对他说。

“是吗，沙恩先生？”

“远超过你的想象！你瞧，我告诉罗莎蒙德，那天我在和一个叫奥斯卡·李维斯的人吃午餐。”

“可事实上，你并没有？”

“没有。事实上，我开车去见一个叫索雷尔·丹顿的女人——是个非常有名的女演员。在她的上一出戏里，我和她一起演出。非常麻烦，你看，应对警方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过不了罗莎蒙德那一关。”

“啊！”波洛表现得很谨慎，“你和那位女士的友谊遇到了些小麻烦？”

“是的……事实上，罗莎蒙德让我承诺不再见她。”

“嗯，我能了解为什么麻烦了……说句咱们俩之间的话，你和那个女人发生了婚外情吧？”

“嗯，就是那一类的事情！但我压根儿不喜欢那个女人。”

“但她很喜欢你？”

“嗯，她真的很烦人……这女人实在太黏人了。不过，就像你刚才说的，警方应该会满意我的这个答案。”

“你这么认为？”

“如果我在好几英里之外的地方和索雷尔调情，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用斧头砍死科拉。索雷尔住在肯特的一幢小别墅里。”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而且这位丹顿小姐，她会帮你作证？”

“她应该不会喜欢，但这事关谋杀，我想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会帮你作证，或许，就算当时你没去和她调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迈克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那位女士很喜欢你。当女人陷入爱情的时候，在事实面前她们敢发誓是真的——在假的面前一样敢发誓是真的。”

“这么说，你不相信我？”

“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你的说辞并不需要令我满意。”

“那么，该令谁满意呢？”

波洛微笑。

“莫顿督察，他刚从侧门走出来。”

迈克尔·沙恩猛地转过身。

第二十三章

“我听说你在这儿，波洛先生。”莫顿督察说。

两人结伴在府邸前的平台上散步。

“我这次和马其菲尔德的帕维尔督察长一起过来。拉若比医生在电话里给他讲了利奥·阿伯内西夫人的情况，他来调查一下。医生怀疑另有蹊跷。

“那你呢，我的朋友，”波洛问，“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大老远从伯克郡赶来。”

“我来是打算问几个问题，很巧，我想问的几个人似乎都聚集在这里，”他稍一停顿，补充道，“你的杰作？”

“是的，我的杰作。”

“结果利奥·阿伯内西夫人被人袭击，不省人事。”

“这你完全不应该怪我。如果她当时来找我的话……但她没有，她选择打给自己在伦敦的律师。”

“然后正打算向他吐露真相的时候——砰！”

“正如你所言，就在她正要说的时候——砰！”

“她说出了多少？”

“没多少。她只说到，她正在看镜子中自己的影像。”

“唉！好吧，”莫顿督察意味深长地说，“女人的确会这样。”他突然看着波洛，“这是不是给了你什么暗示？”

“是的。我想，我知道她当时正打算告诉他什么。”

“你是个绝顶的解密人，不是吗？向来都是。说吧，她当时打算说什么？”

“不好意思，你要调查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因吗？”

“并不是正式调查。但如果这和兰斯科内特夫人的谋杀案有关——”

“的确和兰斯科内特夫人的谋杀案有关，是的。但我的朋友，我想请你再给我几个小时，到那时，我就能确定我所设想的——你要理解，纯粹只是设想——是正确的。如果是——”

“如果是？”

“我就能把一件确凿的证据交到你手上。”

“这当然没问题，”莫顿督察非常同意，他斜眼看着波洛，“你在保留什么？”

“没什么。完全没有。因为我设想的那件证据不一定切实存在。目前只是基于一些交谈中的零散片段而下此推断。我有可能，”波洛言不由衷地说，“猜错了。”

莫顿笑了笑。

“这种事在你身上应该不常发生吧？”

“没错。但我必须承认——是的，我不得不承认——的确发生过。”“我必须说，听到这个我真高兴！一直正确未免也太无趣了。”

“我可不觉得。”波洛坚定地说。

莫顿督察笑了起来。

“那么，你是让我暂时不问我的那些问题？”

“不，不，完全不是。照你的计划进行。我想你们目前应该不会逮捕任何人吧？”

莫顿摇了摇头。

“条件还不够齐全。我们必须先得到检察官的批准——距离那一步，我们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不，只是要某个人交代一下当天的行踪——只是为了谨慎起见。”

“我明白了。是班克斯夫人吗？”

“你真聪明，不是吗？没错，那天她在那里，她的车子停在采石场。”

“但没有人看到她开那辆车？”

“没有。”

督察补充说：“这对她很不利，你知道。关于当天自己去过那里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过。她最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她对解释很在行。”波洛冷冷地说。

“是的，聪明的女人。或许有些太聪明了。”

“太聪明向来不是什么明智的事。凶手都是因为这个才被捕的。关于乔治·克罗斯菲尔德，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没什么能确定的。他这种类型的人很多。很多年轻人都像他一样，乘火车、开车或骑自行车到乡下去。人们在事发一个多星期以后，很难记清楚是在哪一天、哪个地方看见过某个人。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我们得到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消息——是从一家修道院的院长那里得到的。她的两个修女出门挨家挨户地募捐。她们好像在兰斯科内特夫人被谋杀的前一天去过小别墅，但无论是敲门还是按铃，都没有人应答。这并不奇怪——兰斯科内特夫人北上参加阿伯内西的葬礼了，还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放了一天假，让她去伯恩茅斯游览。重点是，她们说别墅里肯定有人，说她们听见里面有呻吟和哀叹声。我问过她们是不是记错了日期，是否是第二天，但院长非常确定，就是那一天，因为她们都有记录在册。那天是不是有人抓住两个女人都不在家的机会，去小别墅里找什么东西？他或她是不是没找到，第二天又回来了？我不太在意那些呻吟和哀叹声。就算是修女也有可能添油加醋，而且一个发生过谋杀案的地方自然会让人想到呻吟和哀叹。重点是，小别墅里当时是不是有某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如果有，是谁？所有阿伯内西家族的人都在参加葬礼。”

波洛问了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在那个片区募捐的修女，她们第二天有没有再去试试？”

“事实上，她们的确又去了一次——大约一个星期以后，正好是死因审判的那天，我记得。”

“那就对了，”赫尔克里·波洛说，“完全吻合了。”

莫顿督察看着他。

“你为什么对修女这么感兴趣？”

“她们一直在引起我的注意，我想，你恐怕也很难不注意这一点，督察先生。修女再去的那天，正好是有毒的结婚蛋糕被人送到小别墅的那天。”

“你不会认为——这个想法可非常荒谬。”

“我的想法从不荒谬，”赫尔克里·波洛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我的朋友，我该让你去问你的那些问题，调查阿伯内西夫人被袭击的事了。至于我自己，得去找理查德·阿伯内西的外甥女。”

“你和班克斯夫人说话时，最好小心一点儿。”

“我说的不是班克斯。我说的是理查德·阿伯内西的外甥女。”

2

波洛看到罗莎蒙德坐在一张长椅上，眺望着一条瀑布流下来的水汇成小溪，流过杜鹃花丛。

“我想，我应该没有打扰你吧，奥菲莉娅，”波洛在她旁边坐下，“你是不是在揣摩角色？”

“我从没演过莎士比亚的戏，”罗莎蒙德说，“除了有一次在剧场，我扮演《威尼斯商人》里的杰西卡，一个没劲的小角色。”

“却不是没有悲怆，‘闻佳乐辄心伤’[1]。她的负担多重啊，可怜的杰西卡，受人痛恨与蔑视的犹太人之女。当她拿着父亲的金币逃向自己的爱人时，她该多么怀疑自己。有金币是一回事——没有金币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罗莎蒙德抬起头看着他。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她的语气略带斥责，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我没赶上火车。”波洛说。

“为什么？”

“你认为是有原因的？”

“我想是的。你非常守时，不是吗？如果你想赶上一班火车，就一定能赶上。”

“你的判断力令人敬佩。知道吗，罗莎蒙德，我刚才坐在凉亭里，希望你，或许能过去找我。”

罗莎蒙德盯着他。

“我为什么该去？你在书房里已经和我们道过别了。”

“没错。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没有，”罗莎蒙德摇摇头，“我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明白了。”

“我平时不会想这么多，”罗莎蒙德说，“这似乎是在浪费时间，却又非常重要。我……人应该按自己的愿望好好计划生活。”

“那就是你正在做的？”

“嗯，是的……我正尝试做一个决定。”

“关于你丈夫？”

“差不多吧。”

波洛等了一会儿，说道：“莫顿督察刚才过来，”他估计罗莎蒙德会发问，于是继续说，“他是负责调查兰斯科内特夫人谋杀案的警官。他来这里，是想要你们大家说明一下在她遇害当天你们各自的行踪。”

“我明白，不在场证明。”罗莎蒙德兴奋地说。

她美丽的脸上浮现出顽皮的喜悦。

“迈克尔可有的受了，”她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那天跑去和那个女人私会。”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要和奥斯卡吃午餐时的那种态度非常明显，装得太若无其事了，你知道，他的鼻子稍稍有些抽动，每次说谎时都会这样。”

“我真庆幸自己没娶你，夫人！”

“然后，当然了，我给奥斯卡打电话确认了一下，”罗莎蒙德继续说，“男人总撒这种不高明的谎。”

“恐怕，他应该不是一位忠诚的丈夫吧？”波洛冒险问道。

然而，罗莎蒙德并没有提出异议。

“不是。”

“你不介意？”

“哦，就某一方面来说，这很有意思，”罗莎蒙德说，“我的意思是，拥有一位所有女人都想抢走的丈夫。如果嫁给一个没人愿意要的男人，我应该会非常痛苦——就像可怜的苏珊。真的，格雷格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波洛仔细观察着她。

“那么，假设有人真的——成功把你丈夫抢走了呢？”

“她没那个本事，”罗莎蒙德说，“起码现在没有。”她补充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

“并不是因为我有了理查德舅舅的钱。迈克尔对这种女人的爱慕总是这样——那个索雷尔·丹顿刚刚把他引上钩，就想把他据为己有——但对迈克尔来说，演戏永远是第一位的。他现在可以好好地发挥自己的才华，推出自己的戏，演戏的同时也可以做制片人。他很有雄心，你知道，而且他真的很有才华。不像我，我喜欢演戏，虽然长得不错，但真的没什么演技。不，我不再为迈克尔担心了。因为那是我的钱，你知道。”

她镇定地和波洛对视。他心想，多奇怪啊，理查德·阿伯内西的侄女和外甥女都死心塌地地爱着两个没办法回报她们的爱的男人。而且罗莎蒙德天生丽质，苏珊魅力十足，非常性感。苏珊需要并紧紧抓着“格雷格爱她”这个幻觉。罗莎蒙德则非常聪明，没有任何幻觉，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问题是，”罗莎蒙德说，“我必须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有关未来的决定。迈克尔还不知道。”她挤出一个笑容，“他发现我那天没有去逛街，现在对雷根特公园的事非常怀疑。”

“雷根特公园怎么了？”波洛看上去很困惑。

“逛完哈利街之后，你知道，我去了那里。只是散散步，顺便思考。迈克尔理所当然地以为，如果我去了那里，肯定是去和别的男人约会！”

罗莎蒙德笑得很开心，她补充了一句：

“他可不喜欢这个想法！”

“但你为什么不应该去雷根特公园？”波洛问。

“你是说去散步？”

“是的，你之前从没去过？”

“从没有。我为什么要去？雷根特公园有什么好去的？”

波洛盯着她，说：

“对你来说——毫无意义。”

他又说：

“我想，夫人，你应该把那张绿色的孔雀石桌子让给你表姐苏珊。”

罗莎蒙德瞪大眼睛。

“为什么？我想要。”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你能把丈夫留下。而可怜的苏珊，她会失去她的。”

“失去他？你是说格雷格和别人跑了？我不相信他会干这种事，他看起来那么窝囊。”

“不忠不是唯一失去丈夫的方式，夫人。”

“你的意思难道是——”罗莎蒙德瞪着他，“你应该不会以为，是格雷格给理查德舅舅下毒，杀了科拉姨妈，又打昏了海伦舅母吧？这太可笑了。就连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那么，是谁干的？”

“乔治，肯定是。乔治是个坏胚子，你知道，他卷入了某种货币欺诈的丑事——我听我几个在蒙特卡洛的朋友说的。我估计，理查德舅舅一定是发现了这件事，正打算把他从遗产继承人中除名。”

罗莎蒙德沾沾自喜地补充一句：

“我早就知道是乔治。”

[1]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杰西卡的台词。

第二十四章

当晚六点钟左右，电报到了。

应发报人的要求，电报直接送到了收信人手中，而非用电话通知，赫尔克里·波洛当时已经在门前徘徊了一段时间，立刻从兰斯柯姆手中接过信童送来的电报。

他一反往日的镇定，焦急地撕开封袋。上面写着几个字和一个署名。

波洛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英镑的纸币，递给目瞪口呆的信童。

“有的时候，”他对兰斯柯姆说，“不应该节俭。”

“非常正确，先生。”兰斯柯姆礼貌地回应。

“莫顿督察在什么地方？”波洛问。

“一位警察先生，”兰斯柯姆的语气很鄙夷——仿佛在暗示，像警察的姓名这种事，他是不可能记得住的，“已经走了。另一个，我想，应该在书房里。”

“太好了，”波洛说，“我这就去找他。”

他再一次拍了拍兰斯柯姆的肩膀，说：

“勇敢起来，我们马上就到站了！”

兰斯柯姆有些困惑，他在寻思，自己连始发站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到站了。

他说：“那么，你不打算坐九点半那班火车走了，先生？”

“别失去希望。”波洛告诉他。

波洛刚走开，又转身回来，问道：“我很好奇，你记不记得兰斯科内特夫人参加你主人葬礼那天，到达这里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记得很清楚，先生，”兰斯柯姆的表情变得很高兴，他答道，“科拉小姐——请原谅，是兰斯科内特夫人——不知怎么的，我总是称她科拉小姐——”

“这很正常。”

“她对我说：‘嗨，兰斯柯姆。好久不见了，你以前常常拿糖饼到小屋子里去给我们吃。’所有小孩儿当时都有他们自己的小屋，就在花园的围墙旁边。夏天，当府邸举办晚宴的时候，我常给小姐少爷们——你知道，先生，年纪还很小的那些——一些糖饼。科拉小姐非常喜欢吃东西，先生。”

波洛点点头。

“是的，”他说，“我想也是。没错，那正是科拉的特点。”

波洛走进书房，莫顿督察坐在里面，波洛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电报递给他。

莫顿读完后一头雾水。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是时候告诉你一切了。”

莫顿督察咧嘴笑了起来。

“你说话的语气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音乐剧里的年轻淑女。不过也是时候该得出结论了，这种场面我实在没办法继续撑下去了。那个叫班克斯的家伙依然坚持说，是他毒死了理查德·阿伯内西，而且自夸说我们发现不了他是如何做到的。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一发生谋杀案，总有人主动跑出来大喊是他干的！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我一直捉摸不透。”

“就这个案子来说，也许是为了逃避自己人生中的责任，寻求一个庇护所——换句话说——福斯代克之家疗养院。”

“布罗德莫精神病院倒是更有可能。”

“他应该也会很满意。”

“是他干的吗，波洛？那个吉尔克里斯特把她听到的都告诉了你，而且和理查德·阿伯内西提到他侄女时说的话相符。如果是她丈夫干的，她肯定脱不了干系。不知道为什么，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女孩会犯下那么多人命。不过，为了替他掩饰，她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我会告诉你一切——”

“是的，是的，都告诉我！看在老天的分上，赶快说吧！”

2

这一次，波洛把他的听众召集到了客厅。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更像是当成消遣。真正让他们感受到威胁的是莫顿督察和帕维尔督察长。自从警方介入、问询、一一要求他们交代行踪之后，赫尔克里·波洛，这位私人侦探，相比起来好像是个玩笑。

蒂莫西假装小声对妻子说——其实谁都可以听见——他的话说出了这家人的感受：

“该死的小骗子！恩特威斯尔一定是老糊涂了！我只能这么说。”

看样子，赫尔克里·波洛还需要下一番苦功才能为自己正名。

他态度略微浮夸地开场了。

“我第二次宣布我将离开！今天早上，我说我会搭乘十二点的火车，而现在，我宣布，我会搭乘九点半的火车离开，就在晚餐之后。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需要我做的了。”

“早就该这么告诉他了，”蒂莫西的评论依然很响亮，“这儿从头到尾就没他什么事。这些厚脸皮的家伙！”

“我来这里，本是为了解开一个谜。现在，谜已经解开了。首先，允许我回顾一下非凡的恩特威斯尔先生一开始告诉我的几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首先，理查德·阿伯内西突然去世。紧接着，在他的葬礼之后，他妹妹科拉·兰斯科内特说：‘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然后，兰斯科内特夫人被谋杀了。问题在于，这三件事情是不是前后相关的？让我们继续看看接下去发生了什么？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那个被谋杀的女人的贴身女仆，因为吃了一块含有砒霜的结婚蛋糕而中毒。这是那些前后关联的事件的后续发展。

“正如同我今天早晨告诉各位的，在我调查的过程中，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完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实阿伯内西先生被人下了毒。同样地，我也必须说，我也没发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不是被人毒死的。但随着我们的调查越来越深入，事情就明白多了。毫无疑问，科拉·兰斯科内特在葬礼之后问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这一点大家都同意。还有一件事情毋庸置疑，在葬礼第二天，兰斯科内特夫人被人谋杀了，凶器是一把斧头。现在，让我们好好看看第四件事情。当地邮局的司机深信——虽然他不能明切地就此发誓——他并没有派送过那个结婚蛋糕的包裹。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个包裹一定是由某个‘神秘人’亲自送过去的——所以我们必须特别留意实际到过那里，而且有可能把包裹放在被发现的地点的人。这些人有：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自己，当然了；那天前去参加死因审判的苏珊·班克斯；恩特威斯尔先生——没错，我们必须把恩特威斯尔先生考虑在内；当科拉说出那句令人不安的话时，记得吗，他也在场——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自称是格思里的老绅士——那位艺术评论家，还有一个或两个那天早晨去募捐的修女。

“现在，假设邮局司机的回忆是正确，我就从这里开始推理。这样一来，就必须仔细研究这一小部分有嫌疑的人。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不会带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任何好处，而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死带给她的好处也寥寥无几——事实上，雇主的死使她失去了工作，找份新工作也可能变得很难。而且，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的确确是因为砒霜中毒被送进了医院。

“苏珊·班克斯的确能从理查德·阿伯内西的死中获益，兰斯科内特夫人的死也给她带来了一星半点的好处——她的作案动机可以确定。她有很好的理由相信，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不小心听到了科拉·兰斯科内特和她哥哥当时说起的人是苏珊，她有可能因此决定除掉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还记得吧，她谢绝了那块结婚蛋糕，而且在吉尔克里斯特小姐晚上发作时，建议第二天早晨再请医生。

“恩特威斯尔先生从两个人的死中都得不到好处——但他对阿伯内西先生的事业和信托基金有相当大的控制权，可能有什么理由必须除掉他。但——你们肯定会想——如果恩特威斯尔先生有嫌疑，他为什么还来找我？

“关于这一点我会回答——这不是凶手第一次对自己过分自信了。

“现在，我们再谈谈我所谓的两个外来者。格思里先生和修女。如果格思里先生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是个艺术评论家，那他就可以摆脱嫌疑。这也适用于修女，如果她真的是修女。问题在于，这些人究竟是不是他们自称的那个人，还是有别的身份？

“而且我得说，这当中似乎有个奇怪的——人物——暂且这么说——有个修女自始至终不停出现。一个修女去敲蒂莫西·阿伯内西家的门，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认为和自己在利契特圣玛丽看到的修女是同一个人。而且，一个或几个修女在阿伯内西先生去世前一天也来过这里……”

乔治·克罗斯菲尔德低声说，“三位一体啊，这位修女。”

波洛继续说：

“这么一来，我们就有了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阿伯内西先生的死，科拉·兰斯科内特的谋杀案，下毒的结婚蛋糕，‘修女’这个‘人物’。

“下面我会加入其他一些引起我注意的片段：一个艺术评论家的到访，油画颜料的气味，一张伯尔弗莱生港的明信片，最后是一束摆在孔雀石桌上的风蜡花，那里现在摆着一个中国花瓶。

“不停回想这些事情，我得出了真相——而我现在就要把真相告诉各位。

“真相的第一部分我早晨已经告诉你们了。理查德·阿伯内西突然去世——若不是他妹妹科拉在葬礼之后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死有蹊跷。理查德·阿伯内西被谋杀这整个案子都是基于科拉的一句话。结果，你们都认为他是被人谋杀的，而你们之所以相信那句话，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而是因为科拉·兰斯科内特的个性。因为她向来以在尴尬的时间讲出实话著称。所以理查德被谋杀这个案子不仅是基于科拉的那句话，还有科拉本人的原因。

“现在，我要问各位一个我曾经突然问过自己的问题：你们究竟有多了解科拉·兰斯科内特？”

他沉默了一会儿，苏珊焦急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波洛继续说：

“压根儿不怎么了解——这就是答案！年轻一代从没见过她，就算见过，也是在很年幼的时候。葬礼当天出席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三个人真正认识科拉。管家，老眼昏花的兰斯柯姆；蒂莫西·阿伯内西夫人，只在自己的婚礼上见过她几面；然后是非常熟悉科拉·兰斯科内特的利奥·阿伯内西夫人，但也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所以我问自己：‘假设，当天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不是科拉·兰斯科内特本人呢？’”

“你是说科拉姑姑——不是科拉姑姑本人？”苏珊怀疑地追问道，“你是说，被杀的人不是科拉姑姑，而是别人？”

“不，不，被杀的人确实是科拉·兰斯科内特。但是前一天来参加她哥哥葬礼的人不是科拉·兰斯科内特。那个女人当天出现只有一个目的，来利用——可以这么说——理查德突然去世这个事实，让他的家人产生一个想法，理查德是被人谋杀的，而她成功地达到了目的！”

“胡说八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莫德坦率地问。

“为什么？为了把注意力从另一件谋杀案上转移开，就是科拉·兰斯科内特的谋杀案。如果科拉说了理查德是被谋杀的，然后第二天自己也被人杀了，人们势必会认为这两起谋杀案之间存在因果联系。但如果科拉仅仅是被人谋杀了，而她的别墅也遭人闯入，抢劫的迹象又无法使警方信服，那么他们会——去哪里找答案呢？就在原地，不是吗？嫌疑势必会落在和她同住的女人身上。”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义正辞严地抗议：

“哦，得了——真是的，蓬塔利耶先生——你不是在暗示我为了一枚石榴石胸针和一些不值钱的写生而杀人吧？”

“不，”波洛说，“比那要多一点儿。那些写生中有一幅，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那幅伯尔弗莱生港，而这幅画——班克斯夫人非常聪明地发现是仿照一张旧日码头风景的明信片画的，但兰斯科内特夫人一向都是实景写生。我记得恩特威斯尔先生提过，他第一次去小别墅时，闻到了一股油画颜料的气味。你会画画，对吗，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你父亲是个艺术家，你对画作非常了解。估计科拉偶然在拍卖场里以低价买到了一幅价值不菲的作品。她自己并没认出那幅画的价值，但你认出来了。你知道，要不了多久，她的那位老朋友，有名的艺术评论家会来见她。然后，她的哥哥突然去世——你脑子中冒出一个主意。在她的早餐里混入一点儿镇静剂，让她在葬礼当日一整天都不省人事，这对你来说应该非常容易，而你可以扮演她，到恩德比来。你整日听她说恩德比的事情，所以对这里了若指掌。她谈了很多自己童年的事，像很多飞黄腾达的人一样。你很容易就可以和兰斯柯姆说起一些关于甜饼和小屋子的事，让他相信你的身份，以免他起疑。没错，葬礼那天，你充分利用自己对恩德比的了解，各种物件都让你触景生情，都能勾起你的回忆。没有一个人怀疑你不是科拉。你穿着她的衣服，稍稍易容打扮一下，她戴假刘海，这一点让你模仿起来更容易了。没有人曾在过去二十年中见过科拉——而二十年的时间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因此我们常能听到这种说法：‘我根本认不出她来！’但是，人的怪癖很难被忘记，科拉有一些很明显的怪癖，你应该在镜子前面全都练习过。

“奇怪的是，你犯的第一个错误就在这里。你忘了镜子里的影像是左右颠倒的。当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惟妙惟肖地模仿科拉像小鸟一样把头偏向一边时，你没有意识到，其实应该偏向另一边。不妨这么说，你看到的科拉习惯于把头偏向右边——但你忘了，当你的头偏向左边时，镜子中才会显示偏向右边的影像。

“这也就是当你说出那句著名的话时，海伦·阿伯内西感到困惑不安的原因。她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在罗莎蒙德·沙恩那天晚上说了那句出人意料的话后，我从所有人的反应中意识到，当时所有人必定都看着说话的人。因此，当利奥夫人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那肯定是科拉·兰斯科内特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那天晚上，在聊过镜子中的影像和‘真正看见自己’之后，我猜想，利奥夫人在镜子面前实验。她自己的脸并不是非常对称。她估计想到了科拉，想起她过去常常向右偏着头的模样，在这么想的同时，看到镜子中的影像——而那个影像在她看来‘不对劲儿’，就在那一瞬间，她想起葬礼那天让她觉得不对劲儿的是什么了。她心中的疑惑解开了：要么是科拉改变了习惯，把头偏向相反的方向——这种可能性很小——要么就是她看到的科拉，不是真的科拉。两者对她来说都毫无道理。但她之前答应过恩特威斯尔先生，只要一想起来就立刻告诉他。有个习惯早起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跟着她下楼，唯恐她泄露什么秘密，用沉重的门挡把她砸昏。

波洛稍稍停顿，又补充道：

“我还可以告诉你，吉尔克里斯特小姐，阿伯内西夫人的脑震荡并不严重，她很快就可以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告诉我们。”

“我从没有做过这种事，”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说，“这都是你在恶意中伤我。”

“那天的人是你，”迈克尔·沙恩仔细观察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脸之后，突然说，“我早该看出来的，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当然了，人们通常不会注意——”他停了下来。

“不会，人们通常都懒得看贴身女仆一眼，”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声音有些颤抖，“一个做苦工的人，一个家庭苦力，几乎等同于仆人！不过，继续说吧，波洛先生，继续你这异想天开的胡言乱语吧！”

“当然，在葬礼上说出谋杀这种假设只是你的第一步，”波洛说，“你的后续计划还有一大部分要完成。你随时都准备承认自己听到了理查德和他妹妹之间的对话。实际上，他告诉她的，毫无疑问，是他已经活不久了，这也就解释了他在回到家后写给她的信当中那句含糊的话。‘修女’是你的另一个暗示，那位——或是说那两位修女在死因审判当天到小别墅去，启发你提起了‘一个修女一直跟着你’。而且，当你急于偷听蒂莫西夫人和她在恩德比的妯娌之间的电话内容时，同样用了这个说辞。同时也是因为你想陪她一起到这儿来看看你引发的那些猜忌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用砒霜给自己下毒，很严重但不足以致命，是非常传统的手段——而且我必须说，正是这一点让莫顿督察怀疑上了你。”

“那幅画呢？”罗莎蒙德说，“是什么样的画？”

波洛缓缓打开折叠的电报。

“今天上午我打电话给恩特威斯尔先生，他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我让他去斯坦菲尔德庄园，假装受阿伯内西先生的委托，”说到这儿，波洛狠狠地瞪了蒂莫西一眼，“去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的房间，在众多画中找出一幅画着伯尔弗莱生港的，借口要拿去重新装裱，好给吉尔克里斯特小姐一个惊喜。他把那幅画带回伦敦，去见格思里先生，我之前已经给格思里先生发电报说明了情况。当表面那幅匆匆绘制的速写拿下来之后，底下的原作就显露出来。”

他拿起电报大声念出来。

“确实是维米尔的作品。格思里。”

突然，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像被电击了一样，吐出一大堆话来。

“我就知道那是维米尔的真迹，我就知道！她不知道！说是什么伦勃朗和意大利文艺复兴前的作品，维米尔的作品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都认不出来！总在那儿吹嘘艺术——其实什么都不懂！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笨女人。没完没了地念叨这个地方——念叨恩德比，还有他们小时候在这里干了些什么，还有理查德、蒂莫西、劳拉和所有人。这些人生活在钱堆里！总能享用最高级的东西。你们不知道那有多烦人，听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唠叨同样的事情。而我只能说：‘哦，是的，兰斯科内特夫人’和‘真的吗，兰斯科内特夫人’？还得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真的令人很厌烦——厌烦——厌烦……而且没有什么值得期盼的……然后——一副维米尔的真迹！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一幅维米尔的作品卖了超过五千英镑！”

“你杀了她——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就为了五千英镑？”苏珊难以置信地说。

“五千英镑，”波洛说，“足够一家茶馆的租金和装修了……”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转向他。

“至少，”她说，“你还能理解。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弄到一笔钱。”因为对这个梦想的专注和痴迷，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想把它命名为‘棕榈树’。菜单上印上小骆驼的图案。偶尔可以买到非常好的瓷器——外销退货品——不是那种惨白的实用货色。我打算找个高雅的街区开业，来的客人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我考虑过拉伊或是奇切斯特……我肯定能成功。”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陷入了自己的幻想，“橡木桌——小柳条椅，摆上红白条纹的靠垫……”

有一阵子，这家永不可能开业的茶馆，似乎比恩德比府邸力这间维多利亚时代的坚固客厅还真实……

是莫顿督察打破了她幻想的魔咒。

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彬彬有礼地转向他。

“哦，当然了，”她说，“请带我走吧。我不想造成任何麻烦，我确定。毕竟，如果我不能拥有‘棕榈树’，其他的事也都无所谓了……”

他把她带了出去，苏珊的声音还在颤抖，她说：“我从没想过竟然有像淑女一样的凶手，太可怕了。”

第二十五章

“可我不明白那些风蜡花是怎么回事。”罗莎蒙德说。

她大大的蓝眼睛盯着波洛，带着责备的意味。

他们在海伦位于伦敦的公寓里。海伦在沙发上休息，罗莎蒙德和波洛正在一起喝下午茶。

“我看不出那些风蜡花和整件事有任何关系，”罗莎蒙德说，“还有那张孔雀石桌。”

“孔雀石桌的确和整件事情无关，但风蜡花是吉尔克里斯特小姐犯的第二个错误。她当时说，风蜡花摆在孔雀石桌上漂亮极了。你瞧，夫人，她不可能看到花摆在那里，因为在她和蒂莫西夫妇抵达恩德比之前，风蜡花的玻璃罩就被摔碎了，放进了壁橱里。因此，只有当她冒充科拉·兰斯科内特去了恩德比时，才可能看到孔雀石桌上摆着花。”

“她太笨了，不是吗？”罗莎蒙德说。

波洛在她眼前摇了摇食指。

“这件事告诉你交谈的危险……夫人。我深深地相信，如果你能引导一个人和你谈足够长的时间，谈任何话题！他们迟早会在言语中出卖自己。吉尔克里斯特小姐就是如此。”

“我以后可得小心。”罗莎蒙德想了想说。

紧接着，她又高兴地说：

“你知道吗？我即将要有孩子了。”

“啊哈！原来哈利街和雷根特公园是这么回事。”

“是的。我当时很苦恼，你知道，而且非常意外——所以不得不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

“你之前说过，我记得，你可不是个喜欢思考的人。”

“嗯，能不想最好。但这次，我不得不决定自己的未来。我决定离开舞台，专心做一个母亲。”

“你肯定非常适合那个角色。我已经能想象那欢乐的景象了。”

罗莎蒙德高兴地微笑起来。

“是的，太美好了。你知道吗，迈克尔很高兴，我真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反应。”

她停了停，又说：

“苏珊得到了那张桌子。我想，我已经有了小宝宝——”

她停下来，没继续说。

“苏珊的化妆品生意前景也一片大好，”海伦说，“我想她已经准备好要成功了。”

“是的，她天生就是会成功的人，”波洛说，“就像她伯伯。”

“你说的是理查德，我想，”波洛说，“应该不是蒂莫西吧？”

“她当然不像蒂莫西。”波洛说。

他们笑了起来。

“格雷格走了，”罗莎蒙德说，“苏珊说是去疗养了。”

她满脸疑问地看着波洛，波洛什么都没说。

“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说自己杀了理查德舅舅，”罗莎蒙德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有某种喜欢出风头的癖好？”

波洛转回原先的话题。

“我收到蒂莫西·阿伯内西先生写来的一封非常友善的信，”他说，“他说他非常满意我给这个家庭提供的服务。”

“我真的觉得蒂莫西舅舅很可怕。”

“我下周回去和他们住在一起，”海伦说，“他们好像把花园整修好了，但还是很难请到仆人。”

“我猜，他们肯定很怀念那个可怕的吉尔克里斯特，”罗莎蒙德说，“但我敢肯定，到最后，她肯定也会把蒂莫西舅舅杀了。她要真这么做了该多有趣啊！”

“谋杀在你眼中似乎总是很有趣，夫人。”

“哦！并不是，”罗莎蒙德含糊地说，“但我之前的确认为是乔治做的，”她又兴高采烈地说，“没准儿他哪天会干一票。”

“那会很有趣。”波洛讽刺道。

“是的，对吧？”罗莎蒙德表示同意。

她又从面前的盘子里拿起一块泡芙。

波洛转向海伦。

“你呢，夫人，回塞浦路斯？”

“是的，两星期后就走。”

“那我祝你旅途愉快。”

他亲吻她的手。她陪他一起向门口走去，留下罗莎蒙德一个人半梦半醒地吃着奶油甜品。

海伦突然说：

“我想让你知道，波洛先生，理查德留给我的那份遗产对我来说，比对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意义。”

“这么重要吗，夫人？”

“是的，你知道——塞浦路斯有个孩子……我和丈夫原本很相爱，但一直没有孩子，我们都很遗憾。他去世后，我的寂寞简直无法形容。战后，我在伦敦当护士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他比我年轻，而且结过婚了，但婚姻不幸福。我们交往了一段时间就结束了。他回了加拿大，回到自己的妻儿身边。他完全不知道我怀了我们的孩子。他不会想要的，但我想，这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奇迹，一个中年女人，有过那么复杂的经历。用理查德的钱，我就能好好教育我所谓的侄子，给他的人生一个好的开始，”她停下来，又说，“我没告诉理查德，他很喜欢我，我也敬重他，但他不会谅解的。你对我们所有人都这么了解，所以我想让你知道。”

波洛再一次亲吻她的手。

他回到家，发现壁炉左边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

“嗨，波洛，”恩特威斯尔先生说，“我刚从法庭回来。当然了，他们宣判她有罪。但如果她最后进了布罗德莫精神病院，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她自从进了监狱就神经错乱了，一直非常高兴，而且非常优雅。她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制订一个关于连锁茶馆的详尽计划。她最新开张的茶馆叫‘紫丁香’。她把它开在克罗默。”

“你们肯定在想，她是不是一直有些不正常？我不这么想。”

“老天，肯定不是的！她在策划谋杀的时候和你我一样清醒，然后冷血地执行计划。在她那个迷迷糊糊的外表下，你知道，其实有一颗非常聪明的头脑。”

波洛颤抖了一下。

“我在想，”他说，“苏珊·班克斯说过的那句话——说她从没想过竟然有像淑女一样的凶手。”

“为什么不呢？”恩特威斯尔先生说，“什么样的凶手都有。”

他们陷入沉默，波洛回想着他遇到的那些杀人凶手……

版权信息

书名：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占一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11-01

ISBN：978-7-5133-2355-0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嘀哒，嘀哒，当！
老鼠跑钟上，
钟敲一声响，
老鼠跑下钟，
嘀哒，嘀哒，当！

——传统儿歌，一七四四年

第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皱着眉头。

“莱蒙小姐。”他叫道。

“什么事，波洛先生？”

“这封信里有三处错误。”

他的语气中带着疑惑，因为莱蒙小姐这位做事高效得可以称之为恐怖的女人从来没有犯过错误。她从未生过病、从未感到累、从未心烦过，也从未犯过错。事实上换句话说，她根本不是女人，而是机器——一位完美的秘书。她知晓一切，能处理所有事务。她为赫尔克里·波洛处理生活琐事，以便让他也像机器一样运转着。多年以来，规则和方法成为赫尔克里·波洛的口号。他与完美的仆人乔治和完美的秘书莱蒙小姐在一起，规则和方法在他的生活中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既然松脆饼既可以烤成方形的，也可以烤成圆形的，他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然而今天早晨，莱蒙小姐打一封极其简单的信就错了三处，而且她甚至没注意到这些错误。这种打破规律的事简直就像星星在轨道上停滞不前了！

赫尔克里递过那份令他不悦的文件。他并没有生气，只不过感到困惑。这是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它确实发生了！

莱蒙小姐接过这封信，看着它。这还是波洛平生第一次看见她脸红；一副与她特别不相称的窘迫表情从她的脸上蔓延到浓密而有些花白的发根。

“哎呀，”她说，“不敢想象怎么会这样。但我想是因为我的姐姐。”

“你的姐姐？”

心中又是一震。波洛从没想过莱蒙小姐还有个姐姐，或者类似的有父亲、母亲甚至祖父母。不知怎么，他觉得莱蒙小姐完全像是机器做的——可以说是精密仪器——以至于想象她有情感、会焦虑、会为亲属担忧似乎是荒唐可笑的。众所周知，当莱蒙小姐不当班时，她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完善新的文件编排系统上，她有可能就此申请专利并署名。

“你的姐姐？”赫尔克里·波洛故此又问了一次，语气中带着怀疑。

莱蒙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是的，”她说，“我想我从没跟您提起过她。事实上，她的前半生都是在新加坡度过的。她丈夫在那里做橡胶生意。”

赫尔克里·波洛点头会意。在他看来，莱蒙小姐的姐姐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新加坡是理所当然的。新加坡这类地方正适合这种生活。像莱蒙小姐这类女人的姐姐在新加坡嫁了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莱蒙小姐就能够像高效的机器般致力于她们雇主的事务了。（当然，她们在业余时间还能发明文件编排系统。）

“我知道了，”他说，“请继续说吧。”

莱蒙小姐接着说。

“四年前她成了寡妇，膝下无儿无女。我设法帮她安排住进了一间非常不错的小公寓里，租金也很合理……”

（当然了，莱蒙小姐总会有办法解决这样或那样几乎不可能的事。）

“她手头上也还算比较宽裕——尽管钱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但她不追求奢华，如果谨慎度日，足够她过得非常舒服。”

莱蒙小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然而实话实说，当然了，她感到孤单。她从没在英格兰居住过，没有老朋友或是关系密切的朋友。她自然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总之，半年前她告诉我，她正考虑着找一份工作。”

“工作？”

“学监，我想人们也称之为女宿管，青年学生宿舍里的那种。宿舍是个有希腊血统的女人开的，她希望找个人帮她管理。负责饮食，顺利开展日常事务。那是一所老式宽敞的房子，在山核桃大街，如果你知道那个地方。”波洛并不了解。“那里曾经是高档住宅区，房子盖得很不错。我姐姐在那里的食宿条件很好，有自己的卧室、客厅、小浴室和厨房……”

莱蒙小姐停了下来。波洛鼓励她继续说。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这哪里像个不幸的故事。

“我对这事不以为然，但我发现我姐姐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她从来都不是整天无所事事的那种人，而是个非常务实的女人，善于处理事情——当然她好像并不想把钱拿来做投资之类的。那只是个能领到薪水的职位——薪资不算高，她也不缺钱花，没有什么重体力活要干。她向来喜欢年轻人，与他们相处融洽。她在东方生活了那么久，自然比较了解种族的差异和人类的情感。因为那家宿舍里的学生来自各个国家；大部分是英国人，但实际上想必其中有些是黑人。”

“很正常。”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们医院里现在几乎一半的护士都是黑人。”莱蒙小姐疑惑地说，“在我看来，他们比那些英国人更和蔼可亲、更细致入微。这与我要说的没什么关系。我们详细讨论过这个计划，最终我姐姐搬进去了。我们俩都不太喜欢那家的女主人，尼科莱蒂斯夫人，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她有时可爱迷人，而有时嘛，我不得不遗憾地说，完全相反——既吝啬又不切实际。当然，如果她是个十分能干的女人，那就不需要帮手了。别人大发雷霆也好，反复无常也罢，我姐姐是个不受这些影响的人。她能够在任何人面前坚持自己的意见，绝不容忍别人胡闹。”

波洛点了点头。听了介绍的情况，他感到莱蒙小姐和她的姐姐隐约有些相似之处——一个由于婚姻和新加坡的气候而变得温柔的莱蒙小姐，但拥有同样坚强无比的内心。

“那么你姐姐接受了这项工作？”他问道。

“是的，半年前她搬到了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总体上她喜欢那里的工作，觉得很有意思。”

赫尔克里·波洛倾听着。到目前为止，莱蒙小姐姐姐的冒险经历还是平淡无奇得让人失望。

“然而，近一段时间她忧心忡忡，十分焦虑。”

“为什么？”

“这个，跟您说，波洛先生，她不太喜欢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

“那里是男女学生混住吧？”波洛含蓄地问道。

“哦，不，波洛先生，我不是要表达那个意思！通常人们对那种问题有心理准备，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不，跟您说吧，是有东西不见了。”

“不见了？”

“是的。还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丢东西的方式异乎寻常。”

“你说东西不见了，是指东西被偷了吗？”

“正是。”

“打过电话叫警察了吗？”

“没有，还没。我姐姐希望不必惊动警察。她喜爱那些年轻人——确切地说是其中一些人，她更愿意自己查明真相。”

“是，”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我完全理解。但恕我直言，这个解释不了你的担忧，我认为你是受了你姐姐焦虑的影响。”

“我不喜欢这种状态，波洛先生，一点也不喜欢。我不禁感到我不理解的一些事情正在发生。普通的解释似乎都不能很好地还原事实真相——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

波洛思索着点了点头。

莱蒙小姐唯一的弱点是缺乏想象力。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在处理实际问题时，什么都难不住她。但在需要推测时，她就不知所措了。她可不具备达瑞恩山顶上科特兹随从们（注：典故来源于英国诗人约翰·济慈的十四行诗《初读查普曼译荷马有感》（On First Looking Into Chapman’s Homer）。诗中有一部分内容是科特兹站在达瑞恩山顶凝视着太平洋，而他的随从纷纷做出天马行空的猜测。）的心理状态。

“不是一般的小偷？也许是个有偷窃癖的人？”

“我认为不是那种人干的。”莱蒙小姐认真地说，“我研读了《大英百科全书》和医疗著作里的相关内容，但我不能确定。”

赫尔克里·波洛足足有一分半钟沉默不语。

他想让自己陷入莱蒙小姐的姐姐以及多国人宿舍的麻烦中去吗？不参与的话，莱蒙小姐再给他打字时出了错可就比较烦人和不便了。他告诉自己，如果参与这件麻烦事，也完全是出于这个理由。波洛自己并不承认近来相当无聊，因此连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引起他的兴趣。

“芹菜在热天沉在黄油里（注：引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归来记》（The Return of Sherlock Holmes）中的《六尊拿破仑半身像》（The Six Napoleons）。福尔摩斯在讲述怪癖行动对破案的作用时提到，热天放到黄油里的芹菜会沉多深引起了他的注意，从而破了阿巴涅特家的案子。）。”他嘟囔着。

“芹菜？黄油？”莱蒙小姐一脸吃惊的表情。

“从你们的一部经典著作中引用的。”他说，“无疑你应该很熟悉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史》（注：准确地说应该出自《归来记》。），更不必说《福尔摩斯的功绩》（注：由阿瑟·柯南·道尔的儿子阿德里安·柯南·道尔和美国作家约翰·迪克森·卡尔合著，出版于一九五四年。本书写于一九五五年，故波洛认为莱蒙小姐应该熟悉。）了。”

“你是指那些贝克街协会之类的吧。”莱蒙小姐说，“成年男人真是愚蠢！但是那里到处都是。他们长这么大了还在玩铁路模型之类的玩具。我得说我没什么时间读那些故事书。我看书的时间不太多，闲暇时我更愿意读读有助于提升能力的书。”

赫尔克里·波洛优雅地点了下头。

“莱蒙小姐，假如邀请你姐姐过来吃些不错的点心，或许是下午茶，怎么样？我也许可以给她一点帮助。”

“您太好了，波洛先生。真是个大好人。我姐姐通常下午都休息。”

“那么如果你能安排的话，我们明天聊聊怎么样？”

他又安排忠诚的乔治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些多涂黄油的方形松脆饼、均匀的三明治和其他适合组成丰盛的英国下午茶的点心。

第二章

莱蒙小姐的姐姐是哈伯德太太，和她妹妹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的皮肤要黄得多，体态丰满，头发更加凌乱，举止略显呆板，但双眼透射出的和蔼可亲之情，正如莱蒙小姐的眼睛透过夹鼻眼镜闪现出来的机智一样。

“您真好，真的，波洛先生。”她说，“特别感谢您，还准备了这么可口的茶点。我相信我已经吃了远远超过我应该吃的量。呃，可以的话就再给我一份三明治吧。茶？好吧，只要半杯好了。”

“现在，”波洛说，“我们吃饱喝足，该谈谈正事了。”

他一边和蔼地朝她笑了笑，一边用手捻着小胡子。

哈伯德太太说：“不瞒您说，您与费莉希蒂向我描述的形象几乎完全一致。”

波洛惊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费莉希蒂是不苟言笑的莱蒙小姐的教名。他回答说本该预料到莱蒙小姐做事的严谨程度。

“当然了，”哈伯德太太心不在焉地说，又拿起一个三明治，“费莉希蒂从来不会关心别人。我可不那样。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担心。”

“你能具体解释一下究竟在担心什么吗？”

“好的，可以。如果是钱，散落在各处的零钱，被人拿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或者珠宝被偷也很简单——当然我不是说简单，恰恰相反，只是可以跟偷窃癖或者不诚实的行为对号入座。我给您读一下丢失东西的清单，我写在纸上了。”

哈伯德太太打开她的包，取出一个小笔记本。

晚装鞋（一双新鞋中的一只）

手镯（人造珠宝）

钻石戒指（后在汤盘里找到）

粉盒

口红

听诊器

耳环

香烟打火机

旧的法兰绒裤子

电灯泡

一盒巧克力

丝巾（发现被人剪碎了）

帆布背包（同上）

硼酸粉

浴盐

食谱

赫尔克里·波洛深吸了一口气。

“太不寻常了，”他说，“而且十分……十分吸引人。”

他完全着迷了。他的目光从莱蒙小姐表示严重反对的表情转移到哈伯德太太那亲切又忧虑的面孔。

“恭喜你。”他热情地对后者说。

哈伯德太太显得很吃惊。

“为什么这样说，波洛先生？”

“我恭喜你遇到了这么独特而又美妙的问题。”

“呃，或许这在您看来合情合理，波洛先生，但是——”

“这份清单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恰好使我想起最近在圣诞时节被一群年轻朋友拉去玩的一轮游戏。我没记错的话是叫‘三只角的女人’。每个人轮流说出这样的短语，‘我去巴黎买……’，再加上一种物品。下一个人重复上一句并且再加上一种物品，游戏的规则是看能否记住物品的正确顺序并列举出来。我得说，她们说出的一些物品简直荒诞可笑至极。我记得有一块香皂、一头白象、一张折叠桌和一只美洲家鸭。当然，记忆的难度在于物品完全无关，可以说无序可循，如同你刚刚列出来给我看的那些。比方说，等提到了十二件东西以后，把它们按照正确顺序罗列出来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谁没做到的后果是戴上对手给他的纸做的角，这个人下轮继续背这些条目：‘我，一只角的女人，去巴黎’之类的。拿到三只角的人被迫出局，最终留下的就是赢家。”

“我确定您就是最终的赢家，波洛先生。”莱蒙小姐带着一种忠心耿耿的雇员所特有的忠诚说道。

波洛露出了笑容。

“事实上是这样的。”他说，“即使是毫无共性可言的物品，堆积在一起也能发现规律，再运用一点智慧，可以说就能变得有序了。比如，我在心里念：‘我用一块香皂洗去了一头白色大理石做的大象身上的污渍，这头大象站在折叠桌上。’诸如此类。”

哈伯德太太毕恭毕敬地说：“也许您能够用我给您的清单上的那些东西完成同样的事呢。”

“毫无疑问我能做到。一位女士右脚穿着鞋，左手腕上戴着手镯。接着她擦好了粉，涂了口红去赴宴，把戒指掉进了汤里，诸如此类。我可以把你的清单记下来，但那不是我们要关注的。为什么要偷这些毫无关联的东西？在这背后有什么规律吗？有怎样的固有联系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进行一系列分析，第一件事就是要仔细研究清单上所列出的物品。”

波洛独自陷入沉思时，周围鸦雀无声。哈伯德太太注视着他，就像小孩子全神贯注地看魔术师表演一样，期待着一只兔子或者至少一条条彩带出现。莱蒙小姐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思考着她那套系统的细节问题。

当波洛终于开口说话时，哈伯德太太吓了一跳。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波洛说，“在所有消失的东西中，绝大多数是不值钱的，有几个简直可以忽略不计。除了两个，听诊器和钻石戒指。先抛开听诊器不谈，我想把重点放在戒指上。你说是一枚价值不菲的戒指，有多贵重？”

“哦，我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数来，波洛先生。戒指上有一颗大钻石，上下还镶嵌着一堆小钻石。据我了解，它是莱恩小姐母亲的订婚戒指。她发现丢了戒指之后心烦意乱到极点，当天晚上我们在霍布豪斯小姐的汤盘里找到了它，这才如释重负。我们认为那只是个令人讨厌的恶作剧。”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我个人认为，戒指失而复得意义不凡。如果是口红、粉盒或书本丢了，这些都不足以让你报警。然而一枚贵重的钻石戒指就不同了，你很有可能为此报警，因此戒指被送还回来了。”

“但是如果要归还，为什么当初还要偷走呢？”莱蒙小姐皱着眉头问道。

“真实的原因嘛，”波洛说，“让我们暂时搁置这个问题。我现在想把丢的这些东西分分类，先说说丢失的戒指。这位失主莱恩小姐是谁？”

“帕特丽夏·莱恩？她是个非常不错的姑娘。正在攻读那个叫什么来着……历史学？考古学还是什么的学位。”

“手头宽裕吗？”

“哦，不太宽裕。她自己赚了一点钱，总是小心翼翼地花。正像我说的，那枚戒指是她母亲的。她有一两件珠宝，不过新衣服不多，而且她最近刚戒了烟。”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请用你自己的语言描述一下她。”

“嗯，她的打扮没什么特点。长相相当平凡无奇。她文静优雅，却没有多少活力。可以说是个……嗯，一个本本分分的姑娘。”

“那枚戒指后来出现在霍布豪斯小姐的汤盘里。霍布豪斯小姐又是谁？”

“瓦莱丽·霍布豪斯？她是个聪明的黑皮肤姑娘，说起话来相当尖酸刻薄。她在一家美容院工作。‘塞布丽娜女神’，我想您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两个姑娘的关系好吗？”

哈伯德太太稍加思索。

“我认为非常……好。她们之间没什么纠葛。我想，帕特丽夏与每个人相处得都很融洽，不过还没达到特别讨人喜欢的程度。瓦莱丽·霍布豪斯嘴上不饶人，使得一些人对她怀有敌意。但她也有相当多的追随者，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想我懂。”波洛说。

这么说帕特丽夏·莱恩人不错却有些沉闷，而瓦莱丽·霍布豪斯则个性十足。他继续研究那张丢失物品的清单。

“着实吸引我的是，竟有这么多不同类别的东西。这些小东西绝对能诱惑一个既自负又缺钱的姑娘，口红、人造珠宝、粉盒、浴盐或是一盒巧克力。然后是听诊器，更像一个知道去哪儿卖掉或者当掉的男人偷的。这东西是谁的？”

“是贝特森先生的，他可是个极为和善的年轻人。”

“是个医学专业的学生？”

“是的。”

“他发现东西丢了之后很生气吗？”

“简直愤怒至极，波洛先生。他有时会勃然大怒，发怒时什么话都说，不过没多久就好了。他可不是那种东西没了还能泰然处之的人。”

“有那样的人吗？”

“哦，戈帕尔·拉姆先生会这样，他是一个从印度来的学生。他对一切都一笑置之。他摆摆手说物质财产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被偷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啊！这条法兰绒裤子是谁的？”

“麦克纳布先生的。已经非常旧了，要是别人会说不能穿了，但麦克纳布先生非常爱惜他的旧衣服，从来不扔掉任何东西。”

“那么我们来数数那些看上去不值得偷的东西吧：旧法兰绒裤子、电灯泡、硼酸粉、浴盐，还有食谱。它们也许重要，不过可能性不大。硼酸或许是被人误拿了，有人可能取下坏灯泡想换个新的，但又忘了。食谱可能是被谁借走了而忘记归还。哪位女佣也是有可能拿走裤子的。”

“我们雇了两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女清洁工，我确信她们谁都不会事先不请示就那么做的。”

“你也许是对的。有只晚装鞋，一双新鞋中的一只，我没记错吧？鞋是谁的？”

“萨莉·芬奇。她是个美国姑娘，靠富布赖特奖学金（注：富布赖特奖学金（Fulbright Scholarship）：美国政府设置的教育资助金，旨在通过教育和文化交流增进美国人民和各国人民之间的相互了解，由来自阿肯色州的参议员詹姆斯·威廉·富布莱特于一九四六年提出。）在这儿上学。”

“你确定鞋不是放错了地方吗？我想象不出谁拿一只鞋有什么用处。”

“不会是放错了，波洛先生。我们所有人来了个地毯式搜索。您要知道，芬奇小姐穿上她所谓的‘正装’——我们叫晚礼服，正要出去聚会，那双鞋至关重要，她可只有这么一双晚装鞋。”

“这给她造成了麻烦……还有烦恼。是的……是的，我有点纳闷，也许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道：“还有两件物品：剪碎的帆布背包和落得同样下场的丝巾。这两样既不能满足虚荣心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在恶意报复。背包是谁的？”

“几乎所有学生都有背包。您要知道，他们经常搭便车旅行。绝大多数背包极其相似，是从同一个地方买的，因此很难从中辨别是哪一个。但是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背包是莱纳德·贝特森或者科林·麦克纳布的。”

“还有那条被乱剪一气的丝巾，它是谁的？”

“是瓦莱丽·霍布豪斯的。那是她的圣诞礼物。嫩绿色的，质地上乘。”

“霍布豪斯小姐……我了解了。”

波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只不折不扣的万花筒。剪碎的丝巾和帆布背包、食谱、口红、浴盐；古怪学生的名字和简介，找不到它们的关联或组织方式。无关的事件和人物在空中转来转去。但是波洛心里非常清楚，一定存在着某种模式……问题是从哪儿开始……

他睁开眼睛。

“这件事需要思索一番，需要深思熟虑。”

“哦，这是毫无疑问的，波洛先生。”哈伯德太太急切地表示赞同，“而且我确实不想给您添麻烦……”

“你并没有给我添什么麻烦。是我自己被吸引住了。但是在思考的同时，我可以从实际出发。一个切入点……鞋，那双晚装鞋……没错，我们可以从那双鞋入手。莱蒙小姐！”

“什么事，波洛先生？”莱蒙小姐将思绪从文件编排中收回，坐得更加笔直，不自觉地去拿便笺和铅笔。

“或许哈伯德太太会把另一只鞋给你。然后你去贝克街站，到失物招领处。是什么时候发现丢失的？”

哈伯德太太想了想。

“哦，我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了，波洛先生。可能是两个月前。我记不起更准确的时间了，但是我能从萨莉·芬奇赴宴的日子推断出来。”

“好的，嗯……”他又把头转向了莱蒙小姐，“你要写得含糊点。可以写你把一只鞋落在了内环列车上，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或者落在其他什么列车上了。也可能是公共汽车。山核桃大街周围有多少条公交线路？”

“只有两条，波洛先生。”

“太好了。如果在贝克街一无所获，就试试去苏格兰场。跟他们说丢在了出租车上。”

“是去兰贝斯区警察局（注：波洛所说的苏格兰场是伦敦地区警察的代名词，莱蒙小姐具体说出了该去的分局名称。）。”莱蒙小姐马上纠正道。

波洛摆了摆手。

“你对这些事总是了如指掌。”

“可是为什么您认为——”哈伯德太太刚要发问，波洛就打断了她。

“让我们先瞧瞧会有什么结果。然后，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哈伯德太太，我们俩必须进一步商量。到那时你要把我需要了解的事情都告诉我。”

“我认为我已经将所知道的全部跟您说了。”

“不不，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不同脾气秉性和性别的年轻人聚在一起，A深爱着B，可B又爱着C，D和E可能因为A兵戎相见，所有这些我都需要了解。情绪的相互影响，争吵、嫉妒、友谊、怨恨和所有的无情无义。”

“我敢确定，”哈伯德太太倍感不快地说，“对于那类事情我一无所知。我一点也不参与。我仅仅是管理那个宿舍，照看好饮食和其他那一类的事情。”

“但是你对那些人感兴趣，你这么对我说过。你喜欢年轻人。你从事这项工作不是因为对待遇方面有多大兴趣，而是因为这项工作能与人打交道。也许有些学生你喜欢，有些则不那么喜欢，或是很讨厌。你要告诉我，是的，你一定要告诉我！因为你不是为正在发生的事担忧，如果是，你可以报警——”

“尼科莱蒂斯夫人不愿让警察来家里，我向您保证。”

波洛对被人打断毫不理睬，他继续说道：“不是，你是在为某个人担心，某个对这件事负责或至少有所牵连的人。是个你喜欢的人。”

“确实是这样的，波洛先生。”

“没错，果真如此。而且我认为你的担心有道理。把丝巾都剪碎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有那个被乱砍了一气的背包，也是不正常的。其余的像是小孩子才干的出来的事，然而……我还不确定。我一点也不能确定！”

第三章

哈伯德太太急匆匆地走上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的台阶，拿出钥匙去开门锁。门刚一开，一个火红色头发的大块头年轻人就从她后面跑上了台阶。

“嗨，妈。”伦恩（注：伦恩是莱纳德的昵称。）·贝特森用平常称呼她的方式打着招呼。他是个待人友善的家伙，操着一口伦敦腔，并且从未因此而感到自卑。“出去溜达了？”

“我出去喝茶了，贝特森先生。我已经回来晚了，别耽搁我。”

“我今天切碎了一具可爱的尸体，”伦恩说，“真了不起啊！”

“别说得这么恐怖，你这个坏孩子。可爱的尸体，真是的！怎么想的。你这么说让我感到很恶心。”

伦恩·贝特森笑了，哈哈大笑的声音在门厅里回响着。

“和西莉亚相比算不了什么。”他说，“我去了药房，对她说：‘过来，我给你讲讲有关一具尸体的事。’她的脸立马变得像纸一样白，我觉得她就要昏倒了。您觉得如何呢，哈伯德太太？”

“我并不感到吃惊。”哈伯德太太说，“你这鬼主意！估计西莉亚认为你打算弄一具真的尸体。”

“您是什么意思？真的尸体？您认为我们的尸体是什么？人工合成的吗？”

一个留着凌乱的长头发、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从右边的房间里溜达出来，尖刻地说：“哦，只有你在，我还以为至少有一队壮汉呢。声音是一个人发出的，但是音量像是十个人集体发出的似的。”

“希望没有搅得你心烦，我相信没有。”

“和平时差不多。”奈杰尔·查普曼边说边走了回去。

“真是个温室里的花朵。”伦恩说。

“你们俩不要吵。”哈伯德太太说，“我喜欢脾气好并能够尽量相互迁就的。”

那个魁梧的年轻人亲切地朝她咧嘴一笑。

“我不会介意奈杰尔的，妈。”他说。

“哦，哈伯德太太，尼科莱蒂斯夫人在她的房间里，她让你一回来就马上去找她。”

哈伯德太太叹了口气，然后迈步上楼梯。传这个口信的黑皮肤高个子姑娘靠墙站着，为了让她过去。

伦恩·贝特森边脱雨衣边说：“怎么了，瓦莱丽？哈伯德妈妈是不是要定期汇报我们的行踪？”

这位姑娘耸了耸她那瘦削而优雅的双肩。她下了楼，穿过大厅。“这地方越来越像精神病院了。”她转过头说了一句。

她穿过右边那扇门，一举一动毫不矫揉造作，自然地显出一种傲慢的魅力，与专业的时装模特没什么两样。

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实际上是由二十四和二十六号两间半独立的房子构成。把一楼打通开来，就有了公共客厅和一间很大的餐厅，屋子后面还有两间盥洗室和一个小办公室。两段单独的楼梯分别通往上面各自独立的楼层。姑娘们的卧室在房子的右边，小伙子们住另一边，也就是原来的二十四号。

哈伯德太太走上楼，松了松外套的衣领，然后她转向尼科莱蒂斯夫人的房间，叹了口气。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我猜她又要发作了。”她自言自语道。

尼科莱蒂斯夫人的起居室里一直保持着很高的温度。大号电暖炉的每一片散热片都开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尼科莱蒂斯夫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周围堆着许多丝绸或天鹅绒的沙发垫，都很脏。她是个身材高大的黑皮肤女人，风韵犹存，长着一张一看就很刻薄的嘴和一双大得出奇的棕色眼睛。

“啊！你可来了。”尼科莱蒂斯夫人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谴责。

哈伯德太太不愧拥有莱蒙家族的血统，她镇定自若。

“是啊，”她针锋相对，“我来了，听说你点名找我。”

“没错，我确实要找你。太荒谬了，不是一点半点的，是十分荒谬！”

“什么东西荒谬？”

“那些账单！你的账目！”尼科莱蒂斯夫人变魔术似的从垫子下面拿出一叠纸，“我们给这些悲惨的学生都吃了什么？鹅肝酱和鹌鹑吗？这里是丽兹酒店吗？你认为那些学生是什么？”

“年轻人的胃口比较好。”哈伯德太太说，“他们吃着不错的早餐和像样的晚餐，都是家常饭菜，不过很有营养。所有的开销还是比较节俭的。”

“节俭？节俭吗？！你敢这么跟我说？我都要被他们吃垮了好吗？”

“尼科莱蒂斯夫人，您从这个地方赚得的利润可不少。对于学生们来讲，价格算是比较高了。”

“但这里不是什么时候都住得满满当当的吗？哪个空位不是三天两头有人申请？英国文化协会、伦敦大学寄宿处、大使馆和法国公立中学不都往我这儿送学生吗？每个空位不都是三番五次有人申请吗？”

“这主要是因为这里的饭菜好吃且份量足。年轻人必须吃得好。”

“呸！这总额简直太无耻了。一定是那个意大利厨子和她丈夫，他们在食材上欺骗了你。”

“哦，不，他们没有，尼科莱蒂斯夫人。我敢向你保证，没有外国人能骗得了我任何事。”

“那就是你自己，你在打劫我。”

哈伯德太太保持着镇定。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她说，声音就像守旧的保姆在面对极其无理的指责，“这么说可不太妥当，总有一天会给你惹来麻烦的。”

“啊！”尼科莱蒂斯夫人猛地把那堆账单抛向空中，飘得到处都是。

哈伯德太太弯腰捡起来，噘着嘴唇。“你把我惹火了。”她的主人喊道。

“大概吧。”哈伯德太太说，“不过要知道，这样过于激动对你不好。脾气太大对血压不好。”

“你承认总额比上周要高吧？”

“无疑是高一些。兰普森商店有些非常不错的打折食材在卖，我趁机多买了一些。下周的花销总额就会低于平均水平了。”

尼科莱蒂斯夫人的脸色阴沉。

“你解释每件事都振振有词。”

“好了。”哈伯德太太把账单整理成一堆放在桌上，“还有其他事吗？”

“那个美国姑娘，萨莉·芬奇，她说要离开。我不想让她走。她拿着富布赖特奖学金，她能把其他富布赖特奖学金获得者引到这里来。她一定不能离开。”

“她为什么要走呢？”

尼科莱蒂斯夫人耸起宽阔的肩膀。

“我不记得了。她没说真话，我能看出来。他们向来瞒不了我。”

哈伯德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这点上她倾向于相信尼科莱蒂斯夫人。

“萨莉什么都没对我说过。”她说。

“可你会找她聊聊的吧？”

“是的，当然。”

“而且如果是那些有色人种学生，像那些印度人、女黑人，他们都可以走，你懂吗？种族歧视，美国人极为重视这点。而我看重的是美国人。那么让那些有色人种滚开吧！”

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只要是我负责这里时就不行。”哈伯德太太冷冷地说，“不管怎么说，你的说法不对。学生中间并没有那样的情绪，而且萨莉一定不是那样的人。她和阿基博姆博先生经常共进午餐，没人肤色比他更黑了。”

“另外还有共产党人。你是知道美国人是怎么看待共产党人的，奈杰尔·查普曼现在……他就是个共产党员。”

“我对此表示怀疑。”

“好，好，你真应该听听那天晚上他是怎么说的。”

“奈杰尔常常口无遮拦，惹恼别人。他那样非常令人讨厌。”

“你对他们所有人都了解得很。亲爱的哈伯德太太，你真是太棒了！我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如果没有哈伯德太太我该怎么办？我完完全全依赖你。你是个极好的、极好的女人。”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哈伯德太太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会做好力所能及的事。”

她离开了房间，不顾身后那些喷涌而出的感谢之辞。

她自言自语道：“白白浪费我的时间，真是个让人抓狂的女人！”说完急匆匆地穿过走廊，进到自己的起居室。

但是哈伯德太太仍然没能得来些许安静。她刚一进屋，就有个高个子的姑娘站起来对她说：“我想跟您聊几分钟，可以吗？”

“当然了，伊丽莎白。”

哈伯德太太相当惊讶。伊丽莎白·约翰斯顿是个从西印度群岛来这里学习法律的姑娘，她学习努力且很有雄心，但不怎么与人交往。她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各方面表现得特别均衡，办事能力强，哈伯德太太一直把她当成宿舍里最满意的学生之一。

她已经在极力地控制了，虽然黝黑的脸上面无表情，不过哈伯德太太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轻微的颤抖。

“有什么事情吗？”

“有。能请您到我的房间里吗？”

“稍等一会儿。”哈伯德太太脱掉外套、摘下手套，然后跟着这个姑娘出了房间，走上通往楼上的楼梯。这个姑娘的房间在顶层。她打开房门，径直走向窗边的桌子。

“这是我的论文。”她说，“这代表了我几个月的辛苦努力。您看看有人对它做了什么？”

哈伯德太太倒吸了一口冷气。

墨水洒在了桌子上，流得论文上到处都是，完全浸透了。哈伯德太太用指尖碰了一下，还是湿的。

她虽然知道问题有些愚蠢，可还是问道：“不是你自己弄洒了墨水吧？”

“不是。这是在我出去时洒上的。”

“比格斯太太，你认不认为……”

比格斯太太是照看顶层卧室的女清洁工。

“不是比格斯太太。这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墨水。我的墨水在床边的书架上，没人动过。有人把墨水带到这儿，故意做了这件坏事。”

哈伯德太太惊呆了。

“真是干了件极其恶劣残忍的事。”

“是啊，真是件坏事。”

姑娘平静地说着，但是哈伯德太太不会真的以为她能这么心平气和。

“呃，伊丽莎白，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感到震惊，非常震惊，我会尽最大努力找出是谁做了这么缺德恶毒的事。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思路吗？”

姑娘脱口而出。“这是绿墨水，您看到了。”

“是的，我注意到了。”

“绿墨水不是很常见。我知道这里有一个人在用。是奈杰尔·查普曼。”

“奈杰尔？你认为奈杰尔会做这样的事？”

“我不应该这么认为。但他确实用绿墨水写信和记笔记。”

“我必须问一些问题。伊丽莎白，对于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我会竭尽全力揭开真相。”

“谢谢您，哈伯德太太。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不是吗？”

“是。呃……是的。”

哈伯德太太离开房间，走向楼梯。但她在刚要下楼的一刻突然停住了，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她敲了一下门，萨莉·芬奇小姐的声音响起，让她进去。

这个房间让人感到舒服，而且生性开朗、长着红头发的萨莉·芬奇本人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她正在写便笺，鼓着腮帮子抬起了头。她拿出一盒打开的糖果，有些口齿不清地说：“从家里带来的糖果，吃点吧。”

“谢谢你，萨莉，但我现在不想吃。我相当心烦意乱。”哈伯德太太顿了一下，“你听说伊丽莎白·约翰斯顿出了什么事吗？”

“黑贝丝出了什么事？”

黑贝丝是个充满爱意的昵称，而且那个姑娘本人已经接受了。

哈伯德太太描述了所发生的事。萨莉表现出既十分同情又无比愤怒的样子。

“我想说那真是件卑鄙的事。真是难以置信，什么人会对我们的黑贝丝做出那样的事。每个人都喜欢她。她那么文静，很少与人打交道或参加什么活动，但是我相信，没有人不喜欢她。”

“这也是我想说的。”

“哦，和其他的事情十分相似，不是吗？这就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哈伯德太太见这姑娘突然停了下来了，便追问道。

萨莉慢悠悠地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尼科太太跟您讲了吗？”

“讲了。她对于你要离开非常烦躁不安，她似乎认为你并没有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嗯，我是没告诉她。没有必要让她火冒三丈。您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那个理由已经足够充分了。我只是不喜欢这里最近发生的事。我的鞋丢了真是件怪事，然后是瓦莱丽的丝巾被人剪碎了，还有伦恩的背包……小偷小摸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时有发生。这种事不光彩，不过还说得过去。但这里发生的事可就不一样了。”她停顿了一会儿，面带微笑，然后突然咧嘴大笑了起来，“阿基博姆博害怕了。”她说，“他总是很出众，有文化素养，但他们西非有个不错的老旧信仰，非常接近于表象的巫术。”

“讨厌！”哈伯德太太生气地说，“我可忍受不了迷信的荒谬说法。那只是普通人自己做些惹人烦的事罢了。仅此而已。”

萨莉的嘴角向上翘，像猫一样笑起来。

“重点，”她说，“在‘普通’上。我有一种预感，这个房子里的某个人并不普通。”

哈伯德太太走下楼梯，转身走进位于一楼的学生公共休息室。房间里有四个人。瓦莱丽·霍布豪斯斜躺在沙发上，她那双优雅纤细的双腿高高地架在沙发扶手上；奈杰尔·查普曼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厚书；帕特丽夏·莱恩倚靠着壁炉台。一个身穿雨衣的姑娘刚刚走进屋，哈伯德太太进来时她正摘下羊毛帽。她是个身材矮胖但皮肤白皙的姑娘，一双棕色的眼睛分得有点开，嘴总是微微张开着，就像一直受着什么惊吓似的。

瓦莱丽把烟从嘴里拿开，用懒洋洋、慢吞吞的腔调说：“您好呀，妈。有没有给那个让我们如老魔鬼般敬畏的女主人拿一杯舒缓糖浆呢？”

帕特丽夏·莱恩说：“她还在气头上吗？”

“她因为什么发火？”瓦莱丽咯咯地笑着说。

“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哈伯德太太说，“奈杰尔，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我吗，妈妈？”奈杰尔一边看着她一边合上了书。他那不怀好意的瘦削脸庞上忽然显现出淘气的神态，但是笑容出奇地甜。“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希望。”哈伯德太太说，“但是有人故意使坏，把墨水狠狠地泼在了伊丽莎白·约翰斯顿的论文上，而且是绿墨水。你用绿墨水写字，奈杰尔。”

他盯着她，笑容消失了。

“是的，我是用绿墨水。”

“可恶的家伙，”帕特丽夏说，“我希望你没那么做，奈杰尔。我对你说过很多次，这样下去会给你带来非常大的影响。”

“我喜欢受到影响。”奈杰尔说，“淡紫色的墨水更好，我认为。我一定要试着搞一些来。不过您是认真的吗，妈妈？我是说搞破坏？”

“是的，我是认真的。是你干的吗，奈杰尔？”

“不，当然不是。我喜欢捉弄人，正如您所知道的，但我从来不做那种肮脏的恶作剧，当然也不会对专注于自己事业的黑贝丝那么做，她和我心中那些能提起的榜样人物一样。我的墨水在哪儿？我记得，昨晚给钢笔加满了。我通常把它放在那边的书架上。”他一跃而起，穿过房间，“您是对的。墨水瓶几乎空了，但实际上它应该是满的。”

穿雨衣的姑娘轻轻地吸了口气。

“哦，天哪，”她说，“哦，天哪，我不喜欢这种事……”

奈杰尔转向她，并发难。

“你有不在场证明吗，西莉亚？”他用威胁的语气说。

那姑娘吓得屏住了呼吸。

“不是我做的，我真的没做。我一整天都在医院里。我不可能……”

“好了，奈杰尔。”哈伯德太太说，“别吓唬西莉亚了。”

帕特丽夏·莱恩生气地说：“我不理解奈杰尔为什么会被怀疑，只是因为他的墨水被人用来……”

瓦莱丽刻薄地说：“做得对，亲爱的，保护好你的小孩。”

“但这样不公平……”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西莉亚一本正经地表示抗议。

“没人认为是你干的，孩子。”瓦莱丽不耐烦地说，“要我看，都一样。”她与哈伯德太太目光相接，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所有这些都已经超出了开玩笑的范围，是该做点什么了。”

“是该采取点措施了。”哈伯德太太严肃地说。

第四章

“给您，波洛先生。”

莱蒙小姐把一个棕色的小纸包递到波洛眼前。他撕掉包装纸，仔细打量着一只做工精巧的银色晚装鞋。

“就像您说的，我在贝克街找到的。”

“这可帮了我们的忙。”波洛说，“同时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正是。”天生无比缺乏好奇心的莱蒙小姐说。

然而，她很容易受到家人感情的影响。她说：“如果不是太麻烦您的话，波洛先生，我收到一封我姐姐寄来的信，事情有了一些新的进展。”

“可以让我看看吗？”

她把信递过去，波洛读过之后让莱蒙小姐给她姐姐打个电话。不一会儿，莱蒙小姐表示线路已接通。波洛拿起电话接听。

“是哈伯德太太吗？”

“哦，是我，波洛先生。感谢您这么快就给我打电话。我真的非常——”

波洛打断了她。

“你是从哪里打来的？”

“怎么？当然是从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在自己的起居室里。”

“那边有分机吗？”

“这部就是分机，总机在楼下的大厅里。”

“有没有人可能在屋子里偷听？”

“每天的这个时间学生们都出去了。厨子去菜市场了，她的丈夫杰罗尼莫几乎不懂英语。还有个女清洁工，但她是个聋子，我非常肯定，您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非常好。我可以自由地说话了。你们会偶尔在晚上办个讲座或者看场电影吗，搞点娱乐活动之类的？”

“我们有时会办讲座。巴尔特劳特小姐，那位探险家，前不久来过，分享了她五花八门的幻灯片。尽管那晚有不少学生出去了，但她分享的远东任务经历对我们仍然很有吸引力。”

“啊，那么今晚你将邀请的是你妹妹的雇主，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他去给你的学生们讲述案子里甚为有趣的部分。”

“这真是太好了，我没问题。但是您是不是认为……”

“不存在什么认为不认为的问题，就这么定了！”

那晚，学生们一走进公共休息室，就发现门里边的布告栏上多了一份通知。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著名的私家侦探，热情地答应我们今晚就他成功的侦探理论和实践做个演讲，其中包括知名犯罪案例的报告。

回来的学生们对此七嘴八舌地展开了议论。

“这个私家侦探是谁？”“从没听说过他。”“哦，我听说过。有个男人因谋杀一个女清洁工被判处死刑，这个侦探在最后关头找出真凶，从而救了他（注：出自阿加莎·克里斯蒂另一篇以波洛为主人公的长篇小说《清洁女工之死》（Mrs.McGinty’s Dead）。）。”“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认为相当有趣。”“科林应该感兴趣，他对犯罪心理学十分着迷。”“我不敢妄下断言，但也不否认跟一位与罪犯密切接触过的人聊聊会很有意思。”

晚餐七点半开始。当哈伯德太太从她的起居室（尊贵的客人已经在那里品尝过雪莉酒了）下来时，大多数学生都已就座。她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小个子男人，一头黑发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手一直捻着他那形状特殊的小胡子。

“波洛先生，这些是我们的一部分学生。这位是波洛先生，晚饭后他将亲切地为我们做报告。”

相互寒暄后，意大利小个子男仆端上来一大碗鲜美的蔬菜面条汤。波洛坐在哈伯德太太旁边，正忙着避免让他的胡子沾上汤汁。

接下来的菜是一盘滚烫的意大利细面条和肉丸。就在这时，坐在波洛右边的姑娘怯生生地跟他搭话。

“哈伯德太太的妹妹真的在为您工作？”

波洛转过头看着她。

“确实是这样的。这么多年，莱蒙小姐一直是我的秘书。她是我见过的做事最高效的女人，我有时候都有点怕她。”

“哦，我懂了。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呢，小姐？”

他如慈父般冲她微笑着，脑子里开始琢磨。

漂亮可爱、闷闷不乐、反应不是太快、有点胆小……他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所学的专业吗？”

“我叫西莉亚·奥斯汀。我没在上学，我是圣凯瑟琳医院的一名药剂师。”

“啊，那份工作挺有意思的吧？”

“呃，我不知道……也许是吧。”她的语气很不确定。

“其他人呢？方便的话，你能和我说说其他人吗？我听说这里是外国学生之家，但是看上去大多是英国人。”

“一些外国学生出去了。钱德拉·拉尔先生和戈帕尔·拉姆先生，他们是印度人。赖因吉尔小姐是荷兰人，还有艾哈迈德·阿里先生，他是埃及人，是个政治狂人！”

“在座的都是谁呢？给我说说吧。”

“哦，坐在哈伯德太太左边的是奈杰尔·查普曼，他在伦敦大学研究中世纪史和意大利语。那边挨着他、戴眼镜的是帕特丽夏·莱恩，她在攻读考古学学位。那个红头发的高个子男孩叫伦恩·贝特森，他是个医生。还有那个黑皮肤的姑娘，是瓦莱丽·霍布豪斯，她在一家美容院工作。坐在她旁边的是科林·麦克纳布，他在上精神病学的研究生课程。”

她在介绍科林时语气有轻微的变化。波洛敏锐地瞥向她，看到她的脸色也有了些许变化。

他心里想：看来她爱上他了，而且无法轻易隐藏自己的感情。

他注意到年轻的麦克纳布坐在桌子对面，好像从没往她这边看过，他正与旁边的红头发姑娘聊得热火朝天。

“那位是萨莉·芬奇，她是个美国人，拿着富布赖特奖学金来到这边学习。那边那位是吉纳维芙·玛丽考德，她在学习英语。挨着她的是雷内·哈雷。那个小美人叫吉恩·汤姆林森，她也在圣凯瑟琳医院工作，是个理疗师。那个黑人叫阿基博姆博，他来自西非，人非常好。还有伊丽莎白·约翰斯顿，她来自牙买加，是研究法律的。挨着我们、在我右边的两名土耳其学生大约一周前才来，他们几乎完全不懂英语。”

“谢谢你。你们一起相处得还算融洽吗？还是会发生争吵呢？”

他轻松的语气使得这句话不那么严肃刻板了。

西莉亚说：“哦，我们都很忙，忙得真是没时间吵架。尽管……”

“尽管什么，西莉亚小姐？”

“呃……奈杰尔，哈伯德太太旁边那位，他喜欢煽动大家的情绪，让大家生气。伦恩·贝特森则容易发火，他有时会暴跳如雷，但他也确实非常讨人喜欢。”

“那科林·麦克纳布呢？他也容易发怒吗？”

“哦，不，科林只会扬起眉毛，逗人发笑。”

“我明白了。年轻的姑娘们呢，你们之间有争吵吗？”

“哦，不，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吉纳维芙有时会耍点小脾气。我觉得法国人比较敏感，哎呀，我的意思是……对不起。”

西莉亚神情有些慌乱。

“我啊，我是比利时人。”波洛郑重其事地说。他抢在西莉亚缓过劲来之前立刻继续说道：“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奥斯汀小姐？刚才你说你想知道些什么，你想知道什么呢？”

她紧张地把面包捏成了碎屑。

“哦，那个，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人搞了一些愚蠢的恶作剧，我认为哈伯德太太……我真是太傻了，我并没想表达什么。”

波洛没有向她施压，他把脸转向哈伯德太太，参与到和她，还有奈杰尔·查普曼的三方谈话中。奈杰尔引入了“犯罪是种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形式”这样一个具有争议的话题。实际上与社会格格不入的是那些警察，他们从事这项职业是因为暗藏于心的施虐本性。波洛被逗笑了，他注意到奈杰尔一发表评论，坐在他身边的那个看似焦虑、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就立马拼命为他辩解。然而奈杰尔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哈伯德太太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你们年轻人如今除了政治学和心理学之外什么都不想。”她说，“当我还是个小姑娘时，比你们无忧无虑多了。我们会跳舞。如果把公共休息室的地毯卷起来，就成了相当合适的场地。人们随着收音机翩翩起舞，但是你们从来不会这样做。”

西莉亚笑了，带着一点点恶意的口吻说：“但你跳过舞，奈杰尔。我和你跳过一次，虽然我并不指望你能记起来。”

“你和我跳过舞？”奈杰尔疑惑地问道，“在哪儿？”

“在剑桥大学……五月周（注：五月周（May Week），剑桥大学各学院在每个学年结束后会举行舞会、焰火等特色庆祝活动。学生们以彻夜狂欢的方式庆祝考试结束。虽然后来学制改革，毕业和考试都改到了六月，但“五月周”和“五月舞会”的名字一直延续至今。）。”

“哦，五月周！”奈杰尔挥挥手，好像要告别年少时的罪恶。

“每个人都经历过青少年时代。幸好它转瞬即逝。”

奈杰尔现在明显不超过二十五岁。波洛因为有胡子才挡住了笑容。

帕特丽夏·莱恩认真地说：“您也看见了，哈伯德太太，我们有太多要完成的学习任务。要参加讲座，要写论文，如果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我们实在是没有时间。”

“哦，我亲爱的，每个人只年轻一次。”哈伯德太太说。

意大利细面条和巧克力布丁被陆续端上来，晚餐后他们都走进了公共休息室，随意从桌上的水壶中取用咖啡。随后大家请波洛开始演讲。两个土耳其学生礼貌地离开了，剩下的人自行落座，翘首以待。

波洛站起身来，以他一贯的沉着镇定开始演讲。自己的声音总是令他心情愉悦，他以轻松快乐的方式讲了四十五分钟，适度夸张地向听众们回顾了他的那些经历。如果他想以精妙的方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骗子，也绝不会表现得不自然。

“因此，你们看，”他开始总结陈词，“我对这座城市里的一位先生说，我想起一个在列日（注：列日（Liège），位于比利时东部的一座城市。）认识的肥皂生产商，他为了娶漂亮的金发女秘书而毒死了自己的妻子。我说得非常轻松，但马上就看到了他的反应。他把我刚帮他找回来的钱硬塞给我，脸色变得苍白，眼中充满了恐惧。我说：‘我会把这笔钱捐给应得的慈善机构。’‘您愿意怎么做都可以。’他说。然后我非常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先生，十分小心谨慎才是明智的。’他点头同意，没说什么。我一走出去就看到他在擦拭前额，他明显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而我呢，我挽救了他的生命。因为虽然他仍为了金发女秘书而神魂颠倒，但现在他不会试着去毒死他那既愚蠢又脾气不好的妻子了。预防总要好于治疗。我们要防止谋杀，而不是等到凶手们已经付诸了行动。”

他鞠了一躬，伸出双手。

“好了，我已经占用你们够多的时间了。”

学生们为他热烈地鼓掌。波洛再鞠一躬。之后，他刚要坐下，科林·麦克纳布把咬在嘴里的烟斗拿下来，说道：“那么现在，或许你该告诉我们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了吧！”

沉默了瞬间，帕特丽夏用责备的语气对他说：“科林！”

“好吧，我们可以猜一猜，不是吗？”他轻蔑地环顾四周，“波洛先生给我们做了一次有趣的小小发言，但这并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他有事在身。波洛先生，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们都笨到那个程度？”

“你说的只是你的观点，科林。”萨莉说。

“但我说的是真的，不是吗？”科林说。

波洛又摊开双手，做了个优雅的表示肯定的动作。

“我承认。”他说，“我们亲切的女主人向我吐露了某些使她担心的事情。”

伦恩·贝特森站起来，面色凝重，气势汹汹。

“看看吧，”他说，“这算什么？是要栽赃给我们吗？”

“贝特森，你真是刚刚才恍然大悟的吗？”奈杰尔惬意地说。

西莉亚吓得深吸一口气，说：“这么说我猜对了！”

哈伯德太太用权威性的语气断然道：“我让波洛先生来给我们做个报告，我也想就近来发生的各种事情向他征求建议。是该采取一些措施了，我看唯一可取的办法是……报警。”

激烈的争论立刻爆发了。吉纳维芙突然发作起来，用法语叫喊。“真是奇耻大辱，报警真是太丢脸了！”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加入争论，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最终还是平静下来，莱纳德·贝特森提高嗓音做出了决定。

“让我们听听波洛先生对于我们的麻烦有什么高见。”

哈伯德太太说：“我已经告诉了波洛先生全部的事实。如果他想问什么问题，我相信你们都不会反对。”

波洛向她鞠了一躬。

“谢谢。”他像个魔术师一般拿出一双晚装鞋，交给萨莉·芬奇。

“是你的鞋吗，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没错，可怎么是一双？丢的那只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贝克街车站的失物招领处找到的。”

“您怎么会想到在那里呢，波洛先生？”

“一个非常简单的推理过程。有人从你的房间里拿走了一只鞋，为什么？不是为了穿，也不是为了卖。而藏在这所房子里会被大家想尽办法找到，所以鞋必须拿到屋外，或者毁掉。但是毁掉一只鞋并不容易。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它包起来，在上下班高峰期间带到公共汽车或者火车上，塞到座位下面。这是我的第一感觉，事实证明是正确的。我知道我的方向是对的。鞋子被人拿走了，就像你们的一首诗里说的。‘是为了捣乱，他只不过是在撒娇和卖傻’（注：引自《爱丽丝梦游仙境》第六章，公爵夫人唱的一首催眠曲。）。”

瓦莱丽大笑一声。

“那是在说你吧，奈杰尔，亲爱的，一点都不差。”

奈杰尔有点不自然地笑着说：“那鞋如果合脚的话，我就会穿上它。”

“胡说，”萨莉说，“奈杰尔没偷我的鞋。”

“他当然没偷，”帕特丽夏愤怒地说，“这真是荒谬至极的想法。”

“我不知道哪儿荒谬了？”奈杰尔说，“事实上我根本没做过这种事情。而毫无疑问，我们都会这么说。”

波洛等着他们说完，就像演员在等待提示一样。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伦恩·贝特森那张激动的脸上，接着好奇地扫视了一遍其他的学生。

他刻意做了个外国人常做的手势，说道：“我的身份有点微妙。我是这里的客人，受哈伯德太太邀请而来，来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仅此而已。还有，当然了，为了把一双可爱的鞋子还给这位小姐。至于更进一步的……”他略作停顿，“贝……特森先生？对，贝特森，让我说说对这件‘麻烦事’的看法。但是我谈论这个不太妥当，除非你们都愿意让我讲，而不是只有一个人邀请我。”

大家都看见阿基博姆博先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他那长满黑色卷发的头。

“这个程序非常正确，是的，”他说，“真正的民主程序是所有在场的人投票表决。”

萨莉·芬奇不耐烦地高声说道：“啊，什么？”她说，“这是个聚会，所有的朋友聚在一起。让我们听听波洛先生的建议吧，别再小题大做了。”

“我不能更赞同你了，萨莉。”奈杰尔说。

波洛点了点头。

“非常好。”他说，“既然你们都问我这个问题，那我就做个回答。我的建议相当简单。哈伯德太太，或者尼科莱蒂斯夫人，应该马上报警，刻不容缓。”

第五章

毫无疑问，波洛的建议出乎了众人的意料。随之而来引发的不是一连串的抗议或批评，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趁着空气瞬间凝固，波洛被哈伯德太太带去了她的起居室。他在离开之前只是急匆匆地说了一句礼貌的话——“大家晚安”。

哈伯德太太打开灯、关上门，让波洛先生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她脸上和蔼愉快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和焦虑。她给她的客人敬上一支香烟，但波洛礼貌地拒绝了，解释说他更喜欢抽自己的。他也给了她一支，但她谢绝了，以心不在焉的语气说道：“我不抽烟，波洛先生。”

接着她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之后说：“我相信您是正确的，波洛先生。或许我们应当叫警察来管管这件事，尤其是在发生恶意的墨水事件之后。但是我宁愿希望您没这么说，没说得那么直接。”

“啊。”波洛说，他刚点着一支小烟卷，看着烟缓缓上升，“你说我本该掩饰一下的？”

“哦，我想那么做确实不错，既公平合理又光明磊落，但在我看来，保持冷静可能更好。可以请一位警官过来，私下里跟他说明这件事。我的意思是，不管是谁做了这么愚蠢的事，呃，那个人现在已经受到警告了。”

“也许吧。”

“我想这一点是十分肯定的。”哈伯德太太一针见血地强调，“不是也许！即使这个人是一个今晚没在这里的仆人或学生，消息也会传得沸沸扬扬。这种事情一贯如此。”

“确实是。一贯如此。”

“还有尼科莱蒂斯夫人呢？我不清楚她会持怎样的态度，大家一向捉摸不透她。”

“查明真相倒是很有意思。”

“我们自然不能报警，除非她同意。唉，这是谁啊？”

传来一阵催促般的剧烈敲门声，几乎在哈伯德太太急忙应道“进来”之前又敲了一遍。门开了，科林·麦克纳布嘴里紧紧地叼着烟斗，一脸愁容地走进房间。

他拿开烟斗，关上身后的门，说道：“恕我冒昧，我来这儿只是急着跟波洛先生说一句话。”

“和我？”波洛一脸茫然，惊讶地转过头来。

“对，和您。”科林冷冷地说。

他拉过一把相当不舒服的椅子，面朝波洛坐了上去。

“您今晚给我们做了个有趣的演讲。”他态度随便地说道，“我不否认您是位经验丰富、阅历颇深的人，但是恕我冒昧，您的方式和想法都已经过时了。”

“够了，科林。”哈伯德太太的脸色有了变化，她说道，“你真是太无礼了。”

“我没打算冒犯您，只是想要把事情搞清楚。罪与罚，波洛先生，您的视野仅限于此。”

“在我看来，一切都存在自然而然的因果关系。”波洛说。

“您只是从法律这个狭隘的视角去看，而且是最陈旧的法律。现如今，即使是法律也必须与时俱进，要跟得上导致犯罪的最新理论。重要的是动机，波洛先生。”

“提到这一点，”波洛大声说道，“用你们时髦的话说，我不能更赞同你了！”

“那么，您该想想在这所房子里所发生的事情的动机。您应该找出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我仍然赞同你。是的，那是最重要的。”

“因为总会有个原因。而且对于参与的人来说，可能是个非常合理的原因。”

听到这里，哈伯德太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突然插嘴道：“垃圾。”

“这就是您不对的地方了，”科林慢慢把头转向她，说，“您是从心理背景来考虑的。”

“心理，真是胡言乱语，”哈伯德太太说，“我没有耐心听你的这套言论！”

“那是因为您对此一无所知。”科林严厉地指责道，把注意力转回到波洛身上，“我对这类主题很感兴趣。我当前正在学习精神病学和心理学的研究生课程。我们遇到过最错综复杂、令人震惊的案例。波洛先生，我想向您指明的是，您不能用原始罪恶的原理或随便忽视国家的法律来草率地对待罪犯。如果您想要挽救有过失的年轻人，您就要理解问题的根本。您不了解也没想过这些想法，我敢肯定，您会发现这有些难以接受——”

“偷就是偷。”哈伯德太太倔强地插嘴。

科林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波洛温和地说：“我的想法无疑是落伍了，但我准备洗耳恭听，麦克纳布先生。”

科林看上去又惊又喜。

“这么说来就公平了，波洛先生。现在我要试着用非常简单的语言为您解释清楚这件事。”

“谢谢。”波洛谦卑地说。

“方便起见，我要从您今晚拿来还给萨莉·芬奇的那双鞋说起。如果您还记得，是一只鞋被偷了，只有一只。”

“我还清晰地记得。”波洛说。

科林·麦克纳布身体前倾，他严肃英俊的外貌因为渴望而容光焕发。

“啊，但您并没有看到它的重要性。这是一桩任何人都希望碰到的、极其完美和令人满意的案例。这其中，可以非常肯定的是，存在一种灰姑娘情结（注：灰姑娘情结（Cinderelar Compex）：吃苦耐劳、默默承受、心地善良，唯一的希望就是遇见王子，从此一步登天。灰姑娘这种寻求庇护的被动心理，被心理学家称之为“灰姑娘情结”。）。您或许对《灰姑娘》这则童话故事比较熟悉吧。”

“它起源于法国（注：《灰姑娘》由法国作家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创作于一六九七年。），我当然熟悉。”

“灰姑娘坐在火炉旁，做着没有报酬的苦工。她的姐姐们穿着华丽的服饰赶赴王子的舞会。一个仙女把灰姑娘也送到了舞会上。当午夜钟声敲响时，她的一身盛装化为碎片。她仓皇逃走，只留下一只鞋。因此我猜想，有人把自己当成了灰姑娘，当然这是无意识的。从这里我体会到了挫折、嫉妒和自卑的感觉。这个姑娘偷了一只鞋，为什么呢？”

“一个姑娘？”

“显然是个姑娘，”科林厉声道，“连智商最低的人也能看出来。”

“够了，科林！”哈伯德太太说。

“请继续。”波洛礼貌地说。

“很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很清楚内心的渴望。她想成为公主，被王子认出来并带走。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鞋子是从一个要去参加舞会的美丽女孩那儿偷走的。”

科林的烟斗早就熄灭了，他正热血沸腾地挥舞着它。

“那么现在我们要审视一下其他事件。一个家伙有收集漂亮东西的癖好，收集与魅力女性相关的所有东西。粉盒、口红、耳环、手镯、戒指，这具有双重意义，这个姑娘想要被人关注，甚至想被处罚。青少年犯罪的案子经常是这样。这些东西里没有哪一件能够算做普通的偷窃犯罪，她不是追求这些东西的价值。这就好像一个富有的女人走进百货商店去偷那些她能轻松支付得起的东西。”

“一派胡言。”哈伯德太太气愤地说，“一些人只是单纯的不诚实，仅此而已。”

“被偷的东西里还有像钻石戒指这种值钱的。”波洛无视哈伯德太太的话，说道。

“那个还回来了。”

“当然了，麦克纳布先生，你不会说听诊器也是女人喜爱的东西吧？”

“那个有更深层次的意义。意识到自身魅力不足的女人就会从追求职业发展上寻求升华。”

“那食谱呢？”

“是家庭生活、丈夫和家人的象征。”

“还有硼酸粉呢？”

科林急躁地说：“我亲爱的波洛先生，没人会偷什么硼酸粉！他们为什么要偷呢？”

“这也是我曾问过自己的问题。我必须承认，麦克纳布先生，你似乎得出了每件事的答案。那么请给我解释一下，一条旧法兰绒裤消失的意义何在？而且是你的法兰绒裤，据我所知。”

科林第一次显现出不安之情。他满脸通红，清了清嗓子。

“我可以解释这一点，但有点复杂。而且或许……呃，相当令人尴尬。”

“啊，你让我有点难堪。”

波洛突然身子前倾，轻轻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膝盖。

“墨水洒在一个学生的论文上，有人的丝巾被剪碎，这些事情没有让你感到不安吗？”

科林所表现出来的满足和优越感突然遭受打击，使得他的表情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转变。

“确实让我不安。”他说，“相信我，我确实感到不安。非常不安。她应该得到治疗，立刻。但需要的是药物治疗，这是重点，不是警察能办到的事。她已经完全陷于困境。如果我——”

波洛打断了他。

“你知道她是谁吗？”

“嗯，我强烈怀疑一个人。”

波洛以概括的口吻喃喃自语道：“一个姑娘在与异性交往方面不那么成功，她是个羞涩的女孩，一个深情的女孩，一个脑子反应有点慢的女孩，一个感到失意和孤独的女孩，一个——”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波洛停住了。门又被敲响。

“进来。”哈伯德太太说。

门开了，西莉亚·奥斯汀走了进来。

“啊！”波洛点着头说，“真的是你。西莉亚·奥斯汀小姐。”

西莉亚用为难的眼神看着科林。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她气喘吁吁地说，“我来……我来是……”

她做了个深呼吸，冲到哈伯德太太跟前。

“请、请您不要报警。是我干的。我拿走了那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无法想象，我也不想这么干。只是……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她转过身来看着科林，“现在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想你再也不会和我说话了，我知道自己是个坏人……”

“啊！一点也不坏，”科林说。他那富有魅力的嗓音是那么温暖亲切。“你只是一时糊涂，仅此而已。你只是害了一种病，让你不能清晰地看待事物。如果你相信我，西莉亚，我可以使你很快恢复正常。”

“哦，科林……真的吗？”

西莉亚带着明显的爱慕之情看着他。

“我一直担心至极。”他以近乎慈父般的方式拉起她的手。“哦，现在再也没有必要担心了。”他站起身，让西莉亚的手挽着他的手臂，态度坚决地看着哈伯德太太。

“我希望从现在起，”他说，“再也别说报警之类的傻话了。没有任何真正值钱的东西被偷走，而且西莉亚会归还拿走的东西。”

“我没办法归还手镯和粉盒。”西莉亚忐忑不安地说，“我把它们扔进排水沟了。但是我会买新的。”

“还有听诊器呢？”波洛说，“你把它放哪儿了？”

西莉亚涨红了脸。

“我从来没拿过什么听诊器。我要个没用的旧听诊器干什么？”她的脸涨得更红了，“而且，我也没把墨水泼在伊丽莎白的论文上。我从来没做过……像那么恶毒的事。”

“但你剪碎了霍布豪斯小姐的丝巾，小姐。”

西莉亚看上去局促不安。她相当犹豫地说：“那不一样。我的意思是……瓦莱丽并不介意。”

“那帆布背包呢？”

“哦，我没有弄坏那个包，那是有人在发泄怒气。”

波洛拿出从哈伯德太太小本子上抄下来的清单。

“告诉我，”他说，“这次一定要说真话。在已经发生的这些事情里，哪些是你做的，哪些不是？”

西莉亚扫了一遍清单，马上做出了回答。

“背包，还有电灯泡、硼酸和浴盐的事我一无所知。另外，关于戒指只是个误会，我发现它非常值钱后就立刻还回去了。”

“我知道了。”

“因为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诚实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西莉亚眼中现出了微微的警觉。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完全混乱了。”

科林强行插话进来。

“如果您不再盘问她，我会非常感激您的。我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从现在开始，我会百分之百对她负责。”

“哦，科林，你对我真好。”

“我想要你告诉我关于你的许多事，西莉亚。比如说你早年的家庭生活，你父母相处得好吗？”

“哦不，有些糟糕……在家里……”

“果真如此。还有——”

哈伯德太太打断了他，她以威严的声音说道：“就到这里吧，你们两个。我非常高兴，西莉亚，你能过来坦白承认。尽管你已经给我们造成了过多的担心和忧虑，你应该为此感到羞愧。但我也要说，我接受不是你故意把墨水洒在伊丽莎白论文上的说法，我相信你不会做那样的事。现在你走吧，你和科林。今晚我已经受够你们俩了。”

门在他们身后刚一关上，哈伯德太太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唉，”她说，“这件事您是怎么看的？”

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说：“我想……我们促成了一出爱情戏，现代风格的。”

哈伯德太太立刻脱口而出表示不赞成。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风俗。”波洛喃喃地说，“在我年轻的时候，年轻人借给女孩子通神学的书或是讨论梅特林克的《青鸟》（注：《青鸟》（The Blue Bird）是比利时剧作家莫里斯·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1862-1949）笔下的六幕梦幻剧。），统统都是情操和崇高的理想。当今却是与环境不相适应的生活，以及把男女关联在一起的各种情结。”

“真是胡闹。”哈伯德太太说。

波洛表示不同意。

“不，不全是胡闹。基本的原则无懈可击，但是科林那样认真的青年研究者，除了关心情结和受害者不幸福的家庭生活之外，他一概视而不见。”

“西莉亚的父亲在她四岁时去世了。”哈伯德太太说，“她和她和蔼却愚钝的母亲度过了非常愉快的童年。”

“啊，但她足够聪明，以至于没有对年轻的麦克纳布说这些！她只说他想听的。她真是深陷爱河了。”

“您相信那些鬼话吗，波洛先生？”

“我不相信西莉亚有灰姑娘情结或是她偷了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认为她冒着偷无关紧要的小东西的风险，是为了吸引那位认真的科林·麦克纳布的注意力。在这个目标上她已经成功了。如果她保持着可爱、害羞、普通女孩的形象，他可能永远不会关注到她。在我看来，”波洛说，“一个姑娘为了得到她喜欢的人，会尝试孤注一掷。”

“我觉得以她的头脑，不足以想出这样的方法。”哈伯德太太说。

波洛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哈伯德太太继续说：“这么说，整起事件就是个骗局！实在是抱歉，波洛先生，让您的时间花费在这样的小事上了。无论如何，结果好一切都好。”

“不不。”波洛摇了摇头，“我认为还没有结束。我们排除掉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相当微不足道的手段。但仍有事情无法解释；而我……我感觉这里的问题有些严重。相当严重。”

“哦，波洛先生，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这只是我的感觉……我想知道，太太，我能和帕特丽夏·莱恩小姐谈谈吗？我想检查一下被偷的戒指。”

“为什么不可以呢，当然可以，波洛先生。我下楼去叫她上来见您，我正想找伦恩·贝特森说点事。”

帕特丽夏·莱恩没过多久就进来了，她的脸上充满疑惑。

“对不起打扰你了，莱恩小姐。”

“哦，没关系。我不太忙。哈伯德太太说您想看看我的戒指。”

她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递给他。

“这确实是一块很大的钻石，但无疑款式过时了。它是我妈妈的订婚戒指。”

波洛检查着这枚戒指，点了点头。

“她还健在吗，你的母亲？”

“不在了。我父母都去世了。”

“真令人难过。”

“是啊。他们人都非常好，我应该和他们更亲近一些的，但不知怎的，我和他们一直没那么亲近。他们去世之后我就后悔莫及了。我妈妈希望女儿苗条漂亮，穿戴讲究，喜欢社交。她知道我读了考古学之后非常失望。”

“你的性情总是这么严肃认真吗？”

“我想是的，确实。我觉得人生苦短，应该实实在在地做些值得做的事情。”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推测帕特丽夏·莱恩不过三十出头。除了草草地涂了口红以外，她几乎没有化妆。鼠灰色的头发被她随意地梳在背后，一对特别漂亮的蓝眼睛透过眼镜认真地看着对方。

毫无诱惑力，天哪，波洛带着同情暗自琢磨。看她穿的衣服！他们管这种叫什么来着？像倒着从篱笆里拖出来的一样？真的，这个表述太确切不过了！

波洛对她没什么好感。他还发现听着帕特丽夏用有教养却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话真是乏味。这个女孩聪明、有修养，他继续暗自琢磨，唉，可年复一年她会变得越来越无趣！等她年老时——他的思维瞬间转移，想到了薇拉·罗萨科娃女伯爵（注：薇拉·罗萨科娃女伯爵，最早出现于阿加莎·克里斯蒂于一九二三年发表的短篇《双重线索》（The Double Clue），收录于短篇集《蒙面女人》（Poirot’s Early Cases）中。之后在《四巨头》（The Big Four）中表明，薇拉女伯爵是波洛唯一倾心的女性。）。异常美丽、光彩照人，即使已经年老色衰！可当今的姑娘们——

可能因为我老了，波洛继续暗自寻思，即使是这个优秀的女孩，也可能是某人眼中名副其实的维纳斯。但他还是怀疑这一点。

帕特丽夏说道：“对于贝丝……约翰斯顿小姐身上发生的事，我真的非常震惊。在我看来是有人故意拿绿墨水那么做的，使之看起来像是奈杰尔所为。但我向您保证，波洛先生，奈杰尔根本不可能做那种事。”

“啊。”波洛更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涨红了脸，非常着急。

“奈杰尔这个人会让你感到难以捉摸。”她认真地说，“您知道吗，他童年时家庭生活很艰难。”

“天哪，又一个！”

“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是在说……”

“奈杰尔。他的处境很艰难。他有挑战各类权威的癖好。他非常聪明。绝对的才华横溢，但我必须承认，他有时的行为举止令人感到非常遗憾。他喜欢嘲笑别人，您知道，他过于蔑视其他人和事，以至于从不解释或保护自己。哪怕这里的每个人都认为他是墨水恶作剧的始作俑者，他也坚决不说一句他没做过这件事。他只会说‘如果他们那么想，就让他们那么想吧’。这种态度真是无比愚蠢啊。”

“这样会被人误解，当然。”

“我觉得这是种孤傲的表现。他常常容易被人误解。”

“你认识他很多年了吗？”

“不，只是大约一年前才认识的。我们是在卢瓦尔河谷城堡（注：卢瓦尔河（Loire River）是法国第一大河，河谷两岸遍布古镇和城堡，组成了卢瓦尔河谷城堡群。）旅游观光时遇见的。那时他染上了流感，继而转成肺炎，是我在护理他。他非常虚弱，完全无法照顾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无论他多么独立，都需要像小孩子一样被照顾。他的确需要有人照料。”

波洛叹了口气。他突然感觉对爱情非常厌倦……先是摇尾乞怜、目光中带着崇拜的西莉亚，然后是帕特丽夏，看起来像是热诚的圣母玛丽亚。爱情是无可厚非的。年轻人邂逅，接着出双入对。但他，波洛，幸运的是那些已成为过去。他站起身来。

“小姐，你可否允许我暂时保管你的戒指？明天我必定还给你。”

“当然可以呀，如果您愿意。”帕特丽夏相当吃惊地说。

“太感谢你了。同时，小姐你请多加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

“我也希望我能知道。”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仍然忧心忡忡。

第六章

第二天，哈伯德太太对待每一件事时都显得怒气冲冲。一觉醒来她才感觉如释重负，最近发生的事引发的难缠的疑惑终于一扫而空。一个傻姑娘要为愚蠢的现代时尚（这是哈伯德太太所无法容忍的）行为而负责。从现在起，秩序恢复井然。

哈伯德太太怀着惬意的心情下楼去吃早餐，却发现她刚刚获得的轻松感遭到了打击。学生们选择这个特别的早晨以各自的方式做着特别的事。

钱德拉·拉尔先生听说了伊丽莎白的论文遭到破坏后变得激动起来，正口若悬河地讲着。“压迫。”他气急败坏地说，“对土著民族的压迫。蔑视和歧视，种族歧视。这是个已经得到充分验证的例子。”

“钱德拉·拉尔先生，”哈伯德太太针锋相对，“你还是不要随便下那样的结论。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以及为什么那样做。”

“哦，但是哈伯德太太，我认为西莉亚已经去找过您并且承认了。”吉恩·汤姆林森说，“我觉得她这么做好极了。我们都必须善待她。”

“你一定要这么让人恶心吗，吉恩？”瓦莱丽·霍布豪斯愤怒地要求道。

“我觉得你这么说非常不好。”

“承认。”奈杰尔颤抖了一下，说，“这是一个令人生厌的词语。”

“我没觉得不妥。牛津团契（注：牛津团契（The Oxford Group）：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瑞士裔美国人弗兰克·布克曼在牛津大学传教，创建了牛津团契。他认为所有问题的根本都可归结于个人的恐惧和自我，解决的方法是把他们的生活交给上帝来安排和控制。）就用过这种说法，而且——”

“拜托，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要把牛津团契当作早餐享用吗？”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妈？您是说西莉亚偷了那些东西吗？这就是她不下来吃早餐的原因吗？”

“拜托，我没明白。”阿基博姆博先生说。

没人理睬他。大家都急切地想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怜的孩子，”伦恩·贝特森接着说，“她是缺钱还是怎么的？”

“我算不上惊讶，你可知道。”萨莉慢悠悠地说，“我常常有种想法……”

“你们是说西莉亚把墨水泼在了我的论文上吗？”伊丽莎白·约翰斯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太出人意料了，简直不敢相信。”

“西莉亚没往你的论文上泼墨水。”哈伯德太太说，“而且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我本打算稍后悄悄告诉你们的，但是……”

“但是吉恩昨晚在门外偷听来着。”瓦莱丽说。

“我没有偷听，我只是碰巧路过。”

“好了，贝丝，”奈杰尔说，“是谁泼的墨水你一清二楚。是我，可恶的奈杰尔，我用我的小绿瓶干的，是我泼的墨水。”

“他没有。他只是故意那么说的。哦，奈杰尔，你怎么那么傻呢？”

“我多么高尚啊，我在保护你，帕特（注：帕特是帕特丽夏的昵称。）。昨天早上谁管我借墨水了？是你啊。”

“拜托，我没听明白。”阿基博姆博先生说。

“你不需要懂，”萨莉告诉他，“如果我是你，我会躲得远远的。”

钱德拉·拉尔先生站了起来。

“你是问为什么是茅茅党（注：茅茅党（Mau Mau Uprising），肯尼亚的叛乱（起义）者，也称“土地自由军”。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由于土地问题日益尖锐，爆发了茅茅运动。一九五〇年茅茅党被镇压。）？是问埃及为什么怨恨苏伊士运河吗？”

“哦，见鬼！”奈杰尔把杯子摔在茶托上，激动地说，“先是牛津团契，现在又提起政治！居然在早餐桌上！我要走了。”

他把椅子猛地向后推了一把，离开了房间。

“外面风冷，穿上外套吧。”帕特丽夏跟在他后面跑了出去。

“啧啧啧，”瓦莱丽刻薄地说，“她很快就要长出羽毛，拍打着翅膀了。”

那个法国姑娘，吉纳维芙，英语还没达到能跟上大家快速交流的水平，正用心听雷内在她耳边嘶嘶地翻译。突然，她爆出一串法语，声音接近于尖叫。

“怎么回事？是那个小东西偷了我的粉盒？啊，好啊，我要报警。我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注：本书中有多处使用法语，为方便起见，均以仿宋字体处理。）

科林·麦克纳布几次试图让别人听到自己说的话，但他那像领导一般低沉的声音和慢吞吞的语调完全淹没在各种高声调之中。于是他收起高傲的态度，重重地将拳头砸在桌子上，吓得众人缄默不语。桔子果酱罐从桌子上滑落，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们能闭嘴吗？所有人都听我说。我从来没听过比这更粗鲁无知、冷酷无情的话了！难道你们没有一个人懂得哪怕一点点的心理学常识吗？那个女孩无可指摘，我告诉你们。她正在经历一场感情危机，她需要得到最大限度的同情和关爱，否则她的生活会变得极不稳定。我在警告你们。最大限度的关爱！这才是她所需要的。”

“但是毕竟，”吉恩用清晰的嗓音，一本正经地说，“尽管我非常同意宽容，但我们不应该原谅那样的行为，不是吗？我指的是，偷窃。”

“偷窃，”科林说，“那不是偷窃。唉！你让我感到恶心，你们所有人。”

“她是个有趣的女孩。不是吗，科林？”瓦莱丽边说边咧开嘴冲他笑着。

“如果你指的是思维方式有趣的话，没错。”

“当然了，她没偷走我什么东西。”吉恩又开始说了，“但我真的认为——”

“是的，她没拿走你任何东西。”科林对她怒目而视，说道，“如果你对事情的本质略有所知，你就不会那么得意洋洋了。”

“的确，我没明白——”

“哦，好了，吉恩，”伦恩·贝特森说，“我们就别再唠叨个没完了，我要迟到了，你也是。”

他们一起走了。“告诉西莉亚振作起来。”他回过头来又补充了一句。

“我要提出正式抗议。”钱德拉·拉尔先生说，“硼酸粉，我因学习导致眼睛严重发炎，非常需要这个，可是丢了。”

“你也要晚了，钱德拉·拉尔先生。”哈伯德太太坚定地说。

“我的教授经常不守时。”钱德拉·拉尔沮丧地说，不过还是朝门外走去，“而且，我一和他探求本质的问题，他就容易发火，真是不可理喻。”

“但她必须把粉盒还给我。”吉纳维芙说道。

“你必须说英语，吉纳维芙。如果你一激动就又说回法语了，你就永远学不好英语。还有，这周你参加了周日晚宴还没付钱呢。”

“啊，我刚才忘带钱包了。今晚。走吧，雷内，我们要迟到了。”

“拜托。”阿基博姆博先生带着恳求的表情说，“我没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走吧，阿基博姆博，”萨莉说，“在去学院的路上我来告诉你吧。”

她冲哈伯德太太安慰性地点点头，然后带着一脸困惑的阿基博姆博离开了休息室。

“哦，天哪。”哈伯德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为什么我偏偏做了这份工作！”

瓦莱丽是唯一留下来的人，她友好地笑了笑。

“别担心，妈。”她说，“好在事情都过去了。每个人都神经紧张。”

“我不得不说，我感到非常惊讶。”

“惊讶于原来是西莉亚干的？”

“是的。难道你不惊讶吗？”

瓦莱丽非常心不在焉地说：“相当明显，真的，我本该想到的。”

“你一直这么想吗？”

“呃，有一两件事让我起疑。无论如何，她得到了她想得到的科林。”

“没错。我觉得她那样做是不对的。”

“你不能用枪逼着男人来捕获他的心。”瓦莱丽笑了，“但是盗窃癖这样的缺陷能不能取得成功呢？别担心，妈。另外，看在上帝的分上，让西莉亚把吉纳维芙的粉盒还给她吧，不然我们吃饭时不会有一丝安宁的。”

哈伯德太太叹了口气，说：“奈杰尔打破了茶碟，桔子果酱罐也碎了。”

“一个糟糕的早晨，对吗？”瓦莱丽说。她走了出去，哈伯德太太听到她在走廊里兴高采烈的说话。

“早上好，西莉亚。没有危险了，一切将大白于天下，一切都会被宽恕，奉虔诚的吉恩之命。至于科林，为了维护你，他像一头狮子一样咆哮。”

西莉亚走进了餐厅，她的眼睛已经哭红了。

“哦，哈伯德太太。”

“你来得太晚了，西莉亚。咖啡凉了，而且没剩下多少吃的了。”

“我不想碰见其他人。”

“我猜得出来。但是你早晚得见他们。”

“哦，是的，我知道。但是我想……捱到今天晚上……会更容易些。当然我也不应该留在这儿了，这周末我就会离开。”

哈伯德太太皱起了眉头。

“我认为你完全不需要这样。可以预料到，会发生一点点不愉快，这也是正常的。不过他们都是宽宏大量的年轻人。当然，你也要尽可能地做好准备。”

西莉亚急切地打断了她。

“哦，是的，我把我的支票薄带来了，这是我想跟您说的。”她眼神朝下看了看，手里拿着本支票薄和一个信封，“我担心万一下来时您不在，还写了一封信，想表达自己有多愧疚。我想用支票来补偿，您可以和大家算一算损失。但是我的笔没有墨水了。”

“我们肯定要列个清单的。”

“我已经列好了，尽我所能。但我不知道是要买新的还是只是赔钱就好了。”

“容我仔细考虑一下，这个很难随口一说。”

“嗯。但让我先把支票交给您吧，这样我会感觉好一些。”

哈伯德太太本想强硬地说“真的吗？为什么我要让你感觉舒服一些呢”？但她转念一想，学生总是手头缺钱，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也能安抚吉纳维芙，不然她可能会去尼科莱蒂斯夫人那里捣乱（那边的麻烦事已经够多的了）。

“好吧。”她说，转眼看着物品清单，“很难随口说得清——”

西莉亚急切地说：“您粗略地估算一下，我给您开张支票，跟大家核对后可以多退少补。”

“非常好。”哈伯德太太想了想，试探性地提了一个总数，打出了足够的富余量。西莉亚立刻同意了。她打开支票薄。

“哦，我的笔真讨厌。”她向学生们放置零碎东西的架子走去，“这里除了奈杰尔糟糕的绿墨水就没有其他墨水了。唉，我就用它吧。奈杰尔不会介意的。我得记着出去时买瓶新的昆克牌墨水。”

她往笔里灌满了墨水，回来开了一张支票。

她把支票给了哈伯德太太，又匆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我要迟到了，我最好不吃早餐了。”

“你最好吃点东西，西莉亚。尽管只剩一点面包和黄油了，空着肚子出去可没有好处。哦，什么事？”

那位意大利男仆杰罗尼莫走进了休息室，正用手比划着手势，他那像猴子一样干瘪的脸扭曲成滑稽可笑的怪相。

“是女主人，她刚刚来了，想要见您。”最后他又做了个手势，补充道，“她正疯得厉害。”

“我这就过去。”

哈伯德太太离开了休息室，同时西莉亚急匆匆地切下一片面包。

尼科莱蒂斯夫人在她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像极了快到喂食时间时动物园里的老虎。

“怎么回事？”她大声喊叫着，“我听说你派人去叫警察了？都没跟我打个招呼？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的天哪，你这个女人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没有派人去叫警察。”

“你撒谎。”

“行了，尼科莱蒂斯夫人，你不能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哦不，我当然不应该！是我错了，不是你。永远是我不对。你做的每件事都天衣无缝。警察居然来到我这么体面的宿舍。”

“又不是第一次了。”哈伯德太太说，回想起各种各样不愉快的事，“有个西印度群岛来的学生想要靠不道德的收入维持生计，还有那个臭名昭著的年轻共产主义煽动分子以假名字住在这里。还有——”

“啊，你是在向我挑衅吗？他们来到这儿，对我说了谎，伪造证件，警察要求我协助侦破谋杀案，这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已经深受其害，你还来责备我！”

“我没想那么做。我仅仅想指出，警察来这里也没什么新鲜的。我敢说，不同国家的学生混在一起，难免会出事。不过事实是，没人叫来了警察。是一位声望极高的私家侦探昨晚作为我的客人来赴晚宴，他给学生们就犯罪学做了个非常有趣的演讲。”

“就好像有谁需要给我们的学生做有关犯罪学的演讲似的！他们已经懂得够多的了。他们随心所欲地偷东西、毁坏东西、搞破坏！而你对这些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什么也没有！”

“我已经采取措施了。”

“是啊，你把我们的秘密都告诉了你的那位朋友。这严重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尽职尽责地管理着这个地方。而且，我要高兴地告诉你，事情现在水落石出了。有个学生承认了大多数事情是她所为。”

“肮脏的小猫。”尼科莱蒂斯夫人说，“把她赶到大街上去。”

“她自愿离开，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样就行了吗？我美好的学生之家从此有了坏名声，没人愿意来了。”尼科莱蒂斯夫人坐在沙发上突然大哭起来，“没人考虑我的感受，”她啜泣着，“人们对待我的方式真是太糟糕了。不理不睬！总被人推到一边！如果我明天死了，谁会在意？”

哈伯德太太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离开了房间。

“愿万能的神让我忍耐住吧。”哈伯德太太自言自语，下楼去厨房见玛丽亚。

玛丽亚显得不太高兴，不愿配合，紧张得就像有人真的要叫警察一样。

“我总是被人指责，我和杰罗尼莫，两个可怜虫。在异国他乡你还指望什么公平？不行，我做不了你说的意大利调味饭，他们送来的米不合适，我还是给你做意大利细面条吧。”

“我们昨晚吃的就是意大利细面条。”

“没什么关系。在我们国家，每天都吃细面条——每一天都是。面食始终吃不腻。”

“没错，但你现在在英国。”

“那好，我做炖菜吧，英式炖法。你不会爱吃的，但我会把颜色做得惨白惨白的。把洋葱用大量的水煮熟而不是用油炒，碎骨头上粘着苍白的肉。”

玛丽亚说得太吓人了，以至于哈伯德太太觉得她在听人讲述一宗谋杀案。

“唉，做什么随你吧。”她生气地说，离开了厨房。

直到那天晚上六点钟，哈伯德太太才又一次打起精神来。她往所有学生的房间里放了字条，让他们晚餐前去找她。当学生们以各种方式聚集而来时，她解释说西莉亚让她安排一些事。她认为他们都很通情达理。甚至是吉纳维芙，在得知对她粉盒的慷慨估价后也变得和气起来，高高兴兴地说“不会有人往心里去的”，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大家知道，危机时有发生。西莉亚有钱，她不需要偷东西。不，她有些神志不清。麦克纳布先生在这一点上是对的。”

晚餐铃响的时候，伦恩·贝特森把刚到楼下的哈伯德太太拉到一旁。

“我要在走廊里等西莉亚出来，”他说，“然后带她进来。这样她就能看到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真是太好了，伦恩。”

“这没什么，妈。”

挑了个适当的时候，正当大家依次盛汤时，伦恩浑厚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一起进来吧，西莉亚。朋友们都在这儿呢。”

奈杰尔对着他的汤盆急躁地评论道：“这是他今天做的第一件好事！”但当伦恩用粗壮的胳膊搂着西莉亚的肩膀走进来时，奈杰尔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并朝西莉亚招手问候。

大家突然就多种多样的话题展开愉快的讨论，西莉亚被其中一两个话题吸引了。

不可避免的是，这种善意的表演最终总会陷入被疑云笼罩的沉默。阿基博姆博先生面带笑容地看向西莉亚，斜靠在桌子旁，说：“他们已经对我解释了之前我不明白的事。你对偷东西真是太在行了，非常厉害。”

萨莉听了，气喘吁吁地说：“阿基博姆博，你可害死我了。”她感到强烈的窒息，不得不去走廊换换气，这很自然地招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科林·麦克纳布来晚了，他看上去有点沉默，甚至比平时更不爱交流。在晚餐接近尾声，其他人吃完之前，他有些难为情地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我要出去见个人。在这之前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西莉亚和我希望明年我完成学业之时就结婚。”

带着一脸窘相，他接受了朋友们的祝贺和嘲弄的嘘声。最后，他看起来十分羞怯地跑了出去。西莉亚倒不像他那样，她脸色绯红，显得沉着冷静。

“又少了一个好男人啊。”伦恩·贝特森叹了口气。

“我太高兴了，西莉亚，”帕特丽夏说，“我希望你会快乐。”

“现在花园里的万物都完美了。”奈杰尔说，“明天我要带回来一些基安蒂葡萄酒，为你们的健康干杯。为什么我们亲爱的吉恩表现得那么严肃？你不赞成婚姻吗，吉恩？”

“当然不是，奈杰尔。”

“我向来认为婚姻远比自由性爱好得多，你们不这么认为吗？对孩子更有好处，他们的护照会看起来更体面些。”

“但是不能太年轻就当了妈妈。”吉纳维芙说，“这个在生物课上讲过。”

“真是的，亲爱的。”奈杰尔说，“你是在暗示西莉亚还没到法定婚龄或其他什么的吗？她有人身自由，是白人，已经二十一岁了。”

“这句话可是相当具有冒犯性啊。”钱德拉·拉尔说。

“不不，钱德拉·拉尔先生。”帕特丽夏说，“这只是个习惯用语，没有什么别的含义。”

“我没明白。”阿基博姆博说，“既然是没有任何含义的话，为什么还要说呢？”

伊丽莎白·约翰斯顿突然稍微提高了一点音调说：“有的时候说是没什么含义，但实际上可能意味深长。不，我说的不是你说的那句美国习语，我在说其他的呢。”她的目光扫过桌子一圈，“我是说昨天发生的事。”

瓦莱丽尖刻地说：“发生了什么事，贝丝？”

“哦，拜托……”西莉亚说，“我认为……我真是这么想的，到了明天，一切就水落石出了。我真是这么想的。往你论文上泼墨水和帆布背包那件蠢事到底是谁干的。而且如果，如果那个人像我一样坦白，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她认真地说着，脸红扑扑的，有一两个人好奇地看着她。

瓦莱丽咯咯地笑了一下，说：“自那以后，我们就都过得快快乐乐的了。”

接着他们上楼去了公共休息室。有几个人争着抢着给西莉亚端咖啡。之后有人打开了无线电收音机，一些学生出去赴约会或去工作了。最后，山核桃大街二十四和二十六号的居民们都上床睡觉了。

当哈伯德太太心满意足地爬上床时，她不由得回想起这漫长又疲倦的一天。

谢天谢地，她对自己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第七章

莱蒙小姐几乎从不迟到，即使有也很少。大雾、暴风雨、流感或交通事故——似乎没有哪件事能影响到这个能力非凡的女人。但是今天早上，莱蒙小姐不是十点钟准时到的，而是十点过五分才到。来时她已经喘不过气来，她一再道歉，显得心烦意乱。

“太抱歉了，波洛先生……真的很抱歉。我刚准备出公寓时接到了我姐姐的电话。”

“啊，她的身体和精神都还好吧？”

“呃，坦率地说，不怎么好。”

波洛神情疑惑。

“事实上，她非常痛苦。一名学生自杀了。”

波洛盯着她，轻声嘀咕着什么。

“您说什么，波洛先生？”

“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是一个叫西莉亚的女孩。”

“死因呢？”

“他们认为是服用了吗啡。”

“有可能是意外吗？”

“哦，不大可能。她好像留了张字条。”

波洛轻声说：“我预想的不是这样的。不，不是这样的……不过没错，我预料到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抬头看，发现莱蒙小姐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并保持着铅笔放在笔记本上的姿势等着吩咐。他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我会把今天早上的信交给你，请把它们整理归档，并且尽你所能地回复吧。至于我嘛，我要去一趟山核桃大街。”

杰罗尼莫把波洛让了进去。认出他就是前两天晚上的那位贵客后，他马上变得十分健谈，并好像有什么阴谋似的对波洛窃窃私语。

“啊，先生是您啊，我们这儿遇到麻烦了。是个大麻烦。那个小姑娘，今天早上在她的床上死了。一开始来了位医生，他摇了摇头。现在又来了位警方的督察，他在楼上跟太太还有女主人在一起。可怜的家伙，她为什么要自杀呢？前一天晚上才订了婚，那么开心。”

“订婚？”

“是的、是的，同科林先生。您认识吧？大个子，皮肤黝黑，总是抽个烟斗。”

“我认识。”

杰罗尼莫打开公共休息室的门，还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把波洛带了进去。

“您先待在这儿好吗？一会儿警察一走，我就告诉太太您在这儿。这样比较好，是吧？”

波洛说没有问题，杰罗尼莫就退下去了，剩下波洛自己。他没顾及什么礼节，用他那特殊的洞察力尽可能快地检查了一遍房间里属于每个学生的每一件东西，不过收获不多，学生们把大多数东西和论文都放在自己的卧室里了。

楼上，哈伯德太太和夏普督察面对面坐着，夏普督察正略带谦卑地问她问题。他是位身材高大、面目和善的男人，容易给人造成温文尔雅的假象。

“我知道对您来说这件事非常棘手和痛苦。”他安慰道，“但您看，就像科尔斯医生已经告诉您的，我们会进行验尸。恕我直言，我们必须如实地了解情况。您说过这个女孩近来有点痛苦和沮丧？”

“是的。”

“感情的事？”

“不全是。”哈伯德太太显得很犹豫。

“您最好告诉我，您知道的。”夏普督察劝道，“如我所说，我们要如实地掌握情况。一定有什么原因，或者是她认定的原因，让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吧？她有没有可能怀孕了？”

“根本不是那样的事情，夏普督察。我犹豫不决只是因为这孩子做了些很傻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公之于众。”

夏普督察咳嗽了两声。

“我们完全有能力自行判断，验尸官也是一位颇有经验的人。但我们必须了解情况。”

“是的，当然。我有点犯傻。事实是，一段时间以前，三个多月前，家里有东西不见了。都是些小东西，我的意思是……没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您是说小玩意儿，衣服、尼龙袜一类的东西？丢了钱吗？”

“据我所知没丢钱。”

“啊，那么是这个女孩干的了？”

“正是。”

“你们抓住她的现形了吗？”

“没有正好抓住。前晚，一位……我的一位朋友过来吃饭，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我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这个名字。”

夏普督察放下他的笔记本，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睁得特别大，就好像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他说，“真的啊？这事现在可就有意思了。”

“晚饭后他给我们做了个简短的演讲，后来聊到偷东西这个话题，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建议我报警。”

“他是这么说的吗？”

“然后，西莉亚就来到我的房间，做了坦白。她痛苦不堪。”

“没有涉及起诉的问题吗？”

“没有。她打算赔偿损失，而且在这件事上，每个人对她都很宽容。”

“她是不是缺钱？”

“不缺。她是圣凯瑟琳医院的药剂师，有充足的收入。我还知道她有些积蓄。她比我们这里的大多数学生要富裕得多。”

“这么说，她没必要偷东西，但却偷了。”督察边说边记了下来。

“我猜这是一种偷窃癖。”哈伯德太太说。

“是有这种说法。我的意思是，一个人没必要偷东西，然而确确实实偷了。”

“我想您这么说对她有点不公平。您听我说，这里还涉及一个小伙子。”

“他把她告发了？”

“哦，不，恰恰相反。他言辞激烈地为她辩护，事实上，昨晚晚饭后，他宣布他们俩订婚了。”

夏普督察的眉毛挑得老高，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然后她上床睡觉，服了吗啡？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是啊，我也无法理解。”

哈伯德太太皱起眉头，一脸的困惑和苦恼。

“事实已经显而易见了。”夏普看着那张放在他们俩中间桌子上的小纸条，点了点头。

上面写道：

亲爱的哈伯德太太，我真的非常抱歉，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了。

“没有署名，您能确定是她的笔迹吗？”

“能确定。”

哈伯德太太的语气相当犹豫，她看了一眼那张撕下的纸片，马上皱起了眉头。她为什么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纸上面有一枚清晰的指纹，可以确定是她的。”督察说道，“吗啡在一个贴着圣凯瑟琳医院标签的小瓶里装着，而您告诉我她在那所医院里工作，是名药剂师。她可以接近放药的柜子，极有可能就是从那里拿到的。大概她昨天回家的时候就带着那玩意儿，并且已经有了自杀的念头。”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昨晚非常开心。”

“那我们假定她上床后有了一系列反应。也许有些过去的事情您不了解，也许她害怕被揭穿。您认为她深爱着一个小伙子，请问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科林·麦克纳布，他在圣凯瑟琳医院攻读研究生课程。”

“一名医生？也在圣凯瑟琳医院？”

“西莉亚深爱着他，可以说比他对她更痴迷。他是个相当以自我为中心的年轻人。”

“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她感觉自己在他心中并不重要，或者没告诉他应该告诉的话。她非常年轻，是不是？”

“二十三岁。”

“这个年龄段的人都太理想化，而且把爱情看得太重。没错，恐怕就是这样的。可怜啊。”他站起身，“我相信事实真相一定会调查清楚的，不过我们会尽可能做好保密工作。哈伯德太太，谢谢您，我已经掌握了目前所需的一切信息。她的母亲两年前去世了，据您所知，她唯一的亲戚是位年迈的姑妈，在约克郡，我们会联系她的。”

他把那张写有西莉亚的不安的小纸条拿了起来。

“好像哪里不对劲……”哈伯德太太突然说道。

“不对劲？是哪方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哦，天哪！”

“您非常肯定这是她的笔迹吗？”

“哦，我肯定。但不是这个方面。”哈伯德太太双手按压在眼睛上。“今天早晨我感觉自己极其愚笨。”她带着歉意说道。

“我知道您已经非常尽力了。”督察温和地说，语带同情，“就目前来看，我认为我们不会再麻烦您了，哈伯德太太。”

夏普督察一打开门，杰罗尼莫就直接撞了进来，他一直在外面紧挨着门。

“喂，”夏普督察开玩笑地说，“在门外偷听，嗯？”

“不，我没有。”杰罗尼莫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回答道，“我没偷听！绝对没有，绝对！我只是过来报信的。”

“我知道了。什么消息？”

杰罗尼莫怏怏地说：“只不过是楼下有位先生要见哈伯德太太。”

“好吧。伙计，进去告诉她吧。”

督查和杰罗尼莫擦肩而过。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然后学着那个意大利人的样子猛地一转身，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了回来。他想弄清楚那个猴子脸的小个子是否跟他说了真话。

他回来时正巧听见杰罗尼莫说：“前两天晚上过来赴晚宴的那位先生，就是留着小胡子的那位，他在楼下等着想要见您。”

“啊？什么？”哈伯德太太心不在焉地听着，“哦，谢谢你，杰罗尼莫。我一两分钟之后就下去。”

留小胡子的先生，嗯，夏普在心里对自己说，并咧嘴一笑，我敢打赌我知道是谁了。

他下楼，走进了公共休息室。

“哦，波洛先生，”他说，“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很久了。”

波洛正跪着检查壁炉旁边的底板，他并没有显现出慌乱，马上站起身来。

“啊哈，”他说，“确实是啊，你是夏普督察，对吧？你之前不管这片儿的吧？”

“两年前交换过来的。还记得在克雷斯山发生的案件吗？（注：夏普督察在阿加莎·克里斯蒂发表过的小说中没有出现过，此案无从查证。针对这一点，James Zemboy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读者指南》（The Detective Novels of Agatha Christie: A Reader’s Guide）一书的二百九十一页中提到，可能出自阿加莎的某部短篇小说。）”

“嗯，是啊，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是这么年轻啊，督察。”

“老了、老了啊。”

“而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唉！”波洛长叹一声。

“但仍然活力四射啊，波洛先生。在某些方面很活跃，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想了解一下前两天晚上你来这里给学生们做犯罪学演讲的原因。”

波洛笑了。

“原因非常简单。这里的哈伯德太太是我那位极其重要的秘书莱蒙小姐的姐姐，因此，当她邀请我时——”

“当她邀请你来查一查这里发生的事时，你就过来了。事实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你说得太对了。”

“但是为什么呢？我想知道的是原因。对你来讲，这其中有什么奥秘？”

“你的意思是，吸引我的东西？”

“正是如此。这里有个糊涂的孩子，四处偷东西，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对你，波洛先生来说，这只是件相当微不足道的事，不是吗？”

波洛摇了摇头。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哪里复杂呢？”

波洛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略微皱着眉，弹了弹裤子膝盖上的灰。

“我希望我知道。”他仅仅说了这么一句。

夏普眉头紧锁。

“我不明白。”他说。

“没错，我也是一头雾水。偷走的东西……”波洛摇了摇头，“那些东西没有形成一个固定的模式，有点讲不通。就好比看到了一连串脚印，但这些脚印不是同一个人的。显而易见，除了被你称作‘糊涂的孩子’留下的痕迹之外，还另有其人。发生的其他事件是为了模仿西莉亚·奥斯汀的行为模式，但没模仿好。这些行为表面上看毫无意义、漫无目的，但有证据表明是恶意为之的。然而西莉亚并没有恶意。”

“她有偷窃癖？”

“对此我深表怀疑。”

“那么只是普通的小偷小摸喽？”

“和你所说的也不是一码事。我跟你谈一下我的看法，所有这些小偷小摸的行为都是为了吸引一个小伙子。”

“科林·麦克纳布？”

“没错。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了科林·麦克纳布，科林却从未注意过她。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耐人寻味的年轻罪犯，而非漂亮可爱、温文尔雅的青春女孩。结果大获全胜。科林·麦克纳布立刻为之倾倒，用他们的话说，彻底地爱上她了。”

“那他一定是个十足的傻瓜。”

“不是。他是个聪明的心理学家。”

“哦！”夏普督察抱怨着，“是这么回事啊！现在我明白了。”他微微地咧嘴一笑，“很聪明的女孩啊。”

“聪明得出人意料。”

波洛沉思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没错，聪明得出人意料。”

夏普督察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我曾怀疑——现在我仍旧怀疑，会不会是有人给她出了这个主意？”

“出于什么呢？”

“这我哪里知道？利他主义？某个不可告人的动机？有人躲在暗处。”

“有可能给她出主意的人会是谁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除非……但不会……”

“我还是对此毫无头绪。”夏普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说，“如果她试着策划偷窃事件，并且成功了，那又为什么还要去自杀呢？”

“答案就是，她应该不是自杀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

波洛低声说：“你很确定她是自杀的吗？”

“再明显不过了，波洛先生。没理由相信其他的可能性，而且——”

门开了，哈伯德太太走了进来。她看上去既激动又得意，信心十足地扬着下巴。

“我明白啦。”她得意洋洋地说，“早上好，波洛先生。我明白了，夏普督察。我恍然大悟，为什么那张自杀留言纸条看起来不对劲，我的意思是，那不可能是西莉亚写的。”

“为什么不可能，哈伯德太太？”

“因为那是用普通的蓝黑墨水写的，而西莉亚把绿墨水——那边的那瓶墨水，灌进了她的钢笔里。”哈伯德太太朝架子那边点了点头，“昨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

夏普督察——心绪有些许变化的夏普督察——在听完哈伯德太太的叙述之后，又回到了他刚才所在的房间。

“非常正确。”他说，“我检查过了，那个女孩的房间里只有一支笔，放在她床边，里面是绿色的墨水。既然是绿墨水……”

哈伯德太太拿起几乎空了的墨水瓶。接着，她清楚简洁地说明了那天早餐时在桌旁发生的事。

“我能肯定，”最后她说，“那张纸条是从她昨天写好但我还没拆过的信上撕下来的。”

“她怎么处理那封信了，您还记得吗？”

哈伯德太太摇了摇头。

“我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就去做家务了。我认为她一定把它放在这间屋子的某个地方，然后抛在脑后了。”

“后来有人发现了……打开信……有人……”

督查突然停住不说了。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一直对这张撕下来的纸耿耿于怀。她的房间里有一堆上课记笔记用的纸，随便拿一张来写自杀留言太自然不过了。这就意味着，有人发现可以借用她给您写的信的开头部分，来暗示一个完全不同的意思。来暗示自杀……”

他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道：“这意味着……”

“谋杀。”赫尔克里·波洛说。

第八章

尽管波洛个人对下午茶不以为然，因为会影响他享用一天中最丰盛的晚餐，但他现在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神通广大的乔治在这个时候端上来一个大杯子、一壶相当浓郁的印度茶，还有热乎乎、涂满黄油的方形松脆饼、面包、果酱和一大块满是梅子的蛋糕。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款待夏普督察的，他正靠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品味着第三杯茶。

“你不介意我这样贸然前来吧，波洛先生？在学生回来之前我有一小时的空闲时间。我要审问他们每一个人，但坦率地讲，这可不是我期望做的事。你那天晚上见过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我想知道你能否给我点有用的信息呢，只要是关于那些学生的就好。”

“你认为我对判断外国人很在行吗？我的朋友，他们中间没有比利时人。”

“没有比利——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因为你是比利时人，所以你和我一样，所有其他国家的人都是外国人。但也不完全对，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你大概比我更熟悉欧洲各地的人，虽然对印度人和西非人没太多了解。”

“最能帮上你忙的或许是哈伯德太太，她在那里已经有几个月了，并且和那些年轻人关系和睦。她对判断人性也很有一套。”

“是啊，她是个极其全面的女人，我正要仰仗她呢。我还要见见那个地方的女主人，她今天早上没在。据我所知，她拥有好几处这样的地方，还有几家学生俱乐部。但这个人似乎不怎么讨人喜欢。”

波洛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后来他问道：“你去了圣凯瑟琳医院？”

“是的。那位药剂师主任可帮了大忙，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非常震惊和痛苦。”

“他是怎么评价那个女孩的？”

“她在那儿只工作了一年多，很招人喜欢。他对她的描述是：反应相当迟钝，但是工作尽职尽责。”他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吗啡正是从那里拿走的。”

“是吗？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而且让人相当不解。”

“拿走的是酒石酸吗啡，放在药房的毒药柜里，最上面一格，那里的药不经常取用。皮下注射片当然是最广泛使用的，现在看来盐酸吗啡比酒石酸吗啡更常用。药物好像和其他东西一样也有赶时髦的倾向，医生们连开个处方都趋之若鹜。当然他没说这些，是我自己想到的。柜子里最上面一格的有些药曾经很受欢迎，但这几年就无人问津了。”

“因此少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小药瓶也不会马上有人注意到？”

“是这样的。库存每隔固定时间才进行盘点。那么长时间呢，没人记得哪个处方里开了酒石酸吗啡。除非有人需要，或者他们检查库存，否则少一瓶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三名药剂师都有毒药柜和危险药品柜的钥匙。有需要的时候柜子就开着，忙的时候——事实上是每天、每几分钟都有人到柜子前面来。因此柜子不锁，一直到下班前都不上锁。”

“除了西莉亚，还有谁接近过柜子？”

“另外两名女药剂师，但她们与山核桃大街没有任何瓜葛。一个已经在那儿工作四年了，另一个几周前刚来，以前在德文郡的一家医院，信用记录良好。还有三名高级药剂师，都在圣凯瑟琳医院工作好多年了。这些人接近柜子是理所当然的。再有就是一名擦地板的老妇人，她上午九点到十点在那儿，如果姑娘们在门诊窗口忙碌或是给住院的病人拿药，她有可能会从柜子里抓出一瓶来。但她为这家医院工作了许多年，似乎不太可能这么做。提供备货药瓶的实验员看准了时机也能顺手牵羊，但这些可能性都几乎不存在。”

“外面的人进过药房吗？”

“非常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比如他们去药剂师主任的办公室会路过药房，或者从大型药品批发店来的人要去生产部门也要经过那里。当然还有，某个药剂师偶尔有朋友来，这种事儿不常有，但确实发生过。”

“太好了。最近有谁去看过西莉亚·奥斯汀？”

夏普翻了翻他的笔记本。

“一个叫帕特丽夏·莱恩的姑娘上周二去过。她想让西莉亚在药房关门之后去电影院和她会面。”

“帕特丽夏·莱恩。”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她只在那儿待了五分钟，并没有靠近毒药柜，只在门诊窗口旁边跟西莉亚还有另一个女孩说话。他们还记起有个黑皮肤的姑娘来过，大约两周前。据她们所说是一个非常高傲的姑娘。她对工作感兴趣，问了些相关问题，还做了笔记。英语说得很流利。”

“那一定是伊丽莎白·约翰斯顿。她表现出兴趣了，是吗？”

“那是福利诊所开门的一个下午。她对这类组织团体感兴趣，也为像小儿腹泻和皮肤感染这些病症询问了处方。”

波洛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人吗？”

“记不清其他人了。”

“医生去药房吗？”

夏普咧嘴一笑。

“经常去。因公事或私事都有。有时询问一下特殊的药方，或者看看有哪些库存。”

“去看有哪些库存？”

“是的，我想过这一点。有时他们会征求意见，问问刺激患者皮肤或是引起消化不良的制剂有没有替代品。有时医生只是来闲逛聊天，在闲暇之时。许多年轻小伙子宿醉之后过来要点万吉宁（注：用于缓解轻微至中度疼痛的药，成分包含扑热息痛、磷酸可待因和咖啡因。）或阿司匹林。照我看，他们是一有机会就来找某个姑娘说上一两句调情的话。狗改不了吃屎，这种情况你是了解的，真是不可救药。”

波洛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山核桃大街还有一个或几个学生与圣凯瑟琳医院有关。一个大个子的红头发小伙子，贝茨……贝特曼……”

“莱纳德·贝特森，是这个名字。科林·麦克纳布在那边读研究生课程。还有一个叫吉恩·汤姆林森的女孩，在理疗室工作。”

“这么说，所有这些人都有可能经常去药房了？”

“没错。而更糟糕的是，没人记得何时去过，因为他们对此习以为常了，仅仅认识对方。吉恩·汤姆林森借着去找那个担任高级药剂师的朋友为由——”

“不那么容易吧。”波洛说。

“我也觉得不容易呢！你看，任何一名员工都可以打开毒药柜瞧瞧，说：‘究竟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亚砷酸钾溶液？’或者类似‘现如今已经没什么人用这个了’的话。没人能够回想起来或是记住这类事。”

夏普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的前提是假设有人给西莉亚·奥斯汀下了吗啡，后来把吗啡瓶和撕下的信纸碎片放在她的房间里，造成自杀的假象。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波洛先生，为什么？”

波洛摇了摇头。夏普继续说：“今天早上你暗示有人给西莉亚·奥斯汀出了偷窃的主意。”

波洛不自在地动了动。

“那仅仅是我的一个模糊的想法。我只是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够聪明，能自己想出这个点子。”

“那么会是谁呢？”

“据我所知，只有三个学生有能力想出这样的主意。莱纳德·贝特森具备必需的知识，他知道科林对‘不良适应性格’的热情。他可能多少像开玩笑似的给西莉亚提过这样的建议，并教她怎么做。可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月复一月地怂恿，除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或者他是一个与平时表现完全不同的人。这一点必须纳入考虑范围。奈杰尔·查普曼的性情有点像小孩，有些异常，他会认为这是件好玩的事，我估计他没考虑过会有什么后果。他是那种已成年的‘坏孩子’。我想到的第三个人是名叫瓦莱丽·霍布豪斯的年轻姑娘。她头脑聪明，观点和接受的教育都很现代，或许学过的心理学，足以判断科林可能出现的反应。如果她喜欢西莉亚，就会认为愚弄一下科林是个合理的玩笑。”

“莱纳德·贝特森、奈杰尔·查普曼、瓦莱丽·霍布豪斯。”夏普边说边记下这几个名字，“谢谢给我的指点，我审问他们时会记得的。那些印度人呢？他们中有一个是学医的学生。”

“他满脑子充斥着政治和被害妄想症。”波洛说，“我觉得他对于建议西莉亚·奥斯汀偷东西不太感兴趣，而且我认为，即使他提这样的建议她也不会听。”

“你所能提供给我的帮助就是这些了吗，波洛先生？”夏普说着站起身，扣上了笔记本的按扣。

“恐怕就这些了。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对这起案子很感兴趣。你该不反对吧，我的朋友？”

“一点都不反对。我为什么要反对呢？”

“我会尽可能用我那业余的方法去调查。对我来讲，我认为只能采取一种方式。”

“是什么呢？”

波洛叹了口气。

“是交谈，我的朋友。反复不断地交谈！我见过的所有凶手都喜欢聊天。在我看来，沉默寡言的人很少犯罪，即使犯罪也是简单残暴的，非常显而易见的。但我们聪明狡猾的凶手是那么的自以为是，早晚会说些不走运的话，露出马脚。跟这些人讲话，我的朋友，不要把自己局限于简单的审问，鼓励他们表达观点，寻求他们的帮助，询问他们的直觉。不过，天哪！我没必要班门弄斧，我记得你可是能力非凡。”

夏普微微一笑。

“是啊，”他说，“我也经常发现，嗯……表现得和蔼可亲，有很大的帮助。”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夏普起身要告辞。

“我假设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也这么以为。”波洛若无其事地说道，“比如说莱纳德·贝特森，他脾气暴躁，很可能失去控制。瓦莱丽·霍布豪斯头脑过人，能够想出巧妙的计划。奈杰尔·查普曼有点孩子气，做事缺乏分寸。那个法国女孩，如果给她足够的钱，她就可能会去杀人。帕特丽夏·莱恩具备母性特质，而母性往往是冷酷无情的。那个美国女孩萨莉·芬奇倒是活泼开朗，但她比大多数人更会演戏。吉恩·汤姆林森温文尔雅，充满了正义感，但我们都知道，也有满怀虔诚地去主日学校（注：主日学校：英国在星期日为贫民开办的初等教育机构。）的凶手。西印度群岛来的女孩伊丽莎白·约翰斯顿也许是宿舍里最有头脑的人，她的感情生活受制于自己的理智，这很危险。有个有魅力的非洲年轻人可能有我们根本猜不到的杀人动机。还有科林·麦克纳布，这个心理学者。有多少心理学家本身就应该有人对他们说‘医生，你还是医治你自己吧’！（注：引自《圣经·路加福音》第四章第二十三节。）”

“我的天哪，波洛，你把我说得头昏脑胀！就没有人与谋杀无关吗？”

“我也时常想问这个问题呢。”波洛说。

第九章

夏普督察一声叹息，向后靠在椅子上，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他已经见过了一个义愤填膺、眼泪汪汪的法国女孩；一个目中无人、不愿合作的法国年轻人；一个麻木冷漠、疑神疑鬼的丹麦人；以及一个口若悬河、咄咄逼人的埃及人。他和两个紧张的土耳其年轻学生简单交换了几点看法，这两个学生并没有真正听懂他在说什么。还有个年轻妩媚的伊拉克人也一样。他很肯定，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与西莉亚的死有任何关联，或者能在哪方面帮得上忙。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打发走了。现在，他准备用同样的方式应对阿基博姆博先生。

这位来自西非的年轻人微笑地看着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眨着一双相当天真烂漫、却显现出悲伤的眼睛。

“我想要帮些忙，真的。请允许我。”他说，“她对我很好，这位西莉亚小姐。她曾给过我一盒爱丁堡棒糖，非常不错的糖果，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她被人杀死了，真是令人难过。也许是家族世仇？也可能是她父亲或者叔叔过来杀了她，因为他们听信谗言，误以为她做错了事。”

夏普督察向他保证，他的这些猜测都绝无可能。这个年轻人伤心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加害于她。但是请给我她的几缕头发和剪下的指甲。”他继续说道，“我想试试用古老的方法能否查明真相。不太科学，也不够现代，不过在我的家乡，应用非常普遍。”

“嗯，谢谢你，阿基博姆博先生，不过我觉得不需要。我们……呃……我们的工作方式跟那边不一样。”

“是的，先生，我非常理解。不太时髦，不是原子时代的做法。现在的年轻警官不会这么做了，只有从丛林中来的老警察会这么做。我相信新办法都很厉害，一定会取得圆满成功。”阿基博姆博先生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自行退出去了。

夏普督察喃喃自语道：“真心希望我们能成功地解决案子，只为了保住声誉。”

他下一个要见的是奈杰尔·查普曼，这个人喜欢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这绝对是一起离奇事件，不是吗？”他说，“当心，我的想法是，如果您坚持认为是自杀，那就搞错方向了。我必须要说，想到整个事情的关键之处我感到很庆幸，真的，那就是她往钢笔里灌的是我的绿墨水。正是这一点，凶手不可能预料到。我猜您找我们例行谈话是为了找出可能的犯罪动机？”

“是我在问问题，查普曼先生。”夏普督察冷冷地说。

“哦，当然，当然。”奈杰尔摆了摆手，得意地说，“我正在设法找到解决问题的一点点捷径，仅此而已。但我发现我们像平常一样陷入繁文缛节里了。姓名，奈杰尔。年龄，二十五岁。出生地，我没记错的话，是在长崎（注：长崎：日本的港口城市。），一个似乎再可笑不过的地方。我无法想象那时我父母在那边做什么，我猜是在环球旅行。不过我知道自己并不会因此就成了日本人。我正在伦敦大学攻读青铜器时代和中世纪史的学位。您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吗？”

“你的家庭住址在哪里，查普曼先生？”

“没有家庭住址，尊敬的警官。我有父亲，但我们俩争吵不断，因此他的住址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到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或库茨银行利德贺街支行随时都可以找到我，就像哪位曾说过的，旅途中认识的人，你绝不希望再见到。”

面对奈杰尔无礼的态度，夏普督察没有做出回应。他以前也见过奈杰尔这样的人，并敏锐地察觉到，奈杰尔的无礼是在掩饰被人询问与谋杀案相关的事宜时自然产生的紧张情绪。

“你对西莉亚·奥斯汀了解多少？”他问道。

“这个问题真的相当难回答。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她见面，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对她非常了解，而且与她相谈甚欢。但是实际上我根本不了解她。当然，如果你想问我们有什么关系的话，我对她毫无兴趣，我觉得她可能对我也不以为然。”

“她对你不以为然，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哦，她不太喜欢我的幽默感。当然，我不是科林·麦克纳布那种压抑、粗鲁的年轻人。那种粗野真是吸引女人的绝佳技巧。”

“你最后一次见到西莉亚·奥斯汀是什么时候？”

“在昨晚吃饭时。我们都给予了她很大的鼓励，你知道的。科林站起来支支吾吾的，最终还是扭扭捏捏地承认他们订婚了。后来我们调侃了他一番，就是这样了。”

“是在晚餐上还是在公共休息室里？”

“哦，在晚餐上。后来，当我们去公共休息室时，科林出去到别处了。”

“那么，你们其余的人就在公共休息室里喝咖啡喽。”

“如果您管他们端上来的液体叫咖啡的话。是的。”奈杰尔说。

“西莉亚·奥斯汀喝咖啡了吗？”

“哦，我猜喝了。我的意思是，事实上我并没有注意到她有没有喝咖啡，但她一定喝掉了。”

“你有没有亲自把咖啡递给她？”

“这样的含沙射影真是太恐怖了！您这么说的时候还用那种探询的目光打量我，您知道吗，我感觉您很确定是我递给了西莉亚咖啡，并往里面放了士的宁（注：士的宁：一种从植物番木鳖或云南马钱子种子中提出的主要生物碱。属于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有毒。）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想这是催眠暗示，但实际上，夏普先生，我并没有接近她。而且坦率地讲，我甚至没注意她喝没喝咖啡。不管您是否相信我，我敢向您保证，我自己从没对西莉亚有过任何好感，她和科林·麦克纳布宣布订婚不会唤起我谋杀复仇的念头。”

“我并没有影射此类事情，查普曼先生。”夏普温和地说，“除非我大错特错，否则这里不涉及特殊的爱情。但是，为什么会有人想把西莉亚铲除掉呢？”

“我没有办法轻而易举地猜出原因，督察。这真是太令人迷惑不解了，因为西莉亚确实是个再无辜不过的女孩，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反应迟钝、索然无趣，但她是个十足的好人。而且我可以这么说，她绝对不是那种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女孩。”

“当你发现这个地方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不翼而飞，而偷东西的竟是西莉亚·奥斯汀时，你感到惊讶吗？”

“老兄，这太令我惊讶了！十分反常，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想……你应该没有提议让她做这些事吧？”

奈杰尔那诧异的表情看起来绝对不是装的。

“我？我建议她这么做？我为什么要这样？”

“嗯，这也确实是我想问的。你不会这么做吗？有些人具有奇特的幽默感。”

“哦，我可能有点愚钝，但我真没看出来发生的这些愚蠢的偷窃事件有什么幽默之处。”

“不是你开玩笑出的主意？”

“我从没觉得这种事有趣。当然，督察，偷那些东西纯粹是心理问题导致的吧？”

“你百分之百认为西莉亚·奥斯汀是个有偷窃癖的人？”

“无疑没有其他解释了吧，督察？”

“也许你对偷窃癖的了解不如我多，查普曼先生。”

“哦，我真是想不出能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你不认为有人让奥斯汀小姐这么做是一种手段，可以说是……使麦克纳布先生对她产生兴趣的手段吗？”

奈杰尔眼睛一闪，表达赞赏的同时又有点不怀好意。

“这可真是最有趣的解释，警官。”他说，“跟您说，我觉得这完全有可能，而且老科林肯定会上钩，连鱼线、鱼钩和铅锤一并吞下。”奈杰尔很起劲地品味了一两秒钟，然后难过地摇了摇头。

“但是西莉亚不会玩这种把戏的。”他说，“她对他可是一片痴心。”

“查普曼先生，对于这所宅子里发生的事，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比如说，往约翰斯顿的论文上泼洒墨水这件事？”

“如果您认为是我干的，夏普督察，那就大错特错了。当然，看起来像是我，因为那绿色的墨水。但如果您问我，我会说那只是有人怨恨我。”

“怨恨？”

“用我的墨水。有人故意用了我的墨水，造成是我干的的假象。这里存在着太多的怨恨，督察。”

督察目光犀利地看着他。

“你说‘太多的怨恨’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奈杰尔立刻收住了话头，态度变得不置可否。

“真的没什么意思，只是……当许多人住在一起时，他们的度量就会变得相当狭小。”

下一个在夏普督察名单里的是莱纳德·贝特森。尽管伦恩（注：伦恩是莱纳德的昵称。）·贝特森表现出来的方式有所不同，但他甚至比奈杰尔还要悠闲自得。他有点半信半疑，而且言辞粗鲁。

“好吧！”在第一轮问话结束之后他突然大喊道，“是我倒的咖啡，并端给西莉亚的。那又怎样？”

“是你给她的餐后咖啡。你是这个意思吗，贝特森先生？”

“没错。至少是我把咖啡从壶里倒进杯子，然后放在她旁边的。不管您相信与否，我都没有往里面放吗啡。”

“你看见她喝了吗？”

“没有，我并没有真正看到她喝下去。我们都走来走去的，就在那之后，我与人发生了争执。我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喝的。她身边有别人在。”

“了解了。事实上，你是说，有可能是别人往她的咖啡杯里放入了吗啡？”

“您试试往哪个人的杯子里放点东西进去！人人都看得到。”

“没必要这么激动。”夏普说。

伦恩突然爆发起来，咄咄逼人地喊道：“您究竟为什么认为我要给那个孩子下毒？我与她毫无瓜葛。”

“我没说你想给她下毒。”

“她是自己服毒的。她一定是自己喝下去的。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可能我们也这样认为，假如没有那张假的自杀留言。”

“那是假的？明明是她自己写的，不是吗？”

“那是她写的一封信的一部分，是那天早晨早些时候写的。”

“哦，也可能她撕了下来，当作自杀留言。”

“得了吧，贝特森先生。如果你想写自杀留言，会直接写一个吧。你不会拿一封给别人写好的信，再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段特定的话。”

“我可能会那么干。任何有趣的事都有人做。”

“那样的话，剩下的信去哪儿了呢？”

“我怎么知道？！那是您的事，不是我的。”

“我正在做我的事。你正好提醒了我，贝特森先生，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哦，您想知道什么？我没杀那个女孩，我也没有杀她的动机。”

“你喜欢她吗？”

伦恩不那么蛮横了，他说：“我非常喜欢她。她是个不错的孩子。有点沉默寡言，不过人挺好。”

“当她承认犯下那些前一段时间让大家惶惶不安的偷窃案件时，你相信了吗？”

“嗯，我当然相信她，因为她是那么说的。但我必须要说，这事看起来有点古怪。”

“你认为不像她做得出的事？”

“嗯，不像。完全不像。”

此时莱纳德的蛮横态度彻底收敛了，也不再处于防备状态，他的思绪显然被什么问题缠住了。

“她不像是有偷窃癖那种类型的，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他说，“也不是贼。”

“你也想不出她做那些事有任何别的理由吗？”

“别的理由？能有什么其他理由？”

“呃，也许她想要引起科林·麦克纳布先生的兴趣。”

“这可有点牵强，不是吗？”

“但的确引起了他的兴趣。”

“是啊，当然会的。老科林对每种心理异常都绝对痴迷。”

“好吧，那么，如果西莉亚·奥斯汀了解到……”

伦恩摇着头。

“这您就错了。她可没本事想出那样的主意。我是说那种计划。她没有心理学知识。”

“但是你有，不是吗？”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除了纯粹的善意提示，你也许还给了她一些类似的建议。”

伦恩短促地笑了一声。

“想想我能做那么愚蠢的事吗？您疯了吧。”

警官改变了问话的方向。

“有人往伊丽莎白·约翰斯顿的论文上泼了墨水，你认为是西莉亚·奥斯汀，还是别人干的？”

“别人干的。西莉亚说了她没干，我就相信她。贝丝从没惹怒过西莉亚，不像其他某些人。”

“谁被贝丝惹怒过？因为什么？”

“她斥责过别人，您要知道。”伦恩说到这儿，想了一两秒钟，“有人说话不计后果。她会看着桌子对面，以她那一如既往的方式说：‘恐怕事实并不能证明，据统计已经足以确定……’诸如此类的话。呃，这是在斥责，您要知道，尤其针对说话向来不计后果的人，比如奈杰尔·查普曼。”

“啊，是哦。奈杰尔·查普曼。”

“而且还是绿色墨水。”

“这么说，你认为是奈杰尔干的？”

“呃，至少有可能。他是个有点容易怀恨在心的家伙，您知道，而且我认为他也许有一点种族情绪。大概是我们之间唯一这样的。”

“你还能回想起有谁被约翰斯顿小姐她那喜欢纠正别人的行为惹恼过吗？”

“嗯，科林·麦克纳布时不时地对她不太满意，还有那么一两次，她惹得吉恩·汤姆林森发火了。”

夏普又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不过伦恩·贝特森都帮不上什么忙。接下来夏普该见瓦莱丽·霍布豪斯了。

瓦莱丽沉着冷静、举止优雅、略显警觉。她表现的远没有先前问过话的两个男人那么紧张。她说她喜欢西莉亚。西莉亚的头脑不太灵光，而且向科林·麦克纳布表达倾心的方式相当可怜。

“你觉得她是个有偷窃癖的人吗，霍布豪斯小姐？”

“哦，我想是吧。我对这方面真的了解不多。”

“你认为是否有人为她的所作所为出谋划策？”

瓦莱丽耸了耸肩。

“你是说为了吸引那个自命不凡的蠢科林？”

“在这点上你的反应很快，霍布豪斯小姐。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猜不是你建议她这么做的吧？”

瓦莱丽看起来被逗乐了。

“哦，尊敬的先生，我可不希望我格外喜欢的一条丝巾被剪成碎条。我没那么大公无私。”

“你觉得其他人有谁会建议她那么做？”

“对此我不敢苟同。就她而言，大概是自然而然想出来的吧。”

“你说的自然怎么讲？”

“哦，起初是萨莉的鞋丢了，惹得大家慌乱起来，当时我就怀疑西莉亚了。西莉亚妒忌萨莉。我说的是萨莉·芬奇。她无疑是这里最具魅力的姑娘，科林把相当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而在萨莉要去聚会的当晚，鞋子不翼而飞了，她就不得不穿着旧的黑裙子和黑鞋去参加。当时，西莉亚自鸣得意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猫偷偷吞下了一块奶油一样。请注意，我并没有怀疑手镯和粉盒那些小偷小摸的事也是她干的。”

“你认为那些是谁干的呢？”

瓦莱丽耸了耸肩膀。

“哦，我不知道。女清洁工之一，我想是。”

“还有割碎的背包呢？”

“有个割碎的背包吗？我都忘了。这个貌似无关紧要。”

“你来这里挺长时间了吧，霍布豪斯小姐？”

“哦，是的，我想我可能是住得最久的住户了。也就是说，我来这儿到现在已经两年半了。”

“这么说，你应该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这家宿舍了？”

“可以说是这样的，没错。”

“关于西莉亚的死，你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吗？比如对于隐藏在背后的动机？”

瓦莱丽摇了摇头，瞬间变得一脸严肃。

“没有。”她说，“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太可怕了。我无法想象有人想让西莉亚死掉。她是个讨人喜欢、没有坏心眼的孩子。而且她刚刚订了婚，另外……”

“是啊。另外？”警官鼓励她继续说。

“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瓦莱丽慢慢地说，“因为她订了婚，因为她就要幸福快乐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怎么说呢，有人……呃……气得发疯？”

她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夏普督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的。”他说，“我们没办法完全排除发疯的可能性。”他继续说道，“关于对伊丽莎白论文的破坏，你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那也属于恶意报复的行为。我一点儿也不相信西莉亚会做那种事。”

“可能是谁干的，你有想法吗？”

“嗯……还没有比较合理的想法。”

“那有不合理的吗？”

“督察您不想听些只是基于直觉的意见，对吧？”

“我非常想听听你的直觉。我会洗耳恭听的，而且只是我们两个人私下交谈。”

“哦，我想的可能完全错了。但我有种预感，那是帕特丽夏·莱恩干的。”

“真的？！现在你让我大吃一惊了，霍布豪斯小姐。我怎么也想不到是帕特丽夏·莱恩。她似乎是个十分通情达理、和蔼可亲的年轻小姐啊。”

“我没说一定是她干的。我只是有种预感，可能是她干的。”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哦，帕特丽夏不喜欢黑贝丝。黑贝丝总是指责并纠正奈杰尔的不是，而他是帕特丽夏心爱的人，您知道的，他有时会以特有的方式说些愚蠢的话。”

“你觉得帕特丽夏·莱恩比奈杰尔更有嫌疑？”

“哦，是的。我觉得奈杰尔不会恼羞成怒，当然，他也不会用他自己偏爱的墨水。他很有头脑。但是帕特丽夏一想到他珍爱的奈杰尔作为嫌疑人牵涉其中，就容易不假思索地做些蠢事。”

“还有，有没有可能有人想陷害奈杰尔·查普曼，伪造成是他干的样子？”

“没错，也有这种可能。”

“谁讨厌奈杰尔·查普曼？”

“哦，这个……吉恩·汤姆林森算一个。还有，奈杰尔和伦恩·贝特森总吵架。”

“霍布豪斯小姐，西莉亚·奥斯汀是怎样服下吗啡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思考再三，觉得放进咖啡里是最明显的方法了。当时我们都在公共休息室里走来走去，西莉亚的咖啡就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而她总是等到咖啡晾凉了才喝。我想是某个胆子颇大的人趁没人看见，往她的杯子里扔了个药片或什么。但是这样做要冒相当大的风险。我的意思是，这类做法特别容易被人注意到。”

“吗啡。”夏普督察说，“不是片状的。”

“那是什么样的？粉末？”

“是的。”

瓦莱丽眉头一皱。

“那样的话就更难了，不是吗？”

“除了咖啡，你还能想起什么吗？”

“她有时睡前会喝一杯热牛奶。虽然我认为她那晚没喝。”

“你能准确地向我描述一下当晚在公共休息室里发生的事吗？”

“哦，如我所说，我们都坐着，无所事事，有人把收音机打开了。我记得大多数小伙子都出去了。西莉亚相当早就去睡了，吉恩·汤姆林森也是。萨莉和我在那里坐到很晚。我在写信，而萨莉在记笔记，我清楚地记得我是最后一个去睡觉的。”

“实际上，那晚就和普通的晚上一样吗？”

“完全一样，督察。”

“谢谢你，霍布豪斯小姐。现在能帮我把莱恩小姐叫过来吗？”

帕特丽夏·莱恩神情焦虑，但不太慌乱。一问一答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夏普问起毁坏伊丽莎白·约翰斯顿论文的事，帕特丽夏说她毫不怀疑那是西莉亚干的。

“但是她否认了，莱恩小姐，她竭力否认了。”

“哦，当然了。”帕特丽夏说，“她会否认。我觉得她对做了这件事感到羞愧。不过这件事与其他全部事情都相符，不是吗？”

“你知道关于这个案子，我有什么发现吗，莱恩小姐？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环环相扣的。”

“我想，”帕特丽夏脸一红，说，“你认为是奈杰尔毁了贝丝的论文吧？墨水的缘故。这真是荒谬至极啊。我的意思是，奈杰尔即使想做那样的事，也不会用他自己的墨水吧。他可不是那么傻的人。总之，不会是他干的。”

“他一直与约翰斯顿小姐相处得不太融洽，是吗？”

“哦，她有时行为举止有点烦人，但她不是有意的。”帕特丽夏·莱恩身体前倾，认真地说，“我想试着让您明白一两件事，督察，我是说有关奈杰尔·查普曼的。您看，奈杰尔真正的敌人其实是他自己。我先要承认他的举止真是让人很头疼，会使人们对他产生偏见。他粗鲁、爱挖苦和取笑人，从而惹恼了别人，大家都觉得他太坏了。但是其实他和看上去的不一样。实际上，他很害羞、总闷闷不乐、希望被人喜欢。但这类人有种矛盾心理，说的或做的和他们想说的或要做的恰恰相反。”

“啊，”夏普督察说，“他们这样太不幸了。”

“是啊，但他们真的不想让你知道，这种性格源于不幸的童年。奈杰尔的家庭生活很不愉快。他的父亲非常严厉苛刻，从来没理解过他。而且他父亲对他母亲很不好。母亲去世后，父子俩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奈杰尔从家里跑出去了。他父亲说再也不会给他一个子儿，他必须在得不到父亲帮助的情况下生活下去。奈杰尔说他不想得到父亲的任何帮助，即使给，他也不接受。他母亲在遗嘱里给他留了一点钱，然后他再也没有给父亲写过信或者回到他身边。当然，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遗憾，但毫无疑问，他的父亲很令人讨厌。我不想知道是不是这些使奈杰尔变得尖酸刻薄，难与人相处。自从他母亲去世，就再也没有人关心和照顾他了。虽然他头脑聪明，但身体不太好。性格上的缺憾使他无法表现出自己真正的样子。”

帕特丽夏·莱恩停住不说了。她在认真地说了这么多之后脸红了，呼吸也略有些急促。夏普督察看着她，在想他之前遇到过不少像帕特丽夏·莱恩这样的人。她爱上那个家伙了，他在心里盘算着。但不要奢望他对她表现出一丁点儿关心，他只会享受母亲般的照顾。当然，他父亲听起来是个脾气糟糕的老家伙，但我相信他母亲是个傻女人，对儿子十分宠爱，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使他和父亲之间的隔阂扩大。这类事情我见得太多了。他想知道奈杰尔·查普曼是否被西莉亚·奥斯汀完全吸引住了，看起来不太像，不过也有可能。如果是这样，他想，帕特丽夏·莱恩就有可能因此心生怨恨。恨得足以杀人？不可能。而且无论如何，西莉亚和科林·麦克纳布订婚的消息一定会排除掉这类杀人动机的可能。

他把帕特丽夏·莱恩打发走，然后叫吉恩·汤姆林森过来。

第十章

汤姆林森小姐是一位面色严峻的年轻女子，二十七岁，一头金发，五官端正，嘴紧闭着。她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督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汤姆林森小姐，关于那件非常不幸的事，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帮上我们一些忙。”

“这太令人震惊了。我真的相当震惊，”吉恩说，“说西莉亚自杀了的时候就够令人毛骨悚然的了，而现在又推测是谋杀……”她停下来，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们相当确信她没有毒死自己。”夏普说，“你知道毒药是从哪儿来的吗？”

吉恩点点头。

“我推测是从她工作的地方，圣凯瑟琳医院带回来的。但是这样一来，无疑就更像自杀了吧？”

“毫无疑问，这是有意为之的。”警官说道。

“但是除了西莉亚，还有谁能拿到毒药呢？”

“有很多人。”夏普督察说，“如果他们决意那么做的话。甚至你，你自己，汤姆林森小姐，如果想那么做，也是有可能恣意妄为的。”

“真的吗，夏普督察！”吉恩的声调尖锐，带着几分怒气。

“这个嘛，你非常频繁地光顾药房，不是吗，汤姆林森小姐？”

“我去那是为了看米尔德里德·凯里，是的。但是，我从没想过去动那个毒药柜。”

“但你可能已经碰过了呢？”

“我当然不可能碰任何那类东西！”

“哦，好吧，汤姆林森小姐。比方说你的朋友正忙于给病房配药，而另一个女孩在应对门诊窗口。前厅里一般只有两名药剂师在。你可以漫步到屋子中间，围着药瓶架子转来转去。你可能会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揣进自己的口袋，那两个药剂师做梦也想不到你会那么做。”

“我对您的说法表示不满，夏普督察。这、这是无耻的指控。”

“这可不是指控，汤姆林森小姐，根本不是这回事。你一定不要误解我。你跟我说你不可能做这种事，而我正试图向你说明其实这是有可能的。我从没暗示是你干的。毕竟……”他又说道，“怎么能是你呢？”

“就是嘛。您似乎还不知道吧，夏普督察，我是西莉亚的朋友。”

“相当多的人是被朋友毒死的。有个问题我们有时不得不扪心自问，朋友什么时候不能称其为朋友呢？”

“我和西莉亚之间没有过争吵，类似的事都没发生过。我非常喜欢她。”

“你有什么理由怀疑是她偷了屋子里的那些东西吗？”

“没有，实际上，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震惊过。我一直以为西莉亚的道德准则很高，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

“当然，”夏普仔细地看着她说，“有偷窃癖的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对吧？”

吉恩·汤姆林森的嘴唇闭得更紧了。然后她开口说话。

“我要说的是我并不赞同这种说法，夏普督察。我的观念比较传统，坚信偷就是偷。”

“你认为西莉亚偷东西是因为……坦率地讲，她想要拿走那些东西？”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单纯的不诚实吗，事实上？”

“恐怕是这样的。”

“啊！”夏普督察摇着头说，“这太糟糕了。”

“是啊，当我们感到对某人失望时总是很苦恼。”

“据我了解，对于是否要叫我们来——我是指警察，你们有过争议。”

“是的。在我看来这么做就对了。”

“你认为无论如何都应当报警？”

“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没错，您要知道，人们不应该让做了坏事的人逃脱。”

“你指的是这个人是个贼，却用偷窃癖来掩饰吗？”

“嗯，多多少少，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可结果却是每件事最终都圆满解决了，奥斯汀小姐快要结婚了。”

“当然了，科林·麦克纳布会这么做一点也不稀奇。”吉恩·汤姆林森狠狠地说，“我敢断定，他是个无神论者，是一个疑心极重、喜欢嘲讽、令人厌烦的家伙。他对谁都很粗鲁。我觉得他就是个共产主义分子！”

“啊！”夏普督察说，“真糟糕！”他摇了摇头。

“他支持西莉亚，我认为是因为他对于财物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他很可能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去窃取他们想要的一切。”

“不过至少，”夏普督察说道，“奥斯汀小姐承认了错误。”

“是在被人查出来之后吧。正是。”吉恩尖锐地说。

“谁查出她来了？”

“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先生……波洛？那位。”

“但你为什么说波洛查出她了呢，汤姆林森小姐？他并没那么说过，他只是建议报警。”

“他一定对她暗示过他已经知道真相了。她显然知道一切都完了，就跑去坦白了。”

“那关于往伊丽莎白·约翰斯顿的论文上泼墨水这件事呢？对此她坦白了吗？”

“我不太清楚，我想可能也坦白了吧。”

“你猜错了。”夏普说，“她竭力否认做过那样的事。”

“哦，可能不是她干的吧。我就说看上去也不太像是她干的嘛。”

“你觉得更有可能是奈杰尔·查普曼吗？”

“不，不会是奈杰尔干的，我想很有可能是阿基博姆博先生。”

“真的吗？为什么是他干的呢？”

“嫉妒。所有有色人种都相互嫉妒得不得了，而且情绪异常激动。”

“这个说法可真有趣，汤姆林森小姐。你最后一次见到西莉亚是什么时候？”

“周五晚上晚餐后。”

“谁先就寝的？是她还是你？”

“是我。”

“你离开公共休息室后去过她的房间或者见过她吗？”

“没有。”

“对于谁有可能往她的咖啡里放吗啡——假设是这么投毒的，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毫无头绪。”

“在这间屋子或任何人的房间里，你曾见到过吗啡吗？”

“没见过。没有，我觉得是没见过。”

“你觉得没见过？这话是什么意思，汤姆林森小姐？”

“哦，我只是怀疑而已。说起来，有过一次无聊的打赌。”

“打什么赌？”

“一个，哦，两三个男孩子在争论……”

“他们争论什么？”

“谋杀，还有谋杀的方法。特别是投毒。”

“参与讨论的都有谁？”

“嗯，我记得是科林和奈杰尔挑起的话题，然后伦恩·贝特森开始插嘴，帕特丽夏也在……”

“你能尽可能准确地记起那个场合下他们都说了什么吗？这场争论是怎么进行的？”

吉恩·汤姆林森想了一会儿。

“呃，我想想，一开始是关于用毒药杀人的讨论，他们在说最难的是如何拿到毒药，因为通常警方通过追踪毒药的销售情况或是有机会接近毒药的人就能够查明凶手。而奈杰尔说完全没必要这样做，他说他能想出三种不同的任何人都能拿到毒药的方法，而且完全不会被察觉。伦恩·贝特森说他是在吹牛。奈杰尔说他没有说大话，并且准备证明给他看。帕特认为毫无疑问奈杰尔说的极为正确，她说不管是伦恩还是科林，他们都能随时从医院里拿到毒药，西莉亚也可以。然后奈杰尔说这跟他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是一码事，他说如果西莉亚从药房拿点什么东西，肯定会被人注意到的。他们早晚会去找，继而发现东西丢了。帕特说不会的，如果西莉亚拿走一个小瓶，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再把其他东西填进去，是不会被发现的。科林大笑，说那样的话总有一天病人会大肆抱怨。但奈杰尔说他当然不是指靠不同寻常的机会。他说他自己无需用任何特别的途径，不用扮成医生或药剂师，就能很轻松地用三种不同的方法搞到三种不同的毒药。伦恩·贝特森说：‘好吧，那么你的方法是什么呢？’奈杰尔说：‘现在我不会告诉你，但我准备和你打赌，三周内我能把三种能致人死亡的药物样本拿到这儿来。’伦恩·贝特森说愿意出五英镑赌他根本办不到。”

“后来呢？”吉恩刚一说完夏普督察就问道。

“后来就没有什么了，我想一想，有天晚上在公共休息室，奈杰尔说：‘那么现在，伙计们，往这儿看吧。我兑现了承诺。’然后他把三样东西扔在桌子上。他拿出的是一管东莨菪碱片，一瓶洋地黄苷酊，还有一小瓶酒石酸吗啡。”

警官急忙问道：“酒石酸吗啡上面有标签吗？”

“有，上面贴着圣凯瑟琳医院。我清楚地记得是因为它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还有其他的特点吗？”

“我没注意到。我想它们不是医院里的库存。”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哦，当然，又是一番争论和闲聊，伦恩·贝特森说：‘好吧，如果你犯下谋杀案，这样就足以定位到你身上了。’奈杰尔说：‘完全不会的。我是个门外汉，我与诊所和医院毫无瓜葛，根本不会有人把我跟这些联系在一起。我又不是从药店里买的。’科林·麦克纳布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说：‘没错，你肯定买不到的。没有医生的处方，药剂师不会卖给你这三种药。’总之，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最后伦恩表示他会付钱的。他说：‘我现在拿不出来，手上的现金有点不够，但是毋庸置疑我会给的。因为奈杰尔已经证实了他的说法。’然后他又说，‘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些可以作为罪证的赃物呢？’奈杰尔微微一笑，说我们必须扔掉它们，以免发生什么事故。于是他们把管里的药倒掉，把药片扔进火堆，把酒石酸吗啡粉末倒出来也扔进了火堆。他们把那瓶洋地黄苷酊倒进了抽水马桶。”

“那些药瓶呢？”

“我不清楚药瓶是怎么处理的……我想或许只是扔进了废纸篓吧。”

“不过毒药本身都被销毁了？”

“是的。我对此相当确信。我亲眼看到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哦，仅仅两星期前，我记得是。”

“我知道了。谢谢你，汤姆林森小姐。”

吉恩磨磨蹭蹭的，显然想打听到更多消息。

“您认为这可能很重要吗？”

“也许吧。很难说。”

夏普督察深思了半晌。接着又找来了奈杰尔·查普曼。

“我刚从吉恩·汤姆林森小姐那儿听说了一件相当有趣的事。”他说。

“啊！亲爱的吉恩在您面前诋毁谁了？是我吗？”

“她谈到了毒药，而且与你有关，查普曼先生。”

“毒药和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周前你曾和贝特森先生打赌，能以某些方式获取毒药并且不留痕迹，这事你不否认吧？”

“哦，那件事啊！”奈杰尔恍然大悟，“没错，确实！真有意思，我竟然没想到。我甚至不记得吉恩也在场。但是您不可能认为这是有意义的线索的，对吧？”

“呃，这很难讲。这么说你是承认确有此事了？”

“哦，正是，我们是讨论过这个话题。科林和伦恩非常傲慢专横，我告诉他们只要用一点点技巧，任何人都能搞到适量的毒药。事实上我说了我能想出的三种不同的方法，我还说了要通过实践证明我的观点。”

“随后你就付诸实践了？”

“随后我就那样做了，警官。”

“那三种方法是什么呢，查普曼先生？”

奈杰尔把头向旁边歪了歪。

“您该不会是让我自投罗网吧？”他说，“当然了，您应该先提醒我。”

“还没到该提醒你的时候呢，查普曼先生。但是，当然如你所说，你不用自投罗网。实际上如果你愿意，完全有权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我并不想拒绝回答。”奈杰尔想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当然，”他说，“我的所作所为无疑触犯了法律，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拘捕我。另一方面，这是一桩谋杀案，如果我的行为与可怜的小西莉亚之死有任何关联的话，我想我应该坦承相告。”

“这才是明智之举。”

“那好吧。我来说说。”

“那三种方法是什么？”

“哦。”奈杰尔往椅子上一靠，“经常能在报纸上看到，医生的车里丢失了危险药品吧？报纸总是提醒人们注意这类事。”

“是的。”

“嗯，我想到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就是到乡下去，跟踪一个全科医生巡回出诊，一旦出现机会，只需打开车门，找找医生的药箱，就能取出你想要的东西。您要知道，在那些穷乡僻壤，医生并不总把药箱带进屋里。这取决于他去看的是哪种病人。”

“然后呢？”

“嗯，没有然后了。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种方法。我不得不跟踪了三名医生才找到一个符合要求的马大哈。车停在一所农舍外面，那里人迹罕至，此时我拿走药品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了。我打开车门，看看药箱，取出一管东莨菪碱氢溴酸盐，就是这样了。”

“啊！那第二种方法呢？”

“事实上，这就需要利用一下可爱的西莉亚了。她一点也没有怀疑。我跟您说过她是个迟钝的女孩，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警觉。我简单谈起拉丁文的医生处方晦涩难懂，让她帮我像医生那样写一个洋地黄苷酊的处方，她毫不怀疑地帮我写了。之后我要做的就是从分类目录中找个医生，他得住在远离伦敦的地区，再写上他名字的首字母或是字迹有点模糊的签名。然后我把这份处方拿给伦敦闹市区的一个药剂师，他不大可能熟识我专门找来的那名医生的签名，这样我就毫不费力的拿到了他的处方。用洋地黄苷治疗心脏病时要开相当大的剂量，我是用旅店的便签纸誊写下来的。”

“真是足智多谋啊。”夏普督察冷冷地说。

“我就是在自投罗网！我能从您的语气里听出来。”

“那第三种方法呢？”

奈杰尔并没有马上作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看看吧，我到底把自己置于何地啊？”

“从没锁门的车里偷药犯了盗窃罪，”夏普督察说，“而伪造处方——”

奈杰尔打断了他。

“不能说是伪造，对吧？我是说，我没有因此获得金钱，也并没有模仿哪位医生的签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写个处方并署名H.R.詹姆斯，你不能说我伪造了哪个特定的詹姆斯医生的名字，对吧？”他露出相当扭曲的笑容，“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在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您要因为这个翻脸，呃，我显然是活该。另一方面，如果……”

“什么，查普曼先生，另一方面？”

奈杰尔突然激动地说：“我讨厌杀人。那是一种残忍、恐怖的行为。西莉亚，可怜的小家伙，不应当被人杀害。我想帮忙，但是能帮上忙吗？我看不出来。我指的是把我的小过失讲给您听。”

“警察有相当大的自主权，查普曼先生。是否把这件事定性为由于不负责任造成的轻微恶作剧，由他们来决定。我相信你愿意协助我们解决这个女孩的谋杀案。那么，就请继续吧，告诉我们你的第三种方法。”

“哦。”奈杰尔说，“我们说得可是相当露骨了哦。第三种可比前两种稍微危险一点儿，但同时也要好玩得多。您知道，我去西莉亚的药房找过她一两次，我了解那里……”

“所以你就能从柜子里把药瓶顺走了？”

“不，不是，可没那么简单。在我看来那么做不太公平。而且，如果真的偶然发生了谋杀，也就是说，如果我以杀人为目的偷了毒药，很可能有人记得我去过那儿。实际上我有大约六个月没去过西莉亚的药房了。不，我知道西莉亚总是在十一点十五分到里屋去吃所谓的‘午前茶点’，就是一杯咖啡和一块饼干。那些女孩们轮流去吃，每次去两个人。有个新来的女孩，刚刚过来，她凭外貌当然认不出我来。因此我是这么做的。我穿上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个听诊器，溜溜达达地进了药房。只有那个新来的女孩在那儿，而她正忙于应对门诊窗口的病人。我溜了进去，径直走向放毒药的柜子，拿出一个小瓶，一边在墙边转来转去，一边对那女孩说：‘你们配的肾上腺激素浓度是多少？’她告诉了我，我点了点头，然后我问她能不能给我两片万吉宁，因为我宿醉严重。我把药吞了下去，又溜了出去。她一点也没有起疑，以为我是某人的实习医生或医学部学生。这是小孩子的把戏。西莉亚甚至都不知道我去过那里。”

“听诊器，”夏普督察好奇地问，“你从哪儿拿到的听诊器？”

奈杰尔突然狡黠地一笑。

“是伦恩·贝特森的，”他说，“我偷偷拿的。”

“从这个宿舍里？”

“是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听诊器被偷了。那不是西莉亚干的。”

“天哪，当然不是！你怎么也想象不出有偷窃癖的人会去偷听诊器，是吧？”

“后来你拿着它做了什么？”

“哦，我把它当掉了。”奈杰尔怀着歉意说道。

“那对贝特森来说岂不是有点难以忍受？”

“他气坏了。但如果不是为了证实我的方法，我也不打算那么做的，然而我又不能告诉他是我干的。”奈杰尔得意洋洋地补充道，“在那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带他出去，请他参加了一场无比热闹的聚会。”

“你是个不负责任的年轻人。”夏普督察说。

“您真应该看看他们的表情。”奈杰尔说，笑意更明显了，“当我把那三种致命的玩意儿扔在桌子上，并告诉他们我已经设法拿到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时候。”

“你所告诉我的是，”警官说，“你可以用三种不同的毒药、以三种方式毒死一个人，而且每一种情形下根据毒药都无法追踪到你。”

奈杰尔点了点头。

“您说的很对。”他说，“在当前情况下，承认这些可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关键在于，那些毒药在两周，甚至更长时间之前就已经被处理掉了。”

“那是你那么认为的，查普曼先生，但可能并不是真是那样。”

奈杰尔盯着他。

“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在你那儿放了多久？”

奈杰尔思索了一下。

“嗯，东莨菪碱大概十天，我想是吧。酒石酸吗啡大约有四天。洋地黄苷酊是我那天下午才弄到的。”

“你把那些东西，我是指东莨菪碱氢溴酸盐和酒石酸吗啡，放在哪儿了？”

“放在我衣柜的抽屉里了，放在最里边，袜子的下面。”

“有别人知道放在那儿了吗？”

“没有。没有。我确定没人知道。”

然而，夏普督察觉察到他说话时隐约有些犹豫，不过此时他并没有点破。

“你做的事告诉过别人吗？你的方法，拿到那些毒药的方法？”

“没有。至少……没，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说‘至少’，查普曼先生。”

“嗯，事实上我确实没说过。其实我本打算告诉帕特的，后来我想她不会赞成我这样做的。她非常苛刻，我是说帕特，于是我就搪塞过去了。”

“你没告诉她从医生的车里偷东西或是处方的事，以及从医院里偷吗啡吗？”

“实际上我后来告诉了她有关洋地黄苷、我写处方并从药剂师那里拿到药瓶，还有在医院里装成医生的事。遗憾的是帕特并不觉得好笑。我没告诉她从车里偷东西的事，我怕她会大发雷霆。”

“你跟她说过打赌赢了之后就打算把毒药销毁了吗？”

“说了。她整个人都变得焦虑不安、异常激动，坚持让我把东西还回去之类的。”

“你就从来没想过那样做吗？”

“天哪，当然没有！那样做将是致命的，会带给我无穷无尽的麻烦。不，我们三个把毒药丢进了火堆、倒进了厕所，就此结束。万事大吉了。”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查普曼先生，很可能已经造成了伤害。”

“怎么可能呢，如我所言，毒药都被扔掉了啊？”

“你没想过吗，查普曼先生？可能有人看到你把那些东西放在哪儿了，也许有人找到它们，把吗啡从瓶里倒出来，换成其他东西再装进去？”

“天哪，怎么会！”奈杰尔注视着他，“我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我不相信。”

“但的确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查普曼先生。”

“不可能有人知道啊。”

“我要说，”夏普督察冷冷地说，“在这种地方，会有许许多多你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您的意思是偷窥？”

“是的。”

“也许这一点您说得对。”

“这些学生里边，通常谁随时有可能到你的房间里去？”

“嗯，我和伦恩·贝特森住在一起。大多数男生时不时都会过来。当然女生们不来，女生们不能到我们这边的卧室来。这是礼节。纯洁的生活方式。”

“不允许她们去，但我想她们还是有可能去的吧？”

“谁都有可能来。”奈杰尔说，“白天。比如下午，就没什么人在。”

“莱恩小姐去过你的房间吗？”

“我希望您的意思不是像听上去的那样，警官。帕特有时会来我房间，还会来帮我缝补袜子。仅此而已。”

夏普督察向前探着身子，说：“查普曼先生，最容易从瓶里取出毒药并用其他东西代替的人就是你，你意识到了吗？”

奈杰尔看着他，表情突然僵硬起来，显出桀骜不驯的样子。

“没错，”他说，“一两分钟前我才反应过来，我恰恰可以那么做。但我根本没有理由把那个姑娘置于死地，警官，我没有杀她。虽然这样，话说回来……我非常清楚，对您来说，我空口无凭。”

第十一章

打赌的事和毒药的处置得到了伦恩·贝特森和科林·麦克纳布的证实。别人走了之后，夏普把科林·麦克纳布留了下来。

“我想尽我所能不给你带来更多的痛苦，麦克纳布先生。”他说，“你的未婚妻在和你订婚的当晚被人毒死了，我明白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

“没有必要再提这件事了。”科林·麦克纳布面沉似水地说，“您不必顾虑我的感受，只需问我您认为有用的问题。”

“你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想法是，西莉亚·奥斯汀的行为缘于心理问题吗？”

“这是毫无疑问的。”科林·麦克纳布说，“假如您想让我深入谈谈相关理论的话……”

“不，不用，”夏普督察急忙说，“我会像个学心理的学生一样洗耳恭听你的话。”

“她的童年特别不幸，这在她心中形成了一道感情上的障碍……”

“正是如此，确实是这样的。”夏普督察极力避免再听到一个悲惨的童年故事，奈杰尔的故事他已经听够了。

“你被她吸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确切地说，并非如此。”科林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后回答，“这种事有时你会恍然大悟然后感到惊奇。无疑，潜意识里我被吸引了，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意识到，因为我并不想太早结婚。在我的潜意识里面，很可能对这种想法有一种强烈的抵制。”

“没错，是这样的。和你订婚，西莉亚·奥斯汀开心吗？我是说她明确表示过吗？有没有不确定因素？她不觉得应该跟你说点什么吗？”

“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了深深的忏悔。没什么再让她心神不定的了。”

“你打算和她结婚的话……什么时候？”

“我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不会结婚的。我此时的条件不足以养家糊口。”

“西莉亚在这里有什么仇人吗？有人对她怀恨在心吗？”

“我想几乎没有。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反复思考过很多次了，警官。西莉亚在这里广受好评。我敢说，导致这种后果，绝对不是她个人的原因。”

“‘不是个人原因’是什么意思？”

“当前我不想说得太具体。这只是我一个模糊的想法，连我自己都还不太清楚呢。”

在这一点上，督察改变不了他的态度。

最后两个接受询问的学生是萨莉·芬奇和伊丽莎白·约翰斯顿。警官先问萨莉·芬奇。

萨莉是个魅力十足的姑娘，有一头蓬松的红发，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在例行询问之后，萨莉·芬奇突然占据了主动权。

“督察您知道我想怎么做吗？我想把想法都告诉您，是我个人的想法。这栋房子有些地方不对劲，真的是太不对劲了。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意思是你在害怕什么事，芬奇小姐？”

萨莉点了点头。“是的，我有点害怕。这里的某些事或某些人非常残忍。整个地方不是……呃，怎么说好呢，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不，不，警官，我说的不是共产主义者。我看见您的嘴唇在发抖，我指的不是共产主义者。也许甚至都不是犯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敢打赌，那个可怕的老女人什么都知道，赌什么都行。”

“哪个老女人？你说的不是哈伯德太太吧？”

“不，不是哈伯德妈妈。她是个惹人喜爱的女人。我指的是尼科莱蒂斯。那只老母狼。”

“这可真有意思，芬奇小姐。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我是说关于尼科莱蒂斯夫人。”

萨莉摇了摇头。

“没办法。我恰恰说不上来。我只能告诉您，每次我从她身边经过都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里正发生着奇怪的事情，督察。”

“我希望你能说得稍微明白一些。”

“我也想。您认为我是在胡思乱想吧。嗯，也许是，但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阿基博姆博就有，他吓坏了。我想黑贝丝也是，但她不露声色。而且督察，我认为西莉亚知道一些事。”

“知道些什么事？”

“这就是关键所在。什么事？她说过一些话，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天说的，关于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她承认了发生过的事情里面与她有关的部分，但她又稍微暗示过还知道其他事情，她也要把那些事公之于众。我想她知道些什么，警官，关于某个人的。我觉得这就是她被杀的原因。”

“如果势态如此严重的话——”

萨莉打断了他。

“我要说，她并不清楚有多么严重。她头脑不太灵光，您要知道。可以说相当愚钝。她掌握了一些事，但她不知道她所掌握的事情的危险性。总之，无论是真是假，这就是我的直觉。”

“我知道了。谢谢你……现在我再问一下，你最后一次见到西莉亚·奥斯汀是昨晚晚餐后在公共休息室里，对吗？”

“对的。哦不止，实际上，我在那之后也看到她了。”

“你在那之后也看到她了？在哪儿？在她房间里吗？”

“不是。我从公共休息室出来准备去上床睡觉时，刚好看到她从前门出去。”

“从前门出去？你的意思是去外面了？”

“是的。”

“这太出人意料了，还没人提起过这个。”

“我敢说他们都不知道。她离开公共休息室时跟我说了晚安，并且说要就寝，假如我没再看到她，我会以为她真的去睡觉了。”

“然而，实际上她上了楼，穿上外出的衣服后从房子出去了，是吗？”

萨莉点点头。

“而且我认为她是去见某个人。”

“我了解了。某个在外面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学生中的一个呢？”

“嗯，我预感可能是学生之一。您看，如果她要秘密地跟某人谈话，在房子里面没有太合适的地方。那个人大概建议她出去，在外面的某个地方见面。”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一无所知。”

“杰罗尼莫会知道吧，那个男仆？”

“如果她十一点之后回来的话他就会知道，因为他每天十一点上门栓和铁链。但在那之前，任何人都能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来。”

“你知道看见她从房子里出去的确切时间吗？”

“我想是大概……十点钟吧。也许刚过十点，但不会太晚。”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供的情况，芬奇小姐。”

警官的最后一个谈话对象是伊丽莎白·约翰斯顿。这个姑娘镇定自若的样子马上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聪明果断地回答完一个问题后，就等着警官问下去。

“西莉亚·奥斯汀，”督察说，“强烈否认是她毁掉了你的论文，约翰斯顿小姐。你相信她吗？”

“我认为不是西莉亚干的。不是。”

“你不知道是谁干的吗？”

“最显而易见的答案是奈杰尔·查普曼，但在我看来这有点过于明显了。奈杰尔很聪明，他不会用自己的墨水的。”

“假如不是奈杰尔，那会是谁呢？”

“这就更难猜了。但我觉得西莉亚知道是谁，或至少猜出来了。”

“她这么告诉你了吗？”

“没透露太多。但她死去的那天晚上曾来过我的房间，在去下楼吃晚饭之前。她来告诉我说虽然是她偷了那些东西，但她没有破坏我的工作成果。我跟她说我相信她的保证。我问她是否知道是谁干的。”

“那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伊丽莎白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像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否准确似的，“她说：‘我不敢十分确定，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可能是搞错了或是意外……我确信，不管是谁干的都会对此非常懊悔，应该一定会坦白承认的。’西莉亚还说，‘还有些事我不明白，像警察来的那天的电灯泡。’”

夏普打断了她。

“警察和电灯泡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西莉亚只是说：‘不是我把电灯泡取下来的。’接着她又说，‘我怀疑是否与那本护照有关呢？’我问：‘你说的护照是什么意思？’她又说：‘我想似乎有人的护照是伪造的。’”

督察沉默了片刻。

终于，他的脑海里似乎形成了一种模糊的想法。一本护照……

他问道：“她还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了。她只是说：‘总之明天我就会知道得更清楚了。’”

“她那么说了吗？明天我就会知道得更清楚了。这个说法可至关重要啊，约翰斯顿小姐。”

“没错。”

督察又一次沉默了，仿佛陷入了沉思。

跟护照有关的事，还有警察的到访……在来山核桃大街之前，他仔仔细细地审阅过档案，特别留意了住着外国学生的宿舍。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的信用记录良好，但关于这里的详细记录少之又少，而且没什么帮助。一名来自西非的学生因靠一个女人的收入维持生计而被谢菲尔德警察局通缉，该学生在山核桃大街住过几天就搬到别的地方了。某一天他被抓住，之后就被驱逐出境了。还有一次为了查找一个欧亚混血人，以“协助警方”调查剑桥附近发生的出版商之妻被杀案，所有的宿舍和公寓都被例行检查过。这件事以那个有问题的年轻人自己走进赫尔城的警察局坦白自首而告终。再有就是审问过一个发放反动小册子的学生。所有这些事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了，和西莉亚之死不可能有任何关联。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发现伊丽莎白·约翰斯顿正用她那闪着智慧之光的黑眼睛望着他。

他一冲动，就问道：“告诉我，约翰斯顿小姐，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一种印象，觉得这个地方哪里有点不对劲？”

她一脸惊讶。

“关于哪方面的不对劲？”

“我也说不出来。我在想萨莉·芬奇小姐跟我说的一些话。”

“哦！萨莉·芬奇！”

督察觉得她的语调有些难以捉摸。他觉得挺有趣的，便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芬奇小姐是个优秀的观察者，既精明又务实。她非常执着地认为哪里有点……奇怪，就在这个地方。虽然她难以确定究竟是哪儿不对劲。”

伊丽莎白有些尖锐地说道：“那是她那美国式的思维在作怪。他们都一样，那些美国人，都神经兮兮、惶恐不安，对每件蠢事都疑神疑鬼的！看看那些蠢货们自己制造的政治迫害吧，还有他们歇斯底里的间谍狂躁症和对共产主义的痴迷。萨莉·芬奇就是一个典型。”

警官的兴趣更浓了。看起来伊丽莎白厌恶萨莉·芬奇。为什么？因为萨莉是个美国人？还是伊丽莎白不喜欢美国人仅仅因为萨莉·芬奇是个美国人，她有某种个人原因而不喜欢那个漂亮的红头发女孩？也许单纯源于女性的嫉妒心吧。

他决定试试之前觉得行之有效的一套方法。他平静地说道：“正如你所感受到的，约翰斯顿小姐，像在这样一个宿舍里，人的智力等级多种多样。一些人……大多数人，我们只是问问事实，但当我们遇到高智商的人时……”

他停住了，这番话可有点奉承，她会有回应吗？

在一阵短暂的冷场之后，她说话了。

“我想我懂您的意思，督察。如您所说，这儿的人智力等级都算不上特别高。奈杰尔·查普曼思维够敏捷，但他学识浅薄。莱纳德·贝特森勤奋刻苦，但也仅此而已了。瓦莱丽·霍布豪斯头脑灵光，但是她的视野都放在商业上了，她不愿意把脑子用在其他值得做的事上。您需要的是一个训练有素、能够提供不偏不倚的想法的人。”

“就像你，约翰斯顿小姐。”

她接受了这句赞美，没有反对。督察饶有兴趣地认识到，在这位年轻女子谦逊和蔼的行为举止背后，对自己品行方面的评价自视甚高。

“我有点同意你对同伴的评价，霍布豪斯小姐（注：原文如此，是作者笔误，应为“约翰斯顿小姐”——译者注。）。查普曼聪明但孩子气，瓦莱丽·霍布豪斯有头脑但对待生活的态度有点消极。如你所说，你是个头脑训练有素的人。这就是我愿意重视你的意见的原因——你的意见非常客观，极具智慧。”

此刻他担心吹捧得有点过头了，但他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这个地方没什么不对劲的，警官。不用管萨莉·芬奇说的那一套。这是一家像样的、经营不错的宿舍，我相信您在这里找不到任何颠覆活动的蛛丝马迹。”

夏普督察有点惊讶。

“我在想的并不是什么颠覆活动啊。”

“哦——我明白了。”她略微有些吃惊，“我把西莉亚提到的护照联系起来了。但公平地审视，对全部证据进行衡量，在我看来可以确定西莉亚的死因。要我说是私人原因，也许是跟异性有关的纠葛。我相信跟这家宿舍本身或这里‘持续发生着’的任何事都没关系——我确定这里没发生什么事。如果发生了我应该能察觉到，我的感觉可是非常灵敏的。”

“我知道了。好吧，谢谢你，约翰斯顿小姐。你人真不错，对我帮助很大。”

伊丽莎白·约翰斯顿出去了。夏普督察坐着，盯着关上的门看，科布警长叫了他两次他才反应过来。

“嗯？”

“我是说都问完了，长官。”

“好的，我们有哪些收获？非常少。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科布。我明天会带着搜查证再来这里一趟。我们走时要说目前一切正常，这样他们就会认为都结束了。然而这个地方还发生着什么事。明天我要里里外外搜查一番。当你不知道要找什么时最不好办了，不过我们还是有机会发现能给我们提供线索的东西的。刚刚出去的那个姑娘非常有趣，她如拿破仑般自负，而且我强烈地怀疑她知道些什么。”

第十二章

1

赫尔克里·波洛在处理来往信件，在口述到一句话的一半时他停住了。莱蒙小姐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波洛先生？”

“我走神了！”波洛摇了摇头，“反正这封信不太重要。莱蒙小姐，请给你的姐姐打个电话，我有话跟她说。”

“好的，波洛先生。”

不一会儿，波洛迈步走出房间，从他的秘书手中接过了电话听筒。

“您好！”他说。

“您好，是波洛先生吗？”

哈伯德太太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哈伯德太太，我想我没有打扰你吧？”

“我就是在被打扰中度过这一天的。”哈伯德太太说道。

“出乱子了吗？”波洛细心地问道。

“波洛先生，您说得再正确不过了。他们就是那么干的。昨天夏普督察对所有学生询问了一遍，然后今天他又带着搜查证来了。而我被正发了疯般胡言乱语的尼科莱蒂斯夫人纠缠着。”

波洛回应了些同情的话。

然后他说：“我只是有一个小问题要问一下。你给过我一个丢失物品的清单，还有其他发生的怪事，我要问的是，那些是按照时间顺序写的吗？”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都是按照它们丢失的顺序记下来的吗？”

“不，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想起哪个就记下来哪个。非常抱歉我误导了您。”

“我本该事先问清楚的。”波洛说，“不过那时我觉得无关紧要。我正拿着你给我的清单。一只晚装鞋、手镯、钻石戒指、粉盒、口红、听诊器，等等。你说这并不是丢失的顺序，对吗？”

“不是。”

“那你现在还记得正确的顺序吗？可能这对你来说太难了。”

“嗯，我不确定现在是否还能记得住，波洛先生。您要知道，那已经是前阵子的事了，我必须好好回想一下。事实上我跟我妹妹说过，知道要来见您之后我就列了个清单，我想我是按照想起来的顺序逐个记下来的。我的意思是，第一个想到晚装鞋是因为那件事太蹊跷了；然后想到手镯、粉盒、打火机和钻石戒指是因为它们都相对贵重些，看上去好像真的是一个小偷干的；接着我才想到其他不太重要的东西，把它们补上。我是指硼酸、电灯泡和帆布背包。这些东西无足轻重，我只是作为补充才想到它们的。”

“我懂了。”波洛说，“好，我想想……太太，现在我想请你坐下来，在有空的时候……”

“我想那要等尼科莱蒂斯夫人服用镇静剂入眠以后，并且要等杰罗尼莫和玛丽亚平静下来，我才会有一点点时间。您想让我做什么呢？”

“坐下来，按照各起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尽可能正确地把它们写下来。”

“没问题，波洛先生。我没记错的话一开始是背包，然后是电灯泡——我真是想不明白这和其他事件有什么关联——再来是手镯和粉盒，哦不，是晚装鞋。不过您肯定不愿意听我在电话里这样猜来猜去，我会尽我所能都写下来的。”

“谢谢你，太太，对此我感激不尽。”

波洛挂断了电话。

“我真生我自己的气。”他对莱蒙小姐说道，“我违背了规则和方法。我本该从一开始就把这些偷窃事件的正确顺序辨别清楚的。”

“好了、好了，”莱蒙小姐呆板地说着，“波洛先生，您现在还要把这些信件处理完吗？”

然而波洛又一次对她生气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2

星期六早晨，夏普督察带着搜查证，又回到了山核桃大街。他要求与尼科莱蒂斯夫人谈一次话，尼科莱蒂斯夫人常常星期六过来，和哈伯德太太核对账目。他已经解释过了此行的目的。

尼科莱蒂斯夫人表示强烈抗议。

“这简直是侮辱！我的学生们会纷纷离开这儿的。他们都会离开的。我要破产了……”

“不不，夫人。我相信他们是明白事理的。毕竟这是一起谋杀。”

“不是谋杀！是自杀。”

“我想等我解释过之后，没人会反对——”

哈伯德太太插话，安慰起来。

“我保证，”她说，“大家都通情达理。除了，”她想了想，加了一句，“也许除了艾哈迈德·阿里和钱德拉·拉尔先生。”

“呸！”尼科莱蒂斯夫人说，“谁在乎他们呢！”

“谢谢你，夫人。”警官说道，“那我们就要从这里，从你的起居室开始搜了。”

话音未落，就引发了尼科莱蒂斯夫人的强烈反对。

“你愿意搜哪里就搜哪里，”她说，“但这里绝对不行！我反对。”

“对不起，尼科莱蒂斯夫人，但我必须从上到下搜遍整幢房子。”

“可以，没错，不过我的房间不能搜。法律管不着我。”

“没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恐怕我不得不请你站到旁边了。”

“这是侮辱。”尼科莱蒂斯夫人愤怒地尖叫起来，“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人。我要写信给每一个人，我要给议会的议员写信，我要写给各家报纸。”

“你愿意写给谁就写给谁吧，夫人。”夏普督察说，“我要搜这个房间了。”

他径直走向办公桌，从那边开始搜起。他搜到一大箱糖果，一摞文件和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废品。他又走近房间一角的橱柜。

“上锁了。请问能把钥匙给我吗？”

“不可能！”尼科莱蒂斯夫人大喊道，“不可能，决不，绝对不会给你钥匙的！畜生！猪狗一般的警察，我真想朝你吐口水。我呸！呸！呸！”

“你最好把钥匙交给我。”夏普督察说道，“否则我会直接把门撬开。”

“我不会把钥匙给你的！你要拿到钥匙，除非把我的衣服都撕掉！如果你那样做，就将成为一桩丑闻。”

“去拿个凿子吧，科布。”夏普督察无奈地说。

尼科莱蒂斯夫人愤怒地尖叫起来，夏普督察毫不理睬。凿子拿来了。两声尖锐刺耳的敲击声过后，橱柜的门开了。随着门板向前摇摆，不计其数的空白兰地酒瓶从橱柜里翻滚而出。

“畜生！蠢猪！恶棍！”尼科莱蒂斯夫人尖叫着。

“麻烦你了，夫人。”警官彬彬有礼地说道，“这里我们搜完了。”

哈伯德太太趁着尼科莱蒂斯夫人发疯之时，机智地把那些瓶子放回了原处。

一个秘密，这个令尼科莱蒂斯夫人发火的秘密，现在终于曝光了。

3

哈伯德太太打开自己起居室的药柜，正要倒出适量的镇静剂，波洛的电话就打来了。放下听筒之后，她就回去找被她留在起居室的尼科莱蒂斯夫人。那女人正在尖叫，无所事事地等着。

“把这个喝了吧，”哈伯德太太说，“会感觉好些的。”

“盖世太保！”尼科莱蒂斯夫人说，这时她已经安静下来了，但还是沉着险。

“假如我是你就什么都不再去想了。”哈伯德太太安慰她说。

“盖世太保！”尼科莱蒂斯又说了一遍，“他们简直就是盖世太保！”

“你要明白，他们不得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哈伯德太太说。

“他们的职责就是撬开我的私人橱柜？我跟他们说了‘这个你不能打开’！我上了锁，我把钥匙藏在胸口。如果你没有作为目击者在那里，他们会厚颜无耻地把我的衣服扯下来的。”

“哦不，我想他们不会那么做的。”哈伯德太太说。

“只有你这么想吧！反正他们拿来了凿子，使用暴力打开了柜门。他们损坏了房子的结构，而我要负责修缮。”

“哦，你想想，那是因为你就是不肯把钥匙给他们……”

“我为什么要给他们钥匙？这是我的钥匙。我个人的钥匙。这也是我的私人房间。我对警察说了这是我的私人房间，不许进来，可他们偏要进来。”

“嗯，不管怎么说，尼科莱蒂斯夫人，你要记得这里发生了谋杀案。这样一个案子发生之后，难免会遇到一些在平时看来令人非常不悦的事情。”

“谋杀案，我呸！”尼科莱蒂斯咒骂道，“那个小西莉亚她是自杀的。她情场受挫，然后自己服毒了。这类事情时有发生。她们面对爱情时太愚蠢了，那些姑娘，好像爱情多么重要似的！一年，或是两年，轰轰烈烈的感情就烟消云散了！男人还是那样，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但是那些愚蠢的姑娘对此一无所知。她们有的吃安眠药，有的喝消毒剂，还有的打开煤气开关，然而已经太迟了。”

“哦。”哈伯德太太又把话题引了回来，回到一开始说的，“现在，对此我不用再担心了吧。”

“你是万事大吉了。而我，不得不担忧。我从此不再安全了。”

“安全？”哈伯德太太吃惊地看着她。

“这是我的私人橱柜。”尼科莱蒂斯太太强调道，“本来没人知道我的私人橱柜里装了什么。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而现在他们一清二楚了，我非常不安。他们可能会想……他们会想些什么呢？”

“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尼科莱蒂斯太太耸了耸她那宽大健壮的肩膀，脸色阴沉。

“你不明白，”她说，“这令我不安。非常不安。”

“你最好跟我说说，”哈伯德太太说，“这样我有可能帮得上你呢。”

“谢天谢地我不在这儿住。”尼科莱蒂斯太太说，“所有这些门锁都长得太像了，一把钥匙就能打开任何一扇门。不，感谢上帝，我不在这儿住。”

哈伯德太太说：“尼科莱蒂斯夫人，如果你在害怕什么，相比自己担惊受怕，告诉我不是更好吗？”

尼科莱蒂斯夫人用她那乌黑的眼睛瞟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别处。

“你自己说过了，”她闪烁其辞道，“你说这栋房子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因此一个人会感到不安很自然。下一个被杀的会是谁？我们甚至不知道凶手是谁。这全是因为那些警察太无能，或许他们被人收买了。”

“你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哈伯德太太说，“告诉我吧，你感到焦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尼科莱蒂斯夫人勃然大怒。

“啊，你认为我焦虑不安是毫无理由的吗？你一向知道怎么做最好！你什么都知道！你表现得太好了。你提供饮食、负责管理，在食物上面的花销如流水一般，好让学生们都喜欢你，现在你倒来管起我的事来了！但在这点上行不通！我自己掌控自己的事，没人能插手，你听见没有？休想！你这个包打听太太。”

“随你的便。”哈伯德太太被惹火了。

“你是个间谍，我早就知道了。”

“我侦察什么了？”

“没有。”尼科莱蒂斯夫人说，“这儿没什么可侦察的。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那也都是你编出来的。假如有人编造关于我的谎话，我会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你要是想让我走的话，”哈伯德太太说，“你只管说就好了。”

“不，你不能走。我不允许你走。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可不能走。当前这堆关于警察、谋杀什么的事全摆在我面前，我不许你抛下我不管。”

“哦，好吧。”哈伯德太太无奈地说，“但我真的很难搞清楚你想要什么。有时我觉得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最好躺在我的床上睡个觉……”

第十三章

赫尔克里·波洛在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下了出租车。

杰罗尼莫给他开了门，并像老朋友一样欢迎他。有一位警员站在大厅里，杰罗尼莫把波洛带到餐厅，关上了门。

“太可怕了。”他一边帮波洛脱下外套一边低声说道，“警察成天都在这里！问话，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检查检查橱柜，翻翻抽屉，就连玛丽亚的厨房都去过了。玛丽亚非常生气，她说想用擀面杖揍警察，我说最好别那么做。我还说警察可不喜欢被人用擀面杖打，假如玛丽亚打了他们，我们的处境会变得更糟。”

“你做得对。”波洛赞许地说，“哈伯德太太有空吗？”

“我带您上楼去见她。”

“稍等一下。”波洛叫住了他，“你还记得有一天电灯泡不见了吗？”

“哦是的，我记得。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两……三个月前吧。”

“究竟是什么电灯泡被人拿走了？”

“大厅里的一只，我想是在公共休息室。有人开了个玩笑，把所有的灯泡都取下来了。”

“你不记得确切的日期了吗？”

杰罗尼莫摆出苦思冥想的样子。

“我记不起来了。”他说，“但我想是在警察来的那一天。是二月的某一天吧……”

“警察？警察来这儿干什么？”

“为了一个学生来这儿找尼科莱蒂斯夫人。是个非常恶劣的学生，来自非洲。没有工作。他去职业介绍所骗取国家救助，后来又找了个女人，让女人出去和别的男人鬼混来养活他。恶劣至极。警察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我想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曼彻斯特或谢菲尔德，他从那边逃来了这里。然后警察追寻至此并告诉了哈伯德太太他的事。没错。哈伯德太太说他没在这儿停留，因为他们不喜欢他，就把他赶走了。”

“我知道了。于是他们在全力搜捕他。”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注：原文为意大利语。）？”

“他们试图找到他，对吗？”

“对，是的，正是如此。后来他们找到了他，把他关进了监狱，因为他靠女人养活，而且是靠女人去做不该做的事养活。这是栋体面的房子，可容不得那种人在这儿。”

“丢失电灯泡就是在那一天吗？”

“是的。我打开了开关但是没有反应。然后我来到公共休息室，发现灯泡不见了，我又从抽屉里找备用的，发现灯泡都被人拿走了。于是我下楼去厨房问玛丽亚知不知道备用灯泡在哪儿，她大怒，因为她不喜欢警察来。她说备用灯泡的事不归她管，所以我只好拿来了蜡烛。”

波洛一边琢磨着这件事，一边跟随杰罗尼莫上楼，来到了哈伯德太太的房间。

哈伯德太太热情地欢迎波洛，不过她看上去疲惫不堪。她马上拿出一张纸递给波洛。

“波洛先生，我已经尽我所能把那些事件按照适当的顺序写了下来，但我不敢说百分之百准确无误。您要知道，要想回忆起一个多月之前的事，记得这件事、那件事或者其他什么事发生的时间有多么困难。”

“太太，我对您感激不尽。尼科莱蒂斯夫人怎么样了？”

“我给她服了镇静剂，希望她现在还睡着。她为了搜查的事大惊小怪。她不同意打开她房里的橱柜，警官就把门砸开了，无数个空白兰地酒瓶滚了出来。”

“啊！”波洛圆滑地回应了一声。

“这说明了很多的问题。”哈伯德太太说，“我真的无法想象为什么我之前没想到，我在新加坡看到的酗酒的事多了去了。不过我敢肯定，您对所有这类事都不会感兴趣的。”

“我对每件事都感兴趣。”波洛说。

他坐下来，开始研究哈伯德太太递给他的那张纸。

“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看到现在是帆布背包排在清单的最前面。”

“是的。那件事无关紧要，但我现在确实想起来了，非常确定，它发生在首饰那类东西失窃之前。这事和我们一个有色人种学生造成的麻烦搅和在一起了，他是在事发一两天前离开的。我记得当时我还以为那是他临走时对我们的报复呢。这算是，嗯……一点儿小麻烦吧。”

“啊！杰罗尼莫跟我说了那件事。你叫警察过来了，是吗？”

“是的。好像是从谢菲尔德还是伯明翰或者其他地方来的。就是一桩丑闻，涉及不道德收入一类的事情。后来那名学生被传唤出庭受审。事实上，他只在这里住了三四天，我看不上他的一举一动和做事的方式，就告诉他必须离开，他的房间被人预定了。警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真是一点都不惊讶。当然，我没能告诉警察他的去向，不过他们还是顺利地追踪到了他。”

“那你发现背包的事是在那之后吗？”

“是的，我想是吧……太难记起来了。您知道吗，那时伦恩·贝特森正准备搭便车去旅行，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背包了。他为此大呼小叫，号召每个人都到处去找。最后是杰罗尼莫发现背包被塞在了锅炉后面，剪成了碎布条。发生了如此奇怪的事，多么稀奇古怪而且毫无意义啊，波洛先生。”

“是啊，”波洛表示同意，“奇怪且无聊。”

他思索了一会儿。

“警察来盘问那个非洲学生和电灯泡不见了发生在同一天，杰罗尼莫是这么跟我说的。是吗？”

“哦，我真是记不清了。对，是的，我想您说得对，因为我记得我和警察下楼来到公共休息室时里面是点着蜡烛的。我们想问阿基博姆博那个年轻人有没有跟他说什么或者告诉他打算在哪儿安身。”

“当时还有谁在公共休息室里？”

“哦，我想大多数学生那时候都已经回来了。那是晚上了，跟您说，大概刚六点。我问杰罗尼莫灯泡的事，他说被人拿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个上去，他说我们的灯泡正好用完了。这听起来像是个愚蠢无聊的玩笑，我相当生气。我只当是个玩笑，没想过是被人偷了。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没有多余的电灯泡了，因为我们一向囤积着相当多的备用灯泡。但当时我仍然没把它当回事，波洛先生，在那时我并没在意。”

“灯泡和背包。”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在我看来，”哈伯德太太说，“这两件事和可怜的小西莉亚犯的错可能没什么关联。您记得吧，她强烈否认自己曾经碰过那只背包。”

“是的，没错，确实如此。那之后多久，偷窃就开始陆续发生了？”

“哦亲爱的波洛先生，您可想象不到要回想起所有这些事有多难。让我想想……是在三月？不，是二月……二月底。是的，没错，我记得一周之后吉纳维芙说她的手镯丢了。对，是在二月二十日至二十五日之间。”

“从那以后偷窃事件就不停地发生？”

“是的。”

“这个背包是伦恩·贝特森的吗？”

“是的。”

“那他为此大为光火了？”

“呃，您可不该这么想，波洛先生。”哈伯德太太微笑道，“您要知道，伦恩·贝特森是个好脾气的小伙子。他热心肠、慷慨大方、有容人之量，但就这一次，他火冒三丈，直接发了脾气。”

“那个背包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哦没有，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样式。”

“能找一个相似的给我看看吗？”

“哦，当然可以。我记得科林正好有一个很像的，奈杰尔也有一个。实际上伦恩后来又去买了一个——不得不买。学生们通常都在街道尽头那家商店买。那家店是购买各种露营装备和背包客用品再好不过的地方。短裤、睡袋，所有这类东西。而且非常便宜，比随便哪家大商店都便宜得多。”

“我能看看其中的一个背包吗，太太？”

哈伯德太太礼貌地把他带进科林·麦克纳布的房间。

科林本人没在里面。哈伯德太太打开衣柜，弯腰拿出一个背包，交给了波洛。

“给您，波洛先生。这个和丢了、然后被我们发现剪得稀碎的背包几乎一模一样。”

“把这个剪碎可得费点劲。”波洛指着背包，一边观察一边低声说道，“绣花剪刀应该是剪不动的。”

“哦是的，很难想象是个女孩子干的。我觉得必须要有相当大的力气才行。力气大，还有……呃，怀有恶意，对吧？”

“我明白，是的，我明白。这有点令人不快，想想就觉得别扭。”

“后来，我们找到瓦莱丽的丝巾时发现也被剪成了碎片。哦，这看起来，怎么说呢……太不正常了。”

“啊，”波洛说，“不过我认为您错了，太太。我觉得关于这个案子没什么不正常的。我想一切都是有目标和企图的，也可以说是有条理的吧。”

“哦，我敢说波洛先生您对这类事比我懂得多。”哈伯德太太说，“只能说我不喜欢那种事。在我看来，我们这儿有一群非常优秀的学生，而一想到他们中的某一个……呃，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我就会非常苦恼。”

波洛信步走到窗边。他打开窗户走到了老式阳台上。

这个房间面朝房子后方，下面是一个灰暗的小花园。

“要我说，这儿可比前面安静多了，对吧？”他说。

“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的。但是山核桃大街也不是一条喧哗的街道，晚上这一侧到处都是猫，不停地叫唤。还有把垃圾桶盖踢掉的声音。”

波洛向下看了看那四个破旧不堪的大垃圾桶，还有堆在后院的垃圾。

“锅炉房在哪里？”

“那边是门，装煤的屋子的旁边。”

“我知道了。”

他俯视着，思索起来。

“还有谁的房间也朝这一边？”

“奈杰尔·查普曼和伦恩·贝特森的房间挨着这间。”

“再往那边呢？”

“那就是另一边了，姑娘们的房间。第一间是西莉亚的，再过去是伊丽莎白·约翰斯顿的，然后是帕特丽夏·莱恩的。瓦莱丽和吉恩·汤姆林森的房间朝向另一边。”

波洛点了点头，回到了房间里。

“这个年轻人可真爱干净。”他喃喃道，赞许地看着四周。

“没错，科林的房间总是非常整洁。不像有些男孩子，住的地方乱成一团。”哈伯德太太说，“你应该看看伦恩·贝特森的房间。”她又宽容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波洛先生。”

“你说这背包是从街道尽头的商店买的？”

“是的。”

“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波洛先生，你现在问我这类事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猜是马伯利……或是别的，比如凯尔索。哦，我知道听起来它们不像同一类名字，但在我的印象里基本属于一类。真的，当然，我记得有人曾经说过凯尔索，也有人说过马伯利，太像了。”

“啊，”波洛说，“这正是事物总能使我着迷的原因之一。看不见的关联。”

他又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下楼来到公园。之后他与哈伯德太太告别，离开了这栋房子。

他沿着山核桃大街一直走到拐角，接着转入主路。他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哈伯德太太描述的那家商店。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野餐篮子、帆布背包、暖瓶、各类运动装备、短裤、军装式衬衫、遮阳帽、帐篷、游泳套装、自行车灯和手电筒。事实上，年轻人和运动爱好者喜爱的东西应有尽有。他注意到商店的名字既不是马伯利，也不是凯尔索，而是希克斯。仔细研究过橱窗里展示的商品之后，波洛迈步走了进去，他说想给侄子买个帆布背包，当然侄子是虚构的。

“他要去露营，你听得懂吗？”波洛尽可能用异国腔调说话，“他要和同学去徒步旅行，得背着全部的所需之物，有汽车或卡车经过的话可以让他搭车。”

店主是个热情的小个子男人，淡茶色的头发。他快言快语地作出了回答。

“是搭顺风车旅行啊，”他说，“现如今非常流行。不过公共汽车和火车系统一定损失了很多钱，有些年轻人直接搭便车环游欧洲。先生您想要一个背包，是要普通的那种吗？”

“我想是吧。你这儿有很多种吗？”

“嗯，我们还有一两种专门为女士设计的包，比较轻便，不过这个是我们卖得最多的样式，质量好、结实耐用。虽然我自己这么说不太好，但它确实非常便宜。”

他拿出一个结实的帆布包，据波洛判断，和在科林房间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波洛查看了一番，问了几个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问题，然后当即付了钱。

“啊，这个款式我们卖出去了很多呢。”店主边往袋子里装背包边说。

“有许多学生在这附近寄宿吗？”

“是的，这周围有很多学生。”

“有一个宿舍，我记得是在山核桃大街……”

“哦是的，我卖过几个包给那里的先生们，还有年轻的女士。他们经常在出发之前来我这里买所需的装备，我们的价格可比那些大商店便宜，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先生，给您，相信您的侄子用了一定会非常满意。”

波洛向他道了谢，拿着包走了。

他刚走出去一步，一只手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来人是夏普督察。

“我正想找你呢。”夏普说。

“对房子的搜查结束了吗？”

“已经搜完了那栋房子，但我想并没有太多收获。前面有一个地方，那儿的三明治做得不错，可以再来杯咖啡。如果你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那家三明治小店里几乎空无一人，两个人拿着盘子和杯子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

夏普讲述了向学生们问话的结果。

“唯一有证据指向的人是年轻的查普曼。”他说，“但有关他的证据也太多了。他经手了三种毒药！但我没理由认为他对西莉亚·奥斯汀怀有敌意，而且我怀疑，假如他真的有罪，他对自己的行为还会不会如此坦率。”

“不过这也引出了其他的可能性。”

“是的，所有那些毒药就那么胡乱地放在抽屉里。真是头小蠢驴！”

他又谈到伊丽莎白·约翰斯顿，还有西莉亚对她说的话。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就事关重大了。”

“确实严重了。”波洛表示赞同。

警官引述道：“‘我明天就会知道得更清楚了。’”

“于是，那个可怜的姑娘再也没能等到明天。你搜查了那栋房子，有什么发现没有？”

“有那么一两件事……怎么说好呢？可能有些出乎意料。”

“比如说？”

“伊丽莎白·约翰斯顿是一名共产党员，我们找到了她的党员证。”

“这样啊……”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这可真有意思。”

“真是意想不到啊。”夏普督察说，“直到昨天我问了她才知道。这个姑娘个性十足。”

“我想她大概是一名重要的新党员。”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想这个年轻女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智商。”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夏普督察说，“因为她从没明显地表现出对共产党的拥护，在山核桃大街一直不动声色。我没发现她与西莉亚·奥斯汀的案子有任何有意义的关联，不过我想说，这件事得先记下来。”

“你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夏普督察耸了耸肩。

“帕特丽夏·莱恩小姐，我们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条沾满了绿墨水的手帕。”

波洛眉头一皱。

“绿墨水？帕特丽夏·莱恩！这么说有可能是她把墨水洒在了伊丽莎白·约翰斯顿的论文上，然后擦了手。然而无疑……”

“无疑她不愿意让心爱的奈杰尔受到怀疑。”夏普接着把他的话说完。

“谁都会这么想。当然也许是有人把手帕放在了她的抽屉里。”

“很有可能。”

“其他的呢？”

“哦……”夏普想了一会儿，“莱纳德·贝特森的父亲似乎住在朗维斯精神病院，是那儿的患者。不过我觉得这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不过……”

“伦恩的父亲有精神疾病，如你所言，很可能没什么意义，但这一事实记住为好。以及他的狂躁行为有什么具体表现都是我们有兴趣去了解的。”

“贝特森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夏普说，“当然了，他的脾气有点……嗯，不加克制。”

波洛点点头。突然，他清晰地记起了西莉亚·奥斯汀说过的话——当然，背包不是我剪碎的，不管怎样那只是在发泄怒火。她是怎么知道那是在发泄怒火的呢？她看见伦恩·贝特森对着背包乱剪一通了吗？他把思绪拉回到现实，听见夏普咧嘴笑着说：“……艾哈迈德·阿里有些极为色情的书籍和明信片，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对搜查一事暴跳如雷。”

“毫无疑问，有众多人反对吧？”

“我必须说确实有不少。一个法国姑娘几乎发了疯，还有个印度人，钱德拉·拉尔先生，威胁要把这件事宣扬成国际事件。我们从他的物品里搜出了几本宣传颠覆活动的小册子，都是普通的半成品。还有个西非人，有一些相当恐怖的纪念品和信物。没错，一张搜查证很容易揭露人性中独特的一面。你听说尼科莱蒂斯夫人和她的私人橱柜的事了吧？”

“是的，我听说了。”

夏普督察微微一笑。

“我这辈子还从没见过那么多的空白兰地酒瓶！而且她像发了疯一般地对待我们！”

他哈哈大笑，然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然而我们并没有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他说，“护照都确确实实是合法的。”

“很难想象会有人放个假护照在那里等着你去找，我的朋友。你从来没以检查护照的名义去访问过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吗？比如说，在最近的六个月里？”

“没有。我来告诉你仅有的几次拜访那里的经历吧，在你提到的这段时间里。”

他详细地说了一遍。波洛皱着眉头听着。

“这些都毫无意义。”他说，然后摇了摇头，“只有从头开始，才能将事情调查清楚。”

“从头是指从哪里，波洛？”

“帆布背包，我的朋友。”波洛轻轻地说，“背包。所有事件都是从一个背包开始的。”

第十四章

1

尼科莱蒂斯夫人顺着楼梯从地下室里走了上来，她刚刚在那里大获全胜，把杰罗尼莫和喜怒无常的玛丽亚彻底激怒了。

“骗子和小偷。”尼科莱蒂斯夫人得意洋洋地说，“所有的意大利人都是骗子和小偷！”

哈伯德太太正在下楼，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为难的叹息。

“真要命，”她说，“偏偏在他们做晚饭的时候把他们惹火了。”

哈伯德太太张开嘴想要反驳，不过还是抑制住了。

“下个星期一我还会像往常一样过来的。”尼科莱蒂斯夫人说。

“好的，尼科莱蒂斯夫人。”

“还有，请派人把我橱柜的门修好，这是星期一早上首先要做的事。修缮的费用让警察付，你明白吗？让警察付。”

哈伯德太太面露难色。

“另外，我想在那个黑洞洞的走廊里安个新电灯泡，亮点儿的，走廊太暗了。”

“您特意说过要在走廊里放个低瓦数的灯泡，出于经济考虑。”

“那是上星期的事。”尼科莱蒂斯夫人厉声说道，“现在嘛，不一样了。有时走在那里我会不禁回头看，我想知道‘有谁在跟着我吗’？”

哈伯德太太想知道她的雇主是在夸张地演戏，还是真的害怕什么事或什么人。尼科莱蒂斯夫人有夸大其辞的习惯，以至于经常难以分辨她说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哈伯德太太半信半疑地问：“您确定要一个人回家吗？用不用我陪着您一起？”

“我告诉你，我回家要比在这儿安全！”

“那您究竟在怕什么？如果您能告诉我，也许我能——”

“这不关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的。我真是受不了你总是不停地问来问去。”

“对不起。我确信——”

“我惹你不高兴了？”尼科莱蒂斯夫人满脸堆笑，“我脾气暴躁，说话粗鲁，是的。但我有很多烦心事。请记住我信任你，都指望着你呢。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亲爱的哈伯德太太？我真是不知道。瞧，我给你一个飞吻。周末愉快。晚安。”

哈伯德太太看着她从前门出去，在她身后把门拉上了。哈伯德太太相当无奈地说了句“哎，真是的！”，以此排遣自己的情绪，然后转身朝厨房的楼梯走去。

尼科莱蒂斯夫人从房前的台阶上走下来，穿过大门向左一转。山核桃大街是条相当宽的马路，路边的房子前都有各自的花园。路的尽头，从二十六号走几分钟就能到伦敦的主干道之一上。大街上车来车往，红绿灯竖立在道路尽头，街角还有个叫“女王的项链”的酒吧。尼科莱蒂斯夫人走到人行道中间，时不时紧张地回头看，但她后面根本没人。山核桃大街今天晚上显得格外荒凉。快走到“女王的项链”时，她的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并又一次环顾四周，然后做贼似的闪进了酒吧。

喝下了两杯白兰地后，她的精神恢复过来了，不再像之前那么恐惧不安了。但是她对警察的厌恶一点都没有减少。她低声嘟囔道：“盖世太保！我要他们赔偿我的损失。没错，要他们赔偿！”接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又要了一杯，开始郁闷地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倒霉啊，真是太倒霉了，警察本不该那么聪明的，竟然发现了她秘密贮藏的东西。现在要指望这件事不在学生和其他人之间到处传扬应该是不太可能了。或许哈伯德太太会守口如瓶，或许不会，一个人真能相信别人吗？这件事早晚会闹得满城风雨。杰罗尼莫知道了，他很可能已经告诉她的妻子了。而他妻子会跟女清洁工说，这样继续传扬下去，直到——她猛然惊起，因为有人在后面对她说话。

“怎么，尼克（注：尼克是尼科莱蒂斯的昵称。）夫人，我还不知道您是这里的常客呢？”

“哦，是你啊，”她说，“我还以为……”

“您以为是谁呢？大灰狼吗？您喝的是什么？我再请您喝一杯。”

“都是因为有些担忧。”尼科莱蒂斯夫人泰然自若地解释道，“那些警察搜查了我的房子，把每个人都搅得心烦意乱。我脆弱的心脏啊。我不得不当心自己的心脏，我不太喜欢喝酒，但我真的感觉有点晕，我就想喝一小杯白兰地……”

“没什么能比得上白兰地了。给您。”

尼科莱蒂斯夫人又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女王的项链”。这时她感到精神焕发、喜气洋洋。她决定不乘公共汽车了，对她来说这是个美好的夜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是有好处的。是的，新鲜空气对她一定是有好处的。她只是有点走路不稳，但也并没太觉得脚步踉踉跄跄。也许应该明智地少喝一杯白兰地，不过新鲜空气很快就会让她头脑清醒的。毕竟，为什么一个女士就不能时不时地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喝点酒呢？这有什么错吗？她几乎从没让别人见过醉醺醺的样子。醉醺醺？当然了，她从来没醉过。不管怎样，如果有人对此不以为然，如果他们说三道四，她会立马让他们走人！她知道一两件事，不是吗？如果她想口无遮拦的话！尼科莱蒂斯夫人如要战斗一般甩了一下头，突然转身，躲开了出现在她前方、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的邮筒。毫无疑问，她已经有点头昏眼花了。也许她只需要斜靠着墙待一会儿？假如她闭一会儿眼睛……

2

博特警员正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脚步铿锵有力、节奏分明。一个看起来有点胆怯的职员上来搭话。

“这里有个女人，警官。我实在是……她好像病倒了或是怎么了，躺在地上缩成一团。”

博特警员大步流星地朝那个方向走去，然后弯腰去看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一阵强烈的白兰地香气证实了他的猜测。

“醉倒了。”他说，“她喝多了。好了，不用担心，先生，由我们来处理。”

3

赫尔克里·波洛刚吃完周日的早餐。他小心翼翼地擦去胡子上残留的巧克力渣，走进了自己的起居室。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四个帆布背包，每个上面都贴着购物小票，都是乔治按照指示买来的。波洛从袋子里把他前一天买的背包取了出来，和那几个摆在一起。结果非常耐人寻味。他从希克斯先生那儿买的背包和乔治从多家店里买来的相比没有什么逊色之处，却明显便宜很多。

“真有意思。”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背包。

接着他开始仔细检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翻找，缝合处、口袋和提手也都摸索了一遍。然后他站起身来，走进浴室，回来时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号鸡眼刀。他把从希克斯先生商店买的包从里向外翻了出来，用小刀划开包的底部，在内衬和底部之间有一块波纹硬衬，看上去还真有点像瓦楞纸。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被拆解的背包。

接下来，他又划开了其他几个背包。

最后他坐回原处，审视着这堆刚被他破坏了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在短暂的等待后接通了夏普督察。

“听着，我的朋友，”他说。“我只想了解两件事。”

夏普督察那边传来了一阵大笑。

“我了解马的两件事，其中之一相当粗野。（注：出自英国小说家、剧作家内奥米·罗伊德·史密斯的一首诗，载于一九二八年的《周末读本》。）”他说。

“你说什么？”赫尔克里·波洛惊讶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知道的一句诗。你想了解哪两件事？”

“你昨天提到，在近三个月里，有警察到山核桃大街去调查过。能告诉我他们去那儿的日期和具体时间吗？”

“好的。嗯，这个简单，都在档案里。稍等我去查查。”

督察没过多久就回到了电话前。

“第一次是为了调查印度学生散播反动宣传册，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半。”

“这个隔得太久了。”

“关于欧亚混血人蒙塔古·琼斯的调查，他因与剑桥的爱丽斯·库姆被杀案有瓜葛而被通缉，是在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半。关于威廉·罗宾逊，一个西非土著的调查，他被谢菲尔德警方通缉，是在三月六日上午十一点钟。”

“啊！谢谢你。”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边的哪个案子可能关系到——”

波洛打断了他。“不是的，没有关系。我只是对警察的调查时间感兴趣。”

“你在忙些什么呢，波洛？”

“我在仔细地分析背包，我的朋友。非常有意思。”

说完他轻轻地放下了听筒。

他从皮夹里拿出哈伯德太太前一天给他的那张修正过的清单，上面写着：

帆布背包（伦恩·贝特森的）

电灯泡

手镯（吉纳维芙的）

钻石戒指（帕特丽夏的）

粉盒（吉纳维芙的）

晚装鞋（萨莉的）

口红（伊丽莎白·约翰斯顿的）

耳环（瓦莱丽的）

听诊器（伦恩·贝特森的）

浴盐（？）

剪碎的丝巾（瓦莱丽的）

裤子（科林的）

食谱（？）

硼酸（钱德拉·拉尔的）

衣服上的胸针（萨莉的）

洒在伊丽莎白论文上的墨水

（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不一定百分之百准确。L·哈伯德。）

波洛对着这张单子看了许久。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是的……毫无疑问……必须排除无关紧要的事……”

接着他有了主意，要去找一个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人。今天是星期天，大多数学生都会待在家里。

他拨通了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的电话，要与瓦莱丽·霍布豪斯通话。那边传来含糊不清的粗哑声音，说不知道瓦莱丽起没起床，不过答应去看看。

不一会儿，波洛听到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是瓦莱丽·霍布豪斯。”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波洛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不知是否方便？”

“没问题。”

“我这就过去，到山核桃大街，可以吗？”

“好。我等着您。我让杰罗尼莫把您带到我的房间吧，星期天这里没有太多的私人空间。”

“麻烦你了，霍布豪斯小姐。非常感谢。”

杰罗尼莫动作夸张地为波洛打开门，像之前一样神秘兮兮地向前探出身子搭话。

“我悄悄地带您上去找瓦莱丽小姐。别出声，嘘，嘘。”

他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领着波洛上楼，来到一个可以俯视山核桃大街的宽敞房间。这是间卧室兼起居室，布置得很有品味，不过分奢华。沙发床上铺着一条略显陈旧但很漂亮的波斯毯，屋里还有一个安妮女王时期的胡桃木衣柜。波洛判断那不可能是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原有的陈设。

瓦莱丽·霍布豪斯站在那儿欢迎他的到来。波洛发现她面带倦容，眼睛周围还有黑眼圈。

“你这里真不错，”波洛边和她打招呼边说，“很别致，很有情调。”

瓦莱丽莞尔一笑。

“我在这里住了有段时间了。”她说，“有两年半，快三年了。我已经基本安顿下来了，还为自己添置了一些东西。”

“你不是学生，对吗小姐？”

“哦不是，我工作了。”

“在一家……化妆品公司，是吗？”

“是的。我是塞布丽娜女神——一家美容院的采购员。实际上我还有一小部分股权。除了美容医疗以外，我们还出售一定量的周边商品，类似附属品的东西。巴黎的小纪念品什么的也在我们的经营范围内。”

“这么说你经常到巴黎和欧洲大陆去？”

“哦是的，大概一个月一次，有时会更频繁。”

“还请你多多包涵，”波洛说，“假如我表现得太好奇了的话——”

“这有什么关系？”她打断了他，“现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容忍别人刨根问底。昨天我回答了夏普督察一连串的问题。波洛先生，相比于矮扶手椅，您好像更喜欢坐在直背椅上。”

“你的洞察力很敏锐，小姐。”波洛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地坐在一把带扶手的高靠背椅上。

瓦莱丽坐在长沙发椅上。她递给波洛一支香烟，自己也拿了一支点着了。波洛集中注意力端详着她。她显现出一丝焦虑，还有几分野性的优雅，在他看来这比单纯的传统意义上的美貌更有吸引力。他心想，这是个聪明且有魅力的年轻女人。他想知道她此时的焦虑是近来的调查引起的，还是她性格中天生的一面。他回忆起赴宴的那个晚上就对她有过相同的猜测。

“夏普督察对你进行了询问？”波洛问道。

“没错，确有此事。”

“那你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跟他说了？”

“当然。”

“我在想，”波洛说，“是否真是那样的？”

她面带嘲讽地看着他。

“您并没有听到我是如何回答夏普督察的，可能难以下断言吧。”她说。

“啊，没错，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小的猜测。你知道吧，我有很多……小的想法。它们装在这里。”他轻轻拍了拍脑袋。

显而易见，波洛又像往常一样故意使出了他的江湖骗术。然而瓦莱丽没有笑，她径直看向他，突然问了一句。

“波洛先生，我们能不能直奔主题？”她问道，“我不太清楚您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了，霍布豪斯小姐。”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袋子。

“或许你可以猜一猜，我来这儿做什么？”

“我的眼睛又不会透视，波洛先生。从纸和包装我看不太出来。”

“这是……”波洛说，“帕特丽夏·莱恩被偷的戒指。”

“那枚订婚戒指？我是说她母亲的订婚戒指？为什么会在您手上？”

“我问她借用一两天。”

瓦莱丽又吃了一惊，眉毛都翘到额头上去了。

“这样啊……”她说。

“我对这枚戒指比较感兴趣，”波洛说，“对它的不翼而飞，对它的失而复得以及其他相关的事都感兴趣。因此我请求莱恩小姐把它借给我，她爽快地答应了。我直接把它拿到一个珠宝商朋友那里去了。”

“是吗？”

“我请他对上面的钻石做个鉴定。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有一颗相当大的宝石，旁边镶嵌着一些小宝石。你还记得吧，小姐？”

“我想是吧。我真的记不太清楚了。”

“但你碰过它，不是吗？是在你的汤盆里发现的。”

“就是这么失而复得的！哦对，我想起来了。我差点儿吃下去了。”瓦莱丽短促地笑了一声。

“如我所言，我把戒指拿到我的珠宝商朋友那里，问他是怎么看这颗钻石的。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

“他回答说这颗宝石不是钻石，只不过是颗锆石。一颗白锆石。”

“哦！”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用半信半疑的语气接着说，“您的意思是，帕特丽夏以为那是颗钻石，但只是锆石或者……”

波洛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据我所知，这是帕特丽夏·莱恩母亲的订婚戒指。帕特丽夏·莱恩小姐是个出身不错的年轻姑娘，那么我认为，她周围的人，当然在最近的征税之前，家境都是非常殷实的。在那个阶层中，小姐，花费重金买一枚订婚戒指，钻石戒指或镶嵌其他珍贵宝石的戒指是很正常的。我很确定莱恩小姐的爸爸一定会送给她妈妈一枚贵重的订婚戒指，只可能是这样。”

“就这点而言，”瓦莱丽说，“我太同意您的看法了。我记得帕特丽夏的父亲是个小乡绅。”

“所以说，”波洛说，“看起来戒指上的宝石一定是后来被人用其他石头替换了。”

“我猜，”瓦莱丽慢慢地说，“帕特把上面的宝石弄丢了，又买不起钻石装上去，就用锆石代替了吧。”

“有可能。”赫尔克里·波洛说，“但我认为事实并非如此。”

“哦，波洛先生，假如让您猜测的话，您认为是怎么回事？”

“我认为，”波洛说，“戒指被西莉亚小姐拿走了，在物归原主之前，钻石被人故意取下来，并用锆石代替了。”

瓦莱丽坐得笔直。

“您认为是西莉亚偷走了钻石？”

波洛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认为是你偷的，小姐。”

瓦莱丽·霍布豪斯瞬间屏住了呼吸，说：“啊，怎么会！”她惊叹道，“您这么说我太过分了，而且您没有任何证据。”

“不。”波洛打断了她的话，“我有证据。戒指被人放在了汤碗里，而我那天晚上在这儿吃的晚餐，我注意到汤是怎么端上来的。是从靠墙的桌子那边，盖着碗盖端上来的。因此，会发现戒指在汤碗里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把汤端上来的人——这种情况下就是杰罗尼莫，二是那只汤碗的主人。我认为不是杰罗尼莫，而是你！我认为是你自导自演了把戒指放进汤里归还的好戏，因为这样做让你觉得有趣。如果让我对这出戏做个评论的话，你真是太具备表演的天赋和幽默感了。你举起了那枚戒指，惊叫起来！我认为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幽默感里了，小姐，而没有意识到这么做恰恰暴露了自己。”

“就这些吗？”瓦莱丽轻蔑地说。

“哦，不，绝不止这些。你看，那天晚上西莉亚承认是她偷了那些东西时，我注意到几个小问题。在谈到戒指时她是这么说的。‘我没意识到它那么贵重，当我知道以后就立刻想办法还回去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瓦莱丽小姐？是谁告诉了她那枚戒指如此贵重？还有，在提到剪碎的丝巾时，小西莉亚小姐是这么说的。‘这没关系，瓦莱丽不会介意的……’为什么质量这么好的丝巾被人剪成了碎片你却能毫不在意呢？那时我就有了一种感觉，整个偷窃事件，伪装成偷窃癖吸引科林·麦克纳布的注意，这些都是有人帮西莉亚想出来的。一个智商比西莉亚高得多且精通心理学的人。是你告诉她戒指非常值钱，是你从她手里把戒指拿走，又安排了归还的把戏。同样，建议她把你的丝巾剪成碎片的也是你。”

“你说这些都空口无凭，”瓦莱丽说，“而且是根本站不住脚的言论。警官已经暗示过我，说西莉亚搞的那些把戏是我给出的主意。”

“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呢？”

“我说那是无稽之谈。”瓦莱丽说。

“对我你又会怎么说呢？”

瓦莱丽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波洛几秒钟，然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按灭了香烟，在身后放了个垫子，靠了上去。她说：“您说的非常正确，是我给她出的主意。”

“我想问问为什么？”

瓦莱丽不耐烦地说：“哦，纯粹是出于愚蠢的好意。是我大发善心、多管闲事了。西莉亚像丢了魂似的，她精神恍惚，她想念着科林，而科林从没注意过她。完全是在犯傻。科林是那种自负固执的年轻人，注意力全集中在心理学、复合物、情绪障碍那类问题上，我觉得起他的哄、取笑他简直太好玩了。总之，看到西莉亚那么痛苦我非常难受，因此我想助她一臂之力。我数落了她一顿，大概讲了一下整个计划，然后催促她去实施。我觉得她对待这件事时太紧张了，但同时也相当兴奋。然后，当然，这个小傻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顺走了帕特落在浴室的戒指，一件货真价实的珠宝，这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还会把警察招来，那样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于是我把戒指夺了过来，对她说我会用某种方法把它还回去，并劝她以后只拿些人造珠宝或化妆品，或者对我的东西搞点小破坏就好了，这样就不会给她惹来麻烦。”

波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和我想的完全一样。”他说。

“我现在真希望没帮她做过那些事。”瓦莱丽忧郁地说，“但我真的是出于好意。这么说很糟糕，和吉恩·汤姆林森没什么两样，但事实就是这样的。”

“那么现在，”波洛说，“我们来说说帕特丽夏的戒指吧。西莉亚把它交给了你，你要做的是让戒指在某个地方被找到，然后还给帕特丽夏。但是在物归原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波洛发现瓦莱丽很紧张，她捏着脖子上带流苏边的丝巾一角捻来捻去。他继续用更加循循善诱的语气说：“你手头比较紧，对吗？”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全都说了吧，”她带着悔恨的语气说，“波洛先生，我的烦恼在于我是个赌徒。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恶习，我身不由己。我参加了一家小型俱乐部，在梅菲尔区（注：梅菲尔区是英国的贵族住宅区。）——哦，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在哪儿，我可不想为那里被警察突袭之类的事情负责，我们只说到我是那儿的成员就够了。那里面有轮盘赌、百家乐，应有尽有，而我一把接一把地连续输钱。那时我拿了帕特的戒指，路过一家商店，里面卖锆石。我暗自寻思，假如用白锆石替换钻石，帕特永远都不会发现区别！人们对于自己十分熟悉的戒指往往不会太留意。如果钻石看上去不像往常那么亮了，人们只会认为是应该拿去清洗了之类的。好吧，我冲动了，我走入了歧途。我把钻石撬下来卖掉了，用一颗锆石替换。然后那天晚上，我假装从我的汤里找到了戒指。我也觉得我干了件可恶的蠢事。好了！现在您全都知道了。但老实说，我从没想过西莉亚会因此而受责备。”

“是，是，我理解。”波洛点点头，“你只是偶然碰到了个机会罢了。似乎毫不费劲，你就顺手牵羊了。但你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小姐。”

“我意识到了。”瓦莱丽冷冷地说。接着她突然怏怏不乐地叫嚷起来：“但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吗？哦，你愿意的话就去告发吧。去告诉帕特，告诉警察，告诉全世界吧！不过那么做有什么好处？对查明谁杀了西莉亚有用吗？”

波洛站起身来。

“谁也说不好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他说，“必须先要把无关紧要和混淆视听的事排除掉。对我来说，了解西莉亚做那些事的动机很重要。而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关于戒指嘛，我建议你自己去找帕特丽夏吧，告诉她你的所做所为，按照常理表达你的歉意吧。”

瓦莱丽满面愁容。

“可以说这大体上是个非常不错的建议。”她说，“好吧，我会去见帕特，并且向她赔礼道歉。帕特是个非常宽容的人。我会跟她说等我买得起钻石我就会归还钻石。波洛先生，您是希望我这么做吧？”

“不是我希望，是这么做才是明智之举。”

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是哈伯德太太。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脸上的表情让瓦莱丽不禁大声问：“怎么了，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哈伯德太太跌坐在椅子上。

“是尼科莱蒂斯夫人。”

“尼克夫人？她怎么了？”

“哦，我的天。她死了。”

“死了？”瓦莱丽尖叫出声，“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似乎是昨晚有人在街上把她抬起来，送到了警察局。他们以为她……是……”

“喝醉了？我猜……”

“是的……她是喝了酒。但是总之……她死了……”

“可怜的老尼克夫人啊。”瓦莱丽说，她那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

波洛温和地说：“小姐，你很喜欢她，是吗？”

“说来也奇怪，她整个就是一个老恶魔。不过确实，我喜欢她……在我最初来这里时，三年前，她可不像……不像后来这样，变得喜怒无常。她是个不错的伙伴，谈吐风趣，热心肠。去年一年她改变得太多了……”

瓦莱丽看了看哈伯德太太。

“我想是因为她私下里开始酗酒了吧……他们在从她的房间里发现了许多酒瓶之类的东西，不是吗？”

“是的。”哈伯德太太有些犹豫不决，然后她突然大声说道，“都怪我啊，昨晚让她一个人离开了。您可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事。”

“害怕？”

波洛和瓦莱丽不约而同地问道。

哈伯德太太难过地点了点头，温和的圆脸上布满愁容。

“没错。她一直在说她觉得不安全。我让她告诉我她在害怕什么，但她斥责了我。当然，你们都想象不到她表现得有多么夸张。但是现在，我怀疑……”

瓦莱丽说：“您不会认为她是……她也是……她被——”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眼中充满了恐惧。

波洛问道：“关于死因，他们是怎么说的？”

哈伯德太太悲伤地说：“他们……他们没说。要进行验尸，周二……”

第十五章

在苏格兰场一间清静的屋子里，四个人正围坐在桌子前。

主持会议的是缉毒队的怀尔丁警司，紧挨着他的是贝尔警长——他是个充满活力和乐观精神的人，就像一只急迫的猎犬。靠在椅子上的是夏普督察，他保持着沉默，却很警觉。第四个人是赫尔克里·波洛。

桌子上放着一个帆布背包。

怀尔丁警司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波洛先生，这是个有趣的想法。”他谨慎地说，“没错，是个好想法。”

“如我所言，这仅仅是个想法。”波洛说。

怀尔丁点点头。

“我们已经勾勒出了事件的大致轮廓。”他说，“走私活动一直在进行，当然，包括一种或多种方式。我们清理了一批走私人员，但是隔一段时间之后又会有人在某些地方重新开始活动。就我所在的部门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之前的一年半，有相当大量的毒品流入我们国家，主要是海洛因，还有一部分是可卡因。他们有多个据点，在欧洲大陆上星罗棋布。法国警察掌握了一两个关于怎样流入法国的线索，但他们不确定是怎样出境的。”

“要我说的话，”波洛说道，“你提及的问题是不是可大致分为三个部分，毒品分布的问题、如何运进国内的问题，以及谁是真正的幕后经营者并攫取主要利润的问题？”

“我认为基本上是这样的。我们掌握着相当数量的小规模分销商，并且知道毒品是如何传播的。目前已经把一些分销商关起来了，但对一些人欲擒故纵，期望可以利用他们钓来大鱼。传播有许多种渠道，夜总会、小酒馆、药房，或是利用临时医生、为时髦女人做衣服的裁缝和美发师。他们会在赛马场和古董商店交货，有时也在拥挤的连锁超市里。这些就无需我赘述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们完全可以应对自如。关于我提到的大鱼，我们已经盯上了几个非常狡猾的嫌疑人。有一两个是相当令人尊敬的贵族绅士，他们从来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他们特别小心，从不亲自经手毒品，那些小角色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等他们中一旦有人露出马脚，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出手了。”

“这些都正如我所预料的。我关注的最后一点是，毒品是如何流入我国的？”

“啊，我们是个岛国，因此最惯用的方式是海运，方法古老但有效。他们会安排海运，骑摩托艇秘密穿越英吉利海峡，悄无声息地在东海岸的某个地方或是南部的小海湾上岸。他们侥幸得逞，但我们迟早会掌握关于船主的线索，他一旦被我们盯上就再也没机会做坏事了。近来有一两次是通过飞机把毒品带进来的。其中牵涉大笔金钱交易，并且已证实偶尔有乘务员或机组人员没能禁得住诱惑。还有进口商参与其中，知名公司进口大钢琴，诸如此类！他们有时能顺利得手，但通常是我们技高一筹。”

“进行非法交易的首要难题是选择入境的口岸，这点你同意吗？”

“毫无疑问。另外我还要再说一点，一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有个担忧，毒品的流入速度超出了我们能够追查出来的速度。”

“那其他的东西呢，比如宝石？”

贝尔警长开口说话了。

“这方面的走私也是屡见不鲜，先生。钻石和其他宝石从南非和澳大利亚，有些是从远东，非法运出。这些东西源源不断地流入我国境内，但我们对流入的途径一无所知。前几天在法国，有个普通的年轻女游客，偶然结识了一个，对方问她能否帮她带一双鞋到英吉利海峡对面。不是新鞋，无需交税，不过是一双穿过的鞋。那姑娘丝毫没有怀疑就答应了。我们碰巧遇见了。掰开鞋跟，发现是中空的，里面装着未加工的钻石。”

怀尔丁警司说：“那么我想问一下，波洛先生，让你起疑的是什么，毒品？还是走私宝石？”

“都有。实际上任何价值高、体积小的东西都有可能。在我看来，所谓的货运可能有漏洞，他们借此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运送于英吉利海峡两边。被盗的珠宝、取下来的宝石，都有可能被人带出英国。同样，宝石和毒品也能被带进来。这些也许是一个小型的独立中介干的，与分销无关，而是为了赚取毒品的佣金。利润可能非常高。”

“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价值一万或两万英镑的海洛因能包起来放进一个很小的空间里，未经加工的高级宝石也是如此。”

“你知道，”波洛说，“走私犯的弱点一般在于人的因素。早晚你会怀疑到一个人身上，可能是空乘、小型游艇爱好者、经常去法国旅游的女人、赚的钱似乎比合理收入要多的进出口商人或是谋生手段不为人所知却生活得不错的男人。然而，假如毒品是利用无辜的人带入我们国家的，或者更有甚者，每次利用不同的人，那么定位到那些东西的难度就大大地增加了。”

怀尔丁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背包。“这就是你所联想到的吗？”

“没错。当前最不容易被怀疑的是什么人？是学生。这些认真勤奋的学生。他们手里没多少钱，出行时没有太多的行李，只是背上行囊就能起身了。他们搭顺风车在欧洲穿行。如果有哪个学生一直带毒品进来，无疑你会对这个人有所察觉。而整个安排的精妙之处在于，这些携带者毫不知情，并且是很多不同的人。”

怀尔丁摸着下巴。

“波洛先生，你是怎么发现个中玄机的呢？”他问道。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

“还只是我的猜想罢了。很多细节上肯定有不对的地方，但我认为运作的模式大致是这样的：首先，在市场上投放一批背包。背包是很普通、很常见的那种类型，和其他背包完全没什么两样，做工精良、结实耐用的特点正符合它们的用途。我说‘和其他背包完全没什么两样’，实际上并不是那样。包底部的缝法稍有不同。就像我们所看到的，这种包的衬里很容易拿下来，又比较厚实，这样的构造很容易把宝石或粉末藏在布的褶皱里。如果不是刻意去找的话根本不会有所怀疑。纯海洛因或可卡因仅仅占一点点的空间。”

“太对了，这就是为什么，”怀尔丁飞快地掐指一算，说，“他们每次都能把价值五六千镑的毒品带进来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完全正确。”赫尔克里·波洛说，“生产背包，并投放到市场上去卖——大概不止一家商店有售。那家商店的老板可能干着非法的勾当，也可能没有牵涉其中。也许只是卖些他认为有利可图的便宜货，因为他的价格与其他卖露营装备的商家相比有优势。当然，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团伙，小心谨慎地让一些在医学院上学的学生参与进去，这些学生在伦敦大学或其他地方。某个学生本人或是扮作学生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团伙的头目。当学生去国外时，在回程的某个地方，他们用一模一样的背包替换过来。当学生返回英国时，海关的检查敷衍了事。学生回到宿舍，卸下行囊，把空包扔到房间的橱柜或角落里。这个时候他们再把背包调换回来，也可能把做过手脚的衬底熟练地抽出来，换一个新的上去。”

“你认为这些都是在山核桃大街发生的事吗？”

波洛点点头。

“我是这么怀疑的。没错。”

“但是波洛先生，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假设你说的正确。是什么原因呢？”

“有个背包被人剪成了碎片。”波洛说，“为什么？真实的理由不能公开，有人不得不编造了一个理由。出现在山核桃大街的背包可有点奇怪，这些包太便宜了。并且山核桃大街发生了一系列捉摸不透的事件，犯事的女孩发誓毁坏背包的事绝不是她干的。因为其他事情她都承认了，又有什么必要否认这件事呢？因此她说的只可能是事实，所以毁坏背包的一定另有其人——而且我认为，剪坏背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实施起来有点困难，而这个人绝望到非要孤注一掷地去做不可。当我发现大概——唉，只是大概，人们不太能记得清楚几个月时间之前发生的事情，仅仅是大概——背包是在警察来找宿舍负责人的那天被人损坏的时候，我就得到了线索。真实原因是警察是来处理另一件与之完全不相关的事情，我可以跟各位这么解释：假设你与走私的勾当有关系，当晚你回到家，听说有警察来了，正在楼上和哈伯德太太说话。你会立刻想到警察是为了走私的事而来，来这里调查。我认为当时屋子里有个背包里就装着从国外带回来的——或者最近装过——走私品。假如警察发现了这档子事，那他们来山核桃大街的目的就是检查学生们的背包。因此你不敢背着有问题的包走出屋子，因为你知道警察已经派人在外面守着了。房子里的东西都在监视范围之内，而且背包很不容易隐藏或伪装起来。你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背包剪碎，把碎片塞到锅炉房的垃圾里面。毒品或宝石可以暂且混到浴盐里，但是即使是个空包，只要装过毒品，通过细致的检查或分析就能追查到海洛因或可卡因的踪迹。因此必须毁掉背包。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这只是个想法。”怀尔丁警司说。

“似乎还有一件没有引起大家重视的小事，现在看起来也可能和背包有关。根据那个意大利仆人杰罗尼莫所说，在警察来的那天，或其中的某一天，大厅里的灯不亮了。他去找灯泡换时发现备用的灯泡都不见了。他非常确定一两天前抽屉里还有多余的灯泡呢。在我看来有一种可能性——有点牵强附会，我也不是很确定，你明白吧，只是有可能——有人之前参与了走私活动，心里有鬼，害怕警察若在明亮的光线下看见他就会认出他的脸来。所以他悄悄地取下大厅里的灯泡，并把新的都拿走，这样就没有替换的了。结果大厅只能用蜡烛来照明。我说过了，这只是我的猜测。”

“这可真是个巧妙的想法。”怀尔丁说。

“长官，有可能是这样的。”贝尔警长急切地说，“这事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的，”怀尔丁接着说，“那就不止山核桃大街有问题了吧？”

波洛点点头。

“嗯，是的。该组织一定覆盖了很大范围的学生俱乐部之类的。”

“我们必须找出他们之间的关联。”怀尔丁说。

夏普督察第一次开口。

“长官，有这么一种联系，”他说，“或者说曾经有。有个女人经营了几家学生俱乐部和社团，这个女人是山核桃大街的负责人，尼科莱蒂斯夫人。”

怀尔丁飞快地瞟了波洛一眼。

“是的，”波洛说，“尼科莱蒂斯夫人刚好符合条件。虽然她不亲自管理，但所有那些地方的经济状况都不错。她的做法是，让无可挑剔、品行正直、没有犯罪前科的人打理。我的朋友哈伯德太太就是这样的人。经济方面由尼科莱蒂斯夫人支持——但我还是怀疑她只是个傀儡而已。”

“嗯，”怀尔丁说，“我认为对尼科莱蒂斯夫人多了解一点会很有趣。”

夏普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调查她，”他说，“调查她的背景和来历。这项工作要小心谨慎地去完成，我们不想过早地打草惊蛇。我们也在查她的经济背景。唉，如果世上只有一个悍妇的话，那非她莫属了。”

他叙述了带着搜查证面对尼科莱蒂斯夫人的那次经历。

“白兰地酒瓶，嗯？”怀尔丁说，“这么说她酗酒？哦，那就好办多了。她怎么样了？逃走了？”

“没有，长官。她死了。”

“死了？”怀尔丁扬起了眉毛，“有人搞鬼，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认为是这样的，没错。待验尸过后就知道确切的结论了。我觉得她开始崩溃了。可能谋杀案让她始料不及。”

“你说的是西莉亚·奥斯汀的案子吧。那个姑娘知道些什么吗？”

“她知道一些。”波洛说，“但是恕我直言，我认为她不清楚自己掌握的情况是什么！”

“你是说她知道些事情，但是没有领悟到其中的含义？”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她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很可能没有做出正确的推理。不过她亲眼看到了什么，或亲耳听到了些什么，可能她毫无戒心地跟人提起过所见的事。”

“她可能看到或听到的是什么，波洛先生，你知道吗？”

“我只能猜一猜。”波洛说，“仅此而已。他们提到过一本护照。那栋房子里是否有人用了其他名字的假护照，以便于往来欧洲大陆呢？揭露事实是否对那个人来说相当危险？她是不是看到有人毁掉了背包，或者也许……她是不是哪天看到了有人把另一个背包的衬底取下却没有意识到那个人在干什么？她有没有可能看到了卸下电灯泡的人，并且向那个人提起了所见的事实，自己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啊，我的上帝！”赫尔克里·波洛激动不已，“猜测！猜测！猜测！一定要知道更多信息才行。不管怎么样都要知道得更多才行！”

“呃，”夏普说，“我们可以从尼科莱蒂斯夫人的身世查起。有些真相就会浮出水面了。”

“她被人除掉是因为他们觉得她会告密吗？她会告发吗？”

“她偷偷喝酒已经有段日子了……这证明她心如刀绞，”夏普说，“她可能已经崩溃了，想要把事情和盘托出，去做同案犯检举的证人。”

“我猜她会不会是走私活动的真正主谋？”

波洛摇摇头。

“我觉得不是，不是。她的身份是公开的，你们都看到了。她了解事情的进展，所以我认为她不是幕后组织的核心。不是。”

“谁是躲在幕后的主谋呢？”

“我可以猜一下。可能是错的。是的！我可能会猜错！”

第十六章

1

“嘀嗒，嘀嗒，当，”奈杰尔说，“老鼠跑钟上。警察说声‘呸’，我想知道谁，最终受审判？”

他又说了一句：“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注：套用了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哈姆雷特》中的一句话：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咖啡，端回到早餐桌上。

“说什么？”伦恩·贝特森问。

“所知道的一切。”奈杰尔故做姿态地摆摆手说道。

吉恩·汤姆林森不以为然地说：“当然了！如果我们掌握了有用的信息，那肯定要告诉警察了。那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我们漂亮的吉恩开口说话了。”奈杰尔说。

“我不喜欢警察。”雷内参与到讨论之中。

“到底说什么？”伦恩·贝特森又问了一遍。

“我们所了解的情况。”奈杰尔并进一步解释道，“我是说我们彼此之间所了解的情况。”同时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扫视了一圈餐桌旁的人。“毕竟，”他又兴致勃勃地说着，“我们都了解不少对方的事，不是吗？我是说，住在同一屋檐下，这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谁能决定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呢？有很多事情都和警察毫无关系。”艾哈迈德·阿里先生激动地说着，对于警察尖锐地批评他所收集的明信片一事他仍耿耿于怀。

“我听说，”奈杰尔转过来，对着阿基博姆博先生说，“他们在你的房间里发现了非常好玩的东西。”

由于阿基博姆博先生本身就肤色黝黑，因此看不出来脸红，但他还是窘迫得一个劲儿眨眼睛。

“我们国家的人非常讲究信仰，”他说，“我把爷爷给我的东西带来了。我对此保持着虔诚和尊敬。我自己，作为一个信奉科学的当代人，不相信巫术，但是由于语言上的障碍，我觉得向警察解释起来非常困难。”

“甚至连可爱的小吉恩也有秘密，据我所知。”奈杰尔说，又回过头，把目光转向了汤姆林森小姐。

吉恩激动地表示她可不会甘受其辱。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基督教女子青年会。”她说。

“好了，吉恩，”奈杰尔说，“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哦，适可而止吧，奈杰尔！”瓦莱丽厌倦地说道，“我想，在那种情况下，警察不得不搜查。”

科林·麦克纳布清了清嗓子，准备做一番评论。

“在我看来，”他像个法官似的说，“我们要把眼前的情况弄清楚。尼克夫人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等到验尸结果出来我们就知道了，我想。”瓦莱丽不耐烦地说。

“我对此深表怀疑，”科林说，“我认为他们会推迟验尸的时间。”

“我想是心脏的问题吧，不是吗？”帕特丽夏说，“她倒在了街上。”

“喝得烂醉如泥，”伦恩·贝特森说，“就这样被架到了警察局。”

“这么说她确实酗酒。”吉恩说，“跟你们说，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警察搜查房子时发现她房间的橱柜里装满了空白兰地酒瓶，那时我就相信她酗酒。”她补充道。

“我相信一切丑闻都瞒不过吉恩。”奈杰尔赞许地说。

“哦，这就解释了她为什么有时行为那么古怪。”帕特丽夏说。

科林又清了清嗓子。

“呃哼！”他说，“星期六晚上，我碰巧看到她走进了‘女王的项链’，那时我正好在回家的路上。”

“我想她是在那里痛饮一番的。”奈杰尔说。

“我觉得她正是死于醉酒，会吗？”吉恩说。

伦恩·贝特森摇了摇头。

“脑溢血？我可不太相信是这样的。”

“天哪，你不会认为她也是被人谋杀的吧？”吉恩说。

“我打赌她是被杀的，”萨莉·芬奇说，“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拜托，”阿基博姆博先生说，“你们是说有人杀了她吗？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们还没理由去推测任何事。”科林说。

“不过，会是谁想杀了她呢？”吉纳维芙发问，“她留下了许多钱吗？假如她很有钱，那我认为是有可能的。”

“她是个令人抓狂的女人，朋友们。”奈杰尔说，“我相信每个人都想杀了她。我就经常这么想。”他一边喜滋滋地抹着桔子酱，一边补充道。

2

“萨莉小姐，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听了早餐时你们说的那些之后，我一直在苦思冥想。”

“哦，阿基博姆博，假如我是你，就不会想得太多。”萨莉说，“这对健康可没什么好处。”

萨莉和阿基博姆博在摄政公园吃着露天午餐。夏天正式到来，餐厅也开始营业了。

“整个上午，”阿基博姆博沮丧地说，“我都心烦意乱得不行，根本没法很好地回答我们教授提出的问题。他对我不太满意。他说我从书本里复制了大量内容而没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来这儿是为了从书里汲取智慧的，而且在我看来，书里说的要比我的方法更好，因为我的英语不太好。另外，今天上午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思考，脑子里只有山核桃大街发生的事和遇到的困难。”

“我觉得你说得对，”萨莉说，“我整个上午也无法全神贯注。”

“所以我求你把一些事情告诉我吧，因为就像我说的，我一直在苦思冥想。”

“哦，那我就听听你在想什么吧。”

“嗯，是关于硼——苏——胺。”

“硼苏胺？哦，硼酸！好吧。你想了些什么？”

“哦，我百思不解。他们说那是一种酸，对吗？一种像硫酸那样的酸吗？”

“不像硫酸，不像。”萨莉说。

“不是只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时用的吗？”

“我真想象不出他们怎么用它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它属于软性，对人无害。”

“是说能把它滴进眼睛里吗？”

“没错，这正是它的一个用途。”

“啊，这样就能解释清楚了。钱德拉·拉尔先生，他有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白瓶，他会放些粉末到热水里，然后来洗眼睛。他把那玩意儿放在浴室里，有一天却不见了，他非常恼火。那个就是硼——酸，对吧？”

“所有这些事和硼酸有什么关系？”

“我稍后再告诉你，不是现在。我得再想想。”

“哦，不要去冒险，”萨莉说，“我可不希望你变成下一具尸体，阿基博姆博。”

3

“瓦莱丽，你能帮我出出主意吗？”

“当然可以了，吉恩，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想让别人帮着出谋划策，事实上他们从来不会采纳。”

“真的，这是个有关良心的问题。”吉恩说。

“那问谁都不应该来问我。说起来，我一点良知都没有。”

“哦，瓦莱丽，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嗯，真的是这样的。”瓦莱丽边说边踩灭了一支烟头，“我从巴黎走私服装到这儿，对那些来美容院的丑女人们说着可怕的谎言，说她们长得漂亮。我手头紧的时候坐车不买票。不过快点儿告诉我吧，你想说什么？”

“是关于早餐时奈杰尔说的话。如果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的事，你觉得应当说出去吗？”

“多么傻的问题啊！不能一概而论吧。那么你想说又不想说的是什么？”

“有关一本护照。”

“护照？”瓦莱丽坐直了身子，面露惊讶，“谁的护照？”

“奈杰尔的。他用了本假护照。”

“奈杰尔？”瓦莱丽将信将疑，“我不相信。这似乎不大可能。”

“但他确实在用。而且你知道吗，瓦莱丽，我想这里面有些问题。我记得听警察说西莉亚说了什么关于护照的事，倘若是因为她发现了假护照的事，奈杰尔就把她杀了呢？”

“这听起来太夸张了。”瓦莱丽说，“坦率地说，我一点都不相信。护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亲眼看见了。”

“你是怎么看见的？”

“哦，相当偶然。”吉恩说，“一两周前，我想找公文包里的东西，却错拿了奈杰尔的包翻找起来——两个包都放在公共休息室的架子上。”

瓦莱丽冷冷地发笑起来。“鬼才相信呢！”她说，“你到底想做什么？窥探隐私？”

“不是，当然不是了！”吉恩愤愤不平地说，“我最不可能干的事就是偷看别人的私人物件，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当时有点心不在焉，就打开了那个皮包，正从里面往外拿——”

“打住，吉恩，你别想蒙混过关。奈杰尔的公文包比你的要大得多，而且颜色完全不同。你已经在供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就承认自己是那种人吧。好了。你找到机会仔细翻找了奈杰尔的一些东西，并取了出来。”

吉恩霍然起身。

“瓦莱丽，你要是这么不友好、这么不公正、这么尖酸刻薄的话，我就……”

“哦，可别，你真是个孩子！”瓦莱丽说，“继续说吧，我现在有点兴趣了，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我发现了一本护照。”吉恩说，“它放在包的最下面，上面有名字，斯坦福还是斯坦利一类的名字。接着我想，奈杰尔好奇怪，把别人的护照放包里了。我打开护照，然而里面的照片是奈杰尔！这么说来你觉不觉得他一定有双重身份？我所犹豫的是要不要告诉警察？你觉得我有这个责任吗？”

瓦莱丽笑了。

“真不走运，吉恩，”她说，“事实上，我认为有个非常简单的解释。帕特告诉过我，有人给了奈杰尔一笔钱之类的，前提是他要改名字。他签了个改名的契约还是什么的，事情就完美解决了，仅此而已。我想他的原名就是斯坦菲尔德或是斯坦利。”

“哦！”吉恩看上去彻底心灰意冷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去问帕特吧。”瓦莱丽说。

“哦……不。呃，假如真像你说的，那一定是我搞错了。”

“祝愿你下次运气好些。”瓦莱丽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瓦莱丽。”

“你想在背后捅奈杰尔一刀，不是吗？好让警察怀疑他？”

吉恩气得挺直了身子。

“你可以不相信我，瓦莱丽，”她说，“但我只是想尽我的责任。”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哦，见鬼！”瓦莱丽说。

有人轻轻敲门，萨莉走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瓦莱丽？你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啊。”

“都是因为讨厌的吉恩。她简直太可怕了！你认不认为吉恩有可能杀掉可怜的西莉亚？假如我看到吉恩站在被告席，我会疯狂地庆祝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萨莉说，“但我认为这几乎不可能。我想吉恩不足以铤而走险去杀任何人。”

“对于尼克夫人的死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我猜咱们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了。”

“我认为她十有八九也是被人杀的。”瓦莱丽说。

“但是为什么呢？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萨莉说。

“真希望我知道。萨莉，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会盯着别人看？”

“什么意思，瓦尔（注：瓦莱丽的昵称。），盯着别人看？”

“嗯，盯着人看，心里琢磨着，是不是你？我有一种感觉，萨莉，这里有个疯子。真的疯了。我是说疯狂的人，不是仅仅把自己想象成黄瓜的那种疯。”

“很可能有啊。”萨莉说。她感到不寒而栗。

“哎哟！”她说。“我打了个冷战（注：原文是“有人从我的墓地上走过”。西方有一种迷信说法，认为每个人都有一块墓地，如果有人从上面走过，身体会打冷战。）。”

4

“奈杰尔，我有些话必须跟你说。”

“哦，帕特，你想说什么？”奈杰尔正在疯狂地翻找柜子抽屉里的东西，“我究竟把那些笔记放在哪儿了，我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塞在这儿了啊。”

“哦，奈杰尔，别那么乱找了！你把所有东西都弄得一团糟，我刚收拾好的。”

“哦，不管怎么样，我得找到我的笔记。”

“奈杰尔，你必须听我说！”

“好吧，帕特，别这么满脸绝望。你想说什么呢？”

“我有事要坦白。”

“我想不会是谋杀吧？”奈杰尔以他一贯的轻率口吻说道。

“不是，当然不是了！”

“那就好。呃，没那么严重，那是什么？”

“有一天我给你缝补完袜子，送回到你的房间，往抽屉里放的时候……”

“怎么了？”

“发现有瓶吗啡放在里面。是你告诉过我，从医院里拿出来的那瓶。”

“没错，你还为此大惊小怪的！”

“但是，奈杰尔，你把它放在抽屉里，和袜子放在一起，任何人都能很容易地发现。”

“怎么会呢？除了你，没人会去翻我的袜子。”

“哦，我觉得就那么把它放在那里有点让人心惊胆战的，而且我记得你说过，打赌赢了以后就把它处理掉，但在那之前会一直放在那儿。”

“当然，我当时还没拿到第三样东西呢。”

“哦，我认为那样很不好，所以我就从抽屉里把那个小瓶子拿了出来，把里面的毒药全倒出来，换成了普通的小苏打。它们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一直忙乱地找着笔记本的奈杰尔停了下来。

“天哪！”他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的意思是，当我信誓旦旦地跟伦恩和老科林说那东西是硫酸或酒石酸吗啡或其他什么时，实际上里面装的只是小苏打？”

“是。你看——”

奈杰尔打断了她，他眉头紧锁。

“你看，我都不确定打的那个赌还算不算数了。当然，我不知道——”

“但是奈杰尔，一直放在那儿实在危险啊。”

“哦，天哪，帕特，你非得这样大惊小怪吗？真的毒药你怎么处理了？”

“我把它倒进小苏打瓶里，然后藏在我装手帕的抽屉里了。”

奈杰尔略显吃惊地看着她。

“真的，帕特，你的逻辑思维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感觉放在那儿更安全。”

“亲爱的姑娘啊，除非是给吗啡上个锁，否则放在我的袜子里或是你的手帕里有什么区别吗？”

“嗯，有区别。首先，我的房间是独立的，而你和别人共用一间。”

“什么？你该不会是在怀疑可怜的老伦恩从我这儿偷走了吗啡吧，是吗？”

“我之前没想跟你说这件事，但现在必须要说了。因为……跟你说吧，它不见了。”

“你是说被警察拿走了？”

“不是，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奈杰尔惊愕地盯着她看，“让我们来把这件事理清楚。有个标着‘小苏打’的小瓶子，里面却装着硫酸吗啡（注：此处为奈杰尔的口误或作者的笔误，应为“酒石酸吗啡”。），随便地放在那个地方。如果有人肚子疼，随时都有可能从里面挖一匙，对吧？上帝啊，帕特！你做了些什么啊！如果你为此烦恼不已，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些毒药扔掉呢？”

“因为我觉得它比较值钱，不该扔掉，而应该还给医院。我打算你一赢得赌注就给西莉亚，让她拿回去。”

“你确定你没有给她？”

“没有，当然没有。你的意思是我给了她，她服下毒药从而自杀，于是这就全都成了我的责任吗？”

“冷静下来。东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不清楚准确的时间。在西莉亚死前那天我找过，没找到，不过当时我以为只是把它放在其他什么地方了。”

“她死前那天不见的？”

“我猜是的。”帕特丽夏说，她的脸色煞白，“我真是太蠢了。”

“你这么说还是好听的。”奈杰尔说，“你的脑子得糊涂到什么程度，神经得有多大条啊！”

“奈杰尔，你说我应该跟警察说吗？”

“哦，天哪！”奈杰尔说，“我想是的，要说。而且这都是我的过错。”

“哦，不，亲爱的奈杰尔，是我不好。我——”

“是我偷来那该死的毒药的。”奈杰尔说，“那时我只顾着哗众取宠。但是现在……我已经能听到来自法庭上的那些刻薄的议论声了。”

“对不起。我拿走它的时候纯粹是出于——”

“你是出于好意，我知道！听我说，帕特，我还无法相信毒药丢了，你可能只是忘记放在哪儿了呢。你也知道有时你会把东西放错地方。”

“是的，不过……”

帕特丽夏有些犹豫不决，紧皱眉头的脸上现出些许疑惑。

奈杰尔迅速站起身。

“让我们去你的房间，来一次彻底的搜查吧。”

5

“奈杰尔，那些是我的内衣。”

“真是的，帕特，这个节骨眼儿了你就别再要求我顾及一些小节了。眼前这些短裤下面不是正好有可能藏个小瓶子吗，是吧？”

“是，不过我相信我——”

“除非我们每个地方都找过，否则什么都不能断定。我一定要找个遍。”

有人草草地敲了几下门，萨莉·芬奇走了进来。她惊讶得睁大了双眼。帕特手上抓着一把奈杰尔的袜子，正坐在床上，而奈杰尔把衣柜的抽屉都拉出来了，像只兴奋的小猎狗在一堆套头衫里翻来翻去，旁边扔的全是短裤、胸罩、丝袜和其他的女性服饰。

“天哪，”萨莉说，“你们在干什么？”

“在找小苏打。”奈杰尔简略地说。

“小苏打？用来做什么？”

“我有点难受。”奈杰尔笑嘻嘻地说，“肚子疼，别的都不管用，只有小苏打能缓解一点。”

“我记得我那儿有一点。”

“没用，萨莉，必须是帕特的才行。只有她那个牌子的对我这特殊的毛病有效果。”

“真是疯了。”萨莉说，“他在做什么呢，帕特？”

帕特丽夏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

“萨莉，你看到过我的小苏打吗？”她问道，“只有瓶底那么一点儿了。”

“没见过。”萨莉好奇地看着她，然后皱起了眉头，“我想想，这周围什么人有……不行，我想不起来。你有邮票吗，帕特？我要寄封信，可是我的用完了。”

“在抽屉里呢。”

萨莉拉开写字台那个浅浅的抽屉，拿出一本邮票簿，取下一枚粘在手里拿的信封上，又把邮票簿放回抽屉，放了两个半便士在桌子上。

“谢谢。要我帮你把这封信一起寄了吗？”

“好。不——不用了，我想再等等。”

萨莉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帕特放下手里一直拿着的袜子，紧张得手指交叉，扭来扭去。

“奈杰尔？”

“嗯？”奈杰尔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衣柜里，正盯着一件外套的口袋看。

“我还有些事情想要坦白。”

“天哪，帕特，你还做了什么啊？”

“我怕你会发火。”

“我已经发过火了。现在我只是彻底吓坏了。如果西莉亚是被我偷来的药毒死的，即使他们不把我绞死，也很可能让我把牢底坐穿。”

“跟那个没关系。是关于你父亲的。”

“什么？”奈杰尔转过身，脸上现出一种无比惊讶的表情。

“你知道他病得很重，对吧？”

“他病得重不重不关我的事。”

“昨晚的收音机里是这么说的。‘著名的化学研究专家阿瑟·斯坦利先生病情非常危急。’”

“作为大人物就是好啊，一生病全世界都知道了。”

“奈杰尔，假如他要死了，你应该和他和解。”

“我才不会呢！”

“但是假如他要死了呢？”

“不管他要死了还是身体健康，都是一样的卑鄙！”

“你可不能那样，奈杰尔。这么充满仇恨、不肯原谅别人可不行。”

“听着，帕特，我曾跟你说过：他杀了我的母亲。”

“我知道你说过，我也知道你很喜欢你的母亲。但我觉得，奈杰尔，你有时确实有些过分了。是有许多做丈夫的冷酷无情，他们的妻子对此怨恨不已，这使她们感到很不幸福。不过说你父亲杀了你母亲就言过其实了，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你知道得可真多，不是吗？”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在你父亲临死前没跟他讲和。这就是为什么——”帕特停顿了一下，做好准备，“这就是为什么我……我给你父亲写了一封信，跟他说——”

“你给他写信了？是萨莉要寄的那封信吗？”他一大步跨到写字台前，“我看看。”

他拿起写有地址、贴着邮票的信，用他有力的手指一下子把信撕成碎片，扔进了废纸篓。

“就这样了！你再敢做出这种事情看看。”

“奈杰尔，你实在是太小孩子气了。你可以把信撕碎，但不能阻止我再写一封，而且我会再写的。”

“你为何如此感情用事呢？简直不可救药。你有没有想过，我说我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时还说过，那是再清楚不过、无法辩驳的事实。我母亲死于过量服用巴比妥钠，验尸时他们说是误服的。但她根本不是误服的，是我父亲故意给她的。他想娶另一个女人，你知道吗，而我母亲不会跟他离婚的。这是一起卑鄙的谋杀事件，再清楚不过了。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向警察揭发他？我母亲不希望我那样做……于是我做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告诉那头猪我知道真相，然后离家出走，永远不回去。我甚至还改了名字。”

“奈杰尔，对不起……我做梦也没想到……”

“好吧，你现在明白了……那个令人尊敬的、以研究报告和抗生学闻名的阿瑟·斯坦利，像棵常青树一样长盛不衰！但是他的情妇最终没有和他结婚，她离开了他。我想她是猜到了他做的好事。”

“亲爱的奈杰尔，太可怕了……对不起……”

“好了，我不会再跟你提起这件事了。让我们回到小苏打这件要命的事上来吧。现在来仔细回想一下，你到底把那东西放在哪儿了。用手托着脑袋好好想想吧，帕特。”

6

吉纳维芙异常兴奋地走进公共休息室。她压低了颤抖的声音，对聚集在一起的学生们说：“我现在能确信，而且是完全肯定，是谁杀害了小西莉亚。”

“是谁啊，吉纳维芙？”雷内问道，“发生了什么让你能这么确定？”

吉纳维芙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公共休息室的门是否关好了之后，她压低了声音。

“是奈杰尔·查普曼。”

“奈杰尔·查普曼，为什么是他？”

“听着。我从走廊里穿过，走下楼梯，就在这时，我听到帕特丽夏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是奈杰尔。”

“奈杰尔？在帕特丽夏的房间里？”吉恩话里带着置疑。不过吉纳维芙紧接着又开口了。

“他正跟她说他父亲杀了他母亲，还有，为什么他改了名字。这就很清楚了，不是吗？他父亲是个杀人犯，还把这种恶劣品质遗传给了奈杰尔。”

“有可能。”钱德拉·拉尔先生说，他很得意地详细解释了这种可能性，“当然有这个可能了。他的脾气那么暴躁，我是说奈杰尔，那么胡闹，没有自制力。你们同意吗？”他洋洋自得地看向阿基博姆博。阿基博姆博热切地点了点他那长满黑羊毛卷的脑袋，满意地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我一直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吉恩说，“奈杰尔没有道德观念……是个彻头彻尾的堕落分子。”

“这是一起与性有关的谋杀，没错，”艾哈迈德·阿里说，“他睡了这个姑娘，然后把她杀了。因为她是个正派体面的姑娘，希望能结婚……”

“胡扯！”莱纳德·贝特森突然爆发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胡扯！”伦恩大吼。

第十七章

1

奈杰尔坐在警察局的一间屋子里，紧张地面对着夏普督察那严厉的眼神。他说话有些结结巴巴，刚刚叙述完事情的经过。

“查普曼先生，你有没有意识到？刚才你跟我说的事情非常严重，真是太严重了。”

“我当然意识到了。正因为我感到事态紧急，才会来这里跟您讲这些。”

“你是说莱恩小姐记不准她最后一次见到装着吗啡的小苏打瓶是什么时候了吗？”

“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越是尽力去想就越是拿不定主意。她说是我让她太慌乱了。我来找您的时候她还在试图回忆起来。”

“我们最好马上去山核桃大街一趟。”

督察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正在给奈杰尔做笔录的警员伸出手接起了电话。

“是莱恩小姐，”他接听之后说，“她想跟查普曼说话。”

奈杰尔斜跨过桌子，从警员手里接过了电话听筒。

“是帕特吗？我是奈杰尔。”

那边姑娘的声音气喘吁吁、十分着急，说话语无伦次。

“奈杰尔，我想我明白了！我是说，我想我现在知道是谁拿去了……你知道的……从我装手帕的抽屉里拿走了小瓶子，我的意思是……跟你说，只有一个人——”

话音戛然而止。

“帕特。喂？你在吗？那个人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稍晚一些吧。你会回来吧？”

听筒离警员和督察很近，众人能够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督察点点头，回应奈杰尔探询的目光。

“跟她说马上。”督察说。

“我们马上就回去，”奈杰尔说，“这就动身。”

“哦！好的。我会在我的房间里等着。”

“再见，帕特。”

在去山核桃大街短暂的路程中，每个人都一言不发。夏普暗自寻思着这次能不能最终做个了结，帕特丽夏·莱恩会提供什么确凿的证据，还是她自己单纯的推测？很显然她想起了在她看来似乎很重要的事。他推测她是在门厅打的电话，因而不得不出言谨慎。晚上的这个时候会有很多人从门厅经过。

奈杰尔用钥匙打开了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的前门，一行人走了进去。穿过公共休息室的门，夏普看见一头乱蓬蓬红色头发的莱纳德·贝特森正在低头看书。

奈杰尔负责引路，上楼，沿走廊来到帕特的房门前。他短促地敲了一下门，走了进去。

“喂，帕特。我们来——”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半天没喘过气来。他僵住了。夏普越过他的肩膀，也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帕特丽夏·莱恩倒在地板上。

督察轻轻地把奈杰尔推到一旁。他走向前，跪在那姑娘缩成一团的身体旁边。他抬起她的头，测了测脉博，然后又把头放回原位。督察站直身子，面色凝重。

“不会吧？！”奈杰尔异乎寻常地高声叫道，“不。不。不。”

“是的，查普曼先生。她死了。”

“不，不可能。帕特不会死！亲爱的帕特小傻瓜。怎么会……”

“用的这个。”

凶器很简单，是凶手在情急之下随手拿起的东西。那是一方装在羊毛袜里的大理石纸镇。

“在脑后方给予一击。真是个非常实用的凶器。查普曼先生，如果有什么能让你感到宽慰的，我想那就是她甚至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奈杰尔摇摇晃晃地坐到了床上。他说：“那是我的袜子……她是要拿去缝补的……哦，上帝，她打算缝补袜子啊……”

突然他开始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旁若无人般地号啕大哭。

夏普继续重构案情。

“应该是她非常熟悉的某个人。那个人拾起袜子，把纸镇塞了进去。查普曼先生，你能认出这方纸镇吗？”他把袜子卷起来，从而露出纸镇。

奈杰尔还在哭，抬眼看了看。

“帕特总是把它放在桌上。卢塞恩狮子（注：卢塞恩狮子（Luzern Lion）是全世界最著名的雕像之一，位于瑞士卢塞恩。）。”

他用手捂住了脸。

“帕特——哦，帕特！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突然他坐直了身子，向后甩了甩凌乱不堪的金黄色头发。

“谁干的！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卑鄙的杀人犯！”

“冷静，查普曼先生。是的，没错，我明白你的感受。这是件惨不忍睹的事。”

“帕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夏普督察一边安慰一边把他带出房间，然后又回到那间卧室。他伏在死去的姑娘旁边，一点一点地从她的手指缝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2

冷汗顺着杰罗尼莫的额头流下来，那双受到惊吓的黑眼睛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到，我跟您讲，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和玛丽亚在厨房，我正在做蔬菜面条汤，把芝士磨碎——”

夏普打断了他这一连串的话。

“没人指控你。我们只是要把一些时间点弄得更清楚，这一个小时之内有谁进出过这栋房子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从厨房的窗户能够清楚地看见有谁进进出出吧，不是吗？”

“可能吧，没错。”

“那就跟我们说说吧。”

“每天的这个时间段都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从六点钟到我们来这儿的六点三十五分之间，谁在家里？”

“只有奈杰尔、哈伯德太太和霍布豪斯小姐不在。”

“他们是几点出去的？”

“哈伯德太太是在下午茶之前出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继续说。”

“奈杰尔先生大约半个小时之前出去的，六点之前，看上去心烦意乱。他刚才跟您一起回来的。”

“是这样的，没错。”

“瓦莱丽小姐是正好六点钟出去的，当时报时的钟声叮当作响。她穿着半正式的服饰，特别时髦。现在她还在外面呢。”

“其他人都在吗？”

“是的，先生，所有人都在。”

夏普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面记着帕特丽夏打电话的时间。确切的时间是六点零八分。

“其他所有人都在这儿，在这栋房子里吗？这期间没人回来？”

“只有萨莉小姐。她下楼往邮筒里寄了封信就回来了。”

“你记得她进门的时间吗？”

杰罗尼莫皱眉想了想。

“她回来时正在播新闻。”

“那就是六点之后了？”

“是的，长官。”

“新闻播到哪个地方？”

“我想不起来了，长官。不过应该是体育新闻之前，因为一播体育新闻我们就关掉了。”

夏普冷冷地笑了一声。范围太大了。只有奈杰尔·查普曼、瓦莱丽·霍布豪斯和哈伯德太太可以排除在外。这就意味着要进行冗长而彻底的审问了。谁在公共休息室？谁离开了？什么时候离开的？谁能为谁证明？还有，那么多学生，尤其是那些亚洲和非洲人，天生就对时间不敏感，这差事可没人愿意干。

然而审问又不得不做。

3

哈伯德太太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压抑。哈伯德太太本人坐在沙发上，还是一身外出时的装束，漂亮的圆脸上显现出紧张和焦虑。夏普和科布警长坐在小桌旁。

“我觉得她是在这儿打的电话。”夏普说，“六点零八分左右，有几个人进出过公共休息室，他们是这么说的——没人看见、注意到或是听见有人在门厅打电话。当然，他们所说的时间不一定可靠，这些人里有半数根本没看时间。不过我认为不管怎样，她要是想给警察局打电话，一定会来这里的。您出去了，哈伯德太太，但我猜您没有锁好门吧？”

哈伯德太太摇了摇头。

“尼科莱蒂斯总是锁门，而我从来不锁。”

“那么，帕特丽夏·莱恩来这儿打电话，迫不急待地要说她回忆起来的事。接着，当她说话时门开了，有人看到了她或者干脆走了过来，帕特丽夏就此打住，挂断电话。因为她认出了闯进来的人就是她要说出来的人，还是只是一般性的警惕？也可能两者都有。我自己倾向于第一种推测。”

哈伯德太太用力地点了点头。

“无论是谁都有可能跟踪而至。也许一直在门外偷听，于是适时走进来打断了正在打电话的帕特。”

“然后……”夏普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个人跟着帕特丽夏回到她的房间，像平常一样很从容地和她聊天。也许帕特丽夏在谴责她拿走了小苏打，然后那个人花言巧语地辩解。”

哈伯德太太一针见血地问道：“你为什么说是‘她’？”

“真有意思，一个代词！当我们发现尸体时，奈杰尔·查普曼说：‘不管是谁干的我都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你注意到没有，他说的是‘他’。奈杰尔·查普曼无疑相信是一个男人犯下了杀人案，这可能因为他把暴力和男人联系了起来，也可能因为他有某种特别的怀疑心理，指向了某个人，指向了某个具体的男人。如果是后者，我们必须查明他这么想的理由。不过要我说的话，我选择是女人干的。”

“为什么？”

“很简单。有人与帕特丽夏一起走进她的房间，这个人肯定和她相当熟悉，这表明这个人是女性。男人除非有特殊原因，不然不会到姑娘们的卧室里去的，是这样的吧？没错吧，哈伯德太太？”

“没错。倒没有严格禁止的规定，不过通常大家都遵守得很好。”

“房子的那边跟这边隔开了，除了一楼。假设奈杰尔和帕特早先的对话被人偷听到，也极有可能是女人偷听的。”

“是，我明白您的意思。有些姑娘似乎把一半的时间花在了透过锁眼去偷听上面。”

她脸一红，紧接着补充解释道：“这么说太刻薄了。事实上，虽然这房子建造得很结实，但是分隔两边的墙是新造的，就像纸一样脆弱。隔音效果根本无从谈起。我得承认，吉恩就经常偷听，她属于那种类型。当然了，吉纳维芙听到奈杰尔跟帕特说他父亲杀了他母亲，她驻足听到的这些倒是很有用。”

督察点点头。他已经听取过了萨莉·芬奇、吉恩·汤姆林森和吉纳维芙的证词。

他说：“住在帕特丽夏房间两边的是谁？”

“吉纳维芙在里面那间，那里的倒是比较结实的原筑墙。伊丽莎白·约翰斯顿住在另一边，挨着楼梯，中间只是一道隔断墙。”

“这就能缩小一点范围了。”督察说。

“那个法国姑娘听到了对话的结尾。萨莉·芬奇在出去寄信之前曾回过房间。然而这两个姑娘的先后出现就排除了其他人偷听的可能，除非是一眨眼的工夫。假如伊丽莎白·约翰斯顿在卧室里，她透过隔断墙什么都能听见。不过要把她排除在外，因为萨莉·芬奇去寄信时她显然已经在公共休息室了。”

“她没有一直在公共休息室吧？”

“是的，中间有一段时间她上楼去取一本忘拿的书。但依旧没人能说得清具体时间。”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哈伯德太太无奈地说。

“就他们的叙述而言，确实是这样的。但我们还掌握了一点儿额外的证据。”

督察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小纸包。

“这是什么？”哈伯德太太问道。

夏普笑了。

“两根头发。我从帕特丽夏·莱恩的指头缝里取出来的。”

“您的意思是——”

有人敲门。

“进来。”督察说。

门开了，阿基博姆博先生走进来。他咧着嘴笑，黑黑的脸上笑开了花。

“请问……”他说。

夏普督察耐心地问他：“嗯，先生，呃，什么事？”

“打扰了，我想我有情况要说明。关于发生的悲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第十八章

“好了，阿基博姆博先生，”夏普督察无奈地说，“请让我们听听吧，都是些什么情况。”

有人给了阿基博姆博先生一把椅子。其他人都与他相对而坐，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谢谢。那我开始说了？”

“好，请开始吧。”

“嗯，您知道，有时我的胃会感觉不舒服。”

“哦。”

“我有胃病，萨莉小姐是这么说的。但您看，我实际上没病，我并不呕吐。”

他在详细讲述医学方面的细节时，夏普督察极力克制住自己。

“好的，好。”他说，“不过，我很抱歉打断你，你想告诉我们的是……”

“也许是吃了不习惯的东西，我这里感觉非常撑。”阿基博姆博先生指了指确切的部位，“我想是我肉吃得不够，而你们称之为糖水化合物的东西又吃得太多了。”

“碳水化合物。”督察下意识地纠正他，“但是我不明白——”

“我有时服用小药丸，苏打明片，有时吃健胃散。吃什么倒是无关紧要，吃下去就猛打嗝，返上来好多气。就像这样。”阿基博姆博先生实实在在地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嗝，“打完之后，”他天真无邪地笑了，“我感觉舒服多了，好多了。”

督察的脸色憋得青紫。哈伯德太太干巴巴地说：“我们都知道你这毛病了。继续说后面的事。”

“好的，当然。嗯，如我所言，上周，我碰巧遇到件事——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那天的通心粉真好吃，我吃了很多，后来就感觉非常难受。我试图跟教授一起工作，但是难以全神贯注。”阿基博姆博又指了指那个部位，“晚饭后只有伊丽莎白在公共休息室里，于是我对她说：‘你有小苏打或者健胃散吗？我的吃完了。’她说‘没有’，不过她又说：‘帕特的抽屉里有一些，我去还她的手帕时看到了，我去给你拿点儿。’她还说‘帕特不会介意的’。于是她就上楼去拿来了一瓶小苏打。只剩一点点了，就瓶底那么多吧，几乎没有了。我谢过她，拿着小瓶子去了盥洗室。我差不多把瓶子里的全倒进水里了，差不多有一勺，搅一搅喝下去了。”

“一勺？满满一勺？！上帝啊！”

督察盯着他，已经呆住了。科布警长向前探身，一脸吃惊的表情。哈伯德太太含糊地说了句：“拉斯普京（注：拉斯普京，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时的神秘主义者，沙皇及皇后的宠臣。相传有催眠、预言能力，还用特殊的神力治好了皇子的病。后因丑闻百出遭到公愤，被人刺死。相传谋杀拉斯普京的人给他吃了八块掺有氰化钾的蛋糕，喝了一瓶掺有氰化钾的马德拉葡萄酒，但拉斯普京毫无反应。故有后文的说法。）！”

“你吞下了一勺吗啡？”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小苏打呢。”

“好了，好了，我不解的是为什么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

“后来，我病了，真的非常难受。不只是胃胀，是疼，我的胃疼死了。”

“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什么没有死！”

“拉斯普京，”哈伯德太太说，“他们曾经一再给他下毒，下了很大的剂量，却都没能杀掉他！”

阿基博姆博先生继续讲述。

“然后第二天，我感觉好一些，我就把小瓶里剩的一丁点儿粉末拿给一个化验员看，我请他告诉我吃的是什么东西，害得我这么难受。”

“然后呢？”

“他让我过几天再来。后来我去的时候他跟我说：‘难怪了！这不是小苏打，而是硼酸。是硼酸。可以滴进眼睛的，没错，但是如果你吞下一勺这玩意儿，你就会一病不起了。’”

“硼酸？”督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硼酸是怎么跑到瓶子里去的？吗啡去哪里了？”他抱怨道，“我从没见过这么乱的案子！”

“我一直在想呢。”阿基博姆博接着说。

“你一直在想？”夏普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西莉亚小姐她是怎么死的。她死之后一定有人进入她的房间，留下了空吗啡瓶和说她自杀的那一小片纸……”

阿基博姆博顿了一下，督察点头示意。

“那我不禁要问，谁能够做到这一点？我认为如果是女孩中的一个就简单了，但如果是男的可没那么容易，因为他们要从房子的一边下楼，再上到另一边去，也许有人没睡着，那样就会发现他。于是我又想，这么说吧，假设是这栋房子里的一个人，正好在西莉亚小姐的隔壁，而她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您懂吗？他们俩的窗户都对着烟囱，而西莉亚睡觉时是开着窗户的，这是她出于健康考虑的一种习惯。这样的话，假如他身体强健有力，就能跳过去。”

“住在房子的另一边、挨着西莉亚房间的是……”哈伯德太太说，“我想想，是奈杰尔和……和……”

“伦恩·贝特森的，”督察说，他摸了摸手里的纸包，“伦恩·贝特森。”

“他为人非常和善，确实，”阿基博姆博先生遗憾地说，“对我再好不过了。但是从心理学上讲，知人知面不知心，是这样的吧，不是吗？这是现代理论。钱德拉·拉尔先生找不到治眼睛用的硼酸，他非常气愤，后来我问他，他说是被伦恩·贝特森拿走了。”

“有人从奈杰尔的抽屉里拿走了吗啡，又用硼酸取而代之，却又被帕特丽夏·莱恩换成了小苏打，因为她以为那是吗啡，可实际上是硼酸粉……好了……我明白了……”

“我帮到您了吗？”阿基博姆博先生礼貌地问道。

“是的，我们真的太感谢你了。不要，呃，对别人说起这件事。”

“不会的，长官。我会加倍谨慎。”

阿基博姆博先生客气地向大家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伦恩·贝特森，”哈伯德太太面带忧虑地说，“哦！不。”

夏普看着她。

“您不希望是伦恩·贝特森？”

“我很喜欢那个小伙子。他脾气有点大，我知道，不过他好像一向还不错。”

“有太多的犯罪证据指向他。”夏普说。

他缓缓地打开小纸包。哈伯德太太顺着他的手势探身凑上来看。

白纸上是两根带卷的红色短发……

“哦！天哪！”哈伯德太太发出了惊叫。

“没错，”夏普若有所思地说，“据我的经验来看，凶手总会至少在一个地方露出马脚。”

第十九章

1

“真是妙极了，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称赞道，“如此清澈——清澈得如此完美。”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对一道汤评头论足。”督察抱怨着，“可能对你来说是清炖肉汤，但是对我来说这仍是一大锅浓浓的牛杂汤。”

“现在不是了，一切都步入正轨了。”

“甚至这个？”

就像给哈伯德太太看时那样，夏普督察拿出了两根红头发。

波洛几乎与夏普之前的回答如出一辙。

“啊……正是。”他说，“收音机里是怎么说的来着？这是个故意犯的错。”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不会有人像他们自以为的那么聪明。”赫尔克里·波洛说。

夏普督察差点脱口而出“甚至是赫尔克里·波洛也不会”？不过他控制住了。

“其他的事呢，我的朋友，都安排好了吗？”

“好了，明天就开始行动。”

“你亲自出马吗？”

“不。按计划我会去山核桃大街二十六号，那件事由科布负责。”

“我们祝他好运吧。”

赫尔克里·波洛面色凝重地举起了酒杯，杯里装的是薄荷酒。

夏普督察举起一杯威士忌。

“但愿如此。”他说。

2

“这些个地方，他们还真是别出心裁啊。”科布警长说。

他硬挤出赞许的表情看着“塞布丽娜女神”的橱窗。塞布丽娜镶嵌在昂贵的玻璃画框里展示着，以“晶莹的碧波”为背景。她衣着简单，穿着精致的短裤横躺着，心满意足地被各种各样包装精美的化妆品包围着。除了短裤，她身上还戴着许多原始社会的人造珠宝。

麦克雷警员对此嗤之以鼻。

“要我说，这是亵渎神明。塞布丽娜女神是弥尔顿写的（注：塞布丽娜（Sabrina）是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创作于一六三四年的诗《酒神之假面舞会》（Comus）中的一个人物。），对吧？”

“嗯，可弥尔顿写的又不是《圣经》，小伙子。”

“你不否认《失乐园》（注： 《失乐园》（Paradise lost）也是弥尔顿的作品，创作于一六六七年，内容取自《圣经·旧约》。）是写亚当和夏娃、伊甸园和地狱里的所有魔鬼的吧，如果这都不属于宗教，又是什么？”

科布警长没有再就这些纠缠不清的问题继续辩论下去。他径直走进这家美容院，怏怏不乐的警员跟在后面。置身于粉红色的“塞布丽娜女神”内部，如此鲁莽的警长和他的跟班显得与此格调非常不搭。

一位穿着橘红色衣服的女士优雅轻盈地朝他们走来，脚几乎没接触到地面。

科布警长一边说着“早上好，小姐”一边出示证件。这位美女心神不定地退下了。接着另一位同样美丽但稍微年长的女士走了过来，转而也退下了，取而代之的是雍容华贵的女老板。她蓝灰色的头发和光滑的脸颊把年龄和皱纹都掩盖住了，青灰色的眼睛盯住科布警长，似乎在品评着。

“这太不同寻常了。”女老板严肃地说，“请这边走。”

她领着他们穿过方形的客厅，中间的桌子上随意堆放着杂志和期刊。墙壁周围挂着帘子，能瞥见里面有女人正悠闲地躺着，身穿粉色长袍的女祭司正在服侍她们。

女老板把警察们带进一间商务式的小房间，里面摆放着一张大的拉盖书桌和几把样式简单的椅子。从北面射进来的光线很刺眼，一点也不柔和。

“我是卢卡斯太太，这家美容院的老板。”她说，“我的合作伙伴霍布豪斯小姐今天没在。”

“真不巧啊，太太。”科布警长说，其实他已经预料到了。

“你们的搜查行动好像太蛮横无理了吧。”卢卡斯太太说道，“这是霍布豪斯的私人办公室，我真心希望你们这么做不会……呃，给我们的顾客带来任何不便。”

“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您无需过分担心。”科布说，“我们后续要做的不太可能涉及公共区域。”

他彬彬有礼地一直等到她不情愿地退出去，然后才开始仔细察看瓦莱丽·霍布豪斯的办公室。从狭窄的窗户可以看到梅菲尔区其他公司的背面。墙壁粉刷成浅灰色，地上铺着两块上好的波斯地毯。警官的目光从嵌在墙里的小保险箱转移到了那张大书桌上。

“不会在保险箱里的，”科布说，“再明显不过了。”

一刻钟之后，藏在保险箱和桌子抽屉里的秘密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看起来像是空欢喜一场。”麦克雷说，这家伙生性悲观，对所有事都不以为然。

“我们这才刚刚开始。”科布说。

他倒光了抽屉里装的东西，并整齐地堆成几堆。接着又把抽屉取下来，翻转，底朝上放着。

他突然欣喜若狂。

“找到了，伙计。”他说。

有六本深蓝色的镀着金字的小册子，用胶布牢牢地粘在抽屉下面。

“是护照。”科布警长说，“由女王陛下的国务大臣签发的，愿上帝保佑他的信任之心。”

科布打开这些护照，对比上面贴的照片，麦克雷也饶有兴致地俯身去看。

“难以想象这都是同一个女人，是吧？”麦克雷说。

这些护照属于达·席尔瓦夫人、艾琳·弗兰奇小姐、奥尔加·科恩夫人、尼娜·勒梅热勒小姐、格拉迪斯·托马斯夫人和莫伊拉·奥尼尔小姐。她们的形象都是黑皮肤的年轻女子，年龄在二十五至四十岁之间不等。

“每次发型都不同，很有助于伪装。”科布说，“束发、卷发、直发、齐肩内卷发，等等。装扮成奥尔加·科恩时鼻子动了手脚，扮成托马斯夫人时脸更鼓一点。这儿还有两本……外国护照。阿尔及利亚的马哈茂迪女士和爱尔兰的希拉·多诺万。我猜她用这些不同的名字开了多个银行账户。”

“有点复杂了，不是吗？”

“他们不得不搞这么复杂，我的伙计。税务局总是到处打探，问些难以回答的问题。通过走私货物赚钱倒不是太难，但赚到钱以后如何解释钱的来源可就惨了！我敢打赌梅菲尔区那家小赌博俱乐部就是那个女子为此目的开设的。通过赌博赢来的钱大概是所得税稽核员唯一没法核实的来源。我想赚来的一大部分钱都存在阿尔及利亚、法国和爱尔兰的银行里了。整件事经过了深思熟虑，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后来有一天，她肯定是把一本这样的假护照落在了山核桃大街，并且被西莉亚这个可怜的小冒失鬼看到了。”

第二十章

“霍布豪斯小姐的这个主意真够聪明的。”夏普督察说，语气差不多像个慈父一般，带着几分溺爱。

他把那些护照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就像在洗牌。

“财务状况非常复杂啊。”他说，“我们忙着从一家银行飞奔到另一家银行。她将踪迹隐藏得很好——我指在财务往来方面。我想在最近一两年时间里，她就会办理海关出境手续，正如他们所说的，一旦获取了不义之财，就出国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了。这买卖不能大张旗鼓地做——把钻石、红宝石等以违法的方式带入境内，再把东西走私出去。另外她还兼做毒品生意，像你们想的那样。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也以真实身份或假名出国，但不太频繁，而走私活动一般都在不知不觉间由其他人完成了。她在国外有代理人，代理人负责在适当的时候把背包调换过来。这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幸好有波洛先生帮我们指点迷津。她真是聪明，能想到让可怜的奥斯汀小姐利用心理上的疾病——偷窃癖——这一伎俩。你是立马就看穿了吧，波洛先生，难道不是吗？”

波洛笑而不语，哈伯德太太钦佩地看着他。这次交谈是在哈伯德太太的起居室里进行的，完全是非正式的。

“贪婪导致了她的毁灭。”波洛说，“她受到了帕特丽夏·莱恩戒指上那颗质量上乘的钻石的诱惑。她太愚蠢了，因为这立刻使我想到她惯于和宝石打交道。取出钻石，换上锆石。没错，这自然让我注意到了瓦莱丽·霍布豪斯。她是聪明，然而，当我指责她怂恿西莉亚时，她承认了，并解释说完全是出于同情心。”

“但是她杀了人！”哈伯德太太说，“冷酷无情的谋杀。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真正相信。”

夏普督察愁眉不展。

“我们还没有证据指控是她杀害了西莉亚。”他说，“当然，我们有把握说她在进行走私活动，这并不难。但谋杀的指控就很棘手了。公诉人不会贸然行事的。她是有动机和机会，她很可能知晓打赌一事和奈杰尔有吗啡，但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还要考虑到有另外两个人死于非命。她可以顺利毒死尼科莱蒂斯夫人，可另一方面，她肯定没有杀帕特丽夏·莱恩。事实上，她恰恰是唯一完全没有嫌疑的人。杰罗尼莫明确地说了，她是六点钟离开住所的。他对此深信不疑。我不知道她是否贿赂了他……”

“不，”波洛摇头说道，“她没有贿赂他。”

“我们还有街角那名药剂师的口供。他和她很熟，坚持说她是六点过五分去的，买了香粉和阿司匹林，还借用了他的电话。她六点十五分离开店里，在出租车停靠点打了辆车走了。”

波洛端坐在椅子上。

“哦，”他说，“真是太好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实际上是在药剂师店里的小亭子里打的电话。”

夏普督察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好了，波洛先生，来看看吧。我们列一列已知的情况。六点零八分，帕特丽夏·莱恩还活着，在她的房间里打电话到警察局。你同意吧？”

“我认为她没有在这个房间里打电话。”

“那就是在楼下大厅里打的。”

“也不是在大厅里。”

夏普督察叹了口气。

“想必你不否认电话打到了警察局吧？你不会认为我、警长、警员和奈杰尔·查普曼都产生了幻觉，被洗脑了吧？”

“当然不会。有通电话打给了你，我大胆地猜测，那是从街角药剂师那儿的公共电话亭打来的。”

夏普督察一时间张口结舌。

“你的意思是，那是瓦莱丽·霍布豪斯打的电话？她假装成帕特丽夏·莱恩说话，而真正的帕特丽夏·莱恩已经死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没错。”

警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使劲地往桌子上砸了一拳。

“我不相信。那个声音……我听到了……”

“你确实听到了，一个姑娘的声音，气喘吁吁，焦虑不安。但你不太熟悉帕特丽夏·莱恩的说话声，以至于你不能肯定那就是她的声音。”

“我不熟悉，也许吧。但事实上接起电话的是奈杰尔·查普曼，你不会告诉我她连奈杰尔·查普曼也能蒙骗过去吧。通过电话掩饰自己的声音或是模仿别人说话可没那么容易，如果说话的声音不是帕特的，奈杰尔·查普曼会听得一清二楚的。”

“是的，”波洛说，“奈杰尔·查普曼会听得一清二楚。奈杰尔·查普曼非常清楚那边不是帕特丽夏。没有人比他更心知肚明了，因为他刚刚在那之前不久，从她身后往她的脑袋上打了一棒，杀死了她。”

过了有一两分钟督察才说出话来。

“奈杰尔·查普曼？是奈杰尔·查普曼？但是当我们发现她死了的时候他大叫……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我敢说他喜欢那个女孩，”波洛说，“就像可能喜欢上任何人。但这并不能挽救她，除非她没有对他构成威胁。奈杰尔·查普曼至始至终都是最明显、可能性最大的嫌疑人。手上有吗啡的人是谁？奈杰尔·查普曼。智商低下却拥有足够的小聪明足以策划整起事件并实行欺骗和谋杀的人是谁？奈杰尔·查普曼。据我们所知，既粗鲁又自负的人是谁？奈杰尔·查普曼。他具备杀人犯的所有特点：过于自负、虚荣心、心怀叵测、与日俱增的轻率态度，他千方百计地卖弄自己的小聪明，用绿墨水导演了一出叹为观止的双重诡计，最后还把伦恩·贝特森的头发放进了帕特丽夏的手指缝里，弄巧成拙，犯下了愚蠢的错误。事实再明显不过了，帕特丽夏是被人从后面击倒的，她不可能抓到袭击者的头发。这些杀人犯，他们似乎太以自我为中心，对智商自视甚高从而忘乎所以了。借助于个人魅力——奈杰尔确实有魅力，他的全部魅力就在于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永远长不大。他永远也长不大，在他眼中只有他自己和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然而为什么，波洛先生？为什么杀人？杀西莉亚·奥斯汀也许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杀帕特丽夏·莱恩呢？”

“这一点，”波洛说，“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十一章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老恩迪科特先生对赫尔克里·波洛说，他热切地注视着对方，“你能顺道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也不全是，”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有事相求。”

“哦，你知道，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你帮我解决了阿伯内西那桩恶心的事件。”

“能在这儿找到您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记得您已经退休了。”

这位老律师冷冷一笑。他的公司是一家口碑极佳、历史悠久的律所。

“我今天专门来见一位多年的老客户。我还在为一两个老朋友处理事务。”

“阿瑟·斯坦利先生是您的一位老友兼客户，对吗？”

“没错。从他还非常年轻时我们就承担了他所有的法律事务。波洛，他是个才华横溢的人，拥有非同寻常的智慧。”

“我记得昨天六点的新闻播报了他的死讯。”

“是啊。葬礼在星期五。他疾病缠身有段时间了，我想是进一步恶化了吧。”

“斯坦利太太几年前就死了？”

“大概是两年半之前。”

他浓密的眉毛下面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机敏地看着波洛。

“她是怎么死的？”

律师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安眠药服用过量。我记得是巴比妥钠。”

“验尸了吗？”

“验了。结论是她不慎误服。”

“是误服吗？”

恩迪科特先生沉默了片刻。

“我无意冒犯你，”他说，“毫无疑问你有正当的理由询问这件事。据我所知，巴比妥钠是种相当危险的药物，因为有效剂量和非法剂量这两者的界限并不很分明。如果某个患者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忘了已经服用过一剂而又服了一剂，那么，就会带来致命的后果。”

波洛点点头。

“她是这么做的吗？”

“想必是。没有迹象表明是自杀，或者有自杀的倾向。”

“也没有迹象表明……其他可能？”

犀利的眼神又一次扫过波洛。

“她丈夫提供了证据。”

“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明确表示她有时确实会糊涂得晚上服用过一次却又要服用一次。”

“他是不是在说谎？”

“真是的，波洛，这个问题太过分了。你怎么就认为我应该知道呢？”

波洛一笑，气势汹汹的问话没能蒙蔽得了他。

“我觉得，我的朋友，您非常了解。但此时打听您所知道的情况会让您感到尴尬，我不愿这样做。恰恰相反，我想了解一下您的看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阿瑟·斯坦利是那种因为想要娶其他的女人就杀死自己妻子的男人吗？”

恩迪科特先生像被黄蜂蜇了似的一跃而起。

“荒谬，”他气愤地说，“太荒谬了。根本没有其他的女人，斯坦利对他的妻子忠贞不二。”

“好，”波洛说，“想必确实如此。那么现在，我就说说来拜访您的目的吧。您是起草阿瑟·斯坦利遗嘱的律师，或许……您也是他的遗嘱执行人。”

“没错。”

“阿瑟·斯坦利有个儿子。这个儿子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和他父亲大吵了一架，吵过之后就离家出走，甚至连姓名都改了。”

“这一点我不知情。他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

“我们后面会谈到这个。在这之前我想先做个假设，假如我说得对，或许您会愿意坦诚事实。我想阿瑟·斯坦利给您留了一封密信，一封在某种特定情况下或在他去世后才可以打开的信。”

“真是的，波洛！要是在中世纪，你肯定会被人用火刑处死，你怎么可能做到料事如神呢？”

“那我说对了？我猜信里给出了两种选择。要么将信销毁，要么您就要采取什么特殊的行动。”

波洛顿了一下，接着惊恐地说道：“上帝啊！您不会已经销毁了吧——”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恩迪科特先生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还没销毁，波洛这才如释重负。

“我们决不会草率行事，”恩迪科特先生驳斥道，“我必须做足调查——彻底地调查清楚……”他稍做停顿，然后严肃地说，“这件事极为机密。即便是对你，波洛……”他摇了摇头。

“那假如我告诉您一个应该讲出来的正当理由呢？”

“悉听尊便。我不认为你会知道与我们正在讨论的事相关的任何信息。”

“我不知道，因此我只能靠猜测。如果我猜得对——”

“根本不可能。”恩迪科特边说边摆了摆手。

波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好吧。在我的脑海里，您得到的指令是这样的。在处理阿瑟先生遗嘱一事上，您要去找到他的儿子奈杰尔，弄清楚他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特别是他是否正在或是曾经从事犯罪活动。”

这一回，恩迪科特先生那无懈可击的沉着冷静真的被打破了。他发出一声感叹，从他的嘴里可几乎从没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你似乎掌握了所有情况，”他说，“那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和盘托出吧。我猜测，你在你的职业领域中偶遇了年轻的奈杰尔，这个小恶棍干了什么勾当？”

“我认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离开家之后就改了名字，并告诉对此感到好奇的人说这是继承一笔遗赠的条件。后来他和一伙人干起了走私的勾当——毒品和珠宝。我认为他们的非法勾当所采取的方式是他一手策划的，极为聪明的一种方法，就是利用无辜善良的学生。整件事情由两个人操纵，奈杰尔·查普曼，如今他叫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是叫瓦莱丽·霍布豪斯的年轻女子，我觉得是她带奈杰尔参与走私交易的。这是一个很小的私人组织，从交易中获取佣金，然而利润颇丰。货物的体积必须很小，价值成千上万的宝石和毒品恰好占不了多大的地方。事情一直顺利进行着，直到发生了未曾预料到的事。有一天，一名警官为了调查剑桥附近的一桩谋杀案而来到学生宿舍，我想您能理解这个特别的信息会导致奈杰尔惊慌失措的原因吧。他以为警察是来抓自己的。他卸下了几个电灯泡，这样光线就变暗了。惊慌之中的他还把一个帆布背包拿到后院，把它剪成碎片，扔到了锅炉后面，因为他害怕警察从假的包底找到毒品的蛛丝马迹。

“他的慌乱是杞人忧天了，警察只不过是来询问关于某个欧亚混血学生的事。但是有个也住在宿舍的女孩恰好往窗外看，看到了他在销毁背包。但这并没有立即给她招来死亡的威胁，与此相反，有人想出了一个聪明的计划，诱导她实施一些愚蠢的行为，把她置于一个令人十分反感的境地。但他们的这个计划太过火了。之后我受邀前去拜访，我建议报警。那个女孩不知所措，于是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她交待的只是她做过的事情。但我猜她去找奈杰尔了，让他也去坦白毁坏背包，以及往一个学生的作业上泼墨水的事。不管是奈杰尔还是他的同伙都不想承认背包的事——承认的话就破坏了整个行动计划。另外，咱们提到的西莉亚，在我赴宴那晚还碰巧透露出了一点儿危险的信息。她知道奈杰尔的真实身份。”

“这无疑……”恩迪科特皱起眉头。

“奈杰尔瞬间从一个世界转换到了另一个世界。先前认识的朋友遇到他可能都知道现在他姓查普曼，但对他目前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在宿舍里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姓氏是斯坦利，然而西莉亚突然透露出她知道他的双重身份。她还知道瓦莱丽·霍布豪斯至少用假护照出国旅行过一次。她知道得太多了。第二天晚上，她按照约定去某个地方和奈杰尔见面。他给她了一杯掺入吗啡的咖啡，她在睡梦中死去，布置得像是自杀。”

恩迪科特先生有些激动，脸上的表情悲伤不已。他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但是到这里事情还没有结束。”波洛说，“没过多久，经营连锁宿舍和学生俱乐部的女主人神秘死去了。接着，最后一次罪行最为冷酷无情。帕特丽夏·莱恩，一个和奈杰尔互相爱慕的女孩，不经意间插手了他的事，而且坚持认为他应该在父亲去世之前与之重归于好。他向她撒了一连串的谎，但他发现把第一封信撕掉之后她可能固执得还要写第二封信。我想，我的朋友，您能否从他的角度告诉我，为何这就要了那个姑娘的命呢？”

恩迪科特站起身，穿过房间走到保险柜前，把它打开。走回来时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长信封，信封背面的红漆章已经打开。他取出两页信纸，放在波洛面前。

亲爱的恩迪科特：

请你在我死后打开这封信。我希望你找到我的儿子奈杰尔，查查他是否有过犯罪行为。

我要向你披露的事实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奈杰尔的性格一直极为不尽人意。他曾两次伪造我的签名来获取支票，但两次我都承认签名是我的。我警告他下次不会再包庇他了，第三次他伪造的是他母亲的签名。他母亲斥责了他。他乞求不要声张，她拒绝了。我们俩讨论过奈杰尔的事，这一次她明确地表示要把事情告诉我。就在那时，他给她母亲晚上吃的安眠药混合物里加大了剂量。然而在药效发作之前，她来到我的房间并告诉了我全部的事实。后来，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死了，而我知道是谁干的。

我指责奈杰尔，我跟他说我要把全部事实真相向警察坦诚相告。他拼命地恳求我。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恩迪科特？我对他不抱有幻想，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是一个害群之马，既没有道德心也没有同情心。我没有理由保护他。不过我挚爱的妻子对我的想法产生了影响。她会希望我秉公执法吗？我想我知道答案——她不想让她的儿子走上断头台。想到名声受辱，她会和我一样选择退缩吧。但我还有一点顾虑。我坚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将来可能还会有其他受害者。我和儿子达成了一项协议，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对于所犯下的罪行，他要写一份认罪书，交由我保管。他得离开我的家，永远不许回来，自己去开创新的生活。我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母亲的财产会自动记在他名下。他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能过上富足生活的希望非常大。

不过，假如他因任何犯罪行为而被判有罪，我就会把他留下的认罪书交给警察。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向他说明就算我死了，事情也不会一了百了。

你是我的至交。我把这一份责任托付给你，我是在代表一个已经过世的女人恳求你，她也是你的朋友。找到奈杰尔，如果他行事光明磊落，就把这封信和附带的认罪书销毁吧。否则的话，必须交由法律制裁。

你的挚友，
阿瑟·斯坦利

“啊！”波洛长叹一声。

他打开了附件。

我在此承认，在一九五×年十一月十八日，我给我的母亲服用了过量的巴比妥钠，从而杀害了她。

奈杰尔·斯坦利

第二十二章

“你很了解你的处境吧，霍布豪斯小姐？我已经警告过你——”

瓦莱丽·霍布豪斯打断了他。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您警告过我，我所说的将被作为呈堂证供。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以走私的罪名拘捕了我，我没有希望了，这意味着长期监禁，另外我还面临着杀人从犯的起诉。”

“你自愿陈述可能对你有好处，但我不能做出任何保证或是诱导的行为。”

“我知道我别无选择了。我会被关在监狱里许多年，直到憔悴终老。我想要做出陈述。可能我是你们所说的从犯，但我没有杀人。我从没打算杀人，也不想那么干。我没那么傻。我所想的是，能让奈杰尔犯的案子真相大白……

“西莉亚知道得太多了，不过我基本能应付得了，但奈杰尔没给我时间。他约她出去见面，跟她说他打算坦白帆布背包和墨水的事，然后给了她一杯放了吗啡的咖啡。他早先拿到了她写给哈伯德太太的信，从中撕下有用的‘自杀’那段。他把字条和空的吗啡瓶——他假装扔掉又捡了回来——放在她的床边。现在来看，他杀人是蓄谋已久的了。然后他来告诉我他杀了人。为我自己着想，我不得不和他同流合污。

“发生在尼克夫人身上的事也是如出一辙。他发现她喝酒，这可就不可靠了。他设法在她回家路上的某个去处和她碰面，并在酒里下了毒。虽说他否认了，但我知道那就是他干的。再有就是帕特的案子。他来到我的房间，跟我说了发生的事。他告诉我要怎么做，这样我们俩都有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我直到那时还执迷不悟，但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想，假如你们没抓到我，我就跑去国外的某个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但是你们抓到我了……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一定要将那个残忍的笑面虎杀人魔绳之以法。”

夏普督察深吸了一口气。这番供述十分令人满意，运气好得难以置信。不过他还是感到疑惑不解。

警员轻轻敲着铅笔。

“有件事我还没太搞明白——”夏普开口说话。

她打断了他。

“您没必要搞明白。我有我的理由。”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说了句话。

“为了尼科莱蒂斯夫人？”

他听见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是……你的母亲，对吗？”

“没错，”瓦莱丽·霍布豪斯说，“她是我的母亲……”

第二十三章

1

“我不明白。”阿基博姆博先生可怜巴巴地埋怨道，他焦急地看着两个红头发的人。

萨莉·芬奇和伦恩·贝特森正在聊天，而阿基博姆博先生发现自己听不懂。

“你觉没觉得奈杰尔打算嫁祸于我或你？”萨莉问道。

“我们俩都有可能。是的。”伦恩回答道，“我相信他是从我的刷子上拿到头发的。”

“我没明白，拜托，”阿基博姆博先生说，“当时跳过阳台的是奈杰尔先生吗？”

“奈杰尔能像只猫一样跳过去。我可没法从那种地方跳过去，我太笨重了。”

“我要谦卑地、深深地向你道歉，基于我完全没有道理的猜疑。”

“没关系。”伦恩说。

“事实上你帮了很大的忙，”萨莉说，“你所有的见解——关于硼酸的。”

阿基博姆博先生眼前一亮。

“大家应该认识到的，”伦恩说，“奈杰尔属于心理彻底失衡的类型而且——”

“哦，我的天！你这话听上去像科林说的。坦率地讲，奈杰尔总是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现在我明白原因了。伦恩，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可怜的阿瑟·斯坦利先生没那么优柔寡断，而是直接把奈杰尔扭送给警察，那三个人今天可能还会活着吧？想起来就觉得沉重。”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请问，萨莉小姐。”

“什么事，阿基博姆博？”

“如果今晚你在大学聚会上遇到我的教授，拜托了，能不能告诉他，我已经能思考一些问题了？我的教授总说我的思维过程乱七八糟的。”

“我会告诉他的。”萨莉说。

伦恩·贝特森看起来十分忧郁。“这周之内你就要回美国了吧。”他说。

一时间众人相对无言。

“我会回来的，”萨莉说，“或者，你可以去那边修一门课程。”

“那有什么用？”

“阿基博姆博，”萨莉说，“你愿不愿意，某一天，在婚礼上当个伴郎？”

“请问什么是伴郎？”

“比如说伦恩是新郎，他把戒指交给你保管，你们衣着华丽地来到教堂，在适当的时候他管你要戒指，然后你交给他，他再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风琴演奏着婚礼进行曲，每个人都喜极而泣。就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你和伦恩先生要结婚了？”

“正是这样。”

“萨莉！”

“当然，除非伦恩不赞成这个主意。”

“萨莉！但是你不知道，关于我父亲——”

“那又怎样？我当然知道了，是说你父亲的狂躁症吧。没什么，很多人的父亲都有这个病。”

“这种类型的狂躁不会遗传的，我向你保证这一点，萨莉。你知道么，对于你，我一直感觉极度地痛苦。”

“我可是有一点点怀疑。”

“在非洲，”阿基博姆博先生说，“过去，在原子时代和科学思想来临之前，婚俗非常稀奇古怪，可有意思了。我给你们讲——”

“你最好别讲了，”萨莉说，“我估摸着那些习俗会让我和伦恩两个人羞愧难当的。而一个人如果长着红头发，那他一脸红就更加明显了。”

2

赫尔克里·波洛签署完了莱蒙小姐放在他面前的最后一封信。

“很好，”他严肃地说，“一个错误也没有。”

莱蒙小姐看上去有些许的不悦。

“我并不经常犯错误吧，希望如此。”她说。

“不经常犯错。不过确实犯过错。顺便问一下，你姐姐怎么样了？”

“她正琢磨着坐船出去旅行呢，波洛先生。打算去欧洲北部几个国家的首都。”

“啊……”赫尔克里·波洛应了一声。

他想知道，是否——有可能——在旅途中——？

他自己并不想去航海旅行——航海对他没有任何诱惑……

他背后的钟敲响了一声。

“钟敲一声响，老鼠跑下钟，嘀哒，嘀哒，当！”赫尔克里·波洛念叨着。

“您说什么，波洛先生？”

“没什么。”赫尔克里·波洛说道。

版权信息

书名：弄假成真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杨俊峰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5-01

ISBN：978-7-5133-2153-2

目录
CONTENTS

《弄假成真》简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献给佩吉和汉弗莱·特里维廉

《弄假成真》简介

马修·普理查德

《弄假成真》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真实的地方，这种构思模式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作品中很少见。具体来说，故事就发生在德文郡南部达特河边上的格林威庄园里。格林威庄园是妮玛（这是我对外祖母的称呼）夏季度假的地方，自一九三八年买下那座庄园到一九七六年她过世，这么多年她几乎每个夏天都住那儿。所以，借二○一四年《弄假成真》再版之际，针对此事举行一个纪念活动也顺理成章，格林威庄园被国民托管组织（注：英国国民托管组织（National Trust）创建于一八九五年，是一个对国际环境保护事业产生重大影响的民间慈善环保组织。它诞生于十九世纪晚期英国城市生存环境和社会秩序恶化的背景之下，其目标是要为英国人民永久保存那些带有英国传统特色的历史古迹或自然名胜。）接管并对公众开放至今也已经过了十五个年头。

不过，去年在格林威庄园还有一件更具纪念意义的事情。英国独立电视台制作的由大卫·苏切特主演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大侦探波洛》全集的收官之作《弄假成真》就是在该庄园拍摄的。至此，这部从一九八九年开机拍摄、开篇为《厨子惊魂》的系列剧在格林威庄园里宣布胜利杀青。我的外祖母和我的母亲罗莎琳德从一开始就十分支持开拍电视剧，但她们谁都不会想到会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真有一种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凯旋的感觉。

天公也真是作美，虽是夏天，但凉爽宜人。那天是拍摄的最后一天，就在庄园门前——拍摄的那个片段对剧情本身虽然不很关键——但仍然让人心情激动，因为镜头里英俊潇洒的大侦探大卫·苏彻特正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上格林威庄园的台阶敲门。这个镜头反复拍摄三次之后，大家终于听到了盼望已久的那几个字：“拍摄完成”。刹那间，所有在场的人的眼睛都湿润了，包括那些站在草坪上赶来庆贺这一时刻的人。是啊，这里已经创造了三个“之最”：拍摄了一部世上最受欢迎的电视连续剧；塑造了一位最受观众喜爱的文学人物赫尔克里·波洛；成就了一位最受观众喜爱的演员大卫·苏彻特。假设有人把这一喜讯告诉给我的外祖母（遗憾的是她从未见过大卫·苏彻特）：她的作品已被拍成一部长达十三季、七十多集、连续热播二十五年的连续剧，我敢说，她绝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我对《弄假成真》这本书一直特别喜欢，而且不是被拍成电视连续剧之后才开始喜欢的。该书于一九五六年出版，那年我十三岁，也正好是从那年开始，我喜欢上了妮玛写的书，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学，暑假经常和家人（当然包括妮玛）到格林威庄园去住。我不能说我记得在草坪上举行的某个大型聚会，但我的确记得一些小型活动。那时候格林威庄园是外祖母款待文学界与戏剧界朋友的地方(这一时期妮玛已经是伦敦西区最负盛名的剧作家），每逢有活动，我外祖父麦克斯·马洛温的很多考古界的朋友也会出席。妮玛从来不会把现实中的人物整个拿来作为她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创作的人物当中，包括乔治爵士、斯塔布斯夫人，尤其是弗里亚特太太，确实有一些身边人的影子。所以，当我在《弄假成真》中看到背包客时，我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因为我们家邻近就有个叫“五月池塘”的青年旅舍，那里不时会出现一些背包客。

另外，我觉得《弄假成真》使我回想起童年时期的两段记忆：一个是人物，一个是地方，这两段我至今记忆犹新。这个人是阿丽雅德妮·奥利弗，她特别喜欢咋咋呼呼的，妮玛可是很少那样。不过，她也有自己热衷的事物，她对苹果的那种偏爱以及作家的那种好奇心让我想起了妮玛。这个人在七部小说中出现过，其中六部是与波洛一起出现，佐伊·沃纳梅克在影片中对她的演绎也十分完美。拍摄地是个船库，就是那个可怜的女孩儿被害的地方。我和妮玛经常在下午到那个船库去看来来往往的游艇（寇罗兰号、佩恩顿骄傲号、布里克瑟姆贝莱号，还有一些看上去非常奇妙的汽轮船。现在还有一条汽轮船仍完好无损，真令人高兴）。船上的导游总喜欢对游客们提及格林威庄园，说那就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家，导游的话准确的时候不多（严格地说，格林威庄园是外祖母度假的地方）。游船驶过时，虽然能听到导游们提到克里斯蒂，但从来没听人说有谁认出她来，那个时候她和她的外孙正不声不响地坐在船库里。

现在再次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好像记起了第一次读它的情景，那时书刚刚出版，我也才十几岁，也许是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侦探小说的结构与真实人物和真实地点的关系，因为我熟悉书中的那些人物和地点。正是因为妮玛故事的真实性，所以现在读起来仍然那么真切，那么令人信服。小时候读书，书中提到的考古和中东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些虚构成分而已，其实不然，妮玛使用的创作技巧和在《弄假成真》中相同，都是按照真实人物的性格特征和真实的建筑物的特点进行描写的，只是在此基础上增添了一些虚构成分。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到伊拉克的尼姆罗德古城去看看，到埃及的金字塔，或是那些给予妮玛灵感的地方去参观旅游，亲自体验和感受她曾经到过的地方。最近我去了一趟加那利群岛，参观了那里最大的岛屿特纳里夫岛，那是一个充满灵感的地方，是“海上来客”中哈雷·奎因故事的发生地（见《神秘的奎恩先生》一书）——这是一部构思巧妙的短篇小说，我亲自去过那里之后就越发觉得故事写得实在是太精彩了。

另一个与我们家关系密切的事情是《弄假成真》的版本问题。大家现在读到的《弄假成真》不是最初的版本，最初的没有这么长，名字也不叫《弄假成真》，而是叫《绿岸迷踪》。最初，妮玛想把短篇小说挣得的版税捐给埃克赛特教区，用于修建格林威庄园附近的彻斯顿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不幸的是，之前出版外祖母短篇小说的杂志社认为故事太长，不同意出版，经纪人也无法说服杂志社。这个时候教区已经不能再等，因为先前对彻斯顿教堂有关彩色玻璃窗的承诺必须兑现了。所以，妮玛就为教区重新写了一个篇幅更短的故事，取名为《格林肖迷踪》（塑造了马普尔小姐而不是波洛），并决定将短篇小说《绿岸迷踪》的故事写得更丰满些，以长篇小说出版，这就是现在的《弄假成真》。这样，大家就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如果你到格林威庄园去参观的话，务必到彻斯顿教堂看看，因为那里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窗实在是太宏伟壮观了。（如果你对一九五四年简短一些的老版《弄假成真》感兴趣的话，《赫尔克里·波洛和绿岸迷踪》会在2014年出版，以纪念其六十周年。）

大家可能已经知道，一九九九年我们将格林威庄园交给了国民托管组织，基本全年对公众开放。现在每个人都可以参观谋杀案的现场——船库，或者在海蒂·斯塔布斯曾经坐过的地方坐下来放松一下，对前来参观的背包客要有礼貌，因为他们也是可以进来参观的！你会看到国民托管组织的商店里出售所有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在英格兰西部，这里的书最全。《弄假成真》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真实的地方，虽然这种情况在克里斯蒂的作品中不常见，但《弄假成真》绝非是唯一出现格林威庄园影子的小说。如果大家喜欢有真实地点的小说，千万不能不读《啤酒谋杀案》，里面的谋杀案就发生在格林威庄园的炮台那儿！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经常用一个词来形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籍和电影，那就是“受欢迎”，我打心底里认为国民托管组织的两位总经理罗宾·布朗和加里·卡兰德以及他们所雇佣的员工，自一九九九年以来，工作都非常出色，他们把格林威庄园变成了一个大家喜欢来的地方，我小的时候，妮玛就是这么管理这个庄园的。我希望，如果已经读过《弄假成真》，也看过大卫·苏彻特主演的电影，那么，你也应该到故事的原发地去看一看，那将会带给你无尽的乐趣和遐想！

第一章

接电话的是赫尔克里·波洛的秘书，干练利落的莱蒙小姐。

她放下手中的速记本，拿起听筒用平缓的语气说：“特拉法尔加（注：位于西班牙南部直布罗陀海峡两端。一八○五年，英国海军在这里与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作战，大获全胜。）八一三七。”

赫尔克里·波洛再次躺回到直立的椅背上，闭上了双眼，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边儿，脑海里继续构思着刚才还没有口述完的那封信。

莱蒙小姐用手捂着话筒轻声问波洛：

“有人从德文郡的纳瑟康贝打来电话找你，你接吗？”

波洛皱起了眉头。这个地名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打电话的人叫什么？”他谨慎地问。

莱蒙小姐对着话筒说起话来。

“空袭（注：“air-raid”与奥利弗夫人的名字“Ariadne”发音相似，故莱蒙小姐一开始没能听清。）？”她半信半疑地问，“啊，明白了。你刚才说姓什么来着？”

她又一次把头转向赫尔克里·波洛。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

赫尔克里·波洛的眉毛竖了起来。一幅画面渐渐出现在他脑海中：一头被风吹散的灰白发……老鹰般的轮廓……

他起身从莱蒙小姐手中接过电话。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话音中透着一种炫耀。

“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本人吗？”接线员有些怀疑地问。

波洛向她保证说是他本人，不会有错。

“帮你接通了波洛先生。”电话里的声音说。

刚才那个纤细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个粗壮有力的声音，波洛立刻将听筒从耳边移开了一段距离。

“真的是你吗，波洛先生？”奥利弗夫人问道。

“没错，就是我，夫人。”

“我是奥利弗夫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夫人。谁能把您给忘了。”

“其实，人们有时候是会记不得，”奥利弗夫人说，“实际上，经常如此。我又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说不定是因为我经常换发型。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希望我没打扰你繁忙的工作吧？”

“没有没有，丝毫没有打扰我。”

“太好了，我可不想让你心烦，事实上，我需要你。”

“需要我？”

“是的，马上。你可以乘飞机过来吗？”

“我从不乘飞机，我晕机。”

“我也晕机。也好，反正飞机也不比火车快多少，因为离这里最近的机场在埃克赛特，离我这儿有好几英里远。你就乘火车来吧，十二点有一趟火车，从帕丁顿开往纳瑟康贝。你完全可以赶得上。还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如果我的手表准的话，不过准的时候不多。”

“可是，你在什么地方，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纳瑟康贝的纳斯庄园，到达纳瑟康贝后，车站会有轿车或出租车等你。”

“可是，你为什么需要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波洛有些焦急地又问了一遍。

“电话机安装得都不是地方，”奥利弗夫人说，“这部电话机装在走廊里……总有人来来往往的，总有人讲话……电话根本听不清。我等着你，大家都会对你的到来感到兴奋的，再见。”

对方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发出一阵嗡嗡声。

波洛有些不知所措，一边放电话一边嘟囔着什么。莱蒙小姐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对刚才的一幕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她用平缓的语气复述着被打断之前口述的最后那句话：

“……请允许我向你保证，亲爱的先生，你提出的那个假设……”

波洛挥了挥手，示意不要再复述那个假设了。

“来电话的是奥利弗夫人，”他说，“阿里阿德涅·奥利弗，侦探小说作家。你也许读过……”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想起来了，莱蒙小姐只读一些有助于她进步和提高方面的书籍，对犯罪小说这类无聊的书不屑一顾。“她要我今天就到德文郡去，立刻就到，要在——”他瞥了一眼钟表，“三十五分钟之内。”

莱蒙小姐抬了下眉毛，有些不以为然。

“时间够紧张的，”她说，“是什么事情非要您立刻赶过去？”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她没说。”

“真奇怪，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她怕被别人听到，肯定是的，这一点她表达得很清楚。”

“哦，真的？”莱蒙小姐在为她的雇主打抱不平，“人们总期待事情按自己所想得那样发展！幻想着你能为了一件没有影子的事儿招之即来！您是个大人物！我早就注意到了，那些艺术家，还有那些作家，根本就没有分寸感，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要不我给邮局打个电话发封电报：遗憾无法离开伦敦？”

她伸手去拿电话，却被波洛制止了。

“不要（注：原文为法语。），”他说，“不但不要发电报，而且请你马上叫辆出租车。”他抬高嗓门喊了一声：“乔治！把洗漱用品给我装到手提箱里，快，越快越好，我要赶火车。”

全程共二百一十二英里，列车全速跑了一百八十英里后，最后的三十多英里速度慢了下来。列车冒着白色的蒸汽有些羞愧地缓缓开进了纳瑟康贝火车站。只有一个人下车，那就是赫尔克里·波洛。他小心翼翼地跨过车厢台阶和站台之间的大间隙，朝四周望了望。一个搬运工在火车远远的一头一个行李车厢里正忙着。波洛拎起手提箱，沿着站台向出口方向走去。他交回票根，从售票室走了出去。

一辆亨伯轿车停在外面，有个身穿制服的司机朝他走来。

“您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吧？”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他接过波洛先生手里的箱子，为他打开车门。他们驱车离开车站，越过铁道桥，转入两旁都是高树篱的乡间小路。右侧的高树篱很快消失，露出一条美丽的河流，远处有朦朦胧胧的绿色的小山丘。司机把车子靠近树篱，停了下来。

“这是海尔姆河，先生，”他说，“远处是达特姆尔高原。”

很显然，这片景色是值得欣赏值得赞美的。波洛附和着司机小声赞美了几句“壮丽！”实际上，自然景观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一个精心培育整理出来的菜园子倒是很有可能让他打心底里赞美几句。两个女孩从他们的车旁走过，步履艰难地慢慢往山坡上走，她们背着沉重的行李，穿着短裤，头上包着彩色头巾。

“我们隔壁有家青年旅舍，先生，”司机解释道，很显然他这一路决定兼任导游的角色，“胡塘公园，以前是福莱彻先生住的地方，青年旅舍联盟把它买了下来，每个夏季都爆满，每天晚上都有上百名客人住店。住宿时间不能超过两个晚上，然后就得继续上路。男女青年都有，而且大部分是外国人。”

波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心里在想——并非第一次——从背后看上去，女性很不适合穿短裤。

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为什么，噢，为什么年轻妇女如此穿着？橘红色的大腿丝毫没有任何吸引力！

“看上去她们身上的东西很重啊。”他喃喃地说道。

“是的，先生，而且离火车站或公交车站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到胡塘公园至少有两英里。”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您不反对的话，先生，我们可以让她们搭一下便车，你看行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波洛的语气里透着仁慈。他一个人坐在一部大汽车里，舒舒服服，而两个年轻姑娘却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背着沉重的背包行走，而且丝毫都不知道如何穿着打扮才能对异性产生吸引力。司机发动了车子，开到两个女孩身旁缓慢停了下来。她们扬起布满汗珠且红润的脸庞，心里充满了希望。

波洛打开车门，两个女孩爬进了车子里。

“真好心，”其中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带着外国口音说，“这段路比我想象得远。”

另一个女孩的脸被晒得黑里透红。她一头栗褐色鬈发，裹着头巾，眼睛转个不停，但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她一龇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是在低声道谢。皮肤白皙的女孩继续爽朗地谈着。

“我是到英国来度假的，两周。我是荷兰人，我非常喜欢英国。我去过莎士比亚的故乡斯特拉特福特，还参观过莎士比亚剧场和华威城堡。然后又去了克劳夫利，现在又来到了埃克塞特大教堂和托基——太美了——我到了著名的风景区。明天要过河，到普利茅斯，发现新大陆的人就是从普利茅斯港出发的。”

“你呢，姑娘？”波洛转过头去问另一个女孩儿，但那个满头鬈发的女孩儿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太会讲英语，”荷兰女孩儿好心地说，“法语我们会讲一点——所以在火车上我们用法语交流。她是从米兰附近来的，在英国有个亲戚，嫁给了一个开杂货铺的。她和朋友一起来，昨天到的埃克赛特，可是呢，她的朋友吃坏了肚子，在埃克赛特一家店里吃了有问题的牛肉火腿馅饼，病了，走不了了。天气这么热，吃牛肉火腿馅饼不好。”

这时候，司机放慢了车速，前面有个岔道。两个女孩儿下了车，两人用不同的语言跟司机道谢之后，顺着左边那条路向坡上走去。司机暂时放下了他那副傲气凌人的架子，推心置腹地对波洛说：

“不只是牛肉火腿馅饼，康沃尔馅饼也不要轻易吃。他们什么东西都往馅里放，现在是度假的季节。”

他重新启动了车子，沿着右边的岔路向前开去，不一会儿就驶进了一片茂密的林子。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评论着青年旅舍的住客。

“在那家旅舍住的人，有些女孩儿不错，”他说，“不过呢，很难让她们明白，擅自闯入私人宅地是不对的。她们的做法真是让你目瞪口呆。这里的宅地归私人所有，连这点儿道理好像都不懂。她们这些人老是穿过我们的林地，装作不懂你对她们说什么。”

他神情黯然地摇摇头。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林地，下了一段陡坡，穿过一道大铁门，顺着车道拐了一个弯，最后来到一幢白色的乔治国王时代的别墅前，别墅俯瞰着河流。

司机打开车门，一个黑发高个子男管家出现在台阶上。

“您就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吧？”管家说。

“是的。”

“奥利弗夫人正等着您呢，先生。您会在炮台那儿见到她。请允许我给您引路。”

波洛被引上一条蜿蜒崎岖的小道，透过林子可以看到下面的河流。小道顺势而下，尽头是一块圆形的开阔地，这里有一道带有城垛的矮护墙。奥利弗夫人正坐在护墙上。

她起身去迎他，几个苹果从她膝头掉了下来，四处滚动。来见奥利弗夫人，苹果似乎是避不开的主题。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总是掉东西。”奥利弗夫人有点含混不清地说，因为她满嘴都是苹果，“你好吗，波洛先生？”

“很好，夫人（注：原文为法语。），”赫尔克里·波洛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您好吗？”

奥利弗夫人看上去跟波洛上次见到她时有些不同，原因是——就像她在电话中已经暗示过的——她又改了一种新发型。上一次波洛见到她时，她的发型是披散开的。今天，她的头发染成了深蓝色，向上盘起，一层叠一层，还做出了许多小卷，像个侯爵夫人似的。那侯爵夫人般的效果到她的脖子为止，身体其余部分的打扮可以标明为“乡村实用型”，她身着一件刺眼的蛋黄色粗呢上衣和裙子，外面披着一件令人作呕的芥末色外套。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奥利弗夫人显得很得意。

“你不可能知道。”波洛非常认真地说。

“噢，是的，我知道。”

“我现在仍然在问我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是啊，我知道答案，是你的好奇心。”

波洛看着她，两眼闪烁。“你那有名的女性直觉，”他说，“或许没有一度把你带到太离谱的地方去吧。”

“不要取笑我的女性直觉，我还不是每次都能马上认出凶手来？”

波洛殷勤地沉默了下来。要不然他可能会说：“或许是第五次的时候说准了，但并非每一次！”

可他没那么说，反而朝四周看了看，换了话题：

“你这里可真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啊。”

“这里吗？可惜这里并不是我的，波洛先生。你以为是我的吗？噢，不是，这个地方归斯塔布斯家族。”

“他们是什么人？”

“噢，其实是无名小卒，”奥利弗夫人含糊地说，“只是有钱。我来这里是为了正事，来工作。”

“啊，你是来为你的杰作（注：原文为法语。）寻找地方色彩？”

“不，不。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在工作，我被约来策划一场谋杀。”

波洛睁大眼睛盯着她。

“噢，不是真的谋杀，”奥利弗夫人解释说，“明天这里有一场大型游园会，为了让大家有新奇感，游园会上将安排一场‘寻凶’游戏。由我来安排，就像寻宝游戏一样；只是他们经常举办寻宝活动，因此大家认为这么安排会带来新奇感。所以他们就付给我一笔非常可观的费用来这里筹划这场活动。相当好玩，真的——跟一般乏味的老套游戏不同，换换口味。”

“怎么个玩法？”

“呃，必须要有一个被害人。还得有一些线索，还得有嫌疑人，一切都是按照惯例来——淫妇、勒索者、年轻的情侣和邪恶的仆人等等。花两个半先令的钱买门票进园，就先给你看第一个线索，然后你就得找到被害人、凶器，而且说出是谁干的，动机何在，我们会备些奖品。”

“精彩极了！”赫尔克里·波洛说。

“实际上，”奥利弗夫人追悔莫及地说，“真正安排起来要比你想象得难多了，因为得考虑到现实中的人是相当聪明的，而在我的书里头他们不需要那么有智慧。”

“那就是说，你找我来是要我帮你安排这项活动？”

波洛无意掩饰心中的愤慨。

“哦，不是的，”奥利弗夫人说，“当然不是！该安排的我都安排完了，明天的安排全部妥当了。真的不是。我请你来是为了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奥利弗夫人双手举向头，正要习惯性地去狂抓头发时，突然想起了她发型的复杂性，便顺势拉了拉耳垂来宣泄她内心的感受。

“或许我是个傻瓜，”她说，“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第二章

波洛睁大眼睛盯着她愣了半天，然后猛然问道：“哪里不对劲儿？怎么不对劲儿？”

“我不知道……这也是我急着让你来的原因。我有种感觉，而且越来越强烈，感觉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哦——密谋……搞鬼……或许我是个傻瓜，但我只能说如果明天出现的不是我设计的‘寻凶’游戏，而是桩真的凶杀案，我也不会惊讶的！”

波洛凝视着她，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波洛。

“非常有趣。”波洛说。

“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个大傻瓜。”奥利弗夫人似乎怕对方小看她。

“我从没认为你是个傻瓜。”波洛说。

“而且我一直知道你对直觉的说法——或看法。”

“对待同一件事情，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波洛说，“我肯定你是注意到了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让你担心的事。很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你只是担心结果。或许我可以这样说：你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么。如果你乐意的话，也许可以把它称之为直觉。”

“它让我感觉自己好傻，”奥利弗夫人感到有些悲哀，“不敢确定是什么事。”

“我们会慢慢弄清楚的，”波洛给她鼓劲儿道，“你说你有种感觉，你是怎么说的来着，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你什么意思？再说清楚点儿？”

“哦，我说不清楚……你看，这就等于说是我搞的一场谋杀案，是我构思出来的，是我策划的，没有任何破绽，一切都天衣无缝。如果你对作家有所了解的话，你就会知道，作家是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建议的。人们会说：‘是很棒，不过，如果这个人这么做的话不是更好吗？’或‘如果把受害人甲变成受害人乙不是会更妙吗？’或‘如果最后抓到的杀人犯是丙而不是丁岂不会更好？’我的意思是说，作者就会说：‘好吧，如果你想要那样的结局，那你就自己写吧！’”

波洛点点头。

“就这些？”

“不完全是……听了那种愚蠢的建议，我立马就火儿了，他们也就没再坚持，但他们的建议还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节上不知不觉地对我产生了些影响。由于我在关键的地方坚持了自己的立场，所以就在一些不明显的地方按照他们的建议做了些修改。”

“我明白了，”波洛说，“嗯——这就是一种方式……提出一些欠考虑甚至荒谬的东西——但重点不在这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修改一些细小的情节，你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奥利弗夫人说，“当然了，这些有可能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可我并不认为我是胡乱猜测，而且反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但这很令我担忧，嗯，就是一……嗯……对整个气氛担忧。”

“这些修改建议是哪位提出来的？”

“不同的人提出来的，”奥利弗夫人说，“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我就会十分肯定问题所在了，关键不是一个人——虽然我认为应该是一个人，我的意思是说，是一个人通过多个不太令人起疑心的人提出的。”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奥利弗夫人摇了摇头说：

“是个很聪明的人，做事很谨慎，任何人都有可能。”

“都是些什么人？”波洛问，“人物肯定不会很多吧？”

“哦，”奥利弗夫人回答说，“有这个庄园的主人乔治·斯塔布斯爵士，有钱，俗气，但我认为他除了生意，其他一窍不通，或许在生意上精明得要命。另外还有斯塔布斯夫人，海蒂，大约比他小二十岁，长得很漂亮，不过愚笨得很——事实上，我认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她是看中了他的钱才嫁给他的，这就不用说了。脑子里只有衣服和珠宝。还有一位，就是迈克尔·韦曼。他是个建筑师，年轻，帅气，骨子里透着艺术家的气质。他在为乔治爵士设计一个网球亭式看台，同时也在修复那个怪建筑。”

“怪建筑？那是什么，化装舞会馆？”

“不是，是个非常荒唐的建筑物，一个像庙宇的东西，白色的，有柱子。说不定你在皇家植物园见过类似的建筑。还有布鲁伊斯小姐，她算是个秘书兼女管家，管理着大事小情，还负责书写信件，待人很严肃，但很能干。再就是一些住在附近过来帮忙的人。一对住在河边一幢小平房的年轻夫妇——亚历克·莱格和他的妻子莎莉。还有沃伯顿上尉，他是马斯特顿夫妇的手下。当然还有马斯特顿夫妇，以及住在过去的门房里上了年纪的弗里亚特太太。她丈夫家原先是纳斯庄园的主人。但是他们家的人都去世了，也许是死于战争，遗产税太重，所以最后一位继承人把这个地方卖掉了。”

波洛思考着刚才这些人物，但是目前对他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一些人名而已，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他把话题又重新转回到主要问题上。

“是谁想出的这个‘寻凶’的游戏？”

“我想应该是马斯特顿太太。她是本地国会议员的妻子，很有组织能力，在这里举办这次游园会就是她说服的乔治爵士。你看，这个地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住了，她认为人们会很乐于慷慨解囊进来一饱眼福。”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清楚了。”波洛说。

“只不过看起来是，”奥利弗夫人很顽固地说，“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告诉你，波洛先生，绝对有什么不对劲。”

波洛和奥利弗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出现在现场你是怎么跟大家说的？为什么请我来？”波洛问。

“那容易，”奥利弗夫人说，“你是来为‘寻凶’游戏颁奖的。大家都感到非常刺激。我说我认识你，说不定能说服你来，而且我当时就相信你的大名肯定会很吸引眼球——当然，肯定如此。”奥利弗夫人十分机智地加了一句。

“你的这个提议就这么被大家接受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很兴奋。”

其实当时有那么一两个年龄小的人问起过“赫尔克里·波洛是谁？”，但奥利弗夫人认为没有必要提及此事。

“所有的人？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奥利弗夫人摇了摇头。

“真是太可惜了。”赫尔克里·波洛说。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一个打算杀人的家伙不可能希望我在现场。”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奥利弗夫人可怜兮兮地说，“我必须承认，在跟你交谈之前，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什么线索也提供不了。”

“你冷静一下，”波洛体贴地说，“对这件事我很好奇，而且也很感兴趣。我们从哪儿开始？”

奥利弗夫人看了看手表。

“现在正好是下午茶时间，我们回屋子去吧，你也和大家在那里见个面。”

她走上一条跟波洛来时截然不同的小道。这条小道看上去是通往相反方向的。

“我们这么走会经过船库。”奥利弗夫人解释说。

两人边走边说，转眼间船库就映入眼帘。船库伸向河面，茅草屋顶，美如画卷。

“尸体将会出现在那儿，”奥利弗夫人说，“我是指‘寻凶’游戏里的尸体。”

“那个将被杀害的人是谁？”

“噢，一个女背包客，其实她是一位年轻原子科学家的第一任南斯拉夫籍太太。”奥利弗夫人对答如流。

波洛眨了眨眼。

“当然了，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这个原子科学家杀的——不过自然不是那么简单。”

“自然不是——既然是你的构思……”

奥利弗夫人挥挥手接受他的恭维。

“实际上，”她说，“她是被乡绅杀害的，而动机也的确十分罕见，我认为多数人是想不到的。尽管在第五条线索上有十分明显的指向。”

波洛决定先不去理会这些细节，转而向她提出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可你是如何安排一个合适的尸体的呢？”

“女童子军，”奥利弗夫人说，“本来安排萨利·莱格当尸体，可是现在他们要她包上头巾当算命的。所以就改由一个叫玛琳·塔克的女童子军当尸体，她不太灵巧，还喜欢打听别人的事儿。”她补充了一句。“这个不难，有农夫的围巾和背包就行了。当她听见有人来的时候，就躺倒在地上，把绳子绕在脖子上就可以了。不过这对那个可怜的孩子来说有点乏味，一直闷在船库里头，直到被人发现，不过我已经为她准备了一摞好看的漫画书。事实上有一条凶手的线索就涂写在其中一本漫画书上，所以一切都顺理成章。”

“你的构思太巧妙了，简直把我给迷住了！你想出来的这些情节！”

“想出这些情节向来不难。”奥利弗夫人说，

“麻烦的是你想得太多之后，就会变得太过复杂，这个时候就得删掉一些，这才叫人感到苦恼。现在我们沿这条路上去。”

他们向上走去，这是一条蜿蜒陡峭的小路，在较高的地面上沿着河流往回走。在树林里转过一个弯，他们来到一片空地上，这里有一座带白色壁柱的小庙宇。一个穿着破旧的法兰绒裤子和绿衬衫的年轻人皱着眉头站在不远处，盯着那座庙宇。那人突然朝他们转过身来。

“迈克尔·韦曼先生，这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奥利弗夫人说。

那个年轻人听后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太离谱了，”他尖刻地说，“在这种地方建东西！我是说，这里的这个东西。它大约一年前刚刚建起来——就建筑本身来说还是不错的，而且也符合房子的年代。可是，为什么要建在这里呢？建筑是为了给人看的——‘位居要津’——人们都这样说。应该建在绿草茵茵、水仙满塘等等的地方。可是这可怜的小东西却被建在林地里，被树遮挡着，从任何地方都看不见。要想从河流那一侧看见，你得砍下二三十棵树才行。”

“或许是没有任何其他的地方可建吧？”奥利弗夫人说。

迈克尔·韦曼哼了一声。

“那栋别墅旁边的草堤上就是完美的自然艺术背景。不过，这些企业大亨可不这么看，他们全都一个样，没有艺术细胞；就对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着迷，喜欢上了就找人来随便找个地方建一个。我后来了解到，这里有棵大橡树被大风刮倒了，地面上留下一个十分难看的大坑。‘噢，我们在那儿建一座装饰性的建筑把那难看的大坑掩盖起来’，那个笨蛋说。他们能想到的也就是掩饰，这帮富得流油的城里人！我奇怪他怎么没在别墅四周种上一席一垄的红天竺葵和蒲包草呢！像那种人，就不应该让他拥有这样的地方！”

他越说越来劲儿。

“这个年轻人，”波洛自言自语道，“一定不喜欢乔治·斯塔布斯爵士。”

“这是水泥地基，”韦曼说，“而底下都是松土——所以下陷了。这里全部都裂开了——不久就会有危险……最好全部拆掉，到别墅旁边的草堤上去重建。这是我的忠告，可是那个顽固的老傻瓜不听。”

“那个网球亭式看台呢？”奥利弗夫人问。

年轻人显得更加郁闷。

“他想要一个中国塔式的建筑，”他闷哼一声说，“亭柱上要有龙，拜托！就因为斯塔布斯夫人喜爱戴中国式的大檐儿帽，可是谁来当建筑师呢？想要建一栋像样的东西的人没钱，而那些有钱人建的那些东西要多丑有多丑！”

“我很同情你。”波洛认真地说。

“乔治·斯塔布斯，”建筑师对乔治爵士有些不屑一顾，“他以为他是谁？战争年代在远离硝烟的威尔士做过一些轻松舒服的海事工作，留起了胡子，以此来显示自己参加过护航任务，他们都这么说。铜臭，满身铜臭！”

“呃，你们建筑师总得要有个有钱可花的人，要不然你们就永远没工作了。”奥利弗夫人这么说还是有道理的。她继续朝别墅方向走去，波洛和那个无精打采的建筑师跟在后面。

“这些企业大亨，”年轻的建筑师火药味十足地说，“连最基本的原理都不懂。”他最后踢了一脚那个倾斜的建筑物，“如果地基烂了——一切就都烂了。”

“你这句话很有深度，”波洛说，“不错，是很有深度。”

他们沿着小路走出林地，眼前的别墅在背后阴暗的树木衬托下显得很白净，很漂亮。

“真是太美了，美极了。”波洛喃喃说道。

“他想要建个台球室。”韦曼先生恶狠狠地说。

在他们底下的堤坡上，一个矮小的老妇人正忙着修剪一片灌木丛。她爬上坡来跟他们打招呼，有点儿喘不过气。

“这些都荒废多年了，”她说，“而且时下要找个会弄灌木丛的人很难。这片坡地在三四月里应该是色彩斑斓，可是今年非常叫人失望，所有这些枯木都应该在去年秋天就剪掉——”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弗里亚特太太。”奥利弗夫人说。

老妇人微微一笑。

“原来这位就是伟大的波洛先生！你来帮我们明天的活动真好。这位聪明的太太已经想出了一个非常令人困惑的难题。这将是一大新奇活动。”

波洛被这个老妇人的优雅举止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她可能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他彬彬有礼地说：

“奥利弗夫人是我的老朋友。我很高兴能应她之邀而来。这儿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多么高贵、多么雄伟的庄园啊。”

弗里亚特太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别墅是我先生的曾祖父在一七九○年建的。原先它是一幢伊丽莎白女王（注：指的是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英国女王，1558—1603年在位）。统治期间，击溃西班牙无敌舰队，确立了英国的海上霸权。）时代的建筑，后来破旧得无法再修复，大约在一七○○年被烧毁。我们家自从一五九八年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做作。波洛更加专注地看着她。他看到的是一个身材矮小、动作简练、穿着朴素的人。她最惹人注目的特征是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她一头灰发罩在发网里。尽管她不注重外表——这一点非常明显——但她身上仍然透出一种让人难以言表的风度。

当他们一起走向别墅时，波洛客气地说：“让陌生人住在这里一定让你觉得不舒服吧。”

弗里亚特太太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清澈，语气语调都恰到好处，而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太多了，波洛先生。”她说。

第三章

弗里亚特太太率先进入别墅，波洛跟在她身后。别墅非常雅致，而且格局也很美。弗里亚特太太穿过左侧一道门，走进一间装修讲究的小客厅，继续向前进入一间大客厅。客厅里都是人，就在他们进入的一刹那，里面的人似乎同时开了腔。

“乔治，”弗里亚特太太说，“这位是波洛先生，他是专程过来为我们提供帮助的。这位是乔治·斯塔布斯爵士。”

一直在高谈阔论的乔治爵士猛然转过身来。他长得五大三粗，脸庞微红，看上去气色很好，但胡子和脸型有些不协调，像是一个拿不定主意扮演哪个角色才好的演员——是演乡绅还是演来自大英帝国自治领的土老帽领导人。虽然迈克尔·韦曼说乔治曾在海军服过役，但丝毫看不出他有军人的架势。他的举止以及讲话声音都透出一种快乐，淡蓝色的眼睛虽小但很精明，有一种特殊的穿透力。

他和波洛打着招呼，十分热情。

“奥利弗夫人能把您请来，我们真是太高兴了，”他说，“她的头脑太好用了，你将是这个活动的一大亮点。”

他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

“海蒂？”他又拔高声音喊了一遍，“海蒂？”

斯塔布斯夫人正放松地倚靠在离人群远一点儿的一张大沙发里。她似乎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只手在微笑。她左右晃动着那只手，有意识地将中指上的那颗大大的绿宝石对着灯光映出深绿色。

这时她突然抬起头，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般说：“你好。”

波洛俯首亲吻了她的手。

乔治爵士继续介绍说：

“这是马斯特顿太太。”

马斯特顿太太很高大，让波洛隐隐约约想起了侦探猎犬。她长着一副十分突出的下巴，一双圆溜溜充血的大眼睛，里面透着悲伤。

她回礼鞠躬后，用低沉的声音继续着她刚才的谈话，那声音令波洛再度想起了猎犬的狂吠声。

“对茶棚子的愚蠢的争执得解决一下，吉姆。”她的话很有分量，“她们不能这么不明事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蠢女人的争论破坏了整个场面的气氛。”

“噢，的确。”和她说话的男人说。

“这是沃伯顿上尉。”乔治爵士说。

沃伯顿上尉穿着一件格子运动外套，长相似马非马，脸上挂着残忍狡诈的微笑，龇出满口白牙，继续对马斯特顿太太说：

“你不用操心，我会解决好的，”他说，“我这就去好好教训她们。算命棚子呢？搭建在木兰树旁的空地上，还是在杜鹃花丛旁边的草坪上？”

乔治爵士继续介绍说：

“这是莱格先生和太太。”

一个脸被太阳晒得脱皮的高个儿年轻人亲切地咧嘴一笑。他太太脸上有雀斑，是个迷人的红发女郎。她友善地点点头，然后就开始了与马斯特顿太太的舌战，她那悦耳的女高音和马斯特顿太太的吠叫形成了一种二重奏。

“——不要搭建在木兰树旁，那儿太狭窄——”

“——人们不愿挤在一起，但是如果排了长龙——”

“——凉快多了，我是说，大太阳直直地照在别墅上——”

“——而且打椰子游戏场地不能离别墅太近，男孩子掷球的动作是很野蛮的——”

“这位，”乔治爵士说，“是布鲁伊斯小姐。她是我们大家的总管。”

布鲁伊斯小姐座位前面放着一个银制的大茶盘。

她大约四十岁开外，身体偏瘦，看上去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举止大方。

“你好，波洛先生，”她说，“我衷心希望你在旅途的火车里不会太挤吧？在这个时节坐火车有时候太可怕了。我来帮你倒杯茶。要加牛奶吗？加糖吗？”

“一点点牛奶，小姐，还有四块糖。”当布鲁伊斯小姐照他的吩咐加牛奶和糖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们都处在最忙的时刻。”

“是的，太对了。总有很多事情需要一分钟内处理完。而时下的人让人失望得出奇。大帐篷、小帐篷、凳子、餐饮设备等等等等，都得照顾到，哪一方面都不能出差错。我大半个上午都在忙着用电话联系。”

“这些木桩呢，阿曼达？”乔治爵士问，“还有这些多出来的高尔夫球推杆呢？”

“那些都安排妥了，乔治爵士。高尔夫俱乐部的本森先生非常好心帮了忙。”

她把茶杯端给了波洛。

“来块三明治吗，波洛先生？那些是番茄的，这些是肉酱的。还是，”布鲁伊斯小姐想起了给他的茶里加了四块糖，说，“你喜欢来一块奶油蛋糕？”

相比之下，波洛还是更喜欢奶油蛋糕，就自己动手拿了一块特别甜的。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碟，走到女主人身边坐了下来。她仍在对着灯光玩弄中指上的宝石，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了孩子般满意的微笑。

“你看，”她说，“漂亮吧？”

他刚才一直在端详她。她戴着一顶深紫红色的麦秸秆编制的大檐儿帽。帽子底下，她那死人般惨白的皮肤衬托出微红的脸。她化着浓浓的异国妆。死白色的皮肤没有任何光泽，粉红色的口红，眼睛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睫毛膏，黑色的头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很光滑，像一顶天鹅绒帽子般服帖，脸上露出一种非英国式的怠惰的美。她本来是一个属于热带阳光下的人，但不知怎么就被困在了一个英国人家的客厅里。然而，她的那双眼睛令波洛感到吃惊。那像是一双孩子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前方。

她问话的语气像是孩子在说悄悄话，而波洛的回答也像是对一个孩子。

“是一枚非常可爱的戒指。”他说。

她显得很高兴。

“是乔治昨天送给我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她在跟他分享一个秘密，“他送给我很多东西，他非常好。”

波洛再次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她伸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她指甲很长，染着深褐色的指甲油。

他脑海中闪出一句谚语：“她们不耕田，不织布……”

他确实无法想象斯塔布斯夫人耕田或织布，然而，又不可能把她描述成田地里的百合花。她更像是一种非自然的产物。

“你这个房间非常漂亮，夫人。”他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说。

“我想是吧。”斯塔布斯夫人含糊地说。

她的注意力仍在她的戒指上，她的头偏向一侧，望着手移动时戒指发出的绿色光芒。

她神秘兮兮地耳语道：“你知道吗？它在对我眨眼睛。”

她突然笑出声来，这让波洛感到愕然，她不是小声笑，而是不加控制地大笑。

乔治爵士在房间的另一头叫道：“海蒂。”

他的声音很和蔼，不过带着轻微的告诫。斯塔布斯夫人止住了笑声。

波洛若无其事地说：“德文郡是个非常可爱的郡，你不这样认为吗？”

“白天的时候很好，”斯塔布斯夫人说，“不下雨的时候。”她有些悲伤地加了一句，“可是连一家夜总会都没有。”

“啊，我明白，你喜欢夜总会？”

“哦，是的。”斯塔布斯夫人热诚地说。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夜总会呢？”

“夜总会上有音乐，还可以跳舞，我可以穿上我最好的衣服，戴上我最好的手镯和戒指，而其他的女人虽然也都穿上好看的衣服，戴上好看的珠宝，但谁都赶不上我的好看。”

她巨大的满足感写在了脸上，波洛感到一阵怜悯心疼。

“而那一切让你感到非常开心？”

“是的，我也喜欢赌场，为什么英格兰就没有赌场呢？”

“我也感到奇怪，”波洛叹了一口气说，“我认为赌场和英国人的个性不配。”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波洛，然后轻轻向前倾了下身子说：

“有一次我在蒙特卡洛赢了六万法郎，我押在数字二十七上，结果赢了。”

“那一定非常刺激，夫人。”

“哦，非常刺激。通常乔治给我钱去玩，可是我每次都输掉。”

她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那可太不幸了。”

“哦，其实无所谓，乔治有的是钱，有钱真是好，你不这么认为吗？”

“非常好。”波洛和气地说。

“如果我没有钱，或许我会看起来像阿曼达一样。”她的目光移向坐在茶桌旁的布鲁伊斯小姐，冷静地凝视着她，“她长得非常丑，你不觉得吗？”

这时，布鲁伊斯小姐正好抬头向他们看过来。斯塔布斯夫人讲话的声音并不大，不过波洛怀疑阿曼达·布鲁伊斯小姐也许已经听到了。

当他收回视线时，他的目光正好和沃伯顿上尉的相遇。上尉的眼神中闪着讽刺与顽皮。

波洛马上改变了话题。

“是不是最近一直忙着准备这次游园会？”他问道。

海蒂·斯塔布斯摇了摇头。

“哦，没有，我认为这些安排很乏味，很愚蠢。有那么多的仆人和园丁，干吗不让他们去准备？”

“噢，天哪。”讲话的是弗里亚特太太。不知她什么时候已经过来坐在附近的沙发上了。“那些是你在岛上庄园里耳濡目染的观念。但是现在英格兰的生活可不是那个样子。我真希望是那样。”她叹了口气，“时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动手。”

斯塔布斯夫人耸了耸肩。

“我认为这么做很愚蠢。如果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那么有钱还有什么意义？”

“有人觉得自己动手更有趣。”弗里亚特太太微笑着对她说，“我就这么认为，当然不是所有的事情，我是说有些事情。我自己就很喜欢园艺，而且我喜欢为像明天这样的游园活动做准备工作。”

“会像是个大型聚会吗？”斯塔布斯夫人满怀希望地问道。

“就像是个大型聚会，要来很多很多人。”

“会像是阿斯科特赛马会吗？每个人都戴着大帽子，打扮得很时髦？”

“呃，和阿斯科特赛马会还不一样。”弗里亚特太太说。她接着又很温和地加了一句：“但你得学会慢慢欣赏乡下的东西。海蒂，今天上午你本该来帮帮我们，可你赖着不起床，都该喝下午茶了才起床。”

“我头疼。”海蒂闷闷不乐地说。紧接着她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温情地对弗里亚特太太笑着说：

“不过我明天就好了，我会照你的吩咐做。”

“你真招人喜欢，亲爱的。”

“我刚刚拿到一件新衣服。是上午才送来的，跟我上楼去看看吧。”

弗里亚特太太犹豫了一下。斯塔布斯夫人站起身来，恳求道：

“你一定要来看看，求求你了，是一件非常可爱的衣服，来吧！”

“哦，好吧。”弗里亚特太太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来。

她走出房间时，矮小的身子跟在海蒂高高的身子后面。波洛惊奇地发现她脸上的微笑已被厌倦的神色取代。仿佛忽然松懈下来，不再警觉，不再费心保持社交的假面具。然而，似乎不仅仅是那样。或许她是在遭受什么疾病的折磨，但又不想对外说，很多女人都是这样的。他想，她不是个喜欢博取别人可怜或同情的人。

沃伯顿上尉落座在海蒂·斯塔布斯刚刚空出来的扶手沙发里。他也在看着那两个女人刚通过的那道门，但是他谈论的不是那个年纪较大的女人。他微微咧咧嘴，懒洋洋地说：

“长得太美了，是不是？”他用余光看见乔治爵士在马斯特顿太太和奥利弗夫人的陪同之下从一道法国式落地门窗走了出去。“对老乔治·斯塔布斯我太服气了，对她来说，给她任何东西都不过分！珠宝、貂皮大衣等等。我不晓得他究竟知不知道她智力有点问题。或许他认为这无所谓。毕竟，这些有钱的花花公子并不需要有智慧的伴侣。”

“她是哪里人？”波洛好奇地问。

“看起来像是南美洲人，我一直这么认为。不过我相信她来自西印度群岛。那些出产蔗糖、甜酒那类东西的某个岛屿。那里的老家族之一——我指的是在当地出生的法国或西班牙人的后裔，不是混血儿。我认为，在这些岛上人们都是近亲通婚。这是她智力低下的原因。”

年轻的莱格太太走过来加入了他们。

“听我说，吉姆，”她说，“你得站在我这边，那个棚子得搭建在我们大家决定的地方——在草坪的那一头，在杜鹃花丛的后面，那儿是唯一可行的地方。”

“可是马斯特顿太太不这样认为。”

“呃，那你得去说服她。”

他对她露出了狡猾的微笑。

“马斯特顿太太是我的老板。”

“威尔弗雷德·马斯特顿才是你的老板，他是国会议员。”

“我敢说，她就是。她是家里的老大——我清楚得很。”

乔治爵士从落地窗门外走了进来。

“噢，你在这里呀，莎莉。”他说，“我们需要你，你不会想到吧，大家竟然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为恼火，像什么面包上的奶油应该由谁来涂，蛋糕应该由谁来提供，还有，摆放蔬菜水果的位置为什么给挤占了，弄得那些精心挑选的毛制品都没地方放了。艾米·弗里亚特到哪里去了？她能对付这些人——差不多是唯一能对付他们的人。”

“她跟海蒂上楼去了。”

“哦，是吗？——”

乔治爵士无助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布鲁伊斯小姐本来正坐在那儿忙着写门票，这时突然站起来说：“我帮你去叫她，乔治爵士。”

“谢谢你，阿曼达。”

布鲁伊斯小姐走出门去。

“得再多弄些铁丝网。”乔治爵士喃喃地说道。

“游园会要用的？”

“不，不是。是要架设在林子里，架在我们跟胡塘公园交界的地方。旧的铁丝网生锈烂掉了，他们就是从那儿穿过来的。”

“谁从那儿穿过来的？”

“那些擅自穿越私人宅地的人！”乔治爵士猛然大声说。

莎莉·莱格很开心地说：

“听上去你好像在说贝特西·特洛特伍德正和一群驴子争高低。”

“贝特西·特洛特伍德？贝特西·特洛特伍德是谁？”乔治爵士不加思索地问。

“狄更斯。”

“噢，狄更斯啊。我曾经读过他的《匹克威克外传》。写得不错，的确不错——很让我感到惊讶。不过，说正经的，自从他们开了这家无聊的青年旅舍之后，擅自穿越私人宅地的人就一直是个威胁。他们随时都会出现在你面前，衬衫上的图案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好家伙，今天上午就让我碰见一个男孩，衬衫上面都是爬行的乌龟，我还以为我喝醉了或什么的，他们大半不会说英语，只对着你叽里呱啦地……”他模仿道，“‘喔，拜托——对了，你有没——告诉我——这路到码头？’我说，不是，不到码头，对他们大声说，叫他们原路返回，可是他们大半只是眨眨眼睛，瞪着你，听不懂。女孩儿们则咯咯地笑起来。各种国籍的都有，意大利的、南斯拉夫的、荷兰的、芬兰的，就算还有爱斯基摩人我也不会感到吃惊。”他生气地说。

“来吧，乔治，”莱格太太说，“我来帮你收拾这些不安分守己的女人。”

她带他跨出法式落地窗门，然后回头喊道：“来吧，吉姆，来吧，为了正义而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好吧，不过既然我们邀请了波洛克先生来颁奖，我想让他多了解一些这次‘寻凶’游戏的活动安排。”

“你可以过会儿再跟他说。”

“我会在这里等你。”波洛欣然说。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亚历克·莱格在椅子里伸了伸懒腰，叹了口气。

“女人啊！”他说，“就像一群蜜蜂。”

他转身向窗外望去。

“他们在干什么？其实不过是一次游园会罢了，对谁都无关紧要的。”

“不过，”波洛指出，“显然对某些人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就不能理智一些？为什么不动脑子想一想？想想整个世界乱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住在这地球上的人都在忙着自杀吗？”

波洛不打算回答他对这个问题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怀疑地摇了摇头。

“我们该采取行动做点儿什么，否则就晚了……”亚历克·莱格停了一下。他的脸上掠过气愤的神色。“哦，是的，”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我紧张、神经质——等等等等。就像那些该死的医生一样，要我休息，换个环境，呼吸一下海边的空气。好了，莎莉和我来到这里，租下磨坊茅庐三个月，而我已经按照他们的处方做了。我钓鱼、游泳、散步、日光浴——”

“我注意到了，你已经晒了日光浴。”波洛礼貌地说。

“哦，这？”亚历克一只手伸向晒得发疼的脸，“这总算是一次英国美好夏日的结果。但到底有什么用呢？你总不能用躲开的方式来逃避现实吧。”

“是啊，逃避没有任何用。”

“而置身于像这样的乡村气息里会让你对事物了解得更加透彻——这些以及这个国家的人令人难以置信的冷漠。甚至聪明如莎莉，也是完全一样。为什么要去操那个心？她就是这么说的。这简直让我发疯！为什么要去操那个心？”

“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操心？”

“天啊，你也一样？”

“不，我这不是忠告，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答案。”

“难道你不明白吗，总得有人想办法采取行动啊。”

“而那个人就是你？”

“不，不，不是我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是哪个‘个人’的事儿。”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即使如同你所说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仍然是‘个人’啊。”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在面临困境、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人不能只想到自己那些无病呻吟的小事儿或是自己一心要干的事儿。”

“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大战接近尾声时，在一次猛烈的空袭中，我心里想的是我小脚趾上那个鸡眼的疼痛，而不是我对死亡的恐惧。那个时候我对自己的这种想法都感到吃惊。我对自己说：‘想想看，死亡随时都可能降临。’可是我仍然能意识到我脚趾上鸡眼的疼痛——真的，在忍受死亡恐惧的同时，我还得忍受鸡眼的疼痛，这使我感到我受到了伤害。正是因为我可能会死掉，所以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儿才变得异常重要。我见过一个女人在街上被撞倒在地，断了一条腿，而她放声大哭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她看见自己的长筒袜上有一条线脱掉抽丝了。”

“这正说明女人是多么傻！”

“不对，这件事说明‘人’是什么样子，或者说，正是人们对个人事情的专注才使得人类至今能够在这个地球上幸存。”

亚历克·莱格发出一阵不屑的笑声。

“有时候，”他说，“我倒认为人类幸存下来是一种遗憾。”

“你知道，”波洛坚持说，“这是一种谦卑的形式，而谦卑是可贵的。我记得战时在你们这里的地铁里有一个口号写着：‘一切全靠你了。’我想，这句口号是某个圣贤想出来的——不过依我的观点，这是一则危险而令人生厌的教条。因为现实并非如此。一切并非全靠谁。比如说，某某太太，如果她被人误导而真的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得靠她的话，那么这对她个人没有什么好处。正当她想着自己在世界事务中扮演的角色时，她的小宝宝却把热水瓶给弄倒了。”

“我认为你的观念太老套了。把你的口号说出来听听。”

“我并不需要形成自己的口号，这个国家就有一个更老的口号令我很受用。”

“是什么？”

“‘信任上帝，时刻准备着。’”

“哎，哎……”亚历克·莱格似乎觉得好玩，“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说，你知道我想看到这个国家做成点儿什么事吗？”

“无疑是一些力度大但令人不快的事。”波洛微笑着说。

亚历克·莱格仍然很严肃。

“我不想看到任何智力低下的人，这样的人都应该消失——全部消失！不要让他们繁殖后代。如果从某一代开始，只允许高智商的人生育后代，想想看那会是怎样的结果。”

“或许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会大量增加。”波洛冷淡地说，“植物需要根也需要花，何况是人，莱格先生。无论花朵多么大多么美，如果底部的根被毁了，那就不再有花了。”他以聊天的口吻又加了一句，“你会考虑把斯塔布斯太太作为无痛行刑室的候选人吗？”

“是的，会的。像那种女人留着有什么用？她对社会有过什么贡献？她的脑子里除了衣服珠宝之外还想过什么？就像我说的，留着她有什么用？”

“你和我，”波洛温和地说，“确实比斯塔布斯夫人聪明多了。但是，”他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恐怕我们都没有她那么能增光添彩，这是事实。”

“增光添彩—”亚历克有些暴躁地哼了一声，但他的话紧接着就被从法式落地窗门进来的奥利弗夫人和沃伯顿上尉打断了。

第四章

“你必须得来看一眼有关这场‘寻凶’游戏的线索和一些东西，波洛先生。”奥利弗夫人气喘吁吁地说。

波洛立马站起身来，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三人穿过会客厅，走进了一间装修简单的小型商务办公室。

“你左手边是些致命凶器。”沃伯顿上尉用手指着一个打牌用的小桌说，桌上蒙着一块绒布。上面放着一把小手枪，一根血迹斑斑透着邪气的铅管，一个标有‘毒药’的蓝色瓶子，一段晒衣绳和一个皮下注射器。

“那些都是凶器，”奥利弗夫人解释道，“这是嫌疑人名单。”

她给了他一张印制的卡片，波洛感兴趣地看了起来。

嫌疑人

艾斯特尔·格林尼——一位漂亮且神秘的女人，布伦特上校的客人

布伦特上校——一位当地乡绅，他的女儿琼·布伦特嫁给了皮特·盖伊

皮特·盖伊——一位年轻的原子科学家

威林小姐——女管家

奎伊特——男管家

玛雅·斯塔维斯基——一位年轻的女背包客

埃斯特班·洛约拉——一位不速之客

波洛眨了眨眼，不解地把目光投向奥利弗夫人。

“好庞大的演员阵容啊，”他颇有礼貌地说，“不过，请允许我问一句，夫人，参加游戏比赛的人要做什么？”

“请看卡片背面。”沃伯顿上尉说。

波洛将卡片翻了过来。

另一面印着：

姓名和地址：

解决方案：

凶手姓名：

凶器：

动机：

时间和地点：

得出此结论的理由：

“每个进来的人都会拿到这样一张卡片，”沃伯顿上尉快速解释道，“还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用于记录线索。总共有六条线索。你顺着一条线索找到下一条，就好像是在玩寻宝游戏，而凶器藏在一些可疑的地方。这是第一条线索，一张快照。每个人都从这条线索开始。”

波洛从沃伯顿上尉手上接过照片，看着照片皱起了眉头。然后他又把照片倒过来看，但依然迷惑不解。沃伯顿上尉笑出了声。

“这张照片很巧妙，很有欺骗性，是不是？”他很得意地说，“一旦你知道了这是什么，就非常简单了。”

可是波洛并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感到极大的困惑。

“是个装了栅栏的窗户？”波洛试探地问。

“我得承认，是有点儿像。但不是，是一块网球场的网子。”

“啊哈。”波洛再一次看了看那张照片，“是的，就像你所说的——告诉你是什么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完全取决于你怎么看。”沃伯顿上尉笑道。

“这是个颇为深刻的道理。”

“第二条线索就放在球网正下方的盒子里。里边放的就是这个空毒药瓶——这儿，还有一个没有塞在瓶子上的木塞。”

“你明白了吧，”奥利弗夫人急切地说，“这是个有螺旋盖的瓶子，所以木塞就是线索。”

“我知道，夫人，你一向构思巧妙，但我确实还没有弄明白——”

奥利弗夫人打断了他。

“哦，当然啦，”她说，“这里面是有故事的。就像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给你个提纲。”接着她把头转向沃伯顿上尉，问：“拿到小册子了吗？”

“印刷商还没印出来。”

“可是他们答应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每个人都答应得非常好。今晚六点会全部印好。我开车去取。”

“哦，好吧。”

奥利弗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向波洛说：

“看来我得亲口讲给你听了，可是我最不擅长讲故事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让我写，我可以写得很清楚，但如果让我口述，就会让人感觉很混乱。所以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讨论我小说的故事情节。我已经学会了不跟别人讲，因为我一讲，他们就会茫然地看着我说：‘……哦……是的，但是……我并没有听懂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肯定不能写出一本小说来。’这话太让人泄气了。他们这么说根本不对，因为我就是这么写的，而且已经写成了！”

奥利弗夫人停下来喘了口气接着说：

“好吧，故事是这样的。有个叫皮特·盖伊的，是个年轻的原子科学家，他娶了琼·布伦特这个女孩，他的第一任妻子死了，而实际上她并没有死，而是以一名特务的身份出现，或许不是特务，我的意思是说她可能真的只是个女背包客——他妻子有了外遇，那个人叫洛约拉，他出现后要么与玛雅见面，要么暗中监视她，这时出现了一封勒索信，这封信很可能是女管家写的，也许是男管家写的，一只左轮手枪突然不见了，这封勒索信不知道是寄给谁的，晚餐的时候那支皮下注射器突然出现，接着又不见了……”

奥利弗夫人完全停了下来，她正确地猜到了波洛的反应。

“我知道，”她表示理解地说，“整个故事听起来乱七八糟，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至少在我脑海中不是——等你看过小册子之后就一清二楚了。”

“而且，不管怎么说，”她最后说，“故事其实并不重要，对吗？我是说，故事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只要颁奖就行了。奖品非常精美。第一名的奖品是一个形状像左轮手枪的银质香烟盒，然后再说几句赞美的话，说破案的人如何如何聪明过人等等。”

波洛自己也认为破案的人一定非常聪明，事实上，他很怀疑究竟会不会有人能破案，整个‘寻凶’的情节和行动对他来说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对了，”沃伯顿上尉瞥了一眼他的腕表，兴高采烈地说，“我得去印刷商那儿取东西了。”

奥利弗夫人不高兴地说：

“如果他们还没有印好——”

“哦，他们已经印刷好了，我打电话问过了。再见。”

沃伯顿上尉离开了房间。

奥利弗夫人马上紧抓住波洛的手臂，用沙哑的嗓音小声问道：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发现什么没有？或是认出什么人没有？”

波洛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我觉得每个人、每件事都很正常。”

“正常？”

“对呀，也许我用词不够恰当。就像你所说的，斯塔布斯小姐肯定是有点弱智，莱格先生看上去也有些失常。”

“哦，他问题不大，”奥利弗夫人有些不耐烦地说，“他精神失常过。”

波洛没有对这个看似存疑的措辞发问，而是按照字面意思理解的这句话。

“每个人似乎都处于神经紧张、极度兴奋、浑身疲倦，以及焦躁不安的状态，准备这样的大型游乐会都会这样。只要你能指出——”

“嘘！”奥利弗夫人又再次抓住他的手臂，“有人来了。”

波洛感觉这就像一场闹剧，他的火气正在上升。

布鲁伊斯小姐那张面带微笑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噢，原来你在这儿，波洛先生。我正到处找你想带你到房间看看。”

她带波洛上到二楼，穿过走廊来到一个通风良好的大房间，房间面对着河流。

“浴室就在对面。乔治爵士说要增加浴室的数量，但那样就会破坏整个房间的格局。希望你在这儿能住得舒适。”

“哦，会的。”波洛满意地扫了一眼书架、台灯以及床边标有“饼干”的盒子，“在这栋别墅里，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布置得十全十美。我是该向你，还是向迷人的女主人表达谢意？”

“斯塔布斯夫人的时间都花在迷人上了。”布鲁伊斯小姐酸溜溜地说。

“一位非常能增光添彩的年轻女性。”波洛感慨地说。

“非常赞同。”

“但是在其他方面她并不一定……”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了，“对不起。我说话太鲁莽了，我不该乱加评论。”

布鲁伊斯小姐沉着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

“斯塔布斯夫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除了像你说的，是个非常能增光添彩的年轻女性以外，她还是个很精明的女人。”

还没等波洛挑眉表示惊讶，她就转身离开了房间。原来这就是勤奋能干的布鲁伊斯小姐心里所想的。还是说她的这种表述完全是因为她个人原因。可是，她为什么对他说这番话呢——对一个陌生人？也许正因为他是个陌生人？而且也可能是因为他是个外人。经验告诉赫尔克里·波洛，很多英国人都认为和外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茫然地皱了皱眉头，漫不经心地盯着刚才布鲁伊斯小姐出去的那道门。然后他缓步朝窗户走去，站在那里望向窗外。这时，他看到斯塔布斯夫人和弗里亚特太太一起朝着木兰树走了过去，边走还边说着什么。接着弗里亚特夫人点头告别，拿着她修剪花园的工具和手套，顺着车道快速离开了。斯塔布斯夫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摘了一朵木兰花，拿在手里闻了闻，然后沿着林中的一条通向河边的小径向前走去。向前走的过程中，她回头看了一次，然后就从视线中消失了。这时迈克尔·韦曼突然从木兰树后边出现，犹豫了片刻之后，追随着那个高瘦的背影也消失在了林子里。

他是一个帅气而且富有活力的年轻人，波洛想着。毫无疑问，他比乔治·斯塔布斯爵士有魅力得多……

但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这种模式在生活中是永恒的：没有任何魅力的有钱的中年丈夫，没有太多智慧的年轻漂亮的妻子，魅力无穷、容易冲动的青年男子。究竟是什么促使奥利弗夫人在电话中给他下命令让他过来？毫无疑问，奥利弗夫人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但是……

“但是，”赫尔克里·波洛自言自语道，“我毕竟不是个捉奸顾问——也不打算做。”

难道真的会像奥利弗夫人所说的那样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奥利弗夫人属于典型的头脑糊涂的女人，但她又是怎样构思出如此完整又精彩的侦探故事的呢？这是波洛先生无法理解的。然而，尽管奥利弗夫人头脑混乱，但她总是会突然悟出真相这件事还是令他很吃惊。

“时间很有限——有限，”他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就像奥利弗夫人所想得那样？我也认为确实如此。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呢？谁能启发启发我呢？关于这个屋子里所有人的信息，我需要了解得多一些，更多一些。谁能给我提供些信息呢？”

沉思片刻之后，波洛抓过帽子（波洛从来不会不戴帽子在晚上出门），急匆匆地走出房间，冲下楼梯。他远远就听到马斯特顿太太那发号施令般低沉的吠叫声。走近之后，乔治爵士暧昧的声音也渐渐传来。

“你怎么这么迷人，真希望你是我的，莎莉。我明天会过来和你一起把命好好算算。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嗯？”

传来一阵轻轻的扭打声，莎莉·莱格气喘吁吁地说：

“乔治，别这样。”

波洛皱了皱眉，从旁边的便门悄悄溜了出去。波洛沿着一条便道按照自己的判断迅速朝着他认为会在前面与房前的车道会合的地方走去。

他的这个决定很成功——略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很快就走到了弗里亚特夫人身旁，绅士般地要替她拿修剪花园的工具篮。

“我来吧，夫人？”

“噢，谢谢你，波洛先生，你可真是太好了。但这个并不重。”

“请让我帮你拿回家吧。你住在这附近吗？”

“实际上我住在正门那儿的门房里。乔治爵士非常好心地把它租给了我。”

住在自家正门的门房里……她究竟是什么感受，波洛感到无比好奇。但弗里亚特夫人看起来很沉着，让波洛觉察不到任何线索。他换了个话题说：

“斯塔布斯夫人看起来要比乔治爵士年轻很多，是吧？”

“小他二十三岁。”

“她长相非常迷人。”

弗里亚特夫人平静地说：

“海蒂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这并不是波洛期待的答案。弗里亚特太太接着说：

“我对她很了解，你知道，有一段时间她是由我来照顾的。”

“之前我不知道。”

“怎么说呢，那是一段让人伤心的故事。她的家人在西印度群岛有产业，是制糖业。在一次地震中，她家所有的房子都起火烧毁了。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全都在地震中丧生。海蒂当时正住在巴黎的一所修道院里，就这样突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遗嘱执行人说海蒂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不在国内，建议找人陪伴并引导她步入社会。我接受了照顾她的责任。”弗里亚特太太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她接着说：“必要的时候我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当然了，我也有一些社会关系——事实上，已故的郡长跟我们是非常亲密的朋友。”

“那是自然的，夫人，这些我懂。”

“照顾她很适合我——那时我正经历一段困难时期。我的丈夫在战争爆发前就去世了。大儿子在海军服役，和军舰一起沉入了大海。小儿子从肯尼亚回来后加入了突击队，最后在意大利丢了性命。这就意味着我要交三次遗产税，所以这栋别墅不得不被拍卖出售。我自己当时非常糟糕，所以很高兴有个孩子让我照顾，一起出去跑一跑，这样可以分散一些注意力。我很爱海蒂，说不定不仅是爱，因为我很快发现她，该怎么说呢，她还没有能力自己把自己保护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波洛先生，海蒂的智力并没有问题，她只是乡下人所谓的‘天真’罢了。她很容易受别人哄骗，过于温顺，一点儿主见都没有，别人说什么她都听。我自己认为她家里人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财产倒是一件好事儿，因为她如果继承了家业可能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她对男人特别有吸引力，而且生性多情，非常容易受别人影响——她确实需要有人在她身边照顾她。她父母的财产清算之后发现，种植园已经被严重破坏，资不抵债。我只能说非常感谢乔治∙斯塔布斯爵士爱上了她，并且想要娶她。”

“有可能……是的……这是个办法。”

“乔治爵士，”弗里亚特太太接着说，“尽管是一个白手起家的男人——我们得面对现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发户，但为人善良，做人体面，而且很有钱。我想他永远都不会要求妻子跟他有精神上的契合，这就更好了。海蒂就是乔治爵士想得到的一切，服装和珠宝只要穿戴在她身上，就是十全十美，她是一个容易感动、简单随性的孩子，和乔治爵士在一起海蒂会很幸福的。坦白地说看到他们两情相悦我真的是很庆幸，我得承认我确实故意引着海蒂去接受乔治爵士。如果最终两个人生活得并不幸福——”她声音似乎有些哽咽，“那都是我的错，是我鼓动她嫁给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海蒂很容易受别人影响。谁跟她在一起都能够掌控她。”

“在我看来，”波洛赞许地说，“是你为她安排了这么一桩明智的婚姻。我和传统的英国人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浪漫细胞。但我知道要想成就一桩美满的婚姻，需要的不仅仅是浪漫。”

他接着补充说：

“至于这个地方，纳斯庄园，的确非常美。正如俗话所说，这里是世外桃源。”

“当时纳斯庄园被迫出售，”弗里亚特太太声音有些颤抖，“我很高兴乔治爵士能够把它买下来。这栋别墅战时被军方征用，战争过后就可能被他人买去用作宾馆或是学校，房间被重新进行了隔断，破坏了它原有的自然美。我们的邻居——住在胡塘庄园的弗莱彻一家——也是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宅子，现在那儿变成了一个青年旅舍。年轻人应该有个娱乐场所。幸运的是，胡塘庄园属于维多利亚时代晚期建筑，没有太大的建筑价值，所以把它改成旅舍没什么关系。恐怕那些年轻人会在私人宅地上随意穿来穿去，这让乔治爵士非常生气。确实，他们偶尔会砍掉围栏边的珍稀灌木穿过来，这是去河边码头的近道。”

他们边说边走到了前门。那是一间面积不大的白色木屋，只有一层，离车道有一小段距离。屋前的花园用低矮的围栏围着。

弗里亚特太太从波洛手中接过篮子，向他表示感谢。

“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屋子，”她边说边满怀深情地看着房子，“默德尔是我们的主管园丁，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过去就住在这里。跟上面那间比，我更喜欢这一间，尽管乔治爵士把那间房内部进行了现代化装修。这是必须的，因为我们雇了一位年轻人作为主管园丁，他有位年轻的太太——而现在的年轻妇女都要使用电熨斗、现代化炊具、电视等家用电器。必须得跟上时代的发展啊……”她叹了口气，“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几乎都离开了，现在看到的都是一张张生面孔。”

“我很替你高兴，夫人，”波洛说，“你至少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你听过斯宾塞（注：埃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 1552—1599），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诗人。）的那首诗吗？‘劳累后的睡眠，暴风后的港湾，战乱后的安定，生命后的长眠，这是最大的快乐……’”（注：来自埃德蒙∙斯宾塞的长诗《仙后》第一卷第九章第四十节。《仙后》写的是亚瑟王的丰功伟业，讴歌的是仙后格洛莉亚娜的美德。）

她停顿了一下，又用同样的语气说：“这是一个非常邪恶的世界，波洛先生。世界上有非常邪恶的人。这一点也许你和我一样清楚，这些话我不会说给年轻人听，因为可能会让他们感到气馁，但这就是现实……是的，这是一个邪恶的世界……”

弗里亚特夫人向波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门房。波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五章

带着一种探查周围环境的心境，波洛穿过前门，顺着蜿蜒陡峭的大道朝前走去，很快来到一个小码头。码头上用一条铁链子吊挂着一个大铃，铃上写着：“摆渡请摇铃。”放眼望去，码头上停泊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船只，其中一个系船柱上倚靠着一个眼睛沾满眼屎的老头，他看到波洛后便拖着脚步走了过来。

“您需要摆渡吗，先生？”

“谢谢你，不需要。我只是从纳斯庄园出来散步的。”

“哦，您在纳斯庄园住吗？我小的时候在那里干过活儿。后来我儿子成了那儿的主管园丁。以前我负责照看船只。已过世的老乡绅弗里亚特那个时候对船非常着迷，什么样的天气都阻挡不了他出海的欲望。他儿子，现在是个陆军少校，对这个一点儿也不感兴趣，马，他的眼里只有马。可不幸的是，马让他背上了一屁股债，赌赛马，还喝酒——他的妻子跟着他可受苦了。你已经见过弗里亚特太太了吧，也许——她现在就住在门房里。”

“是的，我刚刚从她那里过来。”

“她也是弗里亚特家族的人，来自蒂弗顿的远房亲戚。她对园艺很在行，所有那些花草树木都是她侍弄的。即便是在战时被征用，两位年轻人去参战，她仍然没有停止照看那些花草树木，免得被人践踏。”

“她可真够苦的，两个儿子都丧了命。”

“是的，她吃过很多苦，一个接着一个的不幸。丈夫带来的烦恼，两个儿子带来的苦恼……亨利没有给她惹麻烦，他很优秀，和祖父一样，喜欢航海，所以加入了海军作为终生事业，而詹姆斯则净惹麻烦。除了债务和女人以外，詹姆斯还是个暴脾气。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会走正道的人。不过，战争很适合他，就像你说的——战争给他带来了机会。哎！有很多人和平年代不走正道，但到了战场上却浴血奋战，英勇牺牲。”

“所以现在，”波洛说，“纳斯庄园里就再没有姓弗里亚特的人了。”

老头儿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

“正如你所说得那样，先生。”

波洛好奇地看着老头。

“现在是乔治∙斯塔布斯爵士住在这里。这儿的人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我们都知道，”老头说，“他有钱有势。”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甚至有点儿滑稽。

“他的妻子呢？”

“呃，她是个好人，从伦敦来的，是的。对花草一窍不通，她不懂。人们都说，她这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老头抬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意味深长地敲了敲。

“人们对她评价都很好，很友善。他们搬到这儿也就一年。买下了这个地方，整个儿翻新了一遍。他们搬来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晚上才到的，是刮大风的第二天。那天很多树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棵树倒在了车道上，我们急急忙忙地把它锯断搬开，让车辆通行。还有一棵特别粗壮高大的橡树被大风刮倒了，把下面的树压倒了一大片，一团糟。”

“哦，听说过，就是那个荒唐的建筑那儿吧？”

老头把头转向一边，狠狠地呸了一口。

“荒唐，都说它荒唐——真是荒唐无比。从前弗里亚特一家在这里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过这种怪东西。那是夫人的主意，他们来这儿还不到三周就建了这个东西，我敢打赌肯定是她说服乔治爵士建的。那个东西不伦不类地立在那片林地里真是滑稽可笑，像个异教徒的庙堂。现在又建了一个很好看的凉亭，带有乡土气息，镶的都是彩色玻璃。这我没什么可反对的。”

波洛似有若无地笑了笑。

“那些伦敦来的小姐们，”他说，“她们一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真令人难过，弗里亚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您可别相信那种话，先生。”老头咯咯地笑了一声，“纳斯庄园永远是弗里亚特的。”

“可是庄园现在已经属于乔治∙斯塔布斯爵士了。”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但现在仍然有弗里亚特家的人在。啊哈！弗里亚特家的人可是绝顶精明的！”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老头儿斜着眼狡猾地看了他一眼。

“弗里亚特太太现在就住在门房里，不是吗？”他反问道。

“是的，”波洛慢吞吞地说，“弗里亚特太太现在就住在门房里，而且整个世界都很邪恶，所有生活在世界上的人都很邪恶。”

老头儿睁大眼睛看着他。

“哦，”他说，“你说得对，也许。”

他拖着双脚走开了。

“可是，我说得对，对在哪里呢？”波洛一边爬坡往回走，一边有些烦躁地自言自语着。

赫尔克里·波洛仔仔细细地洗漱打扮了一番，往胡子上抹了些带香气的胡须膏，然后捻成气势汹汹的两撇。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很满意。

一阵锣声在房中回荡，他走下楼去。

刚刚完成最具艺术性表演的男管家——锣声从弱到强，再从强到弱——正在把敲锣的木棒挂回到墙上。他那张忧郁黝黑的脸上露出愉快的神色。

波洛心想：“一封勒索信，可能是女管家写的，也许是男管家写的……”这个男管家看上去是个有能力写出这种信的人。波洛在想奥利弗夫人书中的人物都是源自生活吧。

布鲁伊斯小姐穿着一件不太合体的雪纺碎花连衣裙正穿过大厅，波洛紧走几步赶上她，问道：

“你们这里有女管家吗？”

“哦，没有，波洛先生。恐怕现在的人都不那么注重细节，当然了，有些大户人家还是有管家的。哦，也不对，我就算是一个——有时候我干的活更像个女管家，不像秘书。”

她酸溜溜地笑了一下。

“这么说你就是女管家了？”波洛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她。

他想象不出来布鲁伊斯小姐能写那种敲诈信。如果是封匿名信，那就不一样了。他以前见过类似布鲁伊斯小姐这样的女人写的匿名信，做事周密可靠，完全不会受到周围人的怀疑。

“男管家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亨登。”布鲁伊斯小姐看起来有些惊讶。

波洛镇定了一下，很快地解释道：

“我总觉得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很有可能啊，”布鲁伊斯小姐说，“这些人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四个月的。他们很快就把全英国能找到的工作机会都尝试一遍。毕竟，现在能雇得起男管家和厨师的家庭不是很多。”

他们来到客厅，乔治爵士正穿着晚礼服端着雪利酒为大家服务，但表情看上去很不自然。奥利弗夫人穿着铁灰色的绸缎，整个人像是一艘废弃的战舰。斯塔布斯夫人披着一头柔顺黑亮的秀发，正低着头研究《服饰与美容》（注：即《VOGUE》，创刊于一八九二年，被公认为全世界最领先的时尚杂志。）杂志里的流行服饰呢。

亚历克和莎莉·莱格以及吉姆·沃伯顿正在用餐。

“今天晚上我们要有繁重的任务，”他提醒大家说，“今天不玩桥牌，大家都得忙起来。我们要印制大批量的宣传海报，还有那张算命用的大卡片。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朱莱卡夫人？艾丝美拉达？还是叫罗马尼∙雷，吉卜赛女王？”

“要取个带有东方味道的名字，”莎莉说，“农业地区的人都讨厌吉卜赛人。朱莱卡听着还不错。我把我的颜料盒带来了，我想请迈克尔帮我们画一条卷曲的蛇装饰一下宣传海报。”

“克利奥帕特拉或许比朱莱卡更好，是不是？”

亨登出现在门口。

“晚餐已备好，夫人。”

他们走进餐厅，长桌上摆放着蜡烛，餐厅里到处是影子。

沃伯顿和亚历克·莱格分别坐在女主人的两侧。波洛坐在奥利弗夫人和布鲁伊斯小姐中间。布鲁伊斯小姐正在欢快地谈论着明天活动准备工作的一些细节。

奥利弗夫人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闷闷的没怎么说话。

当她终于开口时，说的话却有些前后矛盾。

“请大家不用管我，”她对波洛说道，“我是在想我是否忘了什么。”

这引得乔治爵士哈哈大笑起来。

“致命的缺点，是吧？”他说。

“您说得太对了，”奥利弗夫人说，“总是会有致命的缺点，有时候书都出版了才发现。那才叫痛苦呢！”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状，接着叹了口气说：“奇怪的是大部分读者并没有注意到。我对自己说：‘可是厨师肯定会发现还有两块肉排没有人吃。’但其他人谁都没有发现。”

“你可把我给迷住了。”迈克尔·韦曼向前倾着身子说，“第二块肉排的秘密。拜托，拜托请先不要解释。泡澡的时候我会好好琢磨琢磨。”

奥利弗夫人对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然后又回到之前的冥想状态。

斯塔布斯夫人也沉默无语，不时地会打个哈欠。沃伯顿、亚历克·莱格和布鲁伊斯小姐三个人在隔着她聊天。

当他们走出餐厅时，斯塔布斯夫人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我要去睡觉了，”她向大家说道，“我实在很困。”

“啊！斯塔布斯夫人，”布鲁伊斯小姐惊叹道，“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呢，我们还指望你帮忙呢。”

“是的，我知道，”斯塔布斯夫人说，“但我得去休息了。”

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的满足感。

当乔治爵士从餐厅出来时，她把头转向了他。

“我太累了，乔治。我想去睡觉，你不介意吧？”

他朝她走过来，深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睡个美容觉，海蒂。睡好了明天精神饱满。”

他轻吻了她一下，之后海蒂便向楼上走去，边挥手边说：

“晚安，各位。”

乔治爵士抬头对她微笑着。布鲁伊斯小姐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愤怒地转身离开了。

“来吧，各位，”她用一种强装出来的欢快声音说，“我们该干活了。”

大家立刻各自干了起来。由于布鲁伊斯小姐分身乏术，很快就有人脚底抹油开溜了。迈克尔·韦曼在宣传海报上画了一条凶狠的长蛇，并配上如下文字：朱莱卡夫人给你算命。紧接着他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亚历克·莱格随便干了点儿活，然后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说是要去测量一下套环游戏的距离，然后就再没有出现。女人就是女人，一个个埋头苦干，且干劲儿十足。赫尔克里·波洛则把女主人当成了榜样，也早早上床休息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波洛下楼用早餐。早餐是按照战前的式样准备的。一排热气腾腾的热菜放在电加热器上保着温。乔治爵士吃了一大份英式早餐，包括炒蛋、培根以及腰子。奥利弗夫人和布鲁伊斯小姐也吃了大致相同的早餐。迈克尔·韦曼吃了一整盘的冷火腿。只有斯塔布斯夫人对肉类不感兴趣，只啃了一片薄薄的吐司，啜饮了一杯没有加牛奶的咖啡。她戴着一个大号的淡粉色帽子，在餐桌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邮件刚刚送来。一大摞信件摆在布鲁伊斯小姐面前，她正迅速地按人分拣。所有标记着乔治爵士‘亲启’的邮件她都直接递给了他。其余的她则一一打开，然后整理归类。

斯塔布斯夫人有三封邮件。她打开了显然是装有账单的两封信，然后把它们扔在了一边。在打开第三封时，她突然清晰地惊叫了一声：

“啊！”

她的惊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艾迪安寄来的信，”她说，“我的表哥艾迪安。他要乘游艇过来。”

“让我看看，海蒂。”乔治爵士把手伸了过去。她把信从桌子那一头传了过来。乔治爵士把信展开看了内容。

“这个艾迪安·德索萨是谁？你说是你的表哥？”

“是的，二表哥。我不记得他了，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他是——”

“是什么，亲爱的？”

她耸了耸肩。

“没关系。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还很小。”

“我猜你可能不太记得他了。但是我们必须得热烈欢迎他的到来啊，”乔治兴高采烈地说，“可惜啊，今天是游园会，不过我们会邀请他共进晚餐。也许我们还能留他住上一两个晚上，带他看看这乡下的风景？”

乔治爵士现在就是一个热心肠的乡绅。

斯塔布斯夫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手上的咖啡杯。

大家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游园会上。只有波洛保持超然，看着长桌尽头主位上那苗条且具有异国情调的身影。他想知道斯塔布斯夫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就在这时，她的眼睛突然抬了一下，朝着波洛所坐的位置扫了一眼。眼睛里透着精明，像是在对他进行评价，波洛吓了一跳。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精明的眼光突然消失——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空洞。但另外一种眼神还在，冷静、算计、警惕……

难道都是他想象出来的？不管怎样，那些智力有问题的人经常会有一种让最了解他的人也大吃一惊的天生的精明，不是吗？

波洛心想斯塔布斯夫人确实是一位神秘人物。人们对她的看法似乎完全相反。布鲁伊斯小姐之前曾暗示过，斯塔布斯夫人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然而，奥利弗夫人却十分肯定她有些愚钝，曾经长时间形影不离地照顾她的弗里亚特夫人也认为，斯塔布斯夫人不是很正常，需要有人照看。

说不定是人们对布鲁伊斯小姐有成见。她很讨厌斯塔布斯夫人的懒散和冷漠。波洛在猜想乔治爵士结婚前布鲁伊斯小姐是否是他的秘书。如果是的话，她自然会对未来的家庭主妇心怀怨恨。

按照这种推断，波洛自己也会完全同意弗里亚特夫人和奥利弗夫人的说法——但今天上午他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但毕竟，那只是一闪即逝的印象，能靠得住吗？

斯塔布斯夫人突然从餐桌上站起身来。

“我有些头痛，”她说，“得回房间去躺一会儿。”

乔治爵士焦急地站了起来。

“亲爱的，你怎么啦，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就是有点头痛。”

“到下午就好了，是吧？”

“嗯，我想会的。”

“服些阿司匹林吧，斯塔布斯夫人，”布鲁伊斯小姐反应很敏捷，“你带了吗？我去给你拿一些？”

“我带了。”

她朝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手绢掉在了地上。波洛迅速向前两步，悄无声息地捡了起来，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乔治爵士刚要跟随夫人朝外走，就被布鲁伊斯小姐拦住了。

“下午停车那件事儿，乔治爵士，我马上去告诉米歇尔该怎么做。您认为最佳的方案应该是，正如你之前说得那样——？”

波洛走出了餐厅，后面的话没有听到。

他紧走几步，在楼梯处赶上了斯塔布斯夫人。

“夫人，您把这个掉地上了。”

他鞠了一个躬，把手绢递了过去。

斯塔布斯夫人漫不经心地接过了手绢。

“是吗？谢谢。”

“看到您身体不适，我心里很难过，夫人，尤其是在你表哥要来的这个时候。”

她的反应非常激烈。“我不想见艾迪安，我不喜欢他，他很坏，总是很坏。我很怕他。他一贯做坏事。”

餐厅的门打开了，乔治爵士走出餐厅，上了楼梯。

“海蒂，我的小可怜儿。我来帮你上床盖被子。”

两人一起向楼上走去，乔治的胳膊轻轻地搂在她的腰上，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好像有什么心事。

波洛仰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转身下楼，正碰上布鲁伊斯小姐急急忙忙往下走，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斯塔布斯夫人头痛——”他开口道。

“她头痛个鬼。”布鲁伊斯小姐怒气冲冲地说，然后转身进了办公室，并随手关上了门。

波洛叹了口气，穿过前门朝露台走去。马斯特顿太太恰好刚刚开着小汽车过来，正在那里指挥着搭建茶棚，声嘶力竭地狂吠着下达命令。

她转身向波洛打了声招呼。

“这些事情真是太烦人了，”她说，“他们总不能把东西放在应该放的位置。不对，罗杰斯！再往左一些——左——不是右！你看这天气会怎么样，波洛先生？我感觉要变天啊。如果下雨的话，我们的活动安排可就全都给打乱了。今年夏天的天气多好啊，这可不多见。乔治爵士在哪儿？我得告诉他停车怎么安排。”

“他太太头痛，去躺下休息了。”

“她今天下午就会好起来的，”马斯特顿太太胸有成竹地说，“你知道，她喜欢这种大型的聚会。她会打扮得很漂亮，高兴得像个孩子。你能帮我把那边的那些桩子拿过来吗？我得把钟面式高尔夫球（注：这是一种圆形草地球场中心只有一个穴，周围有十二个球座，按顺序从球座击球入穴的游戏。）游戏的比赛场地标出来。”

就这样，波洛也被安排成了一名工作人员，被马斯特顿太太毫不留情地使唤着，就像个有用的学徒工。在他忙里偷闲时，马斯特顿太太就会屈尊就驾地跟他聊上几句：

“我发现所有的事情你都得亲自做。只有这样……顺便问一句，你是艾略特的朋友，对吧？”

已经在英国居住了很久的波洛，听出来了她的意思，这是在社交上对他的一种认可。马斯特顿太太实际上是在说：“尽管你不是英国人，但我认为你是我们中的一员。”然后又很亲切地说：

“很高兴纳斯庄园再度有人居住，我们都怕它会变成旅舍。你知道如今的现状；人们开车穿过乡村的时候，到处都能看到招牌上写着‘客房’，或者‘家庭旅舍’，或者‘项目齐全AA级旅馆’。小时候住过的那些地方——或是小时候去跳舞的那些地方都不见了。太令人伤心了。是的，我很高兴纳斯庄园能够保留下来，当然可怜可爱的弗里亚特夫人也非常高兴。我必须得说，她之前过的日子那么艰难——但从不抱怨。乔治爵士不但没有让纳斯庄园低俗化，而且还创造了奇迹。不知道这是艾米·弗里亚特影响的结果，还是乔治爵士自己天赋的高品位。他的确品位很高，你知道。像他这样高品位的男人很令人惊讶。”

“据我了解，他属于乡绅贵族阶级吧？”波洛很谨慎地问了一句。

“据我所知，他甚至都没有爵位，是自封的。我怀疑他的这个名字来源于乔治·桑格勋爵的马戏团。真是非常好笑。当然我们从来没有说穿过。有钱人是该让他们摆摆绅士架子，你不同意这个说法吗？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他出身一般，可乔治·斯塔布斯爵士走到哪里都吃得开。他是个‘返祖者’，是个典型的十八世纪的乡绅。我相信他的血统好，我猜他父亲肯定是位绅士，母亲是个酒吧女招待。”

马斯特顿太太突然自己打断自己的话，对着一个园丁吼道：

“不要靠杜鹃花太近。右侧要给游戏场地留出空间。右侧——不是左侧！”

她接着对波洛说：“这些人甚至左右都不分，笨死了。那个叫布鲁伊斯的倒是挺能干，不过她不喜欢可怜的海蒂，那种眼神有时候看上去像是要把海蒂杀了似的。不少很能干的好秘书都和她们的老板有一腿。不知道吉姆·沃伯顿跑哪儿去了，你知道吗？他总是自称‘上尉’，真是荒唐。又不是什么常备兵，从来也没靠近过德军。当然啦，当下这种情况也不得不招到什么人算什么人，他工作也很卖力，但总觉得他不是太靠谱。啊哈！莱格家的人来了。”

莎莉·莱格穿着一件宽松的黄毛衫，轻快地说道：

“我们来帮忙了。”

“要干的活太多了，”马斯特顿太太大声说，“让我看看你们……”

波洛则趁她没注意悄悄溜掉了。他转过房角，来到房前的阳台上，向前望去，一台新戏即将上演。

两个身穿短裤、鲜艳上衣的年轻女子刚刚从树林子里走出来，正犹豫不决地站在房前抬头看着别墅。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女孩，是昨天搭车的那两个中的一个。乔治爵士正靠在斯塔布斯夫人的窗户上对着她们很生气地大喊：

“你们这是擅穿私宅！”他喊道。

“什么？”带绿头巾的年轻女孩问。

“你们不能从这里穿过，这是私人住宅。”

头戴蓝色头巾的年轻女孩轻快地说：

“请问纳斯码头……”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这个方向吗？”

“你们在擅穿私宅！”乔治爵士咆哮道。

“拜托你告诉我们好吗？”

“非法闯入！这儿没有路，你们得原路返回。原路返回！从来的路上原路返回。”

两个女孩儿盯着他的手势看了半天没明白，然后两人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商量了一阵子，最后，戴蓝头巾的女孩儿疑虑重重地问：

“返回？返回旅舍？”

“是的。走大路——那边那条大路。”

她们不情愿地返了回去。乔治爵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站在下面阳台上的波洛望去。

“把时间都花在这些人身上了，得不停地赶他们离开，”他说，“以前都是从上面的大门穿过来，我给锁上了。现在又从树林里穿过来，从围栏上翻进来。他们只考虑这么走到河边和码头更容易。是啊，当然啦，这么走近多了。但他们无权这么走——历来没有这个权利。几乎都是外国人，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会用荷兰语或什么语跟你叽里呱啦说一通。”

“这两人，一个是德国人，另一个是意大利人，昨天从车站过来的路上我见过那个意大利女孩儿。”

“他们讲什么语的都有……什么，海蒂？你说什么？”他把注意力转向房间。

波洛转身发现奥利弗夫人和一个十四岁身材发育良好穿着童子军服的女孩站在自己身后。

“这是玛琳。”奥利弗夫人说。

玛琳咯咯地笑了笑。

“我就是那具令人恐怖的尸体，”她说，“但我身上不会有任何血迹。”她的声音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没有血迹？”

“没有。就是用绳子勒，仅此而已。我更喜欢被刀子捅——身上抹些红油漆。”

“沃伯顿上尉觉得那样太逼真了。”奥利弗夫人说。

“我认为杀人就应该有血，”玛琳不高兴地说。她兴趣盎然地看着波洛，“你见过很多凶杀案，对不？奥利弗夫人这么说的。”

“见过一两个。”波洛谦虚地说。

这时波洛吃惊地发现奥利弗夫人正准备开溜。

“见过性欲狂吗？”玛琳迫切地问。

“当然没有。”

“我喜欢性欲狂，”玛琳津津乐道地说，“我是说我在书上读过。”

“那你不一定想碰见。”

“哦，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我认为我们身边就有性欲狂。我外公曾经在林子里看到过一具尸体。他吓坏了，赶紧跑开了，等再回来的时候，尸体不见了。是个女人的尸体。当然了，我外公是个疯子，所以他的话没人信。”

波洛围着别墅转了一圈最终摆脱了那个女孩，进到别墅里，躲进了卧室。他感觉很疲惫，需要休息。

第六章

午餐是简便的冷餐自助，提早就开始供应了。下午两点半会有个不太出名的电影明星为游园会剪彩。原来看上去要下雨的天气现在开始好转。三点钟的时候游园会就进入了高潮。大批的人流拥来，门票只需两个半先令，车道的一侧停满了汽车。住在青年旅舍的学生成群结队地到来，他们操着各国语言大声地交谈着。正如马斯特顿太太所预料的，斯塔布斯夫人还不到两点半就从卧室出来了。她身着一件仙客来花裙子，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黑色帽子，全身上下佩戴了很多钻石。

布鲁伊斯小姐冷嘲热讽地说：

“显然把这儿当成了阿斯科特皇家赛马场了！”

但是波洛却一本正经地赞赏道：

“您的新款套装真漂亮，夫人。”

“很漂亮，是吗？”海蒂高兴地说，“这是上次专门为阿斯科特赛马会准备的。”

看到小电影明星走了过来，海蒂迎了上去。

波洛再次退到幕后，他一个人到处闲逛着——一切似乎都按着游园会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有一个打椰子游戏场，由热情饱满的乔治爵士主持，还有一个撞柱（注：一种游戏，类似保龄球。用重十磅的木质或橡胶质球撞击二十一英尺外布成菱形的九根椭圆形木桩，以最少次数撞倒所有木桩者胜。）游戏场，一个套圈游戏场。很多摊位上摆着当地产的水果、蔬菜、果酱和蛋糕——还有一些摊位摆放着一些“新奇的东西”。有抽奖彩券，可以抽蛋糕、水果篮；甚至，似乎还可以抽一头猪；以及为孩子们准备的摸彩游戏，两便士一次。

现在人已经很多，一场儿童舞蹈表演开始了。波洛没有看见奥利弗夫人，反倒是斯塔布斯夫人身着仙客来花的粉红装身影随着人群在茫然地移动着。然而，大家的注意力似乎在弗里亚特太太身上。她打破了之前一贯的穿衣风格——穿了一件镶有绣球花的蓝色薄软绸连衣裙，头戴一顶令她很精神的灰色帽子，她似乎在主持着整个游园会的进程，向刚到的人打着招呼，引导着人们去观看各种各样的穿插表演。

波洛慢慢向她走过去，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艾米，亲爱的，最近还好吗？”

“哦，帕米拉，你和爱德华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蒂弗顿离这儿实在是太远了。”

“天公真是为你作美呀，还记得战前那年吗？四点钟的时候突然倾盆大雨，把整个演出都给毁了。”

“但今年整个夏天都不错。多萝西！好久好久没见了。”

“我们觉得一定得回来看看纳斯庄园的辉煌。我看到你把河岸边的灌木都修剪了。”

“是的，这样就可以看到后面的绣球花了，不是吗？”

“那些花太漂亮啦。那么蓝！知道吗，亲爱的，你在去年真是创造了奇迹啊。纳斯庄园开始回到从前的样子啦。”

多萝西的丈夫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大战期间过来见过司令官，当时这儿的景象真是令人心碎。”

弗里亚特太太转身招呼一位十分谦卑的客人。

“纳帕夫人，很高兴见到你。这是露西吗？都长这么高了！”

“她明年就毕业了。很高兴看到你气色还是这么好，夫人。”

“我很好，谢谢。你得去玩一下那个套圈游戏，露西，试试自己的运气。一会儿茶棚见，纳帕夫人。我会到茶棚里帮忙的。”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可能是她丈夫，有些羞怯地说：

“很高兴看到你回到纳斯庄园，夫人。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弗里亚特太太的回答声被匆匆赶来找她的两个女人和一个肥胖的男人所淹没。

“艾米，亲爱的，好久没见啦。这儿看起来是个极大的成功！快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收拾那个玫瑰园的。缪丽尔跟我说你全部换了新的品种。”

胖男人插了一句：

“玛丽莲·盖尔在哪儿——”

“瑞吉渴望见到她。他看了她最近拍的一部电影。”

“戴着大帽子的那个是她？妈呀，那个打扮。”

“别犯傻，亲爱的，那是海蒂·斯塔布斯。知道吗，艾米，你真的不应该让她像个时装模特似的晃来晃去。”

“艾米？”又有个朋友喊了一声，“这是罗杰，爱德华的儿子。亲爱的，欢迎重返纳斯庄园。”

波洛慢慢地走开了，心不在焉地用一先令买了一张可能会为他赢得一头猪的彩票。

他仍能隐约听到大致“太高兴你能过来”之类的话从他身后传来。他不知道弗里亚特太太是否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取代了女主人的角色，还是说，她这么做完全是无意识的。可以非常肯定地说，今天下午她就是纳斯庄园的弗里亚特太太。

他站在标有“仅需二先令六便士，朱莱卡夫人给你算命”的帐篷下。茶点刚刚开始供应，所以之前排长龙算命的人都消失了。波洛低下头，弯腰走进帐篷，支付了二先令六便士，便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终于可以好好歇歇疲惫的双脚了。

朱莱卡夫人穿着飘逸的长袍，头上围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头巾，罩在她脸下半部的面纱遮住了嘴，所以说话不是很清楚。她拿起波洛的手快速看了手相，她的手一动，金手镯上的幸运符叮当作响：财源滚滚、美人在怀、劫难远离。

“你说的这些非常顺耳，莱格夫人，希望能梦想成真。”

“噢！”莎莉说，“你认识我？”

“我事先得到了消息——奥利弗夫人告诉我说最开始你被设计为‘受害者’，但后来你被别人抢来给人算命了。”

“我倒真希望自己扮演那个‘尸体’，”莎莉说，“比这个省心。都是吉姆·沃伯顿的错。现在四点了吗？到我喝下午茶的时间了。四点到四点半是我的休息时间。”

“还差十分钟四点，”波洛看了一眼他那老式手表说，“我把茶给你端过来怎么样？”

“哦，不。我想休息一会儿。帐篷里太闷。外面仍然有很多人在排队吗？”

“没人了。大家都去排队喝茶了。”

“太棒了。”

波洛刚从帐篷里出来就碰见了一个女人，执意要他花六便士猜一块蛋糕的重量。

管理套圈游戏的一位肥胖的大妈硬是要波洛试一下手气，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套中了一个丘比特洋娃娃。抱着他赢得的洋娃娃刚走了几步，波洛就在人群的外围碰见了迈克尔·韦曼，他正闷闷不乐地站在通往码头的小路上。

“你好像玩得很开心啊，波洛先生。”他略带讥讽地说。

波洛注视着手上刚赢来的奖品。

“这真是太可怕了，是不是？”他遗憾地说。

这时，身边的一个小孩儿突然大哭起来，波洛立即把洋娃娃塞进了孩子的手里。

“瞧，这是给你的。”

眼泪瞬间不见了。

“你看，维奥莱特，这位先生多好啊。快说谢谢——”

“儿童化装舞会，”沃伯顿上尉通过扩音器喊道，“一流的舞会——三到五岁。请排队站好。”

波洛步履匆忙地朝别墅走去，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在玩打椰子游戏的年轻人身上，当时他为了瞄准儿正往后退。看到对方满脸怒气，波洛也没多想，马上向他道歉，眼睛却被对方衬衫上变化无常的图案所吸引。他认出这就是乔治爵士所描述的“乌龟”衬衣。图案上各种海龟、乌龟以及海怪相互盘绕在一起，爬上爬下。

波洛眨了眨眼，突然听到一个荷兰女孩在跟他说话，就是前天搭便车的那个女孩儿。

“你也来参加游园会了，”他说，“你的朋友呢？”

“哦，对，她也是，今天下午过来。我还没见到她呢，不过，我们会在五点一刻的时候一块儿在大门口乘坐大巴离开。我们一起去托基，然后我在那儿转车去普利茅斯，这样比较方便。”

她的这番解释释怀了波洛之前的迷惑，那就是，荷兰女孩儿那天汗流浃背是因为背包很重。

他说：“我今天上午看见你的朋友了。”

“哦，是的，艾尔莎，她和一个德国女孩在一起，她告诉我说她们准备穿过树林到河边的码头去。但那个房主却非常生气，非让她们原路返回。”

她把头转向乔治爵士，他正在为那些参加打椰子游戏的竞争对手们加油呢，女孩儿补充道：“但现在——今天下午，他很有礼貌。”

波洛正在想要不要给她解释一下，年轻女孩儿擅闯私宅和年轻女孩儿支付两先令六便士入场费参观纳斯庄园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一个是付费参观，是合法的。但沃伯顿上尉扩声器的声音打消了他的念头。上尉看上去有些烦躁，甚至恼怒。

“你看见斯塔布斯夫人了吗，波洛？有谁看见斯塔布斯夫人了？她本来应该过来给这个化装舞会当裁判的，可哪里都找不到她。”

“我看见过她，让我想想——哦，大约半小时前。但是后来我就去算命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沃伯顿生气地说，“她到底去哪儿了？孩子们都在等她，而且我们现在已经比计划时间晚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阿曼达·布鲁伊斯在哪儿？”

布鲁伊斯小姐，同样无迹可寻。

“这真是太糟糕了，”沃伯顿说，“搞个活动必须得有人配合。海蒂到底在哪儿？也许她已经回屋了。”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波洛朝着被绳子隔开的茶棚走去，但见排队太长，他决定放弃。

他来到一个小装饰品摊位，店里的一个老太太非要卖给他一个装衣领的塑料箱子，逼得他不得不沿着外围溜走，溜到远处出去观赏场内的活动。

他不知道奥利弗夫人在什么地方。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波洛回过头来。一个年轻人从码头的小路过来，皮肤黝黑，身着完美无瑕的游艇服。他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对波洛说：“对不起，请问，这儿是乔治·斯塔布斯爵士的庄园吗？”

“没错，是的。”波洛停顿了一下，接着大胆猜测道，“你或许是斯塔布斯夫人的表哥吧？”

“我是艾迪安·德索萨——”

“我叫赫尔克里·波洛。”

两人彼此鞠躬致意。波洛把游园会的情况说给了他听。刚刚说完，就见乔治爵士从打椰子游戏场地那边走了过来。

“德索萨？见到你太高兴了。海蒂今天早上收到了你的信，你的游艇在哪儿？”

“停在了赫尔茅斯。我开着自己的汽艇沿河过来的。”

“我们必须得找到海蒂。她说不定在哪儿……你今晚能和我们共进晚餐，是不是？”

“你真是太好了。”

“能邀请你在这儿留宿吗？”

“那是再好不过了，但我睡在我的游艇上，那儿很舒服，也方便。”

“你要在这儿待几天？”

“两三天吧，也许。视情况而定。”德索萨耸了耸肩。

“海蒂一定会非常高兴，我保证，”乔治爵士礼貌地说，“她到哪儿去了呢？不久前我还见过她。”

他不解地朝四周看了看。

“她本应该在那里给孩子们的化装舞会当裁判的，真搞不懂。请稍等，我去问一下布鲁伊斯小姐。”

他匆忙走开了。德索萨望着他的背影，而波洛却看着德索萨。

“你很久没见到你表妹了吧？”波洛问。

对方又耸了耸肩。

“十五岁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不久她就被送到国外——送到法国的一所女修道院去了。小时候就能看出来，她长大以后肯定会非常漂亮。”

他用询问的眼神看了波洛一眼。

“她是个美女。”波洛说。

“那个人就是她丈夫？他看上去似乎像个大家所说的‘老好人’，但也许行为举止不够优雅？不过，对于海蒂来说，也确实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丈夫。”

波洛脸上带着礼貌和询问的神情。对方突然大笑起来。

“哦，这不是什么秘密。十五岁的时候海蒂的智力就没发育好，也就是大家所说的弱智。她现在还那样吗？”

“好像是——是的。”波洛小心翼翼地说。

德索萨耸了耸肩。

“哦，其实，人们为什么要求女人——女人非得聪明？没这个必要。”

乔治这时回来了，火冒三丈。布鲁伊斯小姐尾随身后，气喘吁吁地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乔治爵士。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算命帐篷那里。但那至少是二十分钟以前或是半小时之前的事了。她不在房间里。”

“有没有可能，”波洛说，“她去看奥利弗夫人的寻凶游戏的进展了？”

听到这儿乔治爵士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很有可能是这样。听着，我现在不能离开这儿的游戏不管，这里由我负责。阿曼达那边也忙得抽不出空来。你能不能替我在周围找一找，波洛先生？这儿的环境你都熟悉。”

但是波洛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不过，布鲁伊斯小姐给了他一个大致的方向。然后她就快活地接过了负责接待德索萨的任务。波洛走开后，像念咒语似的自言自语道：“网球亭式看台、山茶花园、怪建筑、苗圃、船库……”

当路过打椰子游戏场地的时候，他注意到乔治爵士正带着灿烂的微笑为参与游戏的人捡木球，而有趣的是，玩游戏的正是那个搭便车的年轻意大利女孩，她因乔治爵士迥异的态度感到困惑不已。

波洛继续朝网球亭式看台走去，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躺在花园的躺椅上睡觉，帽子盖在脸上。波洛沿原路返回别墅，从那里直奔山茶花园而去。

到花园之后，波洛看见穿着紫色礼服的奥利弗夫人，坐在椅子上，一副沉思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西登斯夫人（注：西登斯（Siddons，1755—1831），英国悲剧女演员，尤以扮演莎剧《麦克白》中的麦克白夫人而名噪一时。）。她示意波洛坐在她身旁。

“这仅仅是第二条线索，”她嘘声说，“我觉得我把情节设计得太难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过来。”

这时，一个穿短裤的年轻人走进了花园，他的喉结尤其明显。只听他满意地大叫了一声，便急匆匆跑到拐角处的一棵树下，又听他满意地大叫一声，说他找到了下一条线索。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禁不住表露出他的得意劲儿。

“很多人不认识软木树，”他小声地说，“照片很巧妙，第一个线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是网球网的一部分。还有一个空的毒药瓶和一个木塞。大部分人都会顺着瓶子的线索往下找——但我认为那只是个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很微妙，软木树，只有这种耐寒植物才能在这个地区生长。我对这些稀有灌木一直感兴趣。现在我该怎么做呢，真不知道？”

他看着手中笔记本里的内容皱起了眉头。

“我抄下了第二个线索，但似乎没有什么道理。”他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也是参加比赛的？”

“哦，不是，”奥利弗夫人说，“我们只是——来旁观的。”

“好啊……‘当可爱女人向愚行屈从……’我有一个想法，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这句话很有名。”波洛说。

“‘愚行’在英语中的另一个意思是‘怪建筑’，”奥利弗夫人有意提示说，“白色的——有柱子。”她又补充道。

“有想法了！太感谢了。都说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本人也在现场。我想得到她的签名。你们见过她吗？”

“没见过。”奥利弗夫人很肯定地说。

“我很想见到她。她的故事写得太棒了。”他压低声音接着说道，“但有人说她酒量特别大。”

年轻人离开后，奥利弗夫人气愤地说：

“这是真的吗？！这种评价对我也太不公平了吧，我只喝柠檬水！”

“难道你不觉得最大的不公平是你帮那个年轻人找到了下一条线索吗？”

“考虑到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我认为他应该得到鼓励。”

“但你并没有给他签名。”

“那不一样，”奥利弗夫人说，“嘘！又有人来了。”

但这次来的人并不是寻找线索的，是两个付了门票钱决心要让自己的钱花得值的女人，所以她们打算把花园转个遍。

两人看上去愤愤不平，而且不太满意。

“大家以为这里会有一些漂亮的花坛，”一个对另一个说，“结果除了树还是树。这怎么能叫花园呢。”

奥利弗夫人用手肘碰了碰波洛，两人趁她们不注意悄悄溜了。

“假如，”奥利弗夫人心烦意乱地说，“没有人找到我设计的尸体该怎么办？”

“耐心点，夫人，要有信心，”波洛说，“时间还早着呢。”

“那倒是，”奥利弗夫人精神振奋起来，“而且过了四点半以后票价减半，所以会有更多的人拥进来。咱们去看看玛琳那个孩子怎么样了，知道吗，我还真不是很相信她，没什么责任心。真不敢保证她现在就一定在装死尸，而没有悄悄溜掉去喝杯茶什么的。你知道人们对下午茶有多看重。”

他们轻松愉快地沿着林区小路走着，波洛边走边议论纳斯庄园的地理位置。

“我感到非常困惑，”他说，“那么多条小路，没法弄清楚哪一条通向哪里。到处都是一片又一片的树木。”

“你听上去就像是刚才那个满腹牢骚的女人。”

他们路过那个“怪建筑”，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下坡向河边走去。船库的轮廓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河边。

波洛说如果参加“寻凶”比赛的人无意间来到船库，而且偶然在这儿发现了尸体，那就太令人尴尬了。

“一种捷径？我考虑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一条线索只是一把钥匙。没有钥匙这门你就打不开。是一把弹簧锁。门只能从里边打开。”

通向船库屋门的是一段陡坡，船库从河岸往外探出一段，有一个小码头，下方是停靠船只的地方。奥利弗夫人从紫色的折叠包中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我们过来就是让你振奋起精神来，玛琳。”她一进门就大声喊道。

只见玛琳正一动不动地四肢摊开躺在窗边的地板上，就像一具被艺术家安排好的“死尸”，看到这个景象，奥利弗夫人对自己之前的一些不公平的怀疑感到有些歉疚。

玛琳没有应答。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微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子上的一摞“漫画书”沙沙作响。

“别担心，”奥利弗夫人有些不耐烦地说，“是我和波洛先生，没有别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到过你这条线索。”

波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奥利弗夫人轻轻推到一边，然后弯腰查看了一下躺在地板上的女孩。他的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叫声，然后抬头看着奥利弗夫人。

“这么一来……”他说，“你期待的事情发生了。”

“你不是说……”奥利弗夫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紧紧抓住旁边的一把柳条椅坐了下来，“你不会是说……她死了？”

波洛点了一下头。

“哦，是的，”他说，“她死了，或许是刚刚死的。”

“但怎么——”

他掀起围在死者脸下半部的围巾，好让奥利弗夫人看清晾衣绳的两个头。

“跟我设计的一模一样，”奥利弗夫人说，情绪显得很不稳定，“但这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杀她？”

“这的确是个问题。”波洛说。

他强忍住没说这也正是他想问的问题。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是奥利弗夫人原先设计的答案，因为受害人不是原子专家的第一任南斯拉夫妻子，而是玛琳·塔克，一个只有十四岁的乡村女孩，不可能和谁结过仇。

第七章

警督布兰德坐在书房的桌子后面。他到的时候乔治爵士迎接了他，并带他去了船库，现在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别墅里。侦查小组正在船库里忙着拍照取证，负责采集指纹的警察和法医刚刚到达案发现场。

“你在这儿办公可以吗？”乔治爵士问。

“非常好，谢谢你，先生。”

“游园会现在还在进行，我该怎么做？是告诉大家实情，中止游园会，还是采取别的做法？”

警督布兰德想了想说：

“乔治爵士，从案发到现在你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我没有透露任何信息。有传言称这儿发生了意外，仅此而已。我觉得目前还没有人怀疑是一起——嗯——呃，谋杀案。”

“那就顺其自然吧，暂且什么都不要做，”布兰德说，“我敢保证，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的。”他冷笑着补充道。思索片刻后他又问道：“共有多少人参加游园会？”

“应该有几百人吧，”乔治爵士说，“而且人数一直在增加。他们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事实上这次活动搞得非常成功。真是太不幸了。”

布兰德警督推测，乔治爵士所说的“非常成功”指的是谋杀案而不是游园会。

“几百人，”他沉思了一下说，“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他叹了口气。

“太狡猾了，”乔治爵士同情地说，“但我不明白凶手的杀人动机。整件事似乎很不可思议——我不明白谁会杀害这样一个女孩。”

“对这个女孩你了解多少？她是当地人吗？”

“是的。她家住在码头附近的一栋农舍里。她父亲在当地的一家农场工作——我想，那农场是帕特森家族的。”他接着又说，“她母亲今天下午也来参加了游园会。我的秘书布鲁伊斯小姐比我清楚，她可以告诉你更多信息。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位母亲，把她带到了某个地方喝茶。”

“做得不错，”警督赞同地说，“乔治爵士，我现在对整个事件还不是特别清楚。那个女孩去船库做什么？我听说案发时这里正在进行一场什么寻凶游戏——还是寻宝游戏之类的。”

乔治爵士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都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棒。但现在看来并不明智。我觉得布鲁伊斯小姐可以解释得比我清楚。我应该让她来见你吗？还是你想先做个初步了解？”

“暂且不用，乔治爵士。之后我可能会再问你一些问题。我想见几个人，你、斯塔布斯夫人和发现尸体的两个人。我了解到，其中一个是你请来设计这场寻凶游戏的女小说家对吗？”

“确实如此。是奥利弗夫人。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

警督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

“噢——是她呀！”他说，“一位非常著名的畅销书作家。我读过她很多书。”

“她现在有些心烦，”乔治爵士说，“我想这很正常。我会转告她你想见她。我不知道我的妻子现在在哪儿。她似乎彻底消失了。应该在这二三百个人当中，我想她向你提供不了什么线索。我是指关于那个受害的女孩或诸如此类的事情。你想先见谁？”

“我想我应该先见见你的秘书布鲁伊斯小姐，然后是受害者的母亲。”

乔治爵士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当地警局的罗伯特·霍斯金斯警员为乔治爵士开了门，等他出去后又将门关上。霍斯金斯警员主动开了腔，显然是评论刚才乔治爵士的话。

“斯塔布斯夫人这儿有点儿缺陷，”他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所以乔治爵士说她提供不了什么线索。她确实有点傻乎乎的。”

“他的妻子是当地人吗？”

“不是，是外国人。有人说她是有色人种，但我觉得不是。”

布兰德点了点头，一声不响地拿了支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毫无疑问，这个问题并不会被记录在案。

“霍斯金斯，你觉得是谁干的？”

布兰德觉得，如果有谁对这件事情看出点儿门道的话，那一定是霍斯金斯警员。霍斯金斯对任何人和事都有极大的好奇心。他有个碎嘴子太太，而他又是当地的警察，所以他掌握了大量的个人信息。

“我觉得凶手是个外国人，不可能是当地人。塔克一家不会有问题，是个很友好、值得尊敬的家庭。全家一共九口人，两个大女儿都出嫁了。一个儿子是海军，另一个儿子在服兵役，还有一个女儿在托基当理发师。剩下三个小点儿的孩子，其中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留在家里。”他停下来想了想，说，“塔克一家都算不上聪明，但塔克太太把家打理得非常好，一尘不染的——在十一个兄弟姐妹中，她是最小的。她还把自己的父亲接过来和她同住。”

布兰德静静地听着这些话。用霍斯金斯的话来说，以上是对塔克家族社会地位的概述。

“这就是我推测凶手是外国人的原因。”霍斯金斯继续说道，“凶手很可能是住在胡塘旅舍的某个外国人。那儿有些外国人比较奇怪——行为举止极为不当。他们在草丛、树林里的龌龊行为会让你感到吃惊。与那些在公共场所停放的车辆里所做的事一样下流。”

此时的霍斯金斯警员绝对是一个“不当性行为”方面的专家。他下班后在“公牛与熊”酒吧喝酒时谈论的大多是这方面的内容。布兰德说：

“我认为这起案件中没有发生——呃——你说的那种事。当然，法医验尸后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是的，长官，那取决于法医的验尸结果。但我的意思是你不了解那些外国人，他们可能一瞬间就变得下流起来。”

想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布兰德警督不由地叹了口气。霍斯金斯警员完全有理由把罪名安在那些“外国人”身上。这时门开了，法医走了进来。

“我的工作完成了，”他说，“现在可以让他们把尸体运走了吗？其他工具已经收拾好了。”

“科特里尔警长会处理的，”布兰德说，“那么，验尸结果怎么样？”

“作案手法非常简单直接，”法医说，“毫无复杂性可言。受害者是被凶手用一根晾衣绳勒死的。这是最简单不过的杀人方法了。死前没有任何挣扎迹象。我想这个孩子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伤害。”

“有暴力迹象吗？”

“没有。没有任何暴力、强奸或侵犯的迹象。”

“所以不可能是奸杀对吗？”

“是的，不是奸杀。”法医补充说，“她不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有男孩喜欢她吗？”

布兰德向霍斯金斯警员问道。

“可以说没有男孩喜欢她，”霍斯金斯警员说，“如果有的话她会非常开心的。”

“也许吧。”布兰德点点头说。他想到了船库里那一摞连环漫画和纸张空白处的潦草字迹，上面写着“约翰尼和凯特好上了”，“乔治·帕基经常在树林里吻徒步旅行的女孩子”。他猜测受害人可能曾在这里胡思乱想来着。但不管怎样，玛琳·塔克的死不太可能与性有关。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谁知道呢……总是有一些变态的罪犯，内心隐藏着杀人欲望，专门针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年轻女性。或许这个假期真有这样一个罪犯来到了这里。他几乎相信事实就是如此——因为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的杀人动机。然而，他想，调查才刚刚开始，最好还是先听听别人的说法。

“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他问。

法医看了一下屋里的时钟和自己的手表。

“现在刚到五点半，”他说，“我大约是在五点二十分到达案发现场的——那时距她死亡已经一个小时了。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大约在四点到四点四十分之间。如果尸检后有任何发现，我会及时通知你们。”他补充道，“之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尸检报告。我该走了，还有几个病人在等我。”

他离开了房间，布兰德警督派霍斯金斯去找布鲁伊斯小姐问话。布鲁伊斯小姐走进房间的时候，他顿时精神抖擞起来。因为他立马意识到这个人非常精明能干，头脑清晰，能准确地回答出他的问题及确切的时间。

“塔克太太现在在我的起居室里，”布鲁伊斯小姐边说边坐了下来，“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她了，让她喝了点茶。当然，她非常难过。她想去看尸体，但我劝她还是别去了。塔克先生六点下班后会来这儿找他的妻子。我吩咐下人要留意着点儿，他到的时候领他进来。塔克家另外两个年龄小一点儿的孩子还在参加游园会，我已经派人照看他们了。”

“非常好，”布兰德赞许地说，“在我见塔克太太之前，我想先向你和斯塔布斯夫人了解一下情况。”

“我不知道斯塔布斯夫人现在在哪儿，”布鲁伊斯小姐不悦地说，“我想她应该是觉得游园会很无聊，所以去哪儿闲逛了吧。不过我觉得她不会比我提供更多的信息。你想知道些什么？”

“首先我想知道寻凶游戏的所有细节，还有玛琳·塔克这个女孩是怎样参与到这个游戏中来的。”

“这个问题很简单。”

布鲁伊斯小姐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寻凶游戏最初是为了吸引大家参加游园会，著名的小说家奥利弗夫人参与设计了这个游戏。她还介绍了游戏的大致情节。

“一开始，”布鲁伊斯小姐解释说，“受害者的角色是由亚历克·莱格太太扮演的。”

“亚历克·莱格太太？”警督疑惑地问道。

这时霍斯金斯警员插话，做了一番解释。

“她和莱格先生租下了磨坊茅庐，就是劳德溪下游粉色的那栋。他们是一个月前搬到这儿的，打算在这儿待两三个月。”

“我明白了。你说，受害者本来是由莱格太太扮演的？为什么后来换人了呢？”

“是这样，有天晚上莱格太太给我们占卜，她算得非常准，所以我们决定在游园会上搭设一处占卜帐篷来吸引游客，莱格太太可以穿上具有东方特色的衣服，装扮成朱莱卡夫人给大家占卜，每次收费半克朗（注：一种货币单位。旧时英国及其多数殖民地、属地用此货币单位。1克朗=5先令。）。我认为这并不违法，不是吗，警督先生？我是说这在游园会中很常见吧？”

布兰德轻笑了一下。

“我们并不总是把占卜和买卖彩票视作违法，布鲁伊斯小姐，”他说，“但有时我们需要——呃——杀一儆百，以示警告。”

“但你通常不会得罪人的对吧？莱格夫人同意了我们的建议，所以我们需要另找一个人来假扮受害者。那时当地的女童子军在帮我们筹备游园会，所以有人提议，选一个女童子军来担任这个角色也很不错。”

“那，是谁提议的？”

“说实话，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议员的妻子马斯特顿太太。不，可能是沃伯顿上尉……其实我不太确定，但的确有人提议了。”

“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这个女孩呢？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没有，我认为没有。她的家人是这个庄园的租客，她的母亲，塔克太太，有时会来这里帮厨。但我不太清楚为什么最后选择了这个女孩。可能是第一个想到她了吧。我们问她愿不愿意扮演这个角色，她非常开心地答应了。”

“她真的想扮演这个角色吗？”

“噢，是的，她似乎觉得这是一种荣幸。玛琳有些傻乎乎的，”布鲁伊斯小姐继续说道，“她本来可以不用扮演这个角色。但她觉得这很容易，而且觉得自己是从众多人当中被挑选出来的，所以非常开心。”

“她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她需要待在船库里。当听到有人来的时候，她得躺在地上，把绳子绕在脖子上装死。”布鲁伊斯小姐的口吻平和且干脆。那个装死的女孩被人发现真的死了这个事实此刻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

“她本来可以去参加游园会的，结果一下午都待在船库，肯定很无聊。”布兰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从某种角度看，我想的确如此，”布鲁伊斯小姐说，“但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不是吗？而且玛琳的确乐意扮演死尸。这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而且她带了一堆书来看，不至于那么无聊。”

“还带了一些吃的东西是吗？”警督问，“我注意到现场有个托盘，上面放着碟子和杯子。”

“嗯，是的，她吃了一碟蛋糕，喝了一杯山莓果汁。是我亲自给她送过去的。”

布兰德猛地抬起头。

“是你送过去的？什么时候？”

“大约是将近傍晚的时候。”

“具体什么时间？你还记得吗？”

布鲁伊斯小姐想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儿童化装舞会的评判稍微有些延迟——斯塔布斯夫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弗里亚特太太顶替了她，所以还好……没错，肯定是，我几乎能肯定，大约四点零五分的时候我拿的蛋糕和果汁。”

“接着你亲自把东西送到船库给她。你是几点到那儿的？”

“噢，到船库大概需要五分钟，大约是四点十五分到的，应该是。”

“四点十五分的时候玛琳·塔克还活着是吗？”

“是的，当然了，”布鲁伊斯小姐说，“而且她非常想知道寻凶游戏进展如何。可惜我没法告诉她，因为之前我一直在忙草坪演出的事，但我确实知道很多人参与了这个游戏。据我所知有二三十个人，实际可能比这还多很多。”

“你到船库的时候玛琳是什么状态？”

“我刚才告诉你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开门后玛琳正躺在地上装死吗？”

“哦，没有，”布鲁伊斯小姐说，“因为我进门之前喊她了，所以她开了门，我端着托盘进去，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四点十五分，”布兰德边写边说，“玛琳·塔克还活着。我想你应该明白，布鲁伊斯小姐，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你确定是这个时间吗？”

“我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因为我当时没有看表，不过在快到船库前我看过表，时间非常接近。”说完后，她突然明白了警督话里的含义，“你是说那之后不久——”

“不会差太久，布鲁伊斯小姐。”

“哦，天哪！”布鲁伊斯惊叹道。

这句话虽然简短，但却足以表达布鲁伊斯小姐的惊讶和担心。

“接下来，布鲁伊斯小姐，你在往返船库的途中有没有碰到什么人？或者看到有人在船库附近？”

布鲁伊斯小姐想了想说：

“没有，我没有遇见任何人。当然，按理说我应该看到的，因为今天下午庄园对所有人都开放。但通常人们往往会待在草坪、摊位等活动场所。他们喜欢参观菜园和温室，我本以为他们会去树林里，但是并没有。在这样的活动中人们总是喜欢成群结队，你觉得呢，警督？”

警督没有否认。

“但是，我觉得，”布鲁伊斯小姐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当时有人在怪建筑里。”

“怪建筑？”

“是的。一座小小的、白色的装饰性建筑，一两年前刚修建的。它坐落在通往船库的道路右侧。下午有人在那儿，我猜是一对情侣。有人在笑，然后另一人‘嘘’了一声。”

“你不认识这对情侣吗？”

“不认识。在路上看不到‘怪建筑’的正面，侧面和北面是封闭的。”

警督思索了一会儿，但对他来说“怪建筑”里的这对情侣，不管他们是谁，似乎并不重要。也许，查出来是谁会更好，因为他们可能曾看到有人进出船库。

“途中你没看到其他人吗？一个人也没有？”他追问道。

“当然，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布鲁伊斯小姐说，“我只能向你保证我没有遇见任何人。不过，你知道，我不是一定能看到什么人。我是说，如果路上有人，但不想让我看到的话，躲在杜鹃花丛中是最简单不过的方法了。道路两边种满了灌木和杜鹃花，如果未被允许进入的某人听到有人靠近，他可以迅速地躲起来。”

警督转变了思路。

“对这女孩你知道一些可以帮助我们的信息吗？”他问。

“我真的对她一无所知，”布鲁伊斯小姐说，“在游园会之前我从未和她讲过话。我见过她，但只是依稀记得她的样子，仅此而已。”

“你不了解她的任何事，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想杀她，”布鲁伊斯说，“其实对我来说——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发生这样的事很不可思议。唯一的解释是，她要扮演受害者的消息传出后，激起了某个精神异常的人将游戏变为现实的变态心理。但即使这样，这个理由也很牵强、荒谬。”

布兰德叹了口气。

“唉，好吧，”他说，“我想我该见见受害者的母亲了。”

塔克太太身体瘦弱，脸型瘦削，鼻子尖挺，一头丝线般的金发。她眼睛都哭红了，但现在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准备回答警督的问题。

“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太不公平了，”她说，“之前在报纸上才会看到这种事，没想到现在竟然发生在了我们家玛琳身上——”

“我对此感到万分遗憾，”布兰德警督温柔地说，“我希望你仔细想想，告诉我谁可能杀害你的女儿？”

“我已经想过了，”塔克太太抽泣了一下说，“我想了又想，但毫无头绪。学校的老师说玛琳曾时不时地与某个男孩或女孩争吵，但并不严重。没有人对她恨之入骨，想置她于死地。”

“她从没和你说过她和谁结过仇吗？”

“玛琳经常说傻话，她确实会这样，但不是关于这方面的。她说的全是化妆、发型、美容、打扮之类的。你知道，女孩子嘛。我和她爸爸都告诉过她，她太小了，还没到涂口红和使用化妆品的年龄。但她一有钱就买这些东西，买香水、口红，然后藏起来，怕被我们发现。”

布兰德点了点头。他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一个傻傻的年轻女孩，成天想着电影明星和化妆——像玛琳这样的女孩有很多。

“我不知道她爸爸会说什么，”塔克太太说，“他随时都会过来，可能是在什么地方玩呢，他是个玩打椰子游戏的高手。”

突然间，她情绪崩溃，大哭起来。

“依我看，”她说，“凶手可能是住在旅舍的某个可恶的外国人。和外国人在一起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大多花言巧语，有的人穿的衬衫让人无法接受，上面的图案是身穿比基尼的女孩。他们光着上身到处晒太阳——这样会出事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霍斯金斯警员把还在哭泣的塔克太太送出了房间。布兰德发现，一直以来，当地人总是自然而然地把悲剧发生的原因归结到外国人身上。

第八章

“她是个刻薄的女人，”霍斯金斯送走塔克太太后说，“唠叨丈夫，虐待父亲。我敢说她曾严厉地训斥过自己的女儿，现在她感到很后悔。女儿对母亲说过的话并不会太在意，只是当作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布兰德警督打断了霍斯金斯的话，让他去把奥利弗夫人请过来。

见到奥利弗夫人时警督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她这么爱长篇大论。她一身紫色装扮，而且情绪不稳定。

“我感觉非常糟糕，”奥利弗夫人说着，像一团紫色牛奶冻一样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很糟糕。”她又强调了一遍。

警督含糊地回应着，奥利弗夫人继续说道：

“毕竟，这是我设计的寻凶游戏，是我干的。”

布兰德警督愣了一会儿，他以为奥利弗夫人在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不该把原子科学家的南斯拉夫籍妻子设定为受害者。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奥利弗夫人说着，用手在她精致的发型上乱抓，看起来有点儿像喝醉了似的，“我真是太蠢了。要是把受害者设为那个表里不一的园丁二号就好了——那样伤害会减少一半。因为，毕竟大多数男人都可以保护自己。即使他们保护不了自己，也应该有这种意识，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忧心忡忡的了。一个男人被杀大家不会在意——我是说，除了他们的妻子、爱人、孩子，其他人不会在意。”

这时布兰德警督意识到，从奥利弗夫人的身上并不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此刻飘来的一股淡淡的白兰地酒香也证实了这一点。从船库回来后，赫尔克里·波洛一定让他的朋友喝了点酒来压惊。

“我没疯，我也没醉，”奥利弗夫人说，她靠直觉猜到了警督的想法，“那个男人说我爱喝酒，还说别人也这么说，所以你可能也这么想。”

“他是谁？”警督急切地问道，他的焦点从游戏里的园丁二号转移到了这个未被指明的男人身上。

“他满脸雀斑，操一口约克郡方言，”奥利弗夫人说，“但如我所说，我既没醉也没疯。我只是伤心。非常非常伤心。”她重复了一遍，又一次进行了强调。

“确实，太太，肯定很伤心。”警督说。

“糟糕的是，”奥利弗夫人说，“她说她希望游戏里的凶手是一个色情杀人狂，现在我猜她可能是……应该是……我该怎么说呢？”

“这个案子和色情杀人狂无关。”警督说。

“无关吗？”奥利弗夫人说，“好吧，谢天谢地。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她更希望是这种方式。但如果凶手不是色情杀人狂，那还会有谁想杀她呢，警督？”

“我与你谈话就是希望你能帮我。”警督说。

毋庸置疑，他认为奥利弗夫人的问题正中要害。为什么会有人谋杀玛琳呢？

“我帮不了你，”奥利弗夫人说，“我想不出谁会这样做。当然，至少我可以想象，可以想象出任何事！这真是糟透了。我此时此刻就可以想象。我甚至可以让这些想象合情合理，当然这些想象都不是事实。我的意思是，玛琳可能是被一个单纯喜欢杀害女孩的凶手谋杀的，但这太简单了——而且，这个凶手竟然正好在这次的游园会上，实在是有点巧合过头了。他是怎么知道玛琳在船库的呢？另一种情况是，她可能知道了某人的风流韵事，或在晚上看到有人掩埋尸体，或认识某个隐藏自己身份的人，或知道战时某个藏宝地。还有可能是那个乘汽艇的男人把某人扔进了河里，而玛琳正好从船库的窗户边看到了这一幕，又或许她得到了一些需要解码的重要情报，但是还没弄懂是什么意思。”

“等等！”警督举手示意，打断了奥利弗夫人的话。他的脑袋在飞速运转。

奥利弗夫人顺从地停了下来。很显然，她本可以顺着这条脉络继续说下去，尽管在警督看来，她似乎已经设想到了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情况。在奥利弗夫人说的这一大段话中，他注意到了一个信息。

“奥利弗夫人，你说的‘乘汽艇的男人’是指谁？是你想象出来的吗？”

“有人告诉我他乘汽艇来了这儿，”奥利弗夫人说，“我忘了是谁说的。我是说早餐时我们谈到的那个人。”她补充道。

“拜托你告诉我。”警督以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之前他完全不知道侦探小说家是什么样的。他知道奥利弗夫人有四十余部作品，但现在如果说她写了一百四十本小说，他也不会感到惊讶。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专横起来，问道：“早餐时那个乘汽艇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早餐时乘汽艇来的，”奥利弗夫人说，“是坐游艇来的。至少，在我的设计中不是那样。是一封信。”

“好吧，那到底是什么？”布兰德迫切地问，“是游艇还是信？”

“是一封信，”奥利弗夫人说，“写给斯塔布斯夫人的，是她一个表哥在游艇上写给她的，她吓坏了。”她没再说下去。

“吓坏了？为什么？”

“我猜是因为他，”奥利弗夫人说，“大家都看得出来。她非常怕他，不想让他来，我觉得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现在躲了起来。”

“躲起来？”警督问道。

“是呀，哪儿都找不到她，”奥利弗夫人说，“大家一直在找她。我觉得她是因为怕他，不想见到他，所以躲起来了。”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警督问。

“你最好去问波洛先生，”奥利弗夫人说，“因为波洛和他说过话，我没有。他叫埃斯特班——不，不是，这是游戏中的名字。德索萨，这才是他的真名，艾迪安·德索萨。”

但另一个名字引起了警督的注意。

“你刚刚说谁？”他问，“波洛先生？”

“是的。赫尔克里·波洛。发现尸体时他和我在一起。”

“赫尔克里·波洛……我有点纳闷，难道是同一个人？一个比利时人，个子不高，留着长长的八字胡？”

“非常长的八字胡。”奥利弗夫人肯定地说，“是的。你认识他吗？”

“我很多年前见过他。那时我还是一个年轻的警长。”

“你是在调查一起谋杀案时见到他的吗？”

“是的。他现在在这儿做什么？”

“他是来做寻凶游戏的颁奖嘉宾的。”奥利弗夫人说。

回答之前她犹豫了一下，但警督并没有察觉到。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和你在一起。”布兰德说，“嗯，我想和他谈谈。”

“我去帮你叫他？”奥利弗夫人迫不及待地提起她的紫色裙子准备离开。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夫人？你还能想起其他有用的信息吗？”

“没有了，”奥利弗夫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可以设想一些杀人动机——”

警督打断了她的话。他一点儿也不想再听奥利弗夫人的猜想。那太令人晕头转向了。

“非常感谢你，夫人，”他欣然说，“如果你能让波洛先生来和我谈话，我会非常感激的。”

奥利弗夫人离开了房间。霍斯金斯警员好奇地问：

“长官，波洛先生是谁？”

“或许你可以把他描述成一个极为滑稽的人，”布兰德警督说，“像是舞台上演员模仿的法国人，其实他是比利时人，虽然长相滑稽，但非常聪明。他现在一定上年纪了。”

“那这个德索萨是怎么回事？”霍斯金斯警员问，“长官，你觉得这起案件和他有关系吗？”

布兰德警督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他正在琢磨一件事，虽然这件事他已听过数次，但现在才开始引起他的注意。

先是乔治爵士，恼羞成怒，非常警觉：“我妻子好像失踪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然后是目中无人的布鲁伊斯小姐：“斯塔布斯夫人找不到了，她对游园会感到厌烦。”现在是奥利弗夫人猜想斯塔布斯夫人躲了起来。

“嗯？你说什么？”他心不在焉地问。

霍斯金斯警员清了清嗓子，说：

“长官，我是在问你，你觉得这个德索萨——不管他是谁——是否和这起案件有关？”

很显然，霍斯金斯警员很高兴看到有一个特定的外国人，而不是外国人这个群体被牵扯到案件中。但布兰德警督并不这么想。

“我想见斯塔布斯夫人，”他简单地说，“把她给我找来，如果附近找不到，就去别的地方找。”

霍斯金斯看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按照吩咐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向后退了几步，给正要进门的赫尔克里·波洛让路。在关上门之前，他回过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波洛先生。

“我想，”布兰德边起身边伸手说，“您不记得我了吧，波洛先生。”

“我确实——”波洛说，“你是……让我想一下，就一下。你是那个年轻的警长。没错，我十四年前，不，十五年前见过的那个布兰德警长。”

“一点儿没错。您记性真好！”

“哪里哪里。既然你记得我，我怎么能不记得你呢？”

布兰德心想，赫尔克里·波洛很难让人忘记，这并不完全是恭维话。

“所以，波洛先生，您来这儿，”他说，“又是为了帮忙查案吧。”

“没错，”波洛说，“我是受邀来这儿帮忙的。”

“受邀帮忙？”布兰德一脸疑惑地问。

波洛立马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是受邀来这儿做寻凶游戏的颁奖嘉宾的。”

“奥利弗夫人告诉我了。”

“她没和你说别的事吗？”波洛问道，刻意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他急于知道，奥利弗夫人是否向警督透露了她坚持让他来德文郡的真正原因。

“别的事她没说。她一直在说个不停，设想了女孩遇害的各种可能和不可能的杀人动机。把我弄得晕头转向，哎呀！她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她是靠想象力谋生的，我的朋友。”波洛不动声色，幽默地回应道。

“她提到了一个叫德索萨的人，这是她想象出来的人物吗？”

“不是，是个真实的人物。”

“她还提到了早餐时的一封信、游艇、坐汽艇沿河而上什么的。我不记得完整的表述是什么了。”

波洛又做了进一步的说明。他把早餐时的情景、那封来信和斯塔布斯夫人头痛的事叙述了一遍。

“奥利弗夫人说斯塔布斯夫人吓着了。你也觉得她是在害怕什么吗？”

“她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的。”

“害怕她的表哥吗？为什么？”

波洛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她只是告诉我她的表哥很坏，不是好人。你知道的，她有点儿头脑简单，智力低下。”

“是的，这似乎是当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她没说为什么害怕德索萨吗？”

“没有。”

“但您觉得她确实很害怕是吗？”

“是的，除非她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演员。”波洛淡淡地说。

“我开始有了些头绪。”布兰德说。他站起身来，不安地来回踱步，“我觉得，都怪那个讨厌的女人。”

“你是说奥利弗夫人？”

“是的。她向我灌输了很多耸人听闻的想法。”

“而你觉得那可能是真的？”

“当然不全是，但其中一两条听起来没那么疯狂。这都取决于……”这时霍斯金斯警员开门走了进来。

“长官，好像找不到斯塔布斯夫人。”他说，“这附近都没有她的人影。”

“这我早知道了，”布兰德显得有些急躁，“我告诉过你，去别的地方找找！”

“法雷尔警长和洛里默警员正在进行彻底搜查，长官，”霍斯金斯说，“她也不在屋子里。”他补充道。

“去问一下门卫，斯塔布斯夫人有没有离开这里，是乘车还是步行离开的。”

“是，长官。”

霍斯金斯转身离开了。

“再问一下大家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间和地点。”布兰德在霍斯金斯身后喊道。

“所以，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波洛问。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她，”布兰德说，“但我刚刚想到一个事实：一个本该遵守约定的女人却没有遵守约定！我想知道为什么。请您告诉我，关于这个叫德索萨的男人您还知道些什么？”

波洛描述了他和这位年轻男子见面时的情景，那时他正走在从码头通往庄园的路上。

“他可能现在还在游园会上，”他说，“需要我告诉乔治爵士你想见他吗？”

“暂时不需要，”布兰德说，“我想先向您多了解一些情况。你最后一次见斯塔布斯夫人是什么时候？”

波洛开始回忆。他很难记起确切的时间。他依稀记得曾看到斯塔布斯夫人身穿鲜艳套衫的高挑身影，她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儿压得低低的，在草坪中来回走动，与人交谈，四处徘徊。偶尔还会听到她诡异的笑声，在混杂的声音中显得与众不同。

“我觉得，”他不确定地说，“是在快四点的时候。”

“那时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她那时在别墅附近，有很多人都在那里。”

“德索萨到的时候她在吗？”

“我不记得了。应该不在，至少我没看到她。乔治爵士告诉德索萨说他妻子就在附近。那时斯塔布斯夫人本应在给儿童化装舞会做裁判的，但她却没在那儿，我记得乔治爵士对此似乎很吃惊。”

“德索萨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四点半左右。我没有看表，所以我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斯塔布斯夫人在他到达之前就已经不见了是吗？”

“好像是这样。”

“也许她跑掉是为了躲他。”警督推测道。

“有可能。”波洛表示赞同。

“这么说，她不可能跑太远，”布兰德说，“我们应该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她，等我们找到她后……”他没有往下说。

“要是找不到呢？”波洛好奇地问。

“不可能，”警督斩钉截铁地说道，“怎么可能找不到呢？您觉得她会出什么事吗？”

波洛耸了耸肩。

“确实！谁也说不准。我们只知道她……失踪了。”

“见鬼，波洛先生，你的话听起来有不祥之感。”

“可能事实就是如此。”

“我们在调查的是玛琳·塔克的谋杀案。”警督厉声说道。

“没错。但……德索萨为什么会牵扯进来呢？难道是他杀了玛琳·塔克吗？”

布兰德警督没有直接回答。

“都怪那个女人。”

波洛轻轻一笑。

“你是说，奥利弗夫人？”

“是的。波洛先生，你知道，谋杀玛琳·塔克没有任何意义。这完全说不通。一个非常普通，甚至愚笨的女孩被人用绳子勒死了，而且我们找不到任何可能的杀人动机。”

“奥利弗夫人向你提供了一个杀人动机？”

“她至少说了十二种杀人动机！她推测，玛琳·塔克可能知道了某人的风流韵事，或目睹了某人行凶的过程，或得知地下宝藏的秘密，或者她透过船库的窗户看到了德索萨乘船而上时在汽艇上所做的事。”

“哦。那你相信哪种说法呢，朋友？”

“我不知道。但我忍不住去想她说的这些话。听着，波洛先生，您仔细回忆一下。今天早上斯塔布斯夫人和你说她害怕她表哥，你觉得是因为他可能知道一些她隐瞒她丈夫的事情，还是她只是害怕她表哥这个人而已？”

波洛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

“我认为她只是单纯地害怕她表哥这个人。”

“嗯，”布兰德警督说，“好的。如果他还在这附近的话，我最好和这个年轻人谈一谈。”

第九章

尽管布兰德警督不像霍斯金斯警员那样对外国人怀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但他对艾迪安·德索萨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这个年轻男子圆滑的绅士风度，完美精致的衣着，油光锃亮的头发散发出的浓郁花香，都让警督感到不快。

德索萨非常自信，非常轻松自在，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愉悦，而是故作矜持。

“人们必须承认，”他说，“生活充满了惊喜。我是乘度假邮轮来到这儿的，我欣赏这里的美景，原本计划和我多年未见的表妹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结果呢？我先是被狂欢的人群淹没，一个个椰子在我的头顶上飞来飞去，后来由喜变悲，被牵扯进一起谋杀案中。”

他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接着说：

“这起谋杀案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完全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我问话。”

“你是刚到这儿的一个陌生人，德索萨先生——”

德索萨打断警督的话说：

“难道陌生人就一定有作案嫌疑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先生。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想，你的游艇是停在赫尔茅斯了吧？”

“是的，没错。”

“你今天下午是乘汽艇沿河而上到这儿的是吗？”

“还是那句话，是的。”

“你沿河而上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你右侧有一座向河面凸出的小船库？茅草屋顶，下面有一处可以泊船的小码头。”

德索萨转过他英俊黝黑的脸庞，皱眉思索。

“让我想想，我记得有一条小溪和一座灰色的瓦房。”

“还得再往上游走，德索萨先生，坐落在树丛里。”

“噢，是的，我想起来了。那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这个庄园的船库。要知道的话我就会把我的船停在那儿再上岸了。我问路时他们告诉我要从渡口那儿的码头上岸。”

“确实如此。你就是这么做的是吗？”

“是的。”

“你没有在船库或它周围上岸吗？”

德索萨摇了摇头。

“你经过船库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看见什么人？没有。我应该看见什么人吗？”

“只是可能而已。德索萨先生，被谋杀的女孩今天下午在船库，她是在那里被杀害的，而且她的死亡时间和你经过的时间相差不久。”

德索萨再次蹙眉思索。

“你认为我可能是这起谋杀案的目击者？”

“虽然谋杀发生在船库里，但你可能看到了那个女孩，她或许从窗户边往外看，或者走到了阳台上。如果你曾看到她的话，就可以帮我们缩小死亡时间的范围。如果你经过的时候她还活着——”

“哦，我明白了。好的，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特意问我呢？有很多船来往于赫尔茅斯。观光船，来来往往个不停，为什么不去问他们？”

“我们会问他们的，”警督说，“不要担心，我们会问的。那么，你的意思是你经过船库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吗？”

“什么都没看到。没有迹象表明那里有人。我也没特意去看，而且我经过的时候离船库不是特别近。就像你说的，可能有人从窗户往外看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一定能看到那个人。”他礼貌地补充道，“非常抱歉没有帮到你。”

“哦，没关系，”布兰德警督友好地说，“我们不能奢求太多。德索萨先生，我们还想向你了解一些其他事情。”

“什么事？”

“你是一个人来这儿的吗？还是和你的朋友一起乘游艇来的？”

“几天前我还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但最近三天是我自己一个人——当然还有船员。”

“德索萨先生，你乘坐的游艇叫什么名字？”

“希望号。”

“我听说，斯塔布斯夫人是你的表妹？”

德索萨耸了耸肩。

“是我的一个远亲，不算很近。你知道，在岛上近亲结婚很普遍。我们彼此都是表兄妹。海蒂是我第二或第三个表妹。在她还很小，十四五岁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你今天原本想给她个惊喜是吗？”

“算不上是惊喜，警督。我之前给她写信说过此事。”

“我听说她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信，不过得知你回国的消息她非常吃惊。”

“噢，你弄错了，警督。我是……让我想一下……三周前给她写的信，那时我还在法国，是回国之前写的。”

警督一脸愕然。

“你是在法国写信告诉她你即将到访的消息的？”

“是的。在信中我告诉她，我要乘游艇巡游，可能会在这几天抵达托基或赫尔茅斯，确切的到达日期我之后会告诉她。”

警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番话与他之前得知的早餐时收到来信的说法完全相悖。至少有一人已经证明，斯塔布斯夫人读信后显得心烦意乱、惊慌失措。面对警督的凝视，德索萨神色平和，微笑着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斯塔布斯夫人给你回第一封信了吗？”警督问。

德索萨犹豫了一会儿，说：

“我记不清了……不，我想她没有回信。不过也没必要回。我在四处航行，没有固定的地址。而且，我觉得我的表妹——海蒂，不太擅长写信。”他补充道，“尽管我听说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位漂亮的女人，但你懂的，她脑袋不怎么灵光。”

“你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见到她？”布兰德故意用一种疑问的语气问道。德索萨露齿一笑，表示肯定。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说，“肯定是这场游园会让她觉得很无聊。”

布兰德警督谨慎地斟酌词句之后，说：

“德索萨先生，你的表妹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故意躲着你吗？”

“海蒂想躲着我？真的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什么理由躲我呢？”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德索萨先生。”

“你是说，海蒂缺席这次游园会是为了躲我？太荒谬了！”

“据你所知，她有没有理由……我是说……害怕见到你？”

“怕——我？”德索萨以一种质疑和高端讥讽的口吻说，“警督，请允许我这么说，你的这个想法太离谱了。”

“你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友好吗？”

“就像我和你说的。我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十四岁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然而你一到英格兰就来找她了？”

“噢，至于这个，那是因为我在你们这儿的一份报纸上看到了一则关于她的新闻。上面提到了她的娘家姓，说她嫁给了这个富有的英国男人，所以我想我得去看看小海蒂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她有没有变聪明一点。”他又一次耸了耸肩，说，“这只是表兄妹之间的礼尚往来。加上些许好奇心，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警督又一次盯着德索萨，心想，他圆滑孤傲的背后隐藏了什么呢？他采取了一种委婉的问话方式，说：

“你能否和我讲一些你表妹的情况呢？比如她的性格？行为？”

德索萨有些惊讶，但表现得很有礼貌。

“这和船库里的女孩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吗？哪件才是你们真正在调查的事呢？

“这两者之间也许会有某种联系。”

德索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耸肩，说：

“我对我的表妹一直不怎么了解。她生于一个大家庭，并没有引起我的特别关注。但如果非得回答你的问题的话，我会说，她虽然智商不高，但据我所知，并没有杀人倾向。”

“德索萨先生，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吗？我表示怀疑。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不，海蒂不会杀人的，除非她变了个人。”他站了起来，说，“我想你不会再问我别的事了，警督。希望你办案顺利。”

“德索萨先生，我想，你这一两天不会离开赫尔茅斯吧？”

“警督，你说得很客气。这是委婉的命令吗？”

“只是请求，先生。”

“谢谢你。我打算在赫尔茅斯待两天。乔治爵士十分友好地邀请我在他家留宿，但我更喜欢住在‘希望号’上。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情况的话，可以去那儿找我。”

他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霍斯金斯警员帮他开了门，他走了出去。

“虚伪的家伙。”警督咕哝了一句。

“是啊。”霍斯金斯警员十分赞同。

“如果她有杀人倾向，”警督自言自语道，“她为什么要杀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呢，这并没有任何意义。”

“你永远无法理解一个愚蠢的人。”霍斯金斯说。

“关键是她有多愚蠢？”

霍斯金斯摇摇头，故作聪明地说：

“我觉得她IQ不怎么高。”

警督一脸厌烦地看着他。

“不要像只鹦鹉似的说这些时髦词，我不在意她智商高不高，我关心的是她会不会用绳子勒死一个女孩，也许她觉得这样做很有趣，或不得不这么做。不管怎样，这女人现在到底在哪儿？去看看弗兰克有什么进展。”

霍斯金斯奉命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和科特雷尔警长一起回到屋里。科特雷尔是个狂妄自大的年轻人，经常惹恼他的上级。相比弗兰克·科特雷尔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警督更喜欢霍斯金斯这种“乡下智慧”。

“报告长官，搜查仍在继续，”科特雷尔说，“我们非常肯定，斯塔布斯夫人没有从大门离开。在那里连售票带收钱的园丁二号发誓说她没有离开。”

“我想除大门之外，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吧？”

“哦，是的，长官。庄园里有一条通向渡口的小路，但在渡口附近居住的老人——默德尔——非常肯定地说斯塔布斯夫人没有从那儿离开。他估计快一百岁了，但我认为他的话非常可信。他十分清楚地讲述了那个外国绅士乘汽艇到达渡口，向他询问如何去纳斯庄园的情景。默德尔告诉他必须沿那条路上去后才能到达庄园门口，还得买票进入。但老人说那位绅士似乎对游园会一无所知，他说他是庄园主人的亲戚。所以老人带他穿过树林走到了从渡口通往庄园的小路上。默德尔似乎整个下午都在码头附近闲逛，因此他非常确信，如果斯塔布斯夫人从那儿经过的话他一定能看到。另外庄园还有一处大门，从那儿出去越过一片田地可以到达胡塘公园。但由于常有人从那儿擅自闯入庄园，已经被人用铁丝网围上了，所以夫人也不会从那儿离开。这么说来，她一定还在庄园里，你说呢？”

“也许是吧，”警督说，“但她可以从栅栏下溜走，穿过田地离开这里，不是吗？我想乔治爵士仍在抱怨住在旁边旅舍的擅闯者们吧。我认为，如果有人可以像擅闯者那样溜进庄园，那么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溜出去。”

“哦，是的，长官，毫无疑问。但我问过她的女仆了。斯塔布斯夫人穿着（科特雷尔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一件粉红色乔其纱材质的绉裙——管它是什么呢，戴了一顶宽大的黑色帽子，脚踩一双四英寸高的法式高跟鞋。如果她想从田地里逃跑的话是不会这么装扮的。”

“她没有换过衣服吗？”

“没有。我和女仆确认过了。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什么也没带。她没有打包行李什么的，甚至连鞋都没换。每双鞋都在，足以证明这一点。”

布兰德警督眉头一皱，想到了一种不太好的可能性。他非常干脆地说：

“让那个女秘书，布鲁斯……不管她叫什么，再过来一下。”

布鲁伊斯小姐走了进来，满脸不快，上气不接下气。

“警督，”她说，“你找我？乔治爵士状态不太好，如果事情不紧急的话我得去——”

“他为什么状态不好？”

“他刚意识到斯塔布斯夫人，呃，是真的失踪了。之前我跟他说斯塔布斯夫人可能只是去树林里或其他地方散步了，但他觉得夫人一定出事了。真是荒谬。”

“这或许并不荒谬，布鲁伊斯小姐。毕竟，今天下午已经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你肯定不会认为斯塔布斯夫人——但这听起来太荒唐了，斯塔布斯夫人可以照顾自己。”

“她可以吗？”

“她当然可以了！她是成年人，不是吗？”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需要有人照看。”

“无稽之谈，”布鲁伊斯小姐说，“当她不想做事的时候她可能就会装傻。这骗得了她丈夫，但我敢说，骗不了我。”

“布鲁伊斯小姐，你不太喜欢她，对吗？”布兰德好奇地问。

布鲁伊斯小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我喜不喜欢她并不重要。”她说。

门猛地被推开了，乔治爵士走了进来。

“喂，”他生气地说，“你们得想点儿办法。海蒂在哪儿？你们得把海蒂找到。我不知道这儿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一些杀人狂魔花了半克朗钱，混入了这场喧闹的游园会中，表面看起来和他人无异，实际上整个下午都在四处走动，策划谋杀。照我说，事情就是这样。”

“乔治爵士，我觉得没必要那么夸张。”

“这对你来说当然没什么了，你只是坐在桌子后面写些东西而已。我想要的是我的妻子。”

“我们正在搜查她的下落，乔治爵士。”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她失踪了？好像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失踪两三个小时了。她没去给孩子们的化装舞会当裁判，我就觉得很奇怪，但没人告诉我她失踪了。”

“那时还没人知道。”布兰德警督说。

“好吧，应该有人知道的，有人应该注意到的。”

他转向布鲁伊斯小姐。

“你应该知道的，阿曼达，你一直在关注着周围的动向。”

“我不可能无处不在，”布鲁伊斯小姐说，她的声音突然像要哭出来一样，“需要我关注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斯塔布斯夫人想闲逛的话——”

“闲逛？她为什么要闲逛？她没有理由闲逛，除非她想避开那个外国佬。”

布兰德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发问。

“我有一些事想问你，”他说，“大约三周前，你的妻子是否收到过德索萨先生的来信，信中说他要来这儿？”

乔治爵士看起来很吃惊。

“没有，她当然没收到。”

“你确定吗？”

“是的，非常确定。如果有，海蒂会告诉我的。哎，今天早上收到信的时候，她惶恐不安，快要崩溃了。因为头疼，她几乎整个上午都在躺着。”

“关于她表哥要来拜访的事，她私下和你说什么了吗？她为什么这么害怕见到她的表哥呢？”

乔治爵士表现得局促不安。

“要是我真的知道就好了，”他说，“她只是一直在说，她表哥是个邪恶之徒。”

“邪恶？怎么邪恶？”

“她没有说得很清楚。只是像个孩子一样说他是个邪恶的人、坏人，说她不想让他来这儿，说他做过坏事。”

“做坏事？什么时候？”

“噢，很久以前了。我想这个艾迪安·德索萨是他们家族的害群之马，海蒂小时候零星地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但那时她对那些话理解不透。结果她对他产生了恐惧心理。我觉得她还保留着孩童时代的幼稚。有时我的妻子非常孩子气，她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事，但是解释不出其中的原因。”

“乔治爵士，你确定她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事吗？”

乔治爵士惴惴不安。

“我不想让你们把她的话……哦……当真。”

“所以她确实说了一些事对吗？”

“是的。我告诉你们，她说的是……而且她说了好几次——‘他常杀人。’”

第十章

“他常杀人。”布兰德警督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你不必当真，”乔治爵士说，“她不停地重复‘他常杀人’，但她不能告诉我他杀了谁，什么时候杀的以及他的杀人动机。所以我觉得这只是她某段奇怪、单纯的童年记忆。可能是和当地人的纠纷，类似这样的事。”

“你说她不能和你说具体的细节。乔治爵士，你的意思是她‘不能’，还是‘不想’呢？”

“我认为不是……”他没说完，转而说道，“我不知道。你把我弄糊涂了。我说了，我没把她的话当真。我猜小时候她表哥可能戏弄过她，或做过类似的事。我很难和你解释，因为你不了解我的妻子。我全心全意地爱她，但有一半时间我不会听她讲话，因为她的话很让人费解。不管怎样，这个德索萨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不要告诉我他乘游艇到这儿后，径直穿过树林，到船库杀了一个可怜的女童子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布兰德警督说，“但乔治爵士，你必须明白，寻找杀害玛琳·塔克的凶手不能像之前设想的那样仅仅局限在这个庄园里。”

“局限？！”乔治爵士瞪着眼睛说，“所有参加游园会的人都是你们的怀疑对象，不是吗？一共有两三百人？他们中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

“没错，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据我现在掌握的情况，这种可能性很小。船库的门上有一把弹簧锁。没钥匙的人从外面根本进不去。”

“是的，一共有三把钥匙。”

“没错。其中一把是寻凶游戏的最后一条线索。现在还被藏在花园顶部的绣球花步道上。第二把钥匙在寻凶游戏的设计者奥利弗夫人的手里。那第三把钥匙在哪儿呢，乔治爵士？”

“应该在你面前那张书桌的抽屉里。不是那边，是右边那个抽屉，里面放着很多地产副本。”

他走过去在抽屉里翻找。

“是的。好好在这儿放着呢。”

“所以你看，”布兰德警督说，“这意味着什么？能进入船库的人有以下几种可能：第一，是完成寻凶游戏找到钥匙的人——据我们所知，现在还没有人完成游戏。第二，可能是奥利弗夫人，或者她把钥匙借给了庄园里的其他人。第三，玛琳自己开门让他进来的那个人。”

“是的，最后一种可能几乎包含了所有人，对吗？”

“并非如此，”布兰德警督说，“如果我对寻凶游戏的安排理解无误的话，当女孩听到有人靠近的时候，要躺下来扮演受害者的角色，直到找到最后一条线索——这把钥匙——的人发现她。所以，你必须明白，如果有人从外面叫她开门，她允许让其进入的，肯定是策划寻凶游戏的成员，即住在这个庄园里的人——也就是说，你自己、斯塔布斯夫人、布鲁伊斯小姐、奥利弗夫人，或许还有今天早上与奥利弗夫人见过面的波洛先生。乔治爵士，除此之外还有谁？”

乔治爵士思索片刻。

“当然还有莱格夫妇，”他说，“亚历克·莱格和莎莉·莱格。他们一开始就参与了这场游戏。还有迈克尔·韦曼，他是一名建筑师，在这儿设计一座网球亭式看台，还有沃伯顿、马斯特顿夫妇。哦，当然还有弗里亚特太太。”

“就这些，没别人了吗？”

“这就是所有人。”

“所以你看，乔治爵士，范围并不广。”

乔治爵士涨红了脸。

“我认为你在胡说，绝对是胡说！你是在暗示吗？你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在推测，”布兰德警督说，“现在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例如，玛琳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走出了船库。她甚至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被勒死，然后被凶手搬回船库放在地板上的。不过即使是这样，凶手也应该是一个对寻凶游戏的细节非常熟悉的人。嫌疑总是回到寻凶游戏上。”他稍稍换了种语气说，“乔治爵士，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寻找斯塔布斯夫人。现在我想向亚历克·莱格夫妇和迈克尔·韦曼先生了解一些情况。”

“阿曼达。”

“我会尽力安排的，警督，”布鲁伊斯小姐说，“希望莱格太太还在帐篷里占卜。五点后入园费减半，来了很多人，所有的摊位都非常忙碌。我也许能找来莱格先生和韦曼先生——你想先见谁？”

“先见谁都可以。”布兰德警督说。

布鲁伊斯小姐点点头走出了房间。乔治爵士跟在她后面，传来他哀怨的声音。

“喂，阿曼达，你得……”

布兰德警督意识到，乔治爵士非常依赖能干的布鲁伊斯小姐。的确，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这个宅子的主人更像是一个小男孩。

在等候传唤人到来期间，布兰德警督拿起电话，接通了赫尔茅斯警察局，安排那里的同事关注“希望号”游艇。

“我想，”他对霍斯金斯说，显然霍斯金斯完全没想到这点，“那个讨厌的女人极有可能在一个地方——德索萨的游艇上。”

“长官，你是怎么想到的？”

“没有人看到这个女人经过平常的出口，她衣着华丽，不可能穿过田地或树林，但她有可能和德索萨约在船库见面，然后德索萨乘汽艇将斯塔布斯夫人送到了他的游艇上，之后又返回了游园会。”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长官。”霍斯金斯疑惑地问道。

“我不知道，”警督说，“或许他没这么做，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如果她在‘希望号’上，我要确保她不会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那里。”

“但是如果她真的讨厌见到他的话……”霍斯金斯不由自主地说了方言。

“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她说她不想见。”警督直截了当地说，“女人嘛，总是爱说谎。霍斯金斯，你要始终记着这句话。”

“哦。”霍斯金斯回应道。

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位个子很高、神情茫然的年轻人。两人的谈话也随之中断。这位年轻人穿了一身整洁的灰色法兰绒西服套装，但衬衣领子皱皱的，领带歪斜着，头发杂乱地立着。

“你是亚历克·莱格吗？”警督抬起头看着他说。

“不是，”年轻人说，“我是迈克尔·韦曼。有人告诉我你想见我。”

“没错，先生，”布兰德警督说，“你请坐！”他指着对面的一把椅子说。

“我不喜欢坐着，”迈克尔·韦曼说，“我喜欢四处走动。对了，警察在这里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布兰德警督诧异地看着他。

“先生，乔治爵士没告诉你吗？”他问道。

“没有人‘告诉’我任何事。我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在乔治爵士的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说，你住在这儿？”

“我当然住在这儿了。这和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只是以为，每个住在这儿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今天下午的悲剧。”

“悲剧？什么悲剧？”

“那个在游戏里扮演受害者的小女孩被杀了。”

“不可能！”迈克尔·韦曼满脸惊讶地说，“你是说她真的被杀害了吗？不是假装的？”

“我不知道你说假装是什么意思。这个女孩已确认死亡了。”

“她是怎么死的？”

“被人用一根绳子勒死的。”

迈克尔·韦曼惊愕地吹了声口哨。

“和游戏里设计的情景一模一样？唉，好吧，那确实提供了一种杀人方法。”他走到窗前，然后突然转身说道，“所以我们都有嫌疑，是吗？还是说，凶手是当地的某个男孩。”

“我们不知道凶手是不是，像你说得那样，是当地的某个男孩。”警督说。

“其实我也不清楚，”迈克尔·韦曼说，“警督，虽然很多朋友说我很疯狂，但我不是那种疯狂。我不会在乡村里四处走动，杀死那些满脸粉刺、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女孩们。”

“韦曼先生，我了解到，你来这儿是给乔治爵士设计一座网球亭式看台的，对吗？”

“一份无可挑剔的职业，”迈克尔说，“从犯罪学角度来讲。但从建筑学角度讲，我就不是很确定了，一件完成的作品也可能并不符合审美。但你对这个不感兴趣，警督先生。你想知道什么？”

“好吧，韦曼先生，我想知道，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到五点你在哪里？”

“你是怎么限定这个时间段的——是法医鉴定的结果吗？”

“并不全是，先生。有目击证人说四点十五分的时候女孩还活着。”

“什么证人——可以告诉我吗？”

“布鲁伊斯小姐。斯塔布斯夫人让她给女孩送去了一些奶油蛋糕和果汁。”

“是海蒂让她去的吗？难以置信。”

“韦曼先生，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这不像她，她不会操心这种事。亲爱的斯塔布斯夫人只会关心她自己。”

“韦曼先生，我还在等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四点十五到五点在哪儿是吗？呃，警督，说实话，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我在四处走动——不知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在哪儿走动？”

“噢，没有确定的地点。我在草坪上逗留了一会儿，看当地人娱乐消遣，与一个焦急不安的电影明星搭话。后来我看够了，便沿着网球亭式看台走了一圈，思考着设计。我还在想，要多久才能有人看出，寻凶游戏第一条线索的那张照片里是一段网球网。”

“有人认出来了吗？”

“有，我看到有人去过那里，但是我当时没太注意。我想到了关于看台的一个好点子——一种可以妥善处理审美矛盾的方案，让我和乔治爵士都满意。”

“之后你去了哪儿？”

“之后？呃，我闲逛了一圈回到了屋子里。我去了码头，和老默德尔聊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了。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正如我刚开始说的，我在四处走动！这就是我的回答。”

“好吧，韦曼先生，”警督快速回应道，“我希望我们可以证实你说的话。”

“默德尔可以证明我在码头和他谈过话。但那比你们感兴趣的时间点晚很多。我到那儿的时候肯定过五点了。你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是吗，警督？”

“我想，我们应该可以缩小范围，韦曼先生。”

警督语气轻快，但隐藏了一种强硬的警示，年轻建筑师并没有忽略这一点，他坐在了一把椅子的扶手上。

“说正经的，”他说，“谁会杀死这个女孩呢？”

“韦曼先生，你觉得呢？”

“嗯，现在让我说的话，我觉得是那位一身紫色、神神秘秘的多产女作家。你看到她那身威严的紫色服装了吗？我猜她有点不正常，也许她觉得一具真尸会让这个寻凶游戏更精彩。你觉得呢？”

“韦曼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韦曼先生。今天下午你看到过斯塔布斯夫人吗？”

“我当然看到过她了。她穿得像杰奎斯·菲斯（注：杰奎斯·菲斯（Jacques Fath，1912—1954），法国高级定制时装设计大师。后世知名的大师Givenchy、Valentino、Guy Laroche均是他的门下弟子。他与Christian Dior和Pierre Balmain一起被认为是二战后对高级定制时装最有影响力的三大设计师。）或克里斯汀·迪奥（注：克里斯汀·迪奥（Christian Dior,1905—1957），世界著名时装品牌Dior创始人。他与Jacques Fath和Pierre Balmain一起被认为是二战后对高级定制时装最有影响力的三大设计师。）的服装模特，谁会忽略她呢？”

“你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最后？我不知道。大约在三点半——也可能是四点十五分，我看到她在草坪上搔首弄姿。”

“之后你就没再看到她了吗？”

“没有，怎么了？”

“四点之后好像就没人看到过她了。我想，斯塔布斯夫人——失踪了，韦曼先生。”

“失踪了！我们的海蒂失踪了？”

“你似乎很惊讶。”

“是的，当然了……她在搞什么鬼？”

“韦曼先生，你和斯塔布斯夫人很熟吗？”

“我是四五天前才来这儿的，在那之前从未见过她。”

“你怎么评价她？”

“我想说，她清楚她自己的优势，”迈克尔·韦曼冷冷地说，“她是一个像花瓶一样的年轻女人，懂得如何充分利用自己的美貌。”

“但是智商不太高，是吗？”

“这得看你说的是哪方面的智商，”迈克尔·韦曼说，“我不觉得她聪明，但如果你觉得她头脑不清醒的话，那你就错了。”他语气里开始有一种挖苦的意味，“她头脑非常清醒。没有人比她更清醒。”

警督扬起眉毛。

“可大多数人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某种原因，她喜欢装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正如我刚才说的，在我看来，她头脑非常清醒。”

警督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在我说的时间段内，不能把你的行踪说得再具体点儿吗？”

“不好意思，”韦曼先生紧张急促地说，“我想我不能。我记性很差，从来记不住时间。”他接着说，“我可以走了吗？”

警督点了点头，他快速走出了房间。

“我想知道，”警督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霍斯金斯说，“他和斯塔布斯夫人之间有什么过节。他是不是挑逗过斯塔布斯夫人，然后被拒绝了，或者他俩之间有过争吵。”他继续说道，“你说大家在这方面会怎样评价乔治爵士和他的夫人呢？”

“她很笨。”霍斯金斯警员说。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霍斯金斯。可大家普遍都这么认为吗？”

“是的。”

“乔治爵士呢？大家喜欢他吗？”

“他非常受人爱戴。他是一名出色的运动员，而且了解一些种植方面的知识。老夫人给予他很多帮助。”

“哪个老夫人？”

“在门房住着的弗里亚特太太。”

“噢，当然了。这栋别墅之前是弗里亚特家族的，对吗？”

“是的，多亏了这位老夫人，乔治爵士和斯塔布斯夫人才会被接纳。她带他们认识了各地名流。”

“你觉得她这么做是有报酬的吗？”

“不，没有，弗里亚特太太不是这种人。”霍斯金斯急忙反驳道，“我知道在斯塔布斯夫人结婚之前她俩就认识了，而且是她极力劝说乔治爵士买下这座庄园的。”

“我得和弗里亚特太太谈谈。”警督说。

“啊，没错，她是位精明的老夫人。她对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

“我必须和她谈谈，”警督说，“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第十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正在大客厅里与弗利亚特太太说话。之前，波洛走进客厅时，弗利亚特太太正倚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她见波洛进来，神色慌张地站起身，但马上又回到座位上，咕哝着：

“噢，是你啊，波洛先生。”

“太太，真抱歉，打扰了。”

“没有，没有。没有打扰，只是有点儿累了，休息一下。上年纪了，这个打击——对我来说太大了。”

“我理解，”波洛说道，“我真的理解。”

弗利亚特太太的小手里紧握着一块手帕，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她说话时明显在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不能再去想了。多么可怜的姑娘，多么可怜，可怜的姑娘——”

“我知道。”波洛回应道，“我知道。”

“年纪轻轻的，”弗利亚特太太说，“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又说，“我不能再去想了。”

波洛好奇地打量着她，他觉得她与下午早些时候相比，似乎老了十岁，他刚来那会儿，她亲切地和进来的客人们打着招呼，但现在她的脸色憔悴不堪，脸上显现出一道道清晰的皱纹。

“太太，你昨天跟我说过，这是一个非常邪恶的世界。”

“我说过吗？”弗利亚特太太仿佛大吃一惊，“对……我说过……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世界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压低声音补充道：“但是我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再一次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说不会发生这种事情，那会发生别的事情？”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波洛不肯罢休，继续问道：

“但是你的确感觉有事儿要发生，不正常的事。”

“你误会我了，波洛先生。我的意思是人们最不希望在举行活动时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儿。”

“今早斯塔布斯夫人也提到过邪恶。”

“海蒂说过？好吧，不要跟我提她，不要跟我提她。我不愿想起她。”她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关于邪恶，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起过她的表哥艾迪安·德索萨，她说他阴狠歹毒，不是什么好人。她还说怕他。”

他看着弗利亚特太太，但是她只是怀疑地摇了摇头。

“艾迪安·德索萨，他是谁？”

“对了，我给忘了，弗利亚特太太。你没跟我们一起吃早餐。斯塔布斯夫人收到了她表哥的一封信，但她自从十五岁以后就再没见过这个表哥。他在信中说今天打算来看望她，就在今天下午。”

“那他来了吗？”

“来了，大约四点半到的。”

“这样啊，是不是从渡口小路走过来的那个小伙子，长相帅气、皮肤黝黑的那个？我当时还纳闷他是谁呢。”

“是的，太太，他就是德索萨先生。”

波洛干脆利落地说道。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在意海蒂的话。”她激动地说了起来，而波洛在一旁诧异地看着她，她涨红了脸，“她就像个孩子，我的意思是她说的话像个孩子，评论人的时候，说这个坏，说那个好，一点儿都不遮掩。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她说她表哥的话放在心上。”

波洛迟疑了片刻，慢吞吞地问道：

“你是不是十分了解斯塔布斯夫人？弗利亚特太太？”

“我对她的了解跟别人差不多，不过有可能比她的丈夫对她的了解要深。可那又怎么样？”

“那她人究竟怎么样，太太？”

“你这个问题非常奇怪，波洛先生。”

“太太，你知不知道斯塔布斯夫人失踪了？”

她的回答再次让他吃了一惊，因为她表现得漠不关心，无动于衷。她说：

“这么说她已经离家出走了是吗？我想是这样。”

“你似乎觉得这件事习以为常，是不是？”

“习以为常？嗯，我不知道。海蒂有点儿不负责任。”

“你觉得她出走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今天下午她的表哥还说起过她，无意中提到她智力有些不正常。太太，想必你也知道，智力不正常的人往往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波洛先生？”

“就像你说的，这些人头脑很简单，像孩子一样。一旦脾气上来，他们甚至可能杀人。”

弗利亚特太太突然情绪失控，朝他发起火来，说：

“海蒂绝不是这样的人！我不允许你这样说她。她是一个性格温顺、热心肠的姑娘，虽然头脑有点儿简单，但是她绝对不会杀人的。”

弗利亚特太太怒视着波洛，呼吸急促。

波洛感到不解，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时，霍斯金斯突然闯了进来。

他用一种抱歉的口吻说道：

“太太，我一直在找你。”

“晚上好，霍斯金斯。”弗利亚特太太再次表现出很镇定的样子，拿出纳斯庄园女主人的姿态说，“找我什么事儿？”

“警督托我来问候你，他想跟你谈谈——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霍斯金斯赶紧加了一句话。跟赫尔克里·波洛一样，他也注意到了这次事件对她的打击和影响。

“身体当然允许。”弗利亚特太太站了起来。她跟着霍斯金斯走出了房间。波洛礼节性地站起身，然后又坐了下来，眉头紧锁，双眼凝视着天花板。

弗利亚特太太进来的时候，警督站起身，一旁的警员拉出椅子请她坐下。

“真抱歉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布兰德说，“但我想你了解四邻八舍的人，这可能会对案件有帮助。”

弗利亚特太太微微一笑说：“我想这儿的人我都认识，你想要了解什么，警督先生？”

“你认识塔克一家吗？这家人和那个姑娘？”

“哦，认识，他们一直都是庄园的租客。塔克太太是她家族里年纪最小的。她哥哥是我们的花匠工头，她嫁给了农场工人阿尔弗雷德·塔克，这个人傻乎乎的，但心眼很好。塔克太太有点泼辣，但她是个尽职尽责的家庭主妇，她会把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不准塔克穿着沾满泥土的靴子到厨具碗碟存放室以外的地方走动。还有其他类似的事儿。她总爱在孩子面前唠叨，她们家多数孩子如今都已结婚，也参加工作了。就剩下这个可怜的姑娘玛琳和三个年纪比较小的孩子，其中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还在上学。”

“现在，按照你对这一家人的了解，弗利亚特太太，你认为玛琳为什么会被杀？”

“想不明白，我确实不知道，这真的让人难以置信，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先生。她没有男朋友，也没有与她暧昧的人，或许我不该这样想。总之，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事情。”

“参与此次寻凶游戏的人你了解吗？能跟我说说吗？”

“可以，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奥利弗夫人。她并不像我想象得那类犯罪小说家。可怜的人啊，她对这起谋杀案感到心烦——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那么其他助手呢？比如沃伯顿上尉？”

“对于他为什么要杀玛琳·塔克这个问题，如果你这么问我的话，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弗利亚特太太泰然自若地说，“我非常不喜欢这个人，他像狐狸一样狡猾，但如果他是一名政客的话，肯定会玩弄一些政治把戏。他精力充沛，为筹办这次游园会也特别卖力。总之，我认为他不会谋杀那个姑娘，因为他今天下午一直在草坪上。”

警督点了点头。

“莱格夫妇呢？你了解他们一家吗？”

“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妇，待人十分友好。莱格先生算是我说的那种性格——喜怒无常。我对他不是太了解。莱格太太婚前姓卡斯泰尔斯，我对她家的人很了解。磨坊茅庐他们租了两个月，在那里度假，我希望他们过得愉快。我们在一起时非常和睦。”

“我听说莱格太太是一位魅力十足的女士。”

“是的，非常有魅力。”

“你认为乔治爵士会不会对她动心？”

弗利亚特太太看起来格外惊讶，说：

“哦，不会的。我敢保证没那回事。乔治爵士全身心投入到他的工作中，而且非常爱他的妻子，他根本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男人。”

“就是说，斯塔布斯夫人和莱格先生之间也没有任何瓜葛吗？”

弗利亚特太太再次摇了摇头。

“没有，肯定没有。”

警督不肯罢休，继续问道：

“你觉得乔治爵士跟他太太之间有没有什么嫌隙？”

“肯定没有。”弗利亚特太太明确回答道，“如果有的话，肯定瞒不住我。”

“斯塔布斯夫人的离家出走会不会是因为夫妻不合？”

“不会的。”弗利亚特太太淡淡地回道，“要我说是那个傻姑娘不想见到她表哥，她有点童年恐惧症，所以她就出走了，就像个孩子一样。”

“那是你的看法，没有别的证据吗？”

“嗯，没有。我觉得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她肯定会不好意思。”弗利亚特太太漫不经心地补充道，“顺便问一下，她的表哥怎么样了？还在庄园里吗？”

“我想他已经回到他的船上去了。”

“就是停靠在赫尔茅斯的那艘船吗？”

“是的。”

“哦，”弗利亚特太太回答道，“唉，这也太不幸了。海蒂表现得也真是幼稚。但是，如果他在这待上一两天，我们会让她表现得得体点儿。”

警督认为这是要他回答问题，尽管注意到了这点，但他没有回应。

“你可能会想，”他说，“刚才这些问题跟这起案子根本没关系，但是你应该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问，不是吗？弗利亚特太太，我们的调查范围是很广的，比如布鲁伊斯小姐，你对她了解吗？”

“是的，她是位十分出色的秘书，但远不止是秘书。实际上，她在这儿相当于女管家。要是缺了她，我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办。”

“乔治爵士娶他妻子之前，她就是乔治爵士的秘书了吗？”

“好像是，但我不太确定。她随乔治爵士一家来这儿以后我才认识她的。”

“她是不是一点儿也不喜欢斯塔布斯夫人？”

“你说得对。”弗利亚特太太说，“恐怕是这样。我认为凡是优秀的秘书没有几个会喜欢老板妻子的，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或许，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是你还是斯塔布斯夫人吩咐布鲁伊斯小姐将蛋糕和果汁送给船库里的那位姑娘的？”

弗利亚特太太看起来有些惊讶。

“我记得布鲁伊斯小姐拿了一些蛋糕之类的东西，说要送给玛琳。但我不清楚是不是有人吩咐她这么做，或者这样安排。但那人绝对不是我。”

“我明白了。你说你从下午四点开始就一直在茶棚里。我想莱格太太那个时候也在茶棚里喝茶吧。”

“莱格太太？没有啊。至少我不记得在那儿见过她。实际上，我肯定她不在那儿。那天从托基驶来的大巴上下来了很多人，我记得我坐在茶棚里四处环顾，猜想他们一定是夏季游客，都是些我不认识的生面孔，我认为莱格太太一定是之后才来的茶棚。”

“哦，好吧。”警督说，“没关系。”他很自然地补充道。“好的，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你，弗利亚特太太，你真是太好了。我们希望斯塔布斯夫人不久就会回来。”

“我也希望如此。”弗利亚特太太说，“这孩子太不懂事了，让我们这么担心。”她轻快地说着，但是声音里的活泼显得格外不自然。“我确定，”弗利亚特太太说，“她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位迷人的年轻女郎走了进来。她有一头红红的头发，脸上长有雀斑，进门后说：

“听说你在找我？”

“这位是莱格太太，警督先生。”弗利亚特太太说，“莎莉，亲爱的，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了那件可怕的事情。”

“是的，听说了！太可怕了，不是吗？”莱格太太说。她叹了口气，显得很疲惫，弗利亚特太太刚离开房间，她就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对此我深表遗憾。真让人难以置信，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你知道，整个下午我都在占卜，所以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莱格太太，但我们必须例行公事，请你配合我们回答一些问题。比如，下午四点十五到五点之间你在哪儿？”

“嗯，我下午四点的时候在喝茶。”

“在茶棚吗？”

“是的。”

“我想当时茶棚里非常挤吧？”

“是的，挤得有点吓人。”

“在那儿你碰到熟人了吗？”

“哦，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不过，没跟他们说话，天哪，当时我特别想喝口茶！那时正好下午四点。我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回到了占卜棚里，继续给人占卜。鬼知道我最后向那些女人都扯了些什么好运。百万富翁丈夫，好莱坞电影明星——天晓得还有什么。只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那些平日里疑心颇重的黑人妇女反而很好糊弄。”

“在你外出的这半个小时里都发生了什么？——我的意思是，假如有人想找你占卜怎么办？”

“哦，我在棚外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四点半回来’。”

警督在本子上做了记录。

“你最后一次见到斯塔布斯夫人是什么时候？”

“海蒂吗？我真的不知道。我从占卜棚出来去喝茶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但是我没跟她说话。我不记得之后什么时候再见过她。刚刚有人告诉我她失踪了，是真的吗？”

“是的。”

“这样啊。”莎莉·莱格高兴地说，“你知道吗？她在顶楼的时候就有点儿古怪，我敢说这里发生的谋杀案把她给吓着了。”

“好的，谢谢你，莱格太太。”

莱格太太一听到这话便匆匆起身，她出去的时候在门口与赫尔克里·波洛擦肩而过。

警督双眼盯着天花板，说道：

“莱格太太说那天下午四点到四点半在茶棚里。弗利亚特太太说从四点开始就在茶棚里帮忙，但是未见到莱格太太。”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布鲁伊斯小姐说是斯塔布斯夫人让她拿一盘蛋糕和一杯果汁给玛琳·塔克的。迈克尔·韦曼说斯塔布斯夫人绝对不可能这么做——这一点儿也不像她的性子。”

“啊，”波洛说，“这些话真是自相矛盾！不过，这是常有的事。”

“要想理清这些真是很麻烦。”警督说，“有时候，有些线索很关键，但十之八九是没用的。唉，我们还有大量的准备工作要做，这一点是肯定的。”

“朋友（注：原文为法语。），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最新的想法？”

“我想，”警督严肃地说，“玛琳·塔克看到了一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我认为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死于非命。”

“你说得有道理，”波洛说，“关键是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可能目睹了谋杀过程，”警督说，“或者她可能看到了凶手。”

“谋杀？”波洛说，“谋杀谁？”

“你说呢，波洛先生？斯塔布斯夫人如今是生是死？”

波洛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道：“朋友（注：原文为法语。），我认为斯塔布斯夫人已经遇害了。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想，因为弗利亚特太太认为她死了。是的，现在无论她说什么或者假装有什么想法，弗利亚特太太都坚信海蒂·斯塔布斯已经死了。”波洛补充道，“弗利亚特太太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赫尔克里·波洛下楼吃早餐，发现餐桌上没有几个人。奥利弗夫人仍然对昨天的谋杀事件心有余悸，于是在卧室里用餐。迈克尔·韦曼一大早喝了一杯咖啡就出门了。只有乔治爵士和忠心耿耿的布鲁伊斯小姐还在餐桌上。不过，乔治爵士没有胃口，这说明他的精神状况不好，摆在面前的早餐他几乎一点儿没动。布鲁伊斯小姐将一小摞信件放在他面前，他打开信件之后就推到了一边。他茫然地喝着咖啡，整个人都十分恍惚。

“早上好，波洛先生。”敷衍的一声问好之后，他便又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有时他会突然发出几声咕哝。

“怎么可能呢！这他妈什么事啊！她会去哪儿呢？”

“死因调查询问定在周四。”布鲁伊斯小姐说，“他们打电话通知的。”

她的雇主看着她，似乎没听明白。

“死因调查询问？”他问，“啊，知道了。”他听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又有些落寞，于是又抿了一两口咖啡，说道：“女人心，海底针，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布鲁伊斯小姐噘起嘴。波洛敏锐地觉察到她神经十分紧张。

“霍奇森今天上午要来见您，”她补充道，“和您商谈农场挤奶棚的通电问题。中午十二点还有——”

乔治爵士打断了她的话。

“我谁也不见，都给我推掉！一个男人担心妻子的安危都快发疯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谈生意？”

“既然您这样说了，乔治爵士。”布鲁伊斯小姐的语气如出庭的律师一般，“那就一切遵照您的意愿吧。”她的话语间明显透着不满。

“我真不知道，”乔治爵士说道，“女人们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她们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你说呢？”他转向波洛问道。

“女人啊（注：原文为法语。）？确实让人猜不透。”波洛挑起一边的眉毛，举起双手表示赞同。布鲁伊斯小姐听到这话气急败坏地直喘粗气。

“她看上去没什么事儿，”乔治爵士说，“对新戒指喜欢得要死，还盛装打扮参加游园会。一切如往日一般。我们没吵架也没埋怨对方。结果她一声不吭就走了。”

“乔治爵士，那这些信件？”布鲁伊斯小姐开口道。

“都见鬼去吧。”乔治爵士脱口而出，将咖啡杯推向旁边。

他捡起餐盘旁的信，半递半扔地给了布鲁伊斯小姐。

“回信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别来打扰我。”他没有停下来，不过更像是自言自语，听上去像是受了伤，“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甚至不知道那些个警察有没有用，只是话说得倒是好听，就这点儿本事。”

“我认为警察办事效率很高，”布鲁伊斯小姐说，“他们有充足的人力物力，用来追查失踪人员的下落。”

“有时候，连离家出走躲进干草垛的可怜孩子好几天都找不到。”乔治爵士说。

“我认为斯塔布斯夫人不可能藏在草堆里，乔治爵士。”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心烦意乱的丈夫不断重复着，“对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报纸上刊登一则寻人启事。阿曼达你帮我记下来。”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海蒂，快回家。心急如焚的乔治。阿曼达，把这内容刊登在所有报纸上。”

布鲁伊斯小姐讥讽地说：

“斯塔布斯夫人一般不读报纸，乔治爵士。她不关心时事，世界上发生什么事她都不在乎。”她接着又说，语气有些刻薄，但乔治爵士没心思去管她刻不刻薄，“当然，你可以把这则寻人启事刊登在《时尚》杂志上。那样她有可能会看到。”

乔治爵士淡淡地说道：

“记住，能刊登的地方都刊登上。”

他起身向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上刚要开门，突然停了下来，往后退了几步。他直接转向波洛。

“嘿，波洛，”他说，“你不会认为她死了吧？”

波洛双眼盯着他的咖啡杯，回答道：

“乔治爵士，我想说，任何假设都为时过早，目前我们没有理由做出这种假设。”

“哦，你就是这么认为的，”乔治爵士沉重地说道。“不过，”他驳斥道，“我不那么认为，我相信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他反复点着头，极力表明自己赞成这一看法。然后，他走了出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波洛往面包上抹着黄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每次只要出现妻子被谋杀的情况，他总是本能地怀疑丈夫。同样，如果遇害的是丈夫，他会怀疑妻子。但是，在这起案件中，他却没有怀疑乔治爵士。根据他对夫妻两人的观察，他确信乔治爵士对妻子爱得很深。此外，凭着他超强的记忆力，他确信乔治爵士整个下午都在草坪上，直到自己与奥利弗夫人一起发现了尸体。当他和奥利弗夫人从船库回来时，乔治爵士还在草坪上。肯定不是他，他和海蒂的死毫不相干。当然了，如果海蒂真的遇害了的话。毕竟，波洛告诉自己，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证据表明海蒂已经死亡。他刚才对乔治爵士说的话是他真实的想法。但是在他看来，海蒂遇害已成定局。他认为，这就是一种谋杀模式——双重谋杀。

布鲁伊斯小姐含着眼泪，毒液般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沉思。

“男人都是蠢货，”她说，“蠢透了！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在娶妻的问题上犯傻。”

波洛总希望别人多说，与他说话的人越多越好，话说得越多越好，俗话说，言多必失。

“你觉得这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吗？”他问。

“灾难——天大的灾难！”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一起不幸福？”

“她在方方面面都给他带来了很坏的影响。”

“这倒挺有意思，什么样的坏影响？”

“任她呼来唤去，向他索要昂贵的礼物——珠宝多得一辈子都戴不完。还有毛皮大衣，两件貂皮外套，一件俄罗斯貂皮大衣。我就不明白，一个女人要两件貂皮大衣干什么？”

波洛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狡猾，”布鲁伊斯小姐继续说，“欺骗！总是装傻，尤其有别人在场的时候。我想是因为她自认为他喜欢她那种做法吧。”

“他喜欢她的那种做法吗？”

“噢，男人！”布鲁伊斯小姐变得几乎歇斯底里，声音颤抖，“男人不会欣赏办事效率！不懂什么叫无私奉献！不懂什么是忠诚！所有这些品德都不懂！如果乔治爵士娶的是个聪明能干的妻子，他早就出人头地了。”

“怎么出人头地？”波洛问道。

“他可以在地方上谋个一官半职，甚至当国会议员。他的能力远远超过那个可怜兮兮的马斯特顿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过马斯特顿先生在台上演讲——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平淡乏味。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仰仗他的妻子。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往往会有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干劲十足，积极进取，极具政治敏锐性。”

波洛一想到娶马斯特顿太太这样的妻子内心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但打心眼儿里十分同意布鲁伊斯小姐的话。

“是的，”他说，“她就是你说得那样，一个可怕的女强人。”他喃喃自语道。

“乔治爵士看起来没有什么野心，”布鲁伊斯小姐继续说，“他似乎满足于目前的生活，没事溜达溜达，当个乡绅，偶尔去趟伦敦参加理事会，仅此而已，但凭他的能力可以做得更好，更有出息。他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人才，波洛先生。他妻子根本不懂他。她只不过把他当作一部机器，一部专门生产毛皮大衣、珠宝和价值连城的服装的机器。他要是娶了个真正赏识他能力的妻子……”布鲁伊斯小姐顿时停住，她的声音正莫名地颤抖。

波洛看着她，心生同情。布鲁伊斯小姐爱着她的雇主。她忠心耿耿，无私奉献，但她的老板可能从未察觉到，又或许压根儿就不感兴趣。对于乔治爵士来说，阿曼达·布鲁伊斯就是一台高效率的机器，能够处理一切日常琐事，为雇主分忧解难，接电话、写信、分配仆人、订餐均不在话下，能将他的生活和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波洛怀疑乔治爵士是否把她当作女人来看。波洛认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危险了。如果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默默地奉献，而这个男人对她熟视无睹，女人心中的积怨就会不断加重，早晚会出事。

“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精明狠毒，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布鲁伊斯小姐带着哭腔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她还没遇害？”波洛说道。

“当然没死！”布鲁伊斯小姐轻蔑地说道，“跟一个男人跑了，她肯定干得出来，她就是那种人。”

“有可能，真有可能。”波洛说道。他又拿起一片面包，沮丧地看了看橘子酱罐，然后朝桌子另一头望去，看看还有什么其他果酱。结果什么也没有，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往面包上抹了点黄油。

“这是唯一的解释，”布鲁伊斯小姐说道，“当然，他肯定不会这么想。”

“她有没有……男人……方面的什么麻烦？”波洛很巧妙地问了一句。

“她非常聪明。”布鲁伊斯小姐说。

“你是说你没有发现过那种事儿？”

“她做事一向谨慎，我可看不出来。”布鲁伊斯小姐回答道。

“但是你觉得可不可能有些，我该怎么说呢，背地里的勾当？”

“她费尽心机地愚弄迈克尔·韦曼。”布鲁伊斯小姐说，“她在这种季节带他去山茶花园看花！假装自己对网球亭式看台感兴趣。”

“毕竟，这是他来这里要做的事。我知道乔治爵士建这座网球亭式看台主要是想取悦他的妻子。”

“但是她不会打网球，”布鲁伊斯小姐接着说，“她什么运动都不会，就是想要在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待着，看着别人跑来跑去。就是这样的，她费尽心机地欺骗迈克尔·韦曼。如果他不是因为有别的‘情况’，她或许就得逞了。”

“噢！”波洛说道，自己随手拿了一点橘子酱，抹在面包的一角，迟疑地咬了一口。“这么说他有别的‘情况’？我是说韦曼先生。”

“是莱格太太把他介绍给乔治爵士的，”布鲁伊斯小姐说，“她结婚前就认识他。据我所知是在切尔西认识的。要知道，她过去经常画画。”

“她看上去年轻漂亮，有魅力，有智慧。”波洛试探性地说。

“嗯，是的，她十分聪慧。”布鲁伊斯小姐说，“她受过大学教育，我敢说她要是没结婚的话，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

“她结婚很长时间了吗？”

“我想大约有三年了吧。但我认为他们的婚姻并不美满。”

“难道婚姻不和谐吗？”

“她丈夫很古怪，喜怒无常，总爱一个人到处闲逛，我听说他有时候会对她发脾气。”

“哦，这样啊，”波洛说，“吵架，和解，这事儿发生在新婚夫妇身上很常见，要是没有这些，生活可能会变得无聊乏味。”

“自从迈克尔·韦曼来这儿以后，他们俩在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布鲁伊斯小姐说，“我觉得在她嫁给亚历克·莱格之前，他就爱上了她。我敢说她就是想私底下跟他调情。”

“但是莱格先生对此很不满，是不是？”

“没人知道，他老是含糊其词。但我觉得他近来比往常更加喜怒无常。”

“他有没有可能爱慕斯塔布斯夫人？”

“我敢说斯塔布斯夫人肯定是这么认为的。她觉得自己只要朝任何男人勾勾指头就能让他们爱上她！”

“不管怎样，按照你的推断，如果她跟一个男人跑了的话，那男人应该不是韦曼先生，因为他还在这儿。”

“我敢肯定就是她暗地里勾搭的人，”布鲁伊斯小姐说，“她经常从家里偷偷溜出去，自己跑到树林里。她最后一次出去是在前天晚上，她本来打着哈欠说要上床睡觉，可不到半个小时之后，我就看到她从侧门偷偷地溜了出去，而且头上还裹着围巾。”

波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他想知道布鲁伊斯小姐所说的关于斯塔布斯夫人的这番话是否可靠，或许完全是她单方面的妄想。他确定弗利亚特太太不会同意布鲁伊斯小姐的看法，因为弗利亚特太太比布鲁伊斯小姐更加了解海蒂。如果斯塔布斯夫人跟情人跑了的话，就正中了布鲁伊斯小姐的下怀。她肯定会留下来安慰被遗弃的丈夫，赶快为他安排离婚事宜。但事实上却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是这样。如果海蒂·斯塔布斯跟情人跑了的话，她选择的这个时机可有点儿古怪，波洛心想。在波洛看来，他并不相信她会这么做。

布鲁伊斯小姐抽了下鼻子，然后将散落的信件收了起来。

“如果乔治爵士真的想要刊登寻人启事的话，我只好照办了，”她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浪费时间。”“啊，早上好，马斯特顿太太。”门打开后，马斯特顿太太威风凛凛地走进来，她补了一句问候。“我听说死因调查询问定在周四，”她声音很大，“早上好，波洛先生。”

布鲁伊斯小姐停顿了片刻，此时她手里正拿着一摞信件。

“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马斯特顿太太？”她问道。

“没有，谢谢你，布鲁伊斯小姐。我想你今天上午一定很忙，但是我想要为你昨天的杰出工作表示感谢。你组织得非常好，工作都很到位。我们对你都很感激。”

“谢谢你，马斯特顿太太。”

“那你就去忙吧，我想坐下来跟波洛先生说几句话。”

“非常荣幸，太太。”波洛说。他起身鞠了一躬。

马斯特顿太太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布鲁伊斯小姐离开房间，又恢复了她往日精明强干的样子。

“这女人可真了不起，”马斯特顿太太说，“真不知道斯塔布斯一家没她可怎么办。现如今，打理一个家要花不少精力。可怜的海蒂应付不来。这事太离奇了，波洛先生，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看的。”

“那你是怎么看的呢，太太？”

“好吧，人人都不想面对这样闹心的事，但是我必须说，附近肯定有个人心理有病，希望不是当地人，可能是从精神病院里出来的——他们总是不等精神病人痊愈就让他们出院。我的意思是，一般人是不会去勒死那个塔克家的姑娘的。我是说没有任何动机，除非凶手是个变态。如果是变态，无论他是谁，我敢说都有可能勒死那个可怜的姑娘，海蒂·斯塔布斯。她不太会动脑筋，可怜的孩子。如果她遇见一个看上去正常的男人，他让她到树林里看什么东西，她可能乖乖地就去了，不会猜疑什么，而且会十分听话。”

“你觉得她的尸体在庄园里吗？”

“是的，波洛先生，我是这样想的。只要他们四处搜寻一下就会找到的。信不信由你，就在方圆六十五英亩的树林里，如果尸体被拖到灌木丛里或者沿着斜坡跌落至树林深处，那可得费一番功夫去寻找，所以他们需要猎犬帮忙。”马斯特顿太太说道，她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只猎犬，“猎犬！我真应该给警察局局长打电话说一下。”

“你很有可能是对的，太太。”波洛说。这显然是别人唯一能对马斯特顿太太说的一句话了。

“那当然了，我说的还能有假，”马斯特顿太太说，“但是我必须说，你知道的，这件事让我感觉非常不安，因为那个作案的人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一会儿我就到村里去召集大家说这个事儿，提醒村里的母亲们要看护好自己的女儿，不要让她们单独出去。波洛先生，凶手就在我们周围，这会弄得人心惶惶。”

“你说得对，太太。不过，一个陌生男子是如何获得许可进入船库的呢？他得有钥匙才能进去啊。”

“噢，这，”马斯特顿太太说，“这很简单，当然是她自己从船库出来的。”

“自己从船库里出来？”

“是的，我想她当时感觉无聊，女孩子都这样。然后出来溜达溜达，四处看看。最有可能的是，她看到了海蒂·斯塔布斯被谋杀的场面，听见打斗之类的声音，然后就想去看个究竟，那个凶手解决掉斯塔布斯夫人之后，自然要去杀她灭口。事后把她拖回船库，丢在那儿然后关上门离开，这对凶手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那是把弹簧锁，一拉就锁上了。”

波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并不想去跟马斯特顿太太争论，或者指出她完全忽略了一个有趣的事实，即，如果玛琳·塔克是在船库外面被杀的，那么，这个凶手一定十分熟悉寻凶游戏规则，才会将她拖回到游戏规定的地方。他反而客气地说了一句：

“乔治·斯塔布斯爵士坚信他的妻子还活着。”

“是的，他是那么说的，因为这是他期望的结果。他很爱妻子，你知道的。”她又补充了一句让人颇感意外的话，“不管他是什么出身，有什么背景，我还是挺喜欢他的，他在郡上的人缘也很不错。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有点势利。不过，摆摆绅士架子没什么害处。”

波洛冷笑道：“太太，如今有钱和出身高贵都同等重要了。”

“亲爱的先生，我十分赞同你的观点。他根本没必要势利——只要花钱把这个地方买下，把该花的钱花到位，大家自然就会登门拜访。其实，他这个人很受大家欢迎，并不是因为他有钱。当然，艾米·弗利亚特跟这件事有关，是她给他提供了大量的帮助，要知道她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影响力。再说了，早在都铎时代（注：英国历史朝代（1485—1603），由亨利七世开创。都铎王朝统治英格兰王国直到一六○三年伊丽莎白一世去世为止，共经历了六代君主。都铎王朝处于英国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时期，被认为是英国君主专制历史上的黄金时代。），这里就已经有弗利亚特家族了。”

“纳斯庄园一直都是弗利亚特家族的产业。”波洛咕哝道。

“是的。”马斯特顿太太叹气道，“据说战争期间征收高额税，年轻一代惨死在了战场上。遗产税等问题都相继出现。无论谁来这里都无法负担庄园的开销，没办法，只好卖掉。”

“虽然弗利亚特太太失去了房产，但是她依然住在庄园里。”

“是啊，而且还把门房收拾得那么迷人。你进去过吗？”

“没有，在门口就和她道别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马斯特顿太太说，“住在自己以前庄园的门房里，看着别人住着自己的别墅。但是平心而论，我认为艾米·弗利亚特并不觉得痛苦。事实上，她掌控着一切。毋庸置疑，是她向海蒂灌输住在这儿的想法，然后让海蒂说服乔治·斯塔布斯搬来这里的。我认为艾米·弗利亚特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目睹这座庄园变成旅社会所，或者被改建。”她站起身来，“好了，我得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的。你还要跟警察局局长说说警犬的事儿。”

马斯特顿太太突然开怀大笑，声音如犬吠一般。“我曾经养过猎犬。”她说，“大家都说我自己就有点儿像只猎犬。”

波洛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了。

“我敢肯定你也是这么想的，波洛先生。”

第十三章

马斯特顿太太离开之后，波洛便走了出去，溜达着穿过树林。此时他全身的神经变得极为异常，心中有股抵挡不住的欲望促使他去察看所有灌木丛，而且将所有杜鹃花灌木丛视为可疑的藏尸地。最后他来到那座怪建筑前，走进去坐在了石凳上，让自己习惯穿着紧紧的漆皮尖头皮鞋的双脚休息一下。

透过树林，他能看到河面上泛着丝丝微光，也能看到对面河岸上长满了树木。他发现自己十分认同那位年轻建筑师的观点，此地不应建造这么一座奇怪的建筑。当然，可以在树林里开辟出一块空地，但这样做视野依旧不会太好。而且，正如迈克尔·韦曼所说，房屋附近有一条河，河岸上长满了青草，两岸景色宜人，河水一直流向赫尔茅斯，在这里建一座装饰性建筑是最好不过了。波洛的思绪飞转，从赫尔茅斯想到“希望”号游艇，又想到了艾迪安·德索萨。整个案情肯定有某种模式，但究竟是何种模式，他想象不出来。星星点点的线索有了，却连不起来。

他发觉眼前似乎有东西在闪烁，于是弯腰捡了起来。这个闪光的东西掉在了水泥地上的一个裂缝里。他把它放在掌心，仔细地瞧着，感觉似曾相识。是手链上的一个金色的小吉祥物坠儿，他蹙眉思索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手链，一只黄金手链，上面挂着一些装饰的小吉祥物。他好像再次回到帐篷里，朱莱卡夫人，也就是莎莉·莱格，正在说黑人妇女和跨洋旅行，还说字母预示着好运。是的，当时她手上就戴着一只金手链，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小饰坠儿。这种现代的时尚装饰和波洛小时候的装饰风格一样。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对其印象深刻吧。可以据此推测，莱格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来过这儿，就坐在这儿，手链上的小坠儿掉了，她可能都没注意到，可能就在昨天下午……

波洛正这样想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有个人转到那座怪建筑前突然停住了脚步，看到波洛时吓了一跳。波洛仔细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体型偏瘦、长相清秀的小伙子，他上身穿着一件印着各种姿势的乌龟和海龟图案的衬衫。没错，就是这件衬衫。他昨天曾仔细观察过，当时穿这件衬衫的人正在玩打椰子游戏。

他注意到，这小伙子显得很慌张，行迹十分可疑。他用外地口音快速说道：

“请原谅，我不知道——”

波洛朝他微微一笑，但用一种责备的口气说：

“恐怕，”他说，“你擅闯私宅了。”

“是的，对不起。”

“你从旅舍过来？”

“是的，是的，我是从旅舍过来的。我本想从这儿穿过树林到码头去。”

“恐怕，”波洛温和地说，“你要原路返回了，这儿没有直通码头的路。”

这小伙子又连连道歉，咧开嘴赔笑着。

“对不起，真对不起。”

他鞠了一躬就转身离开了。

波洛从怪建筑出来，回到小路上，一直看着那个小伙子往回走。当走到小路尽头时，他回头瞟了一眼，发现波洛正盯着自己，小伙子加快了脚步，消失在拐弯处。

“好吧（注：原文为法语。），”波洛自言自语着，“我看见的是凶手吗？”

那小伙子昨天一定在游园会上，他与波洛相撞的时候还面带怒容。可以很肯定地说，他一定非常清楚树林里没有直通渡口的路。如果他的确是在找一条通向渡口的路，他肯定不会走怪建筑前的这条，而应该沿着小河附近的低地走。而且，他到怪建筑时的表情仿佛是前来赴约的，但在约会地点的人不是他要见的，所以十分吃惊。

“肯定就是这样，”波洛自言自语道，“他来这儿是为了见某个人。他到底要见谁呢？”他好像才想起这个问题，“为什么而来呢？”

他漫步到小路的拐弯处，看了看那条通向树林的蜿蜒小路。那个身穿乌龟衬衫的小伙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或许他觉得要小心行事，于是尽快原地返回。波洛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回走。

波洛陷入沉思，轻轻地绕过怪建筑一侧，停在了门口，这次是他自己被吓了一大跳。莎莉·莱格双膝跪在那儿，正埋头查看地面上的裂缝。她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噢，是波洛先生啊，你吓了我一跳。我没有听见你过来。”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太太？”

“我——没有，没找什么。”

“你或许丢了什么东西，”波洛说，“还是掉了什么东西。”他故意摆出一副调皮捣蛋、无事献殷勤的样子。“太太，是不是和谁有约会啊？真遗憾，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此刻，莎莉·莱格变得泰然自若。

“谁会在大上午的幽会啊？”她质问道。

“有时候，”波洛说，“别的时间不合适，那就只好在合适的时候幽会了。”他又补了一句，“偶尔，丈夫们会吃醋的。”

“我的丈夫要是吃醋才怪呢。”莎莉·莱格回答道。

她说这话时显得很轻松，但波洛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压抑的痛苦。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在这一点上，所有女人都会抱怨自己的丈夫，”波洛说，“尤其是英国丈夫。”

“像你这样的外国人更殷勤。”

“我们知道，”波洛说，“每周至少一次，最好是三四次，向女人说‘我爱你’，还要送她几朵花，对她赞美几句，她穿新衣戴新帽的时候更要夸她美。”

“你是这样做的吗？”

“太太，我还没结婚呢。”赫尔克里·波洛说，“唉！”

“我确信你不会为此心痛。当一名单身汉，逍遥自在，你一定乐在其中吧！”

“不，不，太太。对我来说，生活里缺少婚姻是件很糟糕的事情。”

“我想傻子才会去结婚。”莎莉·莱格说。

“对于当年在切尔西画室里的绘画时光，你曾追悔莫及吗？”

“你似乎对我很了解，波洛先生？”

“都是聊天时听来的，”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喜欢打听别人的事。”他继续说道，“太太，你真的感到后悔吗？”

“哦，我也不知道。”她坐了下来，显得焦躁不已。波洛坐到她的旁边。

他再次面对习以为常的景象，这位迷人的红发女郎要向他诉说一些事情，如果倾听者是位英国男人，她定会思虑再三的。

“我们来这里度假是希望能够远离喧嚣，找回我们的从前……可是事情并不像想象得那样。”

“不是吗？”

“不是。亚历克还是那么喜怒无常——唉，怎么说呢——他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他整天神经兮兮地，精神状态十分糟糕。有人给他打电话，给他留古怪的信息，他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这让我很抓狂。他真的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起初我以为是别的女人打来的电话，但是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不是什么女人……”

但是波洛很快觉察到，她的话里带着某种疑虑。

“太太，你昨天下午喝茶还顺心吧？”波洛问道。

“喝茶？顺心？”她皱着眉头望着波洛，她的思绪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然后她匆忙说道：“哦，是的，你都不知道坐在那个棚里有多累，脸上还裹着面纱，简直要闷死人了。”

“茶棚里一定也有点闷吧？”

“哦，是的。但是那里有茶还好啦，你说是不是？”

“太太，刚才你在找东西吗？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你在找的东西？”他伸手把那个金饰品拿给她看。

“我——噢，是的，谢谢你，波洛先生。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在这儿，就在地上，裂缝这里。”

“我一定是什么时候把它掉在这里了。”

“昨天吗？”

“哦，不，不是昨天。早些时候丢的。”

“但是，太太，我确定清楚地记得，你给我占卜的时候，我看到你手链上有个这样的小饰坠儿。”

赫尔克里·波洛故意撒谎的技能简直无人能敌。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在他面前，莎莉·莱格的眼皮都要耷拉下来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说，“我今天上午才发现它不见了。”

“不管怎样我深感荣幸，”波洛不忘献殷勤道，“现在就物归原主。”

她紧张不安地接过这件小饰品，然后站起身来。

“波洛先生，非常谢谢你。”她说话的时候呼吸不均，眼神闪烁不定，整个人显得紧张不安。

她匆匆地离开了怪建筑。波洛倚靠在石凳上，不慌不忙地点着头。

不对，波洛自言自语道，不对，昨天下午你一定没有去过茶棚。你迫切地想要知道是否到了四点，不是因为你想喝茶。而是想到这儿来，到怪建筑来，就是这儿，怪建筑。再走一半的路程就能到船库，你在这儿有人要见。

他又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或许是来这儿的，”波洛微微一笑，思绪飞转，“不管是谁，肯定是莱格太太要见的人。”

但是，亚历克·莱格出现在怪建筑拐角处的时候，波洛不禁喊出声来：

“又错了。”

“啊？什么错了？”亚历克·莱格大吃一惊。

“我说，”波洛解释道，“我又错了，我很少犯错，这让我很烦恼。我想见的不是你。”

“那你想见谁？”亚历克·莱格问道。

波洛立马回答道：

“一个年轻男子—— 一个小伙子——穿着一件乌龟印花衬衫。”

他很满意，这话一经出口，效果立马显现。亚历克·莱格向前一步，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你什么意思？”

“我算的。”他说道，随后闭上了双眼。

亚历克·莱格又向前走了几步。波洛感觉到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正怒气冲冲。

“见鬼，你到底什么意思？”他追问道。

“我想，你的朋友已经回到了青年旅舍。如果你想要见他，必须去那儿才能找到他。”

“原来是这样。”亚历克·莱格咕哝道。

他一屁股坐在了石凳的另一端。

“看来这才是你来这个庄园真正的原因吧？根本不是为了‘颁奖’，我早点知道就好了。”他转向波洛，此时他的面容憔悴不堪，眉头紧锁。“我知道对这件事大家是怎么想的，”他说，“我知道整件事看上去是什么样子，但绝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我是受害人。我告诉你，一旦落入这些人的手中，你是很难摆脱的。我想要摆脱他们，就是这样。我想要逃离他们。要知道，一个人要是陷入绝望，容易铤而走险。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笼子的老鼠，已无回天之力。哎，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想要知道的。你已经掌握了证据。”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仿佛双眼昏花看不清路，之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赫尔克里·波洛一直在后面，瞪着双眼，挑着眉毛。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道，“奇怪但有趣。需要的证据我都掌握了，不是吗？什么证据？谋杀？”

第十四章

布兰德警督坐在赫尔茅斯警察局里的一张桌子旁，桌子对面坐着警司鲍德温，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桌子上有一团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布兰德警督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几下。

“是她的帽子，”他说，“虽然我没有十足把握，但我能确定。她喜欢戴这种款式的帽子，她的女仆告诉过我，她有一两顶这样的帽子，颜色分别为浅桃红和深褐色，但是昨天她戴的是一顶黑色的帽子。这就是她戴的那顶。是从河里捞上来的？这看起来和我们假设的一样。”

“目前还不能确定。”鲍德温说。“毕竟，”他补充道，“谁都有可能把帽子扔进河里。”

“是的，”布兰德说，“他们可以从船库里把帽子扔出来，也有可能从游艇上扔下去。”

“游艇已经被控制起来了，”鲍德温说，“如果她在那儿，无论是死是活，肯定还在那儿。”

“今天他还没有上岸？”

“目前还没有，他还在船上。他一直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抽着烟。”

布兰德警督瞥了一眼钟表。

“差不多该上船了。”他说。

“你觉得能找到她吗？”鲍德温问道。

“希望渺茫。”布兰德说，“我有种感觉，要知道这家伙很聪明。”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戳了戳那顶帽子，然后说：“尸体呢？要是有尸体的话，有什么想法吗？”

“是的，”鲍德温回答道，“今天上午我跟奥特维特说过这事，他以前是海岸警卫队队员。有关潮汐和潮流的问题我都是向他咨询。那位夫人的尸体进入赫尔姆河的时候——如果确实进入了赫尔姆河——正赶上退潮。现在正是满月，水流速度非常快。估计尸体已经被冲到海里去了，水流会将尸体冲向科尼什海岸，但无法确定尸体会在什么地方浮上水面，能否浮上水面也难说。这里发生过几起溺水事件，但尸体都没有找到。尸体也可能被礁石撞烂。就这儿，始岬附近。话说回来，尸体也可能随时浮上水面。”

“如果浮不上来，找到尸体可就难了。”布兰德说。

“你确定她的尸体被扔进河里去了？”

“我想不出别的解释了，”布兰德警督不高兴地说，“要知道，我们已经检查过公共汽车和火车，均未有任何发现。这儿不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是个死角，再说，她的衣服那么显眼，也没随身携带别的衣服。所以我想她根本没有离开纳斯庄园。她的尸体要么被冲到海里，要么被藏在庄园的某个地方。现在我想要知道的是作案动机。”他继续说，语气略显沉重。“当然还有尸体，”他想了会儿又补充道，“在找到尸体之前，我们无法采取进一步措施。”

“另外一个姑娘呢？”

“她目睹了这桩凶案——或是看见了别的什么。真相最终会大白于天下的，但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现在轮到鲍德温抬头看钟了。

“该走了。”他说。

两位警官登上“希望”号游艇，受到了德索萨的热情招待。德索萨为他们奉上饮料，但被谢绝了，于是他便显露出对他们此次调查活动的兴趣。

“年轻姑娘遇害的事，你们调查有进展了？”

“是有了进展。”布兰德警督告诉他。

这时鲍德温顺势接过话题，委婉地表达此次来访的目的。

“你们想要搜查这艘游艇？”德索萨似乎并没有生气，反倒看起来相当开心，“但是，为什么呢？你们是怀疑我藏匿凶手还是怀疑我本人就是凶手？”

“例行公事，德索萨先生，我相信你能理解，搜查证……”

德索萨举起了双手。

“我会积极配合搜查的！看在朋友的分上，欢迎你们在我的船上随便搜。或许你们认为我的表妹斯塔布斯夫人在这儿吧？怀疑她丢下丈夫跑来我这儿躲着？但是先生们，尽管搜吧！”

搜查随即展开，且十分彻底。最后，两位警官向德索萨先生道别时极力隐藏心中的失望。

“一无所获？太让你们扫兴了。但我告诉过你们，船上什么都没有。你们想不想吃点儿点心再走？不吃了吗？”

他陪他们来到停靠在游艇边上的小船。

“我呢？”他问，“我自由了？可以离开了？要知道，这里有点儿无聊。天气这么好，我非常想去趟普利茅斯。”

“先生，你是通情达理的人，烦请你留在这儿接受询问，就在明天，说不定验尸官有问题要问。”

“当然可以，我会尽力而为。但之后呢？”

“先生，调查结束后，”警司鲍德温表情僵硬地说，“你当然可以自由活动，去哪儿都可以。”

当汽艇离开游艇的那一瞬间，他们最后看到的是德索萨朝下俯视的笑脸。

整个死因调查询问过程乏味无比。除了医学证据和身份证据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能够引起听众好奇心的地方。延期申请理所当然得以通过。整个过程纯粹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然而，调查询问过后，就不再是走过场了。布兰德警督整个下午都在乘坐那艘著名的观光游艇“德温美人”号观光。大约三点的时候，游艇驶离布里克斯威尔，绕过海岬，沿着海岸线驶入赫尔姆河的河口，逆流而上。除了布兰德警督之外，船上大约还有两百三十人。他坐在船的右舷上，扫视着两岸繁茂的树木。他们在河流弯道处经过那个孤零零的灰瓦船库，这个船库属于胡塘公园。布兰德警督悄悄地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刚好四点十五分。游艇距离纳斯庄园的船库越来越近。船库位于丛林深处，小阳台以及下方的小码头若隐若现。从外表根本看不出船库里有人，但事实上，布兰德警督清楚，里面是有人的，霍斯金斯正奉命在里面蹲守。

在船库不远处停靠着一艘小汽艇，里面有一男一女，身着休闲装，看上去是来此度假的，他们正尽情地享受二人世界，嬉戏打闹着。那姑娘大声尖叫了一声，男人假装要把她扔进水中。就在这时，扩音器里传来响亮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声音低沉有力，“我们即将到达著名的吉彻姆村，我们将在此停留四十五分钟，大家可以在这儿品茶，还有德文郡奶酪。右边就是纳斯庄园，再过两三分钟就能经过，透过树林，大家可以看到它的外观。这座庄园原先的主人是杰维斯·弗利亚特爵士，他和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注：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Francis Drake， 1540—1596），英国历史上著名探险家与海盗，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亲自登船赐德雷克皇家爵士头衔。）是同一时代的人，他们曾一起航海驶向新大陆。如今，这座庄园已归乔治·斯塔布斯爵士所有。左边是著名的鹅形岩。女士们先生们，那块岩石还有个故事，是当地以前的习俗，就是在退潮的时候让那些爱唠叨的太太站在那块岩石上，等潮水涨到她们脖子那儿才让她们上来。”

“德温美人”号游艇上的男女老少们都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块岩石。人们纷纷开着玩笑，人群中夹杂着刺耳的笑声。

这时，小汽艇上的两个度假的人还在嬉闹，突然间，男的一把将女友推入水中。他趴在船上将女友按进水里，边笑边说，“不行，你不老实我就不拉你上来。”

然而，除了布兰德警督之外，没人看到这一幕。大家都在注意聆听扩音器里传来的导游的解说，人们要么透过树林，目不转睛地盯着纳斯庄园看，要么兴致勃勃地凝视着鹅形岩。

小汽艇上的男人松开了手，那姑娘便沉入水底，几分钟之后出现在船的另一侧。她游到船边，动作娴熟地越过船舷，进了船舱。女警官艾丽丝·琼斯绝对是个游泳能手。

布兰德警督同其他两百三十人一起在吉彻姆村上了岸，喝了一杯茶，品尝了点德文郡奶酪和烤饼。他边吃心里边想，“这样做行得通，根本没人注意到。”

布兰德警督在赫尔姆河上进行模拟实验时，赫尔克里·波洛正在纳斯庄园的草坪上用一顶帐篷做实验。事实上，这个帐篷就是朱莱卡太太占卜所用的那个。其他的帐篷以及摊位都已经被拆掉，波洛请求把这顶帐篷留下。

他走了进去，放下门帘，然后来到帐篷后端，熟练地拉开后帘，溜了出去，然后又把门帘重新拉上，立马钻入帐篷后面的杜鹃花树篱中。穿过一两簇灌木丛后，他便来到一个简陋的凉棚。凉棚有点儿像夏季乘凉的亭子，但门是关着的。波洛打开门，走了进去。

凉棚年代已久，四周墙上爬满了杜鹃花，透过花丛射进来的光线较弱，所以凉棚里一片昏暗。里面有个盒子，装有一些槌球（注：槌球游戏起源于法国，是一种在平地或草坪上用木槌击球穿过铁环门的室外球类游戏。）和一些锈迹斑斑的铁环。此外，还有一两根曲棍球棒，上面爬满了蜈蚣和蜘蛛，地板上落满灰尘，上面有个不规则的圆形痕迹。波洛盯着灰尘上不规则的痕迹看了好半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尺子，小心翼翼地量了一下尺寸。量完后，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波洛悄悄地溜了出去，随手把门关上。他穿过花丛继续前行，之后上了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小道上坡，不久便来到那条通向怪建筑的小路上，过了怪建筑再往前走不远就是船库。

这次他没有进怪建筑，而是直接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向船库。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除了尸体被转移，茶盘连带上面的玻璃杯和杯碟被拿走之外，其他的都跟波洛脑海里记得的画面一模一样。警察对此都做了笔录，并拍照取证。

他走到桌子旁，桌上堆着一摞漫画书。他翻开漫画书，看到上面有玛琳死前乱写的几句话，这时他的表情跟布兰德警督当时的一模一样。“杰基·布莱克跟苏珊·布朗好上了”，“皮特看电影时总爱捏女孩子”，“乔治·帕基经常在树林里吻徒步旅行的女孩子”，“比蒂·福克斯喜欢男孩儿”，“艾伯特和多琳总在一起”。

他发现这几句幼稚、粗俗的话中有些伤感的味道。

他不禁想起了玛琳那张平凡的脸颊，上面长满了雀斑。他怀疑男孩们看电影时还从没有捏过玛琳。失望之余，玛琳通过偷看同龄人的亲密行为来获得间接的兴奋感。她暗中窥视大家，探听各种消息，她肯定看见过什么情况，但这些情况她本没打算知道——通常来说，这些情况对她无关紧要，但在某种场合下，可能显得十分重要，至于重要到什么程度，或许她本人也不知道。

一切都只是猜想，波洛摇了摇头，满心疑虑。他将那摞漫画书整齐地放回桌上，整齐划一是他一贯的作风。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少了什么东西，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少了什么呢？本来应该有个东西在这儿……什么呢……他摇了摇头，难以捉摸的表情也随之褪去。

他慢慢地走出船库，心中大为不悦。他，大名鼎鼎的赫尔克里·波洛，受邀前来阻止一起谋杀，结果却以失败告终。事已至此，但让他感觉更羞愧的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真正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明天，就算一无所获，他也必须返回伦敦。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甚至连他的小胡子都垂下来了。

第十五章

两个星期之后，布兰德警督与郡警察局局长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会面，不过结果并不令人满意。

梅罗尔少校长着一对易怒的簇绒眉毛，看上去就像一头发怒的猛兽。但是他的部下都很喜欢他，尊重他的判断。

“好了，好了，好了。”梅罗尔少校说，“我们掌握了什么？什么依据也没有，无法采取行动。还有那个叫德索萨的家伙，我们无法将他与女童子军联系起来。如果斯塔布斯夫人的尸体找到了，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双眉下垂，盯着布兰德，“你认为确实存在尸体，是不是？”

“您觉得呢？长官。”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要不然，我们现在早就找到她了。除非，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但各种迹象表明她不会这样做，要知道，她身无分文。我们已经调查过所有财务记录。乔治爵士掌管家里的财政大权。他出手大方，给斯塔布斯夫人许多零用钱，但她自己名下一分钱都没有。‘情人之说’都是捕风捉影。既无流言又无蜚语，在这种乡村地区，你们给我注意，实属少见。”

他在地板上不停地踱来踱去。

“事实是，我们没能查清楚来龙去脉。我们认为德索萨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将其表妹残忍杀害。最可能的情形是这样的：他约她在船库会面，然后带她登上小汽艇，将其推入水中。你已经验证过了，这是有可能做到的，对吗？”

“我的天哪！长官，旅游度假高峰时期，无论是在河里还是海滨，把一船人淹死都不会有人注意，没有人会注意的，人们都忙着嬉笑打闹。但是，令德索萨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时船库里有个闲得无聊的小姑娘，十有八九正向窗外看。”

“霍斯金斯向窗外看去的时候，看到了你提前设计好的表演，你没有看到他吗？”

“没有，长官。外边不可能知道船库里有人，除非他们出现在阳台上暴露自己。”

“或许那个姑娘正好走出来到阳台上，德索萨意识到她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于是上岸，打算杀人灭口。他问那姑娘在里面做什么，然后顺势进入船库。她说自己正在玩寻凶游戏，他故意开着玩笑，将绳子套在她的脖子上，猛一拉……”梅罗尔少校用手做了一个将绳子套在脖子上的手势，“就是这样！成了，布兰德；成了。这就是案发经过。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一切纯属推测。我们连尸体都没找着，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扣留德索萨，会招来一堆麻烦，只能放他走。”

“让他走？长官。”

“一周之后，他的游艇要进行大修，他会回到他那座该死的岛上去。”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了。”布兰德警督沮丧地说。

“我想还有其他可能性，是不是？”

“是的，长官。还有几种可能性。我仍坚信，斯塔布斯夫人已被害，而凶手参与过寻凶游戏。我们可以完全排除两个人的嫌疑，乔治·斯塔布斯爵士和沃伯顿上尉。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草地上指挥表演活动，负责整个游园会的安排。许多人可以为他们作证。马斯特顿太太也是如此，如果把她也包括在内的话。”

“每个人都包括在内，”梅罗尔少校说，“她不断给我打电话说猎犬的事儿。”“如果在侦探小说中，”他若有所思地说，“这种女人正是凶手，这叫贼喊抓贼。但是，他妈的，我对马斯特顿太太再了解不过了，我想象不出她会闲着没事儿去勒死一个女童子军，或者说对一个神秘的异国美女下毒手。那么，还能有谁呢？”

“还有奥利弗夫人。”布兰德说，“她是寻凶游戏的设计者。她有点儿古怪，当天下午她一个人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还有亚历克·莱格先生。”

“那个住在粉色茅庐的人，是吗？”

“是的，他早早就离开了活动场地，没人在那儿见过他。他说他对表演感到厌烦，于是回家了。另外，还有老默德尔——在码头干活的那个老伙计，他为人们照看船只，还帮忙停船——他说亚历克·莱格回家时刚好从他身边走过，那时大约五点，不会早于五点。也就是说，之前的一个小时他在哪里没法讲清楚。当然了，亚历克称老默德尔根本不知道具体时间，他所说的时间完全不对。毕竟，这个老头都九十二岁了。”

“这种说法无法令人满意。”梅罗尔少校说，“他有作案动机或者其他可疑的行为吗？”

“说不定他一直在与斯塔布斯夫人私通。”布兰德猜疑道，“她可能会威胁他说要将事情告诉他妻子，于是他就把她给杀了，那姑娘刚好目睹了整个经过——”

“他会将斯塔布斯夫人的尸体藏在某个地方？”

“是的，要是我知道作案经过和作案地点就好了。我的手下已经对方圆六十五英亩地界进行过彻底搜索，还是没有发现哪里的土被动过。我必须要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把所有灌木丛都翻了个底朝天。再说，假如他真把尸体藏起来的话，他也有可能将她的帽子扔进河里误导警方。这一举动刚好被玛琳·塔克看见，所以他就决定杀人灭口？这一段都是一样的。”布兰德警督停顿了一下，“当然，还有莱格太太——”

“从她身上有哪些有用的东西？”

“她说当天下午四点到四点半之间她在茶棚，但事实不是这样。”布兰德警督慢条斯理地说道，“在我同她和弗利亚特太太聊天后我就觉察到了这一点，所有证据均支持弗利亚特太太的说法。那是特别关键的半小时。”他再次停顿一会儿说：“然后就是那位年轻的建筑师，迈克尔·韦曼。很难将他与此案联系起来，但他确实很像一名嫌疑犯——狂妄自大，神经兮兮。这种人往往能不动声色地将人杀死。生活中肯定也是狂放不羁，对此我并不诧异。”

“布兰德，你很正派啊！”梅罗尔少校说，“他是怎么解释自己的行踪的？”

“含糊不清，非常含糊不清。”

“这证明他是一名真正的建筑师。”梅罗尔少校深有感触地说。最近，他在海边为自己建了一座房子。“建筑师们一向都很迷糊，有时候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在这个世上活着。”

“不知道他当时在哪儿，好像也没有人见过他。有证据表明，斯塔布斯夫人喜欢他。”

“你是说这是一起情杀案？”

“我只是想尽力搜集各种证据，长官。”布兰德警督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还有布鲁伊斯小姐……”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好长时间没有吭声。

“就是那个秘书，对吧？”

“是的，长官。她是一个办事效率非常高的秘书。”

他又一声不吭。梅罗尔盯着下属，眼神犀利。

“关于布鲁伊斯小姐，你肯定有自己的看法，是不是？”

“是的，长官。你想，她公开承认就在谋杀案发生的那段时间里她去过船库。”

“她这样做是不是因为心中有愧？”

“有可能，”布兰德警督慢条斯理地说，“事实上，她这么做是最明智的。你想想看，如果她端着一个盛有蛋糕和果汁的盘子，然后告诉人们这些是拿给那个孩子的，那么，她去那儿就合乎情理了。她去而复返，说那姑娘当时还活着。我们都对她的话信以为真。但是，长官，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再看看医学证明，库克医生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到四点四十五之间。根据布鲁伊斯小姐的话来推断，玛琳四点十五的时候应该还活着。这份证词里存在疑点：她告诉我说，是斯塔布斯夫人让她给玛琳送蛋糕和果汁的。但是另一个目击证人非常肯定地说斯塔布斯夫人根本不可能让她做这类事情。而且，你知道，我觉得这些话有道理，因为这一点儿不像斯塔布斯夫人的行事风格。斯塔布斯夫人可是位‘瓷美人’，她整天只顾自己和自己的体态外貌。她似乎从未安排过餐饮，对家务管理从来不感兴趣，她只考虑自己的光鲜亮丽，从不在乎别人。我越想越觉得她不可能让布鲁伊斯小姐送东西给女童子军。”

“布兰德，知道吗，”梅罗尔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动机是什么呢？”

“她杀那姑娘没有任何动机，”布兰德说，“但是我认为，她可能有动机杀害斯塔布斯夫人。我曾对你提起过波洛先生，根据他的调查，布鲁伊斯小姐爱上了她的雇主，爱得神魂颠倒。假如她尾随斯塔布斯夫人进入树林，然后将其杀害，这时玛琳·塔克在船库里闲着无聊，走出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切，那么她肯定会杀玛琳灭口。她接下来会做什么？将那姑娘的尸体拖回船库，然后回到庄园，拿着托盘再次去船库。接着她便有了不在游园会上的借口，以此让我们相信她的证言——表面上看也是唯一可信的证言——那就是：玛琳·塔克在四点十五的时候还活着。”

“好吧，”梅罗尔上校叹了一口气，“继续追查下去，布兰德，继续追查下去。你觉得如果她是当事人，会怎么处理斯塔布斯夫人的尸体？”

“藏在树林里，埋掉，或者扔进河里。”

“扔进河里相对困难，不是吗？”

“那得看案发现场在哪儿了，”布兰德说，“她长得非常健壮，如果案发现场离船库不远的话，她完全可以把尸体拖到那儿，从码头岸边扔进河里。”

“赫尔姆河上不是有许多过往游船吗？”

“游客们肯定以为这是另外一出恶作剧，虽然有点儿冒险，但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我个人更倾向于这种可能性，即她把尸体藏在庄园的某个地方，只将帽子扔进赫尔姆河。想想看，这很有可能，她十分熟悉庄园和周围环境，肯定知道什么地方能藏尸体，然后再找机会将尸体扔进河里。这些都不好说。当然，前提是她的确杀了人。”布兰德警督想了一会儿又说，“但是，事实上，长官，我仍然认为德索萨——”

梅罗尔上校一直不停地在便签本上记着要点，这时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说：

“归纳一下，我们可以总结出以下几点：首先，我们已经找到五六个可能杀害玛琳·塔克的嫌疑人。第二，仅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其中有几个人嫌疑较大。总而言之，我们知道她为什么被害，她被害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但是要等到我们确切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才能知道她是谁杀的。”

“长官，您这样说，让我感觉这起案件十分棘手。”

“哦，是的，是很棘手。但我们最后肯定会查明真相的。”

“恐怕到时候，那个家伙早就离开英国了。他肯定会心里窃喜，杀了两个人还能溜之大吉。”

“你真的确定凶手是他吗？我不是说你不对，但仍然……”

郡警察局局长沉默片刻，然后耸了耸肩说：

“不管怎么说，这总比遇上精神变态杀人狂要好。不然，我们现在就要着手处理第三起谋杀案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布兰德心情有些低落地说。

还真让布兰德说准了，因为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听说老默德尔死了，当天老默德尔从河对面吉彻姆村他最喜欢的酒馆回家时，由于饮酒过量，在码头上岸时失足坠入河中。人们发现他的船漂在河面上，他的尸体在当天晚上也被打捞了上来。

审问过程短暂且简单。案发当晚，夜色较深沉，浓云密布，老默德尔喝了三品脱啤酒，毕竟他已九十二岁高龄。

判决结果是意外死亡。

第十六章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位于伦敦的公寓里，房间四四方方，他的椅子四四方方，对面的壁炉也同样四四方方。然而，摆在他面前的那些东西却不是方形的，而是难以描述的奇形怪状。如果单个仔细看，哪一个在这个理智的世界里好像都看不出有什么用处。这些东西的存在似乎不可能，很离谱，完全是个意外。当然了，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其实，如果给这些东西一个正确的评价的话，每一件都会在特定的空间里有它特定的位置。如果在特定的空间里按特定的位置把它们组合起来，它们不仅有意义，而且还能组成一幅图画。换言之，赫尔克里·波洛正在玩一幅拼图游戏。

他低头看着一处几乎不可能填上去的长方形空白。他发现拼图游戏是个使人精神放松、心情愉悦的东西，因为它可以化杂乱无章为井然有序。他想，这与自己的职业有相似之处。玩这种游戏，人们要面对各种千奇百怪以及未必可能的事实，表面看起来彼此可能毫无关联，但把它们组合成一个整体之后，各部分就会各就其位。他娴熟地拿起不太可能的深灰色的一片儿，把它拼进蓝色的天空中。这时他才发现，这一片儿原来是一架飞机的一部分。

“对了，”波洛喃喃自语，“就该这么做。这一块不可能，那一块不可能，那些看似有道理的却又填不上去；所有这些一片一片的都有指定的地方。一旦拼接完成，好啦，就大功告成。一切都清清楚楚。一切都——按当下时髦的话来说——尽在图中。”

紧接着他又飞快地拼进三块儿：一块儿是尖塔的一部分，一块儿看上去像是带条纹的遮阳棚的一部分，实际上却是猫背的一部分，最后一块儿是颜色由橘黄突然变为粉红的落日的一部分。

若是目标明确，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赫尔克里·波洛自言自语道。但问题就在于不知道目标是什么，所以才会到处碰壁。他焦急地叹了口气，目光从眼前的拼图飘向壁炉另一侧的椅子。不到半小时前，布兰德警督就坐在那儿喝了茶，吃了松脆饼（方形的松脆饼），话语里透着悲伤。他是来伦敦处理警事公务的，办完公事顺便来拜访波洛先生。他说，想知道波洛对案情理出了什么头绪，之后就阐明了自己对案情的看法。对于布兰德警督说的每一点，波洛都同意。波洛觉得，布兰德警督已经对这件案子做了非常公正的调查。

纳斯庄园发生的谋杀案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将近五个星期了。五个星期以来，案情没有任何进展，调查结果也被否定。斯塔布斯夫人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布兰德警督认为，斯塔布斯夫人还活着的可能性不大。波洛认同他的看法。

“当然，”布兰德警督说，“尸体可能还没有被冲上岸。一旦落入水中，情况就很难说了。但也可能仍会找到，不过那时就已经很难辨认出来了。”

“还有第三种可能。”波洛说。

布兰德点了点头。

“其实，”他接着说，“我也这么想过。实际上我一直这么认为：尸体就在那里——在纳斯庄园里，藏匿在我们意想不到的一个地方。实话说，完全有这个可能。那么大的一栋老庄园，那么大一片地方，有些角落你压根儿就想不到——你永远都想不到会有那种地方。”

他停了下来，沉思了片刻，接着说：

“前几天我去了一幢房子，他们修建了一个防空掩蔽棚，你知道，就是大战期间，自己在花园里修建的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离着房子不远，有一条路通向房子的地下室。战争结束后，棚子塌了，他们就在那里堆起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土丘，类似于假山。现在走进花园，你绝不会想到那块儿地方曾经是个防空掩体，地下还有个房间。那里看起来好像一直都有一座假山，而且在地下室的酒桶后面一直都有一条通道通向里面。我的意思是，那样一种建筑，有个通向某个地方的通道，外人是不会知道的。难道说在宗教迫害时期真的存在教士藏身用的地窖？

“不可能，至少那个时候肯定没有。”

“韦曼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庄园修建于一七九○年左右，而那时候教士们已经没必要再躲藏起来。要我说，存在这种可能——就是庄园里有个地方的结构做过某种改动——有某个家庭成员可能知道这件事。你怎么看，波洛先生？”

“对，的确有可能，”波洛说，“是的，绝对有这种可能。如果这种可能性成立的话，接下来就是——谁会知道？我想，庄园里的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吧？”

“肯定都知道。当然，这会把德索萨排除在外。”警督看上去不太满意，他仍然对德索萨抱有怀疑。“如你所说，住在别墅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仆人或者家庭成员在内都有这个可能。不过，仅在别墅里临时过夜的人可能性会小一些，从外面进来的人，比如莱格夫妇就更没有可能了。”

“如果说有人肯定了解这件事，而且还会回答你的问询的话，那么这个人就非弗里亚特太太莫属。”波洛说。

他想，纳斯庄园里的事儿没有弗里亚特太太不知道的。她知道很多很多……弗里亚特太太当时立刻就认为海蒂·斯塔布斯已经死了。在玛琳和海蒂·斯塔布斯死亡之前，弗里亚特太太就认为这个世界是非常邪恶的，这个世界上的人也同样如此。波洛苦苦思索着，弗里亚特太太是了解整个案情的钥匙。但波洛想，要让弗里亚特太太这把钥匙打开解谜的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见过那位夫人几次，”警督说，“非常友善、随和，而且好像对于不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感到苦恼。”

是不能还是不会？波洛想。布兰德可能也同样这么想。

“有一种女人，”他说，“是无法强迫的。恐吓、劝说或者欺骗都不顶用。”

波洛想，的确，强迫、劝说或者欺骗对弗里亚特太太都没有用。

警督喝完茶，叹了口气就离开了。波洛拿出拼图游戏以缓解心中的怒气。他很恼火，既生气又十分羞愧。奥利弗夫人请他——赫尔克里·波洛——来解开谜团。她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有地方出了岔子。她信心满满求助于赫尔克里·波洛，第一次是相信他会阻止意外发生，但他没有做到；第二次让他找出杀人凶手，他也没有做到。他现在身处一团迷雾之中，迷雾时不时就会遮挡住透进来的光线。有时，至少在他看来，好像已经看到了亮光，但每次又失之交臂。对于他看到的，哪怕是一瞬间的亮光，他都没能判断出其价值所在。

波洛站起身，走到壁炉的另一侧，把警督坐过的椅子与自己的椅子摆成一个几何角度，然后坐下来。波洛刚才玩的是彩木和纸板拼图，而现在注意力转到了谋杀问题上。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整齐地写了几个小字。

艾迪安·德索萨、阿曼达·布鲁伊斯、亚历克·莱格、莎莉·莱格、迈克尔·韦曼。

乔治爵士和吉姆·沃伯顿不在作案现场，所以根本不可能是杀害玛琳·塔克的凶手。而奥利弗夫人出现在作案现场还是有可能的，波洛空了一行，添加了她的名字。他还添加了马斯特顿太太的名字，因为他不记得在四点到四点四十五之间看到过马斯特顿太太出现在草坪上。他还写了管家亨登的名字，不过他并不是真正怀疑这个敲铜锣的黑发艺术家，更多可能是因为奥利弗夫人在寻凶游戏中给管家塑造了一个邪恶的形象，他还写下了“穿着海龟印花衬衫的男孩儿”，后面标出一个问号。波洛接着笑了笑，摇了摇头，从外套的翻领上取下一枚别针，合上眼，在笔记本上戳着。他想，这种方法和其他方法一样好。

别针扎到最后一行文字时，波洛很生气，这当然是有缘由的。

“我真是个傻瓜，”赫尔克里·波洛责骂自己，“穿海龟印花衬衫的男孩儿和这件案子能有什么关系？”

但波洛也明白，他并不是无缘无故就把这个神秘的人物写进名单的。他再次回忆起那天在怪建筑坐着时的场景，那个男孩儿一看到他，脸上就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小伙子年轻帅气，但他的表情让人感到不舒服—— 一张傲慢冷酷的脸。他来这里肯定有所企图。他可能本来是要去见某个人，但那个人他不能或是不希望通过正常的方式见到。这是个不想引人注目的约会，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勾当，或许和谋杀之间也存在着某种关联。

波洛继续思索着。男孩儿住在青年旅舍，也就是说，他最多可以在附近待两个晚上。他难道只是碰巧走到那里？只是来英国游玩的一个普通的年轻学生？还是另有目的，来见某个特定的人呢？在游园会那天可能已经有了一次邂逅——完全有这个可能。

我掌握的信息太多了，赫尔克里·波洛自言自语道。我手里有太多、太多的拼图卡片儿。对付这种案子我一向有办法——但现在我的角度肯定错了。

他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写道：

斯塔布斯夫人是否让布鲁伊斯小姐给玛琳送了茶？如果没有，布鲁伊斯小姐为什么说是斯塔布斯夫人让她这么做的？

他又考虑到了这一点。布鲁伊斯小姐理应自己想到给那个女孩儿送蛋糕和果汁饮料。但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为什么要撒谎说是斯塔布斯夫人让她这么做的呢？难道是因为布鲁伊斯小姐到船库时已经发现玛琳死了？除非布鲁伊斯小姐自己是凶手，否则这种情况不合情理。因为她并没有紧张害怕，她也不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要是她发现那个女孩儿死了，她肯定会立刻报警的。

他盯着写下的两个问题思忖了一会儿，隐约感到字里行间，有些指向事实的线索他还没有注意到。思考了四五分钟后，波洛又写了一些东西：

艾迪安·德索萨称，他在去纳斯庄园的三周之前就给他的表妹去了封信。这个说法究竟是真还是假？

波洛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说法是假的。他回想起那天用早餐时的场景。乔治爵士和斯塔布斯夫人似乎实在没有理由假装惊讶，而且后者还有些惊慌失措，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察觉到。他看不出这么做能有什么目的。但是，假如艾迪安·德索萨撒了谎，他为什么要撒谎？是为了给人留下他的来访已经众所周知并受到欢迎的印象吗？这也有可能，但这种说法很牵强。没有证据显示他曾经写过这么一封信，或是有人收到过这封信。难道是德索萨为了表明自己的善意——以便让自己的来访更加自然甚至备受期待？而且，乔治爵士的确友善地接待了他，哪怕并不认识他。

波洛停顿了一下，他的思路遇到了瓶颈。乔治爵士并不认识德索萨，他的妻子虽然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也没有见到他。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门道？那天出现在游园会上的艾迪安·德索萨会不会不是他本人？他脑子里闪现出这个想法，但又觉得说不通。若他不是德索萨本人，那假装是德索萨来参加宴会能获得什么好处？不管怎样，德索萨并没有从海蒂的死亡中捞到任何好处。警方已经查明，海蒂除了丈夫给的钱财外，自己一分钱都没有。

波洛使劲儿回忆海蒂那天早上对他说的话。“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做过坏事。”据布兰德说，她曾对自己的丈夫说：“他常杀人。”

透过所有事实来看的话，这句话有点耐人寻味。“他常杀人。”

在艾迪安·德索萨来纳斯庄园的那天，肯定有一个人被杀了，也可能是两个人。弗里亚特太太说过，海蒂说的那些危言耸听的话不必在意。弗里亚特太太……

赫尔克里·波洛皱了皱眉头，猛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一直都是她——我必须回去找弗里亚特太太。她是整个案情的关键。如果知道了她之所想……我就不会再坐在这儿想破脑袋了。对，我必须乘火车再去一趟德文郡拜访弗里亚特太太。”

赫尔克里·波洛在纳斯庄园的铁门外停顿了片刻。他的目光望着前面蜿蜒的车道。现在已经不是夏天，金褐色的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附近草丛浓密的河岸点缀着淡紫色的小仙客来。波洛叹了口气，他已经不知不觉被纳斯庄园的美景吸引住了。他并不倾慕野外的自然风光，而是喜欢整齐划一、井然有序的东西，但他还是对茂密的灌木和乔木所绘成的温柔野性之美表示赞叹。

波洛左边是一座有着门廊的白色房屋。下午的天空万里无云，弗里亚特太太可能不在家，她可能会带着园艺篮子在什么地方，也许会去拜访一些附近的朋友。她的朋友很多，这里原来就是她的家，多年来也一直都是她的家。那个码头上的老头儿说过什么来着？“纳斯庄园会一直都是弗里亚特家的地盘。”

波洛轻轻敲了敲房门。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屋里的脚步声。脚步有些迟缓，几乎可以说是徘徊不定。门打开了，弗里亚特太太站在门口。她看起来年老体衰，波洛感到很诧异。她用惊疑的眼神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波洛先生？原来是你！”

他思忖片刻，看到她的眼睛里闪现出了恐惧，但这可能仅仅是他的想象罢了。他恭敬地说：

“夫人，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请进。”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招手示意他进去，并把波洛领进了她的小客厅。壁炉台上摆放着几个精致的切尔西人偶，两把椅子上铺着精美的刺绣椅套，茶几上还摆放着德比茶具。弗里亚特太太说：

“我去拿个茶杯来。”

波洛微微抬手，做了个“不需要”的手势，但她没有理会。

“你当然要喝杯茶才行。”

她走出了房间。波洛再次环顾四周。桌上放着一件刺绣，是一个刺绣椅垫，上面还插着针。靠着墙有个书柜，摆满了书籍。墙上挂着一组袖珍画像，银框中有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制服，那个人胡子硬挺，下巴短小。

弗里亚特太太回到房间，手里端着一套杯碟。

波洛说：“夫人，他是你的丈夫吗？”

“是的。”

她注意到波洛的目光正在扫视书柜顶部，好像在寻找别的照片，于是直接说道：

“我不喜欢照片，照片让人沉醉于过去，人必须学会忘记，必须把枯枝砍断。”

波洛想起第一次见到弗里亚特太太时的场景，她当时正在岸边修剪一片灌木。他记得，那时候她也说过一些关于枯枝的话。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揣摩着她的性格。他想，这是个谜一般的女人，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温柔体贴，弱不禁风，骨子里却是冷酷无情。这个女人不仅可以砍掉灌木的枯枝，还可以砍掉自己生活中的枯枝……

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问道：“加牛奶还是糖？”

“夫人，三块糖就好。”

她把茶递过去，攀谈道：

“见到你真是出乎意料。我从没想到你会再次从这一带路过。”

“其实，我不是路过。”波洛说。

“不是吗？”她的眉毛微微向上扬起。

“我这次是特意过来的。”

她仍然以质疑的眼光看着他。

“夫人，一定程度上我是来这儿看望你的。”

“是吗？”

“嗯嗯——目前一直没有斯塔布斯夫人的下落吗？”

弗里亚特太太摇了摇头。

“前几天，在康沃尔有一具尸体冲到了岸边，”她说，“乔治去那里辨认了。但死者不是她。”她又说道：“我为乔治感到担心。他太紧张了。”

“他仍然认为自己的妻子还活着？”

弗里亚特太太慢慢摇了摇头。

“我想，”她说，“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毕竟，媒体和警方都在寻找她，如果海蒂还活着，她无处可藏。即使发生了失忆这样的事——警方肯定也早把她给找回来了。”

“情况的确是这样，”波洛说，“警方还在搜寻？”

“我想是的。实际情况我并不是很了解。”

“但乔治爵士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没这么说，”弗里亚特太太说，“当然，我最近没再见过他，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伦敦。”

“被害的女孩儿调查得怎么样了？没有什么进展吗？”

“据我所知没有。”她又说道，“害死那个女孩儿似乎毫无意义，完全没什么必要。可怜的孩子——”

“夫人，我能看出来，一提到她你心里还是很难过。”

弗里亚特太太一时没有回应，片刻后她说：

“我想，人一旦上了年纪，年轻人的死会让一个人心里感到极为不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命不值钱了，但那孩子的路还长着呢。”

“这种生活可能本来就没什么意思。”

“也许，对我们来说是没什么意思，但对她来说生活还很有意义。”

“虽然，如你所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希望一走了之，”波洛说，“但我们并不真正愿意撒手人寰。至少我还不愿意。我发现生活仍然很有意思。”

“我倒没这么觉得。”

她说这话大有坦露心声的意味，她的肩膀更加低垂。

“波洛先生，我感到很累。死亡到来的时候，我不仅会做好准备，而且会非常感激。”

波洛快速瞥了她一眼。他在想——之前也这么想过——和他坐在一起谈话的这个女人是否生病了，她或许已经察觉到，甚至确信自己正在走向死亡。如果不是这样，就很难解释她为什么萎靡不振。他觉得，疲乏倦怠不是这个女人真正的状态，艾米·弗里亚特是个个性要强、精力充沛并且具有决断力的女人。她经历过大风大浪——丧失了家园，失去了财富以及两个儿子的生命。所有这些，他认为，她都挺了过来。她已经正如自己所说，“砍掉了枯枝”。但现在她的生活中有某种东西是她砍不掉的，没有人能帮她砍掉。如果不是身体上的疾病，他还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突然微微一笑，好像已经摸透了他的心思。

“波洛先生，说实话，我已经没有什么牵挂，”她说，“我的朋友很多，但没有近亲，也没有家人。”

“可你还有自己的家。”波洛脱口而出。

“你是说纳斯庄园？是的——”

“虽然法律上说这是乔治爵士的财产，但其实不就是你自己的吗？现在乔治·斯塔布斯爵士去了伦敦，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他再次觉察到了她眼神中的恐惧。她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波洛先生，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乔治爵士把这个门房租给我，我很感激，但我的确是租来的。我每年都要付给他一笔租金，才有权在这座园子里活动。”

波洛摊开双手。

“夫人，我很抱歉，我无意冒犯你。”

“无疑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弗里亚特太太冷冰冰地说。

“这个地方很漂亮，”波洛说，“别墅，还有园子都很漂亮。周围环境也很安宁。”

“是的。”她面露喜色，“我们一直都这么觉得。我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但是，夫人，现在还有同样的安宁吗？”

“为什么没有？”

“谋杀还未大白于天下，”波洛说，“一个无辜的生命成了亡魂。只有当阴影全部被抹去，平和才能恢复。”他又说，“夫人，我想，你和我都明白这个道理。”

弗里亚特太太没有答话。她既不动弹，也没有吭声，只是呆呆地坐着，波洛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的身体稍稍前倾，继续发话。

“夫人，关于这次谋杀，你一定知道许多实情，也许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是谁杀害了那个女孩儿，你知道原因是什么。你知道谁杀了海蒂·斯塔布斯，也许她的尸体现在藏匿在哪儿你都知道。”

弗里亚特太太开了口。她的嗓音很大，几近沙哑。

“我不知道，”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是我措辞不当。夫人，你不知道实情，但你可以猜测。我肯定你能猜得到。”

“你这么说——请原谅——真是荒唐！”

“这不是荒唐——而是——危险。”

“危险？对谁危险？”

“夫人，对你有危险。只要你保守秘密，不告诉其他人，你的处境就很危险。夫人，我比你更了解那些杀人犯。”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怀疑——”

“我没什么可怀疑的。”

“夫人，请原谅，这不是你的真话。”

“凭空就去怀疑别人很不妥当，甚至可以说是邪恶。”

波洛向前倾了倾身子，“难道比一个月之前的谋杀还邪恶？”

她在椅子上向后缩了缩，缩成一团，压着嗓音说：

“不要和我谈那件事了。”接着，弗里亚特太太声音颤抖着叹息道，“无论如何，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夫人，你怎么这么说？要我说，凶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摇了摇头。“不，不，已成定局。无论如何，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波洛起身，盯着她。她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再说，连警方都已经放弃了。”

波洛摇摇头。“不，夫人，你搞错了。警方没有放弃。”他又说，“我也不会放弃。夫人，请记住，我，赫尔克里·波洛是不会放弃的。”

这是十分典型的退场词。

第十七章

离开纳斯庄园后，波洛去了附近的一个村子，经过打听，他找到了塔克一家居住的房子。波洛敲了敲门，屋里塔克太太说话声音很大，盖过了敲门声，所以一时没有回应。

“吉姆·塔克，你成天脑子在想些什么，穿着脏靴子就往我的油漆地板上踩！我不是说了一次两次了吧，还要我说几千次啊！我擦了整整一个上午，现在你看看都弄成什么样子了！”

塔克先生微弱地咕哝了两声，纯属安抚性质。

“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差，整天只想着用收音机听体育新闻。再说，脱个靴子能花你几分钟啊。还有你，盖瑞，管好你的棒棒糖，不要用黏黏糊糊的手来碰我的银茶壶。玛丽琳，有人敲门，去看看是谁。”

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探出头来，怯懦地盯着波洛看。她嘴里含着棒棒糖，一边腮帮子鼓鼓的。胖嘟嘟的，长着一双蓝色的小眼睛，像只小猫儿一样可爱。

“妈妈，是位先生。”她喊道。

塔克太太走到门前，脸色有些泛红，脸颊上面还沾着一小撮头发。

“什么事儿？”她声音很刺耳。“我们不需要……”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似曾相识的神色，“我想想看，呃，我那天是不是见你和警察在一起？”

“唉，夫人，不好意思，让你想起了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波洛说着，毫不犹豫地跨进了门槛。

塔克太太顿时不悦地瞥了一眼波洛的双脚，但波洛穿着黑漆皮鞋，只在大路上走过，所以没往塔克太太擦得锃亮的油漆地板上掉一丁点儿泥土。

“先生，赶快进来吧。”她说着，退到一侧，推开了右手房间的一扇门。

波洛被领进了一间可以说是极其整洁的小客厅。屋里有股家具抛光剂的味道，客厅里有一套黑色栎木雕花的家具，一张圆桌，两盆天竺葵，一座精致的铜制炉围，还有各式瓷器饰品。

“先生，请坐。我不记得该怎么称呼你。不过，我确实没听到过你的名字。”

“我叫赫尔克里·波洛，”波洛即刻回答道，“我再次来到这一带，一是向你表示哀悼，二是向你打听案情调查是否有了进展。我相信杀害你女儿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连凶手的影子都没见过，”塔克太太的话里带着些怨恨，“真是可耻。要我说，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这种人家，警察才不想费事儿去管呢。警察顶什么用？如果他们都像鲍勃·霍斯金斯一样，我想全国不到处都是犯罪的才怪呢，像霍斯金斯，只会照看公家停放的车辆。”

这时，塔克先生脱掉了靴子，只穿着袜子走到门口。他是个大块头，红着脸，表情很温和。

“警察没毛病，”他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儿沙哑，“警察也是人，也有难处。要找到这些杀人狂，哪有那么容易。他们看起来和你我没什么两样，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在塔克先生身后，站着给波洛开门的那个小女孩儿，另一个估摸着有八岁的小男孩儿在小女孩儿身后探头张望。两个人都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盯着波洛看。

“我想，这是你的小女儿吧。”波洛说。

“这个是玛丽琳，”塔克太太说，“这个是盖瑞。盖瑞，听话，过来向叔叔问好。”

盖瑞往后躲了一下。

“他呀，可害羞了。”妈妈说。

“先生，我想你肯定是个好人，”塔克先生说，“还特意过来询问玛琳的情况。唉，这件事的确很不幸。”

“我刚刚拜访了弗里亚特太太，”波洛说，“发生这样的事，她心里很难过。”

“事情发生之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塔克太太说，“她上了年纪，在自己的院子里发生这样的事，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

波洛再次注意到，人们下意识地认为弗里亚特太太才是纳斯庄园的主人。

“她觉得自己应对这件事负点儿什么责任，”塔克先生说，“其实，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

“究竟是谁提出让玛琳扮演受害者的？”波洛问道。

“伦敦来的那位写书的女士。”塔克太太回答道。

波洛温和地说：

“但她对这里不熟悉，她连玛琳是谁都不知道。”

“是马斯特顿太太把那些女孩儿召集到了一起，”塔克太太说，“我想是马斯特顿太太让玛琳扮演受害者的。不过，我得说，玛琳对这个主意还挺高兴。”

波洛感到，自己再次碰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意识到奥利弗夫人最初请他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了。有人一直在进行暗箱操作，通过其他大家认识的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奥利弗夫人，还有马斯特顿太太，她们都只不过是幌子罢了。他说:

“我一直有个疑问，夫人，玛琳是不是以前就认识这个……呃……杀人狂。”

“她不会和那种人接触的。”塔克太太的话里透着正直。

“哦，”波洛说，“但正如你丈夫所说，这些杀人狂又没把‘杀人狂’三个字写在脸上。他们看起来就像……呃……与你我没什么两样。有人可能在游园会上，甚至在那之前，就和玛琳聊过天，彬彬有礼地和她交朋友。也许还会送她礼物。”

“哦，先生，不会的，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陌生人送的礼物玛琳是不会收的。我对她的教育很全面。”

“但她可能当时没看出有什么坏处，”波洛坚持说，“说不定给她东西的是某位善良的女士。”

“你是说，像租住在磨坊茅庐里的莱格夫人这样的年轻人？

“是的，”波洛说，“就像那样的人。”

“给过玛琳一支口红，这事还真有，”塔克太太说，“我当时气坏了。我说，玛琳，不许你把这玩意儿往嘴上抹，看你爸怎么说你。她得意扬扬地说，是住在磨坊茅庐里的那位女士给的。她说这支口红很适合她。我跟她说，不要信那些伦敦女士的话。在脸上擦脂抹粉，把睫毛弄黑，她们怎么做都可以。但是，你是一个正派的女孩子，得用水和肥皂洗脸，等你长大了再说别的。”

“但我想，她未必会听你的话。”波洛笑着说。

“我一向说话算数。”塔克太太说。

胖乎乎的玛丽琳突然咯咯地大笑起来。波洛敏锐地瞥了她一眼。

“莱格夫人是不是还送玛琳别的东西了？”

“她还送了一条围巾什么的——玛琳再也用不上了。样子好看，但质地不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塔克夫人点了点头说，“我小时候也在纳斯庄园干过活，那个年代的女士们都穿戴这种东西，颜色并不鲜艳，都是尼龙和人造丝做的，当然也有真正的好丝绸。哎呀，有一些塔夫绸裙子非常耐穿。”

“女孩子们都喜欢鲜艳一些的，”塔克先生宽容地说，“穿几件颜色鲜艳的衣服，我倒不介意，但抹口红我可看不惯。”

“我可能对她有点儿苛刻，”塔克太太说着，眼睛马上模糊起来，“而且她死得那么惨。真希望当时对她没那么刻薄。唉，最近好像不是麻烦事，就是一个个的葬礼。俗话说，祸不单行，还真是这么回事。”

“还有其他亲人去世？”波洛礼貌地问道。

“我妻子她父亲，”塔克先生说道，“他深夜从‘三只犬’酒馆回来，乘渡船到码头上岸的时候，一脚踩空了，掉进了河里。按理说这么一大把年纪，应该好好在家里待着。但这些老家伙，你还真拿他们没办法。他呀，总是在码头闲逛。”

“不过，我父亲一直都是个驾船老手，”塔克太太说，“过去就给弗里亚特先生照看过船，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倒不是说，”她的话音明朗起来，“他的去世我们有多么悲伤，毕竟他都九十多岁了，还经常惹人生气，总是喋喋不休说些胡话，也算到年纪了。我们当然要把他好好地安葬——两次葬礼花了不少钱啊。”

波洛倒没考虑她说的这些经济花销——一些过去的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里翻腾。

“一个老人，在码头上？我记得和他聊过天。他是不是叫——”

“先生，他叫默德尔。这是我结婚前的姓氏。”

“你父亲，我好像记得，原来是纳斯庄园的园丁主管。”

“不对，那是我大哥。我们家里共有十一个孩子，我是最小的一个。”她骄傲地说，“默德尔家的人在纳斯庄园干了很多年的活儿，但现在都各奔东西了。父亲是最后一个留在纳斯庄园的人了。”

波洛轻声说道：

“纳斯庄园会一直都是弗里亚特家的地盘。”

“先生，你说什么？”

“我在重复你老父亲在码头上对我说过的话。”

“啊，父亲总是胡说八道。我经常会让他闭嘴。”

“这么说，玛琳是默德尔的外孙女，”波洛说，“明白了，我开始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感到极其兴奋，“你是说，你父亲是在河里淹死的？”

“是的，先生。他的确喝多了。不过，他的酒钱是从哪里来的，我还真不知道。当然，他会在码头上帮人们摆渡或是停车，不时赚些小费。他背着我把钱藏起来倒很有一套。当然，他过去经常酗酒，让我一直很担心。结果，那次到了码头下船的时候，失足掉了下去，就给淹死了。第二天，他的尸体被冲到了赫尔茅斯。不过，这可真是桩怪事，原来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他都九十二了，而且还是半聋不瞎的，出了事倒也说得通。”

“可是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儿。”

“呃，意外嘛，难免的——”

“意外，”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讷讷地说道：

“我早就应该猜到的，很早之前就应该猜到了。那孩子其实已经告诉我——”

“先生，你说什么？”

“没什么，”波洛说，“我再次向你女儿还有你父亲的去世表示哀悼。”

他与塔克夫妇握手后离开了房子。他自言自语着：

“我太傻了——真是傻，我把整个事情给弄颠倒了。”

“喂，先生。”

声音很低，而且很谨慎。波洛环顾四周。那个叫玛丽琳的胖女孩正站在房屋墙壁的阴影处，招手示意他过去，小声地说道：

“妈妈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她说，“玛琳的那条围巾不是那位女士送给她的。”

“那是哪里来的？”

“是在托基买的。还买了一些口红和香水——巴黎‘纽特’牌香水——名字很好玩儿。还有一罐粉底霜，她是在广告里看见的。”玛丽琳咯咯地笑了起来，“妈妈不知道，玛琳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她的抽屉后面，冬天穿的马甲下面。一到照相的时候，她就会去公交站的洗手间里打扮。”

玛丽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妈妈不知道有这些东西。”

“难道在你姐姐去世后，你妈妈也没有发现这些东西？”

玛丽琳摇了摇她长着金色蓬松头发的脑袋。

“没有，”她说，“不过，现在是我的了，在我的抽屉里。妈妈不知道。”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

“玛丽琳，你真聪明。”

玛丽琳害羞地咧着嘴笑。

“伯德小姐说我再怎么用功，都上不了文法学校。”

“文法学校没什么了不起的，”波洛说，“跟我说说，玛琳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买这些东西的？”

玛丽琳专注地盯着一根排水管。

“不知道。”她咕哝着。

“我想你肯定知道。”波洛说。

他厚着脸皮从兜里掏出一枚半克郎硬币，接着又加了半克郎。

“我知道，有一种非常吸引人的新出的口红叫‘胭脂吻’。”

“听起来很棒啊。”玛丽琳说着把手伸向了五先令。她急促地小声说：“她过去就喜欢窥探，背地里还看到过一些别人干的事儿。只要玛琳答应不跟别人说，他们就会给她一件礼物，明白了吧？”

波洛松开了手里的五先令。

“明白了。”他说。

他向玛丽琳点了点头就走了。他又小声咕哝了一句，但这次的含义更加深刻。

“明白啦。”

这么多线索现在都各就其位了。不过，线索还不完整，脉络还不是很清晰——但至少路子是对的。一直都有一条很清晰的线路，只是他之前脑子没开窍。与奥利弗夫人的初次谈话，迈克尔·韦曼的只言片语，在码头和默德尔那次意味深长的聊天，布鲁伊斯小姐启发性的那几句话，还有艾迪安·德索萨的到来。

村邮局旁边有个公用电话亭，波洛走了进去。几分钟后，他接通了布兰德警督的电话。

“喂，波洛先生，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纳瑟康贝。”

“你昨天下午不是还在伦敦吗？”

“乘坐快速列车三个半钟头就到这儿了。”波洛说，“我有个问题向你请教。”

“什么问题？”

“艾迪安·德索萨的那艘游艇是什么样的游艇？”

“波洛先生，我可能猜到你的心思了，但我保证事情不是那么回事，这艘船没法把人偷偷运走，事实不是你想得那样。船上没有暗舱或是密室。如果有的话，我们早就找到了。船上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匿尸体。”

“亲爱的朋友，你误解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问问那是艘什么样的游艇，大的还是小的？”

“哦，这艘船真的很花哨，一定花了大价钱。油漆是新刷的，配置也很高档，看起来就是豪华阔气。”

“这就对了。”波洛说。他听起来高兴极了，布兰德警督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波洛先生，你得到什么线索了？”他问道。

“艾迪安·德索萨，”波洛说，“是个有钱人。朋友，这一点意义重大。”

“为什么？”布兰德警督问道。

“和我最新的想法不谋而合。”波洛说。

“也就是说，你有头绪了？”

“是的。我终于有了头绪。之前我脑子一直都没开窍。”

“你是说我们大家一直都很笨。”

“不是，”波洛说，“我是说我自己。一条明晰的线索本来已经摆在了我眼前，我却没有发现。”

“但现在你肯定有了什么发现？”

“我想是这样。”

“听我说，波洛先生——”

但波洛已经挂断了电话。他从兜里找了找所需的零钱，拨通了奥利弗夫人伦敦的号码，给她打了个需本人接听的电话。

“但如果她正在忙，”他急忙加了一句，“就不要打断她的思路。”

他想起有一次打断了奥利弗夫人的创作思路，被她非常严厉地训斥了一番，说世界上从此失去了一篇以老式长袖毛衫为主题的精彩推理小说。但电话交换台的人并没在意他的顾虑。

“那么，”交换台传来询问声，“你要她本人接还是不要她本人接？”

“要本人接。”波洛说，由于他着急，只好把奥利弗夫人的创作天才当牺牲品了。听到奥利弗夫人的说话声，他松了一口气。她打断了他的道歉。

“你给我打电话真是太好了，”她说，“我正要出去给人讲座，他们要我谈谈‘我是怎样写书的’。现在我可以让秘书打电话说我有事，所以不得不耽搁了。”

“但是，夫人，别让我妨碍到你……”

“你没妨碍我什么，”奥利弗夫人非常开心地说，“否则我就要让自己出洋相了。我是说，如果问你书该怎么写的话，你会怎么说？要是我说的话，首先，你要有个想法，想好了，然后就强迫自己坐下来，写出来，就大功告成了。我只需要三分钟就可以说明白，不过一个讲座如果就这么结束，观众可能不会买账。我搞不懂人们为什么总是热衷于让作家谈怎么写作。作家就是要写，而不是说。”

“不过，我想问的也是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你可以问，”奥利弗夫人说，“但我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说，一个人只要坐下来写就可以了，没有那么复杂。稍等片刻，为了这次讲座，我戴了一顶傻乎乎的帽子——我得摘掉它，因为帽子磨得我的额头不舒服。”停顿了片刻之后，电话里传来奥利弗夫人如释重负的声音，“现如今，帽子只是个象征罢了，是吧？我是说，人们不会再为了戴帽子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给头部保暖，遮挡阳光或把脸藏起来不让自己不想见的人看到。波洛先生，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来着？”

“只是一句惊叹，太不寻常了。”波洛说，声音中带有敬畏，“你总是能给我启发。我多年未谋面的一个朋友黑斯廷斯也是如此。你已经给我提供了另一个问题的线索，但先不管那些。我先问你个问题吧，夫人，你认识一位原子科学家吗？”

“我认识原子科学家吗？”奥利弗夫人惊讶地说道，“不清楚，可能认识吧。我是说，认识一些专家什么的。但我不确定他们实际是哪方面的专家。”

“但是在寻凶游戏中，你把其中一个嫌疑人设计成了一个原子科学家。”

“那个啊！那个只是为了赶时髦。我是说，去年圣诞节，我给外甥们买礼物，只有科幻小说、云霄塔和超音速玩具可买，所以在设定寻凶游戏时我想，‘把原子科学家设定为主要嫌疑人可以跟得上潮流’。再说，我如果需要一点儿科技术语的话，可以问亚历克·莱格啊。”

“亚历克·莱格——莎莉·莱格的丈夫吗？他是原子科学家？”

“是啊，他是。不是哈韦尔的，好像是威尔士什么地方，加的夫（注：又译作卡迪夫，英国威尔士东南部港口，威尔士首府。）或者布里斯托尔（注：英国英格兰西南部港口，艾冯郡首府。）的，是不是？赫尔姆河上的那个小平房只是他们租来度假的。对，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是认识一位原子科学家呢。”

“是因为在纳斯庄园见到他，你才想到要加一个原子科学家的角色吗？但他的妻子并不是南斯拉夫人。”

“说得对，”奥利弗夫人说，“莎莉是个纯正的英国人。你想必知道吧？”

“那你是怎么想到给他设计一个南斯拉夫妻子的角色呢？”

“这还真不清楚……可能是难民的缘故吧？要么是学生？也可能是那些擅自进入树林的外国女学生的缘故，她们说的英语根本不成句。”

“明白了……就是这样，很多事情我现在都明白了。”

“是该明白了。”奥利弗夫人说。

“你说什么？”

“我说，是该明白了，”奥利弗夫人说，“我是说，你终于明白了。直到现在，你似乎什么都还没有查清楚。”她的声音带着些责备。

“所有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波洛辩解说。“警方，”他又说，“已经陷入了泥潭。”

“唉，警察，”奥利弗夫人说，“如果让一个女人来做苏格兰场的厅长——”

波洛一听到这句奥利弗夫人的名言，立刻打断了她。

“情况一直很复杂，”他说，“盘根错节。但现在，我可以有把握地告诉你，我已经搞清楚了一切！”

奥利弗夫人还是无动于衷。

“我相信你，”她说，“但是，在这期间有两个人丢掉了性命。”

“是三个。”波洛纠正道。

“三个？第三个是谁？”

“一个叫默德尔的老人。”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没听说过这个人，”奥利弗夫人说，“报纸上有报道吗？”

“没有，”波洛说，“直到现在，大家都认为他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难道不是意外？”

“不是，”波洛说，“不是意外。”

“告诉我是谁杀了他，我是说，是谁把他们杀了，你方便在电话里说吗？”

“这些事不能在电话里说。”波洛说。

“那我就挂了，”奥利弗夫人说，“我已经承受不住了。”

“等一下，”波洛说，“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我想想是什么来着？”

“你这是上了年纪的迹象，”奥利弗夫人说，“我也这样，想说的事经常想不起来——”

“有件事，小事，但让我一直纠结。是在船库里……”

他把记忆拉回到了过去，那堆连环画，在漫画的空白处，写着玛琳说过的“艾伯特和多琳总在一起”。他有种感觉，中间缺少什么东西，而这样东西他必须问问奥利弗夫人才行。

“波洛先生，你还在吗？”这时，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让再投一次钱。

投完钱之后，波洛接着说：

“夫人，你还在吗？”

“在，”奥利弗夫人说，“别再问对方在不在了，浪费那个钱。有什么事？”

“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还记得寻凶游戏吧？”

“当然记得，我们不是一直在谈这事吗？”

“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波洛说，“我从没有读过你给参赛人员看的内容简介。原以为那份简介对于查明案情没什么用。但我错了，那份简介至关重要。而且，夫人，你很敏感，对周围的事，周围的人，都很敏感，这些都会对你产生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已经进入到了你的作品中。你本人虽然没有察觉，但这些都是你发挥丰富想象力的创作灵感。”

“你这番话都是溢美之词，”奥利弗夫人说，“但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于这次谋杀，你掌握的信息其实比你想象得要多，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我想问你的问题，实际是两个，但第一个非常重要。你当初设计寻凶游戏的时候，是想把尸体安排在船库里吗？”

“不是，最初不是。”

“那你打算把尸体安排在哪儿？”

“安排在别墅旁边那片杜鹃花丛中的小凉亭里。我想那个地方再合适不过了。但是后来有人，我记不起来到底是谁，坚持要把尸体安排在那个怪建筑里。太荒唐了，那个主意真是太荒唐了！任何人都有可能闲逛到那个地方，尸体不用任何线索就能找到。有些人真是太愚蠢，我当然不会同意。”

“所以，你就接受了船库的建议？”

“是的，当时就是这样。我也实在找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虽然我仍然认为小凉亭是最好的地方。”

“对啊，第一天你给我描述的大框架就是这样的。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否记得曾对我说，在给玛琳消遣的一张‘连环画’上有最后一条线索？”

“当然记得。”

“告诉我，是不是类似这样的句子（他使劲儿回忆自己站在船库里读过的一些潦草的字句）：艾伯特和多琳总在一起；乔治·帕基经常在树林里吻徒步旅行的女孩子；皮特看电影时总爱捏女孩子？”

“我的天哪，不是的，”奥利弗夫人话音里有点儿震惊，“那也太愚蠢了。不对，我设计的线索直接明了。”她压低自己的声音，以神秘的口吻说道：“到背包客的帆布包里去找。”

“太好了！（注：原文均为法语。）”波洛叫到，“非常棒！包里的连环画肯定会被人拿走，连环画有可能会给人提供线索！”

“帆布包肯定就放在尸体旁边的地上——”

“但我在想，那是另外一个帆布包。”

“哪来这么多帆布包，你把我都搞糊涂了。”奥利弗夫人抱怨道，“我的谋杀故事里只有一个背包。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丝毫不想，”波洛说。“也就是说，”他礼貌地补充道，“我当然很愿意听一听了，不过——”

奥利弗夫人对他的“不过”一带而过。

“我认为设计得十分巧妙，”她说，话音里带着一种作家的自傲，“在玛琳的背包里，这个背包其实是那个南斯拉夫妻子的背包，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明白。”波洛说着，又要陷入一头雾水。

“包里有个药瓶，装着毒药，布伦特上校用这个毒药毒死了他的妻子。那个南斯拉夫妻子曾经到这里接受过护士培训，那个乡绅为钱毒死自己前妻的时候，她就在房子里。那个护士带走了那个药瓶，后来又回来勒索他。所以，他就把护士杀了。波洛先生，这个吻合吗？”

“与什么吻合？”

“与你的想法啊。”奥利弗夫人说。

“根本不吻合，”波洛说，但又急忙补充说，“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祝贺你，夫人。你的寻凶游戏设计得真是巧妙，肯定没人能获奖。”

“但他们还是获奖了，”奥利弗夫人说，“时间很晚了，七点左右吧。有个固执的老太太看起来是个老糊涂，但她贯通了所有的线索，成功到达了船库，不过当然了，警察当时已经在那儿了。所以她到了那里才听说了谋杀案。我想，她应该是游园会上最后一个知道谋杀的人。反正，他们还是给她颁了奖。”她显得很得意，接着又说：“那个长着雀斑的小伙子真是让人讨厌，说我酗酒，而他自己走到山茶园就放弃了。”

“夫人，”波洛说，“哪天你得把整个故事给我讲讲。”

“其实，”奥利弗夫人说，“我正在考虑把这个情节写进书里。浪费这些素材太可惜了。”

也许可以在这里提及一下，三年之后，赫尔克里·波洛读到了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的《树林中的女人》，读的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书中的一些人物和情节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第十八章

日落时分，波洛来到位于劳德溪下游的磨坊茅庐，磨坊茅庐是官方称谓，当地人管它叫粉色茅庐。他敲了敲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门就猛然间敞开了，吓得他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满脸愤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他来，接着干笑了一声。

“你好，”他说，“原来是大侦探波洛先生。请进，我正在收拾行李。”

波洛接受邀请进了屋。屋内的摆设很简单，几乎没有几件家具。亚历克·莱格的个人物品这时候摆得满地都是。书、报纸、乱扔的衣服散落了一地，地上还有一个敞开的行李箱。

“这桩婚姻终于完蛋了，”亚历克·莱格说，“莎莉彻底走了，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真的。”

亚历克·莱格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竟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走了，婚姻生活她已经过够了。去和那个温顺的建筑师过活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替你难过。”波洛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难过。”

“我难过，”波洛说着，清理了一下沙发角落里的两本书和一件衬衫，坐了下来，“是因为我认为跟他在一起生活不会比跟你在一起更幸福。”

“这半年来，她跟我生活在一起并没有感到幸福。”

“半年并不是一辈子，”波洛说，“一辈子的幸福婚姻生活中这只不过是一段小插曲罢了。”

“你说这话就像一个牧师，不是吗？”

“也许吧，莱格先生，要我说，要是你妻子跟你生活得不幸福，那责任多半在你而不在她。”

“她肯定就是这么想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并不是所有的，但确有一些是你的过错。”

“都怪我，我要是也在那条该死的河里淹死就好了，一了百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据我观察，”他说，“现在和你过不去的都是你自己的麻烦，而不是身外之事。”

“让身外之事见鬼去吧，”莱格先生说。他接着又咬牙切齿地说：“看来我一直就是个十足的大傻瓜。”

“不过，”波洛说，“我想，你只是不幸而已，还不到应受责备的程度。”

亚历克·莱格盯着他。

“是谁雇你来调查我的？”他问道，“是莎莉吗？”

“你怎么这么想？”

“因为官方没有什么动静。所以我想你肯定是被私人雇来跟踪我的。”

“你想错了，”波洛答道，“我可没时间跟踪你。我来这儿的时候，都不知道你还在。”

“那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很不幸，还有我做的那些愚蠢的事？”

“因为我的观察以及思考，”波洛说，“我可不可以做个猜测，你看看对不对？”

“你想怎么猜就怎么猜，”亚历克·莱格说，“我可不会感兴趣。”

“我想，”波洛说，“几年前，你对某个政党表示过兴趣与同情，许多对科学感兴趣的年轻人都会这样。不过从你的专业角度来说，这样的同情与爱好自然是带着怀疑的。我想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妥协过，但迫于压力，你只好采用不情愿的方式来巩固你的立场。你想退缩，但遭到威胁。所以，你不得不与某个人见面。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但我知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海龟印花衬衫的小伙子。”

亚历克·莱格突然一阵大笑。

“真是笑话，哪来的什么衬衫。那时候我可没见过那种搞笑的东西。”

赫尔克里·波洛继续说道：

“因为担心世界的命运，忧虑自己的困境，所以你变成了，也许可以这样说，一个任何女性都不可能和你幸福生活的男人。你不信任自己的妻子，这很不幸，因为你的妻子可以说是一位忠贞的女性，如果她发现你过得这么不幸、这么绝望，她会义无反顾站在你这一边。但是，很不幸，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开始拿你与她以前的一个朋友迈克尔·韦曼作比较。”

他站起身来。

“莱格先生，我劝你赶紧收拾好行李，去伦敦找你的妻子，恳求她原谅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她。”

“原来这些就是你所谓的建议，”亚历克·莱格说，“见鬼去吧，这关你什么事儿？”

“跟我没关系，”赫尔克里·波洛说着朝门口走去，“但我总是正确的。”

一阵沉默后，亚历克·莱格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实话跟你说吧，”他说，“我会采纳你的建议的。离婚的代价太大了。再怎么说，一个人若是把自己喜欢的女人追到手，却没能留住她的话，确实有点儿丢人，是不是？我会去一趟她在切尔西的公寓，如果发现迈克尔在那儿，我会一把揪住他脖子上那个手工编织的三色领结勒死他。我喜欢这样，我非常乐意这样做。”

他的脸上立刻现出了迷人的微笑。

“请原谅我这令人讨厌的臭脾气，”他说，“非常感谢你。”

他拍了一下波洛的肩膀，这突然的冲力把波洛推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莱格先生的友谊确实比他的敌意更让人痛苦。

“现在，”波洛说，他拖着疼痛的双脚离开了磨坊茅庐，望着渐黑的天空，“我该去哪儿呢？”

第十九章

赫尔克里·波洛被人引进来的时候，郡警察局局长和布兰德警督两人双双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局长正在发脾气，布兰德没有作声，他是在用沉默来表示对自己观点的坚持，这使局长不得不取消当晚的晚宴约会。

“我知道，布兰德，我知道，”他急躁地说，“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也许是个比利时小天才。不过，我认为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现在多大年纪了？”

布兰德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反正他也不知道。波洛对于自己的岁数一向讳莫如深。

“长官，关键是他当时就在那儿——就在现场。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进展，搁浅了，这就是现状。”

局长气得鼻涕都流出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开始相信马斯特顿太太所说的，可能就是某个变态狂干的。如果用得着的话，我还会动用警犬。”

“警犬遇到水，气味就断了。”

“是的。布兰德，我知道你一直是怎么想的。我也倾向于认同你的看法。但是，要知道，他这么做得有动机，可现在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动机说不定在那些岛上。”

“也就是说，海蒂·斯塔布斯知道德索萨在岛上干过的事？就她的智力来说，我想可能性很大。她脑子非常简单，大家都认同这一点。她知道的事可能随时脱口而出，也不管对方是谁。你是不是这么看？”

“差不多。”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他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漂洋过海来解决这件事。”

“长官，他可能一直不知道她的下落。他自己说是在某个社交杂志上读到了关于纳斯庄园和庄园漂亮的女主人的报道。就像我说的，这虽然都是他自己说的，但也可能是真的。之前他不知道她在哪儿或嫁给了谁。”

“但他一旦知道了，就以最快的速度乘游艇过来把她给杀了？说不通，布兰德，太牵强了。”

“但事实有可能就是这样。”

“那这个女人究竟知道什么呢？”

“还记得她对丈夫说过的话吧，‘他常杀人’。”

“还记得他杀过人？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吧？很可能只是她自己这么说，她丈夫肯定会一笑置之吧？”

“我们不知道真相，”布兰德固执地说，“长官，你自己肯定清楚，一个人一旦知道了一件案子，他肯定会去找证据，查出事实真相。”

“我们已经对德索萨做了调查，做得很小心，很谨慎，通过常规渠道，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所以，长官，那个有趣的比利时老家伙可能偶然间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他当时就在庄园里——这一点至关重要。斯塔布斯夫人和他交谈过，她随意说的一些话可能在他头脑里串联到了一起，从而发现了新线索。不论怎样，他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纳瑟康贝。”

“他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问艾迪安·德索萨的游艇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他是这么问的，第二次打电话就要求我安排这次会面。”

“嗯，”局长看了看自己的表，“如果他五分钟之内还不到的话……”

局长的话音还没落，赫尔克里·波洛就出现了。

他的样子有点儿狼狈。德文郡的空气有些潮湿，他的胡子都垂了下来，漆皮鞋上满是泥，步履蹒跚，头发蓬乱。

“波洛先生，你终于来了。”局长和他握了握手，“我们都翘首以待，准备听听你的高见。”

这话有点儿讽刺的意味，虽然外表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波洛内心强大，绝不会在精神上接受挖苦。

“我怎么也想不通，”他说，“我之前怎么没有看出真相来。”

局长冷冷地回应道：

“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你现在已经发现真相了？”

“是的，可能一些细节还有待核实，但轮廓已经很清楚。”

“我们要的不是轮廓，”警察局长冷淡地说道，“我们要的是证据。波洛先生，你拿到证据了吗？”

“我可以告诉你到哪里能找到证据。”

布兰德警督开了口。“比如？”

波洛转身向他提了一个问题：

“艾迪安·德索萨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英国？”

“两周前就走了。”布兰德愤懑地说，“要把他弄回来可不容易。”

“可以说服他。”

“说服？没有足够的证据来签发引渡令。”

“不是引渡令的问题。如果把实情告知他——”

“什么实情，波洛先生？”局长有些愤怒地问，“你说得倒挺轻巧，有什么实情？”

“艾迪安·德索萨来这里时开着豪华游艇，这表明他家很有钱；老默德尔是玛琳·塔克的外祖父（今天我才知道）；斯塔布斯夫人喜欢戴那种大檐儿帽；奥利弗夫人的想象天马行空，虽然不太可靠，可她在不知不觉中对人们的个性有着敏锐的判断力；玛琳·塔克把口红和几瓶香水藏在她梳妆台的抽屉后面；布鲁伊斯小姐坚持说，是斯塔布斯夫人让她将点心送到船库给玛琳的。”

“这些就是实情？”局长瞪大了眼睛，“这些就是你所谓的实情？没有一件是新东西。”

“你要的是证据，确凿的证据。比如，斯塔布斯夫人的尸体在哪里，对吗？”

这回轮到布兰德瞪大眼睛了。

“你找到斯塔布斯夫人的尸体了？”

“没找到，但我知道尸体藏在哪儿。你们该去那个地方看看，等你们找到尸体，证据就有了，所有你们需要的证据就都有了。能把尸体藏在那儿的只有一个人。”

“是谁？”

赫尔克里·波洛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个人就是，”他轻轻地说，“她的丈夫，乔治·斯塔布斯爵士，是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但这是不可能的，波洛先生，这不可能。”

“非常可能，”波洛说，“不是不可能！听着，我来告诉你们事实真相。”

第二十章

赫尔克里·波洛在大铁门前停住了脚步，望着前面蜿蜒的车道。树上所剩不多的金褐色叶子飘落下来，仙客来也已凋零。

波洛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轻轻敲了敲带壁柱的白色门房的门。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缓慢且犹豫的脚步声，来开门的是弗里亚特太太。看到她衰老虚弱的身体他没有感到惊讶。

她说：“波洛先生？你又来啦？”

“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他跟着她进了屋。

她要给波洛泡茶，他谢绝了。她静静地问道：

“你来干什么？”

“我想你能猜到，夫人。”

她的回答有些转弯抹角。

“我很累。”

“我知道。”他继续说，“三条人命，海蒂·斯塔布斯、玛琳·塔克以及老默德尔。”

她猛然说道：

“默德尔？那是个意外啊，他是从码头上掉下去的，他老眼昏花，还在酒馆里喝了酒。”

“那不是意外，而是默德尔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什么？”

“他认出一张面孔，或是走路的姿势，或是说话的声音之类的特征。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和他聊过一阵子。他把你们弗里亚特家族的事情都跟我说了——你的公公、丈夫，还有在战争中牺牲的两个儿子。只是，并不是两个人都死了，对不对？你的大儿子亨利随船一起沉入水中，但你的小儿子詹姆斯并没有死，他弃船逃跑了。最初上报的时候，他有可能被列为‘失踪，被认为已死亡’，后来你就告诉人们他已经死了。事不关己，没人不信，人们有什么理由不信呢？”

波洛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夫人，不要以为我不同情你，生活对你来说确实很不容易，这我知道。你本可以对自己的小儿子不抱任何幻想，但他是你的儿子，你爱着他，所以你就倾尽所有来给他一个新生活。你当时照看着一个年轻女孩儿，虽然她智力低下但是很有钱。她的确很富有，你对外宣称她父母的财产家业都没了，她一贫如洗，所以你建议她与大自己许多岁的一个有钱人结婚。人们凭什么不相信你说的话呢？还是那句话，这不关别人的事。她的父母以及近亲都已不在人世。巴黎的一家法国律师事务所按照圣米格的律师的要求把所有事情办理妥当。她结婚的时候，就理所当然取得了财产的控制权。就如你告诉我的，她听话，温柔，耳根子又软。她丈夫让她在哪里签字她就在哪里签。股票可能都已经变更转卖过很多次，但最后还是达到了你们想要的财务结果。就这样，乔治·斯塔布斯爵士，你儿子的新角色，变成了有钱人，而他的妻子变得一贫如洗。称呼自己为‘爵士’从法律上说没有问题，除非是为了掩人耳目骗取钱财。爵位给他带来了自信——即使改变不了血统，但肯定能带来财富。就这样，有了财富——岁数大了些，容貌变了些，蓄了胡子——的乔治·斯塔布斯爵士买下了纳斯庄园，开始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居住。尽管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经过战争的摧残和破坏，以前认识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但是老默德尔是个例外。但他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他偷偷跟我说纳斯庄园一直都是弗里亚特家族的地盘时，我以为那是他私底下开的一个玩笑。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顺利，起码你是这么认为的。你的计划也该终止了，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你的儿子有了财富，拥有了祖上留下的房产，妻子虽然弱智，但漂亮美丽，性格温顺，你希望他好好对她，希望她会幸福。”

弗里亚特太太低声说道：“我原先就是这么想的。我会照看海蒂，好好对她。可是做梦也没想到——”

“你做梦也没想到，你的儿子很狡诈，没有告诉你，他与海蒂结婚的时候他已经是有妇之夫了。这一点确凿无疑——我们已经查遍了现存的记录。你儿子在意大利的港口城市的里雅斯特娶了一个女孩儿，她是黑社会的人，你儿子弃船逃跑之后就在那里隐姓埋名待了下来。她不想离开他，他也没打算跟她分开，他答应和海蒂结婚就是为了骗取钱财。但在他心里，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要怎么做。”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绝对不信！我没法相信……都是那个女人——那个恶毒的女人。”

波洛无动于衷，继续说：

“他想杀掉举目无亲的海蒂。于是他们一回到英格兰，他就把那个女孩儿带到了这里。头天晚上，仆人们几乎都没碰到她。第二天早上，他们看到的女主人不是海蒂，而是这个意大利妻子装扮的海蒂，行为举止和海蒂差不多。本来事情到此也该圆满了，假海蒂从此以真海蒂的名义生活下去。她的智力得到了出乎意料的‘改善’，因为有了所谓的‘新式疗法’，所以不会被人怀疑。那个秘书——布鲁伊斯小姐——也意识到，斯塔布斯夫人的智力几乎没什么问题了。

“但不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海蒂的一个表哥写信说，要乘游艇来英格兰游玩，虽然她表哥多年没有见过她，但也不可能被一个冒牌货蒙骗。

“奇怪的是，”他中断自己的讲述转了个话题，“虽然我脑子里曾经闪过这个念头——德索萨可能不是真的德索萨，但我从没想过假的竟然是另一方——就是说，海蒂不是真的海蒂。”

他继续说：

“对于这个突发状况，他们也有办法应对。斯塔布斯夫人可以谎称身体不适，避免与他见面，但是如果德索萨要在英格兰待上很长时间的话，不见面几乎又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已经出现了另一个麻烦事儿，老默德尔上了年纪，爱唠叨，经常对他的孙女念叨一些事情。玛琳可能是唯一一个不介意听默德尔唠叨的人，不过他说的大部分话她也不会往心里去，因为她认为默德尔‘疯癫’，对他的话不用在意。然而，他说的有些事，比如他见过‘树林里有一具女尸’，还有‘乔治·斯塔布斯爵士就是詹姆斯先生’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她就旁敲侧击地给乔治爵士以暗示，但这么做无疑是自寻死路。乔治爵士和他妻子不可能冒险让消息扩散出去。我想他是给了玛琳一小笔封口费，然后继续谋划应对之策。

“他们十分谨慎地制定了计划。他们已经知道德索萨到达赫尔茅斯的日期。而这个时间正好和游园会的日期不谋而合。他们谋划着把玛琳杀死，让斯塔布斯夫人‘失踪’，而同时让人们把怀疑对象对准德索萨。为此，斯塔布斯夫人会说德索萨是一个‘邪恶的人’，还指控‘他常杀人’。斯塔布斯夫人将会永远消失（乔治爵士可能会在某一天把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认定为斯塔布斯夫人），而一个新角色将会代替她的位置，这个新角色其实就是‘海蒂’重新恢复自己的意大利身份而已，她需要做的就是在二十四小时多一点的时间里同时扮演两个角色。在乔治爵士的配合下，这很容易做到。我来的那天，‘斯塔布斯夫人’会在自己的卧室一直待到下午茶的时间。除了乔治爵士之外，没人看见过她。其实她已经溜了出去，乘坐一辆公共汽车或火车去了埃克赛特，并从埃克赛特和另一个女学生开始搭伴旅行（每年的这时候都有这种旅行），她把一个朋友吃了劣质牛肉和火腿馅饼的事情透露给了那个女学生。她到了旅舍，订下房间，然后就出去“打探风声”。到了下午茶时间，‘斯塔布斯夫人’出现在了客厅。晚饭后，‘斯塔布斯夫人’早早地上床睡了觉——但没过多久布鲁伊斯小姐就瞥见她从庄园溜了出去。她在旅舍住了一夜，但一大早就离开回到了纳斯庄园，以斯塔布斯夫人的身份用早餐。然后借口‘头痛’一上午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但这次她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擅闯者’，而且还遭到了乔治爵士从他妻子房间窗口发出的怒斥，并假装转身和房间里的妻子说话。换服装并不是件难事——斯塔布斯夫人喜欢外面穿一件漂亮精致的连衣裙，里面穿短裤和开襟衬衫。以斯塔布斯夫人的身份出现时，就涂白皮肤，化上浓妆，戴上一顶大檐儿帽来遮脸，而以意大利女孩儿的身份出现时，则会围上一条乡下人才用的那种艳丽的围巾，再加上晒黑的肤色以及铜红色的鬈发。没人会想到，这两个人竟是同一个女人。

“就这样，最后一台戏登场了。四点之前，‘斯塔布斯夫人’吩咐布鲁伊斯小姐给玛琳送去一个茶盘。这是因为她担心布鲁伊斯小姐自己会想到去送，如果布鲁伊斯小姐在错误的时间不合时宜地出现，将会打乱她的计划。当然，她也可能是出于恶意，就是让布鲁伊斯小姐差不多在案发的时候出现在犯罪现场。然后，选准时机，她溜到了空无一人的占卜帐篷，再从后门出去，溜到灌木丛里的凉亭，那里有她的背包，里面装着换装用的东西。接着，她悄悄穿过树林，叫玛琳开门让她进去，然后勒死了毫无戒心的女孩儿。她把那顶大檐儿帽扔进了河里，再换上背包客的行装，把乔其纱裙子和高跟鞋装进背包——俨然成了一位来自青年旅舍的意大利学生。然后，去草地上找她的荷兰朋友一起看表演，之后便按计划乘坐当地的公共汽车和她一起离开。她现在在哪儿，我不得而知。我猜是在伦敦的苏活区（注：位于英国伦敦西部的次级行政区西敏市境内，本来是当地的红灯区，后来色情行业式微，这里渐渐变成一个世界各地游客云集的小区。），那里有她意大利的黑社会关系，他们可以给她提供必要的证件。反正警方找的不是一个意大利女孩儿，而是那个单纯、弱智以及来自外国的海蒂·斯塔布斯。

“但是，夫人，真正可怜的海蒂·斯塔布斯已经死了，这一点你非常清楚。游园会那天，我们在客厅谈话的时候，你已经透露出了这个信息。玛琳的死对你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当然，你对这个计划丝毫不知情。但是，当你说起海蒂的时候，你表露得再清楚不过了。当时我很愚钝，没有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两个不同的海蒂，一个是你不喜欢的海蒂，‘死了才好’，你还提醒我‘她的话你一个字儿都不要信’；另一个海蒂，你说的时候用的是过去时，你用十分喜爱的口气来为她辩解。夫人，我想你一定非常喜欢那个可怜的海蒂·斯塔布斯。”

很长时间谁也没说话。

弗里亚特太太静静地坐在椅子里，最后，她站起身来，开始说话，声音冷若冰霜：

“波洛先生，你的整个陈述太异想天开了。我想你简直是疯了……所有这些都是你凭空猜测，无凭无据。”

波洛走到一扇窗前，把窗户打开。“夫人，请听，你听到了什么？”

“我耳朵有点儿背……能听到什么？”

“镐头刨水泥地的声音……他们正在挖掘怪建筑的混凝土地基……真是个藏尸体的好地方——一棵树被连根拔起之后，地上的土已经被动过了。事后不久，为了安全起见，在藏尸体的地面上再浇筑一层水泥，还要在水泥地上建一幢怪建筑……”他接着轻声说道：“乔治爵士的怪建筑……纳斯庄园主的怪建筑。”

弗里亚特太太禁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长叹。

“这个地方很漂亮，”波洛说，“唯独滋生了一个恶魔……它的主人……”

“我知道，”她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他小的时候，就让我感到害怕……冷血……无情……没有良心……但他是我儿子，我爱他……我本该在海蒂死的时候就说出真相……但他是我儿子。我怎么能出卖他呢？所以，因为我的缄默——那个可怜的傻孩子命丧黄泉——之后，连亲爱的老默德尔也……到底还有没有完？”

“对于凶手来说，事情还没有结束。”波洛说。

她低下了头。就这样过了片刻，她用双手捂住了双眼。

接着，纳斯庄园的主人——弗里亚特太太，这个继承了先辈坚强个性的女性直起身子。她双眼盯着波洛，声音显得肃穆而悠远。

“波洛先生，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亲自来告诉我这些。恳请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有些事情不得不需要一个人独自面对……”

版权信息

书名：鸽群中的猫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简华凌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2-01

ISBN：978-7-5133-1703-0

目录
CONTENTS

序章 夏季学期

1

2

3

4

5

6

7

第一章 拉马特的革命

第二章 阳台上的女人

1

2

第三章 鲁滨孙先生出场

1

2

3

第四章 旅者的归来

1

2

3

4

第五章 芳草地学校的来信

第六章 最初的几天

1

2

第七章 风中的稻草

1

2

3

第八章 谋杀

1

2

第九章 鸽群中的猫

1

2

3

4

5

第十章 荒诞的故事

第十一章 会谈

第十二章 新灯换旧灯

1

2

第十三章 大灾难

1

2

3

第十四章 查德威克小姐彻夜难眠

1

2

第十五章 谋杀再度现身

第十六章 体育馆的谜题

1

2

3

4

第十七章 阿拉丁的宝库

1

2

3

第十八章 会商

1

2

第十九章 继续会商

1

2

第二十章 谈话

1

第二十一章 搜集线索

1

2

3

第二十二章 安纳托利亚的插曲

第二十三章 摊牌

1

2

第二十四章 波洛的解说

1

2

第二十五章 遗产

1

2

献给我的朋友纳恩

序章 夏季学期

1

今天是芳草地学校夏季学期的开学日。下午晚些时候的阳光闪耀在屋前宽阔的石子路上。学校的大门热情地敞开，范西塔特小姐站在当中，头发丝毫不乱，外套和裙装的剪裁无可挑剔，和校舍的乔治王朝建筑风格完美搭配。

一些不太了解情况的家长会以为她就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殊不知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习惯是隐身其后，只有极少数受到特别优待的人才有缘得见。

站在范西塔特小姐一侧，负责性质不太相同的工作的是查德威克小姐，她平易近人又无所不知，就像是芳草地的一部分，很难想象学校没有了她会怎样。事实上，芳草地一直有她的存在。正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和查德威克小姐一同创办了这所学校。查德威克小姐戴着夹鼻眼镜，伛着腰，看起来穿着不甚考究，说话亲切但是有些含混，可她是名才华横溢的数学家。

范西塔特小姐殷勤有礼地与大家打着招呼，各种欢迎的寒暄在楼中回荡。

“你好啊，阿诺德太太！啊，莉迪亚，希腊邮轮之旅玩得可还开心？真是个不错的机会！拍了些照片留念吗？”

“是了，加尼特夫人，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收到你关于美术课的信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你好吗，伯德太太？……是这样啊？我想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今天不会有时间讨论这个的。罗恩小姐应该就在附近，如果你想和她说说这事儿的话？”

“帕米拉，我们调换了你的寝室，你现在住靠近苹果树那头的房间。”

“是啊，确实是这样，维奥莱特夫人，今年春天到现在的天气一直不好。这是你最小的孩子吗？你叫什么名字啊？赫克托？赫克托，你这架飞机真是漂亮啊。”

“很高兴见到你，夫人。哦，很抱歉，今天下午是不可能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实在是太忙了。”（法语）

“下午好啊，教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东西吗？”

2

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安·夏普兰，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秘书，正在又快又准地打字。安是位三十五岁，年轻漂亮的女士，头发像是一顶戴在头上的黑缎面帽子。只要她愿意打扮，会是一位相当吸引人的女性，只是生活教会了她，高效和能力通常能有更好的回报，还能避免那些令人痛苦的麻烦事。她正专注于成为一个从各方面而言都合格的、著名女子学校校长的秘书。

每打完一页，在往打字机里夹上一张新纸的时候，她会看看窗外，对来到学校的人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天哪！”安有些愣神地自言自语，“我都不知道英国会有这么多专职司机！”

一辆气派十足的劳斯莱斯开走，一辆样子小巧，有些年岁的奥斯汀紧接着开过来。对此她讪讪地笑了笑。一位看起来有些不安的父亲带着女儿从车里钻出来，那女儿看起来倒是比他要冷静。

正当他犹豫不决地停下脚步时，范西塔特小姐从大楼里走出来接待他们了。

“是哈格里夫斯少校吗？这就是艾莉森？快请进来吧。我带你亲自去看看艾莉森的房间。我是……”

安咧嘴笑了笑，又开始打字。

“我们的范西塔特啊，真是个不错的接班人。”她对自己说，“她倒是把布尔斯特罗德的那一套完全学会了。说起来，还真是一字不差。”

一辆相当宽大，几乎可以说是富态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凯迪拉克开了过来。这辆树莓红和天蓝配色的车滑进车道（考虑到车身的长度，倒是很不容易），刚刚好排在令人尊敬的阿利斯泰尔·哈格里夫斯少校那辆古旧的奥斯汀后面。

司机跳出来打开车门，一位身材高大、蓄着络腮胡、皮肤黝黑，身穿阿拉伯式无袖长袍的男子走出来，跟在后面的是一名身穿巴黎时装的女性，然后是一位肤色显黑的苗条女孩。

这八成就是那位什么什么公主了吧，安想道，真想象不出她穿着校服会是什么样子，不过我猜这个奇迹明天就会出现了。

这一次，范西塔特小姐和查德威克小姐同时出现。

“看起来他们要被带去觐见女王了。”安暗想。

她忽然想到一点，这倒是挺奇怪的，大家都不怎么拿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开玩笑。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算是个大人物。

“你还是小心着不要把p打成q了，大小姐。”她对自己说，“打完这些信，一个错都别犯。”

倒不是说安有犯错的习惯。有很多秘书的职位可供她挑选。她给一家石油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当过私人助理，给默文·托德亨特爵士做过秘书，这位爵士以博学、暴躁和字迹潦草著称。她以往的雇主里还有两名内阁部长和一位重要的公务员。不过总的来说，她的工作总是和男人们在一起。她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完全被女性淹没。总之呢，这些都是经验！对了，还有丹尼斯！忠诚的丹尼斯从马来西亚、缅甸，从世界各地回国，总是一如继往地一次又一次向她求婚。亲爱的丹尼斯！但是嫁给丹尼斯也实在太乏味了。

在不久的未来，她大概会想念男性的陪伴。现在她身边都是些女教师——这地方一个男人都没有，除了一个八十岁上下的园丁。

但是安马上就遇到了点儿惊喜。往窗外看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在修剪车道旁的树篱——明显是一个园丁，但是距离八十岁还远得很。年轻英俊、肤色黝黑。安琢磨着——她倒是听到过要再找个帮工的说法，但是这人可不像是个粗人。哦，也是，现在的人什么活儿都肯干。有些年轻人想挣些钱，做这个做那个的，又或者只是为了维持生计。但是看他修剪树丛的样子倒是很专业，看起来还真的是个园丁。

“看起来，”安又对自己说，“看起来他可能是个有趣的人……”

只剩一封信要打了，对此她挺开心的，说不定待会儿她会去花园走走。

3

楼上，舍监约翰逊小姐正在忙着分配房间，欢迎新生，和老生打着招呼。

她很高兴又是开学时间了。一到假期，她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她有两个已经结婚的姐妹，虽说可以轮流住在她们家，但是她们自然更关注自己的事情和家庭，而不是这所芳草地学校。约翰逊小姐很爱自己的姐妹们，可她真正感兴趣的也只有芳草地学校。

是了，学期又开始了，真好——

“约翰逊小姐？”

“有事吗，帕梅拉？”

“我是说，约翰逊小姐，我觉得我箱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流得到处都是。我想应该是发油。”

“啧啧！”约翰逊小姐咂了咂嘴，赶忙过去帮忙。

4

石子车道外的茂密草坪上，新来的法语老师布兰奇小姐正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那个修剪树篱的健壮年轻人。

“真是不错。”布兰奇小姐心想。

布兰奇是位身形瘦小的女士，给人一种老鼠的感觉，非常不引人注意，不过她自己倒是能留心到周边的一切。

她的目光转向一路停到大门前的那列车，按价钱给它们排着顺序。芳草地学校确实是了不起啊！她在脑中暗暗把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应该能赚到的利润计算了一下。

是啊，真的是了不起！

5

教英文和地理的里奇小姐飞快地朝大楼走去，有些磕磕绊绊，因为她和往常一样总不注意自己脚下。也和往常一样，她的头发从发髻里飞了出来。她有一张神情急切、显得很难看的脸。

她自言自语着。

“还是回来了！又到了这儿……像是过了好多年……”

一把叶耙绊到了她，年轻的园丁向她伸出胳膊说：“稳着点儿，小姐。”

艾琳·里奇说了声“谢谢”，却没有看他一眼。

6

罗恩小姐和布莱克小姐都是低年级的老师，两人朝体育馆方向踱着步。罗恩小姐身材瘦小，皮肤发黑，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布莱克小姐倒是丰满白皙。她们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不久前的佛罗伦萨之旅：看过的图画、雕像、果树，还有两个年轻意大利绅士的殷勤——她们倒希望那是不怀好意献上的殷勤。

“当然啦，”布莱克小姐说，“人人都知道意大利人是怎么回事。”

“不羁，”学过心理学和经济的布莱克小姐说，“有人觉得是非常健康，无拘无束的。”

“但是朱塞佩知道我在芳草地教书的时候倒是相当惊讶，”布莱克小姐说，“他马上变得礼貌起来。他有个表妹想来这里读书，但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不太肯定能有空缺。”

“芳草地是所挺有名的学校。”罗恩小姐开心地说，“真的，这座体育馆看起来威风极了。我没想到它能按时完工。”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过，必须按时修好。”布莱克小姐用那种不容对方再争辩的语气说道。

“哦。”她有些吃惊地补上了一声。

体育馆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姜黄色头发的干瘦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不太友好地狠狠盯了她们一眼，迅速走开了。

“那应该是新来的体育老师吧。”布莱克小姐说，“真是粗鲁啊！”

“同事里多出这样一个人倒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罗恩小姐说道，“琼斯小姐以前总是那么友好，那么和蔼可亲。”

“她绝对是瞪了咱们一眼。”布莱克小姐不太满意地说。

这么一来，两人都不高兴了。

7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会客室两头都有窗，一边对着车道和外侧的草坪，一边是大楼后方的大片杜鹃花。这是一个很气派的房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则更气派。她身材高大，气质高贵，灰白的头发梳理得很服帖，灰色的眼睛满含着笑意，嘴巴的轮廓坚定。学校的成功——芳草地学校已经是英格兰最成功的学校之一——完全归功于这位女校长的个人品格。这是一间学费非常昂贵的学校，但这不是真正的卖点。这样说应该会更好：虽然付出去的钱能把你盖到头顶，但是每一分都花得物有所值。

你的女儿会按照你所希望的方式被教育。当然，也是依着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意愿。两厢结合的结果倒是令人满意的。也因为收费高昂，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可以请到足够多的职员。这间学校不以批量生产为荣，讲求的是个性，但是也强调纪律。要求纪律而不追求一律，这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座右铭。在她看来，纪律是对年轻人的保障，这可以给予他们安全的感觉；一律则会引起反感。她的学生出身不同，有来自名门的外国人，通常是外国的王室；也有来自望族或者是豪门的英国本土女孩，希望在文化和艺术等方面得到训练，又能学到人生常识和社交能力，最终成长得举止优雅、大方得体，还能参与关于任何话题的有洞见的讨论。有些女孩愿意勤奋用功，通过大学的入学考试，最终拿到学位，她们需要的只是良好的教导和特别的关注。有些女孩则不适应传统类型的学校生活。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自有她的一套规则，她不会接受低能儿或者是少年犯；她更愿意让那些她所喜欢的家长的孩子入学，还有那些在她看来会有发展前景的姑娘。学校学生的年龄差别也很大：有些在过去会被称为“超龄”，还有些只是比小孩子大一点点而已。她们当中有不少人的父母都在外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为这些学生安排了有趣的假期规划。这间学校的一切，都需要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批准才能算是最终的决定。

现在，她正站在壁炉的旁边，听着杰拉德·霍普太太略带哭腔的倾诉。她很有预见性地没有请霍普太太坐下。

“你是知道的，亨丽埃塔非常容易激动，真的非常容易被激怒。我们的医生说……”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点点头，很温和地表达着安慰，极力克制她可能会脱口而出的尖刻话——

“难道你真不知道？你这个笨蛋啊！每个傻女人都会这么说自己的孩子。”

但是她带着坚定的同情说了下面的话。

“不要有任何担忧，霍普太太。我们的教员之一罗恩小姐，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心理学家。我很肯定，一两个学期之后，你会对发生在亨丽埃塔（这个你根本不配做她母亲的聪明好孩子）身上的变化感到惊讶。”

“啊，这我是知道的。你们在兰贝思家的孩子身上创造了奇迹——绝对是奇迹！所以我是很高兴的。还有啊，是了，刚才忘了说，我们六个星期之后要到法国南部去，我想带上亨丽埃塔。这应该能让她放松一下。”

“恐怕这是不太可能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道，轻快，带着迷人的微笑，就像是她答应了某个请求，而不是拒绝了它。

“啊！可是……”霍普夫人的脸色在示弱和动怒之间动摇着，好像是有些生气了，“说真的，我必须坚持。说到底，她是我的孩子。”

“完全正确。但这是我的学校。”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把孩子从学校接走吧？”

“哦，那是啊。”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你可以，你当然可以接走。但是那样的话，我可不会让她再回来。”

霍普太太现在是真的要动怒了。

“想想我付的学费有多贵……”

“也没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是你让你女儿读我的学校，难道不是吗？要么接受这样的设计，要么走人。就像你现在穿着的那套迷人的巴黎世家。这是巴黎世家，对吧？能遇见一位真正有服装品味的女士确实是让人高兴。”

她一手笼住霍普太太的手，握了握，不动声色地就把她领到了门口。

“完全不用担心。啊，亨丽埃塔在这儿等着你呢。”她带着赞许的神色看着亨丽埃塔，这个孩子堪称罕见，她聪明而镇静，理应有个更好一点的妈妈，“玛格丽特，带亨丽埃塔·霍普去见约翰逊小姐。”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退回自己的会客室，不一会儿就开始说起了法语。

“当然了，阁下，您的侄女可以学习现代交际舞，这对社交是非常重要的。还有各种语言，也是极有必要的。”

下一位访客还没露面，浓烈的名贵香水味便先到一步，几乎让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往后打了个踉跄。

“一定是每天要往自己身上倒一整瓶这些玩意儿吧。”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心里这么想着，一边迎接这位深色皮肤、衣着精致的女士。

“很高兴见到你，夫人。”

这位夫人咯咯笑起来，一副娇滴滴的样子。

那位穿着东方服饰、蓄着胡子、身材高大的男士托起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手，俯身亲吻它，用非常好的英文说：“我很荣幸地向您介绍谢斯塔公主。”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对这位从瑞士某学校转来的新学生的情况倒是都了解，但是对送她过来的人不是很清楚。她可以肯定不是王公本人，可能是某位大臣，或者是某个临时代办。和以往那些搞不清楚的时候一样，她用了“阁下”这个称呼，并向他保证，谢斯塔公主将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谢斯塔公主礼貌性地微笑着。她的穿着也很时尚，身上洒满了香水。她的年龄，就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所知，是十五岁。但是跟很多东方和地中海国家的女孩一样，她看起来要大一些——相当成熟。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和她谈了谈她的学习规划，很安心地发现她可以很快地用熟练的英文回答，而且完全没有傻笑。事实上，相比之下她的举止要比很多十五岁左右笨拙的英国女学生文雅很多。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时常会想，把英国女孩送到某些近东国家去学习一些礼节和教养应该是个很好的安排。双方又讲了一些客套话，然后房间又空了，只是浓郁的香水味还充斥其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把两头的窗户都完全打开，好让它散去一些。

下一批来访的是厄普约翰太太和她的女儿茱莉亚。

厄普约翰太太是位很好相处的少妇，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浅茶色的头发，脸上有雀斑，戴一顶不太合宜的帽子，应该是考虑到当下场合的严肃性才做了这样的让步，因为她显然是那种习惯不戴帽子的年轻女人。

茱莉亚是个相貌普通、满脸雀斑的孩子，前额突出，感觉应该是个风趣的人。

开场的寒暄很快完成，茱莉亚被玛格丽特带着去见约翰逊小姐了，她走开时高兴地说：“再见啦，妈妈。点煤气炉的时候请务必小心啊，我没办法再帮你做这件事了。”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微笑着转向厄普约翰太太，但是没有请她坐下。事情很有可能是这样：虽然茱莉亚看起来开开心心的，不过她的母亲和其他人一样，还是会想要强调一下自己的女儿非常容易激动。

“关于茱莉亚，还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情告诉我吗？”她问道。

厄普约翰太太显得很高兴地应答起来。

“哦，不，我想没有了。茱莉亚是个非常普通的孩子，很健康，一切正常。我想她脑子也相当好用，但是我敢说母亲们都这么想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妈妈们嘛，”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淡淡地说，“也不太相同的。”

“她能到这儿读书真是太好了。”厄普约翰太太说，“其实吧，是我婶婶付的学费，或者说，资助了费用。我自己可是负担不起的。但我是真的挺高兴的，茱莉亚也是。”她边说边走向窗口，带着羡慕的语气继续，“你们的花园真可爱啊，而且还那么整洁。你们一定有不少真正懂行的园丁吧。”

“我们请了三位，”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只是目前我们有些缺人手，也雇了本地人来干活。”

“现在就是这么麻烦啦，”厄普约翰太太接过话，“自称是园丁的人通常不是真的园丁，可能是想在闲暇时间找点事情来做的送奶工，要不就是八十几岁的老人家。我有时候想啊——天哪！”厄普约翰太太失声叫出来，眼睛还是盯着窗外，“这也太奇怪了！”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对这声意外地呼喊没有给予应有的关注。那时她自己也正漫不经心地透过另一边的窗户——也就是正对着杜鹃花丛的那扇窗——看着外面，正巧看到了一幕极为令人讨厌的场景——维罗尼卡·卡尔顿-桑德韦斯女士晃悠悠地沿着小路走着，她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帽子歪在一边，喃喃自语着，显然是醉得不轻。

维罗尼卡女士倒也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患，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深爱自己的双胞胎女儿。按照大家的说法，她清醒的时候还是挺讨人喜欢的——不幸的是，她通常都不是那个自己，而且变化周期完全无法预料。她的丈夫卡尔顿-桑德韦斯少校对这类情况倒是应对地相当自如。有个表亲和他们住在一起，总待在维罗尼卡女士身边照看着，必要时还得拦着她别让她乱来。开运动会的那几天，在卡尔顿-桑德韦斯少校和那位表亲的贴身守护下，维罗尼卡女士倒是完全清醒着来到了学校，穿得漂漂亮亮，就是一位母亲应该有的样子。

但是维罗尼卡女士时常又会让那些对她抱着希望的人们失望，把自己灌得大醉，跑来找到自己的两个女儿，含混不清地向她们保证自己无私的母爱。双胞胎女儿们今天一早搭火车到了学校，但是没有人说过维罗尼卡女士会过来。

厄普约翰太太还在说，但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已经没有在听了。她正在考虑可以采取哪些行动，因为她已经发现了，维罗尼卡女士正在快速接近发酒疯的阶段。但是很突然地——就像是上帝听到了谁的祈祷——查德威克小姐小跑着出现了，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忠诚的查德威克，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这么想着，不管是动脉出血还是家长醉酒，她总是那么靠得住。

“太不像话了，”维罗尼卡女士对查德威克小姐大声地说，“要拦住我——不想让我到这儿来——伊迪丝是被我骗过去了。我说去休息，然后把车开出来，伊迪丝这个老傻瓜完全被骗了——可怜的老处女，没人会有兴趣看她第二眼。路上倒是和警察有点争执，说我不适合驾车。胡扯。去告诉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我来把姑娘们接回家——我要她们回家去，母爱。伟大的玩意儿，母爱啊——”

“很好啊，维罗尼卡女士，”查德威克小姐说，“你能来我们真高兴。我特别想带你去看看新建成的体育馆，你肯定会喜欢的。”

她熟练地将维罗尼卡女士踉跄的脚步引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把她带离了大楼。

“我想我们会在那儿找你的女儿们，”她高兴地说着，“真是间很漂亮的体育馆，全新的储物柜，还有专门晾干游泳衣的房间——”她们俩的声音慢慢远去。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着。维罗尼卡女士一度想要挣脱，回到走向大楼的方向，不过查德威克小姐和她倒是势均力敌。她们消失在杜鹃花丛的拐角处，朝着独处一隅的新体育馆走去。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松了一口气。好样的，查德威克就是这么可靠。不时髦，除了数学以外，也算不上太聪明——但是一旦有麻烦，她总能帮上忙。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带着一点点愧疚感面向已经高高兴兴说了好一会儿的厄普约翰太太。

“……是了，那是当然了，”她这么说着，“绝对不是什么刀剑盾牌那样的活儿，也不是背着伞包跳伞，又或者是敌后破坏，传递情报那样的事情。我应该没有那样的胆量。基本上都是些枯燥的工作，办公室的活儿，还有些规划什么的。我是说，在地图上标注些东西，不是讲故事那种谋划。但是当然有时候也会很刺激，一般也是挺有趣的，就像我刚说过的——在日内瓦，所有的秘密特工都互相跟踪，所有人都互相认得，经常就坐在同一间酒吧里。当然啦，我当时还没结婚。倒是挺有乐趣的。”

她忽然就停下了，略带歉意地友好微笑着。

“很抱歉，我说了太多，占用了你不少时间吧，你还有那么多人要接待。”

她伸出一只手，说了再见后便离开了。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皱眉站了一会儿。某种本能警告她，她错过了什么事情，而且可能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努力抛开这种感觉。今天是夏季学期的开学日，她还有太多家长要接待。她的学校从未像现在这样出名过，她有十足的把握取得成功。芳草地正处在它的全盛期。

没有任何迹象提醒她，仅仅几周后，芳草地就会陷入一大堆麻烦；她不会想到，混乱、迷惑以及谋杀，将会占据这儿；她不会知道，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其实已经开始了。

第一章 拉马特的革命

在芳草地夏季学期开学日之前大概两个月，发生了一些事件，这些事件将在这所著名的女子学校产生意料之外的余波。

在拉马特的王宫里，两名年轻人坐在一起一边吸烟，一边思考着近在眼前的未来。其中一个年轻人有着深色皮肤和光滑的橄榄形面孔，大大的眼睛略有些悲伤。他就是阿里·优素福亲王，拉马特的世袭酋长。拉马特虽然是一个小国，但也是中东最富有的国度之一。另一个年轻人浅茶色头发，脸上有雀斑，除了作为阿里·优素福亲王的私人飞机驾驶员所获得的优渥薪水之外，他算是不名一文。虽然地位不同，两人之间的交往倒是完全平等的。他们曾在同一间公立学校读书，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是朋友。

“他们朝我们开枪了，鲍勃。”阿里亲王有些难以置信地说。

“他们确实是朝我们开枪了。”鲍勃·罗林森说。

“而且他们是真的朝我们开枪的，真的想要打死我们。”

“这群浑蛋确实是想这么干来着。”鲍勃冷冷地说。

阿里沉思了一会儿。

“不太值得再试一次吗？”

“再来一次我们可能就没有那种运气了。事情就是这样，阿里，我们拖太久了。你两周之前就该离开，我跟你说过。”

“没人愿意逃跑。” 这位拉马特的统治者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请记住，莎士比亚还是某个诗人说过，离开的人只是为了活着再战斗一天。”

“想想吧，”年轻的亲王有些感触地说，“我们花了多少钱才把这里变成了一个福利国家。医院，学校，还有一个医疗系统……”

鲍勃·罗林森打断了他的一一列举。

“大使馆不能做点什么吗？”

阿里·优素福生气地涨红了脸。

“到你们的大使馆去避难？这个永远不行。这些极端分子可能会袭击那儿——他们可不会理会什么外交豁免权。而且，如果我去了，那就真的全完了！本来现在对我最主要的指控就是亲西方，”他叹了一口气，“真是太难想明白了。”他听起来有些迷惘，显得比他二十五岁的年纪要幼稚一些，“我的祖父是个很残暴的人，真正的暴君。他有几百个奴隶，他很无情地对待他们。在部落战争里，他毫无怜悯地杀害他的敌人，以酷刑处决他们。只需要轻轻说出他的名字就会吓得所有人面色苍白。结果呢——他到现在还是一个传奇！万众敬仰！备受尊崇！伟大的艾哈迈德·阿卜杜拉！我呢？我又做了什么？修建了医院和学校，创建了福利，提供了住房……所有那些人们需要的东西。难道他们不想要这些？难道他们更喜欢我祖父那样的恐怖统治？”

“我觉得是这样。”鲍勃·罗林森说，“听起来不太公平，但确实就是这样。”

“但这又是为什么呢？鲍勃，为什么？”

鲍勃·罗林森叹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似乎想要尽力说明自己的感受。他一直被自己的表达能力欠佳所困扰。

“是这样，”他开始说了，“他能搞出一出好戏——我觉得本质上就是这样。他是那种——那种戏剧化的人——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看着自己那个绝对不带一点戏剧化人格的朋友。沉静的正派小伙，真诚又带着些迷惘，阿里就是这样的人，这也是鲍勃喜欢他的原因。他既不英俊逼人，也不性格粗暴。在英国，外貌惊艳而又粗暴的人常常令人有些难堪，不会太招人喜欢，不过鲍勃相当肯定，在中东情况则完全不同。

“但是民主——”阿里开始说起来。

“哦，民主——”鲍勃挥舞着手上的烟斗，“这是一个在不同地方有着不同含义的词。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它从来都不是希腊人最初想要用这个词表达的东西。我敢和你赌任何东西，如果他们能把你拖出去，某个能言善辩的商人将会控制局面，大声赞美着自己，把自己塑造成全能至高的神，然后慢慢收紧绳索，或者干脆把任何敢于在任何事情上和他意见相左的人抓来砍头。然后呢，你记清楚，他会说这就是一个民主的政府——民有、民享什么的。我觉得大家也会喜欢这样，对他们而言够刺激，到处都是鲜血。”

“但是我们不是野蛮人啊！我们当下已经变文明了。”

“文明也是各式各样的……”鲍勃嘟囔着，“而且——我倒是觉得我们都应该保留一点野蛮的习性——只要我们能够找到一个适当的由头让它发泄出来。”

“也许你是对的。”阿里有些阴沉地说。

“有件东西是现如今在哪儿都不太受欢迎的，”鲍勃说，“那就是有基本常识的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人——这个嘛，阿里你是一直都知道的——但是我经常想，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需要的东西——一点点基本的常识。”他放下了烟斗，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不过也先别管这些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把你从这儿弄出去。军队里面有没有什么你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阿里·优素福亲王缓缓地摇着头。

“如果是两周之前，我倒是敢回答‘有’，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敢说一定有……”

鲍勃点点头。“确实是这样。至于你的这座王宫，实在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阿里面无表情地默认了这句话。

“是的，王宫里到处都是间谍……他们什么都能听到，他们——什么都知道。”

“甚至连停机棚都是——”鲍勃停了一下，“艾哈迈德倒是很不错的。他像是有某种第六感，发现有个机械师想要破坏飞机——这可是我们会发誓说完全可靠的那批人之一。听我说，阿里，如果还有机会把你弄出这儿，那得赶紧开始行动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猜——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我要是留在这儿，一定会被杀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毫无情绪，或者说，没有一点点慌乱，反而带着一些超脱的感觉。

“不过不管怎样，我们会死掉的可能性都很大，”鲍勃警告他说，“我们必须往北飞，你知道的。从这个方向他们没法拦截我们。但是这意味着我们要飞越山脉——而且是在一年里的这个时候。”他耸了耸肩，“你应该明白，这是很冒险的。”

阿里·优素福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儿，鲍勃——”

“不要担心我，阿里。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重要，而且不管怎么说，我是那种迟早都会死掉的家伙。我总是干些疯狂的事情。不，要做出决定的是你——我不是在设法说服你做这或者做那。如果军队里还有一部分人是忠诚的——”

“我不喜欢逃跑这种想法，”阿里直接地回应，“但是我也一点儿都不想做个殉道者，然后被一帮暴徒砍成碎片。”

他沉默了那么一会儿。

“那就这样吧，”他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就试一试吧。什么时候？”

鲍勃又耸了耸肩。

“越快越好。我们得让你很自然地到机场去……要不就说你要去贾萨省视察新的道路工程？突发奇想要去看看。就今天下午，然后嘛，车队经过机场的时候，停下，我会准备好一切，发动好飞机。就说是要从空中俯瞰道路施工，怎么样？我们就起飞，走人。我们不能带任何行李，这是当然了。一切都要即兴发挥。”

“我也没有什么想要带的——除了一样——”

他笑起来了，这个微笑完全改变了他的面孔，像是忽然就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有着现代化思维，被西化的年轻人——这个微笑里面包含了所有那些帮助他的历代先祖得以幸存的、植根于种族血脉的狡谲和诡计。

“你是我的朋友，鲍勃，你应该看看。”

他的手伸到衬衫里摸索着，然后递给鲍勃一个小巧的羚羊皮手袋。

“这个？”鲍勃皱着眉，看起来有些迷惑。

阿里从他手里接回手袋，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

鲍勃屏住呼吸，然后用一声轻轻的口哨把这股气释放出来。

“我的老天哪。这些都是真的？”

阿里看起来很开心。

“当然全都是真的。这大部分都属于我的父亲，他每年都会购置一些新的。我嘛，也是这样。它们来自很多地方，由可以信赖的人代表我的家族去挑选——伦敦，加尔各答，还有南非。这是我们家族的一个传统，积攒这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他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以当下的价格计算，它们大约价值七十五万英镑。”

“七十五万英镑。”鲍勃又吹了一声口哨，抓起这些宝石，让它们从指缝滑出，“这真是奇妙，像是一个童话。这会让人变得大不一样。”

“是的。”深色皮肤的年轻人点点头，那种经年累月的疲惫神态又回到他的脸上，“人一见到珠宝，马上就不同了。这些东西的背后总跟随着一长段暴力的过往。死亡、浴血，还有谋杀。女人们的表现是最可怕的，对她们而言，珠宝的意义不仅仅关乎价值，而是存在于珠宝本身。美丽的珠宝能让女人发疯。她们想要拥有它们，戴在脖子上，挂在胸前。我不会放心把这些珠宝交给任何女人。不过，我应该可以相信你。”

“我？”鲍勃瞪大着眼睛。

“是的。我不希望这些宝石落到我的敌人手上。我不知道推翻我的起义会是在何时，也许就计划在今天爆发。今天下午我可能根本没法活着到达机场。拿上这些钻石，尽你的力量去做。”

“可是——我也说不好。我拿着这些宝石能做什么？”

“想办法把它们带出这个国家。”

阿里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这个忐忑不安的朋友。

“你是说，你要我带着这些东西，而不是你亲自拿？”

“可以这么说。但是在我看来，说真的，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把它们带到欧洲。”

“但是听我说，阿里，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办，我完全没有概念。”

阿里在自己的椅子上往后靠了靠。他安静地笑着，显得相当开心。

“你有常识啊，而且你是诚实的。我一直记得，从你还是我的学弟开始，你就总能想出些天才的主意……我会给你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他是帮我处理这类事情的人——我是说——如果我无法活下去的话。不要这么担心，鲍勃。尽力而为吧，我只能这样要求了。即使失败，我也不会怪你的。全凭真主的意愿行事，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简单。我不希望这些宝石是从我的尸体上被取走的，至于其他的事情——”他耸了耸肩膀，“就像我说的，一切遵照真主的旨意。”

“你这是疯了！”

“不，我是个宿命论者，仅此而已。”

“可是听我说啊，阿里。你刚刚也说过我是诚实的，但是七十五万英镑啊……你不认为这会摧毁任何一个人的诚信？”

阿里·优素福慈爱地望向自己的朋友。

“很奇怪的是，”他说，“在这一点上，我对你深信不疑。”

第二章 阳台上的女人

1

鲍勃·罗林森走在王宫里那条带着回声的大理石走廊上，他一生从未如此不开心过。知道自己的裤子口袋里装着七十五万英镑，这让他极为痛苦。他觉得好像一路遇到的每一个内廷官员都知道这件事，甚至觉得自己身携珍宝这件事情一定已经写在了自己的脸上。如果知道自己那张长着雀斑的脸还是和平常一样开朗，他应该会安心很多。

门口的哨兵刷的一声举枪致敬。鲍勃顺着拥挤的拉马特主街往外走，脑子还有些迷糊。要走到哪儿？打算干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但时间已经不多了。

拉马特的主街和中东其他大多数地方的主街一样，是破败肮脏和辉煌壮丽的混合体。几间银行炫耀着雄壮的新建大楼，无数小店里摆放的是大量廉价的塑料制品。童装短裤和便宜的打火机极不相称地陈列在一起。店里还有缝纫机和汽车零件。药房里放着脏兮兮的土制药品，各种各样包装的盘尼西林以及抗生素大荟萃。也许有那么几家店里有你想要买的东西，不过这些最新款的瑞士表是几百只几百只地堆在一个小橱窗里，品种之丰富让人瞬间被弄花了眼睛，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鲍勃还是有些恍惚地走着，在身着本地服装和欧洲衣着的各色人等中穿行。他打起精神，又问了自己一次，到底要去哪儿？

他转进一家本地咖啡店，点了一杯柠檬茶。一边喝着茶，他开始慢慢地清醒过来。咖啡店的氛围让人冷静。正对着他的桌子上有一位年长的阿拉伯人，正平和地拨动一串琥珀念珠，身后是两个在玩双陆棋的年轻人。这是一个坐下来想想事情的好地方。

他是得想清楚才行。价值七十五万英镑的珠宝交托给了他，完全由他制定某种计划把珠宝带出这个国家，而且没有时间可供浪费，暴动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阿里已经疯了，这是自然的。就这样把七十五万英镑漫不经心地扔给一个朋友，然后自己稳坐下来，将一切都交托给真主。鲍勃可没有这样的信念可以寄托。鲍勃的上帝总是期望自己的信徒有决断，按自己的意愿最大限度地行使主所赐予的能力。

那他到底该拿这些该死的宝石怎么办？

他想到了大使馆。不行，他不能把大使馆牵扯进来，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大使馆会拒绝被牵扯进来。

他所需要的是某个人，某个极为普通的人，即将以极为正常的方式离开这个国家的人。一个商人，或者说，最好是一名游客。某个没有任何政治关系的人，这个人的行李最多只会被简单翻查一下，甚至很可能根本不会被检查，当然了，另外一头的情况也需要考虑。伦敦机场那边可能闹出大事，比如试图走私价值七十五万英镑的珠宝这类的麻烦，这个人需要冒这样的险。

一个普通的人——某个货真价实的游客。鲍勃忽然想到自己还真是个傻瓜。琼，当然了，他的姐姐琼·萨特克利夫。琼和她的女儿到这儿已经有两个月时间了，珍妮弗得了一场肺炎，医嘱要求多见阳光，还要干燥的气候。再过四五天，她们就要乘海轮回去了。

琼就是这个理想的人选。对于女人和珠宝，阿里是怎么说的来着？鲍勃对自己笑起来。琼倒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因为珠宝而昏了头。她会一直保持冷静。是的——他可以信任琼。

不过，先等等……他能相信琼吗？她的诚信是没问题的，但是她的谨慎呢？鲍勃很遗憾地摇了摇头。琼会说出去的，这一点她是忍不住的。其实更糟，她会卖关子——“我带回来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但是这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了……”

琼从来都做不到守口如瓶，但是如果有人说她是这样的人，她又会很生气。所以，琼绝对不能知道她带了什么，这对她来说也更安全。他要把宝石装在一个小包裹里，看起来绝不起眼的一个小包裹。对她编个故事：给某人的礼物？受人之托？他得想想该怎么说。

鲍勃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他在街上大步走着，完全无视正午的灼热，一切都是那么正常，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迹象，只有在王宫里才会意识到一场大火正在酝酿爆发；会发现有人在暗中窥探，有人在窃窃私语。军队，一切都取决于军队。谁是忠诚的？谁又是不忠诚的？有人在试图发动一场政变，这是肯定的，但是到底会成功还是会失败？

走进拉马特最好的那家酒店时，鲍勃皱起了眉。这家酒店很谦虚地把自己叫做里兹·萨沃伊（注：里兹（Ritz）和萨沃伊（Savoy）分别是两个世界顶级连锁酒店集团。），有一个充满现代化元素的宏大门面。酒店在三年前高调开张，经理是瑞士人，厨师来自维也纳，还有一个意大利的总管。一切都曾是那么美好，后来先是维也纳厨师走了，接着是瑞士经理。现在意大利领班也不在了。这里的食物还是显出了厨子的野心，但是口味糟糕，服务令人深恶痛绝，花大价钱购置的管道设备很多已经坏掉了。

柜台后面的职员对鲍勃很熟悉，赶紧迎了上来。

“早上好啊，卫队长。要找你姐姐？她和小姑娘外出野餐了——”

“野餐？”鲍勃愣了一下——偏偏选在这个时间去野餐？

“还有石油公司的赫斯特先生和太太一起。”职员继续补充着信息。总有人什么都知道，“他们去了格拉迪瓦水坝。”

鲍勃暗自骂了一句。琼还要好几个小时才会回来。

“我去她的房间等吧。”他说着伸出手示意要钥匙，职员马上交给了他。

他打开门走进了房间，这是一间宽敞的双床房，和往常一样乱。琼·萨特克利夫从来都不是一个整洁的女人。高尔夫球杆就横摆在椅子上，网球拍丢在床上，衣服到处都是，桌子上散放着一些胶卷、几张明信片、几本平装书和一组从南部买回来的本地古玩，虽然当中的大部分应该是在伯明翰和日本制造的。

鲍勃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皮箱和拉链包。他面临着一个难题：在和阿里飞离这儿之前他应该是见不到琼了。去一趟水坝再回来，时间肯定是不够的。他可以把东西包好，再留一张字条——不过他立即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自己几乎总是被人跟踪着，可能从王宫被跟到咖啡馆，又从咖啡馆跟到这儿。这倒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人——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个中好手。来酒店看他的姐姐是没有什么可疑的——但是一旦留下一个小包或一张字条，一定会被人检查，被人偷看。

时间啊，时间啊，现在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了。

七十五万英镑的宝石就在他的裤袋里装着。

他又开始环顾房间了。

然后，他咧嘴笑起来，从裤袋里掏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包——他发现了侄女珍妮弗的橡皮泥，应该能派上用场。

他熟练又迅速地动起手来。中间有一段抬起头，疑心地看了看开着的窗户。没有，这个房间外面没有阳台，只是太紧张了，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

做完了手上的活儿，他满意地点点头。没人会注意到他做了什么手脚——他对此很有信心。不管是琼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会发现，更不会是珍妮弗了。她是个自我中心的孩子，绝对不会注意到甚至不会看到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

他把自己辛勤劳作留下的证据打扫了一番，全部收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看。

他把萨特克利夫夫人的便笺本拿过来，坐下皱着眉。

他必须给琼留个字条。

但是能说些什么？一定得是琼能明白的说法——但是对任何其他也能看到便笺的人却是没有意义的。

这真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鲍勃闲暇时爱读的一些惊险小说里，你尽可以留下一种密文，但是总能被某个人成功破解出来。可是他甚至不知道这种密文应该怎么开始——无论如何，琼都是那种只有一般常识的人，你得把所有字句写得清清楚楚，她才会明白这东西的意思。

然后，他皱着的眉头展开了。还有个办法可以达到目的，把别人的注意力从琼身上转移开：留下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字条，再托人给回到英国的琼带个口信。他很快写完了下面的话——

亲爱的琼——顺道来看看你要不要晚上一起打场高尔夫，不过既然你去了水坝，可能会累到什么也不想干。要不明天吧？五点在俱乐部见？

你的
鲍勃

对他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姐姐来说，这个像是那种随手写的字条——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越随意越好。琼绝不能被牵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甚至连知道这些事情的存在都不行。琼不会作戏。对她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她完全不知道任何事情。

这张字条还可以达到另一个目的，那就是从表面看来，鲍勃本人并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计划。

他又想了一两分钟，接着走到电话机前，播通了英国大使馆的号码，很快就找到了埃德蒙森，他是大使馆的三等秘书，也是鲍勃的朋友。

“约翰吗？是鲍勃·罗林森。下班后能找个地方和我见一面吗？……能早一点儿吗？……你一定得答应，老伙计。挺重要的事情。是啦，确实是有关一个姑娘。”他假装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她是挺好的，相当好，世间罕有啊，只是情况有点棘手。”

埃德蒙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似乎不以为然。他说：“哦，鲍勃，你和你的那些姑娘们。行吧，两点可以吧？”说完他挂断了电话。鲍勃又听到一点点咔嗒的回声，像是在偷听的人也放下了话筒。

埃德蒙森是个好样的老伙计。发现拉马特的所有电话都被人监听着之后，鲍勃和埃德蒙森想出了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暗语。“世间罕有”的好姑娘，意思就是某件紧迫而且重要的事情。

两点钟的时候，埃德蒙森会开车到商业银行外面载上他，他会告诉埃德蒙森东西藏在哪儿。还要告诉他，琼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如果鲍勃出了什么事，这就相当重要了。坐长程海轮回英国的琼和珍妮弗要六周以后才到，到那个时候，革命几乎可以肯定已经发生，要么成功了，要么被镇压了。阿里·优素福可能已经到了欧洲，或者他和鲍勃都被杀了。鲍勃打算告诉埃德蒙森足够的信息，但是也不能太多。

鲍勃最后环视了一遍房间。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安静，不整洁，有些家的味道。多出来的唯一的东西就是他写给琼的那张字条。他把它立在桌上，然后就离开了。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2

住在琼·萨特克利夫隔壁的女人从阳台退回房间，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她走到阳台上本是要更仔细地检查一下那根居然厚颜无耻地从自己的下巴上长出来的毛发。她用镊子解决了它，然后在明亮的阳光下细心地观察自己的脸庞。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随着注意力的放松，她发现了另外的东西。她拿着镜子的角度刚好让镜中显现了隔壁房间衣柜的镜子，从那面镜子里，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在干着什么非常引人好奇的事情。

这件事是如此令人好奇又出乎意料，她站定下来，一动不动地继续观察着。从他坐在桌前的位置自然是看不见她的，她也只是通过两次镜子的反射才能看到他。

如果他回头看看，倒是可能从衣柜的镜子里看到她的那面手镜，但是他太用心在自己手头的事情上，完全没有向后观望。

倒是有那么一次，他忽然抬头朝窗口看了下，但自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很快又低下了头。

阳台上的女人一直看着他做完手上的事情。停了一会儿之后，他写了一张字条，然后立在桌上。接下来他走出了她能看到的范围，但是能听出来是在打电话。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声调很轻松，很随意。接着，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女人等了几分钟，然后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走廊的另一头有个阿拉伯人拿着鸡毛掸子木然地打扫着。他走到转弯处，消失在视线里。

那个女人轻快地溜到隔壁房间的门口。门是锁着的，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情，她手上拿着发卡，还有一把开刃的小刀，迅捷而熟练地打开了门。

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她拿起字条，封口只是轻轻搭在一起，很轻松就能打开。她读完了，皱着眉。里面没有任何解释。

她封好字条，放回原处，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刚伸出手，窗外就传来了下面露台上的人声，让她受了点惊吓。

其中一个声音是她所处房间主人的，斩钉截铁居高临下的语调，充满自信。

她快步走到窗口。

窗下的露台上，在她肤色苍白，体型结实的十五岁女儿珍妮弗的陪伴下，琼·萨特克利夫夫人正在用全世界都能听到的嗓门和一个高个的英国男人说着话，这个来自英国领事馆，满脸不快的男人听着她对他所做安排的评价。

“可是这也太荒唐了！我从没听过这种没道理的事情。这儿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和，每个人都那么开心。我觉得这完全是大惊小怪了。”

“我们也希望是如此，萨特克利夫夫人，我们当然希望如此。但是大使感觉他的职责所在……”

萨特克利夫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她根本没打算考虑大使们的责任。

“我们还有很多行李，你是知道的。我们打算坐海轮回去，下周三的船。海上的旅行对珍妮弗有好处，医生是这样说的。我绝对不想改变我们的安排，因为这种傻乎乎的事情就改成搭飞机回英国。”

那个郁郁寡欢的男人还是鼓动地说，萨特克利夫夫人可以带着女儿搭乘飞机，不用飞回英国，至少是到亚丁，从那儿上船。

“带着我们的行李？”

“是的，是的，这些都是可以安排的。我有车正在等着——是辆旅行车。我们可以马上装上所有东西。”

“那好吧。”萨特克利夫夫人让步了，“那我们最好马上开始收拾行李。”

“马上开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站在房间里的女人急忙缩回头。她飞速瞥了眼其中一个手提箱的行李标签上写着的地址，然后很快溜出房间，赶在萨特克利夫夫人出现在走廊拐角之前的一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前台的那个职员从后面小跑追上来。

“萨特克利夫夫人，你的弟弟，卫队长，刚刚来过。他去过你的房间，但是我想他应该是又走了，想必刚好错过了。”

“真讨厌。”萨特克利夫夫人说，“谢谢你。”她对那名职员说道，接着转向珍妮弗：“我想鲍勃也在胡思乱想了。我在街上是没有看到任何骚乱迹象的。门没有锁，这些人也太不小心了。”

“可能是鲍勃舅舅忘了锁门呢。”珍妮弗说。

“真希望没有错过他。哦，有张便条。”她说着便打开了它。

“看起来鲍勃是一点都没有担心。”她开心地说道，“他显然是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外交手段，如此而已吧。天哪，我真是讨厌在一天最热的时候收拾行李。这房间就像个烤箱。快点儿，珍妮弗，把你的东西从抽屉还有衣柜里拿出来，先随便塞进去再说吧。我们晚点儿再重新整理。”

“我还从没有置身于一场革命当中呢。”珍妮弗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你这次也不会遇到的。”她的母亲尖刻地说，“就和我说的一样，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珍妮弗看起来有些失望。

第三章 鲁滨孙先生出场

1

大约六周之后，在布卢姆斯伯里某个房间外，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敲着门，里面的人叫他进去。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书桌后面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瘫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前襟上洒满了烟灰。窗户关着，室内的空气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那么，”这个胖男人暴躁地说，眼睛也只是半闭着，“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儿，嗯？”

传说中，派克威上校的眼睛在睡觉的时候只是微微闭上，在醒着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睁开。还有传说是，派克威上校的名字其实不是派克威，他甚至也不是什么上校，当然了，人们总是什么话都能传出来。

“长官，外交部的埃德蒙森来了。”

“哦。”派克威上校应了一声。

他眨了眨眼，看起来像是又要睡着了，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

“拉马特革命发生时，大使馆的三等秘书。对吧？”

“是的，长官。”

“那我想最好还是见见他。”派克威上校不带什么明显情绪地说。他的身体微微挺直了一些，又把发福肚子上堆积的烟灰掸了掸。

埃德蒙森先生是个挺拔的高个子年轻人，衣着中规中矩，举止非常得体，略带一点目空一切的感觉。

“派克威上校？我是约翰·埃德蒙森。他们说您，呃，可能想要见我。”

“他们这么说了？也对，他们可能是知道的。”派克威上校说，“坐吧。”他补了一句。

他的眼睛又开始合上，就在完全闭上之前，他开口说话了。

“革命发生的时候你在拉马特？”

“是的，我在那儿。挺讨厌的差事。”

“我也觉得会是这样。你是鲍勃·罗林森的朋友，是吗？”

“我和他相当熟悉，是这样。”

“时态错了，”派克威上校说，“他已经死了。”

“是的，长官，我明白。只是我不能肯定……”说着，他停了下来。

“在我这里说话你不需要谨小慎微，”派克威上校说，“我们这儿什么事情都知道。或者说，就算不知道，我们也假装全知道。革命爆发的当天，罗林森带着阿里·优素福飞出了拉马特。从那以后飞机就没有任何音讯。可能降落在某个人迹未至的地方，或者就是坠毁了。在阿罗利斯山脉里发现了一架飞机的残骸，两具尸体。这条消息会在明天发布给报界，是这样吧？”

埃德蒙森承认这些说法都是对的。

“我们这儿知道所有事情。”派克威上校说，“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飞机进入了山区，可能是天气的关系，也有理由相信是人为破坏，甚至会是定时炸弹。我们还没有收到详细的报告。飞机坠毁在一个相当难以进入的地区，曾经有悬赏要找到它，但是这种事情总要很长时间才有效果。所以我们派了专家飞过去亲自检查。都是些官僚系统的繁文缛节，这是自然的。向外国政府递交申请，等待政府部长们的批准，还要行点儿贿——至于当地农民是不是拿走了些可能非常有用的东西，自然更不用提。”

他停下来看着埃德蒙森。

“整件事情非常令人难过。”埃德蒙森说，“阿里·优素福王子本可以成为一名开明的统治者，他有着民主的原则。”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让可怜的家伙送了命。”派克威上校说，“但是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讲述国王们是如何丧命的悲惨故事上。我们被要求进行某种——调查。这是利益相关方的要求，他们的意思是说，可以随意差遣大英帝国政府的人。”他用力盯着对方，“明白我的意思？”

“这个，我听到过一些说法。”埃德蒙森不大情愿地说。

“你可能也听说了，尸体上，或者说飞机残骸里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我们所知，当地人也没有翻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说到这个，农民们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他们可以和外交部一样守口如瓶。你还听到些什么？”

“没别的什么了。”

“难道没有听说过，也许本该找到某种非常值钱的东西？他们把你派过来找我是干什么的？”

“他们只是说，您可能想要问我些问题。”埃德蒙森正色答道。

“如果我问了你什么问题，我指望的是得到答案。”派克威上校直言。

“这是自然的。”

“你可并没有表现得很自然，孩子。在飞离拉马特之前，鲍勃·罗林森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如果说阿里还信任什么人的话，他应该是一个。来吧，说出来。他说过什么没有？”

“您是指什么呢，长官？”

派克威上校紧盯着他，挠了挠耳朵。

“哦，是了，”他嘟囔着，“又想打探些什么，又不想说出点儿别的。我是觉得你干得有些过头了。如果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你就是不知道了，这事就此作罢。”

“我想是有什么事情的——”埃德蒙森小心翼翼又带着点犹疑地说，“有些很重要的事情，鲍勃可能是想要告诉我的。”

“哦？”派克威上校带着那种终于撬开了酒瓶盖的神情说道，“有点儿意思。把你知道的说说看。”

“不是很多，长官。鲍勃和我有一套很简单的暗语。我们觉得拉马特所有的电话都被窃听了。鲍勃在王宫里会听到些事情，我有时也要告诉他一些有用的消息。所以，如果我们当中的一个打电话给另一方，提到某个姑娘或者一些姑娘，用到‘世间罕有’这种形容，那就是说有事情要发生。”

“这样或者那样的重要消息？”

“是的。鲍勃在大戏开场的那天打给我，用到了这个说法。我本应在我们通常的接头地点见他——是在某家银行的外面。但是动乱正好在那个街区爆发，警察封锁了道路。我没办法联络鲍勃，他也找不到我。就在那天下午，他带着阿里驾机飞离了那儿。”

“我知道了。”派克威说，“知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打电话给你的？”

“不知道，可能是从任何地方。”

“可惜。”他停了一下，然后很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知道萨特克利夫夫人吗？”

“你是说鲍勃·罗林森的姐姐？当然了，我在拉马特见过她。她带着一个上学年纪的女儿，我和她并不熟悉。”

“她和鲍勃·罗林森的关系亲密吗？”

埃德蒙森思索了一会儿。

“不，我不这么认为。她比他的年纪大不少，很有些大姐的样子。他好像不是很喜欢他的那个姐夫——对他总是用‘自负的蠢货’这种代称。”

“那人的确是那样，他是我们最负盛名的实业家之一——他们自负的程度可不一般。所以，你不觉得鲍勃·罗林森可能把什么重要的秘密交托给他的姐姐？”

“这也很难说——但是不会，我不这么认为。”

“我也不这么想。”派克威上校说。

他叹了一口气。“好吧，那就这样了。萨特克利夫夫人和她的女儿正在从海路回来的路上。东方皇后号明天会在蒂尔伯里靠岸。”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上下打量着对面的那个年轻人。然后，像是作出了一个决定，他伸出手来轻快地说道：“很感谢你能来。”

“很抱歉没有能帮上什么忙。您确定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没了，没了。我想是没有了。”

约翰·埃德蒙森离开了。

之前那个谨慎的年轻人又回到了房间。

“我本想派他去蒂尔伯里把坏消息带给那位姐姐，”派克威说，“她弟弟的朋友——这样的关系。但我还是决定不要这样做。他太死板了，外交部训练出来的，不会随机应变。我还是派那个谁去——他叫什么来着？”

“德里克？”

“就是他了。”派克威上校点头表示赞许，“明白我的意思了，是吗？”

“我尽力而为，长官。”

“尽力是不够的。你必须做成。先去把罗尼叫来见我，我有任务派给他。”

2

那个年轻人把罗尼带进房间的时候，派克威上校显然是马上又要睡着了的样子。罗尼个头很高，深色皮肤，肌肉发达，看起来性情开朗，又有些不逊的样子。

派克威上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派你潜入一间女子学校，怎么样？”他问道。

“女子学校？”那名年轻人扬起了眉头，“这倒是新鲜玩意儿。她们是犯了什么事儿？在化学课上做炸弹？”

“倒不是这种事情。这是所非常高级的上等学校。芳草地。”

“芳草地！”年轻人吹了声口哨，“难以置信。”

“闭上你那张臭嘴听我说。已故拉马特亲王阿里·优素福的大表妹，也是唯一的近亲，谢斯塔公主，下学期就要去那儿上学了。这之前她一直在瑞士的学校读书。”

“要我去干点儿什么？绑架她？”

“当然不是了。我是觉得，就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我要你关注事态的发展。恐怕我没法说得太详细。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情会发生，什么人会出现，但是如果有任何我们不太喜欢的朋友表现出兴趣，及时报告。观察，这就是你该做的事情。”

年轻人点点头。

“我该怎么进入观察位置？是不是要假扮美术老师？”

“学校的教员都是女性。”派克威上校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我觉得我得把你弄成一个园丁。”

“园丁？”

“是的。我想你应该是懂一些园艺的吧？”

“是的，懂一些。我年轻时候在《星期日邮报》的‘你的花园’开过一年的专栏。”

“哈！”派克威上校，“这不算什么！我自己也能写一年的园艺专栏，但是什么也不用懂——找几本内容详尽的苗圃名录，再来一套园艺百科，东抄抄西选选就行了。那些套话我都明白。为什么不挣脱传统的束缚，让你的花园在今年有一点点真正的热带风情？惹人喜爱的‘可爱长舌花’，再上一些奇妙的‘有罪生傻瓜’的中国新杂交种。还可以试试红艳欲滴，冠盖群芳的‘邪恶勿忘我’，虽然不是很耐寒，但是种在西边墙角应该可以生长无碍（注：这里派克威上校杜撰了一些植物的名称，将一些短语的发音向拉丁语靠拢，再加上典型拉丁语词尾，构成似是而非的植物学名。原文分别为Amabllis Gossiporia，Sinensis Maka foolia和Sinistra Hopaless。）。”他停下来，开心地咧嘴而笑，“毫无意义啊。听信了这个的傻瓜们去买了花，早霜一出就全部死掉了，然后悔恨不已，早知道就按老样子种点儿爬墙虎和勿忘我算了。不，我的孩子，我说的是真正的干活。朝手上吐口唾沫，拿起铁铲，和堆肥亲密接触，仔细陪护花根，用上荷兰锄头还有各种各样的锄头——要想豌豆香甜，就一定要深耕——还有其他各种各样能累死人的活。你能做到吗？”

“我就是干着这些活儿长大的！”

“当然了，我认识你的母亲。好吧，就这么决定了。”

“那芳草地在招园丁吗？”

“肯定会有的，”派克威上校说，“英格兰的每个花园都人手不足。我会给你写几份漂亮的推荐信。等着瞧吧，她们会迫不及待地要你的。没时间可浪费了，夏季学期二十九号就要开始了。”

“我一边种花一边睁着眼睛四处打探，对吧？”

“就是这样。如果有早熟的年轻姑娘对你有什么想法，而你还有了回应，那就自求多福了。我可不希望你太快被人揪着耳朵扔出来。”

他递过去一张纸。“想要个什么名字？”

“亚当似乎挺不错。”

“姓什么？”

“伊甸怎么样？”

“我不是很喜欢你的这个思路。亚当·古德曼就非常好了。去和詹森一起把你的经历完善一下，然后就开始干活吧。”他看了看手表，“我没时间和你讨论了。我可不想让鲁滨孙先生等着。他应该已经到了。”

换了新名字的亚当正朝门口走着，忽然停下了。

“鲁滨孙先生？”他好奇地问，“真是他要来？”

“我是这么说的吧。”书桌上的电铃响了。“到了。鲁滨孙先生总是这么准时。”

“跟我说说，”亚当好奇地追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真名是什么？”

“他的名字嘛，”派克威上校说，“就是鲁滨孙先生。我就知道这么多，所有人都只知道这些而已。”

3

走进房间的那个人完全不像是叫做——或者曾经叫做——鲁滨孙，更像是迪米特里厄斯，或者是伊萨克斯坦，又或者是佩内纳——虽然并不一定是这几个名字。他并不一定是犹太人，也不一定是希腊人或者葡萄牙人以及西班牙人，也可能不是南美人。不过，他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就是一个叫鲁滨孙的英国人。他胖胖的，衣着考究，黄色的脸，忧郁的黑眼睛，前额宽阔，嘴巴很大，露出超大、极白的牙齿。他的手形很好，保养得非常漂亮。他讲纯正的英语，没有一点点口音。

他和派克威上校互相打招呼的方式就像是两个在位的君主。他们讲了不少客气话。

然后，鲁滨孙先生接过一根雪茄时，派克威上校开始转向正题。

“您提出愿意帮助我们真是太好了。”

鲁滨孙先生点燃雪茄，欣赏地品尝着它。最后他说：“我亲爱的朋友。我只是想说——我总能听到些东西，你知道的。我认识很多人，他们会告诉我一些事情。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派克威上校没有对这个原因妄加评论。

他说：“我想你已经听说了，阿里·优素福亲王的飞机找到了。”

“上周三，”鲁滨孙先生说，“飞行员是年轻的罗林森。高难度的航线。不过失事并不是罗林森犯了什么错。飞机已经被破坏了——有个叫艾哈迈德的人——资深机械师。本应该是完全可信的——或者说罗林森是这么想的。结果并不是。现在他在新政权捞到一份待遇丰厚的差事。”

“原来真的是被破坏了！我们还没有确认这一点。真是一件悲惨的事情。”

“是的。可怜的年轻人，我是说阿里·优素福——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对付贪污腐败和阴谋背叛。他的公立学校教育不太明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但是我们已经不用再为他担心了，不是吗？他已经是昨天的新闻了。没有什么比死去的国王更乏味，我们现在关心的事情是，死去的国王留下来的东西——你有你的办法，我有我的方式。”

“留下的东西是？”

鲁滨孙先生耸了耸肩膀。

“在日内瓦有一笔不小的银行存款，伦敦也有一笔钱，在他的国家还有一些可观的资产，现在已经被光荣的新政权接收了——就我听到的消息，因为怎么瓜分这些钱还闹得不太愉快。最后嘛，还有一点点个人物品。”

“一点点？”

“这种东西也是相对而言。体积上很小，至少是这样。很容易随身携带。”

“没有在阿里·优素福的身上，至少就我们所知是这样。”

“不在。因为他已经把它们交给了年轻的罗林森。”

“你能肯定这一点？”派克威警觉地问道。

“要说呢，凡事都没办法肯定。”鲁滨孙先生略带歉意地说，“在一个流言四起的王宫里，不可能什么都是真话。不过确实有不少流言都指向这个说法。”

“但是东西也不在罗林森的身上……”

“这样的话，”鲁滨孙先生说，“那些东西应该是从别的什么渠道离开了那个国家。”

“别的什么渠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罗林森在拿到珠宝之后去了城里的一间咖啡店，没有人看见他在那里和任何人说过话，或者是有人接近过他。之后他去了他姐姐住着的里兹·萨沃伊酒店，上到她的房间，在里面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当时并不在。他接着离开了酒店，去了胜利广场边上的商业银行，兑现了一张支票。当他离开银行的时候，一场骚乱正好开始。学生们为了什么事情闹起来，过了一段时间，广场才被清理。罗林森从那里直接去了机场，在艾哈迈德军士的陪同下，他检查了一遍飞机。

“阿里·优素福乘车离开王宫去视察新的道路工程，把车停到了跑道边上，和罗林森会合，表示要进行一次短途飞行，从空中看看水坝和新的道路工程。他们随即起飞，然后没有再回来。”

“你从中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亲爱的朋友，和你的推论是一样的。他姐姐出去了，也有人告诉他，她可能要到晚上才会回来。那为什么鲍勃·罗林森还会在她的房间里待了二十分钟？他给她留了一张字条，这最多花掉他三分钟时间。其余时间他都在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把珠宝藏在了他姐姐行李里某个适当的地方？”

“似乎是这样，不是吗？萨特克利夫夫人在当天和其他英国人一起被疏散。她带着女儿飞到亚丁，明天船会到蒂尔伯里，我想是这样吧。”

派克威点点头。

“要照顾好她。”鲁滨孙先生说。

“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派克威说，“都已经安排好了。”

“如果珠宝在她那里，她就也处在危险中。”他闭上眼说，“我非常不喜欢暴力。”

“你觉得可能会有暴力？”

“很多人都有兴趣。各种各样讨厌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派克威冷冷地说。

“当然了，他们之间会有尔虞我诈。”

鲁滨孙先生摇摇头。“真是乱七八糟。”

派克威上校斟酌着问道：“你本人是不是也有任何——呃，是不是在此事里有什么特别的利益？”

“我代表很大一堆利益。”鲁滨孙先生这么说道，他的声音里略有些不满的意思，“这些宝石中的一些是由我代表的团体出售给已故亲王殿下的——非常公平合理的价格。我代表的这些人非常有兴趣寻回这些宝石，我可以大胆地说，他们的想法已经得到了已故物主的许可。我不应该再多说什么了。这种事情很微妙。”

“但是你肯定是站在好人一边的。”派克威上校微笑着说。

“哈，好人。好人——是的。”他停了一下，“你是否知道，萨特克利夫夫人和她女儿所在酒店房间的左右房间都住着什么人？”

派克威上校看起来有些走神的样子。

“让我想想啊，我想我是知道的。左手边是安吉丽卡·德·托瑞多女士——西班牙人——呃，在当地的舞厅跳舞。也许不完全是西班牙人，可能也不是很好的舞者，但是在顾客当中还是很受欢迎的。另一边是一个学校教师旅行团中的一人，就我所知是这样。”

鲁滨孙先生赞许地笑了笑。

“你总是这样。我想来告诉你一些事情，结果几乎每一次你都已经知道了。”

“哪里，哪里。”派克威上校很有礼貌地否认着。

“就你我二人之间说说，”鲁滨孙先生说，“我们知道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两人的目光相接。

“我希望，”鲁滨孙先生边起身边说，“我希望我们知道的事情足够多——”

第四章 旅者的归来

1

“说真的！”萨特克利夫夫人看着酒店窗外，用很气愤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回到英国的时候都会下雨，搞得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压抑。”

“我觉得能回来总是很好的。”珍妮弗说，“能听到街上的每个人都说着英文，还可以随时喝上真正像样的茶。面包、黄油、果酱，还有好吃的蛋糕。”

“我倒是不希望你过得这么与世隔绝，亲爱的。”萨特克利夫夫人说，“如果你说宁可待在家里，那我费力把你带出国，跑到波斯湾走一圈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介意在国外住上一两个月，”珍妮弗说，“我只是说，能回来我很高兴。”

“现在请让开点，亲爱的，我得看看他们是不是把所有的行李都装上了。说真的，我是觉得——我觉得大战之后，人们都变得非常不实在。我敢肯定，如果我没有一直留心着这些东西，在蒂尔伯里那个家伙一定会拿走我的绿色拉链包。还有个家伙一直在行李旁边兜圈子，我后来在火车上又见着他了。我相信，你知道的，这些小贼专门等着船靠岸，如果有谁慌慌张张，或者是晕船什么的，他们就能落着一些手提箱了。”

“天哪，你总是把事情想成那样，妈妈。”珍妮弗说，“你总是觉得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坏东西。”

“他们中的大多数确实是这样。”萨特克利夫夫人冷冷地说。

“英国人可不会是这样。”忠诚爱国的珍妮弗说。

“这更糟。”她母亲说，“没人指望阿拉伯人还有其他什么外国人会是好人，但是在英国，人们就会放下戒心，那些坏人就更容易得手了。现在让我先点点。绿色的大手提箱在这儿，还有那个黑色的，两个棕色的小箱子，拉链包，还有高尔夫球杆，网球拍，大手提袋，帆布箱——绿色的包呢？哦，在这儿。我们在当地买的那个放杂物的桶包——好了，一，二，三，四，五，六，没错，都在这儿。全部十四件东西都在这儿。”

“现在能去喝茶了吗？”珍妮弗说。

“茶？这才三点钟呢。”

“我是真的饿了。”

“好吧，好吧。你能自己下去叫点儿东西吗？我真的觉得我必须休息一会儿，然后还得打开行李把过夜要用的东西取出来。你爸爸不能来接我们真是太糟了。干吗非要有个什么在纽卡斯尔泰恩河畔非常重要的董事会，我就不明白了。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才对，特别是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我们了。你肯定你自己能去吃东西？”

“我的天哪，妈妈，”珍妮弗说，“你以为我现在几岁了？能给我一些钱吗？我身上没有英镑了。”

她接过母亲递过来的十先令纸钞，带着轻蔑的表情离开了。

床边的电话响了起来。萨特克利夫夫人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是的……是的，我是萨特克利夫夫人……”

有敲门的声音。萨特克利夫夫人对着话筒说：“稍等一下。”然后放下话筒走到门口。一个穿深蓝工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套小工具包。

“电工，”他轻快地说，“这个套间的灯有些问题，他们派我来检查一下。”

“哦，是这样……”

她让开一步，电工走进了房间。

“浴室在哪儿？”

“在里面——穿过另外一间卧室。”

她又回到了电话旁。

“真抱歉，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叫德里克·奥康纳。我可以上您的房间来吗，萨特克利夫夫人？是关于您弟弟的事情。”

“鲍勃？有——有他的消息了？”

“恐怕是这样，是的。”

“哦……哦，我明白了……好的，上来吧。我在三楼，三一〇房间。”

她坐在床上，已经明白这个会是什么样的消息。

不一会儿就听到敲门声，她打开门，让进一个年轻人。后者用一种并不流露情绪的得体方式与她握了握手。

“你是外交部派来的？

“我叫德里克·奥康纳。上面让我来的原因是，似乎没有其他什么合适的人来把这种消息告诉您了。”

“请告诉我，”萨特克利夫夫人说，“他已经死了，是这样吗？”

“是的，是这样，萨特克利夫夫人。他带着阿里·优素福亲王飞出拉马特，飞机坠毁在山里。”

“为什么我没有听说——为什么没人把电报发到船上？”

“直到几天前事情都还没有完全确定。我们知道飞机失踪了，仅此而已，但是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还是有些希望的。现在飞机的残骸已经找到了……我相信有一点会让你略感欣慰：他们是立即身亡的。”

“亲王也死了？”

“是的。”

“我倒不是特别意外。”萨特克利夫夫人说，声音有些发抖，但是她完全能控制住自己，“我知道鲍勃会死得很年轻。他总是那么莽撞，你知道的——总是要飞新的飞机，尝试新的特技。其实过去四年我很少见到他。唉，算了，一个人的秉性没法改变，不是吗？”

“是的，”来访者应道，“恐怕是没法做到。”

“亨利总是说，他迟早会把自己摔死的。”萨特克利夫夫人说。她似乎从自己丈夫的精准预言中得到了一种带着抑郁的抚慰。一滴眼泪从她的面颊滚下，她去找她的手帕。“这真是一个打击。”她说。

“我明白——我很难过。”

“鲍勃应该是没法全身而退的，这很自然。”萨特克利夫夫人说，“我是说，既然他当了亲王的飞行员。我也不会希望他甩手离开。他是个很好的飞行员。我敢肯定，就算撞上山头，也不会是他的错。”

“不是。”奥康纳说，“很显然并不是他的错。把亲王带出来的唯一希望就是飞机，不管是在什么天气条件下，这都是一趟非常危险的飞行，结果出了事情。”

萨特克利夫夫人点点头。

“我很明白。”她说，“谢谢你专程过来告诉我这些。”

“还有一件事情。”奥康纳说，“有件事我需要问您。您的弟弟有没有把任何东西交给您带回英国？”

“交给我什么东西？”萨特克利夫夫人说，“你的意思是？”

“他有没有给您任何——包裹——任何小件的东西，让您带回来交给在英国的什么人？”

她不解地摇摇头。“没有。为什么觉得他会这么做？”

“有一个挺重要的包裹，我们猜您的弟弟可能交给什么人带回国了。他当天曾去您入住的酒店找您——我是说，革命爆发的那一天。”

“这个我知道。他留下了一张字条。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说第二天去打网球或者高尔夫这样无足轻重的事情。我想他写那张字条的时候，绝不可能知道就在那个下午，他必须得驾飞机把亲王带出去。”

“就说了这些？”

“字条里面？是的。”

“您还留着它吗，萨特克利夫夫人？”

“留着他写的那张字条？没有，当然没有。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撕碎扔掉了，为什么我要留着它？”

“没什么理由，”奥康纳说，“我只是问问。”

“想问什么？”萨特克利夫夫人有些不高兴地说。

“是不是还有某种——某种别的信息藏在里面。毕竟——”他笑了笑说，“有种东西叫做密写墨水，您也是知道的。”

“密写墨水？”萨特克利夫夫人万般厌恶地说，“你的意思是间谍小说里面用的那种东西？”

“是的，恐怕我说的就是那种东西。”奥康纳带着歉意地说。

“这是什么傻话，”萨特克利夫夫人说，“我很肯定鲍勃绝对不会用密写墨水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要用呢？他是那种求事实，讲道理的人。”说着话，一滴眼泪又从她的面颊流下，“天哪，我的手袋去哪儿了？我得用一下手帕。可能是放在另一个房间了。”

“我去给您拿过来。”奥康纳说。

他穿过套间之间的隔门，忽然停了下来，看到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起身面对他，有些惊慌的样子。这个年轻人刚刚正弯腰察看一只手提箱。

“电工，”这个年轻人匆忙地说，“房间里的灯有些问题。”

奥康纳拨动一个开关。

“我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他平静地说。

“一定是给了我错误的房间号。”这个自称电工的人说。

他收拾好工具包，很快地从门口溜进了走廊。

奥康纳皱着眉，从梳妆台上拿起萨特克利夫夫人的手袋，给她送了出去。

“对不起，”他说着，一边拿起了电话话筒，“这里是三一〇房间。你们有没有派电工过来检查这个套间的电灯？是的……是的，好，我等着。”

他等着。

“没有？不，我以为你们派了人过来。不，没有什么问题。”

他放下听筒，转过身来面向萨特克利夫夫人。

“这里的灯全部都没有问题，”他说，“总台也没有派电工过来。”

“那刚才那个人来干什么？他是个小偷吗？”

“他刚刚可能是在偷东西。”

萨特克利夫夫人很快地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袋。“他没有从我的手袋里拿走什么东西。钱都还在。”

“萨特克利夫夫人，您可以肯定——绝对地肯定——您弟弟没有交给您什么东西让您带回来，或者就打包在您的行李里？”

“我很肯定没有。”萨特克利夫夫人说。

“或者您的女儿——您有一个女儿，不是吗？”

“是的，她到楼下喝下午茶去了。”

“您的弟弟会不会交给她任何东西呢？”

“不，我敢肯定他没有。”

“还有一个可能，”奥康纳说，“那天在您的房间等您回来的时候，他可能把什么东西藏到了你们行李中的某个包里面。”

“但是为什么鲍勃要做这样的事情？这听起来真是太荒谬了。”

“其实没有听起来那么不可思议。有可能是阿里·优素福亲王给了您弟弟什么东西让他保管，您的弟弟可能觉得把它放到您的行李里面比他自己带着更安全。”

“在我听来非常不可能。”萨特克利夫夫人说。

“我想请问，您是否介意我们一起翻看一下？”

“你的意思是，检查我的行李？全部摊开？”说到拆开行李的时候，萨特克利夫夫人的声音提高了，几乎是在哀号。

“我知道，”奥康纳说，“这样的要求很失礼。但是这件东西可能非常重要。我可以帮您的忙，您知道的。”他听起来很有说服力，“我经常帮我母亲打包行李，她说过我是个挺不错的帮手。”

他施展着自己的全部魅力，这也是他被派克威上校所看重的才能之一。

“那好吧，”萨特克利夫夫人让步了，“我想——如果你这样说的话——我是说，如果这个东西真的这么重要的话。”

“可能是非常重要的。”德里克·奥康纳说着，“那好吧，现在，”他微笑着对她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2

四十五分钟之后，珍妮弗喝完下午茶回来了。她环顾房间，不由地惊讶地抽了一口气。

“妈妈，你这是干了什么啊？”

“我们把行李都拆开了。”萨特克利夫夫人有些不高兴，“现在我们正在重新打包。这是奥康纳先生。这是我女儿珍妮弗。”

“但是你为什么要拆开又打包呢？”

“别问我为什么，”她的母亲急促地说，“似乎是有人觉得，你的舅舅鲍勃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我的行李里好带回来。我想他没有给你什么东西吧，珍妮弗？”

“鲍勃舅舅交给我东西让我带回来？没有。你们把我的东西也都打开了？”

“我们把所有的行李都拆开了，”德里克·奥康纳有些开心地说，“什么都没有找到，现在我们又把行李都装好了。我想您该去喝杯茶或者吃点儿什么，萨特克利夫夫人。我可以帮您叫点儿东西吗？苏打水白兰地之类的？”他说着走向电话。

“我倒是不介意喝上一杯好茶。”萨特克利夫夫人说。

“我刚才喝的茶非常不错，”珍妮弗说，“面包和黄油，还有三明治和蛋糕，服务生后来又给我拿了一些三明治，因为我这样要求了，他倒也不介意。真有趣。”

奥康纳叫了茶点，接着继续把萨特克利夫夫人的行李打包好，整洁而又灵巧。虽然有些不情愿，萨特克利夫夫人也还是相当钦佩的。

“你的母亲似乎是把你训练得很会打包行李。”她说。

“哦，我倒是有些零零碎碎的小本事。”奥康纳微笑着说。

他的母亲早就过世了，打包拆包行李的技能完全是在为派克威上校效力的过程中训练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萨特克利夫夫人。我希望您能非常小心。”

“非常小心？是指哪个方面？”

“怎么说呢，”奥康纳含混地带过，“革命这种事情说不好，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发展。您会在伦敦待很长时间吗？”

“我们明天就回乡下了。我丈夫会开车送我们过去。”

“那就太好了。不过——还是不要冒任何险。如果有任何哪怕一点点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请立即打九九九报警。”

“啊！”珍妮弗兴奋地说，“打九九九。我一直想打这个号码。”

“别犯傻了，珍妮弗。”她母亲这么说道。

3

当地报纸摘录：

一名男子昨日出席地方法庭聆讯，被指控侵入亨利·萨特克利夫先生的居所，意图盗窃。萨特克利夫夫人的卧室被洗劫，室内狼藉不堪，所幸当时全家成员正在教堂参加周日晨间礼拜。在厨房准备午餐的帮工并未听到任何声响。警方在其逃出屋子时抓获了该男子。显然是因为受到惊扰，他试图逃走时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男子自称安德鲁·鲍尔，无固定居所，并当庭认罪。他自称失业已久，希望找到些现钱。除随身佩戴的数件以外，萨特克利夫夫人的珠宝均存放在银行。

“我早跟你说过，要找人来把客厅落地窗的锁修好。”萨特克利夫先生在家族圈中对此事的评论就是如此。

“亲爱的亨利啊，”萨特克利夫夫人说，“你似乎没有发现，过去三个月我都在国外。不管怎么说，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窃贼们想要进屋的话，他们总是有办法进来的。”

她又瞥了一眼那份当地报纸，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这个说法听起来多有气势啊，‘厨房帮工’。这和真实情况差得也太远了。亲爱的埃利斯太太已经相当聋了，连站稳都有困难，还有每周日上午过来帮忙的巴德韦尔家那个有点儿糊涂的女儿。”

“我没明白的事情是，”珍妮弗说，“警察怎么知道有人正在房子里偷东西，还能及时赶过来抓住他？”

“他什么都没有拿走，听起来挺不寻常的。”她的母亲也评论道。

“你敢肯定吗，琼？”她丈夫严肃地追问，“你最开始也是有点儿怀疑的吧。”

萨特克利夫夫人恼怒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又不可能一眼就看出来。我的房间乱成那个样子——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抽屉全拉出来倒空了。我得把东西都翻检一遍才能肯定——不过现在想起来呢，好像是没有见到我最好的那条雅克马尔围巾。”

“对不起，妈妈。那个是我干的。在船上的时候被风吹到地中海里去了。我是借用来着，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但总是忘了。”

“说真的，珍妮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不先打招呼就借用我的东西。”

“我能再来点儿布丁吗？”珍妮弗说着，就把话题岔开了。

“我想是可以的。说起来，埃利斯太太在厨房倒是一把好手，就算经常得跟她大吼大叫，那也是值得的。不过我也真的希望等你到了学校，不会被他们认为太贪吃。芳草地不是一间寻常的学校，你得记住这一点。”

“我不是很肯定我是真的想去芳草地。”珍妮弗说，“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她的表姐就在那儿读书，听她说，那儿真是太糟糕了。她们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教你如何进出劳斯莱斯车，还有和女王共进午餐时候的礼仪。”

“行了，珍妮弗。”萨特克利夫夫人说，“你是不知道被芳草地录取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并不是每个女孩都要，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完全是因为你父亲位高权重，还有罗莎蒙德姨妈的影响力。你太幸运了。还有，”萨特克利夫夫人继续说道，“如果被邀请与女王共进午餐，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礼仪当然是一件好事。”

“好吧好吧，”珍妮弗说，“我是觉得女王经常会邀请一些不知道餐桌礼仪的人一起吃饭——非洲来的酋长们，马术师，还有阿拉伯部族的族长什么的。”

“非洲酋长们的举止最文雅了。”她父亲说。他最近刚刚去加纳出了一趟短差回来。

“阿拉伯的族长们也是，”萨特克利夫夫人说，“真的是彬彬有礼。”

“你还记得我们去参加的那次阿拉伯族长的盛宴吗？”珍妮弗说，“还有他是如何挖出那只羊的眼睛，递给你吃的？鲍勃舅舅还偷偷跟你打招呼，让你别大惊小怪，赶紧吃掉它。我是说啊，如果一个族长在白金汉宫吃烤羊羔的时候也这么干，倒是能让女王吃上一惊，难道不是吗？”

“别说了，珍妮弗。”她母亲结束了这个话题。

4

当无固定居所的安德鲁·鲍尔因为入户盗窃被判处三个月监禁的时候，出现在地方法院后排一个不起眼座位上的德里克·奥康纳拨通了一个博物馆区的号码。

“我们截到这个家伙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他说，“我们倒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他是个什么人？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壁虎帮的人，我记得是。小角色，他们雇来做这类事情的。这人没什么脑子，不过据说办事还是很细心的。”

“然后就乖乖地接受判决了？”电话那一头的派克威上校一边说着一边咧嘴笑开了。

“是的。某个曾经规规矩矩的蠢货一时不察走向了邪道的完美例子。你绝对不会把他和什么大事情联系起来。当然了，这就是他的价值所在。”

“然后，他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派克威上校思考着，“你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并没有任何东西让人来找，不是吗？我们推断说罗林森把东西藏在了姐姐那里，看起来是错了。”

“其他人似乎也有这样的想法。”

“似乎是有些太明显了……也许就是摆明了让我们上钩。”

“有可能。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还有很多。东西可能还在拉马特，藏在里兹·萨沃伊酒店的什么地方，可能的。又或者，罗林森在去机场的路上交给了什么人。或者鲁滨孙先生的暗示也有些道理，一个女人可能得到了那些东西。也可能是一直都在萨特克利夫夫人手上，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和某些再也用不上的东西一起从船上扔到了红海里。

“要真是这样，”他若有所思地说，“说不定是最好的结局了。”

“哦，得了吧，那东西可是值很多钱啊，长官。”

“人的性命也值很多钱。”派克威上校说。

第五章 芳草地学校的来信

茱莉亚·厄普约翰写给母亲的信：

亲爱的妈妈，

我现在安顿好了，非常喜欢这个地方。有个叫珍妮弗的女孩也是这学期新来的，现在我和她做很多事情都在一起。我们都很喜欢网球，她打得挺好。如果打得顺手，她在发球局是很厉害的，但也不总是这样。她说她的球拍在波斯湾的时候变弯了，那里很热。发生革命的时候她就在那边，我说这不是很有意思吗？但是她说也不是这样，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她们被带到大使馆还是什么地方了，错过了革命。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很和善，但是也挺可怕的——或者说，能变得相当吓人。如果你是新来的，她倒是很客气。大家背后都叫她老牛，或者老布。我们的英国文学课老师是里奇小姐，一个很棒的人。当她讲到高兴的时候，头发都会完全披下来。她的脸长得有些怪，但总是显得很兴奋，当她读到莎士比亚的时候，脸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正在读的东西都是真实发生着的事情。那天她读到伊阿古，还有他的情感什么的——说了很多关于妒忌的事情，这种感觉如何侵蚀你、让你难受，直到你真的发疯，会想要伤害某个你爱着的人。讲得让所有人毛骨悚然——除了珍妮弗，好像没什么能让她感到心烦意乱。里奇小姐还教我们地理。我一直觉得地理是很枯燥的课程，但是里奇小姐教起来就不是这样。今天上午她给我们讲了香料贸易的事情，比如他们非要香料不可的原因是很多东西很容易变质。

我正开始跟劳莉小姐学美术。她每周来上两次课，还会带我们去伦敦参观画廊。我们的法语是跟布兰奇小姐学。她不太会维持秩序，珍妮弗说法国人都不会维持秩序。不过她也不生气，只是厌烦起来时她会说：“总之啊，我的孩子们，我可被你们烦死了。”斯普林杰小姐挺可怕的。她教体操和体育，她长着红色的头发，一热起来身上就会有一股味儿。然后还有查德威克小姐（查德威克小姐）——她从学校开办起就在这儿了。她是教数学的，相当喜欢大惊小怪，但是人很好。还有教历史和德语的范西塔特小姐，她就像是缺少了某种活力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学校里有很多外国女孩，两个意大利人，一些德国人，还有一个很活泼的瑞典人（而且是个公主还是什么的）。有一个姑娘是土耳其和波斯混血，她说自己本来应该和那个飞机失事死掉的阿里·优素福亲王结婚的。但是珍妮弗说其实不是这样，那个叫谢斯塔的这么说只是因为她算是亲王的表妹，而大家总是觉得表亲就应该结婚才对。但是珍妮弗说他其实没有打算和她结婚，他喜欢着别的人。珍妮弗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一般不太愿意讲出来。

我猜你不久就要开始你的旅行了。别像上次那样掉了护照！还有要带上你的急救包，以防有什么意外。

爱你的
茱莉亚

珍妮弗·萨特克利夫写给母亲的信：

亲爱的妈妈，

这里还真的不糟。我比自己预想中要开心得多。这里的天气也非常好。昨天我们写了作文，题目是《一种好品德是否会出格》，我想不到什么可说的。下周的题目会是《朱丽叶和苔丝德蒙娜性格之对比》，好像也挺傻的。你觉得我能换一支新的网球拍吗？我知道去年秋天你把我的球拍送去重新穿过线了——但是感觉完全不对，可能是弯掉了。我想学希腊语，可以吗？我喜欢学语言。我们中的一些人下周要去伦敦看芭蕾，是《天鹅湖》。这里吃的东西也很不错，昨天的午餐我们吃了鸡肉，午茶的时候还有好吃的自制蛋糕。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要说的——又有贼去偷过你的东西吗？

爱你的女儿
珍妮弗

高年级学生玛格丽特·戈尔·韦斯特写给母亲的信：

亲爱的妈妈，

没什么新消息。这学期我跟着范西塔特小姐学德语。有传言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就要退休了，范西塔特小姐将会接替她的位置，不过她们已经这样说了一年多了，我敢肯定这不会是真的。我问过查德威克小姐（我当然不敢去问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她对这个倒是直言不讳，说肯定不是这样，让我别听这些流言蜚语。我们周二去看了芭蕾《天鹅湖》，像梦境一样，没办法用语言形容。

英格里德公主倒是很有趣，非常蓝的眼睛，但是牙齿上带着牙箍。来了两个新的德国女孩，英文说得相当好。

里奇小姐回来了，看起来气色很好。上学期没出现，我们倒是真的很想她。新的体育老师叫斯普林杰小姐，专横得厉害，没人喜欢她。不过她的网球教得很好。新来的女孩之一，珍妮弗·萨特克利夫，我想她的网球会打得很好。她的反手有一点弱。她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叫茱莉亚的女孩，我们叫她们唧唧喳喳的小鸟。

你不会忘了二十号来接我吧？运动会是在六月十九号。

爱你的
玛格丽特

安·夏普兰写给丹尼斯·拉思伯恩的信：

亲爱的丹尼斯，

本学期第三周之前我都不会有休息时间了。到那时我很想和你吃一次饭。应该会是周六或者周日，我会告诉你的。

我发现在学校工作挺有趣的。不过谢天谢地，我不是女老师！我会被折磨疯掉。

永远属于你的
安

约翰逊小姐写给姐姐的信：

亲爱的伊迪丝，

这里的一切都如常，夏季学期总是那么好。花园看上去很漂亮，我们有一个新的园丁来帮老布里格斯——年轻又健壮，而且长得也很好看。这反倒是件憾事，女孩们总是那么傻乎乎的。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没有再提起退休的事情，我倒是希望她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范西塔特小姐不可能像她那样的，如果真的变成这样，我想我是不会留下来的。

代我问迪克还有孩子们好，见到奥立弗和凯特的时候，也替我向他们问好。

埃尔斯珀斯

安吉勒·布兰奇小姐写给勒内·杜邦的信，留在波尔多邮局待领取：

亲爱的勒内，

这里一切都好，不过我自己并没有感到有趣。女孩们既不尊重人也不守规矩。但是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投诉到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那儿。和这个人打交道可要万分小心！

暂时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想要告诉你的。

小苍蝇

范西塔特小姐写给一位朋友的信：

亲爱的格劳丽亚，

夏季学期顺利开始了。新来的女孩们非常令人满意，外国学生也都安顿下来了。我们的小公主（中东的那个，不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那个）好像不太爱用功，但是我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她的风度倒是很迷人。

新的体育老师斯普林杰小姐并不算好。女孩们不喜欢她，她对她们也太严苛了。毕竟这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我们并不以体育课的成绩来评判我们的成就。她还非常爱打听，问了太多很私人的问题。这种事情挺让人困扰的，而且感觉很没有教养。布兰奇小姐是新来的法语老师，她倒是平易随和，但是水平并没有德普伊小姐那样高。

新学期的第一天差一点出事情。维罗尼卡·卡尔顿·桑德韦斯夫人跑来了，喝得酩酊大醉！还好查德威克小姐及时发现，把她支走了，不然可能会有一场非常不愉快的风波。那对双胞姐妹倒是非常可爱。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还没有说过任何关于未来规划的确定的话——但是从她的态度来看，我想她应该是已经打定主意了。芳草地是一个真正不错的地方，如果能继承到它的传统，我应该会为之骄傲的。

见到玛乔丽的时候请代我问她好。

埃莉诺

给派克威上校的信，通过正常渠道送交：

跟你说说什么叫把人送入险境吧！在这个有大约一百九十名女性的地方，我是唯一体格健全的男性。

公主陛下闪亮登场。草莓红加上粉蓝的双色凯迪拉克，里面是穿着民族服装的外国显贵、堪称巴黎时尚模板的显贵夫人，还有巴黎时尚模板的少女版（也就是公主陛下本人了）。

到第二天穿着学校的制服出现时，我几乎已经认不出她了。和她建立友好的关系不会有什么困难，她已经开始试着交朋友了，用一种甜美天真的方式向我询问各种花的名字，然后被一个满脸雀斑、红发，声音像是有秧鸡附体的女魔头从我身边拖走。她其实是不愿离开的。我对这种在面纱背后被温驯地养大的东方女孩有所了解，这一位应该是在瑞士求学期间有过一些处世的体验，我是这么觉得。

那个女魔头又叫斯普林杰小姐，是体育老师，她不久后返回训斥了我一番，说花园的工作人员不应该与学生交谈之类的。我表达了完全无辜的惊讶。“很抱歉啊小姐，那位年轻的女士问起这些翠雀花叫什么，想来是她长大的地方没有这些东西。”女魔头倒是很容易就平息了怒火，最后几乎是傻笑起来。不过应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秘书我就没有那么成功了。她是那种规规矩矩、态度严谨的乡下女孩。法国女老师要更配合一些，看上去拘谨又胆小，但其实并不是那么胆小。我还和三个爱傻笑的女孩子交上了朋友，教名分别是帕梅拉、洛伊丝和玛丽，姓就不太清楚了，不过都是来自贵族家庭的。有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太叫查德威克小姐，她倒是一直警惕地注意着我，所以我得小心一点，不要搞砸了我的掩护。

我的上司，老布里格斯，是个顽固的家伙，主要的话题就是早先的日子有多好，那时候他还是——我猜的啊——五个园丁中的第四把手。他对绝大多数人和事都有抱怨，但是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是全身心地敬佩。我也是如此。她和我说过几句话，非常和颜悦色，但是我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她已经一眼看穿了我，把我了解得清清楚楚。

目前为止还看不出有什么不祥的迹象——不过我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第六章 最初的几天

1

在女教师公用休息室里，大家交换着新消息——国外的旅行，看过的戏，参观过的艺术展——照片被传阅着，彩色幻灯片已然泛滥。所有的狂热分子都急于展示自己的图片，但也想从被强迫观看别人的照片中逃脱出来。

当下的谈话内容变得不那么私人了。新的体育馆被批评着的同时又被赞美着。大家承认这是一座精美的建筑，但是很自然的，每个人都有着从这个方面或者那个方面来改进设计的想法。

然后，新来的女孩们被简要地评论着，总体而言，评价是积极的。

大家与两名新来的成员之间进行着简短而愉快的交谈。布兰奇小姐之前有没有来过英格兰啊？是从法国什么地方来的啊？

布兰奇小姐礼貌但是有些保留地一一作答。

斯普林杰小姐则更大方一点。

她说话果断有力，几乎可以说她是在给大家讲课。题目：斯普林杰小姐的优点。内容是大家如何喜欢与她做同事，女校长们如何感恩戴德地接纳她的建议，并据此将课程表做了彻底的调整。

斯普林杰小姐显然并不敏感，她没有察觉听众的不耐烦。约翰逊小姐只得以她温和的语调提示。

“尽管如此，我估计你的想法不会总是被人以——嗯——原封不动的方式采纳吧。”

“对他人的不知感恩总要有所准备。”斯普林杰小姐说道。她原本已经很大的嗓门再度提高。“问题在于，人们总是那么懦弱——不愿去直面事实。他们总是宁可不要看到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总是直截了当。我不止一次地揭发了某桩丑闻——把它公之于众。我有很好的嗅觉——只要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就绝对不会放过——直到钉死我的猎物。”说到这儿，她爽朗地大笑起来，“在我看来，任何不能供人检视生活点滴的人，都不配在学校教书。如果一个人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一定会很快被人发掘。天哪！如果把我所发现的事情讲一些给你们听，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是些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情。”

“你很享受这样的体验，对吗？”布兰奇小姐说。

“当然不，只是尽到我的责任。但是没有人支持我。可耻的涣散。所以我辞职了——以示抗议。”

她环顾四周，再次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希望这里没有人需要隐瞒任何事情。”她兴奋地说。

没人感到有趣，但是斯普林杰小姐也不是那种能察觉到这种状况的人。

2

“我能和您说句话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把笔放在一边，抬头看着舍监约翰逊小姐涨红着的脸。

“当然，约翰逊小姐。”

“是关于那个叫谢斯塔的女孩——就是那个从埃及还是什么地方来的那个姑娘……”

“怎么了？”

“是关于她的——呃——内衣。”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眉头扬了起来，虽然有些意外，也还是耐心地听着。

“她的——怎么说呢——她的紧身胸衣。”

“她的胸罩怎么了？”

“呃——不是普通的那种——我是说，它并没有把她罩住，没有完全罩住。它——呃——应该说，把她顶起来了——真的是很没有必要的。”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咬着嘴唇忍住不要笑出来，和约翰逊小姐交谈的时候经常需要这样。

“或许我最好亲自去看看。”她貌似一脸严肃地说。

接着有了那么一次调查活动，那件犯下大错的玩意儿被约翰逊小姐举起来示众，谢斯塔则兴致勃勃地看着。

“是这种钢丝和——呃——鱼骨支撑的设计。”约翰逊小姐很不以为然地说着。

谢斯塔忍不住热切地想加以解释。

“但是你看我的胸部，它们并不是很大——远称不上大啊。我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女人。这对一个女孩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要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个男孩。”

“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才十五岁。”约翰逊小姐说。

“十五岁——这就是女人的年纪了啊！我看上去像个女人，难道不是吗？”

她转向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求助，后者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只是我的胸部，它们太可怜了。所以我希望让它们看起来不是那么糟糕。您能明白吗？”

“我完全明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而且我相当同意你的想法。但是你要知道，在这间学校，你身边的女孩都是——起码绝大多数是——英国人。英国女孩很少在十五岁的时候就长成了女人。我希望我的女孩们谨慎地化妆，穿着适合自己发育阶段的服装。我建议你在参加舞会，或者是去伦敦的时候穿上这样的内衣，但是在学校的日常生活中就不要了。我们会有很多的体育项目和比赛，你的身体需要能够轻松自在地活动。”

“实在太多了——又是跑又是跳的。”谢斯塔闷闷不乐地说，“还有体育课。我真的不喜欢斯普林杰小姐——她总是说‘快点，快点，别松劲’，我累死了。”

“行了，谢斯塔，”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的家人把你送到这里是为了学习英国的生活方式。这些改善对你的气色有好处，而且可以帮助胸部发育。”

打发走谢斯塔之后，她对神色激动的约翰逊小姐笑笑。

“也确实是这样，”她说，“这个女孩已经完全成熟了。就从外表来说，很容易把她当成二十来岁的人，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你不可能指望她觉得自己的年纪和，比如说，茱莉亚·厄普约翰一样。智力上，茱莉亚远远超过了谢斯塔；但是身体上来说，茱莉亚还是只需要穿宽松的背心。”

“我倒是希望她们个个都像茱莉亚·厄普约翰。”约翰逊小姐说。

“我可不这样希望，”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轻快地说，“整间学校的女孩都一个样可就太单调了。”

单调，她一边想着，一边回去继续批改读经课的作文。这个词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单调……

如果说有一个形容和她的学校毫不搭界，那就应该是单调。在她做校长的这段时间，她从没有感到过单调。有过一些需要克服的困难，无法预见的危机，和家长还有孩子之间的不快，内部的动荡等等。她遇到过，而且解决了很多尚处于发端的灾难，把它们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这些都是刺激的，令人兴奋，完全值得。即使是在现在，虽然去意已决，可其实她也不想离开这里。

她的身体还非常健康，几乎还和她与查德威克小姐（忠心的查德威克小姐）一起，从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开始，在一位极有远见的银行家的支持下创办这间伟大的学校时一样强壮。查德威克小姐的学术成就要比她好很多，但她才是那个有远见来规划、并把芳草地变得如此卓越，甚至在整个欧洲都赫赫有名的人。她从不害怕进行尝试，但是查德威克小姐只是安于妥善地，但也是毫无激情地把她所知道的一切传授下去。查德威克小姐最大的成就在于她总是在那儿，随时在那儿，像是忠诚的管家。只要需要帮助，她总能迅速地提供。就像是在开学那天，维罗尼卡夫人那样的情况。正是在她的坚定之上，才能建起这样一座令人兴奋的大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这么想着。

从物质的角度来说，两个女人都从这间学校获益不少。如果她们现在就退休，也能在余生继续得到丰厚的收入。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很想知道，如果她选择了退休，查德威克小姐会不会和她一起离开。也许不会吧。也许，对查迪来说，这间学校才是家。她会继续下去，忠诚而又可靠，继续辅佐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继任者。

既然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必须要有一个继任者。首先要和她共同管理，然后要自行决定大小事务。知道何时离开——这是人生中最为必要的事情之一。在自己的权力开始衰败之前，在自己的掌控开始减弱之前，在自己感觉到一丝颓丧、不愿设想继续拼搏的前景之前，离开。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批改完了作文，注意到叫厄普约翰的那个孩子有挺独特的想法。珍妮弗·萨特克利夫完全没有想象力，但是不太寻常地展现了对事实的良好把握。当然还有玛丽·维斯，显然已经是学术级别——过目不忘的优秀记忆力。但是她又是个多么单调的孩子啊！单调——又是这个词。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从自己脑中赶走这个词，按铃叫她的秘书进来。

她开始口述信件。

亲爱的瓦伦斯夫人，简的耳朵有些不舒服。我在此附上医生的诊断……

亲爱的冯·艾辛格男爵阁下，我们当然可以安排赫德韦格在赫尔斯特恩出演伊索尔达的时候前往歌剧院观赏。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很少停下来考虑措辞，安·夏普兰在记事簿上奋笔疾书。

这是个非常好的秘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暗自想着。比维拉·洛里默要好，那是个令人讨厌的姑娘，忽然就辞职离开。神经衰弱，她是这么说的。反正是和某个男人有关，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无可奈何地想着，总是和男人有关。

“就这些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把口授信的最后一个字说完，轻松地长出一口气。

“太多无聊的事情要干了，”她感慨道，“给家长写信就像是喂狗，把一些能令人感觉舒畅的陈词滥调塞进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里。”

安笑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用评鉴的眼光打量着她。

“你是怎么干上秘书这个工作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对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秘书这个活儿大概是所有人都有可能干上的。”

“你不会觉得太枯燥吗？”

“我想我是运气比较好的。我干过不少活儿，给默文·托德亨特爵士做过秘书，就是那个考古学家，有一年时间；之后给壳牌的安德鲁·彼得斯爵士当秘书。有一段我是莫尼卡·洛德的秘书，那个女演员——那段时间真是忙碌极了。”她微笑着回忆。

“如今你们这些姑娘啊，都是这样，”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这里试试，那里看看的。”她听起来是挺不以为然的。

“其实吧，我任何工作都做不长。我有一个多病的母亲，她——怎么说呢——时常发作，我就不得不回家去照顾她。”

“我明白了。”

“不过也一样，我应该也是会东试试西看看的。我的天性中没有‘坚持’这一项。我觉得到处转转会不那么单调。”

“单调……”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默念着，再一次被这个可怕的字眼击中。

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不用在意，”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只不过是有些时候某个特别的词总是冒出来。你想当老师吗？”她问道，略带着好奇。

“恐怕我会讨厌做这个。”安坦率地说。

“为什么？”

“我觉得当老师非常单调——哦，请原谅。”

她有些狼狈地停了下来。

“教书可是一点儿都不单调。”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兴趣高了起来，“这可能是世界上最令人兴奋的工作了。等退休以后，我应该会非常怀念的。”

“可是——”安盯着她，“您真的打算退休吗？”

“已经决定了——是的。哦，我一年内不会离开的——或者会再坚持两年。”

“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已经把我最好的都给了学校——也从学校收获了最好的东西。我不要第二好的东西。”

“学校会继续办下去？”

“那是当然。我有个很好的接班人选。”

“范西塔特小姐，我猜？”

“所以，你是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盯着她说，“这倒是很有意思。”

“其实我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听到老师们说起过。我想她应该会干得非常好——完全依照你的传统。而且她的相貌非常出众，漂亮，又相当有气质，我想这挺重要的，不是吗？”

“是的，是很重要的。没错，我很肯定埃莉诺·范西塔特会是个正确的人选。”

“她会把你留下的事业继续下去。”安边说边收拾着她的东西。

但是我真的想要这样吗？安走出房间时，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这样想着。继续我留下的事业？这正是埃莉诺将会做的事情！不会有新的尝试，也没有什么革新。我可不是靠着这样的做法把芳草地打造成现在的样子。我会冒险，我会得罪很多人；我吓唬过别人，也哄骗过别人；我坚决不跟随其他学校的范本。这难道不正是我希望学校在今后继续前进的方向吗？某个人为学校注入新的生命，某个充满活力的人……就像是——对，艾琳·里奇。

但是艾琳年纪还不够大，经验还不足。她能振奋人心，这一点倒是不错。她善于教学，她有想法。她绝对不会单调——又在胡思乱想了，她必须把这个词赶出脑子。埃莉诺·范西塔特也不会单调……

查德威克小姐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过去。

“哦，查德威克小姐，”她说，“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查德威克小姐看上去有些吃惊。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状况？”

“是我有状况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决定。”

“这完全不像你啊，奥诺丽亚。”

“可不是吗？学期的情况怎么样，查德威克小姐？”

“都很正常，我觉得。”查德威克小姐听起来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追问下去。

“说吧，别吞吞吐吐的。出了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真的。奥诺丽亚，完全没问题。只是——”查德威克小姐前额皱起，看起来倒有点像是一只困惑的拳师犬，“哦，只是一种感觉。但是要说起来，我也没办法指出真的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新来的女孩们似乎是一批不错的学生。我不是很喜欢布兰奇小姐，不过说起来，我原来也不喜欢詹娜维夫·德普伊。太狡猾。”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没有很在意这种批评。查德威克小姐总是指责法国来的那些女老师狡猾。

“她不是个好老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真让人意外，她的推荐信倒是都很好。”

“法国人从来都不会教书，毫无纪律。”查德威克小姐说，“要说起来，斯普林杰小姐倒是把好事都做过了头！太爱激动，倒是人如其名（注：斯普林杰的英文是Springer，意为“弹跳的东西或人”。）……”

“她的工作做得很好。”

“啊，是的，一流的。”

“新人总是让人烦心。”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是啊，”查德威克小姐急切地表示同意，“我可以肯定就是这样而已了。顺便一提，新来的园丁太年轻了。如今可不多见，好像没有园丁是年轻人了。可惜他长得太好看了，我们得好好盯着才行。”

两名女士一起点头，算是达成了共识。她们比谁都清楚，漂亮的年轻人可能在那些怀春的少女心中造成的麻烦。

第七章 风中的稻草

1

“不算太糟，小伙子。”老布里格斯不太情愿地说，“不算太糟。”

他这是对自己的新助手在地上挖开一条浅沟的手艺表示赞许。要是让这个小伙子超过自己，布里格斯心里想着，那可不行。

“小心一点，”他继续说着，“不要慌慌张张的，稳当一点，我跟你说过的。稳当才能做好事情。”

年轻人很清楚，和布里格斯干活的速度相比，自己可是要快多了。

“现在沿着这边走，”布里格斯继续指挥着，“我们要在这边种些漂亮的紫菀。她不喜欢紫菀——不过我可不管。女人总有自己的怪念头，如果你不管它们，十次里面会有九次，她们根本不会注意到。不过我敢说，她会是所有女人里面能够注意到这种情况的那一类。你本以为，掌管这样一个地方，会有太多事情扰乱她的脑子。”

亚当知道，在布里格斯这番谈话中占据了如此大分量的那个“她”，就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刚才看到你在和人说话，那是谁？”布里格斯疑心地继续问着，“就刚刚你到花棚拿竹竿的时候。”

“哦，只是某个年轻的女士。”亚当说。

“哦。那两个美人中的一个，不是吗？你可得小心点儿，我的孩子。不要和这些个漂亮姑娘搞在一起，我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这些个美人，我真知道，那还是一战的时候。如果我当时能明白我现在明白的事情，我一定会更小心点儿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又没碍着谁，”亚当说，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她只是在我这里消磨点儿时间而已，问了一两种花草的名字。”

“哦，”布里格斯说，“不过你还是得小心。你就不应该和任何年轻的女士说话。她不喜欢这样。”

“我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我也没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也没说你干了什么啊，孩子。但是我要说的是，很多年轻女性被放到这里，连个能让她们分神的男美术老师都没有——对吧，你可得小心着点儿。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啊，那个老巫婆来了，又要找麻烦了，我敢肯定是这样。”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快步走过来。“早上好，布里格斯，”她说，“早上好，呃——”

“我叫亚当，小姐。”

“哦，对，亚当。嗯，看起来这块地挖得挺不错。布里格斯，那边网球场的铁丝网脱了，你最好处理一下。”

“好的，夫人，好的。会处理好的。”

“这边前排你打算种点儿什么？”

“啊，夫人，我是想——”

“不要紫菀。”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根本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种些绒球大丽花。”说着她便快步走开了。

“走过来——下达指令。”布里格斯说，“倒不是说她不是聪明人，你干得有什么不妥帖，她马上就能发现。记住我跟你说过的，小心谨慎，年轻人。那些美人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

“如果她要找我的岔儿，我知道该怎么办。”亚当闷闷不乐地说，“工作到处都有。”

“哈。你们现如今的年轻人都是一个样，谁说的话都不愿听。我要说的就一句：小心一点。”

亚当还是摆出不高兴的样子，但是也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沿着小路走回学校。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范西塔特小姐迎面走了过来。

“今天下午真热啊。”范西塔特小姐说。

“是啊，闷热又压抑。”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又皱起了眉，“你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了吗——那个年轻的园丁？”

“没有，没有特别留意。”

“我觉得他——怎么说呢——有点不同。”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若有所思地说，“不是这一带那种常见的园丁。”

“说不定是牛津大学的学生，想挣点儿钱而已。”

“他长得很好看，女孩们已经注意到他了。”

“又是这个老问题。”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笑了笑。“既要给女孩们自由，又要严格管理——你是这个意思吗，埃莉诺？”

“是的。”

“我们会做到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是的，我们会做到的。芳草地从来没有发生过丑闻，有过吗？”

“有一两次差点儿就出事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她笑笑：“管理学校是永远不会单调的。”她继续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生活单调，埃莉诺？”

“没有过。”范西塔特小姐说，“我觉得这里的工作令人兴奋又满足。取得了这样的成功，您一定是觉得非常自豪而开心吧，奥诺丽亚？”

“我觉得我干得还不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边想着边说，“当然了，没有什么事情会和最初的构想一模一样……

“告诉我，埃莉诺，”她忽然说，“如果你接替我来管理这个地方，你会做出些什么变化？尽管说出来，我很想听听。”

“我不觉得我会想做任何改变。”埃莉诺·范西塔特说，“在我看来，学校的理念和架构几乎都是完美的。”

“你是说，你会原封不动照现在的路线走下去？”

“就是这样。我不认为可以变得更好了。”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沉默了一会儿。她暗自思索：我倒是想知道她这样说是不是为了让我高兴。你永远无法真的了解一个人，不管过去多年来和她们的关系如何亲密。当然了，她不可能说了真心话。任何只要还有一点点创新感觉的人，就一定会想做些改变。不过也是，如果真的那样说出来，会显得很没有分寸……分寸是非常重要的。不管是和家长，和女孩，还是和职员们。埃莉诺自然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但是她开口说出来的却是这样：“总归会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难道不是吗？我是说，整个世界的理念和生活条件都在不停变化。”

“哦，这倒是真的。”范西塔特小姐说，“就像他们说的，人必须跟上时代。但是这是您的学校啊，奥诺丽亚，是您把它打造成了现在的样子，您的传统就是它的精髓所在。我想传承是很重要的，您觉得呢？”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没有回话。虽然有些话在嘴边，但说出来可能就没有办法收回了。共同管理学校的邀请就这么悬在空中，虽然良好的教养让她表现得毫不知情，但是范西塔特小姐必然明白事情就是这样。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没办法开这个口。为什么她这么不愿作出承诺？她有些悲哀地承认，可能是因为她痛恨放弃控制权这样一个想法。当然了，私心里，她希望继续留在学校，她希望继续管理这个地方。但是真的没有比埃莉诺更合适的继任者了吗？可靠，值得信赖。当然了，从这个标准来说，亲爱的查德威克小姐也是合格的——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可靠。不过你也没法想象作为一名杰出学校校长的查德威克小姐会是什么样。

“我到底想要什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对自己说，“我变得多么令人生厌啊！真的，直到现在，优柔寡断从来都不属于我。”

远处有铃声传来。

“有我的德语课，”范西塔特小姐说，“我得走了。”她快速而又庄重地朝大楼走去。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在她之后稍慢一点儿走着，几乎就要和从另一条路上匆忙走来的艾琳·里奇撞到一起。

“哦，真是抱歉，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我没看到你。”和往常一样，她的头发从不太齐整的发髻里掉了出来。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也再次注意到了她瘦削的脸，难看但是有趣。她是个奇怪、热切，令人难以忽视的女人。

“你有课？”

“是的，英文课——”

“你喜欢教书，不是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我热爱教书。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激动人心的事情了吧。”

“为什么？”

艾琳·里奇忽然停下。她手指插进头发，皱起眉努力想着。

“真有趣。我好像从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喜欢教书？是因为会让自己觉得了不起，感到重要吗？不，不是这样……倒还不至于这么糟糕。不，教书更像是钓鱼，我是这样觉得。你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收获，会从海里扯出来什么东西。重要的是学生们漂亮的回应，出现这样的亮点时，着实令人激动。当然了，也并不总是会有很高的生源质量。”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赞同地点着头。她说的没错！这个年轻人有些想法！

“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学校。”她说。

“啊，我希望如此。”艾琳·里奇说，“我真希望能够这样。这应该是我最想要做的事情了。”

“你已经有想法了，不是吗？关于应该如何办这间学校。”

“每个人都有想法吧，我觉得。”艾琳·里奇说，“我敢说其中的很多都是在异想天开，最终会错得一塌糊涂。当然，这就是风险所在了。但是你总得去尝试。我想要从体验中学习……不好的一点是，你没办法依赖别人的经验，不是吗？”

“确实如此。”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每个人在一生中，总要自己去犯错，得到教训。”

“人生可以这样，”艾琳·里奇说，“在人生中你总可以站起来重新开始。”垂在她身侧的两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她的表情相当严肃，然后忽然放松下来，恢复了风趣的样子。“但要是学校摔倒了，可就没办法轻松地站起来重新开始了，不是吗？”

“如果你能管理芳草地这样的一间学校，”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你会做些什么样的改变——或者说，试验？”

艾琳·里奇看起来有些局促。“这个……这个很难说。”她说。

“你的意思是你会做些改变。”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不用担心，说出你自己的想法，孩子。”

“我觉得，人总是想要以自己的想法行事。”艾琳·里奇说，“我不是说这些想法一定能奏效。它们也可能行不通。”

“但是也值得去冒险？”

“冒险总是值得的，不是吗？”艾琳·里奇说，“我是说，如果你对这件事情有足够强的信念。”

“你并不抗拒过有些危险的生活。我觉得是这样吧……”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我觉得我是一直在过着有些危险的生活。”一丝阴云闪过女孩的脸，“我得走了，孩子们还在等着。”然后就匆忙离开。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站在那里看着她远去。查德威克小姐匆忙地过来找到她时，她还站立不动，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

“啊，原来你在这儿。我们正到处找你。安德森教授刚打电话来，他想知道这个周末能不能把梅罗伊接回去。他知道刚开学不久就这样是不合规矩，但是他也是忽然被通知要出国——某个听起来像是阿苏尔贝辛的地方。”

“阿塞拜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脱口而出，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经验不足，”她低声对自己说，“这就是风险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查德威克小姐？”

查德威克小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消息。

“我让夏普兰小姐告诉他，我们会给他回电话，然后再让她去找你。”

“就说没问题。”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觉得这是个特殊情况。”

查德威克小姐看着她，注意到了有些不同。

“你在担心些什么，奥诺丽亚。”

“是的，确实是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对我来说有些不寻常——也让我格外沮丧。我知道我想要怎么做——但是我又觉得把权力交给一个缺少必要经验的人，对学校是不负责的。”

“我希望你能放弃退休的想法。你属于这儿，芳草地需要你。”

“芳草地对你是非常重要的，查德威克小姐，难道不是吗？”

“在英国的任何地方都不会再有一间这样的学校，”查德威克小姐说，“我们应该为我们自己感到骄傲，你和我创办了这间学校。”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深情地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膀。“我们的确可以感到骄傲，查德威克小姐。至于你，你就是我生活中的安慰。芳草地的一切你都清清楚楚，你和我一样关心它，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亲爱的。”

查德威克小姐高兴得面色泛红。奥诺丽亚·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真情流露，这可是难得一见的。

2

“我真没办法用这个该死的东西打球。根本没法用。”

珍妮弗懊恼地把网球拍摔在地上。

“哦，珍妮弗，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是平衡问题。”珍妮弗又捡起球拍试着挥动起来，“平衡不太对。”

“这比我那个旧球拍好多了，”茱莉亚和自己的球拍对比着。“我的球拍像块海绵。听听这个声音。”她拨了一下球拍的绷线，“我们本来打算拿去重新穿线的，但是妈妈忘记了。”

“我宁可用你的球拍，反正都一样。”珍妮弗拿起茱莉亚的球拍试着挥动了一两下。

“好吧，我也宁可用你的，至少我还能打中几个球。我们交换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行啊，换。”

两个女孩撕下各自球拍上写着她们名字的橡皮膏，再重新贴回另一个球拍。

“我可不会再换回来了啊，”茱莉亚警告说，“你再说不喜欢我那块旧海绵也没有用了。”

3

亚当一边修整网球场四周的铁丝网，一边高兴地吹着口哨。体育馆的门开着，布兰奇女士这个身形小巧，有些像老鼠的法国女士探头向外张望。看到亚当在附近，她好像有些吃惊，犹豫一下，又回到了体育馆里。

“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亚当对自己说。如果不是她那副神情，他也不会有这样的猜疑，那做贼心虚的样子马上引起了他的注意。现在她又出来了，随手关上门，经过他身边时还停下和他说话。

“哦，这是在修理铁丝网吧。”

“是的，小姐。”

“这些球场非常不错，游泳池和体育馆也都很好。啊，体育运动！你们英国有很多运动项目，不是吗？”

“啊，我想是的，小姐。”

“你打网球吗？”她的眼睛略带妩媚地打量着他，目光中有些挑逗的意味。亚当再一次起了疑心。他有一种布兰奇小姐并不适合在芳草地当法语老师的感觉。

“不，”他说了一句谎话，“我不打网球，没那个时间，”

“那你玩板球吧？”

“这个嘛，我小的时候打过板球，大多数人都打过吧。”

“我还一直没有时间到处转转，”安吉勒·布兰奇说，“今天才算有了点儿空。天气这么好，我就想，可以来参观一下体育馆，也好给我法国家乡办学校的朋友写写这里的情况。”

亚当又一次起了疑心。这似乎毫无必要的解释，几乎像是布兰奇小姐急于给自己出现在体育馆外找一个借口。但是她为什么需要这样？只要她高兴，她完全有权利到学校的任何地方，总之肯定没有必要为此向一名园丁的助手道歉。这不禁让他脑子里有了更多疑问。这个年轻女人到底在体育馆里干了些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布兰奇小姐，多知道一些她的情况也许会是件好事。他的态度巧妙但有意地产生了变化，不过还是带着尊敬，但是又不是那么恭敬。他让自己的眼神告诉她，她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你一定发现在一间女子学校工作有些时候会感到单调无聊吧，小姐？”他说。

“应该说并没有让我感到很有趣，是这样。”

“不管怎样，”亚当说，“我想你总是有时间放松一下的，不是吗？”

有那么一小会儿停顿，像是她自己和自己争辩了几句。接着，他感觉到对方表现出一丝悔意，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她有意拉开了一些。

“哦，是的。”她说，“我有充裕的时间放松自己。这里的工作条件好极了。”她边说边点点头，“早安。”然后便朝大楼方向走了过去。

“你一定是搞了什么鬼，”亚当对自己说，“就在体育馆里面。”

一直等到她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放下手里的活，走向体育馆，朝里张望，但是目之所及的范围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对自己说，“她一定是搞了什么鬼。”

等他再走出来的时候，意外地迎面遇到了安·夏普兰。

“你知道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在哪儿吗？”她问道。

“我想她已经回主楼了，小姐。她刚刚和布里格斯说话来着。”

安皱着眉。

“你在体育馆干什么？”

亚当略有些吃惊。这疑心病还真重，他想着。他略有些傲慢地回答说：“就是想看看，看看总没什么问题吧，难道不是吗？”

“你不是应该赶紧干好你的活吗？”

“我就快把网球场四周的铁丝网钉好了。”他转过身，打量着身后的这座建筑，“这是全新的，对吧？一定花了不少钱。这儿的年轻女士们得到的都是最好的东西，难道不是吗？”

“她们是付了钱的。”安冷冷地说。

“付的钱可不少，我也听说了。”亚当深表赞同。

他忽然有一种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的冲动，想要损她几句，或者是激怒这个女孩。她总是那么冷，显得不食人间烟火。要是能把她激怒，他应该会很开心。

但是安没有让他得逞，她只是说：“你最好还是赶紧把铁丝网钉好。”然后就走向主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回过头来看了看，亚当在忙着钉网球场的铁丝网。她带着深深的困惑，视线从他身上再转向体育馆。

第八章 谋杀

1

赫斯特圣西普里安警署里，夜班当值警长格林正打着呵欠。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只是一会儿，他的神色就完全不同了。他开始在记事簿上快速地写着什么。

“嗯？芳草地？好的——名字是？请拼一下，斯——普——林，森林的林？杰，斯普林杰。好了。是的，请务必注意不要碰任何东西，马上就会有人赶到你那儿了。”

然后他迅速而有条理地依照规定流程行动起来。

“芳草地？”轮到凯尔西警督时，他问道，“是那间女子学校，对吧？被杀的是谁？”

“女体育老师之死，”凯尔西若有所思地说，“像是火车站报摊卖的惊悚小说的书名。”

“会是谁干的，你怎么想？”格林警长说，“不太寻常啊。”

“就算是体育老师也会有爱情生活，”凯尔西警督说，“他们说尸体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

“体育馆。我想应该是健身房的时髦叫法吧。”

“有可能。”凯尔西说，“女体育老师死于健身房。听起来像是体育类的犯罪，像不像？你刚刚说她是被枪杀的？”

“是的。”

“他们找到枪没有？”

“没有。”

“有点儿意思。”凯尔西警督说。召齐扈从之后，他出发去执行任务了。

2

芳草地的前门已经打开，有灯光射出，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正亲自接待着凯尔西警督。他见过她的样子；事实上，这一带多数人都算是认识她。即使是在这种令人慌乱而惶恐的时刻，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依然镇定自若，从容地掌控大局，指挥着她的下属。

“凯尔西警督，小姐。”警督说。

“你想要先做什么呢，凯尔西警督？是想到体育馆看看，还是先听经过？”

“医生和我一起过来的，”凯尔西说，“麻烦您告诉他和我的这两个警员，尸体在哪儿，然后我想和您谈几句。”

“当然了。请到我的起居室来。罗恩小姐，请带医生和这两位过去。”她继续说，“我让一名员工在那儿看着，不要破坏了现场。”

“谢谢你，小姐。”

凯尔西跟着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走进她的起居室。“是谁发现尸体的？”

“舍监约翰逊小姐。有个学生耳朵痛，约翰逊小姐起来看看她的情况。就在那个时候，她注意到窗帘没有拉好，走过去整理窗帘的时候，她看到体育馆有灯光，而凌晨一点这是不应该发生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平淡地说完这些。

“原来是这样。”凯尔西说道，“约翰逊小姐人在哪儿？”

“她就在这儿，你想要见她吗？”

“稍后。请您继续说吧，小姐。”

“约翰逊小姐去叫醒另一位老师，查德威克小姐。两人决定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她们听到有枪声，于是尽快朝体育馆跑去。到达的时候——”

警督打断了她的讲述。“谢谢你，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如果如您所说，约翰逊小姐就在这儿，我想接下来的部分还是听她讲比较好。不过，首先，您也许可以给我讲讲被害人的情况。”

“她叫格蕾丝·斯普林杰。”

“在这儿很长时间了？”

“不，她这个学期才到。我之前的体育老师去澳大利亚工作了。”

“对于这个斯普林杰小姐，您知道些什么？”

“她的推荐信都很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所以，在这之前您并不算认识她？”

“不算。”

“那么您有没有什么想法，哪怕只是一点点而已——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起悲剧？她是不是过得不开心？有没有什么不幸的情感纠葛？”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继续说道，“可以这么说，在我看来这应该是极不可能的事情。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您会感到非常意外的。”凯尔西警督阴郁地说。

“需要我去把约翰逊小姐叫进来吗？”

“有劳您了。等我听完她的讲述，我会去健身房——或者，按你们的叫法——体育馆。”

“这是今年刚刚建成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紧靠着游泳池，包括一个软式网球场，还有其他的设施。网球拍、长曲棍球，还有曲棍球杆都在那儿保管，还有一个放泳衣用的干衣间。”

“有没有什么理由，让斯普林杰小姐夜里出现在体育馆？”

“绝对没有。”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明确地回道。

“非常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现在我可以和约翰逊小姐谈话了。”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离开房间，然后带着舍监小姐回来了。发现尸体之后，约翰逊小姐猛喝了不少白兰地才平静下来。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她变得有点絮絮叨叨。

“这是凯尔西警督，”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镇定一点儿，埃尔斯佩思，给他讲讲发生了什么。”

“太可怕了，”约翰逊小姐说，“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之前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啊。从来没有过！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啊。怎么会是斯普林杰小姐！”

凯尔西警督是个极敏锐的人。如果听到某个不寻常，或者值得探究的说法出现，他总是愿意偏离常轨去追问下去。

“你是觉得，怎么说呢，”他组织了一下用词，“斯普林杰小姐会被人谋杀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嗯，是的，确实奇怪，警督。她是那么——怎么说呢，强壮，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么壮实，你可以想象她赤手空拳打倒一个盗贼——或者，两个。”

“盗贼？嗯哼，”凯尔西警督说，“体育馆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嗯，没有，我真的想不到有什么值得去偷的东西。就是些泳衣和体育用品。”

“只是些小蟊贼可能会顺手拿走的东西，”凯尔西表示赞同，“不太值得破门而入，要是我就会这么想。对了，是被破门而入的吧？”

“哦，说真的，这个我倒没有想到察看一下。”约翰逊小姐说，“我是说，我们赶到的时候门就是打开的——”

“门没有被弄坏。”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我明白了，”凯尔西说，“用钥匙打开的。”他看着约翰逊小姐，“斯普林杰小姐招人喜欢吗？”他问道。

“这个，我真的说不好。我的意思是，毕竟她已经死了。”

“就是说，你并不喜欢她。”凯尔西一针见血，并没有照顾约翰逊小姐纤细的感受。

“我不觉得会有人真的非常喜欢她。”约翰逊小姐说，“她有种非常激进的性格，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不怕顶撞别人。我得说，她很能干，对待工作也严肃认真，您说呢，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确实如此。”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凯尔西从这个话题中抽身回来。“那么，约翰逊小姐，让我们听你说说事情的经过。”

“简，我们的一个学生，耳朵痛。夜里发作得很厉害，把她痛醒了，于是她来找我，我去拿了一些药。等我把她送回床上睡好，我发现窗帘在动。我想可能晚上还是关着窗户比较好，因为风正好是从那个方向吹过来。不过女孩们总是喜欢开着窗户睡觉。有些时候外国来的学生会比较麻烦，但是我总是坚持——”

“这些真的不是重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凯尔西警督对我们的卫生规定不会有什么兴趣的。”

“哦，不，当然不会。”约翰逊小姐说，“嗯，刚刚说到我去关窗，就在这个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体育馆那边有灯光。相当明显，我不会看错的，灯光似乎还在移动。”

“你是说，并不是电灯被打开了，而是手电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光？”

“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我当时就想，天哪，夜里这个时候了，这是谁跑到那儿干什么呢？当然了，我并没有想到会是小偷，如你刚刚所说的，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凯尔西问道。

约翰逊小姐朝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说真的，我当时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是说，嗯，说真的，我是说，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打断了她。“我想约翰逊小姐应该是以为，某个学生可能溜到那儿去和人秘密约会。”她说，“你是这个意思吗，埃尔斯佩思？”

约翰逊小姐喘了一口气。“嗯，是的，当时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确实这么想过。有个意大利女孩可能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外国孩子比英国的姑娘们要早熟太多了。”

“不要这样傲慢。”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们也有不少英国姑娘想做出这种不适当的举动。你有这种想法是很自然的，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想。”

“继续说。”凯尔西警督说。

“所以我觉得，”约翰逊小姐接着说，“最好还是找查德威克小姐，叫她和我一起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是查德威克小姐？”凯尔西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定要选这位老师？”

“是这样，我不想打扰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约翰逊小姐说，“而且我敢说这已经是我们的习惯，如果不想劳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就去找查德威克小姐。你知道的，查德威克小姐在这里很长时间了，她的经验非常丰富。”

“所以，”凯尔西说，“你去找到查德威克小姐，叫醒了她。是这样吧？”

“是的。她也同意我们应该马上去看看。我们都没有穿戴整理什么的，只套了一件罩衣和外套就从侧门出去了。也就是那个时候，即我们刚刚踏上那条小路的时候，体育馆那边传来一声枪响，于是我们沿着小路尽快跑过去。有点蠢的是，我们忘了带上手电筒，所以看不太清楚路。我们跌倒了一两次，但是也很快赶到了。门就这么开着，我们打开灯，接着——”

凯尔西打断道：“也就是说，你们赶到的时候，是没有灯光的。也没有手电或者是其他的照明？”

“没有。那地方一片漆黑。我们打开灯，她就躺在那儿。她——”

“可以了，”凯尔西警督温和地说，“你不用详细描述了。我一会儿就过去，会亲自察看的。在你们过去的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

“没有。”

“也没有听到任何人跑开？”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学校大楼里还有没有别的人听到那声枪响？”凯尔西看着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问道。

她摇摇头。“没有。就我知道没有。没人说过听到了枪声。体育馆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我很怀疑这枪声是否能引起注意。”

“也许从大楼靠近体育馆那一侧的房间能听到？”

“很难吧，我想。除非有人留意去听这类声响。我可以肯定这声音没有大到能把人吵醒。”

“好的，谢谢你。”凯尔西警督说，“我现在要去体育馆了。”

“我和你一起过去。”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你们需要我也过去吗？”约翰逊小姐问道，“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去的。我是说……我是说，躲着也不好，不是吗？我总是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人都应该面对——”

“谢谢你。”凯尔西警督说，“没有这个必要，约翰逊小姐。我不想再让你承担太多压力了。”

“太可怕了。”约翰逊小姐说，“想到我其实并不太喜欢她，反而让我更难受了。事实上，就在昨晚，我们还在员工休息室发生过争执。我坚持认为对有些女孩来说——那些体质不太好的女孩——太多的锻炼反而是不好的。斯普林杰小姐说这是胡扯，她们正是那些需要锻炼的人，说什么要让她们健壮起来，脱胎换骨。我对她说，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毕竟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关于体质和病患，我知道的可比斯普林杰小姐多得多——比生前的她多得多。当然了，我丝毫不怀疑斯普林杰小姐在双杠，跳马还有网球教学上什么都懂，但是，哦，天哪，现在想想发生的这一切，我真希望我没有说这些话，我想在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后，人总是会这么想。我真的觉得这都是我的错。”

“就坐在这儿吧，亲爱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着，扶她坐到沙发上，“你就坐在这儿好好休息，不要再去想你们之间可能有过的这种小争执了。如果我们在所有事情上都互相赞同，人生该是多么无趣。”

约翰逊小姐摇着头坐下，接着开始打呵欠。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跟着凯尔西走进了大堂。

“我让她喝了不少白兰地。”她略带歉意地说，“这让她有些多话，但是并没有糊涂，你觉得呢？”

“不，”凯尔西说，“对于发生的事情，她陈述得相当清楚。”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引路走向侧门。

“这就是约翰逊小姐和查德威克小姐所走的路线？”

“是的。你可以看到，它直通那条贯穿杜鹃花丛的路，路的另一头就是体育馆了。”

警督带着一支强力的手电筒，他和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很快就到了体育馆，这里现在已经是灯火通明。

“真是座不错的建筑。”凯尔西说，一边打量着体育馆。

“花了我们不少钱，”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但是也还负担得起。”她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大开的门通向一个相当宽敞的房间，里面有很多小衣柜，上面贴着不同女孩的名字。房间的尽头有一个摆放网球拍的架子，另一排架子用来放长曲棍球棍。房间一侧的门通向淋浴室和更衣隔间。凯尔西在走进去前停了一下。他手下的两个人一直在忙着，摄影师刚刚拍完照，另一个正在取指纹的人抬起头，对凯尔西说话。

“你可以从地板上走过去，长官。没问题的，我们还在处理这边的事。”

凯尔西走向正跪在尸体旁的法医，后者在他接近时抬头看了看。

“是在距离她大约四英尺的地方开的枪。”他说。

“子弹穿透心脏，应该死得相当快。”

“好的。有多长时间了？”

“一个小时左右吧。”

凯尔西点点头。他小步转过身，眼睛盯着身材高大的查德威克小姐，后者背靠墙站着，神色冷酷，活像一条看家狗。在凯尔西看来，她大概五十五岁，前额饱满，嘴巴线条坚硬，灰白的头发蓬乱，没有一点慌乱的样子。他想，这样的女人在危机中是完全可以信赖的，虽然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总是被人忽视。

“查德威克小姐？”他说。

“是的。”

“是你和约翰逊小姐一起出来发现尸体的？”

“是的。她当时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死了。”

“时间是？”

“约翰逊小姐叫醒我的时候我看过表，是一点差十分。”

凯尔西点点头。这个时间符合约翰逊小姐的说法。他低头看着这个死者，思考着。她明亮的红色头发被剪得很短，脸上生着雀斑，下巴显得很突出，身材匀称而结实。她穿着斜纹软呢裙子，厚重的深色套衫，脚上套着厚底靴子，没有穿袜子。

“有没有发现凶器？”凯尔西问道。

其中一个手下摇摇头。“完全没有，长官。”

“手电筒呢？”

“墙角那边有一支手电筒。”

“上面有指纹吗？”

“有。是死者的。”

“所以说，她是带着手电筒的那个人。”凯尔西若有所思地说，“她带着手电筒到这儿——为什么呢？”他的这句话是在问自己，又是问自己的手下，也像是在问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和查德威克小姐。最后他似乎是决定把重点转到后两位身上。“有什么想法吗？”

查德威克小姐摇着头说：“完全没有概念。我想她可能是落了什么东西——下午或者是晚上忘在了这儿——然后回来拿。但是说半夜来找东西又不太像。”

“如果确实是这样，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了。”凯尔西说。

他看看身边的情况，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除了房间一头的网球拍架子。它像是被用力向前拉过，好几个球拍就这么散落在地上。

“当然，”查德威克小姐说，“她可能是看到这里有灯光，就像约翰逊小姐后来那样，于是过来看看。在我看来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了。”

“我觉得你是对的。”凯尔西说，“只是有一个小问题：她会一个人到这儿来吗？”

“会的。”查德威克小姐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约翰逊小姐可是去叫醒了你一起过来的。”凯尔西试图提醒她。

“我知道。”查德威克小姐说，“如果是我看到灯光，我也会这样做。我会去叫醒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或者范西塔特小姐，或者是其他人。但是斯普林杰小姐不会，她是那种自信满满的人——事实上，她可能宁可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入侵者。”

“还有一点，”警督说，“你和约翰逊小姐是从侧门出来的，那扇门没有锁？”

“是的，没有锁。”

“有可能就是斯普林杰小姐出去后没有锁上？”

“这似乎是个很理所当然的结论。”查德威克小姐说。

“所以我们假设，”凯尔西说，“斯普林杰小姐看到健身房——体育馆，不管你们怎么称呼它——有灯光，于是就过来察看，然后被在这里的那个人枪杀。”他转过身，面对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你觉得这个推断对不对？”他问道。

“完全不对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第一部分，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们可以说斯普林杰小姐看到了这里的灯光，然后自己过来看情况。这是完全可能的。但是要说被她发现的那个人会枪杀她——在我看来就错得离谱。如果说有不该来这儿的人出现在了这儿，被发现的时候更有可能是夺路而逃，或者是企图逃跑。为什么会有人在夜里这个时候到这儿来，还带着手枪？这太荒谬了，就是这样，荒谬！这里根本没有值得偷的东西，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去犯下谋杀的罪行。”

“你觉得更有可能是斯普林杰小姐惊扰了某种接头？”

“这是自然而且最有可能的解释。”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但是这依然解释不了谋杀这件事，难道不是吗？我学校里的女孩是不会随身带着手枪的，她们会遇见的年轻人似乎也非常不可能带着手枪。”

凯尔西表示同意。“这种人最多也就是带一把小弹簧刀。还有一个可能，”他继续道，“那就是斯普林杰小姐到这儿是来见某个男人——”

查德威克小姐忽然笑了起来。“哦，不会的，”她说，“斯普林杰小姐不会这样的。”

“我不是说一定是男女之间的私会，”警督不苟言笑地说，“我只是说，谋杀是有预谋的，有人想要杀害斯普林杰小姐，他们约好了在这儿见面，然后枪杀了她。”

第九章 鸽群中的猫

1

珍妮弗·萨特克利夫写给母亲的信：

亲爱的妈妈，

昨晚这里发生了谋杀案。是斯普林杰小姐，我们的体育老师。事情发生在半夜，警察都来了，今天上午他们找每个人问了话。

查德威克小姐让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是我觉得你会想知道。

爱你的
珍妮弗

2

芳草地是一家相当重要的本地机构，达到了让警察局局长亲自关注的程度。在开展例行调查的同时，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并没有不闻不问。她给一位报界大佬和一位内政大臣打了电话，两人都是她的私人朋友。在她的这些活动之下，报纸上对此事的报道极少。一名女体育老师被发现死在学校的健身房，她是被枪击的，是不是意外尚有待确定。报纸上对这一事件的提及绝大多数都带着遗憾的口吻，倒像是在说，任何体育老师让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枪击，是一种完全不考虑他人感受的行为。

安·夏普兰这一天都在忙着听写给学生家长们的信。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没有浪费时间去要求学生们对此事保持沉默，她知道这只是白费精力。或多或少有些夸张的汇报肯定会传达给焦虑的家长和监护人们，她打算让自己这份措辞得当而且合情合理的说明赶在同时送到他们手中。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她和警察局局长斯通先生以及凯尔西警督进行了一次密谈。警方完全同意让报界对此事尽量保持低调，这样能让他们安静而且不受干扰地进行调查。

“我对此事深感遗憾，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真的是非常遗憾。”警察局局长说道，“我想这件事——怎么说呢——对你总归是不好的。”

“谋杀对任何学校而言都是不好的，是这样。”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不过，现在没必要再纠结这个了。我们会渡过这一关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之前也经受过其他的风浪。我所希望的只是尽快查明这件事情的真相。”

“没有理由不会很快破案，不是吗？”斯通说着，看了看凯尔西。凯尔西说：“如果我们能知道她之前的经历，应该会有些帮助。”

“你真的这么认为？”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冷冷地说。

“可能有什么人和她有过过节。”凯尔西这样说道。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没有回应。

“你是认为这事和这所学校有关？”警察局局长问道。

“凯尔西警督是这么认为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想，他只是顾忌到我的感受才没有直说。”

“我认为这确实是和芳草地有关系的，”警督慢悠悠地说，“毕竟，斯普林杰小姐和其他老师一样都有休息的时间，如果她愿意，可以安排和任何人在任何她愿意的地点会面，为什么非要是半夜在学校的健身房呢？”

“你不会介意我们对学校进行一次搜查吧，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警察局局长问道。

“完全不会。你们是想要找到那支手枪，或者是左轮，或者是别的什么枪，对吧？”

“是的。应该是一支小巧的外国造手枪。”

“外国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就你所知，你的员工或者是学生里面会不会有人有手枪这种东西？”

“就我所知道的，肯定没有。”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很肯定，我的学生们不会有。她们来到学校时携带的东西都是我们帮忙打开的，如果有这样的东西，一定会被发现，引起注意，而且我认为这应该会引起大家的议论。不过凯尔西警督，请务必按你们的意愿进行检查，我看到你们的人今天已经在搜查校园了。”

警督点点头。“是的。”

他继续说道：“我还想和你的其他老师见见面，可能有人听到斯普林杰小姐提起过什么，也许会是线索，又或者看到过她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他停了停，然后继续说道：“学生们也一样，也许听到看到过什么。”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打算今天晚祷之后对学生们简短说几句。我会问问她们中有没有人知道些什么可能与斯普林杰小姐的死有关的消息，如果有的话，就来告诉我。”

“非常不错的主意。”警察局局长说。

“不过你们应该记住这一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某些学生会把一件小事加以夸张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甚至不惜编造一些情况。女孩们会做些很怪异的事情：不过我想，你们对于这种哗众取宠的表现应该是习以为常了。”

“我遇到过这种事情，”凯尔西警督说，“好了，请给我一份教职员工的名单，还有工人的名单。”

3

“我已经检查过体育馆所有的衣柜了，长官。”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现？”凯尔西说。

“是的，长官，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些衣柜里有些挺有趣的玩意儿，不过不是我们要找的。”

“所有衣柜都没有锁上，是不是？”

“是的，长官，它们可以锁上，里面都有钥匙，但是都没有被锁上。”

凯尔西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光洁的地板，网球拍和长曲棍球杆已经被放回了各自的架子，整齐有序。

“哦，很好，”他说，“我现在要去主楼和职员们谈话。”

“你不会认为是学校内部的人干的吧，长官？”

“有可能是，”凯尔西说，“除了那两名女老师，查德威克和约翰逊，还有那个耳朵痛的孩子简，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理论上说，其他的每个人都应该在床上睡觉，但是也没有人能保证这一点。女孩们都有单独的房间，老师们自然也是如此。包括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可能溜出去和斯普林杰小姐会面，或者是跟着她到这儿来。然后，在她被枪杀之后，这个人可以悄悄地穿过树丛回到大楼的侧门，等到有人报警的时候，早已安然躺回床上了。困难的部分是动机。”凯尔西说道，“是了，就是动机问题。除非学校里正在发生什么我们目前一无所知的事情，否则似乎是没有什么动机的。”

他步出体育馆，慢慢地向大楼走去。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老园丁布里格斯还是在一处花坛做一些简单的工作。见到警督经过，他忙直起身来。

“这么晚还在工作。”凯尔西微笑着说。

“是啊，”布里格斯说，“现在的年轻人完全不明白园艺是怎么回事儿。八点来五点走——这就是他们的理解。你应该研究天气，有些天你根本不用到花园里来，也有些天你就得从早上七点一直做到晚上八点。当然了，这得是在你爱这个地方，会因为它的样子感到自豪的前提下。”

“你完全应该为这个花园感到自豪，”凯尔西说，“现在已经见不到保养得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

“现下是这样了。”布里格斯说，“不过我算是运气好的，有个强壮的年轻小伙子打下手。还有两个男孩，不过没有那么好用。这些男孩还有年轻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愿意来做这种工作。他们啊，都想去工厂，想当白领，在办公室上班，不想自己的手被纯朴的泥土弄脏了。不过我算运气好，我刚说过吧，有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主动来找工作，给我帮手。”

“是最近的事情？”凯尔西警督说。

“这学期开始的时候，”布里格斯说，“亚当吧，他的名字。亚当·古德曼。”

“我好像没在这儿见过他。”凯尔西说。

“他啊，今天请了一天假。”布里格斯说，“我就同意了。反正今天你们的人到处转来转去，应该也没有太多事情可做。”

“应该有人把他的情况告诉我才对。”凯尔西着急地说。

“你的意思是？什么叫把他的情况告诉你？”

“他并不在我的名单上，”凯尔西警督说，“我是说，这里所有雇员的名单。”

“哦，没事的，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了，先生。”布里格斯说，“不过他也告诉不了你任何事情吧，我猜。”

“很难说。”警督说。

一个强壮的年轻人在学期开始的时候主动来找工作？在凯尔西看来，这可能是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件有些偏离常轨的事情了。

4

当晚，女孩们和往常一样列队进入礼堂参加晚祷，在那之后，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抬手示意她们留下。

“我有些事情需要告诉大家。如你们所知，斯普林杰小姐昨晚在体育馆被枪杀。如果你们中有人在过去一周听到，或者是看到任何与斯普林杰小姐有关——任何让你们觉得不解的事情，不管是斯普林杰小姐说的，还是其他什么人说过的，有关她的任何事情，让你们觉得可能很重要，我都希望知道。你们可以在今晚的任何时间，直接到我的起居室找我。”

“唉，”女孩们列队走出礼堂时，茱莉亚·厄普约翰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我们知道点儿什么！可是我们不知道，是不是，珍妮弗？”

“是啊，”珍妮弗说，“当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斯普林杰小姐看上去那么普通，”茱莉亚哀伤地说，“那么普通，不应该以如此神秘的方式被杀害啊。”

“我没觉得这有多神秘，”珍妮弗说，“只是个盗贼而已。”

“是来偷我们的网球拍的吧，有可能。”茱莉亚讥讽道。

“可能是有人在勒索她呢。”有个女孩满怀希望地提出。

“拿什么勒索？”珍妮弗说。

没人想出什么可以用来勒索斯普林杰小姐的东西。

5

凯尔西警督对学校员工的询问从范西塔特小姐开始。这是个漂亮的女人，凯尔西打量着她，心里暗想。可能四十岁，或者多一点点。高个儿，身材匀称，灰色的头发梳理得相当得体。她表现得极有尊严而镇定，又带着一点点的——他这么觉得——自恃身份的感觉。她有点儿让他想起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绝对是适合做女老师的那种类型。尽管如此，凯尔西还是能感到，布尔斯特罗德有些范西塔特小姐不具备的特质。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有一种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行事风格，而他并不觉得范西塔特小姐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

例行公事的问答。实际上范西塔特小姐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留意到任何事情，没有听到任何事情。斯普林杰小姐在工作上很出色。是的，她的态度是有一点点粗暴，但是范西塔特小姐也并不觉得太出格。她的性格可能不是太招人喜欢，但是做好一名体育老师，这并不是必须的。事实上，这样可能更好，学校并不需要太招人喜欢的老师，学生们对老师有太多个人感情并不好。对调查并没有任何贡献的范西塔特小姐随后告退。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也勿想。这都和猴子一样了。”协助凯尔西警督问话的帕西·邦德警长这样评价道。

凯尔西笑了笑。“这话没错，帕西。”他说。

“学校女老师们有种让我很不舒服的感觉，”邦德警长说，“从小时候就很害怕她们。我还记得有个女老师，非常恐怖，爱出风头又装腔作势，你根本不知道她想教你点儿什么。”

下一名出现的老师是艾琳·里奇。“太丑了”是凯尔西警督的第一反应。之后这个印象有所转变，她也有些吸引人的地方。他还是从例行的问题开始，但是得到的答案却没有他预想中那样依照惯例。她否认了听到过或者注意到过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无论是其他人说起斯普林杰小姐还是斯普林杰小姐本人提及的。但艾琳·里奇的下一个答案就完全在他预料之外了。

他是这样问的：“所以，就你所知，并没有人和她有过私怨？”

“哦，没有。”艾琳·里奇回答得很快，“不会有人和她有私怨的。我想这也是她的可悲之处，你明白的。她不是一个会让谁恨得起来的人。”

“你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呢，里奇小姐？”

“我是说，她不是一个会让人一定要毁掉她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表象的。她会让人很恼火，常有人和她争执几句，但是这都没有什么大不了，不是什么很深的东西。我敢肯定，她不是因为自己的什么原因而被杀，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话。”

“我其实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里奇小姐。”

“我是说，如果是银行劫案这样的事情，她很有可能是那个被枪杀的出纳，但是，应该是作为一名银行出纳，而不是格蕾丝·斯普林杰这个人本身。没人会爱她或者是恨她到非要除掉她不可的程度。我想她可能是那种不会细想、凭感觉行事的人，这也是她会显得很多管闲事的原因。你知道的，总要找到点儿缺陷，一切按规章来，打探大家都做了些什么本不应该做的事情，然后把他们揭发出来。”

“窥探隐私？”凯尔西问道。

“不，也不算是窥探隐私。”艾琳·里奇考虑了一下，说，“并不是说她穿着软底鞋之类的东西，蹑手蹑脚地到处窥视。但是如果她发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她又无法理解的话，会相当有决心地要搞个水落石出，而且她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搞到水落石出。”

“我明白了。”他停顿了一下，“你本人也不喜欢她，是这样吧，里奇小姐？”

“我不认为我认真考虑过她。她只是名体育老师。天哪！对任何人这都是不太厚道的说法吧！只是这个，只是那个！不过这也是她对自己工作的评价，这是一份她会因为做得很好而感到骄傲的工作。她并不认为这工作有什么乐趣。她不会因为发现某个女孩在网球上很有天分，或者是在某个体育项目上表现突出而感到兴奋。她既不会为此感到开心，也不会因此而自得。”

凯尔西好奇地看着她。这是个奇怪的年轻女人，他心里暗想。

“你似乎对大多数事物都有自己的看法，里奇小姐。”他说。

“是啊。是的，我想我确实是这样。”

“你在芳草地工作多久了？”

“刚刚一年半多一点。”

“在之前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麻烦事？”

“在芳草地吗？”她听起来吃了一惊。

“是的。”

“哦，没有。直到这个学期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很顺利。”

凯尔西立即追问。

“这个学期有什么不对的？你不是说这起谋杀，对吧？你是说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我不是——”她停了下来，“是了，我可能是这个意思——不过只是隐约有点儿感觉。”

“说下去。”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最近不太高兴。”艾琳慢慢地说道，“这是其一。你是不会知道这个的，我觉得甚至没有别的人注意到这一点。反正我是发现了。而且她不是唯一不开心的人。但是你问的不是这个，对吧？这只是人们的感受，那种太憋闷、想一件事情想得太久之后出现的感觉。你指的是，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仅仅在这个学期才显得不太对劲的，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凯尔西继续好奇地看着她说，“对，就是这个意思。那么，有什么情况吗？”

“我觉得确实有些不太对劲。”艾琳·里奇慢慢地说，“就像是我们当中有某个并不属于这里的人。”她看着他，笑了笑，几乎就要笑出声了，然后接着说：“鸽群中的猫，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们就是一群鸽子，我们所有人，然后当中有只猫，但是我们却看不到这只猫。”

“这个说法太含混了，里奇小姐。”

“是啊，难道不是吗？听起来有些犯傻，我自己也能听出来。我觉得，我想说的是，有什么东西，某个很小的东西，我曾注意到，但是又不知道我到底发现了什么的东西。”

“有什么具体所指的人吗？”

“没有，我跟你说过，就是这样而已。我不知道是谁。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有人在这儿，这人——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对头！有这么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不是我看到她的时候，而是在她看我的时候，因为正是她看我的时候，这种感觉才会显现——不管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是不是越来越语无伦次了？总之，这只是一种感觉。这不是你要的东西，这不是什么证据。”

“不，”凯尔西说，“这确实不是证据，现在还不是。不过这很有趣，如果你的这个感觉变得更加真切，里奇小姐，我很愿意听你再告诉我。”

她点点头。“好的，”她说，“因为这是很严肃的，不是吗？我是说，有人被杀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而凶手可能躲得很远，又或者，恰恰相反，凶手可能就在学校里。如果是这样，那么手枪或者左轮枪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就一定也还在这儿。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是吧？”

她微微点点头走出了房间。邦德警长说道：“疯子——难道你不是这样想？”

“不，”凯尔西说，“我不认为她是个疯子。我觉得她具有人们常说的敏感性。你知道的，就像是那种在亲眼看到之前很久，就知道房间里面有一只猫存在的人。如果生在某个非洲的部落里面，她可能会是一名巫医。”

“他们到处寻访罪恶，是不是这样？”邦德警长说。

“就是如此，帕西。”凯尔西说，“这也正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没人会提供任何具体的事实，所以我必须到处寻访，找出真相。接下来我们要向那个法国女人提问了。”

第十章 荒诞的故事

安吉勒·布兰奇小姐看起来三十五岁，没有化妆，深褐色头发梳理得十分整洁，但不算雅致，穿着显古板的上衣和裙子。

这是布兰奇小姐在芳草地的第一个学期，她这样解释道。她不确定是不是还想在这儿再留一个学期。

“在一所会出现谋杀案的学校待下去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她语带责难地说。

还有，似乎整间学校都没有防盗警铃——这也太危险了。

“布兰奇小姐，这里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会引来盗贼。”

布兰奇小姐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这些来上学的女孩，有些人的家里非常有钱，她们可能带着很值钱的东西。可能某个盗贼知道这种情况，于是到这儿来，因为他觉得这会是一个非常容易得手的地方。”

“就算有女孩带着很值钱的东西，也不会出现在健身房吧。”

“你又怎么知道呢？”布兰奇小姐说，“她们在那儿有衣柜，不是吗，那些女孩。”

“只是放些体育用品吧，诸如此类的东西。”

“是啊，应该是放这些东西的，但是女孩可能在球鞋的鞋尖里藏任何东西，或者是包在旧外套和围巾里面。”

“是什么样的东西呢，布兰奇小姐？”

但是布兰奇小姐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就算是最宠溺的父亲也不会让女儿把钻石项链带到学校来吧。”警督说。

布兰奇小姐再次耸了耸肩。

“可能是有其他价值的东西——古埃及的圣甲虫配饰，有可能，或者是某个收藏家愿意花大价钱来换的东西。有个女孩的爸爸就是考古学家。”

凯尔西笑了笑。“其实吧，我真的不认为有这种可能，布兰奇小姐。”

她又耸了耸肩。“都行吧，我只是这么一说。”

“你之前在其他英文学校教过书吗，布兰奇小姐？”

“以前在英格兰北部的一所学校教过书，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瑞士和法国教书，还有德国。我会到英国来是想提高我的英文。我有个朋友在这儿，她病了，然后告诉我可以来顶替她的位置。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也会很高兴这么快找到接替的人。于是我就来了。但是我并不是很喜欢这儿，就像我刚说过的，我想我不会待下去的。”

“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地方呢？”凯尔西很坚持地追问。

“我不喜欢会发生枪击事件的地方。”布兰奇小姐说，“还有那些孩子，她们不尊重人。”

“她们已经不算是孩子了吧，难道不是吗？”

“她们中的一些就像是婴儿，有的又像是有二十五岁了，什么样的都有。她们有太多自由了，我喜欢规矩更严格一些的学校。”

“你和斯普林杰小姐熟吗？”

“算起来我完全不认识她。她很没有礼貌，我尽可能不和她有任何交流。她骨骼粗大又满脸雀斑，声音大，还很难听。她就是讽刺漫画里面那种典型的英国女人。她对我很粗鲁，我不喜欢她。”

“她在什么事情上对你粗鲁了？”

“她不喜欢我去她的体育馆。她似乎以为——或者说她生前认为——那是她个人的体育馆！有天我一时兴起过去看看——我之前没有去过那儿，那是一栋全新的建筑，布置和规划都很好，我就是想四处看看。然后斯普林杰小姐出现了，对我说什么‘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不该到这儿来’。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啊，我也是学校的一名老师啊！她以为我是什么人，一个学生吗？”

“对啊，对啊，太让人恼火了，我敢肯定。”凯尔西安慰她说。

“完全是猪一样的态度，她就是这样。然后她还大叫起来：‘不要拿走你手上的钥匙！’太让人讨厌了。我推开门的时候钥匙掉下来了，于是我就捡了起来。我只是因为被她打断才忘了放回去，结果她对我大喊大叫，像是觉得我是有意要偷走钥匙一样。那是她的钥匙，我敢说她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是她的体育馆。”

“这似乎有点儿奇怪，不是吗？”凯尔西说，“她会这么看待这个健身房，我是说，把它当作自己的私人财产，像是害怕有人发现她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他想用这句话做一个试探，但是安吉勒·布兰奇只是笑了笑。

“在那儿藏东西？你能在那种地方藏什么东西？你觉得她在那儿藏了自己的情书？我敢说就没人给她写过情书！其他女老师，她们至少是有礼貌的。查德威克小姐，她是个老派的人，就是有些爱大惊小怪。范西塔特小姐，她人很好，高贵的妇人，又有同情心。里奇小姐，我觉得她有些疯颠，但是很友善，还有那些年轻的女老师们，都很讨人喜欢。”

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之后，安吉勒·布兰奇也被打发走了。

“太敏感了。”邦德说，“法国人都是这么敏感。”

“不管怎么说，这段谈话还是很有趣的。”凯尔西说，“斯普林杰小姐不喜欢别人在她的健身房——体育馆——闲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东西。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呢？”

“可能她觉得这个法国女人在打探她的什么事情。”邦德提出一个想法。

“那么，她是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是说，除非她有什么事情害怕被安吉勒·布兰奇小姐发现，不然安吉勒·布兰奇小姐四处查探一下对她也没有什么妨碍吧？

“还有哪些人要见？”他接着说。

“两个年轻老师，布莱克小姐和罗恩小姐，再就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秘书。”

布莱克小姐年轻又认真，圆圆的脸显得和善，她教授植物学和物理。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很少见到斯普林杰小姐，对她被杀害的原因更是毫无概念。

罗恩小姐不愧是有心理学学位的人，她有自己的看法想要表达。非常有可能——她这样说道——斯普林杰小姐是自杀的。

凯尔西警督不禁扬起了眉头。

“她为什么会自杀？她有什么不幸吗？”

“她很有侵略性，”罗恩小姐说着，身体前倾，双眼透过厚厚的眼镜镜片急切地张望，“非常有侵略性。我感觉是很突出的那种。这是一种防御的机制，为了掩饰自卑。”

“就我目前听到的事情来看，”凯尔西警督说，“她对自己非常自信。”

“太过自信了，”罗恩小姐阴沉地说，“她之前说过的好几件事情都可以印证我的假设。”

“比如？”

“她曾暗示，人们‘并不是他们看起来那样’。她说过在之前工作的一所学校，她曾‘揭露’过某个人。但是校长对此有偏袒，不愿意听她发现的东西。还有好几个女老师也是如此，用她的话来说，‘和她作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警督？”罗恩小姐兴奋地俯身向前，几乎要从自己的椅子上掉下来，几缕平直的深色头发向前落下盖在她的脸上，“一种受迫害幻想的开始。”

凯尔西警督很有礼貌地说，罗恩小姐的这个假设可能是对的。但是他没办法接受自杀这一推论，除非罗恩小姐可以解释一下，斯普林杰小姐如何从距离至少四英尺的地方击中自己，然后想办法让手枪就此消失在空气里。

罗恩小姐很不开心地反驳说，警方对心理学的偏见是众所周知的。

然后她就离开了，把位置留给了安·夏普兰。

“这样，夏普兰小姐，”凯尔西警督略带赞赏地看着她整洁而务实的装扮问道，“你能给调查带来什么新的线索呢？”

“恐怕绝对是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了。我有自己的起居室，也就很少见到其他老师，这整件事情都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难以置信是指什么？”

“怎么说呢？首先，斯普林杰小姐会被人枪杀就令人难以置信。假设有人闯进健身房，她出来看看是什么人，我觉得这都没问题。但是有谁会想要闯进健身房呢？”

“男孩们，有可能，比如某个本地的年轻人，想要试试里面的运动器械，或者就是胡闹一下。”

“如果是这样，我几乎可以想象，斯普林杰小姐会说：‘喂，你们在这儿干什么？都给我滚！’然后他们就会跑掉。”

“在你看来，斯普林杰小姐对体育馆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态度？”

安·夏普兰看起来有些迷惑。“态度？”

“我是说，她有没有把这个地方视作她专属的地带，不喜欢别人到这儿来？”

“就我所知是没有的。为什么她会这么想？这只是学校建筑群的一部分啊。”

“你本人没有注意到什么？你没有发现过，如果你到了那儿，她会很反感你的出现——这一类的事情？”

安·夏普兰摇摇头。“我单独去那儿只有一两次。我没有时间。就一次，给某个女孩传达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口信。如此而已。”

“所以你不知道斯普林杰小姐曾经对布兰奇小姐到那儿去表达过反感？”

“不，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哦，对了，我觉得我听到过。布兰奇小姐某天因为什么事情非常不开心。但是你知道的，她有时候会很敏感。据说有次她去美术课的教室，美术老师对她说了什么，也让她非常生气。当然啦，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是说布兰奇小姐。她只教一门课——法文，她有很多空闲时间。我想——”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她可能是个挺爱多管闲事的人。”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她去体育馆是为了查看某个衣柜？”

“女孩们的衣柜？嗯，我不是要说她的坏话，但她可能会把这事儿当作娱乐。”

“斯普林杰小姐本人在那儿有衣柜吗？”

“有，当然有。”

“如果布兰奇小姐被抓到在翻查斯普林杰小姐的衣柜，那么我可以想象斯普林杰小姐会非常生气？”

“她当然会啊！”

“你对斯普林杰小姐的私生活有没有什么了解？”

“我不认为有任何人了解。”安说，“她有私生活吗？我倒是很好奇。”

“没有其他什么事情——比如和体育馆有关的什么事情，需要告诉我们了吗？”

“这个——”安犹豫了。

“说吧，夏普兰小姐，让我们听听看。”

“也不是什么大事，”安慢悠悠地说，“不过这儿的一个园丁——不是布里格斯，是年轻的那个。我有一次看到他从体育馆走出来。他应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到那儿去。当然了，可能只是他好奇而已——又或者找个由头偷偷懒——他那个时候应该在钉网球场的铁丝网。我觉得这其实不算什么事儿。”

“虽然是这么说，你还是记得这件事，”凯尔西指出这点，“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她皱起了眉，“是了，因为他的态度有些奇怪。还有——他对于那些花在学生们身上的钱完全是嗤之以鼻的样子。”

“这样的态度……我明白了。”

“我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吧。”

“可能是没有——但是我还是要先记下来。”

“我们围着桑树丛转啊转。”安·夏普兰离开的时候邦德这样说道，“同样的事情翻来覆去听她们说！老天保佑，希望可以从工人那儿挖到点儿用的东西。”

但是他们从工人口中也没有得到什么。

“问我什么都没有用啊，年轻人，”厨师吉本斯太太说，“首先吧，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另外呢，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昨晚早就睡觉了，我通常都睡得很沉，外头那么吵吵闹闹我都没有听到，也没人叫醒我，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她听起来有些不高兴，“直到今天上午我才听说了。”

凯尔西吼叫着提了几个问题，换来些什么内容都没有的答案。

斯普林杰小姐是这个学期新来的，她不像之前教体育的琼斯小姐那样招人喜欢。夏普兰小姐也是新来的，但她是个和气的年轻女士。布兰奇小姐和所有的法国佬一样——觉得其他老师都和她作对，纵容年轻的女孩们在课堂上搞些可怕的把戏。“倒不是那种大哭大闹之类的，”吉本斯太太承认，“我之前待过的一些学校，里面的法国女教师有些时候可是哭闹得很厉害！”

学校大多数工人都是白天来晚上回的日间工，只有一个女佣是在学校过夜的，而且也没问出什么东西来，不过起码她能听清对她提出的问题。她说不出什么，这一点她是肯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斯普林杰小姐的礼节是有点问题，不过说到体育馆，里面有些什么，这名女佣就完全不知道了，也从来没有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手枪这类的东西。

这场充满否定信息的询问被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打断。“有个女孩希望和你谈谈，凯尔西警督。”她说。

凯尔西马上抬起了头。“是吗？她知道点儿什么？”

“具体是什么我说不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不过你最好和她本人谈谈。她是我们的外国学生之一，谢斯塔公主——易卜拉辛亲王的侄女。她觉得自己是个重要的人，不过程度上可能会有所高估，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凯尔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出去后，一个肤色微黑，中等身材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看着他们，杏仁一样的大眼睛，有些拘谨的样子。

“你们是警察？”

“是的，”凯尔西微笑着说，“我们是警察。请坐下吧，说说你知道的，有关斯普林杰小姐的事情。”

“好的，我来告诉你。”

她坐下，身体前倾，有些戏剧化地压低了嗓门。

“一直有人在监视这个地方。啊，他们不会明显地暴露出来，但是他们确实就在附近。”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点着头。

凯尔西警督现在明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刚才的意思了。这个女孩正自导自演一场戏——而且乐在其中。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监视学校呢？”

“因为我啊！他们想要绑架我。”

不管凯尔西想到过什么可能的回答，反正不是这一个。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

“为了赎金，这是当然的。这样就能让我的亲属交出很多钱。”

“呃——好吧——可能是这样。”凯尔西半信半疑地说，“但是——呃——就算是这样，这和斯普林杰小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她一定是发现了他们，”谢斯塔说，“可能是告诉他们，她已经发觉有问题，也可能是威胁了他们。他们也许是答应给她一笔钱让她别说出去。她就相信了他们，去体育馆是因为他们说要在那儿把钱给她，然后枪杀了她。”

“但是斯普林杰小姐肯定不会收这种勒索的黑钱吧？”

“你以为在学校做老师——做个体育老师，是很有乐趣的事情？”谢斯塔不屑地说，“你不觉得拿到一大笔钱，到处游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会更好？特别是斯普林杰小姐这样长得不漂亮，男人根本看都不会看的人！难道你不觉得，相比其他人，钱对她会更有吸引力？”

“这个嘛——呃——”凯尔西警督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之前还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过这个看法。

“这个只是——呃——你个人的想法？”他说，“斯普林杰小姐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除了‘伸展’，‘弯腰’，还有‘快点’，‘别偷懒’之外，斯普林杰小姐什么都没说过。”谢斯塔有些厌恶地说。

“哦，是这样。怎么说呢，你不觉得绑架什么的完全是出于你的想象？”

谢斯塔马上被激怒了。

“你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我的表哥是拉马特的阿里·优素福亲王。他在一场革命中被杀害了，至少是在逃离这场革命的时候被杀害了。我长大之后本应该嫁给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是个重要人物。来这儿的也许是那些共产党人，所以这可能不是一次绑架，而是想要刺杀我。”

凯尔西警督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

“这也扯得太远了，不是吗？”

“你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我告诉你，会的。他们可是非常非常邪恶的，那些共产党人！每个人都知道的。”

看到他还是有所怀疑，她又接着说道：“也许他们是觉得我知道那些珠宝在哪儿！”

“什么珠宝？”

“我的表哥有些珠宝，他的父亲也有。我的家族总是藏着一些珠宝，以防万一，你明白的。”

她听起来煞有介事的样子。

凯尔西紧盯着她。

“但是这一切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和斯普林杰小姐有什么关系？”

“我都告诉过你了啊！他们可能是以为我知道珠宝在哪儿，所以他们打算抓住我，逼我说出来。”

“那么你知道珠宝在哪儿吗？”

“不，我当然不知道。它们在革命中消失无踪了。可能是那些邪恶的共产党人拿走了。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这样。”

“这些珠宝属于谁？”

“现在我的表哥死了，它们就属于我了。他们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的姑姑，也就是我的母亲，已经死了。他也会希望那些珠宝归我所有。如果他没有死，我就会嫁给他了。”

“这些都已经约定好了？”

“我必须嫁给他，他是我的表哥啊，你知道的。”

“当你嫁给他的时候，你本应得到这些珠宝？”

“不，我会要些新的珠宝。从巴黎的卡地亚买回来。那些珠宝还是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凯尔西警督眨了眨眼，让自己仔细体会一下这种东方式的未雨绸缪。

谢斯塔还在兴高采烈地继续说着。

“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的。有人把珠宝带出了拉马特，可能是个好人，也可能是个坏人。如果是好人，会把珠宝交给我，说：‘这些都是您的。’然后我就会奖赏他。”

她说话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扮好自己的角色。

倒是个爱演的人，警督暗想。

“但是如果是个坏人，他会把珠宝据为己有，拿去卖掉。或者他也会来找我，然后说：‘如果我把珠宝交给你，你会给我多少作为奖赏？’如果觉得合算，可能就会带来给我——但是如果觉得不合算，就不会交出来了！”

“但是事实是，没有人来跟你说过任何事情？”

“没有。”谢斯塔承认。

凯尔西警督打定了主意。

“你看，我觉得吧，”他和气地说，“你说的这些就是一大堆废话。”

谢斯塔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仅此而已。”她闷闷不乐地说。

“是的——嗯，非常谢谢你，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他起身拉开门，让她出去了。

“《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就快出现了，”他回到桌前坐下时说，“绑架和价值连城的珠宝！下面还有什么？”

第十一章 会谈

凯尔西警督回到警察局的时候，值班警长对他说：“有个叫亚当·古德曼的人正在等你，长官。”

“亚当·古德曼？哦，对了。那个园丁。”

一个年轻人礼貌地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皮肤微黑，相当英俊。他穿着一条有些污迹的灯芯绒裤子，被一条老旧的皮带宽松地固定着，上身是一件开领衬衣，非常亮眼的蓝色。

“你想要见我，我听说是这样。”

他的嗓音有些粗，和现下的很多年轻人一样，有点气势汹汹的味道。

凯尔西只是说：“是的，到我办公室来。”

“我不知道任何关于这起谋杀的事情。”亚当·古德曼不太高兴地说，“这事儿和我毫无关系，我昨晚在家睡觉。”

凯尔西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示意那个年轻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个身着便装的年轻警察悄无声息地跟着两人进了办公室，坐在稍远一点点的位置。

“让我看看，”凯尔西说，“你就是古德曼——”他看了看桌上的一页笔记，“亚当·古德曼。”

“没错，长官。不过，首先我想请你看看这个。”

亚当的态度已经不同了，现在不再有好斗或者是不快的感觉，显得平静而恭敬。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桌对面。凯尔西警督认真看着，眉头微微扬起。然后他抬起了头。

“我这儿不需要你了，巴尔巴。”他说。

那个谨慎的年轻警察站起身离开。他尽力不显露出来，心里却是相当惊讶的。

“哦。”凯尔西说，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对面的亚当，“所以，这才是你的真实身份。那么，我倒是想知道，你是打算干什么，要跑到——”

“一所女子学校？”年轻人接过他的话。他的声音还是很恭敬，但是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真的也是我第一次接到这样的任务。我看起来像园丁吗？”

“不像是来自这一带的。这里的园丁通常都是老人家。那你到底懂不懂园艺呢？”

“相当懂。我有个爱园艺的母亲，英国特色。她一直尽心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可用的帮手。”

“那么，芳草地到底出了什么事，才把你吸引过来了？”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芳草地正在发生什么。我的任务说到底只是监视而已，或者说——直到昨晚之前都是这样。体育老师的谋杀案，这倒不是学校该有的课程了。”

“事情总归会发生，”凯尔西警督说，叹了一口气，“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我是有过教训的。但是我得承认，这次的情况有点超出常规了。到底是什么背景？”

亚当把情况说了，凯尔西兴致勃勃地听着。

“看来我是冤枉那个女孩了，”他总结道，“但是你也会承认，听起来太神奇，不太像是真的。价值五十万甚至一百万英镑的珠宝？你刚才说这些是属于谁的？”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要得出结论，你得有一大堆国际法律师死命工作——而且他们的意见也会大有分歧。这个事情有很多不同的切入点。这些珠宝，在三个月之前，是属于拉马特的阿里·优素福亲王殿下的。不过现在呢？如果珠宝在拉马特被发现，就会成为现政府的财产，他们已经表明这个态度了。阿里·优素福也可能在遗嘱里把珠宝留给了什么人。那么很多事情都将取决于遗嘱在何处被执行，以及这份遗嘱是否被认可。珠宝可能归他的家族所有。但是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是你，或者是我，碰巧在街上捡到它们，然后放到自己的口袋里，那么从实践的角度来说，它们就是你我的了。这是因为，我很怀疑现有的任何法律机制能从你我手中取走这些珠宝。他们可以试试，这是当然的，但是国际法的复杂程度是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

“你的意思是，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谁找到就是谁的了？”凯尔西警督问道。他颇不赞同地摇摇头。“这可不太好吧。”他严肃地说。

“不好，”亚当坚定地说，“确实是不太好。关于珠宝的下落有不少说法，没有一种算得上逻辑严密。你知道的，到处都有风声，可能只是个谣传，也可能是真的。但共同的一点是，就在革命爆发之前，珠宝被带出了拉马特。至于如何做到的，有十几种说法。”

“但是为什么是芳草地呢？因为那个睥睨一切的小公主？”

“谢斯塔公主，阿里·优素福的大表妹。是的。可能会有人试图把东西交给她，或者是和她取得联系。据我观察，有好几个可疑的人物曾在附近出没。比如柯林斯基夫人，住在大酒店那个。在一个被人们形容为国际游荡者有限公司的组织里，她是优秀成员。严格遵纪守法，行事体面，同时也是一个有用情报的搜集者。还有一个当时在拉马特的酒吧跳舞的女人，据报曾经为某个外国政府工作。现在她人在哪儿，我们还不得而知，我们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是有传言说，她可能已经到了这里。所以你看，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以芳草地为中心？然后就在昨晚，斯普林杰小姐被人杀害了。”

凯尔西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都凑到一起了。”他得出这个结论，努力克制了一下情绪，“这种事情倒是能在电视里看到……太扯了——你会这么觉得……不可能真的发生嘛。确实不会——起码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真的发生。”

“秘密特工，强盗，暴力，谋杀，背叛，”亚当表示赞同，“都是些荒唐的东西——但是人生的这一面也确实存在。”

“但是不该在芳草地！”

凯尔西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亚当说，“大不敬啊。”

两人都沉默了，然后是凯尔西警督问道：“那么你认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当停顿了很久，然后才慢吞吞地说道：“斯普林杰在体育馆——还是在半夜里。为什么？我们应该从这儿着手。要搞清楚她为什么在那儿，为什么是半夜的时候出现在体育馆，在此之前，追问到底是谁杀了她根本没有用。我们可以假设，虽然她过着无可指摘的健康人生，但是睡眠并不好，半夜起身看着窗外，见到体育馆有灯光传来——她的窗户是朝着这个方向吧？”

凯尔西点点头。

“作为一个强壮而无所畏惧的年轻女性，她决定去察看一番，结果惊动了在那儿的某个人，那人正在——做什么呢？我们暂且不知道，但是她的出现足以让对方感到身处绝境，非杀死她不可。”

凯尔西再次点点头。

“这正是我们在考虑的方向，”他说，“但是你最后的说法让我有些不安。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而且是有备而来，除非——”

“除非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完全同意！好了，这种情况可能就是我们所说的，无辜的斯普林杰——以身殉职。但是也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斯普林杰，因为私人关系获得消息而在芳草地得到一个工作机会，或者是被她的老板特别指派到此地——因为她的资历。她耐心等到一个合适的晚上，悄悄溜到体育馆（这里依然有一个困扰我们的问题——为什么？）——有人跟着她——或者是在这儿等着她。是个带着枪，而且准备让它派上用场的人……但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事实上，这体育馆到底有什么魔力？这不像是一个人们会想到藏着什么东西的地方。”

“那儿没有藏着任何东西，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们拿着细齿梳仔细搜过了——女孩们的衣柜，斯普林杰小姐的也一样。有各种各样的体育设备，但是全部正常，毫无异常。还有，这是座全新的建筑！根本没有什么珠宝一类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可能已经被拿走了，这是自然的。被凶手拿走了。”亚当说，“另一个可能就是，体育馆只是被用作接头的地点——不管来接头的是斯普林杰小姐，或者是其他什么人。这是个很合适的地方，和大楼有些距离，又不是太远。如果被人发现曾到过这儿，任何人都可以简单地解释说他们看到了灯光什么的。让我们假设斯普林杰小姐到那儿去会什么人——结果起了争执，然后她被枪击。或者，另一个可能，斯普林杰小姐发现有人离开大楼，于是跟着这个人，结果撞破了某件她本不应看到或者听到的事情。”

“在她生前我并未见过她，”凯尔西说，“但是从大家谈起她的情况来看，我的印象是，她可能是个爱管闲事的女人。”

“我想这应该就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了，”亚当表示同意，“好奇害死猫。没错，我认为这就是体育馆成为谋杀现场的原因。”

“但是如果那儿是接头地点，那么——”凯尔西停了下来。

亚当用力地点点头。

“是的。似乎学校里有那么一个人值得我们密切关注。鸽群中的一只猫，可以这么说。”

“鸽群里的猫，”凯尔西重复了一句，被这个说法击中了，“里奇小姐，学校的老师之一，今天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他回想了一小会儿。

“这个学期教职员工中有三个新来的，”他说，“夏普兰，秘书；布兰奇，法语老师；当然了，还有斯普林杰小姐本人。她已经死了，可以被排除在外。如果说鸽群中真的有一只猫，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剩下两个人中的一个。”他看亚当，“你对这两个人有什么看法？”

亚当思索着。

“我有一天碰到布兰奇小姐从体育馆出来，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好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总的来讲——我还是觉得另一个人可能性比较大。夏普兰。她是个冷静的人，而且有头脑。如果我是你，就会仔细查一下她的经历。你这是在笑什么？”

凯尔西咧嘴笑着。

“她也在怀疑你，”他说，“碰到你从体育馆出来——而且觉得你的态度有些奇怪。”

“哦，被抓了个正着。”亚当有些愤愤不平，“真有她的！”

凯尔西警督又摆回了那副权威的架势。

“总之，”他说，“我们这里非常重视芳草地的一切。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也是个很好的人。我们越快查清这件事，对学校就越好。我们希望把事情搞得明明白白，还芳草地一个清白。”

他停下来看着亚当，心里思考着什么。

“我想，”他说，“我们必须告诉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你的身份。她会保守秘密的——你不用担心这一点。”

亚当考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的，”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这应该是无法避免的了。”

第十二章 新灯换旧灯

1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还有一点能体现出她强于绝大多数女性的特质：她愿意倾听。

她沉默地听完凯尔西警督和亚当各自的讲述，甚至都没有扬一下眉毛。然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话：“不简单。”

你才是真的不简单，亚当这么想着，但是没有说出来。

“那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以她一贯开门见山的风格说，“你们要我做些什么？”

凯尔西警督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他说，“我们觉得应该把情况完全通报给你——这也是为了学校好。”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点点头。

“当然了，”她说，“学校是我最关心的。必须如此，我要对学生们的生活和安全负责——在略低一点的程度，对我的员工们也是如此。我现在还是想强调一点：关于斯普林杰小姐的死，外界所知的情况越少，对我将是越有利的。这完全是一种自私的想法，不过我认为，我的学校本身就有其重要性，而且不仅仅是对我而言。现在我也同意，如果将事件公之于众对你们是有必要的，你们也就必须这样做了。但是，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没有，”凯尔西警督说，“就这件案子而言，我觉得外界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们会公布结论说，调查将会停止，我们认为是一个地方案件。年轻的暴徒们——或者按照现在的称呼，少年犯们——带着枪到处转悠，把开枪当作乐事。过去通常会是弹簧刀，但是有些年轻人也确实搞到了枪。斯普林杰小姐意外闯入，他们开枪打死了她。我们对外宣布的情况就是如此——之后就可以悄悄地开展工作了。报纸曝光只会越帮越忙。当然了，芳草地非常有名，这自然是大新闻。发生在芳草地的谋杀，这会是热门的消息。”

“我想这一点我可以帮上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爽快地提出，“我对上层人物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力的。”她笑着举出几个人的名字，有内政大臣，两位报界巨头，一名主教，还有教育大臣，“我会尽力而为。”她看着亚当说，“你同意吗？”

亚当赶紧回话：“是的，我完全同意。我们一贯喜欢悄然行事。”

“你会继续做我的园丁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问道。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这工作正好让我待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可以留意事态的发展。”

这一次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扬起了眉头。

“我希望你不是说还会有更多谋杀。”

“不，不。”

“很高兴听到这个。我怀疑有任何学校能经得住一个学期里的两起谋杀案。”

她转向凯尔西。

“你的人已经查完体育馆了吗？如果还不能用的话就尴尬了。”

“我们已经查完了。干干净净——我的意思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不管谋杀是出于什么原因——现在那儿已经没有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了，只是一个装置了常用设备的体育馆。”

“女孩们的衣柜里没有什么东西？”

凯尔西警督笑笑。

“怎么说呢，这样那样的东西。一本书——法文的——叫《老实人》吧，有，呃，插图的。看起来是很贵重的书。”

“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原来她把它藏在那儿呢！我猜是吉丝尔·德奥贝吧？”

凯尔西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敬意又升了一级。

“什么都瞒不过你，小姐。”他说。

“《老实人》对她不会有坏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这是本经典。有些带色情的书我倒是必须没收。现在回到我的第一个问题。与学校有关的情况不会被声张，这一点你们让我放下了心。那么，学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我可以帮到你们吗？”

“我想是没有，目前没有。只有一点我想问一下，这个学期以来，有没有什么使你感到不安的事情？任何意外的情况？或者是任何人？”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地说：“说实话，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亚当很快接过话：“但是你感觉有些事情不对头？”

“是的——也仅此而已。我不能肯定，我没办法说是任何具体的人，或者是什么情况——除非——”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感觉——我在那个时候感觉到——我好像忽略了什么我本不该忽略的事情，我还是解释一下吧。”

她简单描述了厄普约翰太太的那件小意外，还有维罗尼卡夫人令人困扰的不邀而至。

亚当对此很有兴趣。

“让我把事情理一下，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厄普约翰太太，看着窗户外面——是这扇朝向车道的窗——认出了什么人。这没有什么特别。你有一百多名学生，厄普约翰太太可能只是看到了某个她认识的学生家长或者是亲戚。但是你肯定觉得，她认出这个人的时候颇感震惊——就是说，这是一个她绝对没有想到会在芳草地出现的人。”

“是的，我当时就是这样的印象。”

“也就在那个时候，你从另一边的窗口看到一个学生的母亲醉醺醺地出现，让你完全分了心，没有听到厄普约翰太太说了什么？”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点点头。

“她说了好几分钟？”

“是的。”

“等你的注意力回到她身上，她在说间谍活动，和她结婚之前曾经做过的情报工作？”

“是的。”

“这可能有些关系，”亚当若有所思地说，“她在战时认识的某个人，是某个学生的家长或者亲戚，又或者，就是你学校的某个老师。”

“不太可能是我的某个老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表示反对。

“这是有可能的。”

“我们最好是找到厄普约翰太太，”凯尔西说，“越快越好。你有她的地址吧，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当然。但是我想她现在应该是在国外。等一等——我问问看。”

她把桌上的蜂鸣器按了两下，又很不耐烦地走出门，叫住了一个经过的女孩。

“葆拉，去把茱莉亚·厄普约翰叫来见我，好吗？”

“好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我最好还是在这个女孩来之前离开。”亚当说，“我在这儿协助警督的询问，看上去太不合理了。假装是他叫我过来问话，暂时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可疑，现在正让我离开。”

“你可以走了，记住了，我一直盯着你呢！”凯尔西一边吼着一边咧嘴笑。

“顺便问一句，”亚当在门边停住脚步，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如果说我稍微滥用一下职权，你会不会介意？比如说，和你手下的某个老师过于友好了一点点？”

“和我手下的哪个老师？”

“嗯——比方说，布兰奇小姐。”

“布兰奇小姐？你认为她——”

“我觉得她待在这里有些无聊的样子。”

“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起来相当严肃，“可能你是对的。还有什么人？”

“我会到处打探一下，”亚当兴高采烈地说，“如果你发现你的某个女学生傻乎乎地偷溜到花园同人密会，请务必相信，我的意图完全是暗探式的——如果真有这么个词的话。”

“你觉得女孩们可能知道些什么？”

“每个人总归知道些什么事，”亚当说，“甚至是些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

“你可能是对的。”

有敲门声，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叫道：“进来吧。”

茱莉亚·厄普约翰站在门口，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进来吧，茱莉亚。”

凯尔西警督开始吼叫了。

“你可以走了，古德曼。去干你自己的活儿吧。”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亚当气愤地说。走出门口时，嘴里嘟囔着：“十足的盖世太保。”

“我很抱歉喘成这个样子，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茱莉亚道歉说，“我从网球场一路跑过来的。”

“没有关系。我只是想问问你母亲的地址——我是说，我在哪儿能找到她？”

“哦！这个你得写信问伊莎贝尔姨妈。妈妈现在在国外。”

“我有你姨妈的地址。但是我需要同你母亲面谈。”

“我看是不太可能的，”茱莉亚皱着眉说，“妈妈是搭大巴车去阿纳托利亚的。”

“大巴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相当意外的样子。

茱莉亚用力点点头。

“她喜欢这样，”她解释说，“当然，这样非常便宜，也有些不舒服，但是妈妈并不介意。我想，大概三个星期左右，她就会到凡城了。”

“我明白了——对了，告诉我，茱莉亚，你母亲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在这儿见到过她在战争时期认识的某个人？”

“没有，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我想是没有。不，我很肯定她没说过。”

“你母亲之前是做情报工作的，对吗？”

“哦，是的，妈妈似乎很喜欢那份工作。在我听起来倒不是很刺激，她从来没有搞过什么爆破，或者是被盖世太保抓到，又或者是被拔掉脚指甲，这类的事情。她那个时候在瑞士工作，我想想——或者是葡萄牙？”

茱莉亚又略带歉意地接着说：“总是听这些老套的战争故事就会很烦，而且我可能也不总是在认真听。”

“好的，谢谢你，茱莉亚。就这样吧。”

“真有这样的事情！”茱莉亚刚一离开，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就说道，“搭大巴车去阿纳托利亚！这孩子就像是在说她妈妈坐七十三路公交车去马歇尔和斯内尔格罗夫百货商店买东西一样。”

2

珍妮弗走出网球场的时候相当不开心，把手里的球拍挥得嗖嗖作响。今天上午双发失误实在太多，让她颇感沮丧。当然，倒不是说用这支球拍怎么也发不出好球，应该说是她最近似乎失去了对发球的控制。不过，她的反手球绝对提高了。斯普林杰的教导还是很有帮助的。从很多方面来说，斯普林杰的死都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珍妮弗把网球看得很认真，这是她非常在意的事情之一。

“打扰一下——”

珍妮弗抬头看过去，被吓了一跳。这条小路上有个衣着考究的金发女人站在距离她几英尺的地方，带着一个长长扁扁的包裹。珍妮弗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之前会没有看到有个女人朝自己走过来？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女人可能一直躲在树后，或者是杜鹃花丛里，刚刚走出来而已。这个念头不会出现在珍妮弗的脑袋里，毕竟，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藏在杜鹃花丛里，又忽然走出来呢？

这个略带着一点美国口音的女人说：“请问我在哪儿能找到一个名叫——”她看了看一张纸条——“珍妮弗·萨特克利夫的女孩？”

珍妮弗感到很意外。

“我就是珍妮弗·萨特克利夫。”

“天哪！太有意思了！这也太巧了。在这么大一所学校找一个女孩，我居然一下就问到了她本人。他们还说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呢。”

“我想这种事情有时确实会发生。”珍妮弗说道，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今天过来是要和几个朋友吃午饭，”这个女人继续说道，“昨晚的鸡尾酒会上我偶尔提起会过来，你的姨妈——或者是你的教母？我这记性真糟糕，她说过自己的名字，我也给忘了——总之，她问我能不能顺道到学校，给你带一支新网球拍。她说你一直想要一支。”

珍妮弗的脸色立即亮了起来。这似乎是个奇迹，绝对是个奇迹。

“一定是我的教母，坎贝尔太太。我都叫她吉娜姨妈。反正不会是罗萨蒙德姨妈，除了每年圣诞节那吝啬的十先令，她没给过我任何东西。”

“对了，现在我记起来了，就是这个名字，坎贝尔。”

包裹被递过去，珍妮弗急切地接过来。东西包得很松，当球拍从包装下露出来的时候，珍妮弗发出由衷的赞叹。

“啊，太棒了！”她惊呼道，“真是支好球拍。我一直想要一支新球拍——没有好的球拍，还真的打不出好球。”

“我也是这么觉得。”

“非常谢谢你把它带过来。”珍妮弗感激地说。

“真的没什么的。只是我得承认，我是有点害羞的。学校总是让我感到害羞，太多女孩子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坎贝尔太太让我把你的旧球拍带回去。”

她捡起珍妮弗扔在地上的那支球拍。

“你的姨妈——不——教母——说她会把球拍重新绷线的。它确实需要换一套新线了，不是吗？”

“我不觉得它还值得这么麻烦。”珍妮弗说道，并没有太留意。

她还在试着自己的新宝贝，挥来挥去，体会平衡。

“但是有支备用球拍总是好的。”她的新朋友说，“哦，天哪，”她看了一眼手表后说，“比我想的要晚多了。我得走了。”

“你有——你需要叫一辆出租车吗？我可以打电话——”

“不用了，谢谢你，亲爱的。我的车就在门口。我不想在窄路上掉头，所以就停在那儿了。再见了，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喜欢你的新球拍。”

她沿着朝向门口的小路跑着离开，珍妮弗只得在她身后再次大叫：“非常感谢你！”

然后，带着炫耀的心情，她开始寻找茱莉亚。

“看！”她很夸张地挥舞着球拍。

“啊！哪儿弄来的？”

“我教母叫人送来的。吉娜姨妈。她其实不是我的姨妈，但是我一直这么叫。她非常有钱，我想可能是妈妈跟她提起我老在抱怨我的网球拍。很棒，对不对？我得记得写信谢谢她。”

“你一定得记得写信谢谢她！”茱莉亚正气凛然地说。

“好吧，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会忘记事情嘛，即使是真的想要做这件事。看，谢斯塔。”她对着正迎面走过来的那个女孩说，“我有新球拍了，是不是很好看？”

“这一定很贵吧。”谢斯塔一边仔细审视球拍一边说，“我真希望我也能打好网球。”

“你总是撞到球上。”

“我好像从没有搞清过球要从哪儿来。”谢斯塔有些茫然地说，“回家之前我一定要在伦敦定做几条好的球裤，或者是美国冠军露丝·艾伦那样的网球裙。我觉得那样穿非常好看。说不定我两种都要。”她满怀喜悦和希望地笑着。

“除了要穿什么，谢斯塔什么东西都不想。”两个好朋友继续走着，茱莉亚轻蔑地说，“你觉得我们将来会变成那样吗？”

“我想会的。”珍妮弗忧郁地说，“那可真是个糟糕的结局。”

两人走进了体育馆，警察已经正式撤出了这儿，珍妮弗把她的球拍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是不是很可爱？”她满怀深情地抚摸着球拍说。

“那个旧的你怎么处理了？”

“哦，她拿走了。”

“谁？”

“给我送球拍过来的那个女人。她在一个鸡尾酒会上遇到了吉娜姨妈，因为今天刚好要到这边来，吉娜姨妈就托她带给我了。吉娜姨妈还叫她把我的旧球拍带回去，她好给我重新绷线。”

“哦，是这样……”但是茱莉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布找你干什么？”珍妮弗问道。

“老布？哦，没什么。只是问我妈妈的地址。但是她现在也没地址，正在大巴上呢，土耳其的某个地方。珍妮弗——你听我说，你的网球拍其实并不需要重新绷线。”

“哦，需要的，茱莉亚。它松得都像块海绵了。”

“我知道。但是那其实是我的球拍。我是说，我们已经换过了。需要重新绷线的是我的球拍。你的球拍，现在在我手上的这个，已经绷过线了，你自己说的，你妈妈在你们出国之前已经把球拍的线都重新绷过了。”

“对啊，真是这样。”珍妮弗显得有点惊讶，“那好吧，我想是这个女人——不管她叫什么——我真该问下她的名字，反正我应该是太高兴了——以为那支球拍需要重新绷线了。”

“但是你说，她告诉你是你的吉娜姨妈说球拍需要重新绷线的。如果那支球拍并不需要的话，你的吉娜姨妈怎么会觉得球拍要重新绷线呢？”

“哦，这样啊——”珍妮弗有些不耐烦了，“我觉得——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呢？”

“可能是吉娜姨妈想，既然我想要一支新球拍，那应该是因为旧的那支需要重新绷线吧。总之，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觉得是没有关系的吧，”茱莉亚慢吞吞地说，“但是我真的觉得有些奇怪，珍妮弗。这就像是——新灯换旧灯。阿拉丁的故事，你知道的。”

珍妮弗呵呵笑了起来。

“想象一下，摸摸我的旧球拍——我是说你的旧球拍啊，然后出来一个精灵！茱莉亚，如果你摩擦一盏油灯，结果真的出来一个灯神，你会找他要什么？”

“好多东西。”茱莉亚兴奋地换了口气，“一台录音机，一条德国牧羊犬——或者大丹犬，还有十万英镑，一件黑色缎面晚礼服，还有，天哪，还有很多其他东西……你想要些什么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珍妮弗说，“现在我有了这支超级好的新球拍，我也不想要别的什么东西了。”

第十三章 大灾难

1

学期开始之后的第三个周末，一切都依照计划进行。这是家长可以把学生带出学校的第一个周末，也因此，芳草地变得几乎空无一人。

这个星期天，芳草地将会只有二十名女孩在学校吃中饭。有些老师周末也会休假，到星期天晚上，或者是星期一上午才回来。这一次，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也提出周末会离开。这是很不寻常的，因为她并没有在学期中途离开学校的习惯。不过她有她的理由。她要去韦尔辛顿庄园和韦尔萨姆公爵夫人住上几天。这是公爵夫人特别要求的，还强调说亨利·班克斯也会到访。亨利·班克斯是学校董事会的主席，也是一名很重要的实业家，是学校最早一批出资人之一。这也使得这一次的邀请几乎有了命令的性质。倒不是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会在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被人强令做些什么，相反，她很高兴收到这一次的邀请。她绝对不会刻意疏远公爵夫人们，而韦尔萨姆公爵夫人又是极有影响力的一个人，她的女儿们都是在芳草地读的书。她也非常高兴能有机会和亨利·班克斯就学校的未来进行一番讨论，当然，还有就近期的不幸事件提出自己这一方的意见。

因为芳草地和一些有影响力人士的关系，斯普林杰小姐的谋杀案在报章上被很有策略地淡化处理了，让它更像是一桩不幸的死亡，而不是神秘的谋杀。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报道想给人的印象是，事件可能是因为有些年轻的暴徒闯进体育馆，斯普林杰小姐的死更多的是一次意外，而不是有预谋的事件。报道很模糊地提到，已经有好几个年轻人被叫到警察局，“协助警方调查”。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极力希望打消外界可能给予学校这两位极有影响力的赞助人的任何不愉快印象。她也知道，他们还想要和她讨论一下她向外界释放的，她即将要退休的含蓄暗示。公爵夫人和亨利·班克斯都迫切地想要说服她留下来。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感觉，现在已经到了把埃莉诺·范西塔特小姐推向前台的时候，向大家展示她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才，由她来继续芳草地的传承是多么合适。

在这个星期六的上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刚和安·夏普兰一起完成了往来书信，电话就响起来了。安接起了电话。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是易卜拉辛亲王。他已经到了克拉里奇酒店，想明天把谢斯塔接出去。”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从她手中接过话筒，同亲王的王室侍从简单交谈了几句。她说，星期天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之后的任何时间都可以来接谢斯塔，而她必须在晚上八点之前回到学校。

她放下电话之后说：“我真的希望这些东方人有时候能提前打个招呼。本来已经安排好谢斯塔和吉丝尔·德奥贝明天一起出去，现在必须取消这个行程了。我们已经写完所有的信了吗？”

“是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很好，那我可以放心离开了。写好之后就发出去，然后这个周末你也没有事情了。星期一午饭之前我应该都不需要你。”

“谢谢你，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玩得开心，亲爱的。”

“我会的。”安说。

“约了年轻小伙子？”

“嗯——是的。”安脸红了一下，“不过并不是很严肃认真的交往。”

“那就应该严肃认真起来了。如果你还打算结婚，就不要拖得太晚。”

“哦，只是个老朋友。没有什么令人兴奋的。”

“令人兴奋，”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告诫说，“这并不总是夫妻相处的一个良好基础。请把查德威克小姐找来，好吗？”

查德威克小姐匆匆赶来。

“查德威克小姐，谢斯塔的叔叔易卜拉辛亲王明天想要带她出去。如果他是亲自过来的，转告他，谢斯塔的进步很快。”

“她不是非常聪明。”查德威克小姐说。

“她在智力上并不成熟，”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表示同意，“但是在其他方面，她有一颗异常成熟的头脑。有时候，在你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性。我想这是因为她所经历的复杂生活。巴黎，德黑兰，开罗，伊斯坦布尔还有各种其他地方。在这个国家，我们总是让孩子过分单纯，当说起：‘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这是个优点。这其实是生活中的一个巨大缺陷。”

“这个问题上我倒是不太同意你的说法，亲爱的。”查德威克小姐说，“我会去告诉谢斯塔，她叔叔已经到了。你去过周末吧，什么也别担心。”

“哦！我不会担心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这是个好机会，说真的，让埃莉诺·范西塔特负责一切，看看她会怎么应对。有你和她在，不会有什么事情出问题的。”

“我希望如此，真的。我这就去找谢斯塔了。”

谢斯塔看起来有些惊讶，对于她叔叔已经到了伦敦这件事情似乎一点都不开心。

“他明天要带我出去？”她抱怨道，“但是查德威克小姐都已经安排好了我明天和吉丝尔·德奥贝还有她母亲一起出去啊。”

“恐怕你只能下次再和她们一起出去了。”

“但是我更想和吉丝尔一起出去，”谢斯塔不高兴地说，“我叔叔一点儿都不好玩，他就会吃东西然后啰啰嗦嗦的，没意思极了。”

“别这样说，这不礼貌。”查德威克小姐说，“就我所知，你叔叔只在伦敦待一周，他自然想要见见你。”

“可能是又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谢斯塔说着，又兴高采烈起来，“如果是这样，倒是会有趣一点儿。”

“如果是这样，毫无疑问他会告诉你。但是你现在结婚还太小了，你首先要完成你的学业。”

“读书非常无聊啊。”谢斯塔说。

2

星期天的早上明亮而宁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在星期六离开后，夏普兰小姐也走了。约翰逊小姐、里奇小姐和布莱克小姐是在星期天上午离开的。

范西塔特小姐，查德威克小姐，罗恩小姐和布兰奇小姐留下来负责。

“我希望所有的女孩都不要多嘴多舌。”查德威克小姐有些疑虑地说，“我的意思是，不要说太多斯普林杰小姐的事情。”

埃莉诺·范西塔特说：“只能希望整件事情很快会被遗忘。”她接着说，“如果有家长和我说起这个，我会想办法避开的。我想，最好还是有坚定的立场。”

十点的时候，女孩们在范西塔特小姐和查德威克小姐的带领下去了教堂。四名罗马天主教的女孩由安吉勒·布兰奇陪着去了另一个宗教设施。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有车陆续开进车道。范西塔特小姐优雅、稳重而端庄地站在大厅迎接。她微笑着同母亲们打招呼，把她们的孩子们一一领出，巧妙地把任何提及近期不幸事件的话头引到其他方向。

“太可怕了，”她说，“是的，太可怕了。但是你应该理解，我们在这儿是不谈论这个的。这些小孩子们——过多思考这类事情对她们不好。”

查德威克小姐也在场，欢迎家长中的那些老朋友，讨论假期的安排，亲热地提起她们各自的女儿。

“我真的觉得伊莎贝尔姨妈会来把我领出去，”茱莉亚和珍妮弗一起站在教室里，鼻子顶着窗户的玻璃，看着外面车道上的人来人往。

“妈妈下周会来带我出去，”珍妮弗说，“爸爸这个周末要接待几个重要的人物，所以她今天来不了。”

“是谢斯塔，”茱莉亚说，“穿戴整齐要去伦敦了。哦哟！快看她鞋子的后跟！我敢说老约翰逊不会喜欢这双鞋。”

穿着制服的司机拉开一辆巨大的凯迪拉克的车门，谢斯塔钻进车里，车开走了。

“如果你愿意，下个周末可以和我一起出去，”珍妮弗说，“我跟妈妈说过，我有个很想带回家的朋友。”

“我很愿意。”茱莉亚说，“看看范西塔特小姐那个派头。”

“非常有风度，不是吗？”珍妮弗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茱莉亚说，“但是她总让我觉得很好笑。像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翻版，不是吗？相当好的翻版，但就像是乔伊丝·格伦费尔（注：乔伊思·格伦费尔（Joyce Grenfell，1910—1979），英国喜剧演员、讽刺作家。）还是什么人在搞模仿秀。”

“那边是帕姆的妈妈。”珍妮弗说，“她把小男孩们也带来了。我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把这一大家人塞进那辆小巧的莫里斯·迈纳车里的。”

“他们是要去野餐，”茱莉亚说，“你看看那些篮子。”

“你今天下午干什么？”珍妮弗问道，“如果下个星期就要见到她的话，我觉得这个星期就不用给她写信了。”

“你写信可真是很懒啊，珍妮弗。”

“我都想不到要说什么。”珍妮弗说。

“我能，”茱莉亚说，“我可以想到很多要说的话。”她又悲伤地说下去，“可是现在也真的没有什么人可以写信了。”

“你的母亲呢？”

“我跟你说过，她搭大巴到安纳托利亚去了。坐车去安纳托利亚的人，可是没办法给他们写信的，至少没办法一直给他们写。”

“那你写信的时候寄到哪儿去呢？”

“哦，这儿那儿的领事馆。她给了我一张单子，斯坦布尔在第一个，然后是安卡拉，接着是个很好笑的名字。”她接着说，“我倒想知道为什么老布这么着急要找到我妈。我跟她说我妈去了哪儿的时候，她好像挺失望的。”

“肯定不是你的什么事情，”珍妮弗说，“你没有搞出什么麻烦吧，有没有？”

“我不知道我干过什么错事，”茱莉亚说，“她可能是想告诉我妈有关斯普林杰的事情。”

“为什么呢？”珍妮弗说，“我觉得，至少还有一个母亲不知道斯普林杰的事情，她应该会感到很开心吧。”

“你是说，我们的母亲会觉得自己的女儿也有可能被谋杀？”

“我觉得我妈妈不会想到这么糟的情况，”珍妮弗说，“但是她可能会相当坐立不安吧。”

“如果要我说的话，”茱莉亚用一种笃定的态度继续，“关于斯普林杰的事，他们还有很多情况没有告诉我们。”

“什么样的情况？”

“怎么说呢，似乎有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比如你的新网球拍。”

“哦，我正要跟你说呢，”珍妮弗说，“我给吉娜姨妈写信谢谢她了。今天上午我收到她的回信，说她很高兴我有了一支新的球拍，但这并不是她托人送过来的。”

“我就跟你说过网球拍的事情非常奇怪吧。”茱莉亚得意洋洋地说，“之前还有窃贼的事情，你家里，不是吗？”

“是啊，但是他们什么都没偷走。”

“这就更有趣了，”茱莉亚说，她若有所思地继续道，“我想啊，我们很快就会有第二起谋杀了。”

“啊，真的吗？茱莉亚，为什么我们还会有第二起谋杀？”

“嗯，书上通常都会有第二起谋杀，”茱莉亚说，“我想说的是，珍妮弗，你一定要非常小心，千万不要成为被杀的那个。”

“我？”珍妮弗惊讶地说，“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我？”

“因为不知道怎么的，你被卷入了整件事情。”茱莉亚深思着继续说道，“珍妮弗，下个星期我们必须想办法从你妈妈那里打听更多情况。可能有人给了她什么秘密文件让她带出拉马特。”

“什么样的秘密文件？”

“哦，这个我怎么知道。”茱莉亚说，“新型原子弹的图纸或者是公式，这一类的东西。”

珍妮弗看上去深感怀疑。

3

罗恩小姐走进来的时候，范西塔特小姐和查德威克小姐都在员工公用休息室。她说：“谢斯塔在哪儿？我到处都找不到她。亲王的车刚刚到，要接她走。”

“什么？”查德威克小姐惊讶地抬起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亲王的车三刻钟之前就到了，我亲自送她上车，目送她离开的。她是第一批离开学校的。”

埃莉诺·范西塔特耸了耸肩膀。“我想可能是叫了两遍车，这一类的事情。”

她亲自出去和司机说话。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她说，“那孩子三刻钟之前已经离开去伦敦了。”

司机似乎很吃惊。“如果你这样说的话，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了，小姐。”他说，“给我的指示很明确，到芳草地来接小姐。”

“我想有时候总会出些岔子的。”范西塔特小姐说。

司机看起来相当镇定，一点儿没有意外的样子。“经常会发生，”他说，“收到电话消息，写下来，然后就忘了，反正就是这样的事情。但是我们为公司从不会犯错而感到自豪。当然了，如果让我说的话，你永远搞不明白那些东方人，有些时候他们就是会有一大堆随从，一道命令可能被下达两次甚至三次。我觉得今天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了。”他相当熟练地把那辆大车掉过头，开走了。

范西塔特小姐看起来有些疑惑，但是很快打定主意，这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然后心满意足地开始期待一个安逸的下午。

午饭之后，还留在学校的几个女孩在写信，或者是在校园里闲逛。一直有人在打网球，游泳池里也总是有人。范西塔特小姐带着钢笔和自己的记事簿来到杉树的树荫下。电话铃在四点半响起的时候，查德威克小姐接起了它。

“芳草地学校吗？”听起来是一个相当有教养的年轻英国男性，“哦，请问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在吗？”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今天不在。我是查德威克小姐。”

“哦，是有关于你们的一个学生。我这里是克拉里奇酒店，易卜拉辛亲王的套间。”

“哦，是吗？你是指谢斯塔的情况？”

“是的。亲王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感到相当恼火。”

“消息？要给他什么消息？”

“是这样，如果谢斯塔不能来，或者不来了的话，应该告诉他一声。”

“不来了？！你是说她还没有到？”

“不，没有，她当然没有到。这么说，她已经离开芳草地了？”

“是的。上午有辆车来接走了她——哦，我记得应该是十一点半左右，她上车离开了。”

“这就奇怪了，因为她并没有到这儿来……我想我最好是打给为亲王提供车的车行问一下。”

“哦，天哪，”查德威克小姐说，“我真希望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

“哦，我们先不要往最坏的方面想，”年轻人乐观地说，“你知道，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或者说，我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太担心这个。”

但是查德威克小姐确实很担心。

“这件事在我看来很奇怪。”她说。

“我想——”那个年轻男人有些犹豫。

“怎么？”查德威克小姐说。

“是这样，我很不想对亲王提及这样的事情，但是你我之间私下说说，是不是——呃——嗯，是不是存在一个男朋友什么的，有吗？”

“当然没有。”查德威克小姐严肃地说。

“没有，当然没有。我也不认为会是这样，但是呢，女孩们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不是吗？你如果听说我曾经遇到过的一些事情，一定会感到非常惊讶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查德威克小姐郑重地说，“任何这类事情都是非常不可能的。”

但是真的不可能吗？对女孩们，真的能这么肯定吗？

她放下听筒，相当不情愿地去找范西塔特小姐。虽然没有理由认为范西塔特小姐就能比她更好地处理这样的情况，但是她感到有必要找个人讨论一下。范西塔特小姐立即想到了。

“第二辆车？”

两人对望着。

“你觉得，”查德威克小姐缓慢地说，“我们有必要向警察报告这事吗？”

“不能报警。”埃莉诺·范西塔特的声音相当震惊。

“你知道，她确实说过，”查德威克小姐说，“有人可能想要绑架她。”

“绑架她？胡说！”范西塔特小姐尖声叫起来。

“你不觉得——”查德威克小姐坚持想说下去。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让我决定一切。”埃莉诺·范西塔特说，“我绝不会批准这样的事情。我不想这儿再和警察搭上什么关系。”

查德威克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觉得范西塔特小姐既短视又愚蠢。她回到大楼，拨通了韦尔萨姆公爵夫人居所的电话。不幸的是大家都已经外出了。

第十四章 查德威克小姐彻夜难眠

1

查德威克小姐无法安眠。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着羊，还试着用其他一些经过时间验证的法子让自己安睡。一切都是徒劳。

一直到八点谢斯塔都没有回来，而且也没有任何她的消息，查德威克小姐这才自己作出决定，给凯尔西警督打了电话。在发现他也没有把这件事情看得太过严重时，她才放心了一点儿。他向她保证，这件事可以交给他了，查证一起可能的车祸是很容易的事情。之后，他会和伦敦那边取得联系。该处理的事情都会处理好，可能这女孩只是在逃学。他建议查德威克小姐在学校尽量不要提起此事，就让大家都以为谢斯塔留在克拉里奇酒店她叔叔那边过夜好了。

“对你或者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来说，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再有什么事情见报。”凯尔西说，“这女孩被人绑架是最不可能的情况。所以，不用担心，查德威克小姐。交给我们就好了。”

但是查德威克小姐真的很担心。

她躺在床上无法入眠，思绪从可能的绑架又回到了谋杀。

发生在芳草地的谋杀。太可怕了！令人难以置信！芳草地，查德威克小姐深爱着芳草地。她爱着它，可能比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更甚，虽然可能是以某种不太相同的方式。这是一次充满风险的、勇敢的创业经历。在忠诚地跟随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走过这段危险历程时，她不止一次地担惊受怕。如果整个事业破产该怎么办？她们的资本并不是太多，如果不能成功怎么办？如果出资方撒手怎么办？查德威克小姐有一颗忧虑的头脑，总是能列出无数个的“如果”。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享受冒险，享受期间所有的危险，但是查德威克小姐做不到。有时候，在忐忑不安的痛苦之下，她也恳求用更为传统的方式来经营芳草地。这会更安全——她争辩着。但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对安全毫无兴趣，对于一所学校应该是什么样，她有自己的愿景，而且无所畏惧地追寻它。她的大胆决定也总是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天哪，直到成功已经是既成事实，查德威克小姐才终于放下心来。当芳草地终于被公认，被广泛地认同是一所杰出的英国学校时，她对芳草地的爱才完全地释放了出来。怀疑、恐惧、焦虑，都离开了她，安宁和繁盛终于出现。她就像一只打着呼噜的虎斑猫，沐浴在芳草地的繁荣中。

当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第一次谈起退休的话题时，她是相当不高兴的。现在退休——在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这是疯了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起要去旅行，这个世界所有应该去看看的东西。查德威克小姐对此毫无兴趣。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地方能有芳草地这么好！在她看来，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芳草地的伟大前景，但是现在——谋杀！

多么丑陋凶恶的字眼——就像一场狂乱的风暴从外面的世界硬闯了进来。谋杀——这个词在查德威克小姐的脑子里只能和携带匕首的堕落少年，或者是毒杀妻子的邪恶医生联系在一起。但是在芳草地——一所学校，而且不是任何其他的学校。发生了谋杀，令人难以置信。

说真的，斯普林杰小姐——可怜的斯普林杰小姐，这当然不是她的错——但是，很不合逻辑，查德威克小姐总觉得这应该是她的错。她不知道芳草地的传统，是个粗鲁的女人。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她自己引来了这起谋杀。查德威克小姐翻过身，把枕头摆过来，说道：“我不能继续想下去了。也许我最好是起来吃点儿阿司匹林。我要试试数到五十……”

在数到五十之前，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刚才的老路上。还是担心。这一切——还有可能的绑架——会不会都被报纸登出来？那些家长会不会看到之后就冲到学校把他们的女儿接走……

哦，天哪，她必须冷静下来赶紧睡觉。现在几点了？她打开灯去看表，大概一点差一刻。差不多就是可怜的斯普林杰小姐……不，她不能再想这些事情了。还有啊，斯普林杰小姐居然会没有叫醒任何人就这样一个人过去，这也太蠢了。

“天哪，”查德威克小姐说，“我必须得吃点儿阿司匹林了。”

她从床上爬起，朝脸盘架走去，就着水喝下两片阿司匹林。在回来的时候，她拉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一下。这样做只是想要让自己安心一点，并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她需要的感觉当然是，在半夜的时候体育馆再也不会出现灯光。

但是那里有。

查德威克小姐立即行动起来。她匆匆穿上一双结实的鞋，披上厚大衣，拿起手电筒，冲出房间，走下楼梯。她之前还在责怪斯普林杰小姐没有叫上帮手就跑去察看情况，但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一样的做法。她一心只想去体育馆，看看到底是谁在里面。她倒是想到要顺手拿件武器——也许不是非常好的选择，但至少是一件武器。然后她走出侧门，沿灌木丛中的小路快步走着。她有些喘不过气，但是意志坚定。一直到最后走到了门口，她才放慢脚步，轻柔地走着。门微微打开着，她再推开一点，朝里面看去……

2

大约在查德威克小姐从床上起身去找阿司匹林的时候，穿着黑色晚装，看上去非常迷人的安·夏普兰正在一间叫野鸟之巢的餐厅，坐在桌前吃着一道名叫至尊鸡肉的菜，一边朝对面的年轻人笑着。亲爱的丹尼斯，她自己想着，总是这么一成不变。如果要我嫁给他，这正好是我无法忍受的一点。他就像是一只宠物，总是一个样子。不过她开口说出来的是：“这真是太有趣了，丹尼斯。真是个了不起的变化。”

“新工作怎么样？”丹尼斯说。

“嗯，实际上，我相当喜欢。”

“在我看来倒不是你会喜欢的那种工作。”

安笑了起来。“我都很难说出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工作。我喜欢变化，丹尼斯。”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放弃在默文·托德亨特爵士那儿的工作。”

“怎么说呢，主要是因为默文·托德亨特爵士本人。他对我的关注已经开始让他妻子感到不高兴了。我的原则是永远不要惹恼别人的妻子。你知道的，她们可以让你吃上大苦头。”

“爱吃醋的母老虎。”丹尼斯说。

“哦，不，不完全是这样。”安说，“我其实是站在妻子们这一边的。不管怎么说，我喜欢托德亨特夫人要远远超过老默文。你为什么会对我现在的工作感到意外？”

“哦，一所学校。我早就应该说了，你完全不是那种可以适应学院生活的人。”

“我当然会讨厌在学校教书。我肯定不会喜欢被关着，和一大群女人待在一起。但是在芳草地这样的学校做秘书的工作，倒是相当有趣的。要知道，这真的是个很独特的地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是独一无二的，我可以这么说，她确实是个人物。她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可以看穿你，看到你最深处的秘密。她让你时刻警惕，我绝不想在她让我记下的任何一封信里犯下一点点错误。哦，没错，她确实是个人物。”

“我希望你会厌烦所有这些工作。”丹尼斯说，“你知道的，安，现在差不多是时候停止这种到处晃荡，干干这个，做做那个的生活——该安顿下来了。”

“你真是个好人，丹尼斯。”安不置可否地说。

“我们可以过得很开心，你知道的。”丹尼斯说。

“我敢说会是这样，”安说，“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不管怎么说，你知道的，还有我妈妈的问题。”

“是的，我正……正要跟你谈谈这个。”

“关于我的妈妈？你打算说点什么？”

“嗯，安，你知道我认为你非常了不起。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感兴趣的工作，然后又会不顾一切地放弃掉，只为了回家照顾她。”

“是的，如果她发作得很严重，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做。”

“我知道。正如我所说的，我觉得这一点非常了不起。但是不管怎样，现在有地方，你知道，非常好的地方，像你母亲那样的人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并不是疯人院什么的。”

“但是费用高昂。”安说。

“不，并不一定的。有些甚至还包括在医保计划——”

安的声音里渐渐有了一点不满。“是啊，我敢说会有那么一天的。但是我现在已经找到一位挺好的老太太和我母亲住在一起，她适应得挺不错。绝大多数时间里妈妈还是清醒的。当她——不清醒的时候，我会回去帮忙。”

“她是——她不是——她永远——”

“你是说暴力吗，丹尼斯？你的想象力倒是非常吓人。不，我亲爱的妈妈从来不会变得暴力。她只是会糊里糊涂的。她会忘记自己在哪儿，忘记自己是谁，只想走得远远的。有时候可能会跳上一列火车，或者一辆公共汽车，就这么到了什么地方——嗯，你看，都是很麻烦的。有时候吧，一个人确实应付不来。但她是很开心的，甚至在头脑不清的时候，也是开心的，有时候还会拿这些事情开玩笑。我还记得她说：‘安啊，我亲爱的，这真是非常让人尴尬。我知道我是打算去西藏的，结果就坐在多弗的那家酒店，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那儿。然后我就想，为什么我要去西藏呢？于是就说，我最好还是回家吧。然后我又想不起来我是多久之前离开家的。亲爱的，当你记不住事情的时候，真的挺让人难为情的。’你知道，妈妈说起这些的时候真的非常好笑。我是说，她自己也能看到这事情滑稽的一面。”

“我还没有真正见过她。”丹尼斯说。

“我一般不主动让人见到她，”安说，“我觉得这是你可以为自己人做到的一件事情，保护他们——嗯，不要让好奇和怜悯打扰他们。”

“这不是好奇，安。”

“不，我不会认为你是因为好奇。但是这一定会是怜悯，我也不需要这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是如果你以为我一次又一次地辞去工作，回家待上不知道会是多长时间，会不情愿，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介意。”安说，“我从来也不想太深地卷入什么事情，甚至从我结束秘书的训练课程找到的第一份工作起就是如此。我觉得重要的是真的把工作做好，如果你做得好，就有资格挑选职位了。你可以看到不同的地方，经历不同的生活。眼下我就在体验着学校的生活，而且是身处其中观察英国最好的学校。我想我会待下去，希望是一年半左右。”

“你从来没有真的被什么事情羁绊过？有过吗，安？”

“没有过，”安若有所思地说，“我不觉得我有过。我想我这种人，是天生的观察者，更像是电台的评论员。”

“你是这么超然，”丹尼斯闷闷不乐地说，“你不会真的在乎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我希望总有一天我会的。”安略带鼓励地说。

“我或多或少能明白你现在的想法和感受。”

“我倒是很怀疑。”安说。

“反正，我不觉得你能坚持一年。你很快会厌烦这些女人的。”丹尼斯说。

“那儿有个非常好看的园丁。”安说。看到丹尼斯的表情时，她大笑起来。“高兴点儿，我只是故意想让你嫉妒。”

“那个女老师被杀，是怎么回事儿？”

“哦，那个啊。”安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想着什么。

“那件事很奇怪，丹尼斯，是真的非常奇怪。被杀的是体育老师。你知道那种人的，‘我就是个普通体育老师’。我觉得在已经被发掘的事情后面，还有更多内情。”

“好吧，你可千万别卷入任何不愉快的事件。”

“说起来容易。我还从没有过机会展示我作为侦探的才能。我想我可能会相当在行。”

“别瞎说了，安。”

“亲爱的，我又不是要跟踪什么危险的罪犯。我只是想——嗯，做一点符合逻辑的推理。为什么，是什么人，以及，什么目的。诸如此类的东西。我还听到一点信息，相当有趣。”

“安！”

“别显得那么痛苦的样子。只是这条信息似乎和任何事情都不搭，”安若有所思地说，“在某个程度上，所有事情都能说的通，然后，忽然的，不再显得合理了。”她又兴高采烈地补充说，“可能还会有第二起谋杀呢，这就会让局面更明朗一点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查德威克小姐推开了体育馆的大门。

第十五章 谋杀再度现身

“跟我来，”凯尔西警督说着，面色严肃地走进房间，“又发生了。”

“又发生了什么？”亚当飞快地抬起头。

“另一起谋杀。”凯尔西警督说。他首先走出了房间，亚当紧跟着他。凯尔西被叫去接电话的时候，两人正在亚当的房间里喝着啤酒，讨论事件的各种可能性。

“这次是谁？”亚当跟在凯尔西警督后面走下楼梯时问道。

“另一名女老师——范西塔特小姐。”

“在哪儿？”

“在体育馆。”

“又在体育馆。”亚当说，“这体育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次最好是由你全面检查一下，”凯尔西警督说，“也许你的搜查技能会比我们更好。体育馆一定是有什么问题的，否则怎么人人都要在那儿被杀。”

他和亚当钻进他的车里。“我想医生会在我们之前到。他要走的路没有那么远。”

走进灯火辉煌的体育馆时，凯尔西想，这就像是——像是一场噩梦在重演。就在那儿，再次摆着一具尸体，医生还是跪在一旁。医生再一次抬起膝盖站了起来。

“大概半小时之前被杀，”他说，“最多四十分钟。”

“谁发现的？”凯尔西说。

他的一个手下说话了：“查德威克小姐。”

“那个上了年纪的，是吗？”

“是的。她看到有光，便过来，然后发现她死在这儿。她小跑回大楼，差不多已经崩溃了。最后是舍监打了电话报警，那个约翰逊小姐。”

“知道了。”凯尔西说，“她是怎么死的？又是枪击？”

医生摇摇头。“不。这一次是后脑被重击。可能是手杖或者沙袋之类的东西。”

门边的地板上放着一根钢头的高尔夫球杆，这也是现场唯一显得不太适宜的物品。

“那个东西怎么样？”凯尔西指着它说，“她会不会是被那个打死的？”

医生摇摇头。“不可能。她身上没有痕迹。不，绝对是一根很重的橡胶短棍或者是沙袋，这一类的东西。”

“某种——职业罪犯的手法？”

“可能是的。不管是谁干的，这一次凶手刻意不想发出一点点声音。从她后面接近，对着后脑猛地来了一下。她向前倒下，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可能正跪着，”医生说，“跪在这个衣柜前。”

警督走到衣柜前看着它。“这应该就是那女孩的名字了，我想。”他说，“谢斯塔——让我想想，这是——是那个埃及女孩，对吗？谢斯塔公主殿下。”他转过身对着亚当，“看起来事情都是相关的，不是吗？等等——这不就是他们今晚报告说失踪的那个女孩吗？”

“没错，长官。”警长说，“有辆车到这儿接走了她，都以为是她那个住在伦敦克拉里奇酒店的叔叔派来的。她上车之后车就开走了。”

“没有新的报告？”

“还没有，长官。已经放出消息了，苏格兰场也在着手调查。”

“倒是个简单巧妙的绑架人的办法。”亚当说，“没有挣扎，没有喊叫。你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个女孩等着一辆车来接她，你需要做的就是扮成一个上流社会的专职司机，在另一辆车出现之前到这儿。女孩上车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多想，你开车就走，她完全不会怀疑发生了什么。”

“还没有发现被丢弃的车？”凯尔西问道。

“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警长说，“如我所说，苏格兰场已经在查了。”他接着说，“政治处也加入了。”

“可能是政治阴谋。”警督说，“依我看，他们绝不可能把她带出国。”

“他们绑架她到底有什么用呢？”医生问道。

“天知道。”凯尔西阴郁地说，“她跟我说过，很担心自己会被绑架，我必须惭愧地承认，我觉得她只是在装腔作势。”

“你告诉我这事儿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亚当说。

“问题是，我们知道的情况并不足够。”凯尔西说，“还有太多疑点。”他朝四周看看，“好了，看起来我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了。你们按程序处理吧——照片、指纹什么的。我最好还是去大楼看看。”

到学校主楼时，等待他们的是约翰逊小姐。她受了惊吓，但是把自己控制得很好。

“太可怕了，警督。”她说道，“我们有两名老师被杀了。可怜的查德威克小姐情况很糟糕。”

“我希望能尽快见到她。”

“医生给她用了些药，她现在已经平静多了。不如我带你去见她吧？”

“好的，稍等一下。首先想请你尽可能说说你最后一次见到范西塔特小姐的情况。”

“我今天完全没有见到过她。”约翰逊小姐说，“我一整天都不在，一直将近十一点才回来，然后直接去了我的房间，上床睡觉了。”

“你没有偶然看看窗外体育馆那个方向？”

“不，没有。我根本没有想过这样做。我整天都和我姐姐在一起，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我满脑子都还是家里的事情。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书，后来就关灯睡觉了。之后知道的就是查德威克小姐冲进来，面色白得像一张纸，浑身抖个不停。”

“范西塔特小姐今天是不是不在学校？”

“不，她在。她负责学校的工作，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离开了。”

“还有谁在学校？我是说老师里面。”

约翰逊小姐想了一会儿。“范西塔特小姐，查德威克小姐，还有那个法国老师，布兰奇小姐，罗恩小姐。”

“我知道了。好了，我想现在你可以带我去见查德威克小姐了。”

查德威克小姐坐在她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上。虽然这个晚上相当暖和，电炉还是被打开了，一条毯子裹在她的膝盖上。她把自己那张阴森的脸转向凯尔西警督。

“她死了——她确实是死了吧？是不是没有可能——再醒过来？”

凯尔西慢慢地摇摇头。

“太可怕了。”查德威克小姐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又不在。”她的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这会毁了这所学校的，”她说，“这会毁了芳草地的。我受不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凯尔西坐在她身边。“我知道，”他同情地说，“我知道。这对你是一个可怕的打击，但是我希望你勇敢起来，查德威克小姐，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们越快查清是谁干的，麻烦和媒体曝光就越少。”

“是的，是的。我明白这一点。你看，我——我很早就上床了，因为我觉得偶尔睡个长觉也是很不错的。但是我睡不着，我很担心。”

“担心学校的事情？”

“是的，还有谢斯塔的失踪。然后我开始想起斯普林杰小姐的事情，还有她的谋杀案会不会——会不会影响到家长们，他们会不会在下个学期不再让女孩们来学校了。我是真的为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感到难过。我是说，她一手打造了这个地方，这是一项多么伟大的成就。”

“我明白。现在请继续讲下去——你很担心，你睡不着觉？”

“是的，我试过数羊，还有别的办法。然后我就起身，吃了一些阿司匹林，当我吃完药的时候，顺手就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可能是因为之前想到过斯普林杰小姐。之后，我看到……我看到那儿有灯光。”

“是什么样的灯光？”

“嗯，像是那种跳动的光线。我是说——我觉得应该是手电筒的光。就像是我和约翰逊小姐之前看到过的灯光。”

“像是一样的，对吗？”

“是的。是，我想是这样。可能稍微弱了一点，不过我也说不好。”

“好的。然后呢？”

“然后，”查德威克小姐继续说着，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些，“我决心这次一定要去看看到底谁在那儿，在干些什么。所以我起身穿上外套和鞋子，然后就冲出了大楼。”

“你没有想到要叫上别的人吗？”

“没有。不，我没有叫上别人。你看，我非常着急想要赶过去，我很怕那个人——不管是谁——会跑掉。”

“好的，继续，查德威克小姐。”

“所以，我尽快行动，一直朝门口跑去，快到的时候，我踮起了脚尖，这样——这样我应该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又不会让人听到我的到来。我到了那儿，门并没有关——只是虚掩着，我又非常小心地推开了一点儿。我看了看四周——她就在那儿，面朝下倒在那儿，死了……”

她开始浑身发抖。

“好了，好了，查德威克小姐，可以了。顺便问一下，那里有一根高尔夫球杆，是你带过去的？或者是范西塔特小姐？”

“高尔夫球杆？”查德威克含糊地说，“我想不起来了——哦，对了，我想是我在大厅拿的，我带着是想以防万一——嗯，说不定我会用上。可能是我看到埃莉诺的时候把它弄掉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回到了主楼，去找了约翰逊小姐——哦！我受不了了——这就是芳草地的末日了吧——”

查德威克小姐的声音歇斯底里地提高了，约翰逊小姐赶紧上前。

“发生两起谋杀，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太大的刺激。”约翰逊小姐说，“特别是对任何处于她这个年纪的人。你不需要再问她什么了吧，还需要吗？”

凯尔西警督摇摇头。

走下楼梯的时候，凯尔西警督注意到凹墙里和几个水桶摆在一起的一堆老式沙袋。可能还是战时的东西，但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打死范西塔特小姐的人并不一定是带着短棍的职业罪犯。有可能就是大楼里的某个人，某个不希望冒险再次开枪闹出大响动的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扔掉了上一次谋杀中作为凶器的手枪，选择了这种看上去无害，实际上致命，而且可以在事后原封不动放回去的武器。

第十六章 体育馆的谜题

1

“我满头是血，但是绝不屈服。”亚当自言自语地说。

他正看着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他自认为从未如此仰慕过一位女性。她坐在那儿，平静而不为所动，虽然毕生心血正在自己面前分崩离析。

电话不时响起，告知她又一名学生即将退学。

最后，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作出了决定。跟警长打过招呼之后，她叫来安·夏普兰，口述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学校将关闭，直到这个学期结束，那些不方便把孩子接回家的家长，欢迎他们把女儿交给她照看，对她们的教育也将继续。

“你有家长的名字和地址清单吧？还有他们的电话号码？”

“是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那么，先从电话开始吧，之后，确保每个人都收到书面通知。”

“是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走出去的时候，她在门边停了下来，她的脸通红，话从嘴里冲了出来。

“请原谅我，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这本不是我该管的事情——但是这么早就作出这样的决定，不是太可惜了吗？我是说——最初的恐慌之后，等大家有时间想一想了——他们当然都不会想要把女孩们接回去的。他们会想明白，更全面地看待这件事。”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关切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太轻易就承认被击败了？”

安的脸通红。

“我知道——你觉得这话太冒失了。但是——但是，这么说吧，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是个斗士，孩子，我很高兴看到这一点。但是你错了。我不是承认被击败，而是按照我对人性的理解行事。催促人们把孩子接回家，迫使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反而不太愿意这样做。他们会想出理由让她们留下来。或者，最坏的情况，他们会决定让孩子们下学期再回到学校——如果还有下个学期的话。”她阴郁地加上了最后一句。

她看着凯尔西警督。

“现在都靠你了。”她说，“查清这两起谋杀，抓到行凶者——不管是谁——那么我们就会好起来的。”

凯尔西警督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我们正在尽全力。”

安·夏普兰离开了。

“能干的姑娘。”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而且忠诚。”

这只是一句插话，她马上回到了正题。

“难道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到底是什么人在体育馆杀死了我们两名老师？到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有些想法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这起绑架。这事儿怪我自己，这女孩曾说过有人想要绑架她。上帝饶恕我，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想要表明自己是个重要人物。现在我明白了，这后面一定有过什么事情。一定是有人提醒，或者警告过她——很难知道是哪一样。”她忽然停下，又接着说道，“你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还没有。但是我认为你不需要太担心这件事。案件已经转交刑事侦查科，政治处也参与了。他们一定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到她，最多三十六小时。在这种事情上，作为一个岛国也有它的优势。所有的港口，机场等等，都戒备起来了。每个区的警察都在调查。实际上，绑架一个人还是挺容易的——问题是怎么把被绑架的人藏起来。哦，我们会找到她的。”

“我希望你们能找到活着的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严肃地说，“我们面对的似乎是一个并不太在乎人命的人。”

“如果他们本意是要杀死她的话，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来绑架了。”亚当说，“他们可以轻松地在这儿就动手。”

他感觉到最后一句话似乎有些不祥。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了他一眼。

“看起来是这样。”她冷冷地说。

电话铃响起，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拿起话筒。

“请讲。”

她示意凯尔西警督。

“是找你的。”

亚当和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着他接这个电话。他嘟囔着什么，一边记下一两句话。最后他说：“我知道了。奥尔德顿·普莱尔斯，在沃尔夏。是的，我们会配合。是的，局长。那么我会继续这边的工作。”

他放下听筒，站在原地沉思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了头。

“亲王殿下今天上午接到了要求赎金的信。用全新的花冠打字机打出来，邮戳是朴茨茅斯的。我敢说这只是个障眼法。”

“赎金送到哪儿？怎么交钱？”亚当问。

“奥尔德顿·普莱尔斯以北两英里处的十字路口，看起来就是块荒地。放着赎金的信封需要在明天凌晨两点的时候放到汽车协会岗亭后的石头下面。”

“多少钱？”

“两万。”他摇摇头，“我觉得相当业余。”

“你打算怎么做？”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问道。

凯尔西警督看着她，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官方立场需要他保持沉默，像是一件斗篷罩住了他。

“这不是我个人的责任，小姐。”他说，“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我希望能够奏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应该会很容易。”亚当说。

“因为很业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借用了他们刚刚的一个说法，“我想……”

然后她严肃地说：“我的那些教职工呢？剩下的那些，我是说。我该信任他们吗？还是不应该？”

就在凯尔西警督犹豫着的时候，她继续说道：“你是在担心，如果你告诉我有谁没有被洗清嫌疑的话，我会在对他们的言行中显露出来。那你就错了，我不会的。”

“我知道您不会，”凯尔西说，“但是我也不敢冒任何风险。看起来，至少在表面上，您的任何一名职员似乎都不会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目前还没有能够彻底查证所有人。我们特别关注了这个学期新来的人——也就是布兰奇小姐，斯普林杰小姐，还有你的秘书，夏普兰小姐。夏普兰的经历全部对得上，她是一名退役将军的女儿，她以前做过的工作都符合她的描述，之前的雇主都愿为她作证。另外，她昨晚有不在场证明。范西塔特小姐被杀的时候，夏普兰小姐正和一名叫丹尼斯·拉思伯恩的先生在一间夜总会。两人都是那里的熟客，拉思伯恩的品行也是有口皆碑的。布兰奇小姐之前的经历也都得到了验证。她之前在英国北部的一所学校，还有两所德国学校教过书，对她的评价也是很高的，都说她是一名一流的老师。”

“以我们的标准还不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有些不以为然。

“她的法国背景也被查证了。至于斯普林杰小姐，倒是不能得出结论。她接受训练的地方与她所说的相符，但是在那之后的工作经历中存在一些空档期，这些缺口还没有办法完全得到证实。”

“但是呢，既然她已经被杀，”警督接着说道，“应该说她也是没有嫌疑的了。”

“这个我同意。”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毫无情绪地说，“斯普林杰小姐和夏普兰小姐都不可能是嫌疑犯。那么从常识上来看，是不是就是说，虽然布兰奇小姐的背景无可指摘，但是仅仅因为她还活着，所以就还是一名嫌疑人？”

“她有可能犯下这两起谋杀。她在这儿，昨晚，就在大楼里。”凯尔西说，“她说她很早就上床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听到，直到警报响起。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情况不是这样，我们没有什么证据能说她说了谎。但是查德威克小姐很肯定地说，她很狡猾。”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不耐烦地摆摆手，表明对这一断言的不以为然。

“查德威克小姐总是觉得法国女性是狡猾的，她对她们有些成见。”她看着亚当，“你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她喜欢四处打探。”亚当慢慢地说，“可能只是天生的好奇心，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我说不清楚。我看她倒是不像一个杀手，但是谁又能知道呢？”

“就是这样。”凯尔西说，“这儿有一个杀手，一个已经出手两次的、无情的杀手——但是很难相信会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约翰逊小姐昨晚和她姐姐在‘海上的立姆斯顿’酒店，而且她在这儿工作已经有七年时间了。查德威克小姐从一开始就跟着你。这两个人，怎么说呢，在斯普林杰小姐的死亡中都没有嫌疑。里奇小姐为你工作超过一年了，昨晚住在奥尔顿·格兰奇饭店，距离这儿二十英里；布莱克小姐和朋友们在利特尔波特，罗恩小姐在这儿有一年时间，背景清白。至于那些雇工，老实说，我实在看不出中间的哪一个会是谋杀犯。他们也都是本地人……”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满意地点点头。

“我很赞同你的这些推理。这样就没有剩下多少人了，不是吗？所以——”她停顿了一下，换上指责的目光盯着亚当，“看起来——那只能是你了。”

亚当的嘴巴因为惊讶而张得大大的。

“你在场，”她思索着，“来去自由……总有好的理由出现在现场。背景还算清楚，但是也可能是个骗子，你知道的。”

亚当恢复了正常。

“说真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他钦佩地说，“我要脱帽向你致敬，一切都被你料到了。”

2

“我的天哪！”萨特克利夫夫人在早餐桌上大叫起来，“亨利！”

她刚刚打开她的报纸。

餐桌两头只有她和丈夫，来过周末的客人还没有出现。

将手中报纸翻到财经版的萨特克利夫先生，正被某些股票未能被预见的涨跌所吸引，没有回答妻子的呼喊。

“亨利！”

这声响亮的叫喊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了惊慌失措的脸。

“怎么了，琼？”

“怎么了？又一起谋杀！还是在芳草地！珍妮弗的学校！”

“什么？给我，让我看看！”

虽然他妻子说他的那份报纸上也一定会有，萨特克利夫先生还是俯身越过桌子，从她手中抢过了那一版。

“埃莉诺·范西塔特小姐……体育馆……和那个体育老师斯普林杰小姐在同一地点……嗯……嗯……”

“我简直不敢相信！”萨特克利夫夫人几乎要哭出来了，“芳草地啊，这么好的一所学校，都是王室成员在那儿上学，还有……”

萨特克利夫先生把报纸卷起来扔到桌上。

“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他说，“你马上去那儿把珍妮弗接出来。”

“你的意思是，接出来——退学？”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不觉得这有点儿太夸张吗？罗莎蒙德可是花了好大工夫才把她弄进去的。”

“你不会是唯一让女儿退学的家长！你那宝贝的芳草地马上就会有很多空缺了。”

“啊，亨利，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那里一定有些事情很有问题。今天就把珍妮弗接出来。”

“好吧——应该是了——我觉得你是对的。那我们把她怎么办呢？”

“送她去个附近的新式中学。他们那儿没有发生过谋杀。”

“哦，亨利，但是他们也有过谋杀啊。难道你不记得了？有所学校，有个男孩开枪打死了科学课老师，这事儿就登在上个星期的《世界新闻报》上。”

“我都不知道英国变成什么样了。”萨特克利夫先生说。

他厌恶地把餐巾扔到桌上，大步走出了房间。

3

亚当一个人在体育馆……他灵巧的手指正在翻检各个衣柜里的物品。虽然找到警察没有发现的东西似乎是不太可能，但是又有谁敢肯定呢？正如凯尔西曾说的，每个部门擅长的技能都有所不同。

这座造价不菲的现代化建筑中到底有什么，让它和突然而又暴力的死亡联系在一起呢？接头地点的说法已经被排除。没人会把会面的地点再次选择在曾经发生过一次谋杀的地方。现在又回到之前的想法，那就是这里有什么东西，某人一直在寻找。不太可能是一盒珠宝，这个想法可以排除。这里也没有什么秘密的地点可以藏东西，比如假抽屉，机关之类的。衣柜里面的东西简单得令人遗憾。女孩们有她们的秘密，但是这些都是属于学校生活的秘密。英雄偶像的照片，几包香烟，偶尔还有一本不适合学生读的简装书。他特别回到谢斯塔的衣柜，范西塔特小姐死的时候正躬身在这个衣柜的前面。范西塔特小姐想在这里找到什么呢？她找到没有？杀死她的人是不是从她手上拿走了东西，刚刚好溜出这里，而没有被查德威克小姐发现呢？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必要再找下去了。不管这里曾经有过什么，都已经不在了。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当他起身，站在地板的中间点燃一支香烟时，茱莉亚·厄普约翰在门口出现，显得有些犹豫。

“需要帮忙吗，小姐？”亚当问道。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取走我的网球拍。”

“没什么不可以的。”亚当说，“警长让我留在这儿的。”他说了句谎话打圆场，“他有事要回一趟警察局，让我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看守一下这里。”

“看看他是不是会回来，是吗？”茱莉亚说。

“警长吗？”

“不。我是说那个杀人犯。他们总是这么干，不是吗？总是会回到犯罪现场。他们不得不回来！像是有一种强迫症。”

“你说得也许是对的。”亚当说，他抬头看了看架子上那一排排的网球拍，“你的在哪儿？”

“字母U的下面。”茱莉亚说，“就在最后面。上面都有我们的名字。”他把网球拍递过来的时候，她指着上面的橡皮膏解释说。

“看起来修理过几次了。”亚当说，“不过本来是一支很不错的球拍。”

“能把珍妮弗·萨特克利夫的也给我吗？”茱莉亚问道。

“新的啊。”亚当赞叹地说，一边把球拍递给她。

“全新的。”茱莉亚说，“她姨妈前几天才让人送过来的。”

“幸运的女孩。”

“她应该有支好球拍。她网球打得非常好，这学期的反手球真是无可挑剔。”她四周望望，“你不觉得他会回来吗？”

亚当愣了一小会儿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哦，你是说那个杀人犯？不，我不认为真的会有这个可能。有点儿冒险，不是吗？”

“你不认为杀人犯们会感觉他们必须回来一趟？”

“除非他们掉了什么东西在现场吧。”

“你是说某条线索？我倒是很想找到一条线索。警察找到没有？”

“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对啊，我觉得他们也不会……你对犯罪什么的有兴趣吗？”

她满怀期望地看着他，他回看了她一眼。她完全没有成年女性的样子，至少目前是这样。她应该是和谢斯塔差不多的年纪，但是眼神里除了颇有兴趣的好奇之外，没有其他深意。

“嗯——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有些兴趣吧。”

茱莉亚深感同意地点着头。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可以想到各种各样的破案方式——但是大多数都是胡思乱想。不过呢，相当有趣啊。”

“你不喜欢范西塔特小姐？”

“我从来没有细想过她。她还不错，有点像老布——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但是又不是真的非常像，更像是剧场里的替补演员。我倒不是说她死了是件有趣的事情，我对此还是很难过的。”

她拿着两只球拍走了出去。

亚当继续在体育馆里四处察看。

“这里究竟曾经有过什么东西呢？”他喃喃自语道。

4

“我的天哪，”珍妮弗说着，躲开了茱莉亚的正手抽球，“妈妈来了。”

两个女孩转身看着萨特克利夫夫人激动的身形，在里奇小姐的陪伴下，一边快速接近，一边打着手势。

“又要大闹一场，我猜。”珍妮弗无可奈何地说，“谋杀那事儿。你真是好运气，茱莉亚，妈妈安心地待在开往高加索的大巴上。”

“还有伊莎贝尔姨妈在。”

“姨妈可不会瞎担心。”

“你好啊，妈妈。”萨特克利夫夫人走到面前时，珍妮弗赶紧说。

“赶紧去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珍妮弗。我来带你回去。”

“回家？”

“是的。”

“但是——你不是说退学吧？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吧？”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你不能这样啊——真的。我的网球进步很快，有很大机会赢下单打比赛，如果和茱莉亚一起，说不定还能赢下双打，虽然我认为可能性没有那么大。”

“你今天就和我回家。”

“为什么啊？”

“不要提问。”

“我想是因为斯普林杰小姐和范西塔特小姐被杀的事情吧，但是并没有人在杀女学生啊。还有三个星期就是运动会了，我想跳远我也能赢，跨栏的机会也很大。”

“别跟我顶嘴，珍妮弗。你今天就跟我回家去。你父亲要求的。”

“但是，妈妈——”

珍妮弗跟在妈妈身旁朝大楼走去，一边还在不停地争辩着。

她忽然挣开母亲，朝网球场跑回来。

“再见了，茱莉亚。妈妈好像是被吓坏了，显然爸爸也是。太恶心了，不是吗？再见了，我会写信给你的。”

“我也会给你写信的，告诉你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只希望他们下面不会把查德威克小姐也给杀了。我宁可是布兰奇小姐，你觉得呢？”

“是啊。她是我们当中最无所谓的人了，我觉得。你发现里奇小姐的脸色有多难看没有？”

“她还一句话都没说过。她对妈妈跑来把我带走一定是气坏了。”

“说不定她能拦下你妈妈呢。她是很坚决的人，不是吗？不像其他人那样。”

“她让我想起了某个人。”珍妮弗说。

“我不觉得她像任何人，她看起来总是有些不同。”

“哦，是啊。她是不太一样。我是说外貌上，我说的那个人有点胖。”

“我想象不出里奇小姐是个胖子的样子。”

“珍妮弗……”萨特克利夫夫人叫道。

“父母可真是一点儿耐心都没有。”珍妮弗气鼓鼓地说，“就知道闹啊闹啊闹，从来就不会停。我真的觉得你运气好——”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不过也只是眼下而已。我跟你说吧，我倒是希望我妈妈现在离我近点儿，而不是在什么去安纳托利亚的大巴车上。”

“珍妮弗……”

“来啦……”

茱莉亚慢慢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了。她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沉思着。

午餐铃响起，但是她好像没有听到。她低头看着手上拿着的网球拍，沿着小路又走了一两步，然后转身，坚决地大步朝大楼走去。她从正门走进去——这是被禁止的，但是也得以避开了其他女孩。大厅空荡荡的。她跑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匆忙环视四周之后，她抬起自己的床垫，把网球拍平放在下面压住。接着，她很快地抚平头发，端庄地走下楼梯，步向餐厅。

第十七章 阿拉丁的宝库

1

当晚，女孩们比往常更安静地上床了。一个原因是，学生们的人数已经大大减少。至少有三十名学生回了家，其他人依照不同的性情也有不同的反应。有的兴奋，有的惶恐，不少人咯咯地傻笑，应该是完全出于紧张，当然，也有人仅仅镇定地思考着。

茱莉亚·厄普约翰跟着第一拨人安静地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关紧门。她站在那儿听着四周的耳语，傻笑，脚步以及互道晚安的声音。然后，终于寂静下来了——或者说，接近寂静了。微微的声响似乎在远处回荡，还有进出浴室的脚步声。

门上没有装锁，茱莉亚拉过一把椅子顶住门，椅子靠背的上端紧紧卡住把手。如果有人想要进来，她就能及时发现了。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女孩们被严格禁止进入其他人的房间，唯一会到女孩们房间的老师是约翰逊小姐——如果有人生病或者是身体不适的话。

茱莉亚回到床边，抬起床垫在下面摸索。她拿出网球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已经决定现在就检查一番，不能再等了。等到熄灯时间之后，从她门缝下透出的光线可能会引起注意。现在是灯光都正常的时候，方便大家更衣，如果你愿意，在十点半之前都可以在床上看书。

她站定，低头看着网球拍。怎么会有什么东西藏在一支网球拍里面呢？

“但是里面一定有东西，”茱莉亚对自己说，“一定有东西。珍妮弗家的盗窃，那个带着愚蠢的新球拍故事的女人……”

也只有珍妮弗会相信这种事情了，茱莉亚不屑地想着。

不，这就是“新灯换旧灯”了，那么也就是说，和阿拉丁的故事里一样，这支网球拍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珍妮弗和茱莉亚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她们交换球拍的事情——或者说，至少她自己没有对人说起过。

所以说，这才是所有人在体育馆寻找的那支球拍。现在就要靠她找到原因了。她仔细检查球拍，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这是支质量很好的球拍，有些磨损，但是重新绷过线之后也完全好用。珍妮弗曾经抱怨过这支球拍的平衡。

在一支网球拍里，唯一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就是拍柄了。她想，完全可以把拍柄掏空，做成一个藏东西的地方。虽然听起来有些不着边际，但是也完全可能。如果拍柄被动过手脚，也完全可能影响到平衡。

拍柄上绕着一圈皮革，上面印着字母，但是几乎完全磨光了。这圈皮革当然只是粘上去的，如果把它取下来呢？茱莉亚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支削笔刀开始剥，终于想办法把这圈皮革扯了下来。里面是一圈薄薄的木头，看起来不太对劲，内里有一个木塞把它填得满满的。茱莉亚把削笔刀插进去，刀尖啪的一声断掉了。指甲剪似乎更有效，她终于还是想办法把木塞撬了出来，露出里面红蓝掺杂的一块东西。茱莉亚戳了一下，忽然有了主意。是橡皮泥！但是很肯定的是，网球拍的拍柄里通常不会有橡皮泥吧？她牢牢握住指甲剪，开始挖出一块一块的橡皮泥。橡皮泥里面裹着什么东西，某种像是纽扣或者是卵石的东西。

她使劲挖着橡皮泥。

有东西滚到了桌子上——然后是另一块东西。不一会儿就有了一小堆。

茱莉亚向后靠坐，喘着气。

她盯着那些东西，牢牢地盯着……

像一团流动的火，红色，绿色，深蓝色，还有耀眼的白色……

就在那个时候，茱莉亚长大了。她不再是一个孩子，她成了一个女人。一个看着一大堆珠宝的女人……

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涌上她的大脑。阿拉丁的宝库……玛格丽特和她的珠宝盒……（她们上个星期刚刚被带去科芬园剧场听了《浮士德》）……致命的宝石……传说中被诅咒的希望之星蓝钻……罗曼史……她穿着黑色的丝绒晚礼服，脖子上围绕着闪耀的项链……

她端坐，凝视，幻想……她用手指托起宝石，让它们像一束火光般穿过指缝，像是发出奇迹和喜悦光辉的溪流。

然后有什么东西，可能是一点点响声，让她变回了自己。

她坐在那里想着，试图用自己的常识确定她应该怎么办。那一点点微弱的声音提醒了她。她把宝石归拢在一起，拿到洗脸架边，倒进自己的海绵袋，把她的海绵和指甲刷盖在上面。然后她回到网球拍边，把橡皮泥重新塞进去，盖好木头的拍柄盖，又试图把那圈皮革粘回去。这块皮革总是向上翘起，但是她想到了办法，用橡皮膏反面朝上绕成几圈窄条，然后把皮革按在上面。

弄好了。球拍看上去、摸上去都和以前一样，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变化。她看着球拍，然后不太在意地扔到一把椅子上。

她看看自己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似乎在等着她。但是她没有脱衣服上床，反而坐在那里仔细听着。外面难道是脚步声？

忽然，而且是出乎意料地，她感觉到了恐惧。两个人已经被杀，如果有人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她也会被杀死的。

房间里有一个相当重的橡木衣柜，她用力把它拖到门前，真心希望芳草地有把钥匙插在钥匙孔里的规矩（注： 将钥匙插在门内侧的钥匙孔内可以防止有人从外面开门。）。她走到窗前，把上面的窗叶合上，再上好闩。窗外没有树也没有藤蔓，她很怀疑有人可以从窗户的方向闯进来，但是也不想冒任何风险。

她看着自己的小钟，现在是十点半。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有什么异常。她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外面是一轮满月，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房门。然后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她能找到的最硬的一只鞋。

“如果有人想进来，”茱莉亚对自己说，“我就尽我的全力敲打墙壁。玛丽·金就在隔壁，这应该能吵醒她。我还可以大叫——用我最大的声音。然后，如果很多人赶过来，我就说是我做了噩梦。在发生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任何人都可能发个噩梦的。”

她坐在那儿，时间慢慢过去。然后她听到了——沿着走道轻微的脚步声。她听到它停在自己的门外。一段长长的停顿之后，她看到门把手缓缓地转动起来。

她应该大叫起来吗？还没有到时候。

门被推开了——只是一条小缝，就被衣柜抵住了。这一定会让门外的那个人感到困惑。

又是一段停顿，然后有敲门声，非常轻柔短暂地敲在门上。

茱莉亚屏住呼吸。又是一段停顿，然后又传来一声敲门声——还是轻柔短暂的。

“我睡着了，”茱莉亚对自己说，“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是谁在半夜过来敲她的门？如果是有权力敲门的人，会弄出些动静，摇晃把手，搞出些声音。但是这个人是不敢发出声响的……

茱莉亚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敲门声没有再出现，门把手也没有再动过。但是茱莉亚还是紧张而警醒地坐着。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在忍不住睡着之前挺过了多长时间。学校的铃声最后还是叫醒了她，她才发现自己在床边蜷曲着过了一夜。

2

早餐之后，女孩们回到楼上整理床铺，然后再下楼去大堂祷告，最后去往不同的教室。

正是在最后一个环节，那女孩们四散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时，茱莉亚走进了一间教室，又从另一边的门走出来，跟着一群匆匆忙忙绕过大楼的学生，窜进一丛杜鹃花后，接着又是好几次战术性的躲闪，最终到了围墙边那棵枝叶繁盛得几乎垂到地上的酸橙树边。茱莉亚轻松地爬上树——她一辈子都在爬树。完全隐藏进茂盛的枝叶之后，她坐下，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表。她相当肯定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不在了。这儿已经乱套了，两名老师被杀，一半以上的学生被领回家。也就是说，所有的课程都需要重新安排，在午餐时间之前，没有人会发现茱莉亚·厄普约翰的缺席，而到那个时候——

茱莉亚再次看看自己的手表，轻松地从树上滑到墙头，跨过墙，稳稳地落到另一边。一百码之外就是一个公共汽车站，还有几分钟应该就会有一辆车到达。果然如此，茱莉亚招手示意，然后上了车，掏出一直藏在棉布上衣内侧的毡帽，盖在她略显蓬乱的头发上。她在火车站下了车，搭上了去伦敦的火车。

在她的房间，就在洗脸架上，她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留下了一张字条：

亲爱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我没有被绑架或者是逃学出走，请不要担心。我会尽快回来。

你的非常忠实的
茱莉亚·厄普约翰

3

白屋大厦二百二十八号，赫尔克里·波洛那位无微不至的贴身男仆乔治打开门，略为惊讶地看到一名脸上有些脏的学龄女孩。

“请问，我可以见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

乔治花了比平常要多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做出反应。他发现来访者是一位不速之客。

“波洛先生不见没有预约的客人。”他说。

“我可能没有时间等待预约。我真的必须现在就见到他。事情非常紧急，有关几起谋杀，一桩劫案还有其他类似的事情。”

“我会去问清楚，”乔治说，“看看波洛先生是否愿意见你。”

他让她在门厅等候，自己离开去询问自己的主人。

“先生，有位年轻的女士，非常迫切地想要见你。”

“当然了，”赫尔克里·波洛说，“但是事情的安排可不能这么随随便便。”

“我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是位什么样的年轻女士？”

“嗯，应该说还是一个小女孩吧，先生。”

“小女孩？年轻的女士？你到底是指什么呢，乔治？这两样可不是一回事儿。”

“恐怕你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先生。她是，我想说的是，一个小女孩——就是说，上学的年纪。但是虽然外套有些脏，而且撕破了，她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女士。”

“社交意义上的，我明白了。”

“她说希望见你，是因为几起谋杀还有一桩劫案。”

波洛的眉毛扬了扬。

“几起谋杀，还有一桩劫案。这倒是挺新鲜的。请这位小姑娘——年轻女士——进来吧。”

茱莉亚走进房间，只是略带了一点点不自信的样子。她说话有礼貌而且相当自然。

“你好，波洛先生。我叫茱莉亚·厄普约翰，我想你认识我妈妈的一位好朋友，萨默海斯夫人。去年夏天我们和她住在一起，她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情。”

“萨默海斯夫人……”波洛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沿着山坡修建的村庄，还有山顶的那间大屋。他又想起了那张带着雀斑的迷人的脸，断了弹簧的沙发，许多只狗，以及其他令人怀念还有让人不快的事情。（注： 本处指《清洁女工之死》未出版。）

“莫琳·萨默海斯，”他说，“啊，是的。”

“我叫她莫琳姨妈，不过她其实也不是我的姨妈。她跟我们说起你有多了不起，说你救了一个因为谋杀罪名入狱的人。所以当我想不出该怎么做，该去找谁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

“我感到很荣幸。”波洛严肃地说。

他为她推过一把椅子。

“那么，现在说说看。”他说，“我的男仆乔治告诉我，你想就一桩劫案还有几起谋杀询问我的意见——有不止一起谋杀，是这样吗？”

“是的。”茱莉亚说，“斯普林杰小姐和范西塔特小姐，对了，还有一起绑架——但是我不觉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让我感到迷惑了。”波洛说，“那么，这些激动人心的事情都是发生在什么地方呢？”

“在我的学校——芳草地。”

“芳草地。”波洛惊叹道，“啊！”他伸出手够到身边整齐叠放的报纸，拿出一份打开，看了看头版，点点头。

“我开始有些明白了。”他说，“茱莉亚，现在跟我说说，从头跟我说说所有的事情。”

茱莉亚告诉了他。这是个挺长的故事，而且相当复杂——不过她说得很清楚——偶尔也会中断一下，回头补充一些她之前忘记的内容。

故事讲到了昨晚她在宿舍检查网球拍的那个部分。

“你看，我想它就像是阿拉丁的故事——新灯换旧灯——那么这支网球拍一定是有什么蹊跷的。”

“那么有吗？”

“是的。”

没有任何矫饰，茱莉亚掀起自己的裙子，几乎把衬裤的裤管卷到了大腿上，露出一块像是用橡皮膏固定在大腿上部的、灰色的膏药似的东西。

她扯掉一条条的橡皮膏，嘴里发出痛苦的“哎唷”声，取下了那块像是膏药的东西——波洛现在才看清，这是封在一个灰色塑料海绵包一角的小包裹。茱莉亚打开它，毫无预警地把一堆闪耀着光芒的宝石倒在桌上。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波洛略带敬畏地压低声音赞叹道。

他捡起一些宝石，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这些都是真的啊，都是真的。”

茱莉亚点点头。

“我想它们都是真的。否则不会有人为了它们去杀人，不是吗？但是我可以理解人们会为了这些东西杀人。”

很突然的，就像是昨晚那样，这个孩子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个女人的神色。

波洛热切地看着她，点点头。

“是的——你能理解——你可以感觉到那种魔力。它们对你而言不会仅仅是漂亮的彩色玩物——这真是太遗憾了。”

“它们是珠宝啊！”茱莉亚说，语调已经有些兴奋。

“你是说，你在那支网球拍里面找到了它们？”

茱莉亚讲完了她的故事。

“那么，你已经讲完了所有的事情？”

“我想是这样。可能我在某些地方有点夸张了。我有时候会有些夸张。但是我的好朋友珍妮弗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她可以把最令人激动的事情讲得很枯燥。”她又看了一眼那堆闪闪发光的东西，“波洛先生，这些东西到底属于谁呢？”

“这非常难说。但是它们肯定不属于你或者是我。我们现在需要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茱莉亚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是把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很好。”

赫尔克里·波洛闭上眼。

他忽然睁开了眼，变得轻松起来。

“看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再坐视不理了——虽然我宁可这样做。做事情必须有步骤有方法，而按照你告诉我的情况，似乎是既无步骤，也无方法。那是因为我们现在有太多头绪，但是它们都可以被归到一起，并且在一个地方会合：芳草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目标，代表不同的利益——都聚到了芳草地。所以，我也会去一趟芳草地。至于你——你妈妈在哪儿？”

“妈妈搭大巴去了安纳托利亚。”

“哦，你妈妈搭大巴去了安纳托利亚。可不就是这样嘛！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会是萨默海斯夫人的朋友了。告诉我，在萨默海斯夫人家玩得还开心吗？”

“哦，是的，非常有趣。她有很多很可爱的狗。”

“那些狗啊，是的，我也记得很清楚。”

“它们在所有的窗户跳进跳出，像是在演默剧。”

“你说得太对了！吃的呢？喜欢那里的食物吗？”

“怎么说呢，有时候会有些特别。”茱莉亚承认。

“特别，是的，确实很特别。”

“但是莫琳姨妈的煎蛋卷做得很好。”

“她做的煎蛋卷很好。”波洛的声音很高兴。他叹了一口气。

“那么赫尔克里·波洛的一生也算没有虚度。”他说，“是我教会了你的莫琳姨妈做煎蛋卷。”他拿起了电话听筒。

“我们现在要让你的好校长对你的安全放心，还要告诉她，我会和你一起去芳草地。”

“她知道我没事，我给她留了字条，告诉她我没有被绑架。”

“不管怎么说，能让她更安心总是好的。”

说话间电话已经接通，那头告知说，接电话的正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我的名字是赫尔克里·波洛。你的学生茱莉亚·厄普约翰在我这儿。我想和她立即搭车去你那儿，还有一点需要通知办案的警察，有一包贵重物品已经被安全地保管在银行。”

他挂断电话，看着茱莉亚。

“想来一杯糖浆吗？”他提议。

“金黄糖浆？”茱莉亚有点犹豫。

“不，是果汁糖浆。黑加仑，树莓，黑醋栗——就是这些了，要一杯红醋栗？”

茱莉亚选了一杯红醋栗糖浆。

“但是这些珠宝还没有放到银行啊。”她指出这一点。

“很快就会送过去了。”波洛说，“但是对任何在芳草地听到电话，或者是偷听到，或者是被告知的人来说，让他们认为东西已经在银行，不在你的手中，这样会比较好。从银行那里拿到珠宝需要时间和筹划。我非常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我的孩子。我要承认，我对你的勇气和机智有极高的评价。”

茱莉亚看起来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

第十八章 会商

1

赫尔克里·波洛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反击一位女校长对穿着尖头漆皮鞋，留着大胡子，上了年纪的外国人可能有的狭隘偏见。但是让他感到愉悦和惊喜的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以一种国际化的沉着和他打了招呼，令他更感到满足的是，她还知道他的很多事情。

“你真是太好了，波洛先生。”她说，“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缓和了我们的焦虑。更妙的是，我们的焦虑其实还没有怎么开始呢。你知道吗，茱莉亚，午餐时大家都没发现你已经不在了。”她说着转向女孩，“今天上午有太多女孩被接走了，餐桌上的空位太多了。我想，学校甚至可以少掉一半的人，也不会引起任何不安。这是挺不寻常的状况。”她说着，又转回面向波洛，“我需要向你保证，我们通常不会这样懈怠。接完你的电话，”她继续说道，“我去了茱莉亚的房间，看到了她留下的字条。”

“我不希望你以为我被人绑架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茱莉亚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想说，茱莉亚，你还是应该告诉我你打算干些什么。”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茱莉亚说，然后很出人意料的加了一句法语，“坏人一直在瞪着我们。”

“看起来布兰奇小姐在纠正你们的发音上没有花太多精力。”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愉快地说，“不过我不是在责怪你，茱莉亚。”她的目光又从茱莉亚转向波洛，“那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你允许的话。”赫尔克里·波洛说。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打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用一个很夸张的姿势关上门，很开心地返回原处。

“只有我们在。”他有些神秘地说，“那可以开始了。”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着他，又看看门，然后又看看波洛。她的眉头扬起。波洛坚定地回应她的目光。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非常缓慢地偏过头，接着就恢复了自己轻快的态度。她说：“那么好吧，茱莉亚，让我们听听全部经过。”

茱莉亚很快开始复述整件事情，从网球拍的交换，到神秘的女人，最后一直到她发现藏在网球拍里的东西。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转向波洛，他微微地点点头。

“茱莉亚小姐对所有事情的描述都很正确。”他说，“我接管了她带给我的东西，它们已经被安全地存放在一家银行。因此我想，你不需要继续担心这方面会有任何不愉快的后续发展。”

“我明白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是的，我明白了……”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接着说，“你觉得茱莉亚留在这儿是否明智呢？或者，让她去伦敦她姨妈家会不会更好？”

“哦，求你了，”茱莉亚说，“请务必让我留在这儿。”

“你是说你在这儿很开心？”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我爱这儿。”茱莉亚说，“而且，还有这么多令人激动的事情正在发生。”

“在芳草地这并不是一种常态。”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干巴巴地说。

“我想现在茱莉亚在这儿并不会有危险。”赫尔克里·波洛说。他又再看了一次门口。

“我想我能理解。”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尽管如此，”波洛说，“还是应当谨慎。你明白谨慎的意思吧，我希望？”他又说道，眼睛看着茱莉亚。

“波洛先生的意思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他希望你不要对人谈起你的发现。不要和其他女孩说起这件事。你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吗？”

“是的。”茱莉亚说。

“这其实是个讲给朋友听的非常好的故事。”波洛说，“死寂的深夜，在网球拍里发现了些什么。但是也有非常重要的理由，这个故事不被说出去更好。”

“我明白。”茱莉亚说。

“我能信任你吗，茱莉亚？”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你可以相信我。”茱莉亚说，“对天发誓。”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笑了。“我希望你母亲很快就会回家。”她说。

“妈妈？哦，我希望如此。”

“我听凯尔西警督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已经在尽一切可能设法与你母亲取得联系。不幸的是，”她继续说道，“到安纳托利亚的大巴总是会有意料之外的延迟，不总是按照时刻表运行。”

“我可以告诉妈妈吧，可以吗？”茱莉亚说。

“当然了。好的，茱莉亚，那就这么决定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茱莉亚离开，顺手关上了门。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用力盯着波洛。

“我想，我对你意思的理解应该是正确的吧。”她说，“就在刚才，你大张旗鼓地关上那扇门，其实——你是有意让它微微打开的。”

波洛点点头。

“以便我们的谈话内容能被人偷听到？”

“是的——如果有任何人希望偷听的话。这也是对那位女孩安全的一个预防措施——她找到的东西已经被安全地存放在银行，并不在她的手中，这个消息必须传出去。”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严肃地抿起嘴唇。

“这一切必须有一个了结了。”她说。

2

“我的想法是，”警察局局长说，“把我们的思考和情报都汇总起来。我们非常高兴能得到你的帮助，波洛先生。”他又补充说，“凯尔西警督对你印象很深刻。”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凯尔西警督说，“那件案子是沃伦德总警督负责的，我当时只是个刚入行的警长，还在摸索中。”

“这位先生叫——方便起见，我们还是叫他亚当·古德曼先生好了。你不认识他，波洛先生，但是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他的——他的——嗯——主管。是政治处的。”

“派克威上校？”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啊，是了，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有段时间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昏昏欲睡吗？”他问亚当。

亚当笑起来。“看来你对他很了解啊，波洛先生。我反正没见过他完全清醒的样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会明白他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其实毫不关心。”

“你很不错，我的朋友，你看得很准。”

“那么，”警察局局长说，“让我们开始吧。我并不是要主导此事，或者是把我的看法强加给诸位。我只是到这儿听听正在调查本案的人知道些什么，有什么想法。本案牵扯到方方面面，有一点可能需要我首先提醒一下。我这样说是因为——嗯——上面有很多部门都向我作出了一些说明。”他看看波洛，“让我们这样说吧，”他说，“有一名小女孩——女学生——带着一个相当有趣的故事去找到你，说她在一个被掏空的网球拍柄里找到一些东西。对她而言自然是非常激动的事情。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头，人造宝石，很好的仿制品——这一类的东西——或者说，看起来和其他宝石一样吸引人，但那其实并不是那么值钱的石头。总之，就是会让一个孩子感到激动的东西，她甚至会对她找到的这些东西的价值有些夸大。这是很有可能的，难道你不这样认为？”他非常努力地看着赫尔克里·波洛。

“在我看来这是很有可能的。”赫尔克里·波洛说。

“很好，”警察局局长说，“既然把这些——嗯——彩色的石头带到这个国家的人是在完全不知情而且无辜的情形下这样做的，我们因此也无意在非法走私这方面提出任何疑问。”

“那么，这里就存在一个事关我们外交政策的问题了。”他继续说道，“就我的理解来说，当前的情况相当微妙。在涉及石油，矿藏这类关系重大的事情时，我们不得不与任何掌握权力的政府进行交涉。我们不希望期间爆发任何令人尴尬的问题，我们没办法让谋杀案件不出现在报章媒体上，当然，这类事情也从没有避开过新闻界的关注。但是，至今为止也没有任何珠宝一类的东西与案件扯上关系。就目前而言，从任何程度上来说，也不需要有这样的关联。”

“我同意。”波洛说，“凡事都需要考虑到国际关系上的复杂性。”

“没错。”警察局局长说，“我想我还是可以这样说，拉马特的已故统治者是被我国视为朋友的人，因此，上方也希望他对于任何他可能保存在我国的财产的意愿能够得到执行。至于这些财产的数额，我想目前是无人知晓的。如果，新的拉马特政府想要回那些他们认为应该归属于他们的财产，那么，假使我们对这类财物现存于我国毫不知情，将是一个更有利的局面。如果直截了当的拒绝，将显得不太得体。”

“在外交上，没人会直截了当地拒绝。”赫尔克里·波洛说，“相反，他们会说，这一问题将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关注，但是目前尚无法确定地获知任何东西——哪怕是鸟蛋这样的小物件——可能是属于拉马特已故的统治者所有。它们可能还在拉马特，可能在已故阿里·优素福亲王的一位忠实朋友的看护之下，也可能被数名人士分头带出了那个国家，也有可能仍被藏匿在拉马特城中的某个地方。”他耸耸肩膀，“总之没人能确定。”

警察局局长舒了一口气。“谢谢你，”他说，“这正是我的意思。”他继续说道，“波洛先生，你在我国的高层人士中有朋友，他们对你非常信任。从非官方立场上，他们希望让某些物品保管在你的手里，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我不反对。”波洛说，“这事就这么办。我们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需要考虑，不是吗？”他环顾在座的人，“或者你们并不这么认为？无论如何，七十五万或者相当这样的数字又怎么能和人命相提并论呢？”

“你说得对，波洛先生。”警察局局长说。

“你总是对的。”凯尔西警督说，“我们要找的是谋杀犯，我们很高兴能听到你的看法，波洛先生。”他继续说着，“因为目前很大程度上这就是一个猜来猜去的状况，整件事情就像是一团乱麻。大家都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你的猜想可能会更好。”

“这个比方很好。”波洛说，“你需要做的就是拿起这团乱麻，找出我们要的那一根，属于谋杀犯的那一根。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

“那么，如果不会让你感到太厌烦的话，请麻烦你完整复述一下目前为止已知的所有情况。”

他静坐听着。

他听完凯尔西警督的讲述，听了亚当·古德曼的说法，接着是局长的简单总结。然后他身体靠后，闭上眼，缓慢地点着头。

“两起谋杀。”他说，“在同一地点犯案，而且是在差不多相同的情形下。一桩绑架，被劫走的女孩可能是整件事情的关键所在。我们先还是来确定一下为什么她会被绑架。”

“我可以告诉你她自己说过的话。”凯尔西说。

他开始讲述，波洛倾听着。

“这讲不通啊。”他抱怨说。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事实上，我在那个时候觉得她只不过想要让自己显得很重要……”

“但是事实是，她确实被绑架了。为什么呢？”

“已经收到了赎金的要求。”凯尔西慢慢地说，“但是——”他停了下来。

“但是在你看来，这些都是假的？提出这些要求只是想要让绑架看起来像是真的？”

“正是这样。交付赎金的约定都没有被兑现。”

“那么，谢斯塔是因为其他原因而被绑架的。会是什么原因呢？”

“是为了逼她说出——呃——那些值钱的东西藏在哪儿？”亚当有所犹疑地提出。

波洛摇摇头。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藏在哪儿。”他指出，“至少这一点是清楚的。不，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慢慢变低，沉默着，皱着眉，就这样过了一会儿。然后他坐直身，问出了一个问题。

“她的膝盖，”他说，“你有没有注意过她的膝盖？”

亚当诧异地盯着他看。

“没有。”他说，“为什么要注意她的膝盖？”

“有很多原因会让一个男人去注意一个女孩的膝盖，”波洛严肃地说，“遗憾的是，你没有注意到。”

“她的膝盖有什么奇怪之处？一道伤疤？类似这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她们大多数时间都穿着长袜，裙子也是刚好在膝盖以下的位置。”

“游泳池呢？有吗？”波洛满怀希望地提出。

“从未见过她去游泳。”亚当说，“我想泳池对她可能太冷了，她是习惯了温暖气候的。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呢？伤疤？还是什么类似的东西？”

“不，不，完全不是这样。啊，实在可惜。”

他转向警察局局长。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和我的老朋友，日内瓦当地的警察局局长取得联系。我想他也许能帮上我们的忙。”

“关于她在那里上学的时候发生过的某件事情？”

“有可能是这样。那么你是同意了？很好。这只是我的一点小想法。”他停了下又继续说道，“顺便问一下，报纸上完全没有提到过这桩绑架吧？”

“易卜拉辛亲王坚持不得见报。”

“但是我确实在一篇八卦专栏里注意到有一点点提及。说是某位年轻的外国女士非常突然地离开了学校。萌芽中的罗曼史——专栏作者这样暗示——如果可能的话，应该及时扼杀掉。”

“这是我的主意。”亚当说，“似乎是个不错的故事。”

“值得钦佩。那么现在，我们再从绑架谈到更严重一些的东西。谋杀。在芳草地的两起谋杀。”

第十九章 继续会商

1

“发生在芳草地的两起谋杀。”波洛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我们已经把事实都告知了你。”凯尔西说，“如果你有什么想法——”

“为什么是在体育馆？”波洛说，“你是想问这个问题，对吗？”他对亚当说。“那么，现在我们有了答案。因为体育馆里有一支藏着珍贵宝石的网球拍。有人知道这支球拍，是谁呢？可能是斯普林杰小姐本人。她这个人，如你们所说，对体育馆的态度有些奇怪，不喜欢有人去那儿——特别是那些不应该去那儿的人，如果准确一点说的话。她似乎对这类人的动机非常有疑心，特别是在布兰奇小姐的情况中。”

“布兰奇小姐。”凯尔西若有所思地说。

赫尔克里·波洛再次转向亚当说话。

“你自己不是也认为布兰奇小姐对体育馆的态度有些奇怪吗？”

“她解释过。”亚当说，“她解释得太过了。如果不是花费了太大力气想要撇清关系，我也不会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感到怀疑。”

波洛点点头。

“正是这样。这一点确实让人生疑。但我们所知道的只是，斯普林杰小姐在凌晨一点这个她完全没有理由出现在体育馆的时间被杀死在那儿。”

他转向凯尔西。

“在到芳草地之前，斯普林杰小姐在哪儿？”

“我们不知道。”警督说，“她离开上一个工作地点，”他在这里提到了一所有名的学校，“是在去年的夏天。之后去了哪儿我们就一无所知了。”他又平静地补充说，“在她死之前并没有理由会问到这个问题，她没有近亲，显然也没有任何亲密的朋友。”

“那么，她可能去过拉马特。”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我可以肯定在拉马特陷入麻烦之际，正有一批老师在那里。”亚当说。

“那么就让我们假设，她当时就在那儿，而且在某种情况下知道了网球拍的内情。再让我们假设，在等待一段时间，熟悉了芳草地的日常生活之后，她在一个晚上去了体育馆，拿到网球拍，想要从藏匿之处取出珠宝，正在这时——”他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有人闯了进来。是不是某个在监视着她的人？在那个晚上跟踪了她？不管是谁，这人有一支手枪——而且对她开了枪——但是并没有时间把珠宝取出，或者是把球拍带走，因为已经有听到枪声的人朝体育馆走来。”

他停下了。

“你认为情况就是这样？”警察局局长问道。

“我不知道。”波洛说，“这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带着枪的那人先到了这儿，被斯普林杰小姐的出现吓了一跳。这是一个斯普林杰小姐已经有所怀疑的人，她是一个——如你们告诉我的——那种喜欢打探秘密的女人。”

“那么另一个女人呢？”亚当问道。

波洛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把视线转到另外两个人身上。

“你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外面来的某个人——”

他的语气一半是在提出问题。

凯尔西摇摇头。

“我觉得不是。我们在周边非常仔细地筛查过，当然，尤其是对那些陌生人。有一位柯林斯基夫人住在附近——亚当是知道她的——但是她没有与任何一起谋杀扯上关系。”

“那么又回到了芳草地。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抵达真相——排除法。”

凯尔西叹了一口气。

“是的。”他说，“应该也只能这样了。对第一起谋杀而言，可追查的方面还是很多的，几乎任何人都可能杀害斯普林杰小姐，只有约翰逊小姐和查德威克小姐是例外——还有那个耳朵疼的孩子。但是第二起谋杀让范围缩小了很多。里奇小姐，布莱克小姐和夏普兰小姐都可以被排除。里奇小姐当时住在奥尔顿·格兰奇饭店，距离学校有二十英里，布莱克小姐在利特尔波特，夏普兰小姐在伦敦的一间夜总会，叫做野鸟之巢，和丹尼斯·拉思伯恩先生在一起。”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也不在学校，我听说是这样？”

亚当咧开嘴笑了。警督和警察局局长看起来有些震惊。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警督严肃地说，“当时住在韦尔萨姆公爵夫人家。”

“那么这也就排除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波洛认真地说，“那么剩下的就是——是谁呢？”

“两名在学校过夜的本地帮工，吉本斯太太和一个叫多丽丝·霍格的女孩。这两人我都没有办法严肃地加以怀疑。这样就还剩下罗恩小姐和布兰奇小姐。”

“当然，还有学生们。”

凯尔西看起来有些吃惊。

“你不会是怀疑她们吧？”

“老实说，没有。但是表述必须精确。”

凯尔西对精确性并不是很在意，他继续说着。

“罗恩小姐在此工作已经超过一年时间，她有良好的记录，我们没有找到对她不利的东西。”

“那么，我们就到了布兰奇小姐这儿。此处也就是这段旅途的终点了。”

一阵沉默。

“没有证据。”凯尔西说，“她的各种证书看起来都是真的。”

“它们必须像是真的。”波洛说。

“她是窥探过。”亚当说，“但是窥探并不是谋杀的证据。”

“等一等。”凯尔西说，“还有一件关于钥匙的事情。我们第一次和她面谈的时候——我会再查证一下——她提到有把体育馆的钥匙从门上掉了下来，她捡起来之后忘了放回去——带着钥匙走了出去，结果被斯普林杰小姐斥责了一顿。”

“不管是谁，想要在夜里去那儿找网球拍都必须有钥匙才能进门。”波洛说，“因此，就必须拿到钥匙的压模。”

“当然了。”亚当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她就绝对不会对你提到那把钥匙的意外事件。”

“这也不是一定的。”凯尔西说，“斯普林杰可能说起过钥匙事件。如果是这样，她可能觉得还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主动提到这件事情比较好。”

“需要记住这一点。”波洛说。

“这也没让我们对事情有更多了解。”凯尔西说。

他阴郁地看着波洛。

“似乎是这样，”波洛说，“前提是，如果我获得的信息都是正确的，一个可能性是，茱莉亚·厄普约翰的母亲，就我所知，这个学期的第一天在这儿认出了某个人，某个让她似乎很吃惊会见到的人。从已知的情况来看，似乎这个人与外国间谍活动有关系。如果厄普约翰太太肯定地指证布兰奇小姐就是被她认出的那个人，那么我想我们就能以某种程度的确定性作为调查的基础了。”

“说起来容易，”凯尔西说，“我们一直设法与厄普约翰太太取得联系，但是整个事情实在是头疼！那孩子说大巴车的时候，我以为她指的是正规的长途客车旅行，按时间表运行的，一个团预订在一起。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看起来她是搭本地班车去任何她刚好想到要去的地方。她没有通过库克旅游或者是其他正规的旅行社办理，完全是自由活动，到处闲逛。对于这样的一个女人，你能怎么办？她可能在任何地方，安纳托利亚这样的目的地实在太多了。”

“这让事情难办多了，确实是这样。”波洛说。

“有很多长途客车旅行路线都办得不错。”警督用一种受到了伤害的语气说，“让你的生活方便很多——在哪儿停留，参观些什么，所有费用包含其中，你完全知道花销了多少。”

“但是很显然，这样的旅行对厄普约翰太太没有吸引力。”

“与此同时，还有我们的事情。”凯尔西说，“完全卡住了。那个法国女人可以在任何她愿意的时间一走了之，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留住她。”

波洛摇摇头。

“她不会这样做。”

“你没办法肯定。”

“我可以肯定。如果你犯下了谋杀，你不会想要做任何出格的事情，这只会让人注意到你。布兰奇小姐会安静地待在这儿，直到这个学期结束。”

“我希望你是对的。”

“我肯定我是对的。还要记住这一点，厄普约翰太太见到的那个人，并不知道厄普约翰太太看到了她。等到事件揭晓的时候，将是彻底的意外惊喜。”

凯尔西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继续——”

“还有其他事情。谈话，比方说。”

“谈话？”

“这是非常有价值的，谈话。如果一个人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东西，这个人会说漏嘴，迟早的事情。”

“暴露自己？”警察局局长的声音里似乎有所怀疑。

“倒也不是那么简单。人总是对自己想要隐瞒的事情有所戒备，但是经常会对其他的事情说得太多。谈话还有其他的用途。有些在案件上清白的人其实知道一些情况，但是并不明白他们所知道的东西的重要性。这倒又提醒了我——”

他站起身。

“请务必原谅，我得走了，去问问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学校有没有人会画画。”

“画画？”

“画画。”

“行吧。”波洛走开后，亚当说道，“先是女孩的膝盖，现在是绘画！我倒是想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2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回答了波洛的问题，没有显出任何惊讶。

“劳里小姐是我们的访问美术老师。”她轻快地说，“但是她今天不在学校，你需要她给你画点儿什么？”她以友善的态度补充道，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

“脸。”波洛说。

“里奇小姐擅长人物素描，能很巧妙地表达出相似性。”

“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他带着赞许地注意到，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完全没有问过他提出这一要求的原因。她径直离开房间，很快便带着里奇小姐回来了。

在一番介绍之后，波洛说：“你会画人物素描？用铅笔很快地画？”

艾琳·里奇点点头。

“我常常画，纯属消遣。”

“很好。那么，就请为我画一幅已故的斯普林杰小姐的素描像吧。”

“这个很难，我认识她的时间相当短。我可以试试看。”她闭上眼睛，然后开始很快地画起来。

“行啊。”波洛边说边从她手中接过画，“现在，如果可以的话，再画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罗恩小姐，布兰奇小姐，还有——对了——那个园丁亚当。”

艾琳·里奇有些疑惑地看看他，然后开始工作。他看着画出的成果，赞许地点着头。

“你真不错——你非常不错。只是那么寥寥几笔——但是神态都在其中了。现在，我想请你做点儿更难的事情。给，比方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画上一种不同的发型。改变一下她眉毛的形状。”

艾琳盯着他，好像是觉得他已经疯了。

“不，”波洛说，“我没有发疯。我是在做一个实验，仅此而已。请按我说的做吧。”

过了一会儿，她说：“拿去吧。”

“太棒了。现在也按这个方式给布兰奇小姐和罗恩小姐画像。”

等她完成之后，他把三幅素描并排放在一起。

“现在我给你看点儿东西，”他说，“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虽然你做了些变化，但是这依然是不会被错认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但是看看另外两个，因为她们的形象都比较消极，而且她们没有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那样的个性，看起来就几乎是不同的人了，不是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艾琳·里奇说。

她看着他仔细地把三幅素描叠好收起来。

“你准备拿这些画做什么呢？”她问道。

“自然是有用处的。”波洛说。

第二十章 谈话

1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萨特克利夫夫人说，“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用一种很确定的厌恶神情看着赫尔克里·波洛。

“当然了，”她说，“亨利不在家。”

这一宣告的含义有些晦涩，但是赫尔克里·波洛认为自己知道她在琢磨些什么。在她看来，亨利是可以应对这类事情的。亨利有很多国际交流的经验，他经常飞赴中东，加纳，南美还有日内瓦还有，虽然不是经常，不过偶尔也会去巴黎。

“整件事情，”萨特克利夫夫人说，“真是太令人痛心了。我真的非常高兴珍妮弗能平安回家和我在一起。不过，我也必须说，”她带着一点点烦躁地补充道，“珍妮弗实在是讨厌。先是为了去芳草地上学大闹一通，非常确定地说她肯定不会喜欢那儿，说什么那是一所势利的学校，不是她想要去的地方。现在呢，又因为我把她接了回来成天生闷气。真是太糟糕了。”

“无可否认，它确实是一所非常好的学校。”赫尔克里·波洛说，“不少人说它是英国最好的学校。”

“曾经是，我敢这么说。”萨特克利夫夫人说。

“将来还会是。”赫尔克里·波洛说，

“你这么认为？”萨特克利夫夫人怀疑地看着他。他富有同情的态度逐渐穿透了她的防御。没有什么比让她放开谈谈与子女相处时候所遇到的困境，以及回绝和沮丧更能缓解一位母亲在生活中承受的负担。忠诚常常意味着沉默的忍耐，但是对着赫尔克里·波洛这样一个外国人，萨特克利夫夫人感到这种忠诚不再适用。这并不像是在和另一个女孩的母亲交谈。

“芳草地，”赫尔克里·波洛说，“只是正在经历一个不幸的阶段。”

这是他在眼下想到能说得最好的一句话。他能感觉到这句话并不够分量，萨特克利夫夫人也立即抓住了这一点展开攻势。

“这可不是不幸而已啊！”她说，“两起谋杀！还有一个女孩被绑架。你可不能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一所老师总是被人谋杀的学校里去。”

这似乎是一个很有道理的看法。

“如果这些谋杀案，”波洛说，“被证明是一人所为，而且这个人也被抓获，那么事情就不太一样了，不是吗？”

“呃——我想是这样吧，是的。”萨特克利夫夫人有些疑惑地说，“我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就像是开膛手杰克或者其他的什么人——是谁来着？和德文郡有点关系的？克林姆？尼尔·克林姆（注：指托马斯·尼尔·克林姆医生，苏格兰裔加拿大籍连环杀人犯，在加拿大、美国和英国屡次作案，毒杀自己的病人和多名妓女。），专杀一类不幸女人的。我想这个杀人犯就是专门杀女老师的！如果你能把他安安稳稳抓到牢里，绞死，我希望如此，因为一个人只能犯下一次谋杀罪，不是吗？——就像狗只被允许咬一次人——我这是在说什么呢？哦，对，如果他被抓到，嗯，那么我敢说事情是会不一样的。像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很多，会有很多吗？”

“我们当然不希望如此。”赫尔克里·波洛说道。

“但是还有一桩绑架。”萨特克利夫夫人指出，“你也不会想把你的女儿送到一所她会被绑架的学校去吧，会吗？”

“当然不会，夫人。我看出你把这整件事情都想得非常清楚了。你说的这一切都非常正确。”

萨特克利夫夫人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高兴。有段时间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亨利基本上只会说些诸如“为什么非要把她送到芳草地上学？”之类的话，珍妮弗则一直摆出闷闷不乐的样子，拒绝和她交谈。

“我是想过这些的，”她说，“想过很多。”

“那么我就不应该让你为绑架的事情忧心了，夫人。私下告诉你，如果你能够保密的话，关于谢斯塔公主的事情——这其实并不真是什么绑架——现在大家怀疑是一段恋情——”

“你是说那个坏女孩只是私奔和某人结婚去了？”

“我不能说太多。”赫尔克里·波洛说，“你能理解的，人们不希望有任何丑闻。这是你我之间私下说说，我想你不会说出去的。”

“当然不会。”萨特克利夫夫人正色道。她低头看着波洛随身带着的警察局局长写的介绍信。“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是谁，呃——波——洛先生。你是不是就是书里写的那种——私家侦探？”

“我是一个顾问。”波洛自傲地说。

这种哈利街的派头大大激起了萨特克利夫夫人的兴趣。

“那你想要和珍妮弗说些什么？”她问道。

“只是想了解她对一些事情的印象。”波洛说，“她观察入微——不是吗？”

“恐怕我不会这么说，”萨特克利夫夫人说，“我完全不认为她是那种处处留神的孩子。我是说，她一直是那种只看表象的人。”

“这比编造出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要好多了。”波洛说。

“哦，珍妮弗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萨特克利夫夫人很肯定地说。她站起身走向窗户，然后叫道：“珍妮弗。”

“我希望，”她转回身的时候对着波洛说，“希望你能设法让她明白，她的父亲和我只是尽我们全力为了她好。”

珍妮弗带着一张闷闷不乐的脸走进房间，用深深怀疑的目光看着赫尔克里·波洛。

“你好吗？”波洛说，“我是茱莉亚·厄普约翰的老朋友。是她到伦敦找到了我。”

“茱莉亚去过伦敦？”珍妮弗有些意外地说，“为什么？”

“去征求我的意见。”赫尔克里·波洛说。

珍妮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很有幸告诉了她我的看法。”波洛说，“她现在已经回到芳草地了。”他又说。

“所以说，她的伊莎贝尔姨妈并没有把她带走。”珍妮弗说着，愤恨地盯了她母亲一眼。

波洛看着萨特克利夫夫人，由于某种原因，可能是因为波洛造访的时候她正在清点要送去洗的衣服，也许是某种未及说明的必要事件，她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这样太难受了。”珍妮弗说，“发生着那么多事情，我却只能置身事外，完全是大惊小怪！我跟妈妈说过，这蠢透了。不管怎么说，并没有学生被杀害啊。”

“你对这两起谋杀有任何自己的看法吗？”波洛问道。

珍妮弗摇摇头。“有人发疯了？”她这么说道，又若有所思地继续，“我想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需要招些新的老师了。”

“似乎是很有可能，是的。”波洛说。他继续道，“我对一件事很感兴趣，珍妮弗小姐，曾有个女人到学校，用一支新球拍换走了你的旧球拍。你还记得吗？”

“我想我是记得的。”珍妮弗说，“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发现到底是谁送过来的。反正不是吉娜姨妈。”

“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波洛说。

“送网球拍的那个？”珍妮弗半闭眼睛思考着，“嗯，我不知道。她穿着那种挺艳俗的外套，披着小斗篷，我记得。蓝色的，还戴着顶松软的帽子。”

“是吗？”波洛说，“不过我的意思是指她的长相，而不是说她的服饰。”

“化了很重的妆，我想。”珍妮弗不太确定地说，“我是说，对乡下地方来说，太过了一点儿。还有，头发是金色的，我想她应该是个美国人。”

“你以前见过她吗？”波洛问道。

“哦，没有。”珍妮弗说，“我不认为她住在附近，而且她说她是过来参加一个午餐会还是鸡尾酒会什么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觉得很有趣的一点是，珍妮弗会全盘接受别人告诉她的所有事情。他温和地说：“但是她有没有可能并没有说实话？”

“哦，”珍妮弗说，“对啊，我觉得不是实话。”

“你很肯定你之前没有见过她？比方说，她有没有可能是某个女学生化装假扮的？又或者是某位老师？”

“化装？”珍妮弗看起来有些迷惑。

波洛把艾琳·里奇为他画的布兰奇小姐的素描摆在她面前。

“不会是这个女人吧，是吗？”

珍妮弗怀疑地看着素描。

“有一点点像她——但是我想应该不是她。”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没有迹象表明珍妮弗认出了这幅素描其实画的是布兰奇小姐。

“你看。”珍妮弗说，“其实我真的没有太仔细地看她。她是个美国人，而且是个陌生人，而且又在跟我说着球拍的事情——”

话说到这儿就很清楚了，除了新球拍，珍妮弗的眼睛里不会再有别的东西了。

“我明白了，”波洛又继续说，“你在芳草地有没有见过任何你在拉马特曾经看到过的人？”

“拉马特？”珍妮弗想着，“哦，没有——至少——我觉得没有。”

波洛立即抓住了她那有一点点犹疑的表情。“但是你并不肯定，珍妮弗小姐？”

“怎么说呢，”珍妮弗挠了挠前额，表情有些担忧的样子，“我是说，你总会看到有些人，长得像是其他人，但你又想不起他们到底像谁。有时候你又会看到你曾经见过的人，但是你也想不起来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会对你说：‘难道你不记得我了？’然后就很尴尬，因为你真的不记得了。我的意思是，你好像认出了他们的脸，但就是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或者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

“确实是如此。”波洛说，“是的，确实是如此。经常会有这样的经历。”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试图温和地诱导她，“比方说谢斯塔公主吧，你见到的时候可能认出她来了，因为你在拉马特肯定是见过她的。”

“哦，她那个时候在拉马特？”

“非常有可能。”波洛说，“毕竟她是当地王室的亲属。你可能在那里见到过她吧？”

“我不记得我见过。”珍妮弗皱着眉头说，“反正她也不会露着脸到处走动吧，不是吗？我是说，她们总是带着面纱一类的东西。虽然在巴黎和开罗的时候她们都会取下来，我想是这样。当然了，还有在伦敦的时候。”她又补上了一句。

“总之，你没有感觉到你在芳草地看到过曾经见过的人？”

“不，我肯定没有过。当然啊，大多数人看上去都挺像的，而且你可能在任何地方见过他们。但是只有那人长着像是里奇小姐那样奇怪的脸时，你才会注意到。”

“你觉得你以前在某个地方见到过里奇小姐？”

“真的没有过。应该是某个像是她的人，但是比她要胖很多。”

“某个胖很多的人。”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你想象不出里奇小姐胖胖的样子。”珍妮弗边说边咯咯地笑，“她瘦得吓人，骨头突出。反正里奇小姐也不可能在拉马特，因为上个学期她生病离开了学校。”

“其他女孩们呢？”波洛说，“你以前见过她们吗？”

“只有我以前就认识的。”珍妮弗说，“我确实认识中间的一两个。你知道的，毕竟我在这间学校只待了三个星期，见过面的人都不到一半，就算明天看到她们，当中的大多数我都不会认出来。”

“你应该多注意一些事情。”波洛严肃地说。

“谁也不能注意到所有的事情吧。”珍妮弗表示不满，她继续说道，“如果芳草地继续办下去，我想回去上学。你能帮忙劝劝妈妈吗？不过说真的，”她说，“我想爸爸才是那块绊脚石。待在乡下真是太糟糕了，我完全没有机会提高我的网球技术。”

“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力而为的。”波洛说。

第二十一章 搜集线索

1

“我想和你谈谈，艾琳。”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艾琳·里奇跟着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到了后者的起居室。芳草地出奇的安静，学校里还有大概二十五名学生，她们的家长要么有困难做不到，要么觉得太麻烦不愿来接走孩子。最初的恐慌已经如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希望的那样，被她的策略所控制。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到下个学期所有事情都会被理清。他们都觉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这样做比关闭学校要明智多了。

没有一名教职员工离开学校。约翰逊小姐因为空闲时间太多而发愁，一天之内要做的事情太少，让她觉得很不适应。查德威克小姐看上去老了很多，状态很差，在一种昏昏欲睡的痛苦中走来走去。从所有的表象来看，她受到的打击都比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严重多了。确实如此，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毫无困难地维持着一贯的形象，泰然自若，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是崩溃的迹象。两名年轻一点的老师对这段额外的闲暇时光并无任何不满。她们在游泳池泡着，给朋友和亲戚们写长信，四处索取游轮旅游资料以做研究，仔细比较。安·夏普兰手头的时间充裕，对此也没有怨怼。她把这些时间中的大部分花在花园里，以一种预想不到的高效率投身于园艺。她更喜欢由亚当而不是老布里格斯来指导她的劳作，这可能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现象。

“是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艾琳·里奇说。

“我一直想和你谈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这所学校是否可以继续走下去我不太知道。人们将会如何感受总是相当难以预估，因为各人的感受总是不同。但是结果会以这种方式产生，那就是，谁的感受最强烈，最终就能转变剩下的所有人。所以，芳草地要么就此结束——”

“不，”艾琳·里奇打断了这话，“不会结束的。”她几乎是跺起了脚，头发立即飘落下来，“一定不能让它结束。”她说，“这将是一种罪恶——是犯罪。”

“你很激动。”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我的感受很强烈。有太多事情真不值得花费精力，但是芳草地绝对值得。从来到这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绝对值得我投入其中。”

“你是个斗士，”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喜欢斗士，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就这样温驯地降服。甚至可以说，我会享受这样的战斗。你知道，当一切都太简单，太顺利，人们会变得——我还想不出那个能准确描述我意思的词——自满？厌倦？应该是这样两种情绪的混合。但是我现在没有感到厌倦，我也没有自满，我会竭尽我的全力，倾尽我的所有，来继续战斗。现在我想跟你说的是这个：如果芳草地继续走下去，你是否愿意以合伙人的身份参与管理？”

“我？”艾琳·里奇盯着她说，“我吗？”

“是的，亲爱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就是你。”

“我不能。”艾琳·里奇说，“我的学识不足，我还太年轻。为什么是我，我根本没有这样的经验，没有你所需要的那些见识。”

“我需要什么样的东西，你得交给我自己来决定。”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你要注意，在我们说话的这个时刻，这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职业机会。你在其他地方可能会拿到更好的待遇。但是我想要告诉你这一点，而且你应该相信我，在范西塔特小姐不幸的死亡之前，我已经决定你才是那个我希望继承这个学校的人。”

“你那个时候就这样想了？”艾琳·里奇盯着她说，“但是我想——我们都觉得——范西塔特小姐才是……”

“我和范西塔特小姐之间并没有任何约定。”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曾经考虑过她，我承认。过去两年我一直在考虑她。但是总是有一点什么东西让我拿不定主意，因此也从没有和她确定地谈过这件事情。我敢说，所有人都认定她会是我的接班人。她自己可能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最近我也一直这么觉得。然后我才决定，她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但是她在所有方面都是那么合适。”艾琳·里奇说，“她会完全按照你的方式继续经营，完全依照你的想法。”

“是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这也正是不太对头的地方。人不能总是沉迷于过往。保留一些传统是好的，但是绝不能太多。学校是为了当下的孩子们而建，不是为了五十年之前的孩子，甚至不是为了那些三十年前的孩子。有一些学校把传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是芳草地不是这样的学校。这不是一所有着悠久传承的学校。如果要我说的话，它是一个创新，一个女人的创新——我这个女人的创新。我尝试了一些创意，尽我的能力把它们变为现实，也需要经常在没有得到预想中结果的时候进行调整。它从来不是一所常规的学校，但是也从不因为是一所不太常规的学校而自傲。这是一所尝试充分利用两个世界的学校：过去的，还有未来的，但是真正的重点还是在当下。这是它将继续走下去的方式，也是它应有的生存之道。由一个有想法的人——对当下有想法的人——来管理。保留过往的可取之处，同时放眼未来。你现在的年纪刚好和我创建学校的时候差不多，但你还有我已经没有的东西。你可以在《圣经》里面找到这样的一句话：你们的老年人要做异梦，少年人要见异象。我们不需要做梦，我们需要远见。我相信你是有远见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你才是那个合适的人，而不是埃莉诺·范西塔特。”

“这本应该是很好的事情。”艾琳·里奇说，“真的是很好的，我应该会非常喜欢的事情。”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对她的反应略微有一点惊讶，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相反，她很快地表示赞同。

“是的。”她说，“这本应该是非常好的。但是现在却不是那么好？嗯，我想我的理解是这样。”

“不，不，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艾琳·里奇说，“完全不是这样。我——我不能说得非常详细，但是如果你——如果你在一周或者两周之前问我，跟我说这些的话，我会立即说我不能接受，我会说这是相当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唯一的原因——现在它会成为可能的唯一原因是——嗯，因为它已经事关战斗，事关承担起一切。请允许我——允许我再想想，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她还是感到惊讶，感到永远不会真的了解一个人。

2

“里奇又披着头发到处走了。”安·夏普兰边从花丛里直起身边说道，“如果她没办法把头发束好，我想不出她为什么不干脆剪掉呢。她的头型很好，剪掉头发会更好看。”

“你应该告诉她。”亚当说。

“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安·夏普兰回道，她接着又说，“你觉得这个地方还能维持下去吗？”

“这是个很有疑虑的问题。”亚当说，“而且我算什么人，怎么说得准？”

“我想你能和其他人一样作出判断。”安·夏普兰说，“你知道，有可能，老布——女孩们都这样称呼她——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起码已经把家长们哄得服服帖帖。这个学期开始多久了？还只有一个月？感觉像是过了一年。如果学期马上结束我会非常高兴的。”

“如果学校还继续开，你会回来吗？”

“不了。”安确定地说，“肯定不会了。我已经过够了，这段校园经历足够我在余生回味了。反正我也从来不是能和一群女人打成一片的人。还有，说真的，我不喜欢谋杀。这是那种，在报纸上读起来挺有趣的事情，或者是放在一本好书里，可以看着入睡的东西。但是真实体验的话，就没有那么好了。我想，”安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等这个学期结束我离开的时候，就和丹尼斯结婚，安顿下来。”

“丹尼斯？”亚当说，“是你跟我提过的那个人，对吗？我记得他的工作性质是要常去缅甸、马来西亚、新加坡和日本这些地方的。这应该不算是安定下来吧，如果你嫁给了他的话。”

安忽然笑了起来。“不，不算，我想这不算。物理、地理意义上不能算是。”

“我觉得你能找到比丹尼斯更好的人。”亚当说。

“你这是在说你吗？”安说。

“当然不是。”亚当说，“你是个有野心的女孩，你不会想要嫁给一个做着卑微工作的园丁。”

“我倒是想过要嫁到刑事侦查科呢。”安说。

“我可不是刑事侦查科的人。”亚当说。

“不，不，当然不是。”安说，“让我们保持隐秘的谈话方式。你不是刑事侦查科的人，谢斯塔没有被绑架，花园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爱。总之就是，”她环顾四周，又接着说，“一切如常。”等了一小会儿，她又开口道，“谢斯塔在日内瓦出现，或者是其他的什么说法，我是一点儿也不明白。她怎么到了那儿？是你们所有人都异常疏忽，才让她被带出了这个国家吧。”

“我什么也不能说。”亚当说。

“我觉得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安说。

“我应该承认，”亚当说，“我们必须感谢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提出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什么？那个把茱莉亚送回学校，还来拜访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滑稽小个子？”

“是的。他称呼自己是——”亚当说，“一个顾问侦探。”

“我觉得他差不多是一个过气人物。”安说。

“我完全不明白他想做些什么。”亚当说，“他甚至去见过我的母亲——或者是他的某个朋友去过。”

“你的母亲？”安说，“为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他似乎对母亲们有种病态的兴趣。他也去看过珍妮弗的母亲。”

“他去见过里奇小姐的母亲吗？还有查德威克小姐的？”

“我听说里奇小姐没有母亲了，”亚当说，“不然，毫无疑问，他会去看看她的。”

“查德威克小姐有个母亲在切尔滕纳姆，她跟我说过。”安说，“但是她大概有八十多岁了，我想。可怜的查德威克小姐，她自己看上去都像是八十了。现在她正走过来要和我们说话。”

亚当抬头看看。“是的。”他说，“过去一个星期她老了很多。”

“因为她是真的爱这所学校。”安说，“这是她的全部生命。她无法接受看着它走下坡路。”

相比学期开始的那天，查德威克小姐确实看上去是老了十岁。她的脚步已经没有了那种轻快的感觉，也不再愉快而忙碌地跑来跑去。她正朝他们走过来，步伐甚至有些拖沓。

“请你到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那儿去一趟，”她对亚当说，“她有些关于花园的安排要交代。”

“我得先清理一下。”亚当说。他放下工具，朝花房走过去。

安和查德威克小姐一起朝大楼走过去。

“似乎太安静了，不是吗？”安说，四周看着，“像是一间空荡荡的剧院。”她想了想又接着说，“人们按照很有技巧的安排在售票处稀疏地排列着，让自己看上去像是观众。”

“真是可怕。” 查德威克小姐说，“可怕！想想芳草地走到这样的境地真是太可怕了。我想不明白，晚上睡不着觉。一切都毁了，这么些年的心血，这么多年建立起来这些美好的东西，都毁了。”

“都会再好起来的。”安带着鼓励地说，“人们都很善忘，你知道的。”

“也不会忘记所有的事情。”查德威克小姐阴沉地说。

安没有再答话。在心里，她倒是相当同意查德威克小姐的说法。

3

布兰奇小姐上完法国文学课从教室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手表。是的，还有足够的时间做她想要做的事情。留在这儿的学生如此之少，这些天来时间总是很充裕。

她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戴上帽子。她不是那种不戴帽子就出门的人。她在镜子前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外表。没有会被注意到的特征！是了，这样也有它的好处！她对自己笑笑。这使她能轻易地使用姐姐的证明文件，甚至连护照的照片都没有被怀疑过。安吉勒去世了，如果浪费这些绝佳的证件不用的话，也太可惜了。安吉勒是真的享受教书。在布兰奇小姐看来，这个工作却有着难以言表的苦闷，但是薪水很不错，远比她自己过去能挣到的多。而且，事情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未来将会非常不同。哦，是的，非常不一样。单调沉闷的布兰奇小姐就要转型了。她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看到了所有的一切——在维埃拉，她衣着时髦，装束得体。在这个世界，一个人所需要的就只是钱而已。哦，是的，所有事情都会变得称心如意起来，因此跑来这个可恨的英国学校完全是值得的。

她拿起手袋，步出她的房间，沿着走廊走着。她的目光落到了跪在地板上忙着干活的女人身上。新来的杂工，当然了，是个警察。他们真是头脑简单——居然会觉得没人能看出来。

她嘴角带着轻蔑的微笑，走出学校大楼，沿着车道到了前门。公共汽车站几乎就在对面，她站在那儿等着，车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安静的乡间路上人很少，一辆车停在附近，有人躬身在打开的引擎盖下。一辆自行车靠在篱笆墙上，还有一个男人也在等车。

毫无疑问，这三个人当中会有一个跟着她，做得应该很巧妙，不显眼。她对这一事实相当清楚，并不会让她不安。她倒是欢迎她的“影子”跟去她要去的地方，看到她要做的事情。

公共汽车到了。她上了车。十五分钟之后，她在城里的广场下了车，没有费心回头看有没有人跟上。她穿过马路，走到一家挺大的百货公司陈列着新款睡袍的橱窗前。糟糕的玩意儿，都是乡下人的品位，她想着，撇了撇嘴。不过她还是站定看了一会儿，就像是被吸引住了似的。

之后，她走了进去，随便买了一两件小东西，然后上了二楼，走进了女宾休息室。里面有一张写字台，几把便椅，还有一个电话间。她走进电话间，投进硬币，拨了自己要的号码，等着看是不是那个声音来回话。

她满意地点点头，按下A键，开始说话。

“这里是梅森·布兰奇。你听明白了吗，那个梅森·布兰奇。我必须提醒你一笔欠款的问题，你需要明晚之前付清。明天晚上。按这个数目存入国民信贷银行伦敦莱德伯里街分行，梅森·布兰奇的账户。”

她说出了一个数字。

“如果没有付款的话，那我有必要向有关部门报告我在十二日晚间所看到的事情。我所指的是——请注意了——斯普林杰小姐。你有二十四小时多一点的时间。”

她挂上电话回到了休息室。有个女人刚从外面走进来，可能是商店的顾客，当然也可能不是。如果是后者，现在想要偷听点儿什么已经太晚了。

布兰奇小姐在隔壁的洗手间梳理了一下，然后到商店试了几条裤子，但是都没有买。她又走出商店回到街上，带着微笑。她逛了一间书店，然后赶上一辆公共汽车回到了芳草地。

沿着车道走上去的时候，她还是自顾自微笑着。这一切都被她安排得很好。她要求的那个数目并不是太大——不是那种短时间筹不到的金额。而且，这样的程度也方便日后的安排，因为以后自然还会有更多的要求……

是的，这将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小小的收入来源。她的良心并没有愧意，从任何方面来看，她都不觉得有义务把自己所知道、所看到的报告给警察。那个斯普林杰本就是个可恶的女人，粗鲁、没教养，喜欢到处打探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嗯，是的，她完全是活该。

布兰奇小姐在游泳池边逗留了一会儿。她看着艾琳·里奇跳水，还有安·夏普兰，爬上去再跳下来——也非常不错。旁边还有女孩们的笑声和叫声。

学校的铃声响起来，布兰奇小姐走向大楼去上她的初级班课程。学生们心不在焉，像是很累，不过布兰奇小姐几乎没注意到。她马上就可以永远脱离教学生涯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为参加晚餐整理了一下妆容。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但是并没有真正意识到——房间和平时不同，她的花园外套被扔在墙角的椅子上，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挂好。

她向前躬身，仔细观察镜子里她的脸，扑上粉，涂点唇膏——

动作太快，她根本没有任何提防。没有一点声音，完全是职业的手法，椅子上的外套像是自己卷了起来掉在地上，布兰奇小姐的身后立即出现了一只拿着沙袋的手。她刚要张开嘴尖叫，沙袋就沉闷地击打在她的后脑上。

第二十二章 安纳托利亚的插曲

厄普约翰太太坐在一段俯瞰深谷的公路旁。她正在用零碎的法语加上手势和一个魁梧健壮的土耳其女人说话，后者试图在这样艰难的沟通环境下尽可能告诉对方自己上一次流产经历的细节。她说自己曾有九个孩子，八个是男孩，五次流产。她似乎对流产和正常分娩感到同样高兴。

“你呢？”她和蔼可亲地戳了戳厄普约翰太太的肋骨，“多少孩子？——男孩？——女孩？——几个？”她举起手，准备用手指来点算一下。

“一个女孩。”厄普约翰太太说。

“那么男孩呢？”

眼看就要被这个土耳其女人轻视，厄普约翰太太被民族大义击中，决定说一个谎。她举起右手伸出五根手指。

“五个。”她说。

“五个男孩？很好啊！”

土耳其女人带着赞许和敬意点点头。她还说，如果她那个会说流利法语的表妹在这儿，她们俩就能更加深入地了解了。接着，她又开始继续讲她最后一次流产的故事。

其他旅客四散在附近，吃着随身带着的篮子里拿出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巴车看上去相当破旧，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上，司机和另一个人正在车篷里忙碌着。厄普约翰太太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出门多长时间了。洪水封住了两条路，不得不绕道。有一次他们被困了七个小时，直到要跨过的那道河的河水退去为止。安卡拉就在前方，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这就是她所知的一切。她听着新朋友热情而又不顺畅的话语，试图判断何时应该钦佩地点头，何时又要同情地摇摇头。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是一个和当下的环境完全不协调的声音。

“我想，你是厄普约翰太太吧？”这个声音说。

厄普约翰太太抬起头，不远处停着一辆刚刚到来的车，站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无疑是从这辆车上下来的。他长着一张不会被错认的英国人的脸，声音也明显是英国人的声音，穿着一套无可指摘的灰色法兰绒套装。

“天哪，”厄普约翰太太说，“利文斯通博士（注：指戴维·利文斯通（David Livingstone，1813－1873），英国探险家、传教士，维多利亚瀑布和马拉维湖的发现者，非洲探险的最伟大人物之一。）？”

“看起来非常像吧。”这个陌生人愉快地说，“我叫阿特金森，是从安卡拉领事馆来的。我们设法和你取得联系已经有两三天时间了，但是到处的道路都被切断了。”

“你们想要和我取得联系？为什么？”厄普约翰太太忽然站起身，一个快乐旅行者的形象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现在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母亲，从头到脚。“茱莉亚？”她尖声说，“是茱莉亚出了什么事吗？”

“不，不。”阿特金森先生向她保证，“茱莉亚安然无恙，完全不是这个原因。芳草地出了些麻烦，我们希望尽快把你送回家。我会开车带你回安卡拉，一个小时之内你就能搭上飞机了。”

厄普约翰太太张开嘴想说什么，接着又合上了。然后她站直身子说道：“你得把我的包从车顶上取下来，深色的那个。”她转过身，和她的土耳其同伴握了握手说：“很抱歉，我现在必须回家了。”她用最为友好的态度同班车上的其他同行者挥手作别，喊出一句来自她小小的土耳其语储备中用于告别的话，然后准备跟着阿特金森先生立即离开，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的想法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厄普约翰太太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女人。

第二十三章 摊牌

1

在一间稍小一点的教室里，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着被召集到此的人们。她的职员们都在这里：查德威克小姐，约翰逊小姐，里奇小姐，还有两位年轻点儿的老师。安·夏普兰手拿记事簿和铅笔坐在一旁，准备为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做记录。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身边坐着凯尔西警督，在他的另一边是赫尔克里·波洛。亚当·古德曼独自坐在一个位于教员和他所称的“行政管理团队”之间的无人地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起身，用她一贯干练果断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感觉有必要向你们所有人作出通报，”她说，“作为本校员工，你们对学校的命运都很关心，你们理应知道当下的调查有何进展。凯尔西警督已经告知我多项事宜。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有着国际关系，通过瑞士获得了极有价值的协助，稍后他本人会对此作出说明。我必须遗憾地说，我们的调查还没有结束，但是一些小问题已经得到了澄清，我想，让诸位了解目前的事态发展应该会使大家感到安心一些。”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望向凯尔西警督，他随即站了起来。

“从官方立场而言，”他说，“我不能透露我所知的全部情况。我只能向大家作出这样程度的保证，那就是，我们正在取得进展，对于是谁犯下了在本校的这三起谋杀，我们已经开始有了头绪。除此之外，我不能说更多了。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并不受到官方保密要求的约束，他可以完全自由地告知你们他的一些想法，会向你们披露由他本人亲自查证的一些信息。我很肯定你们都是忠于芳草地以及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我想你们会对波洛先生即将谈及的、并不涉及公众利益的一些情况保守秘密。外界有关这些事件的传言和揣测越少越好，因此我在此要求诸位对于今天在这里听到的情况保密。大家都明白了吗？”

“当然了。”查德威克小姐率先回答，非常肯定地说，“我们当然都是忠于芳草地的，我希望如此。”

“自然是这样。”约翰逊小姐说。

“哦，是的。”两位年轻的老师说。

“我同意。”艾琳·里奇说。

“那么，请波洛先生开始吧？”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对他的听众们微微一笑，很小心地捻着自己的八字胡。两位年轻的老师忽然有发笑的冲动，抿着嘴忍住，不再看对方。

“对诸位而言，这是一段艰难而又焦虑不安的日子。”他说，“我想要首先告知各位的是，我对此是能够体会的。很自然，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是最辛苦的，但是相信你们也都不好受。你们先是失去了三名同事，其中一位已经在此工作了相当长时间——我所说的是范西塔特小姐。当然，斯普林杰小姐和布兰奇小姐虽然是新人，但是我毫不怀疑，她们的死也令你们相当震惊，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事件。你们自己一定也深感忧虑，似乎是有人将芳草地的女教师们当成了复仇的目标。我在此可以向你们保证，凯尔西警督也可以作出这样的保证，事情并不是如此。芳草地只是因为一系列不幸的事件而成为不受欢迎的多方势力所关注的中心。在这里一直存在——可以这样说——鸽群中的一只猫。这里发生了三起谋杀，还有一桩绑架。我先来说说绑架，毕竟在整个事件中，最困难之处在于排除无关事件的干扰，这些事件本身可能也是罪行，但是它们让最为重要的线索——也就是寻获你们之中存在的一个残忍而有毅力的杀人犯的线索——变得晦涩难解。”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

“首先，我希望你们传阅这张照片。”

凯尔西接过照片，递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她又依次交给身边的教职员工们。照片最后交还给波洛，他看着她们的脸，看起来都是不为所动的样子。

“我请问你们所有人，认出了照片中的这个女孩吗？”

所有人都摇着头。

“你们应当认得出才对，”波洛说，“因为这是我从日内瓦方面得到的，一张谢斯塔公主的照片。”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谢斯塔啊。”查德威克小姐惊叫道。

“正是如此。”波洛说，“整个事件的种种线索都从拉马特开始。如你们所知，当地在三个月之前爆发了一场事实上是政变的革命。当地的统治者阿里·优素福亲王设法出逃，由他的私人飞行员驾机带他飞出了拉马特。然而，飞机在拉马特以北的山脉中坠毁，残骸直到晚些时候才被发现。一件极有价值的物品——据称总是被阿里亲王随身携带的物品——就此失去了踪影。残骸中没有什么发现，有传言说，东西已经被带入了我们这个国家。多组人马都急于将这件非常值钱的物品据为己有。他们所能依赖的线索之一就是阿里·优素福亲王尚存人间的亲属，即他最大的表妹，当时在瑞士一间学校读书的女孩。很有可能的是，如果这一样贵重物品已经被安全地带出了拉马特，应该会被交给谢斯塔公主，或者是她的亲属和监护人。一些人被派去密切监视她的叔叔，易卜拉辛亲王，还有人则跟着公主本人。她在这个学期转往本校，也就是芳草地来读书，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因此，如果有人接受派遣到此地谋求一个职位，以便近距离观察任何试图接近公主的人，检查她的信件和任何电话留言，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但是一个更简单，更有效的办法被提了出来，那就是绑架谢斯塔，让一个自己人扮成谢斯塔公主来到这间学校。由于易卜拉辛亲王在埃及，直到这个夏末之前都不会到访英国，这个计划本可以成功执行。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本人并未见过这个女孩，所有接受她入学的安排都是通过在伦敦的大使馆进行的。

“这个计划其实再简单不过。真正的谢斯塔在伦敦大使馆派遣代表的陪同下离开瑞士，或者说本应如此。实际上，伦敦大使馆被告知，瑞士学校的一名代表将会伴随女孩前往伦敦。真正的谢斯塔被带到瑞士境内一处非常安逸的小屋，并一直待在那儿。一个完全不同的女孩抵达伦敦，与大使馆的代表会面，之后被带到这所学校。当然，这个替身比真正的谢斯塔要年长很多。但是东方的女孩看起来总是比她们的年纪更成熟一些，这一点也不太会引人注意。一个擅长扮演学龄女孩的年轻法国女演员被选中。

“我的确问过，”赫尔克里·波洛用一种深思熟虑的声音说道，“是否有任何人注意过谢斯塔的膝盖。对于年龄而言，膝盖是一个非常好的指示。二十三或者二十四岁女性的膝盖，绝对不会被错认成十四或者十五岁女孩的膝盖。可惜，没有人注意过她的膝盖。

“但是这一计划完全没有像期望中那样成功。没有人试图与谢斯塔取得联系，她也没有接到重要的信件或者是电话。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有了新的焦虑。易卜拉辛亲王可能提前来到英国。他不是一个习惯预先宣布计划的人。据我所知，他有这样的习惯，在某一个晚上说道：‘明天我要去伦敦。’然后就立即动身。

“那么，这个假的谢斯塔清楚，某个认识真正谢斯塔的人会在任何时间出现。这一点在谋杀发生之后尤其如此，因此她开始为自己的绑架做铺垫，和凯尔西警督谈及此事。当然，真正的绑架完全不是这样发生的。在得知她的叔叔会在第二天上午来接她的时候，她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在真正来接她的车出现之前半小时，一辆挂着假外交牌照的豪华车抵达，于是谢斯塔正式‘被绑架’了。当然了，实际上在这辆车开到第一个大市镇的时候，她就立即恢复了自己的本来身份。他们发出了一份极为业余的勒赎信，只是为了保持这个故事的连贯性。”

赫尔克里·波洛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如你们所看到的，这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简单的误导。人们的注意力集中于本地的这桩绑架案，没有任何人想到，真正的绑架发生在三周之前的瑞士。”

其实波洛真正想说，但是出于礼貌而不好开口的是：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一层。

“现在我们来谈谈其他事情。”他说，“谈谈远比绑架要严重的事情——谋杀。

“当然了，可能是假谢斯塔杀害了斯普林杰小姐，但是不会是她谋杀了范西塔特小姐或者是布兰奇小姐，而且她并没有动机杀死任何一个人，她的任务中也没有这样的要求。她的角色很简单，那就是，如果有人送过来，就接收一个贵重的包裹；或者，另一种可能的情况下，得到有关这件东西的消息。

“现在让我们回到拉马特——这一切事情开始的地方。在拉马特流传很广的说法是，阿里·优素福亲王将这个贵重的包裹交给了他的私人飞行员鲍勃·罗林森，而鲍勃·罗林森设法安排将东西送往英国。事情发生的当天，罗林森去拉马特最大的酒店探望住在此地的姐姐，萨特克利夫夫人，以及她的女儿珍妮弗。萨特克利夫夫人和珍妮弗当时已经外出，但是鲍勃·罗林森还是去了她们的房间，并在里面停留了至少二十分钟。以当时的情况来说，这已经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当然，他完全可能给他的姐姐写了一封长信，但情况并非如此。他所留下的只是一份可以在一两分钟内草草完成的简短便函。

“几个不同的团伙都作出了一个相当合理的推测，那就是罗林森待在她房间的这段时间里，把东西放在了姐姐的物品里，而她也就把它带回了英国。那么，现在到了我愿意称之为两条支线独立发展的阶段。一组人——也可能不止一组人——判断萨特克利夫夫人把东西带回了英国，结果就是，她在乡下的房子被洗劫，被彻底搜查了一番。而这也显示，搜查的人并不很明确地知道东西被藏在哪儿，只是认定，极有可能是在属于萨特克利夫夫人的某个地方。

“但是另外有人非常准确地知道东西在哪儿，我想现在把鲍勃·罗林森藏匿这些东西的位置告诉你们，已经是无伤大雅的了。他把东西藏在了一支网球拍的拍柄里——挖空了拍柄，然后又巧妙地拼接在一起，很难看出曾有人对它做过什么手脚。

“这支网球拍不属于他的姐姐，而属于姐姐的女儿，珍妮弗。一个准确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事先取得了钥匙的模型，复制了一把，在某个晚上来到了体育馆。在晚间的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但是当时的情况并不是这样。斯普林杰小姐从大楼看到了体育馆里的手电筒光线，于是过来察看。她是个健壮的年轻女性，毫不怀疑自己有能力应付任何可能发现的情况。我所说的这个人可能正在依次翻检网球拍，试图寻获要找的那一支。被斯普林杰小姐发现并认出之后，这人没有丝毫犹豫……搜查的人是一个杀人犯，开枪打死了斯普林杰小姐。然而，在这之后杀人者必须迅速行动。枪声已经被人听到，人们正在赶过来。杀人者必须立即逃出体育馆而不能被发现。球拍暂时也只能放在原处……

“几天之后，有人尝试了另一种方式。一个操着假美国口音的陌生女人在珍妮弗·萨特克利夫离开网球场的时候拦住了她，告诉她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故事，那就是她的某个亲属给她带来了一支新的网球拍。珍妮弗毫无疑心地相信了这个说法，高兴地把自己的球拍和陌生人带给她的那支崭新的、昂贵的球拍进行了交换。但是这其中有一个情况，这个操美国口音的女人无从得知。那就是，就在几天之前，珍妮弗·萨特克利夫和茱莉亚·厄普约翰交换过球拍。也就是说，这个陌生女人拿走的实际上是茱莉亚·厄普约翰的旧球拍，虽然贴在上面的标签是珍妮弗的名字。

“现在我们说到第二起悲剧了。出于某个不为人所知的原因——但是有可能与当天下午发生的、谢斯塔的被绑架事件有关——范西塔特小姐在所有人上床睡下之后，带着手电筒来到了体育馆。某个跟踪她到此处的人，在她检查谢斯塔的衣柜时，用手杖或者是沙袋击倒了她。再一次，这起罪行几乎是立刻被人发现。查德威克小姐看到了体育馆的灯光，立即赶了过来。

“警察再次接管了体育馆，杀人者又一次不能继续搜寻和检查那里的网球拍。但是这个时候，茱莉亚·厄普约翰这个聪明的孩子在考虑了所有情形之后，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那就是原来属于珍妮弗、现在归她所有的这支球拍，一定有某种重要性。她自行展开调查，发现自己的猜想果然不错，然后带着球拍里藏着的东西找到了我。

“现在，”赫尔克里·波洛说，“这些东西已经被妥善保管起来，不再与我们有任何关系。”他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那么，还剩下第三起悲剧需要考虑。”

“布兰奇小姐知道些什么或者怀疑过些什么，我们已经永远不会知道了。她可能在斯普林杰小姐被杀的那个晚上见到有人离开学校大楼。不管她知道或者怀疑过什么，她都发现了杀人者的身份。她没有对别人说起这个，而是计划索要一笔钱财来换取对方的沉默。

“没有什么事情比勒索可能已经犯下两起谋杀的人更危险了。”赫尔克里·波洛带着感情地说，“布兰奇小姐可能是采取了防范措施的，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都不足以保护她。她与凶手有过一个约定，之后便被杀害了。”

他再次停下来。

“现在，”他环顾在座各位，说道，“你们已经对事件的全部情况有所了解了。”

大家都盯着他。人们的脸起初还流露出兴趣，惊讶和激动，现在看起来都已经被冻结一般，只有一片相同的冷静，似乎像是害怕到不敢表现出任何情绪。赫尔克里·波洛对他们点点头。

“是的，”他说，“我知道你们的感受。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身边，难道不是吗？你们看，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凯尔西警督以及亚当·古德曼先生一直在进行着调查。如你们所知，我们必须弄清，鸽群中的猫是否还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要搞清楚，这儿是否还有人是乔装改扮，扮演着虚假的身份？”

座下的听众中泛起一道涟漪，短暂、几乎算得上鬼祟的侧目打量，好像是想要看清楚其他人，但是又不敢这样做。

“我很高兴地向你们保证，”波洛说，“目前在座的诸位都符合各自声称的身份。比方说，查德威克小姐，正是查德威克小姐本人——这一点不容置疑，她自芳草地创校起就在此处。约翰逊小姐也是如此，她毫无疑问就是约翰逊小姐。里奇小姐是里奇小姐，夏普兰小姐是夏普兰小姐，罗恩小姐和布莱克小姐正是罗恩小姐和布莱克小姐。甚至可以这样说，”波洛转过头说道，“在这里以园丁身份出现的亚当·古德曼，即使并不完全是亚当·古德曼，至少也确实是他的身份证明文件上所指的那个人。那么，我们发现了什么？我们要找的不是伪装成别人的某个人，而是一个以他，或者是她的真实身份出现，却是一个杀人凶手的人。”

房间现在非常安静，空气中几乎有了一种压抑的感觉。

波洛继续说下去。

“首先，我们要找到三个月之前在拉马特的那个人。东西藏在网球拍里面，这样的信息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获取。那个人必须亲眼见到鲍勃·罗林森把东西放在那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那么，在座的所有人，有谁三个月之前是在拉马特的呢？查德威克小姐在这儿，约翰逊小姐在这儿。”他的眼睛转向两个年轻的女老师，“罗恩小姐和布莱克小姐也在这儿。”

他的手指向一个人。

“但是里奇小姐——里奇小姐上个学期不在这儿，不是吗？”

“我——不在。我当时生着病。”她有些匆忙地说，“我离开了一个学期。”

“这是我们之前所不知道的情况。”赫尔克里·波洛说，“直到几天之前有人无意间提起。在之前被警察询问的时候，你仅仅是说，你在芳草地工作已经有一年半时间。这句话本身完全真实。但是你上个学期并不在，你完全可能是在拉马特——我想你就是在拉马特。请注意，这一点可以从你的护照记录上得到验证，你是知道的。”

有一小段沉默，然后艾琳·里奇抬起头。

“是的。”她平静地说，“我当时是在拉马特。为什么不可以？”

“你为什么会去拉马特呢，里奇小姐？”

“你已经知道了。我当时生病了，医生建议我休养一段时间——去国外休养。我写信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做过解释，说我需要请一个学期的假。她是完全知道的。”

“确实如此。”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信中还附上了一份医生的证明，说里奇小姐在下一个学期之前最好都不要恢复工作。”

“所以——你去了拉马特？”赫尔克里·波洛说。

“为什么我不能去拉马特？” 艾琳·里奇说，声音有些发抖，“有对学校老师的旅费优惠。我需要休息，我需要阳光，我去了拉马特，在那儿待了两个月。为什么不可以？到底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从未提起过革命发生的时候你正好在拉马特。”

“为什么我要说这个？这和这里的人有什么关系？我没有杀过任何人，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杀过任何人。”

“你要知道，你被认出来了。”赫尔克里·波洛说，“不是很确定，但是大概被认出来了。珍妮弗这孩子非常迷糊。她说她觉得自己曾经在拉马特见到过你，但是又说不会是你，因为据她说，她见到的那个人胖胖的，不是瘦子。”他朝前俯身，眼神像是要钻进艾琳·里奇的面孔里。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里奇小姐？”

她转过身体。“我知道你想暗示什么！”她叫了出来，“你想要暗示说，不是什么特工或者是这类的人犯下了这些谋杀，而是某个刚好到过那儿，某个恰巧看到珍宝被藏在网球拍里的人；是某个发现那孩子要到芳草地上学，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得到被藏匿珍宝的人。但是我告诉你，这不是真的！”

“是的，我觉得实际发生的情况就是这样。”波洛说，“有人看到珠宝被藏起来，于是忘掉了所有的责任或者是利害关系，一心要把它们据为己有。”

“这不是真的，我可以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凯尔西警督。”波洛转过头。

凯尔西警督点点头——走到门边，打开门，厄普约翰太太走进了房间。

2

“你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厄普约翰太太说着，看起来相当尴尬，“很抱歉，我看起来不太整洁，不过我昨天还在靠近安卡拉的某个地方，刚刚飞回来。匆匆忙忙的，我都没有时间整理一下或者是做任何事情。”

“这完全没有关系。”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们想要问你一些事情。”

“厄普约翰太太，”凯尔西说，“当你送你女儿到学校的时候，你曾在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起居室中停留过，你看着窗户外面——面向前面车道的窗户——发出过一声惊呼，像是认出了这儿的一个什么人。事情是这样吗？”

厄普约翰太太看着他。“我在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起居室的时候？让我想想——哦，是的，当然了。是的，我确实看到了某个人。”

“某个你很意外会看到的人？”

“嗯，我相当意外……你知道，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大战结束之前你在情报部门工作的那段时间？”

“是的。大概是十五年之前了。当然，她看起来也老了很多，但是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我还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厄普约翰太太，能否请你看看这个房间里的人，然后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在其中？”

“当然可以，”厄普约翰太太说，“我一进来就看到她了。就是她。”

她伸出手指指向一个人。凯尔西警督反应很快，亚当也是如此，不过两人都还不够快。安·夏普兰从椅子上弹起，手上握着一把小巧但是可怕的手枪，枪口直直地指向厄普约翰太太。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比两个男人动作更迅速，已经冲向前，但是更敏捷的还是查德威克小姐，只是她试图保护的不是厄普约翰太太，而是站在安·夏普兰和厄普约翰太太之间的那个女人。

“不，你不会得逞的。”查德威克小姐叫道，在那把小手枪开火的同时，整个扑在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身上。

查德威克小姐一个踉跄，然后慢慢地瘫倒在地，约翰逊小姐跑向她。亚当和凯尔西已经控制住了安·夏普兰，她挣扎得像是只野猫，不过他们还是夺下了那支小手枪。

厄普约翰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们当时就说她是个杀手，虽然她那时还很年轻，已经是他们最危险的特工之一。她的代号是安吉丽卡。”

“你这个说谎的婊子！”安·夏普兰脱口而出。

赫尔克里·波洛说：“她没有说谎。你确实很危险。你总是过着危险的生活。一直到现在，你本人的身份都没有被怀疑过。你所有以自己的名字从事的工作都是真正正常的工作，而且也做得很出色——但是它们也都是为了特别的目的，那就是搜集情报。你曾为一家石油公司工作；还有一名考古学家，他的工作性质能让他出现在一些特定地点；那名女演员，她的保护人是一个著名的政客。从十七岁开始，你就当上特工了——只不过是为很多不同的主子效力。谁出得起钱你就为谁工作，而且收费非常高。你扮演着两个不同的角色，大多数任务都是用你自己的名字完成，但是有些工作你会使用另外的身份。这也就是你声称要回家照顾你母亲的时候了。

“但是我强烈怀疑，夏普兰小姐，我在那个小村庄所见到的，由保姆照料着的老妇人，那个确实有精神疾病、头脑不是很清楚的老妇人，根本不是你的母亲。她只是你离开工作，避开朋友圈的借口。这个冬天，你用来陪伴你那个‘情况不是很好’的‘母亲’的三个月，正好是你去了拉马特的时间。不过你并不是以安·夏普兰的身份，而是安吉丽卡·德·托瑞多，一个西班牙，或者说有西班牙血统的舞者。你所居住的酒店房间正好在萨特克利夫夫人的房间旁边。不知道使用了什么办法，你看到鲍勃·罗林森把珠宝藏到了那支网球拍里。因为所有的英国人都被紧急疏散，你在当时没有机会拿到球拍，但是你看到了她们行李上的标签，要查到她们的信息相当简单。在这间学校找到秘书的工作也不难。我做过一些调查，你付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之前的秘书一笔钱，让她以‘身体不适’的理由让出这个位置。你有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说是接受委托，要从一间著名女校的内部挖掘题材写一系列文章。

“看起来一切都相当轻松，不是吗？就算一个孩子的网球拍不见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更简单的办法是，你可以在某个晚上去体育馆取出这些珠宝。但是你没有料到斯普林杰小姐的情况。她可能早已发现你在检查那些网球拍，也可能她只是刚好在那一晚醒着。她跟踪了你，你枪杀了她。之后，布兰奇小姐试图勒索你，你又杀了她。杀人对你而言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是吗？”

他停了下来。凯尔西警督用一种单调的官腔向犯人宣读了警告。

她没有听，转向面对赫尔克里·波洛，低声不断地咒骂他，让房间里的人都目瞪口呆。

“哟！”亚当在凯尔西带走她的时候说道，“我还一直以为她是个好姑娘呢！”

约翰逊小姐一直跪在查德威克小姐身边。

“我想她伤得很重，”她说，“在医生来之前最好都不要移动她。”

第二十四章 波洛的解说

1

厄普约翰太太穿过芳草地学校的走廊，忘掉了自己刚刚置身其中的令人激动的一幕。眼下她只是一个在寻找自己孩子的母亲。她发现茱莉亚在一间偏僻的教室里，埋头在课桌上，舌头微微伸出，沉浸在写作文的痛苦中。

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然后飞奔着穿过教室来拥抱自己的母亲。

“妈妈！”

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对情感上的奔放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松开手，用一种刻意显得轻松的语调——几乎是带着责备地说起话来。

“你回来得太快了吧，妈妈。”

“我是搭飞机回来的。”厄普约翰太太说，好像是在道歉，“从安卡拉飞回来的。”

“哦。”茱莉亚说，“好吧——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是的。”厄普约翰太太说，“我也很高兴。”

她们互相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你在干什么呢？”厄普约翰太太向前靠近了一点儿。

“我在写里奇小姐布置的一篇作文。”茱莉亚说，“她最会出些吓人的题目。”

“这次是什么？”厄普约翰太太说，边俯下身去看。

题目就写在这页纸的最上方，下面是茱莉亚歪歪扭扭的散乱字体写成的九行或者十行内容。“《麦克白与麦克白夫人对谋杀的态度之比较》。”厄普约翰太太念道。

“呃，”她有些疑惑地说，“你倒也不能说这个题目不切合时事。”

她开始读女儿文章的开头。“麦克白，”茱莉亚这样写道，“喜欢谋杀这样的想法，而且想过很多次，但是他需要一点推动力才会自己动手。一旦行动起来，他就开始喜欢上杀人了，不再有任何犹豫或者恐惧。麦克白夫人贪婪而且有野心。她觉得她不会在意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但是一旦真的这样做了，她又发现自己完全不喜欢这样的情况。”

“你的文字还不是非常优雅。”厄普约翰太太说，“我想你还需要润色一下，但你的文章是言之有物的。”

2

凯尔西警督带着些许抱怨的腔调说着。

“对你而言倒是非常方便，波洛。”他说，“你可以说我们不能说的，可以做我们不能做的；而我也必须承认，整件事情都安排得非常妥当。让她放松警惕，以为我们是在追查里奇，然后呢，厄普约翰太太忽然出现，让她瞬间失去了冷静。谢天谢地，她还留着枪杀斯普林杰的那把手枪。如果子弹能对上的话——”

“能对上的，我的朋友，能对上的。”波洛说。

“那我们就算是坐实她谋杀斯普林杰的罪行了。我想射伤查德威克小姐这桩案子她也是无从抵赖的。但是请注意，波洛，我还是不太明白她怎么会杀死范西塔特小姐。这从现实而言也不可能。她有铁一样的不在场证明——除非拉思伯恩这个年轻人和野鸟之巢的全体职员都参与了她的罪行。”

波洛摇摇头。“哦，不。”他说，“她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没问题。她杀害了斯普林杰小姐和布兰奇小姐，但是范西塔特小姐——”他犹豫了一下，眼睛转向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范西塔特小姐是被查德威克小姐杀害的。”

“查德威克小姐？”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和凯尔西同时惊呼出来。

波洛点点头。“我对此很肯定。”

“但是——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波洛说道，“是因为查德威克小姐太爱芳草地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布尔斯特罗德小姐。

“我明白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是的，是的，我明白了……我早就应该想到了。”她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她——”

“我的意思是，”波洛说，“她和你一起创办了这所学校，她一直把芳草地视作你和她两人的共同成就。”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确实如此。”波洛说，“但是那仅仅是从财务的角度而言。当你开始说起退休的时候，她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将会接管学校的人。”

“但是她年纪太大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表示反对。

“是的，”波洛说，“她年纪太大了，而且也不太适合做校长。然而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当你退休的时候她接任芳草地校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她发现，情况并不是这样。她发现你正在考虑的是别的人；她发现你青睐的是埃莉诺·范西塔特。她深爱着芳草地，她爱这所学校，但是她不喜欢埃莉诺·范西塔特。我想，到最后她已经憎恨她了。”

“她可能会这样做。”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是的，埃莉诺·范西塔特是——我该怎么说才好？——她总是相当自负，在所有方面都非常有优越感。如果你是会嫉妒的人，这确实是很难忍受的。你是这个意思，对吗？查德威克小姐是爱嫉妒的人。”

“是的。”波洛说，“她嫉妒芳草地，嫉妒埃莉诺·范西塔特。她无法忍受这间学校和范西塔特小姐合二为一的想法。之后可能是你态度上的某种东西让她觉得你在动摇？”

“我确实动摇过。”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但是我的动摇可能和查德威克小姐所想的并不一样。事实上，我想到是某个比范西塔特更年轻的人——我想过，然后我说，不，她还是太年轻了……查德威克小姐当时和我在一起，我记得。”

“而她想到的是，”波洛说，“你所指的是范西塔特小姐。你是在说范西塔特小姐太年轻了。她对此是完全同意的。她自认为她所拥有的经验和智慧是重要得多的东西。但是在所有事情之后，你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抉择。你觉得埃莉诺·范西塔特才是正确的人选，在那个周末让她管理这间学校。我想当时的情况大致是这样。在那个星期天的晚上，查德威克小姐睡不着觉，她起床看到了体育馆的灯光。她走过去的经过就如她所说的那样，在实际情况中，只有一件事情与她的说法不同。她拿的不是一根高尔夫球杆，而是取走了大厅那一堆沙袋中的一只。她走出门的时候是准备好对付一个窃贼的——某个第二次闯进体育馆的人。她手上拿好沙袋，准备在袭击发生时保护自己。然后她发现了什么？她看到埃莉诺·范西塔特跪着在察看一个衣柜，她想，情况完全可能是这样——我很善于这样，”赫尔克里·波洛在此插入了一句，“善于把自己代入他人的头脑来思考问题。——她想，如果我是一个强盗，一个窃贼，我会从她身后接近，然后击倒她。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在她脑子里，她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就只是迷迷糊糊有些知觉了。她举起沙袋挥了下去，埃莉诺·范西塔特就此死亡，不会再碍她的事。她在之后有过恐慌，我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不安。这事儿在之后一直困扰着她——毕竟查德威克小姐不是一个天生的杀手。她只是和其他一些人一样，被嫉妒所操纵，被执念所控制——被对于芳草地的爱这种执念所控制。现在既然埃莉诺·范西塔特已经死了，她相当肯定她将会接替你来管理芳草地。于是她没有坦白。她告诉警察的说法和实际发生的情况完全一致，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那就是，挥出那致命一击的正是她。但是当被问到那根曾被警方认为是范西塔特小姐带到现场的高尔夫球杆时，对于所发生的一切的紧张不安使得查德威克小姐很快回答说，球杆是她带去的。她甚至不想让你们有一刻的怀疑，怀疑是她动过那个沙袋。”

“为什么安·夏普兰也会选择用沙袋来杀死布兰奇小姐呢？”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问道。

“一个原因是，她不能冒险在学校大楼里开枪；另一个原因是，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希望让第三起谋杀和第二起谋杀产生关联，而后者她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我还是不太明白埃莉诺·范西塔特独自一人在体育馆干什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我想我们可以猜测一下。对于谢斯塔的失踪，她可能比自己克制着所表现出来的要关心得多。她和查德威克小姐一样不安。从某个角度来说，对她而言情况可能更糟，毕竟她是在你的委托下代为管理——绑架正好发生在她应该负起责任的这段时间。在此之外，她尽可能作出不太在意的样子，因为她也不愿正视必须面对的、令人不快的事实。”

“所以，其实是色厉内荏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沉思着说，“我有时候也这样怀疑过。”

“我想，她那时也无法安睡。我觉得她悄悄地来到体育馆是为了检查谢斯塔的衣柜，希望那儿可能有女孩失踪的某些线索。”

“你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有自己的解答，波洛先生。”

“那是他的特长。”凯尔西警督略带妒意地说。

“那么让艾琳·里奇给我的很多教职员工画素描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希望测试珍妮弗这个孩子辨认面孔的能力。我很快明白了，珍妮弗只关注自己的事情，对于这之外的人，最多只会大致瞥上一眼，对他们容貌的一点外部细节有些印象。她没有认出更换了发型的布兰奇小姐的素描，那么，更不可能会认出安·夏普兰了。珍妮弗几乎没有机会在很近的距离看到你的秘书。”

“你认为那个带着网球拍的女人就是安·夏普兰本人？”

“是的，从头到尾就只需要这么一个女人。你应该还记得那天，你按铃叫她，想给茱莉亚带个口信，但是最后，因为没有人来应答蜂鸣器，你不得不叫了一个女孩去找茱莉亚过来。安善于快速伪装，一顶漂亮的假发，重新画过的眉毛，华丽的衣服和帽子。她只需要从打字机前离开大约二十分钟。我从里奇小姐高明的素描里得知了，一个女人仅仅变化简单的外部特征就可以非常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容貌。”

“里奇小姐呢——我想知道——”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看起来在想着什么。

波洛给了凯尔西警督一个眼色，警督马上说他该走了。

“里奇小姐呢？”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又问了一次。

“找她过来。”波洛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艾琳·里奇出现了。她面色苍白，略有些挑衅的神色。

“你是想知道，”她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在拉马特干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正是如此。”波洛说，“现在的孩子们知道生活中所有的真相——但是他们看到的一切都是纯洁无辜的。”

他随后说，他也得先行告退，然后悄悄离开了。

“事情就是这样，对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她的声音轻快，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感觉。“珍妮弗只说是胖而已，她并没有意识到，她看到的是一个怀孕中的女人。”

“是的。”艾琳·里奇说，“事情就是这样。我当时就要生孩子了。我不想放弃在这儿的工作。直到秋天之前我都掩饰得很好，但是在那之后，就开始可以看出来了。我拿到了医生的证明，说我不适合继续工作，然后请了病假。我去到国外一个偏远的地方，心想在那儿我不太可能遇到任何认识我的人。等我回到国内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这个学期我回来工作，本希望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不是吗？为什么我之前说，如果你早些时候提出让我参与学校的管理，我应该会不得不拒绝？只是到了现在，学校陷入了这样的灾难，我想，也许我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

她停顿一下，用一种讲述既成事实的声音说道：“你是希望我现在就离开呢，还是等到这个学期结束？”

“你会待到这个学期结束，”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如果如我所希望的那样，还会有新的学期，你会再回来。”

“再回来？”艾琳·里奇说，“你是说你还要我？”

“我当然还要你。”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你并没有杀过任何人，不是吗？——没有为了珠宝发疯，谋划着不惜杀人也要得到它们吧？我来告诉你你干了些什么。你可能是压抑自己的本能太久了。有这么一个男人，你爱上了他，你怀上了一个孩子。我猜，你们是不能结婚的。”

“他从来就没有对婚姻的考虑。”艾琳·里奇说，“我知道这一点，完全不怪他。”

“那么，很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你有过一段外遇和一个孩子。你想要留下那个孩子？”

“是的。”艾琳·里奇说，“是的，我想要留下那个孩子。”

“那么就这样吧。”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虽然有这样的外遇事件，我还是相信，你的天职是教学。我认为你的职业对于你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作为普通家庭妇女与丈夫和孩子们共同度过一生。”

“是的，”艾琳·里奇说，“我很肯定，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这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这才是我人生真正的激情所在。”

“那么就别再犯傻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现在给了你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当然，前提是一切都顺利的话。我们将会用两年或者三年时间一起恢复芳草地的声誉。关于如何实现这个目标，你将会提出与我不同的想法，我会听听你的意见，甚至会采纳其中的一部分。你希望芳草地的状况有所不同，我想是这样吧？”

“在某些方面我确实这样希望，是的。”艾琳·里奇说，“我不会假装不是这样。我更希望我们能注重招收那些真正应该在这个学校就读的女孩。”

“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我明白了。你不喜欢这所学校里那些势利的因素，对吗？”

“是的。”艾琳说，“在我看来这会把事情都搞砸了。”

“你没有认识到的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为了争取到你想要的那种女孩，就必须有这些势利的因素。这其实是事情非常小的一部分而已，你应该知道。几个外国王室，几个名人之类的，全国上下甚至是其他国家那些头脑简单的家长们都会想要自己的女儿上芳草地，拼了命要把他们的女儿送进芳草地。结果呢？一份长长的等待名单，我可以考察这些女孩，对她们进行面试，由我做出选择！选择权在我们的手上，看到了吗？我可以选择我的学生，我能够非常仔细地挑选，有些是因为品格，有些是因为头脑，有些完全是因为有学术能力。有些女孩被选中是因为我认为她们没有遇到机会，但完全是可造之材。你还年轻，艾琳，你还充满了理想——对你而言，教化，而且是道德的那个层面的教化才是最重要的。你的看法是正确的，真正重要的是那些学生，但是如果你想要成就什么，你要知道，你还必须是一个好的生意人。理想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必须要推销得出去。为了让芳草地能够走下去，我们未来将必须做些相当圆滑的事情。我必须笼络一些人，之前的家长，不管是吓唬还是恳求，都得让她们把女儿送到这儿上学。那么其他人就会跟随而来了。你得让我施展我的手段，然后你才能按你的想法行事。芳草地将会走下去，它将会是一所好学校。”

“它将会是英国最好的学校。”艾琳·里奇充满激情地说。

“很好。”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那么艾琳，我要是你，就会去把头发好好剪一剪，做个造型。你似乎弄不好发髻。那么现在，”她变换了语调继续说，“我必须去看看查德威克小姐了。”

她走进房间，来到床边，查德威克小姐躺着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生命力也随之枯竭了。一名手拿记事本的警察坐在一旁，约翰逊小姐坐在床的另一边。她看看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轻轻地摇了摇头。

“嗨，查德威克小姐。”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着，握住她那干瘦的手。查德威克小姐的眼睛睁开了。

“我想告诉你，”她说，“埃莉诺——是——是我干的。”

“是的，亲爱的，我知道。”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妒忌。”查德威克小姐说，“我想——”

“我知道。”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泪水从查德威克小姐的双颊缓慢地滚下。“真是太可怕了……我本意不是如此——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别再想它了。”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

“但是我做不到——你永远不会——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听着，亲爱的。”她说，“你救了我的命，你要知道这一点。我的生命，还有那位善良的女人，厄普约翰太太的生命。这能说明一些事情，不是吗？”

“我只希望，”查德威克小姐说，“我可以为了你们两人牺牲掉自己的生命，希望这能弥补一切……”

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以极大的怜悯注视着她。查德威克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着，然后头轻轻倒向一边，死了。

“你确实奉献了你的生命，我亲爱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低声说，“现在，我希望你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第二十五章 遗产

1

“有位鲁滨孙先生来见你，先生。”

“哦。”赫尔克里·波洛伸出手拿起面前书桌上的一封信。他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它。

他说：“请他进来吧，乔治。”

这封信只有短短几行：

亲爱的波洛，

一位鲁滨孙先生可能会在不久后造访。你对他的事迹可能已经有所了解，他在某些圈子里是相当显赫的人物。在我们的现代社会里，对这样的人有特定的需求……我相信，如果可以这样总结的话，在这个具体的事由上，他是站在天使们一边的。如果你有所怀疑的话，这只是一个建议。当然，我希望强调以下内容：我们对于他想要与你有什么样的沟通毫无概念……

哈哈！同样的，还要呵呵一声！

你永远的
伊夫莱姆·派克威

鲁滨孙先生走进房间时，波洛放下信站起身。他微微鞠躬，和对方握手，并示意客人坐下。

鲁滨孙先生坐定，掏出一块手帕擦拭他那张巨大而发黄的脸。他表示今天的天气很热。

“我希望，你不是在这样的热天走路到这里的吧？”

波洛看起来被这个想法吓坏了。出于与此想法的自然关联，他的手指伸向了自己的八字胡。这让他放了心，胡子并没有变得潮热湿软。

鲁滨孙先生看起来同样惊恐。

“不，不，不是这样。我坐自己的劳斯莱斯来的，但是路上有些堵……有时候得等上半小时。”

波洛同情地点着头。

然后是一小段沉默——是那种在进入第二部分之前，结束第一节谈话的沉默。

“我饶有兴趣地听说——当然，人们会听到很多事情，中间的大多数都是假的——你曾关注过与一间女子学校相关的事务。”

“哦，”波洛说，“那件事情！”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

“芳草地。”鲁滨孙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曾是一所在英国也算一流的学校。”

“它仍然是一所很好的学校。”

“仍然是？或者曾是？”

“我希望是前者。”

“我也如此希望。”鲁滨孙先生说，“只是恐怕已经摇摇欲坠了。总之，人们还是会尽力去做，争取一点财政支持来度过这段不可避免的低潮期。收一些经过仔细挑选的新学生。我在欧洲的一些圈子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力的。”

“我也尝试了劝说某些方面的人士，看看能否像你说的那样，度过这个难关。幸运的是，人们的记性总是短暂的。”

“真希望如此。但是我们也应该承认，发生在那儿的一系列事件，可能让很多慈爱的母亲们异常紧张——可能某些父亲也是如此。体育老师，法语老师，还有另一名老师——都是被谋杀的。”

“正是如此。”

“我听说——”鲁滨孙先生说，“人总是会听到各种各样的事情——犯下这些谋杀的那位不幸的年轻女性自小就对女性教师有种恐惧——在学校的不快童年经历。精神病学家们又会就此大做文章了，至少他们会尝试减轻对罪行的判决，现今的术语是这样说。”

“这样的发展看起来是最好的选择了。”波洛说，“不过请你原谅我这样说，我希望它不会成真。”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一个最为冷血的杀人犯。不过他们会尽力强调她的优秀品格，她为多位知名人士担任秘书的经验，她在战时的功绩——这一点倒是相当惊人的，我是这样认为——在反间谍方面的工作——”

他说出最后几个词的时候带有某种特别的含义——声音里似乎在提示一个问题。

“我相信她是非常出色的。”他说得更轻快了一些，“还这么年轻——但是已经相当优秀，堪当大用——对双方都是如此。这是她的本业——她本应坚守于此。但是我可以理解那种诱惑——孤注一掷，夺得大奖。”他又轻轻地加上了一句，“非常丰厚的大奖。”

波洛点点头。

鲁滨孙先生俯身向前。

“东西在哪儿呢，波洛先生？”

“我想你知道它们在哪儿。”

“嗯，坦白地说，我确实知道。银行总是那么有用的机构，难道不是吗？”

波洛笑了笑。

“我们就不用旁敲侧击了，难道需要这样吗，我亲爱的朋友？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我一直在等待。”

“等待什么？”

“我们可以这么说吧——等待建议？”

“是的——我明白了。”

“你应该理解，它们并不属于我，我打算把东西交还给真正的主人。但是，如果我对形势的估计不错的话，这一点并没有那么简单。”

“政府的处境相当为难。”鲁滨孙先生说，“很容易受到伤害，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一旦涉及石油和钢铁，还有铀以及钴等等这类的东西，外交关系就是一件极其微妙的事情了。女王陛下的政府及其下属机构之类如果可以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那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但是我也不能无限期地把这些重要的东西存放在我的银行里。”

“正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找你，我建议你把东西交给我处理。”

“哦，”波洛说，“为什么呢？”

“我可以给你一些非常好的理由。这些珠宝——万幸我们不是政府官员，可以对它们使用正确的名称——毫无争议，是已故的阿里·优素福亲王的私人财产。”

“据我所知确实如此。”

“亲王陛下将这些东西交托给卫队长鲍勃·罗林森，并有特定的指示。东西应该被运出拉马特，然后转交给我。”

“你能证明这点吗？”

“当然。”

鲁滨孙先生从衣带里抽出一个长信封，又从里面取出几页纸，把它们摊在波洛面前的书桌上。

波洛俯身仔细察看这些文件。

“看起来与你说的一样。”

“嗯，那么？”

“如果我问一个问题你不会介意吧？”

“完全不会。”

“你从中能得到什么呢，个人而言？”

鲁滨孙先生看起来有些意外。

“我亲爱的伙计。钱啊，这是当然的。很大的一笔钱。”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是个非常古老的行当，”鲁滨孙先生说，“而且利润丰厚。我们这样的人有很多，有一个遍布全世界的网络。我们，我该怎么说呢，是幕后的安排者。为国王们，总统们，政客们——事实上，为所有那些如一位诗人所形容的那样，活在聚光灯下的人们——提供服务。我们之间紧密合作，而且记住这一点：我们信守承诺。我们的利润极高，但是我们诚实经营。我们的服务代价高昂——不过我们一定能做到。”

“我明白了。”波洛说，“就这样吧！我同意你的要求。”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决定会让所有人满意。”鲁滨孙先生的目光在波洛右手边摆着的那封派克威上校的来信上稍稍停留了一下。

“但是再耽搁你一小会儿。我是个普通人，我也有好奇心。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珠宝呢？”

鲁滨孙先生看着他，然后那张巨大而发黄的脸上咧开一个微笑。他身体前倾。

“我来告诉你。”

于是他告诉了波洛。

2

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玩耍着，他们的尖叫声到处都能听到。鲁滨孙先生笨拙地从他的劳斯莱斯里面钻出来，和一个孩子撞个正着。

鲁滨孙先生把这个小孩推到一边，不过动作并不粗鲁，同时打量着房子上的门牌号。

十五号，就是这儿了。他推开院门，走上三级台阶来到门前。他注意到窗户上整洁的白色窗帘，还有打磨得锃亮的铜门环。这座毫不起眼的房子位于伦敦一个僻静街区的一条普通小街上，但是被照料得很好，有自尊的气度。

门打开了，一位大约二十五岁，长相如同精致的巧克力盒般甜美可爱的女孩带着微笑欢迎他到来。

“鲁滨孙先生吗？请进。”

她领着他走进一间小起居室，里面有一台电视，窗户上挂着詹姆士一世时期图案的提花窗帘，靠墙的是一台立式小钢琴。她穿着暗色的裙子，灰色的套衫。

“你要喝点儿茶吗？我已经在烧水了。”

“谢谢你，但是不必了。我从不喝茶，而且我只能待一小会儿。我只是过来把信中告诉你的那些东西带给你。”

“是阿里的？”

“是的。”

“已经没有——不会有——任何希望了吗？我是说——是不是真的——他已经死了？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呢？”

“恐怕这其中没有什么误会。”鲁滨孙先生温和地说。

“是啊——是啊，我想可能不会有。不管怎么说，我也从未有过奢望——当他回国的时候，我就没有真的想过我还能再次见到他。我不是说我认为他会被杀害，或者是什么革命的事情。我只是说——嗯，你知道的——他必须继续他的人生，做他必须做的事情——世人对他的期许，娶一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女人——这一类的事情。”

鲁滨孙先生拿出一个小包裹，把它放在桌上。

“请打开吧。”

在撕开包装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打滑，然后终于打开了最后一层包装纸……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红色，蓝色，绿色，白色，都闪烁着火光。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让这间昏暗的小房间变成了阿拉丁的宝库……

鲁滨孙先生观察着她。他见过太多女性看到珠宝的样子……

她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了。

“这些——这些不可能是——真的吧？”

“它们是真的。”

“那它们一定值——它们一定是值——”

她已经无法想象。

鲁滨孙先生点点头。

“如果你希望卖掉它们，你应该至少能够拿到五十万英镑。”

“不——不，这不可能。”

她忽然用手把宝石扫拢在一起，用颤抖的手指把它们重新包好。

“我很害怕。”她说，“它们让我感到恐惧。我该怎么处理它们呢？”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小男孩冲了进来。

“妈，我从比利那儿拿来一个漂亮的坦克。他——”

他停了下来，盯着鲁滨孙先生看。

这是一个深色皮肤，泛着橄榄光泽的男孩。

她的母亲说：“到厨房去，艾伦。你的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牛奶，点心，还有一些姜饼。”

“哦，好的。”他又吵吵嚷嚷地跑开了。

“你叫他艾伦？”鲁滨孙先生说。

她的脸红了。

“这是最接近阿里的名字了。我不能叫他阿里——对他，对这里的邻居来说都太难接受了。”

她继续说着，脸上又笼上了阴云。

“我该怎么办呢？”

“首先，你有结婚证明吗？我必须确定你是你声称的那个人。”

她看了他一小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一个小桌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走回来递给了他。

“嗯……是了……埃德蒙斯通婚姻登记处……阿里·优素福，学生……艾丽丝·卡尔德，单身女性……是了，都没错。”

“哦，全部合法，毫无差错——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从没有人真的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这样的外国穆斯林学生太多了，你知道的。我们也清楚这并不真的意味着什么。他是个穆斯林，可以有不止一个妻子，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必须这样做。我们讨论过这一点。但是我已经怀了艾伦，你看，于是他说，有张结婚证明对孩子将是好事——我们的婚姻在这个国家是合法的，艾伦也会是一个正式的婚生子。他也只能给我这些了。他是真的爱过我的，你知道。他真的爱过我。”

“是的。”鲁滨孙先生说，“我很肯定他是爱你的。”

他马上又变得轻快起来。

“现在，如果你把一切都交给我打理的话，我会亲自负责把这些宝石卖掉。我会给你一名律师的地址，非常好、非常可靠的法律事务代理人。他会给你建议，我猜应该是建议你把大部分钱放到一个信托基金里。会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你儿子的教育，还有你全新的生活。你会需要一些社交方面的教育和指导。你将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女人，于是那些敲诈勒索的，行骗为生的，形形色色的人等都会紧密关注你。除了纯粹的物质方面，你的生活将不再会是轻松的。有钱人的人生都不是轻松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我见识过太多的有钱人，不会再有这样的幻想。但是你有自己的性格，我想你能挺过来。还有你的孩子，他会是远比他的父亲要幸福得多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你同意吗？”

“是的。都交给你了。”她把桌上的东西推向他，然后忽然说，“那个女学生——发现这些东西的女学生——我希望送给她其中的一件。你认为她会喜欢哪一件——什么颜色？”

鲁滨孙先生想了一下。“我想，就祖母绿吧——绿色代表神秘。你考虑得很周到。她会非常高兴的。”

他站起身。

“我会为我的服务收取费用，你应该知道的。”鲁滨孙先生说，“我的收费相当高，但是我绝不会欺骗你。”

她平静地看着他。

“不，我不认为你会骗我。我需要一个能办好这些事情的人，因为我做不到。”

“你似乎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女人，如果允许我这样说的话。那么现在，我就要把这些东西拿走了。你确定不想要留下——比方说，仅仅一件？”

他好奇地观察着她，忽然出现的一点点兴奋，带着贪婪渴望的目光——然后那一点点神情彻底消失了。

“不了。”艾丽丝说，“我不想保留——哪怕一件。”她的脸红了，“啊，我敢说你会觉得这样很傻——一块红宝石或者是祖母绿都不留下——仅仅是作为一个纪念。但是你知道，他和我——他是一个穆斯林，但是时不时会让我读些《圣经》的段落，我们读过这样一个部分——关于一个女人的价值远高于宝石的段落。所以——我不想要任何珠宝。我不想要……”

“真是个很不寻常的女人。”沿着门前的小路走到等待的劳斯莱斯旁边时，鲁滨孙先生对自己说道。

他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真是个很不寻常的女人……”

版权信息

书名：雪地上的女尸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林安颖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11-01

ISBN：978-7-5133-3261-3

目录
CONTENTS

序言

雪地上的女尸

1

2

3

4

5

6

西班牙箱子之谜

1

2

3

4

5

6

7

8

9

弱者的愤怒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二十四只黑画眉

1

2

3

4

5

6

梦境

1

2

序言

这本书可以视为一顿“厨师精选”的圣诞大餐，而我就是大厨！

这顿大餐的两道主菜是《雪地上的女尸》和《西班牙箱子之谜》，精选前菜是《格林肖的蠢物》[1]《梦境》和《弱者的愤怒》，饭后冰淇淋则是《二十四只黑画眉》。

《西班牙箱子之谜》可以算是赫尔克里·波洛特别餐。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案子之一！而马普尔小姐在《格林肖的蠢物》中如往常一样对自己清晰的分析感到满意。

《雪地上的女尸》是我个人的珍品，因为它让我回忆起了童年时代令人愉快的圣诞节。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和我总是和我的姐夫一家一起在英国北部度过圣诞节——他们的圣诞节对于孩子来说是多么美好！艾本尼堡真是应有尽有！花园里有引以为傲的瀑布、小溪，车道下还有一条隧道！圣诞大餐异常丰盛。我是一个瘦小的孩子，看上去有些柔弱，但其实强壮健康并且永远感到饥饿！家族里的男孩子总和我比赛谁能在圣诞节那天吃最多的东西。把牡蛎汤和多宝鱼吃完不是什么难事，但之后上桌的是烤火鸡、煮火鸡和大量的牛腰肉。我和男孩子们一人能吃两份这三道主菜！之后，我们还会吃葡萄干布丁、肉馅饼、葡萄酒蛋糕以及各种各样的甜点。下午，我们又使劲地吃巧克力。我们并没有觉得不适，也没有真的因为这样的暴食而生病！做一个年仅十一岁且不知满足的小孩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从早上在床上查看圣诞节长筒袜里的礼物开始，到教堂和圣歌，圣诞晚餐，礼物，以及最终的圣诞树点灯，一整天都是那么令人兴奋！

好客的女主人会为了圣诞节这一天辛勤地忙碌。我对她为我创造了这么一个到晚年仍觉得无比美好的回忆深表感谢。

因此，请让我将这本书献给在艾本尼堡的记忆——它的亲切与好客。

也祝所有读这本书的人圣诞快乐！

阿加莎·克里斯蒂

注释：

[1]午夜文库版本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全集以主人公分类，因此《格林肖的蠢物》被收录在《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中。

雪地上的女尸

1

“我非常抱歉——”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说道。

他的话被打断了。打断他的一方并非粗鲁无礼或是针锋相对，反而显得委婉巧妙且令人信服。

“请不要立刻拒绝，波洛先生。事关重大，皇室将非常感激您的合作。”

“你太抬举我了，”赫尔克里·波洛摆了摆手，“但我实在不能接受你的委托。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

杰斯蒙德先生再一次打断了他。“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您可以在英国乡村度过一个愉快而传统的节日。”他的话语充满了说服力。

然而，赫尔克里·波洛哆嗦了一下。在这个寒冷季节，英国乡村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一个美好的传统圣诞节！”杰斯蒙德先生强调着。

“对我来说……请你理解，我不是英国人。在我自己的国家，圣诞节是小孩子的节日，新年才是我们成年人庆祝的。”赫尔克里·波洛回答道。

“但是在英国，圣诞节是一个重要的节日。而且我向您保证，您将见到金斯莱西最美好的一面。它是一栋古老迷人的别墅，其中的一翼建于十四世纪。”杰斯蒙德先生说。

赫尔克里·波洛再次哆嗦了一下。十四世纪的英国庄园别墅让他感到不安，毕竟，他经历过太多次英国乡村历史建筑的折磨。他感激地环视着自己这套舒适的现代公寓，暖气炉和最新专利发明帮他阻挡了冬日的严寒。

“在冬天，我是不会离开伦敦的。”他坚定地说。

“波洛先生，我认为您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杰斯蒙德先生说着，看了一眼他的同伴。

波洛的另一位访客，在到访时礼貌而官方地问候了一句“您好”之后，至今都未开口说话。他坐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刷得亮锃锃的鞋子，咖啡色的脸上露出极为沮丧的神情。他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似乎不超过二十三岁，显然正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当然、当然，”赫尔克里·波洛说，“事情很严重，我明白。我对殿下的处境感到非常遗憾。”

“殿下的处境非常敏感。”杰斯蒙德先生说。

波洛的目光从年轻人的身上移开，转向了他这位较为年长的同行者。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总结杰斯蒙德先生的话，那就是谨慎。杰斯蒙德先生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他穿着裁剪精良却又低调不张扬的服装，令人愉悦、教养良好的声音几乎没有提高过音调，太阳穴附近的浅棕色头发稍微有些稀疏，面色苍白而严肃。赫尔克里·波洛觉得至此自己认识不止一位杰斯蒙德先生，这世界上有一打杰斯蒙特先生，而他们迟早都会在某个时刻说出相同的一句话——“处境非常敏感”。

“你们可以向警察求助，”赫尔克里·波洛说，“警方会很谨慎的。”

杰斯蒙德先生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寻求警方的帮助，”他说，“要找回……嗯……我们想要找回的东西，几乎不可能不触动法律程序，但我们对其知之甚少。我们有我们的怀疑，但仍未把握事情的真相。”

“对此我深表同情。”赫尔克里·波洛又重复了一次。

如果他认为他的同情对他的访客具有任何意义的话，他错了。他们不需要同情，他们需要实际的帮助。杰斯蒙德先生又一次提及即将来临的英式圣诞节将会多么令人愉快。

“真正的传统圣诞节即将消失。”他说，“如今人们都在酒店过圣诞。但传统的英式圣诞节应该是全家人团聚在一起，有孩子们和他们满怀期待准备接收圣诞礼物的长筒袜，有诱人的圣诞树、火鸡、圣诞布丁和饼干。窗外堆着雪人——”

出于严谨，赫尔克里·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只有下雪的时候人们才能堆雪人。”他严肃地说，“即使是为了英式圣诞节，也没有人能命令上天降雪。”

“我今天刚同气象局的朋友谈及此事，”杰斯蒙德先生说，“他告诉我今年圣诞节极可能下雪。”

他不应该说出这句话，赫尔克里·波洛听后，颤抖得更厉害了。

“下雪的乡村，一座空荡寒冷由石头砌成的庄园别墅！这简直糟透了。”他说。

“您完全不用担心。”杰斯蒙德先生说，“过去的十多年，一切都改变了很多。那栋别墅现在安装有燃油中央供暖设备。”

“金斯莱西有燃油中央供暖设备？”赫尔克里·波洛问道。这是他第一次看上去有些动摇。

杰斯蒙德先生敏锐地抓住了机会。“是的，”他说，“还有完美的热水系统。每个卧室都有暖气。波洛先生，我向您保证，金斯莱西的冬天非常舒适，你甚至有可能觉得房间里太温暖了。”

“这是不太可能的。”赫尔克里·波洛说。

经验丰富而机警的杰斯蒙德先生稍微改变了他劝说的方式。

“您明白我们两难的处境。”他压低了声音，以一种私密的语气说道。

赫尔克里·波洛点了点头。他们所面对的问题确实让人不快。一位即将继位的年轻王储，同时也是一个富裕且重要的国家的统治者的独子，在几个星期前到达了伦敦。他的国家正处于动荡之中。他父亲的生活方式非常东方且保守。他虽然忠于父亲，但民众对这位年轻王储的看法是有所保留的，因为这位年轻的王储有过一些西式的愚蠢行为，民众对此并不认可。

然而最近，他宣布了婚约——他即将与一位同血统的表妹结婚。这位年轻女士虽然是在剑桥接受的教育，但她在自己国家里小心翼翼地展现出未受西方文化影响的形象。他们婚礼的日子已经公布，年轻的王子带着他家族的一些知名的传世珠宝到英国来，准备让卡迪亚珠宝公司将这些首饰改造成现代的样式。这其中包括一颗非常著名的红宝石。知名珠宝商将宝石从笨重过时的项链上取下来，赋予它一个全新的样式。事情至此本是很顺利的，但之后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富有且热爱社交的年轻男性是很容易犯下一些贪图享乐的错误的。只要没有造成任何严重的后果，年轻的王子们以这样的方式消遣也无妨。王储带着临时的女友在邦德街[1]散步时赠送她一对翡翠手镯或一小块钻石来表示感谢都是正常且得体的行为。事实上，王储的父亲当年就曾赠送卡迪拉克车给他最喜欢的舞女。但这位王储所做的比他父亲更加随意和不谨慎。在与女伴调情时，他向她展示了重新设计改造过的著名红宝石，最终竟然不明智地同意让女伴佩戴红宝石一晚！

后续故事很短且令人伤心。这位女士以补妆为借口离开了餐桌，时间分分秒秒流逝，她却一直没有回来。她从另外一个出口离开了建筑物，就此消失了。更重要而又让人感到不安的是，那颗重新打造过的昂贵的红宝石就此和她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事情一旦被公开，将会直接产生冲击性影响。这颗红宝石不仅仅是一颗宝石，它同时是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传家宝。造成它遗失的缘由又是如此，任何不适当的消息泄露都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后果。

杰斯蒙德先生并没有将事实简单地描述出来，而是用冗长的陈述将它包装了一下。赫尔克里·波洛并不知道杰斯蒙德先生是谁，但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波洛见过其他的“杰斯蒙德先生”。这些“杰斯蒙德先生”并不特定隶属于国土局、外交部，或是其他什么敏感的政府部门，而是基于各个部门共同的利益而行动的。现在这些部门的共同利益就是，为了国家，必须把红宝石找回来。

波洛正是杰斯蒙德先生坚信能找回红宝石的人选。

“我也许可以做到，”赫尔克里·波洛承认，“但是你们能告诉我的太少了，只有一些怀疑和猜测，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波洛先生，请不要这么说，这肯定是您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请接下这个案子吧。”

“我也不是总能成功的。”

这话不过是虚伪的谦虚。从波洛的语调中可以清晰地听出，在他看来，一旦他接下了这个案子，基本等同于事件已经得到解决。

“王子殿下还很年轻，”杰斯蒙德先生说，“他的一生如果仅仅因为这样一个年轻时不谨慎而犯下的错误就此被毁，实在太可惜了。”

波洛温和地看着沮丧的年轻人。“人年轻的时候正是做些蠢事的时候，”他鼓励道，“对于一般的年轻人而言，这是无害的。有他的好父亲帮忙把债还了，请个家庭律师调解一下纠纷，年轻人从中得到了教训，事情也就皆大欢喜地解决了。只是您现在所处的情境确实很让人为难。您即将开始的婚姻……”

“这正是问题所在，真正的问题就在这儿。”年轻人第一次开口了，“您要明白，她非常非常严肃。她对生活本身非常认真。她在剑桥学习了很多非常正派的想法。您要明白，她认为，我的国家要发展教育，会有许多的学校，还有其他很多东西，这一切都要在民主的名义下进行。她说，所有一切都将会跟我父亲统治的时代大不相同。她自然知道我在伦敦会有其他人。但不能有丑闻，不能！丑闻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您知道这颗红宝石非常非常著名，它历史悠久，许多人为之流过血，还有很多伴随着死亡的故事。”

“死亡。”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他看着杰斯蒙德先生说：“希望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杰斯蒙德先生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一只刚生了蛋的母鸡又后悔生了蛋一样。

“当然、当然。”他说，语气听上去有些局促，“毫无疑问，我敢肯定，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你不能肯定这一点，”赫尔克里·波洛说，“现在无论谁拥有这颗红宝石，都会有其他贪婪之人想要占有它。而那些人，我的朋友，他们是不会为杀不杀人这种琐碎的事情烦心的。”

“我真的不这么认为，”杰斯蒙德先生说，语气似乎更加局促，“我们现在没有必要做出这样的猜测，这对我们的处境毫无益处。”

“对我来说，”赫尔克里·波洛突然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我需要像政治家一样考虑一切可能性。”

杰斯蒙德先生不太有把握地看着波洛。他努力振作了一下，说道：“那么，我能理解成我们达成共识了吗，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您愿意去金斯莱西了？”

“我要如何解释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里？”赫尔克里·波洛问。

杰斯蒙德先生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我想这很容易安排。”他说，“我向您保证，一切看上去都将十分自然。您会发现那里很有魅力，那里的人也让人愉快。”

“你没有在燃油中央供暖设备这件事情上骗我吧？”

“没有，绝对没有。”杰斯蒙德先生听上去似乎受到了伤害，“我向您保证，您会发现一切都很舒适。”

“所有一切都舒适而现代化。[2]”波洛用怀念的语气自言自语道，“好吧，我接受这个邀请。”

注释：

[1]伦敦市中心著名的购物街。

[2]原文为法语。文中多次插入法语，为方便起见，全部以仿宋字体表示。

2

金斯莱西狭长的画室保持着令人舒适的华氏六十八度[1]。赫尔克里·波洛和莱西太太坐在巨大的窗前闲聊。莱西太太一边说话一边做着针线活，并非绣地毯或在丝绸上绣花之类精细的手工活，而是为洗碗布卷边。她说话的声音温柔稳重，波洛觉得很有魅力。

“波洛先生，我希望您能喜欢我们的圣诞聚餐。请您谅解，来参加聚餐的只有家人，包括我的孙女、外孙和他的朋友，我的好外甥女布里奇特，我的一个远亲戴安娜，以及一位老朋友大卫·韦林。这只是一个家庭聚会。但埃德温娜·莫克姆说这正是您真正想体验的，一个传统的圣诞节。没有哪里能比我们更传统了！我的丈夫，如您所知，是个绝对生活在过去时光里的人。他喜欢把所有一切都保持在自己还是十二岁小男孩时来这里过圣诞节时的模样。”她笑了起来，“所有的一切，圣诞树、悬挂的长筒袜、牡蛎汤，以及火鸡——必须有两只火鸡，一只煮一只烤——以及包有戒指和单身汉纽扣等其他所有东西的圣诞布丁[2]。可惜六便士不再是银质的，我们不能再用了。但我们有所有的传统甜点，埃尔瓦什李子和卡尔斯巴德李子、杏仁和葡萄干，以及水果蜜饯和糖姜。天哪，我听上去像是在念福特纳姆和梅森[3]的产品目录。”

“您说得我垂涎欲滴。”

“希望明天晚上我们能很满意地吃到发撑。”莱西太太说，“我们现在都不太能吃了，不是吗？”

她的话被窗外传来的叫嚷和大笑声打断了。她往外看了看。

“我不知道他们在外面做什么。大概是在玩什么游戏，或者做些其他的事情。您知道吗，我之前一直担心年轻人会觉得在我们这儿过传统的圣诞节很无聊。但事实上完全不会，正好相反。我的儿子、女儿以及他们的朋友们都受够了圣诞节，认为太小题大做，毫无意义。他们更乐意出门去酒店跳舞。不过更年轻的一代觉得圣诞非常有吸引力。而且，”莱西太太特意补充道，“男女学生们都总是饥肠辘辘，我想他们一定是在学校被饿着了。毕竟人人都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一人大约能吃三个强壮成年人的分量。”

波洛大笑起来说道：“夫人，您和您的丈夫实在太好了。感谢您能以这种方式邀请我来参加您的家庭聚会。”

“哦，我们很乐意。”莱西太太说，“顺便一提，如果您发现贺拉斯有些板着脸，请别在意。他就是这种性情。”

实际上，她的丈夫莱西陆军上校对她说的是：“无法想象你为什么要让一个该死的外国人在这里搞乱我们的圣诞节？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其他的时候邀请他？真受不了外国人！好吧、好吧，所以是埃德温娜·莫克姆希望他跟我们一起过？我真想知道她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她不邀请他到自己家过圣诞？”

“因为你也很清楚，埃德温娜总是去克拉里奇酒店[4]过圣诞节。”莱西太太只好如此回答。

她丈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不会在计划着什么吧？”

“计划着什么？”艾玛[5]睁大了蓝色的眼睛说，“当然不是。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老莱西上校发出了雷鸣般的笑声。“如果你在计划什么，我一点也不奇怪，艾玛。”他说，“当你看起来最无辜的时候，总是在计划着什么。”

在脑中绕开这个话题，莱西太太继续对波洛说：“埃德温娜说，她认为您可能可以帮助我们……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她告诉我，你们有位共同的朋友曾经处在一个跟我们类似的情境里，最终得到了您的帮助。我……也许您并不清楚我在说什么？”

波洛鼓励地看着她。莱西太太即将七十岁了，她坐得笔直，头发雪白，面色红润，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可笑的鼻子和一个看上去意志坚定的下巴。

“如果有任何事情能帮上忙，我将非常乐意。”波洛说，“据我所知，事情跟一位年轻的女士不幸沉醉于盲目的爱情有关？”

莱西太太点了点头。“是的。我应该——或者说我想跟您说，这件事似乎有些奇怪。毕竟，您是一位完全的陌生人……”

“同时还是个外国人。”波洛表示理解。

“是的，”莱西太太说，“不过也许从另一个角度说，这反而让我能更自如地跟您商讨这件事。无论如何，埃德温娜似乎认为您可能知道一些——我应该怎么说好呢——您可能掌握着一些关于这位年轻的德斯蒙德·李·沃特利先生的信息，这些信息对我们能有所帮助。”

波洛顿了一下，在心中默默感叹杰斯蒙德先生办事巧妙，他利用莫克姆女士轻易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据我所知，这个年轻人的名声不是太好？”他谨慎地开口了。

“是的，他没有好名声，他的名声很差！但萨拉并不在意这个。告诉一个年轻的女孩对方没有好名声永远是毫无任何帮助的，不是吗？这只会刺激她。”

“您说得非常正确。”波洛说。

“在我年轻的时候，”莱西太太继续说，“天哪，这真是非常久以前的事了！我们那时会被警告要小心某些年轻人，但这反而增加了我们对他们的兴趣。我们会想尽办法和他们跳舞，或者跟他们在黑暗的暖房单独相处——”她笑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贺拉斯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请告诉我，”波洛说，“这件事具体怎么困扰您了？”

“我们的儿子在战争中死了。”莱西太太说，“儿媳在萨拉出生时也过世了。因此，萨拉一直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是我们把她抚养成人的。也许是我们教育她的方式不太正确——我也不知道。我们原本以为应该让她尽可能自由地成长。”

“我想现在是鼓励这么做。”波洛说，“人是无法抵抗时代的潮流的。”

“是的，”莱西太太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而且，显然，现在的女孩们都这样。”

波洛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我想应该这么说，”莱西太太说，“萨拉跟那些所谓的泡咖啡吧的人混在一块儿。她不去跳舞，不出来社交，也不考虑在恰当时机正式加入社交圈之类的事情。相反，她在切尔西附近的河边租了两间让人不快的房间，平时穿一些他们那群人喜欢穿的奇装异服，配黑色或者亮绿色的长筒袜，非常厚的长筒袜——我总觉得那东西看上去很扎腿！而且她还不好好梳洗打扮，披头散发就四处走动。”

“啊，这是很正常的。”波洛说，“现在的时尚正是如此，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从中发展而来的。”

“是的，我知道。”莱西太太说，“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担心。但您看，她现在跟这位德斯蒙德·李·沃特利在一起。这位先生的名声实在是不太体面，他基本是靠有钱的女孩养着。她们似乎为他疯狂。他之前差点娶了霍普家的女孩，但她的家人向法庭申请将她监护了起来还是什么的。当然，贺拉斯也想这么做的，他说为了保护萨拉必须这么做。可是波洛先生，我认为这真的不是一个好办法。我的意思是，他们只需要一起私奔去苏格兰，或者爱尔兰，或者阿根廷，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结婚，甚至只是同居而不结婚就可以了。虽然这样可能犯了藐视法庭之类的罪名，但最终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不是吗？特别是，如果她怀孕了的话，我们只能放弃，允许他们结婚。在我看来，这样的婚姻在之后一两年内就会破灭。然后女孩回到家中，通常一两年后再嫁人安定下来，所嫁之人一般都是善良到极其沉闷的人。对我来说，如果有一个孩子，这一切就更加令人伤心了，因为无论继父为人多么好，由继父抚养与由亲生父亲带大是不同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像我年轻时那样处理这些问题。我的意思是，每个女孩的初恋对象都是个混账。我记得我当时跟一个年轻人陷入了恐怖的热恋之中，他叫——啊，他叫什么来着？——真是神奇，我已经完全无法想起他的教名了！他姓蒂比特，年轻的蒂比特。当然，我父亲基本上禁止他到家里来，但他总是被邀请去参加我参加的舞会，我们会在那儿一起跳舞。有时我们会偷跑去野外坐坐，有时朋友们会安排一些野餐活动让我们一起参加。当然，那是一段非常刺激而有禁忌感的交往，让人非常享受。但我们那时不会——应该说，不会像现在的女孩那么投入。因此，过了一段时间，蒂比特先生就从我的生活中淡去了。您知道吗，当我四年后再次见到他时，甚至惊讶于自己怎么会看上他！他看上去是个如此无聊的年轻人，华而不实，无法进行什么有趣的对话。”

“人们总是认为自己年轻时的时代是最好的。”波洛有些说教意味地说。

“我明白，”莱西太太说，“这样有些烦人对吧？我不能变得烦人。但无论如何，我不愿意萨拉嫁给德斯蒙德·李·沃特利。她真的是一个让人疼爱的女孩。她和来参加圣诞聚会的大卫·韦林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并且彼此喜欢。贺拉斯和我，我们曾经希望他们能在长大之后结婚的。当然，现在她觉得他很无趣，只是一心迷恋着德斯蒙德。”

“夫人，我不太明白”波洛说，“您也邀请了这位德斯蒙德·李·沃特利来参加圣诞聚会，他现在就住在庄园里？”

“是，我邀请了他。”莱西太太说，“贺拉斯满脑子都是如何禁止萨拉见他。当然，在贺拉斯年轻的时候，父亲或者监护人是会带着马鞭在男生宿舍巡楼的！贺拉斯想的都是禁止男生到家里来，禁止女孩见他。我告诉他，这是一种错误的应对态度。‘不，’我说，‘邀请他来参加圣诞家庭聚会吧。’当然，我的丈夫说我疯了！不过我说：‘无论如何，亲爱的，试试看吧。让她在我们的庄园里、在我们家的气氛中见他。我们会对他非常友善而礼貌，也许这样一来，他在她的眼中就不再那么有吸引力了！’”

“夫人，正如别人所说的，我觉得您很有想法，”波洛说，“我认为您的观点是很明智的，比您丈夫明智得多。”

“我希望如此。”莱西太太充满疑虑地说，“但这方法看起来还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当然，他才到这里几天。”她满是皱纹的脸颊上突然浮起了两个酒窝，“波洛先生，我得向您坦白，我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他了。我并不是说我真心地喜欢他，而是说我能理解和感受到他的魅力。是的，我能看到萨拉被吸引的地方。不过我已经够老了，纵然享受他的陪伴，还是能通过足够的经验判断出他绝对不是好人。不过我觉得，”莱西太太用有些欣赏的语气补充道，“他有一些好的地方。您知道吗，他问我们是否可以带他的妹妹一起来。她刚动了手术并且还在住院，他说让她一个人住在疗养院里度过圣诞节太凄惨了。他问我们，如果带妹妹一起来会不会太麻烦我们了，他还说他会自己照顾她。就这点而言，我倒觉得他是个挺好的人，波洛先生，您觉得呢？”

“这行为很贴心。”波洛沉思道，“几乎不像他的风格。”

“我不知道。你可以对家人很有感情，但同时整天琢磨着如何捕获年轻富有的女孩。萨拉非常有钱，不仅仅是我们留给她的——当然，那不会很多，因为大部分的钱将传给我们的孙子科林。萨拉的母亲是位很富有的女性，在萨拉二十一岁时她将继承母亲所有的财产。她现在才二十岁。我觉得德斯蒙德挂念着妹妹这点很善良，而且他并没有假装他的妹妹是如何特别的人。我听说他妹妹是一位速记员，在伦敦做秘书。而他也如自己承诺的那样亲自为她送饭。当然，不是每餐如此，但经常这么做。因此，我觉得他是有一些优点的。但无论如何，”莱西太太坚决地说，“我不希望萨拉嫁给他。”

“根据我所听闻的和您刚刚告诉我的，”波洛说，“跟他结婚确实将是场灾难。”

“您有什么办法帮助我们吗？”莱西太太问。

“我想可以，我有可能做到。”赫尔克里·波洛说，“不过我不能保证什么。夫人，这位德斯蒙德·李·沃特利先生很聪明。不过不要绝望，有些事情还是有可能做到的。无论如何我将竭尽全力，以此感谢您如此好意地邀请我来这里庆祝圣诞。”他看了看周围，“如今已经不太容易能有圣诞庆祝活动了。”

“确实如此。”莱西太太叹了口气，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波洛先生，您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我真正想要拥有的东西？”

“洗耳恭听。”

“我渴望有一个小而现代的平房。可能不一定要是平房，一间小巧、现代又容易打理的房子就好了，建在庄园里的某个地方。它要有一个绝对最新式的厨房，不需要长长的走廊，所有的一切都简单易用。”

“夫人，这是一个很实际的想法。”

“对我来说并不实际。”莱西太太说，“我丈夫热爱这个地方。他喜欢住在这里，他不介意有些不太舒适或不方便。他就是讨厌住在庄园里的现代化小房子中。”

“所以，您牺牲了自己的心愿来满足他？”

莱西太太重新坐直了身子。“我不认为这是牺牲，波洛先生。”她说，“我嫁给我的丈夫是希望能让他开心。他是个好丈夫，这些年让我很开心，我也希望能为他带来快乐。”

“因此，您会继续住在这里吗？”波洛说。

“这里并没有非常不舒适。”莱西太太说。

“当然，当然，”波洛连忙说，“正好相反，这里无比舒适。您的中央供暖系统和洗澡水简直完美极了。”

“我们花了很多钱来装修这个别墅，让它变得适宜居住。”莱西太太说，“我们卖了一些土地，我想这叫作为发展做准备。我们很幸运，在别墅视野之外、庄园的另外一头，有一块没有风景并且不怎么漂亮的地。我们将它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因此能够对别墅进行一些改造。”

“但仆人的问题怎么办呢？”

“啊，这方面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容易解决。当然，现在我们不能指望像过去那样被人全天候地照顾着。但村里许多人会来帮忙。早上有两位女士来家里收拾，中午由另外两位来帮忙煮饭和洗餐具，晚上会是其他不同的人来。很多村民想每天来工作几个小时。当然，圣诞节期间我们很幸运。我亲爱的罗斯太太每个圣诞节都来帮忙。她是个很棒的厨师，真的是一流的。她大约十年前退休了，但一有紧急状况就会回来帮忙。当然，还有亲爱的佩维里尔。”

“您的管家？”

“是的。他领了退休金退休了，住在门房附近的屋子里。但他实在太热爱他的工作了，坚持一定要在圣诞节回来帮我们。真的，波洛先生，我都有些害怕，因为他年纪很大了，手抖得厉害，我觉得他如果需要搬什么重物的话一定会把它们砸碎。看到他这样其实挺让人焦虑的。而且他的心脏也不太好，我担心他是做太多事情了。但是如果我拒绝让他来，他会很受伤。他每次回来看到我们银器的状态，都会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然后三天内，所有银器又回到了最好的状态，闪闪发亮。是的，他是一个亲爱的忠诚的朋友。”

她对波洛微笑了一下。“所以您看，我们为一个愉快的圣诞节做好了一切准备。这个圣诞节应该还会是个白色圣诞节。”她看了看窗外加了一句，“您看，开始下雪了。啊，孩子们要进屋来了。波洛先生，您一定要见见他们。”

波洛被异常隆重地介绍给了孩子们。首先是还是学生的外孙科林和他的朋友迈克，两个十五岁的年轻小伙子，他们友善而礼貌，一位头发是深色的，一位则是金发。其次是他们的表妹布里奇特，一位也十五岁左右、充满活力的黑发姑娘。

“这位是我的孙女，萨拉。”莱西太太介绍道。

波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萨拉，一位有着蓬松的红发，挺有魅力的女孩。她的态度显得有些粗暴，并带有小小的叛逆，但她明显对祖母有很深的感情。

“这一位是李·沃特利先生。”

李·沃特利先生穿着一件套头毛衣和一条紧身黑色牛仔裤。他的头发有些长，同时看起来早上可能没有刮胡子。跟他完全不同的是一位叫大卫·韦林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安静可靠，脸上带着令人愉快的笑容，并且显然比李·沃特利先生更喜欢使用肥皂和清水。这组年轻人中还有一名成员，是一位长相帅气、看起来很热情的女孩，她叫戴安娜·米德尔顿。

下午茶准备好了，有司康饼、薄煎饼、三明治和三种蛋糕，都制作得十分用心。年轻人们对它们赞赏了一番。莱西上校最后一个走了进来，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是下午茶上了吗？啊，是的，可以吃下午茶了。”

他从太太手中接过一杯茶，拿了两块司康饼，厌恶地看了一眼德斯蒙德·李·沃特利，然后尽可能远离他坐了下来。莱西上校是个大块头，眉毛浓密，有着一张饱经风霜且泛红的脸。他更可能被当作农夫而非庄园的领主。

“开始下雪了。”他说，“今年将是个白色圣诞节。”

下午茶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

“我想他们要去玩录音机了。”莱西太太对波洛说，宠爱地看着外孙们离开房间，语气就像人们所说的“孩子们要去玩他们的士兵玩具了”一般。

“他们非常喜欢高科技的东西。”她说，“而且也很擅长。”

然而，布里奇特和男孩子们决定到湖边走走，去看看湖上的冰是否结实到可以滑冰。

“今天早上我就觉得可以在那儿滑冰了。”科林说，“但老霍奇金斯说不可以。他总是异常小心。”

“大卫，一起出去走走吧。”戴安娜·米德尔顿柔声说。

大卫迟疑了半分钟。他看着萨拉红色的头发。萨拉站在德斯蒙德·李·沃特利身边，揽着他的胳膊，抬头看着李·沃特利的脸。

“当然。”大卫·韦林说，“我们走吧。”

戴安娜迅速地挽住他的胳膊，他们一起走进了花园。萨拉说：“德斯蒙德，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出去走走？房子里很闷。”

“谁还想散步呢？”德斯蒙德说，“我去把我的车开出来，我们一起去斑点野猪酒吧喝杯酒吧。”

萨拉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去莱德伯里市场的白色公鹿那儿吧，那里更有趣一些。”

虽然她绝对不会说出来，但萨拉本能地对和德斯蒙德一起去本地的酒吧感到反感。她总觉得，这不是金斯莱西的传统。金斯莱西的女性从来不会经常光顾斑点野猪酒吧。她隐约觉得，去那里的话，老莱西上校和他的妻子会失望的。有什么不可以呢？德斯蒙德·李·沃特利会这么说。有那么一个瞬间，萨拉愤怒地觉得他应该知道为什么！除非必要，没有人会让像祖父和亲爱的老艾玛这样的老人家感到不安。他们真的对她非常好，即使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想在切尔西过她现在过的日子，也接受了这一切，让她拥有自己的生活。当然，这都因为有艾玛在，祖父本会无休无止地抱怨的。

萨拉对她祖父的态度没有什么幻想，德斯蒙德能被邀请来金斯莱西不是他的决定。这一切都是因为祖母艾玛，亲爱的艾玛，她一直那么好。

德斯蒙德去拿车的时候，萨拉再一次探头到客厅里。

“我们要去莱德伯里市场了。”她说，“我们想去那儿的白色公鹿喝一杯。”

她的声音中稍微有一丝挑衅的意味，不过莱西太太似乎并没有在意。

“好的，亲爱的。”她说，“我相信这是个好主意。我真高兴看见大卫和戴安娜一起去散步了。我是灵机一动想到邀请戴安娜来的。她才二十二岁，还这么年轻就被留下来，成了寡妇。我真希望她能很快再婚。”

萨拉警惕地看着她：“艾玛，你在计划着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小计划。”莱西太太愉快地说，“我觉得她很合适大卫。当然，亲爱的萨拉，我知道他疯狂地爱着你，但你对他没有兴趣，我也意识到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但我不想让他继续这么不开心下去，我觉得戴安娜真的适合他。”

“艾玛，你成天想着做媒。”萨拉说。

“我知道。”莱西太太说，“上了年纪的女人都是如此。我想戴安娜对他很有兴趣，你不认为他们很合适吗？”

“我不觉得。”萨拉说，“我认为戴安娜太——好吧，太过紧张和严肃了。我觉得大卫和她结婚会觉得很无聊的。”

“好吧，我们到时候看看吧。”莱西太太说，“反正你不想要他，对吧，亲爱的？”

“是的，我不想。”萨拉迅速地回答，然后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是真的喜欢德斯蒙德的吧，艾玛？”

“我相信他是个好人。”莱西太太说。

“爷爷不喜欢他。”萨拉说。

“你该不会指望他喜欢你的小伙子吧？”莱西太太笃定地说，“但我敢说，当他习惯了现状之后会转变想法的。亲爱的，你不能逼他。老人家改变想法是很慢的，何况你的爷爷还很顽固。”

“我不在乎爷爷想什么或者说什么。”萨拉说，“我想嫁给德斯蒙德时就会嫁给他。”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但是，试着在这件事情上现实点。你爷爷可能会制造很多麻烦，你知道的。你也还没到结婚的年龄。再过一年，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了。我相信贺拉斯在那之前会回心转意的。”

“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对吧，奶奶？”萨拉说，然后搂住祖母，给了她一个深情的吻。

“我希望你快乐。”莱西太太说，“啊，你的年轻人把车取来了。你知道，我喜欢现在这些年轻人穿的紧身裤，看起来很利落——只是也使得外八字腿特别明显。”

是的，萨拉想着，德斯蒙德是有点外八字，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去吧，亲爱的，玩得开心。”莱西太太说。

莱西太太看着萨拉走到车边，然后想起了她的外国客人。她一路走到书房看了看，赫尔克里·波洛正在小憩。她笑了笑，穿过大堂走到厨房，跟罗斯太太商议晚饭去了。

“快点儿，美女。”德斯蒙德说，“你的家人不会是接受不了你去酒吧吧？这里真是太落后于时代了。”

“他们才没有那么大惊小怪。”萨拉坐进车里，高声说道。

“那个外国佬为什么在这儿？他是个侦探，对吧？这里有什么好侦查的？”

“哦，他不是出于工作原因来这里的。”萨拉说，“埃德温娜·莫克姆，我的外婆让我们邀请他的。我想他已经退休很久了。”

“听上去像匹已经快不行的老马。”德斯蒙德说。

“我相信，他是想见识一下传统的英国圣诞节。”萨拉含糊地说。

德斯蒙德轻蔑地大笑起来。“那些东西都是垃圾。”他说，“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能受得了。”

萨拉的红发在身后飘动，她抬起了好斗的下巴。

“我很享受！”她挑衅地说。

“宝贝，这是不可能的。让我们明天就了结这里的事情，一起去斯卡布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吧。”

“我不可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

“这样会伤害他们的感情。”

“哦，胡说八道！你一向不喜欢这些幼稚矫情的废话。”

“好吧，可能不是真的这样，但——”萨拉打住了。她羞愧地意识到她本来是很期待庆祝圣诞节的。她从心里享受着圣诞节所有的一切，却羞于向德斯蒙德承认。这不是因为享受圣诞和家庭生活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有那么一刻打心底里希望德斯蒙德不会在圣诞期间来金斯莱西。事实上她几乎希望德斯蒙德永远不要来，在伦敦见他比在家里见他有趣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布里奇特和男孩子们正从湖边走回来，热烈地讨论着关于滑冰的问题。小颗的雪粒不断地飘落，只要你抬头看看天空，就不难预测不久后将有一场大雪。

“今晚会下一整晚雪。”科林说，“我跟你们打赌，到了圣诞节当天早上，会有几米厚的积雪。”

这样的预言让人神往。

“我们来堆雪人吧。”迈克说。

“天哪。”科林说，“自从——嗯，自从大概四岁之后，我就没堆过雪人了。”

“我觉得堆雪人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布里奇特说，“我的意思是，你得知道怎么堆。”

“我们可以堆一个波洛。”科林说，“给它安一个大胡子。梳妆盒里面就有一个。”

“我真想不明白，波洛怎么可能是一个侦探呢。”迈克想了想说，“我无法想象他要怎样易容。”

“我懂你的意思。”布里奇特说，“我也很难想象他拿着个显微镜到处跑，寻找线索或者测量足迹的样子。”

“我有个想法。”科林说，“让我们为他演场戏吧！”

“一场戏？你是什么意思？”布里奇特问。

“嗯，为他安排一场谋杀。”

“这是个好主意。”布里奇特说，“你是指雪中的尸体，这类的东西吧？”

“是的。这会让他觉得宾至如归，对吧！”

布里奇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玩得太过分了。”

“如果下雪的话，”科林说，“我们就有一个完美的舞台了。一具尸体和脚印——我们必须认真地计划一下，偷一把外公的匕首，再搞些血。”

他们停下了脚步，无视越下越大的雪，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旧教室里面有颜料盒，我们可以调一些血。我想应该是玫红色的。”

“我觉得玫红色有点太粉了，”布里奇特说，“应该更棕一点。”

“谁来演尸体？”迈克问。

“我来。”布里奇特立刻答道。

“听着，”科林说，“这主意是我想到的。”

“不不不，”布里奇特说，“必须是我，必须是一具女尸，这样才刺激。美丽的少女毫无生气地躺在皑皑白雪中。”

“美丽的少女！呵呵。”迈克嘲讽道。

“我还是黑发。”布里奇特说。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在雪中看起来效果会非常好。我应该穿上我红色的睡衣。”

“如果你穿着红色的睡衣，就看不出血迹了。”迈克的想法很现实。

“但它在雪中会被反衬得特别显眼。”布里奇特说，“我的睡衣有白色镶边，血可以滴在那上面。这样简直太棒了！你们觉得他会被骗到吗？”

“如果我们做得足够好的话，他会的。”迈克说，“我们要让雪上只有你的脚印，还有另外一行脚印走到尸体边上再离开。当然，必须是男性的。他不会想破坏现场的，所以无法发觉你没有真的死。你们认为——”迈克停了一下，有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如当头一棒击中了他。其他人都看着他，他又开口道：“你们认为他会因此生气吗？”

“哦，我认为不会。”布里奇特语调轻松而乐观地说，“我相信他会理解我们只是想让他开心。类似于圣诞礼物。”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圣诞节这么做。”科林思考了一下说，“我不认为外公会很喜欢这个想法。”

“那就节礼日[6]吧。”布里奇特说。

“节礼日感觉就对了。”迈克说。

“这样我们也有更多的时间。”布里奇特接着说，“毕竟有很多东西需要安排。让我们去看看有什么道具。”

他们匆忙地走回别墅。

注释：

[1]即摄氏二十度。

[2]英国传统圣诞布丁也称葡萄干布丁，是一种包含了干果的布丁。习俗会在布丁中放一些象征性的小物品（例如戒指、银质硬币等），搅拌煮熟之后点缀上冬青草浇以白兰地，点燃后再隆重地端上餐桌。

[3]福特纳姆和梅森（Fortnum＆Mason）是英国伦敦的著名食品商店，以茶叶和甜点最为出名。

[4]克拉里奇酒店是一家坐落在伦敦的老牌著名五星级酒店。

[5]莱西太太名叫艾米琳，艾玛为昵称。

[6]节礼日是英国与大多英联邦国家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圣诞节翌日）庆祝的公众假期。

3

这是个忙碌的夜晚。屋子里摆着大量的冬青和槲寄生，餐厅的尽头立着一株圣诞树。大家都在忙，有的在装饰圣诞树，有的在画像后面插冬青，有的在大堂里合适的位置挂槲寄生。

“我都不知道还有人做这么古老的事情。”德斯蒙德冷笑着跟萨拉低语道。

“我们每年都这么做。”萨拉驳斥。

“真是个好理由！”

“哦，别这么烦人了德斯蒙德，我觉得挺好玩的。”

“萨拉亲爱的，你不是这么想的吧！”

“好吧，可能不是，但——从某种角度说，我是觉得挺有趣的。”

“谁准备穿过大雪去参加午夜弥撒？”莱西太太在十一点四十分时发问。

“我不去。”德斯蒙德说，“走吧，萨拉。”

他拽着萨拉的胳膊把她拉到书房，走到唱片盒边。

“亲爱的，事情总要有个限度吧。”德斯蒙德说，“午夜弥撒！”

“是啊。”萨拉说，“是的。”

剩下的大部分人穿上衣服有说有笑地出去了。两个男孩、布里奇特、大卫和戴安娜都顶着大雪，朝着约十分钟步行距离的教堂出发了。

“午夜弥撒！”莱西上校哼哼道，“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参加过午夜弥撒。弥撒，真是的！那是天主教的玩意儿！哦，对不起，波洛先生。”

波洛摇了摇手。“没关系的，不用在意我。”

“要我说，对任何人而言，晨祷就已经足够了。”上校说，“得体的周日晨聚，‘倾听传令天使的歌唱’，以及其他美好的传统圣诞赞美诗，然后回家吃圣诞大餐。这才是正道，艾玛你说对吗？”

“是的，亲爱的，”莱西太太说，“我们是这么做的。但是年轻人们喜欢午夜的布道。他们自己想去，这是件好事，真的。”

“萨拉和那家伙就不想去。”

“哦亲爱的，我想你错了。”莱西太太说，“要知道，萨拉是想去的，但她不想说出来。”

“你说她为什么要在乎那个家伙的意见？”

“她还非常年轻。”莱西太太沉稳地说，“波洛先生，您要去休息了吗？晚安，祝您睡个安稳觉。”

“夫人您呢？还不去休息吗？”

“暂时还不行。”莱西太太说，“您看，我还要去把长筒袜都装满。我知道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但他们还是喜爱他们的长筒袜。确实有人笑话它们！愚蠢的小玩意儿，但能带来很多欢乐。”

“您真是非常努力地让家人过个愉快的圣诞。”波洛说，“我向您致敬。”

他温文尔雅地抬起太太的手，吻了一下手背。

“呵，”莱西上校在波洛走后咕哝了一声，“浮夸的家伙。不过他很欣赏你。”

莱西太太笑着看着他。“你发现了吗贺拉斯，我正站在槲寄生[1]下面。”她正经得像一个十九岁少女。

赫尔克里·波洛走进了他的卧室，一间宽敞且暖气良好的房间。当他向宽大的四柱床走去时，注意到枕头上放着一封信。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到上面全是大写字母，笔迹歪歪扭扭，写着：

不要吃圣诞布丁。来自一个希望您一切安好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盯着信，抬了抬眉毛。

“真是神秘。”他自言自语道，“而且完全出乎意料。”

注释：

[1]去亲吻站在槲寄生下的女孩是圣诞节的习俗。

4

圣诞大餐在下午两点开始，是个货真价实的宴席。粗重的木头在宽大的壁炉里噼里啪啦愉快地燃烧着，一桌人七嘴八舌，说话声不绝于耳。牡蛎汤喝完了，两只巨型火鸡被端上来，旋即又只剩下骨架被撤了下去。重要时刻来临了，圣诞布丁被郑重地端上了桌。年高八旬的老佩维里尔坚持用他颤抖的手亲自端着圣诞布丁。莱西太太坐在那儿，双手合十，显得十分紧张。她很肯定，总有一年圣诞节，佩维里尔会摔倒然后死去。在让他摔死还是让他失望之间，莱西太太暂时还是选择了前者。气派的圣诞布丁摆在一只银盘上，足球大的布丁上插着的冬青枝，如一面胜利的旗帜，周围的蓝红色火焰炫目地跳跃着，大家不由得“哇”地欢呼了起来。

莱西太太做了一件事，她说服佩维里尔将布丁放在她面前，而不是由他端着在餐桌上传一轮。这样，她可以帮忙切分给大家。布丁终于安全地放到了莱西太太面前，她松了口气。很快，被火焰舔舐的布丁被分到碟子里递到众人的手中。

“许个愿吧，波洛先生。”布里奇特喊道，“在火还没有熄灭前许愿。快，亲爱的外公外婆，快。”

莱西太太靠在椅背上，满意地舒了口气。圣诞布丁的安排非常成功。每个人面前的布丁上都有火焰仍在燃烧。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认真地许愿。

没有人注意到波洛脸上好奇的表情。他正在研究他盘子中的那块布丁。“不要吃圣诞布丁”，这个不祥的警告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分到的那份布丁和其他人的不可能有什么区别！他叹了口气，承认自己受到了挫败——赫尔克里·波洛从来不乐意承认自己的挫败。他拿起了刀叉。

“波洛先生，您要点黄油甜酱[1]吗？”

波洛心怀感谢，拿了点黄油甜酱。

“艾玛，你又偷了我最好的白兰地？”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上校半开玩笑地问道。莱西太太对他眨了眨眼。

“亲爱的，罗斯太太坚持要用最好的白兰地。”她说，“她说这是最关键的。”

“好吧、好吧。”莱西上校说，“圣诞节一年才一次，而罗斯太太是个伟大的女人。一个好女人，同时是个好厨师。”

“能做出如此出色的圣诞布丁，她一定很了不起，嗯。”科林赞赏地又吃了一口。

温柔地，近乎小心翼翼地，赫尔克里·波洛挖了一块他的布丁。他吃了一大口，真是太好吃了！于是他又吃了一口。盘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微弱的声响，他用叉子探试了一下。坐在他左边的布里奇特来帮他。

“你的布丁里有东西，波洛先生。”她说，“会是什么呢？”

波洛在一堆葡萄干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物体。

“哦，”布里奇特说，“是单身汉纽扣！波洛先生吃到单身汉纽扣了！”

赫尔克里·波洛将小小的银纽扣放到盘子边的洗手杯中，将上面黏着的布丁碎屑洗干净。

“真好看。”他看着纽扣说。

“这意味着你将成为一名单身汉，波洛先生。”科林帮忙解释道。

“我猜也是如此。”波洛故作认真地说，“我已经单身非常长时间了，现在看上去也不太像会有改变。”

“哦，不要这么说。”迈克说，“我那天在报纸上看到有人九十五岁娶了个二十二岁的女孩。”

“谢谢你的鼓励。”赫尔克里·波洛说。

莱西上校突然喊了起来，他的脸涨成了紫色，手抠着自己的嘴巴。

“该死的，艾米琳。”他大叫道，“你为什么让厨师在布丁里放玻璃？”

“玻璃！”莱西太太也震惊地叫了起来。

莱西上校把异物从口中取了出来。“可能会断颗牙，”他嘟囔道，“或者吞了这该死的东西之后得阑尾炎。”

他把玻璃片丢到了洗手杯中洗了一下，拿了起来。

“我的天哪。”他又惊呼了一声，“这是胸针上的那种红色石头。”他把它高高地举了起来。

“你确定？”

波洛的手非常灵巧地穿过邻座们，拿过莱西上校手中的东西，认真地检查了一下。正如那位老爷所说，这是一块硕大的红色石头，泛着红宝石的光泽，转动时表面闪着微光。桌上的某人猛地把椅子拉开，之后又推了回去。

“啧啧。要是它是真的，得有多诡异啊。”迈克说。

“也许它是真的。”布里奇特充满希望地说。

“哦，别傻了，布里奇特。这种大小的红宝石一颗得值好多好多钱呢。对吧，波洛先生？”

“是的。”波洛说。

“可是我不明白，”莱西太太说，“它是怎么混进布丁里的？”

“唔，”科林试图开口说话，结果被他刚刚咽下去的一大口食物给干扰了一下，“我吃到了猪肉，这不公平。”

布里奇特立刻唱了起来。“科林吃到了猪肉，科林吃到了猪肉，科林是一只贪婪暴食的猪！”

“我吃到了戒指。”戴安娜尖声说道。

“恭喜你，戴安娜。你将会是我们中第一个结婚的。”

“我吃到了顶针。”布里奇特哀叹了一声。

“布里奇特将会变成老处女。”两个男孩唱了起来，“耶，布里奇特将会变成老处女。”

“谁吃到了钱？”大卫问道，“罗斯太太告诉我，这个布丁里有一枚真正的金的十先令。”

“我想，我是那个幸运儿。”德斯蒙德·李·沃特利说。

莱西上校左右两边的人听到了，嘟囔道：“是的，你是。”

“我也吃到了一枚戒指，”大卫说，他看着戴安娜，“真巧，不是吗？”

笑声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波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其他的事情，之后一不小心，将红色的石头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肉馅饼和圣诞甜点在布丁之后上桌了。老人们在庆祝圣诞树点灯的下午茶时间开始之前先去午休了。赫尔克里·波洛却没有去休息，他走进了宽敞老派的厨房。

“我能否来恭喜一下刚刚做出一桌无比美味的大餐的厨师？”他环视四周，笑着问道。

罗斯太太愣了一下，接着以一种庄重的态度向他问候。她是位魁梧的女性，如同舞台上的女爵一样长得高贵而体面。两位略微驼背的灰发妇女在后面的碗碟洗涤室里清洗餐具，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在洗涤室和厨房间穿梭。不过她们显然都只是随从，罗斯太太才是统治厨房的女王。

“很高兴您喜欢，先生。”她优雅地说。

“我太享受了！”赫尔克里·波洛大声说。他以一种异常夸张的外国人的姿态亲吻了罗斯太太的手，又向天花板抛了一个吻。“罗斯太太，您是一个天才！天才！我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美妙的食物。那牡蛎汤——”他发出了一个表示美味的吮吸声音，“还有火鸡中的填充料。火鸡中的栗子对我来说是一次独特的体验。”

“您这么说真有趣，先生。”罗斯太太优雅地说，“填充馅料是个独特的配方。许多年前，一个跟我一起工作的澳大利亚厨师教我的。不过剩下的，”她补充道，“只是美味的普通英国料理而已。”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更美味的食物吗？”赫尔克里·波洛问道。

“先生，我真感谢您这么说。当然，作为一位外国来的绅士，可能您会更喜欢欧洲大陆的风味，但我不太会做欧洲的食物。”

“罗斯太太，我确定您能做到任何事情！不过您一定知道，欧洲大陆的美食家是很欣赏英国料理的。当然，是好的英国料理，而不是那些二流酒店或者餐馆做的东西。我相信是在十八世纪初，有一支特殊的探险队来到伦敦，他们送回法国的报告里充满了对英国布丁的兴趣。‘我们法国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他们写道，‘仅是品尝品种繁多又无比美味的英国布丁这一项，就值得大家到访伦敦了。’而在一切布丁中，”波洛继续说着，准备为这一番颂扬之辞做个结尾，“第一名就是我们今天吃的圣诞布丁了。那是你自己做的吧，对吗？不是买回来的吧？”

“是的，先生。是我根据用了好几年的独家配方亲手做的。我刚到这儿的时候，莱西太太说她会从伦敦的店里订购一个圣诞布丁，为我减少一些麻烦。但我说，太太，不能这样。感谢您为我着想，但是从店里买来的布丁没有一个比得上自己家里做的。不过我必须要告诉您，”罗斯太太如一位艺术家在谈论自己的作品，“这个布丁做的时间太迟了。一个好的圣诞布丁应该在几周前就做好，放在那儿，放得越久自然也就越好吃。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我们每周日都会去教会。当听到那周的短祷由‘主啊，我们恳求您让您的信徒振奋精神’[2]开头时，就知道该开始做圣诞布丁了，这句祷告词是个信号。传统一直是这样的，我们在周日听到这句祷告词，那周我的母亲肯定就会开始制作圣诞布丁。今年我们本应该也这么做的，但事实上圣诞布丁是三天前才做的，在先生您到达的前一天。不过，我还是坚持了以前的传统，让家中的每一个人都到厨房来搅拌了一下布丁，并且许了个愿。先生，这是一个古老的习俗，我总是坚持这么做。”

“真是有趣。”赫尔克里·波洛说，“真是太有趣了。所以，每个人都到厨房来了吗？”

“是的，先生。年轻的小绅士们，布里奇特小姐，以及伦敦来的那位住在这里的先生和他的妹妹，大卫先生和戴安娜小姐——我应该称呼她为米德尔顿太太——他们都来搅拌过圣诞布丁。”

“你做了几个布丁？就这一个吗？”

“不，先生，我做了四个。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另一个大布丁我计划在新年那天拿出来，而小的是给上校和太太的，没有那么多客人的时候他们可以吃。”

“我明白了。”波洛说。

“事实上，”罗斯太太说，“你们今天吃的是个错的布丁。”

“错的布丁？”波洛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先生。我们有一个大的圣诞模具，瓷质的，顶端有冬青和槲寄生的图案，总是用来煮圣诞布丁。但一件不幸的意外发生了，今天早上，安妮把它从食品库的架子上拿下来的时候滑了一跤，模具碎了。我自然不能把那个圣诞布丁端上桌了，里面可能有瓷器的碎片，对吧，先生？因此，我们用了新年的那个圣诞布丁。它是放在普通的碗里煮出来的，是个漂亮的圆形，但没有圣诞模具做得那么有装饰性。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上哪儿去再买一个模具了。现在都不卖这种尺寸的东西了，所有烹饪用品都很小，你甚至无法买到一个能放八到十个鸡蛋和培根的早餐碟。哎，现在真的跟过去不一样了。”

“确实是不同了。”波洛说，“但今天并非如此，这里的圣诞节还和过去一模一样，不是吗？”

罗斯太太叹了口气说：“我很高兴您这么说，先生。不过，当然，我没有像过去那样的助手了，根本没有有能力的助手。现在的小女孩……”她把音量降低了一些，“她们心是好的，也很乐意帮忙，但没有受过训练。先生，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是的，时代不同了。”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有时也觉得这很让人遗憾。”

“这栋别墅对于女主人和上校来说太大了。太太她是明白的。只在其中的一个小角落活动，和整个房子都有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要说的话，这栋别墅只有在全家人都来过圣诞的时候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我想，这是李·沃特利先生和他妹妹第一次到访？”

“是的，先生。”罗斯太太的口吻显得有所保留，“他是一位对人很好的绅士。不过，该怎么说，在我们看来，作为萨拉小姐的朋友就有些奇怪了。但是他们伦敦人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我很遗憾他的妹妹身体如此不适。她才动过手术，刚来的第一天看起来还好，但在搅拌了布丁之后她就又不舒服了。从那之后她一直躺在床上，我想应该是因为她在手术后太快下床了。现在的医生们总是在你还站不稳的时候就赶你出院。真是搞不明白，我侄儿的妻子……”之后，罗斯太太颇有激情地讲述了一个关于她的亲戚在医院遭遇的冗长故事，并将冷酷无情的现状与曾经温情的医院作了对比。

波洛恰当地表达了对她所说遭遇的同情。“此外，”他说，“为了感谢您所做的精致而奢华的一餐，请您允许我表达一点点的谢意。”他递上了一张卷起的五镑纸币。

罗斯女士敷衍地说：“先生，您不需要这么做。”

“我坚持，我坚持。”

“好吧，您真是太好了。”罗斯太太收下了钱，以一种这是她应得的态度说道，“我也祝愿您圣诞快乐，新年昌隆。”

注释：

[1]黄油甜酱（Hard sance），一种甜点用酱，由奶油、黄油、糖和朗姆酒、白兰地、威士忌或雪莉酒等原料制成，多用于热甜点。

[2]祷词原文为“Stir up, we beseech thee, O Lord, the wills of thy faithful people”，摘自《公祷书》（Book of Common Prayer），这段祷词多在唤醒星期日（Stir up Sunday）使用，提醒大家准备圣诞布丁。“Stir up Sunday”是英国国教的一种通俗用法，指降临节主日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此称呼来自这段祷词，“Stir up”也有搅拌的意思。

5

圣诞节以它应有的样子结束了。点亮的圣诞树，与茶一起端上的上好的圣诞蛋糕，众人赞赏，但都只是尝了一下。晚饭是冷餐。

波洛和房子的主人及太太都早早上床休息了。

“晚安，波洛先生。”莱西太太说，“我希望您喜欢在这里度过的时光。”

“今天非常棒，太太，非常棒。”

“您看上去在想什么事情。”莱西太太说。

“英国布丁，这是我在想的。”

“您觉得它口味太重了？”莱西太太小心地问。

“不、不，我不是在说它的口味，我在考虑它的意义。”

“当然，这是传统。”莱西太太说，“那么晚安了，波洛先生，可别做太多关于圣诞布丁和肉馅饼的梦了。”

“当然。”波洛在脱衣时喃喃自语，“圣诞布丁是问题的关键。但有些东西我完全不明白。”他恼怒地摇了摇头，“好吧，再看看吧。”

做了一些睡前准备之后，波洛躺上了床，但并没有睡着。

大约在两个小时以后，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卧室的门被非常小心地推开了，他偷笑了一下。一切正如他想的那样。他的思绪飞回到德斯蒙德·李·沃特利礼貌地递给他一杯咖啡的时候，德斯蒙德转身时他将杯子放在了桌上。过了一会儿他装作再次拿起咖啡杯的样子，并且看到德斯蒙德满意地看着他喝完了那杯咖啡。当他想到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今晚睡得正香时，微笑爬上了波洛的嘴角。“那个讨人喜欢的大卫，”波洛对自己说，“他忧心忡忡的。好好睡一觉对他没有坏处。现在，让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他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偶尔发出微弱的打鼾声。

有个人走到他的床边俯身看着他，然后满意地转身去了衣帽间。借助一只小手电筒，这位访客检查了整齐地摆放在梳妆台上的波洛的所有物，掏了掏钱包，轻轻地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波洛衣服的口袋。最终，这位访客极小心地走到床边，把他的手伸到了枕头下。抽回手之后，他在那儿站了一两分钟，似乎不太确定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他在房间里四处查看，开了开家具的门，到隔壁的浴室看了一眼。最后，他轻声地啧了一下，走出了房间。

“哈，”波洛小声嘟囔，“你失望了。当然、当然，非常失望。哼，居然认为赫尔克里·波洛会把东西藏在你能找到的地方！”然后他转了个身，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阵轻而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波洛。

“是谁？进来、进来。”

门打开了。脸色通红、气喘吁吁的科林站在门口，迈克站在他的身后。

“波洛先生、波洛先生。”

“怎么了？”波洛从床上坐了起来，“是早茶时间到了吗？看来不是。科林是你啊，发生了什么？”

科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被什么强烈的情感控制着。实际上，是看到了赫尔克里·波洛戴着的睡帽让他瞬间说不出话来。很快，他控制住了自己，开口说道：“波洛先生，我想——您能帮助我们吗？这里发生了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布里奇特。她在雪地里躺着，不动也不说话。我想，哦天哪，您最好自己来看看。我真的很担心——她可能死了。”

“什么？”波洛从被子里跳了起来，“布里奇特小姐死了？”

“我认为——我认为有人杀害了她。那里有——有血迹，哦，您快来吧！”

“当然、当然，我马上就来。”

波洛非常实用主义地套上了他出门穿的鞋子，在睡衣外披了一件有毛皮衬里的大衣。

“我这就来，”他说，“我马上来。你通知其他人了吗？”

“不，除了您我还没有告诉其他人。我认为这样好一些。外公外婆还没有起床。有人在楼下摆早餐，但我还没跟佩维里尔说。布里奇特在房子的另一头，靠近露台和书房的窗户那边。”

“我明白了。带路吧，我跟着你们。”

科林扭过头隐藏他的窃笑，带着波洛一路走下楼，从边门走了出去。太阳刚升上地平线，早晨的空气十分清新。雪已经停了，但昨晚那场大雪让一切都覆盖在白茫茫的雪下，像盖着厚厚的地毯。世界看上去纯洁、雪白而美好。

“在那里！”科林气喘吁吁地说，“在、在那儿！”他戏剧性地指向前方。

整个场景确实非常富有戏剧性。在几码之外，布里奇特躺在雪地上。她穿着猩红色的睡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上面沾着些深红色。她的脸转向一侧，藏在散开的黑发下。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伸出来握成拳头状。红色的污渍正中竖着库尔德弯刀的刀柄，莱西上校前一天晚上才向宾客们展示过这把刀。

“我的上帝！”波洛高声叫道，“看起来像舞台上的布景一样！”

迈克发出微弱的哽咽声，科林赶紧开了口。

“我知道，”他说，“这看起来不像真的，对吧。您看到那些脚印了吗，我想我们不应该破坏它们，对吧？”

“啊，是的，脚印。是的，我们必须小心，不要破坏这些印迹。”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科林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直接去找您过来。我想您知道应该怎么做。”

“无论如何，”赫尔克里·波洛尖酸地说，“首先，我们必须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不是吗？”

“是的，当然。”迈克有些顾虑地说，“但您看，我们以为——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想——”

“啊，你们很谨慎！你们看了侦探小说，知道最重要的是不要动现场的任何东西，将尸体保持原样。但我们还不确定它是不是尸体，不是吗？毕竟，虽然谨慎值得赞赏，人性还是第一位的。我们应该在想到警察之前先想到医生，不是吗？”

“哦，是的。”科林说，语气有些惊讶。

“我们只是认为——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是觉得在找您来之前，我们不应该做任何事情。”迈克匆忙说。

“那么你们留在这里，”波洛说，“我从另一边走过去，这样就不会破坏这些足迹了。这脚印太完美了，你们不觉得吗？如此清晰。一名男性与一个女孩一起走到了她现在躺着的地方，然后男性的足迹走了回来，女孩却没有。”

“这一定是凶手的脚印。”科林屏气说道。

“完全正确。”波洛说，“这是凶手的脚印。一双又长又瘦的脚，穿着造型特别的鞋子。很有趣。我想这很容易辨识。是的，这些脚印很重要。”

这时，德斯蒙德·李·沃特利和萨拉一起从屋里走了出来，加入他们。

“你们究竟在这儿做什么？”德斯蒙德以一种夸张的口吻询问道，“我从我卧室的窗户看到了你们。发生了什么？天哪，那是什么？那看起来像是——”

“正是如此。”赫尔克里·波洛说，“看起来像是谋杀，不是吗？”

萨拉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怀疑地看了两个男孩一眼。

“你是说有人杀了那个女孩——她叫什么来着——布里奇特？”德斯蒙德问，“谁会想要杀她呢？难以置信！”

“有很多事情难以置信，”波洛说，“尤其是在早餐之前，不是吗？你们的俗语，早餐前的六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补充道，“请你们全部在这里等着。”

他小心地绕到另一边，靠近布里奇特，弯下身去。科林和迈克都极力憋住笑，身体抖了起来。萨拉走到他们身边，低声道：“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好样的，布里奇特。”科林耳语道，“不觉得她很棒吗？甚至没有抽动一下！”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东西像布里奇特这么像死人。”迈克低声说。

赫尔克里·波洛站起身来。

“这是个可怕的事件。”他说，声音中带有之前所没有的情绪。

就快憋不住的迈克和科林同时转过身去。迈克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我们应该做什么？”

“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波洛说，“我们必须报警。有人愿意去打个电话吗，或者你们希望我去？”

“我想，”科林说，“我想——迈克，怎么办？”

迈克说：“我想玩笑应该结束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显得有些不太自信。“我真的很抱歉，”他说，“我希望您不要太介意。这是一个圣诞玩笑，仅此而已。我们想为您创造一场谋杀。”

“你们想为我创造一场谋杀？可是这个——这个——”

“这只是我们演的一场戏，”科林解释说，“为了让您感觉宾至如归。”

“啊，”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懂了。你们跟我开了个愚人节的玩笑是吧？但今天不是四月一日，是十二月二十六日。”

“我们确实不该这么做。”科林说，“可是——可是——您不会很介意吧，波洛先生？布里奇特，够了，”他喊道，“起来吧。你应该已经冻得半死了。”

然而，雪中的女孩一动不动。

“这真是奇怪。”赫尔克里·波洛说，“她看上去听不到你们的声音。”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你说这是个玩笑。你确定这是个玩笑？”

“为什么这么问？当然是的，”科林有些不舒服起来，“我们……我们没想做什么坏事。”

“那为什么布里奇特小姐还没有起来呢？”

“我也不知道。”科林说。

“够了吧，布里奇特，”萨拉不耐烦地说，“不要继续躺在那儿当傻瓜了。”

“我们真的很抱歉，波洛先生。”科林担心地说，“我们诚心地道歉。”

“你们不用道歉。”波洛用一种奇特的语调说道。

“您是什么意思？”科林盯着他，然后再次转向布里奇特，“布里奇特！布里奇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不起来？为什么她还躺在那儿？”

波洛向德斯蒙德招了招手，道：“李·沃特利先生，请过来一下。”德斯蒙德依言过去了。

“探一下她的脉搏。”波洛说。

德斯蒙德·李·沃特利弯下身，摸了摸布里奇特的手臂和手腕。

“没有脉搏……”他看着波洛，“她的手臂已经僵硬了。天哪，她真的死了！”

波洛点了点头。“是的，她死了。”他说，“有人把一场闹剧变成了悲剧。”

“有人——谁？”

“雪地上有一串来回的脚印，这串脚印和您刚刚从那边走到这里留下的脚印很相似，李·沃特利先生。”

德斯蒙德·李·沃特利转过身去。

“什么意思——你在指控我？我？你疯了！我究竟为什么要杀这个女孩？”

“啊，为什么？我也想知道……让我们看看……”

波洛弯下身去，小心地掰开了女孩紧握着的僵硬的手指。

德斯蒙德倒抽了一口冷气。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盯着死去的女孩，她手里攥着的似乎是一块硕大的红宝石。

“这是布丁里的那个该死的东西！”他叫道。

“是吗？”波洛说，“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

德斯蒙德迅速弯下腰，从布里奇特的手中拿走了红色的石头。

“你不应该这么做，”波洛责备道，“不应该破坏现场。”

“我又没有移动尸体不是吗？但这个东西可能——可能会不见，它是证据。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把警察叫来。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他回身飞快地跑回屋子。萨拉迅速地走到波洛的身边。

“我不明白，”她脸色惨白地低语道，“我不明白。”她抓着波洛的胳膊，“您说脚印……是什么意思？”

“您自己看看吧，女士。”

走到女孩身边又走回去的脚印跟刚刚走到波洛这边看女孩尸体又回去的脚印一模一样。

“您的意思是——那是德斯蒙德的脚印？胡说！”

突然，汽车的噪声打破了清新的空气。众人转身，清楚地看到一辆车以疯狂的速度沿着车道开了出来。萨拉认出了那是谁的车。

“是德斯蒙德，”她说，“那是德斯蒙德的车。他——他一定是没有打电话而是选择直接去找警察来了。”

戴安娜·米德尔顿从房子里跑出来加入了他们。

“发生了什么？”她气喘吁吁地问，“德斯蒙德刚刚跑进屋子里，说什么布里奇特被杀了，他慌乱地拿起电话但没有声音，他说一定是有人把电话线给切断了。他说现在只能开车去叫警察了。为什么要叫警察……”

波洛做了一个手势。

“布里奇特？”戴安娜盯着他，“但是，这肯定是一个玩笑之类的吧？我昨晚听到了一些声音。我以为他们要跟您开一个玩笑。”

“是的。”波洛说，“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跟我开一个玩笑。现在，我们先回到屋子里去吧，所有人。大家会在这儿冻死的。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李·沃特利先生从警察局回来。”

“但看看这里，”科林说，“我们不能——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布里奇特一个人留在这儿。”

“你待在这里也不能为她做什么了。”波洛温柔地说，“来吧，这是一个很令人伤心的悲剧，但我们无法再为布里奇特小姐做什么了。都到屋子里去暖和一下，喝点茶或者咖啡。”

他们顺从地跟着他回到了屋子里。佩维里尔正准备鸣钟。即便他觉得家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屋外，而且波洛穿着睡衣披着大衣的样子非常奇怪，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年老的佩维里尔依旧是个完美的管家，没有被吩咐去关注的事情他一概当作没看见。众人走进餐厅坐下，当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杯咖啡开始啜饮时，波洛开口了。

他说：“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些此事的背景。我不能透露所有的细节，但可以说一个大概。这件事关乎一位年轻的国王，他来到这个国家，带着一件著名的珠宝，打算为即将迎娶的女士重新打造这件珠宝。但不幸的是，在这之前，他和一位非常美貌的年轻女子相识了。这位年轻的女士并不是很在意这个年轻人，但她非常在意他的珠宝，终于有一天，她带着这件在他家族流传了几代的传家之宝消失了。可怜的年轻人进退两难，他绝对不能有丑闻，因此他不能去找警察，于是他找到了我，赫尔克里·波洛。‘帮我找回传家的红宝石吧。’他说。这位年轻女士，她有一位朋友，这个朋友参与了一些非常可疑的活动，比如敲诈和在海外倒卖珠宝的买卖。他一直很聪明，虽被怀疑，但从来没有被抓到。有人告诉我，这位非常聪明的先生即将在这里度过圣诞节。问题是那位女士，得到珠宝之后她就需要消失一段时间，这样大家就无法向她施压，询问珠宝的下落了。因此，她被安排到金斯莱西来，表面上装作是那位聪明先生的妹妹——”

萨拉惊呼了一声。

“哦不，哦不，不是这里！不要跟我说是在这里！”

“但事实正是如此。”波洛说，“我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让自己也成了圣诞节这里的客人。大家以为这位年轻的女士刚刚出院，在这里待了几天后她感觉好多了。但之后一位新客人也来到了这里，一个侦探——一个知名的侦探。于是，如你们所说，她又紧张兮兮的。她把红宝石藏在了能想到的第一个地方，接着假装病情发作，躺回床上去了。她不希望我见到她，因为毋庸置疑，我有她的照片，会认出她来。是的，她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由她的哥哥给她送食物，虽然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一定很无聊。”

“那么红宝石呢？”迈克问。

“我想，”波洛说，“在听说我到达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女士正在厨房里跟你们说笑，搅拌圣诞布丁。圣诞布丁被放进了模具里，而这位年轻的女士也把红宝石藏到了其中一个模具中。不是我们在圣诞节准备吃的那个布丁，当然不是，她知道那个布丁在特殊的模具里。她把红宝石放在了准备在新年吃的布丁里面。她准备在新年之前就离开，而当她离开时，圣诞布丁无疑将跟她一起消失。不过命运作弄了她。圣诞节的早上发生了一件意外，装在华丽的圣诞模具里的布丁掉到了石板地上，模具摔碎了。那么怎么办呢？好心的罗斯太太把另一个布丁拿了出来，送上了餐桌。”

“天哪，”科林说，“你是说圣诞节那天外公吃布丁时吃到的那个，是真的红宝石？”

“正是如此。”波洛说，“你们可以想象德斯蒙德·李·沃特利先生看到那颗红宝石时的心情。好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红宝石被四处传看，我检查了一下它，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它收到了我的口袋里。不过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做了什么。当我躺在床上睡觉时，他到我的房间搜了一遍，甚至搜查了我。但他没有发现红宝石，为什么呢？”

“因为，”迈克喘着粗气说，“你把宝石给了布里奇特，你是这个意思吧。所以就是为什么——但我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波洛对他微笑了一下。

“现在到书房来吧。”他说，“看看窗外，我将向你们展示一些东西，或许可以解开疑惑。”

波洛带路，大家跟着他来到了书房。

“再认真看一次犯罪现场。”波洛说。

他指向窗外，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没有尸体躺在雪中，除了被踩乱的雪，没有任何发生过悲剧的痕迹。

“这一切不是做梦吧。”科林软弱无力地说，“我是说——有人把尸体搬走了？”

“哈，”波洛说，“你明白了吗？消失的尸体之谜。”他点着头，温柔地眨了眨眼。

“天哪，”迈克说，“波洛先生，你——你不会——哦，快看那儿！他从头到尾都骗倒了我们。”

波洛的眼睛闪着光。

“是的，我的孩子们，我也开了一个小玩笑。我事先就知道你们的小骗局了，所以在你们的骗局中又策划了一个骗局。哦，布里奇特小姐，我希望除了让您躺在雪中之外，没有发生更糟糕的事情吧？如果您得了肺炎，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布里奇特此刻走进了房间。她穿着一条厚裙子和一件羊毛套头衫。她大笑着。

“我送了一些花草茶到你的房间，”波洛严厉地说，“你喝了吗？”

“哦，喝一点就够了！”布里奇特说，“我没事的。我完成得怎么样，波洛先生？天哪，您让我戴的那个压脉器弄得我的胳膊到现在还在疼。”

“你实在太棒了，我的孩子。”波洛说，“太棒了。不过你看，其他人都还很困惑。是这样的，我昨晚找了布里奇特小姐，告诉她我知道你们的小阴谋了，问她是否能为我也表演一部分。她做得很聪明，用李·沃特利先生的鞋子伪造了脚印。”

萨拉尖声说道：“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波洛先生？把德斯蒙德派去找警察又是为了什么？警察发现自己被愚弄了会很生气的。”

波洛温和地摇了摇头。

“我可不认为李·沃特利先生会去找警察，小姐。”他说，“他不想掺和到谋杀里来，他被吓坏了。他所看到只是拿到红宝石的机会。他抢了宝石，假装电话坏了，冲出去要去找警察，其实开着车跑了。我想短时间内你不会再见到他了。据我所知，他有离开英国的方法。他有自己的飞机，不是吗，小姐？”

萨拉点了点头。“是的。”她说，“我们本来计划着——”她打住了。

“他计划让你跟他用这种方式私奔，对吗？确实，这是一种很好的走私珠宝的方法。当你跟一个女孩私奔，而这事众所周知时，你就不会同时被怀疑将传家珠宝走私出境了。是的，私奔是个很好的幌子。”

“我不相信这一切。”萨拉说，“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那么，问问他的妹妹吧。”波洛说，用下巴示意站在后面的一个人。萨拉猛地转过了头。

一位淡金发女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毛皮大衣，绷着脸，显然正在发火。

“妹妹个鬼！”她说，令人不悦地冷笑了一声，“那个下流的家伙根本不是我哥哥！他拿了好处，让我来担当罪名？整件事是他的主意！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说这一切轻而易举，因为他们害怕有丑闻所以不会报警，我也完全可以说阿里是自己把传家之宝送给我的。本来我要和那个卑鄙的家伙在巴黎分赃的，结果他现在丢下我跑了！我真想杀了他！等我离开这儿——”她突然换了个话题，“有人能帮我叫辆出租车吗？”

“有一辆车正在门口等着送您去车站呢，女士。”波洛说。

“你想好了所有的事情，是吧。”

“绝大部分。”波洛得意地说。

但是，波洛并没有这么容易就逃脱。当他帮助假冒的李·沃特利小姐坐上等在门口的车子后回到餐厅时，发现科林正等着他。

他那张孩子气的脸上愁眉不展。

“但是波洛先生，红宝石呢？可别说你让他拿着红宝石跑了。”

波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捻了捻胡子，看上去有些不安。

“我会把它找回来的。”他不太有把握地说，“还是有其他的方法，我还是有可能——”

“哦，我就知道！”迈克说，“那个卑鄙的混蛋拿着红宝石就这么跑了！”

布里奇特比较敏锐。

“他又一次骗了我们。”她高声道，“是吧，波洛先生？”

“让我们进行最后一个魔术表演吧，小姐。摸摸我左边的口袋。”

布里奇特把手伸了进去。再把手抽出来时高举着一颗闪烁着深红色光芒的红宝石，她发出了胜利的尖叫。

“你看出来了，”波洛解释说，“之前我让你紧紧握住的那颗，是玻璃仿制品，是我从伦敦带来的，以防万一需要的时候用来调包的。你们明白吧？我们不希望出现任何丑闻。德斯蒙德先生会试图在巴黎或者比利时或者其他有联系人的地方处理那颗红宝石，到时他将会发现那块石头不是真的！还有什么结果比这更让人兴奋呢？所有事情都有个好结局。丑闻避免了，王储找回了他的红宝石，他清醒过来，回到自己的国家，我们祝福他拥有一个愉快的婚姻。所有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我。”萨拉喃喃道。

她的声音很小，除了波洛没有人听到。波洛温和地摇了摇头。

“你错了，萨拉小姐。您在这段经历中得到了经验，所有的经验都是宝贵的。我预言，一定有幸福在将来等着您。”

“这不过是你说的。”萨拉说。

“但是，波洛先生，”科林皱着眉头道，“您怎么会知道那是我们跟您开的玩笑呢？”

“我的工作就是要知道各种各样的事情。”波洛捻着他的小胡子说道。

“我懂。但我不明白的是，您是怎么做到的。是有人说漏嘴了吗？有人来找您，跟您说了我们的计划吗？”

“不、不，不是那样的。”

“那您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们！”

其他人纷纷应声道：“请告诉我们！”

“不行。”波洛抗议道，“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是如何推理出来的，你们会觉得平淡无奇。这就像魔术师向别人泄露魔术的秘密一样。”

“告诉我们吧，波洛先生！快，告诉我们吧！”

“你们真的希望我解开这最后一个秘密？”

“是的，请告诉我们吧。”

“啊，我不认为应该这么做。你们会很失望的。”

“别这样，波洛先生，告诉我们。您是如何知道的？”

“好吧，是这样的。那天喝完下午茶，我坐在书房窗边的椅子上休息。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你们站在窗外讨论你们的计划，当时最上面的那扇窗是开着的。”

“就这样？”科林懊恼地叫了起来，“这么简单！”

“看吧，”赫尔克里·波洛微笑着说，“你看，你们失望了。”

“好吧，”迈克说，“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知道所有的真相了。”

“是吗？”赫尔克里·波洛自言自语道，“我还没有。而我的工作是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他走进门厅，微微摇了摇头，大概是第二十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有些弄脏了的纸片。

“不要吃圣诞布丁。来自一个希望你一切安好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他这样一个能解释所有事情的人却无法解释这张纸条！这真是奇耻大辱。是谁写了这张纸条？为了什么？他不知道真相就不得安宁。突然，一声奇特的喘息让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目光锐利地看过去，看到一个浅黄色头发，穿着花罩衫，正拿着簸箕和扫帚忙碌的人，此人双眼圆睁，盯着波洛手上的纸片。

“哦，先生，”人影说，“哦先生，请不要责怪我，先生。”

“请问你是谁，我的孩子？”波洛和蔼地问。

“安妮·贝茨，先生。请不要责怪我，先生。我是来帮罗斯太太的。我不是故意，先生，我不是故意多管闲事的。我是出于好心，先生。我的意思是，为了您好。”

波洛恍然大悟。他拿着那张肮脏的纸片。

“安妮，这是你写的？”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先生。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别人。”

“你当然不想，安妮。”他对她笑着说，“但请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写这样一张纸条呢？”

“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先生。李·沃特利先生和他的妹妹。我敢肯定她不是他的妹妹，我们没有人相信她是！而且她也没生病，我们都看得出来。我们认为——我们都认为——有什么可疑的事情正在发生。我可以直接告诉您，先生。我在她的梳洗室里更换浴巾时听到了房间里的他和她在谈话。我听到他们在发牢骚。‘那个侦探，’他说，‘那个要来这里的侦探波洛，我们得想办法解决掉他。我们必须要快，让他没法来妨碍我们。’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卑鄙阴险的口气说：‘你放在哪里了？’她说：‘在布丁里。’哦，先生，我的心跳停了一拍，我都以为它再也不跳了。我认为他们打算在圣诞布丁里下毒害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罗斯太太是不会相信我这类下人的话的。我想到可以提醒您。于是我写了这张纸条放在您的枕头上，这样您在上床睡觉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它了。”安妮屏住气，停止了讲述。

波洛认真地打量了她几分钟。

“我想安妮，你看了太多耸人听闻的电影了。”他终于开口了，“或者是电视节目？不过重要的是你很善良，而且机智。等我回到伦敦之后会送你一份礼物的。”

“哦，谢谢您先生。太感谢了，先生。”

“安妮，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任何我喜欢的东西都可以吗，先生？我可以要我喜欢的任何东西吗？”

“只要是合理的要求。”赫尔克里·波洛慎重地说，“是的。”

“哦，先生，我能要一个化妆包吗？像李·沃特利先生的妹妹的那个一样——哦，她不是他妹妹——真正时髦的新款包，可以吗？”

“当然，”波洛说，“当然，我想我可以做到。”

“真有趣。”他又沉思道，“之前在博物馆看到一些来自巴比伦或者其他那类地方出土的文物，那是几千年前的东西了，中间就有一些化妆盒。女人的内心几千年来都没有什么变化。”

“您在说什么，先生？”安妮问。

“没什么。”波洛说，“我在反思人性。你会得到你的化妆包的，孩子。”

“哦，谢谢，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先生。”

安妮狂喜地离开了。波洛看着她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啊，”他自言自语道，“现在我可以走了。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了。”

一双手悄悄地从后面伸了过来，出人意料地抱住了波洛的肩膀。

“如果你能站在槲寄生下面的话——”布里奇特说。

6

赫尔克里·波洛惬意地享受着这一切。他对自己说，他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圣诞节。

西班牙箱子之谜

1

赫尔克里·波洛和往常一样，准时走进了莱蒙小姐所在的小房间。莱蒙小姐是他精明能干的秘书，正等着波洛吩咐她今天的工作。

莱蒙小姐的脸乍看上去像是全部由棱角构成，这倒也满足了波洛对于对称的喜好。

不过，并不是说赫尔克里·波洛对精密几何图形的喜好延伸到了对女性的审美上。正好相反，他曾经是很传统的。他也有过欧洲大陆式的偏见，热爱曲线——或者可以说热爱充满肉欲的曲线。他曾经喜欢非常女性化的女性，奢靡、花哨而具有异域风情的那种。曾经有一位俄国伯爵夫人就是——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在他愚蠢的年轻时代。

不过他从来没有把莱蒙小姐当作女性来看待。她像是一部人类机器——一部精密的仪器，效率实在是太棒了。她四十八岁，非常幸运地完全不具备任何想象力。

“早上好，莱蒙小姐。”

“早上好，波洛先生。”

波洛坐了下来，莱蒙小姐把早晨的邮件分好类、整齐地摆在他的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拿着纸笔等待着。

不过今天早上与往常有些不同，波洛颇有兴趣地翻阅着他自己带来的晨报。报纸的粗体大标题写着：

西班牙箱子之谜。最新发展。

“我猜，你已经看了今天的晨报了，莱蒙小姐？”

“是的，波洛先生。来自日内瓦的新闻并不怎么让人安心。”

波洛挥了挥手臂，将日内瓦的新闻扫开了。

“西班牙箱子，”他沉思着说，“莱蒙小姐，你能告诉我西班牙箱子到底是什么吗？”

“波洛先生，我猜那是指来自西班牙的箱子。”

“你这么猜想是完全合理的。除此之外，对于西班牙箱子，你不知道其他任何专业知识了？”

“我相信它们一般是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作品。大，装饰了很多黄铜。如果保养打磨得当，会看起来非常不错。我姐姐在打折的时候买了一个，她把家里的亚麻制品都保存在里面，看起来很不错。”

“我确定在你所有姐妹的家中，家具都被保养得很好。”波洛说着，优雅地鞠了一躬。

莱蒙小姐伤心地回答说，现在的仆人们似乎都不知道什么是苦干了。波洛看上去有点困惑，但他决定不进一步深究神秘的短语“苦干”的意思。

他再次看了看报纸，细细琢磨着上面的名字：里奇少校，克莱顿夫妇，麦克拉伦司令，斯彭斯夫妇。他所知的仅仅是名字，但这些名字包含了人性的所有，爱、恨与恐惧。这是一出与他赫尔克里·波洛毫无关系的剧目，但他想参与其中！六个人在房间里举办晚宴，墙边放着一个硕大的西班牙箱子。五个人在那儿交谈、吃自助餐、在留声机上放唱片、跳舞，而第六个人却死在了西班牙箱子里……

波洛想，他的好朋友黑斯廷斯会多么享受这一切啊！他会迸发浪漫的奇思妙想，说出各种愚蠢的猜测！啊，亲爱的黑斯廷斯，今天，此刻，我是多么想念他，而不是——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莱蒙小姐。莱蒙小姐已经掀开了打字机的防尘罩，准备开始一些书信的收尾工作。她此刻已经敏感地觉察到，波洛没有心情口述任何书信。然而她对装着尸体的不祥西班牙箱子毫无兴趣。

波洛又叹口气，低头看着报纸上的照片。新闻报纸的印刷质量一直不太好，这张照片毫无意外是模糊不清的，但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呀！

克莱顿太太，被谋杀的男士的妻子……

激动之下，他把报纸塞给了莱蒙小姐。

“看看。”波洛坚持道，“看看这张脸。”

莱蒙小姐顺从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莱蒙小姐，你对她有什么想法？这是克莱顿太太。”

莱蒙小姐看着报纸，随意地扫了一眼照片，回答道：“她有点像我们还住在克罗顿希夫的时候，见过的银行经理的太太。”

“有趣。”波洛说，“你是否能详细地跟我描述一下那位银行经理的妻子？”

“波洛先生，那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故事。”

“想来也是。请继续。”

“当时有很多关于亚当斯太太和一个年轻艺术家的闲言碎语，然后亚当斯先生就开枪自杀了。但是亚当斯太太不肯和另外那位结婚，年轻艺术家试图服毒自杀，但被救了下来。最后亚当斯太太嫁给了一名年轻的律师。我相信在那之后还发生了更多的麻烦，不过因为我们那时搬离了克罗顿希夫，所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波洛严肃地点了点头。

“她很漂亮吗？”

“嗯，并不能说很漂亮，但她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正是如此。她们那种迷惑世人的魅力到底是什么！比如特洛伊的海伦[1]，克利奥帕特拉女王[2]……”

莱蒙小姐往她的打字机里使劲儿地塞了一张纸。

“波洛先生，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我认为这个问题很愚蠢。如果大家都能做好自己的工作而不去考虑这些事情就好了。”

抛弃了人性的软弱和感性的莱蒙小姐，手指悬空停在打字机的按键上，不耐烦地等待着允许她开始工作的指示。

“这是你的观点。”波洛说，“而此刻，你只想继续你的工作。但是莱蒙小姐，你的工作不仅仅是帮我收信、整理文件、接电话、打印书信——当然，这些事情你都做得非常好。但是我不仅要处理文件，还需要处理人。这方面，我也需要助理。”

“当然，波洛先生。”莱蒙小姐耐着性子回答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很感兴趣这个案子。我希望你能研究一下今天早上的所有报纸上关于这个案件的报道，以及如果今天的晚报还有附加报道的话，也一起归纳进去，为我做一份详尽的事实摘要。”

“好的，波洛先生。”

波洛无可奈何地笑着回到自己的起居室。

“真是讽刺，”他自言自语道，“在我亲爱的朋友黑斯廷斯之后是莱蒙小姐。这世界上还能有反差更大的两个人吗？亲爱的黑斯廷斯，他如果在这儿，会多么享受这一切。他会来回走动，谈论这个案件，给每个细节都安上最浪漫化的设想，如同相信真理般相信报纸上印的关于案件的每个字。而我可怜的莱蒙小姐，我叫她去做的事她完全不享受！”

莱蒙小姐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准时进来了。

“波洛先生，我收集了你所想要的信息。不过恐怕它们并不可靠，各家报纸的报道差异很大。我认为这里所列的事实可能还达不到百分之六十的准确性。”

“这可能是个保守的估计。”波洛喃喃道，“莱蒙小姐，感谢你不辞辛劳做的整理。”

事件耸人听闻，不过很清晰。查尔斯·里奇少校，一位富裕的单身汉，在自己的住处为几位朋友举办了一个晚宴。这些朋友包括克莱顿夫妇、斯彭斯夫妇，以及约克·麦克拉伦司令。约克·麦克拉伦司令、里奇少校和克莱顿夫妇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斯彭斯夫妇是他们最近刚刚认识的一对年轻夫妻。阿诺德·克莱顿先生在财政部工作。杰里米·斯彭斯先生是一位资历尚浅的政府公务员。里奇少校四十八岁，阿诺德·克莱顿五十五岁，麦克拉伦司令四十六岁，杰里米·斯彭斯三十七岁。克莱顿太太据说“比丈夫年轻几岁”。晚宴开始前，克莱顿先生突然有急事要去苏格兰，无法出席，他要搭乘八点十五分从国王十字火车站出发的火车。

晚宴正常进行，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开心。这个晚宴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喝得烂醉的狂野宴会，大约十一点四十五分就结束了，四位客人搭乘同一辆出租车一起离开。麦克拉伦司令在他的俱乐部门前第一个下了车，之后斯彭斯夫妇把玛格丽特·克莱顿夫人送到了斯隆街旁的卡迪根花园，再回到他们自己在切尔西的家。

尸体是第二天早晨被里奇少校的男仆威廉·伯吉斯发现的。他不住在少校家里，而是每天一早过来，在叫醒里奇少校起来喝早茶之前先清理好起居室。在清理房间的时候，伯吉斯吃惊地发现，浅色的地毯上有一大摊污渍，而地毯上就摆着那个西班牙箱子。污渍似乎是从箱子下面扩散出来的，男仆立刻打开箱子的盖子查看，他惊恐地发现了克莱顿先生脖子被刺穿的尸体。

伯吉斯遵从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冲出房子找来了附近的警察。

案情大致如此，另外还有一些细节。警察立刻通知了克莱顿太太，她“昏了过去”。她于前一晚六点多最后一次见到她的丈夫。他那天回到家时很烦躁，说要去苏格兰处理跟房产有关的急事，让他的妻子独自赴宴。之后，克莱顿先生去了他和麦克拉伦司令共同的俱乐部，跟司令喝了一杯，解释了一下情况。然后他看着表说，他该出发去里奇少校家解释一下情况，然后去国王十字火车站。他之前已经尝试着打电话给里奇少校，但似乎线路有些问题。

根据威廉·伯吉斯的回忆，克莱顿先生在七点五十五分到达，里奇少校不在家，不过随时都会回来。因此伯吉斯建议克莱顿先生进屋等一等。克莱顿说他时间不够了，解释说他要去国王十字火车站赶火车，不过想进屋留张字条。男仆将他带到起居室，然后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餐的吐司。他没有听到主人回家的声音，不过大概十分钟之后，里奇少校来厨房让他赶快出去买一些土耳其卷烟，这是斯彭斯太太最爱抽的烟。男仆照做了。他买好了烟之后把它拿到了起居室给他的主人，那时克莱顿先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不过男仆自然地认为克莱顿先生是离开去赶火车了。

里奇少校的说法很简单。他回家的时候克莱顿先生不在房间里，他不知道克莱顿先生来过，也没有见到任何留给他的字条。他是在克莱顿太太和其他人到了之后，才第一次听说克莱顿先生去苏格兰了。

当晚的报纸上还有两条新消息。“吓昏过去”的克莱顿太太已经离开了卡迪根花园的房子，应该是去跟她的朋友一起住了。

第二条消息是印在突发消息的加印栏的。查尔斯·里奇少校已被逮捕，并以谋杀阿诺德·克莱顿的罪名被起诉。

“事情结束了。”波洛说着，抬头看莱蒙小姐，“里奇少校被逮捕是意料之中的。不过这真是个奇特的案件，非常奇特的案件！你不觉得吗？”

“我猜奇怪的事情天天发生，波洛先生。”莱蒙小姐丝毫不感兴趣地说。

“哦，当然！这样的案件每天都在发生，或者说几乎每天都发生。不过通常都很容易理解——虽然令人痛苦。”

“这肯定是让人不快的事情。”

“被刺死之后塞进一个西班牙箱子里，对被害者来说肯定不是愉快的经历——极度不愉快。但当我说这是一个奇特的案子的时候，我指的是里奇少校奇特的行为。”

莱蒙小姐用厌恶的语气说道：“有报道说里奇少校和克莱顿太太关系非常亲密……这只是记者的猜测，不是已被证实的事实，所以我没有把它列进信息中。”

“你做得对。这不过是最容易想到的推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莱蒙小姐看上去面无表情。波洛叹了口气，怀念起他的朋友黑斯廷斯丰富的想象力。和莱蒙小姐讨论案情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假设这位里奇少校爱上了克莱顿太太——这是合理的……他想要除掉她的丈夫——这也是合理的，但如果克莱顿太太也爱他，他们发展了一段婚外情，又为什么要急着处理她的丈夫呢？也许，克莱顿先生不同意离婚？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些。里奇少校是一名退伍军人，有人说军人都不聪明，但是，不论怎么样，这个里奇少校总不能是个傻子吧？”

莱蒙小姐没有回答，她把这句话当作了纯修辞学上的问题。

“好吧，”波洛说，“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我怎么看？”莱蒙小姐有些吃惊。

“是的——你！”

莱蒙小姐强迫自己思考了一下案情。她只有在被要求的时候才开动脑筋对事情做出猜测，空闲的时候想的都是超级完美的归档系统，那是她唯一会动脑子想的事情。

“好吧……”她说了一句，就停了下来。

“你只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的意思是，你认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克莱顿先生在起居室留字条，里奇先生回来了——然后呢？”

“他看到克莱顿先生。他们——我猜他们发生了争吵。里奇少校拿刀捅了克莱顿先生。然后，当他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他把尸体塞进了箱子里。毕竟，我猜，客人们随时会到。”

“是的、是的。客人们来了！尸体藏在箱子里。一夜过去了，客人们离开了。然后——”

“嗯，然后，里奇少校应该是回房休息了——哦！”

“哈。”波洛说，“你现在明白了吧。你杀了一个人，把他的尸体藏在箱子里。然后——你平静地回房间睡觉了，一点都没被你的男仆明天早上就会发现尸体这点所干扰。”

“我猜，也许男仆可能不会打开箱子看？”

“在箱子下面的地毯上有一大摊非常显眼的血迹的情况下？”

“也许里奇少校没有发现血迹。”

“他都不检查一下，这样不会太不小心了吗？”

“我敢说他当时很不安。”莱蒙小姐说。

波洛绝望地挥了挥手。

莱蒙小姐抓住机会匆忙离开了房间。

注释：

[1]希腊神话中宙斯与勒达之女，被称为“世上最美的女人”。她和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私奔，引发了特洛伊战争。

[2]埃及艳后，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任法老，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先后成为恺撒和安东尼的情人。

2

严格来说，西班牙箱子之谜跟波洛没有关系。他此刻正在调查一起敏感的案件，一家石油企业的一名高层可能参与了一些可疑的交易。这是一起机密案件，事关重大，有巨大的利益牵扯其中，需要波洛投入很多精力。这个案子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需要什么体力劳动。它复杂、冷酷无情，属于最高级的犯罪。

西班牙箱子之谜则富有戏剧性和感性，这正好是波洛认为黑斯廷斯总是过于夸大的两个特质。他在这点上对亲爱的黑斯廷斯过于严苛了，结果他现在却做着他的朋友很可能会做的事情，对美女、激情犯罪、嫉妒、仇恨和其他一些浪漫的谋杀理由着迷！他想了解这个案子，想知道里奇少校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男仆伯吉斯是什么样的人，玛格丽特·克莱顿夫人是什么样的人（虽然他相信他知道），以及去世的阿诺德·克莱顿先生是什么样的人（鉴于他是被害者，他的为人是谋杀案里最重要的一点）。他甚至想知道忠实的朋友麦克拉伦司令，和他们最近刚认识的斯彭斯夫妇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满足自己的这种好奇心。

当天迟些时候，他重新审视了一遍已知的事实。

为什么这件事让他这么感兴趣？他思考后确定，这是因为——就所知的事实来看——这整件事情近乎不可能！是的，这里有些欧几里德式的意味。

从可以理解的情况开始说，两名男士发生了争吵。假设，这是因为一名女性而发生的。一名男士盛怒之下杀了另一名男士。是的，这是可能发生的——虽然更合理的情况应该是丈夫杀死了情人，不过这里是情人杀了丈夫，用一把匕首捅死了他（？）——一件不合理的凶器。也许里奇少校的母亲是意大利人？肯定有什么原因让他选择用匕首作为凶器。总之，匕首出现了（有些报纸上说是短剑），它就在手边，并且被使用了。尸体被藏进了箱子里，这符合常理，也是不可避免的。这桩杀人案不是预谋谋杀，因为男仆随时会回来，四位客人也即将到达。把尸体藏在箱子里，看上去是唯一的方法。

晚宴照常举办，客人离开了，男仆早就回家了——然后，里奇少校回房睡觉了！

想要理解到底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必须见一见里奇少校，看看他是怎样的人。

会不会是为了克服被自己所做的事受到的惊吓，以及经过了一个假扮一切正常的漫长夜晚所承受的压力，少校吃了某种安眠药或者镇静剂，结果药剂使得他陷入昏睡，比平时起得晚？很有可能。或者会不会是这样，像是心理学家所喜欢的那样，里奇少校潜意识里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感到愧疚，并希望它被揭发？要搞明白到底是怎样的原因，就一定要见一见里奇少校。这又回到了最根本的问题——

电话铃响了。波洛任由它响了一会儿才想起莱蒙小姐在把要他签署的信件给他之后就回家了，而乔治可能也出门了。

他拿起了话筒。

“波洛先生？”

“请说！”

“哦，太棒了。”波洛听到一个迷人的女性声音，微微眨了眨眼，“是阿比·查特顿。”

“啊，阿比·查特顿勋爵夫人。我能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吗？”

“如果您能尽快赶来参加我正在举办的一个简单而可怕的酒会，就帮了我的忙了。不仅仅是为了酒会——其实是为了另外一件不相关的事情。我需要您。这很重要。请您一定、一定、一定不要拒绝我！不要说您没办法来。”

波洛并不准备拒绝。查特顿勋爵除了是一名贵族，不时在上议院发表一些沉闷的演说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查特顿勋爵夫人却是被波洛称为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最耀眼的人物之一。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成为新闻。她拥有的智慧、美貌、创造力和精力，足够推动火箭将其发射上月球。

她又一次说道：“我需要您。您就整理一下您可爱的胡须，然后来吧！”

波洛并没有马上出发。他先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后整理了一下胡须才出发。

查特顿勋爵夫人那幢令人愉快的房子坐落在切瑞顿街，门半掩着，如动物园里的动物在打斗一般的声响从门里传来。查特顿勋爵夫人正和两位大使、一名外国橄榄球运动员和一名在电视中扮演过美国传教士的人交谈着。看到波洛，她像扒手一样干脆利落地迅速丢下他们，走到波洛的身边。

“波洛先生，真高兴见到您！不，别喝那个糟糕的马丁尼了。我为您准备了一种特殊的饮品——一种阿拉伯酋长们在摩洛哥喝的糖浆，在我楼上的小房间里。”

她带着波洛走上楼，中途停下脚步回头说：“我没有把这些人打发走，是因为不能让人知道这里发生了特别的事情，这很重要。我还承诺仆人们如果就这件事保密的话，会给他们一笔重赏。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家被记者包围。可怜的人，她已经经历了太多了。”

查特顿勋爵夫人并没有在二楼平台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上一层楼走。

赫尔克里·波洛有些惶惶不安地吸了口气，跟了上去。

查特顿勋爵夫人最终停下了脚步，朝楼梯扶手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打开一扇门叫道：“玛格丽特，我请到他了！我请到他了！他来了！”

她得意扬扬地走到一旁，让波洛走进房间，然后迅速地介绍说：“这位是玛格丽特·克莱顿，她是我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您会帮助她的，对吗？玛格丽特，这位是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他会为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的——您会的，对吧，亲爱的波洛先生？”

她没有等波洛回答，显然认为波洛一定会答应（查特顿勋爵夫人此生并不是无缘无故被称为被宠坏的美人的）。说完她猛地冲出门，下了楼梯，有些轻率地回头大喊：“我必须要回到那些可怕的人当中去了……”

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女性起身向波洛走来。即使查特顿勋爵夫人没有提起她的名字，波洛也能认出她来。这就是那位寡妇，正是照片上的那位寡妇，黑色的头发像翅膀一般散开，灰色的眼睛分得有些开。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高领黑色长袍，勾勒出美丽的身体线条，衬托着木兰花般白皙的皮肤。她的长相很独特，并非特别漂亮，是那种意大利早期绘画中偶尔会看见的比例有些奇特的脸。她身上有一种中世纪式的单纯感，一种独特的纯洁无瑕感，这可能比充满肉欲的成熟感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波洛想。她说话时带着一股孩童般的坦率。

“阿比说您会帮助我……”

她的眼神中带着询问，认真地看着他。

波洛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仔细地打量着对方。但不是粗鲁无礼地打量，而更像是一位著名的医生在观察他的新病人。

“夫人，您确定吗，我可以帮您？”他终于开口说道。

她的脸微微发红。

“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夫人，您想让我做什么？”

“哦。”她看起来有些吃惊，“我以为——您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您是谁。您的丈夫被杀了——被刺死的。一位叫里奇的少校因此被捕，并被以谋杀罪起诉了。”

她的脸更红了。

“里奇少校没有杀害我的丈夫。”

波洛立马追问道：“为什么没有？”

她困惑地看着对方：“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我让您感到困惑了，因为我没有问那个每个人都问的问题，警察、律师，等等。‘为什么里奇少校要杀阿诺德·克莱顿？’我问了个相反的问题。夫人，我问您，为什么您确信里奇少校没有杀他？”

“因为，”她略略停了一下，“因为我非常了解里奇少校。”

“您很了解里奇少校。”波洛重复了一遍，声调毫无变化。

他顿了一下，接着厉声问道：“有多了解？”

他猜不出她是否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想，这个女人要不就是非常单纯，要不就是异常狡猾……他猜想应该有很多人摸不准玛格丽特·克莱顿……

“有多了解？”她疑惑地看着他，“五年——不，将近六年了。”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请您理解，夫人，我必须问您一个无礼的问题。您可能会告诉我实话，可能会撒谎，对女性来说，有时撒谎是必要的。女性需要保护自己，谎言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武器。不过夫人，有三种人，女性应该对他们说实话，她的神父、她的理发师和她的私家侦探——如果她信任他的话。您相信我吗，夫人？”

玛格丽特·克莱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她说，“我相信。”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必须相信您。”

“很好，那么，您想让我做什么——找到杀害您丈夫的凶手吗？”

“我想是这样的——是的。”

“但是最重要的是，您希望我帮助里奇少校洗清嫌疑？”

她迅速地用力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但他发现这是一个无效的问题。玛格丽特·克莱顿是那种一次只能关注一件事的人。

“现在，”波洛说，“我要问无礼的问题了。您和里奇少校，你们是情人，对吗？”

“您的意思是，我们在偷情？没有。”

“但是他爱您？”

“是的。”

“而您——也爱他？”

“我想是的。”

“您看上去不太确定？”

“我确定——我现在确定。”

“啊！那么，您并不爱您的丈夫？”

“不。”

“您的回答简单明了，令人敬佩。大多数女性会冗长地解释她们具体的感受。你们结婚多久了？”

“十一年了。”

“您是否能告诉我一些关于您丈夫的事情。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皱了皱眉头。

“这很难回答。我并不太清楚阿诺德是个怎样的人。他很安静，很有距离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很聪明，当然，所有人都说他很机智——我的意思是，在工作上……他并不……我应该怎么说呢……他从来不解释他的行为……”

“他爱您吗？”

“哦，当然，应该是。不然他不会这么在意……”她突然停了下来。

“另一个男人？这是您想说的吗？他忌妒另一个男人？”

她又一次开口了。“他应该是忌妒了。”然后，意识到这个回答需要进一步解释，她又继续说：“有时，他几天都不说话……”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是您身边第一次发生这类暴力事件吗？”

“暴力事件？”她皱着眉头，脸红了起来，“您是指……那个开枪自杀的可怜男孩？”

“是的。”波洛说，“这正是我所说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为他感到难过。他看上去很害羞，很寂寞。我想他应该很神经质。还有两位意大利人，一场决斗——那件事简直是胡闹！不过没人被杀，真是谢天谢地……老实说，他们两个我谁都不在乎！也从来没假装过在乎。”

“不。您只是站在那儿！而您在哪儿，哪里就有事情发生！我以前见过这样的情况。正是因为您不在乎，那些人才被逼疯了。但您在乎里奇少校。因此——我们必须做我们能做的事情……”

波洛沉默了几分钟。

她严肃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我们刚刚从性格这个话题开始说，这通常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来说说清晰的事实吧。我只知道报纸上写的内容。根据那上面罗列的事实，只有两个人有机会杀死您的丈夫，也只有那两个人可能杀死他——里奇少校和他的男仆。”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查尔斯不会杀他。”

“那么，必然是那个男仆了。您同意吗？”

她有些迟疑地说：“我理解您的意思……”

“但是您不太相信是这样的？”

“这看起来太——异想天开了！”

“然而却有可能。鉴于您丈夫的尸体是在那间房子被发现的，证明他毫无疑问去过那里。如果男仆的说法是真的，就是里奇少校杀了他。但如果男仆的故事是假的呢？那么，男仆杀了他，然后在他主人回来之前把他的尸体藏起来了。在他看来，这是非常完美的处理尸体的方法。他只要在第二天早晨‘注意到血迹’，然后‘发现’它就可以了。嫌疑会立即落到里奇的身上。”

“但是他为什么会想要杀阿德诺呢？”

“为什么？动机肯定不是显而易见的——不然警察早就开始调查了。有可能是您丈夫知道了男仆的什么秘密，然后准备将这件事告知里奇少校。您的丈夫有跟您提起过这个男仆伯吉斯吗？”

她摇了摇头。

“您认为他会这么做吗——如果他确实知道什么的话？”

她皱了皱眉。

“很难说。可能不会。阿诺德很少提别人的事。我告诉过您，他对人很有疏离感。他不是——从来都不是一个健谈的人。”

“他是一个会隐藏自己想法的人……那么，您对伯吉斯有什么印象呢？”

“他是那种很容易忽略的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用人，得体，但不会过于精心打扮。”

“年龄多大？”

“三十七八岁，我认为。战时在部队里做过勤务兵，不过不是一名正规军人。”

“他跟了里奇少校多久了？”

“不是很久，大概一年半吧。”

“您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位先生对您的丈夫有任何奇怪的举止？”

“我们并不经常去那里。不，我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

“现在告诉我那天晚上的情况。您被邀请几点去参加晚宴？”

“八点十五分到达，晚宴八点半开始。”

“那是一场什么类型的晚宴？”

“嗯，有酒，有自助餐——餐点都很不错，有鹅肝酱和热吐司，有烟熏大马哈鱼，有时还会有一种米饭类的菜肴，是查尔斯在近东的时候学到的一个特别做法，不过一般冬天才有。然后会有音乐，查尔斯带立体音响的唱片机，我丈夫和约克·麦克拉伦都很喜欢古典音乐。还有舞曲——斯彭斯夫妇热爱跳舞。大概就是这样的，不是那么正式的晚宴。查尔斯是个很好的主人。”

“那个晚上跟以前的晚宴一样吗？您是否注意到任何不正常的事情或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她皱了一会儿眉头，“你这么说，我——不，我想不起来了。是有什么……”她又一次摇了摇头，“不，那晚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们玩得很开心。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放松且愉快。”她颤抖了一下，“一想到这整个晚上——”

波洛迅速打断了她。

“不要想这件事。那件让您丈夫必须赶去苏格兰的事情，您知道多少？”

“不是太清楚。我丈夫在那里拥有一块土地，出售条件出现了一些争议。买卖看上去进行得很顺利，结果交易突然中止了。”

“您丈夫具体是怎么跟您说的？”

“他拿着一份电报进来，我记得他说：‘这太烦人了。我必须搭夜班车去爱丁堡，明天一早去见约翰斯顿……我还以为所有事情都进展得很顺利呢，这真是太糟了。’之后他说：‘我需要打电话给约克，让他来接你吗？’我说：‘完全没有必要，我自己能搭出租车。’他说约克或者斯彭斯夫妇可以送我回家。我问他是不是需要打包一些行李，他说他只需要随便丢一些东西到包里，然后在赶火车之前去俱乐部吃点东西。之后他就走了，然后——然后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在说出最后几个词的时候她有些哽咽。

波洛盯着她。

“他是否有给您看那封电报？”

“没有。”

“真遗憾。”

“您为什么这么说？”

波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飞快地说：“那么来谈正事。谁是里奇少校的辩护律师？”

她告诉了他，他记下了地址。

“您是否可以写几句话向他们解释一下情况？我想去见一见里奇少校。”

“他——他已经被扣押一个星期了。”

“自然。逮捕程序是这样的。您是否能再写一张条子给麦克拉伦司令和您的朋友斯彭斯夫妇？我也想见见他们，想聊几句，而不会立刻被他们请出来。”

玛格丽特从书桌边站了起来，波洛说：“还有一件事。我会自己观察，不过我希望您向我描述一下您对麦克拉伦司令和斯彭斯夫妇的印象。”

“约克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认识他。他看上去是一个严厉的人，但其实很亲切。他一直如此，总是很可靠。他不是那种会让人开心愉快的人，但他很坚强，阿诺德和我都很倚重他的判断。”

“而他，毫无疑问也爱着您？”波洛微微眨了眨眼。

“哦，是的。”玛格丽特愉快地回答，“他一直爱着我。不过到现在，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那么斯彭斯夫妇呢？”

“他们很有趣，作为晚餐的伙伴很不错。琳达·斯彭斯是个聪明的女孩。阿诺德喜欢与她交谈，她很有魅力。”

“你们是朋友吗？”

“她和我？算是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她太有心计了。”

“她的丈夫呢？”

“哦，杰里米让人愉快。他精通音乐，还很了解绘画。我们一起去了很多次画展……”

“啊，很好，我该走了。”波洛跟她握了握手，“我希望，夫人，您不会后悔找我帮忙。”

“我为什么会后悔呢？”她瞪大了眼睛。

“没人知道之后会怎么样。”波洛神秘地说。

“而我——我也不知道。”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又自言自语道。鸡尾酒会还在闹腾着，他小心避开，不被人逮到，离开房子走到街上。

“不。”他重复道，“我也不知道。”

他在想玛格丽特·克莱顿。

看上去如孩童般坦率，纯洁无瑕——真的是这样的吗？或许她还有所隐藏？中世纪的时候就有她这类女性——历史无法认同的女性。他想到了玛丽·斯图亚特[1]，苏格兰女王。在柯克欧菲尔德宫的那晚，她是否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她是否是完全无辜的？那些谋反者是否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她是否属于那种孩子般单纯的女性，跟自己说“我不知道”，然后就相信了自己的说辞？波洛感受到了玛格丽特·克莱顿的魅力，但他无法确定她是哪类人。

这类女性可能本身是清白的，但会引发犯罪。

这类女性也可能是有意引导他人犯罪，而自己不动手。

像玛格丽特·克莱顿这样的人是不会亲自动刀的——不，他不知道！

注释：

[1]玛丽·斯图亚特（Mary Stuart，1543—1558），苏格兰女王，以美貌和才华闻名。她的第二任丈夫在柯克欧菲尔德宫被暗杀，她声称自己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但当时许多苏格兰贵族认为是她谋杀了她的丈夫。有谋反者以她的名义策划推翻伊丽莎白一世的统治，她坚持声称自己完全不知情，最终仍旧被伊丽莎白一世以叛国罪处死。后文讲述的就是这件事。

3

赫尔克里·波洛发现里奇的辩护律师不太配合，他们并不希望他做任何事情。

他们虽没有明说，却在试图暗示波洛，克莱顿太太委托他出来调查，对自己的利益没有任何好处。

波洛前来拜访他们只是想“走个正规程序”。为了能与嫌疑犯见面，他还得忍受内政部和刑事调查部的推托。

米勒督察负责克莱顿的案子，波洛不太喜欢他。不过他对波洛并没有敌意，只是有些瞧不起他。

“不要跟那个老头浪费时间。”在波洛出现之前，他对他的副探长说，“不过，我们还是必须表现出礼貌。”

“如果您能推翻这个案子，就会像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兔子一样，波洛先生。”他很愉快地说，“除了里奇，没有人能够杀了那家伙。”

“除了男仆。”

“哦，我同意男仆是一个可能性！但您什么也发现不了。没有任何动机。”

“这一点可不能完全确定，动机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好吧，他跟克莱顿先生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履历非常清白，而且看上去脑子很清醒。我不知道您还想要什么？”

“我想证明里奇没有犯下这宗罪行。”

“好让那位女士满意，嗯？”米勒督察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我想您是被她迷住了吧。她真是了不起，不是吗？复仇的女人。您知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可能会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不可能！”

“您没见过吧。但我见过这类女人，杀了好几任丈夫，那双无辜的蓝眼睛连眨都不眨，而且每次都伤心欲绝。陪审团都想宣判她无罪——但他们没有机会，案子铁证如山。”

“好吧，我的朋友，我们不要吵了。我冒昧前来，是想问你一些细节问题。报纸上登出来的是新闻，但不一定是事实真相！”

“大众需要娱乐。你想知道什么？”

“准确的死亡时间。”

“死亡时间无法精确推断，因为尸检是第二天早上才做的。预估的死亡时间是尸体发现之前的十到十三小时。也就是说，在之前那晚的七点到十点……他被刺穿了颈静脉——应该是瞬间毙命的。”

“凶器呢？”

“一种意大利匕首——很小，非常锋利。之前没人见过，也没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不过我们最终会知道的……需要时间和耐心。”

“不可能是在争吵的时候凶手顺手拿起来的。”

“不可能。男仆说房子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让我感兴趣的还有电报。”波洛说，“那封催阿诺德·克莱顿去苏格兰的电报……那封电报所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不是。苏格兰那边没出任何问题。土地转让，或随便什么吧，都在正常进行。”

“那么，是谁发了那封电报——我猜是有电报的吧？”

“应该有吧……虽然我们不相信克莱顿太太的说法，但克莱顿也告诉男仆他收到了一封电报，叫他去苏格兰。他还对麦克拉伦司令说了。”

“他是几点去见麦克拉伦司令的？”

“他们一起在俱乐部联合服务吃了点东西——那时大概是七点十五分。接着克莱顿坐出租车去了里奇家，八点前到了那儿。那之后就——”米勒摊了摊手。

“那晚有人注意到里奇的行为举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哦，你知道人都这样。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人们就认为他们注意到了什么，但我打赌他们什么都没看到。斯彭斯太太现在说他一整晚都心不在焉，回答问题经常答不到点子上，看上去似乎‘有什么心事’。我打赌他肯定有，如果他把一具尸体藏在箱子里的话！他在想该怎么处理它！”

“可他为什么没有处理？”

“这个问题问倒我了。可能是失去了勇气。不过把它留到第二天，确实是个疯狂的举动。那晚是最佳时机。看门人不在，他可以把车开出来，把尸体装进后备厢——他那辆车的后备厢很大——开到乡下的什么地方，扔在那儿。搬运尸体上车时他可能会被目击到，不过他的房子在小街上，车道边是个花园。在比如说凌晨三点，他完全有机会这么做。而他做了什么呢？上床睡觉，第二早晨还起晚了，醒来时发现警察在他的家里！”

“他睡了个好觉，一个无辜的人才可能这样。”

“你愿意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不过你真的相信吗？”

“我想在见到嫌疑人之后再回答这个问题。”

“你认为如果他是无罪的你能看得出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知道不是那么简单——我也没说我能做到。我只是想确定一下，那个人是不是真有那么蠢。”

4

波洛决定在见过其他所有人之后再去见查尔斯·里奇。

他第一个拜访的是麦克拉伦司令。

麦克拉伦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不善言辞。他有一张凹凸不平但令人愉快的脸。他很害羞，不太容易交谈。不过波洛不屈不挠。

拿着玛格丽特的字条，麦克拉伦有些不情愿地说：“好吧，如果玛格丽特想让我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一切，我当然会照做。不过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您已经听过整件事了。只是玛格丽特希望的话，我总会照办——从她十六岁的时候起就是这样了。她很有办法，您知道的。”

“我知道。”波洛说，继续问道，“首先，我需要您坦率地回答一个问题。您认为里奇少校是凶手吗？”

“是的，我这么认为。我不会这么跟玛格丽特说的，既然她认为他是无罪的。但我实在看不到其他可能性。见鬼了，那个家伙必定是有罪的。”

“他和克莱顿先生之前有什么过节吗？”

“完全没有。阿诺德和查尔斯是最好的朋友。就是这一点让整件事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

“也许里奇少校和克莱顿太太的友谊——”

波洛的话被打断了。

“呸！那些鬼话。所有的报纸都在狡黠地暗示……该死的含沙射影！克莱顿太太和里奇是好朋友，仅此而已！玛格丽特有很多朋友，我也是她的朋友，我们是朋友很多年了，没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事情。查尔斯和玛格丽特也是一样的。”

“您从没想过他们可能在偷情？”

“当然没有！”麦克拉伦愤怒地说，“别听斯彭斯那个泼妇的话，她的话没一句可信。”

“但也许克莱顿先生怀疑他妻子和里奇少校之间有点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完全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会知道的。阿诺德和我很亲近。”

“他是个怎样的人？如果说有谁了解他的话，应该是您了。”

“嗯，阿诺德是一个安静的小伙子。但他聪明——非常聪明，我相信。他拥有人们所说的一流的经济头脑。你知道，他在财政部的职位很高。”

“我听说了。”

“他读很多书，收集邮票，还很喜欢音乐。他不跳舞，对社交也不怎么感兴趣。”

“您认为，他们的婚姻幸福吗？”

麦克拉伦司令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上去像在思考。

“这类事情很难说……是的，我认为他们是幸福的。他以自己安静的方式全心全意对她。我确定她喜欢他。他们不像要分开的样子，如果这是你在想的事情的话。他们可能没有太多共同点。”

波洛点了点头。他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信息。他说：“现在，请告诉我最后那天晚上的事情。克莱顿先生和您一起在俱乐部吃饭时，他说什么了吗？”

“他告诉我要去苏格兰，且看上去对此事很焦虑。顺便说一下，我们并没有一起吃晚餐，时间不够了。他吃了些三明治，喝了一杯。我则只喝了一杯。我之后要去参加自助晚宴，您还记得吧。”

“克莱顿先生提到过一封电报吗？”

“提了。”

“但他并没给您看那封电报？”

“没有。”

“他是否说过他要去里奇那里？”

“没有说得很肯定。事实上他说他怀疑可能时间不够了。他说：‘玛格丽特可以解释，你也可以。’然后他说：‘你可以送她回家吗？’然后他就走了。一切都很自然随意。”

“他完全没有怀疑那封电报可能是假的吗？”

“是假的？”麦克拉伦司令看上去被吓到了。

“很显然。”

“这可真奇怪……”麦克拉伦司令进入了一种近乎恍惚的状态，然后突然又说，“这真的很奇怪。我的意思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他去苏格兰？”

“是的，这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赫尔克里·波洛离开了，留下看上去仍为此事困惑不已的司令。

5

斯彭斯夫妇住在切尔西的一栋小房子里。

琳达·斯彭斯以极高的热情迎接波洛的到来。

“告诉我，”她说，“告诉我玛格丽特现在如何！她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您，夫人。”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玛格丽特在这类事情上很聪明。不过我猜她还是会被召上法庭作证的吧？她没有办法逃避法庭的传召。”

波洛以审视的眼光看着她，不情愿地承认她在现代审美里是挺有吸引力的（如果放在过去，则像个营养不良的孤儿）。不是他欣赏的类型。头发蓬松凌乱，艺术性地围着脸蛋，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唯一的光彩是鲜艳的口红，一双精明的眼睛正看着波洛。她上身穿一件浅黄色的大毛衣，下摆几乎盖到膝盖，下身穿一条紧身的黑裤子。

“您的角色是什么呢？”斯彭斯太太问道，“想办法把男朋友弄出监狱？是这样吗？想得倒是挺美！”

“您认为……他是有罪的吗？”

“当然。不然还会是谁？”

波洛心想，这正是最大的问题。他以另一个问题回避了这个问题。

“您觉得里奇少校那晚看上去怎么样？和平时一样吗？还是不同于往常？”

琳达·斯彭斯带有审判意味地眯起了眼睛。

“不，他不像平日里的他。他——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当然，如果你刚刚冷血地刺死了一个人——”

“但您当时并不知道他刚刚冷血地刺死了一个人，对吗？”

“不，当然不知道。”

“那您是怎么觉得他变得‘不一样’的？怎么个不一样呢？”

“哦——他心不在焉的。我不知道，只是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当时一定有点什么。”

波洛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谁最先到的？”

“我们，吉姆[1]和我。然后是约克，最后到的是玛格丽特。”

“克莱顿先生去了苏格兰这件事，最先是什么时候提起的？”

“玛格丽特来的时候提起的。她对查尔斯说：‘很抱歉，阿诺德他必须赶去爱丁堡，坐夜车去了。’然后查尔斯说：‘哦，这真是太糟糕了。’然后约克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早知道了。’然后我们就开始喝酒了。”

“里奇少校有没有提起那晚见过克莱顿先生？他没说克莱顿在去车站的路上顺路找过他吗？”

“至少我没听到。”

“那个电报很奇怪，不是吗？”波洛说。

“有什么奇怪的？”

“它是假造的。爱丁堡那边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原来是这样，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您有什么想法？”

“应该说我觉得它太明显了。”

“您具体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先生，”琳达说，“没有必要扮无辜了，一位不知名的骗子把丈夫骗开了！那天晚上的障碍清除了。”

“您的意思是，这是里奇少校和克莱顿太太设计的，为了那晚能共度良宵。”

“你已经听说过这事了，对吧？”琳达看起来很愉快。

“您认为那封电报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发的？”

“如果是的话，我是不会吃惊的。”

“您认为里奇少校和克莱顿太太有私情？”

“这么说吧，如果他们确实有点什么的话，我是不会吃惊的。但我并不确定。”

“克莱顿先生怀疑过吗？”

“阿诺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认为他知道，但他是那种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人，外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不过我很肯定他的内心并不是那样的。如果是阿诺德捅了查尔斯，我反倒不会那么吃惊。我觉得阿诺德是一个会疯狂忌妒的人。”

“这很有趣。”

“不过，我说真的，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杀了玛格丽特。《奥赛罗》[2]那种剧情。您知道，玛格丽特对男性特别有吸引力。”

“她是位漂亮的女性。”波洛轻描淡写地说。

“不仅如此，她很有办法。她能让男人兴奋起来——为她发狂——然后她会转过身，睁圆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们，这一招能让他们全部沦陷。”

“致命的女性。”

“这可能是这类人的外国叫法。”

“您很了解她吗？”

“我的天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我一点都不相信她！”

“啊。”波洛说，然后把话题转到了麦克拉伦司令身上。

“约克？忠诚的老朋友？他就是只宠物，生来就是那家人的朋友。他和阿诺德非常亲密。我想阿诺德在他面前比在任何人面前都放松。当然，他还是玛格丽特驯养的猫。他为她默默奉献了很多年。”

“克莱顿先生是否也忌妒他呢？”

“忌妒约克？您怎么想到的啊！玛格丽特很喜欢约克，但她对他从来没有那种想法。真的，我不认为任何人会……我不知道为什么……真可惜。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波洛又将话题转到了男仆身上。但除了说他调的边车很好之外，琳达·斯彭斯对伯吉斯似乎一无所知，事实上她好像几乎没有注意过他。

不过她领悟得很快。

“我猜，您在想，他跟查尔斯一样有机会杀了阿诺德？但在我看来这根本不可能。”

“您这么说让我很失望，女士。但在我看来，目前的推断也不太可能发生——虽然您可能不会同意——不是说里奇少校不可能杀阿诺德·克莱顿，而是他不太可能以这种方式杀了他。”

“用匕首？是的，这确实不符合他的性格，他更像是会用钝器的人。或者可能会勒死他？”

波洛叹了口气。

“让我们回到《奥赛罗》的话题。是的，《奥赛罗》……您给了我一点想法……”

“是吗？是什么——”这时传来开锁和开门的声音，“哦，杰里米回来了。您想和他也谈谈吗？”

杰里米·斯彭斯是一个三十岁出头、长得不错的男性，穿戴精致，甚至有些过头了。斯彭斯太太说她最好去厨房看看砂锅里的菜，就离开了，留下两个男人。

杰里米·斯彭斯完全不像他的妻子那样坦诚。他显然非常不想掺和到这个案子里。他的回答很谨慎，毫无价值。他们认识克莱顿夫妇已有一段时间，但和里奇不太熟，他看上去是个令人愉快的人。在他的记忆里，里奇那晚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克莱顿和里奇一直相处和睦。这整件事看上去非常不可思议。

在对话的过程中，杰里米·斯彭斯很明确地表示希望波洛离开。他表现得很礼貌，但也达到目的了。

“我想，您肯定不想回答这些问题。”波洛说。

“哦，我们已经接受了警察的盘问，我觉得足够了。我们告诉了他们知道和看到的一切。现在……我想忘记这件事。”

“我同情您。被扯进这样的事情确实非常令人不快。不仅会被问知道什么、看到了什么，可能还会被问对于此事的想法？”

“我没有任何想法。”

“但这怎么可能呢？例如，您有没有想过克莱顿太太可能也参与其中？她是否和里奇一起策划谋杀她丈夫？”

“天哪，不。”斯彭斯的声音听上去震惊而慌张，“我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您的妻子没有提过这样的可能性吗？”

“哦，琳达！您知道女人什么样——总是互相捅刀子。玛格丽特从来不受同性的喜爱——她长得太漂亮、太有魅力了。但认为里奇和玛格丽特合谋策划谋杀的想法，实在太异想天开了！”

“这种事不新鲜了。而且这起案子里的凶器，比起男性，更像是女人所持有的。”

“您的意思是警察已经追查到她身上了——怎么能这样！我的意思是——”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波洛老实地说道，然后匆忙逃走了。

根据斯彭斯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波洛相信他让这位男士有事情可想了！

注释：

[1]杰里米的昵称。

[2]莎士比亚著名悲剧之一，奥赛罗以为妻子出轨，杀了妻子之后自杀。

6

“请原谅我这么说，波洛先生，不过我看不出您能怎么帮助我。”

波洛没有回答。他审视着这位被以谋杀朋友阿诺德·克莱顿的罪名起诉的男士。

他看着他坚毅的下颚，窄窄的额头。这位男士体格精瘦，肌肉发达，皮肤呈棕色，看上去像运动员。他面无表情，用毫无激情的声音迎接他的探访者。

“我很理解克莱顿太太派您来看我是出于好意。但坦白说，我认为她很不明智。对于她和我来说都是。”

“您的意思是？”

里奇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狱卒站在规定的距离之外。他压低了声音。

“他们必须为这项荒唐的指控找一个动机。肯定会试图说克莱顿太太和我之间不清白。我相信克莱顿太太已经告诉您了，这不是真的。我们是朋友，仅此而已。这么一来，她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情才比较明智。”

赫尔克里·波洛无视他的观点，而是挑出了他说的一个词。

“您说这是个‘荒唐的’指控。但您知道，这并不荒唐。”

“我没有杀阿诺德·克莱顿。”

“那叫作错误指控，是说所指控的不是事实。但它并不荒唐。正好相反，它看起来非常合理，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我只能告诉您，对我来说，它简直是异想天开。”

“这么说对您没有什么帮助，我们必须做一些更有作用的思考。”

“我有律师。他们跟我简单解释过了，我想他们到时会为我辩护的。因此我无法接受您使用‘我们’这个词。”

波洛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

“啊，”他以明显的外国人的方式说，“您这是在暗示不欢迎我呢。很好。我走。我想见一见您，现在我见到了。我查过您的履历。您高分考入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通过了参谋学院的考试，之后还经历了种种。今天，我亲眼见到您，并做出了判断。您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像您这样有能力的人，是不可能以这种方式犯下一桩谋杀案的。很好，您是无辜的。现在跟我说说您的仆人伯吉斯。”

“伯吉斯？”

“是的。如果您没有杀克莱顿，那就只能是伯吉斯杀的，这个结论是必然的，但是为什么？一定有一个‘为什么’。您是唯一了解伯吉斯到能稍微猜测一下原因的人。为什么，里奇少校，为什么？”

“我想不到，真的完全想不出来。哦，我以跟你一样的思路推理过。是的，伯吉斯有作案机会，他是除了我以外唯一有机会的人。问题是，我不能相信是他。伯吉斯不是那种会去杀人的人。”

“您的法律顾问怎么想？”

里奇抿紧了嘴唇。

“我的法律顾问花了很长时间以一种诱导的方式问我，是否长期患有突然失去知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疾病！”

“情况竟然这么糟糕了。”波洛说，“好吧，也许我们会发现，失去知觉的其实是伯吉斯。这总归是一个想法。来说说凶器吧。他们是不是已经给您看过凶器，并问是不是您的？”

“那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东西。”

“当然不是您的。但您真的确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它吗？”

“没有。”他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那把刀是那种装饰性玩具——说真的，这类东西适合摆在房间里。”

“比如女士的会客厅。可能就在克莱顿夫人的会客厅里？”

“肯定没有！”

最后一个字说得非常大声，惹得狱卒看了过来。

“很好。肯定没有——您不需要喊出来。不过某个时候、在某个地方，您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嗯？我说得对吗？”

“我不这么认为……可能在……某家古董店里。”

“啊，非常有可能。”波洛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7

“现在，”赫尔克里·波洛说，“该伯吉斯了。是的，终于到伯吉斯了。”

通过直接交谈和间接描述，波洛已经对涉案人员有了一些了解。但是没有人向他描述过伯吉斯。没有一丝线索或者提示，说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当他见到伯吉斯时，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麦克拉伦司令事先打电话过去通知，于是男仆在里奇少校的家里等着波洛。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您好，先生，我在等您。”

伯吉斯恭敬地打开门，波洛走了进去。方形的小门厅左边是一扇打开的门，通往起居室。伯吉斯帮波洛脱下帽子和外套，跟着他走进了起居室。

“啊，”波洛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就是……事发的地方？”

“是的，先生。”

伯吉斯是个安静的家伙，脸色苍白，有一些瘦弱，肩膀和胳膊肘有些不灵活。他声音扁平，带些波洛分辨不出来是哪里的乡下口音，可能是东海岸某地。他似乎有些紧张，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性格特征。很难想象他是个会主动采取行动的人。存在被动的杀人犯吗？

他有一双浅蓝色眼睛，眼神闪烁，有人说这样的人都不诚实，这种说法未免不够谨慎。因为很多骗子都能大胆自信地看着你的脸。

“房子现在什么状况？”波洛问。

“我还在照看着，先生。里奇少校为我安排好了薪水，让我照看着，直到——直到——”

他的视线不安地移开了。

“直到——”波洛赞同道，又以一种阐述事实的方式补充道，“我必须说，里奇少校一定会被判刑。这个案子三个月内就会结案。”

伯吉斯摇了摇头，并非出于否认，只是表达困惑。

“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他说。

“你指里奇少校是杀人凶手这件事？”

“整件事。那个箱子——”

他的眼睛看向屋子的另一边。

“啊，所以这就是那个著名的箱子？”

箱子很大，是深色木头制成的，打磨得很亮，布满黄铜钉，还有一个巨大的黄铜搭扣和一把旧式锁头。

“很气派的东西。”波洛走了过去。

它靠墙放在窗边，旁边是一个现代风格的唱片架。另一边是一扇门，此时半开着，门前挡着一块色彩鲜艳的皮革屏风。

“那边是里奇少校的卧室。”伯吉斯说。

波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房间的另一边。那里有两部留声机，各自摆在一张矮桌上，拖着像蛇一样弯曲的电线。还有几把安乐椅和一张大桌子，墙上挂着一套日本画。这是个气派的房间，舒适，但不奢靡。

他又看回威廉·伯吉斯。

“发现尸体时，你应该受到了惊吓吧。”波洛温和地说。

“哦，是的，先生。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男仆的语速变快了，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可能觉得，通过不断讲述这个故事，最终或许可以从脑海中抹去这段记忆。

“先生，我每天早晨会在房间里走一圈，搞搞卫生，擦擦玻璃之类的。当时我停下来捡掉在地板上的橄榄，然后就看见地毯上有一块像铁锈一样的深色污渍。不，那块地毯已经送去清理了。警察检查完了。这是什么？我想。我还对自己开玩笑地说：‘真像血迹！但它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洒了吗？’然后我发现是从箱子里流出来的——箱子侧面有个裂缝，这里。于是我又问自己：‘这是什么——？’依旧什么都没想。然后我像这样打开了箱子（他一边说一边演示了一下），就看到了——一个男人侧躺在里面，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把恶心的外国小刀，或者匕首之类的东西，插在他的脖子上。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永远！会跟随我一辈子！那种震惊——完全出乎意料，您明白的……”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松手让盖子自己盖下去，跑出房子、跑到街上，到处找警察——很幸运，我在街角找到了一位。”

波洛认真地看着他。如果这是表演的话，他表演得很逼真。他开始担心这可能并非表演——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叫醒里奇少校？”波洛问。

“完全没想到，先生。当时我惊慌失措，我——我只想离开这里——”他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找人帮忙。”

波洛点点头。

“那你是否意识到那是克莱顿先生？”他问。

“我应该认出来的，先生，但您知道，我相信当时我没有认出来。当我跟警察一起回来之后，我说：‘怎么回事，这是克莱顿先生！’然后警察问：‘谁是克莱顿先生？’我说：‘他昨晚来过这儿。’”

“啊，”波洛说，“昨晚……你还记得克莱顿先生具体是几点到这里的吗？”

“无法精确到分。但我想大约在七点四十五……”

“你很熟悉他吗？”

“在我受雇的这一年半里，他和克莱顿夫人经常来访。”

“他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吗？”

“我想是的。有一些气喘吁吁，但我认为那是因为他很赶时间。他要赶火车，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他要去苏格兰，我猜他拎着一个包？”

“不，先生。我想他让出租车在楼下等着他。”

“当他发现里奇少校不在家的时候，表现得失望吗？”

“至少我没注意到。他只是说他会写一张字条。他走进这间屋子，走到桌边，我就回厨房了，我的凤尾鱼鸡蛋快来不及了。厨房在走廊尽头，听不见这里的动静。我没听到他离开或者主人回来的声音，不过我也没有特别去关注。”

“之后呢？”

“里奇少校叫我。他站在这扇门边，说他忘记买斯彭斯太太喜欢的土耳其卷烟了，让我赶快出去买。我照做了，然后放到这张桌子上。当然，我认为克莱顿先生那时已经离开去赶火车了。”

“里奇少校不在家，而你待在厨房的这段时间里，还有其他人来访吗？”

“没有，先生——没有其他人了。”

“你能确定吗？”

“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先生？来人肯定会按门铃。”

波洛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呢？他已经了解了斯彭斯夫妇、麦克拉伦和克莱顿夫人当天的行踪，恨不得精确到每一分钟。麦克拉伦和熟人在俱乐部，斯彭斯夫妇请了一些朋友来喝酒，直到晚宴开始前，玛格丽特·克莱顿这段时间里正在和朋友打电话。他不认为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对这些人来说，要杀阿诺德·克莱顿，有太多机会比跟踪他到一个屋里有男仆，同时主人随时会回来的地方要好。不，他最后的希望是一个“神秘的陌生人”！一位曾出现在克莱顿那几乎完美无瑕的履历表上的人，在街上认出了他，跟踪他到这里，用匕首袭击了他，把尸体藏在箱子里，然后逃走。就是一出戏，没有理由，没有可能性！这颇具浪漫色彩的英雄主义小说情节倒是和西班牙箱子很配。

波洛穿过房间，走到箱子前，掀起盖子。盖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伯吉斯怯怯地说：“已经彻底清洗过了，先生，我看着他们干的。”

波洛弯下腰，轻轻惊呼了一声后弯得更低了。他用手指摩挲着箱子内部。

“箱子的背面和侧面有几个孔——它们看起来——摸起来，像是最近刚刚钻出来的。”

“孔，先生？”男仆弯下腰去检查，“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来没注意到过。”

“不显眼，但确实有。你知道这些孔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我真的不知道，先生。也许是动物弄出来的，我的意思是虫子之类的。某种啃木头的虫子？”

“某种动物？”波洛说，“我表示怀疑。”

他退回到房间的另一头。

“当你拿着卷烟进来的时候，这个房间有什么地方看上去不太一样吗？任何地方？比如桌子、椅子被移动了……这类的？”

“您的问题很奇怪，先生……不过既然您这么问了，确实有。摆在那儿遮挡卧室门的屏风往左移动了一些。”

“像这样？”波洛敏捷地移动了一下屏风。

“再往左一点……就是这样。”

屏风之前安放的位置就遮住了半个箱子，现在几乎把整个箱子都藏了起来。

“你觉得为什么它会被移动？”

“我没想过，先生。”

（又一个莱蒙小姐！）

伯吉斯迟疑地补充道：“我猜这样能让去卧室的通道更明显，以防女士们想去放一下披肩。”

“有可能。但还有可能是另外一个原因。”

伯吉斯好奇地看着他。

“这样屏风就把箱子挡住了，也遮住了箱子下方的地毯。如果里奇少校刺了克莱顿先生，血会马上从箱子底部的缝隙流出来。可能会有人发现——正如你第二天早上注意到的那样。因此屏风才被移动了。”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先生。”

“这间屋子里的光线怎么样，明亮还是昏暗？”

“我可以展示给您看，先生。”

男仆迅速拉上窗帘，打开了几盏灯。灯光柔和暗淡，几乎不能用来阅读。波洛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个灯没开，先生。我们很少用它。”

波洛在柔和的光线中四处看了看。

男仆说：“我相信您看不见任何血迹的，先生，光线太暗了。”

“我认为你是对的。那么，为什么要移动屏风？”

伯吉斯打了一个寒战。

“这样想太可怕了——里奇少校那样的绅士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认定是他做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伯吉斯？”

“好吧，他经历过战争，可能头部受过伤，不是吗？他们说这种伤可能在几年后突然爆发。受伤的人会突然变得很奇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他们多半是对最亲近的人爆发。您认为有可能是这样的吗？”

波洛盯着他，叹了口气，转过身。

“不。”他说，“不是这样的。”

如变魔术一般，一张卷起的钱被塞进了伯吉斯的手中。

“哦，谢谢您，先生，但我真的不能——”

“你帮了我。”波洛说，“你带我看了房间，给我展示了房间里面的东西，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向来没有绝对的不可能！记住这一点。我之前说只有两种可能性——我错了。还有第三种可能性。”他又一次环视房间，微微颤抖了一下，“把窗帘拉开吧。让阳光和新鲜空气进来，这个房间需要它们，需要清扫。我想，可能要很长时间，这里才能被彻底净化——绵延的仇恨记忆。”

伯吉斯大张着嘴，将波洛的帽子和大衣递给他。他看上去十分困惑。而非常享受故作神秘的波洛，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到了街上。

8

波洛到家后给米勒督察打了一个电话。

“克莱顿的包查得怎么样了？他妻子说他带着一个包。”

“在俱乐部的门房那里找到了。他肯定是忘记了，没有拿上它就直接离开了。”

“里面有什么？”

“常规物品。睡衣、换洗的衬衫、洗漱用品。”

“清楚明白。”

“你以为会有什么？”

波洛无视了这个问题，他说：“关于那把匕首。我建议你去找一个去过斯彭斯太太家工作的清洁女工，问问她是否在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斯彭斯太太？”米勒吹了一声口哨，“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们给斯彭斯夫妇看过那把匕首了，他们没有认出来。”

“再问他们一次。”

“你是不是认为——”

“然后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我真搞不明白你在盘算些什么！”

“去读读《奥赛罗》，米勒。想一想《奥赛罗》里面的角色。我们忽略了其中的一个角色。”

他挂了电话。接着又拨去查特顿勋爵夫人那里。电话占线。

不久之后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接通。他叫来乔治，他的男仆，吩咐他不断地拨打这个电话号码，直到接通为止。他知道查特顿勋爵夫人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煲电话粥狂人。

波洛坐在椅子上，小心地脱下黑漆皮鞋，活动了一下脚趾头，靠在椅背上。

“我老了。”赫尔克里·波洛说，“很容易就累了……”他面露喜色，“但是我的脑细胞，它们还在运转。缓慢，但还在工作……《奥赛罗》，是的。是谁跟我说起的？啊是的，斯彭斯太太。那个包……那个屏风……尸体像一个人躺在那儿睡着了。很聪明的谋杀。有预谋的、计划好的……我想，是令人享受的！……”

乔治过来通报说查特顿勋爵夫人的电话接通了。

“夫人，是我，赫尔克里·波洛，我能跟您的客人说几句吗？”

“为什么，当然可以！哦，波洛先生，您这是做了什么好事了吗？”

“还没有。”波洛说，“不过正在进展中。”

玛格丽特的声音传来——安静、温柔。

“夫人，我之前问您宴会那晚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时，您皱了皱眉头，好像有什么事但又想不起来了。会不会是那晚屏风的位置变了呢？”

“屏风？为什么。哦是的，当然。它不在平时摆的位置。”

“您那晚跳舞了吗？”

“跳了一会儿。”

“您主要在跟谁跳舞？”

“杰里米·斯彭斯，他是一个很好的舞者。查尔斯也跳得很好，但没有那么好。他和琳达一起跳，然后我们不时交换舞伴。约克·麦克拉伦不会跳舞。我们跳舞的时候他在整理唱片，重新分类放起来。”

“之后你们听了些严肃音乐？”

“是的。”

对话停顿了一下。然后，玛格丽特说：“波洛先生，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问这些？您是否……是否……还有希望？”

“夫人，您知道您周围人的感受吗？”

她似乎微微有些吃惊。

“我——我认为我知道。”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您完全不知道。我认为这就是您一生的悲剧。不过这为别人带来了烦恼，而不是您。

“今天有人跟我提起了《奥赛罗》。我问过您您的丈夫是否忌妒，您说您认为他肯定有。但您说得很轻巧。您就像苔丝狄蒙娜[1]一样，说得轻巧，没有意识到其危险性。她也是如此，意识到了忌妒，但不理解它，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也不曾有机会体验忌妒。我想，她对强烈的生理冲动的力量一无所知。她以浪漫的英雄崇拜爱着她的丈夫，她也爱她的朋友卡西奥[2]，爱得很纯洁，把他当作亲密的伴侣……我想，正是因为她不懂激情，才使得男人疯狂……您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夫人？”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玛格丽特用沉着、甜美、有一丝无措的声音回答道：“不——我不是很明白您在说什么……”

波洛叹了口气，换上公事公办的口气说：“今晚，我会去拜访您。”

注释：

[1]《奥赛罗》中的女主角，奥赛罗的妻子。

[2]奥赛罗的副官，一名年轻美貌的男子，奥赛罗误以为他与自己的妻子有染，盛怒之下杀了他。

9

米勒督察不是一个容易说服的对象，但赫尔克里·波洛也不是一个容易摆脱的人，他会坚持到事情按他所想的那样进行为止。米勒督察发着牢骚投降了。

“查特顿勋爵夫人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真的。她只是为她的朋友提供了庇护，如此而已。”

“你对斯彭斯夫妇又了解多少？”

“你指为什么我说匕首是从他们家拿来的？这只是一个猜测。杰里米·斯彭斯说的一些话让我有了这个想法。我提出短剑可能是玛格丽特·克莱顿的，他马上说他知道它不属于玛格丽特。”波洛顿了一下，“他们是怎么说的？”他有些好奇地问。

“承认说很可能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一把玩具匕首。不过那把匕首几周前不见了，而他们也完全忘记它了。我猜是里奇从他们那里拿走了。”

“杰里米·斯彭斯先生这种人，是不会轻易冒险的。”赫尔克里·波洛低声咕哝道，“几周前……哦，是的，这个计划很早以前就开始进行了。”

“嗯，你说什么？”

“我们到了。”波洛说。出租车在查特顿勋爵夫人坐落在切瑞顿街的房子前停了下来，波洛付了车费。

玛格丽特·克莱顿在楼上的房间里等着他们。当她看到米勒的时候，表情凝固了。

“我并不知道——”

“您并不知道我提出要带来的朋友是谁？”

“米勒督察不是我的朋友。”

“这要看您是否想让正义得到伸张，克莱顿太太。您的丈夫被谋杀了——”

“现在，我们必须来谈谈是谁杀了他。”波洛迅速接口，“夫人，我们可以坐下吗？”

玛格丽特慢慢地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了下来，面对着两位男士。

“我请你们，”波洛对他的两位听众说，“耐心地听我说。我想我已经知道在那个致命的夜晚，里奇少校家发生了什么……我们所有人都从一个不正确的假设开始想这件事，这个假设就是只有两个人有机会将尸体放进箱子——也就是说不是里奇少校，就是威廉·伯吉斯。但我们错了，那晚还有一个人同样有很好的机会。”

“是谁？”米勒怀疑地问，“开电梯的男孩？”

“不是，是阿诺德·克莱顿。”

“什么？隐藏他自己的尸体？你疯了。”

“当然不是尸体——是活人。很简单，他自己躲在了箱子里。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发生过不少次。《槲寄生树枝》里死去的新娘[1]，阿埃及摩设计试探伊摩琴[2]，等等。当我看到箱子上最近才钻出来的孔的时候，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为什么？它们是为了让箱子里有足够的空气而钻的。为什么那晚屏风被从平时摆放的位置移走了？为了将箱子藏起来，不让房子里的人注意到。这样藏在箱子里的人可以不时打开盖子透一口气，同时听听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这是为什么？”玛格丽特问，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阿诺德要躲在箱子里？”

“夫人，您问为什么？您丈夫是一个易妒的男人，同时还是一个什么都放在心里的人。您的朋友斯彭斯太太形容他‘什么都藏在心里’。他的忌妒越来越强烈，这折磨着他！你到底是不是里奇的情人？他不知道！他必须知道！因此——出现了一封‘来自苏格兰的电报’，这封电报从来没有发出过，也没有人见过！打包了过夜用的行李，又非常恰巧地忘在了俱乐部。他在一个里奇少校基本都不在家的时间到了他家——他告诉男仆他会留一张字条。当他单独一人留在房间里的时候，他在箱子上钻了孔，移动了屏风，然后爬进了箱子里。今晚他就可以知道事实真相了。也许他的妻子会在其他人走之后留下来，也许她会离开然后再回来。那晚，这位绝望的、被忌妒折磨的男人将会知道……”

“你不会想说是他刺死了自己吧？”米勒的声音充满了怀疑，“毫无道理！”

“哦不，另有人刺死了他。一个知道他在那里的人。这是一起谋杀案，这一点没有错。一起小心盘算、长期计划的谋杀案。想想《奥赛罗》里的其他角色。我们都记得伊阿古[3]，他巧妙地毒害阿诺德·克莱顿的思想：给他提示、让他猜疑。诚实的伊阿古，忠实的朋友，男人总是相信这样的人！阿诺德·克莱顿相信了他。他被忌妒左右，陷入了狂热。躲在箱子里是不是阿诺德自己的想法？他可能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相信的！于是舞台布置好了。匕首在几周前就被偷出来了，也准备好了。那天晚上来临了。光线昏暗，留声机在放唱片，两对舞伴在跳舞，剩下的一个人在整理唱片，就在西班牙箱子的边上，被屏风半遮着。溜到屏风后面，抬起盖子，刺一刀——大胆，但很容易！”

“克莱顿会叫出声来的！”

“如果他被下了药就不会。”波洛说，“据男仆说，尸体‘躺在那儿，像睡着了’。克莱顿确实睡着了，只有一个人可能给他下药，那个人和他在俱乐部里喝了一杯。”

“约克？”玛格丽特提高了声调，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童，“约克？不可能是亲爱的老约克。为什么，我认识约克一辈子了！究竟为什么约克会……”

波洛转向她。

“为什么那两个意大利人要决斗？为什么那个小男孩会开枪自杀？约克·麦克拉伦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他可能已经决定委身做您和您丈夫忠实的朋友了，但这时出现了里奇少校。这超过了他可以忍受的范围！怀着见不得光的仇恨和渴望，他做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谋杀计划——双重谋杀，因为里奇几乎肯定会被判死刑。而当里奇和你的丈夫都死了之后，他认为，终于，您可能会投向他的怀抱。而且太太，您确实有可能会这么做……嗯？”

她盯着他，瞪大的眼睛中充满恐惧……

她几乎无意识地喃喃道：“可能……我不知道……”

米勒督察突然用权威的口吻说：“波洛，你真厉害。但这只是理论上的猜想，没有一点证据。可能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没有证据，我们无法采取行动。”

“你错了。我想，如果你这么对他说，麦克拉伦会承认的。你清楚地告诉他，玛格丽特·克莱顿知道了……”

波洛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因为一旦他知道他失去了玛格丽特……完美谋杀就变得毫无意义。”

注释：

[1]英国著名的恐怖故事，一位新娘在她婚礼的时候玩捉迷藏，躲在一个箱子里无法逃脱，最终闷死在其中。

[2]出自莎士比亚著作《辛白林》。

[3]《奥赛罗》中教唆挑拨奥赛罗怀疑他妻子不忠的角色。

弱者的愤怒

1

莉莉·玛格雷夫紧张地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套，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椅子上的人。

她听说过赫尔克里·波洛，著名的侦探，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

他夸张得近乎滑稽的外表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这个长着如鸡蛋般的圆脑袋、留着硕大的胡须、看上去有些可笑的小老头，真的是那个据说很厉害的人吗？他此刻的行为举止看上去特别幼稚。他正在搭彩色积木，似乎玩积木远比听她诉说事情更具吸引力。

然而，在她突然停下来的时候，他马上用锐利的眼神看了过来。

“小姐，我请求您继续。我向您保证，我不是没在听，而是非常认真地在听您说话。”

女孩继续开口说她要说的故事，波洛继续垒他的积木。女孩所说的是一个充满暴力的悲剧，让人毛骨悚然。但她讲述的声调却非常平静且不带感情，讲述方式简明扼要，人类的一切情感仿佛都消失了。

她终于停了下来。

“我希望，”她不安地说，“我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了。”

波洛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用手扫过堆起的积木，把它们推散到桌面上，然后靠回椅背。他双手合十放在眼睛下方，开始简要地总结。

“鲁本·阿斯特韦尔爵士在十天前被谋杀了。星期三，即前天，他的外甥查尔斯·莱弗森被警方逮捕了。您所知道的对他不利的证据如下，如果我搞错了什么请纠正我。当天鲁本爵士在阁楼他自己的书房待到很晚，莱弗森先生回来迟了，自己用钥匙开门进屋。后来住在阁楼正下方的管家听到了他和舅舅争吵的声音，这场争吵在砰的一声巨响中突然结束，听上去像是有椅子被扔了出去，之后有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喊。

“管家被惊动了，考虑着是否上楼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几分钟之后，他听到莱弗森先生吹着口哨愉快地离开了房间，他认为没事了。然而，第二天早上，女仆发现鲁本爵士死在桌子旁，看起来像被重物敲击过。管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报警。我想这可以理解。小姐？”

突然的呼唤把莉莉·玛格雷夫吓了一跳。

“什么事？”她说。

“人们总会在这类案件中寻找人性，不是吗？”小个子侦探说道，“您将案子如此完美而简要地讲述给我听，把案件里的人物当戏剧角色看待，像木偶。但我总在探究人性。我对自己说，这位管家，这位——您说他叫什么？”

“帕森斯。”

“这位帕森斯，应该拥有他所在阶级的特质，他对警方怀有强烈的抗拒心理，会尽可能少地提及他所知道的事情。如此一来，对家族成员有害的事情他肯定都不会说。他会竭尽全力，顽固地坚持这是外部入侵者所为，一个小偷之类的。是的，仆人阶级的忠诚是一个有趣的研究课题。”

他眉飞色舞地向后靠了靠，继续说道：“同时，家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包括莱弗森先生在内。他的说法是，他回来迟了，直接去睡了，没有看到舅舅。”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看上去没有理由怀疑这个说法。”波洛沉思着，“当然，除了帕森斯。此时，一位来自苏格兰场的督察登场了，您是说他叫米勒督察吗？我认识他，过去曾和他打过一两次交道。他是那种人们常说的敏锐的人，一只雪貂，一只鼬。

“是的，我认识他！敏锐的米勒督察，他看到了其他本地督察没有看到的东西，他发现帕森斯紧张不安，知道此人肯定隐瞒了什么。于是，他在帕森斯身上下了点功夫。现在已经确定当晚没有外部入侵者了。杀人犯应该在内部寻找，而不是外部。帕森斯心中既感觉不快，又很害怕，但能摆脱藏在内心的秘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尽力避免丑闻了，但有些事避免不了。米勒督察听了帕森斯的说辞，问了一两个问题，然后自己做了一些私下的调查。他为这个案子建立的证据链很有力——非常有力。

“阁楼角落里的柜子上印有沾血的指纹，这个指纹是查尔斯·莱弗森的。女仆告诉督察，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早晨，莱弗森先生的房间里有一盆带血的水，莱弗森对她的解释是他割伤了手指。他手指上确实有一个小划伤，但只是一个非常小的伤口！他那天晚上穿的衬衫的袖口已经清洗了，但在他大衣的袖子上找到了血渍。他在经济上有很大的压力，而鲁本爵士死后，他可以继承一笔财产。哦，是的，这案子无懈可击，小姐。”他停顿了一下。

“然而你今天却来找我。”

莉莉·玛格雷夫耸了耸纤弱的肩膀。

“如我告诉您的，波洛先生，是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派我来的。”

“凭自己的意识您是不会来的，对吗？”

小个子男人机敏地看着她，女孩没有回答。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莉莉·玛格雷夫又一次开始抚弄她的手套。

“这问题我很难回答，波洛先生。我需要忠于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严格地说，我不仅仅是她雇用的女伴，她待我如同女儿或侄女一般，她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无论她做错了什么，我都不想责怪她，或者——误导您不接这个案子。”

“误导赫尔克里·波洛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小个子男人洋洋得意地宣布，“我感觉您认为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会不断纠结这件事。告诉我吧，是不是这样的？”

“如果我必须说——”

“小姐，请说。”

“我认为这整件事蠢透了。”

“您这么认为，嗯？”

“我不想说阿斯特韦尔夫人的坏话——”

“我明白，”波洛温和地低语，“我完全明白。”他用眼神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非常亲切。但她并不是——我该怎么说比较好呢？她不是一位受过教育的女性。您知道，鲁本爵士娶她的时候她是一名演员。她有各种各样的偏见和迷信。如果她说什么，就必须是什么，根本不会听人讲道理。督察对待她的态度不是很体贴，这让她全副武装了起来。她说怀疑莱弗森先生是无稽之谈，警察净会犯些愚蠢、猪脑的错误，她认为亲爱的查尔斯自然没有杀人。”

“但她没有任何证据，对吗？”

“完全没有。”

“哈！真的？请老实告诉我。”

“我告诉她，”莉莉说，“来找您陈述这么一个没有任何道理和依据的结论是毫无用处的。”

“你这么告诉她的？”波洛说，“真的？这很有趣。”

他迅速而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莉莉·玛格雷夫，看着她整洁的黑色衣服，喉咙处有一抹白色的衣领，以及小巧的黑色帽子。他看出她是一位优雅的女性，有着漂亮的脸蛋，下巴稍微有些尖，有深蓝色的眼睛和纤长的眼睫毛。不知不觉中，他的态度改变了，他现在感兴趣起来了，不是对案子，而是对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孩。

“小姐，我猜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会为了一点小事变得心神不宁、歇斯底里？”

莉莉·玛格雷夫热切地点了点头。

“您的描述很恰当。如我跟您所说的，她人很好，但你无法说服她，或者让她理性地看待事情。”

“也许她有自己的怀疑对象？”波洛提出了一个猜想，“非常荒谬的怀疑对象。”

“确实如此。”莉莉叫道，“她很不喜欢鲁本爵士的秘书，可怜的人。她说她知道是他犯下的案子，然而证据确凿，可怜的欧文·特里夫西斯是不可能犯下这桩案子的。”

“她的怀疑有根据吗？”

“当然没有。全凭她的直觉。”

莉莉·玛格雷夫的声音中饱含讽刺。

“我发现，小姐，”波洛笑着说，“您不相信直觉？”

“我认为那是无稽之谈。”莉莉回答道。

波洛往椅背上靠了靠。

“女人，”他嘟囔道，“总是倾向于把直觉当作上帝给她们的特殊武器，然而事实上，十次中起码有九次，直觉让她们误入歧途。”

“我知道。”莉莉说，“但我已经告诉您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无法劝说她。”

“于是小姐您，聪明而谨慎地遵照吩咐前来见我，又设法让我了解实际情形。”

他的语调让女孩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当然，我知道，”莉莉饱含歉意地说，“您的时间非常宝贵。”

“小姐，您太客气了。”波洛说，“不过确实——是的，这是事实，此刻我手上就有很多案子。”

“我就猜想可能是这样，”莉莉说着站起身来，“我会告诉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但波洛并没有起身。相反，他靠在椅子上，依旧盯着这位女孩。

“您这就要走了吗，小姐？请多坐一会儿吧，拜托了。”

他看到她的脸涨红了，接着又恢复了正常。她不情愿地慢慢坐了下来。

“小姐您的思维很敏捷，也很果断。”波洛说，“请您谅解我这种需要时间才能做出决定的老人。小姐，您误会了，我没说我不去见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那么，您会来？”

女孩的语调毫无变化。她看着地板，没有看波洛，因此也没有意识到波洛正仔细地端详着她。

“小姐，请告诉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我将全力为她服务。我今天下午会过去——是邦德堡吧？”

他站了起来。

“我——我会告诉她的。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波洛先生。然而，我恐怕您要徒劳无功地白忙活一场了。”

“很可能，不过……谁知道呢？”

他毕恭毕敬地送她到门口，之后回到起居室，皱着眉陷入了沉思。他点了一两次头，然后开门叫来了男仆。

“我亲爱的乔治，请帮我准备一个旅行包。我今天下午要去乡下。”

“好的，先生。”乔治说。

乔治是一个长相非常英式的人。高个子，皮肤苍白，不动声色。

“年轻女孩真是非常有趣的研究对象，乔治。”波洛说着，又一次坐回到他的靠背椅中，同时点着了一支细烟，“特别是，你知道，聪明的女孩。拜托某人做一件事情，又要想办法让对方拒绝，要处理得很微妙。这需要技巧。她做得很巧妙——哦，非常巧妙——但赫尔克里·波洛，我亲爱的乔治，可是格外聪明的。”

“我听您这么说过了，先生。”

“她所担忧的并不是秘书。”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她对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对秘书的指控不屑一顾。她只是不希望有人惊醒沉睡的狗。而我，亲爱的乔治，就是要去惊扰他们，我要把沉睡的狗叫起来战斗！邦德堡发生的事情很有戏剧性，那里正在上演一出关乎人性的大戏，这让我感到兴奋。那个小姑娘很机灵，但不够老到。我倒想知道……我会在那里发现什么？”

乔治为波洛留了一段足够营造戏剧效果的短暂停顿，之后才抱歉地插嘴问道：“先生，需要准备礼服吗？”

波洛遗憾地看着他。

“注意力永远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乔治，有你真好。”

2

列车在四点五十五分驶进了阿伯特十字车站，赫尔克里·波洛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打扮得整洁而浮华，嘴上的小胡子打着厚厚的蜡。他检票出了站，一位高个子司机向他走来。

“波洛先生？”

小个子男人笑了笑。

“是的，我是。”

“这边，先生，请这边走。”

他为波洛打开了劳斯莱斯的车门。

车子开了三分钟就到了。司机再一次上前为波洛开门。波洛走下车，管家早已站在门口，扶着敞开的大门。

波洛先赞赏地端详了一下房子的外观，这才走进敞开的大门。这是一栋结实的红砖宅邸，没有奢华的外表，但让人觉得坚实而舒适。

波洛走进大堂，管家熟练地为他摘下帽子、脱去外套，用只有一流的仆人才能掌握好分寸的谦恭语调轻轻说道：“先生，夫人正在等您。”

波洛跟随管家走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这位管家毫无疑问就是帕森斯，训练有素，举止得当，情感内敛。他领着波洛走上楼梯，右转，沿走廊走到一扇开着的门，来到一间小前厅。厅里有两扇门，通往不同的房间，管家打开了左首边那扇门，通报道：“夫人，波洛先生到了。”

房间不是很大，塞满了家具和小装饰物。一位一身黑衣的女士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向波洛。

“波洛先生。”她说着，伸出一只手，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这位打扮浮夸的人。她顿了一下，没有理会这个小个子男人的躬身行礼和低声招呼，突然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之后放开了他，大声说道：“我相信小个子男人！他们是聪明人！”

“我相信，”波洛嘟囔道，“米勒督察是个高个子？”

“他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波洛先生，请坐到我旁边来，好吗？”

她指了指沙发，继续说道：“莉莉尽了一切努力阻止我找您来，但我这辈子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很难能可贵的成就。”波洛说着，跟她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坐在一堆靠垫里，找好了舒服的姿势后转向波洛。

“莉莉是个好女孩。”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但她认为她了解所有的事情。在我个人的经验里，这类人通常是错误的。我不聪明，波洛先生，我从来都不是个聪明人，但当比我更笨的人是错的时候，我就是对的了。我相信直觉。那么现在，您希望我告诉您谁是凶手吗？女人都知道的，波洛先生。”

“玛格雷夫小姐知道吗？”

“她对您说了什么？”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厉声问道。

“她向我叙述了案情。”

“案情？哦，他们都针对查尔斯，但我告诉您，波洛先生，他不是凶手。我知道他不是！”她真诚地靠近波洛，甚至有些吓人。

“您确定吗，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特里夫西斯杀了我的丈夫，波洛先生。我很肯定。”

“为什么？”

“您是问他为什么杀他，还是问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我告诉您，我知道是这样的！我在这些方面有些不一样，我一旦下了结论，就会坚持到底。”

“特里夫西斯先生能从鲁本爵士的死亡中获益吗？”

“没给他留一分钱。”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立刻回答道，“看，这也证明了亲爱的鲁本并不喜欢、也不信任他。”

“那么，他跟鲁本爵士的时间长吗？”

“将近九年。”

“那是很长时间了。”波洛柔声说道，“就受雇于一个人而言，这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是的，特里夫西斯先生应该很了解他的雇主。”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盯着他。

“您在暗示什么？我看不出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遵从自己的一点小想法的指引而已。”波洛说，“一点小想法，可能不太有趣，但效果绝对不错。”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仍旧瞪着他。

“您很聪明吧，”她的语气有些迟疑，“每个人都这么说。”

赫尔克里·波洛笑了起来。

“夫人，或许将来有一天您也会这样赞赏我。不过让我们先回到原来的话题。请告诉我，悲剧发生的时候，家里都有谁。”

“查尔斯在，当然了。”

“据我所知，他是您丈夫的外甥，不是您的。”

“是的。查尔斯是鲁本的姐姐的独生子。她嫁了一位还算有钱的男士，但那场车祸……嗯，在城里……他死了，夫人也死了，于是查尔斯就搬来和我们一起生活。那时他二十三岁，正准备成为一名律师。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故，鲁本就让他在自己的公司工作。”

“查尔斯先生是个勤奋的人吗？”

“我喜欢能一下找到重点的人。”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点头表示赞许，“不，这正是问题所在，查尔斯并不勤奋。他总是犯下这样那样的迷糊事，导致鲁本经常和他争吵。可怜的鲁本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告诉他很多次了，他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波洛先生，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为往事发出了一声叹息。

“变化总会来临的，夫人。”波洛说，“这是自然法则。”

“不过，”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他从来没有粗鲁地对待过我。至少事后他总会道歉——可怜的、亲爱的鲁本。”

“他变得不一样了，嗯？”波洛说。

“我总有办法管住他。”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带着一丝成功驯狮人的自豪感说道，“但有时他会对仆人大发脾气，这就有些尴尬。做事情有很多方法，而鲁本没有找到正确的那种。”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鲁本爵士是如何安排他的遗产的？”

“一半给我，一半给查尔斯。”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迅速回答，“当然律师写得没有这么简单，不过算起来就是这么分配的。”

波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嘟囔道，“现在，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我需要您描述一下这座宅子里的人员构成。这里住着您、鲁本爵士的外甥查尔斯·莱弗森先生、秘书欧文·特里夫西斯，还有莉莉·玛格雷夫小姐。也许您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位年轻女士的情况？”

“您想了解一下莉莉？”

“是的，她跟您很久了吗？”

“大约一年。您知道，我有过很多秘书兼女伴，但她们不知为何总会惹我发火。莉莉不同。她很机灵，有常识，而且长得好看。波洛先生，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在身边。我是那种爱憎分明的人，我一看到那个女孩就跟自己说，就是她了。”

“她是朋友介绍给您的吗，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我想她是看了应征广告来的。是的，是这样的。”

“您了解她的家庭吗，她是哪里人？”

“我相信她的父母都在印度。我对他们不太了解，但您一眼就能看出莉莉是位有身份的小姐，不是吗，波洛先生？”

“哦，是的，完全看得出来。”

“没错，”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继续说道，“我不是贵族小姐出身。我知道，仆人们也知道。但我对于贵族出身没有什么心结。当见到真正的贵族的时候，我懂得欣赏他们。没有人能比莉莉对我更好了。波洛先生，我几乎把那个女孩当作了自己的女儿，我真的如此。”

波洛伸出右手，调整了一下桌子上靠近他的几件物品的位置。

“鲁本爵士是否跟您的看法一致？”他问。

他的眼睛正注视着房间里的小摆设，但毫无疑问，他注意到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在回答之前的短暂停顿。

“男人的眼光总是不一样的。不过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谢谢您，夫人。”波洛说着暗自笑了起来，接着又问，“那么，那晚家中也就这几位，对吗？当然，除了仆人们之外。”

“哦，还有维克多。”

“维克多？”

“是的，我丈夫的弟弟，您知道的，也是他的合伙人。”

“他跟你们住在一起？”

“不，他只是正好来访。他过去几年都待在西非。”

“西非。”波洛嘟囔道。

他知道，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可以将之发展成一个丰富的话题。

“人们都说那是一个美好的国度，但我认为那里是那种会对男人产生非常糟糕的影响的地方。那里的人喝太多酒了，然后就会失控。阿斯特韦尔家族的人都是坏脾气，而维克多从非洲回来之后，脾气更是变得令人害怕。他有一两次吓到了我。”

“那他是否也让玛格雷夫小姐受到过惊吓呢？”波洛柔声问道。

“莉莉？哦，我想他没怎么见过莉莉。”

波洛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将铅笔放回笔环，把本子放回了口袋。

“谢谢您，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现在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和帕森斯谈谈。”

“你想让他到这里来吗？”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将手伸向了摇铃，波洛迅速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不、不，千万不要。我去找他。”

“如果您认为这样更好的话——”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显然对于无法参与之后的对话感到失望。波洛又强调了一下保密性。

“这很重要。”他神秘兮兮地说，离开了被他吓唬住的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他在管家的餐具储存室里找到了帕森斯，后者正在擦拭银器。波洛动作滑稽地微微鞠了一躬，开始了对话。

“我必须先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是一名侦探。”

“是的，先生。”帕森斯说，“我们都猜出来了。”

语气尊敬却冷淡。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叫我来的。”波洛继续说道，“她对现状感到不满，不，她十分不满。”

“我听到夫人在几个不同的场合这么说过。”帕森斯说。

“这么说来，”波洛说，“你已经都知道了？嗯？那我们就不要在烦琐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带我去你的房间，然后告诉我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你所听到的一切。”

管家的房间在一楼，连着用人大厅。房间里的窗户外装有铁条，一角放着保险柜。帕森斯指了指狭窄的床铺。

“先生，我在十一点时躺下休息。那时玛格雷夫小姐已经睡下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和鲁本爵士在阁楼里。”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和鲁本爵士一起？啊，请继续。”

“先生，阁楼就在这间房间的正上方。如果有人在那儿说话，这里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但当然听不清内容。我应该是十一点半左右睡着了，十二点时被摔门的声音惊醒，我知道是莱弗森先生回来了。不久，头上传来脚步声，又过了一两分钟，我听到莱弗森先生和鲁本爵士说话的声音。

“那时候我就想，先生，莱弗森先生他——不能说他喝醉了，但就是有些没轻没重、吵吵闹闹。他声音很大地对他的舅舅吼了一通。我听到了一两个词，但还不足以搞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接着就是一声尖叫和‘砰’的一声巨响。”

帕森斯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词。

“‘砰’的一声巨响。”他强调道。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在很多小说里，这是用来形容重击声的。”波洛嘟囔道。

“可能是的，先生。”帕森斯严谨地说，“反正我听到的是‘砰’的一声巨响。”

“非常抱歉。”波洛说。

“没关系，先生。‘砰’的一声之后，一切都变安静了。我非常清晰地听到了莱弗森先生的声音，他尖着嗓子说‘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就是这样说的，先生。”

帕森斯一开始似乎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但此时明显非常享受。他很可能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说书人。波洛决定逗一逗他。

“哎呀天哪，”他囔囔着，“那时你肯定不知所措！”

“是的，先生，正是如此。”帕森斯说，“正如您所说。我当时没有想太多，但还是想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对，我该不该起床上楼去看一看。我起身打开了电灯，不小心撞翻了一把椅子。

“我打开门，穿过仆人大厅，从另一边的门来到走廊，通往楼上的内部楼梯就在那儿。就在我站在楼梯下犹豫时，听到莱弗森先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起来很愉快，‘幸好没什么事。’他说，又说了句‘晚安’，然后我就听到他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还吹着口哨。

“于是自然，我立刻回到自己的床上。当时我认为不过是有东西打翻了。您说说，先生，当时莱弗森先生是那样的态度，还道了晚安，我怎会想到鲁本爵士被谋杀了啊？”

“你确定你听到的是莱弗森先生的声音？”

帕森斯怜悯地看着这位小个子比利时人。波洛清晰地看出，无论如何，在这一点上帕森斯坚定不移。

“您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先生？”

“还有一件事。”波洛说，“你喜欢莱弗森先生吗？”

“我——麻烦您再说一遍，先生？”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喜欢莱弗森先生吗？”

帕森斯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面露尴尬。

“仆人们有些看法，先生。”他停了下来。

波洛说：“请以你认为合适的方式说吧。”

“先生，大家普遍认为莱弗森先生是一位慷慨的年轻绅士，只是有些……一定要我说的话，就是不太聪明，先生。”

“啊！”波洛说，“你知道吗，帕森斯，虽然我没见过他，但莱弗森先生给我的印象也是这样的。”

“确实如此，先生。”

“那么你认为——不好意思，我应该说仆人们认为，秘书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是一位安静、有耐心的绅士，先生。极力避免制造麻烦。”

“的确如此。”波洛说。

管家咳嗽了一声。

“先生，夫人她，”他轻声道，“下判断的时候有些轻率。”

“那么，仆人们的意见是，莱弗森先生是凶手？”

“没人愿意这么去想莱弗森先生。”帕森斯说，“我们——好吧，老实说，我们觉得他不是会杀人的那种人，先生。”

“但他有些脾气暴躁，对吗？”波洛问。

帕森斯靠近了他一些。

“如果您想问我这栋房子里脾气最暴躁的人是谁——”

波洛举起手来。

“啊！这不是我想问的问题。”他柔声说道，“我想问的问题是，谁是这个家里脾气最好的人？”

帕森斯张着嘴，吃惊地看着他。

3

波洛没有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他和蔼地欠了欠身——波洛总是和蔼可亲的——离开了房间，信步走到邦德堡宽敞的方形大厅。他站着思考了一两分钟，一个细小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像一只神气的知更鸟一样抬起头，接着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厅，站在一扇门前。

他隔着门厅看向屋内：这是一个小书房，房间最里面放着一张大书桌，桌边坐着一位消瘦苍白的年轻男子，正埋头写着什么。他有些龅牙，戴着夹鼻眼镜。

波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夸张地假咳了一声，打破了宁静。

“呃哼！”赫尔克里·波洛咳嗽着。

坐在书桌边的年轻人停下笔，转过头。他没有过于惊讶，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困惑不解，他双眼注视着波洛。

波洛向前走了一步，微微鞠了个躬。

“我现在是有幸在跟特里夫西斯先生说话吗？啊！我的名字是波洛，赫尔克里·波洛。您可能听说过我。”

“哦——呃——是的，当然。”年轻人说。

波洛凝视着他。

欧文·特里夫西斯大约三十三岁，波洛在看到他的瞬间就立刻明白为什么没人把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指控放在心上了。欧文·特里夫西斯是一位一本正经、举止得体的年轻人，态度温和，能让人放下戒心，是那种可以被驯化、调教的类型。你几乎可以肯定，他绝不会突然暴怒。

“是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叫您来的吧。”秘书说道，“她说过她会这么做。我能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吗？”

他举止礼貌，但不带感情。波洛在他拿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柔声低语道：“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是否跟你提过她的任何想法或者怀疑？”

欧文·特里夫西斯微微一笑。

“据我所知，”他说，“她在怀疑我。很荒谬，但确实如此。自从鲁本爵士过世后，她几乎没对我说过一句好话，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都会缩到墙边。”

特里夫西斯表现得非常自然，语气中不带一丝愤怒，甚至还有些觉得有趣的意味。波洛点了点头，认同他的坦率。

“我们私下说说，”波洛解释道，“她把这个想法对我说了，我没有反驳她——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不要跟强势的女士争辩。您明白的，这么做是浪费时间。”

“哦，正是如此。”

“我的回答是，是的，女士——哦，确实如此，女士——完全正确，女士。这些回答没有什么意义，但能安抚对方。我会进行我的调查，虽然看上去除了莱弗森先生，几乎没人有可能犯下这桩谋杀案。不过……哦，不可能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我非常理解您的立场。”秘书说，“我会尽我所能为您提供帮助。”

“很好。”波洛说，“我们的想法统一了。现在，请您详细描述一下那晚发生了什么。最好从晚餐开始说起。”

“莱弗森没有在家吃晚饭，毫无疑问您已经知道了。”秘书说，“他和他舅舅大吵了一架，然后跑去高尔夫俱乐部用餐了。鲁本爵士则因此心情不佳。”

“这位先生不太和善，是吗？”波洛小心翼翼地暗示道。

特里夫西斯大笑了起来。

“哦！他像个野人一样难应付！我也就是跟了他九年，否则也会搞不懂他那些小脾气。他是一个非常难相处的人，波洛先生。他会发小孩子的那种脾气，辱骂所有身边的人。

“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我习惯了完全不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他不是真的坏心肠，但他的举止有时真的很愚蠢，且惹人生气。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回嘴。”

“在这方面，其他人是否跟你一样聪明？”

特里夫西斯耸了耸肩。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有她的优势。”他说，“她一点都不怕鲁本爵士，总是反对他但又对他很好。他们总能和好，鲁本爵士真的很爱她。”

“那晚他们发生争吵了吗？”

秘书把眼神挪开，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答道：“我想吵过。您为什么想问这个？”

“只是有一个想法。”

“实情我并不知道。”秘书解释道，“不过看上去像是吵过。”

波洛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

“晚餐桌上还有谁？”

“玛格雷夫小姐、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先生和我。”

“吃完晚餐之后呢？”

“我们去了起居室。鲁本爵士没有一起。大约十分钟后，他跑进来因为与一封信有关的小事严厉地指责了我。我跟他一起去了阁楼，修改完，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先生来了，说想跟他哥哥聊些事情。我就又下了楼，和两位女士待在一起。

“大约一刻钟后，我听到铃声大作，然后帕森斯过来对我说马上去爵士那里。我走进房间的时候维克多·阿斯特韦尔正好出来，他差点儿把我撞倒，显然发生了什么令他不愉快的事情。他的脾气很暴躁。我相信他当时根本没看见我。”

“鲁本爵士对此有说什么吗？”

“他说：‘维克多是个疯子，他总有一天会在盛怒之下杀人的。’”

“啊！”波洛说，“你知道他们之间是因为什么事起了冲突吗？”

“完全不知道。”

波洛慢慢地转过头去看着秘书，他回答得太匆忙了。波洛相信特里夫西斯并非一无所知，如果他愿意的话，应该能告诉他一些。不过波洛又一次没有追问下去。

“之后呢？请继续。”

“我和鲁本爵士一起工作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十一点的时候，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进来了，鲁本爵士让我去休息。”

“于是你就离开了？”

“是的。”

“你知道她在爵士那里待了多久吗？”

“完全不知道。她的房间在二楼，我的在三楼，因此我不可能听到她回房间的声音。”

“明白了。”

波洛点了一两下头，伸了伸脚。

“现在，先生，请带我去那间阁楼吧。”

波洛跟着秘书沿着宽阔的主楼梯走上二楼平台，之后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穿过一扇贴着毛毡的门，再走过用人用的楼梯间和一段短短的通道，来到阁楼门前。进到门里，就来到了案发现场。

这个阁楼间的层高是其他房间的两倍，大约三十英尺见方[1]。墙上装饰着剑和南非人使用的标枪，小桌上放着各种古玩。房间最里面摆着一张大写字台，靠着在倾斜墙面上开的窗子。波洛径直走了过去。

“这里就是发现鲁本爵士尸体的地方？”

特里夫西斯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他是从背后遭到了击打？”

秘书又一次点了点头。

“凶器就是这些古玩中的一个。”他解释道，“非常重。应该是立刻死亡。”

“进一步证明这是一起非预谋犯罪。一场激烈的争吵，然后毫无意识地随手拿起凶器。”

“是的，这一切看上去对可怜的莱弗森很不利。”

“尸体被发现时是趴在桌子上的吗？”

“不，爵士滑倒在地板上。”

“啊，”波洛说，“这很有趣。”

“哪里有趣了？”秘书问。

“这个。”波洛指向写字台光亮的表面上的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污渍，“这是血迹，我的朋友。”

“可能是溅上去的。”特里夫西斯说，“也可能是之后搬动尸体时弄上去的。”

“很可能、很可能。”小个子男人说，“这房间只有一扇门进出？”

“这边有一个楼梯间。”

特里夫西斯掀开门边的一面天鹅绒帘子，能看到一段窄小的向上的螺旋形楼梯。

“这栋房子是一位天文学家建的，这段楼梯是通往安放着望远镜的塔楼的。鲁本爵士把那个地方改造成了一间卧室，他有时工作得太晚了就会睡在那边。”

波洛敏捷地爬上楼梯，楼上是一个圆形房间，简单装修过，放着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梳妆台。波洛满意地发现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出口了，然后走下楼，其间特里夫西斯一直等在下面。

“你是否听到了莱弗森先生进这间屋子的声音？”他问。

特里夫西斯摇了摇头。

“我那时已经睡着了。”

波洛点了点头，又缓缓扫视了一遍房间。

“很好！”他开口道，“我想这里没别的需要看的了，除非——你能帮忙拉一下窗帘吗？”

特里夫西斯遵照指示，拉上了房间另一端窗边的厚重黑色窗帘。波洛打开吊在房顶、有一个碗状石膏罩子的灯。

“有台灯吗？”他问。

秘书按亮了摆在写字台上的绿色罩子的手提灯，光线很足。波洛关掉吊灯，又打开，然后又关上。

“很好！我想这样就可以了。”

“晚饭七点半开始。”秘书低声道。

“谢谢您，特里夫西斯先生，谢谢您的亲切和友善。”

“不用客气。”

波洛一路深思来到为他安排的房间，让人看不透的乔治正在收拾摆放主人的东西。

“我的好乔治，”波洛说道，“我希望能在晚餐时见一见正越来越让我感兴趣的某位绅士，我想我应该能见到。乔治，他从热带地区回来，脾气火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帕森斯试图向我描述这位先生，而莉莉·玛格雷夫完全没有提起过他。乔治，已过世的鲁本爵士就是个火爆脾气，假设他遇到一位脾气更差的人……你说会怎么样？事情会变得一团糟吗？”

“‘不可收拾’才是正确的表达方式，先生[2]。事情并不一定是这样的，先生，可能很不一样。”

“不一定？”

“不一定，先生。我的阿姨杰迈玛，先生，她说话非常刻薄，总是欺压跟她一起住的可怜的妹妹，有时她的做法真的很令人震惊，把她妹妹吓得半死。但如果有人跟她针锋相对，那么事情又会不一样了。这是她的弱点。”

“哈！”波洛说，“非常有启发性——这个故事。”

乔治抱歉地咳了一声。

“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来……嗯……协助您，先生？”

“当然。”波洛立刻回答道，“你可以帮我查清楚莉莉·玛格雷夫小姐那天晚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晚礼服，以及是哪位女仆服侍她穿的。”

乔治以他一贯的平淡态度接受了指示。

“好的，先生，我会在明天早上告诉您这些信息。”

波洛站起身来，看着壁炉里的火。

“你对我很有用，乔治。”他嘟囔道，“你知道吗，我不会忘记你的杰迈玛阿姨的。”

注释：

[1]约为九平方米。

[2]波洛将短语“The fur would fly about”（意为事情将变得很严重）错误地说成了“The fur would jump about”。

4

波洛那晚最终没能见到维克多·阿斯特韦尔。他打电话来告知，他有事留在了伦敦。

“他在处理您丈夫过世后生意上的事宜吧？”波洛问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维克多是合伙人。”她解释说，“他去非洲为公司查看一些矿藏的政府许可授权。是采矿吧，莉莉？”

“是的，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我记得是金矿，还是铜或锡？莉莉，你应该知道，你总是问鲁本这些问题。哦，亲爱的，小心点儿，你差点儿碰倒了那个花瓶！”

“这里点着壁炉实在太热了。”女孩说，“我能否……能否开一点儿窗？”

“如果你想的话，亲爱的。”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平静地说。

波洛看着女孩走过去，打开了窗户。她在窗边站了一两分钟，呼吸着夜晚寒冷的空气。等她走回来坐回她的位置后，波洛礼貌地问道：“所以，小姐您对矿感兴趣？”

“哦，不是的。”女孩冷漠地说，“我只是听鲁本爵士说过，但其实我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你装得很好。”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道，“可怜的鲁本认为你是出于一些长远的目的才问他那些问题的。”

小个子侦探的眼睛一直盯着壁炉里的火，然而他并没有错过莉莉·玛格雷夫脸上闪过的恼怒之情。他很有技巧地转移了话题。到了该道晚安的时间，波洛对他的女主人说：“太太，我能否跟您聊几句？”

莉莉·玛格雷夫礼貌地离开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不解地看着侦探。

“您是那天晚上鲁本爵士死前最后见过他的人吧？”

她点了点头，眼中含泪，慌忙掏出一块黑边的手绢擦了擦。

“啊，请不要哀叹，请您节哀。”

“我没事，波洛先生。我只是控制不住。”

“我真是无比愚蠢，提起了您的伤心事。”

“不、不，继续。你想说什么？”

“我想当时是十一点吧，您走进阁楼，鲁本爵士让特里夫西斯先生去休息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应该差不多。”

“您在那里待了多久？”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五分。我记得我看了一眼钟。”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能告诉我您跟您丈夫都聊了些什么吗？”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完全崩溃了。她猛烈地抽泣着。

“我们……吵……吵……吵架了。”她呜咽道。

“为了什么吵？”波洛的声音近乎温柔地哄劝。

“很……很多事情。由莉……莉莉开……开始。鲁本不喜欢她——没有什么原因，就说他抓到她偷翻他的文件，想把她打发走。我说她是一个贴心的女孩，我不想让她离开。然后他开……开始对我大声吼叫，我可受不了这个，就也说了些气话，告诉他我对他的看法。

“那些并非我的真心话啊，波洛先生。他说他将我从贫民窟带出来，娶了我，我说——啊，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您知道的，波洛先生，我以前总会说两句好话缓和一下气氛，可我怎么会知道那天晚上他会被杀呢？可怜的老鲁本。”

波洛同情地倾听着她的爆发。

“我惹您伤心了。”他说，“我很抱歉。现在让我们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来说吧——非常现实、非常精确。您仍旧坚持认为是特里夫西斯谋杀了您的丈夫吗？”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抬起头来。

“一个女人的直觉，波洛先生，是不会错的。”她严肃地说。

“确实、确实。”波洛说，“但他是什么时候下手的呢？”

“什么时候？当然是在我离开之后。”

“您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分离开鲁本爵士的，十一点五十五分，莱弗森先生进了屋。您是说在这十分钟里，秘书从他的卧室出来杀害了爵士？”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很多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了。”波洛说，“这件事确实可能在十分钟内完成。哦，是的！但实情是这样的吗？”

“当然，他说他当时睡着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但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呢？”

“没有人看到他曾走出自己的卧室。”波洛提醒她。

“所有人都早早上床并且很快睡着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没有人看到他。”

“我有些怀疑。”波洛自言自语道。

一段短暂的停顿后，波洛说：“那么，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祝您晚安。”

5

乔治将摆着早上醒神咖啡的盘子放在主人的床边。

“先生，玛格雷夫小姐在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雪纺裙。”

“谢谢，乔治，你是最可靠的。”

“第三女仆负责照看玛格雷夫小姐，她的名字叫格拉迪斯。”

“谢谢，乔治。你真是无价之宝。”

“您客气了，先生。”

“这是一个不错的早晨。”波洛说，看着窗外，“看起来没有人会很早起床。我想，我的好乔治，如果我们现在去阁楼房间做一个小试验，应该不会有人打扰。”

“您需要我也去，先生？”

“这个试验不会让你痛苦的。”波洛说。

阁楼房间的窗帘还拉着。乔治正要拉开，波洛阻止了他。

“我们要让房间保持它原来的样子。只是把台灯打开吧。”

男仆照办了。

“现在，我的好乔治，坐在那把椅子上，假装在写字。很好。我呢，抓着一根棍子，偷偷走到你身后，然后，敲了你的后脑勺。”

“好的，先生。”乔治说。

“啊！”波洛说，“当我敲你的时候，你就不要继续写字了。因为我不可能像杀死鲁本爵士的凶手那样敲你的头，就要靠我们假装了。我敲了你的头，你瞬间瘫倒，这样。胳膊放松，身体瘫软。请允许我调整一下你的姿势。不是这样，不要绷起你的肌肉。”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

“乔治，你能完美地熨裤子。”他说，“但似乎不具备想象力。站起来吧，让我们互换位置。”

波洛坐到了写字台前。

“我在写字。”他说，“我写得很投入。你偷偷从我背后靠近，用棍子打了我的头。哗！笔从我的手里掉出来，我向前倒下，但没有倒过去很多，因为椅子矮、桌子高，以及我还有手臂支撑。帮个忙，乔治，走回门口，站在那儿，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啊哈！”

“怎么了，乔治？”波洛语带期待。

“先生，我看到您正坐在桌边。”

“坐在桌边？”

“在这里有点不太容易看清楚，先生。”乔治解释道，“距离这么远，先生，而且那盏台灯太昏暗了。我可以开灯吗，先生？”

他的手已伸向开关。

“不用。”波洛厉声道，“我们必须这样。我趴在桌子上，你站在门边。现在走近点，乔治，往前走，然后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肩上。”

乔治照做了。

“稍微靠着我，乔治，像是你自己差点儿没站稳，然后扶了我一下。啊！就是这样。”

赫尔克里·波洛瘫软的身体巧妙地往一侧倒下。

“我倒下来了——就是这样！”他观察着，“是的，这推测很合理。现在，我要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什么，先生？”男仆问道。

“是的，我必须去吃一顿美味的早餐。”

小个子男人为自己说的笑话开心大笑。

“乔治，胃是不能被忽视的。”

乔治保持着沉默。波洛高兴地走下楼，咯咯地笑着。他对案件渐渐展现出轮廓感到满意。吃完早饭，波洛跟第三女仆格拉迪斯交谈了一会儿，兴致勃勃地聆听了她对案情的看法。她虽然同情查尔斯，但毫不怀疑他就是凶手。

“可怜的年轻绅士。先生，这看上去很残酷，确实如此，他当时肯定和平时不一样。”

“他和玛格雷夫小姐应该相处得挺融洽的吧。”波洛提示道，“毕竟他们是这个家里仅有的两个年轻人。”

格拉迪斯摇了摇头。

“莉莉小姐在刻意疏远他。她很直白地表示过，她是不会做蠢事的。”

“他喜欢她，对吗？”

“哦，应该说只是有点动心，先生。这也没什么害处。现在是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先生在体面地追求莉莉小姐。”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哦，真的吗！”

格拉迪斯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第一眼就爱上了她。莉莉小姐像百合花一样，不是吗，先生？她个子那么高，还有一头美丽的金发。”

“她适合穿绿色的晚礼服。”波洛笑道，“就是那种绿色——”

“她有一件，先生。”格拉迪斯说，“当然，她现在不能穿，还在服丧期。鲁本爵士过世那晚她就穿着那条裙子。”

“她适合浅绿色，而不是深绿色。”波洛说。

“是浅绿色的，先生。如果您能稍微等一等，我可以拿给您看。莉莉小姐刚刚带着狗出去了。”

波洛点了点头。他跟格拉迪斯一样清楚这件事。事实上，他是看到莉莉离开了宅子才叫来女仆的。格拉迪斯匆忙离开，几分钟后拿着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绿色晚礼服回来了。

“真是精美！”波洛低声赞赏道，“请允许我拿到阳光下看看。”

他从格拉迪斯手里接过裙子，背过身快步走到窗边。他弯下身子看了看，又伸直手臂举着看了一下。

“完美。”他说，“真是美极了。非常感谢你将它拿给我看。”

“不用谢，先生。”格拉迪斯说，“我们都知道法国人对女士的裙子很有兴趣。”

“你真是太好了。”波洛嘟囔道。

他看着她又一次匆忙地拿着裙子离开。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一笑。他的右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指甲剪，左手里则是一小片整齐地剪下来的绿色雪纺。

“现在，”他轻声道，“该放手一搏了。”

波洛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乔治叫了进来。

“我的好乔治，梳妆台上有一个金色的胸针，你去拿来。”

“好的，先生。”

“脸盆架那里有瓶苯酚溶液，请你将胸针的尖端浸进溶液中。”

乔治照做了。他早就不再对主人的古怪行径感到惊异了。

“我照做了，先生。”

“非常好！现在过来，把针尖插进我的食指。”

“先生，您是要我扎您？”

“是的，你猜得没错。你必须扎出血来，但不用出太多血。”

乔治握着主人的手指。波洛闭上眼睛向后靠了靠。这位男仆用胸针扎了他的手指，波洛尖叫了一声。

“谢谢，乔治。”他说，“你真是太有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绿色雪纺，小心翼翼地将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实验成功了，像个奇迹。”波洛盯着战果评价道，“乔治，你不好奇吗？这真是令人敬佩。”

男仆小心地望了一眼窗外。

“抱歉，先生。”他轻声道，“刚刚有一位男士开着一辆大轿车进庄园了。”

“啊！啊！”波洛说，他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是那位神出鬼没的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先生。我要下楼去见见他。”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波洛先听到从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小心点，你这个蠢货！这个箱子里有玻璃。帕森斯，该死的，不要挡路！放下，你这个白痴！”

波洛踏着小碎步敏捷地走下楼梯。维克多·阿斯特韦尔是一位壮硕的男子。波洛礼貌地对他鞠了个躬。

“你是谁？”大个子男人咆哮道。

波洛又鞠了一次躬。

“我的名字叫赫尔克里·波洛。”

“我的老天！”维克多·阿斯特韦尔说，“所以南希最终还是找了你，是吧？”

他把手放在波洛的肩上，然后把他拽到了书房。

“所以你就是那个他们吹上天的家伙。”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波洛说道，“请原谅我刚刚说的那些粗俗的话。我的司机是个混账家伙，帕森斯总能惹我发火，十足的老傻瓜。”

“我就是没办法忍受蠢货。”他用半道歉的口吻说，“不过人人都说你不是个傻瓜，对吧，波洛先生？”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认为我是傻瓜的人都犯下了可悲的错误。”波洛平静地回答道。

“是吗？好吧。所以南希把你运到这里来——她认定秘书是凶手了，完全着魔了。她的猜想毫无道理，特里夫西斯温顺得像牛奶一样——我相信他也喝牛奶。那家伙是个禁酒主义者。这一趟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对吧？”

“只要有机会观察人性，时间就不算被浪费。”波洛平静地回答道。

“人性，哼？”

维克多·阿斯特韦尔盯着他，然后猛地坐到一把椅子上。

“我能为你做什么？”

“是的，您能告诉我您和您哥哥那天晚上在争吵什么吗？”

维克多·阿斯特韦尔摇了摇头。

“跟这案子无关。”他断然拒绝。

“没人能确定这一点。”波洛说。

“我们的对话跟查尔斯·莱弗森毫无关系。”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认为查尔斯跟谋杀毫无关系。”

“哦，南希！”

“帕森斯只是猜测查尔斯·莱弗森先生回家了，但他没有看到他。请记住，没有人见到他。”

“这很简单。鲁本大骂了年轻的查尔斯一通——我必须说，也是有理由的。之后，他试图拿我来撒气。我告诉了他一些家里事情的真相，我当时决定站在那个男孩那边，就想气气他。那晚我和他约好了见面，告诉他有关土地的情况。我回房后没有马上上床睡觉，而是半开着门，坐在椅子上抽烟。我的房间在三楼，波洛先生，就在查尔斯的房间旁边。”

“抱歉打断一下——特里夫西斯先生他也睡那层吗？”

阿斯特韦尔点了点头。

“是的，他的房间就在我的旁边。”

“靠近楼梯那头？”

“不，另一边。”

波洛露出了好奇的神情，但对方并没有留意，继续说下去。

“如我所说，我在等查尔斯。果然如我所预料，先听到了前门关上的声音，那时大概是十一点五十五分。但过了十分钟，查尔斯还没有上楼。当他终于走上楼梯的时候，我看出来他那晚没遇到什么好事。”

他刻意地抬了抬眉毛。

“我明白了。”波洛嘟囔道。

“可怜的家伙路都走不直。”阿斯特韦尔说，“样子也糟糕透了，我当时以为他不太舒服呢。当然，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刚刚犯下谋杀罪。”

波洛提出了一个小问题。

“你没有听到从阁楼传来什么声音？”

“没有。不过我在建筑物的另一头。墙很厚。我相信即使当时有人开枪，在我那儿也听不到。”

波洛点了点头。

“我问他是否需要我扶他上床。”阿斯特韦尔继续说道，“但他说他没事。之后他走进了房间，摔上了门。我也脱了衣服去睡觉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毯。

“阿斯特韦尔先生，”他终于开口道，“您知道您的证言非常重要吧？”

“我想是的，至少——你是什么意思？”

“您证明了在前门关上到莱弗森先生走上楼之间相隔了十分钟。据我所知，他说他回家之后直接上床了。但看来不是这么简单。我承认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对秘书的指控是凭空想象，但是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证据证明这个指控是完全不可能的。不过您的证词给了他一个不在场证明。”

“怎么说？”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她于十一点四十五分离开了她的丈夫，而秘书是在十一点上床睡觉的。他唯一可能的犯罪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到查尔斯·莱弗森回来之间。现在，如果如您所说，您坐在房间里，开着门，那他不可能从房间里出来而不被您看见。”

“是这样的。”对方表示同意。

“没有其他下楼的通道了吧？”

“没有。要去阁楼，他必须经过我门前，而他并没有出现。我很肯定。而且，不管怎么说，波洛先生，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个人温顺得像个牧师，我向您保证这一点。”

“是的、是的。”波洛安抚道，“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但您仍然不打算告诉我您和鲁本爵士为什么争吵？”

对方的脸涨得通红。

“你从我这儿打探不到任何东西。”

波洛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一向很谨慎，”他低语道，“当有女士牵扯其中的时候。”

维克多·阿斯特韦尔猛地跳了起来。

“该死的，你怎么——你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莉莉·玛格雷夫小姐。”波洛说。

维克多·阿斯特韦尔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两分钟，然后他的脸色平静了下来，又坐下了。

“对于我来说，您聪明得过分了，波洛先生。是的，我们是为了莉莉吵架的。鲁本想向她捅刀子，他发现了一些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情——伪造推荐人之类的。但这些我一点都不信。

“之后他越说越离谱，指责她晚上偷偷下楼，跑到屋子外面跟其他人碰面。我的天哪！我诅咒了他，我说曾有比他优秀的人因为说了比他刚刚所说的还要轻的指责而被杀。这让他闭嘴了。当我离开的时候，鲁本显然有点怕我。”

“我毫不怀疑。”波洛表现得很礼貌。

“我对莉莉·玛格雷夫的评价很高。”维克多换了一种语气，“她绝对是个好女孩。”

波洛没搭话。他盯着前方，似乎在发呆，接着他猛地回过神来。

“我想，我必须出去透个气。这里有酒店吗？”

“两间。”维克多·阿斯特韦尔说，“在高尔夫球场上面的高尔夫酒店，和在车站边上的米特酒店。”

“谢谢。”波洛说，“是的，我应该出去散个步。”

高尔夫酒店，正如其名，坐落在高尔夫球场上，与高尔夫俱乐部的房子相邻。波洛宣称的“出去走走”的第一站就是这家酒店。这位小个子男士有自己的做事方式。进入高尔夫酒店三分钟之后，他已经在跟女经理兰登小姐私下打探消息了。

“我不想让您为难，女士。”波洛说，“但您看，我是名侦探。”

他一直喜欢简单明了。此时，这个方法立即奏效。

“一位侦探！”兰登小姐惊呼道，怀疑地看着他。

“不是来自苏格兰场。”波洛向她保证，“事实上——您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不是一个英国人。没错，我是接受了私人请求，来调查鲁本·阿斯特韦尔爵士的死亡事件的。”

“真的吗！”兰登小姐充满期待地盯着他。

“正是如此。”波洛笑着说，“我只向像您这样谨慎的人透露这件事。我想，女士，您可能可以帮到我。您是否能想起任何一位住在这里的男士，在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不在酒店，十二点或者十二点半才回来？”

兰登小姐瞪大了眼。

“您不会认为——”她吸了口气。

“杀人犯住在这里？不，不过我有理由相信，那天晚上住在这里的一位客人当晚去邦德堡那边逛了逛。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他可能目击了一些事情，虽然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但对我会有帮助。”

女经理貌似精明地点了点头，表现得像是完全理解了侦探的思路和逻辑。

“我完全明白。现在让我看看，那天的客人都有谁。”

她皱着眉，显然正在脑中回忆着名字，并不时翻阅一下记录，帮助她核对记忆。

“斯旺上尉，埃尔金斯先生，布莱昂特少校，老本森先生。不，先生，我相信没有人那天晚上不在酒店。”

“如果他们有人离开了，您会注意到的，对吧？”

“哦，是的，先生，您要知道，不太有人晚上外出。我的意思是，绅士们会外出用餐什么的，但他们不会在晚餐之后离开，因为——好吧，这里也没有地方去，不是吗？”

阿伯茨十字这里除了高尔夫，没有什么其他吸引人的地方了。

“确实如此。”波洛表示同意，“那么，女士，就您所记得的，那天晚上没有人离开酒店？”

“英格兰上尉和他妻子晚上出去吃晚饭了。”

波洛摇了摇头。

“我指的不是这类外出。我会去另一家酒店再碰碰运气，是叫米特酒店吧？”

“哦，米特酒店。”兰登小姐说，“当然，那里的人很可能出去走一走。”

她语气里的不屑虽然含糊，却很明确。波洛狡猾地撤退了。

6

十分钟之后，他对米特酒店说话直率的女经理科尔小姐重复了同样的话。米特酒店的装潢没有那么浮夸，价格比较低廉，坐落在车站边上。

“那天晚上有一位先生出门了，我记得是大约十二点半时回来的。这是他的习惯，在晚上的那段时间出去走走。之前也出去过一两次。让我想想，他叫什么来着？等一下，我记不起来了。”

她抽出一本大账本，开始翻阅记录。

“十九号、二十号、二十一号、二十二号。啊，在这里。内勒，汉弗莱·内勒少尉。”

“他之前在这儿住过吗？您对他熟悉吗？”

“住过一次。”科尔小姐说，“大约两个星期之前住过。我记得那次他也在晚上出去逛了一圈。”

“他是来打高尔夫球的吗？”

“我猜是的。”科尔小姐说，“大部分绅士都是为了这个来的。”

“确实如此。”波洛说，“好的，女士。我对您无限感激，并且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他回到了邦德堡，表情若有所思，几次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看着。

“这个计划必须实行。”波洛自言自语道，“而且必须快，只要一有机会就实行。”

回到宅子后，他第一件事就是问帕森斯玛格雷夫小姐在哪儿。然后被告知她在小书房里处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信件，这个回答似乎让波洛很满意。

他毫无困难地找到了小书房。莉莉·玛格雷夫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着东西。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其他人。波洛小心地关上门，向女孩走去。

“小姐，我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

“当然。”

莉莉·玛格雷夫把文件放到一边，转过身来面对着波洛。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在悲剧发生的那天晚上，小姐，据我所知，当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去找她丈夫的时候，您直接回房间休息了。是这样的吗？”

莉莉·玛格雷夫点了点头。

“您再没有下过楼，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女孩摇了摇头。

“我记得您说过，小姐，您那天晚上没有去过阁楼？”

“我不记得跟您这么说过，不过这确实是事实。我那天晚上没去过阁楼。”

波洛扬了扬眉毛。

“奇怪。”他嘟囔道。

“您什么意思？”

“非常奇怪。”波洛又咕哝了一句，“那么，您怎么解释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沾着污渍的绿色雪纺，拿起来给女孩看。

她的脸色没变，但他感觉到她猛吸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波洛先生。”

“据我所知，您那天晚上穿了一件绿色的雪纺裙子，小姐。这个——”他轻敲了一下手中的布片，“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您在阁楼发现的？”女孩厉声问道，“在哪里？”

赫尔克里·波洛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们暂且就说是在阁楼里发现的，如何？”

女孩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恐惧的神色。她开口了，但犹豫着没有出声，像在检查脑海里的字句。波洛看着她白嫩的手紧紧攥着书桌的边缘。

“我在回忆那晚我是否走进过阁楼……”她说，“我的意思是晚餐前。我不这么认为。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没有。如果这片碎片一直都在阁楼里，警察没有立即发现它似乎非常不可思议。”

“警察，”小个子男人说，“不像赫尔克里·波洛那样想事情。”

“我可能在晚餐前跑进过书房一两分钟。”莉莉·玛格雷夫说道，“也可能是在前一晚。我那天穿着同一条裙子。是的，应该是前一晚。”

“我不这么认为。”波洛平静地说。

“为什么？”

他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您这是什么意思？”女孩低声问道。

她身体前倾，盯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小姐，您没有注意到碎片上的污渍吗？毫无疑问，这是人类的血迹。”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小姐，您在罪案发生之后去过阁楼，而不是在那之前。我想您应该告诉我所有的真相，以免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您身上。”

他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用食指指着女孩。

“您是怎么发现的？”莉莉喘着气问道。

“这不重要，小姐。我只想告诉您赫尔克里·波洛知道。我知道关于汉弗莱·内勒少尉的所有事情，以及您在晚上出去见他。”

莉莉突然把头埋进手臂，哭了起来。波洛立刻改变了他指责的态度。

“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娘。”他拍着女孩的肩，“别难过了。对侦探赫尔克里·波洛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一旦明白了这一点，你所有的麻烦都能解决。你会告诉我整件事的，对吗？你会告诉老波洛爸爸的，对吗？”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是的，真的。汉弗莱——我的哥哥——没有碰他的一根头发。”

“你的哥哥，嗯？”波洛说，“所以谎言是从这里开始的。好了，如果你想让他免除嫌疑，现在就必须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整件事情。”

莉莉又一次坐了起来，把额头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一两分钟后，她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吐字清晰。

“我会告诉您真相的，波洛先生。我明白现在做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是荒谬的。我的真名是莉莉·内勒，汉弗莱是我哥哥。几年前，他在非洲的时候发现了一座金矿，或者我应该说，他发现了金子。我无法准确向您陈述这个部分，因为我不知道那些技术细节。不过就结果而言，是这样的。

“看上去这会是一项非常大的工程，于是汉弗莱回来了，带着一封写给鲁本·阿斯特韦尔爵士的信，希望引起他的兴趣。时至今日，我还是不太清楚权益问题，不过我猜鲁本爵士派了专家去考察，然后他告诉我哥哥专家的看法并不乐观，他说汉弗莱你搞错了。之后我哥哥回到非洲，去内陆考察，然后就失去联系了。当时人们猜测他和整个探险队成员都丧命了。

“在那之后，很快出现了一家新公司，专门探索姆帕拉金矿。后来我哥哥回到英国，立马认出这个金矿就是他之前发现的那个。表面上看，鲁本·阿斯特韦尔爵士跟这家公司毫无关系，看上去他们是自行发现那个地方的。然而我哥哥不相信，他坚信鲁本爵士骗了他。

“这件事把他变得越来越暴力、整日郁郁寡欢。我们两个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波洛先生，因此我必须出来做事养活自己。我想到可以来这里找份工作，同时看看鲁本爵士和姆帕拉金矿是否真的有些联系。自然，我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姓名，而且我必须承认，我用了一封假推荐信。

“这个职位有很多应征者，他们大都比我经验更丰富，所以——好吧，波洛先生，我伪造了一封由佩斯郡公爵夫人写的推荐信，信上对我评价很高，我知道那位夫人去了美国。我想一位公爵夫人的话应该会打动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她当场雇用了我。

“自那之后，我变成了一个可恨的角色，一个间谍，而且直到最近都完全没有收获。鲁本爵士不是那种会随意泄露商业机密的人。不过后来维克多·阿斯特韦尔从非洲回来了，他说话时没那么防备，而我终于开始相信，汉弗莱没有弄错。我哥哥大约在谋杀案发生的两周前来过这里，我晚上溜出去偷偷见他。我告诉他维克多·阿斯特韦尔所说的事情，他很兴奋，说我绝对找到了正确的线索。

“但之后事情却不顺利了。有人看到我偷偷溜出去，便把这事报告给了鲁本爵士。他起了疑心，并且开始调查我的介绍信，很快就发现是伪造的。危机在谋杀发生的那天降临了。我想他认为我的目标是他妻子的珠宝。不管他怀疑的是什么，他都不准备让我再在邦德堡待下去了，不过他同意不就推荐信的事情起诉我。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始终站在我这边，大胆地为我跟鲁本爵士对抗。”

她停下来。波洛面色沉重。

“现在，小姐，”他说，“我们说到谋杀案发生当晚了。”

莉莉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波洛先生，我必须先告诉您，我哥哥又来了，而我再次偷跑出去见了他一面。如之前所说，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我没有上床休息，而是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差不多睡了，然后悄悄地再一次下楼，从侧门溜了出去。我见了汉弗莱，简单地跟他说明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他我相信他想要的文件在鲁本先生阁楼的保险箱里。我同意在那晚做最后一次绝望的尝试，看看能否拿到。

“回房子时我能很清楚地看到路。穿过边门的时候我听到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我走到楼梯一半的时候，听见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以及有人大叫了一声‘我的天’，一两分钟之后，阁楼的门开了，查尔斯·莱弗森走了出来。借着月光，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但我蹲在他下面的几级楼梯的阴影中，他完全没有看到我。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活动着脚踝，看上去脸色苍白。他似乎在倾听什么，之后努力振作了一下，打开阁楼的门走了进去，喊着没发生什么事之类的话。他的语气轻松愉快，但他的表情暴露了他是在说谎。他又等了一分钟，然后慢慢地走上楼梯，离开了我的视野。

“他走了之后我又等了一两分钟，然后偷偷溜进阁楼。我有种感觉，刚刚发生了什么悲剧。主灯关着，但台灯开着。借着灯光，我看到鲁本爵士躺在书桌边的地板上。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做到的，但我鼓起勇气，走过去在他身旁跪下。我一下就看出他已经死了，被人从背后袭击。不过他没死多久，我碰了他的手，还是温的。这一切太可怕了，波洛先生。太可怕了！”

她因这段回忆而再次颤抖起来。

“之后呢？”波洛问，很感兴趣地看着她。

莉莉·玛格雷夫点了点头。

“是的，波洛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敲钟把大家都叫起来？我应该这么做的，我知道。但那一瞬间我想到，此时我跪在这儿，之前我还跟鲁本爵士吵过架，还偷偷溜出去见汉弗莱，以及我明天就要被遣散走，这些都导向一个致命的结果。他们会说是我让汉弗莱溜进来，然后汉弗莱为了报仇杀了鲁本爵士。即便我说我看到查尔斯·莱弗森走出了房间，也没有人会相信我。

“这太可怕了，波洛先生！我跪在那儿，想了又想，但越想越没有勇气。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鲁本爵士的钥匙在他倒下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其中有一把是保险箱的钥匙，而我早就知道密码了，因为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有一次提起被我听到了。我走到了保险箱前，波洛先生，我打开了它，小心地翻查所有的文件。

“终于，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汉弗莱是完全正确的。鲁本爵士正是姆帕拉金矿背后的老板，他欺骗了汉弗莱，这使得整件事情更加糟糕。这给了汉弗莱实施谋杀一个完美的动机。我将文件放回保险箱，将钥匙留在门上，然后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二天早上，当女仆发现尸体的时候，我假装和其他人一样非常吃惊，并且受到了惊吓。”

她停了下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波洛。

“您一定要相信我，波洛先生。哦，说您相信我！”

“我相信你，小姐。”波洛说，“您解释了很多让我觉得困惑的事情。比如您对查尔斯·莱弗森是凶手坚信不疑，同时又极力阻止我来这里。”

莉莉点了点头。

“我害怕您。”她坦率地点了点头，“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无法像我一样清楚地知道查尔斯·莱弗森是凶手，而我又什么都不能说。我抱着一线希望，就是您能拒绝接手这个案子。”

“如果你没有表现出那么明显的焦虑，我可能会这么做。”波洛干巴巴地回答道。

莉莉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么现在，波洛先生，您——您会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小姐。我相信你的话，并全盘接受。接下来我要去伦敦见米勒督察。”

“然后呢？”莉莉问。

“然后会怎样呢，”波洛说，“我们拭目以待吧。”

在书房门外，他又看了看手上沾有污渍的绿色雪纺布碎片。

“太神奇了。”他满意地自言自语道，“赫尔克里·波洛的想法真是太巧妙了。”

7

米勒督察并不是特别喜欢赫尔克里·波洛。苏格兰场有一小群督察很欢迎这个小个子比利时人提供帮助，但他不属于其中一员。他总认为赫尔克里·波洛得到的评价过高。他对这次这个案子非常有信心，因此以玩笑话跟波洛打了声招呼。

“你是代表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对吧？哦，你真是挑了件艰巨的差事。”

“这件案子，呃……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了？”

米勒眨了眨眼。“除了当场被抓现行的谋杀案，没有比这件案子更清晰的案子了。”

“我相信莱弗森先生提供了一份供词？”

“他最好闭上嘴。”督察说，“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没去找过他舅舅。一套愚蠢的说辞。”

“这显然跟证据不符。”波洛嘟囔道，“你对他的印象如何，这个叫莱弗森的年轻人。”

“该死的年轻蠢货。”

“是一个性格懦弱的人吗？”

督察点了点头。

“几乎让人无法相信这种类型的年轻人居然可以——你们怎么说的来着——居然有胆子犯下这种罪行。”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督察同意了，“但是，我看过很多这样的案件。把一个堕落的年轻人逼到没有退路，给他灌足够多的酒，再给他一点时间，你就能让他爆发。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懦弱的人比强大的人更加可怕。”

“确实如此，是的，你说得很对。”

米勒挺直了腰。

“当然，你有权调查，波洛先生。”他说，“无论如何你都会收到你的咨询费，自然需要假装检查一下证据来满足爵士夫人。我完全明白这些。”

“您明白的事情真有趣。”波洛咕哝着离开了。

第二站他拜访了查尔斯·莱弗森的辩护律师。梅休先生是一位消瘦、干巴而谨慎的绅士，他一开始还有所保留。不过波洛有一套增强对方信任的方法，十分钟之后，两个人就友善地交谈了起来。

“请您明白，”波洛说，“我在这个案子里仅代表莱弗森先生的利益。这也是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愿望，她坚信他是无罪的。”

“当然、当然，确实如此。”梅休先生毫无热情地说道。

波洛眨了眨眼。“您似乎不太看重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意见？”

“她也许明天就会像现在肯定他无罪这样肯定他有罪。”律师态度冷淡地说。

“她的直觉当然不是证据。”波洛表示同意，“而从表面上看，这起案子对这位可怜的年轻人非常不利。”

“很可惜他对警察说了他当时做了什么。”律师说，“他坚持的那套说辞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对您也坚持了那套说辞？”波洛询问道。

梅休先生点点头。“他的说法一成不变，像鹦鹉一样一直重复。”

“这毁了您对他的信任。”这话逗得对方笑了笑，“啊，别否认。”波洛迅速地补充道，并举起一只手，“我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在您心里，您坚信他是有罪的。不过，现在听我说，我赫尔克里·波洛，想向您陈述一下案情。

“这个年轻人回到家之前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鸡尾酒，毫无疑问还喝了很多加了苏打水的英国威士忌。他满怀……你们是怎么形容的来着？——他像个勇敢的荷兰人。在这种情绪下，他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了家门，摇摇晃晃地走到阁楼。他在门边朝屋里看去，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舅舅趴在书桌边。

“莱弗森先生此时如之前所说，像个英勇的荷兰人。他大胆地告诉舅舅他是怎么看待他的。他挑衅他、辱骂他，然而舅舅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更加大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且越说越大声。终于，舅舅长久的沉默让他有些清醒过来。他走近舅舅，推了推他的肩膀，而舅舅在他的一碰之下整个人瘫下来，摔在了地上。

“莱弗森先生的酒一下子醒了。他撞倒了椅子，在鲁本先生的尸体旁弯下腰察看，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沾着些温暖的红色东西。他慌了，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撤销自己刚刚进屋时咒骂的话语，以及在屋里回荡的回声。他下意识地扶起椅子，然后匆忙走出门去听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声音，便立刻近乎本能地假装正在敞开的门外跟他的舅舅说话。

“声音没再出现，他相信他听错了。现在周围一片安静。他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立刻决定假装那晚从来没去找过他的舅舅，他觉得这样一切会好很多。于是他编了那套说辞。记得吗，帕森斯说他那时什么都没听到，但莱弗森已经来不及改口了。他不聪明，而且固执，继续坚持自己的说辞。告诉我，先生，这个推理听上去是否合理？”

“是。”律师说，“我想你的这个推理是合理的。”

波洛站起了身。

“您可以见到莱弗森先生。”他说，“跟他说说我的这个推理，问问他实情是不是这样的。”

波洛走出律师的办公室，拦了一辆出租车。

“哈利街[1]三四八号。”他低声对司机说。

注释：

[1]哈利街是伦敦城内的一条以聚集大量名医和诊所而闻名的街道。

8

波洛没有事先说明就去了伦敦一事让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吃了一惊。在他离开了二十四小时又回到宅子后，帕森斯告诉他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想尽快见见他。夫人在自己的卧室里。她躺在长沙发上，脖子下垫着靠垫，看上去病怏怏的，有些憔悴，完全没有波洛上次拜访时见到的神采。

“波洛先生，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夫人。”

“你去伦敦了？”

波洛点了点头。

“你没有告诉我你要去伦敦。”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厉声说道。

“非常抱歉，夫人。这是我的错，我应该告诉您的。下次——”

“下次你还是会这么做的。”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机灵又幽默地打断了他，“先把事情做了再告诉别人，这果然是你的座右铭。”

“也许这也是夫人您的座右铭？”波洛眨了眨眼。

“是的，偶尔。”对方承认了，“波洛先生，您去伦敦做什么？这您可以告诉我吗？”

“我跟我们的好督察米勒见了一面，然后还见了优秀的梅休先生。”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端详着他的表情。

“那么，你怎么认为？”她慢慢地说。

波洛直视着她。

“查尔斯·莱弗森有可能是无辜的。”他严肃地说。

“哦！”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跳了起来，把两个靠枕碰到了地板上，“那么，我是对的了，我是对的！”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夫人，仅此而已。”

他语气里的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半坐起来，用一只胳膊撑着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我能做什么吗？”她问。

“是的。”波洛点了点头，“您可以告诉我，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您为什么怀疑欧文·特里夫西斯。”

“我告诉过你，我就是知道——仅此而已。”

“很不幸，这不够。”波洛冷冷地说，“夫人，请您回想一下那个致命的夜晚，回想所有的细节、所有微小的事件。您注意或者看到秘书做什么了吗？我，赫尔克里·波洛相信，您一定看到了什么。”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摇了摇头。

“我整晚都几乎没注意过他。”她说，“肯定也没想起过他。”

“您当时在想其他的事情？”

“是的。”

“想着您丈夫对莉莉·玛格雷夫小姐的不满？”

“是的。”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点了点头，“你似乎知道所有事情，波洛先生。”

“我确实知道所有事情。”小个子男人得意洋洋地说。

“我喜欢莉莉，波洛先生，你也看到了。鲁本却因为推荐人以及其他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大吵大闹。听我说，我没有说她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她确实伪造了推荐人。但老天保佑，以前我做过很多更糟糕的事。你必须耍各种小手段才能搞定剧场经理。那时我什么样的假话都敢去写、去说。

“莉莉想要这份工作，于是耍了一些不是那么——好吧，不是那么上得了台面的花招。男人在这方面很愚蠢，他说的好像莉莉以前是一个银行收银员，卷了几百亿潜逃了一样。我那一整晚都很忧虑，因为虽然我一般最后都能搞定鲁本，但他有时真的蠢得可以，就是个猪脑袋，可怜的家伙。所以，我没有时间关注秘书。无论如何，没人会太关注特里夫西斯先生。他只是待在那儿，就这样。”

波洛说：“我注意到特里夫西斯先生不是那种会站出来的人，他不引人注目，也不会突然爆发。”

“是的，他不是。”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他不像维克多。”

“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先生，我必须说，是个火药桶。”

“这真是个非常贴切的形容。”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他在家里随时爆发，像炮火似的。”

“一个急脾气？”波洛说。

“哦，他一发起怒来完全就是个恶魔。”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但老天垂怜，我不怕他。维克多是只只吠不咬的狗。”

波洛看着天花板。

“您无法告诉我任何那晚和秘书有关的信息了？”他柔声嘟囔道。

“我告诉你了，波洛先生，我就是知道。这是直觉，女人的直觉——”

“那是没有办法让一个人被判死刑的。”波洛说，“更重要的是，也无法拯救一个即将因此被判死刑的人。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如果您真的相信莱弗森先生是无辜的，同时确定对这个秘书的怀疑是有根据的，您是否愿意做一个小试验呢？”

“什么样的试验？”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狐疑地问。

“您是否同意接受催眠？”

“为了什么？”

波洛向前探了探身子。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夫人，您可能不相信，但您的直觉是建立在一些下意识间看到的事情上的。我只能说，这个试验可能会对查尔斯·莱弗森，那个不幸的年轻人很重要。您不会拒绝吧？”

“谁来催眠我呢？”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继续狐疑地问，“你吗？”

“我的一个朋友，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如果我没弄错，他刚刚到了。我听到外面有车开进来的声音。”

“他是谁？”

“哈利街的卡扎勒特医生。”

“他——可信吗？”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担忧地问道。

“他绝对不是个骗子，夫人，如果您是在担忧这个的话。您可以完全相信他。”

“好吧。”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叹了口气，“我认为这些都是胡说八道，不过您如果想的话可以试试。我不会妨碍您的调查的。”

“非常感谢，夫人。”

波洛匆忙离开了房间。几分钟之后他又回来了，带着一位兴致勃勃、戴着眼镜的圆脸小个子男士。他的形象和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心中认为的催眠师大相径庭，这让夫人有些失望。波洛介绍了他。

“好吧。”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好脾气地说道，“怎么开始这个把戏？”

“很简单，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很简单。”小个子医生说，“只需要您躺下来，对——这样就可以了，好的。请放松。”

“我很难放松。”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我希望能不理我的意愿直接把我催眠。”

卡扎勒特医生粲然一笑。

“但您同意了，这就不是违背您的意愿，对吧？”他愉快地说，“这就对了。波洛先生，能请您把灯都关了吗？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您只要睡着就可以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现在很晚了，您变得很困——非常困。您的眼皮很重，慢慢闭上了——闭上了——闭上了。您很快就会入睡……”

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单调。过了一会儿，他附下身，轻柔地翻了翻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右眼皮，然后回过身，冲波洛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低声说道，“我可以继续了吗？”

“请。”

医生用严厉且充满权威的口吻说：“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您睡着了，但仍能听到我的声音，并且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躺在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也没有睁开眼睛，但用一种不带变化的语调低声回答道：“我可以听到你的声音，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我现在要你回到你丈夫被杀的那天夜里。你还记得那个夜晚，对吧？”

“是的。”

“你坐在晚餐桌边。描述一下你看到了什么、有什么感觉。”

躺在沙发上的人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我很紧张。我很担心莉莉。”

“我们知道。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维克多在吃盐烤杏仁，他很贪吃。明天我要告诉帕森斯不要在他那头摆小零食了。”

“请继续，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鲁本今晚一直在破坏气氛。我不认为完全是因为莉莉。似乎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情。维克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向我们描述一下特里夫西斯，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他衬衫的左袖口磨破了。他在头上抹了很多油。我真希望男士们都不要这么做，这会毁了客厅里的防尘罩。”

卡扎勒特看了看波洛，后者点了点头。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现在晚餐结束了，你在喝咖啡。向我描述一下周围的情况。”

“今晚的咖啡很好，每天咖啡的质量都不稳定，在煮咖啡这件事情上，厨娘很不可靠。莉莉不断地看窗外，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鲁本走进房间了，今晚他的脾气很糟糕，冲着可怜的特里夫西斯先生一顿臭骂。特里夫西斯先生的手里拿着裁纸刀，一把大裁纸刀，像小刀一样有锋利的刃。他把刀攥得真紧啊，指关节都捏白了。看，他那么用力地把刀插在桌子上，刀尖都卷了。他握那把裁纸刀的方式就像握着一把匕首准备袭击什么人一样。啊，他们一起走出去了。莉莉穿着绿色的晚礼服，绿色真衬她，她看上去就像百合花一样。我下周要把防尘罩都拿去清洗。”

“等一下，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医生凑到波洛身边。

“我想我们找到了。”他悄声说，“那个抓着裁纸刀的动作，就是让她深信秘书是凶手的原因。”

“我们先让她去阁楼吧。”

医生点了点头，再次用坚定的声音高声询问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夜深了，你跟你的丈夫一起在阁楼。你们爆发了一场可怕的争吵，是吗？”

躺着的人又一次不安地动了动。

“是的——很可怕——很可怕。我们彼此都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现在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间里的状况，窗帘拉着，灯开着。”

“大灯没有开，只开了台灯。”

“你要离开了，你在向他道晚安。”

“不，我太生气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了，他很快就会被谋杀。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是的，特里夫西斯先生。”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凸出来了一块——窗帘凸出来了一块。”

“窗帘凸出来了一块？”

“是的。”

“你看到了？”

“是的，我几乎碰到了。”

“是有个人躲在那儿吗——特里夫西斯？”

“是的。”

“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次，一直语气一成不变地回答问题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再开口时已不像之前那么有信心了。

“我……我……因为那把裁纸刀。”

波洛和医生又一次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不明白，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你说窗帘凸出了一块？有人躲在那里？你没有看到那个人？”

“没有。”

“你认为那是特里夫西斯先生，是因为他之前握裁纸刀的样子？”

“是的”

“但是特里夫西斯先生已经上床休息了，不是吗？”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他回自己的房间了。”

“所以他不可能躲在窗帘后面？”

“不——当然不可能，他不在那里。”

“他稍早前已经跟你和你的丈夫道了晚安，对吗？”“是的。”

“之后你就没再见过他了？”

“没有。”

她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她要醒过来了。”医生说，“不过我想我们已经得到所能知道的一切了？”

波洛点了点头。医生附身看向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你正在苏醒。”他柔声说道，“现在你醒了。一分钟后你将会睁开眼睛。”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然后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坐了起来，盯着两个人。

“我刚才睡着了吗？”

“正是如此，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只是小憩了一下。”医生说。

她看着他。

“你们的小把戏，嗯？”

“我希望您没有觉得不舒服。”他说。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筋疲力尽。”

医生站起身。

“我去让他们给您准备一些咖啡送过来。”他说，“现在您休息一会儿吧。”

“我——说了什么？”两个人走到门口时，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突然问道。

波洛冲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夫人。您告诉我们客厅的防尘罩需要清洗了。”

“是要洗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不需要催眠我来让我说这个。”她笑了起来，“还有什么？”

“您是否记得那晚特里夫西斯先生在客厅拿起了一把裁纸刀？”波洛问。

“我不记得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他可能这么做了。”

“那还记得凸起的窗帘吗？”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皱了皱眉。

“我似乎记得，”她慢慢地说，“不——记不起来了，但——”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不要给自己压力。”波洛飞快地说道，“这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医生跟波洛一起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

“好了。”卡扎勒特医生说，“我想事情现在很清楚了。毫无疑问，当鲁本爵士辱骂秘书时，对方握紧了一把裁纸刀，这是一种防止自己回嘴的自我控制法。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意识完全被莉莉·玛格雷夫占据了，但她的潜意识注意到了这一点，并错误地理解了这一行为。

“这在她的脑子里植入了特里夫西斯杀了鲁本爵士的想法。现在我们再来说说窗帘的凸起。这点很有意思。我记得你告诉我，阁楼的桌子就在窗前，当然，窗帘在窗边，对吧？”

“是的，我的朋友，黑色的天鹅绒窗帘。”

“而那间屋子的墙壁是倾斜的，所以窗帘和窗户之间有一定空间，可以藏一个人？”

“我想足够藏下一个人。”

“那么这至少是一种可能性。”医生慢慢地说，“有人躲在房间里，但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可能是秘书，因为他们两个人看着他离开了房间。也不可能是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因为他离开房间的时候特里夫西斯看到了。同时不可能是莉莉·玛格雷夫。无论是谁躲在那里，都必须是在鲁本爵士回房之前就躲进去了。您已经跟我详细描述过当时的情形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内勒少尉？会不会是他躲在那儿？”

“有可能。”波洛赞同道，“他在酒店吃了晚饭，但没人能精确地说出他晚饭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是大约十二点半回到酒店的。”

“那么有可能是他。”医生说，“他犯下了谋杀案。他有动机，手边有凶器供他使用。不过你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想法？”

“我……我有另一个想法。”波洛坦白道，“告诉我，医生，我们假设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自己犯下了这桩罪行，她能在催眠中说谎吗？”

医生吹了个口哨。

“这就是你所想的？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是凶手，嗯？当然……有这个可能，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她是最后一个和死者在一起的人，那之后就没有人见过活着的爵士了。至于你的问题，我倾向于……不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会带着很强的精神警戒进入催眠状态，会对她自己的罪行只字不提。她会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但她会在某一点上保持沉默。不过我没想到她如此坚持特里夫西斯先生是有罪的。”

“我明白了。”波洛说，“我并不确定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是凶手，这只是一个想法，仅此而已。”

“这是个有趣的案子。”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说，“假设查尔斯·莱弗森是无罪的，那可能性就太多了：汉弗莱·内勒、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甚至可能是莉莉·玛格雷夫。”

“你还漏了一个人。”波洛安静地说道，“维克多·阿斯特韦尔。据他自己说，他坐在房间里，开着门，等查尔斯·莱弗森回家。但关于此事我们只有他的证词，你明白了吗？”

“他是个暴脾气，对吧？”医生问，“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人吧？”

“是的。”

医生站起身来。

“我该回城里去了。你会把之后的进展告诉我的吧。”

医生离开后，波洛拉铃叫来了乔治。

“一杯大麦茶，乔治。我需要放松神经。”

“好的，先生。”乔治说，“我立刻去准备。”

十分钟后，他为主人端上了一杯热茶。波洛高兴地闻了闻香气，小口地喝着，大声自言自语起来。

“世界各地的捕猎方式都不尽相同。抓狐狸的时候你要先放狗追，大喊大叫，努力地跟着跑，这是一场速度的对决。我没有打过鹿，不过我知道猎鹿需要先匍匐一段很长的距离，长时间地趴着，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向我描述过。现在我们所要采取的手法，我的好乔治，这两种都不是。让我们想想家猫，它们守在老鼠洞边，度过令人厌倦的漫长时间。什么都不做，也不消耗精力，但——它们不会走开。”

他叹了口气，把空杯子放在杯托上。

“我先前让你整理了只住几天所需的行李。明天，我的好乔治，你回伦敦一趟，为我准备两周所需的衣物用品带过来。”

“好的，先生。”乔治说。如往常一样，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9

赫尔克里·波洛看上去要长久地在邦德堡住下去了，这让许多人感到不安。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就此事向他的嫂子提出了抗议。

“这下可好了，南希。你不知道他这类人是什么样的，他已经兴高采烈地在这里建立了他的总部，舒适地住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这期间每天还要向你收取几畿尼的咨询费用。”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回复则是，她可以管好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其他人来干涉。

莉莉·玛格雷夫在极力隐藏她的不安。一开始她认为波洛相信了她的说法，但现在她不是非常确定了。

波洛并非完全按兵不动。住在这里的第十五天，晚餐的时候，他拿出一本指纹采集本。用这个方法来采集全家人的指纹看起来有些笨拙原始，不过也许正因如此，没有人敢拒绝。等这位小个子侦探回房间休息了，维克多·阿斯特韦尔说出了他的看法。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吧，南希。他现在正在调查我们中的某个人。”

“别胡思乱想了，维克多。”

“哦，他带来的那个闪亮的小本子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吗？”

“波洛先生知道他在做什么。”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得意地说，并意味深长地看着欧文·特里夫西斯。

之后的一天，波洛又用一沓纸采集了所有人的脚印。第二天上午，他像猫一样无声地走进了书房，把欧文·特里夫西斯吓了一大跳，特里夫西斯像中枪了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非常抱歉，波洛先生。”他正色道，“不过您让我们神经紧张。”

“哦，为什么这么说？”小个子男士无辜地问道。

“我必须承认，”秘书说，“我觉得查尔斯·莱弗森的案子铁证如山。但您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波洛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然后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对方。

“我必须告诉您一些事情，特里夫西斯先生……仅限于我们之间。”

“什么？”

波洛看起来并不急着开口。他迟疑了一分钟，犹豫着。当他开始说的时候，开头的几句话正好与大门的开关声重合了。就一个说秘密信息的人来说，他的声音有点太大了。他的声音吸引了一个正在外面大堂走动的人。

“我想私下告诉您，特里夫西斯先生，有新证据出现了。能证明当查尔斯·莱弗森走进阁楼的时候，鲁本爵士已经死了。”

秘书盯着他。

“是什么证据？为什么我们没有听说？”

“你们会知道的。”小个子男人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在此之前，这个秘密只有你我知道。”

他脚步敏捷地走出了房间，差点儿撞上站在外面的维克多·阿斯特韦尔。

“啊，您刚刚回来吗，先生？”

阿斯特韦尔点了点头。

“外面的天气很糟糕。”他喘着粗气说，“又冷，风又大。”

“啊。”波洛说，“那我今天不出去散步了——我就像一只猫，坐在壁炉边上取暖。”

“这办法会有用的，乔治。”傍晚时分，波洛一边搓着手，一边对自己忠诚的男仆说着，“他们全都焦虑不安——忍不住要跳起来了！乔治，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很难，要一直等着，不过很有效果，是的，效果非常好。明天我们再努力一下。”

第二天，特里夫西斯要去城里办事。他和维克多·阿斯特韦尔上了同一列火车。他们离开之后，波洛立马积极行动了起来。

“来，乔治，我们赶紧开始工作。如果女仆靠近这些房间，你就拖住她，跟她说一些好听的废话，让她待在走廊上。”

波洛先进了秘书的房间，开始搜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抽屉和架子。之后他迅速把所有东西放归原位，宣称搜查结束。在门口把守的乔治象征性地咳了一声。

“先生，能否允许我说一句？”

“什么，我的好乔治？”

“先生，鞋子。那两双棕色的鞋子是放在第二层架子上的，而那双漆皮的放在下面那一层。您搞错了位置。”

“太了不起了！”波洛握住他的手说道，“不过让我们别为这事烦恼了。我向你保证，乔治，这不重要。特里夫西斯先生不会注意到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的。”

“如您所愿，先生。”乔治说。

“会注意到这些是因为你的工作性质。”波洛拍着他的肩鼓励道，“这也说明你的工作做得很好。”

男仆没有回话，之后波洛在维克多·阿斯特韦尔的房间犯下同样错误的时候他也没有吭声。阿斯特韦尔先生的贴身衣物没有完全按照原来的样子摆放回抽屉里。而至少在这第二个房间的搜查上，之后所发生的事情证明男仆是正确的，波洛是错误的。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当天晚上暴怒地冲进了会客厅。

“看着我，你这个该死的、傲慢无礼的比利时小矮子，你为什么搜查我的房间？你以为在我那儿能发现什么？我不会杀鲁本的，你听到了吗？这就是家里有一个到处打探的间谍的结果。”

波洛摊开手狡辩了几句。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承认自己愚蠢、笨拙又好管闲事，他说他现在很困惑，所以未经允许就擅自行动了。最后，那位暴怒的绅士被劝走了，离开的时候还在愤怒地咆哮着。

傍晚时分，波洛再次啜饮着大麦茶，对乔治嘟囔道：“有进展，我的好乔治。是的——有进展了。”

10

“星期五是我的幸运日。”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确实如此，先生。”

“你似乎不太迷信，我的好乔治？”

“我不想坐在十三人的桌子上，先生，我也反对从梯子下走过[1]。但我不太迷信星期五，先生。”

“很好。”波洛说，“因为你看，今天将是我们的滑铁卢之战[2]。”

“是吗，先生。”

“你真是有激情，我的好乔治，你甚至都不问一声我想做什么。”

“您想做什么，先生？”

“今天，乔治，我要对阁楼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

他确实这么做了。早餐后，取得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的允许后，波洛来到犯罪现场。家里人在不同时间过来看他，见他要么四肢着地地四处爬行，要么非常仔细地查看黑色天鹅绒窗帘，要么站在椅子上检查挂在墙上的相框。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第一次表现出了不安。

“我必须承认，”她说，“他终于让我也紧张起来了。他隐瞒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他像狗一样四肢着地四处爬的样子让我毛骨悚然。他在找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莉莉，亲爱的，我想让你上去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不，你还是在这儿陪着我吧。”

“那我去吧，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秘书站起来问道。

“如果您愿意的话，特里夫西斯先生。”

欧文·特里夫西斯离开了房间，爬上阁楼。第一眼看过去，他以为房间里没人，因为没看到赫尔克里·波洛的身影。他正准备回头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了声响。接着，他看到小个子侦探在通往楼上卧室的回旋楼梯一半的位置。

侦探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板，左手拿着一个放大镜，正透过放大镜认真地查看楼梯边缘的装饰。

秘书正看着他时他突然哼了一声，把放大镜放回了口袋。接着站起身来，食指和拇指间捏着什么。此时，他看到了秘书。

“啊哈！特里夫西斯，我没有听到你走进来的声音。”

这一瞬间他像变了一个人，胜利的喜悦溢于言表。特里夫西斯惊讶地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吗，波洛先生？你看上去很高兴。”

小个子男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是的，确实如此，我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这东西我找了很久了。我的拇指和食指间捏着的，就是能确定凶手的证据。”

“那么，”秘书挑了挑眉毛，“凶手不是查尔斯·莱弗森？”

“不是查尔斯·莱弗森。”波洛说，“现在我知道凶手是怎么作案的了，只是还不能确定他是谁，不过一切都搞清楚了。”

他走下楼，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我必须马上去伦敦，帮我跟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说一声。问问她能否今晚九点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阁楼来？我会出席，说明全部的真相。啊，我真是……不过我很满足。”

接着侦探蹦蹦跳跳地走出了阁楼。特里夫西斯在他身后凝视着他。

几分钟之后，波洛出现在书房，询问是否有人可以给他一个硬纸板小盒子。

“很不幸，我没有带类似的东西。”他解释道，“但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需要装起来。”

特里夫西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波洛表示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拿着他的宝物盒匆忙上楼，在平台上跟乔治打了个招呼，把盒子交给了他。

“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他解释道，“我的好乔治，把它放在我梳妆台的第二个抽屉里，放在装珍珠袖扣的首饰盒边上。”

“好的，先生。”乔治说。

“别弄坏了。”波洛说，“要万分小心。里面的东西足以送一个罪犯上绞刑架。”

“您放心，先生。”乔治说。

波洛又一次匆忙下楼来，拿了帽子，轻快地跑着离开了房子。

注释：

[1]迷信说法认为十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其中的一个人会在一年内死亡。另有迷信说法认为从梯子下走过会招来厄运。

[2]一八一五年，英国、荷兰、普鲁士联军在滑铁卢战胜拿破仑所领导的法国军队，奇迹般地逆转战局，并造成了法兰西第一帝国的覆灭。

11

回程没有这么戏剧化。忠诚的乔治根据他的嘱咐在门口等着他。

“他们都在阁楼了吗？”波洛问。

“是的，先生。”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波洛踏着胜者得意洋洋的步伐，走进了不到一个月之前发生过谋杀案的房间。他扫视了一圈屋内，所有人都在：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维克多·阿斯特韦尔、莉莉·玛格雷夫、秘书和管家帕森斯。管家站在门边，显得有些犹豫。

“先生，乔治说我也要来。”帕森斯对波洛说，“我不太确定，先生……”

“是的。”波洛说，“我请求您留下。”

波洛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这个案子很有趣。”他语速缓慢，声音低沉，“说有趣是因为所有人都有可能谋杀鲁本·阿斯特韦尔爵士。谁会继承他的遗产？查尔斯·莱弗森和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那晚最后和他在一起的是谁？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谁那晚跟他激烈地争吵了？还是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

“您在说什么？”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叫道，“我不明白，我——”

“但还有别人跟鲁本·阿斯特韦尔爵士发生过争吵。”波洛继续说道，语调悲伤，“那个人愤怒地离开了。假设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离开时她的丈夫还活着，那时是十一点四十五分，离查尔斯·莱弗森回来还有十分钟。十分钟足够某个人从三楼偷偷溜下来，杀了爵士，再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维克多·阿斯特韦尔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什么鬼话——”他因为过于愤怒而哽住了。

“阿斯特韦尔先生，您在西非时曾在盛怒之下杀过一个人。”

“我不相信。”莉莉·玛格雷夫叫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紧握，两颊涨得通红。

“我不相信。”女孩又说了一遍，走到了维克多·阿斯特韦尔的身边。

“这是真的，莉莉。”阿斯特韦尔说，“但这个男人不知道细节，我杀的是一个屠杀了十五个小孩的巫医。我认为我是在伸张正义。”

莉莉转向波洛，真诚地说道：“波洛先生，您错了。一个男人脾气暴躁，发脾气时说了各种各样的话，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杀人犯。我知道……我知道，我告诉您，阿斯特韦尔先生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波洛看着她，脸上露出好奇的微笑。接着，他握住她的手，温柔地拍了拍。

“您看，小姐，”他柔声说道，“您也有自己的直觉。看来您相信阿斯特韦尔先生，对吗？”

莉莉平静地说：“阿斯特韦尔先生是个好人。而且他很诚实。他跟姆帕拉金矿的背后交易没有关系。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而我——我已经同意嫁给他了。”

维克多·阿斯特韦尔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我发誓，波洛先生，”他说，“我没有杀我的哥哥。”

“我知道你没有。”波洛说。

他的眼睛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

“听着，我的朋友们，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在催眠状态下提到她那晚看到窗帘凸起了一块。”

所有人都看向了窗户。

“您的意思是，有一个人躲在那里？”维克多·阿斯特韦尔惊叫道，“这真是个完美的解释！”

“啊。”波洛柔声道，“但不是那个窗帘。”

他转了一圈，指向了遮住通往楼上卧室楼梯的帘子。

“鲁本爵士在谋杀发生的前一晚使用过这里的卧室。他在床上吃的早餐，把特里夫西斯先生叫到那里给他下了指示。我不知道特里夫西斯先生在卧室落下的东西是什么，但他落了东西在那儿。当晚，他与鲁本爵士和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道晚安的时候记起了这件事，于是跑上楼去取。我认为夫妇俩都没有注意到他，因为那时他们已经在激烈地争吵了。当特里夫西斯先生取完走下来的时候，他们正处于争吵之中。

“他们说的话非常私密，涉及一些隐私，这使得特里夫西斯先生处境尴尬。他意识到很显然他们认为他走了好一会儿了。因为害怕惹得鲁本爵士对他发火，他决定待在那里，迟一些再找机会溜出去。他站在帘子后面，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离开的时候注意到了帘子上映出的特里夫西斯先生的身影，并留在了她的潜意识里。

“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离开房间之后，特里夫西斯试图偷偷溜出去，但鲁本爵士正好转过头来，发现了他。本来就心情很差的鲁本爵士便破口大骂秘书，指责他企图盗窃和监视。

“先生们，小姐们，我是学心理学的。在这个案子里，我一直在找的都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男性或者女性，因为脾气暴躁的人都有自己的安全阀。他们会狂叫，但不一定会咬人。不，我在找一个好脾气的人，一个有耐心、能自控的人，一个做了九年弱者、受人支配的人。没有什么比忍气吞声多年更让人精神紧绷，也没有什么仇恨比经年累月慢慢累积的仇恨更加强烈的。

“九年来，鲁本爵士不断欺辱、恐吓他的秘书；九年来，这个人只能默默地承受。终于有一天，压力积蓄到了临界点，他崩溃了！正是那晚。鲁本爵士又一次坐回到他的书桌前，但秘书并没有谦卑恭顺地离开房间，他拿起一根木棍，狠狠地打向那个欺辱他多年的人。”

他转向特里夫西斯，对方看着他，如石化了一般。

“你能轻易地提供不在场证明。阿斯特韦尔先生以为你已经回房了，但没有人看到你真的回去。打了鲁本爵士之后，你准备溜回房间，这时你听到了声响，便又赶紧跑回去躲在帘子后面。查尔斯·莱弗森进房间的时候你躲在那儿，莉莉·玛格雷夫走进来的时候你也躲在那儿。之后你才穿过安静的屋子，悄悄地回到房间。你要否认这一切吗？”

特里夫西斯结巴了起来。

“我——我从来——”

“啊！让我说完。我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演了一出闹剧，让你觉得逮捕网在你周围慢慢收紧了。指纹、脚印，搜过你的房间后故意把东西放错位置。我用这些方法让你感到恐惧。晚上，你躺在床上，害怕地思考着，那个房间里是否留下了自己的指纹，或者脚印？

“你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晚你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忘了做，我又进一步把你逼到一个很容易犯错的状态中。今天我在楼梯上捡起什么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你眼中闪过的恐惧，那里就是你那晚藏身的地方。之后我演了一出大戏，要了个小盒子，将它托付给乔治，然后离开了。”

波洛转向门的方向。

“乔治？”

“我在这儿，先生。”

男仆向前走了一步。

“你能否告诉小姐们、先生们，我给你下了什么指示？”

“我把您交给我的纸盒子放在您交代我放的地方，先生，然后躲在您房间的衣柜里。在今天下午三点半，先生，特里夫西斯先生走进了房间，他拉开了抽屉，把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那个盒子里，”波洛继续说道，“放着一枚普通的曲别针。我总是说真话的，我今天早上确实在楼梯上捡到了东西。这是你们英国人的说法，不是吗？‘看到针就捡起来，你一天都会有好运气。’我今天也有了好运气，我找到了凶手。”

他转向秘书，温和地说：“你明白了吗？你暴露了自己。”

特里夫西斯突然崩溃了。他跌坐在椅子上，脸埋在手里哭了起来。

“我当时疯了。”他呻吟道，“我当时疯了。但是，哦，天哪，他欺负我、辱骂我，超过了可以忍受的程度。这么多年来我都恨着他，厌恶他。”

“我就知道！”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叫道。

她跳了出来，带着狂喜的表情。

“我就知道是他做的！”

她站在那儿，带着胜者的得意。

“您是正确的。”波洛说，“不管怎么说，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您的‘直觉’，阿斯特韦尔爵士夫人，是正确的。祝贺您。”

二十四只黑画眉

1

赫尔克里·波洛和他的朋友亨利·邦宁顿正在切尔西国王大道的加兰特恩德沃餐厅里愉快地用餐。

邦宁顿先生很喜欢加兰特恩德沃餐厅。他喜欢这里悠闲的氛围，喜欢这里“简单”“英式”，而非“各种东西混杂在一起”的食物。他喜欢向跟他一起进餐的人介绍奥古斯塔斯·约翰[1]习惯坐在哪个位置，并向他们展示访客留言本上那些著名艺术家的名字。邦宁顿先生是最没有艺术气质的那类人，但他却很懂得欣赏他人的艺术成就。

善解人意的女侍者莫莉如老朋友般跟邦宁顿先生打了个招呼。她以能记住客人对食物的喜好而自豪。

“晚上好，先生们。”当两位男士在靠角落的餐桌落座之后，她说，“你们今天很幸运，有板栗火鸡——是您的最爱吧？今天还有上好的斯蒂尔顿干酪！你们想要先上汤还是鱼？”

波洛正研究着菜单，邦宁顿先生用警告式的语气建议道：“不要点你们法国的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来一些烹制精良的英国食物吧。”

“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摆了摆手，“我没有什么更高的要求了！这顿晚餐就完全交给您安排。”

“哦，啊，那好……”邦宁顿先生回答道，认真地研究起菜单。

点餐和选酒这两件重要的事情都完成之后，莫莉迅速地拿着菜单离开了。邦宁顿先生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口气，然后摊开餐巾。

“她是个好姑娘，”他赞赏地说，“曾经是个美人——放在过去，画家们会为她画像。而且她精通食物，这点更重要。女人在食物上往往漫不经心，和喜欢的人吃饭的时候她们甚至不会注意自己在吃什么，会直接点看到的第一道菜。”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这真可怕。”

“男人可不这样，真是感谢上帝！”邦宁顿先生得意地说道。

“从来不这样吗？”波洛眼神闪烁。

“好吧，可能年轻时会。”邦宁顿先生承认道，“年轻的花花公子们！现在的年轻人都一样，既没有胆量也没有毅力。我不需要那些年轻人。而且，”他又非常公正地加了一句，“他们也不需要我。也许他们是对的！听那些年轻人说话，我会认为没有人有权在六十岁以后还活着！再听下去你甚至会怀疑他们有没有帮年老的亲戚早日去另一个世界。”

赫尔克里·波洛说：“也许他们确实这么做了。”

“波洛，我必须说，你的脑子很灵光。那些探案工作激活了你的思想。”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

“我也这么想。”他说，“如果做一个表格，统计六十岁以上的意外死亡人数，一定会很有趣。我敢保证那会激发你更多的猜疑。”

“你的麻烦是你开始主动寻找犯罪了，而不是等待犯罪找上门来。”

“我必须道歉，”波洛说，“在私人时间谈论工作的事情了。说说你自己的事吧，我的朋友，你过得怎么样？”

“一团糟！”邦宁顿先生说，“现在这个世道就这样，太混乱了，又有太多虚伪的粉饰。漂亮的辞藻隐藏了混乱的本质。就好像用味道浓郁的作料掩盖腐鱼的腥臭！我只想要一片简单的鳎目鱼，不需要加什么乱七八糟的酱汁。”

恰在此时，莫莉端上了鳎目鱼，邦宁顿先生低声赞赏了一番。

“我的好姑娘，你真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口味。”他说。

“先生，您经常来这里，我自然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食物。”

赫尔克里·波洛说：“人们会一直喜欢吃同样的东西吗？会不会偶尔想换换口味？”

“男士们不会的，先生。女士们喜欢多点花样，但男士们会一直喜欢同样的食物。”

“我怎么跟你说的？”邦宁顿嘀咕着，“女性在食物这件事上就是不可靠的。”

他环视了一下餐厅。

“这个世界真有趣。看到角落里坐着的那个长相奇特、留着胡子的老家伙了吗？莫莉可以告诉你，他总是周二和周四晚上在这儿吃饭。他来这里已经将近十年了——他简直是这个地方的标志了。然而，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住在哪里或是做什么的。不觉得这其实是一件挺奇怪的事吗？”

当女侍者将火鸡端上来时，邦宁顿说：“我看到时间老人还在呀？”

“是的，先生。星期二和星期四，他的日子。不过他上周周一出现了！我被吓到了！我以为自己搞错了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周二了！但他第二天晚上又来了，因此……看来星期一只是一顿额外的饭。”

“偏离习惯真有趣，”波洛喃喃道，“我很好奇是出于什么原因？”

“先生，如果您问我的话，我觉得他应该是遇到什么使他不安或者担忧的事情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他的行为举止吗？”

“不，先生，并不完全是他的行为。他跟平时一样安静，除了来时和离开时说了句晚安之类的话之外，从来不多说其他的话。是他点的菜。”

“他点的菜？”

“我敢说你们一定会笑话我。”莫莉脸红了，“不过若一位先生来这里十年之久，你必然会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受不了羊油布丁和黑莓，而且我从来没见他喝过浓汤。但是上星期一晚上，他却点了番茄浓汤、牛排、腰子布丁和黑莓派！就好像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点了什么菜一样！”

“哦，”赫尔克里·波洛说，“我觉得这非常有趣。”

莫莉看上去很满足地离开了。

“好吧，波洛，”亨利·邦宁顿发出轻笑，“你来做点推理吧，拿出你看家的本领来。”

“我更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想让我扮演华生，嗯？好吧，那个老家伙去医院看病了，医生让他调整饮食。”

“调整为番茄浓汤、牛排、腰子布丁和黑莓派？我想象不出任何一个医生会给出这样的饮食建议。”

“别这么说，老朋友，医生可能会让你做任何事。”

“这是你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亨利·邦宁顿说：“好吧，认真地说，我觉得唯一可能的解释是，我们这位不知名的朋友被某种强烈的情感控制了。他太不安了，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点了什么菜或者吃了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可能接着要告诉我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可能会说，他正在下定决心准备杀人了。”

邦宁顿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大笑起来。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笑。

他后来承认他当时非常担心。他声称自己应该早就隐约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他的朋友却说他的这种想法荒诞不经。

三周之后，赫尔克里·波洛和邦宁顿再次见面了，这次是在地铁车厢里。

他们互相点头致意，抓着邻近的扶手随着车厢摆动。直到皮卡迪利广场，大部分人下了车，他们才终于在车厢最前端找到了座位坐下。这里很安静，没有人走来走去。

“这样好些了。”邦宁顿先生说，“人类真是自私的生物，无论你怎么建议，他们都是不会放弃车的。”

赫尔克里·波洛耸了耸肩。

“你能怎么办呢？”他说，“人生实在太无常了。”

“正是如此。今天还拥有的东西，明天就不见了。”邦宁顿先生沮丧地说，“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在加兰特恩德沃餐厅见过的那个老人吗？我不应该胡乱猜测他是不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但是他有一整周没有出现了，莫莉对此非常不安。”

赫尔克里·波洛猛然坐直了身子，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他问道，“真的吗？”

邦宁顿说：“你还记得我猜他可能是去看了医生，被建议改变饮食习惯吗？那当然是胡说八道——但我认为他确实就自己的健康问题去咨询了医生，而医生的回答让他受了刺激。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没意识到自己点了往常不吃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这个刺激，使得他更早地离世了。医生与病人沟通时应该更谨慎才是。”

“他们一般都很谨慎。”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到站了。”邦宁顿先生说，“再见。现在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老人家是谁了，甚至永远无法知道他的名字。这个世界真是有趣！”

他匆匆走出了车厢。

赫尔克里·波洛皱着眉头坐着，看上去他并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

他回到家，对他忠实的男仆乔治做了些指示。

注释：

[1]奥古斯塔斯·约翰（Augustus John, 1878—1961），威尔士画家。

2

赫尔克里·波洛用手指扫过一份名单，这是某个地区的死者名单。

波洛的手指停了下来。

“亨利·加斯科因，六十九岁。我应该先试试他。”

那天晚些时候，赫尔克里·波洛坐在麦克安德鲁医生开在国王大道上的诊所里。麦克安德鲁医生是个长相聪明、红头发的高个子苏格兰人。

“加斯科因？”他说，“啊，我记起来了。古怪的老人家，一个人住在一栋准备拆除建现代公寓的废弃老房子里。我没有为他看过病，但知道他。送牛奶的人最先发现他可能出了什么事，因为牛奶瓶子在他家门外堆积成山。最终是他的邻居找来的警察，他们破门而入，发现了他。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折断了脖子。他穿着一件系着根破烂绳子的旧睡袍，很可能是被那个睡袍的带子绊倒的。”

“原来如此。”赫尔克里·波洛说，“事实很简单，只是一场意外。”

“正是如此。”

“他有什么亲属吗？”

“有一个外甥。以前每个月回来看他舅舅一次。他叫洛里默，乔治·洛里默，也是个医生，住在温布尔顿。”

“他为老人的去世而感到难过吗？”

“我不知道他是否难过。我的意思是，他对舅舅很有感情，但并不了解他。”

“您见到他的尸体时，他死了多久了？”

“啊！”麦克安德鲁医生说，“官方记录说死亡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了。他是早上六点被发现的。事实上，我们把范围缩得更小了一点。他的睡袍口袋里有一封信。信是三日写的，当天下午自温布尔顿寄出，因此送达时间应该在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这样一来，他的死亡时间就应该在三日晚上九点二十分之后，这也与他胃里的食物消化情况一致。他在死前大约两小时前吃过饭。我在早上六点为他做的尸检，从尸体状况看差不多死亡六十个小时，即大约在三日晚上十点死亡的。”

“所有证据看上去很一致。请告诉我，他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什么时候？”

“当天晚上大约七点，有人在国王大道看见过他。三日是星期四，他七点三十分在加兰特恩德沃餐厅吃晚饭。他似乎每个星期四都在那儿吃饭。他是个艺术家，或许就用这种方式来成为艺术家，您知道，就是那种特别不知所谓的艺术家。”

“除了那个外甥之外，他还有其他亲人吗？”

“他有个双胞胎哥哥。这整个故事很神奇。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彼此了。另外那位加斯科因，安东尼·加斯科因，似乎娶了一位有钱的女士，放弃了艺术，两兄弟因此吵翻了。我相信自那之后他们就没有见过面了。但奇怪的是，他们是在同一天死的。他的兄长于三日下午三点过世。我还知道一对双胞胎身处地球的不同角落却在同一天去世！可能只是个巧合——反正已经发生了。”

“他兄长的太太还在世吗？”

“不，她几年前就过世了。”

“那个安东尼·加斯科因生活在哪里？”

“他在金斯顿山有栋房子。从洛里默医生对他的描述来看，我相信他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格兰人热心地看着他。

“您在怀疑什么呢，波洛先生？”他直言不讳地问道，“看了您的证件之后，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职责，回答了您所有的问题。但我依旧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波洛语速缓慢地说道：“你说这是一桩很简单的意外死亡。而我的怀疑也很简单——有人推了他一把。”

麦克安德鲁医生看上去大吃一惊。

“也就是说，谋杀！您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波洛说，“这仅仅是个猜想。”

“一定有些什么——”医生坚持着。

波洛没有开口。麦克安德鲁说：“如果您怀疑的是外甥洛里默，我可以告诉您，您想错了。洛里默当晚一直在温布尔顿打桥牌，从八点半打到午夜。这点已经调查清楚了。”

波洛喃喃道：“我猜到警察已经去证实过了，他们很小心。”

医生说：“也许您知道些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在您告诉我之前，我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那么您所怀疑的并不是他？”

“不、不，这件事不是这样的。这是一个关于人类习惯的案子，这很重要。加斯科因先生生前打破了自己的习惯。您看，这是不对的。”

“我没明白。”

赫尔克里·波洛喃喃道：“问题在于不新鲜的鱼上面浇了太多的酱汁。”

“您说什么，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微微一笑。

“您也许想把我关到疯人院去，亲爱的医生。但我没疯——我只是一个喜欢规律和方法的人，一旦遇到不符合规律的事就会感到不安。请您原谅我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波洛站起身来，医生也站了起来。

“您要知道，”麦克安德鲁说，“实话实说，我看不出亨利·加斯科因先生的死里有任何疑问。我说他摔倒了，而您却说有人推了他一把——但这一切都无法证实。”

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

“是的。”他说，“这事做得很巧妙。有人办了一件漂亮的案子！”

“您还是认为——”

小个子男人摊开双手。

“我是个固执的人。我有一些想法，但没有任何证据支持！顺便问一下，亨利·加斯科因有假牙吗？”

“没有，他的牙齿很好，在他这个年龄是十分难得的。”

“他很好地保护了牙齿——它们洁白且干净，对吧？”

“是的，我特别注意了他的牙齿。牙齿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黄，但他的牙齿状况非常好。”

“没有染上其他颜色？”

“没有。我不认为他抽烟，如果这是您想问的问题的话。”

“我并不是特指抽烟这件事——只是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想法，可能没什么用！再见，麦克安德鲁医生，谢谢您的帮助。”

他握了握医生的手，离开了。

“那么现在，”波洛说，“要去为这个想法冒险了。”

3

波洛来到加兰特恩德沃餐厅用餐。坐在之前和邦宁顿用餐时所坐的地方，但今天为他服务的侍者不是莫莉。女侍者告诉他，莫莉休假了。

此时才七点，赫尔克里·波洛发现为他服务的女侍者很乐意聊聊老加斯科因先生的事情。

“是的，”她说，“他来这里用餐已经很多年了，但我们都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了报道，上面有一张他的照片。‘快看，’我跟莫莉说，‘这不是我们的“时间老人”吗？’我们都这么称呼他。”

“他去世那晚也来这里用餐了，对吗？”

“是的，星期四，三日。他每个星期四都会来这里。星期二和星期四——准得像时钟一样。”

“我猜你已经不记得他那天都点了些什么了吧？”

“让我想想。应该是咖喱肉汤，是的，以及牛排布丁……还是羊肉？——没有布丁，对了，是黑莓派和苹果派，以及芝士。想想看，他当天晚上回到家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他们说是被一条旧睡袍的带子绊倒的。当然，他穿的衣服总是有些糟糕——款式很老，随便套在身上，破破烂烂的，不过他有一种气场，让人觉得他是个人物！哦，我们这儿有各种各样有趣的客人。”

她走开了。

赫尔克里·波洛吃着他的鳎目鱼，眼中闪着绿色的光芒。

“这真奇怪，”他自言自语道，“聪明的人竟会忽略这些细节。邦宁顿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但他现在没时间和邦宁顿悠闲地讨论这个问题。

4

有一位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引荐，让赫尔克里·波洛很快便和地区验尸官搭上了话。

“死者加斯科因是一个有趣的人。”验尸官观察着他，说道，“一个孤独、古怪的老家伙。不过他这一死倒是吸引了很多人关注啊？”

他说着，好奇地看着他的访客。

赫尔克里·波洛小心地选择用词。

“先生，出于一些原因，这个案子需要进一步调查。”

“那么，我有什么能做的呢？”

“据我所知，如何处理现场发现的文件是您的职责——是销毁还是保留。从亨利·加斯科因的睡袍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是这样的吗？”

“是的。”

“一封来自他的外甥，乔治·洛里默的信？”

“正是如此。审讯时我们递交了这封信，以确认死亡时间。”

“信件所证明的死亡时间和尸检结果是一致的？”

“完全一致。”

“这封信现在还保留着吗？”

赫尔克里·波洛有些焦急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当他听到这封信仍然保留着且可供调查使用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最终他拿到了这封信，小心检视着。这是一封用钢笔写成的信，字迹稍微有些难认。

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亨利舅舅：

很遗憾，我没能成功说服安东尼舅舅。他对于您提议的到访不太感兴趣，也没有回复您提出的让过去的事情过去的建议。当然，他病得很重，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我猜想他剩下的日子可能不多了。他看上去几乎记不起您是谁。

我很抱歉没能达成您的心愿，但我向您保证我已经尽力了。

爱您的外甥
乔治·洛里默

信尾所署的日期是十一月三日。波洛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邮戳，是十一月三日下午四点三十分。

他喃喃自语道：“安排得非常巧妙，不是吗？”

5

金斯敦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在坚持不懈地努力下，他终于同安东尼·加斯科因生前的厨娘兼管家艾米丽亚·希尔谈上了话。

一开始，希尔太太拘谨且多疑，但即使是一块石头也会被这位相貌奇特的外国人的亲切热情所打动。艾米丽亚·希尔太太终于放松了下来。

和众多女性一样，她发现对方是一个极富同理心的听众，便尽情倾吐着内心的苦水。

她为加斯科因先生管理家务已经十四年了——这并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绝对、绝对不是！很多女性看到她所要负担的工作就退缩了！毫无疑问，那可怜的老人是个怪人，他异常执着于金钱——近乎狂热。而且他是个非常有钱的人！不过希尔太太依旧忠诚地服侍他，容忍他的做事方式，自然，她希望能得到某种形式的回报。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留下了一份很早就写成的遗嘱，把所有钱都留给了妻子，如果她早于他过世，那么所有财产就归他的兄弟亨利。一份多年前起草的遗嘱。这看上去很不公平！

赫尔克里·波洛慢慢地引导着，把话题逐渐从她那无法满足的贪欲上转移了出去。是的，这真是无情且不公平的！希尔太太的伤心和惊讶无可指责。所有人都知道加斯科因极其吝啬，据说这位已过世的先生甚至拒绝帮助他唯一的兄弟。希尔太太是否知道这件事呢？

“是洛里默医生来看他那次提到的事情吗？”希尔太太问，“我知道是关于他兄弟的事情，但我以为只是他兄弟想一家人团聚。他们在多年以前吵翻了。”

“是的，”波洛说，“然后加斯科因先生拒绝了？”

“没错。”希尔太太点头道，“‘亨利？’他小声嘀咕着，‘亨利怎么了？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但我也不想见他。好争吵的亨利。’他就这么说。”

之后话题又回到了希尔太太的牢骚和已过世的加斯科因先生的律师的无情。

赫尔克里·波洛费了些力气才终于以不太突兀的方式离开了。

接着，晚饭后，他去了温布尔顿多塞特路的艾尔克莱斯特宅邸，这里是乔治·洛里默医生的住处。

医生在家。赫尔克里·波洛被带进了他的诊所，不一会儿乔治·洛里默医生来了，他显然刚刚离开晚餐餐桌。

“医生，我不是病人。”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来这里可能有些鲁莽，但我是一个老人了，我喜欢简单直接，不喜欢律师和他们冗长迂回的方法。”

他显然引起了洛里默的兴趣。这位医生身高中等，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但眼睫毛几乎是白色的，这使得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无神。他举止轻快，很有幽默感。

“律师？”他抬了抬眉头，“我也讨厌那些家伙！亲爱的先生，您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请坐。”

波洛照做了，同时递上了名片。

乔治·洛里默的白色睫毛眨了一下。

波洛凑近他，神秘兮兮地说：“我的顾客大多是女性。”

“自然。”乔治·洛里默医生眨眨眼说道。

“如您所说，这很自然。”波洛表示同意，“女人不相信警察。她们更倾向于寻找私家侦探。她们不想把她们所面临的问题公之于世。一位老太太几天前来找我咨询，她因她多年前发生过争吵的丈夫过世了而感到难过。而这位丈夫是您的舅舅，加斯科因先生。”乔治·洛里默的脸瞬间变成了紫色。

“我舅舅？不可能！他妻子很多年前就过世了。”

“不是安东尼·加斯科因，而是亨利·加斯科因先生。”

“亨利舅舅？但他根本没结过婚！”

“哦不，他结过婚。”赫尔克里·波洛一点都不脸红地撒着谎，“千真万确。这位女士还带了他们的结婚证明。”

“胡说！”乔治·洛里默大声咆哮着，他的脸紫得像葡萄干一样，“我不相信。你是个厚颜无耻的骗子。”

“这真是太糟糕了，不是吗？”波洛说，“你犯下了谋杀罪，却仍一无所得。”

“谋杀？”洛里默的声音颤抖，无神的眼睛顿时惊恐地瞪大了。

“顺便说一下，”波洛说，“我看到你刚刚又吃了黑莓派。一个非常不明智的习惯。黑莓虽说富含维生素，但可能在其他方面是致命的。以你的情况来说，我想黑莓可能会往你的脖子上套上绳索，洛里默医生。”

6

“你看，我的朋友，你的基本假设就错了。”赫尔克里·波洛笑嘻嘻地对坐在桌对面的朋友解释道，“一个有精神压力的人是不会选择在此时做一些他平时从来不会去做的事情的。他只会条件反射般地遵从以往的生活方式。一个为某件事烦心的人可能会穿着睡衣下楼吃晚饭，但一定会是他自己的睡衣，而不是别人的。

“一个不喜欢浓汤、牛油布丁和黑莓的人突然在一个晚上点了这三样菜。你说这是因为他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思绪恍惚。但我会说，一个有心事的人会按照习惯，机械性地去点他之前最常吃的东西。

“那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还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吗？我就是无法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很困扰！整件事都不对劲，不合理！我是个老派的人，我喜欢凡事合情合理。加斯科因先生的这顿晚餐让我很不舒服。

“然后你告诉我这位先生消失了。他几年来第一次错过了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晚餐。我更不舒服了。一个奇怪的设想从我的脑袋里冒了出来。我认为这位先生已经去世了。我调查了一下，得知这位先生确实去世了，而且死得干净整洁。或者应该说，腐鱼的腥臭味被酱汁遮盖了！

“七点的时候有人在国王大道见过他，七点半他在这里用餐——两小时后他就死了。一切都合乎情理——胃里的残留物，那封信。太多酱汁了！你都看不到鱼了！

“忠心的外甥写了一封信，这位忠心的外甥在舅舅死亡的时段里有漂亮的不在场证明。死亡的方式很简单——从楼梯上摔下来。这是简单的意外吗？还是简单的谋杀？所有人都说是前者。

“忠心的外甥是他唯一在世的亲属。这位忠心的外甥将拥有继承权——但他是否有财产可继承？众人皆知他的舅舅生活穷困。

“但是舅舅有一个兄弟，这位兄弟曾有一个有钱的妻子，现在他还住在金斯敦山的奢华大房子里，看起来他的妻子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他。你看到其中的关联了吧——富有的妻子把钱留给了安东尼，安东尼把钱留给了亨利，亨利的钱则由乔治继承——一条完整的继承链。”

“理论上来说非常完美。”邦宁顿说，“但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旦你知道了真相，就很容易拿到想要的证据。亨利是在晚餐后两小时去世的，这是此案最具迷惑性的一点。但假如这顿饭不是晚餐，而是午饭呢？把自己放在乔治的处境下想一想，他急需钱。安东尼·加斯科因快死了，但他的死对乔治无益。安东尼的钱将由亨利·加斯科因继承，而亨利或许还能活好多年。所以亨利也必须死——越快越好——但他必须死在安东尼之后，同时乔治还需要有不在场证明。亨利每周固定的两天在同一家餐厅吃晚餐的习惯给了乔治一个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机会。作为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他先测试了一下这个方法是否能成功。他假扮成舅舅，在一个星期一的晚上来餐厅用餐。一切都很顺利，餐厅里的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他的舅舅。他很满意。这下他只要等待安东尼舅舅死亡的时机了。这一天来了。十一月二日下午，他给他的舅舅写了一封信，但信里署的日期是十一月三日。十一月三日下午他去拜访了他的舅舅，并执行了他的计划。一个推搡，他的舅舅亨利滚下楼梯死了。乔治找到自己写的信，并把它塞到了舅舅的睡衣口袋里。晚上七点半，他坐在加兰特恩德沃餐厅，戴着假胡子和假眉毛。于是，人们相信亨利·加斯科因毫无疑问在七点三十分时还活着。之后他迅速在盥洗室换装，开着车飞速赶回温布尔顿打了一晚上桥牌，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邦宁顿先生看着他。

“但是信上的邮戳怎么解释？”

“哦，那个很简单。那个邮戳有些脏了。为什么呢？因为有人用炭笔把十一月二日改成了十一月三日。除非你已经有所怀疑了，否则是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的。不过还有致命的黑画眉。”

“致命的黑画眉？”

“把二十四只黑画眉烘进馅饼里[1]！再说得直白点，就是黑莓！乔治终究不是一个好演员。你还记得那个为了表演《奥赛罗》而把自己全身涂黑的人吗[2]？犯罪的时候你得像他一样敬业。乔治看起来像他的舅舅、走路像他的舅舅、说话也像他的舅舅，并且戴上了和舅舅一样的胡子和眉毛。但是他忘记吃得像他舅舅了。他点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黑莓会把牙齿染黑——可尸体的牙齿是干净的。亨利·加斯科因那晚在加兰特恩德沃餐厅吃了黑莓，但他的胃里却没有黑莓，我今早去问过了。而乔治居然愚蠢到把假胡须、假眉毛等其他变装道具都留下来了。哦！一旦你开始寻找，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的证据。我拜访了乔治并且故意挑衅，他就暴露了！顺便说一句，他那天又在吃黑莓。贪婪的家伙——太在意食物了。然而，他会因贪婪而死，除非我大错特错。”

一名女侍者端上了两大份黑莓派和苹果派。

“拿走。”邦宁顿先生说，“人再小心都不为过。给我上一小份西米布丁。”

注释：

[1]出自英国童谣《Sing a Song of Sixpence》，这首童谣唱的是法国亨利四世国王和王后婚礼设宴时的场景。据传十六世纪时，确实有一种放入活鸟烘烤的甜点。阿加莎的另一部作品《黑麦奇案》中也提到了这首童谣。

[2]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男主角是一名黑人，过去常由白人把身子涂黑来扮演。

梦境

1

赫尔克里·波洛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这栋房子。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街边的店面、右边的大型厂房，以及对面的一片廉价公寓。

他的目光又一次回到眼前的诺思韦大宅，这栋历史遗留品，来自居住空间宽裕、生活悠闲的时代。那时它被绿色的草坪环绕，显得优雅而傲慢。而眼下，它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挤在现代伦敦城最热闹的地带，却不受关注、被人遗忘，五十个人中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你它在哪里。

不仅如此，也很少有人能说出谁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尽管他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几个人之一。不过钱既可以让人扬名于世，也可以让人彻底隐形。本尼迪克特·法利，这位古怪的百万富翁，就选择不对外公开自己的住所。甚至很少有人见过他，他也不怎么在公共场合露面。但他会时不时出席董事会议，以消瘦的身材、鹰钩鼻子和刺耳的声音统领并支配着聚集的董事们。不过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有说他如变态般吝啬，也有说他十分慷慨大方，还有很多传说与私人生活有关——相传他那件有名的睡衣已穿了二十八年之久，上面布满了补丁；他永远只吃卷心菜汤和鱼子酱，以及他十分讨厌猫。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

赫尔克里·波洛也知道这些传闻。对于他即将拜访的男人，他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在他大衣口袋里的那封信并没有告诉他更多的信息。

默默地审视了一会儿这栋惹人叹息的旧时代之象征的建筑之后，他走上通往正门的台阶，按响门铃，同时看了一眼精巧的手表——它已经取代了他曾经最爱的大怀表。此时正好九点半，赫尔克里·波洛一向非常准时。

恰当的间隔过后，门开了。大堂的灯光中出现了管家的身影，俨然是完美管家的范本。

“本尼迪克特·法利先生在家吗？”赫尔克里·波洛问。

管家从头到脚打量了波洛一遍，高效且毫无冒犯感。

周到而细致，赫尔克里·波洛暗自赞赏。

“您是否有约，先生？”管家的声音十分温和。

“有的。”

“请问您的姓名是？”

“赫尔克里·波洛。”

管家鞠了个躬后退到一边。赫尔克里·波洛走进了房子，管家关上了门。

麻利地接过访客的帽子和手杖之前，还有一道程序要完成。

“先生，请您谅解，需要您出示一下邀请信。”

波洛慎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递给了管家。后者只扫了一眼，就又一鞠躬将信还给了波洛。赫尔克里·波洛将它收回口袋，信的内容很简单。

诺思韦大宅W.8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亲爱的先生：

本尼迪克特·法利先生想请教您的意见。如果您方便的话，他希望能明天晚上9：30（星期四）按以上地址与您会面。

您真挚的，

雨果·康沃西

（秘书）

以及，请携带此信前来。

管家熟练地接过波洛的帽子、手杖和大衣，说道：“请您跟我到康沃西先生的房间。”

管家在前面领路，走上了宽阔的楼梯。波洛跟着他，一路以赞赏的眼光看着这座丰富多变，如艺术品般的建筑！他的艺术审美一直带有些资产阶级的情调。

他们到了二楼，管家敲了敲其中一扇门。

赫尔克里·波洛的眉毛因这意外的声响微微扬了一下。顶级管家进主人房间是不会敲门的，而这位毫无疑问是一位顶级管家啊！

这可以说是波洛第一次感受到这位百万富翁的古怪之处。

房里的人喊了句什么，管家推开了门，宣布道（波洛又一次感觉到对正统礼节的刻意叛离）：“您等待的那位先生到了。”

波洛走进屋里。房间不小，以一种工人阶级式的方式朴实地布置了一下。有装满东西的文件柜，一些书籍，几把靠背椅，以及一张夸张醒目的大桌子，上面整齐地摆满了文件。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一盏用绿色罩子罩着的读书灯，摆在一张靠背椅旁的小台子上。这么安排是为了让光线照向从门口进来的人。赫尔克里·波洛眨了眨眼，心想这盏灯起码有一百五十瓦。扶手椅上坐着的人身材消瘦，穿一件拼布风格的睡衣——这就是本尼迪克特·法利。他的头略往前伸，像要表达什么态度，突出的鹰钩鼻让他看起来像只鸟，前额有一撮白鹦鹉那样的白发。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闪烁着，怀疑地审视着他的访客。

“嘿，”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尖锐刺耳，“你就是赫尔克里·波洛，哼？”

“乐意为您效劳。”波洛礼貌地说道，鞠了个躬，并将一只手放到椅子的靠背上。

“请坐……请坐。”老人急躁地说道。

赫尔克里·波洛坐了下来——在台灯炫目的强光下。坐在灯后的老人似乎正在专注地研究着他。

“我怎么知道你就是赫尔克里·波洛，哼？”他焦躁地问道，“告诉我——哼？”

波洛再一次从口袋里掏出信，交给了法利。

“好吧。”百万富翁勉强地承认，“这封信是我让康沃西写的。”他把信折起来，扔了回去，“所以你就是那个家伙，是吧？”

波洛略略摆了摆手说：“我向您保证，这不是个骗局。”

本尼迪克特·法利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金鱼前总会说这样的话！说这话也是魔术骗术的一部分！”

波洛没有回应。法利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多疑的老头，哼？是的，我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我的座右铭。有钱人不能信任任何人。任何，任何，任何人都不能信。”

“您想向我咨询什么？”波洛礼貌地询问道。

老人点了点头。

“找专家，不要计较开销。您可能注意到了，波洛先生，我还没问过您怎么收费。我也不准备问！过后给我寄账单来——我不会讨价还价的。牛奶场的那些该死的傻子想将市价两块七的鸡蛋用两块九卖给我——骗子！我可不会被骗。但行业里的精英是不同的，他们值这个价。我自己就是个精英，所以我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回答。他认真地听着，头微微歪向一边。

他外表冷静，但内心觉得有些失望。他无法很清晰地说出这是一种怎样的奇怪感觉。至今为止，本尼迪克特·法利的表现都非常典型——或者说他似乎在刻意表现得和传闻中说的一样。然而，波洛却觉得失望。

这个人，他暗自厌恶地想到，是个江湖骗子——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

他也认识一些古怪的百万富翁，但几乎每次遇到这样的人，他都能从对方那里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内部能量，让他产生敬意。如果他们穿着一件拼布风格的睡衣，那么应该是因为他们喜欢穿这样的睡衣。但是本尼迪克特·法利的睡衣，起码在波洛看来，本质上就是一件舞台上的道具。而这个人从本质上看也不过是在做戏。他说的每一个词都如此符合他的形象，因此波洛可以肯定，他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他不带感情地重复道：“法利先生，您希望我做什么？”

百万富翁突然转变了态度。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是的……我想听听你怎么说——你怎么认为……找行业内最厉害的！这是我一贯的做法！最好的医生、最好的侦探——二者择其一。”

“先生，我还是不明白。”

“自然。”法利厉声道，“我还没开始说呢。”

他又一次往前探了探身子，丢出一个突兀的问题。

“波洛先生，您对梦了解多少？”

小个子男人抬了抬眉毛。他确实有些猜测，但绝对没猜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关于这个话题，法利先生，我推荐拿破仑的《梦之书》——或者去哈利街的心理咨询师那儿请教最新理论。”

本尼迪克特·法利严肃地说：“这两者我都尝试过了……”

百万富翁停顿了一下，然后以近乎耳语的声音再次开口，之后声音越来越大。

“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每晚如此。而且我担心……告诉您吧，我真的很担心……这件事会继续下去。梦里我坐在隔壁房间，坐在桌前写东西。然后我看了一眼房里的钟，时间正好是三点二十八分。总是同样的时间，您明白吗？

“当我看到时间的时候，波洛先生，我知道我必须要去做了。我不想——我厌恶去做那件事——但我必须去做……”

他的声音已变得刺耳。

波洛毫不慌乱地说：“您必须要做的是什么？”

“三点二十八分，”本尼迪克特·法利声音嘶哑地说，“我打开书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拿出放在那里的左轮手枪，装上子弹，走到窗边，然后……然后……”

“然后？”

本尼迪克特·法利低语道：“然后我对自己开了枪……”

一片寂静。

波洛说：“这就是您的梦？”

“是的。”

“每晚都一样？”

“是的。”

“您对自己开枪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醒了。”

波洛缓缓地点了点头，沉思着。“出于好奇我想问一下，您确实在那个抽屉里放了一把左轮手枪吗？”

“是的。”

“为什么？”

“枪早就放在那里了，我总是时刻防备着。”

“防备什么？”

法利暴躁地说：“我这样的人必须要有所防备。所有有钱人都有敌人。”

波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了一两分钟后说道：“您找我来具体是想做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首先，我咨询了医生——具体来说是咨询了三位医生。”

“然后呢？”

“第一位医生告诉我这是饮食的问题。他是个老人家了。第二位医生是个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人，他一口咬定说这一切都跟我幼年时期的某件事有关，这件事情发生在某一天的三点二十八分。他说我非常想忘记那件事，不惜用自我毁灭的方式。这是他的解释。”

“第三位医生说了什么？”波洛问。

本尼迪克特·法利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他也是个年轻人。他有一个非常荒谬的理论！他主张说，我，我自己，厌倦了生活，已经无法忍受我的人生，有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承认了这个事实就等同于承认我自己本质上是个失败者，因此清醒时的我拒绝承认。但当我睡着的时候，所有抑制机制都被移除了，于是我动手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我自杀了。”

“他的观点是，您真实的愿望，不被您自己所知的愿望，是自杀？”波洛说。

本尼迪克特·法利尖声喊道：“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我非常开心！我拥有我想要的所有东西——所有东西我都可以用钱买到！这真是太棒了。他的观点我连想都不会想！”

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知是富翁颤抖的双手还是尖厉发抖的声音让波洛提高了警惕，他觉得这个人否认得过于激烈，这样的态度十分可疑。于是他再次问道：“那您想要我做些什么呢，先生？”

本尼迪克特·法利突然冷静了下来，用手指用力地敲打着身边的桌子。

“还有一个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是最了解它的人！你的名声很大，处理过上百件神奇怪异的案件！你是最有可能了解这一可能性的人。”

“了解什么？”

法利再次压低声音。

“假如有人想杀我……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完成吗？他们可以让我每晚都做同样的梦吗？”

“您的意思是……催眠？”

“是的。”

赫尔克里·波洛思考了一下。

“我猜也许可能。”最终他回答道，“这个问题由医生来回答更合适。”

“你有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案子？”

“没有非常相似的案子，没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有人让我每晚都做同样的梦，夜复一夜——然后——有一天，这个暗示的效果到了——我就照做了。我按照我经常梦到的那样——自杀了！”

赫尔克里·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认为这不可能？”法利问。

“可能？”波洛摇摇头道，“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几乎不可能。”

本尼迪克特·法利喃喃道：“医生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的声音又变得尖厉了起来，他大声说，“但是为什么我会做这个梦？为什么？为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本尼迪克特·法利忽然唐突地说道：“你确定你从来没见过任何类似的案子？”

“从来没有。”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波洛轻轻地清了清喉咙，说道：“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什么问题？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您怀疑谁想杀了您？”

法利立刻回答道：“没有谁，谁都没有。”

“您只是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想法？”波洛咬着问题不放。

“我只是想知道——这种事是否有可能发生。”

“以我个人经验来说，我会说没可能。顺便问一下，您是否被催眠过？”

“当然没有。你认为我会允许这种愚蠢无聊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吗？”

“那么我认为可以肯定地说您的猜想是没有可能的了。”

“但是那个梦，你这个骗子，那个梦。”

“这个梦确实不同寻常。”波洛陷入沉思，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想看看梦里的场景——那张桌子、钟，以及左轮手枪。”

“当然可以，我带你去隔壁。”

老人整了整身上的睡衣，从椅子上站起身，但似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又坐了下来。

“不。”他说，“那里没什么可看的。我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但我想亲自看一看——”

“没有这个必要。”法利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已经说了你的意见，这样就够了。”

波洛耸了耸肩。“如您所愿。”他站起身来，“对不起法利先生，看来我没什么能帮您的了。”

本尼迪克特·法利盯着他。

“我不喜欢周围有人耍花招。”他咆哮道，“我告诉了你发生了什么，你却无法从中得出任何结论。这件事就这样了。你把这次咨询费的单子寄给我吧。”

“我不会忘记的。”侦探口气冷淡地说道，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百万富翁把他叫了回来，“那封信——我需要它。”

“您秘书写的信？”

“是的。”

波洛抬了抬眉毛，他把手伸进口袋，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把它递给了老人。对方仔细地看了一眼，将它放在身旁的桌上，点了点头。

赫尔克里·波洛又一次走向大门。他有些困惑，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刚才所听到的故事，这份全神贯注中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让他很恼火。是关于他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关于本尼迪克特·法利的。

当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终于想清楚了。他，赫尔克里·波洛，犯了一个错误！他再次走进了屋子。

“非常抱歉！因为我对您的事情很感兴趣，导致我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我递给您的信——我把手伸进了右边口袋，而不是左边——”

“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

“我刚刚给您的信——是洗熨衣服的女工因没有处理好衣服的领口而发来的道歉信。”波洛抱歉地笑着，他把手伸进了左边口袋，“这是您的信。”

本尼迪克特·法利伸手把信抢了过来，不满地嘟囔道：“你做事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

波洛收回洗衣女工的信，又一次大方地道了歉后离开了房间。

他在楼梯平台上停了一会儿。平台很宽敞，波洛面前是一把橡木靠背椅和一张长餐桌，桌上放着一些杂志。旁边还有两把扶手椅和一张摆着花的小桌子。这让他想起了牙医诊所的等候室。

管家在楼下的大堂等他。

“需要我为您叫辆出租车吗，先生？”

“不用了，谢谢。今晚天气很好，我想走走。”

赫尔克里·波洛在人行道上等了一会儿，待车流过去了一拨，才穿过马路。

他皱起了眉头。

“不。”他自言自语道，“我完全不明白，这一切都说不通。我必须非常遗憾地承认，我，赫尔克里·波洛，尝到了挫败。”

这个故事大概可以称为一出戏的第一幕。而第二幕在一周后上演了。由一位叫约翰·斯蒂林弗特的医学博士打来的一通电话拉开了幕布。

这位医学博士用一种异常缺乏医学专家礼仪的方式说道：“波洛，老伙计，是你吧？我是斯蒂林弗特。”

“是的，我的朋友。怎么了？”

“我现在正在诺思韦大宅——本尼迪克特·法利的房子。”

“啊，是吗？”波洛迅速回答道，表现得很感兴趣，“法利先生怎么了？”

“法利死了。今天下午开枪自杀了。”

波洛顿了一下，接着说：“哦……”

“你好像并不惊讶。老伙计，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嗯，这不需要什么高明的推理或者心灵感应或者类似的东西。我们在法利这儿发现了他写给你的一封信，大约一周前他约见了你。”

“原来如此。”

“我们这儿有一位公事公办的督察——你知道的，遇到百万富翁自杀的案子，你就必须小心。你那儿有什么信息可提供吗？如果有的话，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马上就到。”

“好样的，老家伙。他让你在街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了，嗯？”

对此，波洛只是重复了一遍他会马上出发。

“不想在电话里谈？很明智。一会儿见。”

十五分钟后，波洛坐在诺思韦大宅的书房里，这是个低矮的长条状房间，位于一楼最里面。房间里已经有五个人了：巴尼特督察、斯蒂林弗特医生、法利太太——百万富翁的遗孀、乔安娜·法利——他的独女，以及雨果·康沃西——他的私人秘书。

巴尼特督察是一名一脸小心、长得像军人的男子。斯蒂林弗特医生是一位长脸的高个子年轻人，大概三十岁，他表现得很专业，和电话里的风格完全不同。法利太太显然比她的丈夫年轻很多，她长相俊俏、有着深色头发，嘴巴闭得很紧，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看上去非常冷静。乔安娜·法利有着一头金发，脸上很多雀斑。高挺的鼻子和翘起的下巴显然遗传自她的父亲，眼睛看上去聪明机灵。雨果·康沃西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穿着得体，看上去聪明精干。

彼此问候与介绍之后，波洛简单清晰地叙述了之前的那次拜访，以及本尼迪克特·法利那天讲的事情。他的叙述绘声绘色。

“这是我听过的最神奇的事情！”督察说，“梦，嗯？法利太太，您知道这件事吗？”

她微微低下头。

“我丈夫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令他非常不安。我——我告诉他这只是消化不良——您知道，他的饮食很独特——并且建议他打电话给斯蒂林弗特医生。”

年轻人摇了摇头。

“他没有来咨询我。刚听了波洛先生所说的，我猜他应该是去了哈利街。”

“我想听听您对这件事的看法，医生。”波洛说，“法利先生告诉我他咨询了三位专家。您怎么看待他们提出的猜想？”

斯蒂林弗特皱了皱眉。

“很难说。必须考虑到法利先生对你说的可能并不是医生的原话，而是一个门外汉的理解。”

“你的意思是他没说对术语？”

“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医生们会用专业术语来跟他解释，而他的理解可能会有些偏差，然后他又以自己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所以他告诉我的并不是医生的原意。”

“相当于是这样的。他可能只是搞错了一点点，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波洛思索着点了点头。“知道他去咨询了哪位医生吗？”他问。

法利太太摇了摇头，乔安娜·法利答道：“我们都不知道他去咨询了别人。”

“他是否跟你提过他的梦？”波洛问。

女孩摇了摇头。

“你呢，康沃西先生？”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我按照他的口授内容给您写了一封信，但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咨询您。我以为是生意上的事。”

波洛说道：“现在我们聊聊和法利先生的死亡有关的事吧。”

巴尼特督察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法利太太和斯蒂林弗特医生，然后决定由自己来叙述。

“法利先生每天下午都会在二楼他自己的房间里工作。我了解到未来他即将进行一次重大的合并。”

他看着雨果·康沃西，对方说：“与统一公交的合并。”

“因为此事，”巴尼特督察继续说道，“法利先生同意接受两家媒体的采访。他极少做这类事情——据我了解，他大约五年才接受一次采访。两位记者分别来自联合新闻集团和统一报社，他们按照约定，于下午三点十五分到达，然后在二楼法利先生的房间门外等着——和法利先生有约的一般都在那里等候。下午三点二十分，一位统一公交的信使带着一份紧急文件抵达，马上被带进法利先生的房间，法利先生送他到门口时对两位媒体人说：‘先生们，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但我有些紧急事务要处理，我会尽快处理完的。’

“这两位先生，亚当先生和斯托达特先生向法利先生保证，他们会等到他方便的时候。于是法利先生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自此之后就再没有人见到过活着的他了！”

“请继续。”波洛说。

“下午四点刚过，”督察继续道，“康沃西先生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他的房间就在法利先生的房间隔壁。他看见两位记者还在门口等候，十分吃惊。他此时正需要请法利先生签署一些文件，并认为自己最好提醒一下法利先生，这两位先生还在等他。于是，他走进了法利先生的房间，却惊讶地发现并没能一眼就看见法利先生。他以为房间里没人，然后注意到从摆在窗户前面的桌子后方伸出来一只靴子。他迅速地走过去，发现法利先生躺在地上，死了，身边摆着一把左轮手枪。

“康沃西先生急忙跑出房间，叫管家给斯蒂林弗特医生打电话。在对方的提醒下，康沃西先生通知了警方。”

“有人听到枪声吗？”波洛问。

“没有。房子临街，当时落地窗是开着的，来往车辆的声音很嘈杂。卡车和摩托车的喇叭声很可能盖过枪声。”

波洛沉思着点了点头，又问：“死亡时间是？”

斯蒂林弗特说：“我一到这里就查验了尸体——当时是四点三十二分。法利先生已至少死亡一个小时。”

波洛的脸色非常凝重。

“那么，这么看来，他很可能就是那时死的，在他跟我提到的那个时间——三点二十八分。”

“正是如此。”斯蒂林弗特说。

“在左轮手枪上发现指纹了吗？”

“嗯，他自己的。”

“那把左轮手枪是谁的？”

督察接上了话头。

“是他放在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的那把，正如他告诉你的那样。法利太太已经确认过了。此外，您也知道，那个房间只有一个出入口，就是对着楼梯平台的那扇门。两位记者一直坐在门对面，他们发誓法利先生跟他们说过话之后，到康沃西先生四点多进入房间，中间没有任何人进出。”

“因此，所有证据都表明法利先生是自杀的。”

巴尼特督察笑了一下。

“除了一点之外。”

“那一点是？”

“写给你的信。”

波洛也笑了。

“我明白了！只要跟赫尔克里·波洛有关，立刻就有了谋杀的嫌疑！”

“正是如此。”督察冷冷地说，“然而，在你说明了情况之后——”

波洛打断了他。“等一下，”他转向法利太太，“您的丈夫有被催眠过吗？”

“从来没有。”

“他研究过催眠的问题吗？他是否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她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突然，她的自控力似乎崩溃了。“多么可怕的梦！令人毛骨悚然！他应该是夜复一夜地梦到这一切……然后……就好像……被这个梦纠缠致死了一样！”

波洛记起本尼迪克特·法利说过的，“我动手做了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我自杀了”。

他问：“您曾感觉到您的丈夫想自杀吗？”

“没有……不过……有时他确实很奇怪……”

乔安娜·法利插嘴进来，吐字清晰，语气带着嘲讽。

“父亲绝对不会自杀的。他对自己非常爱惜。”

斯蒂林弗特医生说：“要知道，法利小姐，真正自杀的往往不是那些常常说自己要自杀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有些自杀看起来莫名其妙。”

波洛站起身来，问道：“我能去看一看悲剧发生的那个房间吗？”

“当然。斯蒂林弗特医生——”

医生陪同波洛走上楼去。

本尼迪克特·法利的房间比隔壁秘书的房间要大得多。装修奢华，有皮革包裹的大扶手椅、厚厚的地毯，以及一张硕大而华丽的书桌。

波洛走到书桌后面，发现窗前的地毯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他记起这位百万富翁说过的话。“三点二十八分，我打开书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拿出放在那里的左轮手枪，装上子弹，走到窗边，然后……然后……然后我对自己开了枪……”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当时窗户是像现在这样开着的吗？”

“是的。但没人能从这里进来。”

波洛探出头去。没有窗框、没有栏杆，附近也没有管道。连只猫都无法从这里跳进房间来。对面是工厂的一面墙，墙上没有窗户。

斯蒂林弗特说：“作为一个有钱人，选择这么一个房间作为私人房间可真是有趣。看看窗外，像坐在监狱里望着外面的高墙一样。”

“确实。”波洛应道。他把头收了进来，盯着窗外那面结实的砖墙，说，“我觉得那面墙很重要。”

斯蒂林弗特好奇地看着他：“你是指……心理层面上？”

波洛走到了桌边，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只懒人伸缩钳。他试着按了一下手柄，钳子弹了出去。波洛用它小心地捡起几米之外，一根落在椅子边的烧过的火柴梗，扔进了废纸篓。

“你打算玩多久……”斯蒂林弗特焦躁地说。

赫尔克里·波洛喃喃道：“真是别出心裁的发明。”他将钳子整齐地放回到书桌上，然后问道，“死者死亡时，法利太太和法利小姐在哪里？”

“法利太太在她的房间里休息，就在上面一层。法利小姐在位于顶层的工作室里画画。”

赫尔克里·波洛用手指随意地敲着桌子，一两分钟之后，他说：“我想见一下法利小姐。你能帮我去请她过来吗，只占用她一两分钟？”

“如您所愿。”

斯蒂林弗特好奇地看了波洛一眼，然后离开了房间。片刻之后，门开了，乔安娜·法利走了进来。

“小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她冷冷地迎上侦探的视线，说道：“请随意问。”

“你是否知道，你父亲在书桌里放了一把左轮手枪？”

“不知道。”

“你和你的母亲——应该说是你的继母，对吧？”

“是的，露易丝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她只比我大八岁。你想问的是？”

“上周四，你和她在哪儿？我是说上周四的晚上。”

她思考了一会儿。

“星期四？让我想想。哦，是的，我们去剧院了，看了《小狗欢笑》。”

“你父亲没有和你们一起去吗？”

“他从来不去剧院。”

“他晚上一般都做些什么？”

“坐在这里看书。”

“他不太喜欢社交？”

姑娘直视着侦探，说：“我的父亲，性格非常差劲。和他生活在一起或是关系亲近的人中，没有一个喜欢他的。”

“小姐，你说得非常直白。”

“我在为您节省时间，波洛先生。我很清楚您在想什么。我继母是为了钱和他结婚的，而我住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钱去其他地方住。我有一个结婚对象——一个贫穷的男人。我父亲插手我们的事，让他丢了工作。您知道，他希望我嫁得好一点——我是他的继承人，随随便便就能嫁得很好！”

“你父亲的财产全都传给了你？”

“是的。他留给我的继母露易丝二十五万镑免税遗产，还有其他一些遗赠，然后剩下的都留给了我。”她突然笑了起来，“因此您看，波洛先生，我有充足的理由希望父亲死掉！”

“我看得出，小姐，你继承了你父亲的智慧。”

她若有所思地说：“父亲是个聪明人……从他的身上可以感受到力量——一种驱动力。但这让他变了……变得尖酸刻薄……没有什么人性了……”

赫尔克里·波洛柔声说道：“天哪，我是多么愚蠢啊……”

乔安娜·法利准备离开了。

“您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两个小问题。这个钳子，”他拿起伸缩钳，“一直放在桌子上吗？”

“是的，父亲用它来捡东西。他不喜欢弯腰。”

“另一个问题是，你父亲的视力好吗？”

姑娘盯着侦探。

“哦，不——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戴眼镜的话。他很小的时候视力就不好了。”

“戴着眼镜呢？”

“哦，那就看得清了，这是自然。”

“可以无障碍地阅读报纸和印刷品？”

“哦，是的。”

“我没有问题了，小姐。”

她走出了房间。

波洛喃喃道：“我真是愚蠢。它就在那儿，一直都在，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正是因为太近了，我竟没有看出来。”

他再一次探出窗户。窗户下面，房子和厂房之间的小路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

赫尔克里·波洛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了楼。

其他人还在书房里。波洛对秘书说：“康沃西先生，我想请你详细地描述一遍法利先生召唤你去写给我的邀请信时的情形。比如，法利先生是什么时候口述那封信的？”

“星期三下午——我记得是五点半。”

“关于如何寄这封信，他有没有什么指示？”

“他叫我亲自去寄。”

“你这么做了吗？”

“是的。”

“对于如何接待我，他有没有给管家具体的指示？”

“是的。他让我告诉霍姆斯——管家叫霍姆斯，一位先生会在九点半到访。他要询问这位先生的名字，并要求对方出示邀请信。”

“很特别的防范措施，你不觉得吗？”

康沃西耸了耸肩。

“法利先生，”他谨慎地说，“是个特别的人。”

“他还有什么其他指示吗？”

“嗯。他让我那天晚上放假。”

“你照做了吗？”

“是的，晚饭后我就去看电影了。”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一点十五分，我自己开门进来的。”

“你那天晚上还见过法利先生吗？”

“没有。”

“他第二天有没有提起这件事？”

“没有。”

波洛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来访时没有被带到法利先生的房间。”

“是的。他告诉我他会叫霍姆斯带您到我的房间。”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吗？”

康沃西摇了摇头。“我从来不会去问法利先生为何这样吩咐，”他语气冷淡地说，“如果我问了，他会生气的。”

“他通常都在自己的房间接待访客吗？”

“通常是的，但也不总是如此。有时他也会在我的房间见他们。”

“这么做有什么原因吗？”

雨果·康沃西想了一会儿。

“不，我不认为有什么原因——我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波洛转向法利太太，问道：“能否传唤您的管家来一下？”

“当然，波洛先生。”

霍姆斯先生精确而礼貌地回应了铃声。

“您叫我，太太？”

法利太太指了指波洛，霍姆斯礼貌地转向波洛。

“先生？”

“霍姆斯，你的主人是如何吩咐你在星期四晚上接待我的？”

霍姆斯清了清喉咙，然后说：“晚饭之后，康沃西先生告诉我法利先生约了一位叫作赫尔克里·波洛的先生，九点半到。到时我必须确认这位先生的名字，并且要看一眼邀请信，然后再把他带到康沃西先生的房间。”

“你被吩咐进门前先敲门了吗？”

管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厌恶的神情。

“这是法利先生的习惯之一。带访客过去时都要敲门，比如生意上的客人。”他补充道。

“啊，这一点之前让我很困惑！还有其他与我有关的指示吗？”

“没有了，先生。康沃西先生向我转达了这些吩咐后就出门了。”

“那是什么时候？”

“八点五十分，先生。”

“那之后你还见过法利先生吗？”

“见过，先生。我按照惯例晚上九点时给他端了一杯热水。”

“他当时在他自己的房间还是在康沃西先生的房间？”

“他在他自己的房间，先生。”

“房间里有什么地方与平时不一样吗？”

“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先生。”

“当时法利太太和法利小姐在哪里？”

“他们去剧院了，先生。”

“谢谢了，霍姆斯，就这些问题。”

霍姆斯鞠了个躬，离开了房间。波洛转向百万富翁的遗孀。

“我还有一个问题，法利太太。您丈夫视力好吗？”

“不好，他必须戴眼镜。”

“他近视得很厉害？”

“哦是的，没有眼镜的话会相当无助。”

“他是不是有好几副眼镜？”

“是的。”

“啊。”波洛向后靠了一下，“我想这个案子可以了结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大家都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坐在那儿得意地摸着他的胡须。督察一脸迷茫，斯蒂林弗特皱着眉头，康沃西面无表情，法利太太震惊地凝视着虚空，乔安娜·法利有些急切。

法利太太打破了沉默。

“我不明白，波洛先生。”她的声音有些焦躁，“那个梦——”

“当然。”波洛说，“那个梦很重要。”

法利太太打了个寒战。她说：“我以前从来没相信过什么超自然的事情——但是现在……在事前夜复一夜地做着那个梦……”

“这真的非常特别。”斯蒂林弗特说，“非常特别！要不是你告诉我们，波洛先生，而且是直接从马嘴中听到[1]——”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重新换上了专业的态度，“不好意思，法利太太，因为法利先生没对您说过这个故事……”

“正是如此。”波洛说道。他半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闪着碧绿色的幽光。“本尼迪克特·法利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迷茫的脸。

“事实上，那天晚上发生的某些事情让我觉得很难解释。首先，为什么特意嘱咐让我带着信来呢？”

“身份证明。”康沃西说道。

“不、不，我亲爱的年轻人，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一定有更实际的原因。因为法利先生不仅要求我拿出那封信，他还明确地要求我离开时把那封信留在这儿。更重要的是，之后他并没有毁掉它！今天下午警方在他的文件中发现了这封信。那他为什么要保留着它？”

乔安娜·法利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希望，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那么他做的那个奇怪的梦会被人知道。”

波洛赞赏地点了点头。

“您很机灵，小姐。这是保留这封信的唯一理由。一旦法利先生死了，就会有人说出那个奇怪的梦！那个梦很重要。那个梦，小姐，是最关键的！”

“现在，”他继续说道，“我要说第二点。听完他的故事后，我让法利先生带我去看看那张桌子和左轮手枪，他都准备站起来这么做了，又突然拒绝了我。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这一次，没有人提出答案。

“我换一个方式问这个问题。隔壁房间有什么东西是法利先生不想让我看到的呢？”

还是一片沉默。

“是的。”波洛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那么，是出于什么原因——肯定是非常紧急的原因——让法利先生决定在秘书的房间里会见我，并且毫无理由地拒绝带我到他自己的房间？那个房间里肯定有什么他不能让我看到的东西。

“接下来是那晚发生的第三件无法解释的事情。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法利先生问我要他写给我的信，我一时疏忽，把洗衣女工给我写的纸条交给他了。他看了一眼，便放在手边。离开房间之前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并马上前去纠正！之后我就离开了，我必须承认，离开之后我完全不知所措！这整件事，尤其是这最后一件事，在我看来完全无法解释。”

他巡视了一圈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还没明白吗？”

斯蒂林弗特说：“我确实没听明白这件事和你的洗衣女工有什么关系，波洛。”

“我的洗衣女工非常重要。”波洛说，“那位可怜的女士毁了我的领子，却在她的一生中第一次对他人有所帮助。你们应该能明白吧——这很明显。法利先生看了一眼那封信——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拿错了，但他却没发现。为什么？因为他看不清！”

巴尼特督察厉声说道：“他当时没戴眼镜吗？”

赫尔克里·波洛笑了起来。“恰恰相反。”他说，“他戴着眼镜。这才使得这件事非常有趣。”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法利先生的梦很重要。你们看，他梦到自己自杀了，然后不久之后，他真的自杀了。或者说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然后被发现死在里面，身边有把左轮手枪，没有人在他自杀的那段时间进出过那个房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必然是自杀的，不是吗？”

“是的。”斯蒂林弗特说。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正好相反。”他说，“这是谋杀。一场独特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又一次往前探了探身体，指头敲打着桌面，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为什么法利先生那晚不允许我到他自己的房间去？那里有什么我不能看到的东西？我想，我的朋友们，那就是——本尼迪克特·法利本人！”

他冲着周围几张茫然的脸露出微笑。

“是的、是的，我所说的听上去像是胡说八道。为什么跟我说话的法利先生无法区分两封完全不同的信？因为，我的朋友们，他是一个视力正常的人，却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这么做会使正常视力的人几乎变瞎。我说得对吗，医生？”

斯蒂林弗特喃喃道：“是的——当然。”

“为什么我和法利先生说话时会觉得他像个骗子，像一个演员在表演？想想房间里的布置。光线昏暗，罩着绿色罩子的灯特意转开不照向坐在椅子上的人。我看到了什么？著名的拼布睡衣、鹰钩鼻——用鼻油灰弄的假鼻子，头顶一撮白色的头发，一副高度数眼镜遮住了眼睛。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法利先生曾经做过那个梦呢？只有他告诉我的故事以及法利太太的话。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本尼迪克特·法利一直在他的抽屉里放着一把左轮手枪呢？还是只有他告诉我的故事以及法利太太的话。两个人完成了这个骗局——法利太太和雨果·康沃西。康沃西给我写了信，给管家下达指示，然后假装去了电影院，其实立刻用自己的钥匙回到屋里，走回自己的房间，化了装，假扮成本尼迪克特·法利。

“然后到了今天下午，康沃西先生等待的机会来临了。楼梯平台上有两个证人，能证明没有人进出过本尼迪克特·法利的房间。康沃西等着有一大队车辆即将经过窗外的马路时，探身到窗外，用从隔壁房间偷来的伸缩钳夹着一个东西放到隔壁房间的窗边，等本尼迪克特·法利走到窗前查看时，康沃西已收回了钳子。法利探头出去、车辆正好开过，康沃西便用准备好的左轮手枪射杀了他。那扇窗对面是一堵墙，不会有人目击这场谋杀。康沃西等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拿起一些文件，把伸缩钳和左轮手枪藏在里面，先走到平台，再走进隔壁法利先生的房间。他把钳子放回桌上，在左轮手枪上按上死者的指纹之后放在他身边，然后一边喊着‘法利先生自杀了’一边匆匆跑了出来。

“他故意把信放在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这样我就会到这里来，叙述我所听到的故事——我是听法利先生亲口说的，他那个奇特的‘梦’，他所感受到的奇怪的自杀冲动！一些容易上当的人自然会讨论他被催眠的可能性，但只要能确认握着那把左轮手枪的毫无疑问是本尼迪克特·法利自己，就行了。”

赫尔克里·波洛看着寡妇——他满意地在她的脸上发现了沮丧、苍白和恐惧……

“之后，在适当的时候，”他温和地结束了他的发言，“美满幸福的结局就会来临。二十五万英镑和两颗贴在一起的心……”

注释：

[1]原文为“straight from the horse's mouth”，意思是从当事人口中得知。

2

约翰·斯蒂林弗特医生和赫尔克里·波洛并肩绕着诺思韦大宅散步。他们的右边是工厂高耸的墙，头顶右上方是本尼迪克特·法利的房间和雨果·康沃西房间的窗户。赫尔克里·波洛停住脚步，捡起了一个小物件——一只黑色的猫咪摆件。

“瞧，”他说，“这就是康沃西用伸缩钳夹着放到法利窗外的东西。你还记得吗，他很讨厌猫，不难想象他看到后马上跑到了窗前。”

“为什么康沃西不出来把它捡回去？”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这么做必然会引起怀疑。而且就算这个东西被发现，也没什么的，大家会认为有个小孩在附近游荡，不小心掉下的。”

“是的，”斯蒂林弗特叹了口气，“一般人可能会这么认为，但老赫尔克里可不会这么想！你知道吗，老伙计，到了最后一刻，我还以为你要引导大家相信这是一起由巧妙夸张的‘心理暗示’引发的谋杀呢。我敢打赌那两个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卑鄙的家伙，那个法利太太。天哪，她完全崩溃了！如果她没有歇斯底里地试图用指甲狠狠地抓你的脸的话，康沃西很可能逃脱罪名。多亏我及时把她从你身上拽走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挺喜欢那个女孩的。隐忍，你知道的，而且有脑子。我想如果我去追求她的话，可能会被当成一个瞄准她的财产的小白脸？”

“你太迟了，我的朋友。早就有人在那里了。她父亲的死为她的个人幸福铺平了道路。”

“这么看来，她也有充足的动机杀掉她那令人不快的家长。”

“只有动机和机会是不够的。”波洛说，“还必须要有成为罪犯的秉性！”

“我在想，你会不会犯罪，波洛？”斯蒂林弗特说，“我敢打赌你可以逃过惩罚。事实上，这对于你来说太容易了。我的意思是，案件一定会不了了之，这样的较量太不公平了。”

波洛说：“这真是个典型的英国式的想法。”

版权信息

书名：怪钟疑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董亚丽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6-01

ISBN：978-7-5133-3070-1

目录
CONTENTS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老朋友马里奥·伽洛蒂*，以怀念卡普瑞斯的美食。

序言

九月九日的这天下午与任何一个下午一样，没有什么异样。即将被卷入那件事的人中，谁也不知道灾难马上就要来临。（但一人除外，住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47号的帕克夫人特别擅长未卜先知，事后她总会极尽描述那种包围着她的不祥预感和恐惧。但是她在47号的寓所离事发地新月街19号很远，几乎与事发现场扯不上关系，所以对她来说，也就没有必要未卜先知了。）

对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的社长K.马丁代尔小姐来说，九月九日是一个无聊的工作日，一整天的日常杂事。电话响个不停，夹杂着“咔哒”的打字声，业务量和往常一样，所以还保持着原有的工作节奏，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直到九月九日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

两点三十五分，马丁代尔小姐办公室的铃声响了，外间办公室的伊娜·布伦特将嘴里的太妃糖含到一侧，用她惯有的带着鼻音的喘息声应答着。

“您找我，马丁代尔小姐？”

“嗯，伊娜，不能用这种方式接电话，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要清晰地发音，你的呼吸声不能高过你的嗓音。”

“对不起，马丁代尔小姐。”

“现在好多了。试着去做，你就会做到的。让希拉·韦伯来找我。”

“她去吃午饭还没有回来，马丁代尔小姐。”

“呃。”马丁代尔小姐的眼睛望向了桌上的闹钟，两点三十六分，正好晚到了六分钟。希拉·韦伯最近一直都比较松懈。“她回来后让她来找我。”

“好的，马丁代尔小姐。”

伊娜重新把太妃糖送回了舌头中央，愉快地吮吸着，继续打着阿曼德·莱文的手稿《赤裸的爱》。尽管她已经尽力了，正如大多数莱文先生的读者感受到的一样，书中大段煽情的描写还是让她感觉索然无味，没有什么比色情故事更让人感觉乏味了，他的作品就是活生生的范例。尽管有艳丽的封面和极具挑逗意味的书名，可他的书的销量还是逐年下降，上次的打字费已经催了他不下三次。

门开了，希拉·韦伯走进来，屏着呼吸。

“沙猫在找你。”伊娜说。

希拉·韦伯做了一个鬼脸。

“我真倒霉！偏偏是我迟到的一天。”

她捋了捋头发，拿起便签和铅笔，轻轻敲着社长的门。

马丁代尔小姐从她的办公桌上抬起头。她四十岁出头，工作效率很高。因她那淡红而近于沙褐色的头发从前额高高梳起，再加上她的基督教名叫“凯瑟琳”[1]，这就让她有了“沙猫”这个绰号。

“你回来晚了，韦伯小姐。”

“对不起，马丁代尔小姐，我遇到堵车了。”

“每天的这个时段都堵车，这不是理由。”她查看着她的便签，“佩玛繻小姐打来电话。她想要一名速记员三点钟去她那里。她特别点名要你过去。你曾经为她服务过吗？”

“我记不清了，马丁代尔小姐。最近没有过。”

“地址是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十九号。”她停下来，好似询问。但是希拉·韦伯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曾经去过那里。”

马丁代尔小姐扫了一眼时钟。

“三点，你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今天下午你还有其他预约吗？”她的眼睛快速浏览着胳膊肘底下的预约登记簿。“与普迪教授在麻鹬酒店有预约，时间是五点。你应该在这个时间之前回来。如果没回来，我会安排珍妮特过去。”

她示意希拉可以出去了。随后希拉回到了外面的办公室。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希拉？”

“又要开始乏味的一天了。有个老小姐要我去威尔布拉汉新月街，五点还要去见普迪教授，都是些老古董！我还能指望在他们身上会发生有趣的事情吗？”

马丁代尔小姐的门开了。

“我忘了告诉你佩玛繻小姐的留言，希拉。到时如果佩玛繻小姐还没回来，你就直接进去，门没有锁。进去后坐在大厅靠右的房间里等着。记住了吗？不然我写下来？”

“我记住了，马丁代尔小姐。”

马丁代尔小姐接着又回到她的私人办公室。

伊娜·布伦特在她的椅子下面摸索着什么，然后悄悄拿起一只俗气的鞋子和从那只鞋上掉下的细高跟。

“我还能回到家吗？”她悲叹道。

“哎，不要大惊小怪，我们会帮你想办法的。”一个女孩边说，边继续打着字。

伊娜叹了口气，换上一张崭新的纸：

“欲望之火将他牢牢控制。他疯狂地撕扯着她胸口处薄薄的雪纺绸衣服，然后将她推倒。”

“该死！”伊娜说着伸手拿起了橡皮擦。

希拉拿起她的手提包走了出去。

威尔布拉汉新月街，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维多利亚时期的一名建筑师的奇妙设计。两排花园洋房背对背排开，形成一个弯月形。对于不熟悉此处地理环境的人来说，这种异想天开的设计会给他们带来不少麻烦。如果你先找到了靠外侧的房子，你就无法找到门牌号码靠前的房子；而如果你一开始就找到了靠内侧的房子，你就会因为找不到门牌号码靠后的房子而疑惑不解。这些房子都有干净而整洁的阳台，颇具艺术特色，看起来很高档。而现代化建筑的风格似乎与它们无关，至少从外观看来是这样。厨房和浴室则是首先让你感到不一样的地方。

19号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变化。整洁的窗帘，闪闪发光的黄铜门把手，路两侧挺立的玫瑰树一直延伸到大门口。

希拉·韦伯推开院门，走到前门口，按响门铃。没有人来开门。在等了一两分钟以后，按照来之前的指示，她转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她走进去。位于门厅右手边的门半掩着。

她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然后便走进屋子。这是一间平平常常的客厅，给人十分愉悦的感觉，只是对于讲究现代品味的人而言，布置会显得有些繁琐。屋内装饰最具特色之处就是整个房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时钟。一座老爷钟在房间的拐角处滴答响着，一个德累斯顿瓷钟摆放在壁炉架上，一个银质旅行钟摆在书桌上，靠近壁炉的陈列架上摆着一个镀金的小时钟，还有一个已褪色的皮革制旅行闹钟摆在窗边的桌子上，在钟的一角写着“ROSEMARY[2]”几个字，字上的镀金有些脱落。

希拉·韦伯惊讶地看着书桌上的这座时钟。它显示的时间正是四点十分过一点。她的眼睛又转向了壁炉架，上面的时钟同样是这个时间。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扑噜扑噜的声音，接着“咔哒”一声脆响，希拉惊恐地朝上望去，墙面上挂着的一个木雕时钟里出现了一只布谷鸟，只见那鸟从一扇小门里飞了出来，大声并清晰地叫着，“布谷！布谷！布谷！”这刺耳的声音令人心中不禁一阵颤抖。随着小门的关闭，这只布谷鸟又消失了。

希拉·韦伯勉强地保持着微笑，她绕过沙发的一头。这时她突然停了下来，身体一阵抽搐。

在地板上躺着一个男人，四肢向外伸着。他的眼睛半睁，毫无生气。他深灰色西服的正面有一处潮湿而发黑的印渍。希拉机械地弯下了腰。她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是如此冰冷。他的手，也是一样……她又摸了一下那块湿湿的地方，迅速地抽回了手，恐惧地盯着他。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外面大门打开的声音，她的头不由自主地扭向窗户。透过窗户，她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急匆匆地沿小径走过来。希拉僵硬地咽着唾沫，她的喉咙干极了。她像被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发不出任何声息……只呆呆地盯着她的前方。

门开了，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妇人走进来，手里拎着购物袋。她灰色的卷发从前额向后梳着，她的眼睛是深邃而美丽的蓝色。她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越过了希拉。

希拉轻微地喘息了一声，是那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那双大大的蓝眼睛望向了她，并急促地问道，

“有人在那里吗？”

“我，我是——”当看到老妇人迅速绕到沙发后面向她走来时，她突然停口不言。

接着，她尖叫起来。

“不，不要……你会踩到他的！他……死了……”

[1] 猫(cat)为凯瑟琳(Katherine)的谐音，此处为戏谑用语。

[2] 迷迭香，一种灌木，叶子窄小，气味芬芳，可用于烹饪。

* 英国著名餐厅老板，一九四七年在伦敦创办卡普瑞斯（Le Caprice）饭店。

第一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1

根据警方记录：九月九日下午两点五十九分，我正沿着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向西走。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坦率地说，这里的一切让我感到困惑。

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有一种预感，而且这种预感一天强似一天，似乎越来越难以清除。我就是这种感觉。

我要找的门牌号是61，找得到吗？我想，也许不会。我十分仔细地找到了从1号到35号的房子，就在这时，我却发现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已到尽头。一条被称为奥尔巴尼的大道毫不客气地挡住了我的路。我转过身。北边没有房子，只有一堵墙。在这堵墙的后面，是一栋栋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公寓，入口显然在另一条路上。想从这里再找路，已是不可能。

我一边走，一边注意着我经过的门牌号——24、23、22、21、戴安娜小屋（大概这就是20号，一只橘色的猫正在大门口的门柱上洗脸）、19。

19号的门这时突然打开，从里边跑出一位年轻女孩，接着她冲上小径。我想一枚导弹的速度也不过如此。伴随着尖利的叫喊声，她跑着的样子就更像一枚导弹了。这声音听起来异常高亢而凄惨。女孩穿过大门，迎面就撞到了我，力量之大几乎将我撞出人行道。她不仅撞上了我，还紧紧抓着我，疯狂而绝望地紧紧抓着我。

“镇定一点，”等恢复平衡，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她，“现在要镇定一点。”

女孩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尽管她还是紧紧抓着我，但已不再尖叫，只是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喘息，一边抽泣。

对这种情况，我必须说我的反应不够机敏。我问她出了什么事。意识到我的语气太过有气无力，我立即改口。

“出什么事了？”

这个女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那边！”她指着她身后的地方。

“然后呢？”

“那里有一个男人躺在地板上……死了……她就要踩到他身上了。”

“是谁？怎么会这样？”

“我想，因为她是个瞎子。而且他的身上还有血。”她低下头，松开了一只紧握着我的手。“我身上也有血，就在这里。”

“确实是血。”我说道，看了看我衣服袖子上的污迹。“现在我也一样了。”我指了指那个污迹。想到当前的处境，我叹了口气。“你最好带我去那里看看。”我说。

但是她开始猛烈地摇起头来。

“我不能去，我不能去……我不想再去那里。”

“也许你说得对。”我看了看周围。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安置一位即将晕倒的女孩。我轻轻扶着她，让她背靠着铁栏杆坐了下来。

“你待在这里，”我说道，“在我回来前不要离开。我不会去很久。身子向前倾，如果你感到不适时就把头放在两个膝盖之间，那会感觉好一些的。”

“我，我想我现在很好。”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有些惊魂不定，但是我不想跟她多谈。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了她，然后大步快速走上小径。我穿过门进到屋里，在廊道里稍稍犹豫，观察了一下左边的门，发现是一间空空的餐厅，我便穿过大厅，走进对面的客厅。

首先我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当我进去时，她的头迅速地转向了我，说道，

“是谁来了？”

我立刻意识到这位妇人的眼睛是瞎的。她的眼睛先是直直地望向我，然后目光掠过我，落在了我左耳靠后的地方。

我直截了当地说道：

“一个年轻的女孩冲上大街，说这里死了一个人。”

我感觉我说出的话很荒唐。在这个整洁的房间里，这位妇人双手合拢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如此平静。说这里发现了一具男人的尸体，似乎不可能。

但是她立刻做出了回答。

“在沙发的后面。”她说道。

我绕过了沙发的一角。然后我看到张开的双臂，呆滞无神的双眼和已经凝固的血块。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

“那么，他是谁？”

“我不知道。”

“我们必须去找警察。”我环顾四周。“哪里有电话？”“我没有装电话。”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你是住在这里吗？这是你的房子吧？”

“是的。”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可以。我买完东西回来——”我注意到靠近门的椅子上扔着的购物袋。“我回到家，立刻就察觉屋里有其他人。一个失明的人对这种事是很敏锐的。我问谁在屋里。没有人回答我。只听到有人在快速地喘息着。我走向了发出声音的地方。这时不知是谁大声地喊起来——有人死了，我快要踩到尸体。这时有人尖叫着从我身边经过，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我点了点头。她们俩讲的完全一致。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直到我的脚触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接下来呢？”

“我蹲下来。摸到了一只男人的手。它是冰凉的，已经没有了脉搏……我起身走到了这边，坐下来等着人来。用不了多少时间，一定会有人来。那个年轻女人，不论她是谁，会向人求救报警的。我想我最好不要离开这栋房子。”

我震惊于这位妇人的平静。她在房子里没有叫喊，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是理智的，但我们仍然必须采取行动。

她质疑道：

“你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叫柯林·蓝姆。我恰巧经过这里。”

“那个年轻的女孩去哪里了？”

“我让她在大门口附近休息。她受了惊吓。最近的能打电话的地方在哪里？”

“沿着这条路走，大概五十码的地方，在快走到拐角处时有一个电话亭。”

“是的。我记得我好像曾经路过那里。我要去给警察打电话。你——”我犹豫着。

我不知道应该说“你还会待在这里吗？”还是说“你还好吗？”

她倒是让我不再为难。

“你最好带那个女孩来屋里。”她坚定地说道。

“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来。”我有些怀疑。

“当然不要让她到这间屋子里来。请她到门厅旁边的餐厅里待着。告诉她我正在为她沏茶。”

她起身走向了我。

“但是，你可以做到吗？”

在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我亲爱的年轻人，自从十四年前我住进这栋房子以来，我都在厨房里自己做饭吃。眼睛瞎了，并不意味着毫无用处。”

“对不起，我太无知了。也许我可以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蜜勒莘·佩玛繻——小姐。”

我出了房门，沿着小径走了出去。那个女孩看到了我，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我想我现在差不多好了。”

我扶着她站起来，面露喜色，

“那就好。”

“那里，那里死了一个人，对吗？”

我立即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现在要去电话亭，向警察报告发生的事。如果我是你，我会在屋子里等着。”我提高了声调，以防她立刻反驳我。“去餐厅等着，在你一进门的左手边。佩玛繻小姐正在给你沏茶。”

“原来那位就是佩玛繻小姐呀？她是看不见吗？”

“是的。这件事确实也让她很震惊，但是她表现得相当理智。来吧，我带你进去。在等待警察来的时候，喝一杯茶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我用一只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带她走上了小径。我将她安顿在餐桌旁舒舒服服地坐下后，就匆忙赶往了电话亭。

2

一个冷冷的声音说：“克罗汀警察局。”

“请问哈卡斯特探长在吗？”

声音突然变得谨慎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

“告诉他我是柯林·蓝姆。”

“请稍等。”

我等待着。这时传来了狄克·哈卡斯特的声音。

“是柯林吗？好久不见了。你在哪里？”

“克罗汀。确切地说我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男人，死了，我想应该是被刺死的。大概是半小时之前死的。”

“谁发现他的？你吗？”

“不是，我是一个毫不知情的过路人。有一个女孩突然慌张地从屋里飞奔出来，几乎将我撞倒。她说有一个男人躺在屋里的地板上，死了。一位双目失明的妇人几乎踩到了他的尸体。”

“你没有骗我吧？”狄克疑惑地问道。

“我承认，这听起来确实令人不可思议，但是事实正如我说的。那位妇人是房子的主人，蜜勒莘·佩玛繻小姐。”

“就是差一点被死人绊倒的那位吗？”

“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如果她双目失明的话，应该不会察觉有个死人躺在那里。”

“我马上行动。在那里等着我。你是怎么安顿那个女孩的？”

“佩玛繻小姐正在沏茶给她喝。”

狄克评论说这个安排听起来还算让人舒心。

第二章

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警方工作人员已经到位。来了一位法医，一位照相师，还有指纹采证人。他们井然有序地工作着，动作娴熟，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最后到来的是哈卡斯特探长，一位眉毛表情丰富、面部一本正经的高个子男人。他看到他所安排的一切工作正在顺利地进行。他看了一眼尸体，和法医简短交谈了几句，就直接去了餐厅。那里坐着三个人，面前摆着三个空茶杯。他们分别是佩玛繻小姐、柯林·蓝姆和一位有着棕色卷发的高个子女孩。女孩的双眼睁得很大，满是恐惧。“很漂亮。”探长像平日一般幽默风趣。

他向佩玛繻小姐介绍自己。

“狄克·哈卡斯特探长。”

他知道一些关于佩玛繻小姐的事，尽管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永远都不会有交集。他以前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曾是一位教师，在阿伦伯格学院教残障儿童学盲文。一个男人，在她的如此干净简洁的房子里被发现死于谋杀，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往往最令人难以相信的事都是最常发生的。

“这真是一件让人感觉很糟糕的事，佩玛繻小姐，”他说道，“恐怕这件事让你受惊了。我需要从你们那里清晰地了解整件事发生的过程。我知道——”他快速瞥了一眼警察给他的记录本，“希拉·韦伯是真正发现尸体的人。佩玛繻小姐，如果你允许我用你的厨房的话，我想带韦伯小姐去那里，和她单独谈谈。”

他打开了连接着餐厅和厨房的门，等待那个女孩进来。一个年轻的便衣侦探已经在厨房里准备好了，他正坐在一张有福米加塑料贴面的桌子旁静静地写着什么。

“这椅子看起来挺舒服。”哈卡斯特说，顺手拉了一把具有现代风格的温莎椅。

希拉·韦伯紧张地坐着，充满恐惧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哈卡斯特几乎要说：“亲爱的，我不会吃掉你的。”但是他忍住了，改口说道，

“不用担心。我们只是想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你的名字是希拉·韦伯。你的住址呢？”

“帕默斯顿路14号，煤气厂再过去一点。”

“好的，接下来。我想，你有工作吧？”

“是的，我是一位速记打字员，我在马丁代尔小姐的文书打印社上班。”

“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这是全称吗？”

“是的。”

“你在那里工作多久了？”

“大约一年。嗯，确切地说是十个月。”

“好的。那么现在告诉我，你今天是怎么来到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

“嗯，是这样的。”希拉·韦伯这时说话有点自信了。“是佩玛繻小姐打电话到文书社，说要找一位速记员下午三点来她这里。所以当我吃过午饭回来时，马丁代尔小姐让我来这里。”

“那只是例行轮班，对吗？我的意思是说轮班表中这次轮到了你，或者你们是怎么安排这类工作？”

“确切地说不是这样。是佩玛繻小姐指名要我过来的。”

“佩玛繻小姐指名要你过来。”哈卡斯特的眉毛变得一动不动。“我明白了，因为你之前为她工作过？”

“但是我没有啊。”希拉立即回答道。

“你没有为她工作过吗？确定没有？”

“是的，我很肯定。我的意思是，她不是那种能让人忘记的人。这就是事情的奇怪之处。”

“是很不同寻常。嗯，我们先不讨论这个。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肯定是接近三点的时候到的，因为那台布谷鸟钟——”她立即停了下来。她的眼睛睁大了。“多么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我当时没有仔细注意那个时间。”

“你没有注意到什么，韦伯小姐？”

“怎么会这样，那些时钟。”

“那些时钟怎么了？”

“那个布谷钟正好在三点时敲响了，但是其他的钟都快了一个多小时。多么奇怪啊！”

“确实很奇怪。”探长应声道，“那么你第一次发现那具尸体是在什么时候？”

“直到我转弯绕到沙发的后面才发现的。就是在那里，他，躺着。真是可怕极了，太可怕了……”

“可怕！我同意。那么你认识那个男人吗？你以前见过他吗？”

“哦，没有。”

“你确信没见过吗？他现在的样子可能和之前你见到他时的模样不一样。仔细想想。你很肯定从来没有见过他吗？”

“很肯定。”

“好的。这个问题就到这里吧。那么接下来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是的。”

“为什么这么问？我什么都没做，完全没有。我不可能做什么。”

“我明白。你一点儿都没有碰他吗？”

“哦，是的，我碰过。为了看他是否……我的意思是，仅仅是为了确定，但是他很冰冷，然后，然后我的手沾上了血。真是太恐怖了，黏黏的。”

她开始颤抖。

“好了，好了，”哈卡斯特探长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这个问题就到这里吧。忘了血的事。让我们往下进行。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嗯，是的，这时她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佩玛繻小姐吗？”

“是的。那时我没有想到她就是佩玛繻小姐。碰巧她拿着购物袋进来了。”她说到购物袋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购物袋是个无关紧要的多余物件似的。

“那么你说了什么？”

“我想我什么都没说……我试图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我感到‘这里’像是被掐住了。”她是指她的喉咙。

探长点了点头。

“然后，然后，她说：‘谁在那里？’接着她就来到了沙发的后面，我想，我想她马上就要踩到他了。这时我尖叫了一声……一旦开始尖叫我就没法停下来，我不知怎么就冲出了屋子，穿过前门跑了出来——”

“一副失了魂的样子。”探长记起了柯林的描述。

希拉·韦伯用充满痛苦和恐惧的眼睛看着他，出人意料地说，

“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说得很好。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了。嗯，还有一点，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房间里呢？”

“为什么？”她看起来很困惑。

“是的。你可能是提前几分钟到达这里的，我想，然后你按响了门铃。但是如果没有人应答，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哦，这个。因为是她告诉我让我进去的。”

“是谁告诉你的？”

“是佩玛繻小姐。”

“但是我以为你并没有和她说过话。”

“是的，我们之前没说过话。是马丁代尔小姐这么吩咐的，让我进来后在门厅右边的客厅等着。”

哈卡斯特若有所思地说：“原来是这样！”

希拉·韦伯胆怯地问道：

“还有，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想是的。我想请你再待大概十分钟，也许我想起了其他什么问题还要问你。然后，我会派一辆警车送你回家。你的家人是什么状况？”

“我的父母已去世。我和姨妈住在一起。”

“她的名字是？”

“罗顿太太。”

探长起身，伸出手。

“非常感谢你，韦伯小姐，”他说，“今晚要睡个好觉，好好休息一下。在经历这一切以后你需要充足的睡眠。”

她怯生生地朝他笑笑，然后穿过门进入了餐厅。

“照顾一下韦伯小姐，柯林，”探长说道，“现在，佩玛繻小姐。劳驾能到这边来吗？”

哈卡斯特半伸着一只手准备给佩玛繻小姐引路，但她坚定地自己走了过来，用她的指尖摸索着，在紧靠墙的地方，找到了一把椅子，顺手向外拉出一英尺的距离，坐下了。

哈卡斯特关上门。他刚要说话，蜜勒莘·佩玛繻小姐却突然问道，“那个年轻的男人是谁？”

“他的名字是柯林·蓝姆。”

“这个他已经告诉我了。但是他是谁？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哈卡斯特感到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当韦伯小姐尖叫着说杀人了、冲出屋子时，他碰巧路过这条街。在进屋证实了所发生的一切后，他给我们打了电话，然后我们让他回去等着。”

“你称呼他为柯林。”

“你真是细致入微，佩玛繻小姐（细致入微？这个词不十分妥当，但似乎又是最合适的词）。柯林·蓝姆是我的朋友，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他又补充道，“他是一位海洋生物学家。”

“噢！原来如此。”

“那么现在，佩玛繻小姐，如果你能跟我说说这次的奇异事件，我将会非常高兴。”

“我很愿意。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你住在这里有些时间了吧，我想？”

“从一九五○年以来我一直住这里。我是……我的职业是一名教师。当我被告知我持续下降的视力已无药可救、并且不久后会失明时，我便努力学习盲人点字法以及能帮助盲人的各种其他技能，希望成为这方面的专家。我现在有一份在阿伦伯格残障儿童学院的工作。”

“谢谢你。现在请谈谈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你是正在等一位客人吗？”

“不是。”

“我给你描述一下死者的外貌特征，看看你是不是能想起什么特别的人。他的身高在五英尺九英寸到十英寸之间，年龄约六十岁，头发灰白，眼睛为棕色，胡子剃得很干净，有着瘦削的脸和强有力的下巴。身体很好但不胖。他穿着深灰色西服，双手保养得宜。也许是银行职员、会计师、律师或是某个行业的专业人士。这些描述让你想起某个认识的人了吗？”

蜜勒莘·佩玛繻小姐仔细地想了想，才做了回答。

“我没法确切地说明，因为这是很常见的描述，这些特征很多人都有。也许在某个场合我见过或是遇到过这样的人，但我并不能确认是谁。”

“你最近有没有从什么人那里收到信件，说打算来拜访你？”

“确定没有。”

“很好。那么，你给卡文迪什文书社打了电话，想要找一位打字速记员——”

她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你确实没有给卡文迪什文书社打电话并要求——”哈卡斯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家里没有电话。”

“在街道尽头有一个电话亭。”哈卡斯特探长指出。

“是的，的确有。但是我向你保证，哈卡斯特探长，我不需要找速记员，并且我没有——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打电话给卡文迪什文书社提出类似的任何请求。”

“你没有特意指名要找希拉·韦伯小姐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哈卡斯特紧紧盯着她，感到非常吃惊。

“你走时没有锁前门，”他指出。

“白天我经常这么做。”

“也许有人会走进来。”

“在这次事件中似乎确实有人这么做了。”佩玛繻小姐冷冷地说。

“佩玛繻小姐，根据法医提供的证据，这个男人死亡的时间在一点三十分到两点四十五分之间。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佩玛繻小姐想了想。

“一点三十分的时候，我若不是已经出门，就是正准备出门。我要出去买些东西。”

“你能确切地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吗？”

“让我想想。我去了邮局，一家在奥尔巴尼路的邮局，邮寄了一个包裹，买了一些邮票；然后我去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嗯，买了一些纽扣和安全别针，在‘菲尔德和雷恩’衣料店；然后我就回来了。我可以告诉你我到家的确切时间。当我到大门口时，我的布谷鸟时钟叫了三声‘布谷’，这个声音从马路上就可以听见。”

“那么你的其他时钟呢？”

“你说什么？”

“你其他的钟似乎都快了一个多小时。”

“快了？你指的是摆放在角落的那座老爷钟吗？”

“不仅仅是那一座，所有在客厅的钟都快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其他钟’是什么。这个客厅里根本就没有其他钟。”

第三章

哈卡斯特探长惊呆了。

“啊，那么，佩玛繻小姐。那在壁炉台上摆放的德累斯顿瓷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精巧的法式时钟，镀金的，还有那个银质旅行钟，还有，对了，在钟面一角写着‘Rosemary’的那个时钟。”

这回轮到佩玛繻小姐惊呆了。

“不是你精神失常，就是我疯了，探长。我确信我没有德累斯顿瓷钟，也没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钟面上标有‘Rosemary’的时钟，也没有法式镀金时钟和……还有一个是什么钟？”

“银质旅行钟。”哈卡斯特失神地说道。

“我也没有那个钟。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你可以去问为我打扫房间的那个女人。她叫柯汀太太。”

哈卡斯特探长十分诧异。佩玛繻小姐似乎很确信，她的口气锐利坚定，使人信服。他花了一会儿时间仔细想了想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站起身。

“我想知道，佩玛繻小姐，你介意和我一起去隔壁房间看看吗？”

“当然可以。坦率地说，我自己也想去看看那些时钟。”

“看？”哈卡斯特感到疑惑不解。

“说感知也许更合适，”佩玛繻小姐说，“但是，探长，即使是盲人，当他们用普通的习惯用语说话时，并不代表着就是那些普通的含义。当我说想‘看看’那些时钟时，我的意思其实是用我自己的手指去‘感知’它们。”

哈卡斯特走出厨房，佩玛繻小姐跟在后面，穿过小门厅，进入了客厅。提取指纹的工作人员抬头看着他。

“我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所有工作，警官，”他说，“你可以随意触摸任何东西了。”

哈卡斯特点点头，拿起了那个一角写着“Rosemary”的小旅行钟。他把它放在佩玛繻小姐的手里。她仔细触摸着它。

“这似乎是一个普通的旅行钟，”她说道，“包着皮革的那一种。这不是我的，哈卡斯特探长，当我在一点半离开家时，它不在这个屋里，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谢谢你。”

探长从她手里把钟拿了回来。他小心地从壁炉架上拿起那个德累斯顿小瓷钟。

“小心点儿，”当他把钟放进她手里时说，“它容易碎。”

蜜勒莘·佩玛繻用纤弱的指尖触摸着这个瓷质小钟。然后她摇了摇头。“这肯定是一个迷人的小钟，”她说，“但也不是我的。它是摆放在哪里的？”

“在壁炉架的右侧。”

“那里应该是摆着一对蜡烛台的其中一个。”佩玛繻小姐说。

“是的，”哈卡斯特说，“有一个在那里，但是已经被推到了最边上。”

“你是说还有一个钟吗？”

“还有两个。”

哈卡斯特拿回了德累斯顿瓷钟，给了她那个法式镀金时钟。她很快地摸了摸，然后还给他。

“不是。这个也不是我的。”

他递给她那个银质时钟，同样地，她还给了他。

“通常在屋子里摆放的就只有那座老爷钟，放在窗户旁边的角落里——”

“是的。”

“还有在房门附近的墙上有一个布谷鸟钟。”

哈卡斯特发现接下来不知该说什么。他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知道她不可能回应他的审视，他感觉安心多了。她的前额由于困惑微微皱着。她突然说道：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无法理解。”

她伸出一只手，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房间的什么位置，很快就找到椅子坐下了。哈卡斯特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指纹采证员。

“这些钟你都查过了？”他问道。

“我检查了每一样东西，先生。镀金钟上没有指纹，本来就应该没有，因为那种材质的表面不会留下指纹。同样瓷质时钟上也没有。但是在皮质旅行钟和银钟上也没有指纹，这就有些不可思议了，正常情况下那里应该有指纹才对。顺便说一下，所有钟都没有上发条，它们都停在了同一个时间，4点13分。”

“其他房间的情况呢？”

“在房间里发现了三种到四种不同的指纹，根据初步判断，应该都是女人的。死者口袋里的东西都放在了桌上。”

朝着那个人的头示意的方向，他看到了放在桌上的一小堆东西。哈卡斯特走近看了看。有一个小皮夹，里面装有七英镑十先令和一些零钱，一块没有标记的丝质手帕，一小盒有助消化的药丸以及一张名片。哈卡斯特弯腰看着它。

R. H. 寇里先生，

大城市小地方保险公司，

丹佛街七号，

伦敦西区二号。

哈卡斯特回到了佩玛繻小姐坐着的沙发旁。

“你偶尔会和保险公司的什么人预约见面吗？”

“保险公司？没有，绝对没有。”

“‘大城市小地方保险公司’呢？”哈卡斯特说。

佩玛繻小姐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公司。”

“你没有想过要投哪一种保险吗？”

“没有。我在‘木星保险公司’投保了火灾和盗窃险，这家公司在这儿有分公司，我没有投人身保险。我没有家人，也无近亲，所以没必要为我的生命投保。”

“我明白了，”哈卡斯特说，“那么寇里这个名字和你有什么关系吗？R. H. 寇里先生？”他仔细看着她。他看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寇里？”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对吗？不，我想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者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这是那位死者的名字吗？”

“可能是。”哈卡斯特说。

佩玛繻小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要不要去，去摸摸——”

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亲自去‘感知’一下吗，佩玛繻小姐？这是不是对你要求太多了？我不太善于做这种事，但是，比起口头描述来说，你的手指可能会让你更好地了解那个人的长相。”

“是这样的，”佩玛繻小姐说，“我承认去做这件事并不会让人感到愉快，但是如果你认为这会对你有帮助的话，我很情愿去做。”

“谢谢你，”哈卡斯特说，“我来带你去。”

他带她绕过了沙发，示意她弯下膝盖跪下去，然后轻轻地引导她的手到死者的脸上。她非常镇静，不带丝毫情感。她的手指抚过了死者的头发和眼睛，在左耳处徘徊了一会儿后，又依次抚过鼻梁、嘴和下巴。然后她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我清楚地知道他的长相了，”她说，“但是我很确信我没见过他，我不认识他。”

那位指纹采证员收拾起他的工具箱，走出屋子，又把头探了进来。

“他们准备把他搬走，”他说着，指了指那具尸体。“可以搬走了吗？”

“搬走吧，”哈卡斯特探长说，“请过来坐到这边吧，佩玛繻小姐。”

他安排她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两个男人走进屋子。很快，寇里先生的遗体就被抬出去了。哈卡斯特出去走到大门口，然后又回到客厅。他坐在了佩玛繻小姐的旁边。

“这是一件离奇的事，佩玛繻小姐。”他说，“我想再给你叙述一遍整件事情的关键之处，看看我说的是否正确。如果我哪里说错了，请指出来。你今天没有预约任何来访者，你没有咨询过、也没有打算要投任何一种保险，你没有收到任何信件说有某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今天要来拜访你，对吗？”

“完全正确。”

“你不需要一位速记员的服务，你没有打电话给卡文迪什文书社并要求在三点钟时派人来这里。”

“没错。”

“当你在大约一点三十分离开屋子时，在这个屋里只有两个钟，布谷鸟钟和老爷钟。而没有其他钟。”

在刚要准备回答“是的”时，佩玛繻小姐停住了。

“如果要求我的回答必须完全正确的话，这里我不敢保证。因为看不见，我不可能时刻清楚不在屋子里的东西出现在屋里，又或者什么东西不见了。也就是说，我能确认这屋里所有东西的最后时间，是我今天清晨打扫屋子的时候，当时所有东西没有什么异常。我通常自己打扫这间屋子，是因为清洁女工们总是忘记打扫那些装饰品。”

“你早晨的时候出去过吗？”

“是的。我和往常一样，大概在十点钟去了阿伦伯格学院。一直到十二点十五分，我在那里都有课。我回到家里的时间大概是十二点四十五分，然后我在厨房给自己做了炒鸡蛋，喝了一杯茶，然后就再次出去了，就像我说的，大概是在一点半的时候。我在厨房用的餐，顺便说一下，我没有再进这间屋子。”

“我知道了，”哈卡斯特说，“你既然肯定地说在上午十点之前这里没有多出来的时钟，那么它们很可能是在那之后被带进来的。”

“对于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我的清洁女工柯汀太太。她大概在十点钟时到这里，通常会在大约十二点钟的时候离开。她住在迪波街17号。”

“谢谢你，佩玛繻小姐。现在我们要解决接下来的问题了，现在我需要你就所发生的事情给我一些提示或建议。在今天的某个时间，有四个钟被带到了这里，这四个钟的指针都被拨到了四点十三分。对于你来说，这个时间有什么含义吗？”

“四点十三分。”佩玛繻小姐摇了摇头，“什么含义都没有。”

“现在我们不谈时钟了，来说说死者。假设你的清洁女工让他进了屋，然后又让他留下来待在这间屋子里，这似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你提前告诉她，他会来拜访你，但是这点我们会从她那里核实。假设他出于某种业务上的或是个人的原因来这里看你，在一点半至两点四十五分之间被人刺死。如果他是按照约定到的这里，但是你说你不知道这件事；假设他是来联系保险的，但是你也说这不可能。门没有上锁，所以他能进来并坐下等你回来，这又是为什么？”

“整件事情都荒唐至极，”佩玛繻小姐不耐烦起来。“所以你认为是这位名字叫作寇里的人随身带了那些时钟？”

“这里并没有发现什么袋子，”哈卡斯特说，“他不可能在他的口袋里装下四个时钟。佩玛繻小姐，现在仔细想想，想想有什么事是与时钟相关的，或者你有什么关于时钟的建议，或者不是这些时钟，而是时间。四点十三分。四点过十三分这个时间？”

她摇了摇头。

“我一直都在尽力对自己说，这是一个疯子所为，或者就是什么人走错了房子。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完全解释这些事。探长，我帮不了你。”

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哈卡斯特走了出去。年轻警察在门厅处等着，他们一起向大门口走去，并交谈了几分钟。

“你现在可以送这位年轻小姐回家了，”哈卡斯特说，“地址是帕默斯顿路14号。”

他返回来，走进餐厅。通向厨房的门敞开着，他能听见佩玛繻小姐在水槽里洗着什么。他站在门口。

“我想把那些钟带走，佩玛繻小姐。我会给你写一张收据。”

“当然可以，探长，它们原本就不是我的。”

哈卡斯特转身，对着希拉·韦伯。

“你现在可以回家了，韦伯小姐。警车会送你。”

希拉和柯林一起站起来。

“送她上车，好吗，柯林？”哈卡斯特说着，拉了一把椅子到桌子跟前，很快写了一张收据。

柯林和希拉出门，走上小径。希拉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的手套。我忘拿了——”

“我去给你拿。”

“不用，我知道我把它们放哪里了。现在我不再担心，他们已经把‘它’移走了。”

她跑回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对不起，我想我那时一定很荒唐可笑。”

“谁都会那样的。”柯林说。

当希拉进入车里时，哈卡斯特也进来了。车开动后，他转身对着那个年轻的警察。

“我需要摆在客厅的那些钟，打包时小心些，墙上的布谷钟和那座老爷钟除外。”

他又做了其他的一些安排，然后转向了他的朋友。

“我要去其他地方。要不要一起去？”

“正合我意。”柯林说。

第四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我们去哪里？”我问狄克·哈卡斯特。

他对司机说着话。

“卡文迪什文书社。在王府大街上，沿着沿海艺术中心走，靠右边。”

“好的，先生。”

车离开了。这里现在已经围了很多人，他们十分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切。那只橘色的猫依然坐在“戴安娜小屋”的门柱上。它不再舔洗它的脸，而是直挺挺地坐着，轻轻地摆动着尾巴，凝视着人们的头部，眼神中却充满对人类的不屑。这是只有猫和骆驼才有的特权。

“先去文书社。然后再去找清洁女工，按这个顺序来。”哈卡斯特说，“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他看了一眼表。“四点多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个女孩很漂亮，对吗？”

“是的。”我说。

他露出被逗乐的表情。

“但是她讲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越快查出结果越好。”

“你认为她不——”

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总是对发现尸体的人有兴趣。”

“但那个女孩因为惊吓都快要疯了！如果你听到了她发出的尖叫声……”

他给了我另一副嘲弄的表情，然后又说她是一个迷人的女孩。

“你怎么会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闲逛呢，柯林？倾慕这里古典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吗？或是你另有什么目的？”

“我有我的目的。我正在找61号，但是我找不到。可能没有这个门牌号？”

“它在这里。门牌号一直排到88号。”

“但注意了，狄克，当我走到28号时，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就到尽头了。”

“这一点总会让陌生人迷惑不解。如果你向右转，进入奥尔巴尼路，然后再向右转，你就会发现自己走到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的另一半上。你要知道，这条街是背对背而建。一家的花园对着另一家的花园。”

“原来如此，”当他详细地解释了这里奇特的地势后，我不禁说道，“就像伦敦的那些广场和花园。昂斯洛广场，对吗？或者是卡多根。你开始沿着广场的一边走，然后它突然就变成了一座房子或花园。就连出租车也会迷路。不管怎样，61号是能找到的。知道是谁住在那里吗？”

“61号吗？让我想想。对了，那里住的可能是一个姓布兰德的建筑师。”

“哦，天哪，”我说，“这不太妙。”

“你找的不是建筑师？”

“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建筑师。除非——也许他刚刚搬过来，刚住到这边？”

“布兰德出生在这里，我想。他确实是本地人，已经做了好几年的生意。”

“这真令我失望。”

“他不是一个好的建筑师，”哈卡斯特转而说，“因为使用劣质的建筑材料，他修建的房子外表看起来还不错，但是当你住进去之后，就会发现所有东西不是倒塌，就是错位，毛病百出。这是一种商业欺诈，只是他设法逃脱了处罚。”

“这样不好，狄克。我要找的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

“一年前，布兰德得了一大笔钱。这笔钱其实是他的妻子获得的。她是一名加拿大人，在战争中来到了这里，遇到了布兰德。她的家人不想让她嫁给他，他们结婚后就几乎和她断绝了关系。去年，她的伯祖父去世了。他唯一的儿子丧生于空难，又由于战争伤亡以及其他种种事，布兰德夫人成了家中唯一的幸存者。所以他把钱留给了她。因此，布兰德从濒临破产的境遇中解脱了出来。”

“你似乎知道很多关于布兰德先生的事。”

“哦，好吧，你知道，当一个人一夜之间突然暴富之后，国内税收部门总是对此很感兴趣。他们怀疑他是否一直在弄虚作假和私自存钱。所以他们开始调查，结果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不管怎样，”我说，“我对一夜暴富的人不感兴趣。我要的不是这种‘不劳而获’。”

“不是吗？你以前曾经有过吧？”

我点点头。

“结束了吗？或者说，还在继续。”

“说来话长，”我吞吞吐吐地说，“我们今晚是按计划一起用餐？还是说取消了？”

“哦，这不碍事。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行动起来。我们要找到关于寇里先生的所有信息。一旦我们尽一切可能知道了他是谁、做了什么，我们就能找出杀害他的凶手。”他看了看窗外，“我们到了。”

卡文迪什文书社位于商业中心的大街上，这条街起了一个显赫的名字——王府大街。

正如其他多数建筑一样，这条街的房子被改造成了维多利亚式的风格。街道的右边有一座同样风格的房子，上面刻着：艺术摄影师埃德温·格伦，儿童照和婚纱照专家。为了凸显这句广告词，橱窗里面摆满了各种尺寸和年龄的儿童放大照，从婴儿到六岁的孩子的都有。这些大概都是为了吸引那些爱孩子的妈妈；同时也陈列着几张结婚照，表情害羞的年轻男士旁边是满面笑容的女孩。卡文迪什文书社的另一边是一些煤炭商开的老字号店铺。过了这些店铺，就看到很多已被拆毁的老式房屋。一家名为“东方咖啡厅”的三层建筑，在那里闪闪发着光。

哈卡斯特和我跨过四层台阶，穿过开着的前门，沿着刻着“请进”二字的右边的门走进去。那是一间宽敞的屋子，三位年轻小姐正在专心致志地打字。其中两个一直在打字，似乎没有注意到门口的陌生人。第三个正对着门，她的桌子上摆着一部电话机。她停下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们。她嘴里似乎在吮着某种糖果。待把嘴里的东西放妥当后，她略带鼻音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吗？”

“马丁代尔小姐在吗？”哈卡斯特说。

“我想这会儿她正在接电话——”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那位小姐拿起了电话听筒，拨动转盘后说道；“有两位先生找你，马丁代尔小姐。”她看着我们问，“请问怎么称呼？”

“哈卡斯特。”狄克说。

“一位叫哈卡斯特的先生来访，马丁代尔小姐。”她挂上电话，站起身。“这边，请。”她一边说一边向一扇挂着黄铜门牌、上面写着马丁代尔小姐的门走去。她打开门，用后背抵住，以便我们进入，同时她说，“这位就是哈卡斯特先生。”接着在我们身后关上了门。

马丁代尔小姐从她坐着的桌子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们。她是一个约五十岁的干练女人。淡红色的卷发从前额高高梳起。她有一双警觉的眼睛。

她挨个打量着我们。

“哈卡斯特先生吗？”

狄克拿出一张他的名片，递给她看。我为了使自己不引人注意，特意拿过一把立式座椅，坐在门口。

马丁代尔小姐向上挑着她的浅黄色眉毛，惊讶之余，显然看起来有些不愉快。

“哈卡斯特探长，找我有什么事吗，探长？”

“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事要了解，马丁代尔小姐。我想你可能会帮助我。”

从他的语气来看，我判断狄克是想采用迂回之术和她沟通，施展迷魂术。我很怀疑马丁代尔小姐是否吃这一套。她是那种法国人所谓的“难对付的女人”。

我打算研究一下房间的总体布置。马丁代尔小姐桌子背后的墙上挂着一些她收藏的签名照片。我认出其中一个是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的签名。她是一位侦探小说家，我对她有少许了解。你真诚的，阿里阿德涅·奥利弗，用加黑的粗体字横着写了一排。感激你的，加里·格雷格森，是另一位惊悚小说家的签名，这位作家早在十六年前就逝世了。你永远的米里亚姆，写在米里亚姆·霍格的相片上。这是一位专门从事爱情小说写作的女性作家。一位光头、表情羞怯的男人的相片看起来很性感，上面的签名字体细小，写着感激你的，阿曼德·莱文。这些纪念照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大部分男人都拿着烟斗，穿着花呢套装；而女人看起来表情严肃，她们的脸几乎埋没在毛皮大衣的领子里。

当我正用心观察时，哈卡斯特开始提问了。

“你雇了一个叫希拉·韦伯的女孩吧？”

“是的。恐怕这会儿她不在这里——”

她按了一下呼叫器，对着外面的办公室讲话。

“伊娜，希拉·韦伯回来了吗？”

“没有，马丁代尔小姐，还没有回来。”

马丁代尔小姐关闭了开关。

“今天下午她因工作外出，”她解释道，“我以为这会儿她已经回来了。她有可能去了位于海滨大道尽头的麻鹬酒店，下午五点钟她在那里有约。”

“我知道了，”哈卡斯特说，“你能跟我聊聊希拉·韦伯小姐吗？”

“我知道得不多，”马丁代尔小姐说，“她到这里，让我想想，嗯，到现在为止差不多刚满一年。她的工作表现还算让人满意。”

“你知道在来这里之前，她在哪里工作吗？”

“如果你们特别想知道的话，我想我能找到关于她的一些信息，哈卡斯特探长。她的推荐信在这里存了档。我现在能想起来的是，她曾在伦敦工作过，而且她从她的雇主那里得到了很好的推荐语。我想那大概是一家企业，但我记不清了，很可能是房产中介。”

“你说她工作表现很好？”

“比较不错。”马丁代尔小姐说，她显然不是那种会随意赞美别人的人。

“不是一流的吗？”

“不是，我应该说不是。她打字熟练，速度达到了平均水平；她有还算良好的教育背景。她是一个仔细而且不会出错的打字员。”

“除了工作上的事之外，你私下里对她了解吗？”

“不了解。她和，我想，和她的姨妈生活在一起。”这时，马丁代尔小姐显得有些不安。

“哈卡斯特探长，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你会问这么多问题？这个女孩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还不能这样说，马丁代尔小姐。你认识蜜勒莘·佩玛繻小姐吗？”

“佩玛繻，”马丁代尔小姐说着，皱起了她的黄色眉毛。“刚刚，哦，当然。希拉今天下午去了佩玛繻小姐那里。约定的时间是三点钟。”

“是通过什么方式预约的，马丁代尔小姐？”

“电话。佩玛繻小姐打来电话说她需要一位速记员的服务，让我派韦伯小姐过去。”

“她特别要求要找希拉·韦伯的？”

“是的。”

“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马丁代尔小姐想了一会儿。

“电话是我接的。应该是午饭时间打来的。我想差不多应该是一点五十分。总之肯定是两点之前。哦，对了，我想起来在我的便签簿上有记录。准确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九分。”

“是佩玛繻小姐亲自找的你吗？”

马丁代尔小姐看起来似乎有点吃惊。

“我猜想是的。”

“但是你并不熟悉她的声音？你没有见过她？”

“是的，我不认识她。她自称蜜勒莘·佩玛繻小姐，然后给了我她的地址，一个位于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的门牌号。然后，正如我说的，她要求希拉·韦伯，如果有空的话，在三点钟去她那里。”

这话说得清晰而确切。我想马丁代尔小姐将会是极有力的证人。

“你能否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马丁代尔小姐有点不耐烦地问。

“嗯，是这样，马丁代尔小姐，佩玛繻小姐自己否认打过这通电话。”

马丁代尔小姐瞪大了眼睛。

“真的！太奇怪了。”

“换句话说，你说有人打了这通电话，但是你并不能确切地说这个电话就是佩玛繻小姐本人打的。”

“不能，我当然不能确定。我不认识她，但是事实上，我不明白做这件事的意义在哪里？难道是一个什么恶作剧吗？”

“远比那要严重得多，”哈卡斯特说，“那位佩玛繻小姐，或者不管她是谁，曾给出什么理由说要特意找希拉·韦伯吗？”

马丁代尔小姐想了想。

“她说希拉·韦伯以前为她服务过。”

“这是事实吗？”

“希拉说她没有给佩玛繻小姐做过任何事情的印象。但这也不能确定，探长。毕竟，这些女孩经常去不同的地方会见不同的人，所以如果是好几个月以前发生的事，她们是不可能记得的。希拉对以前是否去过那里并不确定。她仅仅说她不记得去过那里。但事实上，探长，即使这是一个恶作剧，我也不明白你为何对这件事感兴趣呢？”

“我正要说这个。韦伯小姐到达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时，她走进房子，进入了客厅。她告诉我说这是来之前就被告知这么做的。对吗？”

“是的，”马丁代尔小姐说，“佩玛繻小姐说她会晚一点儿到家，所以让希拉先进去等着。”

“韦伯小姐进入客厅时，”哈卡斯特继续说，“她发现地板上躺着一个死人。”

马丁代尔小姐吓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是说‘一个死人’，探长？”

“一个被谋杀的男人，”哈卡斯特说，“确切地说，是刺杀。”

“天啊，天啊，”马丁代尔小姐说，“这个孩子一定难过极了。”

想来马丁代尔小姐是那种说话保守低调的人。

“这个名叫寇里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吗，马丁代尔小姐？R．H．寇里？”

“我想没有，没有。”

“在大城市小地方保险公司上班？”

马丁代尔小姐还是摇了摇头。

“你应该看出来我左右为难。”探长说，“你说佩玛繻小姐打电话给你，要希拉·韦伯三点钟去她家；但佩玛繻小姐否认做过这件事。希拉·韦伯到了那里，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死人。”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马丁代尔小姐茫然地看着他。

“对我来讲这一切简直不可能发生。”她表示难以置信。

狄克·哈卡斯特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这里很不错。”他客气地说，“你经营公司有一段时间了吧？”

“十五年了。公司发展得很好，开始时规模很小，直到人手足够用时我们才开始扩展业务。我现在雇了八个女孩，她们每天都很忙。”

“你完成了很多文学作品，我想。”哈卡斯特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是的，起初客户主要是以作家为主。我为知名的恐怖小说家加里·格雷格森先生做过多年秘书。事实上，因为有了他的遗产，我才开办了文书社。我认识许多他的作家朋友，他们推荐我。我对作者要求的专业知识很在行。在这些必要的研究方面我提供很有用的信息服务——年代、引文、法律常识、警方办案的细节以及下毒的详细过程，诸如此类的信息。然后是那些外国的名字、地址和餐厅，专为那些将小说的故事情节设置在外国发生的作者而准备。前些年，公众对于小说的准确性还不是十分在意，但是现在，读者只要一发现有不对的可能，就必定会写信给作者指出作品的瑕疵。”

马丁代尔小姐停了下来。哈卡斯特礼貌地说：“我确信你在这一行的成就可喜可贺。”

他向门口走去。我提前打开了门。

在外面的办公室里，那三个女孩正准备下班。打字机的盖子已经合上。前台的接待伊娜一只手拿着一只细鞋跟，另一只手拿着坏了的一只鞋，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

“我才买了一个月，”她悲叹道，“而且它很贵。都赖那讨厌的格栅——就是在拐角处，离那家蛋糕店不远的地方。在那里我掉了一只鞋跟。我不能走路，只能脱了鞋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堆蛋糕，这样走回来，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我该如何回家，我怎么上公交车呢？”

就在这时伊娜看到了我们，她不安地瞥了一眼马丁代尔小姐，匆忙地藏起了那只令人沮丧的鞋子，我想马丁代尔小姐一定是那种不欣赏穿细高跟鞋的女人，她自己就穿着高矮正合适的平跟皮鞋。

“谢谢你，马丁代尔小姐，”哈卡斯特说，“很抱歉占用了你这么多的时间。如果你突然想到什么事的话——”

“那是自然。”马丁代尔小姐毅然打断了他的话。

当我们坐进车里以后，我说：

“尽管你很怀疑，但希拉·韦伯所说的事确实是真的。”

“好啦，好啦，”狄克说，“算你赢了。”

第五章

“妈妈！”欧尼·柯汀停下来说，他正沿着窗玻璃上下来回滑动一个小小的金属火箭模型，为了营造火箭穿越太空沿着轨道进入金星的情境，他还模拟着火箭一边急速上升，一边发出呼啸声，“妈妈，你在想什么？”

柯汀太太，一位脸色严厉的女人，正忙着在水槽里洗陶制餐具，没有说话。

“妈妈，有一辆警车停在了我们屋外。”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说谎了吗，欧尼？”柯汀太太一边粗手粗脚地把碗碟放在滴水板上，一边说着话。“你应该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吧。”

“我没有撒谎，”欧尼使劲地说，“确实是一辆警车，有两个男人从车里走出来了。”

柯汀夫人突然转向了她的孩子。

“你到底做了什么？”她责问道，“让我们丢脸蒙羞吗，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当然没有，”欧尼说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是阿尔夫那帮人吧，”柯汀太太说，“他和他的同伙。一帮十足的流氓！我告诉过你，你的父亲也跟你说过，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最后都会惹上麻烦。首先会被带到少年法庭受审，然后会被送到少年拘留所。我不想你变成那样，听到了吗？”

“他们走到前门口了。”欧尼大声说着。

柯汀太太放下水槽里的活儿，走到窗户边孩子这里。

“呃。”她咕哝道。

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柯汀太太飞快地用茶巾擦了擦手，穿过走廊打开了门。她带着蔑视和怀疑的眼神看着门外台阶上的这两个男人。

“你是柯汀太太吗？”其中高个子的男人友善地问道。

“是的。”柯汀太太说。

“我可以进来吗？我是哈卡斯特探长。”

柯汀太太很不情愿地向后挪了一下。她拉开了门，示意探长进去。这是一间收拾得非常干净的小屋子，给人一种很少有访客的感觉，事实也确实如此。

欧尼由于好奇，从厨房来到了走廊里，悄悄贴着门。

“你的儿子？”哈卡斯特探长问道。

“是的，”柯汀太太说，并且用挑衅的口吻争辩道，“他是一个好孩子，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相信他是。”哈卡斯特探长礼貌地说。

柯汀太太脸上那种敌意缓和下来。

“我来这是要问你几个问题，是关于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我了解到你在那里工作。”

“我可没否认过。”柯汀太太说，似乎还没有完全从之前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你为蜜勒莘·佩玛繻小姐工作。”

“是的，佩玛繻小姐是一位非常和善的女士。”

“眼睛失明。”哈卡斯特探长说。

“是啊，可怜的人。但是或许你们从来都不知道，她有一双神奇的手，她总能通过手的触摸，轻松应对生活。她也能够自己上街，过马路。她不同于我认识的一些人，她们总喜欢无病呻吟。”

“你通常上午在那里工作？”

“是的。我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到那里，在十二点离开，或者是做完工作后离开。”接着她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要说什么东西被盗了？”

“正好相反。”想到了那四个时钟，探长说。

柯汀太太不解地看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道。

“今天下午一个男人被发现死在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客厅里。”

柯汀太太瞪大了眼睛。欧尼·柯汀因为狂喜而扭来扭去，张着嘴说道“唔”，但一想到这会被人看到，那就糟了，立即又闭上了嘴。

“死了？”柯汀太太不敢相信。心里更加疑惑的是，“在客厅里？”

“是的。他是被刺死的。”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杀了他？”

“是的，他杀。”

“凶手是谁？”柯汀太太追问道。

“事情就到这一步，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哈卡斯特说，“我们认为也许你可以帮助我们。”

“我对这起谋杀毫不知情。”柯汀太太很肯定地说。

“不关谋杀的事，主要是有一到两个疑点问你。今天早上，有人到那里拜访吗？”

“我记得没有过。今天没有。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年约六十岁，穿着体面的深色西服。可能他自称一家机构的保险代理人。”

“我不会让他进来的，”柯汀太太说，“既没有保险代理人，也没有销售吸尘器或是大英百科全书的人来过。没有这种人。佩玛繻小姐不会容忍他们上门推销，我也不会。”

“根据那个男人带的名片显示的信息，他的名字叫寇里先生。你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寇里？寇里？”柯汀太太摇了摇头。“听起来像是一个印度人的名字。”她猜疑着。

“噢，不是的，”哈卡斯特说道，“他不是印度人。”

“谁发现的他，佩玛繻小姐吗？”

“一位年轻的小姐，一位速记员，由于一场误会来到这里，她以为她被派到这里是要为佩玛繻小姐工作的。是她发现了尸体。佩玛繻小姐几乎在同一时间回到了家。”

柯汀太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她说，“怎么会这样！”

“我们想请你方便的时候，”哈卡斯特说，“去看看这个男人的尸体，告诉我们是否你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见过他，或者是否他以前来拜访过佩玛繻小姐。佩玛繻小姐非常肯定他从来没有去过她家。现在还有几个疑点我想问问你，你能马上想起在她的客厅里有几个钟表吗？”

柯汀太太丝毫没有犹疑。

“那个大钟被摆在角落里，他们叫它老爷钟；还有一个布谷鸟钟挂在墙上，有只鸟会蹦出来叫‘布谷’。难道它没有吓你一跳吗？”她迅速补充道，“我没有碰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从来没碰过。佩玛繻小姐喜欢自己上发条。”

“这两个钟没有问题，”探长的话使她放心了。“你确信今天早上房间里就只有这两个钟吗？”

“当然是了。还应该有其他的吗？”

“例如，有没有一个方形的银钟，那种旅行钟。或者一个镀金的小钟，摆放在陈列架上，或者一个表面有印花图案的瓷质时钟。或者一个皮钟，在钟的一角写着‘Rosemary’这几个字？”

“当然没有。我没见过这些东西。”

“如果它们在那里，你应该会发现的吧？”

“当然会了。”

“这四个钟的时间都比布谷钟和老爷钟快了一个多小时。”

“也许是外国的钟呢。”柯汀太太说，“我和我丈夫坐飞机去瑞士和意大利旅游过，那里的时间就比这里整整快了一个小时。肯定与共同市场有关系。我不赞成去共同市场，柯汀先生也不赞成。对我来说英国的东西已经足够好了。”

哈卡斯特探长不愿谈论政治。

“你能告诉我今天早上你离开佩玛繻小姐家的确切时间吗？”

“十二点过一刻，就是这个时间。”柯汀太太说。

“那时佩玛繻小姐在家吗？”

“没在，她还没有回来。她通常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回来，但有时也不一定。”

“那她从家里离开是什么时候？”

“在我到达之前。我是十点钟到那里的。”

“好的，谢谢你，柯汀太太。”

“这些钟看起来确实很怪，”柯汀太太说，“也许佩玛繻小姐去了一个拍卖市场。它们是古董，对吗？通过你描述的来看，感觉有些像。”

“佩玛繻小姐经常去拍卖市场吗？”

“四个月前她去拍卖市场买了一卷山羊毛地毯。质量很好。她告诉我说，非常便宜。她还买了一些丝绒窗帘。虽然需要再裁剪一下，但是看起来和新的一模一样。”

“但是她通常不会在拍卖市场买小古董，画或瓷器等类似的东西吧？”

柯汀太太摇了摇头。

“自从我认识她以来就没有过，但是当然，很难说拍卖市场怎样，对吗？我是说，在那里你会失去自制力。当你回到家后你会对自己说‘我买这些东西究竟做什么’？我曾经买了六个果酱罐。一想到它，我就在想我本可以买到更便宜的。杯子和碟子也是。在星期三的市集我可以买到更好的。”

她微微摇了摇头。哈卡斯特探长感到他再没有问题要问，便离开了。这时欧尼就刚才谈论的话题开始感慨起来。

“谋杀！呃！”欧尼说道。

想征服太空的想法立刻就被今天激动人心的谈话占据了。

“佩玛繻小姐不可能这样做，对吗？”他大胆地分析着。

“不要乱讲话，”他的妈妈说。她的脑子闪过一个想法。“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妈妈？”

“不关你的事，”柯汀太太说，“其实，没什么事。”

第六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1

我们在外面点了两块半生不熟的牛排，就着生啤酒咽下去之后，狄克·哈卡斯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宣布他感觉好多了，然后说道，

“死了的保险代理人，奇怪的时钟，还有尖叫的女孩，都去见鬼吧！让我们谈谈你吧，柯林。我原本以为你从这世界上消失了。没想到你在克罗町的后街上闲逛。我可以向你保证，海洋生物学家在克罗町是找不到施展才华之处的。”

“难道你瞧不起海洋生物学吗，狄克？这是一个很有用的专业。但是只要一提起来就会使人们厌烦，他们生怕你谈起它，所以你无须为自己做进一步的解释。”

“没有机会让你展示你自己，呃？”

“你忘记了，”我冷冷地说，“我是一位海洋生物学家。我在剑桥大学拿到了这个专业的学位。虽说并不是很好，但至少也是一个学位。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专业，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去研究它。”

“当然，我知道你一直在做的工作，”哈卡斯特说，“祝贺你。拉金的审判下个月举行，对吗？”

“是的。”

“他设法将资料偷偷拿出去的方法真让人惊奇，还以为有人会怀疑呢。”

“不会有人怀疑的，这你知道。当你认定某个小伙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时，你就不会再去怀疑他了。”

“他肯定很聪明。”狄克评论道。

我摇了摇头。

“不，我不认为他聪明。事实上，我认为他仅仅做了他被告知要做的事。他可以接触非常重要的文件。他随身把它们带出来，让人拍完照，再还给他，然后在同一天它们又会被送回原来的存放处。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紧凑。他养成了在不同的地方吃午餐的习惯。我们以为他把外套总是挂在同一个地方，实际上那里是一件跟他的外套一模一样的衣服，而穿那件衣服的男人也不会总是同一个人。外套被调包了，但是调换外套的这个男人从来不和拉金说话，拉金也从来不跟他说话。我们想知道更多技术性细节。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时间也掌握得非常精确。这个人确实很有头脑。”

“这就是为什么你还在波特伯雷海军基地徘徊的原因吧？”

“是的，我们知道他们在海军基地的地点，也知道在伦敦的地点。我们知道拉金领取薪水的时间、地点和他领取薪水的方式。但是这两点间却有一个鸿沟。在这两点之间有一个微小巧妙的组织。这就是我们想了解更多的地方，因为它就是大脑运作的厉害之处。在这里的某处有一个绝佳的司令部，有一条路，一条会让你不止一次、甚至是七次或八次地陷入迷惑的路。真是个出色的计划。”

“拉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哈卡斯特好奇地问道，“政治理想？宣扬个人主义？或者是为了赚快钱？”

“他不是个理想主义者。”我说，“我想，应该是‘仅仅为了钱’”。

“如果你们早从这方面下手，不就可以更快找到他吗？他把钱花掉了吧？他不攒钱的。”

“哦，没错！他把钱都挥霍掉了。事实上，我对他下手有些过早。”

哈卡斯特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们先是跌了个跟头，然后再一点点地利用他。对吗？”

“或多或少有一点儿吧。在我们发现他之前，他已经带出去一些很有价值的情报，所以我们让他传出更多的情报，显然都是很有价值的。在我供职的地方，我们有时不得不装得像个白痴一样。”

“我觉得我不喜欢你的工作，柯林。”哈卡斯特若有所思地说。

“这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种激动人心的工作，”我说，“事实上，这份工作通常都是单调乏味的，但不仅仅是乏味。现在人们都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的秘密。我们知道他们的秘密，他们也知道我们的秘密。我们的情报员经常是他们的情报员，同时，他们的情报员也经常是我们的情报员。到最后，谁是双面间谍，谁就成就了一场噩梦！有时，我想，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的秘密，只是他们设下了阴谋，假装不知道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狄克亲切地说。

然后他好奇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还在波特伯雷停留。但是克罗町离波特伯雷有足足十英里的距离。”

“其实我真正的目的是，”我说，“新月街。”

“新月街？”哈卡斯特看起来满脸疑惑。

“是的。或者说是，月亮，新月，初升的月亮等等。我从波特伯雷开始了我的探索。在那里有一家叫作‘新月’的酒馆。我在那里花了很多时间。这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然后就是“月亮和星星”“初升的月亮”“快乐的镰刀”以及“十字架和新月”——这家是在一个叫作西姆德的小地方。完全没有什么收获。于是我放弃了月亮酒馆，开始研究新月形的街道。在波特伯雷有几条这样的街道。有兰斯伯雷新月街，阿德端奇新月街，利弗米德新月街和维多利亚新月街。”

我突然看见狄克脸上迷惑的表情，开始发笑。

“不要如此茫然，狄克。有实实在在的东西等着我开始呢。”

我拿出了我的钱包，从里边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了他。这是一张旅馆专用信纸，在它的上面画着一幅草图。

“这是一个叫汉伯雷的小伙子钱包里的东西。他为拉金的案子出了不少力。他是个不错的人，非常不错。他在伦敦被一辆车撞死了，肇事者逃逸。没有人看到车牌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汉伯雷草草记下的，或者说是抄下来的，因为他认为这很重要。这使他想到了什么吗？他看见或听见了什么？也许与月亮或新月有关系，还有数字61和大写的字母M。在他死后这张纸条落到了我的手里。我不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但是我很确信一定会有所发现。我不知道61代表什么，也不知道M的含义。我一直在从以波特伯雷为中心，向外延伸的半径范围内忙碌着。我连着三个星期一直在辛勤地工作，却没有任何收获。克罗町位于我的计划之内。事情就是这样。坦白说，狄克，我对克罗町没有抱太大希望。在那儿只有一条新月街，就是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在询问你是否找到一些能帮助我的信息之前，我打算沿着威尔布拉汉新月街走走，先看看我要找的61号是什么样子。这就是今天下午我所做的事，但是我没能找到61号。”

“我跟你说过，61号住着一位本地建筑师。”

“那不是我要找的。里面还住着外国人吗？”

“可能有。现如今许多人这样做的。如果真有，会登记在册的。我明天帮你查查。”

“谢谢你，狄克。”

“我明天两点要到19号左右两边的住户那里做例行询问。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去了那栋房子，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会去19号后面的那栋房子，就是它的花园和19号的花园正好连着的那家。我好像记得61号正好是在19号的后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我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我将是你的拉姆巡佐，负责速记工作。”

我们约好在第二天早晨九点半到警察局碰面。

2

我在第二天早晨按约定的时间准时到达，发现我的朋友正火冒三丈。

当他打发走那名愁眉苦脸的下属后，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一时间哈卡斯特似乎无法言语。过了一会儿，他气急败坏地说：“还不是那些该死的时钟！”

“又是时钟？这次怎么了？”

“其中的一个不见了。”

“不见了？哪一个？”

“皮革旅行钟。那个在一角写有‘Rosemary’的。”

我嘘了一声。

“真是太离奇了。到底怎么回事？”

“这群该死的笨蛋！实际上我也是其中一个，我想——”（狄克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你必须十分小心，否则事情就会变糟。嗯，昨天那些钟还好好地摆在客厅里。这些钟我让佩玛繻小姐都摸过了，看看她是否熟悉。她说都不熟悉。然后他们来移走了尸体。”

“然后呢？”

“我出去到大门口查看其他事，然后返回屋里，在厨房里和佩玛繻小姐说话，并告诉她我必须带走这些时钟，我会给她写一张收据。”

“我记得。我听到了你说这些话。”

“然后我告诉那位小姐，我会安排车送她回家，我请你送她到车里。”

“是的。”

“尽管佩玛繻小姐说不用写收据，因为那些钟表本来就不是她的，但我还是给她写了一张。然后我过来找你们了。我告诉爱德华，把客厅里的时钟小心打包，然后拿到这里来。除了布谷钟之外，所有的钟表都打包。当然，还有那座老爷钟。这就是我出错的地方。我应该非常确定地告诉他们，是四个时钟。爱德华说他立刻进去，按照我说的做了。但他坚持说除了那两座固定的时钟之外，只有三个钟。”

“整件事前后没有多少时间，”我说，“这意味着——”

“可能是佩玛繻干的。她很可能在我离开屋子之后包起那个钟，直接带去了厨房。”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动机呢？”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信息。还有其他人吗？是不是那个女孩做的？”

我思考着。“我觉得不会。我——”我停下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所以她有可能，”哈卡斯特说，“继续。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刚出来，向警车走过去的时候，”我闷闷不乐地说，“她忘了拿她的手套。我说‘我帮你去拿’，但是她说‘噢，我正好知道放在哪里。我现在不介意去那个屋子，因为尸体已经被移走了’。然后她就跑回了屋子。但是她只离开了一分钟——”

“她回到你身边的时候戴着手套吗，还是拿在手里的？”

我迟疑了一下。“是的，是的，我想她是拿在手中的。”

“显然她没有，”哈卡斯特说，“否则你就不会犹豫了。”

“她很可能把它们塞进了包里。”

“问题是，”哈卡斯特指责道，“你爱上了那个女孩。”

“我没那么白痴，”我努力为自己辩护道，“我昨天下午才第一次见到她，再说这种见面完全不是你们所说的浪漫邂逅。”

“这我可不确定，”哈卡斯特说，“不是每天都有女孩以这种流行于维多利亚时期的方式尖叫着撞进一位年轻男士的怀抱，说救救她。这让男人感觉自己就是一位英雄，一位英勇的保护者。你不要再维护那女孩了。你也知道，那个女孩已深陷于这次谋杀案中，并且自身难保。”

“你是说，这个瘦弱的小女孩用刀刺死了一个男人，然后把刀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以防你们这些侦探找到它，再故意冲出屋子，摆出一副尖叫的样子撞向了我？”

“如果你是我，你就不会觉得意外。”哈卡斯特阴沉着脸说。

“你难道不知道，”我愤怒地说道，“我的生活中随处可见来自各个国家的美女间谍。她们所有人都有足以使一个美国私家侦探忘记喝放在他的抽屉里的黑麦威士忌的三围尺寸。对于一切女性的诱惑，我是有免疫力的。”

“每个人在最后都会遇到他的滑铁卢，”哈卡斯特说，“主要看是什么样的类型了。希拉·韦伯似乎是你喜欢的类型。”

“不管怎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地把这件事算在她头上。”

哈卡斯特叹了口气。

“我没有把这件事算在她头上，但是我必须要着手开始。尸体是在佩玛繻的家里发现的。这件事牵扯到了她。是那个叫韦伯的女孩发现了尸体。我无须告诉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几乎就是最后一个见到他还活着的人。除非真相水落石出，否则那两个女人是逃不开干系的。”

“当我在刚过三点的时候进入那个屋子时，那个人已经死了至少半个小时或更长时间。这怎么解释？”

“希拉·韦伯的午餐时间是从下午一点半到两点半。”

我恼怒地看着他。

“有关寇里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哈卡斯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冷酷：“什么都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没有？”

“就是说他不存在，没有这个人。”

“大城市小地方保险公司怎么说？”

“他们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根本没有这回事。大城市小地方保险公司根本不存在。没有寇里先生，没有丹佛街，没有7号或者其他任何门牌号。”

“真有趣，”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名片是假的，上面印的名字、地址和保险公司也都是假的？”

“据推测是这样。”

“真是个了不起的主意，你觉得呢？”

哈卡斯特耸了耸肩。

“现在这些都是推测出来的。也许他在制造假象，也许这是他向别人介绍自己以便能进入屋子施展骗局的方法。他可能是一个骗子、一个善于行骗的魔术师、一个专门搜集无聊琐事的人，或者是一名私家侦探。我们不知道。”

“但是你会查出来的。”

“嗯，是的，我们总会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提取了他的指纹，看看是否有前科。如果有，这将是案件侦破的一大进步；如果没有，案件侦破将会有更多困难。”

“一位私家侦探，”我沉思着说，“我倒是相信这个。当真相大白的时候，很可能如此。”

“到目前为止我们了解到的都只是可能而已。”

“审讯是在什么时候？”

“后天。就是个形式而已，真正的审讯肯定要延后举行。”

“验尸结果如何？”

“嗯，用的是一把锋利的器具，像是一把厨房用的刀。”

“这有利于佩玛繻小姐，不是吗？”我仔细地想了想，“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是很难刺杀一个男人的。她确实失明，对吗？”

“嗯，是的，她是失明。我们检查过，而且和她所描述的完全一致。她曾是北部乡村学校的一名数学老师，于十六年前失明，后来接受了盲人点字的培训，最后在阿伦伯格学院找到了一份工作。”

“也许她有精神疾病？”

“因为着迷于时钟和保险代理人吗？”

“这简直是无法形容，太奇怪了。”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这么说，“就像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在她境遇最糟糕的时候，或者是已故的加里·格雷格森在她著作巅峰的时刻——”

“继续尽情感慨吧。你不是在刑事调查组工作的那个可怜的负责人。你不用去讨好高级警司或者警察局长，还有其他的人。”

“好吧！也许我们能从邻居那儿找到对我们有用的线索。”

“不好说，”哈卡斯特冷冷地说，“如果那个男人在前面的花园被杀，然后两个蒙面人把他抬进了房里。没有人望向窗外或者发现任何事情。这里不是乡村，我们的运气会很差。威尔布拉汉新月街是上流人的居住区。在一点钟的时候，每日做完工的那些女人已经回家。路上甚至连一辆手推车也没有——”

“没有整天坐在窗户边体弱多病的老年人？”

“我们倒是希望有，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关于18号或者20号呢？”

“18号住着华特豪斯先生——盖斯福特和史威腾汉姆事务所两位律师的助理，还有在业余时间过来照顾他的妹妹。至于20号，我只知道那里住了一位养了十八只猫的女人。我不喜欢猫——”

我对他说，当个警察可真是不容易。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第七章

华特豪斯先生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8号的台阶上走来走去，焦虑地回头看着他的妹妹。

“你确定你是对的？”华特豪斯先生说。

华特豪斯小姐愤怒地哼了一声。

“我确实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詹姆士。”

华特豪斯先生面露歉意。他一定是经常表示抱歉，因为他的脸上看起来隐约总有这种表情。

“嗯，我只是想，亲爱的，想想昨天隔壁发生了什么……”

华特豪斯先生准备出门去律师事务所上班。他是一个头发灰白的文雅男士，背有点驼，脸色是一贯的苍白而非粉红色，看上去倒丝毫没有不健康的样子。

华特豪斯小姐个子高挑，身材瘦削，是那种正经严肃且无法容忍别人不严肃的女人。

“詹姆士，因为隔壁的什么人被谋杀了，你就有理由认为我在今天会被谋杀吗？”

“嗯，伊迪丝，”华特豪斯先生说，“这要看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真的认为，有人沿着威尔布拉汉新月街来回晃荡，是想从每栋房屋里找一个谋杀对象吗？詹姆士，事实上，这确实是在亵渎神灵。”

“亵渎神灵，伊迪丝？”华特豪斯极为奇怪。这种话他永远也不敢说。

“逾越节的回忆，”华特豪斯小姐说，“让我提醒你一下，出自《圣经》。”

“我想这有些牵强了，伊迪丝。”华特豪斯先生说。

“我本应该想着看有什么人来这里试图谋杀我呢。”华特豪斯小姐情绪激昂。

她的哥哥暗暗反思着，这件事情似乎确实不可能发生。如果是他自己在选择谋杀对象，也绝不可能选择他的妹妹。如果有人试图做这件事，很可能这个行凶者会被拨火棍或是门闩打倒，浑身是血，在这种异常屈辱的情况下被交给警察。

“我只是说，”他脸上的歉意更浓了。“是的，这里确实有不良分子出现过。”

“对于发生的事情我们了解得并不多。”华特豪斯小姐说，“各种谣言正在四处蔓延。今天早上黑兹太太就说了一些莫名的事情。”

“但愿如此。”华特豪斯先生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表。他无意去听女工们传出的这些闲言碎语。他妹妹从来都不会花时间去揭穿这些耸人听闻的段子，只是有片刻的愉悦而已。

“有人说，”华特豪斯小姐说，“这个男人是阿伦伯格学院的会计或者是一名受托人，因为账目上出了问题，所以他来找佩玛繻小姐询问情况。”

“然后佩玛繻小姐把他杀了？”华特豪斯先生似乎被逗乐了。“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你确定——”

“她悄悄用一根电线缠绕他的脖子，然后把他勒死了。”华特豪斯小姐说，“他没有防备，你知道。谁会提防一个失明的女人？并不是说我相信这件事，”她继续说，“我确信佩玛繻小姐是一个有着优良品德的人。我和她对事物有很多观点不一致的地方，但这并不代表我已将她列为怀疑对象。我只不过认为她的观点十分狭隘固执。除了教育方面还有其他的问题。所有这些新建的语法学校，看起来很特别，教室都是由玻璃制成的。你也许会认为是因为要种植黄瓜或者番茄才修建成这样。我深信这对夏季时节上课的孩子绝对不利。黑兹太太亲口告诉我，她的女儿苏珊不喜欢学校里的新教室。说由于这些玻璃窗户的存在，你总想朝外看看，以至于不能集中精力专心上课。”

“噢，天呐！”华特豪斯先生说着，再次看看手表。“嗯，嗯，恐怕我要迟到很长时间了。再见，亲爱的。照看好你自己。记得锁好门啊！”

华特豪斯小姐又轻蔑地轻哼了一声。哥哥一走，她就关上了门。正准备上楼时，她停下来想了想，走到她的高尔夫球袋旁，然后拿出九号铁头球棒，把它放在了靠近前门口的一个显要位置上。“好啦。”华特豪斯小姐满意地说，“詹姆士就是在胡说八道。”不过，提前做好准备也是好的。这年头，精神病院的患者轻易地被释放，鼓励他们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在她看来，这对无辜的人而言是充满危险的。

当黑兹太太匆匆忙忙上楼梯时，华特豪斯小姐正在她的卧室里。黑兹太太身材矮胖，像一个橡皮球。她很享受生活中发生的任何大大小小的事。

“有几位绅士想见你，”黑兹太太急切地说，“不过，”她补充道，“他们可不是真正的绅士，他们是警察。”

她把名片向前递过来。华特豪斯小姐接过了它。

“哈卡斯特探长。”她说，“你把他们带到客厅里了吗？”

“没有。我让他们待在餐厅。我已经把早餐的餐具收拾干净了，我想那里更适合他们。我的意思是，他们只不过是警察而已。”

华特豪斯小姐并不是很赞成这种理由，然而她还是说，“我下楼吧。”

“我觉得他们是来询问你关于佩玛繻小姐的事的，”黑兹太太说，“想知道你是否发现了她的什么可笑的行为。他们说这些狂躁有时来得很突然，事先毫无征兆。但是通常可以通过某些事，比如，通过他们说话的方式得知，通过他们的眼睛得知。但是对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对吗？呃——”她摇摇头。

华特豪斯小姐向下走着，带着些许快乐的好奇心，实际上是她通常的好斗心理，进入了餐厅。

“是哈卡斯特探长吗？”

“早上好，华特豪斯小姐。”哈卡斯特起身说。对于和他一起来的一个高个子、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华特豪斯小姐甚至都没打招呼。她丝毫也没有注意到那一声低微的“蓝姆巡佐”。

“真希望我没有来得过早打扰到你，”哈卡斯特说，“但是我想你知道了我们造访的原因。你已经听说了隔壁昨天发生的事吧。”

“在自家隔壁发生的谋杀从来都不会被忽视，”华特豪斯小姐说，“我甚至拒绝了几个来这里问东问西的记者。”

“你拒绝了他们？”

“那是自然。”

“你做得很对。”哈卡斯特说，“当然，他们喜欢悄悄地再潜入，但是我相信，凭你的能力一定能处理好这种事的。”

对于如此的赞美，华特豪斯小姐允许她自己流露出一丝喜悦。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们问你同样的问题，”哈卡斯特说，“但是如果你确实看到了什么对我们有利的事，我确信我们会对你的告知不胜感激的。在那个时间，我想你在房子里？”

“我不知道谋杀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华特豪斯小姐说。

“我们认为是在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

“那会儿我在屋里，嗯，确实在。”

“你哥哥呢？”

“他不回来吃午饭。到底是谁被谋杀了？当地的报纸也没有提到。”“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哈卡斯特说。

“一个陌生人吗？”

“现在看来似乎是。”

“你不会告诉我，对于佩玛繻小姐来说他也是陌生人吧？”

“佩玛繻小姐很确信地告诉我们，她并没有和这个特别的客人有约，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她不可能那么确信，”华特豪斯小姐说，“她看不见。”

“我们给她很详细地描述了这个人的外貌特征。”

“他长什么样？”

哈卡斯特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她。

“这就是那个人。”他说，“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华特豪斯小姐看着相片。“没有，没有……我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天呐。他看起来是一个很体面的人啊。”

“是非常体面，”探长说，“他看着像一位律师或商人。”

“确实是。这张照片一点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幸。他看起来像是睡着的样子。”

哈卡斯特没有告诉她，这张照片是从众多的尸体照片中选出来的，是最不会让人感觉不适的一张。

“死亡有时也是一件平静的事。”他说，“我想这个特别的男人根本没有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那么，关于这件事佩玛繻小姐是怎么说的？”华特豪斯小姐问道。

“她感到很突然。”

“这就怪了！”华特豪斯小姐评论着。

“现在，无论如何请你帮帮我们吧，华特豪斯小姐。如果你能回忆起昨天的事，试着想想你是否看到了窗户外面发生了什么，或者你正好在你的花园里，说说在十二点半到三点之间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吧？”

华特豪斯小姐回忆着。

“是的，我当时在花园里……让我再想想。时间应该是一点之前。我在差十分一点的时候从花园进了屋子，洗了手，然后坐下来吃午餐。”

“你看到佩玛繻小姐进入或是离开屋子了吗？”

“我想她是回来了。我听到大门打开时的吱吱声。是的，通常是在十二点半以后。”

“你没有和她说话吗？”

“噢，没有。只是门发出的吱吱声引得我抬起了头。这是她通常回家的时间。我想是她上完了课。正如你们知道的，她在残障儿童学校教课。”

“根据佩玛繻小姐的叙述，她在大概一点半的时候又出去了。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嗯，我没法告诉你确切的时间，但是，是的，我确实记得她从我家门前走过。”

“你说什么，华特豪斯小姐？你是说‘她从你家门前经过’？”

“确实是。我当时在客厅里。客厅是面向街的，而餐厅不同，我们现在就坐在餐厅里，只能看到后花园。吃过午餐后我拿着咖啡坐在客厅里，一张靠近窗户的椅子上。我当时正在看《泰晤士报》，我想就在我正要翻向下一页时，无意中看到了佩玛繻小姐从门前经过。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探长？”

“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探长微笑着说，“我知道佩玛繻小姐是要去购物并到邮局去，我想去商店和邮局最近的路应该是沿着新月街走的另一方向吧。”

“这取决于你去哪家商店，”华特豪斯小姐说，“当然，最近的商店在那边，在奥尔巴尼路上有个邮局——”

“但是也许佩玛繻小姐经常在那个时间点经过你家的大门口？”

“嗯，事实上，我不知道佩玛繻小姐通常几点出去，或者是去什么方向。我从来不去观察邻居的行踪，探长。我很忙，有很多个人的事要去处理。我认识的某些人倒是会整天趴在窗户旁边向外张望，看有什么人经过或有什么人去谁家拜访。这是体弱多病的人或者是那些无所事事的人的习惯。他们就喜欢推测和闲聊邻居的事。”

华特豪斯小姐说话如此尖刻，让探长感到她实际上在说她认识的某个人。他赶忙说：“确实是这样，确实是这样。”接着他说道，“既然佩玛繻小姐从你家前门经过，她或许是去打电话了，对吗？那边是有一个公用电话亭吧？”

“是的，在15号的对面。”

“华特豪斯小姐，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要问你，你是否看到了这个人到达这里？就是早报中提到的那个神秘男人。”

华特豪斯小姐摇摇头。“没有，我没有看到他或者任何其他访客。”

“在一点半到三点之间你做了什么？”

“我花了约半个小时玩《泰晤士报》上的填字游戏，总之，玩到我不想玩为止，然后我去了厨房，洗了吃午饭用过的餐具。让我想想。我写了几封信，给一些账单填了支票，然后我就上楼了，挑拣出一些我要拿到干洗店洗的衣物。我想我是从卧室里听到了隔壁有骚动。我清晰地听见了某人的尖叫声，所以我本能地走到了窗户旁边。看见有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孩在大门口。他似乎是拥抱着她。”

蓝姆巡佐这时交换了双腿的位置，但是华特豪斯小姐没有注意到他，很显然没有想到他就是那个可疑的年轻人。

“我只能看见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他似乎在和那个女孩争执什么。后来，他让她靠着门柱坐下来。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他大步向屋里走去。”

“在此之前你没有看到佩玛繻小姐刚刚回到屋里吗？”

华特豪斯小姐摇了摇头。“没有。因为刚开始我并没有向窗外看，直到听到了异样的尖叫声。然而，我没有太注意这些。年轻人常常如此，失声尖叫，你推我搡，咯咯傻笑，或者弄出其他什么噪音。这些都不会让我想到会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直到我听到了开过来的警车鸣笛，这才意识到出事了。”

“然后你做了什么？”

“嗯，我信步出了屋子，站在台阶上，然后绕到了后院。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那个位置什么也看不见。当我又回到前面时，发现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人告诉我那栋房子里发生了谋杀案。对我来讲这简直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华特豪斯小姐不断摇着头。

“还有你能想到的什么其他的事吗？你想要告诉我们的？”

“事实上，恐怕没有了。”

“有什么人最近写信给你建议你买保险，或有什么人拜访过你或说要来拜访你吗？”

“没有，完全没有。詹姆士和我都已经在‘互助保险协会’办理了保险单。当然平常总是收到一些推销产品或是广告之类的信件，但是没有你说的那种。”

“有没有署名是寇里的信？”

“寇里？没有，确定没有。”

“那么，寇里这个名字你一无所知？”

“是的。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哈卡斯特笑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那个被谋杀的男人正好这么称呼自己。”

“不是他的真实姓名吗？”

“我们推断这不是他的真名。”

“可能是骗子，呃？”华特豪斯小姐说。

“除非找到证据证明确有此事。”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我知道你们是很负责任的。”华特豪斯小姐说，“不像在这附近的一些人，他们什么都说。我很奇怪一直以来怎么没有人因乱说话被起诉呢。”

“诽谤。”蓝姆巡佐纠正道，这是他第一次说话。

华特豪斯小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好像刚发现他的存在似的。在这之前，以为他只是哈卡斯特探长的陪同下属。

“对不起没能帮到你们，我很抱歉。”华特豪斯小姐说。

“我也觉得很遗憾。”哈卡斯特说，“依你的智慧、判断力和观察能力，如果能做我们的证人，将会对我们很有帮助。”

“我真希望我看见了什么。”华特豪斯小姐说。

这会儿她的语气听起来宛如一个年轻女孩，充满渴望。

“你的哥哥，詹姆士·华特豪斯先生呢？”

“詹姆士不知道任何事，”华特豪斯小姐带着讥讽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不管怎样，当时他在海伊街的‘盖斯福特和史威腾汉姆事务所’。噢，对了，詹姆士帮不上你们。就像我说的，他不回来吃午饭。”

“他通常在哪里吃午饭？”

“他通常在‘三根羽毛’吃三明治，喝咖啡。非常体面温馨的地方，专门为专业人士提供快餐。”

“谢谢你，华特豪斯小姐。抱歉，我们耽误了你很长时间。”

他起身进入了大厅。华特豪斯小姐跟着他们。柯林·蓝姆拿起了立在门边的高尔夫球棍。

“真是根好的棍子，”他说，“头部很沉。”他把它举起又放下。“我明白你是有所准备的，华特豪斯小姐，为任何难以预测的事。”

华特豪斯小姐有点吃惊。

“事实上，”她说，“我也不知道这根球棍怎么会放在这里。”

她迅速地抢过球棍，放回了棒球袋。

“非常巧妙的防御。”哈卡斯特说。

华特豪斯小姐打开门，他们走了出去。

“唉，”柯林·蓝姆轻轻地叹息着，“我们从她这儿没有得到多少东西，尽管你总是恰到好处地恭维她。这是你常用的方法吗？”

“这种方法对她这种人比较管用。恭维之术恰好适用于这种强硬的人。”

“她像一只终于获得一打乳酪的猫一样，满意地咕噜咕噜叫。”柯林说，“不幸的是，她并没有给我们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没有吗？”哈卡斯特说。

柯林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而且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佩玛繻小姐要去邮局和商店，但是她转向了左边而不是右边，根据马丁代尔小姐说的，电话是在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打过去的。”

柯林充满好奇地盯着他。

“尽管她否认，你还是认为她可能打了这通电话？她是那么肯定。”

“是的，”哈卡斯特说，“她是很肯定。”

他含糊其辞。

“但是如果真是她打的，那理由呢？”

“是啊，理由是什么呢？”哈卡斯特不耐烦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琐碎又互不关联的细节？如果佩玛繻小姐打了这通电话，为什么她要让那个女孩过去呢？如果是其他人打的，她们又为什么要陷害佩玛繻小姐呢？我们还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如果那个叫马丁代尔的女人亲自见过佩玛繻小姐，她肯定能辨认出那是否是佩玛繻小姐的声音，或者至少能区分是不是像佩玛繻小姐的声音。噢，好吧，我们从18号这里并没有得到多少信息。让我们看看20号是否会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第八章

除了门牌号是20之外，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的这栋房子有自己的名字——戴安娜小屋。为了防止不速之客进入，大门从里边缠有厚厚的铁丝网。几棵月桂树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枝丫修剪得参差不齐，让想进来的人更加不容易。

“如果曾经有房子被称为‘月桂小屋’，这肯定就是。”柯林·蓝姆嘟囔道，“为什么叫戴安娜小屋呢？我很诧异。”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看四周。戴安娜小屋称不上干净，也不算是一个花圃。杂草丛生的灌木丛互相缠绕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猫尿骚味。这栋房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屋檐的雨水槽多年失修。唯一引人注意的就是一个新被漆过的前门。明亮的湛蓝色更衬托出周围房屋和花园的凌乱。这里没有门铃，但是有一个门把手，显然是用来拉门的。哈卡斯特探长拉开门，从里边隐约传出刺耳的声音。

“这听起来像是，”柯林说，“像‘玛丽安娜所住的田庄[1]’。”

他们等了一会儿，然后从里边传出声音，很奇怪的声音。一种大声的吟唱，边说边唱的那种形式。

“真是见鬼——”哈卡斯特忍不住了。

唱歌的人出现了，慢慢朝着前门这边走过来，可以听清唱的内容了。

“不，我的小宝贝。在这儿，我的心肝。沙——沙——咪咪。克丽——克丽佩脱拉。啊，噜——噜。”

里面几声关门声之后，前门打开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妇人，穿着浅青绿色的天鹅绒茶会礼服，看起来很旧。她的亚麻灰色的头发一小束一小束的，精致地打着圈，梳成了三十年前流行的那种发型。她的脖子上围着橘色的毛皮围巾。哈卡斯特探长有点迟疑地问道：

“你是黑姆太太吗？”

“我是黑姆太太。乖乖的，‘阳光’，乖，淘气鬼。”

就在这时探长才看出来那条橘色的毛皮围巾，竟然是一只真猫。而且不止这一只猫，廊道里另外还有三只，其中两只还在喵喵地叫。它们舒坦地待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访客，温柔地蜷缩在女主人的裙边。而同时，一股猫的气味蔓延开来，折磨着两位男士的鼻孔。

“我是哈卡斯特探长。”

“我想你们是因为那个找我的，来自‘防止虐待动物协会’的令人生厌的那个人吧。”黑姆太太说，“真不知羞耻！我曾经写信告发过他。他说我的猫被养在不利于它们的健康和幸福的环境中！真是不知廉耻！我为猫活着，探长。它们是我生活中唯一的快乐。我愿为它们做任何事。沙——沙——咪咪。不要这样，我的小宝贝。”

“沙——沙——咪咪”没有理会那只来抓它的手，纵身一跃就跳上了客厅的桌子。它坐在那里，舔着脸，眼睛盯着陌生人。

“请进。”黑姆太太说，“噢，不，不是那间屋子。我忘记了。”

她推开了左边的门。那里的气味更加刺鼻。

“过来吧，我可爱的小东西，过来吧。”

这个房间里的椅子和桌子上，凌乱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粘着猫毛的刷子和梳子。脏脏的、褪色的垫子上，至少还有六只猫。

“我为我亲爱的猫活着，”黑姆太太说，“它们能听懂我说的每句话。”

哈卡斯特探长迈着雄健的脚步走了进去。不幸的是，他正是那种对猫敏感的人。正如这种情况下常有的事一样，所有的猫立即向他围过来。一只跳上了他的膝盖，另一只亲密地在他的裤脚边蹭来蹭去。哈卡斯特探长，这个勇敢的男人，紧闭双唇，默默忍耐着。

“我是否能问你几个问题，黑姆太太，关于——”

“请尽管问，”黑姆太太打断了他，“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可以给你看猫吃的东西。它们睡觉的窝，有五个在我的房间里，还有七个在这里。它们只吃最好的鱼，都是我亲手做的。”

“这件事和猫没关系，”哈卡斯特提高嗓门说，“我来这里是要和你谈隔壁发生的事情。你可能已经听说了吧。”

“隔壁？你是指约书亚先生的狗吗？”

“不是，”哈卡斯特说，“不是那个。我是指昨天在19号发现有一个男人被谋杀了。”

“真的吗？”黑姆太太只是礼貌性地说着，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兴趣。她的目光还是一直游走在她的猫身上。

“可否问一下，昨天下午你在家吗？我是指在一点半到三点半之间？”

“嗯，是的，确实在。我通常很早出门购物，以便回来能给我的宝贝们做午餐，然后给它们梳毛、打扮它们。”

“你没有发现隔壁有任何动静吗？警车，救护车，如此之类的？”

“嗯，恐怕我没有从前窗向外看过。我从房子的后门去了后院，因为亲爱的阿拉贝拉不见了。它是一只小猫咪，它爬上了一棵树。我担心它有可能无法下来。我用一小碟鱼引诱它，但是它受了惊吓，可怜的小家伙。最后我不得不放弃了，回到了屋里。你相信吗，就在我要进门时，它下来了，并且跟着我进了屋。”她看看探长，又看看柯林，仿佛想确认他们是否相信她说的。

“事实上，我相信。”柯林说，他已无法再保持沉默。

“你说什么？”黑姆太太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我很喜欢猫，”柯林说，“所以我对猫的本性做过研究。你所讲的恰好完美再现了猫的行为方式。同样，你的猫聚集在我朋友的周围，实际上他并不喜欢猫，而它们却不注意我，尽管我极力哄诱。”

柯林几乎没有以一个巡佐该有的身份说话，黑姆太太是否发现了这一点呢，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仅仅含糊低语道，

“人家总是知道的，宝贝们，不是吗？”

一只漂亮的灰波斯猫把它的两只爪子放在了哈卡斯特探长的膝盖上，充满狂喜地望着他，用力用爪子向外抓着，做着揉捏的动作，仿佛探长是一个针垫。再也无法忍受如此挑逗，哈卡斯特探长站了起来。

“我想知道，夫人，”他说，“我是否可以看看你的后院。”

柯林咧着嘴，微微一笑。

“噢，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任何事。”黑姆太太站起来说。

那只橘色的猫从她的脖子上下来了，她顺手把那只灰色的波斯猫放上去。她向屋子外面走去。哈卡斯特和柯林在后面跟着。

“我们以前见过。”柯林对这只橘色的猫说着，然后又对着另外一只灰色的波斯猫说，“你是一个美人，不是吗？”它正坐在桌上的一盏中式台灯旁边，微微挥动着它的尾巴。柯林轻轻抚摸着它，在它的耳朵后面挠痒痒，这只灰色的猫讨好似的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们出去时，请关上门，先生。”黑姆太太在门厅里说，“今天有大风，我不想让我的宝贝们着凉。而且，还有那些淘气的男孩子。让我的宝贝们独自在花园里游荡，可是不安全的。”

她走向门厅的尽头，打开侧门。

“那些淘气的男孩是怎么回事？”哈卡斯特问道。

“赖姆塞太太的那两个男孩。他们住在新月街靠南的那片。我们的花园正好有些背靠背地相连着。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小流氓，一点儿没错。他们有弹弓，也许早就有了。我坚持弹弓应该被没收。他们总是神出鬼没，夏天会打苹果。”

“太淘气了。”柯林说。

后院和前院看起来一样杂草丛生，到处长着密密麻麻、未经修剪的灌木丛，还有比前院更多的不同种类的月桂树，但是十分斑驳，也有一些阴郁的大果柏。依柯林来看，哈卡斯特和他都在浪费时间。月桂、其他树木和灌木丛连成了细密的网，从这里望过去，佩玛繻小姐的花园什么也看不见。‘戴安娜小屋’可以说是独立式宅子。从住在里边的人的角度来看，根本没有邻居。

“你说的是19号吗？”黑姆太太站在后院中央，犹豫地说着，“但是我想那栋房子里只住着一个人，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

“那个被谋杀的人没有住在房子里。”探长说。

“噢，我明白了，”黑姆太太说着，带着一副茫然的表情。“他来到这里为了被谋杀。多么奇怪的事。”

“这，”柯林心想，“真是一种再准确不过的描述了。”

[1] Moated Grange出自莎士比亚的喜剧《一报还一报》，朱生豪译。

第九章

他们沿着威尔布拉汉新月街行驶，向右转上了奥尔巴尼路，然后再向右转，走到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的另一半。

“就这么简单。”哈卡斯特说。

“一旦你知道。”柯林说。

“61号确实是在黑姆太太家的后面，但是它的一角又与19号相连，这真是太好了。这将让你有机会看看你的布兰德先生。没有外界帮助的，顺便说一下。”

“所以那是一个美丽的理论。”车停了，两位男士下车。

“嗯，嗯，”柯林说，“看这些花园！”

这一片小小的花园，堪称城郊风景的完美典范。有由天竺葵和南非半边莲构成的花圃；有长得很茂盛，叶子肥厚鲜嫩的秋海棠；花园中还陈列着可爱的装饰物——青蛙、伞菌，还有滑稽的侏儒雕像和小精灵。

“我确信布兰德先生一定是位和善的有钱人，”柯林说着打了一个冷战，“否则他不可能会有这么多不一般的念头。”当哈卡斯特按门铃时，他又说，“你觉得早晨的这个时间他会在家吗？”

“我打过电话了，”哈卡斯特解释道，“问过他是否有空。”

就在这时，一辆时髦的小型旅行面包车开过来，转弯进了车库，显然这辆车是刚买的。乔塞亚·布兰德先生走下车，关好车门，然后朝他们走来。他是一个身材中等、秃顶的男人，有一双蓝色的小眼睛。看起来热情友好。

“哈卡斯特探长吗？快请进。”他领我们进了客厅。房间的陈设显示出了主人的富有。房间里点缀着昂贵且华丽的灯饰，摆着一个法兰西第一帝国时代流行的写字台、一个闪闪发光的镀金壁炉架装饰品、一个镶嵌细工的橱柜，还有一个插满鲜花的花瓶摆放在窗台上。所有的椅子都是现代流行的式样，而且都带有华丽的软垫。

“请坐，”布兰德先生热情地说，“吸烟吗？或者你工作的时候是不吸烟的？”

“不，谢谢。”哈卡斯特说。

“也不喝点酒吗？”布兰德先生说，“嗯，好吧，我敢说这样对我们俩都好。现在说说有什么事吧？我想是关于19号发生的事吧？我们的花园有一角是相连的，但是我们看不到彼此，除非是通过楼上的窗户向外看。这看起来是一件离奇的事——至少从今天早晨我读的本地报纸来看是这样。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因为这是一个获得真实消息的好机会。对于漫天的流言蜚语你们根本没有办法。这使我的妻子很焦虑，她认为有一个凶手正逍遥法外。问题是如今他们怎么会让这些疯狂的人走出精神病院。是因获得假释送他们回家还是其他的什么理由。然后他们在其他人身上作恶，又被送回去关着。说起那些谣言！我的意思是指，我们的清洁工、送奶工还有报童私下议论的内容。你们会吃惊的。有人说他是被金属线勒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刀子捅死的，还有人说他是被短棍打死的。但不管怎么说，被害者是个男人吧？我的意思是说，不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被杀害了吧？报纸上报道说是一个无名男人。”

布兰德先生终于停了下来。

哈卡斯特微笑着，用不以为意的语气说，

“嗯，关于无名一说，他留了一张名片在他的口袋里，上面有一个地址。”

“看来这个故事又多了爆料的信息。”布兰德说，“但是你知道人就是这样。我不知道是谁编造了这些事。”

“既然现在谈到了受害人，”哈卡斯特说，“也许你想看看这个。”

他再一次拿出了警方拍的照片。

“这就是他，对吗？”布兰德说，“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人啊，不是吗？就像你我一样普通。我想我不必再问他是否因为什么特别的事被谋杀的？”

“现在谈这个还早。”哈卡斯特说，“我想知道的是，布兰德先生，你曾经见过这个男人吗？”

布兰德摇了摇头。

“我确信我没有。我很擅长记住人们的面孔。”

“他没有因某种特别的原因拜访过你——推销保险或者真空吸尘器、洗衣机诸如此类的东西？”

“没有，没有。确定没有。”

“我们也许应该问问你的夫人，”哈卡斯特说，“毕竟，如果他登门拜访，你的夫人会看到他。”

“是的，没错。我不知道，尽管……瓦莱丽的身体不是很好，你知道的。我不想让她感到难过。我的意思是，嗯，是指这张他被谋杀时的照片，你觉得呢？”

“是的，”哈卡斯特说，“确实是这样。但不管怎样，这并不是一张会令人感觉不快的照片。”

“没有，完全没有。这张照片拍得很好。事实上那家伙像睡着了似的。”

“你们正在谈论我吗，乔塞亚？”

通往隔壁房间的一扇门被推开，一位中年妇人走进来。哈卡斯特认为她一直都在隔壁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呃，你来了，亲爱的，”布兰德说，“我以为你正在打盹儿呢。这是我夫人，哈卡斯特探长。”

“那个可怕的谋杀，”布兰德太太喃喃低语，“我一想到它就会浑身颤抖。”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

“抬起你的脚，亲爱的。”布兰德说。

布兰德太太照着做了。她是一个有着沙色头发的女人，说话有气无力，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挺享受她现在生病的状态。过了好一会儿，她让哈卡斯特探长想起了某个人。他努力回想那个人是谁，但没有想起来。那微弱而哀愁的嗓音继续着：

“我的身体状况不好，哈卡斯特探长，所以我的丈夫自然会让我回避一些会令我惊恐或担忧的事。我很敏感。你们正在谈论一张照片，我想，是关于那个被谋杀的男人。哦，天啊，这听起来多么可怕啊！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承受去看看它！”

“其实很想看吧。”哈卡斯特心里暗自思忖着。

他带着稍许恶意地说：

“其实我最好不请你看那张照片，布兰德太太。我仅仅是觉得你也许能帮助我们，看看这个人是不是曾经上门拜访过你。”

“我必须尽我的义务，对吗？”布兰德太太说着，露出了甜蜜而勇敢的微笑。她伸出了手。

“瓦莱丽，你有没有想过这会让你不安？”

“别那么愚蠢，乔塞亚。我当然要看。”

她是带着强烈的好奇心看这张照片的，探长也是这么想的，然而他大失所望。

“他看起来，真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死了，”她说，“完全不像被谋杀了。他是，他不是被勒死的吗？”

“他是被刀子捅死的。”探长说。

布兰德太太闭上了眼睛，颤抖着。

“哦，天啊，”她说，“多么可怕。”

“你见过他吗，布兰德太太？”

“没有，”布兰德太太显得很勉强。“没有，没见过。他是那种上门推销东西的人吗？”

“他似乎是一名保险代理。”探长认真地说。

“噢，我明白了。没有，这种人从来没有出现过，我确信。你也不记得我提起过这类事，对吗，乔塞亚？”

“一点儿也没有。”布兰德先生说。

“他和佩玛繻小姐有什么关系吗？”布兰德太太问。

“没有，”探长回答，“她完全不认识他。”

“真是奇怪。”布兰德太太说。

“你认识佩玛繻小姐？”

“是的，我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是邻居，当然认识。她曾为打理花园，请我的丈夫给过她一些建议。”

“我猜你是一个很不错的花匠？”探长说。

“算不上，算不上，”布兰德不以为然地说，“没有时间，你知道的。当然，就是懂一些皮毛而已。但是我有一个很好的伙计一星期来两次。他照看花园中的植物，除草接枝，并让它保持干净整洁。我可以说我的花园是这一带最好的，但我不是一个真正的花匠，我的邻居才是。”

“赖姆塞太太吗？”哈卡斯特惊讶地问。

“不是，不是，是63号那边的麦克诺顿先生。他只为花园而活。他整天都待在花园里，疯狂地给花草上堆肥。在堆肥的问题上，他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家伙，但是我想这不是你想谈论的吧。”

“也不见得。”探长说，“我只是想知道是否有人，你或者你的夫人，比如，昨天正好待在花园里。毕竟，就如你所说，你们正好挨着19号，也许你有机会可以看见昨天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或者听到什么。”

“中午，是这个时间吗？我是说谋杀是在这个时间发生的吧？”

“大概的时间是在一点到三点之间。”

布兰德摇了摇头。“那个时间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在这里，瓦莱丽也是。我们正在一起吃午餐，我们的餐厅窗户朝着马路，我们看不见花园里发生的任何事。”

“你们是什么时候用的餐？”

“大约一点。有时会是一点半。”

“饭后你们就没有再去过花园吗？”

布兰德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说，“我夫人午饭后通常都是上楼休息，如果没有很多事要做的话。我会在那边的椅子上小睡一会儿。我必须在，嗯，我想是三点差一刻的时间出门。但很不巧，我没有再去花园。”

“噢，好吧，”哈卡斯特说着，叹了口气。“每个人我们都要去问一问。”

“当然，当然。真希望我能多帮一点忙。”

“这房子真不错，”探长说，“恐怕花了不少钱吧。”

布兰德快活地笑着。

“嗯，我们喜欢所有美好的事物。我的夫人很有品位。一年前我们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我的夫人从她的叔叔那里继承了一笔财产。她有二十五年没有见过他了。令人大吃一惊吧！这确实对我们影响不小，让我们可以过得更好，我们正计划在今年来一次巡游。去像希腊这样的国家，我认为它们是历史悠久的国度。有许多学者在演讲中都提起过。嗯，当然，我是一个白手起家的男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研究这些事，但是我很感兴趣。那个发现了特洛伊古城的家伙，据说是一个杂货商，多么富有传奇色彩。坦白地说，我喜欢去外国，不是像平常那样去旅行，只是偶尔在巴黎过一个周末，就足够了。我有时会想变卖这里的财产，然后去西班牙或葡萄牙，甚至是西印度群岛生活，当然就是想想而已。许多人都是这么做的，可以省下不少所得税，但是我太太并不喜欢这个主意。”

“我也喜欢旅行，但是我不想生活在英国之外的地方。”布兰德太太说，“我们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我的姐姐住在这里，很多人都认识我们。如果我们去了国外，会很陌生。还有，我们在这里有很好的医生，他很了解我的健康状况。我一点都不想找一位外国医生，我对那些人没有信心。”

“等着瞧吧，”布兰德先生兴高采烈地说，“当我们去旅行时，你就会爱上希腊的。”

布兰德太太看起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想，船上得有一位合适的英国医生。”她表示怀疑。

“当然会有。”她的丈夫说。

他送哈卡斯特和柯林来到大门口，再次表示由于没有帮到他们，他有多么遗憾。

“好了，”哈卡斯特说，“你怎么看他？”

“我不会让他给我盖房子。”柯林说，“一个不诚实的小建筑商不是我们要在意的人。我们要找的是一个有奉献精神的人。对于你接手的这起谋杀案，进展总是不顺利。现在如果布兰德为了继承她的钱财而给他的妻子下了砒霜，或者把她一把推进了爱琴海，然后娶了一个高雅的金发——”

“等这件事真发生时，我们自会处理。”哈卡斯特探长说，“现在，我们还要继续这起谋杀案的侦查。”

第十章

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62号，赖姆塞太太鼓励自己道，“现在只剩两天了，只剩两天。”她把前额处几缕湿发向后捊了捊。一声极大的碎裂声从厨房传过来。赖姆塞太太甚至不想过去看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声音。如果她能假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就好了。噢，天哪！只剩两天了。她走着穿过了门厅，猛地推开了厨房的门，声音比三周前温和很多，

“你究竟做了什么？”

“对不起，妈妈，”她的儿子比尔说，“我们正在用这些罐子当保龄球玩儿，进行比赛，不知怎么有一些滚到了碗碟架的下面。”

“我们不是故意让它们滚到碗碟架的下面的。”她的小儿子泰德兴冲冲地说。

“好吧，收拾起这些东西，把它们都放回碗碟架，把破碎的瓷器扫干净，倒进垃圾箱。”

“噢，妈妈，不是现在吧？”

“是的，现在就做。”

“泰德会做的。”比尔说。

“亏你说得出口，”泰德说，“总是让我去干。如果你不做，我也不做。”“打赌你会去做。”

“打赌我不会做。”

“我会让你做。”

“你敢！”

两个孩子激烈地扭打起来。泰德被比尔用力推了一把，后背撞上餐桌，眼看装有鸡蛋的一个碗就要摇动着掉下来。

“给我滚出厨房！”赖姆塞太太喊道。她推着孩子们出了厨房，关上门，开始收拾罐子，清扫瓷器的碎片。

“再有两天，”她想着，“他们将回到学校！对于母亲来说，这是多么令人愉快和幸福的事啊。”

她隐约地记起了一位专栏女作家的戏谑评论：

一个女人一年中仅有的六天幸福时光。

每逢假期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多么真实啊，赖姆塞太太一边想着，一边清扫着心爱的餐具的碎片。在五周前，她是以多么愉快的心情在期待着孩子们回家啊！可是现在呢？“后天，”她不断重复着，“后天比尔和泰德就要回学校了。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等不及了！”

五周前在车站见到他们，那时是多么快乐啊。他们那热烈的、充满深情的见面礼！他们绕着房子和花园跑来跑去的样子。那为了搭配茶而特意准备的蛋糕。然而现在，现在她期待的是什么呢？平平静静过完一天。不用再忙着准备各种吃的，不用再不断地忙各种琐事。她爱这两个孩子。他们是好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因有他们而骄傲。但是他们也让人筋疲力尽。他们的好胃口，他们的活力，还有他们那吵吵嚷嚷的声音。

就在这时，又响起了刺耳的喊叫声。她警觉地扭过头。这就对了，他们到外面花园去玩了。这会好一些，花园有充足的空间。不过他们可能会惹恼邻居。她祈祷他们离黑姆太太的猫远一点。坦白地说，这不是为猫着想，而是因为黑姆太太家的花园周围那些用铁丝围成的屏障很容易划破他们的短裤。她瞥了一眼急救箱，就放在旁边的梳妆台上。这倒不是因为她太过小题大做，事实上，出现这种事后她要说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们几百次了，不要把血弄在客厅里！直接去厨房，在那里我会擦干净油毡的。”

一声兴高采烈的尖叫突然中断了，而后则是一片静寂。这戛然而止的静寂让赖姆塞太太感到一阵突然的慌张。确实，这静寂是有不同寻常的原因的。她犹疑不决地站着，盛着瓷器碎片的簸箕还在她手里。厨房的门开了，比尔站在那里。他那张十一岁的小脸上露出了既畏怯又狂喜的表情，完全不同于平常。

“妈妈，”他说，“来了一位侦探，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

“噢，”赖姆塞太太松了一口气，说道，“他来做什么，亲爱的？”

“他要找你，”比尔说，“但是我想是关于那桩谋杀案的。你知道的，就是昨天发生在佩玛繻小姐家里的。”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找我。”赖姆塞太太有些心烦地说。

生活中的事情总是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她想着。她做爱尔兰炖肉的这些土豆该怎么办，探长怎么会在这个尴尬的时候来访呢？

“嗯，好吧，”她说着，叹了口气，“我想我最好过去。”

她把碎瓷器倒进了水槽下面的垃圾箱里，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手，捋了捋头发，准备跟着比尔出去。他已经不耐烦起来。“噢，快点，妈妈。”

赖姆塞太太进入了客厅，比尔紧靠她站在侧面。两个男人站在那里。她的小儿子泰德跟他们在一起，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们，露出羡慕的神情。

“赖姆塞太太吗？”

“早上好。”

“我想这些年轻人已经告诉你了吧？我是哈卡斯特探长。”

“真是让人尴尬。”赖姆塞太太说，“今天早上真不凑巧。我非常忙。您会占用很长时间吗？”

“只要一小会儿。”哈卡斯特探长试图安慰她。“我们可以坐下来吗？”

“噢，是的，请坐，请坐。”

赖姆塞太太坐在了一张直背椅上，不耐烦地看着他们。她想这绝不会只占用一小会儿。

“你们不用待在这里。”哈卡斯特亲切地对这两个孩子说。

“噢，我们不想走。”比尔说。

“我们不想走。”泰德附和着说。

“我们想听你说。”比尔说。

“是的。”泰德说。

“现场有许多血吗？”比尔问道。

“是一个小偷吗？”泰德说。

“安静点，孩子们。”赖姆塞太太说，“难道你们没有听见吗？哈卡斯特先生说他不需要你们待在这里。”

“我们不想走，”比尔说，“我们想听。”

哈卡斯特向门口走去，打开门，看着这两个孩子。

“出去。”他说。

就这两个字，平静地随口而出，却是一种权威的象征。不再多言，两个孩子起身，拖着步子走出了屋子。

“多么神奇。”赖姆塞太太想着，心里发出由衷的赞赏。“可是，为什么我没法做到呢？”

然后，她认真反思着，因为她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听说，这两个孩子在外面的行为和在家里时完全不一样。只有母亲才总会让事情这么棘手。但是也许，她反思着，宁愿他们像这样。如果在家里时是友善、安静、体贴而有礼貌的孩子，出去时却像小流氓，那将会更糟，是的，那样更糟。当哈卡斯特探长回来、再一次坐下时，她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

“如果是关于昨天在19号发生的事，”她紧张地说，“我想我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探长。我不知道有关它的任何事。我甚至不认识住在那里的人。”

“那栋房子里住着佩玛繻小姐。她双目失明，在阿伦伯格学院工作。”

“噢，是这样啊。”赖姆塞太太说，“恐怕我几乎不认识住在新月街下半段的人。”

“昨天十二点半到三点之间，你在这里吗？”

“噢，我在，”赖姆塞太太说，“我要做饭，还有其他的事。但是，我在三点之前出门了。我带着孩子们去了电影院。”

探长从口袋里拿出了照片，递给了他。

“请你告诉我，以前是否见过这个人？”

赖姆塞太太略带兴趣地看了看它。

“没有，”她说，“没有，我想我没有见过。我不记得是否见过。”

“他没有因某种事件来拜访你吗？试图给你销售保险，或者类似的事？”

赖姆塞太太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我确信他没有来过。”

“他的名字，我们似乎有一点线索，是叫寇里。R．H．寇里先生。”

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赖姆塞太太再一次摇了摇头。

“恐怕，”她表示歉意地说，“在假期中我确实没有时间去留意其他事。”

“这段时间总是很忙，对吧。”探长说，“你有两个好孩子。充满活力。有时他们会显得精力过于旺盛？”

赖姆塞太太笑了笑，表示赞同。

“是的，”她说，“有时有些累人。但是他们确实是好孩子。”

“我相信他们是，”探长说，“好孩子，他们两个都是。非常聪明，我该这么说。在我走之前我想和他们谈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孩子们有时会发现大人们没有发现的事。”

“他们怎么会发现那些事呢？”赖姆塞太太说，“我们并不是邻居。”

“但是你们的花园背靠着背。”

“是的，这没错，”赖姆塞太太附和道，“但是它们之间是隔开的。”

“你认识住在20号的黑姆太太吗？”

“嗯，那要看怎么说了，”赖姆塞太太说，“因为猫或者这样那样的事。”

“你喜欢猫？”

“噢，不，”赖姆塞太太说，“不是指这个。我的意思是说那些会遭到抱怨的事。”

“噢，我明白了。抱怨。有关什么的？”

赖姆塞太太脸红了。

“问题是，”她说，“如果人们像那样养猫，她养了十四只，他们会被它们搞糊涂的。这真是胡闹。我喜欢猫。我们以前也养过一只，一只斑猫，很会抓老鼠。可是那个女人总是神秘兮兮的，特意给猫做吃的，几乎不让那些可怜的家伙出来享受自己的生活。所以这些猫总是想逃走。如果我是其中的一只猫，我也会逃走的。这两个孩子真的做得很好，他们一点也没有欺负哪怕一只猫。我想说的是猫常常会很好地照顾自己。如果你很好地对待它们，它们通常非常顺从。”

“我确信你说得很对。”探长说，“你肯定很忙，”他继续说着，“因为在假期中要让孩子们过得快乐，吃得开心。他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后天。”赖姆塞太太说。

“我希望接下来你能好好休息一下。”

“这意味着我要让自己变懒了。”她说。

一直在默默记笔记的另一个年轻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话了，这吓了她一跳。

“你应该找一个外国女孩，”他说，“互惠生，是这么叫的吧，来这里做一些杂事，她还能学习英语。”

“我希望我能试试看，”赖姆塞太太边说边考虑着，“我总认为外国人很难对付。我丈夫常常因此笑话我。但是在这件事上他毕竟比我知道得多。我不像他一样经常去国外旅行。”

“他现在在外面，是吗？”哈卡斯特说。

“是的。他在八月初去了瑞典。他是一位建筑工程师。多么遗憾他那会儿就走了，在假期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对孩子们是那么好。他甚至比孩子们更喜欢玩电动火车。沿着铁路线、调度站，它会顺利地穿过门厅，进入另一间房子。想不被它绊倒都难。”她摇了摇头，“男人也是孩子。”她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说。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赖姆塞太太？”

“我从来都不知道。”她叹了口气，“要想知道其实很难。”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柯林敏锐地看着她。

“我们不能再占用你的时间了，赖姆塞太太。”

哈卡斯特站了起来。

“也许你的孩子们可以带我们在花园里走走？”

比尔和泰德正在门厅里等着，立即对这个建议做出了回应。

“当然可以，”比尔抱歉地说，“但这花园不算大。”

看得出来，威尔布拉汉新月街62号的花园以前努力布置过，显得井然有序。园子的一边是大丽花坛和米迦勒节紫菀花坛，然后是一小片修建得不怎么平整的草坪。小径很需要用锄头翻动一下，飞机、航天发射器和其他代表现代科学的模型四处散置着，看起来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在花园的尽头有一棵苹果树，上面挂着红艳艳的苹果。在它的旁边是一棵梨树。

“就是那家，”泰德说，他手指着苹果树和梨树之间的空间，从那里望过去，能清楚地看见佩玛繻小姐家房子的后面。“那就是发生谋杀案的19号。”

“能很清楚地看见那幢房子，对吗？”探长说，“从楼上的窗户向外看，我想，会更清楚。”

“你说得对，”比尔说，“如果我们昨天正好在楼上，并且向窗外看去，可能会发现什么。但是我们没有。”

“我们在看电影。”泰德说。

“有留下指纹吗？”比尔说。

“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指纹。你们昨天去过花园吗？”

“嗯，去过，整个早晨都进进出出的，”比尔说，“但是，我们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也没有看见任何事情发生。”

“如果我们下午待在那里，很可能会听见尖叫声。”泰德不无遗憾地说，“那是多么可怕的尖叫声啊！”

“你们认识佩玛繻小姐吗？就是那栋房子的女主人？”

两个孩子看着彼此，然后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看不见，”泰德说，“但是她能在花园里随便走，根本用不着拐杖之类的东西帮忙。有一次她将球扔回给我们，她扔得可真准。”

“昨天一天你们一直没有看到过她？”

孩子们摇摇头。

“我们在早晨是见不到她的。她总是外出。”比尔解释道，“喝完下午茶后，她通常会出来在花园里待着。”

柯林正在探查一根从房间里水龙头上接出来的软管。它沿着花园的小径，一直延伸到梨树附件的角落处。

“从来都不知道梨树也需要浇水。”他说道。

“噢，那个。”比尔看起来有点难为情。

“若非如此，”柯林说，“如果你们爬上这棵树，”他看着这两个孩子，突然咧着嘴笑了，“就可以对着猫呲水玩儿了，对吗？”

两个孩子用脚来回搓着地上的碎石子，到处张望，就是不看柯林。

“你们就是这样干的，对吗？”柯林说。

“噢，这个，”比尔说，“不会伤着它们。水管不会，”他很无辜地说，“像弹弓一样。”

“我想你们过去玩过弹弓吧。”

“不算吧，”泰德说，“我们从来没用它打过任何东西。”

“不管怎样，那根软管的确带给你们快乐。”柯林说，“然后黑姆太太就会跟着过来投诉吧？”

“她总是牢骚不断。”比尔说。

“你们曾经越过她家的围栏吗？”

“这边有铁丝，过不去。”泰德坦率地说。

“但是你们确实进过她的花园，对吗？是怎么做到的？”

“嗯，你可以穿过围栏，进入佩玛繻小姐家的花园。然后沿着一条小路走，在右边，你就可以推开篱笆进入黑姆太太的花园了。那儿的铁丝网上有一个洞。”

“闭上你的嘴，你这个傻子！”比尔说。

“我想自从谋杀案以后，你们就一直在寻找线索吧？”哈卡斯特说。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看完电影回来后，听说发生了谋杀案，我打赌，你们一定穿过围栏去了19号的花园，然后兴奋地看了个遍。”

“呃——”比尔提防地没有再多说什么。

“事情总是这么发生的。”哈卡斯特严肃地说，“你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疏忽的东西。如果你们，嗯，捡到了什么并且可以把它给我看的话，我将会很感激。”

比尔下定了决心。

“去拿给他们，泰德。”他说。

泰德听话地跑开了。

“恐怕我们没有什么真正的好东西。”比尔坦白道，“我们只是假装它们重要。”

他不安地看着哈卡斯特。

“这个我很理解。”哈卡斯特说，“警察的工作大多都是这样。常常会有失望。”

比尔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泰德跑了回来。递过来一块看起来很脏并且打着结的手帕，里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哈卡斯特打开结，摊开了里边的东西，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有一个从杯子上掉下来的手柄，一片柳条状的瓷器碎片，一个坏了的抹子，一把生锈的餐叉，一枚硬币，一个晾衣夹，一小块虹彩玻璃和半把剪刀。

“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探长严肃地说。

他同情地看着孩子们热切的脸蛋儿，随手拿起了那片玻璃。

“我要这个。这也许会与某件事联系起来。”

柯林拿起了那枚硬币，仔细观察着。

“这不是英国钱币。”泰德说。

“没错，”柯林说，“这不是英国的。”他望着哈卡斯特。“我们也许还会带走这个。”他提议道。

“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哈卡斯特故作神秘地说。

孩子们高兴地满口应允了。

第十一章

“赖姆塞。”柯林若有所思。

“他怎么了？”

“我喜欢他的称呼，仅此而已。他常常出国，这点值得注意。他的妻子说他是个建筑工程师，但这似乎是她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

“她是一个好女人。”哈卡斯特说。

“是的，但不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很辛苦，就是这样。带孩子总会让人很辛苦。”

“我想不仅仅是这个。”

“我确信你要找的人肯定不会是那种拖家带口的人。”哈卡斯特表示怀疑地说。

“你不会知道的，”柯林说，“用孩子做掩护有多好用，如果你知道，一定会感到惊讶的。一个穷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应该是很愿意被人照顾的。”

“我可不认为她是那样的人。”哈卡斯特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是指生活在罪恶中，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意思是她同意化名为赖姆塞太太，并且还提供了她的背景信息。当然，他给她编了一个巧妙的故事。比如，他正在做我方间谍活动之类的。总之都是因为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

哈卡斯特摇摇头。

“你生活在一个奇怪的世界里，柯林。”他说。

“是的，我们确实如此。我想，你知道的，有一天我必须要离开……有人根本忘记了是非对错。这些人当中有一半都是以这两种目的而工作的，但是到最后，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立场。标准会让事情变得混乱。噢，算了，让我们回到正题吧。”

“我们最好去拜访一下麦克诺顿家，”哈卡斯特说着，停在了63号的大门口。“他的花园有一小角是与19号相连的，像布兰德家一样。”

“关于麦克诺顿，你知道什么？”

“不多，他们在一年前搬来了这里。一对年老的夫妇，都是已退休的教授。麦克诺顿先生懂园艺。”

花园的前面是一片玫瑰花丛，窗户下的花坛里盛开着秋水仙。

一个满脸愉悦、穿着鲜艳的印花罩衫的年轻女人给他们开了门，

“是你们在敲门吗？有什么事吗？”

哈卡斯特低语道，“终于找到有外国人的人家了。”然后将名片递给了她。

“警察！”年轻女人说着，向后退了两步，盯着哈卡斯特，仿佛他是个恶魔。

“麦克诺顿太太在家吗？”哈卡斯特问道。

“麦克诺顿太太在这边。”

她带他们进了客厅，从这里可以俯瞰后花园。客厅里空无一人。

“她在楼上。”年轻女人不再笑了。她走进大厅，然后喊道，“麦克诺顿夫人，麦克诺顿夫人。”

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嗯。什么事？格蕾泰尔。”

“警察来了。两个警察。我让他们在客厅等候。”

楼上隐约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噢，天哪。噢，天哪，接下来怎么办？”然后是一片脚步声，很快，麦克诺顿太太进来了，显得忧心忡忡。哈卡斯特很快就感觉出，麦克诺顿太太一定常常都是这种忧虑的神情。

“噢，天哪。”她又说，“噢，天哪。探长，这是怎么了，哈卡斯特。噢，是的。”她看着名片。“但是你为什么要见我们？我们不知道任何事。我的意思是那起谋杀案，是为了这事吧？我想，你们不会是因为电视执照的事吧？”

哈卡斯特对她说明了来意。

“这似乎很不寻常，对吗？”麦克诺顿太太情绪好了起来。“大概是中午时分。在如此奇怪的时间进屋行窃，正好是在人们都在家的时间。但是现在这种事常常发生啊，都是发生在大白天。啊，我有几个朋友，他们出去吃午饭，来了一辆可搬运家具的大货车，这些人直接进门，拿走了所有的家具。整条街上的人都看到了，但是他们都以为这没什么错。你知道，昨天我确实听见了什么人在尖叫，但是安格斯说那是赖姆塞太太家那两个淘气的孩子在叫。他们常常在花园里模仿着宇宙飞船发出的声音跑来跑去。你知道的，或者是火箭的声音，或者是原子弹的声音。有时听起来真的很吓人。”

哈卡斯特再一次拿出照片。

“你见过这个人吗，麦克诺顿太太？”

麦克诺顿太太急切地盯着照片。

“我几乎能确信我见过他。是的。是的，实际我很确信。那么，这是怎么回事？这是那个上门问我是否想买十四卷本新百科全书的男人吗？还是那个拿着最新款真空吸尘器上门的人？我们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去了前花园那边，在那里惹得我的丈夫很恼火。安格斯正在种一些鳞茎植物。你知道的，他不想被打扰，但这个男人不停地跟他介绍他带的东西。你知道的，讲它是如何上下来回清理窗帘的，如何清理门阶、楼梯、座垫以及做大扫除。所有的东西，他几乎说到了所有的东西。然后安格斯抬起头看着他，说，‘它能种鳞茎植物吗？’我必须说这让我大笑不止，因为这句话迫使那个男人突然退后，接着离开了。”

“那么你真的确信这个男人就是照片中的人吗？”

“嗯，不，我不能确定，”麦克诺顿太太说，“因为那是一个更年轻一些的男人，现在让我再想想。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想我以前见过这张面孔。是的。我越看就越确信他来过这里，并且让我买过东西。”

“也许是保险？”

“不是，不是，不是保险。我的丈夫已办好了所有的这种事。我们已经全面投保。不是。但是总之，是的，我越看这张相片……”

哈卡斯特并没有因此而受到鼓励，相反也许更糟。从他以往丰富的经验来看，他认为麦克诺顿太太过于希望自己见过和谋杀案有关的人。所以她看那张照片越久，就越会确信她能记起照片中的那个人。

他叹了口气。

“他开着一辆大货车，我想，”麦克诺顿太太说，“但是我究竟什么时候看见他的，我记不起来了。是一辆面包店的货车，我想。”

“你昨天没有看见他，是吗，麦克诺顿太太？”

麦克诺顿太太的脸色沉了一下。她把她看起来很脏的灰色卷发从前额处向后捋了捋。

“不，不，不是昨天，”她说，“至少——”她停下来，“我认为不是。”然后她的脸色又好了起来。“也许我的丈夫会记得。”

“他在家吗？”

“噢，他在外面的花园里。”她指了指窗外，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正推着独轮手推车沿着小路走。

“也许我们应该出去和他谈谈。”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这边。”

她领他们穿过侧门，进入了花园。麦克诺顿先生这会儿看起来满脸都是汗水。

“这两位先生是从警察局来的，安格斯，”他的妻子气喘吁吁地说，“来了解发生在佩玛繻小姐家的谋杀案。这里有一张死者的照片。你知道吗，我确信我在哪里见过他。他是不是上周来过，当时问我们有没有要处理的古董，是那个人吗？”

“让我看看，”麦克诺顿先生说，“你拿着给我看就行。”他对哈卡斯特说，“我的手上沾着泥土，不能碰东西。”

“你的邻居说你很喜欢园艺。”哈卡斯特说。

“谁跟你说的？不是赖姆塞太太吧？”

“不是。是布兰德先生。”

安格斯·麦克诺顿哼了一声。

“布兰德不懂什么是园艺，”他说，“挖坑，这就是他所做的。然后把秋海棠、天竺葵和南非半边莲种下去。这不是我认为的园艺。那种花在公园里一样可以活。你对灌木感兴趣吗，探长？当然，现在不是栽种灌木的时节，但我这里有一两株灌木，你也许会对我能栽活它们感到吃惊。据说灌木只在德文郡和康沃尔可以长得很好。”

“恐怕我不算是一个园丁。”哈卡斯特说。

麦克诺顿看着他，就像是一位艺术家看着一位不懂艺术却知道自己喜好的人。

“也许我要开始谈那个不怎么让人愉快的话题了。”哈卡斯特说。

“当然。是昨天发生的事吧。当时我在花园里。”

“真的？”

“嗯，我的意思是说，当我听见那个女孩尖叫的声音时，我在这里。”

“你当时在做什么？”

“嗯，”麦克诺顿先生像受到惊吓似的说，“我什么事都没做。事实上我以为是那两个要命的赖姆塞太太家的孩子。他们总是大叫，尖叫，制造噪音。”

“但是这尖叫声是从其他方向传过来的啊？”

“是的，如果这些男孩一直待在他们自家的花园里的话。但是他们不会，你知道的。他们经常穿越别人家的围墙和篱笆。他们追着黑姆太太家那些可怜的猫到处乱跑。没有人去管他们，这就是麻烦。他们的妈妈性格温和。当然，在家里没有男人的时候，孩子们就会变得无法无天。”

“我知道赖姆塞先生经常出国。”

“据我所知，他是位建筑工程师，”麦克诺顿先生含糊地说，“总是到处跑。是水坝方面的工作[1]。我绝没有骂人的意思，亲爱的，”他向他的妻子担保。“我是指这种修建大坝，或者是铺石油管道之类的工作。我也不知道实际的情况。他一个月前又匆忙赶去了瑞典。留下一堆活儿给孩子的妈妈——做饭和家务。嗯，难怪他们会变野。他们本质不坏，只是需要管教。”

“你自己没有看到什么事吗？我的意思是除了听到尖叫声？是什么时候听到的，顺便问一下？”

“不清楚。”麦克诺顿先生说，“我进花园之前，通常会把手表摘下来。前几天水管被碾坏了，花了不少工夫才修好。那是什么时间，亲爱的？你也听到了，对吗？”

“肯定是两点半左右，是我们吃过午饭后的至少半小时。”

“我明白了。你们什么时候吃午饭？”

“一点半，”麦克诺顿先生说，“如果运气不错的话。我们的那个丹麦女孩可没有时间概念。”

“然后呢？你会小睡一会儿吗？”

“有时会。但今天没有。我需要接着做还没有完成的事。我清理了许多废料，然后把它们加在了堆肥里。”

“真是棒极了，做堆肥。”哈卡斯特一本正经地说。

麦克诺顿先生立即高兴了起来。

“太对了。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自家做的堆肥了。我让许多人改变了他们的观念。用那些化学肥料不等于自毁吗？让我带你看看吧。”

他热情地拉了拉哈卡斯特的胳膊，沿着小路推着小推车，走到了围墙边，这堵围墙把他的花园和19号的花园分开了。堆肥四周环绕着紫丁香，这让它呈现出了迷人的诱惑力。麦克诺顿先生把小推车推到了旁边的一个小棚里。小棚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

“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哈卡斯特评论道。

“一定要爱惜你的工具。”麦克诺顿说。

哈卡斯特仔细观察着19号。在围墙的另一边是一条满是玫瑰的小径，一直通到屋角。

“你做堆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有人在19号的花园里，或者是在屋里朝窗外张望着，或者任何诸如此类的事？”

麦克诺顿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他说，“对不起没有帮到你，探长。”

“你知道的，安格斯，”他的妻子说，“我相信我确实看到了有一个人影躲在19号的花园里。”

“我认为你没有，亲爱的，”她的丈夫肯定地说，“我也没有。”

“那个女人一会儿说看见这个，一会儿又说看见那个，好像什么都能被她发现似的。”回到车里后，哈卡斯特喃喃地抱怨着。

“你难道不认为她认出了照片中的人吗？”

哈卡斯特摇了摇头。“我表示怀疑。她仅仅是在设想自己见过他。我太了解这种证人了。当我要她把事情说清楚些时，她就哑口无言了，对吗？”

“可不。”

“当然她也可以说在公交车上或者是在什么地方，那人就坐在她对面。但是如果你要问我怎么回事，我想这仅仅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你认为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没有了解到什么。”哈卡斯特叹了口气。“当然，有些事情似乎很奇怪。例如，黑姆太太，不管她如何将自己与猫混为一谈，也不应该毫不了解她的邻居佩玛繻小姐，这似乎不可能。还有，她对谋杀事件也是如此糊涂，显得漠不关心。”

“她就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女人。”

“没有头脑！”哈卡斯特说，“当你碰到这种愚蠢的女人，什么失火、偷盗和谋杀就是发生在她们周围，她们也不会去注意的。”

“她用钢丝网做的围墙很管用。那些维多利亚式的灌木丛让人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回到了警察局。哈卡斯特咧嘴笑着，对他的朋友说：

“嗯，蓝姆巡佐，我现在可以准许你下班了。”

“不用再去走访了吗？”

“目前不用了。稍后我还要去走访几家，但不会带着你。”

“好吧，那么今天早晨谢谢你。你会把我做的这些记录找人打出来吗？”他递上文件夹。“你说审讯是在后天吗？什么时间？”

“十一点。”

“好的。那时我会回来。”

“你要走了吗？”

“明天我要去伦敦作报告。”“我能猜到是谁。”

“不许乱说。”

哈卡斯特咧嘴笑了。

“向那个老兄问好。”

“还有，我可能会去见一位专家。”柯林说。

“一位专家？做什么的？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除了脑袋太笨之外。不是那种专家。他也是干你们这行的。”

“苏格兰场？”

“不是。一位私家侦探，是我父亲的一位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这些不可思议的工作正好合他的胃口。他喜欢这种事。这会让他兴奋。我想他需要刺激。”

“他叫什么名字？”

“赫尔克里·波洛。”

“我听说过他。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还在世。但我感觉他无事可做。这比死更糟糕。”哈卡斯特好奇地看着他。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柯林。有这种奇怪的朋友。”“也包括你。”柯林说着咧嘴笑了。

[1] 在英语中水坝（dam）和咒骂（damn）发音相同。

第十二章

打发走了柯林之后，哈卡斯特探长看了看整齐地写在笔记本上的地址，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悄地把这个本子放回他的口袋，开始处理堆积在他桌上的日常文件。

他忙了整整一天。他派人出去给他买回咖啡和三明治，收到了格雷巡佐的报告——没有找到有帮助的线索。在火车站和巴士站没有人认出寇里先生的相片。实验室有关衣物的检查结果也徒劳无功。西服是由一位技术很好的裁缝制作的，但是那个裁缝店的标签已被剪掉。想要隐藏的信息是寇里先生的身份？还是凶手的身份？死者牙齿的详细报告已经被分发到各处，这很可能是最有用的线索。它需要花一些时间，但终会有结果的。除非，寇里先生是一个外国人？哈卡斯特设想着，很可能这位死者是法国人，但是他的衣服却非法国制，上面也没有洗衣店的标记可供查询。

哈卡斯特并非没有耐性。确认身份常常是一项缓慢的工作。但到最后，一定会有人出面确认，也许是洗衣店老板、牙医、医生或是女房东。死者的照片将会被送到各个警察局，会被刊登在报纸上。不久，寇里先生的真正身份就会被查出。

同时，还有其他工作要做，不仅仅是寇里的案件。哈卡斯特一刻不停地工作到五点半。他再次看了看手表，认为现在正是去拜访另外几家的合适时间。

根据格雷巡佐的报告，希拉·韦伯已经回到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工作了，在五点时，她和住在麻鹬酒店的普迪教授有约，直到六点以后她才会离开那里。

那位姨妈的名字叫什么？罗顿，罗顿太太。住在帕默斯顿路14号。他没有开警车，而是选择了步行走近路去。

据说帕默斯顿路从前是一条没有生气的道路。哈卡斯特注意到，大多数房子都被改建成了公寓或者是小屋子。当他转过拐角处时，一个女孩正沿着人行道向他走来，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探长当时正想着其他事，他以为她是想问路。但是，如果真是那样，女孩怎么会改变主意，又继续从他身边走过了。他想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他就想到了鞋子。鞋子……不是，是一只鞋。这个女孩让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些面熟。她是谁？他最近见过的某个人……也许是她认出了他，想跟他说话吧？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这会儿走得很快。问题是，他在想，她的脸并没有什么清晰明显的特征，很难让人记住，除非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有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和微微张开的嘴。嘴。这又让他想到了什么。她的嘴在做什么？说话？涂口红？没有。他对自己隐约有些懊恼。哈卡斯特是以能记住人的脸部特征为荣的。他敢说，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他在被告席和证人席上见过的人，但是毕竟他接触到的不仅仅是这些人。他不可能记得，比如，每一个曾经服务过他的女服务员。他也不可能记得每一位公交车女售票员。所以他决定先不想这件事了。

他来到了14号。门是半开的，门边有四个铃，铃的下方写有姓名。他看见了罗顿太太。她住在底层的公寓里。他走进去，摁响了大厅左边门上的门铃。过了几分钟他才听到有动静。不久，他听到从里边传出了脚步声。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开了门，她的黑头发散乱着，穿着一件大罩衫，看起来似乎有些气喘吁吁。从屋里散发出洋葱的气味，显然是从厨房传过来的。

“是罗顿太太吗？”

“有什么事吗？”她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他，有些不悦。

他想，她有四十五岁，长的有点像吉卜赛人。

“有什么事吗？”

“能允许我耽误你一点时间谈谈吗？”

“好吧，什么事？我现在非常忙。”她马上说道，“你不会是记者吧？”

“当然不是，”哈卡斯特用同情的语气说，“我猜想你是不是被记者打扰过很多次了？”

“确实是。一会儿敲门，一会儿摁门铃，然后问各种各样的愚蠢问题。”

“这非常惹人心烦，我知道，”探长说，“我希望我们能为你解忧，罗顿太太。我是哈卡斯特探长，顺便说一句，负责记者经常来烦扰你的那个案件。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尽量阻止那些事的发生，但是我们在这件事上也无能为力，你知道的，新闻界有他们自己的权利。”

“像他们那样给别人添麻烦，真是不应该，”罗顿太太说，“还说他们必须要为大众报道新闻。我曾经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报道，全是一派胡言。据我了解，他们只会捏造事实。还是请你进来说吧。”

她向后退了几步，探长走过门阶，她关上了门。门口的垫子上有好几封信。罗顿太太正要弯腰捡起来，探长礼貌地抢先一步。递给主人之前，他的目光在那些信封上扫了一遍，看了看地址。

“谢谢你。”

她把它们放在了大厅的桌子上。

“去客厅吧，好吗？至少你先从这个门进去，我马上就来。厨房里的东西要煮好了。”

她急匆匆地赶去厨房。哈卡斯特探长最后留意看了一眼大厅桌上的那些信。一封是寄给罗顿太太的，另外两封是给R.S.韦伯小姐的。他按照罗顿太太所指进了房间。这是一个小屋子，非常脏乱，家具破旧，到处是污渍和不确定是什么的斑斑点点。房间里摆放着一个引人注目的、昂贵的威尼斯彩色浇铸玻璃皿，一个抽象的模型，两个色彩鲜艳的天鹅绒靠垫还有一个异国造型的大陶器浅盘。他想，姨妈或外甥女，两人之中有一人还蛮有品位。

罗顿太太回来了，比之前喘得更厉害。

“我想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说，似乎还有些不确定。

探长再一次向她表示歉意。

“很抱歉，我的来访给你带来了诸多不便。”他说，“我是正好碰巧来到这一带，想就这个案件展开进一步调查。你的外甥女不幸被牵扯进来。我希望她不会受到这个事件的不利影响。对于任何一个女孩来讲，这都无异于晴天霹雳。”

“是的，确实是这样，”罗顿太太说，“希拉回来后状态很糟糕。但是今天早晨她就恢复了，还回去上班了。”

“噢，是的，我知道，”探长说，“听到她外出为某位客户工作，我不想因此打断她的工作，所以我想如果我来这里，在她自己的家里找她谈谈，是不是更好一些。但是她还没有回来，对吧？”

“她今晚可能会很晚才回来，”罗顿太太说，“她在为普迪教授工作。希拉说过一些关于普迪教授的事，他是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人。他总是会说‘这最多再花十分钟，所以我想我们还不如将它做完’，然后，当然就是花费了将近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他是一个很友善的人，总是心存歉意。有一两次，他极力劝她留下来一起吃饭。他看起来似乎很不安，因为他占用了她太多预料之外的时间。是的，这有时确实让人心烦。有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的事情吗，探长？也许希拉会被拖到很晚才回来。”

“嗯，也许吧。”探长微笑着说，“当然，我只是在几天前记下了一些微小的细节，我也不确定记下的这些东西是否正确。”他拿出笔记本，做出了想进一步查证的样子。“让我看看，希拉·韦伯小姐——这是她的全名，还是她还有另外的教名？对于这些事我们必须做到精确无比，你知道的，要作为庭审时候的记录。”

“庭审是在后天，对吗？她收到了通知单。”

“是的，但是她不必担心，”哈卡斯特说，“她只需陈述发现尸体的经过。”

“你们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恐怕现在还为时过早。他的口袋里有一张名片，最初我们以为他是一位保险代理人。但是现在看来那张名片似乎是别人给他的。也许他正在考虑为自己投保呢。”

“噢，是这样啊。”罗顿太太看起来并不热心。

“现在我写的这些名字看起来是正确的吧，”探长说，“我想我是把它写成希拉·韦伯小姐还是希拉R.韦伯小姐。我不记得全名了，是罗莎莉吗？”

“罗丝玛丽（Rosemary），”罗顿太太说，“她的教名是罗丝玛丽·希拉，但是希拉认为罗丝玛丽这个名字太奇特，所以她除了希拉之外没叫过其他名字。”

“我明白了。”哈卡斯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因为他的预感获得证实而显得兴奋。他注意到另外的一个细节。罗丝玛丽这个名字没有引起罗顿太太的焦虑。对于她来说，罗丝玛丽仅仅是她的外甥女不再使用的一个教名而已。

“那么现在我直接进入主题了。”探长微笑着说，“我获悉你的外甥女是从伦敦来的，在过去约十个月里，她一直在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工作。我想你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吧？”

“是的，确实不知道，我现在没法告诉你。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我想更接近于十一月底。”

“好的。这没有那么重要。在来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工作之前，她没有和你住在这里吧？”

“没有。在这之前她住在伦敦。”

“你有她在伦敦的地址吗？”

“有，但我把它放在哪里了？”罗顿太太带着茫然的表情，四处看着这平日里就一团糟的房间。“我记性不好，”她说，“似乎是阿林顿格罗夫，我想是那里。从富勒姆路口出去。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合租一套公寓。对于年轻女孩来说，伦敦的房租真是太高了。”

“你记得她在那里工作的公司名称吗？”

“嗯，记得。霍普古德和特伦特。是一家房地产公司，在富勒姆路上。”

“谢谢你。所有事情都清楚了。据我了解，希拉·韦伯是一个孤儿？”

“是的。”罗顿太太说。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门，“你介意我再去一下厨房吗？”

“当然可以。”

他为她开了门。她出去了。他怀疑他最后的那个问题是不是扰乱了罗顿太太的心情。她一直都是很乐意回答的。在等待罗顿太太回来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想这件事。

“很抱歉，”她充满歉意地说，“你知道的，做饭就是这样。所有的事情现在都做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我记起来了，顺便说一下，那不是阿林顿格罗夫。而是卡林顿格罗夫，门牌号是17。”

“谢谢你，”哈卡斯特说，“我想我刚才正在问你韦伯小姐是不是孤儿？”

“是的，她是孤儿。她的父母都去世了。”

“很久以前吗？”

“当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

在她的说话声中显然有一种被冒犯的不快。

“她是你姐姐的孩子还是你哥哥的？”

“我姐姐的。”

“呃，好的。那么韦伯先生是做什么的呢？”

罗顿太太在回答之前停住了。她紧咬着嘴唇，然后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不记得了，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哈卡斯特等着，知道她会再接着说的。她果然说了。

“我可以问问所有这些与谋杀案相关的事吗？我的意思是她的父母是谁，她父亲的职业，她来自哪里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这些和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这确实不重要，罗顿太太，不仅仅是你看来。但是要知道，现在情况很特殊。”

“你这是什么意思？情况很特殊？”

“嗯，我们有理由相信昨天韦伯小姐去了那幢房子，是因为有人向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特意点名要找她。因此，这是一次蓄意的安排，有人要让她去那里。这个人也许——”他犹豫了一下说，“对她怀恨在心。”

“我无法想象有人会对希拉怀恨在心。她是一个非常乖巧的女孩，待人非常友好。”

“是的，”哈卡斯特温和地说，“这我早应该想到。”

“我不想听见别人对她说三道四。”罗顿太太不甘示弱地说。

“你说得极是。”哈卡斯特继续微笑着安抚她。“但是你必须意识到，罗顿太太，你的外甥女现在被设计成了受害人。就像他们在电影中说的一样，她被安排去了现场。某人安排她去了那个有一个死人的房间里，而且那个人才刚刚死去。从表面上看来，这件事性质很恶毒。”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想故意陷害是希拉杀了那个人？噢，不，我难以相信。”

“是很难相信，”探长附和着说，“但是我们必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会不会是，比如，某个年轻人，也许爱上了你的外甥女，而她也许并不在意？年轻人有时会做出一些过激的报复行为，特别是在他们心理很不平衡的时候。”

“我想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罗顿太太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中。“希拉有一两个关系较好的男性朋友，但是都是普通朋友关系。谁都没有认真过。”

“也许她住在伦敦的时候有过呢？”探长猜测着，“毕竟，我想你不会了解那里她所有的朋友。”

“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好吧，还是你自己问她吧，哈卡斯特探长。可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任何此类事。”

“或者也可能是另一个女孩呢，”哈卡斯特暗示着。“也许和她一起住的女孩中，有人嫉妒她呢？”

“我猜想，”罗顿太太不敢肯定地说，“也许有个女孩想陷害她，但是绝不会严重到让她卷入谋杀案。”

这是一场敏锐的分析，哈卡斯特发现罗顿太太绝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他很快说道，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不可信，但是整个案件就是这么荒谬。”

“肯定是有什么人发疯了。”罗顿太太说。

“即使是疯狂的行动，”哈卡斯特说，“在疯狂的背后也会有一个明确的意图。由这种意图引起的后续事件。这就是——”他继续说，“我找你了解希拉·韦伯的父母的原因。你会吃惊地发现，引起事件发生的动机，往往都根植于他们很久之前的经历。因为在希拉·韦伯还是个孩子时，她的父亲和母亲就去世了，自然，她无法告诉我关于他们的事情。所以我才找了你。”

“嗯，我知道，但是，好吧……”

他发现她的声音中再次出现了疑惑。

“他们是否在一次意外中，或是类似的事件里同时死亡的？”

“不，不是意外。”

“那他们是死于自然的原因了？”

“我，嗯，这个，我的意思是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你知道的肯定比你告诉我的要多，罗顿太太。”他只好漫天猜测着。“他们也许离婚了？诸如此类的事？”

“没有，他们没有离婚。”

“告诉我吧，罗顿太太。你知道，你肯定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吧？”

“我不知道怎么……我的意思是，我说不出口。重提那件事很困难，还是不要重提的好。”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陷入了绝望的困境。

哈卡斯特敏锐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温和地说，“希拉·韦伯是不是非婚生子？”

他看到她脸上先是出现了惊慌失措的表情，接着就释然了。

“她不是我的孩子。”她说。

“她是你姐姐的私生子？”

“是的。但是她自己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我告诉她说她的父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嗯，你明白……”

“噢，是的，我明白，”探长说，“我向你保证，除非必须询问这条特别的线索，否则我不会去问希拉·韦伯这方面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会告诉她？”

“不会，除非案件中有什么事牵扯到这件事，我才可以说。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但是我确实需要了解你知道的所有实情，罗顿太太，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力保密，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罗顿太太说，“这件事令我很痛苦。我姐姐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孩子。她是一名学校教师，并且工作出色。很受人尊敬，几乎该有的她都拥有。可是——”

“嗯，”探长巧妙地应了一声，“事情总是这样发生。她认识了这个男人，这位韦伯——”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罗顿太太说，“我从来都没见过他。但是有一天她来看我，告诉了我发生的一切。说她已经怀孕了，但那个男人不能，或者不想和她结婚。我一直不知道是哪种情况。她很有事业心，如果这件事情泄露出去就意味着她必须放弃她的工作。所以，理所当然的，我说我可以帮助她。”

“你的姐姐现在在哪里，罗顿太太？”

“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她强调着。

“可是她还活着吧？”

“我想是的。”

“但是你和她没有保持联系？”

“这是她要求的。她认为彻底一刀两断对于孩子和她都是最好的，所以就这么做了。我们俩都有一些母亲留下来的额外收益。安把她这份收益的一半转给了我，用于抚养和教育孩子。她说，她将继续她的教育事业，但是会换一所学校。后来，好像她作为交换教师去国外了，去了澳大利亚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哈卡斯特探长，这是所有我知道的，也是我可以告诉你的全部事情。”

他看着她，沉思着。这真的是她知道的一切？一时间很难确信这些信息。这当然是她愿意讲出来的一切，但也可能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从这些细微的描述中，哈卡斯特心中对她的姐姐有了这样一种印象，她是一个性格坚强又冷酷的女人，那种绝不会因一次错误而毁掉自己一生的女人。在保持头脑异常冷静的情况下，她为孩子的成长和幸福生活做好了安排。从那一刻起，她切断了自己的不幸，再一次开始了新生活。

他想，她对这个孩子的感觉是可以想象的。但是她的姐姐呢？他温和地说：

“这似乎很奇怪，她竟然都没有给你们写过信，她不想知道孩子的成长情况吗？”

罗顿太太摇了摇头。

“如果你了解安，就不会这么想了。”她说。“她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而且她和我并不是非常亲密。我比她小十二岁。就像我说的，我们一直以来都不是很亲近。”

“你丈夫对这种收养是怎么看的？”

“那时候我是个寡妇，”罗顿太太说，“我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了，我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当时我经营着一家糖果店。”

“当时你们住在哪里？不是在克罗町这里吧。”

“不是。我们当时住在林肯郡。我曾经来这里度假。我很喜欢这里，就卖掉了糖果店，搬到这里生活。后来，当希拉长大要开始上学时，我在‘罗斯科和韦斯特’找到了工作，那是一家很大的服装零售商公司。我现在还在那里工作。那里的人都很友好。”

“这样啊，”哈卡斯特说着，站了起来。“非常感谢你，罗顿太太，谢谢你坦诚地告诉我这一切。”

“但是你还没有和希拉谈话呢？”

“不必了。除非以后有必要，如果过去的一些事情经证明与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这起谋杀案有关，我才会再来找她的。关于这个，我想，不太可能。”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已经给无数人看过的照片，给罗顿太太看。“你不认识这个人吧？”

“他们已经给我看过了。”罗顿太太说。

她接过了相片，仔细辨认着。

“不认识。我确信，非常确信。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我想他不住在这附近，否则我是能够记起来的。当然——”她仔细看着。停了一会儿后，她接着又出乎意料地说，“我想他看着像个好人，一位绅士，对吗？”

在探长的经验里，这是已经过时的词语了，但是罗顿太太很自然地说了出来。“在乡下长大的人，”他想了想，“他们仍然是那么想的。”他再一次看着那张照片反思着，有一点惊讶，他竟然从没有这样想过。死者是一个好人吗？他一直都认为他是个坏人。也许是无意识的假设，也许是因为受了一些事的影响，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名片，上面印着被证实是虚假的姓名的地址。但是他刚刚给罗顿太太的解释，如今看来很可能是真的。可能这张名片上印着的根本是一家假保险公司，而且这张名片也不是他们放的。他苦苦地思索着，这让整件事变得更加难解决了。他再次看了看手表。

“我不能再耽误你做饭了，”他说，“但是你的外甥女还没有回来——”

罗顿太太回头看了看壁炉架上的时钟。“谢天谢地，屋里只摆着一个时钟。”探长暗自想着。

“是的，她是比平时回来得晚了。”她说道，“真是奇怪。还好伊娜没有多等。”

看到哈卡斯特脸上有些迷惑的表情，她解释道，

“是她们公司的一个女孩。今天晚上她来这里找希拉，她等了一会儿，后来她说她不能再等了。她还约了人。她说明天或者其他时间再来。”

这让探长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他在街上遇到的女孩！他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她会让他想起鞋子。当然。这就是那个在卡文迪什文书社接待他的女孩吧，那个在他离开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只掉了跟的鞋子，一直在痛苦地思索该如何回家的女孩吧。他记得那是一个普通女孩，不十分漂亮，说话的时候嘴里噙着糖。在街上当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尽管他没有认出她，她却认出了他。她在犹豫，好像有话对他说。他很想知道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她是想解释她去找希拉·韦伯的原因，还是她以为他要和她说话？他问道：

“她是你外甥女的好朋友吗？”

“噢，不算什么特别的朋友，”罗顿太太说，“我的意思是说，她们只是同事而已，而且她是一个无趣的女孩，不是非常活泼。她和希拉也不是十分要好。事实上，我想知道为什么她今晚那么急切盼望着见希拉。她说发生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事，她想问问希拉该怎么办。”

“她没有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她说不是很重要的事。”

“知道了。好了，我必须要走了。”

“这真是奇怪，”罗顿太太说，“希拉没有打电话。如果时间晚了，她通常会这么做的，因为教授有时会请她共进晚餐。噢，希望她很快就会回来。有时乘坐公共汽车会排很长的队，麻鹬酒店又正好在海滨大道的尽头。你没有，没有什么信息要留给希拉吗？”

“我想没有。”探长说。

他向外走时随口问道，“顺便问一下，谁为你的外甥女选的这个基督教名，罗丝玛丽和希拉？你的姐姐还是你自己？”

“希拉是我们的母亲的名字。罗丝玛丽是我姐姐选的。实际上这是个很奇特的名字。充满幻想。但是我姐姐一点也不喜欢幻想，也不怎么多愁善感。”

“就这样吧，晚安，罗顿太太。”

探长从大门口转弯走进街道时，他想，“罗丝玛丽，嗯……罗丝玛丽是因为回忆？浪漫的回忆？或者很特别的其他事？”

第十三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我走在查令十字路上，拐进了像迷宫一样的街道，在新牛津街和科芬园之间绕来绕去。这里有各种各样你想不到的商店：古董店、玩偶医院、芭蕾舞鞋店和外国熟食店。

我抵抗住了玩偶医院那一双双形态各异的蓝色或棕色玻璃眼睛的诱惑，最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这是一家昏暗的街边书店，离大英博物馆不远。在外面托盘上通常都摆放着书，有古典小说、旧教材以及各种各样的杂书，分别标明售价。其中有一些书几乎页码完整，甚至偶尔还会有品相极佳、完整无损的书。

我侧身穿过门廊。因为每天堆在入口两侧的书越来越多，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所以不得不侧身而过。走到店里，你会发现这些书占据了所有的空间。到处都是书，或平放或竖立，姿态各异，显然是一碰就会倒的样子。书架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窄，以至于你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走过去。这一堆一堆的书暂时搁置在架子或桌子上。拐角处的一个凳子被书包围着，上面坐着一位老人，戴着平顶卷边帽，长着一张平坦的脸，就像是一条酿馅鱼。他神态萎靡，就像那种放弃为不平等而斗争的萎靡。他试图掌控那些书，但是很显然是那些书成功掌控了他。他是书籍世界中的克努特国王[1]，在书潮涌动之前选择了退场。这是所罗门先生，书店老板。他认出了我，冷淡的眼神变得温和了一些，朝我点了点头。

“有没有我要的书？”我问。

“你得自己上去看看，蓝姆先生。还是在研究海藻或类似的东西吗？”

“是的。”

“噢，那你知道位置。海洋生物学、化石、南极洲，在三楼。前天我收到了一个新包裹。虽然打开了，但是还没有整理好。就在那边的角落里，你自己看看。”

我点了点头，侧着身子走着，来到了书店后面一段脏脏的、不稳当的楼梯处。我上到二楼，这里有东方史、艺术、医学以及法国古典文学书籍。这一层的每个角落都拉着帘子。这是一个不为大众所知的有趣角落，但对专家学者却是开放的。这里就是那些被称为“奇珍异宝”的书籍的专属存放地。我走过去，继续上到了三楼。

在这里，各种考古学、博物学和其他受人推崇的卷宗随意地分类摆放着。我避开了学生、年老的陆军上校和牧师，转过了书架的拐角处，跨过地板上放着的很多已经打开的包裹，里边装满了书，这时我发现，我的路被一对紧紧相拥、陶醉在二人世界中的情侣挡住了。他们站在那里来回晃动着。

“对不起。”我用力将他们推到了一边，撩起遮住门的窗帘，利落地从我的口袋里拿出钥匙，转动着开了锁，然后走了进去。我发觉自己很不协调地站在门廊处。刷了水粉的干净的墙上挂着高原牛的版画，门上还装着闪闪发亮的门环。我小心地轻叩门环，门开了，出来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妇人，戴着一副奇特的老式眼镜，穿着一条黑色裙子，出人意料地搭配着一件薄荷绿柳条针织套衫。

“是你，对吗？”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他昨天才问起了你。他不高兴。”她看着我摇了摇头，就像一个年长的家庭女教师对令人失望的孩子摇头似的。“你可以尝试做得更好一些。”她说。

“噢，饶了我吧，南妮。”我说。

“不要叫我南妮。”中年妇人说，“这很粗鲁。我以前跟你说过的。”

“这是你的错，”我说，“你不应该把我当作小孩子一样跟我说话。”

“你也该懂事了。快进屋，好好干吧。”

她摁了一下电铃，从桌子上拿起了电话听筒，说：

“柯林先生……是的，我带他进来。”她挂了电话，向我点头示意。

我穿过屋子最里面的一个门，进入了另一个房间，这里到处弥漫着香烟的气味，浓浓的烟雾让人什么也看不见。被烟熏得刺痛的眼睛好不容易能睁开后，我发现了组长庞大的身躯坐在一把陈旧的、没人要的老爷椅里。它的旁边是一张老式书桌，或者说是一张可旋转的写字台。

贝克上校摘下了他的眼镜，推开放着一本大书的旋转书桌，不大高兴地看着我。

“你终于来了？”他说。

“是的，长官。”我说。

“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长官。”

“呃！没有用的，柯林，已经跟你讲过了，没有用的。新月形，真是的！”

“我还在琢磨。”我开始说话了。

“好吧。你还在琢磨。但是我们不能无期限地等你了。”

“我承认这是基于直觉。”我说。

“没有坏处。”贝克上校说。

他是一个喜欢争辩的人。

“我办过得最好的案件都是基于直觉。唯独你的直觉这次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去过小酒吧了吗？”

“是的，长官。正如我告诉你的，我已经从新月街开始查了。我的意思是说新月街的房屋。”

“我可没认为你在说摆放着法式小面包的蛋糕房，但是，细想一下，也没有什么理由让我不去这么想。有些地方盲目迷恋法式新月形面包，但是做出来的面包的确没有法式面包的味道。把这些面包像现如今的其他东西一样冰冻。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任何东西吃起来都没有味道的原因。”

我等着看是否他会就这个话题一直扯下去。这是他的嗜好。看到我对他期待的神情，贝克上校竟然忍住没有再说。

“已经查过一遍了吧？”他问道。

“差不多。但是还剩下一点点。”

“你需要更多的时间，对吗？”

“是的，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我说，“但是我这会儿不想去其他地方了。那里发生了一些巧合，可能，只是可能意味着什么。”

“不要胡扯。说正经事。”

“调查主题，威尔布拉汉新月街。”

“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是有了眉目？”

“我说不好。”

“我要明确的信息，伙计。”

“碰巧有人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被谋杀了。”

“谁被谋杀了？”

“还不知道他是谁。在他的口袋里有一张写有名字和地址的名片，但那是假的。”

“呃。也许是暗示。调查受到阻碍了？”

“那倒没有，长官，但是……”

“我知道，我知道。还是……嗯，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想得到允许，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上继续调查，不管那荒唐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是那个叫克罗町的地方。离波特伯雷有十英里。”

“是的，是的，非常好的地方。但是你来这里做什么？你通常都不会征求上级意见的。你不是喜欢一意孤行吗？”

“是的，长官，恐怕是的。”

“好的，那么，你有什么事？”

“我想调查几个人。”

贝克上校叹了口气，把旋转书桌拉回了原位，从口袋里拿出了圆珠笔，朝它吹了吹，然后看着我。

“说吧。”

“房子叫作‘戴安娜小屋’。实际上是威尔布拉汉新月街20号。住着一位叫黑姆太太的妇人和她的十八只猫。”

“戴安娜？呃，”贝克上校说，“月亮女神！戴安娜小屋。对。她是做什么的，这位黑姆太太？”

“什么都不做，”我说，“她只关心她养的猫。”

“真是一个极好的掩饰，我敢说，”贝克欣赏地说，“很可能如此。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我说，“有一个叫赖姆塞的人住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62号。据说是一位建筑工程师，经常出国。”

“听起来不错，”贝克上校说，“听起来很不错。你想了解他，是吗？没问题。”

“他有位太太，”我说，“非常好的一位太太，以及两个淘气任性的孩子。男孩。”

“嗯，这没什么，”贝克上校说，“这种事我知道。你还记得彭德尔顿吗？他有妻子和孩子。非常好的妻子，却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女人。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丈夫根本就不是东方图书交易中受人尊重的人物。想起来了，现在我记得，彭德尔顿还有一个德国太太和几个女儿。他在瑞士也有一个太太。我不知道他的这些太太的具体情况，是他个人的过度放纵还是仅仅是伪装。当然，他会说她们是用来做掩护的。嗯，不管怎样，你是想了解赖姆塞先生。还有其他的事吗？”

“我不确定。在63号还有一对夫妻。丈夫是一名已经退休的教授，名字叫麦克诺顿，苏格兰人，上了年纪，喜欢花时间做园艺。没有理由认为他和他的妻子有问题，但是——”

“好的。我们会去查。这些都是什么人，顺便问一下？”

“他们的花园紧挨谋杀案发生的那栋房子的花园，或是有部分相接。”

“像是法国人的做法，”贝克说，“我叔叔的尸体在哪里？在我姨妈外甥女的花园里。那么19号本身呢？”

“屋主是一位双目失明的妇人，以前是一位学校教师。她在盲人学校工作，警察已经对她做了全面的调查。”

“独自居住吗？”

“是的。”

“你是怎么看其他这些人的？”

“我的想法是，”我说，“如果是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在这些房子中的任一栋里行凶，就像我提到的，尽管有些冒险，但要在一天中的某个时间把死尸运到19号，真是太容易了。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就是这样。还有一样东西我想给你看。这个。”

贝克伸手接过我递给他的那枚粘有泥土的硬币。

“一枚捷克硬币？你在哪里发现它的？”

“是在19号的后花园里找到的。”

“有趣。在坚持不懈地追逐新月街和那上升的月亮时，你终究会发现些什么的。”他若有所思地又加了一句。“在这条街旁边的另一条街上，有一家酒吧叫作‘升起的月亮’。为什么你不去那里碰碰运气呢？”

“我已经去过了。”我说。

“你总是有备而来，对吗？”贝克上校说，“来根雪茄吗？”

我摇了摇头。“谢谢，但今天我没有时间。”

“还要回到克罗町吗？”

“是的。有个庭审要参加。”

“它一定会延期的。确定不是去克罗町追女孩吗？”

“确定不是。”我机警地说。

贝克上校出乎意料地咯咯笑了起来。

“要小心谨慎些，兄弟！爱的冲动正在抬起它可恶的头颅。你认识她多久了？”

“哪有的事。我的意思是，的确有一个女孩，是她发现了尸体。”

“发现尸体时，她做了什么？”

“尖叫。”

“非常好，”上校说，“她跑着冲向了你，趴在你的肩膀上哭泣，告诉你这件事。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冷冷地说，“请你看看这些。”

我递给他一些警察拍的相片。

“这是谁？”贝克上校询问道。

“死者。”

“十之八九是你倾心迷恋的那个女孩杀了他。对我来讲整个故事听起来都很荒谬。”

“你还没有听过这个故事，”我说，“我没有跟你讲过。”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贝克上校晃了晃雪茄。“快去参加你的庭审吧，我的小伙子，当心那个女孩。她的名字是不是叫作戴安娜，或者叫阿尔忒弥斯，或是任何如新月一样的名字吗？”

“不，不是的。”

“噢，记住，很可能是！”

[1] 一○一四至一○三五年间的英国国王，一度兼任丹麦和挪威国王。

第十四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怀特黑文大厦了。几年前，这里还是一栋宏伟的现代公寓建筑。现在，路的两边矗立着许多栋异常壮观且更具现代化特色的建筑。走进去，我发现，这栋楼最近刚做了翻新装修。墙面都重新被涂上了淡黄色或淡绿色的漆。

我坐电梯上楼，按响了203房间的门铃。给我开门的是那位彬彬有礼的男仆，名叫乔治。他的脸上露出了欢迎的微笑。

“柯林先生！好久没有看到你了。”

“是啊。你还好吗？乔治。”

“我身体很好，谢谢你，先生。”

我压低了声音。“他怎么样？”

乔治也压低了自己的嗓音，尽管似乎没有必要，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很小心谨慎地在说话。

“我想，先生，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我同情地点了点头。

“这边走，先生——”他接过了我的帽子。

“请这样通报吧，柯林·蓝姆先生。”

“好的，先生。”他打开了门，用清晰的声音传着话。“柯林·蓝姆先生来看您了，先生。”

他向后退，让我走过去，接着我进入了房间。

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坐在壁炉前一张他常坐的又宽又大的扶手椅上。我注意到一个长条形的矩形电火炉发着红光。刚到九月初，天气还挺暖和，但是作为第一个意识到秋天寒意的人，波洛很早就做好了防护工作。在他左右两侧的地板上整齐地堆着一摞书，更多的书放在了他左边的书桌上。在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我猜想那是一杯草药。他喜欢草药，还经常向我极力推荐。它们喝起来令人作呕，闻起来也很刺鼻。

“不要起来了。”我说。但是波洛已经站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向我走来，脚上一双漆皮鞋，闪闪发亮。

“啊哈，是你，就是你，我的朋友！我年轻的朋友，柯林。但是你为什么要自称蓝姆呢？现在让我想想。有一个俗语或是谚语。好像是老羊扮羔羊[1]，就是比喻老年妇人试图打扮得像年轻漂亮的女人一样。这用在你身上不合适。啊哈，有了。你是披着羊皮的狼，对吗？”

“不是那样的，”我说，“这仅仅是因为在我的工作中用真名不好，因为这会或多或少牵扯到我的父亲。因此就叫蓝姆。简短又好记，也合适。我有点自夸，别介意。”

“是这样吗？”波洛说，“我的好朋友，你父亲怎么样了？”

“老人家挺好，”我说，“整天在忙他的蜀葵，或者是菊花？一年四季过得真快，我现在都记不清那时开的是什么花了。”

“那么他一直在忙他的园艺吗？”

“每个人老了似乎都会这样。”我说。

“但不包括我。”赫尔克里·波洛说，“我曾经爱种西葫芦，是的，但是不会再有了。如果你想要最好的鲜花，为什么不去花房买呢？我想那个好警官要去写他的回忆录了？”

“他已经开始了，”我说，“但是他发现有很多东西必须得删除，到最后他得出了结论，剩下的没有被删除的反而都是些令人无法忍受的乏味之物，都不值得写下来。”

“做这一行的必须养成谨慎的习惯，是的。这很不幸。”波洛说，“因为你的父亲能讲一些很有趣的事。我很崇拜他。你知道，他的方法对于我来说，非常有趣。他总是那么坦率。他用的都是以前没人用过的方法。他会设置一个陷阱，很明显的陷阱，因此他想抓的人常常会说，‘这太明显了，这不可能是真的。’接着他们就都落入了陷阱！”

我笑了。“是的，”我说，“如今已经不流行儿子仰慕父亲了。他们大多数似乎会坐下来，用笔尖发泄怨恨，记住他们能记住的所有不堪往事，然后很满足地将它们写下来。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很尊重我的父亲。我甚至于希望和他一样出色，当然并不是要亦步亦趋地走他的老路。”

“可是也很相近了，”波洛说，“几乎是非常接近了，虽然你需要在幕后工作，而他不用。”他轻轻地咳了一下。“我想我应该祝贺你，最近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功。拉金事件，不是吗？”

“现在看来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我说，“然而我要做得远比这要多。而且，我今天来这里并非要找你谈这件事。”

“当然了，当然了。”波洛说。他挥手示意我坐到一把椅子上，递给我一杯草药茶，我立即拒绝了。

乔治这会儿恰好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一个酒杯和一根吸管，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了我的手旁边。

“最近你都在做什么？”我问波洛。

扫了一眼堆在他周围的各种各样的书，我说，“看起来你像是正在做什么研究？”

波洛叹了口气。“你可以这么说。是的，从某方面来说这是真的。最近我急切地想找个问题。什么问题并没有关系，我对自己说，就像是歇洛克·福尔摩斯。香芹浸在黄油里的深度。最关键的是应该有个问题。我需要锻炼的不是肌肉，你明白的，而是脑细胞。”

“只是保持健康的问题。我理解。”

“正如你说的。”他叹息着，“但是，亲爱的，这个问题却不易获得。上个周四有人就给我带来了这样的问题。我的伞架上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三片干橘皮。它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它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我自己不吃橘子。乔治从来不会将干枯的橘皮放在伞架上。来拜访的客人也不可能随身携带三片橘皮。呵，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你解出这个问题了吗？”

“是的。”波洛说。

他说话时，声音里更多的是悲伤，而非骄傲。

“最后的结果并不是非常有趣。因为原来的清洁女工被新来的人替代了，而新来的是带着她的一个孩子一起来的。这违反了规定。尽管这听起来不太有趣，然而，这需要一种执着的追求，来揭开各种伪装和谎言。这个问题还算令人满意，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让人失望。”我说。

“总之，”波洛说，“我这个人比较谦虚。但说实在话，杀鸡大可不必用牛刀。”

我严肃地摇了摇头。波洛继续说：“我后来花时间读了现实生活中各种不同的未解决的神秘事件。我应用自己的方法去解这些问题。”

“你是指类似布拉沃案件，阿德莱德·巴特利特案件和其他的案件吗？”

“正是。在某方面来说这很容易。我很确信是谁谋杀了查尔斯·布拉沃。也许还会有其他的人被卷入，但是她肯定不是整个事件的关键人物。然后就有了那个不幸的少年，康斯坦斯·肯特。她亲手勒死这个她深爱的小兄弟的真正动机，总是令人难以捉摸。但是对于我来说却不是这样。我一读到这个案件就发现了疑点。我心里很确信地知道答案是什么。唉，到目前为止，恐怕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我暗自思量，照以前发生的众多事来看，谦虚并不是赫尔克里·波洛的优点。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波洛继续说。

我猜想最近很少有人和他说话，所以他正陶醉在他的说话声中。

“我从现实生活中转向了小说。你可以看到摆放在我左右两边的这些不同种类的犯罪小说。我一直在追溯过往的历史，这里——”当我进来时，他拿起了椅子扶手上的那本书。“这里，我亲爱的柯林，是《利文沃兹案》。”他把书递给了我。

“这要回到很久以前了，”我说，“我记得我的父亲提到他小时候读过这本书。我想我也应该读过它。现在读这个似乎已经过时了。”

“这本书好极了，”波洛说，“你可以仔细体会那个时代的大环境，还有它精心的安排和深思熟虑的情节。那些对于金发美女埃莉诺、月光美女玛丽的描述是多么得丰富动人啊！”

“我必须再读一遍，”我说，“我已经忘记有关这些美女的情节了。”

“有一个女仆汉娜，非常典型，还有一个杀人犯，简直就是最佳的心理研究对象。”

我感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堂讲座中。我平心静气地听了起来。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亚森·罗宾冒险记》，”波洛继续说，“多么富有传奇色彩，多么虚幻的故事！但是这部作品所呈现出的内容又是如此有活力，如此生机勃勃，如此形象生动！故事可以说是荒谬的，但却经得起炫耀。这也是一种幽默。”

他放下了《亚森·罗宾冒险记》，拿起了另一本书。“这是《黄色房间的秘密》。啊，这本书是真正的经典之作！从头至尾，我一直都是这个看法。运用得如此自如的逻辑推理！那些批评它的声音，我记得，说它违反规则，我亲爱的柯林。不，不，也许有点，但绝不过分。只是有些细微的不同而已。不。贯穿全篇有个真理，但被细微而巧妙的言辞包裹住了。当你走到三条走廊的交叉点时，所有的事情在此刻都会水落石出。”他虔诚地断言，“名副其实的杰作，但是，我几乎已经忘光了。”

波洛一下又跳回到二十多年后，那些晚期作者的作品。

“我也读过，”他说，“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的一些早期作品。她算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我想。我不是很认同她的作品，请注意。她的作品讲述的事情都是极不可能发生的。为事件能达到高潮而做了过于冗长的铺垫，运用得很不自然。作为那个时期的年轻作家，她很笨拙地创造了她作品中的侦探，一个芬兰人，但是除了对西贝柳斯的作品有所了解之外，很显然她对芬兰人或芬兰毫不知情。她有原创的习惯，她偶尔会创作一部深刻的推理作品。在后期她学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譬如，警察办案的程序。关于轻武器的主题，她现在阐述得也不错。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找一位律师或出庭律师做朋友，能让她写出关于法庭审讯中的确切内容。”

他放下了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的作品，拿起另一本书。

“现在是西里尔·奎恩先生。啊，他是一位大师，专门提供不在犯罪现场的证词。”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一个非常无趣的作家。”我说。

“这倒是真的，”波洛说，“在他的书中没有特别令人惊骇的事。当然，会有一具尸体，偶尔会更多。但是故事情节总是围绕着不在现场证明，列车时刻表，公交车路线和横越全国的设计展开。我承认，我喜欢这种错综复杂的、精心设计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我很喜欢拆穿西里尔·奎恩先生的设计。”

“我想你总是成功的。”我说。

波洛很诚实。

“不是每次，”他坦白地说，“不，不是每次。当然，在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发现他的书都有些相似。尽管不在场的证明每次都发生在不同的事上，但是设计布局都很相似。你知道，亲爱的柯林，我设想西里尔·奎恩就坐在他的房间里，抽着烟斗，正如照片中的他一样，坐在那里，在他的周围散落着AB C字母表、大陆火车时刻表、航空线路小册子和各种时刻表，甚至还有班轮的运行时刻。你想要怎样做，柯林，西里尔·奎恩先生总有他的办法。”

他放下了西里尔·奎恩的书，拿起另一本书。

“现在是加里·格雷格森先生。恐怖小说的作者，产量惊人。他的作品已有六十四部，我知道。他似乎与奎恩先生正好相反。在奎恩先生的作品里，事情总是缓缓发生着；而在加里·格雷格森的作品里，太多的事情总是同时发生。故事情节让人难以置信，并且由于大规模的混乱而总是找不到头绪。它们都被赋予鲜活的色彩。鲜血，小屋，尸体，线索，不断累积的恐惧膨胀着。一切都很可怕，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生活。正如你说的，他不是我的茶。他，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一杯茶。他更像是这些美国鸡尾酒中的一种，那种更晦涩的酒，而它的构成部分非常值得怀疑。”

波洛停了一下，叹口气，然后继续他的演讲。“现在让我们来谈谈美国的作家。”他从左手边的那堆书里抽出一本，“这本是佛罗伦萨·艾克丝的，她的作品讲究秩序与方法，场面热闹。是的，什么都有。丰富多彩的情节，简洁明快的节奏。她这个人脑筋灵活，只是像许多美国作家一样；对于杯中物似乎有癖好。你知道，我是个品酒行家。故事里若能加一点当地而且年份够的红葡萄酒或是勃艮地葡萄酒，那实在是令人喜悦的事。然而若像美国恐怖小说中的侦探，每一页都要喝定量的黑麦酒和波本威士忌的话，就乏味无趣了。不论他饮一品脱或半品脱的酒，我都觉得对故事没有影响。然而美国书里的这种饮酒动机，却是到处可见，无法避免。”

“你是如何看待硬汉派的？”我问道。

波洛挥了挥手，仿佛在赶走一只无故闯入的苍蝇或蚊子一样。

“为暴力而暴力？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感兴趣了？刚开始做警察时，我就目睹过许多暴力事件。你可能也读过一本医学教科书。然而，总的来说，我给予美国犯罪小说很高的评价。我认为相较于英国小说而言，它更加足智多谋，且富有想象力；相较于大多数法国作者而言，没有过于强调感情和气氛。现在就以路易莎·奥马利为例。”

他又一次埋头专心去找一本书。

“她的作品简直就是学术写作的优秀范本，然而读者却会因她的作品时而兴奋、时而担忧。瞧，那些位于纽约用褐石建成的高档住宅区。然而，什么是褐石？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些禁止他人入内的公寓，那些势利的行为，那些隐藏深处的犯罪行为，都在偷偷潜入。这些罪恶会发生，也确实发生了。她是了不起的作家，路易莎·奥马利，她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

他叹了口气，向后靠靠，摇摇他的头，喝完了剩下的草药茶。

“然后，总是会有你最喜欢的。”

他再一次专心去找书。

“《歇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他亲切地低语着，甚至于虔诚地说着这个词，“一代宗师！”

“歇洛克·福尔摩斯？”我问道。

“啊，不，不，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是它的作者，亚瑟·柯南·道尔爵士，我向他致敬。有关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这些故事在现实生活中遥不可及，充满了谬误和人为的策略。但是这种作品的艺术，啊，是完全不同的。让人充分享受语言之美，尤其是那位出色的华生医生。啊，那真是一大成功。”

他叹息着摇摇头，低语着，显然是无意中想到了什么：

“亲爱的黑斯廷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你经常听我提到的。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他竟然去了南美洲，在那里隐姓埋名，多么荒谬的做法，那里总在闹革命。”

“这不仅仅发生在南美洲，”我说，“当今全世界都在闹革命。”

“我们不要谈论这个爆炸性的问题，”赫尔克里·波洛说，“即使不得不谈论，也不要谈论这个。”

“实际上，”我说，“我来是想和你讨论完全不同的事情。”

“啊！你要结婚了，是吗？我很高兴，亲爱的，很高兴。”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波洛？”我问道，“没有这种事。”

“这是常有的事，”波洛说，“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

“也许会有，”我坚定地说，“但不会是我。事实上我来是想告诉你，在谋杀案中我遇到了一个极小的问题。”

“真的？谋杀案中的一个小问题？你把它带来问我。为什么？”

“嗯——”我有点难为情。“我，我以为你会乐于帮忙。”我说。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用他那体贴的手仔细抚摸着胡须，然后说话了。

“主人，”他说，“对他的狗经常都是很友善的。在外面，他会扔球给狗玩。狗，当然，对它的主人也很好。狗会捕捉兔子，或者老鼠，然后它把兔子或老鼠叼到主人跟前，放在主人脚下。然后它会做什么呢？它会摇尾巴。”

我忍不住笑了。“我正在摇我的尾巴吗？”

“我想你是的，我的朋友。是的，我认为你在这么做。”

“好吧。”我说，“然后主人说了什么？他想看看小狗捉来的老鼠吗？他想知道这一切吗？”

“当然了，那是自然的。你认为我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对吗？”

“主要是，”我说，“这个案子怎么都讲不通。”

“那不可能，”波洛说，“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所有的事。”

“那好，你试试看吧。我失败了。我和这案子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偶然碰到而已。你要知道，一旦死者的身份被确定，整个案件就很简单了。”

“你说话缺乏方法或逻辑。”波洛严肃地说，“请你给我列出事实。你说这是一起谋杀案，对吗？”

“没错，是一起谋杀案，”我向他确认。“嗯，事情是这样的。”

我详细地向他描述了发生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事。赫尔克里·波洛向后靠着椅子。一边听我讲，一边闭着眼睛，并且用食指轻轻地敲打着座椅的扶手。当我终于讲完时，他并没有立即说话，好一会儿之后，他仍然闭着眼睛，问道：

“不是开玩笑吧？”

“噢，千真万确。”我说。

“了不起。”赫尔克里·波洛说。他用舌头玩味着这个词，然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复着。“了——不——起——”说完，他的手指继续在扶手上轻敲着，并慢慢点头。

“嗯，”在等了好一会儿之后，我不耐烦起来。“你想说什么？”

“那么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告诉我解决方法。我从你这里知道，只要背向后靠着椅子，然后想想整个事件，就会得出答案。完全没有必要去问人，到处跑着寻找线索。”

“我一贯都是这样的。”

“啊，你这是吹牛，”我说，“我已经告诉你事实了，现在我想要答案。”

“就这些，啊？但是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分析的，我的朋友。现在我们只是站在整个事件的开端。不是吗？”

“我还是想让你指出点什么来。”

“我明白。”他想了一会儿。“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断言，“这肯定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案子。”

“简单？”我吃了一惊。

“自然是。”

“为什么说它肯定是简单的？”

“因为它看起来是那么复杂。如果它必须看起来是复杂的，那么它就一定是简单的。你能理解吗？”

“我不太明白。”

“真是奇怪。”波洛沉思着。“你刚才告诉我的，我想，是的，有些情节我很熟悉。现在我要想是在哪里，什么时间，我遇到了这些事……”他停下了。

“你的记忆，”我说，“肯定是一个宽广的犯罪案件储藏所。但是你不可能记得住所有事，对吗？”

“很不幸，是不可能，”波洛说，“但是这些回忆不时会有帮助。我记得，曾经在列日[2]有一个煮皂工。他为了娶一个金发速记员而毒死了自己的妻子。这成了一个典型案件。后来，很久以后，又发生了这种事。我察觉到了。这次发生在一只被绑架的哈巴狗身上，但是方法是一样的。我找到了与金发速记员和煮皂工一案的相同点，瞧！就是那种事。现在在你告诉我的这起案子中，我有同样的似曾相识感。”

“时钟？”我满怀希望地提醒他。“假冒的保险代理人？”

“不，不是。”波洛摇着头。

“双目失明的妇人？”

“不，不，不。不要扰乱我。”

“我对你失望了，波洛，”我说，“我以为你会直接告诉我答案。”

“但是，我的朋友，你现在告诉我的只是一个模式。还有许多事等着去查明。假设这个人的身份被确定了。警察总是很擅长这种事。他们有犯罪记录，他们可以用死者的照片登广告找人，他们可以接触到失踪人群的清单，可以拿死者的衣服去做科学检测等等。噢，是的，还有上百种其他的方法供他们使用。不用怀疑，这个人的身份肯定会被查出来的。”

“所以这会儿没有什么事可做了。你是这么想的吗？”

“总会有事要去做。”赫尔克里·波洛严肃地说。

“比如呢？”

他对我摇摆着他有力的食指。

“跟邻居谈一谈。”他说。

“我已经那么做了，”我说，“我和哈卡斯特一起去的，他问过了他们。他们不知道任何有用的信息。”

“啊，切，切，你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向你保证，事情不是那样的。你去找他们，你问他们，‘你看到什么可疑的事了吗？’他们说没有，然后你就认为事情真是这样的。但是我说让你和邻居谈话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和他们聊天。让他们和你聊天。从他们的谈话中你总会在某处发现一条线索。他们会谈他们的花园，他们的宠物，他们的发型，他们的裁缝，他们的朋友或者是他们喜欢的食物。总之谈着谈着某句话就会暴露信息。你说在那些谈话中没有有用的信息。我说不可能是那样。如果你能给我一句一句重复他们说过的话……”

“嗯，这就是实际上我能做的，”我说，“我将所有的对话做了速记，我扮演的是巡佐的角色。然后我找人整理、打了出来，带来给你。在这里。”

“啊，你真是一个好小伙，你确实很棒！你做得真是对极了。真的是。非常感谢。”

我感到很难为情。

“你还有其他的建议吗？”我问。

“是的，我总会有建议的。这个女孩，你可以和她去谈谈。去看看她。你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当她惊慌失措地从屋里冲出来时，你没有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吗？”

“你已经受到加里·格雷格森作品的影响了，”我说，“你正在用戏剧的风格。”

“也许你说得对，”波洛承认道，“人被影响，那是真的，会受他一直所读作品的风格影响。”

“对于那个女孩——”我欲言又止。

波洛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他说。

“我不应该，我不想……”

“呃，原来是这么回事。你心里还是认为她与这起案件有些关系。”

“不，我不那么认为。她纯粹是因为很偶然的情况去了那里。”

“不，不，我的朋友，这不是纯粹的偶然情况。你很清楚。你已经告诉过我了。是因为有人打来电话指明要她过去的，特别指明的。”

“但是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无法确信她知不知道原因。很可能她知道原因，只是隐瞒了不说。”

“我认为不是那样的。”我固执地说。

“甚至于有可能在你和她谈过之后，你会发现原因，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真不明白该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我几乎不认识她。”

赫尔克里·波洛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有时候，”他说，“异性相吸是很正常的事，只是人们不愿面对罢了。她是个漂亮的姑娘，我想？”

“嗯，是的，”我说，“很漂亮。”

“你得去和她谈谈，”波洛安排着，“因为你们已经是朋友了，你要再去，找借口看看那个双目失明的妇人。你要和她谈谈。你要去打印社，假装有什么手稿要打。你要和在那里工作的其他女孩交朋友。你要和所有的这些人谈谈，然后再来见我，告诉我他们跟你讲了什么。”

“可怜可怜我吧！”我说。

“一点儿不需要，”波洛说，“你会很享受这个过程的。”

“你似乎没有留意到我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你如果有一些放松的时间，你的工作会干得更好。”波洛向我保证道。

我站起来，笑了。

“好吧，”我说，“你是导师！还有什么智慧之言指教吗？你对这起奇怪的钟表案是什么看法呢？”

波洛又向后靠着椅子，闭上了他的眼睛。

他出乎意料地说出了这些话。

“时间已经来到，海象说，

去谈谈那许多事情。

关于鞋子、船还有封蜡，

以及卷心菜和国王。

为什么海水是滚烫的

猪是否长着翅膀。”

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你理解了吗？”他说。

“选自《爱丽丝镜中奇遇记》[3]中的《海象与木匠》。”

“没错。这就是目前我能做的，我的朋友。好好想一想吧。”

[1] Lamb一词首字母大写时是姓氏，小写时则为羔羊之意。

[2] 列日，地处欧洲的中心，是比利时的大都市。

[3] 《爱丽丝镜中奇遇记》，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创作的儿童文学作品。

第十五章

很多民众参加了庭审。由于谋杀案引起的恐慌，克罗町的人们对那个耸人听闻的事件的揭露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然而，庭审的过程却不如想象中的有趣。希拉·韦伯无需惧怕对于她的严酷考验，因为就只有短短几分钟而已。

有一个电话打到了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直接找她，让她去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她到了那里，按照提前被告知的进入了客厅。在那里她发现了死者，尖叫着冲出屋子求救。没有要问的问题或者要求进一步地详尽阐述。同时，马丁代尔小姐提供了证据，她的问讯时间更短一些。她接到一个电话，声称来自佩玛繻小姐，要求安排一位速记员去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指明要希拉·韦伯小姐，而且明确指示了进屋后该怎么做。她记录了电话打进来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九分。这样，马丁代尔小姐也过关了。

接下来是佩玛繻小姐，她坚决否认了以上陈述。那天她没有打电话给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要求任何一个打字员去她那里。哈卡斯特探长做了简短的、像是例行公事的陈述。他一接到电话就去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在那里他发现了死者的尸体。验尸官接着问他：

“你查出这个死者的身份了吗？”

“还没有，先生。由于这个原因，我请求这次审讯延期。”

“的确应当如此。”

接下来是提交医学证据。代表警方的里格医生对自己的工作和专业资质做了简单介绍，讲了他到达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经过，还有对死者做的检查。

“你能估测一个死亡的大概时间吗，医生？”

“我在三点半的时候对他做了检查。我推断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

“能否说得更精确一些？”

“恐怕做不到。据猜测，最可能的时间应该是两点或者更早一些，但是要考虑许多因素。如年龄及健康状况等等。”

“你验过了尸体？”

“是的。”

“死亡原因是什么？”

“被害者被一把薄而尖锐的刀子刺死。也许是一种法式烹饪刀具，尖端的刀刃逐渐变细的那种。这种刀的尖端扎进去……”医生娴熟地描述着匕首刺进心脏后的精确位置。

“死者是立即死亡的吗？”

“大约是几分钟之内就死亡了。”

“死者没有喊叫或者挣扎吗？”

“根据他被刺的情况来判断，没有。”

“你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吗，医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检查过他的内脏器官，并且做了一些实验。我要说的是，当他被刺杀时，他正处于昏迷的状态，这是由于一种药物的作用。”

“你能告诉我们这种药物是什么吗，医生？”

“可以。它叫水合氯醛。”

“你能讲讲它是如何起作用的吗？”

“我只能猜测，它是混在酒精之类的东西里被喝下去的。水合氯醛的药效非常快。”

“就像在酒里掺了麻醉药，我想。”验尸官低声说。

“正是那样，”里格医生说，“他毫无怀疑地喝了这种液体，不一会儿就感到眩晕，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以你的看法，他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刺杀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还有他死时外表安详。”

“他失去意识之后多久遇害的？”

“这个我无法精确地说出来。这主要取决于被害者的个人体质。但他肯定在半小时之内不会苏醒，很可能比半个小时要久。”

“谢谢你，里格医生。你有证据证明死者最后一次用餐的时间吗？”

“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他并没有吃午餐。他至少有四个小时没有吃固体食物。”

“谢谢你，里格医生。我想我没有问题了。”

然后验尸官环顾四周，说道，

“审讯将休庭十四天，九月二十八日再次开庭。”

审讯结束了，人们开始向法庭外移动。伊娜·布伦特和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的其他女孩在一起。在要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打印社今天上午不用上班。其中一个女孩莫林·韦斯特对她说：

“怎么了，伊娜？我们去蓝鸟吃午餐吧？还有很多时间。无论怎样，你都有时间的。”

“我没有你那么多时间，”伊娜委屈地说，“沙猫告诉我让我最好在轮第一班时吃午餐。她真残忍。我原以为我有额外的一小时去购物或者做其他的什么事。”

“这就是沙猫，”莫林说，“真是小气，对吗？我们两点钟开始上班，大家都要到。你正在找什么人吗？”

“在找希拉。我没有看到她出来。”

“她很早就离开了，”莫林说，“一提供完证词就走了，是和一个年轻人一起，但是我没看清楚他是谁。你要一起吗？”

伊娜还是犹豫着无法确定。“你们先走，我无论如何得去买点东西。”

莫林和另一个女孩一起离开了。伊娜闲逛着。最后她鼓起了勇气，走向站在入口处的一位金发年轻警察。

“我可以再进去吗？”她怯怯地问，“我想和来我们办公室的那位什么探长说话。”

“哈卡斯特探长？”

“正是。那个人在今天早晨提供了证词。”

“嗯。”年轻警察望向法庭，看到探长正和验尸官跟郡警察局长商讨事情。

“他这会儿看起来很忙，小姐，”他说，“如果你可以过一会儿再来拜访，或者如果可以的话请留下你的信息……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哦，其实也不是很重要，”伊娜说，“这个，嗯，我只是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因为我的意思是……”她转身离开了，仍然为难地皱着眉头。

她从谷物市场一路晃悠，走上了大街。她还是心神不定地皱着眉头，想着事情。思考从来都不是伊娜的强项。她越是想把事情搞清楚，她的大脑就会变得越糊涂。

她一度想大声说：

“但是不可能是那样的……不可能是她说的那样的……”

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她从大街上转弯，走上了通向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的奥尔巴尼路。

自从媒体报道了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聚集在那栋房子前面想看个究竟。在这种情况下，就连砖块和灰浆对围观的人群而言也成了一种真实存在的神秘的东西。在案发后的二十四小时，有一位警察在这里站岗维持行人的秩序。之后，虽说人们兴趣有所减退，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厢式送货车经过这里时会放慢速度；推着婴儿车的妇人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会停留四五分钟，眼睛直直地盯着佩玛繻小姐整洁的居所，心里暗自思忖着什么；提着篮子外出购物的主妇睁着贪婪的眼睛，停下来，愉快地和朋友聊着闲话。

“就是那栋房子，有人在那里被……”

“尸体就在客厅里……不，我想客厅应该是靠前的那个房间，左手边的那一间……”

“杂货店的人告诉我，是右手边的那一间。”

“嗯，也许是吧，我曾经去过那里的10号，我很清楚地记得餐厅在右边，客厅在左边……”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会发生谋杀案的地方，对吗？”

“那个女孩，我想，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为了摆脱……”

“他们说她的精神现在还不正常，自从……过度的惊吓，当然……”

“大家都说，他是从后面破窗而入的。那个女孩进去，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往袋子里装银器。”

“这栋房子的女主人是一个瞎子。可怜的人。所以，她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噢，但是事情发生时她不在那里……”

“噢，我以为她在，我以为她在楼上，听到了他的声音。噢，亲爱的，我必须去买东西了。”

这种类似的对话随时都能听到。好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各种各样的人来到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停下来，注视，然后走开，有些发自内心的渴望是需要被满足的。

这里，伊娜·布伦特还是迷惑不解。她发现自己被推挤着，夹在五六个人当中走着。他们正沉浸在观察凶宅的乐趣中。

伊娜总是容易受影响的，她也开始盯着看起来。

那么这就是那栋发生了谋杀案的房子！窗户上挂着网眼帘。看起来是那么温馨。然而，一个男人在那里被杀害了，被一把菜刀杀害了，一把普通的菜刀，几乎家家厨房都有一把菜刀……

像是被她周围人们的行为迷惑了，伊娜也瞪着眼，停止了思考……

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当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时，她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一看，露出满脸的惊愕。

第十六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1

希拉·韦伯悄悄从死因裁判法庭溜出去时，我发觉了。她的证词提供得很到位。事实上，很自然，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不是过度紧张。（贝克说什么来着？“表演得很出色。”我能听见他这么说！）

听完里格医生的证词后，我感到有些惊讶（狄克·哈卡斯特没有告诉我这个，但是他肯定知道）。然后我跟在她后面追了出去。

“毕竟这还不算太差，对吗？”当我赶上她之后说。

“不。实际上很容易。验尸官很和善。”她犹疑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会休庭，为了找出更多的证据。可能是两个星期，或者直到他们能确定死者的身份为止。”

“你认为他们会查出来吗？”

“噢，是的，”我说，“他们一定会查出他的身份。不用怀疑。”她打了个冷战。“今天挺冷的。”

其实还不是非常冷。实际上，我认为天气还是很暖和的。

“去吃早午餐怎么样？”我提议，“你先不用回打印社，是吧？”

“不用。上午不上班，下午两点钟才上班。”

“那么一起吧。你感觉中国菜怎么样？我知道沿着这条街走，有一家中国小餐馆。”

希拉看起来有些犹豫。

“我得去买一些东西。”

“你可以稍后再去买。”

“不，不可以。有些商店在一点到两点之间关门。”

“好吧。那么一会儿再见面吧？半小时之后？”

她说可以。

我沿着海岸走着，然后坐到了一个棚子下。在这里，海风迎面吹过。我需要好好想想。当别人了解你的程度比你自己还多时，你往往会被激怒。但是老贝克、赫尔克里·波洛和狄克·哈卡斯特，他们确实都清楚地发现了那件我不想承认的事，其实是事实。

我在意这个女孩，以一种以前从未对任何女孩有过的方式在意着。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她的确很漂亮，不是普通的那种漂亮；也不是她的性感，我经常遇到性感的女人，已经能自如应对。

仅仅是因为，几乎是从第一次开始，我就认为她是我心目中的女孩。

然而我对她却丝毫不了解！

2

时间刚过两点，我走进了警察局，去找狄克。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快速地翻着一堆东西。他抬起头来，问我对庭审有何看法。

我告诉他，我认为可以称得上秩序井然。

“我们国家很擅长此类的事。”

“你怎么看医学证据？”

“真是个意外。为什么你之前没有告诉我？”

“你离开了啊。你咨询过你的专家吗？”

“是的，我问过了。”

“我不大记得他的长相了。似乎留着一撮胡子。”“很浓密，”我附和着，“他以那个胡子为傲呢。”

“他肯定很老了。”

“是老，但不糊涂。”我说。

“为什么你执意要去见他？仅仅是因为人类的善良天性？”

“你真是拥有警察特有的喜欢怀疑的思维，狄克！主要是这个原因。但我承认，还由于好奇心作祟。我想听听他对我们做出的特别行动计划的看法。你明白，他总在说，他只要坐在椅子里，把他的指尖对称地放一起，闭上他的眼睛，然后思考，就可以轻易破案。我是想诱使他交出底牌。”

“他这样从头到尾做给你看了吗？”

“他做了。”

“那么他说什么？”狄克好奇地问道。

“他说，”我告诉他，“这肯定是一起非常简单的谋杀案。”“简单，我的天啊！”哈卡斯特站了起来，“为什么说简单？”

“据他所说，”我说，“因为整个计划安排得太复杂了。”

哈卡斯特摇摇头。“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这听起来像是年轻人在切尔西[1]说的斗智斗勇的故事，但是我不懂。还有其他的吗？”

“嗯，他告诉我去跟邻居们谈谈。我向他保证我们已经那么做过了。”

“鉴于医学证据显实的结果，邻居那边的发现现在看来更重要。”

“据推测，他先被别人用药麻醉了，然后移到19号被杀害的？”

这些话听起来似曾相识，我不禁一惊。

“那像是，什么太太，那位养猫太太说的话。当时她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让我很惊讶。”

“那些猫，”狄克哆嗦着说，他继续说，“我们已经找到了凶器，顺便说一下。就在昨天。”

“你们找到了？在哪里？”

“在那户养猫的人家里。大概是凶手杀了人之后扔到了那里。”

“没有指纹吧，我想？”

“被仔细地擦过了。它是一把普通的刀子，没怎么用过。看样子是最近才磨利的。”

“所以事情就像你说的。先有人将他麻醉，然后他被带到了19号？用车子吗？怎么运过去的？”

“他很可能是从与19号有着相邻花园的房子中的一间里被搬运过去的。”

“这有点冒险，不可能那么做吧？”

“这需要胆量，”哈卡斯特说，“而且还需要很了解周围邻居的生活习惯。用车搬运的可能性更大。”

“那也是在冒险。人们会发现有辆车。”

“没有人看到。但是我同意凶手不可能保证他们不会被人撞见。那天一定有路人注意到19号门前停着一辆车——”

“我想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我说，“每个人看到车都认为那是习以为常的事。除非，当然，是一辆十分豪华的车，很不寻常的那种，但是那不可能——”

“当时还是午餐时间。你明白了吗，柯林，这又要想到蜜勒莘·佩玛繻小姐了？似乎很难让人设想一个四肢强壮的男人被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刺杀。但如果是在麻醉的情况下呢——”

“换句话说，‘如果他是到这儿来找死的。’就像黑姆太太所说，他在毫不怀疑的情况下，如约到访，喝了一杯雪利酒或是鸡尾酒。这种混有麻醉药的酒很快就起了作用，接着，佩玛繻小姐就行动了。然后她洗了酒杯，麻利地将尸体放到地板上，把匕首扔进了邻居的花园里，跟往常一样又出去了，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路上给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打了电话——”

“为什么她会这么做？特意要求找希拉·韦伯？”

“我希望我们知道。”哈卡斯特看了看我。“她知道吗？那个女孩自己知道吗？”

“她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不知道，”哈卡斯特刻板地重复着，“我正想问你，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有片刻没说话。我在想什么？我现在必须做出决定。真相终会大白。如果希拉真的是我相信的样子，她就不会受到伤害。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明信片，从桌上递过去，让它滑到哈卡斯特那边。

“希拉从邮局收到了这个。”

哈卡斯特仔细看着它。这是一套有关伦敦建筑的明信片中的其中一张。图案是中央刑事法庭。哈卡斯特把它翻过来。右边是打印上去的地址。很整齐地写着：苏塞克斯，克罗町，帕默斯顿路14号，R.S.韦伯小姐。左边也是打印上去的，写着“记住”两个字！底下写着四点十三分。

“四点十三分，”哈卡斯特说，“这是那天闹钟显示的时间。”他摇了摇头，“一张中央刑事法庭的照片，两个字‘记住’，一个时间，四点十三分。这一定与什么事有着密切的联系。”

“她说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我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她说的话。”

哈卡斯特点了点头。

“继续就此查下去。我们也许可以查出些什么。”

“希望如此。”

这时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为了缓解气氛，我说：

“你有很多文件要处理吧？”

“和往常一样，大部分都没什么用。死者没有犯罪记录，他的指纹没有存过档。实际上，所有这些信件都来自一些自称认出他的人。”他读起来：

“亲爱的先生，报纸上刊登的这个人，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就是前两天在威尔斯登车站赶火车的那个人。当时他嘴里不断咕哝着什么，看起来极度兴奋，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亲爱的先生，我想这个人看起来很像我丈夫的表哥约翰。他出国去了南非，可能现在回来了。他出去时留着小胡子，但是当然，他也可以把它剃掉。”

“亲爱的先生，我昨晚在地铁里看到了报纸上的这个男人。当时我就在想，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当然，女人们都以为自己认得她们的丈夫。其实，似乎她们并不能清楚地记得丈夫的长相。还有一些满怀希望的母亲，认为她们还认得已有二十年未见面的儿子。

“这是一张失踪人员的名单，但帮不到我们。‘乔治·巴罗，六十五岁，从家中走失。他的妻子认为他肯定失忆了。’下面还留有一张便条，‘欠了很多钱。有人看见他和一个红发寡妇一起四处游荡。已然逃之夭夭。’“下一封：‘哈格雷夫斯教授，原定上周二演讲。但没有出现，既没有打电话说明缺席的原因，后续也没有任何理由告知。’”

哈卡斯特似乎并没有认真地想哈格雷夫斯教授的事是怎么回事。

“不管演讲是在这周之前还是这周之后，”他说，“很可能他已经告诉了管家他要去哪里，但是却没有去成。我们收到过类似的很多信件。”

哈卡斯特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

“是的？……什么？……谁发现她的？她有留下姓名吗？……我知道了。继续吧。”他放下听筒。这时他把头转向我，我看到了一张由于愤怒而完全扭曲的脸。

“有人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的一个电话亭里发现有个女孩死了。”他说。

“死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怎么死的？”

“被勒死的。用她自己的围巾！”

我突然感到全身一阵冰冷。

“哪个女孩？不会是——”

哈卡斯特向我投来冷冷的、带着审视的眼神，这让我感到不舒服。

“不是你的女孩，”他说，“如果你正在担心她的话。那里的警员说似乎认识死者。他说是和希拉·韦伯同一间办公室的姑娘。她的名字叫伊娜·布伦特。”

“是谁发现她的？那里的警员吗？”

“是华特豪斯小姐发现了她，住在18号的那个女人。好像是因为家里电话坏了，她去电话亭打电话，然后发现那个女孩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门开了，一个警察走进来说：

“里格医生打来电话说，他正在路上，长官。他会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与你碰面。”

[1] 切尔西（Chelsea）为伦敦自治城市，坐落在泰晤士河北岸。随着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一些知名作家的到访，这里逐渐成为文艺界人士的聚居地。

第十七章

一个半小时之后，哈卡斯特探长在他的办公桌后坐下来，喝着一杯茶，稍微松了口气。他看起来依然是冷酷且愤怒的。

“打扰一下，长官，皮尔斯说他有话跟你说。”

哈卡斯特站起来。

“皮尔斯？噢，好的。让他进来。”

一位看起来满面愁容的年轻警察走了进来。

“对不起，长官，我想也许我应该告诉你。”

“嗯？告诉我什么？”

“是在审讯之后，长官。我正在门口执勤。这个女孩，就是被杀害的这个女孩。她过来跟我说过话。”

“她跟你说话，是吗？她说了什么？”

“她说想找你谈谈，长官。”

哈卡斯特坐直身子，突然警觉起来。

“她想找我谈谈？她说了原因吗？”

“没有说，长官。对不起，长官，如果我，如果我当时按照她的要求做就好了。我问她是否可以留言，或者，或者是否可以过会儿再来警察局。你知道的，当时你很忙，正在和郡警察局局长及验尸官讲话，我以为——”

“该死！”哈卡斯特压低着嗓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让她等我忙完？”

“对不起，长官。”这个年轻人脸红了。“如果我能想到的话，就会这么做的。但是我想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想她也认为不是要紧的事。她只是说她心里有些疑惑。”

“疑惑？”哈卡斯特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想着相关的事。这就是在去罗顿太太家的路上和他擦身而过的那个女孩；那个想见希拉·韦伯的女孩；那个认出了他，在经过他身边时，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和他说话的女孩。她一定有什么心事。是的，就是这样。她心里一直在想着什么事。他失算了。在工作中他不够机警。脑子里一直想要了解更多有关希拉·韦伯的背景情况，而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线索。这个女孩在疑惑什么呢？为什么呢？现在，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继续说下去，皮尔斯，”他说，“告诉我所有你记得的事。”他和善地说，因为他也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你可能不知道她要说的有多么重要。”

他知道，将自己的愤怒和沮丧归咎于这个年轻人是毫无意义的。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呢？他的工作职责中的一部分就是要遵守纪律，确定其他人与他的上司说话的合适时间和地点。如果这个女孩说这件事是重要的或是紧急的，那么事情就会不一样。但是她没有说，他想着想着，记起了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这个女孩的情景。她是那样的一个女孩，反应迟钝，一个对自己一直在琢磨的事也是半信半疑的女孩。

“你能准确地记起事情的经过，还有她对你说过什么吗，皮尔斯？”

皮尔斯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深切的感激之情。

“是的，长官，在人们退场时她正好来找我。当时，她犹豫了一会儿，向周围看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不是你，长官，我认为不是，而是别人。然后她向我走来，说是否可以和一位警官聊聊，就是当天提供了证据的那位。所以，正如我说的，我看到你正忙着和郡警察局局长讲话，我向她解释说你现在正忙，请她留言或者过一会儿再来警察局找你。我想她说那样也可以。我说是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她怎么说？”哈卡斯特向前倾了倾。

“她说不是很重要。只是有点事。她说，她不明白为何她会那样说。”

“她不明白为何她会那样说？”哈卡斯特重复道。

“是的，长官。我不太确信原话的内容。也许是：‘我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皱着眉头，看起来迷惑不解的样子。但是当我问她时，她说不是十分重要的事。”

不是十分重要，这个女孩说。同一个女孩，不久后就被人勒死在了电话亭……

“她和你说话的时候周围还有其他人吗？”他问。

“嗯，有很多人，长官，正在陆续退场，你知道的，来旁听庭审的人有很多。这起谋杀案经过报纸的报道已经引起了轰动。”

“你不记得当时在你附近有什么特别的人吗？例如，出庭做证的某个人？”

“我恐怕想不起来了，长官。”

“好吧，”哈卡斯特说，“不指望它了。那么，皮尔斯，如果你又想起了什么，立刻过来找我。”

当只剩下自己的时候，他努力平息着来自心中的愤怒和自责。那个女孩，看起来胆小得像兔子一样的女孩，知道什么事。不，也许还不能说知道，但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是这些事让她担忧；在参加完庭审之后，这种担忧又进一步加剧了。它到底是什么？和证词有关吗？很可能与希拉·韦伯的证词有关？两天前她去希拉姨妈家，是专门去找希拉的吗？很显然她其实可以在办公室里和希拉谈话，为什么想私下里找她？是她知道有关希拉·韦伯的什么事正在困扰着她吗？是她想私下里找希拉问清楚这件事，而不是当着其他女孩的面？看起来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

他打发皮尔斯出去。然后给了格雷巡佐一些指示。

“你认为这个女孩去威尔布拉汉新月街是为了什么？”格雷巡佐问道。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哈卡斯特说，“很可能，当然，她只是出于好奇心，想去看看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克罗町有一半的人似乎都有这样的想法。”

“难道我们会不知道。”格雷巡佐很有感触地说。

“换句话说，”哈卡斯特慢条斯理地说，“她可能想去看看住在那里的某个人……”

当格雷巡佐出去后，哈卡斯特在他的吸墨纸上写了三个数字。

“20，”他写着，跟着在它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他又写下，“19？”然后“18？”他写下了对应的名字。黑姆、佩玛繻和华特豪斯。这三栋房子都是临街的，都在新月街的上半段。想要看这其中的任何一栋，伊娜·布伦特都不需要经过新月街的下半段。

哈卡斯特研究着这三个数字的可能性。

他首先研究20号。谋杀用的原始工具——刀是在这里被发现的。似乎很可能刀是经由19号的花园直接扔过去的，但是无法确定。也有可能是20号的主人把它塞进了灌木丛里。当问起这个问题时，黑姆太太的反应总是充满了愤恨。“是哪个可恶的人把这样一把肮脏的刀子扔向我的小猫的！”她说。黑姆太太和伊娜·布伦特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哈卡斯特探长确信。他转而研究佩玛繻小姐。

伊娜·布伦特去威尔布拉汉新月街是为了拜访佩玛繻小姐吗？佩玛繻小姐在审讯中给出了证词。是这些证词中的某处引起了伊娜的怀疑吗？但是她在审讯前就已经开始忧心忡忡了。难道她对佩玛繻小姐另有所知？比如，她知道佩玛繻小姐和希拉·韦伯之间有某种关系吗？这不就印证了她对皮尔斯所说的话：“她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猜测，全部都是猜测。”他生气地想着。

是18号吗？华特豪斯小姐发现了尸体。哈卡斯特探长对发现尸体的人都有些出于职业的偏见。发现尸体意味着要想证明她是凶手会有很多困难，免于遭受有意安排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危险，有些她的指纹也可以被忽略。从许多方面来看这都是一个极安全的位置，只有一个附带条件。那就是得没有显著的动机。显然华特豪斯小姐没有杀害伊娜·布伦特的显著动机。华特豪斯小姐没有出庭做证。尽管她很可能去了审讯现场。也许是伊娜有什么理由知道了，或者认为是华特豪斯小姐模仿佩玛繻小姐的声音，打电话要求安排一名速记员到19号去的？

更多的猜测。

也可能是，当然，希拉·韦伯自己……

哈卡斯特的手伸向了电话。他接通了柯林·蓝姆所在宾馆的电话。他很快听到了柯林的声音。

“我是哈卡斯特。你和希拉·韦伯今天几点吃的午饭？”

电话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一起吃午饭的？”

“只是猜测而已。你们在一起，不是吗？”

“为什么我不应该和她一起吃顿午饭？”

“没有任何理由。我只是想知道吃饭的时间。你们审讯结束后直接去吃的饭吗？”

“没有。她先去买东西了。我们一点钟在市场街那家中国餐厅见的面。”

“我知道了。”

哈卡斯特低头看了看他的记事本。伊娜·布伦特死于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

“你不想知道我们的午餐吃了什么吗？”

“冷静点儿。我只是想知道确切的时间。要做记录用。”

“我知道了。希望是这样。”

又是一阵沉默。哈卡斯特努力缓和着气氛——

“如果你今天晚上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另一边打断了他的话。

“我要外出。正在收拾东西。我看到了留言，必须去国外一趟。”“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谁也说不准。至少一星期，也许更长时间，或许是永远！”“那太糟糕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柯林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十八章

1

哈卡斯特到达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时候，佩玛繻小姐正要出门。

“对不起要耽误你一会儿，佩玛繻小姐。”

“噢。你是——哈卡斯特探长？”

“是的。我能和你谈谈吗？”

“我不想去学校迟到了。要很长时间吗？”“我保证只需要三四分钟。”

她向屋里走去，他跟在后面。

“你听说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了吗？”他说。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以为你听说了。有一个女孩在沿着这条路往下走的电话亭里被杀了。”

“被杀了？什么时候？”

“两小时四十五分钟以前。”他看着老爷钟说。

“我没有听人说起过，完全没有。”佩玛繻小姐说。她的声音突然听起来有些生气。似乎是那个女孩的不幸让她心里有些难受。“一个女孩，被杀了！什么样的女孩？”

“她的名字叫伊娜·布伦特，她在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工作。”

“又是一个从那里来的女孩！她也和那个女孩一样是被安排到这里来的吗，她的名字是希拉什么？”

“我想不是的，”探长说，“她没有来这里找过你吧？”

“来这里？没有。当然没有。”

“如果她来过这里的话，你当时在吗？”

“我不确定。你说的是什么时间？”

“大概是十二点半或者更晚一点。”

“在的，”佩玛繻小姐说，“那时侯我在家里。”

“庭审结束后你去了哪里？”

“我直接回到了这里。”她停下来，然后问道，“为什么你认为这个女孩可能会来找我？”

“嗯，今天早晨她参加了审讯。她看见了你。她来威尔布拉汉新月街肯定有什么原因。据我们所知，她不认识这条路上的任何人。”

“但是为什么仅仅是在审讯会上看到了我，她就要来找我呢？”

“嗯——”探长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为了掩饰这层笑意又很快地说起话来，因为他发现佩玛繻小姐很不喜欢他这种套近乎的方式。“永远都没有人会知道原因了。她也许仅仅是想要一个签名呢，或者类似的什么事。”

“一个签名！”佩玛繻小姐声音充满了轻蔑，然后说，“是的……是的，我猜想你是对的。这种事情也确实会发生。”然后她又迅速地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哈卡斯特探长，这种事在今天没有发生，自从我参加完审讯回来后，没有人来过这里。”

“嗯，谢谢你，佩玛繻小姐。我们以为最好能查验一下每一种可能性。”

“她多大了？”佩玛繻小姐问道。

“我想她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非常年轻。”她的声音略微有些变化。“很年轻……可怜的孩子。是谁想杀害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

“但事情确实发生了。”哈卡斯特说。

“她漂亮……迷人……性感吗？”

“不，”哈卡斯特说，“我想，她希望自己是那样的，但不是。”

“那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了，”佩玛繻小姐说完又摇了摇头，“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哈卡斯特探长，我没能帮到你们。”

他走出去了，就像之前一样，又一次对佩玛繻小姐的个性刮目相看。

2

华特豪斯小姐也在家。她还是那个样子，突然把门打开，似乎在故意引诱别人做出不该做的动作。

“噢，是你们！”她说，“事实上，我已经告诉了你们的人所有我知道的事。”

“我确信你已经回答了所有问过你的问题，”哈卡斯特说，“但是所有问题不可能一次问明白的，你知道的。我们是想了解一些事情的细节。”

“我不明白为什么。整件事都令人震惊。”华特豪斯小姐一边说，一边用一种近乎挑剔的眼神看着他，就像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似的。“请进，请进。你不可能整天都站在门垫上啊。进来吧，请坐，问你想问的问题吧，尽管事实上有些问题我并不知道。就如我说的，我出去打电话，一推开电话亭的门，就发现了那个女孩。我这一生中从来还没有受过那么大的惊吓。我急忙跑出去，去找警察。在那以后，如果你想知道，我回到了这里，喝下了相当于药用剂量的白兰地，药用的。”华特豪斯小姐激烈地说。

“你真是非常明智，夫人。”哈卡斯特探长说。

“事情就是这样。”华特豪斯小姐最后说。

“我想问问你是否很确信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孩？”

“可能见过她很多次，”华特豪斯小姐说，“但是不记得了。我的意思是说，她也许在沃尔沃斯[1]为我服务过，或者曾在公交车上坐在我旁边，或者在电影院给我售过票。”

“她是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的一名速记打字员。”

“我想我还没有机会用过速记打字员。也许她在我弟弟的‘盖斯福特和史威腾汉姆事务所’工作过。这是你们想要知道的吗？”

“不，不，”哈卡斯特探长说，“与那个没有什么联系。我只是想知道今天早上在她被杀害之前，她有没有来找过你。”

“来找我？没有，当然没有。为什么她要那么做呢？”

“嗯，对于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哈卡斯特探长说，“但是有人说今天早上看到她推开院门来到你家的大门口，难道是看错了吗？”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

“有人看到她来到我家大门口？胡说。”华特豪斯小姐说。她吞吞吐吐起来。“除非——”

“怎么样？”哈卡斯特警觉起来，但没有表露出来。

“嗯，我猜想她可能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传单，或者其他什么……午饭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传单，是有关核裁军的会议。我想。这年头每天都会有事情发生。我猜想她很可能来过，往信箱里放了什么东西，但是你不能因此责怪我，对吗？”

“当然不会。现在谈谈你的电话。你说你的电话坏了。据电话交换局说，没有这样的事。”

“电话交换局什么都能说出口！我拨电话的时候，里面传出了奇怪的嘈杂声，不是忙音，所以我就去了电话亭。”

哈卡斯特站了起来。

“对不起，华特豪斯小姐，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你，但是这个女孩来新月街可能真的是为了拜访某个人，并且去了离这里不远的一栋房子。”

“所以你们应该沿着新月街问一遍。”华特豪斯小姐说，“我认为她最可能去的是隔壁的这一家——我指的是佩玛儒小姐。”

“为什么你认为这是最可能的？”

“你说她是一名速记打字员，而且来自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当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听说就在前几天，也就是那个男人被杀的那天，佩玛繻小姐还找过一名速记员去她那里。”

“据说是那样，但是她否认了。”

“嗯，如果你问我，”华特豪斯小姐说，“我想说也许她有一点古怪——我指的是佩玛繻小姐。我想，也许，她确实打过电话到打印社，要求找一位速记员去她那里。然后，也许，她忘记她所做的这些事了。”

“你不会认为她是凶手吧？”

“我从来没有猜想过她会去谋杀某人或者做类似的这种事。我知道有人在她的房子里被杀了，但是我一点也没有暗示过这与佩玛繻小姐有什么关系。没有。我只是在想她也许和其他人一样有什么奇怪的偏好。我知道有个女人总打电话到糖果店，要一打蛋白糖饼。但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糖饼送到后，她说她没有订。就是这种事。”

“当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哈卡斯特说。他和华特豪斯小姐告别之后离开了。

他想她只是想用最后的话来撇清自己的嫌疑。换句话说，如果她相信有人看见那个女孩进入她家，那么她暗示那个女孩进入19号，就变成这种情况下的巧妙掩饰了。

哈卡斯特看了一眼手表，认为他还有时间去一趟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他知道，午休之后那里下午两点钟会继续上班。他也许可以从那儿的其他女孩那里得到些帮助，而且他还能见到希拉·韦伯。

3

当他进入办公室时，其中一个女孩立即站了起来。

“你是哈卡斯特探长，对吗？”她说，“马丁代尔小姐正在等你。”

她把他带到了里面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是马丁代尔小姐披头盖脸的指责。

“这太丢人了，哈卡斯特探长，简直太丢人了！你必须得查个水落石出，你必须立即查个水落石出！别再吊儿郎当了！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大众，我们办公室现在就需要这个。保护。我希望我的姑娘们能得到保护，我们现在迫切需要保护！”

“当然可以，马丁代尔小姐，那个——”

“你要否认我的两个姑娘成为受害者了吗？事情已经是明摆着的，某个不负责任的人，具有某种，就是今天说的那种变态心理，专门针对速记员或者文书打印社下手。他们故意折磨她们。先是希拉·韦伯被无情地捉弄，被派去发现一具尸体，这种事或许会让一个神经过敏的女孩发疯的。现在又发生了这件事。一个如此单纯善良的女孩竟然在电话亭里被谋杀了。你必须彻底查清楚，探长。”

“现在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马丁代尔小姐。我来是想看看你能否给我一些帮助。”

“帮助！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如果我能给你帮助的话，我在这之前早该去找你了！你们必须查出是谁杀了这个可怜的女孩，伊娜，又是谁对希拉玩的这个无情的把戏。我对我的姑娘们要求很严格，探长，我要求她们专心工作，不允许她们迟到或衣着不整。但是我无法容忍她们被杀害或者卷进谋杀。我想保护她们，我一定要看到那些拿着国家薪水的人能够保护她们，让她们安心工作。”她怒视着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暴怒的母老虎。

“给我们一些时间，马丁代尔小姐。”他说。

“时间？就因为那个傻孩子死了，我猜你们以为你们拥有全世界的时间。下一个被谋杀的又会是这些女孩中的另一个。”

“我想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马丁代尔小姐。”

“我想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你也没有猜到这个女孩会被杀害吧，探长。如果你预料到的话，你就会提前采取预防措施来保护她了。当我的女孩中的一个被杀害时或者被陷于某种可怕的危及声誉的境况中时，你也是一样吃惊吧。整件事情都是那么特别，不可思议！你必须承认这是一个疯狂的预谋。也就是说，可能人们在报纸上读到的那件事是真的。比如那些钟表。我发现今天早上庭审时，没人提到它们。”

“今天早上的庭审要尽量少提问题，马丁代尔小姐。这仅仅是一个要延期的审讯，你知道的。”

“所有我想说的就是，”马丁代尔小姐再一次怒视着他说，“你们对这件事必须要采取行动了。”

“你没有想要告诉我的吗，伊娜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她没有表现出对某些事情很忧虑？她没有找你谈过吗？”

“我想即使她很忧虑也不会找我谈心的，”马丁代尔小姐说，“但她在担心什么呢？”

这正好是哈卡斯特探长想知道的，他知道他不可能从马丁代尔小姐这里得到答案。所以他说：

“我想和这里的每个姑娘谈谈，我明白伊娜·布伦特不会把她的恐惧或忧虑对你说，但是她也许会对她的这些同事说。”

“这倒是很有可能，我想，”马丁代尔小姐说，“她们常常在一起讲闲话——这些女孩。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在外面的走廊里响起，所有打字机就立刻开始工作。但是在这之前她们一直在做什么呢？聊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会儿后，她说，“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三个女孩。你是想现在和她们谈谈吗？其他人都因工作安排外出了。我可以给你她们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你，马丁代尔小姐。”

“我希望你最好跟她们单独谈谈，”马丁代尔小姐说，“如果我站在这里旁观，她们会感觉不自在的。因为，你明白的，这样的话她们就得承认她们一直在闲聊，在浪费时间。”

她离开座位，打开了门，进入了外面的办公室。

“女孩们，”她说，“哈卡斯特探长想和你们聊聊。你们先停下手头的工作。好好地跟探长谈谈，看看是不是能帮助他找出杀害伊娜·布伦特的凶手。”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用力关上了门。三个像是受了惊吓的少女望着探长。其中一个是金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老实。她是可信赖的，他想，但不是很聪明。一个看起来俏皮，肤色发黑，头发也是黑色的女孩，她的发型乱得让人以为她刚经历了大风暴。她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在注视着这里的什么东西。她所说的话，恐怕不太可信。所有的事情都要小心处理。第三个是个天生爱笑的女孩，他确信，对别人说的任何事情她都会毫无疑义。

他平静地说着，很随意。

“我想你们都已经听说发生在你们同事伊娜·布伦特身上的事了？”

三个脑袋猛烈地点了点。

“顺便问一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她们看看彼此，似乎在决定谁应该先发言。经过一致同意，由那个金发女孩发言。她的名字好像是珍妮特。

“伊娜在两点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来上班。”她解释道。

“沙猫非常生气，”黑发女孩莫林说，然后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马丁代尔小姐。”

第三个女孩咯咯地笑起来。“沙猫是我们私下对她的称呼。”她解释道。

“不是个坏名字。”探长想。

“她凶起来的样子很可怕，”莫林说，“狠狠地训斥你。她问我们伊娜有没有说过她今天下午不来办公室，并且说她至少应该给个理由。”

金发女孩说：“我告诉马丁代尔小姐，她和我们一起去了庭审会场，但是后来我们没有再看见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是事实，对吧？”哈卡斯特问，“她离开庭审会场之后，你们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提议大家一起去吃午饭，”莫林说，“但是她似乎在想其他的事。她说她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吃午饭。或者是买些东西在办公室里吃。”

“所以她的意思是，然后会回到办公室？”

“噢，是的，当然。我们都得回来上班。”

“你们有人注意到这几天伊娜·布伦特和往常不一样吗？她看起来是不是有些烦恼，好像在想什么事？她告诉过你们是什么事让她烦心吗？如果你们知道些什么，我恳求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她们看看彼此，互相的交流中没有试图隐藏什么。似乎仅仅是模糊的推测。

“她经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林说，“她会把事情搞乱，做错事。她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似乎总会有麻烦事发生在伊娜身上，”爱笑的女孩说，“记得前几天她的细鞋跟掉了？这种事常会发生在伊娜身上。”

“我记得。”哈卡斯特说。

他记得那个女孩非常可怜地站在那里，沮丧地看着她手里的鞋跟。

“你知道，今天下午两点钟伊娜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珍妮特沉着脸点了点头。

哈卡斯特带着些许厌恶地看了看她。他通常都不喜欢在事后表现聪明才智的人，他确信当时这个女孩一定没有这样的想法。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他再次问。

她们看看彼此。那个爱笑的女孩突然脸红了。她的目光转向了一边，看着马丁代尔小姐的办公室。

“嗯，我，哦，我就溜出去了几分钟，”她说，“我想买一些油酥点心带回家，等到下班所有的店也都关门了。当我到拐角的那家店时——在那里他们都认识我。那个女人说：‘她是在你那里上班吧，对吗，亲爱的？’我说：‘你说的是谁？’然后她说：‘就是那个被他们发现死在电话亭里的女孩。’噢，这让我极为恐惧！所以我急忙跑了回来，告诉了其他的人，最后我们一致同意必须告诉马丁代尔小姐这件事时，她突然从办公室里冲出来，对我们说，‘你们现在在做什么？没有一个打字员在工作。’”

金发女孩接着说：

“然后我说：‘真的不能怪我们。我们听到了关于伊娜的可怕消息，马丁代尔小姐。’”

“然后马丁代尔小姐说什么？”

“嗯，她首先不相信我们说的话，”黑发女孩说，“她说，‘胡说，你们说的是小店里传出来的愚蠢闲话。肯定另有其人。为什么会是伊娜呢？’然后她迈着大步回到了她的办公室，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发现这是真的。”

“但是我不明白，”珍妮特几乎是神情恍惚地说，“我不明白有什么人会想要杀害伊娜呢？”

“事情不像是因为男朋友而引起的，她好像没有男朋友。”黑发女孩说。

所有三个女孩都满怀希望地看着哈卡斯特，好像他能告诉她们问题的答案。他叹了口气。他在这里没有什么收获。也许只有这群女孩中的最后一个人可以帮他了。那就是希拉·韦伯本人。

“希拉·韦伯和伊娜·布伦特是要好的朋友吗？”他问。

她们茫然地彼此对视。

“不算是什么特别的朋友，我认为不是。”

“韦伯小姐在哪里，顺便问一下？”

她们告诉他，希拉·韦伯在麻鹬酒店，普迪教授那里。

[1] 英国著名的连锁百货公司。

第十九章

电话铃响了，普迪教授中断了他的口述。听筒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

“是谁？有什么事？你的意思是说他现在就在这里？那么，问问他明天可以吗？噢，好吧，好吧，让他上来。”

“总会有事，”他恼火地说，“总是受到干扰，我们还如何期待能做一些重要的工作呢。”他不大高兴地看了看希拉·韦伯，然后说，“我们说到哪里了，亲爱的？”

希拉刚要回答，砰砰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普迪教授好不容易把他自己从大约三千年前拉回到现实中来。

“你是？”他不耐烦地说，“噢，请进，有什么事吗？我特意提醒过他们今天下午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十分抱歉，先生，确实很抱歉，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晚上好，韦伯小姐。”

希拉·韦伯站了起来，把她的笔记本放到了一边。哈卡斯特疑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因为他看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发生了什么事？”教授又一次急切地问道。

“我是哈卡斯特探长。”

“好吧，”教授说，“好吧。”

“我只是想和韦伯小姐说几句话。”

“你不能等等嘛？这个时间真的不合适，非常不合适。我们正进行到关键之处。韦伯小姐只需要再多一刻钟，噢，也许是半个小时。差不多就是这样。噢，亲爱的，已经六点了吗？”

“十分抱歉，普迪教授。”哈卡斯特语气坚定。

“噢，好吧，好吧。是什么事？是汽车驾驶违章？这些交通警察是多么爱管闲事啊。前几天一个人坚持说停车计时器显示我离开我的汽车四个半小时。我确信没有这样的事。”

“这件事比违规停车更严重，先生。”

“呃，是的。呃，是的。你没有车，对吗，亲爱的？”他不确信地看着希拉·韦伯。“是的，我记得，你是坐公交车到这里的。好吧，探长，什么事？”

“是关于一个叫伊娜·布伦特的女孩。”他转过去对着希拉·韦伯，“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吧。”

她注视着他。迷人的眼睛，浅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伊娜·布伦特，你是说她吗？”她皱起了眉头。“噢，是的，我认识她，当然。她怎么了？”

“看来你还不知道。你在哪里吃的午餐，韦伯小姐？”

她的脸颊慢慢变红了。

“我和一个朋友在胡东餐厅，这，这与你说的事情有关吗？”

“之后你没有回办公室？”

“你的意思是到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我打电话回去，他们告知我两点半的时候直接去找普迪教授。”

“是这样的，”教授说着点了点头。“两点半。从这个时间开始我们一直在工作，一直。亲爱的，我应该叫茶过来的。真是对不起，韦伯小姐，恐怕你已错过喝茶的时间了。你应该提醒我一下。”

“噢，没有关系，普迪教授，不用介意。”

“我真是考虑不周，”教授说，“太过怠慢。但是现在我必须停下了，因为探长要问你一些问题。”

“那么你不知道伊娜·布伦特出什么事了？”

“她怎么了？”希拉情绪有些激动，她的嗓音突然升高了。“她出什么事了？你什么意思？她出了车祸还是其他什么事？她被撞了？”

“真是危险，都是由于超速。”教授插嘴道。

“是的，”哈卡斯特说，“她确实是出事了。”他停了一下，接着近乎失去理智地说，“在大约十二点半的时候，有人发现她被勒死在一个电话亭里。”

“在一个电话亭里？”教授说着，似乎对这件事很有兴趣。

希拉·韦伯什么都没有说。她盯着他。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要么你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要么你就是一个绝佳的演员。”哈卡斯特心里暗自想着。

“天哪，天哪，”教授说，“在电话亭里被勒死。对我来说这似乎太离奇了，非常离奇。我可不会选这种地方。我是说，如果我打算做这种事。我不会选这种地方，确实不会。哎，哎，可怜的女孩。她真是太不幸了。”

“伊娜被杀了！但是为什么？”

“你知道吗，希拉小姐，伊娜·布伦特在前天很想见你，她去了你姨妈家找你，等了一会儿，想着你能回来。”

“又是我的错，”教授内疚地说，“那天晚上我让韦伯小姐一直工作到很晚，我记得。确实是很晚。我现在还因这件事感到十分抱歉。你必须得时刻提醒我注意时间的，亲爱的。你确实很有必要这么做。”

“我姨妈告诉我这件事了，”希拉说，“但是我不知道她找我有什么特别的事。是伊娜有什么麻烦事吗？”

“我们不知道，”探长说，“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除非你能告诉我们？”

“我告诉你？我怎么会知道？”

“你也许知道一点，伊娜·布伦特为什么来找你？”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

“她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在办公室里跟你说她遇到什么麻烦事吗？”

“没有，没有，确实没有。昨天一天我都不在办公室。我去兰迪斯湾见我们的一个合作作者，我一整天都在那里。”

“你感觉她最近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嗯，伊娜常常看起来都有些忧虑或困扰。她的想法，怎么说呢，总是飘忽不定。我的意思是，她从来都无法确定她想要做的事是对还是错。有一次，她为阿曼德·莱文的书稿打字时少打了整整两页，当时她非常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在发现这个问题之前，书稿已经寄给作者了。”

“我了解。然后她征询你的意见，问你她该怎么做吗？”

“是的。我让她最好尽快写一个便条给作者补救，因为他们不会马上阅读这些打字稿的。她可以写明发生了什么，并且请他不要向马丁代尔小姐投诉这件事。但是她说她不喜欢这么做。”

“当有这种问题出现时，她通常都会来找你，向你咨询建议吗？”

“噢，是的，总是这样。但是问题是，当然，关于她应该怎么做，我们的想法总会不一样。然后她就依然不知该怎么办。”

“所以如果她有问题的话，她就会很自然地会找你们中的一个来帮忙？这种事经常发生？”

“是的。是的，经常有。”

“你认为这次会是什么更重要的事呢？”

“我想不会吧。可能会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探长在想，希拉·韦伯是在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她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而且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去我姨妈家找我，并且想在那里和我谈话。”

“似乎是，也许是她有什么话不想在卡文迪什文书社跟你说？不想当着那些女孩的面。我说的对吗？也许是她只想让你知道的事。会是这样的情况吗？”

“我认为这不可能。我确信这一点儿都不可能。”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所以你无法帮到我，韦伯小姐？”

“是的。对不起。对于伊娜的事我真的很难过，但我确实帮不上忙。”

“也许与九月九日发生的事有关系吧？”

“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那个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的男人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可能？伊娜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也许并不是重要的事，”探长说，“但是任何事，尽管很细微，总会有帮助的。”他停了一下，又说，“她遇害的那个电话亭正好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对你来说，这不意味着什么吗，韦伯小姐？”

“不，我不知道。”

“今天你来过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吗？”

“没有，我没有，”她激烈地说，“我从来都没有再走近过它。我开始发现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我希望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我希望我从未被卷入这一切中。为什么那天他们要派我过去，要专门找我？为什么伊娜是在那附近被杀害的？你们一定要查出来！探长，一定，一定！”

“我们肯定要查出真相，韦伯小姐，”探长一板一眼地说，“我向你保证一定做到。”

“你在发抖，亲爱的，”普迪教授说，“我认为，我认为你真的应该来一杯雪利酒。”

第二十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一到伦敦，我即刻向贝克报到。

他拿着雪茄朝我挥手。

“那愚蠢的新月街似乎真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他说。

“我终于调查得有点眉目了吧？”

“我还没有到那里，但是我想你可能会发现什么。我们的建筑工程师，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62号住着的赖姆塞先生，不像看起来那样老实。最近他接到一个很奇怪的任务。派给他任务的公司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查不出什么历史，如果有什么的话，也是非常奇怪的历史。五个星期以前，他接到临时通知，突然出门了，去了罗马尼亚。”

“他对他的妻子不是这么说的。”

“有可能，但是他确实去了那里，而且现在还在那儿。我们需要对他有更多的了解。所以你需要尽快行动，小伙子。我已经为你准备了所有签证和一本崭新的护照。这一次你的名字是奈杰尔·特伦奇。在巴尔干半岛好好研究一番稀有植物吧。你的身份是一位植物学家。”

“还有什么特别的指示吗？”

“没有了。你领取证件资料时，我们会告诉你秘密联络人。尽量多找一些关于赖姆塞先生的信息。”他敏锐地看着我。“你似乎没有想象中高兴。”他透过烟雾凝视着我。

“如果预感能成真，就会让人高兴的。”我闪烁其词。

“街道是对的，但号码错了。61号住着一位完全清白的建筑师。在我们看来是无可指摘的。可怜的老汉伯雷搞错了号码，还好错得不是太离谱。”

“你还查过其他人吗？还是就只有赖姆塞？”

“戴安娜小屋似乎和戴安娜一样清白。那里有着悠久的养猫的历史。麦克诺顿引起了我的兴趣。他是一位退休教授，你知道的，教数学。他似乎非常聪明。但由于身体原因，突然辞了工作。我想这可能是真的，但是他看起来精力相当充沛。他似乎与所有老朋友都断了联系，这点倒是很奇怪。

“问题是，”我说，“我们对每个人所做的每件事都要抱着一种怀疑的态度。”

“去了那里你会有收获的。”贝克上校说，“柯林，有很多次，我怀疑你已经偏离了方向。对我自己也一样，好多次我怀疑我已偏离方向，但是接着又会转回来！这些都只不过是一次次有趣的失误而已。”

我乘坐晚上十点钟的飞机。我先去见了赫尔克里·波洛。这次他正在喝黑醋栗。他让我也尝一尝，我拒绝了。乔治给我拿来一杯威士忌。一切都是老样子。

“你看起来兴致不高。”波洛说。“没有的事。我马上要出国了。”

他看着我。我点点头。

“是这样啊？”

“是的，就是这样。”

“祝你成功。”

“谢谢。你呢，波洛，你的家庭作业完成得怎么样了？”

“什么意思？”

“就是克罗町钟表谋杀案。你有没有背向后靠着，闭上眼睛，你的答案就出现了呢？”

“我极认真地读了你留下的资料。”波洛说。

“没什么发现吧，对吗？我告诉过你从这些奇怪的邻居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现——”

“相反。这些人中，至少有两人的话是非常值得细细研究的——”

“哪两个？他们说了什么话？”

波洛激动地对我说，我应该再仔细读读我的记录。

“然后你自己就能看出来了，自然而然就发现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再去找一些邻居谈谈。”

“没有了。”

“肯定会有，一定会有人看到些什么。这是规律。”

“这可能是规律，但它不适用于这个案子。我有了更多的细节要告诉你。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真的吗？这么快？太有趣了！快告诉我。”

我告诉了他。他一直不停地追问我，直到搞清楚整件事的所有细节。我把给哈卡斯特看过的明信片的事也告诉了他。

“记住，4，1，3，是四点十三分，”他重复着，“是的，是同一个模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波洛闭上了眼睛。

“这张明信片只缺一样东西，沾有血液的指纹。”

我不解地看着他。

“关于这件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事情已经越来越清晰了，凶手是不可能逃脱的。”“但是谁是凶手？”

“事情渐渐明朗起来了，凶手是逃不掉的。”

“谁是凶手？”

波洛狡猾地没有回答。

“在你离开这段时间，你允许我去做一些调查吗？”

“你指的是？”

“明天我会安排莱蒙小姐给我的一位律师老朋友恩德比先生写一封信。我会让她去问问在萨默塞特宫的婚姻登记记录。她会给我发一封准确的海外电报。”

“我想这是不公平的，”我反驳道，“你不是仅仅坐在这里就能想出问题的答案嘛。”

“这正是我要做的！莱蒙小姐要去做的，也仅仅是证实我已经知道的答案而已。我要去做的不是寻找信息，而是确认答案。”

“我不相信你已猜中，波洛！你在虚张声势。还没有人知道死者是谁——”

“我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并不重要。我想，如果你能理解，关键不是他是谁，而是他的身份。”

“一位敲诈者？”

波洛闭上了眼睛。

“一位私家侦探？”

波洛睁开他的双眼。

“我告诉你的是一句引语，跟我上次说的一样。除此之外没有了。”他极为严肃地默念了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快来送死。”

第二十一章

哈卡斯特探长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九月二十日。已经过去了十天。案情并没有像期望的那样有任何进展，还是一开始的那个问题挡在他们面前：死者的身份依然未确认。花费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得多。收集到的线索经排查后逐渐减少，最终都无果。衣服经化验室检查后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信息。衣服本身没有提供任何线索。衣服质地上乘，是出口商品，虽然不是很新但保养得很好。牙医那边也没有任何收获；洗衣店，清洁工那里也都没有。死者依然是一个“神秘人物”，但哈卡斯特认为他其实不是一个“神秘人物”。他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他只是一个还没有被认出的人。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确信。一想到那张照片——以醒目的标题写着：《你们认识这个男人吗？》在报上刊登之后，那些蜂拥而至的电话和信件，哈卡斯特叹了口气。竟然有这么多人认为他们认识这个男人。女儿们写信来是为了寻找他们远离多年的父亲。一个约九十岁的老妇人确信相片中的人就是她三十年前离家出走的儿子。有不计其数的妻子确信那是她们失踪的丈夫。做姐妹的倒没有急于确认那就是她们的兄弟，也许是因为她们不是过于期望的缘故。当然还有一大拨人说他们在林肯郡、纽卡斯尔、德文郡和伦敦看到过这个人或在地铁里，或在公交车上，说看到这个人潜伏在一个码头，或在马路的拐角处看到过这个阴险的人，说看到这个人在电影院里躲着不被发现。有成百上千条线索，这些线索似乎都让人极有希望地期盼着能发现些什么，可结果却没有任何收获。

但是今天，探长感到了一丝希望。他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信件。梅利纳·里瓦尔。他一点也不喜欢教名。在他看来，理智的人在孩子受洗礼时是不会起名叫梅利纳的。不用质疑，一定是这位女士自己选的名字。但是他喜欢这封信的感觉。既不过度放纵，也不过度自信。来信中仅仅是说她感觉相片中的男人是与她分开多年的丈夫。她会在今天早上来访。他按响了电铃，格雷巡佐走了进来。

“里瓦尔太太还没到吗？”

“刚刚到，”格雷说，“我正要告诉你。”

“她长得什么样？”

“有点儿戏剧化，”格雷想了一下说，“妆很浓，但并不精致。总体来讲是那种可信赖的女人，我觉得。”

“她看起来很悲伤吗？”

“没有。看不出来。”

“好的，”哈卡斯特说，“让她进来。”

格雷离开了，很快又传来他的声音，“里瓦尔太太，长官。”

探长站起身，与她握了握手。他判断，她看上去大约五十岁，然而实际上应该没有那么大，她可能只有三十岁。走近一看，因为随意化妆的缘故，她看着比五十岁还显老。黑色的头发染成了红褐色。没戴帽子，中等身材，穿着黑色外套和短裙，配着白衬衫。挎着一个格子图案的大包，腕上有一两个叮铃作响的手镯，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总体来说，基于他的经验，他判断她是一个好女人。不吹毛求疵，容易相处，为人慷慨，心地和善。比较可靠？这种事他不敢指望，因为指望不起。

“很高兴见到你，里瓦尔太太。”他说，“非常希望你能给我们带来帮助。”

“当然，但是我不是十分确定，”里瓦尔太太说，她像是很抱歉的样子，“但是他看起来确实很像哈里。非常像。当然我还是希望不是他，也希望不会因此而浪费你们的时间。”

她看起来对此似乎很抱歉的样子。

“你不必对此感觉歉疚。”探长说，“对于这件案子，我们非常需要帮助。”

“是的，我明白。我希望我能够确认。你知道，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可以先与你核对一些具体情况吗？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的丈夫是什么时候？”

“让我仔细想想，”里瓦尔太太说，“好像是在火车上。说到时间，就会发现人的记忆流失得如此可怕。我想我在信中说了大约是十年以前，但是我想应该是更长的时间。你知道吗，我想应该是大约十五年前。时光飞逝。真是这样。”她又精明地加了一句，“那些说时间不长的人，实际是想让自己变得年轻。你说对吗？”

“我想大概是吧，”探长说，“那么你认为你们大约有十五年没有见过面了？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是在这之前的三年前。”里瓦尔太太说。

“那么你们住在哪儿？”

“在一个叫作西普顿·波依斯的地方，在萨福克，很不错的一个小镇。非常小，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丈夫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名保险代理。至少，”她停了下来，“这是他自己说的。”

探长突然抬起头。

“你发现这不是真的吗？”

“嗯，不，不是很确定……仅仅是从那时起，我在想也许这不是真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说这样的话是轻而易举的事，对吗？”

“我认为要看是什么情况。”

“我的意思是，这可以让一个男人有长期离开家的借口。”

“你的丈夫经常不在家吗，里瓦尔太太？”

“是的。一开始我从来都没有多想过——”

“但是后来？”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接着说，

“我们可以先不说这个事吗？毕竟，如果那不是哈里……”

他想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她的嗓音中带着压抑的情绪，那是感情吗？他不确定。

“我能理解，”他说，“现在我们走吧。”

他站起来，陪同她从屋里走出来，坐进等在外面的车。当他们赶往要去的地方时，她的表现和他之前带过来的其他人一样紧张，他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会用一两分钟的时间。”

停尸台出现了，管理员揭开了裹尸布。她站在那里，睁大眼仔细看着，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然后她微微深呼了口气，突然转身说道，“他是哈里。没错。他老了许多，看起来不一样……但是他就是哈里。”

探长向管理员点了点头，然后轻抚着她的肩膀向外走去，再次回到了车里，接着他们开车回到警察局。路上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想让她恢复平静。当他们回到他的办公室时，一个警员立即端着一杯茶进来了。

“里瓦尔太太，喝杯茶，这会让你感觉好一些。然后我们再谈。”

“谢谢你。”

她在茶里加了糖，加了很多，然后大口喝了下去。

“好多了，”她说，“我其实不是很在乎。只是，只是，有一点让人不舒服，对吗？”

“你认为他确实是你的丈夫吗？”

“我确信他是。当然，他变老了许多，但是变化不是太大。他总是看起来，嗯，非常干净而优雅，你知道，属于上层社会的样子。”

是的，哈卡斯特想着，描述得很到位。上层社会。也许，是哈里故意这么打扮的。一些男人出于其他特别的目的，是会这么做的。

里瓦尔太太说：“他对他的服饰以及所有的一切总是很挑剔。这就是我想她们很容易迷恋上他的原因。她们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

“谁迷恋上他了，里瓦尔太太？”哈卡斯特充满同情地轻声问道。

“女人，”里瓦尔太太说，“女人。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女人在一起。”

“我明白。你知道了？”

“嗯，我，我怀疑。我的意思是，他经常离开家。我当然知道男人的本性。我想他在外面有了一个女人。但是问男人这种事不太好。他们会对你撒谎，就是这样。但是我真的没以为他是认真的。”

“他吗？”

她点了点头。“我认为是这样。”

“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耸了耸肩膀。

“有一天他旅行回来，又去了纽卡斯尔。不管怎样，回来后他说他必须马上离开。他说事情败露了。他让某个女人陷入了麻烦。他说，她是一个学校的老师，这件事的流言蜚语会传出来。然后我问他是什么事。他不介意告诉我。可能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了很多事。她们总是会爱上他，你知道，很容易的事，就像我一样。他会给她一枚戒指，他们会订婚，然后他会说他要为她们投资做生意。她们通常都会很快答应他。”

“他对你做过同样的事吗？”

“事实上，他做过，但是我没有给他任何东西。”

“为什么没有？难道你在那个时候就不信任他吗？”

“嗯，我不是那种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我曾有过一些你们称之为经历的经验。我了解男人，清楚他们所用的阴暗手段。不管怎样，我不想让他拿我的钱投资。我可以自己投资。自己保管钱，这样才能确信钱是属于我的！我见过许多被愚弄的女人。”

“他是什么时候想要用你的钱做投资的？在你们结婚之前还是之后？”

“我想在结婚之前他就提议过这件事，但是我没有答应，他立即避开了这个话题。我们结婚以后，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我说：‘不行。’这不仅是因为我不信任他，而是我经常听到男人说他们看准了一个好事，然后结果就是被他们骗了。”

“你的丈夫曾被警察抓过吗？”

“恐怕没有，”里瓦尔太太说，“女人被骗，总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但是这一次，显然，事情是不一样的。这个女孩或者妇女，她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轻易欺骗。”

“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的。”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

“我相信有过。”她又说，“说句实话，我不知道最初是由于什么原因让他这么做的。仅仅是因为钱，为了谋生，像你说的。或者他就是那种玩弄女人的男人，他认为她们应该给他带去的快乐付钱。”现在，她的声音满含感伤。

哈卡斯特温柔地说：

“你喜欢他，里瓦尔太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否则我不会和他结婚……”

“你，对不起，和他结婚了？”

“我不知该怎么说，”里瓦尔太太坦率地说，“我们是结婚了。婚礼是在教堂里举行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也用其他的名字和其他女人结过婚。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的名字叫卡斯尔顿。我想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哈里·卡斯尔顿。对吗？”

“是的。”

“你们结婚后住在这个地方，西普顿·波依斯，住了多久？”

“我们在那里住了两年。在那之前我们住在唐卡斯特附近。那天他回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并不是非常吃惊。我知道他有时是个坏家伙。因为他总是看起来很体面，像一个十足的绅士，我只是难以相信罢了！”

“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他要马上离开，我说他可以放心走。终于可以解脱了，我无法再忍受这些了！”她接着又沉思着。“我给了他十英镑。这是我放在屋里所有的钱。他说他缺钱……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或听过他的消息。直到今天。或者说，直到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照片。”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吗？伤疤？做过手术，或者骨折过之类的特征？”

她摇了摇头。

“我想没有。”

“他曾用过寇里这个名字吗？”

“寇里？没有，我想没有。或许是我不知道。”哈卡斯特从桌面滑过那张名片给她。

“这是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发现的。”他说。

“他是一名保险代理，我明白，”她说，“我想他用过，我指的是很多不同的名字。”

“你说最近这十五年，从未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他就连一张圣诞卡片也不曾寄给我，如果这是你们想知道的。”里瓦尔太太突然幽默地说，“不管怎么说，我想他也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在我们分开之后，我曾回到过那里。那段时间生活过得并不好，我也就放弃了卡斯尔顿这个名字。恢复了我以前的名字梅利纳·里瓦尔。”

“梅利纳，呃，也不是你的真名，我猜想？”

她摇了摇头，一种模糊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

“我想起来了。真是了不起。我的真名叫弗洛西·加普。我想，弗洛伦斯是我的教名，但是人们总是叫我弗洛西或者弗洛。弗洛西·加普。一点都不浪漫，对吗？”

“你现在在做什么？还在继续演戏吗，里瓦尔太太？”

“偶尔。”里瓦尔太太说着，沉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可以这么说。”

哈卡斯特是精于世故的。

“我明白。”他说。

“我到处做一些零工。”她说，“在派对中帮帮忙，帮女主人打理一些杂务。生活过得也不算差，至少能认识人。有时生活不免也会陷入窘境。”

“自从你们分开之后，你有没有与哈里·卡斯尔顿联系过？或者是听到过与他有关的消息？”

“从来没有。我还以为他去了国外，或是已经死了。”

“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里瓦尔太太，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哈里·卡斯尔顿会去那片街区？”

“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些年他都在做什么。”

“有没有可能他是去推销那些骗人的保险或者之类的东西。”

“我确实不知道。我感觉这似乎不可能。我的意思是，哈里极其小心，他不会去冒险做一些让自己声名狼藉的事。我想这更像是他与女人的寻欢作乐。”

“你觉得呢，里瓦尔太太，这会不会是一种敲诈？”

“嗯，我不知道……我猜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算是。有些女人，也许，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旧事。他因此而感到安全，我想。请注意，我不是说事情一定就是这样，而是说很可能是这样的。我想他不会要太多的钱，你知道。他也不会把人逼上绝路，他只是小规模地揽钱。”说完她表示确信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女人喜欢他，对吗？”

“是的。她们总会轻易地爱上他。我想，主要是因为他总是看起来像一位来自上等阶层的体面人士。她们为能赢得他的感情而感到骄傲。她们期待和他有一个美好而长久的未来。这是我最直接的感觉。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爱上了他。”里瓦尔太太坦率地说。

“还有一个小问题，”哈卡斯特对他的手下说，“去把那些钟表拿进来，好吗？”

钟表被放在一个托盘上拿了进来，外面覆着一层布。哈卡斯特揭去布，让里瓦尔太太能清楚地看见。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赞许审视着它们。

“都很漂亮，对吗？我喜欢那个。”她碰了碰那个镀金时钟。

“你以前见过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吗？这些时钟对你来讲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啊。应该有吗？”

“你能想起你的丈夫和‘罗丝玛丽’这个名字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罗丝玛丽？让我想一想。那是一个红头发的，不，她的名字叫罗莎莉。恐怕我想不起谁叫这个名字。但是也可能我并不知道，对吗？哈里对他的事隐藏得很深。”

“你有没有看到有一个时钟的指针指着四点，十三分？”哈卡斯特停顿了片刻。

里瓦尔太太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我想它是在提醒下午茶时间到了。”

哈卡斯特叹了口气。

“嗯，里瓦尔太太，”他说，“我们很感激你。延期审讯，正如我告诉你的，审讯会在后天举行。你到时不会介意提供身份证明吧？”

“不会。不会，那没什么。就是让我说他是谁，对吗？我不用再说其他事吧？我不想多谈他生活上的事，诸如此类的事。”

“当下看来是不需要的。你要做的就是现场起誓他就是那个人，哈里·卡斯尔顿，是和你结婚的人。确切的时间在萨默塞特宫会有记录。你在哪里结的婚？你还记得地点吗？”

“在一个叫顿布鲁克的地方，圣米歇尔教堂，我想这是教堂的名字。我真不希望这是在二十多年以前发生的。那会让我感觉我已经有一只脚进入了坟墓。”里瓦尔太太说。

她起身伸出手。哈卡斯特与她握手告别。他返回到桌子旁，坐下来，用铅笔敲着桌子。不久后格雷巡佐进来了。

“还满意吗？”他问。

“似乎还可以，”探长说，“名字叫哈里·卡斯尔顿，这可能是一个假名。我们要看看关于这个家伙我们能发现些什么。看来不止一个女人蓄意要对他报复。”

“看起来很体面的样子。”格雷说。

“那，”哈卡斯特说，“就是他的惯用伎俩。”

他又开始沉思，想着那个写有“Rosemary”的钟。是纪念品吗？

第二十二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1

“你回来了。”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仔细地将书签夹在书里。这一次，他胳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热咖啡。波洛对饮品的品味实在让人难以捉摸！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劝我和他一起喝。

“你怎么样？”我问。

“太吵了，实在太吵了。他们在装修，重整房屋，这些公寓的结构似乎都变了。”

“他们不会改进吗？”

“会的，我想，但是对于我来讲，这是最令人烦恼的。我不得不因此打乱我的安排。这里还有油漆的味道！”他有点愤怒地看着我。

然后，他挥了挥手，像想挥去这些烦恼似的，他问道，

“你的工作进展得不错，对吧？”

我慢慢地说：“我不知道。”

“呃，会有这种情况。”

“我发现了他们让我发现的。但我没有找到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情报？还是一具尸体？”

“说到尸体，我读了在克罗町延期审讯的陈述。说是有人蓄意谋杀。死者的姓名终于查出来了。”

我点点头。

“哈里·卡斯尔顿，他到底是谁。”

“是他的妻子指认的。你去过克罗町了？”

“还没有。我计划明天去。”

“噢，你有空闲时间吗？”

“没有。我还在忙工作。我的工作让我——”我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在我出国的这段时间里，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仅仅是有人认领了尸体吗？你是怎么看这事的？”

波洛耸了耸肩膀。

“还在调查中。”

“是的，警方的表现很好——”

“主要是那个妻子非常乐于助人。”

“梅利纳·里瓦尔太太！不错的名字！”

“这让我想起了什么事，”波洛说，“让我想起了什么事呢？”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但是我没办法帮助他。我了解波洛，这个名字很可能让他想到了什么。

“我在一所乡间小屋拜访过的一个朋友。”波洛沉思着，然后摇了摇头。“不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

“等我回到伦敦后，我会过来告诉你我从哈卡斯特那里了解到的关于梅利纳·里瓦尔太太的所有情况。”我向他保证道。

波洛挥了挥手，然后说，“那倒不必。”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告诉你，你已经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对她不感兴趣——”

“你不感兴趣，为什么呢？我不明白。”我摇了摇头。

“要关注事情最本质的环节。那么，告诉我那个叫伊娜的女孩的情况——就是死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电话亭里的那个女孩。”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对那个女孩我没有更多了解了。”

“所以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就是，”波洛用责怪的语气说，“或者你能告诉我的就是你在打印社看到那个女孩像一只可怜的小白兔，她的鞋跟被卡在格栅里了，她看起来很生气——”他突然停止了讲话。“那格栅在哪里呢，顺便问一下？”

“波洛，我怎么会知道？”

“如果你问了就会知道。如果你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提出更多的问题，又怎么会了解到细节？”

“但是，知道她的鞋跟是在哪里掉的，会有什么关系吗？”

“这或许不重要。换句话说，我们应该知道当时这个女孩在哪里，这或许可以联系到当时她看见过的人，或者当时在那里发生的事。”

“你又在牵强附会。总之，我的确知道是在离办公室很近的地方。因为她说她买了一个圆面包，然后穿着丝袜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办公室。在那里吃了面包，她还说她在想这样究竟要怎么回家啊？”

“呃，那么她是怎么回到家的？”波洛颇有兴趣地问道。

“我不知道。”

“呃，这是不可能的，用这种方法，你永远都问不出关键的问题！因此你了解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你最好亲自去克罗町一趟，然后自己问问这些问题。”我生气地说。

“现在不行。下个星期有一位很有趣的作家的手稿要拍卖——”

“依然是你热衷的？”

“是的，的确是。”他的双眼变得闪闪发光。“去买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品，或者说是卡特·狄克森的作品，他有时这么自称——”

我在他还没开始的时候就逃了，假装赶着去一个重要的约会。我没有心情听他细数那些过去的侦探小说大师。

2

第二天晚上，我坐在哈卡斯特家大门的台阶上，当看到他回来时，我仿佛一下子就从忧郁中摆脱了出来。

“嘿，柯林？是你吗？你又突然出现了，对吗？”

“倒不如说你不见了，这会让人更高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一直坐在我家的台阶上？”

“噢，半个小时左右。”

“抱歉没能让你进屋。”

“我本可以轻易就进去的。”我怒气冲冲地说，“你可不知道我们受过的训练！”

“那为什么你不进去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你的威望受损，”我解释道，“如果一位探长的家轻而易举地被盗，这肯定会让他丢脸的。”

哈卡斯特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不要再胡扯了。”

他向客厅走去，准备一些饮料。

“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没多久，然后我们各自拿起饮料坐下。

“事情终于有了进展，”哈卡斯特说，“我们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我知道。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谁是哈里·卡斯尔顿？”

“一个看似很体面的男人，他通过和富裕且容易上当受骗的女人结婚或是仅仅订婚谋生。她们对他卓越的理财专业知识很赏识，就把她们的存款委托给他打理。然后不久，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我说着，脑海里回想着这事。

“那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难道他没有被控告过吗？”

“没有。我们做了调查，但是进展得不顺利。他经常改名字。尽管他们认为哈里·卡斯尔顿、雷蒙德·布莱尔、劳伦斯·道尔顿以及罗杰·拜伦都是一个人，却无法证明这一点。那些女人，你明白，不会说的。她们宁愿损失钱财。这个人的名字变来变去，突然出现在这里或那里，总是用同样的方式谋利，真是令人太难以置信了。有说罗杰·拜伦从南方消失了，一个叫劳伦斯·道尔顿的人在纽卡斯尔的泰恩河附近又在开展活动。他羞于拍照，总是躲避他的女友给他拍快照。所以这些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有十五年到二十年。在那之后他似乎就真正消失了。说他已经死了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但是有些人说他是出国去了——”

“不管怎样，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直到他死在了佩玛繻小姐家客厅的地毯上？”我说。

“正是如此。”

“但他的死亡原因存在诸多可能。”

“确实如此。”

“女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受的侮辱吧？”我提醒道。

“的确，你知道的。有一些女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如果这个女人后来又双目失明的话，这岂不是在伤疤上又撒了一层盐——”

“这只是猜测。还没有什么事可以证实它。”

“他的妻子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梅利纳·里瓦尔？多么古怪的名字！这不会是她的名字吧。”

“她的真名叫弗洛西·加普。是她自己起的。更适合她当时的身份。”

“她是做什么的？一个妓女？”

“不完全是。”

“过去常常怎么说来着，一个交际场上的女人。”

“我想说的是她是一个好脾气的女人，对朋友有求必应。她说自己以前是个演员。偶尔做一些‘女主人’的工作。人缘很不错。”

“这些都可信吗？”

“相当可信。她认尸的时候很肯定。没有一点犹豫。”

“这真是太幸运了。”

“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我很绝望。因为这里有一大堆妻子的来信！后来我开始相信能认识自己丈夫的女人才是聪明的女人。听着，我想有关她丈夫的情况，实际上，里瓦尔太太知道的比告诉我们的要多。”

“她曾被卷入到犯罪活动中过吗？”

“没有她的犯罪记录。我想她可能有过，也许现在还有，一些名声不好的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鬼混，类似这种事情。”

“那么那些钟呢？”

“对于她来说没什么意义。我想她说的是实话。我们分析了钟表的来源——波多贝罗市场[1]。那个镀金钟表和德累斯顿瓷钟是在那里发现的。这简直就是一点帮助都没有！你要知道星期六那里的样子。那个摊主认为是一个美国小姐买走的，但是我想这仅仅是猜测。波多贝罗市场到处都是美国游客。他的妻子说是一个男人买的。但她不记得他的模样了。那个银质时钟是从伯恩茅斯一个银匠那里买来的。一个高个子女人想给她的小女儿买一件生日礼物！她只记得她戴着一顶绿色的帽子。”

“第四个时钟呢？消失了的那一个？”

“无可奉告。”哈卡斯特说。

我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1] 波多贝罗市场，地处诺丁山区域，是英国最有名的露天市集，分别由三个不同的市场组成。南端的古董市场是游客来此淘货的主要目的地，仅在周六开放。

第二十三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我住在警察局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这儿的烧烤还不错，但也就是这一点还说得过去。除此之外，当然，它很便宜。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说我想找一位速记打字员记录一些信件，并重新打一份商业合同。我的名字是道格拉斯·韦斯比，我住在克拉伦登酒店（破旧不堪的酒店总是会有一个富丽堂皇的名字）。希拉·韦伯小姐有空吗？我的一位朋友说她很不错。

我很幸运。希拉可以直接过来。但是她在十二点的时候有预约。我说在那之前我们就可以完成，因为十二点的时候我也有约。

我在克拉伦登酒店的旋转门外等着，这时希拉到了。我向她走过去。

“道格拉斯·韦斯比先生愿意为你效劳。”我说。

“是你打的电话？”

“正是。”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她看起来有些生气。

“为什么不能？我准备好了给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付费。如果我们在街对面的金凤花咖啡厅一起共度宝贵的时间，而不是口述那些无聊的信件，这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走吧，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喝一杯咖啡。”

金凤花咖啡厅真是名副其实，整体的装饰都是鲜艳且张扬的黄色。福米加桌面贴，塑胶垫子，杯子和碟子都是淡黄色。

我点了两份咖啡和司康饼。时间很早，所以咖啡厅里只有我们俩。

当女服务员拿起点餐单离开后，我们隔着桌子看着彼此。

“你还好吗，希拉？”

“什么意思？我好吗？”

深色的黑眼圈让她的眼睛呈现出紫罗兰色，而不是浅蓝色。“你过得不好，对吗？”

“是的，不，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离开这里了。”

“是的。刚回来。”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她的眼睛垂了下来。

“我害怕他。”她至少有一分钟没有说话，这一分钟对我来说是那样漫长。

“你在害怕谁？”

“你的那个朋友，那位探长。他认为……他认为我杀了那个男人，认为我还杀了伊娜……”

“噢，他就是那样的人，”我安慰道，“他看起来总像是在怀疑所有人。”

“不，柯林，完全不是那样。你这样说没有用，我不会高兴的。他从一开始就认为我与这起案子有关系。”

“我亲爱的女孩，没有对你不利的证据。仅仅因为那天你正好在现场，因为有人故意设计让你去了现场……”

她打断了我的话。

“他认为是我自编自导的，一切都是捏造的故事。他认为伊娜一定知道了什么，比如伊娜辨认出了那其实是我在电话中假装模仿佩玛繻小姐。”

“是你的声音吗？”我问道。

“不，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打过那个电话。我早就告诉你了。”

“看着我，希拉，”我说，“无论你对其他人是怎么说的，你必须跟我讲实话。”

“这么说，你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了！”

“不，我相信。你那天也许因为一些很单纯的原因打了这个电话。有人指使你去这么做，也许告诉你这仅仅是一个玩笑，然后你受了惊吓，但是只要你有一次撒了谎，你就得一直圆下去。事情是这样的吗？”

“不，不，不！我要告诉你多少次呢？”

“好吧，希拉，但是你确实像有什么事隐瞒。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如果哈卡斯特有对你不利的信息，没有告诉我他知道的一些事——”

她再一次打断我的话。

“你希望他把知道的一切事都告诉你？”

“嗯，他没有理由不这么做。我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合作伙伴。”

这时，正好那位服务员端着我们点的东西走过来。咖啡的味道淡得就像最近刚开始流行的水貂皮衣的颜色。

“我不知道你与警察也有关系。”希拉一边说，一边慢慢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确切地说我不是警察。我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行业。但是我可以理解，如果狄克没有告诉我关于你的一些事，应该是有特别的原因。因为他认为我喜欢你。嗯，我喜欢你。也许有更甚于喜欢的感情。我是为了你好，希拉，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那天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都快被吓死了。你确实是受了惊吓。你不是假装的，你那个样子绝对无法装得出来。”

“当然我被吓着了。我怕极了。”

“仅仅是因为看到了那具尸体让你这么害怕，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怎么还会有其他的原因？”

我打起精神。

“为什么你要偷拿那个写有‘Rosemary’的钟表？”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偷它？”

“我正在问你为什么那么做？”

“我从来没有碰过它。”

“你说你要回屋里，因为你的手套忘拿了。你那天没有戴手套。那是九月的温暖的一天。我从没见你戴手套。然后，你回到屋里，拿了那个钟表。不要再对我撒谎。你确实拿了，对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捣碎了盘子里的司康饼。

“好吧。”她用很小的声音说着，几乎是低语。“好吧。是我做的。我拿了那个时钟，并把它胡乱塞进了我的包里，然后才走出去。”

“但是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因为那个名字——‘Rosemary’。那是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Rosemary’，不是希拉？”

“两个都是。罗丝玛丽·希拉。”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你的名字和其中一个时钟上写的名字是一样的吗？”

她听出了我的怀疑。但是她坚持说就是这个原因。

“我受了惊吓，我告诉过你。”

我看着她。希拉是我喜欢的女孩，我想和她在一起，想要保护她。但是不管对她心存什么念想都是没有用的。希拉在说谎，而且可能要永远说下去。这是她求得生存所需的方法——口齿伶俐，善于否认。这是孩子的武器，而她也许永远都没法甩掉了。如果我想要和希拉在一起，我就必须接受她的一切。一起支撑这就在眼前的不幸。我们都陷入了被动。

我下定了决心，决定再进一步追击。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是你的时钟，对吗？”我说，“它属于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

“告诉我这一切。”

这个故事就这样慌乱地被讲了出来。在她的生活里一直都有这个时钟的陪伴。在六岁之前，她一直叫罗丝玛丽，但是她憎恨这个名字，宁愿别人叫她希拉。最近这个钟表总是出故障。她准备把它放到一个钟表修理店去修理，就在离打印社不远的地方。但是她却把它落在了什么地方，也许是公交车里，或者是奶品店，她常在午餐时间去那里吃三明治。

“这事距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谋杀案发生的时间有多久？”

大约一星期，她想。她不想太麻烦，因为这个钟表很破旧，还总是出故障，买一个新的会更好。

她接着说：

“刚开始我没有发现，”她说，“走进屋里时，我没有发现。接着我发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当时就惊呆了。我走上前去触摸他，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我的钟表正对着我放在壁炉旁的圆桌上。我的钟表。我的手上全是血，然后她进来了，我忘记了一切，因为她就要踩到他了。然后我冲了出来。逃离了现场，这就是当时发生的全部。”

我点了点头。

“然后呢？”

“我开始思考。她说她没有打电话给我，那么是谁？谁安排我去了那里，并把我的钟表放在那里的？我说我忘了拿手套，然后回去，把表塞进包里。我想，我很愚蠢。”

“没有比你更傻的人了。”我告诉她。“从某方面来说，希拉，你做的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有人想要陷害我。那张明信片肯定是知道我拿走了钟表的人寄来的。明信片是从老贝利街发出的。如果我的爸爸是一个罪犯——”

“关于你的父母，你知道些什么？”

“我的父母很早就死于一场意外事故，那时我还是一个婴儿。这是我的姨妈告诉我的，她告诉我的只有这些。但是她从来都不提他们，她从来没有跟我讲过有关他们的事。有时，曾经有那么一两次，我问她，她告诉我的事却跟以往她讲过的不一样。所以我知道，她肯定有事瞒着我。”

“继续。”

“所以我想我的爸爸也许是一名罪犯，甚至于，也许是一名谋杀犯。或许我的妈妈是一名谋杀犯。人们一般不会说你的父母死了，或者对他们避而不谈，除非真正的原因是——有什么特别残忍的事不想让你知道。”

“所以你就努力猜想。事情可能很简单。你仅仅是一个私生子而已。”

“我想是这样。人们总是试图在孩子还小时就隐瞒这种事。真是太笨了。告诉他们实情会好得多。现如今这种事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但关键是，你明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事情背后的情况。我为什么会叫罗丝玛丽？这不是家族姓氏。它代表着缅怀与记忆，对吗？”

“可能是一个好的意思。”我分析道。

“是的，它可能……但是我想应该不是。不管怎么说，在那天探长问了我一些问题后，我就开始思考起来。为什么有人想让我去那里？让我去见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或者是这个死了的男人想在那里见我？他是，也许是，我的爸爸，他想让我为他做些事？但是有人跟踪他，然后将他杀害了。或者是一开始就有人故意设计让我成为凶手？噢，我现在完全糊涂了，感到恐惧。似乎一切事情的矛头都在指向我。安排我去那里，一具死尸，有我的名字的钟，罗丝玛丽。然而钟本来不在那里。所以我陷入了恐慌，做了正如你说的一些愚蠢的事情。”

我对着她摇头。

“你读了太多惊悚和推理的故事，或是打字的时候接触了太多这类作品。”我指责道，“那么伊娜呢？你有没有想到她脑子里在想些关于你的什么事呢？为什么在办公室里能天天看见你，她却不嫌麻烦非要去你家找你说话？”

“我不知道。她不可能以为我会与这起谋杀案有关。她不会。”

“是不是她无意中听到了什么，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呢？”

“没有的事！我告诉你，没有！”

我很怀疑。我无法阻止自己产生怀疑……甚至于这一刻，我也不相信希拉在说实话。

“你有仇人吗？对你不满的年轻人，嫉妒你的女孩子，或是某个心理不平衡而想找你报复的人？”

我能说出这些话，似乎很难让人相信。

“当然没有。”

事情就是这样。甚至于现在我还是对那个钟表不十分确信。这实在是个扑朔迷离的故事。四点十三分。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为什么在明信片上要写上这个数字和这样两个字：记住。除非这对寄出明信片的那个人有着某种意义？

我叹了口气，结了账，然后站了起来。

“不要担心。”我说（这确实是英语或其他语言中最不实在的话），“柯林·蓝姆私人服务社将持续工作。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会结婚，会生活得很幸福，就在一年之后。顺便问一句，”我说，我无法阻止自己，尽管我知道以这样充满浪漫的言语结束会更好，但是柯林·蓝姆的独家好奇心驱使我这么做了。“你后来怎么处理那个钟表的？藏在你放袜子的抽屉里了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我把它丢在隔壁邻居家的垃圾箱里了。”

我有些吃惊。真是干净利落。这说明她很聪明。也许，我低估了希拉。

第二十四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1

希拉离开后，我径直回到了克拉伦登，收拾好包，交给服务员。这种酒店特别留意你中午之前是否会退房。

然后我出发了。经过警察局时，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我说找哈卡斯特，他正好在那里。我看见他皱着眉头，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封信。

“我今晚又要离开了，狄克，”我说，“回伦敦。”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你愿意听我一句劝告吗？”

“不用。”我立即说。

他没有理会我。人若想给你劝告，往往都会这样。

“你应该离开，躲得远远的，如果你知道怎么做对你最好的话。”

“没有人能判断对别人来说怎么做是最好的。”

“我保留意见。”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狄克。完成现在的任务后，我打算辞职了。至少，我希望能辞职。”

“为什么？”

“我就像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老牧师。我很多疑。”

“给你自己点时间。”

我不确信他那句话的意思。我问他为何看起来如此烦恼。

“看看这个。”他递给我他正在看的那封信。

亲爱的先生，

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你问我的丈夫身上是否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我说他没有。但是我搞错了。实际上在他的左耳后面有一个疤痕。有一次，他剃胡须时，我们养的狗朝他扑过去，他被剃须刀伤到了。他因此缝了好几针。这件事微不足道，所以那天我没有想起来。

你诚挚的，

梅利纳·里瓦尔

“她的笔迹俊逸潇洒，”我说，“尽管我从来都不喜欢紫色墨水。死者脸上有疤痕吗？”

“他确实有一个疤痕。正好在她说的那个位置。”

“她辨认尸体的时候，难道没有看见吗？”

哈卡斯特摇摇头。

“被耳朵挡着了。你必须把耳朵向前拉一下，才能看见。”

“那么一切都没问题了。这是一个确凿的证据。你还在烦什么？”

哈卡斯特沮丧地说这起案件简直就像魔鬼！他问我是否会去看看我在伦敦的那个法国或比利时朋友。

“可能会去。怎么了？”

“我跟郡警察局长提到了他，局长说对他印象深刻——那件女童子军谋杀案[1]。如果他肯来这里一趟，我将会无比热情地欢迎他。”

“恐怕不行，”我说，“这个人从不轻易出门。”

2

十二点过一刻的时候，我按响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62号的门铃。赖姆塞太太开的门。她几乎都没有抬眼看我。

“什么事？”她说。

“我能和你谈谈吗？我十天前来过这里。你可能不记得了。”

她抬起眼睛仔细看了我一会儿，微微皱了皱眉。

“你来过，和探长一起来的，对吗？”

“是的，赖姆塞太太。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警察是不会被拒之门外的。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领我进入客厅，粗鲁地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我。她的声音之前听着有些刻薄，但今天，她的样子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我说：

“今天家里似乎很安静……你的儿子返校了吧？”

“是的。完全不一样了。”她继续说，“我想你是来问我前几天的那起谋杀案的吧？那个在电话亭里被杀害的女孩。”

“不是。不完全是那个。我与警察没有太多关系，你知道的。”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

“我想你是巡佐，蓝姆，对吗？”

“我的名字是蓝姆，没错，但是我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部门工作。”无精打采从赖姆塞太太的神情中消失了。她直接而又严厉地盯着我。

“噢，”她说，“好吧，什么事？”

“你先生还在国外？”

“是的。”

“他已经离家很长时间了，对吗，赖姆塞太太？而且去了很远的地方？”

“关于此事你知道些什么？”

“嗯，他已经走进铁幕国家[2]了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平静而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

“你知道他去了那里吗？”

“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他想让我到那里与他会合。”

“他计划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吧？”

“我想是的。直到最近他才告诉我。”

“你并不赞同他的想法吧？”

“以前是赞同的，我想。但是你肯定知道……你们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细节，对吗？”

“你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非常有用的信息。”我说。

她摇摇头。

“不。我做不到。这不是说我不愿这么做。你知道，他从来都对我含糊其词。我不想知道。我厌恶这所有的一切！当米歇尔告诉我他打算离开这个国家，出海关，去莫斯科时，我一点儿都不吃惊。后来我不得不做出自己的决定。”

“于是你决定不支持你先生的计划？”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看法完全是个人的。我想最后总会有女人和他一起去的，当然肯定是一个狂热分子。有些女人可能会极度狂热，但我不是。我一直都是一个温和的左翼分子。”

“你的先生与拉金案有牵扯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他从来都不会告诉我这些。”

她突然热切地看着我。

“我们最好说清楚，蓝姆先生，或是披着羊皮的狼先生，无论你是谁。我爱我的丈夫，也许我应该和他一起去莫斯科，这都和我是否同意他的政治观点没有关系。他想让我带上孩子们。我不想带！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决定一定要和孩子们待在一起。能否再见到米歇尔，这我不知道。他必须选择他的生活方式，我也要选择我的。但是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在他和我谈过这件事之后，我决定让孩子们在自己的国家长大。他们是英国人。我想让他们和普通的英国孩子一样成长。”

“我明白。”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赖姆塞太太说，这时她站了起来。

她的态度突然坚决了很多。

“这一定是个艰难的选择，”我温柔地说，“我为你感到难过。”

“我也是。”也许我语气里的同情感染了她。她微微笑了。

“也许你确实是……我想你的工作让你试图从别人的表情中探寻出更多的信息，以知道他们的感觉和想法。这件事对我无疑是致命一击，但是我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我现在必须做好计划，该做什么，该去哪里，是否待在这里，还是去其他地方。我应该去找一份工作。我过去曾做过文秘工作。也许我应该报一个进修课程学学速记和打字。”

“嗯，别去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工作。”我说。

“为什么？”

“去那里上班的女孩似乎都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如果你认为我对那件事知道什么的话，那么你错了，我不知道。”

我祝福她好运，然后就离开了。我没有从她那里了解到什么。我实际上也没心存什么奢望。但总得有人完成扫尾工作。

3

刚从大门出来，我差点撞上麦克诺顿太太。她手提一个购物袋，摇摇晃晃地走着。

“让我来。”我说着从她手里去接购物袋。刚开始她有意紧紧抓着它，然后她向前歪着头，仔细看着我，接着松开了手。

“你就是那位来自警察局的年轻人，”她说，“刚开始我没有认出是你。”

我提着购物袋到了她家门口。她步履蹒跚地走在我旁边。没有想到购物袋这么重。我真想知道里边是什么。好几磅的土豆吗？

“不用按门铃，”她说，“门没有锁。”

威尔布拉汉新月街似乎没有谁家的门上过锁。

“你的事情进展如何？”她闲扯着，“他活着的时候似乎结过很多次婚。”

我不知道她正在说什么。

“谁，我最近一直都不在。”我解释道。

“噢，我明白。是在追查某人吧。我是指里瓦尔太太。我去参加了庭审。如此普通的一个女人。我想说对于她丈夫的死，她似乎一点都不悲伤难过。”

“她有十五年没有见过他了。”我解释道。

“安格斯和我结婚有二十年了。”她叹了口气，“很长的时间。自从他不去大学教书后，就开始了很多园艺的工作……很难知道人到底应该去做什么。”

就在这时，麦克诺顿先生手里拿着铲子，从屋子的拐角处走过来。

“噢，你回来了，亲爱的。让我来吧——”

“放在厨房里就行。”麦克诺顿太太机智地对我说，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就是一些玉米片、鸡蛋和甜瓜。”她高兴地笑着跟她丈夫说。

我把购物袋放在了厨房的桌子上。它叮里咣当响着。

玉米片，没这回事！我侦探的直觉开始工作。在一张胶布的掩饰之下，是三瓶威士忌。

我知道了为什么麦克诺顿太太有时那么欢快地喋喋不休，为什么有时她走路会步履蹒跚。也许正因如此，麦克诺顿先生才辞去了他的工作。

对这一片街区来说，此时还是清晨。当我沿着新月街向奥尔巴尼路走的时候，我碰到了布兰德先生。布兰德先生看起来精神状态似乎很好。他很快便认出了我。

“你还好吗？案件进展如何？我知道尸体身份确认了。他生前对他的妻子似乎很不好。顺便问一下，抱歉，你不是本地人，对吗？”

我含糊其词地说我刚从伦敦过来。

“原来苏格兰场也有兴趣，是吗？”

“嗯——”我没有直接表态。

“我理解。不能随便说的。但是，你并不在庭审现场。”我说我当时在国外。

“我也是，老弟。我也是！”他朝我眨眨眼睛。

“巴黎快乐？”我问道，同时也朝他眨眨眼睛。

“真希望是那样。只有一天的旅行是在布伦[3]。”

他用他的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我，正如麦克诺顿太太一样！

“没有带太太。是和一个迷人的小姐结成一对出去的。金发女郎，可爱极了。”

“因公出国？”我说。我们俩同时大笑起来。

他去了61号，我朝着奥尔巴尼路继续走着。

我对自己不满意。就像波洛说的，应该会从邻居中问出更多的信息。人们都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这绝对是不合常理的！也许哈卡斯特没有问对问题。但是我能想出什么好问题呢？当我走上奥尔巴尼路时，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问题清单。它们是这样的：

寇里先生（卡斯尔顿）被麻醉了。何时？

同上。被谋杀了。何处？

寇里先生（卡斯尔顿）被带到了十九号。怎么做到的？

有人一定看到了什么！谁？

同上。看到了什么？

我再一次转向了左边。现在我正走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上，就如同九月九日那天一样。我应该去拜访佩玛繻小姐吗？按响门铃，然后说，嗯，我应该说什么呢？

拜访华特豪斯小姐？但是我究竟能对她说什么呢？

也许去找黑姆太太？别人对她说什么，黑姆太太从来都不注意。她没有听别人说话，她所说的话也都互不相关，但是也许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我一边走着，一边数着门牌号，就像以前一样。已故的寇里先生来这里时，是不是也这样数着门牌号，来到他要拜访的那一家门前。

威尔布拉汉新月街显示出从未有过的冷峻。我发现自己几乎想以维多利亚时代的口气大喊一声，“哇！如果这些石头会说话！”在那个年代，这是人们最喜欢说的话。但是石头不会说话，砖和灰浆也不会，就连粉饰灰泥也不会。威尔布拉汉新月街还是那么安静。古老，冷漠，有些破旧，呈现出一幅异常冷清凄惨的景象。我相信，就连徘徊的小偷都不知道他们要寻找什么。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几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孩经过我身旁，还有两个手里提着购物袋的女人。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已经，或者接近那已经被英国的传统神圣化的一小时，午餐时间。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上未挂窗帘，从中可以看到一两个人正围着餐桌吃饭，但是这也极其罕见。不然就是窗户被小心翼翼地用尼龙网遮蔽了，正好与曾经流行的诺丁汉蕾丝花边相反，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大部分人遵守着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习俗，围坐在家里“现代化”的厨房中用餐。

这个时间，我在想，是一天中行凶作案的最好时间段。那个凶手想到这一点了吗？我很好奇。这是凶手计划中的一部分吗？我最后来到了19号。

就像许多反应迟钝的人一样，我站在那里呆呆地凝视着。这会儿，看不到一个人。“没有一个邻居出现。”我难过地说，“没有智慧的旁观者。”

我感到肩膀一阵刺痛。我错了。原来这里有一个邻居，而且，如果这个邻居能说话，它将会是多么有用啊。我倚靠着20号的门柱，看到我以前见过的那只橘黄色大猫正坐在门柱上。我停下来，和它说话，把它顽皮的爪子从我的肩膀上拿开。

“如果猫会说话。”我把这个作为和它说话的开场白。

橘黄色的猫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响亮且悦耳的喵喵声。

“我知道你能，”我说，“我知道你跟我一样会说话。只是你不会说我的语言。那天你也是坐在这里吗？你看到谁进了那个屋子或者从那里出来吗？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不会不相信你的，乖啊。”

这只猫会错了意。它转过身，开始对我来回摆动它的尾巴。

“对不起，尊敬的猫殿下。”我说。

它回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开始勤快地洗起脸来。邻居们，我痛苦地思索着！毋庸置疑，在威尔布拉汉新月街缺乏邻居。我想要找的，哈卡斯特想要找的，是那些爱说闲话的、喜打听的、爱盯着别人看的老太婆，整天如此消磨着她们手里大把的时间。总喜欢朝窗外看看，看看是不是能发现些什么丑闻。问题是这些老太太现如今都已经消失了。她们都极舒适地、一群一群地坐在养老院里，或者集中在医院里，占据着真正的病人急需的床位。那些行动受限的老人都已不住在自己家里，而是由那些忠心耿耿的用人照料着，或者是由那些愚笨的、热衷于去好人家的穷亲戚照看着。这对于刑事调查来讲是极大的阻碍。

我向远处眺望着马路。为什么看不见一个邻居呢？为什么这里不是那种一排一排地面向我排开的整齐干净的房子，而是这种看起来巨大而冷漠的水泥块。如蜂巢似的住宅，毫无疑问，被像工蜂一样辛劳的人租住着。白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工作，只有晚上会回来，清洗她们的内衣裤，然后化好妆，出去和她们的小男朋友约会。相比这种冷酷的、满是公寓的街区，我对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已经消逝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优雅开始有了一种亲切感。

我的眼睛被一束光晃了一下，那是从那栋楼中部射出来的光。这让我感到迷惑。我睁大眼睛看着。是的，闪光又出现了。窗户开着，有人正从里边向外看。一张脸被正在往上举着的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些。闪光再次出现了。我把手伸进了口袋。在那里我准备了很多好东西，都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有时你会因它们的用处而感到惊讶。一小卷胶布，一些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仪器，用它们可以打开所有上了锁的门。一小罐灰色粉末，上面贴了无关紧要的标签，以及用来吹它的吹管，一到两件其他小装置，很多人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小型的观鸟望远镜。它的性能并不是很高，但够用了。我拿出它，放在眼前。

窗户边有一个小孩。我能看到她长长的发辫耷拉在一侧的肩上。她戴了一副小型望远镜，她正在仔细看着我，带着讨人喜欢的专注力。因为周围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否则她可能也不会这么用心。然而就在这时，威尔布拉汉新月街出现了另一个让你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一辆很旧的劳斯莱斯，由一位年老的司机驾驶着，沿着马路高傲地开了过来。他看似威严的外表下透露出对生活的厌倦。他经过我的时候，就像后面跟着一个车队似地庄严肃穆。我的小观察家，我发现，正在用她的小型望远镜看着他。我站在那里，思考起来。

我总是相信，如果你坚持等待的时间越长，那么你就肯定会遇到某种好运，某种你不可能指望的，或者是你永远都想不到的，但是确实就会发生的事情。这次，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吗？再一次抬头看了看这庞大的街区，我仔细地确定了那扇引起我兴趣的窗户的位置。三楼。然后我一直沿着街道走，直到来到公寓的入口。这里宽宽的车道沿着街区伸展开来，车道两边的草丛中，美丽的花坛有序地排列着。

这里看起来总是那么美。我步行穿过车道走向楼房，抬起了头，好像很惊讶的样子俯身看向草坪，假装在寻找什么，最后直起了腰，很明显地把什么东西从手里放到了口袋里。然后我绕着街区走着，直到来到入口处。

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想这里应该有一个守门人，但是就在这充满神秘气息的一点到两点的一个小时里，大厅入口处竟然是空的。门铃上面贴着一个大大的标签，上面写着“守门人”。但我没有去按响它。这里有一部电梯，我走过去，按了三层的按钮。做完这些之后，我不得不好好向周围环视了一番。

看来假如想从外面进入里边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楼里却很容易让人晕头转向。还好，在这方面我有很强的实践能力，所以，我几乎很快就确定了我已到达我要找的门口。上面的门牌号，不偏不倚写着77。“嗯，”我想，“7是幸运的数字。就从这儿开始吧。”我按响了门铃，退后一步等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1] 指波洛此前的一个案子，详见《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2] 铁幕国家是西方对苏联和东欧国家的通称。

[3] 法国北部海港城市。

第二十五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我等了一两分钟，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金发、身材高大的北欧女孩。她的脸庞红扑扑的，穿着鲜艳的衣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看起来她刚刚仓促地擦过手，手上仍留着一些面粉的痕迹，还有一点点面粉在鼻头上，所以我很容易就猜出来她正在做什么。

“打扰了，”我说，“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个小姑娘，她从窗户上掉了东西下来。”

她勉强地朝我微微一笑。英语显然不是她的强项。

“对不起，你说什么？”

“这儿有个小孩，一个小姑娘。”

“是的，是的。”她点点头。

“掉了东西，从窗户上。”

我边说边做着一些手势。

“我捡到了它，顺便拿了上来。”

我展开手，伸了出去。手里放着一把银白色的水果刀。她看了看，但似乎不认得。

“我想这不是，我没有见过……”

“你一直在忙着做饭。”我体谅地说。

“是的，是的，我在做饭。是这样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没想到会打扰你，”我说，“如果你能让我把这个给她。”

“不好意思？”

她似乎知道了我在说什么。她领我穿过门厅，打开了一扇门。这是一间使人感觉温馨舒适的客厅。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沙发，上面坐着一个大约九岁或十岁的孩子，一条腿上打着石膏。

“这位先生，他说你，你掉了……”

就在这时，真是走运，一股浓烈的、东西煳了的味道从厨房里传了过来。我的向导惊慌地喊了一声。

“对不起，请原谅我离开一下。”

“你快去吧，”我由衷地说，“这里我可以应付。”

她飞快地跑了出去。我走进客厅，随手关上门，向沙发走过去。

“你好？”我说。

那孩子也说，“你好？”然后向我投来深深的、极有洞察力的一瞥，似乎要将我看透。这着实吓了我一跳。她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孩子，灰褐色的直发均匀地梳成了两个小辫。高耸的前额、尖尖的下巴，一双灰色的眼眸看起来异常聪慧。

“我是柯林·蓝姆，”我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她立即回答了我。

“杰拉尔丁·玛丽·亚历山德拉·布朗。”

“哇，”我说，“这确实是一个不一般的名字。别人叫你什么？”

“杰拉尔丁。有时候叫格里，但是我不喜欢。爸爸不赞成用缩写的名字。”

和孩子相处，你会发现他们的一个显著优点就是有自己的逻辑。任何一个成年人会立刻问我想干什么。杰拉尔丁没有问那些愚蠢的问题，而是很快和我聊了起来。她既孤独又无聊，与任何一个访客的见面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新鲜愉快的体验。在我证明自己其实是一个平淡又无趣的家伙之前，她都会很乐意与我谈话的。

“你爸爸出去了，我猜想。”我说。

她和刚才一样立即回答了我，并且还添加了很多她愿意分享的细节。

“他在海狸桥的卡廷海文机械制造厂上班，”她说，“距离这里的准确距离是十四又四分之三英里。”

“你的妈妈呢？”

“妈妈去世了。”杰拉尔丁说，似乎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她在我只有两个月大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从法国飞过来。飞机坠毁，机上所有的人都死了。”

“我知道了，”我说，“所以你有——”我向门口看了看。

“她叫英格丽德，来自挪威。她来这里刚刚两周。她还不会讲英语。我正在教她英语。”

“她在教你挪威语？”

“一点点。”杰拉尔丁说。

“你喜欢她吗？”

“是的。她很好。有时她做的东西有点古怪。你知道吗，她喜欢吃生鱼。”

“我在挪威也吃过生鱼，”我说，“偶尔感觉还不错。”

杰拉尔丁看着我，似乎对此很怀疑的样子。

“她今天正在尝试做糖浆馅饼。”她说。

“这听起来很不错。”

“嗯，是的，我喜欢糖浆馅饼。”她又礼貌地说，“你过来要吃午餐吗？”“哦，不是。事实上，我是路过这里，我想你从窗户上掉了东西。”

“我？”

“是的。”我把银色的水果刀拿给她看。

杰拉尔丁看了看它，刚开始还很怀疑，接着就表示出了喜欢。

“好漂亮，”她说，“它是什么？”

“是一把水果刀。”

我把它打开。

“噢，我看看。你的意思是可以用它来削苹果皮，或做类似的事情。”“是的。”

杰拉尔丁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的。不是我掉的。你为什么会想到是我呢？”

“嗯，你正在向窗外看，而且……”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向窗外看。”杰拉尔丁说，“我跌倒弄伤了腿，你看。”

“运气不好。”

“是的。但不是因为什么有趣的事而摔伤的。我刚准备下公交车，它突然启动要开走。我伤得挺重，有点痛，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一定感觉很无聊。”我说。

“是的，确实是。但是爸爸给我买了许多东西。橡皮泥、书、蜡笔和七巧板等东西。但是你也会厌烦玩这些，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会用这个朝窗外看看。”

她无比骄傲地拿出了一副小型望远镜。

“我可以看看吗？”我说。

我从她手里拿过来，调好焦距，看向了窗外。

“棒极了。”我称赞道。

这副望远镜，确实是太棒了。如果这是杰拉尔丁的爸爸买的，应该花了不少钱。你可以无比清楚地看到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以及邻居们的房子。这是多么令人吃惊的事啊。我把望远镜还给了她。

“确实很棒，”我说，“简直是一流的。”

“它们很实用，”杰拉尔丁骄傲地说，“不是幼儿的玩具。”

“是的……我能明白。”

“我有本小记事本。”杰拉尔丁说。

她拿给我看。

“我在里边记录着事情和时间。就像是猜火车。”她说，“我有一个表弟，名字叫狄克，他也玩猜火车。我们也一起猜摩托车的车牌数字。你知道的，看你最远能看多远。”

“这是很有意思的游戏。”我说。

“是的。不幸的是这条路没有很多汽车经过，所以有时候就不得不放弃了。”

“我想你一定很清楚下面那些房子，谁住在那里，以及类似的事。”

我只是很随便地闲扯着，但是杰拉尔丁却反应神速。

“嗯，是的。当然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名，所以我自己给他们起了名字。”

“那一定很有趣。”我说。

“那里住着的是卡拉拉巴斯侯爵夫人，”杰拉尔丁手指着说，“就是那栋有很多乱糟糟的树的房子。你知道，她有很多只猫。”

“我刚刚和其中一只说了话，”我说，“一只橘黄色的猫。”

“是的，我看见你了。”杰拉尔丁说。

“你的观察一定很敏锐。”我说，“我希望你没有遗漏什么？”

杰拉尔丁愉快地笑了。英格丽德打开门，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你们还好吗，嗯？”

“非常好，”杰拉尔丁很肯定地说，“你不需要为我们担心，英格丽德。”

她频频点着头，用她的手打着手势。

“你回去吧，去做饭吧。”

“好的，我回去了。有人来看你真是太好了。”

“她做饭的时候会变得紧张，”杰拉尔丁解释道，“我指的是当她尝试新鲜的东西的时候。有时我们会很晚吃饭，就是这个原因。很高兴你能来。有人能分散我的注意力，真好，我就不会总想着饿了。”

“跟我说说住在那所房子里的人吧。”我说，“你看到了什么。谁住在旁边那所房子里，那所很干净的房子？”

“噢，那所房子里住着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她完全看不见，但是她走起路来好像能看见似的。这是看门人告诉我的。哈里。哈里人很好。他跟我说过很多事，他告诉我有一起谋杀案。”

“谋杀案？”我装出吃惊的样子。

杰拉尔丁点了点头。即将要开始讲述重要的事，她的眼睛因此闪闪发光。

“谋杀案发生在那所房子里。我正好可以看见。”

“多么有趣的事情。”

“难道不是吗？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谋杀。我是指我从来没有见过发生谋杀案的地方。”

“你看到了，呃，什么？”

“嗯，刚开始没有什么发生。你知道，那是一天中最平淡无奇的时间。令人激动的事是在听到一声尖叫后发生的，当时有人从屋里冲了出来。然后我就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了。”

“谁在尖叫？”

“就是一个女人。她很年轻，非常漂亮。她从门里跑出来，然后不停地尖叫。有一个年轻男人沿着马路走了过来。她跑出大门，紧紧抓住了他，像这样。”她用她的手臂模仿着。她突然紧紧地盯着我。“他看起来很像你。”

“那我一定得有分身术。”我不以为然地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真是太刺激了。”

“嗯，他让她坐下。你知道，在地上。然后他进入了那间屋子，那位皇帝——就是那只橘黄色的猫，我叫它皇帝，因为它看起来那么骄傲——停止了洗脸，看起来很受惊的样子。然后派克斯塔夫小姐从她的屋里走出来。就是那一家，18号。她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张望着。”

“派克斯塔夫小姐？”

“我叫她派克斯塔夫小姐是因为她长得很普通。她有一个哥哥，她经常欺负他。”

“继续。”我很感兴趣地说。

“然后各种事情就发生了。那个男人又从屋里跑了出来。你确信那不是你？”

“我长得很大众化，”我谦虚地说，“有很多人长得像我。”

“是的，我想的确如此。”杰拉尔丁表现出坦率的样子。“嗯，无论如何，这个男人，他沿着马路走下去，然后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打了电话。很快警察就来了。”她的眼睛开始发光。“许多警察。他们把死者抬进了好像是救护车的车里。当然，这时出现了很多人，争先恐后地来看热闹。我看到了哈里。他是这些公寓的看门人。后来是他告诉我这件事的。”

“他告诉你谁被谋杀了吗？”

“他只是说是一个男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真是太有趣了。”我说。

我真诚地祈祷英格丽德不要在这个时候拿着美味的糖浆馅饼或是其他美食再次闯进来。

“再想想在这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更早的事。你见过这个人吗？这个被谋杀的人。你看到他来到那所房子吗？”

“没有，我没有。我想他自始至终一直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说他住在那里？”

“噢，不是，除了佩玛繻小姐没有人住在那里。”

“所以你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呃，是的，报纸上写了。关于谋杀案。那个尖叫的女孩名叫希拉·韦伯。哈里告诉我那个被谋杀的男人名叫寇里先生。这是一个有趣的名字，对吗，就像某种食物品牌。还有第二起谋杀案。不是同一天，是后来，在马路边的电话亭里。我从这里可以看见，但是我必须把头伸向窗外，扭着脖子看。当然我没有真的看见，因为，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早知道有案子，我就会注意去看。但是，当然，我不能未卜先知。那天早上聚集了很多人，就站在街上，看着对面的房子。我想他们真是很愚蠢，对吗？”

“是的，”我说，“愚蠢至极。”

这会英格丽德又出现了。

“我很快就好，”她安慰着我们。“我很快就好。”

她再一次离开了。杰拉尔丁说：

“我们真的不需要她。她只需操心做饭。当然这是除了早餐之外她一天中要做的唯一一顿饭。爸爸晚上在餐厅吃饭，他会从那里带吃的给我。就是鱼或者其他的东西，不算什么晚餐。”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高兴。

“你通常在什么时候吃午餐，杰拉尔丁？”

“我的正餐，你是指？这就是我的正餐，我晚上不吃正餐，仅仅是夜宵而已。嗯，我吃正餐的时间一般都是英格丽德做好饭的时候。她没有时间概念。她早餐准备得比较准时，否则爸爸会生气，但是午餐就是随便什么时间了。有时我们在十二点吃午餐，有时直到两点才能吃。英格丽德说你不用在固定的时间等着吃饭，你只需要在它做好的时候吃就行。”

“嗯，这真是一个随意的安排。”我说，“你在什么时候吃的午餐？正餐，我的意思是，在谋杀案发生的那天？”

“那天是在十二点。你知道，英格丽德那天要出去。她去看电影或者是剪头发，佩里太太过来陪我。她让人讨厌，真的。她喜欢轻轻地拍人。”

“拍人？”我有些诧异。

“你知道的，在头上。说着类似的‘亲爱的小女孩’的话。”杰拉尔丁说，“她不是那种能和你愉快交谈的人。但是她会带给我糖果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你多大了，杰拉尔丁？”

“我十岁。十岁三个月。”

“你很会聊天，很聪明。”我说。

“那是因为我必须经常和爸爸聊天。”杰拉尔丁认真地说。

“那么在谋杀案发生的那天你吃饭吃得很早？”

“是的，这样英格丽德就可以早早洗好碗盘，赶在一点出门了。”“然后那天早晨你从窗户往外看，在看路人。”

“噢，是的。较早的时候，大约是十点钟，我在玩填字游戏。”“我一直在猜想你是否有可能看到寇里先生来到那所房子？”

英格丽德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我认为这很古怪。”

“嗯，也许他很早就来了呢。”

“他没有来到前门，没按门铃。否则我会看见。”

“也许他是穿过花园进来的。我的意思是从房子另一侧的门。”

“噢，不会的。”杰拉尔丁说，“花园背对着另外的房子。没有人喜欢有人随便穿过自家的花园。”

“是的，我想也是。”

“我真希望我知道他的长相。”杰拉尔丁说。

“嗯，他看上去有些老。大约六十岁。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深灰色西服。”

杰拉尔丁摇了摇头。

“听起来非常普通。”她有点失望。

“不管怎么说，”我说，“我想，让你记住，你倚靠在这里时向外观望的每一个时刻，真是很为难你。”

“这一点都不困难。”她挑衅似的说。

“我能告诉你那天早上发生的所有事。我知道螃蟹太太是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的。”

“那个日常打扫房间的女人，是吗？”

“是的。她急促地跑来跑去，就像一只螃蟹。她有一个小男孩。有时她会带着他一起过来，但是那天没有。然后佩玛繻小姐在大约十点钟的时候出去了。她在一所盲人学校里教书。螃蟹太太大约在十二点的时候离开了。有时她走时会拿着一个包裹，她来时并没有带着。我想，是一点儿黄油和奶酪，因为佩玛繻小姐看不见。我知道那天发生的很多事，因为你知道吗，我和英格丽德吵架了，所以她不理我。我在教她学英语，她想知道如何说‘直到我们再次见面’。她只会用德语跟我说这个。我能听得懂，因为我去瑞士时，那里的人对我说过。他们也这么说。如果你用英语说，就会显得粗鲁。”

“那么你跟英格丽德怎么说？”

杰拉尔丁不怀好意地不停咯咯笑着。她刚要说，就又笑了起来，但是最后她终于忍住不笑了。

“我告诉她应该说‘快滚出去’！所以她就跟隔壁的邻居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了这句话，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气坏了。英格丽德知道后很生我的气，说我们不再是朋友了，直到第二天下午茶时间我们才和好。”

我细细琢磨着她说的话。

“所以你的精力一直放在这副望远镜上。”

杰拉尔丁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知道寇里先生没有从前门进来。我想也许他是不是晚上的时候就已经设法进来了，然后藏在阁楼里。你认为这可能吗？”

“我想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我说，“但就这件事来说，这种可能性不大。”

“是不可能，”杰拉尔丁说，“那样他会饿肚子的，对吗？如果他藏起来的话，他就不可能找佩玛繻小姐要早餐吃了。”

“没有人来到这所房子吗？”我说，“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坐车来？做生意的一些访客？”

“杂货店的人在星期一和星期四来。”杰拉尔丁说，“送奶工每天早晨八点半来。”

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一部百科全书。

“花椰菜和其他东西都是佩玛繻小姐自己买。除了洗衣店的人，没有人来拜访过。这是一家新的洗衣店。”她又说。

“一家新的洗衣店？”

“是的。通常都是南唐斯洗衣店。很多人的衣服都是送去南唐斯洗衣店。那天来的是一家新洗衣店——雪花洗衣店。我从来没有见过雪花洗衣店。肯定是新开业的。”

我尽量控制自己，不让我的声音听起来过度激动。我不想刺激她，让她太过激动。

“他们是来送衣服的，还是来收衣服的？”我问。

“送衣服。”杰拉尔丁说，“用一个很大的篮子装着。比普通的篮子大很多的那种。”

“是佩玛繻小姐亲自拿的吗？”

“不，当然不是，她又出去了。”

“那大概是什么时间，杰拉尔丁？”

“正好是1点35分。”杰拉尔丁说，“我记下了这个时间。”她骄傲地又加了一句。

她拿过来一个小记事本，打开它，用她很脏的食指指着一行字。一点三十五分，洗衣店到19号。

“你应该去苏格兰场。”我说。

“他们要女侦探吗？我很喜欢当女侦探，我不是指女警察。我认为女警察有些愚蠢。”

“你还没有告诉我洗衣店的人来时，发生了些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啊。”杰拉尔丁说，“司机下来，打开厢式货车，把篮子拿了出来，一直绕着屋子的一侧拖着走，直到走到后门才停下来。我想着他不可能进去。佩玛繻小姐很可能锁了门，所以他会把它先放在后门口，然后返回去。”

“他长得什么样？”

“很普通的人。”杰拉尔丁说。

“像我一样？”我问。

“噢，不，比你老得多。”杰拉尔丁说，“但是我没有很清楚地看到他，因为他一直把车开到了房门口——这条路。”她指了指右边。“他在19号的前面停下了，尽管他走错了方向，走到了马路的另一边。但是对于这样的街道来讲，这是无所谓的。然后他弯腰扛着篮子，穿过了大门。我只能看见他的头后部，当再次看见他时，他正擦着脸上的汗。我想是因为搬运篮子，天气还有点热的缘故。”

“然后他开着车走了？”

“是的。为什么你认为这件事很有趣？”

“嗯，我不知道。”我说，“我想也许是他可能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英格丽德突然推开门，手里推着一辆手推车。

“我们现在开始吃午餐。”她欢快地点着头说。

“太好啦，”杰拉尔丁说，“我正饿着呢。”

我起身。

“我现在必须得走了。”我说，“再见，杰拉尔丁。”

“再见。那么这个怎么办呢？”她拿起了那把水果刀。“这不是我的。”她有点依依不舍地说，“我真希望它是。”

“看起来它好像不属于任何人，对吗？”

“那它是无主珍宝，或者是其他什么？”

“类似的东西。”我说，“我想你最好拿好了。就是说，紧紧抓牢，直到有人声称这是他的为止。但是我想不会。”我很真诚地说。

“给我一个苹果，英格丽德。”杰拉尔丁说。

“苹果？苹果[1]？”

她的发音很好。我把刀子留下，走了。

[1] 原文为法语和德语。

第二十六章

里瓦尔太太推开了“孔雀的怀抱”的门，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里面。她喃喃地低语着。对于这家特别的酒吧来说，她不是陌生人，很受酒保的欢迎。

“你还好吗，弗洛，”他说，“怎么了？”

“那样不对，”里瓦尔太太说，“不公平。不，不对。我知道我正在说什么，弗里德，我说，那样不对。”

“当然那样是不对的。”弗里德安慰着她。“怎么了，我想知道？像往常一样吗，亲爱的？”

里瓦尔太太点头默许着。她点了酒，开始从她的玻璃杯里小口喝着。弗里德离开去招呼另一位顾客。因为酒的作用，里瓦尔太太逐渐变得高兴了起来。她还在喃喃低语，但是神情愉快了不少。当弗里德再次走过来时，她跟他说话的方式，变得温和了很多。

“不管怎样，我不打算再忍耐了。”她说，“不，不行。如果说有一件事我不能忍耐，那就是欺骗。我无法再忍受欺骗，我再也做不到了。”

“当然。”弗里德说。

他用一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审视着她。“已经发生好几次了。”他心里想着，“我原本觉得她能承受更多。一定有什么事让她心烦意乱。”

“欺骗，”里瓦尔太太说，“搪塞，搪塞，嗯，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当然明白。”弗里德说。

他转头向其他新来的客人打招呼。里瓦尔太太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我不喜欢那样，我不想再忍受了。我要这样说。人们不能认为他们可以那样对待我。是的，他确实不可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为你自己说话，谁还会为你说话？这是不对的。再给我一杯，亲爱的。”她大声说着。

弗里德给她倒了酒。

“如果我是你，喝完这杯我就回家。”他劝道。

他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个老姑娘如此心烦。她通常都是很温和的。很友好，喜欢笑。

“这让我很不好受，弗里德，你知道。”她说，“既然要让你做事，就应该告诉你所有的一切。他们应该如实告诉你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们正在做什么事。骗子，下贱的骗子，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不想再忍耐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很快回家。”弗里德说，他发现有一滴眼泪马上要从那涂了睫毛膏的美丽眼睛里滑落。“马上就要下雨了，会下得很大。你漂亮的帽子就要受罪了。”

里瓦尔太太感激地微微一笑。

“我总是很喜欢矢车菊。”她说，“噢，天哪，我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确定。”

“我会回家，好好睡一觉。”酒保亲切地说。

“嗯，也许，但是——”

“去吧，现在，你并不想弄脏那顶帽子。”

“的确是这样，”里瓦尔太太说，“是的，的确是这样。这非常深，我不是指这个，我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你深刻的言辞，弗里德。”

“谢谢你。”

“没关系。”弗里德说。

里瓦尔太太从高高的吧凳上下来，摇摇摆摆地向门口走去。

“今晚似乎有什么事让弗洛很难过。”一个顾客说。

“她看起来一直都很快乐，但是人生总会有不如意的事。”另一个看起来很沮丧的人说。

里瓦尔太太从“孔雀的怀抱”走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是的，也许马上就要下雨。她沿着街道走着，有点匆忙，走过了一个路口，转向了左边，又在一个路口转向了右边，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很昏暗的房子前面。当她掏出钥匙，正要上台阶时，从下面传来说话声，从靠近门的拐角处探出一个头，向上看着她。

“有一位绅士在楼上等你。”

“等我？”

里瓦尔太太听起来有点吃惊。

“嗯，可以称他为绅士。打扮得体，各方面看起来也不错，但不是阿尔杰农·费拉·德·费拉爵士，我想说。”

里瓦尔太太总算找到了钥匙孔，伸进去转动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屋里闻到一股卷心菜、鱼和桉树散发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桉树的味道似乎在大厅里一直存在着。里瓦尔太太扶着栏杆上了楼。她推开了一层的门，走进去，然后突然停住，向后退了一步。

“噢，”她说，“是你。”

哈卡斯特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

“晚上好，里瓦尔太太。”

“你来干什么？”里瓦尔太太毫不客气地直接问道，显得和平时很不一样。

“嗯，我因工作必须来伦敦一趟。”哈卡斯特探长说，“有一两件事我想我需要和你谈一谈，所以我过来期望能找到你。那个，呃，楼下的那个女人认为你不久后就会回来。”

“噢，”里瓦尔太太说，“嗯，我不明白，嗯。”

哈卡斯特探长向前推过来一把椅子。

“请坐。”他有礼貌地说。

他们的身份似乎颠倒了，他成了主人，而她是客人。里瓦尔太太坐下，眼睛直直地盯住他。

“你说的一两件事是指什么？”她说。

“小事，”哈卡斯特探长说，“突然出现的小事。”

“你的意思是，有关哈里的？”

“正是。”

“现在看着这里。”里瓦尔太太用近乎挑战的语气说。同时一股烈性酒的气味直接扑向了哈卡斯特探长的鼻中。“我和哈里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他。当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相片时，我就立即过去了，对吗？我过去告诉了你有关他的事。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想起。我没有更多能告诉你的了。我已经告诉了你我能记得的所有事，现在我不想再听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消息。”

“就是很小的一个细节。”哈卡斯特探长温和地说着，显出很抱歉的样子。

“噢，那好吧。”里瓦尔太太毫无礼貌地说，“是什么？开始吧。”

“你认为那个人是你的丈夫，或者是和你十五年以前有过一场婚姻的人。是这样吧？”

“到现在为止我在想你应该知道确切的时间吧？”

“比我想到的还要精确。”哈卡斯特探长默默对自己说道，他继续着。

“是的，你说得很对。我们查过了。你们结婚的时间是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五日。”

“成为一位五月新娘总会很不幸，人们这么说。”里瓦尔太太沮丧地说，“它没有带给我任何好运。”

“尽管时间过去这么久，你还是能容易地辨认出你的丈夫。”

里瓦尔太太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他看起来并不老。”她说，“他总是很会照顾自己，哈里是这样的。”

“你还能给我们一些额外的确认信息。你给我们写了信，我想，关于那个疤痕。”

“是的。在他的左耳后面。在这里。”里瓦尔太太举起了一只手，指了指那个地方。

“在他的‘左耳’后面？”哈卡斯特加重了语气。

“嗯——”她似乎有一瞬间的犹疑。“是的。嗯，我想是的。我确定是。当然有时候左右也会让人糊涂，对吗？但是，是的，在他脖子的左边。这里。”她用她的手再次示意那个同样的位置。

“你是说，在他刮胡子的时候伤到的？”

“是的。狗跳起来扑向了他。我们那时养了一只精神非常饱满的狗。它总会向你扑过来。它是一只饱含深情的狗。它跳向了哈里，他手里拿着剃刀，深深地割了进去。他流了很多血。伤口缝了好几针，但是伤疤就永远留在那里了。”她用很确信的口气说着。

“这是个非常有价值的细节，里瓦尔太太。毕竟，有时一个人会与另一个人长得很像，特别是当过了很长时间以后。但是很难发现有一个男人和你的丈夫一样都在同样的地方有一个疤痕。这种发现是值得信任的，对吗？案情似乎向前走了一步。”

“我很高兴能让你满意。”里瓦尔太太说。

“这起剃刀事故发生在什么时间？”

里瓦尔太太想了一会儿。

“这发生在大约，嗯，在我们结婚六个月后。是的，是那个时间。我记得在那个夏天我们开始养那只狗。”

“所以这发生在一九四八年的大约十月或者是十一月。对吗？”

“是的。”

“之后你的丈夫在一九五一年离开了你……”

“是我赶他走的，不是他离开我的。”里瓦尔太太带着自尊心说。

“是这样啊。总之，在你的丈夫一九五一年离开以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你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照片？”

“是的。这些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你对此很确信吗，里瓦尔太太？”

“当然我确信。自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哈里·卡斯尔顿，直到我看见他死去的消息。”

“这真是奇怪，你知道，”哈卡斯特探长说，“这真是非常奇怪。”

“为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嗯，这是一件很古怪的事。瘢痕组织。当然，这对你我来说并无差别。但是医生会告诉你很多。他们会粗略地告诉你，你知道，这个疤痕在一个男人身上多久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嗯，是这样的，里瓦尔太太。根据我们的法医和我们咨询过的其他医生的意见，这个在你丈夫耳朵后面的瘢痕组织清晰地显示，伤口存在的时间不可能超过五六年。”

“胡说。”里瓦尔太太说，“我不相信。我……没有人能说清楚。不管怎样这个不是……”

“所以你明白，”哈卡斯特用平和的语气继续说着，“如果这个疤痕是五六年前才有的，那这个男人是否是你的丈夫？在他一九五一年离开你的时候，并没有这个疤痕。”

“也许他没有。但是不管怎样他就是哈里。”

“但是自从那以后你再也没见过他，里瓦尔太太。所以，既然你都一直没有见过他，那么你是怎么知道五六年前他有了这个疤痕的？”

“你把我弄糊涂了，”里瓦尔太太说，“你让我有些糊涂了。也许这不像一九四八年一样有那么久的时间。你不可能记得所有的事。总之，我知道哈里有那个疤痕。”

“我知道，”哈卡斯特探长说着站了起来，“我想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你说的话，里瓦尔太太。你并不想惹上麻烦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惹上麻烦？”

“嗯，”哈卡斯特探长几乎是辩解着说道，“伪证。”

“伪证？我？”

“是的。这是严重犯法，你知道。你可能会陷入纠纷，甚至于坐牢。当然，你并没有在死因裁判法庭就此宣誓，但是你很可能必须在其他审讯中就你的证词起誓。所以，嗯，我想你应该仔细考虑一下，里瓦尔太太。也许有什么人，指使你告诉我们有关这个伤疤的故事。”

里瓦尔太太站起来。她挺直了身体，她的眼睛闪着光。在这一刻，她看起来几乎称得上是庄严。

“在我的人生中，我从未听说过这些胡话，”她说，“完全是胡扯。我只是尽我的公民之责。我去见你，帮助你，告诉你我记得的所有事情。如果我犯了什么错误，我确信这是很自然的。毕竟，我认识很多，嗯，绅士朋友，也许有时会记错。但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那个人是哈里，在他的左耳后面有一个伤疤，对此我很确信。现在，也许，哈卡斯特探长，你应该离开，而不是继续待在这里含沙射影地说我一直在撒谎。”

哈卡斯特探长立即站了起来。

“晚安，里瓦尔太太。”他说，“您需要再考虑考虑。就是这样。”

里瓦尔太太昂起头。哈卡斯特从门里出去了。他一离开，里瓦尔太太的态度立即就变了。她反抗的姿态顿时坍塌了。她看起来既恐惧又忧虑。

“给我找麻烦，”她低语着，“给我找麻烦。我，我不想再这样了。我要，我要，我不想因为任何人而陷入麻烦中。告诉我很多事，对我撒谎，欺骗我。卑鄙，太卑鄙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最后下定决心，她从角落里拿起一把伞，再一次出去了。她走到街道的尽头，在一个电话亭前犹豫不决，然后去了一个邮局。她走进去，兑换了零钱，然后进入其中一个电话亭。她拨通了问询处，要求转到一个号码。她站在那里等着，直到电话接通。

“接通了，请说话。”

她开口说话。

“你好……噢，是你。我是弗洛。不，我知道你告诉过我不能，但是我必须这么做。你没有跟我说清楚。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会给我带来麻烦。你只是说，如果这个男人被确认了，对你会不利。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会被卷入谋杀案……嗯，当然你会说这个，但是无论如何，这些你没有告诉我……是的。我知道。我想你已经卷入了这场纠纷……嗯，我不会支持的，我告诉你……这会成为一个——嗯，你知道我要说的话——从犯，类似这种。不管怎样，这违背了事实，我有些害怕，我告诉你……要我去写信，要我告诉他们关于伤疤的事。现在这个伤疤似乎是四五年的事，而我还发誓说那是在他离开我之前就有……那是伪证，我可能因此而坐牢。嗯，你现在这么劝我也没有用……不……守信是一回事……我知道……我知道你因此事给了我钱，但没有多少……嗯，好的，我听你的，但是我不会去……好的，好的，我会保密……你说什么？……多少？……那真是一大笔。我怎么知道你已经拿到，甚至于……嗯，是的，当然这会有影响。你发誓你与这事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杀人……

“不，我相信你不会。当然，我明白……有时因为人多，难免会弄错……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总会让事情听起来是那么回事……你一向如此……嗯，好的，我会好好考虑但是必须尽快……明天？什么时候？……是的……是的，我会过来，但不要支票。也许会退票……我真的不知道会陷入这种麻烦……好的。嗯，如果你这么说……嗯，我无意说它恶毒……那么好吧。”

她从邮局出来，沿着人行道摇摇摆摆地走着，心里暗笑着。

为了那些钱值得与警察周旋，冒一次险。这会使她以后的日子好过得多。再说也不是真的有多大风险。她可以说她忘记了或是没记清。很多女人连一年前发生的事都不记得。她可以说她把哈里和另一个男人搞混了。噢，她可以想出很多理由去辩解。

里瓦尔太太是那种天性反复无常的人。她的精神现在很活跃，正如之前她无比消沉一样。她开始一心一意地认真考虑她要用这笔钱做的几件事……

第二十七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1

“你似乎没有从赖姆塞太太那里了解到更多的信息。”贝克上校抱怨道。

“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了解的。”

“你确信吗？”

“是的。”

“她不是其中的一分子？”

“不是。”

贝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还算满意吗？”他问。

“算不上。”

“你希望了解更多？”

“真相还没有浮出水面。”

“嗯，我们应该去看看其他地方……放弃新月街。呃？”“是的。”

“你不想说话。昨天喝醉了？”

“我没有做好这份工作。”我慢慢说着。

“要不要我摸一摸你的头，然后说‘好了，好了’？”

我禁不住笑了。

“这就对了。”贝克说，“现在说说，到底怎么了？是因为那个女孩吧。”

我摇了摇头。“已经有段日子提不起精神了。”

“实际上我已发现了。”贝克出乎意料地说，“这个世界现在处在混乱之中。问题都不像以前一样清晰了。一旦感到挫败，就感觉像干枯了一样。要注意阻止那些穿过墙头生长的毒蘑菇！如果被它们占了先，那么你对我们的利用价值就结束了。你确实做了几件一流的工作，小伙子。对此应该满意了，回到你那些该死的海草中去吧。”

他停了一下说：“你真的‘喜欢’那些讨厌的东西，对吗？”

“我发现这个话题很有趣。”

“我觉得应该让人厌恶才对。本质上是非凡的变异，对吗？我指的是，品味。你负责的那个谋杀案进展怎么样了？我跟你打赌，是那个女孩干的。”

“你错了。”我说。

贝克朝我摆摆他的手指，露出既严厉又慈爱的神情。

“我跟你说过什么，‘做好准备。’我不是以童子军的观念看待这件事。”

我走在查令十字路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我在地铁站买了一份报纸。

我读到，昨天在交通拥堵时间，据猜测，一个女人在维多利亚车站由于体力不支突然倒地，并且不省人事，被送到了医院。到达医院后，才发现她是被刺伤的。她没有醒过来就死了。

她的名字是梅利纳·里瓦尔太太。

2

我打电话给哈卡斯特。

“是的，”他回答了我的问题。“正如报纸上说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

“我前天晚上去找她。我告诉她有关那个伤疤的事还没有被认定。那个瘢痕组织经分析是最近产生的。人都会有想不开犯错的时候。仅仅只是尝试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有人付钱让这个女人去确认那具尸体是多年前抛弃她的丈夫。

“她就照此做了！只是她自以为很聪明。她想如果她事后想起了这个不重要的小疤痕，这将会令人更信服，有助于最终的确定。如果她即刻就脱口而出，听起来未免太随便。”

“所以梅利纳·里瓦尔就被绕进去了？”

“你知道吗，我很怀疑这点。假设一个老朋友或者认识的人去找她，然后说，‘听我说，我现在有点困难。一个和我做生意的家伙被谋杀了。如果他们确认了他的身份，我们所有的交易就会被曝光，这就是灭顶之灾。但是如果你去那里，说他是你的丈夫，哈里·卡斯尔顿，他多年前离家逃走了，然后整件事情就会平息。’”

“很肯定她会犹豫不决而不愿意去做——说这样做风险太大？”

“如果这样，那个人就会说，‘有什么风险？大不了说，你搞错了。任何一个女人在隔了十五年以后都有可能记错的。’很可能就在这时候，对方提到了一笔丰厚的资金。然后她说好的。她讲交情！就去做了。”

“毫不怀疑？”

“她不是一个多疑的女人。为什么，天呐，柯林，每一次我们抓到凶手，熟悉他的人都不敢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

“你去找她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吓了她一下。在我离开后，她做了我想着她会做的事——去联系让她陷入这种困境的那个男人或女人。当然，我跟踪了她。她去了邮局，在一个公共电话亭里接通了电话。不幸的是，这不是我希望她用的位于大街尽头的那个电话亭。因为她必须先去换零钱。她从电话亭里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她一直被我们暗中监视着，直到昨天晚上之前都没发生什么可疑的事。她去了维多利亚车站，买了去克罗町的票。时间是六点半，正好是交通拥堵时间。她没有保持警惕。她想，无论怎样她都要去见在克罗町的那个人。但是那个狡猾的魔鬼就在她的前面。在拥挤的人群中想要聚集在某个人身后，再把刀插进去……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不要设想她是否知道自己被刺杀了。人们不知道，你明白的。记得拉维提团伙抢劫案中的巴顿吗？一直走完了一条街，他才倒地死掉。仅仅就是一瞬间的疼痛，然后你会想你一会儿就好了。但根本不会了。你会站着死去，只是你事先并不知道。”

他最后总结道：“该死，该死，真该死！”

“你调查过……其他人吗？”

他的回答极为迅速。

“佩玛繻小姐昨天在伦敦。她要为学院处理一些公事，是乘坐七点四十的火车回的克罗町。”他停了一下。“希拉·韦伯拿着打字文件去了伦敦，和一个外国作者在做校对，这个作者要去纽约。她离开丽兹酒店的时间大约是五点三十分。然后去看了电影，一个人，在回去之前。”

“听我说，哈卡斯特，”我说，“我有事告诉你。有目击证人可以做证。九月九日那天，一辆洗衣店的厢式货车在一点三十五分停在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门前。司机把一个很大的篮子放在了房屋的后门口。这是一个特别大的篮子。”

“洗衣店？哪家洗衣店？”

“雪花洗衣店。知道吗？”

“不太清楚。新的洗衣店总是突然冒出来。这个洗衣店的名字听着也很普通。”

“嗯，你查一下。一个男人开着车，那人把篮子拿到了房门口——”

哈卡斯特突然变得有些警觉。

“这是你编造的吗，柯林？”

“不是。我告诉你了我有一个目击证人。查一下，狄克。尽快。”

在他想进一步追问我的时候，我挂断了电话。

我走出电话亭，看了看表。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做这些事情时，我不希望哈卡斯特干涉我。我想亲手安排我将来的生活。

第二十八章
柯林·蓝姆的叙述

1

在五天之后的晚上十一点钟，我抵达克罗町。先去了克拉伦登酒店，要了一个房间，就上床睡觉了。因为前一天晚上很劳累，我睡过头了。第二天十点差一刻钟才醒来。

我请服务员帮我送来咖啡、烤吐司和当天的日报。随它们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个正方形的大信笺，左上角写着“亲启”的字样。

我带着好奇心翻看着它。这简直出乎意料。信笺纸看起来既厚实又昂贵，上面印有整齐的字。

上下翻转着看了一遍后，我最终打开了它。

里边放着一张信纸。上面只有几个大字：

麻鹬酒店11:30

房间413

（敲三下！）

我盯着这封信，来回翻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注意到了房间号，413，这和时钟的时间一样。一个巧合？还是故意安排？

我想打电话给麻鹬酒店。然后又想着打电话给狄克·哈卡斯特。后来我谁也没有打。

我懒散的精神状态彻底消失了。我起床、刮胡子、洗脸、穿衣服，沿着路往前走，来到了麻鹬酒店，正好在约定的时间到达。

夏季最佳的旅游时节已经结束。酒店里没有太多人。

我没有去前台问询。我直接乘电梯来到了四层，沿着走廊来到413房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敲了三下门，突然感到自己很愚蠢……

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我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我走进去，突然停住了。

我见到了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见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面对着我坐在那里，热情地朝我微笑着。“很意外吧？”他说，“但我希望，对你而言是个惊喜。”

“波洛，你个老狐狸，”我嚷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坐着戴姆勒豪华轿车过来的，很舒服。”

“但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说起来让人很苦恼。他们坚持，强烈坚持要重新装修我的公寓。想想我的处境。我能做什么？我能去哪里？”

“许多地方。”我冷冷地说。

“可能吧，但是我的医生建议我去海边，说那里的空气对我更好。”

“那些体贴的医生发现了你想去的地方，就顺便建议你去那里！这个是你递送给我的吗？”我挥动着收到的信件。

“自然是，不然还会有谁？”

“你的房间号是413，这是巧合吗？”

“这不是巧合。我特意要求的。”

“为什么？”

波洛把他的头歪到了一边，朝我眨眨眼睛。

“这样似乎很合适。”

“那么敲三次门呢？”

“我无法阻止自己这么去做。如果我能附上一小枝迷迭香，或许就更好。我原本想割伤我的手指，把我带血的手印弄在门上。但要适可而止！我可能会被感染。”

“我想你是返老还童了。”我冷冷地说，“今天下午我该去给你买一个气球和一只毛绒兔玩具。”

“我想你并不享受这分惊喜。你没有表示出愉悦，看到我时一点也不高兴。”

“你期待这些吗？”

“为什么不呢？好啦，现在让我们来点正经的，我有一些愚见，希望对你们有一些帮助。我已经给郡警察局局长打过电话了，他真是非常友善，现在我在等你的朋友，哈卡斯特探长。”

“你要跟他说什么？”

“我在想，我们三个应该有一次共同的谈话。”

我看着他笑了。他也许称它为谈话，但我知道谁会是一直讲话的那个人。

赫尔克里·波洛！

2

哈卡斯特到了。我们互相介绍并问好，然后友好地坐在一起，狄克时不时地会偷偷看波洛，就像动物园里的人研究一只新来的、让人好奇的动物一样。我不禁怀疑他可能从未遇到过如赫尔克里·波洛一样的人。

彼此寒暄过后，哈卡斯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我想，波洛先生，”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想知道，嗯，整个的计划是吗？这不是非常容易的事。”他犹豫着说，“郡警察局局长让我尽力配合你去做一切我能做的事。但是你必须知道这存在着困难，有很多问题存疑。然而，因为你特意过来了——”

波洛打断了他的话，看似一副冷漠的样子。

“我来这里，”他说，“是因为我在伦敦的公寓要重新装修。”

我狂笑起来，波洛用责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波洛先生不用专门亲自过来，也不用去查看什么，”我说，“他总是坚持说，只要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就能知道所有的事。但这是真的吗，波洛？否则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波洛以严肃的态度回答着。

“我说没有必要找来猎狐犬、大警犬和追踪犬，根据气味跑来跑去。但是我承认对于追踪来说，要一只狗是必需的。一只猎犬，我的朋友。一只好猎犬。”

他转向了探长。得意地用一只手捻着他的小胡子。

“让我告诉你，”他说，“我不像英国人那么宠爱狗。就我个人而言，没有狗我也可以生活。虽然如此，我接受你对于狗的想法。人们爱他们的狗，娇宠它，会向朋友们吹嘘他养的狗多么聪明和机敏。那么反过来也一样！狗喜爱他的主人。它纵容着他的主人！也吹捧着它的主人，让主人感觉自己十分聪明。所以尽管人们不是真的想出去散步，他也会振作起精神，带他的狗出去溜达溜达，因为他的狗非常喜欢。同样，狗也会努力讨主人的欢心，而满足主人的愿望。”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柯林在这里。他来找我，不是因为他自己的问题向我寻求帮助；他很自信他能自己解决问题，或者，我猜，已经解决了。他担心我没有事情做，一个人很孤独，所以他给我带来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以为这可以提起我的兴趣，让我有干劲。他向我发起挑战，向我挑衅我经常告诉他我能做到的事情。静静地坐在我的椅子里，在一个合适的情况下解决那个问题。我怀疑，这可能是有点蓄意的预谋，但是毫无恶意。他想要对大家说，也向我证明这毕竟不是容易的事。你想以此嘲弄我。仅此而已！我不怪你。我要说的就是，你不了解你的赫尔克里·波洛。”

他挺起胸脯，捻了捻他的小胡子。

我看着他，咧着嘴亲切地笑了。

“那么好吧，”我说，“给我们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你知道的话。”

哈卡斯特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你说你知道是谁杀害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的那个男人，对吗？”

“当然。”

“也知道是谁杀害了伊娜·布伦特？”

“是的。”

“你知道那个死者的身份？”

“我能查到。”

哈卡斯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想到郡警察局局长，他保持着礼貌的态度。但是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怀疑。

“对不起，波洛先生，你声称你知道是谁杀害了这三个人。真的吗？”

“是的。”

“那么你已经侦破此案了？”

“那倒还没有。”

“说了半天，原来你仅仅是在推测。”我不客气地说。

“我不会和你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争吵，亲爱的柯林。我只想说，我知道！”

哈卡斯特叹了口气。

“但是你明白，波洛先生，我必须要有证据。”

“那是自然的，但是从你现在掌握的资源来看，于你而言，拿到证据是有可能的。”

“我不敢保证。”

“好啦，探长。如果你知道，真的知道，那并不是第一步？你还会继续下去吗？”

“不一定。”哈卡斯特叹了口气说道，“今天有一些人仍然逍遥法外，他们本应被关进监狱。他们心知肚明，我们也是。”

“但那总是少数，并不是——”

我插话说。

“好啦。好啦。你知道的……现在让我们也知道吧！”

“我发现你还在怀疑我。但是首先让我说明一下：对事物的‘确信无疑’就意味着当找到合适的方法时，所有的事情就会迎刃而解。你会发现再也找不出其他方法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继续干吧！我同意你所说的。”

波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并示意探长往玻璃杯里加满酒。

“有件事，我的朋友，你必须要知道。要想解决问题，你必须先找到事实依据。因此你要有一只狗，一只猎犬，能把需要的东西一件一件地——”

“带来给它的主人。”我说，“同意。”

“一个人不可能仅仅坐在椅子里，通过读报纸上的消息就能破案。因为事实要求必须是真实的，而报纸上的信息很少是准确无误的。他们报道某事发生在四点钟，实际上是四点过一刻，他们说一个男人有一个姐姐名叫伊丽莎白，而实际上是他的小姑子名叫亚历山德拉，等等。但是柯林，我有一只有着非凡能力的狗。这种能力，我可以说，令它在自己的工作中表现十分优异。它有一种非凡的记忆力。它能向你复述，甚至是好几天前发生的对话。它能准确地重复谈话的内容，更确切地说，对那些印在脑海中的事，不会像我们似的颠三倒四。它不会粗略地描述。她不会说，‘在十一点二十分时邮递员来过’，而是会描述具体的细节，就如，前门响起了敲门声，有人手里拿着信件进了屋子。所有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这意味着就像我在现场一样，它能听见我能听见的一切，它能看见我能看见的一切。”

“只是这条忠诚的狗没能做出必要的推断？”

“所以，就目前而言，我有了这些事实依据，就仿佛‘身临其境’。这是你的战时术语，对吗？‘让某人身临其境’。当柯林叙述完这个故事后，最初打动我的是那不可思议的故事情节。四个钟表，每一个都比正常的时间快了一个小时，所有被引进屋里的人都不认识房子的主人。我们不能，永远都不能相信人们所说的话，直到这些话得到证实。”

“你的想法和我的一样。”哈卡斯特表示认同。

“地板上躺着一个死了的男人，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中年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在他的口袋里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的名字是R.H.寇里先生，丹佛街七号，大城市小地方保险公司。但是没有大城市小地方保险公司，没有丹佛街七号，似乎也没有寇里先生这个人。这像是一个毫无用处的证据，但它也是证据。我们现在进一步分析。显然在差十分两点的时候，文书打印社接到了电话，一位叫作蜜勒莘·佩玛繻的小姐要求将一名速记员在三点钟的时候派到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并特意要求让希拉·韦伯小姐前去。韦伯小姐被派过去，在接近三点钟的时候到达了那里，按照指示进入了客厅，发现地板上躺着一个死人，然后尖叫着冲了出来。她冲进了一个年轻男人的怀抱。”

波洛停下来看着我。我向前鞠了一躬。

“撞上了我这个年轻英雄。”我说。

“你看，”波洛特意提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连你也无法阻止自己那滑稽夸张的声调。整件事是那么富有戏剧性和奇幻色彩，让人完全难以置信。这种事情只可能在像加里·格雷格森写的小说中发生。我想到当我年轻的朋友带着这个故事找到我时，我正在研究一系列的侦探小说作者，在他们过去六十年的作品中，他们运用了各种各样的诡计。非常有趣。人们几乎会认为真实的犯罪都是在模仿小说中的情节。也就是说，如果我发现一只狗在它应该叫的时候没有叫，我会对自己说，‘哈！福尔摩斯犯罪！’同样地，如果一具尸体是在完全封闭的房间里发现的，我就会很自然地说，‘哈！迪克森·卡尔案！’然后就是我的朋友奥利弗太太。如果是我发现的话——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这次的案件是在如此荒谬至极的情况下发生的，以至于人们会立刻感到，‘这本书与现实生活完全不相符。所有的事都不真实。’但是，这次说什么都没用了，因为这是事实。这件事确实发生了。这让人想到就生气，不是吗？”

哈卡斯特没有如此分析过，但是他完全同意这种观点，他表示赞同地点着头。波洛继续说道：

“这正好与切斯特顿的小说相反。‘你会在哪里藏起一片树叶？在森林里。你会在哪里藏起一块鹅卵石？在海边。’在这里有穿越，有幻想，有传奇！我对自己说，试着模仿切斯特顿。‘一个中年妇女在哪里可以隐藏她已渐渐逝去的美丽？’我没有回答。‘隐藏在其他衰老的面孔中。’完全错误。她是隐藏在她的妆容之下，在口红和睫毛膏之下，用华丽的皮毛包裹着自己，让珠宝环绕着脖颈，让耳坠摇曳于耳间。你听懂了吗？”

“嗯——”探长掩饰着他的无知。

“因为这些装扮，你知道的，人们会被她身上的高级时装吸引，会去注意衣服上的皮毛、佩戴的珠宝、头饰，他们丝毫都不会去留意这个女人本身的容貌！所以我对自己说，我对我的朋友柯林说，因为这起谋杀案有太多离奇的设计而转移了人的注意力，所以它一定是一起很简单的案件。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没错。”我说，“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知道真凶呢？”

“那么你就必须等待了。所以，现在，我们不看案件的这些设计，而来分析本质的东西。一个男人被杀了。他为什么会被杀？他是谁？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显然要通过第二个问题才能得知。直到你得到这两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你才可能再继续查下去。他可能是一个敲诈犯，或者是一个骗子，或者是一位让妻子讨厌的丈夫，他的存在让他的妻子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威胁。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越来越多的人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受人尊敬的有钱人。我突然想到，‘既然说这应该是一起简单的谋杀案？那么，好，就这么做。让这个人成为他看起来的那样——一个有钱且受人尊敬的中年人。’”他看着探长，“你明白了吗？”

“嗯——”探长只是礼貌性地应了一声，就停住了。

“所以他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和善的中年人，他的消失对‘某人’来说一定是必要的。对谁呢？最后我们可以缩小一些排查范围。了解通常的情况——佩玛繻小姐和她的习惯，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还有在那里工作的名叫希拉·韦伯的女孩。所以我对我的朋友柯林说：‘去找邻居们。和他们谈谈。发现一些事情。他们的背景。但最重要的是，要投入谈话。因为在这种你并不仅仅是为了获取问题答案的谈话中，在这种闲聊中，就会有事情无意中泄露出来。当所谈的话题对他们来说具有危险性的时候，人们就处在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中，但是一旦进入随便的闲聊，让他们感到放松时，他们就会无意中说出事实。这样案件就会大有进展。’”

“高明的方法，”我说，“不幸的是，在这起案件中没有什么效果。”

“但是，亲爱的，它起作用了。有一句重要的话。”

“什么？”我问道，“谁说的？什么时候？”

“在适当的时候，亲爱的。”

“请你告诉我，波洛先生。”探长礼貌地重又回到这个话题。

“如果你绕着19号画一个圈，所有在其中的人都有可能杀害寇里先生。黑姆太太，布兰德夫妇，麦克诺顿夫妇，华特豪斯小姐。但最重要的是，有一些人已经被提前设计进了现场。佩玛繻小姐在大约一点三十五分出去之前，可能已经将他杀害，韦伯小姐很可能被安排在那里与他见面，在冲出房间报警之前就已将他杀害。”

“啊，”探长说，“现在你转入到具体问题了。”

“那当然，”波洛滑动着他的轮椅说，“你，我亲爱的柯林。你也在现场。在新月街的上半段找着下半段的房号。”

“呃，是这样啊。”我忿忿不平地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的所有事情！”波洛傲慢地大声说。

“而我是那个还想着告诉你整件事情的傻瓜！”

“谋杀犯通常都很自负，”波洛指出，“很可能会耍弄你，这样你就有笑话我的理由了。”

“如果你继续说下去，你就要使我信服了。”我说。

我开始感觉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波洛又转向哈卡斯特探长。

“我对自己说，本质上来说这肯定是一件简单的谋杀案。不相干的钟表的出现，提前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故意发现尸体的安排，现在这些都必须放在一边。关键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死了，并且是有人想让他死。如果我们知道这个死去的男人是谁，这将会暗示我们谁是杀手。如果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诈骗犯，我们就必须找到可能被他诈骗过的人；如果他是一名侦探，那么我们就去找那个暗中犯过罪的人；如果他是一个有钱人，那么我们就从他财产的继承人中寻找。但如果我们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那么要从这大片的范围中去找出有嫌疑的凶手，就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

“先不考虑佩玛繻小姐和希拉·韦伯，她们似乎是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答案是令人失望的。我认为只有赖姆塞先生有些异样？”波洛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我，我点点头。“每个人都有值得信任的筹码。布兰德是一位著名的本土建筑师，麦克诺顿是剑桥大学的教授，黑姆太太是当地一位拍卖商的遗孀，华特豪斯兄妹是一直受人尊敬的本地人。所以我们再回到寇里先生这里。他来自哪里？是什么原因让他来到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这里住着一位邻居，黑姆太太，说了一句非常有参考价值的话。当得知死者并不是住在19号时，她说，‘噢！我明白了。他只是来这里送死的。多奇怪。’她有一种能一眼看到问题本质的才能，这种才能只有那种只关心自己的一举一动，而对他人的言行毫不关心的人所拥有。她总结了整个案件。寇里先生是来威尔布拉汉新月街19号送死的。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她的这句话突然让我一惊。”我说。

波洛没有注意到我。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赶来送死。’寇里先生来了，然后他被杀了。但这还没有完。他的身份查不出，这很重要。他没有钱包，没有证件，衣服的商标也被扯掉了。但这还不够。标有保险代理的寇里的名片，也只是一时想出来的手段。如果这个男人的身份一直无法查证，他最后肯定会被给予一个假身份。不久以后，我敢保证，就会有人出现，会对他进行确认。可以是弟弟，可以是姐姐，可以是妻子。说到妻子，里瓦尔太太，仅仅是这个名字可能已经引起了怀疑。在萨默塞特有一个村庄，我和一个朋友住在那附近——寇里·里瓦尔村，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暗示着什么，寇里先生，里瓦尔太太。

“到此为止，这个计划几乎清晰可见了，但是让我迷惑的是，为什么我们的凶手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警方不可能确定死者的实际身份呢。如果这个男人没有家人，但至少会有管家、仆人、生意伙伴。这让我做出了另外的假设：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失踪了。进一步的假设就是他不是英国人，仅仅是来这个国家旅行的。这就与他治疗牙齿的事实相符了，明明有过治牙的痕迹，但却找不到任何治牙的记录。

“我的头脑中开始隐约有了被害者和凶手的模样。案件经过了精心计划，并且非常高明地被实施，但是现在却出了纰漏，这是凶手没有预料到的。”

“是什么？”哈卡斯特问。

出乎意料的是，这时波洛把头向后扬了扬，戏剧性地背起诗来：

失了一个马蹄钉，丢了一个马蹄铁，

丢了一个马蹄铁，折了一匹战马，

折了一匹战马，输了一场战争，

输了一场战争，亡了一个帝国，

全是因为当初少了一颗马蹄钉。

他向前靠了靠。

“杀害寇里先生的嫌犯也许有很多。但是杀害、或者有理由杀害女孩伊娜的，却只有一个。”

我们突然同时看向他。

“让我们想想卡文迪什文书打印社，有八个女孩在那里上班。九月九日那天，其中四个因工作安排去了稍远的地方，就是说，与她们见面的客户会给她们提供午餐。正常情况下她们四个是在第一轮的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吃午餐的人——剩下的四个人，希拉·韦伯、伊娜·布伦特和另外两个女孩；而珍妮特、莫林是在第二轮的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吃午餐的。但是在那天，伊娜·布伦特在离开办公室不久后就出了点小意外。她的鞋跟因卡在格栅中断了。这让她无法正常走路。所以她就近买了一些小面包直接回了办公室。”

波洛对我们摇着他那竖起的强有力的手指。

“我们知道伊娜·布伦特在因某事而忧心忡忡。她试图在办公室之外的地方去见希拉·韦伯，但是没有成功。这是不是可以推断有什么事情是与希拉·韦伯有关呢，但是我们没有找到证据。她可能只想去问问希拉·韦伯那件一直困扰她的事。但是有一件事确是显而易见的。她想在打印社之外的地方和希拉·韦伯谈话。”

“在审讯现场她对警员说的话，是我们唯一拥有的可以推断有关她所烦扰的事情的线索。她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那天早晨有三个女人提供了证词。伊娜可能是在指佩玛繻小姐。或者，就像之前推断的，她可能是在指希拉·韦伯。但是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她可能是在指马丁代尔小姐。”

“马丁代尔小姐？但是她的证词只持续了几分钟而已。”

“确实如此。她只陈述了那个她接到的声称佩玛繻小姐打来的电话。”

“你的意思是说伊娜知道那个电话不是佩玛繻小姐打来的？”

“我的想法比这个还简单。我推断根本就没有这通电话。”

他继续说着：

“伊娜的鞋跟掉了。格栅离办公室很近。所以她很快回到打字社。但是马丁代尔小姐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知道伊娜回来。就她来看，当时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要做的就是只需说在一点四十九分的时候打进来一个电话。伊娜刚开始不知道她知道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希拉去见了马丁代尔小姐，被告知有工作预约要外出。工作预约的方式和时间伊娜都不知道。

“接着谋杀案的消息传了出来，故事的情节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佩玛繻小姐打来电话，要求希拉·韦伯去她那里。但是佩玛繻小姐说她没有打过电话。电话据说是差十分两点的时候打过来的。但是伊娜知道那不是事实。那时候没有电话打进来。马丁代尔小姐肯定搞错了，但是马丁代尔小姐肯定她没有弄错。伊娜越想这件事，就越感到迷惑不解。她必须去问问希拉。希拉也许知道。

“接着审讯会开始。所有的女孩都去参加。马丁代尔小姐重复着她有关那个电话的陈述，但是伊娜很明白马丁代尔小姐提供的如此清晰的证据和如此精确的时间都是假的。所以接下来她去问警员，要求和探长说几句话。我想很可能马丁代尔小姐随着人群离开时无意中听到了她的问话。或者也许就在那时她听到了女孩们谈论伊娜折断鞋跟的事情，才知事情败露了。不管怎样，她跟踪这个女孩来到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伊娜会去那里？”

“仅仅就是想去看看谋杀案发生的那个地方，我猜，”哈卡斯特叹着气说，“人们都会有这种想法的。”

“是的，的确是这样。也许马丁代尔小姐当时和她说着话，她们正一起沿马路走着，伊娜随口说出了她的疑问。马丁代尔小姐决定立即采取行动。她们刚好走到了一个电话亭旁边。她说‘这件事非常重要。你必须立刻打电话告诉警察。告诉他们，我们两个现在就过去找他们。’按照别人的指示去做，这是伊娜已经养成的习惯。她走进去，拿起了电话，马丁代尔小姐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拉紧她的围巾绕住脖子，把她勒死了。”

“没有人看见？”

波洛耸耸肩。

“本来应该会有人发现的！但当时正好是一点。午饭时间。而且新月街上的人们都在19号前忙着看这看那。这正好给了这种大胆的无耻之徒可乘之机。”

哈卡斯特摇摇他的头，表示难以置信。

“马丁代尔小姐？我不明白她是如何卷进此案的？”

“的确。刚开始确实看不出来。但是毋庸置疑，绝对是马丁代尔小姐杀害了伊娜。噢，是的。只有她会杀害伊娜，所以她肯定会卷进来。从马丁代尔小姐的身上，我开始怀疑这次的谋杀案是麦克白夫人[1]式的，一个残忍又缺乏想象力的无趣女人。”

“缺乏想象力？”哈卡斯特问道。

“噢，是的，非常缺乏想象力。但很有效率。是一个优秀的阴谋家。”

“但是原因呢？她杀人的动机在哪里？”

赫尔克里·波洛看着我。他晃动着一根手指。

“所以说邻居们的谈话对你来说是没有用的，对吗？我发现了一句让我很受启发的话。你还记得当谈到旅居海外时，布兰德太太说她喜欢住在克罗町，因为这里有她的一个姐姐。但是布兰德太太实际上没有姐姐。一年前她从加拿大的她的一位舅老爷那里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因为她是整个家族中唯一的幸存者。”

哈卡斯特警觉地坐直身子。

“所以你认为——”

波洛又向后靠着椅子，把他的手指合拢。他半闭着眼睛，似乎在说梦话。

“比如说你是一个男人，一个非常普通、小心谨慎的男人，经济拮据。一天收到从一个律师事务所寄来的一封信，说你的妻子从她加拿大的舅老爷那里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信件寄给了布兰德太太，但问题就出在收到信件的布兰德太太不是信上说的布兰德太太。她是第二任妻子，不是第一任。想象一下这有多遗憾！简直让人非常生气！但突然有了办法。谁会知道这不是那位布兰德太太呢？在克罗町没有人知道布兰德以前结过婚。他的第一段婚姻，是在好多年以前，当时是战时，他还在海外。他的妻子在婚后不久就死了，他很快又结婚了。他有最初的结婚证明，各种其他文件，加拿大所有亲戚的照片。一切都顺理成章。不管怎样，值得冒险一次。他们尝试，并且成功了。通过了所有的法律手续。布兰德夫妇变得富有，他们窘迫的经济状况结束了——”

“然而，一年以后，发生了一件他们始料不及的事。发生了什么事？我推测是有人从加拿大来到了这个国家，这个人知道第一任布兰德太太的详细情况，事情就要败露了。他可能是一位年长的家族法定代理人，或者是一位家族的亲密朋友，但是不管他是谁，他都会知道。也许他们想可以避免见面。布兰德太太可以假装生病，她可以去国外，但是任何类似的这种事都会引起怀疑。这位拜访者一定会坚持要见他专程过来打算拜访的这个女人。”

“所以，就去谋杀他？”

“是的。这里，我想，布兰德太太的妹妹可能是幕后的主角。她谋划了整件事。”

“你是说马丁代尔小姐和布兰德太太是姐妹？”

“只有这样事情才说得通。”

“当我看见布兰德太太时，她确实让我想到了某个人，”哈卡斯特说，“虽然她们性格很不一样，但仔细想起来，的确有点像。但是她们希望侥幸逃脱，这怎么可能呢？有人失踪了。等待她们的是审讯——”

“如果这个人去了国外，也许仅仅是旅游，而非公事，他的行程就不会是固定的。收到来自一个地方的信件，又收到来自另一个地方的明信片。在人们开始怀疑时，可能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时候，谁会将这个已经被确认身份为哈里·卡斯尔顿的人与那个来自加拿大的有钱观光客联系起来，他甚至于都没在这个国家露过面？如果我是凶手，我就会去法国或者比利时漫不经心地旅游一天，然后故意把死者的护照扔在一列火车或者是电车里，好让审讯在那里发生。”

我不自觉地动了动，波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对吗？”他说。

“布兰德跟我说他最近去布伦旅游了一天，和一个金发美女，我还以为——”

“这是很正常的事。不用怀疑，这是他的老习惯。”

“但这些都只是推测。”哈卡斯特反驳道。

“但你可以去做调查。”波洛说。

他从他前面的架子上拿起一张旅馆专用便条纸，递给了哈卡斯特。

“你可以写信给住在西南7号英尼斯摩花园10号的恩德比先生，他承诺会去加拿大为我做调查。他是一位有名的国际律师。”

“那么关于那些时钟怎么解释呢？”

“噢！那些钟。那些了不起的钟！”波洛笑了，“我想你会发现马丁代尔小姐要为它们承担责任的。因此这起案件，就像我说的，很简单，只是被伪造成具有奇幻的色彩。那个希拉·韦伯拿去修的罗丝玛丽时钟。她是不是忘在文书打印社了？马丁代尔小姐趁机以此作为她胡言乱语的基础，或许就因为那个时钟，她选择了希拉作为发现尸体的那个人——？”

哈卡斯特突然大声说：

“你还说这个女人很无趣，没有想象力？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但这些不是她策划的。这就是事情有趣的地方。一切都在这里，等着她。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了这一作案方式，正是我所熟悉的，因为我正好一直在看这方面的书。非常幸运。就像柯林要告诉你的，这星期我参加了一个作家手稿的拍卖会。其中有加里·格雷格森的一些作品，我几乎没抱什么希望。但是幸运之神找到了我。这里——”就像变魔术似的，他突然从桌子的抽屉里抽出两本破旧的笔记本。“——都在这里！都是他计划要写的这些书的情节。书还没完成他就去世了。但是马丁代尔小姐，作为他的秘书，知道书中所有的情节。她只要稍加利用就可以拿来满足她的目的。”

“但是这些钟最初肯定代表着什么含义——在格雷格森的故事情节中，我想。”

“嗯，是的。他的钟表时刻被定在五点过一分，五点过四分和五点过七分。这连在一起就是一个保险箱的密码，五一五四五七。这个保险箱被藏在一幅蒙娜丽莎画像的复制品的后面。在保险箱的里边，”波洛不悦地继续说，“放着俄罗斯皇室的皇冠。所有的事情都真相大白了！接下来就是马丁代尔小姐策划的故事。一个被陷害的女孩。噢，是的，对于马丁代尔小姐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她只需选几个本地人物，然后让她们依照剧情演戏即可。所以这些清晰的线索，最后都让你无路可走！呃，是的，她确实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人们想知道，格雷格森先生是否留给她一笔遗产？他是怎么死的，因什么而死，我很好奇？”

哈卡斯特不愿多听过去的旧事。他收起了练习本，从我的手里拿走了那张旅馆专业便签纸。像着了魔似的，我盯着它，哈卡斯特匆匆写下恩德比律师的地址，并且不嫌麻烦地把这张纸故意颠倒拿着。酒店的地址正好跑到了左下角。

注视着这张纸，我意识到了过去我有多么愚蠢。

“谢谢你，波洛先生，”哈卡斯特说，“你说的话确实给了我们很大启发。”

“如果真的帮到你们的话，我将会非常高兴。”

波洛表现得很谦虚。

“我得去核实所有事——”

“自然，自然——”

互相告别后，哈卡斯特离开了。

波洛转身看着我。他皱起了眉。

“振作点。我想问你，你怎么了？这么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明白了我有多么愚蠢。”

“啊哈。没关系，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但不可能是你，赫尔克里·波洛！我必须攻击他。

“就告诉我一件事，波洛。是否，就像你说的，在伦敦坐在你的椅子里你就能洞察一切，完全可以让我和狄克·哈卡斯特去你家见你，为什么？噢，究竟为什么，你要来这里？”

“我告诉你们了，他们在整修我的公寓。”

“他们可以让你去另一栋公寓。或者你还可以去里兹大饭店，你在那里会比在麻鹬酒店舒服得多。”

“那还用问，”赫尔克里·波洛说，“咖啡，我亲爱的朋友，因为这里的咖啡！”

“得了吧，你倒是说呀，为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突然怒气冲冲。

“也罢，因为你笨得根本就猜不出来，所以让我告诉你。我是一个人，对吗？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变成一台机器。我能倚靠在椅子上思考。所以我能解决问题。但我告诉你，我是人，这些问题都与人有关。”

“所以呢？”

“理由就如同这谋杀案一样简单。是出于人类的好奇心。”赫尔克里·波洛这么说着，试图保持尊严。

[1] 麦克白夫人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麦克白》中的人物，是一个残忍、恶毒的女人。

第二十九章

我再一次走在了威尔布拉汉新月街上，朝向西的方向走着。

我停在了19号的大门口。这一次没有人从屋里尖叫着冲出来。一切都那样安静有序。

我走到大门处，按响了门铃。

蜜勒莘·佩玛繻小姐打开了门。

“我是柯林·蓝姆，”我说，“我可以进来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

她走在我前面，进了客厅。

“你似乎在这里很久了，蓝姆先生。我知道你不是本地的警察——”

“你说得没错。我想，实际上，从你跟我说话的第一天起你就已经确切地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真是愚蠢极了，佩玛繻小姐。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从来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认识了你，但是我却不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可能是谋杀案让你分了心。”

“正如你说。我还笨得把一张纸看错了。”

“那么你说这些给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游戏已经结束了，佩玛繻小姐。我已经找到了整个策划案的总部。你用盲文点字法精心地把这些记录都保存在了系统中。拉金在波特伯雷获取的情报传递给了你。它们通过赖姆塞顺利地被传到了目的地。必要时，他晚上会通过花园从他家来你家见面。有一天在去你家途中，他在花园里不慎遗落了一枚捷克硬币——”

“他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我们都会有粗心大意的时候。你伪装得很好。你双目失明，在一家残障儿童学校工作，你在家里放着教孩子学盲文的书是很自然的事。你是一个极其聪明、极有胆量的女人。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你这么做的——”

“我甘愿奉献自己。”

“是的。我想是这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似乎有些不正常。”

我看了看手表。

“你还有两个小时，佩玛繻小姐。两个小时后，有关部门的专门人员将会上门执行任务——”

“我不明白你说的。为什么你会先于他们来到这里，给我这些所谓提醒和警告——“

“这是一次警告。是我自己选择先来这里的，并且在我们的人过来之前会一直待在这里，我要保证不会有什么东西从这里不翼而飞，除了一个例外。那就是你。如果你选择离开，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慢慢说道：

“因为我认为还有一丝希望你会成为我的岳母……我也许错了。”

一阵沉默。佩玛繻小姐起身走到了窗前。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她。我对佩玛繻小姐不抱任何幻想。我对她丝毫不信任。她是双目失明，但是如果你一不留神，即使一个瞎眼女人也能控制你。她的失明并不能阻碍她抓住一切机会要了我的命。

她平静地说：

“我不会告诉你你是对是错。是什么让你这样猜测？”

“眼睛。”

“但是我们的个性一点都不像。”

“是不像。”

她几乎挑衅地说。

“我对她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

“这要看别人怎么看。对于你来说，事业是第一位的。”

“本应是这样。”

“我不同意。”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说：“你知道她是谁了对吗？从那天起？”

“从我听到她的名字后我才知道的……我没让她知道我的存在，一直如此。”

“你似乎从来都不会如此残忍。”

“别说废话。”

我又看看表。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说。

她离开窗户，向桌子走过去。

“我这里有一张她的照片，是小时候的……”

在她拉开抽屉时，我站在她的身后。不是一把自动手枪。是一把致命的小刀……

我的手牢牢抓住她的手，夺走了小刀。

“我的确心肠很软，但是我不傻。”我说。

她摸到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不论怎样她都是如此平静。

“我没有想利用你的好心。那有什么用呢？我会待在这里，等他们来。总会有机会的，即使在监狱里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信仰灌输？”

“如果你喜欢那么想，也可以。”

我们坐在那里，彼此敌视，但是却互相理解。

“我已经辞了这份工作。”我告诉她，“我打算回到我的老本行——海洋生物学。澳大利亚的一所大学给我提供了相关的职位。”

“我想你是明智的。你不可能从你的工作中获得更多。你很像罗丝玛丽的父亲。他不理解列宁的一句名言：‘远离柔情’。”

我想起了赫尔克里·波洛的话。

“我很知足，”我说，“作为一个人……”

我们静静地坐着，彼此都认为对方的观点是错误的。

一封哈卡斯特探长写给赫尔克里·波洛的信：

亲爱的波洛先生，

我们现在找到了事实依据，我想你可能有兴趣听一听详细的情况。

大概四周前，一位名叫昆汀·杜格斯林的先生离开了加拿大，前往欧洲。他没有亲人，回程的时间尚不确定。他的护照被布伦的一家小餐厅老板捡到，然后交给了警察局。至今无人认领。

杜格斯林先生是魁北克蒙特雷索家的老朋友。亨利·蒙特雷索先生作为一家之主，于十八个月前逝世，留下了一笔非常可观的财产给他的唯一尚存的亲戚，她的侄孙女瓦莱丽，就是英国波特伯雷的乔塞亚·布兰德的妻子。伦敦非常著名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负责代理加拿大的执行。因为家里不同意他的婚姻，所以布兰德夫人和整个家族的联系在结婚后就中断了。杜格斯林先生跟他的一位朋友提到，在去伦敦的时候，他计划拜访布兰德一家人，因为他一直以来都非常喜欢瓦莱丽。

那具被认为是哈里·卡斯尔顿的尸体，实际最后被确认为昆汀·杜格斯林。装尸体的木板后来发现被藏在了布兰德家后院的一个角落里。为了掩饰，尽管在木板外面涂了油漆，但是经过专家处理，“雪花洗衣店”的字样还是依稀可见。

其他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免得徒增你的烦恼，检察官认为可以下发拘捕令正式拘捕布兰德。

马丁代尔小姐和布兰德夫人，正如你猜测，是姐妹。尽管我同意你关于她参与作案的想法，但是想要拿到充足的证据却是难上加难。她无疑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但是，我还是寄希望于布兰德夫人。她是那种容易倒戈的人。

布兰德的第一任妻子死于法国的战时阶段，他的第二任妻子，名叫希尔达·马丁代尔(当时她服务于英国海陆空军卫生福利机构）。我想他们也是在法国结的婚，很显然这可以确定，尽管详细的记录已经在当时损毁了。

很高兴那天可以与你见面，我必须要感谢你当时提出的十分有用的建议。希望你在伦敦的寓所整修顺利。

你诚挚的朋友

理查德[1]·哈卡斯特

有关哈卡斯特给赫尔克里·波洛的更多消息：

好消息！布兰德夫人终于招了！承认了所有的事情！说这一切都是她妹妹和她丈夫指使的。她“不知道整件事，直到最后才发现他们要做什么，但为时已晚”！她以为他们只是想“让他麻醉，好让他难以分辨真假布兰德夫人”！这似乎是可能的！我想说她确实不是幕后的主角。

波多贝罗市场的人确认，马丁代尔小姐就是那个他们所说的买了两个钟的“美国”妇人。

麦克诺顿太太刚刚说她看见杜格斯林坐在布兰德的货车里进了车库。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的朋友，柯林，和那个女孩结婚了。我想你会问我，他是不是疯了？祝福你。

你的，

理查德·哈卡斯特

[1] 狄克（Dick）是理查德（Richard）的昵称。

版权信息

书名：第三个女郎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璐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4-01

ISBN：978-7-5133-2125-9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早餐桌旁。右手边是一杯热巧克力。他偏爱甜食。搭配巧克力的是奶油蛋糕卷，与热巧克力极为相配。他满足地点点头。他是逛到第四家店铺才找到这种糕点的。这是家丹麦糕点铺，绝对比旁边的那家所谓法国糕点店要好得多。那家店根本就是徒有虚名。

这顿美食让他颇为满意。口腹之欲得到了抚慰，精神也相当放松，可能有点过于安逸了。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巨著，一本分析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的书。他大胆地评论了埃德加·爱伦·坡[1]，也指出威尔基·柯林斯[2]的浪漫表达中缺乏相应的手法和条理，将两位默默无名的美国作家吹捧上了天。并且，他还对该褒扬的予以褒扬，对该贬低的也予以无情的批评。他已经看过付印样了，浏览了全书，除了一堆印刷错误之外，总体来说还算不错。他从自己的文学成就中获得了很多享受；他也喜欢大量阅读那些自己不得不看的读物；当他怒气冲冲地把一本粗制滥造的书扔在地上的时候（虽然之后他总是会站起身来，把它捡起来，弄得平整了再扔进废纸篓里），他也不会感到沮丧；而当他读到一本令他感到非常满意的书的时候，他会赞赏地不停点头，这分快乐简直难以言喻。

那么现在呢？在绞尽脑汁之后，他已经享受完了一次必要且舒心的消遣。但是人不能总是这么悠闲，需要去做下一件事。不幸的是，他对于下一步可能要做什么完全没有想法。再写几本更深入的文学作品？他不这么想。一件事只要做好之后，就可以不再继续了。这就是他的人生准则。说句实话，他现在真是无聊极了。他已经沉迷于这种费神的消遣太久，这种消遣简直太多了。这让他沾染上了坏习惯，使他焦躁不安……

烦人！他摇摇头，又抿了一口热巧克力。

门开了，他训练有素的仆人乔治走了进来。他的举止恭顺，还略微有点谦卑。他咳嗽了一下，嘟囔着说：“一位——”他顿了顿。“一位年轻女士要见您。”

波洛有些惊讶且面色不悦地看着他。

“在这个时间，我不见访客。”他责备地说。

“我知道的，先生。”乔治附和着。

主仆之间互相看着对方。他们之间，有时候在沟通上存在着某些困难。当做出含蓄的暗示或是对某个字眼进行强调的时候，只要主人的问题切中要害，乔治就会暗中提醒主人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波洛正在想这种情况下什么是最切中要害的问题。

“她很美貌吗，这位年轻女士？”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我看来，不是的，先生。但是这跟我的品位无关。”

波洛考虑着自己的答复。他想起乔治在说“年轻女士”这个词之前做了小小的停顿。乔治精通世故。他对于这位访客的身份并不清楚，但是他却体谅了她。

“你觉得她是位年轻女士，而不是——我们这么说吧，一位年轻人？”

“是这样的，先生，现今能够分清这个可不太容易。”乔治颇为遗憾地说。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

“她说——”乔治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迟疑，仿佛要代为致歉一样，“她想要请教您关于她可能犯了谋杀罪的事。”赫尔克里·波洛惊住了。他挑起眉毛。“可能犯了谋杀罪？她自己不知道吗？”

“她就是这么说的，先生。”

“不尽如人意，但是可能会很有趣。”波洛说。

“有可能是一个玩笑，先生。”乔治怀疑地说。

“什么事都有可能，我想。”波洛退让道，“但是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拿起杯子。“五分钟后，带她来见我。”

“好的，先生。”乔治退出房间。

波洛喝完了最后一口热巧克力。他推开杯子，站起身来，走向壁炉，在壁炉架上方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胡须。对胡须感到满意之后，他回到了椅子边，等候着他的访客。他不知道自己等待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希望最起码跟他自己对女性魅力的评估相近。那个常用的词“忧伤的美女”出现在他脑海。当乔治带着这位访客进屋的时候，他感到大为失望。他摇着头，叹着气。这绝对不是什么美女，也没有怀着什么忧伤之情，最多有点轻微的迷茫之感。

“哎！”波洛反感地说，“这种女孩！她们都不拾捯自己吗？漂亮的妆容，美丽的衣服，找个好发型师设计一下发型，或许还能看得过眼。但是看看她这副样子！”

他的访客是一位大约二十岁的姑娘。稀疏的长发搭在肩膀上，分辨不出什么颜色。她的眼睛大而无神，呈蓝青色。她的衣着是他们这一代人所钟爱的：黑色的高筒皮靴子，看上去不太干净的白色网状毛袜子，又短又紧的裙子和又长又松垮的厚羊毛衫。任何一位像波洛这个年代的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想把这个女孩立马丢进浴缸里。当他在街上走的时候，他也经常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们看起来都脏脏的，但是这个姑娘却正相反：她看起来好像是溺水之后，被人从河里捞出来一样。这样的姑娘，他感觉或许不是真的如此肮脏，她们只是想尽办法要做出这种肮脏的样子。

他以自己一贯的优雅姿态站了起来，跟她握握手，给她一把椅子。

“您要见我，小姐？请您坐下吧。”

“啊。”这位姑娘轻轻喘息着。她盯着他。

“怎么了？”波洛问道。

她有些迟疑。“我想我最好还是站着。”她那双大眼睛依旧满是疑惑地盯着他。

“您随意。”波洛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说。他等待着。这位姑娘的双脚动来动去。她盯着它们看，接着又抬起眼来看向波洛。

“您，您就是赫尔克里·波洛？”

“当然。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啊，是的，这很困难。我的意思是——”

波洛感到她也许需要别人帮她一把。他代她说：“我的仆人告诉我您来找我是因为您以为‘自己可能犯了谋杀罪’。是这样吗？”

这位姑娘点点头。“是的。”

“但是这样的事是不该存在什么怀疑之处的。您肯定知道自己是否犯了谋杀罪。”

“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我的意思是——”

“别太在意。”波洛温和地说，“坐下来。全身放松。跟我讲讲。”

“我认为还是不要……啊，天呐，我不知道如何……您知道的，这如此困难。我已经，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这么粗鲁无礼，但是好的，我想我最好还是走吧。”

“说吧。勇敢一点。”

“不，我做不到。我想我可以来这里问问您，问问您我应该怎么做，但是我不能，您看，这实在是太难了，不同于……”

“不同于什么？”

“我实在是抱歉，我真的不想这么粗鲁无礼，但是——”

她深深叹了口气，看向波洛，视线又转移了，她猛然脱口而出：“您太老了。没人告诉我您是如此年迈，我真的不想这么无礼，但是真的。您确实太老了。我真的很抱歉。”

她猛然转身，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冲出了屋子。

波洛大张着嘴，听到了前门砰地关上的声音。

他突然喊道：“真是太气人了……”[3]

[1]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十九世纪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坡以神秘故事和恐怖小说闻名于世，他是美国短篇故事的先驱者之一，又被尊为推理小说的开山鼻祖。——译者注

[2]威尔基·柯林斯(William Wilkie Collins)（1824—1889），英国侦探小说作家，主要作品有《月亮宝石》《白衣女人》等。——译者注

[3]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二章

1

电话铃响了。

赫尔克里·波洛一点都没有察觉。

铃声刺耳地响个不停。

乔治走进屋内，走到电话机旁，向波洛先生投去询问的眼神。

波洛对他做了个手势。

“不要管它了。”他说。

乔治领命，再次离开房间。电话铃一直在响着，忽然间停住。一两分钟后，又再次响了起来。“该死的！[1]一定是那个女人！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女人。”

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到电话旁。

他拿起听筒说：“喂？”

“您是，是波洛先生吗？”

“是我本人。”

“我是奥利弗夫人，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我一开始没听出来。”

“早安，夫人。您最近还好吧？”

“啊，我很好。”阿里阿德涅·奥利弗的声音一直是欢欣鼓舞的。这位知名侦探小说家和赫尔克里·波洛私交甚好。

“抱歉这么早就打电话给你，但是我要请你帮我个忙。”

“好的。”

“我们侦探小说作家俱乐部要举行年度晚宴，我想你能否大驾光临并作为今年的演讲嘉宾。如果你愿意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十三号。”

电话中传来一声长叹。

“哎！我太老了。”

“太老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一点都不老。”

“您不觉得我老？”

“当然不觉得了。你活得精彩极了。你可以告诉我们很多基于真实罪案的有趣故事。”

“都有谁要去听啊？”

“每一个人。他们……波洛先生，有哪里不对吗？发生了什么事？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是的，我很沮丧。我的感觉……啊，嗯，没什么事。”

“跟我讲讲。”

“我为什么要如此小题大做？”

“为什么不可以？你最好过来，把这一切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过来呢？今天下午吧。来吧，跟我喝喝茶。”

“下午茶，我不喝下午茶。”

“那么就喝咖啡吧。”

“这不是我平时喝咖啡的时间点。”

“热巧克力，杯顶上加鲜奶油？或是一杯草药茶。我记得你喜欢草药茶，或是柠檬汁，或是橘子汁。或是你喜欢不含咖啡因的咖啡，我想办法给你弄点——”

“亏您能想到！[2]这真让人受不了。”

“有一种糖浆你很喜欢。我知道的，在我的壁橱里还有半瓶子利宾纳[3]。”

“什么是利宾纳？”

“黑醋栗味的糖水。”

“真的，我真是服了您！您真是有能耐，夫人。我被您的热心打动了。我很乐意在今天下午陪您喝一杯热巧克力。”“好的。到时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沮丧。”

她挂断了电话。

2

波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拨了一个号码。打通之后他立马说：“戈比先生？我是赫尔克里·波洛。您此时是否正忙着？”

“还行。”戈比先生说道，“尚可。但是波洛先生，只要您遇到急事，我愿意为您效劳，您一贯都是这样。嗯，我不是说我手下这群年轻人不能应对我现在遇到的这些事。当然了，优秀的小伙子们不如往日那样容易寻得。现今，他们都太自以为是了。还没开始学呢，就以为自己知道了一切。不过，我们也不能对他们期望过高。波洛先生，我很乐意为您效劳，或许我能派一两位得力的干将为您做些什么。我想还是跟以往一样吧？搜集情报？”

当波洛把他想要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戈比先生听的时候，戈比先生不停点头。他们说完之后，波洛又打给了伦敦警察厅，打给他的一位熟人。当这位熟人听完波洛先生的诉求之后，回应道：

“您要求得太多了吧。是否出现了谋杀案，范围是任何地点。时间、地点和被害人都不知道。如果要我说，老哥，这听起来就像是徒劳无功的事儿。”他不以为意地说，“您看上去似乎一无所知！”

3

下午四点十五分，波洛坐在奥利弗夫人的会客厅里，细细品味着女主人放在他身边小桌子上的大杯热巧克力，顶端满是泡沫状的鲜奶油。她还端出了一小盘侬格酥[4]。

“亲爱的[5]夫人，您真是太热情了。”他接过杯子，有点惊讶地察觉到奥利弗夫人的新发型，还有她的新壁纸。这两样对他来说都是崭新的。他上一次见到奥利弗夫人的时候，她的发型还是普通而古板的，但是她这次的发型却是满头错综复杂的发卷。如此浮夸与华丽，他想这一定是假发。他心里暗中想着，如果奥利弗夫人突然习惯性地激动起来，有多少发卷会垂下来。至于壁纸……

“这些樱桃，它们是新换的吗？”他用茶匙指了指壁纸。他感觉自己好像身处樱桃园里。

“是不是数量太多了，你觉得呢？”奥利弗夫人说，“挑选壁纸真是太难了。你觉得之前的壁纸是不是看上去更好一些？”

波洛模糊地想起一大群五彩斑斓的热带鸟类栖息在树林中的画面。他本来想说的是：“换这个选那个都差不多[6]。”但是他还是忍住了。

“那么现在……”奥利弗夫人看到她的客人终于把茶杯放回碟子，很是满意地吐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将粘在胡子上的奶油抹掉之后，她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简单跟您说说。今天早晨一位姑娘来拜访我。我建议她事先预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程安排，这您是知道的。但是她让仆人回复我，说要立即见我，因为她觉得自己可能犯了谋杀罪。”

“这么说简直太奇怪了。难道她自己不知道吗？”

“就是啊！不明所以[7]！所以我只能让乔治带她来见我。她站在那里！拒绝坐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我看。她看上去有点愚钝。我试图鼓励她。接着她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她说她不该如此粗鲁无礼，但是您猜后来怎么了？她居然说我实在是太老了……”

奥利弗夫人急忙说出宽慰的话。“啊，这个嘛，姑娘们就是这样的。她们认为过了三十五岁的人都已经半死不活了。她不是有意的，您必须知道这一点。”

“这伤害了我。”赫尔克里·波洛说。

“嗯，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意了。当然了，这么说是相当无礼的。”

“这无关紧要。这不仅仅关乎我的感受，我很担心。是的，我很担心。”

“嗯，如果我是你，我会全都忘了的。”奥利弗夫人贴心地建议道。

“您不明白。我是担心那位姑娘。她来找我寻求帮助，接着她认为我太过老迈，没办法帮助她。当然，她错了，这是毋庸多言的，然后她就跑开了。但是我告诉您，那位姑娘真的需要帮助。”

“我不觉得她真是这样的。”奥利弗夫人劝说道，“姑娘们总是小题大做。”

“不，您错了。她真的需要帮助。”

“你不是真的以为她杀了人吧？”

“为什么不呢？她说她杀了人。”

“是的，但是——”奥利弗夫人顿住了。“她说她可能，”她缓缓地说，“但是她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的。这讲不通。”

“她杀了谁？或者她认为自己杀了谁？”

波洛耸耸肩。

“而且她为什么要杀人呢？”

波洛再次耸耸肩。

“当然了，可能性有很多。”奥利弗夫人开始发挥她丰富的想象力了，“她可能是驾车撞到了人，但是逃逸了。她可能奋力挣脱在悬崖上对她施暴的男人，结果把他推下了山崖。她可能不经意间给错了某人药品。也可能跟一群人一起吃了兴奋剂，结果跟其中一个打了起来，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刺中了什么人。她——”

“行了[8]，夫人，行了！”

但是奥利弗夫人的想象仍在继续。

“她可能是一位手术室里的护士，用错了麻醉剂，或者是——”她停了下来，突然急切地想了解更清楚的细节，“她长什么样？”

波洛思考片刻。

“啊，就像外表毫无吸引力的奥菲莉亚[9]。”

“啊，天呐。”奥利弗夫人说道，“当你这么说的时候，她仿佛就在我眼前。真是奇怪。”

“她不是那么精干。”波洛说，“这就是我对她的看法。她不是那种可以很好地应对困难的人，也不是那种可以事先预料到必然的危险的人。她是那种当有人环视周围说‘我要找个替罪羊’，就是她了。”

但是奥利弗夫人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她用双手摆弄着自己浓密的发卷，这姿态对波洛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等等。”她有些痛苦地叫道，“等等！”

波洛等待着，挑起了眉毛。

“您还没告诉我她的名字。”奥利弗夫人说。

“她没告诉我。我也觉得很遗憾。”

“等等！”奥利弗夫人再次焦心地推测起来。她紧攥着发卷的手松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发卷一下子耷拉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绺华丽的卷发，完全掉落在地板上。波洛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桌子上。

“那么现在，”奥利弗夫人突然间恢复平静，当她思考的时候，她往自己的卷发上别了一两个发夹，“波洛先生，是谁跟那个姑娘说起你的呢？”

“据我目前所知，没人。自然了，毫无疑问，她肯定是听说过我。”

奥利弗夫人觉得“自然”这个字眼用得一点都不对。只是波洛本人认为所有人自然都曾听闻他的名号。而大多数人、特别是年轻的一代，在听说赫尔克里·波洛这个名字的时候，最多会茫然地看你一眼。“但是我该怎么跟他讲呢，”奥利弗夫人思考着，“用什么方式不会伤害到他的感受。”

“我认为你错了。”她说，“姑娘们，嗯，姑娘们和年轻的小伙子们，他们对于侦探这一类的事不是很了解。他们不爱听这些。”

“但是大家肯定听说过赫尔克里·波洛。”波洛郑重地说。

这对于赫尔克里·波洛来说，是不可撼动的信念。

“但是他们现今所接受的教育简直糟糕透了。”奥利弗夫人说，“真的，他们只知道流行歌手、乐团或是电台音乐节目主持人这一类的人。如果你需要找一些特殊职业的人，比如医生、侦探或是牙医，嗯，我的意思是说你就需要去问问什么人了，问问该去找谁。这样那人才会告诉你：‘亲爱的，你一定要去见见安妮王后大道的那位能人，他能把你的腿绕你的头三圈，你肯定能被治好的。’或是说：‘我所有的钻石都被偷走了，亨利一定会大为光火的，但是我不能去找警察，我需要一名密探，最能保守秘密，他能帮我把钻石找回来，亨利永远都不会知道它们曾经被弄丢过。’总是这样。一定是有什么人告诉这个姑娘，让她去找你。”

“我对此深表怀疑。”

“除非我告诉你，你才能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才想起来，是我让那个姑娘去找你的。”

波洛目瞪口呆。“您？但是您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

“我不是才想起来嘛，当你说到奥菲莉亚的时候，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样子很平常。这个描述跟我最近见到过的一个姑娘很相似。就是最近才见到的，接着我就想起这说的是谁了。”

“她是谁？”

“我不太清楚她的名字，但是我能轻易查到。我们谈论关于私人侦探和私人眼线的事儿，我提起了你和你侦破的一些令人惊叹的案子。”

“您给了她我的地址？”

“当然没有了。我不知道她是要找侦探或是其他类似的什么人。我想我们只是在聊天。但是我有几次提到了你的名字，这很容易从电话本里找到，她就顺着这个找到了你。”

“你们说到关于谋杀的事儿吗？”

“我记不清了。我甚至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说起侦探的，除非——是的，可能是她引起了这个话题……”

“快告诉我，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即使您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您最起码能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

“嗯，是上个周末的事儿了。我在洛里默家里暂住。他们对侦探这一类的事情并不感兴趣，那天只是带着我去他们的朋友家里喝酒。一共就几个人，我玩得并不尽兴，如你所知，我真的不太喜欢喝酒，所以他们不得不给我弄一些软饮料，这让他们觉得有点麻烦。接着他们跟我攀谈，你知道的，说什么他们是多么喜欢我写的书，他们是多么盼望见到我，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心烦意乱，还觉得很可笑。但是我多多少少得应付着。他们说他们爱死了那个糟糕的侦探斯文·赫尔森。要知道我是多么讨厌他！但是我的出版商总是告诫我不要这么说。不管怎样，当大家提起真实生活中的侦探而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就提到了你，于是就被那个站在我旁边的姑娘听到了。当你说起一位毫无魅力的奥菲莉亚的时候，我就猛地想起来了。我想：‘到底是谁让我想起来的呢？’然后我就想到，一定是‘那天在聚会上的那位姑娘’。我想她应该属于那里，除非我把她跟别的什么姑娘弄混了。”

波洛叹了口气。跟奥利弗夫人相处的时候，总是要耐心十足。

“那些跟您一起喝酒的是些什么人？”

“特里富西斯，要不就是特里赫恩，大概是这类的名字。他是一位巨头，非常富有。他有时住在城里，但是大部分时间住在南非——”

“他有妻子吗？”

“是的，一位非常貌美的女士，比他年轻多了。有着浓密的金色头发，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他有一个和前妻生的女儿。那里还有一个非常年老的老爷子。耳朵几乎聋了。他令人望而生畏，他的名下有很多头衔，海军将军或是空军元帅，或是什么其他的。我想他也是位天文学家。不管怎么说，他在屋顶上装了一个大型望远镜，虽然这可能只是一种爱好。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外国姑娘，步步紧跟着那个老爷子。我想她也会陪伴他去伦敦，看着他以防他被车子撞到。她相当貌美。”

波洛把奥利弗夫人提供给他的信息归纳了一下，感到自己像一台人形电脑。

“那么住在那所房子里的是特里富西斯夫妇——”

“不是特里富西斯，现在我想起来了，是雷斯塔里克。”

“这完全不是一类的姓氏。”

“是的。这是康沃尔郡那一带的姓，是吗？”

“那么，那里住着的是雷斯塔里克夫妇，那个颇负盛名的老爷子也姓雷斯塔里克吗？”

“似乎是什么罗德里克爵士。”

“那个照料[10]他的姑娘呢，先不管她是谁，还有个女儿，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其他孩子吗？”

“应该没有了，但是我也不是太清楚。顺便说一句，那个女儿不住在家里，她只是回家过周末。我猜，她跟自己的继母相处得不是那么愉快。据说，她在伦敦找了个工作，还交了个父母不是太喜欢的男朋友。”

“您似乎对这个家庭很了解嘛。”

“嗯，是的，我把听来的信息聚合在一起。洛里默一家都善于言谈，总是扯东扯西。有时候，听多了周围人的八卦，就容易搞混。我或许就有点迷糊了。我真希望自己记得那个姑娘的教名。好像是跟一首歌有关系……索拉？告诉我，索拉。索拉，索拉。就像是这样，或是迈拉？迈拉，啊，迈拉，把所有的爱都献给你。类似这样的。我梦到自己住在大理石宫殿里。诺玛？或者我说的是马里塔诺？诺玛——诺玛·雷斯塔里克。就是这个，我能确定。”她又不切题地补充说，“她是第三个女郎。”

“我想您说过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她确实是——或者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您所说的她是第三个女郎是什么意思？”

“老天，你不知道第三个女郎吗？你不读《泰晤士报》吗？”

“我看关于出生、讣告和结婚的消息，还有那些我感兴趣的文章。”

“不是，我是说报纸上的头版广告。只是现在不刊登在头版上了而已。所以我正考虑改订其他的报纸。我给你拿一份看看。”

她走向桌子，抽出一张《泰晤士报》，翻到了那一页给他看。“就是这里，看呐。‘征第三个女郎，合租二楼公寓，独立卧室，集中采暖，地点在厄尔广场。’‘征第三个女郎合租公寓，每周五天独享房间。’‘征第四个女郎，地点在摄政公园，独立卧房。’姑娘们现在都这么住。比寄人篱下或是住招待所要好多了。先有一个女郎租下一个带家具的公寓，接着再分租出去。第二个女郎通常是她的朋友。然后她们会登广告寻找第三个女郎，如果她们没有熟识的朋友的话。就如你所见，经常需要再挤进去第四个女郎呢。第一个女郎占据最好的房间，第二个女郎付比较少的钱，第三个女郎付得更少，她就只能屈身于一个猫洞一样狭小的房间里。她们自己安排一周之中哪天晚上可以独自享用公寓或是什么类似的计划。这常常进行得不错。”

“这个或许叫诺玛的姑娘住在伦敦哪个地方？”

“我刚说过，我对她的事不是很清楚。”

“但是您能找到吧？”

“啊，是的。我想这挺容易的。”

“您能肯定那天没人谈到什么意外死亡的事情吗？”“你是指在伦敦，还是在雷斯塔里克的家里？”

“都包括。”

“我想没有。要不要我想办法看看能找出什么？”

奥利弗夫人的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光。在这件事上，她已经陷了进去。

“那再好不过了。”

“我给洛里默家打个电话。事实上，这个时间正合适。”她走向电话。“我应该想个理由或是什么的，或者编造些什么事？”

她有些迟疑地看着波洛。

“那是自然了，这是可以理解的。您是一位充满想象力的女士，您做这些事应该毫无困难。但是，不要太过离奇，您明白的，要适度。”

奥利弗夫人向他投来会意的眼神。

她拨通了电话，问到了她想要的号码。她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身边有纸和笔吗？或是笔记本也可以，把姓名、地址或是地点记下来。”

波洛早已把笔记本放在手臂上，向她点头示意。

奥利弗夫人又转向了电话听筒，她开始畅所欲言。波洛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段通话。

“你好。我能跟——啊，是您，内奥米。我是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啊，是的，嗯，您那边很嘈杂啊……啊，您说那个老头子啊……不，您知道的我不会……差不多全盲了？……我想他跟那个外国姑娘去伦敦了……是的，确实有时候会担心他们，但是她看起来把他照顾得很好……我给您打电话是为了问问您那个姑娘的地址。不，那个雷斯塔里克家的姑娘，我指的是——在南肯辛顿[11]的某个地方，是吗？或是在骑士桥？是的，我答应她送她一本书，我之前记了她的地址，但又跟往常一样把它弄丢了。我甚至想不起她的名字。是索拉还是诺玛？……是的，我想是诺玛……稍等片刻，我拿笔来……是的，我准备好了……博罗登大楼六十七号……我知道了，是那座看上去像苦艾草监狱一样的大楼……是的，我相信那里的公寓条件很舒适，集中采暖，什么都有……跟她住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女孩是谁呢？她的朋友们，或是登广告招来的？……克劳迪亚·瑞希-何兰……她父亲是位下议院议员，是吗？另外一个是谁？不，我想您不知道。她人也很不错，我想……她们是做什么的？她们看起来像是在做秘书，不是吗？……啊，另外一个姑娘看上去像是位室内设计师。你认为她跟一家画廊有什么联系？不，内奥米，我当然不知道了，我只是在猜测。现今这些姑娘都在做些什么？嗯，这对我很有用，因为我的写作——人总是要与时俱进啊……你跟我说起谁的男朋友的事儿……是的，但是这真是无能为力啊，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姑娘们总是由着性子来……他看起来是不是很糟糕？他是那种不修边幅、肮脏不堪的人吗？啊，这种缎子马甲，还有长长的栗色卷发散落在肩膀上。是的，很难分辨出是男是女，不是吗？——是的，他们有时看上去确实很像凡·戴克[12]画笔下的俊美少年……你说什么？你说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很厌恶他？……是的，男人们通常会……玛丽·雷斯塔里克？……嗯，我想她总是会和自己的继母有些嫌隙的。我想那个姑娘在伦敦找到了工作，她的继母对此应该很是庆幸吧。你说什么，有人在背后说这说那……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肯给她检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谁说的？……是的，但是他们想要掩盖些什么呢？……啊，一位护士？和詹纳斯家的女管家说的？您是说她的丈夫吗？啊，我明白了。那个医生没能查出来……不，但是人心叵测。我赞同你说的。对这样的事人们总是会乱说……啊，肠胃炎，是吗？……但是这真是荒谬啊。您是说有人说那个叫安德鲁？您说有了这些除草剂，会很容易是什么意思？是的，但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这又不是他痛恨多年的那个太太啊！她是第二任妻子，比他长得好多了，又年轻……是的，我想这有可能。但是为什么一个外国姑娘也想这么做呢？……您的意思是也许是雷斯塔里克太太对她说了什么让人难堪的话……她真是个极具魅力的小东西。我想安德鲁可能很喜欢她，当然不会太过分，但是这也许会惹恼玛丽，接着她或许就开始嫉恨那个姑娘，后来……”

奥利弗夫人用眼角扫到波洛正在对她忙不迭地打手势。

“请等片刻，亲爱的。”奥利弗夫人对着话筒说道，“是面包师。”波洛脸上表现出一种被冒犯的神情。“别挂电话。”

她放下话筒，匆匆穿越客厅，把波洛拽到了吃早餐的地方。

“怎么？”她喘着气问道。

“一位面包师。”波洛带着责备的口气说，“我！”

“哎，我总得及时找个借口啊。你跟我打手势是什么意思？她说的你都明白吗？”

波洛打断了她的话。

“您一会儿再跟我说。我了解得够多了。我想要你做的是，用您那种即兴创作的能力，为我去雷斯塔里克家拜访找个好由头，他是一位您的老朋友，最近会到他们家附近去。您或许可以这么讲……”

“都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的。你需要用一个假名字吗？”

“当然不用了。我们把事情弄得简单点。”

奥利弗点点头，急忙跑回话筒旁。

“内奥米？我都忘了刚才我们在说什么了，为什么当人们坐下来好好聊天的时候，总是有人会来打扰呢？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了。啊，是的，是问您要那个孩子索拉的地址。诺玛，请您把它给我。但是我还有别的事想要说。啊，我记起来了。我有一位老朋友，是一个极为风趣、个头不高的男人。事实上，那次我在您那儿说的就是他。他的名字是赫尔克里·波洛。他最近会去雷斯塔里克家附近待上一阵子，他非常期盼能见到罗德里克爵士。他对他了解颇多，对他在大战过程中的真知灼见以及他的一些科学发明很是赞赏。总之，他很想去‘拜访他并向他致意’，他就是这么说的。您看，这可以吗？您能先告知他们一下吗？是的，或许哪天他心情好就会去的。告诉他们一定要讲讲那些精彩绝伦的间谍故事……他——什么？啊！给您家修剪草坪的人来了？是的，当然了，您赶紧去吧。再会！”

她挂好听筒，坐在扶手椅里。“天呐，真是筋疲力尽。我表现得还行吗？”

“还不错。”波洛说。

“我想我最好还是把重点放在那个老爷子身上。接着你就能去他家里仔细瞧瞧了，我想这正是你想要的。女人们对科学之类的事情总是不甚了解，你自己去的时候，可以想一些听上去更加切中要害的事。现在，你想听听她都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我想肯定有些闲言闲语。关于雷斯塔里克夫人的健康问题。”

“是的。她似乎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好像是胃部问题。医生对此也疑惑不解。他们把她送到医院去，她很快就恢复了，似乎也没查出来什么病因。当她回家之后，胃病就又犯了，医生还是无能为力。人们就开始说闲话了。一位没什么职业道德的护士最先告诉她妹妹，她妹妹又告诉邻居，邻居在上班的时候又告诉了别的什么人，这真是太奇怪了。接着人们就开始说一定是她丈夫想要毒害她。那种喜欢搬弄是非的人总是会这么说，但是在这件事上，实在说不出什么。我和内奥米怀疑那个帮忙[13]的女孩，她是陪伴那个老爷子生活的秘书。照理来说，她没什么理由要用除草剂毒害雷斯塔里克夫人啊。”

“我听到您说了几种可能性。”

“嗯，这通常总是会有一些可能的……”

“蓄意谋杀……”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但是还没真正实施。”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2]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3]利宾纳（Ribena）是葛兰素史克旗下的一种饮料，成分为黑加仑汁(黑加仑不是葡萄,是黑醋栗)、蔗糖水、柠檬酸和山梨酸钾。——译者注

[4]侬格酥，原文为法语，来自法国，在法语中意为“猫的舌头”。它是一种用黄油、砂糖、香草、发酵奶油等材料烘烤而成的小甜点。——译者注8

[5]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6]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7]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8]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9]奥菲莉亚（ophelia）：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未婚妻。因不堪王子的出走与父亲之死而精神失常，终日四处游荡，采花、歌唱。某日当她想把花冠戴上枝梢时，身下的树枝断了，不慎落入河中溺水而亡。——译者注

[10]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11]南肯辛顿(South Kensington)，是英国伦敦市中心偏西部肯辛顿-切尔西区中的一个地区，主要由伦敦地铁南肯辛顿站周边的商业区、博览会路周边的文化教育区域，以及周边的公园和居民区组成。——译者注

[12]安东尼·凡·戴克爵士(Sir Anthon anck，1641—1599年）是法兰德斯·洛克艺术家，成为英国领先的宫艺画家，后在意大利和佛兰德享受巨大的成功。——译者注

[13]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三章

奥利弗夫人把车开进博罗登大楼的内部大院里。停车处已经停满了六辆车。奥利弗夫人正在迟疑之时，有一辆车从车位倒车，开了出去。奥利弗夫人急忙把车停在了空位处。

她走下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站直了身体仰望天空。这是座新建筑，占用的是上次大战中被炸毁的一处煤矿的用地。奥利弗夫人想，这块地方可能本来是西大道的一整段[1]街区，先是去除诸如“雁过留毛”的传说，接着决定建筑这排大楼的地址。这里看上去功能完备，但是不论设计师是谁，都显然忽略了任何外在的美观性。

这真是个慌乱的时刻。车辆和人流密集地在院里来来去去。

奥利弗夫人低头看了眼腕表。差十分钟七点。时间正好，她是这么估计的。这正是外出工作的姑娘们回来的时间，或是重新打扮一下，换上样式奇怪的紧身裤或是她们认为很时尚的衣服，或是出去逛逛，或是待在家里，洗洗她们的内衣和袜子。不论怎样，这是个很适合去碰碰运气的时刻。这排大楼的东西两侧完全对称，中间都有一扇大的旋转门。奥利弗夫人选择从左边走，但是她立即发觉自己走错了。这一侧的门牌号是从100至200。于是她又转回到另一侧。

67号在六层。奥利弗夫人按了电梯的按钮。门发出了凶恶的碰撞声，像打哈欠的嘴一样咧开了。奥利弗夫人赶紧进到了这个哈欠连连的洞穴里。她对这种新式电梯总是心生畏惧。

砰的一声，电梯门又关上了。开始向上升，几乎又立即停了下来。（这同样非常骇人！）奥利弗夫人就像只惊慌失措的兔子一般逃了出来。

她看了看墙壁，顺着左手边的走廊继续走。她走到了那扇门中心嵌有67号金属门牌的房门前。当她停住脚步的时候，门牌上的数字7正好砸在她的脚上。

“这个地方不欢迎我。”奥利弗夫人自言自语道，她忍着痛，小心地拾起地上的数字号码，把它钉回门牌上。

她按了门铃。或许没人在家。

但是，门却马上开了。一位高挑英气的姑娘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上衣，配一条超短裙，白色丝绸衬衫，脚上穿的鞋子也相当讲究。她乌黑的头发打理得很是整洁，妆容精致而不张扬，不知为何，这让奥利弗夫人有点不舒服。

“啊。”奥利弗夫人鼓起勇气，想要说出最得体的话，“请问，雷斯塔里克小姐在吗？”

“不，很抱歉，她出去了。我可以为您带个话。”

在下一步行动之前，奥利弗夫人“啊”了一声。她拿出了一个包得很粗糙的牛皮纸包。“我答应送她一本书的。”她解释道，“是我写的一本书，她没有读过。我希望我没有带错。我想，她不会很快就回来吧？”

“这我不敢肯定。我不知道她今晚的安排。”

“哦。您是瑞希-何兰小姐吗？”

那个姑娘看上去有点吃惊。

“是的，我是。”

“我曾见过您父亲。”奥利弗夫人说。她继续说道：“我是奥利弗夫人，是个作家。”她补充这一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惯常在表露身份之后会出现的难为情的表情。

“您不进来吗？”

奥利弗夫人高兴地接受了邀请，克劳迪亚·瑞希-何兰领着她走进客厅。这里的公寓墙壁采用的是统一的人造原木的式样。租客们可以在墙上悬挂自己喜爱的现代画或是任何样式的装饰物。这里的家具是内嵌式的，碗柜和书架等一应俱全，还有一张长靠背椅和一张折叠桌。租客可以再添置些小玩意儿。房间的布置，可以窥见租客们的个人品位，墙上贴有一张巨大的小丑海报，另一面墙上贴着用模版印刷的一张图片，图上有只猴子在棕榈树枝杈前来回荡悠。

“我肯定诺玛看到您的书一定会很高兴的，奥利弗夫人。您想喝点什么吗？雪莉酒？杜松子酒？”

这个姑娘有着真正训练有素的秘书应有的机敏的仪态。奥利弗夫人婉拒了盛情招待。

“您这里的景色真不错。”她望向窗外说道，落日的余晖照进了她的眼睛，她眨了下眼睛。

“是的，但是一旦电梯坏了就比较棘手。”

“我都不会想到那电梯会出什么问题。它看上去是那样——像机器人一样。”

“最近才装上的，但是也没好到哪儿去。”克劳迪亚说道，“总是要修这修那的。”

另一位姑娘走了进来，边走边说。

“克劳迪亚，你知不知道我把——”

她停住了，看向奥利弗夫人。

克劳迪亚迅速为她们介绍了彼此。

“这是弗朗西丝·凯莉，这是奥利弗夫人。阿里阿德涅·奥利弗。”

“啊，真是幸会。”弗朗西丝说道。

她是个身材颀长窈窕的姑娘，有一头黑色长发，惨白的脸上画着浓妆，眉毛和睫毛在睫毛膏的作用下都有些微微上翘。她穿着紫罗兰色的紧身裤和厚毛衣。与干练的克劳迪亚相比，她是个绝好的对照物。

“我带了一本允诺给诺玛·雷斯塔里克的书。”奥利弗夫人说。

“啊！真是遗憾啊，她还在乡下。”

“她还没回来吗？”

很明显出现了一阵沉默。奥利弗夫人察觉到这两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以为她在伦敦找到了工作。”奥利弗夫人故意表现出一种毫不知情的惊讶。

“啊，是的。”克劳迪亚说，“她在一家室内装修公司工作，有时会被派往乡下送图纸。”她笑了。“我们在这里各过各的，”她解释道，“来去自由，通常不会给彼此留言。但是当她回来的时候，我会记得把您的书交给她的。”

没有什么比这种随意的解释更容易的了。

奥利弗夫人站起身来。“好的，多谢您了。”

克劳迪亚把她送到门口。“我会告诉父亲我跟您见过面了。”她说，“他是个侦探小说迷。”

关上房门之后，她回到了客厅。

那个叫作弗朗西丝的姑娘靠在窗户边。

“对不起。”她说，“我犯了什么错误吗？”

“我刚刚说诺玛出门去了。”

弗朗西丝耸耸肩。

“我想不明白。克劳迪亚，那个姑娘去哪儿了？为什么她周一没回来？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她没和家人在一起吗？她不是回家过周末了？”

“没有。我打过电话确认了。”

“我想不会真的出什么事的……虽然，她有一点——嗯，有点古怪。”

“其实她还好吧。”但是这话听起来不是那么肯定。

“啊，是的，她是有点古怪。”弗朗西丝说，“有时候她让我毛骨悚然。她不正常，你知道的。”她猛地笑起来。

“诺玛不正常！你知道的，克劳迪亚，虽然你不承认。但是我猜，你对你的老板忠心耿耿。”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四章

赫尔克里·波洛沿着长麓村的主干道走着。就这个村庄来讲，这条道路实际上是唯一可以这样称呼的街道。它是那种似乎在长度上蔓延无尽而在宽度却几乎可以忽略的村庄。这里有一座尖塔高耸的引人注目的教堂，教堂的院子里有一棵肃穆老迈的紫杉树。村子的街道两旁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其中有两家古董店，一家陈列着斑驳剥落的松木壁炉架；另外一家满是古董地图，大量瓷器（这些瓷器大部分都有缺口），虫蛀的老旧橡木柜子，一架子玻璃杯，维多利亚时期的银器，因为地方不够，所有这些东西都挤在一起。有两间咖啡馆，环境都很糟糕。有一间可爱的帽子店，陈设着各种各样的家庭手工物品。还有一间邮局附带着蔬菜水果店。一家布料店，里面售卖女帽。一家儿童鞋店和一家货品丰富的百货商店。还有一家兼卖烟草和糖果的文具报纸店。一家绒线商店，它明显是此地最具上流气息的地方。两位头发花白的严厉的女接待员守着架子上摆设着的各种材质的编织材料。这里还有各种工艺刺绣所用的裁剪和编织图样。几家本地的杂货店现在都跟随着流行趋势改作“超市”了，货架上满是铁线篮筐，里面有包着各式各样彩色包装纸的货品，从谷物制品到卫生用品一应俱全。有一家有一扇小橱窗的服装店，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店名“莉拉”，橱窗里展示了一件法式女衬衫，广告上写着“时尚前沿”，还有一件海军蓝裙子和一件标着“分体套装”的紫色条纹套头毛衣。这些展示的衣服都像是被人随意丢在橱窗里一样。

波洛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这一切。这个狭长的村落和小街道里还散落着几座小房子，老式的风格，有的还保留着英国乔治国王时代的气息，更多的地方显露出的是维多利亚时代残存的气息，诸如走廊，弧形窗或小小的温室。有那么一两座房子有完备的电梯，它们透出一种自诩为新潮的感觉，并对此颇为自豪。这里还有一些让人愉悦的属于旧世界的小村舍，有一些故意营造出比它们自己实际存在的年头要长一百多年的感觉；另外一些就很实在，任何额外的方便的管道或是类似的设施都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波洛轻轻地走着，仔细观察着他所看到的一切。如果他那位缺乏耐心的朋友奥利弗夫人跟他同行的话，她肯定会质疑他为什么如此浪费时间，因为这里距离他们要去拜访的人家还有四分之一英里路呢。波洛会告诉她他正沉浸于当地的氛围之中，这些东西有时会具有重要的意义。走到村庄的尽头，眼前的景色突然发生了变化，被路挡住的那一侧是一排新建的政府公屋，房子前面是绿色的草坪，每户人家的门口都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公屋后面，风吹过田野和树篱笆，不时地点缀着被房产中介名单推荐的“令人向往的住宅”，这些住宅每一幢都有自己的树丛和花园，自带一种孤芳自赏的气质。在波洛前方的马路的尽头，他发现了一幢房子，顶楼上盖了一个不寻常的球形建筑物。这很显然是几年前加盖在上面的。毋庸置疑，这肯定是他此次要去的地方。他走到大门前，门上挂有克劳斯海吉斯的名牌。他仔细探查这座房子。这是一幢建于本世纪初的房屋，它说不上漂亮也谈不上丑陋，“平常”应该是最适合的用来形容它的词语了。花园远比房屋本身要美丽得多，显然当年是被精心打理过的，虽然现今有些凋敝了。它仍旧保留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草坪和大量的美丽花圃，被细心打理的菜园多少也为这里增光添彩。一切都井然有序。波洛推测，一定是有人雇了园丁来这里打理花园的，主人也花费了不少精力，因为在房子的一角，他看到一位妇人正弯着腰在花圃上忙着，他想她应该是在捆绑大丽花，她的头部就像是闪耀着的金色光环。她又高又瘦，却有着宽阔的肩膀。他拉开了大门，迈了进去，走向里面的房子。那位妇人转过头，接着整理了一下衣服，有些好奇地望向他。

她仍旧站在那里，等着他先开口，她的左手还垂着一些捆绑鲜花用的麻线绳。他留意到她看上去有点迷惑不解。

“您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波洛用外国式的礼节，脱帽在身前一挥舞，然后鞠躬致意。她的眼中满是惊讶，目光落在了他的胡子上。

“雷斯塔里克夫人？”

“是的，我——”

“希望我没打搅您，夫人。”

她的唇边现出一丝浅浅的微笑。“一点都没有，您是？”

“我答应过要来拜访您的。我的一位朋友，阿里阿德涅·奥利弗——”

“啊，是的。您一定是波莱特先生。”

“波洛先生。”他特意强调自己的名字的第二个音节来纠正她，“赫尔克里·波洛，请您多指教。我途经此地，请恕我冒昧来访，希望我能有幸向罗德里克爵士请安。”

“是的，内奥米·洛里默告诉我们您或许会来这里。”

“希望我没有打搅到你们。”

“啊，一点都没有。阿里阿德涅·奥利弗上周来这里过周末。她和洛里默夫妇一起来的。她写的书精彩极了，不是吗？但是您可能对侦探故事不感兴趣。您本人就是侦探，不是吗？一位真正的侦探？”

“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侦探。”波洛说。

他注意到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进一步观察她。她的样貌是那种刻意打扮出来的俊朗，她的金发打理得十分密实。他猜想她是否在内心对自己的身份不是那么肯定，对于自己所扮演的那种沉醉于打理花园的英国主妇的角色表现得不是那么娴熟。他对她的身家背景有些怀疑。

“您这里的花园可真是美极了。”他说。

“您喜欢花园吗？”

“不像英国人那么喜欢。你们英国人对于打理花园颇具天赋。它们对于你们的意义可比对于我们要重要。”

“您是指法国人？啊，是的，我记得奥利弗夫人提起过您曾在比利时警界工作过？”

“确实如此。我，是一条比利时老警犬。”他礼貌地一笑，挥着手说道，“但是您的花园，你们英国人，我真是无比佩服，简直五体投地！拉丁民族，他们喜欢大气的花园，城堡式的花园，小型的凡尔赛城堡，当然了，他们也发明了家庭菜园。这真是很重要，菜园必不可少。在英国你们也有菜园，但是你们是从法国人那里学来的，您喜爱鲜花超过蔬菜，是吗？是这样吗？”

“是的，您说得对。”玛丽·雷斯塔里克说道，“请进屋吧。您来这里是为了看我舅舅的吧。”

“就像您所说的，我来这里是为了拜访罗德里克爵士，但是我也向您请安，夫人。我也向我所见的美人儿问安。”他鞠躬致敬。

她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您不必如此恭维我。”

她在前面领路，穿过一扇法式落地窗，波洛在后面跟着。

“我在1944年见过您的舅舅。”

“可怜的舅舅，他现在真是老迈极了。恐怕他几乎已经完全聋了。”

“我很久之前曾遇到过他。他或许已经忘了。那是一次关于间谍与科学发明的某个会议。那项发明全仰仗罗德里克爵士。我希望他愿意与我会面。”

“啊，我肯定他会很乐意的。”玛丽·雷斯塔里克说道，“现今，他的生活也相当无趣。我经常去伦敦，我们想在那里找到合适的房子。”她叹了口气说，“老人有时候很难相处。”

“我知道的。”波洛说，“我常常也是这样的，我很难相处。”

她笑了。“啊，不，波洛先生，怎么这么说呢，您怎么能说自己老呢？”

“有时别人会这么说我。”波洛叹了口气说，“您的女儿们可能就会这么说。”他感伤地补充道。

“她们这么做可真不礼貌。我们的女儿可能就会这么做。”她说。

“啊，您有个女儿吗？”

“是的。最起码，她是我的继女。”

“希望能有幸见到她。”波洛礼貌地说。

“嗯，我恐怕她不在这里。她在伦敦，在那里工作。”

“那些年轻姑娘，她们现今都出去工作了。”

“每个人都该有事做。”雷斯塔里克夫人含糊地说，“甚至当她们结婚之后，她们还总是被劝说，要回到工厂或是学校里去工作。”

“夫人，有人劝您回去工作吗？”

“没有。我在南非长大。我跟我先生不久前才来的这儿，这里的一切于我来说都还是陌生的。”

她四下看看，波洛察觉到她的目光中缺乏对这里的热情。这是一间装潢考究但是却很俗气的屋子，没有什么个性。墙上悬挂着两幅巨幅肖像，这是唯一彰显个性的地方。一幅画里是一个身着灰色晚礼服的薄嘴唇的女人。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的画，整个人显露出精力过剩之感。

“我想您的女儿一定感觉乡村生活很是无聊吧？”

“是的，对她来说，待在伦敦要好得多。她不喜欢待在这儿。”她突然闭上了嘴，接着勉强挤出最后一句话，“而且，她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赫尔克里·波洛说，带着高卢人的优雅口气。

“怎么不可能！这个嘛，我想这也算是常事。我想对于姑娘们来说，接受一个继母不太容易。”

“您的女儿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很有感情吗？”

“我想一定是的。她是个很难对付的姑娘。我想大多数姑娘都是这样。”

波洛叹了口气说：“如今，父母亲很难掌控自己的女儿们。过去那种老式的美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确实是啊。”

“夫人，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不得不表示遗憾，她们在选择她们的，我该怎么说呢，她们的男朋友方面真是一点都不谨慎啊。”

“诺玛最令她父亲担忧的正是这一点，但是我想抱怨也是无益，人们总是要经历过才能明白。我得带您去见我的罗迪舅舅了，他在楼上有自己的房间。”

她带领着他走出了这间屋子。波洛扭头瞥了一眼，真是个无趣的房间啊，一间毫无个性的房间——除了那两幅肖像。从画中女人的衣饰来看，波洛觉得这必定是很多年前的画作了。如果那就是第一任雷斯塔里克夫人的话，波洛私下里想，自己也不会喜欢她的。

他说：“夫人，那真是不错的画作。”

“是的，是兰斯贝格的画作。”

这是二十年前非常著名，而且画作索要的报酬也极高的一位人像画家。他的那种细致的自然主义风格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从他逝世之后，就再也没被人谈及过。他画作中的模特有时被戏称为“衣服架子”，但是波洛认为事实远非如此。他推测隐藏在兰斯贝格圆滑的笔触之外，不动声色又轻而易举地表达了一丝嘲讽。

玛丽·雷斯塔里克一边上楼梯一边说着：

“它们是刚刚从储藏室里被翻出来的，被清理过了并且——”

她猛地停住脚步，动作变得僵直起来，一只手紧紧攥住楼梯扶手。

在她上方，一个人影转向楼梯角落，正要往下走。这个人影看起来极不协调，穿着奢华，和这座房子的气质完全不搭。

对于波洛来说，在不同的场景中，这个人影都很熟悉，一个经常会在伦敦的大街上或是聚会上遇到的那种人，代表着现今的一代青年。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精致的天鹅绒马甲、紧身裤子，浓密的栗色长卷发垂在颈侧。他看起来很新潮，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需要花费几分钟来分辨他的性别。

“大卫！”玛丽·雷斯塔里克厉声呵斥，“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那位年轻人一点都没有感到惊讶。“吓着您了？”他问，“很抱歉。”

“你在这里做什么？在我家里？你，你是跟诺玛一起来的吗？”

“诺玛？不，我原以为能在这儿找到她。”

“在这儿找到她？你什么意思？她在伦敦。”

“啊，但是亲爱的，她不在。反正她不在博罗登大楼67号。”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不在那里吗？”

“嗯，自从上个周末她就没有回来，我想她可能跟你们在一起。我来这里是为了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她跟往常一样是周六晚上离开的。”她愤怒地补充道，“为什么你不按门铃，让我们知道你来了这里呢？你在这所房子里游荡是要干什么啊？”

“这可真是，亲爱的，您好像以为我是来窃取您家钥匙或是做什么事似的。大白天走到别人家里再自然不过了。为什么不行呢？”

“这个，我们是老派家庭，我们不喜欢这样。”

“啊，亲爱的，亲爱的。”大卫叹了口气，“每个人都这么小题大做。如果我不受欢迎的话，而您又不知道自己的继女在哪里，我想我还是离开吧。需要我翻翻口袋让你们检查检查吗？”

“不要这么可笑，大卫。”

“那么，回见！”那个年轻人轻快地挥了挥手，从他们身边走过，下了楼，穿过敞开着的前门。

“真是可怕的怪胎。”玛丽·雷斯塔里克抱怨道，语气中的憎恶之感让波洛感到震惊。“我无法忍受他。我简直忍不了。为什么英国现今随处都是这样的人？”

“啊，夫人，不要这么生气。这就是时尚的问题。人们总是追求时尚。在乡村，这还不多见，但是在伦敦，您随处可见这样的人。”

“可怕。”玛丽说道，“真是可怕。像女人一样，古怪极了。”

“而且有点像凡·戴克笔下的少年，夫人，您不这么认为吗？如果嵌在金边的画框里，穿着花边领，您就不会觉得他那么女里女气或是奇异了。”

“像这样贸然闯进来，安德鲁要是知道的话会抓狂的。这本来就让他无比焦虑。女儿总是让人担心。安德鲁并不是很了解诺玛。自她是个孩子起，他就出国了。他把她完全丢给她妈妈抚育，现在他一点都不了解她。我也是如此。我不禁会觉得她是那种很古怪的姑娘。她们根本就没办法管教，她们好像总是会爱上那些最糟糕的男人。她完全被大卫·贝克迷住了。我们简直无能为力。安德鲁禁止他进我们家门，可是您看看，他就这么出现在这里，就这么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我想，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安德鲁了。我不希望他过度担忧。我想她在伦敦不光是跟那个怪胎混在一起，肯定还有别的人，甚至还有些比那个人更糟糕的人。那种不洗漱、不刮脸，满脸胡子，衣服脏兮兮的人。”

波洛安抚她道：“啊，夫人，您不必给自己添烦恼。年轻人的轻率之举会过去的。”

“我希望如此，我也相信。诺玛是个很难弄明白的姑娘。有时候我觉得她脑子不好使。她行事很奇怪，她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好像是神游天外。还有她对人的极度憎恶——”

“憎恶？”

“她憎恶我，真的很厌恶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我想她大概对自己的生母感情太深，但是她父亲再婚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是吗？”

“您认为她真的很憎恶您？”

“是的，我知道她确实憎恶我。我有许多证据。她去往伦敦，这真让我松了口气。我不想惹麻烦——”她突然停住了。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位陌生人讲话。

波洛有那种能获得别人信任的天赋。人们似乎在跟他讲话的时候几乎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在跟谁交谈。她笑了几声。

“看看我，”她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您说这一切。我想每个家庭都有这类的问题。可怜的继母啊，继母真是不好当啊，我们到了。”

她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请进。”

一声洪亮的吼声。

“舅舅，有人来拜访您。”当玛丽·雷斯塔里克走进房间的时候，她说道。波洛跟在她身后。

一位宽肩膀，方脸形，红光满面，看上去脾气颇为暴躁的老人正在屋里踱着步。他脚步蹒跚地向他们这边走来。书桌后面，一位姑娘坐在那里整理书信和文件。她低着头，有一头光滑乌黑的秀发。

“罗迪舅舅，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玛丽·雷斯塔里克说道。

波洛步态优雅地向前走去，开口说道：“啊，罗德里克爵士，在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有幸见到您是很多年前了，要上溯到上次大战了。那次，我想，是在诺曼底战役的时候吧。我记得很清楚，还有瑞斯上校、阿伯克龙比将军，空军元帅埃德蒙·柯林斯比也在。我们下了多大的决心啊！在会议的保密措施上也费尽心力。啊，现今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了。我想起我们揭露那个骗了我们那么久的间谍的事了。您还记得亨德森上尉吗？”

“啊，我当然能想起亨德森上尉了。天呐，那头该死的猪！露出真面目了！”

“您或许不记得我了。赫尔克里·波洛。”

“不，不，我当然记得您了。啊，那次真是惊险啊，真是惊险。您是法国方面的代表，不是吗？好像有一两位，有一位我实在记不得了，记不起他的名字。啊，好的，您坐下吧。没有什么比说说往昔之事更好的了。”

“我还怕您记不起我或者我的同伴吉罗先生了呢。”

“不，不，我当然记得你们。啊，就是那些日子，就是那些日子。”

坐在桌子后面的姑娘站了起来。她礼貌地给波洛搬来一张椅子。

“好的，索尼娅，好极了。”罗德里克爵士说，“让我给您介绍。这位是我讨人喜欢的小秘书。真是对我帮助极大。您知道的，协助我处理我的工作。要是没了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波洛礼貌地弯腰致意。“很高兴见到您[1]，小姐[2]。”他低声说道。

那位姑娘也低声回应了一句。她是位纤瘦的姑娘，有着一头漆黑的短发。她看上去颇为害羞，她的深蓝色眼眸总是谦虚地向下看去，但是当她看向自己的雇主的时候，又会露出甜美害羞的笑容。

“不知道没了她，我还能做些什么。”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啊，不。”那姑娘反驳道，“我真的没那么好。我打字不快。”

“我亲爱的，你的打字速度已经可以了。你还是我的记性，我的眼睛和我的耳朵，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她再次笑着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波洛嘟囔着，“之前流传的一些精彩绝伦的故事。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被过度夸张了。就比如，有一次有人偷了您的车——”接着他把这个故事复述了一番。

罗德里克爵士很是高兴。“哈，哈，当然了。是的，确实有点夸张了，我想。但是总体来说，确实是那样的。是的，是的，嗯，这么久了，亏您还记得那件事情。但是我现在跟您讲一个更好的故事。”他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波洛倾听着，连连称赞。最后他看了眼表，站了起来。

“我真的不能再打搅您了。”他说，“我知道，您现在有事要做，是一件重要的工作。我就是途经这附近，不禁想要来拜访。时光飞逝，但是在我看来，您依然精力充沛，生活趣味丝毫不减。”

“好的，好的，虽然您这么讲，但是您也不能太恭维我了，您再待一会儿嘛，喝点茶。我想玛丽一定给您备茶了。”他环顾四周，“啊，她已经走了。不错的姑娘。”

“是的，确实，还有些英朗。我想她这些年来一定给您极大的安慰。”

“啊！他们最近才结的婚。她是我外甥的第二任妻子。坦白说吧，我不是很喜欢我的外甥安德鲁，不是什么稳重的家伙，总是毛毛躁躁。我最喜欢他的哥哥西蒙。我也对他不是很了解。至于安德鲁，他对他的第一任妻子很不好。您知道的，他把她抛弃了，让她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跟一个坏女人跑了。大家都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货色，但是他却被她迷住了，他们两个在一起一两年之后也分开了。蠢货！他现在结婚的这个女人好像还不错。据我所知，没什么不妥的地方。现在西蒙是个稳重的家伙了，简直有些无趣。我妹妹嫁到这家的时候，我不是很赞同。您知道的，嫁到商人之家。当然他们很富裕，但是钱不是一切。我们总是跟军界通婚。我不常跟雷斯塔里克一家往来。”

“据说，他们有一个女儿。我的一位朋友上周见到过她。”

“啊，你说诺玛啊。蠢姑娘。总是穿着奇装异服，跟那些糟糕透顶的男人往来。嗯，是的，现今他们就是喜欢这样。长发的年轻人，总是搞一些‘垮掉的一代’‘披头士’这类的怪名字。我实在跟不上他们。简直像在说外国话一样。可是，就是没人愿意听听老人的劝告，我们又能怎么办。甚至玛丽，我一直觉得她还不错，是那种明事理的人，但是据我所见，她有时也会神经兮兮，主要表现在她的健康方面。总是小题大做去医院做些检查或是什么的。喝杯饮料怎么样？威士忌？不？您真的不坐下来喝杯茶吗？”

“谢谢您，但是我的朋友还在等我呢。”

“嗯，我必须说能跟您谈话真是开心。真好啊，能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索尼娅，亲爱的，或许你可以带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您的名字是？我又忘了，啊，是的，波洛。带他去玛丽那边，好吗？”

“不，不。”赫尔克里·波洛连忙拒绝了这番好意，“我不想再打搅夫人了。我没什么问题，真的没什么问题。我能找到出去的路。今天真是幸会。”

他退出了房间。

“我一点也想不起那个家伙是谁。”波洛走后，罗德里克爵士说道。

“您不知道他是谁？”索尼娅惊讶地看向他。

“如今，半数来我这里拜访、跟我谈话的人我都不记得了。当然了，我不得不好好招待。你知道的，时间久了，就很容易处理了。就像在聚会上一样。一个家伙走了过来，说道：‘可能您不记得我了。我上一次见到您还是在1939年。’我只得说：‘我当然记得了。’但是其实我并没有。我已经差不多又瞎又聋了。在大战的末期，我们和很多这样的法国佬交往过。半数我都记不得了。啊，他确实说得没错。他知道我，我也知道很多他所谈论的那些家伙。那个关于我的故事和那辆被偷的车也是真的，只是稍微夸张了点。当然了，当时那个故事广为流传。啊，是的，我不认为他知道我不记得他。真是个聪明的家伙，我不得不说，但是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法国佬，不是吗？你知道的，装腔作势、手舞足蹈、鞠躬致意、滥竽充数。那么现在，我们的工作进行到哪了？”

索尼娅拿起一封信，递给了他。她又随手递给他一副眼镜，但是他立即拒绝了。

“不需要这见鬼的玩意儿了，我能看到的。”

他眯起眼睛，把手里的信拿远了一点。接着他不得不屈服，把信又塞到她的手里。

“好的，最好还是你读给我听。”

她开始用清晰而温柔的声音读了起来。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2]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五章

1

赫尔克里·波洛在楼梯处停留了一会儿。他转过头侧耳倾听，楼下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他走向靠楼梯平台的窗口，向外张望。玛丽·雷斯塔里克在下面的花园里，忙着自己的园艺工作。波洛满意地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走着。他一扇又一扇地打开面前的房门。一间浴室，一个放置亚麻制品的壁橱，一间空着的双人睡房，一间有人住的单人房，一间有双人床的女士房间（或者是玛丽·雷斯塔里克的？），下一扇门是一间可以和隔壁互通的房间，他推测那应该是安德鲁·雷斯塔里克的房间。他走向了楼梯的另一侧。他打开的第一扇门是一个单人间，据他判断这里没人居住，但是周末可能会有人住。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梳妆刷。他仔细听了听，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他打开衣橱，里面挂着些在乡村会穿着的衣物。

这里有一张写字台，但是上面空无一物。他轻轻地拉开了桌子抽屉。这里面有一些杂物，还有一两封信，但是信上写的都是些很久之前发生的鸡毛蒜皮。他关上了抽屉，走下楼，走出了这座房子。他婉拒了女主人请他喝茶的美意。他说，他答应别人要赶回去的，一会儿就要搭乘火车返回。

“您需要一辆出租车吗？我们能给您叫一辆，或者我自己开车送您一段。”

“不必了，夫人，您真是太客气了。”

波洛走回村庄，转到教堂边的小巷里。他在走过一座横跨小溪的桥之后，看见一辆大型轿车停在一棵山毛榉树下，司机机警地等候着。司机打开了门，波洛坐了进去，脱下了自己的黑色漆皮鞋，松了口气。

“现在我们回伦敦。”他说。

司机关上门，坐回驾驶位，轿车平稳地向前驶去。一个青年站在路边，急切地比着大拇指，想要搭便车，这种场景很普遍。波洛的眼睛有些漠然地停留在这个“兄弟会”成员的身上，这个年轻人衣着亮眼，头发长长的，发型很奇特。这样的人随处都是，但此刻波洛忽然坐直身子，对司机说：

“请您停车。是的，倒一下车……有人要搭便车。”

司机有些难以置信地往后瞥了一眼，他没料到波洛会说这样的话。但是波洛很温和地点点头，所以他还是听从指示了。

那个叫大卫的年轻人走向车门。“还以为您不会为我停下呢。”他欢快地说，“真的，很感谢您。”

他坐进车里，把肩膀上挎着的小包拿下来，随意地扔滑到地板上，轻抚他栗色的卷发。“这么说您认出我了。”他说。“或许是你穿得太过引人注目。”

“啊，您是这么想的吗？还好，只是我有一帮哥们儿都穿成这样。”

“凡·戴克的风范。非常时髦。”

“啊，我从未意识到这点。是的，您说得也有些道理。”

“依照我的建议，你应该戴一顶骑士帽，”波洛说，“还需要一个蕾丝领子。”

“啊，我不认为我们是如此浮夸之人。”那个年轻人笑了起来，“雷斯塔里克夫人讨厌见到我。实际上，我也不喜欢她。我对雷斯塔里克家的人都不在意。成功的富人家总是或多或少令人生厌，您不这么认为吗？”

“这取决于个人的观点。我觉得你对他家的女儿倒是挺上心。”

“您的措辞妙极了。”大卫说，“对他家女儿挺上心。或许可以这么说。但是您知道的，这也算是两相情愿，她也对我很上心。”

“这位小姐现在在哪儿？”

大卫猛地转头。“您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想见见她。”波洛耸耸肩。

“我不认为她是您感兴趣的类型，您知道的，她跟我属于一类人。诺玛在伦敦。”

“但是你对她的继母说——”

“啊！我们什么也不告诉继母。”

“那么她在伦敦哪里呢？”

“她在切尔西区国王大道上的一家室内装修公司工作。我一时想不起那家公司的名字了。我想，大概是苏珊·菲尔普斯吧。”

“但是我想她不住在那儿吧。你有她的地址吗？”

“是的，一排大楼。我不知道您怎么会对她有兴趣。”

“人对很多事情都会感兴趣的。”

“您的意思是？”

“你为什么今天溜进那所房子？偷偷摸摸进去，还上了楼。”

“我承认自己是从后门溜进去的。”

“你在楼上找什么呢？”

“这是我的事儿。我不想这么粗鲁，但是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是的，我很好奇，我想知道那位年轻的女士到底在哪儿。”

“我明白了。亲爱的安德鲁和玛丽，老天真是不开眼，雇了您，是吗？他们想要找到她。”

“还没有。”波洛说，“我不认为他们知道她失踪了。”

“肯定是有人雇了您。”

“你富有卓越的洞察力。”波洛身子向后靠去。

“我想知道您去那儿的企图，”大卫说，“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拦下您的车。我希望您能停下来，给我透露些什么。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想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应该是这样。”波洛谨慎地说，“如果是这样，你应该知道她身在何处。不是吗，先生？不好意思，我想我只知道你的教名是大卫，你姓什么？”

“贝克。”

“贝克先生，或许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我们从未吵过架。您为什么会以为我们吵架了呢？”

“诺玛·雷斯塔里克在周六晚上或是周日早晨离开了克劳斯海吉斯的老房子。”

“视情况而定。有一班早班车，十点多就可以抵达伦敦。她上班就会迟到一点，但是也不会迟到太久。她总是在周日晚上坐车回去。”

“她周日晚上离开了，但是她没有回到博罗登大楼。”

“应该没有吧。克劳迪亚是这么说的。”

“这位瑞希-何兰小姐，她的名字是这个吧？她是感到惊讶还是担忧呢？”

“天呐，不，她为什么要那样。那些姑娘，她们才不是一直都紧盯着彼此呢。”

“但是你认为她是回到了那里吗？”

“她也没去工作的地点。我告诉您，她公司那边也对她忍无可忍。”

“贝克先生，你担心吗？”

“不。当然了，我的意思是，嗯，我怎么知道。我看不出我有什么要担心的，只是时间在流逝。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吗？”

“她没跟你争吵吗？”

“不，我们不吵架。”

“贝克先生，可是你在担心她。”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据我所知，她家那边出了些问题。她不喜欢她的继母。”“一点都不奇怪。她是个泼妇，那个女人就像钉子一般强硬。她也不喜欢诺玛。”

“她最近生病了，是吧？她还去了医院。”

“您说的是谁——诺玛？”

“不，我说的不是雷斯塔里克小姐。我是说，雷斯塔里克夫人。”

“我想她去过疗养院。她没理由这么做。要我说，她强健得如一匹马一般。”“雷斯塔里克小姐厌恶她的继母。”

“她只是有时候有点心理不平衡。诺玛，您知道的，一条道走到黑。我告诉您，姑娘们总是厌恶她们的继母。”“这分憎恶能让她的继母生病吗？病得都要住院了。”

“见鬼了，您究竟指的是什么啊？”

“可能是园艺，或是使用除草剂。”

“您说除草剂是什么意思？您是否在暗示诺玛在谋划着，想去做——”

“人们总是会议论。”波洛说，“邻里们都在四下八卦。”

“您的意思是有人说诺玛试图毒杀她的继母吗？真是荒谬，荒谬极了。”

“这不可能，我也这么认为。”波洛说，“实际上，人们并没有这么说。”

“啊，抱歉，我误会了。但是，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亲爱的小伙子，”波洛说，“你知道，谣言四处散播，这些谣言几乎都是指向同一个人——一位丈夫。”“什么，可怜的老安德鲁？在我看来这太不可能了。”

“是的，是的，对我来说也不可能。”

“那么，您去他家那里是要做什么呢？您是一位侦探，不是吗？”

“是的。”

“然后呢？您是要做什么？”

“我们存在意见分歧，”波洛说，“我到那里去不是为了调查任何可疑或是可能的下毒案件。请原谅，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你明白吧，这一切都是机密。”

“您这么说到底是为什么？”

“我去那儿，”波洛说，“是为了去拜访罗德里克爵士。”

“什么，那个老家伙吗？他就是个老糊涂，不是吗？”

“他是一个拥有很多秘密的男人，我并不是说现在也如此，但他的确知道很多。在过去的那场战争中，他有很多故事，熟知一些人。”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是的，是的，他本人经历过的事确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是你没有意识到有些事或许现在还有用处吗？”

“什么类型的事？”

“脸孔。”波洛说，“或许是那种很有名的脸孔，罗德里克爵士会认出来的。面容，言行举止，谈话的方式，走路的样子，一种姿态。人们都记得，你懂的。老年人。他们记得的不是那种发生在上个月或是去年的事，而是那些几乎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他们会记得那些不想被人记起的人，并且他们能告诉你关于某个女人或是某个男人牵涉的一些事。我这么说有点含糊不清，你能懂吧。我去找他是为了打听点消息。”

“您去找他是为了打听点消息，是吗？那个老家伙吗？老糊涂。那么他给你透露了什么消息吗？”

“我可以这么说，我感到非常满意。”

大卫继续盯着波洛。“我现在想，”他说，“您是去见那个老家伙呢，还是去看那个小姑娘呢？您想知道她在那所房子里做了什么吗？我有那么一两次想到。她做那份工作，有没有可能是想从那个老家伙那里弄到点什么过去的情报呢？”

“我不这么认为。”波洛说，“说这些没什么用。她看起来全心奉献、无比细心，我该怎么称呼她呢？秘书？”

“一份混合了医院护士、秘书、陪伴者、寄宿姑娘以及辅助老爷子的工作？是的，能给她许多头衔，不是吗？他完全被她迷住了。您注意到了吗？”

“在这种情况下，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波洛一本正经地说。

“我能告诉您谁不喜欢她，那就是我们的玛丽。”

“并且那姑娘或许也不喜欢玛丽·雷斯塔里克。”

“您是这么想的，是吗？”大卫问道，“索尼娅不喜欢玛丽·雷斯塔里克。或许您在想她可能已经做了些调查，调查除草剂是在哪里存放的？呸！”他补充道，“整件事简直荒谬可笑。好了。谢谢您载我一程。我想我要在这儿下车了。”

“啊，你在这里下车？我们距离伦敦还有七英里呢。”

“我就在这儿下车。再会，波洛先生。”

“再会。”

当大卫把车门关上的时候，波洛又靠回了座椅。

2

奥利弗夫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非常坐立不安。一小时前，她把自己校对修改完的稿件包好，她要把这些稿件寄送给那个焦急的出版商，他每隔三四天就来催稿。

“给您，”奥利弗夫人对着空屋子里幻想出来的出版商说道，“给您，我希望您能喜欢！我不太喜欢，我感觉它差劲极了！我不相信您是否真的知道我所写的是好是坏。反正我也已经警告过您了。我告诉您它们可怕极了。您说：‘啊！不，不，我根本就不信。’”

“您等着看好了。”奥利弗夫人愤恨地说，“您等着看好了。”

她打开门，叫来她的女仆艾迪斯，把包裹交给她，让她立马去邮局寄送。

“那么现在，”奥利弗夫人自言自语道，“我要做什么呢？”

她又开始踱步了。“是的，”奥利弗夫人想，“我真应该把这些热带鸟类的壁纸给重新贴上去，换下这愚蠢可笑的樱桃壁纸。我之前感觉自己就像是热带丛林里的一只狮子或是老虎，或是一头豹子或是一只猩猩！除了稻草人，我在樱桃园里还能像什么呢？”

她再次四下环顾。“我该像鸟一样鸣叫。”她无奈地说，“吃些樱桃……真希望这是樱桃成熟的好时节。我想吃点樱桃。不知道我现在——”她走向电话机。“我会查明白的，夫人。”话筒里传来乔治应答的声音。另一个声音立马传了过来。

“赫尔克里·波洛，听候吩咐，夫人。”他说。

“你去了哪儿？”奥利弗夫人问道，“你一整天都不在。我想你是去了雷斯塔里克家那边了。是吗？你见到罗德里克爵士了吗？查到些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赫尔克里·波洛说。

“真是极其无趣。”奥利弗夫人说道。

“不，我一点都不觉得无趣。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只会感到惊讶。”

“为什么会如此惊讶呢？我不明白。”

“因为，”波洛说，“这就意味着那里并非没有什么可调查的，而且我告诉您，这跟事实不符；或是有些事被非常高明地掩藏起来了。您看，这就很有意思了。雷斯塔里克夫人，顺便说一声，她并不知道那个姑娘失踪了。”

“你的意思是——她跟这个姑娘的失踪并没有关系吗？”

“看起来是的。我在那里见到了那个年轻人。”

“你说的是那个没人喜欢的、不尽如人意的年轻人吗？”

“是的，那个不尽如人意的年轻人。”

“你认为他不尽如人意吗？”

“从谁的角度来讲？”

“我想，肯定不是从那个姑娘的角度来说。”“那个来找我的姑娘一定是非常喜欢他的。”

“他看起来很糟糕吗？”

“他看起来很美。”赫尔克里·波洛说。

“美？”奥利弗夫人惊呼道，“我想我可不喜欢什么美貌的年轻男人。”

“姑娘们喜欢。”波洛说。

“是的，你说得很对。她们喜欢美貌的年轻男人。我不是指那种长相英俊或是那种看上去就很聪明的年轻人，或是那种衣着考究、十分整洁的年轻人。我是指那种好像刚从复辟时代的喜剧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或是那种肮脏的四处闲逛的流浪汉。”

“好像他也不知道那个姑娘现在在哪儿？”

“或者他就是不肯承认罢了。”

“或许吧。他也去了那儿。为什么？他的确在那座房子里。他还费了些事，以确保没人看到他。这又是为什么？出于什么原因？他是去找那个姑娘，或是要去找什么别的东西？”

“你认为他是去找什么别的东西吗？”

“他在那个姑娘的房间内找什么东西。”波洛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看到他在那里了吗？”

“没有，我只是看到他下了楼梯，但是我在诺玛的房间内看到一小块潮湿的泥，可能来自他的鞋子。很可能是她自己要求他去她的房间里找什么东西。这就有很多可能性。那座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姑娘，一个美丽的姑娘，他或许是去找她的。是的，存在很多可能性。”

“你下一步要做些什么？”奥利弗夫人问道。

“什么都不做。”波洛说。

“真是无趣。”奥利弗夫人不以为然地说。

“我想我或许会从我雇的那些人那里得到一些什么信息。虽然很有可能一无所获。”“但是你自己不去做点什么吗？”

“要等时机成熟。”波洛说。

“嗯，我要去做点什么了。”奥利弗夫人说。

“请您，请您千万小心点。”他恳求道。

“真是胡言乱语！我能出什么事？”

“谋杀案出现之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记住我对您说的。是我，波洛。”

第六章

1

戈比先生坐在椅子上。他是个小个子的干瘦男人，相貌如此平凡，难以描述，以至于人们会忽略他的存在。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张爪形古董桌的桌脚，发表着意见。在说话的时候，他从不直视人的眼睛。

“波洛先生，幸好您把名字告诉了我。”他说，“不然的话，您懂的，这会耗费更多的时间。看样子，主要的事实我都掌握了，还有些边边角角的传言……总是会有用的。我先从博罗登大楼开始说吧，可以吗？”

波洛亲切地点点头。

“那里有很多杂役。”戈比先生对着壁炉烟囱上的钟表说道，“我从他们身上着手，差使了我手下的一两个年轻人。花费不少，但是很值。我不想让人感觉有人在做什么刻意的调查！我是用名字缩写，还是全名？”

“在这里，您能用全名。”波洛说。

“克劳迪亚·瑞希-何兰小姐被人交口称赞。她的父亲是议会的议员，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总是上报纸。她是独生女，她做一些秘书工作，是一个正经的姑娘。不参加疯狂的聚会，也不饮酒，不跟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行为乖僻的人混在一起。跟另外两个姑娘合租一间公寓。第二个姑娘在邦德街的韦德伯恩画廊工作，属于艺术圈的那种类型。和切尔西区的那一帮人鬼混。到处去布置画展和艺术展。

“第三个姑娘就是你说的那个。她刚搬过来不久。人们对她的普通看法是她有点‘欠缺些什么’。但是这些传言也是不清不楚。有一个做杂役的人是那种爱传闲话的人。给他买上一两杯酒，他就什么都会告诉你！谁酗酒，谁吸毒，谁偷税漏税，谁把现金藏在水箱后面。当然了，你不能全信。但是，有一晚，他听到有什么人用左轮手枪开了一枪。”

“用左轮手枪开了一枪吗？有人受伤吗？”

“这件事好像有点存疑。他说，那天晚上他听到一声枪响，他跑了出来，看到一个姑娘，就是那个姑娘，手拿一把左轮手枪站在那里。她看上去有点茫然失措。之后另一个年轻的姑娘，或者事实上是另外两个姑娘一道跑了出来。凯莉小姐（就是那位从事艺术工作的姑娘）说：‘诺玛，你究竟在做什么？’而瑞希-何兰小姐厉声呵斥道：‘闭嘴，行吗？弗朗西丝。不要这么蠢！’她从那个姑娘手中接过左轮手枪说：‘把这个给我。’她把手枪放在自己的背包里，她察觉到这个叫米奇的家伙在那里，就走了过去，笑着说：‘你一定是吓呆了，是吗？’米奇说他确实被吓住了，然后她就说：‘你不必担心。事实上，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子弹上膛了。我们就是无意中闹着玩的。’接着她说：‘总而言之，如果有什么人问你的话，你就告诉他们这里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她继续说：‘来吧，诺玛。’一边说一边扶着她走进了电梯，她们又都上楼去了。”

“但是米奇说他还是有点迷惑不解。于是他就跑去院子里四处查看了一遍。”

戈比先生低垂着目光，看着他的笔记本念道：

“我告诉您，我发现了些什么，真的！我发现一些湿迹。我确定。那是几滴血迹。我用手指捻了捻。我告诉您我是怎么想的吧。有人被射中了，当他要逃走的时候被射中了……我走上楼去，问我是否能问何兰小姐一些事。我跟她说：‘我想有人被射中了，小姐。在院子里，有血迹。’‘天呐。’她说：‘真是荒谬，我想，你明白的。’她说：‘一定是鸽子。’她接着说：‘真是抱歉让你受惊。忘了这件事吧。’她给我塞了五英镑。五英镑，一点都不少！所以，自然了，从那之后我就守口如瓶了。”

“然后，在又一杯威士忌之后，他又透露了一些信息。‘如果您问我，我想她是对着那个常来她这里的低级的年轻家伙开了一枪。我想她肯定是跟他吵架了，她十分想要开枪打他。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多言惹祸。我还是不要再絮叨了。如果有人问我这些事，我会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戈比先生停住了。

“真有意思。”波洛说。

“是的，但是这听起来不像是谎话。除了他似乎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还有一个版本说是有一天晚上，一群年轻的暴徒闯进院子里，在这里拔刀相向，聚众斗殴。”

“我明白了。”波洛说，“院子里的血迹可能另有来源。”

“可能那个姑娘跟她的男朋友吵架了，威胁要开枪打他。米奇无意中听到了，把它跟其他的事情混淆了，特别是如果那时有汽车要从院内倒车出去的话，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是的。”赫尔克里·波洛叹了口气说，“这倒也讲得通。”

戈比先生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挑选好自己的听众。他选择了一个电暖炉。

“约书亚·雷斯塔里克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家族企业，已经经营了上百年。在本市内风评很好，声名在外，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受到瞩目的地方。它是由约书亚·雷斯塔里克在1850年建立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飞速发展，很快就在海外增加了巨额投资，大部分用在南非、西非和澳大利亚。西蒙和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是雷斯塔里克家族最后的一代人。大哥西蒙一年前去世了，没有留下子嗣。他的妻子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安德鲁·雷斯塔里克看上去是个颇为浮躁的人。虽然人们说他很有才能，但是他却从未把心思放在事业上。之后他跟一个女人私奔了，撇下了妻子和五岁的女儿。他曾去过南非、肯尼亚和其他很多地方。并没有离婚。他的妻子两年前去世了，生前患病多年。安德鲁经常在外旅行，不管他去哪儿，似乎都能赚到很多钱。多是靠授权经营矿产来获利。凡是他所涉足的领域，总是获利颇丰。

“在他哥哥去世后，他似乎下定决心要安定下来。他再婚了，并且认为是时候弥补一下自己的女儿，给她家庭的温暖。现今，他们跟他舅舅罗德里克·霍斯菲尔德爵士住在一起。这只是暂时的。他的妻子在伦敦各处找房子并不在乎价钱。他们非常富有。”

波洛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您给我描述的是一个成功的家族的故事！每个人都能赚钱！每个人都有很好的家世，备受尊敬。他们的人际圈子很高端，在商圈也备受赞誉。”

“但是在这片宁静的天空上却飘着一朵乌云。这家的一个姑娘被人认为‘欠缺些什么’，她跟一个缓刑不止一两次的举止可疑的男朋友鬼混在一起。这个姑娘很有可能试图毒杀她的继母，如果她不是深陷幻觉的话，那她就犯下了严重的罪行！我告诉您，这些事情跟您探查到的这个成功的故事一点都不符合。”

戈比先生悲伤地摇摇头，有点含糊地说：

“每个家庭都会出这样的子女。”

“雷斯塔里克夫人是位年轻的女士。我想她不是之前跟雷斯塔里克先生私奔的那个女人吧？”

“啊，不是的，那个女人很快就跟他分手了。她是个作恶多端的女人，而且还很难搞。他曾被她迷住，这真是愚蠢极了。”戈比先生合上笔记本，目光里带着询问看向波洛先生。“您还有什么想要我去做的吗？”

“是的，我想了解关于已经去世的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夫人的一些事。她总是生病，总是住在疗养院里。是什么类型的疗养院？精神病院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波洛先生。”

“他们家族里有没有精神病史，在双方的家族里？”

“我会去调查的，波洛先生。”

戈比先生站起来。“先生，我要告辞了。晚安。”

戈比先生离开之后，波洛继续沉思。他的眉毛忽上忽下。他满腹疑问。

随后他拨通了奥利弗夫人的电话。

“我之前告诉过您，”他说，“要谨慎小心。我再次强调一遍，要非常小心。”

“小心什么？”奥利弗夫人问道。

“您自己。我想会有危险。对于那些去他们不受欢迎的地方刺探消息的人。空气中弥漫着谋杀的味道。我不想您遇到这样的事。”

“你得到了你说的那些可能搜集到的情报了吗？”

“是的。”波洛说，“我获取了些许情报。多半是谣言和鸡毛蒜皮，但是貌似博罗登大楼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类型的事？”

“院子里有血迹。”波洛说。

“真的吗？”奥利弗夫人说道，“这像是老式侦探小说的题目。《楼梯上的血迹》。我觉得现今人们更愿意把书名改为《她自寻死路》。”

“或许院子里并没有血迹。没准儿只是那个爱胡思乱想的爱尔兰杂役编造出来的。”

“或许是摔碎的牛奶瓶，”奥利弗夫人说，“晚上他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波洛没有直接回答。

“那个姑娘以为自己‘或许犯了谋杀罪’。这就是她所说的那桩罪行吗？”

“你是说她确实射杀了某人吗？”

“我们或许可以假设她射中了某人，但是不管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她没有射中目标。只留下几滴血……就是这样了。没有尸体。”

“啊，我的天呐。”奥利弗夫人说，“这真是让人困惑。如果那个人还能跑出院子的话，你就不会认为自己杀了他，不是吗？”

“难说[1]。”波洛挂断了电话。

2

“我很担心。”克劳迪亚·瑞希-何兰说。

她从咖啡壶里倒出一杯咖啡。弗朗西丝·凯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两位姑娘在公寓的小厨房里吃早餐。克劳迪亚已经打扮停当，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弗朗西丝还穿着睡衣睡裤，她的黑色长发垂在眼睛上。

“我有些担心诺玛。”克劳迪亚说。

弗朗西丝打着哈欠。

“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担心呢。我觉得她迟早会打电话或是回到这里的。”

“她会吗？你知道的，弗兰，我止不住会想——”

“我不明白为什么。”弗朗西丝倒了杯咖啡，疑惑不解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诺玛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不是吗？我是说我们不是来照顾她的，也不是她的保姆。她就是和我们合租公寓。为什么如此担心？我是绝对不会担忧的。”

“我想你也不会的，你从不担忧任何事。但是我和你的境况不同。”

“有什么不一样呢？你是说因为你承租了这间公寓还是什么其他的？”

“是的，你或许可以这么说，我处在相当特殊的处境里。”

弗朗西丝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昨天晚上我睡得太晚了。”她说，“参加 兹尔的聚会。我真是糟糕透了。我想多喝点咖啡能好些。你要不要再喝点，不然这些就被我喝光了。兹尔给我们尝试了一些新的药片，祖母绿之梦。吃那些愚蠢的东西可真不值。”

“你去画廊上班要迟到了。”克劳迪亚说。

“我想这没什么关系。没人会注意，也没人会在意。”

“我昨晚看到了大卫。”她补充道，“他盛装出席，看上去美极了。”

“你现在不是要说自己也被他迷住了吧，弗兰。他真是太可怕了。”

“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你是那种传统的人，克劳迪亚。”

“完全不是。但是我只是不想接触你们艺术圈子里的那类人。吃尽各种药，整日昏睡，或是发狂地争斗。”

弗朗西丝看上去被逗乐了。

“我不是什么嗜毒鬼，亲爱的，我只是想看看吃了那些药是什么样子而已。说到我们那群人，有一些还是挺好的。大卫会画画，你知道的，只要他想画的话。”

“但大卫也不是经常想画画，不是吗？”

“你总是攻击他，克劳迪亚……你讨厌他来这里看诺玛。说到攻击……”

“嗯？说到攻击怎么了？”

“我一直很担心。”弗朗西丝缓缓地说，“是否该告诉你些什么。”

克劳迪亚看看腕表。

“我现在没时间了。”她说，“如果你想告诉我些什么，今晚再跟我说吧。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情绪不佳。天呐。”她叹了口气说，“我希望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关于诺玛吗？”

“是的。我想她的父母是否应该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这就太不公平了。可怜的诺玛，如果她自己想偷偷藏起来，这又有什么不行呢？”

“嗯，诺玛不是真的——”克劳迪亚欲言又止。

“不，她不是的，不然呢？精神错乱，你说的是这个吗？你有没有给她工作的那个破地方打电话？‘归鸟’还是什么名字？啊，是的，你肯定是打过了。我想起来了。”

“那么她在哪儿？”克劳迪亚问道，“昨晚大卫说什么了吗？”

“看起来大卫也一无所知，克劳迪亚，我看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对我来说很要紧。”克劳迪亚说，“因为我的老板正巧是她的父亲。要是她出了什么怪事，他们早晚会来质问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他们她根本就没有回来这件事。”

“是的，我想他们会这么做的。但是，这也没什么正当的理由，难道诺玛每次外宿一两晚或是几个晚上就应该向我们打报告？我是说，她只是个租客。你不用对她负责。”

“不，但是雷斯塔里克先生提到过他对于自己的女儿跟我们一起住感到很高兴。”

“所以每次当她要离开的时候，你都要去跟她说个没完吗？她可能只是被什么新的男人给迷住了。”

“迷住她的是大卫。”克劳迪亚说，“你能肯定她真的不是被大卫关在自己住的地方了吗？”

“啊，我才不会这么想。他对她不是那么上心，你知道的。”

“你倒是希望大卫对她不是很上心。”克劳迪亚说，“你自己对大卫倒是很迷恋。”

“当然不了。”弗朗西丝厉声说道，“从没有的事。”

“大卫真的很喜欢她。”克劳迪亚说，“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那天会来找她？”

“可你很快就把他撵了出去。我想，”弗朗西丝她在小厨房的镜子前上下打量之后补充道，“我想他来这里实际上是为了来看我。”

“你真是太蠢了！他来这里是为了找诺玛。”

“那个姑娘的精神状态……”

“有时候我真觉得她不对劲。”

“嗯，我知道她有问题。克劳迪亚，我现在要告诉你些事。你应该知道的。有一次我弄坏了文胸的带子，我又急着出门。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乱动你的东西。”

“我是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但是诺玛不在意啊，或是她不会觉察。总之，我进了她的房间，在她的抽屉里搜索着，而我找到了某件东西。一把刀。”

“一把刀！”克劳迪亚惊讶地说，“什么样的刀？”

“你知道在我们大楼的院子里，有人斗殴的事吧？一群小无赖来到那里，挥着弹簧刀打架。诺玛就是在他们跑开之后回来的。”

“是的，是的，我记得。”

“有位记者告诉我，其中一个男孩被刺伤了，然后他就跑了。嗯，在诺玛抽屉里的就是一把弹簧刀。上面有污迹，看上去就像是干了的血迹。”

“弗朗西丝！你又在胡说了。”

“或许吧。但是我能肯定那是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它会藏在诺玛的抽屉里。”

“我觉得——她可能把它捡了起来？”

“什么？当纪念品吗？而且把它藏起来，准备永远都不告诉我们？”

“你把那把刀放在哪儿了。”

“我把它放回原处了。”弗朗西丝缓缓地说，“我，我不知道还应该做些什么……我不知道是否要告诉你。昨天我又看了看，它不在了，克劳迪亚。一点痕迹都没有。”

“你觉得她叫大卫来这里就是为了拿这把刀吗？”

“是的，她或许会这么做……我告诉你，克劳迪亚，以后晚上我肯定会锁好门。”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七章

奥利弗夫人不悦地醒了过来。她知道摆在她面前的又是百无聊赖的一天。怀着高度负责的态度，她包好了自己的最终文稿，工作完成了。她现在只能与往常一样去休息，去放松身心；变得懒懒散散，直到创作欲望再次迸发。她在房间内漫无目的地踱着步，摸摸这儿碰碰那儿，把它们拿起来又放下，看看自己的抽屉，看到里面有大量等待处理的信件，但是一想到自己刚完成了一部良心之作，她就没有心思再去处理那些恼人的事情。她想要做些有意思的事情。她想要……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想起上次跟赫尔克里·波洛的谈话，他给她的警告。荒谬无稽！为什么她不能参与到跟波洛说的那个问题之中？波洛或许更想坐在椅子里，合上双手，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同时身子舒适地在房间内休息着。对于阿里阿德涅·奥利弗来说，她可没有这样的雅兴。她会非常坚定地说，最起码自己要去做些什么。她要在这个神秘的女郎身上挖掘出更多的东西。诺玛·雷斯塔里克在哪里？她在做什么？她——阿里阿德涅·奥利弗，还能在她身上探查到什么东西？

奥利弗夫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愈发感到心烦意乱。能做些什么呢？这很难做决定。去某个地方，去打听点事情？她应该再去一趟长麓村吗？但是波洛已经去过那里了，那些应该被探查的东西他都查到了。她还能找到什么别的借口去罗德里克·霍斯菲尔德爵士家吗？

她想再去一次博罗登大楼。在那里也许还能找到些什么。她得想一个去那里的借口。她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但是那里是唯一一个或许能获得什么信息的地方了。什么时候了？上午十点。还有很多可能……

在去博罗登大楼的路上，她想到了一个借口。不是一个什么有创意的借口。事实上，奥利弗夫人本希望能编造一个看上去更加巧妙的借口，但是她又转念一想，不如小心谨慎一点，用那种日常会用的且貌似合理的借口。她到了那个大气宏伟，而电梯间却阴气森森的博罗登大楼。她在内院里，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思索着。

一位杂役和搬运工正在交谈，一位送奶工推着装牛奶的车子，在靠近货运梯的地方跟奥利弗夫人攀谈起来。

他吹着欢快的口哨，车子里的瓶子哐当作响，奥利弗夫人还在出神地望着那辆搬家的货车。

“76号搬出去了。”送牛奶的工人对奥利弗夫人解释道，他误解了奥利弗夫人的关注点。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组牛奶从车里搬出来放进电梯。

“说起来，她已经搬出去了。”他补充道。他看起来是位爽朗的送奶工。

他用拇指向上指了指。

“从一扇窗户中跳了下来，七楼，就在一星期前，发生在凌晨五点。真是选了个有意思的时间。”

奥利弗夫人并不觉得好笑。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没人知道。有人传言，是因为心智失衡。”

“那么她年轻吗？”

“别扯了！就是个老家伙。最少有五十岁了。”

两个工人费力地搬运着五斗橱。搬运过程中，两只桃花心木的抽屉掉落在地上，有一张纸朝奥利弗夫人飘了过来，她抓住了。

“别摔坏了东西，查理。”那个爽快的送奶工责备了一声，接着又往电梯里搬了一些牛奶瓶子。

两位搬运工争吵了起来。奥利弗夫人把那张纸递给他们，但是他们却挥手表示这东西没什么用。

下定决心之后，奥利弗夫人走进了大楼，乘电梯来到67号。门铃响了一声，很快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位中年女人拿着一把扫帚，明显是来清洁屋子的。

“啊。”奥利弗夫人用她最爱的单音节词语说道，“早安！嗯，我想知道有人在吗？”

“不，我恐怕她们不在，夫人。她们都出去了，去工作了。”

“是的，当然了……我上次来的时候把一个小日记本遗落在这里了。真是恼人。它肯定是落在客厅或是什么地方了。”

“哦，夫人，就我而言，我没捡到过什么类似的东西。当然了，我也不知道那是您的。您要进来看看吗？”她礼貌地打开门，放下了她刚才清洁厨房地板用的扫帚，请奥利弗夫人来到客厅。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道。她决心要与这位女人套近乎。“是的，我看到了，这本就是我留给雷斯塔里克小姐的书，我是说诺玛小姐。她从乡下回来了吗？”

“我想她最近都不在这里。她的床都没有人睡过。或许她还在乡下跟她的家人待在一起。我知道她上个周末回乡下家里了。”

“是的，我猜也是。”奥利弗夫人说道，“这是我带给她的那本书。一本我写的书。”

奥利弗夫人写的书似乎并没有引起这位做清洁的女人的兴趣。

“我就坐在这里。”奥利弗夫人拍了拍一张扶手椅继续说道，“最起码我记得是这样的。接着我就移到了窗边，然后又移到了沙发那里。”

她在椅子的靠垫后面拼命摸索着。那个做清洁的妇人也在沙发的坐垫下面搜索着。

“您不知道丢了这类东西多让人抓狂。”奥利弗夫人滔滔不绝地说，“我把重要的事都记录在那上面了。我十分确定今天要跟一位要人共进午餐，但是我记不起那个人是谁，午餐的地点在哪里。当然，也没准儿是明天。如果是这样的话，跟我共进午餐的人就是完全不同的其他的什么人，啊，天呐。”

“夫人，对您来说真是很难办啊，我明白的。”那位做清洁的女人满是同情地说道。

“这些公寓真是不错。”奥利弗夫人环视四周说道。

“楼层太高。”

“是的，但是视野很好，不是吗？”

“是的，但是如果是面朝东的话，冬天的冷风会灌进来。从铁制窗框里吹进来。有人装了双层窗户。啊，是的，我才不会在冬天住进这种朝东的房间，我宁愿住在底层。如果您有孩子的话，会方便很多的。您知道的，对于婴儿车和其他一些东西。啊，是的，我宁愿选择底层。想想要是失火了的话就更可怕。”

“是的，当然了，那将会很可怕。”奥利弗夫人说，“我想这里一定有逃生通道吧？”

“您不能总是有机会跑到防火门吧。我很怕失火，一贯如此。并且这里租金昂贵。您根本就不会相信他们索要的租金有多高！这就是为什么何兰小姐要找另外两位姑娘一起合租。”

“啊，是的，我想我见到了那两位小姐。凯莉小姐是一位艺术家，是吗？”

“她的确是在一家艺术画廊工作，但是工作不是很勤奋。她也作一些画，都是些奶牛啊，树木啊，那些你永远认不出的不明所以的东西。一位不怎么整洁的年轻姑娘。她房间里的样子——您简直不会相信的！但是何兰小姐，她所有的东西都是那样整洁一新。她曾在煤矿局工作，但是如今在城里做私人秘书。她说她更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她给刚从南美或是什么地方来的一个富有的先生做秘书。他是诺玛小姐的父亲，正是他请求何兰小姐和自己的女儿合住的，那时候正巧有一位小姐因为要结婚所以需要搬出去，她说过要找另一位小姐来合租。她当然没办法拒绝了，不是吗？更何况那人是她的老板。”

“她想要拒绝吗？”

那个女人哼了一声。

“我觉得她会拒绝，如果她知道的话。”

“知道什么？”这话问得有些过于直接。

“我明白我不该说三道四。这不关我的事。”

奥利弗夫人还是向她投去问询的目光。那位做清洁的女人败下阵来。

“也不是说她不是个好姑娘。她有点疯疯傻傻的，但是其他人也都有点疯疯傻傻的。我想她该去看看医生。有些时候，她似乎不太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或是身处何地。这有时候会吓你一跳，跟我丈夫的侄子发病的时候很像。（当他发病的时候真是可怕极了，您根本就无法想象！）我从未见过她发病。可能她在服药，她总是吃很多药。”

“我听说她有个年轻的男朋友，她家里对他不是很满意。”

“是的，我也听说过。他来这里找过她一两次，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是大家都说他是那种摩登派的青年。何兰小姐不喜欢这种做派，但是现今又能怎样呢？姑娘们都是各行其是。”

“如今的姑娘们有时候真是让人失望。”奥利弗夫人说，装出一副严肃而有责任心的样子。

“家教不好，我是这么看的。”

“恐怕不是这样。一个像诺玛·雷斯塔里克那样的姑娘还是待在家里更好，而不是孤身一人来到伦敦工作，做什么室内装修的工作。”

“她不喜欢待在家。”

“真的吗？”

“她有个继母。姑娘们都不喜欢继母。我听说她的继母对她很上心，想要鼓励她振作起来，试图阻止那些花里胡哨的年轻人上门。她明白姑娘们要是挑选错了意中人会带来很多伤害。有时候，”那个做清洁的女人无比认真地说，“真是感谢老天，我没有女儿。”

“您有儿子吗？”

“我家里有两个男孩。一个在学校里，读书读得很不错，至于另外一个，他是个印刷工，工作也很勤勉。是的，他们都是好孩子。但是要注意，男孩也会招来麻烦的。但是女孩会更让人担心，我觉得。应该多去管管她们。”

“是的。”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地说。“确实如此。”

她看出来这个做清洁的女人想要继续打扫卫生了。

“找不到笔记本真是太糟了。”她说，“真是十分感谢您，希望我没耽误您太长时间。”

“我希望您能找到它，您一定能找到。”那个女人亲切地说。

奥利弗夫人走出公寓，想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她想不出今天还应该做什么进一步的行动，但是明天的计划已经了然于胸了。

回家之后，奥利弗夫人很是严肃地拿出一本笔记本，在题目《我所了解的事实》之下，记录下各种各样的事情。总的来说，她所能记录下来的事实并不多，基于她的探问，她尽可能多地写下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何兰小姐受雇于诺玛的父亲这一事实是其中最突出的。她之前并不知道，她认为赫尔克里·波洛应该也不知道。她想打电话告诉他，但是最后还是决定把它放在心中，因为她明日还另有计划。事实上，奥利弗夫人此时此刻觉得自己与其说是个侦探小说作家，不如说是一条兴致勃勃的猎犬。她追踪着足迹，鼻子低嗅。明天早晨，嗯，明天早晨可有的忙。

依照计划，奥利弗夫人很早就起床了，饮了两杯茶，吃了一枚水煮蛋，之后就出发开始去探查。她再一次来到博罗登大楼。她不确定自己在那里是否会被认出来，所以就没有进院，而是在入口处小心谨慎地徘徊着，看着在早晨拥出的急着去上班的各色人群。他们大多是姑娘，样子看上去十分相似。用这种方式去打量人群真是很特别，人们从这个庞大的建筑中怀着各自的目的拥了出来——就像是蚂蚁窝，奥利弗夫人想。她认为人们总是对蚂蚁窝没有恰当的认识。当用鞋尖惊扰它的时候，蚂蚁就会从中漫无目的拥出来。这些小家伙形色匆匆地在口里衔着一点草，又担忧又焦虑，莽莽撞撞地不知要往哪里去，但是就如这里的人一样，谁又知道它们是否有自身的条理性呢？就比如那个男人，他刚从她身旁经过，急匆匆的，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真不知道是什么得罪了你。”奥利弗夫人想着。她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就猛然退了出去。

克劳迪亚·瑞希-何兰从出口走了出来，脚步轻快，一副职业女性的样子。与往常一样，她看起来很是干练。奥利弗夫人转身藏了起来，以免被她认出来。当克劳迪亚在她面前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她才立马跟上她。克劳迪亚·瑞希-何兰走到了街道尽头，就右转走上了主干道，她走到了排队等待公共汽车的队列中。奥利弗夫人仍旧在跟踪她，忽然她感到了片刻的不安。假如克劳迪亚突然转过身子，看到了她，认出了她怎么办？奥利弗夫人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小声地擤一下鼻子。但是克劳迪亚·瑞希-何兰看上去好像完全陷入沉思。她连跟自己一起排队的人都没有留意。奥利弗夫人在她身后再数三个的位置上站着。最终那辆公共汽车来了，大家就向前挤着。克劳迪亚上了车，接着就走上了车的最高层。奥利弗夫人也上了车，她只能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找了个座位。当售票员走过来的时候，奥利弗夫人急忙往他手里塞了六便士。不管怎么说，她都不知道这辆车的路线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做清洁的女人口中的“那幢靠近圣保罗的新大楼”具体有多远。她留心观察，注意着什么时候能看到那庄严肃穆的圆屋顶。她随时紧盯着从公共汽车上层下来的乘客。啊，是的，克劳迪亚下来了，穿着整洁时尚的干练衣服。她下了车。奥利弗夫人尾随着她，跟她保持着一段经过细心计算的安全距离。

“真是有趣极了。”奥利弗夫人想，“我真的是在跟踪某人！就像我书里写的一样。并且，我做得很不错呢，因为她还蒙在鼓里。”

克劳迪亚·瑞希-何兰确实深深陷入自己的思考中。“真是个很能干的姑娘呢。”奥利弗夫人想，这跟她之前的想法一致。“如果要我猜出杀人凶手，一定是位很有能力的人，我会选择一个像她一样的人。”

然而，没有人被谋杀，也就是说，除非那个叫诺玛的姑娘假定的自己犯了谋杀罪是真的。

伦敦这一块区域近些年兴建了大量建筑，真不知道是利是弊。宏伟的摩天大楼，在奥利弗夫人看来有些面目可憎，就像是方形火柴盒一样冲入天际。

克劳迪亚转身进了一幢大楼。“现在我可要查明些什么了。”奥利弗夫人一边想，一边跟着她走了进去。四个电梯都在上上下下地运行着。奥利弗夫人想着这可就难办了。但是，电梯容量很大，奥利弗夫人在最后一刻挤了进去，躲在一大堆男人和自己的追踪目标之间。克劳迪亚要去的地方是四楼。她沿着一条走廊走着，奥利弗夫人躲在两位高大的男士身后，看到了她进了哪扇门。在走廊尽头往前数第三个门。奥利弗夫人来到了这扇门前，看到了门上的门牌。上面写着“约书亚·雷斯塔里克股份有限公司”。

事情进展到现在，奥利弗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做些什么。她找到了诺玛父亲公司的所在地和克劳迪亚工作的地点，但是现在，她有点轻微的沮丧之感，她感到这个发现也算不上什么。坦白来说，真的有用吗？或者什么用都没有。

她在这里待了几分钟，从走廊这头走到走廊那头去看看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走进雷斯塔里克公司。有那么两三个姑娘走了进去，但是没什么特别之处。奥利弗夫人再次乘电梯下楼，烦闷地走出了这幢大楼。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她在邻近的街道闲逛了一下，考虑着要不要去圣保罗大教堂看一看。

“或许我能去回音廊絮叨一会儿。”奥利弗夫人想，“不知道若是回音廊被用作谋杀现场会怎样？”

“不。”她否定了这个想法，“恐怕这么想有些过于亵渎了。不，我不能这么瞎想。”她若有所思地走向美人鱼剧场。她想在那里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她又朝那些新建筑走去。接着，她感到自己早餐没吃饱，就转身进入了当地一家小餐馆。餐厅里就餐的人不是很多，多半是来吃早午餐的。奥利弗夫人环顾四周，寻找着合适的座位，却惊讶地张大了嘴。在靠墙的地方坐着那个叫诺玛的姑娘，她对面坐着的是那个栗色长发垂肩的年轻人，穿着红色天鹅绒马甲和一件非常花哨的夹克。

“大卫。”奥利弗夫人倒吸了一口气念叨道，“一定是大卫。”他和他女朋友坐在一起激动地攀谈着。

奥利弗夫人想出了一个计谋，她打定主意，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穿过小餐馆来到一扇写着“女士”的门前。

奥利弗夫人不是很确定诺玛是否能认出她来，通常那些印象模糊的人反而能被人想起。此刻诺玛除了大卫之外好像并没有留意什么，但是谁知道呢？

“我想我能自己想到些办法。”奥利弗夫人想。她在餐馆经营者放置的一面满是苍蝇屎的小镜子前打量自己，仔细地端详着她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女性最明显的外表特征，她的头发。奥利弗夫人的头发没人能比得过，她不知换过多少发型，每一次跟她会面的朋友都没能认出她来。她仔细看了一眼她的头发，就开始动手了。她取下发夹，弄下来几绺卷发，把它们用手帕包起来放在手提包里，从中间分开头发，从额头狠劲地往后梳，之后在她的脖子后梳了个发髻。她还拿出一副眼镜戴在鼻梁上。她现在真是一副严肃的样子！“真是足智多谋啊！”奥利弗夫人满意地想着。她用口红将自己的唇形改造了一番，就再次出现在餐厅里；小心地走着，因为这副眼镜是用来看书的，所以戴上去视线会有些模糊。她穿过餐厅，在诺玛和大卫背后的一张空桌子边坐下。她坐了下来，这样就能面对着大卫了。诺玛，虽然跟她挨得很近，但是她是背对着她的。除非她转过头，否则是不会看到她的。女侍应生脚步拖沓地走了过来。奥利弗夫人点了一杯咖啡，还有一个 斯甜面包，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坐在那里。

诺玛和大卫一点都没注意到她。他们正在激烈地讨论。奥利弗夫人用了一两分钟就弄明白了他们所谈论的东西。

“……但这只是你所幻想出来的啊，”大卫说，“你幻想出了这些。它们毫无道理，一点都没意义，我亲爱的姑娘。”

“我不知道。我分辨不出。”诺玛的声音中有些奇怪地缺少某种回应。

奥利弗夫人不像大卫听得那样清楚，因为诺玛背对着她，但是那女孩声音中的迟钝之感却让她不是很舒服。这里面有些问题，她想。很有问题。她记得波洛第一次告诉她的话。“她认为她自己可能犯了谋杀罪。”这姑娘到底怎么了？是幻觉吗？她的精神状态是否真的受到了些许影响，或者或多或少真的有这码事，才导致这姑娘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如果你问我，那完全是玛丽的诡计！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她总是觉得自己有病或是出了什么类似的事。”

“她生病了。”

“那好吧，她生病了。任何明智的女人都会要求医生给开一些抗生素或是其他类的药物，好让自己恢复。”

“她认为是我对她做了什么。我的父亲也是这么想的。”

“我告诉你，诺玛，这都是你自己的胡思乱想。”

“大卫，我知道你这么说只是为了宽慰我。假如我真的给了她那个东西呢？”

“你的意思是什么？假如？你一定知道自己是否干了那样的事。你不会如此愚蠢的，诺玛。”“我不知道。”

“你总是这么说。总是反复回想，一遍一遍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明白。你一点都不明白什么是恨。从我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恨她。”

“我懂。你告诉我了。”

“这就是奇怪之处。我告诉过你，我却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你明白吗？我时不时会告诉别人一些事。我告诉别人我要做什么，我做过什么，或是我想去做什么。但是我甚至不记得我告诉过他们这些事。就好像我是在心里这么想的，有时候它们就从心里跑了出来，我就把它们告诉了别人。我跟你说过这些，不是吗？”

“嗯，我的意思是，听我讲，你不要反复说这些。”

“但是我跟你说过了，是吗？”

“好的，说了！人们总是喜欢这么说。‘我恨她，我想要杀了她。我想毒死她！’但是这就是孩子气的话，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就好像你还没有怎么长大。这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孩子们总是这么说，‘我真是恨极了。我要砍掉他的头！’孩子们在学校里这么说。关于那些他们特别讨厌的老师。”

“你以为就只是这样吗？但是这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我还没有长大。”

“是的，从某些方面来讲是这样。只要你能鼓起勇气，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如此可笑。就算是你恨她，又能怎样呢？你从家里离开了，你不需要跟她住在一起。”

“为什么我不能住在自己家里？跟我自己的父亲？”诺玛说，“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最初是他抛弃我的母亲，而现在，他刚刚要回来跟我团聚，他就跟玛丽结婚了。我当然会恨她，她也恨我。我曾想过要杀了她，想过各种方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总是会有很享受的感觉。但是接着，她真的生病了……”

大卫有些不安地说：

“你不是把自己当成巫女或是什么了吧？你是否做了拿针刺蜡制小人这类的事？”

“啊，没有。那太傻了。我做的是真事，非常真实的。”

“听我说，诺玛，你所说的真事是指什么？”

“瓶子就在那儿，在我的抽屉里。是的，我打开了抽屉，发现了它。”

“什么瓶子？”

“猛龙牌除草剂，专业除草。瓶子的标签上这么写着。药液装在深绿色的瓶子里，你可以拿它喷洒在物品上。标签上还写着小心，有毒。”

“是你买的吗？或者你只是发现了它？”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弄来的，但是它就在那儿，在我的抽屉里，还剩下半瓶。”

“那么你，你，只想起来——”

“是的。”诺玛说。“是的……”她的声音很模糊，有点像是在梦呓。“是的……我想那一刻我失忆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大卫，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诺玛，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你编造了这一切，你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是她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们说他们也弄不清楚。接着他们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所以就让她回家了，接着她就再次生病，我有点开始怕了。我的父亲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接着医生来到我家，跟我父亲关上书房门说悄悄话。我跑到屋外，攀上窗口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一起计划着要把我送往某个地方关起来！一个我在那里能接受‘一系列治疗’的地方或是其他什么的。你懂的，他们以为我疯了，我感到害怕极了……因为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做了那样的事。”

“你是因为这个才逃走的吗？”

“不是的，那是之后的事了。”

“告诉我。”

“我不想再说这个了。”

“你迟早要让他们知道你在哪儿啊！”

“我不会的！我恨他们。我恨我的父亲和恨玛丽一样。我希望他们都死了。我希望他们双双暴毙。接着，接着我想我会再次快活起来。”

“不要这么激动！听我说，诺玛——”他突然有些尴尬地说，“我不太喜欢结婚那一套……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我会做那一类的事……反正这几年是不会的。人们总是不愿意束缚自己，但是我想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你懂的，我是指结婚。去公证处或是什么地方。你就说你自己已经过了二十一岁。把你的头发卷起来，盛装出席什么的，让你自己看上去老成一点。一旦我们结了婚，你父亲就不能那么做！他就不能把你弄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去。他对此无能为力。”

“我恨他。”

“你似乎讨厌每一个人。”

“只有我父亲和玛丽。”

“嗯，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再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看看他都对我母亲做了些什么。”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是的。那时我只是个孩子，但是我都记得。他跑了，遗弃了我们。只是圣诞节给我送个礼物，但是他自己不会亲自回来。要不是他之后回来了，我就是在大街上遇到他，也认不出他。他那时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我想他也想把我母亲关起来。后来她一发病，就被人送走了。我不知道是送往哪里，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有时候我想……我想，大卫，我以为你明白的，我的脑子有些问题，有朝一日我或许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就像那把刀。”

“什么刀？”

“没什么，就是把刀。”

“噢，你能告诉我你说的是什么吗？”

“我想那上面有血迹，它藏在……我的长筒袜下面。”“你能记起自己曾在那儿藏过一把刀吗？”

“好像有印象。但是我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否用过它。我不记得那天我在哪里……那晚有整整一个小时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何处，去了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

“嘘！”当女侍应生走过他们桌旁的时候，他喝止住了她。“你会好起来的。我会照料你。让我们再吃点什么吧。”他拿起菜单，高声对女侍应生说：“两片吐司加焗豆。”

第八章

1

赫尔克里·波洛正在向他的秘书莱蒙小姐口述着什么。

“感谢您对我的厚爱，但是我必须遗憾地告知您……”

电话铃响了。莱蒙小姐伸出手接电话。“是的。您说什么？”她用手遮住电话听筒，和波洛说，“是奥利弗夫人。”

“啊……奥利弗夫人。”波洛念叨着。此时此刻，他不愿被他人叨扰，但是他还是从莱蒙小姐手里接过听筒。“您好！”他说，“赫尔克里·波洛在此。”

“啊，波洛先生，真高兴能联系到你！我为你找到她了！”

“请您再说一遍。”

“我替你找到了她。你的那位姑娘！你明白的，那个犯了谋杀罪或是以为自己犯了谋杀罪的姑娘。她也在想这件事呢，想了很多。我认为她的神志已经不是那么清楚了。但是现在不说这个。你想不想来见见她？”

“您在哪儿？亲爱的夫人。”

“就在圣保罗大教堂和美人鱼剧院之间的什么地方，卡尔索普大街。”奥利弗夫人说，她猛地从她所在的电话亭向外望了望。“你能尽快来这里吗？他们在一家餐馆里。”

“他们？”

“是的，我想应该是她和那位和她不相称的男朋友。他人相当不错，看上去也很喜欢她。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人们有时候很是奇怪。我不能再多说了，因为我要快点回去。我在跟踪他们，你明白的。我进了餐馆，就看到他们在那里。”

“啊哈？夫人，您真是聪明极了。”

“不，不是这样的。这纯粹是个意外。我的意思是我走进了一家小餐馆，那个姑娘就在那儿，就坐在那儿。”

“啊。那您真是好运气。这点也很重要。”

“我就坐在他们背后的桌子旁，她背朝着我。反正我认为她没认出我来。我改造了一下我的头发。总而言之，他们之间谈话的时候就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俩一样，当他们点了另一道菜——焗豆（我不能忍受焗豆，我总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人们会……）。”

“不要再想那些焗豆了。继续说。你离开他们，然后出来给我打电话。是吗？”

“是的。因为焗豆做起来要花些时间。我现在就回去。或者我就待在餐馆外面，你尽快赶过来吧。”

“那家餐馆的名字是什么？”

“快乐三叶草，但是它看上去一点都不令人愉悦。事实上，它看起来很是脏乱，但是咖啡还不错。”

“别再说了。快回去。我尽快赶到。”

“很好。”奥利弗夫人挂了电话。

2

莱蒙小姐总是很高效，在他跑到街上之前，就叫了辆出租车等着他。她没有问什么问题，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她没问波洛离开之后她应该做些什么。她不需要他告诉她。她总是知道要做什么，而且从不出差错。

波洛很快就抵达了卡尔索普大街。他付了车费之后走下车，四下张望。他看到快乐三叶草的店名了，但是不管奥利弗夫人伪装得多高超，他没在附近看到一个类似她的人。他走到大街尽头又折返，若不是那对颇令他们感兴趣的男女离开了餐馆，奥利弗夫人跟踪过去了，就是出了其他的事。为了一探究竟，他走到了餐馆门口。里面因热气而起的雾气太大，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于是他推门进去，眼睛四下扫视着。

他立马看到那个曾拜访过他的姑娘坐在一张早餐桌旁。她背靠着墙独自坐着，点燃一根香烟，盯着面前的墙壁。她看上去有些失神。不，波洛想，不止如此。她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好像进入了某种遗忘症的状态，好像身处在其他什么地方。

他悄悄穿过餐厅，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她抬起头，波洛感到些许安慰，好像她还认得他。

“很高兴再次见面，小姐。”他欢欣鼓舞地说，“我想你认得我。”

“是的，是的，我认得。”

“能被一位只短暂地见过一次面的年轻女士认出来真是荣幸至极。”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地看着他。

“我能问一句，您怎么知道是我？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您的胡子。”诺玛马上答道，“那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的。”

她的这一观察让他很满意，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一如往常满怀骄傲和自负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啊，是的，真是对极了。是的，没有什么人的胡子像我一样。它们真是不错，嗯？”

“是的，嗯，是的，我想是的。”

“啊，您在对胡子的了解方面不是什么行家里手，但是我告诉您，雷斯塔里克小姐，诺玛·雷斯塔里克小姐，您的名字是这个吗？这胡子真是棒极了。”

他在说她的名字的时候故意强调了一下。因为她最开始看着周围的一切，显露出一种茫然无知的感觉，那么渺远，他怀疑她是否能注意到他。她做到了，还有些吃惊。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她问。

“确实，那天早晨您来拜访我的时候，并没把您的名字告诉我的男仆。”“您是怎么知道的？您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您的？”

他察觉到了她的戒备和恐惧。

“我的一位朋友。”他说，“有时候，朋友们总是很有用处。”

“是谁？”

“小姐，您喜欢对我保密。同样地，我也选择对您保密。”

“我不知道您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波洛用自己一贯的严肃口吻说。接着他闭上了嘴，等她主动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温和地微笑着看着她。

“我，”她开口道，又停了下来。“——要——”她再次欲言又止。

“我们那天早晨并没有说到什么。我知道。”赫尔克里·波洛说，“您只是告诉我您可能犯了谋杀罪。”

“啊，您说的那个啊！”

“是的小姐，就是那件事。”

“但是，我的意思当然不是那样了。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那只是个玩笑。”

“是吗？您一大清早来找我，还是在我用早餐的时候。您说事情紧急。这种紧急的情况就是您可能犯了谋杀罪。现在您说这就是您的一个玩笑，不可能吧？”

一位女侍应生走来走去，特意看向波洛，她猛地朝他走来，递给他一只小孩子在洗澡的时候会折的小纸船。

“这是给您的吧，”她说，“波洛先生？一位女士留给您的。”

“啊，是的。”波洛说，“您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那位女士说我只要看到您的胡子就知道您是谁了。她说我之前肯定没有看过这样的胡子。她说得对极了。”她一边盯着胡子看，一边补充着。

“嗯，非常感谢。”

波洛接过这只纸船，把它打开，抚平之后，他看到了上面用铅笔写着的急匆匆的笔迹：“他刚离开。她还在这里待着，所以我把她交给你了，我去跟踪他。”后面还有阿里阿德涅的签名。

“啊，是的。”赫尔克里·波洛把它折了起来，放进口袋。“我们说到哪儿了？我想是您的幽默感，雷斯塔里克小姐。”

“您是只知道我的名字还是，还是您知道我所有的事？”

“我了解您的一些事。您是诺玛·雷斯塔里克小姐，您的住址是伦敦博罗登大楼67号。您的家庭地址是长麓村的克劳斯海吉斯。您跟您的父亲、继母和一位老舅公，还有，啊，是的，一位陪伴那个老爷子的看护姑娘住在一起。您瞧，我还算是消息灵通。”

“您一定是跟踪我了。”

“不，不。”波洛说，“根本没这回事。对于这件事，我以我的信誉作担保。”

“但是您不是警察吧，是吗？您没说过自己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

她满腹的怀疑和抗拒消散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说。

“我不是要迫使您雇用我。”波洛说，“您早就说过了，我太年迈了。或许您是对的。但是因为我了解您的一些情况，我们何不坐下来平和地谈谈如何解决您的难题呢？那些老年人，或许行动迟缓，但是却可以提供给您许多人生经验教训。”

诺玛还是充满疑惑地看着他，显现出了那种之前出现过的大睁着眼睛、让波洛感到不安的神情。但是她无路可走，她此时面临着特殊的时刻，或者最起码波洛是这么判断的，她想要倾诉。出于某些原因，波洛是那种让人愿意与之交谈的人。

“他们觉得我疯了。”她直白地说，“并且，并且我也认为我疯了。精神错乱。”

“这真是有意思。”赫尔克里·波洛语气轻松地说，“关于这些事，有许多名称。这些名称都很宏大。精神病医师、心理学家或是其他什么人能轻易地将之脱口而出。但是当您说自己疯了，这就是普通人眼中的那种情形。您说自己疯了，或是表现得有些疯狂，或是自以为自己疯了，或是觉得自己有可能疯了，那又能怎样呢？这并不是说这种情况糟糕透了。这是因为人忍受了过多的折磨才引起的，通常这很容易被治愈。病因多是源于过重的精神压力，过度担心，在考试上过于用功，在情绪上太过较真，太依赖宗教信仰或是没有信仰，或是有足够的原因去恨自己的父亲或是母亲！或是，当然了，还有可能是在爱情上遭遇了不幸。”

“我有个继母。我恨她，我也恨我父亲。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恨这个人或是那个人再正常不过了。”波洛说，“我想您一定是很爱您的生母。她是跟您父亲离婚了还是去世了？”

“去世了，她死于两年前。”

“您是否很爱她？”

“是的。我想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当然很爱她。她是个病秧子，您知道的，她常年待在疗养院里。”

“那么您父亲呢？”

“我父亲在这之前就远赴海外了。在我五六岁的时候，他就去了南非。我想他是想要跟我母亲离婚，但是她不愿意。他去了南非，在那里从事矿业或是类似的职业。不管怎么说，他会在圣诞节给我写信，或是给我寄圣诞礼物或是派人带些什么东西给我。仅此而已。所以他于我而言不是很真实。他一年前回了家，因为他要打理我舅公的事务，还要处理所有财务类的事。当他回到家，他，他带回家一个新的妻子。”

“您忍受不了这件事情？”

“是的，确实。”

“但是您的母亲那时已经去世了。您知道的，对于男人来说，再婚再正常不过了。特别是他和妻子分居了那么久。那位他带来的新的妻子，是那位他想和您母亲离婚、急切想与之再婚的女人吗？”

“不，不是的，那个女人相当年轻，但是他的新妻子也相当漂亮，她做出一副要独占我父亲的姿态！”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孩子气的口吻说着：“我还以为他这次回家能喜欢上我，能关心我，但是她不让他那样。她排斥我，她要把我排挤出去。”

“但是像您这样的年纪，这并没有什么啊。您现在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您可以自力更生，您可以享受生活，您可以自己选择朋友——”

“在我家里，这完全做不到！嗯，我是指在选择自己的朋友方面。”

“现今的姑娘们在挑选朋友方面总是难以避免被人指摘。”波洛说。

“现今的一切都大为不同了。”诺玛说，“我父亲跟我五岁时的记忆已经完全不同了。他曾经会跟我一起开心地玩耍。但是他现在不是很愉快，他总是忧心忡忡，脾气暴躁。是的，完全不同了。”

“我想那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人总是会变的。”

“但是人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吗？”

“他外貌改变了吗？”

“没有，这方面没变。啊，不！如果您看到过他挂在椅子后面的画作的话，虽然那是他年轻一些的时候画的，但是跟他现在的样子几乎完全一样。可是似乎又不是我记忆中的他。”

“但是您要知道，亲爱的。”波洛温和地说，“人永远不会像你所记得的那样。随着时光流逝，你把他们按照自己的想象来塑造，塑造成你想要他们成为的样子，或是塑造成你以为自己记忆中所存留的他们的样子。如果你把他们想成是亲切的、欢愉的、俊美的，那么你就会把他们塑造成远超现实的形象。”

“您是这么想的吗？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她停顿了片刻，突然说道，“但是为什么您会以为我想要杀人？”这个问题提得如此自然，它早就横亘在他们之间了。波洛感到，他们最起码是到了紧要关头了。

“这或许是个相当有趣的问题。”波洛说，“并且可能有相当有趣的缘由。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恐怕应该是医生吧。那种医生，您明白的。”

她反应迅速。

“我不会去看医生的，我不会去接近任何一位医生！他们想带我去看医生，接着我会被关在一个都是疯子的地方。他们不会再放我出去。我不要去任何像那样的地方。”她挣扎着站起身来。

“我不会把你送到这样的地方去的！您不需要这样惊恐。您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看医生，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把您跟我说过的事情告诉他，或许可以问问为什么会这样，他或许会告诉您缘由。”

“大卫也是这么说的。大卫说我该这么做，但是我不想。我想我不理解他。我一定要告诉医生我，我可能试图去做什么……”

“因为我总是记不得我做过什么，或是我去过哪里。我会迷失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而且我自己还不记得。有一次我在走廊，一个门外的走廊，在我继母的门外。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拿到的。她朝我走过来，但是当她靠近我，她的脸色突然一变。那根本就不是她，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您所记得的，我想可能是噩梦。人在梦里会变成其他什么人。”

“那不是噩梦。我把左轮手枪拾了起来，它就掉落在我脚边——”

“在走廊上吗？”

“不，在院子里。她走了过来，从我手里拿了过去。”

“谁拿走了那把手枪？”

“克劳迪亚。她把我带上楼，给我喝了一些苦涩的东西。”

“那时，您的继母在哪里？”

“她也在那里，不，她不在。她在克劳斯海吉斯，或是在医院里。在医院里，他们发现她被投毒了，并且说是我做的。”“可能不是您，可能是其他什么人。”

“那会是谁呢？”

“或许是她丈夫。”

“我父亲？他到底是为什么要给玛丽下毒呢？他对她全身心奉献。他痴迷于她！”

“你家里还有别的人，不是吗？”

“老舅公罗德里克？胡说！”

“没人知道。”波洛说，“他或许是精神错乱。他或许认为毒杀一位可能是妖艳女间谍的女人是他的责任。诸如此类。”

“那真有意思。”诺玛说，她放松了片刻，语气也变得自然多了。“罗德里克舅公确实在上次大战之中涉足了大量的间谍一类的事情。家里还有谁呢？索尼娅？我想她可能是个妖艳的间谍，但是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类型。”

“是的，确实好像没什么理由怀疑她要去毒杀您的继母。我想或许是仆人或是园丁？”

“不会的，他们只是时不时来一次。我不认为，嗯，他们不是那种有理由做这类事的人。”

“或许是您的继母自己做的。”

“自杀，您的意思是，就像另一个人做的一样吗？”

“有这种可能。”

“我不能想象玛丽会自杀。她很明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的，您以为她要是自杀的话，她应该会把头放在烤箱里，或是在床上躺好，服下大量安眠药。是这样吗？”“是的，这样会更加自然。所以您看，”诺玛严肃地说，“那肯定是我干的了。”

“啊哈！”波洛说，“这吊起了我的兴趣。好像您甘愿这么想，您认为您亲手投下了足以使人毙命的毒药，并且对此深信不疑。是的，您喜欢这个想法。”

“您怎么敢说这样的话！您怎能说这样的话！”

“因为我想就是这样。”波洛说，“为什么您可能犯了谋杀罪这一想法如此令您激动，令您感到愉悦呢？”

“不是这样的。”

“我猜的。”波洛说。

她拿出自己的手包，开始在里面用手指摸索着。

“我不要在这里待着，听您对我说这些恐怖的话。”她给女侍应生打了个手势，女侍应生过来之后在账单上写着什么，之后把账单放在诺玛的盘子旁边。

“请让我来付钱。”赫尔克里·波洛说。

“不必了，我不会让您替我付账的。”

“您随意。”波洛说。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东西了。那个账单写着是由两个人支付。看起来那个打扮花哨的大卫并不介意由这个深爱着他的姑娘来替他付账。

“这么说今天请朋友吃早餐的是您啊，我明白了。”

“您怎么知道我跟别人一起来的呢？”

“我告诉过您，我知道很多事。”

她把硬币放在桌子上，站起来，“我要走了。”她说，“您别跟踪我。”

“我想我也追不上您啊。”波洛说，“您一定记得我是如此老迈。如果您在大街上狂奔，我肯定是跟不上您的。”

她站起来，向着门口走去。

“您听到了吗？您不准跟着我。”

“您至少可以允许我为您开门吧。”他姿态优雅地为她打开门，“再会，小姐。”

她充满疑虑地看着他，之后快步走上大街，时不时还回头看着。波洛倚在门口看着她，但是并没有准备加快脚步跟上她。当她走出他的视线之后，波洛就转身回到了咖啡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波洛自言自语道。

那个女侍应生朝他这边走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波洛又坐回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为了让她舒心一些，他点了一杯咖啡。“这里面有很多疑问。”他嘟囔着，“是的，肯定有诸多谜团。”

一杯浅米黄色的液体被端了上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来抿了一小口，做出一副被苦到了的表情。

他在猜测奥利弗夫人此刻身在何处。

第九章

奥利弗夫人坐在公共汽车里。虽然她对这次跟踪满怀热情，但是这一趟下来也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戏称为“孔雀”的那个男人还真是脚步轻快。奥利弗夫人不是个步速很快的人。她沿着筑堤一路走着，与他保持着一段大约二十码的距离。奥利弗夫人跟着他走进了地下通道。他在斯隆广场走了出去，奥利弗夫人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去搭乘公共汽车，她就排在他身后三四个人的位置。他坐上了公共汽车，奥利弗夫人也上了车。他在一处叫作“世界尽头”的地方下车了，奥利弗夫人也跟着下了车。他钻进国王大道和河流之间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迷宫一般的街道。他转身进入了一处建筑场地。奥利弗夫人就站在门外监视着他。他走进了一条小巷，奥利弗夫人等了片刻就跟了上去，他不见了踪影。奥利弗夫人探查了周边的环境。这个地方呈现出一片衰败的景象。她向小巷深处走着。这条巷子还跟其他的巷子连通着，还有一些是死路。她完全迷路了，当她回到建筑工地的时候，她听到背后有人在说话，奥利弗夫人着实被吓住了。那个声音礼貌地说道：“我希望对于您来说，我的步速不会太快。”

她猛地转身。忽然间，跟踪所产生的那种欢悦的感觉和精神上的放松全部荡然无存，这次随意的跟踪之行，一下子消散无踪了。她现在只感到一阵害怕，她感到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惊恐。虽然那声音听上去很和善礼貌，但是她知道在这背后隐含的却是愤怒之情。那种突然爆发的愤怒，让她想到在报纸上读到的那些纷杂的事。一位老妇被一群年轻的帮派成员攻击。那些年轻人粗暴而残忍，被强烈的恨意和破坏欲支配着。她所跟踪的这个年轻人就是其中一员。他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故意引她前来，让她跟着他走入小巷，然后他现在突然站在这里，挡住她的去路。这就是变幻莫测的伦敦的真实面目，一刻前还是人山人海，下一刻你就呼救无门了。在下一条街道上一定还有人，在附近的房子里也有人，但是离她最近的却是一个手腕强硬、残酷无比之人。她此刻感到他就要采取行动了……这只孔雀。这只骄傲的孔雀。穿着天鹅绒的衣物，还有优雅的黑色紧身裤，用一种嘲讽中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说着话，这声音背后隐藏着愤怒……奥利弗夫人深吸三口气。接着，她飞速做了个决定，采取了一种想象中的自卫方式。她迅速地稳稳坐在了身边靠墙的一个大垃圾箱上。

“天呐，您真是吓到我了。”她说，“我根本没料到您在这儿。我希望我没有激怒您。”

“这么说您是在跟踪我？”

“是的，恐怕是的。我想这一定会激怒您。您看，我本以为这是一个最佳机会。我肯定您一定是气急了，但是这大可不必。真的没必要，您看——”奥利弗夫人更加稳当地坐在了垃圾箱上，“您看我是个写书的作家。我写侦探小说，今天早晨我真的烦闷极了。事实上，我在餐馆里喝咖啡，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我的这本书里刚巧写到我在跟踪什么人。我是说我书里的主人公在跟踪一个什么人，我自己在心里这么想，实际上我对跟踪人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意思是，我总是在书里运用这个词语，还在很多书里读到过跟踪的情节，我想知道是否就如书里所写的那样，跟踪人是那么容易，或是像另一些人所写的那样，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我就想：‘那么，好吧，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自己亲身试一试。’因为只有您亲身试一试，才能知道事实是否如此。就是说您不去自己试试就不会知道那种心情，或是跟丢一个人的感觉。结果正巧，我看到您坐在我前面的桌子旁边，我觉得您会——我再次希望您不要生气，但是我想您会是我最佳的人选。”

他仍旧用他那奇怪的蓝色眼睛盯着她，但是她却感到那种令人发紧的感觉好像消散了。

“为什么我就是那个最佳人选？”

“嗯，您是如此夺人眼球。”奥利弗夫人解释道，“您的穿着是如此引人注目，就好像在摄政统治一样，您明白吧。我想，您很容易跟其他人区分开来，这是个多好的条件啊。所以您看，当您走出餐馆的时候，我也跟出来了。结果这真的一点都不容易。”她抬头看他。“您是否介意告诉我，您一直都知道我在跟踪您吗？”

“我没有立即察觉，没有。”

“我明白了。”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当然了，我不如您那么耀眼。我的意思是您不能轻易地把我和其他年老的女人区分开来。我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是吗？”

“您写的书出版过吗？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看过？”

“嗯，我不知道。您可能看过吧。我迄今已经写了四十三本书了，我姓奥利弗。”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

“那么您听说过我的名字了。”奥利弗夫人说，“这真是让人高兴，当然了，虽然我不敢说您很喜欢读我的书。您可能觉得它们太老派，不是那么激烈刺激。”

“您之前了解我吗？”

奥利弗夫人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我肯定不知道。”

“那个跟我在一起的姑娘呢？”

“您是指那位跟您一起在餐馆吃焗豆的姑娘吗？不，我不知道她是谁。当然了，我就坐在她背后。在我看来，嗯，我的意思是在我看来姑娘们都长得差不多，不是吗？”

“她认得您。”那位年轻人猛然说道。他的声调顿时变得阴郁尖利。“她说过她不久前见到过您。我想大约是一周前。”

“哪里？是那次聚会吗？我想我可能跟她见过面。她叫什么？或许我能想起来。”

她想他处在两种选择之中：说出她的名字或是不说。但是他决定要告诉她，而且在说出口的时候，眼神尖锐地盯着她。

“她的名字是诺玛·雷斯塔里克。”

“诺玛·雷斯塔里克。啊，当然了，是的，在乡下的那次聚会。一个叫作，稍等，是长麓村吗？我不记得那所房子的名字了。我和一些朋友去了那儿。我觉得自己之后也不会认出她来，但是我想她跟我提到了我写的书。我甚至还答应她要送她一本。这真是碰巧，不是么，我竟然决定选了一个跟我或多或少算是认识的人同座的人来跟踪。真是碰巧。我可不能把这个写到我的书里，这样看起来太过巧合，您以为呢？”

奥利弗夫人站了起来。

“天呐，我是坐在了什么东西上？一个垃圾箱！真的是！还是个破烂的垃圾箱。”她哼了一声，“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卫盯着她。她突然感到她之前所想的一切都是完全错误的。“真是荒谬啊！”奥利弗夫人想，“我真是荒谬可笑。还以为他会很危险，会对我做些什么。”此刻他正非常温和地笑着看着她，他微微晃动脑袋，栗色的卷发在肩膀上飘动。以现今年轻人的做派来说，他真是个无比美好的生物啊。

“我想我至少应该——”他说，“我想，为了让您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我应该带您来看看。跟着我，上来。”他指着外面一条摇摇欲坠的楼梯，这条楼梯顶端看起来通往一座小阁楼。

“上这个楼梯吗？”奥利弗夫人对此不是很确定。或许他在试图用自己的魅力引诱她上来，然后拿棍子击打她的头部。“这没用啊，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自言自语道，“你是自己陷入这一步的，现在只能硬撑着去找自己能找到的东西了。”

“您觉得它能承受住我的体重吗？”她说，“它看起来都快要塌了。”

“没问题的。我先上去。”他说，“我给您带路。”

奥利弗夫人在他身后爬着梯子一样的楼梯。这感觉真是不怎么样。她还是深深地感到恐惧。恐惧，不全是因为这只花孔雀，还因为她不知道这只孔雀要将她引至何处。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他打开楼顶房间的门，走进屋子里。这是间面积很大的房间，空荡荡的。这是一间改装过的艺术家工作室。地板上散落着几张床垫，靠墙的地方堆着油画画作，还有一对画架。屋里满是油彩散发出的味道。有两个人在屋里。一个有胡子的年轻男人站在画架旁边正在作画。当他们进门的时候，他转过头来。

“你好，大卫。”他说，“把朋友带来了啊。”

奥利弗夫人想这是她看到过的最肮脏的年轻人了。油腻的黑发盘成圆髻垂在脑后，前面的头发垂在眼前，脸上胡子拉茬。他的衣服好像是由脏兮兮的黑色皮革制成的，他还穿着高筒靴。奥利弗夫人的眼神扫过一位做模特的姑娘。她半趴在一张立在台子上的木椅子上，头部后仰，黑色的长发从椅子上垂了下来。奥利弗夫人立刻认出了她。她就是那个住在博罗登大楼的三个姑娘中的第二个。奥利弗夫人记不住她的名字了，但是她记得她的姓。她就是那个最爱打扮，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的叫作弗朗西丝的姑娘。

“这是彼得。”大卫指着那位看上去有些令人恶心的艺术家说，“这位是我们的新星——弗朗西丝，她正在扮演一位要堕胎的绝望女郎。”

“闭嘴，你这傻瓜。”彼得说。

“我觉得我认识您，是吗？”奥利弗夫人愉快地说，明知故问。“我肯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您！就是最近，在什么地方。”

“您是奥利弗夫人，是吗？”弗朗西丝说。

“她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大卫说，“真的吗，是吗？”

“现在让我想想，我是在哪儿遇到您的呢？”奥利弗夫人继续絮叨着，“什么聚会，是吗？不，让我想想。我知道了。是在博罗登大楼。”

弗朗西丝从椅子上坐起来，用一种疲惫但是优雅的腔调说着。彼得伤心地大声咆哮道：“你现在又破坏了姿势！你就非要扭来扭去吗？你就不能静止不动吗？”

“不，我不能长时间保持那个姿势。那真是个糟糕的姿势。我的肩膀都僵硬了。”

“我在试验如何跟踪人。”奥利弗夫人说，“这比我想得难多了。这是个艺术工作室吗？”她补充道，四下里打量着。

“现今就是这样子，这种阁楼，要是您没从地板上掉落下来可真是运气好。”

“这里能全方位满足需要。”大卫说，“它北面的采光不错，空间也够大，可以睡觉，在楼下打牌需要第四个人的时候还能去凑个场，还有他们所谓餐饮设备。有那么一两瓶酒可以喝。”他转向奥利弗夫人，用一种全然不同的口吻十分热情地问道，“您想喝点什么吗？”

“我不喝酒。”奥利弗夫人说道。

“这位女士不喝酒。”大卫说，“谁能想到呢！”

“话糙理不糙。”奥利弗夫人说，“大部分见到我的人都会这么说：‘我总以为您是海量呢。’”

她打开手包，三缕灰色的卷发掉在地上，大卫拾起来交给她。

“啊！多谢。”奥利弗夫人接了过来。“我早晨时间不够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发夹。”她在手包里摸索着，把发卷用发夹别好了。

彼得大声笑了起来。“我赞同您说的。”他说。

“真是太离奇了。”奥利弗夫人心想。“我竟会如此愚蠢，以为自己处在危险中。危险，这些人？不管他们看上去如何，他们都很善良、很友好。我的朋友跟我所说的没错，我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

接着她说自己必须要离开了，大卫，那个有着摄政时期绅士做派的青年，扶着她走下了摇摇晃晃的楼梯，还给她准确地指出通往国王大道最迅捷的路径。

“您走出去之后，”他说，“能搭乘公共汽车，或是叫一辆出租车。”

“还是叫辆出租车吧。”奥利弗夫人说，“我的脚已经完全僵硬了。越快坐进出租车越好。谢谢您。”她补充道：“您对我用这种似乎颇为特别的方式跟踪您竟如此大度。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想那些私家侦探，或是私人眼线或是什么别的称谓的人，不会像我这样。”

“或许不会的。”大卫严肃地说，“往左转，接着右转，接着再次左转直到您看到一条河流，然后就马上右转，然后再一直直走。”

真是奇怪极了，当她路过那个荒僻的建筑工地的时候，一种不安和怀疑的感觉又向她袭来。“我不能再瞎想了。”她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看了看艺术工作室的窗户。大卫还在那里望着她。“真是三个不错的年轻人。”奥利弗夫人自言自语道，“真是非常友善，非常可爱。向左转，接着右转。只是因为他们看上去有些特别，人们就冒出了他们是危险人物的愚蠢想法。是要再右转吗？还是左转？左转，我想，啊，天呐，我的脚。要下雨了。”这条路好像永无尽头，国王大道似乎遥不可及。她一点也听不到车辆嘈杂的声音，究竟河在哪里？她开始怀疑自己一定是记错了方向。

“啊！没事。”奥利弗夫人想，“我肯定会很快出去的，不管是哪条河，或是帕特尼，或是旺兹沃思或是什么其他地方。”她向一位过路的人询问怎么去国王大道，但是那个人是个外国人，他表示自己不会说英语。

奥利弗夫人精疲力竭地在小巷口转了个弯，她看到了河水泛出的波光。她匆忙朝狭窄的通往河边的小道走去，她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还没完全转过身，就受了重重的一击，她感到眼冒金星。

第十章

1

一个声音说道：

“把这个喝了。”

诺玛颤抖了起来。她的眼睛显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她往身后的椅子里蜷缩了一些。那个声音又重复道：“把这个喝了。”这次她顺从地喝了下去，接着微微咳嗽了一下。

“这个，这个好浓烈。”她喘息道。

“你喝了之后会好点的。几分钟后你就会舒服一些。只要在这里静静坐着等待就好了。”

之前那种令她感到有些难受和晕眩的感觉消散了。她的脸颊开始有了些血色，也不再颤抖了。她第一次环视四周，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她曾被那种害怕和恐惧的感觉所困扰，但是现在似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屋内的陈设似乎有些眼熟。一张桌子，一张长沙发，一张普通的椅子，还有一张上面放着听诊器和其他仪器的桌子，她觉得那些仪器是用来治疗眼睛的。接着她的注意力从这些普通的场景转到了那些特殊之处——那位命令她喝下药液的男人。

她看到了一个大约三十岁，红色头发，面目虽丑但是别有一番吸引力的男人，那是一张满脸皱纹却很有意思的脸庞。他安抚式地点点头。

“您清醒点了吧？”

“我，我想是的。我，您，发生了什么？”

“您不记得了吗？”

“那场交通事故。我，它朝我开来，它，”她看着他，“它轧到了我。”

“啊，没有，您没被轧到。”他摇摇头，“我看到了您。”

“您？”

“是的，您在马路中央，一辆车朝您开来，我把您拉了过来。您这样跑上机动车道是要做什么？”

“我记不得了。我，是的，我想我肯定是在想什么事。”

“那辆捷豹车速度太快了，马路另一侧还有一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那辆车是想要撞倒您或是要做类似的事，是吗？”“我，不，不，我肯定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我——”

“嗯，我想可能有别的原因，可能吗？”

“您的意思是？”

“嗯，您明白的，可能是有意为之。”

“您说的有意为之是指什么？”

“实话说，我只是在想您是否意图自杀？”他看似随意地补充一句，“是吗？”

“我，不，嗯，不，当然不是了。”

“如果您真的要那么做就太傻了。”他的语调变得轻松了一些，“说吧，您一定还记得些什么。”

她又开始颤抖。“我想，我想这样就能永远结束了。我想——”

“那么您还是在试图自杀，是吗？出了什么事？您可以告诉我。为了男朋友？那倒真是令人难受至极的事情。而且，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在自杀了之后，会令他人感到后悔。但是还是别这么想。人们不喜欢事后后悔，或是对于他们所犯的过错感到抱歉。那些男朋友或许会说：‘我总是觉得她有点不正常，但是其实这样最好了。’下次您去撞捷豹车的时候，最好记住我所说的话。即使猎豹也会去思考的。这是您的烦恼所在吗？男朋友跟您分手了？”

“不。啊，不是的。正相反。”她突然补充道，“他希望跟我结婚。”

“这也不至于让您去主动撞捷豹车啊。”

“是的，确实。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欲言又止。

“您最好还是跟我说说，您愿意吗？”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诺玛问。

“是我带您坐出租车到这里的。您看上去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有些擦伤。我想，您只是吓得要死，呆住了。我问您家庭地址，但是您看着我就好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一样。人们越围越多，所以我只好叫了一辆出租车带您来了这儿。”

“这是一间医生的诊疗室吗？”

“这是医生的诊室，我是个医生。我的名字是斯蒂林弗利特。”

“我不想看医生！我不想跟医生讲话！我不要——”

“安静，安静。您已经跟一位医生说了有十分钟的话了。医生怎么了，您告诉我？”

“我害怕，我害怕医生会说——”

“现在放松点，我亲爱的姑娘，您不是花钱雇我看病的。就把我当成一个爱闲操心的人，把您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您才不至于胳膊腿骨折，头部受到重创或者终生残疾。还会有别的什么事呢。这要是以前，要是您蓄意自杀，可是要上法庭的。如今，要是能证明您是自杀，也是一样。所以啊，您不能说我不够坦诚了吧。您现在就算是为了感谢我，也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您这么害怕医生，医生曾对您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对我做过。但是我害怕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把我关起来。”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挑起他那泛黄的棕色眉毛，看着她。

“嗯，这样啊。”他说，“您似乎对医生有一些奇怪的看法。为什么我要把您关起来？您要喝杯茶吗？”他补充道，“或是您更愿意来一颗紫色药丸或是镇定剂什么的？这是您这个年纪的人最喜欢的东西。您自己也会服用一些吧，是吗？”

她摇摇头说：“不，不是的。”

“我不相信。抛去这些不谈，为什么您如此惊恐，如此心灰意冷呢？您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吧，是吗？我不该这么说。医生才不愿意把病人关起来呢。精神病院早就爆满了，很难再塞一个进去。事实上，最近他们还放出去很多人，是那些真正该被关起来的人。在这个国家，各处都人满为患。”

“那么。”他继续说，“您的口味如何？您是想服用些我药柜里的药呢，还是喝一杯老式的正宗的英国浓茶？”

“我，我想喝茶。”诺玛说。

“印度茶还是中国茶？该这么问客人的，是吗？不好意思，我不肯定这里是否还有中国茶。”

“我更喜欢印度茶。”

“好的。”

他走向门口，打开门后喊道：“南妮，来一壶两人份的茶。”

他返身回来，坐下来说道：“现在您听好了，小姐，顺便问一句，您的名字是什么？”

“诺玛，雷斯……”她顿住了。

“什么？”

“诺玛·韦斯特。”

“好的，韦斯特小姐，让我们事先说清楚。我不是在治疗您，您也不是来找我看病。您就是个街头意外事故的受害者，我们就这么认为，相信您也愿意这么想。这么说对那辆捷豹车的驾驶者来说不是很公允。”

“我最先是想要从桥上跳下来的。”

“是吗？您会发现那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现今筑桥的人也是相当谨慎的，我的意思是您需要攀上栏杆，这相当困难。会有人阻止您。是的，我还是那个看法，我带您回家是因为您受惊过度无法告知我您的地址。顺便问一句，您的地址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地址。我，我不住在任何地方。”

“有意思。”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道，“这就是警察所说的‘没有固定的居所’的那种人。您要怎么办？整夜坐在河堤上吗？”

她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可以把这次事故报告给警察，但是我没有义务这么做。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因为您处于一种少女式的冥想之中，在穿越马路的时候忘了先往左看一眼。”

“您跟我想象中的医生不一样。”诺玛说。

“真的吗？嗯，在这个国家，我对自己所从事的行业越发厌倦。事实上，我已经决定关掉我的私人诊所，我要去澳大利亚开辟新的诊疗事业。所以您对我不应该抱什么疑虑，您也可以告诉我您看到一头粉红的大象从墙壁中走了出来，树木伸出枝杈好像要把你抓住之后扼死，您知道魔鬼什么时候会从人的眼中跳出来，或是其他什么神奇的幻想，我对此不会干涉的！如果要我说的话，您看起来足够理智清醒。”

“我不这么认为。”

“好吧，您可能是对的。”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洒脱地说，“来讲讲您的依据吧。”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我告诉别人我做过的事，但是我却不记得我告诉过他们……”

“听起来您的记性好像很差。”

“您不明白。它们都是些——邪恶之事。”

“宗教狂吗？这听起来很有意思。”

“不是关于宗教的。它就是，就是仇恨。”

一阵敲门的声音之后，一位年迈的老妇端着放茶壶的托盘走了进来。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又走了出去。

“要加糖吗？”斯蒂林弗利特医生问道。

“是的，谢谢您。”

“真是个明智的姑娘。当人受到惊吓之后，吃点糖还是很有好处的。”他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那边，还把一个糖罐放在她身边。“那么现在，”他坐下之后说，“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啊，是的，关于仇恨。”

“这是有可能的，不是吗？当你恨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你就想杀了他。”

“啊，是的。”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语调轻松地说道，“极有可能。事实上，这再自然不过了。但是即使您真的想去做，也不一定有足够的勇气去实施，您明白的。人类有一种天然的刹车系统，在适当的时刻，它会为您制动的。”

“您把它说得那么平淡无奇。”诺玛说。她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厌弃感。

“是的，这本来就很寻常。孩子们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感受。乱发脾气，对他们的母亲或是父亲说：‘你真是讨厌透了，我恨你。你要是死了就好了。’母亲们通常都会比较理智，不会对此感到太过惊讶。当您长大后，您仍旧会恨什么人，但是那时您不会想要给自己找麻烦，不会真的去杀了他们。或是您执意要杀人——嗯，那么您就要去蹲监狱了。也就是说，如果您真的做了这样麻烦又困难的事情。您这么说不是在跟我开玩笑，是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然不是了。”诺玛坐直了身子，她的眼睛闪烁着愤怒的火花。“当然不是了。您以为如果这不是真的，我会对您说如此可怕的事情吗？”

“那么好的。”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人们经常会这么做。他们叙述着那类关于自己的可怕的事情，还非常享受这些。”他从她手里接过空杯子。“那么现在，”他说，“您最好告诉我所有这一切。您在恨谁，为什么您会恨他们，以及您对他们做了什么？”

“爱能变成恨。”

“听起来好像是一首夸张的歌谣。但是要记得，恨也能变成爱。这是相通的。您还说不是男朋友闹的。他是您的男人，但是他却辜负了您。不是这么回事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那是，是我的继母。”

“被残暴的继母所激发的动机。但是这是多么无意义啊。在您这个年纪，可以选择远离继母。除了跟您父亲结婚之外，她还做了些什么事吗？您是否也恨他，或是您太爱他了，不愿意跟其他人共享他。”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曾经很爱他。我深深地爱着他。他是，他是，我想他很好。”

“那么现在呢，”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听我说。我给您些建议，您看到那边的门了吗？”

诺玛转头，满目疑惑地看着门。

“很普通的门，不是吗？没上锁。像平常那样可以打开和关上。去，您自己去感受一下。您会看到我的管家从这扇门进进出出，不是吗？没有幻觉。来吧，站起来。照我说的去做。”

诺玛从椅子上起身，迟疑地走向那扇门，然后打开了门。她站在门缝处，转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好的。您看到了什么？一条很普通的走廊，本来我想翻修一下，但是考虑到我要去澳大利亚，这么做就不值得了。现在走向前门，打开它。前门也没有什么机关。走出去，走到人行道上，您会知道我并没有任何想要把您关起来的企图。当然，当您明白您随时可以走出去这一点后，您可以回到这里，坐在这把舒适的椅子上，跟我讲讲您所有的事。之后，我会给您我的宝贵意见。您也可以不必听我的意见。”他安抚道，“人们极少会接受别人的意见，但是您为何不试着接受呢，明白吗？您同意这样做吗？”

诺玛慢慢站了起来，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就如医生所描述的，走到那个很普通的走廊，轻轻打开了前门，下了四个台阶，站在了街上的人行道上。街边的建筑虽然非常讲究但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站了片刻，却不知道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正通过百叶窗观察她。她在那里站了两分钟，更加努力地转过身，再次走上了台阶，关上了前门，回到了屋子里。

“还好吗？”斯蒂林弗利特医生问道，“您满意了吧，我没有戏弄您。所有一切都是正大光明、清清楚楚的。”

那姑娘点点头。

“好的，坐在这里。放轻松点，您吸烟吗？”

“嗯，我——”

“只吸大麻烟卷还是类似的什么东西？不要紧，您不需要告诉我。”

“我当然不会吸那样的东西。”

“我才不会说什么类似‘当然’这样的话，但是我该相信病人所说的话。好吧，现在告诉我您的事吧。”

“我，我不知道。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您不需要我躺在长沙发上吗？”

“啊，您是说您梦中的情景或是诸如此类的事情吗？不，不用再说了。我就是想知道您的背景。您明白的。您的身世，您是在乡下还是城市里成长的，您有兄弟姐妹或是您是独生子女……当您的生母去世之后，您是不是因为她的故去而万分悲伤呢？”

“当然了，我确实很悲伤。”诺玛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气愤。

“您太喜欢当然这个说法了，韦斯特小姐。顺便一提，韦斯特[1]不是您的姓吧，是吗？不要在意，我不想知道您真正的姓氏，您愿意叫西还是东，或是北，悉听尊便。当您母亲去世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在去世之前，就已经病恹恹的了。常年待在疗养院里。我跟一位姨妈生活，一位年迈的姨妈，她住在德文郡。她不是我真正的姨妈，是我母亲的表姐。接着我父亲在六个月后就回来了。真是好极了。”她的脸庞突然被点燃了。她并未察觉到那个温和随意的年轻医生对她投来迅速的一瞥。“您知道的，我几乎记不起来他了。大约在我五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母亲极少会提起他，我想最开始，她还奢望着他能离开那个女人回到家里呢。”

“另一个女人？”

“是的。他和那人私奔了。她是个非常邪恶的女人，我母亲是这么说的。母亲总是满腔怨恨地谈起她，说起我父亲的时候也很是怨愤，但是我想那可能是，可能我父亲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坏，这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他们结婚了吗？”

“没有，我母亲说她永远不会跟我父亲离婚的。她是一个英国国教徒？非常虔诚的高教会派[2]的教徒，您明白的。就跟天主教徒一样，她是不会做离婚这样的事的。”

“他们同居在一起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或者说这个也是个秘密？”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诺玛摇摇头，“不记得了，我想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多久，但是我对这件事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去了南非，但是我想他们很快就分道扬镳了，因为那时候母亲说她期盼着父亲或许能再回家。但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写过信，连给我的信也没有写过。他只是在圣诞节才会给我寄东西，他总是给我礼物。”

“他喜欢您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没人跟我说起过他，除了西蒙伯伯，他的哥哥。他在城里做生意，他对于我父亲抛下一切的行为很是不齿。他说我父亲一贯如此，总是无法安定下来，但是他说父亲不是坏人，只是太软弱了而已。我不是经常能见到西蒙伯伯。我总是跟母亲的朋友在一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毫无生气，古板无趣。我的整个生活都是极其无趣的……

“我当时在想，父亲真的回家了该有多好啊。我试图把他想得更好。比如他跟我说过的事，他跟我一起玩的游戏。他以前时常会引我发笑。我想方设法去找一些他的旧照。它们好像都被丢弃了。我想我母亲一定把它们都撕毁了。”

“那么她一直对此怀恨在心了。”

“我想她真正怨恨的是露易丝。”

“露易丝？”

他看到那个姑娘有一些拘谨。

“我不记得了，我告诉过您，我不记得人和名字。”

“不要紧。您说的是那个与您父亲私奔的女人，是吗？”

“是的。我母亲说她酗酒无度，还滥用药物，最后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但是您不知道她是否做过这些？”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情绪又起了波澜，“我希望您不要问我这些问题！我不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我再没听到过她的事！直到您说起她，我才想起来。我告诉您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的，好的。”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道，“不要如此激动。您不需要对过去的事如此困扰。让我们想想未来吧。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诺玛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没地方可去。我不能，这样更好，我肯定这样更好，彻底结束，只是——”

“只是您不能再这样做傻事了，不是吗？如果您这么做那就太傻了，我告诉您，我的姑娘。好吧，您无处可去，没人可以信任。您有钱吗？”

“是的，我有一个银行账户，我父亲定期会给我存一大笔钱，但是我不确定……我想他们现在或许正在找我呢。我不想被找到。”

“您不会被找到的。我能给您做好安排。有个叫作肯维院的地方。那个地方并不如它的名字听起来那么好。它是个供人休养的疗养院。那里没有医生，也没有什么心理分析，您在那里不会被关起来的，我向您保证。您任何时候都可以自行离开。您可以在床上用早餐，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在床上待上一整天。您去那儿好好休养，我会去看您的，跟您一起解决这些问题。这样行吗？您愿意吗？”

诺玛看着他。她坐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点了点头。

2

那天稍晚的时候，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打了一个电话。

“真是一次完美的绑架。”他说，“她现在待在肯维院，就像一只羔羊一般。我还不能告诉您更多的事。那个姑娘吃了太多的药物。我告诉您她吃了紫心锭、梦幻炸弹，或许还有迷幻药……她药物成瘾有一段时间了。她说自己没有服药，但是我对她所说的话不太相信。”

他听话筒那边的人说了一会儿。“不要问我！对于这件事，要小心点。她很容易激动……是的，她好像是害怕什么，或是假装害怕什么事……

“我还不知道，我说不清。吃这种药的人往往很狡猾，您要知道。您不能总是相信他们所说的话，我们不能步步进逼，我不想吓着她……

“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着复杂的恋父情结。我感觉她并不是真心在意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个阴郁的女人，还是那种自诩为贞洁女人的类型。要是我说，她父亲倒是个满心欢乐的人，他无法忍受那种阴郁沉闷的婚姻生活，您知道一个叫露易丝的女人吗？……这个名字似乎吓到了她。我认为她是那个姑娘最初怨恨的人。当她五岁的时候，那个女人拐跑了她的父亲。孩子们在那个年纪虽然不太懂事，但是他们会对那些始作俑者心怀怨恨。直到几个月前，她才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我要说她对自己的父亲心怀美好的幻想——她是她父亲的伴侣，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然而，她明显失望至极。她的父亲带着新的妻子回到了家，一个新的年轻而有魅力的妻子。她不叫露易丝，是吗？……啊，好的，我只是问问。我给您一个粗略的轮廓，一个大致的情况介绍。”

电话另一边的人高声问道：“您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只是给您提供一个粗略的轮廓。”

双方暂时都顿住了。

“顺便说一句，有个小小的事实细节，您可能会感兴趣。那个姑娘试图自杀。您对此感到很惊奇吧？……

“啊，并没有……不，她并不是服下一瓶阿司匹林，或是把头伸进烤箱里。她冲上快车道，撞向一辆车速很快的捷豹车……我告诉您，幸好我及时拉住了她……是的，我得说这只是一时冲动……她承认了这一点。依旧是那句老话，她‘想要彻底结束’。”

他听到对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串话，接着他说：“我不知道。在这个阶段，我不能肯定，事实很清楚。一个精神紧张不安的姑娘，神经质，还有些滥用药物。不，我不能告诉您她服了什么类型的药物。这种药物随处可见，至少有几十种，每种产生的作用都不一样。会引起思维混乱，失忆，脾气暴躁，迷惘困惑，或是迟钝呆滞！困难的是，怎样分辨她的真实反应和因为服用药物所产生的反应。这里有两种选择，您懂的。要不就是这个姑娘自己戏弄了自己，觉得自己神经质，精神有问题，还有自杀倾向；也有可能真是这样。或者这完全就是谎言，我不能排除她出于某种模糊不清的原因，编造了这一切——想要彻底地给人一种假象。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这么做非常高明。她给出的描述时不时地就会出现一些破绽，她是个很会演戏的人吗？或是她是个智力不健全的并且有自杀倾向的人？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您怎么看？啊，那辆捷豹车！……是的，它的车速的确很快。您认为她不一定有自杀倾向，那辆捷豹车是要故意撞倒她吗？”

他思考了片刻。“我说不清。”他缓缓地说，“只是有可能。是的，只是有可能，但是我不确定。问题就是，什么事都有可能，不是吗？不管怎么说，我短时间内应该会从她那里套出些什么的。我已经取得了她的部分信任，我不能推进得太快，这会让她生疑的。她很快就会越来越信任我，告诉我更多的事，如果她确实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她会把她的一切都告诉我的。没准到了最后，我还不得不听她说呢。她现在还在惧怕着什么事……

“当然，如果她故意要迷惑我们，我们就要找到她这么做的理由。她在肯维院，我想她会待在那里的。我建议您派个眼线去监视她一两天，防止她企图逃走。最好派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监视跟踪她。”

[1]West，除了姓氏韦斯特之外，还有方向中的“西”的意思。——译者注

[2]高教会派(Highchurch)，基督教(新教）的派别之一，与“低教会派”对立。最早于17世纪末开始在圣公会使用；19世纪因为牛津运动和英国天主教会派的兴起而流传于英国，并被路德宗的瑞典国教会等教会使用。主张在教义、礼仪和规章上大量保持天主教的传统，要求维持教会较高的权威地位，因而得名。——译者注

第十一章

1

安德鲁·雷斯塔里克签了一张支票，他签字的时候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他的办公室是一间宽敞大气、家具齐备、彰显出典型的巨富大亨风格的办公室。这里的家具和设备都是西蒙·雷斯塔里克遗留下来的，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毫无兴趣地接手，并且未做过什么改动，只是把墙上的一两幅画像取了下来，换上了从乡下带过来的他自己的肖像画，还有一幅描绘桌山[1]的水彩画。

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是个中年人，有点开始发福了，但是跟挂在墙上的他自己十五年前的画像相比，他却奇迹般地没有多大变化。一样凸出的下，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眉毛有点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戏谑的感觉。他不是那种非常引人注目的人，只是个普通人，此时此刻，他并不感到快乐。他的秘书走了进来，他抬起头时，看到她向他的办公桌走来。

“有一位名叫赫尔克里·波洛的先生要见您。他坚持说他跟您约好了——但是我找不到预约的记录。”

“一位名叫赫尔克里·波洛的先生？”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但是他不记得是在什么场合听说过了。他摇摇头说：“我想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事，虽然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他长什么样？”

“一个非常矮小的男人，外国人，可能是法国人，有着浓密的胡子。”

“啊，当然！我记得玛丽说起过他。他来拜访过老罗迪。但是他说跟我事先有约是怎么回事呢？”

“他说您给他写了封信。”

“我记不起来了。即使我真的写了，也可能是玛丽写的。啊，好的，不要紧，让他进来吧。我想我还是把这件事理理清楚。”

一两分钟之后，克劳迪亚·瑞希-何兰就把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带了进来。他有着鸡蛋一样圆圆的脑袋，还有浓密的八字胡，穿着一双尖头的黑色漆面皮鞋，神情中满是自信，跟他妻子所描述的那个形象非常符合。

“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克劳迪亚·瑞希-何兰介绍说。

说完她就出去了，这时，赫尔克里·波洛走上前去。雷斯塔里克站了起来。

“雷斯塔里克先生？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乐意为您效劳。”

“啊，是的。我的妻子曾经提起过您，或者应该说您拜访过我舅舅。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我是应您的那封信前来拜访您的。”

“什么信？我没给您写过信，波洛先生。”

波洛凝视着他。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打开之后，扫了一眼，弯下身把它放到雷斯塔里克的办公桌上。“您自己看看吧，先生。”

雷斯塔里克看着这封信。这是用他自己的办公室的信纸打印出来的，他的签名在信件的末端。

亲爱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如果您能依照下面所写的地址尽早来与我会面的话，那我将不胜荣幸。我从我太太的描述和我在伦敦各个问讯处所打听的消息得知，如果需要办某件需要严守秘密、小心谨慎的事，您是最值得信任的人选。

谨致问候
安德鲁·雷斯塔里克

他语气尖锐地问道：“您是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

“今天早晨。我手上正巧没有什么事，所以我就赶紧过来了。”

“这真是咄咄怪事，波洛先生。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不是您写的？”

“不是的。我的签名根本就不是这样，您自己看看。”他随手翻开自己刚签上字的支票簿，递给波洛。“您看，这封信上的签名与我的签名完全不一样。”

“那就怪了。”波洛说，“真是太奇怪了。那么是谁写的这封信呢？”

“这也正是我的疑问。”

“会不会，不好意思，是您太太写的呢？”

“不会的，不会的，玛丽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再说了，她为什么会签上我的名字呢？不，不会的，如果是她要求您来这里拜访的话，她会告诉我的。”

“那么您是全然不知为什么会有某个人给我写这封信了？”

“是的，没错。”

“雷斯塔里克先生，那么您也不知道在这封信里，您说您要雇用我，是所谓何事了？”

“我怎么会知道？”

“不好意思。”波洛说，“您没看完这封信。您没注意到在这封信最后一个签名之下还有几个小字，上面写着‘请翻看下一页’。”

雷斯塔里克把信纸翻了过来。下面一张信纸上还有打印的字迹。

“我想和您谈谈我女儿诺玛的事情。”

雷斯塔里克神色大变，突然沉下脸。

“那么，就是这样的！但是谁会知道呢？谁可能会插手这件事？谁知道这件事？”

“是否有人想要促成您和我商量这件事呢？一位心存好意的朋友？您一点都不知道谁会这么做吗？”

“毫无头绪。”

“那么您的女儿没有陷入什么麻烦，您那个名叫诺玛的女儿？”

雷斯塔里克缓缓地说：“我有一个名叫诺玛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当他吐出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也随之有些微微的改变。

“她是陷入了麻烦吗？”

“我不是很清楚。”他有些迟疑。

波洛身子前倾。

“我觉得您说得不太正确，雷斯塔里克先生。我想您女儿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困局。”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有人跟您谈过这件事吗？”

“我只是从您的语调中推测出来的，先生。有很多人，”赫尔克里·波洛说，“当今都遇到了关于女儿的这方面的困扰。他们家里有聪慧又年轻的姑娘，经常会惹各种麻烦和困难上身。很可能您也遇到了。”

雷斯塔里克沉默了好一阵，用手指轻弹着桌面。

“是的，我很担心诺玛。”他最后说道，“她是个棘手的姑娘。神经质，近乎歇斯底里。很可惜，我不是那么了解她。”

“麻烦，无疑，是因为年轻男人吗？”

“从某方面来讲，是的，但不止如此。我想——”他审视着波洛，“我能把您当作一个谨慎而有判断力的人吗？”

“如果我不是如此的话，那么在我的行业里也没什么地位可言了。”

“您看，我就是想要找回我的女儿。”

“啊？”

“她上周末跟往常一样回到我们在乡下的房子里度周末。周末晚上，她表面上是回到跟另外两个姑娘合租的公寓，但是现在我知道她并没有回去。她一定是逃到什么别的地方去了。”

“您的意思是，她其实是失踪了吗？”

“听起来有些夸张，但是的确如此。我想总该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做父亲的都会担心。您看，她不给家里打电话，也没有跟与她合租的那两个姑娘打过招呼。”

“她们也很担忧吗？”

“不是的，我认为没有。她们对此应该都见怪不怪了。姑娘们都比较独立，不像十五年前我离开英国时那样了。”

“那么您说的那个你们家都反对的年轻男人呢？她有没有可能跟他私奔了？”

“但愿不会这样。虽然有可能，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的太太也不这么认为。我想那次您见到了他，就是您来拜访我舅舅的那天。”

“啊，是的。我想我知道您说的那个人。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但是我要说，他是那种做父亲的不会看得上的人。我注意到您的太太也对他不是很满意。”

“我太太确信他来我家的那天是故意避开家里人的。”

“可能他知道，他在那里不受欢迎？”

“他肯定知道。”雷斯塔里克先生严肃地说。

“那么您认为您的女儿是不太可能跟他在一起的吗？”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想。我不知道，一开始我没这么想。”

“您报警了吗？”

“没有。”

“通常这种有人失踪的情况，最好还是去找警察。他们会很谨慎，并且有一些像我们这类人无法做到的处理方法。”

“我不想去找警察。这是我女儿的私事，兄弟，您明白吗？我的女儿。如果她选择暂时逃离这里，不让我们知晓，这取决于她自己。没有理由以为她身处危险中或是其他的险境。我，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想知道她到底在哪儿的。”

“雷斯塔里克先生，有可能，但愿我不是在胡乱猜测，这不是您唯一担忧您女儿的事吧？”

“为什么您会以为还有别的事？”

“如果只是一个姑娘在没有告知父母的情况下消失了几天，或是没有告诉跟她合租的人她的去向，这在当今不算是什么不寻常之事；因而，我认为一定是牵扯到其他什么事，才会让您如此焦心。”

“嗯，可能您是对的。那是——”他有些顾虑地看着波洛，“跟陌生人讲这些事真是难以开口。”

“那倒不一定。”波洛说，“有时对陌生人说要比对朋友或熟人说容易开口得多。您对此没有异议吧？”

“可能是的。可能是的。我知道您在说什么。是的，我承认我对我家女儿很担心。您看她，她跟其他的姑娘不太一样，还有些事已经令我感到很担忧了，让我们两人都很担忧。”

波洛说：“您的女儿，可能正处在少女时代的那种艰难时期，情绪不太稳定的青春期。实话说，她们有能力去做很多事，但是不一定要承担做这些事的责任。请您不要介意我的推测。您的女儿可能对她的继母有些反感吧？”

“真是不幸被您言中。可是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啊，波洛先生。我和我前妻并不是因为她才分开的。我们很久之前就分居了。”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还是坦诚跟您讲吧。不管怎么说，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的前妻和我逐渐生疏，我不需要对此遮遮掩掩。我遇到了其他人，一个让我十分迷恋的人。我离开英国跟另一个女人去了南非。我妻子不肯跟我离婚，我也没有强迫她离婚。我为我的前妻和孩子做了适当的财务上的安排，那时候我的女儿只有五岁而已。”

他一声叹息，接着说：“回头看看，我能看到我已经对我的生活不满很久了。我盼望着四处游历。在我那段人生中，我厌弃了被束缚在办公桌前。我的哥哥好几次斥责我对家族事业不上心，现在我终于回来跟他一起了，他又说我没有全身心付出。但是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我不想安定下来，我想要充满冒险的生活。我想要看看世界，去往荒野之外……”

他突然停了下来。

“但是不论怎样，您也不想听我讲我的人生故事。我去往南非，露易丝与我一起。坦白地说，我们之间相处得并不好。我很爱她，但是我们不断地争吵。她讨厌在南非的生活，她想要回到伦敦和 黎，所有那些精致高雅之地。在南非待了一年之后，我们就分开了。”

他叹了口气。

“可能我那时候应该回家，回到自己如此厌弃的安稳生活中。但是我不想。我不知道我的前妻还会不会重新回到我身边。可能她会认为她有责任这么做，她是个有责任感的伟大女性。”

波洛注意到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但是我应该多为诺玛考虑。嗯，我确实该这么做。那孩子跟她母亲生活得很安稳。我为她做了很好的财务安排。我偶尔写信给她，给她寄礼物，但是我从未想过回到英国去看看她。这也不全是我的过错。我想我的生活方式是一种跟她完全不同的方式，对于孩子来说，一个总是来来去去的父亲，可能会打乱她内心的平静。总而言之，我想说，我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了。”

雷斯塔里克的语速越来越快。面对一个怀着同情心的倾听者倾吐一切，可能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心理抚慰。这是波洛之前总是会留意到并且不断加以鼓励的反应。

“您从未因自己的原因返家吗？”

雷斯塔里克非常坚定地摇摇头。“不，您看，我一直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那种我想要的生活。我从南非去往东非。我在商务上做得很不错，凡是我经手的事业都很兴旺，有的项目是和他人合伙经营，有的是自己独立经营，做得都很好。我总是在森林里长途跋涉。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是个天生喜爱户外生活的人。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当我跟我第一任妻子结婚的时候感觉自己陷入牢笼，无法忍受的缘故。是的，我享受自由，我不希望回到这里的那种安逸生活之中。”

“但是您最终还是回来了啊？”

雷斯塔里克叹了口气。“是的，我还是回来了。啊，是的，我想我是老了。除此之外，我还跟另外一个人合作了一个非常不错的项目。我们取得了一项特许权，这会带来丰厚的利润。这需要在伦敦商谈，我本来可以拜托给我哥哥的，但是他去世了。我还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我可以回去自己经营。这是我第一次想这么做——我指的是回到城市的生活中。”

“可能您的太太，我是指您的第二任妻子——”

“是的，我明白。在我哥哥去世一两个月之后，我跟玛丽结婚了。玛丽出生在南非，但是她来过英国几次，她喜欢待在这里。她特别想拥有一个英式花园！

“至于我？我也是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也会喜欢在英国生活。我也想到了诺玛。她母亲两年前去世了。我跟玛丽谈到了这一切，她很愿意给我女儿一个家。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美好，因此——”他笑了起来，“——因此我回了家。”

波洛看了看挂在雷斯塔里克先生头上方的肖像画。这间屋子里的光线比乡下的老房子里要好，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肖像画里的人物就是此时此刻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人。他的容貌很有辨识性——凸出的下，有些戏谑意味的眉毛，头部的姿势，但是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却少了肖像画中的人物所具备的某样东西。没有了青春朝气！

波洛又有了一些别的想法。为什么安德鲁·雷斯塔里克会把这幅肖像画从乡间搬到这间伦敦的办公室里呢？他和他太太的两幅肖像画都是由当时一位名声斐然的人像画家所绘。波洛想，按理说，依照之前的设想，这两幅画不是应该挂在一起吗？但是雷斯塔里克却把自己的肖像画移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不是他的某种虚荣心作怪呢？他想要传达他是一个城里人，对这个城市意义重大？虽然他在蛮荒之地待了很长时间，他也自称更喜爱荒野之地。或是他这么做是为了提醒自己，现在自己是个城里人了？他是否觉得需要强调这种形象呢？

“或是，当然了，”波洛想，“可能只是因为虚荣心！”

“甚至我自己。”波洛以一种不同寻常的谦虚之心想，“甚至我自己偶尔也会虚荣心泛滥。”

这一段这两人都未觉察的沉默被雷斯塔里克先生谦逊的话语打破了。

“您一定要原谅我，波洛先生。好像您已经被我絮叨的我的人生故事弄得很烦了吧？”

“这没什么，雷斯塔里克先生。您所谈到的您自己的生活也不过是那些可能会影响到您女儿的事罢了。您对您的女儿非常担忧。但是我觉得您还没有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您想要找到她，您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我想要找到她。”

“您想要找到她，是的，但是您是要我去找她吗？不，不要迟疑。那些客气话在生活中很有必要，但是此时此地却没有什么必要。听着，我告诉您，如果您想要我找到您女儿的话，我建议您，我，赫尔克里·波洛建议您去警察局，因为他们有这样的能力。据我所知，他们的言行都很谨慎。”

“我不想去找警察，除非，除非我走投无路。”

“您更愿意找一位私家侦探吗？”

“是的，但是您看，我不了解什么私家侦探。我不知道谁，谁能信任。我不知道谁——”

“您对我了解多少呢？”

“我对您略有了解。比如，您在大战期间在情报工作领域担当重任，事实上，我的舅舅就举荐过您。这是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波洛的脸上露出一丝轻微的嘲讽之感，雷斯塔里克并没有感觉到。那是无法辩驳的事实，波洛很清楚，完全就是幻想。雷斯塔里克对此也心知肚明，他知道罗德里克爵士记忆衰退、耳聋眼花，罗德里克爵士把波洛所说的那些关于他的所谓传言都一股脑吞下。波洛并没有欺骗他，只是证实了自己一贯坚持的信条：在没有证实之前，绝不相信任何人所说的任何话。对每一个人心存怀疑，即使说不上奉行终生，也坚持了很多年，这是他的首要信条。

“我向您保证。”波洛说，“我的整个职业生涯可以说是极其成功。我确实在很多方面都让人难以超越。”

雷斯塔里克听到这番话的表现比他可能该有的反应更缺乏说服力！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一个如此吹捧自己的人，一定会引起他的某些怀疑的。

他说：“您自我感觉如何，波洛先生？您有信心找到我的女儿吗？”

“可能不如警察找得那么快，但是肯定可以。我能找到她。”

“那么，如果您可以——”

“如果您希望通过我找到她，雷斯塔里克先生，您一定要告诉我所有的情况。”

“但是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时间，地点，她可能会去哪儿。我给您一份她的朋友的清单……”

波洛猛烈地摇摇头。“不，不，我要您告诉我实情。”

“您认为我对您隐瞒了什么吗？”

“您没有全部都告诉我。对此我可以肯定。您在害怕什么？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是什么？那些如果为了成功找到她需要了解的真相。您的女儿讨厌她的继母，这是显而易见的，对此不用感到奇怪，这是个很自然的反应。您一定记得她曾经在很多年间都把您当成一个理想的化身。对于在破碎婚姻中的孩子而言，这很有可能会发生。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您说一个孩子不太记事。确实如此。您女儿不太记得您，当你们再次重逢之时，她可能会忘了您的相貌和声音。她会自己塑造一个您的形象。您离她而去，她希望您再回来。她的母亲，毫无疑问，不想要她提起您，因此她可能会更加期盼您，您对她的意义会更如重要。并且因为她不能跟自己的母亲谈到您，所以一个孩子会有的正常反应是会将父母亲中离开的那一方的缺失都怪在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一方的身上。她有时会理所当然地对自己说：‘父亲是喜欢我的，他只是不喜欢我母亲。’这种存在于您和她之间的那种奇妙的联系会产生一种理想化的形象。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她父亲的错。她不会相信这些事！

“啊，是的，我敢说这种情况时常会发生。我略微懂一些心理学的知识。所以当她知道您要回家了，您和她会重聚，那么那些搁置在一旁的很多年都不愿意想起的记忆会再次翻涌起来。她的父亲要回来了！他和她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她可能几乎不会意识到她继母的存在，直到她真的见到了她。那么接着她会产生强烈的嫉妒。我跟您说，这再自然不过了。她的如此强烈的嫉妒心有一部分是因为您的太太是个美丽的年轻女人，精致高贵，姿态优雅，这是小姑娘们通常会感到非常嫉恨的地方，因为她们总是对自身缺乏自信。她自身可能言行笨拙，有自卑情结。所以当她看到她的继母是如此美丽优雅，她可能会嫉妒她，但是这种嫉恨只是一个像个半大孩子似的青春期的姑娘的行为。”

“嗯，”雷斯塔里克先生迟疑着，“我们去咨询医生的时候，他差不多也是这么讲的，我的意思是——”

“啊哈。”波洛说，“那么您是去咨询过医生了？您去找医生一定是出于某些理由吧？”

“倒也不能这么说。”

“啊，不，您可不能这么对我赫尔克里·波洛说。这没什么。一定是发生了严重的情况，您最好还是告诉我，因为如果我弄明白这个姑娘的所思所想之后，我会更好地推进这件事的，事情会办得更快。”

雷斯塔里克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下定决心。

“波洛先生，您能完全保守秘密吗？我信任您，在这件事上我能得到您的保证吗？”

“无论如何我都会的。您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不能那么肯定。”

“您的女儿对您太太做了什么事吗？不只是那种孩子似的粗鲁无礼或是说些令人不快的话，而是另一些更糟糕的事情，一些很严重的事？她是对她做出了什么身体上的攻击吗？”

“不是的，不是一次攻击，不是身体上的攻击，但是，这没办法证实。”

“不，不。我们需要对此证实。”

“我太太变得越发虚弱了。”他迟疑地说道。

“啊。”波洛说，“是的，我明白了……她患了什么病呢？消化系统疾病，我猜？一种胃肠炎吗？”

“您脑子转得真快，波洛先生。您的思维敏捷极了。是的，就是消化系统的疾病。我太太的这种疾病很让人费解，因为她身体一向很健康。最后我们只好送她去‘观察’，他们是这样说的。就是检查身体。”

“那么结果怎样呢？”

“我看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留院观察之后，回到家她就康复了。但是接着病情又出现反复。我们仔细地对她的饮食做了检查，她好像是肠道中毒，但是找不到中毒的原因。我们做了进一步调查，检测了她吃过的每一道菜。在每样食物都抽样送检之后，发现在不同的食物里都包含有一种物质。抽检的菜品都是我太太偏爱的。”

“也就是有人给她下毒，是吗？”

“确实如此。下毒的分量很小，但是最终累积起来会产生效果。”

“您怀疑自己的女儿？”

“不。”

“我想您是怀疑过她，除了她之外还能有谁？您还是怀疑您的女儿。”雷斯塔里克深深叹了口气。

“坦白说，是的。”

2

当波洛回到家之后，乔治正在等着他。

“一个名叫艾迪斯的女人给您打过电话，先生——”“艾迪斯？”波洛皱起眉来。

“她是，我猜啊，是在奥利弗夫人家里做帮佣的。她让我告知您奥利弗夫人现在在圣吉尔斯医院里。”“她出了什么事？”

“据我所知，呃，是被人用短棍打了。”乔治没有说剩下的口信——“你告诉他，这都是他的错。”

波洛感叹：“我警告过她，昨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没人回应，我就有些不安了。女人啊！”

[1]Table Mountain，桌山，位于南非境内开普敦附近，海拔3550英尺，又译作塔布尔山。——译者注

第十二章

“我们来买只孔雀吧。”奥利弗夫人毫无预兆地突然说出这句话。当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睁开，她的声音虽然满含愤恨但是却相当虚弱。

三双眼睛惊恐地紧盯着她。她又说起话来。

“往脑袋上敲。”

她睁开那双有些不太聚光的眼睛，努力想要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对于她来说完全陌生的脸庞。一个年轻人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拿着铅笔的手很是稳当。“警察。”奥利弗夫人断然说道。

“请您再说一遍，夫人。”

“我说你是个警察。”奥利弗夫人说，“我说得不对吗？”

“是的，夫人。”

“暴力殴打。”奥利弗夫人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对周围的环境了解得更全面了些。她躺在床上，据她观察，这是一张看上去很整洁的高级病床，是那种可以摇上摇下、随意调整方向的病床。她四下环顾，确认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医院，或者可能是疗养院。”她说。

一位修女带着一种权威感站在门口，还有一位护士站在她床边。她认出了第四个人。“没有人，”奥利弗夫人说，“会认错他那浓密的胡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向床边走去。“我告诉过您要小心，夫人。”他说。

“人都会迷路的嘛。”奥利弗夫人说道，语气有些含含糊糊，她补充道，“我头痛。”

“那肯定是了。据您推测，有人敲击了您的头。”

“是的，是那只孔雀。”

那位警察紧张不安地盯着她。“不好意思，夫人，您说您是被一只孔雀袭击了吗？”

“当然是。我一直有种很不安的感觉，您知道的，一种气氛。”奥利弗夫人想要挥动着手描绘一下那种气氛，却把手缩了回来。“哎呀。”她叫道，“我还是别这么做了。”

“我的病人不能过于激动。”那位修女制止道。

“您能告诉我这次袭击发生在哪里吗？”

“我一点概念都没有。我迷路了。我从一间艺术工作室里出来——是那种肮脏杂乱的工作室。有一个年轻人已经很久没有刮过胡子了，还穿着一件油腻的脏兮兮的夹克。”

“是那个人袭击了您吗？”

“不，是另一个人。”

“要是您能告诉我——”

“我就是在跟您说啊，不是吗？我追踪着他，从我出了咖啡店之后——我不是那么善于跟踪人。练得不够，比你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她的眼睛聚焦在那位警察身上。“但是我想您一定很擅长。我的意思是，您接受过如何跟踪人的培训。啊，不要在意，这不要紧。您明白的。”她语速突然加快，“这相当简单。我在‘世界尽头’下了车，我想应该是那一站，我自然以为他会跟其他人待在那里的，或是走另外一条路。但是他却出现在我身后。”

“您说的是谁？”

“那只孔雀。”奥利弗夫人说，“您明白的，他吓住了我。当您发现事情被翻转过来之后，您就会被吓住。我的意思是，本来是我跟踪他，结果却反被跟踪，当然这之前我就有一种不安的紧张感。事实上，您知道的，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彬彬有礼，但是我还是感到害怕。总之，他就站在那儿，说：‘来吧，跟我去看看工作室。’我跟他一起上了一个相当摇晃的破楼梯。那种像梯子一样的楼梯，上面的工作室里有另外一个年轻人，一个脏兮兮的年轻人，他正在画画，有一个姑娘在当他的模特。她很干净，还相当美丽。我们攀谈了一会儿，他们都很友善礼貌，接着我说我必须回家了，他们告诉我去往国王大道的正确路径。但是他们不可能告诉我正确的路径。当然了，也可能是我自己弄错了。您知道的，当有人给您指路的时候，告诉您第二个路口左转，第三个路口右转，好的，您有时候就会把方向弄错。最起码我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我来到了临河的一个贫民区。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感到害怕了。当那只孔雀袭击我的时候，我一定是失去了戒心。”

“我想她一定是神志不清醒。”那位护士解释道。

“不，我恐怕不是的。”奥利弗夫人说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位护士大张着嘴，看到了那位修女责怪的眼神，她很快又闭上了嘴。

“穿着天鹅绒和绸缎，还有一头长长的卷发。”奥利弗夫人说道。

“穿着黑色丝质衬衫的孔雀吗？一只真正的孔雀，夫人。您说您在切尔西区的河边看到一只孔雀吗？”

“一只真正的孔雀？”奥利弗夫人说，“当然不是了。真是愚蠢！一只真正的孔雀跑到切尔西的河堤去做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非常招摇。”奥利弗夫人说，“这就是我为什么给他取了‘孔雀’这个绰号。你知道的，四处炫耀，虚荣，我应该这么说。对他的外貌很是自负，可能还对别的方面也颇为自得。”她看向波洛补充说：“叫大卫什么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您说那个名叫大卫的年轻人敲击了您的脑袋。”

“是的，是这样的。”

波洛开口问：“您看见了他？”

“我没看到他。”奥利弗夫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在我转过头去看之前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就好像被千斤重的石头或是什么东西砸中。我想我现在该睡会儿了。”她补充道。

她轻轻移动了一下头，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她很快就进入了看上去很安详的昏睡状态。

第十三章

波洛很少用钥匙进入自己的公寓。相反的是，他选择了老式的做派，按门铃，等待着乔治来给他开门。可是，他从医院回来的这次，来开门的却是莱蒙小姐。

“您有两位来访者。”莱蒙小姐将自己的声音调整成一种让人感觉很舒服的语调，算不上私语，但是却比她平日里的声音低了几个音阶。“一个是戈比先生，另一个是一位名叫罗德里克·霍斯菲尔德的老绅士。我不知道您想先见谁。”

“罗德里克·霍斯菲尔德爵士。”波洛沉思着说。他思考的时候，头偏向另一侧，这让他看上去颇有些像一只知更鸟，他衡量着这个最新的发展对这整件事有怎样的影响。这时戈比先生如往常一样突然出现在供莱蒙小姐打字的小房间里，很显然他是被莱蒙小姐提前安排待在这里的。

波洛脱下大衣，莱蒙小姐帮他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戈比先生还是习惯性地坐在莱蒙小姐后面说着话。

“我跟乔治一起去厨房喝杯茶。”戈比先生说，“我的时间属于我自己，由我自己支配。”

他很规矩地进入了厨房。波洛走进客厅，罗德里克爵士精力充沛地来回踱着步。

“终于见到了你，我的小伙子。”他温和可亲地说，“电话真是个好东西。”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真是不胜荣幸。”

“嗯，我不是真的记得住您的名字。”罗德里克爵士说，“记名字，您知道的，不是我的强项。我却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一张脸。”他颇为自负地说，“不，我给伦敦警察厅打了电话。”

“啊！”波洛略微显得有些惊讶，虽然他知道这是罗德里克爵士喜欢做的那类事。

“他们问我想要跟谁通话，我说，给我找你们的头儿。我的小伙子，为人处世就要这样。不要跟那些次要的人等耗费时间，没有用。直接去找顶头上司，我就是这么办事的。我说了我是谁，说我找上面的头儿通话，他们最后也为我接通了电话。那人倒也不错。我告诉他我想要问问某个时段在法国某地和我一起在联军情报工作机构共事的人的住址。那个人看上去好像有些茫然，于是我说：‘您知道我说的是谁。’我说是一个法国人，或是个比利时人。您是比利时人吧，是吗？我说：‘他的名字是阿基里斯什么的。不是阿基里斯，’我说：‘只是像阿基里斯，是个小个子。’我说：‘胡子浓密。’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接着他说您的名字可能在电话簿里。我说这好极了，但是我说：‘他的名字不会只是阿基里斯或是赫尔克里（他是这么说的），是吗？我不记得他的姓了。’所以接着他就告诉我了。真是个很好的家伙，非常友善，我必须得这么说。”

“很高兴见到您。”波洛说，他的脑海中匆匆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那个之前在电话中跟罗德里克爵士交谈过的人之后会怎么跟他说呢。幸好那个人不是什么真正的头儿。可以推测那个人是某个跟他相熟的人，他所做的工作就是为那些昔日里声名显赫的名士做些服务。

“总而言之。”罗德里克爵士说，“我来到了这里。”

“不胜荣幸。我给您上点饮品。茶、红石榴汁、威士忌还是苏打水，或是黑醋栗蜜糖水[1]——”

“天呐，不要。”罗德里克听到黑醋栗蜜糖水这个词就感到大为吃惊。“我还是喝威士忌吧。虽然我是不被允许喝酒的，”他补充道，“但是医生们都是些傻瓜，我们对此都心知肚明。他们做的就是去阻止你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

波洛摇铃把乔治召唤来，给了他指示。乔治把威士忌和苏打水放在罗德里克爵士手肘旁之后，就退了出去。

“现在，”波洛说，“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我给您找了个活儿，老伙计。”

一段时间之后，他似乎更加确信自己过去和波洛确实有着紧密的来往，这正合波洛的意。因为这就会让罗德里克爵士的外甥更加依赖于波洛的能力。

“文件。”罗德里克爵士压低声音说，“我丢了一些文件，我必须要找回来，您明白吗？所以我想既然我的眼神不好，记忆力衰退，我还是找个懂门道的人来帮我，您明白吗？您那天来拜访我，很是及时，也很有必要，因为我一定要找回它们，您知道的。”

“这听起来很有趣。”波洛说，“那些文件是什么？我能问问吗？”

“嗯，我想既然要请您帮我找它们，您肯定会询问我的，不是吗？不好意思，它们都是绝密的。最高机密，或者它们之前是这样的。看起来现在它们又是如此了。它们是一些往来的信件。在当时并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人们认为它们没有那么重要；但是政治这事总是风云变幻。您对此应该能理解。总是反复无常，您知道当战事一起，什么都可能发生。没有人知道我们将会往哪里去。上一场战争中，我们和意大利还是盟友，然而到了下一场战争中，就反目成仇了。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最糟糕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日本是我们亲密的盟友，下一次大战中，他们就炸毁了珍珠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边的！最初是跟俄罗斯并肩战斗，结果最后却分道扬镳。我告诉您，波洛，现今没什么比分辨盟友更为困难的事了。一夜之间，什么都会变的。”

“您说您丢失了一些文件？”波洛说，提醒那位老绅士注意此行的目的。

“是的。您知道，我有许多文件，我最近都翻了出来。我把它们保存得很安全。在一家银行里，事实上，我把它们都取了出来。我想要给它们做分类，因为我想写一本回忆录。现在那些家伙都在写这玩意儿。蒙哥马利、阿兰布鲁克、奥钦列克都在书里胡侃乱说，多半是一些关于其他元帅们的闲言碎语。甚至那位老莫兰，那个备受尊敬的医生，也在大说特说他那些有名望的病人呢。真不知道下一个该轮到谁了！不管怎么说，我有些触动，想到我确实也有兴趣写一些我所知的逸闻轶事！为什么我不能跟其他人一样把这些倾吐出来呢？我也经历过这一切啊。”

“我肯定读者们一定会对此很感兴趣的。”波洛说。

“啊哈，是的！我认识很多新闻人物。人们都对他们很是敬畏，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些人物所犯下的愚蠢的错误，我知道。我的天呐，那些著名人物所犯下的错误，您简直都不敢相信。所以我取出了我的文件，我找了个小姑娘协助我整理它们。一个非常不错的小姑娘，还相当聪慧，只是英文不是很好，但是除此之外，她很聪明，能帮我做很多事。我收藏了很多材料，但是它们有一些无序。最关键的是，我想要的文件竟然不在那里面。”

“不在里面？”

“不在。我们原以为是一开始自己搞丢了，但是又检查了一遍之后，我告诉您，波洛，我觉得这些文件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人动过了。它们中的一些文件不是很重要。实际上，我要找的文件也不是特别重要，我的意思是，没人觉得它们很重要，要不然我也不会被允许保留这些东西了。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些重要的信件都不在了。”

“我肯定会保守秘密的。”波洛说，“您能告诉我您所说的那些信件的性质吗？”

“不知道我是否能说出来，老兄。我最多能跟您说这是关于现今那些人在书里胡侃那些自己过去做的事情和说的话，但是他们并没有说实话，这些信件恰恰能证明他们是怎样的骗子！不好意思，我认为现在我的这些信件都没有人敢付诸出版。我们就是想复制一份寄给当事人，告诉他们当时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以以信件为凭证。如果事情之后会变得大为不同的话，您明白吧？我都不必问，我需要问吗？您对于这类消息的快速传播应该很熟悉吧。”

“您说得对极了，罗德里克先生。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您要知道如果我不知道这些文件是什么，或是它们现在可能在哪儿的话，我是很难为您找回来的。”

“首要的事是：我想要知道是谁动过它们，因为您知道这一点很重要。在我收藏的东西里可能还有更机密的材料呢，我想要知道是谁胡乱翻动过它们。”

“您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您认为我应该知情，呃？”

“嗯，看起来最有可能的是——”

“我知道。您是想要我说是那个小姑娘。这件事，我不认为是那个小姑娘做的。她说她没有动过，我相信她。你明白吗？”

“是的。”波洛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

“一方面来讲，她太年轻了。她不会知道这些文件的重要之处的。那些事发生在她很小的时候。”

“其他什么人或许会指使她这么做。”波洛向他指出了这一点。

“是的，是的，确实可能。但是这也太明显了吧。”

波洛叹息了一声。鉴于罗德里克爵士如此偏袒她，他怀疑自己的坚持有没有用。“还有谁能接触到这些文件呢？”

“安德鲁和玛丽，当然了，但是我甚至怀疑安德鲁会不会对此感兴趣。不管怎么说，他一直是个很正派的孩子，一贯如此。虽然我也没有那么了解他。只是在过节的时候，他和他哥哥会来看我一两次而已。当然了，他抛弃了自己的妻子，跟另一个魅惑的女人私奔到南非，但是这样的事，在任何男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特别是那种娶了个像格蕾丝那样的妻子的男人。当然了，我也没有见过她很多次。她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女人。不管怎么说我是不敢想象安德鲁那样的人会做间谍的。至于玛丽嘛，她看上去似乎也完全正常，除了她的玫瑰花圃，她什么都不在意。还有个老迈的园丁，但是他已经八十岁了，一辈子都待在乡下。还有两个女人，总是在房子里推着噪声巨大的吸尘器。所以您看他们肯定也是外行。当然了，玛丽戴着一顶假发。”罗德里克爵士有些跑题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这可能会让人觉得她或许是个间谍，因为她戴着假发，但是这也事出有因。她十八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这使她掉光了头发。这对于一个年轻女人来说真是太不幸了。最初我也不知道她戴了假发，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她的头发挂到了玫瑰枝子上，玫瑰枝子把她的头发都弄歪了。是的，真是不幸。”

“怪不得我总觉得她的发型有一些奇怪呢。”波洛说。

“总之，最优秀的情报人员是永远不会戴假发的。”罗德里克爵士告诉他，“那些可怜的家伙得做整形，需要改头换面。但是一定是有人乱动过我的私人文件了。”

“您会不会是把它们放在了其他别的地方呢？比如在抽屉里或是另一个档案夹中。您最后一次看到它们是在什么时候？”

“我一年前翻阅过它们。我那时想拷贝一些的，我特别留意的那几封信现在不见了。一定是有人拿走了它们。”

“您对您的外甥安德鲁不抱怀疑，认为他的妻子或是家里其他的用人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那么他们家的女儿呢？”

“诺玛？嗯，诺玛是有些不太正常。我的意思是她可能患有偷窃癖，拿了别人的东西却不自知。但是要说是她拿了我的文件，也说不通。”

“那么您是怎么想的呢？”

“嗯，您来过我家。您看到了我的房子的构造。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我们不锁门，我们从不锁门。”

“您自己的房间上锁吗？比如当您前往伦敦的时候？”

“我从不认为有必要那么做。我现在当然锁门了，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太迟了。反正，我只有一把普通的钥匙，适合于开任何门。一定是有外人进来过。现在为什么盗窃犯会如此猖獗呢？大白天，就跑进你的家，上楼去他们想去的任意房间，洗劫了珠宝箱，就开溜了。没人看到他们，或是看到了也不在意他们是谁。他们看上去大概是摩登派或是颓废派或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家伙，留着长发，还有脏兮兮的指甲。在家里，我不止看到过一个这样的人。我也不想问，你到底是谁？您永远猜不出他们的性别，真是尴尬。这里全是这样的人。我猜可能是诺玛的朋友。这些人在往日是不能登堂入室的。如果您把他们赶出去，说不定您接着就会发现他们是恩德斯勒子爵或是夏洛特·马奇班克斯家的小姐。简直不知道如今是什么世道。”他顿了顿，“如果有人能查出来的话，那一定是您了，波洛。”他咽下了最后一口威士忌之后，站了起来。

“嗯，就是这样。全靠您了。您会接受的吧，是吗？”

“我会全力以赴的。”波洛说。

前门的门铃响了。

“是那个小姑娘。”罗德里克爵士说，“真是准时准点。好极了，不是吗？没有她跟我一起来伦敦真是不幸，您明白的。我眼瞎得就像只蝙蝠一样。我连马路也过不去。”

“您为什么不戴眼镜呢？”

“我有几副眼镜，不知放在哪儿了。他们不是从我的鼻梁上滑落下来，就是被我弄丢了。而且，我真的不喜欢眼镜。我不用眼镜。我六十五岁的时候还不用戴眼镜看书呢，这很不错吧。”

“没什么东西，”赫尔克里·波洛说，“能一直使用。”

乔治带着索尼娅进来。她看上去特别漂亮。她的那种略带羞涩的举止看上去很可爱，波洛想。他带着高卢人的热诚之态迎了上去。

“很高兴见到您[2]，小姐。”他弯下腰亲吻她的手。

“我没迟到吧，罗德里克爵士。”她说，她的目光略过波洛。“我没让您久候吧。希望没有。”

“小姑娘，一点都没有。”罗德里克爵士说，“全部都井然有序，妥妥当当。”他补充道。

索尼娅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茶喝得还不错吧，但愿如此。”罗德里克爵士继续说，“我告诉你去享用一杯茶，给自己买一些圆面包或是手指小饼，或是现今那些年轻女士喜欢吃的点心，嗯？你是否听从我的建议了？我希望如此。”

“不，没有。我抽时间去买了一双鞋子。看啊，它们很漂亮，不是吗？”她伸出一只脚来。

真的是非常漂亮。罗德里克爵士高兴地看着它。

“好的，我们必须要离开了，去赶火车。”他说，“我可能有些老派，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坐火车。开车准时，抵达准时，或是它们本就应当这样。但是那些汽车，在繁忙时，人们就大排长队，拖拖拉拉，至少要耗费一个半小时。这就是汽车！”

“要我叫乔治帮您叫辆出租车吗？”赫尔克里·波洛问，“我向您保证，这一点都不麻烦。”

“我已经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外面等着了。”索尼娅说。

“您看，”罗德里克爵士说，“您看，她什么事都考虑得很周全。”他拍一拍她的肩膀。她看向老爵士的眼神是赫尔克里·波洛最为欣赏的了。

波洛陪同他们走向大厅的门口，礼貌地道别。戈比先生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露出一副好像刚刚上门修好了瓦斯炉的工人的那种神情。

当他们走下台阶不见人影之后，乔治就迅速关上了大厅的门，和波洛的眼神正面相遇。

“乔治，我能问问您吗？您是如何看待那位年轻小姐的？”波洛说。在某些事情上，他一贯认为乔治是正确的。

“嗯，先生。”乔治说，“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能会这么回答，先生，我要说他陷得很深，完全被她迷住了。”

“我想您是对的。”赫尔克里·波洛说。

“对于他这样年纪的绅士，这种事情也算是很正常。我还记得蒙特伯伦爵士。他的人生经验丰富得很，您也说过他非常机智敏捷。但是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有一次一位年轻的女人来给他做按摩，他送给她一套晚装、一只美丽的手镯，简直是一见倾心。还有绿松石和钻石，不是那么贵重但依然花费不菲。还有一件毛皮围巾——不是貂皮的，是俄国白鼬皮，还搭配了一只优雅的晚宴包。这之后，她的哥哥出了麻烦，负债或是什么其他的事，虽然有时我很怀疑她是否有个哥哥。蒙特伯伦爵士给她钱去还债，她对此表现得很是悲伤！但是可别被骗了，这都是些走理想纯情路线的设定，绅士们到了这样的年纪总是会失去理智。上钩的是那些心甘情愿之人，而不是那些厚脸皮的公子哥。”

“乔治，我对您所说的毫不怀疑。”波洛说，“但是您还是完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是问您是怎么看待那位年轻小姐的？”

“啊，那位年轻小姐啊……嗯，先生，我不敢说得那么肯定，但是她是那种很明确的类型。您在她身上找不出什么毛病。我要说，这种女孩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波洛走进会客厅，戈比先生顺着波洛的手势紧跟其后。戈比先生一如常态般坐在一张高脚椅上。膝盖并拢，脚尖向内缩着。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本折角的笔记本，小心地打开它，对着那杯放在桌上的苏打水作起报告。

“跟您报告您要我调查的家庭背景的情况。

“雷斯塔里克家族，是个极受尊敬、声望斐然的家族，没有丑闻和流言。父亲詹姆斯·帕特里克·雷斯塔里克是个善于做生意的精明人。这个家族世代经商，已经传了三代。是由祖父最先创立的，父亲将生意扩张，西蒙·雷斯塔里克又接手过来继续经营。西蒙·雷斯塔里克两年前得了冠心病，健康情况每况愈下。一年前死于冠状动脉血栓。

“小弟弟安德鲁·雷斯塔里克从牛津大学毕业之后，就涉足家族产业了，他跟格蕾丝·鲍德温成婚。育有一个女儿——诺玛。之后抛下他的妻子去了南非。一位名叫比雷尔的小姐跟他一起去的。他没有和妻子办理离婚手续。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夫人两年半前去世了，去世前已卧病多年。诺玛·雷斯塔里克小姐曾在牧野女子学校住宿读书。没有什么不好的记录。”

他的眼光在赫尔克里·波洛脸上扫过之后，戈比先生说道：“根据库克的调查，这家人事实上一切都正常。”

“没有败家子，也没有什么精神有问题的人？”

“好像没有。”

“真是让人沮丧。”波洛说。

戈比先生略过这部分，清清嗓子，舔舔手指，翻了一页。

“大卫·贝克，有很多不良记录，有两次缓刑。警方对他很关注。他与数起存疑的案子有关联，似乎是关于重要的艺术品失窃的案件，虽然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他所为。他混在艺术圈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谋生手段，但是似乎还过得不错。喜欢富有的姑娘，还厚颜无耻地靠着喜欢自己的姑娘过活。也不是很在乎她们的父亲掏钱把他打发走。”

戈比猛然看了一眼波洛。

“您遇到过他？”

“是的。”波洛说。

“我能问问，您是怎么看他的？”

“我的看法跟您一样。”波洛说，“一个华而不实的人。”他深思熟虑后补充说道。

“对女人很有吸引力。”戈比说，“问题就是现今那些姑娘对于那些勤恳工作的青年连看都不想看。她们总是喜欢坏小子，像‘乞丐’一般的人。她们总是说：‘他只是没有好机会，可怜的人。’”

“像孔雀一般招摇过市。”波洛说。

“是的，您倒是可以这么说。”戈比先生有些疑惑不解地说。

“您觉得他是那种会用棍子袭击他人的人吗？”

戈比先生想了想，对着壁炉里的火焰缓缓摇着头。

“他没有这类的犯罪记录。我不能说他没有这种可能，但是我认为那不是他所擅长的。他是那种花言巧语的类型，不是那种会动手的类型。”

“不。”波洛说，“不，我不该这么想的。他能用钱给打发走？这是您的看法？”

“只要值得这么做，他会像丢掉一块烫手山芋一样把姑娘丢弃的。”

波洛点点头。他记起了什么事。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曾经写了签名的支票簿拿给他看。波洛不但看到了上面的签名，还看到了接受款项的人名。那一大笔钱是付给大卫·贝克的。大卫·贝克会拒绝这张支票吗？波洛猜测着。他认为基本上他是不会拒绝的。戈比先生也很赞同这个想法。不被看好的年轻男人被钱打发走是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发生的事，年轻女人也是一样的。男人们发着誓言，女人们泪水涟涟，但是钱毕竟是钱。对于诺玛来说，大卫确实曾经催促过他俩的婚事，但是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吗？他是真的爱着诺玛吗？如果是的话，他不会被钱轻易打败的。他的话听起来足够真诚，诺玛也不怀疑他的忠贞。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和戈比先生以及赫尔克里·波洛看法迥异。他们的看法可能更为正确。

戈比先生清清嗓子，继续说。

“说到克劳迪亚·瑞希-何兰小姐，她完全没问题。身家清白，没有任何值得怀疑之处，就是这样。她父亲是国会议员，很有钱，没有流言丑闻，不像我们听说的有些议员那样言行出格。在罗婷女子学院和牛津大学玛格丽特夫人学堂接受过教育，毕业之后担任秘书工作。最先是在哈利街的一家诊所做医生秘书，接着就去了煤矿局。她是一流的秘书，已经给雷斯塔里克先生做了两个月的秘书了。没有固定的爱人，只有几个你能称之为小情人的男朋友。如果她想要约会，那是不用发愁的。她和雷斯塔里克先生之间看不出有什么牵连。我自己也认为没有什么。之前的三年就租住在博罗登大楼，那里的租金很昂贵，所以她和另外两个姑娘合租，彼此不是什么密友。她们来来往往，各自独立。一位名叫弗朗西丝·凯莉的年轻女士，是第二位租客，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她在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读过一段时间书，接着去了史莱德。在韦德伯恩画廊工作，那是邦德街一处非常有名的地方。专门在曼彻斯特和伯明翰举行画展，有时候也在海外做画展。常常去瑞士和葡萄牙。她是那种从事艺术的类型，在艺术圈和戏剧圈有很多朋友。”

他顿了顿，清清嗓子，大致看了一眼那本记事本。

“还无法在南非那边查到什么东西。我觉得我也查不到什么了。雷斯塔里克踪迹不定。肯尼亚、乌干达，有时还会去南美待一段时间。他总是各处游荡。是那种不喜欢安定的家伙。似乎没人特别了解他。他很有赚钱的能力，能用这些钱去他喜欢的任何地方。他赚了很多钱，喜欢去往蛮荒之地。每个认识他的人似乎都会喜欢上他。好像他是个天生的游荡者。他不跟其他人保持联络。据我所知曾经有三次他被报告已经身亡，深入丛林后很久没有再现身，但最后他总是能脱身。五六个月之后他就能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或国家。

“去年他在伦敦的哥哥突然去世了。他们费尽心力才找到了他。他哥哥的死亡似乎给他很大的震动。可能他游荡够了，也可能他最终遇到了那个对的女人。她要比他年轻得多，他们说，她是一位老师，是那种安稳的类型。不管怎么说他似乎下定决心结束游荡的生活，回到英国的家里。除了他自己的财富之外，还继承了他哥哥的遗产。”

“一个成功的故事，但是他家里却有个闷闷不乐的女儿。”波洛说，“我希望能更多地了解她。您已经竭尽全力为我搜集了我所需要的事实了。这个姑娘身边的人，谁可能会影响到她，或是真的影响到了她。我想知道她的父亲、她的继母和那个她喜欢的男人，那些和她合租的人，以及她在伦敦共事的同事的信息。您确信没有任何死亡事件和这个姑娘有牵连吗？这很重要——”

“没查出任何这类的信息。”戈比先生说，“她工作在一家名叫归鸟的公司——濒临倒闭了，他们对她也不是很在意。她的继母最近在医院里观察——在乡下，就是这些了。各种流言乱起，但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她还没死。我需要的是，”波洛有些凶狠地说道，“是一桩死亡。”

戈比先生对此表示抱歉，并站起身来。“您目前还需要更多的资料吗？”

“不需要那种背景调查之类的信息了。”

“那好，先生。”他把笔记本合上装在口袋里，说：“先生，请您原谅我，我多说一句，那个刚才来这儿的年轻姑娘”

——

“是的，她怎么了？”

“嗯，当然我并不是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到我刚才也许是向您提到了——”

“请说。我猜，您之前见到过她？”

“是的。几个月之前。”

“您在哪儿看到她的？”

“英国皇家植物园。”

“皇家植物园？”波洛有些惊讶。

“我不是跟踪她。我是跟踪其他什么人，那个人去跟她会面。”

“那人是谁？”

“我想我跟您说说也不妨事。先生，那人是赫兹戈维尼大使馆新来的武官。”

波洛挑起眉毛。“真有意思。是的，很有意思。皇家植物园。”他思索着，“真是个见面的好地方。非常不错。”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说话了吗？”

“没有，先生，您都不能说他们是相互认识的。那位年轻女士带着一本书。她坐在椅子上，读了会儿书，接着她把书放在了旁边，接着那个武官也坐在了同一条长椅上。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谈，然后那位年轻女士就起身独自离开了。他在那里坐了一小会儿也径自离开了，他把那位女士落在那里的书拿走了，就是这样，先生。”

“明白。”波洛说，“这真有意思。”

戈比先生对着书柜说了声晚安就走了。

波洛筋疲力尽地叹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3]。”他说，“真是太复杂了！太离谱了。现在连间谍和反间谍这类的事情都出现了。我本来想要解决的不过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案。我现在开始怀疑那只不过是一个嗑药的糊涂脑袋所臆想出来的玩意儿。”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2]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3]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十四章

“亲爱的夫人。”波洛向奥利弗夫人鞠躬致意，并送上一捧极具维多利亚气息的花束。

“波洛先生！嗯，说真的，能见到你太好了，这一看就是你的风格。我所有的花都是胡乱摆放的。”她看了看自己花瓶里很是蓬乱的菊花，接着又看了看这束整齐美丽的蔷薇花蕾。“你能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夫人，我来这里是为了祈盼您早日康复的。”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我想我好多了。”她轻轻地左右摇动自己的脑袋。“我还是头疼。”她说，“头疼得厉害。”

“夫人，您记得我警告过您不要做任何危险之事么？”

“事实上，你叫我不要去冒险，但是我却一意孤行。”她补充道，“我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劲儿。我也很惊恐，我告诉自己不要那么傻，那么害怕，因为我有什么可感到害怕的呢？我的意思是，我是在伦敦，就在伦敦的城市中心地带，人来人往。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感到害怕？我又不是身处蛮荒的森林或是什么这一类的地方。”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想奥利弗夫人是真的感到了这种不安的恐惧之感，真的对邪恶的存在抱有疑虑，真的预感到某些人或事会给她招致麻烦，还是这一切发生之后才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经过的？他只知道这些事经常会发生。不知道多少当事人说过与奥利弗夫人一样的话。“我知道什么不对劲。我能感知到不好的事情。我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实际上，他们在那时候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感觉。奥利弗夫人究竟是哪一类的人呢？

他从她的立场来思考。奥利弗夫人觉得自己的直觉很靠谱。一件又一件事不断发生，每当她的直觉被证实是正确的之后，她都会非常自得。

然而这在动物身上也经常会出现，例如狗和猫在大暴雨之前都会有不安的感觉，它们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但是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它是什么时候向您袭来的呢，那种恐惧？”

“当我走上主路的时候。”奥利弗夫人说，“在那之前，一切都很正常而且相当刺激，是的，我很享受这个过程，虽然我发现跟踪某人真的很困难，这让我有些沮丧。”

她顿了顿，思考着。“就像一场游戏。接着突然它变得不再那么像一场游戏了，因为那里充斥着各种古怪的小巷和破败的地方，那里有仓库还有很多荒地，被清理干净之后要修筑新的建筑。啊，我不知道，我解释不了。但是就是变得不同了。真的就像是一场梦。你知道梦是怎样的吧。它们由一件事引发，一场聚会或是什么的，接着突然你发现自己跑进了灌木丛或是其他什么完全不同的地方，并且很骇人。”

“一片灌木丛？”波洛说，“这比喻倒是很有意思。您感觉自己误入了一片灌木丛，而且您对一只孔雀深感害怕？”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别怕他。不管怎么说，一只孔雀不是什么危险的动物。它是——嗯，我的意思是我把他比作孔雀，因为我觉得他是那种花枝招展的种类。孔雀通常很招摇，不是吗？那个讨厌的家伙也很是招摇。”

“在您遭到袭击之前，您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后面有人跟着您吗？”

“是的，是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我认为他就是故意给我指错了路。”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是必然是那只孔雀袭击了我。”奥利弗夫人说，“还能有谁？那个穿着油腻肮脏衣服的小伙子吗？他闻起来恶心透了，但是他不是坏人。那个名叫弗朗西丝的慵懒的姑娘就更不可能了，她就像是盖着一块布的箱子，黑色的长发垂地。她让我想起了某些演员或是什么的。”

“您是说她在做模特？”

“是的，不是给那只孔雀做模特，而是给那个肮脏的小伙子。我不记得您是否见过她。”

“我还没有那种荣幸能见到她，如果那真的是一种荣幸的话。”

“嗯，她很美貌，是那种艺术家的类型。化很浓的妆。惨白的脸，刷了很多睫毛膏，柔软的头发贴在脸上。她在画廊工作，我认为她为那些颓废的青年做模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那些姑娘真是什么都敢做！我想她或许很喜欢那只孔雀，但也说不定是那个脏兮兮的小伙子。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她不可能是那种会在我头上敲上一棒的人。”

“我还有另外一种想法，夫人。有人可能注意到您在跟踪大卫，并且转而跟踪您。”

“有人看到我在跟踪大卫，接着就开始跟踪我？”

“或者是有人早就藏在那块建筑工地里，也在监视着那个您在跟踪的人。”

“当然了，也有这种可能。”奥利弗夫人说，“他们会是谁呢？”

波洛沮丧地叹了口气。“啊，是啊。这就是困难所在，真是太难了。有太多的人和事。我什么都弄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个姑娘说她可能犯了谋杀罪！只有这些，我只好依据这些来进行下去，甚至连这一点本身也困难重重。”

“您所说的困难重重是什么意思？”

“反思。”波洛说。

奥利弗夫人对于反思这一点不是很在行。

“您总是让我犯迷糊。”她抱怨道。

“我是在谈论一桩谋杀，但是是谁被杀了呢？”“我想是继母被杀了。”

“但是继母并没有被谋杀，她还活着。”

“你真是个最神里神经的人。”奥利弗夫人说。

波洛在椅子上坐直身子。他十指合拢，或是如奥利弗夫人推测的那样，准备去自得其乐了。

“您拒绝反思。”他说，“但是要想得到些什么，必须要反思。”

“我不想去反思。我想要知道的就是当我躺在医院的这段时间，您的所作所为。您一定是去做了什么事。您都做了些什么呢？”

波洛忽略了这个问题。

“我们必须从头开始。那天您打电话给我，我很是烦躁。是的，我要承认这一点，我很烦躁。有些话深深伤害了我。夫人，您很善良。您鼓励我，您要我放宽心。您给我喝了杯热巧克力。除此之外，您还说要帮助我，而且您确实帮了我。您帮我找到了那个来我家拜访我的姑娘，她说自己可能犯了谋杀罪！让我们扪心自问，夫人，这桩谋杀究竟如何呢？谁被谋杀了？它发生在何处？为什么他会被谋杀呢？”

“啊，不要说了。”奥利弗夫人说，“你让我又开始头疼了，这对我的身体很不好。”

波洛对这一请求置之不理。“我们是否接手了一桩谋杀案？您说，那位继母，但是我回复您她并没有死，于是这里面就没有谋杀存在了。但是这其中应当存在一桩谋杀，因此我最先要问的是，谁死了？有人来找我跟我提起一桩谋杀案，一桩没有时间和地点的谋杀案。但是我无法查到这桩谋杀案，对此您又会再次重复，是有人试图谋杀玛丽·雷斯塔里克，这就解释得通了，但这种说法并不能让我——赫尔克里·波洛感到满意。”

“我真的想不明白您还想要得到些什么？”奥利弗夫人问。

“我想要一桩谋杀案。”赫尔克里·波洛说。

“这听起来真是凶残，当您这么说的时候。”

“我在寻找一桩谋杀案，但是我无法查到一桩谋杀案。这真是太让人焦心了，所以我要您和我一起反思。”

“我有个极好的想法。”奥利弗夫人说，“假设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在他急匆匆要赶往南非之前，谋杀了他的前妻。您想到这种可能了吗？”

“我当然是没想过这样的事情。”波洛恼怒地说。

“嗯，我想到了。”奥利弗夫人说，“这很有意思。他跟另一个女人坠入爱河，他迫切想要跟她远走高飞，所以他就谋杀了自己的前妻，并且没有被任何人怀疑。”

波洛恼怒地长叹一口气。“但是他的前妻是在他去南非十一二年之后才去世的，而他的孩子是不会在五岁大的时候就能搞清楚这桩对于自己亲生母亲的谋杀案的。”

“她可能给她母亲吃错了药，或是可能就是雷斯塔里克本人说她死了。然而，我们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死了。”

“我知道。”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做过调查。第一任雷斯塔里克夫人是在1963年4月14日去世的。”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我雇了某些人去调查事实。夫人，我请您不要贸然下一些不可能的结论。”

“我想我还是很聪明的。”奥利弗夫人坚持说，“如果要我写书的话，我就会这么安排的。我会让那孩子动手的。不是有意为之，就是她的父亲告诉她要她给她母亲喝下一杯掺了捣碎的树枝的药水。”

“一派胡言[1]！”波洛说。

“那好吧。”奥利弗夫人说，“你跟我说说你查到的吧。”

“天呐，我没什么能说的。我要找谋杀案，却怎么也找不到。”

“玛丽·雷斯塔里克发病了，住进了医院，身体康复之后回了家，然后又再次发病，如果他们去搜查的话，可能会找到那些被诺玛藏起来的砒霜或是什么别的毒药。”

“他们目前所能找到的也就是如此了。”

“嗯，说真的，波洛先生，你还想找到些什么呢？”

“我想要您留意一下语言的内涵。那位姑娘对我和我的仆人乔治所说的话是一样的。她既没有说‘我想要杀一个人’，也没有说‘我想要杀死我的继母’。她每次都说那些已经做过的事，一些已经发生了的事。的的确确发生过了的事情，用过去式。”

“我放弃了。”奥利弗夫人说，“你就是不相信诺玛试图谋杀她的继母。”

“是的，我觉得诺玛极有可能想要谋杀自己的继母。我想这件事的确可能会发生。在那种精神状态之下，她的神志不清，有些发狂。但是这并没有得到证实。请记住，任何人都能在诺玛的私人物件里藏匿一些东西，甚至有可能是那位丈夫放的。”

“你总是认为谋害妻子的一定是她们的丈夫。”奥利弗夫人说。

“丈夫常常是最有可能的人选。”赫尔克里·波洛说，“所以应该最先考虑的人是他。也可能是那个叫诺玛的姑娘，那些仆人，或是那位陪伴老爵士的姑娘，或是那位老罗德里克爵士，或是雷斯塔里克夫人自己。”

“胡说。为什么？”

“总能找到理由。或许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理由，但是总不会让人完全无法相信。”

“真的是，波洛先生，你不能怀疑每个人。”

“当然喽[2]，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怀疑每一个人。先怀疑，再寻找理由。”

“那个可怜的外国小姑娘，你怀疑她有什么理由？”

“这可能取决于她在这个家里担当的工作了，还有她为什么要来英国，还有很多别的理由。”

“你真是疯了。”

“或者也可能是大卫那家伙，您说的那只孔雀。”

“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大卫不在那儿。他从没去过他们家。”

“啊，他去过。那天我去他们家的时候，他就正在别人家里晃荡。”“不是去诺玛的屋子里藏毒药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和那个坏家伙正在恋爱啊。”

“我承认，表面上看是这样。”

“你总是把什么事情都搞得很复杂。”奥利弗夫人抱怨说。

“一点都不是，是事情本身让我很困扰。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只有一个人能提供给我这些信息。但是她却失踪了。”“你是指诺玛。”

“是的，我说的是诺玛？”

“但是她并没有失踪。我们找到她了，你和我。”

“她从咖啡店里逃走了，之后就消失了。”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奥利弗夫人气得都有些发抖了。“天呐！”

“你让她走了？你甚至没有再去找她？”

“我并没有说我试图要找她。”

“但是你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眉目。波洛先生，我对你深感失望。”

“我已经有些模糊的构想了。”赫尔克里·波洛像说梦话一样嘟囔着，“是的，我已经有些想法了。但是因为缺失一项要素，这种思维模式还没能落实。您明白吧，是吧？”

“不。”奥利弗夫人说。她的头很疼痛。

波洛继续自言自语，不管他的听众是否在倾听。奥利弗夫人感到自己生气极了，她觉得雷斯塔里克家的那个姑娘说得不错，波洛真是太老了！她自己为他找到了那个姑娘，给他打电话让他及时赶来，自己去跟踪这对情侣中的另一个。她已经把那个姑娘留给波洛了，但是看看波洛都做什么——跟丢了她！事实上，她看不出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波洛到底做了些什么，起了什么作用。当他住嘴之后，她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他。

波洛仍旧在平静而有条理地描述着他所谓“那种模式”的大纲。

“是连锁性的。是的，因为是连锁性的，所以才显得如此困难。一件事与另一件事关联，接着你发现它又跟其他的看似不在这个模式之内的事情关联。但是这些事并非在这个模式之外。这会带来一连串的可疑的人。可疑之处在哪儿呢？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最先说这个姑娘，在这一堆混乱的自相矛盾的模式之中，我们要找到其中最关键的问题。那位姑娘是受害人，还是她自身处于危险之中？或是她很有心计，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惜制造出这种假象？这两种可能都会发生。我仍然需要些别的东西，一些更确定的指示，它一定存在于某处。我肯定它一定藏在哪里。”

奥利弗夫人在她的手包里寻找着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需要阿司匹林的时候却总也找不到。”她气恼地说。

“我们能看到一组相互紧密连接的关系。那位父亲，他的女儿，她女儿的继母。他们互相关联地生活在一起。还有一位有些糊涂的老舅公跟他们一起居住。我们还能想到那位姑娘索尼娅。她跟那位老爷子有关联，她为他工作。她的言行举止都很优雅美丽。他对她很是倾心。我们或许能说他对她很着迷。但是她在这个家里是什么身份？”

“我想，是想学习英语吧？”奥利弗夫人说。

“她在皇家植物园跟一位赫兹戈维尼大使馆的职员相会。他们在那里会面，但是她并没有跟他说话。她把自己带来的一本书留在了那儿，那个职员拿走了它……”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啊？”奥利弗夫人问。

“这跟其他的模式有无关联呢？我们还不知道。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但是也不一定。玛丽·雷斯塔里克是否无意中看到了一些对于那位姑娘来说会带来危险的文件呢？”

“不要跟我说，这些事又跟间谍或是什么事情有关联吧。”

“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我只是在猜测。”

“您自己说过老罗德里克爵士是个老糊涂蛋。”

“问题不在于他是不是糊涂。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一位有些分量的人物。他经手过一些重要的文件，有很多写给他的重要信件。当战时的信件在失去其重要性之后，可以由他自己保存。”

“您所说的战争早就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确实是的。但是过去发生的事并不会因为年代久远就被彻底抹去。新的联盟结成了。公开演说总是批驳这个，否认那个，各处散播谣言。假如仍旧存留有某些人物的信或是文件，这会改变某些对于战争人物的设定。我没有告诉您任何事，我只是做一些推测。据我所知，这些推测在过去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由于它们极度重要，这些信和文件应当被销毁，不然就会流入一些外国政府的手中。担任此项任务的人，有谁能比那位年轻美丽的秘书小姐合适呢？她辅助老迈的爵士整理资料撰写回忆录。现今人们都喜欢写回忆录，人们无法阻止他们这么做！假设就在那个能干的秘书小姐做饭的那天，那位继母在她的食物里吃到了一些毒药呢？假设是她想要将它嫁祸给诺玛呢？”

“你真是异想天开。”奥利弗夫人说，“歪理邪说，依我看来。我的意思是你说的这些事都不可能发生。”

“就是这样啊。这里面包含太多的模式了。哪个才是正确的呢？那个名叫诺玛的姑娘离开了家，去往伦敦。您跟我说，她作为第三个女郎，和另外两个女郎合租一间公寓。那么我们又有了另一种模式。那两个女郎对她来说是陌生人。但是接着我又了解到了什么呢？克劳迪亚·瑞希-何兰是诺玛·雷斯塔里克父亲的私人秘书。这里又出现新的联系。这只是碰巧吗？抑或是隐藏在其他的模式之后？那另外一个女郎，您告诉我，是做模特的，与那个您称之为‘孔雀’的小伙子熟识，而那人又爱着诺玛。又是一个关联。更多的关联。至于那个大卫，那只孔雀，在整件事中又起了什么作用呢？他爱上了诺玛吗？看起来是这样的。她的父母不喜欢他，正是指明了这种可能性和自然性。”

“克劳迪亚·瑞希-何兰是雷斯塔里克的秘书这件事真是古怪。”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地说，“我应该想到，她不管做任何事，都是如此高效。或许就是她把那位住在七楼的女人推下去的。”

波洛慢慢向她这边转过身。

“您在说什么？”他质询道，“您在说什么？”

“就是在公寓里有一个人，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从公寓七楼自己跳了下来或是被人推了下来。”

波洛很严肃地提高了嗓门。

“而您从未告诉过我！”他斥责道。

奥利弗夫人吃惊地盯着他。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我问您是否知道一桩死亡。这就是我的意思。一桩死亡。而您说您不知道什么死亡案件。您只是想着试图下毒的事。其实早就发生了死亡事件。一场发生在——那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的死亡？”

“博罗登大楼。”

“是的，是的。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那次自杀事件吗？或是什么别的叫法？我想，是的，我想是发生在我去那里之前的一星期。”

“好极了！您是怎么打听到这件事的？”

“一个送奶工告诉我的。”

“一个送奶工，真的吗？”

“他只是跟我搭话。”奥利弗夫人说，“听起来真是太惨了。是在白天，我想是在凌晨时分。”“她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他并没有提起这个。”

“是年轻人，是中年人，还是老年人？”

奥利弗夫人思索着。“嗯，他没有说她确切的年纪。五十多岁，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现在我想，那三个姑娘中没人认得她吗？”

“我怎么知道？没人再说过那件事。”

“您就从未想过要告诉我吗？”

“是的，确实，波洛先生，我想不出这跟我们接手的这件案子有什么关联。好吧，我想这可能有关系，但是没人这么说过，也没人这么想过。”

“但是就是这样的，里面是有联系的。那个名叫诺玛的姑娘住在那幢公寓楼里，某一天有人自杀了（对于这个，我想大多数人都会这么认为）。也就是，有人从七楼的窗户摔下来，死了。那么接着发生了什么？几天后，那个诺玛在您参加的那次聚会中听您提到我之后，就自己来到我这儿，告诉我她恐怕自己可能犯了谋杀罪。您还不明白吗？一桩死亡，死亡发生之后没多久就有人认为自己可能犯了谋杀罪。是的，这一定是一桩谋杀案。”

奥利弗夫人想要说“一派胡言”，但是她没敢这么做。不管怎么说，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那么这个必定是我一直寻找的缺失的那条线索了。这可能把整件事连接起来！是的，是的，我虽然现在还看不明白，但是一定是这样。我要好好想一想。我必须这么做。我要回家，直到我能把这些碎片都慢慢拼接起来，因为这是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一块。是的，最起码我能看到我该如何推进了。”

他起身说道：“再会，亲爱的夫人。”接着迅速从屋子里跑开了。奥利弗夫人终于感到放松了。

“一派胡言。”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完全是荒谬无稽。吃四片阿司匹林是不是太多了？”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2]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十五章

赫尔克里·波洛手肘旁边放着一杯乔治为他准备的草药茶。他一边品着茶，一边思索着。他那特定的思维方式对他自己来说也颇为特别。他选择的思维方式跟一位玩拼图游戏的人选择图片一样。按照一定的顺序，把这些图片一张一张拼凑起来，就能得到一幅清晰和谐的完整画面。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去挑选，去分门别类。他喝了一口草药茶，放下了杯子，将手臂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让这些纷繁复杂的图片一张张进入他的脑海中。一旦他全部将它们分辨清楚之后，就可以开始选择了。一片蓝天，一块绿色的堤岸，或许还有一只老虎身上的条条斑纹……

他在黑色漆皮鞋里的脚趾隐隐作痛。他就从这里开始，沿着他的好友奥利弗夫人所铺就的道路。一位继母。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在推一扇门。一位女人转过身来，她正在弯腰修剪玫瑰花，她转过身来，是要观察他吗？这一幕有什么可供他选择的吗？没有。一头金发，就像玉米田一般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金发，头发上的小发卷倒是与奥利弗夫人的发型有些许类似。他微微一笑，但是雷斯塔里克夫人的头发可比奥利弗夫人的要整齐得多。她的头发像一副金色画框一般围绕着她的脸庞，对于她的脸来说，这“画框”似乎有些太大了。他记起罗德里克爵士曾说过，她不得已要戴一顶假发，因为她曾经生过重病。对于一位年轻的女士来说，这真是十分不幸。当他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怪不得当时会觉得她的头发略微有些怪异。太服帖了，打理得也太整齐了。他在想雷斯塔里克夫人的假发——如果那真是一顶假发的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对罗德里克爵士的话相信多少。他开始审视这顶假发的可能性，因为其中可能会涉及什么重要的信息。他又仔细回忆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他们说到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他觉得好像没有。他想起了那间他们一起走进去的屋子，那间屋子没有什么特色，之前曾有某个人在这里居住过。两幅画像挂在墙上，一幅画像是一位穿着鸽子灰衣服的女士。薄嘴唇，两片嘴唇紧紧抿着。发色是灰褐色的。那是第一任雷斯塔里克夫人，她看上去似乎比她的丈夫年纪大一些。雷斯塔里克先生的画像挂在另一面墙上，正对着她。真是极好的肖像画，两幅都是。兰斯贝格是一位优秀的人像画家。他的思绪停留在雷斯塔里克先生那幅画像上。他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像的时候，没有他之后在雷斯塔里克先生的办公室里见到的时候那么清楚……

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和克劳迪亚·瑞希-何兰。他们之间有什么秘而不宣的东西吗？他们的关系是否不仅仅是老板和秘书的关系？看起来不会的。这是一个离开自己的国家多年，直到最近才回来的男人，他并没有亲密的朋友和亲戚，为了女儿的个性和行为而感到气恼和忧心。自然而然，他会向自己最近雇用的干练的秘书寻求建议，为她的女儿在伦敦寻得一处安身之地。对于那位秘书来说，她正好也在寻找“第三个女郎”，所以正好可以送个人情。“第三个女郎”……这句出自奥利弗夫人口中的词语，一直环绕在他的心中。好像其中还有某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导致他一直想不明白的第二种意义。

他的仆人乔治走进了屋子，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先生，有位年轻的小姐来了。她之前来过这里。”

这句话跟波洛正在想的不谋而合。他大为惊诧。

“是那天在早餐时间来这里的小姐吗？

“不，不是的，先生。我说的是那位跟罗德里克先生一道来这里的小姐。”“啊，是她啊。”

波洛挑着眉毛。“带她进来。她现在在哪儿？”

“我让她在莱蒙小姐的屋子里先等着，先生。”

“啊，好的，带她来吧。”

索尼娅没等乔治带她进来，就急匆匆地在他之前闯了进来。

“我要离开一会儿是很困难的，但是我不得不来这里告知您，我没有拿那些文件，我没有偷任何东西。您明白吗？”

“有人这么说您吗？”波洛问道，“坐下来，小姐。”

“我不想坐下来。我的时间不多，我只是来告诉您这根本就没有根据。我是非常忠诚的，我只按照要求和命令行事。”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已经知道了。您的意思是您没有从罗德里克·霍斯菲尔德爵士家里窃取任何东西。是这样吗？是不是？”

“是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个的。他相信我。他知道我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那么好的。您的这些话我记下了。”

“您认为您能找到那些文件吗？”

“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波洛说，“罗德里克爵士的文件得等我办完这些事才能处理。”

“他很担忧，非常担忧。有些话我不能跟他讲。但是我要跟您说说。他总是丢东西，总是会记错东西放置的地方。他把它们放在，我该怎么说呢，很有意思的地方。啊，我知道了。您是在怀疑我。每个人都怀疑我，因为我是个外国人。因为我来自外国，所以他们以为，他们以为我就像英国间谍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去窃取文件。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个有知识的人。”

“啊哈，”波洛说，“谢谢您告知我这些。”他补充道，“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为什么我要跟您说？”

“没人知道。”

“您说您还有别的事要调查，还有什么事？”

“啊，我不想浪费您的时间。可能您今天休息。”

“是的，一周之中我有一天可以自由支配。我可以来伦敦，我可以去大英博物馆。”

“啊，是的，毋庸置疑，您还会去逛逛维多利亚和艾伯特博物馆的。”

“是的。”

“还可以去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看名画。或是在天气好的时候去肯辛顿花园，或者可能还会去稍远的英国皇家植物园。”

她呆住了……满是恼怒地瞥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提英国皇家植物园呢？”

“因为那里有很多珍贵的植物，那里还有灌木和树。啊！您不该错过英国皇家植物园的，入场券很便宜。我想可能是一便士或是两便士。您可以去观赏热带树木，或是坐在椅子上看书。”他朝她友善地笑笑，同时注意到她不安紧张的情绪更加强烈了。“但是我想我不能再浪费您的时间了，小姐。你或许还要去看一位在大使馆里工作的友人吧？”

“您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正如您所说，您是个外国人，在驻英国的您自己国家的大使馆里，可能会有您的朋友。”

“一定是有人跟您汇报了，有人背地里说了一些不利于我的话！我告诉您，他就是个总是忘事的糊涂蛋！就是这样！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没有什么秘密信件和文件，从来都没有过。”

“啊，但是您并没有仔细想过您说的话。您知道的，时光飞逝。他曾经是个知道很多重要秘密的重要人物。”

“您就是要恐吓我。”

“不，不是的。我不会那样虚张声势的。”

“雷斯塔里克夫人。一定是雷斯塔里克夫人跟您说的这些事。她不喜欢我。”

“她没有跟我说这些话。”

“嗯，我也不喜欢她。她是那种我最不信赖的女人。我想她倒是心怀秘密呢。”

“是吗？”

“是的，我想她有一些不能让她丈夫知晓的秘密。我想她经常去伦敦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密会一些男人，每次至少见一个男人。”

“是吗？”波洛说，“这真是有意思了。您认为她常常跟其他男人密会？”

“是的，我是这么以为的。她频繁地去伦敦，我想她不太把她的行程告知她的丈夫，或是她借口说去伦敦购物什么的。诸如此类的事。他忙于事业，不会太在意他的妻子为什么会来伦敦。她在伦敦的时间远比在乡下的时间要长。可是她却总是假装忙于园艺事务。”

“您知道跟她密会的那个男人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跟踪她。雷斯塔里克先生不是那种爱猜忌的人。他相信他太太告诉他的事。他整天可能都在为生意操心。而且，我觉得他对自己的女儿也很是忧心。”

“是的。”波洛说，“他确实很担忧他的女儿。您对他的女儿了解多少呢？你们之间相熟吗？”

“我不是太了解她。如果您问我对她的看法，嗯，我告诉您！我认为她精神错乱。”

“您以为她精神错乱？为什么？”

“她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她能看到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根本就没人在那儿。有时候她会异常激动，有时又似乎在梦中。您跟她讲话，她似乎听不到您所说的话，她不会回应。我觉得她好像是在祈盼什么人去死一样。”

“您是指雷斯塔里克夫人吗？”

“还有她父亲。她看他的神情也满是恨意。”

“因为他们都试图阻止她跟自己选择的那个小伙子结婚吗？”

“是的，他们都不希望这件事发生。他们是对的，当然了，这让她大为光火。总有那么一天，”索尼娅有些欢欣地点点头补充道，“我觉得她会自杀。希望她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但是当一个人深陷爱河的时候，最有可能会这么做。”她耸耸肩。“那么，现在我要走了。”

“就再告诉我一件事。雷斯塔里克夫人是戴着一顶假发吗？”

“一顶假发？我怎么会知道？”她思索片刻。“可能是的，是的。”她又肯定地说，“这很方便出行。还很时尚。我有时候也戴假发。一顶绿色的！应该是的。”她再次补充道，“现在我要走了。”接着她就离开了。

第十六章

“今天我要做很多事。”第二天，当赫尔克里·波洛起身从餐桌边站起来，去找莱蒙小姐的时候这样说道，“要查询很多事。事先约定的会面和必要的联络人您都帮我安排妥当了吗？”

“那是自然了。”莱蒙小姐说，“都在这里了。”她递给他一个小公文包。波洛匆匆扫了一眼，接着点点头。

“莱蒙小姐，我总是信赖您。”他说，“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1]。”

“真的，波洛先生，我一点也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您给我下命令，我遵照指令去做。自然而然。”

“呵，才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呢。”波洛说，“我也常常给那些瓦斯工、水电工还有维修工指示，他们总是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吗？极少，极少会这么做的。”

他走在通往前门的走廊的时候说：“乔治，拿我的那件薄外套来。我感受到了外面凉凉的秋意。”

他探头看向秘书室。“顺便问一句，那位昨天来这里的小姐，您觉得她怎么样？”

莱蒙小姐正准备伸出手指打字，她简洁地答道：“外国人。”

“是的，是的。”

“很明显是个外国人。”

“除此之外，您就没有别的评价了吗？”

莱蒙小姐思索着。“我判断不出她的能力。”她有些怀疑地补充道，“她似乎因为某事而深感沮丧。”

“是的，她被怀疑了，你明白的，怀疑偷了东西！不是钱，是文件，从她雇主那里。”

“天呐，天呐。”莱蒙小姐喊道，“很重要的文件吗？”

“很有可能是的。但是还有可能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丢。”

“啊，这样啊。”莱蒙小姐说道。她向她的雇主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当她想要把他打发走，以便于专心投入工作的时候，她总是会用这种眼神。“嗯，我总是说当您雇什么人的时候，最好还是要考虑到自己身处何地，还是用英国本地人比较妥当。”

赫尔克里·波洛走了出去。他要先去博罗登大楼。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大楼院内下车后，他环视四周。有一位身着制服的看门人守在一扇大门之前，吹着一首有些孤寂的小调。当波洛走上前去的时候，他开口说道：“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波洛说，“您能否告诉我关于最近发生在这里的那场惨不忍睹的事故。”

“惨不忍睹的事故？”看门人问道，“我一无所知。”

“一位女士纵身从楼上跳下，或者可以说她是从高楼上掉下来，结果摔死了。”

“啊，那件事啊。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我只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星期而已，您明白的。您好，乔！”一位从对面公寓走出来的看门人朝他们这边走来。

“您知道那个从七楼掉下来的女士的事吗？那件事大约发生在一个月前，是吧？”

“没有隔那么久。”乔说。他是个语速很慢的年迈的人。“那真是太骇人了。”

“她是直接就摔死了吗？”

“是的。”

“她的名字是什么？她或许是我的一位亲戚。”波洛解释道。他不是那种对说谎心有顾虑的人。

“是吗？先生。真是太不幸了。她是一位叫作卡彭特的夫人。”

“她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的，现在让我回想一下。大约是一年，或许是一年半。不是的，我想一定是两年。住在七楼的76号。”

“那是顶层吗？”

“是的，先生。卡彭特夫人。”

波洛没有再进一步问一些细节，因为他想既然他是那位女士的“亲戚”，自然会对她有所了解。所以他又换了一种问法：

“那件事引起什么大的轰动了吗？有没有人对此问这问那的？它是什么时段发生的？”

“早晨五点或是六点，我想。事先没有什么预兆。她就这么掉了下来。虽然是清晨，但是还立即围上来一大群人。您知道人们都是喜欢看热闹的。”

“那是当然，警察也来了吧？”

“啊，是的。警察很快就来了。还来了一位医生和一辆救护车。就是通常的那套。”那位看门人用厌烦的口吻说道，听起来就好像这里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会有人跳楼。

“我想楼上的住户听到楼下的声音之后，就都跑了下来吧。”

“啊，没什么人下来，因为这里的车辆往来的声音太过嘈杂，住户们大多数并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有人说当她摔下来的时候似乎小声尖叫了一下，但是声音太小，并没有引起什么真正的轰动。只有那些在街上路过的人看到了。当然了，之后，他们伸着脖子往栏杆里看，其他的人看到他们探头往里看，也跟着挤着一起看。您知道的，一旦出了什么事故，人们就喜欢看热闹！”

波洛对他说自己对这种现象也很是了解。

“她是独居吗？”他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道。

“是的。”

“但是我想她总有些朋友吧，她和住在这所公寓里的其他住户关系密切吗？”

乔耸耸肩，摇摇头。“可能会有，我不清楚。我从来没在餐厅里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有时候，她会请外面的朋友去餐厅吃饭。不，我不能说她跟这里的任何人有亲密的关系。您最好还是，”乔略有些厌烦地说，“还是去找我们的主管麦克法兰先生吧，如果您想知道关于她的更多的事。”

“啊，谢谢您。是的，我正要去呢。”

“他的办公室在那幢楼的底层，先生。您能在他的门口看到门牌。”

波洛按照指示走了过去。他从手提包里莱蒙小姐为他准备好的信件中拿出最上面的那封信，上面写着“麦克法兰先生”。麦克法兰先生是一位长相英俊、颇为精明的二十五岁的男士。波洛把信递给他。他打开了信件，读了起来。

“啊，好的。”他说，“我知道了。”

他把信放在桌子上，看向波洛。

“这座公寓的主人吩咐我在露易丝·卡彭特夫人死亡这件事上全力协助您。先生，现在我具体能帮助您什么呢？”他再次看了一眼信，“波洛先生？”

“当然了，这次的行动要完全保密。”波洛说，“警察和律师曾经和她的亲属联系过，但是他们太过焦急，因为我要来英国，所以他们希望我能获得一些其他的事实真相。希望您能理解我，您知道只依靠官方的报告，是很难让人真正放心的。”

“是的，确实是这样。是的，我很明白确实是这样。好的，我会尽我所能告诉您一切的。”

“她在这里住了多久，她是怎么租下这里的公寓的？”

“她在这里，我能立马查出来，大约两年了。这里有一间空房，我想那位要搬走的女士肯定是跟她熟识，所以提前告诉她自己要搬走。那位女士是怀尔德夫人，在BBC工作。她在伦敦待了一段时间，但是她要去加拿大了。真是位不错的女士。我认为她与这位意外死亡的女士并不太熟。她只是偶然之间说起自己要搬走，而卡彭特夫人很喜欢这间公寓罢了。”

“您认为她是个合适的租客吗？”

在麦克法兰先生回答之前，先是迟疑了一阵。

“她是个不错的租客，是的。”

“您可以跟我有话直说，”赫尔克里·波洛说，“她在公寓里举办狂野的派对，呃？有一点太……我们该怎么说呢，在招待朋友的时候有些过于喧闹？”

麦克法兰先生的态度有些不那么拘束了。

“有时会这样，有人对此有些抱怨，但是大多是些年纪比较大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有点过于爱喝酒了，是的，她的朋友都是些游戏人间之人。有时候，就会给自己招惹些麻烦。”“她喜欢跟男士们交往吗？”

“这个，我不想扯得太远。”

“是的，是的，我理解。”

“当然了她也不年轻了。”

“只看外表不是那么可信。您看她有多大年纪？”

“这很难说。四十，四十五。”他补充道，“您知道的，她的健康状况不是太好。”

“我知道。”

“她酗酒，毫无疑问。她还常常深陷忧郁之中。她对自己的状况很担忧。她总是去看医生，而且不相信医生所说的话。女士们在这种年纪，总是会有这样的担忧，她以为自己得了癌症，还对此深信不疑。医生说她没有生病，但是她却不相信。在验尸的时候，医生也说她一点病都没有。啊，是的，人们总是会听到这类的事。她对此无法忍受，有一天——”他点点头。

“真是太惨了。”波洛说，“在这所公寓楼的租户里，她有没有什么朋友？”

“对此我不是很了解。这个地方，您看，不是那种关系亲密的地方。租户们多半是经商的人或是有自己工作的人。”

“我想到了克劳迪亚·瑞希-何兰小姐。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熟识吗？”

“克劳迪亚·瑞希-何兰小姐？不，我不认为如此。啊，我的意思是，她们只是认识而已，是那种会在电梯里打个招呼的关系。但是我认为她们在社交上没有任何联系。您看，她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我的意思是——”麦克法兰先生有些慌张。波洛猜测着其中的原因。

波洛说：“我想，另一位跟何兰小姐合租的小姐知道卡彭特夫人——诺玛·雷斯塔里克小姐。”

“她知道卡彭特夫人吗？我一点都没想到，她是最近才搬过来的，我对她还有些不太眼熟呢。她是一个总是面露惊恐的年轻女士。我觉得她离开学校还没多久。”他补充道，“先生，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不了，谢谢您。您真是友善。我想如果可能，我是否可以去看看那间公寓？只是为了能跟她的亲属们说——”波洛顿住了，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好的，现在我带您去看看。现在是一位名叫特拉弗斯的先生住在那里。他全天都在城里工作。是的，如果您想看看的话，请随我来，先生。”

他们上到了七楼。当麦克法兰先生把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门牌从大门上掉了下来，差点砸到波洛的黑色漆皮皮鞋上。他躲开了，接着弯腰拾起了门牌，小心地把门牌上的钉子复归原位。

“这个门牌都松了。”他说。

“先生，不好意思。我会记下来的。是的，它们时不时就会松。好的，我们进来吧。”

波洛走进起居室。他进来的那一刻，看到这里并没有什么个人特色。墙壁贴着木纹的壁纸。屋里摆放着那种常见的、舒适的家具，属于租客个人的东西只有那台电视机和一些书。

“您看，我们这里的公寓都是带家具的。”麦克法兰先生说，“租客不用带任何东西，除非他们自己要带。我们这里多半是搬进搬出的租客。”

“屋内的装饰都是一样的吗？”

“不全是。人们似乎很喜欢这种原木的效果，跟挂画很相配。唯一不同的是正对着大门的挂画。我们有一系列水彩画可供租客选择。”

“一共有十套。”麦克法兰先生带着自豪感说，“有日本风情系列，非常具有艺术气息，您不觉得吗？英国园林系列，还有一种稀有鸟类系列，树木系列，小丑系列，线条和立体抽象效果系列，色彩对比鲜明系列……它们都是由著名的艺术家设计的。我们的家具都是相同的。有两种色彩，可供租客随意挑选。但是通常都不劳他们费心。”

“就如您所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是那种爱操持家的类型。”波洛说道。

“是的，更像是那种漂泊不定之人，或者是那种工作繁忙，需要纯粹的舒适，只要可以方便洗漱，而对室内装饰不太感兴趣的人。虽然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位喜欢随自己的意愿摆弄，在我们看来，并没有什么好的效果。我们在租房合约上写明了在租客退租之前要把东西都摆回原位，如果有什么破坏之处，是要赔偿的。”

他们之间的谈话似乎离卡彭特夫人之死这个话题越来越远了。波洛朝窗口走了过去。

“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吗？”他轻声问道。

“是的，就是从这扇窗户。左手边的那个。那外面有个阳台。”

波洛朝下看去。

“七层。”他说，“真是挺高的。”

“是的，还算幸运，当场就死了。当然，这也可能是一场意外。”波洛摇摇头。

“您不会真的这么想吧，麦克法兰先生。这肯定是有意为之的。”

“嗯，总要找个说得通的理由。恐怕她不是个快活的女人。”

“谢谢您。”波洛说，“谢谢您帮忙。这么一来我就能给身在法国的她的亲戚们一个清楚的说法了。”

他对于这件事的了解不像他自己想要的那样清楚。迄今为止，没有什么发现可以支持他认为露易丝·卡彭特之死具有重要的意义这一理论。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的名字。露易丝……为什么露易丝这个名字一直在他的脑中挥散不去呢？他摇摇头。他谢过了麦克法兰之后就离开了。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十七章

尼尔检察官坐在桌子后面，显得相当官方和正式。他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波洛，并请他就座。当将波洛带进来的那位年轻人离开之后，尼尔的态度马上就变了。

“您这个神秘的老魔头，您来这里做什么呢？”他问。

“说到这个，”波洛说，“您已经知道了。”

“啊，是的。我已经搜集了一些资料，但是我想从那个洞里挖不到什么东西给你。”

“为什么是那个‘洞’呢？”

“因为您就像个优秀的捕鼠能手，一只蹲在洞口等待着老鼠出洞的猫。嗯，如果您问我，我会告诉您那个洞里并没有什么老鼠。不要介怀，我不是说那个洞里任何有价值的、可疑的勾当都挖不出来。我敢说一定会有些猫腻在其中，那些矿产、专利和石油还有诸如此类的事情。但是约书亚·雷斯塔里克有限公司是一家声望极高的公司，是个家族事业，或者一度是这样的，但是您现在不能这么说了。西蒙·雷斯塔里克没有孩子，他的弟弟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只有一个女儿。还有他妈妈娘家那边的一位老姨妈，安德鲁·雷斯塔里克的女儿在离开学校、亲生母亲去世之后曾跟她住在一起。那位老姨妈因为中风在六个月前去世了。她有些迷迷糊糊，我认为她曾加入过一些相当古怪的宗教团体，倒也不是什么邪恶的团体。西蒙·雷斯塔里克是个彻头彻尾的精干的商人，他有一位善于交际的夫人。他们是晚婚。”

“那么安德鲁呢？”

“安德鲁看起来似乎很喜欢漫游。没什么对他不好的传闻。他从来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待太久，在南非、南美、肯尼亚和其他很多地方漫游。他的哥哥不止一次强令他回来，但是他从不肯遵从。他不喜欢伦敦，也不爱生意，但是他似乎有雷斯塔里克家族赚钱的天赋。他喜欢追逐矿藏，事情就是这样。他不是个捕猎大象的猎人，或是什么考古学家、植物搜集者或是其他的人。他所经手的都是些商业方面的事务，他经常能从中大赚一笔。”

“这么说从他的行事方式来说，他也算是个符合常规的人了。”

“是的，可以这么概括。我不知道在他哥哥去世之后，是什么让他返回英国的。可能是他的新太太，他再婚了。夫人是一位相貌美丽，比他年轻不少的女人。现今，他们和罗德里克·霍斯菲尔德老爵士一起居住，那位老爵士的妹妹曾经嫁给过安德鲁·雷斯塔里克的叔叔。但是我想他们也只是暂时住在那里。我说的这些对您来说有什么是未曾听闻的吗？或者说您都已经了解过了？”

“多数的事我都知道了。”波洛说，“这两方家族里有人患过精神病吗？”

“应该没有，除了那个老姨妈，她参加过一些古怪的宗教团体。这对于独居的老人来说也算是稀松平常之事。”

“这么说您能告诉我的事就是他们家很富有。”波洛说。

“很富有。”尼尔检察官说，“并且都是通过正当的途径。我提醒您，这其中一部分是由安德鲁·雷斯塔里克给这个公司带来的。包括南非的专利、矿产和矿藏。我要说当这些都被开发出来，或者是都上市之后，将会是一笔数目巨大的财富。”

“那么谁会继承它们呢？”波洛问。

“这取决于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怎么处置了。这取决于他，但是我看除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再没有其他人了。”

“那么说她们两人有朝一日都有可能会继承到这一笔巨大的财富？”

“要我说是这样的。我猜应该有不少的家庭信托基金吧，通常在伦敦金融区里。”

“举个例子，他有没有可能钟情于另一位女人？”

“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我也不认为有这个可能。他的新妻子是个相貌美丽的女人。”

“一位年轻男人。”波洛若有所思地念叨着，“会很轻易就知道这一切吗？”

“您是说和他的女儿结婚吗？没人能够阻止他，甚至法庭裁定她受到监护，或是什么类似的。当然了，如果他父亲愿意的话，可以取消她的继承资格。”

波洛看着他手上那张字迹整齐的单子。

“韦德伯恩画廊那边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扯到这里来了。您是被委托调查赝品吗？”

“那里的人不售卖赝品。”尼尔检察长有些不悦地说，“那里倒是发生过一桩不是很愉快的交易。一位来自得克萨斯的百万富翁来买画，付给他们一大笔钱。他们卖给了他一幅雷诺的画和一幅梵高的画。雷诺的那幅画是一个小女孩的头像，关于这幅画，曾有些质疑的声音。虽然看起来韦德伯恩画廊当初在购进这幅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歪心思，但是这位富翁还是请来了很多艺术品专家做出鉴定。事实上，一如往常，最后鉴定的结果互相矛盾。这家画廊说过他们无论如何都愿意将它收回，但是那位百万富翁并不想改变初衷，他让那位最炙手可热的鉴定专家发誓说这幅画是真的。于是他决定将它购进。从那之后，关于韦德伯恩画廊的可疑传言就散播了出去。”

波洛再次看了看单子。

“那么您知道大卫·贝克的底细吗？您有没有替我查查他的情况？”

“啊，他就是通常的那种团伙中的一员。乌合之众，拉帮结派，在夜总会里大肆捣乱。靠着紫心锭、海洛因和可卡因过活，姑娘们对他疯狂着迷。他是那种姑娘们最为哀怜之人，她们说他命运坎坷，是个绝妙的天才，他的画作没有得到赏识之类的。如果要我说，他就是个身无长物，只能激起姑娘们欲望的人。”

波洛再次审视起自己的单子。

“您对于议员瑞希-何兰先生有什么了解吗？”

“在政治上做得相当不错，在论辩方面很有天赋。他在伦敦市内做过一两次不清不楚的交易，但是都很利落地全身而退。我要说这位先生很狡猾，他会用一些可疑的手段捞到一大笔钱。”

波洛提出了最后一点问题。

“那么罗德里克·霍斯菲尔德爵士呢？”

“很不错的一个老家伙，就是有点糊涂。您真是嗅觉灵敏啊，波洛，您什么都能感觉到，不是吗？是的，我们英国警方的政治保安处都快要被他烦死了，都是这阵盛行撰写回忆录的风潮惹的。没有人知道又会有什么人写些什么胡言乱语。那些老家伙，做过战时服务工作或是其他什么的，都争先恐后地发表自己所能记得的那些关于他人的失误遗漏之事！通常来说，这也无伤大雅，但是有时候，嗯，您知道的，内阁改变了政策，他们不想伤害某些人脆弱的感情或是做出错误的舆论引导，所以我们想方设法去堵住那些老家伙的嘴。他们中的一些人真是难对付。但是如果您想挖掘这方面的资料，最好还是去政治保安处吧。我想那里不应该会有多大的错误。问题是他们没有把该销毁的文件销毁掉，他们保存了大量的文件。但是，我想这些东西并没有多大价值，但是我们有证据表明，的确有一股势力在探查什么。”

波洛深深叹了口气。

“我今天所说的对您可否有帮助？”检察官问道。

“我很高兴能从官方得到一些真正的内幕。但是，我不觉得您说的事情对我有多大帮助。”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如果有人偶尔跟您提起，有一位年轻且充满魅力的女人戴着一顶假发，您怎么看？”

“这没什么。”尼尔检察官说道，接着又带着些许的刻薄意味补充道，“不论我们什么时候去旅行，我的太太总是戴着假发。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不好意思。”赫尔克里·波洛说。

当这两个人互相道别的时候，检察官问道：“关于那起发生在公寓的自杀案件，我想，您都弄明白了吧？我已经把资料都送到您那里了。”

“是的，谢谢您。最起码官方的报告我是有了，虽然只是关于案件的笔录。”

“您刚刚提到的某些事让我想起了些什么。让我想一想。这是那种常见的悲剧故事。一个乐观的女性，很喜欢男人，还有足够的钱财，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忧心之处，饮酒过量，人生走上了下坡路。接着她患上了过度担心健康的毛病。您知道的，她们会确信自己得了癌症或是这一类的绝症。她们去医生那里问诊，医生会告知她们的身体完全没问题，等她们回家之后，却对医生的话一点都不相信。如果您问我，我要说这通常是因为她们发觉自己已经不再那么具有女性魅力了，对男性而言吸引力愈来愈弱导致的。这是真正让她们感到沮丧的事。是的，这种情况总是会发生。我认为她们很孤单，是些可怜的家伙。卡彭特夫人就是其中一个。我想她不会——”他停了下来，“啊，是的，当然了，我记得。您问我关于瑞希-何兰议员的情况。他是个很喜欢玩乐的人，但是通常行事谨慎。不管怎么说，露易丝·卡彭特一度是他的情妇。就是这些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密切吗？”

“啊，我想也没那么密切。他们曾经在一些声名狼藉的夜总会上一起出现过。您知道的，我们对这类事会予以监察。但是在报刊上并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绯闻，没有任何这类的消息。”

“我明白了。”

“他们的情人关系维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分分合合，大概在一起有六个月。但是我想他们都不是对方唯一的情人。所以您就不能说他们之间关系紧密了，不是吗？”

“我也不这么认为。”波洛说。

“但是仍然有可能。”当波洛下楼的时候口中喃喃自语道，“仍然有可能，这是一环。这解释了为什么麦克法兰先生会感到尴尬的原因。这是一个微弱的环节，一条连在埃姆林·瑞希-何兰议员和露易丝·卡彭特之间的环节。”可能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为什么它会有重要的意义呢？但是——“我想知道的简直太多了。”波洛气恼地对自己说，“我想知道的简直太多了。对于每件事、每个人我都知之甚少，但是我无法据此塑造出一种思维模型。一半的事实都与之不相关。我想要一种模式，我拼尽全力所求的不过是一种模式。”波洛大喊道。

“先生，您说什么？”开电梯的小伙子转过头吃惊地问道。

“没什么。”波洛说。

第十八章

波洛在韦德伯恩画廊的门口停下脚步，站在那里观看一幅画，画中描绘了三头看上去颇富攻击性的牛，它们硕大颀长的身体被一座设计复杂的大型风车映衬着。这两者之间似乎没有关联，画上的颜色也是那种奇怪的紫色调。

“这幅画很有意趣，不是吗？”一个像猫一样轻柔的声音说道。

他的身旁出现了一位中年人，那人初看之时，就好像是在微笑，还露出了一排数量有些过多的美丽洁白的牙齿。“如此清新。”

他那双又白又胖的手像在跳芭蕾舞一般挥舞着。

“真是高明的展览。上周才闭幕。克劳德·拉斐尔的画展前天才开幕。会进行顺利的。一定会很成功。”

“啊。”波洛附和着，穿过灰色的天鹅绒帷幕，走进了一间狭长的内室。

波洛作了一番小心谨慎却不置可否的评论。那个胖男人亲切地握住波洛的手。很显然他觉得这样的一个人一定不会被吓跑的。他是位在艺术推销领域颇为老到的人。从他那儿立即就能感受到，即使不购买任何艺术品，他也欢迎您在这家画廊里待上一整天，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些令人愉悦的画作；即使当您刚踏进画廊的时候可能并不觉得它们令人赏心悦目，但是当您走出画廊的时候，就会确信赏心悦目确实是形容这些画作最恰当的词汇了。在波洛听取了一些艺术方面的实用指导，还说了那些门外汉经常会说的“我很喜欢那幅画”之类的话之后，博斯库姆先生颇具鼓舞地吹捧道：

“您真是看法独到。要我说，这显示了您极强的洞察力。当然了，您知道这不是普通人的那种反应。很多人会选择，嗯，我该怎么说呢，那种更引人注目的，就像那幅画——”他指着一幅在画布的角上勾画了一些蓝绿相间的线条的画作。“但是这一幅，您的确是道出了这幅画的特质。我自己也觉得，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那是拉斐尔的杰作之一。”

波洛和他一道转过头来，看到了一幅画，画上斜挂着一颗橙黄色的钻石，两边各用蛛丝一般的线系着一只人眼。完美的关系被建立了起来，时间一瞬间落入永恒之中，波洛说：

“我想一位名叫弗朗西丝·凯莉的小姐是在您这里工作，是吗？”

“啊，是的，弗朗西丝，那个聪慧的姑娘。非常有艺术品位，也很称职。她刚从葡萄牙归来，为我们安排了一次艺术展，非常成功。她也是个很优秀的艺术家，但是要我来说，她的创造力有所欠缺。她最好还是从事艺术商务方面的工作。我想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据我所知，她对于艺术界的人士很是扶持？”

“啊，是的。她对后起之秀很感兴趣，会鼓励那些有天分的人。春季的时候，她还劝我为一帮年轻的艺术家办了一次画展。那次画展相当成功。报纸也注意到了这次活动，刊登了一条短小的报道。您明白的，是的，她就是那群年轻画家的扶持者。”

“您知道，我是那种有些老派的人。其中一些人真是怪人[1]！”波洛双手一摊。

“啊。”博斯库姆先生宽慰道，“您不能从他们的外表来判断。这只是一种潮流，您明白的。胡子、牛仔服或是锦缎衣和长发。只是一时的时尚，很快就会过去的。”

“有个叫大卫什么的人。”波洛说，“我忘记他的姓了。凯莉小姐似乎对他评价很高。”

“您确定您说的不是彼得·卡迪夫吗？他是目前凯莉手下炙手可热的人物。但是我对他却不像她那么赞赏有加。他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艺术先锋，嗯，还有些过于反动。颇具，颇具，有些时候颇具伯恩·琼斯之流的风范！然而，没人知道，您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她偶尔也做他的模特。”

“大卫·贝克，我想起来他的名字了。”波洛说。

“他还算不错。”博斯库姆先生毫无热情地说道，“依我看来，他没什么个人原创。他只是那个我刚才提及的艺术团体里的一员罢了，他给人的印象不那么深刻。但是仍旧是一位不错的画家，只是没什么突出之处。不太入流！”

波洛回了家。莱蒙小姐递给他一堆需要签名的信件，她接过签了名的信件就离开了。乔治给他端上了一碟法式香草煎蛋卷，可以这么说，乔治端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对波洛既小心又心疼的感觉。午餐过后，当波洛坐在那张四方靠背椅上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先生，是奥利弗夫人。”乔治说着，把听筒放在波洛身旁。

波洛有些勉强地拿起听筒。他不想跟奥利弗夫人说话，他预感到她又要催他做一些他不愿意去做的事了。“是波洛先生吗？”

“正是在下。”

“嗯，你在做什么？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呢？”

“我正在椅子上坐着。”波洛说。“思考着。”他补充道。

“就这些了？”奥利弗夫人问道。

“这是很重要的事。”波洛说，“是否会有成功的结果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是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姑娘。她或许被人绑架了呢！”

“确实有这个可能。”波洛说，“今天中午我收到了他父亲寄来的一封信，催我去见他，跟他说说事情的进展情况。”“那么，有什么进展吗？”

“到现在为止。”波洛没好气地说，“什么都没有。”

“波洛先生，真的吗？你真的需要好好掌控自己的节奏啊。”

“您也是！”

“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催促着我。”

“为什么不去切尔西区呢？就是那个我头部被打的区域。”

“然后让我自己也被打一棍子吗？”

“我就是搞不懂你。”奥利弗夫人说，“我在那个餐馆里替你找到了那个姑娘，提供给你一条线索。你是这么说的啊。”“我知道，我知道。”

“那么那个从窗户纵身一跃的女人呢？你从她那里查到了些什么呢？”

“我已经做了调查，是的。”

“结果呢？”

“什么都没查到。那个女人是个普通人。她年轻的时候很有魅力，各种风流韵事不断，之后她年华老去，不再那么有吸引力了，她变得悲伤，酗酒过度，自以为得了癌症或是什么绝症，因而最终变得绝望、孤独，从窗户里纵身一跃！”

“你说过这桩死亡意义重大，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应该是有的。”

“真是可以！”奥利弗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挂断了电话。

波洛舒展身体尽力靠回了扶手椅中，当他挥手让乔治拿走咖啡壶和电话听筒的时候，开始反思那些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事。为了理清思绪，他大声自言自语。他反复思索着三个形而上的问题。

“我知道些什么？我能期盼些什么？我应当做些什么？”

他不确定他这么排列这三个问题顺序是否正确，或者说，这些问题本身是否正确他也不确定。但是他还是想要反思这些。

“可能我真的太老了。”处在绝望的低谷中的赫尔克里·波洛说，“我都知道些什么？”

在经过反思之后，他想自己知道的太多了！他应当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在一边。

“我能期望些什么？”嗯，人总是要有所希冀的。他希望自己那出色的、优于别人的头脑，迟早有一天能够给出这个让他坐立不安、让他无法真正了解的问题的答案。

“我应当做些什么呢？”嗯，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明确多了。他应当做的就是去拜访一下雷斯塔里克先生，他显然为了他的女儿操碎了心，毫无疑问的是他也会责备波洛现在还没能找回他的女儿。波洛对此很了解，也对此深表同情，但是他不想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去与他会面。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打个电话，问问那边的情况进行得怎么样了。

但是当他这么做之前，他又重新回到那个刚才抛在一边的问题上了。

“我都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韦德伯恩画廊处在质疑之下，至今为止，虽然没有在法律上有什么差池，但是他们在出售有待考证的名画给那些无知的百万富翁方面毫不手软。

他想起了博斯库姆先生的那双胖胖的白手和他那过盛的牙齿，他觉得自己不喜欢那个人。他是那种很明显会从事不法勾当的人，毫无疑问，他也很会妥善巧妙地自我保护。这是一个很有用的事实，因为这可能会与大卫·贝克有关联。说到大卫·贝克，那只孔雀，他对他又了解多少呢？他曾经遇到过他，跟他攀谈过，也在心中形成了对于大卫·贝克的某种看法。他会为了钱而从事不正当的事，会为了钱而不是出于爱跟一位有钱的女继承人结婚，他可能会被人收买吗？是的，他或许会被收买，安德鲁·雷斯塔里克一定是这么想的，他可能是对的。除非——

他思量着安德鲁·雷斯塔里克这个人，比起他本人，他想得更多的是那幅挂在他办公室墙上的肖像画。他想到了他那强烈的个人色彩，凸出的下，身上散发出的果决干练的气质。接着他想到了那位已故去的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夫人。她的嘴唇边显露出悲苦的线条……可能他要再去克劳斯海吉斯那里一趟，看看那幅肖像画，因为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什么关于诺玛的线索。诺玛，不，他不能再想诺玛了。除此之外还能想些别的什么呢？

据那位叫索尼娅的姑娘说，玛丽·雷斯塔里克夫人一定是在外面有了情人，因为她频繁地前往伦敦。他思考着这一想法，但是他不认为索尼娅说的是对的。他觉得雷斯塔里克夫人前往伦敦，更有可能是为了购置房屋，奢华的公寓、伦敦上流住宅区的房子，以及那些在大都市中能用金钱购买的一切东西。

金钱……似乎在他脑中闪过的一切东西都归结在这一点上了。金钱的重要性。在这件事情中牵涉了一大笔钱。不知为什么，虽然从某些角度来讲并不明显，但是金钱还是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迄今为止，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卡彭特夫人的死亡是诺玛造成的。没有证据，没有动机；虽然在他看来总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什么牵连。那个姑娘说她“可能犯了谋杀罪”。而这桩死亡就是发生在这之前一两天。一桩碰巧发生在她所居住的公寓楼中的死亡案件。如果要说这桩死亡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也太巧了吧？他再次想到玛丽·雷斯塔里克所患的那种神秘的疾病了。这整件事情是如此简明，以至于从表面看来有些过于典型。在下毒事件中，那个下毒的人一定是家里的某个人。玛丽·雷斯塔里克会不会是自己服毒的呢，还是她的丈夫试图毒死她，或是索尼娅下的手呢？还是嫌疑人是诺玛？赫尔克里·波洛不得不承认，所有的事实都指向这一点：诺玛才是那个最符合逻辑、最说得通的人。

“但是这又怎样[2]？”波洛说，“我还是找不出任何关于这次从窗户坠楼事件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告诉乔治给他叫辆车。他一定要去赴安德鲁·雷斯塔里克的约。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2]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十九章

克劳迪亚·瑞希-何兰今天不在办公室。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来负责招待波洛。她对波洛说雷斯塔里克先生正在恭候他，她带着波洛来到了雷斯塔里克先生的办公室。

“进展如何？”雷斯塔里克不等他进门就急切地问，“嗯，我女儿怎么样了？”

波洛摊开手。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消息。”

“但是您看，您总会有些什么消息吧，一些线索。一个姑娘不能凭空消失的。”

“姑娘们之前这么做过，现今也会继续这么做。”

“您是否明白我说的不惜任何代价、什么代价都行的意思？我，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这一次，他似乎完全失控了。他看上去瘦了不少，双眼通红，无声地表露出他最近很少能睡安稳的情况。

“我明白您一定是感到极度焦虑，但是我向您保证，我已经竭尽全力做了一切事去追踪她。这些事，天呐，都是急不来的。”

“她或许是失忆了，或者，或者她有可能，我的意思是，她有可能是生病了。”

波洛想他明白他断断续续的话语背后的含义。雷斯塔里克原本是要说“她很有可能死了”。

他在桌子另一侧坐下，说道：

“相信我，我知道您的焦心的感觉，我再次跟您说，如果您去找警察的话，事情会推进得更快的。”

“不！”这个字眼如同火山喷发一样有力。

“他们有更好的设备，更多的线索和途径。我向您保证这不是钱的问题。钱不像一个更加高效的组织一样，能够给您同样的结果。”

“老兄，您这么安慰我是没用的。诺玛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我唯一的骨肉。”

“您确定您已经将一切都告知我了吗？一切有可能的事，关于您的女儿？”

“我还能告知您些什么呢？”

“这要由您来说，不是我。比如，过去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故？”

“哪一类的？您的意思是什么？”

“任何精神不稳定的确诊案例。”

“您认为，认为她——”

“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能知道？”

“那么我怎么会了解呢？”雷斯塔里克突然苦涩地说，“我对她又了解多少呢？这些年来。格蕾丝是个心怀怨恨的女人，一个不会轻易忘却也不会轻易原谅的女人。有时候我感到，我感到她不是那个抚育诺玛的正确人选。”

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接着再次坐下。

“当然了，我不该抛下我的妻子。我知道这一点。我丢下她独自抚育孩子。但是那时我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格蕾丝是个对诺玛很负责的母亲，是她最佳的监护人。但是她是吗？她真的如此吗？格蕾丝给我写的信里尽是些愤怒和怨恨之情。嗯，我想这也很自然。但是我离开了这么些年，我应该回家的。经常回来看看我的孩子成长得怎么样了。我想我问心有愧。啊，现在再找借口也没用了。”

他猛然转过头来。

“是的，当我再次见到诺玛的时候，我觉得她整个人变得神经兮兮，并且毫无教养。我希望她和玛丽能够，能够在一段时间后，相处得更好，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有些不正常。我觉得最好在伦敦给她找个工作，她在周末回家就好，这样就不会强迫她整日跟玛丽待在一起了。啊，我想我一定是把事情都搞得一团糟。但是她在哪里，波洛先生？她在哪里？您认为她会失忆吗？您认为她可能会失忆吗？我们都听闻过这一类事。”

“是的。”波洛说，“有这个可能。以她的处境来说，她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地四处游荡。或是她遇到了什么事故？这不太可能。我跟您保证，我在医院和其他地方都打听过了。”

“您不认为她，您不认为她死了吗？”

“她死了的话比她活着要好找得多，我向您保证。请放轻松，雷斯塔里克先生。她说不定还有一些您根本就不知道的朋友。在英国任何一个地方的朋友，可能是当她跟她母亲或是姨妈同住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或者是她在学校的同学的朋友。这类事情要去慢慢调查。或许，您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或许她和她的一个男朋友待在一起。”

“大卫·贝克吗？要是我能想到这个——”

“她没有跟大卫·贝克在一起。是的。”波洛冷淡地说，“我一开始就查清楚了。”

“我怎么会知道她有什么朋友呢？”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找到了她，我找到她，我宁愿这么做，这次我一定要把她带出去。”

“带到哪儿去？”

“带出这个国家。我真是难过极了，波洛先生，自从我回家就一直很难过。我总是对这都市生活感到厌倦。围绕着办公室的枯燥生活，和律师、金融业人士商谈无穷无尽的事。我热爱的生活始终都是相似的，那就是旅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根本就不该回国的。我早就应当把诺玛接过来跟我在一起的，就如我所说的，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就这么做。已经有人找我商洽收购的事了。嗯，他们能够以丰厚的条件收购整个公司。我需要现金，然后回归乡村，它意味着某些东西，那就是真实。”

“啊哈！您的夫人对此会怎么说呢？”

“玛丽吗？她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那就是她的故乡啊。”

“对于一个富有的女人[1]来讲，”波洛说，“伦敦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她会遵从我的意愿的。”

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

“是吗？啊，从曼彻斯特来的电话吗？是的，如果是克劳迪亚·瑞希-何兰的话，请她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您好，克劳迪亚。是的，请大声说话，线路不是太好，我听不清。他们同意了？……啊，遗憾……不，我认为您做得不错……是的……那么好的，坐明晚的火车回来吧。明天早晨我们再谈。”

他放下听筒。

“真是个称职的姑娘。”他说。

“瑞希-何兰小姐吗？”

“是的，相当能干。为我分担了不少麻烦。关于曼彻斯特的这次交易，我放手让她去自己权衡。我真的觉得自己有点难以集中精力。她做得很不错，在某些方面，她跟那些男人一样优秀。”

他看向波洛，猛地将话语又带回了目前的话题。

“啊，是的，波洛先生。嗯，我恐怕有点力不从心了。您需要更多的费用吗？”

“不，先生。我跟您保证，您的女儿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对于她的人身安全，我已经采取了一定的措施。”

他穿过外面的办公室就出来了。当他走到街上时，抬头看了看天空。

“为了找到一个问题的明确答案。”他说，“这就是我所求的。”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二十章

赫尔克里·波洛观察着这座肃穆庄严的、具有乔治时代风格的房屋，不久之前这个地方还是一个老式的商业街区。时代的进步迅速占据了这一地区，幸好新的超级市场、礼品店、玛格丽特服装店、佩格咖啡店还有一家宏伟的银行都在克罗夫特大街上选址，而没有蚕食这条狭窄的大街。

波洛带着些赞许注意到，门环被擦拭得锃亮。他按响了门环旁边的门铃。

一位身形高大、看上去很高贵的女人立马就来开了门，她灰色的头发向上梳着，看上去精神饱满。

“波洛先生？您真守时，请进来吧。”

“您是贝特斯比小姐吗？”

“是的。”她向后拉着门，让波洛进来。她把他的帽子挂在衣帽架上之后，就领着他前往一间令人感到舒适的屋子，从那间屋子向外看，能看到一个被墙围起来的狭小的花园。

她给波洛拉来了一张椅子，自己也带着满是期待的神情坐了下来。很明显，贝特斯比小姐不是那种会在通常的寒暄上浪费时间的人。

“您是牧野女子学校的前校长吗？”

“是的，我一年前退休了。据我所知您来见我是为了我之前的一位学生——诺玛·雷斯塔里克。”

“确实是这样。”

“在信里，”贝特斯比小姐说，“您并没有提供进一步的细节。”她补充道，“我可以这么说，我知道您是谁，您是波洛先生。在我们谈话之前，我想知道多一点的信息。比如，您是否考虑雇用诺玛·雷斯塔里克？”

“这不是我的目的，不是的。”

“根据您的职业，您会理解为什么我要知道更多的细节。您是否有来自诺玛亲属的介绍信？”

“我没有。”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会进一步向您解释的。”

“谢谢您。”

“事实上我是被雷斯塔里克小姐的父亲所雇用的，也就是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啊。我想他在多年的海外漂泊后，最近回英国了。”

“确实是的。”

“但是您没有他写的介绍信吗？”

“我没有让他给我写一封。”

贝特斯比小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样的话，他可能会坚持要跟我一道来。”赫尔克里·波洛说，“这会妨碍我问您我想问的问题，因为这样的问题可能会给他带来悲痛和苦恼。他现在已经受尽折磨了，我不想再给他徒增烦恼。”

“诺玛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希望没有……但是也有这种可能。贝特斯比小姐，您记得那个姑娘吗？”

“我记得我所有的学生。我的记忆力好极了。而且牧野学校不是个什么大型的学校。只有两百个姑娘。”

“贝特斯比小姐，您为什么要从那里离职？”

“波洛先生，我觉得这个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是的，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自然而然的好奇。”

“我七十岁了，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要说，以您的状况来看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您显得那么精力充沛，还能继续担任校长的职位好多年呢。”

“时代不同了，波洛先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变化。我会满足您的好奇心。我发现自己对家长们越发无法忍受了。他们为自己的女儿所设的目标十分短视，坦白来说，简直是愚昧。”

从波洛对贝特斯比小姐的履历的查看中得知，她是一位非常著名的数学家。

“不要以为我过得很清闲。”贝特斯比小姐说道，“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与我的性格更加相投。我指导高年级的学生。那么现在，您是否能告诉我您对那个姑娘——诺玛·雷斯塔里克感兴趣的原因？”

“情势相当令人焦心。她已经，我直截了当地告诉您，她失踪了。”

贝特斯比小姐还是那副不甚关心的样子。

“是吗？当您说‘失踪’的时候，我想您是说她在没有告知父母的情况下就离家出走了。啊，我知道她母亲去世了，所以应该是没有告知自己的父亲就私自离家了。如今，这样的事真的不算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波洛先生，雷斯塔里克先生没有报警吗？”

“他在这点上固执己见。他拒绝报警。”

“我能向您保证，我对于那个姑娘身在何处一无所知。我没有听闻过她的任何消息。自从我离开牧野学校之后，就不曾听闻过她的消息。所以我恐怕是帮不上您的忙了。”

“我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这方面的信息。我想要知道的是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姑娘，您是如何形容她的。不是她的个人外貌特征，我指的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她的品德和个性如何？”

“诺玛在学校的时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姑娘。学业上并不是那么优秀，但是学习还算跟得上。”

“不是那种神经质的类型吗？”

贝特斯比小姐思考了一下。接着她缓缓地说：“不，我不那么认为。从她的家庭状况来说，似乎绝对不会到此种境地。”

“您是说她那病恹恹的母亲吗？”

“是的。她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她的父亲，我想是她深爱的人，突然之间抛家舍业跟另一个女人私奔了，这一事实自然而然地让她的母亲厌恶至极。她可能把这种极大的怨气毫无节制地撒在她女儿的身上，这让她女儿的情绪更加沮丧低落。”

“可能我要问问您关于已故的雷斯塔里克夫人的情况才更切题吧？”

“您是问我的个人看法吗？”

“如果您不反对的话。”

“不会的。在回答您的问题这一点上，我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家庭环境在一个姑娘的一生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我总是竭尽所能地去搜寻他们的家庭背景。我要说，雷斯塔里克夫人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正直的女性。但是，自以为是、吹毛求疵，在生活中软弱无能，这让她变成了彻底的愚昧可怜之人。”

“啊。”波洛赞赏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她也是一个病态的假想者，会过分夸大身上的小毛病，是那种把进出疗养院当作常态的女人。这种家庭背景对一个姑娘来说很不幸，特别是那些没有非常明确的个人特性的女孩。诺玛没有表现出在知识层面的指向，对自己也没什么自信，她是那种我会为她推荐职业的姑娘。她只不过需要找个普通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这就是我对她的唯一期望了。”

“您看，原谅我这么问，在任何一个时段她都没有表现出精神不稳定吗？”

“精神不稳定？”贝特斯比小姐说道，“真是胡说！”

“那么按您所说的，是一派胡言！而不是什么精神疾病？”

“任何一个姑娘，或者说几乎是所有的姑娘，都可能会有些神经质，特别是在青少年时期，在她与外界社会最初接触的时候。她还没有成熟，面对性方面的问题还需要引导。姑娘们通常会被那些完全不适合自己，甚至带着些危险性的年轻男子所吸引。现今，几乎没有家长有能力去把女儿们从这种危局中解救出来，所以她们总是会经历一段令人迷醉发狂的时段，可能还会进入不合适的婚姻之中，没过多久就会以离婚收场。”

“但是诺玛没有表现出一点精神不稳定的情况吗？”波洛坚持问这个问题。

“她是个情绪化的女孩，但是她是个正常的姑娘。”贝特斯比小姐大声说道，“精神不稳定？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是一派胡言！她可能是跟某个年轻人私奔结婚了，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正常的事了！”

第二十一章

波洛坐在他的那张方形扶手椅上。他的手搭在扶手上，眼神落在面前的壁炉架上，却没有看它一眼。他旁边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文件。来自戈比先生的报告，波洛的朋友尼尔检察官提供的消息，还有一堆散页，上面标有“传闻，流言，谣言”，还写明了消息的来源。

此时此刻，他并不用看这些文件。事实上，他都仔细地看过了，他把它们放在这里，是为了在遇到任何特殊的情况时，再去看一下。他现在把他所知道和了解的情况聚集在一起，因为他坚信这些东西一定能形成某种模式。这里面一定有某种模式。他现在思索着，应该从哪个角度来找到这个模式。他不是那种对直觉深信不疑的人，他不是那种直觉能力超群的人——但是他有着自己的直觉。重要的事情不是直觉本身，而是那种可能会引发它的原因。那种引发它的原因才是有趣之处，这种起因通常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需要依靠逻辑、感觉、直觉才能将它发掘出来。

对于这个案件，他的直觉又是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案件？他要从最普通的事实入手，接着去探寻那些特殊之处。这个案件有什么突出之处呢？

他认为金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莫名其妙地就是这样，金钱……他也这么想，这种想法愈发强烈，这里面隐含着罪恶。他了解罪恶。他之前遇到过。他知道罪恶的气息、味道和它显露的方式。麻烦之处在于他不知道这罪恶究竟藏在哪里。他已经采取了某些措施去和罪恶搏斗。他希望这些措施能够起作用。有些事情已经在悄然发生了，有些事情还在推进中，还没有完成。处在某地的某个人正在面临着危险的境遇。

问题在于，事实指向两个方向。如果他认为那个身处危险中的人确实面临危险的话，但是至今为止，他却找不到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为什么这个特定的人会身处危险中呢？这里面没有动机。如果他认为的那个身处危险中的人不是真的面临危险的话，那么整个办案的思路就要做个彻底的调整了……他必须要掉转过来，从完全相反的角度来看这整件事的指向。

此刻他将这个问题放到一边，将重点转移至对于个性的探讨上来，也就是那些人的个性。他们塑造了什么样的模式？他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先说安德鲁·雷斯塔里克。迄今为止，他已经搜集了不少关于安德鲁·雷斯塔里克的信息。对他出国前后的生活有了大体的了解。他是一个不安稳的人，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也从不长久坚守一个目标，但是总体来说，口碑不错。不是什么败家子，也不是什么卑劣、狡猾之人。或许，不是一个个性极强的人，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得很软弱？

波洛不满意地皱着眉。这种形象跟他自己所见到的安德鲁·雷斯塔里克不相符。他那突出的下，坚毅的眼神，还有果决的气质都很明显地显示出他不是那种软弱之人。很明显，他也是位成功的商人。早些年，他做得相当不错，在南非和南美都做过几笔不错的生意。他持有的资产也在不断增长。他带回英国的是一段成功的经历而不是失败的伤痛。这么说，他的个性又怎能是软弱不堪的呢？可能，在女人方面，他是软弱的。他有着一段错误的婚姻，跟一位错误女人结了婚……是被他的家庭逼婚的吗？接着他遇到了另外一个女人。只有那个女人，或者另外还有几个女人？想要调查关于这方面的多年前的记录简直太难了。不管怎么说，众所周知，他的确是个不忠的丈夫。他曾有个正常的家庭，从各个方面来说，他还是很爱自己的小女儿的。但是他遇到了另外一个女人，他爱上了她，为她抛妻弃子，背井离乡。这是一段真实存在的恋情。

但是这可能与任何其他的动机相匹配吗？厌恶办公事务，厌恶城市，厌恶每日在伦敦的日常生活？他想这有可能。这跟这个模式相匹配。他似乎也是那种孤独的类型。国内和国外遇到他的人都喜欢与他打交道，但是他却似乎没有亲密的朋友。确实，因为他从来不在一个地方久留，所以在国外就更难交到知心的朋友。他曾经一度沉迷于赌博，出了一手妙招，赚了一笔，接着就对此厌倦了，之后又去其他地方游历。游牧者！一位漫游者！

但是这仍然跟他对于这个男人的形象不甚相符……一个形象？这个词汇唤起了他对于悬挂在他办公桌后面墙壁上的肖像画的印象。那是同一个男人十五年前的画像。十五年的时间使得这个坐在办公室的男人有多少改变呢？总的看来，竟然只有令人惊讶的微小之处！头发中夹杂了几缕灰发，肩膀变得更宽了一些，但是脸上的富有个人特征的线条依然未变。一张果决的脸。一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男人，也会为了目标而持续追逐。一位敢于冒险的男人。一个带着些许无情和冷酷之感的男人。

他在想，为什么雷斯塔里克会把这幅画带到伦敦？这是一对夫妻的肖像画。但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它们应当被挂在一起的。心理学家是否会说这是雷斯塔里克在潜意识里想要再次和他的前妻断绝关系，与她分离？虽然她已故去，但是他在心理上仍然试图避开她的个性特征？真是颇有意味的观点……

这幅肖像画想必是和那些家庭装饰品一起从储藏室里拿出来的。玛丽·雷斯塔里克无疑是为了在克劳斯海吉斯这所宅子里布置一些自己所选择的家具而请罗德里克爵士腾出一些地方来的。他想是否是玛丽·雷斯塔里克，这位新的夫人，要把这一对肖像画悬挂起来。她把前任夫人的肖像画扔在阁楼里反倒更自然。但是接着他又想，可能克劳斯海吉斯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可以放置杂物的阁楼。推测起来，可能是这对夫妇从国外回来在伦敦寻觅新的住处的时候，罗德里克爵士暂借一些地方给他们放置东西。那这些东西也就没那么碍事了，把这两幅肖像画挂在一起也更加方便。除此之外，玛丽·雷斯塔里克也是个明事理的女人而不是那种爱嫉妒、情绪化的女人。

“罢了[1]。”赫尔克里·波洛私下里想着，“女人，都是爱嫉妒的，特别是那种你觉得最不会嫉妒别人的女人！”

他又转向了玛丽·雷斯塔里克，他开始思量起这个女人。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竟然对她没有什么想法！他只见过她一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他想到的就是她的干练，也还有一种，他该怎么说呢，有些造作？（“但是，伙计，”赫尔克里·波洛又插进来一句话，“您又想到了她那顶假发！”）

真是荒谬，一个人竟然对一位女士知之甚少。一位干练的女人，一位戴着一顶假发的女人，很是貌美，还十分明智，并且容易感到愤怒。是的，当她看到那个如孔雀般浮夸的青年在家里游荡的时候，她感到十分愤怒了。她展露出一种尖锐的、不容置疑的态度。而那个青年，他又怎样了？不再受欢迎。但是她表现得很愤怒，当她发现他在那里的时候满是愤怒。嗯，这再自然不过了。他不是那种身为母亲会为自己女儿选择的青年——

波洛的思路又碰壁了，他生气地摇着头。玛丽·雷斯塔里克不是诺玛的母亲，她不至于为了女儿不适宜、不愉快的婚姻或是跟一位不得体的青年私下里生了个孩子而痛苦气恼！玛丽对诺玛的感觉是怎样的？推测一下，她原本就是一个让人感觉烦透了的女孩，她挑选了一个让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担忧和烦恼的男朋友。但是除此之外呢？对于一个明显有意要毒杀她的继女，她是怎么想的，自身的感受又如何？

她的态度看起来似乎是很明事理的。她想要把诺玛赶出家门，让自己远离危险；她也曾和她的丈夫一道试图掩盖家中发生的丑闻。诺玛每个周末都回家，在家里露个脸，但是她的生活重心将转向伦敦。甚至当雷斯塔里克夫妇在伦敦找到了新住处之后，他们也不会提议诺玛搬过来一同居住。现今的大多数姑娘都住在远离家庭的地方。那么这个问题早就已经被解决了。

除此之外，对于波洛来说，谁给玛丽·雷斯塔里克下的毒这个问题还远没有答案。雷斯塔里克也相信是他的女儿做的——

但是波洛还是在猜测着……

他在脑海中思考着那个名叫索尼娅的姑娘的可能性。她在这所房子里要做些什么？为什么她要来这里？她让罗德里克爵士时时刻刻都处在她的掌控之中，可能她并没有想返回自己国家的想法，或许她只是想要盘算着跟他结婚，一个像罗德里克爵士那样年纪的老人跟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成婚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从世俗的眼光来看，索尼娅这么做对自己大有裨益。一个更加稳固的社会地位，守寡之后还能得到一大笔丰厚的收入，或者她还有完全不同的目的？她去英国皇家植物园是将罗德里克爵士丢失的文件夹在那本书里吗？

玛丽·雷斯塔里克曾对她起过疑心吗？对于她的行为还有她的忠诚度，以及在她休息的日子里都去了哪儿，去见了谁？那么是不是索尼娅下了那种剂量很少、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但是累积起来会引起肠胃疾病的药物呢？

他决定先把克劳斯海吉斯这所房子里所发生的事情放在一边。

他就像诺玛一样，把思路拉到了伦敦。他开始思量起那三位在伦敦合租的姑娘。

克劳迪亚·瑞希-何兰，弗朗西丝·凯莉，诺玛·雷斯塔里克。克劳迪亚·瑞希-何兰是一位知名的国会议员的女儿，富有、干练、训练有素、样貌美丽，是一位一流的秘书。弗朗西丝·凯莉是一位乡下律师的女儿，颇有艺术气质，在戏剧学校短期培训过，接着去了史莱德学校，在那里中途退学，偶尔为艺术委员会工作，现在在一家艺术画廊工作，收入丰厚，还有许多放荡不羁的朋友。她认得那个年轻人，大卫·贝克，虽然表面上看两人不是那么亲密。可能她会爱上他？波洛觉得他是那种通常不会被父母认可，不会被一般人和警察所喜欢的人。为什么他会对那些家世良好的姑娘如此有吸引力，波洛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我们又得承认这是事实。就波洛自己来说，他是如何看待大卫·贝克的呢？

一个样貌俊美的青年，带着些厚颜无耻和诙谐俏皮的气质，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克劳斯海吉斯的宅子里，他应该是为诺玛来这里的。（或者是自己去探查些什么，谁知道呢？）他让他搭顺风车的那次是他第二次见到他。大卫·贝克是一位极具个性的年轻人，给人的印象是确实有能力去做他想要做的事。虽然很明显，他有着令人感到不甚满意的一面。波洛拿起桌上的资料看了起来。虽然说不上是犯罪，但是他还是有些不良记录。在汽修厂有过小的欺诈行为，打架斗殴，损毁东西，还有过两次缓刑记录。所有这些事在当今都算得上是一时的风气。在波洛的分类中这也算不上是罪恶之流。他曾是个前途光明的画家，但是他放弃了。他是那种不会从事稳定工作的人。他贪慕虚荣、颇为自负，就像一只被自己外貌迷住了的孔雀。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别的吗？波洛推测着。

他伸出一只胳膊，拿起一张上面大致写着诺玛和大卫那一日在餐馆里的谈话内容的纲要，那也只是奥利弗夫人所能记得的内容了。她能记住多少呢？他有些怀疑地摇摇头。没人知道奥利弗夫人的想象力会在什么点上显露出来！那个年轻人真的关心诺玛吗？真的想要跟她结婚吗？她对他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他曾建议她和他成婚。诺玛拿到了自己的那部分钱了吗？她是一位富有的男人的女儿，但是这又是另一档子事。波洛气恼地感叹了一声。他忘了去查看一下已经故去的雷斯塔里克夫人的遗嘱的条目了。他又查阅了一些资料。不，戈比先生没有忽略这个明显的需求。雷斯塔里克夫人显然在生前被她丈夫很好地供养了起来。看起来，她每年大约有一千英镑的收入，她把这笔钱都留给了女儿。波洛想，这笔钱也没能构成缔结一桩婚姻的足够动机。或许，作为他唯一的女儿，诺玛会在她父亲去世之后继承到一大笔钱财，但是这也不一定。她的父亲如果很不喜欢她的结婚对象的话，可能不会留给她多少钱。

那么他可以这么说，大卫真的很爱她，因为他想要跟她成婚。虽是这样，波洛摇摇头，这是他第五次摇头了，所有这些事都无法密切联系在一起，它们无法构成一个令人满意的模式。他想起雷斯塔里克的办公桌，还有他写的那张支票，很明显是为了收买那个年轻人，并且那个年轻人是相当乐意被收买的！但是这又跟实情不符。那张支票确实是给大卫·贝克的，而且面额巨大，真的可谓惊人的数额。这笔钱足以诱惑任何品行不端的穷困的年轻人。但是他是在这张支票开出来的前一天向诺玛提议结婚的，当然这可能是他的阴谋中的一招——为了抬高自身的要价。波洛记得雷斯塔里克坐在那里，他的嘴唇紧闭。他一定是对他女儿怀着深切的爱，才会愿意付出如此高昂的数额；他一定是害怕自己的女儿下定决心要嫁给这位年轻人。

他把思路从雷斯塔里克身上转移到克劳迪亚身上。克劳迪亚和雷斯塔里克。是否是机遇，纯粹的机遇，让她成为他的秘书？可能在他们之间存在什么联系。他在思考着关于克劳迪亚的问题。三个姑娘分租的公寓，是克劳迪亚·瑞希-何兰的公寓。是她最先完整地租了下来，之后分租给她的一个朋友，一个她已经熟知的朋友，接着又分租给另外一个姑娘，第三个姑娘。波洛想着。是的，总还是要回到这个地方。第三个姑娘。事情最终还是离不开她。他不得不把思路拉回到她身上。当他思考着不同的模式的时候，总会被引回到她身上，回到诺玛·雷斯塔里克这里。

一个在他享用早餐的时候来他家里请教的姑娘，一个他曾在餐馆里与之交谈过的女郎，她在那里刚和自己深爱的男朋友吃完了一盘焗豆。（他发现，自己总是在进餐的时间遇到她！）他怎么看待她呢？首先，应该想一想别人是怎么看待她的。雷斯塔里克很爱她，为她感到万分焦心，极度恐惧。他不只是怀疑，很明显他对此非常确信，他女儿想要毒死他的新婚夫人。他曾经找过医生去咨询关于他女儿的事。波洛觉得自己也非常想和那位医生聊聊，但是他怀疑即使他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医生是极端谨言慎行的，除了那些极其可靠的人，比如病人的双亲之外，他们通常不愿意把病人的病情透露给他人。但是波洛能想到那位医生会怎么说。波洛想他一定很谨慎，作为医生理应如此。他可能会含糊而委婉地说到一些可能的治疗方法。他不会直接过于强调精神类的疾病，但是肯定会暗示它的存在。事实上，医生可能私下里认为诺玛肯定是发病了。但是他也对那种歇斯底里的姑娘很了解，有时候她们做事不一定真的是受精神病症的影响，可能只是发脾气、嫉妒、情绪化和精神躁狂而已。可能那位医生本身并不是一位心理分析学家或是精神病学家，只是一位内科医生，他自己并不敢冒风险去做那些自己也不甚肯定的诊断，他只是出于谨慎的态度去做了些建议。比如在某个地方先找份工作，在伦敦找份工作，接着可能再接受专业的专科医生的治疗？

那其他人对诺玛·雷斯塔里克是如何看待的呢？克劳迪亚·瑞希-何兰？他不知道。他自己对何兰小姐知之甚少。她是那种善于掩藏秘密的人，她必定能保守那些她不愿意透露的秘密，她不会把这些秘密泄露出去的。在她这里，没有任何迹象显露她有意要把诺玛的消息透露出去，要是她担忧她的精神状况的话，她可能会这么做的。她和弗朗西丝之间对此也不会有过多的讨论的，因为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姑娘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诺玛上个周末回到家之后就没有返回这里。克劳迪亚对此感到有些生气。可能相比弗朗西丝来说，克劳迪亚更有可能会在这个模式中。波洛觉得她有头脑，非常干练……他的思路回到诺玛身上，再次回到了第三个女郎身上。在这个模式中，她扮演了什么角色？搞清楚她的位置可以把这整件事整合在一起。他猜想，是跟奥菲莉亚一样吗？但是说到奥菲莉亚，有两种看法，对诺玛的看法也是分为两极。奥菲莉亚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演员们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演绎这个角色，或者可能，他会说，是制作人造成了这两种观点。哈姆雷特是发疯了还是精神正常，由观众自己决定吧。那么奥菲莉亚是疯了还是正常的？

即使雷斯塔里克这样看待他的女儿，他也不会用“疯癫”这个词汇来形容她。一般人会选择“神经错乱”这个词语。其他的形容诺玛的词汇有“怪异”“她有些怪异”“精神有点恍惚”“少点什么，您知道我的意思吧”“普通的女人”，这些都是可信的判断吗？波洛觉得或许是这样的。诺玛确实有点怪异，但是这种怪异跟她表现出来的怪异不一样。他想起当她毫无生气地走进他的房间时的样子，一个属于现代的姑娘，跟其他的时尚的姑娘一样。软塌塌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连衣裙的长度没有过膝，在那些老派的人士看来，就像是一个成年女人非要装出一副小女孩的样子。

“不好意思，您实在太老了。”

可能这句话是对的。他就是以一种老年人的眼光来审视她的，没有什么赞赏的意味，他觉得她就是个不会逢迎、魅力全无的姑娘。一个对于自身女性特征完全没有意识的姑娘，没有亮眼的感觉，或是神秘感和打动人心的东西，可能除了平淡的生理特性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展露出来的了。因而，他对她的看法是有一定道理的。他无法帮助她，因为他根本就不了解她，因为他无力去欣赏她。他已经尽力了，但是直到现在，又有什么成果呢？自从她来寻求帮助的那一刻起，他都为她做了些什么呢？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立即就跳了出来。他已经尽力保障了她的安全，最起码他做到了这一点。如果她确实需要被保护的话。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她需要被保护吗？还是那句不明所以的招供！真的，与其说是招供，不如说是一句宣言：“我觉得我可能犯了谋杀罪。”

波洛紧紧抓住这句话，因为这是这整件事的关键所在。这也是他所擅长之处，处理谋杀案。去搞清楚谋杀案，去阻止一桩谋杀案！就像是一条追捕凶手的优秀警犬一样。谋杀案已经被宣告了。在某处一定发生了谋杀案。他曾经费心找寻，但是一无所获。是在汤里下毒的模式，还是年轻的小混混用刀打架斗殴的模式，还是那句荒谬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话：在公寓内院的血迹，左轮手枪的枪响，手枪指向了谁？为什么会这样！

这应当不是和她所描述的那种犯罪方式相符合的模式。“我可能犯了谋杀罪。”他一直在暗处摸索着，试图看明白这种犯罪的模式，试图找到这第三个女郎是如何与这种模式相匹配的，这又回到了那个最急切想要知晓的问题：那第三个女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认为阿里阿德涅·奥利弗不经意所说的一句话，给他指明了道路。居住在博罗登大楼的一位女人被传自杀。这就匹配上了。那正是第三个女郎所居住的区域。这一定是她所指的那桩谋杀。如果要说在同一时段又发生了一桩谋杀的话，那也过于巧合了吧。而且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同一时段还发生了另外一桩谋杀。在听闻了他的朋友奥利弗夫人在聚会上对他成就的大肆赞扬之后，不会有其他的死亡案件能让诺玛急匆匆地跑来向他求救的。因而当奥利弗夫人不经意间向他说起有一个女人纵身跳出窗外的时候，对他而言这似乎正是他在尽力求索的答案。

线索就在这里。这个答案解决了他的疑惑。他所需要寻找的正是这个。原因、时间和地点。

“我差点儿以为就是这样。”赫尔克里·波洛大声喊了出来。

他伸出手拿出一份整齐的记录有这位女士生平的资料。上面有关于卡彭特夫人直白的生平事迹。一位有着良好社会地位的四十三岁的女人，据说是一位颇为放纵不羁的女人。她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婚。她是一个很喜欢跟男人交往的女人。一个上了年纪之后就饮酒过度的女人。她很喜欢各式各样的聚会。据说她是一个喜欢跟比自己年轻的男人交往的女人，在博罗登大楼独自居住。波洛能够体会这类女人的感受，他也能看得出为什么这样一个女人会在一大早精神崩溃，陷入绝望，之后从高楼上纵身跳下。

是因为她罹患癌症或者是她以为自己罹患癌症？但是在验尸报告中显示的结果却不是这样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和诺玛·雷斯塔里克相关联的环节。他找不到这种关联性。他再次审阅这个女人的生平资料。

一位律师在验尸报告中提供了她的身份证明。露易丝·卡彭特，她用了一个法国姓氏，卡彭特。因为这和她的名字更搭配吗？露易丝？为什么露易丝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呢？是不是有人在不经意间提起过？在一句话里出现过吗？他的手指在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资料上翻动着。啊！就在这里！就是这条。那个让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抛弃妻子和她一起私奔的女人的名字就是露易丝·比雷尔。这个女子后来被证明在雷斯塔里克的晚年生活中没有什么重要性。他们大约在一年之后就因为争吵而分道扬镳了。波洛想这是同一个模式。相同的事情也发生在资料中这个特别的女人身上。激烈地爱着一个男人，拆散了他的家庭，可能还跟他同居在一起，接着跟他争吵，继而离开他。他很确信，完全确信，这个露易丝·卡彭特就是那个露易丝。

即使是这样，又能跟那个女孩诺玛扯上什么关系呢？难道当雷斯塔里克返回英国之后，他和露易丝·卡彭特又鸳梦重温了吗？波洛对此感到很怀疑。他们的生活早在多年前就不相干了。他们之间再度聚首的机会看上去似乎可能性极小！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是简短的、不甚重要的迷恋罢了。他现在的妻子完全没可能会出于嫉妒将这个之前的情妇推出窗外。真是荒谬！照他看来，那个唯一可能身怀怨恨多年，要对一个拆散她的家庭的女人做报复的人，只可能是雷斯塔里克的前妻。但是这听起来也完全没可能，因为第一任雷斯塔里克夫人已经去世多年了。

电话铃响了。波洛却没有起身。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他不想被别人打搅。他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要进行一场追寻……他想要追踪到它……电话铃停止了。好的，莱蒙小姐会去处理的。

门被打开了，莱蒙小姐进来了。

“奥利弗夫人想要跟您通电话。”她说。

波洛摆摆手。“现在不行，现在不行，我求求您！我现在不能跟她通话。”

“她说她刚刚想到一些事情，一些她忘了告诉您的事情。关于一张纸条，一封未完成的信。看起来似乎是从那辆搬运行李的货车上的书桌抽屉里飘落下来的。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莱蒙小姐补充道，语气中明显有一种不满的情绪。

波洛更加猛烈地摆着手。

“现在不行。”他催促她，“求求您，现在不行。”

“我会告诉她您现在正忙。”

莱蒙小姐重复道。

屋内再一次恢复安静。波洛感到一阵阵精疲力竭的感觉向他袭来。想得太多了。一定要休息。是的，一定要休息，一定要放轻松。在休息的过程中，那种模式说不定就会出现。他闭上了眼。所有的元素都在这里了。他现在很肯定，他不会从外界再获取到什么了。如果有的话，一定是来自内在。

但是十分突然，就在他闭眼休息的时候，它来了……

都在这里了，在等着他！虽然他要把它们都整理出来。但是最起码他现在知道了大概。所有的碎片都在这里了，它们都可以被拼凑起来。一顶假发，一幅肖像画，早晨五点，女人和她们的发型，那个孔雀一般的小伙子，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开头是：

第三个女郎……

“我可能犯了谋杀罪……”当然了！

他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首可笑的童谣。他大声唱了出来。

刷刷刷，三个男人坐在浴盆里

你猜都有谁

一个屠户，一个面包师，一个制作烛台的人

……

真是糟糕，他不记得最后一句了。

一个面包师，是的，但是这句有些牵强附会了，一个屠户——他把里面的人都改换成了女人，模仿着作了另外一首童谣：

嘭嘭嘭，三个女郎住在公寓里

你猜都有谁？

一位私人秘书，还有一个来自史莱德的女郎那第三个女郎是一个——

莱蒙小姐进来了。

“啊，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们都是从一个马铃薯里出来的’。”

莱蒙小姐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坚持要立马跟您通话。他说有急事。”

“告诉斯蒂林弗利特医生，他可以，您是说，斯蒂林弗利特医生吗？”他越过她，拿起电话听筒。“是我，我是波洛！发生了什么事？”

“她偷偷跑了。”

“什么？”

“您听我说。她跑出去了。从大门跑出去了。”

“您让她走的吗？”

“我能怎么样呢？”

“您应该阻止她。”

“不。”

“让她走了，真是疯了。”

“不。”

“您不明白。”

“我们之间有过约定。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您不知道这可能会牵扯起多大的事。”

“那么好吧，就算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要做什么，并且如果我不让她走，所有我在她身上所做的工作就都白费了。我在她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呢。您的工作和我的工作不一样，我们所指向的不是同样的事。我告诉您我的工作已经起了一些效果。因为有了效果，所以我才相当确信她是不会走掉的。”

“啊，是的。那么现在呢，老兄，她确实是跑了。”

“坦白来说，我不是很理解。我不明白怎么会出现这种差错。”

“发生了一些事。”

“肯定是的，但是究竟是什么事？”

“她见到了什么人，那人跟她说过话，有人发现了她身在何地。”

“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您似乎忘了她是自由人。她是有自身意志的。”

“有人抓住了她。有人发现了她身在何处。她收到过一封信、一个电报或是一个电话吗？”“不，任何这类的事都没有。我对此很确信。”

“那么怎么会？当然了！报纸。我想您那里有报纸，您一定订阅了报纸。”

“当然。这是日常的事，做我们这个行业的要留意这些。”

“那么就是通过这个，他们找到了她。您订阅了多少份报纸？”

“五份。”他说出了那五份报纸的名称。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今天早晨。十点半。”

“那正好，这时间正好是她读完报纸的时候，这就好着手了。她经常阅读什么报纸？”

“我想她没有特定的阅读习惯。有时候是这一种，有时候是另一种，有时候都会看，有时候只是随便浏览一下。”“嗯，我不能再闲聊了。”

“您觉得她是看到了广告吗？诸如此类的东西……”

“那还有别的什么解释吗？再见，我不能再跟您聊了。我要去找找，找到那条有可能的广告，立马采取行动。”

他把电话听筒放下。

“莱蒙小姐，给我拿两份报纸。《早报》和《每日彗星报》。让乔治再去买些别的报纸。”

他打开报纸在个人广告栏仔细搜寻着，心里也有了思路。

他会及时找到的，他一定能找得到……已经发生了一桩命案了，可能还会再有一桩。但是他，赫尔克里·波洛，会阻止它，只要他发现得及时。他是赫尔克里·波洛，无辜受难者的复仇天使。他不是说过吗（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人们还嘲笑他），“我不赞成谋杀”。别人以为这只是一种轻描淡写的陈述。但是这不只是一种陈述，这是对于事实本身不带情绪色彩的看法。他不赞同谋杀。

乔治拿着一沓报纸来了。

“先生，早晨的报纸都在这里了。”

波洛看向莱蒙小姐，她站在一旁正等候着为他效力。

“看看我之前看过的那些报纸，以防我遗漏了什么。”

“您是说私人广告栏吗？”

“是的。我想那里会出现大卫这样的名字。一个姑娘的名字。小名或是外号。他们不会用诺玛这个名字。可能是求助或者是要求会面那一类的。”

莱蒙小姐有些不情愿地接过报纸。这不是那种能体现出她的效率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他没什么别的工作可交给她做。他自己打开了《纪事晨报》。这份报纸上有最大的私人广告栏的版面可供他搜寻，共有三栏。他弯腰凑近看。

一位女士想要出让她的皮毛大衣，有旅客征求同伴一道去海外搭车旅行，舒适的房子求出售，求寄宿房客，发育迟缓的儿童，家庭自制巧克力。“朱丽叶，永远难忘，您永远的爱人。”这个广告还有些贴近。他思考着，但是仍然跳过了这条。路易十五时期的家具，中年妇人想要参与经营旅社，“紧急事件，一定要碰面。准时在下午四点半来公寓。我们的暗号是哥利亚。”

他听到了门铃响的同时，高喊道：“乔治，叫辆出租车。”他穿上大衣，穿过走廊，当乔治为他打开大门的时候，他正好撞上了奥利弗夫人。在这条狭窄的走廊上，三个人挣扎着给对方让路。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第二十二章

1

弗朗西丝·凯莉拿着她的旅行袋，走在曼德维尔路上，与在街角偶遇的朋友一边走一边攀谈。不远处就是博罗登大楼。

“真的，弗朗西丝，你住的那公寓就像是监狱一般，就像是苦艾草监狱或是什么其他地方一样。”

“真是胡说，艾琳。我告诉你，那个公寓舒适极了。我能跟克劳迪亚这样的好姑娘合租真是走运，她永远不会打扰你。她雇的那个清洁女工也很不错。公寓运行得相当好。”

“那公寓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吗？我忘了，我想你们还有第三个女郎一起合租呢？”

“啊，是的，她似乎是丢下了我们。”

“你的意思是她不付房租吗？”

“啊，不是房租的问题。我想她可能是找到了男朋友吧。”

艾琳失去了兴趣。男朋友当然是另一回事了。

“这次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曼彻斯特。不是公开的画展，但是很成功。”

“你下个月真的要去维也纳吗？”

“是的，我想是的。我现在已经做好决定了。应该相当有意思。”

“如果带去的画作被偷了，岂不是很糟糕吗？”

“啊，它们都上了保险。”弗朗西丝说，“起码所有那些值钱的画作都上了保险。”“你的朋友彼得的画展怎么样了？”

“恐怕不是那么好。但是在《艺术家》杂志上的评论还不错，那还挺有用的。”

弗朗西丝转身进入了博罗登大楼，她的朋友向马路前面走着，要回到自己居住的那间老旧的小房子去。弗朗西丝跟守门人道了声晚安，接着坐电梯上六层。她哼着小调走上了走廊。

她把钥匙插进公寓的锁眼里。门廊的灯没有开，克劳迪亚还要一个半小时才会从公司回家，但是从半掩的门透出了客厅传来的灯光。

弗朗西丝大声说：“灯是亮的。真是奇怪。”

她脱下外套，放下旅行袋，推开了客厅的门，接着走了进去……

之后她僵在那里。嘴大张着，又合上了。她全身僵硬，眼睛惊恐地看着倒在地板上的人；然后视线又慢慢转移到墙壁上的镜子，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无比惊恐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的瘫软过去之后，她向后猛一甩头，大声尖叫起来。踩到了旅行袋，她把它踢到一边，沿走廊跑出了公寓，之后猛烈地叩响隔壁屋子的大门。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打开了门。

“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我想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死了……大卫·贝克。他躺倒在地板上……我想他被刺伤了……他一定是被刺死了。血，到处都是血。”

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呜咽起来。雅各布斯小姐递给她一杯酒。“别动，先喝了这个。”

弗朗西丝听话地喝了下去。雅各布斯小姐迅速走出房门，沿着走廊进入了灯光洒落在外面的房间，客厅的门是开着的，雅各布斯小姐径直走了进去。

她不是那种爱大嚷大叫的女人。她站在门口，嘴唇紧紧地闭在一起。

她看到的是噩梦般的场景。地板上躺着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他的双臂展开，栗色的长发搭在肩膀上，身穿一件深红色天鹅绒外套，白色的衬衫上满是血迹……

当她发现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大为吃惊。一个姑娘紧紧靠着墙，她上方的小丑面具似乎要从彩绘的天空中跳出来一样。

那个姑娘穿着白色羊毛连衣裙，浅褐色的头发黏在脸颊两旁。她手上握着一柄菜刀。

雅各布斯小姐盯着她，她也以同样的目光回看着她。

接着她用一种答话式的语气说着话，就好像她是在回答某人的提问：

“是的，是我杀了他……刀上的血沾到了我的手上……我要去浴室清洗，但是无法真的清洗掉这类痕迹，您能吗？接着我又回到了这儿，看看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但是它确实……可怜的大卫……但是我想我不得不这么做。”

惊吓使得雅各布斯小姐说出了某些听起来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自己都感觉有些荒谬无稽！

“真的吗？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我不知道……最起码——我想，我真的不知道。他陷在困境里。他来找我，而我来了……但是我要摆脱他。我想要离开他。我不是真的爱他。”

她小心地把菜刀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

“这不安全，不是吗？”她说，“去恨一个人……这很不安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做些什么……就像露易丝……”

接着她平静地说：“你们还不去叫警察吗？”

雅各布斯小姐遵从命令拨打了999。

2

此刻，除了墙上的小丑之外，屋里有六个人。时间过了很久。警察们来了又离开了。

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像个受惊的男人一样坐在那里。他口中好几次蹦出同一句话。“我不敢相信……”接到电话之后，在克劳迪亚·瑞希-何兰的陪伴下，他从办公室赶来。一路无言，她总是办事效率极高。她给律师和克劳斯海吉斯那边打了电话，还向两家房产公司打听，试图联系到玛丽·雷斯塔里克。她给弗朗西丝·凯莉一片镇定药，搀着她躺下休息。

赫尔克里·波洛和奥利弗夫人在沙发上挨着坐在一起。他们是和警察一同赶来的。

几乎所有人都赶来之后，一位灰色头发、举止文雅的男人才匆匆赶到。那是伦敦警察厅的尼尔检察官，他跟波洛轻轻点头致意，波洛给他介绍安德鲁·雷斯塔里克。一个身形高大的红发年轻人站在窗户边盯着下面的院子。

他们都在等什么？奥利弗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尸体被移走了，现场拍摄人员和其他的警务人员都完成了工作，他们被带到了克劳迪亚的房间之后，又被带回客厅，她猜测，大概是在等着这位伦敦警察厅的长官来这里吧。

“要是你想要我离开的话……”奥利弗夫人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是您吗？不，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您能待在这里。我知道这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儿——”

“简直有点不真实。”

奥利弗夫人闭上眼，整件事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个孔雀一般的小伙子，像倒在舞台上一样真切。而那个姑娘，那个姑娘又不同了，不是那个来自克劳斯海吉斯的畏畏缩缩的诺玛了，那个并不吸引人的奥菲莉亚，波洛就是这么称呼她的，但是确实是位悲壮的人物，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波洛曾请求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伦敦警察厅的，这个电话是经过警方允许的，一位警官先是在电话里作了一番质询，才让波洛到克劳迪亚的房间里去使用电话的分机，他把克劳迪亚的门关上之后，就开始打电话了。

那位警官仍旧是满腹质疑，对他手下的人嘟囔道：“他们说没问题。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是个看上去有些古怪的小个子。”

“外国人，是吗？可能是政治保安处的人吗？”

“不是这样的。他想要找的人是尼尔检察官。”

他的助手挑起眉毛，吹了声口哨。

他打完电话之后，打开了门，招手示意站在厨房里满心犹疑的奥利弗夫人，让她过来，他们肩并肩坐在克劳迪亚·瑞希-何兰的床上。

“我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奥利弗夫人总是待不住。

“有点耐心，亲爱的[1]夫人。”

“你肯定有事可做吧？”

“我已经做完了。我给我必要的人打了电话。在警察们做完初步调查之前，我们只能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您是给负责刑侦的人打了电话吗？给她父亲打电话了吗？难道他不能把她保释出来吗？”

“牵涉到谋杀案的嫌疑人是不能被保释的。”波洛冷淡地说，“警方已经通知他的父亲了。他们从凯莉小姐那里要到了电话号码。”

“她在哪儿？”

“据我所知，她待在隔壁雅各布斯小姐的房间里，惊恐万分。是她发现了尸体。这让她惊恐极了。她当时是从公寓里尖叫着跑出去的。”

“她是那个搞艺术的，是吗？克劳迪亚会比她更沉稳。”

“我同意您的说法。克劳迪亚是一个非常泰然自若的年轻女士。”

“那么，您是给谁打的电话呢？”

“第一通电话，您已经听说了，是给伦敦警察厅的尼尔检察官。”

“那群人愿意他来插手此事吗？”

“他不是来这里插手这件事的。最近他一直帮我进行某些调查，这些调查会促成这件案子真相大白的。”“啊，我明白了……你还给谁打了电话？”

“约翰·斯蒂林弗利特医生。”

“他是谁？是来证明可怜的诺玛陷入疯狂，无法抑制自己而杀了人吗？”

“如果将来要在法庭上做出这类必要的举证的话，我想以他的资历完全可以胜任。”

“他对她了解吗？”

“非常了解，我要说的是，自从您在快乐三叶草餐馆发现她的那天起，他就在悉心照料她了。”

“是谁把她送到了他那里？”

波洛笑了起来。“是我。当我跟您在餐馆会合之前，就在电话里做了相应的安排。”

“什么？我一直对你深感失望，一直催促你要去做些什么。你居然已经做了这些事了？并且从未告诉我！真是的，波洛！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这么恶劣！”

“夫人，我请求您别那么生气。我这么做，是为了事情可以更好地推进。”

“当人们这么做的时候总是有自己的一套说辞。你还做了些什么别的事？”

“我想方设法让她的父亲雇用我，以便我为了她的安全做一些安排。”

“您是指斯蒂林弗利特医生吗？”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是的。”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怎么也想不出她的父亲会选择你这样的人来做这些安排。他看上去是那种对外国人心存怀疑的人。”

“我把自己强推给他，就像是魔术师在做纸牌的戏法一样。我去拜访他，谎称自己收到了一封他托我去协助处理他女儿的事情的信件。”

“他相信你所说的吗？”

“那是自然。我把信拿给他看。那封信是用他公司的信纸打印的，上面还签了他的名字，虽然他向我说明那字迹不是出自他手。”

“您的意思是那封信实际上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的，正如我所想，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想要见到我。既然到了这一步，我对自己的才智很有信心。”

“你告诉他你在斯蒂林弗利特医生那里所做的安排了吗？”

“不，我谁都没有告诉。你知道的，这很危险。”

“是对诺玛有危险吗？”

“是对诺玛，或者是诺玛对别人有危险。从一开始，就有两种可能性。事实可以从两种方式来解释。试图毒杀雷斯塔里克夫人这件事不是那么可信，这事拖拖拉拉得太久，不像是真的想要谋杀谁。接着是在博罗登大楼里发生的关于左轮手枪枪击的事件也说不清楚，其次还有关于弹簧刀和血迹的事。每一次这类事发生的时候，诺玛不是全然不知，就是记不清楚了。她在抽屉里发现了砒霜，但是不记得自己曾把它放在了那儿。她曾宣称自己有好几次都失忆了，每当她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的时候，她就会忘记一大段日子里所发生的事。对于这一点我们要探究一下，她所说的是否是真的，还是出于什么原因编造出来的？她是一桩庞大的疯狂的阴谋的潜在受害者，还是这桩案件的主使者？她是否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正遭受着精神状况不稳定所带来的伤害的女人，还是在她心中就隐藏着谋杀的想法，她对此不敢承担责任所以就做出这种‘自卫’的行为？”

“她今天的情况与往日不同。”奥利弗夫人缓缓地说，“你注意到了吗？与之前判若两人。不是，不是那么疯癫了。”波洛点点头。

“不再是奥菲莉亚了，也不是依菲琴尼亚[2]。”

公寓外面的一阵骚动声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住了。

“您是否认为——”奥利弗夫人停住了。波洛走到窗外，俯视下面的院子。一辆救护车开来了。

“他们是来把尸体拉走的吗？”奥利弗夫人颤抖地问道。接着又闪现出一阵怜惜之情：“可怜的孔雀。”“他也没有什么讨喜的个性。”波洛冷酷地说。

“他非常爱打扮……还那样年轻。”奥利弗夫人说。

“这对女人来说就足够了。”波洛小心地把卧室门打开了一条小缝，探头看向外面。

“不好意思。”他说，“我要离开一小会儿。”

“你要去哪儿？”奥利弗夫人质询道。

“据我所知，在您的国家，问这种问题不太礼貌。”波洛责备地说道。

“啊，真是不好意思。”

“卫生间也不在那边。”当她从门缝里向外看去的时候，压低声音在他背后嘟囔道。

她又回到了窗户那儿，看着内院的情况。

“雷斯塔里克先生已经坐出租车来了。”几分钟后，当波洛悄悄返回的时候，奥利弗夫人一边看着窗外一边说，“克劳迪亚跟他一起来的。你刚才偷偷跑去诺玛的房间，还是去了某个你想去探看的地方？”

“诺玛的房间里满是警察。”

“这一定让你很着急。你手里拿着的那个黑色的皮夹装的是什么？”

波洛也连忙反问了一句。

“您那个印有波斯宝马的帆布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的购物袋吗？那里面只有两只鳄梨啊。”

“那么，我把这个皮夹交给您。您要小心点，不要压着它，拜托您。”

“这是什么？”

“我一直想要找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啊，事情已经开始推进了。”他是指外面行动所产生的声响。

波洛的话在奥利弗夫人听来，比他想说的那句英国话更为贴切。雷斯塔里克高声叫喊着，满是愤怒。克劳迪亚正在打电话。时不时可以看到一名警方速记员在公寓和隔壁公寓两方往来，记录下弗朗西丝·凯莉和那个谜一样的女人雅各布斯小姐的证词。来来往往的人奉命行事，最后离开的是两个拿着摄像机的人。

接着一位身形高大、全身松松垮垮的红发年轻人突然闯进了克劳迪亚的卧室。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奥利弗夫人，他开口对波洛说：“她都做了什么？谋杀吗？她的男朋友？”

“是的。”

“她承认了吗？”

“看起来是的。”

“这不够。她是否完完全全地承认了？”

“我没听到她这么说。我没有机会亲自问她任何事。”

一位警察进来了。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他问道，“那位法医想要跟您说句话。”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那么他就是斯蒂林弗利特医生了。”奥利弗夫人说。她思考片刻，“真是不错的样子，不是吗？”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2]依菲琴尼亚，《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希腊军队准备好了扬帆驶向战场，可是风却迟迟不来。他们的领袖——国王阿伽门外出寻找食物，没想到却误伤了一头神鹿。他必须接受天神们的惩罚，那就是献出他的女儿依菲琴尼亚作为祭祀品。——译者注

第二十三章

尼尔检察官拿出一张纸，在上面记录下几行字；之后扫视了一下屋子里的五个人。他的声音清脆而严肃。

“雅各布斯小姐？”他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警察。“我知道康诺利警长已经记录下她的证言，但是我还想亲自问她一些问题。”

雅各布斯小姐被带到了这个屋里，尼尔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跟她打招呼。

“我是尼尔检察官。”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跟她握手，“我很抱歉又要打搅您，但是这次就是随便问问。我只是想要更清楚地知晓您所看到的和听到的情况。我恐怕这会令人有些痛苦——”

“痛苦，一点都不。”雅各布斯小姐说。她坐在给她搬来的一张椅子上。“当然了，我会感到震惊。但是没什么情绪因素在其中。”她补充道，“就好像所有事情都被打理好了一样。”

他推测她是指尸体已经被移走了。

她的那双善于观察、善于评判的眼睛匆匆掠过这群人，记下了波洛那毫不遮掩的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记下了奥利弗夫人轻微的好奇之感，还有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满头红发的背影。对于邻居克劳迪亚，她点头致意，最后她向雷斯塔里克先生投去怜悯的一瞥。

“您肯定是那个姑娘的父亲了。”她对他说，“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致以哀悼是没什么用的。最好不要开口。我们现今生活在一个悲惨的世界，或者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在我看来，姑娘们太用功了。”

接着她镇定地转向了尼尔。

“您要问什么？”

“雅各布斯小姐，我想请您用您自己的话把您所看到和听到的确切地描述出来。”

“我想我这次说的跟我之前说的会有很大差距。”雅各布斯小姐出乎意料地说，“您知道的，事情通常就是这样。一个人试图尽可能地准确描述的时候，就会用到更多的词。我不认为这会让描述显得更准确。我想，人们无意间就会在看到的或是听到的事情上添油加醋，但是这次我会尽全力的。

“我先是听到了一阵惊叫。我被吓住了。我想肯定是有人受伤了。所以当有人来敲我的门的时候，我已经准备朝着门口走去。我打开了门，看到了我的其中一位邻居——那三个住在公寓67号房间的姑娘中的一个。我恐怕记不清她的名字了，虽然我能认出她来。”

“弗朗西丝·凯莉。”克劳迪亚说。

“她有点语无伦次，结结 地说着有人死了，她认识的某个人叫大卫什么的，我没记住他的姓。她颤抖着哭泣。我带她进来了，给了她一点白兰地，接着就自己过去看了。”

大家都觉得以雅各布斯小姐的性格，她肯定是会这么做的。

“您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需要我描述一下吗？”

“可以简单说一说。”

“一位年轻人，那种年轻时尚的青年，穿着极其艳丽的衣装，还留着长头发。他躺倒在地板上，明显已经死了。他衬衫上的血迹都干了。”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似乎被震动了。他转头密切关注着雅各布斯小姐。

“接着我发现屋里还有另一位姑娘。她站在那里拿着一把厨房菜刀。她似乎很平静，很静定，真的，非常奇怪。”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曾试图到浴室里把手上的血迹洗掉，接着她又说：‘但是您无法真的清洗掉这类痕迹，您能吗？’”

“实际上，是无法洗掉这些该死的血迹吧。”

“我不能说她让我想起了麦克白夫人。她是，我该怎么说呢？非常淡定。她把菜刀放在桌子上，在椅子上坐下。”“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尼尔检察官问道，他的眼神落在了面前粗略的记录上。

“什么关于仇恨的东西。去恨一个人不安全。”

“她说了什么关于‘可怜的大卫’之类的话吗？您对康利诺警官是这么说的，还说她想要摆脱他。”

“我忘了。是的。她说他一定要她来这里，还说了什么露易丝。”

“对于露易丝，她都说了什么？”波洛问道，猛地前倾身子。雅各布斯小姐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真的。只是提到了这个名字。‘就像露易丝。’她说，接着就闭嘴了。她是在说了去恨一个人不安全之后才说了这句话的……”

“那么接着呢？”

“接着她告诉我，她非常淡定，说我最好是去叫警察。我照做了。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你们来……我想我不该留她一个人在那儿。我们什么都没说。她似乎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考中了，至于我，嗯，坦白来说，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您能看出她的精神状态是不稳定的吗？”安德鲁·雷斯塔里克问，“您能看出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吗？可怜的孩子。”

他祈求般地说着，还带着些期盼。

“如果您是说在犯了谋杀罪之后还能表现得如此镇静淡定，那么我赞同您的说法。”

雅各布斯小姐的口吻明显是不赞同的。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雅各布斯小姐，她有没有在任何时刻承认是她杀了人？”

“啊，是的，我之前说过，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一样。她说：‘是的，我杀了他。’接着就说到自己洗手的事了。”

雷斯塔里克咆哮着把头埋在手中。克劳迪亚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波洛说：“雅各布斯小姐，您说那个姑娘把刀放在桌子上，那把刀子离您很近吗？您是否看清楚了？那把刀是否已经清洗过了？”

雅各布斯小姐有些犹疑地望向尼尔检察官。很显然，她是觉得波洛在这次官方性的问询中加入了一些不同的非正式的成分。

“如果您不介意回答这个问题的话……”尼尔说。

“不，我不认为那把刀清洗过了或者是被擦拭过。那上面沾染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啊。”波洛靠回了椅子上。

“我本以为你们应当对那个凶器很了解的。”雅各布斯小姐有些责难般地说，“你们警方没有检查过吗？要是没有的话，这也太疏忽了吧。”

“啊，是的，警方检查过了。”尼尔说，“但是我们想要得到您的帮助。”

她有些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您真正的意思是想要看看您的目击者的观察能力有多强。有多少部分是编造的，或者是有多少是他们真切看到的，或者是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的。”

他一边微笑一边说：

“我不是在质疑您，雅各布斯小姐。您是最好的目击者。”

“我对这一过程不感到享受，但是我想要是遇到了这类的事，躲也躲不过。”

“恐怕是这样的，谢谢您，雅各布斯小姐。”他四下里看看。“还有人要问问题吗？”波洛示意他还有问题。雅各布斯小姐在门口不太情愿地站住。

“什么问题？”她说。

“关于您说到的那个叫露易丝的女人。您知道那个姑娘说的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

“有没有可能她说的是露易丝·卡彭特夫人呢？您认识卡彭特夫人，是吗？”“我不认识。”

“您知道她最近从大楼的窗户纵身跃出的那件事吧？”

“当然了，我知道。我不知道她的教名是露易丝，而且我也跟她不熟。”

“又或者，可能，您不大愿意跟她结识？”

“我没这么说过，而且这个女人已经死了。但是我要承认您说得相当对。她是公寓里最讨人厌的租客，我和其他住在这里的租客总是向公寓管理者抱怨她。”

“抱怨的内容是什么呢？”

“坦白说，那个女人酗酒过度。她的公寓正好在我的楼上，那里经常会举办嘈杂的聚会，充满了玻璃酒杯被打碎的声音，家具被推翻的声音，还有大声唱歌，大喊大叫的声音。各种人来来往往，出出进进。”

“她可能是个寂寞的女人。”波洛暗示道。

“她给我的印象可不是这样。”雅各布斯小姐刻薄地说，“验尸结果显示她处于长期过度担忧自己身体健康的状态，但那完全出自她的幻想，她看起来什么毛病都没有。”

做了对于已故的卡彭特夫人不带任何同情色彩的表述之后，雅各布斯小姐就离开了。

波洛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安德鲁·雷斯塔里克。他温和地问道：

“雷斯塔里克先生，不知道我想的是不是正确的，您曾经是认识卡彭特夫人的吧？”

雷斯塔里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到波洛身上。

“是的。我是一度跟她熟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对她很熟悉……不，我要说她那时并不叫卡彭特。那时她的名字是露易丝·比雷尔。”

“您曾，呃，爱上了她！”

“是的，我爱上了她……完完全全地爱着她！因为她的缘故我离弃了我的妻子。我们去了南非。仅仅过了一年，我们就分手了。她回到了英国。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我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怎样了。”

“那么您的女儿呢？她是否也认识露易丝·比雷尔？”

“当然了，她不记得她。她那时还是个五岁的孩子而已！”

“但是她确实不认识她吗？”波洛坚持不懈地问道。

“是的。”雷斯塔里克缓缓地说，“她知道露易丝。也就是说，露易丝来过我们家。她曾跟孩子一起做过游戏。”

“那么有可能，即使时光已经流逝，但是那个姑娘还记得她。”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长的什么样，露易丝到底有多少改变。我跟您说过，我永远不想再见到她。”

波洛温和地问道：“但是雷斯塔里克先生，您收到过她的信件，是吗？我的意思是，您回到英国后，曾收到过她的信件吧？”

又是一阵默默无语，接着是一声不愉快的长叹：

“是的，我收到过她的信件……”雷斯塔里克说。接着，他突然有些奇怪地问道，“波洛先生，您怎么会知道呢？”

从他的口袋里，波洛拿出了一张叠得很整齐的信纸。他打开了它，把它递到雷斯塔里克手里。

后者看着这封信，稍显困惑地微微皱起了眉。

亲爱的安迪：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归国的消息。我们必须要见一面，聊聊我们这些年都过的怎么样了——

信在这里中断了，接着又写了下去。

安迪，你猜这封信是出自谁手？露易丝。你敢说你已忘了我！——

亲爱的安迪：

你可以在信封上看到我的地址。我和你的秘书住在同一幢大楼的公寓里。世界真是小啊！我们一定要见个面。你下周一或周二能来我这里喝杯酒吗？

安迪亲爱的，我一定要再见见你……只有你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你也一定没有真的忘记我，是吗？

“您是怎么找到这封信的？”雷斯塔里克轻轻地指着信问波洛。

“是我的一个朋友在一辆搬运车上找到的。”波洛说，并瞥了一眼奥利弗夫人。

雷斯塔里克有点厌恶地看着奥利弗夫人。

“我可不是有意为之。”奥利弗夫人说，好像是表明他的这个厌恶的眼神没有正确性。“我想被人搬出来的家具大概是她的，那个男人不小心把一张桌子摔了出去，上面的一个抽屉掉了出来，到处都是杂物，一阵风把这张纸吹到了院子里，于是我捡起了它，想要把它还给那个男人，但是他们不耐烦地说他们不需要这个，所以我就不假思索地把它放在我的外套口袋里了。直到今天下午，我要把外套送去清洗的时候，整理口袋，才发现了它。所以这实在不是我的过错。”

她停住了，有点喘不过气来。

“最终她是否把信寄给您了呢？”波洛问。

“是的，她寄了，是一封更加正式的版本！我没有回信。我想我还是不要回信最好。”

“您不想再见见她？”

“她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她是个极其难对付的女人，一贯如此。我听闻过很多她的闲言碎语，比如她酗酒过度。并且还有——其他的事。”

“您保留了她的信件吗？”

“没有，我撕毁了它！”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插话问道：

“您的女儿曾经跟您提到过她吗？”

雷斯塔里克有些不情愿回答。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催促道：

“您知道的，如果她提到过她，这个事实很重要。”

“您们这些医生！是的，她曾有一次跟我提到过她。”

“她具体说了什么？”

“她说这个的时候很突然。‘爸爸，我前几天看到了露易丝。’我很惊讶，说：‘你在哪儿见到她的？’她回答道：‘在我公寓的餐厅里。’我有点尴尬，就说：‘我想不到你还会记得她。’她说：‘我永不会忘记。妈妈也不会让我忘了她的，即使我自己要忘记她。’”

“是的。”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是的，这的确很重要。”

“小姐，至于您，”波洛突然转向克劳迪亚说，“诺玛曾经跟您提到过露易丝·卡彭特吗？”

“是的，在她自杀之后。她说她是个邪恶的女人什么的。她说话的口气很孩子气，我想您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

“那晚您是在这间公寓里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清晨，当卡彭特夫人的自杀案件发生的时候？”

“那晚我不在这里，不在！我不在家里。我记得我是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才听说这件事的。”

她转身面对雷斯塔里克说：“您记得吗？那是二十三号。我去了利物浦。”

“是的，当然了。你代表我去出席海威尔信托会议。”

波洛说：“但是诺玛那晚是待在这里的吗？”

“是的。”克劳迪亚有些不安地说。

“克劳迪亚？”雷斯塔里克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面，“你究竟对诺玛了解多少？肯定是有什么事，你肯定隐瞒了什么事。”

“没有的事！我能知道些什么？”

“你觉得她脑子有些不清醒，是吗？”斯蒂林弗利特医生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那个黑发的姑娘也这么想。就跟您一样。”他补充道。之后猛地转向雷斯塔里克说：“我们大家都表现得很正常，极力避免说到这个问题，但是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情！除了尼尔检察官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在搜集事实：疯狂或是一桩谋杀。那么夫人，您呢？”

“我？”奥利弗夫人吓得跳了起来。“我不知道。”

“您是在保留自己的判断吗？这我不怪您。这很困难。整体说来，大多数人会赞同自己心之所想的事情。他们对此会用各种各样的词汇，就是这样。脑袋不正常，异想天开，胡思乱想，精神有问题，经常出现幻觉……有任何人觉得这个姑娘神志正常吗？”

“贝特斯比小姐。”波洛说。

“怎么又出现了一位贝特斯比小姐呢？”

“是一位女校长。”

“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会把她送往那所学校的。当然了，我跟诸位不一样。我了解。我了解这个姑娘的一切事！”诺玛的父亲盯着他。

“这个人是谁？”他向尼尔质询道，“他怎么能说他知道我女儿的一切事呢？”

“我了解她。”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因为她在过去的十天内都在受着我的专业治疗和关照。”“斯蒂林弗利特医生。”尼尔检察官说，“是一位资格极高的著名心理分析学家。”

“她是如何落入您的手中的，在没有取得我的同意的前提下？”

“问问那个‘小胡子’吧？”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向波洛点点头。

“您，您……”

雷斯塔里克因为过于生气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曾经收到过您的指示。您希望在我找到她之后，好好地照料并保护她。我找到了她，并且我劝服斯蒂林弗利特医生看护她。她处在危险之中，雷斯塔里克先生，真的是极端危险。”

“她会比现在更危险吗？因为谋杀罪而被逮捕！”

“从法律来说，她没有被控有这项罪名。”尼尔嘟囔道。

他继续说：“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据我所知，您愿意对雷斯塔里克小姐的精神状况做出自身的专业判断，还有她对自己的行为的本质和意义到底了解多少做出解释，是这样吗？”

“关于《麦诺腾法规》的规定，我们还是在法庭上再谈吧。”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我们现在要知道的是，这个姑娘心智是否正常？好的，我告诉您。这个姑娘心智正常，就跟在我们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一样！”

第二十四章

1

他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没有预料到这一点，是吧？”

雷斯塔里克愤怒地说：“您错了！这个姑娘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是无辜的，完全是无辜的！她不能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做过的事情负责任！”

“您让我继续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您不明白。那个姑娘心智正常，能为她的行为负责。过一会儿，我们就会让她进屋来，自己说清楚。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得到为自己辩解的机会的人！啊，是的，他们仍旧在看守着她，有一名女警察在她的卧室里看守。但是在我们问她一些问题之前，我要说点什么，你们最好还是先听听。

“那个姑娘到我这里的时候，她已服下了不知道多少毒物。”

“一定是他给她的！”雷斯塔里克咆哮道，“那个堕落、可恶的小子！”

“毫无疑问，是他诱使她吃的。”

“感谢上帝。”雷斯塔里克说，“对此真是感谢上帝。”

“您为什么要感谢上帝？”

“我误解了您。我想您坚持说她神志正常，是要把她送入虎口。都是毒品造成了这个局面。毒品使得她做出了她的判断力绝对不会允许她做的事情，还使她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一无所知。”

斯蒂林弗利特提高了声音。

“如果您能少说两句，不要做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让我说下去，我们还能了解得更多。首先，她不是个成瘾者。她身上没有针孔。她没有吸海洛因。有什么人，可能是那个小伙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偷偷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给她服下了毒物。不是那种紫心锭或是什么时下流行的药物，而是一种相当有意思的混杂的药物。迷幻药让她产生了一系列的幻梦，有噩梦也有美梦。大麻把时间要素弄得混乱了，所以她会把一次几分钟的经历当作是持续了一个小时的事。除此之外，还有几种奇怪的药物，我现在还不想让你们知道。一个对于药物很是熟稔的人带着这个姑娘在地狱里游历。兴奋剂、镇定剂都曾经控制过她，让她把自己看作是一个与别人迥然不同的人。”

雷斯塔里克打断他说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啊。诺玛不该负责任！有人催眠了她，要她去做这些事的。”

“您还是没能了解我的观点！没人让这个姑娘去做她不想去做的事！他们所做的是，让这个姑娘去相信自己做了这样的事。现在我们把她带进来，看看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请示般地看着尼尔检察官，后者点点头。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在走出客厅的时候，侧身对克劳迪亚说：“你把另一个姑娘安置在哪里了？那个你从雅各布斯那里带过来的，给她服下了镇定剂的那位？是在她房间的床上吗？最好摇醒她，想办法把她带过来。所有能帮上忙的，我们都需要。”

克劳迪亚也走出了客厅。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回来了，扶着诺玛，还粗声粗气地鼓励着她。

“这才是好姑娘……没人会咬你的。坐在这里吧。”

她顺从地坐下了，她那副温驯的样子还是让人相当惊恐。

女警察在门口有些生气地走来走去。

“我需要你说实话。这绝对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艰难。”

克劳迪亚带着弗朗西丝·凯莉进来了。弗朗西丝打着大大的哈欠。她的黑头发就像是一块幕布一样搭在脸上，把她那哈欠连连的嘴遮住了一半。

“您需要一点提神的饮品。”斯蒂林弗利特医生对她说。

“我希望你们能让我去睡觉。”弗朗西丝有些含混地嘟囔道。

“在我对大家质询完毕之前，谁也别想去睡觉！现在，诺玛，你回答我的问题，那个在走廊上的女人说你向她坦陈是你杀了大卫·贝克，是这样吗？”

她用顺从的口吻回答道：

“是的，我杀了大卫。”

“是用刀刺死的吗？”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是你刺死了他的呢？”

她看上去有些疑惑不解。“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躺倒在地板上，死了。”“刀在哪里？”

“我把它拾起来了。”

“那上面有血迹吗？”

“是的，他的衬衫上也有血迹。”

“它摸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刀上的血迹？你沾到手上的，你想要洗掉的血迹，是湿的吗？或者是像草莓果酱？”

“它摸起来有些像草莓果酱，是黏的。”她颤抖了一下，“我一定要洗干净我的手。”

“很合理。嗯，一切事情都能说通了。被害人，谋杀者，你，还有凶器，这就齐备了。你还能记起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下的手吗？”

“不……我不记得了……但是我一定是动了手，不是吗？”

“不要问我！我又不在现场。是你自己这么说的。但是在这个案件之前还出过一桩命案，是不是？之前的那桩命案。”

“您的意思是，露易丝？”

“是的，我指的就是露易丝……你第一次想要谋杀她是在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吧，嗯，很久之前。”

“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是的。”

“已经等待多年了，是吗？”

“我已经忘了。”

“直到你再次见到她，并且还认出了她？”

“是的。”

“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恨她。为什么？”

“因为她把我的父亲抢走了。”

“而且她令你的母亲倍感忧伤？”

“母亲也恨露易丝。她说露易丝实在是个邪恶的女人。”

“你们经常会谈到她，是吗？”

“是的。我真希望她能不这么做……我不想要总是听到她的事情。”

“单调无趣，我明白。仇恨不会有什么新意。当你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你是真的想要谋杀她吗？”

诺玛似乎在思考。她的脸上现出一些饶有趣味的神色。

“我没有，真的，您知道的……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不能想象自己会，这也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敢确定是自己杀了她？”

“是的，我的心中有很多奇怪的想法，知道我自己并没有杀了她。但是这就像是一场梦境一样。或许她真的是自己从窗户里纵身跃下的。”

“嗯，为什么不是这样的呢？”

“因为我知道是我做的，我说了是我做的。”

“你是说你动的手？你对谁说了这样的话？”

诺玛摇摇头。“我不能……那人是一个向我展露善意的人，想要帮我。她说她会假装什么都不知情。”她继续说着，语速变快，情绪更加激动，“我在露易丝的门外，第76号门，我刚从那里出来。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梦游一样。她们，她，说出事了。跌落在院子里面。她反复告诉我，这跟我没什么关系。甚至没人会知道，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了，但是我手上有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你是指血迹吗？”

“不，不是血，是撕碎的窗帘之类的东西。当我把她推下去的时候。”

“你记得是你把她推下去的，是吗？

“不，不。这就是让我烦心的地方。我不记得任何事。这就是为什么我期盼着。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去——”她把头转向波洛，“去找他——”

她又转头去看斯蒂林弗利特医生。

“我永远记不清我做过什么，一件也记不得。我变得越来越惊恐。因为曾经有那么一大段的时间是空白的，完全空白，有些时段的事我记不清楚，有时我不记得自己去了哪儿，干了什么。但是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肯定是我自己藏起来的东西。玛丽被我下了毒，他们在医院里发现她被下了毒。并且我发现在我的抽屉里藏着除草剂。在公寓房里，我又找到了弹簧刀。还有一把我根本就不记得我曾经买过的左轮手枪！我杀了人，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杀了他们，所以我不是一个真正的谋杀犯，我只是疯癫了！最起码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我疯了，我无法抑制自己。人们不该去责怪一个不记得自己在发疯的时候所做过的事的人。如果我来到这里，杀了大卫，这正证明我疯了，不是吗？”

“您很乐意发疯吗？”

“我，是的，我想是的。”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要向别人说是你把一个女人推出窗口的呢？你把这件事告诉了谁？”

诺玛转头，迟疑着。接着她举起手，指向某个人。

“我告诉克劳迪亚了。”

“完全不是这样的。”克劳迪亚斥责她，“你从没有告诉我这类的事！”

“我说了，我说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不知道。”

“她告诉我她把这一切都向您说了。”弗朗西丝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坦白来说，我想她是有些歇斯底里，她编造了这一切。”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看向波洛。

“她可能会编造这一切。”他带着判断的意味说着，“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要花费不少心血。但是如果假设是这样的话，我们需要找到动机，一个强有力的动机，一个让她计划谋杀两个人的动机，露易丝·卡彭特和大卫·贝克。孩子式的仇恨？多年前发生的旧事？荒谬无稽。大卫，只是想要‘逃离他’？这不会成为她杀他的动因的！我们想要比这更有力的动机。一笔惊人的财富，是的！贪婪！”他四下里看了看，把自己的语调换成了普通的声音。

“我们还需要一点帮助。这里还有个人不在。您的夫人真是让我们久候了，雷斯塔里克先生？”

“我想不到玛丽会去哪里。我打过电话了。克劳迪亚也在我们能想到的地方留言了。到现在为止，她起码该从某个地方给我打个电话啊。”

“或者我们都想错了。”赫尔克里·波洛说，“要是说起来，或许，最起码夫人的一部分已经在这里了。”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雷斯塔里克愤怒地咆哮道。

“夫人，能麻烦您一下吗？”

波洛身子向前靠向奥利弗夫人，奥利弗夫人有些呆住了。

“我交给您代为保管的那个包——”

“啊。”奥利弗夫人把手伸到自己的帆布袋里摸索着。她把那个黑色的皮夹递到了波洛手里。他听到他近旁有人发出了剧烈的吸气声，但是他并没有转过头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纸去掉，举起了那个东西，一顶金色的蓬松的假发。

“雷斯塔里克夫人不在这里。”他说，“但是她的假发在这里。真有意思。”

“波洛，您是怎么找到这个的？”尼尔问道。

“从弗朗西丝·凯莉小姐的旅行袋里找到的。她到现在都没有机会把它弄走。你们要看看她戴上这顶假发是什么样的吗？”

他灵巧地一跃，熟练地拨开搭在弗朗西丝脸上的黑色头发，趁她无法反抗之际，就把一顶金发戴到了她的头上，她怒目注视着众人。

奥利弗夫人惊叫道：

“天呐！这就是玛丽·雷斯塔里克。”

弗朗西丝就像是一条愤怒的毒蛇那样弓着身子。雷斯塔里克从椅子上跃起，准备冲向她，但是尼尔紧紧钳制住了他。“不，我们不会让您动手的。把戏结束了，您知道的，雷斯塔里克先生，或者我该叫您罗伯特·奥威尔。”

一堆咒骂的话从这个男人的口中脱口而出。弗朗西丝提高声音尖声叫骂道：

“闭嘴，你个蠢蛋！”

2

波洛放下了他的战利品，那顶假发。他走向了诺玛，并且温柔地握起她的手。

“对您残酷的折磨都过去了。受害者不会被牺牲的。您也没有发疯，或者是杀了任何人。有两个残忍的、毫无心肝的坏人耍了您，他们处心积虑地对您用药，还对您撒各种谎，费尽各种心机想要您自杀或者是相信自己有罪或是真的疯了。”

诺玛目瞪口呆地看着另外一位阴谋者。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竟然会如此待我，他的女儿。我的父亲是爱我的——”

“那不是您的父亲，乖孩子，他是在您父亲死后才来这里的，想要冒充他去抢夺一大笔财产。只有一个人或许能认出他，或者应该说能辨认出这个人不是安德鲁·雷斯塔里克——那个十五年前曾经是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情妇的女人。”

第二十五章

四个人坐在波洛的屋子里。波洛坐在他的方椅上喝着一杯黑醋栗蜜糖水[1]。诺玛和奥利弗夫人坐在沙发上。奥利弗夫人身着与她不太相称的果绿色锦缎外套，配上一个费心打造的发型，显得很是快活。斯蒂林弗利特医生从椅子上伸出两条细长的腿，似乎可以越过半个屋子。

“那么现在，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奥利弗夫人说道，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责难的意味。

波洛连忙息事宁人。

“但是，亲爱的夫人，您想想，我欠您的真是难以言喻。所有这一切，我所有的好主意都是被您启发的。”

奥利弗夫人疑惑地看着他。

“不是您把‘第三个女郎’这个词汇说给我听的吗？我从这一点开始着手，也在这三个合租公寓的女郎身上结束了。从专业技术角度来说，我一直把诺玛当作那第三个女郎，但是当我绕了一大圈之后，才找到正确的切入方式。那个遗失的问题，那块缺失的拼图，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回到了这第三个女郎身上。

“一直是这样，如果您懂我的话，那个不在场的人。她对我而言，就是个名字而已。”

“我从未把她跟玛丽·雷斯塔里克联系在一起。”奥利弗夫人说，“我在克劳斯海吉斯见过玛丽·雷斯塔里克，跟她说过话。当然了，第一次我见到弗朗西丝·凯莉的时候，她的黑发挡住了脸。不论是谁都会被她骗过去的。”

“但是还是您，夫人，让我留意到女性的外貌是如何轻易地被发型所改变的。您要记住，弗朗西丝·凯莉可是受过戏剧表演训练的。她擅长易容，她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改换腔调。作为弗朗西丝，她留着长长的黑发，半遮着自己的脸庞，擦着浓重惨白的遮瑕粉，浓黑的眉毛和睫毛膏，声调是低沉喑哑的。而玛丽·雷斯塔里克，戴着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形卷发，穿着普通的衣物，她的口音稍带一些殖民地的腔调，她说话时的那种清脆的声音，与弗朗西丝形成了完全不同的鲜明对比。虽是这样，但是从一开始，她就让人觉得不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物。她是个什么类型的女人？我不知道。

“我对她完全摸不到头脑，不，我，赫尔克里·波洛，一点也不清楚。”

“听听，听听。”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第一次，我听到您这么说，波洛！真是什么奇迹都会发生！”

“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扮演两个角色。”奥利弗夫人说，“似乎没什么必要。”

“不，这对她来说很重要。您看，这让她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能拿出不在场证明。想想它就在那儿，一直都在，就在我眼前，我就是会忽视它！那顶假发，我下意识地一直留意它，但是不明白为什么它会让我分心。两个女人，永不在同一时刻同时出现。她们的生活安排得如此巧妙，当人们不去特别留心的时候，是不会注意到这两个人的日常行程会有如此大的差异。玛丽总是去伦敦，去购物，去寻找房产中介，还拿着一大沓单子去看货品，假装那是她消磨时间的方式。弗朗西丝去伯明翰、曼彻斯特，甚至飞往国外，经常跟切尔西区的属于她的那个艺术圈子里的年轻男人打交道，她雇用他们从事一些法律不允许的行为。韦德伯恩画廊的画框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冉冉上升的年轻艺术家在那里举办画展，他们的画作销售得都很不错，还被运往国外，运往国外参展的画作的画框里都被偷偷放置了小包的海洛因，艺术欺诈，善于伪造身份不清不楚的绘画大师，这类事都是她策划和组织的。大卫·贝克就是她所雇用的其中一个艺术家，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善于仿作的画家。”

诺玛嘟囔道：“可怜的大卫。当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很好呢。”

“那些画作。”波洛像说梦话一般，“总是，总是，不断在我脑海中重现。为什么雷斯塔里克会把那幅肖像画带到办公室里呢？这对他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我对自己如此愚钝感到很不满意。”

“我不明白这两幅肖像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它是用来起到某种身份认证的作用的。两幅肖像画，丈夫和妻子，是当时一位极受欢迎且十分入时的人像画家所画的。当把原来的画作从储藏室里拿出来之后，大卫·贝克就把奥威尔的肖像画跟雷斯塔里克的对调了，还将奥威尔的样貌画得年轻了二十岁。没人会想得到这幅画像会作假；那种风格，画作的笔触，还有画布，都是令人心悦诚服的优秀作品。雷斯塔里克把它挂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的墙壁上。任何多年前曾经认识雷斯塔里克的人可能都会这么说：‘我都快要认不出您了！’或者‘您真是变了好多’。他们会再看看肖像画，但是只会以为自己是真的忘了另一个人的相貌究竟如何。”

“这对于雷斯塔里克来说是有很大风险，或者应该说是奥威尔，要去承担的。”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地说。

“可能没您想的那么大。从商业信用来说，您看，他不是那种喜欢追债的人。他只是这个著名的城市企业圈中的一员，多年旅居海外，他哥哥去世之后，回到英国来料理他哥哥的产业。他携在海外结识不久的新夫人一起回来，跟一位年迈、半瞎但是声名显赫的舅舅住在一起，那位舅舅自从他还在上学时起，就跟他不是太熟络。他没有什么疑问就接纳了他。他也没有什么亲密的近亲，除了那个五岁就跟他分开的女儿。当他原先离开这里去南非的时候，还在公司的两位老办事员也相继去世了。年轻的职员都不会在公司待太久。他们家族的律师也去世了。据此可以断定，在弗朗西丝决定牟取这家的财产的时候，就已经把这家的情况摸得明明白白的了。”

“看起来，她在两年前就在肯尼亚遇到了他。他们都是骗子，虽然兴趣点不一致。他专做各式各样采矿方面的伪造交易，雷斯塔里克和奥威尔曾一起去荒野之地探查过矿藏。曾经流传过雷斯塔里克已死亡的谣言（可能是真的），谣言之后又被击破了。”

“我猜他是在赌博上卷入了很多钱？”斯蒂林弗利特医生问道。

“一笔数量惊人的钱财被卷了进去。是一次令人惊讶的赌博，赌注也非常骇人。最后他赢了。安德鲁·雷斯塔里克本身是个极端聪明的人，他还是他哥哥财产的继承人。没人质疑过他的身份。然而后来，事情就变得不妙了，天空阴云密布，他收到了一个女人的来信，如果这个女人见到了他，她就会立马认出他不是安德鲁·雷斯塔里克。另一件糟糕的事情也发生了，大卫·贝克开始敲诈他。”

“我想，这可能是他们早该料想到的。”斯蒂林弗利特医生沉思着说。

“他们没有预料到会这样。”波洛说，“大卫之前从未敲诈过他们。我想是因为这个男人惊人的财富冲昏了他的头脑。他觉得相形之下，他为这个男人伪造的肖像画所得到的报酬也未免太微薄了，他想要更多的钱。所以雷斯塔里克给他开了一张大额支票，假装是为了他的女儿，防止她跟那个他看不上的男人成婚。不论他是否真的愿意娶她，我不知道，他可能会这么做。但是想要敲诈像奥威尔和弗朗西丝·凯莉这样的人是很危险的。”

“您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就这样冷血地计划谋杀大卫和露易丝，如此坦然，就这样去做？”奥利弗夫人问道。

她看上去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们可能把您也添加在名单里了，夫人。”

“我？您的意思是他们中的一个在背后敲了我一棒吗？我想是弗朗西丝做的，而不是那只可怜的‘孔雀’？”

“我不认为是那只‘孔雀’做的。那个时候您已经去过博罗登大楼了。现在您可能会跟踪弗朗西丝去切尔西区，或者她是这么想的，您还为您的那次行为编造了如此多的理由。所以她就偷偷溜了出来，在您头上重重一击，以便能暂时抑制住您的好奇心。您没有听进去我对您说有危险的警告。”

“我完全不敢相信是她！在那个脏兮兮的工作室里，她躺在那里做出一副伯恩-琼斯的女主角的样子。但是为什么——”她看向诺玛，接着又看看波洛。“他们要利用她，费尽心机，想要嫁祸给她，给她用药，让她相信是她谋杀了那两个人。为什么呢？”

“他们想要一个替罪者……”波洛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向了诺玛。

“乖孩子，你已经经历过如此可怕残酷的事，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在你身上了。现在记住，你要永远对自己充满信心。在危急关头知晓什么是彻头彻尾的邪恶，这是对人生中潜在危险的一种防御。”

“我想您是对的。”诺玛说，“一想起我发了疯，真的相信自己发了疯，真是件恐怖的事……”她颤抖着。“即使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逃脱，为什么每个人都竭尽全力相信不是我杀了大卫，即使在我自己都认为是我杀了他的时候？”

“血迹有问题。”斯蒂林弗利特医生简单明了地说，“凝结得如此之快。就如雅各布斯小姐所说，那衬衫上的血迹都‘僵硬了’，不是湿的。在弗朗西丝做出那一番尖叫的表演之前，您杀他也不过是五分钟之前的事。”

“她是怎么做到的——”奥利弗夫人开始有些明白了，“她去过曼彻斯特——”

“她搭乘了早一班的火车，在车上换上了玛丽的假发和衣装。走进了博罗登大楼，以一位没人认识的金发女郎的样子乘坐电梯。在公寓里，大卫早就在那里等候她了，是她告诉他这么做的。当她刺向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防备。接着她再次走出去，等待着诺玛到来。她溜进一间公共更衣室里，在那里改头换面，之后又在路上偶遇她的一个朋友，在博罗登大楼跟她告别，她就上楼继续她的把戏，我想她对此相当享受。等到警察被叫到这里的时候，她认为不会有人怀疑这其中的时间差的。诺玛，我要说，那天你可真是让我们如坐针毡。你坚持说那两个人都是你所杀的那个样子！”

“我想要坦白，想要这一切都结束……您曾经，您曾经有没有想过我可能真的杀了人？”

“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我知道我的病人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但是我想你不会把事情弄得如此复杂困难。我不知道尼尔会支持我们多久。这并不属于警方办案的流程。但是看看他对波洛的那副顺从的样子。”

波洛笑了起来。

“尼尔检察官和我相知多年。除此之外，他自己也已经做了相当全面的调查。您从未到过露易丝的门前。弗朗西丝把门牌号换了。她把你们门牌上的6和7对调了。这些数字是松动的，是用钉子钉在上面的。克劳迪亚那天晚上不在家，弗朗西丝给你下药了，所以这整件事对你来说就是噩梦一桩。”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唯一有可能杀了露易丝的人就是真正的‘第三个女郎’，弗朗西丝·凯莉。”

“你知道，你始终对她一知半解。”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当你跟我描述说，一个人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时候。”

诺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您对人真是粗鲁。”她对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他看上去有些呆住了。

“粗鲁？”

“您对每一个人说的那些话。您跟他们说话都是用吼的。”

“啊，是的，是的，可能我有点……我有点气急了。人们有时会让人极端恼火。”他突然向波洛咧嘴一笑。

“她是个不错的姑娘，不是吗？”

奥利弗夫人站起来，深深吐了口气。

“我必须要回家了。”她看看那两个男人又看看诺玛，“我们该如何安置她呢？”她问道。

他们都被这问话吓住了。

“我知道她暂时跟我一起住。”她继续说下去，“并且她说她很快活。但是我的意思是这还有个问题，真的是个问题。因为她的父亲给她留下了大笔的钱，我所说的是她真正的父亲，把大笔的钱都留给了她。这会引起很多麻烦的，会有很多人来祈求施舍。她可以回去跟老罗德里克爵士住在一起，但是这对一个姑娘来说太无趣了，他几乎又聋又瞎，而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顺便提一句，他的那些遗失的文件怎么样了？至于那个姑娘，还有皇家植物园的那档子事呢？”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找过了的地方发现了它们，是索尼娅找到的。”诺玛说，接着又补充道，“老舅公罗迪和索尼娅要结婚了，就在下周——”

“真是越老越迷糊！”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道。

“啊哈！”波洛说，“那么这位年轻的女士选择在英国留下好好搞政治运动[2]啊。可能对她来说是个明智的决定，那个娇小的女人。”

“我们不说这个了。”奥利弗夫人总结似的说，“我们还是说说诺玛的事儿，人要脚踏实地一点。要去制订计划。那个姑娘不知道如何自己去拿主意。她等待着有人来告诉她、指导她。”

她严肃地看着他们。

波洛一言未发。他笑了。

“啊，她？”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嗯，我告诉你，诺玛，我周二要飞往澳大利亚。我要先去看看情况——看看那边为我所做的安排是否合适，这之后，我会给你发个电报，你来跟我会合。接着我们就结婚，你要记住我的话，我并不是想要你的钱。我不是那种想要筹钱去建造研究机构或者诸如此类的医生中的一员。我只是对人感兴趣。我也认为你有能力管住我。比如我对你有些粗鲁啊，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这真是奇怪，真的，当你想起这些糟心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像只陷入蜜糖里的苍蝇一样，然而最后却不是我去管你，而是你来管我。”

诺玛静静站在那里。她认真细致地看着约翰·斯蒂林弗利特，就好像是用完全不同的观点来思考事物一样。

接着她笑了。真是个甜美的笑容，就像是个年轻快乐的照看孩子的保姆一样。

“没问题。”她说。

她穿过屋子走向赫尔克里·波洛。

“我也很粗鲁。”她说，“那一天当您在用早餐的时候，我来到这里。我跟您说您太老了，帮不了我。这么说真是粗鲁，而且这也并不是真的……”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吻了他。

“你快去给我们叫辆出租车。”她对斯蒂林弗利特医生说道。

斯蒂林弗利特医生点点头，离开屋子。奥利弗夫人拿起手提包和一条皮毛围巾，诺玛穿上外套，跟着她走出门。

“夫人，稍等片刻——”

奥利弗夫人转过身来。波洛从沙发垫子的缝隙处找出了一撮美丽的灰色卷发。

奥利弗夫人生气地叫起来：“如今做什么东西都是这样，质量低劣！我指的是发夹。它们松掉了，什么都掉下来了！”她皱着眉走了出去。

一两分钟后，她又把头探进来。她有些狡猾地低声问道：

“告诉我，这没什么。还是我把她送到这儿来的，你是有意把这个姑娘送到这位医生那里的吗？”

“当然是了。他的资历是——”

“别提他的资历了。您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和她，是你有意为之吗？”

“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话，是的。”

“我也这么认为。”奥利弗夫人说，“你总是考虑得很周全，不是么？”

[1]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2]原文为法语。——译者注

版权信息

书名：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若非，陈喆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6-01

ISBN：978-7-5133-2006-1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谨以此书献给P.G.沃德豪斯

——多年来他的书籍和小说照亮了我的生活，同时也很荣幸他能告知我他喜欢读我的书。

第一章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在她的朋友朱迪思·巴特勒家小住，一天晚上她们一起去另一个朋友家帮忙准备为孩子们开的晚会。

晚会准备得热火朝天。女人们忙进忙出，搬来椅子、小桌子、花瓶，还有一堆黄灿灿的南瓜，然后精心摆放好。

这是一场为一群十岁到十七岁之间的孩子举办的万圣节前夜晚会。

奥利弗夫人离开人群，斜靠着一处空的墙面，捧起一只大南瓜细细打量。“我上次见到南瓜，”她一边说，一边把散落在高高的额头前的灰白头发拢了拢，“是去年在美国，有好几百个。房间里到处都是。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南瓜。其实，”她若有所思地补充说，“我从来不知道南瓜和葫芦有什么不同。这是只南瓜还是只葫芦呢？”

“很抱歉，亲爱的。”巴特勒夫人说，她不小心被奥利弗夫人的脚绊了一下。

奥利弗夫人往墙边靠了靠。

“都怪我，”奥利弗夫人说，“是我站在这儿挡住路了。不过那确实让人特别难忘，那么多南瓜或葫芦，不管是什么吧。商店里、人们家里到处都是，有的在里面放着蜡烛或夜灯，有的系在外面。真的特别有意思。但是那不是万圣节前夜，是感恩节。现在我总是看到南瓜就想起万圣节，万圣节前夜是在十月底。感恩节要晚很多，是吧？是在十一月吗，大概十一月第三个星期？不管怎么说，在这儿，万圣节前夜就是十月三十一日，是吧？首先是万圣节前夜，后面是什么节？万灵节吗？在巴黎，万灵节要去公墓祭奠献花。但是人们并不伤感，我是说，孩子们也跟着去，他们能玩得很开心。人们要先去花市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花。没有哪儿的鲜花比巴黎花市的更好看。”

忙碌的女人时不时被奥利弗夫人绊到，但是她们正忙着，没有人听奥利弗夫人在说什么。

人群中大部分是当母亲的人了，还有一两个比较能干的老姑娘；有的孩子也来帮忙，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爬上梯子或者踩着椅子，把各种装饰品、南瓜或者葫芦，还有鲜艳的魔术球挂在高处。女孩儿们在十一到十五岁之间，她们三五成群，东游西逛，不停咯咯笑着。

“万灵节祭奠之后，”奥利弗夫人肥胖的身躯伏在长椅的扶手上，“就要过万圣节了，我说得对吧？”（注：实际上，正确的顺序应为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前夜（Hallowe’en），十月一日万圣节（All Saints’ Day），十一月二日：万灵节（All Souls’ Day）。）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晚会的主人德雷克夫人，一位健美的中年女人，开口说道：“虽然这确实是在万圣节前夜，我却不想叫它万圣节前夜晚会。我称它为‘中学升学考试晚会’。来参加晚会的孩子大都在这个年龄段。大部分孩子要从榆树小学毕业，到别的地方上中学了。”

“可是这么说并不准确吧，罗伊娜？”惠特克小姐边说边不满地扶了扶她的夹鼻眼镜。

作为当地的一名小学教师，惠特克小姐向来注重准确性。

“因为不久前我们已经废除了小学升中学考试。”

奥利弗夫人满脸歉意地站直身子。“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就一直坐在这儿念叨什么南瓜、葫芦的——”顺便歇歇脚，她心里想着，有一点点过意不去，但还没愧疚到大声说出来。

“现在我能做点儿什么呢？”她问道，马上又接上一句，“好可爱的苹果！”

有人刚端进屋一大钵苹果。奥利弗夫人特别偏爱苹果。

“漂亮的红苹果！”她又说。

“这些苹果并不特别好，”罗伊娜·德雷克说道，“但是看起来还不错。这是为玩咬苹果准备的。都是面苹果，咬起来比较省劲儿。把苹果端去藏书室，可以吗，比阿特丽斯？咬苹果总是弄得满地是水，不过藏书室的地毯不怕湿，那地毯太旧了。哦，谢谢，乔伊斯！”

十三岁的乔伊斯长得很壮实，她麻利地把苹果端起来。有两个苹果像被女巫的魔棒指引一样滚落下来，恰巧滚到了奥利弗夫人脚边。

“您爱吃苹果，对吗？”乔伊斯说，“我从哪儿读到过，要不就是在电视上看到过。您是一位写谋杀故事的作家，是吧？”

“是的。”奥利弗夫人回答。

“我们应该让您弄一个关于谋杀案的游戏。编一个今天晚会上发生的谋杀案，然后让人们侦破它。”

“不用啦，谢谢你，”奥利弗夫人说，“再也不了。”

“您说再也不了，是什么意思？”

“哦，我曾经玩过一次，但并不是很成功。”奥利弗夫人说。

“但是您写了很多书。”乔伊斯说，“您从中挣了很多钱吧？”

“算是吧。”奥利弗夫人说，她想起了国内税收。

“您的书里有一个侦探是芬兰人。”

奥利弗夫人承认了。一个看样子还不到参加小学升中学考试的年龄的小男孩儿严肃地问道：“为什么是芬兰人？”

“我也想知道。”奥利弗夫人如实说道。

哈格里夫斯夫人，风琴手的妻子，拎着一个绿色的大塑料桶，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这个怎么样？”她说，“用它玩咬苹果行吗？我觉得肯定很好玩。”

配药师李小姐说：“镀锌桶更好些，不容易被打翻。把这些放在哪儿呢，德雷克夫人？”

“我觉得最好放在藏书室，那儿的地毯是旧的。无论怎么玩都会溅出来不少水。”

“好的。我们把这些都拿过去。罗伊娜，这儿还有一篮苹果。”

“我来帮你。”奥利弗夫人说。

她捡起脚边的两个苹果。在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啃上了苹果，并且“嘎吱嘎吱”地嚼起来。德雷克夫人狠狠地从她手里把剩下的那只苹果抢过来放回篮子里。人们兴奋地交谈起来。

“对呀，但是我们在哪儿玩抓火龙呢？”

“在藏书室玩吧，那间屋子最黑。”

“不，我们想在餐厅玩。”

“那得先在桌子上铺点儿东西。”

“先把这块绿桌布铺上，然后再在上面铺上橡胶垫。”

“照镜望夫是真的吗？我们真能看见我们未来的丈夫吗？”

奥利弗夫人悄悄地脱了鞋坐在长椅上，一边静静享用她的苹果，一边仔细打量满屋的人。她从作家的角度想着：“现在，我要以这群人为背景写一个故事，我该怎么写呢？我想他们大体上都是好人，可到底是不是，谁知道呢？”

对这群人一无所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奥利弗夫人更有吸引力。这些人都住在伍德利社区，其中有些人朱迪思曾经对她提到过，所以她隐隐约约知道一些。

约翰逊小姐和教会有点儿关系。不是教区牧师的妹妹，哦，对，她是风琴手的妹妹，肯定是。罗伊娜·德雷克，她好像是在伍德利社区管理什么事儿。那个气喘吁吁的女人拎进来一只桶，一只让人讨厌的塑料桶。不过话说回来，奥利弗夫人对塑料制品从来没有好感。接着就是一群孩子了，男孩儿女孩儿都有。

目前为止，他们对奥利弗夫人来说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南，比阿特丽斯，凯西，戴安娜，还有乔伊斯，刚才问她问题的那个自负的女孩儿。我不怎么喜欢乔伊斯，奥利弗夫人想。还有一个叫安，是个长得高高的盛气凌人的女孩儿。还有两个刚刚尝试剪了新发型的青春期男孩儿，不过新发型效果并不理想。

一个略显稚嫩的小男孩儿扭扭捏捏地走进来。

“妈妈让我把镜子拿过来问问行不行。”他大气也不敢喘地小声说。

德雷克夫人把镜子接过来。

“谢谢你啦，埃迪。”她说。

“这些就是普通的手镜，”叫安的女孩儿问道，“我们真能从这些镜子里面看见我们未来的丈夫长什么样吗？”

“有的能看到，有的看不到。”朱迪思·巴特勒回答说。

“那您以前在晚会上看见过您丈夫的样子吗——在这种晚会上？”

“她当然没有。”乔伊斯插嘴道。

“也许她看到过呢。”比阿特丽斯骄傲地说，“那叫超感知觉。”她得意扬扬地补充说，仿佛对这个流行的新词了如指掌。

“我读过您的一本书，”安对奥利弗夫人说，“《垂死的金鱼》，写得太好了。”她礼貌地说道。

“我不喜欢那本书，”乔伊斯说，“不够血腥，我喜欢血腥味十足的谋杀。”

“那样可会是一团糟，”奥利弗夫人说，“不是吗？”

“但是那才够刺激。”乔伊斯说。

“未必吧。”奥利弗夫人说。

“我见过一次谋杀。”乔伊斯说。

“别乱说，乔伊斯。”小学教师惠特克小姐说。

“我真见过。”乔伊斯说。

“真的啊？”凯西问道，她睁大眼睛盯着乔伊斯，“你真的亲眼看见过？”

“她当然没见过。”德雷克夫人说，“别乱说了，乔伊斯。”

“我真看见过，”乔伊斯坚持道，“真的。真的。真的。”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稳稳地坐在梯子上，颇有兴趣地向下看着。

“什么样的谋杀？”男孩儿问道。

“我才不信。”比阿特丽斯说。

“当然不能信，”凯西的妈妈说，“她瞎编的。”

“我没瞎编，是我看见的。”

“那你为什么没报警呢？”凯西问。

“因为我看见的时候还没意识到那是一场谋杀。我是说，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就是谋杀。大概一两个月前有人说了一些话才让我突然认识到：没错，我见到的就是一场谋杀。”

“看吧，”安说，“她全是瞎编的。都是胡说八道。”

“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比阿特丽斯问。

“很多年前了，”乔伊斯答道，“我当时还很小呢。”她补充说。

“谁杀了谁啊？”比阿特丽斯又问。

“我才不告诉你们呢，”乔伊斯说，“你们太讨厌了。”

李小姐拎着另一只水桶走了进来。话题马上转移到了用水桶还是塑料桶玩咬苹果的游戏比较好。于是大多数帮手都去藏书室查看场地去了。一些小一点的孩子急切地开始彩排咬苹果游戏，并排除困难来表现自己的能力。结果是头发湿了，水洒得到处都是，大人们赶紧取来毛巾替他们扫尾。最后大家一致认为镀锌的水桶比塑料桶更合适，塑料桶虽然好看，但是更容易打翻。

奥利弗夫人端进来一大钵苹果，这些苹果是预备着明天用的，她又给自己拿了一个吃起来。

“我从报纸上看到您喜欢吃苹果。”一个不满的声音，来自安或苏珊——她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对她说道。

“这个毛病一直困扰着我。”奥利弗夫人说。

“如果爱吃甜瓜就更糟了，”一个男孩儿反对说，“那么多汁儿，更会弄得乱糟糟的。”他一边说，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地瞅着地毯。

奥利弗夫人对自己在大庭广众下暴露贪吃的毛病感到有些愧疚，于是她起身离开，打算去找个特别的房间安身，一个非常容易找到的房间。她爬上楼梯，在楼梯的拐弯处，她撞到一对小情侣，两个人靠在一扇门上紧紧拥抱着，而那扇门，奥利弗夫人肯定那就是自己想要找的房间的门。这对小情人根本就不理她。他们叹了口气，然后继续互相依偎着。奥利弗夫人猜想着，他们能有多大呢？男孩儿也就十五岁，女孩儿十二岁多一点，虽然她的胸部看起来发育得挺成熟。

这栋叫“苹果林”的房子大小合宜，奥利弗夫人觉得肯定有几处隐蔽的角落。人们都太自私了，奥利弗夫人心想。不为他人着想，她突然想起这句老话。以前接二连三有人对她说这句话，先是保姆、奶妈，后来是家庭教师、她的祖母、两个姑婆，她的母亲，还有一些其他人也说过这句话。

“对不起。”奥利弗夫人清晰地喊道。

男孩儿和女孩儿搂得更紧了，嘴唇也紧紧贴在了一起。

“借光，”奥利弗夫人再次说道，“先让我过去行吗？我要进去。”

小情侣很不情愿地分开了。他们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奥利弗夫人径自走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插上插销。

房门并不严实。她还是听到了门外微弱的谈话声。

“人们怎么这样？”一个有点变声的男高音说，“他们应该知道我们不愿意被打扰。”

“太自私啦，”女孩儿尖声说，“他们只想着自己，从来不考虑别人。”

“不为他人着想。”男孩儿附和说。

第二章

为小孩子准备晚会比准备成人的聚会麻烦多了。对成人聚会来说，有好酒好菜——再备上些柠檬汁，就足够了。虽然花的钱多，但是麻烦会少很多。在这一点上，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和她的朋友朱迪思·巴特勒看法一致。

“那青少年的晚会呢？”朱迪思问。

“我也不太清楚。”奥利弗夫人答道。

“在某种程度上，”朱迪思说，“我觉得青少年的晚会最省事了。我是说，他们把大人都赶出去，然后一切都自己动手。”

“他们自己能弄好？”

“哦，跟我们理解的不一样，”朱迪思说，“他们会忘了买一些东西，要不就是买了一堆谁都不爱吃的东西。他们把我们赶出去了，可到时候又得抱怨说那些东西我们应该提前给他们准备好，放在他们能找到的地方。他们会摔碎许多玻璃杯之类的，还总会有让人讨厌的人不请自来，或者有人带来了讨人嫌的朋友。你懂的。他们还弄了些古怪的药——叫什么来着？——花盆、紫麻还是迷幻药，我一直以为就是指钱呢，可显然不是。”

“那些药值那么多钱吗？”阿里阿德涅·奥利弗问。

“一点儿也不好喝，而且大麻太难闻了。”

“听着就丧气。”奥利弗夫人说。

“不管怎么样，这次晚会肯定会很顺利。相信罗伊娜·德雷克，她非常善于组织晚会。等着瞧吧。”

“我感觉我都不想参加什么晚会。”奥利弗夫人叹了口气。

“你去楼上躺一个来小时吧。到时候你肯定会喜欢的。要是米兰达没发烧就好了——她特别失望不能参加晚会，可怜的孩子。”

晚会七点半开始。阿里阿德涅·奥利弗不得不承认，她的朋友是对的。客人们都准时到场。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晚会设计巧妙，进展顺利，一切井井有条。楼梯上装点着红灯、蓝灯，还有许多黄色的南瓜。到场的男孩儿女孩儿们都拿着装饰过的扫帚准备参加比赛。开场白后，罗伊娜·德雷克开始宣布晚会的程序。“首先进行扫帚比赛，”她说，“评出第一二三名。然后切谷粉糕，在小温室里进行。接着是咬苹果，那边墙上钉着游戏配对的名单，然后就开始跳舞。每次灯灭的时候就交换舞伴。之后每个女孩儿都能去小书房领一面镜子。最后进行晚餐、抓火龙，还有发奖品。”

像所有的晚会一样，刚开始大家都有些扭捏。大家一起评选扫帚，都是一些小巧的扫帚，装饰得也都简陋粗糙。“这样更容易评选，”德雷克夫人在旁边对她的朋友说，“这个比赛很有用，我是说，我们都知道总有一两个孩子在别的比赛中得不了奖，所以就能在这场比赛中偏向他们一点儿。”

“太缺德了，罗伊娜。”

“也不算吧。我只想让比赛更公平一点，奖品能平均分配。关键是谁都想能赢点儿什么。”

“切谷粉糕怎么玩？”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问。

“哦，对了，以前我们玩的时候您不在这儿。是这样，拿一个平底酒杯装满面粉，压实，倒在托盘里，然后在上面放一枚六便士的硬币。接着每个人小心地切下一角，不能让硬币掉下来。让硬币掉下来的人就出局了。这是一场淘汰赛。自然，最后剩下的那个人就能赢得这六便士。喂，咱们走吧。”

她们走了出去。一阵阵兴奋的尖叫从藏书室传了出来，咬苹果游戏在那儿进行。从里面出来的选手头发都湿得一绺一绺的，身上也都湿漉漉的。

无论何时，最受女孩儿们欢迎的就是万圣节前夜女巫的来临。今年的女巫是由古德博迪夫人，一个当地的清洁女工扮演的。她不仅有女巫标志性的鹰钩鼻子和非常翘的下巴，而且能熟练地发出低沉邪恶的咕咕声，还能念出那些魔法咒语。

“下一个，过来，比阿特丽斯，是这么读吗？啊，比阿特丽斯。多么有意思的名字。你想知道你未来的丈夫长得什么样子。现在，亲爱的，坐在这儿。对，对，坐在这盏灯下面。坐在这儿，手里拿着这面小镜子，等下灯一灭你就能看到他了。你会看到他在你的上方看着你。现在握紧你的镜子。阿布拉卡达布拉，你将看见谁？将来会娶你的那个人的脸。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你会看见，你心中所想的那个男人的脸。”

一束光突然穿过了房间，是从放在一个屏风后面的梯子上照射出来的。它照在房间特定的一个位置，正好反射在比阿特丽斯兴奋地拿着的镜子里。

“哇！”比阿特丽斯喊道，“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啦！我能从镜子里看到他！”

光束消失了，灯光亮起来，一张印着彩色照片的卡片从天花板上飘下来。比阿特丽斯兴奋地手舞足蹈。

“就是他！就是他！我看见他了！”她喊道，“哦，他有漂亮的大胡子。”

她跑向离她最近的奥利弗夫人。

“您看看，看一看。您不觉得他很出色吗？他长得就像埃迪·普利斯维特，那个摇滚歌星。您不觉得吗？”

奥利弗夫人确实觉得他看着像她天天谴责为什么总出现在早报上的人之一。那络腮胡子，她觉得，是事后巧妙地添上去的。

“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她问。

“哦，罗伊娜让尼克弄的。尼克的朋友德斯蒙德也帮了忙，他在摄影上很有经验。他和他的几个哥们儿化了妆，戴了一堆头发、鬓角、络腮胡什么的。再加上灯光还有其他东西的配合，当然会让女孩儿们欣喜若狂。”

“我忍不住想，”阿里阿德涅·奥利弗说道，“现在的女孩儿真是幼稚。”

“您不觉得一直都是吗？”罗伊娜·德雷克问道。

奥利弗夫人想了想。

“我想您是对的。”她承认。

“下面，”德雷克夫人喊道，“开饭啦。”

晚饭进行得很顺利。各种各样的糖霜蛋糕、小吃、虾、奶酪，还有坚果糖果。这些十多岁的孩子都把自己喂饱了。

“现在，”罗伊娜说，“进行晚会的最后一项，抓火龙。从这儿走过去，穿过备餐间。就是那儿。现在，先发奖品。”

奖品派发下去了，然后就听见一声女鬼似的哀号。孩子们就穿过大厅冲向餐厅。

食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餐桌上铺上了绿色的粗呢桌布，桌面上有一大盘燃烧着的葡萄干。所有人都尖叫着，冲向桌子，抢夺燃烧着的葡萄干，边抢边喊：“哎哟，烫死我啦！太漂亮啦！”火龙摇摇曳曳，一点点熄灭了。灯光亮起来，晚会结束了。

“晚会很成功。”罗伊娜说。

“你的辛苦没有白费。”

“晚会好极了。”朱迪思轻声说，“好极了。”

她悲伤地补充道：“现在，我们得稍微打扫打扫。不能把这一片狼藉给那些可怜的女人留到明天早上。”

第三章

伦敦一栋公寓的电话铃响起来，打扰了坐在椅子上的公寓的主人，赫尔克里·波洛。一阵失望向他袭来。不用接电话他就知道是什么事。他的朋友索利今天晚上原本要过来，接着跟他无休止地争论坎宁路公共浴池谋杀案真正的凶手是谁。而这通电话肯定是要告诉他，索利来不了了。波洛已经为自己那有些牵强的推论找出了许多证据，现在他更感到非常失望。他觉得索利不会同意他的推断，不过他也毫不怀疑，当索利提出他荒谬的想法时，他，赫尔克里·波洛，也能轻易地从情理、逻辑、次序和方法等方面推翻他的设想。索利今晚来不了，至少会让他心神不宁。但是今天早些时候他们俩见过面，当时索利确实咳嗽得厉害，他得了严重的传染性黏膜炎。

“他得了重感冒，”赫尔克里·波洛自言自语，“如果我去给他送特效药，很可能就会被传染上，所以他不来也挺好的。还是算了吧。”他叹了口气补充说，“这就意味着我得自己度过这个枯燥的夜晚了。”

很多夜晚都是这么枯燥，赫尔克里·波洛想。他卓绝的大脑（他从不怀疑这个事实）还是需要一些外部的刺激。他从来没有哲学辩证思想。有时他几乎有点儿后悔，当初怎么没去研究神学，而是进了警察局。一根针尖上有多少天使在跳舞？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并且和同事满怀热情地去争论，一定很有意思。

他的男仆乔治走了进来。

“先生，是所罗门·利维先生的电话。”

“嗯，说吧。” 赫尔克里·波洛说。

“他很遗憾今晚不能来陪您，他得了严重的流感卧病在床了。

“他得的不是流感，”赫尔克里·波洛纠正说，“他只是得了重感冒。人们总觉得自己得了流感。那样听起来更严重，更容易取得同情。要说自己得了黏膜炎性感冒，就很难从朋友那儿获得足够的同情和关心。”

“不管怎么说，他今晚来不了了，先生。真的，”乔治说，“这种感冒很容易传染，跟感冒病人在一起对您不好。”

“感冒了就太无聊了。”波洛很赞同。

电话铃再一次响起来。

“谁又感冒了？”他问道，“我没约别人。”

乔治走向电话。

“把电话拿来我接，”波洛说，“我知道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不过至少——”他耸了耸肩膀，“或许能打发点儿时间呢。谁知道呢？”

乔治说：“给您，先生。”然后退出了房间。

波洛伸出一只手，拿起听筒，喧嚣的铃声戛然而止。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他刻意用庄严的语气说，想要给打电话的人留下深刻印象。

“太好啦！”电话那头急切地说。一个女人的声音，因为喘不过气而显得有些虚弱。“我还以为你肯定出去了，接不了电话呢。”

“您怎么会那么想呢？”波洛问。

“因为我总觉得现在的事情经常让人沮丧。比如你特别着急想找一个人，一分钟也等不了，可是你就不得不等着。我想马上找到你，特别着急。”

“您是哪位？” 赫尔克里·波洛问道。

那个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

“知道，我知道，” 赫尔克里·波洛说，“您是我的朋友，阿里阿德涅。”

“而且我现在状态非常不好。”阿里阿德涅说。

“是，是的，我能听出来。你是刚跑过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是吗？

“准确来说我没跑，是情绪激动。我能马上去找你吗？”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他的朋友，奥利弗夫人，听起来处于高度兴奋状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毫无疑问会花很长时间倾诉她的不满、她的悲痛、她的沮丧，以及一切让她不安的事情。一旦她来到波洛这方净土，除非采取一些不礼貌的措施，否则很难把她劝回家。能让奥利弗夫人兴奋的事情不计其数，总是让人无法预料，所以跟她说话必须小心措辞。

“有事儿让你心烦？”

“是的，当然我很烦，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不知道。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去告诉你，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你是唯一可能知道该怎么做的人。没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能去吗？”

“当然能，当然啦。欢迎你来。”

对方重重地放下听筒，波洛唤来乔治，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柠檬大麦茶和苦柠檬汁，又为自己要了一杯白兰地。

“奥利弗夫人大概十分钟之后到这儿。”他说。

乔治退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为波洛端来一杯白兰地。波洛接过酒，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乔治又端来了奥利弗夫人唯一可能喜欢的不含酒精的饮料。波洛细细地品了一口白兰地，为度过接下来的煎熬增加点儿勇气。

“太遗憾了，”他自言自语道，“她太浮躁了。不过，她的心思很有独创性。也许她要告诉我的事会让我喜欢。也可能——”他思索了一分钟，“今晚要不就是大收获，要不就是无聊透顶。哎，好吧，生活必须冒险。”

有铃声响起来。在这个时候按公寓的门铃，而且并不是按了一下按钮就松开，而是使劲儿按着不松，纯粹是在制造噪声。

“毫无疑问，她太兴奋了。”波洛说。

他听见乔治走向门口，打开门。还没听到通报声，客厅的门就被打开了。阿里阿德涅·奥利弗从门口冲进来，乔治紧随其后，手里抓着的好像是渔民的防雨帽和油布雨衣什么的。

“你穿的到底是什么呀？”赫尔克里·波洛问，“让乔治帮你脱下来。太湿了。”

“当然湿了，”奥利弗夫人回答说，“全都打湿了。我之前从没多考虑过水。想起来太可怕了。”

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喝些柠檬大麦茶吧，”他说，“或者我能请你喝一小杯白兰地吗？”

“我讨厌水。”奥利弗夫人说。

波洛有些吃惊。

“我讨厌水，我以前从没想过，没想过水能做什么之类的。”

“我亲爱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说，乔治正为她脱下满是褶皱还滴着水的雨衣。

“过来坐吧。乔治终于把你从那里面解救出来了。你穿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康沃尔买的，”奥利弗夫人说，“油布雨衣，一件真正的渔民穿的油布雨衣。”

“对渔民很管用，真的，”波洛说，“但是，我觉得并不适合你，穿起来太重了。过来，坐在这儿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奥利弗夫人边说边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有时候，你知道，我感觉那不是真的。但是它确实发生了。真的发生了。”

“告诉我。”波洛说。

“我是为那件事来的。可是我到了这儿又很难开口了，因为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从一开始？”波洛建议道，“还是当时的行动太平常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确定。可能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你知道的。”

“镇定点儿，把你知道的这件事的线索集中一下，然后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这么不安呢？”

“你也会不安的。”奥利弗夫人说，“至少，我觉得会。”她满脸疑惑，“真不知道什么能让你不安。你遇到什么事都能那么平静。”

“平静往往是最好的方式。”波洛说。

“好吧，”奥利弗夫人说，“是从一个晚会开始的。”

“嗯，好，”波洛说，听到是一个平常合理的晚会他如释重负，“一个晚会。你去参加了一个晚会，然后发生了一些事。”

“万圣节前夜晚会，你知道是什么样吗？”奥利弗夫人问。

“我知道万圣节前夜，”波洛回答说，“在十月三十一号。”他眨了眨眼睛接着说，“会有女巫骑着扫帚飞来。”

“是有扫帚来着，”奥利弗夫人说，“还给他们发了奖品。”

“奖品？”

“嗯，给那些扫帚装饰得最漂亮的人。”

波洛疑惑地看着她。最初提到晚会他还松了口气，现在他又觉得有点儿困惑。他知道奥利弗夫人一口酒也没喝，所以他不能得出在任何其他情况下他已经得出的某个设想。

“一个孩子们的晚会。”奥利弗夫人说，“或者说，一个中学升学考试晚会。”

“升学考试？”

“是的，他们以前这么称呼它，你知道，在学校里面。我是说他们用来评价你有多聪明，如果你能通过升学考试，你就能上文法学校或者类似的学校了。如果你不够聪明，你就得上什么现代中学。这个名字太蠢了，没有什么意义。”

“我没明白，我承认，真没明白你在说什么。”波洛说。他们好像已经偏离晚会进入了教育领域。

奥利弗夫人深吸一口气，重新说起来。

“事情真正的起因，”她说，“和苹果有关。”

“啊，是的，”波洛说，“很可能。苹果总和你连在一起，不是吗？”

他沉浸在一个画面中：山上停着一辆小汽车，一个高大的女人正从车里下来。一个装苹果的袋子突然漏了，苹果洒落了一地，一个接一个骨碌碌地滚下山去。

“对。”他鼓励道，“苹果。”

“咬苹果，”奥利弗夫人说，“那是万圣节前夜晚会上必玩的游戏之一。”

“对，我好像以前听说过，没错。”

“你知道，人们玩各种游戏。有咬苹果，从一杯面粉上切硬币，还有照镜子看——”

“看你的真爱的样子？”波洛很在行地提示。

“啊！”奥利弗夫人叫道，“你终于开始明白了。”

“很多都是老传统，实际上。”波洛说，“你在晚会上都玩过啦。”

“是的，都很成功。最后玩的是抓火龙。你知道，一个大盘子里放着燃烧的葡萄干。我猜——”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猜事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

“谋杀。抓火龙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回家了。”奥利弗夫人说，“那时，你知道吗，我们找不到她了。”

“找不到谁？”

“一个女孩儿。一个叫乔伊斯的女孩儿。所有人都喊着她的名字找她，问她是不是跟别人一起回家了。她的妈妈很生气，说乔伊斯肯定是累了，或者不舒服就自己先走了，一句话也不说就走掉太粗心了——说了好些发生这种事时妈妈们都会唠叨的那种话。但是不管怎样，我们都找不到乔伊斯。”

“那她是自己先回家了吗？”

“不是，”奥利弗夫人说，“她没有回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最后我们发现了她，在藏书室。就在那儿，有人在那儿动手了，你知道吗？咬苹果是在那儿玩的。水桶还在那儿。一个大的、镀锌的水桶。他们不愿意用塑料桶玩。如果用的是塑料桶，或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塑料桶没那么重，可能就被打翻了——”

“发生了什么事？”波洛问。他的语调尖锐起来。

“我们就在那儿找到了她，”奥利弗夫人说，“有人，你知道吗，有人把她的头摁在了漂着苹果的桶里。把她的头摁进去直到她死。当然，她淹死了。淹死的。就在一个快装满水的镀锌桶里。她跪在那儿，头朝下去咬苹果。我讨厌苹果，”奥利弗夫人说，“我再也不想看到苹果了。”

波洛看着她。他伸出手倒了一小杯白兰地。

“把这个喝了，”他说，“你会好受点儿。”

第四章

奥利弗夫人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你说得对，”她说，“这酒——这酒确实有用。我刚才兴奋过头了。”

“你受了很大的惊吓，我现在知道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晚上。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对，对，就是。”

“然后你就来找我了？”

确切来说这不是一个问句，只是显示了波洛想要了解更多事实的欲望。

“你来找我，为什么？”

“我觉得你能帮忙，”奥利弗夫人说，“你看，这事——这事并不简单。”

“可能简单也可能复杂。”波洛说，“得视情况而定。你得跟我说详细些，好吗？我猜，警察已经接手了。法医也肯定到场了。他们怎么说？”

“他们会进行审讯。”奥利弗夫人说。

“自然。”

“明天或后天。”

“那个女孩儿，乔伊斯，她多大啦？”

“我也不确定，十二三岁吧。”

“比同龄人显小吗？”

“不，不，我倒是觉得挺成熟的，或者说，丰满。”奥利弗夫人说。

“发育得很好？你是说看上去很性感吗？”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我觉得这次不是那种类型的犯罪，我是说如果是那样就简单多了，不是吗？”

“那种案件，”波洛说，“我们天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女孩儿被侵犯了，小学生被殴打了——对，每天都能看到。发生在私人住宅里的，情况就有些不同了，但也可能没有那么大区别。不过都一样，我觉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嗯，我想还有。”奥利弗夫人说，“我还没告诉你原因呢，我是说，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认识这个乔伊斯，还跟她很熟？”

“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我想我最好还是跟你解释一下我怎么会去那儿吧。”

“那儿是哪儿？”

“哦，一个叫伍德利的社区。”

“伍德利社区，”波洛仔细想了想，“我最近在哪儿——”他没说下去。

“离伦敦不远。大概，呃，三四十英里吧。在曼彻斯特附近。那儿有少数比较不错的房子，但是又有一大批新的建筑建起来。是个住宅区。附近有所好学校，可以乘火车往返于伦敦或者曼彻斯特。是一个很平常的你们所谓的中产阶级的人们生活的地方。”

“伍德利社区。”波洛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我住在那儿的一个朋友家。朱迪思·巴特勒，她是一个寡妇。今年我参加了一个‘海伦号’的巡游，朱迪思也在其中，我们就成了朋友。她有一个女儿，叫米兰达，大概十二三岁。后来她邀请我去她家作客，说她的朋友要为孩子们办晚会，也就是万圣节前夜晚会。她说也许我能出些有趣的主意。”

“啊，”波洛说，“这次她没让你准备一个追捕谋杀凶手之类的游戏吧？”

“天哪，没有，”奥利弗夫人说，“你以为我还会再做一次那种事情吗？”

“我想也不太可能。”

“但还是出事了，这才更可怕。”奥利弗夫人说，“我的意思是，不是因为我在那儿才出事的吧，是吗？”

“我想不是。至少——晚会上有人知道你是谁吗？”

“有，”奥利弗夫人说，“有个孩子说了对我写的书的看法，他们喜欢谋杀案。这也是为什么……呃，是引起那件事的起因，也就是我来找你要说的那件事。”

“你还没告诉我的那件事。”

“好吧，你知道吗，最开始，我没想到那儿。没马上想到。我是指，孩子们有时会有一些古怪的行为。我是说有些古怪的孩子，有的孩子——呃，有的时候我都怀疑他们应该在精神病院，但是他们被送回家了，教导他们要过普通的生活等等，于是他们就做出了这种事。”

“在场的有青年人吗？”

“有两个男孩儿，或者称为青年，警方的报告中总这么称他们。大概十六到十八岁。”

“我猜可能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干的。警察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他们没说怎么想的，”奥利弗夫人说，“但是他们看上去也是这么怀疑的。”

“这个乔伊斯很有魅力吗？”

“我觉得她不怎么友好，”奥利弗夫人说，“是那种你不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的那种。还爱卖弄，自吹自擂。那个年龄段的女孩都很烦人，我觉得。我这么说有点儿刻薄，可是——”

“在谋杀案中描述受害人的情况没什么刻薄不刻薄的，”波洛说，“这是特别特别必要的。受害人的人格是引发许多谋杀案的原因。那时屋里总共有多少人？”

“你是指参加晚会的和相关的人吗？呃，我记得有五六个女人，几位母亲，一位学校教师，一个医生的妻子或者妹妹；我想还有几个已经结婚的中年人，两个十六到十八岁的男孩儿，一个十五岁和两三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大概就这些吧。大概一共二十五或者三十个人。”

“里面有陌生人吗？”

“我觉得他们彼此都认识。有些熟有些不太熟。我想女孩儿们大多都在一个学校。有几个女人去帮忙准备食物、晚饭之类的。晚会结束后，大部分母亲都带着孩子回家了。我和朱迪思，以及其他几个人留下来帮罗伊娜·德雷克，也就是晚会的主人，打扫打扫房间，省得第二天早上清洁女工忙不过来。你想想，到处都是面粉、饼干的包装纸，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我们稍微打扫了一下。最后我们去了藏书室。就在那里——我们找到了她。然后我才想起了她之前说过的话。”

“谁说过的话？”

“乔伊斯。”

“她说过什么？咱们终于接近正题了，是吧？快要说到你来这儿的原因了。”

“嗯，我觉得告诉医生、警察或者别人都没意义，但是你可能会感兴趣。”

“哦，好，”波洛说，“告诉我吧，乔伊斯在晚会上说了什么话吗？”

“不是晚会上，而是在那天早些时候。那天下午我们在为晚会做准备。他们讨论了我写的谋杀案之后，乔伊斯说：‘我见过一次谋杀。’她的母亲还是别的人说：‘别傻了，乔伊斯，别乱说。’一个大点的女孩儿说：‘你是瞎编的。’然后乔伊斯说：‘真的，告诉你我真看见了，我见过。我看到有人杀人了。’但是没人相信她。人们都笑她，把她惹得很生气。”

“你信了吗？”

“没有，当然不信。”

“我知道了，”波洛说，“对，我明白了。”他沉默了半晌，一根手指轻叩着桌子。然后他问：“我猜她没说细节，没说出名字吧？”

“对。她继续吹嘘叫喊着，后来因为其他女孩儿都嘲笑她，她还生气了。我觉得，母亲们，还有其他那些年纪大点儿的人都很生她的气。而那些女孩儿和小男孩儿都笑话她！他们说些‘接着吹吧，乔伊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之类的话，然后乔伊斯就说：‘我以前都忘了，是很久以前了。’”

“啊哈！她说了是多久以前吗？”

“‘很多年以前。’她说。你知道吗，那口气可像个大人了。

“‘当时你怎么没报警呢？’有个女孩儿问她，安，或者是比阿特丽斯，我记不清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很高傲的女孩儿。”

“嗯，那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因为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谋杀。’”

“这回答很有意思。”波洛说，坐得更端正了。

“她那会儿已经晕头转向了，我觉得，”奥利弗夫人说，“你知道的，她尽力想解释，而大家的讥讽让她非常生气。他们不停问她为什么没报警，她就一直强调‘因为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谋杀，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那就是一场谋杀。’”

“可是没有人表示出一点儿相信她的意思，你自己当时都不相信她，直到发现她被杀，你才突然觉得她的话也许是真的，对吗？”

“对，就是这样。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或者能做什么。但是后来，我想起了你。”

波洛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我必须提个严肃的问题，你考虑好了再回答。你觉得这个女孩儿真的见过一场谋杀吗？还是你觉得她仅仅是认为她自己看到过？”

“第一种，我觉得是，”奥利弗夫人说，“当时我还不信。我只以为她是对什么事有模糊的印象，然后添油加醋地说出来，让人听着觉得事情很重大很刺激。她后来情绪很激动，一直说：‘我见过，告诉你们。我真的见过谋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过来找你了，”奥利弗夫人说，“因为对于她的死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真的有过一场谋杀，而她是目击者。”

“这就涉及一些问题，可能意味着晚会里的某个人就是凶手。那个人那天早些时候应该也在，并且听到了乔伊斯的话。”

“你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吧？”奥利弗夫人问，“你觉得我太异想天开了吗？”

“一个女孩儿被杀了，”波洛说，“凶手的力气足够大，可以一直把她的头摁在一桶水里。残酷的谋杀，这场谋杀，用我们的话说，是一场抓准良机的谋杀。有人觉得受到了威胁，一旦找到了机会就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乔伊斯可能不知道她看到的谋杀案的凶手是谁。”奥利弗夫人说，“我是说，如果她知道房间里有当事人的话，她肯定不会说那些话。”

“对，”波洛说，“我同意你说的这一点。她看到了一场谋杀，但是她没看见凶手长什么样。我们还得越出这个范围。”

“什么意思？”

“也可能是那天早些时候听到乔伊斯的话的人中，有人知道那场谋杀，也知道凶手是谁，可能他跟凶手关系密切。这个人可能以为他是唯一知道他的妻子、母亲或者他的儿女的所作所为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女人，她知道她的丈夫、母亲或者儿女曾经做过。那个人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可是乔伊斯说了出来……”

“所以呢——”

“乔伊斯必须死？”

“哦。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我刚想起来了，”赫尔克里·波洛说，“伍德利社区为什么听着那么耳熟。”

第五章

赫尔克里·波洛的目光穿过小巧的大门看向“松冠居”。那是一座现代的、生机勃勃的房子，建得很精巧。赫尔克里·波洛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面前这座小巧整洁的房子的名字十分贴切。它建在山顶，山顶上稀松地种着几棵松树。里面有一个整洁的小花园，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正缓慢地推着一只锡皮镀锌的大水罐，沿着小路浇水。

斯彭斯警司已经从只有两边鬓角各有一缕整齐的白发变成了满头银发，腰围倒是没见小。他停下了浇水的动作，抬头看着门口的客人。赫尔克里·波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哪！”斯彭斯警司说，“一定是他。不可能，但确实是。啊，肯定是他。赫尔克里·波洛，没错。”

“啊哈，”赫尔克里·波洛说，“您还记得我。我受宠若惊。”

“祝愿你的胡子永远不会变少。”斯彭斯说。

他丢下水罐走向了门口。

“可恶的杂草。”他念叨着，“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这股风把我吹到过很多地方，”赫尔克里·波洛说，“很多年前这股风也把您吹到我面前。就是谋杀案。”

“我早就跟谋杀案断绝关系了，”斯彭斯说，“除了在处理杂草的问题上。我现在就做这些，喷洒除草剂。绝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总有事情不尽如人意，通常是天气。不能太湿，也不能太干，诸如此类的。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他边问边打开门让波洛进来。

“您寄给我了一张圣诞贺卡，上面写着您的新地址。”

“啊对，我是寄过。我很守旧，你知道。我总喜欢在圣诞节给几个老朋友寄贺卡。”

“我很喜欢。”波洛说。

斯彭斯说：“我老啦。”

“我们都老啦。”

“你还没什么白头发呢。”斯彭斯说。

“白头发被我染黑了。”赫尔克里·波洛说，“没必要顶着一头白发出去，除非你想那样。”

“唔，我觉得乌黑的头发不适合我了。”斯彭斯说。

“我觉得也是，”波洛说，“满头银发让您看起来更尊贵。”

“我从来没觉得我有多尊贵。”

“我觉得您很尊贵。您怎么搬到伍德利社区了？”

“事实上，我是来和妹妹一起住的。她的丈夫去世了，孩子们都结婚居住在国外，一个在澳大利亚，一个在南非。所以我就搬过来了。退休金现在不禁用了，但是我们住在一起过得很舒服。过来坐吧。”

他领着波洛来到一个玻璃封起来的小阳台，里面有几把椅子，还有一两张桌子。秋天的阳光惬意地照耀着这处安静的所在。

“想喝点儿什么？”斯彭斯问，“恐怕我这儿没什么高档饮料。没有黑醋栗和野蔷薇果汁之类你专属的东西。啤酒喝吗？或者我让埃尔斯佩斯沏杯茶给你。你要爱喝的话，我也能给你弄一杯搀干姜汁的麦酒、可口可乐、可可茶什么的。我的妹妹，埃尔斯佩斯就爱喝可可茶。”

“谢谢您。我要一杯姜汁麦酒就行啦。把姜汁麦酒和啤酒混合在一起？是这样弄吗？”

“完全正确。”

他走进屋里，很快就端了两个大玻璃杯出来。“我陪你喝。”他说。

他拉了张椅子到桌边，坐下，把两杯酒放在他们俩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他边说便举起酒杯，“咱们不说‘为谋杀案干杯’了。我已经不管谋杀案了，如果你说的案子是我所想的那件。事实上我觉得只能是那件，因为我想不起来最近还有别的什么案子。我不喜欢这起谋杀案的那种特殊形式。”

“是的。我觉得您也不会喜欢。”

“咱们谈的是那个头被摁进水桶的孩子吧？”

“对，”波洛说，“我说的就是这个案子。”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斯彭斯说，“我现在和警察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很多年前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朝为警，”赫尔克里·波洛说，“永远为警。就是说，除了从普通人的视角看问题外，您往往会不自觉地从警察的角度看问题。我深有体会，因为我在我的祖国最初也是警察。”

“嗯，你是。我还记得你告诉过我。好吧，我觉得每个人的观点都有些倾向性，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了。”

“但您能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波洛说，“您在这个圈子里有朋友，您能打听到他们的想法、推测还有他们查到的情况。”

斯彭斯叹了口气。

“人们知道得太多了，”他说，“这也是现在的问题之一。如果发生了犯罪，犯罪的手段比较常见，你知道，那也就意味着参与案件的警察很清楚地知道嫌疑人可能是谁。他们不告诉报社，而是自己进行审讯。他们知道了一些情况。但是无论他们是否继续调查下去——哎，什么事都有它难办的地方。”

“您是指那些妻子、女朋友之类的吗？”

“是一部分吧。最后，或许，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宿。有时候一两年就过去了。我想说，你知道，波洛，相比我们那个时代，如今更多姑娘所嫁非人。”

赫尔克里·波洛边想边捋着胡子。

“是的，”他说，“我能明白您的意思，可能确实如此。我猜女孩儿们都偏爱坏小子，正如您所说的那样，但是在过去她们被监护得比较好。”

“就是这样。她们像待在温室里。母亲看着她们，姑姑阿姨姐姐关心她们，弟弟妹妹也留心风吹草动。他们的父亲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坏小子们踢出门外。当然，也有女孩儿跟那些坏家伙私奔的。不过现在那些都没必要了。母亲根本不知道女儿跟谁去约会了，也没人告诉父亲女儿约会的对象是谁。弟弟们知道姐姐跟谁在一起，可是他们只会想‘她真傻’。父母如果不同意，两个人就会跑到法官面前设法获得结婚批准。之后当那个众所周知的坏蛋又开始向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子，证明他就是一个坏蛋的时候，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但是爱情就是爱情，女孩儿不愿意承认她的亨利有那些讨厌的毛病、有犯罪倾向等等。她为了他不仅会说谎、颠倒是非，还会做出其他一些事。是的，那很困难。我是说，对我们来说很困难。好吧，总说过去比现在好也没什么用。或许只是我们想多了罢了。不管怎样吧，波洛，你怎么也卷进来啦？这不在你负责的范围内，对吧？我一直以为你住在伦敦。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住在那儿。”

“我现在还住在伦敦。我是应朋友奥利弗夫人之求才参与此案的。您还记得奥利弗夫人吗？”

斯彭斯抬起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

“奥利弗夫人？我记不起来了。”

“她是位作家，写侦探小说的。您见过她，往前想想，在您说服我参与麦克金蒂夫人谋杀案调查的时候（注：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另一部作品《清洁女工之死》。）。您不会忘了麦克金蒂夫人吧？”

“天啊，当然不会。不过时间太久啦。那时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波洛，很大的忙。我去找你帮忙，你也没让我失望。”

“那是我的荣幸——我受宠若惊——没想到您会找我商量。”波洛说，“我得说，有一两次我都感到绝望了。我们不得不救的那个人——我相信那时是救了他的命，过了太久啦——是个特别难伺候的人。他是个典型的做事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人。”

“他娶了那个女孩儿，是吗？傻乎乎的那个。不是那个染过头发的伶俐的女孩儿。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波洛说，“我猜过得不错。”

“真不知道她看上他哪一点了。”

“很难说，”波洛说，“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安慰：一个男人，无论他多么平庸，也总会有女孩儿被他吸引。我们只能祝福他们婚后过得幸福。”

“如果他们得和母亲住在一起，我觉得以后不一定一直过得幸福。”

“是的，确实，”波洛说，“跟继父住在一起也好过不了。”他补充道。

“哎，”斯彭斯说，“咱们又说起过去来了。都过去了。我经常想起那个人，现在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他应该是开殡仪馆的吧。他那张脸和行为举止，天生就是做这个的。那个女孩儿有些钱，是吧？没错，他应该是个好的殡仪店主。我可以想象他穿着一身黑衣主持葬礼的情景。或许他还会热情地告诉人家用榆木还是柚木做棺材好。但是他永远都做不好保险和房地产推销。行啦，不说那些老话了。”他突然说，“奥利弗夫人。阿里阿德涅·奥利弗。苹果。她是因为苹果才和案子扯上关系的吗？那个可怜的女孩儿在晚会上被人把头摁进了漂着苹果的水桶里，她是因为这个吗？这是让奥利弗夫人产生兴趣的地方吧？”

“我觉得她不是因为苹果才特别感兴趣的，”波洛说，“而是因为她参加了那个晚会。”

“你是说她住在这儿？”

“不是，她不住这儿。她当时在一个朋友家做客，巴特勒夫人家。”

“巴特勒？哦，我知道她。她住在离教堂不远的地方。是个寡妇。她的丈夫是飞行员。她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教养也很好。巴特勒夫人很有魅力，你说是吗？”

“我还没见过她，不过，呃，我猜她会很吸引人。”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波洛？案发的时候你不在这儿吧？”

“我不在。奥利弗夫人去伦敦找我了。她很不安，特别不安。她希望我能做些什么。”

斯彭斯警司脸上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我知道了。老一套了。我也去找过你，因为我希望你能帮忙。”

“我让事情更近了一步，”波洛说，“我来找你了。”

“因为你想让我帮忙？我跟你说，我帮不上什么。”

“哦不，您帮得上。您可以告诉我这些人的情况，住在这儿的这些人，还有参加晚会的人；参加晚会的孩子的父母，还有附近的学校、老师、律师、医生什么的。晚会上有人骗一个孩子跪在桶边，笑着说：‘我告诉你一个用牙咬住苹果的好办法，我有绝招。’然后他或她——不管是谁——把手摁在女孩儿的头上。那样女孩儿就挣扎不了多久，也弄不出什么声音。”

“太残忍了，”斯彭斯说，“我听到这个案子时就这么觉得。你想知道什么？我在这儿住了一年了。我妹妹住得久一点儿，两三年吧。这个社区不大，人口也不是特别固定。人们搬来搬去的。丈夫在伦敦、大坎宁或者附近别的地方上班，他们的孩子在这儿的学校上学。一旦丈夫要换工作，他们就搬走了。社区的人员不稳定。有的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像埃姆林小姐，学校教师，弗格森医生。但是整体来说还是有一些流动性。”

“我同意您说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这太残忍了。我希望您能告诉我这里有哪些比较歹毒的人。”

“对啊，”斯彭斯说，“每个人都会首先想到这一点，对吧？然后找一个做过类似事情的坏小子。谁会想去掐死、溺死或者摆脱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孩儿呢？看起来没有性骚扰或者类似情况的迹象，人们往往会最先想到这方面。现在每个小城镇和农村都发生过不少这种事。又说到这儿了，我还是觉得比我年轻的时候发生得多。那时也有被称为精神错乱或者什么的人，但是没有现在这么多。我猜有很多应该受监管的人被放了出来。我们的精神病院都满员了，超负荷了，所以医生说‘让他（她）去过正常生活吧，回家跟他的亲戚一起住吧’之类的。所以这类残忍的人——或者说可怜的人，看你从什么角度看了——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了，就这样，一个年轻女人出去散步然后尸体在采砾坑被发现了，要不就是傻乎乎地上了别人的车。或者孩子放学后没有回家，把之前的警告都抛到脑后，搭陌生人的车走了。现在这种事太多了。”

“这些情况跟这次案件相符吗？”

“呃，这是首先会想到的情况。”斯彭斯说，“晚会上某个人有了这种动机，我们可以推断。或许他以前做过，也许只是想做。简单地说他以前可能在什么地方有过侵犯儿童的经历。据我所知，所有的想法都不是凭空产生的。纯属个人观点。晚会上有两个人在这个年龄段。尼古拉斯·兰瑟姆，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大概十七八岁。他的年龄比较符合。从东海岸还是什么地方来的，我记得。人好像很不错。看起来很正常，不过谁又知道呢？另一个是德斯蒙德，因为心理报告被关押过，不过我不想说这和案子有多大关系。应该是参加晚会的某个人干的，虽然我觉得任何人都可能从外面进来。举办晚会的时候门一般都开着，侧门或者侧面的窗户也开着。可能会有哪个不正常的人去凑热闹，悄悄溜进去。但这样很有风险。一个孩子，去参加晚会的孩子，会答应跟一个陌生人玩咬苹果的游戏吗？不管怎么样，波洛，你还没解释为什么你参与进来了呢。你说因为奥利弗夫人。是她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算不上异想天开。”波洛说，“的确，作家总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那些想法或许完全没有可能性。但是这次只是她听到那个女孩儿说的一些话。”

“什么话？那个乔伊斯说的？”

“是的。”

斯彭斯身体往前倾，探寻地看着波洛。

“我这就告诉您。”波洛说。

他平静简洁地把奥利弗夫人告诉他的故事给斯彭斯复述了一遍。

“我明白了，”斯彭斯说，捻着胡须，“那个女孩儿说的那些，是吧？她说她曾经见过一场谋杀。她说了谋杀发生的时间或方式了吗？”

“没说。”波洛说。

“她怎么提起这个的？”

“我觉得是关于奥利弗夫人书里的谋杀案引起来的。有人对奥利弗夫人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书的评价，大概是说她写的故事不够血腥，尸体不够多。然后乔伊斯开口说她曾经见过一次谋杀。”

“吹牛呢吧？听完你的话我这么觉得。”

“奥利弗夫人当时也这么觉得。没错，她在吹牛。”

“可能不是真的吧？”

“对，有可能根本不是真的，”波洛说。

“孩子们为了引人注意或者制造某种效应经常会说一些夸大其词的言论。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真的。你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不确定。”波洛说，“一个孩子炫耀说她曾经见过一场谋杀，仅仅几小时后那个孩子就被杀了。您必须承认有理由相信那是真的。尽管或许有些牵强，但是有可能是因果关系。如果是真的，那么就是有人等不及了。”

“的确。”斯彭斯说，“那个女孩儿提起谋杀案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场呢，你知道准确人数吗？”

“奥利弗夫人说她知道的大概有十四五个人，或者更多点儿。五六个孩子，五六个准备晚会的大人。但是具体的信息我还得仰仗您了。”

“哦，那倒不难。”斯彭斯说，“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从当地人那里很容易打听出来。至于这个晚会本身，我现在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晚会上大部分是女人。父亲很少参加孩子们的晚会，但是有时候他们会进去看看，或者接孩子回家。弗格森医生在那儿，教区牧师在那儿。其他的还有母亲、姑姑阿姨们、社区工作人员，两名教师。哦，我可以给你列一个名单，还有大概十四个孩子。最小的还不到十岁，正在奔向青少年的行列。”

“我猜您肯定知道他们之中谁有嫌疑。”波洛说。

“可是，如果你觉得那件事是真的的话，事情就不太简单了。”

“您是说您不再寻找可能进行性侵犯的人员，而是开始寻找一个曾经杀过人却没被发现的人。那个人从没想过会东窗事发，因此非常震惊。”

“不管是什么情况，上帝保佑我知道是谁干的。”斯彭斯说，“我不认为这附近有杀人犯，当然也没什么引人注意的杀人手法。”

“任何地方都可能有杀人犯，”波洛说，“或者我应该说，看起来不像杀人犯的人实际上可能就是。因为看起来不像杀人犯的人不会轻易被怀疑。很可能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他犯过案，所以当他知道作案时被人发现了，对这种杀人犯肯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为什么乔伊斯当时什么都没说呢？这是我想知道的。你觉得是有人给了她封口费吗？当然那样太冒险了。”

“不是，”波洛说，“从奥利弗夫人提到的情况我推断，当她看到的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是谋杀。”

“哦，这是最不可能的了。”斯彭斯说。

“不一定。”波洛说，“这话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说的。她在回忆她以前见过的一些事情。我们不知道事情的确切时间。可能是三年甚至四年前。她可能见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当时并不知道事情的真实意义。很多事情会有这种情况，亲爱的。比如一场古怪的车祸。一个司机开车直直撞向某人，那个人受伤或者死了。一个孩子可能意识不到那是蓄意的。但是有人说了一些话，或者一两年后她看到或听到的一些事情唤醒了她的记忆，她开始怀疑：‘A或B是故意那么做的。’‘或许那是谋杀，不仅是一场事故。’还有许多别的可能性。我承认，其中有一些可能性是奥利弗夫人提出的，她能轻而易举地提出十几种不同的见解。尽管大多可能性不大，但是，每一种仍有微弱的可能。比如在某人的茶水中下药。大概就是类似的推断，在危险的地点推了某人一把。这附近没有悬崖，对类似的推论来说太遗憾了。也可能是某个谋杀故事唤起了她对那场事故的回忆。那场事故一直让她迷惑，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个故事，说：‘啊，那场事故可能就是这样这样发生的。我怀疑他或她是不是故意的？’是的，这有很多可能性。”

“你是过来调查这些可能性的？”

“我觉得这符合公众利益，您觉得呢？”波洛说。

“啊，我们就是为公众服务的，是吧，你和我？”

“您至少可以给我提供一些信息，”波洛说，“您了解这儿的人。”

“我会尽力的。”斯彭斯说，“我也会说服埃尔斯佩斯参与进来，这里很少有她不知道的人或事。”

第六章

达成目标，波洛心满意足地和朋友道别离开了。

他想要的信息马上就会被送来——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他成功地引起了斯彭斯的兴趣。至于斯彭斯，一旦踏上调查之路，就绝不会半路撒手。而他作为刑事调查局的一名退休高官，在当地相关的警察部门肯定会交到不少朋友。

那么下一步——波洛看了看表——距离他和奥利弗夫人约定的见面时间正好还有十分钟，他们约定的地方是一栋叫“苹果林”的房子。说真的，这名字还真是出奇的巧合。

真的，波洛想，她和苹果还真是分不开。没什么比一个多汁的英国苹果更让人愉快的了——而现在，苹果和扫帚、女巫、古老的习俗，还有一个被害的孩子纠缠在一起。

沿着指给他的路径，波洛正好准时到达一座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红砖房子外，房子周围整齐地围了一圈榉木篱笆，里边有一座漂亮的花园。

他伸出手，抬起门闩，从锻铁大门走了进去，大门上挂着写有“苹果林”的牌子。一条小径直通前门。像一到整点自动从钟面的一个门里跳出来的小人儿一样，前门打开了，奥利弗夫人出来站在台阶上。

“你真是太准时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一直从窗户往外望你。”

波洛转过身，小心地把身后的门关好。他几乎每次见到奥利弗夫人，无论是约好了还是偶然碰到，总会马上看到苹果。她要不就是正在吃苹果，要不就是刚刚吃完苹果——可以从她宽广的胸膛上栖息的苹果核看出来——要不就是抱着一袋子苹果。但是今天这里看不到丝毫苹果的痕迹。这样才对，波洛满意地想。如果在这儿啃苹果的话，味道肯定特别糟糕，毕竟这里发生的不仅是犯罪，还是一场悲剧。因为除了悲剧还能是什么呢？波洛想。一个仅仅十三岁的女孩儿突然死亡。他不愿意去想，也正因为不愿意去想才更让他下定决心，他更要仔细考虑，直到通过一些手段，拨云见日，让他清楚地看到他来这里所要看到的东西。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住在朱迪思·巴特勒家，”奥利弗夫人问，“反而要去五等宾馆住。”

“因为我最好从一个超然的角度观察事情。”波洛说，“一个人只有置身其外，才能看得更全面。”

“我看不出来你怎么能置身事外。”奥利弗夫人说，“你得去找每个人，跟他们谈话，对吗？”

“那是肯定的。”波洛说。

“你都见过谁了？”

“我的朋友，斯彭斯警司。”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奥利弗夫人问。

“比他过去老太多了，”波洛说。

“那是自然，”奥利弗夫人说，“你还能指望怎么样？他是更聋了、更瞎了、更胖了还是更瘦了？”

波洛思索着。

“他稍微瘦了点儿。他看报纸要戴眼镜。我不觉得他耳聋，至少还没那么明显。”

“那他是怎么看这个案子的？”

“你跳过的太多了。”波洛说。

“那你和他究竟准备怎么做呢？”

“我已经有了计划，”波洛说，“首先我去见我的老朋友，征求他的意见。我请他帮我弄一些在别处或许很难获得的信息。”

“你是说这里的警局里有他的朋友，他能得到很多内部消息吗？”

“呃，我不该说得那么明确，不过，对，这是我的一个思路。”

“在那之后呢？”

“我来这里见你了，夫人。我必须看看事发现场。”

奥利弗夫人转过头，抬头看着这座房子。

“它看起来不像会发生命案的那种房子，是吧？”她问。

波洛再次感叹：多么准确的直觉呀！

“是的，”他说，“根本不像那类房子。我先去看看现场，然后我跟你去见一见被害者的母亲，听听她所知道的事情。斯彭斯帮我约了当地的督察，今天下午有空一起谈谈。我也想和这里的医生谈一谈，如果可能的话，还有学校的校长。六点钟去斯彭斯家，一边喝茶吃香肠，一边跟他和他妹妹讨论案情。”

“他还能告诉你什么呢？”

“我想见见他的妹妹。他妹妹比他在这里住的时间长。他是在他妹夫去世之后才搬来的。或许她对这里的人们很了解。”

“你知道你听起来像什么吗？”奥利弗夫人说，“一台计算机。你知道吗，你正在给自己编程序。他们是这么说的吧？我是指你整天把这些东西输入自己的脑子里，然后等着结果出来。”

“这当然又是你冒出来的想法。”波洛颇有兴趣地说，“对，对，我扮演计算机的角色，有人输入信息——”

“如果你得出的是错误的答案呢？”奥利弗夫人说。

“那不可能，”赫尔克里·波洛说，“计算机从不犯错。”

“它们不应该犯错，”奥利弗夫人说，“但是有时候事情会出乎你的意料。比如，我上次的电费单就出错了。我知道有一句谚语‘人孰能无过’，但是人犯的错误和计算机出错相比就不值一提了。进来见一见德雷克夫人吧。”

德雷克夫人肯定是个人物，波洛想。她是一个高挑健美的女人，四十出头，金黄的头发淡淡地染了一层灰色，眼睛湛蓝明亮，从头到脚都透出精明能干的气息。她组织的每一场晚会都取得了成功。客厅里迎接他们的是摆在托盘里的晨间咖啡和甜饼干。

在波洛看来苹果林是一栋打理得特别好的房子。房间装修精美，地毯品质优良，摆设一尘不染。事实上，屋里很难找出什么出众的物品，但是这点很少被注意到。人们很少往那方面去想。窗帘和桌布的颜色都很传统，但是看着赏心悦目。这里可以随时装修一下，高价租给出得起价的房客，而不必收起一些贵重物品，或者调整家具的摆放。

德雷克夫人问候了奥利弗夫人和波洛，之后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波洛忍不住猜测，那是一种强烈的隐忍的恼怒，因为她作为社会活动的举办者，却发现活动中发生了谋杀这种反社会的活动。波洛怀疑，德雷克夫人作为伍德利社区的优秀成员，却在某些方面被证明她不够称职，这让她很不高兴。发生在别人身上、别人家里——无所谓；但是一个孩子的晚会上，还是她安排、并组织举办的，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或者她应该在未发生之前就发现它。波洛还怀疑她仍急切地在脑中搜寻一个原因。不一定是谋杀发生的原因，而是确定晚会帮忙的人是否存在一些不足，或者是否有一些错误的安排，或者因为疏忽而没发现事情的苗头等。

“波洛先生，”德雷克夫人说，声音非常动听，波洛觉得如果是在小教室或者乡村礼堂里听会更悠扬，“我很高兴您能来这儿。奥利弗夫人一直告诉我，您会在这次难关中给我们很大的帮助。”

“放心，夫人，我会竭尽全力的，但是毫无疑问，正如您根据您的人生经验所意识到的那样，这案子很难解决。”

“难？”德雷克夫人说，“当然困难重重。这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竟然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我猜，”她补充道，“警察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吧？拉格伦督察在这里声誉很好，我相信。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让伦敦警察厅介入，因为这个孩子的死在当地好像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不需要我告诉您，波洛先生——毕竟您看的报纸不比我少——孩子被杀的案件在乡村时有发生，而且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了。心理不稳定的人好像越来越多，尽管我必须说，现在的母亲和家庭对孩子的照顾不如以前到位了。孩子们要在漆黑的夜晚独自回家或者蒙蒙亮的早上独自上学。而且孩子，无论你怎么警告他们，当有一辆漂亮的小汽车停下，有人邀请他们搭车的时候，都会把一切警告抛之脑后。他们相信那些陌生人说的话。我想那就没人能管得了了。”

“但是夫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跟那些性质完全不同。”

“哦，我知道——我知道。这也是我为什么说不可思议。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发生的这一切，”德雷克夫人说，“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事情进行得也很顺利，都是按计划来的。似乎太——太不可思议了。从我个人来说，我觉得肯定是有外来者的介入。在那种环境下很容易有不速之客走进房子——那个人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我猜，他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据我所知只是因为里面人太满了，容不下他们了。现在病房总要为新病人腾出来。那个人从窗户看见里面正为孩子开晚会，然后这个可怜的倒霉蛋——如果有人真的同情他们的话，我觉得我自己很难做到——把那个孩子引诱出去并杀了她。我们都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可它就是发生了。”

“也许您能领我去案发现场——”

“当然可以。再来点儿咖啡吗？”

“谢谢您，不用了。”

德雷克夫人站起来。“警察好像认为案子发生在我们玩抓火龙的时候。抓火龙是在餐厅玩儿的。”

她穿过大厅，打开餐厅的门，然后以女主人向参观团的游客展示自己华贵的家的姿态，指点着宽大的餐桌还有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那时屋里是黑的，当然，除了燃烧的盘子。接下来——”

她领着他们穿过大厅，打开了一个小屋的门。屋里放着几把扶手椅，墙上贴着体育海报，周围立着几个书架。

“藏书室，”德雷克夫人说，身体稍微有些颤抖，“水桶放在这儿，当然，下面铺着塑料布。”

奥利弗夫人没有陪他们一起进去，她在外面大厅等着。

“我不能进去，”她对波洛说，“那会让我回想起太多。”

“这儿没什么看的了。”德雷克夫人说，“我是说，我只是给您看看事发现场，如您所要求的那样。”

“我猜，”波洛说，“这里有水，很多水。”

“桶里有水，当然。”德雷克夫人说。

她看着波洛，好像觉得他心不在焉似的。

“塑料布上也有水。我是说，孩子的头被摁进水桶里，会有很多水溢出来。”

“哦，对，在玩咬苹果的时候还往桶里加了一两次水呢。”

“所以干那件事儿的人呢？那个人肯定都湿透了，我们可以猜测。”

“对，是的，我也那么觉得。”

“这方面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吗？”

“没，没有，督察也问过我。您知道，到那天晚上的时候，基本每个人都有些衣衫不整，衣服湿了或者沾上了面粉。这方面好像没有明显的线索。我是指，警察这么认为。”

“乔伊斯的情况呢？”

德雷克夫人好像有些吃惊。就好像在她的心目中乔伊斯已经退到了很远的一个角落，以至于当有人再次提起乔伊斯的时候她很吃惊。

“被害人一直很重要，”波洛说，“被害人，您知道，往往是犯罪的起因。”

“好吧，我猜，是的，我明白您说的。”德雷克夫人说，而她看起来很明显不明白，“咱们回客厅好吗？”

“然后您告诉我一些乔伊斯的情况。”波洛说。

他们再次坐在了客厅。

德雷克夫人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真不明白您想让我说什么，波洛先生。”她说，“那些情况肯定很容易从警察或者乔伊斯的妈妈那里得到。可怜的女人，她肯定特别痛苦，毫无疑问，但是——”

“但是我想知道的，”波洛说，“不是母亲对她死去女儿的评价，而是一位了解人性的人清晰、没有偏见的看法。我应该说，夫人，您在慈善和社会活动中一直很积极。我肯定，您对一个人性格脾气的评价是最适宜的，没有人能与您相比了。”

“好吧。这有些困难。我是说，那个年龄的孩子——十三岁，我觉得，十二三岁——同一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很像。”

“啊，不，当然不是，”波洛说，“在性格、脾气方面都有很大区别。您喜欢她吗？”

德雷克夫人看起来觉得这个问题很尴尬。

“呃，当然，我……我喜欢她。我是指，嗯，所有的孩子我都喜欢。大部分人都是。”

“啊，我不同意您这种说法，”波洛说，“我觉得有些孩子很不招人喜欢。”

“好吧，我同意，现在的孩子教养不是很好，家长把所有的事情都丢给了学校，而在学校他们过得很随意。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朋友，并且——呃，哦，真的，波洛先生。”

“她是不是一个好孩子？”波洛坚持问道。

德雷克夫人满是责备地看着他。

“您必须意识到，波洛先生，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死了。”

“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个问题都很关键。如果她是一个好孩子，那么就没有人想要杀死她，而如果她是个坏孩子，那么很有可能有人想要杀死她，并且付诸行动了——”

“好吧，我想——这当然不是好坏的问题，是吗？”

“也可能。我还得知她声明说她看到过一起谋杀案。”

“哦，那个呀。”德雷克夫人轻蔑地说。

“您没把那句话当真？”

“嗯，我当然没有。她说的都是傻话。”

“她怎么说起这个的？”

“好吧，我觉得她们真的因为奥利弗夫人在场而特别兴奋。你是一个名人，你得记住，亲爱的。”德雷克夫人向奥利弗夫人说道。

“亲爱的”这个词在她的言辞中不包含一点儿热情。

“我觉得这个话题在别的场合都提不起来。孩子们见到一位有名的女作家都特别兴奋——”

“所以乔伊斯就说出了她曾经见过一场谋杀。”波洛思索着说。

“是的，她说了一些类似的话。我没怎么听。”

“但是您确实记得她那么说过？”

“哦，对，她说了。但是我不相信。”德雷克夫人说，“她姐姐马上就让她闭嘴，这才对。”

“然后她对此很恼怒，是吗？”

“是的，她继续说那是真的。”

“实际上，她是在吹牛。”

“您要这么说的话，是的。”

“但也可能是真的，我猜。”波洛说。

“胡说！我从没相信过。”德雷克夫人说，“只有乔伊斯会做这种蠢事儿。”

“她很蠢吗？”

“好吧，她是那种，我觉得，爱炫耀的人。”德雷克夫人说，“您知道，她总是希望比别的女孩儿见的或做的更多。”

“不是非常讨喜的性格。”波洛说。

“的确不讨喜，”德雷克夫人说，“就是那种你一直想让她闭嘴的类型。”

“在场的别的孩子听了她的话说什么了？他们信不信？”

“他们嘲笑她了，”德雷克夫人说，“所以，当然，让她更生气了。”

“好的，”波洛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能知道您明确的态度。”他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再见，夫人，非常感谢您让我查看事故现场。我希望不会让您想起太多不愉快的回忆。”

“当然，”德雷克夫人说，“回忆起这些事情太痛苦了。我是那么希望这个小小的晚会能顺利完满。的确，晚会进行得很顺利，每个人看起来都玩得很开心，直到那件恐怖的事情发生。然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试着忘记这件事。当然，很不幸，乔伊斯说了那些关于见过谋杀的话。”

“伍德利社区曾经发生过谋杀吗？”

“我记得没有。”德雷克夫人坚定地说。

“在我们这个犯罪率上升的时代，”波洛说，“这看起来有些不太正常，是吧？”

“嗯，我想起来有一个卡车司机杀了他的一个同事——大概是这样吧——还有一个小女孩儿被发现埋在离这儿十五英里外的砾石坑里，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都是些很卑鄙、没什么意思的案件。都是醉鬼干的，我觉得。”

“而事实上，这种案件都不可能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看见。”

“很不可能，我想。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波洛先生，那个女孩儿所说的那些都是为了哗众取宠，吸引她的朋友和一位名人的注意。”她冷冷地看向奥利弗夫人。

“归根结底，”奥利弗夫人说，“我猜都怪我，我不该出现在晚会上。”

“哦，当然不是，亲爱的，我绝不是那个意思。”

波洛一边叹气，一边和奥利弗夫人一起离开了。

“一个非常不适合谋杀的地方，”他边说边沿着小路走向大门，“没有气氛，没有萦绕心头的悲伤，也没有值得谋杀的对象。尽管我有时候禁不住想，有人会想要杀死德雷克夫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有时候太容易激怒人了。总是洋洋自得、目中无人。”

“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她是寡妇。她的丈夫一两年前去世了。他得了脊髓灰质炎，跛了很多年。我记得他以前是个银行家，喜欢体育比赛和运动。他讨厌成为残疾人，并且不得不放弃那些体育活动。”

“是的，确实。”他返回关于乔伊斯的话题，“你就告诉我，在场听到的人里有没有把乔伊斯的那番话当真的？”

“我不知道，我认为没有。”

“那其他孩子呢？”

“嗯，我正在想他们。没有，我觉得他们都不相信乔伊斯说的。他们认为是她瞎编的。”

“你也是那么认为的，是吗？”

“对，我真那么想。”奥利弗夫人说，“当然，”她补充道，“德雷克夫人更愿意相信谋杀没有发生过，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不是吗？”

“我能理解，这对她来说很难受。”

“在某种程度上吧。”奥利弗夫人说，“但是我现在觉得，你知道吗，她实际上很乐意谈这些。我觉得她不会想把那些话都闷在心里。”

“你喜欢她吗？”波洛问，“你觉得她是个友好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让人尴尬。”奥利弗夫人说，“看起来你唯一感兴趣的就是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罗伊娜·德雷克是那种喜欢发号施令的类型——喜欢支配人和事物。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掌管着这个社区。但是管理得很有成效。这要看你是否喜欢强势的女人了。我不是很——”

“我们现在要去见的乔伊斯的母亲是什么样的呢？”

“她挺善良的。有些笨。我为她难过，女儿被杀是件非常可怕的事，不是吗？这里的人们都认为是强奸案，这让情况更糟糕。”

“但是现场没有性侵犯的迹象吧，我理解得没错吧？”

“没错，但是人们愿意去想象有这类事情发生。那样更刺激。你知道人们就是这样。”

“人们觉得自己知道——但是有时——呃，我们根本一点儿也不了解。”

“让我的朋友朱迪思·巴特勒带你去见雷诺兹夫人好吗？她们俩很熟，而我们根本就算不认识。”

“我们还是按计划进行吧。”

“计算机程序继续运行。”奥利弗夫人小声地反抗道。

第七章

雷诺兹夫人和德雷克夫人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类型。她身上没有一点儿精明能干的影子，或许从来就没有过。

她穿着传统的黑色丧服，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儿湿漉漉的手帕，很明显是准备擦拭随时会滚落下来的眼泪。

“太谢谢您了，”她对奥利弗夫人说，“把朋友带过来帮忙。”她向波洛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怀疑地打量着他，“我非常感激，如果他能在某方面帮得上忙的话——尽管我觉得没人能帮上什么。怎么会有人忍心杀害一个小孩儿。如果她能喊出来就好了——不过我觉得那个人直接把她的头一直摁在水里了。哦，想起来我就受不了。我真不能再想了。”

“夫人，我真的不想让您难过。请您别再想了。我只想问您几个可能会有帮助的问题——我说的帮助，就是说，帮助找到杀害您女儿的凶手。我猜，您不知道凶手可能是谁吧？”

“我怎么会知道？我也不认为是任何人，我是指，住在这里的人。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地方。而且住在这里的人们都很友善。我猜可能就是有人——一个可怕的人，从窗户钻进来了。也许他嗑了药或者什么。他看见灯光，知道那是一个晚会，于是就擅自闯了进来。”

“您很确定凶手是个男人？”

“哦，肯定是的。”雷诺兹夫人听起来很吃惊，“我肯定。不可能是个女人，怎么可能？”

“可能是一个力气很大的女人呢？”

“好吧，我有点儿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说现在的女人比以前强壮些。但是她们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相信。乔伊斯还是一个孩子——才十三岁。”

“夫人，我不想在这儿打扰您太长时间，或者问您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那些问题，我相信，警察已经问过了，我也不想在那些让人痛苦的事实上刨根问底。我想问的是您的女儿在晚会上说的一些话。您本人当时并不在场，是吗？”

“嗯，不在。我最近一直不太舒服，孩子们的晚会又非常累人。我开车把他们送到那儿，后来又开车去接她们，三个孩子一起去的，您知道。安是姐姐，十六岁了，利奥波德最小，快十一岁了。乔伊斯说了什么话让您想知道呢？”

“奥利弗夫人当时在场，稍后让她告诉您您的女儿具体说了什么。我相信，她说她曾经见过一场谋杀。”

“乔伊斯？哦，她不可能看见过那样的事情。什么样的谋杀可能会被她撞见呢？”

“好吧，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波洛说，“我只是想知道您是否觉得有些可能。她以前跟您提过类似的事情吗？”

“见过谋杀？乔伊斯？”

“您得记着，”波洛说，“谋杀这个字眼儿很可能会被乔伊斯这个年龄的孩子滥用。很可能只是有人被车撞了，或者一群孩子一起打闹，或者有人把一个人推下水或者推下桥之类的。那些事情可能不是故意的，但是造成的结果很不幸。”

“呃，我想不出来乔伊斯可能看到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她没对我说过任何相关的情况。她一定是开玩笑呢。”

“她非常肯定，”奥利弗夫人说，“她坚持说是真的，她亲眼见过。”

“有人相信她吗？”雷诺兹夫人问道。

“我不知道。”波洛说。

“我认为他们不相信，”奥利弗夫人说，“或者他们不想——呃，嗯，因为说相信她而鼓励她接着说下去。”

“他们嘲笑她，说她是瞎编的。”波洛说，他可不像奥利弗夫人那么好心。

“哎，他们太不友善了，”雷诺兹夫人说，“好像乔伊斯在这种事上会撒个大谎似的。”她愤愤不平地说，脸也气红了。

“我知道。那听起来很不可能，”波洛说，“更可能的是，她犯了一个错误，对吗？她可能看到了一些事情，她认为可以当成‘谋杀’。一场事故，也许。”

“如果是那样，她应该会跟我说的，不是吗？”雷诺兹夫人还是有些愤慨。

“应该会，”波洛说，“她过去从来没说过？也许是您忘了。尤其是那件事不怎么重要的时候。”

“您是指什么时候？”

“我们也不清楚，”波洛说，“这是其中一个难题。可能是三个星期，也可能是三年之前。她说她那时候还‘太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认为她还‘太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您能想起这附近发生过什么比较轰动的事儿吗？”

“哦，我觉得没有。我是指，确实会听说或者从报纸上读到一些事情。您知道，我指女人受到袭击，或者女孩儿和她的小男友之类的。但是我想不起有什么重要的事件，没什么会让乔伊斯特别感兴趣的事件。”

“但是如果乔伊斯非常肯定地说她见过一场谋杀，您认为她是真的那么觉得吗？”

“如果她不是真的那么认为，她是不会说的，是吧？”雷诺兹夫人说，“我觉得她肯定是把事情弄混了。”

“是的，很有可能。我想问，”波洛问，“我能跟参加晚会的其他两个孩子谈谈吗？”

“嗯，当然。尽管我不知道您希望他们能告诉您什么。安在楼上为争取‘优秀’做功课，利奥波德在花园里组装飞机模型呢。”

利奥波德是个敦实的、脸蛋儿胖乎乎的男孩儿，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机械结构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问他的问题。

“你在现场，是吗，利奥波德？你听到你姐姐说的话了。她说了什么？”

“哦，你说关于谋杀的那些啊？”他听起来十分厌烦。

“是的，我就是指那个。”波洛说，“她说她看见过一场谋杀。她真的见过类似的事情吗？”

“没有，她当然没有。”利奥波德说，“她到底看见谁被杀了？那是乔伊斯的作风，就那样。”

“乔伊斯的作风，什么意思？”

“炫耀呗。”利奥波德说，他集中精神缠着一根电线，鼻子里喘着粗气，“她是那种特别蠢的人，”他补充道，“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她会说任何话。”

“所以你觉得这整件事都是她编出来的？”

利奥波德把目光转向奥利弗夫人。

“我觉得她想要引起您的注意。”他说，“您写侦探小说，是吗？我想她编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让您多注意她。”

“这也是她的作风，是吗？”波洛说。

“哦，她什么都说。”利奥波德说，“我打赌没人相信她。”

“你当时听到了吗？你觉得有人相信吗？”

“好吧，我听到她说了，但是其实没听进去。比阿特丽斯嘲笑她，凯西也是。她们说‘那是个荒诞的故事’什么的。”

似乎不能从利奥波德那儿得到更多信息了。他们上楼去找安。安看起来要比她的实际年龄成熟，她弯腰坐在桌子旁，身边放着各种教材。

“是的，我当时在晚会上。”她说。

“你听到你妹妹说看到过一场谋杀的话了吗？”

“哦是的，我听到她说了。但是我没往心里去。”

“你觉得那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这里很长时间都没发生过谋杀案了。我觉得这几年都没有真正的谋杀案发生。”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那么说呢？”

“哦，她喜欢炫耀。我是说她以前爱炫耀。她还有一段去印度旅行的精彩故事呢。我叔叔曾经去过印度，她就假装自己和他一起去了。学校里许多女孩儿都相信她了。”

“所以你不记得最近三四年附近发生过可以称之为谋杀案的事件了？”

“没有，只有一些平常的。”安说，“我是指，您天天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而且那些也不是在伍德利社区发生的。大多数发生在曼彻斯特。”

“你觉得是谁害了你妹妹呢，安？你肯定认识她的朋友，你知不知道有谁不喜欢她？”

“我想象不出来有谁想要杀了她。我猜是个疯疯癫癫的人。正常人不会，不是吗？”

“有没有人和她——吵过架或者跟她合不来？”

“你是说，她有没有敌人？我觉得这问题很傻。人们没有真正的敌人，只有你不喜欢的人。”

当他们离开房间的时候，安说：“我不想说乔伊斯的坏话，因为她已经死了，那样不好。但是她真的经常说谎。我是说，这样说自己的妹妹我很难过，可这确实是真的。”

“我们有什么进展吗？”离开的时候奥利弗夫人问。

“一点儿也没有，”赫尔克里·波洛说，“这很有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

奥利弗夫人似乎不觉得有意思。

第八章

下午六点，松冠居。赫尔克里·波洛把一片香肠送进嘴里，然后抿了一口茶。茶太浓了，非常不合他的口味。而香肠却非常美味，做得太完美了。他感激地看着桌子对面拿着棕色大茶壶的麦凯夫人。

埃尔斯佩斯·麦凯跟她的哥哥斯彭斯警司要多不像有多不像。他长得宽阔的地方，她就长得瘦削。她的脸又尖又瘦，看一切仿佛都带着精明的审视。她瘦成了一条线，但是他们之间还是有某种相似之处。主要是眼睛，还有下巴处强硬的线条。他们每一个，波洛心想，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准确的推理。他们的表达方式也许不同，但仅此而已。斯彭斯警司会深思熟虑之后缓慢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意见，麦凯夫人却会马上出击，快速犀利，像猫扑向老鼠一样。

“很多事情取决于，”波洛说，“这个孩子的性格。乔伊斯·雷诺兹。这是最让我迷惑的。”

他询问地看着斯彭斯。

“你问我也没用，”斯彭斯说，“我在这儿住的时间太短了。你最好问埃尔斯佩斯。”

波洛看向桌子对面，眉毛因为疑问而扬了起来。麦凯夫人的回答跟平时一样一针见血。

“我得说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骗子。”她说。

“她说的话你都不会相信？”

“不会，肯定。她会说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还说得有头有尾。提醒您一下，反正我从来不相信她说的。”

“她那么说的目的是炫耀？”

“很正确。他们告诉您那个印度的故事了吗？有很多人相信了，您知道。她和家人一起去度假，去了国外的某个地方。我忘了是和她的父母还是叔叔阿姨去的了，反正他们去了印度，假期之后她就带回了那些关于她如何被带到那儿去的离奇故事。故事编得有声有色，真的。见到印度的国王，开枪打死一只老虎，还有看到很多大象——啊，听起来跟真的似的，她周围很多人都相信了。但是恕我直言，她越讲数量越多。我最初想，她可能只是有些夸大。可她每讲一次，数量就增加一点。越来越多的老虎，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打死那么多的老虎真让人难以置信。同样，大象也是，越来越多。我这才知道，她之前所说的也是在编故事。”

“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啊，你说对了。她特别希望吸引别人的注意。”

“你不能因为一个孩子说了一个关于旅行的谎言，就说她讲过的夸张的事都是谎言。”斯彭斯警司说。

“可能不都是，”埃尔斯佩斯说，“但是我觉得是谎言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如果乔伊斯·雷诺兹说她曾经见过一场谋杀，那么您会认为她很可能是在说谎，不会相信她的话是真的，对吗？”

“我就是这么想的。”麦凯夫人说。

“也许你错了。”她哥哥说。

“是的，”麦凯夫人说，“每个人都可能会犯错。就像故事里那个男孩儿总大喊‘狼来啦，狼来啦’，当狼真的来了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相信他了，于是他被狼吃掉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还是认为她没有说实话，但我是个公正的人。她可能没说谎，也许她看到了什么东西，不像她说得那么夸张，但是她确实看到了什么。”

“于是她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斯彭斯警司说，“不要忘了，埃尔斯佩斯，她最后遇害了。”

“这是事实，”麦凯夫人说，“所以我才说也许我误会她了，如果是那样，我很抱歉。但是你去问问任何认识她的人，他们都会告诉你，说谎对她来说是信手拈来。她当时在参加一个晚会，别忘了，她很兴奋。她想要引起轰动。”

“确实，他们都不相信。”波洛说。

埃尔斯佩斯·麦凯疑虑重重地摇了摇头。

“她看到的被谋杀的人可能是谁呢？”波洛问。

他看看哥哥，又看看妹妹。

“没有人。”麦凯夫人坚定地说。

“附近肯定有人去世吧，我们就说过去这三年。”

“哦，那自然，”斯彭斯说，“只是平常的——老人、病人，还有一些你能预料到的——或者被车撞死的——”

“没有不寻常的或者意料之外的？”

“呃——”埃尔斯佩斯犹豫道，“我是说——”

斯彭斯插进话来。

“我在这儿简单记了几个人名。”他把一张纸递给波洛，“省得你到处去问了。”

“这些可能是被害人吗？”

“不会有那么多。只是一个参考范围。”

波洛大声读出来。

“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夏洛特·本菲尔德。珍妮特·怀特。莱斯利·费里尔——”他停了一下，看向桌子对面，然后重复第一个名字，“卢埃林-史密斯夫人。”

“有可能，”麦凯夫人说，“是的，也许能从里面查出点儿什么。”她又说了一个词，听起来像“呼唤声”。

“呼唤声？”波洛一脸疑惑。他没听见什么呼唤声。

“有一天晚上她离开了，走了。”埃尔斯佩斯说，“以后就再没听说过她。”

“卢埃林-史密斯夫人？”

“不，不，那个‘呼唤声’女孩儿。她能轻而易举地往药里加点儿东西，然后她就能拿到那些财产，不是吗——或许她这么想过吧？”

波洛看向斯彭斯寻求解释。

“从那以后就没有她的消息了，”麦凯夫人说，“那些外国女孩儿都一样。”

波洛恍然大悟，明白了“呼唤声”到底是什么。

“一个互换生女孩儿。”他说。

“对。跟老太太一起住，老太太死后一两周，那个互换生女孩儿就消失了。”

“是跟某个男人私奔了，我敢说。”斯彭斯说。

“但如果是那样，怎么会没人知道他是谁呢？”埃尔斯佩斯说，“一般都会有很多流言，说谁要跟谁走了。”

“有人觉得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死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波洛问。

“没有，她患有心脏病，定期看医生。”

“但是老朋友，您为什么把她列在了名单首位？”

“哦，她很有钱，非常富有。她的死虽然并不出人意料，但是非常突然。我得说毫无预兆，弗格森医生就吃了一惊，虽然只是稍微有些惊讶。我猜在他的预期里，她还能活得更长些。但是医生也免不了会吃惊。她不是个乖乖遵医嘱的人。医生告诉她不要过度劳累，可她仍然随心所欲。比如，她非常热衷园艺，那对她的心脏并不好。”

埃尔斯佩斯·麦凯接过话茬说道：“她是在身体状况很不好的时候才搬到这儿来的。之前住在国外。她搬来这儿是为了离她的侄子和侄媳妇近点儿，就是德雷克夫妇。她买了石矿府，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大房子，吸引她的是里面一个废弃的采矿场。她花了数千英镑把那个采矿场打造成了一个地下花园，大概是这么叫的。她从威斯利还是哪儿请的一位造园师设计的。哦，我跟您说，那个地方值得一看。”

“我会去看看的，”波洛说，“谁知道呢——也许它能给我点儿灵感。”

“对啊，如果我是你，我会去看看。很值得一去。”

“您刚才说，她很有钱？”波洛问。

“一个大型造船商的遗孀。她有成袋成袋的钱。”

“她的死并不意外，因为她有心脏病，但是她的死很突然。”斯彭斯说，“没人怀疑她不是自然死亡。心脏衰竭，或者医生们说的一长串的什么名词，冠状动脉什么的。”

“也从没提出过验尸吗？”

斯彭斯摇了摇头。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波洛说，“一个老太太被叮嘱说行动要小心，不能来回上下楼，不能干高强度的园艺活计，等等。但是如果碰上一个精力充沛的老太太，她一生热衷于园艺，大多数时候都是随心所欲，那么她自然不会把那些嘱咐放在心里。”

“完全正确。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把一个采矿场建成了那么美妙的花园——或者说是造园师弄的。他和他的雇主忙活了三四年。她曾经见过很多园林，在爱尔兰，我觉得。她在一次国家信托旅行活动中参观了很多园林。以此为蓝图，他们彻底改造了那片地方。哦，对，眼见为实。”

“那么这是自然死亡，”波洛说，“当地医生证实了这个说法。现在这里的医生还是那个人吗？就是我一会儿要去见的那个医生？”

“弗格森医生——是的。他快六十了，医术精湛，在这里颇受爱戴。”

“但是您怀疑她的死可能是谋杀，是吗？还有什么原因您没告诉我呢？”

“首先，是那个互换生女孩儿。”埃尔斯佩斯说。

“为什么？”

“嗯，她肯定伪造了遗嘱。如果不是她，还能有谁呢？”

“您说得详细点儿，”波洛说，“伪造遗嘱，到底怎么回事？”

“好吧，遗嘱检验的时候出了一些麻烦，随便你怎么称呼它，那个老太太的遗嘱。”

“那是一份新遗嘱？”

“他们称它——听起来像什么鱼——捕鱼——补遗。”

埃尔斯佩斯看看波洛，见他点了点头。

“她以前立过遗嘱，”斯彭斯说，“大体都差不多。捐给慈善机构的，给老仆人的，但是大部分她的财产都是留给她的侄子和他妻子的，他们是她的近亲。”

“那这个特别的补遗呢？”

“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那个互换生女孩儿了，”埃尔斯佩斯说，“因为她的悉心照顾和善良美好。大概是这么写的。”

“那么，多告诉我一些这个互换生女孩儿的情况。”

“她来自中欧的某个国家，名字特别长。”

“她和老太太一起住了多久？”

“刚一年多点儿。”

“您总叫她老太太。她到底多大岁数？”

“六十好几了。大概六十五六。”

“也不是特别老。”波洛感慨道。

“加起来算，她立过好几份遗嘱了，”埃尔斯佩斯说，“像伯特告诉你的那样，基本大同小异。捐些钱给一两个慈善机构，有时候会换成别的慈善机构，或者把留给老仆人的纪念品换成其他东西什么的。但是大部分钱都留给她的侄子和侄媳妇，可能还有一个老表妹，但是那个人比她去世得还早。她把她建的一栋平房留给了造园师，让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还给他一笔钱来维护采矿场花园，让人们参观。就是这类内容。”

“我猜她的家人一定是称她的心智突然紊乱失衡才造成了这样糟糕的结果吧？”

“我觉得可能这么提过，”斯彭斯说，“但是律师，像我说的那样，很快就把矛头对准了遗嘱是仿造的。那份遗嘱并不让人信服，很明显。他们马上就辨认出来了。”

“而有证据显示那个互换生女孩儿能很轻易地做到这一点，”埃尔斯佩斯说，“您知道吗，她替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写了很多信，而且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好像特别不喜欢用打字机给朋友写信。如果不是商业信函，她都会说：‘你替我写吧，越像我的字越好，替我签上名字。’明登夫人，她的清洁女工，有一天听到她这么说了。我觉得那个女孩儿已经习惯了替她写信，而且游刃有余。就这样，那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但是我说过，律师的眼太尖了，马上就发现了。”

“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私人律师？”

“是的，富勒顿、哈里森和莱德贝特，他们的事务所在曼彻斯特很有名。他们一直为她处理法律事务。无论如何，他们请了专家进行鉴别，提出了不少问题，那个女孩儿也一直被盘问，弄得紧张兮兮的。有一天她就走了，一半的东西都没收拾。他们还想进一步询问她，但是她已经溜走了，摆脱了那一切。离开了这个国家，只要选好了时间，说真的，并不太难。因为你不用护照就能在这片大陆进行一日游，如果你和那边的人稍稍安排一下——当然也可能是在有任何风吹草动之前就安排好了。她可能回了自己的国家，或者隐姓埋名，也可能投奔朋友去了。”

“但是所有人都认为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是自然死亡啊？”波洛问。

“是的，我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说有可能。因为，我说过，这些事是在医生确定没有疑点之前发生的。我猜是乔伊斯听到了一些东西，比如那个互换生女孩儿给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端药，而老太太说‘这药喝着跟以前味道不一样’，或者‘这药苦味儿更大了’，或者‘药味儿真奇怪’之类的。”

“你这么说大家会以为你当时在场，埃尔斯佩斯，”斯彭斯警司说，“这都是你的想象。”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波洛问，“早上还是晚上？在屋里还是外面？在家还是别的地方？”

“哦，在家。那天她从花园干活回来时，呼吸非常急促。她说她特别累，就去床上躺着了。总而言之，她再没醒过来。好像从医学角度说，非常正常。”

波洛拿出一个小笔记本。一页纸上已经写着“被害人”几个字。在下面，他写道：第一位可能的受害人，卢埃林-史密斯夫人。他在后面几页分别写上了斯彭斯提出的其他几个人。然后他询问道：“夏洛特·本菲尔德呢？”

斯彭斯马上回答：“十六岁，商店售货员，头部多处受伤。尸体是在采矿场树林附近的小路上发现的。嫌疑人是两个小伙子。他们都曾陪她出去过。但没有证据。”

“他们配合审讯吗？”波洛问。

“如你所说，都含糊其辞。他们不怎么配合，两人都吓坏了。说谎，还自相矛盾。虽然证据不足不能判定他们是嫌犯，但是也不排除他们中某个就是凶手。”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彼得·戈登，二十一岁。无业。曾有过一两份工作，但都时间不长就被辞退了。懒惰。外表不错。曾有一两次因小偷小摸被判缓刑察看。之前没有施暴记录。和一群青少年犯混在一起，但是总能从严重的纠纷中脱身。”

“另一个呢？”

“托马斯·赫德。二十岁。有些口吃。腼腆。容易过度焦虑。想做一名老师，可成绩不合格。母亲是寡妇，十分溺爱孩子。不鼓励他交女朋友，千方百计把他捆在身边。他在一家文具店工作。没有犯罪前科，但是有心理犯罪的可能。那个女孩儿把他玩弄得很苦。妒忌可能是一个动机，不过我们没有起诉的证据。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赫德的母亲证明他不在现场，她指天发誓说她的儿子一整晚都和她在家。也没人证明他不在家，或者在别的地方见过他，或者他在现场附近。小戈登的一些狐朋狗友证明他不在场。不怎么可信，但是也无法反驳。”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十八个月之前。”

“地点呢？”

“离伍德利社区不远的一条田间小路上。”

“四分之三英里远。”埃尔斯佩斯说。

“离乔伊斯家——雷诺兹家近吗？”

“不近，在村子的另一边。”

“这看起来不像乔伊斯所说的谋杀案。”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你看见一个小伙子使劲儿击打一个女孩儿的头部，你马上就能想到那是谋杀，不需要等一年的时间才想明白。”

波洛读出下一个名字。

“莱斯利·费里尔。”

斯彭斯又开口说道：“律师事务所职员，二十八岁，任职于曼彻斯特市场街的富勒顿、哈里森和莱德贝特律师事务所。”

“他们是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法律顾问吧，我记得您提过。”

“是的，就是他们。”

“那莱斯利·费里尔出了什么事？”

“他被人从背后砍死了。在离绿天鹅旅店不远的地方。据说他跟房东哈里·格里芬的太太暧昧不清。她曾经是个美人，现在还风韵犹存。可能年纪有些大了，比他大五六岁，但是她就喜欢年轻人。”

“凶器呢？”

“没有找到作案的匕首。据说莱斯利跟她分手，和别的女孩儿好上了，但是很遗憾，一直都没弄清楚这个女孩儿是谁。”

“啊，那这个案子的嫌疑人是谁？房东或者他的妻子？”

“完全正确，”斯彭斯说，“很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妻子的嫌疑更大。她有一半吉卜赛血统，而且喜怒无常。不过也有其他可能。我们的莱斯利过去也不是完全清白的。二十来岁的时候卷入了一场麻烦，在某个地方做了假账，有了伪造罪的污点。据说他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诸如此类。有雇主为他说话。他被判了短期徒刑，出狱后就进了富勒顿、哈里森和莱德贝特的律师事务所。”

“那之后他改邪归正了吗？”

“呃，不知道。据他的雇主所说他很规矩，但是他和他的朋友有几笔有问题的交易。你可以称他为问题青年，但是他行事很小心。”

“还有别的可能吗？”

“还可能是他那群没有信誉的狐朋狗友中的一个干的。在那么一个流氓团伙里，一旦你让他们失望了，就有可能有人在背后捅你一刀。”

“还有其他情况吗？”

“哦，他的银行账户里有很多钱。用现金存的。没有证据显示是哪儿来的。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是偷的富勒顿、哈里森和莱德贝特的吗？”

“他们说不是。他们有注册会计师管理账目，并负责监督。”

“警察也不知道这笔钱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

“不知道。”

“也不是。”波洛说，“不像是乔伊斯说的谋杀，我觉得。”

他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珍妮特·怀特。”

“死在一条从校舍到她家的捷径上，被人掐死的。她和另一位老师，诺拉·安布罗斯合住一套公寓。据诺拉·安布罗斯说，珍妮特·怀特偶尔说过一个一年前就跟她分手的男人经常给她寄恐吓信，弄得她特别害怕。诺拉·安布罗斯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准确住址。”

“啊，”波洛说，“我觉得这个更有可能。”

他在珍妮特·怀特的名字前打了一个又粗又黑的勾。

“这更像乔伊斯那个年龄所能看到的谋杀。她可能认出了被害者，是她认识或者教过她的教师；她很可能不认识那个凶手。她可能看到两个人在扭打，或者听到她认识的人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吵架，但是在那个时候没有多想。珍妮特·怀特的被害时间是什么时候？”

“两年半之前。”

“同样，”波洛说，“时间也比较符合。那个年龄她还意识不到那个男人把手环绕着珍妮特·怀特的脖子不仅可能是相拥互吻，还可能是要掐死她。但是随着她逐渐懂事，她突然想到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看向埃尔斯佩斯。“您同意我的推理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埃尔斯佩斯说。“但是您这样不是太绕远了吗？去追查一桩过去的谋杀案，而不是去查三天前杀死伍德利社区那个孩子的凶手？”

“我们顺着过去追查未来，”波洛说，“也就是说，我们从两年半之前下手，一直追查到三天前。然后，因此，我们得考虑，毫无疑问，您已经思考过的——伍德利社区的这些人中谁可能和一桩旧案有牵连？”

“那现在我们可以把范围缩小一些了。”斯彭斯说，“前提是我们认为你的推论是正确的，也就是乔伊斯被杀的原因是她那天宣称见过一场谋杀，她是在为晚会做准备的时候说那些话的。提醒你，我们把这一点当作作案动机可能是错的，虽然我认为没有错。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推断，她声称见过一场谋杀，而当时为晚会做准备的人中的某人听到了她的话，并且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都有谁在场？”波洛问，“我相信，您一定知道。”

“是的，我给你列了个名单。”

“您仔细核对过了吧？”

“是的，我检查了很多遍，但是这工作很麻烦，列出了十八个人名。”

万圣节前夜晚会准备期间在场人员名单德雷克夫人（主人）

巴特勒夫人

奥利弗夫人

惠特克小姐（学校教师）

查尔斯·科特雷尔牧师（教区牧师）

西蒙·兰普顿（副牧师）

李小姐（弗格森医生的配药师）

安·雷诺兹

乔伊斯·雷诺兹

利奥波德·雷诺兹

尼古拉斯·兰瑟姆

德斯蒙德·霍兰德比阿特丽斯·阿德利

凯西·格兰特

戴安娜·布伦特

加尔顿夫人（家政服务）

明登夫人（女清洁工）

古德博迪夫人（帮工）

“您确定这是在场的所有人吗？”

“不，”斯彭斯说，“我不确定。我真的确定不了。没人能确定。你知道，会有人临时送各种东西，有人拿来一些彩灯，有人提供一些镜子，还有送盘子的，有拿来塑料桶的。那些人把东西拿过来，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走了。他们没留下来帮忙，所以这些人可能被忽视，想不起来他也在现场。但是有人，即使只是把水桶拿进大厅的工夫，也有可能听到乔伊斯在客厅说的话。她几乎是在大喊大叫。我们不能局限于这个名单，可我们只能做这么多。给你。你看一看。个别名字旁边我做了简单的描述。”

“非常感谢您。还有一个问题。您肯定问过当时在场的一些人了。有没有人，任何人，提起过关于乔伊斯说看到过谋杀案的事？”

“我觉得没有。没有任何官方记录。我是听你说才知道的。”

“很有意思，”波洛说，“这也很不寻常。”

“很明显没人把它当真。”斯彭斯说。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得去赴和弗格森医生的约会了，他应该做完手术了。”

他把斯彭斯给他的名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第九章

弗格森医生六十岁上下，有苏格兰血统，举止粗鲁。他用竖起的眉毛下那双敏锐的眼睛把波洛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然后说：“好吧，你有何贵干？坐吧，小心那条椅子腿儿，脚轮松了。”

“我得先说明一下，”弗格森医生说，“在这样一个地方，哪儿有点风吹草动大家就都知道了。那个女作家把你当作世界上最优秀的侦探，因此带到这儿来让警察头疼——这么说差不多吧，对吗？”

“也不完全是。”波洛说，“我来这儿看望一位老朋友，前警司斯彭斯，他和他的妹妹住在这儿。”

“斯彭斯，嗯。斯彭斯是好样儿的。当斗牛犬培养出来的老实忠厚的旧派警察。不渎职，不暴力，也不蠢，绝对诚实可靠。”

“您的评价恰如其分。”

“那么，”弗格森说，“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他和拉格伦督察对我都特别热情。您也能那样就好了。”

“我没什么能热心的地方。”弗格森医生说，“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孩子在晚会上被人把头摁进水桶里淹死了，真残忍。提醒你，杀害孩子在这个社会已经不是少见多怪的事了。最近十年里，我有很多次被叫去查看孩子们的尸体——太多啦。很多应该被严加看管的有精神问题的人没有被约束起来。精神病院腾不出地方了。所以他们自由出行，说话、行为举止都和正常人一样，可实际他们正在寻找下手的目标。他们还自得其乐。虽然很少有人在晚会上动手。我猜，是因为被抓住的可能性太大，但是精神错乱的杀人犯也可能会被那种新鲜感诱惑。”

“您对杀死她的凶手有什么看法呢？”

“您真认为我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吗？我得有证据，不是吗？我必须得确定。”

“您可以猜猜。”波洛说。

“谁都会猜。如果我去给一个孩子看病，我得猜他是得了麻疹还是吃海鲜或者是睡羽毛枕过敏了。我得问清他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睡的什么枕头，或者他们有没有见别的孩子。他们是否和史密斯夫人还有罗宾森夫人家的孩子一起坐了一辆拥挤的公交车，那几个孩子有没有得麻疹，类似这些问题。然后我才能得出一个近一步的结论，而这个结论还有很多可能性。我跟你说，这就是诊断，不能操之过急，一定要步步为营。”

“您认识那个孩子吗？”

“当然，她是我的一个病人。这里有两个医生，我和沃洛。我正好是雷诺兹一家的家庭医生。乔伊斯是个挺健康的孩子。得过一些小孩子都会得的小病，没什么特殊或异常的，能吃能说。能说对她没什么不好，但是太能吃让她时不时受过去被称为胆汁病的折磨。她得过腮腺炎和水痘，就这些。”

“但是她可能在某个场合说得太多了，像您提到的那样，有可能吗？”

“这就是你调查的方向？我听到过类似的说法。就是‘男管家看见了什么’之类的情节——这次的悲剧是这样吗？”

“这很可能成为一个动机，一个理由。”

“哦，对，我同意。不过还有一些别的理由。如今常见的答案就是精神分裂。至少，在曼彻斯特法庭上经常这么宣布。没人能从她的死得利，没人恨她。但是我觉得在现在这个社会，你不必在孩子身上找原因。原因在别的地方，藏在凶手的心里。在他错乱的心智、邪恶的灵魂还有扭曲的心灵里。不管你怎么形容吧。我不是心理学家，我有时候都听腻了什么‘建议让心理医生做个鉴定’之类的话。一个小伙子闯进了什么地方，打碎了镜子，偷了几瓶威士忌或者银器，砸了一个老太太的头，等等。是什么动机都不重要了，反正都会让他们去看心理医生。”

“在这个案子里，您觉得谁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呢？”

“你是说那天晚上在现场的人吗？”

“对。”

“凶手当时肯定在现场，是吗？否则也就不会发生谋杀了吧？他可能在客人之中，在帮手之中，或者有预谋地从窗户跳进来了。他可能熟悉那栋房子窗户的锁扣。也可能以前就去过，四处查看过。不管是男人还是男孩儿，他就想要杀人。这并不罕见。曼彻斯特有过这么一个案子。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儿，他想杀人，于是他杀死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偷了一辆车，开到七八英里外的一片矮林，把她埋在那儿，然后走了。直到他二十一二岁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他清清白白的。不过我们只是听他这么说，他可能准备那么做，也可能已经干过了。我们发觉他爱杀人。别以为他杀了很多人，或者以前警察找过他他就不干了。他时不时就有杀人的冲动，心理报告说他是在精神错乱期间杀的人。我想说有这样的一个案子，这一类的。我不是心理医生，谢天谢地。我有一些做心理医生的朋友。他们有的很理智，还有的——哦，我得说他们自己也得去看心理医生了。杀死乔伊斯的那个家伙可能有善良的父母、正常的举止、英俊的外表，没人认为他有什么问题。一口咬上一个多汁的红苹果，咬到了苹果核，一个邪恶的想法就摇头摆尾地冒了出来。很多人有这种情况，我不得不说，现在比以前多很多。”

“您自己有怀疑对象吗？”

“我不能冒险，没有证据就随便判定谁是凶手。”

“不过，您得承认肯定是当时在晚会上的某个人做的。没有凶手哪儿来的谋杀案。”

“侦探小说里的谋杀案都是那么写的吧。也许您那位宝贝女作家就是那么写的。但是在这个案子里，我同意这个说法。凶手肯定之前去过那儿。也许是客人，也许是仆人，也可能是某个从窗户进去的人。如果他事先查看过窗栓，很容易就能进去。某个疯子可能突然觉得在万圣节前夜晚会上杀人很新鲜有趣。这就是你着手的地方，是吗？就是某个当时在晚会上的人。”

浓密眉毛下的一双眼睛冲着波洛眨了眨。

“我自己当时也在场，”他说，“进去得比较晚，只是去看看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用力点点头。

“对，这就是问题，不是吗？就像报纸上写的社会公告——”

“在场的人中有一个是——杀人凶手。”

第十章

波洛抬头看看榆树小学，暗暗赞赏。

一位校长秘书模样的人接待了他并把他带了进去。埃姆林小姐从桌子前站起来迎接他。

“很高兴见到您，波洛先生。久仰大名。”

“您真客气。”波洛说。

“我的一个老朋友跟我提过您，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芳草地学校的前任校长（注：见阿加莎·克里斯蒂另一部作品《鸽群中的猫》。）。您还记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吧？”

“一般人都不可能忘了她吧。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是的，”埃姆林小姐说。“她把芳草地建成了一所名校。”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芳草地也有些变了。目标变了，方法也变了，但还是一个坚持有特色、有进步、有传统的学校。啊，好吧，我们不能总活在过去。您来找我，毫无疑问，是为了乔伊斯·雷诺兹被杀的事吧？我不知道您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特殊的兴趣。这不在您的负责范围之内吧，我猜。还是您认识她，或者她的家人？”

“不认识，”波洛说，“我是应一位老朋友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之邀来的，她当时在这边作客并且参加了晚会。”

“她的书写得很棒，”埃姆林小姐说，“我见过她一两次。好吧，这样事情讨论起来就简单多了，我猜。没有掺杂个人感情，说话就不用拐弯抹角。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太可怕了。如果我能这么说，这看起来像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涉及的孩子都半大不小，没法儿把案子归进哪个特殊类型。说明这是心理问题导致的犯罪。您赞成吗？”

“不，”波洛说，“我觉得这是谋杀，跟大多谋杀案一样，有作案动机，也许还是个卑鄙的动机。”

“的确。理由呢？”

“理由就是乔伊斯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在晚会上，据我所知，是在那天早些时候，一些大一点的孩子和帮手正为晚会做准备时，她宣称她见过一次谋杀。”

“有人相信她吗？”

“整体来说，我觉得没人相信她。”

“那应该是大家最有可能的反应。乔伊斯——我坦白跟您说，波洛先生，因为我们不想让不必要的感情干扰理智——她是个很平庸的孩子，不笨，也不是特别聪明。她在说谎方面有强迫症。不是试图逃避惩罚或者遮掩什么小过失，她就是吹牛。编一些没发生过的但是可以吸引她的朋友的事儿。结果，当然，没人愿意相信她那些离奇的话。”

“您认为她炫耀说看到过一场谋杀是为了显摆自己，吸引别人的注意？”

“是的，而且我觉得她肯定是想引起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的注意……”

“所以您根本不相信乔伊斯看到过谋杀？”

“我很怀疑。”

“您的意思是，那都是她编出来的？”

“也不能那么说。她可能确实见到了什么，也许是一场车祸，也许是看到有人在高尔夫球场上被球砸伤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她就可以夸大成一桩让您信服的谋杀案。”

“所以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凶手去过万圣节前夜晚会。”

“当然，”埃姆林小姐说，丝毫没有惊慌，“当然，这符合逻辑，不是吗？”

“您觉得凶手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埃姆林小姐说，“毕竟，晚会上大部分孩子都在九到十五岁之间，我猜他们基本都在或者曾经在这所学校上过学。我应该对他们有所了解，包括他们的家庭和背景。”

“我听说一两年前贵校的一位老师被一个不知名的人掐死了。”

“您是说珍妮特·怀特？她大概二十四岁，多愁善感。据大家所知，那天她独自出了门，也许是和某个小伙子有约会。她是那种很低调却很有魅力的女孩儿。杀害她的凶手一直没找到。警察找了很多小伙子问话，希望他们配合调查，可是都没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起诉某个人。对警察来说这很让人失望。对我来说，也一样。”

“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则，反对谋杀。”

埃姆林小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变，但是波洛能感觉到她正密切观察着他，衡量着什么。

“我同意您的说法。”她说，“从现在我们的所见所闻看，对大部分人来说，谋杀已经慢慢变得可以接受了。”

她沉默了几分钟，波洛没有打扰她。他觉得，她是在考虑下一个行动方案。

她站起来，按了一个铃。

“我觉得，”她说，“您最好和惠特克小姐谈一谈。”

埃姆林小姐出去大约五分钟之后，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出现了。她顶着一头黄褐色的短发，轻快地走进来。

“波洛先生？”她说，“我能帮什么忙吗？埃姆林小姐好像觉得我能帮忙。”

“如果埃姆林小姐这么认为，那您就肯定能。我相信她的话。”

“您认识她？”

“我今天下午第一次见到她。”

“但是您很快就认可她了。”

“我希望您能证明我是对的。”

伊丽莎白·惠特克短促地叹息一声。

“哦，对，您是对的。我猜您是为了乔伊斯·雷诺兹的死来的。我不清楚您是怎么参与进来的。通过警方？”她不满意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通过警方，而是私人的，通过一个朋友。”

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往后推了推，以便和他面对面。

“哦。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没必要细说了。不必在那些无所谓的问题上浪费时间。那天晚会上发生的一些事正是我想了解的，不是吗？”

“是的。”

“您当时在晚会上吗？”

“我在。”她回想了一下，“晚会办得很好，进行得很顺利，安排得也很周到。大概有三十来个人，包括各种帮手，孩子、青少年、大人、还有一些清洁工、家里的仆人什么的在后面忙活。”

“您参加了晚会的准备工作吗，在那天下午或早上？”

“其实没什么好帮忙的。只要有少数几个人帮忙，德雷克夫人就完全有能力做好各种准备工作。更需要的是一些家务事儿的准备。”

“我明白了。不过，您是作为宾客去参加晚会的吗？”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

“晚会的流程，毫无疑问，您已经都知道了。您想知道我是不是注意到了一些特别的或者我觉得可能有某种意义的事吧？我不想白白浪费您的时间。”

“我肯定您不会浪费我的时间。好的，惠特克小姐，简单跟我描述一下。”

“各种项目按事先的安排进行。最后一个项目更像是圣诞节的游戏，而不太和万圣节有什么关系。抓火龙，浇了白兰地的一大盘燃烧的葡萄干，周围的人用手去抓葡萄干——人们兴奋地尖叫大笑。因为燃烧的盘子，房间里变得很热，所以我离开房间去了大厅。就在那时，我站在那儿，看见德雷克夫人从一楼楼梯平台的盥洗室出来，抱着一个盛着秋叶和鲜花的大花瓶。她在楼梯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才下楼。她越过楼梯往下看，没看我的方向。她在看大厅的另一边，那里有一道门通向藏书室，正对着通向餐厅的门。像我说的那样，她站在那儿往那边看了一会儿才下楼。她稍微调整了一下花瓶的角度，那只花瓶很不好拿，而且如果里面都是水我猜肯定很沉。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花瓶的姿势，那样她就能一只手抱着花瓶，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从比较难走的拐弯处下来。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怀里抱着的花瓶，而是看向大厅下面。然后她突然动了一下——我想把它描述成惊跳——对，肯定有什么事吓到她了。她太震惊了，以致抱花瓶的手松了，花瓶落了下去，瓶口翻转过来洒了她一身水，然后掉到大厅的地上，摔得粉碎。”

“我知道了。”波洛说。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眼睛精明而睿智。它们在询问他对刚才这些话的看法。“您觉得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受到了惊吓呢？”

“后来回想起来，我觉得她是看到了一些什么。”

“您觉得她看到了些什么，”波洛若有所思，“比如呢？”

“她看的方向，我告诉过您，是藏书室的门的方向。我觉得很可能她是看到藏书室的门开着或者门把手转动了，她还有可能看见了更多东西。她可能看见有人打开门正要从里面出来，也可能是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您看那扇门了吗？”

“没有，我看的是相反的方向，顺着楼梯向上看德雷克夫人。”

“但您很确信她看到了让她很震惊的事？”

“是的，也许就只是那样——门开了，出来了一个人，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那种冲击足够让她震惊得没抱稳那个盛满花和水的沉重花瓶，让它摔了下去。”

“您看见有人从那扇门出来吗？”

“没有，我没看那边。我不认为真的有人从那里出来了，更有可能那个人又缩回去了。”

“那接下来德雷克夫人做了什么？”

“她苦恼地尖叫了一声，走下楼来，对我说：‘看看我干的好事儿！真是糟糕透了！’她把一些碎片踢到了一边，我又帮她把一些碎片扫到了角落。在那时候没法儿彻底地清理干净。孩子们从玩抓火龙的房间里跑出来。我找来一块儿布，帮她稍微擦了擦身上的水，之后很快晚会就结束了。”

“德雷克夫人没说她被吓到了，或者提到是什么吓到她了之类的话吗？”

“没有，什么都没提。”

“但是您认为她被吓到了。”

“可能是，波洛先生。您认为这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是我小题大做了吗？”

“不，”波洛说，“我绝没那么想。我只见过德雷克夫人一次，”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和朋友奥利弗夫人去她家——或者可以说，如果想要听起来更戏剧化——去查看作案现场。那次短短的会面给我的印象是，德雷克夫人不是一个很容易被吓到的人。”

“的确。这也是我后来一直觉得奇怪的原因。”

“您当时没问怎么回事吗？”

“我根本没有理由那么做。如果您作客时女主人不小心失手摔碎了她最好的玻璃花瓶，作为客人，您绝对不应该说出‘你怎么把花瓶摔了呢？’这样的话指责她笨手笨脚，而我向您保证，笨手笨脚绝不是她的个性。”

“在那之后，您说过，晚会就结束了。孩子和他们的母亲或朋友离开了，而大家找不到乔伊斯。现在我们都知道她在藏书室的门后了。那么在稍早一点，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有人刚要从藏书室出来，忽然听到了大厅花瓶摔碎的声音，就重新关上了书房的门，等听到人们在大厅里穿外套并互相打招呼告别，才偷偷溜走了？直到尸体被发现，我猜，惠特克小姐，您才有时间去回想您看到的那一幕吧？”

“就是这样。”惠特克小姐站了起来，“很抱歉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甚至这些也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是很值得注意。任何引人注意的东西都值得记住。顺便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实际上，是两个问题。”

伊丽莎白·惠特克重新坐下。“问吧，”她说，“您想问什么？”

“您还记得晚会上各个项目的准确顺序吗？”

“应该记得。”伊丽莎白·惠特克回想了片刻，“最先是扫帚比赛，装饰过的扫帚。有三四种不同的小奖品。然后是一种气球比赛，用手或者球拍拍着到处走。这样的小游戏让孩子们热热身。还有照镜子把戏，女孩儿们在一间屋子里拿着镜子，会有男孩儿或者小伙子的脸出现在里面。”

“那是怎么弄的？”

“哦，很容易。把门上的气窗摘下来，不同的人从那儿往里看，就能反射到镜子里了。”

“那女孩儿们知道她们在镜子里看到的是谁吗？”

“我猜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男孩儿都化了妆，您知道，戴了面具或者假发、连鬓胡子、络腮胡，或者涂了油彩。大部分都是女孩儿认识的男孩儿，也可能有一两个陌生人在里面。不管怎么说，女孩儿们咯咯笑得挺开心的。”惠特克小姐说，有一刻露出了对这种乐趣不屑的表情，“那之后是障碍赛跑，然后是把一杯面粉压实倒扣在桌子上，上面放上一枚六便士的硬币，每个人切一角面粉下来，让硬币滑下来的那个人就出局，最后剩下的那个人就赢得了那六便士。再之后是跳舞，然后是晚餐。之后，最后的高潮，就是抓火龙。”

“您最后一次见到乔伊斯是什么时候呢？”

“我记不清了，” 伊丽莎白·惠特克说，“我不是很了解她。我不教她，她也不是一个特别有趣的孩子，所以我没怎么注意她。但是我确实记得看见她切面粉了，因为她笨手笨脚的，一下子就切散了。所以那时候她还活着——但是那会儿还早呢。”

“您看见她和什么人进藏书室了吗？”

“当然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之前就会提到了。这一点会很重要。”

“那么现在，”波洛说，“我开始问第二个问题，或者第二组问题。您来这所学校多久啦？”

“今年秋天就六年了。”

“您教——”

“数学和拉丁文。”

“您记得两年前在这儿教书的一个女孩儿吗，她叫珍妮特·怀特？”

伊丽莎白·惠特克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又坐下。

“但是那件事——那件事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吧？”

“也可能有关系。”波洛说。

“但是怎么会？有什么样的关系？”

学校圈子听到的流言比村子里少多了，波洛想。

“乔伊斯之前声称她几年前见过一场谋杀。您认为，她说的可能是珍妮特·怀特的死吗？珍妮特·怀特是怎么死的？”

“被掐死的，一天晚上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

“她自己？”

“也许不是自己。”

“不是和诺拉·安布罗斯？”

“您了解诺拉·安布罗斯吗？”

“目前还完全不了解，”波洛说，“但是我很想知道。她们年是什么样的人，珍妮特·怀特和诺拉·安布罗斯？”

“都纵欲过度，”伊丽莎白·惠特克说，“但是在不同方面。乔伊斯怎么会看到或者知道这些事呢？那发生在离采矿区不远的一个树林里。她当时才不过十一二岁。”

“她们俩谁有男朋友？”波洛问，“诺拉还是珍妮特？”

“这些都过去了。”

“罪过会跟人一辈子，”波洛引用老话说，“随着我们在生活中前进，就越来越能体会这句话的真意。诺拉·安布罗斯现在在哪儿？”

“她离开了学校，在英格兰北部找了个工作——她当时，很自然，非常紧张。她们俩曾经——很要好。”

“警察一直没破案吗？”

惠特克小姐摇摇头。她站起来看了看表。

“我得走了。”

“感谢您告诉我这些情况。”

第十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抬头看着石矿府的正面。这是一座坚固精美的、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中期建筑。他可以想象出建筑内部的情景——一个沉重的桃花心木餐具柜，中央是同样材质的矩形餐桌，一间台球房，也许还有带碗碟储藏间的大厨房，地面上铺着石板，有一个庞大的煤炉，当然现在肯定已经改成电炉或者煤气炉了。

他注意到楼上大部分房间都拉着窗帘。他按响了前门的门铃。应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告诉他上校和韦斯顿夫人都去了伦敦，得下周才回来。

他问起石矿树林，被告知那里是免费对公众开放的。沿着路走五分钟就能到达入口。他将会看到大铁门上挂着一个告示牌。

波洛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穿过大门，走上一条通向树林和灌木的小路。

不久，他停下来，陷入了沉思。他的思绪没有停留在眼前的景色和身边的环境上，而是反复重复着一两句话，回忆着一两个已经知道的事实，他一边说给自己听，一边飞快地想着。一份伪造的遗嘱，伪造的遗嘱和一个女孩儿。一个消失的女孩儿，遗嘱是从对女孩儿有利的方面伪造的。一位年轻的园艺师来到这儿，通过专业技能把一个废弃的、布满粗糙石头的采矿场建成了一个花园，一个地下花园。想到这儿，波洛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赞成这个名字。石矿花园听起来很粗俗，会让人想起石头爆破时的噪音，还有被卡车拉走去修路的一堆堆碎石。那都是工业的需求。但是一个地下花园——那就不一样了。这勾起了他心里很多模糊的记忆。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曾参加过一次国家信托的爱尔兰园林观光团。他本人五六年前也去过爱尔兰，是去调查一桩古老家族的银器被盗案。那桩案子里有几处很有意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而且（像往常一样）——波洛在心里括了个括号——成功完成了他的使命。之后他抽了几天时间到处游玩观光。

他记不清参观的到底是哪个园林了。他想大概离科克不远。基拉尼湖吗？不，不是基拉尼湖。离班特里湾不远的一个地方。他记得那个园林是因为它与众不同，他称它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创造之一，如同法国的城堡园林和庄严美丽的凡尔赛宫一样。他记得，他和几个人一起乘一条小船出发，如果不是两个强壮有力的船夫拉了他一把，他都很难登上那条船。他们划着船向一个小岛驶去，一个没什么意思的小岛，波洛那时甚至希望自己没有来。他的双脚又湿又冷，冷风从雨衣的缝隙灌进来。在这样一个遍地石头、树木稀疏的小岛，能有什么样的美景，什么样壮美、对称的自然奇观呢？失误——来这里太失误了。

他们在一个小码头登陆。渔夫又熟练地把他架下小船。其他人走在前面，边走边笑。波洛整理了一下雨衣，重新把鞋子系紧，跟上他们沿着小路向前走去，路旁有灌木、矮树，还有疏松的树木。一个非常没意思的花园，他想。

然后，他们突然从灌木林中走了出来，站在了一个平台上，有台阶直通底部。他举目望去，堪称奇迹的景象马上映入眼帘。那浑然天成的景色看不出是人工苦力建造出来的，就像爱尔兰诗歌中常常出现的精灵从山谷中飞出来，轻轻一挥魔杖，一座园林就展现在人们的眼前。站在平台鸟瞰下面的花园，鲜花环绕，灌木丛生，喷泉下人工泉水静静流淌，幽静的小路迂回其中，各种景致都让人沉醉，美妙的布局完全出人意料。他想知道这里原来是什么样子的，布局如此对称，不太可能是一个采石场。花园处于小岛的一个凹陷处，但是越过花园可以看到远处海湾的海水，还有另一边环绕的山峦，烟雾缭绕的山顶同样引人入胜。他觉得也许就是这个特别的花园激起了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想要拥有如此一座园林的愿望，因此她兴致勃勃地买下了地处英格兰一隅的一个整洁朴素且传统的乡村里的一个乱糟糟的采石场。

然后她付高薪到处寻找可以执行她的设想的人。于是她找到了精于园艺的年轻人迈克尔·加菲尔德。她把他带到这里，无疑付了很高的薪水，并且给他建了一所房子。迈克尔·加菲尔德，波洛想道，没有让她失望。

他走过去坐在一张长椅上，这张长椅放得很巧妙。他坐在那儿，心里描绘着地下花园在春天时候的美景：还没长大的山毛榉和桦树银色的树皮在日光下闪耀，带刺的矮树林、白色的玫瑰花，还有小刺柏错落交织在一起。但是现在是秋天，而秋天这里的风景同样宜人。有金红色的槭树，一两株银缕梅，一条弯曲的小径通向令人愉悦的景致。那边绽放着一丛丛荆豆，也许是西班牙金雀花——波洛并不精通花草的名称，他只能认出玫瑰和郁金香。

这里的所有植物都像是自由生长的，不是被安排或者约束的。其实，波洛心想，事实并非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布置的，小到一株小草，大到挂满金色和黄色树叶、疯狂生长的高大灌木。哦，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计划好了的。更甚者，是完全服从安排者意愿的。

然而他想知道这是服从谁的意愿，卢埃林-史密斯夫人，还是迈克尔·加菲尔德？这有很大的区别，波洛自言自语道，没错，区别很大。他肯定卢埃林-史密斯夫人见多识广。她从事园艺多年，肯定是皇家园艺协会的一员。她参加各种展览，参阅植物目录，参观园林，无疑，还会为了各种植物出国旅行。她一定知道并且说出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但是那样够吗？波洛觉得并不够。她肯定曾给园丁下达了各种命令，并保证她的命令得到了执行，但是她知道——真的知道，并能在脑海中预见她的命令被完全实施后的确切效果吗？不是种上后第一年甚至第二年的样子，而是两年后、三年后，甚至六七年之后的效果。迈克尔·加菲尔德，波洛猜想，迈克尔·加菲尔德知道她想要的效果，因为她曾告诉过他，他也知道怎样让这片光秃秃、遍地石头的采石场绽放出美丽的花朵，如同沙漠绽满鲜花。他精心设计并把它变成了现实；和所有受到一个有钱的雇主委托的艺术家一样，毫无疑问，他将欣喜若狂。

他心中理想的仙境就隐藏在这片传统而单调的山坡上。这里有斥巨资买来的灌木丛，有只有通过朋友善意赠予才能得到的珍稀植物，同样，也有几乎不用花钱的卑微植物。在他左侧的山坡，春天会开满报春花，他可以从那边那一束束交织在一起的普通绿叶猜测出来。

“在英格兰，”波洛说，“人们向你展示种满草本植物的花坛，带你去看他们种的玫瑰花，大谈特谈他们的鸢尾花花园。还会为了显示他们对英格兰某处美景的热爱，在一个明光明媚的日子带你去参观那里枝叶繁茂的山毛榉，和树下的野风信子。不错，景色确实很美，但是我被带着看过很多次了，太多次了。我更倾向——”回想起当时更喜欢的景色时，他之前的思绪断了。那是某次开车从德文郡经过，行驶在蜿蜒的道路上，道路两旁是宽广的斜坡，上面满满的都是报春花，如同铺了一层地毯。那么浅淡、精巧和羞怯的黄色，散发着甜甜的、微弱的、若有似无的香气，那是只有大片的报春花才会散发出的味道，比其他味道更有春天的气息。所以在这儿不仅要有各种稀有的灌木。春秋轮换，既要有属于春天的野生仙客来，也要有秋天绽放的番红花。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他想了解石矿府现在的主人的情况，是一位退休的老上校和他的妻子，他只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斯彭斯可以告诉他更多的情况。他有一种感觉，无论现在石矿府的主人是谁，都不会像已经逝去的卢埃林-史密斯夫人那样对它情有独钟。他站起来沿着小路向前走去。路很好走，路面修得很平整。小路的设计，他想，很适合老人走，没有过于陡峭的台阶，在每个合适的拐角或者合适的距离都有一个看起来粗糙、坐上去舒适的座椅。事实上，椅背和脚踏的角度都非常合适。波洛暗自想，我想见见这个迈克尔·加菲尔德。他把这里建得很精致。他了解他的工作，精心设计，然后找来经验丰富的工人实践他的想法，而且，他成功地，把他的资助人的想法进行了巧妙的安排，并且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但是我觉得这不仅是她的设计，大部分应该来自他。没错，我想见一见他。如果他还住在为自己建的小屋，或者说平房里，我猜——他的思绪突然断了。

波洛凝神盯着前方，盯着小路通向的另一边的凹地，盯着一株枝叶繁茂的灌木金红色的叶子中间，那里有一个轮廓。有一刻波洛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东西，还是只是光、影和树叶交织出来的错觉。

我看到了什么？波洛想。这是幻想吗？有可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很有可能。我看到的是个人吗，或者是——可能是什么呢？他的思绪退回到很多年前的一些历险，他把他们命名为“赫尔克里的考验”。不知怎么的，他认为他所在的并不是一座英格兰的园林。这里有一种氛围，他试图寻找它。它像有魔法一样，迷人心智。当然是美丽、羞怯的魅力，却又有一种野性。如果在这里上演一出戏剧，你会想到仙女、半人半兽的农牧神还有希腊美女，你还会感到恐惧。没错，这个地下花园会令人感到恐惧。斯彭斯的妹妹曾经说过什么？好像是几年前在原来的采石场发生过谋杀？鲜血溅到了那里的石头上，而之后，谋杀案被人们遗忘了，所有的一切都被覆盖。迈克尔·加菲尔德来了，他设计并建造了一个美丽无双的花园，一位时日不多的老太太出资实现了这一切。

现在他看清站在凹地那边的是一个年轻人，被金红色的叶子勾勒出轮廓。那个小伙子具有不同寻常的美貌。现在人们不再这么形容小伙子了。你会说一个小伙子性感或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种赞扬似乎也很公正，因为你形容的是粗糙的脸，乱蓬蓬、油乎乎的头发，以及说不上匀称的五官。你不再称赞一个小伙子漂亮。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也是带着歉意说的，就好像你称赞的是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品质。性感的女孩儿不喜欢弹竖琴的俄耳浦斯，她们喜欢嗓音沙哑、含情脉脉、头发凌乱的流行歌手。

波洛站起来沿着小路走去。等他走到陡峭斜坡的另一面时，年轻人从树丛里钻出来和他打招呼。年轻似乎是他最显著的特点，尽管，波洛看得出，实际上他并不年轻。他已经三十多岁，甚至接近四十岁了。他脸上的微笑特别淡。那并不是一个欢迎的微笑，只是安静的、表示友好的笑容。他个子很高，身材修长，五官如同雕刻家手下的作品一样完美无瑕。眼睛是深色的，乌黑的头发服帖得就像精心编织的锁子甲头盔或帽子。有一瞬间，波洛怀疑他们是不是正身处某个盛典的预演中。如果是那样的话，波洛想着，低头看看自己的橡胶鞋套，我，唉，我是不是应该让服装管理员帮我收拾收拾呢。

波洛说：“我是不是私闯禁地了？是的话，我很抱歉，我对这儿还不熟悉，我昨天刚到这里。”

“我觉得称不上私闯。”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很有礼貌，却淡漠得让人吃惊，就好像这个人的思绪其实在很远的地方，“这儿并没有明确对外开放，但是人们经常在附近散步。韦斯顿老上校和他的妻子并不介意。他们只介意是不是哪里损坏了，但是其实不怎么可能。”

“没有人恶意破坏，”波洛看了看周围说，“看不到垃圾，连个小篮子也没有。这很不寻常，不是吗？而且像被废弃了一样——很奇怪。在这里你会想，”他接着说，“会有很多情侣来散步。”

“情侣们不来这儿，”年轻人说，“出于一些原因，人们觉得这儿不吉利。”

“你是……我猜，是花园的建筑师吗？也许我猜错了。”

“我是迈克尔·加菲尔德。”年轻人说。

“我猜就是。”波洛说，用手指着周围问道，“这都是您建的？”

“是的。”迈克尔·加菲尔德说。

“很漂亮。”波洛说，“不知怎么，人们会觉得把如此美景建在——呃，坦白讲，风景如此单调的英格兰一隅，真是不同寻常。恭喜您，您肯定对您成就的这一切感到满意。”

“人真的会满足吗？我不知道。”

“这个花园，您是为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建的吧。我听说她已经去世了。现在住在这里的是一位上校和他的妻子，是吗？他们现在是花园的主人吗？”

“是的。他们用很低的价格买到手的，一幢庞大、毫无收益的房子——不容易运转——并不是大多数人所需要的。她在遗嘱中把它留给了我。”

“你把它卖了。”

“我把房子卖了。”

“没卖石矿花园？”

“哦，卖了，跟房子一起，实际上是白送的，像人们说的那样。”

“为什么呢？”波洛问，“这很有趣，白送。我有一些好奇，您不介意吧？”

“您的问题都不太寻常。”迈克尔·加菲尔德说。

“我对原因的追问多于事实。甲为什么这么做？乙为什么做这些？丁的行为为什么和甲乙完全不一样？”

“您应该和科学家谈谈，”迈克尔说，“那是由——如今人们都这么说——基因和染色体决定的。它们的排列和布局，等等。”

“您刚才说您并不完全满意，因为没有人会真正满足。那么您的雇主，您的赞助人——不管您怎么称呼她——她满意吗？对这个美丽的花园？”

“在一定程度上是满意的，”迈克尔说，“我特别注意过这一点。她也很容易满足。”

“这似乎不可能。”赫尔克里·波洛说，“她应该，据我了解，六十多岁了。至少六十五岁。这个年纪的人会很容易满足吗？”

“我向她保证我会严格按照她的指示、设想和观点实施。”

“事实是这样的吗？”

“您是很认真地问我这个问题吗？”

“不，”波洛说，“不，坦白说，我不是。”

“为了取得成功，”迈克尔·加菲尔德说，“一个人必须追求他想要的事业，满足他所中意的艺术风格，同时他还要做一个商人。你得把你的理念卖出去，否则你就必须按照别人的主意做事，而那往往和你自己的目标不一致。我实施的大多是我自己的理念，然后我把它们卖给——说得好听点儿就是推销给——我的雇主，就说是直接实施她的计划和蓝图的效果。这个技能并不难学，就像卖给一个孩子棕色鸡蛋而不是白色鸡蛋一样。你必须向顾客保证这是最好的鸡蛋，最好的选择，是乡村的精品。我们能说这是母鸡自己的偏好吗？棕色的乡下养鸡场的鸡蛋而已。但是如果只说‘就是鸡蛋而已’，那他很难把鸡蛋卖出去。其实鸡蛋只有一个区别，是新下的还是以前的。”

“你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年轻人，傲慢。”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也许吧。”

“你把这里建得很美。因为追求工业利益，这些石材被开采一空，毫不顾忌环境的美感。而你通过想象，预见到了最终的效果，并且成功筹集到了钱来实现这一切。祝贺你。我献上我的敬意，一个工作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的敬意。”

“但是现在您还在继续工作？”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

毫无疑问，波洛感到很高兴。他希望人们都认识他。如今，他恐怕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了。

“您追寻血迹而来……这在这里众所周知。这是个很小的社区，消息传播得很快。是另一位知名人士把您带过来的。”

“啊，你是说奥利弗夫人。”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一位畅销书作家。人们希望采访她，询问她关于学生骚乱、社会主义、女孩儿的着装、性解放等很多和她毫无关系的话题的看法。”

“对，对，”波洛说，“糟糕透了，我觉得。他们没从奥利弗夫人身上学到什么，我注意到他们只知道她喜欢吃苹果。我记得她已经说了二十多年，但每次都还是面带微笑地重复。尽管现在，我恐怕她再也不喜欢苹果了。”

“是苹果把您带来的，不是吗？”

“万圣节前夜晚会上的苹果。”波洛说，“你当时在晚会上吗？”

“不在。”

“你很幸运。”

“幸运？”迈克尔·加菲尔德重复着这个词，他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有些许惊讶。

“出席发生了谋杀案的晚会并不是愉快的经历。也许你没经历过，但是我告诉你，你很幸运，因为——”波洛用法语说道，“总有麻烦找上你，你懂吗？人们不停地问你时间、日期等无理的问题。”他接着问，“你认识那个孩子吗？”

“哦，认识。雷诺兹一家在这儿很有名。我认识附近的大部分人。伍德利社区的人都彼此认识，只是熟悉程度不同。有些比较亲密，有些是朋友，还有一些只是点头之交。”

“这个叫乔伊斯的孩子怎么样？”

“她——怎么形容呢——无足轻重。她的声音很难听，很尖锐。真的，这是我对她的全部印象。我不是很喜欢孩子，大多数孩子让我厌烦，乔伊斯就是一个。她一开口说话，话题就只围绕着她自己转。”

“她不让人感兴趣吗？”

迈克尔·加菲尔德看起来稍微有点儿惊讶。

“我觉得不，”他说，“她应该让人感兴趣吗？”

“我的观点是：缺乏关注的人一般不太可能成为谋杀对象。谋杀一般是因为利益、恐惧或者爱情。每个人有他的选择，但是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个出发点——”

波洛停下来，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我得去赴约。再一次祝贺你。”

他继续走下去，沿着小路谨慎地走着，他一度很庆幸没有穿一双黑漆皮鞋。

迈克尔·加菲尔德并不是他今天在地下花园里见到的唯一的人。当他走到斜坡尽头的时候，他注意到面前有三条通向不同方向的小路，中间那条路上有一个孩子，坐在一截倒下的枯木上等他。那孩子很快便证实了他的猜测。

“我希望您就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对吗？”她说。

她的声音很清晰，语调像银铃一样。她是个相貌精致的小家伙，身上的有些东西和地下花园很相配，像一个小树妖或者小精灵。

“我是。”波洛说。

“我来接您，”孩子说，“您要来和我们一起喝茶的，对吗？”

“跟巴特勒夫人和奥利弗夫人？是的。”

“对，那是我妈妈和阿里阿德涅阿姨。”她有些责备地补充道，“您迟到了很久。”

“很抱歉，我停下来和一个人聊了会儿。”

“是的，我看见您了。您在和迈克尔说话，对吧？”

“你认识他？”

“当然。我们在这儿住了很久了，每个人我都认识。”

波洛想知道她多大了。他问她。她回答说：“我十二岁了，明年就要去寄宿学校了。”

“那你是难过还是高兴呢？”

“我得到了那儿才知道。我觉得我不是特别喜欢这里，不像以前那么喜欢了。”她补充道，“我想您最好现在就跟我来。”

“当然，当然。很抱歉我迟到了。”

“哦，没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

“米兰达。”

“很适合你。”波洛说。

“您是想到了莎士比亚吗？”

“是的，你在学校学过吗？”

“学过，埃姆林小姐给我们读过一些。我又让妈妈多给我读了些。我很喜欢。听起来很美妙。一个美丽新世界。现实中并没有那样的世界，是吗？”

“你不相信有吗？”

“您信吗？”

“总是存在一个美丽新世界，”波洛说，“但只是，你知道，为特殊的人存在——幸运的人们，那些在自己心里创造出美丽新世界的人。”

“哦，我懂了。”米兰达说，似乎轻而易举就明白了，但是波洛很好奇她懂了什么。

她转过身，边走边对他说：“咱们走这条路，不太远。你可以从我家花园的篱笆钻过去。”

然后她扭过头，指着不远处说：“在那儿中间，以前有座喷泉。”

“喷泉？”

“哦，几年以前。我猜它还在那儿，在灌木丛、杜鹃花还有那些东西下面。都碎了，您知道。人们把碎块移走了，但是没有人拿新的过来。”

“很遗憾。”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人管。您很喜欢喷泉吗？”

“看情况。”波洛用法语说。

“我知道一点法语，”米兰达说，“那是看情况的意思，对吗？”

“你说得很对。你看起来受了很好的教育。”

“所有人都说埃姆林小姐是位好老师。她是我们的校长。她非常严格，甚至有点儿严厉，但是她给我们讲的东西都特别有意思。”

“那么她肯定是位好老师。”赫尔克里·波洛说，“你很熟悉这个地方——好像每条路都认识。你经常来这儿吗？”

“哦，是的，我最喜欢来这儿散步。我在这儿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在哪儿，您知道，我坐在树林里——树枝上，看着四周。我喜欢那样，看着事情发生。”

“什么样的事情？”

“大多时候是看小鸟和松鼠。小鸟有时候很爱吵架，不是吗？不像诗里说的那样‘小鸟在小小的鸟巢里相亲相爱’。其实它们不是，对吧？我还观察松鼠。”

“那你观察人吗？”

“有时候。但是这里很少有人来。”

“为什么不来呢？我觉得这很奇怪。”

“我猜他们是害怕。”

“他们为什么害怕？”

“因为很久以前有个人在这里被杀了。在这儿变成花园之前，我是说。它曾经是座采石场，有一个砾石坑或者沙坑，人们就在那儿发现了她的尸体。在那里面。您认为那个古老的说法是真的吗——关于有人生来就注定要被绞死或者溺死？”

“现在没有人生来注定要被绞死，这个国家现在没有绞刑了。”

“但是别的国家还会绞死人。他们把人悬挂在大街上。我从报纸上看到过。”

“啊。你觉得那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严格来说米兰达所答非所问，但是波洛觉得她很想回答。

“乔伊斯淹死了，”她说，“妈妈不想告诉我。那很笨，我觉得，您觉得呢？我是说，我都十二岁了。”

“你和乔伊斯是朋友吗？”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她是个很好的朋友。她有时候给我讲很有意思的故事。关于大象还有王公什么的。她去过印度。我希望我也能去，我和乔伊斯过去经常分享彼此的秘密，我不像妈妈有那么多东西能讲。妈妈去过希腊，您知道。她就是在那儿认识阿里阿德涅阿姨的，但是她不带我去。”

“谁告诉你乔伊斯的事儿的？”

“佩林夫人，我们的厨师。她和来打扫的明登夫人谈论来着。有人把她的头摁进了一桶水里。”

“你对凶手是谁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她们好像也不知道，但是她们真的太笨了。”

“那你知道吗，米兰达？”

“我不在那儿。我嗓子疼，还有点儿发烧，所以妈妈不让我去参加晚会。但是我想我应该知道。因为她是被淹死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问您有些人是不是生来注定就要被淹死。咱们从篱笆这边钻过去。小心您的衣服。”

波洛紧跟在她身后。石矿花园篱笆墙上的出口更适合他这位身材像小精灵一样纤细的小向导——那对她来说简直是一条宽阔的大路。但她还是很贴心地提醒波洛，小心旁边的灌木，并且替他拉开篱笆上多刺的枝条。他们从一堆混合肥旁边钻了出来，在一个废弃的黄瓜架后面拐了个弯儿，那里立着两个垃圾桶。从那儿开始就是一个整洁的小花园，里面种的大多是玫瑰，一条宽宽的路通向一栋小平房。米兰达领着他从一扇打开的落地窗进去，像一位收藏家刚刚保护好一个稀有的甲虫标本一样骄傲地宣布：“我把他平安带来啦。”

“米兰达，你带他钻篱笆过来的，对吗？你应该带他走大路从侧门进来。”

“这条路更好，”米兰达说，“又近又快。”

“我想也更难走。”

“我忘了，”奥利弗夫人说，“我给你介绍过了吗，我的朋友巴特勒夫人？”

“当然，在邮局的时候。”

所说的介绍实际上只是在邮局柜台前排队的时候一起待了一小会儿。现在波洛可以更好地近距离观察奥利弗夫人的朋友了。之前他的印象只局限于一个穿着雨衣、裹着头巾的苗条女人。朱迪思·巴特勒大概三十五岁，如果说她的女儿是森林女神或者树仙，朱迪思则更有水中精灵的特质，她可能是一位莱茵河女神。金黄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她的肩头，面容精致，长脸蛋儿，微微凹陷的双颊，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一双海绿色的大眼睛。

“我很高兴能当面向您道谢，波洛先生。”巴特勒夫人说，“阿里阿德涅请您来，您就屈尊过来了，您真是太好了。”

“我的朋友奥利弗夫人让我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波洛说。

“油嘴滑舌。”奥利弗夫人说。

“她确信，非常确信您一定会查出这一桩残忍案件的真相。米兰达，亲爱的，你能去一趟厨房吗？把烤箱上面金属托盘里的烤饼端过来。”

米兰达很快就不见了。临走之前她对妈妈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好像在说“她要把我支开呢”。

“我不想让她知道，”米兰达的妈妈说，“关于这——这件恐怖的事。但是从一开始就希望渺茫。”

“是的，确实，”波洛说。“在居民区，没什么比灾难，特别是让人不愉快的灾祸传播得更快的了。无论如何，”他补充道，“没人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生活一辈子。孩子似乎在这方面更敏感。”

“我忘了是斯彭斯还是沃尔特·斯科特爵士说过：‘你们中有个小伙子在做记录。’”奥利弗夫人说，“但是他肯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乔伊斯·雷诺兹似乎真的看见了一桩谋杀案，”巴特勒夫人说，“虽然这很难让人们相信。”

“相信乔伊斯曾经见过？”

“我是说如果她真的见过这样的事，她怎么以前从没说过？那不像乔伊斯的风格。”

“这里所有人告诉我的第一件事，”波洛温和地说，“都是这个女孩儿，乔伊斯·雷诺兹，总是撒谎。”

“我猜有可能是，”朱迪思·巴特勒夫人说，“一个孩子编了一个故事，而恰巧那是真的。”

“这正是我们的出发点。”波洛说，“毫无疑问，乔伊斯·雷诺兹被谋杀了。”

“你已经开始调查了，也许你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奥利弗夫人说。

“夫人，请不要问我不可能的事。你总是太心急了。”

“为什么不呢？”奥利弗夫人说，“现在的社会，如果不加紧催着的话，很多人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这时米兰达端着一盘烤饼回来了。

“我把这些放在这儿行吗？”她问，“我希望你们已经谈完了，或者你还需要我从厨房拿些别的什么？”

她的语气稍微有些抱怨。巴特勒夫人把乔治亚式的银茶壶放在壁炉的围栏上，打开电水壶的开关，水一开就马上关上了，然后立即把水倒进茶壶里，给大家斟上茶。米兰达把热腾腾的烤饼和黄瓜三明治分给大家，举止既庄重又优雅。

“我和阿里阿德涅是在希腊认识的。”朱迪思说。

“我掉进了海里，”奥利弗夫人说，“那时我们正从一个小岛上回来。海浪很大，水手们总在船漂离海岸最远的时候喊‘跳啊’，当然这是对的，但是你总觉得那不太可能，所以你犹犹豫豫，当你终于鼓起勇气，在看起来离海岸很近的时候跳了下去，当然在那瞬间，船又荡远了。”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朱迪思把我从海里捞了出来，这也让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不是吗？”

“是的，确实。”巴特勒夫人说，“还有，我喜欢你的教名，”她补充道，“不知怎的，我感觉特别适合你。”

“是的，我猜那是个希腊名字。”奥利弗夫人说，“那就是我的本名，而不是我自己取的笔名。但是我从来没碰到过发生在阿里阿德涅身上那样的事。我从没被我最爱的人丢弃在一个希腊小岛上（注：阿里阿德涅(Ariadne)，古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的女儿。因帮助雅典王子忒修斯杀死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而相爱。后命运女神梦谕忒修斯，他们的爱情不被祝福，他们的结合只能带来厄运，于是忒修斯将熟睡中的阿里阿德涅独自留在了纳克索斯岛上，自己驾船离开了。）。”

波洛抬起手摸着胡子以掩饰他情不自禁的微笑。一想到奥利弗夫人成为一个被抛弃的希腊少女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不可能都按我们名字所取的那样活着。”

“对，的确。我想象不到你把情人的头砍下来的样子。我是指，朱迪思和荷罗孚尼，他们之间是这样的，对吗？”

“那是她爱国的表现，”巴特勒夫人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因此赢得了很多赞扬和奖赏。”

“我不是很清楚朱迪思和荷罗孚尼的故事。是《新约外传》里写的吗（注：应出自《旧约全书·犹滴传》。犹滴，又译朱迪思，犹太美貌寡妇。当犹太民族遭遇敌军围困时，朱迪思依靠上帝的帮助，用美人计刺杀敌军首领荷罗孚尼，割下他的首级，顺利拯救全民族。）？但是，如果仔细想的话，人们会给其他人——我是指他们的孩子，取一些很奇怪的名字，是吧？把钉子钉进一个人脑袋里的是谁来着？雅亿或者西西拉。我永远都分不清这两个名字哪个是男人哪个是女人。雅亿，我想。我想不出来哪个孩子的教名是雅亿（注：出自《圣经》。以色列女士师底波拉召来巴拉率领一万人迎战迦南王耶宾的军长西西拉，西西拉战败，逃到雅亿的帐篷，向雅亿讨水喝。雅亿为示热情，降低他的警觉，用自己的奶来款待他。当他睡着了，雅亿悄悄地到他旁边，用锤子将帐篷的橛子钉进他的鬓角，将他杀死。）。”

“她把一只盛着黄油的贵重盘子放在他面前。”米兰达正要撤走茶盘，突然停下来开口说道。

“别看我，”朱迪思·巴特勒夫人对她的朋友说，“我没引导米兰达读《新约外传》。那是她学校里的课程。”

“这在现在的学校里很不寻常，不是吗？”奥利弗夫人说，“现在他们已经转为教伦理知识了。”

“埃姆林小姐不一样，”米兰达说，“她说现在我们去教堂听到的都是现代版本的《圣经》里的故事和训诫，那些已经没什么文学价值了。我们至少应该了解钦定版本里那些优美的散文和无韵诗。我很喜欢雅亿和西西拉的故事。”她补充道，“我永远也不会，”她一脸沉思地说，“想到自己去做那么一件事。我是指，趁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把钉子钉进的他脑袋里。”

“我也不想那样做。”她的妈妈说。

“那么你会怎么处置你的敌人呢，米兰达？”波洛问。

“我会很仁慈，”米兰达一边沉思一边温和地说，“这样很难，但我还是宁愿那样，因为我不喜欢伤害。我会用一种能让人们安乐死的药，他们会睡着，做一个美梦，只是不会再醒来。”她拿起一些茶杯和盛面包、黄油的碟子，“我去洗碗，妈妈，”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带波洛先生去花园看看，有些伊丽莎白女王玫瑰还开着，在花坛后面呢。”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盘走了出去。

“米兰达真是个让人惊奇的孩子。”奥利弗夫人说。

“您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儿，夫人。”波洛说。

“是的，她现在很漂亮。但是不知道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小孩子有时候会有婴儿肥，看起来像一只喂饱了的小肥猪。但是现在——现在她看起来像一个小树精。”

“她肯定特别喜欢您家附近的石矿花园吧。”

“我有时候真希望她没那么喜欢那儿。在一个被孤立的地方闲逛太让人紧张了，即使离人群和村庄很近也不行。人们——哦，现在人们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的。这也是为什么您必须查清乔伊斯身上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波洛先生。因为不知道谁是凶手，我们一分钟也安宁不了——我是指，为了我们的孩子。阿里阿德涅，你先带波洛先生去花园好吗？我稍后去找你们。”

她拿着剩下的两个杯子和一个盘子去了厨房。波洛和奥利弗夫人从落地长窗走了出去。这个小花园和大多数秋天的花园一样，残留着几株一枝黄和紫菀，一些伊丽莎白女王玫瑰高昂着优美得如同雕像的粉色花盘。奥利弗夫人快步走到一个石椅旁，坐下去，然后示意波洛坐在她旁边。

“你说你觉得米兰达像一个小树精，”她说，“那你觉得朱迪思呢，她像什么？”

“我觉得朱迪思应该叫乌狄妮。”波洛说。

“一个水中女神，没错，她看起来就像刚从莱茵河、大海或者池塘之类的地方出来的。她的头发总像是刚在水里浸湿一般，但是一点儿也不显得凌乱或者疯狂，是吧？”

“同样，她也是个非常迷人的女人。”波洛说。

“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想呢。我只觉得她漂亮、有魅力，而且好像有什么事让她非常担心。”

“好吧，当然，不应该担心吗？”

“我想知道，夫人，你对她的了解和看法。”

“我是在旅行途中跟她认识并熟悉的。你知道，旅途中交到的非常亲密的朋友一般只有一两个，其他的，也许会喜欢彼此，但是你不会费事再去看他们。只会有一两个让你破例。好吧，朱迪思就是我想再见面的少数人中的一个。”

“在那之前你不认识她？”

“是的。”

“那你了解她的情况吗？”

“呃，就是些平常的事儿。她是个寡妇，”奥利弗夫人说，“她的丈夫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是个飞行员，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丧生。汽车连环相撞事件，我记得是这样的，一天晚上从高速下到普通公路的时候撞上了之类的。他没给她留下什么财产，我猜。这件事让她非常伤心，她不喜欢提起他。”

“她只有米兰达这一个孩子吗？”

“对，朱迪思在附近做些文秘类的兼职，但她没有正式工作。”

“她认识住在石矿府的人吗？”

“你是说老上校和韦斯顿夫人？”

“我是指前房主，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是她吧？”

“我想是。我听人提过这个名字。但是她两三年前就死了，人们就很少谈起她了。还活着的这些人对你来说还不够吗？”奥利弗夫人有些愤怒地责问道。

“当然不够，”波洛说，“我们还得调查这里死去和失踪的人。”

“谁失踪了？”

“一个互换生女孩儿。”波洛说。

“哦，好吧，”奥利弗夫人说，“她们经常失踪，不是吗？我是说，她们从别的地方来到这儿，拿着发给她们的工资，然后直接去医院，因为怀孕了。她们生下孩子，给他们起名叫奥古斯特、汉斯或者鲍里斯这类的。她们来这儿是为了跟某个人结婚，或者是追随和她相爱的某个年轻人而来。你不会相信朋友们跟我讲过的那些事！那些互换生女孩儿，她们要不就是上天给那些不堪重负的妈妈的礼物，让你永远不想和她们分开，要不就偷袜子——或者被杀了——”她停下来，“哦！”她说。

“冷静点儿，夫人，”波洛说，“现在没有理由认为有个互换生女孩儿被谋杀了——很可能正好相反。”

“你说正好相反是什么意思？这没道理。”

“也许没有。都一样——”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句话。

“你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发生在过去的一些事。”

“你好像总是纠结过去那些事。”

“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波洛简洁地说。

他把笔记本递给她。

“想看看我写的是什么吗？”

“当然想。我敢说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你觉得很重要需要写下来的，我总感觉无关紧要。”

波洛举起黑色的小笔记本。

“死亡名单：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有钱），珍妮特·怀特（学校老师），律师事务所员工——被刀砍死，有伪造前科。”

下面写着“呼唤声女孩儿失踪”。

“什么呼唤声女孩儿？”

“我朋友，斯彭斯的妹妹，这么称呼她，她指的就是咱们说的互换生女孩儿。”

“她为什么会失踪呢？”

“因为她很可能卷进了一些法律麻烦中。”

波洛的手指移到下一行。那里只写了两个字——“伪造”，后面还画着两个问号。

“伪造？”奥利弗夫人说，“为什么要伪造？”

“我也想问。为什么要伪造？”

“伪造什么了？”

“一份遗嘱，或者可以说是遗嘱的补遗条款。一条对互换生女孩儿有利的补遗。”

“她对死者施加了不当压力？”奥利弗夫人提示道。

“伪造要比施加不当压力严重很多。”波洛说。

“我看不出来这些和可怜的乔伊斯被杀有什么联系。”

“我也是，”波洛说，“但是，这样才更有意思。”

“下面这个词儿是什么，我看不清。”

“大象。”

“这和哪件事儿都没关系吧。”

“可能有，”波洛说，“相信我，可能会有关系。”

他站起来。

“我必须走了，”他说，“请替我对女主人说抱歉，原谅我不辞而别。我很高兴能见到她和她美丽而特别的女儿。告诉她，照顾好那个孩子。”

“‘妈妈天天对我说，不要和朋友在树林里玩耍。’”奥利弗夫人引用道，“好吧，再见。如果你喜欢这么神秘，你就继续神秘吧。你甚至都没说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明天上午约好了要去曼彻斯特的富勒顿、哈里森和莱德贝特事务所。”

“去干什么？”

“讨论伪造的事。”

“然后呢？”

“去和当时在现场的几个人谈谈。”

“晚会上的？”

“不是——在晚会准备过程中的。”

第十二章

富勒顿、哈里森和莱德贝特事务所的房屋是典型的享有盛誉的老式公司的样式。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这里已经没有哈里森，也没有莱德贝特了，现在是一位阿特金森先生和一位年轻的科尔先生。杰里米·富勒顿先生还健在，他是事务所的主要合伙人。

富勒顿先生是一位清瘦的老人，他面无表情，声音冰冷严肃，眼睛出奇地敏锐。他的手静静地放在一张信纸上面，他刚刚读过信纸上那几行字。他又一次读起来，仔细思量每个词的准确意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信纸上引荐的这个人。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富勒顿先生对这个客人做出了自己的评判。一位老人，外国人，穿得衣冠楚楚，脚上的黑漆皮鞋并不合适，富勒顿先生敏锐地猜测，对他来说太紧了，他的眼角已经不自觉地显示出他的疼痛。一个注重打扮、衣着讲究的外国人，而把他引荐来的人竟然是刑侦调查局的亨利·拉格伦督察，还有退休的伦敦警察厅的斯彭斯警司为他担保。

“斯彭斯警司，是吗？”富勒顿先生说。

富勒顿先生知道斯彭斯，他在职期间表现非常出色，上司对他评价很高。富勒顿先生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那是一个非常著名的案子，实际上比它本身的名声还要有名很多，一个看起来已经结案的案子。当然！他突然想起来他的侄子罗伯特跟这件案子有关，他那时是初级律师。凶手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而且似乎并没有费力去为自己辩护，你会认为那个人想被处以绞刑（那时绞刑还没被废除）。不是十五年的监禁或者无期徒刑，不是。杀人偿命——很遗憾现在废除绞刑了，富勒顿先生在他冷静的头脑里这样想。现在年轻的暴徒认为他们把殴打变成杀人所承担的风险并不大。即使那个人死了，也没有人指证你。

斯彭斯当时主管那个案子，他平静而倔强地坚持说他们抓错了人。而他们确实错了，帮助他们回到正途的是一个外国人，一个比利时警察局的退休侦探。肯定一把年纪了。那么现在——高龄，应该是，富勒顿先生想道，而同样，他本人也到了要小心翼翼的阶段了。信息，这是对方来找他的目的。毕竟介绍信上写的不会有错，可他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对这件特殊的案子有用的信息。一桩儿童被害案。

富勒顿先生对这个案子的凶手是谁有非常敏锐的想法，但他也不敢确定，因为最少有三个嫌疑人。那三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谁都有可能是凶手。他在心里想着措辞。智力低下。心理报告。毫无疑问，这就是案件的结局。尽管如此，在一个晚会上淹死一个孩子——这跟以往那些数不胜数的案例不是同一类型。那些孩子放学后不回家，而是搭乘陌生人的车，尽管他们被警告了很多次不要那么做，之后在附近的杂树林或者砾石坑里发现他们的尸体。提起砾石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很多很多年前了。

想这些花了四分钟时间，然后富勒顿先生有些气喘地清了清嗓子，接着开口说话了。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他再一次说道，“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我猜是关于那个小女孩儿，乔伊斯·雷诺兹的。残忍，太残忍了。我不明白我哪里能帮到您。我对此知之甚少。”

“但您是——我听说，是德雷克家族的法律顾问？”

“哦，对，对。雨果·德雷克，可怜的家伙。一位很好的伙伴。从他们买了苹果林搬来这儿住我就认识他们，很多年了。脊髓灰质炎——有一年他在国外度假的时候得的。沉重的精神打击，当然，他的健康也受损严重。对一个一生热爱运动的人，一个热爱比赛的运动员来说，非常可悲。是的，知道你一生都要跛着太可悲了。”

“您也负责处理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法律事务，对吧。”

“他的姑妈，没错。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是在身体垮了之后搬来这里的，离侄子侄媳更近点儿。花大价钱买了那栋华而不实的石矿府，实际它值不了那么多钱——但是她从来不愁钱。她非常富有。她本可以找一栋更好的房子，却被石矿本身吸引了。找了一位园艺师改造它。那个人在园艺业一定很有名。是个留着长头发、英俊潇洒的小伙子，而且能力出众。石矿花园的工程为他赢得了赞誉，《家居与园艺》等杂志都用它作了插图。是的，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很会挑选人才，不光是在这位英俊的年轻人这件事上。有些老女人在这方面很愚钝，但她有头脑还有能力。我扯得太远了。卢埃林-史密斯夫人两年前就去世了。”

“非常突然。”

富勒顿先生警觉地看着波洛。

“好吧，不，我不这么觉得。她有心脏病，医生们试图劝她少干点儿活，可她听不进劝。她不是疑病症那种类型的老人。”他咳嗽了一声然后说，“我觉得咱们偏离你来找我的主题了吧。”

“也不见得，”波洛说，“我还希望，如果您允许的话，问几个关于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的问题。关于您的一个雇员莱斯利·费里尔的一些情况。”

富勒顿先生看起来有些吃惊。“莱斯利·费里尔？”他说，“莱斯利·费里尔。让我想想。您知道，我几乎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了。是的，是的。被人用刀砍死的，是吗？”

“我说的就是这个人。”

“好吧，我觉得我告诉不了您太多关于他的情况。那是好几年前了。一天晚上在绿天鹅旅店附近有人拿刀砍死了他。没有抓到凶手。我敢说警察大概知道谁是凶手，主要是因为……我觉得没有证据。”

“杀人动机是因为感情吗？”波洛问。

“哦，是的，我觉得肯定是。嫉妒，你知道。他跟一个已婚女人混在一起。她的丈夫开了家旅店，伍德利社区的绿天鹅旅店。是个挺不起眼的地方。后来莱斯利好像跟另一个年轻女孩儿在一起了——据说还不止一个。他是个挺会招惹女孩儿的人。曾经有过一两次麻烦。”

“他作为您的雇员的表现让您满意吗？”

“我只能说差强人意。他有自己的优点。他很擅长接待客户，在学徒期间也很好学。如果他再多放点儿精力在工作上，行为检点一些就好了。他总是跟一个又一个的女孩儿鬼混，而以我的老眼光来看，她们大多配不上他。有天晚上绿天鹅旅店发生了争执，接着莱斯利就在回家的路上被刀砍死了。”

“您认为嫌疑人是那些女孩儿中的一个，还是绿天鹅旅店的女主人呢？”

“实际上，警方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他们认为这桩谋杀是出于嫉妒，但是——”他耸了耸肩膀。

“但是您也不确定？”

“哦，这种事经常发生。”富勒顿先生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法庭上经常引用这句话，有时候确实是这样。”

“但是我能看出对这件案子您并不这么认为。”

“好吧，我希望能有更多的证据，警方也是。我记得检察官没有受理这个案子。”

“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对。我们可以提出好几种推论。小莱斯利的性格并不稳定。他家境很好，有个好母亲——是个寡妇。父亲不怎么正经，好几次都险些陷入困境，他的妻子太倒霉了。我们这位年轻人在某些方面很像他的父亲。有一两次他和一群可疑人员混在一起，我替他担保。他还很年轻。我警告他别和那些团伙混在一起，别做一些违法的伪造交易。他还年轻，也很能干，我给过他一两次警告，希望能有效。但是现在社会风气太腐败了，过去十年一直在恶化。”

“您认为，有人把他拉下水了？”

“很有可能。这些团体——夸张点儿说叫帮派——当你和他们搅和在一起的时候你得冒一定的风险。一旦你有想要脱离他们的意思，有人马上会捅你一刀，这并不少见。”

“案发时没人看见吗？”

“没有，没人看见。当然，他们也不会让人看见。凶手作案之前肯定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做好了不在场证明，等等。”

“但也有可能有人看见了。很不可能的人，比如，一个孩子。”

“深夜？在绿天鹅旅店附近？非常不可能，波洛先生。”

“一个孩子，”波洛坚持说，“她可能记得。她正从朋友家回来，在回家的某条近路上，也许。她可能在一条小路上或者透过篱笆看到了一些东西。”

“真的，波洛先生，这都是您的想象。您说的这些我觉得根本不可能。”

“可我觉得并不是那么不可能，”波洛说，“孩子们确实会看到一些事。他们经常——您知道，出现在出人意料的地方。”

“但是他们回家后肯定会说看见了什么吧？”

“也可能不会。”波洛说，“您知道，他们可能并不确定看到的是什么，尤其是看到的东西让他们有些害怕的时候。孩子们并不总是一回家就报告在路上看见了一场车祸，或者看到了暴力事件等，他们把自己的秘密隐藏得很好。守口如瓶，只自己去思考。有时候他们享受拥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的感觉。”

“他们会告诉母亲。”富勒顿先生说。

“这一点我觉得不一定，”波洛说，“以我的经验来看，孩子不告诉母亲的例子也数不胜数。”

“能告诉我莱斯利的案子为什么让您这么感兴趣吗？一个年轻人因暴力而死的可悲案例，这种情况在现今社会太多了。”

“我对他并不了解。但是我希望能了解一些他的情况，因为他是近几年被杀的。这一点对我来说可能很重要。”

“您知道，波洛先生，”富勒顿先生有些尖刻地说，“我实在弄不明白您为什么来找我，也不明白您到底对什么感兴趣。您不会是怀疑乔伊斯·雷诺兹的死跟几年前一个有前途却轻度涉及违法活动的年轻人的死有什么关联吧？”

“人只有怀疑一切，才能发现更多。”波洛说。

“恕我直言，在处理一切与犯罪相关的事情时所需要的，都是证据。”

“您也许听说了，有不少人听见被杀的乔伊斯说她亲眼见过一场谋杀。”

“在这个地方，”富勒顿先生说，“人们总能听到四面八方的流言。他们听得太多了，如果我能这样描述的话——夸大其词，根本不足为信。”

“这也是实情。”波洛说，“据我所知，乔伊斯才十三岁。一个九岁的孩子就能记住他看到的一切——一场肇事逃逸的车祸，黑夜里一场拿着匕首的打斗或者争执，或者一位学校老师被掐死，这些都可能给那个孩子留下深刻印象，但是她不会说出去。也许是因为不确定她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就一直在心里琢磨。直到又发生了什么事提醒了她，使她终于想明白了。您同意这很可能发生吗？”

“哦，对，对，但是——我觉得这种推测太牵强了。”

“这里还有一件事，我相信。一个外国女孩儿失踪了。她的名字，我记得，叫奥尔加或者索尼亚，我不知道她的姓。”

“奥尔加·塞米诺娃。对，没错。”

“我恐怕，她不是一个可靠的人。”

“不是。”

“她是陪护或者护士，伺候刚才您跟我说的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德雷克的姑妈，对吗？”

“是的，她请过几个女孩儿照顾她——还有另外两个外国女孩儿。有一个她几乎马上就和她吵架了。另一个很善良，但是特别笨。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忍受不了那么蠢的人。奥尔加是她最后的冒险，似乎很适合她。她并不是一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特别吸引人的姑娘。”富勒顿先生说，“她身材矮小，很壮实，不苟言笑，附近的人们并不是很喜欢她。”

“但是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很喜欢她。”

“她非常依赖她——这很不明智。”

“啊，确实。”

“我毫不怀疑，”富勒顿先生说，“我无法告诉您任何您不知道的信息，这些东西，如我所说，像野火一样早就传遍了。”

“我听说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留了一大笔钱给这个女孩儿。”

“非常出人意料。”富勒顿先生说，“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遗嘱很多年都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只是增加一些慈善机构或者修改因为继承人死亡而空出的遗产。如果您对这件事有兴趣，那我说的这些您早就都知道了吧。她的财产总是留给她的侄子雨果·德雷克和他的妻子，她是他的表妹，也是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外甥女。如果他们中有人先去世了，那么财产就都归另一个所有。还有很多遗赠物是留给慈善机构和老仆人的。但是据说最终的遗产分配是在她死前三个星期确定的，而那，不是由我们事务所起草的。她亲笔书写了一份遗嘱补遗。包括一两个慈善机构——没以前那么多了——老仆人们的份额也少之又少，剩下的巨额财富都留给了奥尔加·塞米诺娃，以感谢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非常让人震惊的分配方法，一点儿也不像卢埃林-史密斯夫人以前的行事风格。”

“然后呢？”波洛问。

“您可能或多或少听过事情的发展了。从笔迹鉴定专家提供的证据看，那条补遗完全是伪造的，只是稍微有点儿像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笔迹而已。史密斯夫人不喜欢用打字机，总让奥尔加尽量模仿她的笔迹写一些私人信件——有时甚至模仿她去签名。她做这种事的经验很丰富。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去世之后，这个女孩儿似乎得寸进尺了，以为她模仿雇主的笔迹能够以假乱真。但是这种事瞒不过专家。对，肯定瞒不过。”

“为辨别那份文件的真假，会提起诉讼吧？”

“的确。当然，在法庭接受诉讼之前通常有一段法定延误，而在那期间，那个年轻女孩儿失去了勇气，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失踪了。”

第十三章

赫尔克里·波洛告辞离开之后，杰里米·富勒顿先生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然而他的眼睛望向远方——陷入了沉思。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垂下眼睛看着它，目光却没有焦点。内线电话小声地响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听筒。

“什么事，迈尔斯小姐？”

“霍尔登先生来了，先生。”

“对，对，他有预约，我想已经晚了四十多分钟了吧。他说了为什么来晚了吗？……是，是，我很明白。每次迟到他都是这个理由。你告诉他我已经在接见下一位客户了，没时间见他。你跟他约下周，好吗？我们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好的，富勒顿先生。”

他放下听筒，一脸深思地看着面前的文件，但还是没读它。他的思绪飞回到了过去。两年——差不多正好两年了——今天早上来的那个穿着黑漆皮鞋、留着小胡子的奇怪小老头问了各种问题，把他带回到过去之中。

现在他在脑海中回想着两年前的那场对话。

他再一次看见，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着一个女孩儿，矮小，健壮——橄榄般棕色的皮肤，暗红色的大嘴巴，高高的颧骨，浓黑突出的眉毛下一双蓝色的眼睛犀利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张饱含热情的脸，一张充满生机的脸，一张经受过痛苦的脸——也许一直都要承受痛苦——但是永远也学不会接受苦难。她是那种会一直反抗到底的人。她现在在哪儿呢？他想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怎么做到了——她到底做到了什么呢？谁帮了她？有人帮了她吗？肯定是。

他猜她回去了，回到中欧某个动乱不断的国家。她从那里来，她属于那里，最终也不得不回到那里，因为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除非她想要失去自由。

杰里米·富勒顿是法律的支持者。他相信法律，蔑视现在很多法官总是从轻发落、墨守成规。学生们偷书，新婚少妇在超市小偷小摸，女孩儿偷拿雇主的钱，男孩儿毁坏电话亭拿里面的硬币。他们中没有人是真正需要钱，没有人是走投无路的；他们大多数都是从小被溺爱，什么都不懂，只相信他们买不起的东西都可以伸手去拿。然而在他那坚定的坚持法律的公正的信仰之下，富勒顿先生还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他可能会为人们感到难过。他可能会，也确实为奥尔加·塞米诺娃感到难过，尽管他没有被她为自己激烈的辩护所影响。

“我来寻求您的帮助。我想您能帮我。去年您对我很好，您帮我填了那些表格，我才能多在英格兰待一年。所以当他们对我说‘你有权不回答任何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可以找律师代表你’的时候，我想到了您。”

“你现在所处的这种环境——”富勒顿先生记得他当时说这话时是多么冷静和冷漠。因为要隐藏他的遗憾，说起话来就更加冷漠，他说：“并不合适。在这个案子里我没办法在法律上代表你。我已经代表德雷克一家了。如你所知，我是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律师。”

“但是她已经死了。她死了，不再需要律师了。”

“她很喜欢你。”富勒顿先生说。

“是的，她很喜欢我。这也是我要告诉您的。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把钱留给我。”

“她所有的钱？”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能？她不喜欢她的亲戚。”

“你错了，她很喜欢她的侄子和侄媳。”

“好吧，她可能喜欢德雷克先生，但是她不喜欢德雷克夫人。她觉得她很烦。德雷克夫人总是干涉她的生活。她不让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做她一直喜欢做的事，不让她吃喜欢吃的东西。”

“她是个有良心的人，试图劝她的姑妈听从医生的嘱咐，注意饮食，不要过度运动，等等。”

“人们都不愿意听从医生的嘱咐。他们不想被亲戚干涉。他们喜欢过自己的日子，做喜欢的事，吃喜欢的东西。她有很多钱，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要多少有多少！她很有钱——有钱——有钱！她可以用她的钱做任何事。他们已经很有钱了，德雷克先生和夫人，他们有一栋好房子，有足够的衣服，还有两辆车。他们非常富有了。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钱？”

“他们是她唯一在世的亲戚。”

“她想把钱留给我。她为我难过。她知道我受过很多苦，她知道我爸爸被警察逮捕了，我和妈妈再没见过他。她知道我妈妈的事，也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的家人都死了。很可怕，我经历的这一切。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您没站在我这边。”

“没有，”富勒顿先生说，“我没站在你那边。听到你经历的这些事，我很难过，但是你又惹祸上身了。”

“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没做过不该做的事。我做了什么？我对她很好。我给她拿了很多医生不建议她吃的东西，巧克力和黄油。他们一直只给她吃植物油，她不喜欢植物油，她想吃黄油，她想要很多黄油。”

“这不是黄油的问题。”富勒顿先生说。

“我照顾她，我对她很好！所以她很感激我。她去世的时候，我发现她很好心地签了一张纸，把她的钱都留给我了，然后德雷克一家就来找我，说我不应该拥有这些钱。他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们说我不正当施压。还有更难听的话，越来越难听。他们说我自己写的那份遗嘱。胡说八道。她写的，她亲笔写的。那时候她让我离开房间，把清洁女工还有园丁吉姆叫过去了。她说他们得在上面签字，我不能签。因为我会得到那笔钱。为什么我不能得到那笔钱？为什么我的生命里就不能有一些幸运，有一些幸福？我知道这件事后还计划去做很多事，那些计划是那么美妙。”

“我毫不怀疑，是的，我毫不怀疑。”

“为什么我不能有计划？为什么我不能高兴？我将会很幸福很富有，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我做错什么了？没有，没有，我告诉您，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向你解释过了。”富勒顿先生说。

“都是谎话。您觉得我在说谎。您说我自己写的那份遗嘱。不是我写的。是她写的。没人能改变这一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富勒顿先生说，“现在听着，别再抱怨了，听我说。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经常让你尽量模仿她的笔迹写信，是真的吧？那是因为她还保留着维多利亚时期的老传统，认为用打字机给朋友或者亲密的人写信是不礼貌的。现在没人关心信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了，但是对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来说那就是无礼。你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吧？”

“是的，我明白。她也是这么要求我的。‘哦，奥尔加，’她说，‘按我刚才让你速记下来的话给这四封信回信，但是你得用手写，写得越像我的字越好。’她让我练习她的笔迹，注意她的笔画是怎么写的。‘只要和我的笔迹有些像，’她说，‘就可以了，然后你可以签上我的名字。我不希望人们觉得我自己连字都写不了了。尽管，你知道，我手腕的风湿越来越严重，但是我不想用打字机打私人信件。’”

“你可以用你的字体回信，”富勒顿先生说，“然后在后面注明‘秘书代写’之类的。”

“她不让我那么做。她希望人们认为那就是她亲笔写的。”

这一点，富勒顿先生想，很可能是真的。很像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风格。她总是非常不满一些事实：她不能再做以前做的事儿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走远路或者爬山了，不能用手做一些特定的动作，尤其是右手。她希望能说：“我非常健康，非常好，如果我想做，没什么我做不了的。”是的，奥尔加刚才告诉他的绝对是真的，而正因为这是真的，才使得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签的最后那条遗嘱补遗在最开始被毫无疑问地接受了。那是在他的办公室，富勒顿先生回想起来。他们起了疑心，是因为他和他年轻的搭档都非常熟悉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字体。小科尔最先说：“您知道吗，我真不敢相信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写了那条补遗。我知道她最近得了关节炎，但是看看这些我从以前的文件里找到的她的手写字。这条补遗不太对劲儿。”

富勒顿先生也觉得不太对劲儿。他说在字迹问题上可以询问专家的意见。得到的答案非常肯定。补遗上面的手写字绝对不是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写的。如果奥尔加没有那么贪心，富勒顿先生想，如果她知足地去写跟这个一样开头的一条补遗——“为感谢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和关心，以及她对我表现出的亲密和友善，我赠予她——”这是补遗的开头，也只能这样开头。如果她在下面明确写明有一大笔钱要留给忠诚的互换生女孩儿，亲戚们可能会觉得有点儿太过了，但他们还是会毫无疑问地接受。然而排除所有亲戚，甚至包括一直是她过去二十年的四份遗嘱中剩余财产继承人的侄子，把遗产都留给这个陌生人奥尔加·塞米诺娃——这不是路易丝·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性格。事实上，一条不正当施压就能推翻这样一份遗嘱。不，她太贪婪了，这个激动热情的孩子。可能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告诉过她会留一笔钱给她，因为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关心，而且对她百依百顺，做任何主人让她做的事，这让老太太开始喜欢这个孩子。而这让奥尔加开始憧憬。她将会拥有一切。老太太会把一切都留给她，她会得到所有的东西。钱、房子、衣服，还有首饰珠宝。一切东西。一个贪婪的女孩儿。而现在她要遭到惩罚了。

而富勒顿先生，有悖他的意志、有悖他的法律直觉、有悖他许多原则，为这个女孩儿感到难过。非常为她难过。据说她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遭受苦难，体会了国家的严酷，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位兄弟，一位姐妹，知道了不公和恐惧。这一切造就了她的一种特性，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性，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表现出来。这导致了一种孩子般狂热的贪婪。

“所有人都跟我作对，”奥尔加说，“每个人。你们都跟我作对。您不公平，因为我是外国人，因为我不属于这个国家，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为什么您不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因为我真的不认为我能为你做什么。”富勒顿先生说，“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坦白从宽。”

“如果我按你说的做，那就是说谎，是假话。她写的那份遗嘱。她写在那儿的。他们在那儿签字的时候她让我离开房间了。”

“证据都对你不利，你知道的。有人会说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她有各种不同的文件，她有时候根本不读她面前放的是什么。”

“好吧，那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

“我亲爱的孩子，”富勒顿先生说，“对你最有利的只有两个事实，一是你是初犯，二是你是外国人，对英语并不精通。这样的话你可以被从轻发落——或者你可以，真的，缓刑察看。”

“哦，措辞。只是措辞不同而已。我会被关进监狱，永远出不来了。”

“你是在胡思乱想。”富勒顿先生说。

“那我还不如逃跑，如果我跑了，藏起来，就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了。”

“一旦发出了逮捕令，你就会被找到的。”

“如果我够快的话就不会。如果我现在马上就走，如果有人帮我，我就能离开，离开英国。坐船或者坐飞机。我可以找人伪造通行证或者护照或者需要的任何东西。有人会帮我，我有朋友。有喜欢我的人，有人会帮我消失。这就是我需要的。我可以戴上假发，或者拄着拐棍儿走路。”

“听着，”富勒顿先生当时说很有威信地说，“我为你难过，我会给你推荐一位律师，他会尽全力帮助你。你不能希望借消失了事。那都是孩子话。”

“我有足够的钱。我攒钱了。”然后她接着说，“您已经尽力帮我了，是的，我相信。但是您不会做任何事情，因为法律——法律。但是有人会帮我。有人会。我会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

富勒顿先生想，果然没有人再找到她。他很好奇——是的，他非常好奇——她现在哪儿，或者可能在哪儿。

第十四章

1

获准进入苹果林之后，赫尔克里·波洛被带到客厅，然后被告知德雷克夫人马上就来。

穿过大厅时他听到了一群女人谈话的嗡嗡声，他判断那声音应该是从餐厅传来的。

波洛走到窗前，观察着外面整齐美丽的花园。规划得很好，管理也很精心。大片的紫菀仍然盛开着，被紧紧地绑在柱子上；菊花也还没有完全枯萎。甚至还有一两株玫瑰傲视着冬天的到来。

波洛看不出任何园艺师规划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打理得很细心，而且都遵循传统。他怀疑德雷克夫人对迈克尔·加菲尔德来说太碍手碍脚了。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就是一个管理出色的普通郊区花园。

门开了。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波洛先生。”德雷克夫人说。

大厅外面的嘈杂声随着人们离开慢慢消失了。

“是为了我们教堂的圣诞庆典，”德雷克夫人解释说，“开了一个委员会，商量盛典的安排和其他事宜。这种事总比预计要花的时间长，当然。总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或者有个好主意——这个好主意通常是很不可能实施的主意。”

她的语气有点儿尖刻。波洛能想象出她坚定明确地驳倒那些意见的情景。根据斯彭斯妹妹的评论、其他人的暗示还有别的途径听到的消息，波洛能肯定罗伊娜·德雷克是那种支配型的人，所有人都希望她来主持安排，而在她那么做时又没有人喜欢她。同样，他能想象，她的这种责任心是不讨与她同样性格的长辈喜欢的。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据他所知，搬到这里来住是为了离她的侄子侄媳更近些，而这位妻子欣然担负起了尽可能监护和照顾她丈夫的姑妈的责任，虽然她并没有真的和她住在一起。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可能在心里很感激罗伊娜，但同时也会反感她独断专横的方式。

“好了，现在他们都走了。”罗伊娜·德雷克听到客厅传来的关门声后说，“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关于那个可怕的晚会的更多信息？我真希望晚会不是在这儿开的，但是没有别的合适的房子了。奥利弗夫人还住在朱迪思·巴特勒家吗？”

“是的，她一两天内就要回伦敦了。您以前没见过她吗？”

“没有，我喜欢她的书。”

“我相信她是一个很好的作家。”波洛说。

“哦，好吧，她是个好作家。毫无疑问，也是个很幽默的人。她有什么看法吗——我是说关于谁是这个可怕的案件的凶手。”

“我觉得没有。您呢，夫人？”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没什么看法。”

“您可以这么说，但是——您可能，也许，有些不错的看法，但只是一个想法。一个不完整的想法；一个可能的想法。”

“您为什么那么想呢？”

她好奇地看着他。

“您可能看到了什么事——很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回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也许比当初认为的更有意义。”

“您一定有什么想法，波洛先生，一些确定的小事。”

“好吧，我承认，因为有人告诉了我一些事。”

“果然！谁呀？”

“惠特克小姐，学校教师。”

“哦是的，当然，伊丽莎白·惠特克。她是数学老师，对吗，在榆树小学？我记得，她当时在晚会上。她看到什么了吗？”

“她看到了什么倒是没什么关系，反而是她觉得您可能看到了什么。”

德雷克夫人看起来很吃惊，然后摇了摇头。

“我怎么想不起来我看到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的事。”罗伊娜·德雷克说。

“跟一个花瓶有关，”波洛说，“一个放满花的花瓶。”

“一个放满花的花瓶？”罗伊娜·德雷克似乎有些迷惑。接着她的眉头展开了。“哦，当然，我知道了，对，有一个装着秋叶和菊花的花瓶，放在楼梯拐角的桌子上。一个非常漂亮的玻璃花瓶。那是我的一件结婚礼物。里面的叶子都有些枯萎了，有一两朵花也是。我记得我是在从大厅经过的时候注意到它的——那时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了，我依稀记得，但我不是特别确定。我走上去，把手伸进去，发现肯定是哪个粗心的人把花放进去之后忘了放水了。我很生气。所以我把它拿进盥洗间，装满水。可我能在盥洗间看到什么呢？里面没有人。我很确定。我以为会有一些年龄大点儿的男孩儿女孩儿在晚会期间做些无伤大雅的举动，美国人称之为拥吻，但是当我抱着花瓶进去的时候里面确实一个人也没有。”

“不，不，我不是指那个。”波洛说，“我听说发生了一起事故。花瓶从您手里滑落了，掉到大厅的地上摔碎了。”

“哦，对。”罗伊娜说，“摔得粉碎。为此我非常伤心，我说过，那是一件结婚礼物，而且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花瓶。它够沉，装秋天的花束什么的也能稳稳的。我太笨手笨脚了。手一滑，它就从我手里掉出去，摔到了下面大厅的地上。伊丽莎白·惠特克小姐正好站在旁边。她帮我捡起了碎片，并把碎玻璃扫到一边，免得有人踩到上面。我们先把它们扫到了一座老时钟的后面，等稍后再清理。”

她询问地看着波洛。

“这就是您说的事件吗？”

“是的，”波洛说，“惠特克小姐怀疑——我觉得——您怎么把花瓶摔下去了呢，她觉得可能是有什么事儿吓到您了。”

“吓到我？”罗伊娜·德雷克看着他，伴随着沉思，她的眉头又皱到了一起，“不，我不觉得我被吓到了，没有。那就是一时手滑，有时刷碗的时候也会发生，真的，就是因为太累了。那时我已经很累了，准备晚会、主持晚会什么的。晚会进行得很顺利，我必须说。我曾经那么觉得——哦，那就是累极了的时候笨拙的举动。”

“您肯定没有任何事吓到您？没看到什么出乎您意料的事？”

“看到？在哪儿？在大厅？我没看见大厅里有什么。那会儿大厅里没人，因为大家都在玩抓火龙，除了，当然，除了惠特克小姐。我觉得在她过来帮我清扫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她。”

“您看没看到什么人，也许，正要离开藏书室？”

“藏书室……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是的，我能看见那扇门。”她停了很久，然后用既坦诚又坚定的眼神看着波洛，说，“我没看见任何人离开藏书室，”她说，“没有人……”

波洛很怀疑。她说这些话的方式让他更坚定地认为她没有说实话。她肯定看到了什么人或什么事。也许门只打开了一点点，只能模糊地看到里面有个人影。但是她否定得很坚决。为什么她这么坚定呢？他想知道。因为她一时不愿意相信她看到的那个人在门后做了什么犯罪活动？一个她关心的人，或者，一个——似乎更可能是——一个她想保护的人。那个人，刚刚度过童年阶段，她认为那个人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他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波洛相信她是个强硬的人，也很正直。他觉得她和很多女人是同一类型，她们通常是治安官，或者管理法庭或慈善机构，或者投身于过去所说的“慈善事业”。她们又过度地相信情有可原，随时准备——非常奇怪——为未成年罪犯开脱罪责，比如青春期男孩儿，反应迟钝的女孩儿，觉得他们也许已经——那个词儿是什么来着——被“管教”了。如果她看见从藏书室出来的是这类人的话，很可能罗伊娜·德雷克的保护本能就开始发作了。在现在这个时代，儿童——可能是很小的孩子，七岁、九岁之类——犯罪并不是前所未见，而且如何处理少年法庭上这些似乎是天生的青少年罪犯是个难题，因为人们会找各种理由为他们开脱，家庭破碎、父母照顾的疏忽和不当，等等。而为他们辩护得最激烈的，能为他们找出各种借口的，通常就是罗伊娜·德雷克这类人。除了对这些青少年罪犯，她们对别的人或事都严厉苛刻，吹毛求疵。

对波洛而言，他并不赞同。他是那种永远以公正为首的人。他向来对仁慈——更确切地说，是过多的仁慈——持怀疑态度。据他在比利时及这个国家之前的经验来看，如果将公正置于仁慈之后，通常会导致进一步犯罪，使本来可以不必受害的无辜的人遭受不幸。

“我知道了，”波洛说，“我知道了。”

“您不认为惠特克小姐可能看见有人进藏书室了吗？”德雷克夫人提示道。

波洛颇有兴趣。

“啊，您认为可能是这样？”

“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她可能瞥见有人进藏书室了，比如说五分钟或者更早之前，所以当我把花瓶弄掉了的时候，她就认为我可能也看见那个人了，也许我看清那个人是谁了。或许她只是匆匆瞥见了那人一眼，并不确定是谁，所以不想猜测是谁，以免不公平。也许是一个小孩或者年轻男孩儿的背影。”

“您是不是认为，夫人，那是一个——一个孩子——男女都有可能，一个小孩子，或者一个青少年？您不确定是上面哪一种，但是可以说，您认为这个案子的凶手最有可能是这一类人？”

她在脑海中反复思量。

“是的，”她最后说，“我是这么认为的。尽管我还没彻底想明白。我觉得现代社会的犯罪似乎很多都和青少年联系在一起，他们并不真正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愚蠢地想要报复，想要毁灭。还有那些破坏电话亭、刺破汽车轮胎等，想要伤害他人的人，只是因为他们厌恶——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整个世界。这是这个时代的症状。所以我觉得，当遇到一个孩子无端在晚会上被溺死之类的事，人们自然会猜测凶手可能是还不用完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人。您同意我的话吗？就是……就是，好吧，这是现在这种情况下最可能的解释，不是吗？”

“我想，警察和您的观点一样，或者说曾经一样。”

“嗯，他们应该知道。这个地区的警察很能干。他们破获了好多案子。他们吃苦耐劳，从不放弃。我觉得他们能查明这个案子，尽管可能不会很快。这种案子好像通常都要花很长时间，要有足够的耐心调查取证。”

“这个案子的证据很难搜集，夫人。”

“是的，很难。我丈夫被害时，他的腿瘸了。他正在过马路，一辆车冲过来，把他撞倒了。他们一直没找到凶手。我的丈夫——也许您不知道——六年前我丈夫得了脊髓灰质炎而半身不遂了。后来他的身体有所好转，但腿还是有些跛，所以当有车向他飞驰而来的时候他很难躲开。我觉得这些都是我的责任，尽管他总坚持不让我陪他出去，不让任何人陪着，因为他讨厌让护士照看他，妻子也不行。他过马路的时候一直很小心。虽然这样，事情发生之后人们还是会很自责。”

“那是在您姑母去世之后吗？”

“不，她是在那之后不久去世的。这就叫祸不单行，不是吗？”

“的确。”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接着问：“警察没有找到撞到您丈夫的车吗？”

“那是一辆蚱蜢七型车。路上看到的每三辆车里面就有一辆蚱蜢七型车——至少那时是那样。那是市场上最流行的车，他们告诉我。他们相信那车是从曼彻斯特的集市上偷来的。车停在那儿，车主是沃特豪斯先生，在曼彻斯特卖种子的老人。沃特豪斯先生开车很慢很小心，很显然他不是肇事者。肯定是不负责任的年轻人偷了车。那些粗心大意，或者我应该说铁石心肠的年轻人，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应该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也许应该多判几年监禁。仅仅罚款——而且罚款都是由纵容他们的亲属支付，这完全没有作用。”

“人们得记着，”罗伊娜·德雷克说，“处于关键年龄的年轻人必须继续接受教育，这样他们将来才有可能有所成就。”

“教育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常常听——”他飞快地补充道，“嗯，了解这一点的人这么说。受过教育，拥有学位的人。”

“但他们没有把那些成长条件不佳年轻人考虑进去，比如家庭破碎的孩子。”

“所以您认为除了长期监禁还应该有别的方式？”

“合适的补救措施。”罗伊娜·德雷克坚定地说。

“那样就能——另一句谚语——用猪耳朵做出丝线包（注：英国谚语：make a silk purse out of a sow’s ear，意思是朽木不可雕。）？您不相信那句格言，‘人的命运是生来注定的’？”

德雷克夫人看起来非常疑惑，同时还有些不高兴。

“这是句伊斯兰格言，我记得。”波洛说。德雷克夫人好像并不在意。

“我希望，”她说，“我们不要从中东照搬观念——或者我应该说，理想。”

“我们必须得接受事实，”波洛说，“现代生物学家所阐述的事实——西方的生物学家，”他急忙补充道，“似乎很强调基因构成是影响一个人行为的根源。一个二十四岁的杀人犯在他两三岁或者四岁的时候就是一个潜在的杀人犯，数学家和音乐天才也一样。”

“我们并不是在讨论杀人犯，”德雷克夫人说，“我丈夫是因为交通意外去世的，是一个粗心大意而又教养不好的人造成的。无论那个男孩儿或年轻人是谁，都有希望通过教育让他们明白，为他人考虑是一种责任，明白即使无意中要了别人的命也是令人憎恶的行为。他们的行为只能描述为过失杀人，而不是真正的蓄意谋杀，不是吗？”

“这么说您很肯定，那不是蓄意杀人？”

“我倒是想怀疑。”德雷克夫人看起来有些吃惊，“我觉得警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当然我也没有。那就是一场意外。一场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的意外，包括我自己的。”

“您说我们讨论的不是凶手，”波洛说，“但是在乔伊斯的案子里我们就是要讨论凶手。这里面没有意外。一双早有预谋的手把那个孩子的头摁进水里，把她摁在那儿直到她死。这是蓄意谋杀。”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恐怖。我不愿意想起，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她站起来，不安地来回走动。波洛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面前还有一个选择。我们必须找到作案动机。”

“在我看来，这样的犯罪肯定没什么动机。”

“您是说凶手是个精神分裂的人，甚至以杀人为乐？可能喜欢杀年幼无知的小孩儿？”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原始病因很难查明，甚至精神病专家的意见都不一致。”

“您拒绝接受一个更简单的解释？”

她看起来很疑惑。“更简单的？”

“凶手可能不是精神分裂，不是那种可能让精神病专家意见不一的案例。凶手可能只是想要自保。”

“自保？哦，您的意思是——”

“在案发几小时之前，这个女孩儿吹嘘说，她见过某人杀人。”

“乔伊斯，”德雷克夫人相当平静而确定地说，“真是个很傻的小丫头。我恐怕，她的话通常不可信。”

“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赫尔克里·波洛说，“我开始相信了，每个人都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他叹了口气补充道，“通常都是。”

他站起身来，换了一种方式。

“我很抱歉，夫人。我提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这些事其实跟我并没有关系。但是从惠特克小姐告诉我的来看，似乎——”

“为什么您不再多向她了解一下？”

“您是指——”

“她是一位教师。她比我更了解她教的那些学生的——潜在的可能性，像您刚才说的。”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埃姆林小姐也是。”

“校长？”波洛有些吃惊。

“是的。她知道很多事情。我是说，她是个天生的心理学家。您说我可能会对杀害乔伊斯的凶手有些看法——不成形的观点。我没有，但是我觉得埃姆林小姐会有。”

“这很有意思……”

“我不是说有证据。我是说她有可能知道。她能告诉您，但是我觉得她不会告诉您。”

“我开始明白了，”波洛说，“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们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他们不会告诉我。”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罗伊娜·德雷克。

“您的姑妈，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曾经雇过一个互换生女孩儿照顾她，一个外国女孩儿。”

“您似乎已经知道附近所有的流言了。”罗伊娜冷淡地说，“对，是这样。我姑妈去世之后不久她就突然离开了。”

“出于一些原因，似乎是。”

“我不知道这么说算不算诽谤或中伤——但是毫无疑问，是她伪造了我姑妈的一条遗嘱补遗——或者有人帮她做的。”

“有人？”

“她跟一个在曼彻斯特的年轻律师很要好。那个人好像以前卷进过一起伪造案。这桩案子没有上法庭，因为那个女孩儿消失了。她可能意识到那份遗嘱通不过遗嘱检验，她将会被起诉，所以她就离开了这里，之后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我听说她也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波洛说。

罗伊娜·德雷克突然看向他，而波洛在温和地微笑。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夫人。”他说。

2

从苹果林出来，波洛沿着主路走了一小段，然后拐向了一条标着“海尔普斯里公墓路”的小路。他很快就找到了标牌上所说的公墓，也就最多十分钟的路程。很明显是近十年建起来的公墓，很可能是为了突显伍德利社区作为居住实体越来越重要的地位而配套建设的。这里的教堂规模不大，是两三个世纪前建起来的，教堂的围栏里已经竖满了墓碑。而公墓建在两地之间，有一条小路将其与教堂连起来。它是，波洛想，一个商业式的现代公墓，合适的悼词雕刻在大理石或者花岗岩的墓碑上；这里有碎石路，还有小片的灌木和鲜花。没有有趣的古老悼词或碑文。没什么适合古文物学家的东西。干净、整洁，还散发着淡淡的哀思。

他停下来，读起一块墓碑上的字，同周围几个墓碑一样，都是近两三年竖起来的。上面的碑文很简单：“纪念雨果·埃德蒙·德雷克，罗伊娜·阿拉贝拉·德雷克深爱的丈夫，逝于一九xx年三月二十日。”

愿他安息

与精力充沛的罗伊娜·德雷克的谈话还记忆犹新，波洛突然觉得，也许安息对逝去的德雷克先生也是一种解脱。

一个雪花石膏的骨灰盒放在那里，上面残留着一些鲜花。一位老园丁，明显是受雇照管这些逝去的市民的墓地的，放下他的锄头和扫帚走过来，愉快地想聊上几句。

“您不是这里人，”他说，“对吗，先生？”

“确实，”波洛说，“我对您，及面前的这位先人来说都是陌生人。”

“啊，对。这些经文是我们从一些论文还是什么地方找来的。那边那个角上的也是。”他接着说，“他是位很好的绅士，曾经是，德雷克先生。他瘸了，您知道。他得了小儿麻痹症，人们这么称呼它，可通常得这个病的并不是婴儿，而是大人。男人女人都会得。我老伴儿，她有一个姨妈，就在西班牙染上这个病了，是的。她是去那儿旅行，是的，在一个什么地方的河里洗了个澡。后来他们说是河水传染，但是我觉得他们也不是很清楚。要我说，我觉得医生们也不知道。现在已经好多了，孩子们会接种疫苗什么的，现在得这病的比以前少多了。是的，他是个很好的绅士，从不抱怨，尽管他很难接受自己成了一个瘸子。他以前是个不错的运动员，他活着的时候，在村子里的板球队击球，打出过很多飞出边界线的六分好球。是的，他是个很好的绅士。”

“他死于意外，是吗？”

“没错。过马路的时候，快到晚上了那会儿，一辆车开过来，两个大胡子都快长到耳朵的小混混坐在里边。他们是那么说的。他们连停都没停，直接开走了。都没下来看一眼。把车扔在了二十公里远的一个停车场。那不是他们的车，是从哪儿的一个停车场偷的。啊，太可怕了，现在总是发生这种事，而警察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他的妻子很爱他。这对她打击太大了。她几乎每个星期都来这儿，带着鲜花。是的，他们俩很恩爱。让我说，她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啦。”

“真的？但是她在这儿有幢很好的房子。”

“是的，哦，是的。她在村里做了许多事，您知道。所有那些事——妇女协会啊，茶会啊，各种其他的协会。她负责很多事。有人就嫌她管得太多了。发号施令，您知道。发号施令，还什么事儿都掺和，有人这么说。但是牧师很依赖她。她能组织各种活动，女人的活动，旅行啊远足啊，等等。是的，我经常自己这么想，我不愿意跟老伴儿说，女人做的这些事并不会让你更喜欢她。她们永远知道什么最好，总是告诉你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没自由。现在哪儿都没什么自由。”

“但是您觉得德雷克夫人可能要离开这儿？”

“如果哪天她不是外出旅游，而是去国外某个地方生活了，我一点儿也不会奇怪。他们喜欢在国外待着，经常去度假。”

“您为什么觉得她要离开这儿呢？”

老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

“好吧，我觉得，她已经做完了她在这儿能做的一切。用经文来说，她需要去开垦另外一片葡萄园。这里没什么好干的了，她都干完了，甚至比需要的还多。所以我这么想，是的。”

“她需要一片新的土地去劳作？”波洛提示说。

“您说对了。最好是在别的地方住下来，在那儿她就能纠正一堆事儿，能使唤别人了。她想让我们做的事儿我们都做了，她在这儿没什么可干的了。”

“可能吧。”波洛说。

“甚至没有丈夫要照顾了。她照顾了他很多年。那给了她生活目标，您可能会这么说。照顾丈夫，再加上一堆户外活动，她就会一直很忙。她是那种喜欢一直忙个不停的人。她没孩子，这更遗憾啦。所以我觉得，她会到另外某个地方重新开始。”

“您说得还挺有道理。她会去哪儿呢？”

“这个我也说不准。海边的某个地方，或者像他们去的西班牙或者葡萄牙，或者是希腊，我听她说过希腊小岛。巴特勒夫人，她有次旅行的时候去了希腊。海伦号，他们这么叫的。我听起来更像炼狱之苦。”

波洛笑了笑。

“希腊的小岛。”他喃喃说道。然后他问：“您喜欢她吗？”

“德雷克夫人？不能说我真的喜欢她。她是个好女人。对邻居很尽责——但她总是需要职权，以便让她行使职责——让我说，没人真的喜欢一直尽职尽责的人。告诉我怎么修剪玫瑰，可我觉得已经剪得够好了。总让我种一些新流行的蔬菜，但卷心菜对我来说就够好了，我就喜欢吃卷心菜。”

波洛笑了。他说：“我得走了。你能告诉我尼古拉斯·兰瑟姆和德斯蒙德·霍兰德住哪儿吗？”

“过了教堂，左边第三栋房子。他们寄宿在布兰德夫人家，每天都去曼彻斯特技校上学。现在他们应该到家了。”

他颇有兴趣地看了看波洛。

“您就是这么思考的，是吗？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不，我还没有任何想法。只是他们当时在场——仅此而已。”

他告辞离开，边走边默默想道：当时在场的人们……我几乎都见过一遍了。

第十五章

两双眼睛不自在地看着波洛。

“我不知道还能帮您什么。警察已经找我们问过话了，波洛先生。”

波洛来回打量着这两个男孩儿。他们肯定不把自己称为男孩儿了。他们极力模仿大人的行为方式，模仿得也很像。如果你闭上眼睛，还以为是两个老俱乐部会员在谈话。而实际上，尼古拉斯十八岁，德斯蒙德十六岁。

“受一位朋友之托，我要对在某个场合的人进行一些调查。并不是在万圣节前夜晚会现场——而是为晚会做准备的时候。你们当时都在那儿帮忙吧？”波洛说，“目前为止，我已经走访了清洁女工，听取了警方的观点，跟一位医生交流过——进行尸检的那位医生，还跟当时在场的一位老师、学校校长和伤心的死者家属谈过，我也听到了许多本地的流言——顺便问一下，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一位女巫，是吗？”

他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都大笑起来。

“你是说古德博迪大妈。是的，她参加晚会了，还扮演了女巫。”

“现在我想采访，”波洛说，“你们这些年轻的一代，耳聪目明的年轻人，你们了解最新的科学知识，能做出敏锐的判断。我迫不及待——非常迫不及待——想听听你们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十八岁和十六岁，他看着面前这两个男孩儿，心里暗自思索。对警察来说是青年，对他来说是孩子，对报社的记者来说是青少年。想怎么称呼他们都行。这是时代的产物。他们两个，波洛判断，即使不如他为了引起话题而吹捧的那样高智商，也一点儿都不笨。他们在晚会现场，而且稍早的时候帮了德雷克夫人不少忙。

他们爬上梯子，把金黄的南瓜放在特定的位置，还为装饰的彩灯拉好电线并通电。不知道他们中的谁，还想了个巧妙的办法伪造了一沓照片，让那些女孩儿以为是她们未来丈夫的样子。他们还正好处于最合适的年龄，因此成为拉格伦督察，似乎还有老园丁的首要怀疑对象。最近几年，这个年龄段的犯罪率一直在上升。波洛本人倒没有特别怀疑他们，但是一切都有可能。甚至两三年前那起谋杀案的凶手也可能是十四岁或者十二岁的男孩儿、青年或青少年。最近的报纸上总会刊登这类案件。

他把这些可能性都压在脑后，暂时不去细想，先集中精神评价他面前的这两个人，他们的长相、服饰、举止、言谈，等等。以赫尔克里·波洛自己的方式，并且隐藏在外国人的曲意奉承和夸张做作的面具之下，让他们欣然轻视他，尽管他们也把那份轻视隐藏在了礼貌和良好的举止之后。他们都举止得体。尼古拉斯，十八岁的那个男孩儿，长相英俊，留着短络腮胡子，长发披肩，穿着一身丧服似的黑西装。不像是悼念最近的这出悲剧，而是他自己的现代穿衣品味。年纪小点儿的那个穿着玫瑰色的天鹅绒大衣，紫红色的裤子，还有带花边的衬衫。他们在着装上应该都花了不少钱，而且肯定不是在本地买的。不过或许是他们自己挣钱买的，而不是花父母或者监护人的钱。

德斯蒙德的头发是淡黄色的，有很多绒毛。

“我听说晚会那天早上和下午你们在那儿，帮忙为晚会做准备？”

“下午早些时候。”尼古拉斯纠正道。

“你们帮忙准备什么呀？我听好几个人说过准备工作，但我不是很清楚。他们说的都不一致。”

“比如很多的灯。”

“爬上梯子把一些东西放在高处。”

“我还听说有一些很棒的照片。”

德斯蒙德马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又骄傲地从里面抽出几张卡片。

“我们提前给这些做了伪装。”他说，“为女孩儿们准备的未来丈夫。”他解释说，“她们都差不多，女孩都这样。她们想要时髦点儿的东西。这些都不错，是吧？”

他把一些样本递给波洛，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失真的复制品：有一个长满络腮胡的年轻人，另一个年轻人的头发盘出一个发髻，第三个的头发都垂到了膝盖，还有各种各样的胡子，或者不同的面部装饰。

“做得都挺好，还都不一样，不错吧，是吧？”

“我猜你们有模特吧？”

“哦，都是我们自己。就是化妆而已。都是尼克（注：尼古拉斯的昵称。）和我两个人弄的。有些是尼克拍的我，有些是我拍的他。不同的只是——您可以称之为毛发样式。”

“太聪明了。”波洛说。

“我们故意不对准焦距，您知道，那样看起来就更像是想象出来的图像啦。”

另一个男孩儿说：“德雷克夫人对这些很满意。她肯定了我们的作品，这些让她笑个不停。主要还是我们在那个屋子里布置的灯光起的效果。您知道，安了一两盏灯，当女孩儿们坐在那儿的时候，我们中的一个就突然把一张照片从屏幕上晃过，女孩儿就能从镜子里看到一张脸。提醒您，只是发型不同而已，还有不同的胡须之类的。”

“那她们知道看到的是你们或是你们的朋友吗？”

“哦，我觉得当时不知道。至少在晚会上她们还不知道。她们知道我们在房子里帮忙布置，但我觉得她们认不出镜子里的就是我们。要我说，她们不怎么聪明。另外，我们还在脸上化了妆改变样子。先是我，接着是尼古拉斯。女孩儿们一直尖叫，好玩极了。”

“下午在那儿的人都有谁呢？我不是问参加晚会的人。”

“我猜晚会上肯定有三十个人左右，来回走动。下午有德雷克夫人，当然，有巴特勒夫人。一位学校老师，好像叫惠特克小姐。还有一个好像叫福莱特巴德夫人还是什么的，她是牙医的妹妹或妻子。弗格森医生的配药师李小姐也在，那天下午她休息，所以就来帮忙。有些小孩儿也过来想帮忙，我觉得他们帮不上什么。女孩儿们就三五成群到处乱逛，不停地咯咯笑。”

“啊，是的，那你记得那些女孩儿都是谁吗？”

“呃，雷诺兹家的孩子都在那儿。当然，可怜的乔伊斯也在，就是那个被杀的孩子。还有她的姐姐，安，讨厌的女孩儿，总是盛气凌人，认为自己聪明绝顶，门门都能得‘优’。还有那个小男孩，利奥波德，他很可怕。”德斯蒙德说，“他总是偷偷摸摸的。他偷听，还告密，净干些讨厌的事儿。还有比阿特丽斯·阿德雷和凯西·格兰特，都很笨。当然还有几个真正能帮忙的女人，我是指清洁女工。还有那位女作家——把您带到这儿来的那位。”

“男人呢？”

“哦，牧师进来看了看，要是您把他算上的话。一个好老头，就是有点儿笨。还有新来的助理牧师，他一紧张说话就结巴，他也没在那儿待多久。我就只能想起这么多来了。”

“听说你们听见那个女孩儿——乔伊斯·雷诺兹——说她看到过一场谋杀之类的话了？”

“我没听到呀，”德斯蒙德说，“她说了吗？”

“哦，是有人这么说。”尼古拉斯说，“我没听到，她说的时候我可能没在房间。她在哪儿——我是指她说这话的时候？”

“在客厅。”

“对，好吧，除了一些做特殊事儿的，大部分人都在那儿。当然尼克和我，”德斯蒙德说，“大部分时间都在女孩儿们要照镜子看丈夫的那个房间。安装电线什么的，或者在楼梯上安装彩灯。我们可能有一两次在客厅，摆放中间掏空、安着蜡烛的南瓜。但是我们在那儿的时候没听到这类话。你呢，尼克？”

“我也没听到。”尼克说，然后又饶有兴趣地补充说，“乔伊斯真的说她亲眼见过一场谋杀？如果她真那么说了，就太有意思了，不是吗？”

“为什么那么有意思啊？”德斯蒙德问。

“好吧，超感知觉，不是吗？就是这样。她说她看到了一场谋杀，然后两三个小时之后她自己就被杀了。我猜她早有预料。得让人想想。您知道在最新的实验里他们好像能帮人实现超感知觉，通过把电极还是什么东西固定在颈部静脉上。我在哪儿读到过。”

“他们对什么超感知觉的研究永远没什么进步，”德斯蒙德轻蔑地说，“他们坐在不同的房间里，看着一堆方框里写着字或者画着几何图形的卡片，但是他们从来没看见过想看到的东西，或者几乎没有过。”

“好吧，必须得让年轻人做才行呢。青少年比老人成功的机会大。”

赫尔克里·波洛不想再继续听关于高科技的讨论了，他插话说：“在你们的记忆里，当你们在那儿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们觉得不祥，或有什么特殊意义的，一些别人或许没注意，但是你们可能留心的事情？”

尼古拉斯和德斯蒙德都紧紧皱着眉，明显是在搜肠刮肚地想找出点儿重要的情况。

“没有，就是一群人唠唠叨叨地说话，摆放东西，干活儿。”

“你有什么推测吗？”波洛对尼古拉斯说道。

“什么，推测谁杀了乔伊斯？”

“是的，我是说你可能注意到了什么事，让你有所怀疑，或者纯粹是基于心理分析。”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能还真能想出点儿什么来。”

“我看是惠特克。”德斯蒙德说，打断了尼古拉斯的沉思。

“那位学校老师？”波洛问。

“对，名副其实的老处女，您知道。性饥渴。一直教书，在一群女人中间打转。你还记得吧，一两年前有个女老师被掐死了。她有点儿奇怪，人们都这么说。”

“女同性恋？”尼古拉斯以一种老于世故的口气问。

“一点儿也不奇怪。你记得诺拉·安布罗斯吗，跟她一起住的那个女孩儿？长得不难看。她交过一两个男朋友，他们那么说，跟她一起住的女孩儿为此非常生气。有人说她是个未婚妈妈。她曾经称病歇了两个学期的假。在这个流言满天飞的地方，说什么的都有。”

“好吧，无论如何，那天早上惠特克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她很可能听到乔伊斯说的话，记在脑子里了，不是吗？”

“听我说，”尼古拉斯说，“如果是惠特克——你觉得，她多大了？四十多？快五十了。那个年纪的女人都有点古怪。”

他们两个都看着波洛，那眼神就像是为主人取回了想要的东西而心满意足的小狗。

“我打赌，如果是她做的，那么埃姆林小姐肯定知道。学校里的事儿没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她不会说出来吧？”

“也许她觉得她应该对朋友忠诚，并且保护她。”

“哦，我觉得她不会那么做。因为她应该想到，如果伊丽莎白·惠特克发了疯，就会有许多学生被杀。”

“那个助理牧师怎么样？”德斯蒙德满怀希望地问，“他可能有些神志不清。您知道，也许是原罪之类的，有水，有苹果还有其他的——您听，我想到一个可能。他来这儿没多久，大家都不怎么了解他。假如抓火龙给了他灵感。地狱之火！火焰熊熊燃烧！然后，您想，他拉住乔伊斯说：‘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些东西。’然后他把她带到有苹果的房间，说‘跪在这儿’，说‘这是洗礼’，然后他把她的头摁了进去。明白了吗？这就都说得通了。亚当和夏娃，苹果、地狱之火、抓火龙，然后再次洗礼以除去原罪。”

“或许他先在她面前脱光了衣服。”尼古拉斯信心满满地说，“我是说，这种案子通常都和性有关系。”

他们都一脸邀功地看着波洛。

“好吧，”波洛说，“你们确实给我提供了一些想法。”

第十六章

赫尔克里·波洛兴致勃勃地看着古德博迪夫人。那简直就是一张女巫的脸，让人自然而然就想到女巫，虽然她本人非常和蔼，但还是打破不了这个联想。她说起话来很吸引人，也让人很愉快。

“对，我当时在那儿，没错。我经常扮演女巫。牧师去年还夸我，说我在庆典上演得特别成功，要奖励我一顶新的尖帽子。女巫的帽子和其他东西一样，也会用坏。是的，那天我在那儿。我会编一些小诗，您知道。我是说给女孩儿们写的那些诗，用她们的洗礼名编的。比阿特丽斯一首，安一首，其他人也有。我把这些告诉模仿神灵说话的人，他们再对着镜子里的女孩儿读出来。那些男孩儿，尼古拉斯少爷和小德斯蒙德，他们就让伪造的照片飘下来。快笑死我了，有一些特别好笑。那些男孩儿把毛发粘得满脸都是，然后互相照相。看看他们都穿了什么！有一天我看到德斯蒙德少爷了，您很难想象他穿的什么。玫瑰色的大衣还有浅黄褐色的马裤。穿得比女孩儿们还暴露，是的。女孩儿们现在想的就是把裙子拉高点儿，再拉高点儿，那对她们没什么好处，因为她们得在里面穿更多。我是说她们称为连体紧身衣裤和紧身衣的东西，在我们那个年代只有合唱团的舞女才穿，好女孩是不穿的。她们把钱都花在了这上面。但是男孩儿，要我说，他们就像翠鸟、孔雀或者是极乐鸟。好吧，我愿意看到一点儿颜色，并且一直觉得古时候挺好玩，像从图片上看到的那样。您知道，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有花边，留着鬈发，戴着绅士帽什么的。他们确实做了些好东西让那些女孩儿看。还有紧身衣和紧身裤。据我所知，提到过去，女孩儿们想的几乎都是穿上蓬蓬的大裙子——他们后来称它衬布裙——以及领子边围一圈荷叶边！我祖母，她曾跟我讲过她的那些小姐们。她是女佣，为维多利亚时的一个富有家庭服务。她的小姐们——我想应该是在维多利亚时期之前——当时在位的是脑袋像颗梨的那位国王——傻子比利，不是吗，威廉四世——那时候，她的小姐们，我是指我祖母照顾的小姐们，她们要穿长到脚踝的棉布外衣，非常保守，但是她们经常把布用水打湿，让它们贴在身上。您知道，紧贴着身体，就能展示想展示的一切。然后穿着走来走去，看着非常端庄，但实际上让那些绅士看得心里直痒，没错，确实是。

“我把驱邪球借给德雷克夫人办晚会用。是从一个杂物拍卖会上买的。就挂在烟囱那儿，您看到了吗？非常明亮的深蓝色。我一直把它挂在门的上方。”

“您会预见未来吗？”

“肯定不能说我会，是吗？”她笑道，“警察不喜欢我那么说。倒不是他们介意我预见什么而是没什么用。在这样一个地方，你不用问就知道谁和谁在一起了，所以很容易预言。”

“您能从驱邪球里看看，看着那儿，看见是谁杀了那个女孩儿，乔伊斯吗？”

“您搞混了，真的。”古德博迪夫人说，“能看见万物的是水晶球，不是驱邪球。如果我告诉您我认为是谁做的，您也不会相信。您会说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但是确实发生的好多事都违反了自然规律。”

“您说的话有些道理。”

“这是一个宜居的好地方，至少整体上是。大多数人都很体面，但是无论您去哪儿总会有一些是魔鬼的后代。他们生来就是魔鬼。”

“您是指——黑魔法？”

“不，不是。”古德博迪夫人轻蔑地说，“那都是胡说八道，胡说。那是那些总干蠢事的人的托词。包括性还有其他的。不，我是指魔鬼之手碰过的那些人。他们生来就是如此。撒旦的儿子。他们生性如此，所以杀戮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只要能得到好处就行了。他们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什么，为此不择手段。即使他们长得像天使一样美丽。我知道有个小女孩儿，七岁。杀了她的小弟弟和小妹妹。那是一对双胞胎，才五六个月大。她在婴儿车里掐死了他们。”

“是在伍德利社区发生的吗？”

“不，不，不是在伍德利社区。我记得是在约克郡。真残忍。她也是个美丽的小家伙。您可以给她安上一对翅膀，让她上台去唱圣诞颂歌，她看上去非常适合这个角色。但她不是，她的内心糟糕透了。您明白我的意思。您不年轻了。您了解这个世界，到处都有这种邪恶。”

“唉！”波洛感叹道，“您说得对。我再熟悉不过了。如果乔伊斯真的见过一场谋杀——”

“谁说她见过？”古德博迪夫人问。

“她自己这么说的。”

“没必要相信她的话。她经常说谎。”她瞪了他一眼，“您不会相信吧？”

“不，”波洛说，“我相信。太多人对我说别相信她。”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古德博迪夫人说道，“拿雷诺兹一家来说，雷诺兹先生，他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从来没做成过大买卖，以后也不会。永远不会出人头地，您可以这么说。而雷诺兹夫人，总是非常焦虑，对什么都感到不安。他们的三个孩子没一个像他们。安，首先，她很有头脑。她的学业会很顺利。我毫不怀疑，她会上大学，也许她会成为一位老师。不过要注意，她对自己非常满意。太自鸣得意了，没人受得了她。男孩儿们都不愿意看她第二眼。然后是乔伊斯，她没她姐姐那么聪明，也没弟弟利奥波德聪明，但是她总想显得聪明。她总想知道得比别人多，做得比别人好，她会为了让别人坐直身子注意她而说任何事。但是她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相信，因为十有八九是假的。”

“那个男孩儿呢？”

“利奥波德？好吧，他只有九岁还是十岁，但是他确实很聪明。手很巧，别的方面也不错。他想学物理学，对数学也很擅长，让学校的老师都很吃惊。他很聪明，以后会成为科学家。但让我说，他成为科学家之后做的事，想做的事——会是很残忍的，比如原子弹！他是那种太聪明的人，聪明得想要毁掉半个地球，连同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类。你得提防利奥波德。他经常耍花招，还偷听，揭发人们的秘密。我想知道他的零花钱都是哪儿来的。不是他爸妈给的，他们给不了他那么多。他总是有很多钱，藏在抽屉里的袜子下面。他经常买东西，很多挺贵的小玩意儿。他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我猜，他发现人们的秘密，然后让他们给他封口费。”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好吧，恐怕我帮不了您了。”

“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波洛说，“那个据说逃跑了的外国女孩儿去哪儿了呢？”

“我觉得，走不远。‘铃儿响叮咚，猫咪在井中’。无论如何，我一直这么想。”

第十七章

“很抱歉，夫人，我想跟您说几句话，可以吗？”

奥利弗夫人正在她朋友家的走廊上向外张望，看赫尔克里·波洛到了没有——他刚才打电话说马上就过来见她。

一位穿着整洁的中年妇女站在那儿，戴着棉手套的手紧张地来回搓着。

“什么事？”奥利弗夫人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疑问。

“很抱歉打扰您，夫人，但是我想——呃，我想……”

奥利弗夫人听着，没有试图催促她。她很纳闷是什么让这个女人这么忧心。

“我想我没认错，您就是写小说的那位夫人，对吗？关于犯罪和谋杀之类的小说。”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就是我。”

她的好奇心已经被激起来了。这是要签名或者签名照的开场白吗？谁也不知道。最不可能的事情都发生过。

“我想您就是能告诉我该怎么做的那个人了。”那个女人说。

“您坐下说吧。”奥利弗夫人说。

她可以预知这位某某夫人——她戴着婚戒，肯定是一位夫人——是那种需要花些时间才能说到正题的类型。对方坐下，继续搓着手。

“您在担心什么吗？”奥利弗夫人说，尽力把话题引上正轨。

“好吧，我需要有人给我出主意，真的。是关于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我当时并不担心。但是您能明白，事情总是这样。你反复思量一些事，然后你希望能找一个人问一问。”

“我明白了。”奥利弗夫人说，希望借这句华而不实的话激起她的信心。

“看看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您永远也想不到，是吧？”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万圣节前夜晚会上发生的那件事。我的意思是，这让我们知道这里有不可靠的人，不是吗？也让人明白以前发生的一些事跟你原来想的是不一样的。我是说那些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哦？”奥利弗夫人说，这个字的疑问语气又加重了几分，“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她补充说。

“利曼，利曼夫人。我帮这里的女士们做一些清扫工作。从五年前我丈夫去世后就开始了。我为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工作过，就是在上校和韦斯顿夫人之前住在石矿府的那位女士。我不知道您以前认不认识她。”

“不，”奥利弗夫人回答说，“我不认识她。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伍德利社区。”

“我知道了，好吧，那您应该对那时候的事和传言不太了解。”

“我来这儿的这段时间听说了一些。”奥利弗夫人说。

“您知道，我一点也不了解法律，我总是怀疑这是一个法律问题。得找律师，我是指。但他们会把事弄得更乱，而且我也不想去警察局。只是个法律问题，跟警察没关系，不是吗？”

“可能吧。”奥利弗夫人颇为谨慎地答道。

“您也许知道那会儿他们说的捕鱼——我不确定，听着像捕鱼的一个词儿。我的意思是像什么鱼。”

“遗嘱的补遗？”奥利弗夫人提示道。

“对，就是这个。我说的就是这个。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您知道，写了一条捕——补遗，把她所有的钱都留给照顾她的那个外国女孩儿。很让人意外，因为她有亲戚住在这里，她也是为了离他们近点儿才搬来的。她对他们很好，尤其是德雷克先生。所以人们都觉得很可疑，确实。然后律师们，您看，他们开始说话了。他们说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根本没写这条补遗。是那个外国女孩儿自己写的，看吧，钱不是都留给她自己了吗？他们还说要起诉她。德雷克夫人还要推翻那份遗嘱——好像是这么个词儿。”

“律师们要检验那份遗嘱。对，我确实听过这些事。”奥利弗夫人鼓励道，“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我没什么恶意的。”利曼夫人说，声音里稍微有些抱怨，这种抱怨奥利弗夫人以前听到过好几次。

利曼夫人，她暗想，也许不是什么可以信赖的人，很可能爱窥探别人的隐私，在墙角偷听。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利曼夫人说，“因为您知道，我当时也不确定。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夫人，您明白事理，我向您承认，我确实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为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工作过一段时间，真的，我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的确。”奥利弗夫人说。

“如果我觉得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当然，我早就承认了。但是我不觉得我真的错了，至少当时不觉得。您能明白吧？”她补充道。

“哦，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我想我能明白。您继续说，关于那条补遗。”

“是的，有一天卢埃林-史密斯夫人——那天她不太舒服，所以她把我们叫了进去。有我，另一个是小吉姆，他在花园帮忙，搬树枝搬煤之类的。我们进了她的房间，她坐在桌子前，面前放了些文件。然后她对那个外国女孩儿说——我们都叫她奥尔加小姐——她说：‘你先出去，亲爱的，因为这部分你不能参与。’大概是这个意思。所以奥尔加小姐就走出了房间。然后卢埃林-史密斯夫人让我们走近些，她说：‘这是我的遗嘱，就是这个。’她拿了几张吸墨纸把遗嘱的上半部分盖住了，但是下半部分看得很清楚。她说：‘我要在这张纸上写一些东西，我希望你们能见证这是我亲笔写的，下面是我亲笔签的名。’说完她就开始在纸上写字，她总是用钢笔，从来不用圆珠笔什么的。她写了两三行字，签上了她的名字。然后她对我说：‘现在，利曼夫人，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名字还有地址。’接着对吉姆说：‘你把名字写在下面这儿，地址，写在这儿。好了，这就行了。现在你们看见是我亲笔写的，还有亲笔签名，你们也都签上了名字。这就有效了。’然后她说：‘就这些，谢谢你们。’我们就出去了。好吧，当时我并没有多想。但是当我回过头去关门的时候，您知道那扇门总是关不严，得使劲儿拉一把，咔嗒响了才行。我当时就在关门——我不是故意要看，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奥利弗夫人含糊其辞。

“我正好看见卢埃林-史密斯夫人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有关节炎，动的时候有时候会疼——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把她刚签的那张纸——那张纸装在一个信封里——夹进那本书里。一本又宽又厚的书，她把那本书放回了书架底层。好吧，之后我再没想过它。没有，我真没有。但是再想起来的时候，好吧，我当然觉得——至少，我——”她停了下来。

奥利弗夫人的作家直觉发挥了作用。

“但是肯定，”她说，“没过多久您就——”

“好吧，我跟您说实话。我承认我很好奇。毕竟，我是说，当你签了什么东西，你会想知道你签的是什么，不是吗？我是说，这就是人的天性。”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这就是人的天性。”

好奇，她想，在利曼夫人的天性中占了很大比重。

“我承认第二天……那天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去曼彻斯特了，我像平常一样打扫她的卧室——实际上是卧室兼起居室，因为她必须多休息。然后我想，好吧，人们真应该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我是指人们分期付款买东西的时候总是说，你不应该放过任何一个印刷字母。”

“在这件事里面，是手写字母。”奥利弗夫人说。

“所以我想，好吧，看看也没关系——我又不是要偷东西。我是说我已经签上名字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我就在书架上找起来，反正书架也要擦的。我找到了那本书，在书架底层。那是一本很古老的书，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书。我找到了装着一些折起来的纸的信封，那本书的名字叫《探寻一切奥秘》，跟当时的情况很像——有几分像，您明白我说的吗？”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您说得很清楚。所以您就拿出那张纸，看了上面的字。”

“没错，夫人。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是反正已经看了。毫无疑问那是一份法律文件。最后一页纸上是她前一天早上写的东西。字迹很新，是她用一只新钢笔写上去的。还是很容易认出来的，尽管她写的字又长又尖。”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奥利弗夫人问，她的好奇心和当初利曼太太的不相上下。

“好吧，她写了一些，我能想起来的——准确的词句我记不清了——是关于一条补遗，除了遗嘱里提到的那些遗物，她把所有的财产都赠给奥尔加——我不确定她姓什么，是塞开头的，塞米诺娃之类的——以感谢她在她生病期间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她在下面签了名，后面是我和吉姆的签名。然后我就把它放回了原处，因为我不想让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知道我乱动她的东西。

“但是，好吧，我对自己说，好吧，太让人吃惊了。想不到那个外国女孩儿能得到她所有的钱。我们都知道卢埃林-史密斯夫人非常有钱。她丈夫是造船商，给她留下了一大笔财富。好吧，有的人真是太幸运了。跟您说，我本人并不是很喜欢奥尔加小姐。她有时很尖刻，而且脾气很坏。但是我必须说，她对那位老太太一直很关心，很有礼貌。她为自己留心着，好吧，还侥幸成功了。我想，好家伙，一点儿钱也不留给她的家人，也许她是和他们吵架了，过不了多久气消了，她就会撕了这份遗嘱，重新立一份或者再写一条补遗。但是反正，当时就是这样，然后我就把它放回去了，也忘了这件事。

“但是当遗嘱出现纠纷的时候，有流言说遗嘱是伪造的，说那条补遗绝不是卢埃林-史密斯夫人亲笔写的——他们就是这么说的，说根本不是老太太亲笔写的，而是别人写的——”

“我明白了。”奥利弗夫人说，“那然后呢，您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这也是我为什么担心……我一时没有摸清情况。当我有些明白了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然后我想，都是说说而已，律师原来也和其他人一样都不会偏向外国人。我自己就不是很喜欢外国人，我承认。无论如何，事实就是这样。那个年轻的女孩儿总是到处炫耀，还摆架子，和潘趣（注：著名木偶戏《潘趣和朱迪》中的男主人公，形象狰狞，行为恶劣，而且总能逃脱制裁。）一样自得其乐，我就想，可能这都是法律问题，他们会说她没权拥有这笔钱，因为她不是老太太的亲戚。所以什么都不会改变。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这样，因为，您看，他们放弃了起诉。最后根本没有开庭，而据大家所知，奥尔加小姐逃走了。逃回了中欧的某个地方，她就是从那儿来的。看起来就像是她使了一些诡计。也许是她威胁老太太让她那么做的。我们永远不知道，对吧？我有一个快要当医生的侄子说，用催眠术能做很多奇妙的事。我觉得可能是她把老太太催眠了。”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死了——让我算算，快两年了。”

“这件事没让您烦恼吗？”

“没有，没让我烦恼。当时没有。因为您知道，我没觉得那有多大关系。一切都很正常，毫无疑问是那位奥尔加小姐想要把钱卷走，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但是现在您改变看法了？”

“都是那残忍的谋杀——那个被摁进一桶漂着苹果的水里的孩子，说了什么谋杀的事，说她看到或者知道关于一场谋杀的事。我才想到也许是奥尔加小姐杀了那位老太太，因为她知道那笔钱将会留给她。然而出现麻烦，律师和警察都掺和进来的时候她又开始害怕了，于是她就逃跑了。所以这时候我觉得，好吧，或者我应该——哦，应该告诉什么人，然后我就想到了您，您肯定有朋友在法律部门，或者有朋友是警察。您得帮我解释，我只是在擦书架，但是那张纸就夹在书里，而我把它们放回了原处。我没把它拿走，也没拿任何东西。”

“但那件事是事实，对吗？您看到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在她的遗嘱上写了一条补遗，您看见她签上了她的名字，您自己还有那位吉姆都在那儿，而且也签上了你们的名字。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对。”

“那么既然你们都看见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签名了，那么那个签名就不是伪造的，对吧？肯定不是，如果你们都看见了。”

“我看见她自己写的，绝对是事实。吉姆也会这么说，只是他去了澳大利亚。一年多以前去的，我不知道他的地址什么的。反正他也不是本地人。”

“您想让我做什么呢？”

“好吧，我希望您告诉我，我应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现在。没人问过我。没人问过我是不是知道一份遗嘱的事。”

“您的名字是利曼。那洗礼名是什么呢？”

“哈莉特。”

“哈莉特·利曼。吉姆，他姓什么呢？”

“哦，是什么来着？詹金斯。对，詹姆斯·詹金斯。如果您能帮我就太谢谢您了，这让我很困扰，您知道。麻烦一连串的来了，如果是奥尔加小姐做的，她杀了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我是说，小乔伊斯看见她杀人了……她是那么洋洋得意，那个奥尔加小姐，当她从律师那儿听说她会得到一大笔钱的时候。但是当警察来问话的时候一切就都不同了，她非常突然地走了，很突然。没人问过我任何事情。但是现在我忍不住怀疑，当时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事说出来。”

“我觉得，”奥利弗夫人说，“您必须把这个故事告诉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律师。我相信一个好的律师能理解您的感受和动机。”

“嗯，我相信您会为我说句话的。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您告诉他们，我不是故意……呃，没有做任何不忠诚的事。我是说，我做的一切——”

“您所做的只是保持沉默，”奥利弗夫人说，“这听起来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如果您能帮我……先为我说句话，您知道，解释一下，我会非常感激您。”

“我会尽力的。”奥利弗夫人说。

利曼夫人瞟了一眼花园小路，看到一个衣着整洁的身影正在走近。

“好的，谢谢您。他们说您是一位非常友善的女士。太感谢您了。”

她站起来，重新戴上手套，之前她苦恼得一直搓手，把手套都搓掉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奥利弗夫人等波洛走近。

“过来，”她说，“坐下。你怎么了？看起来很不好。”

“我的脚太疼了。”赫尔克里·波洛说。

“都是你这双难受的黑漆皮鞋。”奥利弗夫人说，“坐下。先说你想说的，然后我会告诉你一件让你意外的事！”

第十八章

波洛坐下来，把腿伸直，说：“啊！舒服多了。”

“把鞋脱了，”奥利弗夫人说，“让你的脚放松放松。”

“不，不，我不能那么做。”这个提议让波洛很震惊。

“喂，我们都是老朋友了，”奥利弗夫人说，“就是朱迪思出来看见了也不会介意的。别介意我这么说，你就不该在乡下穿黑漆皮鞋。为什么不给自己买双舒服的绒面鞋呢？或者那些看起来像嬉皮士的年轻人穿的那种？你知道，那种鞋一蹬就穿进去了，而且永远不用擦——很明显，某种先进的工艺能让它们自行清洁。节约人力的小花招。”

“我才不会喜欢那种东西，”波洛严厉地回绝，“不，绝对不要！”

“你的毛病就是，”奥利弗夫人说，一边拆开桌子上的一个很明显是新买来的包裹，“你的毛病就是你总是坚持衣冠楚楚。你更在意你的穿着、你的胡子还有你的样子，而不在意是不是舒服。现在舒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人一旦过了，比方说，五十岁，舒服就是唯一重要的了。”

“夫人，亲爱的夫人，我可不同意您的说法。”

“嗯，你最好同意，”奥利弗夫人说，“不然，你的身体会很受损伤，岁数越大身体越差。”

奥利弗夫人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包装很华丽的盒子，把盖子揭开，从里面拣出了一个小东西，送进了嘴里。然后舔了舔手指，又在手帕上擦了擦，然后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黏死了。”

“你不吃苹果了吗？我每次见你你手里都有一袋苹果，要不就是在吃，要不就是袋子破了，苹果撒了一地。”

“我告诉过你，”奥利弗夫人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再也不想看见苹果了。不要。我讨厌苹果。我猜或许有天我能缓过来再接着吃苹果，但我也不会喜欢苹果带来的联想。”

“你现在吃的是什么？”波洛拿起那个色彩鲜艳、上面画着一棵椰枣树的盖子，“突尼斯椰枣。”他读道，“啊，开始吃枣啦。”

“没错，”奥利弗夫人说，“枣。”

她又捡起一颗枣放进嘴里，吐出枣核，把它扔进了灌木丛里，然后接着嚼起来。

“枣，”波洛说，“这很特别。”

“吃枣有什么特别的？大家都会吃。”

“不，不，我不是指那个。不是吃不吃。特别的是这个词的发音就像——日期（注：英文中枣和日期都是date。）。”

“为什么？”奥利弗夫人问。

“因为，”波洛说，“你一次又一次地暗示了我要走的路，你是怎么说的，我应该走或者已经走了的路。日期，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事情发生的日期是多么重要。”

“我看不出日期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我是说，这案子并没有涉及日期。整件事情发生在多久——才五天之前。”

“案子发生在四天前。对，一点儿没错。但是对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来说都有一个过去。每一个过去都融进了今天，却存在于昨天、上个月或者去年。现在的根源都在过去。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前发生了一场谋杀。一个女孩儿目睹了那场谋杀。而正因为很早之前那个孩子看到了那场谋杀，所以她才会在四天前被杀。不是这样吗？”

“是，是那样。至少，我猜是。也可能根本不是这样。可能就是一个精神错乱的杀人狂，在他心里，玩水就是把一个人的脑袋摁进水里，然后一直摁着。可能就是那种精神不正常的少年在晚会上的一点乐趣。”

“您当初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夫人。”

“不，”奥利弗夫人说，“不，我当时不这么认为。我那时不喜欢这件事的感觉，现在还是不喜欢。”

“我同意。我觉得你说得对。如果不喜欢这些事，就必须知道真相。我很努力地——也许你不这么认为——在调查真相。”

“就通过到处闲逛跟人们谈话，看他们善不善良，然后问他们问题，来调查真相？”

“就是这样。”

“那你查到什么了？”

“事实，”波洛说，“可以按日期排列起来的事实。”

“就这些？还查到别的了吗？”

“还有就是没有人相信乔伊斯·雷诺兹说的话。”

“当她说她看到有人被杀的时候？但是我听到她说了。”

“是的，她说了。但是没人相信那是真的。因此，很可能，那不是真的。她没见过那些。”

“我感觉，”奥利弗夫人说，“你的调查不仅没有让你停留在原地或者前进，反而让你倒退了。”

“事情必须保持一致性。比如说伪造，伪造的事实。所有人都说那个外国女孩儿，那个互换生女孩儿，尽力讨一个时日不多但是很有钱的寡妇的欢心，于是老太太就留下一份遗嘱，或者说一条遗嘱的补遗，把所有的钱都留给这个女孩儿了。是那个女孩儿伪造了遗嘱还是别人伪造的呢？”

“谁还可能伪造遗嘱呢？”

“这个村子里还有一个会伪造的人。那个人曾因为仿造被起诉过，但因为是初犯，并且情有可原，就被从轻处罚了。”

“是个新人物吗？还是我认识的？”

“不，你不认识他。他死了。”

“哦？什么时候？”

“大概两年前。确切时间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我会知道的。他做过伪造的勾当，还在这里住过。而且因为某种因嫉妒和感情纠葛引发的女孩儿方面的麻烦，在一天晚上被人用刀砍死了。我有个主意，你看，很多独立的小事之间的联系可能比我们任何人所想的都要紧密得多。不是所有的都这样。可能不能都连起来，但是有一些可以联系到一起。”

“听起来很有意思，”奥利弗夫人说，“可我看不出来——”

“我现在也看不出来，”波洛说，“我觉得日期会有用。一些事情发生的日期，那时人们在哪儿，发生了什么，在做什么。每个人都认为那个外国女孩儿伪造了遗嘱，可能，”波洛说，“大家的想法是对的。她是获益者，不是吗？等等——等等——”

“等什么？”奥利弗夫人问。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波洛说。

奥利弗夫人叹了口气，然后又拿起了一颗枣。

“你要回伦敦了吗，夫人？还是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

“后天。”奥利弗夫人说，“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告诉我，现在——你的公寓，你的房子，我想不起来是哪个了，你最近搬家太频繁了，有客房吗？”

“我从不承认有。”奥利弗夫人说，“一旦你承认你在伦敦空着一间客房，就有人会去住。所有的朋友——不仅是朋友，还有那些泛泛之交，有时候甚至泛泛之交的常、表兄妹，都会写信给你，问你介不介意让他们住一晚。好吧，我很介意。要准备床单、换洗衣服、枕头什么的，还要准备早茶，有的还要给他们提供饭菜。所以我永远不会说我有一间空房。我的朋友能来和我住在一起，我真正想见的人，但是其他人——不，我帮不上忙。我不喜欢被利用。”

“谁会喜欢？”赫尔克里·波洛说，“你很聪明。”

“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得收留两位客人，可以满足我的要求吗？”

“我能。”奥利弗夫人说，“你想让谁住过去？不是你本人。你自己有栋很豪华的公寓。很现代，非常抽象，到处都是方方正正的。”

“只是想做好明智的预防措施。”

“为谁？还有人会被杀吗？”

“我祈祷不会，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是谁？谁？我不明白。”

“你对你的朋友了解多少？”

“对她的了解？不是很多。我是指，我们在旅行途中一见如故，习惯在一起待着。她很——我该怎么说呢？她很独特，与众不同。”

“你想过有一天把她写进你的书里吗？”

“我很讨厌这种说法。人们经常这么对我说，但并不是那样。不全是。我不会把我遇到的人、我认识的人写进书里。”

“那这么说对不对，夫人，你有时候确实会把一些人写进书里？你遇见的那些人，而不是你认识的人们——这一点我也同意，那样就没意思了。”

“说得很对，”奥利弗夫人说，“你有时候真的特别擅于猜测。确实是这么回事。我是说，你看见一个胖女人坐在公交车里吃葡萄干面包，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的。你可以想象她是在跟谁说话，或者思考稍后要打的一个电话或者是要写的信。你看着她，观察她的鞋、她的衬衫和帽子，猜测她的年龄，看她有没有戴婚戒，等等。然后你就下车了。你不想再见到她了，但是你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故事：某位卡纳比夫人正坐公交回家，她刚刚在某个地方经历了一场奇怪的会面，她在一家蛋糕店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她以前见过一次，而且听说已经死了的人，但是显然他没死。天啊，”奥利弗夫人停下来喘了口气，“你知道，这是真的，我离开伦敦的时候在公交车上就坐在那样一个人对面，我就想出了这个故事，已经成形了。我很快就能编出完整的故事。一连串要发生的事，她回到家会说什么，会不会给她或者别人带来危险。我甚至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康斯坦斯。康斯坦斯·卡纳比。可是有一件事会把它全毁了。”

“什么事？”

“好吧，我是说，如果我在另一辆公交上又碰到她了，或者跟她说话，或者她跟我说话了，我开始有些了解她。这都会把一切毁了，毫无疑问。”

“对，对。这个故事必须是你的，里面的人物也是你的。她是你的孩子。你把她塑造出来，你开始了解她，知道她的感受，知道她住哪儿，知道她会做什么。但是这些都来源于一个真的、活生生的人，如果你追查现实生活中那个人的样子——那么，就不会有故事了，不是吗？”

“又说对了。”奥利弗夫人说，“至于你说朱迪思的话，我觉得是真的。我是说，我们旅行途中总是在一起，一起去各处参观，但是我并不是特别了解她。她是个寡妇，她的丈夫死了，没给她留下什么钱，只留下一个孩子，米兰达，你已经见过了。我确实对她们有些奇怪的感觉，感觉她们有什么事，就好像她们参与了一出很有趣的戏剧。我不想知道那台戏是什么样的，也不想让她们告诉我。我想写一出我希望她们演的戏。”

“是的，是的，我能看出她们是……好吧，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新的畅销书的角色候选人了。”

“你有时候太讨厌了，”奥利弗夫人说，“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太庸俗了。”她停下来沉思了一会儿，“不过，也许正是这样。”

“不，不，这不是庸俗。这是人性。”

“你想让我邀请朱迪思和米兰达去我伦敦的公寓？”

“还不一定，”波洛说，“我要先确定我那个小念头对不对。”

“你和你的小念头！我有个新消息要告诉你。”

“夫人，你让我高兴。”

“别太肯定。很可能会打乱你的想法。如果我告诉你你一直谈论的仿造根本不是仿造呢？”

“你说的是怎么回事？”

“阿·琼斯·史密斯夫人，哦，管她叫什么名字呢，确实在她的遗嘱上写了一条补遗，把她所有的钱都留给互换生女孩儿。有两个见证人看着她签字，并且当着彼此的面在上面签字了。你仔细想想吧。”

第十九章

“利曼——夫人——”波洛边说便把名字写下来。

“对，哈莉特·利曼。另一个见证人好像是詹姆斯·詹金斯，说后来去了澳大利亚。奥尔加·塞米诺娃小姐据说是回她的家乡了，捷克斯洛伐克还是什么地方。所有人好像都去别的地方了。”

“你觉得利曼夫人可信吗？”

“我觉得不是她编的，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我觉得她确实签了什么东西，她很好奇，所以她第一时间抓住了机会，弄清了她签的到底是什么。”

“她会读写？”

“我猜会。但是我同意，人们通常很难辨认一个老太太写的字。那些字又尖又长，很难认出来。如果后来传出了很多关于遗嘱或补遗的流言，她可能会认为那就是她看到的那份很难辨认的手迹。”

“一份真的文件，”波洛说，“但是还有一条伪造的补遗。”

“谁说是伪造的？”

“律师们。”

“也许根本不是伪造的呢。”

“律师在这方面很谨慎。他们准备请专家在法庭上作证。”

“哦，好吧，”奥利弗夫人说，“那就很容易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不是吗？”

“什么容易？发生了什么？”

“好吧，当然，第二天，或者几天之后，或者甚至一星期之后，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和全心服务她的互换生侍女发生了一些争吵，或者是她和她的侄子雨果或者侄媳罗伊娜和解了，所以她就撕毁了那份遗嘱，或者把补遗之类的划掉了，或者干脆把那些都烧了。”

“然后呢？”

“嗯，那之后，我猜，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死了，那个女孩儿就抓住机会尽力模仿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笔迹写了一条新补遗，并且模仿两位见证人签了名。她可能很清楚利曼夫人的笔迹，可能在健康卡或者什么上面见过，然后她也把她的名字签上了，觉得有人会承认见证过这份遗嘱，一切都会很顺利。但是她伪造得不太成功，所以引来了麻烦。”

“请允许我，亲爱的夫人，用一下您的电话，可以吗？”

“我允许你使用朱迪思·巴特勒的电话，是的。”

“你的朋友去哪儿呢？”

“哦，她去做头发了。米兰达去散步了。往前走，在从窗户穿过去的那个房间里呢。”

波洛走进去，十分钟之后回来了。

“怎么样？你干什么去了？”

“我给富勒顿先生打了通电话，他是当时的律师。我现在告诉你一些事情。那份补遗，遗嘱检验时的那份伪造的补遗并不是利曼夫人见证的。是一位已故的玛丽·多尔蒂，她曾经在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家工作过，但是不久前死了。另一位见证人是詹姆斯·詹金斯，他，如你的朋友利曼夫人所说，离开这儿去澳大利亚了。”

“所以，确实有一份伪造的补遗，”奥利弗夫人说，“而且似乎也有一份真的补遗。看啊，波洛，这是不是变得更错综复杂了？”

“变得太复杂了，”赫尔克里·波洛说，“这里面，要我说，这里面有太多伪造了。”

“也许那份真的还在石矿府的藏书室里呢，在《探寻一切奥秘》里面夹着。”

“我听说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死后，除了几件老家具和照片，别的都被卖了。”

“我们需要的，”奥利弗夫人说，“就是像《探寻一切奥秘》这样的东西。很可爱的书名，不是吗？我记得我祖母就有一本。你能在里面找到任何你想要的答案。诸如法律信息，食谱，怎样洗掉亚麻布上的墨点，怎样自制不伤皮肤的粉饼，哦——还有很多很多。是的，你现在不想要这么一本书吗？”

“毫无疑问，”赫尔克里·波洛说，“它能告诉我怎么能让脚不累。”

“我觉得有很多方法。但是为什么你不穿一双适合在乡下穿的鞋呢？”

“夫人，我希望我的外表看起来整齐些。”

“好吧，那你继续穿你那些挤脚的鞋子，自己忍着吧。”奥利弗夫人说，“所有事，我现在都不太理解了。利曼夫人跟我说的都是假话吗？”

“这很有可能。”

“有人让她来说假话？”

“也有可能。”

“有人花钱让她把那些假话说给我听？”

“继续，”波洛说，“接着说，说得很好。”

“我猜，”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地说，“那位卢埃林-史密斯夫人跟其他很多富人一样，喜欢写遗嘱。我觉得她生前写过很多份遗嘱。你知道，受益人总是换来换去，来回换。反正德雷克一家也很有钱。我猜她每次都至少会留给他们一大笔钱，但是我怀疑她会不会给别人那么多钱，鉴于利曼夫人所说的，还有受益人写着奥尔加的那份伪造的遗嘱。我必须承认，我想多了解一点奥尔加的情况了。她消失得似乎太彻底了。”

“我希望很快就能知道更多她的情况。”赫尔克里·波洛说。

“怎样知道？”

“我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我知道你一直在打探这里的消息。”

“不只是这里。我在伦敦的助手在为我收集国内外的信息。我可能很快就能收到来自黑塞哥维那的消息。”

“那你会查到她到底回去了没有吗？”

“这一点我应该会知道，不过更有可能得到另一种消息——她在这个国家期间很可能写过信，信里面提到她在这儿交的朋友，特别是知己。”

“那个学校老师怎么样？”奥利弗夫人问道。

“你指哪个？”

“被掐死的那个——伊丽莎白·惠特克跟你说的那个？”她补充道，“我不是很喜欢伊丽莎白·惠特克。烦人的女人，但是聪明，我得承认。”她又恍惚地补充道，“想到她会杀人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掐死另一位老师，是这个意思吗？”

“我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

“如往常一样，我会信赖您的直觉，夫人。”

奥利弗夫人一边吃着枣，一边沉思起来。

第二十章

离开巴特勒夫人家的时候，波洛走的是米兰达带他来的那条路。篱笆上的缺口看起来好像比上次大了一些。有人，或许比米兰达体型稍大一些，也从这里钻过。他顺着小路走进石矿花园，再一次被这里的美景吸引。一个美丽的地方，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波洛总有一些感觉 ——上次也是——这是一个诡异的地方，充满着异教徒的冷酷无情，让人觉得那些弯曲的小路上有小精灵在追捕猎物，或者一位冷酷的女神在命令人们献祭贡品。

他能理解为什么人们不来这里野餐。出于一些原因，人们不愿意带着煮熟的鸡蛋和生菜、橙子来坐在这里，开着玩笑，热热闹闹地玩耍。这里的气氛不一样，很不一样。也许，他突然想，如果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没有把这里弄成这种仙境般的效果，可能会好一些。可以把石矿改造成一个没有这种气氛的普通的地下花园。但她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野心勃勃而又非常富有。又有一两个瞬间，他想到了遗嘱，富太太们立的那种遗嘱，富太太们在遗嘱上撒的谎，藏遗嘱的地方，然后他又试着去想一份伪造的遗嘱。毫无疑问拿去检验的那份遗嘱是伪造的。富勒顿先生是一个谨慎且有能力的律师，这一点是肯定的。而且他是那种没有充足的证据和把握，不会轻易建议客户提起诉讼或采取法律程序的律师。

他沿着小路拐了个弯儿，发觉比起思考，他的脚现在更重要。要不要抄近道去斯彭斯警司家呢？

直线距离可能近些，可是走大路可能对他的脚更好些。那条近路上没有草也没有苔藓，上面布满了硬石块儿。波洛停了下来。

他面前有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凸出的岩石上的是迈克尔·加菲尔德。他膝盖上放着活页画簿，正在画画，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上面。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叮咚作响的小溪，米兰达·巴特勒站在小溪边。赫尔克里·波洛忘了他的脚，忘了人类身体的疼痛，再一次沉浸在人类的美丽之中。毫无疑问，迈克尔·加菲尔德是个美男子。波洛发现很难弄清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迈克尔·加菲尔德。人们总是很难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好看的人。人们喜欢看美人，但是又本能地不喜欢美人。女人美丽还好，但是赫尔克里·波洛不确定他喜不喜欢男人的美。他本人并不想成为一个美男子，也从来没有机会成为美男子。赫尔克里·波洛对自己的长相唯一满意的一点就是他的胡子，特别是经过清洗、保养、修剪过之后它的样子，是那么壮观。他认识的人里面没有谁的胡子有他的一半好。他从来称不上潇洒或好看，当然更称不上美丽了。

而米兰达呢？他再次思考，是她的严肃让她这么吸引人吗？他很想知道她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那是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东西。她不会轻易把她的想法说出来。他怀疑即使你问她，她也不会告诉你。她的想法很单纯，他想，同时也很深入。他也感觉到她很脆弱，非常脆弱。他还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也许是他以为他知道，目前为止还都只是想象，不过也已经基本肯定了。

迈克尔·加菲尔德抬起头来说：“哈！胡子先生来啦。下午好，先生。”

“我能看看您在画什么吗？会妨碍到您吗？我不想打扰您。”

“看吧，”迈克尔·加菲尔德说，“对我没影响。”他轻轻补充道，“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波洛走到他身后。他点点头。那是一幅非常精美的铅笔素描，细密得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线条。这个人很会画画，波洛想，不仅仅会设计园林。他低声说：“完美！”

“我也这么觉得。”迈克尔·加菲尔德说。

不知道他指的是他正在画的这幅画，还是坐在那边的模特。

“为什么？”波洛问。

“为什么要画？您认为我有原因？”

“可能有。”

“您说对了。如果我离开这儿了，这里会有一两样我想记住的东西，而米兰达就是其中之一。”

“您会很容易忘记她吗？”

“会的，我就是这样。总会忘记什么事或什么人，不能想起一张脸、一个转身、一个姿势、一棵树、一朵花或者一处地形；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但是眼前却看不到那些影像，有时候会——该怎么说呢——让人痛苦。看见了，把它记录下来——不然就会消失。”

“石矿花园不会，它不会消失。”

“您认为不会吗？很快就会的。如果没有人打理很快就会消失。会被大自然接管，您知道。它需要爱护、关心、照顾和技巧。如果是一个委员会接管的——现在这种情况很普遍——那么它就会被‘开发’。他们会在里面种上最新品种的灌木丛，开辟新的小路，每隔一段距离就设个座位，甚至还会竖起垃圾桶。哦，他们非常细心、非常善意地想要保持原貌，但是你保护不了这一切。它是天然的。让东西保持天然要比保护它困难得多。”

“波洛先生。”米兰达的声音从小溪边传来。

波洛向前走去，以便能听清她说话。

“没想到你在这儿。你是专门来让他帮你画像的吗？”

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专门来的。只是碰巧而已。”

“是的，”迈克尔·加菲尔德说，“是的，只是碰巧。幸运有时候会降临到你身上。”

“你只是来你喜欢的花园散步吗？”

“其实，我是在找那口井。”米兰达说。

“一口井？”

“这片树林里以前有一口许愿井。”

“在原来的采石场里吗？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在采石场打井。”

“以前采石场周围有一片树林，那里有许多树。迈克尔知道在哪儿，可是他不告诉我。”

“这样才更有意思，”迈克尔·加菲尔德说，“你继续寻找它，特别是你不确定它到底存不存在的时候。”

“古德博迪奶奶就都知道。”

她又补充说：“她是女巫。”

“没错，”迈克尔说，“她是本地的女巫，波洛先生。您知道，大多数地方都会有一个女巫。她们通常不称自己为女巫，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她们能预知命运，会在你的秋海棠上施咒，或者让你的牡丹枯萎，或者让农民的奶牛不产奶了，还可能会制春药。”

“那是一口许愿井，”米兰达说，“人们以前会来这儿许愿。他们得围着它倒转三圈。那口井在山坡上，所以做起来挺不容易的。”她越过波洛看着迈克尔·加菲尔德，“总有一天，我肯定会找到它的，”她说，“即使你不告诉我。它就在这儿的某个地方，只不过是被封起来了，古德博迪奶奶说的。哦！几年前的事。因为据说它很危险。几年前有个小孩儿——叫基蒂还是什么，掉进去了。可能还有别人掉进去过。”

“好，你继续这么想吧。”迈克尔·加菲尔德说，“这是本地的传说，但是在小白岭确实有一口许愿井。”

“当然，”米兰达说，“我知道那个，是一口普通的井。”她说，“每个人都知道那口井，挺傻的。人们往里面扔硬币，但是井里面早就没水了，连个水花也溅不起来。”

“哦，真遗憾。”

“等我找到了我就告诉你。”米兰达说。

“你不能总是相信女巫说的话。我不相信有小孩儿掉进去了。我猜是一只小猫掉进去淹死了。”

“铃儿响叮咚，猫咪在井中。”米兰达说。

她站起来。“我得走了，”她说，“妈妈肯定在等我呢。”

她小心地从凸起的石块儿上下来，冲着两位男士笑了笑，沿着小溪那边一条更崎岖的小路走了。

“‘铃儿响叮咚’，”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道，“人们总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迈克尔·加菲尔德。她说没说对呢？”

迈克尔· 加菲尔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说得很对，”他说，“是有一口井，像她说的那样，封起来了。我猜是因为它比较危险。我觉得那不是什么许愿井，只是古德博迪夫人编的故事而已。这儿有一棵许愿树，或者曾经有。半山腰上的一棵山毛榉树，人们确实绕着它倒转三圈许愿。”

“那棵树后来怎么了？人们现在不绕着它许愿了吗？”

“不了，我听说大概六年前被闪电劈中了。劈成了两半。所以那个美好的故事也就消失了。”

“你告诉过米兰达这些吗？”

“没有，我宁愿她相信有一口许愿井。一棵被击毁的树对她来说没什么意思，不是吗？”

“我得走了。”波洛说。

“去您的警察朋友那儿？”

“是的。”

“您看起来很累。”

“我很累，”赫尔克里·波洛说，“特别累。”

“您穿帆布鞋或便鞋会舒服点儿。”

“啊，那个，不行。”

“我明白了，您讲究着装。”他打量着波洛，“整体效果很好，特别是，如果让我说的话，您完美的胡子。”

“我很高兴，”波洛说，“你能注意到它。”

“太显眼了，谁都会注意到。”

波洛把头侧向一边，然后说：“你说你画这幅画是为了记住小米兰达。那意思是你要离开这儿了吗？”

“我这么想过，是的。”

“尽管您，在我看来，在这儿住得挺好的。”

“哦，没错，完全正确。我有一座房子，虽然小，却是我自己设计的。我有我的工作，但是我已经不满足了。所以我的心又开始不安定了。”

“为什么您的工作不再让您满足了呢？”

“因为人们希望我做一些特别糟糕的事。他们希望我改善他们的花园，要不就是买了一块地，建了栋房子，然后让我设计个花园。”

“你不是为德雷克夫人管理花园吗？”

“她想让我弄，没错。我提了建议，她似乎也赞同。尽管我并不觉得，”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她是真心的。”

“你是说她不会按你说的做？”

“我是说她肯定会按她的想法做，尽管她会被我提出的一些设想吸引，但是她会突然要求一些根本不同的东西，一些功利的、昂贵的、浮华的东西。她会强迫我，我觉得。她会坚持实施她的方案。我不会同意，我们就会吵起来。不仅是和德雷克夫人，许多别的邻居也一样。我很清楚。我没必要总是待在一个地方。我可以去英格兰的另一个角落，也可以是诺曼底或者布列塔尼的某个角落。”

“一个你可以改善或帮助自然的地方？一个你可以种上从来没在那儿生长过的植物做实验的地方？一个没有烈日也没有寒霜的地方？一片荒瘠的土地，让您可以像亚当一样从头再来？您一直这么不安定吗？”

“我从不在一个地方久待。”

“您去过希腊吗？”

“是的，我还想再去一次希腊。没错，那儿有一些东西。希腊的一处山坡上有一个花园，里面可能有一些柏树，没什么别的。都是光秃秃的石头。但是如果你愿意，想弄成什么样不行呢？”

“一个让神行走的花园——”

“没错，您总能读懂人的心思，不是吗，波洛先生？”

“我也希望我能。有太多事我想要知道，但是还不知道。”

“您现在说的是那些很没意思的事，对吗？”

“不幸被您说中了。”

“纵火、谋杀，还是突然死亡？”

“差不多吧。我好像没考虑过纵火。告诉我，加菲尔德先生，您在这儿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您认识一个叫莱斯利·费里尔的年轻人吗？”

“认识，我记得他。他在曼彻斯特的律师事务所上班，对吗？富勒顿、哈里森和利德博德事务所。初级律师之类的。长得挺好看的一个小伙子。”

“他死得很突然，不是吗？”

“没错，有天晚上被人用刀砍死了。女人的麻烦，我猜。大家似乎都觉得警察知道凶手是谁，但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他好像是和一个叫桑德拉——一时想不起她姓什么了——桑德拉某某有纠缠。她的丈夫在当地开个小旅馆。她和小莱斯利有奸情，后来莱斯利又勾搭上了另外一个女孩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桑德拉吃醋了？”

“没错，她吃醋了。提醒您，他很招女孩儿，身边总是有两三个女孩儿围着他。”

“都是英国女孩儿吗？”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问？不，我觉得他不会把自己局限在英国女孩儿里，只要她们能或多或少听懂他说的话，而他也能听懂她就行。”

“这附近总会有外国女孩儿来吗？”

“当然有。有什么地方不是这样吗？互换生女孩儿——她们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难看的、可爱的、诚实的、不诚实的、给母亲们帮了很多忙的、毫无用处的，还有突然出走的。”

“像奥尔加一样？”

“对，跟奥尔加似的。”

“莱斯利是奥尔加的朋友吗？”

“哦，您是这么想的啊。是的，他是。我觉得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对此不是很清楚。奥尔加很谨慎，我觉得。她很严肃地说她希望有一天能回她的家乡跟某个人结婚。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她编的。小莱斯利是个很有魅力的小伙子。我不知道他看上奥尔加哪一点了——她不怎么漂亮。但是——”他考虑了一两分钟，“她身上有一种热情。我猜一个年轻的英国人可能会觉得那很吸引人。反正莱斯利这么做了，他其他的女朋友都很不高兴。”

“这很有意思，”波洛说，“我认为您能告诉我我想要的信息。”

迈克尔·加菲尔德好奇地盯着他。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莱斯利怎么卷进来的？怎么又说起过去的事儿了？”

“好吧，人们总想知道一些事情，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还想再往前看。在奥尔加·塞米诺娃和莱斯利·费里尔两个人背着卢埃林-史密斯夫人见面之前。”

“哦，我不清楚。那只是我的——呃，只是我的想法。我的确经常见到他们在一起，但是奥尔加从没向我吐露过什么。至于莱斯利·费里尔，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我还想了解在那之前的事。我听说，他曾经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

“我想是这样的。对，呃，反正当地一直有这种说法。富勒顿先生接纳了他，希望可以让他改过自新。他是个好人，老富勒顿。”

“我听说他犯的是伪造罪？”

“对。”

“他是初犯，而且听说情有可原。他的母亲生病或者父亲酗酒之类的，所以就从轻处置了。”

“我没听说过细节。好像是他刚开始做手脚就被会计发现了，我知道得很模糊。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伪造，对，就是这个罪名。伪造。”

“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死后，她的遗嘱被送去检验，然后发现遗嘱是伪造的。”

“没错，我明白您的思路了。您认为这两件事彼此相关。”

“一个某种程度上很有前途的人，和这个女孩儿是朋友，而一旦遗嘱通过检验，这个女孩儿就能继承巨额财产的一大部分。”

“对，对，是这样。”

“这个女孩儿和进行伪造的那个人是亲密的朋友。他抛弃了原来的女友，转而和这个外国女孩儿在一起了。”

“您在暗示那份伪造的遗嘱是出自莱斯利·费里尔之手？”

“很有可能，不是吗？”

“据说奥尔加模仿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笔迹非常像，但是我总觉得这一点很让人怀疑。她替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写信，可我觉得她们的字迹不会特别像，至少通不过检验。但如果她是和莱斯利一起做的，那就不一样了。我敢说他做得特别像，他自己也确信一定可以通过检验。不过他忘了，他第一次伪造就被查出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猜当丑行揭发出来的时候，律师开始制造各种麻烦和困难，专家也被叫去进行检验，并且问各种问题，然后她可能失去了勇气，跟莱斯利吵了一架，后来她就逃跑了，希望让他来承担罪责。”

迈克尔猛地摇了摇头。“您为什么在我美丽的树林里跟我谈这样一些事？”

“我想了解情况。”

“还是不知道的好。永远不知道才好呢。就让一切都保持原样。不要推动，不要探查，也不要揭穿。”

“您想要美丽，”赫尔克里·波洛说，“任何代价换来的美丽。而我，我想要的是真相。一直是真相。”

迈克尔·加菲尔德笑了起来。“去你的警察朋友家吧，让我留在我的天堂。远离我吧，撒旦。”

第二十一章

波洛爬上山坡。他突然感觉不到脚疼了。他想通了一些事情。之前他一直觉得那几件事互相联系，但是又不知道是怎么联系起来的，现在他终于把事情始末理清了。他感觉到了危险——如果不采取行动阻止，有人随时会有危险。致命的危险。

埃尔斯佩斯·麦凯从门里出来迎接他。“您看起来累坏了，”她说，“进来坐会儿吧。”

“您哥哥在家吗？”

“不在。他去警察局了。我想是出了什么事。”

“已经出事了？”他很吃惊，“这么快？不可能。”

“啊？”埃尔斯佩斯说，“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有人出事了，是吗？”

“对，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反正蒂姆·拉格伦打电话让他过去。我去给您倒杯茶，好吗？”

“不用了，”波洛说，“谢谢您，我想——我想我得回家了。”他一想到那又浓又苦的茶就受不了，于是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来掩饰这种不礼貌。“我的脚，”他解释道，“我的脚。我穿的鞋不适合在乡间行走。我回去换双鞋应该好一点。”

埃尔斯佩斯·麦凯低头看看。“的确，”她说，“我能看出来它们确实不合适。黑漆皮鞋太挤脚了。对了，这儿有您一封信，贴的是外国邮票。来自国外——请松冠居斯彭斯警司转交。我去给您拿。”

一两分钟后她拿回来了，把信递给波洛。

“如果您不要这个信封的话，能把它给我吗？我想给我侄子——他集邮。”

“当然。”波洛取出信，把信封递给她。她道了谢，然后就回屋去了。

波洛打开信纸读起来。

戈比先生在外国的办事能力跟在英国一样高效并且不惜花费邮资，以最快的速度把结果告诉波洛。

实际上，里面的信息并不多——波洛也没指望会有多少。

奥尔加·塞米诺娃没有回她的家乡。她的家人都去世了。她有一个朋友，一位老太太。奥尔加她一直断断续续地给她写信，告诉她自己在英国的生活。她和雇主的关系很好，虽然她的雇主有时候很严厉，但是很慷慨。

最后一次收到奥尔加的信是在一年半之前。信里提到了一个年轻人，还暗示他们在考虑结婚。但是那个年轻人，她没提到他的名字，她说他有自己的目标，所以现在一切都没确定。在最后一封信里，她高兴地提到他们未来的生活会是美好的。后来再没收到她的信，她那位忘年交就猜想奥尔加大概是和她那位英国小伙子结婚了，换了地址。女孩儿们去英格兰之后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如果她们婚姻幸福，就不再写信了。

她没有担心。

这跟之前发生的事能对得上，波洛想。莱斯利可能提到过结婚，但是他根本不是认真的。据说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很“慷慨”。有人曾经给过莱斯利一大笔钱，可能是奥尔加（用她的雇主给她的工资），引诱他伪造一份受益人是她的遗嘱。

埃尔斯佩斯·麦凯又出来了，站在台阶上。波罗询问她关于奥尔加和莱斯利的关系。

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这位行家说话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隐藏得够好的。从来没听过他们俩的流言。如果真有其事的话，在这么一个地方肯定会有风言风语的。”

“小莱斯利和一个已婚女人搞在一起，他可能警告那个女孩儿不能向她的雇主透露一点消息。”

“很有可能。史密斯夫人可能知道莱斯利·费里尔人品不好，于是告诫那个女孩儿别和他交往。”

波洛把信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去给您拿壶茶喝吧。”

“不，不用了——我得回旅馆换鞋了。您不知道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吧？”

“我不知道。他们没说让他去做什么了。”

波洛沿路走回他下榻的旅店，只有几百码远。他走到旅店门口时，门开了，旅店的老板娘，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士，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有一位夫人来这里找您，”她说，“等了有一会儿了。我告诉她不知道您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她说她要等您。”她补充道，“是德雷克夫人。她很焦躁不安，我能看出来。她平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那么冷静，但是这次我看她真的受到什么打击了。她在会客厅呢。需要我给您端些茶什么的吗？”

“不用了，”波洛说，“我想最好还是不用了。我先听听她要说什么。”

他打开门走进了会客厅。罗伊娜正在窗前站着，不是冲着前门的窗户，所以没看到他进来。听到门响，她猛地转过身来。

“波洛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时间过得太慢了。”

“很抱歉，夫人，我在石矿树林跟我的朋友奥利弗夫人聊了会儿天，后来又跟两个男孩儿说了会儿话，尼古拉斯还有德斯蒙德。”

“尼古拉斯和德斯蒙德？哦，我知道了。我想知道——哦！人们总会想到这类事。”

“您很不安。”波洛温和地说。

他以为永远不会看见这种情形。罗伊娜·德雷克不安，不再对一切颐指气使，不再组织安排一切，把她的决定强加给别人。

“您已经听说了，是吗？”她问，“哦，算了，也许您还没听说。”

“我该听说什么了？”

“一件可怕的事，他——他死了。有人杀了他。”

“谁死了，夫人？”

“那么你真的还没听说。他还只是个孩子，我想——哦，我太傻了。我应该早告诉你。你问我的时候我就该告诉你。我感觉很难受——很自责，我知道得最清楚——但我不是故意的，波洛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坐下来，夫人，坐下。冷静一下，然后告诉我。有一个孩子死了——另一个孩子？”

“她弟弟，”德雷克夫人说，“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雷诺兹？”

“对，他们在一条田间小道上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一定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跑去附近的小溪边玩了。有人把他摁进小溪里——把他的头摁进了水里。”

“就像对乔伊斯那样？”

“对，没错。我说这一定是——一定是疯了。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这太可怕了。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我还以为我知道，我真的以为——我猜，哦，这太恶毒了。”

“您得告诉我，夫人。”

“对，我想告诉您，我是来告诉您的。因为，您知道，您跟伊丽莎白·惠特克谈过之后来找我了，因为她告诉您我可能看到了什么让人震惊的事儿。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发生在我家，我家客厅的一些事。我说我没看见什么让我震惊的事，是因为，您知道，我觉得——”她停了下来。

“您看到了什么？”

“我当时就该告诉您。我看见藏书室的门打开了，非常小心地打开了——然后他从里面出来了。或者说他没有完全出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然后又飞快地把门拉上，又回屋里去了。”

“那个人是谁？”

“利奥波德。利奥波德，刚刚被杀的那个孩子。您明白，我觉得我——哦，太离谱了，大错特错。如果我告诉您，也许——也许您已经找出幕后的那个人了。”

“您认为？”波洛说，“您那时以为利奥波德杀了她的姐姐。是这样吗？”

“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不是那天晚上，当然，因为我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但是他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他一直是个古怪的孩子。有时候你会有些害怕他，因为你觉得他不……不是很正常。非常聪明，智商很高，但还是不太对劲儿。

“那时我想‘为什么利奥波德从这儿出来了，而不是在玩抓火龙呢？’然后我想‘他在做什么呢，看起来这么奇怪？’然后，那之后我就没再想那件事了，但是我猜，可能是他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安，所以我才失手把花瓶摔碎了。伊丽莎白帮我捡起了玻璃碎片，然后我就去抓火龙那儿了，也没再想那件事。直到我们发现了乔伊斯。那时我就以为——”

“您认为那是利奥波德干的？”

“对，对，我就是那么想的。我想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奇怪。我以为我知道了。我总是觉得……我一生都以为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是对的。可是我大错特错了。因为，您瞧，他被杀就意味着事情完全不一样。他肯定是进去了，发现她在那儿——死了——那让他很震惊，他很害怕。所以他想趁着没人看见时从房间里溜出来。我猜他出来往上看，看见我了，所以又回到了房间，关上门，直到大厅里没人了才出来。是这样，而不是因为他刚刚杀了她。不是。只是因为发现她死了他很震惊。”

“可是您什么都没说？您没提过您看见谁了，甚至发现她死了之后也没提？”

“没有。我——哦，我不能。他——您知道，他还那么小——太小了，我想我现在应该说。十岁。十岁——最多十一岁，我是说——我觉得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确切来说那并不是他的错。从道德上说他还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总是非常奇怪。我想应该可以找人教他，不能把一切都交给警察。不要把他送进少改所。我想如果必要的话可以找心理医生给他做心理辅导。我……我是好心。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出于好心。”

多么伤心的话，波洛想，这是世界上最伤心的话了。德雷克夫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的，”她说，“‘我为他好才这么做’，‘我是出于好心’。人们总是觉得自己知道怎样对别人最好，但实际上他不知道。因为，您瞧，他看起来那么吃惊，他要么看到了凶手是谁，要么就是看到了可以证明凶手是谁的线索。有时这就让凶手感觉到自己不安全。所以——所以他等到男孩儿独自出去的时候把他摁进小溪里淹死了，那样他就说不了话，就不会告诉警察或者别人了，但是我以为我全都知道。”

“直到今天，”波洛说，他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德雷克夫人直到她控制住了她的抽泣声，“我才被告知利奥波德最近有很多零花钱。有人付了他封口费。”

“但是是谁——谁呢？”

“我们会查出来的，”波洛说，“不会等太久了。”

第二十二章

询问别人的意见从来就不是波洛的作风。他通常对自己的想法非常满意。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破例的时候，这就是其中一次。他和斯彭斯警司简要地谈了几句，然后租了一辆车，又分别和另一位朋友以及拉格伦督察短暂地交谈了几句，之后他坐车离开了。他让车直接回伦敦，半路停一会儿。他要去趟榆树小学。他告诉司机说不会太久——最多一刻钟——然后就去拜访埃姆林小姐了。

“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想必您正在用晚餐吧。”

“哦，我接受您的歉意，波洛先生，我想您没有急事是不会打扰我吃晚饭的。”

“您太好了。说实话，我需要您的意见。”

“真的？”

埃姆林小姐看起来稍微有些吃惊。不仅是吃惊，还有些疑惑。

“这不太像您的作风，波洛先生。您通常不是对自己的判断非常满意吗？”

“是的，我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但是如果我敬重的人的意见跟我一致，那会给我安慰和支持。”

她没有说话，只是探询地看着他。

“我知道杀死乔伊斯·雷诺兹的凶手是谁，”他说，“我相信您也知道。”

“我没那么说过。”埃姆林小姐说。

“对，您没这么说。但我认为您有一个观点。”

“一种直觉？”埃姆林小姐问，语调比平时更冷淡。

“我不用这个词儿，我更倾向于说您有一个明确的观点。”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个明确的观点。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告诉您我的观点是什么。”

“我想做的是，小姐，在一张纸上写四个词。我会问您是否同意我写的那四个词。”

埃姆林小姐站起来。走到房间那头儿的桌子边，取了一张纸，然后拿着纸走向波洛。

“您让我产生兴趣了，”她说，“写四个词吧。”

波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几个词，折起来递给她。她接过纸，展开，拿好，开始看上面的词。

“怎么样？”波洛问。

“上面的两个词，我同意，是的。另外两个有些牵强。我没有证据，而且我确实没想到过这一点。”

“那么针对前两个词，您有确凿的证据吗？”

“我想是的，对。”

“水，”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当您听到那件事的时候，您就知道了。我听到的时候我也知道了。您很肯定，我也肯定。那么现在，”波洛说，“有个男孩儿被淹死在小溪里了，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有人打电话告诉我了。乔伊斯的弟弟。他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他需要钱，”波洛说，“他知道了真相。所以，在一个合适的时候，他被淹死了。”

他的声音没有变。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不是变柔和了，而是更加严厉了。

“把这件事告诉我的那个人，”他说，“好像充满了同情，情绪非常不安。但我没有这种感觉。他很小，死的第二个孩子，但是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跟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一样，是由他自己的行为导致的。他想要钱，于是他冒了险。他够聪明，够机敏，肯定知道自己在冒险，可还是被钱吸引了。他只有十岁，但这种因果报应对谁都一样，跟他是三十岁、五十岁甚至九十岁没有关系。您知道听到这种案子，我最先想的是什么吗？”

“让我说，”埃姆林小姐说，“相比同情，您更在乎正义。”

“同情，”波洛说，“在我看来帮不了利奥波德。怎么都帮不了他了。正义，您和我——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您和我的观点是一致的，我们可以伸张正义。有人会说即使这样也帮不了利奥波德了，但是如果我们行动够迅速的话，就可以帮助其他的利奥波德，可以保住其他孩子的性命。情况很危险，那个凶手已经杀了不止一个人，对那个人来说，杀人已经成了一种自保手段。我现在正要回伦敦，回去之后我会和一些人商量行动方案，也许，我还要先说服他们接受我的论断。”

“那不太容易吧。”埃姆林小姐说。

“是的，我知道很难。作案的手段和动机都很难确定，但是我想我能说服他们接受我对案子的猜想，因为他们了解罪犯的心理。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我需要您的建议。这次只是您的观点，不需要证据。您对尼古拉斯·兰瑟姆和德斯蒙德·霍兰德人品的看法如何？您觉得我能相信他们吗？”

“我觉得他们完全可以信赖。这是我的观点。在某些方面他们很愚蠢，但那些只是生活中的一些小事。从本质上说，他们是完好无瑕的，就像没有被虫蛀过的苹果。”

“我们总是不经意间就又提到苹果了。”赫尔克里·波洛难过地说，“我得走了。车在外面等着呢。我还有一个人要去拜访。”

第二十三章

1

“你听说石矿树林里发生了什么吗？”卡特莱特夫人一边说，一边把一包松软薄饼和一瓶奇效净白液放进购物袋里。

“石矿树林？”埃尔斯佩斯·麦凯问道，“没有，我没听说有什么事啊。”她挑了一袋麦片。这两个女人正在新开张的超级市场进行晨间采购。

“他们说那些树很危险。今天早上来了几个伐木工。就在那边小山的陡坡上，有棵树向一边斜着。我有时候猜会不会有树要掉下来。有一棵去年冬天还被闪电击中过，但是我觉得离得挺远的呢。反正他们围着树根挖坑呢，挖得还挺深的。可惜了，他们会把那片地方弄得一团糟。”

“哦，这样啊，”埃尔斯佩斯·麦凯说，“他们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肯定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那儿还有几个警察，不让人们靠近，确保人们离得远远的。他们说先要找到那些有问题的树。”

“我明白了。”埃尔斯佩斯·麦凯说。

她可能真的明白了，没有人告诉过她，但是埃尔斯佩斯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告诉。

2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打开她刚从门口拿回的电报。她习惯先从电话里接收电报，用铅笔潦草地把内容记下来，再坚定地要求给她寄一份复印件以便核实。所以接到一份她称为“真的电报”的电报的时候，她吃了一惊。

速带巴特勒夫人和米兰达去你家刻不容缓

急需去看医生动手术

她径直走到厨房，朱迪思·巴特勒正在那儿做柑橘果冻。

“朱迪，”奥利弗夫人说，“快去收拾一下行李。我要回伦敦了，你和米兰达跟我一起回去。”

“谢谢你，阿里阿德涅，但是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你不用今天就急匆匆往回赶吧，不是吗？”

“不，我必须走，有人告诉我必须走。”奥利弗夫人说。

“谁告诉你的——你的管家吗？”

“不是，”奥利弗夫人说，“别人。是我会服从的少数人之一。快点儿，得赶紧。”

“我现在不想离开家呢，我不去了。”

“你必须去，”奥利弗夫人说，“车已经准备好了，我让他在门口等着呢。我们马上就能走。”

“我不想带着米兰达。我可以把她托给别人照顾，雷诺兹家或者罗伊娜·德雷克。”

“米兰达也得去。”奥利弗夫人坚决地打断她说，“别推搪了，朱迪思。这很严重。我都不明白你怎么会想把米兰达留在雷诺兹家，他们家有两个孩子都被杀了！”

“对，是这样。你是说他家的房子有什么问题吗？我是说他家有人……哦，我想说什么呢？”

“我们说得太多了。”奥利弗夫人说，“别管那么多了。”她补充道，“如果还会有人被杀，我觉得最可能的就是安·雷诺兹。”

“他们家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接一个都要被杀呢？哦，阿里阿德涅，太可怕了！”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但有时候就该感到害怕。我刚接到一份电报，我必须按上面说的行动。”

“哦，我没听到电话响呀。”

“不是通过电话发来的，是直接送到门口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电报递给了她的朋友。

“这是什么意思？手术？”

“扁桃体炎，可能是，”奥利弗夫人说，“米兰达上周不是嗓子疼吗？是不是该带米兰达去伦敦看看喉科专家？”

“你疯了吗，阿里阿德涅？”

“可能吧，”奥利弗夫人说，“我可能在胡言乱语。快点儿。米兰达会很喜欢在伦敦的生活的，你不用担心。她不用去做什么手术。这只是侦探小说里说的‘幌子’。我们会带她去剧院，看歌剧或者芭蕾，她想看什么都行。总的来说，我觉得带她去看芭蕾更好。”

“我被吓到了。”朱迪思说。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看着她的朋友。她稍微有些发抖。奥利弗夫人想，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像水中女神了，更超凡脱俗了。

“快走吧，”奥利弗夫人说，“我答应过赫尔克里·波洛，一接到他的消息就带你们走。现在，他已经通知我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朱迪思问，“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我有时也想知道，”奥利弗夫人说，“但是谁也不知道谁会住到哪儿去。我有一个朋友有一天搬到沼泽地的大叶榕底下去住了。我问他为什么想搬到那里住，他说他一直想去，并且住在那儿，一退休他就打算去了。我从没去过那儿，但听着就潮乎乎的。那儿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他说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也没去过，可就是一直向往住在那儿。顺便说一下，他头脑很清醒。”

“那他去了吗？”

“去了。”

“到那儿之后他喜欢那儿吗？”

“这个，我还没听说呢。”奥利弗夫人说，“但是人总是很奇怪。他们想去做的事，或者觉得非做不可的事……”她走到花园里，喊道，“米兰达，我们要去伦敦啦。”

米兰达慢慢地向她们走过来。

“去伦敦？”

“咱们坐阿里阿德涅的车去，”她妈妈说，“咱们去那儿的剧院。奥利弗夫人可能能买到芭蕾演出的票。你想去看芭蕾吗？”

“我想看。”米兰达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得先去跟我的一个朋友说一声，跟他告别。”

“我们马上就要走啦。”

“哦，我会很快的，我得说一声，我答应过的。”

她顺着花园跑出去，在门口消失了。

“米兰达的朋友是谁？”奥利弗夫人有些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朱迪思说，“她从来不说这些事，你知道。我想她当作朋友的就只有她在林子里看到的小鸟或者松鼠之类的。我觉得大家都很喜欢她，但是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我是说她没带过女孩儿回来喝茶什么的。不像别的女孩儿那样。我觉得她最好的朋友就是乔伊斯·雷诺兹。”她含含糊糊地补充说，“乔伊斯总是给她讲一些大象啊老虎啊之类的奇遇。”她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好了，既然你这么坚持，我猜我得去收拾打包了。但是我真的不想离开这儿。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完，像这个果冻，还有——”

“你必须去。”奥利弗夫人说。她非常坚定。

朱迪思拿着几个行李箱从楼上走下来，米兰达也从侧门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们不先吃午饭吗？”她问道。

虽然她长得像一个小树妖，但其实她是个爱吃饭的健康孩子。

“我们路上会找个地方吃午饭，”奥利弗夫人说，“在哈弗沙姆的黑孩子饭店就不错。时间应该正好。大概四十分钟到那儿，那儿的饭非常好吃。来吧，米兰达，咱们该出发了。”

“我还没告诉凯西我明天不能跟她一起去看画展了呢。哦，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好吧，你快点儿。”她妈妈说。

米兰达跑进客厅，电话在那儿放着。朱迪思和奥利弗夫人把行李箱搬进汽车里。米兰达从客厅出来了。

“我给她留言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以走啦。”

“我觉得你疯了，阿里阿德涅，”朱迪思一边上车一边说，“真是疯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猜。”奥利弗夫人说，“我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谁呀？”

“赫尔克里·波洛。”奥利弗夫人回答说。

3

伦敦。赫尔克里·波洛正和其他四个人坐在一间房间里。第一位是蒂莫西·拉格伦督察，在他的上司面前他总是这副恭恭敬敬、一本正经的样子；第二位是斯彭斯警司；第三位是阿尔弗雷德·里士满，该郡的警察局局长；最后一位是来自公诉办的一位检察官，表情冷酷，一看就是搞法律的。四个人表情各异地看着波洛，或者也可以称为面无表情。

“您似乎很肯定，波洛先生？”

“我的确很确定。”赫尔克里·波洛说，“如果一个案子是这么发生的，那人们就会认为它肯定是这样，除非能找出反证。如果找不出反证，那就会更加印证人们的观点。”

“让我说的话，作案动机太复杂了。”

“不，”波洛说，“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复杂，而是太简单了，简单到我们很难认清。”

检察官看起来颇为怀疑。

“我们很快就能有一份确凿的证据了，”拉格伦督察说，“当然，如果这一点是错误的……”

“铃儿响叮咚，猫咪不在井中？”赫尔克里·波洛问，“您是这个意思吗？”

“嗯，你得承认这只是你的猜测。”

“证据都指向那里。让一个女孩儿消失的原因并不多。一是她跟一个男人走了，二是她死了。其他的都太牵强，实际上从没发生过。”

“您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证据吗，波洛先生？”

“是的。我联系了一家很著名的房地产公司。我的一个朋友，他专门负责西印度群岛、爱琴海、亚德里亚海和地中海等区域的房地产业务，主要是些气候宜人的小岛。他们的顾客通常都非常富有。这是一份最近的交易文件，你们也许会感兴趣。”

他递过去一张折着的纸。

“您认为这和案子相关？”

“没错。”

“我觉得买卖岛屿是那个国家禁止的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

“您还能提出其他证据吗？”

“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也许能提供一个或多或少能起决定作用的证据。”

“是什么？”

“一位目击证人。”

“您是指——”

“亲眼见到谋杀的证人。”

那位检察官先生一脸怀疑地打量着波洛。

“那位目击证人现在在哪儿？”

“来伦敦的路上，我相信并希望如此。”

“您似乎有点儿——不安。”

“的确，我尽力去保护她们，但是我承认我很害怕。是的，即使采取了保护措施我还是害怕。因为，您知道，我们——我该怎么说呢？——我们的对手残忍冷酷、反应迅速、贪得无厌，超乎我们的想象。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有可能——可以说，有点发疯了吧？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的。一颗种子生根发芽，并且迅速成长起来，而现在已经控制了他，使他对生命非常残忍，泯灭了人性。”

“我们必须听取其他意见，”检察官先生说，“不能仓促行事。当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林业部门的报告。如果那是真的，我们就得重新考虑了。”

赫尔克里·波洛站了起来。“我得走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我担心的，以及我能预见的情况都说了。我会跟您保持联系的。”

他用外国礼节和在场的人挨个儿握了手，然后离开了。

“这个人怎么跟江湖骗子似的。”检察官先生说，“您不觉得他有些疯疯癫癫吗？我是说，脑子有些不正常。而且他都一大把年纪了，我觉得不能相信这么大年纪的人的能力。”

“我觉得您可以信赖他，”警察局局长说，“至少，这是我的印象。斯彭斯，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你是他的朋友，你觉得他有点儿老糊涂了吗？”

“不，我不这么觉得。”斯彭斯警司说，“你怎么认为，拉格伦？”

“我最近才认识他，先生。刚开始我觉得他——呃，他说话的方式、他的想法都很古怪。但是我基本被他说服了。我想结果会证明他是对的。”

第二十四章

1

奥利弗夫人舒适地坐在黑孩子餐厅靠窗户的一张桌子前。时间还很早，餐厅里人不多。朱迪思·巴特勒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菜单看起来。

“米兰达爱吃什么？”奥利弗夫人问，“我们替她一起点了，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她爱吃烤鸡。”

“好，那就简单了。你呢？”

“我也一样。”

“我们要三份烤鸡。”奥利弗夫人点了菜。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的朋友看。

“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我在思考。”奥利弗夫人说。

“思考什么？”

“思考我到底有多不了解你。”

“这个，每个人都一样，不是吗？”

“你是说，人们永远不会完全了解一个人？”

“我觉得是这样。”

“也许你说对了。”奥利弗夫人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们上菜有点儿慢。”

“该上了，我想。”奥利弗夫人说。

一个女服务员端了满满一托盘菜过来了。

“米兰达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知道餐厅在哪儿吗？”

“知道，肯定知道。我们在路上看到了。”朱迪思不耐烦地站起来，“我去叫她。”

“我猜她也许是晕车了。”

“她小时候总是晕车。”

四五分钟之后，朱迪思回来了。

“她没在女洗手间。”她说，“那儿有一扇门通到花园，也许她从那儿出去看小鸟什么的去了。她经常这样。”

“今天可没时间看小鸟。”奥利弗夫人说，“去找找她吧，我们得赶路。”

2

埃尔斯佩斯·麦凯用叉子把香肠叉到烤盘里，然后放进冰箱，开始削土豆皮。

电话铃响起来。

“是麦凯夫人吧？我是古德温警官。您哥哥在家吗？”

“不在。他在伦敦。”

“我给那儿打电话了——他已经走了。等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结果跟预想的一样。”

“您是说你们在井里发现尸体了？”

“想保密也没用了。消息已经都传开了。”

“是谁的？互换生女孩儿？”

“应该是她。”

“可怜的姑娘，”埃尔斯佩斯说，“是她自己跳进去的——还是？”

“不是自杀——她是被刀刺死的。肯定是谋杀。”

3

妈妈从洗手间出去之后，米兰达又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打开门，谨慎地向外看了看，打开通向花园的侧门，顺着花园的小径向一个汽修厂的后院跑去。她从一个仅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小门钻出去，外面是一条乡间小道。小道的不远处停着一辆车，一个眉毛胡子都灰白的人正坐在里面看报纸。米兰达打开车门，爬上副驾驶座。她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上去很滑稽。”

“尽情笑吧，没人管你。”

车开了，沿着小路一直走，右转，左转，然后又右转，开上了一条二级公路。

“时间正好来得及，”灰白胡子的人说，“到时候你就能看到双斧了。还有坎特伯雷丘陵。景色非常棒。”

一辆车紧擦着他们的车超了过去，差点儿把他们挤到路边的石头上。

“年轻的傻瓜们。”灰白胡子的人说。

其中一个年轻人头发垂到了肩膀上，戴着大大的、猫头鹰似的大墨镜，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看上去更像西班牙人。

“你说妈妈会担心我吗？”米兰达问。

“她没时间担心你。等她开始担心的时候，你已经到你想去的地方了。”

4

伦敦。赫尔克里·波洛拿起电话。奥利弗夫人的声音传过来。

“我们把米兰达弄丢了。”

“什么意思，把她丢了？”

“我们在黑孩子餐厅吃午饭，她去厕所了，然后就没回来。有人说看到她坐上一位老人的车走了。但也可能不是她，可能是别人。那——”

“你们应该跟她在一块儿，不应该让她离开你们的视线。我告诉过你们会有危险。巴特勒夫人很担心吧？”

“她当然担心。你怎么想？她要急疯了，一直要报警。”

“嗯，当然要报警。我也会给他们打电话。”

“但是你为什么说米兰达会有危险？”

“你还不知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了。”波洛补充道，“尸体找到了。我刚听说——”

“什么尸体？”

“井里的尸体。”

第二十五章

“真漂亮。”米兰达看着她周围的一切感叹道。

坎特伯雷石环是当地的一处景点，尽管它现在没有以前出名了。几百年前它就被拆除了，但是这里到处残留着高大的花岗岩，高高耸立的岩石向人们讲述着很久之前的礼拜仪式。米兰达一直问个不停。

“为什么他们在这儿弄了这么多石头？”

“为了仪式。礼拜仪式。献祭仪式。你知道什么是献祭吧，米兰达？”

“我知道。”

“必须那么做，你知道，那很重要。”

“你是说，那不是一种惩罚？是别的什么？”

“对，是别的。只有你死了，别人才能活下去。你死了，美丽才能存在，才能制造美。这才是重要的事。”

“我觉得也许——”

“也许什么，米兰达？”

“我觉得一个人应该去死，是因为他做的事把别人害死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想到了乔伊斯。如果我没告诉她那些事，她就不会死了，不是吗？”

“可能吧。”

“乔伊斯死了之后我一直很难过。我不必告诉她的，不是吗？我告诉她只是因为我想有什么值得告诉她的事。她去过印度，她一直讲那些——老虎啊大象啊还有人们的金挂饰什么的。所以我也想——我突然想让别人也知道。因为你知道，我以前真的没那么想过。”她补充说，“那——那也算献祭吗？”

“也算是。”

米兰达继续沉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时间还没到吗？”

“太阳还没到那个位置。再等五分钟就差不多了，它会直接照在石头上。”

他们又在车旁陷入了沉默。

“就是现在。”米兰达的同伴说，他看着天空，太阳正慢慢向地平线沉去，“这是一个美妙的时刻。没有其他人在这儿。没人会在这个时间爬到坎特伯雷丘陵上来看坎特伯雷石环。十一月太冷了，也没有黑莓采了。我先给你指双斧。双斧是刻在石头上的，几百年前从迈锡尼或者克里特岛运过来的时候就有。很奇妙，不是吗，米兰达？”

“是的，非常奇妙，指给我看吧。”米兰达说。

他们走到了最高的石头上。旁边的一块石头落到了地上，稍微远点的斜坡上有一块微微倾斜着，仿佛被岁月压弯了腰。

“你快乐吗，米兰达？”

“是的，我很快乐。”

“就在这儿。”

“那真是双斧吗？”

“是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磨损，但确实是它。这是一种象征。把你的手放在上面。现在——我们一起为过去和未来，为美干杯。”

“哦，太美了。”米兰达说。

一只金色的酒杯放在了她的手上，她的同伴用一个细颈瓶往里面倒金色的液体。

“水果味的，蜜桃味。喝了它，米兰达，你就会一直快乐下去。”

米兰达拿起镀金的酒杯，闻了闻。

“对，没错，闻起来是桃子味儿。哦，看，太阳。真正的金红色——就好像它躺在世界的边缘。”

他把她的头转过来对着酒杯。

“拿起酒杯，喝了它。”

她顺从地转过身来。一只手还放在花岗岩上快被磨平的印记上。她的同伴站在她的身后。山坡下倾斜的那块石头旁，两条人影悄悄地溜了出来，弯着腰前进。高处的那两个人背对着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发现。他们很快就悄悄爬上了山顶。

“为美干杯，米兰达。”

“不要命了她才喝！”一个声音在他们背后说。

一件玫瑰色的天鹅绒大衣朝他的头飞来，一把匕首从缓缓举起来的手里脱落了。尼古拉斯·兰瑟姆紧紧抓住米兰达，把她从正在打斗的两个人身边拉走。

“你这个小笨蛋，”尼古拉斯·兰瑟姆说，“怎么跟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杀人凶手跑到这儿来了。你应该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米兰达说，“我想我要成为祭品了，因为那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乔伊斯才被杀的，所以我应该成为祭品，不是吗？这是一种献祭仪式。”

“别胡说，哪儿有什么祭祀仪式。他们找到那个女孩儿了。你知道的，那个消失了很久的互换生女孩儿。大家都以为她逃跑了，因为她伪造了遗嘱。其实她没逃跑。他们在井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啊！”米兰达突然痛苦地尖叫一声，“不是许愿井吧？不是我一直想找的许愿井吧？哦，我不希望她在许愿井里。谁——是谁把她扔进去的？”

“就是把你带到这儿的那个人。”

第二十六章

四个男人再次坐在一起看着波洛。蒂莫西·拉格伦、斯彭斯警司和警察局局长都一脸期盼，好像期待着马上就能吃到一碟奶油的猫。而第四个人还是将信将疑。

“那么，波洛先生，”警察局局长主导着会议的议程，委托公诉办的检察官先生代为提醒法院的各个程序。“我们都到齐了——”

波洛打了个手势。拉格伦督察离开房间，带回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个女孩儿和两个年轻人。

他一一为警察局局长介绍。“巴特勒夫人，米兰达·巴特勒小姐，尼古拉斯·兰瑟姆先生和德斯蒙德·霍兰德先生。”

波洛站起来，牵着米兰达的手。“坐在你妈妈身边，米兰达——这位是里士满先生，是郡里的警察局局长，他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是关于你看到的一些事——一年多前的，大概快两年了吧。你对一个人提起过，据我所知，只对那一个人说过。对吗？”

“我告诉乔伊斯了。”

“告诉她什么了？”

“我见过一起谋杀。”

“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但是我觉得利奥波德可能猜到了。他经常偷听，您知道。在门口偷听什么的。他喜欢偷听人们的秘密。”

“你应该也听说了，乔伊斯·雷诺兹在万圣节前夜晚会之前说她自己看到过一场谋杀，那是真的吗？”

“不是，她只是在重复我的话——假装是她亲眼看到的。”

“告诉我们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刚开始不知道那是谋杀。我以为那是意外，我以为是她自己从高处摔下来的。”

“你在哪儿看见的？”

“在石矿花园——以前有喷泉的凹地那儿。我在树枝上坐着，观察一只松鼠，所以得非常安静，要不就把它吓跑了。松鼠跑得特别快。”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把她抬起来，抬着她沿着小路往前走。我以为他们是带她去医院或者去石矿府。突然那个女人停下来，说：‘有人在看我们。’她还往我待的那棵树上看。不知道怎么的我就很害怕，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那个男人说：‘不可能。’他们就走了。我看见围巾上面有血，还有一把带血的刀在上面——我就想也许是有人想要自杀——不过我还是没敢动。”

“因为你很害怕？”

“是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没告诉你妈妈？”

“没有。我想也许我不该在那儿看的。第二天也没人说谁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我就把那件事儿忘了。我没再想起来过，直到——”

她突然停下了。警察局局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波洛，隐晦地向他打了个手势。

“接着说，米兰达，”波洛说，“直到什么？”

“就好像那天的事又发生了一遍。这次是一只绿色的啄木鸟，我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它。那两个人正坐在那儿说话——关于一个小岛——希腊的小岛。她好像是说：‘都签好了，它是我们的了，我们随时可以去那儿。但是我们最好还是慢慢来——不能匆忙行事。’这时候啄木鸟飞走了，我动了一下。然后她说：‘嘘——安静——有人在看我们。’跟上次她说话时的语气一样，表情也一样。我又开始害怕，想起了上次的事。这次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上次我看到的就是谋杀，他们抬走的是一具尸体，他们要把它藏起来。您瞧，我不是个孩子了。我明白了那些东西，还有它们的意义，血、刀子，还有软绵绵的尸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警察局局长问道，“多久以前？”

米兰达想了一会儿。

“去年三月——刚过了复活节。”

“你能确定那两个人是谁吗，米兰达？”

“当然能。”米兰达有些迷惑。

“你看到他们的脸了吗？”

“当然。”

“他们是谁？”

“德雷克夫人还有迈克尔……”

她的话里并没有夸张的指责意味。她的声音很平静，有一点好奇，但是很肯定。

警察局局长问道：“你没告诉别人，为什么呢？”

“我以为——我以为那是祭祀。”

“谁告诉你这些的？”

“迈克尔说的——他说献祭是必不可少的。”

波洛温和地问：“你爱迈克尔吗？”

“哦，是的，”米兰达说，“我很爱他。”

第二十七章

“你可算来了，”奥利弗夫人说，“我想知道事情的始末。”

她严肃地看着波洛，语气有些嗔怪：“你怎么现在才来？”

“抱歉，夫人，我一直在配合警方的调查。”

“只有罪犯才要接受调查。你到底怎么想到罗伊娜·德雷克会杀人的呢？别人做梦也想不到是她吧？”

“当我得知那条重要线索的时候，就很容易知道了。”

“什么重要线索？”

“水。我想要找到一个在晚会上本来不应该弄湿衣服却湿了的人。杀了乔伊斯·雷诺兹的人肯定都湿透了。把一个活力充沛的孩子的头摁进水里，她肯定会拼命挣扎，水溅得到处都是，那个人肯定会被弄湿。所以那个人就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会弄一身水。所有人蜂拥去餐厅玩抓火龙的时候，德雷克夫人把乔伊斯带到了藏书室。如果女主人让你跟她去，你肯定会去的。所以乔伊斯对德雷克夫人没有任何怀疑。米兰达告诉她的只是她看到过一场谋杀。乔伊斯被杀了，而杀她的凶手也会被弄得全身是水，必须有理由解释，于是她就要制造一个理由。她需要一个目击了她被弄湿的证人。她抱着一个盛满花的巨大花瓶在楼梯拐角等着。这时候惠特克小姐从玩抓火龙的房间出来了——里面很热。德雷克夫人假装很紧张，让花瓶掉落了，并留心让花瓶里的水洒到她身上然后再摔下去。她走下楼梯，和惠特克小姐一起捡起花瓶的碎片和鲜花，她还抱怨自己打碎了漂亮的花瓶。她很成功地让惠特克小姐觉得她看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有人从谋杀发生的房间出来。惠特克小姐只看到了事情的表面，但是当她告诉埃姆林小姐之后，埃姆林小姐就意识到了事情背后的真相。所以她劝惠特克小姐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就这样，”波洛捻着胡子说，“我，同样，也知道了杀害乔伊斯的凶手是谁。”

“可是其实乔伊斯根本没见过什么谋杀！”

“德雷克夫人并不知道。可是她一直怀疑她和迈克尔·加菲尔德杀死奥尔加·塞米诺娃的时候有人在石矿花园里，那个人可能看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是米兰达看到的，而不是乔伊斯呢？”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乔伊斯是个小骗子，我也不得不相信。这时，候很多线索开始指向米兰达。她经常在石矿花园里观察小鸟和松鼠。而且米兰达告诉我，乔伊斯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说：‘我们会把所有事情告诉对方。’米兰达没有参加晚会，所以惯于撒谎的乔伊斯就可以讲她朋友的故事，说自己见过一场谋杀——可能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夫人，一位著名的侦探小说作家。”

“是啊，都是我的错。”

“不，不。”

“罗伊娜·德雷克，”奥利弗夫人思忖着，“我还是无法相信是她。”

“她具备做这件事所必需的所有特性。我以前一直想知道，”他补充道，“麦克白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在现实生活中她会是什么样的？现在，我想我已经见过了。”

“那迈克尔·加菲尔德呢？他们看起来可真不像一对儿。”

“很有意思——麦克白夫人和那喀索斯（注：希腊神话中河神刻斐索斯与水泽女神利里俄珀之子。他是一位长相十分清秀的美少年，却对任何姑娘都不动心，只对自己的水中倒影爱慕不已，最终在顾影自怜中抑郁死去。化作水仙花，仍留在水边守望着自己的影子。）。非同寻常的组合。”

“麦克白夫人。”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地嘟囔着。

“她很漂亮——还精明能干——一个天生的管理者——还是个出人意料的好演员。你应该听听小利奥波德死了之后她的痛哭声，哭得不能自已，手帕却是干的。”

“真恶心。”

“你记得我问过你，你觉得谁是好人谁不是吗？”

“迈克尔·加菲尔德爱上她了吗？”

“我怀疑除了他自己，他谁也没爱过。他想要钱——很多钱。也许他最初相信他能影响卢埃林-史密斯夫人，让她在遗嘱中赠给他一笔钱——但是卢埃林-史密斯夫人不是那种人。”

“那伪造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理解不了。伪造到底是为了什么？”

“乍一看确实很让人迷惑。必须得说，伪造物太多了。但是如果仔细想的话，伪造的目的是明确的。你只要考虑最终结果就行。

“卢埃林-史密斯夫人的财产最后全部都归罗伊娜·德雷克所有。那条补遗的伪造痕迹太明显了，任何律师都看得出来，所以肯定会进行检验，专家的论证也会推翻这条补遗，原来的遗嘱就会生效。而罗伊娜·德雷克的丈夫已经去世，所以她会继承全部的财产。”

“但是清洁女工见证的那条补遗是怎么回事？”

“我推测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已经发现迈克尔·加菲尔德和罗伊娜·德雷克的不正当关系了——很可能在她丈夫死之前就开始了。卢埃林-史密斯夫人一怒之下就在遗嘱里加了一条补遗，把所有的钱留给那个互换生女孩儿。那个女孩儿可能把这些都告诉了迈克尔——她正盼着跟他结婚。”

“我还以为是小费里尔呢？”

“那是迈克尔给我放的烟幕弹。并没有证据证明此事跟费里尔有关。”

“那如果他知道有一份真的补遗，他为什么不娶了奥尔加呢，那样他也能得到那些钱吧？”

“因为他怀疑她是不是真能得到那笔钱。还有不正当施压这一说呢。卢埃林-史密斯夫人已经年老多病。她之前所有的遗嘱都把遗产留给了她的亲戚，这才是法庭认可的合情合理的遗嘱。她才认识这个外国女孩儿不到一年，女孩儿没有权利继承她的遗产。即使是真的补遗，也能被推翻。另外，我怀疑奥尔加是不是能买到一座希腊小岛，或者甚至她愿不愿意买。她没有有影响力的朋友，跟商业圈也没有接触。她被迈克尔吸引了，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那样她就能留在英格兰生活了，那是她梦寐以求的。”

“那罗伊娜·德雷克呢？”

“她被迈克尔迷住了。她的丈夫很多年前就残疾了。她已近中年，但她是个热情的女人，而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异常英俊的年轻人。女人很容易爱上他，但他要的不是女人的美丽——而是实现自己的欲望去创造美。因此他需要钱——很多钱。至于爱——他只爱他自己。他是那喀索斯。很多年前我听到过一首法国老歌——”

波洛轻轻地哼起来。

看吧，那喀索斯

看那水里

看吧，那喀索斯

你多美丽

在这世间

只有你的美丽

和青春活力

啊！青春活力……

看吧，那喀索斯……

看那水里……

“我不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有人会为了在希腊的小岛上建一个花园而杀人。”奥利弗夫人不敢相信地说。

“不能？你能看到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吗？可能只有光秃秃的石头，但是也充满其他可能性。土，一船船肥沃的土壤运过去覆盖在石头上——然后种上各种植物、种子、灌木和树。也许他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个造船的富翁为他爱的人建造了一座岛屿花园，所以他就想到——他要建一座花园，不是为一个女人，而是为他自己。”

“在我看来这太疯狂了。”

“没错。确实是。我怀疑他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动机是多么卑鄙，他想的只是那对于创造更多的美来说是必要的。他为了创造美已经疯了。石矿花园的美，他建造的其他花园的美——现在他在构想更多——整个岛的美丽。而这里有个罗伊娜·德雷克为他着迷，她对他而言，却只是他创造美所需的钱的来源。没错，也许他已经疯了，上帝要谁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他真的这么想要一个小岛？即使罗伊娜·德雷克缠着他，对他指手画脚的？”

“总会有意外发生嘛。我想合适的时候德雷克夫人也会发生意外。”

“又一场谋杀？”

“对。起因很简单。奥尔加必须被除掉，因为她知道了那条补遗，并且她还能成为伪造的替罪羊。卢埃林-史密斯夫人把原件藏起来了，所以小费里尔受雇做了一份伪造的文件。那份伪造文件的破绽很明显，马上引起了怀疑。而这也注定了他的死亡。我很快就断定，莱斯利·费里尔，跟奥尔加没有任何协议或交往。那只是迈克尔·加菲尔德对我的暗示，但是我怀疑付钱给莱斯利的是迈克尔，而获得互换生女孩儿芳心的也是迈克尔。他警告她要保密，不能告诉她的雇主，向她承诺说将来要和她结婚，同时却冷酷地把她作为必要时的牺牲品，以便他和罗伊娜·德雷克能拿到那笔钱。奥尔加·塞米诺娃不需要以伪造罪被控告或者起诉，她只要被怀疑就足够了。伪造的遗嘱对她有利，她也能轻易伪造出来，因为有证据证明她可以模仿雇主的笔迹。一旦她突然消失，人们就会怀疑她不仅伪造了遗嘱，还可能导致了她雇主的突然死亡。所以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奥尔加被杀了。莱斯利·费里尔，人们以为他死于帮派内讧或者死于女人的嫉妒。但是在井里找到的那把刀跟他所受的刀伤很吻合。我知道奥尔加的尸体肯定被藏在这附近，但是我一直想不到在哪儿，直到我听到米兰达问一口许愿井在哪儿，想要迈克尔·加菲尔德领她去，但是他拒绝了。之后我跟古德博迪夫人谈话时，我说我想知道那个女孩儿消失到哪儿去了，她说‘铃儿响叮咚，猫咪在井中’，那时我就很确定那个女孩儿的尸体在许愿井里了。我发现那口井在树林里，石矿树林，离迈克尔·加菲尔德的屋子不远的一个山坡上。我开始想到米兰达可能看到了谋杀过程或是之后处理尸体。德雷克夫人和迈克尔怀疑有人看到他们了，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一直没人提起什么，他们也就渐渐放心了。他们做了计划——虽然并不着急，但已经开始行动了。她到处说要在国外买一个小岛，让人们觉得她要离开伍德利社区了。这里有太多伤心的事，总是暗示她沉浸在失去丈夫的悲伤中。所有的事情都按计划进行，这时乔伊斯在万圣节前夜突然宣称她见过一场谋杀，对她来说就是晴天霹雳，所以她迅速展开了行动。但是更多的麻烦来了。小利奥波德向她要钱——他说他要买很多东西。其实她并不确定他猜到或者知道多少，但他是乔伊斯的弟弟，所以他们以为他知道更多。于是——他，同样，也死了。”

“你怀疑她是因为水，”奥利弗夫人说，“那你是怎么开始怀疑迈克尔·加菲尔德的？”

“他符合条件。”波洛简要地说，“还有，我最后一次跟迈克尔·加菲尔德谈话的时候我就确定了。他大笑着对我说——‘离我远点儿，撒旦。去找你的警察朋友吧。’那时我就知道，非常肯定。实际是完全相反的。我对自己说：‘我在离你远去，撒旦。’这么年轻、美丽、好像人间的路西法的撒旦……”

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目前为止一句话都没说，但是现在她在椅子里颤抖了一下。

“路西法，”她说，“是的，我现在知道了。他总是这样。”

“他很美丽，”波洛说，“他也热爱美丽，爱他用大脑、用想象、用双手创造出来的美。为了美他可以牺牲任何东西。我想，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米兰达这个孩子——但是他也随时准备牺牲她——来救他自己。他非常仔细地计划着她的死亡——他把那一切说成是仪式，可以说他一直向她灌输这个观念。她告诉他她要离开伍德利社区——他教她怎样在你们吃午餐的餐厅跟他见面。她将会在坎特伯雷石环被发现——紧挨着双斧标记，旁边有一只金色的酒杯——一种献祭仪式。”

“疯了，”朱迪思·巴特勒说，“他肯定是疯了。”

“夫人，您的女儿安全了——但是我有些事情很想知道。”

“您想知道任何事我都会告诉您，波洛先生。”

“她是您的女儿——也是迈克尔·加菲尔德的女儿吗？”

朱迪思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是的。”

“但是她不知道吗？”

“不，她不知道。在这里遇见他纯粹是巧合。我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认识他的。我疯狂地爱上了他，后来——后来我开始害怕。”

“害怕？”

“没错，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害怕他会做什么事，而是害怕他的本性。他很温和，但是在那表象之后，是冷漠和残忍。我甚至害怕他对美和创造的热情。我没告诉他我怀孕了。我离开了他，远走高飞。后来孩子出生了。我就谎称我的丈夫是飞行员，因为车祸去世了。我到处搬家。来伍德利社区或多或少也是巧合，因为我在曼彻斯特有熟人，我可以在那儿找一些文书工作。

“后来有一天迈克尔·加菲尔德来石矿树林工作了。我觉得我不介意。他也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不久之后，尽管我还没意识到米兰达去石矿树林那么频繁，我确实担心——”

“是的，”波洛说，“他们两个之间有一种羁绊。一种天生的亲密。我能看出他们很像——只是迈克尔·加菲尔德，这位路西法美丽的追随者很邪恶，而您的女儿纯洁聪敏，天真无邪。”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个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幅精致的铅笔画。

“您的女儿。”他说。

朱迪思看着画，署名是“迈克尔·加菲尔德”。

“他在小溪边为她画的。”波洛说，“在石矿树林。他说，画下来，他就不会忘记。他害怕会忘了。尽管这也阻止不了他对她下毒手。”

然后他指向画的左上角的铅笔字。

“您能看到这儿写的是什么吗？”

她慢慢地拼了出来。

“伊菲琴尼亚。”

“没错，”波洛说，“伊菲琴尼亚。阿伽门农用自己的女儿献祭，以祈求海风带他的船到特洛伊。迈克尔会牺牲他的女儿，来给自己换取一个新的伊甸园。”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朱迪思说，“我怀疑——他会不会后悔呢？”

波洛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无比美丽的年轻人躺在刻有双斧的巨石旁，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金色的酒杯。在报应突然到来，救走他的祭品的时候，他喝了杯里的酒，处决了自己。

迈克尔·加菲尔德就这样死了——罪有应得，波洛想。但是，唉，在希腊海的某个小岛上就不会有鲜花盛开的花园了……

但是还有米兰达——鲜活、年轻、美丽。

他执起朱迪思的手亲吻了一下。

“再见，夫人，代我向您的女儿问好。”

“她会永远记得您，记得您的恩情的。”

“最好不要——有些记忆最好还是埋藏起来。”

“晚安，亲爱的夫人。麦克白夫人和那喀索斯。非常有意思。感谢您让我经历这些——”

“对，对，”奥利弗夫人怒气冲冲地说道，“每次都是怪我！”

版权信息

书名：大象的证词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李冰伊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9-01

ISBN：978-7-5133-2812-8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文学午宴

第二章 第一次提到大象

第一部分 大象的证词

第三章 艾丽斯姨妈指点迷津

第四章 西莉亚

第五章 旧罪的阴影

第六章 一位老友的记忆

第七章 探望老保姆

第八章 奥利弗夫人的探访

第九章 追踪大象的结果

第十章 德斯蒙德

第二部分 长长的阴影

第十一章 加洛韦总警长与波洛讨论案情

第十二章 西莉亚见到波洛

第十三章 伯顿-考克斯夫人

第十四章 威劳比医生

第十五章 探访美发师

第十六章 戈比先生的报告

第十七章 波洛宣布启程

第十八章 小插曲

第十九章 玛蒂和泽莉

第二十章 特别法庭

第一章 文学午宴

奥利弗夫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瞟了一眼壁炉架上的时钟。她知道它已经慢了二十分钟。接着，她继续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奥利弗夫人坦率地承认，总要换发型这件事让她十分烦恼，她几乎试遍了所有的发型。她先梳了一个庄重的蓬帕杜尔发型 （蓬帕杜尔发型，指一种最初流行于十八世纪的发型。梳该种发型的人需将前额的头发向脑后梳理，并在头顶隆起。——译者注） ，接着又将发绺向后梳，看上去就像被风吹过的样子，营造出一种学者气质，至少她希望如此。她试过排列整齐的紧绷卷发，也试过充满艺术气息的凌乱发型。她不得不承认，今天梳什么发型并不太重要，因为今天她要做一件很少做的事情——戴一顶帽子。

在奥利弗夫人衣柜的最上层放着四顶帽子，其中一顶绝对适合在婚礼上戴。要去参加一场婚礼，一顶帽子绝对是“必需品”。尽管适合婚礼戴的帽子有一顶就足够了，但奥利弗夫人还是有两顶。放在圆形硬纸盒里的那一顶是带羽毛的。即使当你踏出车门，在走进某幢大厦或是登记员办公室时遇到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这顶帽子仍然会端端正正地紧贴在头上。

另外一顶帽子就更加精美了。戴着它去参加一场在夏日周六午后举行的婚礼再合适不过了。这顶帽子饰有花朵和雪纺，还有一层贴有含羞草的黄色面网。

架子上的另外两顶帽子则适合更多的场合。一顶被奥利弗夫人称作“农家帽”，是用黄褐色毡子做成的，还有一个大小合适的帽檐可以翻上翻下。这顶帽子几乎可以搭配任何图案的呢子大衣。

奥利弗夫人有一件保暖性能很好的羊绒衫和一件天热时穿的薄套头衫。这两件衣服的颜色都很适合配这顶帽子。尽管她经常穿套头衫，但她几乎没有戴过这顶帽子。确实，谁会为了去乡下跟几个朋友吃饭而特地戴一顶帽子呢？

第四顶帽子是最贵的，它最大的优点就是极其耐用。奥利弗夫人有时会想，这可能就是它那么贵的原因吧。这顶帽子是由好多层天鹅绒布做成的，每层颜色都十分柔和，所以和任何衣服都能完美搭配。

奥利弗夫人迟疑地停了下来，然后喊人来帮她。

“玛丽亚，”她叫着，然后又提高了声调，“玛丽亚，过来一下。”

玛丽亚来了。她已经习惯了对奥利弗夫人的穿衣打扮给出建议。

“您打算戴那顶可爱又时尚的帽子吗？”玛丽亚问。

“是的，”奥利弗夫人回答道，“我想知道，你觉得这样戴好看些还是反过来好看些。”

玛丽亚后退了几步仔细看了看。

“您现在是前后反着戴的，对吗？”

“是的，我知道，”奥利弗夫人说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觉得这样反着戴好像更好看些。”

“哦？为什么呢？”玛丽亚问道。

“我猜它就应该这么戴。这种戴法是我发明的，商店也是这么推荐的。”奥利弗夫人说。

“为什么您会认为这种反着戴的错误戴法更好呢？”

“因为这样可以露出可爱的蓝色和深棕色阴影呀，我觉得这比正着戴时露出的红色、绿色和巧克力色好看得多。”

正说着，奥利弗夫人把帽子摘了下来，又试着把帽子反着戴，正着戴，侧着戴，但不论哪一种戴法都不能令她和玛丽亚满意。

“您不能那样横着戴。我的意思是，那不适合您的脸型，对吗？那样戴不适合任何人的脸型。”

“的确，那样戴不行。我还是正着戴吧。”

“嗯，这样戴会稳妥些。”玛丽亚说。

奥利弗夫人摘下帽子。玛丽亚帮她穿上一件剪裁得很合体的紫褐色薄羊毛裙，又帮她把帽子戴好。

“您看上去总是那么漂亮。”玛丽亚说。

这就是奥利弗夫人喜欢玛丽亚的原因。只要有一点借口，她就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夸奖你、赞美你。

“您要在午宴上演讲吗？”玛丽亚问。

“演讲？”奥利弗夫人语气中带着反感，“不，当然不会。你知道我从来不发表演讲的。”

“哦，我还以为在那种文学午宴上人们总是要发表演讲的。您不是正要去参加那样的午宴吗？一九七三年，或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随便哪年的著名作家都会到场吧。”

“我不必发表演讲。”奥利弗夫人说，“那几个喜欢发表演讲的人自然会发言，而且他们一定会讲得比我好多了。”

“我相信如果您用心准备，一定可以发表一次精彩的演讲。”玛丽亚试探地说道。

“不，不会的。”奥利弗夫人说，“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如果让我发言，我会焦虑不安，可能还会结巴，甚至把同样的事情说上两遍。我不仅会觉得自己很愚蠢，别人看我时可能也会觉得我愚蠢。而对于文字就好办多了，我可以写下来，对着机器讲出来，或是自己口述后让别人听写下来。只要不是发表演讲，我对文字的运用可是得心应手。”

“那好吧，我希望一切顺利。我相信一定会顺利的，这可是一场盛大的午宴。”

“是的，”奥利弗夫人用一种深沉且沮丧的语气说道，“确实是一场盛大的午宴。”

为什么？她想着，但没说出来。我究竟为什么要去参加这个午宴？她在头脑中搜索着原因，因为她总喜欢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而不是在做完后才回头纳闷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猜，”奥利弗夫人对自己而不是玛丽亚说，“我想看看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总是被邀请参加文学午宴或是类似的活动，但却从来没去过。”而这时玛丽亚已经匆忙赶回厨房，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果酱的焦煳味，那是她放在火炉上的果酱溢出后发出的味道。

奥利弗夫人赶到的时候，这个盛大午宴已经开始上最后一道菜了。她一脸满足地摆弄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白甜饼。她特别喜欢蛋白甜饼，而它又是这些非常可口的菜品的中最后一道佳肴。不过，当一个人到了中年，就得对这些蛋白甜饼多加留意了。牙齿吗？它们看上去挺好的，它们最大的优势就是不会痛，而且还那么白，看上去十分顺眼，就像真的一样。但千真万确的是，它们并不是真的牙齿。而奥利弗夫人认为，那些假牙也不是由什么高级材料制成的。她一直都坚信，狗的牙齿才是真正象牙质的，人类的牙齿不过是骨质的。或者，如果它们是假牙的话，她猜那一定是塑料的。不管怎样，只要假牙不会让你出什么洋相就好。吃起来费劲的东西有很多种，像是生菜、咸杏仁、实心巧克力，还有粘牙的焦糖糖果或是好吃但更加粘牙的蛋白甜饼。奥利弗夫人一脸满足，吃完了最后一大口。这是一顿非常棒的午餐，非常棒。

奥利弗夫人非常喜欢这样的物质享受。她享受这次午宴，也享受着他人的陪伴。尽管午宴是为女作家们举办的，但幸运的是，到场的宾客不仅限于她们，其他的评论家、作家和读者也均在座。奥利弗夫人坐在两位非常有魅力的男士中间。其中一位是埃德温·奥宾，奥利弗夫人一直很喜欢他的诗。他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这都源自他丰富的国外旅行见闻、广博的学识和亲身的探险经历。同时，埃德温·奥宾对餐馆和食物也很感兴趣，他们兴致勃勃地聊着关于食物的话题，把午宴的主题——文学抛在了脑后。

坐在奥利弗夫人另一边的是韦斯利·肯特爵士，他也是一位令人愉悦的午宴伙伴。他恰到好处地赞美了奥利弗夫人的作品，完全没有让她感到尴尬，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他还提到了喜欢她的书的一两个理由，而这些理由都是合情合理的。因此奥利弗夫人十分喜欢他。她想，来自男人的赞美总是恰当的，女人的赞美则太过夸张。那些女性读者写给她的信啊！真的要提那些事吗？当然也不总是女性，有时候那些来自遥远国家的年轻男子，他们也会太过于情绪化。就在上周她才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信的开头是这样的，“读了您的书之后，我觉得您一定是一位高尚的女士。”信中还提到，在看完《第二条金鱼》后，他就陷入了一种对文学的强烈痴迷状态，这让奥利弗夫人感觉很不合适。她并不是过分谦虚，她认为自己写的侦探小说的确是同类小说中的佼佼者。有一些故事并没那么好，但另一些要比其他小说好得多。但即使这样，从她的角度来说，也没有任何原因能让别人认为她是一个高尚的女人。她只是一个幸运的女人，一个拥有令人愉悦的写作技巧并有很多读者的幸运女人。这是多么棒的运气啊！奥利弗夫人暗自想道。

好了，如果把所有事情都考虑进去，她已经顺利地度过了这折磨人的午宴。她自己很享受，也跟别人进行了愉快的交谈。现在宾客们要移步至喝咖啡的地方。在那儿，你可以自由地更换谈话对象，和更多的人进行交谈。奥利弗夫人深知，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刻，那些女人一定会来攻击她，而她们的武器便是虚伪的赞美。她总觉得自己的回答既拙劣又空洞，根本不是正确的回复，但这是因为你根本无法就那样的问题给出什么正确回答。这就像一本出国旅行攻略书中教你的日常用语一样没用。

例如：“我一定要告诉您我有多么喜欢您的书，它们真是太精彩了。”

每当这时，奥利弗夫人只能慌张地回答：“那可真好，我很高兴您喜欢它。”

“您必须明白，为了要见您，我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这可真是太棒了。”

“噢，你人可真好，特别好。”

谈话就像这样进行下去，似乎你们的谈话只能是关于你的书，或是你了解的其他女作家的书，根本无法聊些书以外的趣事。你就像掉进了一张文学的大网，但你又不擅长谈论这样的话题。也许有些人能做到，但奥利弗夫人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她曾在一个外国大使馆暂住，那时一位外国朋友指出了这一点。

“我听过您讲话，”艾伯蒂娜用她那迷人、低沉的异国腔调说，“我听过一位年轻的报社记者对您进行的采访。您没有表达出来——完全没有！您完全没有表达出对自己作品应有的自豪。您应该说，‘是的，我写得很好。我写的侦探小说比其他侦探小说都好。’”

“但我并没有写得那么好，”奥利弗夫人说，“我是写得不差，但是——”

“哎呀，别说‘我并不是’。您一定要说您是。即便您不这么认为，也要这么说。”

“艾伯蒂娜，我希望你能见见那些来采访的记者，”奥利弗夫人说，“你一定能做得很好。你能不能装作是我，然后让我在门后偷偷听？”

“嗯，我觉得我能做到，那应该会很有趣。但是他们会知道我并不是您，因为他们认识您的脸。记住，您一定要说‘是的，我知道我比其他人都好’。您必须这样告诉所有人。他们应该知道这一点，甚至应该广而告之。真的，听您说那样的话真是太可怕了，好像您在为自己成为这样的人道歉似的。您可千万别再这样了。”

奥利弗夫人想，她就像一个新演员在学习如何表现角色似的，而导演却发现她在接受指导方面无药可救。好了，不管怎么样，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大的窘境出现。当他们所有人一起从桌边站起身时，已经有几位女士在等着了。实际上，奥利弗夫人看到有几位已经徘徊了一阵子，这并不是什么大麻烦。她只要微笑着走过去，友善地说“你真好，我真高兴。知道有人喜欢我的书真是太让人高兴了”。都是些陈词滥调。这就像把手伸进一个盒子，从中取出几个已经排列好的有用的词，像把珠子串成项链一样。而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离开这里了。

奥利弗夫人环视了一下桌子四周，因为她很可能会看到一些朋友，又或是潜在的仰慕者。的确，她看到了远处的莫林·格兰特，那可是个有趣的人。这时，女作家和参加午宴的骑士们都站了起来。他们向椅子、咖啡桌、沙发和那些隐秘的角落涌去。奥利弗夫人暗想，这种时刻才是最危险的。这样的场景应该更多地出现在鸡尾酒会上，而不是文学聚会，当然这也是因为她很少参加这样的文学聚会。任何时刻都可能发生危险情况，例如有些人记得你而你却不记得他们，又或是你无法避免地要与自己不想遇到的人交谈。这时，这种进退两难情况中的前者发生了。一个大个子女人向她走来。这个女人身材高大，牙齿洁白，嘴里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法语中会将这种人称作“一个令人敬畏的女人 （原文为法语，une femme formidable。——译者注） ”。但她可不只是法语中所说的令人敬畏，英语中所谓专横跋扈在她身上也有体现。很明显，她要不就是认识奥利弗夫人，要不就是想当场跟奥利弗夫人套近乎。事实证明当时的情况是后者。

“奥利弗夫人，”她高声说，“今天能见到您可真是我的荣幸。我很久以前就希望能见到您。我和我的儿子都特别喜爱您写的书。我丈夫过去坚持说，不带上两本您的书就没法去旅行。您来，请坐下。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向您请教呢。”

唉，她可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人，奥利弗夫人想，但是她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奥利弗夫人任由那女人像警察一样把自己领到一个角落里的长靠椅前。她的新朋友接过一杯咖啡后，也在她的面前放了一杯。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坐定了。我猜您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是伯顿-考克斯夫人。”

“好的。”奥利弗夫人如往常一样尴尬地说。伯顿-考克斯夫人？她也写书吗？不，奥利弗夫人真的想不起来任何与这女人有关的事，但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她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记忆，她是不是写了一本有关政治或是类似的书？不是小说，不是轶事，也不是侦探小说。也许是一本带有政治偏见的书，显得很有学问似的。这样就简单多了，奥利弗夫人松了一口气。她想到，我可以让她一直讲话，时不时说上几句“真有趣啊”就好了。

“对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一定会感到十分惊讶。”伯顿-考克斯夫人说，“但是通过读您的书，我感觉您是一位能够与人产生情感共鸣的人。我觉得如果有人能够对我接下来将要问您的问题给我一个答案，这个人一定是您。”

“我不这么认为，真的……”奥利弗夫人说道。她努力想要找出几个词来说明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担得起如此高的要求。

伯顿-考克斯夫人拿起一块方糖在咖啡里蘸了蘸，像食肉动物似的嘎吱嘎吱地嚼着，就像那是一块骨头似的。也许是象牙质的牙齿，奥利弗夫人模糊地想着。狗和海象的牙齿都是象牙质的，当然，大象的牙齿也是，它们的牙齿可是又大又长。

伯顿－考克斯夫人说道：“现在我要问您第一件事——虽然我敢肯定我是对的——您有个教女，对吗？她叫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

“噢，”奥利弗夫人说，既惊讶又开心。她觉得自己也许能应付一个教女的话题。问题是她有很多教女和教子。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随着她慢慢上了年纪，她没法记得他们所有人。她已经在适当的时候尽了自己作为教母的责任。一个人作为教母的责任就是在教子、教女们还年幼的那几年送给他们圣诞礼物，去拜访他们和他们的父母，或是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让他们来自己家做客，又或是从学校中把他们接出来。然后，在加冕礼的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做些气派的事情获得大家的认可，或是在他们结婚那天送上一些礼物或是礼金，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祝福。从那之后教子们就会渐渐远离，他们要么结婚要么出国，到驻外使馆，在外国的学校中教书，又或从事各种社会工作。不管怎样，他们都会一点一点地从你的生活中消失。如果他们突然出现，你见到他们会很高兴。但是一定记得要想清楚你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他们是谁的儿女，以及你是因为什么被选为教母的。

“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奥利弗夫人尽她最大的努力说，“是的，当然。我当然有这么一个教女。”

她眼前并没有出现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的样子，有的话也是很早以前的记忆了，有关于那次洗礼的记忆。她去参加了西莉亚的洗礼仪式，还送了一个非常精美的安妮王后时期的银质过滤器作为礼物。那个过滤器确实非常精美，用来过滤牛奶特别好。而且如果教女急需用钱，她还可以把这个过滤器卖个好价钱。是的，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过滤器是一七一一年安妮女王时期制成的。上面还印着不列颠尼亚 （不列颠尼亚，是罗马帝国对不列颠岛的拉丁语称呼， 后又据此衍生出守护不列颠岛的女神名称。——译者注） 女神标志。比起实实在在的小孩，记起一个银质咖啡壶、过滤器或是洗礼用的大杯子可要容易多了。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是的，当然。但恐怕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西莉亚了。”

“啊，是的。当然，她是一个比较冲动的女孩，”伯顿－考克斯夫人说，“我是说，她经常会改变主意。当然，她很聪明，在大学成绩也很好。但是——问题在于她的政治见解——我猜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政治见解。”

“恐怕我对政治接触得不多。”奥利弗夫人说，她极其厌恶政治。

“您看，我正准备跟您说说心里话。我要告诉您我想知道的事，我相信您一定不会介意。我听很多人说起过您人有多好，总是愿意帮助别人。”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要跟我借钱，奥利弗夫人想，她经历过很多次谈话都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您看，现在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时刻。我感觉有些关于西莉亚的事情我必须要了解。西莉亚将要嫁给——至少她觉得她会嫁给——我的儿子，德斯蒙德。”

“噢，真的吗？”奥利弗夫人说。

“至少，他们目前是这么想的。当然，一个人必须要了解别人，有些事是我非常想知道的。这件事问别人有些不太妥当。而且我不能——我是说，我不能直接去问一个陌生人，但是我觉得您不是陌生人，亲爱的奥利弗夫人。”

奥利弗夫人想，我倒希望你觉得我是个陌生人。她开始紧张起来，想知道西莉亚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私生子，或是她将要有一个私生子。而奥利弗夫人她自己，是否应该知道这件事的细节。这可就太尴尬了。另一方面，奥利弗夫人想，我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见过她了，她已经有二十五六岁了吧。所以我可以轻松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伯顿－考克斯夫人向前探着身子，呼吸沉重。

“我想让您告诉我是因为我觉得您一定知道这件事，或是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究竟是她母亲杀死了她父亲，还是她父亲杀死了她母亲？”

奥利弗夫人万万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伯顿-考克斯夫人。

“但是我不——”奥利弗夫人停了一下，“我，我不明白。我是说，为什么……”

“亲爱的奥利弗夫人，您一定知道……我是说，这么有名的案子……当然，我知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猜至少有十到十二年了，但当年真是轰动一时。我敢肯定您记得，您一定记得。”

奥利弗夫人的大脑绝望地运转着。西莉亚是她的教女，这倒是没错。西莉亚的母亲——是的，当然，她的母亲莫莉·普雷斯顿-格雷是她的一位不太亲密的朋友。莫莉嫁给了一个军人，是的，他叫什么来着——什么雷文斯克罗夫特爵士。还是说他是个大使？不可思议，人总是记不清这种事。她甚至记不清有没有给莫莉当过伴娘，她想她是当过的。他们的婚礼相当时髦，好像是在士兵教堂或是类似的地方举行的。但她真的忘记了。婚礼之后她又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他们去了别的地方——中东？波斯？伊拉克？又一次去了埃及？马来亚？在他们偶然回到英格兰时，她再次遇见过他们。但他们就像一张拍好后供人观看的照片，你模糊地知道照片中的人是谁，但照片已经褪色，你认不出也记不得照片中的人。奥利弗夫人现在也想不起雷文斯克罗夫特爵士和夫人，即莫莉·普雷斯顿-格雷，是否对自己的生活产生过什么影响。她认为没有过。但是……伯顿-考克斯夫人还在盯着她看，似乎对她缺乏专业素养 （原文为法语，savoir-faire。——译者注） 和不能够回忆起如此轰动一时的案件 （原文为法语，cause célèbre。——译者注） 感到失望。

“杀死？你是说——一起事故？”

“噢，不，那并不是一起事故。我想那是在康沃尔，一栋海边的房子。那里有很多岩石。不管怎么说，他们在那儿有一栋房子。他们被发现时双双被枪射杀，死在悬崖上。但现场没有任何东西能让警察查出究竟是妻子先射杀了丈夫后自杀，还是丈夫先杀了妻子后自杀。警察仔细研究了那些证据——包括子弹和其他东西，但是太难了。他们认为可能是一种自杀约定——我忘了当时的结论了，可能是意外吧。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一定不是单纯的意外。那时真是传闻满天飞呢。”

“可能都是些凭空捏造的传闻吧。”奥利弗夫人说着，希望自己能努力回忆起其中一个故事。

“也许吧，也许，也很难说。有传言说这件事发生的当天或是前一天，有人听到他们争吵，也有传言说夫人在外面还有另一个男人，当然还有人说将军在外面有另一个女人。我们永远也没法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我想这件事能如此快地冷却下来是因为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的地位相当高。据说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那一年都待在疗养院中，他很虚弱或是什么的，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恐怕，”奥利弗夫人坚定地说，“我必须说明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在你提起之后，我确实想起来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我记得那些名字，也认识那些人，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情况。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奥利弗夫人想，她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勇气说，你怎么胆敢如此鲁莽无礼地问我这样一件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我要知道这件事，它对我很重要。”伯顿-考克斯夫人说。

她的眼睛开始闪烁起来，就像坚硬的大理石。

“它很重要，您知道，因为我最爱的儿子想娶西莉亚。”

“恐怕我帮不了你，”奥利弗夫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肯定知道，”伯顿-考克斯夫人说，“我是说，您写的故事那么精彩，您对犯罪这种事了如指掌。您知道谁会犯罪和他们为什么要犯罪。我很肯定各种各样的人都会告诉您那些故事背后的内情，因为他们对这种事情想过很多。”

“我一无所知。”奥利弗夫人不再礼貌，语气也有些厌恶。

“但是您肯定能理解，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去问谁。我是说，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肯定不能再去问警察。很显然，他们试图把这件事压下去，所以我想他们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但我觉得知道真相很重要。”

“我只写书。”奥利弗夫人冷淡地说，“我写的那些故事纯属虚构。我个人对犯罪一窍不通，对犯罪学也没什么研究。恐怕我无法以任何方式帮你。”

“但是您可以去问您的教女啊。您可以去问西莉亚。”

“去问西莉亚？”奥利弗夫人再次瞪大了双眼，“我不觉得我应该那么做。她还是——我想这件惨案发生时她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噢，但是我认为她知道一切。”伯顿-考克斯夫人说，“小孩子总是什么都知道。她会告诉您的，我确定她会告诉您。”

“我认为你最好亲自去问她。”奥利弗夫人说。

“我真的没法那样做。”伯顿-考克斯夫人说，“您知道，我认为德斯蒙德不会喜欢我那样做。他相当……唉，只要涉及西莉亚，他就相当敏感，所以我真的不认为……不……我相信她会告诉您的。”

“我真的做梦都没想过要去问她。”奥利弗夫人说，她假装看了一眼手表，“天啊，”她说，“这次愉快的午宴已经结束很久了。我得赶快走了，我还有个非常重要的约会。再见，呃，伯顿-考克斯夫人，真抱歉我帮不了你，这些事相当微妙。在你看来，知道或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区别吗？”

“我认为这区别可大了。”

这时，奥利弗夫人非常熟悉的一位文坛友人刚好经过。奥利弗夫人跳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路易斯，亲爱的，见到你真高兴。我没注意到你也在这儿。”

“噢，阿里阿德涅，好久不见。你瘦了好多，对吗？”

“你总是说些令我愉悦的事。”奥利弗夫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挽住她的朋友，离开了长椅。“我正打算要离开这里，我还有个约会。”

“我猜你是被那个可怕的女人困住了，对吧？”她的朋友说着，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看伯顿-考克斯夫人。

“她正在问我一些最不寻常的问题。”奥利弗夫人说。

“噢，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吗？”

“不知道。本来那也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也不想回答那些问题。”

“是关于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猜，”奥利弗夫人说着，一个新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我猜可能很有趣，只不过——”

“她起身追来了。”她的朋友说，“来，我送你出去。你的车如果还没来的话，我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在伦敦我从来不把车开出来，太难停车了。”

“我知道，简直要命。”

奥利弗夫人友好地跟大家道了别。谢天谢地，她带着令人愉悦的话语离开了。汽车一会儿就行驶在伦敦的某个广场上了。

“伊顿公寓，是吗？”那个好心的朋友说。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但我现在要去——我想是怀特弗雷尔斯大厦。我记不太清名字了，但是我知道在哪儿。”

“噢，相当现代的公寓，方方正正的。”

“没错。”奥利弗夫人说。

第二章 第一次提到大象

奥利弗夫人发现她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并不在家，只好借助电话来询问。

“今晚你会在家吗？”奥利弗夫人问。

她坐在电话旁，有些焦急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您是——？”

“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奥利弗夫人说。她总是惊讶地发现自己必须报上姓名，因为她一直希望她所有的朋友一接电话就能分辨出她的声音。

“是的，整晚我都在家。这是否意味着我将有幸得到您的光临？”

“你可真会说话，”奥利弗夫人说，“我没想到你会认为这是一种荣幸。”

“见到您总是令人愉快的，亲爱的夫人 （原文为法语，chère Madame。——译者注） 。”

“我不知道，”奥利弗夫人说，“我可能要，嗯，麻烦你一些事。我想问一些事情，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随时都愿意告诉你任何事。”波洛说。

“发生了一些事，”奥利弗夫人说，“一些令人厌烦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所以您想来见我。我真是太荣幸了，非常荣幸。”

“你什么时间方便呢？”奥利弗夫人问。

“九点？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喝点咖啡，除非您更喜欢石榴汁或是黑加仑酒 （原文为法语，Sirop de Cassis。——译者注） 。不过不会的，我记得您不喜欢那些。”

“乔治，”波洛对他忠诚的男仆说，“我们今晚将有幸见到奥利弗夫人。准备好咖啡，或者某种甜酒。我从来都不确定她喜欢什么。”

“我见过她喝樱桃白兰地，先生。”

“我想她也喝薄荷奶油酒 （原文为法语，crème de menthe。——译者注） ，但她更喜欢樱桃白兰地。很好，”波洛说，“那就这样。”

奥利弗夫人准时到访了。

吃晚饭的时候波洛一直在纳闷，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着奥利弗夫人来见他，为什么她对自己将要做的事情那么不确定？难道她会带来一些难题？或是她要告诉自己一件罪案？波洛很清楚地知道，上述这些事在奥利弗夫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有可能是最平凡的事，也有可能是最不寻常的事。这些事对她来说都差不多。他认为她很焦虑。好了，赫尔克里·波洛想，他能应付奥利弗夫人。他与奥利弗夫人打交道一直都很顺利。奥利弗夫人有时会惹恼他，但同时他也真的很喜欢她。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他今早还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些关于她的消息——或者是在晚报上？他得试着在她来之前把它记住。他刚记住那些内容，奥利弗夫人就到了。

奥利弗夫人一走进房间，波洛立刻断定自己关于她的焦虑所做的判断是千真万确的。她的发型，虽然经过很精心的打理，但还是被她用手指弄乱了。每当奥利弗夫人紧张忙乱时，她都会这么做。波洛愉快地接待了奥利弗夫人，请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又递给她一杯樱桃白兰地。

“噢！”奥利弗夫人如解脱般说道，“我想你准会认为我太傻，但是——”

“我明白。我在报纸上看到您今天去参加了一个为著名女作家举办的文学午宴。我以为您从来都不参加这种活动。”

“我通常不会去的，”奥利弗夫人说，“而且我再也不会去了。”

“啊，您在那儿不开心吗？”波洛同情地说。

波洛知道奥利弗夫人会在怎样的情况下感到尴尬，过分地称赞她的书会令她非常不安。她曾经告诉波洛，她从来都不知道在别人称赞她时该怎么恰当地回答。

“您感到不开心吗？”

“某些事发生之前，我还是开心的。”奥利弗夫人说，“接着发生了一件令人厌烦的事。”

“这样啊，那件事就是您来见我的原因吧。”

“是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是说，那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会感兴趣。连我也不怎么感兴趣。但我想我还是对它产生了兴趣，不然我不会想来见你，听听你的想法——嗯，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最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波洛说，“我知道我自己，赫尔克里·波洛，如何处理事情。但是我不知道您会如何处理，尽管我很了解您。”

“现在你一定有些想法了，”奥利弗夫人说，“你已经认识我这么久了。”

“差不多——到现在有二十年了？”

“噢，我不知道，我从来都记不起哪年哪月这样的日期。你知道，我很容易把事情弄混。我记得一九三九年是因为那一年战争爆发，我记得其他日期是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怪事。”

“不管怎么说，您去了文学午宴，但一点也不享受。”

“我很享受那顿午宴，但后来……”

“有人对您说了一些事情？”波洛说，就像医生友善地询问病人的病症一样。

“嗯，几个参加午宴的宾客正在跟我谈论着什么，一个专横的大个子女人突然向我走来。她像是那种总能成功支配别人的人，但会让你感到很不自在。你知道，她就像那种抓蝴蝶的人，只是她手里没拿着网。她抓到了我，把我推进座位，然后开始跟我谈起我的一个教女。”

“是吗，您喜欢的一个教女？”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奥利弗夫人说，“我不可能掌握我所有教子、教女的情况。接着那女人问了我一个最令人烦恼的问题。她想要我——噢天哪，我是多么难以启齿——”

“不，不是的，”波洛温和地说，“这很容易。每个人迟早都会告诉我一切的。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外国人，所以一点麻烦也没有。您可以告诉我。”

“嗯，告诉你是容易些。”奥利弗夫人说，“她问起我那个教女父母的情况。她问我是她母亲杀死了她父亲，还是她父亲杀死了她母亲。”

“请您再说一遍。”波洛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其实我也觉得这很荒唐。”

“是您教女的母亲杀死了她的父亲，还是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母亲。”

“没错。”奥利弗夫人说。

“但——这是真的吗？她父亲真的杀了她母亲，或者她母亲真的杀了她父亲？”

“嗯，他们双双死于枪杀。”奥利弗夫人说，“在一个悬崖上面，我记不清是在康沃尔还是在科西嘉了。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么这是真的了。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噢，是的，一部分是真的。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但是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来问我这件事？”

“因为您是一个侦探小说家。”波洛说，“她肯定说您了解犯罪的一切。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吗？”

“是的，这可不是那种假设性问题，问你发现自己的母亲杀了父亲或是父亲杀了母亲之后，该如何做？不是的，这件事真的发生过。我想我最好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的意思是，我想不起所有细节，但是这件事当时轰动一时。这件事发生在——噢，我想那至少是大约十二年前了。就像我提过的，我之所以能记住那些人的名字是因为我真的认识他们。那位妻子曾经和我一起上学，我和她很熟，我们是朋友。那个案子影响很大，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全是它。阿里斯泰尔·雷文斯克罗夫特爵士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妇。丈夫是个上校或者将军，妻子一直跟着他周游世界。然后他们在某个地方买了幢房子，我想是在国外，但具体哪里记不清了。然后，突然间报纸报道了这件案子。有人杀了他们，或是他们被暗杀，又或是他们相互杀死了对方。我想他们有一把左轮手枪，放在房子里很多年了——我最好把我记得的所有事都告诉你。”

稍稍打起精神后，奥利弗夫人向波洛原原本本地讲述了 （原文为法语，résumé。——译者注） 她知道的一切。波洛时不时就一些细节向她核实。

“但是为什么？”他终于开口说道，“为什么那个女人想打听这件事？”

“嗯，这就是我想搞清楚的。”奥利弗夫人说，“我想我能找到西莉亚。我是说，她仍然住在伦敦。不是剑桥，就是牛津——我想她已经拿到了学位，不是在这儿讲课就是在那儿教书，反正做着类似的事。还有——她非常现代，经常和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留着长头发的人在一起。我想她没有吸毒，应该过得挺不错的——我只偶尔和她有些联系。我是说，她会在圣诞节或类似的节日给我寄张卡片。唉，一个人没法什么时候都想着自己的教子教女们，况且她都已经二十五六岁了。”

“她没结婚？”

“没有。显然理论上她正要嫁给——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噢，对，布里托夫人——不对——伯顿-考克斯夫人的儿子。”

“伯顿-考克斯夫人不想让她的儿子娶这位姑娘，因为她父亲杀了她母亲，或是她母亲杀了她父亲？”

“嗯，我想是这样的。”奥利弗夫人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但是谁杀了谁有什么关系吗？如果你父母中的一个杀了另一个，这真的对你未婚夫的母亲很重要吗？这绕到哪儿去了？”

“一个人可能确实要考虑这种事。”波洛说，“这件事——是的，确实很有意思。我的意思不是说阿利斯泰尔·雷文斯克罗夫特爵士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很有意思。我好像模糊地记得某件和这件案子相似的案件，或许不是同一件。但伯顿-考克斯夫人很奇怪，她可能有些思考过度。她是不是很宠爱她的儿子？”

“有可能。”奥利弗夫人说，“她可能根本就不想让她儿子娶这个姑娘。”

“因为那个姑娘也许遗传了她母亲杀害自己丈夫的倾向——或类似的事情？”

“我怎么会知道？”奥利弗夫人说，“那女人似乎认为我能告诉她真相，但她真的没有告诉我足够的信息，对不对？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这背后隐藏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解开这个谜一定会很有趣。”波洛说。

“嗯，所以我才来找你。”奥利弗夫人说，“你喜欢找出事情的真相，那些你一开始看不清楚缘由的事。我的意思是，没人能看清那些缘由。”

“您知道伯顿-考克斯夫人更倾向于哪种想法吗？”波洛说。

“你是说她更希望丈夫杀了妻子，还是妻子杀了丈夫？我不这么认为。”

“好了。”波洛说，“我明白您的窘境。这确实很有趣。您从一个聚会回来，被要求做某件很困难、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您想知道怎么处理才是恰当的。”

“嗯，那你觉得怎么处理才恰当？”奥利弗夫人说。

“不好说。”波洛说，“我不是女人。您在宴会上碰到了一个您并不认识的女人，她把这个问题摆在您面前，让您解决，却又不告诉您什么清楚的理由。”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现在阿里阿德涅应该怎么做？换句话说，如果你在报纸上看到这种事情，里面的主人公和我有一样的遭遇，他该怎么做？”

“嗯，我想，”波洛说，“您可以做三件事。第一，可以给伯顿-考克斯夫人写张字条，说，‘非常抱歉，但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真的无法帮你’或写上任何您觉得合适的话。第二，您可以跟您的教女联系，告诉她，她的未婚夫——那个男孩或年轻男人，或是别的什么都可以——的母亲曾问过您什么。您会了解到她是否真的想要嫁给这个年轻人。如果她还想结婚，那么她是否知道为什么，或是那个年轻人有没有提过他母亲究竟在想些什么。另外一点很有意思，您会了解到这个女孩对自己未婚夫的母亲有怎样的看法。您能做的第三件事，”波洛说，“这也是我坚定地建议您去做的，是……”

“我知道，”奥利弗夫人说，“一个词。”

“无为。”波洛说。

“对极了。”奥利弗夫人说，“我知道这样做最简单也最恰当。无为。去告诉我的教女她未来的婆婆正到处打听些什么、说些什么，这样也太厚脸皮了。但是——”

“我知道，”波洛说，“好奇是人类的天性。”

“我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可恶的女人要来对我说那些话。”奥利弗夫人说，“只有我知道了原因，我才能放轻松，才能忘掉关于它的一切。但我知道之前……”

“是的，”波洛说：“您会失眠，会半夜醒来。如果我足够了解您的话，您还会产生一些最不寻常、最夸张的念头。您都可以用那些念头写一个引人入胜的侦探故事了，一本侦探小说——或是恐怖小说，各式各样的故事。”

“好吧，我想如果我这样看待这件事，我还真能写出一些故事。”奥利弗夫人说着，她的眼睛微微闪了闪。

“别管它，”波洛说，“这会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理由去做。”

“我想我确实没有好的理由去做这件事。”

“人类的好奇心啊，”波洛说，“多有趣的事情。”他叹了口气，“想想我们整个历史都要归功于它，好奇心。我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好奇心，据说与猫有关，好奇害死猫嘛。但是我觉得其实是希腊人发明了好奇心。他们总想知道。据我所知，在他们之前，没什么人想知道更多的东西。他们只想知道自己生活的国家的法规，自己怎么做才能避免被砍头或是被钉在柱子上，都是些不幸的事。他们要么服从，要么不服从，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但是从希腊文明以后，很多人都开始想知道为什么，因此很多事情才发生——轮船，火车，飞行器，原子弹，青霉素，治疗各种疾病的药物。一个小男孩看到母亲的水壶盖子被蒸汽掀开，接下来我们就有了火车，之后又导致了铁路工人罢工和一切的一切。等等，等等。”

“告诉我，”奥利弗夫人说，“你觉得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吗？”

“不，我不这么觉得，”波洛说，“总的来说我不认为您是一个有极大好奇心的女人。但我可以看出您在文学午宴上处于一种很不安的状态，忙于保护自己免受过多的赞美和夸奖。您反而使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困境，并且非常厌恶使您陷入这种状态的人。”

“是的，她是个非常令人厌烦的女人，很难和她相处。”

“过去发生的这起谋杀案中，夫妻二人相处非常融洽，并没有发现明显的争吵迹象，也没有人看到过有关这件事起因的报道。按照您的说法是这样吗？”

“他们是被枪杀的。是的，是被枪杀的。也有可能是种自杀约定，我想警察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当然了，已经这么多年过去，谁也没法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不，”波洛说，“我觉得我能找出一些相关线索。”

“你是说——通过你那些厉害的朋友？”

“嗯，我倒不觉得他们有多么厉害。但肯定会有一些学识渊博的朋友，他们能够拿到真实的记录，还能查出当年对那件案子做出的解释。他们其实就像是我取得一些特定记录的途径。”

“你肯定能发现一些事情，”奥利弗夫人充满希望地说，“然后请告诉我。”

“好的，”波洛说，“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能帮助您了解这件案子的全部事实。但是这可能要花点时间。”

“我想，如果你着手去做了——当然这正是我想让你做的——那我自己也必须得做点什么。我一定得去见见我的教女。我得了解她究竟知道什么，还得问问她想不想让我去嘲弄一下她未来的婆婆，或是做些什么别的能帮助她的事。我还想见见她的未婚夫。”

“对极了，”波洛说，“非常棒。”

“我想，”奥利弗夫人说，“可能会有一些人——”她停下来，皱紧眉头。

“我觉得去问人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赫尔克里·波洛说，“这是一件过去发生的事，也许当时是一件轰动一时的案件。但您仔细想想，轰动一时的案件究竟是什么？除非一个案子有个惊人的结局 （原文为法语，dénouement。——译者注） ，否则人们没法称它为轰动一时的案件。这件案子并没有这样的结局，所以没有人会记得它。”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你说的这点倒是很对。那时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热闹了一阵子，然后就淡了下来。嗯，就像现在的事一样。比如说前几天报道的，一个女孩离家出走之后就失踪了。五六年后，一个小男孩在沙堆或是小石子堆玩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她的尸体。这中间可经过了五六年呐。”

“是这样，”波洛说，“查证尸体死亡时间、当天发生了什么事，再查阅各种有书面记录的事件，很有可能发现凶手。但是您提出的问题要难得多，因为看上去这问题的答案肯定是以下两种之一：丈夫不喜欢他的妻子，想要摆脱她；或是妻子憎恨她的丈夫，或她有个情人。因此，这很可能是一起激情犯罪，或是很不寻常的一起罪案。不管怎么说，我们什么也发现不了。如果当时警察找不出杀人动机，那这个动机一定隐藏得很深。正是因此，这件事虽然轰动一时，但很快又被人们忘却。就是这样。”

“我想我该去见见我的教女。也许这就是那个可恶的女人想让我去做的。她认为那姑娘知道——好吧，她也许真的知道，”奥利弗夫人说，“你知道，小孩子总会知道些最离奇的事情。”

“您知道那时您的教女多大吗？”

“唔，我推算一下。她可能是九岁或是十岁，也有可能更大一点，我不知道。我想她那时正在别的地方上学。但这有可能只是我从我看过的报道中得来的设想。”

“但您认为伯顿-考克斯夫人想让您从那个姑娘那里得到些信息，是吗？也许那个女孩知道些什么，也许她跟她的男朋友说了什么，之后那个小伙子又对他母亲说了些什么。我认为伯顿-考克斯夫人曾经尝试过亲自去问那女孩，但她被拒绝了。然后她想到了著名的奥利弗夫人，您既是那姑娘的教母，又有着丰富的犯罪知识，她可能会从您这里得到些信息。但是我还是不明白这事究竟和她有什么关系。”波洛说，“而且我不认为您模模糊糊提到过的那些人能在这么多年后帮上忙，谁会记得呢？”

“嗯，我想他们可能会记得。”奥利弗夫人说。

“这真令我感到惊讶，”波洛一脸疑惑地看着奥利弗夫人说，“真的会有人记得？”

“其实，”奥利弗夫人说，“我是在想大象。”

“大象？”

就像他以前经常认为的那样，波洛认为奥利弗夫人真的是最莫名其妙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大象？

“昨天午餐时我想起了大象。”奥利弗夫人说。

“您为什么会想起大象呢？”波洛好奇地问。

“其实，我是在想牙齿。你知道，一个人试着吃东西的时候，如果有假牙的话——他就没法吃得很顺利。他必须小心挑选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啊！”波洛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是的。牙医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情，但并不能做到一切。”

“是这样。之后我想到——你知道——我们的牙齿只是骨质的，并不那么好。如果是狗的牙齿就好了，狗有真正象牙质的牙齿。之后我又想到还有谁有象牙质的牙齿呢，我就想到了海象，还有类似的动物。同时我也想到了大象。当然，当你想起象牙的时候一定会想到大象，对吗？巨大的象牙。”

“千真万确。”波洛说。他还是没有完全明白奥利弗夫人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

“所以我想我们真正要做的事就是去见见那些像大象一样的人。据说大象从不忘事。”

“是的，我听过这种说法。”波洛说。

“大象从不忘记，”奥利弗夫人说，“你知道，那是一个小孩子们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印度裁缝把一根针或是类似的东西刺进大象的象牙。不，不是象牙，是象鼻，对的，是大象的鼻子。多年以后，有一次大象从那个裁缝身边经过时，含了满满一大口水喷了裁缝一身。虽然大象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那个裁缝了，但它并没有忘记他。大象什么都记得。我要做的是——跟一些大象联系上。”

“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赫尔克里·波洛说，“你把谁归入大象之列了？听起来您就像是要去动物园了解情况似的。”

“其实，不完全是那样。”奥利弗夫人说，“不是大象，是像大象一样的人。有些人从某种角度来说和大象很相似，他确实不容易忘事。事实上，人总会记得一些奇怪的事。我是说，有很多事我还记得很清楚。我记得我五岁的生日聚会，还有生日会上一个可爱的粉色蛋糕。蛋糕上有一只翻糖做的小鸟。我还记得有一天，因为我的金丝雀飞走了，我大哭了一场。还有一次我走进了一片田地，那里有一头公牛。有人跟我说公牛会来顶我，我害怕极了就跑了出去。嗯，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星期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那是星期二，但确实是个星期二。还有，我记得一次美好的采摘黑莓的郊游。我被刺扎得很严重，但我比别人摘得都要多。那次真是太棒了！我想那是我九岁时候的事。不必回想得那么远。我是说，我一生中参加过上百次婚礼，但当我回想起来，只有两次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一次是我当伴娘，那是在新福雷斯特举办的，但我记不清都有谁参加了。大概是我的一个表姐结婚。我跟她不太熟，但她想要很多的伴娘。邀请我去对她来说可能很方便吧。我还记得的另一次婚礼，是我的一个海军朋友结婚。他在一艘潜水艇里差点淹死，之后被救了上来。原本跟他订婚的女孩的家人不想让女孩嫁给他，但他们后来还是结婚了。我当时是婚礼上的伴娘之一。我是说，有些事你总会记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波洛说，“我觉得这很有趣。所以您会去寻找大象 （原文为法语，à la recherche des éléphants。——译者注） ？”

“是的，我一定要问清楚事情发生的确切日期。”

“那么，”波洛说，“希望我能帮上忙。”

“接下来我要回想一下当时我认识的人，那些跟我有共同朋友的人，他们也许认识那个什么将军。有的朋友可能是在国外认识的将军夫妇，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人们能够寻找多年没见的人。因为人总是很开心能见到故人，即使他们不太能记得起你了。之后你们就会很自然地聊起回忆里的事。”

“非常有趣。”波洛说，“我想您对自己的计划准备得很充分。您想到了那些和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相熟或不相熟的人；那些一直住在案件发生地点的人，或是曾经住在那里的人。这或许很困难，但是您一定能做到。而且，您可以尝试一些不同的方法。开始先聊聊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们认为发生了什么，或是别人跟他们提到的可能发生的事。谈谈关于那个丈夫或妻子的风流韵事，或是关于某人可能已经继承的财产。我想您肯定能挖出很多信息来。”

“天啊，”奥利弗夫人说，“恐怕我真的成了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了。”

“您被人分派了一个任务。”波洛说，“不是被您喜欢的人，也不是被您有责任帮助的人，而是一个您完全不喜欢的人。这没关系。您还在进行探索，对于未知的探索。您用自己的方式，这个方式就是通过大象。大象们会记得。一路顺风 （原文为法语，Bon voyage。——译者注） 。”波洛说。

“抱歉，请你再说一遍。”奥利弗夫人说。

“我正在送您踏上探索的旅程，”波洛说，“一次寻找大象的旅程。”

“我想我是疯了。”奥利弗夫人难过地说。她又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头发，这让她看起来很像旧画册中的蓬蓬头彼得 （原名Der Struwwelpeter，中译名为蓬蓬头彼得，作者海因里希·霍夫曼，是一本德国家喻户晓的儿童图画书。——译者注） 。“我本来正想要开始写一个关于金毛寻回犬的故事，但是并不太顺利。我没法开头，你懂吗。”

“好了，放弃金毛寻回犬，专心去弄大象的事吧。”

第一部分 大象的证词

第三章 艾丽斯姨妈指点迷津

“利文斯通小姐，你能帮我找找我的通讯录吗？”

“在您的桌子上，奥利弗夫人，在左边的角落里。”

“我不是说那本，”奥利弗夫人说，“那是我现在正在用的。我说的是之前的那本。我去年在用的那本，或者是再之前的一本。”

“也许已经被扔掉了？”利文斯通小姐说。

“不会的，我不会扔掉通讯录之类的东西，因为经常要用到。我是指一些没有抄进新通讯录的地址。我估计放在高脚柜的某个抽屉里了。”

利文斯通小姐是新来顶替塞奇威克小姐的。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很怀念塞奇威克小姐，因为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奥利弗夫人时常把东西随手放在哪儿，也记得奥利弗夫人把东西收在哪儿。她记得奥利弗夫人给哪些人写过友好的信，也记得奥利弗夫人给哪些令她忍无可忍的人写过相当不友好的信。她简直是无价之宝，或者说，曾经是无价之宝。“它很像——那本书叫什么来着？”奥利弗夫人回忆着，“噢，我知道了——一本棕色的大书。所有维多利亚时代 （维多利亚时代，英格兰的维多利亚时代前接承治王时代，后启爱德华时代，通常被定义为一八三七年至一九〇一年，即维多利亚女王的统治时期。——译者注） 的人都有那么一本。那本书叫《有求必应》，你也应该对我有求必应！那本书里提到如何去掉亚麻织物上的锈渍，如何处理结块的蛋黄酱，如何为一封写给主教的非正式信件开头。很多很多内容，都在《有求必应》那本书里。”那是艾丽斯姨妈最信赖的一本书。

塞奇威克小姐以前就像艾丽斯姨妈的书一样全能，但利文斯通小姐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她总是站在那儿，面如土色地耷拉着脸，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很能干。她脸上的每一条线仿佛都在说：“我很能干。”但奥利弗夫人并不这样认为。利文斯通只知道她之前的作家雇主们都把东西放在哪儿，她还会自以为是地认为奥利弗夫人会把东西放在别的地方。

“我想要的，”奥利弗夫人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坚定地说，“是一九七〇年的那本通讯录，还有一九六九年的。请你尽快找出来，好吗？”

“当然，当然。”利文斯通小姐说。

利文斯通小姐一脸茫然地环视四周，就像在寻找一样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东西，希望靠一些意外的好运气找到它们。

如果不把塞奇威克找回来，我会发疯的，奥利弗夫人暗自想道。没有塞奇威克我可应付不了这些琐事。

利文斯通小姐开始逐一打开奥利弗夫人书房和写作室中的抽屉。

“这是去年的，”利文斯通小姐高兴地说，“这足够新了，不是吗？一九七一年。”

“我不要一九七一年的。”奥利弗夫人说。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想法和记忆。

“在那张茶几上找一找。”奥利弗夫人一边指着一边说道。

利文斯通小姐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上去有些着急。

“一本案头的通讯录好像不太会出现在茶叶罐里。”利文斯通小姐说，向她的雇主指出了生活中的常识。

“不，会的。”奥利弗夫人说，“我好像记起来了。”

她把利文斯通小姐挤到一旁，向那张茶几走去，掀开茶几盖子，看到了里面那个迷人的镶嵌工艺品。“就在这儿呢。”奥利弗夫人说着，打开纸质圆形茶叶罐的盖子。这个罐子是专门用来装正山小种茶叶，而不是装印度红茶的。之后奥利弗夫人从中拿出了一本卷起来的棕色小笔记本。

“在这儿呢。”她说。

“这是一九六八年的，奥利弗夫人，是四年前的。”

“大概就是这本了。”奥利弗夫人说着，抓着笔记本回到书桌前。“就这样吧，利文斯通小姐，不过你倒可以看看能否找到我的生日书。”

“我不知道……”

“我现在不用它了，”奥利弗夫人说，“但是我以前有一本，很大的一本。我从小开始用了它很多年。我想应该在阁楼里，就是闲置的那间。有时候只有男孩子们来度假，或是那些不怎么介意的客人来访时，他们住的那个客房。那本生日书应该在床边的箱子里或写字台上。”

“好的，要我去找找看吗？”

“正是这样。”奥利弗夫人说。

待利文斯通小姐走出房间后，奥利弗夫人的心情愉快了些许。她紧紧地把门关上，走回书桌前，开始看那些字迹已褪色，还带有茶叶气息的地址。

“雷文斯克罗夫特。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是的，西南三区，菲什艾克缪斯十四号，这是她在切尔西的地址。她那时候是住在这儿的。但在这之后她还有另一个地址，好像是基尤桥附近的格林河畔公寓。”

奥利弗夫人又翻了几页。

“是的，这好像是之后的地址。马尔代克林区。我想是要从富勒姆路下去，大概就是那里。她有电话号码吗？差不多被磨掉了，但是我想——对，我想这是对的——弗拉克斯曼……不管怎样，我要试一试。”

奥利弗夫人走向电话，这时候门被打开了。利文斯通小姐在向里面张望。

“您认为也许——”

“我找到了需要的地址，”奥利弗夫人说，“你继续去找那本生日书吧，它很重要的。”

“您认为有没有可能把它留在了西利公寓？”

“不，我不觉得，”奥利弗夫人说，“接着找吧。”

房门被关上时奥利弗夫人嘟囔着：“你爱找多久就找多久吧。”

奥利弗夫人拨了电话并等着接通，同时打开门向楼上喊道：“你可以试着找找那个西班牙箱子，就是那个表面镶了黄铜的。我忘了现在它在哪儿了，我想也许在大厅里那张桌子下面。”

奥利弗夫人的第一次拨号并不成功，接电话的人叫作史密斯·波特夫人。但她既不耐烦，又完全帮不上忙，她不知道过去曾住在那间公寓的住户现在的电话号码。

奥利弗夫人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地址簿。她又发现了两个字迹潦草的地址，乱到盖住了其他号码，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用。然而，在第三次努力下，一个难以辨认的“雷文斯克罗夫特”似乎出现在那些潦草得交叉到一起的名字缩写和地址中。

电话那边的声音承认自己认识西莉亚。

“噢，是的。她不住在这儿已经很多年了，我想我最后一次听到她消息的时候，她是在纽卡斯尔。”

“噢天哪，”奥利弗夫人说，“恐怕我没有那个地址。”

“我也没有。”那个好心的姑娘说，“我想她去那儿给一个兽医当秘书了。”

这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希望。奥利弗夫人又尝试了一两次。她最近的两本地址簿中的地址都没有什么用，所以她又往回翻。当她翻到最后，也就是一本一九六七年的地址簿时，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她挖到了宝藏。

“噢，你是说西莉亚，”一个声音说，“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是吗？还是芬奇维尔？”

奥利弗夫人及时控制住自己才没说出“不是芬奇维尔，也不是知更鸟 （芬奇维尔英文为Finchwell，Finch指雀类，故奥利弗夫人会提到知更鸟。——译者注） ”。

那个声音说：“她是个很能干的女孩，为我工作了一年半多。是的，非常能干。如果她能在我这儿工作更长时间，我会很高兴的。我想她从这儿搬去了哈利大街的某个地方，不过我有她的新地址，我找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不知姓名的夫人说道：“我找到了一个地址，看上去是在伊斯林顿的某个地方，您觉得这有可能吗？”

奥利弗夫人表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然后她向对方道了谢，并记下了地址。

“想找一个人的地址可真难。他们一般都会在寄明信片或是类似的东西给你时才把地址写上。但我总会弄丢别人的地址。”

奥利弗夫人说她在这方面也有同样的遭遇。她试着拨了伊斯林顿的电话号码，一个低沉的外国人的声音回答了她。

“你想找，是的——你说什么？是的，你找住在这里的谁？”

“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小姐？”

“噢，是的，她确实住在这儿。她的房间在二楼。她现在出去了，还没回家。”

“今晚她会回来吗？”

“我想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因为她回家换上了礼服裙，然后才出去的。”

奥利弗夫人感谢了那人提供的信息，然后挂上了电话。

“真是的，”奥利弗夫人有些恼怒地自言自语道，“姑娘们啊！”

奥利弗夫人试图回想距离上次见到她的教女西莉亚有多长时间了。一个失去联系的人，这才是所有事情的重点。她想西莉亚男朋友的母亲在伦敦，那么西莉亚的男朋友就会在伦敦，那么西莉亚现在也会在伦敦。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噢天哪，奥利弗夫人想，这可真让我头疼。“利文斯通小姐？你怎么样了？”她转头说道。

利文斯通小姐看上去简直变了一个人，浑身沾满了蜘蛛网，衣服上全是灰尘。看起来有些生气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摞满是灰尘的册子。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对您有用，奥利弗夫人。它们看上去都很有年头了。”利文斯通小姐疑惑地说道。

“的确有年头了。”奥利弗夫人说。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还需要我找什么东西。”

“没什么了，”奥利弗夫人说，“你把它们放在那边的沙发上吧，今晚我要看看。”

利文斯通小姐看上去仿佛更加疑惑。她说：“好的，奥利弗夫人，我想我还是先把册子上的灰尘掸掉吧。”

“那太好了。”奥利弗夫人说。她及时忍住才没有说出“行行好，把你自己也掸掸吧。你左耳上足足有六片蜘蛛网”。

她看了一眼手表，再次拨通了伊斯林顿的电话号码。这次接电话的人有纯正、清脆的盎格鲁撒克逊口音。这令奥利弗夫人感到相当舒服。

“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小姐吗？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

“对，我是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

“我想你记不太清我了。我是奥利弗夫人，阿里阿德涅·奥利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但我其实是你的教母。”

“是的，当然，我知道。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见面了。”

“我很想知道能不能见见你，或是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或是你喜欢怎样都行。你愿意来吃顿饭或……”

“现在不行，我上班的地方不允许。但我今晚可以过去，如果您乐意的话。大概七点半或是八点。之后我还有个约会，不过……”

“如果你能来我会非常非常高兴的。”奥利弗夫人说。

“我当然会去的。”

“我把地址给你。”奥利弗夫人将地址告诉了她。

“好的，我会准时到。我很熟悉那一带。”

奥利弗夫人在便笺上写了一条笔记，然后有些恼火地看着利文斯通小姐，她刚刚走进房间，吃力地抱着一本沉重的大号册子。

“我想这有可能是您的生日书，奥利弗夫人。”

“不，这本不是，”奥利弗夫人说，“那里写的都是烹饪菜谱。”

“天哪，”利文斯通小姐说，“是这样啊。”

“好了，我可能偶尔也会翻翻看。”奥利弗夫人说着，坚定地拿开那本册子。“再去找一找。我想有可能在那个亚麻色柜子里，在洗手间的隔壁。你最好看看柜子顶层浴巾的上面。我有时候确实会放些报纸和书在那儿。等一下，我自己上去找吧。”

十分钟后，奥利弗夫人翻到了一本已经褪色的大册子。利文斯通小姐站在门边，看上去已经快要崩溃了。奥利弗夫人不想再看到她受这种折磨，说道：

“这儿可以了。你可以去看看餐厅里的桌子，那张旧桌子。就是那张有点破损了的。看看能不能在那儿找到别的地址簿，特别是早年的那些。任何十年前的东西都值得看看。然后，”奥利弗夫人说，“我想今天我应该不需要别的东西了。”

利文斯通小姐离开了。

“我想知道，让她这样离开，”奥利弗夫人一边坐下，一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翻看着那本生日书，“谁会更高兴呢？是她还是我。西莉亚来过以后，我晚上一定会很忙碌。”

她从书桌旁的小边几上的书堆中拿起一本新的笔记本，写下各种日期、可能有用的地址和名字，并从电话簿中查了几个条目，然后开始给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打电话。

“是你吗？波洛先生。”

“是的，夫人，正是我。”

“你有做些什么吗？”奥利弗夫人问。

“请您再说一遍——我做了什么？”

“任何事情，”奥利弗夫人说，“昨天我问你的事。”

“哦，当然，我已经开始行动了。我安排了一些调查计划。”

“但是你还没有去做。”奥利弗夫人说，她一向认为男人做事效率不高。

“您呢，亲爱的夫人？”

“我一直非常忙。”奥利弗夫人说。

“是吗！您在忙些什么呢，夫人？”

“搜集大象。”奥利弗夫人说，“你懂的。”

“是的，我想我能懂您的意思。”

“回头看过去的事情真的不容易。”奥利弗夫人说，“真令人惊讶，真的。当我去查找名字时，我一下子记起了那么多的人。当然也有他们写在我生日书中的傻里傻气的话。我无法想象自己在十六七岁时竟然想让别人在我的生日书上写东西。还有当年每个特殊的日子我摘抄的那些诗句，有些真是傻得可怕。”

“您的调查结果令您振奋吗？”

“不太振奋，”奥利弗夫人说，“但我仍认为我的思路是对的。我已经给我的教女打了电话。”

“这样啊，您准备见她？”

“是的，她要来见我，如果不出意外今晚七点半到八点之间。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出现，现在的年轻人很不可靠。”

“您给她打电话时她听起来高兴吗？”

“我不知道，”奥利弗夫人说，“不是特别高兴。她的声音很尖，还有——我现在记起来了，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六年前，我当时觉得她挺令人害怕的。”

“令人害怕？您指哪一方面？”

“我的意思是，比起我欺负她来，她更有可能欺负我。”

“这可能反而是件好事。”

“是吗，你这么认为吗？”

“如果人们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想喜欢你，或是他们已经确定他们根本就不喜欢你，他们会希望你意识到这件事，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得到更多的快感。与表现得亲和友好相比，这种不友善的表现反而会使他们向你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你是指拍我的马屁吗？是的，我想你说到点上了。你是说，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告诉你一些他们认为你想听的事。但另一种情况是，他们会跟你说些会让你不悦的事。我想知道西莉亚是不是这样的人。我印象最深的是她五岁时有个保姆，她常常把靴子扔到她身上。”

“是保姆把靴子扔到孩子身上，还是孩子把靴子扔到保姆身上？”

“当然是孩子把靴子扔到保姆身上！”奥利弗夫人说。

奥利弗夫人把听筒放好，走到沙发边，开始翻阅堆积如山的回忆。她低声嘟囔着一些名字。

“玛丽安娜·约瑟芬·庞塔利尔——是的，我好些年没有想起她了——我想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安娜·布雷斯比——是的，是的，她住在那儿——我想知道现在——”

她继续看着，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过去了——突然响起的门铃声让她大吃一惊。她亲自去开了门。

第四章 西莉亚

一个高个子姑娘站在门外的地垫上。奥利弗夫人震惊地盯着她看了一阵，这就是西莉亚。她给奥利弗夫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奥利弗夫人产生了一种人们不经常会有的奇特感觉。

奥利弗夫人想，站在这里的这个姑娘一定意味着什么。也许她冲动好斗，也许她很难对付，也许她还是个危险人物。但她是个有生活目标的姑娘，可惜却被迫身陷暴力事件中。又或许她是自愿卷入暴力事件的。很有意思，这一定很有意思。

“进来吧，西莉亚。”奥利弗夫人说，“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我记得上一次见你还是在一场婚礼上，你当时是伴娘。我记得你穿着杏色的雪纺裙，还有一大束——我记不得那是什么花了，看上去像是黄菊花。”

“可能是黄菊花，”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说，“因为花粉过敏，我们一直在打喷嚏。那场婚礼简直是场灾难。玛莎·莱格霍恩，对吗？那是我见过最丑的伴娘裙，当然也是我穿过的最丑的。”

“是的，那条裙子穿在谁身上都不好看。要我说的话，你穿着比大多数人都好看。”

“您这么说真是太好了。”西莉亚说，“我总觉得丑极了。”

奥利弗夫人请西莉亚坐在椅子上，然后摆弄起几个玻璃酒瓶。

“雪莉酒还是别的什么？”

“我喜欢雪莉酒。”

“给。我猜这对你来说有些奇怪，”奥利弗夫人说，“我突然这样给你打电话。”

“噢，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奇怪的。”

“恐怕我不是个认真尽责的教母。”

“您没必要认真，我都这么大了。”

“你说得对。”奥利弗夫人说，“人会觉得自己的责任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就结束了。我自己并没有真正履行我的责任。我记得我没有去参加你的坚信礼 （坚信礼，又称坚振圣事、按手礼，是基督宗教的礼仪，象征人通过洗礼与上主建立的关系获得巩固，七岁至十几岁间接受该礼。——译者注） 。”

“我相信教母的责任就是让我学习教义，不是吗？保护我免受恶魔的影响。”西莉亚说，嘴角浮起一丝俏皮的微笑。

奥利弗夫人想，她还是那么友善，可是在某些方面她也是一个很危险的姑娘。

“好吧，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找你。”奥利弗夫人说，“整件事还挺奇怪的。我并不经常去参加文学宴会，但前天我去了。”

“是的，我知道，”西莉亚说，“我在报纸上看到这件事的消息，还看到了您的名字，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我当时还很纳闷，因为我知道您通常不会去参加那种活动。”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我倒希望自己没去那个宴会。”

“您玩得不尽兴吗？”

“不，从某些方面来说我很尽兴，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是这样——嗯，第一次参加总有一些让你开心的事情。但是，”她又说，“通常也会有些让你不开心的事。”

“宴会上发生了一些令您不愉快的事吗？”

“对。而且这件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牵涉到了你。我想……嗯，我想我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我不喜欢这件事，一点也不喜欢。”

“听上去有点意思。”西莉亚说道，呷了一口雪莉酒。

“在那儿有个女人来跟我说话。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我想这种事经常发生在您身上吧。”西莉亚说。

“是的，总是这样。”奥利弗夫人说，“这是文人生活的一种——危害。人们总是走过来对你说‘我太喜欢您的书了，能见到您真高兴’之类的话。”

“我曾经给一位作家当过秘书，我很清楚这种事有多难应付。”

“是的，其实这次也有些相似。对于奉承话我是有所准备的，但那个女人走过来对我说‘我相信您有个叫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的教女’”。

“嗯，那真是有点奇怪了。”西莉亚说，“直接走过来跟您说这样的话。我觉得她至少应该逐步引出这个话题。她应该先聊聊您的书，说说自己有多喜欢您最近出版的那本，诸如此类的。然后再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她说了什么针对我的话吗？”

“据我所知她没有什么针对你的消息。”奥利弗夫人说。

“她是我的朋友吗？”

“我不知道。”奥利弗夫人说。

一阵沉默。西莉亚又喝了几口雪莉酒，带着一种探寻的目光看着奥利弗夫人。

“您知道吗，”她说，“您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想不出来您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好吧，”奥利弗夫人说，“我希望你不要生气。”

“我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我将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或是重新提起一些事情。也许你会说这不关我的事，或者我应该保持沉默，不再提起它。”

“您真的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西莉亚说。

“那个女人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她叫伯顿-考克斯夫人。”

“噢！”西莉亚的这声“噢”很不同寻常。“噢。”

“你认识她？”

“是的，我认识她。”西莉亚说。

“嗯，我想你一定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一些事情。”

“什么——关于我的？她认识我？”

“她说她的儿子可能要和你结婚。”

西莉亚的表情变了，她的眉毛扬起又落下。她牢牢地盯着奥利弗夫人。

“您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不。”奥利弗夫人说，“我并不是特别想知道。我提到这件事仅仅是因为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件事。她说因为你是我的教女，所以我也许能够向你求证一些信息。我想她的意思是，如果我问到了那个信息，我就可以告诉她。”

“什么信息？”

“嗯，我想你不会喜欢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奥利弗夫人说，“我自己都不喜欢。实际上，它令我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因为我认为这很——嗯，非常无礼。一点也不礼貌，绝对不可原谅。她问我，‘你能弄清楚究竟是她的父亲杀了她的母亲，还是她的母亲杀了她的父亲吗？’”

“她对您说了这话？让您去弄清这件事？”

“是的。”

“而且她不认识您？我的意思是，除了知道您是位女作家以及您参加了那天的宴会？”

“她根本不认识我。她从来没见过我，我也从来没见过她。”

“您不觉得这很不同寻常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有没有觉得她说的话不同寻常。她完全让我震惊了。”奥利弗夫人说，“如果我能这么说，她可真是个特别可恶的女人。”

“是的，她确实是个特别可恶的女人。”

“但是你要嫁给她的儿子？”

“嗯，我们考虑过这个问题。您知道她对您说的这件事吗？”

“我知道。我想任何了解你家的人都会知道。”

“那就是了。我的父亲在他从军队退役后，和我的母亲一起在乡下买了一幢房子。有一天他们一起出去沿着悬崖散步，然后他们就被发现双双死于枪杀。地上还有一把左轮手枪，是我父亲的。好像我父亲有两把左轮手枪放在家里。最终也没有定论，究竟那是双双自杀的约定，还是父亲射杀了母亲后自杀，又或是母亲射杀了父亲后自杀。但是您应该已经知道这些事了。”

“我是当时看到铺天盖地的报道才知道的。”奥利弗夫人说，“我想那大约发生在十二年前。”

“差不多，是的。”

“你当时十二三岁。”

“是的……”

“我知道的并不多，”奥利弗夫人说，“当时我甚至都不在英格兰。那时我在美国进行巡讲，只是在报纸上读到这件事。报纸上关于这件事的篇幅很大，因为很难了解事情的真相——好像并没有任何的动机。你的父母一直都是幸福的一对，关系一直很融洽。我记得报纸上提到了这一点。我当时很感兴趣是因为我年轻时就认识他们了，特别是你母亲。我和她是同学。毕业之后我们便各奔东西。我结婚后去了别的地方，她也在结婚后和自己的军人丈夫一起出了国。我记得好像是马来亚或者类似的地方。她让我做她一个孩子的教母，那孩子就是你。自从你的父母住在国外后，我有很多年都没见过他们。我倒是时不时会见到你。”

“是的。我记得您过去常常去学校接我出去吃饭。您带我吃了很多好吃的，那些食物真是美味呀。”

“你是个不寻常的孩子，那时你喜欢鱼子酱。”

“我现在也还喜欢，”西莉亚说，“但现在很少有人请我吃鱼子酱了。”

“读到报纸上关于那件事的消息时，我很震惊。但报纸上透露的信息很少。通过我看到的信息，我想那件事还没有定论。没有特别的动机，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争执的迹象，也没有受到外来者袭击的痕迹。我非常震惊。”奥利弗夫人说，“然后我就把它忘了。我想过一两次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那件事，但我当时并不在国内——就像我刚刚提过的，我那时正在美国巡讲。就这样，整件事从我脑海中消失了。我再次见到你已经是几年后了，很自然地我没有对你提起它。”

“您并没有，”西莉亚说，“我很感激。”

“在人的一生中，”奥利弗夫人说，“总会遇到一些发生在自己亲朋好友身上的奇怪事。当然，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事，你经常会想到一些起因——不论发生的事是什么。但是如果你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联系，或是很久没有人谈论他们，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也不能向别人表现出对这件事的过分好奇。”

“您一直以来都对我很好，”西莉亚说，“您送了我很多漂亮的礼物。我记得我二十一岁时您送了我一件特别好的礼物。”

“那正是姑娘们手头需要有一些额外现金的时候。”奥利弗夫人说，“因为那时候你们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和想要买的东西。”

“是的，我一直认为您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而不是——您知道有些人是什么样的，他们总在质疑别人，不停地问你各种事情，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您从不问问题。您过去常常带我去看表演，或是带我去吃好吃的。您还会跟我正常地聊天，就像一切都还很好。可您只是我们家的一位朋友。我很感激您做的一切。在我的一生中碰到了太多爱管闲事的人了。”

“是的，每个人迟早都会碰到这样的人，”奥利弗夫人说，“但是你看，现在最让我心烦的是这次聚会上发生的事。伯顿-考克斯夫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让我去做这样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我无法想象为什么她想要知道这些。这根本不关她的事，除非——”

“您是想，除非这跟我和德斯蒙德结婚的事有关。德斯蒙德是她的儿子。”

“是的，我想有可能是这样，但是我还是不明白这究竟跟她有什么关系。”

“所有事情都跟她有关系，她很爱管闲事——事实上她就是您说的那样，一个可恶的女人。”

“但我猜德斯蒙德并不可恶。”

“不，不。我很喜欢德斯蒙德，他也很喜欢我。我只是不喜欢他母亲。”

“那他喜欢他母亲吗？”

“我真的不知道，”西莉亚说，“我猜他应该喜欢——一切皆有可能，对吗？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不想结婚，还没有这个打算。而且有很多的——嗯，困难，您知道，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这一定让您觉得好奇。我是说，为什么多管闲事的考克斯夫人会试图让您从我这套出一些信息，然后还想让您跑去告诉她——顺便问一下，您是要问我那个问题吗？”

“你是说，我是不是要问，你是否认为或知道究竟是你母亲杀了你父亲，还是你父亲杀了你母亲，又或者他们双双自杀。你是这个意思吗？”

“嗯，从某个方面来说，是的。但是如果您真的想要问我那个问题的话，我想我也必须先问您一个问题。假如您从我这得到了什么消息，您是否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伯顿-考克斯夫人？”

“不会。”奥利弗夫人说，“绝对不会。我想都没想过要告诉那个可恶的女人任何与那件事相关的事情。我会坚定地告诉她，这既不关她的事，也不关我的事。还有，我根本没打算把从你这儿得到的消息透露给她。”

“嗯，我想也是这样。”西莉亚说，“我想我对您的信任可以到达那样的程度。我不介意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一切，比如那件事。”

“你不需要这样做，我并没有要求你这样做。”

“是的，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我还是会给您一个答案。答案就是——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我当时并不在那里。我是说，我当时并不在那幢房子里。我现在记不太清当时我在哪儿了。我想是在瑞士上学，或者正在放假，住在一个朋友家。您看，现在我的脑子里也是一团糟。”

“我猜，”奥利弗夫人怀疑地说，“你也不太可能知道。那时你才多大呀。”

“我很感兴趣。”西莉亚说，“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您觉得我很有可能知道一切？或是什么也不知道？”

“嗯，你说当时你并不在那幢房子里。如果当时你在，那么是的，我想你很可能会知道些什么。小孩子总会知道些什么，尤其是十几岁的青少年。那个年龄的人知道很多东西，也看过很多东西，但他们不会轻易地说出来。他们确实知道很多外界不知道的事，也的确知道一些不愿意告诉警方的事。”

“您这样想很合理。但我不知道。我什么情况也不了解。警方是什么观点？我希望您不会介意我问这个，因为我应该对那件事感兴趣。您知道，我从来没看过当时任何调查或问询记录。”

“我想警方认为他们两人都是自杀的，但我认为他们一点支持这种说法的证据都没有。”

“您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不，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的话。”奥利弗夫人说。

“但我想您很感兴趣。毕竟您写的犯罪故事都是关于人们自杀或是杀死别人的，或是有些人因为一些原因去杀人。我认为您会感兴趣的。”

“是的，这点我承认。”奥利弗夫人说，“但我绝不想为了跟我毫无关系的事情冒犯你。”

“嗯，我会想，”西莉亚说，“我时不时会想，究竟是因为什么？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是我知道的事情很少。我是说，关于家里发生的事。那件事发生之前的假期我就去瑞士交换学习了，所以那时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过父母了。我的意思是，父母来过瑞士一两次，带我到学校外面转转。他们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显得苍老了些。我想我父亲那时可能生病了，看上去很虚弱。不知道是心脏还是别的地方的问题。对于这种事，人们一般不愿意多想。我母亲看上去紧张不安。她对自己的健康状况也很焦虑，但还没有严重到疑病症的程度。他们相处得很好，对彼此很友善。我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有时候我会，我会有种感觉。我感觉他们好得不太真实，或是没必要这么好，我只是在想如果——”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继续谈下去了。”奥利弗夫人说，“我们没必要知道或是找出真相。整件事已经过去了。最终定论也挺让人满意的。看不出杀人手法，没发现动机或别的什么。但毋庸置疑的是，要不就是你父亲故意杀死了你母亲，要不就是你母亲故意杀死了你父亲。”

“如果让我选择哪种情况更有可能发生的话，”西莉亚说，“我会认为是我父亲先杀死了我母亲。因为，您看，我觉得男人开枪杀人更自然些，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不认为一个女人，或是一个像我母亲那样的女人会开枪杀死我父亲。如果她想让他死，我认为她会选择别的方法。但是我并不认为他们俩想让对方死。”

“所以可能是外人干的。”

“是的。但您说的外人是指？”西莉亚说。

“当时还有什么别的人住在那幢房子里？”

“一个年老的管家，又瞎又聋。还有一个外国女孩，她帮我们做家务，我们给她提供食宿。她给我当过一段时间的家庭教师，她为人好极了，还在我母亲住院时回来照顾她。还有我的姨妈，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她。我不认为他们中的任何人会对我父母怀恨在心。没有人能从他们的死亡中获益，除了我和比我小四岁的弟弟爱德华。我们继承了他们留下来的钱，但那笔钱并没有多少。当然，我父亲有他的养老金，我母亲也有一笔她自己的小收入。不，这些都跟他们的死没什么关系。”

“我很抱歉，”奥利弗夫人说，“很抱歉我问了这些让你难过的事。”

“您没让我难过。您只是让我回忆起了这些事情，而且我本来对这些事也很感兴趣。因为，您看，我已经长大了，我倒希望自己知道些什么。我了解并爱着我的父母，并不是那种充满激情的热爱，就是普通人对父母的爱。但是后来我意识到，我根本不了解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看重什么样的事。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真的希望我知道些什么。这就像根刺一样，刺进身体里，我没法不去管它。所以，是的，我想知道。因为知道之后我就不用再去想它了。”

“所以你会想那件事？”

西莉亚看了奥利弗夫人一会儿，似乎在试图做出决定。

“是的，”她说，“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那件事。我想得都快魔怔了，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德斯蒙德也感觉到了。”

第五章 旧罪的阴影

赫尔克里·波洛走进旋转门，又推开一扇门，走进了小餐馆。这时并不是吃饭的时间，餐馆里没有多少人。他很快就看到了他要见的人，大块头斯彭斯警长随即从角落的桌子旁站了起来。

“好极了，”斯彭斯警长说，“你来了。这里不难找吧？”

“一点也不难找，你指的路线非常准确。”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加洛韦总警长，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加洛韦又瘦又高，脸很长，一脸清心寡欲的表情。灰色的头发像是秃了一小圈，看上去与牧师有几分相似。

“这太好了。”波洛说道。

“我已经退休了，”加洛韦说，“但我还记得那件案子。是的，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一般人可能已经忘记了，但我还是记得。”

赫尔克里·波洛差点说出“大象确实记得”，但他及时反应了过来。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和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以至于他在很多不合适的场合都差点脱口而出。

“真是让你久等了。”斯彭斯警长对加洛韦说。

斯彭斯警长拉出一把椅子，三个男人坐了下来。服务员拿来了菜单。斯彭斯警长显然经常来这家餐馆，他给了波洛和加洛韦一些点餐的建议。加洛韦和波洛各自点了菜。然后他们靠着椅子，一边呷着雪莉酒，一边注视着对方。几分钟之后才有人打破沉默。

“我必须要向您道歉，”波洛说，“特地让您跑一趟，只因为我想向您打听一件已经了结的案子。”

“让我感到好奇的是，”斯彭斯说，“你究竟对什么事这么好奇。你并不是那种对过去的事刨根问底的人。这件事是跟最近发生的什么事有关吗？还是你突然对一件也许无法解释的案子产生了好奇？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斯彭斯望向桌子对面。

“加洛韦那时还是个督查，”他说，“负责调查雷文斯克罗夫特枪杀案。他是我的老朋友，所以我联系到他一点也不难。”

“您人真好，今天能特地来这里，”波洛对加洛韦说，“只是为了一件我很好奇但我肯定无权打听的案子，它已经过去很久而且已经结案了。”

“我倒不这么想，”加洛韦说，“我们都会对过去发生的某些特别案件感兴趣。莉齐·博登真的用一把斧子杀死了她的父母吗？现在仍然有些人不这么认为。是谁杀了查尔斯·布拉沃，又是为什么？有好几种不同的说法，大多数都没什么根据。但是人们仍然试着找出其他的解释。”

加洛韦用他那敏锐而精明的眼睛看着波洛。

“波洛先生，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您偶尔会有一种调查过去凶杀案的冲动，这种情况已经有两三次了吧。”

“当然，有三次了。”斯彭斯警长说，“我应该不会记错，有一次是受一个加拿大女孩所托。”

“不错，”波洛说，“一个热情又坚强的加拿大女孩。她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她母亲被指控谋杀并被判死刑的案子。尽管她母亲在行刑前就死了，但那女孩坚信她母亲是无辜的。”

“您同意她的想法？”加洛韦说。

“最初她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并没有同意，”波洛说，“但她非常确定。”

“女儿总是希望母亲是无辜的，并且会想方设法推翻一切指控，这很自然。”斯彭斯说。

“不止这些，”波洛说，“她向我证明了她的母亲是哪种人。”

“那种不可能谋杀别人的女人吗？”

“不是。”波洛说，“我想你们一定也会同意，如果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一切之后，就很难认为他们无法谋杀别人了。但是在这件案子中，那个母亲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无辜进行申诉。她好像对于死刑很情愿。这件事情一开始就很奇怪。她是个悲观主义者吗？看起来并不是。因为当我开始询问她时，我明显感觉到她并不是悲观主义者。可以说，她恰恰相反。”

加洛韦看起来很有兴致。他倾过身，从桌上撕了一块面包放在盘子上。

“她是无辜的吗？”

“没错，”波洛说，“她是无辜的。”

“这让你感到惊讶吗？”

“我意识到这点时并没有感觉惊讶。”波洛说，“有一两件事——特别是有一件事——证明了她不可能有罪。一个当时没有人注意到的事实。这么说吧，一个人只需要在看别的地方时顺便看看菜单上的东西就好了 （出自《五只小猪》。波洛受到一位年轻姑娘的委托，调查其父埃米亚斯·克雷尔在十六年前被毒死的疑案，当年其母被当成嫌疑犯后死在狱中，但是留下信件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波洛通过缜密的调查，最终锁定了五名嫌疑人，五个人各有杀人动机。——译者注） 。”

这时，服务员把烤鳟鱼送到了他们面前。

“还有另一个案子，也是调查过去的事，但不太一样。”斯彭斯接着说道，“一个女孩说她在一次聚会上目睹了一起谋杀 （出自《万圣节前夜的谋杀》。在万圣节前夜的晚会上，一个十三岁的虚荣女孩乔伊斯吹嘘说她曾经亲眼看见过一起谋杀，但没有人相信她。几小时后，在那栋房子里发现了她的尸体，被溺死在咬苹果游戏的水桶里了。当天晚上，赫尔克里·波洛被请来找出“幕后黑手”。——译者注） 。”

“是的，有那么回事。我们需要——我该怎么说呢——退后一步看事情，而不是前进一步。”波洛说，“是的，很对。”

“那个女孩真的目睹了谋杀吗？”

“没有，”波洛说，“她没看见。这鳟鱼真不错。”波洛称赞道。

“这儿的鱼一向做得不错。”斯彭斯警长说。

他给自己倒了些调味酱，说：“还有最棒的调味酱！”

此后的三分钟，三人都在安静地享受食物。

“斯彭斯来找我的时候，”加洛韦说，“问我是否还记得雷文斯克罗夫特一案，我当时一下就被激起了兴趣。”

“您还没忘记那件案子？”

“没有，雷文斯克罗夫特那件案子没那么容易忘记。”

“您是同意那件案子还有疑点吗？”波洛说，“是缺乏证据，还是有别的解释？”

“并不是那样的。”加洛韦说，“所有证据都记录了肉眼可见的事实。过去也有几起类似的死亡事件，是的，一切都正常。但是——”

“但是？”波洛问。

“但是一切又都不对劲儿。”加洛韦说。

“是这样啊。”斯彭斯说，看起来兴致勃勃。

“你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是吗？”波洛转向斯彭斯说道。

“是的，在清洁女工谋杀案 （出自《清洁女工之死》。一个缺少良好教育、靠出租房屋与给人做些杂活零工为生的老妇人，被人用锐器砸了一下后脑勺而毙命。凶手很快被逮捕归案，但办案的斯彭斯警监却不满意，他认为尽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凶手，但此人却不具备凶手的特征。为此，他请求波洛去找出真相。——译者注） 中。”

“你当时并不满意，”波洛说，“尽管你抓到了那个特别难缠的年轻人 。他有充分的作案动机，而且看上去就像是凶手。每个人都觉得是他干的，但是你知道凶手并不是他。你当时非常肯定地来找我，让我一起去调查。”

“我当时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帮上忙——你还真的帮了我，对吗？”斯彭斯说。

波洛叹了一口气：“是的，那次很幸运。但那家伙可真是个讨人厌的年轻人。假如他被判绞刑的话，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不让别人帮助来证明他是无辜的。现在我们来看看雷文斯克罗夫特这件案子吧。加洛韦总警长，您说有些地方不对劲儿？”

“是的，我非常肯定，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加洛韦说道。

“我明白，斯彭斯也明白。”波洛说，“有时候是会遇上这样的事。有证据，有动机，有作案时间，有线索，有背景原因 （原文为法语，mise-en-scène。——译者注） 。就像一张完整的蓝图一样。但是尽管如此，那些专业的侦探人员却知道这全都是错的。就像艺术评论家能看出一幅画全错了一样，艺术评论家们总能看出画是真品还是赝品。”

“当时我也对雷文斯克罗夫特枪杀案一筹莫展。”加洛韦说，“我进行了全方位的调查，探访了许多人，但没有任何结果。那件案子看起来就像是一起自杀约定，它有自杀约定的所有迹象。当然，也有可能是丈夫先射杀了妻子然后自杀，或是妻子射杀了丈夫然后自杀。这三种情况都有可能。一般情况下，警察都能知道哪种情况真的发生了。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警察都要有一些证据证明他们的作案动机。”

“这件案子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作案动机，对吗？”波洛说。

“是的。你看，当你接手一件案子并开始调查相关的人和事时，你会对他们的生活状况有个清晰的描绘。这件案子中，死者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丈夫有着良好的记录，妻子热情、和蔼，夫妇两人关系很融洽。这些都是我很快就发现的。他们幸福地住在一起，晚上一起散步，一起玩扑克。孩子们也让人省心。儿子在英格兰上学，女儿在瑞士上寄宿学校。就常人来看，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从搜集到的医疗证明来看，他们的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丈夫犯过一次高血压，但通过吃药稳定了下来。妻子有轻度的耳聋，还有轻微的心脏病，但都不值得担心。当然有可能，这种事也经常发生，他们其中一个人对他们的健康状况感到恐惧。有很多身体健康的人偏要认为自己得了癌症，还很确定自己活不了几年了。有时候这样的原因会导致自杀。但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不像这样的人。他们看起来心态平和。”

“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波洛问。

“问题就在于我想不出来。根据以往经验，我告诉自己这是一起自杀案件。它只可能是自杀案件。因为某些原因，他们决定不再忍受生活。而这个原因不是经济问题，不是健康问题，也不是情绪问题。你看，到这儿我就没法再进一步推理下去了。这件案子有自杀的所有迹象，我不知道除了自杀还有什么别的解释。他们出门散步，带了一把左轮手枪。他们死后，左轮手枪放在两具尸体之间。手枪上有两人模糊的指纹，事实上两人都拿过枪，但没法证明谁先开的枪。人们会倾向于认为丈夫先杀了妻子再自杀，但这也只是因为这看起来更有可能。但是，为什么？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看到些什么，每当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对夫妇的尸体在某处被发现，自杀迹象明显，我就会想，雷文斯克罗夫特案子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十二年或者十四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那件案子。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位妻子真的因为憎恨丈夫所以想要除掉他吗？他们互相憎恨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吗？”

加洛韦撕下另一块面包，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您有些什么想法吗，波洛先生？是不是有人来找你，还告诉了你一些事，从而激起了你对这件事的兴趣？你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事情可以解释‘为什么’了？”

“不，我也和您一样。”波洛说，“您一定有自己的推断。请说说看，您的推断是什么。”

“当然了，你说得没错。人们确实都有自己的推断，并且期待这些推断中至少有一种能解释一切。但实际并不总能如愿的。我想我的推断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因为我找不到原因，也因为我知道的还不够多。关于他们，我知道些什么呢？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年近六十，他的妻子三十五岁。严格说来，我所知道的关于他们的事情都发生在他们死前的最后五六年。将军退休了，靠退休金生活。他们从国外回到英格兰。我所知道的所有证据和信息都发生在一段很短的时间段里。这期间他们从伯恩茅斯搬到了惨剧发生的地方。他们过着平静、快乐的生活。孩子们在假期也会回家住。我得说，那是一段平静的时光，但那些事就发生在这样平静生活的最后阶段。我知道将军退休后他们在英格兰的生活状况和家庭状况。没有金钱上的动机，没有仇恨的动机，没有情感纠葛，也没有第三者插足。什么都没有。但是对于那之前的一大段时间，我知道些什么呢？我只知道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生活，偶尔回家。丈夫为人的口碑很好，妻子的朋友们回忆起的也都是对她大加赞许的事情。据我所知，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严重的冲突或是争吵。有那么二三十年，从他们的童年到结婚，他们生活在马来亚和其他地方。也许这起惨案的根源在那里。我奶奶以前总是重复同一句谚语：旧时的罪孽有着长长的阴影呢。他们的死因会不会是某个长长的阴影？来自过去的阴影？这就不太容易找出来了。你可以找出一个人的记录，了解他的朋友和熟人对他的评价，但是你不知道进一步的细节。我想我的推断一点一点地在头脑中形成了——如果要调查的话，应该去找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国外。也许一些事是在国外发生的，一些人们以为已经被遗忘或者消失的事。或许依然。无人知晓的早年恨意，也许是在英格兰以外的地方发生的。如果知道该去哪儿调查就好了。”

“您的意思是，人们估计都不记得了。”波洛说，“我是说，现在他们估计不记得了。也许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他们在英格兰的朋友都不知道。”

“他们在英格兰的朋友基本都是将军退休后结交的，尽管也有些老朋友偶尔来看望他们。但是，人们没有听说过过去发生的事，因为那些事已经被人们忘记。”

“是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人们会忘记。”

“人不像大象。”加洛韦警监笑着说，“人们总说，大象能记住一切。”

“您这么说太奇怪了。”波洛说。

“是我说的长长的阴影吗？”

“那个倒不奇怪，您刚才提起大象倒让我很感兴趣。”

加洛韦略显吃惊地看着波洛，似乎在等着他说些什么。斯彭斯也快速地瞥了老朋友一眼。

斯彭斯说：“也许是在东方发生过什么事吧，我是说——大象都是从那里来的，对吗？或者是非洲。不管怎样，谁跟你提起过大象的事呀？”

“我的一个朋友刚好提到过大象，”波洛对斯彭斯警长说，“你也认识她，是奥利弗夫人。”

“噢，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这样啊！”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波洛说。

“她知道些什么吗？”斯彭斯问。

“我不认为她现在知道什么，”波洛说，“但是她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就会知道。”他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她是那种会到处找线索的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是的，”斯彭斯问，“是的。她有什么想法吗？”

“你们指的是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吗？那位作家？”加洛韦饶有兴致地问道。

“就是她。”斯彭斯说。

“她是不是知道很多关于犯罪的事？我知道她写侦探小说，但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的那些想法都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想法，”波洛说，“是从她的脑子里来的。她的事实——这就有点难说了。”他停顿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呢，波洛，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是的，”波洛说，“我曾经毁了她的一个故事，至少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她刚好想到了一个关于某个事实的绝妙想法，一些关于长袖羊毛背心的事。那时我刚好给她打电话问些别的什么事，这一来就把她的绝妙想法挤出了她的脑海。她为我打断她构思这件事一直在责备我。”

“天啊，”斯彭斯说，“听起来就像大热天欧芹掉进了黄油里，你知道的。或者像歇洛克·福尔摩斯和他那条晚上从不干活的狗。”

“他们有狗吗？”波洛问。

“您再说一遍？”

“我说他们有狗吗？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他们被射杀那天有没有带狗去散步？”

“是的，他们有条狗。”加洛韦说，“我想他们大多数时间都会带着狗去散步。”

“如果这是奥利弗夫人写的故事，”斯彭斯说，“你一定会发现这条狗在两具尸体边狂吠。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加洛韦摇了摇头。

“我想知道那条狗现在在哪儿？”波洛说。

“我想是被埋在什么人的花园里了吧。”加洛韦说，“毕竟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们没法去问那条狗了？”波洛说。接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说：“真是遗憾。你知道，那条狗可能知道些什么令人惊讶的事。还有谁在那幢房子里呢？我是说案发当天。”

“我给你带了一份名单，”加洛韦说，“以便您能查询。惠特克夫人——年老的厨师兼管家。那天她出门了，所以我们从她那儿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想，有位访客在那住过，她给孩子们当过家庭教师。惠特克夫人基本聋了，眼睛也有点儿瞎。她告诉我们的事情都没什么用，除了不久之前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曾经住过一阵医院或是疗养院，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精神问题。哦，还有一位花匠。”

“但也有可能还有一位来自外界的陌生人。来自他们过去生活的地方的陌生人。加洛韦总警长，您是这么想的，对吗？”

“与其说是想，不如说是推测。”

波洛沉默了。他想起了过去他协助查过的一件案子。他当时询问了以前的五个人，那五个人使他想起了那首名为“五只小猪”的儿歌。那案子很有意思，因为他查明了真相，最终他也得到了回报。

第六章 一位老友的记忆

第二天早晨奥利弗夫人回到家时，利文斯通小姐正在等她。

“奥利弗夫人，有两通电话找您。”

“是吗？”奥利弗夫人说。

“第一通电话是克莱顿史密斯裁缝店打来的，他们问您是选石灰绿色的缎子还是选浅蓝色的缎子。”

“我还没决定，”奥利弗夫人说，“你明天早晨提醒我，好吗？我想在晚上的灯光下看看再做决定。”

“另一通电话是一位叫赫尔克里·波洛的外国先生打来的。”

“噢，他说了些什么吗？”奥利弗夫人问。

“他问您能否给他回个电话，并在今天下午去见他。”

“这有点困难。”奥利弗夫人说，“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好吗？我马上还得再出趟门。他留下电话号码了吗？”

“是的，留了。”

“那就行了，我们不用再查了。好了，你给他回个电话，告诉他我很抱歉没法去见他，因为我要去追踪一头大象。”

“您能再说一遍吗？”利文斯通小姐问道。

“告诉他我要去追踪一头大象。”

“噢，好的。”利文斯通小姐说。她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的雇主，想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对奥利弗夫人的感觉是否正确：尽管她是个成功的小说家，但她的脑子却不太正常。

“我以前从来没有捕猎过大象，”奥利弗夫人说，“我想那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奥利弗夫人走进起居室，翻开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书中最上面的那本，这些书看上去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奥利弗夫人前一晚还在费力地翻阅它们，抄了满满一张纸的地址。

“好了，得先找一个突破口。”奥利弗夫人说，“总体来说，我想如果朱莉娅还没完全离开她的摇椅的话，我应该从她开始。她总有些想法，毕竟她了解那个地方，她以前住在那附近。是的，就从朱莉娅开始吧。”

“这儿有四封信需要您签名。”利文斯通小姐说。

“现在别让这种小事来分我的心。”奥利弗夫人说，“我一点时间都没有。我得去汉普顿宫那边，这可是一段挺长的路。”

受人尊敬的朱莉娅·卡斯泰尔斯有些吃力地从她的扶手椅中站起来。很多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在长时间坐着或是打盹后起身时都会有这样的困难。她向前走了一步，仔细辨认着由她忠实的仆人领进门的来访者。她的仆人和她一起住在以她的名义申请的“老年之家”里。因为有点耳聋，她并没有听清通报的名字。格列佛夫人吗？但是她不记得什么格列佛夫人。她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仍旧仔细辨认着。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您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

就像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比起长相卡斯泰尔斯夫人更能记起声音。

卡斯泰尔斯夫人惊叫道：“天哪，是阿里阿德涅！亲爱的，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两人寒暄起来。

“我刚好就在这附近，”奥利弗夫人解释道，“来看望一个离这儿不远的朋友。我想起昨晚查阅通讯录时发现您住的地方也在这附近，所以就过来看看您。这儿真不错，是吧？”她边说边环视四周。

“还不赖。”卡斯泰尔斯夫人说，“不过跟广告上写的不完全一样。但是也有很多好处。你可以带自己的家具过来，这儿还有一个中心餐厅让你吃饭。当然你也可以自己做饭吃。啊，是的，真的很不错。这儿的地面很漂亮，打扫得也干净。坐下吧，阿里阿德涅，快坐下。你看起来很不错，我那天还在报纸上看到你去参加了一个文学午宴。多奇怪啊，前一天你才在报纸上读到某个人的消息，第二天你就见到了她。真不可思议。”

“我知道，”奥利弗夫人拉过椅子坐下，说道，“事情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你还住在伦敦吗？”

奥利弗夫人告诉卡斯泰尔斯夫人她还住在伦敦。在这之后，奥利弗夫人进入了自己的记忆之中。她模糊地记起了自己小时候去参加的舞蹈课，第一次跳兰谢舞 （兰谢舞，一种方块舞，舞蹈通常由四对舞伴组成，流行于十八至十九世纪的欧洲。） 的情景。进一步，退一步，伸手，转身两次，再转一圈。

奥利弗夫人问了卡斯泰尔斯夫人的一个女儿和两个外孙的情况，接着她又问了另一个女儿在做些什么。卡斯泰尔斯夫人好像不太确定，只说她在新西兰做某种社会调查。卡斯泰尔斯夫人按了一下椅子扶手上的电铃，叫艾玛上茶。奥利弗夫人让她别麻烦了，卡斯泰尔斯夫人坚持道：

“阿里阿德涅都到这儿了，当然得喝茶了。”

两位夫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奥利弗夫人又想起了自己第二次、第三次跳兰谢舞的场景，想到了老朋友、朋友的孩子们以及朋友的去世。

“距离我上次见到你已经好久了。”卡斯泰尔斯夫人说。

“我想那还是在卢埃林夫妇的婚礼上，”奥利弗夫人说，“是的，一定是那时候。莫伊拉当伴娘的样子真是糟糕透了。卢埃林夫妇的杏色衣服也是丑得可怕，一点都不合身。”

“我知道，那衣服不适合他们。”

“我觉得现在的婚礼不像我们当年那样好看了。有些人穿着那么奇怪的衣服。有一次我的朋友去参加婚礼，她说新郎穿着白色缎面的衣服，脖子那里还有褶皱。我想那一定是用瓦朗谢讷 （瓦朗谢讷，法国诺尔省城市，位于斯凯尔特河畔，历史上以花边织造业著称。） 蕾丝做的，太奇怪了。新娘还穿着一套很奇怪的裤装，也是白色的，而且全身都印着三叶草图案。”

“我亲爱的阿里阿德涅，你能想象吗？真的是太奇怪了，他们竟然也是在教堂结的婚。如果我是牧师，我一定会拒绝主持这样的婚礼。”

茶上来了，谈话继续。

“前几天我见到了我的教女，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奥利弗夫人说，“您还记得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吗？当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等一下。是发生了惨剧的那家人，对吧？夫妻双双自杀，人们是这样说的吧？他们家离欧克雷夫不远。”

“朱莉娅，您的记性可真好。”奥利弗夫人说。

“我的记性一直都不错。不过有时候我记不清名字。他们一家发生的事真的很悲惨，不是吗？”

“确实很悲惨。”

“我的一个表哥在马来亚时和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很熟，他叫罗迪·福斯特。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有一段卓越的职业生涯。他退休时有点耳背，有时候听不太清别人在说什么。”

“您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夫妇吗？”

“是的，人不会轻易忘记别人，对吗？我想他们在欧克雷夫住过五六年。”

“我已经忘了将军夫人的教名了。”奥利弗夫人说。

“我想是玛格丽特，不过人们都叫她莫莉。没错，是玛格丽特。那时候好多人都叫玛格丽特，不是吗？你还记得吗，她以前常常戴假发。”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还能想起这些事。”

“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还曾劝我也买一顶假发。她说出国旅游时戴假发很方便。她有四顶不同的假发，一顶晚上戴，一顶旅行的时候戴，还有一顶——很奇怪，就是戴上帽子也不会弄乱的假发。”

“我不像您了解得那样清楚，”奥利弗夫人说，“枪杀案发生时我正在美国巡讲，所以我不知道任何细节。”

“当然了，那是个很大的谜团，”朱莉娅·卡斯泰尔斯说，“我的意思是，没人知道真相。传闻有太多种版本了。”

“警察在审讯听证会上是怎么说的？我想他们开过一个审讯听证会吧。”

“哦，是的，当然有了。警察调查后发现，那是一件不好判断的案子。只能判断凶器是左轮手枪。他们没法断定究竟发生了什么。看起来好像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射杀了他的妻子，然后自杀。但也有相反的可能性，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射杀了她的丈夫，然后自杀。我认为更有可能是他们约定好一起自杀。但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怀疑是谋杀吗？”

“不，不。据说当时没有任何谋杀的迹象。现场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人接近他们的迹象。他们和往常一样，喝过茶之后出门散步，但没有回来吃晚饭。于是男仆或花匠或是什么人——管他是谁呢，出去找他们，结果发现两人都死了。那把左轮手枪放在两人中间。”

“那把枪是丈夫的，对吗？”

“是的，他家里有两把左轮手枪。这些退伍军人经常这么做，不是吗？他们有把枪在身边会感到安全些。另一把枪仍然在屋里的抽屉中，所以他——嗯，他一定是故意带着枪出去的。我想他妻子是不太可能带着一把枪出门散步的。”

“是的，不可能。但这件案子应该不会就这么简单吧？”

“可是没有任何明显的证据表明他们两人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或是争吵，没有什么能导致他们自杀。当然了，人们不会知道别人生活中的不幸。”

“是的，没人知道。”奥利弗夫人说，“千真万确。朱莉娅，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嗯，亲爱的，人们总爱刨根问底。”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人们总爱这样。”

“有可能是因为——你看——将军得了什么病。我想也许医生说过他将死于癌症。但是根据尸检报告来看，并不是这样的。他很健康。他得过——我想他以前得过——那种病叫什么来着——冠状动脉栓塞，是这个吧？听起来像是个王冠，对吗？但是其实那是一种心脏病。他以前得过这种病，但已经康复。他的妻子有些紧张，她总是神经过敏。”

“是的，我好像记得这些。”奥利弗夫人说，“当然我不是很了解他们，但是——”她突然问道：“她当时有没有戴假发？”

“噢，这个，你知道的，我记不太清了。她总是戴假发，我是说，其中的一顶。”

“我只是在想，”奥利弗夫人说，“我感觉如果一个人要自杀，甚至要射杀丈夫，她应该不会戴着假发的，对吗？”

两位夫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个问题。

“朱莉娅，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亲爱的，正如我所说，人们总爱刨根问底。有些传闻一直在流传。”

“关于丈夫的还是关于妻子的？”

“人们提到过一个年轻女人。是的，我想她是将军的秘书。将军那时候在写他国外生涯的回忆录——我想他是应一个出版商的约稿——那个女秘书那时帮他做笔录。但有些人说——你知道人们常常会说三道四——他们说，将军跟这个女秘书有暧昧关系。女秘书不是很年轻，三十多岁，也不是很漂亮，没有任何丑闻。但是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认为将军可能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因为他想要娶那个秘书。但是我觉得这些都不可信，我也从来没相信过。”

“那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倒是对妻子有些怀疑。”

“您是说她还有另一个男人？”

“我相信在马来亚发生过一些事情。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将军夫人的故事。她跟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年轻男人搅在一块。将军很生气，当时还传得沸沸扬扬。我忘了是在哪儿了。但不管怎么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认为有任何事是由此引发的。”

“在他们家更小的范围内有没有什么传闻？他们中的一个有没有和邻居中的谁有一些特殊的关系？有没有他们之间吵架之类的传闻？”

“没有。那时我会留意一切与那件事有关的消息。当时，每个人都在讨论那件事，大家都认为那背后可能有很悲惨的爱情故事。”

“但是您认为并没有这样的故事？他们有孩子，对吗？当然，其中一个还是我的教女。”

“噢，是的，还有一个儿子。我想他当时年纪还小，在什么地方上学。那个女儿只有十二岁——噢，不止。当时她住在瑞士的一个人家里。”

“他们家里没人有精神上的问题吧？”

“噢，你是指那个男孩。是的，当然可能有。你肯定也听过这件奇怪的事。好像就在纽卡斯尔附近，有个男孩开枪杀了父亲。在那件事发生的前几年，男孩非常抑郁。我记得他上大学时企图上吊自杀，但之后回家却射杀了他父亲。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管怎么说，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没有这样的情况。我觉得没有，实际上我很确定没有。别的方面的话，我禁不住想——”

“什么事？朱莉娅？”

“我禁不住想，可能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你懂吗？”

“您是说她——”

“是的，我想这很有可能。你想，四顶假发，只可能为了一件事。”

“我不明白假发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想让自己更漂亮。”

“我想她才三十五岁。”

“不止，她有三十六岁了。有一天她给我看她的假发，有一两顶真的衬得她很迷人。而且她还用很多化妆品，我想这一切都是他们搬到这儿住之后才开始的。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您是说她可能遇到了什么人，某个男人？”

“嗯，我一直这么想。”卡斯泰尔斯夫人说，“你看，如果一个男人勾搭上了一个姑娘，人们总能看出来，因为男人不善于掩饰自己。但是女人，就有可能——嗯，我是说将军夫人有可能遇见了什么人，但是别人都不知道。”

“朱莉娅，你真的这么想吗？”

“不，也不是。”朱莉娅说，“我的意思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对吗？如果有那么一个男人的话，仆人、花匠、司机都会知道，某个邻居也有可能知道。他们知道以后就会议论纷纷，可是当时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议论呀。不过，可能还是有这样的事，只是被将军一人发现了……”

“您是说因为嫉妒导致的犯罪？”

“我想是这样的。”

“所以您认为将军杀死妻子后自杀比妻子杀死将军后自杀的可能性大。”

“嗯，我是这样想的。因为我想如果将军夫人想要除掉将军——嗯，他们就不会一起去散步，而且夫人怎么可能还把左轮手枪放在随身的小手提包里。如果真的是那样，夫人一定会带个更大的包。人总是要从实用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我明白，”奥利弗夫人说，“的确是这样的，这很有意思。”

“这对你来说肯定很有意思，亲爱的。因为你就是写这类侦探小说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会有更好的想法。你应该知道什么更有可能发生。”

“我不知道什么更有可能发生。”奥利弗夫人说，“您看，我写的所有故事中，那些犯罪都是我虚构出来的。那都是我希望发生的事情，而且只能发生在我的故事中，不会在现实中发生。所以我最没有资格谈论这个了。我对您的想法感兴趣是因为您很了解他们。我想也许哪天将军夫人可能对您说过什么，或者是将军对您说了些什么。”

“是的，是的，等一下。你说的这些好像让我想起了什么。”

卡斯泰尔斯夫人靠在她的椅子上，一脸怀疑地摇着头。她半闭着眼，像是昏过去了一样。奥利弗夫人没有说话，以一副等着水烧开的表情看着卡斯泰尔斯夫人。

“我记得有一次将军夫人确实说了些什么，当时我还纳闷那是什么意思。”卡斯泰尔斯夫人说，“好像是跟开始新的生活有关的事情，跟圣女德肋撒有关，阿维拉圣女德肋撒……”

“怎么又跟阿维拉的圣女德肋撒有关系了？”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将军夫人那时一定是在读德肋撒的传记。她说女人能够像德肋撒那样重新振作起来是件多么好的事啊。她原话不是这样的，但是是类似的话。你知道，当女人们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她们会突然想过一种新的生活。阿维拉的德肋撒这么做了。之前她除了是个修女外，也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但之后她改革了所有修道院，一下子变成了个大圣人。”

“是的，但是这两件事好像并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卡斯泰尔斯夫人说，“但是当女人们提到自己生活中遇到的风流事时，她们有时会说一些很傻的话。什么这种事永远都不会晚之类的话。”

第七章 探望老保姆

奥利弗夫人犹豫不决地看着街边年久失修的小屋门口的三级台阶。小屋窗户下种着一些球茎植物，大多是郁金香。

奥利弗夫人停了下来，打开手中的地址簿，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在试着按下门上的电铃却没有得到屋内的回应后，她轻轻叩了叩门环。仍然没有得到屋内的回应，她又敲了敲门。这次屋内有了动静，是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哮喘似的沉重呼吸声，和伸手试图开门的声音。这些声音使得信箱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回声。

“见鬼，真讨厌，又卡住了。”

终于，随着吱吱呀呀的声响，门终于被缓缓地打开了，一个老太太出现在了门后，老太太满脸皱纹，肩膀塌陷，一副标准的关节炎身形。看着门外的来访者。一脸的不情愿，却没有表现出害怕。她看上去有七八十岁，但仍具有保卫自家宅院的英勇气概。

“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而且我——”老太太停了下来，“啊，是阿里阿德涅小姐。我真没想到！是阿里阿德涅小姐。”

“您还能记得我真是太好了。”奥利弗夫人说，“您好吗，玛恰姆夫人？”

“阿里阿德涅小姐！真是不可思议。”

奥利弗夫人想，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自己阿里阿德涅小姐了。玛恰姆夫人由于上了年纪，声音听起来沙哑了很多，但她的音调仍旧让奥利弗夫人觉得很熟悉。

“亲爱的，快进来，”老太太说，“快进来。你看起来不错。我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见过你了，至少有十五年了吧。”

远远不止十五年了，但奥利弗夫人没有纠正她。奥利弗夫人走进了屋内，玛恰姆夫人费力地关上了门。奥利弗夫人注意到，玛恰姆夫人的双手一直在颤抖，好像不太听使唤。玛恰姆夫人一瘸一拐地拖着脚，带领奥利弗夫人走进了一间小屋。很显然，这间小屋是她用来接待自己期待已久的客人的。屋内有很多照片，有些是婴儿的，有些是成人的，有些被装裱进斑驳的皮质相框。一个锈迹斑斑的银质相框里镶着一张一位年轻女人身穿法庭袍的照片。其他的照片中有两个海军军官，两个陆军军官，还有一些光着屁股在毯子上爬的婴儿。奥利弗夫人按照吩咐坐在了一张椅子上。玛恰姆夫人坐到沙发上，有些费力地拿了一个靠垫塞在自己的身后。

“亲爱的，见到你真高兴。你还在写那些可爱的故事吗？”

“是的。”奥利弗夫人表示了赞同。尽管她有些不确定为什么侦探小说和有关犯罪和犯罪行为的故事能够被称为“可爱的故事”。但她意识到，这种说话方式正是玛恰姆夫人的习惯。

“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了。”玛恰姆夫人说：“你还记得我姐姐格蕾西吗？她去年秋天死了，是癌症。她做了手术，但还是死了。”

“天哪，真遗憾。”奥利弗夫人说。

两人的谈话又进行了十分钟，话题是关于玛恰姆夫人为数不多的亲戚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死亡的。

“你一切都还好吗？都顺利吗？结婚了吗？噢，我记起来了，你丈夫几年前去世了，对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我只是刚好路过这附近，”奥利弗夫人说，“又在我的地址簿里看到您的地址，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您。”

“啊！也许我们还能聊聊过去的事。叙旧总是令人愉快的，不是吗？”

“是的，的确是这样。”奥利弗夫人松了一口气。这句话被玛恰姆夫人先说了出来，毕竟来“叙旧”多多少少是她这次来的目的。

“您的照片可真多！”

“是的，还有那些。你知道吗，我住在那个家的时候——那儿的名字傻得不得了，叫什么幸福夕阳养老院，好像是这个名字，我在那儿住了一年零三个月，后来我再也忍受不了了。那儿的人太可恶了，居然说不准保留任何个人物品，所有的东西都要归养老院所有。我不是说在那儿住得不舒服，但是我喜欢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身边，我的照片，我的家具。后来有个来自什么委员会还是什么社团的姑娘，她人可真好，告诉我另外一个地方。在那儿你可以有自己的家，还可以带上自己喜欢的各种东西，每天还都有个护工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所以我就搬了过来。啊，我在这儿住得很舒服，非常舒服。在这儿，我有这么多自己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来自世界各地吧？”奥利弗夫人环视了一圈，问道。

“是的。那张桌子——黄铜的那张，是威尔逊船长从新加坡或是什么类似的地方带来送给我的。那个贝拿勒斯黄铜，很漂亮，对吗？那是个放在烟灰缸上的小玩意儿，是埃及的，叫蜣螂石或是类似的什么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令人痒痒的病似的，但那并不是什么病，是一种甲虫，它是用某种石头做的。人们都说那是一种很名贵的石头，亮蓝色的，叫什么来着？”

“天青石。”奥利弗夫人说道。

“对，就是天青石。很漂亮吧，是个学考古的男孩儿挖出来送给我的。”

“这些照片都来自您美好的过去吧。”奥利弗夫人说。

“是啊，是我那些可爱的孩子。有些是他们婴儿时期的照片，有些是他们满月时照的，有些是他们更大一些时照的，还有些是我去印度和暹罗时照的。那张照片是莫亚小姐穿着她的法庭袍照的，她很漂亮，离过两次婚。第一任丈夫是个大男子主义，之后她嫁给了一个流行歌手，当然这种婚姻长久不了。之后她又在加利福尼亚结了婚。他们夫妇有一艘游艇，总是到处玩儿。她两三年前死了，才六十二岁。真可惜，这么年轻就死了。”

“您也去过很多地方吧？”奥利弗夫人说，“印度，香港，埃及还有南美，对吧？”

“没错，我是去过不少地方。”

“我记得，”奥利弗夫人说，“在马来亚时，您和一个军人家庭住在一起，对吗？什么将军，是——等一下，我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对吗？”

“不，不，你记错名字了。你说的那段时间我是在巴纳比家。没错，你还去他们家住过，记得吗？你在旅行，然后你到巴纳比家住了一阵子。你是巴纳比夫人的老朋友，巴纳比先生是个法官。”

“啊，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我总是会把名字弄混。”

“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玛恰姆夫人说，“都在英格兰上的学。男孩去了哈罗公学，女孩去了罗迪安，我想是这样的。那之后我就搬到另一家。啊，现在世道已经变了，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多女佣了。女佣们以前可是经常会制造出一些小麻烦的。我在巴纳比家时跟家里的女佣相处得很不错。你刚才提到的是谁来着？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噢，我认识他们。但我忘了他们住在哪儿了，好像离我们不远。我们跟这家人挺熟的。是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还记得一切。当时我还在巴纳比家，有一次孩子们去上学了，我留在家里照顾巴纳比夫人。实际上是照顾她的东西，就是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儿。是的，那件可怕的事发生的时候我就在那儿。我不是指巴纳比家，而是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所听到的一切。当然了，事件都与我无关，但真是太可怕了。”

“我想的确是这样的。”奥利弗夫人说。

“那件事发生在你回英格兰之后，是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巴纳比夫妇人很好，那件事让他们震惊不已。”

“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奥利弗夫人说。

“我知道。人都会忘事儿，但我不会。据说她一直很古怪，从很小的时候就那样。很早以前的传闻说，她把一个婴儿从摇篮里抱出来扔进了河里。有些人说是出于嫉妒。还有些人说她想让那个婴儿不用等待就能直接进入天堂。”

“您说的——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吗？”

“不，当然不是。啊，你记得还没有我清楚，我说的是她姐姐。”

“夫人的姐姐？”

“我现在也不确定她是夫人的姐姐还是将军的姐姐。据说她在一个精神病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她十一二岁开始的。她的家人让她住在那儿，之后又说她康复了，就让她出院了。后来这个姐姐和一个军人结了婚。但没过多久又出事了。接下来人们就听说她又被送回了精神病院。你知道吗，那里对待病人特别好，有漂亮的套房和其他什么的。他们常常去探望她，我指的是将军或是他的夫人。她的孩子是由别人带大的，因为家人们害怕孩子会像妈妈一样有精神病。据说最后她痊愈了，还回到家和丈夫住在了一起，后来，我想是因为高血压或是心脏病，丈夫就去世了。不管怎样，她总是烦闷忧虑，但只要她和自己的弟弟或妹妹在一起——不管是哪一个——她看上去就会很开心。因此，她就在将军家住了下来。她很喜欢孩子。我想不是那个小男孩，当时他在学校里。是那个小女孩，还有另一个在那天下午来和她一起玩的小女孩。我记不太清细节了，时间过去太久了。关于那件事有太多的传言。有人说根本不是她在跟孩子们玩，而是他们的女佣在跟孩子们玩儿。那个女佣很爱孩子们，因此她很不高兴。她想把孩子们从那幢房子带走，说他们在那儿不安全，还有一些别的类似的话。但是其他人当然不相信她的话，结果那件事就发生了。我想大家一定认为是她做的——她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总之，就是这样。”

“那个姐姐后来怎么样了？不管是将军的姐姐还是夫人的姐姐。”

“她被一个医生带走后送到了某处疗养，所以我想她最终应该回到了英格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到了以前的医院，但有人在某个地方把她照顾得好好的。我想，他们有好多钱。她丈夫家很有钱。也许她的病又被治好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想过这些事了，直到你来问我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的事。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一定已经退休很多年了。”

“嗯，事实很让人伤心。”奥利弗夫人说，“也许您从报纸上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们在英格兰买了一幢房子，然后——”

“啊，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在报纸上看过些什么。是的，那时我还在想我知道雷文斯克罗夫特这个名字呀，但是我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从哪知道的。他们坠了崖，对吗？类似那样的事情。”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类似的事情。”

“亲爱的，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一定得在我这儿喝杯茶。”

“真的不用了。真的，我不想喝茶。”奥利弗夫人说。

“一定要喝点。如果不介意的话，来厨房好吗？现在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厨房里，在那儿很容易打发时间。但是我通常会把客人带到这间房子，因为我为自己拥有这么多好东西感到骄傲，也为所有的孩子骄傲。”

“我想，”奥利弗夫人说，“像您这样的人一定跟被您照顾过的孩子们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

“是的。我还记得你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喜欢听我讲故事。我记得有个故事是关于一只老虎的，还有个故事是关于树上的猴子的。”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我记得那些故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奥利弗夫人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自己以前的样子。那时她只有六七岁，穿着一双带有纽扣的靴子，走在英格兰的小路上，边走边听身旁的保姆讲印度和埃及的故事。玛恰姆夫人就是那个保姆。

在跟着玛恰姆夫人走向厨房的时候，奥利弗夫人环视着屋子。照片中的女孩们、男孩们、各种各样的中年人，所有照片中的他们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照片也都装裱在漂亮的相框中，他们所有人都不曾忘记玛恰姆夫人这位保姆。可能正是因为他们，玛恰姆夫人才能过上富足舒适的晚年生活。奥利弗夫人突然有一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这很不像她的做派，因为她总能用意志控制自己。

奥利弗夫人跟着玛恰姆夫人来到了厨房，玛恰姆夫人开始用她带来的茶叶为她沏茶。

“上好的泰散姆茶叶！我最喜欢这种茶叶了，真开心你还记得。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这种茶叶了。那个，是我最喜欢的饼干。你的记性可真好。他们过去怎么叫你来着——那两个来和你玩的小男孩——一个叫你大象小姐，另一个叫你天鹅小姐。叫你大象小姐的那个男孩总是骑在你的背上，你还会趴在地上假装自己有个象鼻子呢。”

“您从不忘事，对吗？”奥利弗夫人问。

“啊，大象从不忘事，这是句老话呀。”

第八章 奥利弗夫人的探访

奥利弗夫人走进了“威廉姆斯与巴尼特”。这是一家设施齐全的药店，兼卖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她在一个看上去有点蠢、正在卖各种各样鸡眼药的服务员前停了一下，又在堆成山一样的橡胶海绵前犹豫不决，接着茫然地走向处方药柜台，最后向摆放着很漂亮的化妆品的柜台走去。那里摆放着伊丽莎白·雅顿、赫莲娜、蜜丝佛陀和一些其他使女人们容光焕发的美容品。

奥利弗夫人最终在一个体态丰满的女店员前停了下来，问店员要了某种唇膏，然后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呼：

“马琳—是马琳吗？”

“噢，天啊！这不是奥利弗夫人吗！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这真是太棒了，不是吗？如果我告诉其他姑娘您来这儿买东西的话，她们一定会激动万分的。”

“没必要告诉她们。”奥利弗夫人说。

“我敢肯定她们都会拿出签名本来！”

“我宁愿她们别这么做。”奥利弗夫人说，“马琳，你还好吗？”

“马马虎虎吧。”马琳说。

“我不知道你还在这儿工作。”

“我想这儿跟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在这儿他们给我的待遇很好。去年我才加了薪，我现在基本负责这个化妆品柜台。”

“你妈妈呢，她好吗？”

“噢。她很好。如果她听说我遇见您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还住在原来那幢房子吗？在去医院那条路上的那幢？”

“是的，我们还住在那儿。我爸爸身体不太好，他已经来医院住了一阵子了。但是我妈妈身体一直很健康。知道我遇见您，她一定会很开心的。您还会在这儿待一阵儿吗？”

“不了，”奥利弗夫人说，“事实上我只是路过。我去看了一位老朋友，现在我想——”她看了看手表，说道，“马琳，你妈妈现在在家吗？我想去看看她，在我回去之前跟她聊上几句。”

“您快去吧，”马琳说，“她肯定高兴极了。真抱歉我不能陪您一起去，我想——被别人看见不太好。您知道的，工作时间我不能离开。”

“好的，下次吧。”奥利弗夫人说，“我不太记得清你家的地址了，是十七号吗？还是有个什么名字？”

“是叫月桂树小屋。”

“啊，是的，我真笨。很高兴见到你。”

奥利弗夫人把一支自己根本不想要的唇膏装进包里，急匆匆地离开了药店。她开着车行驶在奇平·巴特拉姆的主街上，转了个弯，经过一个车库和一间医院后，开进了一条很窄的路。这条路虽然很窄，但两旁却有很多漂亮的小房子。

奥利弗夫人把车停在月桂树小屋外，然后上前敲了敲门。一位五十岁左右、神采奕奕的灰发清瘦女人打开了屋门。她立即认出了奥利弗夫人。

“怎么会是您，奥利弗夫人！真好。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您了。”

“是啊，确实很多年了。”

“进来，快进来。喝杯茶吗？”

“不用了，”奥利弗夫人说，“我刚在一个朋友那儿喝过，而且过会儿我还得赶回伦敦。你说多巧，我进了一家药店想买点东西，结果就在那儿碰见了马琳。”

“是的，她在那儿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老板很看重她，还说她有进取心。”

“那很好。您怎么样，巴克尔夫人？您看起来很不错，跟我上次见您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唉，我可不这么觉得。头发都变灰了，人也瘦了许多。”

“今天对我来说好像是个遇见老朋友的日子，”奥利弗夫人说着，被领进了一间有些过度拥挤的小客厅。她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卡斯泰尔斯夫人？朱莉娅·卡斯泰尔斯。”

“当然了，记得很清楚。她一定过得不错。”

“她确实过得不错。我们见过面，还谈起了很多过去的事。实际上，我们甚至聊了过去发生的那件惨案。我那时候在美国，所以知道得不多。人们管它叫雷文斯克罗夫特惨案。”

“啊，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您过去为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工作过，对吗，巴克尔夫人？”

“是的，我以前一周会去他们家三个上午。他们人很好，是真正的军人和淑女，作风有点保守的那种。”

“他们发生的事情太惨了。”

“是的，确实很惨。”

“那时您还在为他们工作吗？”

“不，事实上那时候我已经辞掉他们家的工作了。我年迈的姑妈艾玛来和我住在一起，她的眼睛快瞎了，身体也不太好。那时我真的腾不出时间去别人家做工了，所以就辞掉了雷文斯克罗夫特家的工作。不过直到悲剧发生的前一两个月，我还在他们家工作。”

“发生那样的事情真是太可怕了。”奥利弗夫人说，“我听说，那是一起约定自杀。”

“我不信。”巴克尔夫人说，“我很确定他们不会一起自杀。他们不是那样的人。那对夫妇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当然，他们没在那个地方住多久。”

“嗯，是没住多久。”奥利弗夫人说，“他们第一次回英格兰时住在伯恩茅斯附近的什么地方，是吗？”

“是的，但他们觉得那里离伦敦太远了，所以搬到了奇平·巴特拉姆。他们的房子很漂亮，花园也很漂亮。”

“您最后为他们工作的那段时日，他们两人的身体都还好吗？”

“像大多数人一样，将军感到有些岁月不饶人，他的心脏有些毛病，或是有点中风。你知道，就是类似那样的病。他按时吃药，时不时还卧床休息一阵。”

“那夫人呢？”

“我认为她很怀念之前在国外的生活。他们在这儿认识的人不是很多，认识的都是他们那个阶层的人。但是我想在马来亚或其他那些地方就不一样了，在那些地方他们会有很多仆人。我猜也会有很多华丽的宴会，或者类似的活动。”

“您认为夫人很怀念她那些华丽的宴会？”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有人告诉我她戴假发。”

“是，她有好几顶假发。”巴克尔夫人笑了笑，说，“很精美，也很昂贵。她时不时会把假发送回伦敦的店里保养，店员为她修补好之后再送回来。她有各式各样的假发。有一顶是红褐色的，有一顶满头都是灰色的小卷发。她戴那顶最好看。还有两顶——嗯，不是很漂亮，但是很实用——大风天，可能会下雨，你需要在头上戴点什么。夫人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在衣服上也花了不少钱。”

“您认为导致这起惨剧的原因是什么？”奥利弗夫人说，“您知道，我当时不在这儿而是在美国，也没见到任何朋友，所以关于这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又不好写信去问谁。我猜一定有某种原因。我是说，据我了解，凶器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自己的左轮手枪。”

“是的，将军在屋子里放了两把手枪，他常说没有手枪的房子不安全。也许他说得对。据我所知，他们之前一直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有一天下午，一个脏兮兮的男人来敲门，想要见将军。我不喜欢那人的样子。那人说他年轻时在将军的手下当兵。将军问了他几个问题，就把他打发走了。我想将军是认为那人不怎么可靠。”

“您认为是外来者干的吗？”

“一定是这样的，我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了。告诉你吧，我很不喜欢那个来为将军夫妇打理花园的男人。他的名声不太好，我猜他以前坐过牢。但是将军接受了他的自荐，想给他一个机会。”

“所以您认为有可能是那个花匠杀了他们？”

“我一直那样认为。但是我可能想错了。对我来说——我是说，人们说的那些关于将军和夫人的传闻，或者究竟是将军杀了夫人还是夫人杀了将军之类，这都是胡编乱造的无稽之谈。一定是个外来者干的。一个外来者——其实以前的人没有现在这么坏，因为那时候人们还没有暴力的想法。但是看看现在每天在报纸上读到的内容——年轻人，其实还只是男孩子呢，吸毒、发疯、横冲直撞，还莫名其妙地杀人。他们在酒吧里邀请女孩一起喝酒，之后送她回家，第二天人们就在水沟里发现了女孩的尸体。他们从婴儿车里偷走小孩，带女孩子去跳舞，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勒死女孩。任何人都可以为所欲为。不管怎样，将军夫妇人很好。他们只是晚上出去散了个步，然后就被子弹打中头部死了。”

“子弹是穿过头部的吗？”

“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当然我本来就没有亲眼看过这些。但是他们只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去散了个步啊。”

“他们两人那时有什么不愉快吗？”

“他们时不时会吵架，但是谁家不吵架呢？”

“他们各自有没有男朋友或女朋友？”

“他们都过了能用这种字眼的年纪了。我是说，传言一直都有，但全是胡说八道。根本没有这回事。人们总爱传那样的闲话。”

“也许他们中的一个——生病了？”

“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倒是去过伦敦一两次，去向医生咨询些什么。我想她是去住院，或是去做某种手术。但她从来没有确切地告诉过我她究竟怎么了。我想医生们治好了她，因为她只在医院住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我认为她没动手术。她回家的时候看上去年轻了很多，毕竟她做过很多次美容。她戴着那顶假发可漂亮了，仿佛重获新生似的。”

“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呢？”

“他是个非常绅士的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丑闻，我也不认为会有任何丑闻。人言可畏，当一些惨剧发生时，就更是如此。在我看来，也许将军在马来亚时头部受过打击。我有个叔叔，或者是伯父，有一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头撞在一门大炮或是类似的东西上。从那之后，他就变得很奇怪。开始的六个月他还比较正常，之后家人们就不得不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因为他整天想要杀死他的妻子。他说他妻子在跟踪他、迫害他，是别的国家派来的间谍。唉，真说不好，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不管怎样，我听到的那些关于将军夫妇的故事都不是真的，对吗？关于他们两个人有过争吵，其中一个开枪杀死了另一个然后自杀这种说法。”

“对，那不可能。”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们的孩子们在家吗？”

“不在，小姐她——呃——她叫什么来着，罗西？不对，佩内洛普？”

“是西莉亚，”奥利弗夫人说，“她是我的教女。”

“噢，当然了。是的，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一次你来带她出去玩。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有时候脾气不大好，但她很爱她的父母。我很庆幸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不在家，那时她在瑞士上学。如果她当时在家并亲眼看到父母的死状，那对她来说一定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还有个儿子，对吗？”

“是的，爱德华少爷。将军对他有点担忧。爱德华看起来不太喜欢他的父亲。”

“噢，那没什么的。男孩子都会经历这样一个时期。爱德华喜欢他的母亲吗？”

“夫人有些过分关心少爷，我感觉少爷对此有点儿厌烦。你知道，男孩子们不喜欢母亲过分地嘘寒问暖，让他们穿件厚衣服或是再多穿一件衣服什么的。将军不喜欢少爷的发型。那种发型——那时候人们的发型还不是现在这样的，但是有点相似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惨剧发生时，爱德华也不在家吗？”

“是的。”

“我想他也一定对这件事感到震惊吧？”

“嗯，一定的。当然了，那时候我已经不再去他们家工作了，所以我知道的不多。但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会说我不喜欢那个花匠。他叫什么来着——弗雷德，弗雷德·维泽尔，类似这样的名字。他似乎有些小偷小摸的行为，将军发现了并且要解雇他。我很怀疑他。”

“怀疑他枪杀了将军夫妇？”

“我觉得他更有可能只杀了将军。但是，如果他杀将军时夫人也在，那他一定也得把夫人杀了。这种情节就像书里写的一样。”

“没错，”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地说，“人们确实能在书里读到各种各样的故事。”

“还有一个家庭教师，我也不怎么喜欢他。”

“什么家庭教师？”

“之前爱德华少爷有个家庭教师。少爷没有通过预备学校之类的考试，将军夫妇就给他请了一位家庭教师。我想， 他大概教了少爷一年。将军夫人很喜欢那个家庭教师，因为他跟夫人一样喜欢音乐。我想他的名字是埃德蒙兹先生。我感觉他是个有些矫情的年轻人，我还觉得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不怎么喜欢他。”

“但是将军夫人喜欢。”

“我想他们有很多共同点。而且我认为是夫人选了埃德蒙兹先生给少爷当家庭教师的，而不是将军。埃德蒙兹先生很有礼貌，跟每个人说话都举止得体。”

“那个——他叫什么来着？”

“爱德华？我想爱德华很喜欢这个家庭教师，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不管怎样，你不要相信那些听说到的传闻，那些关于他们家庭的、关于夫人跟别人有染、或是关于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和那个天天面无表情帮他做记录的姑娘有暧昧的话。那些都是胡说。不管那个邪恶的凶手是谁，他一定是个外来者。警察从来没有怀疑过任何家里人。现场附近曾有人看见过一辆车，但车上并没有可疑线索，所以警察就没有接着查下去。不管怎样，我觉得应该去查找那些在马来亚或者国外别的地方认识将军夫妇的人，甚至是他们最初住在伯恩茅斯时认识的人。凶手没准儿就是他们。”

“您丈夫怎么看这件事？”奥利弗夫人说，“关于将军夫妇，他肯定没有您知道得多。但也许他听说过一些传闻。”

“可不是嘛。有一天晚上在乔治旗酒馆，人们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夫人喝了很多酒，一箱一箱的空酒瓶被抬出屋子。我知道这种说法肯定不是真的。将军夫妇还有个侄子，过去时不时会来看望他们。那个侄子不知道怎么跟警察起了冲突，但我认为这和将军夫妇的死没什么关系。警察也这么认为。不管怎样，那件事不是那时发生的。”

“所以除了将军和将军夫人以外，其实没有人住在那幢房子里了，对吗？”

“夫人还有个姐姐经常过来住。我想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类似那样的关系，长得很像将军夫人。我过去常常觉得她每次来访都会在将军夫妇之间制造些小麻烦。她是那种喜欢瞎搅和的人，总喜欢故意说些话去激怒别人。”

“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喜欢她吗？”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觉得夫人不太喜欢她。我觉得那个姐姐似乎希望自己能和将军夫妇在一起，但夫人不喜欢。我觉得夫人留她在家里住只是因为面子。将军倒是很喜欢那个姐姐，因为她会玩牌。她还和将军下象棋什么的，将军很享受。从某个角度说，夫人的姐姐是个挺有意思的女人，好像叫杰里博伊夫人。我想她是个寡妇，还向将军夫妇借过钱。”

“您喜欢她吗？”

“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夫人，我不喜欢她，非常不喜欢。我认为她是个惹祸精。但惨剧发生前的一段时间内她都没有来过。我不太记得她长的什么样了。她还有个儿子，也跟她一起来过一两次。我也不怎么喜欢她儿子，感觉他很不可靠。”

“好了，我猜没人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奥利弗夫人说，“现在不能，以后也不会。对了，前几天我见到了我的教女。”

“真的吗，夫人。我很想听听她的近况，她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是的，她看起来不错。我想也许她正在考虑结婚。她已经有了一个——”

“一个稳定的男朋友，对吗？”巴克尔夫人说，“我们都理解，我们并不是都嫁给第一个稳定的对象，也可能会嫁给别人。但十有八九还是会嫁给第一个。”

“您认识伯顿-考克斯夫人吗？”奥利弗夫人问。

“伯顿-考克斯？我好像知道这个名字。不，我不认识。她是住在这附近吗？还是来跟将军夫妇住过之类的？我记不得了。但是我听过关于她的一些事，她好像是将军以前的老朋友，在马来亚的时候认识的。但是我不认识她。”巴克尔夫人摇着头说道。

“好了，巴克尔夫人，”奥利弗夫人说，“我不能再跟您闲聊下去了，我得赶回伦敦。见到您和马琳真是很高兴。”

第九章 追踪大象的结果

“有找您的电话，先生。是奥利弗夫人打来的。”赫尔克里·波洛的男仆乔治说。

“好的，她说了些什么？”

“她想知道今天晚饭后来能否见您，先生。”

“那可真是太好了，”波洛说，“太好了。我今天非常累，见见奥利弗夫人能刺激一下我的神经。她总是那么有趣，也总能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对了，她提到过大象吗？”

“大象？她没提到过，先生。”

“啊，似乎大象很可能令人失望。”

乔治满脸疑惑地看着主人。有些时候他不太明白波洛所说的话之间的前后联系。

“给她回电话，告诉她我在家恭候。”波洛说。

乔治去打电话了。回来后他告诉波洛，奥利弗夫人会在八点四十五分左右到。

“咖啡，”波洛说，“准备好咖啡和一些小蛋糕。我记得前不久我刚从佛特纳姆梅森那家店买了些。”

“还要准备甜酒吗，先生？”

“不，我想不用了。我喝黑加仑酒。”

“好的，先生。”

奥利弗夫人准时到访。波洛满面欢喜地迎接她。

“您好吗，亲爱的夫人？”

“筋疲力尽，”奥利弗夫人说着， 瘫倒在波洛指给她的椅子中，“完全筋疲力尽。”

“啊，机不可失 （原文为法语，Qui va à la chasse ——译者注）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我记得，”奥利弗夫人说，“我小时候就知道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原文为法语，Qui va à la chasse perd sa place ——译者注） 。”

“我很确定这句话并不适用于您正在进行的追寻工作。我指的是对大象的追寻，除非那只是您说话的一种比喻。”

“绝对不只是比喻。”奥利弗夫人说，“我一直在疯狂地到处追寻大象。我消耗了多少汽油，坐了多少趟火车，写了多少封信，发了多少封电报——你都不知道这有多累人。”

“那就休息一下，喝点咖啡吧。”

“香浓可口的黑咖啡——好啊，正是我需要的。”

“我能问问您，您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很多，”奥利弗夫人说，“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它们是否有用。”

“但是您了解了很多事实，对吗？”

“不完全是。我了解到的都是人们自认为的事实，但我十分怀疑那些是不是事实。”

“只是道听途说吗？”

“不，它们是我说过的那样，是人们认为的事实，是他们的回忆，来自很多人的回忆。问题是，当你回忆事情的时候，回想起的不一定总是正确的，对吗？”

“对，但您仍然可以说它们是某种结论，不是吗？”

“你又做了些什么呢？”奥利弗夫人问。

“您总是这么严厉，夫人。”波洛说，“您要求我四处寻找，要求我也一定要做些什么。”

“那你四处寻找了吗？”

“没有，但是我向几个同行咨询了几次关于那件案子的事。”

“听起来比我做的事安逸得多。”奥利弗夫人说，“这咖啡真棒，很浓。你一定不相信我有多累，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来吧，让我们好好期待一下。我想您肯定发现了些什么。”

“我听到了许多不同的故事和故事背后暗示的结论。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它们可能不是真的，但还是有用的。”波洛说。

“啊，我懂你的意思，我也是这么想的。”奥利弗夫人说，“我是说，当我四处探访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当人们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并对你讲起的时候——那一般不是事情真实的情况，而是他们自以为发生过的事情。”

“但他们的故事一定有所根据。”波洛说。

“我给你带来了一张单子。”奥利弗夫人说，“我没必要详细告诉你我去了哪儿、说了些什么，以及我为什么那样说。我是有意去找——嗯，现在常人一般无法在英格兰找到的信息。但所有信息都是来自认识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的人，尽管有些人跟他们不太熟。”

“您是说您从国外找到了一些信息？”

“大部分信息来自国外，也有一些来自和本地那些与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只有点头之交的人，或者他们的远亲和不太熟悉的朋友。”

“您记下的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跟那起惨剧有关的人或事？”

“正是如此。”奥利弗夫人说，“我大概给你讲讲，好吗？”

“好的。先吃块小蛋糕。”

“谢谢。”奥利弗夫人说。

奥利弗夫人拿起了一块看上去很丑但却很甜的蛋糕，放进嘴里起劲嚼了起来。

“甜食总能让人充满活力。好了，现在我来说说我所听到的人们对于那件惨案的主观猜测吧。他们用的开场白一般都是‘噢，是的，当然了！’‘这整件事太令人伤心了！’‘当然，我想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他们一般都这么说。”

“嗯。”

“这些人以为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其实他们跟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他们所说的要么是别人告诉他们的，要么就是他们从朋友、仆人、亲戚或别的什么人那儿听来的。他们的说法真是各种各样。第一种说法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在写他关于马来亚生活的回忆录，一个年轻女人给他当秘书，帮他记录、打字什么的。那是个漂亮的姑娘，毋庸置疑他们俩有些暧昧。结论就是——呃，这又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是说将军想娶那个姑娘，所以杀死了妻子。然后他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到了，就又自杀了……”

“确实是个浪漫的解释。”波洛说。

“第二种说法是，当时有个家庭教师在给因病辍学在家六个月的将军儿子补习。那可是个帅气的年轻男子。”

“啊，所以将军夫人爱上了那个年轻的家庭教师，两人有了暧昧关系？”

“大概是这样的。”奥利弗夫人说，“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另一个浪漫的猜测而已。”

“因此我认为很可能是将军杀了他的妻子，然后因为后悔又开枪自杀了。又或者是将军有了外遇，被妻子发现了，妻子开枪杀了将军之后又自杀了。每个事都有些许不同，但是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的意思是，每次的故事都只是可能发生的事。将军可能跟同一个或者多个女孩甚至已婚女人发生外遇，又或者是将军夫人有外遇。我听到的每个故事中的外遇对象都不同，然而都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那些都只是十二三年前的闲言碎语罢了，人们现在可能都已经忘了。但是他们的故事足以让人回忆起几个名字。那时有个易怒的花匠住在将军夫妇家。还有个很好的厨师兼管家，她的眼睛不太好，耳朵也快聋了，没有人怀疑她跟案件有关。类似的人还有很多。我已经把所有的名字及可能发生的事写了下来。其中有些名字是对的，有些可能不对，很难判断。我想将军夫人曾经病了一阵子，可能是发烧之类的。她一定掉了很多头发，因为她买过四顶假发。警察在她的遗物中找到了至少四顶新的假发。”

“是的，我也听说了这件事。”波洛说。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警局的一个朋友。他回去翻阅了当时的验尸报告和房子里物品的清单。四顶假发！夫人，我想听听您的想法。您不觉得四顶假发有点太多了吗？”

“嗯，确实多了点儿，我也这么认为。”奥利弗夫人说，“我有个姑妈，她有两顶假发，一顶常用，一顶备用。只有在她把其中一顶送回店里修补的时候，她才会戴另一顶。我从来没听说过谁有四顶假发。”

奥利弗夫人从她的包里抽出一个小笔记本，快速地翻着，寻找她摘录的谈话内容。

“卡斯泰尔斯夫人，七十七岁，有些疯疯癫癫的。她说：‘我的确清楚地记得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他们夫妇都很好，那件事确实很令人伤心。我想，是得了癌症。’我问她是谁得了癌症，”奥利弗夫人说，“但卡斯泰尔斯夫人记不起来了。她说她记得将军夫人去伦敦看过医生，还做了手术。回家后夫人的脾气变得很不好，将军很是不快。所以将军就杀了夫人，然后又自杀了。”

“这是她的想法还是她有些实际的证据？”

“我认为这全是她自己的想法。根据我调查过程中的了解，”奥利弗夫人着重强调了“调查”二字，又说道，“任何人听到自己不太熟的朋友突然生病而去看医生，他们总会认为那个朋友得了癌症。我想人们都是这样的。另一个人——我记不清她的名字了，好像是以T开头的。她认为是将军得了癌症，夫妇二人情绪都很低落。他们一起讨论了将军的病情，认为这将给他们带来无法承受的痛苦，所以决定一起自杀。”

“悲伤而浪漫。”波洛说。

“是的，但我不认为这是真的。”奥利弗夫人说，“这很让人烦恼，对吗？我是说，人们记得那么多事，但大部分情节又好像都是他们自己杜撰出来的。”

“他们是为自己知道的事情编个结局。”波洛说，“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有人去了伦敦看医生，或者有人住了两三个月的医院。这就是他们知道的所谓事实。”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所以，在很多年以后再讲起这些事的时候，他们会用自己编造的结局。这毫无帮助，对吗？”

“不，有帮助的。”波洛说，“根据您对我说的这些情况，您是很正确的。”

“关于大象的事？”奥利弗夫人疑惑地问道。

“是的，关于大象的事。”波洛说，“了解人们记忆中残留的事情是很重要的，尽管他们也许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为什么发生，以及什么导致了它的发生。但是他们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的事情。所以从他们的记忆可以引出一些推测——夫妻不忠、患病、自杀约定或是嫉妒心作祟之类的事。所有他们告诉您的结论，我们都可以再进行深入调查，看看哪些更接近真相。”

“人们喜欢谈论过去，”奥利弗夫人说，“比起现在正在发生的，或是去年发生的事，他们更愿意谈论很久以前发生的事。这能使他们回忆起过去。当然，他们会先跟你提起很多你根本不关心的别人的事情，接着他们会告诉你那些他们从认识的其他人那儿听说的事。所以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对于他们来讲已经是远了一层的关系，就像家里的亲戚关系一样。”奥利弗夫人接着说，“第一个表亲远了一层，第二个表亲又远了一层，以此类推。我想我听到的事真的没什么帮助。”

“千万别这么想。”波洛说，“我敢肯定，您那本漂亮的紫色笔记本中一定记了些跟过去那起惨案有关的事。我可以告诉您，从我自己对将军夫妇死亡的调查来看，事实仍旧是个谜。警方的结论是：他们是一对很相爱的夫妻，没有关于他们私生活的流言蜚语，也没有足以导致他们自杀的病症。不过您得明白，我现在说的时间段仅限于惨剧发生前的那一小段。在那之前，可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懂你的意思。”奥利弗夫人说，“我还从一位老保姆那里听到了些事。她现在可能得有……我说不好……可能得有一百岁了，但也许只有八十岁。我小时候就受她照顾，她过去常常给我讲在国外当兵的人的故事——印度、埃及、暹罗、香港或者其他地方的故事。”

“她讲的事里有什么让您感兴趣的吗？”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她提到了某件惨案，但她对惨案的详情好像也不太确定。我不知道那是否跟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有关，也有可能是关于别人的。因为她对姓名和事情都记得不太清楚了。那是某个家族中的人患有精神病的案件。有个姐姐，可能是某将军的姐姐或是他夫人的姐姐，她在精神病院住过几年。很久以前，她要不就是杀了自己的孩子，要不就是试图杀掉自己的孩子。然后她应该是被治好了或是被医院允许回家住，她就去了埃及或是马来亚或是类似的地方。她出院后跟大家一起生活，之后好像又被牵扯进别的惨案中。我想是跟孩子之类的有关。不管怎样，这件事没有被张扬出去。这个案件引起了我的好奇，他们家族的人会不会也有什么精神问题，我是说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的家人或者将军夫人的家人。我想这个精神病人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的关系不至于近到姐弟或者是姐妹，很可能是表亲。但是我认为这条线索值得调查下去。”

“是啊，”波洛说，“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深埋多年的事会突然从过去浮现，呈现在人们眼前。这就是别人告诉过我的：旧时的罪孽有着长长的阴影。“

“在我看来，”奥利弗夫人说，“事实可能并不是这样的，也有可能老保姆玛恰姆夫人的回忆并不准确，甚至她根本就记错了人。但这有可能跟文学午宴上那个讨厌的女人对我讲的话有关。”

“您是说她想知道……”

“是的。她想让我从那个女儿——我的教女身上问出来，究竟是她母亲杀了她父亲，还是她父亲杀了她母亲。”

“她认为那女孩可能知道？”

“嗯，她很可能知道。我是说，不是当时就知道——当时人们可能瞒着她——但她可能会知道一些相关的事，关于她父母当时的生活状态或是谁有可能杀了他们。只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还有您说的那个女人——那个什么夫人——”

“我现在已经忘了她的名字了，好像是伯顿夫人什么的。她说她儿子想和女友结婚。我能理解她，她想知道自己准儿媳的家庭中父亲或母亲一方是不是有什么犯罪前科，或者是不是有精神病遗传。她可能认为如果是准儿媳的母亲杀了父亲的话，那她儿子娶这个姑娘就是很不明智的决定。但如果是那女孩的父亲杀了她母亲的话，她可能就不会那么介意了。”奥利弗夫人说。

“您是说那位夫人认为遗传会随母亲？”

“嗯，她可不是那种很聪明的女人，专横无理。”奥利弗夫人说，“她自认为知道很多事，但实际并不是这样。我认为如果你是女人的话，你也会这么想的。”

“这是一种很有趣的想法，不过很有可能。”波洛说，“我觉得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还听到了另一些侧面消息。是同一件事，但已经是二手消息了，我想你应该懂我的意思。有人说，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好像收养了一个孩子。孩子被收养后，他们对那个孩子非常上心。他们自己的孩子在马来亚夭折了。后来，那孩子的生母上门想要回孩子，双方还打了官司。法庭把孩子的监护权判给了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那个生母心中不服，企图用绑架的方式夺回孩子。”

“您的记录中有些更简单直接的疑点，我对那些更感兴趣。”波洛说。

“例如？”

“假发，四顶假发。”

“我想那确实引起了你的兴趣，但我不明白。”奥利弗夫人说，“那好像并不意味着什么。另外一个故事是关于精神病人的。有位精神病人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因为他们杀了自己或是别人的孩子，只是为了某些荒谬疯狂的理由。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会使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想要自杀。”

“除非他们中的一人被牵扯进去了。”波洛说。

“你的意思是，将军可能杀了人，杀了一个孩子，他妻子或是他自己的私生子？不，我觉得我们想的有些离谱了。要不就是将军夫人杀了她丈夫或她自己的私生子？”

“还有，”波洛说，“人们看上去的样子，往往就是他们真实的样子。”

“你是说——？”

“他们看上去是一对深爱彼此的夫妇，没有争吵，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他们看上去没有比去伦敦看病或是需要动手术更严重的病，没有癌症、白血病或类似疾病的迹象。他们没有无法面对未来的理由。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得到的信息都是关于能发生什么而不是会发生什么的。如果当时还有别的了解情况的人在房子里，比如我的那位警察朋友，他会说那些人讲的事都符合事实。但出于某种原因，将军夫妇就是不想继续活下去了，为什么呢？”

“我认识一对夫妇，”奥利弗夫人说，“在二战期间，他们以为德国人将要入侵英格兰。于是他们决定，如果那种情况真的发生了，他们就一起自杀。我对他们说，这种想法太愚蠢了。但他们告诉我，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活得下去。这种想法看起来还是很愚蠢。人得有足够的勇气支撑着你应对任何事。我是说，你的死对别人也没什么好处。我很好奇——”

“是的，您好奇什么？”

“我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突然想到，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的死会不会使某些人获益？”

“您是指有人会因为他们的死而继承财产？”

“是的。也可能不是那么明显的收益。也许某些人会有机会生活得更好一些。将军夫妇的生活中可能有些事情永远都不想让他们的两个孩子知道。”

波洛叹了一口气，说道：“您的问题在于，您总在想可能发生的事。您有很多想法，全是关于可能发生的情况，但它们并不是真的会发生的事。为什么？为什么将军夫妇非要去死？他们无病无痛，也没有常人能看见的不幸。那么究竟为什么，在一个美丽的傍晚，当他们带着狗去悬崖边散步时……”

“这跟那条狗有什么关系？”奥利弗夫人问。

“嗯，我想了一阵子。他们是带着那条狗去散步的，还是那条狗跟着他们去的？那条狗怎么也被牵扯进来了？”

“我想就像那些假发一样，”奥利弗夫人说，“只是另一件无法解释也讲不通的事。我的一位‘大象’说那条狗对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很忠诚，但另一位却说它咬伤过夫人。”

“人总是会回忆起相同的事情。”波洛又叹了一口气说，“人总想了解更多，总想更深入地了解别人。但你怎么可能跨过时间的鸿沟去了解一个人呢？”

“你就这么做过一两次，不是吗？”奥利弗夫人说道，“就是那件油漆匠被枪杀或毒杀的案件。那是在海边一个防御工事之类的地方吧。尽管一个当事人都不认识，你还是找出了凶手。”

“没错。我确实一个当事人也不认识，但我从在那儿的其他人那里了解了他们的情况。”

“嗯，这正是我努力在做的。”奥利弗夫人说，“只是我没法离真相再近一步。我接触不到任何一个知情人，或是被牵涉其中的人。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了？”

“我想放弃是很明智的。”波洛说，“但总有某个时刻，人们并不想明智。他们想要了解更多。我现在对那对和蔼可亲的将军夫妇很感兴趣。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吧？我想他们一定很可爱。”

“那个儿子我不太了解。”奥利弗夫人说，“我没见过他。你想见我的教女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她来见你。”

“是的，我愿意见见她。也许她不愿意来这儿见我，但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见面。我想这一定会很有意思。我还想见另一个人。”

“噢！是谁呢？”

“文学午宴上的那个女人，您那位专横无理的朋友。”

“她才不是我的朋友呢。”奥利弗夫人说，“她只是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您还能重新联系上她吗？”

“当然了，那很容易。我想她可能会高兴得跳起来呢。”

“我想见见她。我想了解为什么她想知道那些事。”

“好的，我想跟她见面也许会有用。总之——”奥利弗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应该高兴，终于能从追寻大象的工作上停下休息一阵了。保姆——你知道，就是那个我提到过的老保姆——她提到了大象，还说大象从不忘事。这句傻兮兮的话已经开始萦绕在我脑海里了。好了，你得去找更多大象了，轮到你了。”

“那您呢？”

“也许我会去找找天鹅吧。”

“老天啊 （原文为法语，Mon dieu ——译者注） ，怎么又扯上天鹅了？”

“那只是老保姆让我回忆起的一些事。小时候我常常跟两个小男孩一起玩儿，他们一个叫我大象小姐，另一个叫我天鹅小姐。当我是天鹅小姐时，我会假装在地板上游来游去。当我是大象小姐时，他们会骑在我的背上。在这件案子中，并没有什么天鹅。”

“幸好如此。”波洛说，“大象已经足够了。”

第十章 德斯蒙德

两天后的上午，赫尔克里·波洛一边喝着热巧克力，一边读着一封信。他收到了很多信，但这一封却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这已经是第二遍读这封信了。信的字迹很是工整，信的内容也一点儿没让人感到世故。

亲爱的波洛先生：

恐怕您会对我的来信感到有些意外，但我相信在我提到您的一位朋友之后，就不会如此了。我试图跟她联系，请她帮我安排一次和您的会面。但很遗憾，她已经出门了。她的秘书——我是说小说家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她的秘书好像说了些关于她去东非打猎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她可能在短时间内无法回来。但我坚信她会帮助我的。我很希望能够和您见面，因为我急需得到您某些方面的建议。

据我了解，奥利弗夫人和我母亲认识，她们是在一个文学午宴上认识的。如果您能给我一次拜访您的机会，我将不胜感激。随时恭候您的安排。我不知道这究竟会不会有所帮助，但奥利弗夫人的秘书确实提到了“大象”一词。我想这和奥利弗夫人此次东非之行有关。秘书说的话像是某种密码，我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我想也许您会明白。我现在很焦虑，也很担忧。如果您能见我的话，我会感激不尽。

您忠诚的
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

“我的老天啊 （原文为法语，Nom d’un petit bonhomme ——译者注） ！”波洛说。

“您说什么，先生？”乔治问道。

“我只是随便说说。”波洛说，“有些事一旦侵入了你的生活，你就再也摆脱不了了。对我来说，好像都是大象带来的问题。”

波洛离开了餐桌，叫来他忠诚的秘书莱蒙小姐，把德斯蒙德的信交给了她，并让她安排会面时间。

“我现在不太忙，”他说，“就安排在明天吧。”

莱蒙小姐提醒波洛事先已经安排了两个预约，但她仍认为在那两个预约之后波洛还有充分的时间，并表示她会把会面按照波洛的需要安排妥当。

“是什么跟动物园有关的事吗？”莱蒙小姐问道。

“跟动物园没什么关系。”波洛说，“别在你的回信中提起大象，有很多别的事可以提。大象是巨大的动物，它们会占去很大空间。嗯，不用提起大象。它们肯定会在我即将和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先生的谈话中再次出现的。”

“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先生到。”乔治一边通报，一边将这位波洛期待的客人引了进来。

波洛站在壁炉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客人走去。他在脑海里理出了对这位客人的第一印象：一个有些紧张却充满活力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但又很成功地掩盖住了自己的情绪。这很正常。波洛一边想着，一边伸出了手。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

“正是在下，”波洛说，“你就是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吧。请坐，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一言难尽。”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说。

“许多事都难以解释，”波洛说，“但我们有的是时间。请坐吧。”

德斯蒙德满是怀疑地打量着对面的这个人。他想，真是一个有些滑稽的人啊，鸡蛋一样的脑袋上还留着小胡子，看上去很普通的样子。实际上，波洛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您——您是一名侦探，对吗？”他说，“我是说，您——调查事情，人们会委托您查出一些事情的真相。”

“是的，那是我的工作。”波洛说。

“我想您对我不甚了解，对我来找您的目的也不太清楚。”

“我多少知道一些。”波洛说。

“您是指奥利弗夫人，您的朋友奥利弗夫人吧。她跟您提起过什么吗？”

“她告诉我，她去见了她的一个教女，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小姐。是这样吗？”

“是的，西莉亚跟我说了。这位奥利弗夫人，她——她也认识我母亲——她很了解我母亲吗？”

“不，我认为她们不熟。据奥利弗夫人讲，她和你母亲是在前不久的一次文学午宴上遇见的，就随便聊了几句。我想，你的母亲向奥利弗夫人提出了某个请求。”

“她没有权利这么做。”德斯蒙德说。

他的眉毛几乎耷拉到了鼻子，看起来十分生气，好像和他母亲有深仇大恨一样。

“真的，”他说，“做母亲的——我是说——”

“我能理解，”波洛说，“你最近有很多烦恼，也许很久以来一直是这样。当母亲的总是会不停地做一些孩子们不愿意她们做的事。我说的对吗？”

“您说的很对。但是我的母亲——我是说，她会插手那些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

“我想，你和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小姐是很亲密的朋友吧？奥利弗夫人从你母亲那里得知你们俩要结婚了，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

“是这样的。但我母亲真的没有必要去打听那些根本与她无关的事情。她完全是在自寻烦恼。”

“但是母亲们就是这样的。”波洛说完淡淡地笑了笑。他又说道：“也许，你很依恋你的母亲？”

“不是那样的。”德斯蒙德说，“我完全不觉得我依恋她。您瞧——我最好直接告诉您，她其实不是我真正的母亲。”

“噢，这样啊。我没太懂你的意思。”

“我是被收养的。”德斯蒙德说，“她之前有个儿子，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之后她想收养个孩子，所以她收养了我。她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待我，抚养我长大。一直以来她都跟别人说我就是她的儿子，我也一直这样认为。但其实我真的不是。我们一点也不像，甚至连看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

“这很容易理解。”波洛说。

“我好像扯得有点远了。”德斯蒙德说，“本来我来见您是有其他事向您请教的。”

“你想让我去做某件事，找出某个答案，从而解决一系列的疑问？”

“我想基本就是这样了。我不知道您对整件事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一点皮毛，”波洛说，“没什么细节。我不怎么了解你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小姐，我还没见过她。我倒是很想见见她。”

“是吗？我原本打算带她一起来见您，但我想最好还是自己先来。”

“嗯，这很合理。”波洛说，“你正在为某件事烦恼，或是担忧？你有什么难处吗？”

“那倒不是。不，没什么难处。是这样的，很多年前发生了一件事。那时西莉亚还是个孩子，最多不过是在上学。那时发生了一件惨案——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惨案。有这样的两个人，因为某件事使得他们非常不安，之后他们就一起自杀了。这件事是一个自杀约定。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有什么原因它确实发生了。我认为，他们的孩子不应该被牵扯进去。我是说，人们已经了解了事实，那就够了。况且，这件事真的是跟我母亲半点关系都没有。”

“当你走过人生的旅程，”波洛说，“你会发现很多人热衷于纠缠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对那些事的关心甚至远远超过了他们自己身在其中的那些事。”

“但这一切都结束了，没人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可是您看，我母亲一直在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她想知道些真实情况，但却把西莉亚牵扯了进来。她已经搞得西莉亚都不确定是否想和我结婚了。”

“那你呢？你还确定想跟她结婚吗？”

“是的，我当然确定。我是说我当然想跟西莉亚结婚。我很坚定地想要娶她。但她现在很不安，她想搞清楚一些事情。她想搞清楚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而且她认为——我很确定她的想法是错误的——她认为我母亲知道一些关于那件事的情况，或是她听说过什么。”

“我很同情你。”波洛说，“但是在我看来，如果你是一个理智的年轻人，而且还想和西莉亚结婚的话，那么你就应该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通过调查，我已经了解了一些关于那起惨案的情况。就像你说的，那件事发生在很多年以前，也一直没有什么圆满的解释，从来没有过。在生活中，这样的惨案并不是都能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的。”

“那是一起约定自杀，”德斯蒙德说，“没有别的可能了。但是——嗯……”

“你想知道原因，对吗？”

“是的，就是这样。西莉亚一直都想知道，现在弄得我也开始想知道了。当然了，就像我说过的，我母亲也十分想知道，尽管那件事跟她并没有关系。我认为任何人都没有错。我是说，当时并没有什么争吵之类的。问题在于，当然了，我们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本来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因为我那时并不在场。”

“你那时不认识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或是西莉亚吗？”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西莉亚了。小时候，我只有在学校放假的时候才回家，西莉亚家就在我家隔壁。那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我们俩很要好，总在一起玩儿。在那之后，我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去了马来亚。我想他们又在那儿相遇了——我是指我们两家的父母。顺便告诉您，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但是我想，在我母亲还在马来亚的时候，她听说了些什么，现在她又想起来了，然后就对那件事产生了兴趣。她认为过去的结论可能有误，便很执着地去追问了西莉亚。我想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西莉亚也一样。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又是因为什么发生的？肯定不仅仅是人们口中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

“是啊。”波洛说，“你们两个会这么想很自然。我想西莉亚应该比你更想知道真相，她因为那件事遭受的困扰要远大于你。但是请允许我这么说，这件事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的应该是眼前的事，是当下。你想娶这个姑娘，她也想嫁给你，这跟过去有什么关系呢？她的父母双双自杀，或者死于空难，或者其中一人在意外中身亡后另一人自杀，又或者他们是否跟别人有暧昧，从而影响到了两人的生活，导致了不幸。这重要吗？”

“是的，”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说，“是的，我认为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事情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定得让西莉亚感到满意。她——她是那种会很在乎每一件事的人，尽管她不会总挂在嘴边。”

“你有没有想过，”赫尔克里·波洛说，“想要找出真相会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

“您是说他们俩究竟是谁杀了另一个，或是因为什么？应该不会很难吧，除非——除非还有其他的内情。”

“是的。但是那些内情也是过去发生的事了，跟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不应该有什么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但是谁让我母亲不断干涉，到处打听呢。我猜西莉亚从来没有对那件事多想过。惨案发生的时候她正在瑞士上学，没有人告诉她太多细节。当你还是个十几岁或更小的孩子时，你只会接受生活中发生的所有事，但那并不能怪你。”

“你难道不认为找出真相是不可能的吗？”

“我想请您查出真相。”德斯蒙德说，“也许您做不到，或是您并不愿意——”

“我并不反对找出真相，”波洛说，“事实上我曾经对那件事产生过某种好奇心。惨案是悲伤的事，让人感到惊讶、震惊、悲痛，这都是人的悲剧，是人要面对的事。如果有人注意到这些并想要知道真相，那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我要说的是，旧事重提真的是明智和必要之举吗？”

“也许不是。”德斯蒙德说，“但是您看……”

“还有，”波洛打断了他的话，说，“你难道不同意我的说法吗？时隔这么多年，想要查清一切几乎不可能。”

“不，”德斯蒙德说，“这正是我不同意您的地方。我认为很有可能。”

“非常有意思，”波洛说，“为什么你认为很有可能呢？”

“因为——”

“因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我认为会有人知道。我认为如果他们愿意开口的话，会有人告诉您一些事。他们不愿意告诉我或西莉亚，但您不一样，您也许能从他们嘴里了解到什么。”

“很有意思。”波洛说。

“过去确实发生过一些事。”德斯蒙德说，“我大概听说过一些。好像有谁得了精神病，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我想也许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她好像在精神病院住了几年，挺长的一段时间。她年轻时好像发生过什么很悲惨的事，有个孩子死了，或是出了意外。有些事——呃，她好像跟那件事有点儿关系。”

“我猜，这些都不是你自己本来就知道的吧？”

“是的，这都是我母亲告诉我的，不过，她也是道听途说。可能是在马来亚的时候听到的，都是人们的闲话。您知道，军队里的人都爱凑到一起，太太们也就经常会在一起说说闲话。她们聊的那些事可能根本就不是真的。”

“所以你想知道它们究竟是不是真的？”

“是的，但我自己无法找出真相，至少现在不行。因为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很多年以前，我不知道该去问谁。但是，除非我们真的找出真相，以及事情发生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波洛说，“当然我只是在猜测你的想法，但是我认为我是对的。除非西莉亚确定她没有从她母亲那里遗传到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否则她是不能嫁给你的。对吗？”

“我想这就是现在她脑子里的念头。而且我认为，这个念头是我母亲塞进她脑子里的。我母亲非常想弄清楚那些事。其实，我认为我母亲根本就没有必要相信那些传言，因为那不过是人们的一些恶意的想法和闲言碎语罢了。”

“这件事要调查起来可不容易。”波洛说。

“是的，但我听说过您的事。人们说您很擅长查出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您知道如何向别人提问才能让他们告诉您想知道的事情。”

“你觉得我该去问谁呢？当你提到马来亚的时候，我想你指的不是马来亚的当地人吧。你指的是那个随军人出国的太太们还存在的年代，那时在马来亚还有部队。你是指那些部队中的英格兰人，和在他们之间流传的闲言碎语。”

“也许我说的那些现在并没有什么价值了。我想当时嚼舌根的那些人可能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想我母亲听到的很多事都是错误的，而她听到之后，又在自己的头脑里添油加醋，胡思乱想。”

“你仍然认为我能够——”

“我并不是说希望您去马来亚调查，我是说，当年那些人现在也应该都不在那里了。”

“所以你认为你没办法提供给我一些名字？”

“我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德斯蒙德说。

“但是某几个人的名字呢？”

“呃，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一些。我想有两个人可能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以及发生的原因。因为她们当时就在那里。她们知道，确实知道，而不是道听途说。”

“你自己不想去找她们？”

“我可以去。从某个角度来说，我已经去过了，但是我觉得……她们不会……我不知道。我不会直接去问别人一些我想问的事情，我想西莉亚也一样。她们都是很好的人，这就是我认为她们会知道事情真相的原因。不是因为她们令人厌恶，不是因为她们爱讲闲话，也不是因为她们曾经导致那件事的发生。恰恰相反，她们可能做了些什么让事情往积极的方向发展，或者她们试图那样做，只是没能成功。唉，我没法说清楚。”

“不，”波洛说，“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很感兴趣，而且我认为你已经有了些明确的想法。告诉我，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同意你的看法吗？”

“我没有跟她说太多，您看，她很喜欢玛蒂和泽莉的。”

“玛蒂和泽莉？”

“噢，对，那是她们俩的名字。我必须解释一下，之前我没有说清楚。当西莉亚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就是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就像我说过的，我们是邻居。那时候她有个法国的——呃，我想现在我们称为住家女仆，但当时却叫家庭女教师。一位年轻的小姐 （原文为法语，mademoiselle ——译者注） 。她人很好，会跟我们这些孩子一起玩儿。西莉亚总是叫她玛蒂，其他人也就都这么叫她了。”

“啊，是的，一位年轻的小姐。”

“是的。您看，她是法国人，所以我想也许她会告诉您一些她知道的事情，那些她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

“可能会是这样。那你提到的另一个人呢？”

“泽莉，跟玛蒂差不多，也是位年轻小姐。我想玛蒂在他们家待了两三年，然后她就回法国去了，也可能是瑞士。之后泽莉就来了。她比玛蒂年轻漂亮，还很有趣，我们都非常喜欢她。她跟我们一起玩各种游戏，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也都喜欢她。将军常常跟她一起玩皮克牌 （皮克牌，一种流行于十六世纪的纸牌游戏，供两人玩——译者注） ，还有很多其他的游戏。”

“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呢？”

“她也特别喜欢泽莉，泽莉对她很忠心。这就是为什么泽莉离开将军家之后又回来了。”

“回来？”

“是的，在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生病住院期间，泽莉回来陪着她、照顾她。我不知道，但是我想那起惨案发生的时候，泽莉就在那儿。所以，您看，她一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有泽莉的地址吗？现在的住址？”

“是的，我知道她现在住在哪儿，我有她的地址。玛蒂和泽莉的地址我都有。我想也许您该去见见泽莉，或者去见见她们俩。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德斯蒙德突然停住了。

波洛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然后说道，“我确实有很多事要问她们。”

第二部分 长长的阴影

第十一章 加洛韦总警长与波洛讨论案情

加洛韦总警长眨着眼睛，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波洛。乔治为加洛韦送来一杯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又为波洛倒上一杯深紫色液体。

“你喝的是什么？”加洛韦警长饶有兴致地问道。

“黑加仑酒。”波洛说。

“好吧，”加洛韦警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斯彭斯是怎么跟我说的来着？他跟我说你过去常常喝一种叫草本茶的东西，对吗？那是什么？是法国钢琴还是什么玩意儿的别称吗？”

“不是，”波洛说，“但它对退烧有奇效。”

“啊，是种给病人喝的药啊。”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那让我们为自杀干杯！”

“那件案子是自杀吗？”波洛问。

“还能是什么？”加洛韦总警长说，“瞧瞧你想知道的那些事儿！”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我很抱歉，”波洛说，“给您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就像吉卜林先生 （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英格兰作家及诗人，出生于印度孟买，主要著作有儿童故事《丛林奇谭》（The Jungle Book）——译者注） 故事中的动物和孩子一样，忍受着无法遏制的好奇心带来的折磨。”

“无法遏制的好奇心。”加洛韦总警长说，“吉卜林写了很多很棒的故事，他知道该怎么写书。有人告诉我，如果一个人能绕着一艘驱逐舰走一圈，那他对这艘驱逐舰的了解可能会比皇家海军中的顶级工程师还要深刻。”

“唉，我可不是什么事都知道。”波洛说，“因此，您看，我不得不问您很多问题。恐怕我会给您一份很长的问题清单。”

“让我感兴趣的是，”加洛韦总警长说，“你是如何从一件事跳到不相关的另一件事的。精神病医生，医生的报告，钱是怎么处理的，谁得到了钱，谁想得到钱却没有得到，女士发型、假发、假发厂商的名字。顺便说一下，现在的假发都被装在玫瑰色的纸盒里了。”

“您知道所有的事情，”波洛说，“这让我感到惊奇。”

“那是件谜一样的案子。当然了，我们对每个案件都做了记录。虽然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用，但我们还是会保留所有案件的调查档案，以免有人想要查阅这些资料。”

加洛韦总警长把一张纸从桌上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这是理发师，店在邦德街，很贵，叫作尤金和罗森特拉。后来他们搬到了斯楼恩街，这是地址。原地址的店铺现在已经是一家宠物店了。当年店里的两个助理已经在几年前退休，他们当时可是一流的，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也在他们的客户名单上。店主罗森特拉现在住在切尔滕哈姆，她还在做这门生意。她现在称自己为发型师——这可是时下最流行的词——你还可以称自己为美容师。就像我年轻时常听人说的那样，就像同一个人戴不同的帽子一样。”

“啊哈！”波洛说。

“为什么要说‘啊哈’？”加洛韦问道。

“太感激您了。”波洛说，“您的话给了我一个灵感。事情真是奇妙，人的脑袋里会突然闪现出灵感。”

“你自己的脑子里已经有很多想法了，”加洛韦总警长说，“问题就在这儿——你不需要更多的灵感。好了，我已经尽我所能查过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的家族史，没什么特别的。阿里斯泰尔·雷文斯克罗夫特是苏格兰裔，他的父亲是个牧师，两个叔叔都是卓越的军人。他的妻子，玛格丽特·普雷斯顿-格雷，出身高贵，有王室血统。两人都没有任何家族丑闻。你之前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她确实是双胞胎之一。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个消息。多罗西娅·普雷斯顿-格雷和玛格丽特·普雷斯顿-格雷，人们都叫她们多莉和莫莉，她们一家住在萨塞克丝的哈特斯-格林。她们是同卵双胞胎，经历的都是那些同卵双胞胎会经历的事——同一天换牙，同一个月得猩红热，穿一样的衣服，爱上同一类型的男人。她们俩差不多同时结婚，丈夫也都是军人。她们家的私人医生几年前去世了，所以从他那里了解不到什么了。早年间倒是有一起惨剧，跟她们两人中的一个有关系。”

“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吗？”

“不，是多罗西娅。她嫁给了一个叫作贾罗的上尉，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是个男孩。在那个小男孩四岁的时候，被一辆手推车或是小孩的玩具车一类的东西撞倒了——也可能是一把铁锹还是锄头之类的东西。他被砸到了头，之后掉进池塘里淹死了。看起来是那个年龄大一点儿的孩子干的，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当时他们两个正在一起玩儿，然后争吵起来，就是小孩子之间的那种争吵。这个故事看上去没什么疑点，但是还有另一种说法，有人说其实是孩子们的母亲干的。那个小男孩惹他母亲生气，然后她就砸了他。还有人说是一个住在隔壁的女人干的。我觉得这件事跟多年以后的那件案子没什么关系，就是和那母亲的妹妹夫妇俩的自杀约定没什么关系。”

“是的，”波洛说，“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喜欢了解事件的背景。”

“对，”加洛韦说，“就像我说的，我们必须要往回看。我们之前应该没有想到会追溯到这么久的过去。我的意思是，这些事都发生在雷文斯克罗夫特自杀案的很多年以前。”

“关于这件案子，当时有什么后续吗？”

“有，我查了这件案子的资料。当时的报纸上有各种各样的报道，也有很多质疑。这件事对那孩子的母亲影响很大，她的精神完全崩溃了，不得不住院治疗。人们还说，自从那件事以后她跟以前判若两人。”

“大家都认为是她干的？”

“嗯，医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直接证据。她声称她从窗户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九岁的女儿拿东西砸了她弟弟，然后把他推进池塘里。但是她的描述——我认为医生当时没有相信她，因为她的叙述简直疯狂。”

“我猜那时有一些关于她患精神病的证据？”

“是的。她曾去过一家疗养院或是精神病院之类的地方，她肯定有些精神上的问题。她在一两家医院都接受过很长时间的治疗，还曾经接受过圣·安德鲁医院精神科大夫的特别护理。最终，在三年之后，医院宣布她已经痊愈，并让她回家和家人一起过正常的生活。”

“那之后她一切正常？”

“我想她一直都神经兮兮的。”

“那起自杀案发生的时候她在哪儿？她是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一家住在一起吗？”

“不，多罗西娅在那起惨案发生之前的三周左右就死了，那时她正和将军一家一起住在欧克雷夫。这件事又一次说明了同卵双胞胎相似的命运。那时她好像在梦游——她有这个毛病已经很多年了，还因此发生过一两起小意外。有时候她吃的安眠药太多，导致她半夜在屋里到处走，有时甚至还会走到屋外。那天晚上，她沿着悬崖边的一条小路梦游，一脚踩空就跌下了悬崖，当场死亡，直到第二天他们才发现她的尸体。她的妹妹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非常伤心，因为她们感情十分深厚。后来她经受不起打击而被送进了医院。”

“这件惨案有可能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几周后双双自杀的原因吗？”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如此。”

“就像您说的，双胞胎之间总会发生些奇怪的事。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也许因为自己孪生姐姐的去世而自杀，也许之后她的丈夫感到内疚，就也自杀了——”

加洛韦警长说：“波洛，你想得太多了。阿里斯泰尔·雷文斯克罗夫特是不可能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和他妻子的姐姐之间有什么暧昧的。根本没有那种事——如果那就是你的猜想的话。”

这时电话响了，波洛站起身接了电话。是奥利弗夫人。

“波洛先生，明天你能来喝杯茶或喝杯雪莉酒吗？我约了西莉亚，之后还约了那个专横无理的女人。你想见见她们，对吗？”

波洛说这正是他希望的。

“我得再加把劲了，”奥利弗夫人说，“我要去见一匹老战马——他是我的一号大象朱莉娅·卡斯泰尔斯告诉我的。我想她把他的名字搞错了——她总这样——但我希望至少她给我的地址是正确的。”

第十二章 西莉亚见到波洛

“奥利弗夫人，”波洛说，“您和雨果·福斯特先生的事进展如何？”

“首先，他的名字并不是福斯特，而是福瑟吉尔。肯定是朱莉娅记错了，她总这样。”

“所以大象也会把名字搞错咯？”

“可别提大象，我真是受够大象了。”

“那您的战马呢？”

“那是匹老马了，但是作为信息的来源却一点儿用都没有。他深信不疑地告诉我，在马来亚是一个巴尼特家的孩子死于一场意外。和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跟你说我已经受够大象了——”

“夫人，您已经相当锲而不舍、令人起敬了。”

“西莉亚大概半小时之后到。你想和她见面，对吗？我已经告诉她你在——嗯，帮我处理这件事，还是你更希望她单独跟你见面？”

“不用，”波洛说，“我想我喜欢您这样的安排。”

“我想她并不会在这待很久。如果和西莉亚的见面大概一个小时就能结束的话，那一切都没什么问题。我只是提前计划一下时间。在那之后伯顿-考克斯夫人就要来了。”

“啊，是的。那会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奥利弗夫人叹了口气，说：“真可惜，不是吗？我们的素材太多了，对吗？”

“是的，”波洛说，“我们并不知道究竟在找什么。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一对夫妇过着美满祥和的日子，却突然双双自杀。然而我们并没有找到什么起因或是动机。我们上下左右，把所有可能都找了一个遍。”

“确实如此，”奥利弗夫人说，“我们找了所有地方。”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但是我们还没找过北极呢。”

“也没找过南极。”波洛说。

“所以我们现在都有什么线索呢？”

“各种各样的线索。”波洛说，“我列了一张清单。您想看看吗？”

奥利弗夫人过来坐到波洛身边，越过他的肩膀看着那张清单。

“假发，”她指着清单中的第一项说，“为什么假发是第一项？”

“四顶假发，”波洛说，“看起来很有意思。不仅有意思，还很难解释。”

“当初卖给她假发的商店已经改行了。人们现在已经不去那样的商店买假发，而且也没有人总戴着假发了。过去人们常常戴着假发出国，因为这样可以省掉长途旅行中的很多麻烦。”

“是的，是的。”波洛说，“我们只能尽力查查假发这条线索了。不管怎样，这件事让我很感兴趣。接下来还有其他的故事，雷文斯克罗夫特家族中精神病的故事。关于那对孪生姐妹其中一个由于精神不稳定，在精神病院住了很多年的故事。”

“这个故事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奥利弗夫人说，“我是说，尽管她有可能会开枪射杀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二人，但我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

“不，”波洛说，“据我了解，那把左轮手枪上肯定只有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的指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于孩子的故事，一个孩子在马来亚被杀了或是被攻击了，也许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的双胞胎姐姐干的，也有可能是个保姆或仆人干的。还有一点，我们对于钱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

“怎么又冒出钱的问题了？”奥利弗夫人有些惊讶地说道。

“不是冒出来了，”波洛说，“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钱总会被牵涉进来。因为那起自杀事件，也许有些人会得到钱，也许有些人会失去钱。钱会导致很多困难和麻烦，钱也能引发贪婪和欲望。这很难说，很难。看起来，这件事中似乎没有牵涉到任何大额金钱，但却有很多其他关于将军夫妇各自婚外暧昧关系的说法——有吸引将军的年轻女人，也有让夫人动心的年轻男人。夫妻双方都可能有婚外情，这很可能会导致自杀或谋杀，事情经常是这样。接下来就是让我现在最为感兴趣的一点了，这也是我如此迫切地想与伯顿-考克斯夫人见面的原因。”

“啊，那个可怕的女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她如此重要。她只不过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还希望我去找出事情的真相。”

“是的，但为什么她想让您找出事情的真相呢？在我看来，这很奇怪。看上去她非要知道过去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不可。您看，她是所有事情之间的联系。”

“联系？”

“是的。我们还不知道她把什么联系到了一起，或是怎样把一切联系到一起的。我们只知道她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那起自杀案的细节。她联系着你的教女西莉亚，也联系着她的儿子，德斯蒙德。但德斯蒙德并不是她的亲骨肉。”

“你说什么？不是她的亲骨肉？”

“德斯蒙德是被收养的，”波洛说，“因为她的亲生儿子死了，所以她才收养的他。”

“她的亲生儿子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什么时候死的？”

“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她是一切事情的联系，可能是某种情感上的联系。也许她有一种因恨而生的复仇愿望，也有可能因为她被牵扯进了某些风流韵事。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见她，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见她。是的，我认为与她见面是极为重要的。”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奥利弗夫人出去开门。

“我想应该是西莉亚，”奥利弗夫人说，“你确定这样的见面没问题吗？”

“对我来说没问题。”波洛说，“我希望对她来说也没什么问题。”

几分钟以后，奥利弗夫人和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一起回来了，西莉亚一脸怀疑。

“我不知道，”她说，“我应不应该——”她停住了，盯着赫尔克里·波洛。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奥利弗夫人说，“这就是正在帮助我的人，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我希望他也能帮到你，帮你找出你想知道的那件事的真相。波洛先生在寻找真相这方面有些特殊的天分。”

“噢。”西莉亚说。

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波洛鸡蛋一样的脑袋，过度浓密的胡子和他矮小的身材。

“我想，”西莉亚仍然充满怀疑地说，“我听说过他。”

赫尔克里·波洛费了点劲才忍住没有说出“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我”。其实现在已经不完全是这样了，因为很多听说过或认识他的人都已经在教堂墓地里的墓碑下静静地睡去了。

波洛说：“小姐，请坐。我来做个自我介绍。一旦我开始调查，就一定会追查到底。我会找到事情的真相——如果那真的是你想知道的真相，那么我会将结果如实告诉你。如果你想要的是一种可以让你安心的解释，那和真相可是两码事，我也可以从各种方面找到令你安心的解释，但那对你来说足够吗？如果那种解释足够的话，你就不要再深究事情的真相了。”

西莉亚坐进了波洛为她推过来的椅子中，诚挚地看着他，然后说：“您认为我并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吗？”

“我认为，”波洛说，“真相也许是令人震惊和忧伤的，也许你知道后会说，‘为什么我非要追究这一切？为什么我要去追查这些令我感到无助和绝望的消息？’那件案子的结果是你的父亲和母亲的双双自杀。我自己很爱我的父母，爱父母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现在好像很多人会认为那很丢脸，”奥利弗夫人说，“也许我们应该说，这是一种新的信仰。”

“我一直都在过着这样的生活。”西莉亚说，“我已经开始怀疑了。我总能听到人们说一些奇怪的事，他们会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我。除了同情，还有好奇。然后我就开始观察周围的人，那些我见过、认识，或是以前认识我父母的人，他们都在用那样的眼光看我。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想要……您认为我不是真的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我确实想知道。我想知道真相，也能面对真相。请您告诉我吧。”

谈话的情势发生了很大转变，西莉亚用一个与她之前想法毫不相干的问题吸引了波洛的注意。“你见过德斯蒙德了，对吗？”西莉亚说，“他告诉我他已经见过你了。”

“是的，他来见过我。你不希望他这么做吗？”

“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如果他事先征求了你的意见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当时是否应该阻止他这么做。是应该告诉他绝对不要做这样的事，还是应该鼓励他去做这样的事。”

“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是否有一件事对你来说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重要？”

“哦？什么？”

“就像你说的，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来见过我。他是一个很有吸引力、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来找我谈话时态度也十分诚挚。现在我们来说说真正重要的事，那就是，你们俩是否真的想结婚，因为这是一件很严肃的大事。尽管现如今的年轻人并不总是这么认为，但婚姻是连接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纽带。你希望和德斯蒙德一起步入这个阶段吗？这很重要。对你和德斯蒙德来说，你父母二人究竟是自杀而死，或是因为什么完全不同的别的原因而死，这有什么区别吗？”

“您认为这完全不同的别的原因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呢，”波洛说，“但我有理由相信你父母二人并不是自杀而死。他们的案子中有些特定的事实不符合自杀的特征。据我了解，警察的看法——警察是很可靠的，西莉亚小姐。警察们综合分析了所有证据后，很肯定地认为这件案子只可能是件自杀案。”

“但他们从来没有找到案发原因，您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波洛说，“我正是这个意思。”

“而您也不知道案发原因，对吗？我是说，根据您对事情进行的调查和思考，或是您做的其他事。”

“是的，我还不确定案发原因。”波洛说，“我想调查结果也许会让你很伤心。所以我现在要问你的是，你在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后还能不能保持理智，说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在我身边的是德斯蒙德，我非常在乎他，而他也一样地在乎我。我们即将一同度过未来的时光，而不是一味执着于过去的回忆。’”

“德斯蒙德告诉过您他是被收养的吗？”

“是的，他说过。”

“您看，这一切到底跟他母亲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她要去打扰奥利弗夫人，让她到我这里打听消息？她连德斯蒙德的亲生母亲都不是。”

“德斯蒙德和他母亲亲近吗？”

“不，”西莉亚说，“在我看来他并不喜欢他母亲。他一直都是这样。”

“他母亲为他花了很多钱，送他上很好的学校，给他买精致的衣服，还有各种其他事。你认为她关心德斯蒙德吗？”

“我不知道，我不认为她真的关心他。我想她只是希望有个孩子能代替她死去的亲生儿子。她的亲生儿子死于一起事故，所以她收养了另一个孩子，也就是德斯蒙德。而且她的丈夫最近去世了，这种日子很难熬。”

“我明白。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关于他母亲，还是德斯蒙德？”

“德斯蒙德经济独立吗？”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的钱足够支持我的日常生活，支付一个妻子的日常开销。我想有一部分钱是他被收养时他的母亲为他存的。那笔钱数目足够支付基本的生活开销，但并不是一大笔财产。”

“她不能扣留什么财产吧？”

“什么？您是说如果他跟我结婚的话，她会收回他的钱？我不认为她曾经威胁过我她要这样做，我也不认为她真的能这样做。我想安排收养的律师或别的什么人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听说那些收养机构为了这事忙活了一阵。”

“我想要问你一件可能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知道的事。也许伯顿-考克斯夫人知道。你知道德斯蒙德的亲生母亲是谁吗？”

“您认为这可能是伯顿-考克斯夫人一直以来穷追不舍的原因吗？就像您说的，德斯蒙德真正的身份。我不知道，我想也许他是个私生子。私生子经常会被人收养，不是吗？伯顿-考克斯夫人也许知道德斯蒙德亲生父母的身份，或是相关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并没有告诉过他。我想她只告诉了他一些人们建议她说的蠢话，比如，你被收养是件好事，这说明了你被人需要。诸如此类的蠢话。”

“我想有一些领养机构会建议人们这样说。德斯蒙德和你是否知道他有任何别的血缘亲属？”

“我不知道，我认为他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并没有对此感到担忧，他不是那种爱担心的人。”

“伯顿-考克斯一家是不是你们家的朋友？你母亲，或是父亲的朋友？根据你的记忆，早些年你还跟父母住在一起时，有没有见过她？”

“我认为没有。德斯蒙德的母亲——我是说，伯顿-考克斯夫人去过马来亚，也许她的丈夫就是在马来亚去世的。之后德斯蒙德被送回英格兰上学，和他的表亲住在一起，放假的时候住在寄宿家庭。我们就是在那时候变成好朋友的。我对他的印象很深。您看，我是个特别崇拜英雄的人，而德斯蒙德爬树特别厉害，他还教我各种关于鸟巢和鸟蛋的知识。当我再一次在大学里遇见他的时候，我们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谈起这些年都去了哪些地方生活。后来他问了我的名字，因为我们小时候他只知道我的教名。之后我们又一起回忆了很多往事，自此我们才熟络起来。我并不了解关于他的所有事，甚至可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想要知道这些事。如果你不知道所有会影响你的事，和那些过去发生过的事，你怎么能够安排自己的生活呢？又要如何决定自己以后做些什么呢？”

“所以你希望我继续调查下去？”

“是的，如果能查出什么结果就最好了。尽管我不抱什么希望，因为我和德斯蒙德尝试过寻找某些线索，但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不管我们怎么调查，结果好像总会回到一些并不像是真相的平淡故事。其实那是个死亡的故事，对吗？或者说是两个死亡的故事。每当出现双双自杀这样的案子，人们总把它看作一起死亡事件。莎士比亚还是某个其他人曾写过：‘死亡并不能将他们分开 （原文为And in death they were not divided，出自《圣经》撒母耳记下，1.23 ——译者注） 。’”她再次转向波洛，说：“是的，您继续吧。继续寻找真相吧。您可以直接联系奥利弗夫人或是我，当然我更希望您能直接告诉我。”她又转向奥利弗夫人说，“教母，我并不想让您觉得我讨厌。您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位非常尽职的教母。只是——只是我更希望能听到波洛先生的第一手消息。也许我这么说有些无礼，但我并没有恶意。”

“没关系，”波洛说，“我很乐意充当第一手消息的来源。”

“您认为您能查清一切？”

“我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

“您得到的消息也总是真实的，对吗？”“一向如此。”波洛说，“我只说实话。”

第十三章 伯顿-考克斯夫人

奥利弗夫人送走了西莉亚，回到房间后对波洛说：“好了，你觉得西莉亚怎么样？”

“她很有性格，”波洛说，“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毋庸置疑，她就是她，不是随便什么别的姑娘。”

“是的，确实如此。”奥利弗夫人说。

“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一些事。”

“关于她的事吗？我并不是很了解她。人们对自己的教子教女都不太了解。我是说，我跟他们很久才能见上一面。”

“我并不是指她，我是指她的母亲。”

“哦，好的。”

“您认识她的母亲？”

“是的，我们曾经一起上过巴黎的寄宿学校。那时候人们经常把女孩子送到巴黎完成最后的教育。”奥利弗夫人说，“这听起来更像是为了进入坟墓做准备，而不是为了进入社会做准备。你想知道关于她的什么事？”

“您还记得她吗？您还记得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当然了。就像我跟你说的，人不会完全忘记过去的事。”

“她给您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她很漂亮，”奥利弗夫人说，“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不是指她十三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有些婴儿肥。我想每个人那时候都有点婴儿肥吧。”她若有所思地说。

“她很有个性吗？”

“这方面我记不太清了。因为她并不是我唯一的朋友，也不是最亲密的朋友。我是说，我们好几个朋友会聚在一起，就像一个小团体。我们几个人的兴趣和品位大多相近。我们喜爱网球，也喜欢别人带我们去听歌剧，但烦透了去看无聊的画展。我真的只能给你讲个大概。”

“她的名字是莫莉·普雷斯顿-格雷。你们那时都有男朋友吗？”

“我想我们都有过几段恋情。当然不是和流行歌手，那会儿还没有他们呢。通常是男演员。那时有一个著名的演员，一个姑娘——我们中的一个姑娘，和他一起躺在床上。那场景被我们的法国房东吉朗小姐见到，她立刻把那个演员从床上赶走了。她说：‘这太不合适了 （原文为法语，Ce n’est pas convenable ——译者注） ！’那姑娘没告诉吉朗小姐，其实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我们为这事笑了好久。”奥利弗夫人说。

“您能再告诉我一些关于莫莉，也就是玛格丽特·普雷斯顿-格雷的事吗？刚才您见到她的女儿西莉亚，这会让您想到她吗？”

“不，并不会。她们母女并不相像。我想莫莉比西莉亚更加——更加情绪化。”

“据我了解，莫莉还有个孪生姐姐。那个姐姐当时也跟你们在同一所寄宿学校上学吗？”

“不，她不在。她可能本来要来我们的学校学习，毕竟她们姐妹俩年龄一样。但后来并没有来，我想她那时在英格兰的某个和巴黎完全不同的地方。我不太确定。我只偶然见过多莉一两次，她看起来跟莫莉一模一样。我是说，她们俩并没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同，比如留个不一样的发型之类的。随着她们长大，双胞胎们经常做那样的事让自己看起来不同。我感觉莫莉很爱她的姐姐多莉，但她却很少谈起姐姐。我现在有种感觉，我是说，我当时并没有这个想法，但现在我感觉也许那时候她的姐姐就有些不正常了。我记得有一两次，有人提到多莉生了病，或是去某个地方接受治疗，类似这样的事。有一次我还在想她是不是腿脚有些问题。多莉的姨妈曾经带她出海旅行，希望她能恢复健康。”奥利弗夫人摇了摇头，接着说，“我记不太清了。我只是有种感觉，莫莉很爱她。如果她发生了什么情况，莫莉一定会保护她。这一切在你听起来是不是都是没用的废话？”

“完全不是。”波洛说。

“还有几次，莫莉不想谈到她姐姐时，她谈到了她的父母。我想她也很爱他们，就是寻常孩子爱父母那样。我记得有一次她的母亲来巴黎带她出去玩。莫莉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不会让人情绪高涨，也并不很漂亮，但她是那种安静、友善、和蔼的人。”

“我知道了。所以关于男朋友这方面，您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喽？”

“那时我们并没有多少男朋友，”奥利弗夫人说，“那时候可不像现在。后来我们各自回了家，基本就失去了联系。我想莫莉跟她的父母一起去了国外，不是印度，好像是个别的什么地方。也许是埃及，我想他们那时在外交机构工作。有一阵子在瑞典，之后又去了百慕大或是西印度群岛之类的地方。她父亲应该是个地方官员。但这种事我也记不太清了。莫莉当时很喜欢我们的音乐老师，他让我们两个都很开心。那位音乐老师可不像现如今那些男朋友那样麻烦。我是说，我们仰慕他——每当他来学校教音乐课时，我们那一整天都会盼望着他的到来。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但是我曾经梦见过我钟爱的音乐老师阿道夫先生，梦里他得了霍乱，我为了救他的命给他输血。这真是个愚蠢的梦。当年还有很多其他我想做的傻事。有一阵子我很坚定地想当修女，之后我又坚定地认为自己会成为护士。好了，我想伯顿-考克斯夫人应该快到了。我很好奇她见到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波洛盯着他的手表，说道：“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了。”

“我们应该先说些什么呢？”

“我想我们可以针对几件事比较一下现有的信息。就像我说过的，我想至少有一两件事跟调查有关。我们可以谈谈您对于大象的调查结果，而我来给您补充。”

“你说的话太奇怪了。”奥利弗夫人说，“我已经跟你说过，我跟大象的事已经结束了。”

“是吗，”波洛说，“但也许大象跟您还没完呢。”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波洛和奥利弗夫人对视了一眼。

“好了，”奥利弗夫人说，“她来了。”

奥利弗夫人再次离开房间。波洛听到房间外面互相问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奥利弗夫人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的身影，是伯顿-考克斯夫人。

“您的房子可真漂亮，”伯顿-考克斯夫人说，“非常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来见我。”她的余光瞟到了旁边的波洛，惊讶的表情掠过她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从波洛移到了窗边的小型钢琴上。奥利弗夫人想，伯顿-考克斯夫人可能误以为赫尔克里·波洛是位钢琴师了。于是她赶紧开口消除这个误会。

“我来为你介绍一下，”奥利弗夫人说，“这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波洛走上前来，弯腰亲吻了伯顿-考克斯夫人的手。

“我想他可能是唯一能够在某些方面帮助到你的人。就是你那天请我做的事，跟我的教女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有关的那件事。”

“噢，是的。您还记得这件事，真是太感谢您了。我确实希望您能告诉我关于那件事的真相。”

“恐怕那件事进展得并不是很顺利，”奥利弗夫人说，“这也是为什么我请波洛先生来跟你见面。在收集情报这方面，他是个神奇的人。波洛先生在他的专业领域中可以算是首屈一指。他帮助过我的很多朋友，不计其数，他还解决过数不清的神秘案件。这次我们面对的案件可真是一起惨剧啊。”

“确实。”伯顿-考克斯夫人说，她的眼中仍充满了疑问。

奥利弗夫人引她坐下后，继续说道：“你喝点儿什么吗？来杯雪莉酒？现在喝茶太晚了。还是你更喜欢鸡尾酒？”

“就要一杯雪莉酒吧，您人真好。”

“波洛先生呢？”

“我也要一样的。”波洛说。

奥利弗夫人暗自庆幸波洛没有要黑加仑酒或其他什么果汁。她拿出几个杯子和一个醒酒器。

“我已经大致把你想了解的问题向波洛先生做了介绍。”

“噢，是嘛。”伯顿-考克斯夫人说。

她看起来一脸疑惑和不确定，好像习以为常。

“这些年轻人啊，”伯顿-考克斯夫人对波洛说，“现在的年轻人，真难理解。我的儿子，那么可爱的一个男孩子，我们对他的未来寄予厚望。可是这个女孩儿出现了，她非常迷人，奥利弗夫人也许告诉过你了，那个女孩儿是她的教女。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是说，这种男孩儿和女孩儿间的友谊很容易开始，但却维持不了多久，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青梅竹马。我认为了解一些关于人们出身的情况很重要，比如他们的家庭是怎样的。当然了，我知道西莉亚的出身很好，但毕竟她的家里发生过那起惨案。我知道那是一起夫妻双双自杀的案子，但没有任何人能向我解释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导致了惨案的发生。我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一家并没有什么共同的朋友，所以我是无法得到什么信息的。我知道西莉亚是个很迷人的姑娘，但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

“我从我的朋友奥利弗夫人那里了解到，您想知道一些特别的事情。事实上，您是想知道——”

“你之前说过你想知道的是，”奥利弗夫人坚定地插嘴道，“究竟是西莉亚的父亲开枪杀死了她的母亲后自杀，还是她的母亲开枪杀死了她的父亲后自杀。”

“我认为这两种情况有区别，”伯顿-考克斯夫人说，“没错，区别很大。”

“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观点。”波洛说，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赞同的意思。

“噢，我是说情感方面的背景，从情感方面导致这件惨剧发生的原因。您必须承认，在婚姻中，夫妻双方一定会想到孩子。我的意思是，迟早会有孩子的。我指的是遗传方面。我想我们现在已经意识到了，先天遗传对人的影响比后天环境要大得多。它会导致某种性格的形成，甚至导致一些重大的风险，没人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

“确实。”波洛说，“但承担这种风险的人才是要做出决定的人。您的儿子和那位年轻的女孩儿，他们两个是将要做出决定的人。”

“是的，我知道对此我无能为力。父母从来都没法帮他们做出选择，对吗？连提点建议也不行。但我还是很想多了解一些情况，是的，我很想知道。如果您可以进行一些——调查，我想您会用这个字眼，那就再好不过了。也许我只是个很傻的母亲，您知道，我过分担心我亲爱的儿子。母亲们总是这样。”

伯顿-考克斯夫人发出嘶嘶的笑声，头微微歪向一侧。

“也许，”她说，一边又呷了一口雪莉酒，“也许您可以考虑一下。之后我也会让您知道我担忧的具体问题。”

伯顿-考克斯夫人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噢，天哪，天哪。我还有另一个约会，就要迟到了。我必须走了。亲爱的奥利弗夫人，我很抱歉，这么着急要走。但是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今天下午我怎么都打不到出租车。一辆又一辆的出租车从我面前驶过，司机连头也不回一下。出行真难啊。我想奥利弗夫人有您的地址，对吗？”

“我把我的地址给您。”波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噢，好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您是法国人？”

“我是比利时人。”波洛说。

“噢，对，比利时人。好的，我懂了。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我感觉充满了希望。亲爱的，我必须赶快走了。”

伯顿-考克斯夫人热情地和奥利弗夫人握了握手，然后又和波洛握了手，之后离开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

“好了，你对她有什么想法？”奥利弗夫人问。

“您呢？”波洛反问她。

“她逃跑了，”奥利弗夫人说，“你把她吓跑了。”

“我想是的，”波洛说，“我认为您对她的判断十分准确。”

“她想让我从西莉亚嘴里套出一些信息，或是一些只言片语，一些她认为存在的秘密。但她并不想让你进行真正的调查，对吗？”

“我想是的，”波洛说，“这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她的生活条件不错吧？”

“我觉得是。她的衣服都很昂贵，她住在昂贵的地段。她是——怎么说呢，她是个莽撞专横的女人，是那种在很多委员会中都有职务的人。我是说，她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我问了一些人，他们都不怎么喜欢她。但她是那种热心于公共事业的女人，会参与很多政治活动或其他活动。”

“那她有什么不对劲吗？”波洛问。

“你认为她有不对劲？还是说你只是跟我一样不喜欢她？”

“我认为她隐瞒了一些事。”波洛说。

“啊，你打算弄清楚究竟是些什么事吗？”

“当然了，如果我能弄清楚的话。”波洛说，“可能并不会太容易。她的匆忙离开表示她在退缩，她害怕我即将问她的问题。是的，这很有意思。”他叹了口气，说：“我们要把目光投向过去看，甚至要看到比我们能想到的还要久远的过去。”

“什么？又要往回看？”

“是的，要看到过去的某个地方。在很多案件中都有这样的一些事，你必须先了解它们才能再次思考。十五年前或二十年前在欧克雷夫的那幢房子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是的，我们必须往回看。”

“好吧，就算那样。”奥利弗夫人说，“那现在呢，我们该做些什么？你的单子上还有什么？”

“我已经从警察的记录中获取了一定的情报，关于他们在那幢房子里找到的东西。您应该记得，在那些物品中有四顶假发。”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你说过四顶假发太多了。”

“看起来确实有点多。”波洛说，“我还拿到了几个有用的地址，其中有一个医生的地址，可能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医生？你是说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的家庭医生？”

“不，不是家庭医生。这位医生曾经在一次审讯中作证。那次审讯是关于一起发生在小孩子身上的案件，可能是一次意外，也可能是被比他更大的孩子或是其他人推下水的。”

“你是说，可能是他母亲干的？”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当时在那幢房子里的其他什么人干的。我对案件发生的那个地区还比较熟悉，我询问了一些记者朋友，加洛韦总警长也动用了他的人脉帮助我调查，终于成功地找到了那位医生。我的那些朋友都对这起案件很感兴趣。”

“你打算去见那位医生吗？他现在一定很老了。”

“我并不是要去见他，是去见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也是一个在精神病领域有所成就的专家。我有一封引荐信，他有可能会告诉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还有人问起一些和金钱有关的事。”

“金钱？你是指什么？”

“嗯，有很多事情是需要我们去调查才能发现的，而每一起罪案背后都会牵扯到同一样东西，那就是钱。事情发生后，有的人会失去钱，有的人会得到钱。这就是我们需要去调查的。”

“我想警察一定已经找出了雷文斯克罗夫特一案中关于金钱的各种瓜葛。”

“是的，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将军夫妇像常人一样立过遗嘱，两人都把遗产留给对方，也就是说将军夫人把她的财产留给将军，而将军把他的财产留给了夫人。他们两人都没有获得什么利益，因为在这件案子中两人都死了。所以，获得利益的人就是他们的女儿西莉亚和她的弟弟爱德华。据我所知爱德华现在在外国念大学。”

“这些消息并没有什么用。那两个孩子当时都不在现场，他们也不会跟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啊，是的，的确如此。所以我们才要走得更远些，回到更远的过去，进行全方位的调查，找出是否有什么跟金钱相关的重大动机。”

“你可别让我去做这样的事，”奥利弗夫人说，“我没法胜任这项工作。我是说，这件事的要求太高了。我想我也就能做一些跟大象谈谈话这样简单的事。”

“不，我认为最适合您去做的是调查假发的事。”

“假发？”

“在警察的报告中详细记录了假发卖家的情况，那是伦敦邦德街上一家很昂贵的发廊，他们同时也经营假发生意。后来那家店关门了，迁到了别处，仍由最初的两个合伙人经营。我想现在这家店已经不再做生意了，但是我有他们两人中一个的地址。我认为也许由一位女性去了解情况的话，会妥当一些。”

“啊，”奥利弗夫人说，“我？”

“是的，就是您。”

“好吧，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您只需要按照我给您的地址去一趟切尔滕哈姆，你会在那里找到罗森特拉夫人。她已经上了年纪，但在女士发饰的制作上仍然紧跟潮流。她嫁给了一位同行，他专门为秃顶的男士们服务，制作男士假发什么的。”

“噢，天哪。”奥利弗夫人说，“瞧瞧你给我派的是个什么样的差事。你真的认为他们会记得什么吗？”

“大象总是记得。”赫尔克里·波洛说。

“噢，那你又要去见谁呢？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医生？”

“是的，他是其中一个。”

“你认为他会记得些什么呢？”

“可能记不得多少，”波洛说，“但在我看来，他有可能听说过某起很有意思的事件，而且应该会有关于这起案件的记录。”

“你是指那个孪生姐姐的事？”

“是的，就目前我听到的消息，有两起意外都跟她有关。第一起意外发生时，她还是个年轻母亲，住在哈特斯-格林的乡下。另一起意外发生时，她住在马来亚。这两起意外中，都有孩子死亡。我可能会知道一些关于——”

“你的意思是，因为她们俩是双胞胎，所以莫莉——我是说我认识的那个莫莉——可能也有某种精神病？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她根本不可能有病。她是个充满爱心的人，可爱，美丽，情感充沛——噢，她是个大好人。”

“是的，是的，看起来是这样。您会说她是个很幸福的人吗？”

“没错，她过得很幸福，非常幸福。我知道我没有见证她之后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毕竟她住在国外。但每当我偶然收到她的来信或是我去看望她时，她看起来都很幸福。”

“但您并不怎么认识她的孪生姐姐？”

“不认识，怎么说呢，我认为她……嗯，说实话，我记得有几次在我和莫莉见面时，那个姐姐好像都住在某种治疗机构。她也没有去参加莫莉的婚礼，连伴娘都没当。”

“那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想从这些事情中了解到什么。”

“只是一些信息罢了。”波洛说。

第十四章 威劳比医生

赫尔克里·波洛下了出租车，付了车费和小费后，打开笔记本核对了地址，然后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封给威劳比医生的信，这才走上门前的台阶并按下了门铃。一个仆人开了门，问了波洛的名字，告诉他威劳比医生正在等他。

波洛被领进一间舒适的小房间，房间一侧摆满了书架，火炉旁有两把椅子，一个盘子上放着几个杯子和两个醒酒器。威劳比医生站起身来迎接他。医生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瘦削，额头很高，有着黑色的头发，还有一双敏锐的灰色眼睛。他和波洛握了手，请他坐下。波洛把信递给他。

“啊，好的。”

威劳比医生接过信，打开信封读完后把信放在了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波洛。他说：“我已经从加洛韦总警长那里听说了，我的另一个在内政部工作的朋友也请求我帮助你处理你感兴趣的那件事。”

“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波洛说，“但是对我来说，确实有一些很重要的原因。”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还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不过如果您已经全都忘了，我也完全能够理解。”

“倒不能说完全忘了。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对我专业领域中的某些特定分支很感兴趣，我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我知道您的父亲是一位在精神病领域很杰出的专家。”

“是的。他一生都对此很感兴趣。他有很多理论，有些被后人证实是正确的，但有些是错误的。我猜你感兴趣的是某个具体案例吧？”

“有一个女人，她的名字是多罗西娅·普雷斯顿-格雷。”

“是的，我记得她。那时我还年轻，我对我父亲的研究思路很感兴趣，但我们的理论并不完全相同。他当时从事的工作很有意思，而作为他助手的我也兴趣高涨。多罗西娅·普雷斯顿-格雷，后来的贾罗夫人，我不知道你对她的哪个方面感兴趣呢？”

“据我所知，她是一对同卵双胞胎中的一个。”波洛说。

“没错。我父亲当时就在对双胞胎进行研究。他当时的一个项目就是研究同卵双胞胎的日常生活。有的双胞胎在同样的环境中长大，有的则完全相反，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经历。通过这种研究，能够发现双胞胎经过各种事后，还会保留多少相似程度，也能发现在他们身上发生的相似事件。例如，一对双胞胎姐妹或是兄弟，尽管他们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但相同的事还是会在相同的时间点在他们身上发生。这一切——确实这一切都非常不可思议。但是我想这并不是你感兴趣的事。”

“是的，”波洛说，“我感兴趣的是一起案子中的一部分，一起发生在孩子身上的意外事件。”

“是这样啊。我想那件事是发生在萨里。那是个很美的地方，很多人都住在那儿，离坎伯利也不太远。贾罗夫人的丈夫那时才因为意外去世不久，她年纪轻轻就守寡，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结果她——”

“她精神错乱了？”波洛问。

“不，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她丈夫的死让她备受打击，而且产生了很强的失落感。为她治疗的医生说，恢复得不太好。医生不太看好她在恢复期中的病情发展趋势，而她也没有像医生所期待的那样摆脱失去亲人的痛苦。医生对她的治疗反而对她产生了特殊的影响。后来，那位医生想进行一次会诊，于是他就请我父亲去看看。我父亲发现贾罗夫人的情况很有意思，同时也非常危险。他认为让她住进疗养院会好一些，因为在那儿有专人可以照顾她。在发生了那起意外后，贾罗夫人的情况恶化了。那时有两个孩子，根据贾罗夫人的叙述，是女儿攻击了小她四五岁的弟弟，她用铲子或是锄头砸了他，之后他跌进花园里的观赏池塘中淹死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在孩子们中间经常发生。有的孩子还坐在摇篮车里，就被推进湖中，发生这样的事只是因为另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孩子的嫉妒心作祟，他会想‘如果没有爱德华就好了，妈妈就会少很多麻烦’或是‘这样对妈妈更好’。这全都是嫉妒的结果。尽管在这起案件中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起因或是嫉妒的证据，那个姐姐并不憎恶她弟弟的出生。但从另一方面说，尽管贾罗夫人的丈夫对于第二个孩子的出生很开心，但贾罗夫人并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联系过两位医生想做流产手术，但人家都没答应，因为当时流产手术还并不合法。据一个仆人和一个去她家送电报的男孩说，是一个女人向那孩子发起的攻击，而并不是那个姐姐。还有一个仆人十分确定地说，她从窗户向外看时，看到的是她的女主人在攻击那个孩子。她说：‘太太真是可怜，我想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自从老爷死了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像我说过的，我并不知道你究竟想从那起案件中了解些什么。当时的结论是一起意外，人们判定那件事是一起意外。就是孩子们一起玩儿的时候，互相推推搡搡，之后意外地酿成了一起惨剧。那件事就那样过去了，但我父亲跟贾罗夫人进行了谈话，还对她进行了一些特定的测验、问卷调查等等，之后他很确定她对发生的事负有责任。根据我父亲的建议，贾罗夫人有必要接受精神治疗。”

“当时您父亲很确定她是有责任的？”

“是的。我父亲采用了一种当时很流行的治疗方法。他相信在经过充分的治疗后，病人能够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虽然这段治疗时间可能会很长，也许要一年或是更久，但这种疗法是为了病人自身利益着想。治疗结束之后病人可以回家生活，只要辅以适当的药物治疗，还要有病人的家人能够和病人一起生活，并观察他们的日常行为，这样病人生活中的一切都会很顺利。这种疗法在最初的几个病例中很成功，但后来的病例就不尽如人意了，有几起病例甚至产生了很不幸的结果。看上去已经痊愈的病人回到家里，回到他们最为熟悉的生活环境，回到了他们的家人、配偶和父母身边，但是病又慢慢地复发，导致了悲剧或是近乎悲剧的惨事发生。有一起病例使我父亲非常沮丧失望，同时这起病例对他的研究来说也非常重要。在这起病例中，一个女人回家以后和她得病以前的室友住在一起。一切看上去都进展得很顺利，但五六个月后那个女人紧急地叫了医生来，跟他说：‘我一定要带你上楼去，因为你会对我所做的事感到非常气愤，之后你一定会叫警察来。我很害怕。我知道那一定会发生的。我看到魔鬼在希尔达的眼睛里。魔鬼在她的眼睛里盯着我看。我看到了魔鬼，所以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不得不杀了她。’那个室友的尸体躺在椅子上，已经被勒死了，死后还被人戳伤了眼睛。杀人凶手最终死在精神病院，直到最后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行。她只是认为自己受到召唤，而摧毁魔鬼就是她的使命。”

波洛悲伤地摇了摇头。

威劳比医生继续说着：“就是这样。我认为多罗西娅·普雷斯顿-格雷当时有轻度的精神病。她的情况很危险，只有接受严格的照看才算安全。但是这种观点在当时并不为人所接受，我父亲也认为这是一种极不明智的观点。贾罗夫人曾经被送去一所条件很好的疗养院接受高水平治疗。过了几年，表面上看起来她又一次痊愈了，于是她离开了疗养院，再次开始了平静的生活。有一个很好的护士看护着她，但在她们家里那个护士被当作女佣。贾罗夫人甚至走出家门交了很多朋友，之后她便出国了。”

“去了马来亚。”波洛说。

“是的，我想你得到的信息都很正确。她去马来亚跟她的双胞胎妹妹同住。”

“然后在那儿又发生了一起惨案？”

“是的。邻居家的一个孩子遭到了袭击。最初受到怀疑的是一个保姆，我想后来人们又怀疑起一个当地的搬运工。但是由于只有她才有那些精神问题，贾罗夫人无疑要对这起惨案负责。我想当时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对她不利。但我记得将军——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

“雷文斯克罗夫特？”波洛问。

“没错，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同意安排她回英格兰再次接受治疗。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

“是的，这件事我已经略有耳闻，但基本都是道听途说，不太可靠。我想问您的是，既然这是一起与同卵双胞胎有关的病例，那双胞胎中的另一个呢？玛格丽特·普雷斯顿-格雷，她后来成了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的妻子。她有可能会被类似的疾病影响吗？”

“她从未有过相关的医疗记录。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的精神绝对正常。我父亲当时对此很感兴趣，还曾经特地去拜访过她一两次。他经常遇到一种情况，就是一对童年时关系很亲密的同卵双胞胎会在之后的生活中患上同一种疾病或同一种精神病。”

“您的意思是，仅仅是童年时亲密的双胞胎？”

“是的，在某些情况下，同卵双胞胎之间会产生一种仇恨的情绪。这种情绪源于最初对彼此保护性的爱护，但之后可能会由情感上的泛滥或是某种情感危机引起，继而演变为一种两姐妹之间近乎仇恨的情感。

“我想问题就在这儿了。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当年还只是个小小的中尉或上尉，我想他和多罗西娅·普雷斯顿-格雷坠入了情网。她那时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实际上她是两姐妹中更漂亮的那个。当时多罗西娅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并没有正式订婚，但没过多久，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就转而爱上了姐妹俩中的另一个，玛格丽特，或是莫莉——人们都这么叫她。他爱上了她，并向她求婚。莫莉接受了将军的爱慕，于是两人迅速地结婚了。我父亲当时很确定，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也就是多莉，对她妹妹和阿里斯泰尔·雷文斯克罗夫特的婚姻深感怨恨，因为她还一直爱着他。但是后来多莉把一切抛诸脑后，没过多久就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他们的婚姻看上去十分幸福。婚后多莉经常去拜访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不仅仅是去马来亚，在他们搬迁到别的国家时或者回到英格兰后仍旧保持着这样的拜访。那时候很明显多莉的精神状态是正常的，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在困扰她，她还跟一位非常称职的护工和其他仆人住在一起。我相信，或是说我父亲总是告诉我说，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也就是莫莉，仍旧非常爱她姐姐。莫莉关切地保护着多莉，深深地爱着多莉。我想莫莉经常想去多看望多莉几次，但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并不十分赞成。我认为有可能是因为多莉，也就是贾罗夫人的精神有些不稳定，而且她还深深爱着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多莉的这种爱慕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困扰。虽然将军夫人确信她姐姐已经不再有任何嫉妒和怨恨的情绪。”

“据我了解，在将军夫妇的自杀惨案发生前三周左右，贾罗夫人正在他们家住。”

“是的，确实如此。贾罗夫人就惨死在那个时候。她有梦游的习惯。有一天晚上，她在睡梦中走出了房子，之后就发生了意外。她走上了一条荒废的小路，直接摔下了悬崖。直到第二天人们才发现她，立刻把她送进了医院，但她再也没有恢复过意识，就这样死去了。她的妹妹莫莉非常悲痛。但我要说的是，可能这也是你想知道的，我并不认为这起事故和之后发生的将军夫妇自杀案有关。他们夫妇过得那么幸福美满。将军夫人对于亲姐姐或者将军对于夫人的姐姐死亡而产生的悲痛情绪是不太可能导致他们中的一人自杀的。更别提夫妇二人一起自杀了。”

“除非，也许，”赫尔克里·波洛说，“玛格丽特·雷文斯克罗夫特对多莉的死负有责任。”

“我的天啊！”威劳比医生说，“你不会是在暗示——”

“会不会是玛格丽特跟踪了她梦游的姐姐，并亲手把多罗西娅推下了悬崖？”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想法。”威劳比医生说。

“人啊，”波洛说，“谁知道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呢！”

第十五章 探访美发师

奥利弗夫人看着切尔滕哈姆几个字，点了点头，她是第一次来这儿。她暗自想道，这儿可真好，看看这些房子，只有这样的房子才能被称为房子啊。

她的思绪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记得那时她在切尔滕哈姆还认识些人，至少有她的亲戚，她的姑妈就住在这里。一般来说，在这里住的都是些从陆军或海军退休的人。奥利弗夫人觉得这儿是那种人们愿意长住的地方，尤其是那种在国外生活了很久的人们。这儿能够给人一种英格兰式的安全感，生活品质也不错，也总能找到聊得来的人们。

在查看了一两家精致的古玩店后，奥利弗夫人找到了自己本来要去的地方——或者说是波洛希望她去的地方——玫瑰美发屋。她走进店里，四处看了看，店里有四五个客人正在理发。一位胖乎乎的年轻姑娘停下手中的活计，带着询问的表情向她走来。

“罗森特拉夫人在吗？” 奥利弗夫人瞥了一眼手中的名片，说道，“她说过如果我今天上午来店里的话，她能够见我。我是说，我并不是来做头发的，但是我想要向她咨询一些事。我之前给她打过电话，她说如果我十一点半来，她可以腾出一点时间见我。”

“噢，是的，”那女孩说，“我想罗森特拉夫人是在等人。”

胖姑娘带着奥利弗夫人穿过一条走廊，又走下几级台阶，在走廊尽头处推开了一扇旋转门。很明显，她们从美发屋走到了罗森特拉夫人家里。胖姑娘敲了敲门，把头探进门内说：“有位夫人想见您。”然后她又有些紧张地转头向奥利弗夫人问道，“您说您叫什么？”

“奥利弗。”

奥利弗夫人走了进去，隐约地感觉这里似乎又是另一件陈列室。房内挂着玫瑰色的窗纱，墙上贴着布满玫瑰的壁纸。奥利弗夫人感觉罗森特拉夫人大约和自己同龄或比自己年长很多，这时她才刚刚喝完一杯咖啡。

“是罗森特拉夫人吗？”奥利弗夫人问。

“是的，你是？”

“您应该是在等我吧？”

“噢，是的。我没太搞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电话线路太糟糕了，我都没听清。没关系，我大概有半小时的空闲时间。你要喝杯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您。”奥利弗夫人说，“我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我只是想向您打听一些也许您还记得的事情。我想您已经在美发这行干了很多年了吧。”

“是的。我很高兴现在有几个姑娘来接我的班，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亲自做什么事了。”

“您还在指导她们吗？”

“是的。”罗森特拉夫人微笑着说。

罗森特拉夫人长着一张很友善的脸，看起来很聪明。她棕色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还夹杂着几缕灰色的头发。

“我还是不太清楚你来的目的。”

“是这样，其实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算是跟假发有关的问题吧。”

“现在我们已经不怎么做假发了。”

“您以前在伦敦有一家店，对吗？”

“是的。起初是在邦德街上，之后我们搬到了思楼恩街。不过在这么多年后，我还是觉得像现在这样住在乡下更舒服。我丈夫和我都对这里很满意。我们现在的店铺不大，也不怎么做假发了，尽管我丈夫还是会给那些秃顶的男士提供建议并设计假发。你知道吗，头发对某些特定行业的人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因为秃顶显得年迈，他们可能连工作都找不到。”

“我能想象。”奥利弗夫人说。

由于紧张，奥利弗夫人只说了些闲聊一样的话，并且在想该如何开始自己的正题。这时罗森特拉夫人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子，说道：“你是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对吗？那个小说家？”奥利弗夫人吓了一跳。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事实上——”她一脸尴尬，就像每当有人提起这事的时候一样，“——是的，我确实写小说。”

“我非常喜欢你的小说，我看过很多本。啊，这可真是太棒了。现在告诉我，我能怎么帮到你？”

“是这样的，我想跟您聊聊关于假发还有一件很多年前发生的事，也许您已经不记得了。”

“啊，我不太明白——你是说很多年前的时尚吗？”

“不，是关于一个女人的事。她是我的一个朋友，实际上她是我的同学，她结婚后去了马来亚，后来又回到英格兰，之后发生了一起惨案，她去世了。在她去世后，人们对一件关于她的事感到很奇怪，那就是她有很多顶假发。我想那些假发都是出自您之手，我是说出自您的店铺。”

“啊，一起惨剧！她叫什么？”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姓普雷斯顿-格雷，但她嫁人之后姓雷文斯克罗夫特。”

“噢，是她啊。我记得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我还记得很清楚。她人非常好，也非常漂亮。对，她的丈夫是位上校或是将军之类的，他们退休后住在——我忘了那儿叫什么了——”

“有人猜测他们夫妇都死于自杀。”奥利弗夫人说。

“是的，是的。我记得我在报纸上读到这件事时还在说‘为什么这种事偏偏发生在我们可爱的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身上’。当时的报纸上还登出了他们两个人的照片，我一看果然是他们。当然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将军，但报纸上的确实是将军夫人没错。这事真是让人太难过了。我听说是因为将军夫人得了癌症，无药可治，所以他们俩才会自杀。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细节。”

“噢，是这样啊。”奥利弗夫人说。

“但是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呢？”

“您为她做了假发，据我了解，当年那些调查案情的警察认为四顶假发有些多，但也许有些人确实会同时有四顶假发？”

“嗯，我想大多数人都最少有两顶假发。”罗森特拉夫人说，“一顶假发被送回店铺修整的时候，他们可以戴备用的那一顶。”

“您还记得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向您订过另外两顶假发吗？”

“她并没有亲自来。我想那时候她因为生病而住院了，或是类似的事情。那时是一位法国姑娘来的，我想她可能是夫人的女伴吧。她人很好，英语也非常流利，她对额外要订的假发也解释得很清楚，包括尺寸、颜色还有样式。是这样的，我竟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在——一个月后，也许更久一点，六周以后，我就看到了她自杀的消息。恐怕她从医生的口中得知关于自己病情恶化的消息，然后再也没有勇气生活下去，她丈夫感觉不能没有她——”

奥利弗夫人悲伤地摇摇头，接着问道：“我猜那些假发都是不同款式的，对吗？”

“是的。一顶有一缕很漂亮的灰发，一顶是参加聚会时戴的，一顶是晚上戴的，还有一顶是小卷发，非常漂亮，你可以戴上它再戴一顶帽子，头发也不会乱。我很难过，因为我再也见不到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了。除了她的病之外，她那时已经为她刚刚死去的双胞胎姐姐难过不已了。”

“是啊，双胞胎总是亲密无间，不是吗？”奥利弗夫人说。

“她以前一直看起来都是个幸福的女人。”罗森特拉夫人说。

两个女人同时叹了口气。奥利弗夫人转换了话题。

“您觉得我需要假发吗？”她问道。

罗森特拉夫人这位做假发的行家伸出一只手摸着奥利弗夫人的头发，说：“我觉得没有这种必要，你的头发非常好，还很厚实，我猜——”她淡淡地笑着，说：“——你很喜欢摆弄自己的头发吧？”

“您真是太聪明了，确实是这样的——我喜欢拿自己的头发做实验，我觉得很有意思。”

“你很享受生活，是吗？”

“是的。我想是因为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的感觉。”

“是啊，那种感觉，”罗森特拉夫人说：“那种感觉让很多人每天都无法停止担忧。”

第十六章 戈比先生的报告

戈比先生走进房间，波洛请他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他环视四周，打量着究竟房间里的哪样家具能够让自己对着说话。和往常一样，戈比先生决定选择电暖气，毕竟暖气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还没有打开。戈比先生从不向他的直属上司面对面进行报告，他总是选一些屋檐、暖气、电视、钟表之类的家具，有时甚至是地毯或是垫子。这时他从一个公文箱中拿出几页纸。

“好了，”赫尔克里·波洛说，“你有我要的东西吗？”

“我已经收集到各种各样的细节。”戈比先生说。

作为一个情报商人，戈比先生在伦敦可是名声在外，也许在全英格兰甚至是更大的范围内都鼎鼎有名。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奇迹般地收集到所有情报的。他的员工并不多，他称他的员工们为自己的“腿”。戈比先生有时会抱怨这些“腿”没有以前“跑得快”了。但他调查出的结果仍会让他的委托人大吃一惊。

“伯顿-考克斯夫人，”他念出这名字的时候仿佛自己是当地的教区委员在讲解《圣经》一样。他也许下一句话就要说出：“以赛亚书，第四章，第三节。”

“伯顿-考克斯夫人，”戈比先生再次说道，“已婚，丈夫是塞西尔·阿尔德伯雷先生，他有一家规模很大的纽扣制造厂，很富有。阿尔德伯雷先生还涉足政坛，是小斯坦莫尔的议员。阿尔德伯雷先生结婚四年后死于一场车祸，他们夫妇俩唯一的孩子也在那不久之后的一次意外中身亡。阿尔德伯雷先生的财产由他的妻子继承，但几乎所剩无几了，因为纽扣厂那几年的生意并不景气。阿尔德伯雷先生还给一位凯思林·芬小姐留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看上去他和这位小姐似乎一直保持着不为他妻子所知的亲密关系。在那之后，伯顿-考克斯夫人继续从政。大约三年之后，她收养了凯思林·芬小姐的孩子，后者坚持称这个孩子是阿尔德伯雷先生的遗腹子。从我调查得到的结果来看，这种说法很值得怀疑。”戈比先生继续说，“芬小姐曾经与很多男士都有关系，他们通常都是些出手大方的人。毕竟，大多数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价钱，不是吗？恐怕对于我这次的调查，我所要的价格就不低呢。”

“继续说。”波洛说。

“阿尔德伯雷夫人当时同意收养这个孩子。没过多久，她就嫁给了伯顿-考克斯少校。凯思林·芬小姐后来成了名动一时的演员和流行歌手，赚了很大一笔钱。然后她又给伯顿-考克斯夫人写信，说她想重新要回那个孩子。伯顿-考克斯夫人拒绝了她的要求。据我了解，伯顿-考克斯夫人那时生活得很富足，因为伯顿-考克斯少校在马来亚被杀了，给她留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财产。我还得知，凯思林·芬小姐前不久刚刚去世，可能是一年半以前吧，她留下了一份遗嘱。遗嘱中将她的所有财产都留给她的亲生儿子德斯蒙德，那可是很大一笔财富。而德斯蒙德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

“她可真大方。”波洛说，“芬小姐是怎么死的？”

“我的线人告诉我说，她得了白血病。”

“德斯蒙德那孩子已经继承了他母亲的遗产了吗？”

“现在钱在信托基金里，等他二十五岁时才可以正式继承。”

“所以在拿到钱后他会自己独立生活，还会有一大笔财富。那伯顿-考克斯夫人呢？”

“她在投资方面并不太顺利，这很好理解，她有足够的钱用于吃住，但剩下的就不多了。”

“德斯蒙德立过遗嘱了吗？”波洛问。

“那个嘛，”戈比先生说，“恐怕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有特定的途径可以打听到，一有消息我就会马上通知你。”

戈比先生离开时，心不在焉地向电暖气鞠躬道别。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电话铃响了。

赫尔克里·波洛在面前的纸上做着笔记，时不时皱皱眉，或是用手捻着自己的胡须，在纸上划掉一些字，又写上一些字。电话铃响起时，他立刻拿起话筒接听。

“谢谢你，”他说，“你的动作真的很快。是的……是的，我很感激。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这些事的……是的，这样一来事情就清楚了，之前不合理的事现在都合理了……是的，就我看来……是的，我在听……你确定就是因为那件事。他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她的生母是谁……对，我明白……非常好，你会弄清楚另外一点？谢谢。”

他放下了话筒，再一次在纸上写起来。又过了半小时电话再次响起，波洛拿起话筒。

“我从切尔滕哈姆回来了。”一个波洛马上就听出来的声音说道。

“啊，亲爱的夫人，您回来了？您见过罗森特拉夫人了？”

“是的，她人很好，非常友好。你之前说得很对，她的确是另一只大象。”

“什么意思，亲爱的夫人？”

“我的意思是她记得莫莉·雷文斯克罗夫特。”

“她也记得她的假发？”

“是的。”

奥利弗夫人简单描述了一下那位退休的美发师给她讲的关于假发的事。

“是的，”波洛说，“那就对了，和加洛韦总警长跟我提到的完全吻合。警察找到了四顶假发，一顶是卷发，一顶是晚上戴的，还有两顶普通一些的。一共四顶。”

“所以我告诉你的这些都是你已经知道的事情？”

“不，您告诉我的事情要多一些。她说——您刚才是这么告诉我的吧——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本来已经有两顶假发了，后来又在他们夫妇自杀前的三到六周左右订了另外两顶。这真是很有意思，不是吗？”

“这有什么，”奥利弗夫人说，“我是说，你知道女人们，她们有时候很容易毁掉东西，比如假发之类。如果被弄坏的假发不能得到修整和清理，或是假发被烧坏或是溅上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又或是假发被染上了错误的颜色，发生类似这样的事情，那当然需要订两顶新假发来替换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

“也没有那么夸张，”波洛说，“不过，这是很关键的一点。但是您刚刚补充的另外一点也很有意思。把假发送去再制或是修整的人，是个法国姑娘，对吗？”

“是的。我想她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的女伴之类的。将军夫人当时已经住在医院或是疗养院了，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她当然没法自己去选假发。”

“我懂了。”

“所以她的法国女伴代她去了。”

“您知道那个法国女伴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想罗森特拉夫人并没有提到她的名字，我认为她也不知道。那次见面是由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安排的，我想那个法国姑娘只是把假发带去量尺寸什么的。”

“好吧。”波洛说，“这些信息对我接下来要进行的调查很有帮助。”

“你究竟从这些事中了解到了什么？”奥利弗夫人问道，“你还做了什么其他的调查吗？”

“您总是这么爱怀疑人，”波洛说，“您总认为我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椅子上歇着。”

“我认为你常常坐在椅子上思考问题。”奥利弗夫人说，“但我知道你确实不怎么出去走动或出门进行调查。”

“我想我很快就要出门进行调查了。”波洛说，“这样您高兴了吧。我甚至可能要横跨英吉利海峡，当然不是坐船，显然，我会坐飞机。”

“噢，”奥利弗夫人说，“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必了，”波洛说，“我想这次还是我自己去比较好。”

“你真的会去吗？”

“是的，当然。我一定会到处打听并搜集信息的，所以您应该对此感到高兴，夫人。”

波洛放下电话，又翻开他的笔记本找到另一个号码。他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波洛要找的人。

“我亲爱的加洛韦总警长，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但愿我没有太打扰您，您现在忙吗？”

“不，我现在不忙。”加洛韦总警长说，“我正在修剪玫瑰，仅此而已。”

“有件事我想要问您，很小的一件事。”

“是关于咱们之前聊过的那件双双自杀的案子吗？”

“没错。您之前说过当时房子里有一条狗，您还说那条狗跟着将军一家出去散步了，对吗？”

“是的，我确实提到过狗。我想是管家或是别人说过当天将军和往常一样出去遛了狗。”

“在验尸的时候，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身上有被狗咬过的痕迹吗？有可能是自杀案发生前一阵的痕迹。”

“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奇怪。但如果不是你提起来这件事，我可能已经忘了。是的，将军夫人身上确实有几处伤疤，但都不严重。管家提到过，那条狗曾经不止一次攻击过它的女主人，还咬伤了她，不过都不太严重。你看，波洛，那条狗并没有狂犬病，也没有任何类似的病，如果那就是你在想的问题的话。不管怎样，将军夫人是被枪杀的，他们夫妇都是。警察并没有发现他们身上有腐败毒或是破伤风的迹象。”

“我并不是要嫁祸于那条狗，”波洛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的情况而已。”

“当时将军夫人身上有一处被狗咬过的新伤痕，我想大概是死前的一个星期留下的，也有人说是两个星期。伤口没有严重到要打针的程度，那个伤口愈合得很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加洛韦总警长继续说道，“‘死的确实是那条狗。’我不记得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了，但是——”

“不管怎样，这次死的并不是那条狗。”波洛说，“那并不是我问题的重点。我真希望我能见见那条狗，也许它是一条很聪明的狗。”

表达了对加洛韦总警长的感谢后，波洛放下了电话听筒。他自言自语道：“那可真是一条聪明的狗，也许是一条比警察还要聪明的狗。”

第十七章 波洛宣布启程

利文斯通小姐领着客人走了进来，向奥利弗夫人通报道：“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到了。”

利文斯通小姐走出房间后，波洛在她身后关上门，然后在奥利弗夫人身边坐下。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说：“我要出发了。”

“你要干什么？”奥利弗夫人问道。她总是会为波洛传达信息的方式感到吃惊。

“我要出发了，出远门。我要坐飞机去日内瓦。”

“听起来你就像是要去联合国组织或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之类的地方。”

“不，我这次行程只是一次私人行动。”

“你在日内瓦找到了一头大象吗？”

“嗯，我想您可以这么认为。也说不定是两头大象呢。”

“我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奥利弗夫人说，“实际上，我不知道我还能去找谁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想您提到过，或是别人提到过，您的教女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有个弟弟。”

“没错，我想他叫爱德华。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他。我记得有那么一两次，我把他从学校里接出来玩儿，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他现在在哪儿？”

“我想他正在加拿大上大学，或者是在那儿读一些工程学的课程。你是想去找他问些什么事吗？”

“不，现在不去。我只是想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而已。据我所知，那起自杀案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家，对吗？”

“你不会是在想——你不会真的认为是他干的吧？我是说，干出开枪射杀他的父母这种事儿。我知道年轻男孩子们有时会做些奇怪的事。”

“他当时并不在家。”波洛说，“这一点我已经从警察的报告中得到确认了。”

“你还发现了别的什么有意思的事吗？你看起来相当兴奋。”

“从某个角度说，我确实很兴奋。我掌握了一些情况，这些情况有可能会使我们之前感到费解的情况变得明朗起来。”

“啊？明朗起来？”

“现在看来，我好像能够理解为什么伯顿-考克斯夫人要接近您，还试图让您帮她问出关于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自杀一案的事了。”

“你是说她不仅仅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是的。我想这背后一定有某种动机，也许就在这里，钱被牵涉进来了。”

“钱？钱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挺有钱的，不是吗？”

“伯顿-考克斯夫人确实吃穿不愁。但看起来她收养的儿子知道了他自己是被收养的，而她一直以来都把他看作自己的亲生儿子。那儿子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无所知。他一到法定年龄就立下了遗嘱，也许是他的养母强烈要求他这样做的，也许是她让朋友暗示他，又或者是某个她曾经咨询过的律师让他做的。不管怎样，到了那个时候，他也许会觉得他应该把一切都留给他的养母，前提是那时他没有别人继承他的遗产。”

“我不懂，这跟她想了解一起自杀案有什么关系？”

“您不懂吗？伯顿-考克斯夫人想要阻止她儿子结婚。如果德斯蒙德交了个女朋友，如果他打算很快就和她结婚，就像现在很多年轻人那样，他们不会再三考虑之后才做一件事。如果是这样的话，伯顿-考克斯夫人就没法继承他留下的遗产了，因为德斯蒙德和西莉亚的婚姻会使之前的任何遗嘱都失效。而且如果德斯蒙德真的娶了西莉亚，他一定会立一份新的遗嘱。他会把一切都留给他的妻子，而不是他的养母。”

“你是说伯顿-考克斯夫人并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希望能找出阻止这场婚姻的理由。我认为她希望，或者她真的相信西莉亚的母亲杀死了丈夫然后又自杀。这种事有可能会打消他结婚的念头。即使是西莉亚的父亲杀了她的母亲，也是一样。这能轻易地影响一个小伙子的想法。”

“你是说德斯蒙德会认为，如果她的父亲或母亲是个杀人凶手，那么她也会有杀人的倾向？”

“也许不像您说得这么直接，但我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但他并不富有，不是吗？他只是个被收养的孩子。”

“德斯蒙德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但他的生母——一个女演员、歌手，在病死前攒下了一大笔钱，她曾经想要回她的儿子，但伯顿-考克斯夫人并没有同意。我想他的生母很想念他，所以决定将所有财产全都留给他。德斯蒙德满二十五岁就可以继承这笔钱，但现在所有的钱都存放在基金里。所以很显然，伯顿-考克斯夫人不想让他结婚，即使结婚，也只能跟她赞成并能够加以控制的女人结婚。”

“这似乎很合理。伯顿-考克斯夫人并不是个友善的人，对吗？”

“是啊，”波洛说，“我也觉得她不是个好人。”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怎么想见你，也不想让你调查她的事。因为她怕你发现她的计划。”

“有这种可能。”波洛说。

“你还了解到别的什么事吗？”

“是的，我几个小时之前才了解到这件事。加洛韦总警长刚好给我打电话，谈论一些别的小事。但是在我问了他之后，他告诉我那个年老的管家视力很差。”

“那又跟什么有关系呢？”

“有可能有关系。”波洛看了一眼手表，说，“我想我得走了。”

“你要去机场赶飞机了吗？”

“不，我的飞机明天早上才起飞。但今天我还得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我想亲自去看看。外面有辆车等着我——”

“你要去看什么？”奥利弗夫人好奇地问。

“也不完全是看，更多的是去感觉。是的，这个词才准确，去感觉并确认我以前的一些感觉……”

第十八章 小插曲

赫尔克里·波洛穿过教堂大门，走上一条小路。他在一堵长满了青苔的墙前停下了脚步，注视着眼前的一座坟墓。他先是站在那盯着墓碑看了几分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后面的白垩山丘和大海，之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墓碑上。墓碑上有一束新鲜的野花，应该是有人最近才放上去的。花束的样子像是小孩子才会摘的花，但波洛并不这么认为。他读着墓碑上的字：

缅怀

多罗西娅·贾罗

逝于1960.9.15

以及妹妹

玛格丽特·雷文斯克罗夫特

逝于1960.10.3

以及妹夫

阿里斯泰尔·雷文斯克罗夫特

逝于1960.10.3

永远相依相伴

求你宽恕我们的罪

就像我们宽恕得罪我们的人 （出自《天主经》（又称《主祷文》《上帝经》）是基督教最为人所知的祷词，是最为基督徒熟悉的经文。——译者注）

主啊，宽恕我们

基督，宽恕我们

圣母玛利亚，宽恕我们

波洛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教堂。他走上一条通往悬崖的步行小路，又一次停了下来，向远处眺望着大海。他对自己说：“我现在很确定，我已经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以及发生这些事的原因。一个人必须回顾得如此之远。我的结束即是我的开始，又或是应该反过来说？我的开始已经注定了我悲剧的收场？那个瑞士女孩儿一定知道一切，但是她会告诉我吗？那个小伙子认为她会的。为了那个姑娘和小伙子，她也会告诉我的。除非知道真相，不然他们无法面对生活。”

第十九章 玛蒂和泽莉

“卢瑟拉小姐吗？”赫尔克里·波洛一边鞠躬一边说。

卢瑟拉小姐伸出手。她大约有五十岁，看上去十分傲慢，应该很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她应该是那种聪明、理智、富足的人，过着自己的生活，享受着生活中的苦与乐。

“我听说过您的名字，”她说道，“您在这儿和法国都有些朋友。我不太清楚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噢，对了，您之前在信里解释过了，是跟过去有关的事，对吗？您想知道的也不完全是真正发生的那些事吧，而是跟那件事有关的线索。来，请坐吧。我想那把椅子还挺舒服的。桌上有些小蛋糕， 还有水壶，您请自便。”

卢瑟拉小姐很好客，做起事来有条不紊，看起来也和蔼可亲。

“你曾经在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家做过家庭教师吧。也许现在你记不太清他们了。”

“不会，人们往往不会忘记年轻时候发生的事。雷文斯克罗夫特家有一个女孩，还有一个小四五岁的男孩，都是很好的孩子。他们的父亲后来成了一位陆军将军。”

“将军夫人还有一个姐姐。”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最早开始在将军家工作时那个姐姐还没有来。我感觉她有些娇贵，好像身体不太好，那时她正在别的地方进行治疗。”

“你还记得她们姐妹的教名吗？”

“将军夫人叫玛格丽特，她姐姐的名字我现在记不太清了。”

“多罗西娅。”

“啊，对。我基本没什么机会提起这个名字。但她们俩互相称呼时都会用简称，莫莉和多莉。她们是同卵双胞胎，长得非常相像，两个都是美人儿。”

“她们俩关系很好吗？”

“是的，她们对彼此都非常爱护。但是我们是不是有点搞混了？我去教的孩子们并不姓普雷斯顿-格雷。多罗西娅·普雷斯顿-格雷嫁给了一位少校——啊，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阿罗？不对，贾罗。玛格丽特嫁给了一位——”

“雷文斯克罗夫特先生。”波洛接话道。

“啊，对，就是他。真有意思，人怎么就记不住名字呢。普雷斯顿-格雷两姐妹是上一代。玛格丽特·普雷斯顿-格雷以前在这里的寄宿学校上过学，结婚后她给这所学校的校长伯诺伊特夫人写信，请她推荐一个家庭教师去给她的孩子们上课。于是伯诺伊特夫人推荐了我，我就去了他们家。我刚刚提起夫人的姐姐，因为那时她刚好在我任职期间也住在那。我教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好像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我记得是叫罗莎琳德，或者是西莉亚。”

“是西莉亚。”波洛说。

“那时他们的儿子才三四岁，叫爱德华。他是个淘气又可爱的小孩。那时我跟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我听说他们跟你在一起也很开心。他们很喜欢和你一起玩，你对他们也很好。”

“我很喜欢小孩子 （原文为法语，Moi, j’aime les enfats ——译者注） 。”卢瑟拉小姐说。

“他们是叫你玛蒂吗？”

卢瑟拉小姐笑着说：“啊，我喜欢听到这个名字，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你知道一个叫德斯蒙德的孩子吗？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

“啊，我记得。他住在我们隔壁，或是离我们很近。我们周围的邻居总带着孩子来我们家一起玩。其中有个孩子就叫德斯蒙德，对，我记得他。”

“你在那儿工作了很久吗？卢瑟拉小姐？”

“没有，我在雷文斯克罗夫特家只工作了三四年，之后我就回国了，因为我的母亲那时病倒了。我当时在想要不要回国照顾母亲，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回来也陪不了她多长时间。果然，我回来之后，过了一年半或两年她就去世了。在那之后我就在这里开办了一所小型寄宿学校，收一些想学习语言或其他学科的年龄稍大的女孩子。我没有再去过英格兰，但有那么一两年我和在英格兰的朋友还保持联系。那两个孩子在圣诞节的时候还会给我寄卡片呢。”

“你觉得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和他的妻子是一对恩爱幸福的夫妇吗？”

“非常幸福，他们两人也都非常爱他们的孩子。”

“他们般配吗？”

“是的，在我看来，他们双方具备一切能使婚姻美满幸福的特质。”

“你说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非常爱她的双胞胎姐姐，那她姐姐对她怎么样呢？”

“这个嘛，我并没有很多机会进行这种判断。夫人的姐姐，人们都叫她多莉，说实话，我觉得她一定有精神病。有一两次她的行为十分古怪。我想她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而且据我所知她曾经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订过婚，或者至少他们俩打算订婚。在我看来，将军是先爱上了多莉，但之后他又爱上了多莉的妹妹。我想将军还挺幸运的，因为莫莉·雷文斯克罗夫特是个各方面都出众，而且为人很好的女人。而多莉，我感觉她有时候爱自己的妹妹，有时候又恨她。多莉的嫉妒心很强，而且她认为将军夫妇给予孩子们的关怀太多了。有个人比我更清楚这些，她可以给你讲得更加详细，米欧霍拉特小姐，她现在住在洛桑。她在我离开雷文斯克罗夫特一家一年半或两年之后开始在那儿工作。我想在西莉亚出国上学那段时间，她还回去陪伴了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一阵子。”

“我正打算去见她，我有她的地址。”波洛说。

“她人很好，又靠得住，所以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之后发生的事真是太惨了，如果有谁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了一切，那也只能是她了。她很谨慎，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你，有可能会，有可能不会。”

波洛盯着米欧霍拉特小姐看了一会儿。他本来已经对卢瑟拉小姐印象深刻了， 现在他对这位站在那儿迎接他的女人更为印象深刻。她看起来并不可怕，很年轻，至少比卢瑟拉小姐年轻十岁，而且她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她还生气勃勃，看上去很迷人。她一直盯着波洛看，仿佛在审视着什么，眼神中带着对波洛的欢迎和友善之情，但又没有过度温柔。波洛暗自想道，这个女人很特别。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小姐。”

“我知道，我想您今天或明天就会来的。”

“啊，你收到我的信了？”

“没有，那封信一定还在邮局。我们这儿的邮局总是不按时送信。我是收到了别人的来信。”

“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吗？”

“不，是一个和西莉亚关系亲密的人写来的信。一个叫德斯蒙德的男孩，或是个小伙子，看我们要怎么称呼他了。他告诉我您要来。”

“啊，我明白了。他很聪明，也不愿意浪费时间。他极力敦促我来找你。”

“所以是有什么麻烦事吗？他和西莉亚都想解决的麻烦事？他们认为您能够帮助他们？”

“是的，而且他们也认为你能够帮助我。”

“他们正在恋爱，想要结婚。”

“是的，但是有些麻烦事阻挡了他们结婚的脚步。”

“啊，是德斯蒙德的母亲吧，是他告诉我的。”

“西莉亚的生活里有些事，或是说曾经有些事，使德斯蒙德的母亲对她产生了偏见，并不想让他这么快就和西莉亚结婚。”

“啊，是因为那起惨案。那可真是人间惨剧啊。”

“是的，就是因为那起惨案。西莉亚有位教母，德斯蒙德的母亲让她试图从西莉亚身上套出那起自杀案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这简直可笑。” 米欧霍拉特小姐一边比画着一边说，“坐吧，请坐吧。我想我们要谈一阵子了。西莉亚的教母，是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吧，那个小说家？我记得了。西莉亚没法告诉她什么，因为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起惨案发生时她并不在家，之后也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是的，就是这样。人们觉得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

“是这样啊。你觉得这个决定好不好呢？”

“这很难说。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确定。据我所知，西莉亚从来没有为此事担忧过。我是说，她从来没有迫切地想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她接受了父母的自杀，就像他们是因为一起飞机失事或车祸而死一样，反正是有某些事导致了她父母的死亡。在那之后，她在国外的寄宿学校生活了很久。”

“我想那所寄宿学校是你开办的，对吗？米欧霍拉特小姐？”

“是这样。我最近才退休，我的一个同事已经接手学校。当时西莉亚被送出国，她的家人要求我给她找一个地方能让她更好地继续学业，很多女孩都为了这个目的来到瑞士。我本来可以为她推荐几所学校，但那时我决定亲自带她学习。”

“西莉亚没有问你任何关于她父母的问题，也没有要求你解释什么吗？”

“没有。那是在惨案发生前的事。”

“噢？我没太明白。”

“在惨案发生的前几周，西莉亚来到了这里。我当时并不在这儿，我还在英格兰陪着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和夫人。我更多的是负责照顾夫人的起居，而不是给西莉亚当家庭教师，她那时还在英格兰国内的学校上学。但将军夫妇突然决定要把西莉亚送来瑞士完成她的学业。”

“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一直身体不太好，是吗？”

“是的。也并不是很严重的病，根本不像她自己感觉的那么严重。但她确实经受着紧张和焦虑的煎熬。”

“你一直陪着她吗？”

“我在洛桑的一个姐姐去接的西莉亚，然后把她安排进一所只有十五六个女孩的学校。她在那儿开始学习并等着我回去。三四个星期之后，我回去了。”

“这么说，那起惨案发生时，你人在欧克雷夫？”

“是的，我在那里。那天将军和夫人像往常一样出去散步，但再也没有回来。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人已经死了，是被枪打死的。凶器在两人身旁，是一把将军的枪，他一直把它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枪上有他们两人的指纹，但无法查明究竟最后握枪的是谁。枪上的痕迹也属于二人，但有些模糊了。很明显，是一起双双自杀的案子。”

“你觉得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就连警察都没找到可疑之处，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啊，是这样。”波洛说。

“您说什么？” 米欧霍拉特小姐问道。

“没什么。只是我脑子里闪现出了什么东西。”

波洛看着她。她棕色的头发还没有开始变白，嘴唇紧闭，灰色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这一切都表明她在努力控制自己。

“那么，你没有什么别的能告诉我了？”

“恐怕没有了，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

“但你对于那件惨案记得很清楚。”

“是的，没人能轻易忘掉那样一件悲惨的事。”

“你也同意西莉亚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的更多细节和它发生的原因吗？”

“我不是才说过吗，我不知道别的事了。”

“在惨案发生前，你在欧克雷夫住了一段时间，对吗？四五个礼拜，也许是六个礼拜？”

“实际上比六周还要久一些。我之前给西莉亚当过家庭教师，但这次我还是回到了将军家。西莉亚去上学之后，我回去帮助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

“那时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的姐姐也跟她住在一起，对吗？”

“是的。夫人的姐姐之前在医院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特殊治疗，她的病情有很大的好转。所以专家认为——我是说，精神病专家认为，如果她可以出院和她的家人在家庭氛围下生活，对她的病情会更加有所助益。正好那时西莉亚已经出国上学，对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时机，她可以邀请她的姐姐来和她一起生活。”

“她们感情好吗？那两姐妹？”

“这很难说。” 米欧霍拉特小姐说道。她的眉毛皱在一起，好像波洛刚刚说的话引起了她的兴趣似的。“我一直在想，想了很久，她们两个人是同卵双胞胎。她们之间有一种纽带，一种互相依存、互相爱护的纽带。她们在很多方面都非常相像，但在其他方面她们并不相像。”

“你指的是什么？我恰好对你刚刚提到的事很感兴趣。”

“噢，这和那起惨案没有关系，不是那样的事。但是要我说，夫人的姐姐一定有某种生理或心理上的瑕疵，您愿意怎么说都行。现在有些人认为，任何精神上的疾病都是由生理上的原因导致的。我想从医学专业的角度来说，同卵双胞胎出生后可能会有一种很积极的纽带，两人的性格会非常相近，不管他们是否生活在一起、生活的环境如何，他们总会在生命的同一时间经历同样的事，也会有相同的倾向。有几个类似的例子已经被医学界作为引证了。例如，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生活在比如法国，妹妹生活在英格兰。她们两人几乎在同一天开始养了同一种狗；她们所嫁的两个人极为相似；她们在相隔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都生了孩子。不管她们两人身处何地，她们就像是在遵从同一种生活模式一样，但她们俩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干些什么事。除了这种，还有另一种截然相反的类型，双胞胎之间产生强烈的厌恶，甚至是憎恨之情。双胞胎中的一个会离开、拒绝接受另一个，他不想经历那些相同、相似，也不想共享他们相似的特征。这可能会导致非常奇怪的结果。”

“我懂。”波洛说，“我听说过这种事，也见过一两次。爱可以很容易地变成恨。恨一个你爱过的人比继续一样地爱这个人要容易得多。”

“啊，您也见过这种情况。” 米欧霍拉特小姐说。

“是的，我不止一次地见过这种情况。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的姐姐跟她很相像吗？”

“我认为她们在外表上很像，但我要说，那个姐姐脸上的神情可是太不同了。她总是很紧张，而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刚好相反。夫人的姐姐很讨厌小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早年间流产过，也许她很久以来一直想要个孩子却无法怀孕。但她确实对小孩有一种憎恨的感情，她很不喜欢他们。”

“夫人姐姐这种对孩子的厌恶之情已经导致了一两起严重的事件，对吗？”

“有人跟您提过那件事了？”

“我是从一个认识她们两姐妹的人那儿听说的，那时她们还都在马来亚。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和夫人的姐姐都在那儿。多莉那时去了那儿跟将军夫妇一起生活。那时发生过一起跟小孩有关的意外，据说多莉多少应该为那件事负责。虽然并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但据我了解，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把她带回了英格兰，将她再一次送进了精神病院。”

“是的，我想这很准确地描述了发生的事。当然了，我也没有掌握第一手消息。”

“但有些事您确实知道，我想那是您从自己的知识经验中推理而出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有必要再旧事重提。让事情停留在最容易被人们接受的地方，这样难道不好吗？”

“那天在欧克雷夫还有可能发生了别的事。也许将军夫妇是双双自杀，也许他们的死是件谋杀案，也可能是些别的什么。所有案情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但是我认为根据你刚才说的话来看，你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还认为你可能知道那时候有些什么事是即将发生的，在那件事发生之前的一段时间，西莉亚去了瑞士，而你仍留在欧克雷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的答案。这个问题不是关于你了解的信息的，而是关于你相信什么。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对那对双胞胎姐妹的感情如何？”

“我明白您想说什么。”

米欧霍拉特小姐第一次改变了态度，显得不再那么戒心重重了。她向前倾了倾身子，仿佛做好准备把这件事告诉波洛，从而终于获得解脱。

“作为女人，她们两个都很漂亮，”米欧霍拉特小姐说，“我从很多人那里听说，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曾经爱过多莉，就是那个精神有些问题的姐姐。虽然她的性格不怎么招人喜欢，但她仍然是个非常吸引人的姑娘，我是指两性方面的那种吸引。将军那时很爱她，我不知道之后他是否发现了多莉性格中某些可怕的因素，也许是有些事提醒了他，或是他产生了某种反感。他也许发现了多莉身上精神错乱的征兆，以及她会给自己带来的危险。之后将军的爱慕就转移到了她妹妹身上。他爱上了那个妹妹，然后和她结了婚。”

“你是说，将军爱过她们两个人，只不过时间不同。而且每一次都是真心实意。”

“是的，将军对莫莉非常忠诚，他们两个互相依赖。他是个很可爱的人。”

“请原谅我，”波洛说，“我想你也爱他，对吗？”

“你——你怎么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是的，我敢说。我不是说你和他曾经有过什么暧昧，我只是说你爱过他。”

“是的，”泽莉·米欧霍拉特小姐说，“我爱过他。其实，我一直爱着他。这没什么丢人的。他信任我，依赖我，但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爱他，但我只能为他工作，我仍旧觉得幸福。我从来没有乞求过更多，我只需要他的信任、同情——”

“你确实尽你所能，”波洛说，“在他生活中出现如此危机时帮助他。有些事情你并不想告诉我，但有些事我却一定要说给你听。这些事都是我从不同渠道得知的，我了解一些事。在我来见你之前，我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一些情况。那些人不仅认识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也就是莫莉，他们还认识多莉。我对多莉生活中的惨剧也有所了解，她的忧伤、不快、怨恨、一连串的罪恶以及对毁灭的热衷，这一切都有可能在她的家族中延续下来。如果多莉真的爱过那个与她订婚的男人，在他和她妹妹结婚的时候，她一定恨极了自己的妹妹。也许多莉从来都没有原谅过莫莉。但是莫莉·雷文斯克罗夫特呢？她也讨厌自己的姐姐吗？她恨多莉吗？”

“噢，不。” 米欧霍拉特小姐说，“莫莉爱她的姐姐。她的爱既深沉，又充满了保护欲。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莫莉总是请她的姐姐来跟她一起住。她想拯救姐姐，使她脱离不幸和危险，因为她姐姐总会旧病复发，使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好了，您知道的够多了。您刚才已经提到过多莉对小孩的厌恶了。”

“你是说她不喜欢西莉亚？”

“不，不是西莉亚。是另一个，爱德华，那个弟弟。有两次爱德华差点儿发生意外。一次是因为一辆车，另一次是因为他突然做出很多恼人的事儿。我知道，当爱德华回去上学的时候莫莉也很开心。他那时还很小，比西莉亚小很多，好像才八九岁，还在读预备学校。他很脆弱，莫莉总会为他担惊受怕。”

“是的，我能理解。”波洛说，“现在，我想要谈谈假发的事。究竟该如何戴假发，又是为什么会有四顶假发。你不觉得对一个女人来说，同时拥有四顶假发有点儿太多了吗？我知道它们都是什么样式的，我也知道它们各自适合怎样的场合。是一位法国姑娘去伦敦的店里订购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狗，一条惨剧发生当天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一起出门遛弯的狗。而不久之前，那条狗曾经咬伤过它的女主人，莫莉·雷文斯克罗夫特。”

“狗都是那样的，” 米欧霍拉特小姐说，“永远不能太信任它们，我确信这一点。”

“我将告诉你我认为在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那天之前发生了什么，惨剧发生前不久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不听呢？”

“你会听的。你也许会说我的想象是错误的，是的，你也许会那样说。但我不认为你真的会这么说。我告诉你，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真相，我完全相信这一点。这不仅仅是想象。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互相爱慕，但他们不敢去面对未来，因为过去的事会从父母转移到孩子身上。西莉亚是一个具有反抗精神的姑娘，她聪明、勇敢、生机勃勃，她能勇敢地追求她的幸福，但她需要——人们都需要——一个真相。他们能够鼓起勇气面对，因为这是生活中的必需。至于那个她深爱的男孩，他也希望西莉亚能知道真相。你愿意听我说了吗？”

“好吧，” 泽莉·米欧霍拉特小姐说，“我要听。您知道很多，我想您知道的事比我想象的多得多。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第二十章 特别法庭

赫尔克里·波洛再一次站到悬崖上，俯瞰着下方的礁石，汹涌的海浪不断拍打着它们。他脚下就是当年发现那对夫妇尸体的地方。而惨剧发生前三周，也是在这里，另一个女人在睡梦中走下悬崖摔死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加洛韦总警长曾经这样问过。

为什么？又是什么引起的？

首先发生了一起意外，三周后一对夫妻双双自杀。旧时的罪孽有长长的阴影。一切都开始于多年前，但在多年后却导致了悲剧收场。

今天将会有一些人在这里聚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想要知道事实的真相，还有两个已经知道真相的人。

赫尔克里·波洛转过身，走向那条通往一座房子的小径。那座房子曾经叫作欧克雷夫。

这段路程并不遥远，他看到墙边停着几辆车。他看着天空映衬出的房子轮廓，这明显是幢空房，还需要重新粉刷。门上有一个房地产商的告示板，宣布这幢“不可错过”的房子正在待售。大门上欧克雷夫的字样已经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高地庄园”几个字。有两个人正向他走来，波洛也上前迎去，是德斯蒙德·伯顿-考克斯和西莉亚·雷文斯克罗夫特。

“我跟房地产代理人约好了，”德斯蒙德说，“说我们想看看这幢房子。我也拿到了房子的钥匙，万一我们想进去看看呢。过去五年里，这幢房子转手了两次。但现在房子里应该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对吗？”

“我不这么认为，”西莉亚说，“毕竟这幢房子属于过很多人。一个姓阿彻的人先买了它，后来的主人姓法洛菲尔德。他们说这幢房子里太孤单了，现在最后一任房主也要卖掉它，也许他们觉得这幢房子闹鬼。”

“你也相信房子会闹鬼？”德斯蒙德问。

“我当然不信了，”西莉亚说，“但也许真的有那种事呢？我是说，这儿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这种地方——”

“我不这么认为，”波洛说，“这里虽然有过悲伤和死亡，但也有过爱。”

一辆出租车沿着公路驶来。

“我想那会是奥利弗夫人。”西莉亚说，“她说她会坐火车到车站，然后从那儿坐出租车过来。”

从车里走出两个女人。一位是奥利弗夫人，和她一起的是一位高个子的优雅女人。波洛事先知道她要来，所以并未感到惊讶。他盯着西莉亚，看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啊！”西莉亚冲了过去。

西莉亚跑向那个女人，脸上的神情一下亮了起来。

“泽莉！”她说，“是泽莉吗？真的是泽莉！啊，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不知道你也要来。”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要我来的。”

“我懂了。”西莉亚说，“是的，我好像懂了。但是我——我不——”她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站在她身旁的英俊男友：“德斯蒙德，是——是你吗？”

“是的。是我写信给米欧霍拉特小姐——给泽莉，如果我仍然可以这样称呼她的话。”

“你可以一直这么叫我，你们俩都一样。”泽莉说，“我本来并不确定我想要来，也不确定这是否是个明智的决定。我现在还是不清楚，但我希望这是明智的。”

“我想知道，”西莉亚说，“我们两个都想知道。德斯蒙德认为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波洛先生之前来见了我，”泽莉说，“他说服了我，让我今天来这里。”

西莉亚挽起奥利弗夫人的手臂：“我希望您也能来，因为您为这件事也出了不少力。是您去找的波洛先生，而且您自己也有很多发现，不是吗？”

“人们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奥利弗夫人说，“我之前就感觉那些人会记得一些事。有些人确实记得，有些人记得对，也有些人记错了。他们告诉我的事都搅在一起，让人有些困扰。但波洛先生说那都没关系。”

“是的，”波洛说，“道听途说的消息和确定的事实一样重要。因为你可以从一个人那里了解到很多消息，尽管这些消息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也不一定能解释什么。而您从我这儿得到的消息，夫人，从那些您称作大象的人——”

“大象？！” 米欧霍拉特小姐说。

“这是她的叫法。”波洛说。

“大象从不忘记。”奥利弗夫人解释道，“那是我一开始的观点。有些人能像大象一样，清楚记得很多年以前发生的事。当然不是所有人，但他们通常都能多多少少记得一些事。有很多人都记得。我把我听到的很多信息告诉了波洛先生，然后他做了一种——啊，如果他是个医生的话，我会说他做了一次诊断。”

“我列了一张单子，”波洛说，“这张单子上记录了每一项指向多年前真相的要点。我应该为你们读一下，看看哪一项跟你们有关系，哪一项比较重要。但你也许看不出它们有多重要，甚至你可能觉得它们平凡无奇。”

“我想知道，”西莉亚说，“那件案子究竟是自杀还是谋杀？是某个外来的人杀死了我的父母吗？是出于某种我们都不知道的原因，他才杀死了他们吗？我一直就觉得有那样的事，虽然这很可怕，但是——”

“我想，我们就先在这里待着。”波洛说，“我们先不进去。之前有过其他的人住在房子里，那里的环境已经变了。在我们的特别法庭结束后，我们也许会进去看看。”

“这是个特别法庭吗？”德斯蒙德问。

“是的，针对过去发生的事的特别法庭。”

他走向房子边上的几把铁椅子，椅子笼罩在旁边一棵高大木兰的阴影下。波洛从他的手提箱中拿出一张写有字的纸，他对西莉亚说道：“对你来说，你父母那件案子的真相一定只能是自杀或谋杀两者中的一种吗？”

“这两者之中的一种一定是事实的真相。”西莉亚说。

“我应该要告诉你，两个都是真的。而且除了这两种解释以外，还有别的解释。根据我的想法，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起谋杀，还是一起自杀，但我们面对的也是一起死刑，还有一出悲剧。一出两个相爱的人为爱情而死的悲剧。这样的悲剧不仅仅属于罗密欧与朱丽叶，也不仅仅只有年轻人会承受爱情带来的痛苦，并时刻准备好为爱牺牲。不是这样的，还有很多别的可能。”

“我不明白。”西莉亚说。

“还没到时候。”

“我会明白吗？”西莉亚问道。

“我想你会的。”波洛说，“我会告诉你我认为发生了什么，也会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首先触动到我的是那些无法被警察找到的证据所解释的事，一些很平常的事，也许你会认为它们连证据都算不上。死去的玛格丽特·雷文斯克罗夫特拥有四顶假发。”他又强调了一遍，“四顶假发。”他看了看泽莉。

“她并不是一直都戴着假发。”泽莉说，“只是偶尔才戴。如果她要出门旅游，或是她之前出门把头发弄乱了，而她又想快些整理好自己的妆容，又或是有时她会戴一顶适合晚上戴的假发。只有这样的场合下她才会戴假发。”

“是的。”波洛说，“那时候这样做很时髦。人们出国旅行时一定会带上一两顶假发。但是她有四顶假发。在我看来，四顶有点太多了。我很好奇为什么她需要四顶假发。根据我询问的那位警察的说法，玛格丽特并没有秃顶的趋势，她的发量对于她那个年龄段的女人来说非常正常，而且发质还很好。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好奇。后来我了解到，有一顶假发上夹杂了些灰色发绺，另一顶是小卷发，这都是她的美发师告诉我的。她去世那天戴着的是小卷发那顶。”

“那又意味着什么呢？”西莉亚问，“她总之都要戴一顶的。”

“也许吧。但我也了解到，管家曾对警察说过，在她死前的最后几周，她几乎每时每刻都戴着那顶假发。看起来那顶假发是她的最爱。”

“我不明白——”

“有一种说法，加洛韦总警长总是向我提到，‘同一个人，不同的帽子’。这个说法让我开始思考。”

“我还是不明白——”西莉亚重复道。

波洛说：“还有关于狗的证据——”

“狗？狗做了什么？”

“狗咬了她。据说那条狗对它的女主人十分忠诚，但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周中，那条狗对她的态度却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还不止一次地咬了她。”

“你的意思是说，那条狗知道她要自杀？”德斯蒙德注视着波洛说。

“不，要比那简单得多——”

“我不——”

波洛继续说道——“不，它只是知道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它知道她并不是它的女主人，她只是长得很像它的女主人罢了。那个管家眼睛看不清，又有些聋，她只是看到一个穿着莫莉·雷文斯克罗夫特衣服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戴着她最喜爱的假发——那顶满头小卷的假发。那个管家曾经提到过，她的女主人在死前最后几周的态度有些异样。‘同一个人，不同的帽子’是加洛韦总警长的话，但我之后想到的是‘同一顶假发，不同的女人’。那条狗知道，它可以通过鼻子闻出来，那并不是同一个女人，并不是它喜欢的女人，而是一个它不喜欢甚至害怕的女人。于是我就想，假如那个女人不是莫莉·雷文斯克罗夫特的话，她会是谁呢？她有没有可能是莫莉的双胞胎姐姐，多莉呢？”

“但那是不可能的。”西莉亚说。

“不，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你们要记得，毕竟她们两个是双胞胎。现在我要说一些奥利弗夫人引起我注意的事。别人告诉了她一些事，是关于雷文斯克罗夫特夫人的事。她生病住进了一家医院或是疗养院，也许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或是认为自己得了。但是，医生的看法却刚好相反。在那之后，也许她仍旧那么认为，但事实并不是那样。之后我一点一点地得知了她和她双胞胎姐姐早期生活的一些事，她们就像普通双胞胎一样相亲相爱，什么都一样：穿一样的衣服，发生同样的事，同时生病，同时结婚。最终，就像很多双胞胎一样，她们再也不想什么都一样了，于是她们两个想要变得完全相反，尽可能地变得和对方不同。她们之间甚至还产生了厌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导致她们的分开。阿里斯泰尔·雷文斯克罗夫特年轻时爱上了多罗西娅·普雷斯顿-格雷，也就是双胞胎中的姐姐。但之后他又爱上了双胞胎中的妹妹，玛格丽特，并和她结了婚。毋庸置疑，嫉妒心就这么产生了，之后还导致了两姐妹的疏远。玛格丽特仍旧深深爱着她的姐姐，但多罗西娅却不再像以前一样爱着自己的妹妹。在我看来，这可以解释很多事。多罗西娅是个充满悲剧的人物。她的精神状态总是不稳定，但这并不是她自己的错，而是某种遗传上的意外导致的，跟基因有关。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产生了对小孩子的厌恶，但是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有一个孩子是因她而死。尽管证据不够明确，但对于医生来说已经足够让她住院进行精神治疗了。所以在之后的几年中，她在一所精神病院内接受治疗。当医生认为她已经痊愈之后，她重新开始了正常的生活，还时不时去跟她的妹妹一起住一段时间。当莫莉和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他们被派往马来亚时，多莉还去跟他们一起住了。就在那里，又发生了一起意外，这次是邻居家的小孩。尽管还是没有明确的证据，但看起来多罗西娅又要对那起意外负责。于是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把她带回了英格兰，送进了医疗机构进行治疗。又一次，她看起来已经痊愈，医生也又一次说她可以出院开始正常的生活。这一次，玛格丽特相信多罗西娅真的已经完全康复，并认为她应该来和他们一起住，这样他们就可以周全地照顾她，以便能及时发现她是否再次发病。我认为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并没有同意。我想他有一种很强烈的信念，就像是有些人天生畸形、身体麻痹或是瘸腿一样，他相信多莉大脑中的毛病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复发。这样一来，她必须被严加看管，才能避免更多惨剧的发生。”

“你是说，”德斯蒙德问道，“多莉开枪杀死了雷文斯克罗夫特夫妇吗？”

“不，”波洛说：“那不是我的结论。我认为多罗西娅只是杀死了她的妹妹，玛格丽特。有一天她们两人去悬崖边散步，多罗西娅把妹妹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她心中沉睡已久的怨恨全部爆发了出来。她可能在想，为什么妹妹和她如此相像，但妹妹却是那个身心都健康的人。仇恨、嫉妒、杀戮的欲望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使多罗西娅不能自已。我想有一个局外人对这件事是知情的，因为她当时就在这里。我想你知道这件事，泽莉小姐。”

“是的，我知道。”泽莉·米欧霍拉特说，“我那时确实在这里。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一直很担心多罗西娅。当他们看到多罗西娅试图伤害他们的儿子爱德华后，他们立刻将爱德华送回了学校，而我和西莉亚一起去了瑞士。我把西莉亚安顿好之后又回到了这里。有一次家里只有我、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夫妇和多罗西娅，大家心情都很好。接着就出事了。两姐妹一起出门，但只有多莉一个人回了家。她那时处于一种很异常的精神状态下，非常紧张。她进了屋，在茶几边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发现她的右手上有血，于是他就问她是不是跌了一跤。她回答说‘噢，没有，不是什么大事儿。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被玫瑰刮到了’。但在房子周围根本没有玫瑰。她的谎话太愚蠢了，如果她说是被荆豆刮伤，我们没准儿就信了。我跟着雷文斯克罗夫特将军走出了门，一路上他一直在说：‘玛格丽特出事了，我敢肯定莫莉出事了！’后来我们在悬崖下方的一个石台上找到了她，她被岩石撞得不轻。将军夫人那时还没有死，但已经失血过多。当时我们完全不知所措。我们不敢移动她。我们认为得马上找个医生来，但还没等我们来得及去，夫人就抓住了将军的胳膊。她气若游丝地说：‘是的，是多莉干的。她不知道她自己在干什么。她真的不知道，阿里斯泰尔，你一定不能让她因此受苦，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为什么做那些事。她没法控制自己，她从来都没法控制自己。你一定要答应我，阿里斯泰尔。我想我就快死了。不——不，我们没时间找医生了，即使找来医生也无济于事。我一直躺在这儿流血，我知道我很快就要死了，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答应我你会救她。答应我你不会让警察抓她。答应我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审讯，她不能被当作罪犯在监狱里过一辈子。把我的尸体藏起来吧，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了。求求你了，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我爱你胜过这世上的一切，如果我能为了你而活下去，我一定会的，但现在不行了。我能感觉到。我爬了一小段距离，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做别的事了。答应我。还有你，泽莉。我知道你也爱我，你一直对我很好，总是照顾我。你也爱孩子们，所以你必须救救多莉。你必须救救可怜的多莉。求求你了，请看在我们对彼此的爱的分上，一定要救救多莉。’”

“之后呢，”波洛说，“你做了什么？在我看来，你一定——”

“是的，她死了。她说完最后那些话之后，不到十分钟就死了。然后我帮助将军把尸体藏了起来。我们抱着夫人，沿着悬崖又走了一段路，把她的尸体藏到了一个有很多岩石的地方，然后尽我们所能地把她埋起来。那里并没有通路，必须爬着才能过去。从头至尾，阿里斯泰尔只是在重复说着：‘我答应了她，我必须兑现我的诺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怎么救她。我不知道。但是——’不过，我们确实做到了。多莉在家里，她很害怕，近乎绝望的害怕，但同时她又表现出一种恐怖的满足感。她说：‘我一直都知道，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知道，莫莉才是真正的魔鬼。她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阿里斯泰尔。你是属于我的，但是她把你抢走了，还强迫你跟她结婚。我一直都知道。现在我好害怕。他们会对我怎么样——他们会说些什么？我不能再被关起来了。我不能，我不能。我会疯的。你不会让我被关起来的，他们会把我带走，说我是凶手。这不是谋杀啊。我只是不得不这么做。有时候我不得不做很多事，我想看见血，你懂吗？我没法看着莫莉死去，所以我跑了。但是我知道她一定会死的，我只是希望你不会找到她。她只是跌下了悬崖，人们都会说那只是一起意外。’”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故事。”德斯蒙德说。

“确实。”西莉亚说，“这确实是一个可怕的故事。但是知道真相总是好一些的，不是吗？我甚至无法为她感到难过，我是指我的母亲。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知道她心里根本没有一丝丝邪恶的念头，她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知道，并且理解为什么我父亲不想和多莉结婚。他想要娶我母亲是因为他爱她，而且他也发现多莉有些不正常，她的性格既邪恶又扭曲。但是怎么——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一切的？”

“我们说了很多谎。”泽莉说，“我们希望尸体不会被发现，也许晚些时候尸体会被海浪卷进海里，那样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她跌下悬崖，摔进了海里。但是后来我们想到了梦游这种说法。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阿里斯泰尔说：‘你知道吗，这太可怕了。但是我答应过——我向莫莉发过誓，要按照她死前的意愿来做。一定有一种办法，一个可行的办法能救多莉，只要她能演好她自己那部分戏。但我不知道她能否做到。’我说：‘做什么？’他说：‘我们可以假装她才是莫莉，而梦游中跌下悬崖摔死的是多罗西娅。’我们做到了。我们把多莉带到一间闲置的屋子里，我在那里和她待了几天。阿里斯泰尔则对外宣称莫莉因为无法承受她姐姐的死讯而被送去了医院。之后我们把多莉带了回来，假装她就是莫莉，让她穿着莫莉的衣服，戴着她的假发。我还去订了额外的假发，那种带有小卷的假发能很好地伪装她。我们的老管家眼神不太好。多莉和莫莉又长得非常相像，声音也几乎一样，于是每个人都轻易地接受了她才是莫莉这件事。只是由于受到了打击，她的行为举止有些不同。一切都看起来很自然。这就是整件事中最可怕的部分——”

“但她怎么能保守住这个秘密？”西莉亚问，“那一定很困难。”

“不——她并不觉得困难。你看，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一直想要的。她得到了阿里斯泰尔——”

“但是阿里斯泰尔——他怎么能忍受？”

“在他安排我回瑞士的那天，他告诉了我他为什么忍受以及如何忍受的。他告诉了我我要做的事，也告诉了我他要做的事。他说：‘现在我只有一件要做的事。我答应过玛格丽特不会把多莉交给警察，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她是杀人凶手，孩子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姨妈杀死了他们的母亲。谁都不必知道她杀了人。她只是在梦游中跌下悬崖摔死了，是一起悲惨的意外罢了。她会以自己的名字被埋葬在教堂中。’我问阿里斯泰尔：‘你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他说：‘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一定要知道。多莉不能再继续活下去了。如果她靠近小孩，她一定会夺走更多的生命。她没有权利再继续活下去。但是你一定要理解，泽莉，为了完成我将要做的这件事，我必须同时付出自己的生命。接下来的几周，我会和多莉在这里平静地生活，假装她就是我的妻子，但在那之后就会发生另一起惨剧——’我告诉他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我问他：‘另一起惨剧？又一次梦游吗？’他说：‘不，人们将会知道的是我和莫莉双双自杀，但我想没有人会知道原因。他们也许会觉得是由于她认为自己得了癌症，或是我有那样的想法，他们怎么想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帮助我。泽莉，你是唯一一个真正爱我和莫莉还有孩子们的人。如果多莉一定要死，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完成。她不会感到难过或是害怕。我会先开枪杀了她，然后再自杀。她的指纹也会出现在凶器上，因为不久之前她拿过那把枪，而我的指纹也会留在那里。正义必须得到伸张，而我要来充当这个处决者。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曾经——现在仍然爱着她们两个。我爱莫莉胜过我自己的生命，而对于多莉，我为她与生俱来的不幸感到难过。你一定要记住这点——’”

泽莉站起来，走向西莉亚：“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我答应过你父亲永远不会让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想向你或任何人吐露真相。是波洛先生让我改变了想法。但是——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

“我理解你的心情。”西莉亚说，“也许从你的角度来说是对的，但是我——我很高兴能知道真相，因为现在的我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因为现在，”德斯蒙德说，“我们两个都知道了真相，而且我们都不会在意。这确实是一起惨剧。就像波洛先生说过的，这是一起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的惨剧。但他们并没有互相残杀，因为他们深爱着对方。一个人被杀死了，另一个人则充当了处决者，从而保证了不会有更多的孩子被伤害。即使他做错了，人们也能原谅他。而我认为他并没有做错。”

“多莉总是个让人害怕的女人。”西莉亚说，“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害怕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认为我父亲是个勇敢的人，他做到了我母亲临终前祈求他做的事。他拯救了我母亲深爱的姐姐。我想要这么去想这件事——我这么说真是傻——”她怀疑地看了看波洛，继续说道，“也许您并不这么认为。我真希望您是个天主教徒，但墓碑上写的话是‘永远相依相伴’。那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同时死去的，但我认为他们一直在一起。我认为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们才真正地在一起了，因为他们是两个深爱对方的人。还有我那个可怜的姨妈，从现在开始我会更加理解她，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所作所为。”西莉亚的声调突然恢复了正常，“她并不是个好人。你没法让自己喜欢一个这样的人。如果她尝试改变自己的话，也许她能够变好，也许不能。如果她无法变好的话，人们应该把她看作一个得了重病的人——比如说，一个得了瘟疫的人，村子里的其他人不会让她出门，也不会给她送吃的。因为如果那么做了的话，全村人都会死。类似这样的情况吧。但是我会试着为她感到难过的。至于我的父母——我不会再为他们感到担忧了。他们是那么深爱对方，还同时爱着可怜的、不幸的、憎恨他们的多莉。”

“西莉亚，我认为，”德斯蒙德说，“我们最好尽快结婚。我可以告诉你，我母亲绝对不会知道刚才我们谈论的任何事。她根本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也不相信她能保守这种秘密。”

“德斯蒙德，你的养母，”波洛说，“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非常想插手你和西莉亚之间的事，并且试图影响你的决定，让你认为西莉亚从她父母身上继承了一些可怕的特质。但是你要知道一件事，也可能你还不知道，那么我现在来告诉你，你将会继承你亲生母亲的遗产，她不久前才去世，留给了你一大笔钱，你一到二十五岁就可以继承。”

“如果我和西莉亚结婚，我们当然会需要钱。”德斯蒙德说，“我十分理解。我知道我的养母在钱这方面总是斤斤计较，我现在还常常借钱给她。有一天，她建议我去找一位律师，因为她说我都已经二十一岁了，却还没有立过遗嘱，这样很危险。我猜她想要得到那些钱。我确实曾经想过把所有钱留给她。但是我和西莉亚现在要结婚了，所以当然我要把钱留给西莉亚。而且我也很不喜欢我母亲试图分裂我和西莉亚的做法。”

“我认为你的怀疑完全正确。”波洛说，“我敢说她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所有人好。西莉亚的出身有问题，你要娶她的话是有风险的，那么你当然应该知道。”

“好了，”德斯蒙德说，“但是——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厚道。毕竟她收养了我，抚养我长大成人，还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想我会从那些钱里分一部分给她，剩下的钱足够我和西莉亚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毕竟，总会有一些事让我们感到伤心难过，但这都过去了，我们不应该再继续担惊受怕了，对吗，西莉亚？”

“是的。”西莉亚说，“我们再也不会担惊受怕了。我认为我的父母都是杰出的人。我母亲一辈子都在努力照顾她的姐姐，即使这一切都没有结果。你无法让人们停止做自己。”

“啊，亲爱的孩子们，”泽莉说，“原谅我还在叫你们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已经长大成人了。今天还能再次见到你们，并且得知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我真是太开心了。”

“亲爱的泽莉，你一点儿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西莉亚走过去和她拥抱，“我一直非常喜欢你。”她说。

“我也一样，从我认识你那时起。”德斯蒙德说，“那时我就住在隔壁，你会跟我们玩很多有趣的游戏。”

两个年轻人转过身来。

“谢谢您，奥利弗夫人。”德斯蒙德说，“您是个特别好的人，您还做了那么多事，都是我亲眼所见。也谢谢您，波洛先生。”

“是的，谢谢您。”西莉亚说，“我真是太感激了。”

大家目送他们离去。

“好了，”泽莉说，“我也要走了。”她又对波洛说，“您呢？您会把这一切告诉别人吗？”

“也许我只会私下告诉一个人。他是个已经退休的警官，已不再担任职务。我想他不会认为他还有责任去追究多年前的事。当然了，如果他仍然在职的话，一切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故事。”奥利弗夫人说，“太可怕了。所有那些跟我谈过话的人——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他们都记得一些事，一些能为我们揭开真相的事。尽管把它们联系到一起有些困难，但波洛先生做到了，他总能把那些不同寻常的事联系到一起。比如假发和双胞胎。”

泽莉站在那儿眺望着远方，波洛向她走去。

“你不会怪我吧？”他说，“因为我去找你，劝你来说明一切。”

“不，我很高兴。你是对的。那两个孩子很招人喜欢，他们很般配。他们一定会幸福的。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曾经也有一对恋人站在这里，他们也是在这里死去的，但我一点也不会责怪他所做的事。我认为那是勇敢的行为，尽管是错误的。”

“你也爱他，不是吗？”波洛说。

“是的，一直以来都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幢房子就深深爱上了他。我认为他不知道，我们俩之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他信任我、喜欢我，而我爱他们俩——他和玛格丽特。”

“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问你。他爱莫莉，也爱多莉，是吗？”

“从始至终，他都爱着她们俩。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救多莉，为什么莫莉让他救多莉。两姐妹中他更爱哪个？我也猜不透。这也许是我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泽莉说，“我以前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波洛凝视了她片刻，之后转身同奥利弗夫人一起离去。

“我们开车回伦敦吧。我们必须回到日常的生活中去，忘掉惨剧和爱情故事。”

“大象不会忘记。”奥利弗夫人说，“但我们是人类，幸好我们还能忘记。”

版权信息

书名：蒙面女人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于婉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11-01

ISBN：978-7-5133-2326-0

目录
CONTENTS

胜利舞会奇案

克拉珀姆厨师失踪案

康沃尔谜案

约翰尼·韦弗利历险记

双重线索

梅花K奇遇记

勒梅热勒的遗产

失踪的矿山图纸

普利茅斯快车谋杀案

巧克力盒谜案

潜艇图纸失窃案

第三层套间疑案

双重罪恶

贝辛市场奇案

蜂窝谜案

蒙面女人

海上谜案

花园疑案

胜利舞会奇案

我的朋友波洛曾经是比利时警官，他介入斯泰尔斯庄园一案纯属偶然。这个案件的成功使他声名大噪，他决定今后将全部精力和时间投入到侦查罪案的工作中。我那时已经因在索姆河战役中负伤退役回家，与波洛一起住在伦敦。由于和他相处时间很长，也亲身经历并参与过他调查的大部分案件，因此我对其中的推理过程了如指掌。不少人怂恿我选出比较有意思的案件，与大家共赏。从哪里着手呢？我首先想到的是一桩扑朔迷离、轰动一时的舞会奇案。嗯，没有比这个案子更适合拿来作为首次亮相的了。

也许有人觉得这个案子并不那么离奇，也不能完全展示波洛那种见微知著、让人如梦方醒式的破案风格，但这个案子波及上流社会，为了满足大众热火朝天的好奇心，大报小刊不遗余力地狂轰滥炸式报道，使它在当时非常轰动。我早就认为应该将波洛在此案中的作用和贡献公之于众。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我们坐在波洛的房间里。我的小个子朋友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收拾得整洁雅致，现在正兴致勃勃地在自己心爱的胡髭上试验一种新式润须膏，那颗蛋形头对着镜子摇来晃去。这种既可笑又可爱的虚荣心是波洛的特点之一，他的另一个特点是喜欢秩序和条理，喜欢到了偏执的程度。我想得出了神，手上正读着的《每日新闻荟萃》也不觉掉到地上。波洛看我一眼，问道：“喂，老兄，你发什么呆呢？”

“告诉你吧，我正在琢磨胜利舞会那个案子。那案子真是奇怪，你看，报纸上铺天盖地全在说它。”我边说边把报纸捡起来，用手指弹了弹。

“哦，这样啊。”

“我越读越不明白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这些报道总让人越来越糊涂！”我愈发慷慨激昂起来，“到底是谁杀了克朗肖子爵？那位可可·考特尼也死于当晚难道纯属巧合？她是有意自杀才过量服用可卡因，还是发生了意外呢？”我停顿了一下，又故弄玄虚地加了一句，“这些问题令人深思啊。”

让人扫兴的是，我这么激动，波洛却那么漫不经心。他兀自照着镜子，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嗯，真不错，这种润须膏太适合我的胡髭了，效果多好啊！”他瞥见我正气恼地瞪着他，赶紧说道：“可不是嘛，那么，你深思出什么答案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开了，房东通报说贾普警督来访。这位苏格兰场的警官和我们是老朋友了，彼此见面都非常高兴。

“啊呀！我亲爱的贾普，”波洛兴冲冲地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是这样的，波洛先生，”贾普舒服地坐下，向我点点头，“我正在调查一桩很棘手的案子，正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波洛对贾普的办案能力评价甚高，虽然也时常抱怨他考虑问题缺乏逻辑，没有条理。不过在我看来，贾普警督最出类拔萃之处，就是他每次请你帮忙，总说得好像是他在帮你的忙一样，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就是胜利舞会那个案子，”贾普循循善诱地说，“怎么样，喜欢吧？”

波洛对我微微一笑，“不管我喜不喜欢，至少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喜欢，你进门时，他正对这个案子大发议论呢。是不是？”

“那没问题，”贾普立刻摆起架子，“黑斯廷斯先生也可以加入。你知道吗，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了解案情内幕，知道警方破案手段的。好，现在咱们言归正传。我想，波洛先生，你已经了解了这个案子的基本情况，对吗？”

“只知道报纸上说的那些。报纸嘛，你也知道，那些记者云山雾罩的，只能姑且听之，不可尽信，否则会误事的。所以，你最好重新给我介绍一下案情。”

贾普舒服地跷起二郎腿，开始详细介绍。

“众所周知，上个星期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胜利舞会，尽管现在什么毛毛虫出来办个舞会都敢自称胜利舞会，但这个舞会可是货真价实的。舞会在巨像大厅举行，全伦敦万众瞩目，跃跃欲试，包括克朗肖子爵和他的朋友。”

波洛插嘴问道：“这位克朗肖子爵是什么人？他的背景，或者用你们的话来说，他的出身如何呢？”

“克朗肖子爵是第五代子爵，二十五岁，有钱的单身贵族，和演艺圈打得火热，有传言说他和奥尔巴尼剧院的考特尼小姐订了婚。据说她的朋友都叫她‘可可’，是个风情万种的年轻女士。”

“好的，接着说。”

“克朗肖子爵和他的朋友共有六人，包括他本人，他叔叔尤斯塔斯·贝尔特尼阁下，漂亮的美国寡妇马拉比夫人，年轻演员克里斯·戴维森和他的妻子，最后是可爱的可可·考特尼小姐。如你所知，那是个化装舞会，克朗肖和他的朋友粉墨登场，准备装扮成古老的意大利喜剧人物，或是诸如此类的什么角色。”

“那是即兴喜剧，”波洛自言自语着，“我知道这个。”

“不管是什么角色，那些服装是模仿一套小瓷人制作的。那套小瓷人是尤斯塔斯·贝尔特尼的藏品。克朗肖子爵装扮成光头丑角哈利奎因；贝尔特尼装扮成滑稽矮人普奇内罗；马拉比夫人装扮成他的妻子；戴维森夫妇则是穿着小白褂、涂着白脸蛋、顶着高帽的男女丑角——皮埃罗夫妇；考特尼小姐当仁不让地装扮成光头丑角的情人科伦芭茵。一切准备就绪，但还没到晚上舞会开始，气氛就开始不对。克朗肖子爵闷闷不乐，举止也异乎寻常。他们聚在一起去男主人预定的小型私人餐厅吃晚饭时，每个人都发现他与考特尼小姐之间有什么不对劲，他们既不对视，也不交谈，显得很奇怪。而且大家都看出来她一直在暗自饮泣，情绪很不稳定，面临崩溃边缘。那顿晚饭每个人都吃得别别扭扭，勉强挨到席终，大家离开餐厅时，她转身大声请克里斯·戴维森送她回家，因为她说‘对这个舞会感到恶心’。那位年轻演员犹豫不决地看了看克朗肖子爵，克朗肖却假装没听见，他只好动手把他们拉回小餐厅。

“戴维森左说右哄想要他俩和好，两人都不配合，无奈之下，他只好叫来出租车，将哭哭啼啼的考特尼小姐送回寓所。她显然情绪非常激动，但并没有和他说什么，只是没完没了地说她要‘让老克朗肖后悔！’这句话带给我们一点点启发，也许她并非死于意外呢？当然啦，这只是有点蛛丝马迹而已，聊胜于无吧。戴维森把她送到家劝慰了半天，总算让她安静下来，这时再返回巨像大厅已经太晚了，他就直接回到了自己在切尔西的住所。没过多久他妻子就回来了，带回了有关克朗肖子爵的不幸消息，悲剧是在他离开后发生的。

“情形大概是这样的，舞会开场后，克朗肖子爵越来越消沉。他有意避开朋友们，他们在那个晚上几乎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凌晨一点三十分的时候，盛大的沙龙舞（注：十九世纪流行的一种不断交换舞伴、穿插各种花样的轻快交谊舞。）即将开始，届时大家都要卸去化装面具，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子爵的军中同僚迪格比中尉注意到他当时正站在一个包厢里俯视着舞场。中尉知道子爵戴着哈利奎因的面具，于是就朝他喊道：‘嗨，克朗肖，快下来吧，和我们一起开心开心，你闷闷不乐地在上面晃悠什么呢？赶紧下来，后面这场舞很好玩，马上就开始了。’克朗肖回应道：‘行啊，那你等着我，这么多人我可找不着你。’他边说边转身离开了包厢。

“迪格比中尉和戴维森夫人一起等着他，等了半天，他也没露面，迪格比终于不耐烦了。

“‘这家伙什么意思，难道认为我们会像呆鸟一样等他一晚上？’他气冲冲地说。

“就在这时，马拉比夫人走了过来，他们就向她抱怨了一番。

“‘哎呀，是这么回事，’这位漂亮寡妇快活地嚷嚷起来，‘这家伙今晚就像头发怒的熊，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去找找他，把他揪出来跳舞去。’

“他们四处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他的影子，后来马拉比夫人想到他可能会在小餐厅里，因为一个多小时前他们刚在那里吃过晚饭。到那儿一看，他们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克朗肖子爵化装成的哈利奎因确实在那里，但是，他横尸在地板上，心口处插着把餐刀。”

贾普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波洛点点头，从专业角度评论道：“干得利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吧？是啊，怎么会留下呢？”

警督继续说：“其余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这场悲剧是双重的，第二天，所有报纸都头条报道了一则简短的声明：考特尼小姐，一位当红女演员，被发现死在自己床上，死因是服用了过量可卡因。那么这是意外还是自杀呢？我们叫来了她的女仆问话，她承认考特尼小姐吸毒成瘾。据此，这个案子就被定性为意外死亡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能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她死得很不是时候，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吵架的原因就石沉大海了。顺便提一下，在死去的克朗肖子爵身上发现了一个釉面小盒，盒盖上用碎钻镶着‘可可’字样，里面盛着半盒可卡因。考特尼小姐的女仆指认那是女主人的物品，几乎一直随身携带，因为她早已毒根深种无法自拔，可卡因须臾不可或缺。”

“克朗肖子爵吸毒吗？”

“他对毒品避之唯恐不远，对吸毒深恶痛绝的程度超出常人。”

波洛点点头，若有所思。

“不过既然他拿到了考特尼小姐的盒子，是不是可以认为他发现了她在吸毒，你怎么看，亲爱的贾普？”

“唔。”贾普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一笑。

“唔，”贾普说，“案情大体如此，你有什么想法？”

“除了你告诉我的这些，就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噢，还有这个。”贾普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波洛。这是个翠绿色绸子做的小丝球，上面挂着丝丝拉拉的线头，好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强行扯下来的。

“这是在死者手里发现的，他抓得很紧。”警督解释道。

波洛看了看，没说什么，就还给警督，然后问他：“克朗肖子爵有仇人吗？”

“没人说得出他有什么仇人，好像大家都很喜欢他。”

“谁会从他的死亡中受益？”

“他的叔父尤斯塔斯·贝尔特尼阁下，他将会继承死者的封号和地产。他身上倒有一两个疑点。好几个人都说听到在吃晚饭的小餐厅里发生过激烈争吵，争执的声音中有尤斯塔斯·贝尔特尼。你也明白，餐刀就摆在餐桌上，在双方唇枪舌剑争得不可开交时，一怒之下抄起餐刀向对方插去也是可以理解的。”

“贝尔特尼怎么解释这件事？”

“他说有一个侍者喝得烂醉如泥，很不像话，他当时正在怒斥他。从时间上看，他在小餐厅怒斥侍者时将近凌晨一点钟而不是一点半。要知道，迪格比中尉的证词已经确定了案发时间，从他和包厢里的克朗肖说话到他们发现尸体之间只有十分钟。”

“不管怎么样，我猜贝尔特尼先生要装扮成滑稽矮胖子普奇内洛，一定会套上个驼背，衣服上也有一堆褶裥花边什么的吧？”

“我也不知道参加舞会的服装具体是什么样子。”贾普很不解地看着波洛，“而且，我也不明白，研究他们穿什么服装有什么用呢。”

“没有用吗？”波洛略带讥讽地微微一笑，眼里闪动着绿莹莹的光，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这就表明波洛已经心中有数了。他心平气和地继续说：“这个小餐厅里有一道帷幕吧，是不是？”

“是的，可是——”

“帷幕后面的空间很宽裕，足够藏下一个人，是不是？”

“是的——帷幕后面确实有个小凹室，咦，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去过那个地方，难道你去过吗，波洛先生？”

“我没去过，亲爱的贾普，我用不着去，这是我推理出来的。没有这个帷幕，这场戏就不合逻辑了，一个人办事总要合乎逻辑啊。现在告诉我，他们去叫医生了吗？”

“当然，他们立刻叫来了医生，但已无力回天，因为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波洛颇不耐烦地点点头。

“是呀，是呀，我知道这个。那么这位医生是否提供了验尸证词？”

“提供了。”

“那他没有提到一些异乎寻常的现象吗？尸体的外观就没有什么让他大惑不解的地方？”

贾普用匪夷所思的眼光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

“他确实有不解之处，波洛先生，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但他的确提到过死者肢体的僵硬程度不大像刚刚死去的，可他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

“啊哈！”波洛很兴奋，“啊哈！天网恢恢啊！贾普，这让人恍然大悟，不是吗？”

显然不是，至少没让贾普恍然大悟。

“如果你想的是毒药，先生，谁会先毒死一个人再向尸体插把刀呢？”

“那么想确实很荒谬。”波洛心平气和地颔首同意。

“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先生？如果你想检查一下尸体现场——”

波洛摆摆手。

“一点也不想，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你已经告诉我了，那就是克朗肖子爵对吸毒的看法。”

“没有其他什么你想看的了？”

“只有一件。”

“什么？”

“那套小瓷人，他们出席假面舞会的服装是照着小瓷人的服饰做的。”

贾普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瞪着波洛说：“嗯，你真是个怪人！”

“你能替我安排一下吗？”

“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去伯克利广场，贝尔特尼先生——或者，我现在得称他爵爷大人了——是不会反对的。”

我们立刻跳上一辆出租车出发了。新晋克朗肖子爵不在家，但在贾普的要求下，我们被引进“瓷器室”，那里陈列着各种瓷器珍品，贾普环顾四周，不知所措地说：“波洛先生，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但波洛已经将一把椅子拉到壁炉架前面，像鸟儿一样灵巧地跳了上去。在镜子上方的一个小架子上，摆着一溜小瓷人，共有六个。波洛仔细察看着，不时评论几句。

“果不出我所料！正是那出古老的意大利喜剧。看这三对人物！光头丑角哈利奎因和他的情人科伦芭茵；皮埃罗和他的老婆穿着白色和绿色衣服，颇为精致；普奇内罗和他的老婆穿紫色和黄色衣服。普奇内罗的服装真繁复，装饰了这么多褶裥和荷叶花边，嗯，还有驼背和高帽子。不错，正如我想的那样，非常繁复。”

他将瓷人小心地放回原处，跳下椅子。

贾普脸上讪讪的有点不高兴，但鉴于波洛无意解释什么，这位警督也只好假装不介意了。我们正准备离开时，主人回来了，贾普为双方作了简单介绍。

第六代克朗肖子爵五十岁左右，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但一脸酒色过度的样子，显然是个老花花公子。他那种拿捏出来的漫不经心，让人一见就讨厌。他礼数周全地对我们表示欢迎，声称他对波洛的杰出能力早已如雷贯耳，愿意随时听候我们吩咐。

“据我所知，警方正在全力以赴破案。”波洛说。

“他们是很努力，但恐怕我侄子的死亡之谜永远也不会水落石出了，这事从头到尾都那么离奇古怪。”

波洛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你知道有谁与你侄子为敌吗？”

“没有，绝对没有，这我敢打保票。”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只有一个问题。”波洛口气很严峻，“舞会用的那些服装模仿你的小瓷人模仿得一模一样吗？”

“可以说丝毫不差，连扣子都是一样的。”

“谢谢你，大人，我就想确认这一点。日安。”

“下一步是什么？”我们匆匆走到大街上，贾普说，“你知道的，我必须向苏格兰场汇报。”

“只管去，我不会耽误你的。我还有件小事要处理，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结案大吉。”

“什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已经知道是谁杀了克朗肖子爵？”

“毫无疑问。”

“是谁？尤斯塔斯·贝尔特尼吗？”

“嗯，我的朋友，你知道我有个小毛病，在结局揭晓之前，我总喜欢把线索留在自己手里捂着。不过你别着急，时机一到，我就会和盘托出。我不会抢你的功劳，这个案子的功劳属于你，但有个条件，就是你必须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来破案。”

“行呀，那很公平，”贾普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能真相大白的话！你口风可真紧啊，是不是？”波洛笑而不答。贾普说：“好啦，我这就回苏格兰场了。”

他沿着街道大步流星地走了。波洛叫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我们现在去哪儿？”我好奇地问。

“去切尔西拜访戴维森夫妇。”

他将地址告诉了司机。

“你觉得新晋克朗肖子爵怎么样？”我问道。

“你怎么看呢？”

“我本能地认为那人根本不可信。”

“你认为他是小说中描写的那种‘邪恶叔父’，是吗？”

“难道你不这样看吗？”

“我嘛，我觉得他对我们相当和蔼可亲。”波洛不置可否地说。

“因为他心怀鬼胎，不得不对我们和蔼可亲。”

波洛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嘴里嘀咕了几句，听上去像是在说 “毫无逻辑”。

戴维森夫妇住在那种“公馆式”公寓的三楼。仆人告诉我们，戴维森先生出门了，夫人在家。我们被引进一个长形房间，这里天花板低矮，墙上挂着富有东方风格的艳丽壁毯，让人觉得俗不可耐。房间里空气不流通，十分沉闷，燃香的气味更增加了不适之感。我们刚坐定，戴维森夫人就出现了。她身材小巧，皮肤白皙，若不是淡蓝色眼睛里流露出些许阴险狡诈的味道，本来还有些楚楚可怜，能让人泛起怜香惜玉之情。

波洛告诉她我们在协助警方调查此案，她一听就面露悲伤之色，痛心疾首地对我们说：“克朗肖太可怜了，可可也是，我们俩都很喜欢她，听说她出了意外我们都如五雷轰顶。你想问我什么？难道让我再回顾一次那个恐怖之夜发生的事情吗？”

“哦，夫人，请相信我，若非必要，我不会让你再难过一次的。其实贾普警督已经将案情介绍得很清楚了，我得到了一切需要的信息，现在只是想看看你在那晚舞会上穿的服装。”

这位女士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波洛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夫人，你要理解，我是比利时人，比利时人办案有自己的程序。我们在办案时很重视‘重建现场’，这样才可能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产生身临其境之感。你懂了吧，对于重建现场来说，在场人物穿什么服装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戴维森夫人还是显得有些心神不定。

她说：“我知道，我听说过重建现场的做法，但我没想到你们在细节上也这么较真儿。没关系，我这就去取衣服。”

她离开房间，很快就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件白绿色相间的缎子制成的精美戏服。波洛接过来，用心查看了一番就递回给她，同时鞠了一躬。

“谢谢，夫人！你的衣服非常漂亮，只可惜这里少了一个绿色丝球，原来缀在肩头上的那个。”

“不错，在舞会上这个丝球脱线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交给了身旁的克朗肖子爵，让这个可怜的人替我拿着。”

“那是在晚饭后吗？”

“是的。”

“也许，就在悲剧发生之前吧？”

戴维森夫人的浅色眼睛闪出警觉之光，她立刻答道：“噢，不，离悲剧发生还早，也就是刚吃过晚饭不久的时候。”

“是这样，我知道了，好，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不再打扰你了，夫人，再见。”

从屋里出来后我说：“这样一来，那绿丝球就没什么可疑的了。”

“不能下这样的定论。”

“嗯，你什么意思？”

“你看见我查看那件衣服了吧，黑斯廷斯？”

“是呀，你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那个绿丝球不像戴维森夫人说的那样是脱了线掉下来的，恰恰相反，它是被剪下来的，我的朋友，有人用剪刀剪掉的，线头很整齐。”

“老天在上，”我大叫道，“这不是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吗？”

“哪里哪里，”波洛轻描淡写地回答，“应该是变得越来越简单了。”

“波洛，”我吼起来，“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杀了你！什么东西在你看来都很简单，一目了然，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你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可是每次你听我一解释就全明白了，你不觉得其实真的特别简单吗？”

“是呀，所以我才生气。听你说的时候，发现真相就在眼前，明明我自己也能看出来的。”

“你本来是可以看出来的，黑斯廷斯，你有这头脑。只要你看问题有逻辑性，真相就会自动浮现在你面前，但如果你没有逻辑性——”

“算了，算了，”我不容他再说，我太了解这人了，一说到什么逻辑条理什么的，他就会没完没了，“说吧，下一步怎么做？你真的要重建作案现场吗？”

“怎么会呢，我们何不宣布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但在可以鞠躬落幕之前，我还想加上一出——丑角戏。”

波洛将这场神秘的丑角表演定在下周二演出。看着他们做准备，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房间一端竖起了白色屏风，屏风两侧挂着厚厚的帷幕，之后出现了一位带着设备的灯光师，最后，一群演员鱼贯而入，消失在波洛的卧室里，那里被当作临时化妆室。

时针快指向八点时，贾普来了，不像欢天喜地来看戏的样子，我想警方这位侦探多半对波洛的计划颇不以为然。

“搞得有那么点儿戏剧性啊，他就喜欢这样。不过就像他说的，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倒会给我们省点儿麻烦，那就这样呗。他对这案子一直就洞若观火，当然我也不差，我和他想法差不多——”想法差不多？我打心眼儿里不相信他的话。“只是，我答应过允许他按自己的方式来结案。看啊，观众们都到了。”

子爵大人首先到场，他是陪着马拉比夫人来的，在此之前，我还没有见过这位夫人。她是个千娇百媚的黑发女人，进屋后显得有点紧张。随后进来的是戴维森夫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戴维森，他长得英俊潇洒，相当抢眼，个子高高的，肤色微黑，具有演员驾轻就熟的那种翩翩风度。

波洛请大家面对屏风坐好。此时有明亮的灯光打在屏风上，波洛将屋里其他灯都关了，因此除了这扇屏风，屋里其他部分都处于黑暗之中。波洛坐在黑暗中开始说话。

“女士们，先生们，我简单介绍一下表演内容，将有六个人物依次通过屏风，你们很熟悉这几个人物，就是皮埃罗和他老婆，滑稽矮人普奇内罗和他的漂亮夫人，翩翩起舞的美丽科伦芭茵，还有哈利奎因，那个隐身小精灵。”

波洛解释完毕，表演就开始了。波洛提到的每个人物依次跳到屏风前面，做个定格亮相的动作，就消失在黑暗中。灯光复明之后，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刚才大家都有点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场面。在我看来，这么表演实在很无聊，若是罪犯就在我们中间，难道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物登场就会崩溃吗？如果波洛想要的结果是这样的话，显然没有达到目的——也不可能达到目的。不过波洛毫不介意，还是那么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向前跨了一步，笑嘻嘻地对大家说：“现在，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分别告诉我，刚才看到了什么。阁下，请你先说，好吗？”

这位绅士一脸诧异地说：“对不起，恐怕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你只要告诉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刚才吗？嗯，应该说我们看见了六个人物从屏风前面经过，他们打扮成那出古老的意大利喜剧中的人物形象，或者，嗯，也可以说，打扮成那天晚上我们这些人的形象。”

“不用考虑那天晚上的事，阁下，”波洛打断他的话，“你前面说的那些话正是我想要达到的效果。夫人，你同意克朗肖阁下的话吗？”他已经转身问马拉比夫人了。

“我，呃，不错，当然是这样。”

“你同意你看见了意大利喜剧中的那六个人物？”

“怎么，那还用说吗？”

“戴维森先生，你也同意吗？”

“是的。”

“夫人呢？”

“是的。”

“那么黑斯廷斯，贾普，你们怎么样？大家都同意吗？”

他四处环顾，眼睛闪烁着像猫一样绿莹莹的光。

“可是，你们全都错了！你们被自己的眼睛欺骗了——正如胜利舞会那个晚上你们被自己眼睛欺骗了一样。常言道，即使你亲眼所见，也未见得是真。要想明察秋毫，就得用心去看，开动脑筋去看！如果你们那样去看，就会知道，今晚和舞会那个晚上，你们看见的是五个人而不是六个人！你们看！”

屋里的灯光又灭了，一个人影跳到屏风前面——是皮埃罗。

“这是谁？”波洛问，“是皮埃罗吗？”

“是的。”我们齐声说。

“再看！”

那个人影略一转身，飞快地脱去皮埃罗的宽松服装，聚光灯下出现了装束闪闪发光的哈利奎因！与此同时，黑暗中发出一声惊叫，一张椅子咣当一下倒在地上。

“他妈的，”戴维森咆哮着，“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接着响起戴手铐的咔嚓声以及贾普沉着冷静的官腔。

“你被捕了，克里斯·戴维森，你涉嫌谋杀克朗肖子爵。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会被用来作为呈堂证供。”

十五分钟之后，一桌精美的夜宵已经摆好，波洛满面春风，边尽地主之谊款待大家，边回答大家迫不及待的问题。

“案情其实再简单不过。在死亡现场发现的那枚绿丝球，立刻让人想到这是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的。服装上有此装饰的人只有皮埃罗夫妇，皮埃罗的老婆可以排除（因为她没那么大的力量将餐刀插入人体很深），那么凶手就是皮埃罗。但谋杀发生时皮埃罗已经离开舞会将近两小时了，所以，要么是他后来回到舞会上杀了克朗肖子爵，要么就是，嗯，就是他在离开舞会之前就杀了子爵！那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天晚饭后谁见过克朗肖子爵？只有戴维森夫人。我很怀疑她的证词，她蓄意捏造晚饭后在舞场上见过克朗肖子爵的情节，不过是为了混淆时间，并解释受害人手中为什么会有那枚丝球。她从自己服装上剪下一枚丝球来掩饰她丈夫服装上被扯下的那个。而一点三十分在包厢里探头探脑的哈利奎因一定是冒名顶替的。起初，我曾考虑过贝尔特尼先生犯罪的可能性，但他穿着那么复杂精致的服装，不方便脱换，显然不可能扮演普奇内罗和哈利奎因的双重角色。而另一方面，对戴维森来说，他与死者年龄身材相仿，又是个职业演员，假扮死者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还有一件事让我踌躇不决。显然，医生不可能没发现死了两个小时和死了十分钟的尸体之间的差别！后来我了解到，这位医生确实注意到了异常！从当时情况看，医生并不是到现场检查尸体之后做出的判断，而是到达现场之前就有人告诉他，死者十分钟之前还活着，还和人说过话。他只好在验尸时对尸体四肢非同寻常的僵硬发表了一下意见，表示这种情况匪夷所思。

“所有的情况都与我对案情的推导相吻合，证明我的思路是符合逻辑的。戴维森在晚饭之后马上杀死了克朗肖子爵，就在将他拉回小餐厅之后——正如你们都看见的。然后他送考特尼小姐回家，将她送到寓所门前就离开了（并非像他声称的那样陪她进屋安慰了半天）。随后他急忙赶回巨像大厅，但是换了装扮，打扮成哈利奎因而不是皮埃罗，这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只需脱去外面的小丑服装即可。”

死者的叔叔探了探身子，仍然很不解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难道他来参加舞会就是为了杀我侄子吗？他们俩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了什么呀？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机。”

“哦，这就涉及第二个悲剧了，就是考特尼小姐的死亡。有一个简单的事实大家可能没注意到，考特尼小姐死于可卡因过量，但她的毒品在那个釉面小盒里，已经被克朗肖子爵拿走并在他身上发现，她又是从哪里得到大量毒品导致自己殒命呢？只有一个人能够为她提供，那就是戴维森。弄清这点，所有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因为这种关系，她才会和戴维森夫妇往来密切，因为这种关系，她才会在那天晚上要求戴维森送她回家。克朗肖子爵坚决反对吸毒，他发现她沉溺于毒品不可自拔，同时怀疑是戴维森为她提供的毒品。戴维森当然矢口否认自己与此有关，但克朗肖子爵决心要弄清真相，打算在舞会时直接问考特尼小姐。他可以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既往不咎，但绝不会放过靠贩毒谋生的那个演员。一旦事发，戴维森将面临灭顶之灾，因此他去参加舞会的时候，已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杀了克朗肖灭口。”

“那么可可的死是不是意外事故呢？”

“很有可能是戴维森处心积虑策划出来的意外事故。她当时正和克朗肖闹别扭，先是因为他责怪她吸毒，后是因为他不仅责怪，还将她救苦救难的可卡因没收了。趁她正在气头上，戴维森给了她更多可卡因，多半还鼓励她多吸一些，以此向‘老克朗肖’示威。”

“还有件事，”我说，“那个小餐厅里有凹室和帷幕，你又没去过，是怎么知道的？”

“噢，这很简单，你想啊，那个小餐厅常有侍者进进出出，显然不能让尸体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一进门就能看见，因此餐厅里肯定有个隐秘之处可以藏尸。我估计那里有个挂着帷幕的凹室，戴维森将尸体拖到那里藏起来。后来他在包厢里抛头露面地吸引别人注意，确定偷梁换柱的把戏得逞之后，他又回到餐厅将尸体拖出来，最后拍拍手离开巨像大厅。他设计得不错，妙招迭出，确实是个聪明的家伙！”

但从波洛猫一样的绿眼睛里，我准确无误地读出了这样的潜台词：“但却难逃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

克拉珀姆厨师失踪案

在我和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共处的日子里，每天早晨，我都会为他大声朗读早报《布莱尔日报》的标题，这已经成为习惯。

《布莱尔日报》是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报纸，他们施展十八般武艺，总能找出些耸人听闻的消息。类似抢劫谋杀这种报道是绝不肯默默无闻地躲在后面的版面上的，而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头版头条，配之以通栏标题，让你无法忽略过去。

我读道：“艾伯斯康丁银行职员失踪，随之失踪的是价值五万英镑的可转让证券。

“丈夫一头扎进煤气烤箱，比烤箱更可怕的是家庭生活。

“妙龄美女打字员失联，艾德娜·菲尔德芳踪何处？

“怎么样，波洛，发生了这么多案子，有没有你感兴趣的？银行职员卷款逃走，丈夫莫名其妙自杀，美女打字员蒸发。你看上哪一起了？”

我的朋友无动于衷，只是轻轻摇摇头。

“我的朋友，哪个我都没兴趣，今天我就想无所事事地待着，别想让我离开我亲爱的椅子，除非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再说，我还有一堆重要事情需要处理呢。”

“你有什么重要事情啊，说来听听？”

“嗯，很多啊，比如我衣柜里那套灰色西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面溅了个油点，虽然很小，可让我很闹心。还有我那件冬季外套，早就应该好好清洗了。更重要的是，我该好好修理一下胡髭，刮一刮，抹点润须膏。”

“还不少呢，”我边说边溜达到窗口往外看，“不过你恐怕没法做这些心血来潮的事情了。你听，门铃响了，有客户找你来了。”

“除非事关国家安危，否则我是不会接受委托的。”波洛信誓旦旦地说。

很快，屋里的宁静气氛被一位身材矮胖的红脸夫人打破了。她急急忙忙走上楼来，进屋后还在气喘吁吁。

“你是波洛先生吗？”她问，二话不说就往椅子上一坐。

“是的，夫人，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你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呀！”这位夫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波洛，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报纸上说你怎么怎么能干，是位杰出的大侦探。是你出钱让他们这么说，还是他们在自说自话？”

“夫人！”波洛愤然挺直了身子。

“啊，对不起，不过我想你其实也明白那些报纸是怎么回事。比如一篇文章的标题是《新娘对未婚闺蜜的私语》，如果你看内容，无非是告诉你可以在某化妆品店买个什么破东西用来洗头，除了吹嘘一无是处。我无意冒犯，你不会介意吧？我来找你的目的是想让你寻找我的厨师。”

波洛张口结舌地瞪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在我的印象中，只有这么一次，他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能力瞬间失灵。我实在忍俊不禁，只好背转身去。

“都是让政府定期发放的失业救济金闹的，”夫人继续说，“这缺德的救济金让那些仆人想入非非，不安分守己干自己的活儿，老惦记去干个打字员什么的。我认为政府应该停止发放救济金！我倒想知道我的仆人们有什么可抱怨的——他们每周可以有一个下午和晚上出门闲逛，隔周还可以在星期日休息一整天，衣物都是送出去洗，和我们主人吃一样的饭菜，像我们一样，根本不吃人造黄油，只吃最上等的黄油。”

她停下滔滔不绝，喘了口气，波洛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站起来，以他最傲慢的口吻说：“夫人，恐怕你搞错了，家政服务不在我的调查范围之内。我是个私人侦探。”

“我知道你是私人侦探。”我们的客人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想让你替我寻找我的厨师。她周三出门之后就一去不复返，连个招呼都不打，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对不起，夫人，这种业务我更不会受理。你请慢走。”

我们的客人气哼哼地说：“这算什么？原来你就是这样的侦探啊，太目中无人了吧？嗯，你只管处理政府军机大事和伯爵夫人的珠宝吗？要知道，对于我这样身份地位的女人来说，凡是涉及仆人，事无巨细都很重要，不亚于任何珠宝。我们不可能全都成为出有车、食有鱼、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厨师再好也不过是个厨师，但如果我们失去一位好厨师，所受的损失和难过的心情，和那些丢了珠宝的贵妇人没什么两样。”

有片刻时间，波洛似乎在个人尊严和幽默感之间有点举棋不定，最后，他大笑一声重新落座。

“夫人，你说得对，我错了。你那番话很有道理，富有生活智慧。这种案子对我来说是个新鲜经验，过去我还从未查找过失踪家仆呢。在你到来之前，我的确一心想要天上掉下来个举世瞩目的案件。不过随它去吧，让我们看看你这件事。你说这位宝贝厨师周三离开，一去不复返，那么这就是前天发生的事。”

“不错，那天该她出门闲逛。”

“那她也许是碰上了什么意外，夫人，你没有到医院找过吗？”

“我昨天还在这么想呢，但是今天早晨，她竟然叫人来取她的箱子，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要是我当时在家，决不会把箱子交给来人，我岂能让她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惜我当时去肉铺了。”

“你能描述一下她的样子吗？”

“可以，她人到中年，胖乎乎的，黑头发已经开始花白，是个品行端正的体面人。她来我家之前的那份工作干了十年。她的名字叫伊莱扎·邓恩。”

“你有没有，嗯，在周三那天和她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她的出走才显得这么奇怪。”

“你家里有几名仆人？”

“两位，还有个客厅女仆，名叫安妮，是位很好的女孩。她有点爱忘事，整天想的都是年轻小伙子，不过如果你监督有方，她还是干得不错的。”

“她和厨师两人的关系好吗？”

“就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吵的那种，基本上算是很好的。”

“女孩对厨师的出走能提供点线索吗？”

“她声称一无所知，不过你也知道仆人们的做派，他们都是狼狈为奸的。”

“是的，是的，我们一定会调查这件事。夫人，请问你家在哪里？”

“在克拉珀姆，艾伯特王子大街八十八号。”

“知道了，夫人，我们就此道别，我今天一定会去你家。”

托德夫人——这是我们新朋友的名字——走了。波洛无可奈何地望着我。

“唉，黑斯廷斯，我们还从未有过这种案子呢。克拉珀姆的厨师不见了，没影了，找不到了！这种鬼事，我们的朋友贾普警督做梦也想不到会成为案子！”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继续烧热熨斗，用吸墨纸小心翼翼地清洗掉灰西服上的油点，但是他心爱的胡髭只能遗憾地改日再修饰了。之后，我们动身前往克拉珀姆。

艾伯特王子大街上的小房子像是按同一张图纸建造的，窗户上都挂着饰有雅致花边的窗帘，门上装着亮晶晶的铜门环。

我们按了八十八号的门铃，一个衣着整洁的漂亮女仆为我们开了门。托德太太在客厅迎接我们的到来。

“别走，安妮，”她命令道，“这位先生是侦探，他需要向你问话。”

安妮神色变幻不定，又是惊疑，又是兴奋。

“谢谢夫人，”波洛一鞠躬，“我想现在就开始询问你的女仆，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单独向她问话。”

我们被带进一间小画室。当托德夫人老大不乐意地勉强离开房间后，波洛开始盘问女仆。

“安妮小姐，你要知道，你即将告诉我们的那些事情很重要，只有你才知道那些有助于调查的情况，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不知道从何着手。”

女孩听了他的话，不再惊疑不定，马上表现出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放心吧，先生，”她说，“不管我知道什么，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那就好，”波洛露出赞许的笑容，“那么，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你聪明过人，我一看就知道，在你看来，伊莱扎的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赞美的力量是无穷的，在波洛的鼓励下，安妮展开丰富的想象力，进行了如下猜测。

“准是人贩子干的，先生，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了！厨师老爱警告我要提防人贩子，她对我说，‘无论那家伙多么道貌岸然，你都不要听信那些甜言蜜语’。我敢肯定，现在他们抓住她了！很可能她已经被装上船运到土耳其或其他什么东方国家了。我听说那里的人喜欢胖子。”

波洛仍然一本正经地听她说话，没露出半点笑意，真让我钦佩。

“如果她是被人贩子抓去的——嗯，这个想法有一定道理——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她怎么派人来取箱子呀？”

“嗯，那我就不知道了，先生。她总还是需要自己的箱子吧，即使被弄到国外去了。”

“是什么人来取的箱子，是个男人吗？”

“是卡特·佩特森，先生。”

“是你把她的东西打包装箱的吗？”

“不是的，先生，箱子早就打包好了，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

“这样啊！很有意思，这说明她周三出门时就已经决定不再回来。你说是不是？”

“啊，是的，先生，”安妮看上去有些困惑，“我倒没从这方面想过。不过仍然有可能是人贩子干的，对吗，先生？”她心有不甘地补充道。

“确实如此！”波洛正色道，“你们俩睡在同一间卧室吗？”

“不，先生，我们住不同的房间。”

“那么伊莱扎有没有对你抱怨过目前的工作？你们俩在这里干得开心吗？”

“她从未说过不想干了。这地方还行……”女孩有点欲说还休。

“说吧，不用有什么顾虑，”波洛温和地鼓励她，“我不会告诉你家主人的。”

“嗯，是这样，我们都很怕夫人，在她手下工作提心吊胆的。不过这里吃的不错，而且量很多，爱吃多少吃多少，晚餐也有热菜，用油也没有限制，而且每周都有出门闲逛的时间。反正，即使伊莱扎真的想要离开，她肯定不会这样不辞而别，没有这样做的道理，至少她会做完这个月，要不她别想从夫人手里拿到本月工资。”

“那么，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嗯，夫人是个有洁癖的人，总在东抹西扫的，生怕什么犄角旮旯弄不干净。至于做饭，除了我们，家里还有个房客，就是那种付费的客人，不过他只在家里用早餐和晚餐。男主人也是如此。他们早餐过后就进城上班去了。”

“你喜欢男主人吗？”

“他人不错，但不太爱讲话，有点儿小气。”

“我估计你可能不记得伊莱扎出门之前还说过什么了？”

“哪里，我当然记得。她说‘我去那家餐厅看看还有没有炖桃子，如果有的话，我就买回来晚餐时吃，再加点儿熏肉和炸土豆就够了’。她特别喜欢吃炖桃子，除非她是被人贩子强行带走的，否则不会不回来。”

“她通常都是周三休息吗？”

“是的，她周三休息，我周四休息。”

波洛又问了一些其他事情，对安妮的回答表示很满意。安妮刚一离开房间，托德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好奇之心溢于言表。显然，刚才不让她旁听我们与安妮的谈话，令她颇为不满。不过波洛心平气和的几句话就抚平了她心灵上受到的伤害。

他是这样解释的：“不让你在场旁听，是因为我知道，像你这样聪明过人的女士，受不了我们问话时那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而我们由于职责所在，只得用那种旁敲侧击的办法。不是每个聪明人都有耐心与傻瓜周旋，与傻瓜对话的。”

他三言两语打消了托德太太的抵触情绪，将话题转向她的丈夫，了解到他在城里一家公司工作，每天回家都在六点钟以后。

“他肯定被这件莫名其妙的事弄得很烦吧，是不是也很担心她出了什么问题？”

“他才不担心呢，”托德太太说，“就会说，‘行了行了，再雇一个就是了’。他居然这么轻描淡写看待此事！啊，他这种无动于衷的态度真是气死我了！他还说，‘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走了正好’。”

“那么房子里住的其他人是什么态度，夫人？”

“你说的是我们的房客辛普森先生吗？他呀，只要不影响他吃早餐和晚饭，他才不操心其他事呢。”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夫人？”

“他在一家银行工作。”她说了个银行名字。我微微一惊，想起《布莱尔日报》上那条银行职员失踪的消息。

“是个年轻人？”

“我估计他有二十八岁，是个挺不错的年轻人，不太爱说话。”

“我想和他谈谈，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和你丈夫谈谈。晚上我会专门再来一趟。我冒昧地建议你小睡一下，你看起来有点累。”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非得休息一下不可了。你看，先是伊莱扎让我心烦意乱，然后又碰上昨天是减价日，我抢购了一整天。波洛先生，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手忙脚乱，各种事情纷至沓来，还有这么多家务要处理，当然不能全指望安妮去做啦，如果老这样下去，她可能就该抱怨了。唉，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不累坏呢！”

波洛嘟囔了几句安慰之词，我们就告辞了。

“这可太巧了，”我说，“那个失踪的银行职员戴维斯和辛普森在同一家银行工作，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吗？”

波洛莞尔一笑。

“哎呀，一个是失踪的银行职员，一个是失踪的家厨。还真看不出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除非戴维斯可能在拜访辛普森时见到厨师，从此坠入情网，劝说她和自己一块儿远走高飞。”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但波洛毫无笑意。

“弄不好他不是劝她，而是胁迫她呢！”波洛对我的笑声很不以为然，“别忘了，黑斯廷斯，假如你打算过逃亡生活，身边带着个好厨师比带着个美女更实惠！”他稍停片刻继续说：“这案子相当离奇，很多事情都解释不通，这可勾起我的好奇心了，不错，还真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我们返回艾伯特王子大街八十八号，见到了托德和辛普森两位先生。托德四十多岁，瘦长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哦，是呀，你说的是伊莱扎，”他心不在焉地说，“不错，我觉得她是个好厨师，而且很节俭，我很重视节俭这种品质。”

“你觉得她为什么这么突然地不辞而别？”

“噢，嗯，”托德先生更加茫然地说，“仆人的事嘛，难说得很。我妻子有些小题大做了，她焦虑过度才搞得自己这么累。其实这事很简单，再找一个就是了。我就是这么和她说的，不过就是个仆人走了，走了就走了呗，再找一个嘛，还有什么可说的？”

辛普森先生是个不太起眼的年轻人，戴副眼镜，寡言少语。

“我觉得我是见过她的，”辛普森说，“是个岁数比较大的女士，对不对？当然啦，我比较常见的是另一位，叫安妮，心地善良的女孩，喜欢帮助人。”

“这两个仆人彼此关系好吗？”

辛普森先生说他不是很确定，只能说觉得她俩还不错。

“你看，我们几乎一无所获，没得到多少有用的线索。”我们告辞出门后波洛说。本来我们早就可以走了，但托德太太又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无非还是早上说过的那些，只是更加啰唆而已，害得我们很晚才离开。

“你大失所望吧？”我问波洛，“本来以为能不虚此行呢。”

波洛摇摇头。

“我当然得到了一些线索，可以继续追查下去，”他说，“不过我也不抱什么希望。”

出乎意料的是，波洛第二天早晨收到一封信。他读了信，气得满脸通红，把信递给我看。

简而言之，托德太太在信中表示抱歉，不劳波洛先生再为她的事情费心。她说与丈夫讨论之后她已经明白，这件事纯属家事，把侦探拉进来调查是不智之举。托德太太随信还寄来一畿尼的咨询费。

“啊哈！”波洛气势汹汹地说，“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掉赫尔克里·波洛啦？我答应调查这件鸡毛蒜皮的破事纯粹是出于好心，嗯，这是多大的面子啊，他们居然这么对待我，一个畿尼就打发我走人！这完全是托德先生的手笔，我不会弄错的。但是他们休想，一千一万个休想！我要自己花钱来调查，需要多少花多少，即使三千六百个畿尼也在所不惜！非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是的，”我说，“但是从何着手呢？”

波洛平复了一下情绪。

“首先，”他说，“我们要在报纸上登广告，我想想，嗯，就写‘如果伊莱扎·邓恩与该地址联系，将会得到莫大的好处’。黑斯廷斯，你去把这个广告登在尽可能多的报纸上。我自己也要做些小调查。快去，快去，赶紧动手，越快越好。”

直到晚上我才又见到波洛，他一反往常故作神秘的做派，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做了什么。

“我对托德先生的公司做了调查，他周三没有缺勤，在公司的口碑很不错，他的情况就是这样。然后是辛普森，他周四请了病假，没有去银行，但是周三他在银行。他和戴维斯的关系不冷不热，没什么特别的。看来这边查不出什么名堂，确实没有可疑之处。我们现在的希望就寄托在广告上了。”

广告如我们所愿在所有主要日报上刊登出来。按照波洛的指示，要每天都登，连登一周。他一反常态，全心全意地盯住这宗无聊的厨师失踪案，我觉得他把这看作一场尊严保卫战，大有不成功则成仁之感。在此期间有几件非常合他心意的案子提交给他，都被他挥之一旁。每天早晨他都会扑向刚到的邮件，如饥似渴地查阅一番，然后叹口气放下它们。

但我们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在托德太太到访后的那个周三，房东太太通报说一位叫伊莱扎的人来访。

“谢天谢地！”波洛叫道，“让她上来，立刻，马上！”

看到波洛如此着急，房东太太匆匆出去，一会儿就回来，领进了邓恩小姐。我们千方百计找出来的这个人正如人家描述的那样，个子高高的，身材胖胖的，是位极其体面的女士。

“我是看到广告才来的，”她解释说，“我想一定是有些事搞混了或是误会了，可能你们还不知道我已经得到了遗产。”

波洛凝神看着她，然后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是这么一回事，”他解释说，“你以前的女主人托德太太十分挂念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她怕你是遇到了不测。”

伊莱扎·邓恩大吃一惊。

“难道她那天没有收到我的信？”

“她没有收到你一个字。”波洛停顿了一下，循循善诱地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

伊莱扎·邓恩不需要诱导，她立刻竹筒倒豆子，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

“周三晚上我正要回家，快走到家门口时，一位先生叫住我。他个子很高，留着胡子，戴一顶宽大的帽子。他问，‘是伊莱扎·邓恩小姐吗？’我说‘是的。’他又说，‘我刚才到八十八号找你，他们说我会在这儿遇到你。邓恩小姐，我是专程从澳大利亚来找你的。你是否碰巧知道你外祖母的闺名？’我说，‘是简·埃莫特。’‘完全正确。’他说，‘现在请你听我说，邓恩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虽然你以前对此事闻所未闻，听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你的外祖母有个亲密朋友叫伊莱扎·利奇。她去了澳大利亚，嫁给那里的一个阔佬。她生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所以她丈夫的遗产全部由她继承。她在几个月前去世了。在她的遗嘱里，留给你一幢在英国的房子和一大笔钱。’”

邓恩小姐说：“他这几句话把我弄蒙了，刚开始时，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肯定看出了我的怀疑，就笑着说，‘邓恩小姐，你不相信我这很正常，你看，这是我的证明材料。’他递给我一封墨尔本的律师赫斯特和克罗特切特写的信以及他的证件，证明他就是其中那个叫克罗特切特的律师。‘不过要继承遗产还有一两个条件，’他说，‘我们的委托人有点古怪，她要求你必须在明天十二点以前住进那幢房子（房子位于坎伯兰郡），还有一个不足挂齿的条件，只是个规定而已，就是你不能再干家政服务这种工作。’我的脸一沉，问他，‘噢，克罗特切特先生，’我说，‘我是个厨师，你去主家找我时他们没告诉你吗？’‘好啦，亲爱的。我没想到你是厨师，我以为你是女伴或是家庭教师呢。这可太遗憾了，唉，真是太遗憾了。’

“‘这样我就不能得到那些遗产了吧？’我一定显得很着急。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要拐弯抹角绕过法律规定总是有办法的，邓恩小姐。我们是律师，知道怎么变通处理这类情况。现在有个办法，你今天下午就放弃这份厨师工作。’‘可我这个月还没干完呢。’他微微一笑，‘亲爱的邓恩小姐，只要你不要当月工资，分分钟就可以放弃工作离开雇主。你的女主人知道了这些情况是会理解你的。现在时间已经刻不容缓，你必须马上动身，赶去国王十字街站，搭乘十一点零五分开往北方的火车。车票大约十英镑左右，我先替你垫上。你在车站给你的雇主写个便条，我会亲自交到她手里，并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么安排我当然会同意。于是，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坐在火车上奔向北方，但仍然惶恐不安，感觉头昏眼花的。火车到达郡首府卡莱尔市时，我对此事还是半信半疑，心里七上八下，觉得自己可能碰上了传说中的骗局。没想到，我按照他提供的地址找到那地方时，律师已经在那里恭候，一切事情正如他告诉我的那样，有幢漂亮的小房子，每年另有三百英镑收入。迎接我的律师也提供不了更多的情况，他们只是收到伦敦一位先生寄来的信，指示他们把房子和头半年的生活费一百五十英镑交给我。克罗特切特先生把我留在原来住处的东西送了过来，但并没有女主人的只言片语。我估计她很生气，而且眼红我的好运气。她还扣下了我的箱子，只是用纸打包了我的衣服。不过，如果像你所说，她根本就没收到我的信，肯定会觉得我很不够意思。”

她滔滔不绝的讲述过程中，波洛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完后，他点点头，显得很满意。

“谢谢你，小姐。正如你所说，这件事确实透着点诡异。劳你专程前来，请收下我的谢意。”他递给她一个信封，“你马上就回坎伯兰吗？请记住一个小小的忠告：无论如何，不要放下厨艺。如果情势发生变化，有一技傍身，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客人离去后，波洛嘀咕着，“也许她这个阶层很多人都是这样。”波洛的神情严肃起来，“快，黑斯廷斯，现在时间很紧迫，你快去叫出租车，我给贾普写个便条。”

我叫来出租车时，波洛已经急不可耐地站在门口台阶上等我了。

“我们去哪儿？”我也开始心急火燎。

“我们先找个专递送这个便条。”

便条送走后，我们回到出租车上，波洛把地址告诉司机。

“克拉珀姆，艾伯特王子大街八十八号。”

“我们现在去那儿吗？”

“不错，不过说句实话，恐怕我们会晚到一步，那只小鸟已经鸿飞渺渺了。”

“那只小鸟是谁？”

波洛笑了笑。

“是那位不起眼的辛普森先生。”

“什么？”我大吃一惊。

“不要这样嘛，黑斯廷斯，千万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懵然无知，毫无察觉。”

“厨师被人哄骗走，是免得她在场碍事，我想到过这点。”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出于什么原因呢？为什么辛普森想把厨师远远支开呢？是不是她了解他不为人知的一些事呢？”

“厨师什么都不知道。”

“噢，那他——”

“他想把她支走，好得到她的某样东西！”

“什么东西？钱，还是那份澳大利亚遗产？”

“哎呀不是的，我的朋友，根本是两码事。”他稍停片刻，很郑重地说，“是个有磨损的旧箱子。”

我白了他一眼，他的话听起来太离谱，我疑心他故意逗我，不过他似乎没这意思，面部表情非常严肃。

“如果他需要箱子，肯定会去买一个！”我顶撞道。

“他并不想要新箱子。他想要有人用过可以说清楚来源的箱子，一个很体面不会被随便打开的箱子。”

“波洛，”我更生气了，“你太过分了，你是在戏弄我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没有辛普森那样的头脑和想象力，黑斯廷斯，所以看不出是怎么回事。事情是这样的：周三晚上，辛普森哄骗厨师离开。他很容易就可以弄到打印好的证件和律师函，还愿意支付一百五十英镑生活费和一年的房租以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邓恩小姐没有认出他，因为他用胡子和大帽子装扮成了另一副模样，说话略带澳大利亚殖民地口音，完全瞒过了她的眼睛。这都是周三发生的事情。除此之外，那天他还顺手牵羊将价值五万英镑的可转让证券纳入了自己囊中。”

“辛普森偷的？不是戴维斯偷的吗？”

“别急，请允许我说下去，黑斯廷斯。辛普森知道盗款的事周四下午就会暴露。他周四没有去银行，却藏在戴维斯通常吃午饭的地方守株待兔。也许见面时辛普森向他承认了盗款之事，承诺将把证券还给戴维斯。反正不管怎么样，他总算哄骗着戴维斯随自己回到克拉珀姆。那天女仆应该外出闲逛，托德太太照例去抢购减价商品，房子里没有人。按照他的如意算盘，盗款被发现时，戴维斯正好失踪，那还用说吗？不是戴维斯偷的还能是谁？而他辛普森先生则安然无恙，第二天规规矩矩地回去上班，在大家眼里仍是那个老实不起眼的职员。”

“那么戴维斯呢？”

波洛做了个杀人的手势，缓缓地摇摇头。

“这么处心积虑的冷血谋杀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但恐怕事实就是这样。对于谋杀者来说，如何妥善处理尸体是个难题，不过辛普森早已做好准备。安妮提到邓恩出门时显然打算当晚回来做晚饭（记得她说晚上吃炖桃子吗？），尽管如此，有人来取她箱子时，发现她的箱子早已打包捆好。这件事立刻引起我的注意。是辛普森带口信给卡特·帕特森叫他周五来取箱子，又是辛普森周四下午捆绑好箱子。那口箱子岂不是太可疑了吗？一个女仆不辞而别，派人来取自己的箱子，箱子已经以她的名义贴好标签，写好寄送地点——多半是伦敦附近的一个火车站。周六下午，辛普森假扮成澳大利亚人，领取了箱子，重新贴上新标签，写上新地址，把箱子托运到别处，仍然注明‘留局待领’。当箱子里的尸体开始发臭让人不得不强行打开时，已经时过境迁，只能追查到这样的结果：是个留胡子的澳大利亚人在伦敦附近的火车站托运这个箱子。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会牵扯到艾伯特大街八十八号，八竿子也打不着。啊，我们到了。”

波洛果然没有料错，辛普森几天前已经离开了。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通缉令随着无线电波迅速布下天罗地网。警方在“奥林匹亚号”轮船上逮住了辛普森，当时他正准备前往美国。

在格拉斯哥车站，工作人员注意到有个寄给亨利·温特格林先生的铁箱子很可疑，他们打开箱子，发现里面装着不幸的戴维斯的尸体。

波洛没有兑现托德太太的一畿尼支票，而是镶在镜框里挂在起居室墙上。

“这是个小小的警示，黑斯廷斯。提醒我永远不要轻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有不懂礼数的人。你看，一个失踪的厨师，就牵扯出一个冷酷的杀人犯。哎呀，这是我处理过的最有意思的案子之一。”

康沃尔谜案

“彭杰利夫人来访。”房东太太向我们通报后，知趣地退开了。

经常有人上门来找波洛咨询，其中有些人看起来很难相信会与侦探这种职业产生什么交集，与这些人相比，现在进来的这位女人更像是走错了门。她心神不定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用手摸着自己的羽毛围巾。她真是再普通不过了，身材消瘦，面容憔悴，五十岁上下，穿着滚边衣裙，佩戴金项链，古怪的帽子下面露出灰白头发。如果你住在小镇上，时时刻刻都会在路边碰上这样一位太太。

看见她进退两难的样子，波洛走过去，温和地向她打了个招呼。

“夫人，请坐，请坐。这是我的同事，黑斯廷斯中尉。”

那位女士坐下来，犹疑不决地轻声问：“你就是波洛先生吗，那位大侦探？”

“乐意为您效劳，夫人。”

客人期期艾艾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句整话。她唉声叹气地揉着手指，脸涨得通红。

“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夫人？”

“嗯，是的，是那样——你知道——”

“没关系的，夫人，想让我做什么，请说出来吧。”

在波洛温言细语的鼓励下，彭杰利夫人不那么紧张了。

“事情是这样的，波洛先生，我……嗯……我不想和警察打交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愿意找警察。尽管如此，我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很……嗯……很不对劲，我非常烦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是不是应该——”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就停了下来。

“我是侦探，我的工作与警察完全不同，对个人隐私是绝对保密的。”

彭杰利夫人立刻抓住这个词，“保密——对，对，我就是想要这样。我不想惹出什么流言蜚语，不想让别人大惊小怪，更不想让报纸拿来大做文章。报纸很可怕，他们唯恐天下不乱，非把人家弄得鸡犬不宁名声扫地才满意。况且，我想说的这件事也是自己猜测，我相信纯粹是出于胡思乱想，但这猜测让我心烦意乱，想不当回事都不行。”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总觉得是冤枉了可怜的爱德华，当妻子的怎么能这么胡乱猜疑，那不是很可怕吗？可是现实生活中也确实发生过这种可怕的事情，报纸上登过。”

“对不起，你提到的爱德华是你丈夫吗？”

“是的。”

“你猜疑他？猜疑他什么？”

“唉，我真是难以启齿，波洛先生。我想你也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样的故事，当事人都被蒙在鼓里，毫不起疑。”

她到底要说什么呀？我的耐性都快被她的言不及意耗尽了，不过波洛还算是有涵养，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样子。

“你只管说出来，不用紧张，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想看，如果我们能证明你的猜测确实是胡思乱想，那你不就如释重负了吗，你该多高兴呀。”

“我明白，不管是不是胡思乱想，搞清楚之后，总比现在这样疑神疑鬼要好。好吧，波洛先生，是这样的，恐怕有人在给我下毒，这感觉真是可怕。”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下彭杰利夫人抛开了拘谨，打开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详述她的各种症状，似乎她正面对自己的家庭医生。

“嗯，吃完饭后觉得腹痛和恶心？”波洛用心听着她倾诉，“你有家庭医生吧？他怎么说？”

“他说是急性胃炎，波洛先生，不过我看他也不是很确定，也有些不安，所以每次都换一种药给我吃，都不起什么作用，还是那么难受。”

“你告诉过他心里的疑惑吗？”

“没有，我说不出口，会传得沸沸扬扬的。也没准真是胃炎呢。可是怪得很，只要爱德华周末出门不在家，我的胃就挺好，没什么不适。连弗里达都觉得很奇怪，她是我丈夫的外甥女，波洛先生。嗯，让我起疑的还有除草剂，花匠说那瓶除草剂买来之后从来没用过，不知为什么就剩下半瓶了。”

她用恳求的眼光望着波洛，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波洛对她安抚地笑笑，伸手取过纸笔。

“我们做个正式的笔录吧，夫人。你和你丈夫住在哪里？”

“波尔加威瑟，康沃尔郡的一个小镇。”

“你们在那儿住了很久吗？”

“十四年了。”

“家里除了你和你丈夫，还有孩子吗？”

“没有。”

“但有个外甥女，你刚才提起过，是不是？”

“噢，是弗里达·斯坦顿，她是我丈夫唯一的妹妹的孩子。她已经和我们住了八年了，一周前才搬出去。”

“为什么？一周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们之间关系不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怎的，弗里达像变了个人，变得很粗鲁，没那么有教养，有时还大发脾气。一周前她就是发了顿脾气后离家出走的，自己在镇上租房子住。她走后我就没见过她。拉德纳先生说，不用管她，她自己会好的。”

“拉德纳先生是谁？”

彭杰利夫人看上去有点不自在，又像刚才那样开始期期艾艾，“噢，他是，嗯， 一个朋友，就是个朋友，很不错的年轻人。”

“他和你外甥女之间有什么吗？”

“没有，绝对没有。”彭杰利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波洛换了个话题。

“我想，你和你丈夫日子过得很舒服吧？”

“不错，我们相当富足。”

“钱是你的，还是你丈夫的？”

“噢，都是爱德华的，我自己没有钱。”

“你明白，夫人，我们要找出真相，就要弄清事实，不管事实多么令人厌恶，都要正视，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出作案动机。你丈夫不会因为闲得发慌就给你下毒，你知道他有什么理由想除掉你吗？”

“哼，他有理由，就是他手下那个黄头发的荡妇。”彭杰利夫人突然憋不住了，“我丈夫是个牙医，波洛先生，他雇了个漂亮女孩，一头清爽短发，穿件白大褂，帮他预约病人、配制补牙材料什么的，他说这是工作需要。我听到一些流言蜚语，说他们关系暧昧。他当然矢口否认，赌咒发誓说他们之间很清白。”

“那瓶除草剂是谁买的？”

“我丈夫买的，差不多买了一年了。”

“你的外甥女自己有没有钱？”

“一年大约有五十英镑收入吧。如果我离开爱德华，她一定欢天喜地回来替他料理家务。”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离开他？”

“我受够了他的所作所为，不想再忍下去，现在是新时代，女人不再是忍气吞声的丫鬟。”

“你有这种独立精神很让人钦佩，不过我们最好还是现实一点。你今天回波尔加威瑟吗？”

“是的，我出门散散心，乘早上六点的火车出来，乘下午五点的火车回去。”

“那就好，现在我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处理，正好可以关注你这件小事。我打算明天就去波尔加威瑟。我们可以假称这位黑斯廷斯是你的远房亲戚，就算是你二表妹的儿子吧；至于我，是他的朋友，外国人。你回家之后，不要吃不是你亲手做的，或亲眼看着做的东西。你有比较贴心的女仆吗？”

“有的，杰西是个好女孩，不会有问题。”

“那么明天见，夫人，振作起来。”

波洛鞠了一躬，送这位女士出门。回到桌边时显然还在想着她的话，这并不妨碍他注意到地上有几丝她心神不定时从围巾上揪下来的小羽毛，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废纸篓。

“黑斯廷斯，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比较棘手。”

“不错，如果她的疑心并非无稽之谈，那就不太好找证据。反过来说，难道凡是丈夫买除草剂就有下毒的嫌疑？如果妻子确实有胃病，或者性情多疑神经质，岂不是无事生非吗？”

“你觉得会是哪种情况？”

“说不好，黑斯廷斯，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这种疑神疑鬼的事情很常见，所以有可能是女人神经质造成的。但彭杰利夫人给我的印象并不是那种神经兮兮的女人。嗯，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面临的是一幕错综复杂的人性悲剧。说说你的看法，黑斯廷斯，你认为彭杰利夫人对她丈夫的感情怎样？”

“又爱又怕吧。”我推测。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指控什么人，她都不会指控自己的丈夫。不管怎样，她都不会相信丈夫要谋害自己。”

“不是出现了别的女人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错，妒忌是因爱生恨的催化剂。不过如果只是怨恨她可以去找警察，用不着来找我。这又不需要保密，嚷嚷出去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个丑闻罢了。没有这么简单，让我们动用脑子里的灰色小细胞好好想想。她干吗要来找我？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证实自己的疑心正确，或是不正确？嗯，这其中必有蹊跷，还有一些我们尚未知晓的因素。我们这位彭杰利夫人如果是在表演，那简直太神乎其技了。但我想不是，她是真心实意的，我敢打保票她很真诚。这让我很好奇，我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现在，黑斯廷斯，请你查查去波尔加威瑟的火车班次。”

* * *

我们当天下午上了火车，一点五十分从帕丁顿出发，七点刚过就到了波尔加威瑟。一路无事，我好好地睡了一觉，直到火车抵达那个偏僻小站。我们拖着行李入住当地的公爵饭店，简单吃了几口饭，就出发去拜访那个名义上的表亲。

彭杰利家离大路并不太远，我们走过去，看见屋前有个传统的乡村花园，繁花似锦，暗香浮动，在这样充满古典美的环境里，怎么会发生谋财害命的事情呢？波洛按按门铃，又在门上敲了几下，等了一会儿，再次按按门铃。这次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是个衣冠不整的女仆。她眼泪汪汪的，还使劲抽动着鼻子。

“我们来见彭杰利夫人，”波洛说，“可以进去吗？”

女仆瞪大眼睛，直截了当地说：“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吗？她死了。就在刚才，半小时之前吧。”

我们目瞪口呆，半天才说出话来。“怎么死的？”我总算问出一句。

“你问他们去吧！”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要不是需要留下来陪夫人，我今晚就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可我没法让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人管。这里没我说话的份儿，我也不打算说什么，反正我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全镇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即使拉德纳先生不写信举报，也会有别人写。医生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哼，就是今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主人从架子上拿下除草剂瓶子，他转身见到我在旁边看着时还吓了一跳呢，夫人的粥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桌上。只要我还在这个屋子里，就不敢再吃什么东西，我可不想送命。”

“给你女主人看病的医生住在哪里？”

“你说的是亚当斯大夫吧？他住在海伊街，转过街角第二幢屋子就是。”

波洛脸色发白，转身就走。

“对于一个声称不打算说什么的女孩来说，她说得可够多的。”我只好不咸不淡地说点什么。

波洛用拳头击打着自己的掌心，说：“愚昧，不可饶恕的愚昧，我就是这么愚昧，黑斯廷斯。我一直以自己脑子里的灰色小细胞为荣，沾沾自喜，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你看看，有人为此丢了性命。她已经找上门来求救，谁知道这么快就出事了。我的老天，这太出乎我意料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故事并不是无稽之谈的幻觉。这就是医生家，看看他能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亚当斯医生是小说中常会出现的那种态度友善、面色红润的乡村医生，他礼数周全地请我们进屋，但听到我们来拜访他的目的时，红润的脸登时气得发紫。“胡说八道，胡言乱语。是他们看的病还是我看的病？胃炎就是胃炎，简单明了，没什么好说的。这里的人就喜欢无事生非，散布流言蜚语。那些闲得发慌的老女人聚在一起没别的，就是交换一些道听途说的八卦，然后借题发挥。报纸上登了个下毒案，她们就恨不得自己镇上也出现一个。如果被她们看到架子上有瓶除草剂，那还不是如获至宝，更加想入非非。我了解爱德华·彭杰利，这个人连奄奄一息的垂死老狗都不忍心毒死，为什么要毒死他的妻子？简直岂有此理！”

“大夫，你先别急，有一件事你也许还不知道。”波洛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彭杰利夫人上门拜访的事。亚当斯医生吃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的老天，”他高声说，“这可怜的女人疯了吧？她怎么不来和我说呢，她最应该告诉的是我呀。”

“他怕你对她的担忧嗤之以鼻。”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是很通情达理的，能听得进不同意见。”

波洛看着他一笑。我们都看出来，医生虽然还嘴硬，但心里已经开始动摇。走到街上后，波洛哈哈一笑。

“这位先生固执得像头牛，他说了是胃炎，就不容置疑，非胃炎莫属！尽管不承认，其实他心里已经是七上八下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回饭店，在那张英国乡下的床铺上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床铺虽然不算舒服，可是相当便宜，所以还能凑合。”

“那明天呢？”

“什么也不做，我们回到镇上，静观事态发展。”

听说没什么可做的，我很失望：“那多无聊呀，要是没有什么新进展呢？”

“会有的，我向你保证。医生老先生坚持说是胃炎也没关系，他堵不住泱泱众口吧，镇上有几百张嘴呢。你就等着瞧，这些沸沸扬扬的议论会有影响的。”

我们打算搭乘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的火车离开小镇。去车站之前，波洛想去看看弗里达·斯坦顿小姐，死者曾向我们提起过她，就是那位丈夫的外甥女。我们很快找到她租住的屋子，有位肤色浅黑的高个年轻人正和她在一起，她略显慌乱地向我们介绍说这是雅各布·拉德纳先生。

在传统的康沃尔郡人看来，弗里达·斯坦顿小姐算是美女了，黑发，黑睛，玫瑰色的面颊。不过那双黑眼睛流露出的眼神咄咄逼人，让人心生戒惧，不想招惹。

波洛做了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后，她说：“我可怜的舅妈死得真惨。我一早上都在后悔没有对她更好一些，更耐心一些。”

“你已经承受了很多，弗里达。”拉德纳打断她。

“是的，雅各布，可我还是对她大发雷霆了，毕竟那只是舅妈的一时糊涂，我本应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不应该和她生气，拂袖而去。不过，说到舅舅要毒死她，那确实太天方夜谭了。只要舅舅给她吃东西，她就难受，这绝对出于心理幻觉。她一心认为食物有毒，当然会觉得难受。”

“你们为什么争吵？你为什么拂袖而去？”

斯坦顿小姐犹豫地看着拉德纳，那位年轻人立刻心领神会。

“我得走了，弗里达，晚上见。再见，先生们。你们一会儿还要去火车站？”

波洛回答说是的，拉德纳就走了。

“你们订婚了，是吗？”波洛问，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弗里达·斯坦顿脸一红，爽快地承认了。

“和舅妈不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补充说。

“她不赞成这门婚事？”

“唉，这事一言难尽，你知道，她已经——”女孩欲言又止。

“说吧，没关系。”波洛温和地鼓励她。

“嗯，这事说起来很丢人，我真不想这样说她，她现在已经死了。可如果我不说，你恐怕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舅妈对雅各布很着迷。”

“有这种事？”

“是的，这不是很荒唐吗？她都五十多岁了，他还不到三十岁。但不知为何，她对他特别痴迷。我没办法，只好告诉她，他追求的对象是我。她置若罔闻，根本不信，从此对我百般挑剔，总找碴儿骂我。我忍无可忍才发了脾气。我和雅各布商量过，都觉得还是我搬出来住一段时间，等到她神志清醒明白事理了再说。唉，舅妈也是可怜，一直就执迷不悟，不能正常地想问题。”

“确实像你说的这样。谢谢你，小姐，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很清楚。”

我们出门后发现雅各布还在街上等着我们，让人颇为意外。

“我能猜到弗里达跟你们讲了什么，”他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都很痛心。你可以想象，我夹在中间是多么尴尬。我也不好说这事不是我造成的，与我无关。说实话，刚开始老夫人喜欢我时我还挺高兴，觉得这样她就会赞成我和弗里达的事。没想到事情弄得这么不堪，让人心烦意乱。”

“你和斯坦顿小姐什么时候结婚？”

“我希望尽快。波洛先生，坦率地说，我比弗里达了解的情况更多一点。她认为舅舅决不会下毒，我并不这么肯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就算知道什么我也决不会多嘴多舌，自找麻烦，也不想看我妻子的舅舅在法庭上被判谋杀上绞架。”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我听说过你的大名，知道你很有智慧，也许你会把案子搞个水落石出。听我一言，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事已至此，反正可怜的舅妈也不会复活了。而且她最怕闹出家庭丑闻，惹人笑话，不要让她死不瞑目吧。”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不管查出什么都不要声张，是吗？”

“我是这么想的，那当然是个很自私的想法。我正在创业，在经营服装生意，刚有点起色，也不希望自己妻子家里出现丑闻。”

“自私之心人皆有之，拉德纳先生，只不过我们都不会承认得这么潇洒。我可以采纳你的建议，不过说句实话，要想让这件事就此偃旗息鼓不再发作恐怕很难。”

“为什么？”

波洛竖起一个手指让我们注意听。今天是赶集日，我们正路过一个集市，里面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听见没有，众声喧哗——那就是为什么，拉德纳先生。哎呀，我们得赶紧走，要误火车了。”

“有意思吧，黑斯廷斯？”火车徐徐驶出车站，波洛对我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小梳子和小镜子，认真整理他的漂亮胡髭，刚才跑得太快，胡髭微微有点乱。

“你还觉得有意思？”我不耐烦地说，“在我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很无聊，很无趣，半点意思也没有，而且毫无神秘可言。”

“你说的对，毫无神秘可言。”

“我觉得那女孩说她舅妈被弄得神魂颠倒的话不太靠谱，那是我唯一觉得有问题的说法。我们见过那位舅妈，她是个传统的好女人，很体面的女人。”

“没什么不靠谱的，那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如果你仔细读报，就会看到经常有很传统很体面的五十多岁女人离开共同生活二十年的丈夫，有时候还抛家弃子，奔向某个比她年轻许多的男人怀抱。黑斯廷斯，你尊敬女性，而且会被所有美貌并朝你抛媚眼的女人倾倒，但实际上你并不了解女人。女人到了自己生命的秋天，会有一段容易感情冲动的时间，她们渴望浪漫，愿意冒险，甚至不惜发疯，怕再不抓住青春的尾巴她们就真的老了。像彭杰利夫人这样的小镇牙医的妻子，一辈子因为自己受人尊敬的身份而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肯定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刻。”

“那你的意思是——”

“一个别有用心的聪明男人利用了这样的时刻。”

“彭杰利很聪明吗？我不这么想，”我说，“他越小心掩饰，镇上的人就越起劲议论。不过我觉得你分析得对，你看，两个唯一可能了解丑闻的人，拉德纳和那个医生，都三缄其口不愿声张。不管怎么样，谋杀者如愿以偿了，可惜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就驰骋你丰富的想象力吧。我们还可以假装牙疼乘下一趟火车回去。”

我关注地盯着他，“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这个案子有意思，你对什么感兴趣呢？ ”

“我的兴趣是被你的一句话勾起来的。你还记得吧，我们和那个女仆谈完话，你评论说，有的人声称不会多嘴多舌，其实说的比谁都多。岂不是很有意思吗？”

“噢，”我依旧摸不着头脑，只好回到老问题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见见彭杰利？”

“我的朋友，我最多给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只要我想见就可以见到他——在被告席上。”

* * *

三个月见分晓？我怀疑波洛过于自信了。时光流逝，这个康沃尔疑案没有新情况出现，我们关注的事情很多，早已把彭杰利夫人的案子置于脑后。没想到报纸上一则短讯，又让我的注意力重回此案。报上说内务大臣下令掘出彭杰利夫人的尸体。

几天之后，各家报纸开始铺天盖地报道“康沃尔谜案”。从报纸上看，自从夫人去世，关于她死因的各种猜测就没有停歇过，特别是那位鳏夫与秘书马克斯小姐宣布订婚之后，流言蜚语更是此起彼伏，与日俱增。终于有人向内务大臣请愿掘墓验尸。果不出所料，在尸体里发现了大量的砷。彭杰利先生为此被捕，受到谋杀妻子的指控。

波洛和我旁听了早期庭审。证据也还是以前传闻的那些。亚当斯医生承认砷中毒的症状很容易被误诊为胃炎，内务部专家出示了验尸结果，女仆杰西一上证人席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指控，其中大部分属于捕风捉影，被当庭否决，但显然已对嫌疑犯造成负面影响。弗里达·斯坦顿小姐的证词说舅妈每次吃过舅舅准备的食物都很难受。雅各布·拉德纳讲了彭杰利夫人被害那天，他如何偶然碰见彭杰利正将除草剂瓶子放回餐具室的架子，当时彭杰利夫人的粥碗就放在旁边的桌上。再后来，金发秘书马克斯小姐被传唤到庭，她泪流满面，濒临崩溃，承认和老板之间有暧昧，他承诺若是妻子出了什么问题就娶她。面对这汹涌而来的指控，彭杰利保留抗辩权利，于是法庭开始进入审判程序。

雅各布·拉德纳随着我们回到下榻的饭店。

“你看，拉德纳先生，”波洛对他说，“我早就对你说过，你无法堵住悠悠之口，既然这么多人都认为很可疑，这个案子就没法不了了之。”

“你说得对，”拉德纳唉声叹气地说，“尽管如此，你看他还有机会逃脱罪名吗？”

“嗯，目前他还未作抗辩，所以，如你们英国人所说，也许还有什么撒手锏藏着吧。进来和我们喝一杯吧。”

拉德纳接受邀请随我们进了饭店酒吧。我要了两杯威士忌苏打水和一杯巧克力。那位侍者听见巧克力这个词显得很惊奇，恐怕这家店里根本没有这种甜腻腻的饮料。

“撒手锏总是有的，”波洛继续说，“我见过不少，堪称经验丰富。在我看来，那位丈夫想要逃命只有一个机会。”

“是什么呢？”

“就是你在这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动作夸张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张字迹满满的纸。

“这是什么？”

“你谋杀彭杰利夫人的自白书。”

一阵冷场之后，拉德纳笑起来，“你疯了吧？”

“不，我没有疯。你来这个地方做点小生意，资金周转上有困难。大家都知道彭杰利先生很有钱。你认识了他的外甥女，她很喜欢你，虽然和她结婚会从她舅舅那里得到一笔钱，但满足不了你对金钱的需求。除非把她的舅舅和舅妈都除掉，由她这位唯一继承人来继承财产，钱才会到你的手里。你设计得很巧妙，做得也不露痕迹。你向那位容貌平平的中年妇女展开爱情攻势，直到她落入你的情网，对你深信不疑。之后你处心积虑地将她引入陷阱，将矛头对准她丈夫。先让她发现丈夫不忠，继而发现丈夫不轨，企图在食物中下毒。这都是你设计好的。你经常出入那所房子，有大把的机会把毒药放进她的食物，但只要她丈夫不在家，你就收手。你很了解女人，女人不会把疑心藏在自己心里，她是一定要说出来的。她和自己的外甥女说过，肯定也和别的女友说过。比较麻烦的是你怎么分别欺哄这两个女人，不要露出破绽。对你来说这并不太难。你对舅妈解释说，为了不让她丈夫起疑心，你要假装追求外甥女。对外甥女连解释都不用，她认为舅妈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而已，与你无关。

“后来彭杰利夫人想要有个了断，就背着你来找我咨询。如果我的调查结果确认她丈夫企图毒死她，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离开他，投入你的怀抱——她以为这也是你的期待。但这完全不符合你的剧本，你可不乐意让侦探插手。正在此时你看到了可乘之机，彭杰利先生在给妻子弄饭，你趁他不注意，在碗里放入致命的剂量。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你假装为了自己的利益要息事宁人，暗地里却煽风点火让别人闹事。可惜，聪明的年轻人，你忽略了我赫尔克里·波洛就在你身边冷眼旁观呢。”

拉德纳脸色惨白，但他如困兽犹斗，不甘束手就擒，“就算你说得不错吧，但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有自己的理由，先生，我并不代表法律，我代表的是彭杰利夫人，因为她的缘故，我可以放你一马。你只要在这张纸上签名，就可以获得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二十四小时后，我会将它交给警察。”

拉德纳有点举棋不定，“可是你并没有什么证据呀。”

“你这么想吗？别忘了我是赫尔克里·波洛。看看窗外，先生，看见那两个人了吗？他们已经在奉命监视你。”

拉德纳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一看，咒骂着缩了回来。

“看见了吧，先生？签吧，签了好赶紧逃命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我怎么知道签字后你会放我走？”

“我赫尔克里·波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打算签名了，是吗？那么，黑斯廷斯，请将左手的百叶窗拉上一半，那是通知他们可以放走拉德纳先生的信号。”

拉德纳急急忙忙地跑了，他脸色煞白，出门前还骂骂咧咧的。波洛不以为意地说：“我早就知道他是个懦夫。”

“可是，你这样做就是在纵容罪犯。”我很气愤，“你总是自诩很理智很冷静，现在呢，就这么放跑一个危险的罪犯，也太感情用事了吧？”

“这不是感情用事，是办案手法。”波洛说，“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证据，如果我在法庭上这么空口白牙地对那十二位挑剔的康沃尔陪审员推理一番，那我赫尔克里·波洛岂不成了笑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吓唬住他，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趁热打铁让他签字。外面街上那两个游手好闲的人正好派上用场。现在把百叶窗拉下来吧，黑斯廷斯，本来就用不着拉上去，我只是急中生智罢了。

“现在，我们要按承诺办事，给他二十四小时逃命，我是这么答应的吧？让彭杰利先生多关二十四小时吧，他肯定觉得这段时间很漫长，那也是他活该。别忘了，他确实对妻子不忠。哼，在家庭关系上面，还是要讲讲伦理道德的。不过就只有二十四小时，之后呢？就看苏格兰场的了。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逮不到他呢？我的朋友，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约翰尼·韦弗利历险记

“一个母亲的心情你能理解吧？”韦弗利太太再三再四，甚至没完没了地强调着自己目前的心情。

望着她恳求的目光，我这位一贯不能忍受母亲们痛哭流涕的小个子朋友肯定心软。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你就放心吧，要相信波洛老爹。”

“警察——”韦弗利先生刚开口就被妻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不屑一顾地摆摆手，“让警察一边凉快去吧，我不会再搭理他们，当时我们那么相信他们，结果呢？哼！波洛先生和他们不一样，大家都说波洛先生是个大神探，身手不凡，我相信波洛先生可以帮助我们。一个母亲的心情——”

波洛赶紧做了个住口的手势，韦弗利太太立刻收住话头。她是个精明强干的人，虽然现在有些六神无主，但并没有到惊慌失措的程度。我听说她是某个钢铁大王的女儿，那位大名鼎鼎的富豪出身草莽，当初不过是一介办公室小职员，能如此出人头地必有过人之处，看得出来，女儿从父亲那里遗传到很多秉性。

韦弗利先生身材高大，面色红润，长相和蔼可亲，看上去很会享受生活，他站立时双腿分得很开，像那种传统的乡村绅士。他接着说下去，“波洛先生，我想你已经知道这个案子的情形了吧？”真是多此一问！这几天报纸上狂轰滥炸都是小约翰尼绑架案，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三岁的小约翰尼是马库斯·韦弗利的儿子及财产继承人。韦弗利先生住在萨里的韦弗利庄园，他的家族是英格兰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不错，我已经知道了主要经过。不过请你再当我面把来龙去脉讲一遍，越详尽越好。”

“好的。最开始是我收到一封匿名信，那是在十天前。真是岂有此理，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写信的人狮子大张口，命令我支付两万五千英镑给他。两万五千英镑，他还真敢要，波洛先生！他吓唬我说，如果我不支付这笔钱，他就要绑架小约翰尼。气得我当时就把信扔进了废纸篓，我才不信这套把戏呢，别想让我掏一个子儿。在我看来，那就是个恶作剧。五天后我又收到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你不付钱，你的儿子会在二十九日被绑架。’那天是二十七号。艾达很担心，我还真没当回事，什么狗东西想敲诈我们！这是在英格兰，不是什么荒蛮野地，我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会绑架儿童索要赎金。”

“不错，一般来说不会发生。”波洛说，“之后呢，先生？”

“嗯，艾达心烦意乱，非让我采取点什么措施。所以，我就——说来惭愧，我就报警了，让苏格兰场来解决吧。我看他们也不太当回事，和我一样觉得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到了二十八号，信又来了，上面说，‘你还没付钱，就等着看你儿子明天十二点被带走吧。明天之后，你要支付五万英镑才能赎回他。’我又开车去了苏格兰场。这次警方重视起来，他们认为写信的可能是个疯子，没准真的会做出这种疯疯癫癫的事情。他们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进行防范。二十九日那天，警督麦克尼尔会带领足够警力来为我看家护院。

“得到警方的保证，我很轻松地打道回府了。话虽然这么说，其实我们还是很紧张的，这件事实在令人困扰。我吩咐说不许让陌生人进门，也不许家里人出去。这天晚上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妻子感觉严重不适，这让我非常紧张，我找来戴克斯大夫给她看病，大夫也有些疑虑，欲言又止地说像是中毒的症状。我明白他脑袋里在转什么念头。大夫说她没有危险，只是需要卧床一两天。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枕头上用大头针别了张便条，笔迹和之前那几封一样，上面只有三个字：‘十二点’。在我的卧室里！我的枕头上！这太让人吃惊了。我敢说，这时我眼角瞥到有个红色影子一闪而过，那人就在屋子里，肯定是仆人中的哪个。我把仆人们叫来乱骂了一顿。他们这些人总是互相包庇。后来我妻子的女伴柯林斯小姐告诉我，她看到约翰尼的看护清早鬼鬼祟祟地溜出门去。我把看护叫来责问此事，她实在抵赖不过，只好承认她把孩子留给保姆照顾，自己偷偷出去和一个男性朋友约会。真是太不像话了！但她不承认枕头上的便条与她有关，也许有，也许没有，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不能再让她带孩子了，而且我觉得仆人中肯定有人参与此事。我一怒之下，让他们全给我卷铺盖走人，包括看护，还有其他人。我给他们一个小时收拾东西，之后就不许在这里逗留了。”

韦弗利先生说到这里，对他这么惩罚仆人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脸都红了，尽管他有理由这么处置。

“先生，把他们立刻都轰走有点太情绪化了吧？”波洛提出异议，“那不是适得其反，给你的对手可乘之机吗？”

韦弗利先生瞪他一眼，“有什么可乘之机？我就是要让这些可疑之人滚得远远的。我已经给伦敦发了电报，让他们今晚送过来一批新人。他们也不是全都走了，留下来的只有我信任的人：我妻子的秘书柯林斯小姐，男管家特雷德韦尔，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和我在一起了。”

“这位柯林斯小姐，她陪伴你有多长时间了？”

“只有一年，”韦弗利太太说，“不过我对她非常满意，她不仅是善解人意的秘书和陪伴，还是做事井井有条的管家。”

“那位看护呢？”

“她来了有六个月了，前任雇主的推荐书对她评价很高，不过我不太喜欢她，孩子倒是和她很亲。”

“不管怎样，孩子被绑架时，她已经被辞退了。现在，韦弗利先生，请你接着说，好吗？”

于是韦弗利先生继续说道：

“警督麦克尼尔上午十点半就到了，他来的时候仆人们已经被遣散，他对此很满意，认为这样一来房子里面就没有问题了，他们主要防范外面即可。他让手下埋伏在外面花园里，可以进屋的通道都在他们眼皮底下。他向我保证，除非这是个恶作剧，根本没有人来，只要那个写信的人胆敢出现，就会插翅难逃。”

“我把小约翰尼带在身边，我和他，还有警督，三个人都待在我们当作会议室的房间里，警督还特意锁上门。会议室有一架古老的大钟，当看着时针慢慢指向十二点时，我承认我还是很紧张的。眼看到了时间，大钟开始报时。我紧紧拉着小约翰尼，不知道会不会此时有人从天而降抢走他。大钟刚敲完最后一响，外面就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有人在打斗。我们听到有人跑过来，警督猛地打开窗户，发现是警察，他气喘吁吁地报告说，‘我们逮住他了，先生。他鬼鬼祟祟地从灌木丛里钻进来，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我们赶紧走到露台上，看见两位警官手里正抓着一个衣衫褴褛、面目凶恶的家伙，他还在竭力挣扎着企图逃走。一个警官给我们看从这位俘虏身上缴获的小包，里面是棉絮包裹着的一瓶三氯甲烷。还真有人打算绑架我儿子，我气坏了。小包里还有张便条，是写给我的，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你本应付清款项。现在，为了赎回你的儿子，准备五万英镑吧。无论你们多么小心，他还是在二十九号被带走了，勿谓言之不预。’

“我哈哈大笑起来，感到如释重负，还没等我笑完，就听到伴随着一声喊叫，有汽车急速开走。我转过头，见一辆扁长的灰色汽车正沿大路向南面的小屋加速驶去，是车上的司机在喊叫。谁在喊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他身边小约翰尼那头淡黄色卷发，这让我大惊失色，孩子在车里！

“警督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他也难以置信，‘那孩子不到一分钟前还在这儿呢。’他挨个看看我们，我们都在现场，我，特雷德韦尔，还有柯林斯小姐。警督问我，‘你什么时候离开他的，韦弗利先生？’“我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警察在外面捉人的时候，我和警督一起出去的，完全没想到留在屋里的小约翰尼会出事。

“更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是，村里教堂的钟开始报时，警督惊叫着拿出手表，时针正指向十二点钟。我们不约而同地跑回会议室，发现那架大钟已经指向十二点过十分，显然被人动了手脚。因为这么多年来，这架钟准时无比，既不会快一秒也不会慢一秒，走时非常精确。”韦弗利先生的叙述到此为止。

波洛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被那位心神不定的父亲扯歪的垫子，低声说：“这个小案子倒挺吸引人的，颇有些令人费解之处，但也很有趣。好吧，我愿意为你调查此事。说句老实话，这个计划称得上天衣无缝。”

韦弗利太太生气地望着他，“可是我的儿子……”她说不下去，终于哭了起来。

波洛赶紧收敛笑容，露出此时此地该有的表情，用关怀的语气说：“你放心，女士，孩子会平安无事的，不会有人伤害他，那些劫走他的坏人对他会待若上宾。你想呀，现在孩子在他们手里不是像会下金蛋的鸡吗？”

“不管怎么说，波洛先生，我现在无路可走，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付钱。原来我还反对这样做，可是现在，一位母亲的心情——”

“韦弗利先生，你刚才还没说完呢。”波洛立刻转向那位丈夫。

“后来的事情报纸上都登得详尽无遗，想必你已经看到，我没什么可补充的了。”韦弗利先生说，“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麦克尼尔警督立刻用电话发布了警报，详细描述了那辆车的外观和司机的外貌，各地警察都接到了命令。总之，很快就采取了措施，也很快就有了结果。一辆与描述相符的车，车上有个男人和一个小孩，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很多村子，显然是朝伦敦方向开去。他们还在一个地方逗留过，据目击者说，听到孩子哭叫，明显是害怕同车的大人。接着，麦克尼尔警督宣布说，警方已经截住了那辆车，扣留了车上的人。听到消息我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一点劲都没有了。可惜没高兴多久，你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车上的男孩不是小约翰尼，那个男人是个开车的观光客，他喜欢孩子，就在大街上让一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上了车，那地方离我们有十五英里，是个叫作伊登斯韦尔的村子，他不过是好心带那孩子兜兜风。那些警察笨手笨脚也就算了，还那么自以为是，你看，现在什么线索都没了，要不是他们稀里糊涂抓错了车，现在可能已经找到小约翰尼了。”

“好了，少安毋躁，要知道，我们的警察队伍既勇敢又有头脑，如果碰到对手很聪明，他们出点差池也在所难免。他们在庄园不是当场逮到一个人吗，我想那人肯定矢口否认自己参与了绑架，他会说有人找上他，让他把一个小包送到韦弗利庄园，为此那人给了他一张十先令的钞票并允诺如果他在十二点差十分准时把东西送到还会再给一张；那人吩咐他要悄悄进去，最好不被人发现，要从旁门进去。”

“我才不相信他说的话呢，半点都不信，”韦弗利太太激动地说，“一派胡言，谎话连篇。”

“是啊，听起来确实不可信。”波洛不置可否地说，“不过警方并不这么认为，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已经锁定了给钱的人，警督已经提出指控。”

波洛质疑的目光锁定在韦弗利先生脸上，弄得他又是一番面红耳赤，不得不应答，“那人居然指认特雷德韦尔是给他包裹的人，还说，‘只不过现在那家伙把胡子剃掉了。’这太荒谬，太可笑了。特雷德韦尔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一辈子在这儿，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看到这位乡村绅士如此生气，波洛含笑指出，“可是你自己也曾经怀疑屋子里的仆人中有人是绑架案的同谋呀。”

“不错，我是怀疑过，但不是特雷德韦尔。”

“那么你怎么想呢，夫人？”波洛突然转向她问道。

“我也认为不可能是特雷德韦尔把包裹交给了那个流浪汉，当然，我也不相信有别人这么做。他说对方是十点钟交给他的，但十点钟时特雷德韦尔和我丈夫通常都在吸烟室。”

“那么先生，你看清车里那个人的脸没有？他长得与特雷德韦尔像不像？”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据你所知，特雷德韦尔有没有兄弟？”

“他曾经有几个兄弟，但都死了，最后一个是在战争中阵亡的。”

“我还不太清楚韦弗利庄园的地形。你说汽车朝南边的屋子开去，那边还有另一个出口吗？”

“不错，我们称为东屋，从房子的另一边可以看见。”

“那就奇怪了，怎么没有人看到汽车开进来？”

“那边有条捷径穿过这里通往小教堂，常有车来来往往。那人肯定把车停在某个方便之处，趁这边流浪汉搅局引起混乱分散我们注意力时跑进屋子。”

“要么就是他本来就在房子里。”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房子里有没有什么可供藏身之处？”

“嗯，应该有吧，我们事先没有仔细检查过，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也许他先藏在了什么地方，那是谁放他进来的呢？”

“这点以后再谈，我们一次就谈一点，这样梳理起来才有条理。这房子里有什么可供藏身之处吗？韦弗利庄园是个古老的家族宅院，这种老宅有时候是会有传说中司铎的秘密藏身处的。”

“哎呀，我想起来了，这里确实有个司铎的秘密藏身处，客厅里有扇壁板与它相通。”

“离会议室近吗？”

“就在会议室门外。”

“这么近！”

“这个地方只有我和我妻子知道，别人都不知道。”

“特雷德韦尔知道吗？”

“他……嗯……他可能以前听说过吧。”

“柯林斯小姐知道吗？”

“我从未与她提起过。”

波洛想了一分钟。

“那好，先生，下一步我要去韦弗利庄园。如果我今天下午到，你方便吗？”

“方便，请你尽量快来，波洛先生！”韦弗利太太大声说，“请你再看看这封信。”

她把那天早晨对方送到韦弗利夫妇手中的最后一封信塞到波洛手中。就是看了这封信，她才迫不及待地来找波洛。信中简明扼要地对如何付钱做出指示，信尾还威胁说，不许轻举妄动，否则孩子的小命就没了。看得出来，韦弗利太太的吝啬本性与天然母爱发生了冲突，最后母爱占了上风。

波洛在韦弗利先生离开之后请韦弗利太太暂时留步。

“夫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直言相告，你丈夫对管家特雷德韦尔深信不疑，你也是这样吗？”

“我对他说不上有什么成见，波洛先生，我也看不出他与此事有什么牵连。嗯，干脆点说吧，我不喜欢他，从来没喜欢过！”

“还有一件事，夫人，你能把孩子看护的地址告诉我吗？”

“在哈墨史密斯，内瑟瑞尔大街l49号。你是不是推测——”

“我从不推测，我只是——推理，使用我那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有的时候，只是有的时候，我会有点小主意。”

门关上之后，波洛向我走来：“你听见没有，夫人从未喜欢过那个管家，是不是很耐人寻味啊，黑斯廷斯？”

我不打算寻味这个问题，波洛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误导我，我才不会上钩呢，谁知道他话里话外有什么机关？

我们休整了一下，就动身去内瑟瑞尔大街找孩子的看护。运气不错，杰西·威瑟小姐正好在家。她三十五岁，长得眉清目秀，很有亲和力，是位干练的女子，很难相信她会是此案的同谋。她对遭到解雇一事非常生气，但也承认自己有过失。她和一位油漆彩绘师订了婚，不久将会举行婚礼，正好他工作路过庄园附近，她就溜出去见他一面。这事听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之常情嘛。我不明白波洛有什么可问来问去的，我觉得他问的都是些与本案无关的鸡毛蒜皮，比如她在庄园里的日常起居，平时怎么带孩子之类的，搞得我在一边抓耳挠腮很不耐烦，总算听到波洛开始告别了，才振作起来。

“告诉你吧，绑架并非想象的那么难。”他说着，一边招手叫住经过哈墨史密斯大街的出租车，让司机开到滑铁卢火车站，“要想绑架那个孩子，此前这三年的任何一天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那又怎么样，这有助于我们破案吗？”我冷冷地说。

“那还用说，太有助于了，而且帮助非常大！黑斯廷斯，如果你想戴领带夹，拜托请戴在领带的正当中，你看看，现在它至少偏离右边十六分之一英寸了。”

韦弗利庄园是个古老的宅院，本身设计建筑水平很高，最近又被修复了一下，主人显然在修复工作上花了不少心血，展现出高雅的品位。

韦弗利先生带着我们到会议室、露台以及其他与此案有关的地方走了走。之后，在波洛的请求下，他按了墙上一个按钮，面前的壁板徐徐开启，露出暗道，我们来到古老家族宅院传说中的秘密藏身地。

“你们进去随便看吧，”韦弗利说，“这儿没什么东西。”

小房间空空如也，没有灰尘，地上连个脚印也没有。波洛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弯下腰仔细察看，我也走了过去，发现那角落的地上有个微小的痕迹。

“你认得出这是什么吗？”

那是个四瓣相连的印记。

“狗爪子！”我叫道。

“不错，是一只非常小的狗，黑斯廷斯。”

“我想是波美拉尼亚狗。”

“比那种还要小一些。”

“那么是布鲁塞尔小种犬？”我拿不准了。

“甚至比布鲁塞尔小种犬还小，这个品种你就是去问养犬俱乐部都不会知道。”

他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低声说：“好极了，正如我料想的那样，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咱们出去吧，黑斯廷斯。”

我们走出暗道回到客厅，壁板在我们背后徐徐合上。一位年轻女子从过道那头的房间里向我们走过来，韦弗利先生介绍了她，“这位是柯林斯小姐。”柯林斯小姐大约三十多岁，步履轻快，思维敏捷，一头美发略显枯干，戴着一副夹鼻眼镜，举止训练有素。

应波洛的要求，她随我们来到一间小晨室。波洛请她详细介绍了仆人，特别是特雷德韦尔的情况，她承认自己很讨厌那个管家。

“他喜欢摆架子，装腔作势的。”她解释说。

接着他们又聊了聊二十八号晚上韦弗利太太吃的东西，柯林斯小姐说她在楼上起居室里吃的是同样的食物，毫无不适之感。

她起身要离开的时候，我轻轻地碰了碰波洛，“问问小狗的事。”我低声说。

“啊，对了，小狗！”他一副笑逐颜开的样子，“小姐，这里是不是碰巧养着狗？”

“是的，外边的狗房里有两条猎犬。”

“哦，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小狗，当作玩具的狗。”

“没有，没有这种狗。”

波洛表示她可以走了，他按铃叫管家来。他对我说：“那位柯林斯小姐没说实话，不过设身处地地想想，我可能也会这样。现在我们问管家吧。”

特雷德韦尔具有老式管家的那种尊严。他不动声色地叙述了自己的故事，与韦弗利先生的故事大体相同。他不否认自己知道客厅里的秘密藏身处。在我们的谈话过程中，他自始至终保持着庄重的神情。

他离开后，波洛探询地看着我，“黑斯廷斯，听了他们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先说说你的想法吧。”我反守为攻。

“哎呀，你何必这么前瞻后顾的，怎么想就怎么说呗，说错了有什么关系，只有肯动脑子，脑子里的小灰色细胞才会越来越灵。好吧，你不是怕我戏弄你吗，那就一起来推理吧。让我们想想，整个过程中有哪些事情很可疑，不合逻辑，没法解释呢？”

“有一点让我百思不解，”我说，“为什么绑匪要从南面出去呢？如果从东面出去根本不会有人看到。”

“说得好，这一疑点很重要，黑斯廷斯，你注意到了很不简单。我的疑点与它相似，就是绑匪为什么要事先警告韦弗利夫妇？绑了孩子就走，然后索要赎金不是更简单吗？”

“如果父母肯付钱他们就不用绑走孩子了，可能他们也不想动粗。”

“可是，谁会被吓唬吓唬就乖乖付钱呢？”

“那么，他们是想用十二点这个时间锁定人们的注意力，这样那流浪汉出来搅局被逮住时，绑匪从藏身地出来，浑水摸鱼，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孩子。”

“他们有必要把绑架孩子这件事搞得这么复杂吗，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假如他们不提出具体的时间，只是守株待兔，伺机而动，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他们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和场合，比如孩子和看护在外边散步时，上来夺过孩子用汽车带走就是。”

“那倒是。”对此矛盾之处我也无法解释。

“这么看来，是有人蓄意弄成这样的局面。我们换个角度来分析，发生的每件事都表明绑匪在这幢房子里有同谋。首先，韦弗利太大莫名其妙地中了点毒；第二，几次在枕头上放信；第三点，把精准的大钟拨快了十分钟，这些都发生在房子里面。还有一个事实你可能忽略了，藏身处没有灰尘，是打扫过的。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房子里的四个人，不包括那个看护，因为虽然她有可能干前面的三件事，却不可能去打扫藏身处。这四个人是韦弗利夫妇，管家特雷德韦尔和柯林斯小姐。先说柯林斯小姐吧，目前并没有什么指向她的线索，只是我们对她不大了解，她这人很聪明，而且到这里只有一年。”

“你不是说在小狗的问题上她没说实话吗？”我提醒他。

“噢，不错，小狗的事。”波洛诡异地笑了笑，“现在我们接着分析特雷德韦尔，有好几个疑点指向他。首先，那流浪汉指认他就是在村里把包裹交给他的人。”

“可是那个指认站不住脚，特雷德韦尔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就算他有不在现场证明，也不排除他会给韦弗利太大下毒，会把便条别在枕头上，会拨快时针，会打扫藏身处。可是换个角度想，他是在这幢老宅里出生并长大的，一直为韦弗利家族服务，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参与绑架主人儿子的密谋，所以不会是这种情况。”

“那么，就剩下他们夫妇两人了。”

“别着急，我们要有条不紊地梳理线索，要符合逻辑地推理，虽然推理出来的事情似乎很荒诞。就说韦弗利太太吧，她很富有，钱都是她的，就是她出钱修复了这幢破旧的老宅。她为什么要绑架自己的儿子，然后再拿出自己的钱付赎金给自己？没这个道理嘛。于是就要说到她丈夫，他的处境截然不同，虽然有个富有的妻子，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富人，钱不是他的，不能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说句实话，我觉得那位太太很在意自己的钱，或者说比较抠门，想让她拿出钱来，非得有个好借口才行。而且，你能看出来吧，韦弗利先生是个花花公子，喜欢吃喝玩乐这些事。”

“这不可能。”我简直难以置信。

“怎么不可能？是谁把仆人们打发走的？是韦弗利先生。此外，他可以写便条放在自己枕头上，可以很方便地给妻子下毒，可以把大钟指针拨快，可以替他的忠实老仆特雷德韦尔提供不在现场证明，堵住所有人的嘴。特雷德韦尔根本就不喜欢韦弗利太大，他只把韦弗利先生当作主人，忠心耿耿地为他服务，听他吩咐。本案涉及三个人，韦弗利、特雷德韦尔和韦弗利的某个朋友。警察就是在这点上失误了，他们本来已经逮住那个驾驶灰色轿车的人，一看他车上的孩子不是小约翰尼，就抬手放过了他，没有进一步盘问，而这个司机就是那第三个人。他在附近大街上找了个孩子去兜风，特意找有淡黄色卷发的男孩。他依照约定时间将车从东边开进来并从南边开出去，还唯恐没人发现地挥手喊叫。因为距离较远，别人看不到他的脸和车牌号，显然也看不到孩子的脸。之后，他故意驶往伦敦方向，招摇过市，留下让警方入套的踪迹。与此同时，特雷德韦尔也按照吩咐完成自己那份任务，他找了个流浪汉去送包裹和便条。他用假胡子化了妆，那流浪汉很难认出他的本相，即使认出来也不要紧，主人会为他提供不在现场证明。 韦弗利先生自己干了什么呢？外边的喧闹声一起，警督就开始往外冲，他趁机快速将孩子藏到秘密藏身处，也跟在警督身后出去了。那天晚些时候，警督离开了，柯林斯小姐去陪伴太太了，他就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开车把孩子送到了某个安全稳妥的地方。”

“那小狗是怎么回事？”我问，“柯林斯小姐不是没说实话吗？”

“噢，那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我先问她房子里有没有养狗，跟着问有没有当作玩具的狗，她认为指的还是养的狗，所以说没有——怎么会没有呢？儿童房里一定有——你看，韦弗利先生在秘密藏身处放了些玩具是为了哄小约翰尼高兴，让他安安静静地玩。”

“波洛先生，”韦弗利先生走进房间，“有进展没有？孩子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

波洛递给他一张纸，“带到这里去了，这是地址。”

“这上面什么都没写啊。”

“是没写，因为我在等你为我写下地址。”

“什么——”韦弗利先生的脸顿时红得发紫。

“我已经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现在，先生，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把孩子送回来。至于怎么解释孩子的失而复得，相信以你的智商和口才，糊弄过去绰绰有余。如果你不同意，韦弗利太太就会得知所有的真相。”

韦弗利先生腿一软，跌坐在最近的椅子里，双手掩面。“他正和我的老保姆在一起，离这里有十英里左右。他过得很开心，受到很好的照顾。”

“我相信你是不会委屈儿子的，要是我觉得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话，就不会放你一马了，我相信你还是个好父亲。”

“唉，真是颜面扫地，我怎么——”

“是呀，你出身这么古老的家族，名誉不容损害，好自为之吧。晚安，韦弗利先生。哦，顺便劝你一句：打扫时不要放过小角落。”

双重线索

“最关键的是——要保密。”这差不多是马库斯·哈德曼先生第十四次重复这点了。在这次谈话中“保密”这个词就像主题曲一样在他的话里盘旋缭绕。

哈德曼先生个子不高，微微发胖，双手保养得很好，用一种哀怨的男高音讲话。他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名流，过着一种非常时尚的生活。他很有钱，却不事张扬，在追赶流行风尚方面舍得花银子。他嗜好收藏，颇有收藏家风度，趣味也很高雅，藏品都是些年头久远的东西，旧手镯，旧扇子，古老的珠宝——对马库斯·哈德曼来说，那些不够精致或不够古老的东西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

波洛和我是被紧急召唤到这里来的。这个小个子男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情况很微妙，他讨厌警方介入，但不报警，又找不回丢失的藏品，他也绝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进退两难中，他想出个折中之法，请来了波洛。

“我的红宝石，波洛先生，还有翡翠项链，据说是属于凯瑟琳·德·美第奇（注：法国瓦卢瓦王朝国王亨利二世的王后，娘家是意大利佛罗伦萨著名的美第奇家族。）的。噢，我的翡翠项链！”

“你能不能说明一下它们是怎么丢失的？”波洛温和地说。

“我正在尽力这样做。昨天下午，我举办了一次小茶会——很随意的那种，只有六七个客人。这个社交季我举办过一两次这种小茶会，不太谦虚地说吧，反响很不错。我请大家欣赏高雅的音乐，请了纳科拉来弹钢琴，还请了凯瑟琳·伯德，那位澳大利亚女低音歌唱家。茶会就在大工作室里举行。嗯，茶会开始不久，我给客人们展示了我收藏的中世纪珠宝，这些珠宝就放在那边墙上的小保险柜里。为了便于展示，保险柜内部设计得像个陈列柜，衬着彩色天鹅绒，上面放着宝石。之后，我们又欣赏了扇子，扇子就在那面墙上的柜子里。再之后，大家一起去工作室听音乐。直到茶会结束人们都走了我才发现保险柜被盗！一定是我没锁好门，有人趁机下手将它洗劫一空。波洛先生，红宝石，还有翡翠项链——都是我毕生收藏的精华。如果能找回来，我愿付出任何代价！但是要保密！你对此心领神会，是不是，波洛先生？他们都是我请来的客人，是我的私人朋友，传出去真令人无地自容！”

“你们去工作室听音乐时，谁是最后一个离开这个房间的？”

“约翰斯顿先生。你也许知道他？他是南非的百万富翁，刚刚租下帕克街上的艾博特伯里大厦。我记得他在后面逗留了一会儿。不过，不可能是他，噢，肯定不会是他！”

“茶会期间客人当中有人找任何借口回到这个房间吗？”

“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波洛先生。有三个人回去过，分别是薇拉·罗萨科娃女伯爵，伯纳德·帕克先生，以及朗科恩女勋爵。”

“请介绍一下他们的情况。”

“罗萨科娃女伯爵是位迷人的俄国女士，旧政权被推翻后流亡出来的，不久前才来到这个国家。她已经跟我道过别，可是过后我却发现她在这个房间里，正入神地端详着收藏扇子的橱柜。你明白吗，我越想越觉得可疑。你觉得呢？”

“确实很可疑。再说说别的人。”

“嗯，帕克只是来取一个装微型画的盒子，我很想让朗科思女勋爵鉴赏一下。”

“那朗科思女勋爵本人呢？”

“你一定听说过她，朗科恩女勋爵已入中年，很有魄力，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参加形形色色的慈善委员会工作。她回来是为了找她落在什么地方的手提包。”

“这么说，先生，我们有四个可能的嫌疑犯。一位俄国伯爵夫人，一位英国贵妇，一位南非百万富翁，还有伯纳德·帕克。顺便问一下，这位帕克先生是什么人？”

这问题显然让哈德曼有些困窘。

“他是……呃……是个年轻人。嗯，实际上，就是我认识的一个年轻人。”

“这不用你说，”波洛严肃地回答说，“这个帕克先生，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四处走动的年轻人，嗯，也不能这么说，在我看来，他是个很赶时髦的年轻人。”

“可以问问吗，他怎么成了你的朋友？”

“嗯……呃……他替我办过几件小事。”

“接着说，先生。”波洛说。

哈德曼勉为其难地看着波洛，期期艾艾了半天，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但波洛无动于衷地等着他，他只得开口。

“你知道，波洛先生——大家都知道我喜爱年代久远的珠宝。某种情况下，有人需要卖掉祖传宝物——请记住，这些祖传宝物是不会公开出售的，也不会直接卖给商人。不过要是由我私下收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帕克居中安排交易细节，负责买卖双方的沟通，这样就不会出现麻烦和尴尬。只要有符合我的收藏品位的东西，他都会来告诉我，比如，罗萨科娃女伯爵从俄国带来了一些祖传珠宝，她急于出手。这个交易就由伯纳德·帕克一手安排。”

“我明白了，”波洛思索着说，“那你很信任他吗？”

“我没有理由不信任他。”

“哈德曼先生，这四个人当中，你自己怀疑谁呢？”

“噢，波洛先生，你怎么这么问我！我告诉你，他们都是我的私人朋友。我要么谁都不怀疑——要么就怀疑他们所有人，那取决于你愿意怎么看。”

“我想你说得不对，其实你有自己的怀疑对象。不是罗萨科娃女伯爵，也不是帕克先生。那么就是朗科恩女勋爵或者约翰斯顿先生啦？”

“你给我出难题了，波洛先生，这真让我左右为难。我最担心的是发生丑闻。朗科恩女勋爵来自英格兰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不过有个情况也很确实，虽然难以启齿，但确凿无疑。她的姑妈凯瑟琳女勋爵有一个令人恼火的毛病——她所有朋友都心知肚明。总之，她的女佣会将茶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尽快给失主送回去。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为难了吧！”

“这就是说朗科恩女勋爵有个偷盗成性的姑妈？很有意思。请允许我检查一下保险柜，好吗？”

在哈德曼先生的首肯下，波洛打开保险柜门，查看内部情况，现在里面只有铺着天鹅绒的空架子。

“就是现在关这门也很费劲，”他推拉几下柜门，自言自语地说，“真奇怪，到底怎么啦？哦，这儿有什么东西？是只手套，合页里夹了只手套，是只男人的手套。”

他拉出那手套让哈德曼看。

“不是我的。”后者宣称。

“啊哈，还有别的东西！”波洛敏捷地弯下腰，从保险箱底部捡起一个小东西。这是个黑色云纹绸做的扁香烟盒。

“这是我的香烟盒！”哈德曼先生喊道。

“你的？肯定不是，先生。这不是你名字的首字母。”

他指着交织在一起的两个银灰色字母。

哈德曼拿过来看看。

“你说得没错，”他说道，“虽然很像我的，但首字母不同。‘B’和‘P’。哎呀我的天，那是帕克！”

“看上去像是帕克，”波洛说，“如果那副手套也是他的，那这年轻人可够粗心大意的。我们一下子就有了双重线索，不是吗？”

“伯纳德·帕克！”哈德曼自言自语道，“这倒让我松了口气！嗯，波洛先生，追回珠宝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把这件事交给警察也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确信他就是罪犯的话。”

“看到了吗，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离开屋子后，波洛对我说，“这个哈德曼先生，他对有爵位的人采用一套规则，对平民百姓另有一套规则。至于我，还没有贵族封号，自然会站在平民百姓这边。我同情这位年轻人。这个案子有点扑朔迷离，你觉得呢？哈德曼的怀疑对象是朗科恩女勋爵，我疑心那位伯爵夫人和约翰斯顿，可无名小卒帕克先生却成了嫌疑犯。”

“你为什么疑心那两个人？”

“那还用说吗，扮演俄国流亡者或是南非百万富翁并不难。随便哪个女人都可以称自己是俄国伯爵夫人，随便谁都可以在帕克街买幢大厦然后自称南非百万富翁。谁会说他们不是呢？你看，我们现在正在伯里街上，那位粗心的年轻朋友就住在这里。像你常说的，打铁要趁热，我们赶紧去找他。”

伯纳德·帕克先生在家。他倚在靠垫上，穿着色彩搭配令人称奇的黄紫色晨袍。那张小白脸女里女气，说起话来矫揉造作，含含糊糊，真让我从心里讨厌。

“早上好，先生，”波洛语调轻快地说，“我从哈德曼先生那儿来。昨天茶会上有人偷了他的珠宝。请问，先生，这是你的手套吗？”

帕克先生好像有点反应迟钝，他瞧着手套，似乎在努力辨认。

“你在什么地方发现的？”他终于问。

“这是不是你的手套，先生？”

帕克先生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不，不是我的。”

“还有这只香烟盒，是你的吗？”

“当然不是，我常用的是银色。”

“那么好吧，先生。那我就把这事交给警察去办了。”

“噢，听我说，如果我是你，就不这么做。”帕克先生忧心忡忡地说，“交给警察，那帮人可是冷漠无情的。嗯，我待会儿要去看看老哈德曼。哎，别走啊。”

但波洛没理睬他，径自走出门去。

“我们告诉他点儿情况让他琢磨去吧，怎么样？”他咯咯笑道，“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用不着等到明天，当天下午就有人把我们拉回哈德曼案件中了。此人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破门而入，旋风一般卷了进来，搅扰了我们清静的午后时光。来者是薇拉·罗萨科娃女伯爵，她一身黑貂皮（只有英国六月的天气才那样寒冷），帽子上插满羽毛，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是波洛先生吗？你都做了什么？你居然指控那个可怜的男孩？这真无耻，太不体面了。我了解他，他是个胆小鬼，是个傻瓜蛋，但他绝不会偷东西。他帮了我很大忙，我能袖手旁观看他被人欺负吗？”

“夫人，请告诉我，这烟盒是他的吗？”波洛举起那个黑色云纹绸烟盒。

伯爵夫人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对呀，是他的，我太知道了。那又怎么样？你是在房间里找到的吗？我们都在那儿。我想就是那时候他落在那里的。哼，你们这些警察比苏联人还坏……”

“那么这是他的手套吗？”

“我怎么会知道？手套都是一样的。你们拦不住我——你们必须放过他，还要替他恢复名誉。那是你们应该做的。我会卖了我的珠宝，给你很多钱。”

“夫人——”

“就这么说定了？好了好了，不要再争了。这男孩可怜兮兮地来找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我会救你，’我告诉他，‘我会去找这个人的——这个魔鬼，这个凶神。这事你就交给薇拉吧。’好吧，咱们一言为定，我走了。”

她闯入时非常无礼，离开时同样嚣张，就那么旋风般卷出房间，留下一股刺鼻的外国香水味道。

“这是什么女人啊！”我大声说，“她穿的什么毛皮啊！”

“哦，可不是吗，女人和毛皮都是俄国的，如假包换，假伯爵夫人会有真毛皮吗？说个笑话而已，黑斯廷斯……不，据我看，她倒的确是俄国人。嗯，嗯，看来伯纳德少爷去找她诉苦了。”

“那个烟盒是他的，我想知道那只手套是否也是他的。”

波洛笑着从衣兜里掏出另一只手套，放在第一只手套旁边。毫无疑问，两只是一副。

“你从哪儿弄到第二只的，波洛？”“就在伯里街那个大厅里的桌子上，和手杖放在一起。帕克先生的确是个粗心大意的年轻人。好吧，我的朋友——我们要把事情做得周全一些，哪怕是意思一下，我们也要去公园街拜访一下。”

我义不容辞地陪着我的朋友去了。约翰斯顿不在家，但我们见到了他的私人秘书，并得知约翰斯顿不久前从南非来，以前从未踏足英国。

“他对宝石很有兴趣，对吗？”波洛斗胆问了一句。

“不如对开采金矿的兴趣大。”秘书笑道。

会面结束后，波洛离开他家时似乎有了什么想法。那天深夜，我吃惊地看到，波洛在认真钻研一本俄语语法书。

“天哪，波洛！”我叫道，“你学俄语是为了用伯爵夫人的语言和她交谈吗？”

“她肯定不想听我说英语，我的朋友！”

“但众所周知，波洛，贵族出身的俄国人肯定都会说法语，不是吗？”

“你真是博学啊，黑斯廷斯！好吧，那我就不费脑筋去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俄语字母了。”

他动作夸张地将书扔在一旁，这并没有让我满意，因为我看到他两眼放光，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得意表情，显然他已经有了某种收获。

我灵机一动，“你怀疑她不是真的俄国人，想要考考她？”

“啊，不不不，她的确是俄国人没错。”

“嗯，那就是——”

“如果你真想在这个案子上有什么领悟的话，黑斯廷斯，建议你读读这本《俄语入门》，非常有用。”

说完他就笑了，不肯再多说。我从地上捡起那本书，好奇地翻阅着，但仍然一头雾水，不知道波洛说的有用之处在哪里。

第二天早晨，没有任何新情况发生，但我的小个子朋友似乎并不在意。早饭时，他宣布自己打算饭后就动身去拜访哈德曼先生。在他家里，我们见到这个交际场上长袖善舞的老狐狸，显得比前一天平静多了。

“噢，波洛先生，有什么消息吗？”他急切地问。

波洛递给他一张纸。

“这就是偷珠宝的人，先生。要我把这些事交给警方吗？还是你更希望由我来追回珠宝而不要警方介入？”

哈德曼先生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张纸，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说话能力。

“太出乎意料了。我当然不愿意弄出丑闻，那就全权委托你处理了，波洛先生。我相信你一定会谨慎的。”

我们招来出租车，波洛让出租车开到卡尔顿饭店，到了那里，我们要求见罗萨科娃女伯爵。很快我们就被领到楼上伯爵夫人的套房。她穿着一件俗不可耐的长袍，张开手臂迎接我们。

“波洛先生，”她喊道，“你做到了，是吗？你为那个可怜的孩子洗脱了罪名，是不是？”

“伯爵夫人，你的朋友帕克先生绝不会被逮捕的。”

“啊，你这小个子能力过人，真是棒极了！而且办得这么利索。”

“另一方面，我答应哈德曼先生今天就会送还他的珠宝。”

“是这样吗？”

“因此，夫人，如果你能立刻把它们交给我，我将不胜感激。很不好意思这么催促你，但我让出租车在下面等着呢——万一需要我去苏格兰场跑一趟呢。我们比利时人可是很节俭的，夫人。”

伯爵夫人已经点燃了一根烟，有那么片刻时间，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吐着烟圈，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波洛。然后她哈哈一笑，起身走到写字台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丝质手包。她轻轻地将它扔给波洛，轻描淡写地说：“与你相反，我们俄国人可是挥霍无度的。可惜的是，要挥霍就得有钱。你不用看了，都在里面。”

波洛站起身。

“恭贺你，夫人，你一点即通，而且当机立断。”

“啊！那是因为你的出租车在等着你，我还能怎么样呢？”

“你真有风度，夫人。你在伦敦还要待很长时间吗？”

“恐怕不会了，都是因为你。”

“请接受我的歉意。”

“也许，我们还会在别的地方见面。”

“我也希望如此。”

“可我——不希望，”伯爵夫人嫣然一笑，“我是在向你表示敬意，在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是我不敢见的。再见，波洛先生。”

“再见，伯爵夫人。啊！请原谅，我差点忘了，请允许我归还您的烟盒。”

他鞠了一躬，把我们在保险柜里发现的那只黑色云纹绸小烟盒递给她。她若无其事地接过去，只是眉毛一动，低声说：“好的。”

“这个女人真是非同小可！”我们下楼的时候，波洛眉飞色舞地说，“我的天！她真是胆识过人！既不争辩，也不抗议，一句废话没有，更无半点虚张声势。她眼睛一扫，就看清局势，做出了决断。我告诉你，黑斯廷斯，一个女人如果能那样面不改色地面对失败，就那么一笑了之，会成就大事的。这人很危险，她有胆有识，她——”他重重地绊了一跤。

“如果你走慢点，看着脚底下，就不会摔跤了。”我放了几句马后炮，继续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伯爵夫人的？”

“我的朋友，是手套，加上烟盒——我们可以称之为双重线索——让我起了疑心。伯纳德·帕克有可能会丢落这只或是那只，但不可能同时丢落两样东西。那岂不是粗心得太离谱了。同样的道理，如果有人要陷害帕克，现场放一个物品就足够了，或者放手套，或者放烟盒，放两个就太离谱了。从中我推断出，这两样物品中有一个不是帕克的。开始我以为香烟盒是他的，手套不是。但当我发现另外一只手套时，就恍然大悟了。那么烟盒是谁的呢？很明显，它不会是朗科恩女勋爵的，首字母不对。那会不会是约翰斯顿的？除非他在这儿用的是假名。我和他秘书谈话后，也消除了疑问，他对自己老板的过去直言不讳。顺理成章，接下来就是伯爵夫人，想必她从俄国带了些偷盗的珠宝过来，她只要把这些宝石从底座上卸下来，失主就很难辨认出来了。再者，从客厅里拿一只帕克的手套塞进保险柜，还有比这更简单的栽赃手法吗？当然了，她没想到自己的烟盒也会落在那里。”

“要是烟盒是她的，那上面为什么是字母‘BP’？伯爵夫人的首字母应该是VR。”

波洛宽宏大量地微微一笑，“说得对，我的朋友。不过在俄文字母表里，B是V而P是R。”

“嗨，谁能猜到这个奥妙呀，我又不懂俄语。”

“我也不懂，黑斯廷斯。所以我就买了那本小书，还敦促你也去研究它。”

他叹息了一声，“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有一种感觉，我的朋友，一种确凿无疑的感觉，我还会再碰上她。但我不知道将会在什么地方。”（注：此人物后出现在《四魔头》中。新星出版社即将出版。）

梅花K奇遇记

“现实真比小说还离奇。”我将读完的《每日新闻荟萃》抛到一旁，发表了一句评论。

其实这句话也不是我发明的，前人早有说过，但不知为何波洛马上就做出了反应。这小个子男人动了动他的蛋形脑袋，小心地掸掸他那经过精心熨烫、裤线笔挺的裤腿，拂去想象中的灰尘，嘴里说着：“至理名言啊，看看我的朋友黑斯廷斯思想是多么深邃。”

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无事生非的腔调，根本不往心里去，只是拍拍刚读完的报纸说：“你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吗？”“看了，不仅看了，而且看完之后重新整整齐齐叠好，不像你那样随手抛开。你总是这么没条理无秩序，让人为你难过。”

（我最受不了波洛这个毛病，他对所谓的条理秩序顶礼膜拜到吹毛求疵的地步，在他看来，如果没条理无秩序就别想破案。）

“那你看到亨利·里德伯恩，那个剧团经理被谋杀的消息了？我就是对这个案子发了句感慨而已。现实不仅比小说更离奇，还更富于戏剧性。你想呀，奥格兰德一家，就是报案的那家，本来过着殷实的小日子，全家人都住在一起，有爸爸、妈妈、儿子、女儿，像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样，男人每天进城工作，女人料理家务，就这么平平淡淡，尽享天伦之乐，忽然就摊上了事。他们名叫戴西米德的宅邸位于郊区斯特雷特姆。昨天晚上一家人在客厅里打牌，突然之间，他家的落地窗就被推开，跌跌撞撞走进一个女人，身上的灰缎连衣裙血迹斑斑。她只说了一句，‘杀人啦！’就昏倒在地。她就是那个最近风靡伦敦的著名舞蹈家瓦莱丽·圣克莱尔，也许他们从报纸上见到过她的照片，所以能够认出她是谁。”

“是《每日新闻荟萃》这么说的，还是你浮想联翩地编故事呢？”波洛问。

“《每日新闻荟萃》要抢头条，能把基本情况说个八九不离十就可以了，只有我才会这么声情并茂地描述这种戏剧化场面。”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人性到处都是一样的，而且总是那么富于戏剧性，只不过，往往会出乎你的意料，让你大吃一惊。记住我的忠告吧。其实我也很关注这件案子，因为与我有关。”

“与你有关？”

“不错，早上有位先生给我打电话，代表莫雷尼亚的保罗王子与我订了个约会。”

“那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有八卦小报吗，难道你没看过吗？赶紧看看，写得多有趣多暧昧。嗯，‘路人甲听说了啥啥’，或者‘路人乙很好奇啥啥’。看看这条。”

他的小胖手指指着的那条消息写道：“……那外国王子真的与著名舞蹈家关系非同一般？不知这位女士是否喜欢她的新钻戒。”

“现在咱们再来说说你那充满戏剧现场感的描述吧。”波洛说，“圣克莱尔小姐昏倒在奥格兰德家的客厅，你刚才正说到这儿，对吧？”

我不置可否，接着说：“小姐醒转过来可以说话时，奥格兰德家的两个男人就出门了。一个去请医生来看这位受惊的女士，另一个去警署报案，在警署做完笔录，又陪警察去了心驰山庄，就是死去的里德伯恩先生的大别墅，距离奥格兰德家不远。他们发现那个大佬躺在书房地板上，后脑勺像破裂的鸡蛋壳。顺便说一句，这位大佬平素的口碑不怎么样。”

波洛这次好好说话了，“对不起，刚才没听你说完我就——啊，那位王子来了！”

有人通报来了一位名号为费奥多伯爵的贵宾。进来的年轻人容貌奇特，身材修长，下巴显得单弱无力，嘴巴却显得热情洋溢，那是出名的莫雷尼亚式嘴型，一双乌黑的眼睛激情四射。

“是波洛先生吗？”

我的朋友鞠了一躬。

“先生，我碰到大麻烦了，不知道怎样说你才能明白——”

波洛做了个不用多说的手势，“我明白你现在很着急，因为圣克莱尔小姐是你很亲密的朋友，对吗？”

王子很干脆地说：“我打算娶她为妻。”

波洛坐直身体，更加凝神注视着他。

王子接着说：“我知道在别人看来我们身份不般配，但我们家里已经有这种先例了，我哥哥亚历山大在婚事上就不顾父皇之命娶了自己心爱的人。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变化，那种门当户对的陈腐偏见早就过时了。其实，圣克莱尔小姐的出身并不见得比我低。你听说过有关她出身的一些传说吗？”

“那些有关她出身的传说听起来都挺神秘浪漫的，她是个著名舞蹈演员，人们对她的背景有种种猜测也很正常。有人说她是个爱尔兰女仆的女儿，也有人说她母亲是位俄国女公爵。”

“什么爱尔兰女仆，简直是无稽之谈。”年轻人说，“不过第二种显然很有可能，瓦莱丽没有明说，我也能猜出来。她的行为举止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我相信来自遗传，波洛先生。”

“嗯，我也相信有遗传这回事，”波洛有点出神，“有些东西很奇怪，除非是遗传——像你说的那样——咱们言归正传，王子殿下，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你有点担心是吗？我就直言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会把圣克莱尔小姐牵连到这件谋杀案上呢？显然她认识里德伯思，对吗？”

“不错。他声称爱上了她。”

“她爱他吗？”

“她对他完全没有感觉。”

波洛直视着他的眼睛，“她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害怕他？”

王子犹豫了一下，“嗯，有这么个情况，你知道扎拉这个人吗？就是有特异功能的那个？”

“不知道。”

“这人不得了，你将来可以和她切磋切磋。我和瓦莱丽上星期去找她，请她用纸牌为我们算命。她算出瓦莱丽将有麻烦临头，从纸牌上能看出来，她最后翻出的那张牌，也叫人头牌，那是张梅花K。她对瓦莱丽说，‘当心点儿，有一个人能控制住你，他对你很危险，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瓦莱丽吓得嘴都白了，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我知道是谁。’我们离开时，扎拉又告诫瓦莱丽说，‘小心梅花K，你有危险！’我问瓦莱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肯说，只是让我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说昨晚发生的案子之后，我更加确信瓦莱丽在梅花K当中看见的是里德伯思，而且她害怕这个男人。”

王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现在你明白我今早读完报纸为何这么担心了吧。万一瓦莱丽被逼无奈失去了理智——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

波洛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王子肩膀，“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件事交给我就是。”

“你要去斯特雷特姆吗？我想她还留在那里，在戴西米德，肯定已经吓坏了。”

“我马上就动身。”

“我已经通过使馆和各方面打了招呼，让他们提供一切方便，你需要去哪里都可以。”

“我们这就走。黑斯廷斯，你跟我一块儿去，好吗？再见，王子殿下。”

心驰山庄是一幢富丽堂皇的大别墅，建造得非常现代和舒适，交通方便，车道不长，直接连通公路，还拥有占地数英亩花团锦簇的后花园。

听到保罗王子的名字，开门的男管家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带到书房，也就是杀人现场。书房面积很大，前后贯通整个别墅，两边各开有一扇窗户，一扇面对前面的车道，一扇面对后面的花园。尸体是在后窗壁凹里发现的，在警察做完现场勘查后被移走了。

“唉，他们已经动过现场了，”我低声对波洛说，“谁知道已经弄乱了多少线索。”

我的小个子朋友笑嘻嘻地说：“好啦，好啦，我早就告诉过你，线索都来自聪明的大脑，只要动动那些小小的灰色细胞，何愁破不了案子。”

他转身问男管家：“除了尸体被移走，屋里别的东西都是原封不动的吗？”

“是的，先生，警察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那么，你看这些窗帘，现在它们已经拉开到窗户壁凹的右边，另一扇窗户的窗帘也是如此。昨晚这些窗帘拉上了吗？”

“是的，先生，每天晚上我都要拉上窗帘。”

“那就是里德伯思自己又将窗帘拉开的？”

“我想是这样，先生。”

“你知道你的主人昨晚在等一位客人吗？”

“他没说，不过……嗯……不过，他吩咐我们晚饭之后别打扰他。你知道，先生，书房有扇门通往别墅那边的露天平台，他可以开门让任何人进来。”

“他常常那样做吗？”

男管家拘谨地嗽了下嗓子。“我想是这样，先生。”

波洛走到他说的那扇门前，门没锁，走出去就是平台，平台右边是车道，左边是红砖墙。

“墙里面是果园，先生，那边有个门可以进去，不过一般六点钟就锁上了。”

波洛点点头，重新回到书房里，男管家跟在他后面。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们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吗？”

“嗯，先生，我们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虽然已经快九点了，可是有客人并不奇怪，特别是说话的是女人。不过等我们回到那边仆人住的地方，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再就是，大约十一点的时候，警察来了。”

“你听见几个人在说话？”’

“说不好，先生，我只听出说话的有女人。”

“是这样啊。”

“请原谅，先生，瑞安医生还在这儿，如果你想见他的话——”

当然想见。很快，我们就见到了这位处理现场的医生，他是个和颜悦色的中年男子，提供的信息对波洛很重要。里德伯恩躺在窗户边上，他的头靠近大理石窗座，共有两处伤口，一处在眼睛中间，另一处在后脑，是致命伤。

“他是仰面躺着的吗？”

“不错，那里还有血迹。”他指指地板上一小块黑色污渍。

“后脑的伤口会不会是摔在地板上磕破的？”

“不会，伤口很深，不管磕到的是什么，总之不会是地板。”

波洛用心察看周围的情况，发现在每扇窗户旁边都有一个雕花大理石座位，按照流行时尚，扶手雕成狮子头形状。波洛眼睛一亮，“如果他身子朝后倒，摔在这个凸出的狮子头上，再滑到地板上，会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很深的伤口呢？”

“那是可以的，不过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不应该躺在这个地方，角度不对，而且大理石座位上肯定会留有血迹。”

“除非是被人洗掉了，对吗？”

医生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怎么可能，谁会愿意把一起事故弄得像发生了谋杀案，不是没事找事吗？”

“你说得不错，”波洛说，“你认为这两下打击会是女人干的吗？”

“噢，我敢说这是不可能的。你疑心圣克莱尔小姐，对吗？”

“在我拿不准之前，我不疑心任何人。”波洛低声说。

他又将目光转向打开的落地窗，医生说：“圣克莱尔小姐就是从这里逃走的。你看，透过这些树，隐约能看到那里有幢房子。其实，前面靠着大路，有不少房子离别墅更近，这幢房子距离还是比较远的，只不过从后面这扇窗子望出去，只看得见这幢。”

“谢谢你好心提供了这些情况，医生。”波洛说，“跟我来，黑斯廷斯，咱们随着小姐的足迹走一遭。”

波洛跨出落地窗，顺着后花园的小径，走出山庄的铁门，又穿过一片草地，进了圣克莱尔小姐求救的那所住宅的花园门。这所住宅很小巧，总共占地才半英亩，看起来很朴素，有一些散乱的脚印通向一个落地窗。波洛向那个方向点点头，“圣克莱尔小姐就是从这里跑过去的。不过我们不用像她那样抱头鼠窜，最好还是绕过去从前门进屋。”

女仆开门把我们领进客厅，然后去找奥格兰德夫人。环顾室内，昨晚出事后的混乱场面如在眼前，显然没人顾得上收拾。壁炉里面的灰烬没有清除，桥牌桌还摆在屋子正中，明手牌摊了一桌，其他人的牌也随便扔在桌上。屋里琳琅满目地放着些华而不实的小摆设，墙上挂满家人的照片，长得都不怎么好看。

波洛望着这些照片，并没有流露我那种挑剔的神情，他伸手调整了几幅挂得不太正的照片，对我说：“你看，他们的家庭关系很稳固，亲情深了，容貌就不重要了。”

我同意他的话，吸引我注意的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的男人有络腮胡子，女人头发高高束起，男孩健康敦实，还有两个身上系满蝴蝶结的小姑娘。我想这是奥格兰德一家多年前拍的照片，还挺有意思的。

门开了，一个黑发的年轻女人走进来，她身穿色彩暗淡的运动外套和花呢裙子。

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们。波洛迎过去，“是奥格兰德小姐吗？很抱歉打扰你，特别是在你们经历这么惊心动魄的一晚后。现在还惊魂未定吧？”

“是有一些惊吓。”年轻女人很有分寸地说。奥格兰德小姐对如此具有戏剧性的事情这么无动于衷，这种漠然比悲剧本身更令人痛心。她接下来的话是：“不好意思，这里还没有收拾过，乱糟糟的。仆人们不懂事，还觉得挺兴奋。”我更加认为她是个麻木不仁的人。

“昨天晚上你们就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吗？”

“是的，吃完晚饭我们就开始玩桥牌，这时——”

“哦，对不起打断一下，你们那时已经玩了多长时间？”

“嗯——”奥格兰德小姐想了想，“说不好，差不多到十点钟了。我记得已经打了好几个胜局了。”

“当时你坐在什么地方？”

“正对着窗户。我和我妈妈是一方，刚打了一局无将。突然，一点征兆也没有，落地窗就开了，圣克莱尔小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你认出了她？”

“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她还在你家，是吗？”

“是的，但她不想见任何人，她还没恢复过来呢。”

“但她会见我的。请转告她，是莫雷尼亚的保罗王子请我来这里的，好吗？”

王子的名号似乎影响到奥格兰德小姐的沉静，她不发一言就去通报了。她回来得很快，说圣克莱尔小姐正在房间里等着我们。

我们随她上楼，走进一个光线充足的卧室。窗边的长沙发上卧着一名女子，听见我们进屋，就抬起了头。眼前这两个女人看起来迥然不同，尤其是她们的面部特征和肤色甚为相似，更衬托了她们令人惊异的差别。女人和女人之间竟会有这么大差别！瓦莱丽·圣克莱尔的每个顾盼，每个动作都活泼生动，充满魅力，周身散发着浪漫气息。她身穿一袭长达脚踝的红色法兰绒晨袍——说实话这种衣服很常见，不足为奇，但穿在她身上却大放异彩，似乎她正身披一件艳丽的东方长袍。

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波洛，“是保罗请你来的？”她声音圆润柔弱，恰如她的容貌。

“不错，小姐，我到这里是为他——和你效劳的。”

“你想知道什么？”

“昨晚发生了什么。”波洛随即补充道，“事无巨细都要知道。”

她有气无力地笑笑，“你觉得我会撒谎吗？我又不是傻瓜，现在这种情况也隐瞒不了什么。那个死了的男人手里掌握着我的秘密，而且用那秘密威胁我。为了保罗，我愿意和他谈封口的条件。我害怕失去保罗，总得做点什么——现在他死了，我安全了。实情如此，但不是我杀的他。”

波洛含笑摇摇头，“不用说这些，小姐，你只要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建议用钱来了结此事，他也不反对，约我昨晚九点去心驰山庄见他。我认识那个地方，以前去过那里。我知道要从旁门进书房，避开仆人的耳目。”

“请原谅，小姐，你晚上独自去那里不害怕吗？”

莫非是我多心了？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是很害怕，可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陪我去，而且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里德伯恩把我让进书房，啊呸，什么混账男人！真高兴他死了。他仗着知道我的秘密，居高临下地戏弄我，挖苦我，就像猫对老鼠。我跪下来求他，答应把所有的珠宝给他，都被他拒绝了。他提出自己的条件，也许你能猜出是什么。我断然拒绝，终于忍不住开始痛斥他。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当我终于停口时，听见窗帘后面传来什么声音。他也听见了，就走到窗户那里，猛地拉开窗帘。有个男人藏在窗帘后面，形态很吓人，像个流浪汉。他挥拳朝里德伯思先生打去，又打了一下，把他打趴在地上。那家伙用沾满鲜血的手来抓我，被我用力挣脱开。我从落地窗里跳出来，只顾逃命。我看见这个方向有灯光，就朝灯光跑来。百叶窗没有拉上，可以看见有人在屋里打牌。我差不多是跌进去的，只来得及喊一声‘杀人啦’，就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了……”

“谢谢你，小姐，你一定受到很大惊吓。你能说说那个流浪汉吗？还记得他穿什么吗？”

“不记得，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不过我到哪里都能认出他，那张脸都刻在我脑子里了。”

“还有一个问题，小姐，死者书房还有一扇落地窗，就是面对车道的那扇，那边的窗帘当时拉上了吗？”

这位舞蹈演员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种问题，她面露疑惑，努力在想着什么。

“怎么了，小姐？”

“嗯，我觉得，嗯，应该是，嗯，肯定是，那边的窗帘没有拉上。”

“那就奇怪了，因为另外那边应该是拉上的。算了，这没什么要紧的。你还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吗，小姐？”

“医生说明天我就可以回城了。”她环顾着房间，此时奥格兰德小姐已经离开，“这些人真是好人，但我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吓着他们了。一般来说，我不太喜欢中产阶级。”她的语调中流露出某种不满。

波洛点点头，“我明白了，希望我的问题没有影响你休息。”

“一点也没有，先生。我想让保罗尽快了解情况。”

“那么我就告辞了，小姐。”

波洛离开房间时，猛地停住脚步，弯腰从地板上拎起一双黑漆皮拖鞋，“这是你的吗？小姐。”

“是的，先生。仆人刚刚清洗干净拿上来的。”

我们下楼的时候，波洛说：“嗯，仆人们并没有很兴奋嘛，他们忽略了清理壁炉，可是没有忽略清洗鞋子。不错，我的朋友，刚开始还是有些疑点的，不过恐怕……恐怕最后这个案子会不了了之。案情并不复杂。”

“那杀人犯呢？”

“赫尔克里·波洛不管捉拿流浪汉的闲事。”我的朋友不屑地说。

奥格兰德小姐在客厅里迎上我们，“如果你们能在客厅等一会儿的话，妈妈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波洛姿态悠闲地将散落在桌上的纸牌收拢起来，用他那精心保养的小胖手洗着牌。

“知道现在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你想什么呢？”我来了兴致。

“我在想，奥格兰德小姐打无将犯了个错误，她应该打三张黑桃。”

“波洛，你太过分了。”

“亲爱的，我不能张口闭口都是破案的事吧。”

突然间他精神一振，“黑斯廷斯，黑斯廷斯，你看，梅花K不在这副牌里。”

“扎拉！”我想起那个算命的女人。

“什么？”他好像没在听我说话，心不在焉地将纸牌码好，装进盒子。

他神色严峻地对我说：“黑斯廷斯，我，赫尔克里·波洛，险些要犯大错误，不可原谅的错误。”

我震惊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为何态度大变。

“让我们重新来过，黑斯廷斯。不错，我们得重新来过，不过这次我们不会失误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仪态端庄的中年妇女走进屋，手里拿着本闲书，波洛向她鞠了一躬。

“我知道，先生，你是圣克莱尔小姐的朋友，对吗？”

“是她的朋友请我来的，夫人。”

“噢，我明白了。我想是不是——”

波洛忽然挥手指向窗户，显得很唐突，“百叶窗昨晚没有拉下来吗？”

“没有，我想那就是为什么圣克莱尔小姐能够从那边的房子很清楚地看见我家的灯光。”

“昨晚外面有月光，你坐在面对落地窗的座位上是不是在圣克莱尔小姐冲进来之前就看到了她？”

“我没有抬头往外看，我打牌还是比较专心的。而且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确实没发生过，夫人。你放心吧，圣克莱尔小姐明天就离开你家了。”

“噢！”这位好心的太太脸上立刻云开雾散。

“那么，日安，夫人。”

我们走出前门，看见有个仆人在扫地，波洛对她说：“是你给楼上那位年轻女士清洗了鞋子吗？”

仆人摇摇头，“不，先生。我想那鞋子不用清洗。”

“咦，是谁清洗了鞋子呢？”我问波洛，此时我们正沿着马路向心驰山庄走去。

“没人清洗，因为根本就用不着清洗。”

“如果天气不错，晚上在这条马路上走走当然不会弄脏鞋子。不过穿过后花园那么大一片草地，鞋子怎么可能不脏呢？”

“是呀是呀，”波洛装神弄鬼地笑着，“你说得对，那样鞋子当然会弄脏的。”

“可是———”

“耐心点，再过半小时你就知道谜底了。我们现在回心驰山庄。”

看见我们去而复返，男管家有些惊奇，但还是顺从地带我们回到书房。

“喂，你搞错啦，不是那扇窗户，波洛。”他往面向车道的那扇窗户走过去时，我大声提醒他。

“我知道不是。过来，看看这里——”他指着窗边大理石座位上的狮子头扶手，上面有一片模糊的污迹，他又指指地板上一个类似的污迹。

“有人一拳打在里德伯恩两眼之间，打得他向后倒去，正好倒在这个凸出的大理石尖角上，然后向下滑落到地板上。随后，有人把他拖到另外一扇窗户那边，放倒在那里，不过放下的角度不像自然滑落下来的，所以医生说角度不对。”

“为什么要这样做？完全没必要嘛。”

“恰恰相反，对杀人者来说，太有必要了。我们也可以据此推断出是谁杀了人。顺便说一句，那人并非蓄意杀人，所以最好不称他为杀人者。他肯定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因为他有力气把尸体从屋子的这边拖到那边？”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这案子很奇妙，差点瞒过我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已经胸有成竹，可以收尾了？”

“嗯哼。”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吧，你还有没搞明白的事呢。”

“什么事？”

“你不是说丢了张梅花K吗，找到没有？”

“噢，那张纸牌呀，呵呵呵，奇妙得很，很奇妙……”

“有什么奇妙的？”

“因为它就在我的衣袋里。”他微微一动，那张纸牌就出现在他手指间。

我颇为沮丧，“咳，在你手里呀，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就在这儿吗？”

“用不着找，这张牌就在牌盒里，只是没和别的牌一块儿拿出来。”

“嗯哼！原来如此，你是不是想拿它做点文章？”

“你说得对。我得向梅花K陛下致意。”

“也得向扎拉夫人致意。”

“哦，不错——也向那位夫人致意。”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回城。不过回城之前我们还要去趟奥格兰德家，同某位女士说几句话。”

开门的还是那个小个子女仆，“他们在吃午饭，先生。除非你想见的是圣克莱尔小姐，她在休息。”

“我想见的是奥格兰德夫人，时间不长，几分钟就行。你能不能告诉她？”

我们被领到客厅等候。经过餐厅时，我瞥了一眼围桌而坐的这家人，除了之前见过的女士，还有两位个头很大的壮实男子，一个有八字胡，另一个则是络腮胡。

几分钟之后，奥格兰德夫人走进客厅，她探询地看看波洛，波洛鞠了一躬。

“夫人，在我们的国家，母亲的地位是很崇高的，人们尊重母亲，依赖母亲，家里有了母亲就有了一切。”

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种奇怪的开场白，奥格兰德夫人很惊讶。

“所以我到这里来消除一个母亲的疑虑。杀害里德伯恩先生的人不会被发现，不用为此担心。这就是我，赫尔克里·波洛的意思。我说对了，是不是？或者，我需要为一位妻子消除疑虑？”

奥格兰德夫人凝视着波洛，心里暗暗思量。沉吟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可是，嗯，你说对了。”

波洛神情庄重地说：“就这样吧，夫人。你不用担心，你们英国警察不像赫尔克里·波洛这样目光如炬。”

他轻轻敲打着挂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你还有过另一个女儿，夫人，她死了，是吗？”再次凝视，再次思量，再次沉吟，然后她说：“不错，她死了。”

波洛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我们要回城了。请你允许我将梅花K放回牌盒，这是你唯一露出的马脚。想想看，桥牌已经打了一个小时，桌上却只有五十一张牌，这是怎么个打法？任何会打牌的人都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告辞！”

“好了，我的朋友，”我们向车站走去，波洛说，“现在你一清二楚了吧？”

“我什么都不清楚，到底是谁杀了里德伯恩？”

“约翰·奥格兰德，或者是小约翰·奥格兰德，我不知道是他们父子俩中间的哪一个，不过我推测是儿子，因为他比父亲更年轻力壮。我从窗户的情形推断，肯定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怎么推断的？”

“书房有四个出口——两扇门、两扇窗户，显然只会有一个涉及此案。其中三个出口直接或间接地面向前院，明显不符合他们设想的案情。杀人这事必须发生在面向后花园的窗户，这样瓦莱丽·圣克莱尔才有理由声称是看到灯光碰巧逃到奥格兰德家。她当时确实昏过去了，约翰·奥格兰德不得不扛着她回家。所以我说那人一定身强力壮。”

“噢，他们是一块儿去山庄的？”

“不错，我问她独自前往怎么不害怕时，你记得她当时犹豫了一下吗？约翰·奥格兰德陪着她去的——我觉得这让里德伯恩很气恼。他们吵起来，也许就是因为奥格兰德被欺人太甚的里德伯恩惹急了，才出手给了他一拳。这一拳的后果你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要瞎编打牌的故事呢？”

“打桥牌需要四个人，这么简单的设计巧妙而可信，谁会想到那天晚上屋里只有三个人呢？”

我继续追问，“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奥格兰德一家干吗要去管舞蹈演员瓦莱丽·圣克莱尔的事情？”

“咦，你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你不是盯着墙上的照片看了又看吗，看得比我还仔细。对这个家庭来说，奥格兰德夫人另外那个女儿也许是死了，但老天爷知道她就是瓦莱丽·圣克莱尔！”

“什么？”我震惊了。

“那两姐妹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没发现她们是多么相似吗？”

我承认道： “没有，我只发现她们是多么不同。”

“那是因为你的眼睛像你的脑子一样只关心所谓的戏剧性浪漫感，亲爱的黑斯廷斯。这两姐妹的面部特征和肤色几乎一模一样。事物的奇妙之处就在这里，瓦莱丽羞于提到自己的中产阶级家庭，她的家庭也为她的行为感到不齿。但是，遇到危险时，她还是去找亲兄弟帮忙。事情搞砸时，他们全家人齐心合力渡过难关。你想想，举家合力，人人参与，这是什么力量啊？瓦莱丽的表演才能显然来自她的家庭，我跟保罗王子一样，相信家族遗传。他们差点就瞒天过海骗过我，幸好我发现了那张梅花K一直留在盒子里没加入牌局的破绽，我还有意分别询问奥格兰德夫人和她女儿打牌时如何坐的，她们自相矛盾的回答让我很高兴。哼，想想看，奥格兰德一家险些打败了赫尔克里·波洛。”

“你打算怎么跟王子说？”

“我打算说，那个瓦莱丽不可能犯罪，我也怀疑那个流浪汉无法被找到。此外，我请他代我向扎拉致敬。梅花K，呵呵，天下居然会有这样的巧合，真是阴差阳错。嗯，我想这个小故事可以叫作梅花K奇遇记。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朋友？”

勒梅热勒的遗产

跟着波洛，我参与了很多千奇百怪的案子，要问哪件最为奇特，还真有一件，案情持续发生了很多年，也被我们惦记了很多年，终于在波洛手里水落石出，完满结案，这够奇特了吧！

我们第一次听说勒梅热勒家族的历史还是在战时的一个晚上。波洛和我久别重逢，开始续写友谊新篇章，我们之间的友情还是在比利时建立起来的。当时他在为国防部处理某些微妙棘手的问题，解决得干净利落，令国防部方面赞叹不已。这晚，我们在卡尔顿饭店和一位军界要人共进晚餐，言谈间他对波洛倍加赞赏。饭后，要人因为另有约会匆匆离去，我们则留下来继续喝着咖啡闲聊。

就在我们准备起身离开时，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原来是文森特·勒梅热勒上尉，我们是在法国认识的。这位年轻人身边那人比他年龄大一些，两人容貌相似，好像是一家人。果不其然，听文森特介绍，那位是他的叔叔，雨果·勒梅热勒先生。

我印象中勒梅热勒上尉这年轻人不错，有些梦幻气质，其他情况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的家族历史悠久，早在宗教改革之前就在诺森伯兰郡有很大的领地。他邀请我们一起坐坐，反正我和波洛也没什么事，就重新坐下与他们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年长的那位勒梅热勒四十岁左右，驼着背的样子像个学者，据说在为政府工作，搞化学研究。

我们聊得正起劲儿，突然被一位匆匆走来的男人打断了。这位肤色黝黑的高个子年轻人一脸焦虑地喊道：“感谢上帝，我终于找到你们两个了！”

“发生了什么事，罗杰？”

“文森特，你父亲出事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得很重。”他把文森特拉到旁边低声说话，其他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几分钟后，我们的两个朋友急急忙忙地走了。原来文森特·勒梅热勒的父亲驯马时摔成重伤，恐怕活不到明天早晨了。文森特面如死灰，如遭重击。我对他的反应感到惊讶。在法国时听他说起过父亲，当时印象是他们父子关系比较紧张，所以见他对父亲出事如此失魂落魄，不觉有些奇怪。

那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自我介绍说，他是我朋友的堂弟，名叫罗杰·勒梅热勒。他来报信后没有同他们一起走，现在我们三人一起走出了饭店。

“这事非常古怪，”罗杰说，“不知道波洛先生会不会感兴趣。我听说过你的大名，是听希金森说的（希金森就是刚才同我们吃饭的那位军界要人），他说你在心理学方面的造诣出类拔萃。”

“不错，我对心理学有点研究。”波洛说得很保守。

“你看见我堂哥刚才大惊失色的样子了吗？那不是一般的震惊，是惊呆了。那是有原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是证实了一个源远流长的家族诅咒！想听听吗？”

“洗耳恭听。”

罗杰·勒梅热勒看看表。

“我要在国王十字街和他们见面，现在时间还早。是这样的，波洛先生，勒梅热勒家族历史古老。中世纪的时候，有个叫雨果·勒梅热勒的男爵疑心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令他蒙羞。她赌咒发誓说自己谨守妇道，清白无辜，但老雨果男爵置若罔闻。她生的是个儿子，他硬说那男孩非己所出，休想继承遗产。我不记得后面的故事了，好像是按中世纪的家法惩罚了母子俩，他们喜欢用私刑。总之，那母子俩都被他弄死了。母亲临死前仍坚持自己是冤枉的，并咬牙切齿地诅咒勒梅热勒家族会遭报应，每个勒梅热勒家的长子都不能继承遗产。这就是那个流传下来的诅咒。随着时光流逝，那位母亲的清白无辜得到证实。老雨果进了修道院，穿着鞭毛衬衫在忏悔中死去。奇怪的是，从那时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家族中的长子真的从未继承过家产，遗产总是落到兄弟、侄子、外甥，或者二儿子手里。文森特的父亲就是五个儿子当中的老二，老大幼年就夭折了。文森特身为这一代的长子，又被卷入战事，早就认为如果发生什么不测，自己肯定在劫难逃。奇怪的是，他的两个弟弟都阵亡了，他却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

“很有意思。”波洛听得非常认真，“现在他父亲要死了，他会作为长子继承遗产吗？”

“是这样。你看，那个所谓的诅咒不灵了，现在谁还信这个。”

波洛摇摇头，对他那种轻佻的口气颇不以为然。罗杰·勒梅热勒再次看看表，说他得走了。

没想到第二天我们就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部分，说文森特·勒梅热勒上尉已经死于非命。他搭乘苏格兰邮政列车前往北方，夜里打开车门跳了出去。传说他是因为打仗过度紧张劳累，又受到父亲猝死的惊吓，精神上承受不了导致崩溃。人们还对他家流传下来的那个诅咒议论纷纷。人们感兴趣的还有新的财产继承人，他的叔叔罗纳德·勒梅热勒，而这个叔叔的独子早在索姆河战役时就已经牺牲了。

我觉得，由于我们在文森特生命的最后一晚与他不期而遇，且相谈甚欢，所以后来一听到与勒梅热勒家族有关的事情就格外关注。两年之后，我们听到罗纳德·勒梅热勒死亡的消息，据说他在继承家族遗产时已经深罹重病。顺位继承人是他的兄弟约翰，这位绅士精力充沛，老当益壮，有个在伊顿公学念书的儿子。

也许诅咒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勒梅热勒家族的命运。不久之后，正在度假的男孩拿着枪玩居然把自己打死了。他的父亲也莫名其妙地遭到蜂蜇突然死去。这样遗产就被五兄弟中最年幼的那位继承了——他就是雨果，也就是几年前那个晚上在卡尔顿饭店与文森特同行的那一位叔叔。

每次勒梅热勒家族出事，我们都会就事论事地议论一番，除此之外，并没有给予更多的关注。但需要我们关注的时候马上就到了，我们再也不能置身事外，而是深深卷入其中。

一天早晨，房东太太通报说来了一位“勒梅热勒夫人”。她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神情活泼，看上去精明强干，说起话来带着美国口音。

“波洛先生吗？很高兴见到您。我的丈夫雨果·勒梅热勒多年前曾经见过您一次，恐怕您不记得了。”

“我记得很清楚，夫人，那是在卡尔顿饭店。”

“那太好了，波洛先生，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很担心。”

“为什么担心，夫人？”

“为我的长子担心。我有两个儿子，罗纳德八岁，杰拉尔德七岁。”

“说下去，夫人，你为什么会为小罗纳德担心呢？”

“波洛先生，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三次死里逃生，一次是差点淹死，那是今年夏天我们在康沃尔度假的时候；一次是他从儿童室窗户里摔下来；还有一次食物中毒。”

也许波洛的表情泄露了他内心的想法，勒梅热勒夫人立刻补充说：“我明白，你觉得我在小题大做，庸人自扰，女人都是这样。”

“不，我没有这么想，夫人。我理解你的心情，出了这样的事故，哪个母亲不担心呢？可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我不是万能的上帝，无法控制海浪；关于儿童室的窗户，你只要安上铁栏杆就保险了；至于食物中毒，做妈妈的细心一些应该可以避免。”

“但为什么这些事故都发生在罗纳德身上而不发生在杰拉尔德身上？”

“碰巧吧，夫人，只是碰巧而已。”

“你真这么想？”

“你是怎么想的，夫人，您和您丈夫是怎么想的？”

勒梅热勒夫人眼神一黯。

“和雨果说了也白说，他听不进去。可能你听说过，他们家族留传下来一个诅咒——没有长子能继承遗产。雨果对此坚信不疑，他对家族历史了如指掌，非常当真。我和他讨论过这些事故和我的担心，他说诅咒就是诅咒，在劫难逃的事只能认命。但我是美国人，波洛先生，我们那里可不会拿诅咒当真。我们喜欢这种传说是因为只有真正古老高贵的家族才会留传这种故事，就像贵族族徽一样。你不知道，我认识雨果的时候，只是一个在音乐剧里跑龙套的小演员，听说他家有这种诅咒，只觉得这事很好玩。不过这种东西冬天闲来无事坐在壁炉前拿来闲扯没什么，要是真的落实在自己孩子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孩子是我的心头肉，波洛先生，无论怎样我都要保护好他们。”

“这么说你并不相信这个家族传说的真实性，是吗，夫人？”

“传说能锯断常青藤的根吗？”

“你说什么？”波洛惊呼起来，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我是说，传说——或者也可以称为魂灵，能够锯断常青藤的根吗？我指的不是在康沃尔险些淹死的事，别的男孩也有可能因为游得太远遇到险情，尽管我们罗纳德四岁的时候就会游泳。但常青藤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我的两个儿子都很淘气，他们发现可以抓着墙上垂挂的常青藤攀上攀下，他们喜欢这种游戏。有一天，杰拉尔德没在，罗纳德自己去玩，他曾经攀过很多次，但这次出了事，常青藤忽然断掉，他从上面摔了下来，幸好伤得不重。我觉得奇怪，就出去查看了一下常青藤，发现根部被人锯过了。波洛先生，显然是故意锯的。”

“这事非同小可，夫人。你的小儿子当时没在家？”

“是的。”

“那次食物中毒时，他也不在吗？”

“不，那次他们两个都在。”

“奇怪！”波洛嘀咕了一声，“夫人，现在你们家都有哪些人？”

“桑德斯小姐，孩子们的家庭教师；还有约翰·加德纳，我丈夫的秘书——”勒梅热勒夫人稍稍停顿一下，好像有些不自在。

“还有别人吗？”

“还有罗杰·勒梅热勒少校，我想，你们在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见过。他经常和我们在一起。”

“啊，他和你们有亲戚关系，对吗？”

“是个远房亲戚，并不属于家族中我们这一支，不过现在他已经是我丈夫最近的亲戚了。他很有人缘，我们都喜欢他，孩子们更是对他言听计从。”

“是不是他教他们攀爬常青藤的？”

“可能吧，他总是鼓动他们淘气捣乱。”

“夫人，我就先前对你的态度道歉。你说的危险确实存在，相信我能帮上你的忙。你最好请我们两个去你家做客一段时间。你丈夫会反对吗？”

“噢，他不会反对，只不过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瞎忙活。眼看孩子岌岌可危，他只会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束手待毙，简直让我忍无可忍。”

“不要生气，夫人，我们来商量商量怎么安排。”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我们就搭乘北上的火车赶往勒梅热勒家。波洛在车上沉默寡言，一直在思索，良久良久，他突然说：“文森特·勒梅热勒就是从这种火车上摔下去的吗？”在说“摔”这个字眼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透着诡异？”我问。

“黑斯廷斯，你想过没有，勒梅热勒家有些人的死亡可能是人为造成的，比如文森特摔出火车这件事。还有在伊顿上学的那个男孩，玩枪走火这种事很难弄清楚当时的情形。如果孩子不小心从儿童室窗户上掉下去摔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奇怪，小孩就喜欢乱爬嘛。但为什么总是这一个孩子呢，黑斯廷斯？长子死了对谁有好处？他的弟弟，才刚七岁，岂不很荒谬。”

“可能他们是想过后再除掉那一个。”我试探着说，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波洛摇摇头，并不认可我的说法。

“食物中毒，”他自言自语，“阿托品也会出现同样的症状。嗯，我们得赶快去那里。”

勒梅热勒夫人见到我们很高兴，马上就带我们去了她丈夫的书房，留下我们与他单独谈话。与上次见面相比，这位丈夫体貌大变，背驼得很厉害，脸上也是一片灰白，已不复当年模样。波洛解释了一下我们为何造访他家，他听完后说：“我太太就是那样，非常现实，而且固执己见。没关系，就留在这里做客吧，波洛先生，谢谢你们为此事光临我家。不过，诅咒就是诅咒，既然留传下来，恐怕在劫难逃。我们勒梅热勒家的人都知道，命运之手无法抗拒。”

波洛说到有人锯过常青藤，雨果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显然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园丁干的，嗯，也可能是受人指使吧，要达到什么目的是不言而喻的。我想告诉你，波洛先生，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要不了多长时间。”

波洛警觉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大限将至，去年医生就告诉我，我身患不治之症，活不了多久了。但在我死之前，罗纳德会死掉，杰拉尔德会继承遗产。”

“如果您的小儿子也发生不测呢？”

“绝无可能，他没有什么危险。”

“如果真的发生意外呢？”波洛坚持要得到答案。

“那就由我的堂弟罗杰继承。”

我们的谈话被人打断了，一个身材笔直高挑，长着茶色蓬松卷发的男人进门来，手里拿着些文件。

“就放在那里吧，加德纳。”雨果·勒梅热勒吩咐之后，向我们介绍说，“我的秘书，加德纳先生。”

秘书鞠躬致意后就离开了。虽然这人眉清目秀还算俊朗，却无来由地令人心生厌恶。等我们告辞出来在他家美丽的古典庭院里漫步时，我对波洛表达了这种奇异的厌恶之情。没想到，波洛也深有同感。

“不错，黑斯廷斯，你的感觉很准确。我也讨厌他。这种人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就喜欢吃软饭。看啊，孩子们来了。”

勒梅热勒夫人正向我们走来，身边带着两个孩子。他们长得都很好看，小的一个肤色微黑像母亲，大的那个孩子长着红褐色卷发。他们温文尔雅地同我们握手，然后好奇地看着波洛，显然对他更感兴趣。接着我们被介绍给家庭教师桑德斯小姐，她平淡无奇，在这群人里很不显眼。

我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过了几天，虽然一直心存警觉，但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孩子们生活得幸福开心，一切都很正常。到了第四天，罗杰·勒梅热勒少校前来拜访并住了下来。与以前相比，他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样温文尔雅，轻松自在，说起话来还是语带轻佻，无所顾忌。孩子们显然特别喜欢他，一看到他就快乐地叫起来，立刻把他拖到花园里去玩耍。我注意到波洛悄悄地尾随而去。

第二天，邻居克莱盖特夫人请大家去茶聚，也邀请了孩子们。她家和勒梅热勒家住得很近。勒梅热勒夫人建议我们同去，但当波洛婉言谢绝说他更愿意留在家里时，她似乎松了口气。

* * *

出门做客的人一离开，波洛就像一只机灵的猎犬一样动手开始搜寻。我想那所房子的每一处犄角旮旯他都检查过，只不过做得小心隐秘，波澜不惊，完全无人察觉。看得出来，他对搜寻的结果很不满意。

我们在露台上和桑德斯小姐一起喝茶，她没有得到邀请和其他人一起去做客。

“孩子们一定很高兴，”她无精打采地嘀咕着，“希望他们乖一点，不要摘花摘草，离蜜蜂远点——”波洛突然放下茶杯，好像大白天见到鬼一样。

“蜜蜂？”他惊呼起来，声音之大吓人一跳。

“对呀，波洛先生，是蜜蜂，那里有三个蜂箱，克莱盖特夫人对这些蜜蜂可沾沾自喜呢——”

“蜜蜂？”波洛再次高叫道。他离开茶桌，手按住前额在露台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为什么一提到蜜蜂他就这么失态，这么焦虑，真是莫名其妙。

恰在此时，我们听见汽车回来了。他们下车时，波洛已经站在门前。

“罗纳德被蜜蜂蜇了一下。”杰拉尔德兴奋地喊。

“没事的，”勒梅热勒夫人说，“蜇得不厉害，都没有肿起来，我们给他涂了药水。”

“让我看看，小伙子，”波洛说，“在什么地方？”

“在这儿，脖子边上，”罗纳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没觉得疼。爸爸说，‘站着别动，你身上有只蜜蜂。’我就乖乖地站着不动，他过来把它拿掉了，但它还是先蜇了我一下，也不是很疼，就像针扎了一下。我没哭，因为我长大了，明年就要上学了。”

波洛看过孩子的脖子，就走开了。他拉住我轻声说：“今天晚上，老朋友，我们有事干了。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除此之外，他不再多透露任何一点意图，令我心中不停地猜测揣摩。他很早就对大家说了晚安，我也随他上楼去睡觉。他在楼梯上拉住我的胳膊嘱咐说：“不要脱衣服，多等一段时间，再关上灯来找我。”

我遵嘱执行，发现他正在房间里关着灯等我。他把手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保持安静，我们轻手轻脚地摸到孩子们住的地方。罗纳德自己住一个小房间。我们摸进屋，悄悄躲在里面最黑暗的地方。孩子打着鼾，没有受到惊扰。

“他睡得好沉呀。”我低声说。

波洛点点头，小声说：“肯定吃了药。”

“吃药，为什么？”

“怕他叫呗，一旦——”

“一旦什么？”波洛还没说完，我就不依不饶地追问。

“一旦被注射针头刺痛，好啦，我的朋友，别出声，别说话——虽然现在离我预计的事情发生时间还早。”

波洛这次可没说对。还没有十分钟时间，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有人摸进屋子。那人呼吸急促，轻轻走到床边，啪的一声，一束电光照亮熟睡的小孩。拿手电筒的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来是谁。那个人影放下手电，右手掏出一个针管，用左手去摸小孩脖子……

我和波洛同时一跃而起扑向那人。手电滚落到地上，我们在黑暗中与闯入者展开搏斗，他的劲可真不小，但终究被我们两人制服了。

“拿手电来，黑斯廷斯，我要看他的脸，尽管我早就清楚他是谁，但还是要看看是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手电筒，心里也急切地想看个分明。我先怀疑是秘书，因为我实在讨厌他；后来又觉得肯定是那位堂兄，如果两个小家伙死了，他是最大的赢家。

我的脚踢到手电筒，赶紧捡起来打开，光照亮了那张脸，那是雨果·勒梅热勒的脸——孩子的父亲!

我惊得差点将手电筒扔出去。

“这怎么可能，”我惊得语不成声，“怎么可能？”

勒梅热勒已经被我们打昏过去。我们把他抬回他自己的房间，放到床上。波洛俯身小心地从他右手里抽出一样东西给我看，那是个注射器。我不觉心惊胆战。

“里面是什么？毒药吗？”

“我想是甲酸。”

“甲酸？”

“不错，估计是从蚂蚁身上提炼出来的。别忘了他是个化学家，这样就可以把孩子的死因归结为蜜蜂那一蜇。”

“老天爷，”我颤声说，“那可是他亲生的孩子呀！你早就认为是他干的？”

波洛神情严峻地点点头。“不错，想必他是疯了。我认为，他沉溺于自己有这样的家族诅咒，对于遗产的渴望让他忘乎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杀人害命。杀心初起可能就在那晚与文森特一起北上时，当时文森特即将继承父亲的遗产，他不能容忍那个诅咒成空。接下来的顺位继承人罗纳德本来就已经没有了儿子，自己也没几天好活，他们家族里的人体质都很虚弱。他一手策划了那个玩枪走火的事故，而且用与今晚相同的方法注射甲酸害死了他兄弟约翰，并将其伪装成被蜜蜂蜇死的假象，这也是我刚刚意识到的。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家族遗产，成为大地主。但他没高兴多久，就发现自己患了不治之症。他气疯了，更加确信勒梅热勒家的长子不能继承遗产。我怀疑那次孩子险些淹死就是他造成的，他鼓动长子游到无力回来的远处，但没得逞。是他锯坏常青藤，是他在小孩的饭里下毒。”

“可怕的魔鬼！”我不寒而栗，“蓄谋这么久，安排这么巧妙。”

“是呀，一个疯子策划谋杀时总会表现得聪明过人，这确实令人匪夷所思。要不就是他没疯，只是特别恶毒怪诞而已。我认为他只是最近才开始失去理智，居然要杀自己的孩子。之前的罪行虽然够疯狂，毕竟还算事出有因。”

“我还怀疑过罗杰呢，其实他是个好人。”

“你这么想也很自然。我们知道那天晚上他和文森特一起北上，也知道他是雨果和雨果的孩子之后的顺位继承人，但对他的怀疑始终无法证实。常青藤被锯坏时只有小罗纳德在家，只害他一个没用，两个小孩都死了罗杰才能上位。罗纳德食物中毒也是同样的道理。今天他们从邻居家回来时，我意识到只有那个当父亲的声称罗纳德被蜜蜂蜇了，这让我回忆起曾有另一个人因蜂蜇而死。于是我恍然大悟。”

雨果·勒梅热勒被送进一家私人精神病院，几个月后去世了。过了一年，他的遗孀嫁给了约翰·加德纳，就是那个有红褐色卷发的秘书。罗纳德继承了他父亲的大片地产，之后的日子蒸蒸日上。

我对波洛说：“你看，你不仅破了一个案子，还成功破解了勒梅热勒诅咒。”

“奇怪，”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这真是太奇怪了。”

“你什么意思？”

“嗯，我这么说吧，就一个字，你自己去理解。这个字就是红。”

“你指的是——血？”我压低声音，仿佛又听到了什么阴谋。

“你真是太有想象力了，黑斯廷斯，哪有那么夸张，我说的是件很无聊的事情——小罗纳德·勒梅热勒头发的颜色。”

失踪的矿山图纸

我叹口气，放下银行存折，略带沮丧地说：“真邪门，我够节省的了，可怎么老是赤字呢。”

“我看你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放在我身上，我早就坐立不安，彻夜难眠了。”波洛调侃着我。

“所以你的存折上总是有大把的银子。”我回嘴道。

“四百四十四英镑四十四便士，”波洛不无炫耀地说，“见到过这么整齐对称的数字吗？”

“你的银行经理真会讨你欢心，他肯定知道你喜欢整齐对称这种繁文缛节的东西。你有这么多钱怎么不做点投资，比如，在珀可派油田上投个三百块。今天的报纸刊登了他们的开发计划，照他们的说法，明年他们将按收益百分百派发红利。就是说，你今年投入一百块本金，明年光红利就能得一百块呢。”

波洛不屑一顾地说：“我才不把钱扔到那些东西上呢，听上去就不可靠。我要想投资的话，只会选安全可信的东西，比如说租金，统一公债（注：由英国政府一七五一年开始发行的长期债券。），还有那种……嗯……你们怎么称呼来着，那种可兑换证券。”

“你在投资方面从来就没有冒险的时候吗？”

波洛一本正经地说：“从来没有。我手里唯一持有的股票是缅甸矿产有限公司的股票，有一万四千股，可不是你说的那种金边债券。”

波洛勾起我的好奇心后就住嘴不说了，他可真会卖关子。

“你怎么投了这么多钱呢？”我只好咬他的钩。

“我可没投钱，这些股票不是我花钱买的，是我运用智慧的大脑替人帮忙得到的报酬。想听听这个故事吗？”

“那是当然。”

“缅甸矿产有限公司的这些矿产位于缅甸内陆，距仰光有两百英里。十五世纪时中国人发现了这些矿井并进行了开采，后来穆罕默德起义时期战事不断，不得不在一八六八年停止开采，废弃离去。中国人的目标是银子，所以他们只对矿体上层富含铅银的部分感兴趣，提炼出银子之后，留下了大量富含铅的矿渣。这些情况在后来准备重新开发时就已经弄得很清楚了，只是原来的巷道灌满了水和各种填充物，无法进去，勘探了很长时间仍没有找到矿石源头所在。不少有意问津的公司花了很多人力物力大范围地进行挖掘，仍旧没有任何头绪。后来某个公司的代表打听到当年与矿井有关的某个中国家庭手里有线索，那家人应当还保留着矿井历史开采情况的记录。这个家庭当时的户主是一个叫吴凌的人。”

“那这个公司的发展从此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啊。这太浪漫了！”我兴奋地说。

“可不是吗，亲爱的朋友，你要知道，没有貌似天仙的金发女郎出现，也可以发生浪漫的转折。噢不，我说错了，让你动心的总是褐色头发。我还记得——”

“得了得了，接着讲你的故事。”我赶紧把他拉回正题。

“好吧。于是公司联系到这个吴凌，他是个声誉很好的商人，在当地德高望重。他立刻承认自己手里保存着相关资料，而且很乐意谈判出售事宜，不过他要和能拍板的大老板直接谈。公司同意他的条件并做出相应安排，请他前往英国和董事会见面。吴凌搭乘阿森塔号轮船前往英国，这条船在十一月一个阴冷多雾的早晨停靠在南安普顿。董事会委派一位成员皮尔逊先生到南安普顿去接船。浓雾阻碍了火车的正点运行，等他赶到码头，吴凌已经下船，并搭乘火车前往伦敦。皮尔逊先生怏怏不乐地返回城里，不知道吴凌在何处下榻。不过那天稍晚的时候，吴凌打电话过来，说自己下榻在罗素广场饭店，虽然长途航行之后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但参加第二天的董事会没问题。董事会于第二天十一点钟开始，到了十一点半，吴凌还没有出现。秘书给罗素饭店打电话询问，人家说那个中国人十点半就和他的一位朋友出去了，显然是要出去开会。一上午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踪影。人们猜测，是不是因为在伦敦初来乍到迷失了方向。到了深夜，他仍然没有回到下榻的饭店。皮尔逊先生的担心升级，终于报警。第二天仍然杳无音讯；又过了一天，泰晤士河里浮出一具尸体，经验证就是那位下落不明的中国人，他已身遭不幸。在吴凌身上以及饭店的行李中，都没有找到与矿产有关的资料。

“我就是在这一片扑朔迷离中加入此案的。皮尔逊先生来找我，他对吴凌之死十分震惊，但最关心的是如何找回矿产资料，公司就是为这批资料请吴凌专程来英国的。警方的关注点当然是缉拿凶手，顺便找回资料。皮尔逊先生希望我代表公司与警方合作，并在合作中充分关照到公司的利益。

“我立刻接受了这项工作。在我看来，可以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公司里有多少人知道吴凌要来的事；二是轮船上有哪些人知道吴凌此行的目的。我选择从后者开始调查，这样目标比较集中。警方负责此案的米勒警督同意我的意见。这警督可不是我们亲爱的贾普警督，他特别自以为是，粗俗莽撞，令人厌恶。我们一起询问了船上的高级船员，没得到什么线索。吴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与两个乘客来往较多，一个名叫戴尔，是个落魄的欧洲人，有点声名狼藉；另一个名叫查尔斯·莱斯特，是位年轻的银行职员，正从香港回国。比较有收获的是我们拿到了这两人的相片。当时似乎毫不怀疑，要是他们中有一人存在嫌疑，那一定是戴尔，他与某些中国黑帮狼狈为奸的事早已臭名远扬，除了他还能是别人吗？

“我们下一步就是拿着照片前往罗素饭店，他们立刻就认出了吴凌，然后我们拿出戴尔的照片，没想到，门童说他不是凶案那天来饭店的人，顺便我又拿出莱斯特的照片，但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谁知道门童立刻就认出他来，‘不错，就是他，先生，’他确定无疑地说，‘就是他上午十点半来找吴凌先生，随后一起出去了。’

“事情总算有了进展。我们紧接着就去找查尔斯·莱斯特先生。他见到我们时坦然自若，表示对吴凌的遇害很难过，愿意提供绵薄之力。他这么描述与吴凌的交往过程：按照事先的安排，他在十点半去饭店找他。在约定时间里，吴凌没有来，他的仆人来了，解释说他的主人出去了，他可以带莱斯特去找他主人，莱斯特自然点头同意。这个中国仆人叫来出租车，前往码头方向。路上莱斯特突然觉得可疑，就让出租车停车，不顾那仆人反对，下车扬长而去。他赌咒发誓说他对我们毫无隐瞒。

“我们对他的证词表示满意，感谢他的合作。但我们很快就发现他的故事破绽百出。首先，吴凌并没有带仆人，在船上没有，在饭店也没有。其次，我们找到了为这两人开车的出租车司机，他说莱斯特并没有中途下车，他和那个中国人一起去了莱姆豪斯，那是唐人街上一个声名狼藉的地方。据传闻，他提到的那个地方是个鸦片烟馆，专门以廉价招徕顾客。那两人进了烟馆门——过了一小时，那个英国绅士，就是他在照片上认出的那个，独自出来了。他脸色苍白，一副病容，让出租车司机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地铁站。

“我们调查了查尔斯·莱斯特其人，发现他虽然不是坏人，但债务缠身，主要是痴迷赌博。与此同时，我们也没有忽略戴尔，不排除他假冒别人的可能性。调查结果并不如意，他那天不在现场证明确凿无疑不可动摇。也如意料之中的那样，鸦片烟馆老板带着东方人特有的冷漠矢口否认一切，说他从未见过查尔斯·莱斯特，那两位先生谁都没进来过，警方肯定搞错了，此地不是鸦片馆。

“就算他是有意帮助查尔斯·莱斯特，也没什么用。莱斯特因涉嫌谋杀吴凌被捕，但警方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与矿井资料有关的片纸只字。鸦片烟馆老板被收审，警方热火朝天地在他那里搜了又搜，还是一无所获，连鸦片影儿都没找到，只好草草收兵。

“皮尔逊先生气急败坏地在我房间里走来走去，抱怨个不停，催我快拿个主意。他说，‘你想那资料会在什么地方，波洛先生？你肯定有想法，快说说呀。’

“我字斟句酌地说，‘我是有些想法，也未见得就有用，想法太多，不容易确定怎么下手。’

“‘比如说呢？’他想方设法要引我说些什么。

“‘比如说，那个出租车司机，我们只听了他的一面之词，说他把那两个人送到了鸦片烟馆。就算是吧，那就证明他们真去了吗？如果他们在前门下了车，穿过屋子，从后门出去往别处去了呢？’

“皮尔逊先生惊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

“‘你既然这么想，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他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可我有的是耐心，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先生，我波洛怎么能在莱姆豪斯臭烘烘的大街上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嗅来嗅去呢。行了，冷静点儿，有人在替我跑腿呢。’

“第二天，我就得到了消息。那两个人的确如我所料地穿屋而过，直奔河边一个小餐馆，那才是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有人看见他们进去了，后来莱斯特独自一人出来。

“可以想象，皮尔逊先生得知情况后，开始变得不可理喻，他坚持要去那家餐馆亲自调查，而且只有我和他两人，非去不可，不容商量。我不同意，软硬兼施地劝阻他，他却充耳不闻，一意孤行。他要乔装打扮成鸦片客混进去，居然还——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还想让我剃掉我的漂亮胡髭。啊呸！想得美，我对他说这太荒谬了，怎么能随便损毁美好的事物，而且一个留着漂亮胡髭的比利时绅士就不能尝试吸食鸦片吗，难道这是没有漂亮胡髭的绅士的专利行为吗？

“他被我说得晕头转向，最后终于放过了我的胡髭，但仍坚持乔装打扮去探查的计划。晚上他来找我时，他的装扮让我大跌眼镜，这还是那个董事吗？他穿着一身所谓的水手短外套，没刮胡子，腮帮子脏兮兮的，还带着了块脏兮兮的头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想想看，他还对自己的装扮颇为得意，真的，这英国佬真是疯了。他还在我身上鼓捣了一番，我懒得搭理他，就随他去弄，和疯子有什么可争的？我们后来终于出发了，他像小孩过家家一样打扮起来去做游戏，这种情况下我能让他一个人去吗？”

“是呀，你是不能。”我说。

“我们到了那家餐馆。皮尔逊先生假装自己是个水手，煞有介事地说着拙劣的英语，什么‘菜鸟水手’呀，‘舷楼’呀，简直不知所云。那间餐馆天花板低矮，有很多中国人在吃饭，我们也吃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哦，我可怜的胃啊！”波洛夸张地抚摩着胃部又接着说，“老板出来了，是个中国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奸笑，他说，‘我看出来了，你们两位不喜欢吃中国菜，你们是冲着更喜欢的东西来的。那么，来一烟枪如何？’皮尔逊先生在桌下踢了我一脚（他居然穿了双水手的靴子！）说，‘那也行，约翰，带我们去吧。’

“那个中国人很高兴，带我们过了个门走到地下室，又曲曲折折地穿门过堂地进了另一个房间，里面摆着舒适的长沙发和靠垫。我们躺在沙发上，有个中国小伙计为我们脱靴子，感觉还真是不错。之后他们送来烟枪，为我们烧烟泡。我们装模作样地吸烟，装模作样地睡觉，还假装打鼾说梦话。等到人都走开了，皮尔逊先生轻声叫我起来，我们轻手轻脚摸到别的房间，里面的人都睡着了。我们继续往前摸索，听见有人在谈话，就伏在帷幕后面窃听。他们恰好在说吴凌的事。

“‘那些资料呢？’一个人说，‘莱斯特先生拿走了。’另外一个答道，是个中国人，英文说得很差，‘他说已经藏好了，警方找不到的。’‘可是他被捕了啊。’第一个说，‘他会被放出来的，警方也没把握说就是他干的。’说着话，他们朝我们的藏身之处走来，我们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皮尔逊说，‘咱们快走吧，这地方实在太脏了。’我立刻就表示同意，‘不错，这个闹剧我们演得够长了。’

“我们成功地溜了出来，不过吸鸦片也花了不少钱。走出莱姆豪斯，皮尔逊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很高兴溜出来了，不过不虚此行，总算搞清了一些事情。’

“我随声附和着，‘是呀是呀，我想今晚这么折腾一番之后，我们很快就会找到那批资料了。’

“那的确是举手之劳。”故事说到这里，波洛戛然而止。

就这么结束了？我诧异地盯着他，“在——在哪里找到的？”

“在他的衣袋里，所以说举手之劳。”

“在谁的衣袋里？”

“当然是皮尔逊先生的衣袋。”见我仍然一头雾水，他只好接着说下去，“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吗？皮尔逊先生和查尔斯·莱斯特一样债务缠身，因为他也同样热衷于赌博。为了还债，他打算从吴凌手里偷走那份值钱的资料。其实他那天在南安普顿码头上顺利接到吴凌，陪他来伦敦，直接就带他去了莱姆豪斯。那天浓雾弥漫，吴凌人生地不熟，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我想那是皮尔逊先生常来常往的地方，他在那里吸鸦片，与某些人交情匪浅。杀人应该不是他的本意，他原想找个中国人假扮吴凌出席董事会，卖掉文件拿到钱就完事大吉。如果仅仅这样也就罢了，但他那些东方朋友觉得，把吴凌杀了抛尸河中最省事。他们先斩后奏杀了吴凌，这可把皮尔逊先生吓坏了，因为他和吴凌搭乘火车来伦敦途中会有许多目击者——诱骗是一回事，谋杀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想了个脱身之计，就是让一个中国人假扮吴凌住进罗素饭店，按照原来计划继续进行。可惜吴凌的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比他们预想的要早。此计不成，只能再生一计。吴凌可能告诉过皮尔逊他和查尔斯·莱斯特有约会，查尔斯·莱斯特会到饭店找吴凌。皮尔逊看到了借机嫁祸给查尔斯·莱斯特的可能性，他将成为被人看到和活着的吴凌同时出现的最后那个人。假扮者对莱斯特谎称是吴凌的仆人，迅速将他带到莱姆豪斯。接下来的情形可能是他在那里喝了下了药的饮料，一小时后离开时还恍恍惚惚，对发生了什么全然弄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他忽然听说吴凌死了，本能地害怕连累自己，自然会矢口否认到过莱姆豪斯。这样一来，岂不正中皮尔逊下怀。皮尔逊该就此罢手了吧？并没有，我的态度让他惴惴不安，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瞒过我的眼睛。为了不留后患，把莱斯特的嫌疑钉死，他又精心安排了那出卧底调查，让我亲耳听见中国人谈论莱斯特。我不是说他像小孩过家家那样去做游戏吗？做就做，我奉陪到底。他欢天喜地回到家里，以为从此万事大吉。谁想第二天一早，米勒警督就找到他家，搜出了那些文件。哼，他玩不下去了吧！自己演了场闹剧，还自作聪明地把赫尔克里·波洛扯进来，这下子悔得肠子都青了。对我来说，整个案子只有一件事让我费了点劲。”

“什么事？”我好奇地问。

“说服米勒警督相信我的话。米勒这家伙像头倔驴，傻头傻脑还不听人劝，破案后又自吹自擂将一切功劳归于自己。”

“简直岂有此理！”我气坏了。

“算了，我还是有回报的。缅甸矿产有限公司董事会为了感谢我，给了我一万四千股股票作为报酬。还不错，是不是？说到投资，劝你听我一句话，还是保守点好，你不要太相信报纸，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珀可派油田的董事会里没准儿有不少皮尔逊先生这类的人。”

普利茅斯快车谋杀案

皇家海军军官亚历克·辛普森从牛顿艾博特的站台上走进普利茅斯快车的头等车厢，行李搬运工提着沉重的箱子跟在他后面。进了车厢，搬运工举起箱子准备放在行李架上，被年轻的海军军官拦住，“不用了，先放在座位上吧，我过一会儿再放上去。这个给你。”

“谢谢你，先生。”搬运工接过丰厚的小费，退出车厢。

列车各个车门都咣当咣当地关上了，有个大嗓门在高喊着：“本车只到普利茅斯，去托基的转车，下一站普利茅斯。”随着一声汽笛，火车缓缓地驶出车站。

车厢里只有辛普森中尉一个人。十二月的天气还是很冷的，他关紧了车窗，不承想，却嗅到车里有股怪味，他皱起眉头，感觉这气味有点熟悉。他想起自己住院时做的腿部手术，不错，就是这个气味，那是氯仿。

他又把窗户打开，自己坐到对面的座位上，那里背对火车前进的方向，不会吹到风。他从衣袋里掏出烟斗点燃了。列车奔驰着，他在座位上默默地抽烟，一边注视着窗外的夜色。

抽完烟，他起身打开箱子，拿出文件和杂志，然后关上箱子，打算把它推到对面座位底下，却没推进去，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有点急躁，更加用劲去推，但仍然只推进去一半。

“见鬼了，怎么推不进去？”他嘀嘀咕咕地把箱子拖出来，弯腰朝对面座位下面看去……

片刻之后，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随之而来的紧急制动，让这列巨大的火车被迫刹住奔驰的步伐，慢慢停了下来。

“我的朋友，”波洛说，“我知道你对普利茅斯快车上发生的谋杀案很感兴趣，来吧，读读这个。”

我拣起他从桌子对面掷过来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开门见山。

亲爱的先生：

如能尽快给我打电话，本人不胜感激。

谨此
埃比尼泽·哈利戴

这张纸条和普利茅斯快车上的谋杀案有什么关系？我纳闷地望向波洛。

作为回答，他拿起一张报纸读给我听。“昨晚发生的特大新闻。一位乘火车返回普利茅斯的年轻海军军官在车厢座位下面发现一具女尸，死于心脏被刺。这位军官立刻拉响警报，火车停了下来。死去的女人年约三十，穿戴富贵，尚未验明身份。

“这里还有下文，‘已查明普利茅斯快车上发现的女尸身份，她是尊贵的鲁珀特·卡林顿夫人。’现在明白了吧，我的朋友？要是还不明白，我就再补充一句，鲁珀特·卡林顿夫人婚前的闺名叫弗洛西·哈利戴，是美国钢铁大王哈利戴老先生的女儿。”

“是他找上了你？你够牛的！”

“我过去帮过他一点忙——处理一件债券持有人的纠纷。在一次王室举办的盛大的访问活动中我到了巴黎，曾经让人把弗洛西小姐指给我看。她看上去就像个寄宿生，身材小巧，但很抢眼。她的嫁妆肯定很丰厚，这也是麻烦之源。她的风流韵事差点惹祸上身。”

“怎么回事？”

“有个罗奇福伯爵，风评甚差，也可以说是个坏蛋，四处惹事的冒险家，这种人可知道怎么施展魅力去迷惑年轻浪漫的女孩子。幸好她父亲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妙，快刀斩乱麻，赶紧将她带回了美国。过了几年，听说她结婚了，不过我不知道她嫁了个什么样的丈夫。”

“嗯，”这人我倒略知一二，“这位鲁珀特·卡林顿阁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劣迹斑斑。他热衷于赛马，为此几乎输光了所有的钱，所以哈利戴老先生的钱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在我看来。对这样一个长相不错、彬彬有礼，又无所顾忌的小流氓来说，谁会愿意嫁给他啊！”

“唉，这可怜的女人，总是遇人不淑。”

“我想婚后他很快就原形毕露，让她明白钱才是他的所爱，而不是她这个人。我相信他们几乎马上就分道扬镳形同路人了。近来还有传闻说他们就要正式分居。”

“哈利戴老先生没那么傻，他会看紧他女儿的钱，不让觊觎之徒得逞的。”

“我想也是，不管怎么说，我知道那位鲁珀特阁下手头相当紧。”

“啊，那就奇怪了——”

“有什么可奇怪的？”

“得了，我的好朋友，别这么不客气。我看得出来你对此案很感兴趣，干脆你就陪我一起去拜访哈利戴老先生吧。街角有出租汽车站。”

几分钟之后，出租车就把我们载到这位美国大佬在帕克街租住的豪宅。我们被带进书房，一个大块头很快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眼光敏锐，下巴咄咄逼人。

“是波洛先生吗？”哈利戴先生说，“我想不需要多费唇舌告诉你我为什么找你吧，想必你已经从报纸上得知了。我是那种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人，不会放过最好的选择。我正好听说你在伦敦，且对你当年破获那些轰动一时大案时的杰出表现记忆犹新，我怎么能放过这么一个著名大侦探呢。虽然我可以选择请苏格兰场来破案，但我也得有自己的人。钱不是问题，所有的钱都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赚的——现在她已经不在了。只要能抓住那十恶不赦的凶手，花多少钱我都在所不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现在就等着你给我送货了。”

波洛鞠了一躬，“先生，我曾经在巴黎见过你女儿几次，所以我非常乐意承接这个案子。现在请你告诉我她去普利茅斯的事情，还有其他所有你认为与该案有关的情节。”

“好的，”哈利戴回答，“首先要说的是，她并不是要去普利茅斯，她是去参加一个招待会——在埃文米德大宅的斯旺西伯爵夫人家中举行。她乘十二点十四分由帕丁顿发出的车离开伦敦，两点五十分到达布里斯托尔，她需要在那儿转车。当然啦，普利茅斯快车的主要车次通常途经韦斯特伯里，根本就不到布里斯托尔。但她乘坐的那趟十二点十四分列车中途不停，直达布里斯托尔，之后还要停靠韦斯顿、汤顿、埃克塞特和牛顿阿伯特。包厢里只有我女儿一个人，她的座位一直订到布里斯托尔。她的女仆坐在下一节车厢的三等厢里。”

波洛点点头，哈利戴先生继续说：“埃文米德大宅举办的那个招待会就是一个寻欢作乐的聚会，有好几场舞会，为此我女儿几乎带上了她所有的珠宝首饰，据估算，差不多价值十万美元。”

“等一下，”波洛插嘴说，“负责照管珠宝的是哪位？你的女儿还是女仆？”

“我女儿总是亲自照管珠宝，放在随身携带的蓝色摩洛哥羊皮箱子里。”

“好，接着说吧，先生。”

“列车到了布里斯托尔，女仆简·梅森拿起由她负责照管的女主人的梳妆包和外衣，到头等车包厢找弗洛西。让梅森不解的是，我女儿说她不在布里斯托尔下车了，她要乘坐这趟车继续赶路。她吩咐梅森先把行李拿下车放在行李寄存处，并说梅森可以去餐厅喝点茶，但不能离开车站，她会在下午晚些时候乘坐上行火车回到布里斯托尔，再继续以后的行程。女仆虽然很吃惊，还是照着吩咐去执行了。她将行李存在寄存处也去喝了茶。但随着一列又一列的上行火车进站出站，她都没有再看到女主人。一直等到当晚最后一班火车开走，主人仍未露面，她只好将行李留在原处，去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过夜。今天早上她在报上看到了报道，就乘最早一班火车回来了。”

“有什么线索可以解释你女儿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吗？”

“嗯，是这样的，据简·梅森说，车到布里斯托尔时，弗洛西并不是独自在包厢里，里面还有个男人，当时他站在包厢那面的窗边看着窗外，她无法看到他的脸。”

“她坐的肯定是那种有走廊的软卧列车，对吗？”

“是的。”

“走廊在哪一边？”

“在站台那边。我女儿是站在走廊上和梅森说话的。”

“你有没有怀疑——对不起。”他起身仔细地将面前摆得不太正的墨水台重新摆好。“请原谅，”他坐下来继续说，“我不能忍受东西摆放得没有秩序，实在忍不住要纠正一下。你觉得奇怪吗？我的意思是，先生，你有没有怀疑过，有个男人突然出现在火车上，使你女儿改变了原定计划?”

“言之有理，可以这么推测，目前还没看到别的可能性。”

“这位先生可能会是谁，你知道吗？”

这位百万富翁略微犹豫一下，答道：“不知道，我一点儿也想不出来。”

“那好。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是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发现的，他立刻拉响了警报。火车上有个医生检查了尸体，结论是，有人先用氯仿弄晕她，之后刺死了她。他个人认为她已经死了四小时左右。所以这事肯定是列车离开布里斯托尔不久发生的，多半是在布里斯托尔和韦斯顿之间，也有可能发生在韦斯顿和汤顿之间。”

“那珠宝箱呢？”

“珠宝箱，波洛先生，不见了。”

“还有一件事，先生，你女儿的财产——她死后由谁来继承？”

“弗洛西婚后不久就立下遗嘱，将所有财产都留给她丈夫。”他迟疑了片刻，又继续说，“可以告诉你，波洛先生，我认为我的女婿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所以，在我的建议下，我女儿正准备通过法律手段将自己解脱出来，这不难做到。我会替她做好财务安排，只要她活着，他就别想打她钱的主意。虽然他们已经分居多年，但我女儿心软，不想弄出丑闻，所以总是拿钱打发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必须对此事做个了断。弗洛西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的建议。我让我的律师办理这场诉讼。”

“卡林顿先生在哪儿？”

“在城里。我想昨天他去了乡下，但晚上又回来了。”

波洛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就这些了。先生。”

“你要见见女仆简·梅森吗？”

“如果可以的话。”

哈利戴按按铃，吩咐了男仆几句。

几分钟之后，简·梅森走进房间。她虽然其貌不扬，但看上去很正派，她在悲剧打击下那种不动声色的样子，只有好仆人才能做到。

“我能请你回答一些问题吗？昨天早上出发之前，你的女主人有什么异常吗？有没有很激动或者很紧张？”

“噢，没有，先生。”

“但车到布里斯托尔的时候，她情绪有了很大变化，是吗？”

“是的，先生，她显得很紧张，非常紧张，有点语无伦次，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究竟说了什么？”

“嗯，先生，我记得。她说，‘梅森，我得改变行程，出了一些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在这儿下车了，我要继续坐这趟车。你把行李拿下去，放在行李寄存处，然后喝点茶，在车站等我。’

“我问，‘就在这儿等你，夫人，是吗？’她说，‘是的，是的。不要离开车站，我会乘晚些时候的火车回来。我说不好是什么时候，也许不会太晚。’我回答说，‘好的，夫人。’我没资格问她什么，只是觉得奇怪。”

“因为这种做法不像你的主人，是吗？”

“非常不像，先生。”

“在你看来，这是怎么回事？”

“嗯，先生，我想是和包厢里的那位先生有关。她没有跟他说话，但回头看过他一两次，好像不确定自己这么说对不对。”

“你没看见那位先生的脸，是吗？”

“是的，先生，他一直没有转身，我只看到他的背影。”

“你能描述一下吗？”

“他穿着浅驼色外套，戴着旅行帽，又高又瘦，好像后脑部位呈黑色。”

“你不认识他，是吗？”

“噢，我不认识，先生！”

“你能肯定他不是你的男主人卡林顿先生吗？”

梅森看上去相当惊愕。

“噢，我想不是他，先生。”

“但你不能肯定？”

“身材瘦高有点像男主人，先生，我没想过会是他。我们很少看见他，我没法确定是不是。”

波洛从地毯上拣起一个别针，面无表情地皱着眉头，接着问道：“这个男人会不会在布里斯托尔刚上火车，就在你到主人包厢之前？”

梅森想了想说：“那也是有可能的，先生。我的车厢人很多，我挤了半天才挤出去，然后还要穿过站台上的人群，那也费了些时间。不过如果他是刚上车的，那就没多少时间和女主人说话，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从走廊过来的。”

“不错，那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不再提问，但脸色仍很凝重。

“你想知道女主人当时的衣着打扮吗，先生？”

“报纸上提到一些，你可以再说说。”

“她戴的是白色狐狸皮无边女帽，先生，还有白色带点的面纱，身上穿着的是蓝色粗呢外套和裙子，是那种人们称为品蓝的蓝色。”

“哦，那相当引人注目啊。”

“就是，”哈利戴先生在旁说，“贾普警督希望她这身打扮能帮我们找到案发地点，看见过她的人很难忽略她。”

“确实如此。”波洛转过脸说，“谢谢你，小姐。”

女仆离开了屋子。

“好啦，”波洛敏捷地站起身，“目前在这里我只能问到这些了。先生，我只是希望你能坦言相告你所了解的所有情况，我的意思是‘所有’。”

“我是这么做的。”

“你肯定吗？”

“绝对肯定。”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说什么了。我不能接这个案子。”

“啊，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坦言相告。”

“我向你保证——”

“不必了，你的确对我隐瞒了一些事。”

哈利戴沉默了半天，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的朋友，“这就是你想要的吧，波洛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嗯？真是可恶！”

波洛笑着打开那张纸。这是一封信，笔迹纤细，字母向一方倾斜着。波洛大声读道：

亲爱的夫人：

我望眼欲穿地盼望着与你重逢的日子。收到你温馨的回信后，我激动不已。我们在巴黎共度的那些美好时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你明天就要离开伦敦，这让我情何以堪。不过，我会很快与我的心上人再度把酒言欢，比你所期待的要快得多。

亲爱的夫人，请你记住，我对你的深情苍天可鉴。

阿曼德·罗奇福

波洛将信还给哈利戴，并鞠了一躬。

“我估计，你并不知道你女儿想跟罗奇福伯爵重温旧情，对吗？”

“这的确让我大吃一惊。我是在我女儿手袋里发现这封信的。波洛先生，你可能也有所耳闻，这个所谓伯爵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坏蛋，什么都干得出来。”

波洛点点头。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有这封信的吗？”

我的朋友微微一笑，“先生，我其实并不知道。不过对侦探来说，只掌握追踪疑犯脚印，辨别烟灰牌子这种技巧是远远不够的，他还得是个出色的心理学家。我知道你讨厌而且不相信你那位女婿，你女儿死亡的直接受益者是他，女仆对包厢里那个神秘男子的描述也和他比较吻合，可你对他是否涉嫌并不重视。我在想这是为什么？显然你的怀疑在另一个人身上，但你没说，那就是有所隐瞒。”

“你说得对，波洛先生，在发现这封信之前，我一直认为是鲁珀特干的。但是这封信让我心生疑虑。”

“不错，伯爵说‘很快，比你所期待的要快得多。’他唯恐被你发觉他卷土重来了。很可能他也搭乘了伦敦十二点十四分出发的火车，并从过道去了你女儿的包厢。如果我没记错，罗奇福伯爵也是个子瘦高，肤色浅黑。”

百万富翁点头同意。

“那就这样，先生，再见。我想，苏格兰场已经列出珠宝清单了吧？”

“不错，如果你想见见贾普警督的话，他就在这里。”

贾普是我们的老朋友，他笑容可掬地和波洛打招呼，带着些许轻视之意。

“你好呀，先生。虽然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太一样，但还是很友好的嘛。你脑袋瓜里的小灰色细胞怎么样，更好使了吧？”

波洛笑嘻嘻地说：“我正使着呢，亲爱的贾普，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你认为这是谁干的，是那位女婿，还是另有其人？我们已经按惯例对所有可能的销赃地点布置了监视，只要珠宝一露面，我们就会知道。反正不管是谁干的，都不会藏在家里专供欣赏，那岂不很傻。目前我在调查鲁珀特·卡林顿昨天的行踪，他有些藏头露尾的，我已经派人监视他了。”

“措施很周密，不过晚了一天。”波洛温和地说。

“你就喜欢说笑，波洛先生。行了行了，我要去帕丁顿、布里斯托尔、韦斯顿、汤顿走走，本来那里就是我的管区。回头见。”

“你晚上会不会再过来一下，说说有什么新发现？”

“可以，如果我晚上回来的话。”

“我们亲爱的警督认为只要行动起来就会有所发现。”我们的朋友离开后，波洛自言自语地说，“他四处巡视，又是测量脚印，又是采集泥巴烟灰，忙个不停，越忙越带劲！要是我跟他说到心理学，你知道他会如何反应吗？他会嗤之以鼻，在心中暗笑，哎呀这个老波洛，怕是老糊涂了吧，也难怪，岁数都这么大了。现在大家都说‘年轻一代已经在敲门了’，贾普就属于年轻一代，你看，他们火急火燎地忙着敲门，都没有发现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有亲属授权，可以另辟蹊径。我先花几毛钱给里茨饭店打电话，你发现没有，那位伯爵就住在那里。之后呢，我刚才弄湿了脚，已经打了两个喷嚏，所以要回房间用酒精灯给自己煮点药。”

第二天早上我再见波洛时，他正安安静静地享用早餐。

“有什么新情况吗？”我心急地问，“又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贾普那边呢？”

“我没看见他。”

“伯爵呢？”

“他前天就离开了里茨饭店。”

“谋杀那天？”

“不错。”

“那就万事齐备了！这证明鲁珀特·卡林顿与此案无关。”

“罗奇福伯爵离开里茨饭店，就能证明鲁铂特的清白？你的思维太跳跃了吧，我的朋友。”

“不管怎么说，伯爵很可疑，要跟住他、逮住他。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价值十万美元的珠宝啊，这对每个人都很有诱惑力。不过我想的不是这个，我奇怪的是，偷珠宝是一回事，何必要杀人呢？他顺手牵羊偷走珠宝，她是不会把他告上法庭的。”

“怎么不会？”

“因为她是个女人，我的朋友，她爱过这个男人，所以只好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了。伯爵熟知女人心理，对女人的特点了如指掌，所以他才会在女人身上屡屡得手。另一方面，假如是鲁珀特·卡林顿杀的人，他又何必拿走珠宝，珠宝是此案最重要的证据，这样做岂不是惹火烧身？”

“他可能没想到这点。”

“有这可能性，我的朋友。啊，贾普来了，我听得出是他在敲门。”

警督兴头头地走进来，显然满心欢喜。

“早上好啊，波洛。我刚回来，收获颇丰。你呢，有什么收获？”

“我吗，我刚理清楚思路。”波洛心平气和地说。

贾普开心地笑起来。

“老先生上岁数了，”他小声对我说，又大声说，“噢，那我们年轻人可要急死了。”

“让你失望了？”波洛问。

“那么，你想听听我有什么收获吗？”

“让我猜猜行吗？你在韦斯顿和汤顿之间的铁道旁发现了作案的刀子，你还找到了在韦斯顿与卡林顿夫人说过话的卖报男孩。”

贾普下巴一沉，不那么趾高气扬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别和我说是你那聪明过人的‘小灰色细胞’推理出来的。”

“很高兴你终于承认它聪明过人了。说说看，她是不是给那个卖报男孩一先令？”

“不对，是半克朗！”贾普恢复点儿自得之心，他笑道，“这些美国阔佬够大方的！”

“所以这个男孩还记得她？”

“肯定记得，又不是每天都有出手就是半克朗的大佬。她跟他打了招呼还买了两本杂志。有本杂志的封面上是个穿蓝衣服的女孩，‘蓝色和我也很般配。’她说。就是这样，他记得可清楚呢。他的证词已经足够了。根据医生判断，案发地点在火车到汤顿之前。我推测他们动手后会立刻抛掉凶器，所以就沿着铁路线找，果不出我所料，就在那段路边找到了。我在汤顿询问了一些人，看是不是有人见过我们认为的嫌疑犯，可惜没人见过。那是个大站，没人注意到也情有可原。也许他搭乘了晚些的火车回伦敦。”

波洛点点头，“很有可能。”

“不过我回来之前收到新消息，丢失的珠宝已经浮出水面。确切地说，有件翡翠首饰昨晚出现在典当行，送当的是个坏蛋。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他个子很矮。”

贾普目瞪口呆，“不错，你说的完全正确，那人是够矮的。他是雷德·纳基。”

“雷德·纳基是什么人？”我问。

“一个专门偷窃珠宝的行家里手，先生，需要的话还敢下手杀人。他经常和一个名叫格雷西·基德的女人合作。不过这次作案她好像没参加，也许她已经到荷兰销赃去了。”

“你们逮到纳基了吗？”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但请注意，我们想要捉拿的是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个出现在卡林顿夫人包厢里的男人，他肯定是幕后主使，不会错的。不过纳基不肯告发他的朋友。”

我发现波洛的眼睛开始闪动绿光。

“我想，”他轻轻地说，“我会帮你们找到纳基的朋友，这不成问题。”

“你又想到什么主意了，是不是？”贾普凝神瞧着波洛，“有时候你提供的思路和线索还真有用。当然了，你上了岁数脑瓜儿还这么好使，也算很难得了。”

“也许是吧，”我的朋友嘴里咕噜着，“黑斯廷斯，我的帽子，还有牙刷，要是雨不停，还有高筒橡皮鞋，我不能白吃那些感冒药。回头见，贾普。”

“祝你好运，波洛。”

我们叫住开过的第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们送到帕克街。

我们在哈利戴宅前停下来，波洛飞快地跳下车，付过账就去按门铃。他对开门的男仆低声说了几句话，我们就立刻被带往楼上，走到顶层，进了一间整洁的小卧室。

波洛目光四射，最后落在一个小黑箱子上。他蹲下来，仔细看看箱子上面的标签，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节小铁丝。

“问问哈利戴先生能不能上楼到这里来。”他转身对男仆说，男仆听命而去。

波洛驾轻就熟地摆弄几下，就把箱子上的锁打开了。他打开箱盖，迅速地翻检着里面的衣服，扔了一些在地板上。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哈利戴走了进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他瞪着波洛说。

“先生，我在找这个。”波洛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品蓝色粗呢外套和与之相配的裙子，还有一顶白色狐皮无边女帽。

“你干什么动我的箱子？”我转过身，看见女仆简·梅森走进房间。

“黑斯廷斯，请你关上门，谢谢。对，就是这样，背靠门站好。现在，哈利戴先生，请让我将格雷西·基德介绍给你，也可以称呼她简·梅森。她很快就会与同伙雷德·纳基在狱中见面了，贾普警督会好好照顾他们。”

波洛做了个不以为然的手势。“这没什么复杂的。”接着他又自顾自地吃了几口鱼子酱。

“那个女仆急不可耐地主动向我报告女主人的穿着打扮，这让我开始警觉。她急着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女主人的穿戴上，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所谓车到布里斯托尔时主人包厢里出现神秘男人的说法，只是女仆的一面之词。根据医生判断，卡林顿夫人可能在车到布里斯托尔之前就死了。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这个女仆一定是同谋。作为同谋，她显然希望有更多的证据支持她的话。卡林顿夫人出行的衣着打扮很惹眼，也许是女仆故意所为，有意取出颜色鲜艳的服装供她挑选。在车过布里斯托尔之后，如果有人看见一位身穿色彩鲜艳的蓝色套裙头戴白色无边皮帽的女士，那一定印象深刻，敢起誓自己见过卡林顿夫人。

“我从这里开始推理，女仆会给自己准备一套相同的衣服。她和同谋在伦敦和布里斯托尔之间用氯仿迷晕并刺死卡林顿夫人，也许是在火车经过隧道时的噪音和昏暗掩护下动手的。他们把尸体塞进座位下面。之后由女仆假扮主人继续前行。车在韦斯顿停留时，她需要被人注意到，怎么才能这样呢？最容易的是，找一个卖报男孩，给他一笔意外的小费，好让他留下深刻印象。这还不够，她又特地评论了几句杂志封面，让他记住自己的蓝衣服。离开韦斯顿后，她将刀抛出窗外以暗示案发地点。此后她就不用假扮主人了，可以换掉衣服，或者罩上雨衣。她在汤顿下了火车，尽快回到布里斯托尔，她的同谋已经将行李存好，把票据交给她后就自行回伦敦了。她在布里斯托尔该喝茶喝茶，该住宿住宿，继续表演后续动作。接着在旅馆过夜后乘早班车回到伦敦，一如她后来对我们叙述的那样。贾普出去巡查得到的信息进一步证实了我的推理。他还告诉我有个著名窃贼正在典当珠宝。我想不管是谁作案，案情与筒·梅森的话显然大相径庭。当我听说那贼是雷德·纳基，他的搭档总是格雷西·基德时，你看，那个同谋就呼之欲出了。”

“你不怀疑伯爵？”

“我越琢磨就越认为他与本案无关。他不是这种人，对他来说，坑蒙拐骗没问题，但杀人？他可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

“好了，波洛先生，”哈利戴说，“我欠你个好大的人情，吃完饭我给你写支票，多少钱也无法报答你。”

波洛故作谦虚地笑了，他小声对我说：“我们亲爱的贾普肯定会得到官方表彰。不过虽然他抓住了格雷西·基德，但我认为——就像那个美国人说的——会觉得我这人太可气了。”

巧克力盒谜案

这是一个暴风雨之夜。窗外，阵阵狂风呼号，倾盆大雨哗啦啦地泼洒在玻璃上；窗内，我和波洛坐在炉火熊熊的壁炉对面，随心所欲地伸展着双腿，安宁而温暖。在我们之间放置的小桌上，摆着我精心调配的棕榈酒，还有波洛心爱的热巧克力，这种黏糊糊香喷喷的东西，白给我一百英镑我也不会尝上一口。波洛拿起粉色瓷杯，小口地品着杯里棕色的浓稠液体，心满意足地哼唧着，“生活多么美好啊！”

“是呀，生活的确很美好。”我欣然同意，“我有事干，而且是我喜爱的事。你呢，大名鼎鼎的——”

“噢，得了吧，我的朋友。”波洛假装不爱听。

“你确实大名鼎鼎呀，这是名副其实的。想想那些数不胜数的成功，很难想象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相信你还没有尝过失败的苦果吧。”

“谁敢说自己没有失败过，除非他是个自大狂，可笑到不自量力。”

“不会吧，咱们认真地说，你有没有失败过？”

“无数次，我的朋友，还能怎样？幸运之神不会总站在你一边。有时候是我插手得太晚；常常是被同仁捷足先登；还有两次功败垂成是因为我病得起不来了。一个人总有高峰也总有低谷，这是必然的。”

“我说的失败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说，“我指的是，你有没有因为自己判断失误，或是推理不对，而导致案子功败垂成，无法缉拿真凶。”

“啊，我明白了，你问的是我有没有过脑袋进水的时候，对吧？有过的，我的朋友——”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泛起追忆的微笑，“不错，有一次我的确脑袋进水犯了迷糊。”

他突然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听着，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把我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功故事都记录了下来，现在你可以再加上一个故事——失败故事。”

他俯身往壁炉里添加了一根木柴，用壁炉边的毛巾仔细擦干净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回忆。

我告诉你的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的比利时（以下是波洛原话），那时法国的教会和政府之间正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斗争。保罗·戴鲁拉德先生是法国一位颇有声望的副部长，众所周知，用不了多久他就要上位当部长了。他在反天主教政党中以立场坚定著称，如果他掌权的话，肯定会招来强烈的仇恨。他这人很怪，虽然既不喝酒也不抽烟，但在别的方面却肆无忌惮。你明白，我指的是女人——总是女人。

他早年娶了一位布鲁塞尔的年轻女人，她带来了丰厚的嫁妆，显然他的事业需要这些钱。而他本人，尽管可以自称男爵，也确实有这出身，但家境并不富裕。婚后他们没有孩子，两年后他妻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他继承的遗产中有幢位于布鲁塞尔路易丝大街的房子，就在这幢房子里，他突然去世了。巧合的是，他将要继任的那位部长刚好也在那时宣布辞职。所有报纸都用了很大篇幅登载了他的生平事迹。他是晚饭后突然去世的，死因确定为心脏病猝死。

你知道的，我那时正在比利时警方侦破部门供职。保罗·戴鲁拉德先生的死并没有引起我太大兴趣。你也知道，我是天主教徒，他的去世对我乃是福音。

他去世三天之后，我刚开始休假，有位女士就到我的住所求见。虽然她蒙着厚厚的面纱，仍然可以看出很年轻，是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女子。

“你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她轻声问，声音温柔甜美。

我鞠了一躬。

“是在侦破部门工作的那位吗？”

我又鞠了一躬。“请坐，小姐。”我说。

她坐下来，撩起面纱。她很漂亮，但面带泪痕，好像为了什么事情焦虑不安。

“先生，”她说，“我知道你现在正在休假，所以有空接受私人请托的案子。你知道我不想惊动警方。”

我摇摇头。“这可办不到，小姐，即使休假，我也是警察。”

她俯身凑近我，“请听我说，先生，我只是请你先做一个私下调查，你可以将调查结果报告警方。如果我的想法正确，那么这件事最终是需要警方介入的。”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我不再拒绝，请她继续说下去。

她脸颊有点发红，“谢谢你，先生。我想让你调查保罗·戴鲁拉德先生的死亡原因。”

“你说什么？”我惊叫起来。

“先生，我没凭没据，只有女人的直觉。但我相信，而且深信不疑，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戴鲁拉德先生是非正常死亡！”

“难道没有医生——”

“医生也会出错。他那么身强力壮，没病没灾的，怎么会——波洛先生，求你了——”

这孩子可怜兮兮地求我，失魂落魄的，就差给我跪下了。我竭力让她平静下来。

“我会帮助你的，小姐。虽然我敢说你这种无端的猜测很不可靠，但我会弄清楚真相的。那么，你先给我讲讲那幢房子里都住着什么人。”

“好的。那里有仆人，珍妮特和费利斯；厨子丹尼斯，她已经在那里干了很多年了；几个很老实的农村女孩；还有弗朗索瓦，他也是个老仆人。嗯，还有戴鲁拉德先生的老母亲，她和儿子住在一起；再有就是我本人。我的名字是维吉妮·梅斯纳德，是已故戴鲁拉德夫人的穷表妹，投亲靠友到这家已经三年多了。除了这些家里人，房子里还住着两位客人。”

“他们是什么人？”

“一位德·圣·阿拉德先生，是戴鲁拉德先生在法国时的邻居；另一位是他的英国朋友，约翰·威尔逊先生。”

“现在他们还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威尔逊先生还在，但德·圣·阿拉德先生昨天搬走了。”

“你有什么打算，梅斯纳德小姐？”

“如果你很快就能去的话，我会编些借口介绍你。最好说你跟报界有些关系。我可以说你是从巴黎来的，德·圣·阿拉德先生给你写了封介绍信。戴鲁拉德老夫人身体虚弱，不会注意细节的。”

小姐的介绍很管用，我进了这幢房子，见到已故副部长的母亲。尽管老太太弱不禁风，但端足了贵族架子。和她谈过话后，我就可以在房子里畅行无阻了。

我的朋友（仍是波洛的叙述），你想象得到我的调查面临着什么困难吗？这人已经死了三天，如果是被人谋杀，唯一的可能是下毒。我从何处下手呢？见不到尸体，就无从判断是中了什么毒，也无法发现有用的线索，哪怕是错误的线索呢。这个人是被毒死的，还是正常死亡？我，赫尔克里·波洛，赤手空拳，大海捞针，那也得捞啊！

我先找家仆谈话，在他们的帮助下，再现了那晚的情况。我特别注意了晚餐的食物以及上菜方式。汤是戴鲁拉德先生自己从汤盆盛的，接着是肉排，然后是鸡，最后上的是果盘。所有菜都摆在桌上，每个人自己取用。咖啡是装在一个大壶里送上餐桌的。晚饭现场不存在能毒死一个人，而其他人却可以安然无恙的东西。

晚饭后，戴鲁拉德老夫人在维吉妮小姐陪同下回到自己房间。三个男人去了戴鲁拉德先生的书房。他们在书房里愉快地聊天。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副部长一头栽倒在地。德·圣·阿拉德先生冲出门吩咐弗朗索瓦火速去请医生，他说副部长显然是中风了。医生赶来时，病人已经气绝身亡。

维吉妮小姐把我介绍给了约翰·威尔逊先生。他人到中年，是个典型的英国人，身材魁梧，说起法语来带着浓重的英国腔。他对死亡现场的描述与别人毫无二致。

“戴鲁拉德看起来脸色非常红润，然后就突然倒地不起。”

从人们嘴里再也问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所以我就去了死亡现场——书房，要求大家离开，让我独自待着。到那时为止，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持梅斯纳德小姐他杀的说法，只能认为那出自她的幻觉。看得出来她对死者怀有某种浪漫情愫，这使她固执己见不能接受事实。虽然这么想，我还是仔细检查了书房。也许有人在死者的椅子上安置了注射针头，一坐下就会被刺并注入毒素，而且那样微小的针眼医生很难注意到。但找来找去，还是一无所获。我山穷水尽地瘫坐在椅子上，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唉，就这样吧。”我大声对自己说，“哪里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自言自语中，我的目光瞟见旁边桌上有个大巧克力盒。我的心怦地一动，这说不上与戴鲁拉德先生死亡有什么关系，但至少不正常。我打开盒盖，里面装得满满的，一块巧克力也不少，显然没人动过——却使引起我注意的那种不正常更加明显。是什么不正常呢？要知道，盒子本身是粉红色，盒盖却是蓝色的。一般说来，粉红色盒子上系条蓝色丝带很正常，反之亦然。但盒身是一种颜色，盒盖是另一种颜色，那岂非咄咄怪事，谁会这么搭配？

我不知道这件古怪小事有什么用，但我打算好好调查一番，因为它不正常。我按铃叫来弗朗索瓦，问他已故主人是否喜好甜食。他嘴角现出一丝苦笑。

“非常喜欢，先生，他屋里总放着一盒巧克力。你知道，他是不喝酒的。”

“可是这盒里的巧克力一块都没少呀？”我打开盒盖让他看。

“抱歉，先生，这是他去世那天新买的，之前那盒差不多吃完了。”

“你是说，之前那盒是他去世那天刚吃完的？”我一字一句地问。

“是的，先生，早上我看盒子是空的就拿走扔掉了。”

“戴鲁拉德先生平时什么时候吃甜食，是不是想吃就吃？”

“通常在晚饭以后吃，先生。”

我觉得案情开始柳暗花明了。

“弗朗索瓦，”我说道，“你能不能悄悄地替我办点事？”

“如果有必要的话，先生。”

“那好，听着，我是为警方工作的。你能把扔掉的那个盒子找回来吗？”

“没问题，先生，它就在垃圾箱里。”

他没几分钟后就拿着一个脏兮兮的东西回来了。两只盒子一模一样，只是旧的那只与我手里这只的颜色相反，盒身是蓝色，盒盖是粉色的。我谢了索朗索瓦，让他不要对别人提起此事，然后离开了这幢房子。

我登门拜访了被请来救治戴鲁拉德先生的医生。从他那里打听当时现场的真实情况很费劲，他用绕口令一样的医学术语为自己筑起一道保护墙，步步为营地对付我。我认为这正表明他对这个病案也存有疑虑。我想方设法消除他的戒备之心，交谈了一段时间后，他说：“这种奇怪的事情倒也常见，突然间大发雷霆，怒发冲冠，特别是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激怒会导致热血冲头，接着，咣当一下，人就过去了。”

“但戴鲁拉德先生没有突然发怒呀。”

“怎么没有？我相信他和德·圣·阿拉德先生一直在唇枪舌剑地争论。”

“和他争论，为什么？”

“那还用说，”医生耸耸肩，“无非是宗教问题。德·圣·阿拉德先生是狂热的天主教徒，而戴鲁拉德是教会死敌，这两个人碰在一起，几乎天天争论不休。他们的美好情谊就要毁在这些教会和国家的问题上了。”

这个情况我之前完全没有想到，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医生，有没有可能将致死剂量的毒药藏在巧克力里？”

“这是有可能的，”医生慢吞吞地说，“如果密封得好，纯氢氰酸就可以，一粒小丸稍不留神就咽下去了。不过你想象的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吧，在巧克力里填吗啡和士的宁——”他脸上的五官扭曲了一下，“你知道，波洛先生，不用多，舔一下就够了，何况享受巧克力的人通常会一口吃掉。”

“谢谢你，医生。”

我告辞出来，接着去查访药店，尤其是路易丝大街附近的药店。有为警方工作的背景毕竟是近水楼台，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需要的信息。只有一个药店为这个地址的顾客提供过毒药——是给戴鲁拉德老夫人配制的阿托品硫酸盐药水。阿托品是烈性毒药，这让我兴奋起来。但阿托品中毒的症状和尸碱中毒相似，与案情中出现的症状并不一样。此外，这也不是新配的药方，戴鲁拉德老夫人两眼患白内障已有多年。我失落地转身准备离开药店时，又被药剂师叫了回去，“等一下，波洛先生，我记得，拿着处方来买药的女孩说还要去趟英国人的药店。你可以到那里问问。”

我去了，再次利用我的警方背景获取了需要的信息。戴鲁拉德先生去世前一天，该药店为约翰·威尔逊先生的一个处方配了药，确切地说，算不上配药，只是一些现成的三硝基小药丸。我要求看看那种药丸，他给我看了，我登时心跳加速，这些小药丸的颜色和巧克力完全一样。

“这是毒药吗？”我问。

“不是的，先生。”

“它是治什么病的？”

“降血压。有些心脏病人也需要服用，比如心绞痛，这种药能减轻血管压力。对于动脉硬化——”

我打断他的解释，“我得承认听不太懂你的话。服用它会引起脸色潮红吗？”

“那是肯定的。”

“如果我吃个十片八片甚至更多，会有什么事？”

“我建议你别试。”他冷冰冰地答道。

“你不是说它不是毒药吗？”

“很多能致人死命的东西都不叫毒药。”他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我心情愉快地离开药店，总算在大海里捞起点东西了！

我现在知道约翰·威尔逊手里有作案工具，但为了什么呢？他来比利时是做生意，暂时住在戴鲁拉德先生家，两个人并不很熟悉亲密，戴鲁拉德的死亡显然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不仅如此，通过英国方面的调查，证实他患心绞痛己经多年，有那种药也合情合理。然而，我确信有人在巧克力上动了手脚。那人开始时打开了新买的一盒，发现里面装得很满，接着打开了旧的一盒，将剩下的那块巧克力掏空，塞进三硝基小药丸。按巧克力的大小看，估计能塞进二三十粒。是谁干的呢?

房间里有两个客人，约翰·威尔逊有工具，德·圣·阿拉德有动机。别忘了，他不仅是个狂热分子，而且是狂热分子中最极端的宗教狂。他会不会想办法弄到了约翰·威尔逊的药呢?

我心里有了个小主意，我知道，黑斯廷斯，你就喜欢嘲笑我那些小主意。为什么威尔逊需要去药房买药呢？他是老病号，出国时应该随身携带足够的药。我又一次前往路易丝大街的房子。威尔逊不在，我见到为他整理房间的女佣费利斯，立刻询问她，是不是前些日子威尔逊先生盥洗室里丢失过一个药瓶子。这引出她憋了很久的满腹牢骚：确实有个瓶子找不到了，她费利斯为此蒙受了不白之冤，显然那位英国绅士以为是她打碎瓶子不想承认，其实她离那瓶子八丈远，根本没碰过。她心里有数，肯定是珍妮特干的，她就喜欢四处乱转，她就不该——

她说个没完，我匆匆安抚她几句就离开了。我已经明白了案情，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证据证明案情，这并非易事。我确信是德·圣·阿拉德从约翰·威尔逊盥洗室拿走了那瓶三硝基药丸，但要让别人确信，得有证据，我却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没关系，我已经弄明白真相了，这是最重要的。还记得我们在斯泰尔斯一案上遇到的难题吗？黑斯廷斯，那次也是，我已经弄明白真相了，但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最后一个证据将谋杀的各个环节衔接圆满，把凶手绳之以法。

我要求见一下梅斯纳德小姐，她立刻来了。我问她德·圣·阿拉德先生住在哪里，她担忧地说：“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的住址，先生？”

“小姐，我有必要知道。”

她满怀疑虑地看着我，“他说不出什么来，这人从来都心不在焉的，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也是视而不见。”

“也许吧，小姐。可他是戴鲁拉德先生的老朋友，他总会了解一些事情，比如，陈年往事，爱恨情仇什么的。”

女孩脸红了。她咬咬嘴唇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不过，我敢说我不该去找你，你是个好人，才愿意帮助我。其实我那时情绪不太正常，有点精神崩溃。现在我已经恢复理智了，戴鲁拉德先生因病去世，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你还是别管这事了，求你了，先生。”

我盯着她说：“小姐，有时候让一条狗找到踪迹是很困难的，但只要它找到了，让它放弃更困难。当然那得是条嗅觉敏锐的好狗！而我，赫尔克里·波洛就是一条嗅觉非常棒的好狗。”

她二话没说就转身离开了，回来时交给我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我出门时看见弗朗索瓦在外面等我。他愁容满面地望着我。

“有什么进展吗，先生？”

“还没有，我的朋友。”

“唉，可怜的戴鲁拉德先生！”他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和他的观点一样，我也不喜欢宗教狂，不过在屋子里我可不敢这么说。女人们对宗教都很虔诚——也许这是好事。夫人是过于虔诚了，维吉妮也是。”

维吉妮小姐？她“过于虔诚”吗？真没想到，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神情激动泪流满面的情形。

得到了德·圣·阿拉德先生的住址，我马不停蹄地前往那里，他住在阿登省。几天之后，我才找到借口进入他家。我是以管道工的身份进去的，你觉得这角色如何？他卧室里的管道漏气，这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修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我走出去拿工具，特意挑了个合适的时间，也就是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带着工具回来。我进来是要找什么呢？我也说不好。我觉得想找的那个瓶子是不会在这里的，他干吗要冒险留着这疑似证据的东西呢？

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当我发现盥洗台的小柜子锁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开锁不是问题，柜子里有些旧的瓶瓶罐罐，我紧张得手直哆嗦，一个个拿起来检查。哎呀，天上掉了个馅饼，你猜猜看是什么？我手里抓着个小瓶，上面有英国药剂师的标签，写着“三硝基药丸，需要时服用一粒。约翰·威尔逊先生”。

我抑制住激动的心情，锁上柜子，把瓶子塞进衣袋，继续修漏气管道。一个人做事要沉着冷静有始有终。出了他家的门，我马上去搭乘回国的火车，当晚就回到布鲁塞尔。第二天早上，我着手给局长写报告，这时有人送来一封短信。信是戴鲁拉德老夫人写的，叫我尽快去她家，越快越好。弗朗索瓦给我开了门。“男爵夫人正在等你。”他将我领到她的房间。

她在大沙发上正襟危坐着，没见到维吉妮小姐。

“波洛先生，”老夫人说，“我刚听说你的身份是假装的，你其实是警察。”

“是的，夫人。”

“你来我家调查我儿子的死因？”

我再次答道：“是的，夫人。”

“如果你能告诉我目前取得了什么进展，我会很高兴的。”

我有些迟疑。

“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夫人？”

“从一个远离尘世之人那里得知的。”她的话，以及说话时冷酷的表情，让我不寒而栗，半天没说话。

“现在，先生，我迫切地请求你告诉我你的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夫人，我的调查已经结束了。”

“那么我的儿子——”

“是被谋杀的。”

“你知道是谁吗？”

“是的，夫人。”

“是谁？”

“德·圣·阿拉德先生。”

“不，你搞错了。德·圣·阿拉德先生是不会犯这种罪的。”

“我有证据。”

“我再次请求你对我开诚布公。”

这次我同意了，将我剥茧抽丝大海捞针的过程细细讲了一遍。她凝神倾听，然后认可地点点头，“不错，是那样的，就是像你描述的那样，只有一点不对，杀我儿子的不是德·圣·阿拉德先生，而是我，他的母亲。”

我目瞪口呆，她继续轻轻地点着头。

“我请你来是对的。维吉妮在进修道院之前将她的所作所为告诉了我，我想这是天意吧。告诉你，波洛先生，我儿子罪大恶极，他迫害教会，他的生活更是罪恶的渊薮，自己荒淫无耻不说，还教唆别人跟着堕落。更令人发指的是，有天早上我从房间出来时，儿媳正站在上面楼梯口读着一封信。我看见我儿子悄悄走到她身后猛推了一下，她一头栽下去，头撞在大理石楼梯上。仆人们抱起她时，她已经没气了。我儿子是个杀人犯，只有我，他的母亲，知道真相。”

她闭了闭眼睛，“先生，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痛苦，多么绝望。我进退两难，本来是应该报案的，但我实在做不到，没有勇气做到，也不知道警方会不会相信我。我眼神不好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们会以为我看错了。我保持了沉默，但我的良心让我片刻也不得安宁，因为只要保持沉默就等于是他的同谋。我儿子继承了妻子的财产，更是锦上添花。现在他眼看就要当部长了，当了部长后，他对教会的迫害会变本加厉。还有维吉妮，这可怜的孩子，长得漂亮，天性虔诚，却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他对女人向来有某种特殊魅力，他对维吉妮施展这种魅力，迷惑她，却不打算娶她，诱惑那女孩为他献身。我眼看着悲剧就要发生，却无能为力。我想维吉妮就要被他毁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是我儿子，我生了他，就要对他负责，我不能容忍他摧毁一个女人的生命，现在又要摧毁另一个女人的灵魂。我到威尔逊先生的房间里拿走了那瓶药丸，以前曾经听他开玩笑说里面的药够杀死一个人。我打开放在书房桌上的巧克力盒，先是打开一盒新的，里面糖果很满，后来发现旧的那盒也在桌上，里面只有一块巧克力，这正合我意。家里只有我儿子和维吉妮吃巧克力，别人都不会碰，那天晚上我会让她陪在我身边。事情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发生了，正如我所希望的——”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继续对我说：“波洛先生，我在你手里。他们告诉我，我已来日无多，我愿意在上帝面前对我的行为承担责任，至于是不是在人间也要对此事负责，取决于你。”

我一时无法决断，为给自己一些思考的时间，我找了个话头，“那只空瓶子，夫人，怎么会在德·圣·阿拉德先生那儿呢？”

“当他来和我道别时，我悄悄把瓶子塞进他的衣袋，我不知道该怎么扔掉它。我身体虚弱，眼神不好，没人帮助就无法自由活动，如果有人在我房间里发现这个空瓶子岂不很奇怪。你要明白，先生，”她挺直身体，“我并不是想嫁祸给德·圣·阿拉德先生，根本没动过这种念头。我觉得他的仆人在衣袋里发现一个空瓶子，肯定问也不问就会扔掉的。”

我心领神会地颔首。“我明白，夫人。”

“那么，你怎么决定呢，先生？”她声音镇定，昂着下巴等我回答。

我站起身，对她说：“夫人，幸会。我对此案进行了调查，没有结果，就此了断。告辞了。”

* * *

波洛默默地坐着，然后心平气和地说：“一周以后老夫人就去世了。维吉妮小姐的修女见习期满后成为正式修女。这就是我失败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我确实失手了。”

“也不能说失手吧，”我劝慰他，“如果她自己不说，你怎么会想到她身上呢？”

“是啊，真见鬼。啊呀，”波洛突然兴奋地叫起来，“你还没看出来吗？我真是个大傻瓜，简直就是冥顽不灵，我的灰色小细胞完全失灵了。揭开真相的线索其实我早就掌握了。”

“什么线索？”

“那个巧克力盒子呀！你还不明白，眼神好的人会犯这样张冠李戴的错误吗？我早就知道戴鲁拉德老夫人有白内障，家里只有她眼神不好到这种程度，连盒盖的颜色都分不清。正是巧克力盒子让我发现了不正常之处，开始追查，居然到最后我都没有发觉这种不正常其实意味着什么！

“我还犯了心理学上的错误。如果德·圣·阿拉德是凶手，他怎么会保留那个瓶子呢，在他那里找到瓶子就已经证明他是清白的，而且维吉妮小姐早就告诉我他是个心不在焉的人。唉，多么可悲啊！只有你知道这个案子我干砸过，一位老夫人以这么简单、这么聪明的方式犯了罪，却蒙过了我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啊，往事不堪回首，那就忘了吧，不不不，还是记住的好。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如果你觉得我开始自以为是，你就说——嗯哼，我这人会自以为是吗？可能还是会的吧。”

我竭力忍着不笑出声。

“你就对我说‘巧克力盒子’，行吗？”

“当然可以。”

波洛嘴里念叨着，“我毕竟在这件事上失手过，不怕你提。像我这样的人，长着欧洲最聪明的脑瓜，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是非常大度的。”

“巧克力盒子。”我轻声提醒他。

“你说什么，我的朋友？”

看着他俯身向前，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我的心一沉。在他身边，我总是显得智商不够，但我，虽然没有长着欧洲最聪明的脑瓜，也是非常大度的。

“没什么。”我敷衍着，又点燃一支烟，独自在肚里暗笑。

潜艇图纸失窃案

特使送来了一封短信。波洛读完精神大振。他寥寥数语遣走信使，转身对我说：“赶紧收拾行装，我的朋友，我们马上去夏普尔斯。”

要去阿洛韦勋爵那所著名的乡间别墅？我不禁吃了一惊。阿洛韦勋爵是刚组建的国防部部长，一位杰出的内阁成员。当他还是拉尔夫·柯蒂斯爵士，只是管理着一个大型工程企业的时候，就已经名满下议院了。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认为未来的首相非他莫属，如果有关现任首相大卫·麦克亚当身体欠佳的传言属实，那么极有可能会让他来组阁。

一辆很大的劳斯莱斯轿车在下面等着我们。当轿车在茫茫黑夜中奔驰的时候，我将心中的疑问接二连三地抛向波洛。

“他们这时候召唤我们到底是什么事？”我问，此刻已近午夜时分。

波洛摇摇头说：“想必是十万火急的事。”

“我还记得，”我说，“前几年拉尔夫·柯蒂斯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好像是股票诈骗一类的事。后来证明是子虚乌有，还了他一个清白。会不会又是出了什么丑闻？”

“那也不必半夜三更叫我去，我的朋友。”

想想也是，我不再多嘴，之后我们一路无话。出了伦敦，这辆功率强劲的汽车开始加速急驰，不到一小时我们就到了夏普尔斯。

威严的男管家立刻将我们引到小书房，阿洛韦勋爵正在那儿等着我们。他立即起身和我们打招呼。他又瘦又高，精力充沛，不怒自威。

“波洛先生，很高兴见到你。这是政府第二次求助于你了。对战争期间你提供的帮助我还记忆犹新呢。当时首相遭到绑架，你临危受命，用你那妙不可言的推理——我还可以加上，你那细致周密的谨慎，挽狂澜于既倒，令局面转危为安。”

波洛眼睛发亮了，“听您的口气，大人，这是否又是一起需要倍加谨慎的案子？”

“正是！我和哈里爵士——哦，介绍一下，这位是海军上将哈里·韦尔戴尔爵士，我们的海军第一大臣。这位是波洛先生和……我想想，上尉——”

“黑斯廷斯。”我提示道。

“我经常听人说起你，波洛先生，”哈里爵士一边见礼，一边说，“这个案子很是稀奇古怪，如果你能解决的话，我们将不胜感激。”

我对这位海军第一大臣顿生好感，我喜欢这种身材魁梧、说话坦率的老式海员。

波洛看着他们俩，脸上露出询问之色，于是阿洛韦开始介绍情况。

“不言而喻，你知道所有情况都需要严格保密，波洛先生。情况很严重，最新的Z型潜艇图纸被盗了。”

“什么时候？”

“就是今晚——不到三小时之前。也许，波洛先生，你能掂量出这事的无穷后患。此事万万不可公开，这是关键。我尽量简要说明一下情况。我这个周末请来的客人有这位海军上将，他的夫人和儿子，还有科纳德夫人，她是伦敦上流社会很出名的一位女士。女士们早早就休息去了——在十点钟左右，伦纳德·韦尔戴尔也是如此。哈里爵士想和我讨论新型潜艇的建造问题，我就叫秘书菲茨罗伊，把图纸和相关的其他文件从保险箱里拿出来，为我们放好。他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我和海军上将在露台上散步，抽雪茄，享受六月温润的新鲜空气。抽完雪茄，聊完闲话，我们打算开始工作。当我在露台那端转身准备往回走时，看见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这端的落地窗出来，穿过露台不见了。我知道菲茨罗伊在房间里，所以一开始并未在意。但显然，我错了。接着，我们沿着露台走回来，从落地窗走进房间，这时菲茨罗伊正从大厅里进来。

“‘我们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菲茨罗伊？’我问。

“‘我想是的，阿洛韦勋爵，文件都放在您桌上了。’他答道，然后向我们道晚安。

“‘等一下，’我向桌边走去，一边说，‘我看看还需要什么刚才没提到的文件。’

“我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对秘书说，“‘最重要的那份文件你还没拿出来，菲茨罗伊，就是我们要看的潜艇图纸！’

“‘图纸拿出来了，最上面那份就是，阿洛韦勋爵。’

“‘噢没有，不在这儿。’我边说边翻看那些文件。

“‘我刚刚才放在那儿的．’

“‘嗯，那么怎么没有。’我说。

“菲茨罗伊迷惑不解地走过来。这事太匪夷所思了。我们翻找了放在桌上的所有文件，又翻了一遍保险箱，最后的结论就是图纸被盗了——就在菲茨罗伊不在房间的那短短三分钟里被盗的。”

“他为什么要离开房间？”波洛马上问。

“我就是这么问他的。”哈里爵士说。

“情况似乎是，”阿洛韦勋爵说，“他刚刚把文件放在我桌上，就听到门外有个女人惊叫起来，他吃惊地走出门外一看，发现科纳德夫人的法国女仆站在楼梯上。那女孩脸色发白，惊慌失措地说她刚看见一个鬼飘过去，那鬼一身白衣，身形高大，行动起来无声无息的。菲茨罗伊笑她胆小，敷衍地安抚了这个受惊的女孩几句就回房间了，那时我们也刚好从落地窗进来。”

“过程并不复杂，”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问题在于，那个女仆会是同谋吗？她是不是故意惊叫引人出来，她的同伙就藏在外面；或者只是他自己待在外面伺机而动？我想，您见到的人影是个男人，而不是女人？”

“说不好，波洛先生，只看到一个影子。”

海军上将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大家都注意到了。

“我想，上将先生有话要说。”波洛微笑着轻声问，“您看见这个影子了吗，哈里爵士？”

“没看见，”他回答，又对着勋爵一点头，“阿洛韦也没看见，无非是树枝或是别的什么玩意晃动了一下吧。等我们发现图纸被盗，他就立刻联想到刚才那阵眼花，说看见有人从露台上过去了。他的想象力过于丰富，就是这样。”

“通常大家都认为我这个人缺乏想象力。”阿洛韦勋爵含笑说。

“得了吧，是人就有想象力。我们都有那种亢奋的时候，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其实根本就没看见。我一生都在海上，新手海员经常误以为看见了什么，我总得提点他们一下。我那时也在看着露台，如果真有什么人影，我也会看见的。”

他说得非常斩钉截铁。波洛起身走向落地窗。

“我可以出去看看吗？”他问，“我们得确定一下当时的情况。”

波洛上了露台，我们都跟着他走出去。他从衣袋里拿出手电筒，在露台周边的草地上照来照去。

“他是从哪儿穿过露台的，大人？”他问。

“差不多就在窗户对面。”

波洛用手电筒检查着地面，走到露台尽头再折返回来。最后他关上手电筒，直起身来。

“哈里爵士是对的——您看错了，大人，”他轻声说，“今天傍晚雨下得很大，如果有人穿过草地的话很难不留下脚印。可是草地上没有脚印，没有任何印迹。”

他扫视着大家的表情。阿洛韦勋爵显得有些迷惑，也不太信服，海军上将则得意扬扬地表示满意。

“我怎么会搞错呢，”他趾高气扬地说，“就凭我这双火眼金睛。”

他这种直言不讳的老海员风格，让我忍俊不禁。

“这样的话，作案的很可能就是屋里的人了，”波洛波澜不惊地说，“我们都进来吧。嗯，大人，菲茨罗伊先生在同楼梯上的女仆说话时，会不会有人趁机从厅里进入书房呢？”

阿洛韦勋爵摇摇头。

“不可能——那样他必须经过菲茨罗伊身边。”

“那么，对菲茨罗伊先生本人——您绝对信任吗？”

阿洛韦勋爵胀红了脸，“绝对信任，波洛先生。我敢打保票，我的秘书没问题，他绝不会与图纸被盗有关。”

“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波洛心平气和地说，“那么是图纸自己装上了一对小翅膀翩然而去——像这样！”他噘起嘴唇模仿天使，模样极其滑稽。

“那是无稽之谈，”阿洛韦勋爵不耐烦地说，“但波洛先生，请你丝毫也不要怀疑菲茨罗伊先生，想都不要想。你想啊——他要是打算搞到图纸，只消描摹下来就是，这样多简单，何必冒难犯险去偷，岂不多此一举。”

“确实如此，大人，”波洛表示同意，“你说得合情合理——可以看出你头脑很清楚，推论很有逻辑。英国人有了你真是幸运。”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让阿洛韦勋爵不知说什么好。波洛又把话题拉回到案情。

“你们晚上一直坐在哪个房间？”

“客厅，怎么了？”

“那房间也有个窗户通到露台，我记得您说过您是从那里出去的。有没有可能在菲茨罗伊先生离开房间时，有人从客厅窗户出来，进入书房窗户，之后按原路返回呢？”

“要是那样，我们会看见的。”海军上将反对说。

“如果当时你们背转身朝另外那个方向走，就不会看见。”

“菲茨罗伊离开房间不过几分钟，这段时间我们可以走个来回。”

“不管怎么说，存在这种可能性。实际上，除此之外，还没发现有其他可能性。”

“但我们从客厅出来时，那个房间没有人。”海军上将说道。

“可能是随后进去的。”

“你的意思是，”阿洛韦勋爵慢慢说道，“当菲茨罗伊听到女仆喊叫出去时，有人正藏在客厅，趁机利用这两扇落地窗穿梭了一下；菲茨罗伊回到房间后，那人就从客厅跑了？”

“您再次表现出缜密的思维。”波洛向他鞠躬致意，“您已经把事情讲清楚了。”

“也许是用人？”

“或者是客人。惊叫的是科纳德夫人的女仆。有关科纳德夫人，您能告诉我些什么吗？”

阿洛韦勋爵想了想说：“我说过她是社交界的名媛，她举办或参加各种晚会，什么社交活动都少不了她，所以这么说她名副其实。至于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大家知之甚少，出身背景也是模模糊糊。由于她经常出入外交圈，情报机关一直很好奇，总想探个究竟。”

“我明白了，”波洛说道，“这个周末她是应邀来这里——”

“那么，是不是……嗯……需要密切监视她。”

“正是！很可能她已经巧妙地采取了行动来坏您的事。”

阿洛韦勋爵看上去有些不自在。波洛继续说：“告诉我，大人，她有没有可能听到你和上将将要讨论潜艇的事情？”

“有可能，”阿洛韦勋爵承认说，“哈里爵士说，‘现在我们讨论讨论潜艇吧，该干活了。’或类似的话。别的人都离开了房间，只有她返回来取一本书。”

“我知道了。”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大人，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情况紧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在这里度周末的人问一些问题。”

“没问题，”阿洛韦勋爵说道，“困难在于，我们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实情。当然啦，朱丽叶·韦尔戴尔夫人和小伦纳德没关系——但科纳德夫人就不一样了，如果她与此事无关的话，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也许你可以说有个重要的文件找不到了，不要具体说是什么文件，或者提及丢失的细节。”

“我正打算这么建议呢，”波洛笑容可掬地说，“事实上，对他们三个人都不必提及细节。上将先生得原谅我，但即使是最好的妻子——”

“没关系，”哈里爵士说道，“女人就是话多啰唆，无一例外，上帝保佑她们！我倒愿意朱丽叶能多说点话，少打点牌。不过现在的女人就是这样，你要不让她们跳跳舞，打打牌，她们就要发脾气。让我去叫朱丽叶和伦纳德起床好吗，阿洛韦？”

“多谢了。我去叫那个法国女仆，波洛先生会想见她的，她可以叫醒她家太太。我现在就去，同时，你可以先问问菲茨罗伊。”

菲茨罗伊先生瘦瘦的，脸色苍白，戴着夹鼻眼镜，模样拘谨。他的话和阿洛韦勋爵之前说的如出一辙。

“你认为是怎么回事，菲茨罗伊先生？”

菲茨罗伊先生耸耸肩。

“显而易见，有人知道内情，躲在外面打算见机行事。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所以我一离开房间，他就悄悄进来了。可惜的是，阿洛韦勋爵看见那家伙离开时没有追上去。”

波洛没有将实情告诉他，却问道：“你相信那个法国女仆的话吗，她说看见了一个鬼？”

“嗯，不太相信，波洛先生。”

“我的意思是——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吗？”

“噢，这个嘛，说不好。她确实像受到了惊吓，两手抱着头。”

“啊哈！”波洛叫道，仿佛说“原来如此”，“真的是那样吗——她一定长得很漂亮，对吧？”

“我没太注意。”菲茨罗伊先生回答得很庄重。

“我想，你没有见到她的主人？”

“事实上，我见到了。她在楼梯上面的走廊里，正在叫她——利奥尼！之后她看见我，就退回去了。”

“在楼上。”波洛眉头一皱。

“我很清楚，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脱不了干系，也不可能脱得了干系。幸好阿洛韦勋爵无意中看见盗图那人的离开。不管怎么说，如果你们打算搜查我或是我的房间，我很乐意配合。”

“你真想要我们搜查吗？”

“那是当然。”

波洛会怎么回答，我不知道，就在这时阿洛韦勋爵回来通知我们，两位夫人和伦纳德·韦尔戴尔先生正在客厅里等候我们询问。

女士们都已经脱去晚礼服换上便装。科纳德夫人是个三十五岁的金发女人，很漂亮，身材丰满。朱丽叶·韦尔戴尔夫人应该有四十岁了，她身材细长，皮肤微黑，风韵犹存，手腕和脚踝都很纤细。她看上去心神不宁，有些憔悴。她的儿子是个阴柔气质的年轻人，与他父亲热忱坦率的风格截然不同。

波洛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说法向他们介绍了一番情况，然后解释说他很想知道今晚是否有人听见或者看见什么相关的情况。

他首先转向科纳德夫人，请她说说上楼之后的活动。

“我想想……我上了楼，按铃叫我的仆人，因为她没有应声而来，我就走出门去找她，我听到她在楼梯上说话。她为我梳好头发后，我就让她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神经兮兮的。我看了一会儿书，就上床睡觉了。”

“您呢，朱丽叶夫人？”

“我上楼后就直接睡觉了。我很疲倦。”

“亲爱的，你没拿到书吗？”科纳德夫人问道，甜甜地笑着。

“书？”朱丽叶夫人脸红了。

“是呀，你知道，我打发利奥尼离开时，你正在上楼，你说是下楼去客厅取一本书。”

“噢，是的，有这回事，我……我没想起来。”

朱丽叶夫人紧张地绞着自己的两只手。

“您有没有听到科纳德夫人的女仆惊叫，夫人？”

“不，我没有听到。”

“那很奇怪——因为那时候你一定在客厅里。”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朱丽叶夫人说，加强了语气。

波洛转向年轻的伦纳德。

“先生？”

“我什么也没做，就直接上楼睡觉了。”

波洛摸着下巴，“好吧，恐怕没什么可问的了，就到此为止吧。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实在抱歉因为区区小事惊扰了你们的美梦，请接受我诚挚的歉意。”

波洛温文有礼地将他们送出房间。回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法国女仆，那是个漂亮女孩，看上去有点轻佻。阿洛韦和韦尔戴尔也和夫人们一起出去了。

“现在，小姐，”波洛语调轻快地问，“请和我说实话，不要讲故事。你为什么要在楼梯上惊叫？”

“是这样的，先生，我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一身白袍——”波洛举起食指用力摇了摇，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跟我讲故事。我能掐会算，他吻了你，是不是？我指的是伦纳德·韦尔戴尔先生。”

“好吧，先生，你明白那是一种什么吻吧？”

“怪不得你要惊叫起来，”波洛善解人意地回答，“我能理解，黑斯廷斯也能——现在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他跟在我后面上楼，一把抓住我就吻。我吓了一跳，就惊叫起来。如果我知道是他在后面，就不会叫了——但他动作像猫那样轻巧，我完全没有察觉他在身后。之后秘书先生出现了。伦纳德先生一溜烟上了楼。我能怎么说，尤其对秘书先生这样的年轻绅士——他这么温文尔雅！那还用说嘛，我只能瞎编一个鬼的故事。”

“我全明白了，”波洛眉开眼笑地说，“然后你就上楼去了你主人的房间，顺便问一下．哪间是她的？”

“先生，在走廊尽头，那个方向。”

“这么说就在书房上面。好的，小姐，你可以走了。下次可别再叫了。”

将她送出门后，波洛笑嘻嘻地回到房间。“这案子确实有意思，对吧，黑斯廷斯？我已经有些眉目了。你发现了什么？”

“伦纳德·韦尔戴尔在楼梯上做什么？我不喜欢这个年轻人，波洛。我敢说他就是个花花公子。”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

“菲茨罗伊好像是个至诚君子。”

“阿洛韦勋爵替他打了保票。”

“然而他的态度有点——”

“是不是态度好得过分了？我也有这种感觉。另一方面，我们的朋友科纳德夫人绝非善类。”

“她的房间就在书房上面。”我边想边说，盯着波洛看他有什么反应。

他微笑着摇摇头。

“得了，我的朋友，我确实认为那位社交名媛不可能从烟囱里挤下来，或者从阳台上吊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门开了，没想到，眼前快步走进房间的是朱丽叶·韦尔戴尔夫人。

“波洛先生，”她期期艾艾地说，“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

“夫人，黑斯廷斯上尉就和我本人一样，你可以当着他的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像他不在场一样。请坐。”

她坐了下来，眼睛还盯着波洛。

“我不知道怎么说，很难启齿。您在调查这个案子，假如，假如文件被送回来，是不是就可以到此为止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就此罢手不再追究了？”

波洛凝视着她的眼睛，“夫人，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文件会回到我的手里——对吗？然后我将它们送交给阿洛韦勋爵，条件是他不要问我是从哪里找到的？”

她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但我必须得到保证此事不能声张。”

“我想阿洛韦勋爵并不想声张此事。”波洛严肃地说。

“这么说您同意了？”她急切地回应道。

“别着急，夫人，这取决于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那些文件送到我手里。”

“分分钟就可以办到。”

波洛抬头看看钟。

“说得准确一些，几分钟？”

“比如，十分钟。”她轻声说道。

“我同意。夫人。”

她急忙走出房间。我吹了声口哨。

“黑斯廷斯，你能替我将这总结一下吗？”

“桥牌。”我清楚地回答。

“啊，你还记得海军上将先生的无心之语！你的记性真好啊，黑斯廷斯，我祝贺你。”

我们没再说下去，因为阿洛韦勋爵进来了，探询地看着波洛。

“波洛先生，有进展了吗？我想您对他们的询问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答复吧。”

“哪里哪里，大人，那些回答富于启发性。我没必要再逗留了，若是您没意见，我想立刻回伦敦去。”

阿洛韦勋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可是您发现什么了？您知道谁拿了图纸吗？”

“是的，大人，我知道。请告诉我，如果图纸被人匿名还给您，您可以不再追究吗？”

阿洛韦勋爵盯着他，“你是说得付酬金吗？”

“不用，大人，无条件归还。”

“当然可以，追回图纸是最重要的事。”阿洛韦勋爵慢慢说道。他有些迷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既然如此，我郑重建议您这样做。只有您，海军上将和您的秘书知道图纸被盗的事，也只有你们三人需要知道图纸归还的事。我则是竭尽所能来帮您，这点请您放心——就将这个谜底交给我吧。您让我找回被盗的图纸我做到了，其余的事您就别问了。”他站起身，伸出手，“大人，很高兴见到您。我相信您，相信您对英国的忠诚。您会坚定不移地把握住国家前途的。”

“波洛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会对国家竭尽全力，这也许是优点，也许是缺点，但我相信自己能做到。”

“智力超群的人都是这样，我也是！”波洛大言不惭地说。

车很快开到了门边，阿洛韦勋爵再度热情起来，站在台阶上和我们道别。

“那是个非常优秀的人，黑斯廷斯。”车开动之后，波洛这么说，“他有头脑，有谋略，有权威。在英国重整旗鼓的艰难日子里，就需要这样坚强的人。”

“你说得都对，波洛——但朱丽叶夫人是怎么回事？她会直接将图纸交给阿洛韦吗？她发现你已经不辞而别了会怎么想呢？”

“黑斯廷斯，我问你个小问题。她和我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不立刻将图纸交给我呢？”

“她没带在身上。”

“正是。那么她去自己房里取要多长时间？或是到别墅里任何藏匿之地去取？你不需要回答，我会告诉你的，顶多两分半钟！可她要十分钟。为什么？显然她要从别人手上去取，需要和那人说明情况甚至需要说服那人，直到人家同意交出来。那人会是谁呢？显然不是科纳德夫人，而是她自己的家人，丈夫或是儿子。能是哪一个呢？伦纳德·韦尔戴尔说他回去就直接上床了，我们知道那不是真的。假设他母亲去了他的房间，发现里面没人；假设她下楼来找，心里又疑惑又害怕——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没有找到他，但后来听到他否认曾经离开房间，立刻就推断出他是那个贼。因此她跑来见我。”

“但是，我的朋友，我们了解的一些情况朱丽叶夫人是不知道的。我们知道她儿子当时不可能在书房，因为他正在楼梯上和漂亮的法国女佣调情。虽然她懵然不知，但伦纳德·韦尔戴尔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那么，到底是谁偷了图纸？好像所有人都解除了嫌疑——朱丽叶夫人，她的儿子，科纳德夫人，法国女佣——”

“正是，用你的小灰色细胞好好想想，我的朋友，答案就在你眼皮底下。”

那我也看不出来，只好摇头。

“你再动动脑子，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好吧，请注意，菲茨罗伊离开书房，将图纸留在桌上。几分钟之后阿洛韦勋爵进了房间，走到桌边，然后图纸就失踪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菲茨罗伊没有将图纸留在桌上，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但那不符合逻辑，正像阿洛韦指出的那样，他有大把机会可以将图纸描摹下来；要么是阿洛韦勋爵走到桌边时，图纸就在桌上——之后的失踪意味着图纸进了他的口袋。”

“阿洛韦勋爵是小偷！”我大惊失色，“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你不是跟我说过他过去发生过一起丑闻吗？据你所知，他被宣告清白无罪。但万一那事情有几分真实呢？在英国社会中，丑闻就是重磅炸弹，如果有人重翻旧账，把陈谷子烂芝麻都抖露出来，而且内容相当不堪的话——他就要与他如日中天的政坛事业挥手告别了。我们可以推测他受人要挟，不曝光的代价就是潜艇图纸。”

“那勋爵不成了十恶不赦的叛徒吗？”我失声喊道。

“噢，不，他不是那种人。他这人思维缜密，足智多谋。我们可以想象，他会将那些图纸复制一份。作为专业的工程师，他会在很多关键细节上虚晃一枪，做出的图纸几可乱真，但实际上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他将伪图交给了要挟他的敌方间谍——我想是科纳德夫人；为了保证这出戏真实可信，还要做出图纸被盗的假象。他谎称说看见一个人影从落地窗出去，目的是不让别墅里的人受到怀疑，没想到老顽固海军上将坚称那是无稽之谈。他只好极力保护他的秘书菲茨罗伊不要受到猜疑。”

“这都是你的猜测吧，波洛。”我颇不以为然。

“这是心理学，我的朋友。一个能交出真图纸的人用不着小心翼翼地保护无辜的人受牵连。此外，他为什么还瞻前顾后，生怕科纳德夫人知道图纸被盗的细节呢？因为今晚早些时候他就将伪图交给她了，生怕她意识到图纸的被盗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很难说你的猜测是不是正确。”我半信半疑地说。

“那是无可置疑的。我和阿洛韦说话的时候，就像两个智力超群的人在对话——彼此都心知肚明，对对方话里的意思心领神会。以后你就明白了。”

有件事倒确实不是凭空想象的。当阿洛韦勋爵成为首相的那一天，波洛收到了一张支票和一张署名相片。相片上题了这样的话：

赠给我谨慎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

阿洛韦

我相信Z型潜艇的建造成功让海军扬眉吐气，人们说它使现代海战发生了质的变化。我也听说某个强国试图制造同样的潜艇，结果却令人沮丧。尽管如此，我依然认为波洛办的这个案子完全是靠猜测。这也算是他的风格吧。

第三层套间疑案

“真是烦死了！”帕特气哼哼地说，一边在她称为晚用手袋的丝质小包里面翻找着。越找不到，她就越急躁。

两位年轻男子和另一个女孩站在旁边替她着急，他们都被关在帕特里夏·加尼特紧闭的房门之外。

“完了，”帕特说，“找不到钥匙，我们怎么进去呢？”

“生活中如果没有钥匙这种东西会怎么样呢？”吉米·福克纳试图缓和气氛。

这位年轻人个子不高，肩膀宽宽的，一对蓝眼睛透着柔和的目光，显得性情很温和。

帕特生气地冲他说：“开什么玩笑，吉米，这有什么好笑的。”

“再找找，帕特，”多诺万·贝利说，“肯定能找到。”

他说起话来懒洋洋的，声音悦耳，与他那肤色浅黑的瘦削身材倒很搭配。

“出门时你带钥匙了吗？”另一个女孩米尔德里德·霍普问。

“那还用说，”帕特说，“我觉得给过你们谁。”她转向两个小伙子，兴师问罪道：“我让多诺万帮我拿过来的。”

但谁也不愿意当替罪羊。多诺万矢口否认有这回事，吉米也随声附和。

“我看见是你自己把钥匙放进包里的，亲眼看见的。”吉米说。

“那就是你们谁替我捡起小包的时候掉出来了，以前我也发生过一两次这样的事。”

“一两次吗？”多诺万说，“你至少掉过十几次，另外你还总是把钥匙落在各种地方。”

“为什么别的东西不容易掉出来呢？”吉米说。

“说那些没用，我们最好想想怎么才能进门。”米尔德里德提醒大家。她头脑清楚，不会跑题，只不过不像娇纵任性的帕特那么富有魅力。

四个人对着锁住的门一筹莫展。

“公寓管理员能帮上忙吗？”吉米在想办法，“他有没有能打开所有房门的万能钥匙之类的。”

帕特摇摇头，总共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挂在里面的厨房墙上，一把在——或者说应该在——那万恶的晚用手袋里。

“要是公寓在一层就好了，”帕特只会哀叹，“可以打破窗户进去。多诺万，你做一次小飞侠好吗？”

对此提议，多诺万敬谢不敏。

“爬到四层确实不容易。”吉米说。

“找找安全出口？”多诺万又想出个主意。

“没有安全出口。”

“应该有，”吉米说，“五层的公寓应该设计有安全出口的。”

“这里肯定没有，”帕特说，“甭管应该有什么设施，反正现在都没有，说也没用。我到底怎么才能进屋呢？”

“有没有这样的设施，”多诺万说，“用来让小贩往楼上送蔬菜肉类什么的？”

“提升梯吗？”帕特说，“嗯，有一个，但那只是钢丝和吊篮做成的。噢，等一下，运煤电梯怎么样？”

“那是个办法。”

米尔德里德的质疑令人沮丧。“厨房那扇门会锁住的，”她说，“我的意思是，帕特会从厨房里面锁上这道门。”

这个质疑立刻遭到别人反对。

“你可别这么说。”多诺万说。

“帕特厨房的那道门是不会锁的，”吉米说，“帕特从来不会锁上门或者插上门。”

“我想是没插上，”帕特说，“今天早上我还从那里拿了垃圾箱，我记得很清楚，那之后就没插上门，也没有再走近过那道门。”

“好了，”多诺万说，“你没插门这件事今晚自然是个好消息，不过小帕特，我还是想提醒你，这种马虎的习惯很不好，任何一天晚上都会有贼人——我说的不是小飞侠——溜进来为非作歹的。”

帕特拿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只是高喊一声“快来！”就带头从四层楼梯上奔下去，其他人紧随其后。帕特领他们穿过阴暗的地下室，里面放满了手推童车；再穿过一道门就是公寓的楼梯井道。他们来到右边的电梯，那里面有个垃圾箱。多诺万搬开垃圾箱，小心地跨上电梯站在原来垃圾箱的位置。他厌恶地皱起眉头，“够臭的，”他说，“那还能怎么办呢？我是一个人去冒险，还是有谁陪我去？”

“我跟你一块儿去。”吉米自告奋勇。

他跨上电梯站在多诺万的身边。

“我想这电梯受得了我的体重吧。”他有点担心。

“你不可能比一吨煤还重。”帕特说，但就是随口一说，其实心里完全没底。

“是不是受得了我们的体重，很快就能知道了。”多诺万显得很开心，开始用力拉绳子。电梯吱吱嘎嘎地上升，很快就消失在下面两个女孩的视线里。

“这东西动静太大，”当他们在黑暗中慢慢上行时，吉米这样说，“公寓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是鬼怪或窃贼，”多诺万说，“这绳子拉起来很费劲，没想到，当费里尔斯公寓的管理员会这么辛苦。我说，吉米伙计，你有没有数楼层？”

“噢，天啦！我忘记数了。”

“算了，没关系，我一直在数。我们现在经过的是三层，再上一层就到了。”

“我想，”吉米怨天尤人地说，“帕特可别真的把门给插上了。”

他的担心是杞人忧天，那道门一推就开了。多诺万和吉米跨出电梯，走进帕特漆黑一团的厨房。

“这么黑，我们得有个手电筒才行。”多诺万大声说，“帕特就喜欢把东西放在地上，如果没开灯，那些盆盆罐罐就损失惨重了。吉米，你站着别动，我去把灯打开。”

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不小心肋骨撞到了桌角，他痛得直叫“娘的”。他摸到了电灯开关，随后，黑暗中又传来一声“娘的”。

“怎么了？”吉米问。

“灯不亮，我想是灯泡坏了。等等，我去把客厅的灯打开。”

过道那边就是客厅，吉米听见多诺万走了进去。过了会儿，他又听见新的咒骂声，于是干脆自己倍加小心地慢慢穿过厨房走过去。

“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这屋子稀奇古怪就跟中了邪一样，所有东西都没在原处，桌椅板凳东一个西一个的。噢，见鬼！这儿又是一个！”

但这时吉米幸运地找到了电灯开关。灯光下，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间屋子不是帕特的客厅，他们进错了公寓。

这间屋子里的家具比帕特那里要多得多，所以多诺万会莫名其妙地在桌椅间跌跌撞撞。屋子中间有张大圆桌，覆盖着厚厚的呢面台布，窗台上放着一盆花。两个年轻人觉得很难向房主人解释自己不请自来的唐突行为。惊恐中，他们看到桌子上面放着一叠邮件。

“欧内斯廷·格兰特夫人，”多诺万拿起一封信低声念道，“哎呀，老天，她会不会听到我们进来？”

“要是没听到就见鬼了，”吉米说，“你叮叮当当一路撞着家具过来，还大喊大叫地骂人。得了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他们匆忙关上灯，循着原路回到电梯上。直到电梯重新开始启动，没人追杀过来，吉米才松了口气。

“我喜欢女人睡觉沉，”他庆幸地说，“欧内斯廷·格兰特夫人就有这个特点。”

“我现在明白了，”多诺万说，“我是说我们为什么走错楼层，在楼梯井道那里，我是从地下室开始计数的。”

他用力扯着绳子，电梯飞速上升。“这次就不会弄错了。”他说。

“谢天谢地，”吉米跨出电梯，走进黑暗中，一边说，“再这么来一次我就要崩溃了。”

他无须崩溃，随着一声咔嗒，灯光大亮，眼前就是他们熟悉的帕特的厨房。片刻之后，他们打开前门，让等在外面的女孩进来。

“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帕特抱怨说，“我和米尔德里德在外面都等急了。”

“哎呀，好险好险，”多诺万说，“我们差点被当作溜门撬锁的小贼逮到警察局。”

帕特走进客厅，打开灯，将丝质小包扔到沙发上，兴致勃勃地听多诺万讲述历险记。

“幸好她没抓住你，”她听后发表感想，“我想那个老家伙肯定很不好说话。今天早上她给我留了个便条——说有时间想见见我——估计是要发发牢骚。可能是抱怨我弹钢琴吧。我认为不喜欢有人在楼上弹琴的人根本就不该住公寓。喂，多诺万，你的手受伤了吧，怎么全是血，快去用水冲洗一下。”

多诺万惊讶地低头看看手，听话地走出去，很快就听见他在喊吉米。

吉米急忙跑过去，“哎，怎么回事，是不是伤得很重？”

“哪里，我根本没受伤。”

多诺万的声音很古怪，吉米惊讶地看着他。多诺万举起已经冲洗干净的手让吉米看，手上没有任何破口。

“真是怪了，”他皱着眉头，“刚才手上有那么多血，血是从哪里来的？”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而他的朋友比他反应更快。“我的老天！”他说，“血一定是在楼下那套房间里沾上的。”他停下来，考虑了一下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性。“确实是血吗？”他说，“会不会是油漆？”

多诺万摇摇头，“是血，没错。”他说着哆嗦了一下。

他俩面面相觑，脑子里转着同样的念头，还是吉米先说了出来。

“你看，”他惴惴不安地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嗯……那个……再下去一次……呃……再去看看，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呢？”

“那女孩子们呢？”

“别告诉她们。帕特正要系上围裙给我们煎蛋饼，等她们做好吃的找我们吃东西时，我们已经回来了。”

“那好吧，赶紧去，”多诺万说道，“去看看也好，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虽然这么说，但畏畏缩缩的。他们开动电梯，到了下一层。这次他们很顺利地穿过厨房，再次打开客厅的灯。

“我一定是在这里沾上血的，”多诺万说，“我没碰过厨房里的东西。”

他东张西望，吉米也四处打量，两人都有些紧张。房间里家具虽多，但很整洁，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暴力流血事件发生过。

突然吉米惊跳起来，抓住同伴的手臂。

“你看！”

多诺万顺着他手指之处看去，也不禁惊叫起来。厚重的红色窗帘后面露出一只脚，是只女人的脚，脚上穿着敞口漆皮鞋。

吉米走过去猛地拉开窗帘，在窗户凸出去的地方，有个女人缩成一团躺在地上，身边有摊黏稠的深色液体。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吉米俯身想扶她起来，多诺万制止了他。

“别动。警察来之前，不要碰她。”

“警察？哦，是的。哎呀，多诺万，这太恐怖了。这人是谁？欧内斯廷·格兰特夫人吗？”

“可能是吧，谁知道呢，如果屋里还有别人，那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吉米问，“跑出去叫警察，还是去帕特房里打电话？”

“还是打电话吧，能快点。我们从前门出去吧，不能一晚上都用那个臭烘烘的电梯上上下下。”

吉米点头同意。走到门边，他迟疑着说：“喂，我们是不是应该在这里留个人，看着现场，等警察来？”

“你说得对。那你留下来，我上楼去打电话。”

他飞快跑上楼梯，按响门铃。帕特打开门，她系着围裙，脸色红润，显得格外漂亮。她惊奇地瞪大眼睛，“是你呀？怎么了，多诺万，出什么事了吗？”

他将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没事的，帕特，只是我们楼下那套房间里出了点麻烦，有个女人在屋里——死了。”

“喔！”她吸了口气，“太可怕了。她是昏倒了，还是怎么了？”

“都不是，我觉得，嗯，像是被人杀了。”

“噢，多诺万！”

“我知道你的感觉，太可怕了。”

她的手还放在他掌心里，并没有抽出来的意思，甚至还向他靠近了一些。哦，亲爱的帕特——他是多么爱这个女孩啊，她对他就无动于衷吗？他时而觉得她喜欢自己，时而又担心她喜欢吉米·福克纳，想到吉米还在楼下耐心地等着警察，他有些歉疚。

“帕特，亲爱的，我们得给警察打电话。”

“先生说得对。”他身后有个声音说，“在等警察的时候，也许我能够帮点小忙。”

他们一直站在门厅里说话，现在两人朝门外望去，一个人正从不远的楼梯上往下走，很快就走到他们门前。

他们站在那里奇怪地盯着这个蛋形脑瓜的小个子男人，他留着奇特的小胡子，穿着华丽的睡衣和绣花拖鞋。现在，他殷勤地向帕特里夏鞠了一躬。

“小姐！”他说，“或许你不知道，我是住在上面公寓的房客。我喜欢住得高一点，好观赏伦敦的风光。我以奥康纳先生的名字住在这个公寓，但我并不是爱尔兰人。我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我为什么自告奋勇为您效劳的原因。请允许我——”

他动作夸张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帕特。她看了看。“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哎呀，”她惊呼起来，“你就是那位波洛先生吗！那个有名的大侦探？你真的愿意帮忙？”

“我求之不得，小姐。刚才那会儿，我差点就过来帮忙了。”

帕特没听明白。

“我听你们在讨论怎么打开房门。那正是我擅长的，替你们开门，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犹豫的是，如果那样做，你会对我起疑心。所以我没敢说。”

帕特笑了起来。

“好了，先生，”波洛转向多诺万，“进去吧。请你给警察打电话，我到楼下那套房间去看看。”

帕特陪他一起下去。吉米正在看守现场，帕特向他说明了波洛的身份。吉米也向波洛叙述了他和多诺万的冒险经历，侦探听得很认真。

“你是说通往电梯的门没插上，你们进了厨房，但灯不亮？”

他边说边走进厨房，伸手按下开关，灯亮了。

“这就怪了！”他说，“灯的开关完全正常。嘘——”他竖起一只手指要大家别作声，他们静静地谛听着。沉寂中大家都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不难辨认，是打鼾的声音。“嗯哼，”波洛说，“是这家的用人。”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厨房走进食品储藏室，里面还有一个门。他打开门，打开灯。这间屋子像狗窝一样狭小，符合公寓设计者的如意算盘，刚好能够容下而且仅能容下一个人。房间面积几乎被床占满了，有个女孩仰卧在床上睡得正酣，脸色红红的，嘴巴张开，发出那种沉睡的鼾声。

波洛关上灯退出房间。

“她不会醒的，”他说，“让她接着睡吧，等警察来了再说。”

他回到客厅，这时多诺万已经来了。

“他们说警察很快就到，”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不能碰任何东西。”

波洛点点头。“我们什么都不会碰的，”他说道，“就是看看而已。”

他进了屋，米尔德里德也和多诺万一块儿下来，这四个年轻人站在门厅里，紧张而兴奋地注视着他。

“我还没弄明白，先生，你看，”多诺万说道，“我没有走近过窗户，我的手上怎么会有血呢？”

“小伙子，这很容易解释。桌布是什么颜色的？红的，对不对？显然，你把手放到过桌子上。”

“不错，我是摸过桌子。是那里——”他停了下来。

波洛点点头，他俯身桌面仔细查看，指出红色桌布上的一块深色区域。

“谋杀就发生在这里，”他严肃地说，“尸体是后来移到窗户那里的。”

他站起身来，目光慢慢扫过房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接触任何东西，但身边的四个人都感到他目光如炬，在他的注视下，屋里的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似乎表示“原来如此”。他轻吁一声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多诺万好奇地问。

“我明白的是，”波洛说，“当然你们也会感觉到，这屋里的家具满满当当的。”

多诺万苦笑一声。“可不是，当时把我撞得不轻。”他承认道，“这屋里的摆设和帕特屋里完全不同，我都弄糊涂了。”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不同。”波洛说道。

多诺万探究地望着他。

“我的意思是，”波洛略带歉意地补充说，“有些东西是固定不变的。比如公寓楼里的某些设施，门、窗、壁炉什么的，不管哪个楼层，它们都安装在屋里的同一个地方。”

“多诺万没说错，干吗这么吹毛求疵？”米尔德里德问，有点不高兴地看看波洛。

“说话一定要准确无误，那是我的——怎么说呢——我的风格。”

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是警督，一个是警士，还有一个是警察分局的法医。警督认出波洛，恭敬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每个人都得提交一份报告，”他开始打官腔，“但首先要——”

波洛打断了他，“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们要先回楼上房间，这位小姐有事要做，她要为我们做煎蛋饼，而我，特别喜欢吃煎蛋饼。而你，警督先生，你办完这里的事，就可以上楼去，爱问什么问题就问什么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波洛和年轻人一起回到楼上。

“波洛先生，”帕特说，“你太好了，你会吃到美味煎蛋饼的。煎蛋饼是我的拿手菜。”

“你真好，小姐。以前，我爱过一位年轻美丽的英国女孩，她特别像你，可惜不会做菜。不然的话，可能还会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的话音里透着些许悲伤，吉米·福克纳不禁好奇地看着他。

大家一进屋，波洛就开始插科打诨，花样百出，逗人发笑，令人不再想起楼下发生的可怕悲剧。

再听到赖斯警督的脚步声时，房间里的人已经享用完那令人赞不绝口的煎蛋饼。陪着警督进来的是法医，警士留在楼下。

“嗨，波洛先生，”他说，“我们已经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对这种案子你是不会感兴趣的，虽然我们要抓住那作案凶手也得费点劲。我找你们只是想听听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多诺万和吉米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经过重述了一遍。警督转向帕特，语带责备地说：“你怎能不插上那道货梯门，小姐，你太大意了。”

“以后不会了，”帕特说，害怕得哆嗦了一下，“没准有人会从那里进来杀了我，就像杀楼下那可怜的女人一样。”

“嗯，不过他们并不是从货梯进来的。”警督说道。

“你能告诉我们发现了什么吗？”波洛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说，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波洛先生——”

“你放心，”波洛说道．“这些年轻人——他们会三缄其口的。”

“反正报纸很快就会报道这个案子，”警督说，“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嗯，死者是格兰特夫人，我让大楼管理员来辨认了，是个年约三十五岁的女人。她当时正坐在桌边，被一把小口径手枪打死，凶手可能是坐在她对面的什么人。她中枪后朝前倒去，所以桌布上沾染到血迹。”

“没人听到枪声吗？”米尔德里德问。

“枪上装了消音器，所以没发出多大声音。顺便问一下，刚才我们告诉女佣她的主人死了，你听见她尖叫了吗？没听到吧。所以不会有人听见动静的。”

“女佣怎么说的？”波洛问道。

“今天晚上她出去了，大约晚上十点钟回来的。她带着钥匙，进门后发现屋里很安静，她以为主人已经睡了。”

“那么，她没有去客厅看看？”

“去过，她把晚上送来的邮件拿到客厅，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像福克纳先生和贝利先生一样。你知道，凶手已经将尸体藏在窗帘后面，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利落。”

“你不觉得他这么做很蹊跷吗？”

波洛轻轻地说，声音里有些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引起了警督注意。

“也许他怕被人发现，好多点时间逃跑。”

“或许，可能。你接着说。”

“女佣是下午五点出去的。法医认为死亡时间大约在……在四五个小时之前。是这样的吧？”

伴随他的法医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他没说话，只是点头默认。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案发时间，我想，可以确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他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这是我们在死者衣袋里发现的。你不用这么小心，上面没有指纹。”

波洛展开纸，纸上有一行很小的字，用规规矩矩的大写字母写着：

今晚七点半我来看你。

J．F

“把这个留在现场也不怕暴露身份。”波洛随口评论着将纸条递回去。

“嗯，他没想到她会放在口袋里，”警督说，“可能觉得她会随手撕掉，尽管有证据表明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我们在她身底下找到了作案工具，那支枪上也没有指纹，已经被丝绸手绢擦干净了。”

波洛说：“你怎么知道是丝绸手绢？”

“因为我们找到了，”警督不无得意地说，“就在窗帘下面，一定是他拉窗帘时不小心失落的。”

他递过来一条质地很好的白色丝质大手绢，无须警督指点，波洛一眼就看到手绢正中的标识。标识清晰可辨，波洛念了出来：“约翰·弗雷瑟。”

“不错，”警督说，“约翰·弗雷瑟，便条里缩写为J.F，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肯定，如果我们对死者做更多的调查，就会找到与她有关的各种人，然后顺藤摸瓜地查到凶手。”

“这个嘛，我不敢肯定。”波洛说，“亲爱的警督，我觉得你很难查到此人的下落。这位约翰·弗雷瑟行为古怪，你说他粗心大意吧，他会细心地用手绢擦干净枪上的指纹；你说他小心谨慎吧，他又用了一条带有标识的手绢，并把这条手绢落在作案现场，更奇怪的是，他没有拿走那张可以用作罪证的便条。

“那说明他当时很慌乱，肯定很慌乱。”警督说。

“也许吧，”波洛说，“是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并没有人见到他进入公寓。”

“这幢公寓楼很大，总是人来人往。”他问四个年轻人，“我想你们都没看见有人从公寓出来吧？”

帕特摇摇头。“我们外出比较早，差不多七点钟的时候就走了。”

“我知道了。”警督站起身，波洛陪他走到门口。

“有个小请求，我可以查看一下楼下那个套间吗？”

“还要查看？没问题，波洛先生。我知道总部的人对你评价甚高。我给你留把钥匙，我还有另外一把。那套房间里没有人。女佣搬到亲戚家去住了，她不敢一个人留在那里。”

“谢谢你啦。”波洛先生说。他回到房间时，还在思考着什么。

“波洛先生，您对警督做出的结论不满意，是吗？”吉米说。

“是的，”波洛说，“我不满意。”

多诺万好奇地看他一眼，“嗯，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呢？”

波洛没有回答。他沉思默想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地耸耸肩膀。

“小姐，我要告辞了。你一直在厨房里做饭，一定很累了，是不是？”

帕特笑了笑，“我只做了煎蛋饼，并没有做晚餐。之前多诺万和吉米来找我们，一起去了索霍区的餐馆吃晚饭。”

“吃完饭你们肯定去看戏了，是吗？”

“是的。戏的名字叫《卡罗琳的蓝眼睛》。”

“哦，”波洛道，“总是蓝眼睛——小姐的蓝眼睛。”

他做了个情意绵绵的手势，又一次向帕特道了晚安，也向米尔德里德道了晚安。米尔德里德应帕特的要求准备留下来陪她过夜，帕特坦言相告说，如果今天晚上她独自在家会吓坏的。

两个小伙子陪着波洛出来。门关上后，他们站在门口准备向波洛道晚安，但没等他们开口，波洛就说：“小伙子们，你们刚才听见我说对警督的调查不满意了，是吧？我确实不满意。现在我要自己去调查一番，你们愿意陪我去吗？”

对于波洛的提议，两人都迫不及待地表示同意。波洛领着他们走到楼下的套间，将警督给的钥匙插进锁里。进去后，两个年轻人以为他要去客厅，没想到他直奔厨房。在洗涤槽旁边有个铁质垃圾箱，波洛打开箱盖，弯下腰在里面东翻西看地找什么东西。

吉米和多诺万诧异地望着他翻找。

突然，他开心地一声喊，直起身来，手里高擎着一个瓶子，那是个有塞子的瓶子。

“快看！”他说，“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他倍加小心地嗅了嗅瓶子，“哎呀！我感冒了。”

多诺万从他手里接过瓶子，嗅了嗅，没闻出什么气味。他打开塞子，波洛还来不及警告，他就将瓶子凑近鼻孔，顷刻就像木头般栽倒在地。波洛跳过去扶了他一把，这才没让他摔得太重。

“这个笨蛋，”他喊道，“想什么呢，这么莽撞，打开瓶塞就闻，难道他没看到我是多么小心吗？福克纳先生，我说得对吧？能劳驾你帮我弄点白兰地来吗？我看见客厅有一个细颈酒瓶。”

吉米赶忙去拿白兰地。等他回来时，多诺万已经坐起身，说自己已然没事，不过他还得洗耳恭听波洛的一番教训，说对有可能是毒物的东西要特别小心，不能随便乱嗅。

“如果这儿没什么事的话，我觉得该回家了。”多诺万虚弱地站起身，有气无力地说，“我有点站立不稳。”

“没问题，”波洛说，“你最好还是赶紧回家。福克纳先生，请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陪着多诺万走到门口，又走出门外，在外面的楼梯平台上谈了一会儿。波洛回到公寓时，发现吉米站在客厅里，正用疑惑的眼光盯着他看。

“嗯，波洛先生，”他说，“我们下面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案子已经破了。”

“什么？”

“我现在对案情已经一清二楚。”

吉米瞪大眼睛，“就因为你发现了那个小瓶子？”

“不错，就是那只小瓶子。”

吉米摇摇头，“我实在没弄懂是怎么回事。我看得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你对证明约翰·弗雷瑟有罪的证据颇为不满，不管这人是谁。”

“不管这人是谁，”波洛轻声重复道，“假如真有这么个人的话，我倒是很奇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就是个虚名，一个被人仔细标识在手绢上的虚名，仅此而已！”

“还有张便条呢？”

“你有没有注意到便条不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为什么不打出来，我告诉你吧。手写的字迹的确可能被人辨认出来，但打出的字母比人们以为的更容易查考。如果真有什么约翰·弗雷瑟写了那张便条，他不会不注意到以上两点。所以，便条是故意手写，并且放在死者口袋里，好让我们及时发现。实际上，并没有约翰·弗雷瑟这么个人。”

吉米探询地看着他，期待下文。

“顺理成章地，”波洛继续道，“我再联想起最初引起我怀疑的那个情况。我说过公寓里相同房间的某些东西总是安装在同样的地方，我当时举了三个例子，其实还有第四个，就是电灯开关，明白了吗，朋友？”

吉米还是没听明白，波洛只好继续说：“你的朋友多诺万没有走近窗户，他是把手放在桌布上沾到血的！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把手放在桌布上？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到处摸索什么？你知道的，电灯开关总是在同样的地方——门边。那么他进屋后，为什么不立刻摸到开关开灯呢？那不是最本能最自然的行为吗？据他说，他想开灯但灯不亮。可是我去试的时候立刻就亮了，开关没有坏，灯泡也没问题。他是不是不想让灯亮起来呢？灯一亮，你们不是立刻就会发现自己走错了门，那还有什么理由进客厅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波洛先生？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我的意思是——这个。”

波洛手里亮出一把耶尔门锁的钥匙。

“是这套房间的钥匙吗？”

“不是，我的朋友，是上面那套房间的钥匙，是帕特里夏小姐的钥匙。晚上多诺万·贝利先生从她包里偷走的钥匙。”

“偷走！为什么偷走？”

“那还用说，为了达到他预想的目的，造成某种情势，可以顺理成章自自然然地进入这套房间。今晚早些时候，他已经打开了这套房间通往货梯的门。”

“你从哪里得到的钥匙？”

波洛笑得更加灿烂，“就在我刚才搜摸的地方——多诺万先生的衣袋里。明白了吧？我虚张声势找到的那个小瓶子是个幌子。多诺万先生上当了，正像我预料的那样，他不明就里地打开塞子吸了一口，立刻就被麻倒。瓶子里装着氯乙烷，是种很厉害的速效麻醉剂。我就需要他这片刻的失去知觉，趁机掏了掏他的衣袋，找到我确信他会放在那里的两件东西。其中之一就是这把钥匙，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重新开了个头，“为什么要把尸体藏在窗帘后面？警督说的那个理由不太令人信服。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没这么简单，一定另有原因。我注意到一件事情——桌上放着邮件。晚上的邮件是九点半左右到，如果凶手在杀人时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东西比如一封信，那么东西有可能会和晚班邮件一起送到，所以他还得再回来一趟。考虑到不能让女佣回来时发现尸体——因为如果她报了警，警察就会来——于是只好将尸体藏在窗帘后面。女佣没察觉到异常，像往常一样把信件放在了桌上。”

“信件？”

“不错，是信件。”波洛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件东西，

“这是多诺万先生失去知觉的时候，我从他衣袋里得到的第二件东西。”他展示了信件上的姓名地址，打印的信封上写明寄给欧内斯廷·格兰特夫人。

“在我们看信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件事。福克纳先生，你爱还是不爱帕特里夏小姐？”

“我很喜欢她——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机会。”

“你觉得她喜欢多诺万先生，是不是？她有可能刚开始喜欢他——只是开始而已。我的朋友，你要让她忘掉他，就要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帮助她。”

“她有麻烦？”吉米突然提高嗓门。

“不错，是有麻烦。我们要尽最大努力不让她牵涉进去，当然，让她完全置身事外也不太可能。你要明白，她是别人作案的动机。”

他打开信封，掉出一个附件，信是一个律师事务所写来的，内容只有几句：

亲爱的夫人：

您所附文件符合规定，即使结婚地点在国外也无法使之无效。

谨上

波洛将附件展开，这是多诺万·贝利和欧内斯廷·格兰特的结婚证书，签署日期是八年前。

“哦，我的天！”吉米说，“帕特说这女子留了封信约她面谈，她绝对想不到会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波洛点点头，“多诺万一定是得知了此事，在今晚去找楼上的帕特里夏小姐之前，他先到了他妻子这里。顺便说一句，这个倒霉的女人居然与情敌住在同一所公寓里，真是个黑色幽默。他无情地要了她的命，自己又外出和你们吃喝玩乐了一晚。他妻子肯定告诉他，她已经把结婚证书寄给律师，很快就会收到回信。显然，他曾经骗她说他们的婚姻证书有问题，从法律上讲，这段婚姻关系不算数。”

“今天晚上，他好像一直兴致很高。波洛先生，你不会让他逃了吧？”吉米有点紧张。

“他逃不了的，”波洛严肃地说，“这点你无须担心。”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帕特，”吉米说，“你认为——嗯，她心里真的有我吗？”

“我的朋友，那是你的事，”波洛温和地说，“让她觉得你这人可以依靠，让她淡忘这个案子，这应该不算太难吧。”

双重罪恶

我去波洛房间里找他，发现他近来忙得昏天黑地，已经快崩溃了，这让我很为他不值。

他现在声名大噪，享誉四方，以至那些贵妇人什么首饰不见了，宠物猫跑丢了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都跑来找大侦探波洛帮忙。我这位老友既有佛兰芒人珍惜一针一线的传统品质，又像艺术家一样容易激动，常常一时冲动之下接受人家委托，过后办案时又觉得索然无味。而对他感兴趣的案子，即使分文不取他也乐于接受，用心调查。这样一来，他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自己也觉得太辛苦。因此，当我劝他和我一起去著名的南方海滨胜地埃伯茅斯度假一周的时候，他欣然从命。

我们在海边过了四天轻松愉快的日子。第五天，波洛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来找我。

“你还记得约瑟夫·艾伦斯吗，那位剧院经纪人？”

我搜索了一下记忆，表示还记得。波洛交游广阔，从清洁工到公爵，三教九流无奇不有。

“是这样的，黑斯廷斯，约瑟夫·艾伦斯目前正在夏洛克海湾。他情绪恶劣，好像碰到点小麻烦，想请我过去帮帮他。这个嘛……嗯……我没法说不，他这人很仗义，过去帮过我很多忙。”

“如果你想去，那咱们就去吧！”我不置可否地说，“听说夏洛克海湾风景宜人，我正好也没去过。”

“这样我们既可以帮朋友忙又可以游玩一番啦！”波洛很高兴，“那么订火车票的事情就交给你啦？”

“估计还要转一两次车呢，”我苦着脸说，“你也知道在乡下搭乘火车有多么麻烦，有时候从德文郡南海岸到北海岸就要整整—天时间。”

其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麻烦，我去问了一下，人家说这个行程只需在埃克塞特换一次车，火车上的环境也很舒适。我急忙回去向波洛汇报。路过迅捷汽车公司售票处时，无意中看到告示牌上写着：

夏洛克海湾一日游，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十分出发，一路观赏德文郡风景最佳之境。

我很感兴趣，就停下来打听细节，然后兴冲冲回到旅馆向波洛报告。没想到，波洛不领情，给我的兴奋兜头一瓢冷水。

“哎呀，亲爱的朋友，坐汽车有什么好？火车多好哇，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会爆胎，不会撞车，刮风下雨都不受影响，随便开窗关窗，没有我讨厌的穿堂风。”

我小心翼翼地表示，我喜欢坐汽车旅行是因为可以呼吸新鲜空气。

“要是下雨呢？你们英国的天气这么阴晴不定神出鬼没的。”

“下雨有顶棚，还有别的设施呀，根本淋不着。再说，如果雨下得太大，游览就取消了。”

“那么，最好下场大雨。”

“好吧，既然你这么不喜欢汽车旅行，那就……”

“不不不，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一定想坐汽车。好在我还带着大衣和两条围巾。”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们在夏洛克海湾能有足够的时间办事游玩吗？”

“嗯，那我们就留在那里过夜，不跟着旅游车回来。他们的日程是，从达特穆尔那边绕过去，游览沿途风光，在蒙克汉普顿停下来吃午饭；大约下午四点到达夏洛克海湾，游玩一个小时，汽车五点启程返回，十点把我们送到家。”

“噢，他们是这么安排的，”波洛更加不屑，“就这样还有人买他的票？不过，既然我们不跟车返回，车票应该打折吧？”

“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怎么可以？”

“得了吧，波洛，别这么斤斤计较，你又不缺钱。”

“这不是斤斤计较，这是在商言商，即使我是百万富翁，也不能花冤枉钱。”

不出我所料，波洛碰了一鼻子灰。迅捷汽车公司售票处卖票的那位先生根本不屑与他争辩，只是冷淡地让我们付全款买票，是不是随车返回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他无关。他还很气人地暗示说，如果我们不随车返回应该加收额外费用。徒费了半天唇舌，波洛乖乖地掏钱付了全款。

“英国人，好像对钱都不在乎似的，”他嘀嘀咕咕地说，“你刚才看到旁边那个年轻人了吗？黑斯廷斯，他说只坐到蒙克汉普顿就下车，却还是付全款买了往返票。”

“我没看到，事实上——”

“事实上，你在看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她订了五号座，坐在我们旁边。没想到吧，我注意到你的眼光了。我还注意到，我要订十三、十四号票的时候，你赶紧挤进来抢着说‘三号、四号更好’。其实我要的那两个座位在车子中部最为安全稳妥。”

“你观察得真细，波洛。”我有点不好意思。

“棕色头发嘛，你总是喜欢棕发女人。”

“那又怎么样，看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总比看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子要养眼吧。”

“那也不能一概而论，对我来说，那个年轻男子更有趣。”

波洛似乎话里有话。我扫了他一眼。“什么意思？有情况？”

“噢，不要这么激动，我看他有趣，只不过因为他脸上那胡髭实在修剪得太拙劣了。”波洛脉脉含情地抚摩着自己漂亮的胡髭，自言自语地说，“这是艺术，不是谁想留就能留的，留得不像样子还不如不留。唉，那些不精通其中门道又想留胡髭的人太不幸了。”

谁知道他是在一本正经抒发己见，还是在旁敲侧击讥笑别人？我懒得再搭理他。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正是出游的好天气。忧心忡忡的波洛把自己武装起来，除了最厚的西服，他还穿上羊毛背心和厚大衣，裹着两条围巾。此外，他还预先服了两片感冒药，又往包里放了两片。

我们随身携带着两个小手提箱，买票时注意到的女孩带了个小手提箱，那个被波洛认为胡髭有问题的年轻男子也带了一个小手提箱。车上没有别的行李，这四个箱子都放在司机旁边，我们各自落座。

波洛故意揶揄我说，你不是特别喜欢新鲜空气吗，那你就坐靠外的三号座吧，他自己坐四号座，挨着我们漂亮的芳邻。不过，他这人还是很仗义的。坐在六号座的男子有点举止不端让人难受，波洛就低声问那个女孩要不要和他换座位，她感激地同意了。这样她就坐在了我们当中，彼此间很快开始愉快地谈天说地起来。

她看上去很年轻，不超过十九岁，单纯得像个孩子，也像个孩子一样口无遮拦，我们很快就了解了她那点经历。她有个姑妈，在祖父去世后生活陷入困境，便用手头仅有的一点钱和祖父留给她的一屋子古玩开始做生意。姑妈的生意很好，在古玩界有了一定名气。玛丽·达兰特，也就是这个女孩，便来投靠姑妈，跟着姑妈学习和帮忙。她喜欢干这行，比看护小孩或陪伴老人要强多了。此次出门旅行好像是在替她的姑妈跑腿，她的姑妈在埃伯茅斯开了一家很有趣的古玩店。

波洛一副很有兴趣的表情听她说，不时还点点头。

“小姐一定会心想事成，没问题。”他先恭维了一下，然后说，“不过请你听我几句良言，就是对人不要毫无戒心，过于轻信。要知道，世界上有好人的地方就有坏人，我们这辆车里也是如此。所以小姐你最好小心一点。”

她似乎从未听人这么说话，有点不知所措。波洛更摆出智者的神态循循善诱地说：“好人坏人你是很难辨认出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坏蛋呢？”

看到女孩吃惊的神色，波洛显然暗暗得意。

在蒙克汉普顿全车人下车吃午饭。波洛三言两语搞定侍者，得到了一个靠窗的三人桌位。窗外的空场上停靠着二十多辆旅游大巴，从车牌号看来自全国各地。餐厅里座无虚席，谈话声此起彼伏。

“够热闹的，好像嘉年华。”我觉得很烦。

玛丽·达兰特也跟着说：“我们那里也是这样，本来埃伯茅斯夏天很美，现在到处都是人，走都走不动。我姑妈很怀念过去的日子。”

“人多好卖货呀，小姐。”

“那要看卖的是什么货。我们的货属于珍稀物品，不是那种大路货。我姑妈的主顾遍及全国，如果他们想要某种特别的东西，比如哪个年代的桌椅，或是古老的瓷器，就会写信告诉我姑妈。我姑妈会用心去找，功夫不怕有心人，总会给她找到，就像这次一样。”

这次？我们很好奇，她就又多说了几句。美国有位鉴赏家小贝克·伍德先生，也收藏微型画。最近市场上出现了一套很有收藏价值的微型画，玛丽的姑妈伊丽莎白·佩恩买下这套画后，写信给伍德先生，对这套画进行描述并报了价。他很快回信，说如果这套画确实如她所述，他可以买下，但要求派人把画带到夏洛克海湾让他亲自验看。达兰特小姐就被派来执行这项任务。

她说：“这些画的确很好看，可是五百英镑，居然有人愿意出这么一大笔钱来买！据说因为是科斯韦创作的，嗯，是科斯韦吧？我不是很清楚这些名字。”

波洛笑嘻嘻地说：“那很自然，你不是刚刚才入行吗，小姐？”

玛丽有些沮丧，“嗯，我的经验很少，谁也不是生来就了解那些古老的东西。我还需要不断学习。”

她叹息了一声，接着突然就吃惊地瞪大眼睛望向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她的座位面对窗户，现在她的眼光盯着窗外。她说了句“对不起”，就急忙起身跑出餐厅。过了一会儿，她气喘吁吁地回到桌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突然跑掉很不礼貌。刚才我看见有个人把我的箱子拿下了汽车，赶紧过去追他，结果发现他拿的是他自己的手提箱。他的箱子太像我的了。唉，我像个大傻瓜一样追过去，好像他偷拿了我的箱子似的。”

说完了她也笑了。

波洛毫无笑意，“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能描述一下吗？”

“他穿着件褐色西装，很瘦，不好看，岁数不大，好像嘴上留着胡髭。”

波洛颔首，“嗯哼，是他啊，就是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位，黑斯廷斯。那么小姐，你认识这个年轻人吗？以前见过他吗？”

“不认识，也没见过。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

他随即沉默下来，不再和我们谈笑风生，直到后来，玛丽·达兰特小姐说到什么时他才又开口说话。

“嗯，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在我返回埃伯茅斯时得多加小心，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提防碰到坏人。我想伍德先生会用现金买下那套画。如果我怀揣五百英镑现金，岂不有些危险，会有坏人打我的主意。”

她是笑着说的，波洛仍然毫无笑意，只是问她，到了夏洛克海湾准备下榻哪个饭店。

“铁锚饭店。这个小饭店价格不高，但很舒适。”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巧了，我们这位黑斯廷斯先生一心想住的就是那个铁锚饭店。是不是很巧？”

他促狭地冲我眨眨眼。

“你们要在夏洛克海湾住多久？”玛丽问道。

“就住一个晚上。我是去那里办事的，你肯定猜不出我是干什么的，小姐。”

玛丽猜了若干个职业，也许是出于谨慎，自己又主动推翻了。最后，她猜测说波洛是魔术师。波洛觉得相当有趣。

“魔术师！这想法不错，你觉得我一转手就能从帽子里拿出只兔子？你猜错了，小姐。我和魔术师恰恰相反，魔术师是让东西凭空消失，我呢？是让消失的东西重新出现。”他故弄玄虚地稍稍向前探探身子，大声耳语道，“我通常不告诉别人，但我会告诉你，我是个侦探！”

他向后一仰靠回椅子，欣赏着自己这番话的效果。玛丽·达兰特呆呆地盯着他看。恰在此时，外面空场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响起了召唤喇叭，大家吃好饭准备上路了。我们的谈话也只好戛然而止。

波洛和我向旅游大巴走去，我说刚才一起吃饭的女孩很迷人，波洛模棱两可地说：“不错，是挺迷人，但也够蠢的。”

“怎么蠢了？”

“别动怒啊，一个女孩可以迷人，可以一头棕发，也可以很蠢。她和我们两人陌路相逢，就一见如故地推心置腹，难道还不蠢吗？”

“哦，那是因为她知道我们是好人。”

“亲爱的朋友，这么说你也够蠢的。想打她主意的人自然要扮成好人，难道会龇牙咧嘴地来吗？她说返回时身上带了五百英镑现金要多加小心，其实她现在身上就有五百英镑。”

“你说的是那套微型画。”

“不错，就是那套微型画。与现金相比，价值是一样的。”

“可她只告诉了我们，没有别人知道。”

“不见得吧，能听到的还有侍者和邻桌的人。在埃伯茅斯知道的人更多。达兰特小姐是很迷人，如果我是她姑妈，给这位新助手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常识课，告诉她一些待人接物的基本道理。”他停顿一下，用另一种语气说，“你很清楚，在大家都去餐厅吃饭的时候，从旅游大巴上拿走一个手提箱是多么轻而易举。”

“不一定吧，肯定会被人看见的。”

“看见又怎么样？有人在拿他自己的行李，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可以大摇大摆地做，别人管不着。”

“你的意思是——嗯，你是想暗示，那个穿褐色西服的家伙，他拿的不是自己的手提箱？”

波洛皱起眉头，“说不好，反正这事很奇怪。黑斯廷斯，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的车刚停在这里时，他没有拿下箱子，而且他也没在这里吃饭？”

“达兰特小姐要不是正好面对窗户坐着，也不会看见。”我边想边说。

“不过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箱子，没什么关系。”波洛说道，“好了，我们别为这事伤脑筋了。”

其实放不下的是他，当我们回归自己的座位，继续赶路时，他又忍不住给玛丽·达兰特小姐上了堂常识课，告诉她说话不谨慎是多么危险。她频频点头，但看得出来并不放在心上。

旅游大巴四点钟的时候到达夏洛克海湾，我们运气不错，铁锚饭店还有空房间。这是家迷人的老式饭店，坐落在一条小街上。

波洛打开箱子取出眼前要用的东西，开始用润须膏仔细修整自己的胡髭，准备出门拜访约瑟夫·艾伦斯。这时有人急急地敲着房门，我喊声“进来”，进门的是玛丽·达兰特小姐。她的脸色苍白，含着泪水，让我吃了一惊。

“我特别抱歉来打扰你们，可是出事了，有大麻烦了。我想起你说过你是侦探，对吗？”她问波洛。

“出什么事了，小姐？”

“我打开箱子，发现放微型画的鳄鱼皮公文包出了问题，它本来是锁住的，现在，你看。”

她拿出一个正方形鳄鱼皮小包，包盖松松垮垮地搭着。波洛接过皮包察看一番。显然，有人撬开了锁，用的劲还不小，留下了明显的撬痕。波洛看完了，点点头。

“里面的微型画呢？”他明知故问，好像非要确证一下。

“不见了，被偷了。噢，怎么办呢？”

“别这样，”我说，“我的朋友是赫尔克里·波洛，听说过他的大名吧？如果说有人能帮你找回那些画，那非他莫属。”

“原来是波洛先生，波洛大侦探啊。”

她满怀崇敬的语气大大满足了波洛大侦探的虚荣心。“不错，孩子，”他说，“站在你面前的正是我本人。这事你就交给我吧，我会想办法把画找回来。只是，嗯，我怕你来得太晚了。告诉我，你箱子上的锁是不是也被撬开了？”

她摇摇头。

“请让我看看。”

我们随她去了她的房间。波洛仔细地检查了她的箱子，显然锁是用钥匙打开的。

“这不算什么，这种箱子的锁匙很相似。现在，我们得打电话报警，还要尽快和小贝克·伍德先生取得联系。这事交给我吧。”

我陪他一起去，并且问他“怕来得太晚了”是什么意思。“是这样，我说过我的作用与魔术师截然相反，会让消失的东西重新出现。但前提是没人捷足先登。你没明白？这就让你明白。”

他走进电话亭给伍德先生打电话。几分钟之后，他神情严肃地走出来，“嗯，正像我担心的那样，有人捷足先登了。半小时之前，有位女士带着微型画登门拜访，说自己是伊丽莎白·佩恩小姐派来的。他很中意那套微型画，立刻如约付了现金。”

“半小时之前，我们还在旅游大巴上摇晃呢。”

波洛语焉不详地说：“迅捷公司的大巴的确很迅捷，不过比起小汽车就差远了，比如说，开快车从蒙克汉普顿到这里比大巴至少快一小时。”

“那现在怎么办？”

“亲爱的黑斯廷斯，面对现实吧。我们已经报警了，也为达兰特小姐尽了力，而且——嗯，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去见小贝克·伍德先生。”

按照波洛的想法，我们立刻动身去见伍德先生。可怜的玛丽焦虑不安，怕她姑妈生气。

伍德先生下榻在海滨饭店，走在路上，波洛说：“她当然会生气，怎么能不生气呢？你想呀，把价值五百英镑的东西放在箱子里就走开去吃午饭，就这么放心？不管怎样，这案子有几个地方让人捉摸不透。比如说，为什么要撬开那只皮包？”

“好把微型画取出来呀。”

“有这么笨的贼吗？如果那个贼趁大家去吃午饭，在拿自己的箱子时对我们的箱子来个偷梁换柱，直接取出皮包放进自己箱子，扬长而去，不是更省事吗？何必多此一举当场撬锁。”

“他想看看微型画是不是在皮包里面。”

波洛一脸不以为然，但来不及反驳我了，因为我们已经被引进伍德先生的套房。

小贝克·伍德先生一看就令人生厌。

他身材魁梧，长相粗野，穿得像暴发户，手上的戒指镶着颗大钻石。他咆哮着说，不错，他没有怀疑此事有诈，他凭什么要怀疑？那个女人说她带来了微型画，而她确实带来了，品相很好，货真价实，没什么不妥。他有没有那些现金的号码？不，没有。再说了，波洛先生是何许人也，他凭什么来这里用这些问题烦我？

“没有别的问题了，先生。只有一件事，请你描述一下那个送货上门的女人，她很年轻，很漂亮吗？”

“不，先生，她既不年轻也不漂亮，根本谈不上。就是个平淡无奇的中年妇女，个头很高，头发灰白，皮肤发暗，似乎还长了点胡子。不是什么迷人的小妖精。”

离开时，我兴奋地对波洛说：“你听到没有，他说到胡子。”

“谢谢你提醒，我长着耳朵呢，黑斯廷斯。”

“那人看上去就不像好人。”

“他确实不迷人，很不迷人。”

“嗯，我们应该可以抓住那个小偷，”我说，“我们见过他。”

“你怎么这么天真，有这么简单吗？难道你不知道有不在场证明这种说法吗？”

“你觉得他会有不在场证明？”

万万没想到，波洛立刻说：“我打心眼里希望他有。”

“你这人就是有这个毛病，喜欢小题大做，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你说得对，亲爱的朋友，我不喜欢……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不费吹灰之力一击就中的目标。”

被波洛说中了。那个穿褐衣西服和我们同车出发的人叫诺顿·凯恩，在蒙克汉普顿下车后他直接去了乔治饭店，整个下午都没有离开。唯一对他不利的证词是达兰特小姐说的那番话，她说我们吃饭时，看见他从车里拿出自己的箱子。

“就算他当时真的在拿箱子，也没什么可疑之处。”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说完那句话，他继续沉默着出神，懒得和我再讨论此事。我非要他发表一些意见，他就敷衍地说在想我告诉他的胡子问题，让我也一边琢磨去。不过，我发现他晚上一直和约瑟夫·艾伦斯在一起，向约瑟夫·艾伦斯打听小贝克·伍德先生的事，因为他们两人住在同一间饭店，会听到不少闲言碎语。但不管他打听到什么，都守口如瓶，根本不告诉我。

见过警察之后，玛丽·达兰特乘早班火车返回埃伯茅斯。我们和约瑟夫·艾伦斯共进午餐。之后波洛宣布说他已经帮那位经纪人解决了麻烦，现在随时可以打道回府。“但不乘汽车，这次我们要乘火车。”

“你这么怕乘汽车，是怕遇见贼，还是另一位落难少女？”

“非也，黑斯廷斯，这两件事同样也会发生在火车上。我只是想快点回到埃伯茅斯，接着破我们的案子。”

“我们的案子？”

“不错，达兰特小姐当时恳求我帮助她。虽然已经报了警，由警方接管，但我不能因此袖手旁观。我专程来此地是为老朋友帮忙，但对于旅途中落难的陌生人也不能置之不理呀，这不是我赫尔克里·波洛的风格。”他端出大侦探见义勇为的架子。

“我估计你还没来到此地就已经有想法了。”我也摆出洞若观火的样子，“我们去买票时你一看到那位年轻人就露出奇怪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

“你不知道吗，黑斯廷斯？唉，你应该知道呀。呵呵，不知道也好，你可以接着猜。”

上火车之前，我们和负责此案的警督谈了谈。他已经见过诺顿·凯恩，并毫不介意地告诉波洛，他不喜欢那个年轻人，他对警方前来问话很生气，大发脾气，不承认警方的指控，说起话来却自相矛盾。

“我不知道他身在蒙克汉普顿是怎么捣鬼的，”他承认，“也许他将微型画交给同党，那同党立刻开快车赶过去。理论上可以这样推测，但要将他定罪还需要找到那辆车和那个同党。”

波洛点点头没说话。

“你觉得警督分析得对吗？”在火车上坐定后，我问他。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哪里有这么简单，人家干得聪明多了。”

“告诉我吧。”

“再等等，你很了解我，我的确有这毛病，喜欢把我的小秘密保留到最后时刻。”

“最后时刻快到了吗？”

“近在眼前。”

六点刚过，我们就回到埃伯茅斯。波洛立刻乘车赶往“伊丽莎白·佩恩”商店。店铺已经打烊，波洛还是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玛丽，看见我们她表现出惊讶和兴奋。

“请进来见见我的姑妈。”

她领我们走到店堂后面，去见一位年长的妇女。她白发苍苍，皮肤粉白，眼睛发蓝，像是从微型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她的驼背上披着披肩，披肩的饰带古老典雅，看起来相当珍贵。

“这就是大侦探波洛吗？”她说，嗓音低沉悦耳，“玛丽告诉我了，真是难以置信，大侦探要来帮助我们。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去做？”

波洛凝神看了她几分钟，然后鞠了一躬。

“佩恩小姐，嗯，装扮得不错啊，不过你真的应该留胡子。”

佩恩小姐顿时张口结舌。

“昨天你没有开门营业，是不是？”

“早上开门营业时我在这里，后来觉得头疼，就直接回家了。”

“不是吧，小姐，你当时头疼所以想呼吸点新鲜空气，是不是？我们都知道，夏洛克海湾的空气十分新鲜，让人心旷神怡。”

说完这几句话，他抓住我的手臂，拉向门口。临出门时，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说：“你知道，什么事情休想瞒过我的眼睛。哼，收起你这套把戏吧。”

他看着她们，不怒自威。佩恩小姐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波洛对那女孩放缓了语气说：“小姐，你很年轻也很迷人，但做这种勾当就离监狱不远了，你愿意让你的青春和美丽凋谢在高墙后面吗？我，赫尔克里·波洛给你一句忠告，进去你就会追悔莫及了。”

随后他出门走到街上，我跟在他身边，完全莫名其妙。

“我的朋友，现在我可以对你开诚布公了。的确如你所说，从订票开始，我就留心了。那年轻人一说只订到蒙克汉普顿，那女孩突然就开始注意他。这很蹊跷，哪个女人会多看一眼他这样的人？根据我的直觉，旅游大巴上会发生什么事。接着，是谁看见那人从车上拿箱子的？是那位小姐，而且只有小姐。别忘了，她有意挑那个面对窗户的座位坐，一般情况下，女人并不喜欢那样。

“再接着，她来找我们，说她的东西被盗了，有人撬开了皮包。其中不合逻辑的地方我当时就指出来了。

“再往后看，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小贝克·伍德先生为这些赃物付了一大笔现金。既然是赃物，那么交易无效，这些微型画会还给佩恩小姐。她可以再卖一次，这样就能从中得利一千英镑，而不是五百英镑。我私下里调查了一下，发现她生意萧条，而且不是一般的萧条，眼看就要破产了。所以顺理成章，我知道了——姑妈和侄女两人是同谋。”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诺顿·凯恩吗？”

“因为他的胡子不像样子？罪犯可不是他那样的，他们要么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要么弄个完美的假胡子以便随时替换易容。佩恩小姐自作聪明地拿胡子来掩饰身份，你看，她这么一个皱皱巴巴的老太太，身形高大干瘪，皮肤粉白，本来就没多少性别特征，再锦上添花地修饰一下，穿双大号鞋，脸上弄些斑点，上唇加几根稀疏的毛发，就造成了她所希望的双重印象。伍德先生说她是个男性化的女人，而我们则立刻联想到‘一个乔装打扮的男人’。”

“她昨天真的去了夏洛克海湾？”

“那还用说。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火车十一点钟离开这里，两点钟到达夏洛克海湾。回来的火车时间更短——就是我们返回时坐的那趟。它四点过五分离开夏洛克海湾，到这儿是六点十五分。显然，微型画根本没有放在皮包里，皮包则是出发前就给撬开了。玛丽小姐只要用她的魅力迷倒两个傻瓜就行了。而这两个傻瓜中有一个不傻，他就是赫尔克里·波洛。”

我不爱听这种话，打岔说：“那你说要帮助旅途中落难的陌生人时，是故意骗我。哼，你就这么骗我？”

“我从不骗你，黑斯廷斯，只是允许你自欺欺人。我说的陌生人是指小贝克·伍德先生，他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他说着脸色一沉，“哼，我还想到汽车公司那么漫天要价，特别是单程票价也和往返票价一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为我们游客出口气。你说得对，小贝克·伍德先生确实很讨人厌，也没有同情心，但他是一名游客！作为游客，黑斯廷斯，我们应该站在一起。我的立场是，支持所有的游客。”

贝辛市场奇案

“不管怎么说，没有比乡村更好的地方了，是不是？”警督贾普说着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嘴里缓缓地呼了出来，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我和波洛对苏格兰场这位警督的话颇有共鸣，深表同感。就是受了他的怂恿，我们才来到这座名叫贝辛市场的乡村小镇度周末。不执行公务时，贾普是一位痴迷的植物学家。他会兴致勃勃地描述各种花朵，流畅自如地说出那些冗长艰涩的拉丁名词，热情高涨远胜于处理案子。

“那里谁都不认识咱们，咱们也不认识别人，”贾普在鼓动我们时说，“会多么悠闲自在。”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十五英里以外一个小村子的警察碰巧路过这里——他之前曾经因为一起砒霜下毒案与贾普警督打过交道——发现这位苏格兰场的大人物正在此地，便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这让贾普自我感觉倍加良好。

这是一个周日的早晨，我们正在乡村酒店的前厅吃早餐。室外阳光明媚，忍冬花的枝蔓垂挂在窗户上，我们神清气爽地坐在那里，品尝着美味的培根和煎蛋，咖啡不是很可口，但还说得过去，至少是滚烫的。

贾普说：“这才是生活。等我退休了，就在乡村找个类似这样的小地方安顿下来，远离犯罪，过过世外桃源的生活。”

“犯罪嘛，哪里都会有的。”波洛边说边拿起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面包，不高兴地看看轻快地落在窗台上的那只胆大的麻雀。

我随口念出一首歌谣：

那个小鬼长得俊，其实是个坏东西。真的不愿告诉你，兔子也有虎狼心。

“哎呀，”贾普说着往椅背上一靠，“我想我可以再吃个煎蛋，或者再来两片培根。你还要吗，上尉？”

“我也照样来一份。”我高高兴兴地回答，“你怎么样，波洛？”

波洛摇头说：“一个人不能把胃塞得太满，这样大脑就拒绝工作了。”

“我愿意冒这种风险把胃再塞满一些，”贾普笑嘻嘻地说，“我胃口大。顺便说一句，波洛先生，你有点发胖呢。嗨，小姐，培根煎蛋，再加两份。”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门口出现了一位威风凛凛的人，是警士波拉德。

“请原谅，先生们，我要打扰一下警督。我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我在休假，”贾普立刻说，“别拿工作来烦我。案情是什么？”

“住在利宅院的那位先生——他开枪自杀了——子弹击中头部。”

“就这样呀，那他们会处理的。”贾普兴趣索然地说，“要么就是欠了谁的钱，要么就是争风吃醋。抱歉，波拉德，我没什么可说的。”

“问题在于，”这位警察说，“他不可能是开枪自杀，至少贾尔斯大夫是这么说的。”

贾普放下杯子，“不可能开枪自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尔斯大夫是这么说的，”波拉德重复了一遍，“他说这绝对不可能。但是他给不出理由，因为门是从里边锁上的，窗户插销也插得好好的。尽管无法解释，他还是认为那人不可能自杀。”

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吗？第二份培根煎蛋被推到了一边。几分钟后，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向利宅院走去。贾普边赶路边向警士了解情况。

死者是位名叫沃尔特·普罗瑟罗的中年人，隐居在此。八年前，他来到贝辛市场小镇，租住在利宅院，那是座荒芜破败的老房子。他住在宅院的一角，由随身带来的管家照顾他。管家名叫克莱格小姐，是位不错的女子，大家都很喜欢她。最近，他家来了客人，有对夫妇帕克先生和太太从伦敦到此造访普罗瑟罗先生。今天早晨，克莱格小姐敲门时主人没有应答，门从里面锁着。克莱格小姐很吃惊，打电话叫来了警察和医生。波拉德警察和贾尔斯医生同时抵达，他们合力撞开了普罗瑟罗先生卧室的橡木门，发现他头部中弹，倒卧在地，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显而易见，这是自杀。

然而，贾尔斯医生检查尸体之后就不那么确定了，他把警察拉到一旁，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这时波拉德立即想到了正在本地度周末的贾普。他让医生负责照看现场，自己急急忙忙赶往贾普下榻的酒店。

等波拉德介绍完情况，我们已经走到了利宅院。这是一所老旧的大房子，四周是荒草萋萋无人打理的破败花园。前门开着，我们随即登堂入室，穿过大厅来到有人在说话的小起居室。房间里有四个人，有个男人衣着花哨、表情奸诈，一看就令人讨厌；有位女子与他气质相近，长得不错，但举止粗俗；另外那位女子一身整洁的黑衣，站得离他们较远，我觉得她就是那位管家小姐；还有个穿着花呢运动服的高个子男人，精明强干的样子，一望便知是医生。

“贾尔斯医生，”警察介绍说，“这是苏格兰场的贾普警督，还有他的两位朋友。”

医生向我们打过招呼后又把我们介绍给帕克先生和太太，然后大家一起上楼。波拉德按照贾普的示意留在楼下，他要留意整幢房子。医生领我们走到楼上，经过一个走廊，走廊尽头是个洞开的门道，门框的铰链上挂着些残片。门已被撞开，向内倒在地板上。

我们走进去，尸体还躺在地上。普罗瑟罗先生是位中年人，一脸络腮胡子，鬓角已经渗出星星白发。贾普走过去，在尸体旁边蹲下。

“你为什么不让尸体保持原样呢？”他低声说。

医生耸耸肩。“我们当时没想到这不是自杀。”

“哼，”贾普说，“子弹是从左耳根后打入头部的。”

“确实如此，”医生说，“显然他不可能自己射自己，除非他能把右手从头后边绕过去，但那绝无可能。”

“你发现他是用右手紧紧握住枪的？顺便问问，手枪在哪儿放着呢？”

医生朝桌子一扬头。

“他并没有紧紧握住枪，”他说，“枪是在他手里，但是他的手指抓得不够紧。”

贾普说：“那就是死后才把枪放在手里的，这不难判断。”他检查了一下枪，“只发射了一颗子弹。我们会查验指纹，不过除了你的指纹，很难说会不会找到其他指纹。贾尔斯大夫，他死了有多长时间？”

“昨天晚上死的，我不能确定是哪个时辰，我可不是侦探小说里那些聪明过人的法医。据我估计，他死了有十二个小时。”

到目前为止，波洛还没什么动作，只是沉静地站在我身旁，观看贾普工作，听他提各种问题。不过，他面带疑惑，不时地抽动鼻子，好像在捕捉着什么气味。我也用心抽了几下鼻子，但没嗅到什么异常气味，空气似乎很新鲜。但波洛还是不时抽动一下鼻子，仿佛心里有什么疑团没解开。也许他的鼻子比较灵敏，能嗅出我嗅不到的气味。

贾普从尸体旁站起身来。波洛过去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他并没有检查伤口，最初我以为他在检查那只握枪的手，但很快我发现他注意的是袖口里的一条手帕，普罗瑟罗先生穿的是件深灰色的普通西装。之后，波洛站起来，但是他的目光仍然注视着那条手帕，似乎有什么事让他想不通。

贾普叫他帮忙把门立起来。我抓住机会蹲下，从袖口抽出那块手帕细看。不过是条常见的白纱手帕，上面没有任何斑点或污迹。我把手帕放回原处，摇摇头，承认自己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时其他人已经把门板立起来。我意识到他们在找钥匙，但是没有找到。

“这很能说明问题，”贾普说，“窗户是关着的，插销好好的。凶手从门离开，锁上门后带走了钥匙。他觉得人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普罗瑟罗先生把自己锁起来，然后开枪自杀。人们不会注意到钥匙不见了。你同意吗，波洛先生？”

“是的，我同意。可是如果将钥匙从门底下再塞回房间，那不更省事，也更有说服力吗？这样一来就像钥匙从锁上掉了下去。”

“啊，那倒是。好吧，你不要以为谁的脑瓜都像你那么聪明。要是你打算犯罪的话，那真是太可怕了。那么，现在你有什么发现吗，波洛先生？”

在我看来，波洛有些不知如何启齿。他环顾一下房间，几乎带着歉意地轻声说：“这位先生吸烟很凶。”

确实如此，壁炉里全是烟蒂，大椅子旁边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也是如此。

“昨天晚上他吸的烟足有二十支。”贾普说着弯腰察看壁炉里的烟蒂，又瞄了瞄烟灰缸。“全是一个牌子的烟，”他宣布说，“而且是同一个人吸的。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啊，波洛先生。”

“我并没说有什么东西。”我的朋友小声说。

“咦，”贾普叫道，“那是什么？”他一个箭步冲到死者身旁，地板上有枚亮晶晶的东西。“是掉下来的衬衫袖扣。这是谁的？贾尔斯大夫，请你下楼叫管家上来问话，谢谢。”

“帕克夫妇怎么办？他们急着要走，说在伦敦有紧急的事。”

“依我看，他们只好缺席了。照现在案情的发展，这边的事比那边更紧急，更需要他们在场。叫管家上来吧。你和波拉德盯住帕克夫妇，别让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溜掉。今天早晨这两口子有没有进来过？”

医生回想着说：“没有，我和波拉德进来时他们正站在外边走廊里。”

“肯定吗？”

“毫无疑问。”

医生下楼去执行任务。

“这医生不错，”贾普语带欣赏，“很多热爱运动的医生都不错。唉，不知道是谁杀了这家伙，似乎是住在这里的那三人中的一位。不过那个管家基本上可以排除，如果她想杀他，在这八年里早就杀了。我不知道这两位帕克是何方神圣，这对夫妇可不招人喜欢。”

就在这时，克莱格小姐上楼来了。她身形瘦削，灰白的头发从中间分得整整齐齐，举止十分端庄沉稳，那种井井有条落落大方的态度让人肃然起敬。贾普问了些相关问题。她解释说，她为死者服务有十四年了，他是位慷慨大方做事周全的主人。她第一次见到帕克夫妇是在三天前，他们事先并没有打招呼，她认为他们是不请自到。主人显然并不喜欢见到这两位不速之客。贾普拿给她看的袖扣不是普罗瑟罗先生的，这一点她能确认。至于那支手枪，她说她认为主人是有这样一种武器，一直是锁起来的。几年前，她曾见到过一次，但并不能肯定是否是同一把枪。她昨天晚上没有听见枪声——这很正常，因为这所宅院很大，格局很乱，她的房间以及为帕克夫妇准备的客房都在建筑物的另一端。她不知道普罗瑟罗先生是何时上床的——她九点半离开时他还没睡。他平时不会回到房间就上床，通常会坐到深夜，边看书边吸烟。他烟瘾很大。

这时波洛插进来问：“通常你的主人睡觉时是开着窗还是关着窗？”

克莱格小姐想了想。“通常都是开着的。”

“但为什么它现在关着，你能解释一下吗？”

“不清楚，也许他觉得有风就关上了。”

贾普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就让她走了。接下来他分别与帕克夫妇谈话。帕克太太有些歇斯底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帕克先生则气势汹汹，怨声载道。他否认那枚袖扣属于他，可他妻子之前已经认下了，所以他的否认反而使其嫌疑雪上加霜。更有甚者，他还否认进过普罗瑟罗的房间。这让贾普认为已经有足够的证据申请逮捕令。

贾普留下波拉德负责现场，自己匆忙赶回村子，打电话和总部沟通情况。波洛和我溜达着走回酒店。

“你一直在沉思默想，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我说，“这起案件让你觉得没意思吗？”

“正相反，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不过还有些地方我没想明白。”

“还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人。”我琢磨着，“不过显然那位帕克难逃法网。不用说，他的嫌疑最大，只是还没发现他有什么动机，以后会查明的。”

“有没有什么细枝末节是贾普没有留心你却觉得很特别的呢？”

我好奇地望着他。

“你在袖子里找什么，波洛？”

“死者的袖子里有什么！”

“噢，有条手帕。”

“正是，有条手帕。”

“水手会把手帕放在袖子里。”我猜测道。

“想得妙，黑斯廷斯。不过这不是我考虑的。”

“还有什么别的吗？”

“是的，我反反复复去嗅空气中的烟味。”

“我也嗅了，但没嗅到什么气味。”我不以为然。

“我也没嗅到，亲爱的朋友。”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戏弄我。但我看他完全没有说笑之意，不仅很严肃，而且眉头紧锁。

* * *

调查工作进行了两天，更多的证据出现了。一个流浪汉承认他曾经翻墙进入宅院花园，那里的马厩不锁门，他常常在里面过夜。他声称半夜十二点时听见一楼有两个男人在大声争吵，一个索要钱财，另一个愤然拒绝。流浪汉藏在灌木丛后，看到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两个人在走动。他认出其中一人是普罗瑟罗先生，这个宅院的主人，另一个人他明确指认是帕克先生。

现在真相大白，帕克夫妇是来敲诈普罗瑟罗先生的。死者的真名被确认为温德弗，他曾经当过海军中尉，一九一〇年涉嫌参与一级巡洋舰“麦里绍特号”的爆炸事件，当时他的嫌疑似乎很快就澄清了。根据警方推断，帕克先生知道温德弗在爆炸事件中干了什么，他追踪到温德弗隐居之处，要挟他拿出一笔钱，换取他对此事三缄其口，没想到被拒绝了。在争执过程中，温德弗拿出自己的左轮手枪，帕克从他手中夺过枪并打死了他，然后将现场伪装成自杀的假象。

帕克先生被交付审讯，他有权为自己辩护。我们旁听了治安法庭的答辩过程。当我们离开法院时，波洛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道：“一定是这样，错不了，一定是这样。我得抓紧时间了。”

他随即走进邮局，写了张纸条叫一个专递员立刻送走。我没有看到纸条是送给谁的。接下来，我们回到曾经度过一个愉快周末的酒店。

波洛有些焦躁不安地在窗前踱步。

“我在等一位客人。”他解释说，“是我猜错了吗？不可能，我不可能猜错。你看，她来了。”

一分钟后，克莱格小姐走进房间，令我大吃一惊。她失去了往日的庄重沉稳，就像刚刚是跑着过来一样喘着粗气。当她看到波洛时，目光中流露出惊恐。

“请坐，小姐。”波洛温文尔雅地说，“我猜对了，是吗？”

她一下子痛哭失声。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波洛和和气气地问，“为什么？”

“我非常爱他，”她回答说，“他还是个小男孩时我就是他的保姆了。噢，可怜可怜我吧！”

“我尽力吧。不过你要明白，我不能允许一个罪不至死的人被送上绞刑架——即使他是个令人生厌的浑蛋。”

她坐直身子，低声说：“也许我也是，最终不会听任这样的事情发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她站起身来，匆匆离开了房间。

“是她开枪打死他的吗？”我完全看不懂了。

波洛微笑着摇摇头。

“他是开枪自杀的。你还记得他把手帕放在右袖子里吗？这表明他是个左撇子。在和帕克先生发生争吵之后，他害怕事情败露，就开枪自杀了。早晨克莱格小姐像往常那样来叫他时，发现他躺在地上死了。正如她刚刚告诉我们的，从他是个小男孩时她就已经认识他了。是帕克夫妇让他死于非命，这使她恨透了他们，认为是他们迫使他选择了自杀这种有损尊严的方式，他们就是凶手。之后她突然意识到可以借机报复，让他们的恶行受到惩罚。只有她一人知道普罗瑟罗是左撇子。她把枪放进他的右手，插好窗户插销，把在楼下房间里捡到的小袖扣丢在地板上，然后锁上门并拿走了钥匙。”

“波洛，”我不由得惊叹道，“你太绝了！你从一条手帕推断出这么多情况。”

“还有香烟的气味。如果窗子是关着的，死者吸了那么多烟，房间里应该充满烟味。然而那里的空气相当清新，所以我立刻推断出窗子一定通宵开着，直到早晨才被关上。这种有趣的矛盾大大启发了我。我想不通一个谋杀者为什么要关窗，让窗子开着对他才有利。如果自杀这一结论不能成立的话，人们可以设想谋杀者是从那儿逃跑的。那个流浪汉的证词进一步证实了我的怀疑。除非窗子是打开的，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听到争吵。”

“太绝了！”我由衷赞叹道，“现在，咱们喝点儿茶吧？”

“唉，真是英国人。”波洛无可奈何地说，“在这里，我是别想喝到糖浆了。”

蜂窝谜案

约翰·哈里森走到屋外，站在露台上欣赏着自己的花园。他长得人高马大，面容却有些瘦削憔悴。他平日里总是沉着脸，不过有些时候，比如现在望着花园时，他神色柔和，粗糙的脸上带着笑意，平添了些许魅力。

约翰·哈里森热爱他的花园。八月的黄昏时分，花园景色格外美丽，一派夏日迷情，散发着慵懒的气息。藤蔓上的蔷薇花还在怒放，空气里充满豌豆花的香味。

身后传来熟悉的“吱扭”一声，哈里森迅速回过头去，有人从花园的门进来了，是谁呢？片刻之后，他吃惊地发现，沿小径走来的是一位西服革履的绅士，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他。

“太神奇了，”哈里森喊道，“是波洛先生！”

确实是那位著名的赫尔克里·波洛，就是那个誉满全球的大侦探。

“不错，”波洛说道，“就是我。你曾说过‘如果你到这地方来的话，就来看看我。’我接受了你的邀请，所以就来了。”

“谢谢你，”哈里森高兴地说，“请坐，喝点儿什么？”

他热情地指指阳台上摆着各种瓶子的桌子。

“多谢啦。”波洛在柳条椅上坐下来。

“我想，你这里没有糖浆吧？没关系，不要也行。那就来点原味苏打水——不加威士忌。”在哈里森将杯子放到他身边时，他感叹道，“唉，太热了，这鬼天气，我的胡子都搞得软塌塌的！”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了？”哈里森坐下来问道，“就是兴之所至？”

“不，我的朋友，是公事。”

“公事？在这么个犄角旮旯？”

波洛严肃地点点头，“不错，我的朋友，犯罪并不总是发生在通衢闹市，你明白吧？”

哈里森笑起来。“我说傻话了。不过你在这里调查什么案子呢？是不是我不该问？”

“你可以问，”侦探说道，“事实上，我希望你问。”

哈里森很诧异，他觉得波洛的态度有些非同寻常。“你的意思是，你到这里是来调查案子的？”哈里森犹犹豫豫地问，“很重大的案子吗？”

“可以说特别重大。”

“你是说……”

“谋杀。”

他说得那么郑重其事，哈里森不由得有些畏缩。侦探紧紧盯住他的眼睛，那是种意味深长的注视。哈里森不知所措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听说发生谋杀啊。”

“当然，”波洛说，“你不会听说的。”

“谁被杀了？”

“目前还没有人被杀。”赫尔克里·波洛说。

“什么？”

“所以我说你不会听说的，我在调查的是一起尚未发生的案子。”

“原来如此，那不是胡扯吗？”

“绝不是胡扯。与其等谋杀发生再来放马后炮，不如在谋杀没开始之前就进行调查，这样一来，只要举手之劳，就可以阻止谋杀发生。”

哈里森盯着他。“你在说笑吧，波洛先生。”

“我是认真的。”

“你真的相信会有谋杀发生吗？得了吧，这太匪夷所思了。”

赫尔克里·波洛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只管说完自己要说的。“那取决于我们是否可以阻止其发生。不错，我的朋友，这就是我想要对你说的话。”

“我们？”

“就是这个意思，我需要你的合作。”

“你就是因为这个来找我的吗？”

波洛再次凝视他。不知道为什么，哈里森感到很惶然。

“我来找你，哈里森先生，是因为我……嗯……喜欢你。”

随后，他话锋一转，换上另一种口吻说：“我知道，哈里森先生，你的花园附近有个蜂窝，你应该除掉它。”

哈里森皱起眉头，不知道波洛为什么忽然转移了话题。他随着波洛的目光看看那个蜂窝，迷惑不解地说：“实际上，我正打算除掉它呢。更确切地说，是兰顿那个年轻人要除掉它。你还记得克劳德·兰顿吗？那次我吃饭碰见你的时候他也在。他今天晚上就来除掉蜂窝，他觉得自己很擅长此道。”

“是吗，”波洛说道，“他打算怎么做？”

“使用汽油和园艺喷管。他会带喷管过来，用他自己的喷管更顺手。”

“还有另一种除蜂方法，对吗？”波洛问道，“使用氰化钾？”

哈里森显得有点惊讶。“是的，但那东西很危险，何必在自己周围搞这种危险的东西。”

波洛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它是致命的毒药。”他等了一会儿，又严肃地重复道：“致人死命的毒药。”

“如果你想除掉的是丈母娘，那肯定有用，对吧？”哈里森笑了一声。

但赫尔克里·波洛仍然绷着脸，“哈里森先生，你确定兰顿先生是用汽油来清除那里的蜂窝吗？”

“当然确定，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奇怪，今天下午在巴切斯特药店，我买的那种药品需要在毒品记录簿上签名。我签字时发现前面一栏写着氰化钾，签名的是克劳德·兰顿。”

哈里森瞪大了眼睛。“那是挺奇怪的，”他说，“兰顿前几天还对我说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用那东西。他还说，本来就不该卖这种东西给打算清除蜂窝的人。”

波洛眼睛望着花园，又轻声问了个问题。“你喜欢兰顿这个人吗？”

哈里森愣了一下，仿佛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我……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我当然喜欢他，为什么不喜欢？”

“我只是想知道，”波洛平静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哈里森还没来得及回答，波洛接着说：“我也想知道他是不是喜欢你？”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波洛先生？我不明白你心里到底在琢磨什么。”

“我会直言相告的，哈里森先生。你已经订婚，很快就要举办仪式了。我认识你的未婚妻莫利·迪恩。她很漂亮，富有魅力。她在和你订婚之前，曾经和克劳德·兰顿订过婚，但为了你和他分手了。”

哈里森点点头。

“我不管她为什么这么做，肯定事出有因。不过我告诉你，如果兰顿对此耿耿于怀，并记恨于你，那也很正常，并不过分。”

“你想错了，波洛先生，我向你保证不是这样的。兰顿为人光明磊落，拿得起放得下，像个男子汉。他的宽宏大量让我吃惊——是他自己主动向我示好的。”

“那岂不是超乎常理吗？你用了‘吃惊’这个词，但你好像并不吃惊啊。”

“你想说什么，波洛先生？”

“我想说的是，”波洛口气一变，“一个人可以将仇恨隐藏起来，伺机报复。”

“怀恨在心？”哈里森摇头笑起来。

“英国人总是自作聪明，”波洛说道，“他们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欺骗别人，而别人蒙骗不了他们。这人做事一贯光明磊落，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想象他不怀好意呢？他们自以为很勇敢，其实很愚蠢，有时候他们死得很不值。”

“你是在警告我。”哈里森低声说，“我终于明白了——我刚才一直摸不着头脑，原来你在警告我，让我小心克劳德·兰顿。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提醒我……”

波洛点点头。哈里森突然发起了脾气。“你太胡思乱想了，波洛先生，这是在英格兰，我们这里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失恋的人不会在人背后捅刀子，也不会给人下毒。你这么说兰顿是不对的，他连蚂蚁都不会踩死的。”

“蚂蚁死不死我不管，”波洛平静地说，“你说兰顿先生不会踩死蚂蚁，但你忘了他马上就要杀死一大群黄蜂。”

哈里森没说话。这位小个子侦探站起来走近他的朋友，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非常不安，激动得就差摇晃这个大个子了。波洛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打起精神来，我的朋友，打起精神。看看那边，看我手指的地方，看看那边的河岸，看那棵大树。看见没有？黄蜂回家了。一天的时光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可是再过一个钟头，它们就会死于非命。它们对此一无所知，没人警告它们，因为它们之中没有赫尔克里·波洛。哈里森先生，我说过，我来这里是为了公事，谋杀案就是我的公事。预谋谋杀和实施谋杀都是我的公事。兰顿先生什么时候来清除蜂窝？”

“兰顿绝不会……”

“什么时间？”

“九点钟。不过我要告诉你，根本就不像你想的那样，兰顿绝不会……”

“真拿这些英国人没办法！”波洛生气地提高了嗓音。他抓起帽子和手杖走上小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扭头说，“我可不想待在这里和你争辩，免得气着我自己。不过你要知道，我九点钟会回来的！”

哈里森张开嘴，但波洛没容他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兰顿绝不会这样那样。是啊，兰顿绝不会！但不管怎样，我会在九点钟回来的。哼哼，我觉得这事很有意思——要真是那样——我倒很有兴趣看看他怎么清除蜂窝。这是你们英国人的另一项体育运动！”

没等哈里森答话，波洛就飞快地沿小径走出那扇吱扭作响的花园门。来到大路上，他才放松下来，步伐也渐渐沉重迟缓起来。他神情严峻，显得很是忐忑不安。走着走着，他掏出表看看时间，表针指向八点十分。“还有四十五分钟，”他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还应该等下去呢？”

他愈加放慢脚步，几乎就要掉转身往回走了。可怕的预感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让他踌躇不决，不过他终于克服了这种犹疑，继续往前走去。只是他仍然忧心忡忡的样子，途中有那么一两次，不确定地晃晃脑袋，显得有些心神恍惚。

他重新回到花园门口时，离九点钟还差几分。夜空晴朗，四野静谧，连微风也没有。这静悄悄的黑暗中隐含着什么不祥之事呢，让人觉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波洛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脚步。他突然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料想成真，心中有点没底。

就在此时，花园门打开了，克劳德·兰顿快步走上大路。他看见波洛时颇为惊讶。

“咦，噢，晚上好。”

“晚上好，兰顿先生。你来得挺早呀。”

兰顿诧异地瞪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把蜂窝清除掉了吗？”

“没有啊。”

“哦，”波洛轻声说，“这么说你并没有清除蜂窝，那你干什么了？”

“噢，就是坐了会儿，和老哈里森聊了聊天。我现在得赶紧走了。波洛先生，我不知道你还在我们这小地方待着没走。”

“我在这儿有点公事。”

“唔，好吧，你会在露台上找到哈里森。很抱歉我得走了。”

他匆匆而去。波洛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年轻人举止局促，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但不太会说话。

“这么说我会在露台上看到哈里森，”波洛自言自语道，“那很难说。”他穿过花园门，沿着小径向露台走去。哈里森僵坐在桌边椅子上，一动不动。波洛走近时，他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啊！我的朋友，”波洛说，“你还好吗？”

等了好长一会儿，哈里森才开口，仿佛有点奇怪而茫然，“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好吗？”

“还好？哦，是的，我挺好，为什么会不好呢？”

“你没感觉到副作用吗？那就好。”

“副作用？什么副作用？”

“苏打粉的副作用。”

哈里森一惊，“苏打粉？你什么意思？”

波洛举起手表示抱歉，“虽然我现在想是不是有此必要，但当时还是在你兜里放了一些。”

“你在我兜里放了一些？你究竟要干什么？”

哈里森盯着他。波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缓地开始讲话，就像老师在教导孩子。

“要知道，做侦探有个好处，也可以说是坏处，就是有机会直接接触罪犯，可以从他们那里学会一些很有意思的神奇技能。有一次我碰到个小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被冤枉的，所以我放了他一马。他心怀感激，就用他们小偷的那种方式来报答我：向我展示一些偷盗手法中的绝活儿。

“因此我也会偶尔用一用，我对人家的衣袋下手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会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激动地和他说话，使他对我的其他动作丝毫没有察觉。同时我会将他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进我衣袋里，在他袋里换上苏打粉。

“你知道的，”波洛继续自说自话，“如果某人想把毒药迅速放进杯子而不被发觉的话，他肯定会先放在自己右边的外衣兜里，不会放在别处。我就知道肯定会在那儿找到的。”

他将手伸进兜里，拿出了一些白色块状晶体。“多危险啊，”他嘀咕着，“就这么散着放在兜里。”他不慌不忙地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广口瓶，将晶体塞进去，走到桌边在瓶子里倒满水，然后小心旋好盖子，摇晃着瓶子直至晶体溶解。哈里森好像着魔般入神地看着他的动作。

制作好溶液后，波洛走到蜂窝边。他打开瓶盖，把头扭向一旁，将溶液倒进蜂窝，然后退后几步观察着。一些兴冲冲回窝的黄蜂落下来，颤了一下就不动了。另一些黄蜂刚从窝里爬出来就死了。波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走回露台。

“死得很快，”他说道，“相当快。”

哈里森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你知道多少？”

波洛眼睛看着前方。“我告诉过你，我在签字本上看见了克劳德·兰顿的名字；我没告诉你的是，在那之后不久，我碰巧遇见了他。他告诉我，是你让他买的氰化钾——要清除一个蜂窝。我不禁大为奇怪，我的朋友，因为我记得在你提起的那顿饭上，你曾经大力推崇汽油，抨击购买使用氰化物的做法，认为没有必要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还有吗？”

“还有，我看见克劳德·兰顿和莫莉·迪恩在约会，他们以为没人发现。我不知道那对情人之间曾经闹过什么矛盾以至于一刀两断，还使她转身投入你的怀抱；但我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前嫌尽释，莫莉小姐已经重回前任的怀抱。”

“还有吗？”

“还有，我的朋友。几天前我在哈利街看见你从一个诊所出来。我认识那个医生，也知道通常人们找他是看什么病。我还读懂了你脸上的表情。虽然我平生没见过几次这种表情，但那是显而易见的，那是人们面对死神的表情。我说对了，是吗？”

“完全正确。他说我只有两个月好活了。”

“你没看见我，朋友，因为你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情。从你脸上我还看出了另外的东西——就是我今天下午说的那种不可告人的东西。我看见了恨意，我的朋友。你毫不掩饰那股恨意，因为你觉得不会有人发现。”

“还有吗？”哈里森说道。

“没什么了。我来到这里，就像我告诉你的，是因为碰巧在毒品登记本里看见了兰顿的名字，并碰到了他。我来找你，是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我有意询问时，你不仅没说是你让兰顿去买氰化物，还对此事表示万分不解。刚开始你对我的出现很惊讶，但接着就释然了，这种变化让我更加起疑。兰顿告诉我将在八点半来；而你告诉我是九点钟，心想我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于是我恍然大悟。”

“你为什么要来？”哈里森喊道，“你要不来插手就好了！”

波洛站直身体。“我和你说过，”他说道，“谋杀案是我的公事。”

“谋杀？你是说我想自杀吧？”

“不，”波洛说得响亮而清楚，“我说的就是谋杀——你希望通过自杀嫁祸于人，使兰顿被判死罪——这就是谋杀！你倒是死得轻巧，但为兰顿设计的结局却是最坏的死法，他买了毒药，他来看你，他和你单独相处，你突然死了，在你的杯子中发现了氰化物，杯子上有他的指纹。顺理成章，克劳德·兰顿要上绞架。那就是你的计划。”

哈里森再一次哀鸣起来。“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

“我告诉过你了。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我喜欢你。听着，我的朋友，你尽管时日无多，又失去了心爱的女孩，但并不能因此就变成另一种人，变成一个杀人犯。现在告诉我，我来了你是感到高兴还是感到遗憾？”

沉默了一会儿，哈里森直起身来，脸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尊严——那是征服了内心魔鬼的表情。他将手伸过桌子。“感谢上帝你来了，”他大声说，“噢，感谢上帝你来了。”

蒙面女人

最近一段时间，我眼看着波洛的情绪波动起伏，他变得那么愤世嫉俗，那么心烦意乱。也是，我们这段时间没有遇到过什么值得出手的案子，我的小个子朋友空有一身破案绝技却没处发挥，怎能不抓耳挠腮呢。今天早晨他“啧”地一声扔掉了手里的报纸。这是他表示厌烦时最常用的感叹词，听起来就像一只猫在打喷嚏。

“他们怕我，黑斯廷斯，你们英格兰的那些罪犯怕我！有猫大人在此，耗子们岂敢轻举妄动，所以它们对奶酪避之唯恐不远。”

“不会吧，我想他们大多数人连你的大名都闻所未闻，更不会知道那位猫大人就在本地呢。”我笑嘻嘻地说。

波洛扫兴地看了我一眼。在他的想象中，他的美名已经传遍天下，人们对他的事迹五体投地奔走相告。他在伦敦确实很有名气，但要认为他能让罪犯们闻风丧胆望风而逃就太过了。

“你要那么说的话，那天在邦德大街不就发生过一起抢劫案吗？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出手抢劫珠宝。”我调侃道。

“那活儿干得漂亮，”波洛不无欣赏地说，“但做得如此粗鲁莽撞，不是我喜欢的方式。一个男人拿铅头拐杖打破珠宝店橱窗，抢走了里面陈列的宝石，立刻被见义勇为的市民抓住。警察赶到现场接手，可谓人赃俱获，宝石还在罪犯身上呢。他就这么被押送到警察局，后来才发现那些宝石是人造的，真宝石早已被他转交给同伙——就是当时见义勇为市民中的一位。他将入狱服刑——这倒是动真格儿的——不过刑满出狱后，会有一票银子迎接他。这活儿设计得还算差强人意，要是我来干，肯定更胜一筹。黑斯廷斯，有时候我想自己干吗非得这么道德高尚心地善良，要是做点违法乱纪的事来换换口味，心情肯定大好。”

“你心情快好起来吧，波洛，你清楚得很，在侦探这一行中你是最出类拔萃的。”

“但我这大侦探手头没像样的案子呀。”

我拿起报纸。

“看看这儿！有个英国人，他在荷兰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杀害了。”我说。

“他们就喜欢那么描述——以后他们又会说，其实他是吃了不新鲜的鱼罐头，死因正常。”

“好吧，你要非这么说，那就接着郁闷去吧。”

“快看！”波洛正在窗边百无聊赖地往外张望，“街上有位女士，用小说语言来说是位‘用面纱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士’。她在上台阶，她在按门铃——她是来找我们咨询的，想必发生了有趣的事情。通常像她那样年轻漂亮的人是不戴面纱的，除非有大事发生。”

一分钟后，来访者被领进房间。正如波洛所说，她的脸庞确实被遮得严严实实，在摘下那饰有黑色西班牙花边的面纱前，旁人不可能看清眉目。不过我发现波洛的直觉很准，这位女士的确很漂亮，头发金黄，眼睛蔚蓝。她的服饰简洁却很贵重，显而易见，她肯定来自上流社会。

“波洛先生，”女士的嗓音轻柔悦耳，“我遇到大麻烦了。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帮上忙，不过我听说你很了不起，能力过人，所以来求你帮我解决这件特别棘手的事。说实话，你是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棘手的事，我就喜欢解决棘手的事！”波洛说，“请说下去，小姐。”

这位金发美女犹豫了片刻。

“你要对我开诚布公，毫无保留，”波洛补充道，“在任何一点上，都不能藏着掖着让我蒙在鼓里。”

“我信任你。”女孩突然开口，“你听说过沃恩城堡和米利森特小姐吗？”

我顿时兴趣大增地抬起头。米利森特小姐和年轻的绍斯夏尔公爵订婚的消息刚刚宣布没几天。我知道米利森特小姐出身于一无所有的爱尔兰破落贵族，是家里的第五个女儿；而绍斯夏尔公爵却是英格兰最抢手的钻石王老五之一。

“我就是米利森特，”那女孩继续说，“你们可能从报纸上知道我订婚的消息。本来我现在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可是，波洛先生，我遇上大麻烦了！有个人，他的名字叫拉文顿，这人很可怕。嗯，我不知道怎样说才好。我曾经写过一封信——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他……他……”

“是写给这位拉文顿先生的吗？”

“噢，不，不是，不是写给他的。当时我是写给一位年轻军人的。我很喜欢他，但他阵亡了。”

“我明白了。”波洛慈祥地说。

“那封信写得很傻气，也很不慎重，但其中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波洛先生。只是信中有些词句可能会引起误解。”

“我明白了，这封信被拉文顿先生得到了？”

“是的。为此他要挟我，说如果我不给他一大笔钱，就要把信交给公爵。他要的钱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根本无法筹到。”

“这个浑蛋！”我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句，“请原谅，米利森特小姐。”

“为什么不对你未婚夫坦白，那不是更明智吗？”

“我不敢，波洛先生。公爵性情古怪，多疑善妒，容易钻牛角尖，凡事爱往坏处想。与其向他坦白，我宁可立刻解除婚约。”

“哦，原来是这样啊，”波洛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小姐？”

“你看我能不能让拉文顿先生来府上拜访你。我会告诉他，我聘请你代表我与他谈判此事，也许你能令他不那么漫天要价。”

“他开价多少？”

“两万英镑，这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连一千英镑我都不一定能弄到。”

“就算你打着未来婚姻可期许收益的旗号去借钱，也不见得能借来一半的款项。而且，我明说吧，你根本就不该支付这笔钱。你只管拒付，足智多谋的赫尔克里·波洛自有退敌妙计。叫这位拉文顿先生来见我吧。他会带着信来吗？”

女孩摇摇头。

“我想不会。他很谨慎。”

“也许是我多疑，他不一定真有那封信吧？”

“我去他家时，他把那封信给我看了。”

“你去过他家？这太冒失了，我的女士。”

“是吗？我实在走投无路，以为在我的恳求下他会心软放手的。”

“噢，得啦，得啦。在这个世界上，坏人很难被恳求打动。你去求他，可是正中他下怀呢，这正好说明那封信对你是多么重要。他住在什么地方？”

“在温布尔登的波那威斯达，我是在天黑之后去找他的。”波洛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说实在不行我就报警了，但他听完只是肆无忌惮地一阵狂笑，然后说，‘没问题，亲爱的米利森特小姐，你要报警尽管去报’。”

“是呀，这不是警方能处理的事情。”波洛低声说。

“‘我认为你是个明智的人，不会做报警这种傻事。’他还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你那封信，就放在这个小小的中国魔术盒里。他举起那封信让我看看清楚。我企图一把抓过来，却被他躲闪过去。他奸笑着把信叠好放回小盒子。‘它放在这儿很安全，你就放心吧。’他又说，‘我会把这个盒子藏在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看看他的小保险箱。他摇着头笑起来。‘我有个比保险箱更保险的地方。’这恶毒的家伙！波洛先生，你觉得你能帮得了我吗？”

“相信老波洛，我会见机行事的。”

我认为这就是波洛在给人家打保票了。不过当波洛服务周到地送这位皮肤白皙、满头金发的委托人下楼时，我已经意识到这事难度很大。波洛回来时，我委婉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他懊丧地表示同意。

“你说得对，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应对之道。那位拉文顿先生先声夺人掌握了主动，我还没想出智取他的妙招。”

* * *

当天下午，拉文顿先生如约来访。米利森特女士说他很恶毒，真的没有夸张。我感觉自己的靴尖在蠢蠢欲动，难以克制地想把他踹下楼去。他盛气凌人，言行倨傲，对于波洛提出的和解建议完全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显然，他认为自己是稳操胜券，谁也奈何不了他。而波洛似乎方寸已乱，应对大失水准，看上去颇为沮丧，以至于束手无策了。

“好啦，先生们，”他边拿起帽子边说，“我们似乎谈不出什么名堂。那就这样吧，我放她一马，少要点钱，谁让她这么年轻，这么迷人呢。”他不屑地瞥了我们一眼，“就这么定了吧，一万八千英镑。今天我要去巴黎处理点事情，周二回来。最晚周二晚上把钱给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别和我说米利森特小姐筹不到这么多钱。只要这位美女肯屈尊做点什么，就会有绅士朋友迫不及待地奉上这笔钱。”

我按捺不住，刚要发作，拉文顿话音未落就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我的天！”我叫道，“我们不能听凭他作恶，得采取行动。你好像过于迁就他了。”

“你真是心地善良，我的朋友，不过你脑子里的小灰色细胞不好使。我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正面对高手，就让他觉得我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吧。”

“那为什么？”

“真是奇怪，”波洛想起了什么，低声自语，“米利森特小姐进屋之前，我曾经说到很想干点违法乱纪的事。”

“你会趁他不在家破门而入找信吗？”我吃了一惊。

“嘿，黑斯廷斯，有时候你的脑筋挺灵光的呀。”

“要是他把信随身带走了呢？”

波洛摇摇头。

“不太可能。显然他的房间里有个万无一失的藏信之处。”

“我们什么时候——嗯——行动呢？”

“明天晚上，我们大约十一点钟出发。”

出发时间到了，我早已做好准备，换上了深色衣服，配上深色软帽。波洛温和地对我一笑。“不错，看来你特意换上了合适的衣服。”

他对我说：“走吧，我们乘地铁去温布尔登。”

“什么东西都不带吗？比如破门而入的工具？”

“亲爱的黑斯廷斯，赫尔克里·波洛是不用蛮力的。”

我只好闭嘴，把疑问全闷在心里，等着瞧他要如何行动。

午夜时分，我们进入波那威斯达别墅的小花园，整幢房子静静地沉睡在黑暗中。波洛直接走到房子后面的一扇窗户前，轻轻抬起窗框，让我钻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扇窗户能开呢？”我小声问，实在太神奇了。

“因为今天早晨我把窗钩锯开了。”

“什么？”

“轻而易举。我拿着一张假证件和一张贾普警督的官方证件到这儿来，告诉他们我受苏格兰场委托，在拉文顿先生离开期间过来帮他们安装新的防盗措施。管家很热情地欢迎我。好像他们最近发生过两起盗窃未遂案——英雄所见略同，想必拉文顿先生的其他客户也想到了我们这种做法——不过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被偷。我检查了所有窗户，做了点小手脚，告诫仆人二十四小时内不要碰这些窗户，因为这些窗户全通了电。然后，我就很有风度地告辞了。”

“啊呀，波洛，真有你的。”

“我的朋友，略施小计而已。好，我们开始工作吧。仆人们睡在顶层，我们基本上不会惊动他们。”

“我想保险柜一定装在墙上。”

“保险柜？得了吧，不用考虑保险柜。保险柜是每个贼首先要找的东西。拉文顿先生不傻，你会看到，他藏东西的地方比保险柜要保险多了。”

之后，我们开始进行系统的搜寻。几个小时后，我们已经把整幢房子仔细篦了一遍，居然一无所获。波洛开始发脾气。

“嗬，真是活见鬼啦！我赫尔克里·波洛会失手吗？永远不会！我们要冷静冷静，再琢磨琢磨，找找原因。我要——嗯哼——好好用用我的小灰色细胞。”

他皱着眉头凝神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一亮，闪动着绿莹莹的光，那是我十分熟悉的表情。

“我真是笨蛋！去厨房！”

“厨房？”我说，“怎么可能在厨房，那是仆人干活儿的地方呀！”

“正是，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个人都会这么想！正因为如此，把东西藏在厨房里是最好不过的上上之选，那里都是些家用物品。走，我们去厨房！”

我跟着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看他一会儿把手伸进面包机，一会儿拍拍炖锅，又把头伸进煤气炉。我看够了，不想再看，就溜回书房。我相信只有在这儿，在书房里才会找到藏匿的信件。我再接再厉地又搜寻了一遍，忽然发现时间已到四点十五分，天快亮了，赶忙又回到厨房。

我震惊地发现，波洛正站在煤箱里，身上那套整洁的衣服惨不忍睹。他做个怪样说：“是呀是呀，这么衣冠不整完全违背我优雅的天性。但事已至此，换作你又会如何呢？”。

“拉文顿不可能把信埋在煤底下。”

“看看清楚，你就会发现我检查的不是煤。”

我这才看见煤箱后面的架子上堆着木柴，波洛正飞快地将木柴一根根拿下来。突然，他低声说：“黑斯廷斯，把刀子递给我！”

我把刀子递给他，他好像用刀子在手中的木柴上戳了一下，木柴裂了开来。原来，这根木柴被仔细地锯成两半，中间被掏挖出一个空洞。波洛从空洞中取出一只小小的中国木盒。

“太棒了！”我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

“别激动，黑斯廷斯！小点儿声。走吧，在太阳出来之前我们离开这里。”

他把盒子往兜里一塞，从煤箱里一跃而出，草草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们沿进来的路线离开了这幢房子，快步朝伦敦方向走去。

“真是匪夷所思，谁会想到把东西藏在那里啊！”我仍觉得不可思议，“随时都会有人来用那些木柴的。”

“在七月份这大热天吗，黑斯廷斯？而且它是放在最下面的——藏得好。喂，出租车！现在回家去，好好洗个澡，香香地睡上一觉。”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我睡了很久才醒，起床时都快一点了。我溜达到起居室，惊讶地看到波洛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扶手椅里，旁边放着打开的中国盒子，正心平气和地读着从盒子里取出来的信。

他亲切地对我一笑，拍拍手中的信纸，“那位米利森特小姐说得对，公爵绝不会原谅这些！我还从未见过比这更肉麻的情话呢。”

“是吗，波洛？”我用厌恶的语气说，“我觉得你不应该擅自读人家的信，这是无礼之举。”

波洛冷冷地说：“我读就不是无礼之举。”

“还有，”我说，“我觉得你昨天用贾普的官方证件也不符合游戏规则。”

“我不是在做游戏，而是在办案。”

我耸耸肩，和强词夺理的人是无法争论的。

“有人上楼来了，”波洛说，“是米利森特小姐。”

我们那位金发碧眼的委托人带着焦急的神色走进来，当她看到波洛手中拿着那封信和小盒子时，马上变得容光焕发。

“噢，波洛先生，你真是太棒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通过旁门左道吧，我的女士，不过拉文顿先生不会计较的。这就是你的信，对吗？”

她迅速看了一遍。

“是的，噢，我该怎么感谢你呢？你真是个奇人。它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了？”

波洛告诉了她。

“你太聪明了！”她从桌上拿起那个小盒子，“我将把它作为纪念品。”

“我原本以为，小姐，你会允许我留下它作为纪念品的。”

“我打算送你一个比这更好的纪念品——就在我举行婚礼那天——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波洛先生。”

“在我看来，为你服务的愉快胜过支票——所以请你允许我留下这个盒子。”

“噢，得了，波洛先生，我就是想要这盒子，非要不可。”她连笑带嚷地伸出手，可是，波洛的动作比她快，他的手迅速按在盒子上。

“我认为你不能拿走。”他语调一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语调也尖利起来。

“不管怎样，请允许我先取出盒子里的其他东西。看见了吧，这个盒子的内部已经改造过了，分为两个部分。上面这层放着那封有伤风化的信，下面这层呢——”

他敏捷地做了个动作，然后摊开手，手掌中躺着四粒闪闪发光的大宝石，还有两粒奶白色的硕大珍珠。

“我认为，这就是那天在邦德大街被抢的宝石，”波洛低声道，“听听贾普怎么说！”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贾普从波洛的卧室里走出来。

“我想，你们是老相识了。”波洛温文尔雅地对米利森特小姐说。

“被你抓个正着，也算天意吧！”米利森特小姐的态度现在判若两人，“你这个无所不能的老家伙！”她近乎敬畏地望着波洛。

“好了，格蒂小姐，亲爱的，”贾普说，“把戏该玩儿完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我们已经逮捕了你的同伙，就是到这儿来自称是拉文顿先生的那位。至于真正的拉文顿先生，绰号叫克罗克。我不知道在荷兰用刀子捅死他的人是你们之中的哪位。你们以为他身上带着货，是吧？可他没带。他骗过你们，把宝石藏在了自己家里。你们派过两个家伙去他家找都没找到。之后你们委托这里的波洛先生去找。他的运气惊人得好，居然让他找到了。”

“你真喜欢饶舌，是不是？”假冒米利森特小姐的人说，“现在尘埃落定，放松点，我会乖乖地跟你走的。你得承认我是位善解人意的女士。好啦，再见吧！”

“是她穿错了鞋。”波洛见我还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只好强忍睡意向我解释，“根据我对你们英国人的观察，一位女士，尤其是出身贵族的女士，总是特别留意她的鞋子。她穿衣服可以差不多就行，但穿鞋会很讲究。而这位米利森特女士穿着时髦昂贵的衣服，脚上的鞋却很便宜。咱们两人都不太可能见到真正的米利森特小姐，她很少在伦敦露面。而这个小女人长得与她有点相像，本来光凭外貌还可以乱真。但正如我说，她穿错了鞋，她脚上的鞋首先让我心生疑虑，接着是她讲的故事——还有面纱——是不是有点夸张啊？他们那伙人都知道盒子有夹层，上层放着一封有伤风化的假信，但藏在木柴堆里则是已故拉文顿先生的高招。嗯，黑斯廷斯，提醒你一下，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像昨天那样伤害我的感情，竟然说那些罪犯不知道我的威名。实际上，连他们自己都干不来的事情还要来找我去干呢！”

海上谜案

“克拉珀顿上校！”福布斯将军说道。

说这个名字时，他似乎是从鼻孔或是牙齿缝里发声的。

埃利·亨德森小姐微微一探身，额前一绺灰白色软发随风飘散。她眨眨眼，乌黑的眼睛闪动着淘气的光。

“这个男人好有军人风度！”她恶作剧般地说，理理额前短发，等着欣赏自己的话产生的作用。

“军人风度！”福布斯将军果然大怒，他拉扯着自己那颇具军人风度的八字胡，气得脸都红了。

“他在近卫团干过，对吧？”亨德森小姐自言自语地说，这才是她真想知道的。

“什么近卫团？根本子虚乌有。实际上，这家伙就是个音乐剧舞台上的戏子！后来当兵去法国混吃混喝，不知捞了多少好处。德国佬乱扔炸弹伤了他的手臂，他就趁机带伤回家了。谁知道他是怎么钻进了卡林顿夫人的医院。”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碰到一起的。”

“确实如此，这家伙把自己打扮成受伤的英雄。那个卡林顿夫人无知无识，却有大把的银子。老卡林顿是个军火贩子。她当寡妇才六个月，就被这家伙勾搭到手。是她替他在国防部谋到的差事。什么克拉珀顿上校！哼！”他不屑一顾地说。

“这么说他在战前是表演音乐剧的。”亨德森小姐说，一边试图在想象中将眼前这位尊贵的满头灰发的克拉珀顿上校与当年那位涂着红鼻子唱歌逗笑的戏子联系起来。

“就是这么回事！” 福布斯将军说道，“我是从老巴辛顿·弗伦奇那儿听说的，他是从老巴杰尔·科特里尔那儿听来的，而老巴杰尔又是从斯努克思·帕克那儿听说的。”

亨德森小姐满面春风地点着头，“哦，那应该错不了。”

他们附近坐着一个小个子男人。亨德森小姐发现，她刚说完最后这句话，那人就微微一笑。她是个感觉敏锐的人，知道微笑说明那人领略到了她话中的嘲弄意味——而将军永远领略不到这种语言的机巧，对她的嘲弄毫无觉察。

将军本人并没留意旁人脸上的微笑。他看看表，站起身说：“锻炼去了。坐船旅行也要注意保持健康。”说完他就从那扇开着的门出去上了甲板。

亨德森小姐瞟了瞟那个微露笑意的男子，这种眼神是一种礼仪，表示她乐意同对方攀谈。

“他真是精力十足啊，对吧？”那小个子男人开口说。

“他要绕着甲板走上四十八圈才罢休。”亨德森小姐说，“他真是个喜欢流言蜚语的老家伙，他们还说我们女人喜欢八卦呢。”

“这真是对女人的冒犯！”

“法国人倒是彬彬有礼很有教养的。”亨德森小姐说——语调有些犹疑。

小个子男人立刻说：“我是比利时人，小姐。”

“噢！您是比利时人。”

“我叫赫尔克里·波洛。乐意为您效劳。”

她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听过。她接着又问道：“这次旅行感觉好吗，波洛先生？”

“老实说，不好。我有点犯傻，人家一鼓动我就参加了。我不喜欢海洋，总是那么波浪起伏，一刻也平静不下来。”

“嗯哼，你得承认它现在可是风平浪静的。”

波洛先生勉勉强强地说：“就算是吧，就这么一小会儿。所以我现在又提起了精神，有兴致注意周围的动静了，比如，您是怎么挥洒自如地对付那个福布斯将军的。”

“您的意思是——”亨德森小姐停顿了一下。

赫尔克里·波洛鞠了一躬，“您轻易就得到了想要知道的八卦消息，手法令人叹为观止！”

亨德森小姐毫不忸怩地哈哈一笑，“您是说近卫团的事吗？我知道这样一说那老家伙就会气急败坏。”她探探身子，毫不掩饰地说：“我承认我喜欢八卦，内容越不堪就越有趣。”

波洛凝神看了看她。她身材苗条，保养得当，乌黑的眼睛机敏地闪动着，加上满头的灰发。这位四十五岁的女人对待自己的年龄想必不怎么在意。

埃利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您就是那位大侦探吧？”

波洛鞠了一躬，“您过奖了，小姐。”但他没有否认。

“太棒了！”亨德森小姐说，“您是在追捕罪犯吗，就像书里所说的那样？我们当中藏着一个罪犯吗？我这么问是不是太莽撞了？”

“不不不，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我和别人一样是出来游玩开心的。”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开心。亨德森小姐不由得笑起来。

“噢！明天您可以在亚历山大港上岸游玩。以前去过埃及吗？”

“没有。小姐。”

亨德森小姐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突兀。

“我想我得和将军那样去活动活动了。”她说。

波洛礼貌地站起身来。

她冲他微微点了下头，就向甲板走去。

波洛不觉有些诧异，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探出头，朝甲板上望去。果然，亨德森小姐正倚着栏杆在和一位军人风度的高个子男人说话。

波洛笑得更加开心。他慢慢地退回吸烟室，动作就像乌龟缩回壳里，显得有些过分小心。此时，吸烟室里就他一个人，但他觉得这片刻的安静持续不了太久。

果不出他所料，克拉珀顿夫人从酒吧方向走过来。她那精心修剪过的银灰色大波浪头发罩着发网，她穿着时髦的运动套装，显示出按摩和节食呵护出来的体型。她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有的是钱，可以随心所欲地挥霍。

她进门就喊：“约翰——噢！早上好，波洛先生——您有没有看见约翰？”

“他在右舷甲板上，夫人。要不要我——”

她手一抬制止住他，“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款款落座。离得较远时，她看起来像二十八岁。现在近距离一看，却像五十五岁，其实她只有四十九岁。尽管精心化妆，仔细修眉，也遮掩不住她的老态。她的淡蓝色眼睛倒是亮亮的，瞳仁很小。

“很抱歉，昨天晚饭时没见到您，”她说，“当然啦，浪太大了——”

“浪的确很大。”波洛表示同意。

“幸好我是一个很棒的水手，”克拉珀顿夫人说，“我说幸好是因为我心脏有问题，如果晕船，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您的心脏有问题吗，夫人？”

“是呀，所以我需要特别注意。可别累着！专家们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克拉珀顿夫人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起她乐此不疲的话题——她的健康。“约翰，我那可怜的丈夫，总是尽力让我多休息，少做事。生活中我老是绷紧弦卯足劲。您明白我的意思吧，波洛先生？”

“明白，明白。”

“他老告诫我，放松点，懒散点，艾德琳。可我做不到。在我来说，生活就是劳作。打仗那时候，我还是个女孩呢，可把我累坏了。我的医院——您听说过我的医院吧？虽然我手下有护士，有护士长，什么活儿都有人干，可是整个管理重担全压在我身上啊。”她唉声叹气地说。

“亲爱的夫人，您真是精力充沛。”波洛说得那么言不由衷，仿佛受到了催眠。

克拉珀顿夫人像小女孩一样天真地笑了起来。

“大家都说我真年轻！那怎么可能呢。四十三岁就是四十三岁，我可不会假装自己还很年轻。”她大言不惭地说着，“很多人都不敢相信，他们老是说，艾德琳，你真是活力四射啊！说句实话，波洛先生，人若是没了活力，那得成什么样子？”

“死人的样子。”波洛说。

克拉珀顿夫人眉头一皱，觉得这回答很逆耳。她觉得对方是在拿她寻开心。于是站起身，冷冷地说：“我找约翰去了。”

她出门的时候，手提包掉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波洛赶紧跑过去帮忙捡拾。好一会儿工夫，才将掉落的唇膏、小梳妆盒、烟盒、打火机以及其他零零碎碎装回手提包。克拉珀顿夫人礼貌地向他表示谢意，然后走到甲板上大喊：“约翰——”

克拉珀顿上校和亨德森小姐聊得正欢，听见呼唤，立刻转身来到妻子身前，弯下腰来照顾她的需求。他充满关切地询问，她的甲板椅放得是不是合适，要不要换个地方？他如此温柔宠溺地对待她，显然，那位妻子已经习惯于被体贴丈夫这么伺候了。

埃利·亨德森小姐眺望着远方的水平线，似乎对此颇为厌烦。

波洛站在吸烟室门边冷眼观望着。

身后，一个颤颤巍巍的沙哑声音说：“我要是她丈夫，早就给她一闷棍了。”船上比较年轻的人都戏谑地称这位老先生为“种植园主的老祖宗”，他刚蹒蹒跚跚地走进屋来。“孩子！”他喊道，“来杯威士忌。”

波洛俯身拣起地上一张撕下来的便条纸，这是从克拉珀顿夫人手提包里掉出来的，刚才被遗漏了。他发现那是张处方的一角，药里有洋地黄。他收了起来，打算过后还给克拉珀顿夫人。

“不错，”那位上年纪的乘客还在说，“这种女人太讨厌。我记得在浦那（注：Pune，旧称Poona，印度西部城市，素有“德干女王”之称。）那个地方就有个女人像她这样。那是一八八七年的事了。”

“有没有谁给她来一闷棍？”波洛问。

老先生悲哀地摇摇头。

“当年她丈夫就郁闷而死了。克拉珀顿应该拿出男人的样子来，不用这么千方百计地讨好她。”

“她掌握着钱包。”波洛正色说道。

“哈哈哈！”老先生笑道，“真是一针见血。掌握着钱包。哈哈哈！”

两个女孩冲进吸烟室。一个姑娘脸圆圆的，长着雀斑，海风吹乱了她的黑发。另一个也长着雀斑，不过是栗色卷发。

“救人啊救人！”名叫基蒂·穆尼的女孩喊道，“我和帕姆要去救克拉珀顿上校。”

“把他从老婆那里救出来。”帕梅拉·克里根呼哧带喘地补充道。

“他就像他老婆的宠物……”

“她太讨厌了，处处管制他。”两个女孩七嘴八舌地说。

“他要么和老婆待着，要么就和那个叫亨德森的女人在一起……”

“那女人还行，就是老点……”

她们闹着跑了出去，一路上笑嚷着：“救人啊，救人……”

当天晚上，十八岁的帕姆·克里根走到赫尔克里·波洛跟前，告诉他说她们并非突发奇想，而是真的有个计划要解救克拉珀顿上校。她窃窃私语地说：“你就看着吧，波洛先生，我们要在她眼皮底下弄走他，把他带到甲板上去，在月光下散散步。”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克拉珀顿上校的声音，他在说：“就是一辆劳斯莱斯汽车的钱，但这能用一辈子。现在我的车——”

“我想是我的车，约翰。”克拉珀顿夫人尖刻地大声回答。

对这么粗暴的回答他居然没有生气，要么是他已经习惯了，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波洛沉思默想着。

“确实如此，亲爱的，是你的车。”克拉珀顿若无其事地向妻子鞠了一躬，不再说话。

“真有绅士风度，”波洛想，“但福布斯将军说克拉珀顿压根就不是一个绅士。这里面有点儿问题。”

有人建议打场桥牌。于是克拉珀顿夫人、福布斯将军和一对眼神锐利的夫妇坐了下来。亨德森小姐说了声“对不起”就出门上了甲板。

“是不是让您丈夫也参加？”福布斯将军犹豫着问。

“约翰不打桥牌，”克拉珀顿夫人说，“他这人没什么情趣。”

四个人开始洗牌。

帕姆和基蒂走到克拉珀顿上校跟前，分别抓住他的一个胳膊。

“你和我们一起上甲板吧，”帕姆说，“去赏赏月。”

“约翰，别胡来，”克拉珀顿夫人说，“你会着凉的。”

“跟我们在一起是不会着凉的，”基蒂说，“我们会很热。”

他还是和她们一同走了，一路欢声笑语。

波洛注意到，克拉珀顿夫人在牌局开始叫了两草花之后，就没再叫牌。

他溜达着出门去了上层甲板。

亨德森小姐正站在栏杆边，似乎在等待什么人。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到是他，她的情绪显然低落了不少。

他们闲聊着，过了一会儿，波洛不说话了，她问：“你在想什么？”

波洛答道：“我正在想我对英语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克拉珀顿夫人说‘约翰不打桥牌’，通常不是该说他‘不会打桥牌’吗？”

“我认为，她只是借机羞辱他一下。”埃利哑声说，“他怎么会和她结婚，真够蠢的。”

波洛在黑暗中笑了，“你不认为他们这样也可能过得不错吗？”他试探着问。

“和那样一个女人？”

波洛耸耸肩。“很多令人难以忍受的妻子都拥有忠心的丈夫。大自然这么安排真是令人费解。不过你得承认，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那位做丈夫的都不生气。”亨德森小姐正在想怎么回答波洛的话，就听到从吸烟室窗户里传出克拉珀顿夫人的声音。

“不不不，我不想再来一局了。这里太气闷了，我得上甲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晚安，”亨德森小姐对波洛说，“我要去睡觉了。”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波洛慢慢溜达到娱乐室——里面只有克拉珀顿上校和那两个女孩，没有其他人。他正在为她们表演纸牌魔术。看着他手指灵敏地洗牌、倒牌，波洛想起将军说他曾经当过音乐剧演员的事。

“你虽然不打桥牌，但看来你很喜欢玩牌。”波洛道。

“我不打桥牌是有原因的，”克拉珀顿说道，脸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你们这就知道为什么了。我们来玩一局。”

他飞快地发好牌，“拿起你们的牌看看，嗯，怎么样？”看到基蒂一脸迷惑不解，他笑了。他将手中的牌摊开给大家看，其他人也照做。基蒂手里的牌全部都是草花，波洛的牌是一水的红心，帕姆包揽了方块，而克拉珀顿上校则是整套黑桃。

“看到了吧？”他说道，“如果一个人能够想怎么发牌就怎么发牌，想让自己的队友或对手拿到什么牌就能让他们拿到，那他最后还是不要加入一场联谊性质的牌局。免得手气太好时，人家会说闲话。”

“噢！”基蒂惊叹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都看着你发牌，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呀。”

“敏捷的手法能够欺骗眼睛。”波洛简洁地说。话音刚落，波洛就发现克拉铂顿脸色一变，仿佛他意识到自己一时忘形有失分寸了。

波洛不由得一笑。原来绅士面具后面还藏着个魔术师啊。

第二天天刚亮，船就抵达了亚历山大港。

早饭过后，波洛来到甲板上，看到那两个年轻姑娘正准备上岸。此刻，她们正在和克拉珀顿上校说话。

“我们赶紧走吧，”基蒂催促着，“那个查验护照的人一会儿就要下船了。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你不会让我们自己上岸的，对吧？那太不安全了。”

“我是不放心，确实需要有人陪你们上岸，”克拉珀顿微笑着说道，“不过不知道我妻子能不能去。”

“她要不能去就太糟糕了，”帕姆说道，“不过她可以留在船上好好休息。”

克拉珀顿上校举棋不定，显然他非常想下去舒活筋骨，但又拿不定主意。他看到了波洛。

“您好，波洛先生——您上岸吗？”

“不上岸。”波洛先生答道。

“那么，我去跟艾德琳打个招呼。”克拉珀顿上校下了决心。

“我们也一起去，”帕姆冲波洛眨眨眼，“没准儿还能叫上她一起来呢。”她又煞有介事地补充说。

克拉珀顿上校对此提议似乎求之不得，一下子就放松了许多。

“那就一起去吧，你们两个都去。”他愉快地说。

他们三个人沿着第二层甲板的通道向舱房走去。

波洛就住在克拉珀顿舱房的对面，出于好奇，他也跟在后面。

克拉珀顿上校敲敲舱门，显得有些紧张。

“艾德琳，亲爱的，你起床了吗？”

里面传出克拉珀顿夫人还没睡醒的声音，“噢，讨厌——怎么啦？”

“是我呀，约翰。咱们上岸玩玩好吗？”

“不去！”里面的声音不容分说地尖叫着，“我昨晚没睡好，今天得补觉。”

帕姆飞快地插了一嘴，“哎呀，克拉珀顿夫人，真是太遗憾了，要是您能和我们一起去多好啊。您真的不能去吗？”

“不能，就是不能！”克拉珀顿夫人的声音愈发尖厉。

上校拧拧门把手，没有拧动。

“干吗呀，约翰？门锁着呢！我可不想让服务员弄醒我。”

“对不起，亲爱的，实在对不起，我只是想进去拿我的旅游指南。”

“算了吧，”克拉珀顿夫人断然拒绝，“我才不会起床给你开门。走开，约翰，让我安静会儿。”

“好吧好吧，亲爱的。”上校离开门口，帕姆和基蒂紧随其后。

“我们现在就走吧，谢天谢地，你还戴着帽子。哎呀，我的上帝——你的护照不会在船舱里吧？”

“事实上，它在我兜里——”上校刚要解释。

基蒂捏捏他的手臂。“太好了，”她喊道，“万事大吉，走喽！”

波洛倚着栏杆目送他们三人。他听见身边有人轻轻抽了口气，转过身来看见是亨德森小姐，她的眼睛正盯着那三个离去的身影。

“他们上岸了。”她漠然说道。

“是的，你要上岸吗？”

他注意到她已经戴好遮阳帽，换上雅致的包和鞋，显然是要上岸。然而，她略一迟疑便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道，“我觉得还是留在船上好，还有好多信要写呢。”

她转身离去。

福布斯将军绕甲板运动了四十八圈，结束了上午的锻炼，这会儿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啊哈！”当他注意到上校和那两个女孩离去的身影时，喊道：“这是玩的哪一出啊！那位夫人在什么地方？”

波洛告诉他，克拉珀顿夫人不想起床，打算安安静静地补觉。

“谁信呢！”这位老军人挤了挤眼，“午餐时你就会看见她——如果那个可怜的家伙未经允许胆敢缺席午餐，她不会饶过他，等着看热闹吧。”

但将军的预测没有应验，克拉珀顿夫人午饭时并没有出现。直到上校和那两个女孩四点钟返回船上，都没看到她的影子。

波洛躺在自己的舱房里，听见这位丈夫带着歉意敲着对面的舱房门。他敲了很长时间，还转动把手试着将门打开，之后，波洛听见他喊服务员。

“服务员，到这儿来，房间里没人答应，你有钥匙吗？”

波洛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出门来到过道。

消息像野火一样飞快地传遍全船。人们惊愕地听说克拉珀顿夫人死在了她的床上——被一把当地匕首穿透了心脏。在她舱房的地上发现了一串琥珀珠子。

流言满天飞，传得沸沸扬扬。每个上船卖过珠子的小贩都被找来问话！舱房抽屉里丢了一大笔钱！钱已经找到了！钱还没找到！昂贵的珠宝不见了！根本没有什么珠宝！抓到一个服务员，已经认罪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埃利·亨德森小姐拦住波洛问。

她脸色苍白，心神不定。

“亲爱的小姐，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知道。”亨德森小姐说。

夜深人静，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到他们的舱房。亨德森小姐带着波洛走到甲板上，在有天棚遮挡的那几把椅子上坐下。“现在可以说了。”她要求道。

波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这案子很有意思。”

“她有一些昂贵珠宝被偷了，是真的吗？”

波洛摇摇头，“不，没有珠宝被偷，抽屉里倒是少了些现金，不过也没多少钱。”

“我再也不会觉得坐船就会安全了，”亨德森小姐哆嗦了一下，“有什么蛛丝马迹吗，是不是那些肤色黝黑的家伙干的？”

“没有线索，”赫尔克里·波洛说，“这个事情相当……嗯……相当蹊跷。”

“你说什么？”埃利惊问道。

波洛两手一摊，“好了好了，让我们看看事实吧。克拉珀顿夫人被发现时至少已经死了五个小时；丢了若干现金，床边地上有串珠子；门是锁着的，钥匙不见了；面向甲板的窗户——注意，是窗户，不是舷窗，是打开的。”

“那又怎么样？”这女人有些急躁。

“你不觉得谋杀现场出现这些特定的情况很古怪吗？要知道，那些得到准许可以上船叫卖明信片、兑换钱币、兜售珠子的小贩，警方对他们都很熟悉，知根知底。”

“尽管如此，服务员手里还有舱房钥匙。”埃利指出。

“是的，那是为了防止小偷小摸行为，但这是谋杀。”

“你究竟在想什么，波洛先生？”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窒息感。

“我在想那扇锁着的舱门。”

亨德森小姐也想了想，“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那人从门出去，锁住门，带走钥匙，这样谋杀就不会太快被人发现。真是聪明之举，这件谋杀案到下午四点才被人发现。”

“不，不，小姐，你没弄懂我的意思。我想的不是他怎么出去，而是他怎么进去的。”

“当然是从窗户进去的。”

“有这种可能性，但很难做到——别忘了，甲板上总是人来人往。”

“那就是门。”亨德森小姐有点不耐烦。

“你忘了吗，小姐，克拉珀顿夫人把门从里面锁住了。克拉珀顿上校早上还没离船，她就已经把门反锁起来。他还企图把门打开——所以肯定是反锁住的。”

“那也不算什么，也许门卡住了——或是他把手转错了方向。”

“并不是光凭他说，实际上我们听见是克拉珀顿夫人自己这么说的。”

“我们？”

“穆尼小姐，克里根小姐，克拉珀顿上校，还有我自己。”

埃利·亨德森小姐轻轻顿了下脚，脚上的鞋很好看。静默了一会儿，她带着怒气说：“那么——你究竟是怎么推断的？我想的是，如果克拉珀顿夫人可以关门，她也可以开门。”

“正是，正是！”波洛开心地望着她，“你终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是克拉珀顿夫人开门放进了凶手。那么，她会给一个卖珠子的人开门吗？”

埃利不同意，“她也许不知道是谁呢，可能他一敲门，她就起来开门——然后他硬挤进来杀了她。”

波洛摇摇头，“恰恰相反，被杀的时候，她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亨德森小姐瞪着他。“那你的意思是？”她问得很突兀。

波洛微微一笑，“呵呵，似乎她认识那个进来的人，难道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亨德森小姐说，语音都变了调，“凶手是船上的乘客？”

波洛点点头，“看来是。”

“扔在地上的珠子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正是。”

“钱的失窃也是？”

“正是。”

沉默了一会儿，亨德森小姐字斟句酌地说：“我认为克拉珀顿夫人是个非常讨厌的人，我觉得船上没人会喜欢她，但也没人有什么理由杀她。”

“也许吧，除了她丈夫，别人都不会。”波洛说道。

“你不会真的以为——”她没说下去。

“船上每个人都觉得克拉珀顿上校应该狠狠地给她一闷棍。我认为那只是他们表达看法而已。”

埃利·亨德森注视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过我得承认，”波洛继续说道，“我本人并没有发现这位好上校有什么生气的表示。更为重要的是，他有不在场的证明。那天他一直和那两个女孩在岸上，直到四点钟才回船。那时克拉珀顿夫人已经死了若干小时了。”

停了一会儿，埃利·亨德森柔声说道：“但你仍然认为……是船上的乘客干的？”

波洛点了点头。

埃利·亨德森突然笑了——肆无忌惮地笑了，“你的推理很难证明啊，波洛先生，船上这么多乘客呢。”

波洛鞠了一躬，“借用贵国侦探小说的一句话：我有自己的办法，华生。”

第二天晚饭时间，每个乘客都在自己的盘子旁看到了一张打印纸条，要求他们在八点半时到主厅去。人们到齐之后，船长站到乐队表演的小舞台上向大家讲话：“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都听说了昨天发生的悲剧。我相信你们都愿意合作将那个作案者绳之以法。”他停下来清清嗓子，“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在船上，你们可能都知道，他在破案方面经验丰富。下面请他给大家讲话，请大家注意听。”

就在这时，克拉珀顿上校走进来，在福布斯将军身边坐下。他没有去吃晚饭，看起来充满悲伤，一点儿没有得到解放的感觉。这种表现要么说明他演技出众，要么就是他真心喜欢那位奇葩的妻子。

“请吧，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船长说着从台上下来，波洛走上去。他笑嘻嘻地望着大家，煞有介事的样子十分有趣。

“女士们，先生们，”他开始了，“感谢你们如此宽容地愿意听我说话。船长先生告诉过你们，我在破案方面颇具经验，他说得对，我的确经验丰富。实际上，经过剥茧抽丝分析案情，此案确实有了一些眉目。”他做了个手势，一个服务员上前，递给他一个用床单包着看不出形状的大物件。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让你们觉得奇怪，”波洛提醒道，“你们可能会受惊，觉得我这人莫名其妙，是不是疯了。请你们相信，我的疯狂之举，就像你们英国侦探小说描述的，是我特有的破案方法。”

他与亨德森小姐目光碰在一起，对视了一会儿。

他开始解开那个大包裹。

“请看这里，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一个重要证人，他能证明是谁杀害了克拉珀顿夫人。”他敏捷地将最后一块蒙布揭开，让大家看到里面的物件，那是个约有真人大小的木偶，穿着丝绒套服，衣领上饰有花边。

“现在，阿瑟，”波洛说，他的声音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不再带有任何外国口音，而是标准的伦敦腔，充满自信，抑扬顿挫，“你能告诉我——再说一遍——你能告诉我任何有关克拉珀顿夫人死亡的事吗？”

木偶的脖子摆了摆，下巴动了动，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女高音在说：“干吗呀，约翰？门锁着呢！我可不想让服务员弄醒我……”

只听一声惊呼，椅子翻倒，站在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体开始摇晃，他用手抓住自己的脖子——试图说点什么——但实在发不出声音……接下来，他突然瘫软，一头栽倒在地。

是克拉珀顿上校。

波洛和船医从扑倒在地的人身边站起来。

“我想他不行了，是心脏病。”医生简单地说。

波洛点点头。“戏法被戳穿，给吓坏了。”

他转身对福布斯将军说：“正是您，将军，提示了我，给了我很大启发。您提到过舞台音乐剧，我一直没觉得这与案情有什么关系。后来才联想到，假设克拉珀顿战前是个口技演员，擅长腹语，那么，我们三个人在克拉珀顿夫人已经死了的时候，还能够听到她在舱房里说话，是完全有可能的……”

埃利·亨德森站在他身边，眼神阴沉，充满痛苦。“你知道他心脏不好吗？”她问。

“我猜到了……克拉珀顿夫人说到自己的心脏不好，但我觉得她在故弄玄虚，就是想给人娇弱之感。后来，我捡到一张处方碎片，上面开有大剂量洋地黄。洋地黄是治心脏病的药，但绝不会是克拉珀顿夫人的，因为这种药能使瞳孔放大，我从没有发现她有这种现象——但我一看到他的眼睛，立刻就发现了。”

埃利轻轻地说：“所以你很明白……事情可能会……是这种结果？”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小姐？”他温和地说。

他看见她眼里涌出泪水。她说：“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我很在意他……但他对我没什么感觉……是那些女孩——是她们的年轻，使他感到自己受奴役的痛苦。他想获得自由，要不然就太晚了……是的，我想是那样的……你什么时候猜到……嗯……猜到是他干的？”

“他很有自制力，”波洛简明扼要地说，“无论他妻子的行为多么令人痛恨，他都无动于衷，逆来顺受。要么他是习惯成自然，漠然置之，要么就是——嗯——我相信是后者……我想得不错……

“后来，他非要表演纸牌魔术给我们看，就在案发前一天，假装一时不慎暴露了自己。但像克拉珀顿这样的人是不会一时不慎暴露自己的，那必然有原因。人们一旦以为他当年是个变戏法的魔术师，就不会想到他其实是个会腹语的口技艺人。”

“我们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克拉珀顿夫人的声音吗？”

“有一个服务员的声音和她很像。我让她藏在舞台后面，教给她如此这般说话。”

“原来这是个圈套，太残忍了！”埃利喊道。

“谋杀更残忍。”赫尔克里·波洛说。

花园疑案

赫尔克里·波洛先将桌上的信件叠放成整整齐齐的一摞摆在面前，接着拿起最上面那封，研究了一下信封上的地址，然后拿起早餐桌上备着的专用裁纸刀从信封背面裁开，取出里面的东西。还是一个信封，小心地封着紫蜡，写有“亲启保密”的字样。

赫尔克里·波洛蛋形脑袋上的眉毛微微一耸，嘴里嘀咕着：“别着急，这就来了！”再次拿起那把裁纸刀。这次信封里有张信纸——尖长的字迹颤巍巍的，一些字句下面还画上了重点线。

赫尔克里·波洛打开信纸开始读信。信纸上端再次写有“亲启保密”字样。右边是地址和日期：玫瑰岸，查曼草地，巴克斯；三月二十一日。

亲爱的波洛先生：

是一位尊敬的老朋友把您推荐给我的，他知道我最近处于担心和痛苦之中，但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要严格保密。

我朋友向我保证说你是个特别谨慎的人——因此我大可不必担心会有警方插手。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我目前已经忧心忡忡。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些日子以来我感觉自己脑子有些糊涂——因为我睡眠不好，去年冬天还患过一场重病。弄清楚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些力不从心，我既没有调查手段也没有调查能力。此外，我还得再强调一下，这是一桩家庭事务，涉及微妙的关系，出于种种原因最好不要张扬。等我弄清楚事实真相，我会自己处理此事，也一定会处理好。我希望在这点上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如果您同意调查此事，那么请您按上面的地址回信告知。

谨此
阿米莉亚·巴罗比

波洛重读了一遍信，他的眉毛又向上耸了耸。

然后他将信放在一旁继续拆阅其他信件。

十点整，他走进机要秘书莱蒙小姐的房间，她正坐在那里等待当天的工作指示。莱蒙小姐四十八岁，相貌平平，缺乏魅力，瘦骨嶙峋的样子有点惨不忍睹。她爱好整洁，这方面几乎可以和波洛本人媲美；虽然具有思考能力，但她很少思考，除非有人要求她这样去做。

波洛将上午的邮件递给她，“小姐，请用适当的话回绝所有这些请求。”

莱蒙小姐将这些五花八门的信件依次浏览了一遍，顺手在上面分别标出莫名其妙的记号。这些记号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完全是她自成体系的标识，比如：“劝诱”、“耳光”、“呼噜”、“简要”等等。标记好后，她向波洛点点头，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波洛递给她阿米莉亚·巴罗比的那封信。她从两重信封里抽出信，读了一遍，探询地望向波洛。

“怎么回复，波洛先生？”她拿好铅笔，随时准备在速记簿上记下波洛的话。

“你对那封信有什么看法吗，莱蒙小姐？”

莱蒙小姐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里的笔，重新把信读了一遍。

对莱蒙小姐来说，阅读信件的唯一目的是要按照雇主指示妥善回复，根本就不用开动脑筋。她的雇主很少需要她提供个人意见，通常只要她把秘书该办的事办好就行。所以当波洛这么问的时候，她有些不高兴——她差不多是架完美的秘书机器，对其他俗事毫不关心。她在生活中也有真正的兴趣，那就是发明一种完美的文件归档方法，这种方法出现后，其他文件归档方法就可以从世界上消失了。她连晚上做梦都在琢磨这样的方法。不过，正如赫尔克里·波洛所了解的那样，莱蒙小姐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她对凡事俗务还是相当有心得的。

“嗯？”他再次问道。

“那位老夫人，”莱蒙小姐说道，“有点风声鹤唳的意思。”

“不错！那么你觉得是不是无风不起浪呀？”

莱蒙小姐认为波洛已经在英伦住了这么久，足以理解那些俚语是什么意思，就没有答话，只是扫了一眼那套在一起的双重信封。

“保密意识很强，”她说道，“什么都没透露。”

“是的，”赫尔克里·波洛说，“我也注意到了。”

莱蒙小姐的铅笔再次落在速记簿上等待指示。这次赫尔克里·波洛有指示了，“告诉她，如果她不能到这里来向我咨询，那么我可以在她提出的任何时间去拜访她，这是我的荣幸。不要用打字机，用手写。”

“好的，波洛先生。”

波洛又递给她一些邮件。“这些是账单。”

莱蒙小姐飞快地整理了一遍账单，对波洛说：“除了这两份之外都可以支付。”

“为什么不支付这两份？没有什么不对啊。”

“你才开始和这两家公司打交道。刚开立账户就及时付钱并不是好事，看起来像是你打算日后从他们那儿贷款似的。”

“啊！”波洛低声说，“看来你对英国商人的认识很深刻呀，令我肃然起敬。”

“我对他们了解得很。”莱蒙小姐面无表情地说。

给阿米莉亚·巴罗比小姐的回信及时写好并寄出，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赫尔克里·波洛猜想，莫非这位老夫人已经自己搞清楚了问题。令他感到有点惊讶的是，如果真是那样，不再需要他的帮助，她居然没有客气地写封信来知会一声。

过了五天，莱蒙小姐接受完早间指示后对波洛说：“我们去信的那位巴罗比小姐难怪没有给我们回信。她死了。”

赫尔克里·波洛轻轻地跟了一句：“哦，她死了。”说话的口气听上去不像个问题，倒像个答案。

莱蒙小姐打开手包，取出一张剪报。“这是我在地铁里看见的，就把它撕了下来。”

波洛心下暗暗称赞，虽然莱蒙小姐用的是“撕”这个词，但其实她是用剪刀将它整齐地剪下来的。波洛读着从《早间邮报》的“出生、死亡、婚姻”专栏里剪下来的那则通告，上面写着：“三月二十六日，阿米莉亚·简·巴罗比在查曼草地玫瑰岸猝死，享年七十三岁。特此通告，敬谢鲜花。”

波洛读完之后，轻声嘀咕着：“猝死。”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请你记录一份口授信稿，莱蒙小姐，好吗？”

没有落笔之前，莱蒙小姐满脑子还在琢磨文件归档方法那错综复杂的细节，听到雇主一声吩咐，她立刻收回神，迅速记录下波洛口授的内容——

亲爱的巴罗比小姐：

我没有从您那里收到回信，但因我星期五要去查曼草地附近，我将于那天拜访您并与您详细讨论您在信中提到的事情。

谨此
赫尔克里·波洛

“请把这封信打印出来。如果立刻寄出的话，今晚可以到查曼草

地。”

第二天一早，黑边信封的回信就随第二趟邮件来了。

亲爱的先生：

来信收悉，我的姑妈巴罗比小姐已于二十六日去世，因此您所提到的事情不再重要了。

谨此
玛丽·德拉方丹

波洛心中冷笑，“不再重要了……我们走着瞧吧。出发——去查曼草地。”

玫瑰岸是一幢别墅，还真是个玫瑰盛开的地方——不是什么别墅都可以叫这个名称的。

赫尔克里·波洛沿着小径走向前门，途中停下脚步，欣赏着两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坛。盛开的玫瑰花许诺给人们一个预期中的丰收，同样怒放的还有黄水仙、郁金香、蓝色风信子——离房屋最近的一个花坛用贝壳镶着边，但没镶全。

波洛自言自语地说：“那则英国童谣是怎么说的来着？”

玛丽太太，你搞错了吧，

你的花园种的什么呀？

种鸟蛤壳，种银铃铛，

还有那美丽女仆排一行。

“不见得会有一行，”他想，“但至少会有一个漂亮女仆，这个童谣就对上号了。”

前门打开，出现了一个头戴帽子身穿围裙的小个子女仆，这位衣帽整洁的女子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波洛，不明白这个小胡子外国人为何在门前花园里大声自言自语。正如波洛所料，她颇有姿色，长着一双蓝色的圆眼睛，脸庞红润可人。

波洛彬彬有礼地举起帽子，对她说：“请问，阿米莉亚·巴罗比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

小个子女仆张开嘴，瞪大那双圆眼睛，“噢，先生，您不知道吗？她死了。死得很突然，就在星期二晚上。”

她有点迟疑，在两种本能之间犹豫不决。第一种，是不信任外国人；第二种，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在她们这种人看来，议论一下疾病和死亡这种事情总是很有意思。

“这太令人吃惊了，”赫尔克里·波洛言不由衷地说，“我与夫人约好今天见面。不管怎样，我可以见见住在这里的另外一位夫人。”

小个子女仆拿不定主意，“你说的是太太吗？嗯，也许你可以见她，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见你。”

“她会见的。”波洛说道，并递给她一张名片。

他威严的语气起了作用。这位脸庞红润的女仆退后两步将波洛让进门，领进大厅右侧的起居室，然后就拿着名片找太太去了。

波洛打量着这间屋子，这是个传统风格的起居室——米灰色粗绒墙纸，印着硕大花朵的装饰布色彩模糊，坐垫和窗帘是玫瑰红，还陈列着不少小瓷器和装饰品。屋里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也看不出主人的个性品位。

突然间，生性敏感的波洛觉得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急忙转过身，看到落地窗的入口处站着个女孩——身材娇小，脸色发黄，长着一头黑发，眼神充满警惕。

她迈步走进房间，波洛对她微鞠一躬，她却突兀地喊道：“你来干什么？”

波洛没有作声，只是耸了耸眉毛。

“你是律师——对吗？”她英语说得不错，但没人会把她当成英国人。

“我为什么得是律师呢，小姐？”

女孩气愤地瞪着他。“我觉得你是，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不是想说她脑子有问题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早就听到过这种说法，所谓她被施加了不良影响，他们就是那么说的，是不是？但那么说不对。她就是想让我得到那笔钱，我也会得到那笔钱的。如果需要请律师，我自己也会请。钱是我的，她既然这么写，那就应该这么办。”她面容丑陋，下巴扬起，眼露凶光。

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走进来并喊道：“卡特里娜。”

女孩畏缩了一下，涨红了脸，嘟嘟囔囔地穿过落地窗出去了。

波洛转身面对刚刚进屋的人，她一开口就干脆利落地稳定了局面。她语带威严，音调中略含轻视与嘲讽，但又不失礼貌修养。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屋子的主人，玛丽·德拉方丹来了。

“是波洛先生吗？我给你写信了。你不可能没有收到我的信。”

“啊呀，我一直不在伦敦。”

“哦，是这样，我明白了。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德拉方丹。这是我丈夫，巴罗比小姐是我姑妈。”

德拉方丹先生进来时脚步静悄悄的，几乎让人难以察觉。他个子很高，头发花白，举止得体，看不出有什么个性，但他用手指摸下巴的动作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他不时瞟妻子一眼，显然，他很想让自己的妻子主导谈话。

“你们现在正在悲伤之中，很遗憾我来得不是时候。”赫尔克里·波洛说。

“这不是您的错，我明白，”德拉方丹夫人说道，“我姑妈星期二晚上去世，这事发生得非常突然。”

“非常突然，”德拉方丹先生接道，“打击太大了。”他眼光一直注视着刚才那外国女孩走出去的落地窗。

“对此我很抱歉，”赫尔克里·波洛说道，“那我告辞了。”

他向门口的方向移了一步。

“等等，”德拉方丹先生说，“你提到，你……呃……和阿米莉亚姑妈约好见面，是吗？”

“是这样。”

“那你也不妨和我们谈谈，”他的妻子说，“看看我们能做点什么——”。

“这是个秘密，我不能泄露。”波洛说。“我是个侦探。”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德拉方丹先生正要伸手去拿一个小瓷人，却猛地碰倒了那瓷器。他的妻子则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

“侦探？你和我姑妈有个约会？这太令人诧异了！”她定定地望着他，“能不能解释一下，波洛先生？这……这很匪夷所思。”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字斟句酌地说：“夫人，你让我为难了。”

“听着，”德拉方丹先生说道，“她有没有提及俄国人？”

“俄国人？”

“就是，你知道——就是布尔什维克，红军什么的。”

“别胡说八道，亨利。”他的妻子说。

德拉方丹先生立刻退缩回去，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好奇。”

玛丽·德拉方丹直视着波洛，她的眼睛很蓝——勿忘我花朵的蓝色。“如果您能对我们坦言相告，毫无保留，那么，波洛先生，我会很高兴的。我向您保证我——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她说。

德拉方丹先生一脸惊愕地望着妻子，目光流露的意思显然是：“当心点，老婆，要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妻子再次用眼神克制住他。“行吗，波洛先生？”

赫尔克里·波洛神情严肃地慢慢摇着头，虽然流露出遗憾之感，但仍然没有点头。“此时此地，夫人，”他说，“我想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他鞠了一躬，拿起帽子，向门口走去。玛丽·德拉方丹陪他走过大厅。在门阶上他停下来看着她。

“我想您很喜欢您的花园，夫人？”

“啊？是的，我在这上面花了很多时间。”

“很美，我非常赞赏。”

他再次鞠躬致意，然后向大门走去。当他走到门外向右转弯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眼光到处，留下两个印象——有个脸色发黄的人从一层的窗户内看着他，还有一个腰板挺直富有军人风度的男子在街道对面徘徊。

赫尔克里·波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盘算。“毫无疑问，”他对自己说，“这洞里有老鼠！那么猫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拿定了主意。他走进附近的邮局，打了两个电话，结果似乎很合他的意。接下来他转身去了查曼草地警察局，在那儿他要求会见西姆斯警督。

西姆斯警督身材魁梧，非常热情。“是波洛先生吗？”他说，“我想就是你，局长刚打电话来谈起你，他说你会来的。到我的办公室去谈吧！”

关上门后，警督伸手请波洛落座，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注视着客人，忙不迭地开始了谈话。

“你这么快就发现了目标，波洛先生，我们刚开始觉得情况可疑，你就找上我们了，是什么惊动了你的大驾？”

波洛取出他收到的第一封信，递给警督。警督急切地读起来。

“这里有情况，”他说道，“但问题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可能性太多了。可惜她说得不明确，不然会有助于我们了解情况。”

“她要知道得很清楚就不用请我帮助调查了。”

“你的意思是？”

“那她就会还活着。”

“你这么想吗？嗯……有一定道理。”

“警督，请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没问题。是这样的，星期二晚上老夫人吃过晚饭后感觉很难受，当时的情景令人惊恐，她又是惊厥，又是痉挛的。他们叫了医生。但医生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医生认为她是痉挛而死。不过，他觉得从发病到死亡的过程很蹊跷，他心存疑惑，所以推三阻四地不肯出具死亡证明。对这家人来说，这就成了个问题，只得让法医验尸，等验尸结果出来再说。我们比他们了解得更多一些。出诊医生是和法医一起做尸检的，他立刻就把解剖结果告诉了我们，果不出所料，老夫人确实是非正常死亡——她死于大剂量士的宁。”

“啊哈！”

“是啊，如果不解剖就很难弄清楚。问题在于，是什么人喂她吃的？这种毒药吃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发作，所以，我们首先想到的是晚饭，是晚饭吃的食物——但说实话，这个推测不大靠谱。晚饭时他们吃了鱼排、苹果馅饼，还有洋蓟汤——那是用砂锅端上桌的。

“吃晚饭的人有巴罗比小姐、德拉方丹先生和德拉方丹夫人。巴罗比小姐有保姆——是个有一半俄国血统的女孩——但她不和这家人同桌吃饭。等他们吃完从餐厅出来后，她去打扫战场吃残羹冷饭。家里还有个女仆，但那天晚上是她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出门前将汤放在炉子上，鱼排放在烤箱里，苹果馅饼是冷吃的。他们三人晚饭吃的食物都一样。不仅如此，我想士的宁这种毒药任何人都没法沾嘴，那东西味道奇苦，像胆汁一样。听医生说即使溶解在一千倍的水里，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里，都可以尝出苦味。”

“咖啡怎么样？”

“咖啡倒是有点可能性，但老夫人从不喝咖啡。”

“我明白了。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吃下士的宁确实很困难。她晚饭喝了什么饮料？”

“水。”

“那更不可能了。”

“相当令人费解，是不是？”

“老夫人她有钱吗？”

“很富有，我想。不过我们并不清楚她到底有多少钱。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德拉方丹一家没什么钱，主要靠老夫人的钱来维持这个家。”

波洛笑道：“那么你对德拉方丹一家是不是有所怀疑，会是哪一位呢？”

“很难说他们之中哪一位会干这事。但众所周知，他们是她唯一的近亲，她的死将使他们得到一大笔钱足以摆脱财务困境，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我们都清楚人具有什么样的本性！”

“有时候人是没有人性的——是呀是呀，那倒是不假。那老夫人没有吃喝别的东西吗？”

“嗯哼，实际上——”

“啊哦！原来如此，就如俗话所说，你已经心中有数，胸有成竹了，还和我扯什么汤啦鱼排啦苹果馅饼啦，啊呸！现在我们说说有用的东西。”

“我也拿不准是什么。不过据我所知，每次吃饭之前她总要吃一个扁囊。你明白，不是真的胶囊也不是药片，只是一种用米纸包装的药粉——某种有助于消化的无害粉末。”

“妙哇，没有什么比这更巧妙的了，只需在扁囊里替换进士的宁，喝口水，毒药就顺着喉咙冲下去了，舌头不会尝到苦味的。”

“可不就是这样。问题在于是那个女仆把这东西给她的。”

“那个俄国女孩？”

“是的，卡特里娜。对巴罗比小姐来说她就是个使唤丫头。可以想见，她是怎么被巴洛比小姐呼来唤去的。给我拿这个，给我拿那个，给我拿另一个，给我捶捶背，把药递给我，去跑趟药房，诸如此类。你也知道伺候这些老妇人会是什么情形——她们看着慈眉善目，但是需要黑奴一样的仆人供其驱使！”

波洛笑了。

“要知道，”西姆斯警督继续说，“怀疑女仆不太合乎常情。这个女孩干吗要毒死她呢？巴罗比小姐一死，她就失业了。她找工作可不大容易，她没有受过训练或是其他教育。”

“不仅如此，”波洛提出，“如果那盒扁囊平日里就随便乱放，随手可得，那屋里任何人都可能有机会作案。”

“这些情况我们都会调查的，当然是要悄悄地进行。这你能理解吧。比如上次配药的时间啦，药盒通常放在什么地方啦，等等。这需要很多的耐心，很多的准备，要搞清楚我们想要了解的情况很不容易。我还要对付巴罗比小姐的律师，明天就要和他见面。还有她的银行经理。需要做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波洛站起身，“请帮我个小忙，西姆斯警督。事情有什么进展麻烦告诉我一声，我不胜感激。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噢，当然当然，波洛先生，两人联手总好过一人独斗。而且，既然老夫人写信求助于你，你对此也是义不容辞的。”

“你真好，警督。”波洛很有礼貌地和他握手告别。

* * *

第二天下午有电话找他。“是波洛先生吗？我是西姆斯警督。事情有了进展，看起来与你我预料的相当吻合。”

“是吗？快告诉我。”

“嗯，第一个进展——这可是个很大的进展啊。巴罗比小姐只给她侄女留了一小笔遗产而将其余的全部留给了卡特里娜，以回馈她平日照顾的善意和周到——遗嘱上就是这样写的。这就使事情复杂化了。”

波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脸色发黄的女孩情绪激动地说：“钱是我的。她这么写的，也就应该这么办。”获赠遗产对卡特里娜来说并不出乎意料——她在此前就已经明了。

“第二个进展，”警督继续说，“除了卡特里娜之外，并没有别人动过扁囊。”

“你肯定吗？”

“那女孩自己也没否认呀。你怎么看？”

“挺有意思。”

“我们还要再找到一件相关证据，证明她是怎么弄到士的宁的。那应该不会太难。”

“但目前尚未找到那类证据，是吗？”

“我还没开始找呢。今天早上才开始讯问。”

“讯问得如何了？”

“延期一周再继续。”

“那位年轻女士卡特里娜呢？”

“她涉嫌犯罪，已经被我拘留了。我可不想出什么纰漏。她在这个国家里可能会有一些不那么安分守己的朋友把她弄走的。”

“不会的，”波洛说，“我想她在这里没有朋友。”

“是吗？你为什么这么说，波洛先生？”

“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有别的进展吗？”

“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巴罗比小姐的股票账户近来起起落落，好像损失不小。这都是些暗箱操作的勾当，我看不出它和案情有什么关系——目前没有。”

“目前没有，也许你说对了。嗯，非常感谢，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不必客气，我是说话算数的人。我看得出你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谁知道呢，在结案前你也许真能助我一臂之力呢。”

“那是我的荣幸。没准儿我真能帮上你的忙，比如说，要是我能抓住那个女孩卡特里娜的一个朋友的话。”

“你刚刚才说她没有朋友，是不是？”警督西姆斯惊异地问。

“我说错了，”赫尔克里·波洛说道，“她有一个朋友。”

没等警督继续追问，波洛就挂了电话。

他神情严峻地走进莱蒙小姐的房间。她正坐在打字机旁打字，看到雇主进来，就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探询地望着他。

“我想让你，”波洛说，“设身处地地推断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

莱蒙小姐万般无奈，只好把手放到膝上，等波洛发话。她就喜欢打字、付账、将文件归档，还有登记约会。让她设身处地把自己摆放在什么假想的情境当中体验感受，那真是太无聊太没意思了。不过既然雇主吩咐，那作为秘书也只好从命了。

“你是个俄国女孩？”波洛开始道。

“是的。”莱蒙小姐虽然嘴上应答着，但从神态到口音仍是个地道的英国人。

“你在这个国家里形单影只，没有朋友，出于某种原因不想回俄国。你的工作是伺候一位老太太，陪伴她，照顾她。而且你逆来顺受，从不抱怨。”

“是的。”莱蒙小姐毫无异议地顺着说，尽管她怎么也不会对天底下随便哪个老太太逆来顺受。

“老太太对你很满意，决定将她的钱遗赠给你。她是这么对你说的。”波洛停了下来。

莱蒙小姐又说了一个“是的”。

“后来老太太发现了什么事情，可能与钱有关，也可能觉得你对她不够忠诚，或者更严重——药的味道很奇怪，食物吃下去也不舒服。不管她发现了什么，她开始对你起了疑心，并为此给一个很著名的侦探写了封信——好吧，给最著名的侦探写了封信———就是我！我很快就要去拜访她。事情开始变得紧急，正像俗话说的，油要浇到火上了。这时候最重要的是赶快动手。于是，在大侦探到来之前，老夫人死了。钱就到了你手里……现在，请告诉我，这个过程对你来说是不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合情合理，”莱蒙小姐说道，“我的意思是，对一个俄国人来说合情合理。我个人是绝不会做人家保姆的。我喜欢职责分明的工作。当然我做梦也想不到要去杀人。”

波洛叹了口气。“我真是想念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啊，他想象力丰富，浪漫多彩，虽然他的推测判断总是不对，但那错误本身就给人莫大的启发。”

莱蒙小姐没应声。她盯着打字机上刚打了一半的那张纸，恨不得立刻就把手放上键盘继续工作。

“那么你认为刚才那种情形的发生很正常。”波洛沉吟道。

“你认为不是吗？”

“我就怕是这样。”波洛叹息道。

电话响了，莱蒙小姐走出房间去接电话，回来报告说：“又是西姆斯。”

波洛急忙跑到电话前，“你好，你好。你说什么？”

西姆斯重复道：“我们在女仆卧室发现了一包士的宁——就藏在床垫下面。警佐刚刚回来通报了这一消息。我认为这样一来基本上就可以结案了。”

“是的，”波洛答道，“我想是可以结案了。”他的语调变了，突然充满了信心。

他挂上电话，在写字台边坐下，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面，一边喃喃自语着：“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呢？我已经察觉到了，不仅是察觉到，一定是我看见了什么。我的灰色小细胞开动起来，好好想想，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那么合乎逻辑，都那么理所当然？那个女孩，她谈到钱时的激动，德拉方丹夫人，她的丈夫，他提到俄国人——这个笨蛋，他确实是个笨蛋；那个房间；那个花园……啊！是的，就是那个花园。”

他坐直身体，静默了一会儿，眼睛里闪着绿光。接着他跳起来，走进隔壁房间。

“莱蒙小姐，请停下你手头的工作，出去替我做个调查好吗？”

“调查什么，波洛先生？我担心我不是很擅长——”

波洛打断了她，“你说过你对商人了如指掌。”

“我是那么说的。”莱蒙小姐自信满满地说。

“那事情对你来说就很容易了。你去趟查曼草地，找一个鱼贩子。”

“鱼贩子？”莱蒙小姐惊奇地问。

“对，就是卖鲜鱼给玫瑰岸别墅的鱼贩子。你找到他后问他一个问题。”

他递给她一张纸条，莱蒙小姐接过来毫无兴趣地瞟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合上了打字机的盖子。

“我们一块儿去查曼草地，”波洛说，“你去找鱼贩子，我去警察局。从贝克街去只要半小时。”

到了警局，西姆斯警督惊讶地迎过来，“你来得好快啊，波洛先生。我给你打电话才过去一个小时！”

“我有个请求：请你让我见一见女孩卡特里娜，她全名是什么？”

“卡特里娜·列格。好的，我不反对你去见她。”

这个叫卡特里娜的女孩看上去脸色比上次更加蜡黄，而且怒气冲冲。

波洛温和地对她说：“小姐，我希望你相信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事实。”

她挑衅地瞪着他。“我已经告诉了你们事实，并且告诉了所有的人！如果老太太是被毒死的，那也不是我下的毒。整个事情全都不对，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得到那笔钱。”她语不成调，听起来尖厉刺耳，在波洛看来，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可怜小鼠。

“那些药除了你没别人动过吗？”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吗？就是那天下午在药店配的，我装在包里带了回来——正好要开晚饭了。我打开盒子，倒了杯水，一起递给巴罗比小姐。”

“除了你没有其他人碰过吗？”

“没有！”她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鼠那样尖声叫着——真是勇气可嘉。

“巴罗比小姐晚饭只吃了我们听说的汤、鱼排以及馅饼吗？”

“是的。”说这话时，她极其沮丧——黑黑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波洛拍拍她的肩膀。“鼓起勇气来，小姐。没准儿你会获得自由的，不错，还有那些钱，从此过上悠闲自在的生活。”

她看看他，眼神里全是怀疑。

她走出去的时候，西姆斯对他说：“电话里你说的话我没听明白——你说这女孩有一个朋友。”

“她是有一个朋友，就是我！”赫尔克里·波洛说，没等警督反应过来他就离开了警局。

在绿猫茶屋，莱蒙小姐没有让她的雇主等待过长时间。

她言简意赅地报告了调查结果：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拉奇，住在海伊街。你说得太对了，确实是十八只。他的话我都记了下来。”她递给他一份记录。

“哼哼。”他满意地低哼着，像猫咪得到了食物一般。

赫尔克里·波洛向玫瑰岸走去。当他到达门前花园时，夕阳正在他的身后徐徐落下，玛丽·德拉方丹走出来迎接他。

“波洛先生？”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诧异，“您又回来啦？”

“是的，我又回来了。”他停了停说道，“当我第一次来这儿时，夫人，我就想起了一首童谣。

“玛丽太太，你搞错了吧，

你的花园种的什么呀？

种鸟蛤壳，种银铃铛，

还有那美丽女仆排一行。

“只不过不是鸟蛤壳，是不是，夫人，那是牡蛎壳。”他抬手一指。

他感觉到，她一下子屏住呼吸，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但她的眼神问了一个问题。

他点点头。“不错，我都知道了！女仆是将晚饭准备好才下班的——她会发誓证实这点，卡特里娜也会发誓证明你们吃的晚饭就是这些准备好的食物。只有你和你丈夫知道你买回家十八只牡蛎——打算小小款待一下姑妈。将士的宁混进牡蛎当中是如此容易得手，因为人们吃牡蛎都是囫囵吞下去的。不过还有牡蛎壳需要处理——它们不能放在垃圾桶里，女仆会看见的。因此你就想用它们来围花坛，但数量不够多所以没有围完整，没想到这样反而弄巧成拙，破坏了原来的精致对称，迷人的花园出现了瑕疵。就是那几个牡蛎壳让我觉得不对劲——第一次看到它们时就使我感到很别扭。”

玛丽·德拉方丹说道：“我想你是从信上猜出来的。我知道她在信上写了——但不知道写了多少。”

波洛语焉不详地说道：“至少我明白这是件涉及家庭隐私的事务。如果是卡特里娜的问题，老太太就不会要求保密了。我想，是你或者你的丈夫私自操控巴罗比小姐的股票账户为自己牟利，被她察觉了——”

玛丽·德拉方丹点点头。“我们已经这样干了很多年——这里弄点钱，那里弄点钱。哪里会想到她还那么机敏，竟会察觉出来。后来我得知她在找侦探，还发现她居然把钱都留给了卡特里娜——那个卑劣的小东西！”

“于是就将士的宁栽赃到卡特里娜的头上？要不是我发现了事实真相，你和你丈夫就可以逍遥法外，让一个无辜的女孩替你们承担谋杀之罪。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夫人？”

玛丽·德拉方丹耸耸肩——她那勿忘我般的蓝色眼睛紧紧盯着波洛的眼睛。他想起第一天他来的时候她的完美演技和她丈夫的拙劣表演。一个不平凡的女人——却没有人性。

她说：“怜悯？对那个卑劣哄人的小耗子？”她的轻蔑溢于言表。

波洛慢慢说道：“我想，夫人。生活中你只在乎两件东西，一个是你的丈夫。”

他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

“而另一个——是你的花园。”

他环视着周围的花坛，好像要用目光为他所做的和将要做的事情向花草说声对不起。

版权信息

书名：帷幕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李杨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2-01

ISBN：978-7-5133-1715-3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后记

第一章

1

当往事再临，重温旧梦，有谁能不为之心头一惊？

“一切都似曾相识……”

为何这几个字总能如此打动人心？

当我遥望火车窗外埃塞克斯平原的景色时，不由得这样问自己。

我上次踏上同样的旅程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的我曾以为自己人生的巅峰已经过去，如今想来真是可笑！令我负伤的那场战争永远地成为我心中“战争”的代名词——虽然关于它的记忆已经随着那更为惨烈的二次大战而逐渐逝去。

一九一六年，年轻的亚瑟·黑斯廷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岂知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时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即将遇到那个会改变我生命的男人。当时我是要去找我的老朋友约翰·卡文迪什，而他再婚不久的母亲名下有一座名为斯泰尔斯的乡村庄园。我一心盼着与老友重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即将卷入一场神秘的凶案。

而正是在斯泰尔斯庄园，我又重新见到了赫尔克里·波洛，那个曾在比利时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个子男人。

我至今仍记得看到那个留着小胡子的身影跛着脚沿着乡村小路走来时，我是多么惊讶。

赫尔克里·波洛！从那之后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而他对我的影响也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在与他朝夕相处、揭穿一个又一个杀人凶犯的过程中，我结识了我的妻子，我最真挚、最甜蜜的伴侣。

如今她已在阿根廷的土地中长眠。她的死完全如她所愿，没有长时间的病痛折磨，也没有年老力衰的虚弱无助。唯独留我一人，凄冷孤独。

啊！如果可以回到过去，重新来过该有多好。如果时光可以转回一九一六年我首次来到斯泰尔斯庄园的那一天……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斯泰尔斯庄园已经易主。约翰·卡文迪什过世，只留下他的妻子玛丽（那个迷人的谜一样的女人）住在德文郡。劳伦斯则跟妻儿搬到了南非。改变——一切都变了。

只有一件事没变。我此去斯泰尔斯，还是要见赫尔克里·波洛。

接到他从埃塞克斯的斯泰尔斯庄园寄来的信时，我完全惊呆了。

我已经将近一年没有与这位老朋友见面了。我上次见他时既吃惊又感伤。垂暮之年的波洛饱受关节炎困扰，近乎残疾。他在给我的信中提到为了恢复健康曾去埃及疗养，但回来时情况反而愈发糟糕。尽管如此，他的口吻依旧轻松欢愉……

2

我的朋友，难道我这封信的发信地址没有引起你的好奇？它能唤起很多旧时的回忆吧？没错，我现在就在斯泰尔斯。你知道吗？如今的斯泰尔斯庄园已经变成所谓的“高级旅馆”了。老板是一位典型的英国上校——他不仅是名校出身，还曾在印度任职。不过实际的经营大权掌握在老板娘手里。她精于管理，不过唇舌如剑，可怜的上校没少吃夫人的苦头。要换了我可受不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他们发的广告，出于好奇决定回来看看，毕竟这里是我初到英国之时的落脚之地。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是喜欢重温旧梦。

我在这儿遇到了一位绅士。这位准男爵是你女儿的雇主的朋友。（这个说法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像法语？）

于是我有了这样一个想法。准男爵想邀请富兰克林夫妇来此度夏，我想说服你也过来，这样我们就能像家人一样团聚了。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所以啊，我亲爱的黑斯廷斯，赶快来吧。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一间有浴室的房间（你应该可以想象到，历史悠久的斯泰尔斯庄园如今也现代化了），而且经过与勒特雷尔上校夫人反复地讨价还价，她终于同意给我一个便宜的价格。

富兰克林夫妇和你那漂亮的女儿朱迪斯前几天已经到了。万事俱备，别磨蹭了。

再见。

你永远的
赫尔克里·波洛

听起来不错，于是我不假思索地遵从了我那位老朋友的意愿。我没什么亲人，也没有固定住处。一个儿子在海军服役，另一个已经结婚，在阿根廷经营牧场。我的大女儿格蕾丝嫁给了一位军人，现居印度。再有就是朱迪斯。我心里其实一直最喜欢她，不过我一直没有真正理解她。这孩子生性古怪，难以捉摸，心里有什么事从不对别人说，这一点时常让我感到沮丧。我妻子比我更懂她。她宽慰我说，朱迪斯性格本就如此，倒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我们。但我妻子有时也会像我一样担心。她说朱迪斯的感情太强烈，太集中，而她本性中的内敛让她失去了一个释放压力的渠道。她常常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却又近乎顽固地坚持己见。她的头脑比家里其他人都要好，因此当她提出想上大学时，我们欣然同意。她一年前获得理科学士学位，毕业后给一位研究热带疾病的医生当秘书。那位医生的夫人似乎身体不佳。

我曾经疑心朱迪斯对工作如此投入是不是因为爱上了她的雇主，但他们之间公事公办的关系让我打消了这种忧虑。

我相信朱迪斯是爱我的，但她天生不是那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她说我观念陈旧，太过感情用事，时常对我报以不耐烦的冷嘲热讽。坦白地讲，我多少有点儿害怕我的小女儿！

这时火车即将抵达斯泰尔斯圣玛丽车站，我也从沉思中醒来。至少这座车站还没什么变化。分秒流逝的时间似乎忘却了这里。它仍兀自矗立在田野中，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但当出租车穿过村镇的时候，我还是清楚地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今天的斯泰尔斯圣玛丽与昔日完全不同。加油站、电影院、两家旅店和几排镇政府修建的简易房都是当初没有的。

转眼就到了斯泰尔斯庄园门口。这里似乎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庭院跟我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车道保养不善，杂草长得老高。车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了宅子。房屋表面的结构和装饰并没有改变，不过油漆已经退色很严重了。

这时，一位女士在花圃中弯腰劳作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一如多年前我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待到那个人直起身向我走来，我才哑然失笑。她跟那时精力充沛的伊芙琳·霍华德有着天壤之别。

迎面向我走来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满头的白发浓密卷曲，两颊泛红。她的态度和蔼可亲——老实讲，我觉得有点热情过度——但一双蓝色的眼睛却显出极不相称的冷淡。

“这位是黑斯廷斯上尉吧？”她问道，“我满手是泥，没法跟您握手。我们久闻您的大名，今天能见到您实在太高兴了！我先向您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勒特雷尔夫人。我和我丈夫当初一时兴起买下了这座庄园，之后就一直想着怎么靠它赚点儿钱花。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会开旅馆！不过我得有言在先，黑斯廷斯上尉，我是个公事公办的人。我可一分钱都不会少收你的。”

我们俩都笑了，就像刚刚听到了一个很好玩儿的笑话，但是我心里觉得勒特雷尔太太说的完全不是玩笑。在她和善老妇的面具下，我察觉到一丝强硬的态度。

勒特雷尔太太说话偶尔会带点儿爱尔兰口音，但其实她没有爱尔兰血统，只是装装样子。

我向勒特雷尔太太问起了我的朋友。

“啊，可怜的小波洛。他一直眼巴巴地盼着你来呢。那种期盼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动的。他身体那么糟，我真为他难过。”

我们一起朝宅子走，她边走边摘掉园丁手套。

“还有您那位漂亮的女儿，”她接着说，“她多可爱呀。我们都特别喜欢她。可是您知道，我是老派人，我觉得像她那样一个漂亮的姑娘就应该跟小伙子们出去聚会、跳舞，可现在她整天不是解剖兔子就是弯腰盯着显微镜，真是太可惜了。要我说，那种活儿就应该让那些土妞儿们干。”

“朱迪斯现在在哪儿？”我问道，“她在这附近吗？”

勒特雷尔太太做了一个孩子们所说的“鬼脸”。

“啊，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她应该在花园地下的实验室里。富兰克林博士从我这儿租了那个地方，里面设施一应俱全。他在那儿养了好多实验用的小动物，可怜的小家伙，老鼠啊兔子什么的。黑斯廷斯上尉，科学那类东西我可不太喜欢。啊，我丈夫来了。”

勒特雷尔上校刚好从宅子拐角转出来。他身材高大瘦削，面容憔悴，长着一双温柔的蓝眼睛，正若有所思地捻他那花白的小胡子。

他看上去犹疑不决，显得十分紧张。

“啊，乔治，黑斯廷斯上尉来了。”

勒特雷尔上校过来跟我握手。“你是坐五点——不对——五点四十的列车过来的吧？”

“不然还能坐哪趟车啊？”勒特雷尔太太尖刻地说，“再说黑斯廷斯上尉坐哪趟车来的又怎样？带他上楼到他的房间去，乔治。黑斯廷斯上尉之后恐怕还得去找波洛先生呢——还是您想先喝点儿茶？”

我告诉她不用喝茶了，我想直接去见我的朋友。

勒特雷尔上校说：“那好。跟我来吧。估计——唔——他们应该已经把您的行李拿上楼去了——是吧，黛西？”

勒特雷尔太太厉声说道：“那是你的事情啊，乔治。我一直在整理花园。不能什么都指望我做啊。”

“那是，那是，当然了。我——我来吧，亲爱的。”

我跟着他走上大门前的台阶。我们在门口遇上一个灰色头发的男人，身材较瘦，拿着一只双筒望远镜急匆匆地往外走。他走路有些跛，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急切。他说话时略有些口吃：“枫树上有两只黑冠雀正在筑……筑巢。”

我们走进大厅，勒特雷尔告诉我：“刚才那位叫诺顿。人不错。是个鸟类爱好者。”

大厅里，桌子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显然刚打完电话，抬头看着我们说：“我真想把所有的承包商和建筑师都绞死、剖腹，然后分尸。什么事都做不好，去他们的。”

他虽然满腔愤恨，看上去却既滑稽又可怜，弄得我和勒特雷尔上校不禁都笑了。我立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亲切。他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却仍然十分英俊，面色黝黑。他似乎曾经历过长时间的野外生活，看上去也确实是那种越来越罕见的老派英国人，直爽、喜欢野外生活、具有主导力。

通过勒特雷尔上校的介绍，我得知这位是威廉·博伊德·卡灵顿爵士，对此我几乎没有感觉到意外。我知道他曾经做过印度一个邦的首长，并且十分成功。他还是著名的神枪手和优秀猎手。总之，像他这样的男人在这个堕落的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啊哈，”他说，“能亲眼见到大名鼎鼎的‘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真是一件幸事。”说到这儿他大笑起来，“那个比利时老伙计经常提起你。而且令嫒也在这里。她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我估计朱迪斯没怎么提起过我。”我微笑着说。

“确实，确实，她可是个现代的姑娘。现在的女孩儿们说起父母就面露难色，恨不得说自己没爹没娘才好。”

“对他们来说，”我回答道，“父母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他也笑了。“唔——我倒不用操这个心。因为我一个孩子都没有，比你运气还差。你们家朱迪斯非常漂亮，但是学问太大了，让我觉得有点害怕。”说着他又抄起电话听筒，“一会儿我要是说话太难听你可别介意啊，勒特雷尔。我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好好收拾收拾他们。”勒特雷尔说。

勒特雷尔在前面领路，我跟着他上了楼。他带着我拐进左侧配楼，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我这才意识到波洛给我选的这个房间正是我上次来时住的那间。

房间里面还是有些变化的。有些房间的门是敞开的，我从走廊经过时，发现原先一些古朴的大卧室已经被隔成了几个小间。

我的房间原本面积就不大，所以基本没怎么变样，只是新装了冷热水，此外还有一小部分隔成了一个小浴室。房间的装潢和家具都是廉价的现代风格，这一点让我大失所望。我还是喜欢跟庄园本身接近的装饰风格。

我的行李已经放进了房间，上校告诉我波洛的房间就在对门。他刚要带我过去，楼下大厅里就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声：“乔治！”

勒特雷尔上校像受惊的马儿一样吓得一哆嗦，随即用手捂住了嘴。

“我——我——想您没什么事了吧？需要什么就按铃——”

“乔治！”

“来了，亲爱的，来了。”

他急忙冲出房间往楼下赶。我目送他走远，这才穿过走廊，满怀着紧张和期待，敲了敲波洛的房门。

第二章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岁月流逝对人的摧残更令人难过了。

我可怜的朋友。我以前曾多次向各位描述过他，但这次我见到的波洛与以往大不相同。因关节炎而几乎瘫痪的他如今只能靠轮椅到处走动。他那曾经圆鼓鼓的身材如今变得瘦小枯干。他的脸上堆满皱纹。他的胡子和头发虽然依旧乌黑，但老实说这是个错误——我不想伤害我朋友的感情，所以这话我不会对他直说的。染黑的头发总有一天会显得突兀。第一次得知波洛满头的乌发全拜染发剂所赐的时候，我十分惊讶。如今，那种喜剧效果已经十分明显，给人感觉就好像他是故意戴上假发、贴上假胡子要哄小孩子高兴似的！

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精明而闪亮，而且——毫无疑问——因为内心的感情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啊，我的朋友黑斯廷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

我俯下身，他一如当年一样热情地拥抱了我。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

他仰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左右打量我。

“嗯，你还是老样子——笔直的后背、宽阔的肩膀、灰色的头发——真漂亮。我的朋友，你保养得真好。女人们还是对你感兴趣的吧？对吧？”

“说真的，波洛，”我抗议道，“你非要——”

“你听我说，我的朋友，这是一种测试魅力的方式——是测试。如果年轻女孩子们走过来特别和气地跟你说话，非常友善——那就没戏了！‘那个可怜的老头子，’她们说，‘我们得对他好点儿。像他那样太可怜了。’但你不一样，黑斯廷斯——你还年轻，仍然有希望。对，你整整胡子、挺胸抬头——我是认真的——你看上去就不会这么羞怯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真服了你了，波洛。你怎么样？”

“我啊，”波洛做了个鬼脸，“废人一个。一个废人。不能走路，几乎瘫痪。幸好我还能自己吃饭，否则就真得找人像照料孩子一样伺候我了。每天把我抬到床上，给我擦身子、穿衣服，一直到死。一点儿都不好玩。幸好虽然我身体不行了，里面还没坏。”

“的确。你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心。”

“心？也许吧。我指的不是心脏。我说的里面啊，我亲爱的朋友，是脑子。我的大脑仍然灵敏如初。”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头脑一点儿也没有生锈。

“你在这儿住得怎么样？”我问道。

波洛耸耸肩。“还行吧。你也知道，这里毕竟不是丽兹酒店。天壤之别。我第一次来时住的那个房间太小，而且家具也不齐全。所以我就搬到这间屋来了，不过价格还是一样。说到伙食，这里的伙食是我在英国吃到的最差的。这儿的抱子甘蓝块儿大而且硬，可是英国人特别喜欢。土豆不是煮得半生不熟就是碎成了渣。蔬菜怎么吃都是白开水的味儿。任何菜品都吃不出一丁点儿盐或者胡椒——”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

“听起来真糟糕。”我说。

“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波洛说，但还是接着抱怨起来，“还有那所谓的现代化。浴室里到处都是水龙头，可是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什么呢？不凉不热的温吞水，我的朋友，一天到晚多数时候都是如此。还有毛巾，那么薄，还就只有那么几条！”

“看来旧日的时光也并非一无是处啊。”我沉思道。我想起斯泰尔斯庄园原先唯一的浴室里，水龙头一拧开就会喷涌而出的热气，以及那骄傲地矗立在浴室正中央的桃花心木包边的巨大浴缸。还有那宽大的浴巾、老式的脸盆，以及盆里那擦得锃亮、装满滚烫开水的铜壶。

“但人不能总是满腹牢骚。”波洛又说，“我能忍受——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一个念头突然涌上我的心头。

“我说，波洛，你不会是——呃——没钱花了吧？我听说好多投资在战争中都损失惨重——”

波洛马上告诉我别担心。

“没有，没有，我的朋友。我现在过得很自在。甚至可以不夸张地说，我很有钱。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省钱。”

“那就好。”我说。我接着说道：“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随着一个人年纪越来越大，就越来越喜欢回忆原来的日子。上年纪的人总喜欢重温昔日的情感。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地方让我感到难受，但来到这里，让我回想起许多我已经忘记的思绪和感情。我估计你也是一样。”

“根本不是。我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

“那些都是美好的时光啊。”我悲伤地说。

“你说的可能是你的感受，黑斯廷斯。对我来说，我当时初到斯泰尔斯圣玛丽的时候正处在不幸和痛苦当中。我是个难民，负了伤，有家难归，有国难投，只能靠他人好心的收留在异国流浪。那段日子一点儿也不快乐。我那时根本没有想到英国会成为我的第二故乡，没有想到我会再次找到幸福。”

“我把这个忘了。”我承认。

“正是如此。你总是把自己的感受投射到他人身上。黑斯廷斯高兴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高兴的！”

“才不是呢。”我笑着反对。

“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真的。”波洛继续说，“你回首往事的时候总会热泪盈眶地说：‘哦，那些快乐的日子啊。那时我多么年轻。’但实际上呢，我的朋友，你那个时候也不像你现在认为的那么快乐。当时的你负伤初愈，总是担心自己没法再继续服役了。刚从阴暗的疗养院搬出来的你仍然郁闷不已，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同时爱上两个女人，简直是雪上加霜。”

我笑了，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你记性真好啊，波洛。”

“那是自然——我现在还记得你一边嘟囔着关于两个可爱女人的傻话，一边悲伤地叹气。”

“你还记得你那时说的话吗？你说：‘她们两个都不适合你！你要振作起来啊，我的朋友。我们可以一起追捕凶犯，然后或许就——’”

说到这儿我停住了。因为后来我和波洛为了一起凶案前往法国，竟然真的在那里邂逅了那个女人……

我的朋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明白，黑斯廷斯，我明白。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但你不能纠缠着这件事不放，不要再回头看了。你应该向前看。”

我做了一个厌烦的手势。

“向前看？有什么值得我向前看的？”

“你这样想就错了啊，我的朋友，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工作？哪儿？”

“就在这儿。”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

“刚才，”波洛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来这儿。你或许没注意到，我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我现在就给你答案：我来这儿是为了追捕一个杀人犯。”

我更加惊讶地盯着他。有一瞬间，我感觉他肯定是在说胡话。

“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不然我为什么让你也过来呢？我的四肢已经不像以往那样灵活了，但我刚才跟你说了，我的头脑还跟以前一样。你应该记得，我一贯擅长冷静思考。现在的我仍然可以冷静思考——事实上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这次行动的那些机动的部分，就都要仰仗我最为珍贵的朋友黑斯廷斯了。”

“你说的是真的？”我倒吸一口凉气。

“当然是真的。你和我，黑斯廷斯，又要联手缉凶了。”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明白，波洛的确是认真的。

虽然他的话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我却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判断力。

他微微一笑，说：“你终于相信了。你是不是一开始认为我的脑子不好使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只是这里不太像是会有杀人犯出没的地方。”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我还没跟所有人见过面，不过——”

“你见过谁了？”

“只有勒特雷尔夫妇，还有一个叫诺顿的男人，看起来是个人畜无害的伙计。再有就是博伊德·卡灵顿——我必须说我非常喜欢他。”

波洛点点头。“嗯，黑斯廷斯，我这么跟你说吧，即便你已经见过这里所有的房客，你也不会认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住在这儿的还有谁？”

“富兰克林夫妇——富兰克林博士和富兰克林太太、照顾富兰克林太太的医院护士、你的女儿朱迪斯。还有一个叫阿勒顿的男人，可以说是个女性杀手。还有科尔小姐，三十多岁的年纪。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而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是杀人犯？”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是杀人犯。”

“可是为什么——怎么——为什么你会认为——”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一时竟不知该怎么问才好。

“先冷静点儿，黑斯廷斯。我们先从头开始。请你把书桌上那个小箱子递给我。好的。还有钥匙——对了——”

他打开公文箱，从里面取出一沓打印文稿和剪报。

“你可以先仔细读读这些材料，黑斯廷斯。关于这些剪报我现在不想跟你讲太多。这些不过是媒体对各种悲剧的报道，偶尔也有失实之处，有时则暗示性太强。你要是想初步了解案情，我建议你先读读我做的案情摘要。”

我很感兴趣，立即开始读起来。

案件一：艾泽灵顿

列奥纳德·艾泽灵顿。身染恶习——吸毒、酗酒。个性古怪嗜虐。妻子年轻漂亮，跟他在一起很不快乐。艾泽灵顿死亡，显然是由于食物中毒。医生不满意这个结果。尸检结果显示，死亡是由砷中毒引起。死者家里有除草剂，是事发很久之前购买的。艾泽灵顿太太以杀人罪被捕。她此前结交过一个现已回到印度的公务员。没有任何婚外恋情的迹象，但有证据表明两人感情很好。那名年轻男子后来与一名在旅途中结识的女孩儿订婚。艾泽灵顿太太曾收到一封告知她这一情况的信，是其丈夫死前还是死后收到的仍然存疑。她自称是在丈夫死前收到的。对她不利的证据主要是间接证据，不存在其他嫌犯，而且不太可能是意外致死。由于她丈夫的性格以及她受到的虐待，庭审时人们对她报以很大同情。法官的结案陈词对她有利，强调判决必须超越所有合理怀疑。

艾泽灵顿太太被无罪释放。但不少人认为是她杀了她丈夫。后来她受到家人和朋友冷遇，生活艰难。庭审两年后，她由于服用过量安眠药身亡。调查结果判定为意外死亡。

案件二：夏普尔斯小姐

老处女。身体羸弱。生活艰难痛苦，由侄女弗里达·克雷照顾。夏普尔斯小姐由于过量使用吗啡而死。弗里达·克雷承认犯错，她说姑姑的病痛太严重，她无法坐视不管，于是就给她用了高于平时剂量的吗啡缓解疼痛。警方认为是蓄意谋杀，不是意外，但他们认为证据不足以起诉。

案件三：爱德华·里格斯

佃农。怀疑妻子与房客本·克雷格有染。克雷格和里格斯太太被人发现死于枪杀。子弹被证明由里格斯的枪射出。里格斯向警方自首，声称虽然人应该是自己杀的，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他自称头脑一片空白。里格斯被判死刑，后改判无期徒刑。

案件四：德里克·布拉德利

与一女孩儿私通。妻子发现并扬言要杀了他。布拉德利饮用放了氰化钾的啤酒之后死亡。布拉德利太太被捕，并因谋杀罪受审。交叉质询之后彻底崩溃。被判有罪，执行绞刑。

案件五：马修·里奇菲尔德

性情暴虐的老头。把四个女儿关在家里，不允许她们有任何快乐，不给她们钱花。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在侧门外遇袭，头部遭受重击而死。警方调查后，长女玛格丽特到警局自首。她说自己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几个妹妹尽早过上自由的生活。里奇菲尔德留下一笔巨额遗产。玛格丽特·里奇菲尔德被认定有精神病，发往布罗德莫服刑，但不久之后即死亡。

我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越读越莫名其妙。最后我把这份摘要放下，疑惑地看着波洛。

“怎么样，我的朋友？”

“布拉德利那个案子我还记得，”我缓慢地说，“当时我读到过相关的报道。那个女人很漂亮。”

波洛点点头。

“不过你得给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跟我说说你的看法。”

我只觉得一头雾水。

“你给我的这份材料讲了五个不同的案子。这些案子发生在不同的地方，涉及不同阶层的人。表面上看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就是说，一个起因于嫉妒，一个是不幸福的妻子要弄死丈夫，一个部分杀人动机来自钱，一个可以说是出于无私的考虑，毕竟凶手并未打算逃避惩罚，另外一个坦率地讲很野蛮，大概是酒醉后行凶的吧。”我顿了一下，然后怀疑地说，“这几个案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共同点我遗漏掉了？”

“没有，没有，你概括得非常准确。只有一点你本来应该提到的，就是这几个案子似乎都不存在疑点。”

“我不明白。”

“比如说艾泽灵顿太太被无罪释放了，但是所有人都十分确信凶手就是她。弗里达·克雷没有被公开起诉，但谁也想不出这个案子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里格斯说他不记得杀害过妻子和情敌，但毫无疑问，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有行凶的可能性。玛格丽特·里奇菲尔德则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人。你发现了吧，黑斯廷斯，每个案子都有且只有一个明明白白的嫌疑人。”

我皱起了眉头。“是，这倒没错——但我不明白，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啊，这里有一个事实你不知道，我正要说呢。黑斯廷斯，如果你假设我选出的这五个案子有一个共同的外在因素呢？”

“什么意思？”

波洛缓缓说道：“黑斯廷斯，这件事我还不能对你和盘托出。这么说吧。有某个人——我们暂且称为X。在这几个案子里，X显然没有任何要杀掉受害者的动机。根据我的调查，其中一个案件发生时，X离案发现场至少有两百英里的距离。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X跟艾泽灵顿关系很好；X曾一度跟里格斯夫妇住在同一个村庄；X认识布拉德利太太；我有一张X与弗里达·克雷一起逛街的照片，而且当老马修·里奇菲尔德死亡时X就在附近。你对此怎么看？”

我盯着他，缓缓地说：“确实，这有点太多了。巧合或许可以解释两个案子，或者顶多三个，但是五个就太多了。虽然看起来不太可能，但这五个不同的凶案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

“那么你的推论是不是跟我的一样？”

“你是说X才是真凶？没错。”

“这么说，黑斯廷斯，我就可以再带着你往前走一步。我想告诉你的是：X就在这座宅子里。”

“在这儿？在斯泰尔斯庄园？”

“就在斯泰尔斯庄园。从这一点我们能得出什么逻辑推论呢？”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说：“你接着说吧。”

赫尔克里·波洛沉重地说：“不久，将有命案在此发生——就在这座宅子里。”

第三章

我失望地盯着波洛沉默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

“不，不会的，”我说，“你会阻止凶案发生的。”

波洛向我瞥来慈爱的目光。

“我忠诚的朋友。我是多么感激你对我的信任。尽管如此，恐怕我这一次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胡说。你一定可以阻止罪行。”

波洛用沉重的声音说道：“回想一下，黑斯廷斯。一个人可以抓住凶手，没错。但一个人怎么才能阻止凶手？”

“唔，你……你……呃，我是说——如果你预先知道——”

我无力地停下了——因为我突然明白了这有多么困难。

波洛说：“明白了吧？不是那么简单的。实际上只有三种方法。第一种：警告受害人，让受害人加以提防。但这种方法并非总能成功，因为要让某人意识到他们身处极度危险之中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何况这种危险可能往往来自他们亲近的人。他们会愤怒地拒绝相信。第二种方法是警告凶手。用较为含蓄的语言告诉凶手：‘我知道你的打算了。如果某某人死了，我的朋友，你就完蛋了。’这种方法成功率比第一种要高，但即便如此，还是很有可能会失败。因为杀人凶手，我的朋友，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要自负。杀人者总是要比别人聪明——所以高明的凶犯一般不会引起怀疑——就连警方也往往弄不清状况。因此即便你发出了警告，凶手还是会按原计划行事，而你能做的只是事后绞死他们而已。”他顿了一下，然后深沉地说：“我这辈子曾经两次警告凶手不要动手，一次是在埃及，另一次在别处。每一次凶手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动手……这次或许也一样。”

“你说还有第三种办法。”我提醒他。

“啊，是的。第三种方法要求我们必须足智多谋。我们必须准确地猜中凶手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下手，然后看准时机出手相救。我们必须当场抓住凶手——即便他的计划可能未遂——并且证明他的杀人意图超越了所有合理怀疑。

“我的朋友，”波洛接着说，“我可以保证，这种方法难度极大，我根本无法保证它会成功！我或许很自负，但还没自负到那个程度。”

“那你认为这次应该采取哪种方法呢？”

“也许三个都可以采用。第一种最难。”

“为什么呢？我觉得第一个最简单。”

“的确，如果你知道凶手的目标是谁，第一种方法当然最简单。但是黑斯廷斯，难道你没有意识到，我们现在不知道谁会成为受害者吗？”

“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我才开始意识到要确定凶手的目标是多么困难。这一系列犯罪之间肯定存在关联，但我们不知道这种关联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动机一环缺失。不知道动机，我们就没法确定谁有危险。

波洛看出我意识到我们面临的困难，点了点头。

“你看，我的朋友，很难办。”

“的确，”我说。“我也明白了。到目前为止，你没找到这几个案件之间的联系吗？”

波洛摇摇头。“一无所获。”

我又想了一下。在AB C谋杀案里，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貌似按照字母顺序，实则大不相同的序列。

我接着问道：“你确定这个凶手不是出于经济方面的动机杀人吗——就像伊芙琳·卡莱尔那个案子一样？”

“没有。你应该清楚的，我亲爱的黑斯廷斯，我调查案件一上来就会关注经济利益的问题。”

这倒不假。波洛对钱一直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

我又陷入思考。要不然就是某种复仇？这跟已经掌握的事实比较相符。但即便是这样，似乎还是缺乏某种联系。我回想起曾经读过的一个故事里面讲的一系列漫无目的的谋杀——最终破案的线索是所有受害人都碰巧是同一个陪审团的成员，而犯下罪行的正是他们当初判定有罪的那个嫌犯。我突然感觉这次的情况或许是类似的。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我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要是我能给波洛指出解决问题的办法该有多好……

但我只是问他：“告诉我吧，X是谁？”

让我恼怒异常的是，波洛坚定地摇摇头。“这一点嘛，我的朋友，我现在不会告诉你。”

“笑话。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波洛的眼睛一闪。“因为，我亲爱的朋友，你还是老样子，长着一张会说话的脸。我可不希望你大张着嘴一个劲儿地盯着X看，好像满脸都在说：‘这个人——我现在盯着的这个人——是个杀人犯。’”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想装也能装得出来。”

“当你试图要装作平静如常的时候情况更糟。还是算了，我的朋友，我们必须保持低调，我们俩都必须不动声色。这样我们出手的时候才能一击致命。”

“你这个顽固的老家伙，”我说，“我的头脑也不——”

这时，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波洛叫了一声“请进”，我的女儿朱迪斯走了进来。

虽然我一向不擅长描述，但我还是想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女儿。

朱迪斯身材修长，无论何时都挺胸抬头。她长着一对笔直的黑眉，面颊与下颌的线条秀美而朴实无华。她面色严肃，略带讥讽之色。在我看来，她带有一种悲剧的气质。

朱迪斯没有上来亲吻我——这样的事她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她只是微笑着对我说：“你好，父亲。”

她的笑容羞涩而略显尴尬，但仍然让我感觉到她见到我是高兴的，只不过她不善表达。

“嗯，”我说这话时感觉傻傻的，就像我每次跟年轻人聊天时一样，“我找到这儿了。”

“你很聪明啊，亲爱的。”朱迪斯说。

“我跟他说过了，”波洛说，“关于这儿的饭菜。”

“有那么差吗？”朱迪斯问道。

“你不应该这样问我，我的孩子。难道你除了试管和显微镜之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吗？你的中指上还沾着亚甲蓝。你丈夫的胃口可还指望你照顾呢。”

“我不会结婚的。”

“你当然会结婚。不然上帝为什么要创造你？”

“我希望上帝创造我不单单是为了结婚这一个理由。”朱迪斯说。

“但结婚显然是最重要的理由。”

“好吧，”朱迪斯说，“你给我找个好丈夫，我就好好照顾他的胃口。”

“别看她现在嘲笑我，”波洛说，“总有一天她会知道我说得没错。”

又有人敲了一下门，接着富兰克林博士走了进来。他今年三十五岁，身材高大瘦削。他有坚毅的下巴，微微发红的头发和明亮的蓝色眼睛。他是我见过的最其貌不扬的男人，而且总是心不在焉地到处乱撞。

他一头撞上波洛座椅旁边的屏风，然后马上半扭着脸咕哝着“对不起”。

我很想笑，却注意到朱迪斯依旧很严肃。我估计她早就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了。

“你记得我父亲吧？”朱迪斯说。

富兰克林博士一愣，紧张地一躲，眯着眼睛看了看我，这才伸出手，尴尬地说：“当然记得，当然记得，您好吗？我听说您会来。”说完他转向朱迪斯，“我说，你觉得我们用不用换一下衣服？如果不用的话，晚饭之后还可以再工作一会儿。如果能再准备几个切片的话……”

“不要，”朱迪斯说，“我想跟我父亲聊聊天。”

“哦，当然。哦，当然。”他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表达歉意的、孩子式的微笑，“真抱歉——最近我太忙了。真是不可原谅——我怎么能这么自私。请您别见怪。”

时钟敲响，富兰克林赶紧扫了一眼。

“老天爷，已经这么晚了？糟糕。我答应芭芭拉要在晚餐前给她读书的。”

他冲着我们俩露齿一笑，然后急匆匆地出去了，出门时一头撞在门柱上。

“富兰克林太太身体怎样？”我问道。

“还是老样子，甚至还不如以前呢。”朱迪斯说。

“她病成这样真是令人难过。”我说。

“医生才郁闷呢，”朱迪斯说，“医生都喜欢健康的人。”

“你们年轻人可真刻薄！”我感叹道。

朱迪斯冷冷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尽管如此，”波洛说，“我们的好医生还是赶着给她读书去了。”

“这傻透了，”朱迪斯说，“如果那个女人想找人读书给她听，她的护士完全可以胜任。反正我是不喜欢听别人给我读书。”

“嗨，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嘛。”我说。

“她真是个愚蠢的女人。”朱迪斯说。

“我的孩子，你这个说法，”波洛说，“我不同意。”

“她只会读一些廉价的通俗小说。她根本不关心她丈夫的工作。她的脑子也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只要有人肯听，她就没完没了地说她的病。”

“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波洛说，“那就是她使用自己大脑里灰色细胞的方式，这是你一无所知的。”

“她是那种非常柔弱的女人，”朱迪斯说，“她总是柔声细语地喋喋不休。我估计你喜欢她那样的女人，赫尔克里叔叔。”

“不对，”我说，“他喜欢的是那种体形丰满、性格豪放的，比如俄罗斯女人。”

“你就这样把我出卖了啊，黑斯廷斯？朱迪斯啊，你父亲一直喜欢红褐色头发的女人。就因为这个偏好，他还遇到了好几次麻烦。”

朱迪斯宽容地对我们笑了笑。她说：“你们俩真是有意思。”

她转过身去，我也站了起来。

“我得先去整理行李，晚餐前可能还要洗个澡。”

波洛伸手按了一下电铃，过了一两分钟，他的贴身男仆走了进来。我惊奇地发现进来的是个陌生人。

“咦！乔治呢？”

波洛的男仆乔治已经跟随他多年。

“乔治回家了。他父亲生病了。我也盼着他过一段时间能回到我身边。但在那以前——”他对这位新男仆笑了笑，“由科蒂斯照顾我。”

科蒂斯礼貌地向我微笑了一下。他是个大块头，长相笨拙，甚至有些愚蠢。

我出门时注意到，波洛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着案情文件的公文箱锁好。

我头昏脑涨地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四章

当晚我下楼吃饭的时候，感觉生活中的一切突然间都变得不真实了。

我穿衣服的时候，不止一次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波洛想象出来的。毕竟我的老友年事已高，而且身体孱弱。虽然他自己说他的头脑还像以前一样好——但事实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吗？他整整一生都在追查罪犯。这样看来，即便事实最终证明他真的想象了一些子虚乌有的犯罪，是不是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行动不便一定让他难受不已。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他自己创造出一场追击凶犯的戏码更有可能的呢？一厢情愿——这是典型的神经官能症。他选取了几个媒体上报道过的事件，然后凭空臆想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物——一个隐藏在这些案件背后的幕后凶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艾泽灵顿太太杀了她丈夫，年轻的工人枪杀了妻子，少妇给她的姑姑喂食了过量的吗啡，妒火中烧的妻子如她自己曾放言的那样干掉了丈夫，失去理智的老处女杀人之后自首——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如此。事实就是这样啊！

虽然常理告诉我绝无其他可能，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相信波洛的敏锐判断。

波洛说一场谋杀正在酝酿，斯泰尔斯庄园将第二次发生凶案。

时间将验证一切，但如果波洛说得对，我们理应阻止凶案的发生。

而且波洛知道凶手的身份，我却不知道。

我越想这一点，越气不打一处来。坦白地说，波洛这样做真是太无礼了！他让我配合他，却拒绝跟我吐露全部实情。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给了我一个理由——那显然不够充分！他总是说我长了一张“会说话的脸”，我早就听腻了。我完全可以跟其他任何人一样保守秘密。波洛一直坚持认为我是个透明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轻易读出我脑子里的想法，这真让人难堪。他试图把话说得不那么难听的时候，也只会说这是因为我秉性善良诚实，厌恶任何形式的欺骗！

这时我想起，如果整件事都是波洛的想象的话，那么他对我的隐瞒就可以轻易解释了。

锣声响起时我还是没想明白，于是我满腹狐疑地下了楼，双眼警觉地寻找波洛口中这个神秘的X。

我姑且认为波洛说的都是真的。这座庄园里确实住了一个凶犯，他已经杀了五个人，并且还要继续作恶。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开饭前在起居室里，我经人介绍认识了科尔小姐和阿勒顿少校。科尔小姐身材高挑，大约三十三四岁的年纪，仍然风姿绰约。而阿勒顿少校我第一眼就不喜欢。他四十岁出头，相貌英俊，肩宽背厚，面色黝黑，话语轻佻，多有暗示。从他的眼袋来看，此人生活极为放荡。我猜他纵情享乐、爱好赌博、嗜酒如命，而且肯定是个好色之徒。

我发现勒特雷尔上校也不喜欢他，博伊德·卡灵顿跟他说话时也显得很生硬。虽然如此，阿勒顿却颇受女性欢迎。勒特雷尔太太欢快地在他耳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他却有一搭无一搭地应承着，显得极为失礼。让我生气的是，朱迪斯似乎也喜欢跟他在一起，而且破天荒地主动上前搭讪。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最差劲的男人总能俘获最善良的女人的芳心。我的直觉告诉我阿勒顿是个无赖——而且十个男人里有九个都会同意我的观点。但如果换成女人，十个里有九个都会马上喜欢上他。

我们在餐桌前坐定，一盘盘白色的黏稠液体放到我们面前。我上下打量着桌边的人，一边暗自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假设波洛说的是真的，而且他的头脑依然清醒，那么现在在座的人里就有一个危险的谋杀犯——也许还是个疯子。

虽然波洛没这么说，但我假定X是个男人。那这里哪个男人是X呢？

肯定不是勒特雷尔上校，他这么犹豫不决、软弱无力，可不像能杀人的样子。诺顿呢，就是我刚来时遇见的那个拿着望远镜冲出门的男人？似乎不太可能。他看上去是个好人，人畜无害，而且没什么活力。当然我也告诉自己，很多杀人犯都瘦小枯干、其貌不扬——而他们之所以犯下罪行正是要表达自我。他们痛恨自己被人忽视。诺顿或许是这种杀人犯。但他是个爱鸟之人。我一向认为，热爱自然是一个人心灵健康的表现。

博伊德·卡灵顿？根本不可能。他是个名扬世界的大人物。他是出色的运动员、印度地区首长，一个受人喜爱和敬仰的男人。富兰克林我也排除了。我深知朱迪斯是多么尊敬和喜爱他。

现在说说阿勒顿少校。我仔细研究了他很久。他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一个无恶不作的家伙。不过所有这些都被他表面的魅力掩盖了。他正在说话——正在大谈自己之前失败的经历，用自己的悔恨换取别人的笑声。

如果阿勒顿是X，那么他肯定是为了获得某种好处才杀人。

波洛确实没有肯定地说X是男人。所以科尔小姐行凶的可能性我也要考虑。她的动作显得不安而僵硬——很显然她是个敏感的女人。她相貌不错，但带有一种女巫的气质。除她之外，桌上只有勒特雷尔夫人和朱迪斯两个女性。富兰克林太太在楼上她的房间里用餐，而伺候她的那个护士在我们吃完之后才会下来。

午餐后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一边看着窗外花园中的风景，一边回想当年我第一次看到留着红褐色头发的辛西亚·默多克从草坪上跑过的情景。当时穿着白色罩衫的她是多么漂亮啊……

朱迪斯突然走过来挽住了我的手，陷入沉思的我吃了一惊。她拉着我走出客厅，来到露台上。

她突兀地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你在说什么？”

“你整个晚上都很奇怪。吃饭时你为什么要盯着桌边的每个人看？”

我恼火极了。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脑海中的想法支配到如此程度。

“我有吗？可能是在回忆过去的日子吧。也许是见到鬼了也不一定。”

“哦，那就对了。你年轻时不是曾经在这儿待过一段时间吗？当时有一个老太太被谋杀了，是吧？”

“被人用士的宁毒死的。”

“她人怎么样？和善吗？”

我想了想。

“她是很善良的人，”我慢慢地说，“很大方。给慈善事业捐了很多钱。”

“哦，是那种大方啊。”

朱迪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讽刺。接着她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那时生活在这儿的人——过得开心吗？”

不，一点儿也不开心。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的。我慢慢地说：“不开心。”

“怎么会呢？”

“因为他们感觉自己像囚犯一样。所有钱都是英格尔索普太太的——而她把钱都捐了。她的继子女们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生活。”

我听到朱迪斯深吸了一口气，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也握紧了。

“那就太缺德了——真缺德。简直是滥施淫威。不应该容忍这样的行为。老年人、病人没有权力绑架年轻人和健康人的生活。把他们拴在这里，整日烦恼焦虑，白白浪费着本来大有用处的能量。太自私了。”

“这样的特质，”我不动声色地说，“并非老年人的专利。”

“哦，我明白，父亲，你觉得年轻人才自私。我们年轻人也许是自私的，但我们的自私是纯粹的。至少我们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想让别人都按照我们的意愿行事，我们并不想把别人变成我们的奴隶。”

“那倒没有，你们只不过把挡路的人都踹翻在地。”

朱迪斯用力抓了我胳膊一下。她说：“别这么愤愤不平的！我很少伤害别人——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试图要支配我们的生活。我们都很感激你。”

“可惜，”我道出了真情，“我的确是想要管你的。是你母亲告诉我一定要给你犯错的机会。”

朱迪斯放在我胳膊上的手又急促地抓紧了一下。她说：“我知道。你恨不得像老母鸡一样喋喋不休地对年轻人说三道四！我真的非常讨厌这种唠叨。我受不了。但我刚才说有用的生命不应该牺牲在没用的人身上，你应该是同意的吧？”

“确实有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承认，“但是也没有必要那么激进……转身离开就是了。”

“没错，但你是同意我的说法的，对吧？你同意吗？”

她的声调突然变得很激动，我稍有些惊奇地看了看她。天色已经很暗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继续说着，声调低沉而烦乱：“头绪太多——很难——财务问题，责任感，又不愿意伤害你喜欢的人——这么多事情，再加上一些做事不择手段的人——他们非常善于利用别人的情绪。有些人——有些人就像是吸血鬼！”

“亲爱的朱迪斯！”我惊叫道。她语调中的愤怒让我震惊。

她笑了，从我的胳膊上把手拿开，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

“我刚才是不是听起来太亢奋了？对这个问题我确实有强烈的看法。我听说过这么一个案子……有一个老头非常残暴。但是当有人挺身而出斩断绳索，让她心爱的人重获自由的时候，却被世人当成疯子。她真的疯了吗？在我看来，她做的事情才是最理智的——也是最勇敢的！”

一种可怕的不安涌上我的心头。最近我在哪儿听到过这样的故事？

“朱迪斯，”我厉声道，“你说的是什么案子？”

“哦，那个人你不认识。是富兰克林一家的朋友。老头名叫里奇菲尔德。他很有钱，可从来不让他的女儿们吃饱——也不让她们出门和别人交流。他才是不折不扣的疯子，虽然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讲还算不上。”

“然后他被自己的大女儿杀死了。”我说。

“噢，那你听说过这件事？虽然你可以把它称作谋杀，但杀人者并非出于自私的动机。玛格丽特·里奇菲尔德杀死父亲后马上就向警方自首了。我认为她很勇敢。换了我可没有她那样的勇气。”

“自首的勇气还是杀人的勇气？”

“两个我都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我严肃地说，“还有，我不喜欢听你为某个案子里的杀人者辩护。”我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这件事富兰克林怎么看？”

“他认为那老头罪有应得。”朱迪斯说，“你知道，父亲，有些人完全是自己找死。”

“我不允许你这样讲话，朱迪斯。是谁教给你这样的想法的？”

“谁也没有。”

“嗯，那我告诉你吧，这些都是危险的无稽之谈。”

“我明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她顿了一下，“富兰克林太太让我给你捎个口信。她说，如果你不介意上楼到她的卧室的话，她想见见你。”

“我愿意见她。她因为病痛不能下楼用餐，我真替她难过。”

“她其实没事，”朱迪斯冷淡地说，“她就是喜欢无病呻吟。”

年轻人确实没有同情心。

第五章

我此前只见过富兰克林太太一面。她今年三十多岁——在我看来，她是那种面相和善的成熟女性。她长着一对棕色的大眼睛，头发从中间分开，脸略长但线条柔和。她身材苗条，皮肤白皙透明，吹弹可破。

她躺在一张沙发床上，背后靠着枕头，身穿一件蓝白相间的精美女士睡衣。

富兰克林和博伊德·卡灵顿正在一旁喝咖啡。富兰克林太太微笑着伸出双臂欢迎我。

“你能来我真的非常高兴，黑斯廷斯上尉。你来了朱迪斯也高兴。这孩子工作太拼命了。”

“她看起来还挺适应这样的工作强度。”我一边拉住富兰克林太太娇弱的小手，一边说。

芭芭拉·富兰克林叹了一口气。“是啊，她很幸运。我是多么羡慕她啊。她恐怕不会明白身患疾病是怎样的感觉。你说是吧，护士小姐？哦！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克雷文护士，她对我非常非常好。要是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她像照顾一个婴儿那样照顾我。”

克雷文护士是个身材高挑、容貌秀美的年轻姑娘，肤色白嫩，留着一头红褐色的秀发。我注意到她的双手修长白皙——与很多医院护士的手大不相同。她有点儿沉默寡言，有时也不搭话。对富兰克林太太的介绍她没有吱声，只是轻轻歪了一下头。

“不过说真的，”富兰克林太太接着说，“约翰把你那可怜的女儿用得太狠了。他简直就像个奴隶主一样。你承认自己是个奴隶主吧，约翰？”

她的丈夫站在那儿，眼睛望着窗外。他自顾自地吹着口哨，手揣在口袋里摆弄着几枚硬币。听见妻子问他，他稍微一愣。

“你说什么，芭芭拉？”

“我说你把可怜的朱迪斯·黑斯廷斯用得太狠了。现在黑斯廷斯上尉到了，我们俩会联手制止你这种行为的。”

开玩笑并不是富兰克林医生的强项。他面露难色，询问式地看了看朱迪斯，嘟囔道：“你要是觉得太辛苦一定要告诉我。”

朱迪斯说：“他们只是开开玩笑而已。说到工作，我想问你第二张切片染色的问题——你知道，就是那个——”

他兴致勃勃地转向她，没等她说完就开口说道：“好，好。我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咱俩下楼去实验室吧。我想确认——”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出了房间。

芭芭拉·富兰克林往后一仰靠在枕头上。她叹了一口气。克雷文护士突然带有敌意地说了一句：“我看黑斯廷斯小姐才是奴隶主！”

富兰克林太太又叹了一口气。她小声说道：“我感觉自己太没用了。我知道我应该对约翰的工作给予更多的关心，但我真的做不到。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是——”

这时，站在壁炉边的博伊德·卡灵顿哼了一声，打断了富兰克林太太。

“别这么说，芭布丝（注：芭芭拉的昵称。），”他说，“你没有错。不用难过。”

“哦，但是亲爱的比尔（注：博伊德的昵称。），我真的难过。我对自己很失望。但是那些东西——我禁不住这样想——那些东西太令人恶心了。实验用的豚鼠、老鼠等等。呃！”她说到这儿颤抖了一下。“我知道这样很愚蠢，但我就是一个白痴。那些东西让我反胃。我只愿意想象那些令人愉快的东西——小鸟啊，花草啊，孩子们玩耍啊。你明白的，比尔。”

他走过来，拉住她恳求式地朝他伸过来的手。在他俯身看着她的时候，他的面孔一瞬间变了，变得像女人一样温柔。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博伊德·卡灵顿是个十分阳刚的男人。

“你还是跟十七岁的时候一样，芭布丝。”他说，“你还记得你家那座花园别墅吧？还有那条时常有小鸟鸣叫的小路，和那些椰子？”

他转过头来对我说：“芭芭拉和我是老玩伴了。”

“老玩伴！”她表示不以为然。

“哦，我并不是在否认你比我小十五岁这个事实。但我年轻的时候就曾经陪着你这个小不点玩儿。背着你到处走。后来我再回家的时候就发现你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了——而且即将长大成人——我带你去高尔夫球场，教你打高尔夫球。你还记得吗？”

“哦，比尔，你觉得我能忘得了吗？”

“我家原先住在这附近。”她对我解释说，“比尔原来到这儿来看他的叔叔埃弗拉德爵士，他住在奈顿。”

“当时那个地方简直就像陵墓一样——当然现在就更是了。”博伊德·卡灵顿说，“我有时候干脆觉得那个地方根本没法住人。”

“哦，比尔，收拾一下还是很漂亮的——非常漂亮！”

“是啊，芭布丝，但问题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装个浴缸再买些舒服的椅子——我就只能想到这么多了。我需要个女人帮我。”

“我跟你说过我可以过去帮忙的。我可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威廉爵士怀疑地看了看克雷文护士。

“如果你身体能承受得了，我可以开车载你过去。您觉得呢，护士小姐？”

“哦，没错，威廉爵士。我觉得那样对富兰克林太太大有好处——只要她注意不要过度疲劳。”

“那就这么定了。”博伊德·卡灵顿说，“你先好好睡个觉吧。这样明天才能有好状态。”

我们俩都向富兰克林太太道过晚安，一起走出了房间。一起下楼的时候，博伊德·卡灵顿粗声说道：“你不知道她十七岁的时候有多么可爱。我当时刚从缅甸回来——我夫人在那里去世了，你知道。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第一眼见她就被迷住了。可三四年之后，她嫁给了富兰克林。我认为这就是她生病的根源。那家伙根本不理解她，也不会欣赏她。可她又偏偏是那种敏感的人。我感觉她的病有一部分是因为情绪问题。想办法消除她的忧愁，让她开心，让她感兴趣，她就能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但那个该死的大夫只关心试管还有西非的土著和文化。”他愤怒地哼了一声。

我感觉他说的也许有些道理，只是博伊德·卡灵顿对富兰克林太太的迷恋让我感到很惊讶。虽然富兰克林太太有一种花哨的脆弱美，但她毕竟是一个病人。而另一方面，博伊德·卡灵顿本人精力旺盛，以至于我本以为他会对富兰克林太太这种神经质的病人完全没有耐心。这样看来，芭芭拉·富兰克林年轻时一定特别漂亮，因为对于许多男人——特别是像博伊德·卡灵顿这种在我看来属于理想主义的男人——早年的印象是很难改变的。

下楼之后，勒特雷尔太太拉住我们，提议打一会儿桥牌。我解释说我要去找波洛，便先行告退了。

我的朋友在床上躺着。科蒂斯正在打扫房间。不过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出去，还随手关上了门。

“诅咒你，波洛，”我说，“我讨厌你总是藏着掖着的臭毛病。我整整一晚上都在寻找X。”

“那你一定整晚都显得心不在焉。”我的朋友说，“有没有人发现你走神，然后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起朱迪斯问我的话，脸微微一红。我猜波洛看出了我的沮丧。我看到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不过他只是淡淡地说：“那你得到什么结论没有？”

“如果我说对了，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不会。”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

“我首先考虑了诺顿——”

波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我说，“我并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我只是觉得他的嫌疑并不比其他人小。而且他——唔，行事低调。我估计我们正在调查的这个嫌犯应该是行事不留痕迹的那种。”

“这点是没错。但行事低调有很多种方式。”

“什么意思？”

“举一个完全假设的例子，如果在谋杀发生前数周，一个凶神恶煞的陌生人突然无缘无故地来到凶案发生地，那么他显然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如果嫌犯本人其貌不扬，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他要是再从事一些人畜无害的消遣活动就更好了，比如钓鱼。”

“或者观察鸟类。”我表示同意，“没错，但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啊。”

“另一方面，”波洛说，“更有利的一种情形是，嫌犯是一个大家早已熟知的著名人物——比如说，他是个屠夫。这个身份额外的好处在于，没有人会在意屠夫身上的血迹。”

“你这话说得没道理。如果屠夫跟面包师发生过争吵，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如果屠夫之所以成为屠夫，只是为了找机会杀掉面包师的话，就没有人会在意了。不能只顾后果，不看前因啊，我的朋友。”

我紧紧盯着他，试图找出这些话中隐藏的线索。如果波洛的话有什么明确意味的话，那么他所指的似乎是勒特雷尔上校。难道他为了伺机杀掉某位房客才开了这家旅馆？

波洛轻轻摇了摇头。他说：“你从我的脸上是得不到答案的。”

“你真是个令人生气的家伙，波洛。”我叹了一口气说，“反正诺顿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你觉得阿勒顿这伙计怎么样？”

波洛依旧面无表情地问我：“你不喜欢他？”

“嗯，不喜欢。”

“啊。他就是你说的那种卑鄙小人。对吧？”

“绝对是。你不这么认为吗？”

“当然。他这个人，”波洛慢悠悠地说，“很招女人喜欢。”

我鄙夷地感叹了一声。“女人怎么都这么愚蠢。她们为什么喜欢那样的人？”

“谁知道呢？不过女人一直都是这样的。恶棍永远对女人有吸引力。”

“但为什么会这样？”

波洛耸耸肩。“她们或许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我们男人看不到的品质。”

“那是什么？”

“或许是危险……我的朋友，所有人都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平淡无味。有些人通过间接的方式获得刺激——比如观看斗牛。有些人通过读书获得刺激。有些人通过看电影获得刺激。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人类生性不喜欢过度的安全。男人可以从很多渠道体验危险——女人多数时候只能从性爱关系中获取刺激的感觉。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女人即便看出男人的狼子野心——暗藏的利爪、狡猾的一跃——也会忍不住对这样的男人怦然心动。那些适合做丈夫的好人往往不会被女人放在眼里。”

我阴着脸静静地想了几分钟，然后把我们的对话拉回此前的主题。

“你知道的，波洛，”我说，“我要找出X的身份其实很简单。我只需要打听出谁跟所有人都认识就可以了。我是说跟五个凶案里的人。”

我洋洋得意地说出这番话，但波洛白了我一眼。

“黑斯廷斯，我让你来这儿不是为了看你笨拙而费力地寻找我已经走过的路。这么跟你说吧，这件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之前发生的五个凶案有四个都发生在这个郡。现在住在这家旅馆里的房客不是一群分头来到这儿的陌生人。这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旅馆。勒特雷尔夫妇都是本地人，他们因生活窘迫才买下这个地方作为投资。住在这里的不是他们的朋友，就是经他们朋友推荐来到此地的人。威廉爵士说服富兰克林夫妇来这儿，而富兰克林夫妇又向诺顿以及科尔小姐推荐了这个地方。也就是说，这里某个房客认识的人，余下的房客可能都认识。这样一来，X可以很轻松地利用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掩护自己。就拿里格斯那个案子来说吧。惨案发生的那个村子离博伊德·卡灵顿叔叔的老宅不远。富兰克林太太的家人也住在那附近。村子里的小旅店有很多客商进出。富兰克林太太娘家有很多朋友都曾在那家旅店住过。富兰克林自己也曾在那里过夜。诺顿和科尔小姐很有可能也曾经在那儿住过。

“算了吧，我的朋友。这个秘密我是暂时不会向你揭穿的，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笨手笨脚地试图自己寻找答案了。”

“你也太无聊了，好像我会走漏风声似的。我告诉你吧，波洛，我讨厌你说我长着一张会说话的脸。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波洛轻声说：“你真的觉得我不告诉你仅仅因为这个？难道你没有意识到，我的朋友，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难道你不明白我是为你的安全考虑吗？”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直到那一瞬间，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波洛的话确实千真万确。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杀掉五人之后仍能逍遥法外的狡猾凶犯——而且他自认为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怀疑——一旦他发现有人盯上了他，调查者的确会面临极大的危险。

我严肃地说：“那你呢——你自己不是也面临着危险吗，波洛？”

处于瘫痪状态的波洛尽自己所能地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姿态。

“我已经习惯危险了；我可以保护自己。而且你要明白，我身边还有我的忠犬保护着我呢。那就是你啊，我卓越忠实的黑斯廷斯！”

第六章

波洛还要早起。为了让他早点休息，我先下楼了，半路上停下来和波洛的侍从科蒂斯聊了两句。

在我看来，他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反应有点儿慢，不过值得信赖，并且很能干。自从波洛从埃及回来，他就一直在波洛身边照料。他告诉我说，主人的身体本来很好，只是偶尔会犯严重的心脏病。但过去几个月，波洛心脏的情况大大恶化。看来，大侦探生命的引擎正在渐渐熄火。

唉，波洛这一生可谓壮烈。尽管如此，想到我那位不愿轻言放弃、与病魔英勇搏斗的老朋友，我的心还是紧紧地揪起来。即便如今他虚弱的身体已经瘫痪在床，但他永不屈服的精神仍然支撑着他如往日一样敏锐地探寻真凶。

我怀着悲伤的心情下了楼。没有波洛的日子会怎样，我无法想象……

客厅里的牌局刚刚结束一盘，我被邀请加入。我想打一盘桥牌或许可以帮我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欣然答应。我顶替的是博伊德·卡灵顿，另外三家分别是诺顿、勒特雷尔上校和勒特雷尔太太。

“你看怎么分组好呢，诺顿先生？”勒特雷尔太太说，“要不还是我们俩一组？刚才合作得很成功。”

诺顿礼貌地一笑，接着低声说或许还是换一换为好。

勒特雷尔太太表示同意，不过我感觉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最后是我和诺顿一组，对抗勒特雷尔夫妇。我注意到勒特雷尔太太明显对这样的分组很是不悦。她咬着嘴唇，一瞬间她身上的魅力和爱尔兰口音都消失不见了。

我很快就明白了原因。我此后跟勒特雷尔上校一起打了很多次桥牌，他的牌技其实并不赖。在我眼里，他是那种中等的玩家，只是有点儿记不住牌。就因为这一点，他时不时就会犯下严重的错误。但此时跟妻子一组的他错误连连。妻子的在场显然让他感到紧张，这直接导致他的牌技仅能发挥出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一。勒特雷尔太太确实打得很好，不过让跟她打牌的人很不舒服。她处处占尽先机，只要对方不发现就毫无顾忌地犯规，而当规则对她有利时就立即为自己伸张正义。她尤其擅长快速地用余光偷窥对手的牌。换句话说，她打牌就是为了赢。

我很快就明白波洛说勒特雷尔太太唇舌如剑是什么意思了。牌桌上的她完全没有了平素的矜持，她那可怜的丈夫稍一出错她就口无遮拦地恶语相加。诺顿和我也感觉很不舒服，好不容易终于挨到牌局结束。

我们俩都托词时间已晚离开了。

诺顿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跟我聊着他的感受。

“我说，黑斯廷斯，刚才那盘真是太可怕了。我看到那个可怜的老伙计被欺负成那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再看看他那忍气吞声的模样！可怜的伙计。真不像原来那个火爆脾气的驻印上校。”

“嘘。”我赶紧提醒他小声一点儿，因为他不经意间越说声音越大，我担心勒特雷尔上校会听到。

“是啊，真是可怕。”

我发自内心地说：“即便他有一天用斧子砍死自己的老婆，我也能理解。”

诺顿摇摇头。“他才不会呢。他就是个受气的坯子。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一口一个‘是的，亲爱的，不，亲爱的，对不起，亲爱的’，揪着胡子温顺地低声说着，直到死为止。就算他想，他都硬气不起来！”

我难过地摇摇头，因为我感觉诺顿说得没错。

我们在大厅里停了一下，我注意到通往花园的侧门是开着的，风正从那里刮进来。

“是不是应该把门关上啊？”我问道。

诺顿犹豫了片刻才说：“唔——呃——也许还有人没回来吧。”

我脑海中突然升起一阵疑惑。

“谁在外面？”

“我估计是你女儿——还有——呃——阿勒顿。”

他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无奇，但刚刚跟波洛聊过的我，听了这话立刻不安起来。

朱迪斯——和阿勒顿在一起。我女儿朱迪斯那么聪明冷静，应该不会跟那种男人混在一起吧？她应该早就看穿他是怎样的人了吧？

我回到房间，一边脱衣服还一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担心，但那股淡淡的不安久久不去。我根本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临睡前的心事就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会在心里放大好几倍。我感到一股绝望和失落流过全身。要是我亲爱的妻子还在世就好了。我一直对她的判断力十分信赖。她一直是那么睿智，也比我更理解孩子。

没有她我感觉自己十分无力。我对孩子们的安全和幸福负有责任，但我是不是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呢？上帝保佑，我可不是个聪明人。我办错过事，犯过很多错误。如果朱迪斯不珍惜自己的幸福，她会受苦的——

想到这儿我绝望地打开灯，坐了起来。

这样胡思乱想什么用也没有。我必须睡一会儿。我下床走到洗脸池前，怀疑地看了看医药柜里放着的一瓶阿司匹林。

不，我需要比阿司匹林更强力的药。我想起波洛也许有那种安眠药，于是穿过走廊来到他房间门口，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这么晚把他叫起来真是不好意思。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我听到脚步声传来。转头一看，原来是阿勒顿沿着走廊朝我走过来。楼道灯光昏暗，等到他走到我面前我才看清他的脸，而我看到他表情的一瞬间就整个人都僵住了。阿勒顿满脸带笑，而那种笑容让我厌恶。

他抬头看见我，扬起眉毛。“哟，黑斯廷斯，还没睡呢？”

“睡不着。”我简短地说。

“就因为这个？我有办法。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来到他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我突然很想仔仔细细观察一下这个男人。

“你睡得也不早啊。”我说。

“我从来就不是那种早早上床的人，除非我要熬夜看国外的体育比赛。这么好的夜晚不能浪费啊。”

他笑了——笑容依旧让我厌恶。

我跟着他走进浴室。他打开一个小壁橱，拿出一瓶药片。

“就是这个。这药劲儿才大呢，吃了之后睡得跟死狗似的——做梦也是好梦。斯兰伯瑞尔可是好东西啊——那个是它的品牌。”

他语气中的兴奋让我稍微有点惊讶。难道他还有吸毒的嗜好？我怀着疑问说：“这药——没什么危险吧？”

“当然不能一次吃太多。这是巴比妥类药物——这种药毒性剂量和有效剂量很接近。”他微笑着，嘴角上扬的样子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我估计这种药没有医生处方拿不到吧？”我说。

“当然了，老伙计。算了吧，老实说，你是肯定拿不到的。这方面我有办法。”

我知道这样做很傻，但还是没忍住冲动。我说：“你认识艾泽灵顿吧？”

我当时就知道自己碰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警觉起来。他说——他的声音这时变得轻浮做作：“哦，是啊——我认识艾泽灵顿。可怜的伙计。”他见我没说话，于是继续说，“艾泽灵顿吸毒——明摆着——但是他抽得太多了。人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度。他该停的时候没停下。真是悲剧。他老婆太幸运了。要不是陪审团同情她，她早就被绞死了。”

他递给我几片药片，然后满不在乎地说：“你也认识艾泽灵顿？”

我实话实说：“不认识。”

他一瞬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接着才轻轻笑了一下。

“他人挺好的。虽然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但有时还是个很好的玩伴。”

我谢过他的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关灯躺下，心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因为我强烈地感觉到阿勒顿十有八九就是X，却仍然明白地告诉他我在怀疑他。

第七章

1

我对斯泰尔斯庄园那段日子的描述难免杂乱无章。这段时光以一段又一段对话的形式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但只有那些我认为是破案线索的词句才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首先是我没过几天就意识到了赫尔克里·波洛的虚弱和无助。他说自己的头脑仍然灵活如初，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但他的身体已经极为虚弱，我明白自己必须比平时更为活跃才行。我必须成为波洛真正的耳目。

每逢天气晴好的时候，科蒂斯都会提前把轮椅推到大门口，然后小心地把他的主人背到楼下放到轮椅里坐好。然后他就推着波洛走进花园，找一个没风的地方让他透透气。而在天气不是很好的时候，科蒂斯会把波洛背到客厅里休息。

无论波洛在哪儿，总会有人坐在他身边陪他聊天，但波洛不能自己选择跟谁聊天。他再也没法按照他的意愿跟别人单独交谈了。

我抵达之后的第二天，富兰克林带我参观了他的实验室。这间年久失修的实验室稍显简陋，不过科学设备确实一应俱全。

我首先要声明，我不是一个有科学头脑的人。在我讲述富兰克林医生工作的过程中，可能会使用错误的术语，从而不免会引起那些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的鄙夷。

虽然我是个纯粹的外行，不过我能看出来富兰克林医生在用好几种从毒扁豆里提取的生物碱做实验。有一次，我听了富兰克林和波洛的一段对话之后，才对富兰克林医生的实验项目有了更多了解。朱迪斯在给我讲解时，跟其他热血青年一样大量地使用技术术语。她如数家珍地向我谈起毒扁豆碱、依色林、金丝碱等各种生物碱，然后又说到一种名叫“普洛斯的明”、全称“三羟苯基三甲基碳酸二甲酯”的物质。她说了好多好多，但似乎都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是制作方法不同而已！她讲的东西对我来说完全是天书，而我问她这些东西对人类有什么好处，又遭到她的鄙视。看来没有什么能比这个问题更让科学家恼火了。朱迪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继续长篇大论地解释起来。按我的理解，朱迪斯的意思是，西非某个不知名的小部落表现出对某种不知名的致命疾病有强大的免疫力，而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种疾病名叫乔丹氏症——由某个具有科学热情的乔丹博士首先发现。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热带疾病，曾有一两个白人感染了这种疾病，并最终死亡。

我不顾彻底激怒朱迪斯的风险，指出或许还是研究一些能治疗麻疹后遗症的药更有意义。

朱迪斯带着怜悯和责备的语气告诉我，科学研究唯一有价值的目标不是造福人类，而是增进人类的知识。

我透过显微镜观察了几张切片，又看了一些非洲土人的照片（确实很新鲜！），突然发现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实验鼠正盯着我看，于是赶紧溜出了实验室。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在听到富兰克林与波洛的对话之后，才对富兰克林医生的实验燃起兴趣。

他说：“你知道，波洛，你做这种事情比我合适。这种豆子叫神判豆——它可以裁决一个人是无辜还是有罪。那些西非部落族人内心里相信它的力量——至少他们以前是相信它的，毕竟他们现在也学聪明了。他们会神圣而庄严地嚼着豆子，坚信豆子会制裁有罪者而不伤害无辜之人。”

“哎呀，那有罪的人吃了豆子一定会死吗？”

“不，也不是所有人吃了豆子都会死。这一点到现在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件事背后有非常复杂的道理——我认为不过是巫医的诈术。这种豆子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品种——两个品种的豆子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很难分辨，但其实是有差别的。这两种豆子都含有毒扁豆素和金丝碱等物质，但你可以——准确地说是我可以——从第二种豆子里提取出另外一种生物碱，这种生物碱能中和其他生物碱的效应。另外，部落的高层经常会在神秘的宗教仪式上食用第二种豆子——而吃了豆子的人从来不会患上乔丹氏症。这种物质对人的肌肉系统有明显的效果，而且没有毒性。特别有意思。可惜纯的生物碱很不稳定。不过我现在已经有所发现，当然我还需要更多实地研究。这是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对，绝对是……我宁愿把灵魂出卖给——”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原谅我刚才的失态。我一说起这件事就激动！”

“你说得没错，”波洛平静地说，“如果我可以如此简单地明辨是非，那么我的工作会简单很多。啊，要是真有一种具有毒扁豆神奇功效的物质该多好。”

富兰克林说：“啊，但即便那样你还是会有问题。毕竟什么叫有罪，什么叫无辜呢？”

“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应该有任何疑问啊。”我提出。

他转向我。“什么是邪恶？什么是善良？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们对这两个概念的理解都不同。可以通过实验得出的实际上只是对罪恶或是无辜的理解，这样的实验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亲爱的朋友，假设一个人认定，上天赋予他权力可以杀掉任何使他感到义愤的人，无论是独裁者、放高利贷者还是皮条客。他的所作所为在你们看来是罪——但在他看来，则是没有错误的义举。那你的神判豆怎么分辨呢？”

“但是，”我说，“杀人之后肯定是有罪恶感的。”

“很多人我都想亲自杀了他们。”富兰克林医生欢快地说，“我可不觉得我杀了这些人之后会因为良心不安而睡不着觉。在我看来，大概百分之八十的人类都应该被消灭。没了他们剩下的人会活得更好。”

他站起身走开了，边走边欢快地吹着口哨。

我怀着疑惑看着他的背影。波洛的轻笑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的朋友，你的表情就好像面对着一群毒蛇似的。但愿我们的医生朋友不会说到做到。”

“啊，”我说，“但他要真做了呢？”

2

犹豫再三之后，我终于决定要试探一下朱迪斯对阿勒顿的态度。我感到自己必须知道她对我的问题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我深知她是个头脑冷静的姑娘，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爱上阿勒顿那样无耻的男人。实际上，我提起这个话题或许只是为了证明我的想法没有错。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必须承认我当时采取的方式有点笨。年轻人最讨厌长辈对他们指手画脚。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松而愉快，不过看来我失败了。

朱迪斯立刻表现出愤怒的情绪。

“这又唱得是哪一出？”她问，“告诉我小心大坏蛋？”

“不，不，朱迪斯，当然不是。”

“我看你是不喜欢阿勒顿少校吧？”

“坦白地说，我不喜欢他。我觉得你应该也跟我一样吧？”

“为什么呢？”

“唔——哦——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你认为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呢，父亲？”

朱迪斯总能把我逼得手忙脚乱。我一时乱了阵脚。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角向上翘着，现出一丝傲慢的微笑。

“你当然不喜欢他，”她说，“可我喜欢。我觉得他很有趣。”

“哦，有趣——也许吧。”我试着转换话题。

朱迪斯故意接着说：“他很迷人。任何女人都会这么想的。当然，这一点男人是看不到的。”

“男人当然看不到。”我笨拙地继续说着，“有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你跟他一起出去了——”

还没等我说完，暴风雨就开始了。

“够了，父亲，你这样太傻了。你难道不明白我都这么大了，完全可以管理我自己的事务了吗？我做什么、跟谁交朋友你根本就管不着。家长这种干涉孩子生活的无聊行为真让人火冒三丈。我很爱你——但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生活。别管得那么宽。”

这样无情的话让我心如刀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迪斯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我失望极了，感觉自己一片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最后还是富兰克林太太的护士顽皮的声音把发呆的我叫醒：“嘿，想什么呢，黑斯廷斯上尉？”

我转过身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克雷文护士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虽然她的举止有点过于娇媚，但她很聪明，而且讨人喜欢。

她刚刚在离简易实验室不远处的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把富兰克林太太安顿好。

“富兰克林太太对她丈夫的工作感兴趣吗？”我问她。

克雷文护士轻蔑地一撇头。“嗨，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专业了。你知道，黑斯廷斯上尉，她可不是个聪明的女人。”

“嗯，我看也是。”

“当然，只有那些懂医学的人才能明白富兰克林医生工作的重要性。你知道，他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简直聪明绝顶。可怜的人啊，我真同情他。”

“同情他？”

“是啊，这种事儿我见多了。我是说，他找了一个不适合他的女人。”

“你觉得她不适合他？”

“嗯，你不这么想吗？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他看起来很喜欢她啊，”我说，“非常照顾她的情绪。”

克雷文护士听到这话笑了，笑声十分刺耳。“这不正合了她的心意吗？”

“你认为她是在利用自己的——病情？”我怀疑地问道。

克雷文护士笑了。“她在这方面已经炉火纯青了。这位太太不管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有些女人就是这样——像猴子一样精明。如果有人不按她们的意思办，她们就干脆仰面一躺，两眼一闭，装病装可怜，要不然就是乱发脾气——富兰克林太太是那种装可怜型的，整晚整晚不睡，早上脸色煞白，虚弱无力。”

“但她不是确实有病吗？”我十分震惊地问她。

克雷文护士用一种十分特殊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她干巴巴地说：“嗯，那当然了。”然后就突兀地把话题岔开了。

她问我是不是多年前在一战期间曾来过这里。

“对，没错。”

她压低声音。“当时这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是吧？一个侍女告诉我的。听说死的是个老太太？”

“是的。”

“你当时在这儿？”

“我在。”

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说：“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对吧？”

“说得通什么？”

她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就是……就是这个地方的气氛。你感觉不到吗？反正我能感觉到。多少有点儿不对劲，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沉默片刻，想了想。她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某个地方发生的暴力致死事件——有预谋的恶意谋杀——难道真的会给案发地留下强烈的印记，以至于多年之后还能感觉得到？神经敏感的人会同意这种说法。斯泰尔斯庄园那么多年前发生的那起事件真的还留有痕迹？在这里，杀人的想法曾游弋在四墙之围、花园之内，并经过多年的滋长，最终变成现实。难道它们如今仍然在空气中飘荡？

这时克雷文护士突然发言，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曾经住在一个发生过杀人案的房子里。这件事我一直忘不掉。你知道，这种事很难忘记的。死的是我照顾的一个病人。警察让我作证，搞得我感觉怪怪的。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种经历太恶心了。”

“肯定的。我完全明白——”

我突然看到博伊德·卡灵顿转过房屋的角落，大步走过来，于是停住了没说完的话。

如平常一样，他那孔武有力的身形似乎能扫除人们心中的愁云。强壮、理智、充满活力——他具有那种能给人带来欢愉和常识的强势人格。

“早上好，黑斯廷斯，早上好，护士小姐。富兰克林太太在哪儿？”

“早上好，威廉爵士。富兰克林太太在花园底层实验室附近的山毛榉树下。”

“那我猜富兰克林就在实验室里？”

“是的，威廉爵士——黑斯廷斯小姐也在里边。”

“可怜的姑娘，竟然一大早就被关在实验室里干那些脏活儿累活儿！你应该抗议，黑斯廷斯。”

克雷文护士赶忙说：“嗨，黑斯廷斯小姐可开心了。您知道，她喜欢工作，再说医生离了她也不行。”

“可怜的伙计，”博伊德·卡灵顿说，“如果我有一个像你们家朱迪斯这样的漂亮姑娘当秘书，我肯定天天盯着她看，才没工夫管那些豚鼠呢，你说是不是？”

这种笑话朱迪斯是最不爱听的，不过克雷文护士却似乎很喜欢，一直笑个不停。

“哦，威廉爵士，”她说道，“您可别这么说。我们都知道您会怎样做！但可怜的富兰克林医生太严肃了——满脑子只有工作。”

博伊德·卡灵顿欢快地说：“哦，他太太好像找了一个能监视他的地方。我估计她是吃醋了。”

“您知道得太多了，威廉爵士！”

一番玩笑过后，克雷文护士似乎很开心。她不情愿地说：“呃，我想我该去给富兰克林太太冲麦乳精了。”

她不慌不忙地走开了，博伊德·卡灵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真是漂亮的姑娘，”他称赞道，“头发和牙齿都很漂亮。女人味儿十足。成天伺候病人一定很无聊。她那样的女孩儿应该过上更好的生活。”

“哦，是啊，”我说，“估计她将来会嫁人吧。”

“应该是。”

他叹了一口气——我突然觉得他是在思念他的亡妻。他接着说：“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奈顿看看？”

“当然。我愿意去。不过我得先确认一下波洛有没有事情找我。”

我看到波洛坐在走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他鼓励我出去走走。

“当然要去，黑斯廷斯，去吧。我相信那是座十分阔气的庄园。你当然要去看一看。”

“我也想去。可我不想扔下你。”

“我忠实的朋友啊！不要管我，不要管我，跟威廉爵士去吧。他多有魅力啊，你说呢？”

“一流的人才。”我激动地说。

波洛微笑着。“当然。我就知道他是你喜欢的类型。”

3

这趟旅行令我十分愉快。

不单单是因为天气晴好——那真是一个美妙的夏日——更因为我喜欢与我同行的那个人。

博伊德·卡灵顿有一种强烈的个人魅力，他广博的人生阅历使他成为绝佳的旅伴。他给我讲他在印度做地方长官时的趣闻，以及东非地区族群风俗的细节。他讲得绘声绘色，以致我完全忘记了对朱迪斯的担心，以及波洛的话给我带来的深深的忧虑。

博伊德·卡灵顿对我朋友的评价同样令我满意。他对波洛有一种深深的尊敬——不仅仅是对他在事业上取得的成绩，也是对他的人格。虽然波洛目前的健康状况令人忧心，但博伊德·卡灵顿并未流露出一丝虚伪的同情。他似乎认为，波洛的一生已经是一份丰厚的奖赏，而我的朋友在自己的记忆中就可以获得满足和自尊。

“再说，”他说，“我敢打赌他的头脑还像以前一样敏锐。”

“没错，的确如此。”我立即表示同意。

“如果有人认为一个人一旦行动不便脑子也就跟着不好使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年纪对脑力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要小。天啊，我可不敢在波洛眼皮子底下杀人——即便是这个时候。”

“他肯定会抓住你的。”我咧嘴笑着说。

“我想也是。再说，”他伤感地说，“我在杀人这方面也不擅长。我不是那种能周密筹划一件事的料。我这人没耐心。要是我杀了人，肯定是心血来潮。”

“那样的犯罪其实反倒是最难识破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很可能会留下很多线索。嗨，幸好我压根儿也没想过要犯罪。我能想到自己会下狠手杀掉的唯一的人，就是诈骗犯。这当然是很不对的。我一直觉得诈骗犯都该死。你觉得呢？”

我对他的观点表示理解。

这时一个年轻的建筑师迎面走了过来，我们停下刚才的话题，开始检查房屋的施工情况了。

奈顿庄园的主体建于都铎时期，只有一个配楼是后来加上去的。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加装了两个简易的浴室之后，建筑的内外部结构就再也没有改变过了。

博伊德·卡灵顿向我解释说，他的叔父生前几乎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他不喜欢和人接触，所以房子虽然很大，但他只用了一角。埃弗拉德爵士对博伊德·卡灵顿和他的兄弟倒是十分容忍，在他后来变得更加遗世独立之前，还在上学的兄弟俩每年都会来这里度假。

老人家一生未婚，他丰厚的财产生前也只用了十分之一。所以在交完遗产税之后，博伊德·卡灵顿这位准男爵仍然继承了一大笔财产。

“但是我很孤独啊！”他叹了口气说。

我没吭声。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感受，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情。因为我自己也孑然一身。自从辛迪丝（注：黑斯廷斯的妻子名叫贝拉，但黑斯廷斯一直称她为灰姑娘（辛德瑞拉），辛迪丝是简称。）去世后，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灵魂了。

从我放慢的脚步中，博伊德·卡灵顿似乎多少看出了一点儿我现在的感受。

“啊，是啊，黑斯廷斯，我跟你还不一样，毕竟你曾经拥有过挚爱。”

他顿了一下，然后稍显突兀地给我大致讲述了他的伤心事。

他曾经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她魅力出众，温柔贤淑，却继承了家庭的不良嗜好。她的家人几乎全部因为酗酒过度而死，她本人最终也没有逃过这个诅咒。他们婚后不到一年，她就因耽酒而死。他并不责怪她。他明白，遗传的因素是她无力抵挡的。

妻子去世后，他就过上了孤独的日子。陷于悲痛中的他决心再也不娶。

“还是一个人过，”他淡淡地说，“感觉更安全。”

“对，我能明白你的想法——至少一开始你会这么想。”

“这件事就是一出悲剧。它让我未老先衰，并且时常怨天尤人。”他停了一下，“没错——我一度再次动过心。但她那么年轻——我觉得把她拴在我这么一个对人生失去希望的老头子身边太不公平了。我年纪大她太多了——她那时还是个孩子——那么漂亮——那么纯洁。”

他又停住了，摇摇头。

“这难道不是应该由她来决定吗？”

“我也说不清楚，黑斯廷斯。我不是这么看的。她——她似乎真的喜欢我。但问题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她还很年轻。我永远忘不了我那年秋天第一次见到她时候的样子。她微微歪着头——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她那只小手——”

他停了一下。他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博伊德·卡灵顿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真傻，”他说，“坐失良机的人都是愚蠢的。不管怎样，如今的我就是这样了，有一座我根本用不上的大房子，却没有心爱的佳人陪伴。”

他稍显过时的遣词造句在我看来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的话让我联想到一个充满宁静祥和的美丽旧世界。

“那位女士现在在哪儿？”我问道。

“哦——结婚了。”他干脆利落地回答，“事实是，黑斯廷斯，我现在完全安心做一个单身汉了。我有一些自己的小爱好，也时不时来看看花园。虽然很久疏于管理，但好在这些花花草草还算茂盛。”

我们在房子四周转了一圈，花园中的景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毫无疑问，奈顿是一座十分别致的庄园，博伊德·卡灵顿应该为之自豪。虽然多年以来时过境迁，但他对这一带仍然十分熟悉，附近的大多数居民他也认识。

他很早以前就认识勒特雷尔上校。他说他真心希望斯泰尔斯庄园能给勒特雷尔夫妇带来收入。

“可怜的老托比·勒特雷尔其实生活得很困难。”他说，“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出色的军人，一个神枪手。我有一次跟他去非洲游猎。啊，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后来他结婚了。谢天谢地，幸好他太太没有跟咱们一起来。她很漂亮——但一直很凶。老托比·勒特雷尔以前让下属心惊胆战，他是个多么严格的人啊！可如今呢，他被女人欺负得服服帖帖的！毫无疑问，那个女人长着一根刀子一样的舌头。不过好在她还有经营的头脑。如果有谁能让那个地方赚钱的话，那一定是她。勒特雷尔根本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但托比太太为了赚钱能不择手段！”

“她太能说了。”我抱怨着。

博伊德·卡灵顿看起来很开心。“我知道。她善于甜言蜜语。不过你跟他们打过牌吗？”

我会心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一般是不跟女人打桥牌的，”博伊德·卡灵顿说，“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议，你最好也别。”

我告诉他刚到斯泰尔斯的第一晚，我和诺顿经历了怎样令人不快的煎熬。

“那就对了。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无所适从！”他接着说，“诺顿人不错，只是特别不爱说话。没事就盯着鸟儿看，却告诉我说根本不想伤害它们。真奇怪！他对打猎完全没感觉。我告诉他，他失去了太多人生的乐趣。反正我是不明白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树林里串来串去，拿着望远镜看鸟有什么意思。”

我们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诺顿的爱好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中将发挥重要的作用。

第八章

1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段时光不能说愉快，似乎所有人都在不安地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但一直没有任何大事发生。期间穿插的只有琐碎小事、奇怪的谈话，关于斯泰尔斯各位房客的趣闻轶事，以及一些令人豁然开朗的评论。以上这些零星的片段都相互关联，如果我当时能得当地把它们拼合起来，本是应该可以离答案更近一步的。

最终还是波洛给我指明了方向。他仅用寥寥数语，便点出了我一直以来完全忽视的一点。

当时我正在第无数次地抱怨他对我隐瞒案情。我对他说这不公平。一直以来我们两个掌握的信息都是对等的——虽然我稍微愚钝一些，而他总能机敏地根据事实做出正确的推断。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的确如此，我的朋友。我这么做是不公平！是有违公平竞赛的原则！是不按套路出牌！这些我都承认，你就不用再反复提起了。这不是一场游戏——这不是一场游戏。你一直胡乱猜测X的身份。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这个，你没有必要忙于那件事。那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而我现在不知道，但必须知道的问题是：不久之后——下一个死者是谁？我的朋友，这不是猜谜游戏，是关乎拯救生命的大事。”

我惊呆了。“当然，”我慢慢地说，“我——呃，我知道你之前也说过这个，只是我没有意识到。”

“那现在你应该意识到了——你应该立即明白这一点。”

“嗯，我会的——我是说，我已经明白了。”

“那就好！那么告诉我，黑斯廷斯，接下来谁会死？”

我愣愣地盯着他。“这个我真的完全没想法！”

“那你就应该去调查！不然你来这儿干什么？”

“没问题。”我说，思绪又回到了案子上，“被害人和X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也就是说如果你告诉我X是谁的话——”

波洛狠命地摇着头，看起来十分痛苦。

“难道我没告诉你那就是X最高明的一点吗？X和死亡事件之间根本找不到任何联系。这是一定的。”

“你是说这种联系很隐蔽？”

“隐蔽到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发现。”

“但是如果研究一下X的历史，肯定可以——”

“我告诉你吧，没戏。肯定来不及。任何时候都可能会有人遇害，你明白了吗？”

“死者就在这幢宅子里？”

“死者就在这幢宅子里。”

“你确实不知道接下来的死者是谁，也不知道凶手会采取什么方式？”

“啊！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不会要求你帮我调查了。”

“你之所以这样推断，完全是因为X在这里？”

我的话听起来有些怀疑。瘫痪之后自控能力有所减弱的波洛当时就冲我吼了起来。

“啊，我的天啊，同样的话到底要让我跟你说多少遍才够？如果突然有一大群战地记者同时来到欧洲某地，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战争即将开始！如果全世界的医生都同时来到某个城市，那能说明什么呢？说明那里有一场医学会议。有秃鹫盘旋的地方一定有尸体。如果猎人在沼泽附近活动，一定会有枪声。如果你看到一个人突然停下脚步，脱掉大衣，一头扎进海里，那么他肯定是要去救人。

“如果你看到一位外表端庄的中年女士透过篱笆窥视，那么你就可以推论篱笆里边发生了什么不当的行为！最后，如果你闻到香味，而且看到好几个人都沿着走廊朝一个方向走，那么你就可以断定要开饭了！”

我花了一两分钟思考着这些比喻，然后以第一个比喻为例反驳说：“虽然如此，但一个战地记者的存在，也不能证明战争要开始了啊！”

“当然不能。的确，一燕不成夏。但是黑斯廷斯，一个凶手却足以导演一场谋杀。”

这话完全在理。但我仍然觉得——波洛似乎没有看到这一点——即便是杀人犯也有不在状态的时候。X或许只是在斯泰尔斯度假，完全没有任何恶意。但波洛此时情绪十分激动，我不敢把我的想法告诉他。我只表示，这件事在我看来希望渺茫。我们应该等待——

“——然后发现。”波洛接过我的话，“就像上次大战中你那位阿斯奎斯先生一样。那恰恰是，我亲爱的朋友，我们绝对不能做的。你听好了，我并不是说我们一定会成功，因为正如我之前跟你说的，当一个杀人凶手决意要杀人的时候，要阻止他是很困难的。但我们至少可以尽力尝试。想象一下，黑斯廷斯，你现在面对一道报纸上登载的桥牌解谜题目。你可以看到所有的牌。你要做的就是‘预测牌局结果’。”

我摇摇头。“没用的，波洛。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我知道X是谁——”

波洛又冲我吼叫起来。他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隔壁的科蒂斯都惊慌地冲过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波洛挥手让他离开，然后才克制地跟我接着说。

“醒醒吧，黑斯廷斯，你并不像你表现得那么愚蠢。你研究过我让你读的那些案子。你或许不知道X是谁，但你知道X犯罪的手段。”

“哦，”我说，“我明白了。”

“你当然应该明白。你的问题在于你懒得动脑子。你喜欢玩游戏，喜欢猜想，却不喜欢用脑子思考。X犯罪手段的核心是什么？是不是这些罪行都是完整的？也就是说，这些犯罪有动机、有时机、有条件，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一个能承担所有罪行的人。”

我立即明白了案情的要点，心想自己之前竟然如此愚蠢。

“我明白了，”我说，“我要找的人就是满足以上这些条件的潜在受害者。”

波洛向后一仰，长出一口气。“终于明白了！累死我了。把科蒂斯叫过来。你现在明白应该做什么了。你活动力很强，能到处走；你可以跟踪别人，与人交谈，在暗处监视别人——”我反对波洛给我派这样的任务，但还是忍住没吭声。这样的争执不是一年两年了。“你可以偷听别人的谈话，你的膝盖弯曲自如，可以蹲下身从钥匙孔窥探屋里的情况——”

“我才不会从钥匙孔往屋里偷看呢。”我生气地打断了他。

波洛闭上眼。“那就随你吧。你不想偷看。你想继续做你的英国绅士，坐视别人被杀。不过那都无关紧要。对于英国绅士来说，荣誉才是第一位的。你的荣誉重于他人的生命。好吧！我明白了。”

“不是的，你说什么胡话啊，波洛——”

波洛冷冰冰地说：“让科蒂斯过来，你走吧。你真是个冥顽不化的蠢材。我真希望有其他人可以信赖，但恐怕我只能忍受你和你那荒唐的公平竞赛观了。既然你空长着大脑却不用，那就至少在荣誉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利用你的眼睛、耳朵和鼻子吧。”

2

第二天我才试着提出一个在我脑海中出现多次的想法。我把想法告诉波洛的时候语气显得有些迟疑，因为谁也不知道波洛听了我的话会有怎样的反应！

我说：“我一直在想，波洛，我知道有一些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说过我很愚蠢——唔，某种程度上你说的没错。而且我一直觉得自己失魂落魄的。自从辛迪丝去世之后——”

我停住了。波洛生硬地哼了一声，表示同情。

我接着说：“但有一个人能帮我们——他正是我们需要的那种人。他有头脑、有想象力、有资源——他习惯做决定，而且阅历丰富。我说的是博伊德·卡灵顿。他就是我们想要的那种人，波洛。相信他吧。把案子的事情跟他说说。”

波洛睁开眼，决绝地说：“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呢？不可否认他很聪明——他可比我聪明多了。”

“比你聪明，”波洛用令人难堪的嘲讽语气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放弃这个想法吧，黑斯廷斯。我们谁也不能相信。明白了吗？你记住，我不许你再提起这件事。”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过真的，博伊德·卡灵顿——”

“啊，天啊！博伊德·卡灵顿。为什么你这么钟情博伊德·卡灵顿呢？说到底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大块头的自大之人，因为别人称呼他‘阁下’就洋洋得意。他——当然，他有一点智慧和魅力，但他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他不断地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一个故事总要讲两遍——再有就是他记忆力糟糕透顶，竟然把别人告诉他的故事反过来讲给对方听！他能力出众？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只是个上了年纪的讨厌鬼、话痨——还有——自大狂！”

“哦。”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博伊德·卡灵顿的记性确实不好。他确实犯过那些让波洛恼火不已的错误。波洛曾经给他讲过一件他在比利时当警察时遇到的事情，而几天之后，当我们几个人聚在花园里聊天的时候，博伊德·卡灵顿似乎完全没有印象似的，把波洛告诉他的故事讲给波洛听，讲之前还说“我记得巴黎警察局局长曾经告诉我……”。

我现在终于明白这件事让波洛多么恼火！

我知趣地没有再说什么，直接退出了波洛的房间。

3

我下楼走进花园。花园里没有人，我穿过一片小树林，走上一座草木茂盛的小山。小山顶上有一座通透的避暑凉亭，已经十分破败。我在凉亭前坐下，点燃烟斗，开始思考。

现在住在斯泰尔斯庄园的这些人里，谁有确定的动机要杀掉另外一个人——或者谁可能成为栽赃的对象呢？

除了勒特雷尔上校之外，我想不出任何其他人符合这个条件。而且虽然对勒特雷尔上校的怀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但恐怕他不太可能会在一局桥牌游戏中间抄起斧子砍向他的妻子。

问题在于我对这些人其实并不了解。比如诺顿和科尔小姐。通常杀人的动机是什么？金钱？我想博伊德·卡灵顿是这一群人里唯一的富人。如果他死了，谁会继承这笔钱呢？是现在住在庄园里的某个人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或许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探究的问题。比如他或许会把遗产捐赠给科学研究事业，这样一来富兰克林就成了受托人。如此看来，富兰克林医生此前那番“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应该被消灭”的不理智言论或许会成为对这位红头发大夫不利的证据之一。或许诺顿或者科尔小姐是博伊德·卡灵顿的远房亲戚，一旦卡灵顿出事就可以自动继承遗产。虽然有点牵强，但并非毫无可能。难道作为多年老友的勒特雷尔上校是博伊德·卡灵顿遗嘱的受益人？从金钱的角度看这个案子，似乎只有上述几个可能。我转而考虑那些更为浪漫的可能性。首先说富兰克林夫妇。富兰克林太太是个虚弱的病人。有没有可能她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而一旦她去世，她的丈夫会不会因此受到指责？他本人就是医生，他毫无疑问有下毒的条件和所需的资源。那么动机呢？这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人不快的念头，那就是朱迪斯或许会受到牵连。我固然十分清楚他们之间仅仅是单纯的工作关系——但公众会相信吗？愤世嫉俗的警察会相信吗？朱迪斯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魅力四射的秘书或者助理经常会成为很多罪案的犯罪动机。这种可能性让我忧心忡忡。

接下来我开始考虑阿勒顿。有人想杀掉阿勒顿吗？如果必须发生一场凶案的话，我宁愿死者是阿勒顿！想要干掉他的动机应该是显而易见的。科尔小姐虽然不再年轻，但仍然十分漂亮。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或许她曾经与阿勒顿关系亲密，并受到嫉妒心驱使而对后者下手。另外，如果阿勒顿是X——

我不耐烦地摇摇头。想了这么多却完全没有任何进展。山下砾石路上的脚步声吸引了我的注意。是富兰克林。只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向前伸，朝宅子的方向快步走着。他看上去沮丧至极。突然看到他这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让我十分惊讶。

我光顾着看他，没有听到身边传来的脚步声。当科尔小姐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才猛地转过身。

“我没听到你过来。”我一边慌忙站起身一边解释道。

她正盯着避暑凉亭看。

“好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遗迹！”

“可不是嘛。不过估计里面结了不少蜘蛛网。请坐。我来给你掸掸尘土。”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更深入了解同住房客的好机会。我趁着掸扫蜘蛛网的机会，偷偷观察着科尔小姐。

她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虽然稍显憔悴，但线条分明，而且长着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拘谨的气质——或者说更多的是一种怀疑。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曾经历过苦难的女人，并因而对生活失去了信任。我感觉自己对伊丽莎白·科尔的身世越来越感兴趣了。

“好了，”我用手绢又轻轻地掸了一下，“这样就差不多了。”

“谢谢。”她微笑着坐下。我坐在她身边。椅子咯吱咯吱响了几声，不过好在没有发生什么事故。

科尔小姐开口说：“告诉我，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看起来陷入了沉思。”

我慢慢地说：“我在观察富兰克林医生。”

“观察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也没什么问题。

“他似乎很不幸福，这让我很惊讶。”

我身旁的女人静静地说：“他当然不幸福了。你肯定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我感觉自己表现出了诧异。我有点结巴地说：“没有——没有——我没有。我一直以为他是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的。”

“他的确是。”

“你认为那是一种不幸吗？我倒以为那是我可以想象到的最幸福的状态。”

“哦，是啊，这点我没意见——可是如果一件事你觉得你应该做，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做，那就不能算是幸福了吧。就是说你没法达到令自己满意的最高水平。”

我十分疑惑地看着她。她继续解释道：“去年秋天，富兰克林医生得到一个去非洲继续进行研究的机会。正如你所知，他对这个机会非常感兴趣，而且他在热带地区医学的领域已经达到了顶尖水平。”

“然而他没去？”

“没有。他妻子反对。她自己的身体没法承受热带的气候，但又不想一个人留在英国，特别是因为那样意味着她必须省吃俭用。非洲那个项目的薪水并不高。”

“哦。”我慢慢地接着说：“我猜他是觉得自己妻子的身体状况这么不好，不能扔下她不管吧。”

“你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吗，黑斯廷斯上尉？”

“呃，我——不了解——不过她不是生病了吗？”

“她当然很享受生病的状态。”科尔小姐淡淡地说。我怀疑地看了看她。不难看出她完全同情富兰克林医生。

“我想，”我慢慢地说，“娇弱的女人通常都会表现得自私吧？”

“没错，我认为病人——那些长期卧床的病人——通常是十分自私的。也许我们不能责备他们什么。毕竟这样生活起来太省事了。”

“你认为其实富兰克林太太的病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哦，我不会那样说。这只是我的猜测。她似乎总是能如愿以偿。”

我静静地回想了一两分钟。我发现科尔小姐似乎和富兰克林家庭的各个分支都十分熟悉。我好奇地问她：“我想你很了解富兰克林医生吧？”

她摇摇头。“哦，没有。我之前只见过他们一两面。”

“但他跟你讲过他自己的故事，对吧？”

她又一次摇摇头。“没有，我刚才说的都是你女儿朱迪斯告诉我的。”

我痛苦地意识到，原来朱迪斯唯独对我才什么都不说。

科尔小姐接着说：“朱迪斯对她的雇主十分忠诚，并且为他的遭遇打抱不平。她对富兰克林太太的自私意见很大。”

“你也觉得她自私吗？”

“是的，但我能理解她的观点。我——我能理解那些虚弱的病人。我也能理解富兰克林医生为什么能这么迁就她。当然，朱迪斯认为他应该把妻子安顿起来然后专心工作。你的女儿是一位非常热情的科学工作者。”

“我知道，”我闷闷不乐地回答，“这一点有时候让我很苦闷。她这份热情看起来有点异于常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感觉她应该——更像一个普通人——更热衷于让自己开心。找点乐子——比如找个好小伙子坠入爱河。毕竟，青春就是纵情享乐的时候——而不应该坐在那儿拿着试管倒来倒去。她这种状态总让我觉得不自然。我们年轻的时候总是尽情享受——相互调笑——纵情娱乐——你知道的。”

我们俩都沉默了片刻。然后科尔小姐用一种奇怪的苍老声音说：“我不知道。”

我一瞬间觉得很恐惧。我没有多想就把她算成了我的同龄人——但我突然意识到她比我小十多岁，而我刚才的话显得太无礼了。

我尽力地向她道歉。她打断了我结结巴巴的话。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请你不要跟我道歉。我要表达的就是我说的话的字面意思。我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跟你说的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从来也没有享受过你所谓的‘好时光’。”

她声音中的某种东西，或许是一种悲伤，抑或是一种深深的怨恨，让我怅然若失。我无力却真诚地说：“抱歉。”

她微笑起来。“哦，唔，没关系的。别这么沮丧。让我们聊聊别的吧。”

我同意。“跟我说说这里的其他人吧，”我说，“如果其中还有你认识的人的话。”

“勒特雷尔夫妇我一直认识。他们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很难过——尤其是对于勒特雷尔上校来说。他是个大好人。而他的夫人也比你想象得要好。只是一辈子精打细算让她变得比较——唔——有攻击性。如果你凡事都急功近利地想成功的话，别人早晚会看出来的。我唯一不喜欢她的一点就是她滔滔不绝的做派。”

“给我讲讲诺顿的事情吧。”

“其实关于他没什么可说的。他人不错——挺内向的——或许有点儿傻气。他很敏感。他之前一直跟母亲一起住——他母亲是一个脾气很差而又愚蠢的老女人。我估计她当时肯定总是支使他干这干那。她几年前去世了。他喜欢小鸟啊、花草啊什么的。他是个非常善良的人——而且他能看到很多东西。”

“你是说透过他的望远镜？”

科尔小姐笑了。“呃，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观察力很强。安静的人通常都是如此。他不自私——而且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算得上十分体贴，只不过他——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我点头。“哦，是的，我明白。”

伊丽莎白·科尔突然带着更加悲伤的腔调说：“这就是为什么这样的地方总让人觉得压抑。我是说这种落魄的好人经营的旅馆。这种地方充斥着各种失败——住在这种地方的不是过去一无所成并且永远也不会有任何成就的人，就是被生活击败、被生活压垮的人，要不然就是行将就木的衰老之人。”

她的声音低到没有了。一种深深的悲伤感觉流过我的全身。她说得完全没错！我们这些斯泰尔斯的房客都是些没有前途的人。我们只有斑白的两鬓、脆弱的心灵和退色的梦想。我自己孤苦伶仃，我身旁的女人也满心悲伤、对生活失去了希望。雄心勃勃的富兰克林医生大志难伸，他的妻子则被病魔所困。诺顿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只能看着鸟儿消磨时光。即便是波洛，那个曾经聪明绝顶的波洛，如今也已经成了瘫痪在床的垂垂老朽了。

回想当初，一切都是那么不同——就在我初次来到斯泰尔斯的时候。想到这里我心中的感情已经难以忍受——在痛苦与悔恨交织中，我发出了压抑的慨叹。

我的同伴赶忙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被这种反差吓到了——你知道，我多年前还年轻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我刚才在想当初与现在是何等不同。”

“我明白。那时候这里是个幸福的地方吗？大家都很快乐吗？”

说来奇怪，有时候人的思维就像在万花筒中摇摆。我当时的思维就是如此。过往的记忆和事件来回往复，直到零碎的片段最终形成了一个真实的图案。

我感到遗憾是因为过去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而不是因为多年前的现实有多么美好。因为即便是那时候，斯泰尔斯也不是一个幸福的地方。现在我可以客观地回忆起当时的真实情况了。我的朋友约翰和他的妻子都十分不幸，并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愤怒。劳伦斯·卡文迪什终日闷闷不乐；乐观开朗的辛西亚苦于无法独立；英格尔索普为了钱财与一个富婆结婚。不，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幸福的。如今也是一样，这里还是没有一个幸福之人。斯泰尔斯真是一幢不幸的宅院。

我对科尔小姐说：“我刚才回想起的不过是一些幻象。这里从来就不是一个幸福的地方。现在也不是。每个人都是不幸的。”

“不，也不能这么说。你的女儿——”

“朱迪斯也不快乐。”

我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但其实我是在那一瞬间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没错，朱迪斯不快乐。

“博伊德·卡灵顿，”我迟疑地说，“他有一天说他感到孤独——可我一直以为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毕竟他有自己的房子，吃穿不愁。”

科尔小姐严肃地说：“哦，是啊，但是威廉爵士不一样。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来自外面的世界——那个成功和独立人士的世界。他的人生是成功的，而且他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不是一个——废人。”

她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问道，“为什么你刚才要用那样一个奇特的说法？”

“因为，”她的语气中突然充满强烈的热情，“那就是事实。至少我是这样的。我就是一个废人。”

“我看得出，”我柔声说，“你一直不开心。”

她轻声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呃——我知道你的名字——”

“科尔不是我的姓——其实科尔是我母亲的姓。我是后来才用这个姓的。”

“后来？”

“我原本姓里奇菲尔德。”

一开始我并没有理会——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然后我才想起来。

“马修·里奇菲尔德。”

她点点头。“看来你知道那件事。我刚才说的就是那个。我的父亲是个性情狂躁的病人，他禁止我们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们不能邀请朋友到家里来。他不给我们钱花。我们就像——在监狱里一样。”

她停了一下，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然后我的姐姐——我的姐姐——”

她彻底停住不说了。

“请你别——别说了。对于你来说这样太痛苦了。我了解这件事，没必要跟我讲了。”

“你并不了解。你不可能了解。玛姬（注：玛格丽特的昵称。）。简直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我知道她去了警察局，我知道她自首了，我也知道她供认了罪行。但我有时还是不敢相信！我有时觉得那不是真的——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回事——真相根本不是像她说的那样。”

“你是说——”我犹豫了，“事情的真相——不同于——”

她没等我说完。“不，不，不是那样的。不，是玛姬她自己。她不是那样的人。那样的事情——玛姬做不出来！”

话已到嘴边，我却没有说出来。将来有一天我可以对她说：“你是对的，杀人的不是玛姬……”不过那时还不是时候。

第九章

大约六点钟左右，勒特雷尔上校沿着小路过来了。他背着一支猎枪，手里拎着几只死鸽子。

听到我跟他打招呼，他愣了一下，似乎看到我们很惊讶。

“你们好啊，你们俩在这儿干吗？那地方年久失修，摇摇晃晃的，不太安全，都快碎成一片一片的了，没准儿什么时候就会倒塌。怕你们到时候弄一身土，伊丽莎白。”

“嗯，没关系。黑斯廷斯上尉为了让我的裙子不沾上土，都牺牲一条手绢了。”

上校轻声嘟囔着：“哦，是吗？哦，好啊，那就好。”

他撅着嘴唇站在那儿，我们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今天晚上好像灵魂出窍。他强打精神说：“一直就想抓住这些天杀的鸽子。祸害不浅。”

“听说你是个神枪手。”我对他说。

“哦？谁跟你说的？哦，是博伊德·卡灵顿吧。从前还行——从前的事了。现在有点儿生锈了。岁月不饶人啊。”

“视力不行了吧。”我答道。

他马上就否定了我的猜测。“才没有那回事。我的视力跟以前一样好。当然，我看书还是要戴眼镜的，但远处的东西能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一两分钟他又重复了一遍：“对——还好。没那么严重……”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心不在焉的喃喃自语。

科尔小姐看着四周说：“多么漂亮的夜晚啊。”

她说得没错。此时西沉的落日洒下一片金光，连树影似乎都闪闪发亮。这是一个典型的英国黄昏，沉寂而平静，正如人在遥远的热带国家时常怀念的那样。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同行的两个人。

勒特雷尔上校马上表示赞同。“太对了，太对了，我当初常常怀念这样的夜晚——就是我在印度的时候。这样的景色总让你盼望着退休之后清闲的日子，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他接着说，不过声音变了：“是啊，稳定下来，回到故乡——但到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很多事情都跟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不一样——不一样。”

我想，他的经历恐怕尤其如此。他从没想过自己要靠经营旅馆赚钱谋生，还要忍受妻子喋喋不休的唠叨。

我们缓缓地朝宅子走着。诺顿和博伊德·卡灵顿坐在露台上。我和上校走过去陪他们聊天，科尔小姐先进去了。

我们聊了几分钟。勒特雷尔上校似乎高兴多了。他开了几个玩笑，似乎比平素更加欢快、兴奋了。

“天真热啊，”诺顿说，“我口渴了。”

“喝点儿东西吧，伙计们。我请客，怎么样？”上校听起来十分热情。

我们谢过他，也就接受了。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我们坐的地方刚好就在客厅窗户旁，而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

我们听见上校进屋之后打开橱柜，开塞钻吱的一声响，然后就传来了瓶塞拔出瓶口的一声闷响。

而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勒特雷尔太太那尖厉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乔治？”

上校的声音很低，含混不清。我们只听到零星的几个模糊的词语——“外面的伙计们” “喝点儿”——

那尖刻恼人的声音愤怒地爆发了：“你不能这么干，乔治。先说说你这个念头。你要是成天这样请人喝饮料，请完这个请那个，这家店还怎么赚钱？在这儿，喝东西必须付费。我有经营头脑，而你没有。要不是我，你早就破产了！我还得像看孩子似的照顾你。没错，你就跟一个小孩子一样，一点儿常识都没有。把那瓶酒给我。我说把酒给我！”

屋里又传来一阵痛苦的嘟囔。

勒特雷尔太太粗暴地说：“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渴不渴。那瓶酒必须放回橱柜里，而且我必须把橱柜锁上。”

接着我们就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行了。这样就对了。”

这时上校的声音听得清楚了：“你太过分了，黛西。我不会容忍的。”

“你不会容忍的？我倒想问问你算老几啊？这个家谁说了算？是我。这点你可别忘了。”

随着一阵布料的响声，勒特雷尔太太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

过了几分钟勒特雷尔上校才回来。他看起来似乎老了好几岁。

我们都为他深深地难过，并且都有心杀了勒特雷尔夫人。

“实在对不起你们，”他用僵硬而不自然的声音说，“好像威士忌没货了。”

他一定意识到我们无意中听到了屋里发生的事情。即便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了我们的反应他也会明白的。我们几个都无所适从，诺顿更是没头脑地赶忙说他其实不是特别想喝东西——毕竟现在这个时候离吃饭时间太近了——然后费劲地转移话题，说了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那一刻真的糟透了。我完全呆住了，而我们中唯一有机会把事情化解掉的博伊德·卡灵顿，在诺顿的一阵胡说八道中间根本没插上话。

我用余光看到勒特雷尔太太戴着园丁手套，拿着除草剪，沿着一条小路阔步往花园方向走。她当然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但那一刻我却十分厌恶她。谁也没有权力侮辱别人。

诺顿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只鸽子，先是给我们讲他上预科学校的时候如何因为看人宰兔子感到恶心，而遭到同学嘲笑，接着又把话题拉到松鸡猎场上，给我们讲了一个漫长又毫无重点的故事，说的是在苏格兰发生的一个助猎者被误杀的事故。我们都讲了自己知道的类似误伤事故，然后博伊德·卡灵顿清清嗓子说：“我有一个勤务兵有一次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他是个爱尔兰小伙子，一次他回爱尔兰休假，回来之后我问他假期过得好不好。

“‘啊，当然，阁下，是我最开心的假期之一！’

“我说：‘那就好。’不过我心里其实很惊讶他这么高兴。

“‘嗯，这个假期真是棒极了！我把我哥哥杀了。’

“‘你把你哥哥杀了！’我惊呼一声。

“‘是啊，没错。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我当时在都柏林一间房子的屋顶上，看见远处有人走过来，走近一看是我哥哥，而且我当时手里拿着枪。那一枪真是特别漂亮，虽然我自己这样说显得有点自夸。就像打鸟一样就把我哥哥杀了。啊，那一刻真是太美妙了，我永远也忘不了！’”

博伊德·卡灵顿很会讲故事，他用夸张地语调把整个故事说得绘声绘色，我们都笑了，瞬间觉得轻松不少。然后卡灵顿说吃晚饭前要先洗个澡，于是就起身离开了。诺顿动情地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他可真是个好人！”

我表示赞同，勒特雷尔也说：“是啊，是啊，真是个好人。”

“我听说他无论在哪儿都是佼佼者，”诺顿说，“不管什么事只要他参与肯定能成功。他头脑清晰，而且非常了解自己——行动能力强。真正的成功人士。”

勒特雷尔慢慢地说：“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参与的所有事情都能大功告成。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出错。有些人——就是运气特别好。”

诺顿赶忙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先生。不是运气。”他似有深意地引用了一句经典名句，“‘错不在命运，亲爱的布鲁特斯——而在于我们自己。’”

勒特雷尔说：“也许你是对的。”

我赶忙说：“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继承了奈顿庄园。多大一片地方啊！不过他应该结婚的。他自己住实在太孤单了。”

诺顿笑了。“结婚成家？要是他老婆成天欺负他呢——”

完全是运气不好。这种话换成谁也都会说。可这时候说出这句话就太尴尬了。话出口的一瞬间，诺顿也意识到了。他试图把话咽回去，犹豫了一下，结巴了几声，然后突兀地停住了。一句话让整个局面更糟糕了。

我和诺顿异口同声地开始说话。我傻呵呵地评论了一番夜间的灯光。诺顿则说晚餐后要打桥牌。

勒特雷尔上校没理我们。他用一种奇怪的、不动声色的语气说：“不会的，博伊德·卡灵顿不会受老婆的气。他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他没问题。他是个男人！”

气氛十分尴尬。诺顿又开始说桥牌的事情。正说着，一只大鸽子从我们头顶上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勒特雷尔上校举起枪。“讨厌的东西。”他说。

没等他瞄准，那只鸽子就钻进了林子，根本打不到了。

可与此同时，上校发现远处小丘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该死，又是兔子在啃果树幼苗的树干。我还以为那个地方已经清理过了呢。”

他举枪射击，而我却看见——

伴随枪声，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尖叫声停止之后便传来一阵可怕的汩汩声。

枪从上校手中滑落，他的身子一沉——用手捂住了嘴。

“天啊——是黛西。”

这时我已经穿过草坪朝事发地跑过去。诺顿紧随而来。我到达出事地点之后蹲下身查看。果然是勒特雷尔太太。她刚才正跪在地上，要把果树幼苗绑在木桩上固定。我发现这一带野草很高，这才明白为什么上校没看清是她，只看到草丛里有东西在动。而且光线也很昏暗。她肩膀中弹，鲜血直流。

我弯下腰检查她的伤口，抬头看了看诺顿。他靠着一棵树，脸色发青，似乎恶心到了。他向我道歉说：“我晕血。”

我厉声说：“马上把富兰克林医生找来。要不就把护士请来。”

他点点头，跑开了。

先到场的是克雷文护士。诺顿刚走没多久她就出现了，并且马上开始进行止血处理。不久之后富兰克林也跑来了。他没来之前我们已经把勒特雷尔太太抬进屋，放在床上。富兰克林处理了伤口之后包扎好，然后打电话请勒特雷尔太太的私人医生过来，克雷文护士则留下来照顾她。

富兰克林刚放下电话我就走上去。

“她情况怎么样？”

“哦，基本没什么大事。所幸子弹没有打中要害。怎么回事啊？”

我给他讲了讲前后的经过。他说：“明白了。那位仁兄现在在哪儿？他肯定觉得糟糕极了。可能他比他妻子更需要照顾。我觉得他心脏可不太好。”

我们在吸烟室里找到了勒特雷尔上校。他嘴唇青紫，看上去完全懵了。他断断续续地说：“黛西呢？她——她怎么样？”

富兰克林快速地说：“她很快就会没事的，先生。您不用担心。”

“我还——以为——是兔子——在啃树干——没想到竟然犯下这样的错误。只看到有反光。”

“没什么大不了的，”富兰克林干巴巴地说，“我之前见过一两个这样的案例。先生，你最好喝点儿酒。你现在脸色很糟糕。”

“我没事。我能不能——能不能进去看看她？”

“现在还不行。克雷文护士在照顾她。不过你别担心。她会好起来的。奥利弗大夫一会儿就过来，他肯定也会这样对你说的。”

我离开他们两个，走到黄昏笼罩的院子里。朱迪斯和阿勒顿顺着小路朝我走过来。他的头歪向她，两个人都在笑。

惨剧刚刚发生，眼前的这一幕让我十分愤怒。我厉声叫着朱迪斯，她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简短地告诉他们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真是一件蹊跷事。”我的女儿评论道。

在我看来，她根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不安。

阿勒顿的反应更是让人气愤。他似乎把这件事当一个笑话看。

“那老泼妇真他妈罪有应得。”他说，“你觉不觉得那老伙计是故意那样做的？”

“当然不是，”我严肃地说，“这是一场意外。”

“是，不过我很了解这种意外。有时候还是能帮上大忙的。我把话放在这儿，要是那老伙计真是故意朝她开枪的，我向他脱帽敬礼。”

“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我恼怒地说。

“别那么肯定。我认识两个开枪打死自己老婆的人。一个是擦枪走火，另一个说自己在跟老婆开玩笑，用空枪指着她。他也不知道枪膛里有子弹。两人现在都没事。真是不错的解脱，反正我是这么看的。”

“勒特雷尔上校，”我冷冰冰地说，“不是那样的人。”

“可我们必须得承认，如果他老婆死了，对他而言是个不错的解脱，对吧？”阿勒顿一语中的，“他们是不是刚吵过架？”

我生气地转过脸去，同时却努力掩饰着心中的忧虑。阿勒顿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我第一次开始感到怀疑。

随后我遇到了博伊德·卡灵顿，但我的担忧却并没有因此而有所缓解。他告诉我他当时在往湖边散步。当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他时，他立刻说：“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他故意要朝她开枪啊，黑斯廷斯？”

“我亲爱的朋友！”

“抱歉，抱歉。我不应该那样说的。只是我现在不由得会怀疑……她——她之前刺激过他啊，你知道的。”

我们都想起了无意中听到的那一幕，于是都沉默了。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楼上，敲开了波洛的门。

他已经从科蒂斯那里听说了发生的事情，不过他还是急着要听我讲述细节。自从我来到斯泰尔斯之后，就逐渐养成了每天给波洛详细讲述我所见所闻的习惯。通过这种方式，我觉得可以让我的朋友不至于与外界隔离。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亲身参与了每一件事的。我一向记忆力好，原样重复我和别人的对话不是什么难事。

波洛认真地听着。我希望他可以干脆地否定那个如今已占据我头脑的可怕想法，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告诉我他的看法，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是克雷文护士。她首先道歉说打扰到我们。

“抱歉，我以为富兰克林医生在这儿。老夫人现在醒过来了，她担心自己的丈夫。她想见他。您知道他在哪儿吗，黑斯廷斯上尉？我不想离开我的病人。”

我自告奋勇去找勒特雷尔。波洛点头同意，克雷文护士热情地向我道谢。

我在一间很少有人用的晨间起居室里找到了勒特雷尔上校。他站在窗前朝外看。

听到我进门他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神充满疑问。我感觉他看起来很害怕。

“您的夫人醒过来了，勒特雷尔上校，她让您过去。”

“哦。”他的双颊一下子变得通红，我这才意识到他刚才面色有多么苍白。他如同一个垂暮之人一样慢慢地说：“她……她……让我过去？我——马上——就到。”

他站立不稳，朝门口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我赶紧过来扶他。他重重地靠在我身上，我扶着他一起上楼。他喘气都显得吃力。正如富兰克林医生所说，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十分沉重。

我们走到病房门口。我敲了敲门，克雷文护士清脆的声音回答道：“进来。”

我搀着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和他一起走进房间。床边上围着帘子。我们转过床脚。

勒特雷尔太太气色很差——苍白而虚弱，闭着眼睛。我们走到近前她才睁开眼睛。

她艰难地小声说：“乔治——乔治……”

“黛西——亲爱的……”

她的一只胳膊打了绷带固定着。另一只则摇摇晃晃地朝他伸过来。他向前迈了一步，抓住了她娇弱的小手。他又说着：“黛西……”然后粗声粗气地说，“感谢上帝，幸好你没事。”

我看着勒特雷尔，看着他那饱含着深情与忧虑的双眼微微泛着泪光，不由得为我们刚才不负责任的臆断感到羞愧。

我轻轻地走出房间。的确是一场意外！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是无法掩盖的。我感到无法言喻的欣慰。

我正沿着楼道里走着，突然响起的锣声吓了我一跳。我完全忘记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这场意外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只有厨子一如既往地按时做好了饭菜。

包括我在内，大多数人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勒特雷尔上校也没有出现。不过富兰克林太太今天终于下楼吃饭了。她身着一件漂亮的淡粉色晚礼服，看上去精神很好，身体状况也不错。我感觉富兰克林医生倒是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令我恼火的是，晚饭后阿勒顿和朱迪斯又一起去了花园。我待了一会儿，听着富兰克林和诺顿讨论热带疾病。诺顿是个善于倾听的听众，虽然他对二人讨论的话题知之甚少。

富兰克林太太和博伊德·卡灵顿正在屋子另一边聊天。他在给她展示一些窗帘或者印花棉布的图案。

伊丽莎白·科尔拿着一本书，似乎读得很入神。我想她可能觉得跟我在一起不是特别自在。或许是下午她告诉我实情之后就觉得相处起来没有往日那么自然了。我对此很遗憾，不过也希望她没有后悔告诉我那些话。我当时本来想向她说明白，我会尊重她的隐私，不会对别人说这件事。不过她没给我机会。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上楼去找波洛了。

我看到勒特雷尔上校正在波洛的房间里，他坐的地方刚好被墙上开着的一盏小电灯照亮。

他正在说着什么，波洛在听。我想上校与其说是跟波洛说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啊，那是在一场联谊舞会上。她戴着一条白色的东西，好像是一条薄纱，在她身边飞舞。她那时是个多漂亮的姑娘啊——我那一瞬间就爱上她了。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娶她为妻。’苍天保佑，我最后做到了。她的性格真是讨人喜欢——直来直去，你说一句她就顶你两句，嘴上从来不饶人。上帝保佑她。”

他说到这儿笑了。

我在脑海中可以看到当时的场景。我可以想象到黛西·勒特雷尔那俏皮的脸蛋和如簧的巧舌——这些在当时引人注目的品质，随着岁月的流逝，都变成了泼妇的特征。

但勒特雷尔上校今晚想起的是那时的那个少女，他的第一个真爱。他的黛西。

我再一次为我们几个小时之前说的话感到羞愧不已。

当然，勒特雷尔上校走后，我把整件事和盘托出，讲给了波洛。他静静地听着。我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黑斯廷斯——那一枪是故意的？”

“没错。我现在感觉很羞愧——”

波洛不屑地摆摆手。

“是你自己这么想的，还是别人跟你提起的？”

“阿勒顿倒是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怨恨未平地说，“也难怪，他就是那种人。”

“还有别人对你这样说过吗？”

“博伊德·卡灵顿也提起过。”

“啊！博伊德·卡灵顿。”

“毕竟他到过很多地方，见过这样的事情。”

“哦，没错，没错。不过他没亲眼看到整件事情，对吧？”

“没有，他去散步了。换衣服吃晚饭前先运动一会儿。”

“原来如此。”

我不安地说：“我其实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只是——”

波洛打断了我。“你不用为自己的怀疑而难过，黑斯廷斯。在当时那样的环境下，换作谁都会这样想。是啊，这件事整个都很不自然。”

波洛的表情动作我不太看得懂。他有所保留。他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缓缓地说：“也许吧。可我看到他那么忠于她——”

波洛点点头。“的确如此。别忘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在争吵、误解和日常生活中掩盖不住的敌意背后，可能存在着一份真挚的感情。”

我表示同意。我想起勒特雷尔太太是如何用一种温柔而饱含爱意的眼神看着伏在她病床前的丈夫。再也没有恶语相向，没有了不耐烦，没有了脾气。

我上床睡觉的时候突然觉得，婚姻生活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但波洛表情动作中的那份异样的感觉还是令我不安。那种好奇而警觉的眼神——好像他在等着我发现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

我上床的一瞬间突然想到了。豁然开朗。

如果勒特雷尔太太被杀身亡，那么这起案件就和其他案子一样了。勒特雷尔上校显然会成为杀妻的凶手。整个案件会被作为意外事故处理，虽然没有人确定到底是意外还是蓄意谋杀。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蓄意谋杀，但足以引起怀疑。

那就意味着——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要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的话——那么朝勒特雷尔太太开枪的不是勒特雷尔上校，而是X。

但那很显然是不可能的。我目击了全过程。开枪的就是勒特雷尔上校。没有其他人开枪。

除非——但显然那也是不可能的。不对，也许并非不可能——可能性极小，但仍然是可能的，没错……假设另有他人一直在伺机行动，就看准了勒特雷尔上校（朝一只兔子）开枪的时候，朝勒特雷尔太太开了一枪。这样一来，我们只会听到一声枪响。或者，即使这两声枪响之间有极微小的间隔，也会被认为是回声。（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有一声回声。）

可是不对，这种解释还是很奇怪。技术手段可以鉴定子弹是从哪一支枪里发射出来的。子弹上的痕迹必须与枪膛里的膛线相吻合。

但我记得只有在警察急于确定子弹是从哪支枪里射出的时候才会采用这种方法。这起案件中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调查。因为勒特雷尔上校会和其他人一样确定，那致命的一枪是他开的。勒特雷尔上校会“招认”自己的“罪行”，警方也不会再做过多提问就接受他的供词；根本不会有什么测试。唯一残留的疑问就是那一枪是意外还是蓄意——而这个问题永远得不到解答了。

因此这个案子与其他几个案件实属一类——佃农里格斯记不得案发当时的情况，却认为人就是自己杀的；玛姬·里奇菲尔德失去理智杀人自首——虽然真正犯罪的并不是她。

没错，这起事件跟其他几个案子一样。我明白波洛的用意了，他是等着我认清事情的本质。

第十章

1

第二天早上我对波洛说了我的想法。他听后脸上立刻现出了光彩，赞许地晃着头。

“棒极了，黑斯廷斯。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发现了这种相似性。我不想提醒你，你知道的。”

“那就是说我说对了。这是另外一起X参与的案件？”

“肯定是。”

“但是为什么啊，波洛？动机何在？”

波洛摇摇头。

“你不知道吗？你难道没有一点思路？”

波洛慢慢地说：“的确，我有些思路。”

“你已经在这几个案子之间建立起联系了？”

“我觉得是的。”

“那说来听听。”

我几乎要彻底失去耐心了。

“不，黑斯廷斯。”

“我得知道啊。”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什么？”

“你听我的，没错。”

“你真是不可救药。”我说，“你身患关节炎，坐在这儿无能为力，可你还要单干。”

“别以为我是要单干。根本不是。相反，黑斯廷斯，你一直在深度参与这件事。你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我只是不愿意告诉你可能带来危险的信息。”

“给我带来危险？”

“给凶犯带来危险。”

“你是不想让他——”我缓缓说，“怀疑你已经盯上了他？我估计是这样。要不你就是认为我保护不了自己。”

“你至少应该明白一件事，黑斯廷斯。人只要开了杀戒之后就会有第二次，没准儿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这我完全明白。”我闷闷不乐地说，“这次没死人。至少一颗子弹打偏了。”

“是啊，确实很幸运——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正如我对你说过的，这样的事情很难预料。”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忧虑的神色。

我静静地走开了。我意识到如今的波洛已经不适合这样旷日持久的追捕了，不由得悲从中来。他的头脑仍然敏锐，但他的身体已经疲病交加。

波洛警告过我不要妄自推断X的身份。但我坚持认为我已经知道X是谁了。现在住在斯泰尔斯庄园的，只有一个人在我看来是彻头彻尾的邪恶之徒。我要用一个简单的问题确认一件事。虽然这个测试恐怕不会带来什么积极的结果，却肯定有一定的价值。

早餐后我叫住了朱迪斯。

“昨天晚上我遇见你的时候，你跟阿勒顿少校是从哪儿回来的？”

问题是，当你集中精力于一件事的某一个方面时，你往往会忽略其他所有方面。听了我的问题之后，朱迪斯立刻大发雷霆，让我措手不及。

“说真的，父亲，我不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完全惊呆了。“我……我就是问问。”

“是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不停地问这问那？我干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真让人受不了！”

当然，这件事情的滑稽之处在于，我并非真的想知道朱迪斯去哪儿了。我感兴趣的目标是阿勒顿。

我试图安抚她。

“说真的，朱迪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我都不能问。”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其实也不是想知道你去哪儿了。我是说，我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们俩——呃——好像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是说那起事故吧？你要是非得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我去镇上了，去买邮票。”

我抓住她用的单人称代词继续问。

“那时候阿勒顿没跟你在一起？”

朱迪斯恼火地喘了一口气。

“对，他没有。”她用一种冷冷的愤怒语气说，“实际上，我们是在宅子附近相遇的，不到两分钟之后就碰上你了。我希望这下你可以满意了。但我只是想说，即便我花一整天时间跟阿勒顿少校到处闲逛，也不关你的事。我二十一岁，已经自食其力了，我怎么支配我的时间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

“当然。”我说，努力想平息她的怒火。

“我很高兴你同意我的观点。”朱迪斯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她勉强地笑了一下。“哦，亲爱的爸爸，求你别总是以严父的面孔出现。你不可能明白这有多让人崩溃。求你别这样整天嘟嘟囔囔的。”

“我不会的——我将来真的不会了。”我向她保证。

这时富兰克林走了过来。

“嗨，朱迪斯。我们走吧。已经比平时晚了。”

他显得很不耐烦，甚至有点儿不礼貌。我反常地对此感到恼火。我知道富兰克林是朱迪斯的雇主，有权支配她的时间；我也知道既然富兰克林付钱给朱迪斯，就有权对她下命令。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表现出通常的礼仪。他待人接物的方式虽然算不上八面玲珑，但他对大多数人都能表现出日常的礼节。但对于朱迪斯，他说话行事的方式一直是极度的敷衍和蛮横，近一段时间尤其如此。他对她说话时几乎从来不看她，只是大声命令。朱迪斯似乎根本不以为意，我却不能像她那样。我突然意识到，富兰克林对朱迪斯的态度与阿勒顿那过分的关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毫无疑问，约翰·富兰克林比阿勒顿人品好十倍，但从吸引力方面评价，他却根本不是阿勒顿的对手。

我望着富兰克林向实验室走去，看着他那笨拙的走路姿势、瘦骨嶙峋的身材、棱角分明的面孔和脑袋、他红色的头发还有那一脸雀斑。一个丑陋而笨拙的男人。表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优点。当然，他有聪明的头脑，但女人很少会仅仅因为头脑的敏锐而爱上某个男人。我遗憾地意识到，朱迪斯由于工作环境的关系几乎从未接触过其他男人。她没有机会去追求那些有魅力的男人。与生硬而毫无魅力的富兰克林相比，华而不实的阿勒顿显得格外有吸引力。我可怜的女儿怎么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呢。

要是她真的爱上他了怎么办呢？她刚才显示出的易怒情绪令我不安。我知道阿勒顿不是什么好人。他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坏。如果阿勒顿就是X——

这也是有可能的。枪响的时候他并没有跟朱迪斯在一起。

但这些看似毫无目的的犯罪背后真实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认为阿勒顿并不是一个疯子。他是理智的——百分之百理智的——虽然完全没有底线。

朱迪斯——我的朱迪斯——跟他接触得太多了。

2

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我有些担心我的女儿，但我对X的关注，以及罪行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发生的事实，帮助我成功地把自己的事情暂时抛在脑后。

凶犯已经出手，万幸没有任何人死亡，我终于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这一系列事情。我越想就越觉得焦虑。有一天，我偶然得知阿勒顿竟然是有妇之夫。

熟知所有人的博伊德·卡灵顿向我提供了进一步的信息。阿勒顿的妻子是个忠实的罗马天主教徒。他们结婚之后不久她就离开了他。因为她宗教信仰的关系，他们根本没有离婚的可能。

“要我说，”博伊德·卡灵顿坦诚地说，“这对于那个人渣简直太方便了。虽然他总是不怀好意，但已婚这个背景却让人看起来十分可靠。”

对于我这样一个父亲来说，这实在是令人安心的消息！

枪击事故发生后的日子，表面上十分平静，我内心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勒特雷尔上尉大多数时候都在妻子的病房里陪伴。来了一个护士照顾病人，克雷文护士因此得以继续照顾富兰克林太太。

虽然我毫无恶意，但我必须要说，我发现富兰克林太太似乎对自己不再是“首席”病人这一事实十分不满。对于已经习惯了人们将自己的健康作为每天主要话题的富兰克林太太来说，众人对勒特雷尔太太的关照显然令她十分不快。

她躺在摇椅上，双手垂在身侧，抱怨自己感到心悸。没有一样食物合她的胃口，而她每索取一样东西都表现得好像做了很大的让步。

“我不想抱怨，”她哀怨地对波洛说，“我为自己糟糕的身体而惭愧。总是要让别人伺候我，真是太难堪了。我有时觉得身体不好真是一种罪过。如果一个身患疾病的人还要点脸面，就应该明白自己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应该静静地走开。”

“啊，不要这样说，夫人。”波洛还是一如既往地殷勤，“娇嫩的异国花朵需要温室的照顾——它无法抵御寒风。只有野草才会在寒冷的空气中旺盛地生长，但野草不能因此而得到人们的喜爱。您看我——身患重病，活动受限，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生命。我热爱我现在的生活——食物、饮料以及智力上的乐趣。”

富兰克林太太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啊，但您不一样。您只需要考虑您自己就可以了。我还要考虑可怜的约翰。我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一个身患疾病、毫无用处的妻子，简直就像拴在他脖子上的一块磨石。”

“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从来没有那样说过您。”

“哦，不是他那样说过。他当然不会那样说。但可怜的男人啊，他们是藏不住心事的。而且约翰并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感情。他当然没有任何恶意，但他——嗯，这对于他来说也许反倒是一件好事，他是那种不太敏感的人。他没有感情，并且因此希望其他人也跟他一样。能像他那样生来就厚脸皮真是太幸运了。”

“我觉得用厚脸皮这个词形容富兰克林医生是不合适的。”

“是吗？哦，您毕竟没有我了解他。当然我知道，如果不是有我的话，他会过得更加自由。有时我简直压抑极了，恨不得了结这一切。”

“哦，别这样，夫人。”

“毕竟我对别人有什么用呢？摆脱尘世，归于虚无……”她摇摇头，“那样约翰就可以自由自在了。”

“胡说八道，”克雷文护士听了我向她转述上述对话时是这样评价的，“她才不会干那种事呢。别担心，黑斯廷斯上尉。别听她好像要去死似的说什么‘了结这一切’，其实她根本没有那样的意思。”

我必须说，当勒特雷尔太太受伤引起的兴奋消散，克雷文护士也重新回到她身边之后，富兰克林太太的精神确实好了很多。

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科蒂斯带波洛下楼，来到实验室附近的山毛榉树下。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树林遮住了东边吹来的风，实际上在这个地方感觉不到一丝凉风。对于厌恶大风和新鲜空气的波洛来说，这里再合适不过了。其实我觉得他更喜欢待在室内，只有在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才能忍受室外的空气。我去找他，刚到地方就看到富兰克林太太从实验室里出来。

她穿着十分得体，看起来神采奕奕。她说她要陪博伊德·卡灵顿去看房，并对花布的选择提出建议。

“昨天我跟约翰说话的时候把手包落在实验室里了。”她解释说，“可怜的约翰，他和朱迪斯开车去泰德卡斯特了——好像是去买什么化学试剂。”

她坐在波洛身边的座位上，表情滑稽地摇着头。“可怜的人们啊——我真庆幸自己没有科学家的头脑。在这样一个好日子里跑去买化学制剂，真是太愚蠢了。”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科学家们听见，夫人。”

“当然不会。”她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转而静静地说，“波洛先生，您可不要以为我并不尊敬自己的丈夫。我很敬重他的。我认为他献身于事业的精神是——很伟大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颤了一下。

我脑海中闪过一丝怀疑：富兰克林太太似乎喜欢同时扮演不同的角色。在这一刻她又成为忠诚而崇拜英雄的妻子了。

她向前探身，诚挚地把手放在波洛的膝盖上。“约翰，”她说，“简直是个圣人。有时他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在我看来，用圣人这样的词形容富兰克林是言过其实，但芭芭拉·富兰克林眼睛泛着泪光继续说道。

“为了增进人类的知识，他会做任何事——冒任何风险。这不是很伟大吗？”

“当然，当然。”波洛连忙说。

“但有时候，您知道，”富兰克林太太接着说，“我是有点儿害怕他的。我是说他愿意付出的努力。就拿他现在正做的那个可怕的豆子实验来说吧，我担心他会在自己身上试验。”

“他当然会谨慎行事的。”我说。

她摇摇头，脸上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你不了解约翰。你听说过他有一次做气体实验的事情吗？”

我摇摇头。

“他们当时想研究一种新发现的气体。约翰自告奋勇参加实验。他们把他关在一个罐子里长达三十六小时，然后测量他的脉搏、体温和呼吸，以证明这种气体有何效果、对人和对动物的效果是否相同。后来一位教授告诉我，那个实验风险非常高。他很可能干脆就死在里面了。但约翰就是那样的人——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难道这样的人不伟大吗？我可永远也做不到他那样勇敢。”

“的确，要冷血地做这些事情，”波洛说，“需要极大的勇气。”

芭芭拉·富兰克林说：“是啊，没错。我为他感到骄傲，但同时也为他担心。因为您知道，实验过了某个阶段之后，就不能还用豚鼠和青蛙了。必须获得人体反应的数据才行。所以我才担心约翰会在自己身上试验这种恶心的神判豆，造成什么不好的结果。”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但我每次表达我的担忧，他都笑话我胆子小。他真的是个圣人。”

这时博伊德·卡灵顿走了过来。

“嗨，芭布丝，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比尔，正等你呢。”

“我希望这一趟不会让你太辛苦。”

“当然不会。我今天感觉比哪天都好。”

她站起身，甜美地对我们俩笑笑，然后陪着身材高大的卡灵顿走过草坪。

“富兰克林医生，当代圣贤——呵呵。”波洛说。

“她的态度变化真是大，”我说。“不过这位夫人本来就是这样吧。”

“哪样？”

“喜欢扮演不同角色。一会儿是受人误解、受人忽视的妻子，一会儿是自我牺牲、不愿拖累所爱之人的痛苦女性。今天她又成了崇拜英雄的贤内助。问题是所有这些角色都有点儿过火。”

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富兰克林太太有点儿傻？”

“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的头脑也许真的不是很灵光。”

“啊，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那你说我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我反问道。

波洛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张开嘴，闭上眼，看看仙女会给你送来什么——”

我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克雷文护士匆匆穿过草坪向我们走过来。她向我们露齿一笑，开门进了实验室，然后拿着一双手套从里面出来。

她快步跑向芭芭拉·富兰克林和博伊德·卡灵顿等着的地方，边说着：“先是手包，然后又是手套，总是会落下什么东西。”

在我看来，富兰克林太太是那种极不负责任的女人。这种人永远会落东西，她们的东西甩得到处都是，并且认为别人给她们捡东西是理所当然的。我甚至觉得她以此为荣。我不止一次听她不无骄傲地嘟囔说：“当然，我的脑子就像漏勺一样。”

我坐在那儿看着克雷文护士穿过草坪，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她跑得很快，她的身躯很有活力，并且平衡感极佳。我不假思索地说：“我觉得这样的女孩子肯定受够了那种生活。我是说，几乎没有什么专业护士的工作——大多数时候只是拿东西、提东西。而且我不觉得富兰克林太太有多么体贴或者善良。”

波洛的回答特别令人恼火。不知什么原因，他闭上眼睛轻声说着：“红褐色的头发。”

克雷文护士的确长着红褐色的头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波洛偏要选在这一刻提这件事。

我没有应声。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午餐前的一段谈话让我有些许不安。

当时在场的有四个人——朱迪斯、我、博伊德·卡灵顿和诺顿。

我们当时正在讨论安乐死——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不过我不记得这个话题是怎么提起来的了。

博伊德·卡灵顿自然是主要发言者，诺顿时不时插句话，朱迪斯一言不发，不过一直认真听着。

我表示虽然表面上安乐死应该获得支持，但实际从感情出发我还是有所抵触。我还提出，安乐死会赋予当事人亲属过大的权力。

诺顿同意我的说法。他说只有在长期患病无法治愈，患者本人愿意并同意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安乐死。

博伊德·卡灵顿说：“啊，但是这样就很奇怪。当事人真的会像我们说的那样愿意‘了结自己的痛苦’吗？”

然后他讲了一件他说是真事的故事。男主角身患癌症无法手术，整日生活在极度的痛苦之中。他祈求大夫帮助他“结束这一切”。医生回答说：“我不能那样做，伙计。”医生离开之前留了一些吗啡药片，并小心告诉患者什么样的剂量是安全的、什么剂量会有生命危险。虽然患者可以轻松地拿到这些药片，并按照致命剂量服用，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这样足以证明，”博伊德·卡灵顿说，“无论一个人嘴上说什么，终归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时朱迪斯第一次开口发言。她的语气充满活力，也很突然。“他当然会那样做，”她说，“这件事根本就不应该由他本人来决定。”

博伊德·卡灵顿问她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任何因疾病而虚弱的人都没有做出决定的力量——他们根本不能做任何决定。必须由别人替他们决定。爱他们的人有责任为他们决定。”

“责任？”我突然问道。

朱迪斯转向我。“是的，责任。那些头脑清醒、可以负责的人。”

博伊德·卡灵顿摇摇头。“做完决定之后就以谋杀罪被关进监狱了？”

“不一定。不管怎么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应该冒这个险。”

“可是你看啊，朱迪斯，”诺顿说，“你提议的是一种十分可怕的责任。”

“我不这么认为。人们只是太害怕负责了。如果是宠物狗遇上这样的情况，人们可以承担责任，为什么换成人就不行了呢？”

“呃——这两者很不一样吧？”

朱迪斯说：“是很不一样，人的生命更重要。”

诺顿低声说道：“你这话真让我不寒而栗。”

博伊德·卡灵顿好奇地问道：“这么说来，你会冒这样的风险，是不是？”

“我觉得我会。我不害怕冒险。”

博伊德·卡灵顿摇摇头。“那样做没用的，你知道。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将法律攥在自己手里，决定别人的生死。”

诺顿说：“其实，博伊德·卡灵顿，大多数人是没有胆量冒这个险的。”他微笑着看着朱迪斯，“我可不信你遇上这样的事情时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做。”

朱迪斯从容自若地说：“当然，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我觉得我应该那样做。”

诺顿轻轻挤了一下眼睛，说：“如果是无利可图的事，恐怕你也不会那么坚决吧。”

朱迪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严肃地说：“那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我有——如果我有任何私人的考虑，我根本就不会那样做的。你们不明白吗？”她对着我们所有人说，“这件事必须完全排除个人的考虑。你必须十分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只有这样你才能承担起了结一条生命的责任。必须做到完全的无私。”

“不论怎么说，”诺顿说，“你肯定不会那样做的。”

朱迪斯坚持说：“我肯定会的。首先我并不像你们那样认为生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健康的生命、没有用的生命——都没有存在的意义。这个世界上废物太多了。只有那些能给社区做出积极贡献的人才有生存的权利。而余下的人，我们应该让他们毫无痛苦地离开。”

她突然转向了博伊德·卡灵顿。

“你同意我的说法，对吧？”

他慢条斯理地说：“原则上是的。只有那些有价值的人才配得起生存。”

“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也会把法律抓在自己手里吧？”

博伊德·卡灵顿慢慢地说：“也许吧。我也说不清楚……”

诺顿轻声说：“很多人都会同意你的这套理论。但真正做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不合逻辑。”

诺顿不耐烦地说：“当然。这其实是个勇气的问题。说白了就是没有这个胆子。”

朱迪斯沉默了。诺顿接着说。

“老实讲，朱迪斯，你自己也是一样。真轮到你头上，你也不会有那份勇气的。”

“你真的这样认为？”

“我敢肯定。”

“你说错了，诺顿，”博伊德·卡灵顿说，“我觉得朱迪斯胆子很大。好在她还没有遇到这样的问题。”

这时锣声响起。

朱迪斯站起身。

她清清楚楚地对诺顿说：“你错了。我的胆子比你想象中大得多。”

她快步走向屋子。博伊德·卡灵顿跟在她后面，一边说：“嘿，等等我啊，朱迪斯。”

我跟着他们，不知怎么觉得很不舒服。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诺顿赶忙过来安慰我。

“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他说，“年轻人一般都会有这种不成熟的想法，只要不付诸实践就好。她就是说说。”

朱迪斯似乎听见了他的这番话，因为我看到她转头愤怒地瞥了我们一眼。

诺顿压低声音接着说：“纯粹的理论不值得担心，”他说，“不过你看啊，黑斯廷斯——”

“什么？”

诺顿似乎很为难。他说：“我不想插手这件事，不过你了解阿勒顿这个人吗？”

“阿勒顿？”

“是的。对不起，我可能有点儿多管闲事了，不过坦白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让那姑娘这样频繁地跟他见面的。他——怎么说呢，名声不太好。”

“我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我痛苦地说，“但姑娘这么大了，不好管了啊。”

“哦，我明白。常言道，女大不由爹。大多数女孩儿也确实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但是——呃——阿勒顿在这方面的能力很特别。”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不过我确实对他了解比较多。”

他就在那儿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了——后来事实证明他的话都是真的。这是一个让人不安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自信、现代、独立的女孩儿。阿勒顿对这个女孩儿施展了他的全部解数。后来，这个故事还是以悲剧告终——绝望的女孩儿服用了过量的巴比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最令我害怕的是，故事里的女孩儿和朱迪斯是同一类人——独立、趣味高雅。这种女孩儿一旦受到伤害，她们的绝望比那些轻浮的傻丫头要严重不知多少倍。

我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了午餐。

第十二章

1

“你在担心什么，我的朋友？”波洛那天下午问我。

我摇了摇头，没有做声。我感觉不应该让我的私事给他添麻烦，何况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即便我对朱迪斯表达我的担忧，她也只会像年轻人面对老年人无聊说教时那样一笑了之。

朱迪斯，我的朱迪斯……

很难描述我那天的感受。事后想来，我觉得自己当天的情绪可能与斯泰尔斯庄园有关。在那里，人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不好的事情。那里不仅有不堪回首的过去，还有邪恶的现实。整座屋子被谋杀和凶手的阴影所笼罩。

我坚信凶手就是阿勒顿，而朱迪斯正在爱上他！这令人难以置信——简直令人发指——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午餐后博伊德·卡灵顿来到我身边。他没有一上来就进入正题，而是先扯了点儿别的事情。最后他才笨拙地说：“我并没有干涉你家事的意思，不过我认为你应该跟你女儿谈谈。警告她一下，好吗？你知道这个阿勒顿——名声很差，而她——唉，真让人发愁。”

这些没孩子的男人说话真轻巧！他们觉得我该怎么办？警告她一下？

我说的话会有用吗？会不会适得其反呢？

要是辛迪丝还在就好了。换作她，肯定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我承认我一度很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提起这件事。但我想了想，觉得那样只能说明我太懦弱了。我明知跟朱迪斯谈这件事会引起不快，于是退缩了。换句话说，我害怕我高挑、漂亮的女儿。

我在花园里来回踱步，脑子越来越乱。我最后来到玫瑰园，终于再难抑制自己的感情，因为我在这里遇到了闷闷独坐的朱迪斯，她满面愁容，我一生中从未在其他女人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

她卸去了伪装。犹疑和苦闷此时在她脸上显露无遗。

我鼓足勇气，向她走去。我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回过神来。

“朱迪斯，”我说，“上帝啊，朱迪斯，别想得太多。”

她吃惊地转向我。“父亲？我没听到你的声音。”

我明白，绝不能让她把我带回我们日常对话的节奏，于是接着说下去。

“唉，我亲爱的孩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或者我看不见。他不值得你这样——唉，相信我，为了他不值得。”

她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焦虑。她静静地说：“你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你在乎这个男人。但是，我的宝贝，这样对你没好处。”

她忧郁地一笑。那笑容真令人心碎。

“也许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

“你不明白。你没法明白。唉，朱迪斯，你这样下去最后能得到什么结果呢？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你和他不可能有未来的——和他在一起只能给你带来悲伤和耻辱——最后只能让你自怨自艾。”

她的笑容更大了——也显得更加悲伤。

“你说得多轻巧啊。”

“放弃吧，朱迪斯——放弃吧。”

“不可能！”

“他不值得你为他这样，我亲爱的孩子。”

她轻声地慢慢说道：“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一切。”

“不，不要。朱迪斯，我求求你——”

笑容消失不见了。她将满腔怒火都倾泻在我的身上。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干预我的生活？我受不了这个。你再也不要跟我提起这件事了。我恨你，我恨你。这根本就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生活——我有我的隐私。”

她站起身，一把把我推到一边，径直走开了。她满腔的怒火还未消散。我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无比失望。

2

我在原地无助地呆立了大约十五分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这时伊丽莎白·科尔和诺顿发现了我。

虽然我当时没有立即意识到，但他们对我真的很好。他们一定是看出了我深深的忧虑，但很有分寸地没有过多谈论我的精神状态，而是带我一起散步。他们两个人都热爱自然。伊丽莎白·科尔带着我看野花，诺顿则让我透过他的望远镜看鸟。

他们的话语轻柔舒缓，而且谈的只有飞鸟和野花。我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虽然内心里还是极度不安。

而且就像别人一样，这时的我喜欢把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跟我面临的困境联系在一起。

所以，当诺顿举着望远镜说“看啊，那不是褐斑啄木鸟吗？我从来——”，然后又突然停住的时候，我立刻就起了疑心。我伸手向诺顿要望远镜。

“让我看看。”我的语气显得专横无礼。

诺顿抓着望远镜手足无措。他用奇怪的迟疑语气说：“我……我……看错了。它飞走了——至少，实际上，那只是一只普通的鸟。”

他的脸色发白，现出焦虑之色，眼睛也左顾右盼。他看起来有些疑惑，又紧张。

我当时便断定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一定是他不愿意让我看到的东西。即便现在我也还是认为自己这样想没错。

不管他看到了什么，那都让他大为吃惊，这一点我们俩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的望远镜当时对准的是远处一片树林。他究竟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我生硬地说：“让我看看。”

我伸手去摘他的望远镜。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试图阻止我，只不过他的动作很笨拙。我一把就把望远镜夺了过来。

诺顿无力地说：“真的不是——我是说，鸟儿已经飞了。我希望——”

我双手微颤，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这副望远镜视野很好。我尽量将望远镜对准诺顿刚才所看的那个区域。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一道白光（哪个女孩儿的裙子？）一闪而过，消失在树林里。

我放下望远镜，什么也没说，把它还给诺顿。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安。

我们一起走回屋子，诺顿一直一言未发。

3

我们回到别墅不久，富兰克林太太和博伊德·卡灵顿也回来了。富兰克林太太想购物，卡灵顿就驱车带她去了泰德卡斯特。

我能看得出她此行收获颇丰。从车里提出来的东西大包小包，她看起来也容光焕发，不仅说笑个不停，而且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她让博伊德·卡灵顿把一件易碎的物品送上楼，又给我派了一项任务。

她今天的语速比平时快，显得稍有些紧张。

“天气太热了，对吧？我估计是要下大暴雨了。这种天气持续不了多久。他们说，这一带缺水很严重。今年的干旱是近几年最严重的。”

她接着对伊丽莎白·科尔说：“你们在这儿干吗呢？约翰去哪儿了？他之前说头疼，想出去走走。他很少头疼的。我想他可能是为实验的事犯愁。恐怕是出了什么岔子。我真希望他能多跟我聊聊他的心事。”

她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诺顿。“你今天话很少啊，诺顿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看起来——你看起来有点儿害怕。你是不是看见了某位老妇人的鬼魂啊？”

诺顿开口说道：“不，没有。我没有见到什么鬼魂。我……我只是在想事情。”

这时，科蒂斯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波洛，穿过门廊走了进来。

科蒂斯把轮椅推到门口停下了，大概是要说服他的主人放弃跟我们聊天的想法，然后把他背上楼。

波洛的眼神突然警觉起来，审视了我们每个人一番。

他严肃地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半晌没有人答话。过了大概一分钟，芭芭拉·富兰克林才轻轻地假笑一声，说：“没有，当然没有。会发生什么事呢？只是——大概是要打雷了？我——哦，天啊——我累极了。黑斯廷斯上校，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东西拿上楼？非常感谢你。”

我跟着她走上楼梯，沿着东配楼朝她的房间走去。她的房间在另外一侧的尽头。

富兰克林太太打开门。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堆包裹。

她突然在过道里停住了。窗边，克雷文护士正拿着博伊德·卡灵顿的手端详。

他抬起头见我们走进来了，略显羞怯地一笑。“你们好啊，她给我看手相呢。护士小姐可是位手相大师啊。”

“真的吗？我可不知道。”芭芭拉·富兰克林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我知道她对克雷文护士不满。“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吧，护士小姐，可以吗？然后再帮我调一杯甜酒加蛋。我感觉很累。再给我准备一个热水瓶，我一会儿就上床了。”

“好的，富兰克林太太。”

克雷文护士立刻行动起来。除了出于职业的关怀，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富兰克林太太说：“请回吧，比尔，我累坏了。”

博伊德·卡灵顿看起来很关心她。“哦，我说，芭布丝，这一趟是不是对于你来说太辛苦了？真抱歉。我真是傻到无可救药了，不应该让你这样疲劳的。”

富兰克林太太面带殉难者的微笑看着他。“我不想抱怨什么。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很烦。”

我们两个男人惴惴不安地走出了房间，留下两位女士在屋里。

博伊德·卡灵顿悔恨地说：“我真是该死的蠢货。芭芭拉看上去精力十足，而且很开心，我就忘了不能让她太累的事情了。但愿她今天不会累病。”

我机械地说：“哦，她歇息一晚就没事了吧。”

他走下楼梯。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另外一侧配楼走去，我和波洛的房间都在那里。我的老朋友应该是在等着我呢。这是我第一次不太愿意见到他。我有太多心事了，心里还是觉得难受不已。

我沿着楼道慢慢走着。

我听到有声音从阿勒顿的房间里传出来。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他的房门外停留了一会儿。突然，房门开了，我的女儿朱迪斯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一见我就愣住了。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我的屋里。我的满腔怒火突然爆发了。

“你去那家伙的房间里是什么意思？”

她平静地看着我。这时的她倒是没有表现出一丝愤怒，而是完全的冷漠。过了好几秒钟她都没说话。

我摇着她的胳膊。“我不会允许的，我告诉你。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这才用一种低沉的、令人难过的声音说：“我觉得是你的思想太肮脏了。”

我说：“或许是吧。你们这代人就是喜欢用这种话指责我们这代人。我们至少是有底线的。你要明白这一点，朱迪斯，我绝对不允许你跟那个人再有任何往来。”

她平静地看着我。然后她轻声地说：“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你不承认你在跟他谈恋爱，是吧？”

“不是。”

“可是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可能知道。”

我故意把我听到的关于阿勒顿的故事原话告诉了她。

“你明白了吧，”我接着说，“他就是那样的人渣。”

她看起来很恼火，嘴唇讽刺地向上翘着。

“我从来也没把他当成一个圣人，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触动吗？朱迪斯，你不可能这么堕落啊。”

“随你怎么说吧。”

“朱迪斯，你没有——你不是——”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意思。她甩开了我的手。

“听着，父亲。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不能这样对我说三道四。我要按照我喜欢的方式生活，你不能阻止我。”

说完一转眼她就走了。

我发现自己的膝盖在颤抖。

我瘫坐在椅子上。情况比我想象得糟——糟得多。这孩子完全失去理智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求救。她的母亲，这世上唯一她或许会听从的人，已经去世了。只有靠我自己了。

那是我人生中一段空前绝后的痛苦经历……

4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缓过神来。我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然后下楼吃晚餐。我觉得自己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似乎没有人发现我有什么异样。

有一两次，我看到朱迪斯好奇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估计她一定是为我的淡定表现而困惑。

但内心里，我渐渐拿定了主意。

现在我只需要勇气——勇气和头脑。

晚餐后我们来到户外，望着天空。大家都说气压很低，估计是要下雨了——应该会电闪雷鸣——一场暴风雨。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朱迪斯消失在宅子的转角。阿勒顿也朝那个方向走去。

我结束了跟博伊德·卡灵顿的对话，也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诺顿似乎想要拦住我。他拉住我的胳膊。我想他是想让我跟他去玫瑰园。我没理会。

我转过宅子的转角，他仍然跟在我身边。

他们就在那儿。我看到朱迪斯仰着脸，阿勒顿则俯身对着她，我看到阿勒顿将朱迪斯抱在怀里，看到他们两个接吻。

之后他们很快就分开了。我向前迈了一步。诺顿猛地一把把我拉了回来。他说：“听我说，你不能——”

我打断了他，坚决地说：“我能。而且我一定会。”

“这么做没有好处的，我亲爱的朋友。这当然很让人沮丧，但问题是你什么也做不了。”

我沉默了。他或许认为我就这样被他说服了，但我心里明白我想要做什么。

诺顿接着说：“我知道你现在感觉有多么的无力和崩溃，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认输。接受现实吧，伙计！”

我没有反驳他，而是静静地等着，让他把话说完。然后我再次坚决地转过宅子的角落。

这时朱迪斯和阿勒顿都已经消失不见了，但我猜测到了他们可能在哪儿。离此不远，丁香树丛里藏着一座凉亭。

我朝着凉亭的方向走去。诺顿似乎仍然跟着我，但我并不确定。

我走到凉亭近前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便停住了脚步。我听到的是阿勒顿的声音。

“唔，那这样一来，我亲爱的姑娘，这事儿就这样定了。别再提什么反对意见了。你明天去镇上。我就说我要去伊普斯维奇找朋友，顺便在那儿住一两天。我从伦敦发电报说回不来了。这样一来还有谁知道咱俩要在我的公寓共进晚餐呢？你不会后悔的，我向你保证。”

我感觉诺顿拉着我，便突然轻轻一转身，看到他那满脸担忧的神色，我差点笑出来。我没有挣扎，让他拉着我回到房子里。我之所以假装放弃，是因为在那一刻，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要做什么了……

我跟他说得很明白：“别担心，老伙计。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我现在明白了。我不可能永远控制着孩子们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没事了。”

他听了我的话，如释重负。

过了一会儿，我告诉他我要早点上床休息。我说我有点头疼。

他根本想不到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5

我在走廊里停留了片刻。四下寂静无声，附近也没有一个人，大家都准备好上床睡觉了。诺顿的房间也在这一侧，不过他还在楼下没上来。伊丽莎白·科尔还在打桥牌。我知道科蒂斯这会儿应该还在楼下吃晚餐。这里只有我自己。

我暗自得意没有白跟波洛合作这么多年。我知道应该怎样小心行事。

阿勒顿明天是不能去伦敦跟朱迪斯见面了。

阿勒顿明天哪儿也去不了。

整件事其实非常简单。

我回到房间取了阿司匹林，然后进入阿勒顿的房间，直奔洗手间。上次的安眠药片就放在柜橱里。我估计八片就可以达到我的目的。建议用量是一片到两片。所以，八片应该足够了。阿勒顿曾说过毒性剂量很低。我研究了药瓶上的标签，上面写着：“超过处方剂量服用会有危险。”

我暗自一笑。

我在手上缠了一块丝绸手绢，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瓶。瓶子上不能留下一个指纹。

我把药片倒出来。没错，安眠药片跟阿司匹林差不多大小。我在瓶里放了八片阿司匹林，然后用安眠药片把瓶子重新灌满，剩下八片安眠药。药片现在看上去和以前一样，阿勒顿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放着一瓶威士忌——斯泰尔斯大多数房间里都有一瓶威士忌。我找出两个杯子和一根虹吸管。在我的记忆中，阿勒顿对别人给的酒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他一回来我就会请他喝一杯。

我倒了一点酒，稍做了一下试验。药片在酒里溶解得很快。我认真地品尝着溶剂。稍有一丝苦涩，但很难察觉。我有自己的计划。我要在阿勒顿上楼的时候装作正在给自己倒酒。我会把手里的这杯酒递给他，然后自己再倒一杯。一切都十分简单，而且自然之极。

他应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除非朱迪斯已经跟他说过了。我想了片刻，最后还是断定我的计划万无一失。这种事朱迪斯从来不和任何人说的。

他或许认为我对他们的计划根本毫无疑心。

除了等待，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到阿勒顿回来上床或许还有很长时间，也许是一两个小时。他一向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我一惊。原来是科蒂斯。波洛让我过去一趟。

我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波洛！我这一整晚都没有想到他。他一定是担心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让我也觉得有些不安。一方面我为自己今晚没有去探望他感到羞愧，另一方面我不想让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

我跟着科蒂斯穿过走廊。

“哎呀！”波洛叫道，“你是不是抛弃我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哈欠，然后抱歉地笑了笑。“真抱歉啊，老伙计，”我说，“不过实话实说，我头疼得厉害，几乎睁不开眼睛。大概是要打雷的关系吧。这种天气搞得我头昏脑胀——甚至完全忘记了要来跟你说晚安。”

正如我希望的那样，波洛马上开始关心起我来。他开始给我出主意，抱怨说这是我在大风天里坐在室外着凉的关系。（当时可是最炎热的夏日啊！）我谎称自己已经服用了阿斯匹林，拒绝了波洛的药方，可是我没法拒绝一杯甜腻的巧克力！

“巧克力对神经有好处，不信你试试。”波洛解释说。

为了避免进一步的争论，我索性喝了下去。然后我赶紧向他道了晚安，耳边回荡着他关切和贴心的感叹。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随手关上了房门。然后我又小心翼翼地把房门打开一个小缝。这样要是阿勒顿来了我马上就能听见。不过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行。

我坐在那里等着。我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妻子。我轻声地说了一句：“你会理解我的，亲爱的，我要拯救她。”

她把朱迪斯留给我照看，我不能让她失望。

在这一片静谧中，我突然感觉辛迪丝似乎离我仅有咫尺之遥。

我甚至感觉她就在房间里。

但我仍然阴郁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第十三章

1

要冷静地记录下一件令人扫兴的事情是多少有些让人感到伤自尊的。

因为事实是，我坐在那儿等阿勒顿，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

不过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我意料之中。毕竟我前一天晚上就没怎么睡好，白天又在外面待了一天。我一面忧心忡忡，一面又为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感到紧张，难免精疲力竭。再加上当时的雷雨天气。也许我的全神贯注也是导致我睡过去的因素之一。

不管因为什么，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坐在椅子里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鸟儿在窗外鸣叫，太阳已经升起，我发现自己穿着睡衣，很不舒服地挤在椅子里，嘴里一股异味，头痛欲裂。

我觉得迷糊、困惑、恶心，最终则感到无限的欣慰。

“即便是阴暗无光，只要活下去，就终将迎来天明。”这句话是谁写的？真是至理名言。我现在明白过来了，我看清了之前自己的想法是多么过激，大错特错。我小题大做，失去了分寸。我竟然下定决心要杀掉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时我看到了面前放着的那杯威士忌。我打了一个激灵，赶紧站起身拉开窗帘，把酒倒出窗外。我昨天晚上一定是发疯了！

我刮了胡子，洗了个澡，穿好衣服。我感觉好多了，于是穿过楼道去找波洛。我知道他总是起得很早。我坐下来，把所有的事都倾诉给他。

说完我感到十分欣慰。

他轻轻对我摇摇头。“啊，你昨天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啊，真是愚蠢至极。我很高兴你能对我忏悔你的罪责。可是，我亲爱的朋友，为什么你昨天晚上不过来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呢？”

我满面羞愧。“我想我是害怕你会阻止我。”

“我当然会阻止你。一定会的。你认为我会愿意看到你因为那个无耻的流氓阿勒顿少校而被送上绞刑架吗？”

“他们抓不住我，”我说，“我会谨慎行事的。”

“所有杀人凶手都这样想。你的思维方式真是跟那些人一样！但是听我说，我的朋友，你其实没有你自认为的那么聪明。”

“我行事很小心的。我把瓶子上的指纹都擦掉了。”

“正是如此。你把阿勒顿少校的指纹也擦掉了。如果有人发现他死了，那么会发生什么呢？警方通过尸检发现他死于过量服用安眠药。他是意外服下的还是故意的呢？一检查发现，药瓶上没有他的指纹。但是为什么没有呢？无论是意外还是自杀，他都没有理由抹去指纹。警方分析了剩余的药片之后，就会发现药瓶里有一半的药片都被换成了阿司匹林。

“嗯，但是阿司匹林谁都有啊。”我无力地低声说着。

“没错，但并不是谁的女儿都是阿勒顿不怀好意追求的目标——用一个老派点儿的说法。而且你前一天还因为这件事跟你女儿吵过一架。博伊德·卡灵顿和诺顿两个人可以证明你对那个男人的强烈反感情绪。黑斯廷斯啊，真到那时候你就不好办了。所有的注意力马上都会转移到你身上，而到了那个时候，你十有八九会满心恐惧——或者是悔意——合格的警探很快就会确定你就是那个凶犯。甚至有可能会有人看见你摆弄那些药片。”

“不可能。当时附近没有人。”

“窗外有阳台。或许有人在阳台上向屋里看。或者，谁知道呢，也许有人从钥匙孔里看到了。”

“我看你才是异想天开，波洛。谁会像你想的那样，没事儿从钥匙孔往屋里偷窥啊。”

波洛微合双眼，说我总是太过相信人。

“让我告诉你吧，这座宅子里的钥匙大有蹊跷。比如说我，即便是科蒂斯就在隔壁房间，我也喜欢从里面把房门锁上。我到这儿没多久，我的钥匙就消失不见了——连影子都找不到了！我不得不让他们给我重新做一把。”

“唔，不管怎么说，”我脑子里仍然想着自己的麻烦，长出一口气说，“你说的那种情况最终没有发生。人竟然可以失去理智到这样的程度，真是可怕。”我压低了声音，“波洛，会不会是因为……因为多年前的那场谋杀案，导致这里的空气会感染啊？”

“你是说，谋杀病毒？呃，这还真是个有趣的想法。”

“房子都有自己的气氛。”我若有所思地说，“这座宅子可是有一段不太好的历史啊。”

波洛点点头。“是啊。这里曾经有人——有好几个人——由衷地希望别人死去。千真万确。”

“我觉得这种气氛会以某种方式附在人的身上。不过先别说这个了，波洛，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样对待这件事啊——我是说朱迪斯和阿勒顿。必须想个什么办法阻止他们。你觉得我怎么办才好？”

“什么也别做。”波洛一字一句地说。

“啊，可是——”

“相信我，你不掺和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要是跟阿勒顿单挑——”

“你能说什么、做什么呢？朱迪斯已经二十一岁了，她管得好自己。”

“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

波洛打断了我。“不是的，黑斯廷斯。不要想象你自己有足够的智慧、体力甚至谋略，能将你的意志强加于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阿勒顿对付愤怒而无能的父亲得心应手，他或许甚至十分享受这样的过程。朱迪斯不是那种轻易就被人吓倒的人。我认为——如果我要给你任何建议的话——你应该采取完全不同的措施。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相信她的。”

我盯着他。

“朱迪斯，”赫尔克里·波洛说，“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她。”

我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我也喜欢她啊。但是我担心她。”

波洛突然猛地点点头。“我也担心她，”他说，“但我担心的方式跟你不一样。我非常担心。而且我无能为力——差不多可以这样说。何况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危险就在前方，黑斯廷斯。危险已经迫近了。”

2

我也知道危险已经迫近。而且我对这一点的认识比波洛更深，因为我前一天晚上偶然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尽管如此，我下楼去吃早餐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不停地想着波洛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相信她的。”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却莫名地让我感到宽慰。而且这句话的正确性不久之后就得到了证实。因为朱迪斯显然改变了主意，放弃了当天去伦敦的计划。

她没有去伦敦，而是在早餐后一如既往地跟富兰克林一起直奔实验室。显然，他们又要在那里度过艰苦忙碌的一天。

一股强烈的感恩之情涌遍了我的全身。我前一天晚上是多么疯狂、多么绝望啊。我认为——几乎肯定地认为——朱迪斯被阿勒顿的甜言蜜语所惑，接受了他的邀请。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的确没有明白地表示同意。她不会同意的，她太善良、太纯洁、太真实了，这样的她不会妥协。她拒绝了阿勒顿幽会的请求。

阿勒顿早早吃了早餐，然后就出发去伊普斯维奇了。按原计划行事的他一定是认为朱迪斯会按照之前的约定前往伦敦。

“嗯，”我暗自心想，“他要失望了。”

博伊德·卡灵顿愣头愣脑地说我看起来神采奕奕。

“是啊，”我说，“我得到了好消息。”

他说，他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建筑师给他打了一通让他烦心的电话，告诉他房子遇到了建筑困难——当地一个测量人员大闹施工现场。他还收到了带着坏消息的来信。此外，他还在为前一天让富兰克林太太过度劳累而忧心。

富兰克林太太过去几天精力充沛的生活也告一段落了。根据我从克雷文护士那里得到的消息来判断，她已经累得不行了。

克雷文护士本来定好要休假会友，这下也不得不留下来继续工作，她当然是一百个不情愿。富兰克林太太从早上就开始要提神醒脑药、热水瓶以及各种特殊的食品和饮料，而且根本不愿让护士小姐走出她的病房半步。她神经痛、心口疼、腿脚抽筋，还不停地打冷战。

我想借此机会说明，无论是我还是这里的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对此感到震惊。我们都把这些归为富兰克林太太臆想症的种种表现。

克雷文护士和富兰克林医生也是这样想的。

后者被从实验室叫回来；他倾听了妻子的抱怨，问她是不是要找一个当地的医生来给她看看（这个提议得到了富兰克林太太的激烈反对）；然后他给她冲了一杯镇静剂，竭尽全力地安慰了她一番，然后才再次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

克雷文护士对我说：“当然，他很清楚她是在小题大做。”

“真的没有那么严重？”

“她体温正常，脉搏也十分健康。要我看，她就是没事找事。”

她十分恼火，说话比平时更没有分寸。

“她就是看不得别人好过。她就喜欢让她丈夫忙前忙后，让我围着她打转，就连威廉爵士都以为自己‘昨天累着她了’而自责不已。她就是那种人。”

很显然，克雷文护士觉得她的病人今天格外不可理喻。我猜富兰克林太太一定是对她极度无礼。像她这样的女人，护士和用人都不喜欢，不仅因为她事儿多，更因为她态度太差。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谁也没把她这点儿小病放在心上。

唯一的例外是博伊德·卡灵顿，他一脸可怜相地转来转去，就好像一个刚挨了一顿责骂的小男孩。

此后我曾经无数次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试图回想起一些我之前没有发现的事情——或者说那些被我遗忘的小事。我尝试着回忆每个人的行动细节——他们的举止在多大程度上与平日一样，或者他们是否曾经表现出任何兴奋的迹象。

让我再一次描述一下我记忆中每个人当天的活动。

正如我刚才所说，博伊德·卡灵顿看上去很不舒服，而且似乎怀着深深的负罪感。他似乎觉得自己前一天玩儿得太过头了，并且自私地没有照顾好他那位同伴脆弱的身体。他多次上楼探望芭芭拉·富兰克林，而本就心情不好的克雷文护士对他格外尖刻。他甚至专程跑到镇上买了一盒巧克力。但最后这盒巧克力被退回来了。“富兰克林太太吃不了巧克力。”

最后，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在吸烟室里打开了巧克力盒子，跟诺顿和我三人一起，在严肃的气氛中把这盒巧克力分了。

他很喜欢巧克力，心不在焉地吃了很多。

外面变天了。从十点就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不过今天我们并没有像其他雨天一样感到忧伤。实际上，这样的天气让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大约中午前后，科蒂斯照顾着波洛下了楼，然后安置他在会客室坐好。伊丽莎白·科尔陪着波洛，给他弹钢琴听。她的琴声优美，弹的是巴赫和莫扎特这两位我朋友最喜爱的作曲家的曲子。

富兰克林和朱迪斯大约差一刻一点的时候从花园回来。朱迪斯面色苍白，看上去很疲惫。她一声不吭，似乎在梦中一样，眼神空洞地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又走了。富兰克林跟我们坐了一会儿。他看上去也十分疲劳，而且心不在焉，能看出他近来压力很大。

我记得我说这场雨真让人欣慰，他很快地就接着我的话说：“是啊。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不知怎的，我感觉他这句话不仅仅在说天气。一贯笨手笨脚的他突然顶了一下桌子，打翻了一半的巧克力。他和平常一样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惊慌失措，连忙道歉——很显然他是在对巧克力盒子表示歉意。

“哦，对不起。”

这一幕本应该很滑稽，但不知为什么完全没有滑稽的感觉。他赶忙俯身捡起了撒出来的巧克力。

诺顿问他早上是不是很累。

他的脸上一下子就绽放出了笑容——热情、孩子气、活力十足。

“没有——没有——只是意识到，突然意识到，我之前走弯路了。我得把整个流程简化一下。现在可以抄近路了。”

他站在那儿前后摇晃着，眼神若有所思，不过却十分坚定。

“对，近路。这样才好。”

3

如果说当天上午我们还紧张兮兮、漫无目的的话，那么那天下午就出人意料，显得十分愉快。太阳出来了，天气凉爽舒适。勒特雷尔太太被扶下楼坐在阳台上。她精神很好——魅力依旧，却比平日得体很多，不会让人感觉笑里藏刀。她还是拿丈夫开玩笑，却温和而带着爱意，他也对她笑颜以对。看到他们这样和睦真是令人高兴。

波洛也坐着轮椅下楼，他的精神也很不错。看到勒特雷尔夫妇重归于好，他也很开心。勒特雷尔上校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他的举手投足不再那么优柔寡断，也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捋胡子了。他甚至提出当天晚上要打桥牌。

“黛西想打桥牌了。”

“确实如此。”勒特雷尔太太说。

诺顿认为打牌对勒特雷尔太太来说或许还是太累了。

“我只打一局，”勒特雷尔太太说，然后眨着眼睛说，“而且我会乖乖的，不会把可怜的乔治怎样的。”

“亲爱的，”她的丈夫说，“我知道我打得不好。”

“那又怎样呢？”勒特雷尔太太说，“不是正好让我有机会欺负你取乐吗？”

我们听了这句话都笑了。勒特雷尔太太接着说：“哦，我知道自己的缺点，但我这辈子是不会改了。乔治只能忍让我一些啦。”

勒特雷尔上校傻傻地看着她。

大概是看到他们如此和美的缘故，我们那天晚些时候开始讨论起婚姻和离婚来。

究竟离婚给男人女人带来的便利会让他们感到更加幸福，还是在夫妻之间短暂的恼怒和隔阂——或者由第三者所引发的麻烦——过去之后，二人就会重新找回旧日的爱恋情感？

有时候，人们的观念和实际经历之间会存在惊人的差距。

我的婚姻极其幸福美满，而且我本人比较老派，但我是支持离婚的——我认为人们应该及时止损，重新开始。可是婚姻不幸的博伊德·卡灵顿认为婚姻关系永远不该破裂。他说，他对婚姻关系报以最高的尊重。它是国家的基石。

跟婚姻二字没有一点儿关系的诺顿支持我的观点。奇怪的是，富兰克林这位掌握现代科学的思想家坚决反对离婚。很显然，离婚与他言行一致的理想相悖。人必须承担一定责任。这些责任既然承担起来，就一定要坚持到底，并且绝不能退缩放弃。他说，合约就是合约。对于自愿订立的合约，人们必须遵守。除此之外的任何其他行为都会造成他所谓的麻烦。隐患，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等等。

他仰坐在椅子里，一双长腿无聊地踢着桌子。他说：“男人既然选择了自己的妻子，妻子就是男人的责任，直到她去世——或者男人自己去世。”

诺顿滑稽地说：“有时候——死亡也是件好事，对吧？”

我们都笑了，博伊德·卡灵顿说：“小伙子，这种话轮不到你说，你连婚都没结过呢。”

诺顿摇头说：“我也不太想结婚。”

“是吗？”博伊德·卡灵顿好奇地看着他，“你确定？”

这时伊丽莎白·科尔走了过来。她刚才在楼上陪富兰克林太太。

不知道是我的幻觉还是真的，我觉得博伊德·卡灵顿似有深意地将目光从伊丽莎白·科尔移向诺顿，而诺顿脸红了。

这让我产生了一个新奇的想法，我打量起伊丽莎白·科尔来。她的年纪的确还不算大，而且长得也不错。实际上，她是那种很有魅力而且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能取得任何男人的欢心。她最近确实经常和诺顿在一起。在一起寻找野花和鸟类的过程中，他们成了朋友。我还记得她向我夸赞诺顿是一个善良的人。

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真为她感到高兴。凄苦的少女时代并未影响她追求幸福。那场让她的生活支离破碎的悲剧没有让她白白受苦。我看着她，心想她一定比刚到斯泰尔斯庄园的时候更加幸福、更加开心。

伊丽莎白·科尔跟诺顿——对，有可能。

就在这时，我莫名感到一股不安。斯泰尔斯庄园的气氛不对劲。我感觉到了——此时此刻，我突然觉得苍老而疲惫——没错，还有恐惧。

一分钟之后，这种感觉消失了。除了博伊德·卡灵顿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过了一会儿，他凑过来对我低声说：“你还好吧，黑斯廷斯？”

“挺好的，怎么了？”

“唔——你看起来——我说不清。”

“只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不祥的预感？”

“如果你喜欢那么说就是吧。我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有意思。我也有一两次有这种感觉。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紧盯着我。

我摇摇头。我的确不知道到底要发生什么。只是一种深深的压抑和恐惧。

这时朱迪斯从房子里出来了。她走得很慢，扬着头，双唇紧闭，面色严肃却格外美丽。

她与我和辛迪丝都完全不同；她看上去像是一个年轻的女祭司。诺顿也有这样的感觉。他对她说：“你知道和你同名的那位犹太女英雄吧（注：诺顿此处引用的是多纳泰罗晚年创作的《朱迪斯与霍洛芬斯》中的故事。故事女主人公朱迪斯（Judith，又译犹迪）是一位美貌聪慧的犹太寡妇。她用美色骗取了占领耶路撒冷的亚述人将军霍洛芬斯的信任，并在一次霍洛芬酒醉之后砍下他的头颅，吓走亚述侵略军。）？她砍下霍洛芬头颅之前的表情估计跟你现在一样。”

朱迪斯微笑着，稍稍扬起眉毛。“我不记得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哦，完全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为了集体的利益。”

他语气中的那种戏谑惹恼了朱迪斯。她脸一红，离开诺顿走到富兰克林旁边坐下。她说：“富兰克林太太感觉好多了。她想让我们今晚上楼到她的房间去喝咖啡。”

4

晚饭后上楼的时候，我心想，富兰克林太太绝对是个情绪化的人。她先是把我们所有人折腾得坐卧不宁，然后又突然变得善意满满。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睡衣，躺在躺椅上。她旁边放着一个带旋转式书架的小桌子，上面摆着各种咖啡用具。在克雷文护士的协助下，她白嫩的手指灵巧地操作着各种器具煮咖啡。除了晚饭后便回房间休息的波洛、还没从伊普斯维奇回来的阿勒顿，以及仍在楼下的勒特雷尔夫妇，其他人都在。

不久我们就闻到了咖啡的香味——真是美妙的味道。斯泰尔斯庄园的咖啡浑浊无味，所以我们都很期待富兰克林太太用新磨的咖啡粉泡的咖啡。

富兰克林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太太倒咖啡的时候他帮她递杯子。博伊德·卡灵顿站在沙发旁边，伊丽莎白·科尔和诺顿站在窗边。克雷文护士坐在床头。我则坐在扶手椅里苦想当天《泰晤士报》的填字游戏。

“平稳之爱，何人相害？”我念道，“八个字母。”

“大概是字母倒拼的谜语。”富兰克林说。

我们想了一分钟。我接着念道：“山间的伙计人不好。”

“Tormentor（注：英文中单词“tor”有“小山”之意，“men”是“人”，而“tormentor”有“折磨者”的意思。）。”博伊德·卡灵顿脱口而出。

“引用：‘无论问什么，回声唯答’——空白。丁尼生诗句。五个字母。”

“Where，”富兰克林太太说，“肯定没错。‘回声唯答何处’，对吧？”

我对此表示怀疑。“这个词的结尾字母应该是W。”

“唔，很多词语最后一字母都是W。How，now，snow。”

窗边的伊丽莎白·科尔说：“丁尼生的原话是：‘无论问什么，回声唯答死亡’。”

我听到有人突然深吸一口气。我抬头看去。原来是朱迪斯。她从我们身边走过，穿过落地窗上阳台了。

我一边思考着最后一条没有解开的线索，一边说：“平稳之爱那一条应该不是倒拼谜语。现在第二个字母是A。”

“提示是什么来着？”

“平稳之爱，何人相害？空格，字母A，然后是六个空格。”

“Paramour（注：意为“情人”。）。”博伊德·卡灵顿说。

我听见芭芭拉·富兰克林的茶匙与小盘碰撞发出响声。我接着念下一条提示。

“‘嫉妒是一只青眼的怪兽’，某人曾说过。”

“莎士比亚。”博伊德·卡灵顿说。

“说这句话的是奥赛罗还是埃米莉亚？”富兰克林太太问。

“都太长了。提示说只有四个字母。”

“伊阿古。”

“我确定是奥赛罗。”

“根本不是奥赛罗。这句话是罗密欧对朱丽叶说的。”

大家各抒己见。突然阳台上的朱迪斯叫起来：“看啊，流星。哦，那边还有一颗。”

博伊德·卡灵顿说：“哪儿呢？我们要许愿啊。”他上了阳台，伊丽莎白·科尔、诺顿和朱迪斯已经在那儿了。克雷文护士也出去了。富兰克林也站起身出去看。他们站在阳台上，望着夜空发出感叹。

我仍然纹丝不动地低着头看着填词游戏，为什么要看流星呢？我没什么愿好许的……

突然，博伊德·卡灵顿转身回到了房间。

“芭芭拉，你一定要出来看看。”

富兰克林太太厉声说：“不，我还是算了吧。我太累了。”

“胡说，芭布丝。你一定要出来许个愿！”他笑了，“别反对了。我抱你出去。”

于是他弯腰抱起富兰克林太太。她大笑着抗议道：“比尔，把我放下——别做这种傻事了。”

“小女孩儿一定要出来许个愿。”他抱着她穿过落地窗，把她放在阳台上。

我俯身看着报纸。因为我回忆起……那是一个晴朗的热带夜晚，阵阵蛙鸣……突然天上飞过一颗流星。当时正站在窗边的我转身抱起辛迪丝，抱着她看星星，并许下愿望……

眼前的填字游戏突然模糊了。

一个身影从阳台走下来，回到房间里——是朱迪斯。

一定不能让朱迪斯看到我流泪的样子。绝对不行。我慌张地转动桌子上的书架，装作找书。我记得里面有一本旧版的莎士比亚作品。没错，找到了。我翻看着《奥赛罗》。

“你干什么呢，父亲？”

我念叨着提示，一边翻着书页。没错，就是伊阿古。

“哦，将军，请当心嫉妒；它是青眼的怪兽，

最好玩弄它所吞噬之人。”

朱迪斯接着背诵下去：

“无论是罂粟还是曼陀罗，世间一切安眠之药都无法让你如昨日一般酣睡。

她的声音洪亮，深沉而动听。”

其他人也纷纷说笑着回到屋中。富兰克林太太坐回她的躺椅上，富兰克林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诺顿和伊丽莎白·科尔喝完咖啡告辞了，因为他们此前跟勒特雷尔夫妇约好了一起打桥牌。

富兰克林太太喝完了咖啡，要她的滴药。克雷文护士刚好出去了，所以朱迪斯从卫生间里拿给她。

富兰克林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踱步，走着走着就绊到了一张小桌子。

他的妻子厉声说道：“别这么笨手笨脚的，约翰。”

“对不起，芭芭拉。我在想事情。”

富兰克林太太做作地说：“你真是一只大笨熊，亲爱的。”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今天晚上天气不错，我想出去散散步。”

说完他就出去了。

富兰克林太太说：“他真是一个天才。举手投足都能看得出来。我真是爱死他了。他对工作的热情无与伦比。”

“是啊，是啊，这伙计真是聪明。”博伊德·卡灵顿敷衍地说。

朱迪斯突然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口时差点儿跟克雷文护士撞在一起。

博伊德·卡灵顿说：“玩儿一局哨兵游戏怎么样，芭布丝？”

“哦，好啊。你能拿一副纸牌来吗，护士小姐？”

克雷文小姐出去拿纸牌。我向富兰克林太太道了晚安，并谢过了她的款待。

我在外面遇见了富兰克林和朱迪斯。他们俩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外面。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只是并排站在那儿。

我走近他们时，富兰克林回头看了一眼。他挪了挪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跟我一起散散步吗，朱迪斯？”

我女儿摇摇头。“今天晚上算了。”她突兀地说，“我要睡觉了。晚安。”

我跟富兰克林一起下了楼。他轻声地吹着口哨，面带微笑。

我烦躁不已，没好气地对富兰克林说：“你今晚似乎很自在啊。”

他承认了。

“是啊。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情。心满意足。”

我在楼下与他分开，然后看了一会儿桥牌。趁勒特雷尔夫人不注意的时候，诺顿朝我眨了眨眼。这一局似乎一团和气。

我上楼来到波洛的房间。朱迪斯也在这里。见我进来，她冲我笑了笑，但是没说话。

“她原谅你了，我的朋友。”波洛说。这叫什么话！

“是吗？”我反唇相讥，“我可不——”

朱迪斯站起身。她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然后吻了我一下。她说：“可怜的父亲。赫尔克里叔叔不应该伤害你的自尊。我应该争取你的原谅才对。你就原谅我，然后跟我说晚安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但我还是说：“对不起，朱迪斯。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

她拦住了我的话。“没关系的。让我们忘了这件事吧。现在一切都没事了。”她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她又说了一遍：“现在一切都没事了……”然后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她走后，波洛看着我。

“说说吧，”他问我，“今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摊开双手。“什么事也没发生，连一点儿要发生事情的迹象都没有。”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错了。因为当晚确实发生了一件事。富兰克林太太突发重病。我们派人请了两个医生，但两人都束手无策。第二天早上她就去世了。

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才得知，她死于毒扁豆碱中毒。

第十四章

1

两天之后召开了死因陪审庭。这是我第二次在这个地方参加死因陪审庭。

验尸官是个干练的中年男子，眼神精明，语言却极其乏味。

首先听取的是医学证据。结论是死者死于毒扁豆碱中毒，而且死者体内还检查出了含有毒扁豆中提取的其他生物碱成分。死者应该是于前一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之间服用了毒药。警方的法医无法进一步缩短这个时间范围。

接下来传讯富兰克林博士。总体来说，他的表现给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提供的证据简单明了。妻子去世后，他检查了实验室中的溶液。发现原本装着他用来做实验的浓毒扁豆碱溶液的瓶子里灌满了清水，原先瓶子里的溶液已经所剩无几。由于他已经多日未用那瓶溶液，所以他也无法准确说出瓶子里的液体是什么时候被替换掉的。

陪审庭接下来研究了谁可以进入实验室这个问题。富兰克林医生表示，他的实验室门通常是锁着的，而且钥匙一般是放在他口袋里保管的。他的助理黑斯廷斯小姐有一把备用钥匙。任何人如果想进入实验室都必须从她或者他本人那里拿到钥匙。他的妻子偶尔会借钥匙去取回她落在实验室里的东西。他本人从来没把毒扁豆碱溶液带进宅子里或者她妻子的房间，而且他也不认为他妻子会不经意间把溶液带回房间。

在验尸官的进一步盘问之下，富兰克林医生说他的妻子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处于情绪低落状态。她本人并没有器质性的疾病，只是心情抑郁，性情多变。

富兰克林说，他妻子近来心情大好，他还以为是她的健康和精神状况有所改善。他们最近没有争吵，相处也十分融洽。去世前最后一晚，她精神很好，并没有表现出忧郁的迹象。

他说他妻子偶尔会谈起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不过他并没有拿这话当真。在验尸官的追问下，他表示在他看来，他的妻子并不是那种会寻短见的人。这既是他的医学意见，也是他的个人看法。

富兰克林医生之后作证的是克雷文护士。她身着短款制服，看起来精明干练，她的回答也十分简洁而职业化。她前后共照顾富兰克林太太超过两个月的时间。富兰克林太太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有人听到她至少三次声称要“了结这一切”，说她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说她已经成了丈夫的负担。

“她为什么这么说？他们两个人发生过什么争吵吗？”

“不，没有，但她知道她丈夫最近得到了一份海外的工作邀请。他为了照顾她而拒绝了那份邀请。”

“因此她有时会为此事感到难过？”

“是的。她抱怨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每次说起来就十分激动。”“富兰克林医生知道这些吗？”

“我不认为她经常对他说这样的话。”

“但她身患抑郁症。”

“嗯，没错。”

“她是否曾经明确提出要自杀？”

“我记得她说的是‘了结这一切’。”

“就是说，她并没有说过要用何种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

“是的。她说得很模糊。”

“最近有什么让她感觉特别郁闷的事情吗？”

“没有。她近来精神状态极好。”

“富兰克林医生说她去世的当晚精神状态很好，你是否同意这样的说法？”

克雷文护士犹豫了一下。“唔——她那天很兴奋。那天白天她心情很差——说自己身上疼，而且头晕。到了晚上她似乎好了一些，不过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她似乎处于狂躁状态，非常蹊跷。”

“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瓶子，或者任何可能装着毒药的器皿？”

“没见过。”

“她当天饮食如何？”

“她喝了汤，吃了肉片、青豆、土豆泥还有樱桃蛋挞。她还喝了一杯勃艮第红酒。”

“勃艮第是从哪儿来的？”

“她屋里有一瓶。事发之后还有一些酒没有喝完，不过检验结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有没有可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毒药放在自己杯子里呢？”

“哦，可以的，轻而易举。我在屋里进进出出，打扫房间，收拾东西。我并不是在看管她。她身边放着一个小公事箱和一个手提包。她有大把的机会可以把任何东西放进勃艮第红酒、咖啡或者她当晚最后喝的牛奶里。”

“如果她真的是这样做的，那么她会怎样处理装毒药的瓶子呢？你知道吗？”

克雷文护士想了想。“嗯，我估计她会事后把瓶子从窗户扔出去。要不然就是放在废纸篓里，或者在卫生间里冲干净然后放回药箱。药箱里有好几个空瓶子，我一直留作备用。”

“你最后一次见富兰克林太太是什么时候？”

“十点半。我照顾她上了床。她睡前喝了热牛奶，还说想要一片阿司匹林。”

“她那个时候处于什么状态？”

证人想了一下。

“嗯，其实，跟平常一样……不对，应该说她有点儿过度兴奋。”

“情绪不压抑吗？”

“唔，没有，甚至可以说很振奋。不过如果你觉得她是自杀的，她当时的情绪确实可以说是自杀的前兆。她或许感到崇高而愉悦。”

“你觉得她是那种会自杀的人吗？”

证人片刻无言。克雷文护士似乎拿不定主意。

“呃，”她最后终于开口说道，“我觉得她既是也不是。我——嗯，总体上来说我觉得她是那样的人。她心态极不平衡。”

下一个是威廉·博伊德·卡灵顿爵士。他似乎真心难过，不过证词还是十分清楚的。

事发当晚，他跟死者玩儿了会儿哨兵游戏。他当时没有注意到任何抑郁的迹象，但在之前几天的一次谈话中，富兰克林太太提到要自行了断的事情。她是个非常无私的女人，并且为自己阻碍了丈夫的职业发展而深深不安。她全身心忠于自己的丈夫，并对他寄予很高的期望。她有时会为自己的病情感到难过。

朱迪斯也被传作证，不过她没说什么。

她不知道毒扁豆碱被拿出实验室的事情。悲剧发生当晚，富兰克林太太似乎与平日一样，只是稍微有点儿过于兴奋。她从没听富兰克林太太说起过要自杀。

最后一个证人是赫尔克里·波洛。他的证词言之凿凿，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描述了富兰克林太太去世前一天他与富兰克林太太的对话。她非常难过，多次表示希望终结这一切。她非常担心自己的健康，并且坦白地告诉波洛，她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她说，有时她觉得要是能一觉睡去就不再醒来该有多好。

他接下来的回答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六月十日早上你就坐在实验室门外对吧？”

“是的。”

“你是否看见富兰克林太太从实验室里出来？”

“看见了。”

“她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她右手里攥着一只小瓶子。”

“你确定吗？”

“确定。”

“她见到你有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

“她看上去很吃惊，不过仅此而已。”

验尸官接着做了结案陈词。他说，目前要决定的就是死者死亡的来龙去脉。医学证据已经毫无疑问地确认了死者的死因。死者确系毒扁豆碱中毒而死。现在遗留的问题就是，死者是意外中毒还是故意服毒，抑或是被人下毒。从各位证人的证言来看，死者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并且身体状况欠佳，虽然没有器质性疾病，但精神状况很差。本案的重要证人赫尔克里·波洛先生肯定地表示他曾看到富兰克林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从实验室里出来，并且见到他之后表现得很吃惊。陪审团或可得出结论，即富兰克林太太为求一死，自己从实验室拿出了毒药。她似乎坚持认为自己剥夺了丈夫的幸福，阻碍了他的事业发展。对于富兰克林医生，我们要公平地说他是个善良、有爱心的丈夫，从未对她的脆弱表达过任何恼怒情绪，也没有抱怨过她阻碍了他职业的发展。这似乎完全是富兰克林太太主观的想法。处于某种情绪边缘状态的女性确实容易产生这样固执的念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毒药是在何时用何种容器带出实验室的。原本盛放毒药的瓶子并未找到，这一点或许不合常理，不过正如克雷文护士所说，富兰克林太太或许本来就是从药箱里拿了一个空瓶子，用完清洗之后又放回去了。下面就要由陪审团来作出裁决了。

没过多久，判决就下来了。

陪审团认定，富兰克林太太在精神异常的状态下终止了自己的生命。

2

半小时之后，我来到了波洛的房间。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科蒂斯把他放在床上，给他喝了一点儿酒精饮料，好帮他提神。

虽然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我还是耐着性子，一直等到波洛的侍者干完活儿离开了房间。

我终于憋不住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波洛？你说你看见富兰克林夫人拿着一只瓶子从实验室里走出来？”

波洛青紫色的嘴唇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轻声说：“你没看见吗，我的朋友？”

“没有啊。”

“你没准儿见到过呢，对吧？”

“不对，我应该没见过。当然，我也不能确定她没有拿着瓶子出来。”我满腹狐疑地看着他，“问题是，你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我会撒谎吗，我的朋友？”

“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黑斯廷斯，你这句话让我感到震惊。你那单纯的信仰到哪儿去了？”

“唔，”我犹豫了，“我也觉得你不会作伪证的。”

波洛温和地说：“肯定不是伪证。毕竟我没发誓。”

“那你的话不是真的？”

波洛立即摇摇手。“不管我说过什么，我的朋友，都不可能收回来了。没有必要再讨论它们了。”

“我真没法理解你！”我叫道。

“有什么你不理解的？”

“你的证词——说什么富兰克林太太声称要自杀，说她心情抑郁。”

“你也听过她这么说啊。”

“对。但是那只是她许多种情绪中的一种。你没把这一点交代清楚。”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说清楚。”

我盯着他。“你想让陪审团做出自杀的认定？”

波洛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黑斯廷斯，我觉得你还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没错，我是想让陪审团做出自杀的认定……”

我说：“但是你并不认为——我是说你自己并不认为——她死于自杀？”

波洛缓缓地摇摇头。

我说：“你觉得——她是被谋杀的？”

“没错，黑斯廷斯，她是被谋杀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这起事件说成像自杀一样，把真相掩盖起来呢？这样一来一切调查就都停止了啊。”

“正是如此。”

“你希望这样？”

“没错。”

“但是为什么啊？”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还没有看透真相？没关系——具体情况我们先不说。你必须相信我，这就是一起凶杀案——是蓄意谋杀。黑斯廷斯，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里会发生凶案，而且我们很可能无法阻止凶案的发生——因为凶手狡猾而且意志坚决。”

我不寒而栗，问道：“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波洛微微笑了笑。“案子已经结了——死者死因已经定性为自杀。但是你和我，黑斯廷斯，还要继续暗中进行调查，就像鼹鼠一样。最终我们一定会抓到X。”

我说：“要是这期间又有人被杀了呢？”

波洛摇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除非有人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站出来说明的吧……”

第十五章

1

死因陪审庭之后几天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当然，举行了葬礼，而且引来了斯泰尔斯圣玛丽很多好奇的民众参加。在葬礼上，我遇到一个双眼湿润、举止怪异的老太太。

我们走出墓园的时候，她过来跟我打招呼。

“我还记得你啊，这位先生。”

“唔——呃——大概……”

她接着说下去，根本不管我说了什么。

“二十多年过去啦。二十多年前，老夫人死在这里。那是斯泰尔斯庄园的第一起凶案。要我说，那绝对不是最后一起。英格尔索普老夫人，我们都觉得她丈夫对她特别好。我们当时特别确定。”她诡异地瞥了我一眼，“没准儿这次是她丈夫干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严肃地说，“您没听说判决是自杀吗？”

“那是验尸官那么说。但他可能弄错了，你不觉得吗？”她捅了我一下，“医生们最知道怎么弄死自己的妻子。好像她对他也没什么用处。”

我朝她发起火来，她这才悻悻地离开，一边嘟囔着说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种事会发生第二次感觉很奇怪。“更奇怪的是这两次你都在，先生，不是吗？”

一瞬间我觉得她是不是怀疑我才是两起凶案的真凶。这让我很不安。这次对话让我明白，乡里的疑心是一件多么诡异可怕的事情。

而且毕竟这种疑心也有其正确之处。因为富兰克林太太的确是被人杀害的。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段日子留在我记忆中的东西非常少。但波洛的健康让我十分担心。有一天科蒂斯过来找我，他那严肃的面孔稍显一丝不安，他说波洛犯了严重的心脏病。

“我觉得，先生，他应该看医生了。”

我慌忙赶到波洛的房间，但他表示坚决不看医生。这有点儿不像他的风格。在我看来，他一直极度在意自己的健康。他怕风，用丝绸和羊毛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脚沾湿一点就表现得极度恐惧，稍有一点感冒的迹象就要试体温表，然后上床休息——“要不然我会得肺炎的！”即便是最轻的病症，他也总是马上看医生。

现在他真的病了，他的想法反而转了一百八十度。

但这或许是他真正的想法。之前的那些小病都没什么大事。如今他真的患了重病，反而害怕起来，不愿承认自己病了。他这样轻描淡写，就是因为他害怕了。

“啊，不过我已经看过医生了！还不只看了一个，看了很多医生。我去找过布兰科，找过达什（他说了两个专科医生的名字），你猜他们想让我怎么做？——他们让我去埃及，结果到了那儿之后我的病情立刻就恶化了。我还找过R……”

我知道，R是个心脏病专家。我赶紧问他：“他怎么说？”

波洛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我的心紧张地一颤。

他平静地说：“他能做的都做了。他给我治了病，帮我疗养，都是亲力亲为。医生所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所以你明白了吧，黑斯廷斯，再叫医生来没有用的。我的朋友啊，身体是会生锈的。哎，没有人能像汽车一样，换上新的马达，然后继续跟以往一样飞驰。”

“不对，波洛，你病得肯定不轻。科蒂斯——”

波洛厉声说：“科蒂斯？”

“没错，他来找过我。他很担心——你犯心脏病了——”

波洛轻轻点点头。“是的，是的。有时候是会犯，惨不忍睹。我觉得，科蒂斯不太适应我犯病的样子。”

“你真的不去看医生？”

“没用的，我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态度十分决绝。我的心再一次痛苦地缩紧。波洛对我笑了笑。他说：“黑斯廷斯，这是我最后一个案子了。它也会是我办过的最有趣的一个案子——对手是我遇见过的最有趣的凶手。虽然我们不赞成X的行为，但他的计谋之巧妙使我们不得不佩服。到目前为止，我亲爱的朋友，这个X的行动十分巧妙。他已经击败了我，击败了赫尔克里·波洛！他的手段我破解不了。”

“如果你身体健康的话——”我开始安慰他。

但很显然这句话说的不是时候。赫尔克里·波洛突然发怒了。

“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蛮力是没有用的。我们只需要——思考。”

“唔——当然——是啊，这个你在行。”

“在行？没人比我更在行。我的四肢瘫痪了，心脏也不断地给我找麻烦，但我的大脑，黑斯廷斯，我的大脑灵活如初，没有任何毛病。我的头脑仍然是第一流的。”

“那，”我安慰他说，“真的太好了。”

但我下楼的时候心想，波洛的头脑已经不如原来那样反应自如了。先是勒特雷尔太太九死一生，现在富兰克林太太又死了。我们又做了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做。

2

第二天波洛对我说：“黑斯廷斯，你昨天建议我去看医生，对吧？”

“对，”我赶紧答应，“如果你去看医生的话我会安心很多。”

“好吧，我同意。那我就去找富兰克林。”

“富兰克林？”我疑惑地看着他。

“唔，他是医生，这总没错吧？”

“是，可是——他主要是做研究的吧？”

“当然。我想他做一个全科医生恐怕不会成功。借用你的话来说，就是他的‘临床经验’不够。但是他有做医生的资质。事实上我应该说，‘他对本行的了解比大多数人都好’，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

他这番话还是没有完全说服我。虽然我对富兰克林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但他总是给我没有耐心、对人类疾苦无动于衷的感觉。虽然这对于研究人员来说可能是宝贵的品质，但对于他要照顾的病人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尽管如此，波洛同意去看医生已经是妥协了，何况波洛的医生不在本地。富兰克林欣然同意给他看病。不过他解释说如果需要日常治疗和护理，就需要请本地大夫过来了。他做不了这个。

富兰克林跟波洛单独待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终于出来了，我正在外面等他。我把他拉进我的房间，关上了门。

“怎么样？”我焦急地问他。

富兰克林若有所思地说：“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哦，你说这个啊。没错——”我不耐烦地抛开这个不言自明的事实，“他的身体呢？”

“哦！他的身体？”富兰克林似乎很吃惊——就好像我提起了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情，“哦！他的身体糟透了。”

我感觉这根本不像是职业医生描述病情的方式。可是我听说过——从朱迪斯那里听说——富兰克林上学的时候是他们那批学生里的佼佼者。

“怎么个糟糕法？”我焦急地询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知道吗？”

“当然。”

这个白痴在想些什么？

他几乎脱口而出。

“大多数人，”他说，“都不想知道。他们想要的是能安慰人的糖浆。他们想获得希望。他们想让大夫用小勺舀着安慰剂喂给他们吃。当然，令人瞠目结舌的神奇康复确实也偶尔发生，但是这种事恐怕不会发生在波洛的身上。”

“你是说——”我的心又一次变得冰凉。

富兰克林点点头。“嗯，是的，他的生命正在走向终点。而且在我看来，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不是他同意，我也不会告诉你。”

“那么就是说——他已经知道了。”

富兰克林说：“他知道了。他的心脏随时都有可能‘噗’的一声停止跳动。当然，谁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

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我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担心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完，他说这件事是他的责任。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的，”我说，“我知道。”

富兰克林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他想完成他的工作再走。”

“我明白。”

我不知道约翰·富兰克林是否了解波洛要完成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他缓缓地说：“我希望他能成功。从他的话来看，那件事对他意义重大。”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他的条理十分清晰。”

我焦急地问：“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做的吗——治疗什么的？”

他摇摇头。“没有用了。他还有几安瓿（注：一种密封的小瓶，容量一般为1～25ml。）的硝酸甘油，感到要犯病的时候可以使用。”

然后他提起一件奇特的事情。

“他对人类的生命充满了尊重，对吧？”

“嗯，应该是吧。”

我无数次听到波洛说：“我不赞成杀人。”他那种轻描淡写的描述总让我感到奇怪。

富兰克林接着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我没有……”

我好奇地看着他。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歪了歪头。

“没错，”他说，“既然死亡迟早都会到来，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关系呢？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么你怎么当上大夫的呢？”我有点气愤地问他。

“哦，我亲爱的朋友，医术并不仅是为了帮人们躲避那个必将到来的终点，它还有着更重要的意义——它是要改善人类的生活。如果一个健康的人死掉了，没什么意义——没有太多意义。如果一个低能儿——一个白痴——死了，那就是件好事——但如果发现纠正垂体的方法，可以逆转甲状腺障碍，把低能儿变成健康的个体，那在我看来就是大好事。”

我越来越好奇地看着他。我仍然觉得，如果我得了感冒，肯定不会请富兰克林医生帮我看病，但我必须承认这个人具有极度的真诚和人格的力量。我发现自从妻子死后，他就变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常人的悲伤。相反，他看起来似乎更加活跃、更加专注，似乎充满了新的能量。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跟朱迪斯不是很相像吧？”

“嗯，她不太像我。”

“她像她母亲吗？”

我想了想，然后慢慢摇摇头。“也不太像。我妻子个性开朗，任何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她想让我也变成那样，不过恐怕她没有成功。”

他淡淡一笑。“看来是的，你是家里的严父，对吧？朱迪斯这么说的。朱迪斯很少笑——她是个严肃的姑娘。也许是她的工作太多了吧。都怪我。”

他陷入沉思。我礼节性地说：“你的工作一定很有趣。”

“啊？”

“我说你的工作一定很有趣。”

“只有少数人才这么认为。对于别人来说，我的工作无聊透顶——也许他们是对的。算了——”他甩过头来，耸起肩膀，一下子变回了之前那个有阳刚之气的男子汉，“反正我的机会已经来了！天啊，我真想大喊出声。协会的人今天告诉我。那份工作还有空缺，我被聘用了。我十天后就出发。”

“去非洲？”

“对。这是项伟大的事业。”

“太快了吧。”我感觉有点震惊。

他盯着我。“你说什么——太快了？哦。”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你是说芭芭拉刚去世我就离开？为什么不行呢？她的死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安慰，我有什么必要强装悲伤呢？”

我的表情似乎让他感到滑稽。

“恐怕我没有时间沉浸在世俗的悲伤里。我当初爱上了芭芭拉——那时的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我娶了她，然后一年之后就不爱她了。我觉得她对我的爱可能持续得还没有我长。当然，她对我是失望的。她以为可以影响我，其实她不能。我是个自私而死心眼儿的粗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是你的确为了她拒绝了非洲的工作机会啊。”我提醒他说。

“是。不过那纯属是出于财务考虑。我一直按照芭芭拉习惯的那种生活标准照顾她。如果我当时去了非洲，她肯定会过得很拮据。不过现在——”他笑了，那是一种完全坦诚、孩子气的笑容，“我时来运转了。”

我感到很震惊。的确，对于很多男人来说，妻子过世算不上什么痛心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但富兰克林的这番话也太过直白了。

他看到了我的表情，但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事实，”他说，“是很少有人理解的。不过实话实说可以节省很多时间，也能省去不少的废话。”

我尖锐地说：“你的妻子自杀了，你难道一点儿都不难过吗？”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其实并不相信她是自杀的。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那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呢？”

他逼近我。“我不知道。我也不觉得我——想知道。明白吗？”

我盯着他。他的眼神坚硬而冰冷。

他又接着说：“我不想知道。我不——感兴趣。明白了吗？”

我明白——但是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3

不知什么时候我注意到斯蒂芬·诺顿似乎有心事。问询后，他一直沉默寡言。葬礼结束后他还是照常出去散步，只是双眼一直盯着地面，前额皱起。他总是习惯用手梳理头发，直到他灰色的短发都像蓬蓬头彼得（注：十九世纪德国童话诗歌《蓬蓬头彼得》中的人物，作者是德国儿童精神病医生海因里希·霍夫曼。）那样立得直直的为止。他这样的造型看起来很滑稽，却是他无意造成的，反映了他内心的纠结。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回答总是显得心不在焉。我终于明白，他一定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我关心地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他马上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于是这个话题就在这里停止了。

但过了没多久，他又找到我，试图用一种笨拙、拐弯抹角的方式询问我对于某件事情的看法。

一如他以往说起严肃的事情时候一样，他有点结结巴巴地给我讲述了一个与道德有关的故事。

“你知道的，黑斯廷斯，事情的对错应该是很容易判断的——可是真正到了要判断对错的时候，似乎就没那么简单了。我是说，人们可能会遇上一些事情——你知道，就是那种你本来不想遇上的事情——意外遇见了，这种事情对于你来说没什么实际的用处，可是或许十分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恐怕没太明白。”我坦白地说。

诺顿又皱了皱眉头。他又用手指捋了捋头发，而他的头发又像以往一样以一种滑稽的方式立起来了。

“这件事很难解释。我是说，假设你碰巧看到一份私人信件——不小心打开的——这封信本来是写给别人的，但你以为是写给你的，所以就开始读，因此你实际上就看到了一些你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这种事可能发生，你知道的。”

“哦，是啊，当然可能发生。”

“唔，我是说，遇上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做呢？”

“唔——”我想了想，“我觉得你应该找到当事人，告诉他：‘很抱歉我不小心打开了这封信。’”

诺顿叹了一口气。他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看，你可能看到一些令人难堪的事情，黑斯廷斯。”

“你是说你看到了可能让另外那个人难为情的内容？你应该装作什么内容也没看到——或者说你及时地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对。”诺顿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的答案似乎并没有让他满意。

他很不满意地说：“真希望我能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诺顿依旧皱着眉头说：“你看，黑斯廷斯，这件事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假设你读到的——呃，对另外一个人非常重要。”

我失去了耐心。“说真的，诺顿，我没弄明白你在说什么。无论怎么说你也不应该读别人的私人信件吧？”

“不，不，当然不能。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我说的也不是什么信件的事。我只是举个例子好让你明白。意外看到、听到或者读到的东西当然要守口如瓶，除非——”

“除非什么？”

诺顿慢慢说：“除非是你应该说出来的事。”

我看着他，突然对这个男人说的事情提起了兴趣。他接着说：“你这样想，假设你从一个……一个钥匙孔里看到什么事情——”

钥匙孔！我想起了波洛！诺顿接着说：“我是说你有充分的理由去看那个钥匙孔——比如钥匙卡住了，你想看看钥匙孔里是不是塞了东西——或者别的什么充分的理由——而且你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那样的东西……”

有那么一会儿，我完全听不懂他在结结巴巴地讲些什么，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请。我记得有一天在一个长满草丛的小山上，诺顿举起望远镜去看一只褐斑啄木鸟。我还记得他当时脸色突变，而且怎么也不让我用望远镜看。当时我立刻断定他看到的事情与我有关——我以为他看到的是阿勒顿和朱迪斯。但是如果他看到的不是呢？如果他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呢？我认为那是阿勒顿和朱迪斯，是因为我当时满脑子都是他们俩，别的任何事情都想不到。

我突然说：“是你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东西吗？”

诺顿显得既惊讶又欣慰。

“你是怎么猜到的，黑斯廷斯？”

“是你、我和伊丽莎白·科尔在小山上那天吧？”

“是，没错。”

“你不想让我看到那个东西？”

“不。不是——呃，我是说那不是我们应该看的。”

“你看到的是什么啊？”

诺顿又皱起眉头来。“好吧。我应该说吗？我是说那毕竟——呃，是偷窥啊。我看到了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不是主动想看的——当时那边确实有一只褐斑啄木鸟——特别可爱，然后我又看到了别的。”

他停住了。我感到好奇，十分好奇，但我尊重他瞻前顾后的情绪。

我问：“那是——重要的事情吗？”

他慢慢地说：“可能会重要。大概也就是这样了，我也不知道。”

我接着问：“跟富兰克林太太的死有关系吗？”

他惊呆了。“你竟然这么说，真奇怪。”

“那就是没有关系？”

“不……不，没有直接关系。但可能也有关系。”他慢慢地说，“那件事或许可以帮我们解释某些事情。也就是说——哦，去他的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进退维谷。我好奇心作祟，但也感到诺顿不愿意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我可以理解。如果换成我的话，感受估计也是一样的。拥有这样一份在外人看来是通过可疑方式获取的信息，实在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情。

然后我想起一个点子。

“为什么不找波洛问问？”

“波洛？”诺顿看起来有点怀疑。

“对啊，问问他有什么建议。”

“唔，”诺顿慢慢地说，“是个主意。只是，当然，他是个外国人——”他停住了，看上去非常尴尬。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太熟悉他那套让人不舒服的“公平竞赛”论了。我怀疑波洛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要拿起观鸟镜！如果他想过的话，他一定会那样做的。

“他会为你保密的。”我鼓励他说，“而且如果你不喜欢他的建议，也没必要按他说的做。”

“这倒是。”诺顿说，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你知道，黑斯廷斯，我想我应该去找波洛。”

4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波洛。波洛的反应令我吃惊。

“你说什么，黑斯廷斯？”

他当时举着一小块吐司正要吃，听了我的话吐司都掉了。他向前探着脖子。

“告诉我。快点儿告诉我。”

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那件事。

“他那天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什么东西，”波洛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却不肯告诉你。”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没跟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吧？”

“应该没有吧。嗯，我确定他没跟别人说过。”

“你一定要非常小心，黑斯廷斯。他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连暗示也不行。那样做会很危险的。”

“危险？”

“非常危险。”

波洛的脸色十分严峻。“跟他约一下，我的朋友，让他今天晚上过来见我。就是平常的串门，你明白的。别让别人怀疑他来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并且你一定要小心，黑斯廷斯，要非常非常小心。你说当时在场的还有谁？”

“伊丽莎白·科尔。”

“她发现他的举动有什么异常吗？”

我努力地回想。“说不好。她也许发现了什么吧。我要不要问问她——”

“你什么也不要说，黑斯廷斯——绝对不要说半个字。”

第十六章

1

我向诺顿转达了波洛的口信。

“我当然要上去见他。我非常愿意。不过你知道，黑斯廷斯，我现在已经有点儿后悔告诉你这件事了。”

“顺便问一句，”我说，“这件事你没跟其他任何人提起过吧？”

“没有——至少——不，当然没有。”

“你确定？”

“当然，我什么也没说过。”

“嗯，那就别跟别人说。见了波洛之后再说。”

他一开始回答我问题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语气中有些许迟疑，他之后的保证非常坚决，不过他开始的迟疑终究还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2

我再次登上了那座长满野草的小丘。已经有人在那里了。是伊丽莎白·科尔。我上坡的时候看见她转过头来。

她说：“你看起来很兴奋，黑斯廷斯上尉。有什么好事吗？”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不，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我走得快了喘不上气来。”我用素日平静的语气补了一句，“要下雨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是啊，看着像是。”

我们静静地在那里站了片刻。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我十分怜惜的东西。自从她告诉我她的真实身份以及那场毁掉她人生的悲剧之后，我一直对她很有兴趣。两个不幸的人总是有很多共鸣之处。不过在我看来，她的青春并未真的逝去。我冲动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兴奋，相反，我感到很悲哀。我得知了一个关于我老朋友的坏消息。”

“波洛先生的？”

她满怀同情的发问让我得以一抒胸臆。

我说完之后她轻声地说：“我明白了。就是说——结局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我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一两分钟之后我才说：“等他也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哦，不会啊，还有朱迪斯陪你——还有你其他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都天各一方。至于朱迪斯——唉，她有她的工作，她不需要我。”

“我觉得孩子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会想到父母。我希望你明白，这是永恒不变的规律。要说孤独，你没法跟我比。我的两个姐姐都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在美国，另一个在意大利。”

“我亲爱的姑娘，”我说，“你的生活才刚开始。”

“我三十五岁了，生活才刚开始？”

“三十五岁怎么了？我还希望我现在三十五岁呢。”我恶狠狠地接着说，“我可不瞎。”

她疑惑地看了看我，然后脸红了。

“你不会是觉得——哦！斯蒂芬·诺顿跟我只是普通朋友。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

“那不是很好？”

“他——他特别善良。”

“哦，亲爱的，”我说，“别以为那只是善意。我们男人不是那样的。”

但是伊丽莎白·科尔突然脸色转白。她用低沉的声音说：“你太残忍了——你看不出来吗？我怎么可能奢望——结婚呢？像我这种身世的人。我有一个杀人犯姐姐——不是杀人犯就是疯子。我也说不清哪个更糟。”

我坚定地说：“别总想这个。记住，真相可能不是那样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分明就是事实啊。”

“你难道忘了有一次对我说，‘那不是玛姬’了吗？”

她倒吸一口气。“那是我的感觉。”

“感觉往往是——正确的。”

她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你的姐姐，”我说，“并没有杀死你的父亲。”

她手捂着嘴，眼睛惊恐地张大，看着我的眼睛。“你疯了，”她说，“你一定是疯了。谁跟你这样说的？”

“那不重要，”我说。“我的话千真万确。有朝一日我会向你证明。”

3

我在宅子附近遇到了博伊德·卡灵顿。

“这是我在这里住的最后一晚了。”他告诉我，“我明天就搬走了。”

“要搬去奈顿了？”

“对。”

“真是可喜可贺。”

“是吗？大概是吧。”他叹了一口气，“算了，黑斯廷斯，实话跟你说吧，我很庆幸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里的伙食的确非常糟糕，服务也不好。”

“我不是说这个。毕竟这里价格便宜，而且这样的小旅馆你也不能有太高的期望。黑斯廷斯，我说的不仅仅是这里的不便。我不喜欢这幢房子本身——它好像有一种不祥的氛围。这里是个是非之地。”

“对极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一座房子发生过凶案之后就再也不会跟以前一样了……总之我不喜欢这里。先是勒特雷尔夫人的意外——运气糟透了。然后又是可怜的芭芭拉。”他停了一下，“我想她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自杀的人了。”

我犹豫了一下。“呃，恐怕也不应该这么说——”

他打断了我。“嗯，我觉得就是这样的。忘了那些解释吧，她死的前一天我大多数时间都跟她在一起。她精神很好——我们玩儿得非常开心。她只是担心约翰太过沉迷于实验，可能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比如拿自己做实验。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黑斯廷斯？”

“不知道。”

“她丈夫应该为她的死负责。我估计是他跟她说了什么。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很开心。他让她觉得是她阻碍了他宝贵的职业发展（好像他的职业真有多了不起！），就是这种压力让她崩溃了。那个家伙太无情了，几乎对一切事情都无动于衷。他竟然还能冷静地告诉我说他要去非洲了。说真的，黑斯廷斯，要是最后证明真的是他杀了他的妻子，我一点儿都不会吃惊。”

“你不是认真的吧。”我尖锐地说。

“当然不是，我并不是在指控谁。不过你要听明白，这主要是因为，如果他是凶手，他肯定不会采取这种方式。大家都知道他在研究毒扁豆碱，所以按照常理来推断，如果说他要杀她，肯定不会用这个。但是不管怎样，黑斯廷斯，我不是唯一认为富兰克林有嫌疑的人。有知情人士向我提供了线索。”

“谁啊？”我认真地问。

博伊德·卡灵顿压低了声音：“克雷文护士。”

“什么？”我大吃一惊。

“嘘。别大嚷大叫的。没错，是克雷文护士告诉我的。你知道她很聪明。她不喜欢富兰克林——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我对此表示怀疑。在我看来，克雷文护士讨厌的是她的病人。我突然觉得克雷文护士肯定对富兰克林夫妇的情况有很多了解。

“她今晚在这里。”博伊德·卡灵顿说。

“什么？”我很惊讶。克雷文护士葬礼之后就离开了。

“就是在去照顾下一个病人之前暂住一夜。”博伊德·卡灵顿解释说。

“原来如此。”

克雷文护士的回归让我感到些许不安，但我说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回来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博伊德·卡灵顿说，她不喜欢富兰克林……

我镇定了一下，激动地说：“她没有权利对富兰克林指指点点。毕竟是她提供的证据帮助陪审团做出了自杀的判定。还有波洛说看到富兰克林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瓶子从实验室里出来。”

博伊德·卡灵顿不耐烦地说：“什么瓶子？女人永远都带着各种各样的瓶子——装香水的、装发油的、装指甲油的。你说她那天晚上拿着一个瓶子——那也不能说明她想自杀吧？真是一派胡言！”

这时阿勒顿走过来了，博伊德·卡灵顿这才停下。凑巧的是，这时远处戏剧性地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我像以往一样想道，阿勒顿注定是演坏蛋的。

但芭芭拉·富兰克林死亡当晚他不在庄园。再说，他有什么动机要杀掉富兰克林太太呢？

但我突然想起，X从来没有杀人动机。而这正是他的优势。就因为这一点，而且仅仅是因为这一点，让我们的破案进程举步维艰。不过，真理之光随时都可能点亮。

4

我要在此重申，我从来没有想过波洛会失败。在波洛与X的较量中，我从来没有想过存在X最终胜出的可能性。尽管波洛虚弱多病，我还是坚信他将是最终的胜利者。你们应该明白，我已经习惯了波洛获胜。

但波洛自己首先让我的这个想法产生了动摇。

我晚饭前去看他。我忘记了当时怎么说起的，但他突然提到“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的话”。

我立刻大声表示抗议。你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任何事。

“好吧，那就是你没有认真听富兰克林医生的话。”

“富兰克林不懂。你的日子还长着呢，波洛。”

“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我的朋友，只是希望渺茫。不过我现在说的是眼前的具体情况，不是泛泛而谈。虽然我的死期已近，但恐怕还是不会像我们的朋友X所希望的那么快。”

“什么？”我面露惊恐之色。

波洛点点头。“是的，黑斯廷斯。毕竟X是很聪明的——可以说十分聪明。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我的人生即将结束，而如果我的死期可以提前几天到来，那将给他带来无法估量的好处。”

“可是——可是——会发生什么呢？”我大惑不解。

“指挥官阵亡的时候，副手要顶上来。你要继续下去。”

“我怎么行？我根本一无所知啊。”

“我已经做了安排。如果我有什么差池，我的朋友，这里有——”他边说边拍了拍他身旁锁着的公务箱，“这里有你需要的所有线索。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安排。”

“其实没有必要那样折腾。你现在就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吧。”

“不行，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这一点现在对我们十分重要。”

“你给我留了一份书面的叙述？”

“当然没有。那样可能落在X手里。”

“那你留下了什么？”

“实物的线索。对于X来说，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你可以相信这一点——但有了这些，你就可以发现真相。”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怎么这么复杂啊，波洛？你总是喜欢把每件事都搞得很复杂。一贯如此！”

“所以我是出于自己的偏好才这么做的，你是这个意思吗？也许吧。不过你放心，我的线索会带领你找到真相的。”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希望它们不要带领你发现这些了。到时候你就会说：‘放下帷幕吧。’”

他的语气让我再次感到恐惧。就好像在某个地方，就在我看不见的某处，存在着一个我不愿看到的事实——一个我不愿承认的事实。而实际上在我内心深处，我已明白无疑……

我抛开这种感觉，下楼去吃晚饭。

第十七章

1

晚餐气氛很愉快。勒特雷尔太太已经可以下楼了，她那做作的爱尔兰式欢乐情绪也回来了。富兰克林与之前相比明显开朗活跃了很多。克雷文护士穿了一件便服，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没穿护士制服的样子。放下了职业所必需的拘谨，克雷文护士的确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姑娘。

晚餐后，勒特雷尔太太提议打桥牌，不过最后我们玩起了不受人数限制的纸牌游戏。大约九点半，诺顿提出想要上楼去见波洛。

“好主意，”博伊德·卡灵顿说，“真可惜他近来身体不适。我一会儿也上去。”

这时我必须采取行动了。

“你看，”我说，“希望你别介意——如果同时跟一个以上的人交谈，会让他感到非常疲倦的。”

诺顿明白了我的用意，也赶忙说：“我答应借给他一本关于鸟类的书。”

博伊德·卡灵顿说：“好吧。你一会儿还回来吗，黑斯廷斯？”

“回来。”

我跟诺顿上了楼。波洛正在等待。我简单说了两句就又回到楼下，接着玩儿拉米纸牌游戏（注：英文rummy，基本玩法是组成三四张同点的套牌或不少于三张的同花顺。）。

我感觉斯泰尔斯庄园今晚无忧无虑的气氛似乎让博伊德·卡灵顿不太舒服。也许是他觉得悲剧才发生不久，大家忘记得也太快了。他一直心不在焉，经常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最后终于找了个借口不玩儿了。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子。远处可以听见隆隆的雷声。附近有什么地方在下雷雨，只是还没下到我们这里。他关上窗子，又回到我们身边，站着看我们玩儿了一会儿，然后就出去了。

我差一刻十一点上楼睡觉，没有去找波洛。他也许已经睡着了。而且我也不愿意再去想斯泰尔斯庄园里发生的一件件事情。我想马上睡去——好好睡一觉，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

我正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一声响动惊醒了。我感觉像是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我应了一声“请进”，但是没有人应声。我打开灯，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

只见诺顿从卫生间出来，正往他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他穿着一件条纹睡衣，衣服的颜色十分怪异，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翘着。他进屋关上了门，紧接着就传来门锁里钥匙转动的声音。

头顶又传来轰轰的雷声。暴雨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重新回到床上，刚才钥匙转动的声音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我隐约觉得这声音的背后隐藏着不祥的可能性。诺顿难道晚上睡觉都要锁门的吗？还是波洛建议他这么做的？我突然惊恐地想起波洛的房门钥匙曾经神秘失踪。

我躺在床上，心里的不安逐渐加重，天空中的暴雨让我更加紧张。我最后还是决定起床锁上我的房门，然后才回到床上睡觉。

2

早餐前我先去看波洛。

我惊讶地发现躺在床上的他此时显得病情十分严重。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虚弱。

“你还好吧，老伙计？”

他耐心地冲我笑笑。“还活着，我的朋友。我还活着。”

“不疼吧？”

“不疼——就是累——”他叹了一口气，“特别累。”

我点点头。“昨天晚上怎么样？诺顿告诉你他那天看到了什么吗？”

“他说了，是的。”

“他说了什么啊？”

波洛若有所思地久久地盯着我，然后才回答：“黑斯廷斯，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你可能会误解。”

“你在说什么？”

“诺顿，”波洛说，“告诉我说他看到两个人——”

“朱迪斯和阿勒顿，”我叫出声来，“我当时就觉得是他们俩。”

“不对。不是朱迪斯和阿勒顿。我不是跟你说了你会误解吗？你就是一根筋。”

“对不起，”我略带羞愧地说，“告诉我吧。”

“我明天告诉你。我想先回想一下。”

“他说的——对案情有帮助吗？”

波洛点了点头，之后便闭上眼睛，仰躺在枕头上。

“案子结束了。没错，结束了。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有待确认。先去吃早餐吧，我的朋友。你出去的时候让科蒂斯进来。”

我如他所说下了楼。我想找诺顿。我非常好奇他到底跟波洛说了什么。

潜意识里我还是高兴不起来。案情告破似乎并未让波洛感到高兴，这让我很不舒服。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要对我保密呢？为什么他会流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忧伤呢？这一切的真相又是什么？

诺顿没来吃早餐。

早餐后我到花园里散步。暴风雨后空气清新凉爽。我注意到昨天晚上雨很大。博伊德·卡灵顿在草坪上漫步。我很高兴还能见到他，并且希望可以对他直言相告。我一直都想这样做。我现在有强烈的冲动想把事情告诉他。波洛真的不适合再这样独自支撑了。

今天早上博伊德·卡灵顿看起来精力充沛，自信满满，以至于我一看到他就感到一阵温暖和安慰。

“你今天起晚了。”他说。

我点点头。“昨天睡晚了。”

“昨天晚上下了点儿雨。听见了吧？”

我这才意识到，我昨晚睡着之后雷声似乎就没停。

“我昨天晚上不太舒服，”博伊德·卡灵顿说，“今天觉得好多了。”他伸展胳膊，伸了个懒腰。

“诺顿呢？”我问他。

“估计还没起呢。懒虫。”

我们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我们站着的地方就在诺顿房间窗子的下方。我十分惊讶，因为整个墙面上只有诺顿房间的窗子还关着。

我说：“真奇怪。他们忘记叫他了？”

“怪事。但愿他没生病。我们上去看看。”

我们一起上了楼。在走廊里遇到一位侍女，她是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姑娘。我们问她是不是没有叫诺顿起床，她回答说她敲过门了，但是诺顿没有应答。她敲了一两次，但是诺顿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门是锁着的。

我心中立即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急促地敲着房门，一边大声叫着：“诺顿——诺顿！起床了！”

我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再一次猛地敲打门扉。“起床了……”

3

显然诺顿是不会来开门了，我们立刻去找勒特雷尔上尉。他听我们讲完，蓝色的眼睛中现出一丝惊恐，狐疑地捋着胡子。

素来行事果断的勒特雷尔太太毫不犹豫。

“你们必须想办法把门打开，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我平生第二次见到斯泰尔斯庄园一间房屋的屋门被撬开。这一次门后展现出来的景象跟第一次一样。暴力死亡。

诺顿穿着睡衣躺在床上。门钥匙装在他的口袋里。他手中拿着一只足以致命的小手枪。脑门的正中心有一个小孔。

我一时说不出这景象让我想起什么。那是一件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我太累了，根本想不起来。

我走进波洛的房间，他看到我的脸。

他赶紧说：“发生什么事了？是诺顿出事了吗？”

“他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我简要地把情况告诉他。

我最后没精打采地说：“他们说是自杀。否则还能是什么呢？门是锁着的，窗户是关着的，钥匙在他口袋里。真奇怪！我明明看见他进了屋，还听见他锁门。”

“你看见他了，黑斯廷斯？”

“没错，就是昨晚。”

我又解释了我看到的情景。

“你确定那是诺顿？”

“当然。就冲那件难看的睡衣，我到哪儿都认识他。”

波洛瞬间回复了平日的神采。

“啊，但你识别的是人，不是睡衣啊。真是的！那件睡衣任何人都可以穿啊。”

“没错，”我慢慢地说，“我是没看到他的脸。但是他的头发我肯定不会认错，还有他走路微跛的样子——”

“任何人都可以装作微跛，天啊!”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呢，波洛？你是说我看到的不是诺顿？”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不开心你用这么缺乏科学性的证据证明你看到的就是诺顿。当然，我并没有说那肯定不是诺顿。那很难是其他人，因为这里的每个男人都很高——都比诺顿高很多——毕竟身高是没法伪装的——根本没办法。我估计诺顿只有五英尺五英寸。尽管如此，这件事还是很蹊跷，是吧？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被人发现口袋里揣着钥匙自杀身亡。”

“你是说你不相信他会自杀？”

波洛慢慢摇摇头。“不相信，”他说，“诺顿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蓄意谋杀的。”

5

我浑浑噩噩地下了楼。这件事太令人费解了，我希望大家可以原谅我的不知所措。我彻底晕了。脑袋根本不好使。

但整件事又十分符合逻辑。诺顿被杀了——为什么？为了不让他将看到的事说出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已经把他看到的事讲给另一个人听了。

所以那个人也在危险中……

他不仅身陷险境，而且十分无助。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我早就应该预见到的。

“老朋友啊！”我出门时波洛对我说了一句。

这是我听到波洛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当科蒂斯前来照顾他的时候，发现主人已经去世了……

第十八章

1

写到这里，我不想写下去了。

您应该明白，我一点儿也不想去回忆这件事。赫尔克里·波洛死了——亚瑟·黑斯廷斯也从此变成了行尸走肉。

我会不加修饰地陈述简单的事实。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们说，他是自然死亡的。也就是说，他死于心脏病发作。富兰克林说，他之前就料到波洛的生命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显然诺顿的死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刺激。也许是由于疏忽，出事时他床边并没有硝酸甘油。

真的是由于疏忽吗？还是有什么人故意拿走了波洛的救命药？不对，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X不可能算到波洛会犯心脏病。

您也能看得出来，我拒绝相信波洛是自然死亡。他是被人杀死的，正如诺顿是被人杀死的，芭芭拉·富兰克林也是被人杀死的。而且我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杀——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陪审庭认定诺顿的死因是自杀。唯一的疑点是给诺顿进行尸检的医生提出的，他说自杀的人一般不会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正中。但所剩的疑问也不过仅此而已。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钥匙在死者的口袋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死者手里还握着枪。似乎诺顿死前曾抱怨自己头痛，而且最近他的一些投资项目情况不太好。这些都很难成为让人自杀的理由，但警方必须找出什么理由解释诺顿的死因。

那把枪显然是诺顿的。斯泰尔斯的女服务员曾经两次在他的衣柜里见过这把手枪。于是这个案子就这样了结了。这又是一起天衣无缝的罪行，因为的确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在波洛与X的对决中，X最终胜利了。

现在只剩下我了。

我从波洛的房间里拿走了那个公务箱。

我知道他已经安排我做他遗愿的执行者，所以我完全有权这样做。钥匙就在他的脖子上挂着。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箱子。

打开的一瞬间我就吓了一跳。装着X相关案件材料的文件夹不翼而飞了。一两天前波洛锁上箱子的时候，我还亲眼见过它们就在箱子里。不用问，这一定是X搞的鬼。要么是波洛亲自销毁了那些文件（几乎不可能），要么就是X干的。

X。X。那个该死的恶魔X。

但箱子也不是空空如也。我记得波洛保证说，我会在箱子里发现其他X看不出来的线索。

这些东西是线索吗？

箱子里有一本莎士比亚的戏剧《奥赛罗》，是一本便宜的小开本。还有一本书是圣约翰·欧文的戏剧《约翰·弗格森》。这本书的第三幕夹着一个书签。

我望着这两本书发呆。

这就是波洛留给我的线索——而我却完全不明白这两本书想说明什么！

它们可能是什么意思呢？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某种密码。跟这两部戏剧有关的词语密码。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该怎么破解呢？

书中没有一个单词或者一个字母标记。我尝试给这两本书轻微加温，也没有效果。

我认真读了《约翰·弗格森》的第三幕。这一幕十分精彩。“低能”的克鲁蒂·约翰有大段的独白台词, 结尾是年轻的弗格森要去寻找那个诬陷他姐姐的人。人物刻画具有大师级的水平——可是波洛留这本书给我应该不是为了提高我的文学品位吧！

然后，就在我随手翻书页的时候，一张纸条掉了出来。纸条上面是波洛的笔迹。

“去找我的随从乔治。”

嗯，终于找到一点儿东西了。也许破解密码的钥匙——如果波洛留的线索是密码的话——在乔治那里。我必须拿到他的地址，尽快去见他。

但首先我还是要怀着悲痛埋葬我亲爱的朋友。

这里是他初到英国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最终还是要在这里长眠。

朱迪斯这些天对我很好。

她花很多时间陪在我身边，帮我打理各种事情。她的态度温柔，充满同情。伊丽莎白·科尔和博伊德·卡灵顿对我也很好。

伊丽莎白·科尔对诺顿之死的反应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激烈。要不然就是她内心十分悲痛，但没有流露出来。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2

没错，这件事我还是要写下来。

非说不可。

葬礼结束了。我跟朱迪斯坐在一起，想为接下来的生活做一下大致的规划。

于是她说：“可是，亲爱的爸爸，我不会待在这里了。”

“不会待在这里？”

“我要离开英格兰了。”

我盯着她。

“我之前不想跟你说，父亲。我不想让你更加难过。但是这件事你必须知道。我希望你不要太介意。我要去非洲了，跟富兰克林一起。”

我大发雷霆。绝对不行。她绝对不能做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会说闲话的。富兰克林的妻子还在世的时候在英国做他的助理是一回事，跟他一起去非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件事根本不能做，我会坚决阻止。朱迪斯绝对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她没有打断我，而是让我说完，之后报以淡淡的一笑。

“可是亲爱的，”她说，“我这次去不是做他的助理。我要做他的妻子。”

我一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我说——或者说是结结巴巴地蹦出几个字：“阿……阿勒顿呢？”

她看起来有点儿被逗笑了。“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如果不是你惹我生气，我早就告诉你了。再说，我当时就是想让你以为，唔——和你想象中一样。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和——约翰。”

“但是我有一天晚上看到他亲你——就在露台上。”

她不耐烦地说：“哦，是有这么回事。我那天晚上感觉糟糕极了。这种事也没什么奇怪的，你应该明白的吧？”

我说：“你现在还不能跟富兰克林结婚——这么快。”

“不，我能。我想跟他出国，而且你也说了，这样容易一些。我们不用再等下去了。”

朱迪斯和富兰克林。富兰克林和朱迪斯。

您能理解当时我脑海中的想法吗——那些在我脑海深处已经深藏多时的想法？

朱迪斯手里拿着药瓶，朱迪斯用富有激情的年轻声音宣布无用的生命就应该为有用的生命让路——那个我和波洛都深爱着的朱迪斯。诺顿看到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就是朱迪斯和富兰克林？但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不，不可能。不是朱迪斯。也许是富兰克林——一个奇怪的人，一个无情的人，一个只要下定决心就可能多次行凶的人。

波洛生前曾找过富兰克林咨询病情。

为什么？他那天早上对他说了什么？

反正不是朱迪斯。不是我那个可爱的、严肃的、年轻的朱迪斯。

但波洛的表情太奇怪了。还有他说的话：“到时候你就会说：‘放下帷幕吧。’……”

突然一个新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升起。太可怕了！不可能！难道整个X的故事都是编造的？难道波洛来到斯泰尔斯就是因为他害怕富兰克林夫妇的悲剧？难道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守护朱迪斯？难道这就是他坚定地没有对我透露任何内情的原因？就因为全部关于X的故事都是编造的烟幕？

难道整个悲剧的核心就是朱迪斯，我的女儿？

奥赛罗！富兰克林太太去世的当晚，我从书架上取下来的就是《奥赛罗》。难道这是一条线索？

正像某人所说，那晚朱迪斯看起来跟与她同名的那个女英雄砍掉霍洛芬头颅之前一样。难道朱迪斯——心怀杀机？

第十九章

我是在伊斯特伯恩写下这些文字的。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见波洛之前的侍从乔治。

乔治跟随波洛多年。他务实能干，绝没有任何想象力。他说话办事永远是有一说一，从不添油加醋。

我对他说：“他是不是在你这儿留了什么东西给我？”

乔治立即回答说：“给你的东西，先生？没有，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

我很惊讶，又继续追问，但他十分确定。

我最后说：“也许是我误会了。唔，那就算了吧。要是你在他最后的时刻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先生。”

“不过既然你父亲生病了，你还是应该守在父亲身边的。”

乔治奇怪地看着我。他说：“对不起，先生，我没听明白你刚才说什么。”

“你是为了照看父亲才不得不离开他的，对吧？”

“不是我想离开的，先生，是波洛先生让我走的。”

“他让你走的？”我十分惊讶。

“先生，我不是说他辞退我。我们约定的是我过一段时间之后会再回到他身边。但的确是他让我暂时离开他的，而且在我陪老父亲这段时间，他还在给我发薪水。”

“但是为什么，乔治，为什么？”

“我真的说不出来，先生。”

“你没问吗？”

“没有，先生。我觉得这不是我应该问的。波洛先生总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先生。我觉得他是位非常有智慧的绅士，十分受人尊敬。”

“是，没错。”我心不在焉地嘟囔着。

“他对着装十分讲究——虽然总是十分花哨，或者带点儿异域情调，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是外国人。还有他的头发和胡子。”

“啊，他那有名的胡子。”我想到他对自己胡子的骄傲之情，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楚。

“他对胡子十分在意，”乔治接着说，“虽然造型不是很时髦，但是很适合他，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表示明白。然后我轻轻说：“是不是他把头发和胡子都染了？”

“他——呃——胡子稍微染了染——不过头发没染——最近几年没有。”

“胡说，”我说，“他头发乌黑乌黑的——看着就像假发那么不自然。”

乔治带着歉意咳了一声。“对不起，先生，那就是假发。这几年波洛先生头发掉得厉害，所以就戴了假发。”

侍从竟然比最亲近的朋友了解得还多，真是奇怪。

我回到那个让我疑惑的问题。

“可是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波洛先生让你先离开他一段时间？想一下，伙计，思考思考。”

乔治努力想了又想，但他很显然不太擅长思考。

“先生，我只能猜测，”他最后说，“他之所以让我离开，是为了雇佣科蒂斯。”

“科蒂斯？为什么他要雇佣科蒂斯？”

乔治又咳了一下。“呃，先生，其实我也说不清。我见到他时觉得——对不起——他好像不是特别机灵。当然，他身体很强壮，但我觉得他恐怕不是波洛先生喜欢的那种类型。我知道他曾经在一家精神病院当过助理。”

我盯着乔治。

科蒂斯！

也许这就是波洛执意不告诉我内情的原因？科蒂斯，这个我唯一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男人！是啊，波洛一直乐于让我觉得那个神秘的X就在斯泰尔斯的房客之中。但实际上，X不是房客。

科蒂斯！

曾经在精神病院当过助理。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精神病院的患者有时会留下来，或者回到精神病院里当助理？

那个奇怪、愚钝、呆滞的男人——一个可能出于某个他自己的奇怪原因杀人的男人……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一切疑云就都解开了！

科蒂斯？

后记

亚瑟·黑斯廷斯上校注：以下手稿是我在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去世后四个月得到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人找到我，让我到他们办公室去一趟。在那里，“依据本所已故客户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指示”，他们交给我一个封好的包裹。此处是包裹中的内容。

赫尔克里·波洛手稿：

我亲爱的朋友:

你读到这些文字时，我已经去世四个月了。对于是否要写这样一份东西，我内心一直是很矛盾的。我最终决定有必要让人了解第二起“斯泰尔斯事件”的真相。另外，我猜想当你读到这份手稿的时候应该已经被各种荒谬至极的想法所困，或许还感到十分痛苦。

但是让我向你说明：我的朋友，你应该轻而易举地找到真相的。我已经给你留下了一切你需要的提示。如果你像以前的每次一样，还是没有发现真相，那是因为你的本性太过美好，太容易轻信他人了。真是始终如一。

但是你至少应该知道是谁杀了诺顿——即便你还没弄明白是谁杀了芭芭拉·富兰克林。后者死亡的真相或许会让你震惊。

从头开始。正如你所知的，我派人请你来到斯泰尔斯庄园。我告诉你我需要你。那是真话。我告诉你我要你做我的耳目。那也是真话，千真万确——虽然你的理解可能跟我的意思不同！我请你过来是要你看到我想让你看到的，让你听见我想让你听见的。

你抱怨说我对案情的介绍“不公平”。我没有把掌握的信息完全告诉你，也就是说，我拒绝告诉你X的身份。的确如此。我必须这样做——虽然真正的理由并非我向你解释的那样。理由我稍后自会说明。

现在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X。我向你介绍了几个案子的情况。我指出，在每个案件中，被控嫌犯或者嫌疑人行凶的事实都清晰无误，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然后我接着提出了第二个重要的事实——即在每个案子中，X不是在场就是在案发现场附近。于是你就做出了一个既真又假的推测。你说，所有罪行都是X犯下的。

不过，我的朋友，案发当时的环境决定了在每个案件中（或者几乎每个案件中）只有被控的嫌疑人才可能行凶。但另一方面，既然事情是这样，那么X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除了与警方或者刑事案件律师有关的人员之外，很难有人同时牵扯五起杀人案。你可以想到，这样的事情少之又少！绝对、从来没有一个人自信地说过：“嗯，实际上，我真的认识五个杀人犯！”不，不，我的朋友，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就得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结论，也就是我们在寻找的是一个催化剂——两种物质仅有在第三种物质存在的情况下才能发生反应，而这第三种物质显然没有参与反应，并且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就是这个案子的基调。它意味着X出现的地方就会有罪行发生——但X并没有主动参与这些犯罪。

这是多么特别、反常的情况啊！我发现，在我的职业生涯接近尾声的时候，终于遇见了一个完美的凶手，这个凶手所创造的手段可以确保他本人永远不会因犯罪而受到惩罚。

的确十分奇特。但这样的手段并不新鲜，类似的情况古已有之。这时我给你留的第一条“线索”就要派上用场了。戏剧《奥赛罗》。这部作品对人物的刻画极为精彩，其中就出现了X的原型。一个完美的凶手。苔丝狄蒙娜的死、凯西奥的死——的确，包括奥赛罗本人的死——都是伊阿古所为，都是他精心策划、亲自实施的。并且他仍然能置身世外，不会受到怀疑——也不可能受到怀疑。我的朋友，于是贵国伟大的作家莎士比亚不得不面对他自己造成的一个两难局面。要拆穿伊阿古的真相，他只能借助于一些笨拙的道具——比如那块手帕——而这种东西与伊阿古惯用的手段根本不相符，并且我确信他肯定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是的，那就是犯罪艺术的最高境界。甚至不需要任何直接的表示。他总是制止他人的暴力行为，装作惊恐地挑起人们心中并不存在的猜忌！

同样的手段也见于《约翰·弗格森》精彩的第三章，其中讲述了“白痴”克鲁蒂·约翰如何引诱别人去杀死一个他自己讨厌的人。这是对心理暗示的绝佳描述。

现在你应该意识到了，黑斯廷斯。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杀人犯。每个人心中都会时不时地生出杀人的意愿——虽然不是杀人的意志。我们经常会感觉或者听到别人说：“她让我怒不可遏，真恨不得杀了她！”“B竟然说我这个那个，杀了他都不过分！”“我气急了，差点儿杀了他！”以上这些表述全部千真万确。在这样的时候，人的头脑是十分清醒的。你想要杀死某人。但你没有付诸实施。你的意志要凌驾于你的欲望之上。对于小孩子来说，这样的控制机制还不够健全。我知道这样一个孩子，被他的小猫惹急了，说“站住别动，否则我就砸你的头把你打死”，然后他真的这样做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他的小猫咪已经永远离开他了，于是惊慌和恐惧从心底升起，因为这个孩子其实很喜欢他的小猫咪。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有杀人的潜质。而X的手段就是这样，他并不直接挑起你杀人的欲望，而是击毁你抵制杀人行为的意志。这是一种经过多年实践不断完善的技巧。X知道用哪个字、哪个词、甚至哪个声调可以成功地对他人的弱点施加压力。这是可行的。他这种手段让受害者根本没有察觉。他用的不是催眠术——催眠术不可能成功。这是一种更为阴险、更为致命的技巧。他利用人类内心的力量去拉大裂缝，而不是修补伤痕。这种技巧调动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并使之与人心中最卑劣的部分为伍。

你应该明白的，黑斯廷斯，因为你也曾经中过招……

现在你或许开始明白我那些让你恼怒的话其实是什么意思了。我说有罪行将要发生，并不是指同一起罪行。我告诉你我来斯泰尔斯是有原因的。我说我来斯泰尔斯是因为这里将发生一起罪行。当时你对我如此确定表示惊讶。但我之所以能如此确定，就是因为那罪行，将由我亲自犯下……

是的，我的朋友——的确很奇怪——很可笑——也很可怕！反对杀人的我——珍视生命的我——以杀人结束了我的职业生涯。也许是因为我太过自以为正义，太过重视公道，以至于我不得不面对这样可怕的两难抉择。因为，黑斯廷斯，这件事有两面。我人生的使命就是拯救无辜——阻止罪行——而这次，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实现这样的目标！要知道，法律无法制裁X。他是安全的。我想不出任何其他方式可以击败他。

尽管如此，我的朋友，我还是不愿杀人。我明白自己必须做的事——但我下不了手。我就像哈姆雷特——不断将那个行恶之日延后……于是对方先出手了——也就有了勒特雷尔太太遇袭。

黑斯廷斯，我当时很想看看你那知名的判断天赋是否会发挥作用。它的确起作用了。一开始，你稍微有点儿怀疑诺顿。而且你是对的，那个人就是诺顿。你没有任何理由能证明你的判断——除了那个完全正确但有点儿心不在焉的解释，就是诺顿看起来不起眼。那时候，我觉得你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我认真调查过他的身世。他是家中的独子，母亲控制欲极强，对他颐指气使。他似乎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己的任何立场，或者表现出用自己的个性影响他人的天赋。他走路一直有点儿跛，上学的时候没办法参加体育活动。

你曾经告诉过我关于他的一条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他曾经因为看见一只死兔子而差点晕倒，由此受到同学的嘲笑。我觉得那件事对他影响很深。他厌恶流血和暴力，并因此受到他人的轻视。我认为，他内心里一直等待着自我救赎的机会，而方法就是变得冷酷无情。

我想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影响别人的能力。他善于聆听，而且性格安静，富有同情心。人们都很喜欢他，却不了解他。他讨厌这一点——然后加以利用。他发现只要说正确的话，再对对方施以正确的刺激，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影响他们的行为。要做到这一点只需要了解他们——要深入他们的思想，看清他们微妙的反应和隐秘的愿望。

黑斯廷斯，你能否理解这样一个发现给这个年轻人带来了怎样的力量感？他，斯蒂芬·诺顿，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喜欢却又轻视的小人物，居然可以让别人做出他们不想做——或者（注意这一点）以为他们不想做的事情。

我可以想象到他是如何发展自己的这一爱好……并渐渐地形成一种对二手暴力的病态嗜好。他缺少亲自实施暴力所需要的体力，并因此而受到嘲笑。

是的，他的这一嗜好日益膨胀，直至成为一种狂热的感情、他生活的必需品！就像毒品，黑斯廷斯——像鸦片或者可卡因一样让人渴望的毒品。

诺顿，这个温顺善良的男人，内心其实是个嗜虐者。他是从痛苦和精神折磨中获取快感的瘾君子。这些年，痛苦和精神折磨在世界上泛滥成灾——而且愈演愈烈。

这满足了他的两种欲望——施虐的欲望和对权力的渴求。他，诺顿，执掌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像其他吸毒成瘾者一样，他必须有稳定的毒品供应源。他不断寻找着受害者。我可以肯定，由他一手造成的惨剧绝对比我追踪到的五起要多。在每一起案件里他都扮演了同样的角色。他认识艾泽灵顿；他曾在里格斯一家居住的村子里住过一个夏天，还曾在村子的酒馆里和里格斯喝过酒；在一次观光途中他结识了弗里达·克雷，他让她坚定地相信她姑妈的死是一件好事——既让姑妈得以解脱，又减轻了家庭的经济负担，也能让她自己重新找回生活的快乐。他是里奇菲尔德一家的朋友，并通过谈话让玛格丽特·里奇菲尔德将自己视为一个将姐妹们从终身监禁的痛苦生活中解救出来的女英雄。如果没有诺顿的影响，黑斯廷斯，我不相信这些人会做出这种杀人害命的事情。

现在我们来说说斯泰尔斯庄园发生的事情吧。我跟踪诺顿有一段时间了。他结识富兰克林一家之后我就感觉事情不对。你要明白，即便是诺顿也要找到一个由头。如果没有矛盾的种子，很难挑起是非。比如在《奥赛罗》剧本里，我一直认为奥赛罗本人早就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他也是对的），即苔丝狄蒙娜对他的爱与其说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情，倒不如说是一个年轻姑娘对一个著名勇士的崇拜。他或许意识到，凯西奥才是她真正的伴侣，而且她早晚会意识到这一点。

对于诺顿来说，富兰克林一家是他下手的绝佳对象。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简直数不胜数！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黑斯廷斯——毕竟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富兰克林和朱迪斯是彼此相爱的。他行事方式粗暴无礼，从来不正眼看她，几乎根本不屑于表示任何礼节，这些都表明这个男人深深地爱着她。但富兰克林性格坚强正直。他的话语虽然冷酷无情，但他做人很有原则。他坚信，一个男人既然选择了妻子，就应该终生不渝。

朱迪斯也深深地爱着他，但也因此而闷闷不乐，我想这一点就连你也应该看出来了。那天你在玫瑰园看见她的时候，她以为你已经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于是才有了她愤怒的爆发。像她那样性格的人不能忍受别人的怜悯或者同情。你当时的行为就像是在触碰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之后她才意识到，你认为阿勒顿才是她的情郎。她故意让你维持这样的看法，免得你再用笨拙的方式表达你的同情，继续触碰她的痛处。

她和阿勒顿调情不过是绝望之人在寻求安慰。她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觉得阿勒顿很有趣，但从来没有对他有任何爱慕的感情。

当然，诺顿明白事情的真相。他在富兰克林夫妇和朱迪斯这三人的关系中看到了挑拨的可能。我想诺顿应该是先从富兰克林开始的，最终毫无收获。诺顿的阴险暗示对富兰克林这种人没什么效果。富兰克林思维清晰，黑白分明。他十分了解自己的感情——并且对外界的压力毫不理会。另外，他的工作才是他人生最大的爱好。他对于工作的痴迷使他更加难以动摇。

在朱迪斯身上，诺顿的手段效果更好。他巧妙地利用了“无用的生命”这个题目。朱迪斯坚信这一点——而且她内心隐秘的欲望与此一致，只是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诺顿却明白他可以对此加以利用。他的手段也很高明——他主动站在朱迪斯的对立面上，不事张扬地嘲笑朱迪斯根本没有勇气采取那样一个需要决断的行动。“这种话所有年轻人都会说——但他们从来不会去做！”这种激将法毫无新奇之处——却十分有效！这些年轻人啊，太容易上当了！虽然自己意识不到，但他们太乐于接受这种挑战了！

而且如果没有了芭芭拉碍事，富兰克林和朱迪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诺顿没有这样说——实际上他也没有公开流露出任何这样的意思。他特意强调这与个人的现实无关——没有一点儿关系。因为一旦朱迪斯认识到他在指责她，一定会做出激烈的反应。但对于诺顿这样害人成瘾的狡诈之徒来说，一起案件显然不够。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能找到取乐的机会。于是他对勒特雷尔夫妇下手了。

回想一下，黑斯廷斯。回忆一下你们第一次打桥牌的那天晚上。事后诺顿对你说的那些话，他说话声音很大，以至于你担心勒特雷尔上校会听到。当然！诺顿就是要让他听到！这种机会他怎会错过——并且他最终成功了。你见证了整个过程，黑斯廷斯，而且你根本看不出诺顿是怎么做的。基础已经打下——勒特雷尔感到家庭的负担愈发沉重，他觉得自己在别的男人面前越来越抬不起头，因此越来越痛恨他的妻子。

想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诺顿说他口渴了，（他是否知道勒特雷尔太太就在屋里，并且一定会出手干预呢？）上校出于热情好客的本性立即答话。他说要请大家喝饮料。他进屋取酒，你们则坐在窗外。他的妻子来了——然后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那一幕，而且勒特雷尔知道你们都听见了。他走出房间。如果当时有人出来打圆场，这件事就过去了——博伊德·卡灵顿应该能处理得很好。（他老于世故，处事圆滑，除此之外，他是我见过的最虚荣最无聊的人！而你偏偏就喜欢这种人！）如果是你，结果也不会很糟。但诺顿赶紧开口，不停地说着各种废话，直到把事情越弄越糟。他提到了桥牌（为了让勒特雷尔想起更多屈辱的经历），而且无缘无故地扯到了射击误伤事件。接着，正如诺顿所料，老迈昏庸的博伊德·卡灵顿在他的提示下开始讲那个爱尔兰勤务兵射杀兄弟的故事——这个故事，黑斯廷斯，就是诺顿告诉博伊德·卡灵顿的，因为他知道一旦有适当的提示，那个愚蠢的老家伙肯定会把它当作自己的故事讲出来。你看，最高级的暗示并非来自诺顿本人。上帝啊，他不会那样做的!

这样一来，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一步步累积的努力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临界点到了。好客的本性受到指责，加之在客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勒特雷尔上校觉得你们都认为他是个好欺负的胆小鬼，并因此而痛苦不堪——这时他听到了那个能让他得到解脱的关键词。小口径步枪，意外事故——有人误杀兄弟——然后他妻子的面孔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万无一失——一次事故……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要让她知道……去她的吧！我想让她去死……她应该去死！”

他并没有杀死她，黑斯廷斯。对于我来说，我认为他开枪时候本能地没有瞄准，因为他不想射中。事发之后，邪恶的咒语被打破了。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深深爱着的女人。

这也就成了诺顿的谋划最终没有得逞的案件之一。

啊，但是他的下一次尝试呢？你意识到了吗，黑斯廷斯，你是他下一个下手的目标？回想一下吧——回忆一下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诚实、善良的黑斯廷斯！他对你所有的弱点都了如指掌——当然，你的正直和善良也成了你的弱点。

阿勒顿是那种你本能就讨厌和害怕的人物。你认为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关于他，你听到的和想到的事情都千真万确。诺顿给你讲了阿勒顿的故事——就事实判断，他讲的都是真的。（虽然故事里提到的那个女孩儿其实有些神经质，而且出身贫苦之家。）

这激起了你传统并有些过时的本能。这个男人是个引诱良家妇女的恶棍，他毁掉善良女孩儿的生活，逼得她们自杀！诺顿诱导博伊德·卡灵顿也对你灌输这样的观念。你自觉必须“跟朱迪斯谈谈”。不难预料，朱迪斯立即表示她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过自己的生活。这使你开始相信最坏的结局将要发生。

现在你明白诺顿是如何利用你的弱点了吧。你对孩子的爱；像你这样的男人对孩子的那种强烈而老派的责任感；你那稍微有些自命不凡的天性——我必须采取行动，全靠我了；缺少妻子的明智判断而给你带来的无力感；你的忠诚——我不能让她失望；再有就是你的虚荣——你觉得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已经熟知各种犯罪技巧！最后就是大多数男人对于他们的女儿都会有的那种内心的感觉——对把女儿从他们身边夺走的那个男人的那种毫无理由的妒忌和厌恶。黑斯廷斯，诺顿巧妙地利用着所有这些。终于你还是中了他的圈套。

你太容易按照事情表面的样子做出判断。你一直都是这样。你不假思索地相信了跟阿勒顿在凉亭里聊天的那个人是朱迪斯。但你没有看到她，甚至没有听到她讲话。不可思议的是，你第二天早上竟然还坚信那个人就是朱迪斯。你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你觉得她“回心转意”了。

但如果你当时仔细研究一下事实，就会发现，朱迪斯那天根本没有要去伦敦的计划！而你当时竟然没有联想到另外一件明显的事实：另外有一个人当天要去伦敦——并且因为最终去不成而愤怒不已。克雷文护士。阿勒顿不是那种追求一个女人就满足的人。他和朱迪斯顶多是调情，而他跟克雷文护士的关系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阶段。

不过诺顿这时又捣了鬼。

你看见阿勒顿和朱迪斯接吻。诺顿把你拉到墙角后面。毫无疑问，他很清楚阿勒顿要去凉亭跟克雷文护士幽会。短暂的争吵之后他让你走了，但仍然陪着你。你听到阿勒顿说的那句话正中诺顿的下怀，而他把你拉走就是为了不让你发现那个女人不是朱迪斯！

没错，诺顿真的是个大师！你立即做出了反应，而且完全不出诺顿的意料。你决定采取行动。你下定决心要杀掉阿勒顿。

幸运的是，黑斯廷斯，你的朋友头脑还算管用。何况管用的不仅是他的头脑！

我在信的一开始就说，如果你还没有发现真相，那是因为你天性太过于轻信他人。别人说什么你都以为是真的，我对你说的你都相信……

但对你来说，要发现真相其实并不难。我让乔治离开——为什么？我找了一个经验更少，而且明显不如乔治聪明的人替代他——为什么？我没有看医生——我一直十分在意健康，但我甚至不愿意听你说要我看医生的事情——为什么？

你现在有没有弄明白为什么我在斯泰尔斯庄园不能离开你？我需要一个人毫无异议地接受我说的话。我说我从埃及回来之后病情更严重了，你相信了。但其实我没有。我从埃及回来之后病情好转了很多！如果你认真调查一下，是可以发现真相的。但你没有，你选择相信我说的话。我之所以把乔治打发走，是因为我没办法让他相信我一夜之间就瘫痪了。乔治对于他看到的东西有十分机智的判断。换成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装的。

你明白吗，黑斯廷斯？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装作无助的样子，是在骗科蒂斯。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像我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助。我可以行走，只是有点跛。

那天晚上我听到你上楼。我听见你犹豫了一下然后进了阿勒顿的房间。我立即警觉起来。我很熟悉你的想法。

我没有迟疑。当时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科蒂斯下楼吃晚餐去了。我溜出房间，穿过走廊。我听到你在阿勒顿的卫生间里。虽然我知道你很讨厌这种方式，我的朋友，但我当时立即蹲下来从卫生间门锁的锁孔往里偷看。幸好门的内侧是门闩而不是钥匙，从外面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到你捣鼓阿勒顿的安眠药。我立即意识到你要做什么了。

于是，我的朋友，我也开始行动。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做好了准备。科蒂斯回来以后我让他去请你。你来了，打着哈欠说自己头疼。我没有声张——只是催着你吃药。为了让我安静，你同意喝一杯热巧克力。为了快点儿脱身，你三口两口便将一杯热巧克力咽了下去。但我的朋友，我也有安眠药啊。

于是你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你唤醒了自己理智的一面，恐惧地想到自己差一点儿犯下的罪行。

你现在安全了——这种事没有人会连续做两次的——目标一旦恢复理智，什么手段都没有用了。

但这件事让我下定了决心，黑斯廷斯！因为我虽然未必了解其他人，但对你我十分熟悉。你不是一个杀人的凶犯，黑斯廷斯！但你差一点儿被当作杀人犯绞死——并且在法律看来，真正杀人的罪犯却是清白之身。

你，我善良、诚实、可敬的黑斯廷斯——如此和善，如此有良心——如此无辜！

是的，我必须行动了。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让我高兴。因为杀人最糟糕的后果，黑斯廷斯，就是它对杀人者本身的影响。我，赫尔克里·波洛，或许坚信自己肩负着对抗各种死亡的神圣使命……但幸运的是，时间不允许我那样做了。结局很快就会到来。我担心诺顿的诡计会在一个我们都真心爱着的人身上得逞。我说的是你的女儿……

现在我们来说说芭芭拉·富兰克林的死。不管你对这个问题有怎样的看法，黑斯廷斯，我估计你从来没有猜中过事情的真相。

因为啊，黑斯廷斯，杀死芭芭拉·富兰克林的人正是你。

没错，就是你干的！

因为富兰克林家的三角关系还有另外一个维度。这一点我之前也没有完全考虑到。诺顿在这一问题上的手段我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但我确信他是这么做的……

你有没有想过，黑斯廷斯，为什么富兰克林太太愿意到斯泰尔斯庄园来？你想一下就会发现，斯泰尔斯庄园根本不合她的口味。她喜欢舒适、美食，以及社交联系。斯泰尔斯没什么乐子，庄园管理得也不好，周边的村镇沉闷得要死。但富兰克林太太坚持要求在这里度暑假。

是的，还有第三层关系——博伊德·卡灵顿。富兰克林太太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女人。这正是她神经质疾病的根源。她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无论在社会地位上，还是在经济上。她嫁给富兰克林是以为他会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他的确很能干，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他的能干不会让他成为报纸头条，或者成为哈利街（注：伦敦著名医疗街，许多知名医生在那里开业。）的名人。他在圈内小有名气，并且在知名医学刊物发表过文章。但除此之外，世人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他也肯定没有赚大钱的机会。

而博伊德·卡灵顿就不一样了。他的家就在东边不远处，刚刚继承了爵位和一大笔钱。况且博伊德·卡灵顿一直对那个他差一点儿就求婚的十七岁漂亮女孩儿怀有一种温柔的感情。他去斯泰尔斯庄园之前曾经建议富兰克林一家也过来——于是芭芭拉就跟来了。

现实真让富兰克林太太抓狂！显然，对于这个有魅力的富翁来说，她依然保持着旧日的风韵，但他是个老派的男人——他不会提出让她离婚。约翰·富兰克林也不会主动提出离婚。如果约翰·富兰克林死了，她就可以成为博伊德·卡灵顿太太——那样的生活该多么美好！

我想，诺顿早已发现她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

如果你动动脑子，黑斯廷斯，就会发现富兰克林太太的计划太露骨了。她先是试着展示一种她十分爱她丈夫的形象。在这一点上她做得稍微有点过——低声嘟囔着说要“结束这一切”，因为她是他的累赘。

然后话锋急转。她表示担心富兰克林会在他自己身上做实验。

我们当时就应该看出来的，黑斯廷斯！她是在为约翰·富兰克林死于毒扁豆碱中毒做准备。如果他真的死了，没有人会怀疑他是被人下毒——不会的，完全是死于科学实验。他喝下了看似无害的生物碱，最终证明他喝下的是毒药。

唯一的破绽是她的行为有点儿太迅速了。你跟我说富兰克林太太发现博伊德·卡灵顿让克雷文护士给他看手相之后很不开心。克雷文护士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年轻女士，挑选男人的眼光也很高。她曾经尝试过对富兰克林医生表白，不过没有成功。（于是她开始讨厌朱迪斯。）她跟阿勒顿保持着关系，虽然她很清楚他只是玩儿。她不可避免地将眼光放在了富有而且魅力犹在的威廉爵士身上——或许威廉爵士也早就对她心驰神往。他之前就已经发现克雷文护士是一个健康、漂亮的姑娘。

芭芭拉·富兰克林感觉受到了威胁，于是决定尽早动手。她越早变成一个楚楚可怜、引人照顾的寡妇，形势对她越有利。

于是在发了一早晨脾气之后，她开始做准备。

你知道吗，我的朋友，我对毒扁豆是怀着尊敬的。因为这一次，它成功地发挥了功用。它放过了无辜的好人，而杀死了凶犯。

富兰克林太太把你们都叫到楼上她的房间。她装模作样地煮咖啡。正如你告诉我的，她自己的咖啡放在她身边，她丈夫的咖啡在旋转桌的另一侧。

突然有人看到了流星，于是所有人都出去看，只有你，我的朋友，留下没动，沉浸在你的填字游戏和记忆中——而为了掩盖你的感情，你转动了桌子上的书架，想要查找一句莎士比亚的名句。

然后他们回到了房间里，富兰克林太太喝下了那杯本属于我们亲爱的科学家约翰的毒扁豆碱，而约翰·富兰克林则喝下了那杯本属于聪明的富兰克林太太的美味清咖啡。

黑斯廷斯，如果你想一想就会明白，虽然我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仍然只有一种选择。我不能证明发生了什么。如果富兰克林太太被认定为不是死于自杀，那么嫌疑无疑将落在富兰克林或者朱迪斯身上。这两个人恰恰都是完全无辜的。所以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讲述了富兰克林太太那言不由衷的想要自杀的说法，并通过强调让它听上去更具说服力。

这是我可以做到的——而且我或许是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因为我的意见是有分量的。我对谋杀案有丰富的经验——如果我相信一起案件是自杀，法庭是肯定会接受的。

我可以看到你对这一结果感到疑惑，并因此而不快。但幸好你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危险即将来临。

现在我已经不在了，你是否能意识到了呢？那个想法是否会进入你的脑海中，像黑色的蟒蛇一样躺在那里，时不时地抬起头对你说：“假如是朱迪斯……”

或许会的吧。所以我才写下了这封信。我必须让你知道真相。

自杀的裁决并没有让一个人满意。诺顿。他的阴谋诡计连连受阻。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他是个嗜虐者。他想得到所有的感情、怀疑、恐惧以及法律的扭曲。这些东西他都没有得到。他一手安排的凶案失败了。

但他发现了一种挽回的方式。他开始到处散播线索。之前他装作从望远镜中看到过什么东西。实际上他想表达的正是他之前已经表达过的一个印象——那就是他看见阿勒顿和朱迪斯在幽会。但他当时把事情描述得很模糊，现在他可以利用同一件事推动事态朝另外一个方向发展。

假定他说他看见了富兰克林和朱迪斯，那么这起自杀案件将出现一个有意思的新线索！它或许还可以让人们开始疑心这究竟是不是一起自杀事件……

所以，我的朋友，我决定当机立断采取行动。我这才让你请他当天晚上到我的房间里来……

让我来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毫无疑问，诺顿会很乐于将编好的故事讲给我听。我没有给他那个时间。我清楚地把我掌握的所有关于他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他没有否认。完全没有，我的朋友，他坐在椅子里冷笑着。是啊，我没法用别的词语来描述他当时的表情，他冷笑着。他问我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我告诉他我想处死他。

“啊，”他说，“我明白了。用匕首还是用毒药？”

我们当时正要一起喝巧克力。诺顿先生酷爱甜食。

“最简单的，”我说，“就是毒药。”

说完我递给他一杯我刚刚倒出来的巧克力。

“这样的话，”他说，“你是否介意我喝你那杯呢？”

我说：“完全不介意。”实际上，这个举动毫无意义。正如我刚才提到的，我也服用安眠药。只是我每天晚上都服用很大的剂量，所以已经有一些抗药性，能让诺顿先生熟睡的剂量对于我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效果。巧克力中的剂量就是这种水平。我们俩一人喝了一杯。没过多久他药性发作，我这杯则没什么影响，何况我提前还服了一剂马钱子碱补药来抵消安眠药的药力。

要写到结尾了。诺顿睡着之后我把他放进我的轮椅——轮椅有各种模式，所以整个过程很轻松——然后把轮椅推回到窗帘后面每天放轮椅的位置。

然后科蒂斯把我放上床。当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我推着轮椅把诺顿送回他的房间。我剩下要做的，就是利用我优秀的朋友黑斯廷斯的眼睛和耳朵了。

你可能没发现，黑斯廷斯，不过我现在戴假发。可能你更想不到的就是我的胡子也是假的。（这个就连乔治也不知道！）科蒂斯开始照顾我没多久，我就假装失手烧掉了它，然后立即让我的理发师给我做了个一模一样的。

我穿上诺顿的睡衣，把灰色的假发梳得竖直，然后顺着楼道走到你房间门口，敲了你的房门。你马上来到门口，睡眼惺忪地往楼道里看。你看见诺顿离开卫生间，跛着脚穿过走廊朝他自己的房间走去。你听见他从房间里转动了门钥匙。

我脱下睡衣给诺顿换上，把诺顿放在床上，然后用一只小手枪打死了他。那支手枪是我在国外买的，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只有两次（趁周围没人的时候）把它放进了诺顿衣柜的明显位置，那两次诺顿本人都在距离庄园很远的其他地方。

我把钥匙放进诺顿的口袋里，然后离开了房间。我用之前配好的钥匙从外面锁上了房门，把轮椅推回了我的房间。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写这封信。

我感觉已经很累了——之前的一番折腾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会……

只有一两件事我还想再强调一下。

诺顿犯下的的确是完美的罪行。

我的则不是。我也没想要做得天衣无缝。

对于我来说，要杀掉他最简单也是最好的方式是在公开场合——比如手枪走火这样的事故。我会表达遗憾、后悔——真是不幸的事故。所有人都会说：“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没发现手枪是上了膛的——可怜的老家伙。”

我没有这样做。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这是因为，黑斯廷斯，我想再和你较量一下。

没错，较量一下！有很多事你责怪我没做，其实我都做了。我要跟你公平竞赛。我这次要给你取胜的机会。我是很讲公道的。你完全有机会自己发现真相。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让我来给你数数所有的线索。

首先是钥匙。

你知道，因为我跟你说过，我是先于诺顿住进来的。你还知道，因为我还跟你说过，我到达斯泰尔斯庄园之后换过房间。你也知道，因为我也跟你说过，我到了斯泰尔斯庄园之后我房间的钥匙就不见了，只能要了一把新的。

所以，如果你真的问自己是谁有机会杀死诺顿，是谁可以射杀诺顿之后，还能在房间钥匙留在诺顿口袋里的情况下把房门反锁？

答案是“赫尔克里·波洛”，因为他有庄园中某个房间的备用钥匙。

你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人。

我亲自问过你是否确定你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诺顿。你当时愣了一下。你问我是不是想暗示那个人不是诺顿。我诚实地回答说我完全没有想要暗示你那个人不是诺顿。（那是自然的，毕竟我费了好大工夫，就是要让你觉得那个人是诺顿。）然后我提到了身高的问题。我说，庄园里住的所有男人都比诺顿高很多。但只有一个人比诺顿矮——赫尔克里·波洛。而使用增高鞋垫增加身高还是相对简单的。

你觉得我是个不能自理的残疾人。可是为什么呢？因为我自己是这么说的。我遣走了乔治。那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条暗示——去找乔治谈谈。

奥赛罗和克鲁蒂·约翰告诉你X就是诺顿。

那么谁能杀死诺顿呢？

只有赫尔克里·波洛。

一旦你开始怀疑这一点，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无论是我的言行，还是莫名其妙的沉默。我在埃及和伦敦的医生都能证明我并非不能行走。乔治可以证明我戴假发。我唯一不能掩盖的事实，也是你应该注意到的，就是我的跛比诺顿严重。

最后的线索就是那一枪。那是我的弱点。我知道我应该对着他的太阳穴开枪。但我没办法让自己做出这么歪歪扭扭、杂乱无章的事。所以，我以对称的方式杀死了他，对着他额头的正中心开枪。

哦，黑斯廷斯，黑斯廷斯，你从这一点应该能看出真相了。

不过也许你早就隐约猜到了真相？也许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不过我却不这么认为……

不，你还是太过轻信了……

你的天性太善良……

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富兰克林和朱迪斯都已经知道了真相，虽然他们可能不会告诉你。他们两个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们的生活将十分穷困，他们将受到无数热带昆虫的螫咬和未知疾病的侵袭——但是我们都有自己对于理想生活的看法，不是吗？

而你呢，我可怜的孤独的黑斯廷斯？啊，我的心在为你流血，我的朋友。你能不能再听你的老朋友波洛最后一次呢？

你读完这封信之后，乘火车、汽车或者巴士去找伊丽莎白·科尔——她就是伊丽莎白·里奇菲尔德。让她读这封信，或者告诉她信中的内容。告诉她你也差一点就做了她姐姐玛格丽特当年做的事情——只是玛格丽特·里奇菲尔德终究不是机警的波洛。把她从噩梦里唤醒，让她明白她的父亲并非死在自己女儿的手里，杀死他的是那个和善的朋友，那个“诚实的伊阿古”，斯蒂芬·诺顿。

因为那样的一个女人，仍然年轻，仍有魅力，不应该因为相信自己生来不幸而拒绝生活。不，那是不对的。告诉她我的这些话，我的朋友，何况你自己也并非对女人毫无吸引力……

就到这里吧，我没有别的要说了。我不知道，黑斯廷斯，我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否合情合理。不——我不知道。我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将法律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另一方面，我就是法律！多年之前我还是一个年轻的比利时警察的时候，我曾经射杀过一个坐在屋顶上向下开枪的暴徒。紧急状态需要特殊对策。

我剥夺了诺顿的生命，也挽救了其他人的生命——其他无辜的生命。但我仍然不知道……或许我还是不知道为好。我一直很自信——太过自信了……

但现在我非常谦卑，我要像一个小孩子那样说：“我不知道……”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特意没有在床边留硝酸甘油。我想把我的生命交给上帝。愿他的惩罚，或者他的恩典，快些降临！

我们再也不能一起追凶了，我的朋友。我们第一次联手破案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也是……

我们曾经拥有过美好的日子。

是啊，那些日子多美好啊……

赫尔克里·波洛手稿完。

亚瑟·黑斯廷斯中尉最后的话：

我读完了……仍然无法相信……但他是对的。我早就应该知道的。我看到诺顿额头正中那个弹孔时就应该明白了。

真是奇怪——那天早上我脑海深处的那个想法又重新升起。

诺顿额头上的弹痕——正如该隐的印记（注：在《圣经》中，该隐是第一个犯下杀人罪的人类。上帝在该隐的额头正中烙下印记，让他在死后接受末日的审判。波洛用这一点来暗示诺顿是个罪人，而自己是印下印记的审判者。）。

版权信息

书名：字母袖扣谋杀案

作者：【英】苏菲·汉娜

译者：李树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6-01

ISBN：9787513321334

目录
CONTENTS

致谢

第一章 逃亡的珍妮

第二章 三个房间里的谋杀

第三章 在布劳克斯汉酒店

第四章 犯罪现场变大

第五章 百人大调查

第六章 雪利酒之谜

第七章 两把钥匙

第八章 汇整思路

第九章 格勒霍林之行

第十章 流言蜚语

第十一章 两段回忆

第十二章 痛苦的伤口

第十三章 南希·杜安

第十四章 镜中的心思

第十五章 第四枚袖扣

第十六章 以谎言回敬谎言

第十七章 老妻少夫

第十八章 敲敲，看看谁来开门

第十九章 真相大白

第二十章 搞砸一切

第二十一章 全是魔鬼

第二十二章 字母袖扣谋杀案

第二十三章 真假艾达·格兰斯贝瑞

第二十四章 蓝色的壶和碗

第二十五章 假如谋杀从D开始

尾声

致谢

在此，我要诚挚地感谢以下人员：感谢皮特·斯特劳斯，他从独特的文学视角指点我如何刻画波洛高超的逻辑推理能力；感谢马修·普利查德和詹姆斯·普利查德，在整个创作过程中，他们一直在激励、关注、帮助并支持我的工作；感谢希拉里·斯特朗给我的工作和生活所带来的欢乐；感谢英国和美国哈珀·柯林斯出版社的同事们，尤其是凯特·埃尔顿、娜塔莎·休斯和大卫·布朗，感谢他们热情、精准的编辑工作；还要感谢大卫·布朗，只要我打电话，无论多么困惑，哪怕是几近歇斯底里，他都能轻松应对。同时还要感谢大卫·布朗经常和我聊天。大卫极具文学素养，对一位作家来说，有生之年能和他一起工作真是件幸事。此外，还要感谢使本书得以顺利出版的关键人物，也是本书的第一位可爱的、热心的读者，路易莎·乔伊娜。该书的写作和出版是我人生经历中的精彩一页，在此我还有对以下人士致以谢忱：

卢·斯瓦奈尔，凯西·特特尔，詹妮弗·哈特，安妮·奥布莱恩，海克·舒斯特，丹尼尔·巴特利特，戴蒙·格林，玛尔戈斯·威斯曼，凯特琳·哈利，乔希·马维尔，查理·雷德梅因，弗吉尼亚·斯坦利，劳拉·迪·朱塞佩，李特·斯提克里，凯撒林·戈登。同时，还要感谢福尔·戈尔曼为该书的市场营销所作出的重大贡献。

这里，我要专门对丹·马洛里致以最真挚的感谢。在写作过程中，是丹的灵感成就了我。

同时，我还要感谢塔木森·哈沃德为此书故事情节的发展所提出的建议。

除此之外，这里要衷心地感谢曾经帮我出版过恐怖小说的霍德&斯托顿出版公司，我对波洛的钟情让他们感到非常高兴，甚至是激动，并邀我为其写一部没有长小胡子的波洛。

最后，我还要感谢所有在推特网站上和生活中关注此书的热心读者。此时只记起了杰米·伯恩斯和斯科特·华莱士·贝克二人的名字，感谢他们欢迎我加入阿加莎粉丝团。

第一章
逃亡的珍妮

“总之，我就是不喜欢她。”顶着个鸡窝头的女服务员低声说。但其实她的声音不算低，“欢乐咖啡屋”里唯一的客人很容易就听到了。他很好奇，此时此刻她口中的“她”是另一位服务员，还是像自己一样的普通客人呢？

“我干吗要喜欢她，不是吗？随你怎么想，随便。”

“我觉得她还蛮好的啊。”另一个矮个子的圆脸女服务员说，但是听起来似乎没有刚才肯定了。

“当她的自尊心受到打击时就老是那样子。一旦精神重新振作起来，那张嘴就变得毒辣了。应该反过来才对。我认识很多这样的人，永远都别相信他们。”

“应该反过来才对？你指什么？”圆脸服务员问道。

二月份，波洛每周四晚七点半后都会到“欢乐咖啡屋”吃一次晚饭。此时，他笑了笑，他知道鸡窝头是什么意思。她的观察力总是很敏锐。

“人在有困难时说些尖酸刻薄的话都是可以原谅的。我承认，我自己也干过这样的事。我开心时，也想让周围的人和我一起开心。就该这样嘛。有的人在自己的境遇最顺遂时对待别人的态度最差，像他们那样的人，你得提防着点儿。”

赫尔克里·波洛觉得，不错，这才是智慧[1]。

这时，咖啡屋的门砰的一下子开了，又咣一声撞在了墙上。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穿浅棕色外套，头戴深棕色帽子，金黄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波洛无法看清楚她的脸。这时，她扭过脸看了看身后，似乎后面有人在追赶她。

几秒钟的时间已经足以使寒夜的冷气把这个小小咖啡屋里的暖气从大门口挤出去。一般情况下，这种情况会让波洛很生气，但是今天，他对这位刚到的客人很感兴趣。她的到来有些戏剧化，而且她不在乎自己给人留下了什么印象。

波洛用手掌盖住咖啡杯口，希望能保持住咖啡的温度。这个墙壁歪斜的小咖啡屋建在圣格雷戈里小巷内，在伦敦不算是一个很体面的地方。但是波洛认为这里的咖啡的味道是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做不出来的。一般情况下，他吃饭前后不喝咖啡，他认为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每个周四晚上七点半，他会准时来到“欢乐咖啡屋”，破例喝一杯。现在，他已把每周的破例当成了一个小习惯。

但对于咖啡屋里的其他习惯，波洛都不太喜欢。餐具、餐巾和水杯原本都好好地摆在桌面上，他到了以后却总认为摆得不是位置。显然，服务员觉得桌子这么大，放哪儿都行。波洛则不然。每次他一来就会强调这些餐具、餐巾和水杯应该怎么摆放。

“对不起，小姐。如果你要进来的话把门关上好吗？”鸡窝头女服务员大声对着门口穿棕色外套的女士吼道。那位女士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仍旧朝着大街。“即使你不想进来，我们也不愿意冻感冒。”

女人进来了，并关上了门。但她并未因大开着门这么长时间而道歉。她喘着粗气，屋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但她似乎并未注意屋里还有其他人。波洛轻轻地问候了她一句“晚上好”，她也只是侧过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异常的惶恐，威力就好像一只大手，足以紧紧地掐住一个陌生人。

波洛已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平静、惬意了，他平静的心境已被搅得乱七八糟。

那女人慌慌张张地走到窗户旁，凝视着窗外。波洛推测，她可能什么也没看到。透过窗户玻璃，从明亮的房间里朝黑暗中看去，除了能看到所在房间里人和物的影像外，不会看到太多外面的事物。可她还是呆站在那儿朝外看，似乎一定要看到街上有什么。

“哦，是你啊。”鸡窝头有点不耐烦地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身着棕色衣帽的女人转过身来，哽咽地说道：“不，我……”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指着离门和街最远的一个位置说，“不。我能坐角落里的那个位子吗？”

“除了那边那位先生的位子以外，其他的你随便坐，都是收拾好的。”这时，鸡窝头想起了波洛，对他说，“先生，您的晚餐正在精心地准备着。”波洛很乐意听到这话。“欢乐咖啡屋”里的食物几乎和它的咖啡一样棒。的确，每当波洛想起这个，简直难以相信这是事实，因为厨房里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是英国人。实在是难以置信！

鸡窝头又转向那个伤心难过的女人，说道：“珍妮，你真的没事？你看起来好像见到鬼了。”

“没事的。谢谢你。请给我一杯热浓茶，和往常一样。”说完，珍妮匆忙走向远处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从波洛身边经过时也没看他一眼。波洛轻轻地挪了挪他的椅子，以便观察她。她肯定有什么事，很显然，她只是不愿和咖啡屋里的服务员说罢了。

她在离门较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衣帽都没脱。她一坐下来就又转身向背后看了看。波洛逮到机会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面孔。她四十岁左右，蓝色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也不眨。波洛在想，这双眼睛看起来好像看到了一幕令人触目惊心的场景，就像鸡窝头说的，“见到了鬼”。但是，据波洛观察，周围并没有这样的场景，有的只是咖啡屋里的桌椅和角落里的木制衣帽架，还有歪歪斜斜的木架子及上面各式各色、大小不一的茶壶。

这些木架子就足以让人发怵。波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一个规规矩矩的架子代替这个歪斜的。同样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把叉子放到方方正正的桌子上时，不能放得与桌边平行。其实不是每个人都像波洛这样想，波洛也早就接受了这些，及其带来的方便与不便。

身子蜷在座位上的珍妮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咖啡屋的大门，就好像期待着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入。也许是寒冷的原因，她哆嗦着。

不。波洛突然改变了想法，根本不是因为冷。这时咖啡屋里又暖和起来了。珍妮全身心地关注着大门，但又远远地背对着它坐，这样恐怕只有一种结论。

波洛端起他的咖啡杯，离开自己的座位，朝珍妮坐的地方走去。他发现她并没有戴结婚戒指。“夫人，我能和您坐一会儿吗？”他想把她的餐具、餐巾和水杯也摆成和他自己的一样，但还是控制住没这样做。

“什么？哦，可以吧。”她说话的语调表明她不大在乎这个。她只关心咖啡屋的大门。她还是把自己蜷在椅子里，还是不停地转身朝大门看。

“我很高兴向您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啊……”波洛突然止住了。假如告诉她自己的名字，那么鸡窝头和其他服务员就也会听到，自己就不再是那个匿名的“外国绅士”了。他是欧洲的一名退休警察，叫赫尔克里·波洛，在一些人中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在过去几周里，他处在令人惬意的蛰伏状态中，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做个无名小卒的轻松。

很显然，珍妮对他的名字和他的到来都不感兴趣。只见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落下，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珍妮女士。”波洛希望直呼她的名字能让她注意到自己。之后，他又接着说：“我以前是个警察，现在退休了。以前工作的时候，我碰到过很多像此时此刻的你这样焦虑不安的人。每个国家都有很多这样的人，我并不是说他们不幸福，他们只是自认为自己处在危险中。”

终于，他成功了。珍妮抬起那双惊恐万分的大眼睛，望着波洛说：“警……警察？”

“是的，很多年前就退休了，不过——”

“那么，在伦敦你不能做什么了？你不能……我的意思是，你在这儿没有权利吧？比如，没有逮捕罪犯或做这之类的事情的权利吧？”

“没错。”波洛笑着说，“在伦敦，我只是个颐养天年的老者。”

这阵子她已经有十多秒没往门那边看了。

“女士，我刚才说的对吗？你觉不觉得自己现在有危险？你不时地扭过头向外看，不就是因为你怀疑你怕的那个人会尾随你到这里，随时都可能进来吗？”

“哦，是的，我确实有危险。”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转而问道，“你确定你什么警察都不是了？”

“什么警察都不是。”波洛肯定地说。但又不想让她认为自己一点影响力都没有了，于是接着说：“我有个朋友是苏格兰场的警探，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找他。他很年轻，三十来岁，但我认为他很快就能在警察队伍中成长起来。我保证，他会乐意和你谈的。我嘛，也可以……”这时，只见圆脸服务员端着一杯茶走过来，于是波洛没有继续往下说。

圆脸服务员把珍妮的茶放在桌子上后又退回了厨房。这时，鸡窝头也已回了厨房。波洛很了解鸡窝头，她很喜欢八卦常来这儿的客人的事。波洛想，自己的绅士形象和突然找珍妮搭讪的行为恐怕已被她在后厨里描绘得天花乱坠。除非是和朋友爱德华·卡其普尔一起吃饭，波洛一般不和这里的客人多说话。爱德华·卡其普尔是苏格兰场的警探，暂时和波洛租住同一所公寓。他就像法国作品《冬眠》里的动物一样，喜欢独来独往。

波洛并不关心咖啡屋的女服务员们如何在后厨窃窃私语，反而很感激她们都走了。他希望没有她们在场，珍妮可以坦诚地和他聊天。他接着说：“女士，我愿意为您提供帮助。”

“你很好，但没人能帮得了我。”珍妮边说边擦眼泪，“我确实需要帮助，比任何事都迫切。但已经来不及了。你看，我已经死了，不死也快了。我不能躲藏一辈子啊。”

已经死了……她说出的这几个字让咖啡屋再次充满寒意。

“你看，没人能帮我，”她接着说，“即使有，我也受之有愧，我不配。但是……有你在这儿坐着，我觉得好受点儿。”她双手交叉抱住了自己的臂膀，可能是想坐得舒服点儿，也可能是想止住身体的颤抖，可惜怎么也控制不住。她一口茶也没喝，只是不停地说：“求你别走。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什么事也没发生。至少，这样可以安慰我一下。”

“女士，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为了让你继续活着，我们必须有所行动。请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不！”她瞪大眼睛，又把身子缩回到椅子里了，“不，你做不到的！没有什么能做的，这一切都阻止不了，于事无补。这是必然的结果。只有我死了才算伸张正义。”说完，她又扭过头朝门外看了看。

波洛皱了皱眉头。自从他坐到这儿，珍妮似乎感觉好点儿了，但他却觉得越来越糟。于是他说：“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追你，要谋杀你？”

珍妮眼泪汪汪地看着波洛，说：“要是我主动送上门，任其发展，还能不能称之为谋杀？我累了，跑累了，藏累了。恐惧的心理已让我身心疲惫。顺其自然吧，就该那样，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有这样才对，我罪有应得。”

“这样不行。”波洛说，“在没有了解清楚你的具体问题之前，我不能赞同你的想法。杀人永远都是不对的。朋友，你必须得让警察帮助你。”

“不。你一个字也不能和他说，谁也不要说。你发誓不会说出去。”

波洛从不会向别人承诺做不到的事。

“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想让人杀了你作为惩罚？你杀人了吗？”

“跟杀人差不多。你知道，不是只有杀人才不可原谅。我想，你从未做过不可原谅的事，对不对？”

“难道你做过？而且必须用你的生命来偿还？不。这不对。我劝你跟我一起去我的住处，就在这附近。苏格兰场的那位朋友，卡其普尔……”

“不。”珍妮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请坐下，女士。”

“不。啊，我太傻了！跟你说了这么多！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很善良，不会做什么。要不是你说自己是个退休警察，又是外国人，我根本不会向你透露一个字。你发誓，要是有人发现我死了，你就告诉你那位警察朋友，不要寻找凶手。”说完她闭上了双眼，两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请不要让他们开口！永远不要破案。向我保证，你会把我的话转告给你的那位警察朋友。你能让他同意这样做，对吗？如果你在乎公正，就按我说的做。”

说完，她猛地朝门口飞奔而去。波洛也随之站了起来，但就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却发现她已经走远了，只好又坐下来，叹了口气。珍妮走远了，消失在夜幕之中，他已无法再追上她。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鸡窝头给波洛端来了晚餐。味道却让波洛觉得反胃，他已经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了。

“珍妮呢？”鸡窝头问波洛，好像珍妮突然消失和他有关似的。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如果他速度再快点，如果他的措词再慎重些……

“真受不了！”鸡窝头说着把波洛的晚餐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转身大步走回了厨房，边推门边大声嚷嚷，“珍妮走了，连钱都没付。”

“她到底要为什么事付出生命呢？”波洛喃喃自问。

波洛试着尝试眼前配有意大利面和蛋奶酥的牛排套餐，却一点儿都提不起兴趣。过了一阵，他过去敲了敲厨房的门。鸡窝头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瘦小的身子堵在门口，彻底挡住视线。

“先生，您的晚餐有什么不妥吗？”

“我想替珍妮女士付茶费。”波洛提议道，“作为交换，你得回答我一两个问题。”

“你认识珍妮吗？我以前从未见过你们俩在一起。”

“不，不认识。这也是我想问你问题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过去和她坐在一起？”

“她害怕、伤心，但我却看不出原因。我也许能帮到她。”

“珍妮这人无药可救。”鸡窝头说，“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得先问你个问题。你以前在哪儿当警察？”

波洛没有点破，她其实已经问了三个问题了，这是第四个。

她边用那双小眼睛盯着波洛边说：“有些人会说法语但并不是法国人，对吗？当那些美女们叫你‘法国佬’时，我注意到你的面部表情有变化。”

波洛笑了笑，心想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伸出手来对她说：“女士，我叫赫尔克里·波洛，来自比利时，很高兴认识你。”

她也伸出手和波洛握了握，说：“我叫菲·斯普琳。实际上我叫尤菲米娅，但大家都叫我菲。如果他们用全名称呼我，就会不知道想对我说什么，而且我也不喜欢他们那样称呼我。”

“你知道珍妮女士的全名叫什么吗？”

菲朝波洛刚才坐的方向点了点头，看见盘子上还冒着热气，于是说：“先吃你的晚饭吧，我马上出来。”说完嗖的一下缩回去，关上了门。

波洛回到座位。或许他应该听从菲·斯普琳的建议，再试试这份牛排套餐。和一个细心的人聊天会让人兴奋，而波洛很少碰到这样的人。

菲很快就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杯子，没有杯托。她在珍妮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听到她吮吸茶水的声音，波洛脸上的肉禁不住抽搐了几下。

“我并不是很了解珍妮，”她说，“只是曾听她提过，说在一个有钱人家做用人，住在一幢大房子里。所以，每次她的女主人要准备一桌丰盛的晚宴，或是开个派对什么的，都会让她到这里来买咖啡和蛋糕。她还说过，从她家到这儿，要穿过整个城市。但我们有很多客人这样做，从老远的地方赶过来买咖啡。珍妮每次来都喝杯茶。每次一到这儿，她就会说‘照常，谢谢’，就好像她是位夫人。我猜测她是故意让自己显得高贵，那声音是装出来的，不是天生的。因此她从不多说话，因为她知道坚持不了多久。”

“打断一下。”波洛，“你怎么知道那是珍妮女士装出来的声音？”

“你听过哪个用人那么说话吗？至少我没见过。”

“但是……那不过是你的推测。”

菲·斯普琳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确实不能肯定。因为自打她们认识以来，珍妮说起话来就像“一位淑女”。

“关于这一点我要为珍妮说几句。她懂得品茶，所以至少有些品位。”

“品茶？”

“对。”菲看着波洛的咖啡杯，嗤之以鼻道，“如果你非要问，我只能说，当你们这些喝咖啡的人懂得品茶时，就会知道它的好了。”

“你知不知道珍妮在哪位夫人家里做事？或者那幢大房子在什么地方？”波洛问。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珍妮姓什么，只知道她多年前曾被深深地伤害过。这是她自己说的。”

“伤害？她跟你说过是哪种类型的伤害吗？”

“只说过一件。”菲坚定地说，“那件事让她伤透了心。”

“我的意思是，伤害会有多种原因引起，比如徒劳无功的爱，或是所爱之人不幸早逝——”

“哦，她们都不知道具体情况。”菲接着说，声音中有一丝怨气，“她不会说的，永远不会。她只说‘伤害’一直伴随着她。这就是珍妮，她从不多说什么。就算她现在就坐在这儿，你也帮不了她，更何况她已经走了。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就是珍妮的问题。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闷不做声。”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几个字突然让波洛想起一件事——几周前的一个星期四晚上，菲在“欢乐咖啡屋”议论过一位客人。

于是，波洛接着问：“她也不问人问题，对吧？对社交和聊天也不感兴趣吗？也不关心别人的生活八卦吗？”

“太对了。”菲激动地说，“她没有一丝好奇心。我从没见过像她这么自我的人，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和这个世界。她不问别人最近怎么样，也不关心别人在干什么。”菲歪着脑袋说，“你也很快就发现了吧？”

“我所知道的，都是从你和另一位服务员的聊天中听到的，女士。”

菲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很意外，你还会听我们聊天。”

为了不加深菲的尴尬，波洛没有告诉她其实自己挺期待听她聊别的客人的，他也曾琢磨过这些人。这些人可以统称为“欢乐咖啡屋里的典型人物”，比如“不确定先生”。“不确定先生”每次一进门就会点餐，但马上又会取消，因为他认为自己并不太想吃那些。

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波洛真想问问，菲是不是也在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像“不确定先生”这样的绰号，趁他不在的时候叫——或许会在他那精致的小胡子上做文章。

“所以说，珍妮女士完全不想了解别人的事。”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也不像另一些人，虽然不喜欢打听周围人的生活和想法，却醉心于长篇大论地自吹自擂——她同样不是这样的人，对吗？”

菲扬了扬眉，说：“你的记忆力真好，完全正确。珍妮不爱谈论自己，她会回答别人的问题，却也不会说很多。无论什么事，她都不愿多想。她有自己的小秘密——虽让她不开心，却也让她深陷其中。我很早以前就放弃揣摩清楚她了。”

“她沉浸在伤害，”波洛喃喃自语，“以及危险之中。”

“她说她身处危险之中？”

“是的，女士。很遗憾，我反应太慢，没能阻止她离开。她要是有点意外……”波洛摇了摇头，试图消除袭上心头的预感。接着他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坚决地说：“我明天早晨会再来，你说她经常来这儿，是不是？我会在危险到来前找到她。这一次，赫尔克里·波洛会很迅速。”

“快慢不重要，”菲说，“问题是没人能找到珍妮。就算她就在眼皮子底下，你都找不到。也没人能帮得了她。”说着她站了起来，收起波洛的餐盘，以一句“没道理让这么好的饭菜放凉”作为结语。

[1]原文为法语。本书法语部分很多，不再一一注释，全部以斜体表示。

第二章
三个房间里的谋杀

事情是由此开始的：时间是一九二九年二月七日，一个周四的晚上；人物是赫尔克里·波洛，珍妮和菲·斯普林；地点在歪歪斜斜、茶壶架挤得满满当当的“欢乐咖啡屋”里。

或者我应该说，这看起来像是事情的开端。我不认为现实生活中的事都有始有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都会发现事情的开端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后续又不断延续至遥远的未来。没有人能肯定地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然后画一条起始线。

幸运的是，真实的故事总会有男女主人公。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而且我清楚地知道那些人都是真实的。

那个周四的晚上，我并不在那间咖啡屋。虽然我的名字被提到了——爱德华·卡其普尔，波洛在苏格兰场的警察朋友，三十刚出头（准确地说是三十二岁）——但我并不在场。为了用文字记录下珍妮的故事，我觉得应该，也是必须，想办法填补那段我不在的空白。幸好我有赫尔克里·波洛的证词，他是最好的见证人。

我之所以写下这些，不为别人，只为我自己。每一起案子结束后，我都会一读再读，一直读到闭上眼睛能心静如水，不再有初写时的震撼之感——我要从“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读到“是的，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

从某种程度上说，其实我该起一个更好的标题，而不是叫它“珍妮的故事”。这听起来就不太像个题目。

我与赫尔克里·波洛相识，仅仅发生在前文所述的那个周四晚上的六周前。当时，他正打算租下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的公寓。那幢小楼宽敞且极其干净，外观四四方方的，内饰则不能更女性化了：到处都是荷叶边、花边和镶边。有时我甚至担心，某日我上班要走的时候，会突然发现客厅里的某个东西上垂下薰衣草色的穗子，缠住我的胳膊或鞋子。

与我不同，波洛不准备在此常住，只是暂时住在那儿。当天晚上他就告诉我：“我是来放松静养的，至少住一个月。”他说得很坚定，像是担心我会打断他似的。“我的大脑运转得太快了，”他向我解释，“千头万绪汹涌而来……我相信在这儿我能放松一下。”

我问他从哪儿来，以为他会说“法国”。之后我才知道他是比利时人，不是法国人。当时他走到窗前，拉开蕾丝窗帘，指着最多三百码[1]以外的一幢宽敞漂亮的楼房作为对问题的回答。“你住那儿？”我问，以为他肯定是在开玩笑。

“对。我希望不要离家太远，”波洛说，“更妙的是我每天都能看到它：多么美丽的景色啊！”他自豪地盯着那幢庞大的宅邸。有好一会儿，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不记得我还站在他身旁了。接着他又说道：“旅行也是件愉快的事！令人兴奋，但达不到休息的效果。可是如果我不出来，波洛的大脑就无法享受假期！忧虑也会随之而来。在家待着很容易被人找到，无论是朋友还是陌生人都能找到我，总是带来十分重要的事情——总是十分重要！——而我的灰色脑细胞不得不再次忙活起来，没机会储存能量。于是，我就对别人说，波洛要离开伦敦一段时间，但实际上他找了个熟悉的地方休整，让自己免受打扰。”

他说话的时候，我在一旁不停地点头，好像这一切听起来极为合理。我心想是不是人年龄越大就变得越奇怪。

周四晚上，昂斯沃思夫人从不做饭，她要去亡夫的姐姐家。所以波洛只得去“欢乐咖啡屋”。他告诉我，在假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不想冒险去常去的地方，并问我：“我的朋友，能不能推荐个你这种人常去的地方，并且有美味佳肴。”我就推荐了“欢乐咖啡屋”：地方不大，又有点古怪，但只要去一次就会对它流连忘返。

那个特别的周四晚上——波洛和珍妮邂逅当晚，他十点十分才回来，比平时晚了许多。我坐在客厅的火炉旁，但一点儿也不觉得暖和。我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之后就听到昂斯沃思夫人和波洛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她肯定一直在门厅等他。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猜出来：她很焦虑，而让她焦虑的原因就是我。她九点半从大姑姐家回来时就觉得我哪儿不对。我看起来有点儿吓人，就好像从没吃过饭、从没睡过觉似的。她也直接这么跟我说了。但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突然变成像是从没吃过饭的样子，可能是我比吃早饭的时候瘦了一些吧。

当时，她把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观察了个遍，随后把想到的所有能让我好起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吃的、喝的，还和我聊天。我刚极尽礼貌地拒绝她的好意，她又马上转而提出一些古怪的建议：塞满了中草药的枕头，还有一个深蓝色瓶子里装的臭烘烘却肯定有效的玩意儿，让我一定要放进洗澡水里。

我向她道谢并拒绝了她的好意。她肆虐地打量着客厅，想找到点什么东西硬塞给我，说可以解决我的问题，但没找到。

现在，她和波洛低声交谈，很可能是让他强迫我接受她那个臭烘烘的蓝瓶子或者草药枕头。

周四晚上，波洛通常九点从“欢乐咖啡屋”回到住处，然后在客厅看会儿书。今天，我九点一刻从布劳克斯汉酒店回来，决定不再去想在那里的遭遇，一心期望像往常一样，看着波洛坐在他心爱的椅子上，和我聊点儿开心的琐事。

但他不在那儿。这让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天塌地陷了一般。波洛是个生活有规律的人，一般不会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他不止一次对我说：“卡其普尔，正是这种一成不变的规律生活，能使人平静。”今天他却整整晚了一小时又一刻钟。

九点半时，我听到前门打开的声音，以为是他回来了，但不是，是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我差点儿抱怨出声。如果你心情焦虑，此时你最需要的是一个愉快有趣、不会过分担忧的同伴。

恐怕我不能说服自己明天再去布劳克斯汉酒店，但我知道我必须得去。而这正是我此时不愿多想的事情。

现在，波洛回来了，我心里想着，而他肯定也会担心我，因为昂斯沃思夫人已经嘱咐过他了。我相信，没有他们俩在身边我会更舒服。既然今天没机会再进行什么轻松愉悦的谈话了，我宁愿什么也不说。

波洛走进客厅时还穿着外套，戴着帽子，他关上了门。我以为他会有一大串问题，没想到他略显漫不经心地说：“很晚了啊。我在街上四处闲逛、寻找，可惜一无所获，结果回来晚了。”

他很忧虑，没错，但不是在担心我，也不是在担心我有没有吃饭或是想不想吃饭。这让我松了口气。“寻找？”我问道。

“对，我在找一个女人，珍妮，我希望她还活着，没有被人谋杀。”

“谋杀？”我再次感觉天塌地陷一般。波洛是个有名的侦探，他给我讲过一些他负责侦破的案件。正因为他说想稍微远离那些案子，放松一下，我本来不打算跟他提我在干的事的，可此时他却说出这么一个不祥的词。

“那个珍妮长什么样？”我问他，“说说她，也许我在哪儿见过。特别是如果她被谋杀了。今晚我看到三个人被杀了，两女一男，没准儿有你说的。那个男的看起来不会叫珍妮，不过另外两个……”

“我的朋友，让你久等了。”波洛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很平静，那些充满绝望的话没起到任何效果。他摘下帽子，边解外套扣子边说：“布兰奇夫人说得对，你有烦心事吗？哈，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你有点虚弱。刚才我走神了，一见布兰奇夫人就会走神。快，快点告诉波洛，发生什么事了。”

“三个人被杀了，”我说，“和以前的案子完全不同。两女一男分别死在不同的房间里。”

我做警察已有五年，在苏格兰场工作也近两年了，见过很多暴力死亡案件，多数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失控造成的。有人因一时发怒杀人，有人因酗酒失控杀人。今晚发生在布劳克斯汉酒店的案子却截然不同，同一天在同一个酒店里三次做案。我认为，这至少要提前数月开始准备。每一个犯罪现场都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品，令我无法破译其中的含义。让我感到恐惧的是，这次我不能用对付流氓小混混的方式去破解这场充满寒意、精心策划的谋杀。

毫无疑问，我现在很郁闷，但这不会改变我的猜想。一想到三具尸体摆放得一模一样，我就感到颤栗。我告诉自己，无论表面看起来有什么不同，都要正常处理案情，不能畏惧。

“是同一幢房子里的三个房间吗？”波洛问。

“不，是布劳克斯汉酒店，皮卡迪利广场再往前走就到了。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

“我以前也没去过，那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去的地方，太奢华了。”

波洛坐在那儿，后背挺得直直的，自言自语地说：“三宗谋杀，同一个酒店，不同的房间。”

“对，而且都在今天，傍晚时分，作案时间很短。”

“今晚？可你现在在家啊，怎么不在酒店？凶手已经被捕了吗？”

“恐怕没那么幸运。不，我……”我停下来清了清嗓子，认定把案子的情况给他讲一遍就足够了，没必要告诉他案发现场对我的情绪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连五分钟都不想在布劳克斯汉酒店多待了。

三具尸体规规矩矩地躺在地板上：胳膊紧贴身体两侧，手心朝下，两腿并拢。

“躺在地上的尸体”，这几个字迫使我想起了多年以前的场景——想起我还是个小孩子时被迫进到的一间黑屋子。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想起此事，并且希望此生都不再想起。

无力的双手，手心朝下。“爱德华，抓住他的手。”

“别担心，有很多警察待在那儿。”为了摆脱那不愉快的回忆，我大声地喊了一句，“我明天一早就会回去。”看到波洛还在等待我的进一步说明，我只好补充说：“我必须清清大脑。坦白地说，我从没见过这么离奇的案子。”

“怎么离奇？”

“每一个被害者，他和她的嘴里都含着同一样东西。”

“不。”波洛摇着手指说，“我的朋友，这不可能。同一样东西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三个人的口中。”

“是三个一模一样的。”我解释说，“三枚袖扣，看起来是纯金的，刻有相同的字母组合：PIJ。波洛？你没事吧？你看起来——”

“天哪！”他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的朋友，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对，你肯定不明白，因为你还不知道我和珍妮女士相遇的事。我必须快点告诉你今晚发生的事情，这样你就会明白了。”

当波洛说快点讲故事时，他与大多数人的做法截然不同。对他来说，每个细节都很重要，无论是几百人葬身火海，还是某个小孩的下巴上有一个小肉坑。谁也别想催他直奔主题，所以我稳稳地坐在椅子里，听他以他的方式讲述。等他讲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就在事发现场——甚至可以说比我身处现场了解得还要全面。

“多么不可思议啊！”我说，“这也太巧了，就在今晚，布劳克斯汉酒店发生了三起杀人案。”

波洛叹了口气说：“我不认为这是巧合，我的朋友。巧合确实时有发生，但这几件事明显有联系。”

“你的意思是一方面是谋杀，另一方面是害怕被谋杀。”

“不。这确实也是一种联系，但我所说的是其他的联系。”说完波洛突然停止踱步，转过脸问我，“你刚才说，三位被害人的嘴里都含着一枚刻着字母组合PIJ的金袖扣，是吗？”

“没错。”

“珍妮女士当时很清楚地对我说：‘你发誓，要是有人发现我死了，你就告诉你那位警察朋友，不要寻找凶手。请不要让他们开口！永远不要破案。’你觉得，‘请不要让他们开口’是什么意思？”

波洛是在开玩笑吗？显然不是。我说：“这个，她的意思不是很明确吗？她怕被杀，又不想让杀她的凶手受到惩罚，因此不希望有人指认凶手。她认为自己是理应受到惩罚的人。”

“你只理解了字面意思。”波洛说，听起来他对我的回答很失望，“问问你自己，‘请不要让他们开口’是否还有另一层含义。从你那三枚金袖扣的角度再想想。”

“那不是我的东西。”我强调道，希望能以此把那个案子推到一边，“好吧，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

“你知道了什么？我想说什么？”

“哦……‘请不要让他们开口’也许指的是‘请不要让任何人打开布劳克斯汉酒店里三位受害者的嘴巴’。”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傻子，竟然说出这么荒谬的推理。

“确实如此！‘请不要让任何人打开他们的嘴巴，不要找到刻有PIJ字母组合的金袖扣。’这不就是珍妮的意思吗？她早就知道酒店里会有三位客人被杀，而且她知道那位凶手还会杀了她？”

还没等我回答，波洛就继续发挥他的想象力。“字母组合PIJ，名字缩写是这个组合的人对这个案子很重要，对不对？珍妮知道这个情况。她还知道，一旦你发现这三个字母，就会顺藤摸瓜，找到凶手。她不想让你这么做。但是，你一定要抓住凶手，要赶在珍妮被杀之前抓住他，否则，赫尔克里·波洛无法原谅自己！”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到很震惊。不仅有一种要抓住凶手的强烈责任感，同时，要是波洛永远不能原谅他自己，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他觉得这副样子的我有能力逮捕那名凶手吗？那个会往死人嘴里放入刻有首字母的金袖扣的凶手？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所以只有事情直来直去，我才能处理好。

“我认为你必须回酒店。”波洛说。他的意思是马上就回去。

一想起那三个房间，我就浑身打颤。我对他说：“明天一早我就去。”并故意避开他发光的双眼，“我必须告诉你，我可不打算傻乎乎地把珍妮这么个人说出去，会把其他人搞糊涂的。关于她说的话，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理解。你的看法很有趣，但我的理解听起来更像是真的。”

“不。”波洛反驳道。

“我们可以持不同意见，”我坚定地说，“但是，如果找一百个人来问问，我敢肯定，他们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我也敢肯定。”波洛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会证明给你看。刚才，你在讲述酒店谋杀案的时候提到，‘每一个被害者，他和她的嘴里都含着同一样东西’，对吧？”

我承认。

“你说的不是‘他们的嘴里’，而是‘她或他’。你受过良好的教育，用单数‘他或她’，而不是复数‘他们’，目的是要和‘每一个’保持一致，保证语法正确。珍妮女士是位女仆，但说话及用词好像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当她说起自己的死和要杀她的凶手时，都用了‘不可避免的’这个词。接着，她对我说：‘您看，没有人能帮我，即使有，我也受之有愧。’她是位很注意用词的女性。所以，我的朋友……”波洛又迈开了步子，“所以！如果你说得对，珍妮所说的‘请不要让他们开口’指的是‘请不要让人开口报警’，那么，她为什么不说‘请不要让任何人开口’？‘任何人’搭配单数，而不是复数。”

我抬起头，瞪着眼睛盯着他看，看得脖子都酸了。我满心疑惑，又筋疲力尽，根本无心回应他。他刚刚是不是告诉我珍妮说话时极度恐惧？根据我的经验，恐惧中的人不可能还去琢磨语法。

我一直认为波洛是个很睿智的人，现在看来，或许是我判断错了。如果他这番胡扯全部出自真心，那也难怪他之前说想让大脑好好放松一下了。

“当然，你会对我说珍妮当时很难过，无暇顾及语法。”波洛又开始说话了，“但是，除了这句之外，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语法问题。因此，只可能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这样一来珍妮所说的这句话就没有语法问题了。”

他轻拍双手，对刚才自己的高论很满意的样子。我也加重了语气：“非常精彩，波洛。一男两女被杀了，我的职责是查明真相。但我仍很高兴这个珍妮，不管她是什么人，说话时没有犯什么语法错误。”

“波洛也很高兴。”我这位意志坚定的朋友继续说道，“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一丝进展，有了点新发现。对了，”突然，他的笑容消失了，用词也严肃了，“珍妮女士没有犯语法错误，那么，她真正想说的是，‘请不要让人打开那三位被害人的……也就是他们的嘴’。”

“如果你非要坚持。”我嘟囔了一句。

“明天早饭后，你马上去布劳克斯汉酒店。”波洛说，“我先去找到珍妮，之后再去酒店找你。”

“你也去？”我说，心里有点烦躁不安。拒绝的话已在我脑中成形，但我知道他根本听不进去。不管他是不是个著名的侦探，坦诚地说，目前他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太荒谬。但如果他主动提出陪我办案，我就不该拒绝。原因是他有自信，我没有，而他对这个案子的兴趣已经为我增添了一些信心。

“没错。”他说，“三起谋杀有一个极其不寻常的共同点：受害者的嘴里都含有一枚刻有首字母组合的袖扣。所以我很肯定，我要去布劳克斯汉酒店。”

“你不是想避免刺激，让大脑放松一下吗？”我问。

“对，一点不错。”波洛瞪着我说，“但是，一整天都坐在椅子里，想着你完全不会提起我和珍妮女士相遇这么重要的细节，我怎么能放松得了！另外，一想起珍妮正在伦敦到处乱走，凶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杀了她，把第四枚袖扣放到她嘴里，我也放松不下来。”

波洛往前探了探身子，说：“请告诉我你也很在意这件事，袖扣不都是成对的吗？其中三枚放进了布劳克斯汉酒店的三位被害者的嘴里，第四枚呢？如果第四枚不在凶手的口袋里，等着把珍妮杀了以后再放到她嘴里，那么，它会在哪儿？”

我忍不住笑了，对波洛说：“波洛，这么说真是傻透了。没错，袖扣一般都是成对的。但这事很简单，凶手只想杀三个人，所以只用了三枚。你不能冒出个想法，凭空想象出第四枚袖扣然后去证明什么——不能把酒店里的谋杀案和珍妮联系在一起。”

波洛顽固地对我说：“我的朋友，如果你是凶手，决定用袖扣作案，就一定会想到它们是成对的。是凶手冒出第四枚袖口和第四个被害人这个想法的，不是赫尔克里·波洛！”

“但是……我们怎么知道他没冒出六个或八个被害人的想法呢？谁敢说凶手的口袋里不会还有五枚刻有首字母组合PIJ的袖扣呢？”

令我惊恐的是，这次波洛点了点头，说：“这是个好观点。”

“不，波洛，这不是个好观点。”我沮丧地说，“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根据。你也许会喜欢我的异想天开，但我敢保证，我那些苏格兰场的头头们可不会。”

“你的头头们不喜欢你思考事情的多种可能性？哦，他们当然不喜欢。”波洛自问自答地说，“他们只负责抓捕凶手，你和他们一样。好吧！所以，赫尔克里·波洛明天一定要去布劳克斯汉酒店。”

[1]约为二百七十米。

第三章
在布劳克斯汉酒店

第二天上午，在布劳克斯汉酒店，由于知道波洛随时可能出现，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对于这三起杀人案，他来了后肯定会说我们这些普通警察的办案方式很愚蠢。因为只有我知道他会来，所以更加心神不宁。他的出现将是我的责任，而我担心他的话会挫伤大伙儿的士气。再让我说实话，我很怕他让我沮丧。这一天是二月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令人心情舒畅，加上昨晚出奇地睡了个好觉，我愈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制止波洛靠近酒店及附近的任何地方。

不过我也没指望阻止会有什么用；即使我说了，他也不会听。

波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堂和酒店经理卢卡·拉扎里先生谈话。拉扎里温和友善、乐于助人又极其热情，他有一头黑色卷发，说话声音轻柔悦耳，两撇小胡子和波洛的一模一样。拉扎里坚信，我和同事们在布劳克斯汉工作，应该和其他消费的客人们一样享受——当然是指那些没有被杀的客人。

我把他介绍给了波洛，波洛只是微微点了个头，看起来心情不好。过了一会儿，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没找到珍妮，”他说，“我在咖啡屋等了大半个上午，但她没来。”

“没有大半个上午吧，波洛。”我说，觉得他说话太夸张了。

“菲女士也不在，问其他服务员，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不走运。”我说。他的话一点也不让我感到意外，因为我一直觉得珍妮不会再去那家咖啡屋了。我觉得有点内疚，没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也许昨天就该让波洛明白的：既然珍妮从他身边跑走，离开了欢乐咖啡屋，并且坦言向他透露自己的秘密是个错误，那她为什么第二天还过去向他寻求保护呢？

“是啊！”波洛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这时，拉扎里笑眯眯地说：“我叫卢卡·拉扎里，也是来向您提供情报的，随时听您差遣。波洛先生，您以前来过布劳克斯汉酒店吗？”

“没有。”

“不够豪华吗？像一个‘美好时代’式的宫殿，是不是？庄严宏伟！我希望您已经注意到并且欣赏了身边的这些艺术名作！”

“没错，比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的公寓豪华多了，不过那里的视野更好。”波洛刻薄地说，一定是郁闷的心情让他无法控制。

“啊，要说从我们酒店看到的美景啊！”拉扎里双手合十，兴奋地说，“从朝向酒店花园的房间看出去，优美的风景尽收眼底；另一边则是伟大的伦敦，别有一番景致！待会儿我带您看看。”

“我更想去看看三个案发现场。”波洛对拉扎里说。

波洛的话让拉扎里的微笑僵住了一刹那。“波洛先生，请您放心，如此恐怖的罪行不会再发生在世界知名的布劳克斯汉酒店了。一个晚上三个人被害，我简直难以置信！”

波洛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知道，现在的重点不是阻止以后不要再发生，而是要处理眼前已发生的事情。

我发现波洛在强压怒火，小胡子不停地抽动。于是决定夺回主导权，不让拉扎里继续说下去了。

“三位受害者分别是哈里特·西佩尔夫人，艾达·格兰斯贝瑞小姐和理查德·尼格斯先生，”我告诉波洛，“三位都是酒店的客人，且每一个人都独自拥有他或她的房间。”

“每一个人？你说‘他或她的’？”波洛开了个小玩笑，说完自己也笑了笑。我想，他的精神状态迅速好转的原因是拉扎里不说话了。“我不是故意打断你的，卡其普尔，你继续说。”

“三位受害者都是周三入住的，即被害的前一天。”

“他们是一起来的吗？”

“不是。”

“绝对不是，”拉扎里又开口了，“他们是一个一个分别抵达的，一个一个办理入住。”

“然后一个一个被杀。”波洛说，恰好我心里也正这么想。他又问拉扎里：“你确定吗？”

“不能更确定了。我还有一名员工可以作证，约翰·古德先生，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可靠的。您会认识他的。波洛先生，布劳克斯汉酒店只聘用最优秀的人。因此我的员工说的我都相信。人们从全国、全世界来这里应聘，问我能不能在布劳克斯汉酒店工作，而我只挑最好的。”

好笑的是，直到此刻，看着拉扎里不知所措的样子，我才明白我有多么了解波洛。即便拉扎里在约翰·古德先生的脖子上挂个牌子，上面写着“嫌疑犯”三个字，可能都不会比这一番话更能挑起波洛的疑心。赫尔克里·波洛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观点强加于他；他宁可相信相反的一面。他就是个喜欢与人作对的老顽固。

于是，波洛说：“所以，这是个令人惊叹的巧合，是吧？哈里特·西佩尔夫人、艾达·格兰斯贝瑞小姐和理查德·尼格斯先生，三位受害人分别抵达，看起来毫无关系。三个人不仅共享了死期，也就是昨天，还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周三入住布劳克斯汉酒店。”

“这有什么好惊叹的？”我问他，“规模如此庞大的酒店，肯定有很多客人在周三那天入住，而那些人却没被杀。”

波洛的眼睛挣得大大的，像要从脑袋上蹦出来似的。我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因此装作没看见他的惊恐，继续讲述案情。

“每位受害者都是在他或她的卧室里被发现的，且房门紧锁。”我发现自己有意强调了“他或她”，“凶手锁好了房门，还把钥匙带走了——”

“等一下，”波洛突然打断我，“你的意思是钥匙不见了，但并不能确定是不是凶手拿走了，也不确定现在是否还在他手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怀疑凶手把钥匙带走了。我们进行了彻底的搜查，没在房间里找到钥匙，也不在酒店里的任何地方。”

“我那些优秀的员工检查过了，可以证明他说的是真的。”拉扎里说。

波洛说他还想亲自彻底搜查一下那三个房间，拉扎里痛快地答应了，就好像波洛在提议办个茶会，完事儿之后再开个舞会似的。

“随便你怎么查，都不会找到那三个房间的钥匙的。”我说，“我告诉过你了，钥匙被凶手带走了，只是我不知道之后他怎么处理了，但是——”

“也许也放在了他的口袋里，还有一个，或者三个，或者五个袖扣。”波洛冷冰冰地说。

“啊，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说您是最优秀的侦探了，波洛先生！”拉扎里大声地赞美着波洛，尽管他没听明白波洛话里有话，“他们说，您很聪明。”

“死亡的原因看起像是中毒。”为了不让他就波洛的智慧继续发挥，我说，“我们觉得是氰化物。只要量够，很快就会置人于死地，尸检之后就全明白了，但是……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在他们的饮品里下了毒。哈里特·西佩尔夫人和艾达·格兰斯贝瑞小姐喝的是茶，理查德·尼格斯先生喝的是雪利酒。”

“你怎么知道的？”波洛问我，“因为那些喝的东西还在房间里？”

“对，茶杯和尼格斯先生用的酒杯都还在房间里。尽管杯子里只剩几滴液体了，但很容易辨别是茶而不是咖啡。我敢打赌，能在里面找到氰化物。”

“死亡时间呢？”

“根据法医推断，三位受害者都死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半之间。幸运的是，我们又将这段时间缩短至了晚上七点一刻到八点十分之间。”

“的确幸运！”拉扎里也赞同我的看法，“当晚七点一刻的时候，三位绝对可信的酒店工作人员分别见过这三位……呃，被害人。因此肯定没错！我是当晚八点一刻到八点二十之间发现他们的尸体的——太可怕了，太惨了！”

“但八点十分的时候凶案肯定已经发生了。”我对波洛说道，“因为那时前台收到了通报发生了命案的纸条。”

“请等一下，”波洛说，“我们会说到那张纸条的。拉扎里先生，每一个受害者都正好在七点一刻被一位酒店员工看见过，这怎么可能？”

“没错。”拉扎里拼命地点头，我担心他的头会不会从脑袋上掉下来，“千真万确。三位客人都点了食物，并要求在七点一刻送到他们的房间，且三份都准时送到了，这就是布劳克斯汉酒店的原则。”

波洛转过来对我说：“又一个不同寻常的巧合。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在同一天入住同一家酒店，一天后全部被害。而且三人在遇害当天都要求七点一刻把晚餐准时送到房间？这根本不可能。”

“波洛，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再争论某些事情的可能性也没有意义了。”

“不，有必要弄清楚事情的发展是不是我们所听说的那样。拉扎里先生，你们酒店肯定有一个空着的大房间，请尽快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集中到那里，我要向他们了解情况。在你召集他们期间，我和卡其普尔先生先到三位受害者的房间去检查一下。”

“好吧，那我们最好快一点，赶在他们把尸体运走之前。”我说，“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尸体应该已经被运走了。”我没提之所以延迟处理尸体，全因为我的失职。昨晚我一心想着赶快离开布劳克斯汉酒店，而且满脑子胡思乱想，想些比三具尸体令人愉快的事，结果连必须要做的事情都忘记安排了。

我以为拉扎里离开以后波洛的态度能好点，但他的冷酷坚定一点没变。我终于明白这可能就是他的“工作状态”。但这是我的工作，而不是他的，因此感觉他有点过头，而且也没能提升我的斗志。

我拿了把万能钥匙，准备和他一起去三位受害者的房间。站在装饰繁复的金色电梯门前，波洛对我：“有一件事，我希望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关于酒店的工作人员，拉扎里先生的话不可信。他的意思好像是他的员工全都不用怀疑，但如果昨天案发时这些员工都在酒店，就不可能不受怀疑。拉扎里先生对工作的忠诚值得称赞，但如果他认为酒店里的所有员工都是天使，那他就是个蠢货。”

我突然有点不耐烦，便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希望你不认为我也是个蠢货。我说过周三有很多客人入住这样的话……这么说确实太轻率了。那些周三入住、第二天并没有遇害的客人与此无关，对吗？我的意思是，只有当三个或几个表面上无关的客人在同一天入住，又在同一个晚上被害，才称得上值得注意的巧合。”

“没错。”波洛挂着真诚的微笑，走进电梯，“伙计，你终于恢复敏锐的思维了，我对你的判断没有错。你说的‘表面上无关’真正切中了要害。我现在就敢保证，这三个被害人一定有关系，不是在酒店客人中随机挑选的。他们被害的原因相同——都和首字母组合PIJ有关。而且，他们在同一天入住同一家酒店的原因也相同。”

“就像收到了邀请函，集体送上门来受死。”我漫不经心地说，“邀请函上写着：‘请提前一天到，这样周四就能尽情享受死亡了。’”

拿这件事开玩笑可能有失严肃性，但当我心情低落的时候，恐怕也只能开开玩笑了。有时我真能骗过自己，幻想着一切都还不错。然而这次没能起效。

“尽情享受……”波洛嘟囔着，“对，我的朋友，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只是随口说的，但说到了关键点，而且很有意思。”

我并不认同，那不过是个愚蠢的玩笑，没别的意思。但波洛似乎是真心赞赏我这个荒唐至极的想法。

“一、二、三，”电梯上行的时候，波洛自言自语着，“哈里特·西佩尔住一二一[1]，理查德·尼格斯住二三八，艾达·格兰斯贝瑞住三一七。酒店还有五层和六层，但这三位遇害的客人分别住在连续的三层。这样的安排真整齐。”波洛平常喜欢整齐，但这一次整齐的安排看起来让他有些不安。

我们检查了基本上一模一样的三个房间。都有一张床、一个橱柜、一个盥洗池、面台角落放有一只口朝上的玻璃杯、几把扶手椅、一张小茶几、一张书桌、一个瓷砖壁炉、一组暖气片、窗前还有一张大桌子、一个行李箱、一些衣物及私人用品，以及一具尸体。

所有房门都砰地关上了，把我关在了里面……

“抓住他的手，爱德华。”

我不敢近距离地观察尸体。他们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脚朝门，两只胳膊平放在身体两侧。整整齐齐。

（仅仅是写下这些描述尸体姿势的句子，已让我难以忍受。也就不奇怪我为什么无法近距离观察三具尸体，最多看几秒钟了吧？发蓝的皮肤；僵硬粗大的舌头；皱巴巴的嘴唇。确实，我不该只注意那双毫无生命迹象的手，而是要仔仔细细地观察一下他们的脸；我不该什么也不做，只知道胡思乱想，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思绪：我在想，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会不会希望死后能有人握住他们的手，还是会被这个想法吓到。天哪，人的大脑真是一个反复无常、难以驾驭的器官。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痛苦不堪。）

整整齐齐……

突然，一个想法紧紧地抓住了我。三个杀人现场都太奇怪了。我发现，尸体的摆放方式很像医生放置医治数月却无效死亡的病人。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的尸体都经过了细心的处理——至少在我看来如此。凶手行凶之后还照顾了他们一番，这说明他下手时非常冷血，让人不寒而栗。

刚产生这个想法，我就马上否定了自己。这里不会提供这种服务，我想得太远了。我把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了，把布劳克斯汉酒店发生的事和我儿时最不愉快的记忆混为了一谈。我命令自己不要分心，专注眼前的事，并试图从波洛的眼睛中看到未经我自己的人生经历扭曲过的事实。

每一个受害者都躺在一把靠背带翼的扶手椅和小茶几之间的地板上。在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那张小茶几上放着一个有茶托的茶杯；在理查德·尼格斯的房间里，小茶几上只放有一个雪利酒杯。在艾达·格兰斯贝瑞的三一七号房，靠窗的那张大一点的桌子上有一个托盘，里面还有一套茶杯和茶托，茶杯是空的，盘子里除了一些面包屑外再无其他。

“啊哈，”波洛说，“这个房间里有两个茶杯和很多盘子，毫无疑问，有人陪艾达·格兰斯贝瑞小姐共进晚餐。很可能是凶手。但为什么托盘还在屋里？哈里特·西佩尔和理查德·尼格斯房间里的托盘是什么时候撤走的？”

“他们俩可能根本就没有点餐。”我说，“可能只点了喝的——茶和雪利酒——所以，原本就没有托盘。还有，艾达·格兰斯贝瑞带了很多衣服，是其他两位的两倍。”说着，我指了指衣柜，里面挂满了衣物，“去看看，再多一条衬裙都塞不进去了。看起来她是想呈现出最好的一面。”

“你说得没错。”波洛说，“拉扎里说他们三位都要了晚餐，我们一会儿去查查每个人具体点了什么。如果不是担心珍妮，我波洛应该不会忽略这一点。我至今还不知道珍妮的下落！而且，珍妮的年龄和这三位受害者差不多，都是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

波洛检查他们的嘴和袖扣时，我把脸转到了一边。他一边检查，一边不时地发出各种惊叹声。我时而看看壁炉，时而望望窗外，为了避免再次想起那双再也不用去握的手，我甚至思考起我的填字游戏哪里出了错。这几周我一直在创作一个填字游戏，完成后想送到报社出版，但进展得不怎么顺利。

检查完三个房间后，波洛坚持要回到三楼理查德·尼格斯的房间，二三八号。多去几次死者的房间，我是不是就不会排斥了？目前为止，答案还是否定的。再次走进尼格斯的房间，我的感觉就好像被逼着攀爬一座危机四伏的大山，并且事先就知道爬到山顶就会陷入绝境。

波洛没有发现我很沮丧，希望是因为我掩饰得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站在房子中间，对我说：“我的朋友，这个房间最与众不同，是不是？确实，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里多出一个茶杯和托盘，但这里有雪利酒杯，没有茶杯，而且有一扇窗户完全敞开，另外两个房间的窗户都是关着的。尼格斯先生的房间真冷啊！”

“拉扎里先生进来发现尼格斯先生的尸体的时候房间就是这个样子，”我说，“没有任何变动。”

波洛走到打开的窗前说：“这就是拉扎里先生要带我看的优美风景，酒店花园。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都在酒店的另一边，可以看见‘伟大的伦敦’。卡其普尔，你看见那些树了吗？”

我告诉他看见了，心想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一个白痴了，怎么会看不见就长在窗边的树呢？

“这间屋子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在于，袖扣的摆放位置。”波洛说，“你发现了吗？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嘴里的袖扣在两唇之间，稍稍向外突出一点儿。而理查德·尼格斯嘴里的袖扣非常靠里，都快到嗓子眼了。”

我张开嘴巴想表示异议，转念又放弃了，但已经来不及了，波洛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否定。于是他问：“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你有点过于刻板。”我说，“三名死者的嘴巴里都有一枚刻有字母组合PIJ的袖扣，这是共同点，不是不同点。至于袖扣放在嘴巴的哪个位置，这不是大问题。”

“这是个很大的不同！嘴唇和喉咙口是不同的位置，完全不同！”说着波洛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继续说，“卡其布尔，请你记住这句话：当三起凶杀案几乎一模一样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都至关重要。”

我真的要记住这句至理名言吗，尽管我压根不赞同？不过波洛不必担心，他在我面前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一字不差，而且，越是激怒我的我记得越牢。

“三枚袖扣都在受害者的嘴里，”我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明白。”波洛略显失望地说，“对你来说足够了，对你手下的几百人来说恐怕也够了，而且，我毫不怀疑，对你的头儿们和苏格兰场来说也够了。但是，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说，这还不够！”

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波洛只是在说案子的相同点与不同点，不是针对我。

“那么开着的窗户呢？另外两个房间的窗户都是关着的。”他问我，“这一点不同也无所谓吗？”

“可能也无关。”我说，“这个房间的窗户可能是理查德·尼格斯自己打开的，凶手没理由关上。波洛，你不是也常说英国人即便在隆冬季节也喜欢开窗吗，因为我们相信这样有益于身体。”

“我的朋友，”波洛耐心地说，“试想一下，这三个人都没有中毒，是自然地从扶手椅上掉下去，平躺在地板上、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两脚朝门，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没有人爬过房间？为什么没有人倒在椅子的另一边？是凶手，重新摆放了他们的尸体，确保每具尸体在同样的位置，离椅子和小茶几的距离都一样。那么，既然凶手如此费心，把三个杀人现场布置得完全一样，为什么不把这个房间的窗户也关上？没错，也许是理查德·尼格斯先生自己打开的窗户，可为什么凶手不把它关上，使其和另外两个房间的窗户保持一致呢？”

我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波洛说的对，尸体是被凶手故意摆成这样的，为了让他们看起一模一样。

整整齐齐的尸体……

“我认为这取决于你将哪里划定为犯罪现场。”思绪试图把我拖回儿时经历过的最黑暗的房间，于是我急切地说，“取决于你是否想把窗户归入其中。”

“划定犯罪现场？”

“对，但不是真的划，是理论上的。也许，咱们的凶手所制造的犯罪现场就只有这么一小块。”说完，我围着理查德·尼格斯的尸体转了一圈，在拐角处转了个弯，“看到了吗？我围着理查德的尸体划定了一个小犯罪现场，窗户在这个范围之外。”

波洛笑了，还想用那两撇小胡子掩饰笑意。“一个理论上划定的案发现场。嗯，我明白了。案发现场从哪儿开始，又在哪儿结束？这确实是个问题。它可能比这个房间还小吗？对哲学家来说，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谢谢。”

“别客气。卡其布尔，请告诉我，你认为布劳克斯汉酒店昨晚发生了什么？咱们先把杀人动机放一边，谈谈你认为凶手做了什么？首先、其次、再次，这样。”

“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卡其普尔。”

“嗯……我认为，他来到了酒店，口袋里装着袖扣，依次去了这三个房间。他很有可能和我们一样，先去了三一七号房，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然后一路下来，这样他就能在杀死最后一个人——住在二楼一二一号房间里的哈里特·西佩尔之后，尽快地离开酒店。只要再下一层楼，他就能轻松逃离了。”

“那么，他在这三个房间里都干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杀了人，将尸体摆放整齐，往每人的口中放入一枚袖扣，接着关好房门、上锁、离开。”

“他进入每个房间时都没有碰到阻碍吗？每个受害者都给他准备好了饮料，等着他下毒——并且饮料都是七点一刻由酒店服务员送进去的？他就站在受害者身旁，看着他们把饮料喝下去，之后还一直站在那儿等着对方死去吗？期间他还和其中一位共进晚餐，艾达·格兰斯贝瑞还给他点了一杯茶吗？所有这些动作——去三个房间，杀三个人，把袖扣放到受害者的嘴巴里，整齐地把尸体摆成一条直线，并让脚朝门——这一切能在七点一刻到八点十分之间全部做完吗？我亲爱的朋友，这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你说得没错。波洛，你有更合理的解释吗？你来这儿的目的不就是要找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嘛。想什么时候开始说明都行。”一说完这些话我立刻就后悔了，觉得太冒失了。

“我早就开始了。”波洛说。谢天谢地，他没有生气。“你说凶手在前台的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说自己杀了人。拿过来给我看看。”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递给了他。昨晚八点十分，拉扎里口中的模范员工约翰·古德在前台的桌子上发现了这张纸条，上面写着：“愿他们永不安息，121，238，317。”

“这个凶手，或者帮凶，竟敢厚颜无耻地靠近酒店大堂的前台，要是有目击证人看见，他手上的纸条就足够控告他了。”波洛说，“他真是大胆、自信，没有偷偷地从后门逃跑。”

“拉扎里看了这张纸条后，马上去检查了这三个房间，结果就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我说，“拉扎里还自豪地告诉我，之后他又把酒店里所有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还好，其他客人都安然无恙。”

我知道不该说这种不专业的话，但说完觉得心里舒服些。如果波洛是英国人，我可能会尽力控制一下情绪。

“拉扎里先生会认为凶手在其他客人之中吗？不，不会，住在布劳克斯汉酒店的客人都具有高尚的品德和诚信！”

我咳嗽了一下，头歪向门口。波洛转过头来，看到拉扎里就站在门口。他看起来非常开心，说道：“对，太对了，波洛先生。”

“周四那天在酒店的人，必须都到卡其普尔先生这儿来说明他们的行踪。”波洛严肃地对他说，“每一个人，每一位客人、每一员工，那天所有在酒店的人。”

“愿为您效劳，卡其布尔先生，您想找谁谈话都可以。”拉扎里毕恭毕敬地对我讲，“等我们清理完早餐剩下的东西，餐厅就归您管了，随您使用。您觉得如何？相关人等，全部集中到那里。”

“谢谢。同时，我还要再把那三个房间彻底地检查一遍。”波洛说。听了他的话，我感到非常意外，刚刚不是彻底检查过了吗？“卡其布尔，你去查查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三人家住哪儿；酒店的哪位员工帮他们预订的房间；三人分别点了什么食物和饮料；是谁、什么时候给他们送到房间去的。”

我起身往外走，唯恐他会不停地给我增派任务。

我都走了，他还在后面喊：“看看是否有个叫珍妮的人住在酒店，或者在这里工作。”

“波洛先生，布劳克斯汉酒店里没有一个叫珍妮的人。”拉扎里道，“这您应该问我，而不是卡其普尔先生。我熟悉这里的每个人，布劳克斯汉酒店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

[1]英国的first floor其实指的是二层。因此这里哈里特·西佩尔住一二一房间，实际上位于二楼。全文涉及到楼层和房间号码处，均在房间号码第一位加“1”，即为所处楼层。

第四章
犯罪现场变大

有时，回忆起某人在数月或数年前说过的话，仍会让你发笑。对我来说，就是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波洛对我说的话。他说：“哪怕是世界上最机灵的侦探，面对拉扎里先生时也会不知所措。如果你对他的酒店表扬得不够，他就会在一旁加以补充；只要你不厌其烦地抬举，他就能一直耐心倾听。”

但波洛最终还是成功了，他说服拉扎里离开，让自己单独检查二三八房间。拉扎里走了，没有关门，波洛走过去关上门，轻松地出了口气。没有人在旁边喋喋不休，思考问题的思路清晰多了。

他径直走到窗前，盯着打开的窗户思考。也许凶手开窗是为了逃走，杀死尼格斯之后他顺着树爬下去了。

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逃走？为什么不正常地从走廊出去？可能是凶手听到尼格斯房外有人说话，不想冒险，怕出去时被人看见？对，有这个可能。但是，当他信步走向前台，把纸条放在桌子上，声称自己杀了三个人的时候，怎么不怕被人看见？那样做不止会被人看见，还有可能手握可以定罪的证据被人当场抓住呢。

波洛又看了看地板上的尸体，嘴唇间没有金属的光亮。三个被害人中，只有理查德·尼格斯口中的袖扣在咽喉处，这有点异常。这个房间还有很多异常之处。鉴于此，波洛决定先把二三八重新检查一遍。他……对，没必要否认，他确实怀疑这个房间。三个房间中，他最不喜欢这个，这里有些混乱，不守规矩。

波洛站在尼格斯的尸体旁，紧皱眉头。即便以他的标准来看，一扇打开的窗户也不足以说这个房间混乱，那是什么让他有这样的感觉的呢？他慢慢地转了个圈，把房间四处打量了一下。不对，他肯定是弄错了。赫尔克里·波洛一般不会出错，但偶尔也会发生，这次肯定就是这种情况，因为二三八房间确实非常整洁，没有一丝凌乱的痕迹，同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两人的房间一样整洁。

“我得把窗户关上，看是否有什么不同。”波洛自言自语。关上窗户后，他重新把房间审视了一遍，感觉还是不对劲。他就是不喜欢二三八房间，即便一到布劳克斯汉酒店就来了这个房间，他也会感觉不舒服。

突然，一个问题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打断了他的思绪。壁炉！壁炉上有一块瓷砖没对齐，不平整，凸出来了一点，有些松动了。房间里有一块松动的瓷砖，波洛会睡不着的。波洛盯着理查德·尼格斯的尸体，对它说：“如果是我身在此处，不，没有如果。”

他弯下腰摸了一下那块瓷砖，想把它推进去，这样就和其他的瓷砖在一条线了。以后的客人就不会因为明知道房间里有问题却又找不到在哪儿而难受了——多么完美的服务！拉扎里先生也会赞同的！

波洛刚一碰，那块瓷砖就啪地一声掉下来了，还有什么东西一同掉下来了：是一把钥匙，上面写着“238”。“天哪，”波洛低声说，“看来搜查得还是不够彻底。”

波洛把钥匙放回原处，开始检查房间的其他地方，一寸一寸地检查，但什么也没发现。随后他又去了三一七房间，最后是一二一房间。我完成任务，准备向他报告令人激动的新情况时，他还在那儿。

波洛还是老样子，他坚持要先说他的发现，如何发现了钥匙。我只能说，可能在比利时，他这样并不算太傲慢。他扬扬得意地说：“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的朋友？窗户不是理查德·尼格斯开的，而是他死后才被打开的！凶手反锁好二三八房间的门后，需要想办法逃走。于是他把钥匙藏在一块松动的瓷砖后面，然后顺着窗外的树爬下去了。也有可能是他弄松那块瓷砖的。”

“凶手为什么不把钥匙藏在身上，随身带走，以正常的方式离开房间？”我问。

“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但至少现在，我还没找到答案。”波洛说，“我已经弄清楚了，这个房间没藏钥匙，三一七也没有。凶手离开布劳克斯汉酒店时肯定把那两把钥匙带走了，可为什么不把第三把也带走？为什么要特殊对待理查德·尼格斯？”

“我可没有好主意。”我说，“听着，我已经和约翰·古德谈过了，那位员工——”

“那位最可靠的员工。”波洛冲我眨了一下眼睛，纠正了我的表达方式。

“是。呃……不管他是否可靠，他提供的信息对我们确实大有帮助。你说得没错，三位受害者确实有关联。我查到了死者的住址，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都住在斑鸠谷一个叫格勒霍林的地方。”

“好。理查德·尼格斯呢？”

“他住在德文郡的比沃西。但他也有牵连，三个房间都是他预订的——艾达的、哈里特的和他自己的，并提前支付了房费。”

“真的是他？我觉得这很有意思……”波洛一边嘟囔，一边捋着小胡子。

“我的感觉是很奇怪。”我说，“最大的疑惑是：既然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要在同一天从同一个村子出发，为什么不一起来？为什么不一起来酒店？就这个问题我问了约翰·古德好几遍，他都坚持说，周三那天，哈里特比艾达早到了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

“理查德·尼格斯呢？”

我决定以后要最先把和尼格斯有关的情报说清楚，这样我就不用一次次地听波洛问“理查德·尼格斯呢”？

“他比哈里特·西佩尔还早到一个小时，是三个人中到得最早的，但接待他的不是约翰·古德。是位年轻的员工，托马斯·布里奈尔先生。我还查到，三位受害者都是乘火车来伦敦的，没人开车。不知道你是否想了解这些，但是——”

“我需要知道所有事。”波洛说。

很明显，他想负责并亲自调查这个案子，这既让我生气又让我放心。“布劳克斯汉酒店有好几辆专门负责去车站接人的车，”我告诉波洛，“费用不低，但他们乐意去等你。三个星期前，理查德·尼格斯通过约翰·古德预约了三辆车，分别去车站接他、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分开接。而这一切费用，房间、租车，都提前支付了，尼格斯付了所有的费用。”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很富有。”波洛沉思着大声说，“为钱杀人的事太多了。卡其普尔，你怎么想，我们现在又多了些线索了？”

“嗯……”既然他问了，我决定表现得积极一点。在波洛的词典里，想象案情的可能性是件好事，而我决定以事实证据为切入点，总结出一个理论。于是我说：“理查德·尼格斯预订了房间并支付了房费，说明他知道其他两人会来。但哈里特·西佩尔很可能不知道艾达·格兰斯贝瑞也来了布劳克斯汉酒店，艾达·格兰斯贝瑞也不知道哈里特·西佩尔会来。”

“对，有可能。”

受到波洛的鼓励，我继续讲：“或许对于凶手来说，实施计划的首要条件就是艾达和哈里特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要来布劳克斯汉酒店。假如真是这样，而理查德·尼格斯知道这两位女士都会住在布劳克斯汉……”说到这里，我却突然没灵感了。

波洛接下去说：“我的朋友，咱们俩的思路行驶在同一轨道上。是不是理查德·尼格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凶手的帮凶？凶手为了把他们三个都杀死，很可能找了个理由，说服理查德·尼格斯把另两位受害者骗到布劳克斯汉酒店。问题是：艾达和哈里特彼此不知道对方会住在同一家酒店，这一点是否重要？如果重要，那是对理查德·尼格斯，还是对凶手，还是对两者来说都很重要？”

“也许理查德·尼格斯有一个计划，凶手另有一个计划呢？”

“很有可能。”波洛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了解有关哈里特·西佩尔、理查德·尼格斯和艾达·格兰斯贝瑞的信息。他们生前到底是谁？有什么愿望，有什么不满，有什么秘密？那个村子，格勒霍林村，我们要去那里寻找答案。说不定我们还能在那儿找到珍妮和神秘的PIJ。”

“我已经核查过了，没有叫珍妮的客人入住酒店。昨晚到现在，都没有。”

“是的，我不觉得她会在这儿。那位叫菲·斯普琳的服务员告诉过我，珍妮住在城市的另一边。这说明她住在伦敦，不在德文郡，也不在斑鸠谷。如果珍妮真的住在‘城市的另一边’，她就没必要在布劳克斯汉酒店订个房间。”

“说到这里我插一句，理查德的弟弟亨利·尼格斯，现在正从德文郡赶往这里。理查德·尼格斯和他弟弟一家住在一起。另外，我已经安排一队得力人马去排查酒店的客人了。”

“你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卡其普尔。”说着波洛拍拍我的胳膊。

我觉得有必要向波洛承认有件事没办好。我说：“送去房间的晚餐这件事有点难查，还没有弄清楚。事情有些让人不解。我找不到具体接到晚餐预订的人，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别担心，”波洛说，“等会儿去餐厅集合时我会查清楚的。现在，咱们去酒店的花园里走走，有时候随便看看能让人产生新的想法。”

刚一出来波洛就抱怨起天气，不过确实有些变天。于是我建议说：“要不要回去？”

“不不，先别回去。换个环境有助于那些小小的灰色细胞，没准树木可以挡一下风。我不在乎冷，但冷也分舒服的和难受的，而今天的，是不好的那个。”

刚一进布劳克斯汉酒店的花园入口，我们俩就站住了。当我看着连绵的黄绿色草地，以及尽头造型优雅的灌木丛时，我想卢卡·拉扎里没有夸张，这个花园真的太漂亮了。我第一次在伦敦见到如此具有艺术气息的花园。这不仅是对大自然的改造，而是征服，即便寒风瑟瑟，依旧令人赏心悦目。

“怎么样？”我问波洛，“咱们要进去吗？”我觉得，能在绿树丛中的小道上散散步应该非常惬意，这里的路纷乱却笔直。

“我不知道，”波洛皱了皱眉头，“这鬼天气……”说着他哆嗦了一下。

“……在花园里会更冷，毫无疑问。”我不耐烦地替他把话说完，“但我们只有两个地方可去，波洛。一是酒店里，二是酒店外面，你想去哪儿？”

“我有个更好的选项！”他高兴地对我说，“咱们乘公共汽车出去吧！”

“乘公共汽车？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去哪儿都行！都不重要。我们下车以后马上换乘另一辆返回，这样就既可以换个环境，又不用挨冻。走吧。我们可以透过车窗看看这座城市的风景，说不准会发现什么呢。”说完他就果断地出发了。

我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摇头。“你在惦记珍妮，对不对？”我说，“我们绝对不可能看到她——”

“总比站在这儿看树枝和草强吧！”波洛生气地说。

十分钟后，我们已经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窗上全是水雾，什么也看不见，用手绢擦了擦也不管用。

我想给波洛讲讲道理，于是开口道：“说起珍妮……”

“嗯？”

“她可能真的有危险，但她和布劳克斯汉酒店的事毫无关系。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之间有关系。一点都没有。”

“我不赞同你的看法，我的朋友，”波洛难过地说，“我越发相信他们之间有联系。”

“你真的这么认为？真见鬼。波洛，为什么呀？”

“因为这二者有两个共同的、不同寻常的特征。”

“是什么？”

“你会发现的，卡其普尔。真的，如果你打开思路，好好想想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就一定会发现。”

我们身后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母亲和她已到中年的女儿，她们正在讨论一般的酥皮点心和极好的酥皮点心的区别在哪里。

“卡其普尔，你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吗？”波洛低声问我，“区别。我们不能把注意力放在相同之处上，而应该是区别——这才能指引我们找到凶手。”

“什么样的区别？”我问波洛。

“比如第三起和另两起之间的区别。为什么理查德·尼格斯案的现场细节有那么多不同？为什么凶手要从里面把门反锁，而不是从外面锁？为什么他要把钥匙藏在一块松动的壁炉瓷砖后面而不是随身带走？为什么他要从窗户旁边的树上爬下去，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而不是从走廊正常地走？起初，我怀疑他可能是听到走廊上有人说话，害怕离开理查德·尼格斯的房间时被人看见。”

“听起来很合理。”我说。

“不，我觉得这不是理由。”

“哦，为什么不是？”

“因为理查德·尼格斯嘴里的袖扣的位置也和其他两人的不同：完全在嘴巴里，快到喉咙了，而不是在两唇之间。”

我抱怨着：“又来了。我真的不认为——”

“啊！等等，卡其普尔，咱们看看……”

车停了，波洛伸长了脖子，挨个儿瞅着上车的乘客。等最后一位乘客——一个身子细长、穿一套花呢西服、耳边的毛发要比头顶的多的男人——也上了车，波洛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没有珍妮而失望？”我说。我必须说出来，好让他相信。

“不，我的朋友。我确实感到失望，但不是你所说的原因。只要一想起这事我就会失望，在伦敦这么大的城市里，我几乎不可能再见到珍妮了。但是，我仍旧充满希望。”

“你常说要遵从科学，现在是不是有些不切实际呢？”

“你认为希望是科学的敌人，而不是推动力吗？我不赞同你这样的看法，如同我不赞同你对袖扣的看法一样。理查德·尼格斯一案和另外两位女士的案情有很大的不同。袖扣的位置不同不能以凶手听到走廊上有人说话，因此想要避开他们来解释。”波洛对我说，“必然存在另一种解释。在找出这个解释之前，我们还无法肯定它是否也适用于开着的窗户、藏起来的钥匙和反锁着的门。”

大多数案件都会走到这一步——当然是指赫尔克里·波洛插手的案子——某个人会不想参与交流，只想自己默默地思考，他觉得这样更加舒适，但实际上没什么效果。

在我心里，面对着一位通情达理的优秀听众，我的沉默表达了以下观点：理查德·尼格斯口中的袖扣位置稍有不同，这绝对不是什么关键问题。嘴就是嘴，嘴里的任何部位都属于嘴。在凶手看来，他对三位受害者做了同一件事：打开他们的嘴巴，把一枚刻有字母组合的金袖扣放了进去。

至于凶手为什么把钥匙藏在一块松动的壁炉瓷砖后面，我还没想到合理的解释。对凶手来说，把钥匙带走或者擦干净指纹后丢到地毯上要更快、更方便。

我们背后的那对母女已经聊完了酥皮点心，开始谈牛油了。

“我们该回酒店了。”波洛说。

“我们才刚上车！”我表示反对。

“对，没错。但我们不能离布劳克斯汉酒店太远，过一会儿还得去餐厅呢。”

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问他为什么。一开始是他想出来的，现在也是他想回去。

“我们必须从这趟车上下去，再换乘一辆回去，”他说，“可能下辆车上的风景更美。”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波洛依旧连珍妮的影子都没见到，这让他很惊慌，我却看到了有意思的风景，并再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喜爱伦敦。一个打扮成小丑的人在变戏法，技术很差，我从未见过这么差的，但经过的路人还是不停地往他脚下的帽子里仍硬币；最精彩的是，我看到一只长得和一位知名政治家一模一样的狮子狗，还有一个流浪汉，坐在地上，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他不停地从里面拿出东西吃，就像那箱子是他的个人流动食品商店。“波洛，快看，”我说，“那个家伙真不怕冷，开心得好像一只有奶油吃的猫咪。不，我应该说有奶油吃的流浪汉。波洛，看那只狮子狗，你不觉得它像某个人吗？一个名人。快，快看，要过去了。”

“卡其普尔，”波洛严肃地说，“起来，否则就要坐过站了。你总是乱瞅，开小差。”

我站起来，一下车我就对他说：“是你带我出来漫无目的地在伦敦瞎逛，因此你不能怪我欣赏风景。”

波洛突然停了下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看酒店里的三具尸体？是什么让你无法忍受？”

“什么也没有。和你一样，我也看了很多遍。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仔细地检查过了。”

“你要是不愿意和我聊这事，就直接说不想聊，我的朋友。”

“这真没什么可聊的。我想，没有哪个人在做完必要的事情之后还愿意站在那儿不停地看尸体的。就是这样。”

“不，”波洛平静地说，“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本该告诉他原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能说出来。我五岁时祖父去世了，他病了很久，一直躺在房间里。我父母认为我需要每天都去那个房间看望他，因为这对祖父很重要。我不想去，但为了让父母高兴，也为了祖父，我还是去了，每天都去。我看着他的皮肤一点点地变黄，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衰弱，眼瞅着他的眼睛黯然失色。当时我没在意这些，也不害怕，只记得每天待在那个房间里时都在数秒，知道数到最后我就能停下来，离开，关上门。

祖父去世的那天，我觉得像从监狱里释放出来了，又自由了。他很快就会被带走，家里不再有死亡。但当时母亲说，我必须去祖父的房间里看他最后一眼，还说她会和我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医生把他的尸体放平，母亲还向我解释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再次默默地数着时间，这次比平时都长，至少有一百三十秒。我站在母亲身旁，静静地看着祖父那一动不动的、瘦小的尸体。突然，母亲对我说：“爱德华，握住他的手。”我说我不愿意，她就开始哭，眼泪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我只好握住祖父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我愿做一切，只要能松开手，逃离那个房间。但我一直握着，直到母亲停止哭泣，说我们可以下楼了，我才松开。

握住他的手，爱德华，握住他的手。

第五章
百人大调查

我和波洛刚走进布劳克斯汉酒店餐厅的时候，几乎没注意到挤在里面的人群。我们的注意力完全被房间本身所吸引，其富丽堂皇的样子让我完全移不开眼睛。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上面装饰繁复，雕满了各种图样与花纹。难以想象人们坐在这样一幅艺术杰作下面吃面包和果酱这类日常餐点，很可能他们忙于剥鸡蛋皮的时候都不会抬头看一眼。

我正试图弄明白整幅作品的复杂设计，天花板上每一块不同的图案之间有什么关系，却见郁闷的卢卡·拉扎里突然向我冲来。他带着哭腔大声向我搭话，打断了我对头顶这一完美体现对称性的艺术作品的欣赏。“卡其普尔先生，波洛先生，我真诚地向你们道歉！我急于协助您如此重要的工作，不曾想传错了话！只是因为，你们看，我听到了太多的消息，本想收集起来，没想到没做好。要怪就怪我的愚蠢！与他人无关。唉……”

拉扎里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聚在餐厅里的一百多位男男女女。接着他转向左边，面对着波洛，挺起胸膛，双手垂在屁股两侧，摆出一副滑稽的动作。我想他可能是想挡在他的全体员工和波洛那不信任的眼神之间，他认为只要波洛看不见他们，就无法责怪他们。

“拉扎里先生，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波洛问。

“一个重大的错误！您说得对，那是不可能的。但我希望您明白，站在您面前的这些员工都很优秀，他们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是我，歪曲了事实，误导了你们——但我不是故意的！”

“明白了。现在，你可以纠正错误了吗？”波洛满怀希望地说。

此时，那些“优秀”的员工们就静静地围坐在桌子周围，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现场气氛沉重。我快速地扫视了一下他们的脸，没有看到一个笑容。

“我之前告诉您，三位被害的客人要求七点一刻把晚餐送到他们各自的房间里——分别。”拉扎里说，“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一起吃的晚餐！在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三一七。而且是一位服务员，不是三位，在晚上七点一刻时看到他们三位都还活得好好的。您听明白了吗，波洛先生？不是我跟您说的巧合，而是一件常有的事：三位客人聚在一个房间里，一起吃饭。”

“好。”听起来，波洛挺满意，“这说得通。你刚才提到的是哪位服务员？”

一个矮胖、秃顶的男人从桌旁站了起来。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长得有点像犹太人，一双悲伤的眼睛让他有点像短脚长耳猎犬。“是我，先生。”他说。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拉法尔·波巴克，先生。”

“昨天晚上七点一刻，是你把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的晚餐送到三一七房间的？”波洛问他。

“不是晚餐，先生，”拉法尔·波巴克说，“是下午茶，尼格斯先生点的。晚餐时间点的下午茶。他还问我这样行不行，是不是必须点‘正餐’——他用的是这个词。他告诉我，他和他的朋友都没心情吃饭，来点下午茶就可以了。我告诉他，先生您想点什么就点什么，于是他要了三明治，里面夹火腿、奶酪、三文鱼和黄瓜，以及混合蛋糕组。还有司康，先生，配果酱和奶油。”

“喝的呢？”波洛问。

“茶，先生。三个人要的都是茶。”

“哦。尼格斯先生没点雪利酒吗？”

拉法尔·波巴克摇了摇头说：“没有，先生，没有雪利酒。尼格斯先生没有点雪利酒，我也没往三一七送过雪利酒。”

“你肯定吗？”

“十分肯定，先生。”

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觉得有点尴尬，并痛苦地发现自己一直没问问题。让波洛一个人表演也好，但如果我完全袖手旁观，会显得太无能了。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餐厅里的人说：“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往哈里特·西佩尔住的一二一房间送过茶，任何时候？以及有没有人往理查德·尼格斯的房间送过雪利酒？昨天或前天都算，也就是周三？”

所有的人都在摇头。看起来只有拉法尔·波巴克一个人给三位受害者所在的房间送过东西，在周四晚上七点一刻送去了“晚间下午茶”，送到了三一七房间。除非有人撒谎。

我试着理清思路：哈里特·西佩尔房间里的茶杯没有问题，那肯定是波巴克送去的茶杯中的一个，因为案发后，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里只剩两个茶杯了。可是，既然没有服务员送过酒，那只雪利酒杯是怎么跑到理查德·尼格斯的房间里的呢？

难道凶手来酒店时口袋里不仅装着毒药和刻有首字母的袖扣，还端着一瓶哈维斯甜雪利酒？这也太牵强了。

波洛好像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我再确定一下，你们中没有任何人给理查德·尼格斯先生送过一杯雪利酒，不管是送去房间，还是在酒店的其他地方？”

摇头的人更多了。

“拉扎里先生，请告诉我，尼格斯先生房间里的玻璃杯是不是布劳克斯汉酒店的？”

“对，是酒店的，波洛先生。这件事确实很奇怪。我猜会不会周四或周三那天给尼格斯先生送酒的那位服务员今天没来，可是，那两天的工作人员都在这儿啊。”

“确实如你所说，太奇怪了。”波洛表示同意，“波巴克先生，请告诉我们，当你把‘晚间下午茶’送到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时，发生了什么？”

“我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之后就走了，先生。”

“三个人都在房间里吗？西佩尔夫人、格兰斯贝瑞小姐和尼格斯先生都在？”

“是的，先生，他们都在。”

“说说当时的情景。”

“情景，先生？”

看到拉法尔·波巴克不知所措的样子，我插了一句：“谁给你开的门？”

“尼格斯先生开的门，先生。”

“那两位女士在哪儿呢？”我接着问。

“哦，她们坐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在聊天。我只和尼格斯先生说了话，没和她们说话。先生，我把东西放在窗户旁边的桌子上后就走了。”

“你能不能回忆起当时那两位女士在谈些什么？”波洛问。

波巴克低下头：“哦，先生……”

“这很重要，先生。关于这三个人，你能告诉我们的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哦……她们有点鬼鬼祟祟的，先生。笑起来也是。”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怀好意？具体什么样？”

“其中一个确实是。尼格斯先生看起来挺开心的。他们好像在聊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的事。因为与我无关，所以我没在意。”

“你还记得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吗？他们想对谁不怀好意？”

“抱歉，先生，我说不清楚。我感觉他们大概是在说有个老女人在向一个年轻男人求爱，听起来就是这种八卦。”

“先生，”波洛用最正经的语气说，“如果你偶然想起他们的谈话内容——任何内容，请马上告诉我。”

“我会的，先生。让我想想，好像是那个年轻人抛弃了那个老女人，和另外一个女人私奔了。无聊的八卦，就这些。”

“那么……”波洛开始在房间里踱步。看着一百多人的脑袋跟着他的脚步移动，随着他的转身而转动，这场景着实新奇。他又开口道：“理查德·尼格斯、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在三一七房间鬼鬼祟祟地聊着另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

“波洛，这有什么意义吗？”我问。

“可能没什么意义，但很有意思。无聊的八卦、笑声、晚间下午茶……这说明，我们的三位受害者不是陌生人，而是熟人，是朋友，并且都没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遭受厄运。”

突然，我被吓了一跳。就坐在我和波洛面前那张桌子旁的一个黑头发、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跳了起来，像有人从下面推了他一把。要不是他一副吓傻了的表情，我还以为他是急切地想说什么。

“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员工，托马斯·布里奈尔先生。”拉扎里朝年轻人挥了挥手，向我们介绍道。

“他们不止是熟人，先生。”布里奈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极小，就连坐在他后面的人可能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太小了，“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彼此非常熟悉。”

“他们当然是好朋友！”拉扎里冲着全屋子的人说，“他们都在一起吃饭了！”

“很多人每天都要和自己极不喜欢的人一起吃饭。”波洛说，“布里奈尔先生，请继续。”

“昨天晚上我碰到尼格斯先生的时候，他正迫切地关心那两位女士，只有好朋友才会那样。”托马斯·布里奈尔低声说。

“你碰见过他？”我说，“什么时候？在哪儿？”

“七点半，先生。”说着他抬手指了指餐厅入口的双扇门，我发现他的胳膊在哆嗦，“就在外面。我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往电梯方向走去。他看见我后停了下来，叫我过去。当时我以为他是要回自己的房间。”

“他对你说了什么？”波洛问。

“他……他问我晚餐费是不是记在他的账上了，确保不要记在那两位女士的账上。他说他有钱，付得起，但西佩尔夫人和格兰斯贝瑞小姐没有。”

“他就说了这么多吗，先生？”

“是。”布里奈尔像是再多说一个字都会晕过去似的。

“谢谢你，布里奈尔先生，”我用极其温和的语气说，“你的话对我们很有帮助。”说完我马上有点愧疚，刚才怎么没用这种方式谢谢拉法尔·波巴克，于是我又加了一句，“也谢谢你波巴克先生，同样谢谢所有人。”

“卡其普尔，”波洛喃喃地说，“餐厅里的大多数人还没说话呢。”

“他们都在用心地听，也在考虑刚才的问题，我们应该为此感谢他们。”

“你很相信他们，是吧？如果我们有什么异议，是不是要再把这百十号人召集起来？好，让我们来问问这百十来号人……”波洛转向大家，“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都听到了，理查德·尼格斯、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是朋友，晚上七点一刻，他们的晚餐被送到了三一七房间。但是，在七点半，布里奈尔先生却在这儿看见了理查德·尼格斯，正往电梯方向走。他肯定是要回房间，对吧？那他是要回他自己的房间二三八，还是去三一七找那两位朋友呢？另外他这是从哪儿来的？他的三明治和蛋糕十五分钟前才刚送到房间！他没吃就去了别的地方？还是他只花了几分钟，吃完自己的那份，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他要匆匆忙忙地去哪儿？到底有什么要事，需要他离开三一七房间？是来确保餐费没有记在哈里特·西佩尔或艾达·格兰斯贝瑞的账单上吗？他甚至等不及二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就出发去办这件事了？”

这时，餐厅后面，一位体格健壮、一头棕色卷发的女士站了起来，她眉头紧锁。“您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好像我知道似的，就好像我们都知道似的。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她这番话是说给波洛听的，却环视了一圈餐厅，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我想回家，拉扎里先生，”她哭诉着，“我想回去看看我的孩子们，看他们是否安全！”

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年轻女士抓住她的胳膊，想让她冷静下来。“坐下吧，泰茜，”她说，“那位先生只是想帮我们。只要你的小孩不在布劳克斯汉酒店附近，他们就不会受到伤害。”

这段貌似安慰的话使得拉扎里和斯图德·泰茜都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我们不会留你们太久的，夫人，”我说，“我保证，完事之后，只要您想回家看孩子，拉扎里先生肯定会让您去。”

拉扎里立刻表示同意，泰茜这才坐下，情绪也缓和了许多。

我转身对波洛说：“理查德·尼格斯离开三一七房间不是为了处理账单的问题。他去了别的地方，处理完自己的事，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托马斯·布里奈尔。他只是碰巧遇到布里奈尔先生，便临时决定处理账单的事。”我希望这番话能让餐厅里的人明白，我们有问题，但也有答案。虽然眼下还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但有总比没有好。

“布里奈尔先生，你还记不记得碰到尼格斯先生时情景，是不是就像卡其普尔先生说的那样，只是碰巧遇到？他并不是特意找你的吧？周三他入住酒店时，是你接待的，对吗？”

“您说得对，先生。他并没有特意找我。”布里奈尔坐在椅子上说，看起来坐着让他舒服了一些，“他碰巧遇到了我，可能在想‘哦，又是那个家伙’，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女士们，先生们，的确是这样，”波洛提高了声音说，“昨天晚上，案件发生后，凶手，或是认识凶手并且决定协助他作案的人，在前台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愿他们永不安息，121，238，317。’有没有人碰巧看见留纸条的人？就是这张纸条。”波洛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白色的小纸片，高高地举在空中，“这是约翰·古德先生于昨晚八点十分时发现的。有没有人注意到，那时有一个或几个人靠近过前台，且行为异常？好好想想！肯定有人看到了什么！”

结实的泰茜已经闭上眼睛，靠在了朋友的身上。餐厅里瞬间充满窃窃私语声和喘气声，大家看到凶手留下的信息都既惊恐又兴奋——这件纪念品使得这起三尸命案更具真实感了。

没人再提供消息了。结果证明，如果你想询问一百个人，恐怕只会失望。

第六章
雪利酒之谜

半小时后，我和波洛坐在拉扎里说的“秘密休息室”里，喝着咖啡，烤着火，火烧得很旺。这个“秘密休息室”藏在餐厅后面，和所有的公共走廊都不相通。休息室四周的墙上挂的全是肖像画，我努力不去看。随便换一张阳光明媚的风景画，哪怕是阴天的也好啊。肖像画上的眼睛总是让我很难受，无论是哪位艺术家创作的。我总觉得肖像画里的人在嘲笑我，而我无法逃过那嘲弄的目光。

刚才还在餐厅里像节目主持人一样激情洋溢地发表演讲的波洛，这会儿又开始郁闷了。“你又在担心珍妮吗？”我问他。

他承认了，又说：“我不想听到消息说她的嘴里也有一枚袖扣，上面刻着首字母组合PIJ。我害怕听到这样的消息。”

“鉴于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劝你还是想点别的事吧。”我向他建议道。

“你好现实啊，卡其普尔。好吧，让我们想想茶杯的事吧。”

“茶杯？”

“是啊。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说：“我想，我对茶杯没有任何看法。”

波洛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拉法尔·波巴克往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送去了三个茶杯。三个人，三个茶杯，合情合理。但当人们发现他们的尸体时，那个房间里只有两个茶杯了。”

“另一个在哈里特·西佩尔的房间里，和他的尸体在一起。”我说。

“完全正确，但这也是最让人好奇的地方，不是吗？西佩尔夫人端着茶碟和茶杯回了房间吗？无论那时茶里有没有下毒，她会端着一杯茶穿过酒店走廊，然后再乘电梯或者爬两段楼梯吗？如果茶杯是满的，茶水就有可能溢出来；而如果茶杯半满或者基本空着，那就没有必要拿着了。一般情况下，人们会在倒茶的房间里把茶水喝了，是不是？”

“一般情况下，是的。但这个凶手明显大大超出一般情况，他很让我震惊。”我激动地说。

“受害者呢？他们是一般人吗？他们的行为正常吗？你是不是想让我相信，哈里特·西佩尔端着茶回了房间，坐在椅子上，刚要喝茶的时候，凶手就敲门进来了，找了个机会把氰化物放到她的茶里了？还有，别忘了理查德·尼格斯。不知什么原因，他也离开了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但他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手里还拿着一杯雪利酒。可是，酒店里没人给他送过雪利酒。”

“照你这么说，我认为……”我说。

但波洛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没听到我说话似的。“啊，没错，理查德·尼格斯也是，凶手去房间找他时他也独自坐着，拿着饮料，就像在对凶手说：‘请一定要把毒药放进我的酒里。’此时此刻，艾达·格兰斯贝瑞是不是正独自一人待在三一七房，耐心地等待凶手？她慢慢地品着茶，要是在凶手来之前就把茶喝完那就太不体谅人了。如果那样，凶手还怎么给她下毒呢？凶手往哪儿放氰化物啊？”

“该死的，波洛，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听着，我只是觉得，这三位受害者肯定起了争执。要不然，他们为什么计划共进晚餐，但又各自走开了呢？”

“我认为，一位生气的女士不可能端着一杯喝到一半的茶离开。”波洛说，“等回到一二一房，茶水不就凉了吗？”

“我就常常喝凉茶水，”我说，“我很喜欢。”

波洛扬了扬眉毛。“要不是我知道你是个诚实的人，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的话。凉茶！撒谎！”

“哦，我应该说我渐渐开始喜欢喝凉茶了，”我为自己辩解道，“喝凉茶就不必着急，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等一会儿也不会变坏。没有时间约束和压力，我很看重这一点。”

这时有人敲门。“很可能是拉扎里，来看看是否有人打扰我们的重要谈话。”我说。

“请进。”波洛大声说。

来人不是卢卡·拉扎里，而是托马斯·布里奈尔，那个说曾在七点半看到理查德·尼格斯等电梯的年轻员工。“啊，是布里奈尔先生，”波洛说，“进来吧。关于昨晚的事，你提供的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帮助，卡其普尔先生和我都非常感激你。”

“是的，非常感激。”我真心地说。之前，我已尽最大的努力让他放松，让他把烦心的事都讲出来。但很明显，他还有事。现在这个可怜的家伙看起来和在餐厅时一样紧张。他的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苍白了。

“我让你们失望了，”他说，“也让拉扎里先生失望了，他一直对我很好，一直很好。我没有……刚才在餐厅，我没有……”他停下来，更加剧烈地搓着手。

“你没跟我们说实话？”波洛问。

“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先生！”托马斯·布里奈尔生气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我要是对警察撒谎，那和那个凶手有什么两样！”

“我可不觉得你有他那么坏，先生。”

“有两件事情我忘记说了。真的很抱歉，先生。您看，在那么一屋子人面前说话对我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一直不敢在很多人面前讲话。而刚才的情况更糟……”说着他朝餐厅的方向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不太愿意说，因为尼格斯先生还表扬了我。”

“表扬？”

“我明白，我什么也没做，不值得表扬，先生。我只是个普通员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做我的工作，拿薪水，尽一切努力做好，但也没好到让人单独表扬的地步。”

“但是尼格斯先生表扬你了？”波洛问他，“他单独表扬了你？”

布里奈尔有些畏缩。“是的，先生。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并没要求他那么做，我什么也没做，不值得表扬。但当时，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他对我说：‘啊，布里奈尔先生，你做事效率很高，我想你值得信赖。’之后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他跟我说起账单的事，他希望记在他的名下。”

“而你不想在众人面前复述说他表扬了你，对吧？”我说，“你怕别人说你在自夸？”

“是的，先生，确实如此。但还有一件事。我们确定完账单的问题后，尼格斯先生让我给他弄一杯雪利酒。给他雪利酒的人是我。我说等会儿给他送到房间里，但他说愿意在那儿等。于是我倒好后给了他，他就拿着乘电梯走了。”

波洛向前探了探身。“而刚才我在餐厅问是否有人给过理查德·尼格斯一杯雪利酒时，你却什么都没说？”

布里奈尔看起来迷惑又沮丧，就好像正确答案就在嘴边，但又不知为何消失了。“我本该说的，先生，我应该在您问的时候就和盘托出。我现在很后悔，后悔没有向您和三位受害者履行我的职责。愿上帝保佑他们安息！我希望现在告诉您能稍微弥补我的过失。”

“能，能。但是，先生，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在餐厅里说。当我问‘有谁给过理查德·尼格斯一杯雪利酒？’时，是什么阻止你承认的？”

这位可怜的服务员又开始哆嗦了。“波洛先生，我以我亡母的名义向您发誓，我已将昨天我和尼格斯先生巧遇时发生过的每件事都告诉您了。所有的细节。请您放心，这就是昨天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遗漏。”

波洛张开嘴还想问问题，但我及时插了进去。“布里奈尔先生，非常感谢你。你不必因为没有及时告诉我们而难过。我明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站起来说一件事有多么不容易，我自己也不喜欢那样做。”

刚一说他可以走了，托马斯·布里奈尔就像只摆脱了猎犬的狐狸一样，蹭地一下窜出了门。

“我相信他，”他一走，我就对波洛说，“他把他知道的全告诉我们了。”

“没错，关于他和理查德·尼格斯在酒店电梯旁相遇的话都是真的。但他隐瞒了和自己有关的细节。为什么没在餐厅里说雪利酒的事呢？这个问题我问了两次，他都没有回答。他只是忏悔，真心实意地道歉。他没有撒谎，但他也不敢站出来澄清事实。啊，他怎么能隐瞒呢！这也是撒谎，甚至更糟糕，他不用担心谎言被戳穿！”

波洛突然笑了起来。“还有你，卡其普尔，想方设法地保护他，不让赫尔克里·波洛反复向他施压。是不想让我获得情报吗，啊？”

“他看起来快崩溃了。而且坦白地说，如果他对某件事有所隐瞒，那说明他认为那件事和我们无关，但对他来说却难以启齿。他是个脆弱又谨慎的人，如果他认为事关重大，他的责任感会逼迫他来告诉我们的。”

“可你让他走了。我没机会向他说明，他所保留的信息很可能至关重要。”波洛提高了嗓门，眼睛瞪着我，想让我知道他生气了，“即便是我，赫尔克里·波洛，目前也还不知道什么事有关，什么事无关。所以我必须弄清楚所有的事。”他站起身来，突然冒出一句，“我现在要去‘欢乐咖啡屋’了，那儿的咖啡要比拉扎里先生的好喝得多。”

“可是，理查德·尼格斯的弟弟亨利正在来的路上。我以为你想和他谈谈。”我反对他离开。

“我需要换个环境，卡其普尔。我必须激活我的灰色脑细胞，要是不带它们去别的地方溜溜，他们就要罢工了。”

“一派胡言！你就是希望能见到珍妮或打听到她的消息。”我说，“波洛，关于珍妮的事情，我觉得你就像在追捕一只鹅，是无用功。你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你就会直接说要去‘欢乐咖啡屋’找她。”

“也许吧。但如果外面就有个专杀鹅的凶手四处游荡，你该怎么办？把亨利·尼格斯先生带到‘欢乐咖啡屋’，我在那儿和他谈。”

“什么？他一路舟车劳顿从德文郡来，肯定不想刚到酒店就又要出门——”

“那他想不想要一只死鹅呢？”波洛命令道，“你就这么问他。”

我可不想问亨利·尼格斯这样的问题，我很担心问完之后他会马上转身回去，并且认为苏格兰场的负责人是个疯子。

第七章
两把钥匙

波洛到了“欢乐咖啡屋”后，发现生意好得很，里面混杂着烟味和薄饼糖浆味。“我想要张桌子，可都坐满了人。”他向菲·斯普琳抱怨道。菲也刚到，站在木制衣帽架旁边，胳膊上还搭着外套。她摘帽子的时候，因静电反应，乱糟糟的头发发出呲拉呲拉的响声，竖起来好几秒钟才慢慢垂下。波洛觉得那种效果很滑稽。

“您的要求不太好办，是不是？”她开心地说，“即便您是个大侦探，我也不能把在这儿消费的客人赶到大街上去吧。”接着她压低声音说，“这个时间‘哦塞西尔夫妇’早该走了，您等一会儿，可以坐他们那桌。”

“哦塞西尔？这个名字可真奇怪。”

菲笑了笑，又低声说：“‘哦，塞西尔’，是那位夫人的口头禅，一天到晚不停地说。而先生呢，那个可怜的家伙，平时不等他说完一句话，夫人就开始指手画脚了。要是他说想吃炒鸡蛋和烤面包，他老婆马上就会说：‘哦，塞西尔，不吃炒鸡蛋和烤面包！’我觉得他压根不敢顶撞她！他进来以后就直接坐在第一张桌子那儿，她老婆马上就说：‘哦，塞西尔，不坐这儿。’显然，他应该反着说，想要不想要的，不想要想要的。要是我，就这样做。我一直等着看他反抗呢。不过说实话，我真觉得他是个没用的老东西，脑袋像颗发霉的大白菜，也难怪她整天说‘哦，塞西尔’。”

“他要是不快点走，我就会过去说‘哦，塞西尔’。”波洛说，他已经站得腿都发麻了，迫切地想找个位子坐下。

“您的咖啡上来之前他们就会走。”菲说，“您看，她已经用完餐，很快就会说‘哦，塞西尔’催着他离开。您怎么午餐时间到这里来了呢？等等，让我猜猜，您是来找珍妮的，对吧？而且我听说您一早就来过了。”

“你怎么听说的？”波洛问，“你不也刚到吗？”

“我从未走远。”菲神神秘秘地说，“没人知道她藏在哪儿，连根头发丝都没看见。不过波洛先生，我也总惦记着她，和您一样。”

“你也担心她？”

“哦，我倒不是担心她有危险，救她不是我的事。”

“是啊。”

“也不是您的事。”

“啊，但是赫尔克里·波洛就是救人的，他已经从死神手中救出了许多无辜的人。”

“可能一半以上都有罪吧。”菲开心地说，好像这个想法很好玩。

“哦，女士，你有点愤世嫉俗。”

“可以这么说吧。我只知道，如果要为每个来到这里的伤心人担心，那我会一刻都不得安宁。生活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麻烦，但大都是人们凭空想出来的，不是真正的问题。”

“如果凭空想出来的成了真呢？”波洛说。

“毫无根据的瞎想是不会成真的，事情大都如此。”菲说，“不过，说起珍妮，昨晚我确实发现了什么……但我记不清了。我记得当时心里在想‘珍妮居然那么干了，真好笑’，或者在想‘她居然那么说了’。问题是我现在不记得她到底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而让我那么想了。我使劲想，使劲想，想得头都晕了。啊，快看，‘哦，塞西尔’夫妇要走了。您快去坐吧。咖啡吗？”

“好的，谢谢。女士，你能不能再好好想想珍妮到底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比笔直的架子还重要？”菲突然刻薄地说，“比把餐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还重要？”

“哦，你认为那些担忧也是凭空想出来的，对吧？”波洛问。

菲脸红了。“如果我冒犯了您，实在抱歉。”她说，“只不过……呃，如果您不再因为叉子没摆正而大惊小怪，会更开心的，对吧？”

波洛努力露出最友好的微笑。“如果你能记起珍妮女士做过的什么事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会更开心的。”说完他威风地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

波洛在“欢乐咖啡屋”等了一个半小时，期间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餐，但还是没看到珍妮。

下午快两点钟的时候，我拉着一个人进了“欢乐咖啡屋”。波洛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理查德的弟弟亨利·尼格斯。情况有点混乱，我解释说已经吩咐了斯坦利·比尔警官，尼格斯一到就把他带到这儿来。而我现在唯一关心的人，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位。

我介绍说他叫塞缪尔·基德，是个做锅炉的。波洛被他脏兮兮、还缺颗扣子的衬衣，以及只刮了一半的脸吓得往后缩了缩，我在一旁看着暗自发笑。基德先生脸上的胡子既称不上络腮胡也不是八字胡，这都是因为他不太会用剃须刀造成的。他的脸证明他曾试着刮胡子，但把自己弄伤了，于是刮到一半就不刮了。结果，一面脸光滑没有胡子，但有伤；另一面没伤，但布满黑乎乎的胡子，很难说到底哪边的脸看起来更难看。“基德先生要给我们讲个有意思的故事，”我说，“我在布劳克斯汉酒店等亨利·尼格斯的时候，突然——”

“啊！”波洛打断了我，“你和基德先生是从布劳克斯汉酒店过来的？”

“是啊。”他觉得我是从哪儿来的？廷巴克图[1]？

“你们是怎么来的？”

“拉扎里给我安排了一辆酒店的车。”

“花了多长时间？”

“正好三十分钟。”

“路上交通怎么样？有很多车吗？”

“不。应该说几乎没人。”

“你认为有没有可能用更少的时间到这里？”波洛问。

“除非我长了翅膀。我觉得三十分钟已经算非常快的了。”

“好的。基德先生，请坐，给波洛讲讲你那有趣的故事。”

令我吃惊的是，塞缪尔·基德没有坐下，反而大笑起来，同时用夸张的法国口音抑或是比利时口音重复波洛刚才说过的话。“纪德先森，请坐，给破锣讲讲你那有趣的故西。”

被人取笑发音，波洛像是受到了侮辱。我突然有些同情他，直到他说：“卡其普尔，基德先生说我的名字时发音比你好。”

“纪德先森，”脸刮了一半的人大笑着说，“哦，先生，请别介意，我只是自我娱乐一下。纪德先森！”

“我们到这里来不是娱乐的。”他搞怪的表现已经让我不耐烦了，于是对他说，“请把你在酒店外面对我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基德花了十分钟，讲完了一个可以归纳为几句话的故事，但很有价值。昨晚刚过八点，基德路过布劳克斯汉酒店门前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位女士从里面跑出来，下了台阶后直奔大街，她气喘吁吁的，看起来吓坏了。他本想上前去问她是否需要帮助，但那位女士跑得太快了，他没追上。她跑的时候把东西掉到了地上，是两把金色的钥匙。发现钥匙掉了，她又匆忙跑回来捡。她戴着手套，紧紧地攥着那两把钥匙，消失在夜幕中。

“当时我还对自己说，真奇怪，她干吗那么匆忙。”塞缪尔·基德若有所思地说，“今天早晨，我发现到处都是警察，就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大事。当我听说那儿发生了几宗杀人案时就暗自寻思，‘塞米，你昨晚看见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那位女士看起来吓坏了，是不是，吓坏了！”

波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脏兮兮的衬衣上的一处污点，喃喃道：“吓坏了。你的故事非常有意思，基德先生。你说有两把钥匙？”

“是的，先生，两把金钥匙。”

“你离得很近吗？看清楚了吗？”

“哦，是的，先生。布劳克斯汉酒店外面的路灯很亮，看清楚了。”

“除了是金色的，那两把钥匙还有什么特征么？”

“有，钥匙上面都有数字。”

“数字？”我说。塞缪尔·基德在酒店外第一次给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可没说起这个细节，乘车来咖啡屋的路上，第二次讲起时他也没说。唉……真可恶，我应该问他的。我见过理查德·尼格斯房间的钥匙，就是波洛在一块松动的壁炉砖后面发现的那把，上面有数字“238”。

“对，先生，上面有数字。就是，你知道，一百、两百这样的……”

“我知道什么是数字。”我烦躁地打断他。

“这就是在钥匙上的数字吗，基德先生？”波洛问，“一百、两百？”

“不，先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其中一个是一百还带点零头。另一个是……”基德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波洛急忙移开了视线。基德又说：“先生，我记得是三百多……当然我不敢确定，希望您能理解。但我看到的确实是一百多和三百多两个数字。”

哈里特·西佩尔住在一百二十一，艾达·格兰斯贝瑞住在三百一十七。

我突然觉得胃里空空的，我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当我第一次看到那三具尸体，并听到法医说他们每个人的嘴里都有一枚刻有字母组合的金袖扣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现在看来塞缪尔·基德昨天晚上与凶手擦肩而过，一位看起来被吓坏了的女士。我颤抖了一下。

波洛说：“你看到的那位女士，是不是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戴着一顶棕色的帽子，穿着棕色的外套？”

显然，他又在想珍妮了，可我依然坚信珍妮和这事没关系。但我明白波洛的推理：昨晚珍妮曾穿过整个伦敦城，且情绪激动，这位女士也是。很可能她们俩就是同一个人。

“不，先生。她确实戴着帽子，但是浅蓝色的。头发是黑色的，卷发。”

“有多大年龄？”

“女士的年龄很难猜，先生。我只能说是不算老，但也不年轻。”

“除了蓝色的帽子，她的穿着还有什么特点？”

“我想我没太注意，先生。当时我只顾看她的脸了。”

“她漂亮吗？”

“漂亮，但我看她的脸并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是因为我认识她。您瞧，我刚瞥了她一眼，就对自己说‘塞米，你认识这位女士’。”

波洛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看看我，又看看基德，问：“如果你认识她，基德，请告诉我们她是谁。”

“我做不到，先生。她跑开的时候我就在想她是谁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认识她，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其他信息也不知道。我只能肯定不是做锅炉的时候认识的。她看起来很有涵养，是一位得体的夫人。我从不认识什么夫人，但认得她。那张脸——昨天绝不是我第一次见。不，先生。”塞缪尔边说边摇头，“我还没想明白。要不是她跑走了，我可能会上前问她。”

我在想，那些逃跑的人，有多少是出于这个原因：这样就不会再被问问题了，无论什么问题。

我刚安顿好塞缪尔·基德，让他好好回忆一下这个神秘女人叫什么，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认识她的，斯坦利·比尔警官就带着亨利·尼格斯来“欢乐咖啡屋”了。

尼格斯先生比塞缪尔·基德看起来顺眼多了，五十岁左右，相貌英俊，头发呈铁灰色，看着就很聪明。他衣着潇洒，说话声音柔和，我立马就喜欢上了这个人。尽管和我们说话时他一直很好地控制着情绪，可还是掩盖不住失去兄弟的悲伤之情。

“节哀顺变，尼格斯先生。”波洛说，“真的很遗憾。我知道失去亲兄弟是件多么悲伤的事。”

尼格斯感激地点点头，说：“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去做。卡其普尔先生说您有问题要问我？”

“对，先生。你认识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吗？”

“难道她们就是另外两个被……”看见菲·斯普琳端着他点的茶过来了，亨利·尼格斯暂时闭上了嘴。

菲走后，波洛说：“是的，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也于昨天晚上在布劳克斯汉酒店被杀。”

“我不认识哈里特·西佩尔，但艾达·格兰斯贝瑞很多年前曾和我弟弟订过婚。”

“所以你认识格兰斯贝瑞小姐？”我能从波洛的声音中听出他很激动。

“不，我从没见过她，”亨利·尼格斯说，“我知道她的名字，是从理查德写来的信中知道的。他住格勒霍林时我们很少见面，只能写信交流。”

我感觉又有一块拼图顺利地滑入正确的位子，感到很愉快。“理查德住在格勒霍林？”我拼命让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波洛依旧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知是否也像我一样因为这个新发现而惊喜。

三位受害者都和这个村子有关系。我在脑子里不断地重复这个村子的名字：格勒霍林、格勒霍林、格勒霍林，似乎所有的问题都指向这个地方。

“对，一九一三年以前，理查德一直住在那儿。”尼格斯说，“他在斑鸠谷做律师。我和他都是在那里长大的，在斯尔思福德。一九一三年，他搬到德文郡和我一起生活，直到现在。我是说，直到他死之前……”他纠正了自己的用词，脸色突然变得十分憔悴，好像弟弟的死讯再次猛烈地袭来，将他粉碎。

“理查德是否向您提起过斑鸠谷有一个叫珍妮的人？”波洛问，“或是格勒霍林或其他地方有个叫珍妮的人？”

过了好大一会儿，亨利·尼格斯才说：“没有。”

“那有没有提过名字首字母缩写为PIJ的人？”

“也没有。在那个村子里时他只提过一个人，就是他的未婚妻艾达。”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问不该问，先生。你哥哥为什么订了婚却一直不结呢？”

“恐怕我也不知道。我和理查德关系很好，但我们主要聊些思想方面的话题。哲学、政治、宗教……等等，从不问及对方的私人生活。关于艾达，他只告诉我他准备和她结婚，但一九一三年他们又解除了婚约。”

“等等。一九一三年，他和艾达·格兰斯贝瑞解除了婚约，并且离开了格勒霍林村，搬到德文郡和你一起住，是吗？”

“还有我的妻子和孩子。”

“他离开格勒霍林村是不是想远离格兰斯贝瑞小姐呢？”

亨利·尼格斯想了想说：“我想确实有这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离开格勒霍林时，理查德恨透了那个地方，不光和艾达·格兰斯贝瑞有关。他说他讨厌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但他没说原因，我也没问。理查德能让你明白，他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我记得他对那个村子的总结差不多是‘就那样了’。要是我能多问问……”尼格斯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说不下去了。

“你也不必自责，尼格斯先生，”波洛说，“你哥哥的死不是你造成的。”

“可我忍不住这么想……当时村子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糟糕透顶的事。碰到这种事，当事人都是能不谈起就尽量避免。”亨利·尼格斯叹了口气，“理查德自然不愿意说起，于是我也想当然地认为还是不问为好。你们看，他是长兄，更有威信，大家都听他的。而且，他很聪明，你们知道么？”

“是吗？”波洛亲切地笑了笑。

“哦，理查德颓废之前，没人能像他那么一丝不苟。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认真仔细。任何事你都可以相信他，大家也都信任他。这也是他成为一名优秀律师的原因吧，直到情况急转直下。我一直认为他能振作起来。几个月前，看他的精神有些好转，我还想‘理查德终于又燃起对生活的热爱了’，并希望他在花完积蓄之前重新工作……”

“尼格斯先生，你能不能慢点说，”波洛说，语气礼貌但很坚决，“你哥哥搬到你家时并没有工作吗？”

“没有。理查德来德文郡时，不仅离开了格勒霍林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也抛下了工作。他不再当律师，而是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酒为伴。”

“啊，你刚才说的颓废指什么？”

“嗯，”尼格斯说，“住进我家的理查德和上次见他时判若两人，他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像在自己四周围起了一道墙。他足不出户，不见人，不给人写信，也从没收到过信。每天只是读读书，发发呆。他拒绝和我们一起去做礼拜，甚至不愿意态度温和一些讨我妻子欢心。他在我家住了一年后的一天，我在他的房间门外的地上发现了一本《圣经》。那是我们送他的，曾放在他卧室的抽屉里。我想把它放回去，但理查德明确地说不想在房间里再看到它。我必须承认，那件事之后，我曾问过妻子，是不是该……该让他另找个地方住。他在身边总让我感到不安。但我妻子，克拉拉，她不同意，她说：‘家人就是家人，理查德只有我们了，你不能把亲人赶到大街上去。’没错，她说得对。”

“你说你哥哥挥霍无度？”我问他。

“是的。我们兄弟俩都很富有。”亨利·尼格斯摇了摇头，“我认为我那令人尊敬的哥哥要糟蹋完所有钱，完全不考虑将来……他确实在这么做。他像是故意要把父亲留给他的财产全都变成酒，灌进喉咙里。恐怕不久的将来他就会穷困潦倒，并且疾病缠身，我很怕他这样。有时候，我会整晚睡不着，担心不幸的事会降临到他身上。但绝不是谋杀。我从没想过他会被人杀害。也许我该想到的。”

波洛马上警惕起来，抬起头问他：“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先生？一般没有人认为自己的亲戚会被杀害，这是人之常情。”

亨利·尼格斯想了想才说：“要是我说理查德好像知道自己会被谋杀，会不会很可笑？可谁知道呢？自从他搬到我家以来，他那孤僻、绝望的举止就和死人一般无二。我只能这么形容他的状态。”

“但是，你刚才说，几个月前，他的精神有些好转？”

“是的，我妻子也这么认为。她还让我去问问怎么回事——女人总这样，对吧？但我很了解理查德，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私事。”

“他看起来开心了一些？”波洛问。

“我真希望可以这么说啊，波洛先生。如果我知道他死的那天要比过去这么多年都要开心，那对我真是莫大的安慰。但实情不是这样的，不是开心，而像是在计划什么事，好像过了很多年以后他又有了新的目标。这是他那时给我的印象，尽管我并不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

“你能肯定他的变化不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吗？”

“是的，我敢肯定。他的变化表现在很多方面。理查德开始频繁地下楼吃早饭了，而且看起来精力充沛，个人卫生状况也有所改善。最值得一提的是他不喝酒了。就这一点，您不知道我有多么欣慰。不管他打算做什么，我和妻子都祈祷他能再次成功。他终于摆脱了格勒霍林的魔咒，重新开始享受丰富多彩的生活了。”

“魔咒，先生？你觉得那个村子被诅咒了吗？”

亨利·尼格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真的诅咒，当然不是。不会有这样的事的，对吧？这话是我妻子说的，她没受过什么教育，就冒出了这么个词。鉴于理查德急切地逃离那里，又毁了婚约，再加上她所知道的别的情况。”

“什么别的情况？”我问。

“啊，”亨利·尼格斯有点吃惊，然后接着说，“确实，我想你们肯定不知道那件事，怎么会知道呢？发生在负责那片教区的年轻牧师和他妻子身上的惨剧。理查德在离开村子前几个月的信上告诉我们的，牧师夫妇在几个小时内相继死去。”

“真的吗？死因是什么？”波洛问。

“我不知道，即便理查德知道，也没在信里详细说明。他只告诉我们，那是一个可怕的悲剧。其实我后来又问过他，但他冲我大吼了一通，而我还是一无所知。我觉得他可能是过于沉溺在自己的不幸之中，不愿意关心别人的事。”

[1]位于西非马里的一座历史古城，常用来形容非常遥远的地方。

第八章
汇整思路

半个小时后，我和波洛从“欢乐咖啡屋”出来，朝住的地方走去。途中他说：“如果不出意外，十六年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是互相关联的：牧师和妻子的悲惨命运，理查德·尼格斯突然和艾达·格兰斯贝瑞解除婚约，理查德·尼格斯厌恶格勒霍林，决定逃离，然后来到德文郡，终日酗酒、无所事事、挥霍无度，差点儿死在弟弟家里！”

“你认为理查德·尼格斯酗酒和牧师的死有关？”我说，“把每件事都联系起来确实挺吸引人的，但会不会也有可能，这些事情之间根本没有联系呢？”

“不，我不这么认为。”波洛瞪了我一眼，“卡其普尔，在冬日暖阳下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有助于给你的灰色脑细胞提供氧气。我的朋友，请深呼吸。”

我照他说的吸了口气，把他逗乐了。当然，我必须呼吸，因此显得傻乎乎的。

“好。现在想想这个问题：那位年轻牧师不只是死得悲惨，更重要的是，他妻子刚死了几个小时他就死了，这才是最不寻常的地方。理查德·尼格斯在信中告诉了他弟弟这件事，几个月后，他就和艾达·格兰斯贝瑞解除了婚约。然后他逃去了德文郡，过起了颓废的生活。他不想在房间里看到《圣经》，也不去教堂，哪怕是为了安慰女主人。”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我问他。

“哈！氧气要经历一番辛苦才能到达脑细胞！没关系，它最终一定能到达需要的地方——你脑子里那个针线包大小的地方。卡其普尔，教堂！格勒霍林的牧师和妻子惨死不久，理查德·尼格斯就开始讨厌那个村子、教堂，还有《圣经》。”

“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很好。理查德·尼格斯回到德文郡后，多年来一直过着颓废的生活。然而，这期间他弟弟从未冒昧干涉过他的事，要不然或许可以将他从自暴自弃的深渊拯救出来。”

“你认为亨利·尼格斯在这方面太大意了吗？”

“这也不是他的错，”波洛挥了挥手说，“他是英国人。你们英国人，就算看着那些可以避免的灾难发生在眼前，也会礼貌地安静坐着，而不愿揽事上身！”

“我想你这话可不公平。”身处风声凛冽、熙熙攘攘的伦敦闹市街区，我不得不提高说话的声音。

波洛没理会我的抱怨。“这么多年，亨利·尼格斯也在默默地关心哥哥。他满怀希望，当然也为他祈祷。而且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祈祷似乎有了回应——几个月前，理查德·尼格斯的精神好转了，看起来像在计划什么。鉴于我们已经了解到的情况，或许他的计划里也包括在布劳克斯汉酒店给自己和那两位在格勒霍林就相识的女士预订房间。然后，昨晚他死在了布劳克斯汉酒店，嘴里放有一枚刻有字母组合的袖扣。他曾经的未婚妻，艾达·格兰斯贝瑞，以及曾经的邻居哈里特·西佩尔，就挨着他住，也以同样的方式被杀了。”

波洛突然停了下来。他走得太快了，有点儿气喘吁吁。“卡其普尔，”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从马甲口袋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说，“这一系列事件，你觉得哪件事才是一切的开端？难道不是牧师夫妇的惨死吗？”

“哦，对，但我们先要确定这件事和布劳克斯汉酒店的三尸命案有关。波洛，我们没有证据。我还是认为，那个可怜的牧师和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关系。”

“就像可怜的珍妮和此事完全没有关系？”

“没错。”

我们继续沿街往前走。

“波洛，你做过填字游戏吗？因为……哦，你知道我正在设计一个填字游戏吗，我自己的？”

“跟你住得那么近很难不知道，我的朋友。”

“对，也是。嗯，我在思考填词线索时发现了点情况。非常有意思。比如，线索是‘厨房用具，三个字母’，已给出的第一个字母是‘p’。思路非常简单，是‘pot’，‘p’打头的三个字母的单词，又是厨房用具。你对自己说肯定是这个没错，结果正确答案是‘pan’，也是‘p’打头的三个字母的单词。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卡其普尔，你举的这个例子并不贴切。根据你的描述，我会猜到‘pot’和‘pan’两个都有可能是答案。傻子才会只想到一个。”

“好吧。如果你想要另一个同样可能的解释，那你觉得这个如何：理查德·尼格斯拒绝去教堂，也不要把《圣经》放在房间里，这说明他在格勒霍林遭遇了不幸，侵蚀了他的信仰。这个解释听起来不是也很完美吗？而他所遭遇的事情很可能和牧师夫妇的死毫无关系。理查德·尼格斯不是第一个发现自己深陷绝望之中，开始质疑上帝是否也像爱别人那样爱自己的人！”我的语气比我以为的要强烈得多。

“你质疑过吗，卡其普尔？”波洛扯住我的袖子，不让我继续再往前走。我总忘记我的腿比波洛的腿长。

“实话说，我质疑过，但我依旧去教堂做礼拜。不过我知道有些人会受影响。”那些被人说大脑就像针线包以后会激烈反驳，而不是沉默对抗的人。但我对波洛说：“我认为，这取决于你想让自己为自己的问题负责，还是让上帝负责。”

“你的困境和女人有关吗？”

“有好几个好女孩，我的父母热切地希望我能和她们中的一个结婚，但我态度坚决，不愿选择任何一个。”说着我又坚定地迈开了步子。

波洛赶忙追上来说：“所以，以你的理解，我们必须忘记惨死的牧师夫妇？我们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以防被误导，从而得出错误的结论？同样的道理，我们还得忘记珍妮，是吗？”

“哦，不，我只是说这么做事不对。我并没说要忘记，只是……”

“让我来告诉你做什么是对的！你必须去一趟格勒霍林。哈利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他们不是三个填字游戏，也不是三样东西，让我们努力拼凑在一起。被害前，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有时会做傻事，有时也会有智慧和远见。卡其普尔，你必须亲自去他们曾经生活过的村子，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

“我？还是我们？”

“不，我的朋友，波洛要留在伦敦。为使案情取得进展，我只需动脑子，不需要移动身体。我不去，你去，然后把你此次旅行的见闻详细地讲给我听，这就够了。另外，带上两份名单：一张是周三和周四晚上入住布劳克斯汉酒店的客人名单，另一份是酒店员工名单。查查那个受诅咒的村子里有没有人认识名单上的人，询问一下有关珍妮和PIJ的事情。还有，查不出一九一三年牧师夫妇惨死的原因，你就别回来。”

“波洛，你得和我一起去，”我有些绝望地说，“布劳克斯汉酒店的案子不是我能应付的，我就指望你了。”

“我的朋友，你可以继续指望我。我们现在就回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的公寓，把思绪好好整理一下，这样你就可以有备而去。”

他总把我们住的地方称为“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的公寓”。每次他这么一说，我就会想起在称那里为“家”之前，我也觉得那是“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的公寓”。

“整理思绪”的结果就是：在到处都是紫色流苏的客厅里，波洛站在壁炉旁，滔滔不绝地讲，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我从未见过有人说话能像他这般有逻辑，以后也再未见过。在他让我写下来的东西中，有很多我已充分了解，为此我表示抗议，但他针对“方法的重要性”的长篇大论确实让我受益匪浅。看来我那针线包似的脑袋确实记不住所有的东西，有必要记在本子上，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一大串已知事实后，波洛又以同样的方式让我记下尚且未知的、希望找到答案的事。（我本想把这两大长串事实全都列在这里，但又不想让大家和我一样觉得无聊、生气，就省去了。）

说句公道话，匆忙记下又检查了一遍这些事实之后，我的确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明明白白，但令人沮丧至极。我放下笔，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带着这么一大堆没有答案的问题去，而且很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

“你没有信心，卡其普尔。”

“是的。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从不担心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觉得你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波洛笑了笑说：“你对自己没信心，于是想让我说‘相信我吧’，是这样吗？我的朋友，你知道的要比你以为的多。还记得你在酒店开的那个玩笑吗？就是三位受害者都在案发前一天晚上入住的玩笑？你说‘就像收到了邀请函，集体送上门来受死’。”

“怎么了？”

“你的这个玩笑基于一个想法，实行这起谋杀花了不止一天时间——乘火车穿越整个国家，然后受死，全都发生在同一天，这对谁来说都太紧张了！可凶手不想让他的目标太辛苦！这太有趣了！”

波洛捋了捋胡子，好像笑几下就能把他的胡子震乱了型似的。

“我的朋友，你的话也让我产生了疑惑：对受害者来说，准备受死又不费力气，而且没有凶手会对要下毒的对象如此体贴，所以，他为什么不在周三晚上就杀了那三位客人呢？”

“可能他周三晚上太忙？”我说。

“那为什么不安排三位受害者在周四上午或下午到酒店呢？这样凶手依旧可以在晚上七点一刻到八点十分之间把他们杀死，就像实际发生的那样。”

我耐心地说：“波洛，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如果这几位受害者彼此认识——目前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确实认识，这么一来，他们或许有什么事需要一起在伦敦住两个晚上，和这起谋杀案无关的事。而凶手选择在第二个晚上作案，只是因为那天对他来说更方便。他并没有邀请三位受害者去布劳克斯汉酒店，只是碰巧知道他们都在那儿，以及什么时候在。而且……”我停了下来，“算了，别在意。这样想太傻了。”

“告诉我这个傻想法。”波洛命令我道。

“那个，也许凶手天生就是个缜密的策划者，他担心火车误点，所以没有选择三位受害者抵达伦敦的当天下手。”

“也有可能凶手那天也要从格勒霍林或别的地方乘车到伦敦，他或她——凶手很可能是个女的——不想长途跋涉后还要去杀三个人。”

“假设真是这样，受害者还是可以周四再来啊，不是吗？”

“但他们没有这么做，”波洛淡淡地说，“我们知道他们是前一天到的，周三。所以，我在想，案发前，凶手和三位受害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这样，凶手就不需要从外地赶来了，而有可能住在伦敦。”

“有可能。”我说，“其实，这些看法不过是‘对于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我们一无所知’的委婉的说法。我又想起一开始我对这件事的看法了。哦，波洛……”

“怎么了，我的朋友？”

“之前我不敢说，我知道你不会赞同的。那些刻有首字母组合的袖扣……”

“嗯？”

“你也问了亨利·尼格斯有关PIJ的事。但我认为，袖扣主人——不管他是谁，他的名字首字母缩写并不是PIJ。我认为应该是PJI。你看，”我拿出一张纸，根据记忆，尽可能模仿袖扣上的字体，把那三个字画了下来，“你看出来了吗？字母‘I’要大一点儿，两边的‘P’和‘J’小多了。这是一种流行的刻字方式，大一点儿的字母代表姓，而且要放中间。”

波洛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说：“故意把首字母颠倒排列？我从没听说过，这是谁想出来的？简直荒谬！”

“恐怕是一种习惯做法。相信我，我的同事里就有用这种袖扣的。”

“不可思议，英国人完全没有按序排列的概念。”

“是的，但是，可能……我们去格勒霍林要询问的是PJI，而不是PIJ了。”

我的努力毫无意义，波洛一听就明白了。“是你，我的朋友，去格勒霍林，”他说，“波洛要留在伦敦。”

第九章
格勒霍林之行

按照指示，周一一大早我就动身前往格勒霍林。这里给我的印象和曾经到过的很多英国村子一样，对这里的描述也就仅此而已了。我想，城市之间的差异肯定多于乡村，所以城市才有更多话题。单就伦敦的复杂程度我就可以做一番详细的介绍。也许我只是不太适应格勒霍林这样的地方，超出了我的原则——如果我有原则的话。这一点我倒不是太确定。

我计划住在王首旅馆，他们都告诉我那儿很容易找，可我没找到。幸好一个脸上长满雀斑、胳膊下面夹着卷报纸的戴眼镜的先生帮了我。他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他问我：“迷路了吗？”

“我想是的。我想去王首旅馆。”

“啊！”他咧开嘴笑了，“猜到了，看你拿着行李箱和这么多东西。你不是本地人吧？从街上看，王首旅馆就像一座普通的房子，所以你没看出来。沿着这条小巷过去，看见了吗？走下去，右转，你就会看到旅馆的牌子和入口处。”

我向他道了谢，正准备按他说的往前走，突然他又喊住我。“你从哪儿来？”

我告诉了他，他又对我说：“我从没去过伦敦。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儿的？”

“工作，”我说，“是这样，我不想表现得无理，但我想先安顿好。可以晚点再找你聊天。”

“哦，那我就不耽误你了。”他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我怎么又开始问你问题了。以后再聊吧。”说完他向我挥了挥手，沿街走了。

我再次朝王首旅馆走去，而他又在我身后大喊：“沿小道走，然后右转。”边说边快活地挥手。

他在尽量表现得友好，尽量帮助我，我真该感谢他。通常情况下我确实会这么做，然而……

我必须承认，我不喜欢乡下。来这儿之前我没告诉波洛，但在来的火车上，我不停地在心里这样说，直到在那个可爱的小车站下车。我一点也不喜欢脚下的这条迷人的小径，拐来拐去的简直就是字母“S”形，路两边全是小屋子，看起来完全不适合人居住，更适合古老的森林怪物。

我也不喜欢站在大街上被陌生人问些唐突的问题，这样说显得我很虚伪，因为我到格勒霍林就是来质问陌生人的。

那位带眼镜的男人走远了，除了偶尔有几声鸟叫，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房屋后方是大片的空地和远处的山丘，结合寂静的气氛，让我突然有种孤独感。当然，城市也会让人感到孤单。在伦敦，你看着那些人在身边来来去去，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每个人看起来都和你很亲近，但又都很神秘。在乡村情况相同，唯一的不同是可能每个人想的事都一样。

王首旅馆的老板叫维克多·米金，五十多岁，头上长着稀稀疏疏的白头发，脑袋两边的耳朵略微泛红。他似乎很想聊聊伦敦。他说：“卡其普尔先生，你是在伦敦出生的吗？请原谅我这么鲁莽。那里有多少人？人口规模有多大？脏不脏？我姑姑曾去过一次，回来说那儿很脏。但我依旧想去一次。我从未对她说过这些，我们曾大吵过一架。哦，愿她安息！伦敦人都有车吗？”

幸运的是，他连珠炮似的提问让我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当他问起真正感兴趣的问题时，我就逃不掉了。“你为什么来格勒霍林，卡其普尔先生？我看不出这儿会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关心。”

说完，他停了下来，我不得不回答：“我是一名警察，从苏格兰场来。”

“警察？”他仍旧笑着，但看我的眼神变了：冷酷、锐利、蔑视，像在揣摩我，想找出对我不利的地方。“警察，”他又说了一遍，更像是自言自语，“警察为什么来这儿？还是从伦敦来的警察。”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问我，所以我就没搭腔。

他提着我的行李，沿着弯曲的木梯往上走。中途停下三次，回头打量我，没什么明显的原因。

我愉快地发现，与布兰奇·昂斯沃思家那间满满当当、全是流苏的奢华房间不同，米金给我安排的房间装饰简单，略显空荡。谢天谢地，他没有为我准备一个包着针织外罩的热水瓶放在床上。我受不了那些东西，光是看到就烦。我认为，在任何一张床上，最温暖的都应该是人。

米金还向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我肯定不会忽略的摆设，比如床、木制衣柜什么的。我尽量表现得既吃惊又高兴。出于反正以后还是要告诉他我来格勒霍林的目的的考虑，我对他坦白了此行的原因，希望这样可以满足他的好奇心，让他以后不再用审视的眼神看我。我告诉了他布劳克斯汉酒店的谋杀案。

听我讲故事的时候，他的嘴巴不停地扭曲着，像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来，但也有可能我猜错了。“你说是，谋杀？在伦敦的一家豪华酒店？更重要的是！西佩尔夫人和格兰斯贝瑞小姐被杀了？还有尼格斯先生？”

“你认识他们吗？”说着我脱下外套，挂在衣柜里。

“哦，是的，我认识他们。”

“我想，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吧？”

“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米金说，“如果你经营着一家旅馆，这是最好的处世方式，朋友和仇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看起来西佩尔夫人和格兰斯贝瑞小姐就遇到麻烦了，还有尼格斯先生。”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有一种奇怪的强调语气，是什么意思呢？他是在期待着什么吗？

“抱歉，米金先生，但是……听到他们三人被杀的消息你很高兴吗？还是我想多了？”

“是的，卡其普尔先生，确实是你想多了。”他马上坚定地否定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儿，我发现他的眼里充满怀疑，不带一丝情感。

“我不过是对你讲的故事感兴趣罢了，”米金说，“我对每一个客人讲的故事都感兴趣。经营旅馆的人会这样也很正常。不过真想不到啊——谋杀！”

我把脸转向一边，坚定地说：“谢谢你带我来房间，这帮我了很多。”

“我想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我从一九一一年开始经营王首旅馆，我是最佳人选。”

“哦，当然。但我想先整理一下行李，吃个饭，休息休息。”我并不指望能和这个人深聊，但恐怕避免不了，“米金先生，还有一件事，很重要。能不能请你不要我把刚才说过的话外传，非常感谢。”

“是秘密吗？”

“不，不是。只是我想亲口说出来。”

“你准备去询问他们，对吗？但格勒霍林没人能向你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我不相信，”我说，“你刚才不就提出想和我谈谈吗？”

米金摇了摇头说：“我可不记得我这么说过，卡其普尔先生。我只是说你肯定想问我问题，但没说我会回答。这么说吧……”他伸出瘦骨嶙峋、关节肿大的食指，指着我说，“如果你是在伦敦的某家豪华酒店里发现了三具尸体，并自以为是伦敦来的警察，那么，你还是回伦敦去问问题吧，别来这儿问。”

“你是在暗示我离开吗，米金先生？”

“不。怎么安排行程完全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愿意留下，这里就欢迎你，这不关我的事。”他扔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走了。

我不解地摇了摇头。如今的这个维克多·米金和我刚走进王首旅馆时的他完全不一样了。他那么热情地迎接我，开心地畅谈伦敦和他那位意见不和的姑姑。

我坐到床上，立马又站了起来，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除了王首旅馆，要是格勒霍林还有别的去处就好了。

我把几分钟前刚脱下来的外套又重新穿上，锁好房门，往楼下走。维克多·米金正在吧台后面擦啤酒杯，看见我进来，他点头表示了一下。

角落里的桌子上摆满了杯子，有空的，也有装满酒的。桌边坐着两个男人，都在努力把自己灌醉。两个人都摇摇晃晃的，但又维持着完美的平衡。其中一位是个老者，像个土地爷，脸上的白胡子让人联想到圣诞老人。另一位体格健壮、方下巴，看起来最多二十岁。他想对老人说些什么，但酒喝得太多，嘴巴不听使唤了，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幸好，他的酒友也不在状态。这种情况正适合说些莫名其妙的废话，而不是进行机智的对谈。

看到这个年轻人，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他怎么变得如此颓废？如果不改掉坏习惯，他这张脸恐怕会永远如此。

“你想来一杯吗，卡其普尔先生？”米金问。

“晚点吧，谢谢。我先活动活动这双老腿。”我温和地笑着说。对不喜欢的或不信任的人，我会尽可能表现得愉快。这一招不一定总是管用，但偶尔也能得到友善的回应。

那位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像突然生气了，我只听到他说了一声“不”，剩下的都没听清。他跌跌撞撞地从我身边走过，走向大街。这时那位老者慢慢地抬起胳膊——这个动作花了他将近十秒钟的时间——指着我说：“你。”

我到格勒霍林还不到一小时，已经有两个人粗鲁地用手指着我的脸了。也许这是这里的村民表示欢迎的手势，虽然我不太相信。我说：“您是在叫我吗？”

圣诞老人说了些话，我感觉他的意思是：“是，说的就是你，老弟，过来坐这儿，坐到这把椅子上，挨着我坐。坐在刚才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坐的地方，过来。”

正常情况下，这种不断重复的说话方式肯定会让我恼火，但鉴于眼下我要猜想他的意思，不断重复反而帮了我。

“其实，我想到村子里走走……”我勉强开口，老人却完全不理，认定我不会拒绝。

“以后有的是时间！”他喊道，“现在，过来坐这儿，咱们聊聊。”令我惊讶的是，他唱了起来：

过来，坐下，

过来，坐下，

伦敦来的警察先生。

我看向米金，他则盯着啤酒杯。怒气给了我勇气，我对他说：“我记得就在十分钟前，我刚嘱咐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事情。”

“我一个字也没说。”他说话时都没正眼看我一下。

“米金先生，要不是你说的，这位先生怎么会知道我是从伦敦来的警察呢？这个村里没人知道我是谁。”

“你不要这么快下结论，卡其普尔先生。这对你没好处。我没有对别人说过关于你的事，一个字都没说。”

他在撒谎。他知道我知道了，但他不在乎。

我认输了，走过去和土地爷老人家一起坐在旅馆的角落里。老人四周的昏暗灯光照着啤酒花和一些铜器，我突然觉得他像一个奇怪的白发怪物，躲藏在一个奇怪的巢里。

他聊起来，就像我们已经聊了很久似的。“……就知道游手好闲，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他父母就是这样的人，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也这样。更别说拉丁语了！你看看他，都二十岁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岁月无情啊！我年轻的时候总是竭尽全力，有的人却不懂珍惜，肆意挥霍上帝的恩赐。他们不知道每一个人都能成功，成败就在一夕之间，因此不知道努力去争取。”

“拉丁语，呃？”我只能这样回应。成功？能避免一次屈辱性的失败我就会觉得万幸了。若不看他那深紫色的蒜头鼻和被酒浸湿了的山羊胡，我会觉得老人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优越感。要不是被酒意摧残，他说话的声音或许很好听，我觉得。

“那么，您取得过成功吗？”我问他。

“我努力了，而且出乎意料地成功了。”

“真的？”

“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光做梦是不会有回报的，而且最伟大的梦想永远无法实现。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理解，但我很高兴那时不理解这些。”他叹了口气，“你呢，小伙子？你最大的成功是什么？是破了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的案子吗？”

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不值得把这个案子设为目标似的。

“我不认识尼格斯，就见过一两次。”他继续说，“我刚到这个村子后不久他就离开了。来了一个，走了一个；为同一件事而来，为同一件事而走；都带着沉重的心情来。”

“为了什么事？”

只见这位土地爷一扬手，把一大杯艾尔啤酒咕嘟一下子全倒进喉咙里去了，接着他说：“她一直没缓过来！”

“谁？从什么缓过来？你是说理查德·尼格斯离开格勒霍林后，艾达·格兰斯贝瑞就再也没缓过来吗？”

“失去了丈夫。他们这么说的。哈里特·西佩尔。他们说，正是因为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她才会变成那样的。我觉得这个借口太牵强了。他死的时候，还没刚才坐在你这个位置的那个年轻人岁数大呢。太年轻了。他们前途无量啊。”

“您刚才说‘她才会变成那样’是什么意思？先生，呃……能解释一下吗？”

“什么，老弟？哦，是的。光做梦不会有回报，无论男女。我很高兴时间让我变老，时间也让我悟出了这个道理。”

“抱歉，看我理解的对不对。”我说，希望他别跑题，“您是说，哈里特·西佩尔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守了寡，因此她变得……怎样了呢？”

老人竟然哭了起来，吓了我一跳。“她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儿来？她本该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自己的家，过着幸福的生活。”

“谁应该拥有这些？”我急切地问，“是哈里特·西佩尔吗？”

“要不是她撒了个不可原谅的谎……那是一切的祸根。”突然，像有个隐形人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似的，老人皱了皱眉头，说，“不，不。哈里特·西佩尔的先夫叫乔治，很年轻就死了，一种可怕的疾病。死时和那个孩子差不多大，就是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斯图克里。”

“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叫斯图克里？”

“不，老弟，我叫斯图克里，沃尔特·斯图克里。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老人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山羊胡说，“她把生命都奉献给了他。哦，我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知道为什么。他很富有，不管他有什么罪。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为……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年轻人吗？”不，不可能，那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不像是个有钱人啊。

我心想，幸亏波洛没参与这个对话，否则，沃尔特·斯图克里这番含糊不清、杂乱无章的表述肯定会让他抓狂。

“不，不是他。他才二十岁。”

“嗯，您刚说过。”

“没必要把生命献给这么个没用的酒鬼。”

“我同意，但是——”

“她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孩子的，特别是曾与一个富有的男人相恋。因此，她把他抛弃了。”

我想起了布劳克斯汉酒店服务员拉法尔·波巴克说过的话，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又问他：“她比他大很多吗？”

“谁？”斯图克里看起来很疑惑。

“您说的这位女士。她多大？”

“差不多比你大十岁。大概四十二或四十三岁。”

“我明白了。”他把我的年龄猜得很准，这让我大受震动。如果可以，我日后一定能从他这儿打听到更多相关联的信息。

我又回到之前混乱的话题，问他：“所以，您说的那位女士，比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大吗？”

斯图克里又皱了皱眉头说：“为什么这么问，老弟？她比他大了二十多岁！你们警察总爱问些奇怪的问题。”

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正是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聊起的那对恋人。我已经取得进展了。我接着说：“所以，她原本要和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结婚，但最终选择了家境殷实的男人。”

“不，不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斯图克里不耐烦地说。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啊，是帕特里克！他事业有成。她看到了，她懂他。卡其普尔，如果你想让女人爱上你，就要让她们看到你的成功。”

“我不想让女人爱上我，斯图克里先生。”

“为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斯图克里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位女士叫什么？您认为她不该来、不该爱上有钱人、不该撒那个不可原谅的谎言的女人。”

“不可原谅。”老人喃喃道。

“谁是帕特里克？他的全名叫什么？姓名的首字母缩写是不是PJI？还有，格勒霍林是否有个叫珍妮的女人，或者以前有过？”

“事业有成。”斯图克里伤心地说。

“是的，没错。但是——”

“她把一切都献给了他，即使今天再问她，我相信她也不会说后悔。她还能做什么呢？你瞧，她就是爱他。爱情是没有理由的。”他抓住自己的衬衣，使劲儿地拧，“你甚至想把心掏给她。”

在又花了半小时，尝试弄清沃尔特·斯图克里话里的逻辑后，我确实有这种感觉了。我一直坚持着，直到再也受不了了，只好放弃。

第十章
流言蜚语

走出王首旅馆，我感到轻松多了。空中飘起毛毛细雨，在我前面，有个穿着长大衣、戴帽子的人一路小跑着，毫无疑问，他想在雨势变大前回到家，回到屋里。我看向旅馆对面的田地尽头，一道矮树篱那边是一大片绿地，其他三面由整齐的树木围着。依旧是万籁俱寂。除了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滴答声，什么也听不到；除了一片翠绿，什么也看不见。

我敢保证，对于想暂时放下心中所想的人来说，乡村非常不适合生活。在伦敦，总会有小汽车、公共汽车、一个人或一条狗从身旁经过，制造出点儿动静。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能有点儿动静，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这一成不变的安静。

两个女人从我身边走过，也是匆匆忙忙的。我热情地向她们打招呼，可她们头也没抬，匆匆赶路。直到听到从身后传来“警察”和“哈里特”，我才意识到或许是我错怪了这场无辜的雨。他们是在逃离天气，还是在逃离伦敦来的警察呢？

是在我动用波洛所说的灰色细胞，与沃尔特·斯图克里进行毫无逻辑的对话时，维克多·米金违背了我的意愿，悄悄地从旅馆后门出去，拦下过路人，告诉他们我在村子里的吗？我都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他真是一个奇怪又惹人讨厌的家伙！

我继续沿着“S”型小道往前走，忽然看见前方有个戴眼镜、满脸雀斑的年轻人从屋里出来。我很高兴地发现那正是我刚下火车时碰到过的男人。他见我向他走去突然站住了，就像鞋底粘在了地上。“你好！”我大声说，“我找到王首旅馆了，谢谢你的帮助！”

我走近才看到，年轻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想逃走，但又因为不想失礼而没有动。如果不是鼻子上呈“飞回镖”形状的雀斑，我可能会怀疑他并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个人。他的态度完全变了，和刚才维克多·米金一样。

“我对那三个被杀的人一无所知，先生。”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问题，他就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之前已经告诉您了，我从来没去过伦敦。”

这下能确定了：我的身份和到格勒霍林来的原因已经众所周知了。我在心里暗骂米金。“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伦敦的事。”我说，“你认识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吗？”

“先生，恐怕我不能在这儿和您聊天，我还有事。”他一直称我“先生”。刚见到我时，不知道我是警察时，他可没有这样称呼我。

“哦，”我说，“那咱们晚点聊聊，好吗？”

“不，先生，我想我没有时间。”

“明天呢？”

“不，先生。”他咬着下嘴唇。

“我知道了。要是我强迫你，我敢保证你会缄口不言或者撒谎，对吗？”我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感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几句话。大多数人看到我都匆匆忙忙地朝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先生，那不是因为您，而是人们害怕。”

“害怕什么？”

“死了三个人，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害者。”

我也不知道我想从他这儿听到怎样的回答，但肯定不是这个。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年轻人已经从我身边窜过去，沿街跑了。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认为会有“下一个”？我想起了波洛提起的第四枚袖扣，躺在凶手的口袋里，等待着放进下一个受害者的嘴里。想到这里，我的喉咙不由自主地紧了。我不允许再出现下一具尸体，规规矩矩地躺着，手心向下……

不，这绝对不可能再发生。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后，我心里觉得好受多了。

我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大一会儿，希望能再见到其他人，结果一个人也没碰到。我还不想回王首旅馆，于是一直走到了位于村子尽头的火车站。我站在开往伦敦的列车停靠的月台上，为不能立刻登上一辆火车回伦敦而感到失落。我在想今晚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会做什么晚餐，波洛会不会喜欢。接着我又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格勒霍林。

如果村里人都躲着不理我，我该怎么办啊？

教堂！其实，我已经大踏步地从墓地旁走了好几个来回了，就是没仔细看，也忘了牧师夫妇曾经在几小时内先后惨死的事了。我怎能如此大意呢！

我返回村子，径直走向教堂。这所教堂叫圣徒堂，小小的一幢蜂蜜色石砌建筑，和建火车站用的石头一样。教堂院落内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多数墓碑前都摆放着鲜花，而且很新鲜。

教堂后面有一堵矮墙，穿过墙上的门，眼前出现两幢房子。其中一幢稍微靠后，看起来像是牧师住所，另一幢要小一点儿，后墙紧挨着那堵矮墙，低矮窄长，像一间农舍。房子没有后门，但有四扇窗户，相较于屋子的大小来说算大的了，正对着一排排墓碑。我心想，住在这里的人胆子肯定很大。

我打开铁门，走进院子。很多墓碑旧得连上面的名字都看不清楚了。我正想着，突然一座漂亮的新墓碑进入我的视野，墓前没有摆放鲜花，但看到上面刻着的名字后，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可能……但确实如此！

帕特里克·詹姆斯·伊夫，教区牧师，和他亲爱的妻子弗朗西斯·玛利亚·伊夫。

PJI[1]。正如我对波洛说过的那样：放在中间的大一点的字母代表姓氏，而帕特里克·伊夫曾是格勒霍林的教区牧师。

我怕弄错，再次仔细地看看了他们的生卒日期。没错，帕特里克·伊夫和弗朗西斯·伊夫都是一九一三年去世的，前者享年二十九岁，后者二十八岁。

一位牧师和他的妻子在几个小时内相继惨死……刻有他姓名首字母缩写的三枚袖扣被放入了布劳克斯汉酒店的三位受害者口中。

真该死！尽管我不情愿，但还是得承认波洛是对的，这其中确实有联系。他对珍妮的判断也是对的吗？珍妮也与此相关吗？

墓碑上的名字和日期下面还有一首小诗。一首我从未读过的十四行诗。

受人指摘不是你有过错，

流言蜚语总是不公平。

刚读了两行，突然身后有人说话，打断了我。

“作者是威廉·莎士比亚。”

我转身一看，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瘦长脸，栗色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白发，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既精明，又充满警惕。她用深色外套把身子裹得紧紧的，说：“关于该不该有威廉·莎士比亚的名字，争了好久。”

“您说什么？”

“是否该把莎士比亚的名字刻在诗歌下面。最后决定，墓碑上还是只刻……”她突然转过身去，没有说完。当她再次转过来时，我发现她眼泪汪汪的。她说：“哦，这个……是亡夫和我共同决定的……哦，准确地说，是我决定的。但无论我做什么，查尔斯都是最忠诚的支持者。我们认为，威廉·莎士比亚的名字已经在各个方面受到了非常广泛的关注，不需要再刻在这里了。”她冲墓碑点点头，接着说，“但我看到你在这里，觉得有义务过来告诉你这首诗是谁写的。”

“我还以为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呢。”我看着进来前走的那条路，心想刚才怎么会没看到她。

“我是从另一扇门进来的。”说着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后，“我住在那边的小屋里，透过窗户看见了你。”

肯定是脸上的表情泄露了我的心思，她笑着对我说：“你想问我是否介意窗外的风景？不介意，我之所以住在那里就是想守望墓地。”

她的口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肯定能读懂我在想什么，因为她又解释说：“卡其普尔先生，帕特里克·伊夫的墓碑之所以没被挖，原因就是大家都知道我在这里守着呢。”她突然向我伸出手，于是我和她握了握手。“我叫玛格丽特·恩斯特，”她说，“你可以叫我玛格丽特。”

“您的意思是……您是说，村里有人想挖帕特里克·伊夫和弗朗西斯·伊夫的坟墓吗？”

“是的。我以前常常在这儿放花，没有用，都被人毁了。当然，摧毁花要比摧毁墓碑容易多了。我现在不再放花了，他们也就没什么可破坏的了，只剩下墓碑。但我每天都坐在小屋里，守着它。”

“像您这样守着一个人的墓碑，还挺让人吃惊的。”我说。

“哦，确实不寻常，不是吗？你读完那首诗了吗？”

“我刚开始读，您就来了。”

“现在就读。”她命令说。

我转过身来，把墓碑上的诗完整地读了一遍。

受人指摘不是你有过错，

流言蜚语总是不公平。

最美的装饰就是猜疑，

犹如清空中飞翔的乌鸦，

流言正好证明你的品德，

时间正好证明你的价值；

毒虫只喜欢甜美的花蕾，

而你光明磊落。

已度过青年时期的重重危机，

亦或受挫，亦或成功，

这不足以表达对你的赞美。

让妒忌停止不再蔓延，

如果猜忌的恶意把你包裹，

心灵的王国将永远为你而存。

“读完了，卡其普尔先生？”

“在墓碑上刻这样的诗真是新奇。”

“你这样想吗？”

“诽谤，这个词很严重啊。这首诗……除非我理解有误，这首诗是在说有人诋毁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夫妇的人格吗？”

“是的，所以我才选了这首诗。有人跟我说，把整首诗都刻上去要花很多钱，刻前两行就够了，我该知足了。就好像钱是最重要的似的。人类真是太残酷了！”玛格丽特·恩斯特愤怒地哼了一声。她把手放在墓碑上，好像那是她心爱的孩子的头。她说：“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都是非常善良的人，他们不会对任何人起恶意。说真的，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啊？”

“哦。那么——”

“我并不认识他们。他们死后，我和查尔斯接管了这片教区。事情都是村里的医生，弗拉沃德先生告诉我们的。在格勒霍林，只有他的话值得信赖。”

为了确保没有误解，我说：“这么说，在帕特里克·伊夫之后，您丈夫是这里的牧师了？”

“是的，一直到三年前他去世。现在的牧师是个书呆子，没结婚，不喜欢与人交往。”

“那位弗拉沃德医生呢？”

“忘了他。”玛格丽特·恩斯特回答得很快，让弗拉沃德这个名字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脑海。

“好吧。”我违心地说。虽然只交谈了不到一刻钟，但我已经知道，服服帖帖是让玛格丽特·恩斯特为我所用的最佳策略。

“为什么是您帮他们篆刻墓志铭？”我问她，“伊夫夫妇没有家人吗？”

“他们不想刻，也没有能力。很可悲。”

“恩斯特夫人，”我说，“玛格丽特，我想说……您让我感觉这个村子里还有人欢迎我。显然，您知道我是谁，肯定也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没人愿意和我说话，除了王首旅馆里那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老人。”

“我并没想刻意地表示欢迎，卡其普尔先生。”

“或者说没那么不欢迎。至少您没有看见我就像见了可怕的幽灵一样逃跑。”

她笑着说：“你？可怕？哦，天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在王首旅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老人，是不是长着白胡子？”

“是的。”

“他会跟你说话是因为他不怕。”

“因为喝得太多，感觉麻木了？”

“不。因为他不是……”玛格丽特停了下来，换了种说法，“他不怕杀害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的凶手。”

“您呢？”我问她。

“即便有这样的危险，我还是会跟你说话的。”

“我明白了。这么说，您非同寻常的勇敢？”

“我是非同寻常的傻。需要说的我就会说；需要做的我就会做。如果我意识到有人想让我保持沉默，那我就更要说出来。”

“值得赞扬，勇气可嘉。”

“你觉得我太直接了吗，卡其普尔先生？”

“不，直来直去能让生活更简单。”

“造成你生活不那么简单的原因就是这个吗？”玛格丽特·恩斯特笑了笑，“啊，我知道你不想聊自己。这没什么。那你觉得我的性格如何？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我才刚认识你。”天哪！我暗自惊呼。作为一个生来就不善此道的人，此时我只能勉强说出一句：“总之，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你不觉得这么形容一个人太抽象了吗？而且太概括了。另外，什么是‘好’？从道德层面来讲，我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其实是错的。”

“是吗？”这是一个多么不平凡的女人啊！我决定碰碰运气。“你刚才说，你总爱与人唱反调，别人不想让你做的你偏要做……维克多·米金告诉我这里不会有人和我说话。如果你能无视我，不邀请我到你的小屋喝杯茶、避避雨，同时好好地谈谈，他会非常开心。你意下如何呢？”

玛格丽特·恩斯特笑了。正如我所愿，她似乎很欣赏我的冒失，但我也发现她眼中的警惕更强了。“如果你能像村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拒绝踏入我的门槛，米金先生也会非常开心的。”她说，“只要有人不幸，他都会觉得开心。但至少我们俩能让他不爽，如果你想反抗一下的话。”

“好啊，”我说，“听起来问题解决了。”

“告诉我，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到底发生了什么？”玛格丽特一端上茶，我就立刻问了这个问题。我们俩坐在狭长的客厅里，烤着火。玛格丽特称这里为客厅，但这里有很多书，说是“图书馆”也很贴切。一面墙上挂着三张肖像，两张是画的，一张是照片。像中的男人有着高高的额头和桀骜不驯的眉毛，我猜那就是玛格丽特的亡夫，查尔斯。被三个查尔斯紧紧地盯着，让我有些不安，于是我转身面朝窗户。我坐的椅子恰好对着伊夫夫妇的墓碑，我断定这里肯定是玛格丽特常坐的地方，以便守卫他们。

从这里看过去，墓碑上的字就看不清楚了。我已不太记得那首诗的内容，除了那句“流言蜚语总是不公平”，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

“不。”玛格丽特·恩斯特说。

“不？你不想告诉我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故事吗？”

“今天不行。明天或许可以。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但是……我能不能问一下，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区别？”

“我需要点时间考虑。”

“问题是——”

“你想提醒我你是个警察，正在查一起谋杀案，我应该知无不言。但是，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与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等会儿再说的，但我急于想知道如果我告诉她维克多·米金和她都不知道的一些情况，她会说些什么。

于是我对她说：“我们在三位受害者的嘴里均发现了一枚金袖扣，三枚袖扣上都刻有帕特里克·伊夫姓名的首字母组合PJI。”接着我又重复了一遍给波洛解释过的话，三个字母中，中间最大的那个代表姓。不像我那位比利时朋友，玛格丽特·恩斯特没觉得随意组合字母是对人类文明的亵渎，她也没对我所说的事实感到惊讶，这让我觉得不同寻常。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帕特里克·伊夫感兴趣了吗？”我说。

“知道了。”

“那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他的故事了吗？”

“我刚才说过了，或许明天可以。你要不要再来点茶，卡其普尔先生？”

我表示想添些茶水，于是她离开了房间。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反复思考现在请她称呼我为爱德华算不算晚，如果还不算晚，那要不要这么做。想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说，让她继续称我为“卡其普尔先生”吧。这也是我不得要领的坏习惯之一：该做决定时犹豫不决，最后什么都没做。

玛格丽特倒茶回来后，我向她道谢并问她能否告诉我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的事。她的转变令人难以置信。立刻就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把其中两个人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详实得足以记录好几页。真可恨，我带来格勒霍林的笔记本还在行李箱里，留在王首旅馆了，这下可真是要考验我的记忆力了。

“村里到处都是有关她的传说，说哈里特性格温顺。”玛格丽特说，“善良、大方，总是满面笑容、乐于帮助朋友和邻居、无私奉献，完全就是一个圣人。愿为他人考虑，总是积极向上。还有人说她质朴天真。我不知道是否该完全相信这些话。没人能像‘改变以前的哈里特’那么好，这话被说得活灵活现的。我想知道与后来的她完全相反会是什么样……”玛格丽特皱了皱眉头说，“也许不是这样的，严格来说，像她这样的情况不可能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但人们讲故事的时候总想尽可能戏剧化，是不是？不过，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这确实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哪怕她天性乐观。他们说，哈里特深爱着她的丈夫乔治，乔治也非常爱她。一九一一年去世时他才二十七岁，一直身体健康，却有一天突然猝死在大街上。脑血栓。哈里特二十五岁就成了寡妇。”

“对她来说一定是天大的打击！”我说。

“是啊，”玛格丽特也同意我的说法，“失去这么重要的亲人会对人的性格产生严重的影响。有趣的是，人们竟然形容她为天真。”

“你为什么这么说？”

“‘天真’，意味着对生活有错误的美好幻想。如果一个人一开始相信世界是完美的，而后突然遭受沉重的打击，她就会伤心、愤怒、怨恨，犹如自己上当受骗了。而且当然，当我们遭受痛苦的时候，就很容易去责怪他人、折磨他人。”

我正极力掩饰心中的强烈不满，只听她又说：“我应该说有些人，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这样做。我想，在你看来，折磨自己更容易。是不是，卡其普尔先生？”

“我不想折磨任何人。”我茫然地说，“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失去丈夫对哈里特·西佩尔的性格产生了负面影响？”

“对。我从未见过亲切善良的哈里特，我所认识的哈里特·西佩尔是个不怀好意、道貌岸然的女人，她把这个世界和世上的每一个人都看作她的敌人并怀疑他们。她的眼里没有好人，只有邪恶，她的行为像是要把所有的邪恶都挖出来，并击败它似的。只要村里有陌生人来，她就会认定来者心怀不轨，并尽可能地散布谣言，怂恿大家寻找证据。有新面孔站在她面前，她就一定要在这个人身上找到邪恶之处，如果找不到，她就捏造一个。乔治死后，她唯一的乐趣就是谴责他人有罪，好像这样做就能让她成为一个好人。一旦发现新的不道德行为，她的眼睛都会放出光彩……”

玛格丽特哆嗦了一下。“丈夫去世后，她似乎又找到了点燃生活激情的火把，便紧紧地抓住不放。但那是黑暗的、具有毁灭性的热情，源于仇恨，不是爱。最糟糕的是，她周围有一群人，时刻准备附和她对他人的恶意攻击。”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我问。

“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指责的人。他们知道西佩尔不能没有猎物。我觉得，要是一个星期没有猎物让她发泄一下怨恨，她就受不了。”

我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过的话，“没人想成为下一个”。

玛格丽特说：“不管哪个可怜的家伙被她盯上，只要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其他人就都愿意谴责人家。他们什么都愿意做。西佩尔的交友观是：要与她一起谴责有罪之人，无论罪大罪小。”

“恕我直言，我感觉听了你的描述，这个人会被谋杀不足为奇。”

“是吗？我认为像哈里特·西佩尔这样的人，被杀多少次都不为过。”玛格丽特扬了扬眉毛，“我知道我又吓到你了，卡其普尔先生。作为一个牧师的妻子，我大概不该说这样的话。我努力地做个忠诚的基督徒，但我也有缺点，每个人都有。我的缺点就是无法原谅那些无法原谅别人的人。听起来是不是矛盾？”

“听起来有点绕口。请原谅，能不能告诉我上周四晚上你在哪儿？”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说：“我在我一直所在的地方。坐在你现在坐着的那个地方，看着墓地。”

“就你自己？”

“对。”

“谢谢。”

“现在我可以讲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故事了吗？”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恐惧。要是发现三个被害者活着的时候都是狠心的恶人，我会是什么感觉。“愿他们永不安息”几个字从我脑中闪过，紧接着我又想起波洛对他和珍妮相遇时的描述，珍妮坚持认为只有她死了才算公平……

“艾达是个要命的自大狂。”玛格丽特说，“她所表现出来的道貌岸然和哈里特不相上下，但艾达这么做是因为害怕和信仰，而不是享受迫害别人所带来的刺激。和哈里特不一样，谴责他人的恶行并不能给艾达带来乐趣，她认为这是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该做的事。”

“你所说的害怕，是指害怕遭到天谴吗？”

“哦，当然，但也不全是。”玛格丽特说，“不管那些规矩是什么，人们的看法总是不尽相同。像我这种有反抗性格的人就是不喜欢被约束，即使有些规矩完全合情合理。但有些人喜欢并且要坚决执行，他们觉得那样才有安全感。可以受到保护。”

“艾达·格兰斯贝瑞属于后者吗？”

“是的，我觉得是。但她不会这么说。她总是小心谨慎，极力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很有原则的女人。艾达不过是有些人性的弱点，没什么可耻的！尽管她活着的时候做过很多不为人知的害人之事，但她死了，我还是很难过的。不像哈里特，艾达相信救赎。艾达想拯救罪恶之人，而哈里特只想斥责他们，从中获得优越感。我相信艾达会原谅一个很想改过自新的罪人，她相信基督徒会真正地忏悔，这支撑着她的世界观。”

“艾达做了哪些不为人知的害人之事？”我问她，“害谁了？”

“明天再来问这个问题吧。”她说这话时的语调既大方又坚决。

“是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吗？”

“明天，卡其普尔先生。”

“关于理查德·尼格斯，你能告诉我什么呢？”我接着问。

“恐怕我知道的很少。我和查尔斯到格勒霍林后不久，他便离开了。我想，他在村里很有威信，人们都很听他的话，会来找他寻求建议。大家一说起他都满怀尊重，除了艾达·格兰斯贝瑞。自从他离开格勒霍林和她，艾达就再也没提起过他。”

“他们俩是谁决定取消婚约的？”我问。

“他。”

“你怎么知道她再也没提起过他呢？可能只是不在你面前提，她会不会对别人说呢？”

“哦，艾达不在我面前提理查德·尼格斯，也没在别人面前说起过。这些是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告诉我的，就是那个乡村医生，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只要他记得让候诊室的门半开着，就能听到不少事。”

“是你刚才让我忘记的那个弗拉沃德医生吗？我想我最好连他的教名也忘了。”

玛格丽特没理会我的玩笑，接着说：“我确信，被理查德抛弃后，艾达决定不再说起他，甚至不再想起他。她表面上看着不伤心。人们都赞扬她很坚强、很果敢。她还宣布说从此以后要把所有的爱都奉献给上帝，因为她认为上帝要比凡人可靠。”

“当你听说上周四晚在伦敦，理查德·尼格斯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一起在酒店房间里喝下午茶时，感到吃惊吗？”

玛格丽特瞪大了眼睛，说：“没错，听到你说他们俩单独在一起喝下午茶，我确实非常震惊。艾达是那种只要说划清界限，就绝不会越界一步的人。理查德·尼格斯也是这样的人，他说不娶艾达为妻，就不可能再改变主意。而我认为，如果不是他屈服忏悔，并再次求爱，艾达绝不可能同意单独和他会面。”

稍停了一会儿，玛格丽特继续说道：“既然哈里特·西佩尔也住同一个酒店，那么我猜，她肯定也去享用下午茶了，对吧？”

我点点头。

“哦，那么，他们三个人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谈，比过去任何一个人划定的界限都要重要。”

“你已经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了，对吗？”

玛格丽特看向窗外那一排排墓碑，说：“明天你来的时候，也许我会有些想法。”

[1]帕特里克·詹姆斯·伊夫的英文原文写为Patrick James Ive。

第十一章
两段回忆

在我竭力说服玛格丽特·恩斯特，请她现在就告诉我帕特里克·伊夫夫妇的故事，却劳而无功时，波洛也在伦敦的“欢乐咖啡屋”里做无用功。他正在试图说服女服务员菲·斯普琳，逼她回忆已经忘记的事。

“我能说的，全都告诉您了。”这话她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了，一次比一次无力，“那天晚上，我发现珍妮有点不对劲。但后来我就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了，现在它不知藏到哪儿了，想不起来了。您这么纠缠肯定没用。哦，有可能就是您把它吓跑了。您太没耐心了。”

“请再好好想想，女士。这也许很重要。”

菲·斯普琳朝波洛背后的门看了看，说：“如果您是来寻找回忆的，很快就会进来一个人帮您。他半个小时前就来过这儿一趟，有警察陪着，就像皇室成员那样，有护驾。我觉得肯定是个重要人物。您刚才不在，所以我让他这时候再来。”菲的头顶上方是个弓形木架子，上面摆放着两个茶壶，她看着茶壶中间的钟表，“虽然昨天我告诉您不会找到珍妮的，但我知道，您今天一定还会再来找她，至少会来一趟。”

“那位先生告诉你他的名字了吗？”

“没有。他挺好的，很有礼貌，也挺尊重人。不像另外一个家伙，那家伙一身脏兮兮的，还模仿你说话的方式。不管多么像，他都不该模仿您的声音。”

“没什么，女士。你说的那个人是塞缪尔·基德先生，他和我口音不同。只是很像，但是没有人能够真正地模仿另一个人的声音。”

菲笑着说：“他模仿得真像！要是闭上眼睛，我都听不出差别。”

“这说明，人们在说话的时候你没注意观察。”波洛生气地说，“每个人的声音都与众不同，节奏也独一无二。”为解释他的观点，波洛举起了杯子，说，“就像‘欢乐咖啡屋’的咖啡一样独一无二。”

“您喝得太多了，”菲说，“对您不好。”

“你怎么会这样想？”

“波洛先生，您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我看得到。您应该偶尔喝喝茶，茶喝起来没有泥巴的味道，也不像咖啡那样有那么多有害物质。茶对人只有好处。”一番大论之后，菲抚了抚身前的围裙，接着又说，“另外，人们说话的时候我是听着的——听的是内容，不是口音。无论他们是比利时口音，还是英国口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说了什么。”

正说着，咖啡屋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他的眼角微微下垂，像一只矮腿猎狗。

菲用胳膊肘捅了捅波洛，说：“他来了，没跟着警察。”

来人是拉法尔·波巴克，布劳克斯汉酒店的服务员，案发当晚七点一刻，他给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送过下午茶。波巴克为自己的不请自来而道歉，他说卢卡·拉扎里对所有员工说，如有事找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直接去圣乔治巷的“欢乐咖啡屋”。

刚一坐下，波洛就问：“你想跟我说什么？是又想起了什么事吗？”

“先生，我又尽力回忆起了一些情况，想趁现在还记得清楚，赶快过来告诉您。之前告诉过您一些，回去后我又想了很久。真的很神奇，只要好好想，还真的会想起很多。”

“确实如此，先生。所以，我们有必要坐下来，充分发动灰色细胞的力量。”

“先生，我已经告诉过您，那天是尼格斯先生接的晚餐。当时两位女士正在聊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事情，正如我在酒店里说过的。听起来好像是男的嫌弃女的太老了，把她抛弃了，或是因为别的原因不喜欢她了。先生，这是我的理解，但我又想起来一点她们说过的话，您可以自己做判断。”

“啊！极有帮助！”

“哦，先生，我首先想起来的是哈里特·西佩尔夫人说过的话：‘她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他已不再信任她了。他现在不喜欢她了——是她自己离开的，她都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不，如果她想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就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他所信任的女人，和她谈谈。’说完这些话后西佩尔夫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很难听。我之前在酒店也说过，她的笑声阴森森的。”

“请继续，波巴克先生。”

“好。听到她的话后，尼格斯先生转过身去——之前他都在和我寒暄——说：‘哦，哈里特，你这么说不公平哦。艾达很容易受到惊吓，对她温柔点儿。’然后，哈里特·西佩尔或是艾达·格兰斯贝瑞又说了些话。很抱歉，先生，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又说了什么。”

“你不必为此道歉，”波洛说，“尽管你没有完全想起来，但我相信，这些都很有价值。”

“希望如此，先生。”波巴克疑惑地说，“接下来我能逐字逐句回忆起的是过了一会儿，我把三位客人的下午茶摆到桌子上，就听到尼格斯先生对西佩尔夫人说：‘他有脑子吗？我认为他没有脑子。而对于你刚才说的“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这一说法，我完全不赞同。’西佩尔夫人听完大笑，之后又说：‘好吧，咱们俩谁也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那咱们就赞同不赞同吧。’这也是我离开房间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先生。”

“我认为他没有脑子。”波洛嘟囔着这句话。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先生，而且三个人都一点不友好。他们完全不接受口中所说的那个女人，出口歹毒。”

“太感谢你了，波巴克先生，”波洛热情地说，“你非常有帮助。真没想到，还能得知他们说话的具体内容，还这么多。”

“我希望还能记起剩下的，先生。”

波洛力劝波巴克多坐一会儿，喝点东西。但他想赶快回布劳克斯汉酒店，不想惹了好脾气的卢卡·拉扎里。

菲·斯普琳说咖啡对健康有影响，所以波洛没喝她端来的第二杯咖啡，决定回布兰奇·昂斯沃思的公寓。他走得很慢，漫步在繁忙的伦敦街头，思绪却在飞速动转。他边走边回想拉法尔·波巴克回忆起来的话“他现在不再喜欢了……她老得都可以做他的母亲了……他有脑子吗？我认为他没有脑子……我不赞同你刚才说‘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好吧，咱俩谁也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都到了他的临时住处，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那些话。一进家门，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就冲过来开心地问他：“你在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呢，波洛先生？今天感觉像有两个你！”

波洛低下头，看了看逐渐发福的身体，说：“夫人，我很希望不要吃得太多，都胖了一圈了。”

“不，我指的是说话的方式。”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压低了声音，并凑到波洛身旁，波洛不得不缩得靠在墙上，以免和夫人有肢体接触，“有个家伙来找你，说话的声音和你一模一样。他正在会客厅里等你呢，肯定是从你的家乡比利时来的。他衣衫褴褛，但我让他进来了，因为他身上没有臭味，而且……哦，我可不想把你的亲戚赶出去，波洛先生。我想每个国家的着装传统都不一样吧，当然，还是法国人穿得体面，是不是？”

“他不是我亲戚，”波洛生硬地说，“他叫塞缪尔·基德，是英国人，和夫人您一样。”

“他脸上全是伤，”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说，“他说是刮胡子刮破的。我想他肯定连胡子都不会刮，真可怜。我说我有治疗划伤的药，他听了却只是大笑。”

“满脸都是？”波洛皱着眉头问，“上周五，我在‘欢乐咖啡屋’见到这个基德先生时，他脸上的胡子只刮了一片，上面有一处伤口。告诉我，会客厅里的那个人有胡子吗？”

“哦，没有，除了眉毛，脸上什么毛发都没有，连一块完整的皮肤也没有！波洛先生，我真希望您能教他怎么刮胡子而不伤到自己。哦，真抱歉。”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突然把两手放在嘴上说，“您刚才说了，他不是您的亲戚？我脑子里始终以为他是比利时人。他说话的口音听起来确实和您太像了。我还以为他可能是您弟弟。大约四十岁，是吗？”

被当成那个衣衫褴褛的塞缪尔·基德的亲戚，波洛觉得受到了侮辱，他立刻中止和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的对话，直奔客厅。

在客厅里他见到了这位客人，正是上周五在“欢乐咖啡屋”见过的，只是今天他把脸上的毛发都刮去了，还把自己的脸刮得乱七八糟。

“下午好，波罗先生。”塞缪尔·基德站起身说，“我敢打赌我蒙住她了，是不是，不然她怎么会让我进来呢？她是不是认为我是您的同胞？”

“下午好，基德先生。看得出来，自从上次一别，你确实遭受了很大的不幸。”

“不幸？”

“你脸上的伤啊。”

“啊，您说对了，先生。我不喜欢让锋利的刀片靠近我的眼睛。我总觉得会刮到眼珠子，结果手就总哆嗦。我真的很在意眼睛。我试图告诉自己想点别的，但没用，结果就把自己的脸划得一道一道的。”

“明白了。请问，你怎么知道到这儿来找我？”

“拉扎里先生在酒店说斯坦利·比尔警官说卡其普尔先生和您一起住在这里。很抱歉登门打扰，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您，您肯定想立马就知道。”

“什么消息？”

“那位掉了两把钥匙的女士，就是案发后从酒店里跑出来被我看到的那位女士……我想起来她是谁了！今天早晨看报纸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来了。我平时不常看报纸的。”

“你看见的那位女士是谁，先生？没错，波洛想马上知道她的名字。”

塞缪尔·基德沉思着，用指尖摸了摸左脸颊上的一道红肿发炎的伤口，然后说：“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时间关心他人的生活。我选择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操别人的闲心。但是今天早晨，我确实读报纸了，我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布劳克斯汉酒店谋杀案的报道。”

“对，”波洛强忍耐心说，“你读到了什么？”

“哦，关于那起谋杀案的消息有很多，大都是说警察尚未取得太大的进展，呼吁所有知情人主动提供线索。于是我就来了，波洛先生，主动来提供线索。正如那天所说，一开始我没有记起她的名字。现在，我想起来了！”

“这是个超级好的消息，基德先生。如果你接下来就告诉我她的名字，那才真是个好消息。我等着听呢。”

“我曾在报纸上见过她，见过她的照片。因此我一读报纸就想起她了。先生，她是位很有名的女士，叫南希·杜安。”

波洛瞪大了眼睛。“南希·杜安，那个艺术家？”

“是的，先生，就是她，不会错。我敢保证，就是她，那个画肖像的。她的脸也像画一样美，所以我就记住了。我还对自己说：‘塞米，案发那晚你看到从布劳克斯汉酒店跑出来的那个人是南希·杜安。’所以我就跑过来告诉您了。”

第十二章
痛苦的伤口

第二天，一吃过早饭，我就去了位于格勒霍林圣徒教堂墓园附近的玛格丽特·恩斯特的小屋。她家的门半开着，我轻轻地敲了几下，确保没把门推得更开。

没人应答，于是我又不断地敲了好几次。“恩斯特夫人？”我大声地喊，“玛格丽特？”

一片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身后有什么动静，于是转过身去，但可能只是风吹动树枝的声音。

我轻轻地推了推，门吱吱呀呀地晃开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围巾，青绿色的丝绸，图案精美，躺在厨房的石板地上。怎么会丢在这里呢？我深吸了口气，这时里面传来“进来吧，卡其普尔先生”的喊声，吓得我身子一僵，差点儿跳了起来。

玛格丽特·恩斯特走进了厨房。“哦，我正找它呢。”她笑着说，随即弯腰捡起了围巾，“我知道你会来，所以留着门呢。其实，五分钟前我就在盼着你来了，但又一想，九点整就来，会不会显得太心急了？”她把围巾围到脖子上，带我走进屋里。

她那戏弄人的话给了我胆量，尽管我知道她并非有意如此，但我确实一反常态地更加直接了。“我急于查清实情，并且不介意询问。”我说，“是谁想杀了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我相信对此你有些看法，而我想知道。”

“那几张纸是什么？”

“什么？哦！”我都忘记手里还拿着东西，“是名单，案发时住在布劳克斯汉酒店的客人和酒店的工作人员名单。我想你不妨看一看，然后告诉我有没有认识的人，但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谁有可能想杀——”

“南希·杜安。”玛格丽特说。她接过那两张名单，皱着眉头仔细阅读。

我的反应和昨天波洛面对塞缪尔·基德时一模一样，只是当时我不知道。“南希·杜安，那个艺术家吗？”

“稍等一下。”玛格丽特阅读名单的时候，我们俩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恐怕我一个也不认识。”

“你是说南希·杜安，我所知道的那位为社会名流画肖像的画家南希·杜安，有杀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的动机？”

玛格丽特把那两张纸折叠好，还给了我，然后领着我去客厅坐。我们刚在昨天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她马上就开口道：“是的，是南希·杜安，那位著名的艺术家。我觉得，她是唯一有动机杀害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也有能力实现并成功逃逸的人。卡其普尔先生，不必吃惊，名人也难免邪恶。尽管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不相信南希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们相识的时候她很有涵养，人不会变得那么快吧。她以前还是个勇敢的女人。”

我没说话。我在想，问题在于，有些凶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确有涵养，但只需要有一次摒弃教养，去杀人。

玛格丽特说：“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沃尔特·斯图克里做的。不，不是，不可能。如果没人帮忙，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一个人去伦敦了。杀三个人，远远不是他能做到的。”

“沃尔特·斯图克里？”我在椅子上朝前欠了欠身说，“昨晚在王首旅馆和我聊天的那个醉老头吗？他为什么想杀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

“因为弗朗西斯·伊夫是他女儿。”说着，玛格丽特又转身朝向窗外，看了看伊夫夫妇的墓碑。突然，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诗句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流言蜚语总是不公平。

“要是沃尔特杀了他们，我倒是很高兴，”玛格丽特说，“我是不是很可怕？只要不是南希做的我就放心了。沃尔特老了，我觉得他没多久活头了。哦，我不希望是南希！我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她作为艺术家有多成功。她离开这儿之后干出了一番名堂，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份安慰。一想起她在伦敦功成名就，我就会感到高兴。”

“离开这儿？”我说，“南希·杜安以前也曾住在格勒霍林吗？”

玛格丽特盯着窗外说：“是的，直到一九一三年。”

“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去世那年，也是理查德·尼格斯离开这个村子那年。”

“是的。”

“玛格丽特……”说着，我把身子探到前面，想让她把注意力从伊夫夫妇的墓碑上转移过来，“我衷心地希望我的到来值得你下定决心，告诉我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故事。我相信，听完他们的故事，我将会弄明白许多现在看来无法破解的疑团。”

她转过头来，严肃地看着我说：“我已经决定告诉你这个故事了，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发誓不会复述给村里的其他任何人。回伦敦之前，我在这个房间里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能传出去，回去以后，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

“这一点你无需担心，”我说，“我在格勒霍林没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所有人一见到我就逃跑了。”今天早晨来玛格丽特·恩斯特家的路上就又发生了两次这样的事情。其中一个逃跑者还是个孩子，最多不过十岁。连一个孩子都知道我是谁，并为了自保而对我视而不见、转身就跑。我敢肯定他早就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还知道我来格勒霍林的目的。小村庄至少有一个伦敦所不具备的优势，他们知道用什么办法忽视一个家伙，让他觉得非常难受。

“我希望你做出一个严肃的承诺，不要回避，卡其普尔先生。”

“为什么要保密？不是所有的村民都知道伊夫夫妇和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吗？”

玛格丽特接下来说的话告诉我，她只是担心村里的一个人。她说：“听完我说的话，你肯定想找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

“你想让我忘记那个人，为什么还一次次地提起？”

她的脸红了。“你必须保证不去找他，如果你碰巧遇见了他，就不能提起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事。除非你向我保证，否则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我恐怕不能保证。你让我拿什么回去向苏格兰场的领导汇报？他们让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调查情况的。”

“那好，我们陷入死胡同了。”玛格丽特抱起了胳膊。

“假如我去找他，让他告诉我那些故事呢？他也了解伊夫夫妇，对吧？你昨天说了，和你不一样，伊夫夫妇活着的时候，他就住在格勒霍林了。”

“不！”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请不要找安布罗斯！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

“你在害怕什么，玛格丽特？在我看来你是个正直的人，但是……好吧，现在我不禁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所隐瞒。”

“哦，我会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她。“那么，如果你没有对我保留，那为什么不准我再和其他人谈论伊夫夫妇呢？”

玛格丽特站起身，走到窗前，额头抵着窗户玻璃，她的整个身体正好挡住我的视线，让我完全看不见伊夫夫妇的墓碑。“一九一三年发生的那件事给这个村子留下了痛苦的伤，”她平静地说，“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能逃脱。之后南希·杜安搬去了伦敦，理查德·尼格斯去了德文郡，但他们也没能幸免，都带着伤。从他们的皮肤和身体表面看不出来，但伤就在那里。看不见的伤口才是最痛的。至于留下来的人，就像安布罗斯·弗拉沃德，他们也一样痛苦。我不知道格勒霍林还能否康复，但我知道现在还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卡其普尔先生，村里人再也没有提起那场悲剧。没有一个人，从不直接提起。有时候沉默是唯一的办法。沉默和忘记，要是有人能忘记就好了。”说话时，她握紧双手，又松开了。

“你是不是担心我的问题会对弗拉沃德医生造成什么影响？他是不是在试着忘记过去？”

“我刚才也说了，忘记是不可能的。”

“但是……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痛苦的话题？”

“是的，非常痛苦。”

“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我和这事毫不相干，”她严厉地反驳我，“安布罗斯是个好人，我不希望他被打扰。你为什么不愿意发誓？”

“好吧，我发誓。”我不情愿地向她保证，“我不会和村里的任何人提起你对我说的话。”发完誓，我发现自己在暗自希望格勒霍林的村民们能一如既往地忽视我，不要出现在路上诱惑我。不过，要是离开玛格丽特·恩斯特的小屋，回去的路上能碰上唠叨的弗拉沃德医生，那就是我的运气了，我十分渴望和他好好聊聊。

墙上那三幅已故查尔斯·恩斯特的肖像正盯着我看，他的双眼似乎在警告我：“你这个无赖，要是敢骗我老婆，你会后悔的。”

“你的内心平静吗？”我问她，“你不想让我去找弗拉沃德医生聊，是担心他会难过。但我担心我的话可能会让你伤心。我不想让你难过。”

“很好。”玛格丽特松了口气，“事实上，我也想借此机会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个像我这样的局外人听。”

“那么，请开始吧。”我说。

她点点头，重新坐到椅子上，开始讲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故事，我一刻也没有打断她。现在，我就把故事写在这里：

所有的麻烦都源自于十六年前，从一位女佣口中说出的谣言。她是格勒霍林的牧师帕特里克·伊夫和他妻子弗朗西斯家的女佣。虽说谣言是从她那里开始的，但她却不是后来那些悲剧的负责人，甚至不用承担主要责任。她编造了一个恶毒的谎言，但只告诉了一个人，之后在村子里广泛散播的过程她完全没有参与。的确，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她就几乎全部撤回了之前的话，并且再没人见过她。有人猜想，她挑唆生事后感到羞愧，所以躲了起来，她也应该羞愧。后来，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想尽力弥补，但为时已晚。

当然，尽管只告诉了一个人，撒了那么大一个谎也是不道德的。也许是因为度过了颇为辛苦的一天，也许是因为作为女佣，她自然而然地怨恨伊夫夫妇。也许她是想用一个小小的恶意谎言来调剂一下枯燥的生活，并且天真地以为不会给其他人带来严重的伤害。

不幸的是，她选择了哈里特·西佩尔作为她那恶毒谎言的唯一听众。她这样选择的理由或许很简单，自丈夫死后，哈里特就变得痛苦而充满怨恨，听到这样的谎言她一定会很兴奋，并信以为真，因为她希望那是真的。村里有人犯了严重的错误，更可怕的是（在哈里特眼里，这肯定更棒了），那个人就是牧师！她肯定会高兴地两眼放光！没错，哈里特是那个女佣编造的恶毒谎言的最佳听众，她也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她。

女佣告诉哈里特·西佩尔，帕特里克·伊夫是个凶残的大骗子，该遭天谴。她说：妻子弗朗西斯出去帮助教区居民时，帕特里克就诱骗村民深夜去他家，谎称自己通灵，可以帮他们给死去的爱人传递信息，还说是已逝的灵魂委托他传递信息的，以此骗取钱财。

哈里特·西佩尔见人就说，帕特里克已经凭此花招骗了好几位村民的钱。她这么说可能是想扩大事态，把故事编得更吓人。后来那位女佣坚持说她只对哈里特提过一个人的名字，就是南希·杜安。

那时，南希还不是个著名的肖像画家，只是个普通妇女。一九一〇年，她丈夫威廉到格勒霍林村小学任校长，她便也一同来到这里。威廉比南希大很多，他们结婚时，南希十八岁，威廉已经差不多五十岁了。他于一九一二年死于呼吸系统疾病。

在哈里特·西佩尔于白雪纷飞的一九一三年一月散布的恶毒谣言里，南希曾在深夜或傍晚多次进出牧师家，每次天都已经黑了。南希看起来总是鬼鬼祟祟的，而且她都挑弗朗西斯·伊夫不在家的日子。

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故事。在漆黑的夜晚，你根本看不出一个人脸上挂着鬼鬼祟祟的表情，事实上你任何表情都看不到。黑夜中，你也辨认不出出入牧师家的女人是谁，除非那人的走路方式非常有特点，而南希·杜安的步态并不特别。当然，更有可能是有人多次看到她，就尾随她回了家，弄清了她到底是谁。

认可一个比自己狂热的人的看法要比挑战他容易得多，格勒霍林的人也是这么做的。他们自愿地相信了谣言，开始和哈里特一道谴责帕特里克·伊夫，谴责他亵渎神明、敲诈勒索。大多数人都相信（或者为了避免被哈里特中伤，而假装相信）帕特里克·伊夫以给活人和死人传递信息为由，欺骗教区居民，收取高额报酬。在格勒霍林的村民们看来，如果有办法收到亡夫威廉的信息，南希·杜安肯定无法拒绝，尤其是由教区牧师提供的。同时，当然，她会为这样的安排支付相当可观的报酬。

村民忘记了，他们了解、喜欢、信任帕特里克·伊夫。他们明知帕特里克作风正派，心地善良，却全部无视，明知道哈里特·西佩尔热衷于挖掘恶人，却全然不顾。他们会附和哈里特·西佩尔是因为不想惹怒她，但这也不是唯一的理由。哈里特的两个同盟也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理查德·尼格斯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一直支持着她的事业。

众所周知，艾达是格勒霍林最虔诚的女人。她的信仰从未动摇，而且一说话就从《圣经新约》里引经据典。她受到所有人的羡慕和敬仰，但并不是你时间充裕时会去寻找的伙伴。她曾和公认的青年才俊理查德·尼格斯律师订婚。

理查德不凡的才智和尊贵的气质使他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他也会相信哈里特的谎话，是因为曾亲眼目睹。他曾看到南希·杜安——或是像南希·杜安的女人，不止一次夜里出入牧师家，而且是牧师的妻子外出探望父亲或在牧区居民家的时候。

理查德·尼格斯相信流言，艾达·格兰斯贝瑞也相信。她发自内心地不能容忍，作为一名教士，帕特里克居然做出这般异教行为。她、哈里特和理查德决定把帕特里克·伊夫从格勒霍林教区牧师的位置上拉下来，并把他逐出教堂。他们让帕特里克在公众面前承认自己的罪恶行为，但他认为那些流言不属实，因此拒不承认。

村民们对帕特里克·伊夫的憎恨很快就蔓延至他妻子弗朗西斯身上，人们认为妻子肯定知道丈夫的欺骗行为。弗朗西斯发誓她并不知情。一开始她还试着说帕特里克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但人们不停地说，她最后也沉默不语了。

在格勒霍林，只有两个人拒绝参与对伊夫夫妇的讨伐，那就是南希·杜安和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后者曾大声为弗朗西斯·伊夫辩护。他说，如果弗朗西斯知道这种恶心人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家里，那为什么每次事发她都不在家呢？这难道还不能表明她是无辜的吗？在漆黑的夜晚不可能看清一个人脸上有内疚的表情，这也是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提出的。医生公开表示，除非有人能拿出无懈可击的证据证明牧师有错，否则他始终相信他的朋友帕特里克·伊夫。医生还指责哈里特·西佩尔（有一天就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说帕特里克·伊夫一辈子所做的坏事都比不上她在半小时里栽的赃多。

即便如此，安布罗斯·弗拉沃德的观点也并未被大家所接受，但他是为数不多的不在乎外界怎么看自己的人之一。他为帕特里克·伊夫在教会权威面前辩护，告诉那些人，他认为流言里说的纯属子虚乌有。他还极为担心弗朗西斯·伊夫，她那时的状态已十分凄惨。她不吃东西，几乎不睡觉，需要稍微离开牧师住所一会儿她就会崩溃。帕特里克·伊夫则疯了，他说牧师的地位和自己的声誉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只希望妻子能恢复健康。

与此同时，南希·杜安什么也没说，既没承认也不否认那些流言。哈里特越是刺激她，她似乎越是缄口不言。直到有一天，哈里特突然改变了想法。她找到维克多·米金，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可以阻止这件荒唐的事情继续发展。听完她的话，维克多·米金暗自窃笑，搓着双手，偷偷从王首的后门溜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整个格勒霍林的人都知道南希·杜安有事情要宣布了。

除了伊夫夫妇无动于衷以外，全村人都去了王首旅馆，包括那名最先挑起事端的女佣，她已经消失好几周了，此时也跑了过去，大家都迫切想看这场闹剧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南希·杜安先冲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微微一笑，接着冷静直接地告诉大家，说帕特里克·伊夫借由帮她和亡夫沟通而收取报酬的事完全是假的，但她又说传言也不完全是谎言。她承认，牧师妻子不在家的晚上，确实曾不止一次光顾牧师家，原因是她和帕特里克·伊夫相爱了。

全村人都惊呆了。有的开始窃窃私语，有的用手捂住嘴巴，还有人紧紧地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骚动平息之后，南希·杜安继续说：“私下秘会，互相勾引是我们不对，但我们就是分不开。每次在他家见面，我们就只是聊天，谈对彼此的感情，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们都认为绝对不能再见面了，可一旦弗朗西斯出去了……哦，爱情的力量就是让人无法反抗。”

突然有人大叫：“你们就只是聊天吗？胡说八道！”南希再一次向大家保证，她和帕特里克·伊夫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们了，”南希继续说道，“我十分不想说出真相，但这是唯一能阻止愚蠢的流言散播的办法。如果有人知道无法抗拒地深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就肯定不会指责我和帕特里克。而那些在心里对我们责骂不已的人，你们不懂爱情，我可怜你们。”

然后，南希直直地盯着哈里特·西佩尔，说：“哈里特，我相信你曾懂得真爱的意义，但当你失去乔治后，就选择忘记一切。甚至以爱为敌，与恨为伍。”

这时，哈里特·西佩尔站了起来，似乎决心证明自己无错。她不仅立刻谴责南希是个说谎的婊子，还比以前更加疯狂地谴责帕特里克·伊夫：说他不仅弄虚作假以通灵的名义骗钱，还趁妻子不在家时勾结道德败坏的女人。她说帕特里克是个异教徒，是个奸夫！比她以前所想的还更邪恶！她还说，一个罪孽深重的人竟然还有资格称自己为格勒霍林的牧师，真是耻辱。

南希·杜安无法忍受哈里特的猛烈攻击，中途离开了王首旅馆。几秒钟后，伊夫家的女佣也红着脸、泪流满面地跑出了旅馆。

大部分村民们都不知所措，听得稀里糊涂。这时，艾达·格兰斯贝瑞站起来表示支持哈里特。她说，虽然不清楚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谣言，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帕特里克·伊夫肯定有罪，所以，他不能再做格勒霍林的牧师了。

没错，大多数村民在一旁附和。是的，确实如此。

当时理查德·尼格斯什么也没说，即便被她的未婚妻艾达点名，要他说点什么，他也没说。那天晚些时候，他告诉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事情的转折让他很担心。他说，“某种罪人”这个说法艾达明显很满意，但他自己不能接受。他还说，哈里特·西佩尔借机又给帕特里克·伊夫安上一项罪名，将两项罪恶一起抨击的做法让他恶心。在毫无证据、不容辩解的情况下，她把南希·杜安所说的“不是这样的，而是那样的”扭曲为“既是这样的，又是那样的”。

艾达在王首旅馆用了“毫无疑问”这个词。理查德·尼格斯告诉安布罗斯·弗拉沃德，现在在他看来，毫无疑问的是，人们（包括他自己，这让他觉得耻辱）都在诽谤帕特里克·伊夫。要是南希·杜安也撒谎了呢？要是她的爱只是单相思，帕特里克·伊夫同意与她密会，只是为了向她解释，她应该把自己的感情埋在心底呢？

弗拉沃德医生也赞同：没人能确定帕特里克·伊夫是否做错了什么，从一开始就是其他人擅自认定的。医生是伊夫夫妇唯一肯开门让他进屋的人，于是，他又去拜访了一次，把南希·杜安在王首旅馆所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帕特里克。帕特里克听后只是摇了摇头，对南希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没做任何评论。至于弗朗西斯·伊夫，无论是身体和精神，此时均已不断恶化。

理查德·尼格斯没能说服艾达·格兰斯贝瑞接受自己的观点，因此，他们俩的关系变得紧张了。而在哈里特的带领下，村民们继续谴责伊夫夫妇，一天到晚在牧师住宅外大声指责他们。同时艾达还向教堂请愿，主张若教堂为自身考虑，就该将伊夫夫妇赶出牧师住宅、赶离格勒霍林村教区。

随后，悲剧就发生了。弗朗西斯·伊夫再也忍受不了这些侮辱，服毒自尽，结束了不幸的人生。帕特里克发现她时，马上就知道为时已晚，甚至没必要去叫弗拉沃德医生来了，弗朗西斯救不活了。帕特里克·伊夫知道，自己也已无法再在罪责与痛苦中生存，因此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艾达·格兰斯贝瑞建议村民为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罪恶灵魂祈祷，祈求上帝宽恕，虽说上帝不太可能原谅他们。

哈里特·西佩尔认为这件事根本没必要让上帝做判断，伊夫夫妇肯定会永远受地狱之火的折磨。她告诉追随她的那群“正义的执行者”，伊夫夫妇是罪有应得。

伊夫夫妇死后不到几个月，理查德·尼格斯便解除了与艾达·格兰斯贝瑞的婚约，离开了格勒霍林。南希·杜安则去了伦敦，那个编织可怕谎言的女佣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村里人再没见过她。

同时，查尔斯和玛格丽特·恩斯特夫妇来到村里，接管了这片牧区。他们很快就和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成了好朋友，医生主动道出了那个悲惨的故事。他还告诉他们，无论帕特里克·伊夫是否真的心藏对南希·杜安的恋情，他都是他所见过的最宽容、善良的人，不该遭人诽谤。

正因他提到诽谤一事，玛格丽特·恩斯特才想把那首诗刻在墓碑上。查尔斯·恩斯特反对这个想法，他不想惹怒村民们，但玛格丽特坚持己见，她坚决认为圣徒教堂应该表示对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支持。玛格丽特说：“我可不止想激怒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对，当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谋杀，虽然只是想想，并非有意去犯罪。

故事讲完以后，玛格丽特·恩斯特陷入了沉默。有好大一会儿，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我现在明白为何当我问你谁可能有杀人动机时你说出了南希·杜安了。但她会杀了理查德·尼格斯吗？当时，他怀疑女佣撒了谎，马上就不再支持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了。”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是南希，会怎么想。”玛格丽特说，“我会原谅理查德·尼格斯吗？不，不会的。要不是他先支持哈里特和那个邪恶的女佣散布的谎言，艾达·格兰斯贝瑞可能也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三个人也不会联合起来煽动村民，与帕特里克·伊夫为敌。而那三个人就是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

“那个女佣呢？”

“安布罗斯·弗拉沃德相信她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因为当全村人都开始讨厌伊夫夫妇时，她很显然并不高兴。”

我皱了皱眉头，对此很不满意。“但对已经起了杀心的南希·杜安来说——我只是想就此讨论一下——尽管理查德·尼格斯后来发现自己错了，她还是无法原谅他，那她为什么会原谅最先散播谎言的那位女佣呢？”

“也许她也没有原谅那个女佣，”玛格丽特说，“也许她也把她杀了。我不知道那个女佣去了什么地方，但没准南希·杜安知道。南希可能找到她并杀了她。你的脸色非常苍白，怎么了？”

“那个……那个散布流言的女佣叫……叫什么？”我有些结巴，因为担心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不不，不可能。”但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怎么不可能呢？”

“珍妮·霍布斯。卡其普尔先生，你没事吧？你看起来不太好。”

“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有危险。”

“‘他’是谁？”

“赫尔克里·波洛。他总是对的。这怎么可能呢？”

“你怎么听起来不太高兴？你希望他是错的吗？”

“不。我认为他没错。”我叹了口气说，“现在我很担心珍妮·霍布斯的安全，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我明白了。好奇怪啊。”

“什么奇怪？”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尽管我什么都说了，但我还是觉得南希不会威胁到任何一个人。不管有没有杀人动机，我都认为她不会杀人。这么说听起来怪怪的，但是……杀了人的人自己也会身陷惊恐、郁郁寡欢——你说呢？”

我点了点头。

“南希喜欢有趣、美丽、愉快和有爱的生活。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她绝不会招惹上杀人这种丑事。”

“那么，如果不是南希·杜安，会是谁呢？”我问，“是那个醉醺醺的老头沃尔特·斯图克里吗？他是弗朗西斯·伊夫的父亲，有足够强烈的杀人动机。如果他能一两天不喝酒，也有能力杀死三个人。”

“就是让沃尔特一个小时不喝酒都是不可能的。我可以向你保证，卡其普尔先生，沃尔特·斯图克里不是你要找的人。你看，不像南希·杜安，他从未因弗朗西斯一事而责怪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他只责怪自己。”

“所以他才酗酒吗？”

“对。失去女儿后，沃尔特·斯图克里最想杀的人就是自己。我想，他很快就会成功了。”

“他为什么觉得弗朗西斯自杀是自己的错？”

“沃尔特以前不住在格勒霍林，他搬过来是想离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安息的地方近一些。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你可能很难相信弗朗西斯死之前他是什么样子的。沃尔特·斯图克里以前是一位杰出的古典主义学者，是剑桥大学耶稣学院的教师。帕特里克·伊夫就是在那个学院学习成为牧师的。帕特里克没有父母，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而沃尔特可以算是他的监护人。当时珍妮·霍布斯十七岁，在大学里作宿舍管理员。她是最好、最虔诚的宿舍管理员，所以，沃尔特·斯图克里安排她去照顾帕特里克的房间。后来，帕特里克和沃尔特的女儿弗朗西斯·斯图克里结了婚。当他们搬来格勒霍林的圣徒教堂时，珍妮也一并跟了过来。你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玛格丽特继续说道：“沃尔特·斯图克里责怪自己让珍妮·霍布斯和帕特里克·伊夫一起来了这里。如果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没把珍妮带到格勒霍林，她也就不会有机会散布那个可怕的谎言，从而导致他们自尽。我也不必在此耗费终生，守护着他们的墓地，免其受人破坏。”

“谁会干这种事啊？”我问，“哈里特·西佩尔吗？我是说她被杀之前。”

“哦，不。哈里特的武器是她那毒辣的舌头，不是双手。她永远也不会去破坏墓碑。不是她，是村里那群粗暴的年轻人，一有机会，他们就动手。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夫妇死的时候他们还都是小孩子，但他们从父母那里听到了这些故事。如果你问这里的人，除了我和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其他人都会说帕特里克·伊夫是个邪恶之人，还说他和他的妻子都会巫术。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相信大部分人越来越相信这就是事实。他们不得不相信，是不是？他们要么相信，要么就要像我鄙视他们那样从心底里鄙视自己。”

我还有件事要弄明白。“理查德·尼格斯断绝了与艾达·格兰斯贝瑞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因为他恢复了理智，但艾达还在不停地诋毁帕特里克·伊夫？是不是听了南希在王首旅馆的直言，他就解除了婚约？”

玛格丽特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她说道：“王首旅馆发生的事不过是个开始……”她突然停下，转到了另一个话题，“是的，他发现艾达和哈里特那些不合理的坚持有些烦人，让他不堪忍受。”

突然，玛格丽特脸上现出到此为止的神情。我觉得肯定有重要的事情她决定不告诉我。

“你刚才说弗朗西斯·伊夫是服毒自杀的，”我说，“具体是怎样的？她从哪儿得到的毒药？帕特里克·伊夫又是怎么死的？”

“同样的方式：服毒。我想你可能没听说过相思豆毒素吧？”

“没听说过。”

“是一种名为鸡母珠的植物上结的，在热带地区很常见。弗朗西斯·伊夫不知从哪儿弄到了几小瓶这种东西。”

“抱歉，既然他们俩服了同一种毒药，又死在一起，又怎么能确定是弗朗西斯先行自杀，帕特里克是发现她死了以后追随而去的呢？”

玛格丽特看起来很谨慎，她说：“你不会把我说给你听的告诉格勒霍林的村民，只告诉伦敦苏格兰场的人？”

“对。”依现在的情况，我决定把赫尔克里·波洛算作苏格兰场的一员。

“弗朗西斯·伊夫自杀前给丈夫留下了一封遗书，”玛格丽特说，“上面只简单表明希望丈夫能好好地活着。帕特里克也留下了话……”她突然停了下来。

我等着。

最后她说：“可以从两份遗言断定事发的顺序。”

“遗书呢？”

“我毁了。安布罗斯·弗拉沃德给了我，我就把它们扔到火里了。”

这让我极为不解。“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做？”我问她。

“我……”玛格丽特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去，坚定地说，“我不知道。”

我暗自寻思，她肯定知道。她紧闭的嘴唇告诉我，她不想再多说这件事。如果我不停地追问，可能只会让她更加坚定。

我站起身来，伸了伸发麻的双腿。“你说对了一件事，”我说，“现在我知道了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故事，确实想和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谈一谈。事发时他就住在村子里。无论你怎么说——”

“不行。你向我过发誓。”

“我非常想问他一些事，比如关于珍妮·霍布斯。”

“我可以告你关于珍妮的事，你想知道什么？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看似非常需要珍妮，他们很喜欢她。在她撒谎之前，村里人都觉得珍妮恬静、有礼貌，无害人之心。就我个人而言，我可不相信一个能把子虚乌有的事编成故事的人平时会没有害人之心。她心气太高，连说话的语调都发生了变化。”

“怎么变的？”

“安布罗斯说她变得很突然。前一天，她说起话来还像是个家庭女佣，第二天，用词就不一样了，倒是用得极为妥当。”

语法方面也用得很准确呢，我暗自寻思。哦，请不要让人打开他们的嘴巴——三张嘴，里面都有一枚刻有首字母组合的袖扣：语法真准确。这么一想，在这一点上，波洛说的或许也是对的。

“安布罗斯说，珍妮在模仿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说话时的口气。他们夫妇二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谈吐很得体。”

“玛格丽特，请告诉我真实情况吧。你为什么坚持不让我去和安布罗斯·弗拉沃德谈？你是不是担心他会说出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去找安布罗斯谈对你不会有任何帮助，倒是会打扰他。”玛格丽特坚定地说，“我已经允许你出去吓唬其他村民了。”她面带微笑，只是眼神犀利，“他们已经很害怕了。那罪恶一个传染一个，在内心深处，他们都深知自己有罪。但如果听到作为警察的你所说的专业见解，也就是那个凶手会把当年所有助纣为虐迫害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人全部投入到地狱才会罢休，他们会更加害怕。”

“这么说太极端了吧。”我说。

“我确实有些另类的幽默感，查尔斯过去也曾就此数落过我。我从来没对他说过，我不相信天堂和地狱。哦，我信上帝，但不是我们常说的那个上帝。”

我当时看起来肯定非常紧张。我不想讨论神学，只想赶快回伦敦，把我的所见所闻讲给波洛听。

玛格丽特又说：“当然，这世上只有一个上帝，但我从不相信他只想让我们遵守原则而不让我们质疑，也不让我们对那些违背原则的人恶言相对。”她又笑了，这次温和了许多，“我觉得上帝的处事之道和我的差不多，但和艾达·格兰斯贝瑞的不同。你同意吗？”

我不置可否地咕哝了一声。

“教会教导人们，只有上帝才有权力审判。”玛格丽特说，“为什么虔诚的艾达·格兰斯贝瑞没向哈里特·西佩尔和那群跟风的乌合之众指明这一点？为什么她把所有的责难都强加到帕特里克·伊夫身上？如果一个人打算标榜自己是虔诚的基督徒，她就应该先遵守最基本的教义。”

“看得出，你还在为此事生气。”

“到死我都不会消气的，卡其普尔先生。顶着道德的名义，罪孽最深重的人反而指责仅仅犯了小错的人，这难道还不值得愤怒吗？”

“伪善是丑陋的。”我同意她的看法。

“另外，也有人说，对真爱来说，什么都不是错。”

“关于这一点，我不太确定。假如一个人结婚了——”

“哦，关于婚姻的歪理邪说！”玛格丽特抬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那三幅肖像，对着他们说，“抱歉，亲爱的查尔斯，如果两个人彼此相爱，就算会给教会带来麻烦，甚至有违教义……可是，爱就是爱，不是吗？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说。”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爱情会带来众多麻烦。”我说，“如果南希·杜安没有爱上帕特里克·伊夫，我就不会在这里调查三起谋杀案了。”

“真是一派胡言。”玛格丽特对我嗤之以鼻，“杀了人的是恨，卡其普尔先生，不是爱。永远不会是爱，请保持理智。”

“我一直相信，最苛刻的教规才最能考验人的品质。”我对她说。

“没错。但那是在考验我们的什么品质呢？我们会不会轻信他人？也许吧。不动脑子的白痴行为。《圣经》，写满了教规教义，但那也不过是一本由一个人或几个人写的书而已。上面应该写一条醒目的免责声明：‘上帝的旨意，可能被人扭曲或曲解。’”

“我必须得走了。”我说，她故意转换话题让我很不舒服，“我要回伦敦去了。感谢您花时间为我提供的帮助，对我们意义很大。”

“请你原谅。”玛格丽特送我到大门口，“除了安布罗斯和墙上的查尔斯，我从未对谁这般袒露心扉。”

“这么说来我太荣幸了。”我说。

“我一生都在恪守那本沾满灰尘的旧书里的教导，卡其普尔先生，所以我才深知那么做有多么愚蠢。每当看到相爱的人置警示于不顾，不该相见却偏偏约见，我就会……非常钦佩他们！而不管是谁杀了哈里特·西佩尔，我也钦佩这个人。我情不自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容忍谋杀，我不会。好了，你走吧，不然我还会继续说下去的。”

在回王首旅馆的路上我暗自寻思，聊天真是件奇怪的事情，能带你到任意一个地方。但你会在距离起点千里之外的地方被扔下，而且找不到回去的路。我脚下不停地走着，玛格丽特·恩斯特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甚至有违教义……可是，爱就是爱，不是吗？”

走进王首旅馆，我大步走过呼呼大睡的沃尔特·斯图克里和挑衅地看着我的维克多·米金身边，径直上楼收拾行李。

我赶上了下一班开往伦敦的火车，车一开出站我就高兴地和格勒霍林道了别。尽管能离开村子我很开心，但我还是很想和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谈一谈。如果我告诉波洛我对玛格丽特·恩斯特发过誓，他会怎么说？他肯定不赞成，接着数落一番英国人和我们糟糕的幽默感。而我，毫无疑问，只能低着头，不停地嘀咕着道歉的话，却不能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我认为如果尊重许下的誓愿，就会获取比预想的还要多的信息。给人们留下你不会勉强他们说话的印象，结果往往会令人吃惊，他们会在合适的时候接近你，把你想要的答案告诉你。

我知道波洛不会赞成我的看法，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但既然玛格丽特·恩斯特连上帝都不赞同，我就是偶尔与赫尔克里·波洛有些分歧也无不妥。他要是想调查弗拉沃德医生，就自己去格勒霍林，亲自找他谈去吧。

但我希望没这个必要，南希·杜安才是我们该关注的人。还有确保珍妮的人身安全——假如她还活着。我现在真后悔当初排除了珍妮有危险的可能性。如果我们真的救了她，那功劳全都属于波洛。如果我们圆满地侦破了布劳克斯汉酒店的三尸命案，功劳也都是波洛的。官方来说，在苏格兰场内部，功绩可能会记在我的名下，但大家都清楚那是波洛的，不是我的。确实，而且多亏了我的领导们也知道波洛参与破案的事，因此他们才让我按自己的想法来——或许该说按我的那位比利时朋友的想法来。他们相信的不是我，而是大名鼎鼎的赫尔克里·波洛。

我突然在想，如果不是事后的功绩会全部归到波洛身上，我还会不会喜欢这种完全独立办案的方式，但还没想出个答案，我就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这是我第一次在火车上做梦。我梦见所有人都在谴责我，为了一件我没做过的事。在梦里，我还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墓碑，我的名字代替了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下面还刻着那首“流言蜚语”十四行诗。在墓碑下方的地上，有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属，我知道那是一枚刻着我名字首字母的袖扣，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火车抵达伦敦站时我醒了，一身冷汗，心脏几乎要在胸腔里爆炸了。

第十三章
南希·杜安

当然，我并不知道，波洛已经知道南希·杜安可能与这起三尸谋杀案有关。我在从格勒霍林逃回伦敦的火车上时，波洛正在苏格兰场的协助下，忙着制订计划，准备去拜访杜安夫人在伦敦的家。

按照计划，当天下午，他与斯坦利警官一同前往。她家位于贝尔格莱维亚区[1]，是一幢粉刷成白色的大别墅，开门的是位年轻的女仆，穿着上过浆的围裙。波洛以为他会被带到一间很有品味的会客厅，让他在那儿等。因此，当看到南希·杜安就站在大厅的楼梯旁时，他感到十分意外。

“是波洛先生吗？欢迎。我看见您还带了位警察来，我想，事情肯定很不一般。”

斯坦利·比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之后脸变得通红。南希·杜安长得非常漂亮，面若桃花，头发乌黑光亮，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她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穿着时髦的孔雀蓝和深绿色配色的长裙。平生第一次，波洛不是所有人中打扮得最优雅得体的一位。

“杜安夫人，很高兴认识您。”他低头行礼，“我敬仰您的艺术才华，近年来，我曾有幸在展览上见过您的一两幅作品。您拥有极珍贵的天赋。”

“谢谢。您过奖了。现在，请把大衣和帽子给塔比瑟，我们去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喝点儿茶或咖啡怎么样？”

“好的，谢谢。”

“太好了。请随我来。”

他们去了一个小会客厅，很庆幸我只用事后听听描述，而不用亲临现场，因为据波洛描述，那间客厅里到处都是肖像画。墙上挂满了监视的眼睛……

波洛问南希·杜安，墙上的肖像画是不是都是她画的。

“哦，不，”她说，“没有几幅是我画的。我买的画和我卖出的画一样多，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我热爱艺术。”

“我也喜欢。”波洛告诉她。

“只欣赏自己的作品会让人觉得孤独，难以忍受。我常常想，把另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挂在墙上，就像在墙上挂了一位好朋友。”

“有同感。您解释得简洁明了，夫人。”

他们刚坐好，南希就说：“请允许我开门见山，请问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您在电话里说要搜查我家。您完全可以这么做。但是，为什么？”

“夫人，您可能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上周四晚上，布劳克斯汉酒店有三位客人被杀了。”

“在布劳克斯汉酒店？”南希笑了，接着她的脸沉了下来，“哦，天哪，您说的是真的吗？三位？您确定？我一直觉得布劳克斯汉是个高档酒店，很难想象那里会发生命案。”

“这么说您知道这家酒店？”

“知道，我还经常去那儿喝下午茶。他们的经理，拉扎里，很讨人喜欢。你知道，他们那里的司康很有名，是伦敦最好的。抱歉……”她顿了一下，“那里有三个人被杀了，我不该在这儿畅谈司康饼。太可怕了。但我看不出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您没看到报纸上的报道吗？”波洛问。

“没有。”南希·杜安的嘴巴抿成一条线，“我不读报纸，家里也不订报纸。报纸上都是不幸。我不想看到不幸。”

“那么，您也不知道那三个被害者的名字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南希耸了耸肩说。

“不管您想不想知道恐怕我都要告诉您。他们的名字是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

“哦，不不。哦，波洛先生！”南希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有整整一分钟她一个字也没说。最终她开口道：“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啊？请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玩笑，夫人，对此我非常抱歉。我要让您伤心了。”

“听到他们的名字确实让我很伤心。无论他们是死是活，那不关我的事，我根本不打算想起他们。您看，越是想摆脱伤心事的人越是摆脱不了，而且……我比大多数人都更讨厌看到不幸。”

“您经历了很多不幸吗？”

“我不想谈个人私事。”南希把脸转向一边。

波洛处境很不利，因为眼下他想谈的所有事肯定都是她最不想谈的。但没什么比可能不会再见第二面的陌生人的个人私事更能让他着迷的了。

他转而这样问道：“那咱们聊聊我此行的目的，与警方调查有关的事吧。您认识这三位受害者吗？”

南希点了点头。“我以前生活在斑鸠谷一个叫格勒霍林的村子里。您不知道那个地方，没人知道那里。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都是我的邻居，直到一九一三年我搬到了伦敦。之后我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他们被杀了？”

“是的，夫人。”

“在布劳克斯汉酒店？他们到那儿去做什么？他们为什么来伦敦？”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之一。”波洛对她说。

“杀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啊。”南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门和对面的墙之间来回走着，“唯一会做这种事的人并没有做啊！”

“那个人是谁？”

“哦，别看我。”南希又回来坐到了椅子上，“抱歉。您看，这个消息让我太震惊了。我帮不了您。您看……我不想失礼，但我想请你们现在就离开。”

“夫人，您是在说，只有您会杀死这三个人吗？但您并没有杀他们，是吗？”

“我没有……”南希环顾着房间，慢慢地说，“啊，现在我明白您为什么会来这儿了。您听到了一些故事，认为是我杀了他们，所以就想来搜我家。可我并没有杀人。不过为了满足您的心愿，波洛先生，让塔比瑟带您们到每一个房间看看吧。我家房间很多，要是不让她带着，您可能会漏掉一两个房间。”

“谢谢您，夫人。”

“您不会找到任何犯罪证据的，因为根本就没有。我希望您们能赶快离开！您不知道我有多么伤心。”

斯坦利·比尔站了起来。“那我就开始了。谢谢您的合作，夫人。”说完他就离开会客厅，并关上了门。

“您很聪明，不是吗？”南希·杜安对波洛说，像在表达抗议，“您就像人们说的那样聪明。我能从您的眼睛里看出来。”

“人们都说我拥有一颗非凡的大脑。没错。”

“您多么自豪啊。在我看来，一颗非凡的大脑一无是处，除非配有一颗非凡的心。”

“当然，作为伟大艺术的爱好者，我们必须相信这个。比起大脑，心灵和灵魂能更好地感知艺术。”

“我同意。”南希静静地说，“您知道吗，波洛先生，您的眼睛……不只是聪明。它们充满智慧。它们能联通久远的过去。哦，您肯定不明白我什么意思，但那是事实。它们在画里一定非常美，但我绝对不会给您画肖像画的，特别是您带着三个可怕的名字跑到我家的今天。”

“真不幸运啊。”

“这要怪您。”南希双手并拢，坦诚地说，“哦，我想我最好还是告诉您：刚才我说的就是我自己。如果有人想杀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那个人就是我，但我刚才也说了，我没那么做。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您不喜欢他们？”

“我讨厌他们。无数次地希望他们死。哦，天哪！”南希突然用手拍打自己的脸颊，“他们真的死了吗？我应该感到兴奋或轻松啊。我想为此高兴，但一想起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我就高兴不起来。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不是吗？”

“您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们？”

“我不想谈这个。”

“夫人，要是我觉得这一点无关紧要，自然就不会问您了。”

“但是，我不想回答。”

波洛叹了口气。“上周四晚上七点一刻到八点之间，您在哪儿？”

南希皱了皱眉头。“我一点都记不得了。让我记住这周该干什么都是件大麻烦事。哦，等等。周四，对啊，我去马路对面我的朋友路易莎家了，路易莎·华莱士。我画完了她的肖像画，就送了过去，然后在她家吃了晚饭。我想我是晚上六点到的，一直待到差不多十点。要不是她丈夫圣约翰也在家，我可能还会多待一会儿。她丈夫这个人极为势利，而她很可爱，从不会挑剔别人的毛病，您肯定知道这类人。她坚持认为我和她丈夫圣约翰会非常合得来，因为我们俩都是艺术家，可我真的受不了他。他自诩自己的艺术水平比我要高，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向我展示的机会。植物和鱼，他就爱画这两样东西，枯燥的叶子，或是眼睛冰冷的鳕鱼和黑斑鳕！”

“他是一位动物或植物艺术家吗？”

“对于从不画人脸的画家，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南希语调平平地说，“抱歉，但就是这样的。圣约翰则坚持认为每张肖像画都必须有一个故事，而一旦开始讲故事，就必然会扭曲视觉表达，反正就是这类的胡话！天哪，讲个故事有什么错吗？”

“关于上周四晚上的事，圣约翰·华莱士会和您说的一样吗？”波洛问她，“他能否证明那天晚上六点到将近十点之间您在他家？”

“当然可以。波洛先生，您这话真可笑。您问我的问题就像在审问凶手一样，可我不是凶手。谁告诉您那三个人肯定是我杀的？”

“那天晚上八点刚过，有人看见您情绪激动地从布劳克斯汉酒店里跑了出来。跑着跑着，您把两把钥匙掉在了地上，您弯腰捡起来之后又跑了。看到这一幕的人从报纸上认出了您，是著名艺术家南希·杜安。”

“这根本不可能。肯定是您的目击者弄错了。您去问问圣约翰和路易莎·华莱士吧。”

“我会的，夫人。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您认得出首字母缩写PIJ或者PJI吗？可能是格勒霍林村里的某个人。”

南希脸上的血色突然全部退去了。“知道。”她低声说，“是帕特里克·詹姆斯·伊夫，他曾是个牧师。”

“啊！那个牧师，他死得很惨，是不是？他的妻子是不是也死得很惨？”

“是的。”

“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想说这件事。我不想说！”

“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必须恳请您告诉我。”

“我不能！”南希叫起来，“即使我想也不能告诉你。你不能理解。这么长时间我都没说起过这件事，我……”她张口结舌了好大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接着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发生了什么事？”她问，“他们是怎么被杀的？”

“中毒。”

“哦，太可怕了！但就该这样。”

“为什么，夫人？是不是因为帕特里克·伊夫和他妻子也是中毒而死的？”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能谈他们！”

“您是否也认识格勒霍林的珍妮？”

南希喘着粗气，把手放在脖子上。“珍妮·霍布斯，对她我也无话可说，一句话都没有。别再问我问题了！”她擦掉泪水，说，“人为什么能那么残忍，波洛先生？您知道吗？不，不要回答！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聊点开心的。”说完南希站起身，走到挂在窗户左边的一幅很大的肖像画前。画上的是个男人，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大嘴巴，下巴上有一道沟。他在微笑，似乎很快就会大笑起来。

“这是我的父亲，”南希说，“他叫阿尔坤·约翰逊。您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

“耳熟，但一下子没想起来。”波洛说。

“他两年前去世了。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才十九岁，现在我四十二了。”

“请接受我的哀悼。”

“这不是我画的，不知道是谁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因此我认为这幅画并非出自一位艺术家，不管他是谁，肯定是个业余爱好者。但是……画上的父亲微笑着，所以我就把它买下来挂在了墙上。如果生活中他能多笑一笑……”南希没说完，就转过身来，面对着波洛，“您看到了吗？圣约翰错了！艺术的职责是以开心的创作替代不幸的事实。”

这时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接着斯坦利·比尔警官走了进来。他盯着波洛看，回避着南希的视线，波洛一看就知道有情况。“我发现了些东西，先生。”

“是什么？”

“两把钥匙，在一件大衣的口袋里发现的，一件深蓝色、有毛领的大衣。女佣说那是杜安夫人的。”

“哪两把钥匙？”南希说，“让我看看。我从不在衣服口袋里放钥匙，我有专门放钥匙的抽屉。”

比尔还是不看她，他走到波洛的椅子旁，站在他旁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拿的是什么？”南希不耐烦地问。

“两把钥匙，上面刻有房间号码，是布劳克斯汉酒店的。”波洛严肃地说，“一二一房间和三一七房间。”

“这些数字和我有什么关系吗？”南希问。

“夫人，两起谋杀案发生在那两个房间：一二一和三一七。那位看到您于案发那晚从布劳克斯汉酒店跑出来的目击者说，他看见您弄掉了两把钥匙，上面有数字：一百多和三百多。”

“为什么，这也太巧合了！哦，波洛先生！”南希大笑，“您确定您很聪明吗？您难道还不明白您所面对的是什么吗？是浓密的胡子挡住了您的视线吗？有人在诬陷我谋杀，这是个阴谋！我倒是有兴趣找出来是谁干的——只要我们都认为现在不该把我送向绞刑架。”

“从上周四到现在，谁会有机会把钥匙放进您的大衣口袋里？”波洛问她。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敢说，街上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都有可能。我经常穿那件蓝色的大衣。您要知道，这有点不合理。”

“请解释一下。”

有一会儿，她好像沉溺在幻想中，然后她回过神来说：“那些不喜欢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到想杀了他们的人……呃，应该差不多都对我有些好感。然而，现在他们试图把谋杀罪名嫁祸给我。”

“要不要逮捕她，先生？”斯坦利·比尔问波洛，“把她拘留起来？”

“哦，别开玩笑了，”南希疲倦地说，“我刚说了‘有人嫁祸我’，你就要立刻逮捕我吗？您是警察还是鹦鹉？如果您一定要逮捕什么人，那就去逮捕那位目击证人吧。要是他不仅是个骗子，而且是真凶怎么办？您想过这些吗？您应该马上到马路对面去一趟，去问问圣约翰和路易莎·华莱士事实是什么。这是唯一能终止这些胡言乱语的办法。”

波洛费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把椅子不太适合他这样体型的人。“我们会去的。”之后他又对斯坦利·比尔说，“目前还不需要逮捕任何人，警官。夫人，我相信，如果您真的在布劳克斯汉酒店一二一和三一七房间内杀了人，肯定不会保留这两把钥匙。您为什么不丢掉它们呢？”

“没错。我会第一时间就丢掉它们的，是不是？”

“我现在马上就去拜访华莱士夫妇。”

“准确地说，”南希说，“您要称他们为华莱士爵士和夫人。路易莎倒是不在乎，但如果您忽略了他们的头衔，圣约翰是不会原谅你的。”

不一会儿，波洛就站在了路易莎·华莱士身旁。她正痴迷地盯着客厅墙上的一幅画，那就是南希·杜安给她画的肖像画。“是不是很完美？”她吸了口气说，“不刻意奉承，也没有挖苦。脸色红润，圆圆的脸，和我本人一模一样。我总担心会把我画成农场主的妻子，但没有。我看起来虽然并不倾国倾城，但我觉得也挺好看的。圣约翰用了一个他从未用来形容过我的词，‘很撩人’，是这幅画让他有这样的感觉。”她笑着说，“世界上竟然还有像南希这样的天才，真是太棒了，是不是？”

波洛却很难把精力集中到画上。南希·杜安有一个聪明刻板的女佣，路易莎·华莱士家的却笨手笨脚。她叫多尔卡丝，已经两次把波洛的外套掉在了地上，帽子掉了一次，还踩在了上面。

从某种观念来看，华莱士家或许十分漂亮。但那天波洛所见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除了那些沉重的家具好好地摆在墙边以外，其他的所有东西似乎都被大风吹过，凌乱地散落在屋里，挡在各处。波洛受不了混乱，这会妨碍他清醒地思考问题。

多尔卡丝终于一把抱起波洛的外套和被踩得一塌糊涂的帽子，从房间里退了出去，留下波洛和路易莎·华莱士两个人独处。斯坦利·比尔留在南希·杜安家继续搜查。爵士先生不在家，一早就去家族庄园了。波洛确实发现墙上挂着几幅南希所谓的“枯燥的叶子，或是眼睛冰冷的鳕鱼和黑斑鳕”。他怀疑这些画是不是圣约翰·华莱士的作品。

“我替多尔卡丝向您道个歉，”路易莎说，“她刚来，什么事都做不好，还让我们也跟着遭罪。但我相信她会做好的。她才来三天，还需要时间和耐心去学习。她要是不那么紧张就好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告诉自己，绝不能把重要客人的衣帽掉在地上，于是‘掉在地上’这个念头就钻进了心里，结果就真的掉在地上了。真是让人恼火！”

“确实如此。”波洛表示赞同，“华莱士夫人，我们谈谈上周四吧……”

“哦，对，我们是要谈这件事的，结果我把您带到这里来看这幅肖像画了。没错，南希那天晚上就在这儿。”

“从几点到几点，夫人？”

“我记不太清楚了。我们约好六点她过来给我送画，我记得她没有迟到。但我恐怕不记得她是几点离开的了，如果非要我说，大致就是十点或者十点稍过。”

“这期间她一直在这儿吗？就是说，从来到走，她中途没有，比如说，离开又回来过？”

“没有。”路易莎·华莱士看起来有点疑惑不解，“她六点钟带着画过来，然后我们一直待在一起，直到她离开。这有什么问题吗？”

“您能确定杜安夫人是在八点半以后离开的吗？”

“哦，天哪，我能肯定。她走的时候要晚得多。八点半我们还坐在桌边呢。”

“‘我们’是指谁？”

“南希、圣约翰和我。”

“如果我去问您先生，他也能证明吗？”

“可以。我希望您这么说不是在怀疑我没有说实话，波洛先生。”

“不，不，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路易莎·华莱士坚定地说，之后转身看着墙上的自己，“您知道，着色是她的天赋。哦，她能在人脸上表达出个性，但她最擅长的还是着色。看看我那条绿色裙子上的明暗就知道了。”

波洛明白她什么意思。裙子上的颜色时亮时暗，没有一处始终处在阴影处。盯着这幅画看时，好像颜色的亮度会自动变化，这就是南希·杜安的本事。画上的路易莎·华莱士坐在椅子上，身穿绿色低胸长裙，背后是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套蓝色的壶和碗。波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反复观察这幅肖像画。

“我本想按南希作品的市价给她报酬，但她不要。”路易莎·华莱士说，“很幸运能有这么大方的朋友。您知道吗，我觉得我丈夫有点小妒忌。我的意思是，在绘画方面。房子里到处都挂着他的画，墙上几乎没有空地了。只有他的画，直到有了这幅。他和南希之间有傻傻的竞争意识。不过我根本不在意，他们俩都很有天赋，各有千秋。”

波洛想，这么说南希·杜安是把这幅画作为礼物送给了路易莎·华莱士。她真的不求回报吗？还是想以此制造不在场证明？对忠诚的朋友来说，收到一份如此昂贵的礼物后，被要求撒一个小小的、没有恶意的谎言，又怎么能拒绝呢？波洛不知是否该告诉路易莎·华莱士，此行是和一桩谋杀案有关，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波洛的思绪被女佣多尔卡丝的突然闯入打断了。她一脸的焦急与紧张，说：“抱歉，先生！”

“怎么了？”波洛以为她要说自己不小心把他的外套和帽子都点着了呢。

“先生，您要不要来杯茶或咖啡？”

“你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吗？”

“是的，先生。”

“没有别的了？没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先生。”多尔卡丝看起来有点不解。

“好。这样啊，好的，那请给我来杯咖啡。谢谢。”

“马上就好，先生。”

看着小姑娘晃晃悠悠地出去了，路易莎·华莱士抱怨道：“看见了吧？您能相信吗？我还以为她要立刻请假回家，因为她妈妈快要死了呢！她真是个极品。她要是再帮倒忙，我就二话不说解雇她。这年头，合适的姑娘还真不好找。”

波洛说了几句合适的安慰话。他可不想聊家里的用人，他更关心自己的事，特别是当路易莎·华莱士抱怨多尔卡丝的时候他突然想到的事。波洛盯着肖像画上那套蓝色的壶和碗。

“夫人，我想再占用您一点时间……墙上的其他画，都是您先生画的吗？”

“是的。”

“正如您所说，他也是位优秀的艺术家。夫人，能否有幸请您带我参观一下这座漂亮的房子，我想看看您先生的作品。您刚才说每面墙上都挂满了他的作品？”

“对。我很乐意带您体验一下圣约翰·华莱士艺术之旅，您就会发现我刚才并没有夸大其词。”路易莎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光地说，“真有意思！真希望圣约翰在家，他能比我更好地向您介绍一下这些画。当然，我也会尽力的。波洛先生，您一定想不到，虽然有很多人来过这里，但都不曾欣赏或是了解一下这些画。多尔卡丝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墙上最起码挂了五百张用木框装裱好的画布，她却压根没发现它们有什么不同。咱们就从客厅开始，好吗？”

在屋里转了一圈，认识了很多不同种类的蜘蛛、植物和鱼后，波洛心想，幸好自己懂得欣赏艺术。对于圣约翰·华莱士和南希·杜安之间的竞争，波洛有了自己的看法。华莱士的画十分细腻，也很有价值，但不会让人有什么感觉。南希·杜安更有才华。她把路易莎·华莱士的神韵浓缩在了画布上，表现得惟妙惟肖，犹如生活中的真人一样。波洛发现自己还想在走之前看看那幅肖像画，不仅仅是想再确认一下曾经注意到的那个重要细节。

多尔卡丝突然出现在楼梯平台上，说：“先生，您的咖啡。”波洛走出圣约翰·华莱士的书房，想过去从她手上把咖啡接过来。她却像是没想到波洛会靠近自己似的，突然缩回手臂，结果大部分咖啡都洒在她的白围裙上了。“哦，天哪！对不起，先生，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我再去给您端一杯。”

“不，不用了，谢谢。没这个必要。”波洛在杯子倾倒前抓起了它，把剩余的咖啡一口全倒进嘴巴里了。

“我觉得我还是最喜欢这一幅。”路易莎·华莱士还在书房，指着一幅波洛此时看不到的画说，“《蓝色田旋花：欧白英》，是去年八月四日创作的，您看到了吗？这是圣约翰送我的结婚三十周年纪念礼物。很漂亮，是不是？”

“您真的不想再要一杯咖啡了吗？”多尔卡丝说。

“四日……老天啊。”波洛喃喃自言自语道，内心不由得激动起来。他回到书房，看着那幅蓝色田旋花。

“多尔卡丝，他刚才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了，不要咖啡了。”

“没关系的，夫人，真的没关系的。他想喝咖啡，但刚才那杯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如果原本无物，自然就什么都看不到。”波洛含含糊糊地低声道，“也什么都想不到。要注意到不存在的东西，是一件很难的事，即便对波洛来说。直到有人在其他地方看到了，那件东西才开始存在。”他拉起多尔卡丝的手，亲吻了一下，“亲爱的姑娘，你带给我的要比一杯咖啡更有价值！”

“哦！”多尔卡丝歪着头，盯着波洛说，“先生，您的眼睛不带一丝笑意，而且是绿色的啊。”

“波洛先生，您在说什么呢？”路易莎·华莱士问，“多尔卡丝，去干点正事吧。”

“是，夫人。”小姑娘赶紧走了。

“我要诚挚地感谢您和多尔卡丝，夫人。”波洛说，“我刚来的时候，那是多久以前？也就半个小时前吧，我还没弄明白，只看到了困惑和不解。现在，我终于能把各种情况联系在一起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哦。”路易莎看起来有点失望，“好吧，您如果想快点离开——”

“哦，不不不，您误会了。抱歉，夫人，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当然，我们必须要完成这趟艺术之旅，还有那么多作品等着我去发掘！结束之后我再走，去做些思考。”

“真的？”路易莎觉得他好像有些警惕，“好，行啊，只要您不烦。”他们又开始挨个儿房间看画，路易莎继续激情飞扬地评论丈夫的作品。

走到楼上的最后一间客房时，波洛发现那里有一套白色的壶和碗，但上面有红、绿、白三色的装饰。房间里还有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波洛认出这两样也都在南希·杜安给路易莎画的肖像画上。他说：“抱歉，夫人，请问那幅肖像画上的那套蓝色的壶和碗在哪儿呢？”

“蓝色的壶和碗。”路易莎重复了一遍，看起来有点疑惑。

“我想，南希是在这个房间里给您画画的，对吗？”

“是的，是在这里。而且……等等！这套壶和碗是从别的客房里拿过来的！”

“但现在它们不在那儿，在这儿。”

“是啊。但是……那么，那套蓝色的壶和碗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夫人。”

“哦，肯定在另一个房间。也许在我的房间里，肯定是多尔卡丝换的。”说着她就心急火燎地去找那丢失的东西了。

波洛跟着她，说：“其他卧房里没有壶和碗。”

彻底检查完一遍之后，路易莎·华莱士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没用的丫头！波洛先生，让我来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多尔卡丝把它们打碎了，但她没敢告诉我。咱们去问问她，怎么样？她肯定会否认，但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壶和碗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自己长腿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

“夫人，您最后一次看到那套蓝色的壶和碗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很少来客房，因此有很长时间没有注意到他们了。”

“会不会是周四晚上，南希·杜安离开时把那套蓝色的壶和碗拿走了？”

“不会。她为什么这么做？太愚蠢了！她走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和她道别，除了钥匙，她手里什么也没拿。更何况南希不是小偷。多尔卡丝倒是有可能……就是这样的！她没有打碎它们，而是偷走了，我敢肯定。可我怎么证明呢？她肯定会否认的。”

“夫人，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指控多尔卡丝偷走了任何东西。我认为她没有犯罪。”

“那么，我那套蓝色的壶和碗去哪儿了呢？”

“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波洛说，“容我再叨扰您一会儿，我能不能再去看看南希·杜安给您画的那幅精美的画像？”

“当然，我的荣幸。”

路易莎·华莱士和赫尔克里·波洛一道下楼，回到会客厅，一起站在画前。“可恶的丫头，”路易莎嘟囔着，“现在我一看到这幅画，就只能想到那套蓝色的壶和碗。”

“对。它们很显眼，是不是？”

“以前就放在我的房子里，但现在没了，我只能看看这幅画里的它们，寻思着跑去哪儿去了！哦，天哪，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糟糕！”

身为租客的波洛一回到公寓，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就问他是否需要什么。

“确实需要。”他告诉她，“我需要一张纸和几只铅笔画画。要彩色铅笔。”

布兰奇夫人脸色一沉，说：“纸有，但彩色铅笔没有。只有普通的铅笔。”

“啊！灰色的，最好了。”

“你是在耍我吗，波洛先生？灰色的？”

“是的。”波洛轻轻地敲着脑袋说，“正是灰色脑细胞的颜色。”

“哦，不。我更想要淡粉色或紫罗兰色的。”

“颜色不是问题，一条绿色的裙子、一套蓝色的壶和碗，或者白色的。”

“我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波洛先生。”

“你不用听懂我在说什么，昂斯沃思夫人，只需给我拿一支普通的铅笔和一张纸就行了。再拿一个信封。我今天聊了很长时间的艺术。现在，赫尔克里·波洛要创作自己的艺术作品了！”

二十分钟后，坐在客厅桌子旁的波洛又叫来了昂斯沃思夫人。她一过来，波洛就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口已封好。他说：“请替我给苏格兰场打个电话，让他们立刻派个人过来取这封信，然后交给斯坦利·比尔警官，我已经把他的名字写在信封上了。请向给他们说明这个很重要，和布劳克斯汉酒店的谋杀案有关。”

“我以为您刚才在画画。”布兰奇夫人说。

“画也在信封里，里面还有一封信。”

“哦。看来，我不能看那幅画，是吗？”

波洛笑了。“您看了也没什么用，夫人，除非您是苏格兰场的。但据我所知，您不是。”

“哦。”布兰奇·昂斯沃思看起来生气了，“好吧，我想我还是去给您打电话吧。”

“谢谢，夫人。”

五分钟后她又回来了，用手捂着嘴，脸上红红的。“哦，天哪，波洛先生，哦，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坏消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是闹不明白。”

“什么消息？”

“我按照您说的，给苏格兰场打了电话，他们说会派人来取您的信。但我刚放下听筒，铃声就又响了。哦，波洛先生，太可怕了！”

“冷静，夫人。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布劳克斯汉酒店又发生了一起命案！那么高档的酒店到底是怎么了，我真是不明白。”

[1]伦敦上流社会居住区。

第十四章
镜中的心思

一到伦敦，我立刻去了“欢乐咖啡屋”，希望能在那儿看到波洛。到了才发现，只有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波洛说的女服务员“鸡窝头”。我发现，她就好像一副兴奋剂，只要有她在，“欢乐咖啡屋”里的一切都令人开心。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波洛曾经告诉过我。哦，对了，叫菲·斯普琳，菲是尤菲莉娅的小名。

我喜欢她，主要是她每次看见我都会重复说两件事，现在她就又在说了。第一件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想把“欢乐咖啡屋”改成“快乐茶社”，由此体现出她对这两种饮品的偏好；第二件是：“苏格兰场对你怎么样？我也想去那儿工作——不过我得当主管，不然不干。”

“哦，我相信你能很快做到领导。”我对她说，“就像我深信有一天到这儿来会突然发现外面的招牌上写着‘快乐茶社’一样。”

“不可能了。唯有这件事他们不允许我变。波洛先生也不会喜欢的，对吧？”

“他会吓傻的。”

“你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告诉别人。”菲想给她工作的地方换个名字，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从未对其他人说过。

“我不会说的。”我向她保证，“听我说，你过来和我一起破案，然后我去建议领导能不能把我们单位的名字改为‘苏格兰场茶社’。我们确实在那里喝茶，因此这么叫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呸。”菲没被说动，“我听说，女警察要是结了婚就得辞职。好吧，我宁可与你们一起破案，也不愿意在家照看一个男人。”

“那你就来吧！”

“那你可不要向我求婚哦。”

“不用担心！”

“我很有魅力的，你觉得呢？”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麻烦，我回应道：“我不会向任何人求婚的，但如果我父母拿着枪指着我的脑袋逼我，我会第一个来问你。怎么样？”

“找我总比找那些满脑子只有浪漫的姑娘好。她们总会失望的，没错。”

我不想聊浪漫，于是说：“说到合作办案……你不会在等波洛吧？我还以为他会在这儿等珍妮·霍布斯呢。”

“她叫珍妮·霍布斯？这么说，你知道她的姓了。波洛先生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这些天他都在为此着急，可能他就不会再来烦我了。每次我一转过来，他就会追着我问有关珍妮的事，那些问题我都回答过好多遍了。我可从来没问过他你在哪儿，从没问过！”

她最后这句话让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于是我说：“为什么？”

“我就是不会问。提问题的时候请先想明白你在问什么。你发现有关珍妮的什么了？”

“恐怕不能告诉你。”

“那我给你说点怎么样？波洛先生会想知道的。”菲向我示意过去一张空桌，我们坐了下来，她说道，“珍妮来的那个晚上，上周四，她心里乱糟糟的时候就会来这儿。我对波洛说过当时我注意到了什么，但又忘记了。不过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天很黑，我没有拉窗帘。我从不拉窗帘。我常想，咖啡屋的灯光可以照亮整个小巷，如果有人看到灯光，就有可能会进来坐坐。”

“尤其是如果他们透过窗户看到了你。”我取悦她道。

她瞪大了眼睛，说：“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

“那天，我让珍妮关上门后，她就直奔窗户，盯着外面看，那样子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她就那样盯着窗户，盯着，但她只能看到她自己、这个房间，还有我——我的意思是我的倒影。而我也看到了她，并认出了她。你可以去问波洛，这部分他也知道。在她转过身之前，我说了一句话：‘哦，是你啊。’你看，如果咖啡屋里亮着灯，外面一片漆黑，那么窗户的玻璃就会像一面镜子。你可能会认为她是在尽力看清外面的东西，只不过很不顺利，看不清，但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什么意思？”

“她不是在看外面是否有人在追她，而是在看我，就像我在看她那样。我能看到她的倒影，她也能看见我的，就像在照镜子，你能听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说：“只要你在镜子里能看到别人，别人就也能看到你。”

“完全正确。而珍妮当时就在看我，我敢发誓，她在等着看我会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像在观察。卡其普尔先生，这或许听起来很滑稽，但那时我感觉能比她看到得多。我能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听起来确实像异想天开。可我发誓，她在等我为她服务。”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到这儿来都会等你服务。”我笑着说。

“切。”菲发出怪声，表示她有些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这事给忘了。我真想抓住自己使劲儿地晃，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我发誓这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当时，玻璃中的她就盯着我的眼睛，就好像……”菲皱起眉头，“就好像我才是危险人物，而不是外面街上的某个人。可她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呢？你能理解吗？反正我不能。”

我先去了趟苏格兰场，刚回公寓，就在门口遇见正准备出门的波洛。他站在门边，拿着外套和帽子，脸色通红，局促不安，好像无法保持镇定。正常情况下，没什么问题能让他头疼。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也很反常，她完全没理我，而是不停抱怨着车还没来。她的脸也红通通的。

“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去布劳克斯汉酒店，卡其普尔，车一来就走。”波洛说着，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捋了捋胡子。

“十分钟前就应该到了。”布兰奇夫人说，“车虽然来晚了，但你可以带卡其普尔先生一起去。”

“有什么紧急情况吗？”我问他。

“又一起谋杀，”波洛说，“在布劳克斯汉酒店。”

“哦，天哪。”有那么一会儿，丢人的恐慌顺着血管流过我的全身。事情真的发生了：整整齐齐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四具……

八只无生命的手，手心向下……

抓住他的手，爱德华……

“是珍妮·霍布斯吗？”我问波洛，好像听到鲜血在我耳边哗哗流淌。

我应该认真考虑他之前所说的危险，怎么就没当回事呢？

“不知道。啊！这么说你也知道她的名字了。拉扎里先生打来电话通知的。好了，车终于来了。”

我正要往前走，却觉得后面有人在扯我，原来是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在扯我的衣袖。她说：“在酒店要小心，知道吗，卡其普尔先生？如果你们再受伤，我会彻底崩溃的。”

“当然，我会的。”

她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说：“如果你问我，我肯定不建议你去。那个家伙，那个刚刚被杀了的人，跑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啊？已经有三个人在布劳克斯汉酒店被杀了，就在上周！要是不想死，他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待着？真是不该，不顾死亡信号，还给你们找麻烦。”

我应该一字不差地把这句话说给那具尸体听。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是能笑着说完这些话，可能会感觉舒服些。

布兰奇夫人继续建议道：“过去告诉其他客人，我这儿还有两间空房，可能没有布劳克斯汉酒店豪华，但能保证他们第二天醒来时还活着。”

“卡其普尔，快点。”波洛从车里喊。

我把行李箱交给布兰奇夫人，匆忙上了车。

车子刚一发动，波洛就说：“我的朋友，我多么希望能避免第四起谋杀，但我失败了。”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

“什么？”

“你尽力了。凶手成功了，并不代表你失败了。”

他一脸鄙视地说：“你要是这么想，那你肯定是凶手们最喜爱的警察。明摆着我就是失败了！”他举起手阻止我说话，“请你不要再说这些愚蠢的话了。给我讲讲你在格勒霍林的情况。除了珍妮的姓以外，你还发现了什么？”

我把整个行程全部讲给他听，随着讲述的进行，我也感觉自己慢慢恢复了正常。我没漏下任何一个细节，对波洛这么细心的人来说，每个小细节都有可能和案情有关联。说话时，我还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波洛的眼睛越来越绿了。就好像有人打开手电筒，从他的脑子里面往外照，照得眼睛闪闪发光。

听我讲完后，他说：“也就是说，帕特里克·伊夫在牛津大学耶稣学院读书时，珍妮是为他铺床的宿舍管理员。真有意思。”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个。

“第一次拜访玛格丽特·恩斯特的家以后，你没有暗中跟踪她吗？”

“跟踪她？没有。而且我觉得她哪儿都不会去。她好像一直在窗前盯着伊夫夫妇的墓碑。”

“你应该想到她会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人去她那儿。”波洛严厉地说，“想想看，卡其普尔。那一天，她不肯告你关于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的事情，是不是？她说：‘明天再来。’第二天你去了，她就把整个故事都讲给你听了。难道你没想过，推迟一天告诉你的原因可能是她想去找个人商量？”

“没有。实际上我确实没这么想过。给我的感觉，她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不想鲁莽地做出重大决定的女人。也是一个自己拿主意，不会去找朋友征求意见的女人。所以，我没有怀疑。”

“但是，我怀疑。”波洛说，“我怀疑玛格丽特·恩斯特想和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商量一下她该说什么。”

“好吧，她要是真去找人商量，也只有他。”我承认，“她在谈话中确实多次提到他的名字。很明显，她崇拜他。”

“而你却没有去调查安布罗斯医生。”波洛有点生气地说，“你这么做也太高尚了，坚守誓言。另外，也是出于你们英国人的礼貌，才让你把‘爱’说成‘崇拜’的吗？你的描述清楚地反应出，玛格丽特·恩斯特爱着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她从未见过牧师夫妇，却能激情昂扬地聊起他们？不，那是她对弗拉沃德医生的激情。伊夫夫妇和医生是好朋友，他们的惨死让他很难过，而她是因为医生的悲伤而悲伤。你明白了吗，卡其普尔？”

我不置可否地嘟囔了一声。在我看来，玛格丽特·恩斯特是一个眼里只有规则的人，并为发生在伊夫夫妇身上的不公正而疯狂，但我知道这么说出来有点愚蠢。波洛肯定会给我上课，说我不懂风情。为了不让他继续纠结于我犯下的错误和过失，我告诉他我去了“欢乐咖啡屋”，并把菲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我问这个问题时车子突然颠了一下，好像碾过了路上的什么东西。

波洛再次忽视了我的问题，反过来问我是否全说完了。

“是的，格勒霍林的事全说了。另一条新消息是今天刚得到的，验尸结果出来了，正如我们所预料的，三位被害人均死于氰化物中毒。但存在一个疑点，三人的胃里都没有食物残留。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三人被害前好几个小时都没有进过食。也就是说，那顿下午茶消失了。”

“啊！这个疑点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那我应该说这个疑点创造出来了，对吗？[1]”

“哦，卡其普尔，”波洛伤心地说，“如果我告诉你答案，因为可怜你而告诉你，你就不会锻炼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了——但你必须思考！我有个好朋友，以前从没和你说过，他叫黑斯廷斯。我经常恳请他多动动灰色的脑细胞，虽然我知道他永远无法和我比。”

我以为他准备恭维我呢，没想到他继续说道：“而另一方面，你呢……你也是，永远比不上我。你不是智力欠缺，也不是不够敏锐，更不缺乏想象力，只是不够自信。你不愿自己去寻找答案，而是到处找人，看有没有人能告诉你答案——很好，你找到了赫尔克里·波洛！但波洛不仅仅能解决疑团，我的朋友，他还是个向导，是位老师。他希望你能像他一样，学会自己思考问题。就像你说的那个女人，玛格丽特·恩斯特，她相信的不是《圣经》，而是她自己的判断。”

“是的，我觉得她十分傲慢。”我尖锐地指出。我本来还想再多说些的，但车子已抵达了布劳克斯汉酒店。

[1]波洛上句原文为“That is one mystery solved.”，这句原文为“It was a mystery created.”，有一个句式对应，译文便也对应上文。

第十五章
第四枚袖扣

一到布劳克斯汉酒店大厅，我们就碰到了理查德·尼格斯的弟弟，亨利·尼格斯。他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提着个非常大的行李箱。为了方便和我们说话，他把行李箱放在了地上。“要是我再年轻些、身体再健壮些就好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请问，案件调查得怎么样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告诉我们，他对第四起谋杀案毫不知情。我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等着看波洛回应。

“我们有信心抓到凶手，”波洛故意含糊其辞，“您昨晚在这儿住的吗，先生？”

“住？哦，手提箱。不，我住在朗廷酒店。尽管拉扎里先生热情邀请，但我真的无法待在这儿。我来是为了收拾理查德的东西。”亨利·尼格斯用手指了指行李箱，眼睛却不看，似乎一点儿也不想看到那个东西。我看了看挂在箱子拉手上的标签，上面写着：Mr. R.Negus（理查德·尼格斯先生）。

“哦，我得走了。”尼格斯说，“请随时通知我案情的进展情况。”

“我们会的。”我说，“再见，尼格斯先生。对你哥哥致以哀思。”

“谢谢你们，卡其普尔先生，波洛先生。”尼格斯看上去有些尴尬，也可能是愤怒。我想我明白这其中的缘由：面对惨剧，他决定尽快把事情处理好，不希望在集中精力谈正事的时候有人再提及他的悲痛。

尼格斯走出了酒店，我看到卢卡·拉扎里扯着头发，朝我们疾步走来。能看到他满脸大汗。“啊，卡其普尔先生，波洛先生！你们终于来了！收到那个不幸的消息了吗？这些天布劳克斯汉酒店真是倒霉！啊，真倒霉！”

是我的幻觉，还是他真的把胡子修成波洛那样了？若真是模仿，就可太失败了。真有意思，第四起谋杀竟使他如此悲痛。前三起谋杀案发生后他还能说个不停。突然，一个想法闯入我的脑海：或许这次的受害者不是酒店的客人，而是员工。于是我问他是谁被杀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拉扎里说，“来，跟我走，你们亲眼看一看。”

“你不知道她在哪儿？”当我们跟随酒店经理往电梯走时，波洛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在这儿吗？不在这个酒店吗？”

“啊，但她在酒店的哪个地方呢？她可能在任何地方！”拉扎里大声悲叹。

拉法尔·波巴克推着一辆大手推车朝我们走过来，车上装满了要洗的床单。他低下头打了个招呼，停了下来。“波洛先生，我一直都在想，看能否还能再记起案发当晚，在三一七房间里还听到了些什么。”

“然后呢？”波洛满怀期待地说。

“但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先生。很抱歉。”

“没关系，谢谢你，波巴克先生。”

“看，”拉扎里说，“电梯来了，可我现在都害怕进电梯！这是在我自己的酒店里啊！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看到什么，或者没看到什么。我害怕拐弯，害怕开门……我害怕走廊里的阴影，害怕地板的嘎吱声……”

进了电梯，波洛试图从心烦意乱的酒店经理的话中总结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现。拉扎里似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珍妮·霍布斯小姐订了房间……什么？对，淡黄色的头发……但她去了哪里？……对，棕色的帽子……我们把她弄丢了！……她没带行李……我亲眼看见的，对……但我到得太晚了！……什么？对，一件外套，浅棕色的……”

到达五楼，拉扎里领着我们急匆匆地沿着走廊往前走。“哈里特·西佩尔住在二楼，记得吗？”我对波洛说，“理查德·尼格斯住在三楼，艾达·格兰斯贝瑞住在四楼。我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等我们赶上拉扎里，他已经打开了四〇二的房门。“先生们，在美丽的布劳克斯汉酒店，你们马上要看到最丑陋的场景。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提醒过我们后，他猛地推开门，力气太大，门砰地撞到了房间的墙壁上。

“但是……尸体在哪儿呢？”我问。不像前面几起，这次房间里没有尸体躺在那里。这让我如释重负。

“没人知道尸体在哪儿，卡其普尔。”波洛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蕴含一丝愠怒，或者是恐惧。

在一把椅子和休闲桌之间的地板上有一大摊血——在一二一、二三八和三一七房间，这里正好是尸体所在的位置——细长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边，像是有什么东西拖了过去。是珍妮·霍布斯的尸体吗？从血迹的形状看来，应该是一条胳膊留下的。有些分开的细线，像是手指划过的痕迹……

这副景象令人作呕，我不由得转过脸去。

“波洛，快来看。”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顶深棕色的帽子，口朝上放着。帽子里面有一小块金属物。难道是……

“是珍妮的帽子。”波洛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卡其普尔，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帽子里装的是……”他缓慢地踱着步子，“是的，和我预想的一样，是一枚袖扣。第四枚袖扣，也有字母组合PJI。”

他的小胡子在剧烈地颤抖，我知道这表明波洛非常痛苦。“波洛就是一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居然让这种事情发生！”

“波洛，没有人会指责你——”我没有说完。

“不！别安慰我了！你只会逃避痛苦和挫折，但我跟你不一样，卡其普尔！我不赞同这种……懦弱的行为。你不要再试图阻拦我了，我应该为此后悔。这是必须的！”

我像座雕像一样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他不想让我说话，他成功了。

“卡其普尔，”他突然喊了我一声，像是要重新换回我的注意力，“来看看这里的血迹。尸体被拖走时留下了这串……痕迹。你看出什么了吗？”他问。

“呃……是的，我想是的。”

“看看尸体被移动的方向：不是朝着窗户，而是朝相反的方向。”

“这说明了什么？”我问道。

“既然珍妮的尸体不在这里，就一定被移出了这个房间。这串血迹表明移动方向不是朝着窗户，而是朝着走廊，所以……”波洛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我。

“所以？”我试探性地问。突然，我的思路豁然开朗。“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些痕迹，那些血渍，都是凶手把珍妮·霍布斯的尸体从血泊中往门口拖时留下来的，对吗？”

“不。看看门有多宽，卡其普尔，看看，门很宽。这又可以告诉你什么呢？”

“我没看出什么。”我说，想想最好还是坦率地说出我的想法，“如果凶手想把受害者的尸体从酒店房间里移走，他根本不会在乎房门的宽窄。”

波洛难过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几句。

他转过去问拉扎里。“先生，请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要从头说起。”

“当然，肯定。”拉扎里清了清嗓子说，“住在这间客房的客人叫珍妮·霍布斯。波洛先生，当时她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冲进旅馆，把钱往前台桌子上一扔，说要一间房，像在躲避穷追不舍的恶魔！我亲自把她带到了房间，然后琢磨着该怎么办？是不是该报警，说有个叫珍妮的女人住进了酒店？波洛先生，您曾专门向我打听过这个名字，但伦敦叫珍妮的女人数不胜数，肯定不止有一个伤心难过，而她难过的原因不一定与谋杀有关。我怎么知道她——”

“先生，请您直奔重点吧。”波洛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等了大概三十分钟，然后来到五楼，敲了敲房门。但没人应！于是我又回到楼下去拿钥匙。”

拉扎里说话的时候，我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任何风景都比那摊血迹、帽子，以及那枚可怕的、刻有字母的袖扣美好。这间客房和理查德·尼格斯住的二三八号房一样，都面向酒店花园。我盯着广阔的草地，但没看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因为感觉它们正在观察我：一望无际的静物纠缠在一起，就像手拉着手。

我正准备回头看波洛和拉扎里，突然发现窗户下面的花园里有两个人，站在一辆棕色手推车旁边。我只能看到那两个人的头顶，一男一女，紧紧地抱在一起。女人的脑袋向旁边倾斜了一下，像是被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她的同伴将她抱得更紧了。我急忙向后退了一步，但还是不够快，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到了我。是托马斯·布里奈尔，那个年轻的接待助理。他的脸刷地变得通红。我又向后退了一步，这样花园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了。我心想，这个可怜的布里奈尔，在众人面前站出来说话都让他极为难堪，可以想象被人看见和别人亲热，他会有多尴尬。

拉扎里还在说着：“我拿着万能钥匙回来后，又敲了敲门，为了避免贸然闯入侵犯到这位年轻女士的隐私。但还是没人开门！于是我自己打开了门……接着就看到了这些！”

“珍妮·霍布斯特地要了五楼的房间吗？”我问。

“不，她没有。我那位可信赖的员工约翰·古德在忙，于是是我亲自领她来这个房间的。霍布斯小姐说：‘随便给我找个房间，快点儿！拜托了，快点儿！’”

“有没有人在前台留下有关第四起谋杀的便条？”波洛问。

“没有，这次没有便条。”拉扎里说。

“有没有人给这个房间送过食物或饮料，或者客人有没有要求过？”

“不，没有。”

“酒店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核查过了吗？”

“是的，每一个人都核查过了。波洛先生，我们搜遍了每一个地方……”

“先生，你刚才说珍妮·霍布斯是一位年轻的女士。你觉得她有多大？”

“哦……对不起。其实，她也不算特别年轻，但也不老。”

“大约三十岁？”波洛问。

“我觉得可能有四十了，但女人的年龄很难说。”

波洛点点头。“棕色的帽子和浅棕色的外套，浅黄色的头发，看上去焦虑不安，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你说的这位珍妮·霍布斯听起来很像我上周四晚在‘欢乐咖啡屋’碰到的珍妮·霍布斯，可是，我们怎么能确定那个人就是她呢？两个不同的地方，目击者不同……”突然，他陷入了沉默，但嘴巴还在不停地动着。

“波洛？”我说。

就在这一刻，他的眼睛变成了绿色，他盯着拉扎里，说：“先生，我必须马上跟那位细心的服务员再谈一谈，拉法尔·波巴克先生。还有托马斯·布里奈尔和约翰·古德。事实上，我必须尽快再和您的每一位员工谈一谈，问问他们每个人分别看到过多少次哈里特·西佩尔、理查德·尼格斯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不论是死是活。”

显然他发现了关键点。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紧张到都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同时，我也有了重大发现。“波洛。”我低声叫道。

“怎么了，我的朋友？你已经把拼图拼在一起了吗？波洛，他现在明白了一些之前没想通的事。但还有些问题，还有些没拼上的碎片。”

“我刚刚……”我清了清嗓子。出于某种原因，此刻连开口都变得困难了。“我刚刚看到酒店花园里有个女人。”我没办法在此时说出那个女人在托马斯·布里奈尔的怀里，也无法描述她那奇怪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要摔倒了，脑袋歪向一边。因为那太……特别了。怀疑已涌入脑海，只是我感到尴尬，不愿说出口。

谢天谢地，我还能说出一个重要的细节。“她穿着一件浅棕色的外套。”我告诉波洛。

第十六章
以谎言回敬谎言

几个小时后，波洛从酒店返回住处时，我正全神贯注于我的填字游戏。“卡其普尔，”他严厉地说，“你干吗坐在那么黑的地方？我觉得你都看不见要写的字。”

“火炉的光够亮了，况且我此刻没在写字，我在思考。我还是没取得太大的进展，真不知道那些为报纸发明填词游戏的家伙是怎么做到的。我已经研究这个游戏好几个月了，却仍没填完。我说，也许你能帮帮我。你能想出一个意思是死亡的六个字母的单词吗？”

“卡其普尔。”波洛的语气显得更严厉了。

“嗯？”我说。

“你认为我是傻子吗？还是你自己是个傻子？代表死亡并且有六个字母的单词是谋杀（murder）啊。”

“是的，这个答案最明显。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话我很欣慰，我的朋友。”

“如果谋杀是以字母D开头的，就完美了。然而它不是以D开头的，我才困在这个以D开头的单词上……”我惊愕地摇了摇头。

“忘掉填字游戏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讨论。”

“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托马斯·布里奈尔杀了珍妮。”我坚定地说。

“你很同情他。”波洛说。

“是的，我也敢赌上全部家当押他不是凶手。谁敢说他女朋友就不能有一件浅棕色的外套？棕色的外套很常见。”

“他是一名接待助理，”波洛说道，“为什么要站在花园里的一个手推车旁边？”

“或许只是那个手推车恰好在那里而已！”

“然后布里奈尔先生和女友恰好站在它旁边吗？”

“嗯，为什么不可能呢？”我恼火地说，“听起来难道不比布里奈尔打算用手推车把珍妮·霍布斯的尸体运出花园，弄到别的地方去，却发现我站在窗边往外看，于是假装拥抱她可信吗？你也可以说……”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哦，天哪。你是不是想说……”

“我的朋友，什么？你觉得波洛会说什么？”

“拉法尔·波巴克是一名服务员，可他为什么推着洗衣车？”

“没错。而且，他为什么推着洗衣车穿过华丽的大厅朝前门走去？难道不该在酒店里面洗吗？如果拉扎里先生没有因为失踪的第四具尸体而过于慌张，他一定会注意到这一点的。当然，他不会怀疑波巴克先生，所有的员工在他眼中都不用怀疑。”

“等一下。”我把填字游戏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这就是为什么你说那个房间的门很宽吗？那辆洗衣车可以轻松地推进四〇二房间，可为什么没有推进去？为什么要费劲地拖动尸体呢？”

波洛满意地点点头，说：“没错，我的朋友，这些问题希望你问问自己。”

“但是……你真的认为有可能是拉法尔·波巴克杀了珍妮·霍布斯，用洗衣车把她的尸体推了出去，而且碰巧从我们身边经过吗？他当时还停下来跟我们打招呼呢，老天啊！”

“的确，尽管他没说什么。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厚道，竟然怀疑那些曾帮助过我们的人？”

“这个……”

“助人为乐确实值得赞扬，我的朋友，但也不能抵消杀人的罪过。既然你对我不满意，那我就再说一个情况，你想一想：亨利·尼格斯先生，他是不是拿着一个大行李箱？大得足够装下一个瘦弱女人的尸体。”

我用双手捂住了脸。“我真是受不了了，”我说，“亨利·尼格斯吗？不，非常抱歉，不是他。案发当晚他在德文郡呢。我认为他完全值得信任。”

“你是说，他和他的妻子说，那天晚上他在德文郡。”波洛迅速地纠正我的话，“咱们再回到那些血迹，血迹表明尸体是往门口拖的……当然，完全可以把空行李箱拿到房间中央，放到尸体旁边。于是，我们必须再次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把珍妮·霍布斯的尸体拖向门口？”

“拜托，波洛，如果非要谈这个问题，咱们再找个时间吧，现在不要。”

我的不安貌似让他很扫兴，他突然说：“好吧，既然你现在没心情讨论这些可能性，那我就跟你说说你在格勒霍林时伦敦都发生了什么事吧，你可能更喜欢听事实。”

“是的，会好很多。”我说。

波洛稍微捋了捋胡子，坐进一把扶手椅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我在格勒霍林时，他与拉法尔·波巴克、塞缪尔·基德、南希·杜安，以及路易莎·华莱士之间的对话。他讲完的时候我头都晕了，索性冒险催促他再多说一些。“你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细节吧？”

“比如？”

“哦，路易莎·华莱士家那个没用、笨拙的女佣——多尔卡丝。你强调说和她一起站在楼梯平台的时候，你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没说具体是什么。”

“确实，我没说。”

“还有那张神秘的画，你说画好后就送到苏格兰场去了。那是怎么回事？画上画了什么？准备让斯坦利·比尔拿它去做什么？”

“那个，我也确实没有告诉你。”波洛竟然看起来有点抱歉，好像他也别无选择。

我又愚蠢地问：“还有，为什么你想知道布劳克斯汉酒店的每一个员工到底见过几次理查德·尼格斯、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不管是他们活的时候还是死了以后？这又跟什么事有关？你也没有解释。”

“波洛，他留下了很多空白！”

“不要忘了还有更早时候你遗留的问题。比如，布劳克斯汉酒店的谋杀案和珍妮·霍布斯在‘欢乐咖啡屋’情绪失控有两个极为不同寻常的特点。你还说这两者之间有两个极其不同寻常的共同点。”

“我确实说过，我的朋友，我不告诉你答案是想让你成为一名侦探。”

“这起案子只能让我变成可怜虫，一无是处。”我说，第一次这样毫无掩饰地袒露自己的真实感受，“这是最让人发狂的事情。”

突然我听到些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客厅的门，又好像不是。“谁啊？”我大声地喊。

“我。”布兰奇·昂斯沃思的声音从大厅传过来，听起来有些不安，“先生们，很抱歉这种时候打扰你们，但有一位女士要找波洛先生，她说她等不及了。”

“请她进来吧，夫人。”

几秒种后，我发现我竟然和艺术家南希·杜安共处一室。我觉得大多数男人都会认为她美艳动人。

波洛极其礼貌地为我们作了介绍。

“谢谢您见我。”南希·杜安的眼睛有些肿，说明她刚大哭过一场，她身上的深绿色大衣看起来很昂贵，“这样突然打扰您，我感到非常冒昧，请您原谅。我试图说服自己不要来的，但是……您看，我还是来了。”

“请坐，杜安夫人。”波洛说，“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像一个地道的侦探那样，从苏格兰场打听到您的住处。”南希勉强微笑了一下。

“哦！波洛，他自以为选了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但警察却把客人们送上了门！没有关系，夫人，我很高兴见到您，只是有一点意外。”

“我要告诉您十六年前在格勒霍林发生了什么，”南希说，“我应该早点儿告诉您的，但当您提到那些我永远都不想再听到的人名时，我真的被吓到了。”

她解开扣子、脱下大衣，我示意她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她说：“那是个不幸的故事。”

南希·杜安说话的声音很小，眼神里透露出她心神不宁。她给我们讲的故事和玛格丽特·恩斯特在格勒霍林给我讲的一模一样，说帕特里克·伊夫牧师如何受到残酷的中伤。当说到珍妮·霍布斯的时候，她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她最坏。您看，她竟然爱上了帕特里克。哦，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她对他做的那些事表明她爱他：因为嫉妒，就编造了一个不可原谅的谎言。他爱我，所以她就想伤害他，惩罚他。然后，当哈里特抓住这个谎言不放时，珍妮才明白自己所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并感到伤心。我相信她肯定无比羞愧，一定非常恨自己——但是，她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补救，什么也没做！她逃走了，躲了起来，希望永远不被人发现。不管她多么害怕哈里特，都应该勇敢地站出来说：‘我撒了个弥天大谎，我为此感到很抱歉。’”

“抱歉，夫人。您刚才说没有证据证明珍妮爱上了帕特里克·伊夫，那我想问一下，您怎么知道她爱他呢？正如您所说，一个爱他的人竟如此造谣中伤他，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我就是认为她毫无疑问爱着帕特里克。”南希固执地说，“她曾把恋人丢在剑桥，和帕特里克及弗朗西斯一起搬到了格勒霍林。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们都摇了摇头。

“他们原本是要结婚的。我相信连日子都定下了。但珍妮放不下帕特里克，于是她取消了婚礼，和帕特里克一起走了。”

“会不会她放不下的人是弗朗西斯·伊夫？”波洛问，“或者是伊夫夫妇？她可能更重视忠诚，而不是浪漫的爱情。”

“我不相信会有女人对雇主忠诚到放弃自己的婚姻，您觉得呢？”南希说。

“肯定不信，夫人。但是您所说的并不是十分合理。如果珍妮因爱生妒，为什么直到帕特里克·伊夫爱上您的时候她才撒这个弥天大谎？之前他娶弗朗西斯的时候怎么没有让她心生嫉妒呢？”

“您怎么知道她不妒忌？帕特里克是在剑桥和弗朗西斯相识并结婚的。那时珍妮·霍布斯为他服务。或许她曾在他朋友耳边嘀咕了些恶毒的话，但那个朋友不是哈里特·西佩尔，没有让那些恶言继续散播。”

波洛点点头，说：“您说得对，有这个可能。”

“多数人都不喜欢散播不好的言论，谢天谢地。”南希说，“在剑桥，或许没有人像哈里特·西佩尔那样恶毒，也没有人像艾达·格兰斯贝瑞那样狂热地宣扬道德和虔诚。”

“我发现您没有提理查德·尼格斯。”

南希看起来有些困惑。“理查德是一个好人。他后来对自己在这件可恶的事情里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哦，得知那是珍妮说的卑鄙的谎言后他马上就深深地后悔了，并马上不再同情艾达。几年前，他还从德文郡给我写信，说这件事一直折磨着他的心。他说帕特里克和我不该那样做，他始终认为婚姻誓言就是婚姻誓言，不过他开始相信惩罚不总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即使知道有人犯了错。”

“他在信上这么说？”波洛扬了扬眉毛。

“是的。我想您并不赞同。”

“这些事情很复杂，夫人。”

“比如为了惩罚一个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就制造更大的罪过，这样对吗？不仅如此，还造成两人死亡，其中一位甚至是无辜的。”

“是的，正是这种两难的困境才使事情变得如此复杂。”

“他在信里还写到，作为基督徒，他不相信上帝愿意让他去迫害一个像帕特里克那样天性善良的人。”

“惩罚和迫害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波洛说，“还有一个问题：整件事情中有没有违法？坠入爱河……毕竟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可以选择是否感情用事。如果一个人犯罪了，他就必须受到某种形式的法律制裁，不能有个人好恶，也不能有报复的欲望。复仇的欲望会玷污一切，那是真正的邪恶。”

“复仇的欲望。”南希·杜安颤抖着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就是这个。哈里特·西佩尔心里充满了复仇的欲望，令人恶心。”

“可您在故事中并没有愤怒地抨击过哈里特·西佩尔，”我说，“您只说她的行为令人厌恶，让您很难过。但比起她，您好像更生珍妮·霍布斯的气。”

“我想是这样的。”南希叹了口气，“我曾经很喜欢哈里特。我和丈夫威廉刚搬到格勒霍林的时候哈里特和乔治·西佩尔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乔治死后，哈里特就变成了一个怪物。曾经非常喜欢的一个人，你就很难谴责她，您没有发现吗？”

“做不到，受不了。”波洛说。

“我确实做不到。我会把他们的恶劣行径看成是一种病态的表现，而不是真正的他们。但我不能原谅哈里特对帕特里克的所作所为，我无法说服自己原谅她。同时我觉得，因为这种转变而最痛苦的应该是她自己。”

“您认为她是一个受害者？”

“她年纪轻轻就失去了深爱的丈夫，是的，她很不幸！我认为一个人可以既是受害者，又是罪犯。”

“您和哈里特有些共同之处，”波洛说，“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

“这话说起来很无情，但我们不能相提并论。”南希说，“乔治·西佩尔是哈里特的全部。而我嫁给威廉是因为他聪明，能给我安全感，并且我需要从家里逃出来，离开我父亲。”

“哦，是的。阿尔坤·约翰逊。”波洛说，“上次从您家里出来后我想起来他是谁了。上个世纪末，您父亲是伦敦有名的英俄激进分子，还在监狱里关过一段时间。”

“他是一个危险人物。”南希说，“我不想谈他的……观点，但我必须说。他认为，所有妨碍世界变得更美好的人都该被杀，杀多少都没关系，而怎样是‘更美好’，全部由他定义！老天爷啊，靠流血和屠杀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吗？那群人只知道破坏和毁灭，说起希望和梦想就满脸仇恨和愤怒，他们怎么能把世界变得更美好呢？”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夫人。一场饱含愤怒和憎恨的运动不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源头就不对！”

我差点儿就说我也同意了，但没说出口。没人会对我的想法感兴趣。

南希说：“遇到威廉·杜安的时候，我并没有爱上他，只是喜欢他、尊敬他。他镇定、谦恭，说话或做事都很规矩。比如，如果到了还书的日期还没把书还给图书馆，他就会非常懊恼。”

“一个有良知的男人。”

“是的，他为人谦卑，做事有分寸。如果有什么东西挡他的道，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绕道走，而不是把东西挪开。我知道他肯定和我那个立志靠暴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丑恶的父亲合不来。威廉喜欢艺术和美好的事物，在这方面他和我很像。”

“我理解，夫人。但是您并不像哈里特·西佩尔爱她的丈夫那样，疯狂地爱着威廉·杜安，对吗？”

“是的，我为之疯狂的人是帕特里克·伊夫。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我的心就只属于他一个人了。为了他，我愿意放弃生命。失去他的时候我才理解了哈里特失去乔治时的痛苦。人们以为自己可以想象那种痛苦，但事实上做不到。我记得，在乔治的葬礼之后，哈里特曾恳求我向上帝祈祷让她死去，那样她就能快点儿与他团聚了。我拒绝了她的请求，并告诉她时间可以抚平伤痛，然后有一天，她会找到新的生命动力。”

南希停下来，让自己平静一下，然后继续道：“遗憾的是，她真的找到了。她从折磨别人中找到了快乐。守了寡的哈里特闷闷不乐、脾气暴躁，也就是最近在伦敦的布劳克斯汉酒店被杀死的那个女人。而我认识并喜欢的哈里特已经随丈夫乔治一起去了。”她突然看了我一眼，“您发现我在生珍妮的气了，但其实我并没有权利生她的气，我们都辜负了帕特里克，在这一点上我和她一样有罪。”南希用双手掩住脸，开始哭泣。

“来，来，夫人，给您。”波洛递给她一块手帕，“您怎么辜负了帕特里克·伊夫？您都说愿意为他付出自己的生命了。”

“我和珍妮一样坏，是一个可恶的懦夫！我曾在王首旅馆承认和帕特里克相爱且秘密约会，但我没有说实话。哦，秘密约会是真的，帕特里克和我疯狂地坠入了爱河也是真的，但是……”南希痛苦地无法再说下去了。她埋头在手帕里不停地哭，肩膀跟着颤抖着。

“我想我明白了，夫人。那天在王首旅馆，您告诉村民们您和帕特里克·伊夫之间的关系仍是纯洁的，但那是谎言。波洛猜对了吗？”

南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号。“我无法忍受那些谣言。”她啜泣着说，“什么通过与死人的灵魂通灵来谋取钱财，那些故事太可怕了，就连小孩都会在街上冲他发出蔑视的嘶嘶声……我被吓坏了！您无法想象如此多的指控和谴责有多么可怕，而且是针对一个人，一个好人！”

我可以想象。我可以生动地想象出那幅图景，真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波洛先生。于是我想，我要用纯洁美好的事物来对抗谎言！也就是真相。我爱着帕特里克，帕特里克也爱着我的真相。但我又很害怕，就用谎言玷污了我们的真相！那是我的错。我当时很慌乱，我无法理智地思考。我的懦弱和谎言玷污了我和帕特里克美好的爱情。我们的关系并不纯洁，我撒了谎。我当时觉得别无选择。我太懦弱了，可耻！”

“您对自己太苛刻了，”波洛说，“没必要这么做。”

南希擦了擦眼睛，继续说道：“我多么希望您说的是对的。我当时为什么没把所有的真相都讲出来？我站出来为帕特里克反驳那些可怕的污蔑，这本是一件高尚的事情，但我却毁了一切。为此，我每天都在诅咒自己。聚在王首的那些喷着唾沫、大声斥责别人的家伙原本就不喜欢我，他们认为我是个堕落的女人，帕特里克更是个魔鬼。就算他们的不满再多一些又有何妨？事实上，他们辱骂人的能力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您当时为什么没有说出真相？”波洛问道。

“我想可能是想让弗朗西斯好受一点，希望能避免更大的丑闻。但后来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都自杀了，想让一切好起来的希望全部破灭了。”南希想了想之后又加上一句，“我知道他们是自杀的，不管别人说什么。”

“关于这件事有争议吗？”波洛问。

“医生和所有的官方记录都说他们死于意外，但格勒霍林没人相信。基督教认为自杀是一种罪。我想那个乡村医生是想保护帕特里克夫妇的名誉不再受损才说是意外。他非常喜欢他们，曾独自站出来支持他们。弗拉沃德医生，他是个好人，是格勒霍林少有的好人。刚听到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是邪恶的谣言了。”南希破涕为笑，“以谎言回敬谎言，以牙还牙。”

“或者说以真相回报真相？”波洛说。

“哦，是的，确实如此。”南希看起来很惊讶，“哦，天哪，我彻底毁了您的手帕。”

“没关系，我还有呢。夫人，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您认识塞缪尔·基德吗？”

“不，我应该认识吗？”

“您住在格勒霍林的时候他不住在那里吗？”

“不，没有。不管他是谁，他很幸运。”南希痛苦地说。

第十七章
老妻少夫

客人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波洛。波洛说：“这么说，南希·杜安和玛格丽特·恩斯特都认为伊夫夫妇是自杀的，但官方记录是意外死亡。安布罗斯·弗拉沃德撒谎说那是意外，是为了保护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的名誉不再受到更大的损害。”

“真奇怪，”我说，“玛格丽特怎么没说这些。”

“我怀疑我们可能发现她为什么让你发誓不跟医生谈的原因了。要是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对他所说的谎言感到很骄傲呢——骄傲到如果有人问他，就想坦白相告。而如果玛格丽特·恩斯特想要保护他……”

“是的，”我赞同地说，“这很可能是她想让我远离他的原因。”

“想保护——这种心理我太理解了！”波洛的声音非常激动。

“不要再因为珍妮而责备自己了，波洛，你保护不了她。”

“在这点上你是对的，卡其普尔，谁都不可能保护珍妮，即便是赫尔克里·波洛。遇到她时就已经来不及救她了——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只是太晚、太晚了。”他叹了口气，“但有一点很有趣，不是吗？这次有血迹，之前都只是用毒药，没有血。”

“我一直好奇的是，珍妮的尸体在哪儿？布劳克斯汉酒店从上到下都被搜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不要问自己它在哪儿，卡其普尔，在哪儿不重要。问问自己为什么。不管是用洗衣车、行李箱，还是手推车，为什么要运走尸体？为什么要转移？为什么不像另外三具尸体那样留在酒店的房间里？”

“哦？答案是什么呢？你知道答案，快告诉我。”

“没错，”波洛说，“这些都可以解释清楚，但我担心那是一个令人不开心的解释。”

“开不开心，我都想听。”

“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告诉你吧。现在，我告诉你另一件事：布劳克斯汉酒店的员工都最多只见过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或理查德·尼格斯一次，只有一个人例外，托马斯·布里奈尔。他见过理查德·尼格斯两次：一次是在周三晚上，尼格斯抵达酒店后是布里奈尔接待了他；第二次是在周四晚上，他们在走廊上偶遇，尼格斯还问他要了一杯雪利酒。”说完波洛满意地笑了几声，“好好想想，卡其普尔，从中你看出点什么了吗？”

“没有。”

“啊！”

“饶了我吧，波洛！”我从没听谁喊“啊”这个字时有这么生气。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的朋友，不要一直期望别人给你答案。”

“我是真的被难住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南希·杜安都肯定是凶手，但她有路易莎·华莱士夫人提供的不在场证明。那么，谁还有可能想杀死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理查德·尼格斯，以及珍妮·霍布斯呢？”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因看不出一丝线索而生自己的气，“另一方面——虽然我还是觉得你的怀疑太疯狂了——如果凶手是亨利·尼格斯或拉法尔·波巴克或托马斯·布里奈尔，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们中有谁和十六年前在格勒霍林发生的悲剧有关系呢？”

“亨利·尼格斯有这世上最俗气的、最常见的杀人动机：钱。他告诉我们，他哥哥不停地挥霍着他的财富，对吧？他还告诉我们，他妻子绝不赞同把理查德从家里赶出去。如果理查德·尼格斯死了，他就不用养他了。如果理查德没死，说不定他会花掉弟弟的一大笔钱。”

“那为什么要杀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呢？还有珍妮·霍布斯，亨利·尼格斯为什么要杀她们？”

“我不知道，但我有些猜测。”波洛说，“至于拉法尔·波巴克和托马斯·布里奈尔，我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动机，除非他们没说真话。”

“我想我们还需要再深入调查一下。”我说。

“我们要不要把玛格丽特·恩斯特和安布罗斯·弗拉沃德也列入这份嫌疑人名单？”波洛说，“他们不爱帕特里克·伊夫，但也有可能想杀人复仇。据玛格丽特·恩斯特自己说，案发当晚她独自待在家里。我们不知道弗拉沃德医生当时在哪里，因为你承诺过不去找他，而且——哎！你还真守信用。波洛将不得不亲自去一趟格勒霍林。”

“我说过你该和我一起去的。”我提醒他，“但如果你去了，就没机会和南希·杜安、拉法尔·波巴克和其他人谈话了。哦对了，波巴克听到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尼格斯在谈论一对老女人和年轻男人——假设我们相信他说的——我一直在想他们会是谁，还把我能想到的所有情侣都列了出来。”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单子。（我承认，我希望讨波洛欢心，但他完全没反应，也可能是装的。）

“乔治和哈里特·西佩尔，”我读了出来，“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帕特里克·伊夫和南希·杜安，威廉·杜安和南希·杜安，查尔斯和玛格丽特·恩斯特，理查德·尼格斯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但这些情侣中没有女性比男性年龄大的，当然也不会被说成‘都能当他母亲了’。”

“唉，”波洛不耐烦地说，“别想了，我的朋友。你怎么知道这对情侣真的存在？”

我盯着他，心想他是不是失去理智了。“这个，沃尔特·斯图克里在王首旅馆里也说过，而拉法尔·波巴克又听到——”

“不、不，”波洛粗鲁地打断了我，“你没有注意到细节。在王首旅馆，沃尔特·斯图克里说的是那个女人结束了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感情，对不对？而拉法尔·波巴克偶然听到三个受害者说的是男人不再爱女人了，而女人依旧渴求着男人的爱。这怎么会是同一对情侣呢？相反，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是同一对！”

“你说得对。”我气馁地说，“我没想到这一点。”

“你对自己的推理模式太满意了，所以没想到。这里有一对老妻少夫，那里也有一对老妻少夫。就是这样了，你就以为他们肯定是同一对！”

“是的，可能我的方向全错了。”

“不。你很有洞察力，卡其普尔，虽然只是有时。你带我走出了混乱之路。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如果托马斯·布里奈尔有所隐瞒，也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尴尬？你这句话对我非常有用——真的非常有用！”

“哦，但我恐怕还在混乱之路上，并且看不到一丝光亮。”

“我保证，”波洛说，“明天早饭之后，我们马上去拜访一个人，我们俩。在那之后，你就会比现在清楚得多。希望我也能更清楚。”

“我能不能问一下，我们要去拜访谁？”

“当然，我的朋友。”波洛微笑着说，“我打电话给苏格兰场要来的地址。我可以告诉你，是你认识的人。”

不用说，他并没有告诉我到底是谁。

第十八章
敲敲，看看谁来开门

第二天早上，我们穿行于城市，准备揭开我们的“拜访”之谜。这一路波洛的心情就像伦敦的天气一样变幻莫测、阴晴不定，这一刻他还开心自在，下一秒就紧皱眉头、忧心忡忡。

最后，我们来到一条狭窄街道上，站在一座简朴的小房子前。“雅茅斯三号，”波洛站在门外说，“卡其普尔，现在你知道我们要来找谁了吧？熟悉这个地方吗？”

“嗯。稍等，我想起来了，对，是塞缪尔·基德，对不对？”

“没错。案发当晚八点过后，我们这位乐于助人的目击者看到南希·杜安从布劳克斯汉酒店跑了出来，还掉了两把钥匙。尽管当时南希·杜安并不在酒店里。”

“她在路易莎·华莱士家。”我附和道，“所以，我们来这儿是要吓唬一下基德先生，并找出是谁让他说谎的，是吗？”

“不，基德先生今天不在家。我想他去上班了。”

“那么……”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叫‘敲敲，看看谁来开门’。”说完波洛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去敲门。我戴着手套呢，不想弄脏它们。”

我敲了敲门，站在那儿等着。心想，明知房子的主人不在家，波洛还期待谁来开门呢？我张开嘴准备问，但又闭上了。很明显这么做没有意义，他是不会告诉我的。我记得我曾一度认为（不到两星期前我还这么认为），直接去问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就会有所帮助。

雅茅斯三号的大门打开了，我发现面前的这个人瞪着一双大眼睛，明显不是塞缪尔·基德。起初我很困惑，因为我不认识这个人。接着我发现这人的脸正因为恐惧而扭曲，终于明白是谁了。

“早上好，珍妮女士。”波洛说，“卡其普尔，这位是珍妮·霍布斯女士。珍妮女士，这是我的朋友爱德华·卡其普尔先生。您还记得吗？我们曾在‘欢乐咖啡屋’里说起过他。看到您还活着，我深表宽慰。”

这一刻我才知道，其实我一无所知。之前所仰仗的那点自以为有价值的琐碎案情，现在都毫无用处。波洛是怎么知道能在这里找到珍妮·霍布斯的？根本不可能！然而，我们就在这里找到了。

等珍妮平静下来，她的表情不再那么胆怯了，但多了些谨慎。她请我们进去，让我们在一间小又黑、家具也破破烂烂的屋子里等。她说自己一会儿就回来。

“你不是说已经太晚了，救不了她了吗？！”我生气地对波洛说，“你撒谎了。”

他摇了摇头，说：“我怎么会知道能在这儿找到她呢？还得谢谢你，老弟，是你再次帮助了波洛。”

“怎么帮的？”

“我让你回忆一下和沃尔特·斯图克里在王首旅馆的对话，他说起过一个女人，应该有丈夫、有孩子，有自己的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想起来了吗？”

“那又怎样？”

“一个把生命献都给了那个优秀男人的女人？为了他付出了一切？接着，斯图克里还说，‘她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孩子的，特别是曾与一个富有的男人相恋’。你还记得曾对我说过这些话吗，我的朋友？”

“当然记得！我又不是傻子。”

“你以为找到了那对老妻少夫，对吗？拉法尔·波巴克告诉我们，三位受害者在布劳克斯汉酒店谈论过他们，所以你认为沃尔特·斯图克里和他们说的是同一对，于是你问斯图克里先生，那个女人比她爱过、又抛弃了的男人大多少，因为你听到他说‘她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孩子的’。但是，朋友，你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不可能，我确实听清了。”

“不，他说的其实是‘她不可能喜欢上塞米·基德了’[1]，塞缪尔·基德先生。”

“但是……不过……哦，见鬼去吧！”

“你会弄错，也是因为沃尔特·斯图克里不止一次地说了‘kid’这个词，他管一起喝酒的年轻人也叫‘孩子’。好了，任谁身处你当时的环境都可能犯这样的错，不要太苛责自己了。”

“然后，带着错误的理解，我问斯图克里，那个该结婚又没结婚的女人和那个游手好闲的酒友在年龄上有多大的差距。他一定很纳闷我为什么问这个，因为珍妮·霍布斯与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没半点关系。”

“对，要是他没有喝醉，可能会问你这个问题。嗯，是的。”波洛耸了耸肩。

“这么说，珍妮·霍布斯曾和塞缪尔·基德订婚。”我想彻底弄明白，“但是……她抛弃了他，离开剑桥，陪着帕特里克·伊夫去了格勒霍林？”

波洛赞同地点点头。“‘欢乐咖啡屋’的女服务员菲·斯普琳告诉我，珍妮曾经历过一件伤心事。我一直在想那会是什么。”

“我们不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吗？”我说，“肯定是因为抛弃了塞缪尔·基德呗。”

“我认为更有可能是帕特里克·伊夫的死，他才是珍妮的真爱。顺便说一下，我相信她刻意改变说话的方式，也是为了向他所在的阶层靠近，希望他能平等地看待自己，而不仅仅把她当成一个女佣。”

“你不担心她会再一次在你面前消失吗？”我看着起居室紧闭的房门，问道，“她离开了这么长时间，在干什么呢？而且你知道，如果她还没去过医院，我们应该赶紧带她去。”

“医院？”波洛看起来很惊讶。

“是啊，她在酒店房间里失了那么多血。”

“你想多了。”波洛说，他看起来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这时珍妮打开了门。

“请原谅，波洛先生。”她说。

“为什么道歉呢，女士？”

一阵不舒服的沉默降临。我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安静，又担心自己说出来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南希·杜安，”波洛小心而缓慢地说，“你当时跑去‘欢乐咖啡屋’寻求庇护，是不是想摆脱这个人？她是你在害怕的人吗？”

“我知道她在布劳克斯汉酒店杀了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珍妮小声地说，“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既然我们在塞缪尔·基德，也就是你的前任未婚夫家里找到了你，可否认为基德先生已经告诉你他在案发当晚所看到的情况了？”

珍妮点点头。“他说，南希从布劳克斯汉酒店跑出来，还把两把钥匙掉在了路上。”

“这可真是个难以想象的巧合啊，女士。已经杀死三个人、并且还想杀你的南希，从犯罪现场逃跑的时候恰好被你曾经要嫁的男人看见了！”

珍妮嘟囔了一句：“是的。”

“波洛可不相信如此凑巧的巧合。你在说谎，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在说谎！”

“没有！我发誓——”

“既然你知道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都死在了布劳克斯汉酒店，为什么还跑去那里住？我知道这个问题你回答不了！”

“请让我说，我能回答。我已经厌倦了逃跑，结束这一切似乎更容易些。”

“是这样吗？你能这么镇定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接受它，还主动走向它？”

“是的。”

“那么，为什么你不停催促酒店经理拉扎里先生‘快点儿’给你安排个房间，好像仍然有人在追你似的？另外，你看起来没有受伤，那么四〇二房间里的血是谁的？”

珍妮哭了起来，并且身子有些摇晃。波洛站起来，扶她坐在椅子上。他说：“坐吧，女士。该我站着告诉你，为什么我确信你从未对我说过真话。”

“等等，波洛。”我提醒他珍妮看起来似乎随时会昏倒。

波洛看起来并不在乎。他说：“有人写了张纸条，通报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被杀。上面写着‘愿他们永不安息，121，238，317’。于是我问自己：这个凶手能冷静大胆地走到酒店的前台，留下一张通报谋杀的纸条。这样的人会慌里慌张地跑出酒店，并在途中弄掉了两把钥匙掉，还被一位目击者看到吗？难道凶手南希·杜安是把纸条留在桌子上之后才开始感到恐慌的吗？为什么直到那时才害怕？另外，如果南希·杜安八点钟后才离开布劳克斯汉酒店，那她是怎么和朋友路易莎·华莱士夫人共进晚餐的呢？”

“波洛，你不觉得应该对她温和一点吗？”

“我不这样认为。我想问你，珍妮女士：南希·杜安为什么要留下一张纸条？为什么那三具尸体要在八点刚过就被找到？酒店的服务员早晚都会发现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既然杜安夫人足够冷静沉着，能走到酒店前台留下纸条且没有引起任何怀疑，那她一定能理智地思考接下来需要做什么。那么，在离开酒店之前，她为什么不把那两把钥匙稳妥地放进大衣口袋里呢？她竟然愚蠢地把钥匙拿在手里，还掉落在了基德先生面前。而基德先生呢，不仅能清楚地看到钥匙上的数字分别是‘一百多’和‘三百多’，还凑巧认得这个神秘女人。虽然他起先假装不记得她的名字，但不久后就轻松地想了起来，并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我们她叫南希·杜安。霍布斯女士，这些听起来说得通吗？在波洛看来，这根本说不过去，尤其是我在这里找到了你，在基德先生家里，而且我知道南希有不在场证明！”

珍妮捂着脸哭了起来。

波洛转而对我说：“卡其普尔，塞缪尔·基德的证词从头到尾都是谎话。他和珍妮·霍布斯合谋嫁祸南希·杜安谋杀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

“你大错特错！”珍妮哭着说。

“我知道你是个骗子，女士。我一直怀疑和你在‘欢乐咖啡屋’的相遇一定和布劳克斯汉酒店的谋杀案有关系。这两件事——假如我们把三起谋杀归为一件事情——有两个非常重要、又极为不寻常的共同点。”

听到这话，我立刻坐直了身子，我等这两个共同点等了太久了。

波洛接着说：“一个是心理方面的相似：在这两件事中，受害者似乎都比凶手更有罪。留在布劳克斯汉酒店前台桌子上的纸条上写着‘愿他们永不安息’，暗示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该死，凶手只是执行了正义。在咖啡屋，珍妮女士你也对我说过自己该死，之后没多久你就被杀了，最终还是正义得到了伸张。”

他说得对，我怎么会忽略这一点呢？

“第二个相似点不是心理方面的，而是更为具体。布劳克斯汉酒店的谋杀，惊恐的珍妮和我在咖啡屋里的谈话，二者的线索都太多了——信息太多，都唾手可得！马上就有大量信息涌现，就像有人故意要给警察提供帮助。从咖啡屋的简短会面中，我就能轻松地了解到多得惊人的事实。这个珍妮做了可怕的事情，感到很内疚，她觉得自己会被杀，但又不想让杀她的凶手受到惩罚。她很确定地对我说‘哦，请不要让他们开口’，所以，当我听说布劳克斯汉酒店的三具尸体的口中都有枚袖扣时，我就想起了珍妮所说的话，并且下意识地把它们联系了起来。”

“您错怪我了，波洛先生。”珍妮抗议道。

波洛根本就不理睬她，继续说着：“现在我们再来说说酒店里的谋杀。在那里，我们再次获得了很多信息，快得惊人。理查德·尼格斯支付了三个房间的费用，以及派车去火车站接人的费用。三个受害人要么现在住在、要么曾经住过格勒霍林。再加上袖扣上的首字母组合‘PJI’这条颇为有用的线索，指引我们推断出这三个人理应受到惩罚，因为他们曾无情地对待帕特里克·伊夫牧师。还有，留在酒店前台的那张纸条清楚地表明杀人动机是报复，或者说伸张正义。凶手居然写下杀人动机，还把它放在一个十分显眼的地方，随时可能被警方发现，这不是很罕见吗？”

“其实，有些凶手确实希望将他们的动机公之于众。”我说。

“我的朋友，”波洛过分耐心地解释道，“如果南希·杜安想杀死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她会这样做吗？公开动机，直接指向自己？她很想被绞死吗？另外，理查德·尼格斯已经濒临破产了——据他弟弟所说——为什么还要为所有的消费埋单？南希·杜安很富有，如果她是凶手，想引诱受害人来伦敦并杀掉他们，她为什么不支付酒店的房费和车费呢？这一切都拼不起来。”

“请让我说句话，波洛先生！我会告诉您真相的。”

“此时此刻，女士，我更想由我来告诉你真相。很抱歉，但我发现还是我自己更可靠。在你给我讲故事之前，曾问我是否退休了，对不对？你煞费苦心地旁敲侧击，确定我无权逮捕任何人，且不任职于这个国家的执法机关。我必须向你保证这一点，你才相信我。但我那时已经告诉过你我有个朋友在苏格兰场。你会对我倾诉烦恼不是因为我无权逮捕凶手，而是因为你非常清楚我在警方有一定的影响力。因为你希望看到南希·杜安被陷害，被判谋杀罪而绞死！”

“这不是我所想的！”珍妮转过挂满泪水的脸，看着我说，“请您别再让他说下去了！”

“到时候我会停下来的。”波洛说，“女士，‘欢乐咖啡屋’的服务员说你是她们的常客。那些服务员很喜欢在背后议论客人。我猜测你曾听到她们谈论起我：一位留着八字胡、十分挑剔的欧洲绅士，曾在欧洲大陆当过警察，有一个朋友叫卡其普尔，在伦敦苏格兰场工作。你还听她们说我每周四晚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欢乐咖啡屋’，享用晚餐。哦，是的，女士，你知道如何找到我，也知道赫尔克里·波洛是帮助你实现邪恶目标的最理想人选！于是你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来到咖啡屋，但那是个骗局，一次表演！你长久地盯着窗外，像是担心有人追来，但实际上除了咖啡屋里面的倒影，你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有位服务员，她发现倒映在窗户上的你正在看她，而不是望着大街。那时你正在算计，对吗？‘会不会有人怀疑我担惊受怕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呢？那个目光敏锐的服务员会不会看出了破绽，并且会妨碍我的计划顺利实施？’”

我站起身来，说：“波洛，我并不怀疑你所说的话，但你总不能像这样不停歇地口诛一个可怜的女人，而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

“闭嘴，卡其普尔。我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吗？霍布斯女士非常擅长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在此外表之下，藏着她沉着并精于算计的真实面目。”

“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珍妮大声哭起来。

“正相反，女士。放心，时候到了会让你说话的，但是现在，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对我说‘请不要让他们开口！’，你怎么知道南希·杜安在杀了他们之后会往他们的嘴里放一枚袖扣呢？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杜安夫人曾扬言说要这么干吗？我可以想象凶手威胁说会使用暴力，‘如果让我抓到你，定会割破你的喉咙’之类的威胁，但我无法想象一个凶手说出‘杀了你之后，我会在你口中放一枚刻有首字母组合的袖扣’这样的话。尽管我是一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也无法想象会有人这么说！

“抱歉，女士，最后还有一点。不管你在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的那场悲剧里犯了什么错，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那三个人所应承担的罪责都不会比你少，至少也和你一样。他们相信了你的谎言，并发动整个村子指责伊夫牧师和妻子。还有，在‘欢乐咖啡屋’你曾对我说：‘只有我死了，正义才算得到了伸张。’你特意强调‘我’，说‘只有我死了’。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你已经知道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被杀了。但现在再看到手的证据，我认为当时那三起谋杀还没有发生。”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珍妮哭着说。

“请再等一会儿。你对我说‘只有我死了，正义才算得到了伸张’的时候大约是七点四十五，但现在我们知道，布劳克斯汉酒店的员工是在八点十分才发现那三具尸体的。那么，珍妮·霍布斯，你是如何提前知道这几起谋杀案的呢？”

“如果你能停下来，我会告诉你一切！我也很绝望，一直保守秘密，不停地撒谎，这对我也是种折磨。我再也受不了了！”

“好。”波洛平静地说，口气听起来突然变友善了，“这一切吓到你了吧，有没有？你有没有明白，你是骗不了波洛的？”

“我明白了。让我告诉您这个故事，从头到尾。终于可以说来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珍妮开始了讲述。从头到尾我和波洛都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讲完。下面就是她所讲的故事，我希望我忠实完整地再现了她的故事。

[1]“塞米·基德”（Sam Kidd）与“一个孩子”（some kid）发音十分相似。

第十九章
真相大白

我毁了我唯一爱过的男人的生活，也毁灭了我自己的。

我并不是有意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的。我做梦也想不到，从我口中说出的那几句愚蠢残酷的话竟会造成那样的灾难。我本该三思，缄口不言的，但我当时很受伤，一时脆弱，就被怨恨所控制。

我全身心地爱着帕特里克·伊夫。我也试过不要这样。我开始为帕特里克服务，为他整理床铺时就已经跟塞米·基德订婚了，那是在剑桥大学耶稣学院，他在那儿读书。我非常喜欢塞米，但第一次见到帕特里克后不久，我的心就属于他了，并且深知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改变这种感觉。帕特里克具有一个人应该具备的一切优点。他也很喜欢我，但对他来说，我只是个仆人。尽管后来我模仿剑桥大学一位老师的女儿——就像弗朗西斯·伊夫那样——说话，我在帕特里克眼里依然只是一个忠诚的仆人，再没有其他。

当然，我知道他和南希·杜安的事。我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但不是故意偷听的。我知道他有多么爱她，这让我难以承受。我早就接受他属于弗朗西斯而不属于我的事实了，但我竟发现他爱上了别的女人，那个女人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我，这一点我不能忍受。

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想惩罚他，但这个念头转瞬就消失了。我要像他伤害我那样让他伤心。于是，我编了一个恶毒的谎言，还把这个谎言告诉了——我的天哪，告诉了哈里特·西佩尔。我所编造的谎言安抚了我的心：帕特里克对南希所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我曾不止一次偷听到的话语，其实出自已经入土的威廉·杜安之口，帕特里克不过是传话的而已。哦，我知道这么说很荒唐，但当我告诉哈里特·西佩尔时，有那么几秒钟，我觉得那是真的。

然后，哈里特就开始忙活了。她在全村到处散播，说帕特里克十分可怕、不可原谅，艾达和理查德还帮她煽风点火。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们肯定知道哈里特已经变成了一个恶毒的人，村民们都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和她一起指责帕特里克呢？哦，我现在知道答案了：那都是我的错。理查德和艾达知道哈里特不是肇事者，流言出自帕特里克家的女佣，那个女佣忠诚于帕特里克，她没有理由撒谎。

我马上就发现嫉妒心驱使我做了一件可怕又可恶的事。我亲眼目睹了帕特里克的遭遇，我拼命地想帮助他，还有弗朗西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哈里特曾亲眼看到南希在深夜出入牧师宅院，理查德·尼格斯也看见了。如果我承认撒了谎，就不得不为南希夜访帕特里克另找一个解释。但用不了多久，哈里特肯定会自行调查出真正的原因。

而可耻的是，我是个懦夫。大家都喜欢理查德和艾达，他们一旦认定自己是对的，就不会顾及旁人怎么想。但我会顾虑。我总是努力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如果这时我承认说了谎，全村人肯定都会讨厌我，这也无可厚非。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波洛先生。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害怕。这时，南希站出来了，她被这通谎言吓坏了，也为人们居然相信感到震惊。她把实情说了出来：她和帕特里克彼此相爱，于是频频密会，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肉体上的关系。

南希的努力却让帕特里克的处境变得更糟。人们开始说：“他不仅欺骗教区居民，无视教义，还是个出轨的奸夫。”弗朗西斯终于无法忍受，她自杀了。帕特里克发现她死了，意识到自己也无法背负着如此巨大的罪恶活着，况且，麻烦的源头是他对南希的爱。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弗朗西斯，便也选择了自杀。

那个乡村医生说两人死于意外，但那不是真的。他们都是自杀的。在像艾达·格兰斯贝瑞那样的狂热信徒眼里，以及像哈里特·西佩尔那种以谴责别人为乐的人眼里，自杀也是一项重罪。你们知道，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都留了遗言。我找到后转交给了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我想他肯定把它们烧了，他说不会再给人任何机会去声讨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弗拉沃德医生十分讨厌村民们指责他们的方式。

帕特里克的死伤透了我的心。从那天起，我的心就死了，波洛先生。我想去死，但又一想，帕特里克死了，我就需要活着，爱着他、想着他，好像这样做就能做些补偿，补偿他曾被格勒霍林的每一个人诽谤为魔鬼！

唯一令我感到欣慰是，痛苦的人不止我一个。理查德·尼格斯也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在众多指责帕特里克的诽谤者中，只有他改变了想法。当南希说出他们的事情时，他立刻就明白我所说的那通怪异流言不可能是真的。

理查德在回德文郡他弟弟家之前曾找过我，直接问过我。我想告诉他流言里没有一句是真的，但我不敢，所以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无言地坐着，仿佛舌头被割掉了一样。理查德把我的沉默当成是认罪。

他离开了格勒霍林，不久后我也走了。起初，我去找塞米，但我不能待在剑桥，那儿有太多关于帕特里克的记忆，于是我来到了伦敦。这是塞米的主意。他在这儿找到了工作，并多方拜托朋友，帮我也介绍到了工作。塞米爱我犹如我爱帕特里克，我应该感激他。他又一次向我求婚，但我拒绝了，我只把他当作一个非常好的朋友。

搬到伦敦后，我的生活又重新开始了。但我无法享受生活，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帕特里克，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便感觉到无比痛苦。去年九月，我收到一封来自理查德·尼格斯的信。十五年了，但我并没有觉得事情过去了，因为我从未放下！

我在伦敦的地址，格勒霍林只有一个人知道，是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是他把我的地址给了理查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把地址告诉弗拉沃德医生，可能是希望那里能有人知道我的去向。我记得当时我想，我不能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有一种感觉……

不，我不愿这么说，我不想承认我那时希望未来有一天，理查德会来找我，恳求我的帮助，一起去纠正过去的错误。我更想称之为一种强烈的预感，虽然无法用语言形容。我知道格勒霍林那个村子和我永远有联系，我摆脱不了格勒霍林。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把在伦敦的地址告诉弗拉沃德医生。

理查德在信中说要来见我，我没有拒绝。第二周他就来了，一见面他就问我是否愿意帮忙弥补多年前所犯下的不可原谅的错误。

我告诉他我不认为还可以弥补，帕特里克已经死了，事实无法改变。理查德说：“是的，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都死了，你和我从此再也没尝到过幸福的滋味，但如果我们做出相应的牺牲呢？”

我不理解，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既然是我们杀死了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我觉得就是我们，那我们没用自己的生命偿还，这不是很不合适吗？我们是不是无法像其他人那样享受生活所带来的快乐？为什么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可以抚平伤痛的时间为什么在我们身上失去了效果？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不该活着，可怜的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却长眠九泉？”理查德越说目光越沉重，棕色的眼睛看上去像是黑色的，他最后说，“法律用死亡来惩罚杀害无辜的人，而我们欺骗了法律。”

我本来想说他和我都没有拿着凶器去杀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这么说也是事实。然而，他的话引起了我强烈的共鸣，也许会有很多人说他是错的，但我觉得他是对的。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再次充满了类似希望的感情。十五年了，这是头一次。这么做虽不能让帕特里克复活，但我能确保自己得到了公正的裁决，为自己对他的所做所为付出了代价。

“你是想让我自杀吗？”他没挑明，于是我便问了。

“不是，我也不会自杀。我所想的不是自杀，而是被处以死刑——我们自愿被处以死刑。或者说我想这么做，我不想强迫你。”

“有罪的人不仅仅是你和我。”我提醒他。

“对，不仅仅是我们。”他也赞同。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几乎让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珍妮，要是知道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也悔悟了，并且同意我的想法，你会不会很惊讶？”

我告诉他我不相信。我认为哈里特和艾达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曾做过那么残酷、不可原谅的事。理查德说他曾经也这么认为。他又说：“我说服了她们。珍妮，我善于说服，大家都听我的。我在哈里特和艾达身上下了工夫。我没有严厉地谴责他们，而是不停地灌输我心中深深的懊悔，以及想弥补曾经造成的伤害的愿望。确实花了很长时间——从我们上一次说话到现在——哈里特和艾达终于慢慢地像我这样看待这件事了。你也知道，她们俩都是极为不幸的女人，哈里特死了丈夫，而我取消了与艾达的婚约。”

我张嘴想表示怀疑，但理查德继续说了下去。他向我保证，哈里特和艾达意识到自己要为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的死负责，也想纠正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他说：“对于这件事情，心理最重要。只要能找到惩罚的人，哈里特就满足了。现在，那个人是她自己。别忘了，她一直渴望与丈夫在天堂团聚，绝不能接受死后还和丈夫分开。”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说我永远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但理查德告诉我，只要我跟哈里特和艾达谈一谈，就会相信了。他说我必须见她们一面，亲眼看看她们的变化有多大。

我无法想象哈里特或艾达会改变，并且担心若和她们同处一室，我会生出杀人的冲动。

理查德说：“珍妮，你必须明白，我给了她们一个摆脱痛苦的方法——她们无疑是痛苦的。一个人不可能给别人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自己的心灵却完好无损。这些年来，哈里特和艾达坚信唯一的解脱办法是认定她们对帕特里克所做的都是对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逐渐明白我指出的这一条路更好：上帝真正的宽恕。珍妮，有罪的灵魂渴望救赎。我们越是否定这个救赎机会，就会越痛苦。在我不懈的坚持下，哈里特和艾达内心的自我厌弃情绪日趋强烈，居然曾经披着道德的外衣恶意伤害别人，抓住帕特里克·伊夫莫须有的罪名不放，她们为这样的行为感到恶心。”

听着理查德的讲述，我开始相信，即便是最固执的人，即便是哈里特·西佩尔，也可能被他说服。他有办法让你以不同的方式看待问题。

他问我下次见面能否把哈里特和艾达带来，我又惊又怕，但还是答应了。

尽管理查德走后我就相信了他的话，然而两天后，当我见到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并发现她们确实变成理查德所说的那样时，我依旧非常震惊。准确地说，她们还和过去一样，只是现在她们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不过，当她们说起“可怜的、善良的帕特里克”和“可怜的、无辜的弗朗西斯”时，我心中的憎恶之火便会重新燃起，她们不配说这样的话。

我们四个一致认为，必须纠正曾经的错误。我们是杀人犯，虽然法律没有定罪，但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而杀人，就该付出自己的生命。只有我们死了，才能得到上帝的原谅。

理查德说：“我们四个是法官，是陪审团，也是行刑者。我们将执行彼此的死刑。”

艾达崇拜地注视着他，问：“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说，“我来负责具体细节。”

就这样，没有争论，没有抱怨，我们签署了自己的死刑执行书。我感到无比舒畅。只要我的受害者不怕死，那么杀人我一点也不害怕。虽然受害者不是个恰当的词，但我没想到更合适的词。

这时，哈里特说：“等一下，南希·杜安呢？”

不等她解释，我已经明白了。我默默地想，哦，是的，哈里特·西佩尔并没有改变。对她来说，理由充分地死四个人还不够，她还想要第五条命。

理查德和艾达问她什么意思。

“南希·杜安也必须死。”哈里特说，她的眼睛冷如岩石，“是她诱惑可怜的帕特里克，并在全村人面前公开丑闻，是她伤了弗朗西斯的心。”

“哦，不，”我警觉地说，“南希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的，而且……帕特里克爱她！”

“她和我们一样有罪。”哈里特还在坚持，“她必须死，我们都必须死，所有的罪人都必须死，否则就没有意义。如果我们打算这样做，就必须做得彻底。别忘了，正是因为南希公布了自己的丑事，弗朗西斯才自杀的。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理查德要她立刻告诉我们。哈里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南希想要弗朗西斯知道，帕特里克的心属于她。她是因为妒忌和怨恨才说出那些话的，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她和我们一样有罪——甚至比我们更甚，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如果她不同意赴死……哦，那就……”

理查德坐在那儿，双手抱头思考了很久。哈里特、艾达和我都沉默不语。我这才意识到理查德是我们的领导者，无论他最终决定什么，我们都会遵从。

我为南希祈祷。我从未因为帕特里克的死而责怪她，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

“好吧！”理查德说，当时他看起来不太开心，“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确实，南希·杜安不该和有妇之夫有染，更不应该用那种方式，在全村人面前公开她与帕特里克的不正当关系。虽然我们不知道如果没有那件事，弗朗西斯会不会自杀，但很遗憾，南希·杜安也必须死。”

“不！”我大声喊道。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如果帕特里克听到了这些话，会怎么想。

“对不起，珍妮，但哈里特说得对。”理查德说，“我们要做的是一件大胆又困难的事。我们不能牺牲了自己，却留一个同样该为过去的事情负责的人活着。所以，不能赦免南希。”

我想大叫，想跑出房间，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坐在那里。我确信哈里特编造了南希在王首旅馆自白的原因。我不相信南希会被嫉妒操控，并且想伤害弗朗西斯·伊夫。但是，在哈里特面前，我不敢这么说，况且我没有证据。之后，理查德说他需要思考一段时间，想想如何实施我们的计划。

两周后，他又来见我，一个人。他说他已经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只有他和我两个人知道整件事情的实情——当然，还有塞米，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理查德说，我们告诉哈里特和艾达，计划是我们四个按照约定的方式杀死彼此，然后把这起谋杀案嫁祸给南希·杜安。而鉴于南希住在伦敦，这次行动也要在伦敦进行。找一家酒店，理查德建议，还说他来支付一切费用。

一旦到达旅馆，事情就简单了。艾达会杀死哈里特，理查德会杀死艾达，我会杀死理查德。每个凶手都要把一枚刻有帕特里克·伊夫姓名首字的袖扣放到死者的口中，并把现场布置得和之前的一模一样，这样警察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三起……死亡，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我想说谋杀，但这不是，是执行死刑。您看，我们所想的是，执行死刑后都会举行一个仪式，是不是？我们觉得监狱工作人员会对每位死刑犯做同样的事。是理查德建议该把尸体摆放好，这样看起来有尊严。用他的话说，要像举行葬礼一样摆放尸体。

因为其中两个受害者，艾达和哈里特，在酒店登记入住时写的家庭住址都是格勒霍林，所以我们知道，警察肯定很快就会去村里调查，然后很快就会怀疑南希。谁能比她更有嫌疑呢？第三个人死后，塞米还会假装看见南希从酒店里跑出来，并把三把钥匙掉到了地上。对，应该是三把钥匙，计划里本来也包括理查德的钥匙的。艾达要在杀死哈里特后拿着艾达的钥匙把门锁上，再把钥匙带回自己的房间。理查德也一样：杀死艾达后，锁上门，把哈里特和艾达两人的钥匙都带走。最后，我会杀了理查德，锁上他的门，拿走所有的钥匙，然后到布劳克斯汉酒店外和塞米会合，并把所有的钥匙都给他。塞米会找机会潜入南希·杜安家，或者在街上抓住机会，悄悄地把钥匙塞进她的大衣口袋，以证明她有罪。

我倒不太在意袖扣这件事，因为帕特里克·伊夫从来不穿带字母袖扣的衣服。据我所知，他一对这样的袖扣也没有。理查德·尼格斯专门去订制了袖扣，目的是想把警方引到正确的方向。第四个房间里的血迹和我的帽子也是我们计划中的一部分，旨在让你们相信我死在了那个房间，而且是南希·杜安为了替情人报仇，杀了我们四个。理查德让塞米去找血液，如果你们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们那是一只流浪猫的血。案发当晚，在前台留纸条的也是塞米。“愿他们永不安息”，以及三个房间的号码。八点钟过后不久，趁没人注意，他就把纸条放在了前台。而我的任务，是活着，直到确认南希·杜安因为杀了三个人而被绞死。如果警方认定我也死了，那就是四个。

我该怎么完成任务呢？作为南希要杀的第四个人，第四个必须为帕特里克的惨死而负责的人，我得让警察知道我很害怕，害怕有人想要我的命。也就是我在“欢乐咖啡屋”演的那一幕，而波洛先生，您就成了我的观众。您说得很对，我骗了您。您的另一些猜测也是对的，我确实从服务员那儿听到有一位来自欧洲的侦探，每周四晚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那儿，有时会和一位苏格兰场的忘年交共进晚餐。听到那些姑娘们谈论您的这些话后，我知道，您是最佳人选。

但是，波洛先生，您得出的一个结论是错的。您说我当时说“只有我死了，正义才算伸张”，说明我知道其他三个人已经死了，但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理查德、哈里特和艾达是死是活。因为那时我已经毁了一切。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根据我和理查德的计划，我将会活下来。所以您看，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们很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我应该说清楚的，我们有两份计划：一份是哈里特和艾达都赞同的；另一份只有理查德和我知道，而两份完全不同。艾达和哈里特两人所知道的是：艾达杀死哈里特，理查德杀死艾达，我杀死理查德，然后我要用塞米提供的血，在布劳克斯汉酒店里伪装出我的死亡现场。但我其实会活到看着南希被绞死，然后再自杀。如果万一南希没被绞死，我就要去杀死她，然后再自杀。让我最后一个死，是因为实施这个计划需要表演，而我很擅长表演。要自然地与您在咖啡屋相遇，波洛先生……哈里特可演不了这个。理查德和艾达也不行。因此您看，我必须活到最后。

但哈里特和艾达所知的计划并不是理查德的真正计划。那次与哈里特和艾达见面两周后，理查德又独自来伦敦找我，那时他告诉我，南希是否该死这个问题一直让他很挂心。他和我的想法一样，都相信南希并没对哈里特说过那通话，而除了让帕特里克不再受到谣言的中伤，不会再有其他理由促使她在王首旅馆坦白。

另一方面，理查德也明白哈里特的意思。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的死是由多个人的误判造成的，南希也难咎其责。

当理查德坦白说他无法在南希的问题上做出决定，并且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我的时候，我心里的震惊和恐惧都超乎想象。他说，哈里特、艾达和他死后，我可以自由选择是尽力想办法让南希被绞死，还是自杀，并留下一张完全不同的字条。不是写着“愿他们永不安息”，而是写明死亡的真相。

我恳请理查德不要让我一人做决定。我不停地问他“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珍妮，”他说，他接下来说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忘，“因为你是我们中间最优秀的。而且你从没因此而自我膨胀。没错，你是撒过谎，但话一说出口，你就意识到自己错了。我曾无故相信你说的谎言好长一段时间，真是不可饶恕。还煽风点火，支持大家联合指责一个无辜的好人。确实，他有错，他又不是圣人。而我们又有谁是完美的呢？”

“好吧，”我告诉理查德，“我来做决定，完成你的嘱托。”我想我当时是被他夸上了天。

就这样，我们的计划订好了。现在，您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把一切都搞砸的吗？

第二十章
搞砸一切

“的确想知道，”波洛说，“告诉我们吧。我和卡其普尔都很想知道。”

“都是我的错。”珍妮的声音已有些沙哑了，“我是一个胆小鬼，我真的怕死。没有了帕特里克，我过得很凄凉，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任何一种生活，即使充满了折磨，都比死了要强！请不要就此谴责我违背基督教教义，但我真的不相信有死后的世界。离我们约定好执行死刑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害怕，害怕要去杀人。我想过那会是什么样子：我站在一间上锁的房间里，眼睁睁地看着理查德喝下毒药，我真不想这么做。可我同意了！我答应了。”

“几个月前，这个计划看起来是那么容易，现在却似乎很难实施。”波洛说，“当然了，你不能对理查德·尼格斯说你有多害怕，因为他很器重你。如果你承认害怕，他可能会瞧不起你。或许，你还在担心，他会不管你是否允许，亲自杀了你。”

“是的！我真害怕他会那样做。您看，从我们的谈话中我发现，我们四个人的死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有一次他曾经告诉过我，如果哈里特和艾达未能被说服，他就会‘不经她们同意就动手做该做的事’。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这么决绝，我怎么还敢去告诉他我改变了主意，既不想死，也不想杀人呢？”

“我想，对此你也很自责吧，女士。你也认为这次杀人和死亡都是光荣的，是正确的，不是吗？”

“理智地说，是的，我确实是这样想的。”珍妮说，“我希望并祈祷我能寻找到勇气，完成这次的任务。”

“你计划怎么对付南希·杜安？”我问珍妮。

“我不知道。咱们俩第一次见面那晚的恐慌还未平息，波洛先生。我没有做任何决定！我让塞米继续编造关于钥匙的故事，并去指认南希。我任凭事情自然发展，并告诉自己随时都可以去当局说明真相，拯救她。但是……我没有那么做。理查德认为我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我依旧嫉妒南希，因为帕特里克爱她，这也是引发格勒霍林那场灾祸的根源。而且……我知道，如果我承认合谋嫁祸一个无辜的女人，我就会去坐牢。我很害怕。”

“女士，请告诉我们，你都做了些什么？那天……‘执行死刑’那天，你在布劳克斯汉酒店做了什么事？”

“我应该六点到那里，那是我们约好见面的时间。”

“你指四个同谋吗？”

“是的，还有塞米。一整天，我都盯着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等待那个糟糕的时刻到来。快五点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因此我压根没去酒店。我怀着恐惧，哭着穿过伦敦的大街小巷，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不停地跑。我感觉理查德·尼格斯一定会出来找我，他肯定很生气，因为我让他和其他人都失望了。我去了‘欢乐咖啡屋’，心想既然我不能遵守约定杀了理查德，但至少能完成这一部分。

“到了咖啡屋后，我开始担心我的性命。当然什么也没发生，您也看到了。我认为理查德，而不是南希，会杀了我。更可怕的是，我相信如果他杀了我，就是做了对的事。我的确该死！我没对您说过一句假话，波洛先生，请您回忆一下我当时说的话。我害怕被杀？我确实害怕理查德来杀我。我过去做了可怕的事？做过。而如果理查德真的抓住并杀了我，我相信那是迟早的事，我也不希望他因此受到惩罚。我知道我让他失望了。您能理解吗？理查德也许是一心求死，但我却想让他活着。尽管他曾经伤害过帕特里克，但他是个好人。”

“没错，女士。”

“波洛先生，那天晚上，我很想向您说实话，但我没有勇气。”

“所以，你认为理查德·尼格斯一定会找到你、杀了你，原因就是那天你没去布劳克斯汉酒店杀他？”

“是的。我想，在不清楚我为什么没按计划到酒店的情况下，他是不会甘心去死的。”

“没错。”我说，心里异常愤怒。

珍妮点了点头。

我终于明白现场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的了：三具尸体的位置完全相同，都在小茶几和椅子中间，身体笔直，双脚朝门。正如波洛所说，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不可能全都倒在那个位置上。

三个杀人现场相似点多得可疑，现在我终于弄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了：合谋者想让警方认定只有一个凶手。同一天晚上，同一家酒店，三具尸体，口中都含有一枚袖扣。光凭这几点，任何一个称职的侦探就能推断出这出自同一人，且凶手是个偏执狂。但他们自己明白凶手不止一个人，所以他们害怕，害怕真相被别人识破，所以他们竭尽全力让三个杀人现场看起来非常相似，甚至做过了头。

整整齐齐躺在地上的尸体，都笔直笔直的，一模一样，这也符合他们的初衷：在布劳克斯汉酒店发生的不是谋杀，而是执行死刑。每次执行死刑后都会有后续程序，就像宗教仪式。我想，把尸体摆放好总比随便丢在那儿不管要好，不会显得像是一个普通凶手或花园杀手干的。

突然，一个更年轻的珍妮·霍布斯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正在剑桥大学耶稣学院挨个儿房间整理床铺。她会按照规定的模式，把每一张床都整理得一模一样……我突然打了个冷战，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象一个年轻女人把床都铺成同一个样子就会让我浑身发冷。

床，死亡之床……

模式，被打乱的模式……

“理查德·尼格斯是自杀的。”我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肯定是自杀的。他想让自杀看起来像谋杀，于是也遵循另两起的模式，他想让我们认定是同一位凶手所为，但他不得不从里面把门锁上。因此他才把钥匙藏在壁炉的瓷砖后面，装作像是凶手拿走了钥匙，然后又打开窗户，逃走了。如果钥匙被发现了，我们肯定会觉得奇怪——我们也确实为此感到疑惑——为什么凶手要从里面把门反锁，并把钥匙藏在房间里，人却从窗户逃走了。但我们仍旧会相信只有一个凶手。尼格斯只在乎这一点。但如果窗户关着，钥匙又碰巧被找到了，我们就只会得出一个结论：理查德·尼格斯是自杀的。他不会冒险让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对不对？一旦我们这样下了定论，嫁祸南希·杜安谋杀三人的阴谋就会失败，我们会更倾向于相信是尼格斯先杀了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然后自杀了。”

“是的。”珍妮说，“我想您说得对。”

“袖扣的位置不同……”波洛嘟哝一句，然后冲我扬了扬眉毛，暗示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袖扣之所以离尼格斯的喉咙那么近，是因为他服毒后全身抽搐，导致嘴巴张开。他要小心服下毒药，让身子保持笔直，把袖扣放在两唇之间，但袖扣却滑进了嘴里。不像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理查德·尼格斯死后没有人帮他布置，所以这枚袖扣就没能像预先计划的那样放在一样的位置上。”

“珍妮女士，你觉得尼格斯先生会在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来酒店的情况下服下毒药，躺在地上等死吗？”波洛问珍妮。

“我一直不相信，直到后来在报纸上读到了他已死亡的消息。”

“啊。”波洛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

“很久以来，理查德一直盼望着在周四那天晚上了结此生，结束多年来的内疚和折磨。”珍妮说，“我相信，他就是为了死而去布劳克斯汉酒店的，因此，即便我没有如约抵达去杀他，他也完成了自我了断。”

“谢谢你，女士。”说完波洛站了起来。由于坐了太长时间，他差点儿没站稳，身体摇晃了一下。

“您会怎么处置我，波洛先生？”

“在我或卡其普尔先生再次来访之前，请好好待在家里。如果你再逃跑，事情会变得对你更为不利。”

“即使我待在这里事情也不会变好了。”珍妮说，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空洞，“没错，卡其普尔先生，您不该为我担心的，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毫无疑问，她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安心，但却让我感到恐惧。她的态度好似能看到未来，看到未来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但无论会发生什么，我都知道自己没有准备好，也不想准备好。

第二十一章
全是魔鬼

除了反复说了两次我们必须马上去格勒霍林，一刻都不能耽搁，波洛一整天都没说话。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很明显不想说话。

我们回到住处，看到斯坦利·比尔正在等我们。波洛问：“有什么事吗？你是因为我创作的艺术品而来的吧？”

“您说什么，先生？哦，您的艺术品？不，那个没什么问题，先生。实际上……”比尔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波洛，“这里面有您想要的答案。”

“谢谢警官。不过，肯定有什么事吧？你看起来很焦虑，是不是？”

“是的，先生。我是来带话的，有一个叫安布罗斯·弗拉沃德的人跑去苏格兰场找卡其普尔先生，他说他是格勒霍林村的医生，要马上见到卡其普尔先生，说他能帮上忙。”

波洛看了看我，又转头看着斯坦利·比尔，说：“我们正打算马上去那里呢。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见卡其普尔吗？”

“恐怕我知道。不是件好事，先生。一个叫玛格丽特·恩斯特的女人被人袭击了，快要死了——”

“哦，不。”我咕哝了一句。

“而且，她说要在死之前见一下卡其普尔先生。先生，就弗拉沃德医生所说的情况来看，我建议您快一点。车就在外面，可以送您去车站。”

考虑到波洛有条不紊、不喜欢忙乱的性格，我说：“可以给我们半个小时准备一下吗？”

比尔看看手表，又说：“先生，最多还有五到十分钟的时间，不能再磨蹭了，否则，您就赶不上下一班火车了。’

我不得不羞愧地承认，这一次波洛比我快，他已经拿好行李箱下楼了，还在催我：“快点，我的朋友。”

在车里，我决定不再沉默，尽管知道波洛不想说话。“如果我不去那个鬼村庄，玛格丽特·恩斯特就不会遭到袭击了。”我冷冰冰地说，“一定是有人看见我去了她家，还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

“长到足以让她告诉你一切，或者差不多一切。可既然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警察，杀她还有什么用？”

“报复，惩罚。坦白讲，确实说不通。如果南希·杜安是清白的，珍妮·霍布斯和塞缪尔·基德才是幕后黑手——我是说活着的幕后凶手，那珍妮和基德为什么要杀玛格丽特·恩斯特呢？玛格丽特告诉我的话并不会威胁到他们，她也从未伤害过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不认为珍妮·霍布斯和塞缪尔·基德想杀害玛格丽特·恩斯特。”

雨唰唰地打在车窗上，我们都很难听清对方的话，也难以集中精力。我又问：“那会是谁干的？我本以为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卡其普尔，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是的，我真是这么想的。我猜你会说我错了，但所有的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吗，不是吗？在我们得知玛格丽特·恩斯特被袭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

“你竟然说都清楚了！”波洛看着窗外的雨水不断地拍打着车窗，傻傻地笑了。

“嗯，在我看来事情相当明白了。所有的凶手都死了，艾达在哈里特的允许下杀了哈里特，又被理查德·尼格斯杀了，心甘情愿的。由于珍妮没有按原计划杀死尼格斯，他便选择了自杀。而珍妮·霍布斯和塞缪尔·基德没有杀任何人。当然，他们参与了谋杀，但我想这也不算真正的谋杀，而是——”

“心甘情愿地被处以死刑？”

“正是如此。”

“真是一个巧妙的计划，不是吗？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理查德·尼格斯和珍妮·霍布斯，我们用A、B、C、D来称呼他们吧，来看看他们的计划是多么的巧妙。”

“为什么不用他们的名字？”我问。

波洛没有理我。“A、B、C、D，四个人都心怀愧疚，想寻求灵魂的救赎。他们一致认为，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弥补过去犯下的罪孽，因此，他们计划杀死彼此：B杀A，然后C杀B，最后D再杀C。”

“但D并没有杀死C，对吗？D代表珍妮·霍布斯，她没有杀理查德·尼格斯。”

“可能吧，但计划里她应该这么做。同时，D要活到看到E——南希·杜安，因谋杀A、B和C而被绞死。到那时，D……”他突然停下来，又说一次“D”，然后说，“Demise（死亡），这是正确答案。”

“什么？”

“你那个填字游戏啊。一个单词，由六个字母组成，意思是‘死亡’，还记得吗？我说答案是‘murder（谋杀）’，你说不对，除非‘murder’的第一个字母是……”他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如果‘murder’是以D开头的就好了。是的，我记得。波洛，你还好吧？”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绿光，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

“怎么了？毫无疑问！如果‘murder’是以D开头的就好了！是的！就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你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大的忙！现在我认为……是的，这才是真相。真相一定是这样的。那对老妻少夫——啊，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好的，好的，但要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现在你有什么没准备好？你在等什么？”

“卡其普尔，你至少得给我二十秒钟理清一下思绪、组织一下语言吧。要讲给一个完全蒙在鼓里的人，我需要点时间，我看你一点都没明白呢。你说一切都很清楚，但今天早晨珍妮·霍布斯给我们讲的故事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你没发现吗？”

“呃……你的意思是……”

“哈里特·西佩尔想把三起命案都嫁祸到什么都没做的南希·杜安头上，让她被绞死，可理查德·尼格斯真的会赞同这么做吗？还有，他会把南希的命运交到珍妮·霍布斯手中吗？这个领导者理查德·尼格斯，受人爱戴的权威人士——因为曾经无端抨击帕特里克·伊夫而愧疚了十六年的人，会这么做吗？这个后来才意识到不该因为一项人性的弱点而谴责并迫害一个人的理查德，会这么做吗？这个死板地认定所有罪人都该被严惩，因此解除了与艾达·格兰斯贝瑞的婚约的理查德·尼格斯，会让南希·杜安，只不过错误地爱上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的无辜女人，背上三条人命，接受法律的制裁吗？呸，一派胡言！完全说不通。这是珍妮·霍布斯编造出来的妄想，为了再次误导我们。”

我基本是半张着嘴听完这段话的。“波洛，你确定吗？我认为我相信她。”

“我当然确定。亨利·尼格斯不是告诉过诉我们，他哥哥理查德·尼格斯这十六年来一直待在家里，像个隐士，从不见人，也不和人说话吗？但是，珍妮·霍布斯却说，他这十六年一直在劝说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要她们为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的死负责，要她们付出代价。要是理查德·尼格斯一直定期和两个格勒霍林的女人联系，他弟弟亨利·尼格斯怎么会注意不到呢？”

“这一点确实有道理，但我不这么认为。”

“这还不是重点。你肯定也注意到了，珍妮的故事从根本上就是不对的。”

“把谋杀罪名嫁祸到一个无辜的人头上，这当然是不对的。”

“卡其普尔，我所说的不是道德上的‘不对’，而是事实上不可能。你是想借惹恼我逼我赶紧解释清楚吗？好吧，我提醒你个细节，希望能引导你理解这一切。按照珍妮·霍布斯的说法，布劳克斯汉酒店一二一和三一七房间的钥匙最后是怎么到南希·杜安的蓝色大衣口袋里的？”

“塞缪尔·基德放进去的，为了陷害南希。”

“在大街上偷偷塞进去的吗？”

“我想这很容易。”

“是。但是基德先生是怎么拿到那两把钥匙的呢？应该是由珍妮找到钥匙，她去二三八房间杀死理查德·尼格，然后带着三把钥匙离开二三八房间，锁上门，之后把钥匙交给塞缪尔·基德。但据珍妮所说，案发当晚她没有去过理查德·尼格斯的房间，甚至连布劳克斯汉酒店都没去。她说，尼格斯先生自己从里面把门反锁上，把钥匙藏在壁炉松动的瓷砖后面，然后自杀的。那么，塞缪尔·基德是怎样拿到那两把钥匙的呢？”

我等了一会儿，想看看波洛会不会直接说下去，但没有等来。于是我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珍妮·霍布斯没来，塞缪尔·基德和理查德·尼格斯临时想到了主意：前者杀了后者，并从尼格斯先生的房间里拿走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房间的钥匙？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把尼格斯先生房间的钥匙也带走呢？为什么还要把它藏在壁炉松动的瓷砖后面呢？唯一合理的解释还是理查德·尼格斯是自杀，但他想让他的自杀看起来像谋杀。我的朋友，但这很容易做到，只要让塞缪尔·基德把房间的钥匙拿走就行了啊。这样还不用开窗，不需要伪造出凶手从窗户逃脱的假像。”

我发现波洛的观点很有道理。“既然理查德·尼格斯从里面把房门反锁上了，那么塞缪尔·基德是如何进到二三八房间，拿走了一二一和三一七房间的钥匙的呢？”

“没错。”

“要是他先爬上一棵树，再从窗户爬进去呢？’

“卡其普尔，想一下。珍妮·霍布斯说她那天晚上根本就没去布劳克斯汉酒店，因此，要么是塞缪尔·基德和理查德·尼格斯合作，继续完成计划，要么两个男人没有合作。如果他们没有合作，基德先生就没必要从窗户爬到尼格斯先生的房间，拿走那两把钥匙了。他没道理这么做。如果这两个男人真的合作了，塞缪尔·基德就应该往南希·杜安的口袋里放三把钥匙，而不是两把。还有一点……如果理查德·尼格斯是自杀的，正如你所相信的那样，因此袖扣滑到了咽喉处。那又是谁把他的尸体摆得那么直的？难道你相信一个人服毒以后还能精细设计自己的死亡姿势吗？不会！绝对不可能。”

“我得再好好想想。”我说，“你搞得我头都晕了，冒出来一大堆之前没有的问题。”

“比如什么？”

“为什么那三位受害者点了三明治、蛋糕和司康，却没有吃呢？既然他们没有吃，那为什么艾达·格兰斯贝瑞房间的盘子里却没有东西呢？那些食物到哪里去了？”

“啊！你现在想问题的方式像个真正的侦探了。赫尔克里·波洛在教你如何使用你的灰色脑细胞。”

“你想到这个了吗，关于食物的疑点？”

“当然。我让珍妮解释诸多矛盾之处时为什么没说食物的问题呢？因为我想让她认为我们已经相信她的故事了。所以，我不能问一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波洛！塞缪尔·基德的脸！’

“在哪儿呢，我的朋友？’

“不，我不是说我看到他的脸了，我是说……你还记得在‘欢乐咖啡屋’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脸刮伤了吗？他脸上只有一小片剃了胡须，上面有一个小伤口，而其余部位都被浓密的胡须遮住了。”

波洛点了点头。

“要是我们看到的伤口不是刮胡子时弄的，而是被树枝刮伤的呢？要是塞缪尔·基德在爬进二三八房间的窗户、或者爬出时刮伤的呢？他心里清楚，他要告诉我们一个谎言，说看到南希·杜安从酒店逃跑，但他不想让我们把他脸上的神秘伤口与理查德·尼格斯房间窗户外的树联系在一起，就故意刮掉了伤口周围的一小片胡须。”

“这样我们就会认为他是刮胡子时伤到了自己，于是只刮了一部分就不再刮了。”波洛说，“然后，当他去住处找我的时候，脸上的胡须全消失了，但满是伤口，目的是想提醒我，他刮胡子时会伤到自己。是的，这样一来，我就会认为他脸上的每一处伤口都是刮胡子造成的。”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激动？”我问。

“因为这很明显。我两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得出这个结论了。”

“哦。”我很泄气，“等一下，如果塞缪尔·基德脸上的伤是理查德·尼格斯房间窗户外面的树刮的，那就说明可能是他爬进了房间，拿到了一二一和三一七房间的钥匙，是不是？”

“现在没有时间讨论这意味着什么，”波洛严肃地说，“我们到火车站了。不过你提出的问题说明你没认真听我在讲什么。”

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个子很高，身体壮实，有五十多岁，头发又硬又黑，只是鬓角有几许斑白。他穿的衬衫皱巴巴的，还少了一颗扣子。他没有多作说明，直接把我们领进了牧师宅院。于是我们站在一个冰冷的大厅里，头上是高高的天花板，脚下是裂了缝的木地板。

整个房子似乎都被弗拉沃德医生当成了临时医院，只为守护唯一的病人。这时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穿着制服的护士。在别的情况下，我可能会对这种安排感到好奇，但现在我满脑子只有玛格丽特·恩斯特。

刚相互介绍完，我就问：“她怎么样了？”

医生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接着他冷静了一下，说：“她只让我说，她还好。”

“谁？”波洛问。

“玛格丽特，她不能容忍失败。”

“你说她想见我们，这是真的吗？”

弗拉沃德医生稍微顿了顿，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受到了如此严重的袭击，大部分人都撑不了这么久。玛格丽特身体强壮，又有坚强的毅力，但情况依旧很严重，不过，该死的，就算杀了我我也要医好她。”

“她出了什么事？”

“两个大坏蛋，半夜从村子那头跑到教堂墓地……哦，我羞于复述他们对伊夫夫妇的墓碑所做的事。玛格丽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连睡觉的时候都很警觉，她听到了金属和石头的碰撞声。她马上跑出去试图阻止，他们就用随身带来的铁锹袭击了她。根本不管会不会把她打死！几个小时后，村里的警察就逮捕了他们，事情都弄明白了。”

波洛说：“等一下，医生。您知道是谁打了恩斯特夫人吗？那两个坏蛋……他们承认了吗？”

“当然了。”弗拉沃德医生咬牙切齿地说。

“这么说，他们被逮捕了？”

“哦，是的，警察已经逮捕了他们。”

“他们是谁？”我问。

“弗雷德克里和托拜厄斯·克拉顿，父子俩。一对酒鬼，游手好闲。”

我在想，儿子是不是我在王首旅馆见过的、跟沃尔特·斯图克里一起喝酒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我后来发现，真的是他。）

“他们说是玛格丽特先挡了他们的道。至于伊夫夫妇的坟墓……”弗拉沃德医生转向我，“请您理解，我不是想责备您，但您的到访确实是导火索。有人看见您去了玛格丽特的小屋，所有的村民都知道她站在伊夫夫妇那边。他们知道您在玛格丽特的屋里听到的帕特里克·伊夫不是个淫乱的骗子，而是一个持续受到残酷迫害和诽谤的受害者——而迫害人正是他们。这使他们想再一次去惩罚帕特里克。帕特里克死了，他们够不着了，于是就玷污他的坟墓。玛格丽特总说这种事迟早会发生，所以她整天坐在窗户旁边，希望能抓住并阻止他们。您是否知道，她从来都没见过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她跟您说过吗？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的悲惨遭遇让我悲痛，对他们的不公正对待我一直耿耿于怀。而打从一开始，玛格丽特就很在乎这件事。她很震惊，这种事竟然发生在她丈夫所管理的教区。她便也让她的丈夫重视这件事。玛格丽特和查尔斯能到格勒霍林来，这真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她是我再好不过的同盟了。不，是他们。”弗拉沃德医生纠正了一下他的措词。

“我可以和玛格丽特说话吗？”我问。如果她就要死了——尽管医生发誓不让她死，但我还是有这种预感——我想在她活着的时候去听听她要说什么。

“当然可以。”安布罗斯·弗拉沃德说，“她要是知道我不让您看她，会很生气的。”

我、波洛，还有护士，一同跟在医生后面，走上一段没有铺地毯的木制楼梯，走进一间卧室。玛格丽特·恩斯特脸上缠满绷带，布满血迹、伤痕，还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惊讶的表情，眼里却充满了泪水。

“安布罗斯，他们来了吗？”她问。

“来了。”

“您好，恩斯特夫人，我是赫尔克里·波洛。对您的歉意，我无以言表。”

“请叫我玛格丽特，卡其普尔先生也跟您一起来了吗？”

“是的，我在这儿。”我差点儿说不出话来。我真不敢想象，什么人会如此野蛮地伤害一个女人。这不是人会做的事，而是野兽，是魔鬼。

玛格丽特问：“你们两个说话都这么客气，是不想让我害怕吗？我的眼睛肿了，睁不开，也看不见你们的脸。安布罗斯是不是告诉你们我快要死了？”

“没有，夫人。他没有这么说。”

“他没有说吗？好吧，但他是这么想的。”

“玛格丽特，亲爱的——”

“他错了。我太愤怒了，不会死的。”

“您有话对我们说？”波洛问。

玛格丽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嘲笑。“是的，有。但我希望你们别这么着急，上来就问，就像要赶着干什么去似的，好像我只剩一口气了似的！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安布罗斯弄错了。现在我需要休息。今天，我一定要和死神抗争到底！安布罗斯，你会告诉他们的，对吗？”她眨了眨眼睛。

“好的，只要你希望我这么做。”他的眼睛警觉得睁大了，并抓住了她的手，“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别打扰她了。”一直都没说话的护士开口了，“让她睡会儿吧。”

“睡觉。”弗拉沃德医生重复了一次护士的话，眼里充满了疑惑，“是的，当然，她该睡觉了。”

“医生，她想让您告诉我们什么？”波洛问。

“您可以带客人去客厅吗？”护士建议道。

“不。”弗拉沃德说，“我不会离开她的。而且我需要和这两位先生私下谈谈，能否请您给我们几分钟，护士小姐？”

年轻的护士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弗拉沃德对我说：“她几乎都对您说了吧，关于这个肮脏的村子都对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做了什么事？”

“我们知道的可能比您想象的还要多。”波洛说，“我已经跟南希·杜安和珍妮·霍布斯谈过话了，他们告诉我，验尸的人发现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死于意外。但是，玛格丽特·恩斯特告诉卡其普尔，他们是故意服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的：先是她，然后是他。所用的毒药是相思豆毒素。”

弗拉沃德点了点头，说：“是这样的。弗朗西斯和帕特里克都留了遗言，他们在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告诉警方我认为他们死于意外。我撒了谎。”

“为什么？”波洛问。

“自杀在信徒们眼中也是罪孽。帕特里克的好名声已然毁了，我不能容忍别人再去伤害他。可怜的弗朗西斯，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而且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

“哦，我明白了。”

“我知道，村里有那么几个人，要是知道他们的举动逼得伊夫夫妇自杀，肯定会扬扬得意。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尤其是是哈里特·西佩尔。”

波洛说：“我能问您件事吗，弗拉沃德医生？如果我告诉您，哈里特·西佩尔已经为当初曾那么可耻地对待帕特里克·伊夫感到后悔了，您会相信吗？”

“后悔了？”安布鲁斯·弗拉沃德阴森地大笑起来，“为什么这么说，波洛先生，要我看您是糊涂了吧？哈里特绝对不会为她做过的事后悔，我也不会后悔。我很开心十六年前撒了谎。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么做。我告诉您吧，那群由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带领、抨击帕特里克·伊夫的人，都是魔鬼。我真的想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他们。我想，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您肯定很熟悉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吧？其中有一句是‘地狱空空荡荡’。”

“下一句是‘魔鬼都在人间’。”波洛接着说出了后半句。

“正是如此。”弗拉沃德医生转向我说，“卡其普尔先生，这就是玛格丽特此前不想让您跟我谈话的原因。她跟我一样，为曾经为了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撒了谎而感到自豪，但她比我更谨慎。她担心我会向您吹嘘自己的壮举，就像我刚才所做的。”他苦笑一下，“我知道我必须面对其后果。我将失去行医资格，也有可能失去自由，而且是罪有应得。我撒的谎，害死了查尔斯。”

“玛格丽特的亡夫？”我问。

医生点了点头，说：“我和玛格丽特不在乎有人在背后骂我们是‘骗子’，但查尔斯非常在乎。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如果我能不那么顽固地与村里的恶棍斗争，查尔斯可能现在还活着。”

“伊夫夫妇自杀时写的遗言在哪儿？”波洛问。

“我不知道。十六年前，我把它们给玛格丽特了，从此再没问过她。”

“我烧了。”

“玛格丽特。”安布罗斯·弗拉沃德急忙走到她的床边，“你醒了。”

“我还记得纸条上的每一个字。感觉很重要，有必要记住，所以我就记住了。”

“玛格丽特，你需要休息，谈话会累着你的。”

“帕特里克留下的遗言上写着：‘告诉南希，我永远爱她。’但我并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南希。如果告诉她，不就暴露了安布罗斯在验尸时撒了谎吗？不过……现在真相已经大白了，安布罗斯，你必须把帕特里克的话告诉南希。”

“我会的，不要担心，玛格丽特，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

“我担心。你还没告诉卡其普尔和波洛先生，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下葬之后，哈里特是怎么扬言威胁的。你现在就告诉他们。”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再次入睡。

“什么威胁，医生？”波洛问。

“有一天，哈里特·西佩尔来到教区牧师家，身后跟着一二十个暴徒，声称格勒霍林的村民要把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的尸体挖出来。她说：‘自杀的人没有资格埋在如此神圣的地方，这是上帝的教规。’玛格丽特走到门口，说她在胡说八道，并对他们说‘那曾经是教规，但现在不是了。一八八〇年就废除了，而现在已经是一九一三年了。人死以后，他的灵魂就托付给了仁慈的上帝，不再接受人间的审判。’哈里特那个虔诚的助手，艾达·格兰斯贝瑞坚持说，如果一八八〇年前把一个自杀的人的尸体埋在教堂的墓地里是不对的，那么现在肯定也是不对的。她说：‘哪些人能获得救赎，上帝定下的规矩没有变。’理查德·尼格斯听到未婚妻竟然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便与她解除了婚约，离开这里去了德文郡。这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弗朗西斯和帕特里克·伊夫自杀时用的相思豆毒素是从哪儿来的？”波洛问。

安布罗斯·弗拉沃德看起来也很惊讶。“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想知道是不是从您那儿来的？”

“是的。”医生有些退缩，好像非常痛苦，“是弗朗西斯从我家偷走的。我在热带地区工作过几年，带了两小瓶毒药回来。那时候我还年轻，想留到以后需要的时候用——如果得了不治之症，忍受不了痛苦的时候。因为在行医期间我曾看到病人有多痛苦，便想让自己免于受这种折磨。我不知道弗朗西斯知道我的柜子里有两小瓶足以致命的毒药，肯定是她故意翻找到的。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应该受到惩罚。无论玛格丽特怎么说，我总觉得杀死弗朗西斯的是我。”

“不，您不用责备自己，”波洛说，“如果她已决心自杀，不管有没有您的毒药，她都会找到办法的。”

我等着波洛把话题转到氰化物上，因为一个医生如果有办法得到一种毒药，就有可能得到两种。然而他却说：“弗拉沃德医生，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并非死于意外，您还是自由的，还可以继续行医。”

“什么？”弗拉沃德吃惊地轮番看着波洛和我。我点点头，尽管波洛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毕竟我的工作是为国执法啊。

不过就算他来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会强烈要求不要揭穿安布罗斯·弗拉沃德的谎话。

“谢谢，您真是一个公平公正又胸怀宽广的人！”

“不用谢。”波洛又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医生，您结婚了吗？”

“没有。”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说您该结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您单身，是不是？而玛格丽特·恩斯特已守寡多年，很明显您很爱她，我相信她也对您有感情。那您为什么不娶她做妻子呢？”

弗拉沃德医生好像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惊讶，可怜的家伙。最后，他说：“很久以前，我和玛格丽特就达成了共识，我们永远不会结婚。因为那么做是不对的。我们一致认为，我们曾做过那样的事……尤其是可怜的查尔斯死后……哦，那么做不妥，不能只有我们享受幸福。尽管我们在一起会很开心，但也会伴随着非常沉重的痛苦。”

我看着玛格丽特，发现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我受够痛苦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弗拉沃德攥紧拳头捂住了嘴。“哦，玛格丽特，”他说，“没有你，还有什么意义呢？”

波洛站了起来。“医生，”他用极其严厉的语气说，“恩斯特夫人她想活下来，而如果您还愚蠢地去回避幸福，那将是耻辱。既然能在一起，两个相爱的好人就应该在一起。”

说着，他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我想赶紧回伦敦，但波洛说他想先去看看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的坟墓。“我的朋友，我想放些鲜花。”

“现在是二月份，老伙计，去哪儿弄鲜花呢？’

这句话引发他又一通针对英国的天气的牢骚。

墓碑倒在一边，沾满泥污，上面还有很多重叠的泥脚印。证明那两个凶残的暴徒，弗雷德克里和托拜厄斯·克拉顿，在用铁锹把墓碑挖出来之后，就在上面踏来踏去。

波洛取下手套，蹲在地上，用右手食指在地上画了一朵大大的花，看起来就像是孩子画的。“瞧啊，”他说，“不管英国的天气如何作怪，都有二月花。”

“波洛，你的手指上都是泥！”

“是的，你干吗这么吃惊？即便是大名鼎鼎的赫尔克里·波洛，也不可能在泥地上画花而不把手指弄脏。别担心，泥巴可以洗掉，反正迟早会修指甲。”

“当然。”我笑着说，“看到你没有因此大惊小怪，我很高兴。”

波洛拿出一块手帕，把墓碑上的脚印一一擦去。我好奇地看着他气喘吁吁地绕来绕去，有好几次差点儿失去平衡摔倒。

“瞧！”他叫道，“好多了。”

“是的，好多了。”

波洛看着他的脚，皱着眉头说：“有些景象太令人沮丧，还是不看为好。”他又轻轻地说，“愿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夫妇永远安息在一起！”

他说了“一起”这个词，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个词：“分开”。当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卡其普尔？你看起来不太对劲，怎么了？”

一起。分开。

帕特里克·伊夫爱着南希·杜安，但死后，他要和他生活中真正属于他的女人、他的妻子弗朗西斯埋葬在同一个坟墓里。他的灵魂安息了吗？还是还在想念南希·杜安？南希·杜安是否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爱着帕特里克的她，是否希望亡灵可以和活着的人说话？任何一个失去了心爱之人的人，应该都有这样的愿望……

“卡其普尔！你现在在想什么？快告诉我。”

“波洛，我有一个荒谬的想法。我这就告诉你，你就会知道我有多疯狂。”我激动地唾沫四溅，他认真地听我说完。最后我总结道：“当然，我错了。”

“哦，不不不。不，我的朋友，你没有错。”他深吸一口气，说，“当然！我、我怎么会没看出来呢？天哪！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明白我们可以由此得出什么结论吗？”

“不，我想我不明白。”

“啊，真遗憾。”

“看在老天的分上，波洛！你不能让我把想法说出来，你却保密啊，这不公平。”

“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我们必须赶快回到伦敦。你去把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的衣服和私人物品收拾起来。”

“什么？”我困惑地皱着眉头，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尼格斯先生的东西已经被他的弟弟带走了，还记得吗？”

“我记得，但是……”

“别和我争了，卡其普尔。去两位女士的房间把衣物行李收拾一下不会花你很多时间的。哦，现在我明白了，我终于全都明白了。所有的疑点都解开了，全都归位了！你知道吗，这就像你的填字游戏。”

“请别这么类比。”我说，“你把这起案子比作我的填字游戏，我可能再也不会喜欢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了。”

“只有找到所有疑点的答案，才能肯定自己是对的。”波洛根本就不理我，继续说，“如果有些问题的答案找不到，你就会发现，看起来像是能拼在一起的细节其实根本拼不起来。”

我说：“现在如果把我的大脑当成填字游戏，就一个空也没填上。”

“不会太久，我的朋友。不会太久。波洛会在布劳克斯汉酒店的餐厅再来一次大调查！”

第二十二章
字母袖扣谋杀案

次日下午四点一刻，我和波洛站在布劳克斯汉酒店餐厅最里面，等着所有员工在餐桌旁一一坐好。正如卢卡·拉扎里所保证的那样，所有工作人员四点准时就位。我冲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微笑：约翰·古德，托马斯·布里奈尔，还有拉法尔·波巴克。他们也朝我点头致意，只是有些紧张。

拉扎里站在门旁，一边和斯坦利·比尔警官说话，一边夸张地挥着手臂。比尔不停地躲闪、退让，怕被他打到脸。由于离得太远，我听不到拉扎里在说什么，餐厅里也吵成一片，但我不止一次听到“字母袖扣谋杀案”这几个字。

拉扎里是这么称呼那几起案子的吗？全英国的人都在用报纸上的命名，“布劳克斯汉酒店谋杀案”，从第一天开始报道就这么叫了。显然，拉扎里想出了一个更有想象力的词，为的是他心爱的酒店不要被那几个字给毁了。这意图也太明显了，让我感到恼火，不过我清楚，我情绪不佳是因为没能完成收拾行李这件事。我能在出行前轻松地整理好自己的行李，那是因为我总是尽可能少地带东西。艾达·格兰斯贝瑞的衣服肯定在她住在布劳克斯汉酒店期间变多了，我使劲儿地压呀、挤呀，把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还是没能把她的衣服都塞到行李箱里。看来，只有女人才知道怎么巧妙地把衣服整理好，像我这样的笨男人永远也学不会。波洛来告知我四点快到了，停下手头的事，赶紧去餐厅的时候，我感到无比轻松。

四点零五分，塞缪尔·基德到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时髦的灰色法兰绒西装，挽着脸色苍白的珍妮·霍布斯。两分钟后，理查德·尼格斯的弟弟亨利·尼格斯到了。又过了十分钟，来了四个人，一男三女，其中一位是南希·杜安，能看出她眼睛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走进房间时，她试图用一条质地轻薄的围巾遮住脸，但没完全遮好。

我低声对波洛说：“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哭过。”

“不。”他说，“她戴围巾是不想被人认出来，而不是为哭过感到羞愧。流露出自己的情感没什么值得谴责的，当然，你们英国人应该无法理解吧。”

我可不希望在讨论南希·杜安的时候话题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对她很感兴趣。“我想她肯定不希望被热情的粉丝认出，老远就拜倒在她的脚下以表仰慕之心。”

同样也是名人的波洛，应该就很喜欢被一堆崇拜者簇拥，一见面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但他似乎对我的观点仍有异议。

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和南希·杜安一起进来的那三个人是谁？”

“圣约翰·华莱士爵士，路易莎·华莱士夫人和他们的女仆多尔卡丝。”他看了看手表，咂了咂嘴巴，说，“我们已经晚了十五分钟了！这些人怎么这么不准时？”

尽管调查还没开始，但我发现托马斯·布里奈尔和拉法尔·波巴克都已经站了起来，好像有话要说。

“先生们，请先坐下！”波洛说。

“但是，波洛先生，我必须——”

“但是我——”

“先生们，不要激动。你们很想马上告诉波洛一些事情，对吗？请放心，他已经全部知道了。而且他准备把你们想说的话告诉你们、告诉这里的所有人。恳请你们稍安勿躁。”

波巴克和布里奈尔的情绪略有缓和，坐下了。我惊讶地发现坐在布里奈尔旁边的那位黑发女人把手伸向了布里奈尔的手，接着他紧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紧扣在一起。他们看对方的眼神告诉我，他们是一对情侣。但是，我敢肯定，这位不是在酒店花园里和布里奈尔亲热的那个女人。

波洛在我耳边低声说：“布里奈尔在花园里的独轮手推车旁边亲吻的那个女人，不是浅黄色的头发吗？那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说完他冲我神秘地笑了笑。

然后，他转向人群，说：“现在所有人都到了，请安静，请听我说。谢谢。我要揭露真相了。”

波洛说话的时候，我扫视了一圈餐厅里的人。那是……哦，我的天！坐在餐厅后面的是菲·斯普琳，“欢乐咖啡屋”的女服务员。像南希·杜安一样，她也在遮掩面孔上下了一番工夫——戴了一顶夸张的帽子——但也同样不太奏效。她冲我眨了眨眼，像在邀请我和波洛进去喝一杯，告诉她我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真搞不懂，这个风骚的小丫头为何不待在她该在的地方呢？“希望你们能耐心听我讲完，”波洛说，“你们目前几乎一无所知，因此有太多需要讲明白的地方。”

我心想，他这话很好地总结了我的状态，我应该不比布劳克斯汉的房间服务员或厨师知道得更多。或许连菲·斯普琳都比我知道得多，波洛肯定是事先去邀请她参加这次的盛会。我必须要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叫来这么多人，又不是在剧院里演戏。当我破了一桩案子以后——我还算幸运，即便没有波洛的帮助，我也破了好几桩案子——我只会向老板递交结案报告，然后逮捕罪犯就可以了。

我是不是应该先让波洛告诉我一切，之后再来参加这么大的场面的。当然，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我站在这里，作为本案的负责人，却对即将揭示的真相一无所知。

不管他要说什么，我只希望会很精彩。我暗自祈祷，如果他说的对，而我就站在他身边，就没有人会怀疑我之前、现在，甚至此时此刻，都一无所知。

“这个故事太长了，光我一个人讲不了。”波洛面向众人说道，“我会把嗓子都讲哑的。所以，我必须再请两位。首先，有请南希·杜安夫人，著名的肖像画家，很荣幸能请她到这里来。”

我吃惊地发现南希本人一点儿也不惊讶。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显然她早就知道波洛会叫她。他们俩提前约好了。

南希依然用围巾裹着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好让大家都能看到她。这期间房间里充满窃窃私语声。“你把她暴露在一众粉丝面前啦。”我低声对波洛说。

“没错。”他笑了，“但她说话的时候会用围巾裹着脸。”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倾听南希·杜安所讲的故事：帕特里克·伊夫，她对他的禁忌之爱，深夜进出牧师家，还有那个恶毒的谎言——说他称自己能通灵，以帮助人们与死去的爱人沟通来谋取钱财。但她说起引发所有问题的那通谣言时，并没有提及珍妮·霍布斯的名字。

南希还讲述了她最终是如何站出来，在王首旅馆道出事情的真相，告诉村民们她与帕特里克·伊夫之间的私情。但当时她谎称他们的关系是纯洁的，虽然其实并非如此。说到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中毒身亡的悲剧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注意到她说到死亡原因时只说了一个词：中毒。没有道明是意外还是自杀。我想是不是考虑到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和玛格丽特·恩斯特，波洛要求她这么说的。

回去坐下之前，南希说：“我依旧像过去一样爱着帕特里克，并且永远不会停止。总有一天我和他会相聚。”

“谢谢您，杜安夫人。”波洛向她鞠了个躬，“现在我必须立即告诉您一项我最近的发现，相信这对您来说一定是个安慰。帕特里克死之前……给您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想告诉您，他永远爱您。”

“哦！”南希用手捂着嘴，不停地眨着眼睛，“波洛先生，您无法想象您的话让我多开心。”

“不，夫人，我可以想象。这则爱的信息，是一个死去的人发出的……这是回应，不是吗？回应那些诽谤帕特里克·伊夫的谣言，说他能与坟墓里的亡灵沟通。试问，谁不希望从曾经深爱、却已逝去的人那里收到这样的消息呢？”

南希·杜安回到刚才的位子坐了下来，路易莎·华莱士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波洛说，“另一位爱着帕特里克·伊夫的女人有话要说。他曾经的女仆，珍妮·霍布斯。霍布斯女士？”

珍妮站起身，走到南希刚才所站的地方。她看起来也不惊讶。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对帕特里克·伊夫的爱丝毫不逊于南希，但他却没有回应我的爱。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一个忠实的仆人。是我编织了那个恶毒的谣言，我撒了一个不能被原谅的谎。我嫉妒，因为他爱的是南希，而不是我。虽然我没有亲手杀死他，但我相信，是我制造的谣言中伤导致了他的死亡。另外我还有三个同伙：哈里特·西佩尔、理查德·尼格斯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也就是在酒店里被杀了的三个人。后来我们四个人都很后悔，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懊悔不已，因此，我们制订了一个计划，打算纠正错误。”

珍妮描述他们的计划时，我看到布劳克斯汉酒店的员工们脸上全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所说的计划和在塞缪尔·基德家时对我和波洛所描述的一样，包括后来事情是如何发生变故的。当听到他们要把谋杀罪名嫁祸到南希·杜安身上，要确保她被绞死时，路易莎·华莱士吓得尖叫出声。“设计陷害一个无辜的女人，让她背上三起命案，置她于死地，这不是在纠正错误！”圣约翰·华莱士大喊，“这是邪恶的行为！”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至少没人出声反驳。我发现，菲·斯普琳不像大多数人那样震惊，她看起来好像在专心致志地听。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陷害南希。”珍妮说道，“从来没有！不管你们是否相信，随便吧。”

“尼格斯先生，”波洛说，“亨利·尼格斯先生，您认为您哥哥理查德会制订这样的计划吗？”

亨利·尼格斯站起来说：“我不这么认为，波洛先生。我所了解的理查德是绝对不会想到去杀人的，当然，十六年前搬到德文郡和我一块儿住的理查德，和我所了解的理查德不一样。哦，他们外表看起来一样，内心却完全不是一个人。恐怕我从没能真正了解之后的他，因此，我想我无法评论他是否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谢谢您，尼格斯先生。也谢谢您，霍布斯小姐。”说完他又冷冷地加了一句，“请你回去坐下吧。”

他转向人群，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看，如果霍布斯女士的话是真的，那我们就无需逮捕任何人，没人有罪。艾达·格兰斯贝瑞在哈里特·西佩尔的允许下杀了她，理查德尼格斯又在艾达·格兰斯贝瑞的允许下杀了她，然后，因为珍妮·霍布斯没有按原计划去酒店，理查德·尼格斯就自杀了。他反锁好门，把钥匙藏在壁炉松动的瓷砖后面，接着打开窗户，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让现场看起来像谋杀。警方会认为，凶手南希·杜安带着钥匙，借助打开的窗户和窗边的树逃走了。但若按珍妮·霍布斯的说法，根本就没有凶手，所有人都是自愿受死的！”

波洛环顾了一下餐厅。“没有凶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即使如此，还是有两个活着的罪犯，应该受到惩罚。他们就是珍妮·霍布斯和塞缪尔·基德，他们密谋陷害南希·杜安。”

“我希望你会把他们俩关起来，波洛先生！”路易莎·华莱士大声说。

“我没有权利打开或关上监狱的大门，夫人。那是我的朋友卡其普尔和他的同事的工作，我只负责打开隐藏和真相。塞缪尔·基德先生，请站起来。”

基德站了起来，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你在这项计划中需要承担的工作是将一张纸条放到酒店的前台，是吗？纸条上写着‘愿他们永不安息，121，238，317。’。”

“是的，先生。就像珍妮所说的，就是这样的。”

“那张纸条是珍妮给你的吗？”

“是的，她在那天早些时候就把纸条给了我。那天早晨。”

“你是什么时候把它放到桌子上的？”

“晚上八点后不久，正如珍妮所说的那样。八点过后，越快越好。但要先确定附近没人，不会有人看到我。”

“这是谁说的？”波洛问。

“珍妮。”

“指使你把钥匙放到南希·杜安的口袋里的人，也是珍妮吗？”

“是的。”基德以愠怒的口气说，“她刚才不是刚讲过吗，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要再问我一遍？”

“好，我这就给你解释。根据珍妮·霍布斯所说的原定计划，珍妮要在杀了理查德之后，把三个房间的钥匙都交给塞缪尔·基德，塞缪尔再找机会把钥匙放到能嫁祸南希·杜安的地方——事后证明是放进了南希·杜安的大衣口袋里。但珍妮·霍布斯说了，案发当晚她根本没去布劳克斯汉酒店。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那么，我想问你，基德先生，你是怎么拿到一二一和三一七房间的钥匙的呢？”

“我是怎么……是怎么拿到那两把钥匙的？”

“对，这就是我的问题，请回答。”

“我……嗯，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话，我是靠自己的智慧拿到钥匙的。我对酒店里的一位员工说了几句好话，问他能不能行行好让我用一下万能钥匙，他答应了。我用完之后又把钥匙还给了他。整个过程都很小心。”

我离波洛很近，能听到他发出不爽的声音。他说：“是哪位员工，先生？所有的员工都在这里，把给你万能钥匙的人指出来。”

“我不记得是谁了，只能告诉您是个男的。我记不住人的模样。”说着，基德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脸上的伤。

“这么说，你用这把万能钥匙进了三个房间？”

“不，我只去了二三八房间。所有的钥匙都该在那个房间，等着珍妮来拿，但我只找到了两把。听您刚才说，还有一把藏在壁炉松动的瓷砖后面，但尼格斯先生的尸体就躺在那儿，我不想在那儿待太久，就没有在屋里寻找第三把钥匙。”

“你在撒谎。”波洛对他说，“没关系，你会发现说谎也无法帮你摆脱困境的。让我们继续。不，先不要坐下，我还有个问题，问你和珍妮·霍布斯两个人。你们还计划，案发当晚七点半过后，珍妮要来‘欢乐咖啡屋’，把准备好的她多么害怕被人谋杀的故事讲给我听，对吗？”

“是的。”珍妮看着塞缪尔·基德，而不是波洛，回答道。

“抱歉，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弄明白。你说你太害怕了，不敢去完成那个计划，所以晚上六点没去酒店。但看起来没有你计划依然顺利进行，唯一不同的是理查德·尼格斯是自杀的，对吗？他自己喝下了毒药，而不是由你放进他的饮料里。女士，我说的对吗？”

“对，是这样的。”

“这么说，只有这一点细节发生了变化——理查德·尼格斯是自杀的，那么我们可以说死亡还是按计划进行的：在点过三明治和司康之后，也就是七点一刻到八点之间。对吗，霍布斯女士？”

“对。”珍妮说，但声音听起来不像刚才那么肯定了。

“那么，我想问一下，你怎么可能按计划杀死理查德·尼格斯呢？你告诉过我们，你原本就计划当晚七点半后到‘欢乐咖啡屋’找我，因为你知道我每周四晚上七点半一定会去那里吃晚饭。但从布劳克斯汉酒店到‘欢乐咖啡屋’，最少也要花半个小时。不管采用何种交通方式，都不可能用更少的时间。所以，即使七点一刻后，艾达·格兰斯贝瑞很快杀死哈里特·西佩尔、理查德·尼格斯也很快杀死了艾达·格兰斯贝瑞，你还是不可能在二三八房间杀死理查德·尼格斯之后，再在七点半赶到咖啡屋。难道你想让我们相信，在你们精心策划这项行动的时候，都没考虑到实际上不可能实现吗？”

珍妮的脸刷地一下变白了，我感觉我的脸也一样，尽管我自己看不见。

波洛所指出的这个漏洞如此明显，我却没有发现。我甚至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第二十三章
真假艾达·格兰斯贝瑞

塞缪尔·基德轻声笑了笑，转过身，面对餐厅里的其他人，说：“波洛先生，您以自己的调查能力为傲，但看起来您的洞察力并没有那么敏锐，不是吗？我想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对这个计划我比你要熟悉得多，因为珍妮曾无数次说起过。原计划并不是七点一刻开始，而是六点就开始了。我不知道您的这些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七点一刻问酒店要食物根本不是计划之中的环节。”

“对。”珍妮说，思维敏捷的前未婚夫提出的这个摆脱陷阱的办法似乎也帮她恢复了镇定，“我只能说，因为我未能如约在六点到达酒店，导致计划推迟执行了。其他人可能想聚在一起讨论一下我为什么没来。我早就应该到了的。讨论自然会花费一些时间吧。”

“啊，当然。但几分钟前，我向你们确认死亡是否按约定计划进行，也就是在七点一刻到八点之间时，你并没有纠正我的说法啊。而且你们两个谁都没说那顿下午茶不在计划之中。”

“很抱歉，我刚才应该纠正您的说法的。”珍妮说，“我……我的意思是，这里太压抑了。”

“所以计划中，三场死刑处决是从六点开始的？”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要在六点四十五之前完成，这样我就可以在七点半赶到‘欢乐咖啡屋’。”

“那么，我就要问您另外一个问题了，女士。为什么在你们的计划中，基德先生要等一个小时再把纸条放在酒店前台的桌子上？那时哈里特、艾达和理查德都死了，你也已经离开了酒店。为什么不是其他的时间，比如，七点十五或者七点半？为什么选择八点？”

珍妮像被当头打了一棒似的缩了缩。“为什么不能是八点？”她挑衅地说道，“等一会儿又有何妨？”

“您的问题很愚蠢，波洛先生。”塞缪尔·基德说。

“等一会儿不会有何妨，女士，我完全同意。那么我们就必须得问，留那张纸条干什么？为什么不等到第二天早上，让酒店服务员自然而然地发现那三具尸体呢？珍妮，不要看塞缪尔·基德，看着我，赫尔克里·波洛！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我想，也许理查德……”

“不！不是理查德！”波洛对她说，“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就让我来替你回答吧。你让基德先生在刚过八点的时候把那张纸条放到前台的桌子上，是因为谋杀会在七点一刻到八点之间完成，一直都是这么计划的！”

波洛转过身，再次面向瞪大了眼睛、安静倾听的众人，说：“让我们再来想想三位死者点的下午茶，送到了三一七房间——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让我们来想象一下，三个主动求死的人因为珍妮没有出现而感到困惑，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都去了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讨论这件事。卡其普尔，如果你马上就要因为过去所犯的罪孽而被处死，会在行刑前点司康饼和蛋糕吗？”

“不，我会紧张得吃不下喝不下。”

“也许我们的三位死刑执行人认为他们有必要保持体力，迎接接下来的重大任务。”波洛推测道，“然而，当食物到了之后，他们又吃不下去了。但那些食物都跑到哪儿去了？”

“您是在问我吗？”珍妮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在那里。”

“让我们回到谋杀发生的时间吧。”波洛说，“法医判断，三人的死亡时间都在四点到八点半之间。后来，间接证据让我们把死亡推定时间缩短到了七点一刻到八点十分之间。好，让我们来看看这些间接证据。服务员拉法尔·波巴克在七点一刻把食物送到三一七房间时见到过三名受害者，接着，托马斯·布里奈尔七点半在酒店大厅遇见了理查德·尼格斯，当时尼格斯称赞布里奈尔工作效率高，并让他确保茶点的费用都记在他的账下，还要了一杯雪利酒。如此看来，没有一桩案子发生在七点一刻之前，而理查德·尼格斯不可能死于七点半之前。

“然而，还是有很多细节拼不起来，凑不出一张完整的图画。第一，我们知道，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并没吃那些点心，但它们却消失了。我相信，一个将要初次杀人的人在作案前不会想吃一块司康饼的。既然不打算吃，为什么还要点？只可能是为了制造目击者，证明在七点一刻之前他们还活着。那为什么要让人以为，那时三名受害者还活着？按照珍妮·霍布斯的说法，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如果我们的密谋者们知道，不管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总之南希·杜安在七点一刻到八点一刻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他们就必须确保死亡发生在这个时间段内。但是，南希·杜安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非常牢靠，是不是，华莱士夫人？”

路易莎·华莱士站起身来，说：“是的，她有。她在我家吃的晚饭，然后和我，还有我丈夫一起，一直待到晚上十点左右。”

“谢谢，夫人。那么，为什么非要让命案看起来像是发生在七点一刻到八点十分之间的，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珍妮·霍布斯也有一个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那就是我，赫尔克里·波洛，能完美地证明她当时并不在布劳克斯汉酒店。七点三十五到七点五十之间她和我在一起，在‘欢乐咖啡屋’。另外，我刚才已经说过两地之间的距离了。

“我把这些证据放到一起，加上我认为那三个人并非死于七点一刻到八点十分之间。于是我就想，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证明珍妮没有杀人？除非，她真的杀人了。”

珍妮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说：“我没有杀人！我发誓我没有！而且他们肯定死在七点一刻到八点之间，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除了你！”

“坐下闭嘴，霍布斯女士，除非我问你问题。”波洛冷冷地说。

塞缪尔·基德的脸饱含愤怒。“这些都是你瞎编的，波洛先生！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因为饿了才点吃的东西的？就因为你不会、我不会，他们就不会吗？”

“那基德先生，他们又为什么没吃呢？”我问，“那些三明治和蛋糕去哪儿了？”

“那可是伦敦最好的下午茶！”卢卡·拉扎里喃喃地说。

“我会告诉您它们都去哪儿了的，卡其普尔，”波洛说，“关于下午茶，我们的凶手犯了个错误——只是众多错误中的一个。如果三一七房间的盘子里留有食物，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警方会认为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心地享用点心的时候，凶手就闯了进来。但凶手担心留下食物会引起怀疑，他不希望有人问‘为什么要了茶点而不吃呢’？”

“食物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到哪儿去了？”

“密谋者们把食物从现场拿走了。哦，是的，女士们，先生们，确实有人计划并实施了这三起谋杀！还有一件事我没讲明白——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早在七点一刻之前就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卢卡·拉扎里走上前说：“波洛先生，请允许我打断您一下。我必须告诉您，拉法尔·波巴克是我们最忠诚的员工，他是不会说谎的。他七点一刻去送点心时，确实看到三位受害者还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您一定搞错了。”

“我没错。不过有一点您说得对，拉法尔·波巴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目击证人。他去送下午茶的时候确实看到三一七房间里有三个人，但他们不是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

餐厅里的人都震惊地倒吸一口气。我也不例外，并绞尽脑汁地想那三个人可能是谁。不是珍妮·霍布斯，她那时正在去往“欢乐咖啡屋”的路上。那会是谁呢？

“波洛，”我紧张地说，“你是说，有三个人扮成受害者，为的就是让服务员在送点心时看到他们还活着？”

“不，这么说不准确。事实上，有两个人扮成了两个受害者。第三个人，艾达·格兰斯贝瑞……很遗憾，她不是假扮的。不，很不幸，她是真正的艾达·格兰斯贝瑞。波巴克先生，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描述往三一七房间送下午茶时的所见所闻的吗？你跟我讲述了两次，我记得每一个字。为了所有的人，你不介意我再重复一遍吧？”

“不，先生，我不介意。”

“谢谢，你到时发现三位受害者还活着——这是当然的了，他们在谈论一个熟人。你听到哈里特·西佩尔，或者说是被房间里的那个男人称作‘哈里特’的女人说：‘她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他已经不再信任她了。他现在也不喜欢她了，是她自己选择要去的，况且她都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不，如果她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他所信任的那个女人，并和她谈谈。’这时，房间里的那个男人不管你和食物了，他说：‘哦，哈里特，那不公平。艾达很容易被吓到，对她温柔点儿。’我说得准确吗，波巴克先生？”

“是的，先生。”

“你还告诉我，后来艾达或者哈里特又说了些话，但你记不得了。然后那个你以为是理查德·尼格斯的人说：‘他有脑子吗？我认为他没有脑子。我完全不赞同你们刚才所说的“老得都可以做他的母亲了”。’这时，那个被叫作哈里特的女人笑着说，‘好吧，咱们谁也不能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那咱们就赞同不赞同吧！’对吗？”

拉法尔·波巴克再次证实波洛的回忆准确无误。

“好。波巴克先生，我认为那句你记不起来了的话是哈里特说的。而我相信，我百分之百确信，在那个房间里时，你没听到艾达·格兰斯贝瑞说一个字！而且你也没看到过她的脸，因为她是背对着门坐的。”

波巴克皱紧眉头，集中精力想了想，最后他说：“我想您说得对，波洛先生。对，我没有看到艾达·格兰斯贝瑞小姐的脸。而且……经您这么一提醒，我记起我确实没听到她说话。”

“你当然没有听到她说话，先生。原因很简单，七点一刻，你所看到的那个背对着门、身子瘫在椅子上的艾达·格兰斯贝瑞，已经被杀害了。你送下午茶过去的时候，三一七房间里有一个死人！”

第二十四章
蓝色的壶和碗

餐厅里有几个人吓得大叫了起来，我也差点儿叫出声来。这太离奇了！感谢在苏格兰场的工作，我见过许多尸体，但从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战栗感。正常的尸体再怎么可怕也不会比一个死去的女人被撑起来坐着，好像正开心地和朋友共享下午茶这景象更吓人了吧！

可怜的拉法尔·波巴克被吓得浑身发抖，嘴唇不停地哆嗦。他曾离那个怪物那么近，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想那么做。

“这也是为什么必须把下午茶送到艾达·格兰斯贝瑞的房间的原因，”波洛继续说道，“理查德·尼格斯住的二三八房间应该是三位受害者最方便的见面地点，因为它位于另外两个房间中间。而且，这样不用尼格斯先生多说，下午茶自然会记在他的账下。但他们无法让拉法尔·波巴克在七点一刻，在二三八房间看到三位受害者还活着！如果那样，他们就必须把艾达·格兰斯贝瑞的尸体从她住的三一七房间弄出来，穿过酒店走廊，运到楼下的二三八房间。这样做风险太大，肯定会有人看见的。”

困惑的人们此时脸上尽是震惊之色。我想，卢卡·拉扎里可能很快就要招聘新员工了。案件结束以后，我肯定不想再来布劳克斯汉酒店了。我猜想此时这个房间里的人，大多数应该也和我有同感。

波洛继续解释道：“女士们，先生们，请仔细回想一下理查德·尼格斯先生的慷慨大方。哦，他好大方啊，坚持支付茶点费，还付钱叫车去车站接哈里特和艾达。为什么他们不一起坐火车来，再共乘一辆车到酒店呢？既然理查德·尼格斯知道自己、哈里特和艾达三个人都快要死了，为什么他还这么在乎食物和饮料的账单是不是记在他的名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波洛提出的每个观点都切中要害，也都是我早该想到的。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注意到珍妮·霍布斯的说法中有那么多与案子不符之处。我怎么会忽略掉那么多明显的纰漏呢？

波洛说：“假扮成理查德·尼格斯的人，目的只是让拉法尔·波巴克在七点一刻看见他，七点半又要让托马斯·布里奈尔看见，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账单！他知道他和他的同谋都不用付账，而且就是他把点心拿到外面处理了。那么，他是怎么把食物带出去的呢？放在行李箱里！卡其普尔，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坐公共汽车时看到酒店附近有个流浪汉？那个流浪汉正从一个行李箱里拿东西吃，记得吗？你当时说他是‘有奶油吃的流浪汉’。告诉我，你清楚地看到他在吃奶油了吗？”

“哦，天哪！是的，我看到了！当时他正在吃一块……蛋糕，里面有奶油。”

波洛点点头，说：“他在布劳克斯汉酒店附近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行李箱，里面装着三人份的下午茶！现在，我的朋友，我再考考你的记忆力。你是否还记得，我第一次到布劳克斯汉时，你告诉我艾达·格兰斯贝瑞带了很多衣物，足以把衣柜装得满满的？但她的房间里只有一个行李箱，大小和理查德·尼格斯及哈里特·西佩尔的一样，但后两个人带的衣物要少得多。今天下午，我让你把格兰斯贝瑞小姐的衣服都装到她的箱子里时，你发现了什么？”

“装不进去。”我再次感觉自己像个大笨蛋。刚才觉得自己很笨的原因是连艾达·格兰斯贝瑞的行李都整理不好，现在又有了另外的原因。

“当时你在责怪自己。”波洛说，“你总是喜欢自我批评，但实际上，要把所有的衣服都装进去是不可能的，因为带来的时候是装在两个行李箱里的。就算是赫尔克里·波洛，也不可能把它们装到一个行李箱里去。”

他又转过身，对餐厅里的人说：“正是在扔掉装满食物的行李箱、返回酒店的途中，那个男人碰到了布劳克斯汉的接待助理托马斯·布里奈尔，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间餐厅门前。他为什么特意和布里奈尔讨论账单？只有一个原因：为了加深布里奈尔的印象，让他记住理查德·尼格斯七点半的时候还活着。但这位冒充尼格斯先生的人犯了个错误，他说了句‘尼格斯能付得起，而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付不起’。但这不是真的！亨利·尼格斯，理查德的弟弟，可以证明理查德没有收入，所剩的积蓄也很少了。但是这个扮演理查德·尼格斯的人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理查德是一位绅士，曾经的律师，一定有很多钱。

“亨利·尼格斯第一次与我和卡其普尔谈话时就告诉我们，自从搬到德文郡后，他哥哥理查德就变得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像是一个对生活没有欲望的隐士。亨利·尼格斯先生，我说得对吗？”

“是的，是这样的。”亨利·尼格斯说。

“一个隐士！请问，这样的人会喜欢雪利酒和蛋糕吗，会在伦敦的豪华酒店里和两个女人闲聊吗？不！从拉法尔·波巴克手中接过下午茶、从托马斯·布里奈尔手中接过雪利酒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理查德·尼格斯。那个男人夸奖布里奈尔先生效率高，并且说了这样的话。大致意思是：‘你办事效率高，我相信你一定能把事办好——把食物和饮料的费用记在我的账下，二三八房间的理查德·尼格斯。’他的话字斟句酌，就是为了让托马斯·布里奈尔相信这个人，这个理查德·尼格斯，很了解他的办事效率，因此他们之前一定见过面。布里奈尔先生当时可能觉得有些内疚，因为他不记得之前与这位尼格斯先生有过接触，因此，他决心这次一定要记住他。他要记住曾与这个男人见过至少两次面。当然，在伦敦的一家大酒店工作，他要不停地接待客人，每天要见上百个人！我确定，经常会发生客人记住了他的名字和长相，他却忘记了客人长什么样的情况——对他来说，他们不过都是‘客人’！”

“打扰一下，波洛先生，请原谅。”卢卡·拉扎里匆匆地走上前，说，“一般来说，您说得对，但也有例外。托马斯·布里奈尔就是例外，他记忆力超强，能很好地记住客人的面孔和名字。他记忆力超好！”

波洛赞许地笑了笑，说：“是这样的吗？好，看来我是对的。”

“关于什么？”我问。

“请耐心地听，卡其普尔，我一件一件地说。案发前一天，即周三，理查德·尼格斯先生在酒店登记入住的时候，这个冒充他的男人就在大厅里。他或许是来踩点的，为之后的扮演做准备。不管怎样，他看到了理查德·尼格斯。他是怎么认出理查德·尼格斯的呢？等一会儿我会谈这一点的。反正他认出来了。他看见托马斯·布里奈尔做了登记，然后把房间钥匙给了尼格斯先生。第二天晚上，在冒充尼格斯先生接过下午茶，又去外面把食物处理掉之后。在返回三一七房间的途中，他碰到了托马斯·布里奈尔。他是一个思维敏捷的人，马上就发现了一个进一步误导警方的绝佳机会。他走近布里奈尔，跟他打招呼，说自己是理查德·尼格斯，并提醒布里奈尔之前曾见过面。

“事实上，托马斯·布里奈尔之前从没见过这个男人，但他记得理查德·尼格斯这个名字，因为他给过尼格斯本人房间钥匙。这时，突然一个人以自信、友好又很亲密的方式跟他说话，称自己是理查德·尼格斯，托马斯·布里奈尔自然会认为他就是理查德·尼格斯。虽然他记不起这张脸，也只会责怪自己疏忽了。”

托马斯·布里奈尔的脸红得像葡萄酒一样。

波洛接着说：“这个假冒成理查德·尼格斯的男人又要了一杯雪利酒。为什么？是为了延长跟托马斯·布里奈尔见面的时间，好让他牢牢地记住自己吗？还是想用酒来安抚一下紧张的情绪？两者皆有可能。

“现在，请允许我岔开一下话题。在残留的雪利酒中，我们发现了有毒的氰化物，跟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茶杯中的一样。但是，根本不是茶或雪利酒杀死了这三位受害者。不可能是。这些饮料送到房间的时候谋杀案已经发生了。尸体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有毒的雪利酒杯和两个茶杯，是为了伪造犯罪现场，让我们错误地认为案发时间是七点一刻以后。事实上，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是更早时候被氰化物毒死的，并且用了其他的方式下毒。每个房间的水池边都有一个玻璃杯，是不是，拉扎里先生？”

“是的，波洛先生，每个房间都有。”

“那么我想，毒药就是这样被他们服下的——用水。事后，凶手清洗好盛过毒药的玻璃杯，再重新把它们放到水池边。布里奈尔先生！”波洛突然喊了他一声，吓得这位接待助理缩了缩脖子，就好像有人向他开了枪一样，“你本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说话，但我们第一次聚在这个餐厅的时候，你鼓起勇气告诉我们，曾在走廊里遇到过尼格斯先生。但当时你没有提雪利酒，尽管我专门询问了。之后你又找到我，补充说明了雪利酒一事。我曾问你之前怎么没提，你没有回答。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我的朋友，卡其普尔说了一些话，非常有见地，启发了我。他说你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如今涉及一件谋杀案你却有所隐瞒，这说明那件事让你非常尴尬，并且你确信与本案无关。他对你的评价算一语中的吧？”

布里奈尔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请容我来解释一下。”波洛提高了嗓门，虽说原本他的声音就已经很大了，“上次我们聚在这间餐厅时，我问过大家是否有人送过雪利酒到尼格斯先生的房间。没有人说话。为什么托马斯·布里奈尔当时没说‘我没送去他的房间过，但确实给他拿过一杯雪利酒’？波洛来告诉你们！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心中有疑惑，不想冒险说出不确定的事情。

“在所有酒店员工中，只有布里奈尔先生一个人，不止一次见过三位受害者中的一位——或者准确地说，他是被人误导，以为自己不止见过理查德·尼格斯一次。他知道自己给过一个自称理查德·尼格斯的男人一杯雪利酒，而且那个男人表现得好像之前见过他似的，但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记忆里的理查德·尼格斯。别忘了，拉扎里先生告诉我们，布里奈尔先生对名字和长相有着超强的记忆力。这就是为什么当我询问雪利酒一事时他没有说话的原因！他在理清思路。一个声音在他的脑袋里低语：‘一定是他，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他，我能认出他来的。’

“不一会儿，布里奈尔先生又对自己说，‘我怎么这么傻？如果他说自己叫理查德·尼格斯，那他肯定就是理查德·尼格斯！这次我的记忆力真令我失望。再说了，那个男人讲话有礼，就像尼格斯先生那样。’一丝不苟、老实巴交的托马斯·布里奈尔不可能想到，会有人冒充来捉弄他！

“得出那人一定是理查德·尼格斯的结论之后，布里奈尔先生决定站出来，告诉我案发当晚七点半，他曾在餐厅的过道里见过尼格斯先生。但他还是不好意思提雪利酒的事情，因为他担心之前没有回应我的问题，再提就会显得自己像个傻瓜。而且，我一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为什么你之前不告诉我？’托马斯·布里奈尔先生可羞于回答：‘因为我刚才忙于思考第二次遇到尼格斯先生时他为什么换了一张不同的脸。’布里奈尔先生，我刚刚说的对吗？你不必担心自己像个傻子，相反，你很聪明。那张脸的确不同，因为那是另一个人。”

“感谢上帝。”托马斯·布里奈尔说，“波洛先生，您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当然了。”波洛毫不谦虚地说，“请不要忘记，女士们、先生们，同样的名字并不代表就是同一个人。当拉扎里先生向我描述登记入住的珍妮·霍布斯时，我也以为她就是我在‘欢乐咖啡屋’里见到的那个珍妮·霍布斯。听起来两者很像，浅色的头发，深棕色的帽子，浅棕色大衣。但是，两个男人分别只见过一次符合这一特征的女人，并不能肯定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这一点让我陷入了深思。当时我已经在怀疑，我在案发现场见到的理查德·尼格斯的尸体，和拉法尔·波巴克、托马斯·布里奈尔在案发当晚见过的活着的理查德·尼格斯是两个不同的男人。然后我想起那个周三，理查德·尼格斯入住布劳克斯汉酒店时是托马斯·布里奈尔接待的。如果我猜的没错，那这个理查德·尼格斯才是真正的理查德·尼格斯。突然间，我明白了托马斯·布里奈尔的困窘，他怎么能当众说一个男人好像有两张脸呢？大家会把他当成疯子的！”

“您现在就像个半疯了的人，波洛先生。”塞缪尔·基德讥笑道。

波洛没理睬他，继续说道：“这个假冒的人外貌上不一定与理查德很相似，但是我确定，他能把声音模仿得很像。他极善于模仿——基德先生，是不是？”

“不要听信这个人的话！他是个骗子！”

“不，基德先生，你才是个骗子。你可不止一次地假冒过我。”

这时，坐在餐厅后方的菲·斯普琳站了起来，说：“你们都应该相信波洛先生，他说的是真的，全是事实。我亲耳听过塞缪尔·基德先生模仿他的口音说话。要是闭上眼睛，我都区分不出来。”

“塞缪尔·基德迷惑众人靠的不只是声音。”波洛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假装成一个不修边幅、智商低于常人的男人。衬衫上污渍斑斑，还掉了扣子，胡子也没刮完，只刮了一小片。基德先生，请告诉这里的人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煞费心机地让自己看起来那么邋遢？”

塞缪尔·基德毅然凝视着前方，什么也没说，眼神里充满厌恶。

“很好，如果你不愿意说，那我来替你解释。因为基德先生从理查德·尼格斯所住的二三八房间的窗户逃出来，爬下来的时候脸被外面的树枝刮伤了。一个衣冠楚楚、聪明得体的男人脸上有道伤口，会格外显眼且招人怀疑，不是吗？一个外表讲究的人肯定不会让刮胡刀在脸上留下难看的疤痕。基德先生不想让我沿着这些线索思考，他不想让我猜测他最近是不是曾从窗户爬出去，再顺着树爬下来，所以就伪造出一幅邋遢的样子。他还假装自己不会刮胡子，一刮就会伤到自己，为了避免造成更多的伤口，他就只刮了一块！波洛会认为，这样一个邋遢的男人，在用剃须刀的时候不小心划伤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我起初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等会儿，波洛。”我说，“如果你说塞缪尔·基德从理查德·尼格斯房间的窗户爬下来——”

“就表示是他杀死了尼格斯先生吗？不，他没有，他帮助凶手杀死了理查德·尼格斯。至于凶手……我还没说到那儿呢。”波洛笑了笑。

“对，你还没说到那儿呢。”我毫不客气地说，“你也没说拉法尔·波巴克送下午茶过去的时候，三一七房间里的那三个人是谁。你只说那时候三位受害者都已经死了。”

“是的。七点一刻，三一七房间里的三个人中，一个是死了的艾达·格兰斯贝瑞。但她被放置在椅子上，只要不看到她的脸，就会以为她还活着。另一个是塞缪尔·基德，他假扮成了理查德·尼格斯。”

“是的，这些我都猜到了，但第三个人是谁？”我急切地问，“那个假扮成哈里特·西佩尔，大谈八卦的人是谁？不可能是珍妮·霍布斯。照你所说，珍妮那时正在赶往‘欢乐咖啡屋’的路上。”

“啊，是的，那个喜欢聊八卦的女人，”波洛说，“我会告诉你她是谁的，我的朋友，她是南希·杜安。”

餐厅里又响起一片震惊的喊叫声。

“哦，不，波洛先生。”卢卡·拉扎里说，“杜安夫人是我国最著名的艺术天才之一，也是我们酒店忠实的客人，您一定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我的朋友。”

我看向南希·杜安，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站起来否认波洛所说的话。

著名艺术家南希·杜安，与珍妮·霍布斯的前未婚夫塞缪尔·基德合谋？我有生以来从未像此时这般困惑。这是怎么回事啊？

“卡其普尔，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杜安夫人今天蒙着围巾，是因为她不希望被人认出来。你以为我说的是‘不想被人认出是著名肖像画家’。不是。她不想被拉法尔·波巴克认出来，她就是案发当晚在三一七房间假扮哈里特的人！杜安夫人，请您站起来，拿掉您的围巾。”

南希拿掉了围巾。

“波巴克先生，你当时见到的是这位女士吗？”

“是的，波洛先生。就是她。”

此时餐厅里悄无声息，只能听到人们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的声音。硕大的餐厅里静得可怕。

“你当时怎么没认出来她是著名肖像画家南希·杜安？”

“没有，先生。我对艺术一无所知，只是在报纸上见过她的介绍。而且当时她把脸侧向了一边。”

“我相信她会侧向一边的，为避免碰巧你是一位艺术爱好者，从而认出她来。”

“今天，她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还有那个叫基德的家伙。我想告诉您的，但您没让我说话。”

“是的，托马斯·布里奈尔也想告诉我他认出了塞缪尔·基德。”波洛说。

“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三个人里，竟然有两个活生生地走进了餐厅！”从拉法尔·波巴克的声音判断，他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可华莱士爵士及夫人所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呢？”我问。

“那证据不是真的。”南希说，“都是我的错，请不要责怪他们。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是想帮我。圣约翰和路易莎都不知道案发当晚我在布劳克斯汉酒店。我对他们发誓说没去过那里，他们相信了我。他们是好人，勇敢的人，不愿看着我被人设计诬陷，背上谋杀的罪名。波洛先生，我相信您已经知晓了一切。那么您一定也知道，我没有杀人。”

“对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的警察撒谎可不是勇敢，夫人。而是不可原谅的。华莱士夫人，我离开您家的时候就知道您在说谎了。”

“你怎么敢这样跟我夫人说话？”圣约翰·华莱士说。

“如果真相让您接受不了，那我只能说抱歉，华莱士爵士。”

“您是怎么知道的，波洛先生？”他的夫人问。

“您新雇了一个小女仆，多尔卡丝。我叫您今天跟她一起来到这里，因为她很重要。您告诉过我，多尔卡丝刚去您家没几天，我也看见了，她有点笨手笨脚。她曾给我端过一杯咖啡，可几乎全弄洒了。幸好还给我剩了一点，我就全喝了。我马上就尝出那是‘欢乐咖啡屋’的咖啡。那里的咖啡味道独特，和其他任何地方的都不一样。”

“啊呀！”菲·斯普琳惊叫了起来。

“是的，女士。我对那杯咖啡印象很深，于是我立刻就把那些零散的细节全都拼在一起了。高浓度的咖啡对大脑非常有益。”波洛一边说一边瞅着菲，而她却不满意地撇了撇嘴。

“这位笨手笨脚的女仆——抱歉，多尔卡丝，我相信假以时日你能做得更好——是新来的！我把这一情况与‘欢乐咖啡屋’的咖啡结合在一起后，生出了一个想法：会不会在多尔卡丝之前，珍妮·霍布斯是路易莎·华莱士家的女仆呢？我从‘欢乐咖啡屋’的服务员那里了解到，珍妮·霍布斯过去经常在那里为她的雇主买东西。她的雇主是位上流社会的时髦夫人，珍妮经常称她为‘爵士夫人’。珍妮几天前还在服侍的女主人正在为南希·杜安提供不在场证明，这不是很有趣吗？这可能真的是无与伦比的巧合——也可能完全不是！起初，我的思路走错了方向，我以为‘南希·杜安和路易莎·华莱士这对朋友，准备合谋杀死可怜的珍妮’。”

“您可真会想！”路易莎·华莱士义愤填膺地反驳。

“令人震惊的谎言！”她的丈夫圣约翰附和道。

“不是谎言，完全不是，只是个错误。大家都看到了，珍妮没有死。但我猜得没错，她是圣约翰和路易莎·华莱士家里的女仆，是最近才由多尔卡丝接替的。案发当晚在‘欢乐咖啡屋’跟我交谈过之后，珍妮必须马上离开华莱士家，非常快。她知道我很快就会到那里去求证南希·杜安的不在场证明。要是我在那里看到她在服侍为我们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女士，我肯定会立即生疑的。卡其普尔，告诉我，告诉大家，我会怀疑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祈祷我没有搞错。我说：“你会怀疑珍妮·霍布斯和南希·杜安合伙欺骗了我们。”

“完全正确，我的朋友。”波洛冲我笑道，然后又转向观众说，“在喝咖啡、并认出那杯咖啡出自‘欢乐咖啡屋’之前，我一直在看圣约翰·华莱士阁下的画，那是他送给夫人的结婚纪念礼物。上面画的是蓝色的田旋花，画上的日期是去年八月四日，当时华莱士夫人还就此评论了一番。之后我又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几分钟前看过的南希·杜安送给路易莎·华莱士夫人的肖像画上没有作画日期。作为一名艺术爱好者，我曾在伦敦参加过无数次画展开幕典礼，也多次见到过杜安夫人的作品。她的作品总会在右下角注上日期，还有她的姓名首字母‘NAED’。”

“您可比其他参观者认真多了。”南希说。

“赫尔克里·波洛一直处处认真。夫人，我相信，您在路易莎·华莱士的画像上也标了作画日期，但后来又把它涂抹掉了。为什么？因为那不是您的新作品。您想让我相信那幅画是在案发当晚送给华莱士夫人的，想让我认为它是一幅最近才完成的画像。我问自己，您为什么不写个假日期上去呢？答案很明显，如果您的作品流传到后世，艺术历史学家们一定会对它们深感兴趣，而您不希望误导他们，不希望误导那些很在乎您的作品的人。对，您只想误导赫尔克里·波洛和警察！”

南希·杜安把头歪向一边，若有所思地说：“您真有洞察力啊，波洛先生。您是真的全都知道了，是不是？”

“是的，女士。我还知道是您帮珍妮·霍布斯找到的工作，在路易莎·华莱士家里做女佣。她来到伦敦后需要一份工作，是您帮助了她。我还知道珍妮·霍布斯虽然让理查德·尼格斯相信她会参与陷害您的计划，但她从没真正这么想过。女士们、先生们，事实上，在格勒霍林时，珍妮·霍布斯和南希·杜安就是朋友和盟友了。这两个不顾一切、无条件地爱着帕特里克·伊夫的女人，合谋设计了一个差点儿连我、赫尔克里·波洛都被骗了的聪明计划——但还不够聪明！”

“谎言，全都是谎言！”珍妮·霍布斯哭着说。

南希一声不响。

波洛又说：“让我们再回来，花点时间谈谈华莱士家。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南希·杜安给路易莎夫人画的肖像，看了很久，发现上面画着一套蓝色的壶和碗。之后我在房间里走动时，又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光线下看它，发现无论怎么看，这套壶和碗都只是一片死板的色块，乏味无趣。但那幅画上的其他颜色都会随着我的视角和光线的变化而变化。南希·杜安是一位极富经验的画家，特别在着色方面，是个天才——除非她在作画时来不及考虑艺术性，只想着如何保护自己和朋友珍妮·霍布斯。是为了掩藏信息，南希才迅速地把这套原本不是纯蓝色的壶和碗涂成了蓝色。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涂抹掉日期？”我说。

“不。那套壶和碗位于画像的上半部分，而南希·杜安习惯于将日期标注在画作的右下角。”波洛说，“华莱士夫人，您没料到我会要求您带我参观一遍您家吧？您原以为我们只需聊一聊，我看看南希·杜安为您画的画像之后就会满意地离开。但我想找一下画像上那套蓝色的壶和碗，因为它们画得比其他地方都要粗糙得多。我确实找到了！华莱士夫人似乎很迷惑，因为它们不见了，但她的迷惑是装的。在楼上的一间卧室里，放着一套白色的壶和碗，上面有纹饰。我认为那就是画像上的壶和碗，但它们不是蓝色的。多尔卡丝小姐，华莱士夫人当时跟我说，一定是你把那套蓝色的壶和碗打碎了或者偷走了。”

“我没有！”多尔卡丝似乎很受打击，“我从没在屋子里见过蓝色的壶和碗！”

“那是因为，小姑娘，根本就不存在！”波洛说，“我又问自己，为什么南希·杜安要匆匆忙忙地把白色的壶和碗涂成蓝色的呢？她想掩盖什么？我的结论是：纹饰。纹饰并非仅有装饰作用，比如有属于家族的族纹，或者某些著名大学的标志。”

“剑桥大学，耶稣学院。”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几个字。我记得我和波洛准备离开伦敦去格勒霍林的时候，斯坦利·比尔曾提到过一个徽章。

“是的，卡其普尔。离开华莱士家以后，我把那个纹饰画了下来以防忘记。我虽然不是艺术家，但也算画下来了。然后我拜托比尔警官查一下它的来历。刚才大家都听到了，我的朋友卡其普尔说了，华莱士家那套白色的壶和碗上的纹饰来自于剑桥大学耶稣学院。那是珍妮·霍布斯过去工作的地方，她当时曾为帕特里克·伊夫牧师铺床。霍布斯小姐，这是你临行时带走的礼物，对吗？你离开耶稣学院，跟着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去了格勒霍林。后来你搬家到华莱士爵士夫妇家的时候也把它带过去了，但你匆忙藏身到基德先生家的时候没带走那套壶和碗——当时你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这种东西了。我相信，肯定是你走以后，路易莎·华莱士把那套壶和碗从你住过的仆人房间拿到客房里去了，也许是想取悦一下客人吧。”

珍妮没有回应，她脸色惨白，面无表情。

波洛说：“南希·杜安不想冒一点风险。她明白，酒店谋杀案发生之后，卡其普尔和我会去格勒霍林村调查。要是耶稣学院以前的老师，老酒鬼沃尔特·斯图克里跟我们说，他曾经送给珍妮·霍布斯一套带纹饰的壶和碗作为离别礼物，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我们在路易莎·华莱士夫人的肖像画上看到同样的纹饰，就有可能发现她和珍妮·霍布斯有关系，进而发现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外界所说的彼此妒忌、互为敌人，而是好友或同谋。杜安夫人不能冒险让我们看到画像上的纹饰，从而引发这些怀疑，因此，她把那套白色的壶和碗涂成了蓝色——涂得很匆忙、也很粗糙。”

“一个人不可能每一幅作品都是佳作，波洛先生。”南希说。她的反驳听起来十分合理，更令我惊讶的是，面临合谋策划三起谋杀案的指控，她说起话来竟还是那么礼貌、理智。

“华莱士爵士，您赞同杜安夫人的说法吗？”波洛说，“您也是一位画家，虽说你们风格不同。女士们、先生们，圣约翰·华莱士是一位植物画家。参观他家时，我发现每个房间都有他的作品。路易莎夫人大方地带我参观她家，正如她大方地为南希·杜安提供虚假的不在场证明。你们可以看出路易莎夫人是个好人。最危险的好人，尽管邪恶就在面前，她却看不到！华莱士夫人相信南希·杜安是清白的，并为她提供不在场证明来保护她。啊，可爱的、有天赋的南希，她最有说服力了！她竟能让圣约翰·华莱士相信，她也非常想尝试植物类绘画。华莱士爵士是个名人，人脉颇广，因此很容易弄到作画所需的植物。于是，南希·杜安就请他帮忙弄些木薯类植物——从中可以提取氰化物！”

“见鬼！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圣约翰·华莱士问。

“幸运地猜到了，先生。南希·杜安问您要这类植物时是说为了艺术，对吗？而您相信了她。”对着满屋子惊讶地闭不上嘴的人，波洛又说，“事实上，华莱士夫妇只是不想相信他们的好朋友会去杀人，这也会对他们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影响他们的社会地位——你们试想一下吧！即使是现在，他们知道我所说的严丝合缝，圣约翰和路易莎·华莱士夫妇依然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个刚愎自用的欧洲侦探一定是搞错了。这也是人性中的邪恶面，尤其是涉及到世俗偏见的时候！”

“波洛先生，我没有杀人。”南希·杜安说，“我相信您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请您向在座的各位说明，我不是凶手。”

“我做不到，夫人。很抱歉。您虽然没有亲自下毒，但参与了这次合谋，结束了三个人的生命。”

“是的，但那是为了拯救另一个。”南希真诚地说，“我没犯罪！过来，珍妮，让我们告诉他我们的故事——真实的故事。他听完后，一定会承认我们只是做了不得已的事情，仅仅为了拯救我们自己的生命。”

餐厅里鸦雀无声，大家都静静地坐在那里。我以为珍妮不会去，但最终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双手将手提包紧紧地抱在胸前，穿过餐厅，向南希走去。她说：“我们的生命不值得拯救。”

“珍妮！”塞缪尔·基德大叫一声，也突然从椅子上起身，向她冲去。我看着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时间好像停止了。基德为什么要跑？有什么危险吗？很明显他知道有危险，而且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开始怦怦狂跳。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我也开始向珍妮跑去。

只见她打开手提包，对南希说：“你不是想跟帕特里克团聚吗？”我感觉那是她的声音，又不像是她的声音。她说出的每个字似乎都由黑暗包裹，我希望这是我有生之年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波洛也开始向她们走去，但我们俩都离她们太远了。“波洛！”我大喊，“谁去制止她！”我看见了金属的光泽，接着看到一道光。坐在南希旁边的两个男人也站了起来，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不！”我大叫一声。珍妮的手动作很快，一下子，血就涌了出来，顺着南希的裙子流到地板上。餐厅后面不知何处，也有个一个女人跟着尖叫出声。

波洛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天哪！”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塞缪尔·基德比我先到南希身边。“她死了。”他说，低头盯着地上的尸体。

“是的，她死了。”珍妮说，“我刺向了她的心脏，正对着心脏。”

第二十五章
假如谋杀从D开始

那天，我终于知道我不怕死亡。那是一种没有能量的状态，不会产生力量。在工作过程中，我见过很多死尸，他们从未让我过分不安。对，我最害怕的是活人走向死亡的状态：珍妮·霍布斯那被杀戮欲望吞噬的声音；杀人者的心态，冷酷地算计着把三枚刻有首字母组合的袖扣放到受害者的口中，煞费心机地把尸体摆放好，笔直的四肢和手指，无生命的手，掌心朝下。

“握住他的手，爱德华。”

活人握住死人的手，怎么会不害怕自己也被拉向死亡呢？

如果可以，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跟死亡打交道。虽然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珍妮·霍布斯捅死南希之后，我再也不愿意接近她了。对她为什么这样做我一点也不好奇，我只想回家，想坐在布兰奇·昂斯沃思的炉火旁做我的填字游戏，忘掉布劳克斯汉酒店谋杀案。或者字母袖口谋杀案，随便叫它什么都行。

然而，好奇心同等的情况下，波洛的意志力显然比我强。他坚持要我留下来，说这是我的案子，必须处理妥当再走。他用双手做了一个手势，像在认真地包裹什么东西，就好像调查杀人案是在包一个包裹。

于是，几个小时之后，我和他坐在苏格兰场的一个小房间里，与珍妮·霍布斯一桌之隔。塞缪尔·基德也被逮捕了，正在接受斯坦利·比尔的审讯。换作基德，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收拾这个骗子、不折不扣的坏蛋，而且直到现在，他的语气里都还没有放弃。

说到语气，我也被波洛开口说话时温柔的声音吓到了。他说：“女士，您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为什么杀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朋友和盟友？”

“南希和帕特里克真心相爱，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我今天才听她说的，之前一点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和我一样，都爱着帕特里克，也都知道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从未和他在一起过。这些年，我一直认为他们的感情是纯洁的，但那不是真的。如果南希真的爱帕特里克，就不该与他通奸，玷污他的品德。”

珍妮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认为我是在帮她。您也听到了，她多么想跟帕特里克团圆。我帮她做到了，不是吗？”

“卡其普尔，”波洛说，“在布劳克斯汉酒店四〇二号房间发现血迹后，我对你说，我们已经来不及拯救珍妮女士了，还记得吗？”

“记得。”

“你当时以为我的意思是她死了，但你理解错了。你看，我当时就知道珍妮已经无药可救了。我担心她已经做了必须为之付出生命的可怕事情，这才是我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自从帕特里克死后，我也死了。”珍妮说，语调中尽是绝望。

我知道，目前只有一个方法能让我挺过这段折磨，就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思考事件的逻辑上来。波洛已经解开这个谜团了吗？他好像自认为破解了，但我还一头雾水。比如，是谁杀死了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以及为什么？我再次提出了这些问题。

“啊。”他温柔地笑了，好像我让他想起了一个我们都知道的笑话，“我的朋友，我知道你在纠结些什么。你听波洛说了那么久，就快要说到结论的时候，却又被一起突发的谋杀案打断了，因此你还是没能听到一直在等待的答案，真是遗憾。”

“请立刻告诉我，让遗憾就此结束吧。”我气势汹汹地说。

“很简单，珍妮·霍布斯和南希·杜安，在塞缪尔·基德的帮助下，共同谋害了哈里特·西佩尔、艾达·格兰斯贝瑞和理查德·尼格斯。然而，在跟南希合作的同时，珍妮还假装参与了另一桩密谋，让理查德·尼格斯认为她是他的同伙。”

“在我听来这可不算‘很简单’。”我说，“倒是很复杂。”

“不不，朋友，真的一点也不复杂。你的问题是，你把这个故事的不同版本混淆在一起了。你必须忘记珍妮在塞缪尔·基德家所说的一切，把它从头脑中完全删除。她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谎话，当然，我不否认里面也有些实情。最真的谎言都有点真实性。过一会儿，珍妮就会告诉我们全部的真相，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不过首先，我的朋友，我必须表扬你，是你，在圣徒教堂墓地的提示才让我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

波洛转向珍妮，说：“你告诉哈里特·西佩尔，说帕特里克·伊夫以帮助教区居民与他们已死去的爱人沟通收取钱财，为此，南希·杜安经常夜里去牧师家找他，希望与她死去的丈夫威廉交流。啊，这通可怕、恶劣的谣言波洛听了多少次？很多很多次。霍布斯小姐，那天你对我们承认说，你是出于嫉妒、一时脆弱，才说出这样的谎言。但这根本不是实情！

“站在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伊夫那被亵渎过的墓碑前，卡其普尔对我说：‘如果珍妮·霍布斯编造谎言不是为了伤害帕特里克·伊夫，而是为了帮他呢？’卡其普尔意识到了某个关键点，而我却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这件事从来没人起疑，我也就没有核实过：那就是哈里特·西佩尔对年纪轻轻就去世的亡夫乔治狂热的爱。波洛不是知道哈里特有多爱乔治的吗？不是也知道乔治的死是如何把哈里特从一个幸福、善良的女人变成一个刻薄、邪恶的恶魔的吗？外人很难想象一场如此可怕、具有毁灭性的灾难，它会湮灭一个人所有的快乐，摧毁一个人所有的美德。是的，当然，我知道哈里特·西佩尔曾经历过这样的灾难。我坚信这一点，导致我不再怀疑！

“我还知道珍妮·霍布斯很爱帕特里克·伊夫，为了能够继续服侍伊夫牧师和他的妻子，她连未婚夫塞缪尔·基德都抛弃了。这是一种自我牺牲的爱，甘愿付出，不求回报。但是，在珍妮和南希给我们讲的故事中，都说珍妮编造出流言是出于嫉妒，嫉妒帕特里克给予南希的爱。这不可能是真的！前后不一致！我们不仅要考虑可行性，还要考虑心理因素。帕特里克·伊夫与弗朗西斯结婚时珍妮没有因此去惩罚他，而是欣然接受了他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现实。她在牧师家里继续做他忠实的仆人，帮助他和他的妻子，而这对夫妇也对她很好。多年来，珍妮都无私地爱着、服侍着帕特里克，为什么他对南希的爱就突然刺激得她去造谣，还引发了一系列事件，最终毁了他？答案是，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不是嫉妒心迸发，也不是长久积聚在内心的渴望驱使珍妮说谎的。而是完全不同的原因。霍布斯小姐，你一直都在帮助你所爱的男人，不是吗？可以说，为了救他。一听到我这位聪明的朋友，卡其普尔所说的理论，我就明白真相是什么了。事情这么明显，波洛却这么愚钝，竟没有看出来！”

珍妮看着我问：“什么理论？”

我张开口准备解释，波洛却抢先说道：“当哈里特·西佩尔告诉你，她曾看到南希·杜安夜访牧师宅院时，你立即就察觉到了危险。你知道他们的私会——你就住在牧师家，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你急于想保护帕特里克·伊夫的好名声。怎么才能保护他的名声呢？哈里特·西佩尔一旦嗅到这类丑事，定会抓住不放，让当事人受众人指责。除了说实话，怎么能解释弗朗西斯·伊夫不在家时，南希·杜安的深夜来访呢？有什么办法能瞒过那群造事者？而就在你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好像被施了魔法，你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你决定利用诱惑和幻想来消除哈里特的威胁。”

珍妮什么也没说，一脸茫然地目视前方。

“哈里特·西佩尔和南希·杜安有个共同点，”波洛继续说，“她们的丈夫都英年早逝。你告诉哈里特，帕特里克·伊夫能帮南希与亡夫威廉·杜安沟通，当然是付费的。自然，这种事必须保密，不能让教会和村里的任何人知道。不过你向哈里特暗示，如果她愿意，帕特里克也可以帮她，像南希那样与丈夫的亡灵交流。她和乔治可能……嗯，就算不能重新在一起，至少可以进行某种交流。告诉我，当你告诉哈里特这些时，她是什么反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珍妮说：“她垂涎三尺，迫不及待地要与亡夫交流。她说只要能和乔治再说上话，多少钱她都愿意付。波洛先生，您无法想象她有多么爱那个男人。我看着她的脸……好像看到一个死去的女人又活过来了。我试着把这件事的始末跟帕特里克解释，告诉他出事了，但我已经解决了。您看，没经过他的同意我就答应了哈里特。哎，我知道帕特里克不会同意这样做的，但我没别的办法了！我不想给他阻止我的机会。您能明白吗？”

“我懂，女士。”

“我希望我能够说服他。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但我知道他想保护弗朗西斯，不想让这桩丑事伤害到她，同时也想保护南希。而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哈里特保持沉默，只有这一个办法！帕特里克只需偶尔对哈里特说些安慰的话语就可以了，假装那些是乔治·西佩尔说的。而且不需要向她要钱。这些我都对他说了，可他根本听不进去。他觉得很恐怖。”

“他自然会这么觉得。”波洛轻轻地说道，“请继续往下讲。”

“他说，按照我的建议去做，对哈里特很不公平，也不道德，会让他更早毁灭。我求他再好好考虑一下。能让哈里特幸福快乐，这有什么害处呢？但是帕特里克很坚决，他坚持让我去跟哈里特说这件事他做不到。他的指示很明确，他说：‘珍妮，不要对她说你撒谎了，否则她会怀疑整件事情的真实性的。’他要我告诉哈里特，她的愿望不能实现。”

“而你不得不这样告诉她，别无选择。”我说。

“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珍妮哭了起来，“我一告诉哈里特，说帕特里克拒绝了她的请求，她马上就视他为敌，并在整个村子里散播我的谎言。其实，帕特里克也可以反过来毁掉她的名声，说她一直想让他为她提供有违道德的宗教服务，还说要是拒绝，就诽谤他亵渎上帝、违背教义。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说，不管哈里特怎么恶意攻击他，他也不会诋毁她的名声。多么愚蠢的人！他本可以让她立即闭嘴，但他的品德太高尚了，没有那么做！”

“你就是这个时候去找南希·杜安征求意见的吗？”波洛问。

“是的。我觉得不该只有我和帕特里克烦恼。南希也与这件事有关。我问她我是否该当众承认我撒了谎，但她建议我不要。她说：‘我担心那样做会给帕特里克和我带来麻烦。珍妮，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你退到幕后，什么也不说，不要牺牲你自己。我不确定你是否够坚强，能否顶得住哈里特的污蔑。’她低估了我。那时我很不安，可能看起来快崩溃了，因为我太担心帕特里克了，担心哈里特毁了他。但波洛先生，我绝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我知道你不害怕。”

“不怕。得知哈里特·西佩尔那个可恶的伪君子死了，我又有了动力。凶手真是为这个世界除了一害。”

“你的话又带我们回到了那个问题：凶手是谁。是谁杀了哈里特·西佩尔？你告诉我们说是艾达·格兰斯贝瑞，但那是谎话。”

“我不需要告诉您真相吧，波洛先生，既然您跟我一样心知肚明。”

“那我就请你可怜一下卡其普尔先生，他还没弄明白整个事情呢。”

“最好还是您告诉他吧，好吗？”珍妮笑了，笑得很乏味。我突然觉得她好像比几分钟之前更飘渺了，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很好。”波洛说，“那我就从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说起，两个顽固的女人，自认为公正，要把一个好人早早地推向坟墓。她们可曾为亡者感到难过？没有，正相反，她们还反对把他安葬在神圣的墓地。经过理查德·尼格斯的耐心劝说后，这两个女人是否悔恨当初曾那样对待帕特里克·伊夫？当然没有，她们不会。要是后悔才怪了呢。就是在那个时候，珍妮女士，我知道你在撒谎。问题就在你的故事中。”

珍妮耸了耸肩，说：“一切都有可能。”

“不，只有真相才是可能的。我知道，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永远不会像您所说的那样，甘愿自我处决。因此，她们是被别人杀害的。把他杀说成委托自杀，这很容易啊！你以为如果波洛知道所有死者都是自愿去死的，他的灰色脑细胞就不会运转了。那是她们赎罪的好机会啊！真是个不同寻常、富有想象力的好故事，人们一听就肯定会相信，谁会想到这是编造的呢？”

“这是我的安全措施，必要时才使用。”珍妮说，“我希望您永远找不到我，但我也害怕您会找到我。”

“如果我找到你，你就需要七点一刻到八点十分的不在场证明来保护自己，南希·杜安也是。你和塞缪尔·基德顶多会被指控陷害一个无辜的女人，但不会涉及杀人或合谋杀人。这一招很聪明，承认自己做了错事，目的是为了逃避更严重的罪责。除掉了敌人，还没有人会因此受刑，只要我们相信了你的故事——艾达·格兰斯贝瑞杀了哈里特·西佩尔，理查德·尼格斯杀了艾达·格兰斯贝瑞，然后自杀了。女士，你的计划非常高明，可还是高不过赫尔克里·波洛！”

“理查德想死。”珍妮生气地说，“他不是被杀的，他是一心求死。”

“是的。”波洛说，“这就是整个谎言中真实的部分。”

“整件事都是他的错。要不是因为理查德，我不会杀人的。”

“但你的确杀人了，还不止一次。同样，还是卡其普尔一句无心的话让我找到了线索。”

“什么话？”珍妮问。

“他说，如果谋杀是从D开始的……”

听到波洛感谢我，我感到有些不安。而且不知道那几个漫不经心的字为何会如此重要。

波洛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女士，那天听了你的故事、离开塞缪尔·基德家之后，我们自然对你所说的话讨论了一番：你所说的与理查德·尼格斯一起制订的计划……请允许我说这个计划十分吸引人。简洁利落，就像多米诺骨牌。直到我又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发现实际发生的顺序改变了。不是D倒下、接着C、接着B，最后A；而是B把A击倒，然后C击倒B……但这还不是重点。”

他到底在讲什么？珍妮似乎也没太听懂。

“啊，我必须得再解释得明白些。”波洛说，“女士，为了便于想象谋杀发展的顺序，我用字母代替了名字。你在塞缪尔·基德家里对我们说的计划是这样的：B杀了A，然后C杀了B，然后D杀了C，之后D等着E因谋杀A、B和C而遭受谴责并处以绞刑，最后D再自杀。也就是说，在你所讲的故事里，你就是这个D。明白了吗，霍布斯小姐？”

珍妮点点头。

“好。这位卡其普尔是个填字游戏爱好者，恰在此时，他的兴趣爱好与我心中所想碰到了一起，他让我想一个单词，六个字母，词意是‘死亡’。我说是‘murder（谋杀）’。卡其普尔说不是。他说‘如果“谋杀”是以D开头的，填上去才对’。后来我又回想起他的话，并在心中大胆地推测了一下，如果谋杀真的是从D开始的呢？如果第一个杀人的不是艾达·格兰斯贝瑞，而是霍布斯小姐你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断定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也知道为什么肯定是你杀死了哈里特·西佩尔。从格勒霍林到布劳克斯汉酒店，哈里特和艾达既没坐同一列火车，也没坐同一辆汽车，所以，双方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这项一个杀一个的计划。那全是谎言。”

“那什么才是真相？”我急切地问。

“哈里特·西佩尔和艾达·格兰斯贝瑞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去伦敦的，因为私人原因。哈里特是珍妮叫来的，后者说急着要见她，还要求绝对保密。珍妮告诉哈里特，已经在布劳克斯汉酒店为她订好了一个房间，而她会在周四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去那里找她，与她商量重要的事情。哈里特接受了珍妮的邀请，因为珍妮在邀请信中提到的原因让哈里特无法抗拒。

“你提出要给她帕特里克·伊夫多年前拒绝给她的东西，是不是，女士？与她所深爱的亡夫交流。你告诉她，她的丈夫乔治·西佩尔想通过你跟她通话，还说十六年前曾尽力促成过，但没能成功。现在，乔治又一次想给他的爱妻捎信，通过你这条通灵渠道。他从那个世界把话传给你了！哦，我相信你把这件事讲得令人深信不疑！哈里特无法抗拒这个诱惑，她会相信你，也是因为她极其渴望这是真的。你很久以前跟她撒的那个谎，说亡灵可以跟他所爱着的活人联系，她当时就相信了，并且从来没有怀疑过。”

“您真是个聪明的老家伙，波洛先生。”珍妮说道，“满分！”

“卡其普尔，告诉我，你现在明白那个老女人和年轻到可以做她儿子的男人指的是谁了吗？你一直很困惑，南希·杜安和塞缪尔·基德在三一七房间里谈论的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我明白了。哦不，我还是不明白。”

“让我们好好地回忆一下拉法尔·波巴克说过的话。他听到假扮成哈里特·西佩尔的南希·杜安说‘他已经不再信任她了。他现在不喜欢她了，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她现在都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想一想‘他现在不喜欢她了’这句话。这是前提，然后才有了之后那两个‘不喜欢’的原因。其中一个是她老得都可以做他的母亲了。不，是‘现在，她老得都可以做他的母亲了’。你还不明白吗，卡其普尔？如果她现在已经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那她应该一直都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没有别的可能性！”

“不就是句子长了一点了吗？”我说，“我是说，没有‘现在’这个词，句子也能讲得通啊。‘他不喜欢她了，是她自己选择要去的。她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

“但是，我的朋友，这么说的话就太荒唐了！”波洛激动地说，“不符合逻辑。那个句子里有‘现在’这个词，我们不能装作没有这个词，不能忽略‘现在’这个词，它就在我们耳边！”

“恐怕我不敢苟同你的观点。”我不安地说，“如果我必须试着想一想的话，那我认为这句话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在她离开之前，那个小伙子并不特别介意或者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别，或许表现得不那么明显。而现在，她不再风华正茂，小伙子便移情别恋，爱上一个更年轻、更有魅力的女性，并信任她——”

波洛忍不住打断了我的话，他红着脸，显得极不耐烦。“在我看来，你的猜测毫无道理，卡其普尔！听我说！再听一下原话，词序是这样的，‘他现在不喜欢她了，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她已经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先是他不再喜欢她，然后才是原因二！句子结构很清楚，这两个不幸的原因都是‘现在’的情况，不是过去的。”

“你没必要冲我大喊大叫，波洛。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仍然不敢苟同。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在意用词。我的理解一定是对的，你的才不对，正如你所说的，不会有其他可能了。你自己刚刚才说过，如果她现在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那么她应该一直都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

“卡其普尔，卡其普尔，我开始对你绝望了！想一想这句话之后说的是什么。拉法尔·波巴克听到假扮成理查德·尼格斯的塞缪尔·基德说：‘我不赞同你们刚才说的“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完全不赞同。’对此，假扮成哈里特的南希回答说：‘好吧，咱们俩谁也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那咱们就赞同不赞同吧。’为什么他们都无法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一个女人是否老得可以做一个男人的母亲，这是个简单的生物学事实，不是吗？如果她只比他大四岁，那当然不算老。这一点没有争议吧！如果她比他大二十岁，那她就老得可以做他的母亲了。这同样也是毫无疑问的。”

“如果她比他大十三岁呢？”珍妮·霍布斯闭着眼说，“或者十二岁？总有稀奇事……当然，我指的不是眼下这件事。”

看来，珍妮明白波洛的意思，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十三岁、十二岁，都不相干！如果有人去问一名医生或者医学专家，理论上看，十二三岁的女性能生孩子吗？答案要么是‘是’，要么是‘不是’。我们别再纠缠生孩子的年龄界定问题了！还记得塞缪尔·基德对这个年轻男人的评论吗，十分有趣，他说：‘他有脑子吗？我认为他没有脑子。’你肯定会认为，基德先生的意思是说那个年轻男人是个傻瓜。”

“没错，我是这样认为的。”我急躁地说，“既然你比我聪明得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到底哪里错了？”

波洛不满地咂了咂嘴。“我的天哪！在三一七房间里谈论的那对夫妇是哈里特·西佩尔和她丈夫乔治。那并不是一场严肃的辩论，而是说笑。乔治·西佩尔死的时候他们俩都很年轻，塞缪尔·基德说他没脑子，是说如果他死后还存在的话，也不是以人的状态存在，而是灵魂，不是吗？灵魂不会有人类的大脑，所以乔治·西佩尔的灵魂也不可能有脑子。”

“我……哦，天哪。是的，现在我明白了。”

“塞缪尔·基德表达观点时是以‘我认为……’开头的，因为他知道南希·杜安会不同意他的观点。她可能会说：‘灵魂当然有想法，灵魂还可以附到人的身上，他们有自由的意志，不是吗？如果没有脑子，他们的意志又是从哪里来的？’”

从哲学角度讲，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观点。要是在别的情况下，我可能也会发表自己的看法。

波洛继续说道：“南希说‘老得都可以做他的母亲了’，是因为她认为，一个人死了，他的年龄就永远定格了。在阴间，他不会变老。乔治·西佩尔的灵魂如果能回来看望他的妻子，那也依然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是他死时的年龄。而她，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现在就老得都可以做他的母亲了。”

“妙啊！”珍妮由衷地说，“我当时不在那里，但后来他们又在我面前争论了一番。波洛先生真是极富洞察力。卡其普尔先生，我希望您能欣赏他。”说完，她又转向波洛说，“他们的争论无休无止……哦，是永远！南希坚持说她是对的，塞米也不让步。他说灵魂是不受时间维度限制的，他们没有时间概念，所以你不能说一个人老得可以做一个灵魂的母亲了。”

波洛对我说：“真恶心，不是吗，卡其普尔？当拉法尔·波巴克去送点心时，南希·杜安坐在架在椅子上的艾达·格兰斯贝瑞的尸体旁边，嘲笑另一个当天早些时候也死于他们的阴谋的女人。可怜愚蠢的哈里特，她的丈夫没有兴趣从坟墓里直接跟她交流，他只愿意跟珍妮·霍布斯说话。而哈里特别无选择，如果她想收到他的信息，就只能去布劳克斯汉见珍妮。而去见珍妮，就意味着送死。”

“没有人比哈里特·西佩尔更该杀了。”珍妮说，“我后悔过很多事，但不后悔杀死哈里特。”

“艾达·格兰斯贝瑞呢？”我问，“她为什么会去布劳克斯汉酒店？”

“啊！”波洛说，他总会不厌其烦地与别人分享他所独有的、无穷无尽的知识，“艾达也接到了一份无法抗拒的邀请，来自理查德·尼格斯。不是能跟死去的爱人说话，而是去见分离了十六年的前未婚夫。不难想象这个诱惑有多大。当年理查德·尼格斯抛弃了艾达，这无疑让她心碎。她因此终生未嫁。我想，他在信中暗示了这事有可能和解，甚至有可能提到了结婚，幸福的结局。艾达同意了——哪一个孤独的人不会选择再给真爱一次机会？理查德告诉她，他会在周四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去她在布劳克斯汉酒店的房间找她。卡其普尔，你是否还记得你曾说过，周三到酒店，这样就可以用周四一整天来迎接谋杀了？现在看起来更讲得通了吧？”

我点点头说：“尼格斯知道周四那天他要杀人，并且自己也会被杀。为了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双重考验，他自然希望早一天到现场。”

“也是为了避免火车晚点或其他会阻碍计划的事情发生。”波洛说。

“所以，珍妮·霍布斯杀死了哈里特·西佩尔，然后理查德·尼格斯杀死了艾达·格兰斯贝瑞？”我说。

“是的，我的朋友。”波洛看着珍妮，后者点点头，“我想，一二一和三一七房间的谋杀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进行的。我猜测手段也一样，引诱哈里特和艾达喝下毒药。珍妮对哈里特、理查德·尼格斯对艾达，说出同样的话：‘我想，在听我说之前你需要喝杯水。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他们用水池旁边的杯子接水时，顺便偷偷放入毒药。接着把有毒的水递给死者喝，两名受害者很快就死了。”

“理查德·尼格斯又是怎么死的呢？”我问。

“按照他们俩之前的计划，由珍妮杀了他。”

“在塞米家我跟你们说的话大部分都是真的。”珍妮说，“消失多年的理查德的确给我写过信。他为自己对帕特里克和弗朗西斯所犯下的罪而痛苦不堪。他找不到解脱的出路，没有补救的机会，也无法寻得内心的平静，除非我们都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四个都有责任。”

“他让你……帮他杀了哈里特和艾达？”我说，想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的，她们和他，还有我自己。他坚持说我们四个人都要死，否则就没有意义了。他不想作一个凶手，他想成为执行者——他多次用到这个词，这意味着我和他都不能逃脱惩罚。我赞成哈里特和艾达都该死，她们太邪恶了。但是……我不想死，也不想让理查德死。对我来说，他对曾经的所作所为真心忏悔过，这就已经足够了。我……我认为对帕特里克来说也足够了，对任何可能存在或不存在的更高层的权力来说，也足够了。但我无法说服理查德。我很快就发现试图说服他没有任何意义。他和过去一样聪明，只是失去了某些部分，让他变得偏执、怪异，产生了很多荒诞的想法。这么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那件事，那些罪孽……他变成一个奇怪的疯子。我深知如果我不顺从他的提议，他就会杀了我。他并没有明说，因为他不希望我是被胁迫的。您知道，他对我很好，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同盟。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他真诚地相信我会同意他的阴谋，因为他觉得我比哈里特和艾达更知事理。他对自己的观点过于自信了，坚信用我们四个的生命赎罪是唯一的出路。我想他或许是对的，但我很害怕。不过现在我不再怕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我。也许，尽管我之前一直活在痛苦中，却仍然抱有一丝希望，认为日子会好起来的。悲伤不等于绝望。”

“你知道必须假装顺从，才能救自己的命。”波洛说，“完美地欺骗理查德·尼格斯，是你逃脱死亡的唯一办法。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去求助南希·杜安。”

“是的，我去了。她帮我解决了问题，或者说我认为她解决了。她的计划很高明。按照她的建议，我向理查德提议改动计划中的一处。他原本的计划是，一旦哈里特和艾达死了，他就会杀了我，然后再自杀。自然，作为一个习惯担当权威、喜欢掌控一切的人，他想从头到尾都由他控制局面。

“南希让我去说服理查德让我杀死他，而不是他杀我。‘不可能！’我说，‘他不会同意的。’但南希说他会同意的，只要我表达的方法得当。我要装作比他更执着于我们的目标。她说对了，这主意凑效了。我去找理查德，跟他说光我们四个——我、他、哈里特和艾达——死还不够，南希也要受到惩罚。我说如果南希也死了，那我才乐于赴死，因为她比哈里特还邪恶。我精心编造了一个故事，说南希如何冷酷，她密谋把帕特里克从他妻子身边勾引走，而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我还跟理查德说，南希已向我坦白，说她在王首旅馆发表那番演说并不是为了帮助帕特里克，而是为了伤害弗朗西斯。南希希望弗朗西斯自杀，或者至少放弃帕特里克，回到剑桥她父亲那里去，好让自己上位。”

“更多的谎言。”波洛说。

“是的，更多的谎言——但这些谎言是南希给我出的主意，而且很管用！理查德同意比我先死。”

“而他并不知道塞缪尔·基德也参与这件事了，对吗？”波洛说。

“他不知道，南希和我找来了塞米，他是我和南希计划中的一部分。我和南希都不想在反锁上门、把钥匙藏在瓷砖后面之后从窗户出去、顺着树爬下去，我们都怕掉下去摔断了脖子。但那是离开二三八房间唯一的办法，所以我们需要塞缪尔参与。他不仅做了这件事，还假扮成了理查德。”

“要把钥匙藏在瓷砖后面。”我喃喃地自言自语，在脑子里确认细节，“所以，你在基德先生家给我们讲的故事才会天衣无缝，理查德·尼格斯把钥匙藏起来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是凶手拿走了钥匙，因为他要设计陷害南希·杜安。”

“是这样的。”波洛说，“更确切的说，他自以为是这样的。当珍妮递给他一杯有毒的水时，他还相信珍妮会活着确保南希被指控为布劳克斯汉酒店谋杀案的凶手。他相信珍妮会向警方汇报，确保警方怀疑南希。但他却不知道，南希准备好了有力的不在场证明，那时她正和圣约翰·华莱士夫妇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他死后，口中也会被放一枚袖扣，钥匙会藏在瓷砖后面，窗户大开着……他还不知道珍妮·霍布斯、南希·杜安和塞缪尔·基德会精心谋划，让警方误认为所有的谋杀案都发生在七点十五到八点十分之间！”

“是的，这些情况理查德都不知情。”珍妮表示赞同，“您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南希的计划很高明了吧，波洛先生。”

“她是个很有天赋的艺术家，女士。高明的艺术家，能看出如何设计细节，也能掌握框架，知道如何把所有元素整合在一起。”

珍妮转向我，说：“我和南希都不想这么做，您得相信我，卡其普尔先生。如果我反对理查德先生的计划，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她叹了口气，“我们都计划好了，南希能安然脱险，我和塞缪尔会因为嫁祸陷害南希而受到判罚，但不至于死刑。我们希望坐几个月牢就够了。之后，我打算嫁给塞米。”看到我们吃惊的样子，珍妮补充道，“哦，我并不像深爱帕特里克那样爱着塞米，但我很喜欢他。如果我没有捅死南希，把一切都毁了，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伴侣。”

“女士，这一切早就毁了。我知道是你杀死了哈里特·西佩尔和理查德·尼格斯。”

“我没有杀理查德，波洛先生。在这件事上您错了。理查德希望赴死，我只是按照他的意愿给了他毒药。”

“是的，但是在欺骗他的情况下。理查德·尼格斯之所以同意赴死，是因为你同意参与他的计划，即你们四个都得死。之后你把南希·杜安也卷了进来，计划变成五个人。但你并没有真的同意他的计划。你背叛了他，还背着他设了另一个局。要是得知了你和南希·杜安的秘密约定，谁知道理查德·尼格斯还会不会选择以那样的方式赴死？”

珍妮的表情僵住了。“我并没有杀理查德·尼格斯。我杀他是出于正当防卫，否则他会杀了我的。”

“你说过，他并没有明确地说过要杀了你。”

“是没有，但我知道他会杀了我。你觉得呢，卡其普尔先生？是我杀了理查德·尼格斯吗？”

“我不知道。”我困惑地说。

“卡其普尔，我的朋友，别傻了。”

“他不傻。”珍妮说，“他在动用大脑里您不愿意动用的部分思考问题，波洛先生。请您再想一想，求您了。在我被绞死之前，我希望能听到您说我没有谋杀理查德·尼格斯。”

我站起身来说：“我们走吧，波洛。”我想在“希望”这个词的余韵仍在房间里回荡的时候结束这次谈话。

尾声

四天后，我坐在布兰奇·昂斯沃思夫人家的炉火旁，一边小口地品着一杯白兰地，一边埋首于填字游戏。这时波洛走进了客厅，静静地站在我身旁待了好几分钟。我没有抬头看他。

最终，他清了清嗓子说：“卡其普尔，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谈谈理查德·尼格斯到底怎么死的，是被谋杀，是在他人的帮助下自杀，还是因为正当防卫而被杀？”

“我觉得争这个没什么意义。”我说，觉得胃里一阵痉挛。我再也不想谈布劳克斯汉酒店的谋杀案了。我想做的，或者说需要做的，就是写下来，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写在纸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写下来却不愿意说，说一件事和把它写下来有这么大的不同吗？

“别害怕，我的朋友。”波洛说，“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咱们可以聊点儿别的，比如，我今天上午又去‘欢乐咖啡屋’了。菲·斯普琳让我给你带话，她想在你方便的时候和你聊聊。她有点不高兴了。”

“和我？”

“是的。她说，前一刻她还在布劳克斯汉酒店听这起案子是怎么回事，下一秒，一切就突然结束了。一起谋杀案就发生在大家眼前，而对所有的观众来说，却都没能看到结局。菲女士希望你能把故事从头到尾再给她讲一遍。”

“那一场谋杀可不是我的错。”我用极低的声音喃喃地说，“她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去读报纸上的新闻吗？”

“不，她想单独和你谈谈。作为一名女服务员，她算是很有智慧的，是个难得的女性。你不这样认为吗，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波洛。”我有气无力地说，“你就断了这个念头吧，别再浪费时间了，还有菲，对不起……你瞧，我正忙着，你能不能离开？”

“你生我的气了。”

“是的，有点。”我承认了，“亨利·尼格斯和那个行李箱，拉法尔·波巴克和洗衣车，托马斯·布里奈尔和他的女朋友在酒店花园，她还正好穿了一件浅棕色的大衣，半个英格兰的女人都穿这样的大衣。还有那个手推车……”

“啊！”

“是啊，‘啊’。你明知道珍妮·霍布斯没死，为什么还费心地误导我，让我怀疑有人把她的尸体从四〇二房间挪走了，还是用三种最不实际的方式？”

“我的朋友，因为我想鼓励你发挥想象力。如果你不考虑到最不可能的可能性，就不可能成为最优秀的侦探。我在教你使用灰色的脑细胞，强迫他们朝不一样的方向移动，这样才会有灵感。”

“随你。”我不确定地说。

“你肯定认为波洛想得太远了，远远超出了必要。也许是这样的。”

“在四〇二房间，你对那些血迹大惊小怪，对血迹移动的方向、房门的宽度大发感慨——这些都有什么意义？你明明知道珍妮·霍布斯没有被杀，也没有被拖到哪儿去。”

“我知道，但你不知道。你和我们的朋友拉扎里先生都相信珍妮女士已死，还相信地上的血是她的。天哪！我想让你自己思考：行李箱、一辆有轮子的洗衣车，这两件工具都能直接进到四〇二房间，放到尸体旁边。那为什么凶手还要把尸体往门口拖呢？他不可能这么做！所以她也不可能死了！朝门方向拖拽的血迹只是一个假象，目的是让我们认为尸体被挪到别的地方去了。这个细节做得很逼真，因此显得非常重要，是案发现场的重要证据。

“但对于赫尔克里·波洛来说，那不过是一个让他验证自己的猜测的小细节。珍妮·霍布斯没有在那个房间被杀，也没有任何人被杀。因为我想不出为什么要把满是血迹的尸体拖到门边。没有哪个凶手会带着受害者的尸体在酒店的公共走廊里走动，除非把它放到一个容器里。可是我能想到的容器都能轻松地带进房间，可以直接把尸体放进去带走，根本不用把尸体拖到门口。卡其普尔，这逻辑很简单啊。我很吃惊你当时怎么没立刻想到。”

“对你来说确实简单。”我说，“下次你如果希望我立刻想到什么，请直接开口告诉我。无论什么，直接点儿，这能省不少麻烦。”

他笑了笑。“好。我要从我的好朋友卡其普尔这里学习做事直接一点。我现在就开始学习！”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我一个小时前收到的。你可能不想让我打扰你的私事，卡其普尔，你可能在心里说，‘这里不需要你，波洛却总喜欢管闲事。’但是这封信，正是为让你无法忍受的恶习而对我表示感谢。”

“如果你口中的我的‘私事’指的是菲·斯普琳，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可能，永远不可能。”说着，我瞅了瞅他手中的信，“你又掺和了哪个小可怜的私事？为什么要感谢你？”

“因为把两个相爱的人撮合到了一起。”

“谁来的信？”

波洛笑了笑。“安布罗斯·弗拉沃德医生和夫人。”说完他把信递给了我。

版权信息

书名：寓所谜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赵文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3-01

ISBN：9787513311175

目录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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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罗莎琳德

1

这个故事，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我还是选定了一个日子作为开头，即某个星期三，地点是牧师寓所，这里的人正在吃午餐。席间交谈的内容大体与眼下之事无关，不过其中提到的一两件事颇具启发性，而且会影响后来的事态发展。

我切了一块煮牛肉（顺便说一句，牛肉硬邦邦的），然后回到座位上。我说，无论是谁杀了普罗瑟罗上校，他都为整个世界做出了贡献。说这番话时的情绪与我的牧师身份极不相符。

我年轻的侄子丹尼斯立即接话道：

“如果那个家伙真被发现躺在血泊里，就会有人用这句话指控你。玛丽会作证的，对不对，玛丽？她会描述你是如何挥舞着切肉的餐刀，摆出一副发誓要报仇雪恨的架势。”

玛丽是我家的女佣，但这份差事对她而言只是垫脚石，她真正的目标是获得更好的职位，赚取更高的薪水。她没理会丹尼斯的话，只是严肃地大喊：“青菜！”接着将一只有裂纹的盘子恶狠狠地推到丹尼斯面前。

我妻子用同情的口吻说：“他这个人是不是很讨厌？”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玛丽砰的一声把青菜放在餐桌上，又把一盘湿乎乎的、令人食欲全无的水果布丁丢到我鼻子底下。我说：“不用了，谢谢。”但她还是把盘子“哗啦”一声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了房间。

“真可惜，我是一个糟糕的主妇。”妻子的话中有一丝诚恳的遗憾。

我同意她的说法。我妻子名叫格里塞尔达[1]，这个名字对于一个牧师的妻子再合适不过了。但所谓的合适仅此而已，她的性格一点儿也不温顺。

我一向认为，神职人员就不该结婚。但我为什么会在认识格里塞尔达二十四小时之后就催着她嫁给我呢？这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谜。我一直认为，婚姻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双方都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而需要考虑的因素中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的品位和爱好是否合适。

格里塞尔达比我小差不多二十岁。她是个漂亮的女人，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她好像从不认真对待任何事情。说实在的，她在任何方面都不适合我，尤其不适合一起生活。她把教区当成一个供她取乐的玩笑。我曾试图改造她的思想，结果失败了。于是，我愈发坚信，牧师适合独身。我屡次向她暗示类似的想法，但她听了只是笑。

“亲爱的，”我说，“如果你稍微用心——”

“有时候我确实很用心，”格里塞尔达说，“但结果总是适得其反。显然，我生来就不是做家庭主妇的料。还是把家务交给玛丽吧，我只要打定主意过一种不那么舒适的生活，愿意吃腌渍食品就行了。”

“那你丈夫怎么办，亲爱的？”我用责备的口吻说，为了更有说服力，又效仿魔鬼引述《圣经》里的箴言：“她观察家务……[2]”

“你已经够幸运了，想一想吧，”格里塞尔达立刻打断我的话，“没被狮子撕成碎片，也没被烧死在火刑柱上。吃得不太好，家里的灰尘多一点儿，看见几只死黄蜂，这些事真的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再跟我说说普罗瑟罗上校的事吧。无论如何，早年间的基督徒真幸运，没有教会执事管着他们。”

“傲慢自大、人面兽心的老东西！”丹尼斯说，“怪不得他前妻离家出走了呢。”

“她不这样，又能怎么办？”我妻子说。

“格里塞尔达，”我厉声道，“我不允许你这么说。”

“亲爱的，”我妻子温情脉脉地说，“给我讲讲这个人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那个霍伊斯先生每隔一分钟就招手、点头、在胸前画十字？”

霍伊斯是我们这儿新来的副牧师，刚来了三个多星期。他秉持高教会派的观点，每逢星期五必斋戒。而普罗瑟罗上校极力反对任何形式化的宗教仪式。

“这次不是，虽然他确实顺口提到过这一点。不过，这件麻烦事是由普赖斯·里德雷夫人那张一英镑的纸币引起的。”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参加她儿子忌日的早祷时，她将一英镑的钞票投入了捐款袋。后来，在看张贴出来的捐款数额时，她痛苦地发现，其中提到的最大的面额是十先令。

她向我抱怨这件事，我很讲道理地指出，一定是她搞错了。

“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我试图巧妙地转换谈话的方向，“我们不得不接受年迈所带来的惩罚。”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激怒了她。她说，这件事很蹊跷，她很惊讶，我居然不这么看。说完，她拂袖而去。我猜她是找普罗瑟罗上校诉苦去了。普罗瑟罗上校是一个逮着机会就小题大做的人。他确实小题大做了一番。遗憾的是，那天是星期三。我星期三上午正好在教会学校授课，结果这件事搞得我神经高度紧张，整日不得安宁。

“我想他一定很开心，”我妻子试图用一种公平的口吻概括她的观点，“没有人围着他转、叫他亲爱的牧师，没有人给他绣难看的拖鞋，送他圣诞袜子。连他妻子和女儿都对他厌烦透顶。我想，他很高兴能找到一个感觉自己很重要的地方。”

“他大可不必如此粗暴无礼，”我的情绪有点儿激动，“我想，他可能没意识到他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查阅教堂的所有账目，他说，万一有挪用公款的迹象呢——挪用公款，他竟然用了这个词。难道他怀疑我挪用教堂的基金？”

“没有人会怀疑你做了什么，亲爱的。”格里塞尔达说，“你为人光明正大，无可非议，你恰好可以利用这个绝好的机会证明这一点。我倒是希望你能挪用福音传播会的钱款呢。我讨厌传教士，一直都很讨厌他们。”

我本想指责她这种想法，但就在这时，玛丽端着半生不熟的大米布丁进来了。我无力地抗议了一下，但格里塞尔达说，日本人就喜欢吃夹生的米饭，结果他们智力惊人。

“我敢说，”她说，“如果你每天吃一个这样的大米布丁，一直坚持吃到星期日，那天你的布道一定会很精彩。”

“但愿别这样。”说这话时，我打了一个冷战。

“普罗瑟罗明天晚上过来和我一起查账，”我继续说，“我要去英国教会男教友会演讲，今天必须把稿子准备好。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卡农·雪莉的那本《现实》把我吸引住了，结果把该准备的演讲稿耽搁了。今天下午你打算做什么，格里塞尔达？”

“尽我的职责，”格里塞尔达说，“一个牧师太太的职责。四点半的下午茶，听听丑闻。”

“有谁会来？”

格里塞尔达掰着指头说出一串名字，脸上闪耀着美德的光辉。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韦瑟比小姐、哈特内尔小姐，还有那个可怕的马普尔小姐。”

“我恰恰很喜欢马普尔小姐，”我说，“至少她有幽默感。”

“她是村子里最可怕的老太婆。”格里塞尔达说，“她了解每件事的每一个细节，还由此做出最坏的推断。”

我说过，格里塞尔达比我小许多岁。活到我这个岁数的人都知道，最坏的往往才是真实的。

“哎呀，别等我一起喝茶了，格里塞尔达。”丹尼斯说。

“讨厌！”格里塞尔达说。

“是啊，不过，你们听我说，普罗瑟罗夫妇真的约了我今天去打网球。”

“讨厌！”格里塞尔达又骂了他一句。

丹尼斯明智地离开了，格里塞尔达和我一同走进书房。

“喝茶的时候吃点儿什么好呢，”格里塞尔达说着，坐在我的写字台上，“我想，斯通先生和克拉姆小姐也会来，可能还有莱斯特朗兹太太。对了，昨天我去她家里找过她，可是她出去了。对，我们应该邀请莱斯特朗兹太太来家里喝茶。想一想，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了，租了一幢房子住下，几乎不出门，这也太神秘了吧？真令人禁不住想起侦探故事。你知道，就是那种‘那个面色苍白、容貌美丽的女人到底是谁呢？她有着怎样的过去？无人知晓。她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不祥之感’。海多克医生可能对她有所了解。”

“我看你是侦探小说读多了，格里塞尔达。”我温和地说。

“那你呢？”她反驳道，“有一天，你在这儿写布道词，我到处找那本《楼梯上的血迹》。最后，我进来问你见过那本书没有，结果怎么样？”

我的脸红了。

“我不过是随手拿起来翻翻，偶然有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所以……”

“我知道那些偶然翻到的句子是什么，”格里塞尔达说了一段惊人的话，“‘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格里塞尔达站起身，走过房间，深情地吻了一下她上了年纪的丈夫。’”她用行动配合了台词。

“这件事很奇怪吗？”我问道。

“当然，”格里塞尔达说，“伦，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本可以嫁给一个内阁部长、或是一位男爵、一位富有的公司创始人，候选人还有三个中尉和一个迷人的废物。相反，我却选择了你。你难道不惊讶吗？”

“确实很惊讶，”我回答道，“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嫁给我！”

格里塞尔达哈哈大笑。

“嫁给你让我感觉自己很强大，”她喃喃说道，“其他人只认为我美貌动人，当然，拥有我也是一件美事。而你就不一样了，我是那种你最不喜欢、最不赞同的人，你却没能抵挡住我的诱惑。我的虚荣心令我无法抗拒这种事。成为一个人隐秘、快乐的罪孽比成为帽子上的一根羽毛强多了。我一直表现得如此可怕，总是令你恼怒，惹得你心烦意乱，但你依然疯狂地爱着我。你疯狂地爱着我，难道不是吗？”

“当然，我的确非常喜欢你，亲爱的。”

“哦！伦，你是爱慕我。还记得那天吗？我留在镇子上，给你拍了封电报，你没收到，因为女邮政局长的妹妹要生双胞胎，她忘了把电报发出去了。哎呀，那次真把你吓坏了，你甚至向苏格兰场报了案，闹出好一场惊慌。”

那是我不愿回想的一件事。那次，我简直愚蠢到家了。我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亲爱的，我想继续把演讲稿写完。”

格里塞尔达不高兴地叹了口气，把我的头发弄乱又抚平，说道：

“你配不上我。你真的配不上我。我要和艺术家私通。我肯定会这么做的，千真万确。你想想到了那时教区会传出什么流言飞语。”

“已经够多了。”我温和地说。

格里塞尔达开怀大笑，给了我一个飞吻，然后穿过落地窗，离开了书房。

[1]格里塞尔达（Griselda），意为顺从而有耐心的女人。

[2]后半句是：并不吃闲饭。引自《圣经·箴言》31:27。

2

格里塞尔达这个女人真气人。离开餐桌时，我的心情还不错，本以为能为英国教会男教友会准备一篇精彩绝伦的讲演稿。此刻我却焦虑不安、心烦意乱。

我正要安下心来写稿，莱蒂斯·普罗瑟罗飘然而至。

我是特意用“飘然”这个词的。我读过一些小说，小说中的年轻人个个精力充沛，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充满青春活力……就我个人而言，我偶遇的所有年轻人都有着动物精灵的神态。

今天下午，莱蒂斯尤其像个幽灵。她是个漂亮的姑娘，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皙，面无表情。她从落地窗飘进来，心不在焉地摘掉黄色贝雷帽，精神似乎很恍惚。发现我后，她略显惊讶地喃喃道：“哦，是你呀！”

从教堂旧翼出来，有一条穿过树林的小路，路的尽头就是花园大门。所以，从那里来的人大部分都会穿过花园门，径直来到书房的窗前，而不会绕一大圈，从前门进来。莱蒂斯从这里进来，并没有让我吃惊。但我有点儿讨厌她的态度。

要来牧师寓所就该做好与牧师见面的准备。

她一进门就缩成一团，瘫坐在扶手椅上，漫无目的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丹尼斯在吗？”

“午饭后就没见过他。听说他要去你家打网球。”

“哦，”莱蒂斯说，“希望他没去。那儿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是你发出的邀请。”

“我确实邀请过他。不过，我说的是星期五。今天是星期二。”

“今天是星期三。”我说。

“哦，真糟糕！”莱蒂斯说，“我又忘了，本来和人约好吃午饭的，这是第三次了。”

幸好她似乎不太担心。

“格里塞尔达在吗？”

“你能在花园的画室里找到她——劳伦斯·雷丁正在给她画像。”

“听说他闹得不可开交，和我父亲。”莱蒂斯说，“父亲真讨厌。”

“闹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就是他给我画画的事。被我父亲知道了。为什么我就不能穿游泳衣让他画呢？如果我可以穿游泳衣去海边，为什么不能穿着它让人画呢？”

莱蒂斯顿了顿，接着说：

“太荒唐了……父亲居然禁止一个小伙子到家里来。当然，我和劳伦斯冲他大吼了一通。我要去画室让他把那张画画完。”

“不行，亲爱的，如果你父亲不允许就不能这么做。”

“哦！天哪，”莱蒂斯说着，叹了口气，“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无聊呢。真烦，真是烦死我了。如果有钱，我早就走了，可是我没钱，走不了。要是我父亲死了该有多好，那我就不用这么心烦了。”

“你不能这么说话，莱蒂斯。”

“哦，如果他不希望我咒他死，就不该这么吝啬。难怪母亲离开了他。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和她一起私奔的那个小伙子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人吗？”

“那是你父亲搬到这儿之前的事。”

“我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盼望安妮快点儿找个情夫。安妮恨我——其实，她对我不错，但她恨我。她开始变老了，她不喜欢自己这样。你知道，到了那个年纪，脾气会变得很古怪。”

我不禁怀疑莱蒂斯整个下午都会待在我的书房里。

“你没看见我的唱片吧？”她问道。

“没有。”

“太烦人了。忘了放在哪儿了。我把狗也弄丢了。手表也不见了，不过没关系，反正表针也不走了。哦！天哪，我太困了。怎么搞的，我十一点钟才起床。生活真是令人筋疲力尽，你不觉得吗？哦！天哪，我该走了。三点钟我要去看斯通博士挖古墓。”

我瞥了一眼时钟，告诉她，现在是四点差二十五分。

“哦！是吗？糟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等我，还是撇下我先走了。我还是快点儿走吧，看看能不能赶上他们。”

她站起身，准备再次飘然而去。与此同时，她扭过头来低声说：

“你会告诉丹尼斯的，对不对？”

我随口答应了一声，后来才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要告诉丹尼斯什么。我想了一下，觉得知道不知道都没太大关系。斯通博士这个名字令我陷入了沉思。斯通博士是著名的考古学家，最近住进了“蓝野猪旅店”。他负责监督挖掘一座古墓，这座古墓正好位于普罗瑟罗上校的田产上。他和上校有过几次口角，没想到他会邀请莱蒂斯去看掘墓，这倒是很有趣。

我忽然想起来，莱蒂斯·普罗瑟罗有几分疯狂。我怀疑她怎么能和考古学家以及他那个秘书小姐克拉姆相处。克拉姆小姐二十五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面色红润、吵闹聒噪，那张嘴似乎包不住她满口的牙。

村里人对她看法不一：有人认为她行为不端，也有人认为这个年轻女子恪守妇德，打算早日成为斯通太太。她在各个方面都与莱蒂斯截然相反。

我想象得到，教堂旧翼的情况可能不太令人愉快。大约在五年前，普罗瑟罗上校又娶了一个太太。第二任普罗瑟罗太太容貌出众，做派与众不同。我一直猜测她和继女的关系不太融洽。

又有人来打扰了。这次是我的副牧师霍伊斯。他想了解一下我和普罗瑟罗见面的详情。我告诉他，上校谴责了他的“天主教倾向”，但他的来访其实另有目的。同时，我也提出了抗议，坦率地告诉他必须听从我的命令。总而言之，他愉快地接受了我的建议。

副牧师离开了，当我发现自己对他的好感没有增加时，我颇感懊悔。我确信，这些非理性的好恶与基督教精神极为不符。

看到写字台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五点差一刻，我叹了一口气，这表明正确的时间是四点半。于是，我站起身向客厅走去。

四位教民端着茶杯聚在客厅里。格里塞尔达坐在咖啡桌后面，她为了融入环境而极力想表现得自然，却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和女士们一一握手之后，我在马普尔小姐和韦瑟比小姐之间坐下。

马普尔小姐白发苍苍，举止温和迷人，韦瑟比小姐则是酸醋和急流的混合物。这两个人比较起来，马普尔小姐要危险得多。

“我们正在谈斯通先生和克拉姆小姐的事。”格里塞尔达的嗓音甜如蜜糖。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丹尼斯编的一句粗话，听起来还挺押韵的。“小姐克拉姆，才他妈不在乎。”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句话说出来，看在场的人有什么反应，幸好我忍住了。韦瑟比小姐言简意赅地说：

“好姑娘才不会做这种事。”说完，她不以为然地闭上了薄嘴唇。

“做什么事？”我问。

“做一个未婚男子的秘书。”韦瑟比小姐语气中流露出惊骇。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已婚的男人才坏呢。你还记得那个可怜的莫利·卡特吧？”

“当然啦，和妻子分居的已婚男人臭名昭著。”韦瑟比小姐说。

“有一些和妻子住在一起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马普尔小姐喃喃说道，“我记得……”

我打断了这些讨厌的回忆。

“其实，”我说，“现在的姑娘也可以像男人一样选择工作。”

“跑到乡下来？住在同一家旅店里？”普赖斯·里德雷夫人的语气非常严厉。

韦瑟比小姐在马普尔小姐耳边低声道：

“所有的卧室都在同一个楼层……”

她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位饱经沧桑、性格活泼、穷人们都害怕的哈特内尔小姐也诚恳地大声说：

“这个可怜的男人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就会被抓住。他像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一般纯洁无瑕，你们等着瞧吧。”

真奇怪，她竟然会这么说。在场的女士根本没想到她会用一个真正的婴儿来打比方，就好像他被安全地放进摇篮里，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似的。

“我称之为，恶心，”哈特内尔小姐继续说，她向来不懂圆滑，“那个男人至少比她大二十五岁。”

三个女人同时抬高嗓门，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唱诗班男孩郊游的事、上次母亲聚会上发生的那件令人遗憾的事，还谈起了教堂的穿堂风。马普尔小姐向格里塞尔达使了个眼色。

“难道你们不认为，”我妻子说，“克拉姆小姐只是找到了一份有趣的工作，她只是把斯通先生当成雇主来看待吗？”

大家陷入了沉默。显然，四位女士中没有一个赞同她的说法。马普尔小姐轻轻拍了拍格里塞尔达的胳膊，首先开口打破沉默。

“亲爱的，”她说，“你还年轻。年轻人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格里塞尔达气愤地说，她才不天真。

“当然，”马普尔小姐没有理会她的抗议，“你总是看到每个人的优点。”

“你真的认为她会嫁给那个乏味的秃老头儿吗？”

“我听说他很富有，”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性情很暴躁。那天，他和普罗瑟罗上校大吵了一番。”

每个人都很感兴趣，纷纷把身子探过来。

“普罗瑟罗上校指责他不学无术。”

“很像普罗瑟罗上校会说的话，荒唐至极。”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

“普罗瑟罗上校的确如此，但我没看出有何荒唐之处。”马普尔小姐说，“你们还记得吗？曾经有个女人来过这里，说她代表福利机构，但把捐赠品收走后就再也没消息了。结果她和福利机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们总是轻信他人，按照自己的判断来决定是否接纳一个人。”

我可从来没想过用“轻信他人”这个词来形容马普尔小姐。

“大家都在谈论那个年轻的画家，雷丁先生，是不是？”韦瑟比小姐问。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普罗瑟罗上校把他撵出了家门。好像是因为莱蒂斯穿游泳衣让他画像。”

绝妙的轰动事件！

“我一直认为他们俩之间有事，”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那个小伙子总往那儿跑。可怜这个姑娘没有母亲。继母永远比不上妈妈。”

“我觉得，普罗瑟罗太太已经尽力了。”哈特内尔小姐说。

“姑娘们太狡猾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谴责道。

“多浪漫啊！”心肠软的韦瑟比小姐说，“他可是个帅小伙。”

“可惜，放荡不羁，”哈特内尔小姐说，“肯定的。画家！巴黎！模特儿！裸体！”

“画她穿游泳衣的样子，”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成何体统！”

“他也在给我画像。”格里塞尔达说。

“但不是你穿游泳衣的样子，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

“也许更糟。”格里塞尔达严肃地说。

“顽皮的姑娘。”心胸宽广的哈特内尔小姐把这句话当成了玩笑。其他人则略显吃惊。

“莱蒂斯把他的麻烦事告诉你了吗？”马普尔小姐问我。

“告诉我？”

“是啊。我看见她走过花园，绕到书房窗前。”

马普尔小姐向来明察秋毫。园艺工作几乎等同于障眼法，举着高倍望远镜观鸟的习惯也可以派上用场。

“是，她提了一句。”我承认。

“霍伊斯先生看上去忧心忡忡的，”马普尔小姐说，“希望他不要工作得太卖力。”

“对了！”韦瑟比小姐激动地喊起来，“我差一点儿忘了。我有新闻要告诉你们。我看见海多克医生从莱斯特朗兹太太的小屋里出来。”

大家面面相觑。

“也许她生病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猜测道。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病也来得太突然了，”哈特内尔小姐说，“今天下午三点，我还看见她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溜达，身体好着呢。”

“她和海多克医生一定是老相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他一直对此守口如瓶。”

“真奇怪，”韦瑟比小姐说，“他竟然只字不提。”

“其实吧……”格里塞尔达的声音很低，语气很神秘，欲言又止。

大家兴奋地围拢过来。

“我也是偶然听来的，”格里塞尔达绘声绘色地说，“听说，她丈夫是个传教士。真可怕，他被吃掉了，真的被吃掉了。她被迫做了酋长夫人。海多克医生当时和远征军在一起，把她救了下来。”

大家激动了片刻，接着，马普尔小姐面带微笑，用责备的口吻说：“顽皮的姑娘！”

她轻轻地拍了拍格里塞尔达的胳膊以表责怪。

“亲爱的，这么做很不明智。有人会相信你编的故事。这样会把事情弄得很复杂。”

聚会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两位女士起身告辞。

“不知道劳伦斯·雷丁和莱蒂斯·普罗瑟罗之间到底有没有事，”韦瑟比小姐说，“看样子有。你怎么看，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

“我不该这么说。不过，我认为不是莱蒂斯，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普罗瑟罗上校一定以为……”

“他一直让我觉得他是个蠢货，”马普尔小姐说，“就是那种一旦某个错误的观念进到脑子里就死抓着不放的人。你还记得蓝野猪旅店的前老板乔·巴克内尔吗？他怀疑女儿和年轻的贝利调情，闹得鸡飞狗跳，结果淫妇是他妻子。”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格里塞尔达，我突然怒火中烧。

“马普尔小姐，你难道不认为，”我说，“我们是在信口开河吗？‘爱是不计算人的恶’，你知道。愚蠢的摇唇鼓舌和恶意的闲言碎语将会造成无法估量的伤害。”

“亲爱的牧师，”马普尔小姐说，“你未免太不谙世事了。以我对人性的观察，恐怕最好不要对它抱有太高的期望。无所事事的闲谈是错误的、不仁的，但也常常是真实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最后这支帕提亚回马箭[1]正中靶心。

[1]帕提亚回马箭（Parthian shot），古代帕提亚骑兵佯作退却时返身发射的回马箭。现通常指临走时说的刻薄话。

3

“坏脾气的老太婆！”门一关上，格里塞尔达就说。她朝客人们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看着我笑了。

“伦，你真的怀疑我和劳伦斯·雷丁有私情吗？”

“亲爱的，当然没有。”

“但你以为马普尔小姐是在暗示这一点，于是奋起维护我，太棒了，你就像——就像一只愤怒的老虎。”

不安瞬间向我袭来。英国圣公会的神职人员绝不能允许自己被人形容为一只愤怒的老虎。

“我觉得，如果不站出来说两句，那件事就过不去。”我说，“不过，格里塞尔达，我还是希望你说话谨慎一点儿。”

“你指的是那个人吃人的故事？”她问，“还是暗示劳伦斯给我画裸体像？他给我画像的时候，我穿的是厚斗篷，毛领子竖得很高——就是圣洁的教皇穿的那种衣服——罪恶深重的肉体一点儿也没露在外面！事实上，一切都是纯洁的。劳伦斯从未试图与我做爱——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当然，他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别装老古董了，伦。你清楚得很，一个嫁给老丈夫的迷人的年轻女人是上天赐给年轻男子的礼物。一定有别的原因——不是我不迷人——我很迷人。”

“你真的不愿意让他和你做爱吗？”

“不——不愿意。”格里塞尔达的语气中的犹豫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他爱上了莱蒂斯·普罗瑟罗——”

“马普尔小姐似乎不这么认为。”

“马普尔小姐也许弄错了。”

“她从来不会弄错。那种老悍妇永远是对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斜了我一眼，又说，“你不相信我，是吗？我的意思是说，我和劳伦斯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我亲爱的格里塞尔达，”我吃惊地说，“我当然相信你。”

妻子走过来吻了我一下。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好骗，伦。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但愿如此。不过，亲爱的，就算我求你了，管好自己的舌头，说话时谨慎一些。记住，这些女人缺乏幽默感，什么事都会当真。”

格里塞尔达说：“她们的生活需要一点儿伤风败俗的事。这样她们就不用忙着在别人身上找了。”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我扫了一眼手表，急忙出门拜客，这是早就该做的事。

如往常一样，没有几个人参加星期三的晚祷。然而，我在法衣室换完衣服出来时，却见空荡荡的教堂里有一个女人，她正站在那里凝视一扇窗户。这座教堂里有古老精致的彩色玻璃窗，教堂本身也值得观赏。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我才发现原来是莱斯特朗兹太太。

我们俩都迟疑了片刻，我先开了口：

“希望你喜欢我们的小教堂。”

“我在欣赏祭坛围屏。”她说。

她的声音低沉悦耳、音色独特，口齿清晰。她又说：

“很遗憾，昨天没有见到你的妻子。”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教堂的事。显然，她是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对教堂的历史和建筑都有所了解。我们一起离开教堂，沿小路散步，有一条通往牧师寓所的路正好经过她家。走到她家门口时，她亲切地说：

“进来坐坐吧？看看我把家里布置得怎么样。”

我接受了她的邀请。这幢房子原先属于一个侨居印度的英国上校，发现黄铜餐桌和缅甸圣像不见了，我禁不住松了一口气。房间布置得十分简单，但显示了主人精致的品位，整体给人一种和谐宁静的感觉。

然而，我愈发困惑不解，莱斯特朗兹太太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到圣玛丽米德来呢？显然，这是一个善于交际、精通世故的女人，怎么会选择在乡村隐居下来呢？这种喜好未免太奇怪了。

客厅里光线充足，我第一次有机会细细地打量她。

这个女人个子很高。金色的头发略带淡淡的红。她的眉毛和睫毛是黑色的，这颜色究竟是人工的，还是天生的，我无从得知。如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样，是打扮出来的，那她的手法真的很艺术。安静下来时，她的面孔犹如一个谜。她有一双最最奇妙的眼睛——隐在暗处时，她的眼珠几乎是金色的。

她衣着考究，举止优雅，毫不做作，这个女人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然而，她身上却有某种变幻不定、令人困惑的东西。你会感觉她是一个谜。我突然想起格里塞尔达用过的那个词——不祥。当然，这种说法很荒唐——但真有那么荒唐吗？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不请自来的想法：“这个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们谈论的都是一些普通的话题，比如绘画、书籍、古老的教堂。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莱斯特朗兹太太还想跟我说点儿别的、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那么一两次，我偶然捕捉到她的眼神，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踌躇，仿佛打不定主意。她继续说着，我发现她的谈话内容完全与个人生活无关。她对丈夫、朋友、亲戚之类的事绝口不提。

然而，她的目光始终像在传递一个奇怪的、急迫的请求，仿佛在说：“我可以告诉你吗？我想告诉你，你能帮帮我吗？”

最终，这种神情渐渐消失了，也许一切只是我的幻想罢了。我感觉她想撵我走，便起身告辞。即将走出房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瞥见她用迷惘而充满疑虑的目光看着我。我一时冲动，又回来了：

“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话——”

她含糊地说：“你真是个好人——”

我们俩都沉默了。然后，她说：“我多么希望我知道。太难了。不，任何人都帮不了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

会面似乎到此为止了，于是，我走了。但离开时心里仍在纳闷。圣玛丽米德这个地方的人不太习惯神秘事件。

同样让我不习惯的是，我从门里走出来时，有个人突然向我扑过来。哈特内尔小姐善于以一种沉重笨拙的方式向人发起突袭。

“我看见你了！”她的幽默沉闷乏味，我听她大叫道，“太激动了。现在你能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吧。”

“告诉你们什么？”

“那位神秘的女士！她是个寡妇，还是她丈夫在别的什么地方？”

“我真的说不出来。她没告诉我。”

“太奇怪了！我以为她肯定会顺便提到点儿什么。虽然她有理由不说，但好像总是一副要说点儿什么的样子，不是吗？”

“我没看出来。”

“哎呀！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得对，你太不谙世事了，亲爱的牧师。告诉我，她是不是早就认识海多克医生了？”

“她没有提到他，所以，我不知道。”

“真的吗？那你们都谈了什么？”

“绘画、音乐、书籍。”我如实回答她。

哈特内尔小姐只谈私人话题，此刻，她一脸的怀疑和不相信。趁她一时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我向她道了晚安，便溜之大吉。

我去拜会了住在村边的一家人，然后穿过花园门，回到牧师寓所。途中，我经过了马普尔小姐的花园，那儿可是个“危险地点”。不过，我拜访莱斯特朗兹太太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所以，我感觉我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给大门上锁时，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想去一趟花园小屋。现在那里是劳伦斯·雷丁的画室，我想亲眼看看格里塞尔达的画像画得怎么样了。

在此我要附上一张草图，如果后面发生什么事，可以用作参照，而且，我只在图中画出了必要的细节。（见图一）

我根本不知道画室里有人。里面也没有说话声提醒我，我的脚踩在草地上可能也没弄出什么动静。

我推开门，便尴尬地愣在那儿。画室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正搂着一个女人热吻。

是画家劳伦斯·雷丁和普罗瑟罗太太。

我慌忙退出来，回了书房。我坐在椅子上，取出烟斗，将这件事细细思量一番。这个发现令我大为震惊。尤其是那天下午和莱蒂斯谈过以后，我相当肯定，她和这位年轻人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此外，我确信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肯定不知道这个画家对她的继母有感觉。

下流的混乱关系。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要对马普尔小姐表示敬意。她没有被蒙骗，显然，她猜测真相的准确程度相当高。我误解了她对格里塞尔达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我完全想不到普罗瑟罗太太会卷入这种事。普罗瑟罗太太总是令人想起不容置疑的恺撒之妻——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没有人相信她会有深沉的感情。

沉思至此，敲书房落地窗的声音唤醒了我。我起身走到窗前。站在外面的是普罗瑟罗太太。我打开落地窗，她不等我邀请便走了进来。她气喘吁吁地穿过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她。我所知道的那个安静的、沉默寡言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呼吸急促、不顾一切的女人。我第一次意识到安妮·普罗瑟罗是个美人。

她一头褐发、面容苍白，深深的眼窝里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她此刻面色绯红，胸脯上下起伏，仿佛一尊复活的雕像。我眨着眼睛看她变形。

“我想，还是来一下比较好。”她说，“你……你刚才看见……”

我低下头。

她平静地说：“我们是相爱的……”

即使心情烦乱不安，她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是女人在看到美好奇妙之物时才会有的微笑。

我依旧一言不发。她立即补充道：

“我想，在你看来，这样是大错特错的吧？”

“你指望我说什么呢，普罗瑟罗太太？”

“啊——不，不是这样。”

我继续说下去，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你是一位已婚女人——”

她打断了我。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以为我没有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吗？我不是一个坏女人，真的……我不是。事情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严肃地说：“这让我很高兴。”

她胆怯地问：“你会告诉我丈夫吗？”

我冷漠地说：

“世上似乎存在一种普遍的看法，认为牧师无法表现得像个绅士。这是不对的。”

她感激地看着我。

“我很不幸福。哦！我太不幸福了。我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抬高嗓门，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和卢修斯在一起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很凄惨。哪个女人和他一起生活都不会快乐的。我盼着他死……太可怕了，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绝望了。我跟你说，我真的绝望了。”她突然吓了一跳，将目光投向窗外。

“怎么回事？好像有人来了？可能是劳伦斯。”

我向落地窗走去，窗子没关，这在我意料之中。我走到落地窗外，朝花园里张望，一个人也没有。但我刚才似乎也听见了什么动静。或许是她肯定的语气说服了我。

我又回到书房里，只见她身子前倾，低垂着头，看起来非常绝望。

她重复道：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旁，说了些自认为有责任要说的话，说话时力求语气坚定。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安地意识到，就在那天上午，我曾经吐露心声，说没有普罗瑟罗上校的世界将会更加美好。

首先，我请求她切莫鲁莽从事。离开她的家庭和丈夫是非常严肃的决定。

我不认为自己说服了她。我的阅历告诉我，与一个坠入情网的人争论几乎等于说废话。但我确实认为，她从我的话中得到了些许安慰。

她起身告辞，对我表示了感谢，并答应认真考虑我说的话。

尽管如此，她走后，我依旧很不安。我感觉，迄今为止，我错误判断了安妮·普罗瑟罗的性格。她现在给我的印象是个不顾一切的女人，一旦情绪受了什么刺激，激动起来，她会不择手段。她不顾一切，鲁莽地、疯狂地爱上了劳伦斯·雷丁，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人。

我不喜欢这种事。

4

我把那天请劳伦斯·雷丁来家里吃晚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当格里塞尔达冲进来训斥我，告诉我差两分钟就要开饭时，我大吃一惊。

“希望一切都好。”跟在我身后上楼的格里塞尔达大声说，“我认真考虑了你在午餐时说的话，我确实想出了一些好吃的东西。”

捎带说一句，我们的晚餐充分证实了格里塞尔达的断言：如果她努力了，反倒会适得其反。菜谱在理念上是野心勃勃的，玛丽证明自己能在半生不熟和煮过头方面做得更好，获得了任性的乐趣。格里塞尔达点了牡蛎，这似乎不在无法处理的范畴内。可惜的是，我们没有这个口福，因为家里没有开牡蛎壳的工具——这是一个临吃前才发现的疏漏。

我极度怀疑劳伦斯·雷丁能否露面。他要想找个借口非常容易。

然而，他准时到了，我们四人走进餐厅用餐。

不可否认，劳伦斯·雷丁的个性很迷人。我猜，他三十来岁。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一双明亮的、蓝得惊人的眼睛。他是那种样样精通的年轻人。他擅长运动，是一名出色的射手和业余演员，讲故事也一流。只要有他在，任何聚会都会热闹。我想，他静脉里大概流淌着爱尔兰人的血。他不是一般人概念里那种典型的艺术家。然而，我相信，他是位聪明的现代派画家。我自己对绘画所知甚少。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他自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总的说来，他应付裕如。我不认为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不是事先知情，我也不会发现什么。

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的心情格外好，言谈间不断拿斯通医生和克拉姆小姐开玩笑——本地的丑闻！我突然感到微微的痛苦，因为意识到丹尼斯的年龄与格里塞尔达更接近。他称呼我伦叔叔，对格里塞尔达则直呼其名。这不禁令我心生孤独之感。

我想，一定是普罗瑟罗太太把我搞得心烦意乱。通常我是不会陷入这种无益的思考的。

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时有过分之举，但我无心制止他们。我一直认为，牧师在场就会使气氛变得压抑，这不免令人遗憾。

劳伦斯谈兴甚高，我意识到他的眼睛不时朝我坐的位置瞟。晚饭后，他巧妙地将我引入书房也不足为怪了。

剩下我们两个人后，他的态度变了。

“你撞见了我们的秘密，先生，”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雷丁，可以比面对普罗瑟罗太太时讲得更直白，我也是这么做的。他坦然接受。

“当然，”听我说完，他开口了，“你必然会讲这样一番话。你是牧师。我无意冒犯你。实际上，我认为你说得对。但我和安妮之间并非一般的男女私情。”

我告诉他，自古以来人们都这么说。他嘴角浮现一丝古怪的微笑。

“你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恋情是独一无二的？也许是这样。但有一点你必须相信。”

他向我保证，迄今为止，“还没做什么错事”。他说，安妮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也是最忠诚的女人。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

“如果这是一本书，”他忧郁地说，“那个老头儿将会死去——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可喜的解脱。”

我责备了他。

“哦！我不是要在背后捅他一刀，不过，如果有人这么做，我会对他表示真心的感谢。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好话。我很纳闷，第一任普罗瑟罗太太为什么没有杀了他。几年前我见过她一次，她看样子干得出那种事。她是那种冷静但很危险的女人。普罗瑟罗咋咋呼呼的，四处兴风作浪，如魔鬼一般卑劣，脾气也暴躁得很。你不知道安妮怎么躲着他。哪怕我有一点儿钱，我都会立刻带她走，不再惹任何麻烦。”

我对他说了一番非常诚恳的话。请求他离开圣玛丽米德。安妮·普罗瑟罗的命运已经很不幸了，如果他留下来，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不幸。人们会议论纷纷，这件事会传到普罗瑟罗上校的耳朵里——到时候，她的处境会更糟。

劳伦斯反驳道：

“除了你，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牧师。”

“亲爱的年轻人，你低估了乡下人做侦探的本能。在圣玛丽米德，每个人都知道你最私密的事。英格兰没有哪个侦探敌得过一个年龄不明、手里有一大把时间的老小姐。”

他轻松地说，这没关系。所有人都以为是莱蒂斯。

“你有没有想过，”我问他，“莱蒂斯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说法似乎令他相当吃惊。他说，莱蒂斯根本不在乎他。这一点他是肯定的。

“她是个古怪的女孩，”他说，“总是像在做梦，但我相信，她骨子里是个很现实的人。我认为，那些暧昧不清不过是摆出一种姿态。莱蒂斯非常清楚她在做什么。她还有一种可笑的复仇心理。奇怪的是，她恨安妮。简直是憎恨她！而安妮一直像一个完美的天使一样待她。”

当然，我不会相信最后这句话。在痴情的年轻人眼中，他们的恋人就是天使。尽管如此，据我认真的观察，安妮一直以仁慈和公平的态度对待她的继女。那天下午，听到莱蒂斯尖刻的语气，我自己也很吃惊。

我们俩只能谈到这儿了，因为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突然闯了进来，还说不能让我把劳伦斯变成老古董。

“哦，天哪！”格里塞尔达说着，跌入一张扶手椅的怀抱，“真想来点儿刺激的！谋杀——或是做夜贼也好。”

“我想这里没有什么可偷的人，”劳伦斯极力迎合她的情绪，“除非我去偷哈特内尔小姐的假牙。”

“那些假牙发出的‘咔嗒’声真可怕。”格里塞尔达说，“不过，你说得不对，怎么没有可偷的东西。教堂旧翼就有精致的老银器——敞口矮盐瓶、查理二世时期的浅口碗——各种各样的东西，应有尽有。值好几千英镑呢。”

“那个老头儿可能会拿军用左轮手枪打你，”丹尼斯说，“他就喜欢干这种事。”

“哦！那我们最好一进去就先抢他。”格里塞尔达说，“谁有左轮手枪？”

“我有一把毛瑟枪。”劳伦斯说。

“是吗？太令人激动了！你怎么会有枪呢？”

“战争纪念品。”劳伦斯的回答很简短。

“今天，老普罗瑟罗拿银器给斯通看，”丹尼斯主动提供信息，“老斯通装出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以为他们因为古墓的事吵了一架。”格里塞尔达说。

“哦，他们俩已经和解了！”丹尼斯说，“反正我搞不清为什么有人会四处挖坟掘墓。”

“斯通这个人挺令人费解的，”劳伦斯说，“我觉得他心神恍惚。有时候你甚至可以肯定地说，他对自己研究的学科一无所知。”

“那是因为爱情，”丹尼斯说，“温柔的格拉迪斯·克拉姆，你不是赝品。你一口皓齿，让我的内心充满愉悦。来，和我一起飞翔吧，我未来的新娘。在蓝野猪旅店，在卧室的地板上——”

“够了，丹尼斯。”我说。

“哦，”劳伦斯·雷丁说，“我得走了。克莱蒙特太太，非常感谢你让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出去送客。之后，丹尼斯独自回到书房。一定出了什么事让这个男孩很生气。他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皱着眉头，踢着家具。

我们的家具已经够破旧了，经不起再被破坏，我觉得有必要温和地发出抗议。

“对不起。”丹尼斯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破口大骂：

“传播流言飞语是一件多么恶毒的事！”

我有点儿吃惊。“怎么回事？”我问。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愈发惊讶了。

“太恶毒了，”丹尼斯又说，“四处乱说。不是说，而是暗示。不，如果我告诉你，我会下地狱的，对不起。恶毒至极！”

我好奇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下去。我心里也很纳闷。这也太不像丹尼斯了，他从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这时，格里塞尔达走了进来。

“韦瑟比小姐刚刚打来电话，莱斯特朗兹太太八点一刻出了门，现在还没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为什么应该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没去海多克医生那儿。韦瑟比小姐知道，因为她给哈特内尔小姐打过电话，哈特内尔小姐就住在海多克医生家隔壁，如果莱斯特朗兹太太去了他那里，哈特内尔小姐一定会看见她。”

“有件事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是怎么从食物中获取营养的。他们肯定是站在窗前吃饭，才能保证不错过任何东西。”

“不仅如此，”格里塞尔达兴高采烈地说，“他们还勘察了蓝野猪旅店。斯通先生就住在克拉姆小姐隔壁，但——是……”她用力晃着食指，“两个卧室之间没有连通的门！”

“那么，”我说，“大家知道了一定很失望吧。”

听我这么说，格里塞尔达大笑起来。

星期四一大早就很不顺。教区的两位女士因为教堂的装饰吵了起来，我被叫去为两个中年女人做仲裁。她们俩都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那么痛苦的话，这倒是一种有趣的生理现象。

然后，我又数落了唱诗班的两个男孩，做礼拜的时候，他们嘴里一直含着糖块。我一直觉得不安，所以也没有全心全意尽职尽责。

还有那个动不动就生气的风琴师，不知道谁又惹他发脾气了，我还得安抚他。

接着，四个贫穷的教区居民公开反抗哈特内尔小姐，她又气冲冲地跑来找我。

我正要回家，却碰上了普罗瑟罗上校。身为法官的他审判了三个偷猎者，看来心情大好。

“坚决！”他的嗓音很洪亮。他有点儿耳背，所以，说起话来像聋子一样嗓门很大，“如今我们需要的就是——坚决！以儆效尤！阿彻那个流氓昨天出狱了，发誓要找我报仇，我听见了。放肆的无赖！常言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下次他再敢偷猎我的野鸡，一旦让我抓住了，我就让他瞧瞧，他的复仇一钱不值！松懈！我们现在太松懈了！我相信，一个男人的行为才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人们总是要求你为他的妻小考虑一下。可恶的鬼话！胡说八道！为什么一个男人只要哭诉家有妻小就可以不必为他造成的后果负责呢？在我看来全都一样，无论他是干什么的——医生、律师、牧师、偷猎者、醉醺醺的流浪汉——如果抓到他做违法的事，就要让法律来惩罚他。我相信你同意我的观点。”

“你忘了，”我说，“我的职业要求我格外尊重一种品质，那就是慈悲。”

“哦，我是个公正的人。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

我没有回答。他厉声问道：

“你为什么不回答？告诉我，你愣着想什么呢，伙计？”

我迟疑了一下，才决定开口：

“我在想，”我说，“在我大限将至之时，如果我唯一的辩护词是公正，我会感到十分遗憾。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只能给予我公正。”

“哼！我们需要一点儿好斗的基督精神。我向来尽职尽责，我希望是这样。算了，不说啦。我说过今晚要去你那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把时间从六点改成六点一刻吗？我得去村子里见一个人。”

“这个安排对我来说很合适。”

他挥舞着手杖，大踏步走开了。转过身时，我又碰见了霍伊斯。今天早上他一脸病容。我本想温和地斥责他几句，在他管辖范围内的许多事要么乱糟糟的，要么被搁置一边，但看到他那张苍白紧张的脸，我觉得这个人是生病了。

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了他，他否认了，但语气并不强烈。最后，他承认自己不太舒服，似乎准备听劝，回家睡觉。

我匆匆吃完午饭，出门走访一些人。格里塞尔达乘坐便宜的星期四火车去伦敦了。

四点差一刻左右，我回到家，想为星期天的布道列一个大纲，但玛丽告诉我，雷丁先生正在书房里等我。

我发现他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面色苍白，形容憔悴。

我进屋时，他突然转过身。

“听着，先生。我认真考虑了你昨天说的话。为了这事我彻夜未眠。你说得对。我必须尽快离开。”

“我亲爱的孩子。”我说。

“你讲的有关安妮的话是对的。我留下来只会给她添麻烦。她——她太好了，不该受委屈。我明白了，我必须走。其实，我已经让她受了很多苦。愿上帝保佑我。”

“我想你已经别无选择了。”我说，“我知道做这个决定很艰难，但请你相信我，到头来，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看得出来，他肯定认为，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说起这种事来很轻松。

“你会照顾安妮吗？她需要朋友。”

“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谢谢你，先生，”他握紧我的手，“你是个好人，牧师。今晚我去见她，向她道别，然后收拾行李，明天就走。拖延痛苦没什么好处。谢谢你让我在小屋里作画。很遗憾没能完成克莱蒙特太太的画像。”

“别为那事操心，我亲爱的孩子。再见，愿上帝保佑你。”

他走后，我努力静下心来准备布道词，但满脑子都是劳伦斯和安妮·普罗瑟罗的事。

我喝了一杯没加奶的红茶，冷的，难喝极了。五点半，电话铃响了。是通知我低地农场的阿博特先生快死了，叫我马上过去。

我随即给教堂旧翼挂了个电话，因为低地农场离这儿有两英里远，六点一刻我赶不回来了。我一直没学会骑自行车。

但是，我从电话里得知，普罗瑟罗上校刚刚开车出去了。我只得出发，并交代玛丽，万一有人来找我，就说我被叫走了，但我会尽量在六点半或稍晚的时候赶回来。

5

当我走近牧师寓所大门时，时间早过了六点半，已近七点了。还没到门口，门猛地开了，劳伦斯·雷丁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我，他突然停住脚，我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的精神似乎濒临崩溃，眼神直勾勾的，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抽搐。

那一瞬间，我怀疑他是喝醉了，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哦，”我说，“你是来见我的吗？很抱歉，我出去了。现在才回来。我得先见一下普罗瑟罗，谈谈账目的事——我想时间不会太长。”

“普罗瑟罗，”他说着大笑起来，“普罗瑟罗？你要见普罗瑟罗？哦，好吧，你会见到普罗瑟罗的！哦！我的上帝——去见他吧！”

我盯着他，本能地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突然闪到一边。

“不，”他几乎是大喊道，“我必须离开这里——去思考。我必须思考。我必须思考。”

他拔腿就跑，很快消失在通向村子的那条路的尽头。我盯着他的背影，起初认为他喝醉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最后，我摇了摇头，继续向牧师寓所走去。前门总是开着的，但我还是按了门铃。玛丽用围裙擦着手，过来开门。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普罗瑟罗上校在吗？”我问。

“在书房呢。六点一刻就到了。”

“雷丁先生来过吗？”我问。

“刚到几分钟。问你在不在。我告诉他，你随时会回来，普罗瑟罗上校正在书房等你，他说他也一起等，就去书房了。他也在书房呢。”

“不，他不在书房。”我说，“刚才我在路上遇到他了。”

“哦，我没听见他离开。他就待了几分钟。夫人还没从城里回来。”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玛丽回了厨房，我穿过走廊，打开了书房的门。

刚从幽暗的走廊里出来，倾泻进房间的黄昏霞光迫使我眨了几下眼睛。我走了一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普罗瑟罗上校趴在我的写字台上，姿势很可怕，也很反常。就在写字台上，他的脑袋旁边，有一摊深色液体，那种液体正一滴，一滴，一滴，缓缓地滴落在地板上。

我振作精神，向他走去。他的皮肤摸起来是凉的。我抬起他的手又放开，那只手毫无生气地垂下去。这个人死了——子弹射穿了他的脑壳。

我走到门边喊玛丽。命令她以最快的速度把海多克医生请来，他就住在这条路的拐角处。我告诉她发生了意外。

然后，我回到书房里，关上门，等医生来。

幸好，医生在家。海多克是个好人，身材高大魁梧，有一张诚实坚毅的脸。

我默默地指了一下房间另一头，他挑了一下眉毛。但他是一个真正的医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他俯下身看着死者，迅速检查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着我。

“怎么样？”我问他。

“他已经死了——死了半个小时了，我想。”

“自杀？”

“绝对不可能。你看伤口的位置。此外，如果是自杀，武器在哪儿？”

的确，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一类东西。

“什么都不要碰，”海多克说，“我最好打电话报警。”

他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尽可能简要地陈述了事实，然后挂上电话，走到我坐的地方。

“这事儿真糟糕。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我向他解释了一遍。

“糟透了。”他重复道。

“这属于——谋杀吗？”我弱弱地问。

“看样子是。我是说，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这事儿挺离奇的。我很纳闷是谁这么恨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当然，我知道他人缘不好，但也不至于为此丢掉性命吧。可真够倒霉的！”

“还有一件蹊跷的事，”我说，“今天下午有人给我打电话，要我去看一个濒死的教民。可等我到那儿的时候，见到我的每个人都很惊讶。这些天，病人的病情好转了许多，他妻子矢口否认给我打过电话。”

海多克的眉头拧在一起。

“这暗示了什么——真的。有人把你支走了。你妻子在哪儿？”

“今天去伦敦了。”

“女佣呢？”

“在厨房里——房子的另一头。”

“她在那边不可能听到这边的响动。这事麻烦了。有谁知道普罗瑟罗今晚要到你这儿来吗？”

“今天早晨，他在村子的街上像往常一样扯着嗓子说这件事。”

“这意味着全村人都知道了！总之，他们什么都知道。你知道谁和他有仇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劳伦斯·雷丁那张苍白的脸和灼灼的目光。这时，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省却了我回答的麻烦。

“警察。”我的朋友说着站了起来。

代表警方来的是赫斯特警官，他看上去非常自大，但面带忧虑。

“晚上好，先生们，”他和我们打了招呼，“警督马上就到。现在我要执行他的指示。听说普罗瑟罗上校被人枪杀了——在牧师寓所里。”

他停顿了一下，向我投来冷冷的、怀疑的目光，我则用得体的举止回应他，试图表明自己的清白。

他移步到写字台前，宣告：“警督到来之前不许碰任何东西。”

为了方便读者，我附了一张房间的示意图。（见图二）

他掏出笔记本，润湿了铅笔，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们俩。

我又将发现尸体的过程讲了一遍。他花了些时间全部记下来，接着转向医生。“海多克医生，在你看来，死因是什么？”

“近距离射穿头部。”

“那武器是什么呢？”

“在取出子弹之前，我无法断言。但子弹很有可能是从一支小口径手枪里射出来的，比如，零点二五英寸口径的毛瑟枪。”

我心里一惊，记起头一天晚上的谈话，那时劳伦斯·雷丁承认自己有一把毛瑟枪。警察那双冰冷的、鱼一般的眼睛又在打量我。

“你要说什么吗，先生？”

我摇了摇头。无论有什么怀疑，也只是怀疑罢了，我要保守秘密。

“在你看来，这场悲剧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医生在回答前犹豫了片刻。接着，他说：

“这个人是在半小时前死的。肯定不会早于这个时间。”

赫斯特转向我，问道：“女佣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据我所知，她什么也没听见，”我说，“但你最好去问问她。”

就在这时，斯莱克警督到了，他是乘车从两英里外的马奇贝纳姆赶来的。

我想说的是，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么毅然决然地抵触自己的名字[1]。他肤色黝黑、精力充沛、一刻不闲，一双黑眼睛不停地扫来扫去，举止粗鲁骄横到了极点。

我们跟他打招呼，他只以微微点头回应。他抓过下属的笔记本，浏览了一下，低声与之交谈了几句，然后大步向尸体走去。

“看来，现场弄得一团糟。”他说。

“我什么都没碰。”海多克说。

“我也没动过什么。”我说。

有那么一会儿，警督忙着察看桌子上的东西和那摊血。

“啊！”他用胜利的口吻宣布，“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他向前倒下时弄翻了时钟。这给我们提供了作案时间。六点二十二分。你刚才说死亡时间是几点，医生？”

“大约半个小时前，可是——”

警督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过五分。我是大约十分钟前得知这个消息的，那时是七点差五分。发现尸体的时间大约在七点差一刻。我听说你是被马上叫来的。假如你检查尸体的时间是差十分钟……哎呀，几乎分秒不差！”

“我不能保证就是这个时间，”海多克说，“这只是大概的估计。”

“已经很不错了，先生，很不错了。”

我一直想插话。“至于时钟嘛——”

“不好意思，先生，有问题的时候我会问你的。时间紧迫。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好，不过，我想告诉你——”

“绝对安静。”警督凶巴巴地看着我。我只好照他的要求做了。

他仍在仔细察看那张写字台。

“他为什么坐在这儿呢？”他咕哝着，“他是想写张便条吗——哎——这是什么？”

他得意地举起一张便笺纸。这个发现让他很是高兴，于是，他允许我们到他身边去和他一起细看那张便条。

那是一张牧师寓所的便笺纸，信头所标记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

“亲爱的克莱蒙特”——便条是这样开头的——“很抱歉，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但我必须……”

从这儿开始，字体变得潦草凌乱。

“再清楚不过了，”斯莱克警督沾沾自喜地说，“他坐在这里写这张便条，他的仇人悄悄从落地窗进来，趁他写字的时候枪杀了他。不就是这样吗？”

“我想说的是——”我开口道。

“请不要挡路，先生，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看看有没有脚印。”

他趴在地上向敞开的落地窗爬去。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固执地说。

警督站了起来。他并不激动，但语气坚定。

“过会儿再说那些事吧。先生们，如果你们能离开这里，我将十分感激。现在就出去，请吧！”

我们像孩子一样被他哄了出去。

时间似乎过去了几个小时，其实才七点一刻。

“唉，”海多克医生说，“就这样吧。如果那个自以为是的蠢驴找我，你就叫他到诊所来。再见！”

“夫人回来了。”玛丽从厨房里露了一下头，她兴奋地双目圆睁，“大概是五分钟前回来的。”

我在客厅里找到了格里塞尔达。她看起来既害怕又兴奋。

我把一切告诉了她，她听得聚精会神。

“开始写信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我最后说道，“时钟倒了，停在六点二十二分。”

“是的，”格里塞尔达说，“你没告诉他那只钟总是快一刻钟吗？”

“没有，”我说，“我没有告诉他。他不让我说。我已经尽力了。”

格里塞尔达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伦，”她说，“如果是这样，整件事就太奇怪了。因为，那只钟指向六点二十的时候，真正的时间是六点过五分，而我想，六点过五分的时候，普罗瑟罗上校还没到呢。”

[1]斯莱克（Slack），原意是松懈、懒散。

6

我们为时钟的事儿困惑了一会儿，但实在没有头绪。格里塞尔达劝我再试一次，去把真相告诉斯莱克警督，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只能把他形容为“倔骡子”。

斯莱克警督粗鲁得可恶，我觉得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我期待着那个时刻，做出我宝贵的贡献并成功地令他尴尬。到那时，我会用温和的口吻责备他：

“斯莱克警督，如果你听了我的话——”

我还指望他在离开前至少和我说句话，但我们惊讶地从玛丽口中得知，他已经离开了，还锁上了书房的门，并且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格里塞尔达提议去教堂旧翼。

“安妮·普罗瑟罗的状况一定很糟糕——警察，还有发生的一切，”她说，“也许我能为她做点儿什么。”

我衷心赞同这个计划。于是，格里塞尔达出发了。走之前，她交待说，如果她认为那两位女士需要我，或者我能给她们带去什么安慰，她会给我打电话。

接下来，我给主日学校的老师们打了电话，他们原定七点四十五分来备课。这是每周一次，雷打不动的安排。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将此事推迟。

丹尼斯也来了，他刚参加完网球聚会。牧师寓所成了杀人现场，这似乎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满足感。

“我真喜欢出现在谋杀现场！”他大叫道，“我一直都想身处其中。警察为什么把书房的门锁上了？其他钥匙打不开吗？”

我拒绝了他的任何此类企图。丹尼斯屈服了，但风度不佳。在从我这里榨出每一个可能的细节后，他去花园里找脚印了。他高兴地说，幸亏被杀的只是大家都不喜欢的老普罗瑟罗。

他的麻木不仁和幸灾乐祸激怒了我，但经过一番反思，我觉得自己可能对这个孩子太苛刻了。在丹尼斯这个年龄，侦探故事是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之一，发现一个真正的侦探故事和尸体一起出现在自家门口，注定会将一个心智健全的男孩送上七重天的极乐世界。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而言，死亡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大约一个小时后，格里塞尔达回来了。她见到了安妮·普罗瑟罗，警督刚把坏消息告诉安妮，她就到了。

普罗瑟罗太太告诉警督，她在村子里最后一次见到丈夫是在六点差一刻的时候，此外就给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于是，他起身告辞，说第二天会来展开更全面的问询。

“他的态度还算不错。”格里塞尔达不情愿地说。

“普罗瑟罗太太有什么反应？”我问道。

“非常平静，不过，她一直都这样。”

“是啊，”我说，“我无法想象安妮·普罗瑟罗歇斯底里的样子。”

“当然，这件事带给她的震动不小。你也明白。她感谢我去看她，说她感激不尽，但除此之外我也爱莫能助。”

“那莱蒂斯呢？”

“她去打网球了，还没回家。”格里塞尔达停顿了一下，又说：

“伦，你知道吗，她真的很古怪——太古怪了。”

“是震惊。”我提醒道。

“是啊——我猜也是。可是……”格里塞尔达迷惑不解地皱起眉头，“又好像不是。似乎不是震惊，而是——受到了惊吓。”

“惊吓？”

“对——没表现出来，你知道。至少不想表现出来。但她的目光很奇怪，似乎很警觉。我怀疑她可能知道是谁干的。她问了一遍又一遍，想知道警方是否怀疑什么人。”

“是吗？”我若有所思地问。

“是的。当然，安妮有惊人的自控力，但我还是能看出她非常难过。比我预想的更难过，毕竟她不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其实，我应该说她很讨厌他。”

“死亡有时会改变一个人的情感。”我说。

“是，我想也是。”

丹尼斯兴高采烈地进来了，他在花坛里发现了一个脚印。他确信，警察忽略了这只脚印，还说这将成为破案的转折点。

我整夜不得安宁。还没到吃早饭的时间，丹尼斯就起床了，四处走动，然后便出门去“研究最新进展”了——他是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早晨给我们带来爆炸消息的不是他，而是玛丽。

我们刚坐下来准备吃早餐，她突然闯进来，脸颊通红，两眼冒光，以她惯有的不拘礼节的方式对我们说：

“你们能相信吗？面包师刚刚告诉我。他们逮捕了雷丁先生。”

“劳伦斯被捕了？”格里塞尔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他们肯定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没错，太太，”玛丽扬扬得意地说，“是雷丁先生自己去警察局自首的。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最后一件事。他径直走进警察局，把手枪扔在桌子上，说：‘是我干的。’就是这样。”

她看着我们俩，使劲点头，非常满意她的话制造的效果，然后便退下去了。格里塞尔达和我愣愣地看着对方。

“哦！这不是真的，”格里塞尔达说，“这不可能是真的。”

她注意到了我的沉默，于是说：“伦，你不会认为是真的吧？”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默默地坐着，各种思绪在脑子里不停地打转。

“他肯定是疯了，”格里塞尔达说，“绝对是疯了。会不会是他们一起在看那支枪，枪突然走火了？”

“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肯定是出了意外。完全没有任何动机嘛。劳伦斯有什么理由杀死普罗瑟罗上校呢？”

我本可以坚定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想尽量不伤害安妮·普罗瑟罗。最好不把她牵扯进来。

“别忘了，他们吵过一架。”我说。

“就是为了莱蒂斯和游泳衣的事。是啊，但那件事太荒唐了。就算他和莱蒂斯秘密订婚了——哦，那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杀了她父亲吧。”

“我们不了解案件的真相，格里塞尔达。”

“你居然相信，伦！天哪！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告诉你，我相信劳伦斯根本没有碰过他一根头发。”

“记住，我在家门口见过他。他看上去像个疯子。”

“是，可是——哦！不可能。”

“还有时钟，”我说，“这说明了时钟的问题。劳伦斯肯定把表针拨到了六点二十分，想制造不在现场的假象。你看斯莱克警督就落入圈套了吧。”

“你错了，伦。劳伦斯知道那只钟走得快。‘叫牧师准时到！’他常这么说。劳伦斯绝不会出把表针拨回到六点二十分这种错的。他倒是有可能把表针指向差一刻七点。”

“他也许不知道普罗瑟罗是几点到的。或者他干脆把钟走得快这件事给忘了。”

格里塞尔达不同意。

“不可能，如果你要杀人，一定会对这类事情非常注意。”

“你不知道，亲爱的，”我温和地说，“你从来没杀过人。”

格里塞尔达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早餐桌边闪过一个人影，接着，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响起来：

“希望没有打扰你们。请你们原谅。但是，在这种悲伤的场合——十分悲伤的场合下——”

原来是我们的邻居马普尔小姐。我们客气地表示不责怪她，她接受了我们的声明，从落地窗跨进来。我给她拉了把椅子。她面色微红，心情激动。

“太可怕了，不是吗？可怜的普罗瑟罗上校。或许，他不太讨人喜欢，也不太受欢迎，但这仍然是件伤心的事。我听说他是在牧师的书房里被枪杀的？”

我说情况确实如此。

“但亲爱的牧师当时不在场吗？”马普尔小姐问格里塞尔达。我向她解释我当时在哪里。

“今天早上丹尼斯先生不和你们在一起吗？”马普尔小姐说着，环顾四周。

“丹尼斯啊，”格里塞尔达说，“他想象自己是业余侦探。他在花坛里发现了一个脚印，兴奋坏了。我想，他可能报告警察去了。”

“哎呀，哎呀，”马普尔小姐说，“真够忙乱的，不是吗？丹尼斯先生认为自己知道凶手是谁。我猜，我们都认为自己知道。”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谁显而易见？”格里塞尔达问道。

“不，亲爱的，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每个人认定的凶手都不一样。这样才显出证据的重要性。比如说，我确信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必须承认，我一点儿证据都没有。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话必须小心——刑事诽谤罪，是不是这个罪名？我打定主意了，面对斯莱克警督时要十分小心。他派人传话来说今天早晨要来看我，但刚才又打电话来说没有必要来了。”

“我想，既然凶手已经抓到了，就没这个必要了。”我说。

“抓到了？”马普尔小姐探过身子来，双颊因为兴奋而变得粉扑扑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马普尔小姐这么消息灵通的人居然比我们晚知道，这可太少见了，我想当然地以为她会了解案件的最新进展。

“看来，我们刚才谈得南辕北辙，”我说，“是的，凶手抓到了，是劳伦斯·雷丁。”

“劳伦斯·雷丁？”马普尔小姐似乎很吃惊，“我可没想到——”

格里塞尔达打断了她的话，言辞激烈地说：

“到现在我也不相信。不信，别看他供认了，我就是不信。”

“供认？”马普尔小姐说，“你说他供认了？哦！天哪，我现在才明白，我完全不知情——是的，完全不知情。”

“我认为这就是一起意外。”格里塞尔达说，“伦，你不这样认为吗？我是说，他主动去警察局自首就说明了这一点。”

马普尔小姐急切地把身子探过来。

“你是说，他是主动交代的？”

“是的。”

“哦！”马普尔小姐说着，长叹一声，“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我有些惊异地看着她。

“我想，他是真心懊悔。”我说。

“懊悔？”马普尔小姐表情错愕，“哦！不过，当然了，亲爱的，亲爱的牧师，你不认为他有罪？”

这回轮到我盯着她看了。

“既然他已经供认了——”

“是啊，但这恰好说明了，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明他与此事无关。”

“不，”我说，“我可能有些愚钝，但我不明白这能证明什么。假如他没杀过人，为什么要假装杀了人呢？”

“哦，当然是有原因的！”马普尔小姐说，“凡事都有原因，不是吗？年轻人心情急躁，容易把事情往坏处想。”

她转向格里塞尔达。

“难道你不同意我的说法吗，亲爱的？”

“我——我不知道，”格里塞尔达说，“我的脑子很乱。我不明白为什么劳伦斯要表现得像个十足的白痴。”

“如果你昨天晚上看到他那张脸——”我开口道。

“跟我说说。”马普尔小姐说。

我把回家路上的事讲给她，她听得很专注。

我讲完后，她说：

“我知道，我这个人很愚笨，该理解的理解不了，但我真的没明白你的意思。”

“在我看来，如果一个年轻人打定主意作恶，要夺去一个同类的生命，那么，事后他不会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冷血的行动，虽然凶手可能有点儿慌张，难免犯点儿小错，但我并不认为他会表现出你所讲述的那种焦躁不安。的确，很难做到设身处地，但我无法想象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我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我争辩道，“如果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劳伦斯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开了枪，事后想起来很害怕。确实，我宁愿相信这就是当时的真相。”

“我知道，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我们每个人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但是，我们必须接受事实本来的面目，难道不是吗？在我看来，事实不容许你强加的诠释。你们的女佣明确表示，雷丁先生只在家里待了几分钟，显然，这点儿时间是不够用来吵架的。另外，我还听说，凶手趁上校在写信，从他脑后开了枪——至少我的女佣告诉我的情况是这样。”

“完全正确，”格里塞尔达说，“他好像是在写一张便条，说他不能再等了。便条上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桌上的钟打翻了，时间停在六点二十二分，让我和伦困惑的正是这一点。”

她解释了我们家有把时钟拨快一刻钟的习惯。

“非常有趣，”马普尔小姐说，“确实非常有趣。但我认为那张便条更有趣。我是说……”

她停下来，看了一圈。莱蒂斯·普罗瑟罗正站在窗外。她走进来，对我们点了点头，嘴里喃喃着：“早。”

她倒在椅子上，用比平时更有活力的语调说：

“我听说，他们逮捕了劳伦斯。”

“是啊，”格里塞尔达说，“我们很震惊。”

“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谋杀父亲。”莱蒂斯说。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痛，也没表露出任何其他情绪，显然她为这份自制力感到非常自豪。“我相信，很多人想这样做。我甚至想过亲自动手。”

“你想吃点儿什么，或喝点儿什么吗，莱蒂斯？”格里塞尔达问。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溜达过来，看我是不是把贝雷帽落在你们这里了——是一顶奇怪的小黄帽。我想，那天我把它留在书房里了。”

“如果是这样，帽子肯定还在这儿，”格里塞尔达说，“玛丽从不收拾东西。”

“我去看看，”莱蒂斯说着站了起来，“抱歉打扰你们，但别的帽子都不见了。”

“恐怕现在拿不了，”我说，“斯莱克警督把书房锁起来了。”

“啊，真讨厌！不能从落地窗进去吗？”

“恐怕不行。门从里面锁上了。当然啦，莱蒂斯，黄色的贝雷帽暂时对你也没什么用吧？”

“你是说服丧那些玩意吗？我才不会费那个麻烦呢。这种观念太陈旧了。劳伦斯这个人真讨厌——对，讨厌的人！”

她起身，皱眉，心神恍惚。

“我猜，都是为了我，还有我那件游泳衣。太蠢了，整件事……”

格里塞尔达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她又把嘴闭上了。

莱蒂斯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我想，”她轻声说，“我要回家，把劳伦斯被捕的消息告诉安妮。”

她又从落地窗出去了。格里塞尔达转向马普尔小姐。“你为什么踩我的脚？”

老太太微微一笑。

“亲爱的，我以为你想说什么。让事情顺其自然比较好。你知道吗，我想那个孩子是在装糊涂，其实她根本不糊涂。她脑子很清楚，而且她遵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玛丽大声敲餐厅的门，然后撞门而入。

“怎么回事？”格里塞尔达问，“玛丽，记住别再敲门了。我以前跟你说过。”

“我以为你们正忙着，”玛丽说，“梅尔切特上校来了。要求见主人。”

梅尔切特上校是本郡的警长。我立刻起身相迎。

“我想你不愿意让他在门厅里等，我就把他请进客厅里了。”玛丽接着说，“需要我收拾一下餐桌吗？”

“暂时不用，”格里塞尔达说，“我会拉铃叫你的。”

她转向马普尔小姐，我离开了房间。

7

梅尔切特上校短小精悍、衣冠楚楚，他有一个习惯，总是冷不丁地哼一下鼻子。他长着一头红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目光极其锐利。

“早上好，牧师，”他说，“这事挺让人心烦，哈？可怜的老普罗瑟罗。并不是说我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没人喜欢他。你也算是摊上了一桩倒霉事。但愿没让你太太心烦。”

我说格里塞尔达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这也算幸运。不过，家里发生这种倒霉事。我得说，年轻的雷丁着实令我吃惊——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完全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我突然很想放声大笑，但显然，梅尔切特上校并不觉得体贴的杀人犯这个想法有何稀奇，于是我只好保持沉默。

“当我听说那个家伙去警察局自首时，大吃一惊。”梅尔切特上校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大约十点钟，那个家伙走进来，丢下一把枪，说：‘我来了。我干的。’就是这样。”

“他是怎么解释这件事的？”

“几乎没说什么。当然，我们警告他必须招供。但他只是大笑。说他来这里看你，发现普罗瑟罗在这儿。他们争吵起来，他就向他开了枪。他不想说为什么争吵。听着，克莱蒙特——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你还知道什么情况吗？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普罗瑟罗禁止他进家门之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勾引了上校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事？为了大家好，我们会尽量不把这个姑娘牵扯进来。是因为这个问题吗？”

“不是，”我说，“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为了完全无关的事，但现在我不能多说。”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流言飞语满天飞。这个地方的女人太多了。我得走了，还要去见海多克医生。他出诊了，但现在该回来了。我不介意告诉你，我为雷丁感到惋惜。他给我的印象是个正派的小伙子。也许，他们会找出理由为他辩护。战争后遗症、弹震症或是别的什么。尤其是在找不到充分动机的情况下。我必须走了。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说我非常乐意，于是，我们一起出了门。

海多克就住在我家隔壁。他的仆人说，医生刚进门。于是，我们被领进餐厅，海多克面前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培根鸡蛋。他向我亲切地点了点头，以示欢迎。

“抱歉刚才必须出去一趟。给人接生。我大半个晚上都在忙你那事。我把子弹取出来了。”

他把一只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梅尔切特仔细地看着。

“零点二五英寸的？”

海多克点了点头。

“我会保留技术细节以供讯问，”他说，“你要知道的是，死者是当场死亡。小傻瓜，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对了，令人惊奇的是，没有人听到枪声。”

“是啊，”梅尔切特说，“我也很吃惊。”

“厨房窗户朝向房子另一面，”我说，“书房的门、食品储藏室的门和厨房的门全关着，听不到声音也是正常的，并且，房子里只有女佣一个人。”

“哼，”梅尔切特说，“即使这样也很奇怪。不知道那位老太太——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马普尔，听到什么没有？书房的落地窗是开着的。”

“她也许听到什么了。”海多克说。

“我不认为她听见了，”我说，“她刚才来过寓所，没有提过这样的事，我相信，如果有值得讲的事，她早就讲了。”

“也许听到了，但没在意——以为是汽车回火。”

我突然意识到，今天上午，海多克的兴致很高，人也活泼了许多。他似乎一直试图得体地抑制罕见的愉快情绪。

“也许用了消音器？”他补充道，“很有可能。这样就没人能听见什么了。”

梅尔切特摇了摇头。

“斯莱克没找到类似的东西，他也问过雷丁，一开始雷丁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又断然否认使用过这类东西。我想，他的话是可信的。”

“是的，确实，可怜的家伙。”

“该死的小傻瓜，”梅尔切特上校说，“对不起，克莱蒙特。但他真的很傻！我怎么也无法把杀人犯和他联系在一起。”

“有什么动机吗？”海多克说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推开椅子。

“他说他们吵起来了，他一怒之下向他开了枪。”

“想把此案说成过失杀人？”医生摇了摇头，“这种说法站不住脚。上校写字时，他从后面偷袭他，开枪射穿了他的脑袋。这种‘争吵’也太奇特了。”

“总之，没有时间争吵，”我想起了马普尔小姐说的话，“偷偷溜进去，向他开枪，把表针拨回到六点二十分，然后离开，做这些事要花掉他所有的时间。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在门口碰到他时他那张脸，还有他说话的方式，‘普罗瑟罗？你要见普罗瑟罗？哦，好吧，你会见到普罗瑟罗的！’这话足以使我怀疑几分钟前刚发生的事情。”

海多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是什么意思——刚发生了什么事？你认为雷丁是什么时候杀了他？”

“我到家前几分钟。”

医生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之前他早就死了。”

“但是，我亲爱的伙计，”梅尔切特上校喊道，“你亲口说过，半个小时只是个大概的时间。”

“半小时，三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二十分钟——约莫是这个数，但更少就不可能了。否则，我到的时候，尸体应该是暖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海多克的脸色变了，突然变得灰白苍老。他的变化令我困惑。

“但是，听着，海多克，”上校又开口了，“如果雷丁承认他是在七点差一刻开枪杀死——”

海多克一跃而起。

“我告诉你不可能！”他咆哮道，“如果雷丁说他是在七点差一刻杀死了普罗瑟罗，那雷丁是在撒谎。真该死！我告诉你，我是医生，我清楚。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

“如果雷丁是在撒谎……”梅尔切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我们最好去警察局见见他。”他说。

8

去警察局的路上，我们沉默不语。海多克在我身后走着，小声对我说：

“你知道吗，我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儿。真的。有什么东西我们没搞明白。”

他看上去非常忧虑不安。

斯莱克警督就在警察局。不一会儿，我们就与劳伦斯·雷丁面对面了。

他脸色苍白，紧绷着脸，但相当镇静——鉴于此种情形，我认为他的镇静不可思议。梅尔切特哼着鼻子，低声咕哝着，显然紧张得很。

“听着，雷丁，”他说，“听说你在斯莱克警督这儿供述了自己的罪行。你说你大约七点差一刻到牧师寓所，见普罗瑟罗在那儿，与之争吵，枪杀了他，而后离开。我不打算把你的供词复述一遍，但大致意思如此。”

“是。”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已被告知，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你的律师……”

劳伦斯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是我杀死了普罗瑟罗。”

“啊！好吧……”梅尔切特又哼了一下鼻子，“你身上怎么会有枪呢？”

劳伦斯犹豫了一下。“枪放在我的口袋里。”

“你带着枪去了牧师寓所？”

“是。”

“为什么？”

“我一直把枪带在身上。”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他又犹豫了一下，我有十分的把握，他没讲真话。

“你为什么把钟上的表针往回拨？”

“钟？”他似乎很困惑。

“对，表针指向六点二十二分。”

他脸上现出惧色。

“哦！是那个啊——对。我——我改了时间。”

海多克突然开口了。

“你在哪儿向普罗瑟罗上校开的枪？”

“在牧师寓所的书房。”

“我是说射中了身体的哪个部位？”

“哦！我——射穿了头部，我想是的。对，射穿了头部。”

“你不确定吗？”

“既然你知道了，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必要问我。”

这是虚张声势。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没戴头盔的警察拿进来一张便条。

“给牧师的。上面写着：特急件。”

我撕开信封，读道：

求你——求你——来我这里。我不知如何是好。实在太可怕了。我想说给人听。请立刻就来，带上你愿意带的人。

安妮·普罗瑟罗

我给梅尔切特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他心领神会。我们便一起向外走。我扭过头，瞥见劳伦斯·雷丁的脸。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便条，我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如此痛苦和绝望的表情。

我想起安妮·普罗瑟罗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说：

“我是一个绝望的女人。”我的心猛地一沉。现在我大概明白劳伦斯·雷丁为何会做出自首这种英雄之举了。梅尔切特正与斯莱克交谈。

“关于雷丁那天早些时候的活动，你有什么消息吗？有理由认为他枪杀普罗瑟罗的时间比他所说的早。你愿意去了解一下这方面的线索吗？”

他转向我，我则一言不发地把安妮·普罗瑟罗的信递给他。读过信，他惊讶地撅起嘴。然后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

“这就是你今天早上暗示的东西吗？”

“是。当时我还不确定该不该由我来说。现在我非常肯定。”于是，我将那晚在画室里见到的情景告诉了他。

上校和警督简单地说了几句，然后我们朝教堂旧翼走去。海多克医生也和我们一起去了。

一个举止得体的管家开了门，一举一动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

“早上好，”梅尔切特说，“请你叫普罗瑟罗太太的女仆告诉她，我们来了，想见她，然后你再回来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管家匆匆离去，不一会儿便回来说，他已经把话传到了。

“我们想听听昨天的情况，”梅尔切特上校说，“你的主人是在家里吃的午饭吗？”

“是的，先生。”

“他和平日里一样吗？”

“在我看来是一样的，先生。”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吃完午餐，普罗瑟罗太太去房间里躺着，上校去了书房。莱蒂斯小姐乘坐双座汽车去参加网球聚会。四点半，普罗瑟罗上校和太太在客厅里喝茶。他们命司机五点半送他们去村子里。他们刚一离开，克莱蒙特先生就打来电话。”他向我欠了一下身，“我告诉他，他们已经走了。”

“哦，”梅尔切特上校问，“雷丁先生上一次来是在什么时候？”

“星期二下午，先生。”

“我听说，他们之间有过分歧，是吗？”

“我想是的，先生。上校吩咐我，今后不许雷丁先生再入家门。”

“你是否偷听到他们吵什么？”梅尔切特上校直截了当地问。

“先生，普罗瑟罗上校嗓门大，发脾气的时候尤其如此。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句。”

“那些话足以让你知道争吵的原因吗？”

“先生，大概是与雷丁先生画的一幅画有关——莱蒂斯小姐的画像。”

梅尔切特哼了一声。

“雷丁先生离开时，你看见了吗？”

“是的，先生，我送他出门的。”

“他很气愤吗？”

“不，先生，要让我说的话，他似乎很开心。”

“啊！他昨天没来？”

“没有，先生。”

“有其他人来过吗？”

“昨天没有，先生。”

“哦，那前天呢？”

“丹尼斯·克莱蒙特先生下午来过。斯通博士来坐过一会儿。晚上来过一位夫人。”

“一位夫人？”梅尔切特惊讶地问，“谁？”

管家想不起她的名字。他以前没见过这位太太。是的，她报了姓名。他告诉她上校一家人正在吃饭，她说她愿意等。于是，他就把她请进了小晨室[1]。

她要见的是普罗瑟罗上校，不是普罗瑟罗太太。他向上校通报。晚餐结束后，上校径直去了晨室。

这位太太待了多久？他说，约莫半个小时。上校亲自送她出的门。啊！对了，他记起她叫什么了。是莱斯特朗兹太太。

大家惊讶不已。

“奇怪，”梅尔切特说，“真的很奇怪。”

但我们没有继续追问此事，因为这时仆人传话说，普罗瑟罗太太要见我们。

安妮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眼睛明亮，脸上有种令我困惑的神情——一种可怕的坚定。她对我说：“谢谢你能立即赶来，看来你明白了我的用意，带来了你愿意带来的人。”她顿了顿，转向梅尔切特，“最好赶紧了结这件事，不是吗？”说着，她露出一个古怪的、带着些许感伤的微笑，“我想我应当把实话告诉你，梅尔切特上校。你瞧，是我杀死了我丈夫。”

梅尔切特轻声说：

“我亲爱的普罗瑟罗太太——”

“哦！这是真的。我想我说得够坦率了，但我遇事从不歇斯底里。我恨他很久了，昨天，我开枪杀死了他。”

她向后仰下去，躺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就是这样。我想你会逮捕我，把我带走。我会尽快起床穿衣的。但此刻我很难受。”

“你知道吗，普罗瑟罗太太？雷丁先生已经承认他是凶手了。”

安妮睁开眼睛，幸福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真是个傻孩子。你知道，他深爱着我。他这样做很高尚，但很傻。”

“他知道是你干的？”

“对。”

“他怎么知道的？”

她犹豫了。

“你告诉他的？”

她仍在犹豫。终于，她似乎下了决心。

“是的——是我告诉他的……”

她恼了，肩膀抖动了几下。

“你们可以走了吗？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再也不想谈这件事了。”

“你是从哪儿弄到的手枪，普罗瑟罗太太？”

“手枪！哦！是我丈夫的。我从他的抽屉里取出来的。”

“我明白了。然后你就带着枪去了牧师寓所？”

“是的。我知道他在那儿——”

“那是几点钟？”

“六点多了——六点过一刻钟——二十分钟——大约是那个时间。”

“你带着手枪是为了杀你丈夫？”

“不——我——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明白了。你去了牧师寓所？”

“是的。我走到窗前。里面没有声音。我向内望去，看见我丈夫。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就开枪了。”

“后来呢？”

“后来？哦，后来我就离开了。”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雷丁先生？”

我再次注意到她声音中的迟疑。“是。”

“有人见你进入或离开牧师寓所吗？”

“没——至少……对了，马普尔小姐。我和她聊了几分钟。她在她家花园里。”

她的头在枕头上不安地挪动着。

“难道这些还不够吗？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纠缠不放呢？”

海多克医生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脉搏。

他向梅尔切特招了一下手。

“我要留在她身边，”他轻声说，“你们去做必要的安排。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她可能会伤害自己。”

梅尔切特点了点头。

我们离开房间，下楼。我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从隔壁房间出来，由于一时心血来潮，我又上了楼。

“你是普罗瑟罗上校的贴身男仆吗？”

此人一惊。“是的，先生。”

“你已故的主人是否在什么地方放了一把手枪？”

“据我所知，没有，先生。”

“他的抽屉里也没有吗？好好想想，伙计。”

男仆决然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枪，先生。如果有，我肯定见过。绝对没有。”

我跟在其他人后面急忙下了楼。

普罗瑟罗太太在手枪这个问题上撒了谎。

为什么？

[1]大宅中用来做上午客厅的房间，以便住户沐浴阳光。

9

在警察局留下口信后，上校宣布要去拜访马普尔小姐。

“你最好和我一起去，牧师，”他说，“我可不想让你的教徒发疯，所以劳你赏个脸起个安抚作用。”

我笑而不语。马普尔小姐看似羸弱，实则能应付任何一个警察或警长。

“她是什么样的人？”按门铃时，上校问，“说的话可靠吗，还是正相反？”

我思考了一下。

“我认为很可靠，”我慎重地说，“也就是说，谈到她亲眼见过的事情时是可靠的。当然，除此之外，如果你想了解她的思维方式——哦，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她拥有超强的想象力，而且能逻辑严谨地把每个人往最坏处想。”

“事实上，她是个典型的老小姐，”梅尔切特大笑道，“哦，我应该了解这种人。天哪，这儿在开茶会啊！”

一个娇小的女仆让我们进门，把我们领进一个小客厅。

“有点儿拥挤，”梅尔切特上校环视四周，说，“不过有不少好玩意儿。女士的房间，你说呢，克莱蒙特？”

我表示同意。这时，门开了，马普尔小姐出现了。

“很抱歉打扰你，马普尔小姐。”上校说。听我介绍了他，随即摆出一副粗率的军人做派，他认为这样会吸引上了年纪的女人。“执行公务，你知道。”

“当然啦，当然啦，”马普尔小姐说，“我非常理解。你请坐。我可以请你们喝一小杯樱桃白兰地吗？我自己酿的酒。祖母传给我的手艺。”

“非常感谢，马普尔小姐。你太好了。我想，我还是不喝为好。午饭前什么也不喝，这是我的规矩。现在，我想和你谈谈那件令人伤心的事——确实非常令人伤心。我相信，让我们大家都很不安。哦，鉴于你的房子和花园所处的位置，你或许能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很想知道。”

“事实上，昨天从下午五点起我就在小花园里，当然啦，从那儿看到邻居家发生的事也是不可避免的。”

“马普尔小姐，我听说，普罗瑟罗太太昨晚从这条路经过？”

“是啊。我喊了她，她还夸了我的玫瑰呢。”

“你能告诉我们大约是几点吗？”

“应该是六点一刻刚过一两分钟。对，教堂的钟刚敲过一刻。”

“很好。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哦，普罗瑟罗太太说她去牧师寓所叫她丈夫一起回家。她是从小路上过来的，你知道，从后门进入牧师寓所，穿过花园。”

“从小路过来的？”

“对，我指给你们看。”

马普尔小姐热心地把我们领到外面的花园里，指着花园尽头的那条小路。（见图三）

“对面那条有梯磴的小路通向教堂旧翼，”她解释道，“那就是他们一起回家要走的路。普罗瑟罗太太是从村子里来的。”

“好极了，好极了，”梅尔切特上校说，“你说，她经过这里去了牧师寓所？”

“是的。我见她转过墙角。我猜上校不在，因为她立刻就回来了，然后穿过草坪，去了画室——就是那幢房子。牧师让雷丁先生把那幢房子当画室用。”

“我明白了。你没听到枪响吗，马普尔小姐？”

“那个时候没听到。”马普尔小姐说。

“你的意思是在别的时候听到过？”

“是的，树林里传出过枪声。但那是足足过了五到十分钟之后——而且，我说过，是在外面的树林里。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不可能——当然，不可能是——”

她不说了，激动得脸色发白。

“好啦，好啦，我们过一会儿再说这件事，”梅尔切特上校说，“请继续讲吧。普罗瑟罗太太去了画室？”

“是的，她进去等。没一会儿，雷丁先生就沿着小路从村子里来了。他来到牧师寓所门口，四处张望——”

“他看到你了，马普尔小姐。”

“其实，他没有看见我，”马普尔小姐脸色微红，“因为，就在那时我弯下腰去拔讨厌的蒲公英，你知道，那很难。他穿过大门，进了画室。”

“他没有靠近寓所？”

“哦，没有！他径直走进了画室。普罗瑟罗太太到门口迎接他，他们就一起进去了。”

说到这儿，马普尔小姐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会儿。

“也许她坐在那里让他画像？”我推测说。

“也许吧。”马普尔小姐说。

“他们出来——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分钟后。”

“这是大概的时间？”

“教堂的钟敲了半点。他们溜达着穿过花园门，沿着小路走。碰巧，斯通博士从通向教堂旧翼的小路上过来，越过梯磴，加入了他们。他们一起朝村子走去。到了小路尽头，我想，但不是很确定，克拉姆小姐又加入了他们。我想一定是克拉姆小姐，因为她的裙子特别短。”

“如果你看得那样远，马普尔小姐，你一定视力非常好。”

“我正在观鸟，”马普尔小姐说，“一只金冠鹪鹩，我想是这种鸟。可爱的小家伙。我举着望远镜，碰巧就看见克拉姆小姐（如果是她的话，我想是她）加入了他们。”

“啊！好吧，可能是吧，”梅尔切特上校说，“既然你这么善于观察，马普尔小姐，你是否注意到了走在小路上的普罗瑟罗太太和雷丁先生的神情？”

“他们有说有笑的。”马普尔小姐说，“在一起看起来很开心，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们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乱不安吗？”

“哦，没有！恰恰相反。”

“太蹊跷了，”上校说，“整件事都太蹊跷了。”

突然，马普尔小姐沉着地说了一句话，令我们吃了一惊：

“普罗瑟罗太太是不是承认了人是她杀的？”

“的确如此，”上校说，“你是怎么猜到的，马普尔小姐？”

“哦，我想可能会这样，”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亲爱的莱蒂斯也是这样认为的。那个姑娘非常精明，但恐怕不是非常谨慎。所以安妮·普罗瑟罗说她杀死了丈夫。反正，我不认为是真的。不，我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真的。安妮·普罗瑟罗这样的女人不会做这种事。不过，谁也说不好别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对不对？至少，就我目前的观察，不会是她。她说她是几点开的枪？”

“六点二十。和你聊过天以后。”

马普尔小姐满怀怜悯地慢慢摇着头。我想，她是怜悯这两个成年男人竟然愚蠢到相信这种谎话。至少，我们的感觉是这样。

“她用什么杀了他？”

“手枪。”

“她在哪里找到的手枪？”

“随身携带的。”

“哦，她没有带枪，”马普尔小姐斩钉截铁的语气出人意料，“我可以发誓。她身上没带枪。”

“你可能没看见。”

“如果她把枪带在身上，我当然会看见。”

“如果她把枪放在了包里呢——”

“她没提着包。”

“哦，也有可能藏在——身上了。”

马普尔小姐向他投去既同情又轻蔑的一瞥。

“我亲爱的梅尔切特上校，你知道现在的姑娘们什么样吧。她们绝不羞于展示造物主的杰作。长袜上面甚至连块手帕都放不下。”

梅尔切特固执己见。

“你必须得承认，这一切都是吻合的，”他说，“时间，还有指着六点二十二分的那个翻倒的时钟——”

马普尔小姐转向了我。

“你还没告诉他时钟的事吗？”

“时钟是怎么回事，克莱蒙特？”

我告诉他了。他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

“为什么你昨天晚上没告诉斯莱克呢？”

“因为，”我说，“他不让我说话。”

“胡说，你应该坚持非说不可。”

“也许斯莱克警督对待你和我时，态度截然不同。我根本没有坚持的机会。”

“总而言之，整件事太离奇了，”梅尔切特说，“如果再有第三个人出来自首，我就该进疯人院了。”

“你能否允许我提个建议——”马普尔小姐喃喃道。

“什么？”

“如果你去把普罗瑟罗太太所做的事告诉雷丁先生，说你不相信是她干的，再去普罗瑟罗太太那儿，告诉她雷丁先生是清白的。到那时，他们俩都有可能对你说实话。实情确实是有帮助的，不过，他们大概也不太了解实情，这两个小可怜。”

“很好，但只有这两个人有除掉普罗瑟罗的动机。”

“哦，我可不这么看，梅尔切特上校。”马普尔小姐说。

“为什么，你想到别的人了吗？”

“哦！当然了。”她掰着指头数着。“一、二、三、四、五、六——对了，还可能有第七个。我能想出至少七个很高兴看到普罗瑟罗上校不再碍事的人。”

上校虚弱无力地看着她。

“七个人？就在圣玛丽米德？”

马普尔小姐高兴地点了点头。

“请注意，我没有点名，”她说，“那样做不对。但恐怕这个世界充满了邪恶。像你这么正直诚实的好警官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梅尔切特上校。”

我想，上校快中风了。

10

离开马普尔小姐家后，他对她的评价远非赞美之词。

“那个干瘪的老小姐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但是她一辈子都没走出过村子。荒唐！她对生活能了解多少呢？”

我温和地说，尽管马普尔小姐对大写的生活的了解几乎为零，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圣玛丽米德发生的一切她却是了如指掌的。

梅尔切特勉强承认了这一点。她是一个有价值的证人，尤其是从普罗瑟罗太太的立场来看。

“我猜她说的话是不容置疑的吧？”

“如果马普尔小姐说她没随身带枪，你可以想当然地认为就是这样，”我说，“哪怕最微小的可能性也逃不过她刀子一般的眼睛。”

“这话确实不假。我们最好去画室看一眼。”

所谓的画室不过是一间带天窗的简陋的棚屋。没有窗户，门是唯一的进出口。梅尔切特对这一点很满意，宣布要和警督一起拜访牧师寓所。

“现在我要去警察局。”

走进前门时，我听到一阵嘀咕声。我推开客厅的门。

格里塞尔达坐在沙发上，坐在她身旁的格拉迪斯·克拉姆小姐正侃侃而谈。她跷着二郎腿，两条腿包裹在耀眼的粉色长袜里，我清楚地看见她穿了一条粉色条纹的丝质短裤。

“你好，伦。”格里塞尔达说。

“早上好，克莱蒙特先生，”克拉姆小姐说，“上校的事是不是很可怕？可怜的老先生。”

我妻子说：“好心的克拉姆小姐主动提出要帮我们和《指南》联系。你还记得吗，上个星期天我们想请帮手。”

我确实记得有这么回事，我相信——而且从格里塞尔达的音调判断，她也相信——如果不是牧师寓所里发生了这么令人激动的事，克拉姆小姐是不会想加入她们中间的。

“我刚才正对克莱蒙特太太说到，”克拉姆小姐继续说，“听到这个消息，我大吃一惊。谋杀？我说。在这么安静落后的一个小村子——你得承认，这里很安静——安静到甚至没有电影院和有声电影！后来我听说是普罗瑟罗上校，哎呀，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不像是会遭到谋杀的那种人。”

“于是，”格里塞尔达说，“克拉姆小姐顺便过来了解一下此事的来龙去脉。”

我担心如此打开天窗说亮话会冒犯这位女士，相反，她将头向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把她拥有的每一颗牙齿都亮给大家看。

“太糟了。克莱蒙特太太，你可是个聪明人，是不是？想听听这样一个案子的详情，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我非常乐意以你们喜欢的方式帮助你们。令人激动，就是这样。我的生活很沉闷，缺乏乐趣。一直是这样。不是说我的工作不算……报酬丰厚，斯通博士也是位十足的绅士。但是，女孩在工作之余，还需要一点儿生活，除了你，克莱蒙特太太，我还能和谁聊天呢？只剩下那些坏脾气的老太婆了。”

“还有莱蒂斯·普罗瑟罗。”我说。

格拉迪斯·克拉姆小姐把头一扬。

“她在我这种人面前总是趾高气扬的。她把自己想象成世家子弟，不肯放下身段注意一个自谋生计的姑娘。虽然听她谈起过自食其力，我倒想知道她的雇主会是谁？哎呀，不到一周，她就会被解雇的。除非去做模特儿，身穿盛装走来走去。我料想，她能干这行。”

“她能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模特儿，”格里塞尔达说，“她的身材很好看。”格里塞尔达身上丝毫没有恶妇的品质，“她什么时候谈到自食其力了？”

克拉姆小姐一时显得很尴尬，但随即恢复了平日的狡猾。

“这很明显吧？”她说，“但她确实这么说过。我想，她在家里不太快乐。我才不会和继母生活在一起。那样的家我连一分钟都坐不住。”

“啊！但你是那么的兴致勃勃，而且很独立。”格里塞尔达严肃地说，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克拉姆小姐喜形于色。

“说得对。这就是我的性格。可以被引导，不能被强迫。这是不久前一个看手相的人告诉我的。不。我可不是一个等着受欺负的人。我跟斯通博士说得很清楚，我必须定期休假。这些搞科学的先生，他们把姑娘当成机器——一半的时间里他们都注意不到她，或者忘记了她的存在。”

“和斯通博士共事，你的心情愉快吗？如果你对考古学感兴趣，这份工作一定很有趣。”

“当然，我对考古知之甚少。”这个姑娘坦言道，“我总觉得，把已经死了的，死了好几百年的人挖出来，好像多少有点儿多管闲事，不是吗？斯通博士却十分着迷，有一半的时间，要不是我提醒他，他连饭都会忘了吃。”

“今天早上他在古墓那边吗？”

克拉姆小姐摇了摇头。

“今天早上他身体有些不适，”她解释说，“什么工作也做不了。也就是说，小格拉迪斯可以放一天假。”

“我很难过。”我说。

“啊！没什么大事。不会有第二个人要死了。不过，请告诉我，克莱蒙特先生，我听说你一早上都和警察在一起。他们是怎么想的？”

“哦，”我慢吞吞地说，“还是有点儿——不太确定。”

“啊！”克拉姆小姐喊道，“这么说，到头来，他们不认为凶手是劳伦斯·雷丁先生。他很英俊，不是吗？简直像个电影明星。向你道‘早安’时，他会露出迷人的微笑。听说警察逮捕他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我听说他们很蠢——这些郡里的警察。”

“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责怪他们，”我说，“雷丁先生是自首的。”

“什么？”姑娘目瞪口呆，“哦——这个可怜的家伙！我杀了人才不会去自首呢。我以为他挺聪明的。怎么会自首呢！他为什么要杀普罗瑟罗？他说了吗？只是因为一次争吵吗？”

“尚不能肯定人就是他杀的。”我说。

“当然是他——如果他说是他干的——克莱蒙特先生，到底是为什么，他应该知道。”

“当然，他应该知道，”我同意，“但警察对他的故事不满意。”

“但是，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为什么要说是自己干的呢？”

在这一点上，我无意启发克拉姆小姐。我含糊其辞地说：

“我相信，遇到这种重要的谋杀案，警方会收到无数人写来的信，供认自己是凶手。”

克拉姆小姐对条消息的反应是：

“他们一定是笨蛋！”她的语气充满惊愕和鄙视。

“唉，”她叹了一口气，“我得赶快走了。”她站起身来，“雷丁先生投案自首这事对斯通博士来说也算是条新闻。”

“他感兴趣吗？”格里塞尔达问。

克拉姆小姐为难地皱起眉头。

“他是个怪人。谁也摸不透他的脾气。他醉心于过去。要是有机会的话，他宁愿看一百遍从土包中出土的讨厌的古青铜刀，也不愿看一眼克里平[1]杀妻时用的刀。”

“哦，”我说，“我必须承认我赞同他的做法。”

克拉姆小姐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解和轻微的蔑视。然后，反复说了几次再见后，她离开了。

“这姑娘不讨厌，真的，”关上门后，格里塞尔达说，“当然，非常普通，但这种高大活泼快乐的女孩，你不会不喜欢。我纳闷究竟是什么把她带到这儿来的。”

“好奇心。”

“是，我想也是。伦，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我等不及了。”

我坐下来，将上午发生的一切如实讲给她听，格里塞尔达则不时地用小小的感叹来表达惊讶和兴趣。

“这么说，闹了半天是安妮·普罗瑟罗干的！不是莱蒂斯。我们大家多么盲目啊！一定是马普尔小姐昨天暗示的事。你不这样认为吗？”

“是。”我说着，将目光移开。

玛丽进来了。

“外面来了几个人，自称是报社的。你想见他们吗？”

“不，”我说，“当然不。叫他们去找警察局的斯莱克警督。”

玛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把他们打发走以后，”我说，“你回来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玛丽又点点头。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

“摆脱他们可真费劲，”她说，“非赖着不想走。从来没见过这种事。说不都不行。”

“我认为他们会给我们带来不少烦恼。”我说，“玛丽，我想问你：你昨天晚上肯定没听到枪声吗？”

“杀死他的枪声吗？没有，当然没有。我要是听见了，肯定会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但是——”我回想起马普尔小姐说的话，她听到枪声从“树林”里传出来。我改变了提问方式。“你听到其他的枪声了吗？比如，树林里的枪声？”

“哦！那个。”女孩想了一下，“是，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确实听到了。不是很多声，就一声。‘砰’的一声，很奇怪。”

“没错，”我说，“听到响声的时间呢？”

“时间？”

“对，时间。”

“说不准。下午茶过去之后很久。我只知道这个。”

“你不能说得再准确一点儿吗？”

“不能。我还有活儿要干呢，不是吗？不能老盯着钟表，再说，这么做也没什么用，那个钟每天慢三刻钟。把钟拨准、忙这忙那的，那怎么行啊，我从来搞不清时间。”

或许这就是从来不准时开饭的原因。有时太晚，有时又太早，令人摸不着头脑。

“是在雷丁先生来之前很久的事吗？”

“不，不久。十分钟，一刻钟，不会更长。”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问完了吗？”玛丽问，“我想说的是，烤箱里烤着一大块带骨头的肉，说不定布丁也快溢出来了。”

“好吧。你可以走了。”

她离开房间，我转向格里塞尔达。

“诱导玛丽说‘先生’或‘太太’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吗？”

“我告诉过她。她记不住。别忘了，她是个粗俗的姑娘。”

“我很清楚这一点，”我说，“但粗俗的东西不一定永远粗俗。我觉得可以诱导玛丽从烹饪做起。”

“我不同意，”格里塞尔达说，“你知道我们能给仆人的钱少得可怜。一旦她变得能干了，会离开这里的。肯定的。去挣更多的工钱。只要玛丽不会做饭，举止粗鲁，我们就可以安心了，没有人会雇她。”

我感觉妻子的治家之道并非如我想象的那样全无章法，还是在一定的理性基础之上的。但雇一个不会做饭、习惯丢盘子、说起话来唐突无礼、令人不安的女佣是否值得，则有待商榷。

“不管怎么说，”格里塞尔达继续说，“你必须体谅她刚才的举止比平时更糟。普罗瑟罗上校把她的未婚夫关进监狱了，你怎么能指望她对他的死报以同情呢？”

“他监禁了她的未婚夫？”

“对啊，因为偷猎。你知道，就是那个阿彻。玛丽和他恋爱两年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

“伦，我亲爱的，你从来都不知道。”

“真奇怪，”我说，“每个人都说枪声是从树林里传来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奇怪的，”格里塞尔达说。“人们常常听到树林里有枪声。所以，一听到枪声自然认为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这次的枪声可能比平时更响。当然了，如果人就在隔壁，肯定会知道枪声是从房子里传出来的，但厨房的窗户在房子另一面，玛丽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门又开了。

“梅尔切特上校回来了，”玛丽说，“那个警督也和他一起来了，他们希望你过去一下。他们在书房里。”

[1]哈维·克里平（Harvey Crippen，1862—1910），美国医生，因毒杀并肢解了自己的妻子而被处绞刑。此案引起巨大的轰动。

11

我一望便知，梅尔切特上校和斯莱克警督在这个案子上意见不一致。梅尔切特满面通红，气恼不已，警督则闷闷不乐。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梅尔切特说，“斯莱克警督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不认为年轻的雷丁无罪。”

“如果他没做，为什么要说是他做的呢？”斯莱克怀疑地问。

“别忘了，斯莱克，普罗瑟罗太太的做法与他的如出一辙。”

“那不一样。她是女人，女人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我不是说她一时冲动才这么做的。她听说他被指控了，于是捏造了一个故事。我太熟悉这套把戏了。你都不相信我见女人做过多少蠢事。但雷丁不一样。他脑子够使。如果他承认是他干的，那就是他干的。枪是他的，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幸亏有普罗瑟罗太太那档子事，我们了解了作案动机。以前这查起来很难，现在我们知道了，哎呀，整件事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你认为他开枪的时间可能更早？比如说，六点半？”

“他不可能那样做。”

“你核查了他的活动？”

警督点了点头。

“六点十分，他在村子里，出现在蓝野猪旅店附近。他从那里沿着后面的一条小路走过来，就是你说的隔壁那个老太婆看见他的那条路——不得不说，她遗漏的地方确实不多——赶到花园中的画室与普罗瑟罗太太约会。六点半刚过，他们一同离开，沿小路进村，路遇斯通博士。他证实了这一点，我见过他了。他们几个人站在邮局旁边聊了几分钟，后来，普罗瑟罗太太去哈特内尔小姐家借了一本园艺杂志。这部分情况也属实，我见过哈特内尔小姐。普罗瑟罗太太在她那儿一直聊到七点整，才大喊一声，天这么晚了，必须得回家了。”

“她的神色怎么样？”

“非常从容愉快，哈特内尔小姐说。似乎兴致很高。哈特内尔小姐断定她没有什么烦心事。”

“好，继续说吧。”

“雷丁嘛，他和斯通博士去了蓝野猪旅店，一起喝了杯酒。七点差二十分的时候，他离开了旅店，快步走过村里的街道，又沿小路来到牧师寓所。很多人看见他了。”

“这次没走后面那条小路？”上校发表了意见。

“没有——他来到前门，求见牧师，听说上校也在，就进去了，向他开了枪——正像他说的，是他干的！这就是案件的真相，我们无须进一步调查了。”

梅尔切特摇了摇头。“还有医生的证词。你也不能否认。普罗瑟罗被枪杀的时间不会晚于六点半。”

“哦！医生！”斯莱克警督露出不屑的表情，“你竟然相信医生的话。你知道现在的医生会做什么吗？他们会拔掉你所有的牙，然后说声对不起，其实你得的是阑尾炎。医生！”

“这并不是诊断的问题。海多克医生对这一点非常肯定。你不能反对医学证据，斯莱克。”

“我也有证据，不管价值如何，”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摸过尸体，是凉的。我可以发誓。”

“明白了吗，斯莱克？”梅尔切特说。

“哦，当然，如果真是这样。这个案子够奇妙的。这么说，雷丁先生是急于被绞死。”

“这事确实有点儿反常。”梅尔切特上校议论道。

“无法解释他们的品位，”警督说，“许多绅士战后变得傻乎乎的。我想，这意味着从头查起。”他转向我，“先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辞辛苦地要在时钟这件事上误导我。这属于妨碍公务。”

“我曾三次试图告诉你，”我说，“但每次你都让我闭嘴，拒绝听我说话。”

“先生，那只是一种说话方式罢了。如果你真有心告诉我，早就告诉我了。时钟和便条上的内容似乎完全吻合。现在，根据你的说法，时钟的时间是错的。我从不知道这一点。不管怎么说，把钟拨快一刻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为了守时。”我说。

“我们就不必在这一点上纠缠下去了，警督，”梅尔切特上校机智地说，“现在我们需要从普罗瑟罗太太和雷丁口中获得实情。我给海多克打了电话，叫他把普罗瑟罗太太带到这儿来。过一刻钟他们就该到了。我想应该先把雷丁叫过来。”

“我来接通警察局。”斯莱克警督说着拿起电话。

“现在，”他放下话筒后说，“我们得研究一下这个房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也许，”我说，“你希望我回避一下。”

警督立即为我开了门。梅尔切特喊道：

“牧师，等雷丁到了，你再回来，好吗？你是他的朋友，你对他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说服他说出真相。”

我看见我妻子和马普尔小姐在交头接耳。

“我们谈论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格里塞尔达说，“希望你能把这个案子破了，马普尔小姐，就像上次韦瑟比小姐精选的虾鳃失踪时你所做的那样。全都源于你想起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一麻袋煤块。”

“你又在笑我了，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但毕竟通过这个方法获知真相是非常合理的。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直觉，还把它搞得煞有介事。直觉就像读出一个单词，却不需要把它拼出来。儿童做不到是因为经验太少。成年人认识单词是因为之前见了很多次。牧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慢慢地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一样东西使你想起另一样东西——那么，它们很可能是同一类东西。”

“完全正确。”

“那么，普罗瑟罗上校被谋杀这事又让你想起了什么呢？”

马普尔小姐叹了一口气。“难就难在这里。我想起了许多类似的人和事。比方说，哈格里夫斯少校，他是一名教堂执事，处处受人爱戴。谁知这么多年来他竟然一直有外室——从前的女仆，你想想！还生了五个孩子，五个孩子啊，这对他妻子和女儿简直是晴天霹雳。”

我试图把普罗瑟罗上校想象成一个神秘的罪人，但实在想不出来。

“还有洗衣店那档子事，”马普尔小姐继续说，“哈特内尔小姐大意了，把蛋白石别针留在一件褶边领的衬衫上，送去了洗衣店。拿走这枚别针的女人无意要别针，也绝非一个贼。她只是将这枚别针藏在另一个女人家里，然后报告警察说她看见那个女人拿走了别针。怨恨，你知道，纯粹出于怨恨。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动机——怨恨。当然，这个案子也牵涉到一个男人。总是这样。”

这次，我联想不起什么，哪怕沾一点儿边的东西。

“对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埃尔维尔的女儿——多么漂亮优雅的姑娘——竟然想扼死她的小弟弟。在你任职之前，唱诗班男孩郊游的钱被风琴师拿走了。他妻子负债累累。是的，这个案子让人想起这么多事——太多了。查明真相太难了。”

“希望你能告诉我，”我说，“那七个嫌疑人是谁。”

“七个嫌疑人？”

“你说过，你能想出七个人——嗯——普罗瑟罗上校的死会让他们高兴。”

“我说过吗？对，我记得我说过。”

“是真的吗？”

“哦！当然是真的了。但我不能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你也能想出那几个人是谁。很容易的，我相信。”

“我的确想不出来有谁。我猜，莱蒂斯·普罗瑟罗算一个吧，她父亲死后，她也许能继承一笔钱。但这时候想起她未免荒唐，除她之外，我想不出谁了。”

“你说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转向格里塞尔达问道。

令我颇感惊讶的是，格里塞尔达竟然脸红了。她眼睛里出现了某种酷似眼泪的东西。她攥紧两只小手。

“啊！”她愤怒地喊道，“太可恨了，太可恨了！他们居然说那种话！说那么可恶的话……”

我好奇地看着她。格里塞尔达平日里很少动气。她发现我在看她，努力挤出微笑。

“别那么看着我，伦，好像我是一个你无法理解的怪人似的。我们不要太激动，别偏离主题。我不相信这事是劳伦斯或安妮干的，莱蒂斯也不可能。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线索能帮到我们。”

“当然，还有那张便条。”马普尔小姐说，“你还记得今天早上我说过的话吧，这张纸条太奇怪了。”

“这张纸条似乎精准地确定了他的死亡时间，”我说，“但是，这可能吗？普罗瑟罗太太可能刚离开书房，还来不及到画室。我能给出的唯一解释是，他看了手表，但表慢了。这倒是一种可行的解释。”

“我还有一个想法，”格里塞尔达说，“伦，假设钟已经拨回去了——不，结果都一样，我真笨！”

“我离开时，时钟没被动过，”我说，“我记得还对了一下表。而且，正像你所说的那样，这和我们现在谈的事无关。”

“你怎样看，马普尔小姐？”格里塞尔达问道。

“亲爱的，我承认我完全没有从那个角度考虑。从一开始就让我感到好奇的其实是那封信的主题。”

“我不明白，”我说，“普罗瑟罗上校只是说他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在六点二十分？”马普尔小姐说，“你的女佣玛丽已经告诉他了，你最早也要六点半才能回来，他似乎很愿意等到那个时候。六点二十的时候，他却坐下来写道‘我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我盯着这位老太太，越发钦佩她的心智。她敏锐的思维洞察到了我们无法感知的东西。真是件怪事，太奇怪了。

“要是，”我说，“这封信没有注明时间就——”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没错！”她说，“如果没注上时间就好了！”

我把思绪拉回过去，极力回忆那张便条、那模糊潦草的字迹，以及在信笺顶部工工整整写下的六点二十分。显然，这些数字和信的其余部分比例不一致。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倘若这封信没有标明时间，”我说，“倘若六点半左右，普罗瑟罗上校开始不耐烦，坐下来写道：他再也不能等下去了。正当他坐在那儿写便条时，有个人从落地窗进来了——”

“或者从门进来。”格里塞尔达提出了建议。

“他会听见开门声，然后，抬起头来。”

“你要记住，普罗瑟罗上校耳朵有点儿聋。”马普尔小姐说。

“对呀，是这样。他听不见。不管凶手是从哪儿进来的，反正，他悄悄跑到上校身后，向他开了枪。后来，他看见便条和时钟，于是计上心头。他将六点二十分写在信头上，将时钟的时间拨到六点二十二分。多好的主意啊。这样他就有了案发时不在现场的充分证据，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我们想找到的，”格里塞尔达说，“是那个可以实实在在地证明自己在六点二十分的时候不在犯罪现场的人，但根本没有借口说——唉，不那么容易啊。时间确定不了。”

“我们可以把时间限定在很窄的范围内，”我说，“海多克将最晚的行凶时间设定在六点半。从刚才的推理过程看，可以改为六点三十五分，显然，普罗瑟罗不可能在六点半之前就不耐烦了。可以说，我们了解得很清楚了。”

“还有我听到的那声枪响——是的，我想这是完全可能的。我没想这事，一点儿也没想。真烦人！但现在我努力回忆，这声枪响确实和平时听到的枪声不太一样。对，是有区别。”

“更响？”我提醒道。

不，马普尔小姐并不认为那声枪声更响。实际上，她很难说清楚到底有什么不同。但她坚持认为，就是不一样。

我想，她可能是在设法让自己相信那个事实，而不是真的回想起了什么。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她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新观点，已经赢得了我的尊重。

她站起身，咕哝着真的该回去了，还说非常喜欢和亲爱的格里塞尔达一起讨论案情。我把她送到围墙边，后门处，回来时，我发现格里塞尔达正在沉思。

“还在苦苦思索那张便条吗？”我问道。

“不。”

她突然哆嗦了一下，不耐烦地晃了晃肩膀。

“伦，我一直在想，肯定有人对安妮·普罗瑟罗恨之入骨！”

“恨她？”

“对啊。你还不明白吗？没有能指控劳伦斯的真正证据——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都是偶然的。他只是突发奇想来到这里。如果他没来——哦，没有人会把他和这桩凶杀案联系起来。但安妮就不一样了。假设有人知道六点二十她刚好在这儿——时钟和信笺上的时间——一切都指向她。我认为，凶手把钟拨到那个时间不仅是想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那个人另有所图——显然企图嫁祸于她。如果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她没有随身带枪，还注意到她在书房待了片刻就去了画室——是啊，如果不是那样……”她又打了一个冷战，“伦，我觉得有人对安妮·普罗瑟罗恨之入骨。我——我不喜欢这样。”

12

劳伦斯·雷丁到了，我被唤进书房。他的样子很憔悴，还顾虑重重的。梅尔切特上校近乎诚恳地和他打了招呼。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就在这儿，在现场。”他说。

劳伦斯冷笑了一声。

“这是不是法国的做法？犯罪重建？”

“亲爱的孩子，”梅尔切特上校说，“别用那种口气和我们讲话。你假装犯了罪，但你知道吗，另外还有人承认自己是凶手？”

这些话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劳伦斯的表情马上变得很痛苦。

“另——另外有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谁？”

“普罗瑟罗太太。”梅尔切特上校说，一直注视着他。

“荒唐。她根本没干。她不可能干。不可能。”

梅尔切特打断他的话。

“说来也奇怪，我们不相信她的故事。可以这么说，我们也不相信你的话。海多克医生肯定地说，谋杀不可能是在你说的那个时间发生的。”

“海多克医生是这么说的？”

“对，所以，你看，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嫌疑被洗刷干净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如实地告诉我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劳伦斯依旧犹豫不决。

“你们不是在骗我吧——关于普罗瑟罗太太那些话？你们真的不怀疑她？”

“我以名誉担保。”梅尔切特上校说。

劳伦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是个傻瓜，”他说，“十足的傻瓜。我怎么会认为是她干的呢——”

“把你知道的情况全告诉我们，怎么样？”上校建议道。

“没有太多可说的。那天下午，我——我碰到了普罗瑟罗太太——”他顿了顿。

“那件事我们都知道了，”梅尔切特说，“你可能以为，你对普罗瑟罗太太的感情，以及她对你的感情是没有泄露的秘密，但事实上大家都知道了，而且议论纷纷。无论如何，真相注定水落石出。”

“很好。希望你是对的。我曾向这位牧师（他瞥了我一眼）许诺立即离开此地。那天晚上六点一刻，我和普罗瑟罗太太在画室见了面。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她。她也同意了，说这是唯一的选择。我们——我们互相道了别。

“我们离开画室后不一会儿，就遇到了斯通博士。安妮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却做不到。我和斯通去蓝野猪旅店喝了一杯。然后，我想我得回家了。但当我走到这条路的拐角处时，我改变了主意，决定去见牧师。我想找个人聊聊这事。

“在门口，女佣告诉我牧师出去了，但马上就会回来，还说普罗瑟罗上校在书房里等他。哦，我不想再走开了——好像我故意避开他似的。于是，我说，我也来见牧师，就走进了书房。”

他停下来。

“怎么了？”梅尔切特上校问。

“普罗瑟罗就坐在书桌前——正如你们发现他时那样。我走近他——摸了摸他。他死了。我一低头，看见手枪就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我把枪捡起来，立刻认出那就是我的枪。

“我吓了一跳。我的枪！随后我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肯定是安妮什么时候拿走了我的枪，这是为她自己准备的，万一再也无法忍受就结束生命。也许她今天一直带着枪。我们在村子里分手后，她一定又回到这儿——哦！想到这儿，我快要发疯了。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把枪偷偷塞进口袋里，离开了。刚出牧师寓所的大门，我就碰到了牧师。他说了几句亲切的家常话，还说要和普罗瑟罗见面。突然，我有一种狂笑的冲动。他的举止很普通、很正常，是我自己神经紧张。我记得自己喊了几句荒唐的话，看见他的脸色变了。我当时几乎疯了。我走啊走，走到实在无法忍受。如果安妮干了这么可怕的事，那我至少在道德上是负有责任的。所以，我就去自首了。”

他讲完后，屋子里一片沉默。然后，上校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想再问你一两个问题。首先，你碰过或动过尸体没有？”

“没有，我根本没碰过他。不用碰就能看出他死了。”

“你注意到那张压在他的尸体下面，被遮住一半的吸墨纸了吗？”

“没有。”

“你动过钟吗？”

“我根本没有动过钟。我隐约记得桌上有一只弄翻的钟，但我根本没碰它。”

“至于你那支枪，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劳伦斯想了一下。“说不好。”

“你平时把枪放在哪儿？”

“哦！放在我那幢小屋的客厅里，和一堆杂物放在一起。书柜的架子上。”

“就那么随便一放？”

“是。我真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枪就放在那儿。”

“这么说，只要去过你那儿的人都可能看见枪？”

“是的。”

“你记不记得上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劳伦斯皱起眉头细想。

“我几乎可以肯定，前天枪还在那里。我记得把枪推到一边，去取一只旧烟斗。我想是前天，但也有可能是大前天。”

“最近有谁去过你那里？”

“哦！一大群人。有的人总是进进出出，前天我那里办了一个茶会。来的人有莱蒂斯·普罗瑟罗、丹尼斯和他们的一帮朋友。后来还来过一个老小姐。”

“你外出时锁门吗？”

“不锁。为什么要锁门呢？我没有什么可偷的东西，而且这儿的人都不锁门。”

“平时谁照应你的饮食起居？”

“每天早晨，一位年迈的阿彻太太会来，如你们所说的‘照应’一下。”

“你觉得她会记得最后一次看到枪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也许吧。但我知道认真打扫不是她的长处。”

“这等于说，几乎任何人都可能拿走那支枪？”

“看来是——是的。”

门开了，海多克医生和安妮·普罗瑟罗走了进来。

见到劳伦斯，她很吃惊。他则试探着向她走过去一步。

“原谅我，安妮，”他说，“一想到我做的事，就觉得自己真可恶。”

“我——”她支吾着，然后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梅尔切特上校，“海多克医生告诉我的话是真的吗？”

“你是指解除雷丁先生的嫌疑？是的。现在，普罗瑟罗太太，你说的那番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哎，怎么回事？”

她羞愧地笑了一下。

“我猜你们会认为我很可怕吧？”

“哦，可以这么说吗——非常愚蠢？不过都已经过去了。普罗瑟罗太太，我们现在想要的是真相，彻底的真相。”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你们。我猜你们——什么都知道。”

“是的。”

“那天晚上，我说好了要和劳伦斯……雷丁先生，在画室里见面。约的时间是六点一刻。我和我丈夫一起开车去村子里。我得买点儿东西。我们分手时，他不经意地提到要去见牧师。我无法传话给劳伦斯，因此心里很不安。我——呃，我丈夫——在牧师寓所，我却在牧师寓所的花园里和他见面，这很令人尴尬。”

说这句话时，她的脸颊发烫。这个时刻对她而言并不愉快。

“我想了一下，也许我丈夫不会待很久。为了搞清楚情况，我沿着后面的小路过来，进了花园。我希望没有人看见我，当然了，我还是被马普尔小姐看见了，她在自家的花园里！她把我拦下来，我们说了几句话。我解释说，我是去叫我丈夫。我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她的表情很——怪异。

“离开她以后，我径直穿过花园，到牧师寓所，绕过屋角，来到书房窗前。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但令我吃惊的是，屋里空无一人。我只是往里扫了一眼，看见屋子里是空的，然后便匆匆穿过草坪，来到画室，几乎在同一时间，劳伦斯也到了。”

“普罗瑟罗太太，你说房间是空的？”

“对，我丈夫没在那里。”

“不可思议。”

“夫人，你是说你没有看见他？”警督问道。

“没看见，我没看见他。”

斯莱克警督对上校耳语了几句，后者点了点头。

“普罗瑟罗太太，你介意给我们演示一下你到底做了什么吗？”

“一点儿也不介意。”

她站起身，斯莱克警督为她推开落地窗，她走到外面的平台上，绕过房子，走向左边。

斯莱克警督傲慢地示意我到写字台旁坐下来。

不知何故，我不太愿意这么做。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当然，我还得照办。

不一会儿，我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了一分钟，又退回去了。斯莱克警督示意我回到房间另一头。普罗瑟罗太太又从落地窗进来了。

“经过确实如此吗？”梅尔切特上校问道。

“我想确实如此。”

“那么，普罗瑟罗太太，你能告诉我们，你往书房里看时，牧师在什么位置吗？”

“牧师？我——不，恐怕我说不出来。我没看见他。”

斯莱克警督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没有看见你丈夫的原因。他在角落里，坐在写字台前。”

“哦！”她停了一下，突然，她由于惊恐而瞪圆了眼睛，“没在那里……”

“是的，普罗瑟罗太太。他当时坐在那里。”

“哦！”她浑身颤抖。

他继续提问。

“普罗瑟罗太太，你知道雷丁先生有枪吗？”

“知道。他告诉过我。”

“你把那支枪带走过吗？”

她摇摇头。“没有。”

“你知道他把枪放在哪儿吗？”

“说不准。我想——对了，我好像在他那间小屋的书架上见过。你是不是把枪放在那儿了，劳伦斯？”

“你上次去那间小屋是在什么时候，普罗瑟罗太太？”

“哦！大约三个星期前。我和我丈夫在他那里喝过茶。”

“从那之后，你就没有去过那里吗？”

“没有。没去过。你知道，总去的话会在村子里惹起一些风言风语。”

“毫无疑问，”梅尔切特上校冷冰冰地说，“你通常在哪儿和雷丁先生见面，如果我可以问的话？”

“他常到教堂旧翼来。他给莱蒂斯画像。然后，我们——我们经常在树林里见面。”

梅尔切特上校点点头。

“难道还不够吗？”她突然声音哽咽，“太可怕了——告诉你们这一切。而——而且，这没有什么错。没有错，真的没有。我们只是朋友。我们——我们忍不住要互相关心。”

她恳求似的望着海多克医生，那个心软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我真心认为，梅尔切特，”他说，“普罗瑟罗太太受够了。她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而且是因为不同的事。”

警长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什么要问你的了，普罗瑟罗太太，”他说，“谢谢你如此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你妻子在家吗？”海多克问，“我认为普罗瑟罗太太想见她。”

“在家，”我说，“格里塞尔达在家。你们去客厅找她吧。”

她和海多克一起离开了房间，劳伦斯也和他们一起走了。

梅尔切特上校撅着嘴，摆弄着一把裁纸刀。斯莱克在看那张便条。就在这时，我提起了马普尔小姐的理论。斯莱克仔细看着那张便条。

“哎呀，”他说，“我相信这老太太说得对。你瞧，先生，看见了吗？这些数字是用不同的墨水写的。我打赌那个日期肯定是用自来水笔写的，否则我就把我的靴子吃下去。”

大家都激动不已。

“你检查过便条上的指纹吧，当然。”上校说。

“你怎么看，上校？便条上根本没有指纹。手枪上的指纹是劳伦斯·雷丁先生的，以前上面可能还有别人的指纹，后来他把枪揣在口袋里四处晃悠，但现在取不到清晰的指纹。”

“起初案子对普罗瑟罗太太不利，”上校若有所思地说，“比起年轻的雷丁，对她不利得多。后来那个老太太作证说她没有随身带枪，但那些老太太常常弄错。”

我沉默不语，我并不同意他的说法。我相信，既然马普尔小姐这么说了，安妮·普罗瑟罗肯定没带枪。马普尔小姐可不是那种会犯错的老太太。她掌握了一门神奇的本领——她永远是对的。

“莫名其妙的是，居然没有人听到枪声。如果那时开了枪，一定有人听到过枪声——无论他们认为枪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斯莱克，你最好和女佣谈谈。”

斯莱克警督敏捷地向门口走去。

“我不能问她是否听到房子里有枪声，”我说，“因为如果你这么问，她肯定会否认。就说树林里的枪声好了。她只承认听到过那里的枪声。”

“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斯莱克警督说完这句话，消失了。

“马普尔小姐说她后来听到了枪声，”梅尔切特上校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必须看看她能否精准地确定时间。当然，也许是谁偶然开了一枪，与本案无关。”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我同意。

上校在房间里转了一两圈。

“你知道，克莱蒙特，”突然，他说，“我有一种感觉，这个案件比我们想的复杂困难得多。真该死，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他哼了一下鼻子，“某种我们不了解的东西。我们才刚刚开始，克莱蒙特，记住我的话，我们才刚刚开始。所有这些东西，时钟、便条、手枪——都讲不通。”

我摇了摇头。当然讲不通。

“但我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不需要苏格兰场派人来。斯莱克是个聪明人。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就像一只雪貂，能用鼻子嗅出真相。他已经办过几件漂亮的案子，这个案子将成为他的杰作。有的人会到苏格兰场报案。我不会。我就在唐恩郡这儿，将这个案子一查到底。”

“希望如此，我也相信是这样。”我说。

我尽量让声音充满热情，但我已经对斯莱克警督产生了嫌恶，他能否成功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想，一个成功的斯莱克比一个困惑的斯莱克更可恶。

“隔壁的房子是谁的？”上校突然问。

“你指的是路尽头那家？那是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的。”

“等斯莱克问完女佣，我们一起去她家。她可能听到了什么。她不会是聋子吧？”

“应该说她的听觉异常灵敏。我是根据她传播的丑闻数量来判断的，因为她的开场白总是‘我碰巧听到’。”

“我们想找的就是这种女人。哦！斯莱克来了。”

警督似乎刚刚与人扭打搏斗过一番。

“呦！”他说道，“你雇了一个凶悍的鞑靼人，先生。”

“玛丽这个姑娘的个性是很强。”我说。

“她不喜欢警察，”他说，“我警告了她，尽我最大努力用法律来威慑她，但没用。她公然与我对抗。”

“勇猛。”我说。心里越发亲近玛丽了。

“但我还是把她制服了。她听到一声枪响——只听到一声。那是在普罗瑟罗上校到了之后很久。她说不清具体是几点钟，但最后我们通过送鱼的时间确定了枪响的时间。送鱼的人来晚了，那个男孩到的时候，她对他大发雷霆，男孩说，还没到六点半呢。接着，她就听到了枪声。当然，时间并不准确，但我们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嗯。”梅尔切特应了一声。

“我不认为普罗瑟罗太太与本案有任何关联，”斯莱克说，他的话里带着一丝遗憾，“首先，她没有时间。其次，女人从来不爱摆弄武器，她们更喜欢用砒霜。不，我不认为是她干的。真可惜！”他叹息道。

梅尔切特说他要去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斯莱克批准了。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我问，“我对这个案子越来越有兴趣了。”

得到许可后，我们出发了。刚走出牧师寓所的大门，就听到有人大声和我们打招呼，原来是我侄子丹尼斯，他从村子里跑过来，加入我们。

“喂，”他对警督说，“我跟你说的那个脚印怎么样了？”

“园丁的。”斯莱克警督的回答简洁明了。

“你不认为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穿了园丁的靴子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斯莱克警督的话令人气馁。

然而，这没能使丹尼斯气馁。

他拿出几根烧过的火柴。

“这是我在牧师寓所门口找到的。”

“谢谢。”斯莱克说着，把火柴放进他的口袋里。

事态似乎陷入了僵局。

“你们不会逮捕伦叔叔吧？”丹尼斯用开玩笑的语气问。

“为什么要逮捕他？”斯莱克问。

“有许多不利于他的证据，”丹尼斯断言，“你问玛丽。就在谋杀案发生前一天，他还希望普罗瑟罗上校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吗，伦叔叔？”

“呃——”我刚开口。

斯莱克警督满腹狐疑地慢慢看了我一眼，我感觉浑身燥热。丹尼斯这个人简直讨厌至极。他应该知道，警察很少有幽默感。

“不要胡扯，丹尼斯。”我气愤地说。

这个天真的孩子睁大眼睛讶异地看着我。

“哎呀，我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嘛。”他说，“伦叔叔只是说，任何一个杀掉普罗瑟罗上校的人都为这个世界做了一件好事。”

“啊！”斯莱克警督说，“这么看来，女佣的某些话倒是说得通了。”

仆人们也鲜少有幽默感。我在心里痛骂了丹尼斯一番，他竟然提起这件事。这件事再加上那座钟会让警督怀疑我一辈子。

“快走吧，克莱蒙特。”梅尔切特上校说。

“你们去哪儿？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丹尼斯问。

“不行，你不能去。”我厉声道。

他望着我们的背影，一脸委屈。我们来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整洁的前门，警督用一种我只能形容为官威十足的架势敲门，按门铃。一个漂亮的客厅女仆来应门。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在家吗？”梅尔切特问道。

“不在，先生。”女仆停了一下，又说道，“她刚刚出门去警察局了。”

这倒是完全出乎意料。当我们原路返回时，梅尔切特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说：

“如果她也是去自首，那我就真疯了。”

13

我真没想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会卷入这么戏剧化的事件，不过我确实很纳闷，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去了警察局。她真的掌握了什么重要的证据吗？还是她要提供自以为重要的证据？无论如何，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们发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正以极快的语速和一个满脸困惑的警察说着什么。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一点我可以从她帽子上发颤的蝴蝶结判断出来。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戴了一顶所谓的“主妇帽”——这种帽子是邻镇马奇贝纳姆的特产。帽子轻松地置于盘起的头发上部，大朵的丝带蝴蝶结给人有点儿过重的感觉。格里塞尔达老是威胁说要买一顶主妇帽。

看到我们进来，滔滔不绝的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暂时停了下来。

“是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吗？”梅尔切特上校一边问，一边脱帽致敬。

“让我来介绍一下梅尔切特上校，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我说，“梅尔切特上校是我们这里的警长。”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冷冷地看着我，却转而对上校露出貌似亲切的笑容。

“我们刚才去你家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上校解释道，“听说你已经来这儿了。”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整个人变得随和起来。

“啊！”她说，“我很高兴有人注意到了这件事。我管这叫无耻。简直是无耻。”

毫无疑问，杀人是无耻的，但我自己不会用这个字眼来描述杀人案。看得出来，梅尔切特也很吃惊。

“你能提供什么线索吗？”他问。

“那是你们的事，你们警察的事。我倒要问问了，我们交钱交税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这个问题一年里会被问多少次。

“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上校说。

“但这位先生没听说过，还得我来告诉他！”这位女士喊道。

我们都把目光转向那个警察。

“有人给这位太太打电话，”他说，“很让人恼火。说了些猥亵的语言，据我理解。”

“哦！我明白了。”上校的眉头松开了，“我们谈的不是一回事。你是来这儿投诉的吧？”

梅尔切特是个明智的人。他知道，如果遇到一个大发脾气的中年妇女，只有一个办法能对付她，那就是，听她讲。等她把她想说的话全说完了，你才有机会讲。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

“这么无耻的事应当被阻止。这种事就不该发生。在家里接到电话，遭人侮辱——是的，遭人侮辱。我可不习惯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自从大战以来，人们就放松了对道德品行的要求。没有人在乎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

“确实如此，”梅尔切特上校急忙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歇了口气，又说起来：

“我接到电话——”

“什么时间？”

“昨天下午——准确地说是昨天晚上，大约六点半。我去接电话，根本没起疑心。但我立刻遭到了粗暴的攻击，威胁——”

“到底说了什么？”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脸色微红。

“我拒绝陈述。”

“猥亵的语言。”警察略带沉思，用男低音低语道。

“说了哪些脏话？”梅尔切特上校问。

“这要看你管什么叫脏话。”

“你能明白说的是什么吗？”我问道。

“我当然明白。”

“那不可能是脏话。”我说。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怀疑地打量着我。

“有教养的女士，”我解释说，“自然不熟悉脏话。”

“不是那种事。”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一开始，我必须承认，那些话我还很能接受。我以为是真实的信息。后来，那——那个人开始辱骂我。”

“辱骂？”

“破口大骂。我惊慌失措。”

“使用了威胁性的语言，嗯？”

“对。我不习惯受到威胁。”

“他们怎样威胁你呢？伤害身体？”

“也不尽然。”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恐怕你必须说得明确一些。你受到了什么威胁？”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似乎极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记不清了，特别气人的话。可是，到了最后，我被惹急了的时候，那个浑蛋居然大笑起来。”

“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一种堕落的声音，”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庄重地说，“我只能把它形容为变态的声音。一会儿粗声大气，一会儿尖声尖气。总之，那个声音很怪异。”

“可能是恶作剧。”上校安慰道。

“如果是这样，也太邪恶了。我可能会犯心脏病。”

“我们一定会调查的，”上校说，“警士，对不对？追查这个电话。你不能确切告诉我们那个人在电话里都说了什么吗，普赖斯·里德雷太太？”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丰满的黑胸脯里开始了一场斗争：沉默的欲望和报复的欲望展开激烈的搏斗。最后，报复的欲望获胜了。

“这样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她开口说道。

“当然不会。”

“这个畜生开始时说——我说不出口——”

“说吧，说吧。”梅尔切特鼓励她。

“‘你是一个到处传播丑闻的邪恶的老太婆！’梅尔切特上校，我竟然成了一个到处传播丑闻的老巫婆。‘但这一次，你做得太过分了。苏格兰场正在因诽谤罪抓你。’”

“你自然会恐慌。”梅尔切特一边说，一边咬住胡子，掩饰笑容。

“‘除非你管住自己的舌头，否则，你就等着倒霉吧——不仅仅是这样。’我不能向你描述那种威胁的口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是谁？’那个声音气如游丝地说：‘复仇者。’我轻轻尖叫了一声。这也太可怕了，然后，那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大笑！十分清楚。就是那样。我听见他挂上了听筒。当然，我问电话局，刚才打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但他们说不知道。你知道电话局是怎么回事。粗鲁无礼，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

“的确如此。”我说。

“我几乎昏过去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继续说，“紧张得不得了，当我听到树林里的枪声时，我吓得魂飞魄散。你们也看到了。”

“树林里一声枪响？”斯莱克警督警觉地问。

“当时我的情绪非常激动，感觉就像听到了一声炮响。我‘哦’了一声，扑倒在沙发上。克拉拉只好给我拿来一杯李子金酒。”

“实在令人震惊，”梅尔切特说，“令人震惊。你一定非常难受。枪声很响，是吗？仿佛近在咫尺？”

“完全是我神经紧张的缘故。”

“当然，当然。那是几点钟？这样有助于追查那个电话，你知道。”

“大约六点半吧。”

“不能说得更准确些吗？”

“哦，我壁炉台上的那个小钟刚刚敲响半点，我说：‘肯定走快了。’（那钟确实快。）于是，我拿我戴的表对了一下时间，六点过十分，我把表贴在耳边听了听，发现表停了。我想：‘哦，如果钟快了，那么，过一会儿就能听见教堂的钟声。’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哦，很接近了，”梅尔切特上校说，“我们会派人调查此事，普赖斯·里德雷太太。”

“就把这事当成愚蠢的玩笑吧，别担心，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我说。

她冷冷地看着我。显然，她仍在为那张一英镑纸币的事怨恨我。

“最近村子里发生了很多怪事，”她对梅尔切特说，“非常奇怪的事。普罗瑟罗上校本打算调查，结果呢，可怜的人……也许我会是下一个？”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离开，一边摇着头，带着一种不祥的忧郁。梅尔切特低声说：“不会这么倒霉的。”然后，他的脸色凝重起来，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斯莱克警督。

那位可敬的人物慢慢点了点头。

“问题快要解决了，先生。有三个人听到了枪声。现在我们得找出开枪的人是谁。雷丁先生耽搁了我们的时间。我们有几个可以下手的点。原以为雷丁先生有罪，我就没费心去追查。但现在一切都变了。首先要做的事情之一是查出那个电话。”

“打给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的那个电话？”

警督咧开嘴笑了。

“不——尽管我认为最好把那件事记录下来，否则那个老太太还会来这儿烦我们。不，我是指那个把牧师骗出门的电话。”

“是啊，”梅尔切特说，“这很重要。”

“接下来要查清那天晚上六点到七点每个人都在做什么。我是说，教堂旧翼的每个人，村子里几乎每个人都要查到。”

我叹了口气。

“你的精力真是太充沛了，斯莱克警督。”

“我认为人应该努力工作。克莱蒙特先生，我们从记录你的活动开始吧。”

“乐于帮忙。电话是大约五点半打来的。”

“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至少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声音。我想当然地认为是阿博特太太在讲话。”

“你没听出来是阿博特太太？”

“没有，说不上。我没有特别注意声音，也没考虑此事。”

“然后你马上就去了？走着去的吗？难道你没有自行车吗？”

“没有。”

“明白了。那么，你用了——多长时间？”

“得走将近两英里，不管走哪条路。”

“穿过教堂旧翼那片林子是最近的路，对不对？”

“没错。但那条路不是很好走。我往返都是在田野中穿行的。”

“牧师寓所大门正对面的那条路？”

“是的。”

“克莱蒙特太太呢？”

“我妻子在伦敦。她是坐六点五十分的火车回来的。”

“对。还见过女佣。对牧师寓所的调查就到这儿吧。接下来我要去教堂旧翼。然后，我要和莱斯特朗兹太太见面谈谈。奇怪，普罗瑟罗上校遇害前一晚，她去见了他。这个案子里稀奇古怪的事可真多。”

我也这么认为。

我瞥了一眼时钟，发现午饭时间快到了。我邀请梅尔切特和我们吃一顿家常便饭，但他推辞说必须去蓝野猪旅店。这家旅店的午餐是最上等的骨头肉，外加两份蔬菜。我认为他的选择是明智的。警察找玛丽谈过话后，她的性情也许会变得比平时更喜怒无常。

14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哈特内尔小姐，她至少耽搁了我十分钟，用她的女低音慷慨激昂地数落着下等人的目光短浅和忘恩负义。问题的症结似乎是穷人不欢迎哈特内尔小姐去家里做客。我把同情心全部给了穷人。我的社会地位禁止我用他们那种强硬的语气表达偏见。

我尽量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找了个机会逃之夭夭。

在牧师寓所那条路的拐角，海多克在他的车里对我大喊：“我刚把普罗瑟罗太太送回家。”

他在他家门口等我。

“进来坐一会儿吧。”他说。我答应了。

“这个案子很离奇。”说着，他把帽子丢在椅子上，打开诊所门。

他坐进一张破旧的皮椅里，眼睛盯着房间另一边，一脸的苦恼和困惑。

我告诉他，我们已经确定了开枪的时间。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么说，安妮·普罗瑟罗出局了，”他说，“好啊，好啊，我很高兴不是他们俩。他们俩我都挺喜欢的。”

我相信他的话，但我突然很纳闷，既然他说很喜欢他们俩，那为什么当警察不再怀疑他们是共谋犯罪后，他反而心情阴郁了呢？今天早上，他卸下了心头重负，而现在却慌乱不安起来。

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他喜欢安妮·普罗瑟罗和劳伦斯·雷丁。那么，他又为什么心情如此阴郁呢？

此时，他努力振作精神，说：“我本想把霍伊斯的事告诉你。但这些事情让我暂时忘了他。”

“他真的病了吗？”

“不是什么致命的疾病。当然，你知道他得过嗜睡性脑炎，也就是俗称的昏睡病吧？”

“不知道啊。”我很惊讶，“我不知道他得过这种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时候得的？”

“大约一年前吧。他恢复得很好，恢复到了最好的状态。这是一种怪病，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奇怪的影响。得了这种病，人的整个性格都会改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现在我们一想起烧死女巫的那些日子就会心怀恐惧。我相信，以后想到绞死罪犯，我们也会不寒而栗。”

“你不赞同死刑吗？”

“倒不是因为这个，”他顿了顿，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更喜欢我的工作，而不是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工作主要关乎所谓的是与非——而我根本不能确定是否存在是与非。假设这只是腺体分泌的问题——一种腺体分泌得太多，另一种分泌得太少——你因此成了凶手、小偷和惯犯。克莱蒙特，我相信，总有一天，当我们想到人类在漫长的几个世纪里沉溺于道德谴责，想到我们曾因为疾病就对人加以惩罚，而那些可怜的家伙只是身不由己，那时，我们会惊悸不安。你不会因为一个人得了肺结核就把他绞死吧？”

“他对社区没有危害。”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有。他会传染其他人。比如，有个人幻想自己是中国的皇帝，你不会说他邪恶吧。我接受你关于社区的观点。社区必须得到保护。把这些人幽禁在不能造成危害的地方，甚至让他安静地离开——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但是，不要称之为惩罚。不要让他们和他们无辜的家人蒙羞。”

我好奇地看着他。

“我以前从未听你说过这样的话。”

“我通常不会对外宣讲我的理论。今天我是有感而发。你是个聪明人，克莱蒙特，强过一些牧师。我敢说，你不会承认没有‘罪’这个专有名词，但你心胸豁达，会考虑这样一种东西的可能性。”

“这会彻底摧毁所有已被普遍接受的观念。”我说。

“是的，我们是一群心胸狭窄、自以为是的人，过分热衷于评判那些我们一无所知的事物。老实讲，犯罪应该交给医生去处理，而不是警察或牧师。将来，也许不会有这种事了。”

“你会治愈犯罪吗？”

“我们会治愈犯罪的。这个想法妙极了。你研究过犯罪统计学吗？没有——很少有人研究过。不过我研究过。青少年犯罪的数量会令你惊讶，你瞧，又是腺体的缘故。年轻的尼尔，那个牛津郡的谋杀犯，在警方怀疑他是凶手前，他已经杀了五个小女孩了。他是个好小伙子，从未惹过任何麻烦。莉莉·罗丝，就是康沃尔郡的那个小女孩——杀死了她叔叔，因为他不许她吃糖果。她趁他熟睡时用一把碎煤锤打他。她回到家中，两个星期后杀死了姐姐，因为姐姐为一点儿小事惹恼了她。当然，这两个人都没有被绞死，而是被送进了一家疗养所。后来他们也许好了，也许没有。我怀疑那个女孩不会康复。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杀猪。你知道哪个年龄段的人最容易自杀吗？十五到十六岁的时候。从自杀到杀人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不是道德缺失，而是生理缺陷。”

“你说的话真可怕！”

“不，只不过对你来说这是个新概念。我们必须面对新的真理，调整观念。但有时这样会让生活出现难题。”

他坐在那儿皱着眉头，奇怪的是，仍旧一脸倦意。

“海多克，”我说，“如果你怀疑——如果你知道——某个人是凶手，你会把那个人交给警方，还是会试图包庇他们？”

这个问题所造成的效果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他转向我，带着一脸的愠怒和怀疑。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克莱蒙特？你到底在想什么？快说吧，伙计。”

“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颇感吃惊，“只是——呃，刚才我们在想谋杀这件事。如果你碰巧发现了真相——我不清楚你会作何感想，仅此而已。”

他的怒气平息下去了。他再次目视前方，仿佛想找出那个令他困惑的谜语的答案，但这个谜语只存在于他的头脑里。

“如果我怀疑——如果我知道——我会尽职尽责，克莱蒙特。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问题是，你认为你的职责何在？”

他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克莱蒙特，每个人在生活的某个阶段都会遇到这个问题。而且，每个人都要以自己的方式决定。”

“你不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我觉得最好还是换个话题。

“我那个侄子对这个案子非常感兴趣，”我说，“整天都在找脚印和烟灰。”

海多克微笑道：“他多大？”

“刚刚十六岁。这个年龄的孩子一般不会把悲剧当回事。对他们来说，全都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和亚森·卢皮[1]那样的侦探故事。”

海多克若有所思地说：

“这个孩子长得很英俊。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恐怕我没那么多钱供他上大学。这个孩子自己想去商船队。他没能参加海军。”

“唉，生活不容易啊，但他可能做出更荒唐的事情。对，他可能做出更荒唐的事。”

“我得走了，”瞥见钟表时我大叫一声，“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了。”

我到家时，家里人刚坐下来。他们让我把上午的活动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我照办了，但感觉大部分内容都没让他们提起兴趣。

然而，讲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接电话的故事时，丹尼斯听得很开心。当我详细描述她受到惊吓，表现得神经质，需要靠李子金酒来定神时，丹尼斯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这个坏脾气的老太婆活该！”他喊道，“她最爱嚼舌头了。我怎么没想到给她打个电话，吓唬她一下呢？我说，伦叔叔，再吓唬她一次怎么样？”

我赶忙求他不要做这种事。没有什么比年轻人出于善意设法帮助你，表现出同情心更危险了。

丹尼斯情绪突变。只见他皱起眉头，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几乎一上午都和莱蒂斯在一起。”他说，“你知道，格里塞尔达，她非常忧虑。她不想表现出来，但真的是这样，非常忧虑。”

“但愿如此。”格里塞尔达说着摇了摇头。

格里塞尔达不太喜欢莱蒂斯·普罗瑟罗。

“我想，你对莱蒂斯不太公平。”

“是吗？”格里塞尔达问道。

“很多人不服丧。”

格里塞尔达一言不发，我也是。丹尼斯继续说：

“她和大多数人都不说，但跟我说了。整件事令她非常担忧，她认为应该做点儿什么。”

“她会发现，斯莱克警督和她意见一致。”我说，“今天下午，他要去教堂旧翼，在他设法查明真相的过程中，可能会搞得那里的每个人不堪忍受。”

“你认为真相是什么呢，伦？”我妻子突然问道。

“很难说，亲爱的。我暂时也理不出头绪来。”

“你说过斯莱克警督要追查那通电话——就是把你骗到阿博特家去的那通电话吧？”

“说过。”

“他做得到吗？难道这不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吗？”

“我倒不这么认为。电话局会有电话记录。”

“哦！”我妻子再次陷入沉思。

“伦叔叔，”我侄子说，“今天早上我开玩笑说，你希望普罗瑟罗上校被杀死，你为什么对我发那么大的脾气？”

“因为，”我说，“凡事都要分场合。斯莱克这个人没有幽默感。他会把你的话当真，还可能会盘问玛丽，取得授权逮捕我。”

“他看不出来别人是在开玩笑吗？”

“看不出来，”我说，“他完全看不出来。他是凭借勤劳肯干、积极热情获得现在这个职位的，这样一来，他就无暇顾及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消遣了。”

“你喜欢他吗，伦叔叔？”

“不，”我说，“不喜欢。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很不顺眼。但是，我毫不怀疑他在专业领域是个成功人士。”

“你认为他会找出枪杀老普罗瑟罗的凶手吗？”

“如果找不出来，”我说，“绝不会是因为他不够努力。”

玛丽来了，说：

“霍伊斯先生想见你，我安排他去客厅里了。这儿还有一张便条等你回话，口信也行。”我撕开便条，读道：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如果今天下午你能尽早过来看我，我将不胜感激。我遇到了大麻烦，希望听听你的意见。

你真诚的
埃丝特尔·莱斯特朗兹

“告诉她我过半个小时就去。”我对玛丽说。说完，我走进客厅见霍伊斯。

[1]亚森·卢皮（Arsène Lupi），法国作家莫里斯·卢布朗创作的侠盗。他头脑聪慧、心思缜密、风流倜傥、家财万贯、劫富济贫，穷人们给了他“侠盗”、“怪盗”、“怪盗绅士”的称号，他同时也博得了当时无数女子的倾慕。

15

霍伊斯的样子令我非常难过。他双手颤抖，脸因为紧张而不停地抽搐。我认为他应该卧床休息，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坚持说自己好极了。

“我向你保证，先生，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一辈子都没有。”

这句话显然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我几乎不知如何回答。我对不向疾病屈服的人怀有一定的敬意，但霍伊斯做得太过火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牧师寓所发生这样的事，我有多么遗憾。”

“是啊，”我说，“不太令人愉快。”

“太可怕了，相当可怕。他们好像把雷丁先生抓走了？”

“没有。那是个错误。他做了一个——呃——相当愚蠢的认罪。”

“警方现在确信他无罪？”

“确信无误。”

“为什么会这样，我可以问一句吗？是因为——我是说，他们有其他怀疑对象？”

我从来没想到霍伊斯会对一桩谋杀案的细节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也许是因为凶案发生在牧师寓所。他像记者一样急切。

“我不知道斯莱克警督是否完全信任我。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怀疑特定的某个人。目前他正忙着走访调查。”

“是啊，是啊，当然啦。谁想得到有人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呢？”

我摇了摇头。

“普罗瑟罗上校人缘不太好，这我知道。可是谋杀，杀一个人需要非常强烈的动机呀。”

“我也这样想。”我说。

“谁可能有这样的动机呢？警方有什么想法吗？”

“说不好。”

“他可能和什么人结怨了，你知道。我越是这么想，就越相信他有仇人。据说他是一个非常严厉的法官。”

“我想是的。”

“哎呀，你不记得了吗，先生？昨天早上他告诉过你，那个叫阿彻的人威胁过他。”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确实这么说过，”我说，“当然啦，我记得，当时你离我们很近。”

“是的，我听到了他说的话。普罗瑟罗上校嗓门那么大，怎么可能听不到呢？你的话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说，等他大限将至时，他得到的将是公正，而不是怜悯。”

“我是这么说的吗？”我皱着眉问。我记得我的话略有出入。

“我记得很清楚，先生，你的话给我的震动不小。公正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想想看，没过多久这个可怜人就被杀死了。你似乎预感到有那一天。”

“我没有这种预感。”我的回答很简单。我很反感霍伊斯的神秘主义倾向。他有点儿爱幻想。

“你把阿彻这个人的情况告诉警察了吗，先生？”

“我对他一无所知。”

“我是说，你把普罗瑟罗上校说的那个阿彻威胁他的话向他们复述了吗？”

“没有，”我慢吞吞地说，“还没有。”

“你打算这么做吗？”

我没做声。法律和秩序的力量已经与之作对了，我不喜欢对一个处于此等境况的人穷追不舍。我不是在为阿彻辩护。他是一个积习难改的偷猎者——任何教区都能找到几个像他这样整天乐呵呵的废物。在宣判时，无论他一怒之下说过什么话，我都无法确定，他出狱时还会有同样的想法。

“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终于，我说，“如果你认为有责任把这件事报告警察，那你就必须这么做。”

“最好由你来说，先生。”

“也许吧，但说实话，呃，我不喜欢这么做。这样的话，我可能会帮着他们把绳索套在一个无辜者的脖子上。”

“但如果是他杀害了普罗瑟罗上校——”

“哦，如果！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干的。”

“他的威胁就是证据。”

“严格来讲，他并没有威胁普罗瑟罗上校，反倒是普罗瑟罗上校威胁了他。普罗瑟罗上校扬言，下次抓到他，一定要让他见识一下他的复仇一钱不值。”

“我不理解你的态度，先生。”

“是吗？”我疲倦地说，“你还年轻，热衷于正义的事业。当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发现，你会乐于让人们在受到怀疑时保有权利。”

“我不是——我是说——”

他欲言又止，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是说，对于凶手是谁，你难道没有任何——任何自己的想法吗？”

“天哪，没有。”

霍伊斯继续追问：“那动机呢？”

“没有。你呢？”

“我？没有，真的。我只是有些疑惑。如果普罗瑟罗上校信赖……信赖你……提到过什么……”

“他的那些真心话，昨天早上就被整个村子的人听到了。”我冷淡地说。

“是啊，是啊，当然。你不认为——阿彻？”

“警察很快就会了解阿彻的情况的，”我说，“我是否听到他威胁普罗瑟罗上校是另一码事。不过你可以放心，如果他真的威胁过普罗瑟罗上校，村里一半的人会听到他说的话，这个消息自然会传到警察那里。当然，你必须照你的意愿去做。”

奇怪的是，霍伊斯本人似乎什么都不愿做。

这个人神色紧张，态度古怪。我想起海多克说过他得过那种病。我想这或许就是原因。

他不愿意离开，似乎还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在他走之前，我安排他为母亲联合会提供服务，然后是地区视察者会议。下午，我自己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把霍伊斯和他的烦恼从脑海中赶出去后，我前去拜望莱斯特朗兹太太。

客厅里的桌子上放着尚未打开的《卫报》和《教会时报》。

我一边走，一边想起普罗瑟罗上校去世前那个晚上，莱斯特朗兹太太曾和他见过面。也许那次谈话中泄露的某些东西会为破案提供线索。

我被径直带到小客厅，莱斯特朗兹太太起身相迎，这个女人营造出来的绝妙氛围又一次令我大为惊讶。一身皂色衣裙衬托出她异常白皙的肤色。奇怪的是，她脸上的表情死气沉沉的，只有眼睛闪烁着活力。若不是今天她的目光中露出警觉，她的身上简直毫无生气。

“你能来真好，克莱蒙特先生。”她一边和我握手，一边说，“那天我本想和你谈谈，后来改了主意。我错了。”

“正如我告诉你的，我乐意帮你做任何事。”

“是的，你说过这样的话，而且你说的似乎是真心话。克莱蒙特先生，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莱斯特朗兹太太。”

“真的是这样。大多数人——大多数男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她的话里透着苦涩。

我没有回答，她继续说：

“请坐吧。”

我顺从地坐了下来，她也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慢慢说起来，字字句句似乎都掂量斟酌过。

“我的处境很特殊，克莱蒙特先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也就是说，我想让你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无法挽回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没等我回答，刚才领我进门的女佣打开门，一脸惊慌地说：

“啊！夫人，家里来了一个警督，他说必须和你谈谈。”

谈话暂停。莱斯特朗兹太太的脸色没有变，她慢慢合上眼睛，又睁开，似乎吞咽了一两下口水。然后，用同样清晰平静的声音说：“请他进来，希尔达。”

我刚要起身，但她专横地示意我坐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若能留下来，我将感激不尽。”

我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当然，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轻声说，这时，斯莱克迈着他惯有的轻快步伐走了进来。

“下午好，夫人。”他说。

“下午好，警督。”

就在这时，他一下子看到了我，于是面露不悦之色。毫无疑问，斯莱克不喜欢我。

“希望你不会反对牧师在场吧？”

我猜斯莱克不好意思说他反对。

“哦——不，”他不情愿地说，“不过，也许最好——”

莱斯特朗兹太太对这个暗示不予理睬。

“我能为你做什么，警督？”她问道。

“是这样的，夫人。普罗瑟罗上校那个案子由我负责，我正在挨家走访。”

莱斯特朗兹太太点了点头。

“只是走一个形式，我会问每一个人昨天晚上六点到七点他们在哪里。就是走一个形式，你明白。”

莱斯特朗兹太太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满。

“你想知道昨天晚上六点到七点我在哪儿？”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夫人。”

“让我想想，”她思索了片刻，“我在这儿。在这幢房子里。”

“哦！”我看见警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么，你的女佣——你只有一个女佣——能证实这个说法吗？”

“不能，希尔达出去了。”

“我明白了。”

“所以，很遗憾，你得相信我的话。”莱斯特朗兹太太说。

“你宣称整个下午都在家？”

“你说的是六点到七点之间，警督。下午我散了一会儿步，五点前就回来了。”

“那么，如果一位女士——比如说，哈特内尔小姐——声称她六点钟左右来过这里，按了门铃，但没有人听见，于是不得不离开。你会说她搞错了吗？”

“哦，不。”莱斯特朗兹太太摇了摇头。

“可是……”

“如果女佣在，她可以说主人不在家。如果我独自在家，又碰巧不想见客——那就只能让他们一直按铃了。”

斯莱克警督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上了年纪的女人无聊透顶，”莱斯特朗兹太太说，“哈特内尔小姐尤其无趣。她至少按了六七声才肯走。”

她向斯莱克警督露出甜美的笑容。

警督改变了立场。

“那么，如果有人看见你出门了，就在那时——。”

“哦！但是他们没看见，不是吗？”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漏洞，“没人看见我外出，因为我在家里，你明白吧。”

“的确如此，夫人。”

警督猛地将他的椅子拉近一点儿。

“我听说，莱斯特朗兹太太，普罗瑟罗上校去世前的那个晚上，你去教堂旧翼拜访过他。”

莱斯特朗兹太太平静地说：“是这样的。”

“你能告诉我那是一次什么性质的谈话吗？”

“事关个人隐私，警督。”

“恐怕我必须要求你告诉我这个隐私的性质。”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只能向你保证，那次谈话的内容与这件案子毫无关系。”

“我不认为在这件事上，你是最适合作出评判的人。”

“不管怎么说，你得相信我的话，警督。”

“事实上，我不得不相信你说的一切。”

“看来确实如此。”她表示同意，仍旧笑眯眯的一脸平静。

斯莱克警督满脸通红。

“这是一件严肃的事，莱斯特朗兹太太。我想了解真相——”他将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我决意查明真相。”

莱斯特朗兹太太依然一声不吭。

“问你话时，你必须提供证据。”

“是。”

她只回答了一个字，轻描淡写，无动于衷。警督只得改变策略。

“你和普罗瑟罗上校是熟人吗？”

“是，我和他是熟人。”

“很熟吗？”

她说话前迟疑了一下：

“我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你和普罗瑟罗太太熟吗？”

“不熟。”

“请你原谅，不过，那个时间去拜访有点儿不同寻常。”

“我不这么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普罗瑟罗上校单独见面。我不想见到普罗瑟罗太太，也不想见到普罗瑟罗小姐。我认为这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最好方式。”

“为什么你不想见到普罗瑟罗太太或者普罗瑟罗小姐？”

“警督，那是我自己的事。”

“这么说，你拒绝做进一步说明喽？”

“一点儿没错。”

斯莱克警督站起身来。

“夫人，如果你不小心，会让自己的处境很危险。这一切看起来很糟糕——很糟糕。”

她大笑起来。我本可以告诉斯莱克警督，她可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吓倒的女人。

“好吧，”他力求体面地脱身，“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仅此而已。午安，夫人，请记住，我们会查清真相的。”

他离开了。莱斯特朗兹太太站起身，伸出手。

“我得送你走了，是的，最好这样。你瞧，现在征求意见为时已晚。我已经选好了角色。”

她用凄凉的声音说：

“我已经选好了角色。”

16

出门时，我在门前的台阶上碰到了海多克。他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刚刚从大门出去的斯莱克的背影，问道：“他询问她了？”

“是的。”

“他还算客气吧？”

依我看，客气是斯莱克警督从未学会的一门艺术。但我推测，根据他自己的观点，他已经算客气了。总之，我不想进一步激怒海多克。他看上去焦虑不安。于是我说他挺客气的。

海多克点了一下头，进去了。我走到街上，很快赶上了警督。我猜他是故意慢慢走的。尽管他不喜欢我，但他不会让这种情绪阻碍他获得有用的信息。

“你知道这位女士的情况吗？”他直截了当地问我。

我说我一无所知。

“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没说过。”

“即便如此，你还是去看她？”

“拜访教民是我的职责之一。”我对她叫我去这件事避而不谈。

“哦，我猜也是。”他沉默了一两分钟，还是忍不住谈论最近的挫败，他说：“这事看来很可疑。”

“你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敲诈’。一想到人们对普罗瑟罗上校的期望，就觉得很可笑。不过，也难说。他不会是第一个过着双重生活的教堂执事。”

关于同一个主题，马普尔小姐也发表过一番言论，我依稀回想起她的话。

“你真的认为有这种可能？”

“哦，这符合事实，先生。为什么一个聪明伶俐、衣着讲究的女人会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为什么她在那个奇怪的时间去看他？为什么她避而不见普罗瑟罗太太和普罗瑟罗小姐？是的，这一切都联系在一起了。要她承认也够难为她的——敲诈是触犯法律的行为，会受到惩罚的。但我们会从她身上查出真相。你我都明白，这可能与本案有非常重要的关系。如果普罗瑟罗上校的生活中有什么罪恶的隐情——某种不光彩的事——哦，你会亲眼看到，它将会为你展开一片前所未见的领域。”

我猜会是这样。

“我一直想找管家谈谈。他可能偷听到了普罗瑟罗上校和莱斯特朗兹太太的谈话。管家有时会偷听到一些消息。但他发誓对他们俩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对了，因为这事，他被辞退了。上校找到他，呵斥他为什么放她进来。管家以辞职来反击他。他说，反正他也不喜欢这个地方，早就想走了。”

“确实如此。”

“这么说，对上校心怀怨恨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不会真怀疑这个人吧？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叫里夫斯，我没说我怀疑他。我的意思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会是谁。我不喜欢他那副油腔滑调的样子。”

不知道在里夫斯眼里，斯莱克警督又是什么形象。

“现在我去问问司机。”

“也许，你可以让我搭你的车。”我说，“我和普罗瑟罗太太要进行一次简短的面谈。”

“谈什么？”

“葬礼安排。”

“哦！”斯莱克警督微微有些吃惊，“明天验尸，星期六。”

“正好。葬礼可能定在星期二举行。”

斯莱克警督似乎对自己的唐突略感惭愧。他向我伸出了橄榄枝，邀请我同去，希望询问司机曼宁时我也在场。

曼宁是个好孩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他对警督充满敬畏。

“小伙子，”斯莱克说，“我想从你这儿打听点儿消息。”

“是，先生，”司机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先生。”

即使是犯了谋杀罪，也不可能比他表现得更恐慌了。

“你昨天把主人送到村子里去了？”

“是的，先生。”

“什么时间？”

“五点半。”

“普罗瑟罗太太也去了？”“是的，先生。”

“你们直接去了村子？”

“是的，先生。”

“路上没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没有，先生。”

“到那儿以后，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上校下了车，告诉我他不需要车了。他会步行回去。普罗瑟罗太太要去购物，把包裹放在车里。然后她说没事了，我就开车回家了。”

“把她留在村子里？”

“是的，先生。”

“那时是几点钟？”

“六点过一刻，先生。刚好是六点一刻。”

“你在哪儿让她下车的？”

“教堂旁边，先生。”

“上校提过他去哪儿没有？”

“他好像说去看兽医……和马有关的事。”

“明白了。你就直接开车回到这里来了？”

“是的，先生。”

“教堂旧翼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南门旁，一个在北门旁。我猜进村你要经过南门吧？”

“是的，先生，总是这样。”

“然后你沿原路返回？”

“是的，先生。”

“哦。我想就这些了。啊！普罗瑟罗小姐来了。”

莱蒂斯向我们这边飘过来。

“我要用菲亚特车，曼宁，”她说，“帮我发动车，好吗？”

“遵命，小姐。”

他走向一辆双座汽车，抬起引擎盖。

“稍等片刻，普罗瑟罗小姐，”斯莱克说，“我必须记录下每个人昨天下午的行踪。我无意冒犯你。”

莱蒂斯盯着他。

“我这个人一点儿时间概念都没有。”她说。

“我听说，昨天吃完午饭没多久你就出去了？”

她点点头。

“请问，去哪儿了？”

“打网球去了。”

“和谁？”

“哈特利·内皮尔一家。”

“在马奇贝纳姆？”

“对。”

“那你回来的时间是？”

“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了，我没有时间概念。”

“你回来的时间，”我说，“大概是七点半。”

“对，”莱蒂斯说，“场面混乱不堪。安妮昏过去了，格里塞尔达扶着她。”

“谢谢你，小姐，”警督说，“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真奇怪，”莱蒂斯说，“这好像很无趣嘛。”

她向菲亚特车走去。

警督偷偷摸了一下额头。

“智力上有点儿缺陷？”他暗示道。

“一点儿缺陷也没有，”我说，“但她喜欢给别人留下这种印象。”

“好了，我现在去找女佣打听点儿情况。”

人们不可能真的喜欢上斯莱克，但可能会钦佩他的干劲。

我们各奔东西。我问里夫斯可否见一下普罗瑟罗太太。

“先生，她这会儿刚躺下。”他回答道。

“那我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你还是等一等吧，先生，我知道普罗瑟罗太太急于见到你。她午餐时是这么说的。”

他把我领进客厅，百叶窗拉下来了，他打开电灯。

“这件事着实令人伤心。”我说。

“是的，先生。”他的语气冷淡而又恭敬。

我看着他。在他无动于衷的态度背后，究竟是什么在支配他的情感？有没有什么事他明明知道，但没有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一个好仆人的面具更冷漠的东西了。

“还有别的事吗，先生？”

那个得体的表情后面是否暗藏着一丝焦虑？

“没什么事了。”我说。

我只等了一小会儿，安妮·普罗瑟罗就来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做了一些安排，然后她说：

“海多克医生是个多么仁慈的好人啊！”她大声说。

“海多克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他对我太好了，但他的样子好像很伤心，是不是？”

我从来没觉得海多克伤心。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几下。

“我没注意。”最后，我说。

“我也是，直到今天。”

“自身的麻烦会使一个人的目光敏锐起来。”我说。

“非常正确。”她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克莱蒙特先生，有一件事我始终弄不明白。如果我丈夫是在我刚离开后就被枪杀了，我怎么会没有听到枪声呢？”

“他们有理由相信是后来开的枪。”

“可是便条上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啊！”

“那可能是另一个人加上去的——是凶手的笔迹。”

她的脸颊变得苍白。

“真可怕！”

“你没看出那个时间不是他写的吗？”

“上面的字都不像是他写的。”

这个观点有道理。字迹潦草，难以辨认，普罗瑟罗上校平时的字体可是一丝不苟的。

“你确信他们不再怀疑劳伦斯了吗？”

“我想他已经洗清了罪名。”

“克莱蒙特先生，那会是谁呢？我知道，卢修斯的人缘不好，但我不认为他有真正的敌人。至少，没有——没有那种敌人。”

我摇了摇头。“这是一个谜。”

我琢磨着马普尔小姐怀疑的那七个人。他们是谁呢？

离开安妮家后，我开始将我的某个特定计划付诸实施。

我从教堂旧翼回来时走的是私人路径。走到梯磴时，我沿原路返回，选择了一个灌木丛被动过的地方下了小路，拨开灌木向前走。林子里树木长得很茂密，树下的枝枝蔓蔓纠缠在一起。我走得不是很快，接着，我突然意识到，离我不远的灌木丛中有人在动。当我踌躇不定地停下来时，劳伦斯·雷丁出现在我眼前。他扛着一块大石头。

我想我一定看起来很吃惊，因为他突然笑了起来。

“不，”他说，“这不是线索，而是一份友好的赠品。”

“友好的赠品？”

“哦，也可以称之为谈判的基础。我想找个借口去拜访一下你的邻居马普尔小姐，听说她在建造日式花园，她最喜欢的礼物就是漂亮的石头。”

“确实如此，”我说，“但你想从老太太那儿得到什么呢？”

“就是为了这案子。如果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马普尔小姐肯定看见了。不一定非要是和谋杀案有关的事情——她认为和谋杀有关的事情。我指的是反常或者怪异的事件，一些看似简单的小事可能就是破案的线索。某种她认为不值得报告警察的事情。”

“有这种可能。”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克莱蒙特，我打算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即使不是为别人，也要为安妮这么做。而且，我不太信任斯莱克。他是个热情的家伙，但热情代替不了头脑。”

“我明白了，”我说，“你是小说里最受欢迎的角色——业余侦探。我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是否真的能与专业侦探打个平手。”

他用机敏的眼神看着我，突然笑起来。

“你在树林里做什么，牧师？”

这下子我脸红了。

“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我敢发誓。你和我的想法一样。凶手是怎么进的书房？第一条路，沿小路走来，穿过大门；第二条路，从前门进来；第三条路——有第三条路吗？我的想法是，看看牧师寓所花园那道墙附近的灌木丛有没有被人弄乱或者破坏过的痕迹。”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承认。

“不过，我还没有真正着手做这件事，”劳伦斯继续说，“因为我突然想先见一下马普尔小姐，以确定昨天晚上我们在画室里时，确实没有人经过那条小路。”

我摇摇头。

“她非常肯定没有任何人经过那里。”

“是的，没有她认为重要的人经过那里——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胡话，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可能有人经过，比如，邮递员、送奶工、屠夫的儿子，这些人自然而然地出现在那里，你会觉得不值一提。”

“你在读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1]。”我说，劳伦斯并不否认。

“但你不认为这种想法可能有道理吗？”

“哦，可能有吧。”我承认。

我们没再耽搁，径直向马普尔小姐家走去。她正在花园里干活，看见我们爬梯磴，便大声和我们打招呼。

“你看，”劳伦斯低声说，“她谁都能看见。”

她非常亲切地接待了我们。劳伦斯郑重其事地奉上那块大石头时，她满心欢喜。

“你想得真周到，雷丁先生。真的是太周到了。”

这下子壮了劳伦斯的胆，他开始提问题。马普尔小姐聚精会神地听着。

“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非常同意你的观点，这种事没有人提，也不屑提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这样的事。根本没有。”

“你肯定吗，马普尔小姐？”

“非常肯定。”

“那天下午，你看见有人沿着这条路走进树林，或者从树林里出来吗？”我问道。

“有啊，好多人。斯通博士和克拉姆小姐走过那条路——那是去古墓最近的路，那时两点刚过一点儿。后来斯通博士又从那条路回来了，这你知道，雷丁先生，他和你，还有普罗瑟罗太太同行了一段路。”

“顺便说一句，”我说，“那声枪响，你听到的那一声，马普尔小姐，雷丁先生和普罗瑟罗太太一定也听到了。”

我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劳伦斯。

“对。”他皱着眉头说，“我确实听到枪声了。是一声还是两声呢？”

“我只听到一声。”马普尔小姐说。

“印象模糊得很，”劳伦斯说，“该死，真希望我能想起来。要是能记住该有多好。你也知道，我的注意力完全在——在——”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样子很难为情。

我机智地咳嗽了一声。马普尔小姐也故作正经地改变了话题。

“斯莱克警督一直试图让我说出来，我到底是在雷丁先生和普罗瑟罗太太离开画室之前还是之后听到的枪声。坦白地讲，我真的说不准。不过，我有一种感觉，而且，越想这事，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是在他们离开之后。”

“这样赫赫有名的斯通博士也被排除嫌疑了。”劳伦斯叹了口气说，“从来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人怀疑是他枪杀了可怜的老普罗瑟罗。”

“啊！”马普尔小姐说，“我总是认为，对每个人保留一点点怀疑才是明智的。我想说的是，谁也无法预知结果，难道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一贯如此。我问劳伦斯他是否同意她关于枪声的说法。

“真的说不好。你瞧，那个声响如此平常。我倾向于认为，枪声是我们在画室里时发出来的。枪声被消音了——在那里听不太清楚。”

与其说是枪声被消音，倒不如说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没有听清吧，我暗自想道。

“我得问问安妮，”劳伦斯说，“她可能记得。对了，还有一件怪事，我搞不明白。莱斯特朗兹太太，圣玛丽米德的神秘女郎，星期三晚上吃完晚饭后拜访过老普罗瑟罗。没有人了解这次拜访究竟是怎么回事。老普罗瑟罗对他妻子和莱蒂斯也只字未提。”

“也许牧师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我那天下午拜访过莱斯特朗兹太太的？她简直无所不知，真是不可思议。

我摇了摇头，说我也无从解释。

“斯莱克警督是怎么想的？”马普尔小姐问。

“他尽力威吓管家，但显然，管家没什么好奇心，不习惯躲在门口偷听。所以，这事——无人知晓。”

“不过，我还是期望有人偷听到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有人喜欢偷听。我想，雷丁先生可以在这方面发现点儿什么。”

“但普罗瑟罗太太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指安妮·普罗瑟罗，”马普尔小姐说，“我指的是那些女仆。她们非常讨厌把情况告诉警察。但换了相貌英俊的小伙子——请原谅，雷丁先生——外加遭受不公正的怀疑……哦！我相信她们会马上告诉他的。”

“今晚我就去试一下，”劳伦斯兴冲冲地说，“谢谢你的建议，马普尔小姐。我和牧师要去，办点儿小事。”

我突然想起来最好接着把那件事做完。

向马普尔小姐道别后，我们再次钻进树林里。

首先，我们沿着小路向上走，来到一个新地点，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靠右走，然后离开了这条路。劳伦斯解释说，他顺着这条特别的小径走过一次，但发现并不通向任何地方。但他又说，我们可以再试一下，他可能弄错了。

然而，情况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们走了十多码之后，发现被折断和践踏过的树枝的痕迹渐渐消失了。今天下午，劳伦斯就是从这个地方折回小路，碰到了我。

我们又回到小路上，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了一小段，来到一个灌木似乎被人动过的地方。虽然只有轻微的迹象，但我想不会有错。这次的踪迹更有希望了。道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牧师寓所。很快，我们到了长着茂密灌木的墙脚。墙很高，墙头装点着碎玻璃碴。如果有人在墙上架过梯子，我们应该能发现他们从这里通过的痕迹。

我们顺着墙根慢慢走，忽然，树枝折断的声音传进我们耳朵里，我往前紧走几步，穿过一丛乱糟糟的矮树，正好和斯莱克警督撞了个满怀。

“原来是你，”他说，“还有雷丁先生。你们二位干什么呢？”

我们略微沮丧地向他做了解释。

“是啊，”警督说，“不是我们通常想象的那种傻瓜，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我在这儿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了。你们想知道点儿什么吗？”

“想知道。”我随和地说。

“无论是谁杀死了普罗瑟罗上校，都不是从这条路进来的，因为墙的这边和那边都没有一点儿痕迹。无论是谁杀死了普罗瑟罗上校，肯定是从前门进来的。不可能有其他的路。”

“不可能。”我喊道。

“为什么不可能？寓所的门是开着的。任何人只要走进去就行了。从厨房发现不了。他们知道你不碍事，知道克莱蒙特太太在伦敦，知道丹尼斯参加网球聚会去了。这就像ABC一样简单。他们往返不需要穿过村子。牧师寓所大门正对面就有一条小路，从那里可以进入同样一片树林，再从任何一个地方出来。除非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恰好在那一刻从前门出来，否则畅通无阻。这比翻墙安全得多。从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楼上的侧窗能俯瞰那道墙的大半部分。肯定没错，他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似乎他说的确实是对的。

[1]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1874—1936），英国作家，他创造的最著名的角色“布朗神父”首开以犯罪心理学方式推理案情之先河，与福尔摩斯注重物证推理的派别分庭抗礼。

17

第二天早上，斯莱克警督来看我。我想，他对我的态度缓和了一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可能把时钟那件事忘了。

“哦，先生，”他和我打招呼，“我已经查出你接到的那个电话了。”

“真的吗？”我急切地问。

“奇怪得很。电话是从教堂旧翼的北门打过来的。现在，那个门房是空的，看门人已经退休了，新的看门人还没上岗。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又很方便——一扇后窗开着。电话上没有指纹——已经被擦干净了。这很说明问题。”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人打那通电话就是为了把你支走。因此，凶手事先进行了周密策划。如果只是没有恶意的恶作剧，不会这么仔细地擦掉指纹。”

“不会。我明白这一点。”

“这同时表明，凶手非常熟悉教堂旧翼和周边的环境。电话不是普罗瑟罗太太打的。我知道那天下午她每分每秒都在做什么。有六个仆人可以发誓，她在家里一直待到五点半。后来，车来了，把她和普罗瑟罗上校送到了村子里。上校去看兽医昆顿，说那匹马的事。普罗瑟罗太太在杂货店和鱼店订了些东西，然后直接从后面那条小路回来，马普尔小姐就是在那儿看见她的。店里的人都说她没带手提包。那个老太太说得对。”

“她总是对的。”我温和地说。

“还有，普罗瑟罗小姐五点半在马奇贝纳姆。”

“确实是这样，”我说，“我侄子当时也在那儿。”

“这样就可以排除她了。女佣似乎很正常，稍有点儿歇斯底里和不安，但你还能指望她会有什么表现呢？当然，我盯上了那个管家，因为他提前辞职了，还有诸如此类的事情。但我不认为他知道什么情况。”

“你的调查结果似乎不太令人满意，警督。”

“是，也不是，先生。发生了一件特别古怪的事——可以说，完全出乎意料。”

“什么事？”

“你记得你的邻居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昨天早上大吵大闹了一通吗？接到恐吓电话那件事？”

“怎么了？”我说。

“哦，为了让她平静下来，我们追查了那个电话。你知道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吗？”

“电话局？”我斗胆一试。

“不是，克莱蒙特先生。电话是从劳伦斯·雷丁先生的小屋打来的。”

“什么？”我惊奇地喊道。

“是啊。有点儿奇怪，对不对？雷丁先生与此事毫无关系。当时，六点半的时候，他正和斯通博士在去蓝野猪旅店的路上，全村人都看见了。非常具有启发性，是不是？有人走进那间空屋子，用了一下电话，那个人是谁呢？一天之内有两通奇怪的电话。我不禁要想，二者之间必有某种联系。如果这两个电话不是同一个人打的，我就把我的帽子吃下去。”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要查的正是这个。第二通电话似乎没有特别的意义，但它肯定有用意。你明白其中的含义了吗？电话是从雷丁先生家里打的，手枪也是雷丁先生的，所有的怀疑都指向雷丁先生。”

“更重要的是电话是从他的住所打来的。”我反驳道。

“啊，不过这一点我已经想明白了。雷丁先生下午都在干什么？他去教堂旧翼给普罗瑟罗小姐画像。并且，他从小屋里出来，骑上摩托车，经过北门。现在，你明白电话为什么是从那儿打出来的了吧。凶手不知道吵架的事，也不知道雷丁先生再也不去教堂旧翼了。”

我思考了片刻，想要理解警督的看法。这番话似乎合乎逻辑，得出这个结论不可避免。

“雷丁先生那个小屋里的电话听筒上有指纹吗？”我问道。

“没有，”警督愤愤地说，“昨天早上，那个给他做家务的粗心的老太婆把指纹擦掉了。”他愤怒地思索了几分钟，“总之，她是个愚蠢的老太婆。记不起来上次见到那支枪是什么时候。案发那天早上，枪可能在那里，也可能不在。‘她说不准。’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由于例行公事，我去见了一下斯通博士。”他继续说，“我得承认，这件事让他开心极了。昨天下午大约两点半的时候，他和克拉姆小姐去了那个坟堆——古墓——无论你们管它叫什么，在那里待了一下午。斯通博士是独自回来的，她稍后才回来。他说，他没有听到枪声，但他承认自己心不在焉。不过，这一切都证实了我们的想法。”

“只是你们还没有抓到凶手。”我说。

“哦，”警督说，“你听到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听到的很有可能也是女人的声音。要是枪响时距打电话的时间不太近就好了——那样我就会知道从哪儿下手了。”

“哪儿？”

“啊！这一点最好保密，先生。”

我厚着脸皮建议喝一杯陈年的波尔图葡萄酒。我有几瓶陈年佳酿。上午十一点不是喝波尔图葡萄酒的时间，但我想斯莱克警督不会介意的。当然，这对于陈年佳酿未免有些浪费，但在这方面不必过于拘谨。

喝完第二杯酒，斯莱克警督放松下来，人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这就是那种独特的波尔图葡萄酒的作用。

“我想你不会说出去的，先生，”他说，“你会保守秘密，不会让这个消息在教区内传开吧？”

我让他放心。

“考虑到整个事件发生在你家里，你似乎有权知道。”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说。

“那么，好吧，先生，会不会是案发前一天晚上拜访普罗瑟罗上校的那位女士？”

“莱斯特朗兹太太！”我惊讶地大声喊道。

警督责备地瞥了我一眼。“别这么大声喊，先生。我盯上莱斯特朗兹太太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敲诈？”

“这几乎不能构成杀人的理由。这不是杀鸡取卵吗？也就是说，即使你的假设是对的，我也绝不会接受。”

警督如往常一样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啊！她可是那种男人们总会奋起维护的女人。听好了，先生。假设她过去成功地敲诈过这位老先生，事隔几年之后，她又打听到了他的消息，于是，她来到这里，想再耍一次花招。但这时情况已经变了。法律已经站在了不同的立场。如今，司法为起诉敲诈的人提供了各种便利——不允许媒体披露他们的姓名。假设普罗瑟罗上校的想法变了，打算告发她，她的处境可就惨了。敲诈勒索是要被判重刑的。事实就与你说的恰恰相反。她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干净利落地除掉他。”

我沉默了。我必须承认警督的推论貌似有理。我头脑中只有一件事让我无法接受这个推论——莱斯特朗兹太太的个性。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警督。”我说，“莱斯特朗兹太太似乎不是一名潜在的敲诈者。她——呃，用一个过时的词来形容，她可是一位淑女。”

他向我抛来怜悯的目光。

“啊！好吧，先生，”他耐着性子说，“你是一位神职人员。你了解到的情况还不到一半。真是个淑女！如果你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一些事，会大吃一惊的。”

“我所指的不仅是社会地位。无论如何，我能想象莱斯特朗兹太太属于下层阶级。我指的是个人修养的问题。”

“你和我看她的角度不同，先生。我是个男人，没错，但我同时也是警官。他们靠个人修养蒙骗不了我。哎呀，那个女人要是捅你一刀，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奇怪的是，对我而言，相信莱斯特朗兹太太犯了杀人罪要容易得多，而不是怀疑她敲诈勒索。

“不过，当然了，她不可能在给隔壁老太太打电话的同时向普罗瑟罗上校开枪。”警督继续说。

他猛拍自己的大腿，话几乎说不出口。

“明白了，”他大喊道，“这就是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她知道我们会把这个电话和第一个电话联系起来。我要调查这件事。她可能买通了村子里的某个男孩替她打电话。他绝对不可能把打电话和谋杀联系在一起。”

警督匆匆离去。

“马普尔小姐想见你，”格里塞尔达把头伸进来说，“她送来一张语无伦次的便条——字写得像蜘蛛爬一样，还布满了下划线。大部分字我都认不出来。显然，她自己不能离开家。快过去找她，看看是怎么回事。过两分钟，那些老太太就来找我，要不我就亲自去了。我讨厌老女人——她们给你讲她们的腿病，有时候还非要让你看看不可。今天下午验尸真是太幸运了！省得你去看男孩俱乐部的板球比赛了。”

我匆匆离去，路上反复思考着马普尔小姐究竟为何叫我去。

到了那儿，我发现马普尔小姐神色慌张。她满面通红，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

“我外甥，”她解释说，“我外甥，雷蒙德·韦斯特，那个作家，今天要来。简直乱成一团。我要负责一切。我不觉得一个女佣能妥当地晾晒被褥，当然，今晚我们必须吃一顿肉。男人们需要吃很多肉，不是吗？还要准备酒水。当然家里要准备一些酒水，还有吸管。”

“如果我能做点儿什么——”我刚开口说。

“哦！你太好了。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时间还很充裕。我很高兴，他自带烟斗和烟草。我很高兴是因为这样就省得我去了解到底买哪种香烟合适了。不过，也很遗憾，因为窗帘上的烟味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散去。当然，我每天清晨会打开窗户，好好地抖抖窗帘。雷蒙德起得很晚——我想，作家们常常这样。我相信，他写的书里有很多真知灼见，不过人们真的不像他所写的那么讨厌。聪明的年轻人对生活知之甚少，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愿意带他到牧师寓所来吃饭吗？”我问道，仍然猜不透她为什么叫我来。

“哦！不用，谢谢，”马普尔小姐说，“你真是个大好人！”她补充道。

“我想，你要见我……呃……是有什么事吧？”我绝望地暗示道。

“哦！当然。我这一激动，把正事给忘了。”她讲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了，冲着她的女佣喊道，“埃米莉——埃米莉。不是那些床单。要有饰边的，上面带字母的，别离火太近。”

她关上门，踮着脚尖回到我身边。

“昨夜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解释说，“我想，你会愿意听的，尽管目前似乎说不通。昨天晚上因为琢磨这件伤心事，我失眠了。于是，我起床看着窗外。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格拉迪斯·克拉姆，”马普尔小姐一字一顿地说，“千真万确，拎着一只手提箱走进了树林。”

“手提箱？”

我们直勾勾地对视着。“是不是很离奇？她半夜拎着手提箱去树林里干什么？”

“你瞧，”马普尔小姐说，“我敢说这和那起谋杀案无关。但这件事很蹊跷。恰好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都觉得有必要注意蹊跷的事。”

“太令人惊讶了，”我说，“她是要去——呃——古墓里睡觉吗？”

“那是不可能的，她没有，”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但手里没拎箱子。”

我们再次直勾勾地瞪着对方。

18

验尸于那天（星期六）下午两点在蓝野猪旅店举行。不用我说，这令当地人兴奋不已。圣玛丽米德至少有十五年没发生过凶杀案了。特别是普罗瑟罗上校这样的人在牧师寓所的书房里遇害，更是在村民中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各种各样的议论飘进我耳朵里，其实我并不愿听。

“牧师来了。脸色很苍白，不是吗？他可能也动手了，毕竟是在牧师寓所干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玛丽·亚当斯？他当时正在看望亨利·阿博特。”“哦！但他们说他和上校争吵了。玛丽·希尔来了。你瞧她那样，摆出一副臭架子，不就是给牧师家做帮工吗。嘘，验尸官来了。”

验尸官是邻镇马奇贝纳姆的罗伯茨医生。他清了清喉咙，调整了一下眼镜，看上去神气十足。

将所有的证据重述一遍只会令人厌烦。劳伦斯·雷丁证明是他发现的尸体，并确认手枪是他的。据他所说，案发前两天，也就是星期二，他见过这支手枪。枪放在小屋的架子上，而且他的房门通常是不上锁的。

普罗瑟罗太太作证说，她最后一次见到她丈夫大约是六点差一刻，他们在村里的街上分开的时候。她答应稍后去牧师寓所找他。大约六点过一刻的时候，她取道后面那条小路，穿过花园门，来到牧师寓所。她没听到书房里有说话声，以为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她丈夫有可能坐在写字台前，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看不到他。据她所知，他的健康和精神状况都和往常一样。她没听说有哪个仇人对他如此怀恨在心。

接下来是我作证，我述说了我和普罗瑟罗约好了要会面，但我被电话叫到阿博特家。此外，我又描述了如何发现尸体，以及叫来海多克医生的经过。

“克莱蒙特先生，有多少人知道普罗瑟罗上校那天晚上要去见你？”

“我猜有许多人。我妻子知道，还有我侄子，那天早上我在村子里碰见普罗瑟罗上校时，他自己也提到了这件事。我想，有几个人可能听到了他的话，因为他有点儿聋，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

“这么说众所周知了？任何人都有可能知道？”

我表示同意。

海多克接着作证。他是一个重要证人。他详细且专业地描述了尸体的外形和具体的受伤部位。他判断死者是在写便条时被枪杀的。他把死亡时间定在六点二十分到六点半之间——肯定不会晚于六点三十五分，那是最晚的时间。对于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并加以强调。不可能是自杀，那个伤口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

斯莱克警督的证词谨慎而且简短，他讲述了自己接到通知的经过，以及案发现场的环境。他出示了那封没有写完的信，让大家注意一下信上注明的时间——六点二十分，还展示了那只时钟。他推定死亡时间为六点二十二分。警方没有泄露任何消息。后来，安妮·普罗瑟罗告诉我，她被告知要把去牧师寓所的时间稍稍提前，早于六点二十分。

下一位证人是我们的女佣玛丽，她作证时说的话多少有点儿尖刻。她没有听到什么，也不想听到什么。来看望牧师的先生们通常是不会被枪杀的。他们不会。她有自己的工作要照管。普罗瑟罗上校是正好六点一刻到的。不，她没有看钟。把他领进书房后，她听到了教堂的钟声。她没有听到任何枪声。如果有枪声的话，她肯定能听到。当然了，她知道，既然这位先生遭人枪杀，一定有枪声——但仅此而已。她没听到。

验尸官没有继续就此追问。我发现，他和梅尔切特上校配合默契。

莱斯特朗兹太太也被传唤来作证，但法庭出具了一份由海多克医生签名的诊断书，证明她因病无法到场。

就剩下最后一个证人了，那是一个走起路来颤巍巍的老太婆。借用斯莱克的说法，她是为劳伦斯·雷丁“料理家务”的。

法庭向阿彻老太太出示了手枪，她认出这就是在雷丁先生的客厅里见到的那把手枪。“他就把它搁在书柜上，随处乱放。”她最后一次看到这支枪就在案发当天。是的——回答进一步提问时，她说——她确信星期四午餐时枪还在那里。她是一点差一刻离开的。

我记得警督对我说的话，因此不由得有些惊讶。当他询问她时，她说得含混不清，但现在她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验尸官用一种平静的方式总结了案情，但语气极为坚定，几乎立刻做出了结论：

谋杀由一个或多个尚未查明的人所为。

离开房间时，我看到外面有一小群年轻人，他们个个容光焕发，目光警惕，打扮有几分相似之处。其中有几个人看着脸熟，过去这几天他们老在牧师寓所附近出没。为了脱身，我又一头扎回蓝野猪旅店，幸好碰到了考古学家斯通博士。于是，我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了他。

“有记者。”我言简意赅地说，“你能帮我甩掉他们吗？”

“哦，当然可以，克莱蒙特先生。跟我上楼吧。”

他领着我爬上狭窄的楼梯，走进他的客厅，克拉姆小姐正坐在那里熟练地敲击键盘，打字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她眉开眼笑地和我打招呼，对我表示欢迎，也趁此机会停下手头的工作。

“太糟糕了，不是吗？”她说，“我是说，不知道是谁干的。不是说我对这次审讯感到失望。我的意思是，太平淡了。从头到尾一点儿也不刺激。”

“这么说，当时你也在场，克拉姆小姐？”

“我当然在那儿。想不到你竟然没有看见我。你没有看见我吗？我有点儿伤心。是的，我确实很伤心。一个男人，即便他是牧师，脑袋上也应该长眼睛啊。”

“你也在场吗？”我问斯通博士，试图摆脱这种戏谑的揶揄。克拉姆小姐这样的姑娘总是让我很尴尬。

“没有，恐怕我对这种事情的兴趣不大。我是一个沉溺在自己爱好里的人。”

“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爱好吧。”我说。

“也许你对此有所了解？”

我不得不坦白，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斯通博士不是那种会因为我承认无知而被吓倒的人。他的反应就像我说我唯一的消遣活动是挖掘古墓一样。他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地讲开了。长形墓、圆形墓、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的史前石墓和环状列石，话语如激流般从他的口中喷发出来。我只能不住地点头，装出懂行的样子——我这么说也许过分乐观了。斯通博士说得很热闹。他是个小个子男人，圆脑壳，秃顶，圆脸。脸蛋红扑扑的，瓶底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对着你微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得不到什么鼓励却依旧热情四溢的人。他谈到每一个赞成或反对他所钟爱的那个理论的论点，对了，我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

他详细讲述了他与普罗瑟罗上校的意见分歧。

“固执己见的粗人，”他愤愤地说，“是啊，是啊，我知道他死了，不该说死人的坏话。但是死亡并不能改变事实。用固执己见的粗人来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读过几本书，就自以为是权威了——反对一个终生研究这个课题的人。克莱蒙特先生，我把一生都献给了这份工作。我的一生——”

他激动得口沫四溅。格拉迪斯·克拉姆用一句简单扼要的话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你再不注意就要误了火车了。”她说。

“哦！”小个子话讲到一半不讲了，只见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表，“哎呀！只差一刻钟了？不可能。”

“你一说起话来就忘记时间。如果没有我照顾你，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完全正确，亲爱的，完全正确，”他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一个好姑娘，克莱蒙特先生，她从不会忘记任何事。我非常幸运能够找到她。”

“哦！继续说，斯通博士，”那位女士说，“你把我宠坏了，真是这样。”

我不禁觉得自己应该切实地支持一下第二种观点——这种观点预见斯通博士和克拉姆小姐将最终结成合法夫妻。我想，克拉姆小姐有她自己的方式，是个相当聪明的姑娘。

“你们最好动身吧。”克拉姆小姐说。

“好，好，我这就走。”

他消失在隔壁的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箱子。

“你要走了？”我有些惊讶地问。

“去城里待一两天。”他解释说，“明天去看我的老母亲，星期一还要找律师办点儿事。星期二就回来。对了，我想，普罗瑟罗上校的死不会影响我们的安排。我是指古墓的事。普罗瑟罗太太不会反对我们继续工作吧？”

“不会吧。”

他说话时，我在想，谁又将掌管教堂旧翼呢？普罗瑟罗可能会把它留给莱蒂斯。我预感普罗瑟罗遗嘱的内容会非常有趣。

“一个人死了会给家里人造成很大的麻烦，”克拉姆小姐略带阴郁地说，“简直不相信有时候会出现那么邪恶的灵魂。”

“哦，我真得走了。”斯通博士徒劳地想要控制住皮箱、一张大毯子，外加一把笨重的雨伞。我伸手相助。他拒绝了。

“不用麻烦你了，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能行。楼下肯定有人的。”

但是，楼下连一个擦靴子的仆役的影子都没有。我怀疑记者们正在花钱款待他们。时间不等人，我们忙向火车站走去，斯通博士提着箱子，我抱着毯子和雨伞。

我们急匆匆向前走时，斯通博士还气喘吁吁地说：

“你真是个大好人……本来不想……麻烦你……希望我们不会误了……火车……格拉迪斯是个好姑娘……真的是个好姑娘……性格温柔……恐怕在家里不太开心……绝对的……有一颗童心……童心。我向你保证，尽管……我们年龄悬殊……却有很多共同点……”

正当我们拐弯向车站走去时，一眼瞥见了劳伦斯·雷丁的小屋。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没有别的房子。我观察到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还有两个人向窗内窥视。这一天可够记者们忙的了。

“雷丁这个小伙子不错。”我说了一句，试探我的同伴会怎么反应。

这个时候，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连说话都成问题。但他还是气喘吁吁地说了一个词，我一时没听懂。

“危险。”当让他再重复一遍时，他喘着粗气说。

“危险？”

“非常危险。天真的姑娘们……不会蠢到……上这种人的当吧……总是跟女人混在一起……不好。”

从这些话中，我推断，村里唯一的年轻人没有逃过漂亮的格拉迪斯的眼睛。

“天哪！”斯通博士喊道，“火车！”

这时，我们已经快到火车站了，于是赶忙飞奔过去。从伦敦开来的火车停在站台上，开往伦敦方向的火车正在进站。

在售票处门口，我们撞到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人，我认出他就是马普尔小姐的外甥，刚下火车。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喜欢被人撞到。他以自己的平衡能力和超然物外的派头而自豪，毋庸置疑，粗俗的身体接触有损于这种仪态。他向后打了一个趔趄。我连忙道歉，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斯通博士爬上火车，我把他的行李递给他，这时，火车颇不情愿地颠簸了一下，启动了。

我向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雷蒙德·韦斯特已经走了，但我们当地一个药剂师刚好要去村子里。村里人叫他“智天使”，对于这个绰号，他欣然接受了。于是，我和他并肩而行。

“好险哪！”他说，“对了，案件审理得怎么样，克莱蒙特先生？”

我把裁决结果告诉了他。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想也是这样。斯通博士要去哪儿？”

我把他告诉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没误了火车，真幸运。搞不清这条铁路上会发生什么。我告诉你，克莱蒙特先生，真是奇耻大辱。可耻，我说。我来这儿坐的那趟火车晚了十分钟。而且，星期六谈不上有什么车。星期三——不，星期四，对，是星期四——我记得就是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我本打算给铁路公司写一封措辞强硬的投诉信，结果发生了谋杀案，我就把这事给忘了。是的，上星期四。我参加了药学协会的一个会议。你知道六点五十分那趟车晚了多长时间？半个小时。整整半个小时！你怎么看这件事？晚到十分钟，我不介意。可是，如果火车七点二十分还不进站，七点半以前就别想回家了。我想说的是，为什么要把这班火车定在六点五十分呢？”

“确实如此。”我急于摆脱他这番独白，这时，恰好看到劳伦斯·雷丁从马路对面向我们走过来。于是我以有话要和雷丁说为借口，走开了。

19

“很高兴见到你，”劳伦斯说，“去我家坐坐吧。”

我们走进简陋的小门，走过小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里。

“你现在锁门了。”我说。

“是啊，”他苦笑道，“亡羊补牢，哈？确实是这么回事。你知道，牧师。”他扶着门，让我过去，“整件事都不让我喜欢。有点儿太——怎么说好呢——监守自盗。有人知道了我有这支手枪。这意味着，那个凶手——不管他是谁——一定来过我家，没准儿还和我一起喝过酒呢。”

“不一定，”我表示反对，“整个圣玛丽米德村的人可能都知道你的牙刷放在哪里，知道你用的是哪一种牙粉。”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感兴趣呢？”

“不知道，”我说，“但他们就是这样。你换了剃须膏也会成为他们的话题。”

“他们的生活里一定没什么新闻吧。”

“是的。这儿从未发生过令人激动的事。”

“哦，现在有了——复仇。”

我同意他的看法。

“究竟是谁把这些事告诉他们的？剃须膏之类的事。”

“可能是老阿彻太太吧。”

“那个干瘪的丑老太婆吗？我觉得她是个笨蛋。”

“那只是穷人的伪装，”我解释说，“他们藏在愚笨的面具后面。你可能会发现那个老太太还是很有头脑的。顺便提一句，她现在似乎非常肯定，星期四中午手枪就放在原处。是什么让她突然变得这么肯定的呢？”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认为她说得对吗？”

“这我也一点儿不知道。我不会每天清点我的财物。”

我环顾这个小客厅。每个架子、每张桌子上都散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劳伦斯过着艺术家特有的杂乱无序的生活，这种环境简直会使我发疯。

“有时候找东西得费一番工夫，”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不过，取每样东西都很方便——都没有藏起来。”

“当然，任何东西都没有藏起来。”我同意他的说法，“不过，把手枪藏起来也许会好些。”

“你知道吗，我期望验尸官能说些这样的话。验尸官都是蠢蛋。我原以为会受到责备什么的。”

“顺便问一下，”我问道，“枪里装子弹了吗？”

劳伦斯摇了摇头。

“我还不至于那么粗心。枪里没有子弹，但枪旁边放了一盒子弹。”

“显然，六个弹膛里都装了子弹，一颗子弹已经射出去了。”

劳伦斯点了点头。

“但是经谁的手射出去的呢？先生，好极了，除非找到真正的凶手，否则到我死的那天都会被人怀疑与此案有关。”

“别这么说，我的孩子。”

“但确实如此。”

他不说话了，自顾自地皱着眉头。最后，他振作精神，说道：

“让我来告诉你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吧。你知道，老马普尔小姐略知一二。”

“我相信，就是因为这个，她很不讨人喜欢。”

劳伦斯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他听从马普尔小姐的劝告，去了教堂旧翼。在安妮的帮助下，他和客厅女佣谈了一次话。安妮只是简单地对女佣说：

“雷丁先生想问你几个问题，罗丝。”

说完，她就离开了房间。

劳伦斯感到有点儿紧张。罗丝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二十五岁，她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使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是——是有关普罗瑟罗上校的死。”

“是，先生。”

“你知道，我急于查清真相。”

“是，先生。”

“我觉得，也许——有人可能——呃——也许有某种偶然的事情——”

这时，劳伦斯感到自己无法获得满意的答案，于是在心中痛骂马普尔小姐和她的鬼点子。

“不知道你能否帮助我？”

“做什么呢，先生？”

罗丝仍旧是那副完美仆人的表情，彬彬有礼、渴望效力却表现得全无兴趣。

“该死，”劳伦斯说，“你们难道没在女佣的房间里谈过这件事吗？”

这种进攻式的问话方法令罗丝稍显慌乱不安。她完美的仪态动摇了。

“先生，在女佣的房间里？”

“或者管家的房间、擦鞋童的休息室，任何你们谈话的地方。一定有这么一个地方。”

罗丝微微显露出爱笑的天性，劳伦斯备受鼓舞。

“听着，罗丝，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我相信你一定理解我现在的感受。我不想被绞死。我没有杀害你的主人，但很多人认为是我干的。你能帮帮我吗？”

我想象得出，这时的劳伦斯一定非常有魅力。英俊的头向后仰着，那双爱尔兰人的蓝眼睛闪着哀求的光。罗丝心软了，投降了。

“哦，先生，我肯定——如果我们有人能帮助你的话——没有一个人认为是你干的，先生。我们确实没这样想过。”

“我知道，亲爱的姑娘，但这些话在警察那儿没用。”

“警察！”罗丝摇摇头，“我可以告诉你，先生，我们对那个警督的评价不高。斯莱克，他这么称呼自己。警察就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警察的权力很大。罗丝，你说你会尽全力帮助我。我觉得还有很多情况没搞清楚。比如，那位夫人，她在普罗瑟罗上校死的前一个晚上见过他。”

“莱斯特朗兹太太？”

“是的，莱斯特朗兹太太。我禁不住有这样一种感觉，她那次拜访非常奇怪。”

“是的，确实是这样，先生，我们都这么说。”

“是吗？”

“她来到这里的方式，还要求见上校。当然会引起很多议论——这里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的情况。西蒙斯太太，就是我们的管家，认为她是个坏女人。但听完格拉迪的一番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她了。”

“格拉迪说什么了？”

“哦！没什么，先生。就是——我们就是闲聊了几句，你知道。”

劳伦斯看着她。他感觉她在隐瞒什么事情。

“我很想知道她和普罗瑟罗上校见面的目的是什么。”

“是的，先生。”

“你知道吧，罗丝？”

“我？哦，不，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听着，罗丝。你说你会帮我。如果你听到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也许不重要——不管是什么……我会对你感激不尽的。毕竟，任何人都有可能……可能碰巧……碰巧听到什么事情。”

“但是我没听到什么，先生，真的，我真没有。”

“那么其他人总会听到的。”劳伦斯尖锐地说。

“哦，先生——”

“快告诉我吧，罗丝。”

“我不知道格拉迪会说些什么。”

“她会希望你告诉我的。顺便问一句，格拉迪是谁？”

“她是厨房女佣，先生。她刚好要出门和一个朋友说几句话，经过窗前——书房窗前——主人和那位太太在书房里。当然，他的嗓门很大，主人总是这样。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点儿好奇心——我是说——”

“再自然不过了，”劳伦斯说，“我是说，换作是谁都会偷听的。”

“当然，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没有告诉别人。我们俩都觉得这事很奇怪。但是，格拉迪什么也不能说，你知道吗？因为如果有人知道她出去见……一个……一个朋友，普拉特太太——就是厨师——会很不高兴的。但我相信，她会把她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先生，心甘情愿的。”

“好吧，我能去厨房找她谈谈吗？”

听到这个建议，罗丝惊恐失色。

“哦，不，先生，绝对不可以！格拉迪是个很神经质的姑娘。”

经过一番对各种困难的讨论后，问题总算解决了。他们决定在灌木林中安排一次私下会面。

在适当的时候，劳伦斯与格拉迪见面了，格拉迪果然十分紧张，据劳伦斯形容，与其说她是一个人，还不如说她是一只颤抖的兔子。他花了十分钟才让这个姑娘放松下来。战战兢兢的格拉迪解释说，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也不应该想到，她不认为罗丝会出卖她，无论如何，她并无恶意，她确实没有恶意。她还说，如果普拉特太太听说这件事，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劳伦斯一再让她放心，哄骗她、劝说她。终于，格拉迪答应说出来。“如果你能保证不说出去，先生。”

“我当然不会传出去。”

“还有，这事也不能让我卷入法律纠纷。”

“决不会。”

“你不会告诉太太吗？”

“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她的。”

“如果这事传到普拉特太太的耳朵里——”

“不会的。告诉我吧，格拉迪。”

“你能保证肯定不出问题吗？”

“当然不会有问题。总有一天，你会因为把我从被绞死的绝境中解救出来而感到高兴的。”

格拉迪轻轻惊叫了一声。

“哦！我可不愿意那样，先生。好吧，我听到的内容很少——你可能会说，纯粹是偶然——”

“我完全理解。”

“但主人显然很生气。‘过了这么多年，’他说，‘你还敢来这儿，实在是骇人听闻！’我听不见那位太太说什么。但过一会儿，他又说，‘我完全拒绝——完全！’我记不住所有的话，他们好像吵得很凶，她想让他做某件事，他拒绝了。‘你竟敢来这儿，不知羞耻！’他说了这么一句。他还说‘你不能见她——我不准——’听到这句话，我竖起了耳朵。那位太太好像要告诉普罗瑟罗太太什么事，他很害怕。我心想，‘想不到主人会这样，他这么挑剔。也许，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就颜面无光了。’‘男人都一样，’我事后对我的朋友说。他并不同意这样的看法，反而与我争论。但他承认，普罗瑟罗上校令他惊讶——他身为教堂执事，在星期日分发捐款盘，读日课。‘但正是这种人，’我说，‘往往是最糟糕的。’我母亲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说过很多次。”

格拉迪停下来，气喘吁吁，劳伦斯巧妙地将话题拉回起点。

“还听到什么了？”

“哦，很难记得准，先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他重复了一两次：‘我不相信。’就是这类话。‘不管海多克说什么，我也不信。’”

“他那样说了吗？‘不管海多克说什么’？”

“说了。他还说，这都是阴谋。”

“那位太太说了什么，你一句也没听见吗？”

“快结束的时候听见了。她肯定是起身走到了窗边。她的话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真的。我永远也忘不了。‘明晚的这个时候就是你的死期。’她说。她的语气太邪恶了。所以，我一听到那个消息就对罗丝说：‘你瞧，你瞧！’”

劳伦斯很惊讶。主要是因为他不清楚格拉迪这个故事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主要内容应该是真实的，他怀疑谋杀案发生后，她对这个故事做了润色加工。他尤其怀疑最后一句话的准确性。他想，极有可能是因为发生了谋杀案，她才这么说的。”

他向格拉迪表示了感谢，给了她合适的酬金，还向她保证不会让普拉特太太知道她做的错事。离开教堂旧翼时，他心头依旧压着重重疑虑。

有一点是清楚的，莱斯特朗兹太太和普罗瑟罗上校的会谈并非心平气和，而且上校不想让他妻子知道这件事。

我想起马普尔小姐说过教堂执事有两个家的事。难道这个案子也有类似的情况？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纳闷，海多克是从哪个地方插进来的？他帮助莱斯特朗兹太太免于在审讯时作证。他尽力保护她免受警察的纠缠。

他能保护她多久呢？

假设他怀疑她犯了罪，他还会设法包庇她吗？

这个女人很令人好奇——她是一个拥有强大磁场的女人。我个人不愿把她和凶杀案联系在一起。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

我脑子里有一个淘气的声音回答道：“因为她是一个美貌非凡、魅力十足的女人。这就是理由。”

正如马普尔小姐所言，这就是复杂的人性。

20

当我到家时，发现这里正在闹一场家庭危机。

格里塞尔达在门厅见到我，眼中满含泪水，将我拉到客厅里。“她要走了。”

“谁要走了？”

“玛丽。她提前辞职了。”

我真的无法用悲痛的心情来对待这个通知。

“哦，”我说，“我们只好再找一个仆人。”

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合情合理。一个仆人走了，就另找一个。但看到格里塞尔达责备的表情，我迷惑不解了。

“伦——你真是没心肝。你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实际上，想到将来不会再有烧煳的布丁和半生不熟的蔬菜，我的心情倒变得轻松愉快了。

“我又得去找一个姑娘，找到以后还得培训她。”格里塞尔达继续用强烈的自哀自怜的情绪讲述着。

“玛丽接受过培训吗？”我问道。

“当然了。”

“我猜，”我说，“有人听到她称呼我们‘先生’和‘太太’，就立刻把她当成完美无缺的仆人抢走了。我要说的是，他们会失望的。”

“不是那么回事，”格里塞尔达说，“没有别人想要她。我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要她。她的情绪低落，因为莱蒂斯·普罗瑟罗说她掸灰的工作没做好，所以她生气了。”

格里塞尔达常常语出惊人，但这句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不由怀疑它的真实性。在我看来，莱蒂斯·普罗瑟罗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不辞辛苦地干涉我们的家务事，责骂我们的女佣干起家务来马虎邋遢。这也太不像莱蒂斯的所作所为了，我这样说。

“我不明白，”我说，“我们家的灰尘和莱蒂斯有什么关系。”

“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妻子说，“这就是为什么不像话。我希望你去找玛丽谈谈。她在厨房里。”

我不想和玛丽谈这件事，但不等我反抗，精力旺盛、动作迅速的格里塞尔达就推着我穿过蒙着台面呢的门，把我推进了厨房。

玛丽正在水槽旁削土豆皮。

“呃——下午好。”我紧张地说。

玛丽抬起头来哼了一声，没做其他反应。

“克莱蒙特太太告诉我，你想离开我们。”我说。

玛丽屈尊回答了这个问题。

“有些事情，”她闷闷不乐地说，“没有哪一个姑娘忍受得了。”

“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生气吗？”

“我可以简单地回答你。（我得说，她被严重低估了。）我一转过身去，就有人四处窥探，指指点点。书房多久掸一次灰，多久打扫一次卫生，这都关她什么事呢？只要你和太太不抱怨，就不关别人的事。我说，我让你们满意才是要紧的事。”

玛丽从没让我满意过。我承认，我渴望每天清晨房间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玛丽通常只是掸一掸矮桌上最显眼的东西上的灰就算完事了，我认为这是远远不够的。不过，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讨论细枝末节没什么益处。

“我还得接受审问，不是吗？像我这么值得尊敬的姑娘，还要站在十二个男人面前！天知道他们会问什么问题。我跟你说吧。我干活的人家从来没发生过凶杀案，而且，我再也不想去发生凶案的地方了。”

“希望你不会，”我说，“根据平均概率，我必须说，这个可能性极低。”

“我不赞同这条法律。他是个法官。很多可怜的家伙因为猎杀了一只兔子就被关进监狱，他却打野鸭什么的。还有，他还没体面地下葬，他女儿就来说三道四，嫌弃我的活儿干得不好。”

“你是说，普罗瑟罗小姐来过这儿？”

“我从蓝野猪旅店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在这儿。她在书房里。‘哦，’她说，‘我正在找我那顶黄色的贝雷帽——一顶黄色的小帽子。那天我把它落在这儿了。’‘哦，’我说，‘我没看见什么帽子。我星期四早上收拾房间的时候帽子不在这儿。’‘哦！’她又说，‘你有可能没看见。你不会花很多时间打扫房间吧？’说着，她用手指在壁炉架上蹭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就好像，在那样一个早上，我有时间取下所有的摆设，再把它们放回原处似的。警察头一天晚上才打开那个房间呀。‘小姐，我认为，让牧师和太太满意才是最重要的。’我说。她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走出落地窗，还说：‘哦！你肯定他们会满意吗？’就是这样！我也是有感觉的。我会为你和太太拼命干活的。如果她想吃新菜肴，我随时愿意尝试。”

“我相信你会这么做。”我安慰她说。

“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否则不会说这种话。如果我没有让你们满意，我宁可走。我并不在乎普罗瑟罗小姐说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她在教堂旧翼不让人喜欢。从来不说‘请’或‘谢谢’，到处乱丢东西。不管丹尼斯先生是多么为莱蒂斯·普罗瑟罗小姐神魂颠倒，我可不尊重她。她这种人总是能将小伙子玩弄于股掌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玛丽用力从土豆中挑出芽眼，芽眼如冰雹一般在厨房里乱飞。一个芽眼打在我眼睛上，导致谈话暂停。

我一边用手帕擦眼睛，一边说：“你何必如此动气呢？我知道，玛丽，如果你走了，太太会感到非常遗憾的。”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太太有意见，也不会生你的气，先生。”

“既然是这样，难道你不认为自己这样很傻吗？”

玛丽轻蔑地哼了一声。

“审讯之后，我才有点儿生气。我也是有感觉的。但我不想给太太造成什么不便。”

“那就没事了。”我说。

我离开厨房，发现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正在厅里等我。

“怎么样？”格里塞尔达问。

“她会留下来的。”我说着，叹了一口气。

“伦，”我妻子说，“你一直都这么聪明。”

我很想反对她的看法。我不认为自己做得很聪明。我坚定地认为，再也找不到比玛丽更糟糕的女佣了。我想，任何改变都只可能是好的改变。

不过，我想取悦格里塞尔达。于是，我把玛丽的委屈细说了一遍。

“莱蒂斯一贯如此，”丹尼斯说，“她星期三不可能把那顶黄色的贝雷帽落在这里。星期四打网球的时候她还戴着呢。”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我说。

“她从来记不住把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丹尼斯说，我感觉他话语中洋溢的深情的自豪和赞美是完全不合时宜的，“她每天都要丢十几样东西。”

“这个特质非常迷人。”我说。

丹尼斯没理解其中的讽刺。

“她确实很迷人。”他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总有人向她求婚，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如果是在这儿向她求婚，那也是非法求婚，”我说，“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单身汉。”

“斯通博士是啊。”格里塞尔达的眼睛闪着光。

“有一天他请她去看古墓。”我承认。

“他当然这么做了。”格里塞尔达说，“她非常迷人，伦。就连秃头的考古学家都能感觉到这一点。”

“很性感。”丹尼斯自作聪明地说。

然而，劳伦斯·雷丁完全不为莱蒂斯的魅力所动。格里塞尔达自以为是地解释道：

“劳伦斯也很有男性魅力。这种男人往往是喜欢——怎么说好呢——贵格会教徒那种类型的女人。无视礼教，而又羞羞答答的，大家称为冷美人的女人。我想只有安妮能抓住劳伦斯。我想，他们绝不会互相厌倦的。尽管如此，他有点儿傻。他被莱蒂斯利用了，你知道。我想，他绝不会想到她会在意——他在某些方面特别谦虚——但我感觉她是在意的。”

“她无法忍受他。”丹尼斯的语气很肯定，“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从没见过格里塞尔达用充满怜悯的沉默来回应别人的话。

我走进书房。在我的想象中，房间里依然有一种诡异的气氛。我知道自己必须克服这种心理。一旦向这种感觉屈服，我可能就再也不会用这个书房了。我若有所思地走到写字台前。那个红脸膛、身体健壮、自以为是的普罗瑟罗曾经坐在这里。然而，只一瞬间，他就被杀死了。我现在所站的位置曾经站过一个凶手……

因此，普罗瑟罗不存在了……

这里放着他的手指握过的钢笔。

地板上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地毯已经送到洗衣店去了，但血迹渗透了地毯，渗进了地板。

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我不能用这个房间，”我大声说，“我不能用了。”

这时，我的眼睛瞥到了一样东西——一个亮闪闪的蓝点。我弯下腰，看见在书桌和地板之间有一个小东西，便把它捡了起来。

格里塞尔达走进门时，我正在仔细端详手心里这个玩意儿。

“我忘了告诉你了，伦。马普尔小姐今天晚上要我们晚饭后过去一趟，哄她外甥开心。她害怕他无聊。我说我们会去。”

“很好，亲爱的。”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握起拳头，看着妻子，说：

“亲爱的，如果连你都不能让雷蒙德·韦斯特少爷开心，这个人肯定很难伺候。”

我妻子说：“别胡闹了，伦。”她脸红了。

她又出去了，我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只嵌有珍珠的蓝色天青石耳环。

这是一颗非同寻常的宝石，我清楚地记得上次是在哪里见到它的。

21

我不能说我曾对雷蒙德·韦斯特先生怀有十分钦佩之情。我知道他被认为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小说家，作为诗人的名气也很大。他的诗歌中没有大写字母，我想，这是为了表达现代主义。他的书描写的是讨厌的人过着极端乏味的生活。

他对“简姨妈”抱有宽容的情感，她在场时，他暗指她为“幸存者”。

她带着奉承的兴趣听他说话，如果她眼睛里有时闪出欢乐的光芒，我敢说他绝不会注意到。

他带着唐突的殷勤，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格里塞尔达身上。他们探讨了现代戏剧，然后又谈到现代装饰方案。格里塞尔达假装嘲笑雷蒙德·韦斯特，但我想，她很容易被他的谈话所影响。

在我与马普尔小姐乏味的交谈中，我不时听到他重复着那句“你在这儿算是被埋没了”。

我终于被激怒了，突然发问：“我想你认为我们这儿与世隔绝，是吗？”

雷蒙德·韦斯特晃着手中的香烟。

“我把圣玛丽米德看成一潭死水。”他以权威的口吻说。

他看着我们，做好了我们会对这番话表示怨恨不满的准备。可惜，令他有些懊恼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表示恼怒。

“这个比喻可不怎么样，亲爱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尖刻地说，“我相信，如果从一潭死水中取出一滴水，把它放在显微镜下，你会发现没有什么比那更充满生命的活力了。”

“生命——较差的那种。”小说家承认。

“生命全都是一样的，不是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你难道把自己比作一潭死水中的居民吗，简姨妈？”

“亲爱的，我记得，你在上一本书中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哪个聪明的年轻人喜欢别人引用自己书中的内容来攻击自己，雷蒙德也不例外。

“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厉声说道。

“归根结底，每个地方的生命都是一样的，”马普尔小姐沉着地说，“你知道，出生，长大，与人接触、竞争，然后是结婚和生孩子……”

“最后是死亡，”雷蒙德说，“没有死亡证明书的死亡，行尸走肉。”

“谈到死亡，”格里塞尔达说，“你知道我们这儿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吗？”

雷蒙德·韦斯特挥了一下手中的香烟，不想谈这个话题。

“谋杀太残忍了，”他说，“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这句话骗不了我。常言道，没有人不乐于见到恋人成其良缘，把这句谚语用在谋杀上可以道出另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人会对谋杀不感兴趣。像我和格里塞尔达这样简单的人会承认这个事实，但雷蒙德·韦斯特这种人会装作觉得这个话题很乏味——至少最初的五分钟是这样。

然而，马普尔小姐的一句话暴露了她外甥的真面目：

“吃饭的时候，我和雷蒙德就没聊别的。”

“我对所有的当地新闻都有浓厚的兴趣。”雷蒙德赶忙说。他微笑着看向马普尔小姐，笑容里掺杂着亲切和宽容。

“你有什么高见，韦斯特先生？”格里塞尔达问道。

“从逻辑上推断，”雷蒙德·韦斯特再次挥舞香烟，“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杀死普罗瑟罗。”

“是吗？”格里塞尔达问道。

我们眼巴巴地等待下文。

“牧师。”雷蒙德说着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然，”他让我放心，“我知道不是你干的。生活从来就不是它应该有的样子。你们想想，多有戏剧性啊——多么合适——教堂执事在牧师的书房里遇害。太精彩了！”

“那动机是什么？”我问道。

“哦！这一点很有趣，”他坐起身，把烟熄灭，“我想是自卑情结在作祟。可能是太压抑了。我很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将会复杂得令人吃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教区的会议上、在唱诗班男孩的郊游中见到这个男人，看他在教堂里分发福音袋，把福音袋放到祭坛上。他一直厌恶这个人，但不得不强忍着这种厌恶。这种想法不符合基督教的精神，他不会鼓励自己这么做。于是，这种怨恨在心底溃烂化脓。终于有一天——”

他做了一个生动逼真的动作。

格里塞尔达转身问我：“伦，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从没有过。”我诚实地说。

“而且，就在不久前，我听说你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马普尔小姐说。

（都怪那个无耻的丹尼斯！不过，当然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恐怕我是说过这样的话，”我说，“这种话很愚蠢，但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上午确实很难熬。”

“真令人失望，”雷蒙德·韦斯特说，“因为，如果你在潜意识中真想干掉他，就绝不会允许自己说那样的话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的推理失败了。这可能是一起非常普通的谋杀案——一个想要报复的偷猎者之类的人干的。”

“克拉姆小姐今天下午来看我，”马普尔小姐说，“我在村子里遇到她，问她想不想看我的花园。”

“她喜欢你的花园吗？”格里塞尔达问道。

“我觉得她不喜欢，”马普尔小姐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光，“但作为谈话的借口还是很有用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从她那里了解到了什么？”格里塞尔达问，“我不认为她真的那么坏。”

“她主动提供了很多信息——真的是很多信息，”马普尔小姐说，“关于她自己的，你知道，还有她的亲人。那些人好像不是死了，就是在印度，太令人伤心了。顺便说一句，她去教堂旧翼度周末去了。”

“什么？”

“是的，好像是普罗瑟罗太太请她去的，要么就是她自己向普罗瑟罗太太提出的建议，不太清楚到底是哪一个。去给她做秘书——有许多信件需要处理。结果很幸运。斯通博士要离开几天，她无事可做。这个古墓真令人兴奋。”

“斯通？”雷蒙德说，“就是那个考古学家？”

“对，他正在挖掘一座古墓，就在普罗瑟罗家的地产上。”

“他是个好人，”雷蒙德说，“对工作极为热衷。不久前，我在一次晚宴上见过他。我们相谈甚欢。我得去拜访他。”

“可惜啊，”我说，“他刚去伦敦度周末了。对了，你今天下午在火车站碰见他了。”

“我碰见你了。你身后跟着一个矮墩墩的人，还戴着眼镜。”

“是——那个人就是斯通博士。”

“可是，我亲爱的伙计，那个人不是斯通。”

“不是斯通？”

“不是那个考古学家。我很了解他。那个人不是斯通——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我紧紧地盯着马普尔小姐。

“非同寻常。”我说。

“那只手提箱。”马普尔小姐说。

“可这是为了什么呢？”格里塞尔达问。

“这让我想起以前有个人装成检查煤气的到处走，”马普尔小姐嘟囔着，“收获不小。”

“骗子，”雷蒙德·韦斯特说，“现在这件事真的变得有趣起来了。”

“问题是，这和谋杀案有关系吗？”格里塞尔达问。

“不一定，”我说，“但是——”我看着马普尔小姐。

“这真是一件怪事，”她说，“又一件怪事。”

“是啊，”我说着站起身来，“我觉得应该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警督。”

22

当我打通斯莱克警督的电话后，他下了一个简短有力的命令。不许“走漏”任何消息，尤其是不能惊动克拉姆小姐。与此同时，在古墓周围搜寻手提箱。

我和格里塞尔达回到家中，案件有了新进展，令我们激动万分。丹尼斯在场时，我们不能谈得太多，因为我们已经向斯莱克警督郑重保证过，不会向任何人露一点儿口风。

无论如何，丹尼斯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他走进我的书房，开始摆弄东西，步子很慢，窘态十足。

“怎么了，丹尼斯？”我终于说。

“伦叔叔，我不想当水手。”

我很吃惊。这孩子以前一直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但你以前很喜欢当水手呀。”

“是，但我改变主意了。”

“你想做什么？”

“我想进金融界。”

我越发吃惊了。

“你说的金融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我想去城里。”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我相信你不会喜欢那样的生活，就算我在银行里给你谋份差事——”

丹尼斯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想去银行工作。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然，正如我怀疑的那样，他其实并不清楚。

他所谓的“进金融界”是指快速致富，由于年轻人的盲目乐观，他相信只要“进城”，就肯定能赚大钱。我尽可能委婉地纠正他这个错误的概念。

“你脑子里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我问，“你以前不是对当水手这个打算很满意吗。”

“我知道，伦叔叔。但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是要结婚的——我的意思是，有钱了才能把姑娘娶进家门。”

“事实会反驳你的理论。”我说。

“我知道——但一个真正的姑娘。我是指，一个习惯了应有尽有的姑娘。”

他的话说得很含糊，但我想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温和地说，“并非所有的姑娘都像莱蒂斯·普罗瑟罗那样。”

他立马发怒了。

“你对她太不公平了，你不喜欢她。格里塞尔达也不喜欢她，还说她很讨厌。”

从女性的观点来看，格里塞尔达的话相当正确。莱蒂斯确实很讨厌。然而，我很清楚，男孩会憎恶这个形容词。

“要是人们稍稍体谅她一些就好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连哈特利·内皮尔也四处抱怨她！仅仅是因为她早一点儿离开了网球聚会。如果她觉得无趣，为什么要继续待在那里呢？我想，她选择离开无可厚非。”

“你真是和她站在一起。”我说，但丹尼斯没发觉话中有任何恶意。他在为莱蒂斯打抱不平。

“她这个人真的一点儿也不自私。为了让你明白这一点，告诉你吧，是她叫我留下来的。我当然也想走，但她不同意我走。她说这样做对内皮尔一家不好。所以，为了让她高兴，我就多待了一刻钟。”

这个年轻人对无私的看法真是奇怪得很。

“现在我却听到苏珊·哈特利·内皮尔到处说莱蒂斯态度恶劣。”

“如果我是你，”我说，“我就不担心。”

“这也没什么，但是——”

他突然不说了。

“我会——我会为莱蒂斯做任何事。”

“很少有人能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我说，“我们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多希望我死了。”丹尼斯说。

可怜的孩子。少年的爱是一种致命的疾病。那些显而易见、可能会惹他生气的话一下子溜到嘴边，但我忍住没说。相反，我向他道了声晚安，就睡觉去了。

次日清晨八点，我主持了早祷。回来时发现格里塞尔达坐在早餐台旁，手中拿着一张打开的便条。这张便条是安妮·普罗瑟罗写的。

亲爱的格里塞尔达：

如果你和牧师今天可以悄悄来我这里吃午餐，我将不胜感激。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我想听听克莱蒙特先生的意见。

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我对别人只字未提。

挚爱你们的
安妮·普罗瑟罗

“当然，我们必须去。”格里塞尔达说。

我同意。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我也纳闷。

“你知道，”我对格里塞尔达说，“我感觉远没到弄清真相的时候。”

“你是说，直到真的逮捕了什么人才算弄清真相吗？”

“不是，”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枝杈和暗流。在弄清真相之前，还有许多事需要理清。”

“你是指那些无关紧要但妨碍破案的事吗？”

“是的，我想这正是我的意思。”

“我们也太大惊小怪了吧，”丹尼斯说着，自己取了果酱，“老普罗瑟罗死了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吗。没人喜欢他。哦！警察操心是应该的，这是他们的工作。我倒是希望他们永远也查不出来。我讨厌看到升官以后的斯莱克自以为了不起，四处炫耀他的聪明。”

我还是比较通人情的，赞成给斯莱克升职。一个四处奔走、有条不紊地与人发生摩擦的人，不能指望招人喜欢。

“海多克医生的想法和我的很接近，”丹尼斯继续说，“他绝不会向警方供出凶手。他是这么说的。”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海多克的观点很危险。这些观点本身可能是合理的——我本不该说这些话——但会对那些粗心大意的年轻人造成影响，我相信海多克本人无意传播这种想法。

格里塞尔达望着窗外，说，花园里有记者。

“我想他们又在拍书房的落地窗了。”她说着，叹了一口气。

这可让我们俩吃了不少苦头。先是那些无所事事、好奇心十足的村民们跑过来张着大嘴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是这些用照相机武装起来的记者，接着村民们又来围观记者。最后，我们不得不从马奇贝纳姆请来一个警察，站在窗外执勤。

“唉，”我说，“葬礼在明天上午举行。葬礼以后大家就不会这么激动了。”

当我们到教堂旧翼时，我注意到有几个记者在附近游荡。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疑问过来与我搭讪，我的回答一成不变（我们认为这是最佳回答）：“无可奉告。”

管家把我们领进客厅，客厅里只有一个人，原来是克拉姆小姐，她显然兴高采烈。

“这是一个惊喜，对不对？”她一边和我们握手，一边说，“我从未想到会有这种事，普罗瑟罗太太真是太好了，不是吗？当然，一个年轻的姑娘独自待在蓝野猪旅店那种地方，周围全是记者什么的，你们会认为不太好。况且，我并非无用之人，这种时候确实需要一个秘书，普罗瑟罗小姐也没帮什么忙，不是吗？”

她仍然对莱蒂斯充满敌意，而且俨然成了安妮贴心的死党，我觉得这一点很好笑。与此同时，我怀疑她来这儿的说法是否正确。听她的意思是安妮主动请她来的，但我怀疑事实是否真的如此。第一次提到不喜欢一个人留在蓝野猪旅店，很可能这个姑娘的本意。虽然对她没有任何成见，但我不认为克拉姆小姐讲的全是真话。

就在这时，安妮·普罗瑟罗走进了房间。

她身着一袭静穆的黑衣，手中拿着一份报纸的周日版。将报纸递给我时，她向我投来悲戚的一瞥。

“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太恐怖了，不是吗？审理这个案子时，我见到一个记者。我告诉他，我心情烦乱，无可奉告。然后他就问我，我是否急于找到杀害我丈夫的凶手。我说‘是的’。接着他又问，我是否有怀疑的对象，我说‘没有’。他还问我是否认为罪犯了解当地情况，我说当然是这样。就这样。现在你们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这版报纸中央是一张照片，显然，拍摄时间至少要追溯到十年前——天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挖出来的。新闻的大标题是：

遗孀宣称不找到杀害丈夫的凶手决不罢休

被害人的遗孀，普罗瑟罗太太断言，必须在当地寻找凶手。她有怀疑对象，但无法确定。她宣称极度悲痛，但重申了将追查凶手到底的决心。

“这根本不像我说的话，不是吗？”安妮说。

“还可能更糟。”我说着，把报纸还给她。

“他们可真无耻。”克拉姆小姐说，“我倒是想看看这些家伙能从我这儿问出些什么来。”

从格里塞尔达眼中的光亮判断，她对这番话很感兴趣，尽管克拉姆小姐本意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午餐会开始了，我们走进餐厅。大家吃到一半时，莱蒂斯才来，她飘到空座位上，向格里塞尔达笑了笑，又向我点了点头。出于私人原因，我特别观察了她，但她一如往日地茫然。她漂亮极了——公平地说，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她依然没有服丧，而是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裳，愈发衬托出肤色细腻美好。

我们喝完咖啡后，安妮平静地说：

“我想和牧师说会儿话。我得请他到我的客厅去。”

我终于要知道她叫我们来的原因了。我起身跟着她上了楼梯。她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我正要说话，她伸出一只手拦住我。她俯视餐厅，倾耳细听。

“好了。他们要到花园里去了。不，别进去。一直向上走。”

令我颇为惊讶的是，她带着我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了这一厢的尽头。这里有一条和木梯子一般窄的楼梯，通往上一层楼。她爬了上去，我跟在她身后来到一个灰尘飞扬的木板过道。安妮打开一扇门，我们走进一个光线昏暗的大阁楼，显然，这里被用作杂物间。房间里堆放着旅行箱、破烂的旧家具，还有几摞绘画作品，以及各种各样通常会存放在杂物间里的零碎物件。

我的惊讶之情显而易见，她对此报以淡然一笑。

“首先，我必须解释一下。近来我睡得很浅。昨晚——准确地说，今天凌晨三点钟左右——我听见有人在房子里面走动。我听了一会儿，最后起床出来看。我意识到动静是楼梯平台上发出来的，不是从下面，而是从上面传出来的。我走到楼梯脚，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我喊了一声：‘有人吗？’但是没有人回答。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以为是自己神经紧张所致，便又回去睡下了。

“可是，今天一大早，我来到这儿——纯粹是出于好奇。结果我发现了这个！”

她蹲下身，将一幅正面朝内靠在墙上的画布翻过来。

我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显然，这是一幅油画肖像，脸部被人一通劈砍，已经无法辨识。此外，刀痕一定是新的。

“真是蹊跷。”我说。

“是吧？告诉我，你能想出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吗？”

我摇了摇头。

“如此野蛮的行径，”我说，“我不欣赏。似乎是狂躁病发作，一怒之下干的。”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谁的画像？”

“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以前从来没见过。在我和卢修斯结婚，来这里生活之前，所有这些东西就在阁楼里了。我从未清理过这些东西，也没有在这上面费过心思。”

“蹊跷。”我说道。

我弯下腰，仔细看其他的画。和预想的差不多——几幅平庸的风景画、石印油画，还有一些廉价画框里的复制品。

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有一只很大的老式旅行箱，就是曾被叫做“约柜”的那种，上面印着首字母缩写——E.P.。我揭开箱盖，里面是空的。阁楼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提供任何线索。

“这件事真令人觉得奇怪，”我说，“如此的——莫名其妙。”

“是啊，”安妮说，“我受到了一些惊吓。”

没有其他可看的了。我陪着她下楼来到客厅，她关上客厅的门。

“你认为我应该做点儿什么吗？告诉警察？”

我犹豫了一下。

“从表面来看，很难说是否——”

“与谋杀案有关，”安妮帮我补充了下半句，“我知道这正是困难所在。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没有任何关联。”

“是啊，”我说，“但这又是一件怪事。”

我们俩默默地坐着，困惑地紧锁眉头。

“冒昧地问一句，你有什么打算？”我随即问。

她抬起头来。

“我至少还要在这儿住六个月呢！”她用挑衅的口吻说，“我不想这样。我讨厌生活在这里。但我想我只能这么做。不然，人们会说我逃跑了，说我问心有愧。”

“当然不会。”

“哦！会的，他们肯定会这么说的。特别是当——”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六个月期满后，我要嫁给劳伦斯。”她的目光对上了我的，“我们俩都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我想，”我说，“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突然，她崩溃了，将脸埋进手心里。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你不知道。我们已经互相道过别了，他本打算离开这里。卢修斯的死并没有让我感觉……感觉有多么可怕。如果他在我们打算私奔的时候死了，那就太可怕了。但是你让我们明白那么做是错误的。这就是我感激你的原因。”

“我，也，感谢你们。”我郑重地说。

“无论如何，你知道，”她直起身来，“除非查出真正的凶手，否则他们永远都会认为是劳伦斯干的——哦！是的，他们会的——特别是当他娶我的时候。”

“亲爱的，海多克医生的证据已经清楚地表明——”

“人们会在意证据吗？他们甚至对此一无所知。总之，医学证据对局外人来说毫无意义。这就是我要留下来的另一个原因。克莱蒙特先生，我要查出真相。”

说这话时，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她补充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让那位姑娘到这儿来。”

“克拉姆小姐？”

“是的。”

“这么说，是你让她来的。我是说，这是你的主意吗？”

“是我自己的主意。哦！事实上，她有点儿爱抱怨。审理这个案子时——我到的时候，看见她也在那儿。我是故意让她来的。”

“当然了，”我喊道，“你不会认为那个傻姑娘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吧？”

“装傻太容易了，克莱蒙特先生。是这世界上最容易做的事之一。”

“这么说，你真的认为——”

“不，不这么认为。说实话，我没这么想。我想到的是，那个姑娘知道一些事，或可能知道些什么。我想近距离了解她。”

“她到的当晚，那幅画被乱砍了一气。”我若有所思地说。

“你认为是她干的吗？可是为什么呢？这也太荒唐了，不可能吧。”

“我还认为，你丈夫在我的书房里被杀死是一件荒唐的、不可能的事呢。”我愤愤地说，“但他就是死在了那里。”

“我知道，”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这一定令你很不悦。我很清楚这一点，只是我没有说太多。”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只蓝色的天青石耳环，递给她。

“我想，这是你的吧？”

“对，是我的！”她高兴地笑着伸手来接，“你在哪儿找到的？”

然而，我没有把耳环放在她伸过来的手里。

“你是否介意，”我说，“我再保存一段时间呢？”

“哎呀，当然不介意。”她一脸困惑不解，似乎想追问究竟。我没有满足她的好奇心。

反而问她，她的经济状况如何。

“这个问题很不礼貌，”我说，“但我并非是想打听你的情况。”

“我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不礼貌的。你和格里塞尔达是我在这儿最好的朋友。我也喜欢那个滑稽的马普尔小姐。你知道，卢修斯很富有。他把东西平均分给了我和莱蒂斯。教堂旧翼归我，但莱蒂斯可以挑选足够多的家具去装饰一幢小房子，她另有一笔钱，可以用来购置房屋，以便公平分配。”

“她有什么计划，你知道吗？”

安妮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她没告诉我。我想她会尽快离开这里。她不喜欢我——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可能是我的错吧，尽管我一直努力表现得很得体。但我想任何姑娘都会憎恨年轻的继母。”

“你喜欢她吗？”我直率地问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使我相信，安妮·普罗瑟罗是个诚实的女人。

“一开始我是喜欢她的，”她说，“她是一个那么漂亮的小姑娘。我想我现在不喜欢她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不喜欢我。你知道，我喜欢别人喜欢我。”

“我们都这样。”我说。安妮·普罗瑟罗露出微笑。

我还有一个任务没完成。那就是单独和莱蒂斯·普罗瑟罗聊聊。结果这个任务非常轻松，因为我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瞥见了她的身影。格里塞尔达和格拉迪斯·克拉姆在外面的花园里。

我走进去，关上门。

“莱蒂斯，”我说，“有件事我得和你谈谈。”

她满不在乎地抬起头。

“什么事？”

我已经事先想好说什么了。我伸出手，给她看那个天青石耳环，平静地说：

“你为什么把这个掉在我的书房里？”

我见她愣了一下——但这个表情转瞬即逝。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快到我几乎没能察觉。接着，她漫不经心地说：

“我没在你的书房掉过东西。那个不是我的，是安妮的。”

“我知道。”我说。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一定是安妮掉的。”

“谋杀案发生后，普罗瑟罗太太只来过我的书房一次，她穿的是黑色的衣服，所以不太可能戴蓝色的耳环。”

“如果是那样的话，”莱蒂斯说，“那就是她以前掉的吧。”她补充道，“这非常符合逻辑。”

“是非常符合逻辑，”我说，“你不记得你的继母最后一次戴这枚耳环是什么时候了吧？”

“哦！”她看着我，目光中掺杂着疑惑和信任，说，“这很重要吗？”

“可能很重要。”我说。

“我得好好想想，”她坐在那儿，眉头紧蹙。我从未见过莱蒂斯·普罗瑟罗如此迷人。“哦，对了！”她突然说，“她——星期四戴过。我现在想起来了。”

“星期四，”我慢慢地说，“是谋杀案那天。那天普罗瑟罗太太从花园到了书房，不过，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她在作证的时候说，她只走到窗前，并没有进屋。”

“你在哪儿发现这个的？”

“滚到书桌下面去了。”

“这么说，她没有说实话？”莱蒂斯冷静地说。

“你的意思是，她是径直走进书房，站在书桌边吗？”

“哦，看样子是，难道不是吗？”

她沉着地与我对视。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平静地说，“我从来不认为她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你也没有说实话，莱蒂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大吃一惊。

“我的意思是，”我说，“我上次见到这只耳环是在星期五，那天我和梅尔切特上校来你家。它和另一只耳环就摆在你继母的梳妆台上。我还碰过这两只耳环。”

“哦——”她的信心开始动摇了，突然，她俯在椅子扶手上哭了起来。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几乎碰到了地板。这个姿态很奇怪——美丽而又放肆。

我默默地等着，任凭她抽泣了一会儿，然后用非常温和的语气说：“莱蒂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将头发猛地往后一甩。她的样子很疯狂——几乎是被吓坏了。

“你什么意思？”

“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种事？嫉妒？讨厌安妮？”

“哦——哦，对！”她把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似乎突然恢复了冷静，“是的，你可以称之为嫉妒。我一直都不喜欢安妮——自从她来到这儿，表现得像个女王一般自命不凡，我就不喜欢她。是我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放在书桌下面的，我希望这会给她带来麻烦。如果没有你这个爱管闲事的人，还碰了人家梳妆台上的东西，我的计划就成功了。不管怎么说，东奔西走，帮助警察，并不是牧师的职责。”

这是一种恶毒的、幼稚的发泄。我没有理会。确实，此时的她很像一个可悲的小孩。

她企图报复安妮，但这种幼稚之举不必当真。我这样对她说了，还说我会把耳环还给普罗瑟罗太太，但不会告诉她我是怎么找到耳环的。她似乎深受感动。

“你真好。”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一边，字斟句酌地说道：

“你知道，克莱蒙特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会——我会赶快让丹尼斯离开这里，我想这样会好些。”

“丹尼斯？”我挑起眉毛，稍感惊讶，同时又觉得很好玩。

“我想这样会好些，”她又说，表情仍然非常尴尬，“我为丹尼斯感到遗憾。我不认为他——总之，我很遗憾。”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23

回家的路上，我向格里塞尔达建议绕道去一趟古墓再回家。我急于了解警方是否已经开始工作，如果开始了，他们是否发现了什么。可惜，格里塞尔达回家还有事要做，我只好独自前往。

我发现负责行动的是赫斯特警官。

“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先生，”他报告说，“不过，照理说，这里应该是唯一的藏身之处。”

他把“藏身之处（cache）”念成了“抓住（catch）”，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但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其实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先生，从那条路走进森林，那个年轻女人还能去哪儿？这条路通向教堂旧翼和这里，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我想，”我说，“斯莱克警督会蔑视这种单刀直入向这位年轻女士讯问的简单做法。”

“不想让她担惊受怕，”赫斯特说，“她写给斯通的任何东西，或者他写给她的任何东西都可能会说明一些问题——一旦她知道我们盯上了她，她就会像那样闭上嘴。”

究竟怎样闭上嘴，依旧是个谜团，但我本人怀疑格拉迪斯·克拉姆小姐是否会像他所说的那样闭上嘴。无法想象她不口若悬河的时候是什么样。

“如果一个人是骗子，你就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是个骗子。”赫斯特警官说。

“当然。”我说。

“这个古墓里能找到答案，否则他瞎掺和什么？”

“这就是他在这里徘徊的raison d'etre[1]。”我说，可是这点儿法语把警察难住了。为了报复我说了他不懂的法语，他冷冰冰地说：

“这是外行的观点。”

“总之，你们还没找到那只手提箱。”我说。

“我们会找到的，先生，不用怀疑。”

“我不太确定，”我说，“我一直在想，马普尔小姐说，没过一会儿，那个姑娘就空着手回来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不可能有时间到这儿来再回去。”

“你不要理会老太太说的话，她们看见一个新奇的东西就会焦急地等待，哎呀，对她们来说，时间过得可真快。不管怎么说，女人都对时间没什么概念。”

我经常感到纳闷，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归纳总结。一概而论的推测很少或者从来没正确过，而且往往是完全错误的。我的时间观念也不怎么样（所以才会把时钟拨快），我得说，马普尔小姐对时间非常敏感。她的时钟分秒不差，无论去什么场合，她都会准时到达。

然而，我无意与赫斯特警官在这个问题上争论。我向他道了午安，祝他好运后就离开了。

快到家时我才有了这个想法。完全是毫无来由。它只是作为一个可能的方案在我的头脑中闪过。

你一定还记得，事发第二天，我第一次搜查那条小路时，发现某处的灌木丛被人动过。结果证明，或者我当时认为是，那是和我想法一致的劳伦斯干的。

但我记得，后来他和我一起行动时，突然又看到另一条有些微痕迹的小径，是警督走过留下的。再次想起这件事时，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条路（劳伦斯那条）比第二条路显眼得多，仿佛不止一个人经过那里。我推断，也许正是这一点吸引了劳伦斯的注意。倘若最初是斯通博士或克拉姆小姐动过呢？

我记得，或是隐约记得，折断的树枝上有几片枯萎的叶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条小径就不可能是我们去搜寻的那个下午踩出来的。

我带着疑问走近这个地点。我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条路，再次奋力穿过灌木丛向那里走去。这次我注意到了几根新折断的树枝。在我和劳伦斯来过之后，有人走过这条路。

我很快来到了遇到劳伦斯的地方。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伸向更远的地方，我沿着这条路向前走。突然，路变宽了，形成一片空地，并显示出隆起的迹象。我说这是一片空地，因为树下的灌木稀疏了，但树枝在头顶上交错遮挡，整片空地宽约几英尺。

另一边的灌木则生长得很繁茂，很明显，最近没有人从那里走过。不过，有一个地方还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我走过去，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将灌木扒开。一个褐色的箱子皮面闪闪发光，这是对我的奖励。我激动极了，把一只胳膊插进去，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一只褐色的手提箱拉出来。

我欢呼了一声。我终于成功了。尽管在赫斯特警官那里遭受了冷遇和斥责，但结果还是证明我的推理是正确的。毫无疑问，这就是克拉姆小姐提的那只箱子。我碰了一下搭扣，但箱子是锁上的。

起身时，我发现地上有一颗小小的闪光棕黄色晶体。我随手把它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抓着我发现的这个东西的把手，顺原路返回小路。

当我翻过梯磴，来到小路上时，附近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哦！克莱蒙特先生，你找到了！你可真聪明！”

我立刻想到，在看见别人却不被人看见这方面，马普尔小姐天下无敌。我把手提箱放在隔在我们中间的木栅上，放稳。

“就是这只箱子，”马普尔小姐说，“在哪儿我都认得出。”

我想，这么说未免有点儿夸张。和这只廉价闪亮的手提箱一模一样的箱子有好几千个。在月光下，而且离得这么远，谁也无法辨认一只箱子。但我意识到，马普尔小姐在箱子这件事上大获成功，就这一点而论，她有权夸口，也是可原谅的。

“克莱蒙特先生，我想箱子上了锁吧？”

“是的。我正准备把箱子送到警察局去。”

“你不认为打个电话更好吗？”

当然，打电话无疑更好。手中提着箱子大步穿过村子，可能太扎眼了。

于是，我拉开马普尔小姐花园的门闩，从落地窗进到屋里，从门扉紧闭的圣洁客厅给警察局打电话报告了这个消息。

结果，斯莱克警督宣布他马上亲自过来。

没想到，他来时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这么说，我们找到那个箱子了？”他说，“你知道，先生，你不该自行其是。如果你有理由相信你知道东西藏在哪里，你该向有关当局汇报。”

“这纯属偶然，”我说，“我只是突发奇想。”

“这可能是个真实的故事。穿过几乎四分之三英里的林地，径直走向那个地点，把手放在上面。”

我本可以告诉斯莱克警督，一步步的推理如何将我引到准确的地点，但他一如既往地激怒了我。我什么也没说。

斯莱克警督用厌恶和所谓的冷漠眼神盯着这只箱子。“我想，我们还是可以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钥匙和金属线。这把锁是廉价货。几秒钟的工夫，箱子就开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期望箱子里装着什么——什么耸人听闻的东西吧。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条油乎乎的方格围巾。警督把它揪了出来。接着是一件退了色的深蓝色大衣，破得已经不能穿了。然后是一顶花格无檐儿帽。

“一堆破烂。”警督说。

接下来是一双鞋跟已经磨烂的破靴子。箱子底部放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我猜是件高档衬衫。”警督一边撕开报纸，一边刻薄地说。

片刻过后，他惊奇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包里是几件雅致的小银器和一只银制圆形大浅盘。

马普尔小姐尖叫了一声，她认出了这些东西。

“敞口矮盐瓶，”她喊道，“普罗瑟罗上校的盐罐，还有查理二世时期的浅口碗。你们听说过这种事吗！”

警督的脸涨得通红。

“原来如此，”他嘟囔着，“盗窃。我还是弄不明白，怎么从来没有人报失。”

“也许他们没发现丢东西，”我说，“我推测，这些贵重物品不会放在外面经常使用。普罗瑟罗上校可能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了。”

“我必须调查此事，”警督说，“我现在就去教堂旧翼。这就是斯通博士溜走的原因。发生了凶杀案，还有这样那样的事，他怕我们听到风声，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说不定他的财物被搜查过了。他命那位姑娘换上合适的衣服，把东西藏在树林里。他采用的是迂回战术，把她留在这里，免得受人怀疑，他则偷偷潜回来，趁着天黑把东西取走。哦，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可以排除他杀人的嫌疑。他与此无关，这完全是另一码事。”

他把东西放回箱子，拒绝了马普尔小姐喝一杯雪利酒的提议，离开了。

“哦，总算揭开了一个谜题。”我说着叹了一口气，“斯莱克说得很对，没有理由怀疑他杀人。一切都有了满意的解释。”

“好像确实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不对？”

“完全缺乏动机，”我指出，“他得到了他为之而来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呢。”

“哦——是啊。”

她显然并不满意，我有点儿好奇地看着她。看到我探询的目光，她赶忙带着歉意回答说：

“我不怀疑自己错了。我在这方面很愚蠢。我只是纳闷——我是说，这些银器很贵重，不是吗？”

“不久前，一只浅口碗可以卖到一千多英镑。”

“我指的不是那件银器的价值。”

“不是，是所谓的鉴赏价值。”

“我正是这个意思。卖这样的东西得花些时间作安排，即使安排好了，交易过程也必须保密。我是说，如果盗窃案被报道了，警方发出通缉令，这些东西就无法在市场上出售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我知道我解释得很糟糕。”她变得越发慌乱，言语中充满了歉意，“但在我看来——他不太可能这么心不在焉吧。可以这么说，妥当的做法只有一个，就是拿复制品代替这些东西。也许这样一来，在一段时间内，人们不会发现有东西被盗。”

“这主意是很妙。”我说。

“只能这么做，不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然，就像你说的那样，一旦以假换真完成，就没有任何理由杀掉普罗瑟罗上校了——恰恰相反。”

“没错，”我说，“我就是这么说的。”

“是啊，我只是很纳闷——当然，我不知道——普罗瑟罗上校总是在没做之前就说出去，当然了，有时候他根本不去做，但他确实说过——”

“说过什么？”

“说他要请人给所有的东西估个价，那个人是从伦敦来的。为了遗嘱认证——不，那是在人死了之后——为了保险赔偿金。有人告诉他应该这么做。这件事他说过很多次，说这样做有多么重要。当然，我不知道他是否做了什么实际的安排，但如果他做了……”

“我明白了。”我慢慢地说。

“当然，专家一见到银器就能分辨真伪，普罗瑟罗上校也就记起他给斯通博士看过这些东西——我怀疑，那个时候银器是否已经被换掉了，变了一个戏法，人们不是这么说的吗？太聪明了。但是行家一来，唉，老话说，肥肉掉进大火里，这下子可闯了大祸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我说，“我想我们必须找到真凭实据。”

我再次走到电话机旁。没过两分钟，我就和教堂旧翼的安妮·普罗瑟罗通上了电话。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警督到了吗？哦！他在路上。普罗瑟罗太太，你能告诉我，教堂旧翼的物品是否估过价吗？你说什么？”

她迅速做出了清晰的回答。我谢过她，把听筒放回原处，转身面向马普尔小姐。

“非常确定，普罗瑟罗上校曾安排一个人星期一——也就是明天——从伦敦来这里，对那些物品进行一番全面的估价。由于上校死了，这件事就推迟了。”

“有动机了。”马普尔小姐轻声说。

“是的，动机有了。但仅此而已。你忘了，枪声响起时，斯通博士已经和其他人走在一起了，或者正在翻越梯磴，想要加入其他人。”

“是的，”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这样他就被排除了。”

[1]意为“存在的理由”。

24

我回到牧师寓所，发现霍伊斯在书房里等我。他紧张地来回踱步。我走进房间时，他猛地一惊，仿佛身上中了一枪。

“请你原谅我，”他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我最近心神不定。”

“我亲爱的伙计，”我说，“你必须换个环境。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我们决不能看着你这样。”

“我不能抛弃我的岗位。不，我决不会做这种事。”

“这不是抛弃不抛弃的问题。你病了。我相信海多克会赞同我的意见。”

“海多克——海多克。他算是什么医生啊？一个在乡下行医的无知家伙。”

“我认为你这么说对他不公平。他一直被公认为专业能力很强。”

“哦！也许吧。是的，可能是这样，但我不喜欢他。我来这儿不是想说这个的。我来这儿是想问你今晚可否代我布道。我……我真的感觉力不从心。”

“哦，当然可以。我可以代你主持礼拜仪式。”

“不，不。我想主持礼拜仪式。我的身体很健康。只是，一想到站在讲坛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

他闭上眼睛，痉挛般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我一眼就看出霍伊斯有大问题。他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想法，因为他睁开眼睛，赶忙说：

“我真的没什么事。就是头痛，头疼真折磨人。你能给我杯水喝吗？”

“当然可以。”我说。

我亲自去水龙头那儿接水。在我们家，按铃叫女佣是一种徒劳无益的活动。

我把水递给他，他谢了我，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打开盒子，取出一个糯米纸胶囊，就着水吞了下去。

“头痛粉。”他解释说。

我突然怀疑霍伊斯对药物产生了依赖。这也许可以解释他的许多古怪行为。

“我希望你别吃太多。”我说。

“不，哦，不会的。海多克医生警告过我不要这么做。不过，这药真的很灵，马上就见效。”

的确，他看起来已经平静多了，更沉着了。

他站起身来。

“那么，今晚由你来布道了？你真是太好了，先生。”

“别客气。我坚持要主持这个仪式。你回家休息吧。不，我不想争论。不要再说什么了。”

他再次向我表示感谢。接着，他的目光掠过我滑向窗边，说：“先生，你……你今天去了教堂旧翼，是吗？”

“是的。”

“对不起……是他们叫你去的吗？”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面红耳赤。

“不好意思，先生。我……我只是想，案件可能有了新的进展，所以普罗瑟罗太太才会叫你过去。”

我压根儿不想满足霍伊斯的好奇心。

“她想和我商量一下葬礼怎么安排，还有别的一两件小事。”我说。

“哦！是那样。我明白了。”

我没有说话。他坐立不安，最后说：

“昨天晚上雷丁先生找过我。我……我想不出他找我的原因。”

“他没告诉你吗？”

“他……他只是说，他想拜访我。说一个人晚上有点儿寂寞。他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哦，我想有他做伴应该挺愉快的。”我微笑着说。

“他为什么来看我？我不喜欢这样。”他抬高嗓门，声音变得尖厉起来，“他说还会顺道来看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认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认为他心怀鬼胎？”我问道。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霍伊斯固执地重复着，“我从未以任何方式和他作对。我从未暗示过他有罪，哪怕在他自首的时候，我还说，这简直令人费解。如果说我怀疑过什么人，那也是阿彻，绝不是他。阿彻是个截然不同的家伙——他是一个不信神不信教的无赖，一个醉鬼恶棍。”

“难道你不认为你有点儿苛刻吗？”我问道，“毕竟，我们对这个人知之甚少。”

“他是一个偷猎者，进过好几次监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真的认为是他杀死了普罗瑟罗上校？”我好奇地问。

霍伊斯压根儿不喜欢用“是”或“不是”来回答问题。我最近已经注意到好几次了。

“先生，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吗？”

“据我所知，”我说，“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

“他说过威胁的话，”霍伊斯急切地说，“你忘了他曾威胁过。”

我已然厌倦听人说起阿彻的威胁，就我理解，没有直接证据能表明他威胁过普罗瑟罗上校。

“他决定报复普罗瑟罗上校。他灌了一肚子酒，然后杀死了他。”

“那纯粹是推测而已。”

“但你承认那是完全可能的吗？”

“不，我不承认。”

“那总是有可能吧？”

“是的，有可能。”

霍伊斯斜眼瞥了我一眼。

“为什么你认为可能性不大？”

“因为，”我说，“阿彻这样的人不会想到用手枪杀人。武器不对。”

听到我的论点，霍伊斯似乎吃了一惊。显然，这种反对意见出乎他的意料。

“你真的认为这种反对理由行得通吗？”他满腹狐疑。

“依我看，这是认定阿彻有罪的绊脚石。”我说。

听我的语气如此肯定，霍伊斯没再说什么。他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把他送到前门，在门厅的桌子上发现了四张便条。这些便条有一个共同特征。女性的笔迹，这一点明白无误，而且上面都写着：“亲启。紧急。”我能看到的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张明显比其他的脏。

这些便条的相似性激发了我想要看个究竟的好奇心——不是双倍的好奇心，而是四倍的好奇心。

玛丽从厨房里走出来，盯着便条的我被她逮了个正着。

“午饭后就亲自送来了，”她主动说，“一张除外，我是在邮箱中发现的。”

我点了点头，收起便条，走进书房。

第一张便条这样写道：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我了解到一些情况，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与可怜的普罗瑟罗上校之死有关。我不知是否该报告警察，若你能就此提供一些建议，我将感激不尽。自从我亲爱的丈夫去世后，我在任何公开场合都极少露面。或许今天下午你可以过来坐一会儿。

你真诚的
玛萨·普赖斯·里德雷

我打开第二张便条：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我心烦意乱，脑子里乱得很，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有些话传到了我耳朵里，我觉得可能很重要。我很害怕跟警察搅和在一起。我的心情是如此烦乱哀伤。亲爱的牧师，你可否顺路来我这里，以你一贯出色的方式来消解我的疑惑和迷惘呢，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请原谅我的打扰。

你最真诚的
卡罗琳·韦瑟比

我感觉我不用读第三张便条，就能把内容背诵出来了。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我听说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觉得应该第一个告诉你。你能否今天下午抽空过来一下？我会在家里等你。

这张字句精炼的信署名阿曼达·哈特内尔。

我打开第四封信。我一直很幸运，很少受到匿名信的骚扰。我想，匿名信是最卑鄙最残忍的武器，这封信也不例外。写信的人装成文盲，但有几个疑点令我不禁怀疑他的身份。

亲爱的牧师：

我想，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有人看见你的夫人从雷丁先生的小屋里鬼鬼祟祟地出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两人有暧昧关系，我想你应当知道。

一个朋友

我厌恶地轻轻叫了一声，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打开的炉栅里，正在这时，格里塞尔达走进了房间。

“你扔的是什么东西，表情这么轻蔑？”她问道。

“垃圾。”我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着，蹲下身。但格里塞尔达的动作比我还快。她弯下腰捡起那个揉皱的纸团，还没等我上前制止，她就把纸团摩挲平了。

她读了便条，厌恶地轻轻叫了一声，把信纸抛还给我，同时转过身去。我点燃便条，看着它烧起来。

格里塞尔达走开了。她站在窗前凝望外面的花园。

“伦。”她说，但没转过身。

“是，亲爱的。”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对，别打断我。我要说，请你听我说。劳伦斯刚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让你以为我和他只是一面之交。这不是真的。我……我非常了解他。事实上，在认识你之前，我非常爱他。我想很多女人都爱劳伦斯。我，呃，一度做过蠢事。我不是指写有失体面的信，或者做书中说的那种蠢事。不过，我曾经非常迷恋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道。

“哦！没有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哦，你在某些方面有点儿傻。只是因为你比我年纪大很多，你就认为……哦，我有可能喜欢上别人。我想，你也许不喜欢我和劳伦斯做朋友。”

“你很擅长隐瞒。”我说，我记起不到一周前她在那个房间里对我说的话，她说话的模样是那么天真自然。

“是的，我一直都很会隐藏。在某种意义上说，我喜欢这样做。”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欢乐。

“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不了解安妮，我很纳闷，劳伦斯为什么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不习惯这样。”

一阵沉默。

“伦，你能理解吗？”格里塞尔达焦急地问。

“是的，”我说，“我理解。”

可是我真能理解吗？

25

我发现很难摆脱匿名信给我留下的影响。

然而，我把另外三张便条收起来，瞥了一眼手表，走出家门。

我很纳闷，同时被这三位太太“知悉”的事可能是什么呢？我认为是同一条消息。由此，我意识到，我的心理状态是不知所措。

我无法装作是因为出访而顺路经过警察局。我的脚被什么吸引了，不由自主地在那里停下了。我急于知道斯莱克警督是否从教堂旧翼回来了。

我发现不仅他回来了，克拉姆小姐还和他一起回来了。漂亮的格拉迪斯坐在警察局里，用高压手段处理问题。她矢口否认自己把手提箱拿到了树林里。

“就因为一个嚼舌头的老太婆无事可做，整夜盯着窗外，你就针对我。别忘了，她弄错过一次，她说凶杀案发生的那天下午，她看见我在路尽头，如果她大白天都会弄错，怎么可能在月夜里认出我呢？

“这些老太婆的所作所为太邪恶了。信口雌黄，她们就是这样。我只是无辜地睡在床上。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你们这群人。”

“克拉姆小姐，假设蓝野猪旅店的老板娘认出这个手提箱是你的呢？”

“如果她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她的问题。箱子上又没有写名字。那种手提箱几乎人手一个。至于可怜的斯通博士，你们竟然指控他是惯偷！他的名字前面有很多头衔呢。”

“克拉姆小姐，这么说，你拒绝给出任何解释了？”

“谈不上拒绝。你们弄错了，仅此而已。你和你那个爱管闲事的马普尔。我的律师不在场，我不会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要走，除非你们逮捕我。”

作为回答，警督起身为她开门，克拉姆小姐甩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这就是她采取的策略，”斯莱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断然否认。当然，那个老太太也可能是搞错了。陪审团成员不会相信，在月夜里，离得老远，能辨认出任何人来。所以，正像我所说的那样，老太太可能搞错了。”

“也许是这样，”我说，“但我不认为她弄错了。马普尔小姐往往是对的。这就是为什么她不讨人喜欢。”

警督咧开嘴笑了。

“赫斯特也是这么说的。天哪，这些村民！”

“那银器呢，警督？”

“似乎保存得妥妥当当。当然，这意味着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有一个是赝品。马奇贝纳姆有个行家，是古银器方面的权威。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派车去接他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盗窃行为要么已成事实，要么还在筹划中。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没什么区别——我的意思是，对于我们来说，和谋杀案比起来，盗窃只是小事一桩。这两个人都与谋杀无关。我也许能通过这个姑娘打听他的情况，这也是我不动声色放走她的原因。”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雷丁先生挺值得同情的。我们很少会看到一个人不辞辛苦来满足你的要求。”

“我同意。”说着，我淡淡一笑。

“女人会惹出很多麻烦。”警督说教道。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次说的话多少令我有点儿吃惊。“当然，还有阿彻。”

“哦！”我说，“你想到他了？”

“嘿，当然了，先生，马上就想到了。用不着收匿名信也能知道是他。”

“匿名信，”我立刻说，“这么说，你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不是什么新鲜事，先生。我们每天至少会收到一打。哦，对了，我们是被阿彻点醒的。好像警方没本事自己找出来似的！阿彻自始至终都是我们的怀疑对象。问题在于，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要调查这一点却很棘手。”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哦，他好像整个下午都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如我所说的那样，这一点很重要。阿彻那帮人会随便起誓。他们的话一点儿都不可信。我们了解这一点。但公众不了解，可惜的是，陪审团成员是从公众中选出来的。他们什么都不懂，十有八九，证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也不管说话的人是谁。当然，阿彻会狡辩，直到脸色铁青地发誓说不是他干的。”

“没有雷丁先生那么殷勤周到。”我笑着说。

“他不会的。”警督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嘛。”我沉吟道。

“如果你知道，有些凶手由于陪审团心慈手软而逃脱罪责，你会吃惊的。”警督阴郁地说。

“但你真的认为是阿彻干的吗？”我问道。

我很奇怪，对这起谋杀案，斯莱克警督似乎一直没有他自己的见解。定罪的难易程度好像是唯一吸引他的东西。

“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他坦言，“指纹、脚印，或者有人在案发的那段时间在附近见过他。如果没有类似的证据，就不能冒失地逮捕他。有人在雷丁先生家周围见过他一两次，但他说，他是去找他母亲说话。她是个体面的人，总的来说是。我赞同这位女士的观点。只要我拿到敲诈的确凿证据——但在这件案子里，找不到任何确切的证据！全是推测、推测、推测。可惜啊，克莱蒙特先生，没有一个老小姐住在你那条街上。我敢打赌，要是有什么事，她一定会看见。”

他的话提醒了我还要去拜访，于是，我向他道了别。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他态度如此和蔼可亲。

我第一个拜访的是哈特内尔小姐。她一定是在窗前守望着我，因为还没等我按门铃，她就开了前门，紧紧抓住我的手，将我领进门内。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到这儿来。这里更私密一些。”

我们走进一间极小的屋子，也就鸡笼那么大。

哈特内尔小姐关上门，神秘兮兮地招呼我坐到一个座位上（这里只有三个座位）。我察觉到她很享受这个状态。

“我从来就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她的语调很轻快，不过，为了配合当时的情境，在说后一句话时，她的语气和缓了些，“你知道，在一个这样的村子里，消息是怎么传开的。”

“可惜的是，我确实知道。”我说。

“我同意你的看法。没有人比我更讨厌流言飞语了，但就是有流言飞语。我想我有义务告诉警察，案发那个下午我去拜访了莱斯特朗兹太太，但她出去了。我只是尽了我应该尽的义务，并不指望人家感谢我。生活中总是能碰到忘恩负义的人。哎呀，就在昨天，那个无耻的贝克太太……”

“是的，是的，”我说，想避免她发表长篇大论，“太让人伤心了，太让人伤心了。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下等人不知道谁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哈特内尔小姐说，“去拜访他们的时候，我总是会及时劝导他们，但从来没有人因此感谢过我。”

“你刚才说，你告诉警督去拜访莱斯朗兹太太的事。”我提示她。

“没错。对了，他也没谢我。只是说，等他需要了解情况的时候再问。这不是他的原话，不过，意思是这样的。如今的警察队伍里有了来自另一个阶层的人。”

“很有可能，”我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决定这次不会走近任何卑劣的警督。毕竟，牧师是绅士，至少有些牧师是。”她补充道。

我猜我被归于这一类。

“如果我能帮你什么忙。”我说。

“这是义务的问题，”哈特内尔小姐说，她猛然闭上了嘴，“我不想说这些事。没有人比我更讨厌这个。但义务就是义务。”

我等着她继续说。

“我听说，”哈特内尔小姐继续说，她的脸色变得绯红，“莱斯特朗兹太太对外宣称，她一直在家，她听到铃声没有开门，是因为——哦——她不愿意。真是装腔作势。我只是出于义务才登门拜访，却受到如此对待！”

“她病了。”我温和地说。

“病了？胡说。你太不谙世事了，克莱蒙特先生。那个女人根本没有病。病到无法参加审讯！海多克医生还给她出了诊断书！大家都知道，她用一根小拇指就能把他玩得团团转。哦，我说到哪儿了？”

我也不太清楚。和哈特内尔小姐谈话，你很难知道她何时停止讲述，开始谩骂。

“哦！说到那天下午我去她家里找她。哦，她说她在家，简直是胡说。她不在家，这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

哈特内尔小姐的脸更红了。用不太刻薄的话来说，她窘态百出。

“我敲了门，又按了门铃，”她解释道，“两次。要么就是三次。我突然想起来，她家的门铃可能坏了。”

我欣喜地注意到，她说这话时不敢看我的脸。我们的房子都是同一个建筑商盖的，他安装的门铃很好用，站在门外的垫子上，铃声听得清清楚楚。我和哈特内尔小姐都很清楚这一点，但我还是想给她留点儿面子。

“是吗？”我喃喃道。

“我不想把我的名片塞进邮箱里。那样会显得很粗鲁，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我从不粗鲁。”

她发表这番惊人的言论时，脸不红，心不跳的。

“所以，我就想，应该绕到房子后面去，拍拍窗玻璃，”她继续厚着脸皮说，“我绕着那幢房子走了一圈，从每扇窗户向里张望，但她家里根本没有人。”

我完全明白了。利用房子里没人这个机会，哈特内尔小姐肆无忌惮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绕着房子转了一周，仔细查看了花园，站在窗前尽量了解内部的情况。她决定将这个故事告诉我，以为我会比警察更有同情心，更宽厚仁慈。即便教民可疑，牧师仍应善意地假定他们无罪。

我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那是什么时候，哈特内尔小姐？”

“我记得是在，”哈特内尔小姐说，“快六点的时候。然后，我就直接回家了，我进家门的时间大概是六点过十分。后来，普罗瑟罗太太六点半左右来找我，把斯通博士和雷丁先生留在门外，我们聊了一会儿灯泡的事。这期间，可怜的上校就躺在血泊中。这真是一个令人伤心的世界呀。”

“有时候这个世界确实令人很不悦。”我说。

我站起身来。

“你就想跟我说这些吗？”

“我只是认为这个信息可能很重要。”

“可能吧。”我表示同意。我不愿久留，便向她告了辞，哈特内尔小姐非常失望。

我下一个拜访的是韦瑟比小姐，她有点儿激动地接待了我。

“亲爱的牧师，你真是太好了。你喝过茶了吗？真的不想喝？需要靠垫吗？你能立刻赶来，真是太好了。你总是乐于为别人效力。”

转入正题之前，她寒暄了半天，即使说到要点，她的方式也是那么的迂回委婉。

“你得明白，这个消息的来源非常可靠。”

在圣玛丽米德，最可靠的来源往往是某个人的仆人。

“你不能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吗？”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我已经对那个人作出承诺了。我一直认为，承诺是件神圣的事。”

她的神情十分庄重。

“我们就说是一只小鸟告诉我的，好不好？这样比较稳妥，对不对？”

我很想说“这简直愚蠢至极”。我多么希望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倒要看看韦瑟比小姐听后会做何反应。

“呃，这只小鸟告诉我，她看见了一个太太，我们还是不要说出她的名字吧。”

“另一只小鸟？”我问。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韦瑟比小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还开心地拍着我的胳膊，说道：

“哦，牧师，你太顽皮了！”

恢复平静后，她继续说：

“这位太太，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她拐进了牧师寓所所在的那条路，但在此之前，她举止怪异地来回张望，我想，她是看有没有熟人注意到她。”

“那么，这只小鸟——”我问道。

“去鱼贩家了。店铺上面的那个房间。”

现在我知道女佣们放假时都去哪儿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她们能不去就永远不去——那就是露天场所。

“时间呢，”韦瑟比小姐把身子探过来，故弄玄虚地说，“刚好是在六点前。”

“哪一天？”

韦瑟比小姐轻轻尖叫了一声。

“当然是案发那一天，我没告诉你吗？”

“这是我推断出来的，”我回答道，“那位太太叫什么名字？”

“字母L打头。”韦瑟比小姐说，她点了好几次头。

我感觉韦瑟比小姐想要传达的信息已经快说完了，便站起身来。

“你不会让警察盘问我吧？”韦瑟比小姐双手紧抓着我的手，可怜巴巴地说，“我可不愿意抛头露面。更不要说站在法庭上了！”

“遇到特殊情况，”我说，“他们会让证人坐下。”

我逃走了。

还要见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这个女人对我开门见山。

“我不想和警察、法庭有任何牵连，”她冷淡地与我握过手后，语气坚定地说，“你明白这一点。另外，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情况，需要解释一下。我想，这件事应引起权威人士的注意。”

“和莱斯特朗兹太太有关吗？”我问道。

“为什么应该跟她有关系？”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冷冷地问。

她将我置于不利的境地。

“事情很简单，”她继续说，“我的女佣克拉拉正站在门口，她去那儿待了一两分钟，说想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不太可能是为了这个，她可能是想看几眼那个贩鱼的男孩——他自称男孩，其实就是个自大鲁莽的臭小子——他十七岁了，跟所有的姑娘开玩笑。总之，就像我说的那样，她当时正站在门口，她听到有人打了个喷嚏。”

我“哦”了一声，等着听下文。

“就这么多。我告诉你，她听到有人打了一个喷嚏。别说我不那么年轻了，我也年轻过，也可能犯过错，这可是克拉拉听到的。她才十九岁。”

“可是，”我说，“她听见喷嚏声又能说明什么呢？”

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看我的眼神显然是在同情我智力低下。

“案发当天，你房里空无一人时，她听到了喷嚏声。毫无疑问，凶手藏在灌木丛里，伺机下手。你要追查的是一个患了感冒的人。”

“或是一个花粉症患者，”我说，“其实，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我想这个谜题很容易破解。我家的女佣玛丽最近得了重感冒。事实上，她近来总是擤鼻子，可把我们折磨得够戗。你的女佣听到的一定是她的喷嚏声。”

“那是男人打的喷嚏，”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语气坚决，“而且，从我家门口听不到你们的女佣在厨房里打喷嚏。”

“从你家门口听不到任何人在书房里打喷嚏，”我说，“至少我非常怀疑这一点。”

“我说了，那个人可能藏在灌木丛里，”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毫无疑问，等克拉拉一进门，他就从前门进去了。”

“哦，当然，那有可能。”我说。

我尽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是有意安抚她，但我肯定失败了，因为普赖斯·里德雷太太突然对我怒目而视。

“没人听我说话，我已经习惯了，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把网球拍漫不经心地丢在草地上，又不装进球拍夹里，是很容易弄坏的。现在的网球拍很贵。”

这种旁敲侧击毫无逻辑可言，我完全被搞蒙了。

“也许你不同意我的说法。”普赖斯·里德雷太太说。

“哦！我同意，我当然同意。”

“我很高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整件事都与我无关了。”

她身子向后仰，闭上眼睛，仿佛厌倦了这个世界。我谢过她，并向她道别。

在门前台阶上，我大着胆子向克拉拉询问了她主人说的话。

“完全正确，先生，我听到了喷嚏声。不是普通的喷嚏，绝不是。”

有关犯罪的一切都不会是普通的。枪声不是普通的枪声，喷嚏不是平常的喷嚏。我猜测，这一定是特别凶手的喷嚏声。我问这个姑娘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她说得很含糊，大概是在六点过一刻到六点半之间。反正是在太太接电话、受到惊吓之前。

我问她是否听到过枪声。她说，枪声很可怕。之后，我就不太相信她的话了。

正要拐进家门时，我决定去见一个朋友。

我瞥了一眼手表，发现做晚课前刚好有时间去拜访他一下。我顺着那条路向海多克医生家走去。他走到门口台阶上来迎接我。

我再一次注意到他是那么的忧虑和憔悴。这件事让他一下子老了很多，都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见到你很高兴，”他说，“有什么消息吗？”

我把斯通的最新情况告诉了他。

“一个上流社会的贼，”他评论道，“哦，这说明了很多情况。他专攻这门学科，但也时不时在我面前说漏嘴。有一次被普罗瑟罗识破了。你还记得他们俩那次争吵吗？你认为那姑娘怎么样？她也卷进去了吗？”

“对此还没有定论，”我说，“就我看来，这姑娘没有什么问题。

“她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我补充道。

“哦！我不这么认为。她精明得很，我是说格拉迪斯·克拉姆小姐。身体棒极了。不可能麻烦我这个行业的成员。”

我告诉他，我很担心霍伊斯，我急切希望他能离开，换一个环境好好休息一下。

我说这话时，他神色闪躲。他的回答听起来不像是真心话。

“是的，”他慢慢地说，“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我不是——很喜欢他。但我会为很多我不喜欢的人而感到难过。”过了一两分钟，他又说，“我甚至为普罗瑟罗感到难过。可怜的家伙——没有人喜欢过他。他过于耿直、专断了。这两种性格特征结合在一起不太讨人喜欢。他一向如此，从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那么早就认识他。”

“哦，是的。他住在威斯特摩兰的时候我就认识他，我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开了个诊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过去快二十年了。”

我叹了一口气。二十年前，格里塞尔达才五岁。时间真是个古怪的东西……

“克莱蒙特，你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着他。海多克正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我。

“你还有别的事想说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

刚进门时，我还拿不准要不要说，现在我决定说了。像任何一个人一样，我喜欢海多克。他在各个方面都很优秀。我觉得我的话可能对他有用。

我把我和哈特内尔小姐以及韦瑟比小姐面谈的情形讲给他听。

听我说完，他沉默良久。

“确实如此，克莱蒙特，”他终于说，“我一直在尽力保护莱斯特朗兹太太，不希望她有任何麻烦。事实上，她是我的老朋友，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并非像你们所有人想的那样，那份诊断书不是我们耍的诡计。”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说：

“这事你知我知，克莱蒙特。莱斯特朗兹太太要死了。”

“什么？”

“她是个濒死的女人。我估计她最多能活一个月。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纠缠和盘问？”

他继续说：

“那天晚上，她拐到这条路是为了来这里——来我家。”

“你以前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事。”

“我不想招惹闲言碎语。六点到七点不是我给病人看病的时间，每个人都知道。但你要相信我的话，她在我这里。”

“可是，我来找你时，她不在。我是说，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

“不在，”他似乎心神不安，“她离开了——去赴约。”

“往哪个方向走的？去她自己家吗？”

“我不知道，克莱蒙特，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我不知道。”

我相信他，但是——

“万一有无辜的人被绞死呢？”我说。

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说，“没有人会因为普罗瑟罗上校谋杀案被绞死的。你要相信我的话。”

这恰恰是我做不到的。然而，他的语气非常肯定。

“没有人会被绞死。”他重复道。

“这个，阿彻——”

他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

“他脑子不够用，不会把枪上的指纹擦掉。”

“也许吧。”我半信半疑地说。

我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在灌木丛里找到的那个棕黄色晶体，递给他，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哦，”他犹豫了一下说，“好像是苦味酸。你在哪儿找到的？”

“这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秘密。”我说。

他微微一笑。

“苦味酸是什么？”

“哦，是一种炸药。”

“是，我知道，但它还有别的用途，是不是？”

他点了点头。

“医学用途——治疗烧伤。好东西。”

我伸出手，他颇不情愿地将苦味酸交还给我。

“也许无关紧要，”我说，“但我发现的地方不同寻常。”

“你不愿意告诉我是什么地方吗？”

我的想法很幼稚，我就是不想告诉他。

他有他的秘密。那么，我也有我的秘密。

他没把全部的心事吐露给我，让我有点儿伤心。

26

那天晚上登上讲坛时，我的心情很奇怪。

教堂里反常地坐满了人。我无法相信霍伊斯要布道的消息吸引了这么多人。霍伊斯的布道乏味教条。如果传出消息说，我要代他布道，也不会吸引这些人。因为我的布道不仅乏味，还充满学究气。恐怕我无法将其归因于对宗教的信仰。

据我推断，每个来这儿的人都想看看有谁在，有可能的话，就等布道后在教堂的门廊里交换一下八卦新闻。

海多克也在教堂里，他可是稀客，还有劳伦斯·雷丁。令我惊奇的是，我在劳伦斯身旁看见了霍伊斯那张苍白紧张的脸。安妮·普罗瑟罗也来了，她通常会参加星期天的晚祷，但我没想到今天她会来。我竟然看见了莱蒂斯，真是令人吃惊。星期天上午必须去教堂做礼拜——在这一点上，普罗瑟罗上校非常固执，但我从未见过莱蒂斯参加晚礼拜。

格拉迪斯·克拉姆也在，在一群干瘪的老小姐的衬托下，她的年轻和健康相当刺眼。我想，那个姗姗来迟，溜进教堂，坐在教堂后面的模糊人影大概是莱斯特朗兹太太。

用不着我说，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哈特内尔小姐、韦瑟比小姐和马普尔小姐悉数到场。所有的村民都到了，几乎无人缺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堂曾经如此拥挤过。

人群真是奇怪的东西。那天晚上，教堂就像一个磁场，第一个感觉到它的影响的人是我自己。

一般说来，我会事先准备好布道稿。我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认真，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其中的不足。

今晚，我必须即席布道。我俯视一张张扬起的面孔，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我不再是上帝的牧羊人，而是成了一个演员。我面前坐着一群观众，我想感动他们——甚至，我感觉自己有能力感动他们。

我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并不让我感到骄傲。我对情绪化的宗教复兴派精神全然不信。然而，那天晚上，我扮演了一个语无伦次、怒吼咆哮的福音传道者的角色。

我慢慢地宣讲。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悔改，乃是召罪人悔改。

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洪亮清脆，不像往日的伦纳德·克莱蒙特的声音。

我看见坐在前排的格里塞尔达吃惊地抬起头，丹尼斯也照着她的样子抬起头来。

我屏息凝神了片刻，然后，放任自己情绪激昂起来。

教堂里会众的情绪压抑到了极点，反而意味着可利用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我就这样做了。我劝告罪人悔改。我煽动自己的情绪，使自己陷入狂热状态，我一次又一次伸出谴责之手，重申这句话：

“我对你们说……”

每一次，教堂的不同角落里都会传出阵阵叹息和喘气声。

群众的情绪是多么奇怪而可怕的东西。

我用这样一句美丽而严厉的话来结束我的布道——也许这是整本《圣经》中最严厉的词语：

今夜必要你的灵魂……

这是一种奇怪的、短暂的着魔状态。回到牧师寓所后，我又成了那个暗淡的、含混的自我。我发现格里塞尔达面色苍白。她把手伸进我的臂弯里。

“伦，”她说，“你今晚很糟糕。我——我不喜欢这样。我从来没听你这样布道过。”

“我想你再也不会听到了。”说着，我疲倦地倒在沙发上。我很累。

“是什么让你那么做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疯狂。”

“哦，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什么意思——特别的原因？”

“我想知道——仅此而已。你太出人意料了，伦。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我们坐下来吃着冰冷的晚餐，玛丽出去了。

“门厅里有你一封信，”格里塞尔达说，“丹尼斯，去帮忙拿一下，好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丹尼斯很听话。

我接过信，抱怨了一声。信的左上角写着：亲启。急件。

“这一定是马普尔小姐写的。只剩下她了。”

我的判断相当正确。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

我突然想到一两件事，非常想和你聊一聊。我觉得我们都应尽力帮忙查清这个神秘的惨案。如有可能，我将在九点半过去，敲你书房的窗户。也许，好心的格里塞尔达可以过来一趟，让我外甥开心起来。当然，如果丹尼斯先生愿意，他也可以来。如果我没有接到回信，我会先在家里等他们，然后在我说的那个时间过去。

你十分真诚的
简·马普尔

我将信递给格里塞尔达。

“哦，我们会去的！”她高兴地说，“星期日晚上正需要喝一两杯家酿的利口酒。我想，这是因为玛丽做的牛奶冻可怕得令人压抑，仿佛是从太平间里拿出来的东西。”

这件事似乎对丹尼斯没什么吸引力。

“对你们倒是挺好的，”他抱怨道，“你们可以谈论格调高雅的艺术和书籍。我总是像个十足的傻瓜一样坐在那里听你们说。”

“这对你有好处，”格里塞尔达平静地说，“这会让你知道自己的位置。况且，我不认为雷蒙德·韦斯特先生像他装出来的那样聪明到令人恐惧的程度。”

“几乎没有人那么聪明。”我说。

我很想知道马普尔小姐究竟要谈些什么。在所有的女教民中，我认为她是最聪颖的一个。这不仅仅是因为每件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还因为她能从她所注意到的事实中做出很棒的推论，贴切得令人惊讶。

如果我什么时候打算开始行骗生涯的话，那么我惧怕的是马普尔小姐。

被格里塞尔达称做“取悦外甥的晚会”是九点刚过开始的。在等待马普尔小姐上门的工夫，我将与案件有关的事实画成一张表，借以自娱自乐。我尽量将这些事实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我不是个守时的人，但我是个有条理的人，我喜欢把东西有条不紊地记录下来。

正好九点半的时候，落地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我起身让马普尔小姐进来。

一条精美的设得兰披肩裹住她的头和肩，她显得那么苍老虚弱。她走进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让我来，你真好……亲爱的格里塞尔达真好……雷蒙德很欣赏她——他总是称她为完美的格勒兹……不，我不要脚凳。”

我把她的设得兰披肩搭在一把椅子上，然后转身又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客人对面。我们对视着，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这一切如此感兴趣。你很可能认为这不是女人该做的事。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解释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面颊渐渐变成粉红色。

“你明白，”她终于开口了，“像我这样孤零零地生活在一个偏僻角落里的人，总得有点儿爱好。当然，我可以刺绣、读读《指南》和《福利》杂志、画点儿素描，但我的爱好——长年的爱好——是研究人性。人性是如此多种多样，非常令人着迷。当然，在一个小村庄，没有什么分心的事，我们有充分的机会去精通一样本领。于是，我开始将人分类，分得很明确，把他们当成花鸟一样，按照群组、种类和物种分成这类和那类。当然，有时候也会出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错会越来越少。然后在自己的身上做实验，找出一个小问题——比如说，精选的虾鳃曾让格里塞尔达开心不已——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谜题，但在破解之前令人无法理解。再比如，更换止咳片，屠夫老婆的雨伞。最后一件事毫无意义，除非我们假设杂货商和药剂师妻子的行为不端，当然，结果事实确实如此。你知道，应用自己的判断，并发现自己是对的，是多么令人着迷的一件事。”

“我相信，你通常是对的。”我微笑着说。

“恐怕，这使得我有点儿自负。”马普尔小姐坦言道，“但我一直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碰上一桩大谜案，我是否还照样能解开。我是指，正确地破解。从逻辑上讲，应该是完全一样的。毕竟，一个可运转的小鱼雷模型和真正的鱼雷是一模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这完全是个相对性的问题，”我慢吞吞地说，“应该是——我承认从逻辑上讲是一样的，但我不知道是否果真如此。”

“肯定是一样的，”马普尔小姐说，“学校里所说的因素是相同的。有钱，有异性——呃——异性相吸——当然，还有怪异的举止——很多人都有点儿奇怪，不是吗？事实上，如果你进一步了解，就会发现大多数人都很奇怪。正常人有时会做出惊人之举，不正常的人有时却非常理智和普通。事实上，唯一的方法是将这个人和你认识或偶遇的其他人作比较。你会惊讶地发现，截然不同的类型少之又少。”

“你吓到我了，”我说，“我感觉自己被放在显微镜下面。”

“当然，我绝不会把这些话告诉梅尔切特上校——这个人太专横了，不是吗——还有可怜的斯莱克，怎么说呢，他像极了鞋店里的姑娘，一心想把漆皮鞋卖给你，因为店里有你的号码，却完全不理会你想要的是棕色的小牛皮。”

这段对斯莱克的描述妙极了。

“克莱蒙特先生，我相信，你对本案的了解绝不比斯莱克警督少。我想，如果我们可以合作……”

“我怀疑，”我说，“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暗自把自己想象成了歇洛克·福尔摩斯。”

接着，我把那天下午三位女士约见我的事告诉了她。我告诉她，安妮发现了一张脸部被砍烂的画像，告诉她克拉姆小姐在警察局的态度，还讲述了海多克医生鉴定了我拾到的那枚晶体。

“既然是我发现的，”我最后说，“我当然希望是重要的线索，但这也许与案件毫无关系。”

“最近，我从图书馆里借了很多美国的侦探故事来读，”马普尔小姐说，“希望对破案有所帮助。”

“书里有没有谈到苦味酸？”

“恐怕没有。不过，我记得读过一篇故事，说一个人中了苦味酸的毒，有人把羊毛脂当药膏涂在他身上。”

“可是这里没有人中毒，所以这也不成问题。”我说。

然后，我拿起我做的那个时间表，递给她。

“我试着尽可能清晰地概括本案的事实。”我说。

我的时间表

本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上午12:30—普罗瑟罗上校将约会时间从六点改为六点一刻。很可能一半的村民都听到了他说的话。

12:45—有人最后看见手枪放在原来的地方。（但这一点比较可疑，因为阿彻太太先前说她记不清了。）

5:30（大约）—上校和普罗瑟罗夫人乘车离开教堂旧翼去村里。

5:30—有人从教堂旧翼的北门房冒充别人给我打来电话。

6:15（或一两分钟前）—普罗瑟罗上校到达牧师寓所，被玛丽领进书房。

6:20—普罗瑟罗太太沿后面那条小路走来，穿过花园，来到书房的窗前。未见到普罗瑟罗上校。

6:29—电话从劳伦斯·雷丁的住所打到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处（根据电话局的记录）。

6:30至6:35—听见枪声。（假设电话时间准确。）劳伦斯·雷丁、安妮·普罗瑟罗和斯通博士的证词似乎说明时间要早一些，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也许说对了。

6:45—劳伦斯·雷丁到达牧师寓所，发现尸体。

6:48—我碰见劳伦斯·雷丁。

6:49—我发现尸体。

6:55—海多克验尸。

注：只有两个人没有6:30到6:35之间的不在现场证据。她们是克拉姆小姐和莱斯特朗兹太太。克拉姆小姐说她在古墓，但无法证实。不过把她排除在本案之外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她似乎与此案毫无关联。六点过后，莱斯特朗兹太太离开海多克医生家去赴约。约会地点在哪儿？与何人约会？不太可能是和普罗瑟罗上校，因为他要和我会面。案发时，莱斯特朗兹太太确实在案发现场附近，但无法确定她会有何作案动机。上校之死无法使她从中获益，况且我也不接受警督关于敲诈的推论。莱斯特朗兹不是那种女人。再者，她也不可能拿走劳伦斯·雷丁的手枪。

“非常清楚，”马普尔小姐点头表示赞同，“确实非常清楚。男士们总能做出如此出色的备忘录。”

“你同意我写的内容吗？”我问道。

“哦，是的。你做得很好。”

然后，我问了她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马普尔小姐，”我说，“你怀疑谁呢？你曾说过有七个人。”

“确实是这样，我是这么想的，”马普尔小姐心不在焉地说，“我期望每一个人都会怀疑不同的人。实际上，我们也明白他们有嫌疑。”

她没有问我怀疑谁。

“关键是，”她说，“每件事都必须给出解释，令人满意的解释。如果你的推测与每个事实吻合，哦，那么，就一定是正确的。但做到这一点极为困难。如果不是因为那张便条……”

“便条？”我惊讶地问。

“是啊，你一定记得，我告诉过你。那张便条一直困扰着我。莫名其妙，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

“当然，”我说，“现在已经找到解释了。便条是在六点三十五分写的，写这张便条的是另一个人——凶手，凶手将六点二十分写在信头，是为了让大家误解。我想，这一点确定无疑了。”

“但即便如此，”马普尔小姐说，“还是不对劲。”

“为什么呢？”

“你听我说，”马普尔小姐急切地将身子凑过来，“我告诉过你，普罗瑟罗太太经过我的花园，走到窗前向内张望，她没有看见普罗瑟罗上校。”

“因为他正坐在写字台前写信。”我说。

“就是这里不对。当时是六点二十分。我们一致认为，他不会坐下来以后还说到六点半他就不再等了，那么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坐在写字台前呢？”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慢慢地说。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我们再把这个案子从头过一遍。普罗瑟罗太太走到窗前，她认为房间里没有人——她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否则她绝不会去画室见雷丁先生，那样做不安全。既然她认为房间里没有人，那么，房间里一定声息皆无。这样就有三种可能，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

“第一种可能是，普罗瑟罗上校已经死了，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首先，他刚到五分钟，她或我都可能会听到枪声。其次，他是否在写字台前也是个难点。第二种可能当然是他正坐在写字台前写便条，但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一张完全不同的便条。便条上绝不会说他不能等了。至于第三种可能嘛——”

“是什么？”我问道。

“哦，第三种可能，当然就是，普罗瑟罗太太是对的，房间里真的没有人。”

“你是说，他被领进房间后又出去了，后来又回来了，是吗？”

“是的。”

“但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马普尔小姐有些困惑地摊开手。

“这就意味着要从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看这个案子。”我说。

“我们经常不得不这么做——对任何事，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没有回答。我在反复考虑马普尔小姐提出的那三种可能。

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得回去了。很高兴能和你聊聊天，尽管不是很深入，对吗？”

“实话跟你说吧，”我为她取来披肩，说，“我觉得，整件事就像一个令人困惑的迷宫。”

“哦。我可不这么看。我想，总的来说，有一种假设几乎与每件事吻合。也就是说，如果你承认有巧合的话，我想，可以允许有一个巧合。当然，多于一个巧合就不可能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我指的是这个理论？”我看着她问道。

“我承认，我的理论有一个瑕疵——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哦！如果那张便条是什么别的东西就好了。”

她摇头叹气，走到窗前，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来，抚摸着架子上那棵垂头丧气的植物。

“你知道吗，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这个东西应该经常浇水。可怜的小家伙，它太缺水了。你家的女佣应该每天给它浇水。我猜，花草是由她照管的吧？”

“她照管什么都这样。”我说。

“暂时还是个生手。”马普尔小姐说。

“是啊。”我说，“而且，格里塞尔达坚决不同意解雇她。她认为一个完全没人想要的女佣才会留在我们身边。不过，那天玛丽提出要辞职。”

“是嘛。我还以为她很喜欢你们俩呢。”

“我没发现。”我说，“但事实上是莱蒂斯·普罗瑟罗惹恼了她。审讯结束后，玛丽的情绪有点儿不稳定，发现莱蒂斯在这儿，她们就斗了几句嘴。”

马普尔小姐“哦”了一声。她正要跨出门，突然停下脚步，做出一连串困惑的表情。

“哦，天哪！”她咕哝道，“我真傻。就是这么回事。完全有可能，一直如此。”

“请再说一遍好吗？”

她转过身来对着我，一脸的困惑。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必须回家，把事情彻底想明白。你知道吗？我认为自己一直愚蠢透顶，简直不可思议。”

“我很难相信你是愚蠢的。”我讨好般地说。

我陪她走出书房，穿过草坪。

“你能告诉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吗？”我问道。

“暂时还是不说了吧。你明白，我仍有可能弄错什么。但我不这么认为。我们已经到花园门口了，非常感谢你。请不要远送了。”

“那张便条还是绊脚石吗？”我问，她走出大门，我随手闩上了门。

她茫然地看着我。

“便条？哦！那当然不是真正的便条。我从来没觉得是。晚安，克莱蒙特先生。”

她快步走向那条回家的路，留下我盯着她的背影。

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27

格里塞尔达和丹尼斯还没有回来。我意识到，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是，和马普尔小姐一起过去，把他们接回家。她和我都完全被这个谜案吸引了，以至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别人存在。

我站在门厅里，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去叫他们。这时，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发现邮箱里有一封信。我猜，这大概就是门铃响的原因，于是，我将信取了出来。

可是，门铃又响了。我慌忙将信塞进衣袋里，打开前门。

来者是梅尔切特上校。

“你好，克莱蒙特。我正好坐车从镇上回家，想顺道来拜访一下你，再和你喝上一杯。”

“我非常高兴，”我说，“到书房里来吧。”

他脱下皮外套，跟我进了书房。我取来威士忌、苏打水和两只杯子。梅尔切特站在壁炉前，双腿叉开，轻轻抚摸着浓密的胡须。

“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克莱蒙特。最惊人的消息。不过，等一会儿再告诉你吧。你这儿的情况怎么样？那些老太太追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她们干得不赖，”我说，“总之，其中一个认为有眉目了。”

“我们的朋友马普尔小姐吧？”

“我们的朋友马普尔小姐。”

“她那样的女人总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梅尔切特上校说。

他津津有味地啜饮着威士忌苏打。

“也许，我去询问是不必要的干预，”我说，“可能有人问过那个卖鱼的男孩了。我是说，如果凶手是从前门离开的，男孩可能会看到。”

“斯莱克确实问过他，”梅尔切特说，“但男孩说他没有碰到任何人。他也不大可能看见。凶手不会刚好引起他的注意。你家门口有许多遮蔽物。他一定会先看看路上是否有人。男孩要去牧师寓所、海多克家、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要避开他很容易。”

“是啊，”我说，“我想也是。”

“另一方面，”梅尔切特继续说，“如果碰巧是阿彻这个无赖干的，如果小弗雷德·杰克逊看见他在附近，我很怀疑弗雷德会泄密。阿彻可是他的表哥。”

“你真的怀疑阿彻吗？”

“哦，你知道，老普罗瑟罗狠狠地教训过阿彻。他们之间的仇恨由来已久。仁慈不是普罗瑟罗的优点。”

“对，”我说，“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想说的是，”梅尔切特说，“待人宽容如待己。当然，法律是法律，罪证不足的情况下也可以假定人家无罪吧，这么做也没什么坏处。但普罗瑟罗就是做不到。”

“他还以此为荣呢。”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

“你答应告诉我的那个‘惊人的消息’是什么？”

“哦，确实骇人听闻。你知道普罗瑟罗遇害时没写完的那封信吗？”

“知道。”

“我们请来了一位专家，鉴定‘六点二十分’这几个字是不是别人加上去的。当然，我们还送去了普罗瑟罗的笔迹样品。你猜结果是什么？那封信根本不是普罗瑟罗写的。”

“你是说那封信是伪造的？”

“伪造的。他们认为，‘六点二十分’出自另一个人之手，但他们也不是非常肯定。信头是用不同的墨水写的，但信本身就是伪造品。普罗瑟罗根本没写信。”

“他们确定吗？”

“专家嘛，一向都很肯定的。你知道专家什么样！哦！但他们确定无疑。”

“难以置信。”我说。接着，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哎呀，”我说，“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普罗瑟罗太太说过，那根本不像她丈夫的笔迹，但我没有理会。”

“真的吗？”

“我认为又是女人说的傻话，认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纸条是普罗瑟罗写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

“真奇怪，”我慢吞吞地说，“马普尔小姐今晚还说，那张便条不对劲儿。”

“这个女人真讨厌！就算人是她杀的，她也不可能知道得更多了。”

这时，电话响了。电话铃声会让人产生古怪的心理反应。铃声一个劲儿地响，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我走过去拿起电话。

“这里是牧师寓所，”我说，“你是谁？”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个奇怪的、尖细的、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想忏悔，”那个声音说，“上帝啊，我想忏悔。”

“喂，”我说，“喂。听着，你把我的电话切断了。刚才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

一个软弱无力的声音说，不知道，还说抱歉打扰我了。

我放下电话，转过身面对梅尔切特。

“你曾经说过，如果再有人自首你会发疯的。”

“怎么回事？”

“有人想忏悔……电话局把电话挂断了。”

梅尔切特冲过去，抓起话筒。

“我要和他们讲话。”

“请吧，”我说，“你的话也许有些效果。这事交给你了。我得出去一下。我好像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

28

我匆匆走在村里的街上。现在是夜里十一点，星期日晚上十一点，整个圣玛丽米德村应当一片死寂。然而，我看见一幢房子的二楼发出微光，知道霍伊斯还没睡下，我停下脚步，按响门铃。

似乎过了很久，霍伊斯的女房东萨德勒太太吃力地松开两道门闩、一根链锁，转动钥匙，疑心重重地盯着我。

“哎呀，是牧师！”她喊道。

“晚上好，”我说，“我想见霍伊斯先生。我看见他窗口的灯光，估计他还醒着。”

“也许吧。我给他送完晚饭后就没有见过他。他整个晚上都很安静——没有人来看他，他也没出门。”

我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快步走上楼梯。霍伊斯在二楼有一间卧室和客厅。

我走进客厅。霍伊斯正平躺在一张长椅子上睡觉。我进门并未惊醒他。他身旁放着一只空药盒和半杯水。

他左脚边的地板上有一张有字的皱巴巴的纸，我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

上面写道：“亲爱的克莱蒙特——”

我把这封信读了一遍，惊叫了一声。然后，我向霍伊斯俯下身，仔细打量着他。

接着，我把手伸向他肘边的电话。我给出了牧师寓所的号码，梅尔切特一定还在追查刚才那个电话，电话局告诉我号码占线。我叫他们给我回电话，便放下话筒。

我把手伸进口袋，取出刚才拾起来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我又拿出在邮筒里发现的那封还没打开的信。

信眼熟得很。信封上的笔迹和那天下午送来的匿名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撕开信。

我读了一遍、两遍，还是弄不清信里写的内容。

我正要读第三遍，电话响了。我像做梦一样拿起话筒：

“喂？”

“喂。”

“是你吗，梅尔切特？”

“是我，你在哪儿？我查到了那个电话。号码是——”

“我知道那个号码。”

“哦！好啊。就是你现在用的这个电话吗？”

“是的。”

“忏悔的事怎么样了？”

“忏悔了。”

“你是说，你找到凶手了？”

这时我经受着一生中最强烈的诱惑。我看着霍伊斯，看着那张揉皱的信纸，看着匿名的潦草字体，看着上面写有“智天使”的空药盒，想起了一次闲谈。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我不知道，”我说，“你最好过来一趟。”

我把地址告诉了他。

我坐在霍伊斯对面的椅子上，思考起来。

我有整整两分钟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两分钟后，梅尔切特就会到了。

我拿出匿名信，读了第三遍。

读完，我闭上眼睛思考着……

29

我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我想，其实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却仿佛过了亿万年。这时，我听见门开了，我扭过头去，见梅尔切特进了房间。

他盯着在椅子上熟睡的霍伊斯，然后转向我。

“这是怎么回事，克莱蒙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从手中的两封信中挑出一封，递给他。他低声念了出来。

亲爱的克莱蒙特：

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非常令人不悦的事。最后，我还是认为写下来好一些，我们晚些时候可以讨论这件事。此事与最近发生的挪用公款一事有关。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对自己已经发现了犯人是谁这件事确信无疑。不得不指控教堂的牧师令我很痛苦，但我也痛苦地知道，我的职责是非常清楚的。必须惩一儆百，而且……

他看着我，面露疑惑。信写到这里，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得无法辨认，显然，死亡抓住了写信人的手。

梅尔切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霍伊斯。

“这么说，这就是谜底。一个我们从未考虑过的人。悔恨驱使他忏悔！”

“他近来的举止非常古怪。”我说。

突然，梅尔切特尖叫着大步走向那个熟睡的人。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他，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摇，然后越来越用力。

“他没睡觉！他服毒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扫向那个空药盒。他把药盒拿起来。

“难道他……”

“我想是的，”我说，“有一天，他把这些盒子拿给我看。他告诉我，医生已经警告他切莫用药过量。这就是他摆脱困境的办法，可怜的家伙。也许这是最好的出路。我们无权评判他。”

但是，梅尔切特首先是本郡的警长。吸引我的理由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抓到了凶手，他想绞死这个罪犯。

他一下子跨到电话机旁，不耐烦地上下猛摇电话，直到对方回答为止。他问了海多克的号码，然后站在那里，默默地等着，耳朵贴着话筒，眼睛盯着椅子上那个瘫软的人。

“喂——喂——喂——是海多克家吗？医生能马上到主街来一趟吗？霍伊斯先生。急事……你说什么……什么号码是多少？…哦，对不起。”

他挂断电话，气得直冒烟。

“接错，接错，老是接错！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喂！你给我接的号码错了……对，别浪费时间，请接三九——是九，不是五。”

又是一阵焦躁的等待，但这一次短些。

“喂，是你吗，海多克？我是梅尔切特。立刻到主街十九号来，好吗？霍伊斯服药过量了。马上来，伙计，人命关天！”

他挂断电话，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叫医生来，克莱蒙特，我不理解。你肯定是三心二意。”

幸好梅尔切特从未想到，任何人都可能对他一贯坚持的行为有不同的想法。我一言不发，他继续说道：

“你在哪儿发现的这封信？”

“揉皱了，扔在地板上，揉皱了——从他手中掉在那儿的。”

“太精彩了——那个老女人是对的，我们发现的便条不对劲儿。真奇怪她是怎么想明白的。这家伙真蠢，竟然没有销毁这张便条。他也不想一想，留着它是你能想到的最具毁灭性的证据！”

“人性中充满了自相矛盾。”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可能一个凶手也抓不到！他们迟早会做蠢事。你看起来身体很不舒服，克莱蒙特。我想，这是最令你震惊的事吧？”

“是这样。就像我说的，这一段时间，霍伊斯的行为很古怪，但我从没想到……”

“谁想得到呢？喂，好像有汽车的声音，”他走到窗旁，推起窗子探出身，“来了，是海多克。”

片刻后，医生走进房间。

梅尔切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情况。

海多克不是一个喜欢表露情感的人。他只是挑了挑眉毛，点了点头，大步走到他的病人跟前。摸了他的脉搏，翻开病人的眼皮，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转向梅尔切特。

“想救活他，把他送上绞刑架吗？”他问道，“你知道，他快要死了。总之，气若游丝。我怀疑能否让他醒过来。”

“尽一切所能吧。”

“好的。”

他忙着在他带来的药箱中找东西。他准备好皮下注射剂，在霍伊斯的胳膊上扎了一针。然后站起身来。

“最好把他送到马奇贝纳姆去——送到那儿的医院去。帮我把他抬上车。”

我们俩都搭了把手。海多克坐进驾驶座，临行前，他扭过头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梅尔切特，你不能绞死他了。”

“你的意思是，他无法恢复健康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即使他活过来，哦，这个可怜鬼也不会为他的行为负责。我会为此作证的。”

“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我们再次上楼时，梅尔切特问道。

我解释说，霍伊斯得了嗜睡性脑炎。

“昏睡病，是不是？如今的人无论干了什么肮脏的事，总能给自己找出一个好理由。你不同意我的说法吗？”

“科学教会了我们许多东西。”

“该死的科学，请你原谅，克莱蒙特，但我讨厌这些软弱的特质。我是个简单的人。好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四处看看吧。”

但这时有人打断了我们，事情完全出乎意料。门开了，马普尔小姐走进了房间。

她面色绯红，神色有点儿紧张，似乎也意识到了我们的困惑和慌张。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们美好的夜晚，梅尔切特上校。真的非常对不起，但听说霍伊斯先生病了，我觉得必须过来一趟，看看能做点儿什么。”

她不说话了。梅尔切特看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厌恶。

“你可真好，马普尔小姐，”他冷冰冰地说，“不过，不必麻烦你了。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也是我一直渴望问的问题：

“电话，”马普尔小姐解释说，“他们太粗心，接错了电话，不是吗？你先和我说的话，以为我是海多克医生。我的号码是三五。”

“原来如此！”我喊道。

马普尔小姐总是能为她的全知全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所以，”她继续说，“我就过来看看我能否帮上什么忙。”

“你真是太好了，”梅尔切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更冷淡了，“不过，没什么可做的。海多克已经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真送去医院了？哦，这下可以彻底松一口气了。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他在那儿会很安全的。你说‘没什么可做的’不是指没什么可为他做的吧？你的意思不是他不会恢复了吧？”

“这很难说。”我说。

马普尔小姐看向那个药盒。

“我想，他是服药过量了，是不是？”她说。

我想，梅尔切特赞成保持沉默。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我可能也会赞成。但和马普尔小姐讨论案子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所以我无法苟同，尽管我得承认，她的迅速出现和急切的好奇心让我有点儿反感。

“你最好看看这个。”我说着，将普罗瑟罗未写完的信递给她。

她接过信，表情毫不惊讶。

“你已经推断出会有这样的结果，是不是？”我问道。

“是——的，确实如此。克莱蒙特先生，我能否冒昧地问一句，今晚你为什么到这儿来？这一点令我困惑。你和梅尔切特上校在一起，我完全没有料到。”

我解释了电话的事，说我听出那是霍伊斯的声音。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非常有趣。简直是天意——如果我可以用这个词。是的，你来得正是时候。”

“来干什么正是时候？”我尖刻地问道。

马普尔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然是来救霍伊斯的命。”

“你不认为，”我说，“霍伊斯醒不过来更好吗？对他来说更好，对每个人来说也更好。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而且……”

我停了下来，因为马普尔小姐的表现很奇特，她使劲地点头，我一下乱了头绪，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她说，“当然了！他就是要你这么想！你认为你了解了真相，认为这是对大家最好的结果。哦，是的，一切都对得上号——信、服药过量、可怜的霍伊斯先生的精神状态、还有他的忏悔，一切都吻合——但还是不对劲……”

我们盯着她。

“这就是我为什么高兴霍伊斯很安全——在医院里，就没有人能伤害他。他醒来后会告诉你们真相的。”

“真相？”

“是的。真相是，他从未碰过普罗瑟罗上校的一根头发。”

“可是那个电话呢？”我问道，“信，服药过量。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哦，他太聪明了！留着那封信，像这样利用这封信确实聪明至极。”

“你说的‘他’指的是谁？”我问道。

“是指凶手。”马普尔小姐说。

她很平静地补充道：

“我是指劳伦斯·雷丁先生……”

30

我们盯着她。我真的认为，有那么一刻，我们真相信她疯了。她的指控十分荒谬。

第一个开口的是梅尔切特上校，他的语气亲切和蔼，但带有某种怜悯和宽容。

“这很荒唐，马普尔小姐，”他说，“我们已经完全解除了雷丁的嫌疑。”

“当然，”马普尔小姐说，“他的目的达到了。”

“正相反，”梅尔切特上校语气冷淡，“他尽全力指控自己犯罪。”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他让我们所有人都那样认为——我自己，还有其他人。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你还记得吧，当我听到雷丁供认时，大吃一惊。这扰乱了我的所有想法，让我以为他是无辜的——在那之前，我一直确信他有罪。”

“那么，你怀疑的是劳伦斯·雷丁？”

“我知道，在书里面，总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犯罪。但我发现这条规则并不适用于现实生活。显而易见的事常常就是真实的。尽管我很喜欢普罗瑟罗太太，还是不可避免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她完全受雷丁先生摆布，对他言听计从。当然，他不是那种会和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私奔的年轻人。从他的角度看，必须除掉普罗瑟罗上校，于是就这么做了。雷丁先生是一个迷人但没有道德感的年轻人。”

梅尔切特上校已经不耐烦地哼了一阵子。现在，他突然说话了：

“胡说，全是胡说！到六点四十五分为止，我们都知道雷丁在做什么，而海多克肯定地说，普罗瑟罗不可能是在那时被杀的。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比医生还要高明。或者你在暗示海多克故意撒谎？天知道是为什么！”

“我认为，海多克医生的证词诚实可信。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当然了，真正杀害普罗瑟罗上校的是普罗瑟罗太太，不是雷丁先生。”

我们又一次瞪着她。马普尔小姐整理了一下她的三角形蕾丝披肩，把披在肩膀上的轻软的围巾撩到身后。然后开始以这个世界上最自然的方式，以一种老小姐的古板腔调发表温柔的演说，其中包含最令人惊骇的言论。

“直到现在我都认为说出来是不合适的。自己的信念，即使坚定到相信是事实，也不等同于证据。除非可以给出一个解释，符合所有事实（正如我今晚对克莱蒙特先生所说的那样），只有确定无疑才能说出来。我自己的解释尚不全面，还有一点儿不足，但就在我要离开克莱蒙特先生的书房时，我注意到落地窗旁边花盆中的棕榈树，哎呀，凑齐了，一清二楚了！”

“疯了，真是疯了。”梅尔切特在我耳边嘀咕。

然而，马普尔小姐平静地对我们微笑，继续用文雅的淑女腔调说：

“我相信我的推理，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他们俩我都喜欢。但你了解人性。首先，当他们俩用最愚蠢的方式供认自己有罪时，呃，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我想错了。于是，我开始考虑其他有动机可能想除掉罗瑟罗上校的人。”

“七个嫌疑人！”我嘟囔道。

她对我微笑着。

“是的，确实。有阿彻——不大可能，但灌满一肚子酒后（点火就着）就说不准了。当然，还有你们家的玛丽。她与阿彻交往很长时间了，性情古怪。动机和机会——哎呀，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阿彻太太可以轻松地从雷丁先生那儿拿到手枪，交给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接下来，当然就是莱蒂斯——她想要自由和钱，才能随心所欲。我知道很多案子，案中美丽优雅的姑娘往往没有道德禁忌——不过，先生们从不相信她们会这样。”

我心里抽搐了一下。

“还有那个网球拍。”马普尔小姐继续说。

“网球拍？”

“对，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的克拉拉，她看见掉在牧师寓所门口草地上的那只网球拍。丹尼斯先生从网球聚会上回来的时间似乎比他说的要早。十六岁的男孩易动感情，而且情绪不稳定——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无论是为了莱蒂斯，还是为了你，都有可能。然后，当然还有可怜的霍伊斯先生和你——当然不是你们俩，就像律师说的那样，反正，不是他，就是你。”

“我？”我惊呼道。

“哦，是的。我向你道歉——我真的不认为是你干的——可是，出了丢失钱款的问题。不是你，就是霍伊斯，反正有一个人是有罪的，而且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到处说责任在你，主要是因为你极力反对就此事做任何形式的调查。当然，我自己认为是霍伊斯先生拿的，他总是让我想起我提到的那个不幸的风琴师。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人性就是这样。”我严肃地总结道。

“完全正确。接下来，当然，还有亲爱的格里塞尔达。”

“克莱蒙特太太和本案完全无关，”梅尔切特打断他的话，“她是坐六点五十分的火车回来的。”

“那是她的一面之词，”马普尔小姐反驳道，“决不能听信。那天晚上，六点五十分那班火车晚了半个小时。但是，七点一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去教堂旧翼了。所以，可以推断，她肯定是坐更早的火车回来的。确实有人看见她了，也许你知道？”

她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

她目光中的吸引力迫使我交出最后一封匿名信，我刚刚打开的那封信。信中详细地讲述了案发那天六点二十分，有人从后窗看见格里塞尔达从劳伦斯·雷丁家离开。

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即便心中笼罩着可怕的疑云时，我也只字未提过。我做过一个噩梦——劳伦斯和格里塞尔达之间有过私情，这件事传到普罗瑟罗耳朵里，他决定让我知道真相。于是，格里塞尔达不顾一切，偷来手枪，让普罗瑟罗永远地闭上了嘴。我说过，这只是一场噩梦，但这个噩梦持续了漫长的几分钟，看起来是如此真实。

我不知道，马普尔小姐是否在暗示这一切。很有可能是这样。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她。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把匿名信还给我。

“整个村子都传遍了，”她说，“确实很可疑，不是吗？尤其是阿彻太太在审讯时发誓说，她中午离开时，手枪还在小屋里。”

她停了一分钟，又继续说：

“不过，我离题太远了。我想说的是——我相信这是我的义务——把我对这个谜案的解释告诉你们，供你们参考。如果你们不相信，哦，那我也尽力了。即便如此，在我说出真相之前，我曾经以为有十足把握的事差点儿叫可怜的霍伊斯先生丢了性命。”

她又停了下来，再次开口后，她说话的口吻变了，不再那么满怀歉意，而是更加坚定。

“这就是我对案情的解释。星期四下午之前，犯罪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精心设计过了。首先，劳伦斯·雷丁去拜访牧师，那时他知道牧师外出了。他随身带着手枪，把枪藏在落地窗旁边架子上的花盆里。牧师进门时，劳伦斯解释这次来访的目的是想告诉牧师，他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五点三十分，劳伦斯·雷丁从北门给牧师打电话，而且故意装出女人的声音。（不要忘了，他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业余演员。）

“普罗瑟罗太太与她丈夫刚出发到村子里去。有一件事很奇怪（不过，碰巧没有人往那方面想），普罗瑟罗太太没带包，对一个女人来说，确实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快到六点二十分时，她路过我的花园，停下来和我聊天，以便让我注意到她没带武器，而且她表现得一切如常。你们明白了吧，他们知道我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她绕过墙角来到书房窗前。可怜的上校正坐在写字台前给你写信。我们都知道，他耳朵聋。她从花盆里拿出早就放在那儿的手枪，走到他身后，射穿了他的脑袋，然后丢下枪，闪电般跑出去，去了花园的画室。几乎每个人都会发誓说，她不可能有作案的时间！”

“但枪声是怎么回事？”上校表示反对，“你没听到枪声吗？”

“有枪声，我相信这是一种名为马克西姆消音器的新发明。这是我从侦探小说中了解到的。我怀疑女佣克拉拉听到的那声喷嚏可能就是枪声。不过，没关系。雷丁先生在画室门口迎接普罗瑟罗太太。他们一起走进去，哦，人性就是这样，恐怕他们意识到我会一直等他们出来，否则不会离开花园！”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喜欢马普尔小姐，她能够以幽默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弱点。

“他们出来时表现得非常欢快而又自然。事实上，他们在这儿犯了一个错误。因为，如果他们真的道了别，像他们伪装的那样，应该是另外一个样子。你们明白了吧，这就是他们的弱点。他们不敢流露出任何惊慌不安。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们仔细地为自己提供所谓不在现场的证据。最后，雷丁先生去了牧师寓所，并大着胆子待到晚得不能再晚才离开。他很可能从远处看见你从小路走来，并精确地估算了时间。他拿走了手枪和消音器，留下那封伪造的信，信上的时间是用不同的墨水书写的，显然笔迹也不同。伪造信被识破时，就像是有人企图拙劣地暗示安妮·普罗瑟罗有罪。

“他把那封伪造的信放在桌子上时，发现了普罗瑟罗上校亲笔写的信——这是他意料之外的。身为一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明白这封信将来可能会派上用场，他就把信拿走了，他把钟的指针拨到这封信上所写的时间，他知道这个钟总是快一刻钟。同一个目的——企图让大家怀疑普罗瑟罗太太。然后，他就离开了。他在门外碰到你，装出一副心神错乱的样子。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他确实聪明绝顶。一个杀人凶手应该怎样极力表现呢？当然是装作若无其事。雷丁先生偏偏不这么做。他丢掉消音器，荒谬地拿着手枪跑到警察局去自首，结果大家都上了他的当。”

马普尔小姐对案情的讲述颇具魅力。她的口气如此肯定，以至于我们俩都认为只能用这种方式作案，不可能有别的方式。

“树林里的枪声又是怎么回事？”我问道，“这就是你今晚提到的巧合吗？”

“哎呀，不是！”马普尔小姐急忙摇头，“绝不是巧合，根本不是巧合。让人们听到枪声是绝对必要的，要不然，大家会继续怀疑普罗瑟罗太太。雷丁先生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如果把重物砸在苦味酸上，它就会爆炸。亲爱的牧师，你一定记得，你在树林里遇到雷丁先生时，他手中拿着一块大石头。后来，你就在那里捡到了那块晶体。男人们真是善于谋划——他把石头悬在晶体上，然后点燃定时信管，或者导火线。大约二十分钟后导火线才能烧到头，因此，爆炸将在六点半左右发生。这时，他和普罗瑟罗太太已经走出了画室，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了。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装置，后来人们能在那里发现什么呢？不过是一块大石头！但即使是块石头，他都会想办法搬走——恰好，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我相信你是对的！”我喊道，我想起那天劳伦斯看到我时吃了一惊。当时，好像很自然，可是现在回想起来……

马普尔小姐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因为她机敏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在那个时候碰上你一定使他非常震惊。但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假装要把这块石头送到我的假山花园来，只是——”马普尔小姐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决，“我的花园需要的不是这种石头！这就又把我拉回了正轨！”

在这段时间内，梅尔切特上校一直精神恍惚地坐在那里，此刻，他显露出一丝苏醒的迹象。他哼了一两声鼻子，迷惑地擤了擤鼻涕，然后说：

“确实如此！嘿，确实如此！”

除此之外，他没有表态。我想，他和我一样，对马普尔小姐这个结论是如此有逻辑而印象深刻。但目前他还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相反，他伸手拿起那封揉皱的信，大声喊道：

“非常好。但你怎么解释霍伊斯这个家伙的情况呢？哎呀，他打来电话要坦白。”

“是的，这就是天意。毫无疑问是牧师的布道起了作用。你知道，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你的布道非常精彩。霍伊斯先生一定深深地被打动了。他再也不能忍受了，感觉必须坦白侵吞教堂基金的事。”

“什么？”

“是的，那就是天意，救了他一命。（我希望，我也相信他得救了。海多克医生那么聪明。）在我看来，雷丁先生保留了这封信（这么做很危险，但愿他把信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了），等待时机，直到他确定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他很快就搞清楚了，那个人是霍伊斯先生。我听说，昨天晚上，他来到霍伊斯先生家，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我怀疑，他那个时候用自己带来的药盒把豪伊斯先生的掉了包，又把这封信偷偷塞进霍伊斯的睡袍里。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可能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吞了致命的胶囊。霍伊斯死后，警察就会搜查他的东西，发现这封信，这样大家就会妄下结论，说他杀死了普罗瑟罗上校，然后畏罪自杀。据我猜想，今晚，霍伊斯先生在吞下致命的胶囊后，一定发现了这封信。在这种无序的状态下，他一定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加上牧师的布道，这一定会促使他将真相全盘托出。”

“确实，”梅尔切特说，“确实！太了不起了！我——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他从未说过如此令人无法信服的话。他自己一定也听出了这一点，因为他继续说道：

“你能解释一下另一个电话是怎么回事吗？就是从雷丁先生的小屋打给普赖斯·里德雷太太家的那个电话？”

“啊！”马普尔小姐说，“那个才是我所说的巧合。那个电话是亲爱的格里塞尔达打的——只有她和丹尼斯知道，我想——他们听到了普赖斯·里德雷太太散布的有关牧师的谣言，就想出了这个方法来封住她的嘴（太幼稚了）。巧合之处在于，打电话的时间与林中那声伪造的枪响重叠了。这不禁让人们相信二者一定有关联。”

我突然想起来，每个人谈到那声枪响时，都说和平常的枪声“不一样”。他们说的是对的。然而，很难解释究竟有何不同。

梅尔切特上校清了清喉咙。

“你的谜底似乎是合理的，马普尔小姐，”他说，“不过，你得容许我指出一点，那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但你相信这是真的，不是吗？”

沉默片刻后，上校勉强地说：

“是的，我相信。真该死，只能是这样，但还是没有证据，一点儿都没有。”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

“所以，我想，既然如此，也许——”

“什么？”

“可以设下一个小小的圈套。”

31

梅尔切特和我都瞪着她。

“一个圈套？什么样的圈套？”

马普尔小姐有点儿缺乏自信，但明显，她已经周密地计划好了。

“假设给雷丁先生打个电话，警告他一下。”

梅尔切特上校笑了。

“‘全露馅了，逃吧！’老招数，马普尔小姐。倒是经常奏效！不过，我想，雷丁太狡猾了，用这个方法抓不到他。”

“必须用某种特别的方法。我很明白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说，“我建议——仅仅是建议——找个对这些问题持与众不同观点的人来警告他。海多克医生的话会让任何一个人认为，他可能会从不同寻常的角度来看待谋杀这类事情。如果他暗示有人，比如，萨德勒太太，或者她的一个孩子，碰巧看见雷丁换胶囊。哦，当然了，如果雷丁先生是无辜的，这句话就对他毫无意义，但如果他不是——”

“如果他不是呢？”

“那么，他就可能做些蠢事。”

“然后自投罗网。这是有可能的。这个想法很妙，马普尔小姐。但是，海多克会同意这么做吗？像你说的，他的观点……”

马普尔小姐欢快地打断他的话。

“哦，这只是理论！理论和实际截然不同，不是吗？不管怎么说，他来了，我们可以问他。”

我想，海多克看见马普尔小姐和我们在一起时非常吃惊。他看上去那么疲惫而憔悴。

“死里逃生，”他说，“简直是死里逃生啊。不过，他会挺过来的。挽救病人的性命是医生的职责，我救了他的命。但是，如果我没成功，我也一样高兴。”

“如果你听了我们要告诉你的话，”梅尔切特说，“你的想法就会不一样了。”

他简单扼要地把马普尔小姐的推论摆在他面前，并用她最后提出的建议作为结束语。

这时，我们幸运地明白了马普尔小姐所谓的理论与实际的差别究竟指的是什么。

海多克的观点似乎彻底改变了。我想，他希望劳伦斯·雷丁的脑袋被钉在墙上。我猜想，并非普罗瑟罗上校的遇害激起了他的愤恨，而是因为那人对不幸的霍伊斯发起了攻击。

“该死的恶棍！”海多克说，“该死的恶棍！可怜的霍伊斯。他有母亲和一个妹妹。她们要一辈子背负着杀人犯的母亲和妹妹的恶名，你们想一想，她们的精神会有多痛苦！多么怯懦卑鄙的诡计！”

出于原始的愤怒，当你义愤填膺时，就请代我向一个完完全全的人道主义者致敬。

“如果这是真的，”他说，“就包在我身上。这个家伙不该活着。居然欺负毫无还手能力的霍伊斯！”

任何可怜鬼都可以指望海多克同情他们。

他急切地和梅尔切特商量细节，马普尔小姐则起身告辞，我坚持要送她回家。

“你真是太好了，克莱蒙特先生，”当我们沿着冷清的街道走回去时，马普尔小姐说，“天哪！十二点多了。希望雷蒙德已经睡了，不要等着我。”

“他应当陪你来的。”我说。

“我没告诉他我要来。”马普尔小姐说。

想起雷蒙德·韦斯特对本案所做的微妙的心理分析，我突然笑了。

“如果你的推理是正确的，这一点我连一分钟都没有怀疑过，”我说，“和你外甥相比，你可就能占上风了。”

马普尔小姐也露出了微笑——一种宠溺的笑。

“我记得我的曾祖母范妮曾经说过一句话。我那时十六岁，我觉得这句话愚蠢至极。”

“她说什么了？”我问道。

“她过去常说：‘年轻人认为老年人是傻子，但老年人知道年轻人才是傻子！’”

32

无须多言，马普尔小姐的计划成功了。劳伦斯·雷丁并不无辜，向他暗示有人看见他调换了胶囊，确实导致他“做了蠢事”。这就是做贼心虚。

他当然会受到特别对待。我猜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但他得考虑他的同谋。他不能不辞而别，又不敢等到早晨。于是，那天晚上他去了教堂旧翼，梅尔切特上校手下的两名得力干将跟在他后面。他向安妮·普罗瑟罗的窗户扔石头，吵醒了她，紧急的几句低语之后，她下楼来和他说话。毫无疑问，他们认为在外面比在里面安全些——因为莱蒂斯可能醒着。但这样一来，两名警官正好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谈话内容。这件事真相大白了。马普尔小姐料到了每一件事。

人人都知道要审讯劳伦斯·雷丁和安妮·普罗瑟罗。我只想提一句，功劳都记在斯莱克警督身上了，是他的热情和智谋最终将罪犯捉拿归案。当然，他们对马普尔小姐的贡献只字未提。想到居然会有这等事，她必定惊骇不已。

审讯前，莱蒂斯来看我。她依旧如幽灵幻影般从落地窗飘进来。她告诉我，她一直相信她的继母就是同谋。寻找那顶丢失的黄色贝雷帽无非是为搜查书房找的借口。她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找到警察忽略的东西。

“你瞧，”她用梦一般的声音说，“他们不像我那么恨她。仇恨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些。”

结果她失望而归，于是故意把安妮的耳环丢在写字台旁。

“既然我知道是她干的，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什么办法，只要抓到她就行。她已经杀死了他。”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某些东西莱蒂斯永远也看不见。在某些方面来讲，她在道德上是个色盲。

“你有什么打算，莱蒂斯？”我问道。

“等……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我就出国。”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和我母亲一起出国。”

我吃惊地抬起头。

她点了点头。

“你没猜到吗？莱斯特朗兹太太是我母亲。她——快死了，你知道。她想见我，于是就化名来到这里。海多克医生帮了她。他是她的老朋友了——他曾经很迷恋她——你能看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依然如此。我相信，男人总是为我母亲疯狂。即使是现在，她还是那么迷人。总之，海多克医生尽全力帮助她。她之所以用了假名，是不想听这里的人说恶心的闲话。她那天晚上去见父亲，告诉他，她快死了，她一直渴望看我一眼。父亲简直是个畜生！他说，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权利，还说我认为她死了——好像我相信过那个谎话似的！父亲这种男人只能看到他鼻尖前面一英寸的地方！

“但母亲不是那种轻易屈服的人。她只是认为，先见父亲才是得体的做法，但当她的请求被父亲粗鲁地拒绝后，她捎给我一张便条。于是我提前离开网球聚会，六点一刻的时候在小路尽头和她碰了面。我们只是匆匆打了一个照面，并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我们是在六点半以前分手的。后来我害怕警方怀疑她是杀害父亲的凶手。毕竟，她对他心怀怨恨。这就是我在阁楼上找到她的画像，并把它砍坏的原因。我怕警察会四处打听，找到那张画像并认出她。海多克医生也吓得要命。我认为他可能真的以为是她干的！母亲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做事不计后果。”

她停了下来。

“很奇怪。她和我都是如此在乎对方。我和父亲就不是。但是母亲——哦，不管怎么说，我要和她出国。我要和她在一起，直到最后……”

她站起身来，我握住她的手。“上帝保佑你们，”我说，“希望，有一天，你会非常幸福，莱蒂斯。”

“会的。”她想微笑，但没笑出来，“目前为止，还没有那么幸福，不是吗？哦，好了，这也没什么关系。再见了，克莱蒙特先生。你一直对我很好，你和格里塞尔达。”

格里塞尔达！

我不得不向格里塞尔达承认，那封匿名信一开始令我很生气，她先是大笑，接着训斥了我一顿。

“不过，”她说，“我今后会非常清醒，会敬畏上帝，就像清教徒前辈那样。”

我看不出格里塞尔达哪里像清教徒。

她继续说：“你瞧，伦，有一种东西一成不变地影响着我的生活，它也走进了你的生活，但对你而言，它将会带给你返老还童的影响，至少我希望如此！等我们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不能叫我亲爱的孩子了。伦，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做一名真正的‘贤妻良母’（就像书里说的那样），我要当一名家庭主妇。我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关于家事的，一本是关于母爱的，如果这都不能把我变成一个典范，真不知还有什么能做到。这两本书简直太好笑了——不是有意的，你知道——特别是那本关于养孩子的书。”

“你没买一本关于怎么服侍丈夫的书吗？”我问道，我突然有些忧虑，将她拉入怀中。

“不需要，”格里塞尔达说，“我是个好妻子。我深深地爱着你。你还想要什么呢？”

“不要什么了。”我说。

“你能不能说——就说一次也好——说你疯狂地爱着我？”

“格里塞尔达，”我说，“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情不自禁地、无可救药地、不像个牧师地对你如痴如狂！”

我妻子心满意足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突然推开了我。“真烦人！马普尔小姐来了。别让她起疑心，好吗？我可不想每个人都给我靠垫，催促我把脚放平休息。你就告诉她我去高尔夫球场了。这样她就不会追查我的行踪了。这是真的，我把我那件黄色的套头毛衣落在那里了，我要把它取回来。”

马普尔小姐来到窗前，充满歉意地停下脚步，说要见格里塞尔达。

“格里塞尔达，”我说，“她去高尔夫球场了。”

忧虑之情跃入马普尔小姐的眼睛。

“哦，不过，这无疑是，”她说，“很不明智的——现在。”

说完，她的脸红了，宛如一个美好的、老派的淑女甚至是少女。

为了掩饰这一刻的尴尬，我们迅速将话题转到普罗瑟罗的案子上，还谈到“斯通博士”，其实他是一个著名的盗贼，有好几个不同的名字。顺便说一句，克拉姆小姐洗刷了任何有可能是共犯的嫌疑。最后，她承认是她把箱子提到树林里去的，但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善意。斯通博士告诉她，他怕和他竞争的其他考古学家不惜一切手段窃取他的资料，并达到败坏他名誉的目的。显然，这个姑娘轻信了他的花言巧语。据村民们讲，她正在老光棍的队伍里踅摸一个需要秘书的真货。

谈话期间，我十分纳闷马普尔小姐是怎么发现我们最新的秘密的。但不一会儿，马普尔小姐就主动谨慎地提供了一个线索。

“我希望亲爱的格里塞尔达不要过于劳累，”她喃喃道，然后谨慎地沉默了一会儿，“昨天我在马奇贝纳姆的书店——”

可怜的格里塞尔达，那本关于母爱的书坏了事！

“我不知道，马普尔小姐，”我突然说，“如果你杀了人是不是永远不会被查出来？”

“多么可怕的想法，”马普尔小姐吃惊地说，“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做这种邪恶的事。”

“但人性就是这样啊。”我喃喃道。

马普尔小姐用老太太的大笑承认她明白了其中的讽刺。

“你真淘气，克莱蒙特先生，”她站起身来，“当然啦，你心情很好。”

她在窗前停下脚步。

“请向格里塞尔达转达我的爱，你告诉她，任何小秘密在我这儿都是安全的。”

马普尔小姐真是一个可爱的人……

版权信息

书名：死亡草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六翼天使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7-01

ISBN：978-7-5133-3105-0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星期二晚间俱乐部

第二章 阿施塔特的神舍

第三章 金锭

第四章 血染的石板路

第五章 动机与机会

第六章 圣彼得的拇指印

第七章 蓝色的天竺葵

第八章 陪伴

第九章 四个嫌疑人

第十章 圣诞节的悲剧

第十一章 死亡草

第十二章 小木屋事件

第十三章 沉溺而亡

献给伦纳德和凯瑟琳·沃利[1]

[1]伦纳德·伍利是英国著名考古学家，因发掘世界上最早的城市遗址乌尔而名噪一时，阿加莎在第一次前往伊拉克时结识了伍利夫妇，成为好友。伍利夫妇当时的助手马克斯即阿加莎的第二任丈夫。凯瑟琳·伍利是一位很有意思的人物：她一方面以自我为中心，随意使用阿加莎的热洗澡水，还为了自己的便利更改了阿加莎和马克斯的婚礼日期。另一方面她富有魅力，并拥有得到他人，尤其是新结识的人尊重的天赋。凯瑟琳·伍利也是《古墓之谜》中露易丝·利德勒太太（Louise Leidner）这一人物的灵感来源。

第一章 星期二晚间俱乐部

“不解之谜。”

雷蒙德·韦斯特吐出一团烟雾，用一种不紧不慢、自得其乐的语气重复道：

“不解之谜。”

他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这幢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粗大黝黑的房梁横过天花板，房间里陈设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做工精良的家具。雷蒙德·韦斯特投之以赞许的目光。作为一名作家，他喜欢完美无瑕的风格。简姨妈的房子里充满个性特点的布置总能给他舒适的感觉。他的目光越过壁炉前的空地，望着姨妈。她正端坐在那把祖父留下来的宽大的椅子上。马普尔小姐穿着一件黑色的织锦礼服，腰束得很紧。上身的梅希林蕾丝花边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她戴着黑色蕾丝露指手套，盘起的雪白头发上戴着一顶黑色蕾丝小帽。她的手里正在编织一件柔软的白色羊毛织物。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慈爱而和蔼地审视着她的外甥和他的朋友们，目光中带着一丝浅浅的喜悦。她的视线首先落在自信而潇洒的雷蒙德身上；然后落在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身上，她是位艺术家，有一头剪得短短的黑发和一双奇特的淡绿褐色的眼睛；然后是那位衣着整洁、阅历丰富的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彭德博士，年长的教区牧师；还有帕特里克先生，一位律师，他的身材干瘪瘦小，戴着一副眼镜，习惯从镜片上面看人，而不是透过镜片去看。马普尔小姐只花了一会儿工夫来观察这些客人，很快，她又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继续手中的编织活计了。

帕特里克先生干咳了几声，这通常是他要讲话的前奏。

“雷蒙德，你说什么？不解之谜？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雷蒙德只是喜欢自己说这几个字时的声音而已。”

雷蒙德·韦斯特向她投去责备的眼光，她却把头扭到一旁笑了起来。

“他就爱故弄玄虚，不是吗，马普尔小姐？”她说道，“您知道这一点的，我敢肯定。”

马普尔小姐向她报以温和的一笑，并不作答。

“生活本身就是一个难解之谜。”牧师郑重其事地说道。

雷蒙德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以一种冲动的手势扔掉了烟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不是在谈论哲学问题。”他说道，“我在考虑的是实实在在的、没经过艺术加工的、赤裸裸的事实，那些已经发生的却至今仍没有人能够解释的事件。”

“我知道你说的那种事件，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卡拉瑟斯太太昨天早上就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她在艾里奥特的店里买了半品脱[1]的精选虾。随后又去了另外两家商店，等她到家的时候，她发现虾不见了。她又回到她去过的那两家店去找，可虾却完全没了踪影。这在我看来真是非常奇怪。”

“一个很有味道的故事。[2]”亨利·克利瑟林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然了，可能有好多种解释，”马普尔小姐说道，她的两颊由于激动而微微泛红，“比如说，别的什么人——”

“我亲爱的姨妈，”雷蒙德·韦斯特觉得很好笑，忍不住打断她说道，“我当然不是指那种发生在乡下的小事。我说的是那些谋杀案和失踪案，就是那种亨利爵士可以为我们一一道来的事，如果他乐意的话。”

“我从不谈论本职工作，”亨利爵士谦虚地说道，“是的，我从不谈论本职工作。”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是苏格兰场的警察总监，不久前刚退休。

“我想有很多谋杀案和其他案件警察都没能破案。”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道。

“我相信，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帕特里克说道。

“我很想知道，”雷蒙德·韦斯特说道，“要具备什么样的智慧才能成功地解开这些谜团？我总是认为，一般的警察主要是受制于想象力。”

“那是外行人的观点。”亨利爵士干巴巴地说道。

“你们真得组织一个委员会来调查。”乔伊斯笑着说道，“因为心理学和想象力都被作家占全了……”

她带着戏谑向雷蒙德躬了躬身子，但后者依然一脸严肃认真。

“写作的艺术能让你洞察人性，”他认真地说道，“你可能会发现普通人会忽略的动机。”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知道你的书很精巧。但你觉得人真的都像你书中写的那么不堪吗？”

“亲爱的姨妈，”雷蒙德柔声说道，“守着您的信仰吧。我觉得变着法儿地弄死他们才好呢。愿上帝宽恕我。”

“我的意思是，”马普尔小姐说道，一边数着编织物的针数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在我看来，大多数人既不好也不坏，你知道的，只不过是非常糊涂。”

帕特里克又干咳了几声。

“雷蒙德，”他说道，“难道你不认为你太看重想象力了吗？想象力是很危险的东西，这一点，我们做律师的都非常清楚。全面公正地审视证据、获取事实并客观地加以审视，对我来说，那才是获得真相的唯一合乎逻辑的办法。我还可以说，在我的经历中，那是唯一行得通的法子。”

“呸！”乔伊斯气恼地把头往后一甩，叫道，“我敢打赌，这回你输定了。我不只是个女人。不客气地讲，我们女人拥有你们男人不肯承认的直觉。我还是位艺术家。作为一位艺术家，我接触过五花八门、贫富贵贱的人。我了解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在这里过一辈子也不可能了解到的生活。”

“亲爱的，这点我不敢苟同。“马普尔小姐说道，“有时候乡下也会发生一些非常悲惨和不幸的事。”

“我能说句话吗？”彭德博士笑着说道，“我知道，如今提起牧师就没什么好的评价，但我们善于倾听，我们了解人性平时不为外界所知的另一面。”

“好吧，”乔伊斯说道，“看来我们聚齐了各种职业的人。我们成立一个俱乐部怎么样？今天星期几？星期二？那我们就叫它‘星期二晚间俱乐部’好了。每个星期聚会一次，每个成员轮流讲一个谜题，自己亲身经历的谜题，当然还要有谜底。让我看看，我们有多少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我们应该凑够六个人。”

“亲爱的，你把我给忘了。”马普尔小姐笑容满面地说道。

乔伊斯略感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太好了，马普尔小姐，”她说道，“我不知道您会有兴趣。”

“那一定会很有趣，”马普尔小姐说道，“尤其是有这么多睿智的先生参加。恐怕我不如各位那么聪明，但这些年在圣玛丽·米德村的生活使我有机会洞察人性。”

“我敢肯定，您的加入一定很有价值。”亨利爵士毕恭毕敬地说道。

“那么从谁开始呢？”乔伊斯说道。

“这根本就不成问题，”彭德博士说道，“既然我们如此有幸与亨利爵士这样的杰出人士聚在一起……”

他话没说完就停下来，向亨利爵士所在的方向恭敬地躬了躬身子。

沉默了片刻，最终，亨利爵士叹了口气，再次翘起了腿，开始了他的故事：

“对我来说，挑一个大家想听的那种案子有点困难，我碰巧刚好知道一个非常符合条件的案子。也许你们一年前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它曾作为一起未解的谜案被搁置起来，但是很巧的是，不久前，我得到了答案。

“案件相关的事实非常简单。三个人同桌共进晚餐，晚餐是罐装的龙虾和一些别的东西。当天夜里，三个人都病倒了，一位医生被急忙请了过去。两个人被救了回来，而第三个人却死了。”

“啊！”雷蒙德附和道。

“正如我所说，事情很简单。死因被认定为食物中毒，死亡证明也是这么写的，死者随后就下葬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我想，会有闲话传出的，”她说道，“通常都会有的。”

“现在我来描述一下这起小小的悲剧里的人物。我把那对夫妻暂且称作琼斯先生和琼斯太太，还有一位是琼斯太太的陪伴克拉克小姐。琼斯先生是一家化工厂的推销员。他大概五十多岁，仪表堂堂，但有点粗俗。他的妻子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女人，年龄大概四十五岁。克拉克小姐六十多岁，是个脸色红润、乐呵呵的矮胖女人。可以说，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有特别之处。

“接着，麻烦以一种很稀奇的方式出现了。事发前一晚，琼斯先生曾在伯明翰的一家小旅馆留宿。碰巧那天吸墨纸簿上的吸墨纸刚刚换过新的，而琼斯先生又恰好写过一封信。客房女服务员显然是闲来无事，就对着镜子设法辨认吸墨纸上留下来的字迹打发时间。几天以后，报纸上刊登了琼斯太太因食用罐装龙虾中毒死亡的消息。那位女服务员就把她从吸墨纸簿上辨认出来的那些字迹告诉了她的同事。那些字迹是这样的：‘完全依靠我妻子……等她死了，我将……成百上千……’

“大家可能还记得，此前不久有一宗丈夫毒杀妻子的案件。不消说，这群服务员的想象力立即就被激发了起来——琼斯先生想杀死他的妻子，然后继承几十万英镑！凑巧的是，那群女服务员中的一位刚好有亲戚和琼斯一家住在同一个镇上。她写信告诉了他们这件事，他们又回信告诉了她一些情况。据说琼斯先生倾心于当地医生的女儿，一位三十三岁的漂亮姑娘。一时间谣言四起。人们向内政部请愿。匿名信像雪片一样飞到苏格兰场，指控琼斯先生谋杀了他的妻子。我得说，当初我们压根儿没觉得除了流言蜚语以外还真能有点什么。不管怎样，为了平息舆论，当局还是批准了开棺验尸。这是因公众毫无根据的猜疑而立案，结果却惊人地获得了证实的案例之一。尸体解剖发现了致死量的砒霜，因此，显而易见，已故的琼斯太太死于砒霜中毒。于是，苏格兰场和当地警察展开联合调查，砒霜是如何被投放的，以及是被谁投的。”

“啊哈！”乔伊斯说道，“我喜欢这个故事。这是个真实的案例。”

“嫌疑自然落到了丈夫的头上，他从妻子的死亡中得到了好处。虽然没有客房女服务员想象中的几十万那么多，但也有足足八千英镑！他除了工作赚的那点钱以外没什么家产，况且他还是一个喜欢跟女人鬼混、花钱大手大脚的家伙。我们仔细调查了他与医生女儿的绯闻；然而，情况却很清楚，他们一度关系亲密，但事发前两个月他们突然闹翻了，而且从那以后他们似乎就再也没见过面。而那位医生本人则是一位诚实正直、品行毋庸置疑的老先生，他对尸体解剖的结果目瞪口呆。那天半夜，他被急召了去，发现三个人都病倒了。他马上就意识到琼斯太太病情危重，于是马上派人到他的诊所去取鸦片药丸来减轻她的痛苦。尽管作了种种努力，她还是死了，但他从未怀疑过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确信她的死因是某种食物中毒。那天晚餐吃的是罐装龙虾、沙拉、蛋奶冻蛋糕、面包和奶酪。不巧的是，龙虾一点也没剩，全被吃光了，连罐头盒子都扔了。他质询过那位年轻的女仆，格拉迪丝·林奇。她彻底慌了神，嚎啕大哭，惊慌失措，完全答非所问，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那个罐头一点也没鼓起来，她发誓那只龙虾没变质。

“这就是我们了解到的全部情况。假设真是琼斯先生给他的妻子下了砒霜的话，很显然不可能是在晚餐的食物中做的手脚，因为三个人都吃了同样的食物。此外，琼斯那天是在晚餐都摆上桌以后才从伯明翰赶回来的，所以他也没有机会事先在食物中玩花样。”

“那个陪伴呢？”乔伊斯问道，“笑呵呵的矮胖女人？”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忽略克拉克小姐，我向你们保证。但令人费解的是，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琼斯太太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遗产，而雇主的死只会把她置于失业的境地。”

“这么看来，她的嫌疑被撇清了。”乔伊斯沉思道。

“我手下的一位巡官很快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亨利爵士继续说道，“那天晚饭后，琼斯先生曾下楼去过厨房，说他太太不太舒服，想喝一碗玉米粥。他在厨房等着，直到格拉迪丝·林奇把玉米粥煮好，他亲自端上楼去给他的妻子。我认为这一点可能是解决这个案子的关键所在。”

律师点了点头。

“动机，”他说道，弹了弹手指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还有机会。作为一个化工厂的推销员，弄点毒药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道德观念薄弱的家伙。”牧师说道。

雷蒙德·韦斯特盯着亨利爵士。

“这里面一定还有蹊跷。”他说道，“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他呢？”

亨利爵士苦笑了一下。

“那正是这件案子最不顺利的地方。到现在为止，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但是我们马上就遇到了麻烦。琼斯没被逮捕，是因为在审问克拉克小姐的时候，她告诉我们，喝掉一整碗玉米粥的人不是琼斯太太，而是她。

“没错，据说她按惯例来到琼斯太太的房间。琼斯太太正半坐在床上，那碗玉米粥就放在她身边。

“‘我感觉很不舒服，米莉，’她说道，’我想这都怪我今晚吃了龙虾。我让阿尔伯特给我做了碗玉米粥上来，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喝了。’

“‘真可惜，’克拉克小姐说道，‘这粥做得很好，一点结块都没有。格拉迪丝真是个好厨子。如今的女孩子很少有能煮出这么好的玉米粥的了。我看着都想喝，也是因为肚子有点饿吧。’

“‘我得说你净干傻事。’琼斯太太说道。”

“我得解释一下，”亨利爵士中断了叙述说道，“克拉克小姐当时正被她日渐发福的身材所困扰，在进行所谓的‘减肥疗法’。”

“‘饿肚子对你不好，米莉，真的，’琼斯太太劝道，‘如果老天让你发胖，那你是无法改变的。喝了那碗粥吧，它对你有好处。’

“于是克拉克小姐一口气喝完了那碗粥。所以，明白了吧，这就完全粉碎了我们指控丈夫是杀人犯的念想。关于吸墨纸上的那些字迹，他也毫不费力地给出了解释。他说，那封信是给他远在澳大利亚的弟弟的回信，后者之前来信向他借钱。他在信中写道，他在经济上完全依靠他的妻子。除非他妻子死了，他才能掌握财政大权，届时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才能接济他。他很抱歉不能帮他，同时也劝慰他说，这世上有成百上千的人也同他一样身处窘境。”

“这么一来案子就没有头绪了？”彭德博士问道。

“是的，”亨利爵士沉重地说道，“我们不敢冒险逮捕琼斯，因为没有证据。”

沉默了片刻之后，乔伊斯说道：“这就完了？不会吧？”

“去年，案子就停滞在这里了。现在苏格兰场已经掌握了案件的真相，再过两三天，你们估计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了。”

“案件的真相。”乔伊斯沉思着说道，“我想不如这样，我们先考虑五分钟，然后再说说自己的看法。”

雷蒙德·韦斯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之后，他看了看彭德博士。

“您先讲好吗？”他说道。

老人摇了摇头。“我承认，”他说道，“这件事完全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觉得那个丈夫不管怎样肯定有问题，但我想不出他是怎么干的。我想他一定是用某种没被人发现的手段给他的妻子下了毒，不过我也想不出过了这么久，又是怎样被人发现的。”

“乔伊斯，你呢？”

“那个陪伴！”乔伊斯坚定地说道，“肯定是那个陪伴！我们该怎么考虑她的动机呢？即便她又老又胖、丑陋不堪，也不能说她就不会暗恋琼斯先生。她没准儿还有其他理由憎恨琼斯太太。想想吧，作为一个陪伴，总得努力取悦别人，从不敢说个不字，一直压抑自己、隐藏自己。终于有一天，她忍无可忍，就杀了她的雇主。没准儿就是她把砒霜放进那碗玉米粥的，然后编造了她喝了粥的谎话。”

“帕特里克先生，您有何高见？”

律师颇为职业化地把指尖交叉在一起。“我不太想说。就目前掌握的事实，我不太想说什么。”

“可您总得说点什么呀，帕特里克先生。”乔伊斯说道，“您不能保留看法，说什么‘不带偏见’之类的法律套话。您得遵守我们的游戏规则啊。”

“就掌握的事实而言，”帕特里克先生说道，“没什么可说的。就我个人的观点而言，我见过……哎……太多类似的案件了，都是丈夫有罪。导致事实真相被掩盖的唯一解释是，出于某些原因，克拉克小姐蓄意庇护了琼斯先生。也许两者之间有某种金钱方面的协议。他多半意识到了自己会被怀疑，而前景困窘的她，很可能会同意编造一个喝了那碗玉米粥的故事以暗中换取一笔不菲的回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件案子就太不寻常了。真是太不寻常了。”

“我不同意你们所有人的看法。”雷蒙德说道，“你们忽略了这个案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那个医生的女儿。我来告诉你们我对这个案件的解读。那罐龙虾就是坏的，它引起了中毒的症状。医生被请了来。他发现琼斯太太处于巨大的痛苦之中，因为她吃的龙虾比别人多。于是，正如亨利爵士跟我们说过的那样，他派人去取一些鸦片药丸。他不是自己去的，而是派了别的人。那么是谁把药丸交给前去取药的人的呢？当然是他的女儿。很可能平时就是她为她父亲配药的。她爱着琼斯先生，而就在那一刻，她天性中所有邪恶的部分都觉醒了。她意识到可以让他重获自由的机会就掌握在她的手中。她给的药丸里含有致死量的砒霜。这就是我的解答。”

“现在，亨利爵士，告诉我们答案吧。”乔伊斯迫不及待地说道。

“等一会儿，”亨利爵士说道，“马普尔小姐还没有说话呢。”

马普尔小姐黯然地摇了摇头。

“噢！噢，”她说道，“我又掉了一针。我完全沉浸在这个故事里了。一个悲惨的案件，非常悲惨。它让我想起了以前住在山上的老哈格雷夫斯先生。他的妻子从没怀疑过他……直到他死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一个一直与他偷情还给他生了五个孩子的女人。她曾经是他们家的女佣。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哈格雷夫斯太太常常说……你可以完全信赖她，她每天都会把家务料理得非常妥帖——当然，星期五除外。老哈格雷夫斯把她藏在临近的镇上，而他依然担任教堂执事，每个星期天照常分发圣餐。”

“亲爱的简姨妈，”雷蒙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已故的哈格雷夫斯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故事让我立刻就想起了他。”马普尔小姐说道，“情况非常相似，不是吗？我猜那姑娘招认了，因此您才知道了真相，亨利爵士。”

“哪个姑娘？”雷蒙德说道，“我亲爱的姨妈，您在说些什么呀？”

“当然是那个可怜的姑娘，格拉迪丝·林奇啊，就是医生跟她谈话时惊慌失措的那个。她当然会那样了。我真希望那个邪恶的琼斯被绞死，我敢肯定，是他把那个姑娘变成了谋杀犯。我猜她也会被绞死的，可怜的人儿。”

“我觉得，马普尔小姐，您可能弄错了。”帕特里克先生开口说道。

但是马普尔小姐固执地摇了摇头，望向亨利爵士。

“我猜对了，是吧？我觉得情况非常清楚。我是说，那些珠子糖……那个蛋奶冻蛋糕……不可能搞错的。”

“什么蛋奶冻蛋糕和珠子糖啊？”雷蒙德叫道。

他的姨妈转向了他。

“最近厨师们喜欢在蛋糕上撒些珠子糖[3]，亲爱的，”她说道，“那些粉色的、白色的小糖球和小糖棍。当我听说他们那天晚餐吃了蛋奶冻蛋糕，而做丈夫的又曾经给某人写信提到过这个字眼时，我就很自然地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砒霜就在那里面，在那些珠子糖里。他把它交给了那个姑娘，让她撒在蛋糕上。”

“可是那不可能啊，”乔伊斯马上说道，“他们都吃了蛋糕。”

“噢，不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个陪伴正在减肥，还记得吧。如果你正在减肥的话，你是绝不会吃蛋糕这类甜食的。我料想琼斯先生一定是把他那块蛋糕上的珠子糖刮了下来，放在了盘子边上。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但是太邪恶了。”

其他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亨利爵士。

“虽然令人费解，”他慢吞吞地说道，“可马普尔小姐碰巧言中了真相。正像俗话说的那样，琼斯糟蹋了格拉迪丝·林奇。她走投无路了。他想除掉他的妻子，于是向她保证，只要他妻子死了，他就娶她。他在珠子糖里做了手脚，然后交给了她，并告诉她怎么用。格拉迪丝·林奇一周前死了。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而琼斯早就撇下她另寻新欢去了。临死前，她供出了真相。”

沉默了一阵之后，雷蒙德说道，

“好吧，姨妈，该问问您啦。我想不出来您到底是怎么猜到真相的。我压根儿没想到那个厨房里的小女仆会跟这个案子有关。”

“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你只是不像我一样深谙世事罢了。像琼斯那种粗俗的色鬼，我一听说有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在他家里，就相信他是不会放过她的。这非常不幸，而且令人痛心，这种事还是不谈为好。我没法向你形容哈格雷夫斯太太当时所受到的打击，村里人整整震惊了九天啊。”

[1]品脱，容量单位。1英制品脱≈568毫升

[2]原文为“A very fishy story”，“fishy”既有“可疑的”之意，又有“有鱼腥味的”之意；亨利爵士此处显然一语双关，针对马普尔小姐这个无聊的故事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3]原文“hundreds and thousands”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成百上千，另—种是指撒在蛋糕上的彩色珠子糖。在本案中其他人都把这几个字与财产联系在一起因此理解为数量词，而马普尔小姐把它与晚餐上的蛋糕联系在一起，意识到其指的是蛋糕上撒的珠子糖。

第二章 阿施塔特的神舍[1]

“那么，彭德博士，您打算给我们讲点什么呢？”

老牧师温和地笑了笑。

“我的一生都是在僻静的小地方度过的，”他说道，“我这辈子几乎没遇上过什么大事。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倒是经历了一起离奇的惨剧。”

“啊！”乔伊斯·雷蒙皮埃尔以一种鼓励的口吻说道。

“我从没忘记过这件事，”牧师继续说道，“它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时至今日，只要稍作回忆，我就又能感受到看见一个人被无形的力量刺死时那种敬畏而恐惧的感觉。”

“你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彭德。”亨利爵士抱怨道。

“它的确令我毛骨悚然，就像你说的那样。”对方答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嘲笑过那些动不动就用‘气氛’一词的人了。气氛这种东西是存在的。有些地方就是渗透着或善或恶的力量，能被感知。”

“拉切斯家的那幢房子就是一处不祥之所。”马普尔小姐说道，“老史密瑟斯一贫如洗，不得不从那儿搬离；之后，卡斯莱克一家住了进去。约翰尼·卡斯莱克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腿；而卡斯莱克太太则因为健康原因不得不到法国南部疗养。现在博登一家接手了这幢房子，可我听说可怜的博登先生刚搬进去就要动手术。”

“我觉得这类事被渲染了太多的迷信色彩。”帕特里克说道，“这些无聊的传言在不经意间四处传播，给业主带来不少损失。”

“我就知道一两个作风相当强硬的‘鬼魂’。”亨利爵士边说边轻轻一笑。

“我想，”雷蒙德说道，“我们应该让彭德博士把他的故事讲完。”

乔伊斯站起身把两盏灯都关掉，只剩下壁炉里的那簇摇曳不定的火光照亮着房间。

“气氛。”她说道，“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

彭德博士向她微微一笑，把身子靠回椅背上，取下他的夹鼻眼镜，用一种轻柔的语气追忆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人知道达特穆尔高原。我讲的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在达特穆尔的边缘。那儿有一处风景宜人的地产，尽管它在市场上若干年都没能卖出去。那个地方冬天或许有点阴冷，但景色却很壮丽，它本身还有一些新奇的原生态的特色。一个叫理查德·海登的爵士买下了这处地产。我在大学期间结识了他，虽然我们已经有好些年没见面了，但我们之间的友情还在。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前往拜访‘寂静的树林’，那是他给那个地方取的名字。

“那是一次小小的家庭聚会。除了理查德·海登爵士，还有他的堂弟埃利奥特·海登；曼纳林夫人和她那面色苍白、相貌平平的女儿维奥莱特；酷爱骑射、饱经日晒风吹的罗杰斯上尉和他的太太，他们的全部生活就是马匹和打猎；还有一位年轻的西蒙兹医生和黛安娜·阿什利小姐。后者我倒是有所耳闻。她的照片频频出现在报纸的社会专栏上，是社交季大名鼎鼎的美人。她的容貌的确引人注目。高挑的身材，乌黑的头发，奶油色的皮肤光滑如丝，迷离的黑色双眸稍向两侧斜飞，使她的外貌平添了一丝神秘的东方色彩。她还有一副好嗓子，音色深沉，悦耳如铃。

“我立刻就看出我的朋友理查德·海登完全被黛安娜迷住了，不仅如此，我猜这个聚会就是为了她才组织的。至于她本人的想法，我不得而知。她行事全凭自己的喜好，反复无常。今天只跟理查德说话，旁若无人；另一天又转而青睐他的堂弟埃利奥特，好像理查德不存在；接着她又会把最迷人的微笑献给那位安静腼腆的西蒙兹医生。

“我到的第二天早上，主人带领我们四处参观了一番。房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一座用德文郡出产的花岗岩建造的牢固可靠的房子。自建成以来，经受住了时间和风雨的考验，毫无浪漫色彩，却很舒适。透过窗户望出去，达特穆尔高原的景色尽收眼底。眼前是广阔而连绵不断的山岗，山顶裸露着成片的风雨侵蚀过的岩石。

“在离我们最近的山顶附近的斜坡上，有成片的、环形的断垣残壁，属于石器时代晚期的遗迹。另一座山丘上新近发掘出了一座古墓，里面发现了许多埋藏的青铜器。作为一位古物爱好者，海登跟我们谈起这些时兴致勃勃、眉飞色舞。他说这块不寻常的地方有着特别丰富的古代遗迹。

“新石器时代的住民，德鲁伊德人，罗马人甚至早期腓尼基人的遗迹也能在这里找到。

“‘然而，最有趣的还是这块地方’，他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叫它寂静的树林。不难看出这个名字的来历。’

“他边说边用手指着。这个地区相当荒凉，放眼望去满是岩石、石南和欧洲蕨，但离这座房子一百码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树林。

“‘那是一处远古时代的遗迹。’海登说道，‘那些树曾经枯死，又被重新栽种过，但总体上还是保持了原貌，也许是在腓尼基人居住于此的时候。跟我来看看吧。’

“我们都跟着他过去了。当我们走进小树林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向我袭来。我想是因为那非同寻常的死寂。那里给人一种荒凉和恐怖的感觉，都没有鸟儿在那里筑巢。我发现海登正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感觉啊，彭德？’他问道，‘反感吗？还是觉得不自在？’

“‘我不喜欢这儿。’我轻轻说道。

“‘你有权这么想。这个地方是你们远古时代的宗教敌人之一的一个据点。这是阿施塔特的树林啊。’

“‘阿施塔特？’

“‘阿施塔特、或者伊施塔[2]、艾施特略[3]，或者随你叫她什么名字吧。我喜欢腓尼基人的叫法，阿施塔特。我相信在这哈德良长城[4]以北的地区肯定有人知道阿施塔特树林的故事。虽然没什么凭据，不过我愿意相信这儿正是阿施塔特树林的所在地。就是在这里，在这片茂密的树木所环绕的地方，曾经举行过那些神圣的仪式。’

“‘神圣的仪式？’黛安娜·阿什利带着一种恍惚而迷幻的眼神喃喃自语道，‘是些什么样的仪式呢？我真想知道。’

“‘根据各种传闻，不是些什么体面的场景，’罗杰斯上尉发出一阵空洞的大笑，说道，‘我猜就是些有伤风化的勾当。’

“海登压根儿没理会他。

“‘树林的中央应该有一座神殿’，他说道，‘虽然不能弄成神殿的样子，不过我还是多少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小小幻想。’

“此时我们已经来到了林中的一小块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石头建成的、凉亭一样的东西。黛安娜·阿什利以询问的目光望着海登。

“‘我把那叫做神舍，’他说道，‘那就是阿施塔特的神舍。’

“他带着我们走上前去。里面一根粗犷的乌木柱子上有一幅小巧的图案，描绘的是一个头顶月牙形尖角的女人坐在一头狮子身上。

“‘腓尼基人传说中的阿施塔特，’海登说道，‘月亮女神。’

“‘月亮女神！’黛安娜叫道，‘啊，让我们今晚来一场野外狂欢吧！化装晚会。我们到时候乘着月光来这里，举行阿施塔特的典礼。’“我猛地动了一下，埃利奥特·海登——里查德·海登的堂弟立刻向我转过身来。

“‘您不喜欢这些是吧，牧师？’

“‘是的，’我认真地说道，‘我不喜欢。’

“他好奇地看着我说道：‘这真是蠢到家了。狄克怎么可能知道这里真的是个神圣的树林呢。不过是他的想象罢了，他就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弄些小把戏。再说了，如果曾经……’

“‘曾经什么？’”

“‘呃……’他尴尬地笑了笑，‘您，作为一位牧师，总不至于相信那种事吧？’

“‘我不知道作为一名牧师是不是不该相信。’

“‘但那种事早就销声匿迹了。’

“‘我可不太确定，’我沉思着说道，‘我只知道一点——我不属于那种对周围气氛很敏感的人，但从我走进这片树林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奇怪的压抑感，觉得被一种邪恶而恐怖的气息笼罩着。’

“他心神不定地扭头望了出去。

“‘是的，’他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有点……有点古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认为都是我们的想象让我们产生了那种感觉。你说呢，西蒙兹？’

“沉默片刻之后，那位医生才轻轻说道：‘我不喜欢这儿。我说不出为什么。不管怎么样，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维奥莱特·曼纳林来到了我跟前。

“‘我恨这个地方，’她叫道，‘我恨这个地方。我们离开这儿吧！’“我们开始往回走，其他人也跟在我们身后，只有黛安娜·阿什利迟迟未动。我扭过头去，看见她站在神舍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图案。

“那天风和日丽，天气格外炎热，大家欣然接受了黛安娜·阿什利晚上开化装晚会的建议。于是，随着笑声和窃窃私语声，热火朝天的准备工作在暗中进行着。当我们都为晚会装扮好了以后，自然又是一番喧闹。罗杰斯先生和太太装扮的是新石器时代的原住民，难怪几块炉前地毯忽然不见了。里查德·海登自称为一位腓尼基时代的水手，他的堂弟装扮成了一个强盗头子。西蒙兹大夫装扮成了一个厨师。曼纳林夫人扮成了一位护士，而她的女儿则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切尔克斯女奴。我自己扮成了一个修道士，在那样的天气里可是够热的。黛安娜·阿什利最后一个下楼，令大家大失所望的是，她只穿了一套常见的那种带面具的化装舞会外衣。

“‘我扮的是，’她欢快地说道，‘一个神秘角色。现在，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开饭吧！’

“晚饭过后，我们都到了外面。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微风徐徐，月亮刚刚升到空中，温暖又明亮。

“我们漫无目的地边走边聊，时间过得飞快。直到一小时之后，我们才注意到黛安娜·阿什利没和我们在一起。”

“‘天哪，她该不会上床睡觉了吧！’里查德·海登说。

“维奥莱特·曼纳林摇了摇头。‘噢，不是。’她说道，‘一刻钟之前，我看见她往那个方向去了。’她边说边指了指月光下那片黑暗而幽深的密林。

“‘我想知道她到那儿去干什么，’理查德·海登说道，‘肯定是个恶作剧，我敢打赌。咱们去看看吧。’

“我们所有人都一同前往，对阿什利小姐究竟去干什么多少有点好奇。然而，就我个人而言，却不太愿意走进那片暗藏危机的黑暗密林。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拉着我，极力阻止我进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那个地方一定有某种邪恶的属性。我想其他人应该也和我有同感，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罢了。林中的树木稠密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我们四周充满了似有似无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大家害怕极了，出于本能紧紧靠在一起。

“突然间，我们来到了那片林中空地，并且立刻惊呆了。在那神舍的门槛上，站着一个发出微光的身影，她全身都紧紧裹着半透明的薄纱，盘起的乌发上插着两只新月形的尖角。

“‘天啊！’里查德·海登叫道，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维奥莱特·曼纳林的声音更加尖厉。‘天啊，那是黛安娜啊，’她惊呼道，‘她干了些什么呀？她看起来不太对劲！’

“门前的那个身影高高举起了双手。她向前走了一步，用一种甜美的嗓音吟诵道：‘我是阿施塔特的女祭司。’她以催眠般的声音低声念诵道，‘当心，别靠近我，因为我手中握着死亡。’

“‘别这样，亲爱的。’曼纳林夫人抗议道，‘你把我们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真是的。’

“海登突然径直地向她走了过去。

“‘上帝啊，黛安娜！’他叫道，‘你太棒了！’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月光，现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正如维奥莱特说的，她看上去的确不太对劲。她脸上那种东方式的神秘色彩更加浓郁了，眯成缝的双眼中透出一道凶光，嘴角上挂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怪异的微笑。

“‘当心！’她警告道，‘别靠近女神。如果有人胆敢碰我一下，他必死无疑。’

“‘你真是太棒了，黛安娜。’海登叫道，‘不过到此为止吧。我不太想说……不过我不太喜欢这样。’

“他穿过草地继续向她走去，而她突然放下一只手指着他。

“‘站住！’她喊道，‘再走近一步，我就要用阿施塔特的魔法惩罚你！’

“理查德·海登笑了起来，并且加快了步伐。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摇晃了一下，接着像是被绊倒似的，一头栽了下去。

“他再也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躺在了他倒下去的地方。

“突然，黛安娜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这怪异而可怕的声音打破了林中的寂静。

“埃利奥特骂了一句，冲上前去。

“‘我受不了了！’他喊道，‘起来，迪克！起来呀！老兄！’

“然而，理查德·海登还是趴在倒下去的地方。埃利奥特来到他的身边，在他身旁跪下了身子，轻轻地把他翻了过来。他俯身凝视着他的脸。

“接着，埃利奥特猛地站了起来，身子有些摇晃。

“‘大夫，’他喊道，‘大夫，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过来。我……我想他死了。’

“西蒙兹跑了过去，而埃利奥特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回到了我们这边。他低着头，用一种我不太理解的神情看着他的手。

“这时，黛安娜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杀了他！’她喊道，‘哦，上帝啊！我不是存心的，可我却杀了他。’

“接着她昏死了过去，身子扭成一团倒在草地上。

“罗杰斯太太尖叫了起来。

“‘噢，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她嚎啕地说道，‘这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太可怕了！’

“埃利奥特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不可能，兄弟！’他喃喃道，‘我跟你说，这不可能！一个人是不可能被那样杀死的。那……那不合常理。’

“我努力劝慰他。

“‘一定有某种解释的，’我说道，‘你堂兄一定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脏方面的毛病。受到惊吓，因此情绪激动——’

“但他打断了我。

“‘你不明白，’他说着，把手举了起来给我看，我看见他的手上有块红色的污迹。

“‘迪克不是死于惊吓，他是被刺死的，心脏被刺穿了，但身上却没有任何凶器。’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时，西蒙兹检查完尸体之后站起了身，向我们走来。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我们全都疯了吗？’他说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看来真是如此了。’”我说道。

他点了点头。

“‘从伤口来看，凶器是一把长而薄的匕首，但尸体上却没有匕首。’

“我们都面面相觑。

“‘可它肯定在那儿，’埃利奥特·海登叫道，‘肯定是从他身上掉了下来，就在草地上的什么地方。我们找找看。’

“我们徒劳地在地上四处查看。维奥莱特·曼纳林突然说道：

“‘黛安娜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匕首。我看见了。当她威胁他的时候，我看见那东西在闪着光。’

“埃利奥特·海登摇了摇头。

“‘他离她最少也有三码远。’他反驳道。

“曼纳林夫人向倒在地上的黛安娜俯下身去。

“‘她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宣布道，‘我在地上也找不到什么东西。你肯定看到过那匕首吗，维奥莱特？我可什么也没看到。’

“西蒙兹来到了黛安娜身边。

“‘我们必须把她弄到屋里去，’他说道，‘罗杰斯，你来帮帮我好吗？’

“我们把人事不省的黛安娜抬回了房子，然后我们又回去搬理查德爵士的尸体。”

彭德博士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

“如今大家更懂常识，”他说道，“这多亏了侦探小说的普及。连街上的孩童都知道尸体应该放在原来的地方。但那时候我们不懂这些，所以我们把尸体搬回了他那幢方方正正的花岗岩房子里的卧室里，再派男管家骑车去找警察——有十二英里路程。

“这时，埃利奥特把我拉到了一边。

“‘听着，’他说道，‘我要回到林子里去。一定能找到凶器。’

“‘如果真有凶器的话。’我充满疑虑地说道。

“他抓住我的双臂用力摇了摇。‘你满脑子都是那些迷信的东西。你认为他的死是超自然力量造成的。好吧，我这就回到林子里去看看是不是那样。’

“我说不出为什么特别反对他这样做。我使尽浑身解数劝他不要去，但毫无作用。一想到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我就特别反感。而且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还有灾祸要发生。可埃利奥特却固执到了极点。我想，其实他自己也被吓坏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他全副武装地出发了，决心一定要把谜团翻个底朝天。

“那是一个可怕的夜晚，我们谁也睡不着，也毫无睡意。警察来了，很明显对我们所说的一切完全不信。他们坚持要询问阿什利小姐，但是遭到了西蒙兹大夫的强烈反对。阿什利小姐已经从之前的昏迷或是催眠状态中苏醒了过来，他建议她好好睡一觉。因此明早以前，谁也不能打扰她。

“直到早上七点才有人想起埃利奥特·海登，西蒙兹突然问他去哪儿了。我告诉了他埃利奥特的去向，西蒙兹阴沉的脸变得更加阴沉了。‘真希望他没那么做。那……那太莽撞了。’他说道。

“‘你不会认为他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希望不会。我觉得……彭德，你和我最好去看看。’

“我知道他是对的，但我仍然鼓足了勇气才接受了这个差事。我们一起出发，又一次进入那片充满厄运的林子。我们喊了他两次，但没有回应。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那块空地，晨光中，它看起来更加苍茫而诡秘。西蒙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而我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昨晚，在月光下，我们曾经目睹了一个人的尸体面朝下倒在了草地上。现在，在晨光中，同一情景又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埃利奥特·海登正好倒在他堂兄倒下去的地方。

“‘上帝啊！’西蒙兹说，‘他也被害了！’

“我们一起跑过了草地。埃利奥特·海登昏迷不醒，但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次的原因一目了然。一把长而薄的青铜制成的凶器仍然留在伤口上。

“‘匕首刺穿了他的肩膀，而不是心脏。太走运了。’大夫说道，‘以我的灵魂起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管怎么说，他没死，他能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埃利奥持·海登没能做到。他的叙述极其含糊。他曾经徒劳地四处搜寻那把匕首，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在神舍附近站了一会儿。就在那时，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觉得密林中有人在盯着他。他竭力想摆脱这种感觉，却怎么也甩不掉。他描述说有一股诡异的冷风向他袭来，但是风不是从树林中，而是从那间神舍里面吹出来的。他转过身，向里面窥视。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女神图案，而且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个图案好像变得越来越大。接着他突然觉得脑袋像是遭受了重重一击就倒了下去，在他倒下的时候，他感到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经鉴定，那把匕首是从山上那古墓里发掘出来的，理查德·海登买下了它。至于他把它放在哪儿，是在房子里，还是在那座神舍里，就没人知道了。

“警方认为，他们通常也都这么认为，是阿什利小姐蓄谋刺杀了理查德·海登，但我们一致目击证明当时她始终未曾接近他三码以内，因此他们无法指控她。整个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成了一个谜。”

一阵沉默。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乔伊斯·雷蒙皮埃尔最后说道，“整件事是那样可怕，那样不可思议。您自己没有什么解答吗，彭德博士？”

老先生点了点头。“有的，”他说道，“我有一种解答——算是一种解答吧，相当奇怪。但对我来讲，仍然有一些未能解释的地方。”

“我参加过降神会，”乔伊斯说道，”随你们怎么讲吧，的确会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我想这些怪事都可以用催眠加以解释。那个姑娘真的进入了阿施塔特的女祭司的状态，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就是她刺杀了那个人。也许她把曼纳林小姐看到她手里拿的那把匕首投掷过去了。”

“或者也许是根长矛。”雷蒙德·韦斯特说道，“毕竟，月光不是太明亮。也许她手里拿了根长矛，在一定距离处刺死了他，然后我想就是群体性催眠的作用了。我是说，你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被超自然的力量击倒的，然后就会觉得自己看到的也正是如此。”

“我在表演厅里见过许多不错的玩刀和匕首的把戏。”亨利爵士说道，“我想可能有人躲在树林里面，从那里他能很准确地把刀或匕首掷出去，当然了，他一定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我承认这是有些牵强，但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大家还记得吧，另一个受害者明确说觉得有人在树林里盯着他。至于曼纳林小姐说阿什利小姐手中有一把匕首，而其他人却说没有，我对此丝毫不觉得奇怪。如果你们有过我的职业经历，就会知道五个人对同一件事的描述有时差异会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帕特里克先生干咳了几声。

“在所有这些推测中，我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他说道，“那就是凶器。阿什利小姐站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几乎不可能处理掉一根长矛；如果是一个隐藏的凶手掷出了匕首，那么当尸体被翻过来的时候，匕首应该还在伤口上。我认为，我们必须抛弃那些牵强的推测，回到纯粹的事实上来。”

“那么，纯粹的事实引导我们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好吧，有一点是清楚无误的。他被击倒时没有人在他的身旁，因此唯一能刺杀他的人只有他自己。实际上，这是自杀。”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雷蒙德·韦斯特深表怀疑地问道。

律师又干咳了几声。“啊，那又是一个理论上的问题了。”他说道，“不过现在我对这些理论层面的问题并不关心。抛开所谓的超自然力量，我从来就不相信这些。对我来讲，这是这个事件的唯一解释。他刺杀了自己，在他倒下的同时，他的胳膊甩了出去，把匕首从伤口上拔了出来并远远地甩到树林深处去了。我认为，尽管有点不可思议，这可能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不敢说我有把握，”马普尔小姐说道，“这一点确实让我感到困惑。但奇怪的事的确会发生的。去年在夏普莱太太的花园聚会上，那位组织钟面高尔夫[5]的人被一个号码牌给绊倒了。之后不省人事，足足有五分钟都没醒过来。”

“没错，亲爱的姨妈。”雷蒙德轻声说道，“但是他没被刺死吧，不是吗？”

“当然没有了，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很显然，可怜的理查德爵士只能是被一种方法刺死的，要是我能知道他一开始是被什么绊倒的就好了。当然，也许是树根吧。他眼睛一直盯着阿什利小姐，月光下，一不留神就会被什么东西绊倒。”

“您说理查德爵士只能是被一种方法刺死的，马普尔小姐？”牧师带着满脸的好奇问道。

“真是件不幸的事，我甚至不愿去想它。他惯用右手，是吗？我的意思是，要刺伤自己的左肩，他肯定惯用右手。我一直为杰克·贝尼斯在战争中的表现感到遗憾。你们还记得吧，经历了阿拉斯的激战之后，他朝自己的脚开枪。我去医院探望他的时候，他向我道出了这件事，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我希望那个可怜的家伙，埃利奥特·海登，没从他的罪恶勾当中获得太多的好处。”

“埃利奥特·海登！”雷蒙德叫道，“您认为是他干的？”

“我看不出还会有其他人能做得到。”马普尔小姐略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我是说，如果我们遵循帕特里克先生的英明教导，只关注事实、抛开那些不太体面的异教神带来的神秘气氛的话。他是第一个来到他身边的人，是他给爵士翻的身，当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背对着大家，他装扮成一个强盗头子，腰带上肯定佩有某种武器。我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与一位装扮成强盗头子的人跳舞时的情景。他佩戴着五种刀和匕首之类的东西，简直难以形容做他的舞伴有多尴尬和难受。”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彭德博士身上。

“我知道了真相。”他说道，“在那场悲剧发生五年以后。埃利奥特·海登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明了真相。在信中他说他认为我一直在怀疑他。他说都是一时起意。他太爱黛安娜·阿什利了，但他只是一位苦苦挣扎的小律师。如果理查德死了，他就可以继承堂兄的封号和财产，前景将会完全改观。他在他堂兄身边跪下去的时候，匕首从腰带上跳了出来，他想都没想就把匕首刺进了他堂兄的胸膛，然后又插回到腰间。他后来又刺伤了自己以消除别人对他的怀疑。他在动身去南极探险的前夜给我写了这封信，按他的说法，以防他可能回不来。不过我不认为他打算活着回来，而且正如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他确实没从他的罪行中得到什么好处。‘五年来，’他写道，‘我一直生活在地狱中。我希望，至少我能光荣地死去以赎清我的罪孽。’”

片刻寂静之后。

“他的确死得很光荣。”亨利爵士说道，“您在故事里换了个名字，彭德博士，但我想我知道您说的是谁。”

“我说过，”老牧师接着说，“我不认为这就解释了一切。我依然认为那密林中有某种邪恶的气氛，正是那种邪恶的气息驱使埃利奥特·海登做出了杀人的举动。直到今天，一想起阿施塔特的神舍，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

[1]阿施塔特是古闪米特人神话中主管生育和爱情的女神。

[2]伊施塔是古巴比伦和亚述神话中掌管爱情、生育及战争的女神。

[3]艾施特略是古代腓尼基神话中主管爱情与生殖的女神。

[4]原文“theWall”指的是所谓的“哈德良长城”，即罗马占领不列颠期间为防御苏格兰人的入侵在英格兰北部修建的防御工事。

[5]原文为clockgolf，是一种十九世纪中期兴起的基于高尔夫运动的游戏，十二个数字号码牌均匀排列成圆周而酷似钟面，参加者依次推球给下一人直至完成一周后进入球洞。

第三章 金锭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恐怕不太符合要求，”雷蒙德·韦斯特说道，“因为我也不知道最终的答案。但是它相当离奇有趣，所以我还是想把它当作一个谜题讲给大家听。说不定我们中有人能找到一些合乎逻辑的解释。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当时我和一个叫约翰·纽曼的人一起到康沃尔郡去过圣灵降临节周[1]。”

“康沃尔郡？”乔伊斯·雷蒙皮埃尔急切地问道。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奇怪。我要讲的故事也发生在康沃尔郡，在一个叫拉托尔的小渔村里。你讲的和我要讲的该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不是。我要讲的事发生在一个叫波尔佩罗的村子里。它坐落在康沃尔郡西海岸，是一个非常荒凉、岩石嶙峋的地方。我们启程的几周前，有人把我介绍给了这个叫纽曼的人，我发现他是个非常有趣的家伙。他非常聪颖而且富有想法，经常痴迷于一些浪漫主义的幻想。正是拜他新近的爱好所赐，他租下了那座“海浪之屋”。他是一名伊丽莎白时代的历史专家。他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给我讲述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溃败。他讲得那么投入，就如同亲身经历过一样。该不会是亡魂附体了吧？我很怀疑……我还真的这么怀疑过。”

“亲爱的雷蒙德，你真是太浪漫了。”马普尔小姐慈祥地看着他说道。

“我最缺乏的就是浪漫主义色彩了。”雷蒙德·韦斯特有些不悦地说道，“但纽曼这家伙却是满脑子的浪漫想法，活像是个旧时代的幸存者，这点让我觉得十分有趣。据说无敌舰队里一艘满载黄金的船在康沃尔海岸撞上了著名的魔鬼暗礁，沉没了。纽曼跟我说，多年来，一直有人试图打捞这艘船，想找到那些财宝。我想这类故事数不胜数，那些传说中的财宝船的数量比实际的真正数量不知多了多少。有人曾为此组建了一家公司，但早已破产。纽曼仅仅凭一首歌谣就买下了它的所有权益！他对此倾注了极大的热忱。在他看来，借助最新的科学技术和新式的机械设备，这点问题不在话下。金子就在那儿，他毫不怀疑自己可以把它打捞出来。

“听他的叙述，我觉得这件事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一般。像纽曼这样的有钱人想做成什么事都易如反掌，而且十有八九，他对找到的那些财宝值多少钱也并不在意。我必须承认他的热情感染了我。我仿佛看见了那些西班牙大帆船漂向岸边，在风暴中颠簸起伏，被黑色的礁石撞毁。光是西班牙大帆船这几个字就充满了浪漫色彩。‘西班牙黄金’一词不仅可以让小学生激动不已，就连成人也会为之心动。加上我当时正在写一本小说，其中的某些场景就发生在十六世纪，我觉得可以从他那里采集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那个星期五的早上，我兴致高昂地从帕丁顿车站出发，充满期盼地踏上了旅程。车厢里空空荡荡，除了我之外，只有坐在我对面角落里的一个人。他身材高大，生着一张军人的面孔。我总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我绞尽脑汁回想了半天，最后终于想了起来。这位旅伴是巴杰沃思警督，我在写有关埃弗森失踪案的系列报道时曾见过他。

“我唤起了他对我的记忆，很快我们就相谈甚欢了。当我告诉他我要去波尔佩罗的时候，他说这简直太巧了，因为他也有公务要到那儿去。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好打听，因此小心地不去问他为什么要到那儿去。我转而谈起我对那个地方的特殊兴趣，也谈到了那艘西班牙沉船。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似乎对那条船的情况了如指掌。‘多半是“胡安·费尔南德斯”号吧，’他说道，‘你的朋友不是第一个为了从它身上获得财富而往水里扔钱的人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浪漫的传说而已。’

“‘也许整个故事只是一个神话，’我说道，‘根本就没什么船在那儿沉没过。’

“‘哦，那艘船确实是在那儿沉没的。’警督说道，‘还有许多船也是在那儿遇难的。要是知道那一带海岸有多少沉船事件的话，你会大吃一惊的。实际上，我正是为此才到那儿去的。六个月前“奥特朗托”号在那儿沉没了。’

“‘我记得看到过报道。’我说道，‘没有人丧生，对吧？’

“‘没有人因此丧命，’警督说道，‘但有些别的东西丢了。一般人都不知道，“奥特朗托”号上装载了金锭。’

“‘哦？’我相当好奇地说道。

“‘我们当然派了潜水员进行打捞，但是……金锭不见了，韦斯特先生[2]。’

“‘不见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怎么可能呢？’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警督说道，‘礁石把船上的金库撞裂了一个洞，潜水员通过那儿很容易就能进去，可他们潜进去才发现金库空空如也。问题是，那些金锭是在船沉没之前还是之后被偷走的？还是说金库里根本就没装着金锭？’

“‘这真是一桩离奇的案子。’我说道。

“‘特别是考虑到丢的是金锭的时候，这件案子就更加离奇了。那可不是一条钻石项链，你可以把它轻松装进口袋里。想想看那有多么沉重……这件事情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可能在船启航之前就有人动了手脚；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在船沉没之后的这六个月里被搬走了……我就是去调查这件事的。’

“我发现纽曼在车站迎候我。他很抱歉没有开自己的车来，因为车被送到特鲁罗修理了。所以他开了一辆和那座庄园一并租下的农场用的卡车来接我。

“我爬上车，在他旁边坐好。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个小渔村的狭窄的街道中。我们爬上了一个斜坡，估计有五分之一的坡度，又沿着曲里拐弯的小巷走了一段之后，终于拐进了他的‘海浪之屋’的大门，大门的门柱是用花岗岩建造的。

“那是一个迷人的地方，它坐落在高高的海岸峭壁之上，是欣赏海景的绝佳地点。房子的一部分已有三四百年的历史，现代化的侧翼是后来修建的。房子后面是一片六七英亩的农场，一直延伸到岛内。

“‘欢迎来到“海浪之屋”，’纽曼说道，‘欢迎参观“西班牙宝船”。’他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就在前门那里，悬挂着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完美的复制品，带有全套航海装备。

“我在那儿过的第一晚非常迷人而且收益颇丰。主人给我看了与‘胡安·费尔南德斯’号有关的古老的手稿。他展开航海图，向我指出上面用虚线标记的位置，告诉我他关于新打捞设备的计划，这一点把我彻头彻尾地搞糊涂了。”

“我告诉了他我在火车上与巴杰沃思警督的相遇经过，他对此很感兴趣。

“‘海岸一带的人都比较古怪，’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对走私和破坏活动的兴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旦有船在这一带沉没，他们会理所当然地把那当作是个合法的大发横财的机会。这儿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他是个有趣的原住民。’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主人带我来到波尔佩罗镇上，并把我介绍给了他的潜水员，一个叫希金斯的人。他面无表情，寡言少语，整个交谈过程中只迸出几个单字作为回答。他们谈了一会儿高难度技术性的问题后，我们去了三锚酒馆。一杯啤酒下肚之后，这位大人物的嘴似乎松了些。

“‘从伦敦来的侦探来这里说，’他咕哝道，‘他们的确说过去年十一月在这儿沉没的那条船上有好多金子。哼，它不是第一条沉在这儿的船，也不会是最后一条。’

“‘听听啊，听听啊，’酒馆老板啧啧作声道，‘比尔·希金斯，你可说了句大实话。’

“‘我是那么估摸的，凯尔文先生。’希金斯说道。

“我好奇地打量着酒馆老板。他长相不一般，一头黑发，皮肤黝黑，肩膀出奇宽。他两眼布满血丝，总是鬼鬼祟祟地避免与别人的目光对视。我怀疑他就是纽曼提到的那个人，那位有趣的原住民。

“‘我们海边的人不想招惹外人。’他带着一丝挑衅的口吻说道。

“‘你是指警察吗？’纽曼笑着问道。

“‘警察……还有别的人，’凯尔文意味深长地说道，‘难道您忘了不成，先生？’

“‘知道吗，纽曼，我听他的话像是在威胁你。’我在我们沿路攀上峭壁回家时说道。

“我的朋友哈哈一笑。

“‘胡扯！我又没妨碍到这儿的人。’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凯尔文有些凶蛮粗野。我觉得他的思维方式可能很奇怪而且难以捉摸。

“我想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变得有些紧张。在那儿的第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却难以入睡，而且时常醒来。星期天清晨，光线昏暗，天色阴沉，天空乌云密布，时不时传来闷雷声。我一向不善于掩饰情绪，纽曼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你怎么了，韦斯特？今天早上你很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我承认道，‘可我有一种可怕又不祥的预感。’

“‘估计是因为天气。’

“‘也许是吧。’

“我没再说话。下午我们乘纽曼的摩托艇出海，但大雨倾盆而下，我们高兴地返回岸上，换上干衣服。

“那天晚上，我的紧张情绪有增无减。外面的狂风暴雨一直在肆虐。将近十点的时候，风暴平息了下来。纽曼眺望着窗外。

“‘天在放晴，’他说道，‘再过半小时，也许天气就会变好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想出去走走。’

“我打着哈欠。‘我困得要死，’我说道，‘昨晚没睡好。今晚我想早点睡。’

“我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那晚我睡得很沉。但没怎么得到放松。我依然被那种不祥的预感困扰着。我做了一些很可怕的梦。我梦见我在许多可怕的深渊和巨大的陷阱之间艰难行进，只要脚下一滑就必死无疑。醒来的时候，手表指针已指向八点。我的头疼得厉害，梦中的恐怖场景仍然浮现在我眼前。

“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当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的时候，我立刻陷入了新的恐惧之中，因为我第一眼看到的、或者说我觉得我看到的是——一个人正在挖一个墓穴。

“过了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接着我意识到那个所谓的掘墓人其实是纽曼的花匠，而那所谓的‘墓穴’实际上是准备用来栽种三棵玫瑰树的，此刻它们正静静地躺在旁边的草地上等待栽种。

“花匠抬头看见了我，用手碰了碰他的帽子向我致意。

“‘早上好，先生。今早天气真好啊，先生。’

“‘我想是吧。’我不以为然地答道，仍未摆脱那种压抑的情绪。

“其实，花匠说得没错，那是一个相当明媚的清晨。阳光灿烂，天高云淡，一切都预示着当天的天气肯定不错。我哼着小调下楼去吃早饭。纽曼家没有女仆，他住在附近农舍里的两个姐姐每天来照顾他的起居。我进去的时候，她们中的一位正把咖啡壶放在桌子上。

“‘早上好，伊丽莎白，’我说道，‘纽曼先生还没下来吗？’

“‘他准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先生，’她答道，‘我们来的时候他就不在屋里。’

“我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前两天早上，纽曼都是很晚才下来吃饭的；我从不认为他是一个早起的人。在那种不祥的预感的驱使下，我跑到了楼上他的卧室。房间空空如也，他的床铺根本没人睡过。对房间简单检查一番之后，我又发现了两个问题。如果纽曼曾经出去散步的话，那他肯定是穿着晚礼服出去的，因为那套衣服不在房间里。

“此刻，我确定我那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看来纽曼的确出去散步了，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但由于某些原因，他却没有回来。到底因为什么呢？他发生意外了？从峭壁上掉下去了？必须马上组织搜查。

“几小时之内，我召集了一大群人来帮忙。我们从不同的方向沿着峭壁和下面的乱石丛展开搜寻，但是连纽曼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最后，在绝望中，我向巴杰沃思警督寻求帮助。他听闻此事之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我看怕是发生了一些肮脏的事情。’他说道，‘这一带有不少不太规矩的家伙。你见过凯尔文吗，就是那个“三锚”酒馆的老板。’

“我告诉他说我见过此人。

“‘你知道他四年前曾经蹲过监狱吗？打架斗殴。’

“‘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我说道。

“‘这儿的人都觉得你的朋友太爱打探跟他无关的事了。但愿他没出什么大事。’

“大家接着加倍卖力地搜查。直到那天下午将近黄昏的时候，我们的努力才终于有了回报。我们在庄园的一个角落里的深沟里找到了他。他的手脚都被人用绳子牢牢捆了起来，嘴里还塞进了一条手帕以免他喊出声来。

“他已筋疲力尽，疼痛难忍；在活动了一下手脚并痛饮了一顿威士忌之后，他才缓过神来给我们讲述事情的经过。

“昨晚大约十一点左右，天气转晴。他走出房子去散步。他沿着峭壁走到了一个地方，那里因为遍布大小不一的岩洞，一向被人们称为‘走私者的海湾’。在那里，他看见有些人正从一条小船往岸上搬东西。他走下去想看个究竟。不管他们搬的是什么，反正看起来非常沉重，这些东西被搬进了最偏远的一个岩洞里。

“虽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纽曼还是有些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悄悄靠上前去。这时，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立刻就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水手向他袭来，把他打得不省人事。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卡车上，卡车正一路颠簸地前进着，他估计卡车正沿着小路从海边往村子里开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卡车居然拐进了通往他住所的大门。那些人嘀咕了一通之后，把他从卡车上拖了下来，然后扔进了一条似乎深不见底的沟里。接着，卡车开走了，他想，车是从离村子只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另一道门开出去的。他无法描述袭击他的人的相貌，只知道他们是水手，操着康沃尔口音。

“巴杰沃思警督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这么说来，那一定就是他们藏匿赃物的地方了。’他说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但他们把东西从沉船里打捞了上来，然后藏在某个岩洞里。众所周知，我们已经搜遍了‘走私者的海湾’里的每一个岩洞，正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搜寻；很明显他们是连夜把赃物转移到某个我们已经搜过的、因此没理由会再搜一遍的岩洞里。不幸的是，他们至少有十八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去处理那些赃物。他们是昨晚发现纽曼先生的，我怀疑我们现在多半没法在那儿找到赃物了。’

“警督立即展开了搜查。他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实了他的推测，金锭曾经在那儿藏匿过，但已经被再次转移了。至于新的藏匿地点，就毫无线索了。

“然而，还有一条线索，第二天早上警督亲自向我指出了这一点。

“‘这条小道很少有机动车驶过。’他说道，‘有一两处地方轮胎留下的印痕非常清晰。有一只轮胎上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这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容易认错的标记。轮胎的印迹显示车是从大门进来的，另外几处不太清晰的印迹显示车是从另一个门出去的。所以，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辆车。现在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要从远处那道门开出去呢？在我看来，很显然是因为那辆货车是从村里开出来的。现在我们来看，村里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货车，最多也就有两三辆。“三锚”酒馆的老板凯尔文就有一辆。’

“‘凯尔文早先是干什么的？’纽曼问道。

“‘问得好啊，纽曼先生。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职业潜水员。’

“纽曼和我对视了一眼。整个谜团似乎正像一片片拼图一样拼接了起来。

“‘你辨认不出凯尔文是不是海边袭击你的那伙人之一吗？’警督问道。

“纽曼摇了摇头。

“‘恐怕我不能随便乱说，’他不无遗憾地说道，‘我当时真没来得及看清什么。’

“警督好意邀请我跟他一起去了‘三锚’酒馆。车库在邻近的一条小街上。车库大门紧闭，但是沿着门边的一条小巷往里走一点，我们发现还有一道小门可以通往车库里面，而这道小门是开着的。简单地查看了一下轮胎后，警督有了满意的发现。‘天啊，我们抓住他了！’他兴奋地喊道，‘左后轮上有个一模一样的痕迹。好吧，凯尔文先生，我看这次你再怎么滑头也没法脱身了。’”

雷蒙德·韦斯特停了下来。

“这就完了？”乔伊斯说道，“到现在我也没发现还有什么悬而未决的问题……除非是他们没找到那些黄金。”

“他们当然没找到黄金，”雷蒙德说道，“而且他们也根本没逮住凯尔文。他太狡猾了，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但是我还是没弄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有那个轮胎印子的证据，他马上就被逮捕了。但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情况出现了。就在车库大门的对面有一幢小别墅，是一位女画家租下来避暑的。”

“噢，这些女画家们！”乔伊斯边说边笑了起来。

“正像你说的那样，‘噢，这些女画家们！’我们谈到的这位已经病了好几个星期了，有两位医院护士在看护她。那天的夜班护士把她的轮椅推到了窗前，窗帘是拉开的。那个护士宣称，如果货车从对面车库开出来的话，是不可能躲过她的视线的。她发誓说那辆货车那天晚上根本就没离开过那间车库。”

“我想那不是问题。”乔伊斯说道，“那个护士可能睡着了。她们经常这样。”

“那……呃……也有可能，”帕特里克审慎地说道，“但是我觉得不经过仔细推敲，不能轻易相信这些证据。在接受那位护士的证词之前，我们必须小心考察她是否诚实可信。这种简单的、惊人的不在场证明总是让人心生疑惑。”

“那位女画家也作了证，”雷蒙德说道，“她宣称她一直深受病痛折磨，基本整夜没睡。那辆货车如果开出来过的话，她一定会听得到。那辆破车动静那么大，而那晚在风暴过后又格外宁静。”

“嗯，”牧师说道，“那确实是一个旁证。凯尔文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吗？”

“他声称十点钟以后他就在家里睡觉了，但是没有证人可以证实这一点。”

“那个护士睡着了，”乔伊斯说道，“那个女画家也睡着了。病人们总是认为他们整晚都没睡着。”

雷蒙德·韦斯特带着询问的目光望着彭德博士。

“你们知道吗？我特别为那个叫凯尔文的人感到遗憾。在我看来，这就是典型的先入为主的偏见。凯尔文坐过牢。在这个案子中，除了那个非常特别因此不太可能是巧合的轮胎印迹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证据可以指控他，只是他不幸有过前科而已。”

“亨利爵士，您怎么看？”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碰巧，”他微微一笑说道，“我了解一些这个案子的情况。所以，我还是先别说的好。”

“好吧，继续，简姨妈，您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等一下，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我数错针了。两针反针，三针平针，退一针，两针反针……嗯，这就对了。刚刚你说什么了，亲爱的？”

“您的看法呢？”

“你不会喜欢我的看法的，亲爱的。我注意到了，年轻人是不会喜欢我的看法的。我最好还是别说了。”

“没有的事。简姨妈，快说吧。”

“好吧，亲爱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放下她手中的织物，看着她的外甥说道，“我真觉得你挑选朋友的时候应该更小心一些。亲爱的，你太轻信于人，太容易上当受骗了。我想那都是因为你是一位作家，想象力太丰富了。那些西班牙大帆船的鬼话！如果你年长几岁，生活阅历再丰富一些的话，马上就会警惕起来的。对一个认识才几周的人，也是同理！”

亨利爵士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并且连连拍打自己的膝盖。

“雷蒙德，这次可说中你了。”他说道，“马普尔小姐，您太棒了。年轻人，你的朋友纽曼还有另一个名字……实际上他有好多个化名。眼下，他不在康沃尔郡而在德文郡……在达特穆尔，说得再准确点，是在王子镇监狱服刑。我们当时抓他倒不是因为偷金锭的勾当，而是因为抢劫伦敦一家银行的金库。之后我们调查了他以前的犯罪情况，结果在‘海浪之屋’的花园里发现了一大批埋在那里的金锭。这真是个周密的计划。康沃尔郡沿海到处都是藏宝船的故事可以作为潜水探查乃至最终发现黄金的幌子。但是他还需要一个替罪羊，于是凯尔文就成了最理想的人选。纽曼把他的戏演得非常好，而我们这位鼎鼎大名的作家雷蒙德，就被利用做了一位可信的目击证人。”

“可是轮胎的印迹怎么解释呢？”乔伊斯反驳道。

“噢，我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亲爱的，尽管我不太懂车。”马普尔小姐说道，“你知道，轮胎是可以换的，我经常看到他们更换轮胎。当然，他们可以从凯尔文的卡车上卸下一个轮胎，把它从车库的小门弄出来，经过小巷，再把它装在纽曼先生的卡车上，然后从临近村子的门开到海边，装上金锭，再从另一个门开进来，然后他们必须把轮胎重新装回到凯尔文的卡车上。与此同时，我猜，另外有人正在那条沟里把纽曼先生捆起来。那滋味肯定不好受，而且恐怕他也没想到大家居然过了那么久才找到他。我想那个自称是花匠的人肯定也参与了这一勾当。”

“您为什么说‘自称是花匠’，简姨妈？”雷蒙德好奇地问道。

“哦，他不可能是个真正的花匠，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道，“众所周知，花匠在圣灵降临节的星期一是不干活的。”

她微微一笑，又重新拿起她的织物。

“正是这个小小的疑点把我的思路带上正轨。”她看着对面的雷蒙德说道。

“亲爱的，等你成了家，有了你自己的花园以后，你就会了解这些琐事的。”

[1]圣灵降临节（Whitsunday）是复活节后的第八个周日，而圣灵降临节周（Whitsuntide）则是指圣灵降临节之后的一周，是中世纪佃农的三大假期之一，在这一周佃农无需为其雇主劳作服务，其中，圣灵降临节次日的周一称作Whit Monday，直至一九七一年一直都是英国法定节假日。

[2]字体为仿宋，表强调。

第四章 血染的石板路

“你们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乔伊斯·雷蒙皮埃尔说道，“但我真的不太想讲我的故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确切地说是五年前了……但它一直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这段回忆表面阳光和煦，背后却隐藏着罪恶。奇怪的是，我当时画的那幅素描居然也沾染上了这种气息。初看上去，那不过是一幅素描草稿，描绘了康沃尔郡一条洒满阳光的陡峭的小街而已。但注视它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就会感到它逐渐透出了一股不祥的气息。我没把这幅画卖掉，但也不想再看到它。它就待在我画室的一个角落里，画面对着墙放着。

“事情发生在一个叫拉托尔的地方。那是一个不寻常的康沃尔郡小渔村，相当古朴，实际上有点古朴过头了。到处都是那种‘康沃尔老茶馆’的风格。随处可见的商店里都是一批剪着齐额短发、身穿宽松罩衫的姑娘们正忙着在羊皮纸上手绘各种古老的箴言。这地方漂亮、雅致，但也相当做作。”

“这我还不知道嘛，”雷蒙德·韦斯特哀叹道，“我想这就是旅游观光无法逃脱的命运。无论通向村子的小路有多窄，没有一个看似古朴的村子是善茬儿。”

乔伊斯点了点头。

“通往拉托尔的小路确实很窄，而且非常陡，简直跟屋顶的斜面那么陡。好了，接着讲我的故事。我到康沃尔准备待两周，画些写生素描。拉托尔有一座古老的小旅馆叫‘波哈维思碉堡’。据推测，它是一五○○年左右西班牙人炮轰这里之后唯一幸存下来屹立不倒的建筑。”

“不是炮轰。”雷蒙德皱着眉头说道，“叙述历史要准确，乔伊斯。”

“好吧，反正他们带着枪炮上了岸，一通开火之后房屋都倒了。不过我要讲的不是这个。那家小旅馆是座很棒的老建筑，正面是四根柱子的门廊。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准备工作做完，一切就绪；这时，一辆轿车从小山上蜿蜒而下，缓缓开了过来。当然，那辆车正如大家所料停在了旅馆前面，正好是在最碍我事的地方。车里的人走了下来，一男一女，不过我没有特别留意他们。只记得女的穿了一身淡紫色的亚麻布套装，戴了一顶淡紫色的帽子。

“不一会儿，那个男的又从旅馆走了出来。让我喜出望外的是，他把车开到了码头并把它留在了那儿。他信步走了回来，从我边上经过，径直走向旅馆。就在这时，又有一辆该死的车开了过来，车里的那个女人穿了一件我所见过的最刺眼的印花布连衣裙，我想是猩红色的一品红图案，戴着一顶大概是古巴产的大草帽，也是刺眼的猩红色。

“这个女人没在旅馆前停车，而是沿着街把车开到了另一家旅馆。然后她下了车，那个男人看见她便惊呼了起来。‘卡洛，’他喊道，‘老天，这真是太棒了。想不到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见到你。好多年没见你了。嗨，马杰里也在这儿，我妻子，你知道的。你一定得来见见她。’

“他俩肩并肩地沿着路向旅馆走去，我看见另一个女人已经从大门出来，正向他们走去。那个叫卡洛的女人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瞟了她一眼，只看见了她那涂得雪白的下巴和猩红耀眼的嘴唇。我真想知道马杰里是否高兴见到她。我没有从近处见过马杰里，但从远处看，她有点邋遢，相当古板守旧。

“当然，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但是有时生活中不经意的一瞥也会让你不禁开始思索。我能听到从他们站的地方飘来的只言片语。他们在讨论游泳的事。那个丈夫，好像叫丹尼斯，想租一条船沿着海岸划一划。他说，有一个很有名的岩洞值得一看，大约一英里远。卡洛也想去看看那岩洞，但她建议沿着峭壁走过去，从陆地上观赏。她说她讨厌船。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卡洛沿着峭壁走过去，和划船过去的丹尼斯和马杰里在岩洞那儿会合。

“听他们谈论游泳，勾起了我游泳的欲望。那天上午非常炎热，我的画进行得也不怎么顺利。此外，我希望下午的光线会令景色更迷人。于是我收拾好东西，去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小海滩——正好在岩洞的反方向，那算是我的一个发现。我游得十分畅快，吃了一个牛舌罐头和两个西红柿当作午餐，下午我信心十足、热情满满地回到了村里准备继续画我的画。

“整个拉托尔静谧得像是睡着了似的。我对下午光线的估计没错，阴影的效果妙不可言。‘波哈维思碉堡’是我素描的主题。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旅馆前的地面上，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去游泳的那三个人应该都安全返回了，因为有两件泳衣，一件猩红色的和一件深蓝色的，正挂在阳台上晒干。

“我的画的一角出了点小问题，我俯身片刻把它弄好。等我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魔术般地出现了一个人，正斜靠在‘波哈维思碉堡’的一根廊柱上。他穿着一件海员穿的衣服，我猜可能是个渔民。他长着乌黑的络腮胡子，如果要找一个邪恶的西班牙船长的模特的话，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我兴奋地匆忙拿起画笔，想赶在他离开之前把他画下来，尽管从他的神情看，他好像是打算靠着那根柱子直到永远的。

“当然，他最终还是挪动了地方，不过幸运的是，在他离开之前，我已把我想画的画了下来。他向我走过来，开口说起了话。噢，那个人真是滔滔不绝。

“‘拉托尔，’他说道，‘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

“我承认那儿很美，但是尽管我表示了赞同，我还是没能逃过他那滔滔不绝的讲述。我被灌输了这个村子被炮轰，我是说被毁灭的整个历史。‘波哈维思碉堡’的老板是最后一个被杀害的。就在自家门前，被一位西班牙船长的剑刺穿了胸膛。他的血喷溅到了石板路上，此后一百多年来都没人能把那血迹洗掉。

“絮絮叨叨的话语与下午那慵懒困倦的感觉很相配。那个人的语气很世故圆滑，但是其中也有些令人不安的情绪。尽管他的态度非常谦卑，但我觉得在这谦卑态度的背后，其实他很冷酷。他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充分了解了宗教裁判所以及西班牙人犯下的其他种种暴行。

“他喋喋不休的时候，我一直在画画，突然发现在他讲的故事的影响下，我竟然画上了一些本来没有的东西。‘波哈维思碉堡’门前的石板路上被阳光斜斜地照着的那方洁白的石板上竟然被我画上了血迹。这真是大脑跟手开的一个不一般的玩笑。但是当我再次向旅馆望过去的时候，我又大吃一惊。我的手画下的正是我的眼睛所看到的——洁白的石板路上的点点血迹。

“我瞪大了双眼凝视了一两分钟。然后闭上双眼，对自己说道，‘别犯傻了，其实那儿什么都没有。’然后我又睁开了双眼，可是血迹仍旧在那儿。

“我突然感到忍无可忍，打断了那个渔民的讲话。

“‘告诉我，’我说道，‘我的视力不太好。那边的石板路上真的有血迹吗？’

“他宽容而和蔼地看着我。

“‘现在没有血迹了，女士。我跟你讲的都是将近五百年前的事了。’

“‘是的，’我说道，‘可是现在……石板路上……’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他看不见我看到的东西。我站起身来与他握了握手，收拾起我的画具。我正忙着收拾的时候，早晨开车来的那个年轻人从旅馆里走了出来。他茫然地向街的两头张望着。上面的阳台上，他的妻子出来收起了晒干的泳衣。他沿街向他停车的地方走去，但又突然转身，穿过街道向那渔民走了过来。

“‘告诉我，老兄，’他说道，‘你知不知道开第二辆车的那位女士回来了没有？’

“‘穿着满是花的衣服的那位女士吗？没有，先生，我没见她回来。她今天上午沿着峭壁朝岩洞的方向走了。’

“‘我知道，知道。我们一起游过泳，后来她离开了，我们要走着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她不可能耽搁这么久的。这儿的峭壁不危险吧？’

“‘那要看您走哪条路了，先生。您最好是找一个认识路的人带您走。’

“很明显他在暗示什么，而且他开始努力促成这一目的，但是那个年轻人粗暴地打断了他，跑回到旅馆，冲阳台上他的妻子喊道：

“‘马杰里，卡洛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怪不怪？’

“我听不清马杰里的答话，但她丈夫继续说道：‘好吧，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必须接着赶路去澎莱塔了。你准备好了吗？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去把车开了过来，不一会儿，他们双双驾车离开了。与此同时，我一直在鼓起勇气想去证实一下我此前的幻觉有多可笑。车开走以后，我走到旅馆前，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石板路。果然，那儿没有血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那被歪曲了的想象力的产物。但是，这似乎让整件事变得更令人不安了。我正站在那儿发呆的时候，听到了那个渔民的声音。

“他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您真的觉得自己看见这儿有血迹了，是吗，女士？’

“我点了点头。

“‘这太奇怪，太奇怪了。我们这儿有种迷信的说法，女士。如果有人看见了传说中的血迹……’

“他停了下来。

“‘会怎样呢？’我说道。

“他操着他那柔和的康沃尔口音接着说了下去，但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得直率而清晰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康沃尔郡人讲话时拐弯抹角的习惯。

“‘据说，女士，如果有人看见了传说中的血迹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肯定会有人死掉。’

“毛骨悚然！一股寒气沿着我的脊椎骨沉了下去。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教堂里有一块有趣的碑，女士，是关于一起死亡事件的……’

“‘不用再说了，谢谢。’我果断地截住话头，接着转身沿着小路直奔我租住的小屋。我刚到小屋，恰好远远看见那个叫卡洛的女人沿着峭壁边的小路回来了，行色非常匆忙。在灰色的岩石的映衬下，她犹如一朵有毒的猩红色的花朵。她的帽子也像血一般殷红……

“我打了个哆嗦。真的，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发动车子的声音。我在想她是否也要去澎莱塔，但她却把车开上了左边那条去往相反方向的路。我看着车爬上山丘没了踪影，才长舒了一口气。拉托尔又恢复了它那静谧安详的样子。”

“如果这就完了的话，”乔伊斯刚停下来，雷蒙德·韦斯特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这就告诉你我的结论，你消化不良，眼花了。”

“还没完呢，”乔伊斯说道，“我正要接着讲下去。两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标题是‘下海游泳不幸丧生’。新闻说丹尼斯·戴克上尉的妻子，戴克太太，在朗德湾离海岸稍远的地方游泳时不幸溺水而亡。当时，她和她丈夫一起住在那儿的一家旅馆里，他们本打算去游泳，但一阵冷风刮了起来。戴克上尉说天太冷，于是他就与住在旅馆里的其他一些人去了附近的高尔夫球场。但是戴克太太觉得不太冷，于是她独自去了海湾。发现她没回来后，她丈夫觉得有些不对头，就与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去海边寻找。他们在一块岩石边上发现了她的衣服，但是却没有发现这位不幸女士的踪迹。直到近一周以后，她的尸体才被海水冲到很远处的海岸上。她死前头上曾遭受过重击，据推测可能是她跃入海水中时撞到了礁石。我估算了一下，她死亡的时间应该刚好是在我看到血迹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

“我抗议，”亨利爵士说道，“这根本不是个谜题……就是个鬼故事而已。很明显雷蒙皮埃尔小姐是一位灵媒。”

帕特里克像以往那样轻咳了一声。

“有一点让我放心不下……”他说道，“就是头上那一击。我认为，我们不能排除犯罪行为的可能。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信息可供分析。雷蒙皮埃尔小姐看到的景象是幻觉也好、是真实存在的也罢，确实很有意思，但我不清楚她想让我们判断什么。”

“就是消化不良加上巧合而已。”雷蒙德说道，“再说了，你也不能肯定，报上说的和你见过的是同一批人。另外，那个诅咒或者什么玩意儿的估计也只对当地人才应验吧。”

“我觉得，”亨利爵士说道，“那个一脸凶相的渔民与这件事应该有点关系。不过我赞同帕特里克先生的观点，雷蒙皮埃尔小姐给我们提供的信息太少了。”

乔伊斯转向彭德博士，他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他说道，“但是恐怕我和亨利爵士还有帕特里克先生的看法一致，可供我们分析的信息太少了。”

乔伊斯又转向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后者报之以微微一笑。

“我也觉得你有一点不公平，亲爱的乔伊斯。”她说道，“当然，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我是说……我们，身为女人，我们对服饰有着特殊的敏感性。但同样的问题对先生们而言，就不太公平了。这需要数次快速更换装扮。好一个恶毒的女人！还有一个更恶毒的男人！”

乔伊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简姨妈，”她说道，“我是说……马普尔小姐，我相信……我完全相信您已经猜到了真相。”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坐在这儿平心静气地听你讲，比你当初可好过多了……而且作为一位艺术家，你更容易受到气氛的影响，不是吗？静静地坐在这儿编织点东西，会更容易发现真相。血迹是从挂在上面的泳衣滴到石板路上的，当然了，因为泳衣是红色的，罪犯们没注意到上面沾了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打断一下，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您得知道我还一头雾水呢。似乎您和雷蒙皮埃尔小姐都明白您在说的这些，可我们这些男人们还都毫无头绪呢。”

“现在我告诉你们这故事的结局。”乔伊斯说道，“一年以后。我正在东海岸一处小小的海滨度假地写生，突然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我面前的人行道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与另一个人寒暄，是个穿着一件满是猩红色的一品红图案的印花布衣服的女人。‘卡洛，这简直太棒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能在这儿见到你。你不认识我妻子吧？琼，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哈丁小姐。’

“我马上就认出了那个男人。他就是我在拉托尔见过的那个叫丹尼斯的人。他换了太太，这次是个叫琼的女人，而不是那个马杰里；可她们都是同一类型的女人，年轻、相当邋遢、很不引人注目。一时间，我觉得我要疯了。他们开始谈论游泳的事。我告诉你们我做了什么。我立刻径直奔向了警察局。我知道他们可能会觉得我脑子有毛病，但我不在乎。但事情进展得却很顺利。那里有一位苏格兰场的人，他正是为此而来的。似乎……哦，讲起来都觉得可怕……警方已经盯上了丹尼斯·戴克。那不是他的真名，他在不同的场合下有不同的化名。他四处物色女孩子，通常都是些安静而不起眼的姑娘，又没有什么家人朋友。他和她们结婚，给她们投保巨额的保险，然后……噢，太可怕了！那个叫卡洛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妻子，他们总是使用同一套手段。正是这一点让警察盯上了他。保险公司也开始产生了怀疑。他总是带着他的新太太来到某处僻静的海边，接着另一个女人就会看似偶然地出现，然后他们会一起去游泳。杀掉他的妻子之后，卡洛会换上她的衣服和他一起划船返回。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接着都会离开那儿，离开之前总会装模做样地向别人打听那位‘卡洛’的下落。他们一离开村子，卡洛就迅速换回她自己那套扎眼的衣服和夸张的妆容，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开着她的车扬长而去。他们会事先弄清海潮的方向，接下来虚构的那场意外死亡事件就安排在顺流而下的下一个海滨泳场。卡洛这次扮演他的妻子，前往某个无人的海滩，把假扮妻子的那套衣服放在岩石边上，再换回她那件花团锦簇的衣服离开，然后静待她的丈夫来与她会合。

“我猜，他们杀害可怜的马杰里的时候，有些血溅到了卡洛的泳衣上，因为泳衣是红色的，所以他们没注意到，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但是当他们把泳衣挂在阳台上晾晒的时候，血滴了下来。噢！”她哆嗦了一下。“我直到现在都还能想起那一幕。”

“没错，”亨利爵士说道，“我现在全想起来了。他的真名是戴维斯。我差点儿忘了，在他的众多化名中，有一个是戴克。真是一对狡猾透顶的搭档！每每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居然没有人发现中间换了人。我想，可能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那样，衣服比面孔更容易辨认吧。不过他们的计划的确很周密，尽管我们一直怀疑戴维斯，却很难坐实他的罪名，因为每一次他都有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简姨妈，”雷蒙德好奇地看着她说道，“您是怎么做到的？您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是似乎您对什么事都不觉得惊讶。”

“我始终觉得这世上的许多事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马普尔小姐说道，“你们知道那个格林太太吧，她埋葬了五个孩子……而每一个孩子都买了保险。唉，很自然的，别人会开始怀疑她。”

她摇了摇头。

“乡村生活中也有许多罪恶的事。我希望你们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永远也不要看到这个世界有多么邪恶。”

第五章 动机与机会

帕特里克先生比平时更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恐怕我要讲的这个小小的谜题有点乏味，”他略带歉意地说道，“特别是在大家已经听过了那么多耸人听闻的故事之后。我的故事虽然没有流血事件，但在我看来，谜团相当精巧有趣，而且我刚好有幸知道答案。”

“该不会是那些可怕的法律问题吧？”乔伊斯·雷蒙皮埃尔问道，“我是指那些法律条文，一八八一年巴纳比诉斯金纳案的细节等诸如此类的事。”

帕特里克先生从眼镜上方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不，亲爱的小姐。你不用担心，不是那些枯燥的东西。我要讲的故事相当简单明白，就算不是法律界人士也能理解。”

“不要搞那些模棱两可的法律术语。”马普尔小姐冲他晃了晃毛线针说道。

“肯定不会。”帕特里克先生说道。

“呃，好吧，这一点我也不太确定，不过还是让我们先听听这个故事吧。”

“故事与我以前的一位委托人有关。我姑且称他为克洛德先生——西蒙·克洛德。他相当富有，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所大房子里。他曾经有个儿子，但在战争中牺牲了，留下了一个孩子，是个小女孩。她的母亲一生下她就死了。她的父亲牺牲后，她就来和她祖父一起生活，老人对她呵护有加。和祖父在一起，小克丽丝想干什么都行。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溺爱孩子的人，因此我无法形容当这个孩子十一岁死于肺炎时他的悲伤和绝望之情。

“可怜的西蒙·克洛德伤心到了极点。他的一个穷困潦倒的弟弟刚好在不久前去世了，西蒙·克洛德慷慨地给他弟弟的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家。有两个女孩，格蕾斯和玛丽；还有一个男孩，叫乔治。但是尽管好心而慷慨地给他的侄子和侄女们提供了住处，老人却没有像对他的孙女那样在他们身上倾注他的爱和关怀。乔治·克洛德在附近的一家银行里找了份工作；格蕾斯嫁给了一位聪明的年轻化学家，名叫菲利普·杰罗德；文静且沉默寡言的玛丽则留在家里照顾她的伯父。我想，她是以她那含蓄的方式关爱着她的伯父。表面上看来，一切都是那样平和安宁。我可以透露的是，小克丽丝托贝尔[1]死后，西蒙·克洛德来找过我，让我起草了一份新的遗嘱。根据这份遗嘱，他那可观的财产将被平均分成三份分给他的侄子和侄女们，他们每人可得三分之一的遗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有一天，我偶然遇到了乔治·克洛德，向他问起他伯父的情况，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乔治的脸上顿时愁云密布。‘我真希望您能让西蒙伯父有点理智。’他沮丧地说道，他那诚恳但不太机灵的脸上满是困惑和焦虑。‘这套招魂术的把戏愈演愈烈了。’

“‘什么招魂术？’我大吃一惊，问道。

“于是乔治把整件事告诉了我。克洛德先生是怎么逐渐对通灵术产生兴趣的，以及当这种兴趣达到顶峰时，他又巧遇了一位美国灵媒，一个自称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的家伙。乔治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女人描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她对西蒙·克洛德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实际上，她一直待在房子里，搞过许多场降灵会，每当那时，克丽丝托贝尔就会现身在溺爱她的爷爷面前。

“说实话，我不属于那种把唯灵论简单地归为迷信并加以鄙视的人。正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只相信证据。而且我认为如果我们以不偏不倚的态度去审视那些支持唯灵论的证据的话，还是有很多不能被归为骗术或是可以被简单地驳倒的。因此，正如我所说，我算不上信，也不算完全不信。毕竟还是存在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证据的。

“从另一方面讲，唯灵论也的确很容易被各种骗术活动所利用。从乔治·克洛德告诉我的这个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的情况来看，我越来越相信西蒙·克洛德的处境不妙，这个斯普拉格夫人很可能是那种最卑鄙的骗子。那个老人尽管平时非常精明，但他对他那不幸夭折的孙女的爱使得他很容易在这方面上当受骗。

“反复思量之后，我越来越不安。我喜欢克洛德家的这些年轻人，玛丽还有乔治，我意识到那个斯普拉格夫人以及她对他们伯父的影响将来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我尽快找了一个借口去拜访西蒙·克洛德。我发现斯普拉格夫人俨然以一位尊贵而亲密的客人的身份在这里扎了根。我一看见她就满心厌恶之情。她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俗艳。满口都是‘我们过世的亲人们’等假惺惺的话。

“她的丈夫，阿布索伦·斯普拉格先生也住在房子里。他瘦高个，表情阴郁，眼神鬼鬼祟祟。我一得到机会就把西蒙·克洛德拉到一边单独聊了聊，很委婉地提到了招魂术。他对此充满热忱。他说尤蕾迪丝·斯普拉格真是棒极了！一定是上帝感知到了他的祈祷才把她送给他的！她完全不在意金钱，拯救一颗正在遭受苦难的心灵就已经让她倍感欢乐了。她对小克丽丝怀有一种母爱。她开始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了。接着，他向我讲起一些细节：他是怎样听到小克丽丝的声音开始说话的……她和她的父母在一起很快乐等。他还跟我讲了一些那个孩子说过的感人至深的话语，但那些话的语气风格与我记忆中的小克丽丝托贝尔很不相像。她还特别强调说‘爸爸妈妈都爱亲爱的斯普拉格夫人。’

“可是，当然啦，’老人突然停了下来，‘你肯定会嘲笑我，帕特里克。’

“‘不，我没有嘲笑你。完全不是那样。有很多人就这个专题写过著作，而且我可以接受他们的论据，我会信任并尊重他们推荐的灵媒。我想这位斯普拉格夫人也是可靠的人推荐的吧？’

“西蒙对斯普拉格夫人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声称她就是老天派到他身边来的。他是在一处矿泉疗养地偶遇她的。他曾在那儿待了两个月消夏。一次偶然的相遇，却带来了如此奇妙的结果！

“我带着深深的挫败感离开了。我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可我却对此无能为力。深思熟虑之后，我给菲利普·杰罗德写了一封信，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刚刚娶了克洛德家最年长的姑娘格蕾斯的人。我向他说明了情况，当然，措辞十分谨慎。我指出了任由这样一个女人操纵老人思想的危险性。我建议，如果可能的话，应该让克洛德老先生多接触一些声誉良好的唯灵论圈子里的人。我认为，菲利普·杰罗德要安排这事并不困难。

“杰罗德立即展开了行动。他注意到西蒙·克洛德的健康状态堪忧，这一点我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务实的人，他显然不想让理应属于他的妻子以及她的妹妹和弟弟的遗产被别人夺走。一周以后，他回到了克洛德的大房子，带来的客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朗曼教授。朗曼是一流的科学家，他对唯灵论的研究颇有声望。他不仅是一名杰出的科学家，也是一位极为正直的人。

“这次拜访的结果却很不幸。似乎朗曼在拜访期间几乎没怎么讲话。其间施行了两场降灵会，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进行的。朗曼在那里的时候全程都没有表态，但他回去之后给菲利普·杰罗德写了一封信。信中他坦陈他看不出斯普拉格夫人有什么欺诈行为，不过他个人认为那些现象并不对头。他还说，如果杰罗德先生觉得合适的话，可以把信给他的伯父看看，此外他还建议说他可以亲自安排克洛德老先生与一位正直的灵媒接触一下。

“菲利普·杰罗德把那封信直接拿给他伯父看了一下，但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老人大为光火。认为这就是一个旨在陷害斯普拉格夫人的阴谋，是对一位圣徒的污蔑和中伤！她早就告诉过他，这里的人对她有多么的忌恨。老人指出，朗曼也承认他没有发现什么欺诈行为。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在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来到了他的身边，给了他帮助和抚慰。他准备资助她的事业，即使这会引发全家人的争吵。在这个世界上，斯普拉格夫人对他来说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重要。

“菲利普·杰罗德以很克制的姿态离开了房子。但这次大怒却使得克洛德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他已经完全不能下床，看起来他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直到死亡将他解脱。菲利普离开两天以后，我接到了急召，于是马上赶了过去。克洛德躺在床上，就算是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他已病入膏肓、凶多吉少了。

“‘我快要死了，’他说道，‘我很清楚。不用跟我争执，帕特里克。但是在我死之前，我要为那个比世上其他人为我付出更多的人做些什么。我想立个新遗嘱。’

“‘没问题，’我说道，‘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的指示，我会重新起草一份遗嘱，然后给你送过来。’

“‘那怕是不行了，’他说道，‘唉，老兄，我怕是活不过今晚了。我已经把我的想法写了下来，’他在枕头下面摸索着。‘你看看是否妥当。’

“他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草草地涂写了几笔。内容相当简单明了。他给他的侄子和侄女每人留了五千镑，剩下的偌大家产全部都给了尤蕾迪丝·斯普拉格。‘以表示他的感激和崇敬之情。’

“我不喜欢这份遗嘱，但木已成舟。不存在立遗嘱时神志不清的问题，老人的头脑与健康人一样清醒。

“他摇铃召唤了两个仆人。他们立刻就赶来了。管家埃玛·冈特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妇女，她已经在这个家里好多年了。克洛德生病期间，她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厨师，一位新来的三十多岁的胖女人。西蒙·克洛德看着她俩。

“‘我想让你们作我遗嘱的见证人。埃玛，把我的自来水笔拿给我。’

“埃玛顺从地走向书桌。

“‘不是左边的那个抽屉，孩子，’老西蒙不耐烦地说道，‘你不知道是在右边的抽屉里吗？’

“‘不，它就在这边，先生。’埃玛说着，把笔拿给了他。

“‘那你肯定是上次放错了地方。’老人抱怨道，‘我不能容忍东西没按原来的地方放好。’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从她手上接过笔，重新把草稿的内容抄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我在一旁给他修正。然后他签上了名字。埃玛·冈特和那个厨师——露茜·戴维德，也在上面签了名。我把遗嘱折起来，放进一个蓝色的长信封里。这是很有必要的，大家都知道，毕竟遗嘱是写在一张普通纸张上的。

“就在两个仆人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克洛德倒在枕头上喘起了粗气，脸都扭曲了。我急忙冲他俯下身去，埃玛·冈特也立即跑了回来。不过，老人缓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

“‘没事了，帕特里克，别紧张。不管怎样，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去了，我想做的都已经做了。’

“埃玛·冈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问她是否可以离开房间。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于是她就出去了。她出去之前先捡起了我在慌忙中掉在地上的蓝信封，递给了我，我随手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随后她就离开了房间。

“‘你有些生气，帕特里克。’西蒙·克洛德说道，‘你跟其他人一样，也有偏见。’

“‘这不是偏见的问题。’我说道，‘斯普拉格夫人可能确实正如她自称的那样。我并不反对你给她留一小笔财产作为纪念以示感谢；但恕我直言，克洛德，把财产留给一个陌生人而不给自己的亲人，是不对的。’

“说完这些话，我起身告辞。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也提出了我的反对意见。

“玛丽·克洛德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在过厅里拦住了我。

“‘喝了茶再走吧，好吗？这边请。’她把我带到客厅里。

“壁炉里烧着火，房间温暖而惬意。她接过我脱下的外套，这时，她哥哥乔治走进了房间。他从她的手上接过外套，把它放在房间最里面的一把椅子上，然后来到壁炉旁，我们在那儿一起喝了茶。其间，我们谈到了一个与地产有关的问题。西蒙·克洛德说他不想为这个问题费心，让乔治全权处理。乔治却对自己的判断力很没有把握。在我的提议下，喝完茶后，我们一起到了书房，我看了一下相关的文件。玛丽·克洛德一直陪着我们。

“一刻钟以后，我准备离开。我想起外套还在客厅里，就回去拿。房间里只有斯普拉格夫人一个人，她正跪在放衣服的椅子边上。看起来她好像在对椅子的印花布套做些不必要的整理。我们进去的时候，她红着脸站了起来。

“‘那个椅套从来就没套好过，’她抱怨道，‘哎呀……我只好亲自动手。’

“我拿起外套穿在身上。与此同时，我发现那只装着遗嘱的信封已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躺在地上。我把它重新装进口袋，与大家道别后，就离开了。

“我把我回到办公室以后作的每个动作都给你们仔细地描述一下。我脱下了外套，从口袋里拿出了遗嘱。我手拿遗嘱，站在桌子旁边的时候，我的下属走了进来。有人打电话找我，而我桌子上的分机坏了，于是我跟着他来到外面的办公室，在那里待了五分钟左右，其间我一直忙着打电话。

“我刚放下电话，就发现我的下属正候在一旁。

“‘斯普拉格先生要见您，先生。我把他领进了您的办公室。’

“我回到我的办公室，发现斯普拉格先生正坐在桌子旁边。他站起来，有点装模做样地向我问好，然后就开始了东拉西扯的谈话。大意是他和他的妻子恐怕很难得到公正的评价。他担心人们正在说三道四。他妻子从孩提时就被公认是一个心地善良、动机纯洁的孩子……如此等等。恐怕我当时对他是有些无礼。最后，他意识到他的来访不会有什么结果，就突然告辞了。这时我想起我把遗嘱丢在了桌上。我把它拿过来，封上了信封，在上面标明内容后，就把它锁进了保险柜。

“现在到了故事的关键。两个月后，西蒙·克洛德先生去世了。我无须详细叙述，只说最简单的事实就好了。当那只封好的、装着遗嘱的信封打开后，里面却是白纸一张。”

他停住话头，环视了四周那一张张充满兴趣的脸，流露出满足的微笑。

“当然了，大家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了吧？两个月来，那个封好的信封一直锁在我的保险柜里。在这段时间内是不可能被动手脚的。不，可以利用的时间很短。只有从遗嘱签好到被我锁进保险柜之间那点时间。那么谁会有机会那么做呢？那么做又会对谁有利呢？

“我来简单概括一下要点：那份遗嘱在克洛德老先生签好字以后，由我亲手装进了信封——这个过程没什么问题。我亲手把信封装进外套口袋里。玛丽从我手上接过了外套，又把外套递给了乔治，他放外套的整个过程都在我的注视之下。我去书房的那段时间里，尤蕾迪丝·斯普拉格夫人有充分的时间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抽出信封并浏览里面的内容；事实上，信封没在口袋里、而是掉在了地上这一点说明她很可能这么做了。但问题是：她虽然有机会把遗嘱换成白纸，但她却没有这么做的动机。遗嘱的内容对她有利，换成白纸以后，她就失去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遗产。斯普拉格先生也是如此。他和那份文件被单独留在我的办公室里至少有个两三分钟。但是同样的，偷换遗嘱对他也没有好处。因此，我们面对着的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两个有机会把遗嘱换成白纸的人没有这么做的动机，而两个有动机这么做的人却没有机会。顺便说一下，我没有排除女管家埃玛·冈特的嫌疑。她忠于她年轻的男女主人，厌恶斯普拉格夫妇。如果她想到了这个办法的话，她同样会有调包的企图。虽然她从地板上捡起信封并交回到我手上时，的确接触过那个信封，但是她显然没有机会对里面的内容做手脚，她也不可能通过什么手法调换信封（她也没有那个能耐），因为那个信封是我带过去的，那里的人不可能会有同样的信封。”

他环顾四周，得意洋洋地看着大家。

“好了，这就是我给大家出的小小的难题。我希望我已经表述清楚了。我很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马普尔小姐突然开始咯咯地笑个不停，大家都吃了一惊，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觉得非常好笑。

“怎么了，简姨妈？有什么好玩的讲给我们听听，让我们也乐一乐吧。”雷蒙德说道。

“我想起了小汤米·西蒙兹，他是一个调皮的小男孩，不过有时候却很好玩儿。他是那种表面上满脸稚气，却经常调皮捣蛋的小鬼。我刚想起了上周他在主日学校问老师的话，老师，应该说‘鸡蛋（复数）的蛋黄是白的’还是‘鸡蛋（复数）的蛋黄都是白的’？德斯顿小姐解释说应该这么讲：‘鸡蛋（复数）的蛋黄都是白的’或者‘鸡蛋（单数）的蛋黄是白的。’调皮的小汤米却说道：‘好吧，可我得说鸡蛋的蛋黄应该是黄的。’[2]真是个捣蛋鬼！当然啦，这是个老掉牙的小把戏了。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这种游戏了。”

“确实很好玩，亲爱的简姨妈。”雷蒙德小声说道，“可是很明显，这与帕特里克先生给我们讲的有趣的故事没什么关系。”

“噢，不，有关系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那个游戏是个圈套！帕特里克先生的故事也是个圈套。律师就爱搞这一套！哈，我亲爱的老朋友！”她嗔怪地向律师摇了摇头。

“我怀疑你是否真的知道答案。”律师眨了眨眼睛说道。

马普尔小姐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以后递给了他。

帕特里克先生打开纸条，读过上面写的字以后，赞赏地望着对面的马普尔小姐。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吗？”

“我从小就知道这种把戏，”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自己也玩过这种把戏。”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亨利爵士说道，“我想帕特里克先生肯定耍了什么法律上的花招。”

“绝对没有，”帕特里克先生说道，“绝对没有。这是一个绝对公平、没有绕弯子的问题。你们千万不要受马普尔小姐影响。她有她自己看问题的方法。”

“我们早该找到真相的，”雷蒙德·韦斯特有点急不可耐地说道，“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有五个人接触过那信封。斯普拉格夫妇有可能那么干，但很显然他们不会那么干。那么就剩下另外三个人了。想想那些变戏法的人在人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样的技艺，我觉得是乔治·克洛德在把衣服拿到房间另一头去的过程中，把遗嘱从信封中取出来换掉了。”

“嗯，我认为是那个姑娘干的，”乔伊斯说道，“我想是女管家跑去告诉了她发生的一切，于是她另外找来一只蓝信封，暗中进行了调包。”

亨利爵士摇了摇头。“你们两位的意见我都不赞同。”他缓缓地说道，“你们说的那些手段只有魔术师才办得到，而且是在舞台上或者在小说里，在真实生活中就未必可行了，特别是在一位像我们的朋友帕特里克先生这样精明的人的眼皮底下。我倒有个想法，只是个想法而已。我们知道朗曼教授曾经到访过那里，而且话说得很少。有理由推测，斯普拉格夫妇对他到访的结果十分不安。如果西蒙·克洛德并不信任他们，这是很有可能的，他们可能就会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帕特里克先生的到来了。他们可能相信克罗特老先生已经立下了一份对尤蕾迪丝·斯普拉格有利的遗嘱，而这份新遗嘱的目的则在于把她淘汰出局；这可能是因为朗曼教授对他们的揭发，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像律师们常说的那样，菲利普·杰罗德用血脉亲情说服了他的伯父。这样一来的话，斯普拉格夫人就有可能会准备调换遗嘱。她确实这样干了，但帕特里克先生进来的不是时候，她来不及看新遗嘱的内容，就匆忙把它扔进火里烧了，以防律师再找到它。”

乔伊斯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绝不会看都不看就把它付之一炬的。”

“这个解释确实有些牵强。”亨利爵士承认道，“我想……呃……帕特里克先生总不会亲自替天行道了吧？”

最后这个说法只是个玩笑而已，但那位身材瘦小的律师带着一种受到了冒犯的姿态站起了身。

“这个想法太离谱了。”他厉声说道。

“彭德博士有什么高见吗？”亨利爵士问道。

“我没什么特别好的想法。我认为调换遗嘱的人不是斯普拉格夫人就是她的丈夫，动机可能就像亨利爵士刚才说的那样吧。如果在帕特里克先生离开之后她才有机会看完那份遗嘱的话，那她就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毕竟她不可能再去承认自己偷换遗嘱的行为。可能她会把遗嘱夹在克洛德老先生的文件里，保证老先生死后会有人找到它。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找到那份遗嘱。我仅仅是猜想——可能埃玛·冈特偶然发现了那份遗嘱，出于对主人的忠心，她把它毁掉了。”

“我认为彭德博士的解释是最好的，”乔伊斯说道，“对吧，帕特里克先生？”

律师摇了摇头。

“我接着往下讲。我当时目瞪口呆，和你们一样茫然不知所措。我想我是永远也找不到真相了，但是有人后来点拨了我。这件事确实干得漂亮。

“大约一个月以后，有一天我去与菲利普·杰罗德共进晚餐，餐后闲谈中，他提起了一件他最近遇到的有趣的事。”

“‘我很乐意把事情告诉你，帕特里克，当然，完全是出于对你的信任。’

“‘放心吧。’我答道。

“‘我的一个朋友，本可以从他的一位亲戚那儿继承一笔财产，不幸的是，他发现他的这位亲戚想把财产留给一个完全不配得到它的人。我的朋友采取了一种恐怕得说是不太道德的手段。那个家里有一位女管家，她完全忠实于我称之为对财产受之无愧的那些人。我的朋友给了她一些非常简单的指示。他给了她一支灌满墨水的自来水笔。她要把那支笔放在主人房间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但不是平时放笔的那个抽屉。如果她的主人叫她去充当签署文件的见证人，并要她把笔拿给他的话，她不会拿原来那支笔给他，而是会把这支一模一样的笔递过去。她需要做的就是这些。我的朋友不需要跟她讲更多。她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她忠实地完成了他的指示。’

“他停住了话头说道：

‘希望你没有感到厌烦，帕特里克。’

“‘哪儿的话，’我说道，‘我很感兴趣。’

“我们的眼光对视了一下。

“‘当然了，你是不认识我这位朋友的。’他说道。

“‘当然不认识。’我答道。

“‘那就好啦。’菲利普·杰罗德说道。

“片刻停顿之后，他微笑着说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那支笔里装的是俗称的“会消失的墨水”——在淀粉的水溶液里滴几滴就形成了碘。这会产生一种深蓝色的液体，但是写在纸上的字迹在四五天之后就会完全消失。’

马普尔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会消失的墨水，”她说道，“我知道这种东西。我小时候经常玩儿。”

她环视四周，目光停在了帕特里克先生那儿，冲他摇了摇一根手指。

“不管怎么样，这还是个圈套，帕特里克先生，”她说道，“就是那种律师们惯用的圈套。”

[1]克丽丝的教名。

[2]小汤米的问题“yolk of eggs is white or yolk of eggs are white？”表面上是在问语法问题；德斯顿小姐也老老实实地解释了——可以说“yolk of eggs are white”，也可以说“yolk of egg is white” ，即随着主语采用单数和复数形式的不同，动词应该相应变化；但是实际上德斯顿小姐被误导了，没有察觉这个问题里存在的明显的逻辑错误。这其实是一个暗藏陷阱的机智游戏。

第六章 圣彼得的拇指印

“现在，简姨妈，轮到您了。”雷蒙德·韦斯特说道。

“是的，简姨妈，我们都等您给我们讲点儿真正来劲的东西。”乔伊斯·雷蒙皮埃尔附和道。

“好啦，你们这是在取笑我呢，亲爱的朋友们。”马普尔小姐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们之所以会那么想，是因为我这辈子一直生活在这种偏僻的角落里，不太可能会有什么有趣的经历。”

“上帝保佑，我曾经以为乡村生活都是宁静而祥和的。”雷蒙德激动地说道，“但您向我们揭示出了那些乡村生活中可怕的一面，彻底颠覆了我的看法！跟圣玛丽·米德村比起来，大都会反而显得宁静而祥和了。”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其实无论在哪儿，人性都是相同的。不过当然了，生活在乡村能更近距离地观察人性。”

“您确实与众不同，简姨妈，”乔伊斯激动地喊道，“我想您不介意我叫您简姨妈吧？”她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么叫您。”

“是吗，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

她抬起头来以探询的目光盯着乔伊斯看了片刻，红晕立刻飞上了那姑娘的双颊。雷蒙德·韦斯特有些坐不住了，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马普尔小姐看着他俩，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随后又埋头在她手中的编织物上。

“当然，我一直过的是一种平淡无奇的生活，但我也曾经解决过一些偶然出现的小问题。有些问题相当奇妙，不过不太适合讲给你们听，因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不会感兴趣的。比如：谁把琼斯太太的网兜的网眼割破了？为什么西蒙斯太太的新皮大衣只穿过一次等。这些对于研究人性的人来说都是相当有趣的。不过，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你们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是关于我那可怜的侄女梅布尔的丈夫的。

“那是大约十年或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值得高兴的是，这件事已经过去并且彻底了结了，大家也都已经把它忘掉了。我一直认为，人类的记忆有时是非常短暂的，这其实是件好事。”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自顾自地嘟哝道：

“我得数数这一排。这里的减针有点麻烦。一针，两针，三针，四针，五针，然后是三针反针……这下对了。嗯，我说到哪儿了？噢，对了，关于可怜的梅布尔。

“梅布尔是我的侄女。一个好女孩，真正的好女孩，但就是有点傻气。只要她心烦了，她做事就会很夸张、很极端，还会不过脑子乱讲一气。她二十二岁时嫁给了登曼先生，恐怕那不是一桩美满的婚姻。我曾强烈希望这桩婚事不要成，因为登曼先生脾气非常暴躁，不会有耐心忍受梅布尔的那些小毛病……此外我还了解到登曼家有精神病史。但是，那时的女孩与现在的女孩一样倔强，将来的女孩们看起来也不会逊色。梅布尔还是嫁给了他。

“婚后，我很少见到她。她来和我一起住过一两次，他们也数次邀请我到他们那儿去小住，但实际上我不喜欢住在别人家里，就总是找借口推辞了。当登曼先生突然去世的时候，他们结婚已经十年了。他们没有孩子。他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梅布尔。我当然写了封信去慰问她，告诉她如果她需要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去陪她；可她给我回了一封很理智的信，我感觉她并没有特别悲伤。倒也不奇怪，因为我知道他们合不来已经有段时间了。直到三个月以后，梅布尔给我写了一封歇斯底里的信，求我到她那儿去，还说情况正变得越来越糟，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于是，”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我给克拉拉留下了膳宿费，把家里的盘子和查尔斯国王年间[1]的酒杯等值钱的东西送到银行去保管，然后就立即动身了。到那儿之后，我发现梅布尔非常紧张。那座房子叫‘香桃谷’，是一座很大的宅院，装修得很舒适。家里有一个厨师，一个客厅女佣，还有一个护士负责照顾梅布尔丈夫的父亲老登曼先生，他就像俗话说的‘脑子有点问题’。他通常很安静，举止得体，但有时又会变得非常古怪。我前面说过，他们家族有精神病史。

“看到梅布尔的变化，我着实吃了一惊。她极度紧张，浑身都在发抖，我费尽全力也没能让她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像大家在这种情况通常会做的那样，我间接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我问起她的一些朋友，就是她在给我的信里经常提到的那些，例如加拉赫夫妇。让我吃惊的是，她说她现在几乎见不到他们了。我问及她的其他朋友也是如此。我告诉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中有多傻，而疏远朋友们就更傻了。这时，她一下子说出了实情。

“‘不是我要这么做的，是他们躲开了我。现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跟我说话。我沿着大街走的时候，他们都绕道避开我，以免跟我打招呼。就好像我是一个麻风病人似的。这简直糟透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要把房子卖掉，远远地跑到国外去。可是为什么我要被这样逐出家门？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

“我没法形容我当时有多么心绪不宁。我正在替海老太太织一条羊毛围巾，我都没察觉我心神不定地掉了两针，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

“‘亲爱的梅布尔，’我说道，‘你让我感到震惊。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梅布尔从小在语言表达上就有困难。我竭尽全力让她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的问题。可她却只是含混不清地向我控诉那些恶毒的传言，那些整天除了蜚短流长就无事可干的闲人，还有那些四处一本正经误导别人的人。

“‘这一点我很清楚了，’我说道，‘很明显关于你有不少传言。可是那些传言的内容你肯定是知道的。你得告诉我。’

“‘那太恶毒了。’梅布尔呻吟道。

“‘当然很恶毒，’我立刻说道，‘无论你跟我讲人心有多么险恶，我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好了，梅布尔，现在你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吗？’

“终于，所有的事都被倒了出来。

“看起来，杰弗里·登曼的死太突然、太意外了，谣言就是因此而起的。实际上，总而言之，人们在说她毒死了她的丈夫。

“如我所料，没有什么比谣言更残酷，也没有什么比谣言更难对付的了。人家在背后议论你，你没法反驳，也没法否认，这样下去，谣言就会越来越盛，没有人能够阻止。但有一点我很肯定：梅布尔根本不可能会毒害任何人。难道仅仅因为她可能做了点蠢事，她的人生就要被毁灭、被迫背井离乡吗？”

“‘无风不起浪，’我说道，‘梅布尔，现在告诉我，是什么让人们开始说这种闲话的。肯定有什么事，他们才会这么瞎想。’

“梅布尔完全语无伦次，一再声称没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当然，除了杰弗里死得很突然。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都是好好的，夜里却突然病得很厉害。大夫被请来了，可大夫来了没几分钟他就死了。死因推断是误食了有毒的蘑菇。

“‘好吧，’我说道，‘突如其来的死亡的确可能引起议论，但要是没有一些别的情况倒也未必。你和杰弗里有过争吵之类的情况吗？’“她承认在事发那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和杰弗里吵了一架。

“‘我想，仆人们都听见了，对吧？’我问道。

“他们当时都不在房间里。

“‘噢，亲爱的，’我说道，‘可他们可能就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呢。’“我太了解梅布尔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多有穿透力了。还有杰弗里·登曼，发起火来嗓门也是无比大。

“‘你们吵了些什么呢？’我问道。

“‘唉，都是些小事。每次都是这样。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们吵起来，然后杰弗里就会变得忍无可忍，说些让人生气的话，而我就会告诉他我是怎么看他的。’

“‘你们吵过很多次吗？’我问道。

“‘可那不是我的错……’

“‘我亲爱的孩子，’我说道，‘谁的错已经无关紧要了。那不是我们要讨论的。在这种地方，每个人的私事多多少少都会被传出去。你和丈夫经常吵架。某天早上你们大吵了一场，当天晚上他就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就这些，还是说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梅布尔绷着脸说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亲爱的。如果你做过什么傻事的话，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瞒着了。我只是想尽量帮你。’

“‘什么也帮不了我，’梅布尔歇斯底里地说道，‘除非一死。’

“‘要相信上帝，亲爱的。’我说道，‘好啦，梅布尔，我很清楚你还有些事没说出来。’

“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只要她没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我就总能看出来。我花了好长时间，不过终于还是知道了。那天上午，她去了一趟药店，买了些砒霜。自然，她在毒药登记簿上签了字。毫无疑问，药剂师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你家的大夫是谁？’我问道。

“‘罗林森大夫。’

“我见过他。有一天梅布尔指给我看过。要准确地形容他，我觉得他简直就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摆的年老的菟丝子。无数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不能相信这些大夫。他们有的聪明，有的却不怎么样，有一半时间连那些聪明的医生都不知道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自己从不相信他们和他们的那些药。

“我想事情的原委大概就是如此了。随后我戴上帽子，前去拜访罗林森大夫。他正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是一个好老头，和蔼、糊涂、眼睛近视得令人同情、有点耳背，另一方面又迟钝麻木到了极点。我一提到杰弗里·登曼的死，他立刻就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谈了好一阵各种各样的真菌，可食用的和其他种类的。他曾经问过厨师，她承认似乎有那么一两朵蘑菇‘有点怪’，可她想既然商店出售这些蘑菇，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事后，她越想越觉得这两朵蘑菇不对头。

“‘她当然会有那种感觉了，’我说道，‘她们刚开始觉得蘑菇就是普通蘑菇的样子，到最后她们就会觉得那朵蘑菇变成橙色带紫色斑点的样子了。只要努力去想，她们这类人是没有什么‘想’不起来的。

“我还了解到，大夫到的时候，登曼刚说过些什么话。那时他已经无法吞咽，没几分钟就死了。罗林森大夫似乎对自己做出的死因判断很满意。不过我不确定这个结论中有多少是出于他的固执己见，又有多少才是他真正有把握的。

“我回到梅布尔家，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要买砒霜。

“‘你当时肯定是有某种念头的。’我向她指出了这一点。

“梅布尔开始放声痛哭。‘我当时想自我了断，’她呜咽着说道，‘我太不幸了。我想摆脱这一切。’

“‘砒霜还在吗？’我问道。

“‘不在了，我把它扔了。’

“我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反反复复思量了好几遍。

“‘他发病后做过什么吗？他叫你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他使劲摇铃。肯定已经摇了好多次了。最后是多罗茜，那个客厅女仆听到了铃声，她叫醒了厨师，然后她们一起下楼来到了登曼的房间。多罗茜看见他的时候被吓坏了。他神志不清，说话断断续续。她把厨师留在那儿，跑来找我。我起身跑去看他。当然，我一眼就看出他病得很厉害。不巧的是，布鲁斯特，那个照看老登曼先生的护士那天晚上不在，因此没人知道该怎么办。我让多罗茜去请大夫，我和厨师留下来陪着他，但是几分钟以后，我再也受不了了；那场面太吓人了。我跑回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你太自私、太狠心了，’我说道，‘你的做法肯定不会给你带来好处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那个厨师肯定已经把这件事跟所有人都讲过了。唉，唉，看你干的好事！’

“接下来，我跟用人谈了谈。厨师想跟我谈蘑菇的事，但我拦住了她。我不想再听那些蘑菇的事了。我转而详细地向她们询问了那天晚上她们主人的情形。她俩都说那天晚上登曼先生极其痛苦，无法吞咽，讲话时好像喉咙被人紧紧掐住了一样，好不容易说出来的也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话，根本没有意义。

“‘他胡言乱语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呢？’我好奇地问道。

“‘好像是说什么鱼，对吧？’厨师转身向另一位目击者问道。

“多罗茜表示同意。

“‘一大堆鱼，’她说道，‘一些诸如此类的胡话。一看见他，我马上就知道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可怜的先生。’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我找到了布鲁斯特，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的女人。

“‘很遗憾，那天晚上我不在，’她说道，‘大夫来之前，在场的人没采取任何措施。’

“‘我想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满怀疑虑地说道，‘但他没有食物中毒的症状，对吧？’

“‘那可不一定。’布鲁斯特说道。

“我又向她问起了老登曼的状况。

“她摇了摇头。”

“‘他的状况很糟。’她说道。

“‘他很虚弱吗？’

“‘噢，不，他的身体还很结实，但是视力不行了，恶化得很快。他没准儿会比我们活得都长，但他的心智衰退得很快。我跟登曼夫妇谈过，建议把他送去专门的地方治疗，可登曼太太就是不听。’

“‘我得替梅布尔说句话，她心地一直都很善良。’

“唉，看来情况就是这样了。我把这件事的每个方面都细细思量一番后，觉得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在这种谣言四起的情况下，只有申请开棺验尸才能彻底平息这一切。当然啦，梅布尔不同意这么做，还提出了些感情用事的理由，比如这样做会打扰死者的安宁等。但是我的态度很坚决。

“整个过程我就不详说了。在获得许可后，警方进行了开棺并做了尸体解剖，或者随便你们叫它什么吧，但结果却没有预期的令人满意。没有砒霜的痕迹。这当然是好事，但尸检报告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死者的具体死因为何。’

“所以，很明显，我们根本没摆脱麻烦。人们继续议论纷纷，谈论罕见的、没法被查出来的毒药等诸如此类的闲话。我去拜访了负责尸体解剖的那位病理学家，问了他一些问题，尽管他竭力回避了我的大部分问题，但我还是从他的回答中了解到他认为登曼先生的死因不可能是误食了毒蘑菇。我脑子里慢慢地产生了一个想法，我问他有没有一种毒素会造成登曼先生的那种症状。他给我作了一长串的解释，我得承认，大部分我都没听懂，但他的大意概括起来就是：死因可能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植物碱中毒。

“我此前的想法是：假如杰弗里·登曼的血液中也有家族性精神病的基因的话，他难道不会想过要自我解脱吗？有一段时间他研究过药物，对各种毒药及其反应应该有丰富的知识。

“我知道这种想法有些牵强，但我只能想出这一种解释。老实讲，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我这么说，你们这些现代的年轻人准会笑话我，但每当我碰到真正的大麻烦的时候，我总是会在心里默默祷告，无论当时我正走在街上还是正在市场里。我总能得到上帝的答复。答复可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看起来与我的问题也毫无关联，但其实不然。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把这样的一句话钉在了床头的墙上：‘祈祷吧，你会得到上帝的答复的。’在我跟你们提到的那天上午，我走在大街上，一遍遍地祈祷，之后闭上了双眼，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你们猜我第一眼看见了什么？”

另外五个人的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兴趣转向了马普尔小姐。这个问题可以随便猜，但是没人能猜对答案。

“我看见了，”马普尔小姐激动地说道，“鱼店的橱窗。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条新鲜的黑线鳕鱼。”

她带着一种胜利的神情环顾四周。

“哦，上帝啊！”雷蒙德·韦斯特说道，“上帝给祈祷者的答复，一条新鲜的黑线鳕鱼！”

“是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严肃地说道，“你不要亵渎神灵。上帝仁慈的手无处不在。我首先看见的是那条鱼身上的黑斑，也称做‘圣彼得的拇指印’。当然，那只是个传说……圣彼得的拇指印。然而正是这一点使我豁然开朗。我需要信仰，特别是对圣彼得的忠诚的信仰。我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信仰，还有鱼。”

亨利爵士有些急促地擤了擤鼻子。乔伊斯则咬紧了嘴唇。

“那么，那让我想起了什么呢？当然是登曼先生临终时说的话，那个厨师和客厅女佣都提到他断断续续说到过鱼。我相信，我完全相信，谜底就隐藏在这些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里。我回到登曼家，决心查个水落石出。”

她稍作停顿。

“你们是否注意到，”老太太继续说道，“我们在多大程度上需要依据……怎么说来着……语境，才能正确判断含义？达特穆尔高原有一个叫格雷韦泽[2]的地方。如果你与当地的农民交谈，提到格雷韦泽的话，他可能会以为你在讲那些巨石阵，而你讲的却可能是天气[3]；同样，如果你在谈论的是那些巨石阵，一个外人听到你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以后会以为你在谈天气。因此，当我们转述一段对话时，我们一般不会一字不差地复述原话，而是会用我们觉得意思相同的其他措辞来表述。”

“我分别找了厨师和多罗茜谈话。我问厨师是否肯定她的主人确实说过‘一堆鱼（a heap of fish）’这样的话。她说她很肯定。

“‘他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吗？’我问她，‘他说的是笼统的“鱼”（fish）字还是说了某种具体的鱼的名字？’

“‘对了，’厨师说道，‘他说的是某种鱼的名字，可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词了。一堆（a heap of）……什么来着？不是那种常吃的鱼。鲈鱼（perch）……还是梭子鱼（pike）？不，不是P打头的词。

“多罗茜也回忆起他的主人曾提到某种鱼。‘一种外国品种的鱼，’她说道。

“‘一堆（a pile of）……什么来着？’

“‘他说的是哪个堆字[4]？’我问道。

“‘我想他说的是堆（pile）。不过我也不敢肯定，要一字不差地回想起他说过的话太难了，您说对吧，小姐，特别是这些话还没什么意义。我总算想起来了，我百分之百地肯定他说的是“一堆（a pile）”，那种鱼的开头字母是C，但不是鳕（code）或者小龙虾（crayfish）。’“接下来的部分是我最得意的地方。”马普尔小姐说道，“因为，虽然我对药材知之甚少——我觉得那都是些气味难闻的危险的东西，但我从我祖母那里得到了一个配制菊蒿茶的老方子，远胜过各种药材。

我知道这座房子里有几本大部头的医药书，其中的一本里有篇药物目录。我的猜测是杰弗里服用了某种毒药，临死前正努力想把毒药的名字说出来。

“于是，我从H开头的词条查起。没有找到发音相似的词；接着我又开始查P开头的词条，很快就查到了——你们猜是什么？”

她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

“匹鲁卡品[5]。大家不难想象一个连话都快说不出来的人，要挤出这个词有多难吧？一个从没听说过这个词的厨师听到类似的发音后又会误以为他说的是什么呢？正因为这样才会产生‘一堆鲤鱼（pile of carp）’的印象吧？”

“天啊！”亨利爵士惊叹道。

“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一点的。”彭德博士说道。

“太有趣了，”帕特里克先生说道，“真是太有趣了。”

“我立即翻看这一条目对应的章节。我看到了匹鲁卡品对眼睛的作用和其他一些作用，但这些似乎都与本案无关。最后，我终于看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已证实可作为阿托品中毒的解毒药物。’

“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从来都没相信过杰弗里·登曼会自杀。不过，这个新的解释不仅仅是有可能，我确信它就是这一切的正确答案，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合乎逻辑地拼在一起了。”

“我不想再猜了，”雷蒙德说道，“接着说吧，简姨妈，告诉我们您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然了，我不懂医学，”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我碰巧知道一点与此有关的事。我视力开始下降的时候，大夫让我滴含有硫酸阿托品的眼药水。我径直上楼去了老登曼先生的房间。我没有绕弯子。”

“‘登曼先生，’我说道，‘我全都知道了。您为什么要毒死自己的儿子？’

“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两分钟。就他那个年纪来说，他还算是英俊。随后他发出一阵狂笑，那是我听过的最恶毒的笑声之一。老实说，那让我不寒而栗。我以前也听到过一次类似的笑声，那是在可怜的琼斯太太精神失常的时候。

“‘是的，’他说道，‘我是在跟杰弗里算账。我比杰弗里聪明得多。他想摆脱我，不是吗？想把我关进疯人院？我听见他们谈论这事了。梅布尔是个好姑娘，她为我着想，可我知道她是拗不过杰弗里的。最终，还是他说了算，向来如此。但我解决了他，解决了我那好心又慈爱的儿子！哈哈！我在夜里悄悄下了楼。这一点也不难，布鲁斯特没在。我可爱的儿子睡着了，他的床边放着一杯水，他总是半夜醒来喝掉它。我倒掉了一些水，哈，哈！把瓶里的眼药水全倒进了杯子里。他醒过来的时候会一口气把它喝下去，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眼药水其实只有一汤匙那么多……但足够了，足够了。他们早上来到我的房间，很委婉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他们怕这个消息会让我伤心。哈！哈！哈！哈！哈！’

“好啦，”马普尔小姐说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当然，那个可怜的老人被送进了疯人院。他确实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真相大白了，每个人都向梅布尔道歉，并努力弥补他们曾经对她不公正的怀疑。但如果不是杰弗里意识到了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并想要找人马上去找解毒药的话，真相恐怕永远不会浮出水面。我相信阿托品中毒的症状一定很明显——瞳孔扩散还有其他一些表现；但我说过了，罗林森大夫近视得非常厉害，可怜的老头。我接着读那本书时看到了一些极为有趣的东西。书中列举了食物中毒和阿托品中毒的症状，两者完全不同。但我向你们保证，此后每次看到黑线鳕鱼，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圣彼得的拇指印。”

一阵良久的沉默。

“我亲爱的朋友，”帕特里克先生说道，“我最亲爱的朋友，您真是令人惊奇啊。”

“我会推荐苏格兰场的人来向您咨询的。”亨利爵士说道。

“嗯，不管怎么说，简姨妈，”雷蒙德说道，“有一件事您是不知道的。”

“噢，可是，我知道啊，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晚饭前刚发生的，对吗？在你带乔伊斯去欣赏日落的时候。那是个好地方，茉莉花篱笆旁边，那儿正是送奶工向安妮求婚的地方。”

“真见鬼，简姨妈，”雷蒙德说道，“您把那么富有诗意的浪漫气氛全破坏了。乔伊斯和我可不是安妮和送奶工。”

“这就是你不对了，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人类的本性是非常相似的。不过幸运的是，你们也许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1]指公元768年—814年，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当政时期。

[2]原文为Grey Wethers。

[3]英语中“阴沉的天气（grey weather）”的发音与格雷韦泽（Grey Wethers）相近。

[4]英语中heap和pile都有“堆”的意思，厨师和多罗茜转述同一段话时使用了同义的两个不同的词，所以马普尔小姐要追问准确的用词。同样，fish在英语中是鱼的统称，但是登顿也可能说的是某个特定品种的鱼的名字，所以马普尔小姐要追问准确的用词。

[5]匹鲁卡品，pilocarpine，亦称毛果芸香碱，一种药物；其英语读音与“一堆鲤鱼（pile of carp）”有几分相似。

第七章 蓝色的天竺葵

“去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女主人班特里太太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这位苏格兰场的前警监此时正住在他的老朋友班特里上校夫妇家里，他们住在圣玛丽·米德村附近。

班特里太太手里拿着笔，正为准备在当晚举行的六人晚宴征询他的意见，看邀请哪些人合适。

“哦？”班特里太太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您去年来这儿的时候……怎么了？”

“告诉我，”亨利爵士说道，“您认识马普尔小姐吗？”

班特里太太十分惊讶。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认不认识马普尔小姐？这里谁不认识她啊！一位小说里那种典型的老小姐。非常可爱，但与这个时代完全脱节。您该不会是想让我邀请她吧？”

“您觉得意外吗？”

“我得承认……是有点儿。我真没想到您会……也许您有特别的原因吧？”

“原因很简单。去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们闲暇里讨论了一些未解决的谜案。我们一共五六个人。雷蒙德·韦斯特，那位小说家提议我们每人讲一个除了自己以外别人都不知道答案的故事。就像是一种推理能力的训练，看谁的推测最接近真相。”

“哦？”

“我们原本没觉得马普尔小姐能参与我们的游戏，就跟那些老套的小说里的情节一样；但我们还是出于礼貌接纳了她，为的是不伤到这位可爱的老小姐的感情。结果十分讽刺的是，这位老小姐每次都赢了我们！”

“什么？”

“我向您保证，她每次都直奔真相，就像一只返家的信鸽一样。”

“可这也太稀奇了！亲爱的老马普尔小姐甚至从未离开过圣玛丽·米德村。”

“啊！可是按照马普尔小姐的说法，这恰好为她提供了仔细观察人性的机会，就像在显微镜下观察一样。”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班特里太太承认道，“你至少可以了解到人们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过我们这儿并没有什么真正刺激的犯罪事件。晚饭以后我们一定要拿阿瑟的鬼故事试试她。如果她能找到答案的话，我会不胜感激的。”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阿瑟还信鬼？”

“噢，他当然不信。那正是让他困扰的地方。事情发生在他的一个朋友乔治·普里查德身上，他就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对可怜的乔治来说，那真是场悲剧。不管这离奇的故事是真的……还是……”

“还是什么？”

班特里太太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她话锋一转说道，

“要知道，我喜欢乔治……大家都喜欢他。很难相信他会……但人们的确会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来。”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他比班特里太太更了解人们干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那天的晚宴如期举行。班特里太太环视餐桌四周（与此同时她有些微微发抖，因为就像大多数的英国餐厅一样，房间里非常冷），她把目光停在了坐在她丈夫右边的身板笔挺的老姑娘身上。马普尔小姐戴了一副黑色蕾丝手套，肩上披一条老式的三角形蕾丝披肩，还有一顶蕾丝小帽覆在雪白的头发上。她正兴致勃勃地与那位年长的劳埃德大夫谈话，话题是养老院以及那些地区护士的可疑的毛病。

班特里太太又一次感到了怀疑。她甚至怀疑这是亨利爵士跟她开的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这种迹象。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简直难以置信。

她的目光移开了，充满深情地落在了她那有着红红的脸庞和宽阔的肩膀的丈夫身上，他正与珍妮·赫利尔——一位漂亮而颇受欢迎的女演员大谈赛马的事。这位珍妮在台下比在台上更漂亮，她瞪大了蓝色的眼睛，不时得体地回应道，“是吗？”“噢，太有趣了！”“太不寻常了！”不过她根本不懂赛马，也对此不感兴趣。

“阿瑟，”班特里太太说道，“你都快把珍妮小姐烦死了。别谈赛马了，还是给她讲讲你那鬼故事吧。你知道的……乔治·普里查德那事。”

“嗯，多莉？哦！可我不知道……”

“亨利爵士也想听听。今天上午我跟他提起过。听听大家对这件事的看法一定很有意思。”

“噢，讲吧！”珍妮说道，“我喜欢鬼故事。”

“好吧……”班特里上校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从不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东西。但这件事……”

“我想你们都不认识乔治·普里查德。他是个大好人。他的妻子……呃，现在已经不在了，可怜的女人。关于她，我想多说几句，她在世的时候，从没让乔治好过片刻。她是一个半残废的人。我相信她确实有点病，但不管这点病是什么，她可是装足了的。她性情反复无常，待人十分苛刻，不可理喻。她一天到晚抱怨个不停。乔治得时刻守候在她身边，可不管他做什么都不对，都会招来一顿臭骂。我相信，换做其他男人，早就用斧子把她的脑袋劈成两半了。嗯，没错吧，多莉？”

“她真是个魔鬼，”班特里太太证实道，“就算乔治·普里查德真用斧子把她的脑浆打了出来，案子再交给一个有女人参加的陪审团审理的话，他也会被判无罪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乔治谈起此事的时候也总是含糊其辞。总的来讲，普里查德太太嗜好算命，就是看手相、水晶球占卜等那一套玩意儿。乔治对此并不介意。只要她乐在其中就好了。但他并不认可那些玩意儿，这又成了他的另一项罪过。

“家里的护士像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只要几周，普里查德太太就会对她们不满意了。曾有一个年轻护士对这套算命的花样也很热衷，普里查德太太一度非常喜欢她。但后来她突然跟护士吵翻了，坚持要她滚蛋。她召回了一位以前护理过她的护士，一位年长的、对付神经质的病人老练而圆滑的护士。据乔治说，科普林护士人非常好，是一位通情达理的人。她对普里查德太太的暴躁和神经质无动于衷。

“普里查德太太中午通常在楼上用餐，而乔治和护士也常在午餐时安排下午的任务。严格来说，护士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是不当班的，但出于所谓的‘发善心’，假如乔治下午想干别的事的话，她有时也会待到喝过下午茶以后再离开。这一次，护士说她要去看望一位住在戈尔德斯格林的姐姐，可能要晚些回来。乔治的脸沉了下来，因为他已跟人约好要去打一场高尔夫。不过，科普林护士打消了他的顾虑。

“‘咱俩的事都误不了，普里查德先生。’她眨了眨眼睛。‘普里查德太太今天下午有个比咱俩更有意思的伴儿。’

“‘什么人啊？’

“‘等等，’科普林护士的眼睛比平时眨得更快了。‘让我想想啊，扎雷达，一位能预知未来的通灵师。’

“‘哦，上帝啊！’乔治呻吟道，‘这是个新来的，对吧？’

“‘是的，我想是我的前任卡斯特尔斯护士介绍给她的。普里查德太太没见过她。太太让我给她写了封信，约她今天下午来。’

“‘好吧，不管怎样，今天下午我可以打高尔夫了，’乔治说道，然后他就满怀着对这位‘扎雷达，一位能预知未来的通灵师’的感激之情离开了家。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普里查德太太格外烦躁不安。她像往常一样躺在她那张病榻上，手里攥着一瓶嗅盐，时不时就闻一闻。

“‘乔治，’她大喊道，‘关于这个房子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进到这座房子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头！我没跟你说过吗？’

“忍住了想回一句‘你总是那么说’的冲动，乔治只是说道，‘没有，我不记得你说过。’

“‘与我有关的事你是从来记不住的。男人都那么冷酷无情，可我觉得你比大多数人更冷酷。’

“‘哦，得了，玛丽，亲爱的，这么说我可不公平。’

“‘哼！那个女人一进来立刻就感觉到了，就像我跟你说的一样！她……她都被吓回去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她刚踏进门，就说道，’这里有邪气……邪恶又危险。我能感觉得到。’

“乔治很不明智地笑了起来。

“‘这么说，你今天下午的钱花得很值咯？’

“他的太太闭上了眼睛，拿起她的嗅盐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有多恨我？！如果我快死了的话，你一定会喜滋滋地嘲笑我，对吧？’

“乔治赶紧声明他不是那个意思，片刻之后，她接着说道：

‘你尽管嘲笑，可我得把话说完。毫无疑问，这座房子对我非常危险。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

“乔治先前对扎雷达的感激之情荡然无存了。他知道他的太太一旦突发奇想，是一定会坚持搬到别处去住的。

“‘她还说了些什么？’他问道。

“‘她不能告诉我太多。她非常不安。她倒是说了一件事。我的一个花瓶里插了些紫罗兰。她指着这些紫罗兰大声叫道：‘赶快把这些花扔掉。这个家里不能有蓝色的花，千万不能有。要记住，蓝色的花会给你带来致命的厄运。’

“‘你也知道，’普里查德太太接着说道，‘我不止一次地跟你说过，蓝色是我的克星。我对这种东西天生就有一种直觉。’

“这次乔治非常明智地没有说以前没听她说起过。他转而问她这位神秘的扎雷达长得什么样。普里查德太太兴致勃勃地给他作了一番描述。

“‘黑头发在耳后盘成髻……眼睛半闭着……黑色的眼圈……一块黑色的面纱遮着嘴和下巴……说话像唱歌一样，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我想是西班牙口音……’

“‘其实都是些惯用的伎俩。’乔治乐呵呵地说道。

“他的太太马上闭上了眼睛。

“‘我感到特别不舒服，’她说道，‘叫护士来。冷酷无情特别令我受伤，这一点你最清楚了。’

“两天之后，科普林护士脸色阴沉地来找乔治。

“‘请您去看看普里查德太太吧。她收到一封信，这封信让她非常不安。’

“他发现他太太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见到他，她立刻把信递了过来。”

“‘看看吧。’她说道。

“乔治看了一下那封信。信写在散发着浓烈的香味的纸上，字又大又醒目。

“‘我看到了未来。趁还来得及要小心防备。留神月圆之夜。蓝色的报春花表示警告，蓝色的蜀葵预示危险，蓝色的天竺葵代表死亡……’

“乔治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科普林护士飞快地给他使了个警告的眼色。他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个女人可能是想吓唬你，玛丽。再说，哪儿有蓝色的报春花和蓝色的天竺葵啊？’

“可是普里查德太太开始痛哭了起来，说她已经时日无多了。科普林护士和乔治一起离开了她的房间，来到了楼梯口。

“‘真是蠢到家了。’乔治忍不住说道。

“‘也许吧。’

“护士的语气里的犹豫让乔治大为吃惊，他惊讶地看着她。

“‘天啊，护士，你该不是……’

“‘是的，是的，普里查德先生。我不信算命那套鬼话。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她这么做的目的。算命的人一般都会想尽办法多捞点好处。可这个女人这样吓唬普里查德太太似乎对她并没有好处。我想不明白。还有一件事……’

“‘什么？’

“‘普里查德太太说，她觉得扎雷达似乎有点面熟。’

“‘哦？’

“‘嗯，我不太喜欢这一切，普里查德先生，就这些。’

“‘我倒是没想到你还这么迷信，护士。’

“‘我不迷信，不过我能觉出来有些事情不对劲。’

“大约四天以后，第一件怪事出现了。为方便讲清楚，我得先描述一下普里查德太太的房间——”

“最好让我来讲，亲爱的。”班特里太太打断了他。“她的房间贴的是一种新式的墙纸，墙纸的图案是用一簇簇的花围成的一圈篱笆。这样就营造出了一种置身于花园中的效果，当然这些花本身就不对劲。我指的是那么多不同种类的花是不可能同时开放的……”

“别让你对园艺的专业眼光带偏了你的叙述，多莉。”她丈夫说道，“我们都知道你对园艺有特殊的热情。”

“可是，那就是很荒谬的嘛，”班特里太太反驳道，“风信子、黄水仙、羽扁豆、蜀葵、紫菀全在一起开放。”

“是太不科学了。”亨利爵士说道，“不过你还是接着讲正题吧。”

“嗯，花丛里有报春花，一簇簇黄色和粉红色的报春花，还有……噢，你接着讲吧，阿瑟……”

班特里上校接着讲起了这个故事。

“一天早上，普里查德太太急促地摇起了铃。管家飞奔了过去，以为她要不行了，然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极其激动，用手指着墙纸；就在那里，那一簇簇的花里面，赫然出现了一朵蓝色的报春花。”

“啊！”赫利尔小姐说道，“太可怕了！”

“问题是：那朵蓝色的报春花难道不是原本就在那儿的吗？这是乔治和护士的看法。可普里查德太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一看法的。她坚称在那天早上以前，她从没注意到那朵蓝花，而且前一晚还是月圆之夜。她对此极度不安。”

“就在同一天，我碰到了乔治·普里查德，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班特里太太说道，“于是我去看望了普里查德太太，并尽我所能地让她相信这件事有多么荒唐可笑；但她根本听不进去。我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她。记得我后来遇到了珍妮·英斯托尔，我告诉了她这件事。珍妮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她说：‘这么说来，普里查德太太是真的很害怕？’我告诉她，我觉得这个女人肯定能被吓死，她真不是一般地迷信。

“珍妮接下来的话让我非常吃惊。她说：‘不过，那倒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是那么冷静，那种冷淡而理智的语调让我大为震惊。当然，我知道如今的人说话都直截了当、不留情面，可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说话方式。珍妮冲我奇怪地笑了笑，说道，‘你肯定不喜欢我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普里查德太太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可对乔治·普里查德先生来讲却是地狱般的煎熬。他妻子被吓死，对他来讲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说：‘乔治一直对她非常好。’她说：‘是的，他为此应该得一枚奖章，可怜的人。乔治·普里查德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上一个护士也这么认为，就是那个漂亮的护士。她叫什么来着？卡斯特尔斯。这就是她和普里查德太太争吵的起因。’”

“我不想听珍妮讲下去了。不过当然了，人们难免会怀疑……”

班特里太太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没错，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道，“人们总是这样。英斯托尔小姐漂亮吗？我猜她也打高尔夫球吧？”

“是的。她对什么运动都在行。她长相出众，很有魅力，有着健康的肤色和一对漂亮又沉稳的蓝眼睛。当然了，我们一直觉得她和乔治·普里查德，要不是现在这种情况的话，是很般配的一对。”

“他们是朋友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哦，是的。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莉，”班特里上校幽怨地说道，“能让我把故事讲完吗？”

“阿瑟，”班特里太太顺从地说道，“继续讲你的鬼故事吧。”

“这之后发生的事是乔治亲口告诉我的。”上校接着说道，“毫无疑问，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普里查德太太被吓得不轻。她在日历上把日子一天一天涂掉，直到又一个月圆之夜；那天晚上，她把护士和乔治都叫到了她的房间里，让他们仔细检查了一遍墙纸。墙纸上只有粉红色和红色的蜀葵，没有蓝色的。乔治一离开她的房间，她就把门锁上了……”

“第二天早上就出现了一朵硕大的蓝色蜀葵。”赫利尔小姐兴奋地说道。

“太对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不管怎么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她枕头上方的一朵蜀葵变成了蓝色的。这让乔治大为震惊；可是他越感到吃惊反倒越是不愿把它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来看待。他坚持认为整件事就是一出恶作剧，甚至不顾明显的事实：门是锁着的；在普里查德太太发现这个变化之前，包括科普林护士在内，任何人都没进过她的房间。

“这个事实让乔治大为震惊；也让他变得不可理喻。他的妻子要离开这座房子，可他执意不肯。他第一次有点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了，但又不肯承认。他通常都对他的太太百依百顺，可这一次他却不肯让步。‘别犯傻了，玛丽。’他说，‘整件事都是该死的胡说八道。’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普里查德太太出人意料地没怎么坚持要离开。我想她是迷信地认定自己在劫难逃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蓝色的报春花——警告；蓝色的蜀葵——危险；蓝色的天竺葵——死亡。’她就躺在那儿一直盯着床边墙上那一簇簇粉红色的天竺葵。

“整个屋子的气氛让人精神紧张。连护士都受到了感染。月圆之夜的前两天，护士央求乔治把普里查德太太带到别的地方去。乔治大发雷霆。

“‘就算那该死的墙上的每一朵花都变成了蓝色的魔鬼也害不死谁！’他大叫道。

“‘有可能的，以前就有人被吓死过。’

“‘一派胡言。’乔治说道。

“乔治一直都犟得要命。谁都劝不了他。我想他一定有个隐藏的想法，认为那是他太太自己搞的鬼，都是她那病态的、歇斯底里的心态在作祟。

“不幸的夜晚终于来临。普里查德太太像往常一样把门锁上。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简直是处在一种宁静赴死的心态中。护士为她的反常状态感到担心……想给她用点兴奋剂，打一针士的宁，但普里查德太太拒绝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相信她正乐在其中呢。’乔治是这样说她的。”

“我想那倒是很有可能，”班特里太太说道，“整个过程一定有某种奇怪的魔力存在。

“第二天早上，急促的铃声没有出现。普里查德太太通常在八点左右醒来。到了八点半，还没有动静。护士用力地敲起了门，没人应声。她找来了乔治，坚持要把门砸开。他们用一把凿子把门撬开了。

“一看到那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的身影，科普林护士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让乔治去打电话请医生，可太晚了。医生说，普里查德太太肯定已经死了八小时以上了。她的嗅盐瓶子就躺在她手边的床上，在她身边的墙上，一朵粉红色的天竺葵变成了鲜亮的深蓝色。”

“太可怕了。”赫利尔小姐边说边打了个哆嗦。

亨利爵士皱着眉头问道。

“没有更多的细节了？”

班特里上校摇了摇头，但班特里太太急忙说道，

“还有煤气呢。”

“煤气是怎么回事？”亨利爵士问道。

“医生到了以后闻到房间里有些轻微的煤气味，他发现壁炉那儿的煤气阀没关紧；不过就那么一点点，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普里查德先生和护士刚进去的时候，没注意到有煤气味吗？”

“护士说她的确闻到了一丝煤气味。乔治说他没闻到煤气味，而是某种让他觉得奇怪而不舒服的气味；不过他觉得那是震惊之余的错觉，不过也可能是煤气。不管怎么说，肯定不是煤气中毒，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不，没有。各种说法随后都冒出来了。家里的用人们，你知道的，偷听到了一些事。比如说，他们听到普里查德太太对她丈夫说过他恨她、如果她快死了他一定很高兴。还有一些时间更近一些的话。有一天，她曾针对乔治拒绝搬离那座房子说过，‘很好，等我死了，我希望大家都知道是你杀了我。’倒霉的是，乔治在他妻子去世前一天刚好配了些除草剂准备为花园的小路除草。仆人中有人目睹了这一切，随后还看见他给他太太端了杯热牛奶。

“谣言四起，越传越凶。医生已经给出了死因证明。我不知道准确的术语是什么——休克、晕厥、心力衰竭，或者是什么别的泛泛的医学术语吧。不管怎样，那个可怜的女人下葬还没到一个月，就被一道开棺验尸的命令重新挖了出来。”

“我记得，尸体解剖毫无发现。”亨利爵士语气沉重地说道，“完全是一宗纯粹无中生有的案子。”

“整件事非常离奇。”班特里太太说道，“例如说那个算命的——扎雷达吧。在她说的那个地址，根本没人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她就这样凭空出现[1]，”她丈夫说道，“又彻底消失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班特里太太接着说道，“据介绍她来的那位小护士卡斯特尔丝说，她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大家面面相觑。

“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劳埃德大夫说道，“我们只能做出各种猜测，只能猜测……”

他摇了摇头。

“普里查德先生与英斯托尔小姐结婚了吗？”马普尔小姐柔声问道。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亨利爵士问道。

马普尔小姐睁大了她那温柔的碧眼。

“在我看来这很重要。”她说道，“他们结婚了吗？”

班特里上校摇了摇头。

“我们……唉，我们倒是希望这样……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十八个月了。我相信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这很重要，”马普尔小姐说道，“非常重要。”

“那么你和我想的一样喽，”班特里太太说道，“你认为……”

“好啦，多莉，”她丈夫说道，“那不公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能毫无凭据地指责一个人。”

“别那么……那么大男子主义，阿瑟。男人总是什么都不敢说。再说了，只是在我们之间说说而已。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可能……只是可能……珍妮·英斯托尔扮成了那个算命的女人。注意，她可能只是闹着玩的。我绝不认为她会有什么恶意；可是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而偏偏普里查德太太又那么蠢、真的被吓死了……好吧，马普尔小姐是这样想的，对吧？”

”不，亲爱的，不完全是那样，”马普尔小姐说道，“你瞧，如果我想杀掉一个人——当然，我做梦也不会有这种念头，因为这太邪恶了。此外，我也不喜欢杀戮。哪怕是黄蜂，尽管我知道黄蜂必须得除掉，但我认为花匠会尽可能人道地解决掉它们。让我想想，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如果您想杀人的话。”亨利爵士提示道。

“噢，是的。嗯，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我是不会仅仅依靠惊吓的。大家可能在报纸上看到过有人被吓死的报道，但这种事是很不可靠的，而且绝大多数神经质的人实际上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勇敢。我会选择更有把握的、更加可靠的手段，而且会做一个周密的计划。”

“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您吓到我了。您该不是想让我丢了饭碗吧。您的计划肯定会天衣无缝的。”

马普尔小姐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

“我想我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我绝不会去设想那些邪恶的勾当的。”她说道，“永远也不会，我只是想置身于某个人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

“你是指乔治·普里查德吗？”班特里上校问道，“我绝不相信是乔治干的……不过……请注意，就连护士也认为是他干的。事情过去一个月以后，开棺验尸的时候，我到了那儿见过她。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实际上，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很明显，她相信乔治在某种意义上应对他妻子的死负责。她坚信这一点。”

“嗯，”劳埃德大夫说道，“也许她的想法不全是错的。要注意的是，护士总能了解到一些事。她不能说，因为没有证据，但她的确知道些什么。”

亨利爵士向前倾了倾身子。

“接着说吧，马普尔小姐，”他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您陷入了沉思，不打算跟我们讲讲吗？”

马普尔小姐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开始说道，

“很抱歉，”她说，“我刚刚在想我们的地区护士的问题。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比这个蓝色的天竺葵的问题还棘手吗？”

“那就要看那些报春花了，”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是说，班特里太太说那些花是黄色和粉红色的。如果是一朵粉红色的报春花变成了蓝色，那就对了。但如果是一朵黄色的……”

“的确是一朵粉红色的。”班特里太太说道。

她瞪大了眼睛。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马普尔小姐。

“那么，问题看来就解决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她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有黄蜂的季节以及其他的一切。当然了，还有煤气。”

“我猜，这让您想起了数不清的乡村悲剧，是吧？”亨利爵士说道。

“不是悲剧，”马普尔小姐说道，“当然更谈不上犯罪。但是它的确让我想起了我们与地区护士打交道时遇到的一个小麻烦。毕竟，护士也是普通人，必须举止得当，总得穿着不舒服的硬领衣服，还经常得跟她服务的人家打交道。好吧，你还会奇怪有时会出点什么事吗？”

亨利爵士眼睛一亮。

“您是指卡斯特尔斯护士吗？”

“哦，不是。不是卡斯特尔斯护士。是科普林护士。你们看，她曾在那房子里待过，而且经常与普里查德先生打交道，而后者你们说是一位颇有吸引力的男人。我敢说她曾想……这可怜的东西……哎，我们不必深究这一点了。我猜她原先不知道有一位英斯托尔小姐，当然后来她发现了这一点，这就使得她转而与他为敌并且竭尽所能地陷害他。当然啦，那封信出卖了她，不是吗？”

“什么信？”

“好吧，她应普里查德太太的要求给那个算命的写了封信，然后那个算命的就来了，看起来就是那封信的结果。可是后来大家发现，那个地址根本就没有那么个人。这一点足以说明科普林护士与此事有牵连。她只是假装写了封信……其实她就是那个算命的，还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吗？”

“我从没注意到这封信的重要性，”亨利爵士说道，“毫无疑问，这一点非常重要。”

“这是一步险棋，”马普尔小姐说道，“因为普里查德太太有可能识破她的伪装。当然了，如果她认出来了，科普林护士就会装作只是开个玩笑。”

“您说如果您是某人的话，您是不会只寄希望于惊吓的。”亨利爵士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那种手段是很不可靠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不，我认为那些警告，那些蓝色的花……借用军事术语来说就是，”她得意地笑了笑，“伪装。”

“真正的手段呢？”

“要知道，”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黄蜂。可怜的东西，如果有成千上万只的话，那就是灾难了，特别是在这样美好的夏日。我记得我看到花匠把氰化钾加进装水的瓶子里上下摇动的时候，就曾经想过它太像嗅盐瓶了。如果氰化钾被装进一只嗅盐瓶里，并且被拿来调换掉真的那瓶……那个可怜的女人有用嗅盐的习惯。实际上你们也说过，嗅盐瓶就在她手边。当然，之后当普里查德先生去打电话叫医生的时候，科普林护士就可以换上真的那瓶，然后再把煤气打开一点点以便掩盖氰化物那股杏仁的味道，以免有人闻出来。我曾听说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后，氰化物在人体内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当然，也可能是我弄错了，瓶子里装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但那并不重要，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有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珍妮·赫利尔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可是那朵蓝色的天竺葵，还有其他那些花是怎么回事呢？”

“护士们都有石蕊试纸，对吧？”马普尔小姐说道，“做……嗯，做化验用的。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原理。我不想细说，我自己也干过一点儿护理工作。”她的脸微微泛起了红晕。“蓝色的试纸遇酸就会变成红色，红色的遇碱就会变成蓝色。在红色的花上贴上些红色的石蕊试纸太简单了……当然，要在靠近床的地方。这样，当那个可怜的女人用她的嗅盐瓶时，浓烈的氨气就会把它变成蓝色的。确实是机关算尽。当然了，当他们刚刚破门而入的时候，那朵天竺葵还不是蓝色的——刚开始没人注意过它。护士调换瓶子的时候，把瓶子里的铵盐对着墙纸熏了一会儿，我想是这样的。”

“您就像是在场亲眼所见似的，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

“让我感到不安的是，”马普尔小姐说道，“可怜的普里查德先生和那位好姑娘，英斯托尔小姐，因为可能互相猜疑而彼此疏远……可生命是如此短暂。”

她摇了摇头。

“您不必为此忧心，”亨利爵士说道，“实际上我藏了一点情况没讲。我们逮捕了那个护士，指控她谋杀了她年老的病人，因为死者给她留了一笔遗产。作案手段就是用装了氰化钾的瓶子调换嗅盐瓶。科普林护士故技重施了。英斯托尔小姐和普里查德先生得知真相后就没必要再互相猜疑了。”

“那岂不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喊道，“当然，我不是指那另一起谋杀。那太糟糕了，它让我们看到了世上有多少的罪恶，一旦你向它屈服了……这倒提醒了我，我必须跟劳埃德大夫谈完有关地区护士的问题。”

[1]原文为out of the blue，这个短语有“突然”的意思，同时这个短语中又包含了blue即“蓝色”这个词；班特里上校选择这个短语显然是有感而发。

第八章 陪伴

“那么，劳埃德大夫，”赫利尔小姐说道，“难道您就没有什么恐怖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听吗？”

她向他投以迷人的微笑，那每晚都能迷倒无数观众的微笑。珍妮·赫利尔有时被称作英格兰最美丽的女人，而充满妒意的业内同行则常说：“当然了，珍妮并不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她根本不会演戏，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她就靠那双迷人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一种恳求的神情望着那位头发灰白的、年长的单身大夫，后者近五年来一直致力于照料圣玛丽·米德村的病患。

伴着一个无意义的手势，大夫脱下了马夹（近来马夹变得越来越紧，让他不太舒服），同时赶紧绞尽脑汁拼命思索，以不辜负那位可爱的人儿对他的期许。

“今晚，我想让自己沉浸在犯罪故事里。”珍妮梦呓般地说道。

“妙极了，”班特里上校，这家的男主人说道，“太妙了，真是妙不可言。”随即他发出一种豪迈的军人式的大笑。“是吧，多莉？”

他的妻子迅速回过神来展现出了她的社交应变能力（她刚刚一直在盘算她的春季花坛），热情地表示了赞同。

“当然妙极了，”她语气热烈同时也很含糊，“我也一直有这个想法。”

“是吗，亲爱的？”老马普尔小姐说道，眼睛眨了眨。

“我们很少有什么恐怖事件……也很少有什么犯罪事件……在圣玛丽·米德村这么一个小地方，您想必是能理解的，赫利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

“您这话让我感到很奇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道，这位苏格兰场的前警监转向了马普尔小姐。“一直以来，我从我们这位朋友这儿了解到的是圣玛丽·米德村是一个滋生犯罪和非法事件的温床。”

“噢，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反驳道，一片红晕飞上了她的两颊。“我肯定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只说过无论乡间或是别的地方，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生活在乡村让人能有更多的机会和闲暇去近距离地观察人性。”

“可是您并不是一直住在这儿的，”珍妮·赫利尔仍然盯着大夫说道，“您去过世界各地许多奇怪的地方……这些地方总会有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吧！”

“没错，是这样的，”劳埃德大夫说道，仍然在拼命地思索，“是的，当然了……是的……啊！有了！”

他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几乎都忘了。但是这件事很奇怪……可以说非常奇怪。而最后让我得到答案的那种巧合也很神奇。”

赫利尔小姐把椅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补了些口红，满怀期待地等着。其他人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各位是否听说过加那利群岛[1]？”大夫开始了他的故事。

“那些岛一定很美，”珍妮·赫利尔说道，“在南部海滨，对吧？还是在地中海？”

“我在去南非的途中顺路去过那儿，”上校说道，“日落时，特内里费岛上特德峰的景观壮丽极了。”

“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在大加那利岛，而不是特内里费岛。已经过去好多年了。那时我的健康状况很糟，不得不放弃在英国的业务，到海外去休养。我在大加那利岛最大的城市斯帕耳马斯开了一间诊所。总地来讲，我在那儿生活得很愉快。那里气候温和，阳光充足，还有绝妙的冲浪运动（要知道我是个游泳爱好者），港口的海滨生活让我着迷。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在拉斯帕耳马斯靠岸停泊。每天早上我都沿着防波堤散步，兴趣远远超过女士们对衣帽街的兴趣。

“正像我所说，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在拉斯帕耳马斯靠岸停泊。有时他们会停上数小时，有时是一两天。在那里最大的旅馆——‘大都会’酒店里，你可以见到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人，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的旅客们。即便是那些准备去特内里费岛的人也都会先到这里待上几天，然后再到别的岛去。

“我的故事就从‘大都会’酒店开始。那是一月的一个周四的晚上，酒店里正在举行舞会，我和一位朋友坐在一张小桌边欣赏着这一切。舞池里只有少数英国人和其他国家的人，大部分都是西班牙人；当乐队奏起探戈的时候，就只有六对西班牙人翩翩起舞了。他们都跳得很好，我们在一旁观看，赞赏不已。特别是其中一个女人尤其惊艳。她身材高挑，美丽而妖娆，以一种半驯化的母豹般的优雅的步子移动着。她身上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的朋友，他表示赞同。

“‘那样的女人，’他说道，‘肯定都有段不一般的历史。她们的生活是不会平淡的。’

“‘美貌可能是一种危险的资本。’我说道。

“‘不止是美貌，’他坚持道，‘还有别的东西。再看看那个女人。肯定会有事发生在她身上，或是因她而起。正像我说的，她的生活是不会平淡的。她的身边会充满各种离奇刺激的事情。只消看她一眼，你就会知道。’

“他停了下来，然后又微笑着加了一句，

‘再看看那两个女人，你就知道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的！她们生来就是过安宁、平淡的日子的。’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所说的那两个女人是两位刚刚到达的游客。一艘荷兰籍的船‘劳埃德’号那天晚上进港了，乘客们正陆续抵达。

“一看到她们，我马上就领会了我朋友的意思。两位英国女士是你在海外随处都能见到的那种标准的、有教养的英国游客。我估计她们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一位是金发，略微丰满了些；另一位是黑发，稍显消瘦了些。她们都称得上是衣着得体，穿着裁剪得体的粗花呢套装，外表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也没有任何化妆打扮。那种教养良好的英国女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她们身上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就和成千上万的姐妹们一样，在贝德克尔旅游指南的指引下，毫不犹豫地去参观想看的东西，对其他的一切则视而不见。无论身在何处，她们总是使用英国图书馆，到英国教堂做礼拜，很可能她们中的一个甚至两个还会画点素描。正如我朋友说的，不会有什么刺激的或是不寻常的事发生在她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尽管她们可能已经周游了大半个世界了。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回到那位身材妖娆、半闭着双眼的热辣西班牙女郎身上，我微微一笑。”

“可怜的家伙，”珍妮·赫利尔说着，叹了口气。“我觉得人们不会充分发挥自己的魅力真是傻。邦德街上的那个女人，瓦伦泰恩，简直太棒了。奥德丽·登曼就专门找她。你看过她在《下行台阶》里的表演吗？在第一幕中，她演一个女中学生，简直不可思议。可奥德丽至少有五十岁了。实际上，我碰巧知道，她已经快六十岁了。”

“接着讲吧，”班特里太太对劳埃德大夫说道，“我喜欢妖娆的西班牙舞者的故事。这让我忘记了我的年龄和臃肿的身材。”

“抱歉，”劳埃德大夫充满歉意地说道，“实际上，这个故事与那位西班牙女郎无关。”

“与她无关？”

“是的。碰巧我和我朋友都错了。那位西班牙美女身上没发生任何刺激的事。她嫁给了航运事务处的一个职员，到我离开那个岛的时候，她已经生了五个孩子，变得臃肿不堪。”

“就像那个叫伊斯雷尔·彼得斯的女孩一样，”马普尔小姐评论道，“她登台表演，因为有两条漂亮的腿而被指定在哑剧里演男主角。大家都说她恐怕不会有好结果，然而她却嫁了一个推销员，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乡村里的寻常事件。”亨利爵士小声嘟囔道。

“是的，”大夫接着说道，“我的故事与那两位英国女士有关。”

“她们出事了？”赫利尔小姐怔怔地问道。

“她们出事了，而且就在到达后的第二天。”

“是吗？”班特里太太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只是出于好奇，那天晚上我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旅馆的登记册。我很快就找到了她们的名字。玛丽·巴顿小姐和艾米·达兰特小姐，来自巴克斯郡科顿·韦尔的‘小牧场’。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么快就会与这两位女士再次相逢，而且还是在那种悲剧的情形下。

“第二天，我和一些朋友计划好了一起去野餐。我们准备驾车穿越小岛，去一个叫（我记得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拉斯尼威斯的地方吃午饭。那儿有一处比较隐蔽的海湾，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那儿畅游一番。我们按计划行事，不过出发得晚了些，不得不在中途停下来野餐，之后继续前往拉斯尼威斯，想赶在下午茶之前游会儿泳。

“我们刚到海边，立刻就发现那儿出了大乱子。好像全村的人都聚集到了海边。他们一看到我们的车，就立即跑向我们，激动地说了起来。我们的西班牙语都不太好，我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总算弄明白出了什么事。

“两个昏了头的英国女人下海去游泳，一个游得太远了遇上了麻烦。另一个跟在她身后，想把她拖回来，但也体力不支危险万分，要不是有一个男的划着小船去把那个救人的和那个被救的都救回来了的话——不过后者怕是没救了。

“我一明白过来，立刻就推开人群向海边奔去。我一开始没认出那两个女人。那个胖一些的身影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弹力泳衣，戴一顶绿色的橡胶泳帽，她焦虑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唤起我的记忆。她跪在她朋友的身旁，有点外行地做着人工呼吸。当我告诉她我是大夫时，她松了一口气，我命令她立即到最近的农舍去擦干身子并换上干衣服。和我一起的一位女士陪她一起去了。我徒劳地抢救那个溺水的女人。很明显，她早已没有生命的迹象。最后，我无奈地放弃了努力。

“我走进那间渔民的小屋和其他人会合，无奈地宣布了坏消息。那位幸存者此刻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我立刻就认出她正是前一晚到达的那两位女士中的一位。她很平静地接受了噩耗，很显然，这件事带给她的震惊超过了悲伤。

“‘可怜的艾米，’她说道，‘可怜的……可怜的艾米。她一直盼望着到这儿来游泳。她是一个游泳高手。我真不明白。大夫，您能告诉我怎么会出这种事的吗？’

“‘可能是抽筋了吧。您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我们一起游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吧。然后我想往回游，可艾米说她还想游得再远些。于是她朝远处游去，然后我突然听到她的喊声，意识到她在求救。我尽可能快地向她游去。我游到她那儿的时候，她还浮在水面上，可她猛地抓住我不松手，我们俩都开始往下沉。要不是那个人划船来救我们的话，我肯定也淹死了。’

“‘那是常有的事，’我说道，‘要救一个快被淹死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真是太可怕了，’巴顿小姐接着说，‘我们昨天才刚到这儿，都沉浸在享受这儿的阳光和我们的小小假期里。可现在……现在却发生了这么悲惨的事。’

“我接着向她详细地询问了那个死去的女人的情况，我告诉她我会尽可能帮助她的，但是西班牙当局肯定要了解全部的信息。她把情况全都向我说明了。

“被淹死的那位艾米·达兰特小姐，是她的陪伴，五个月前才应聘的。她们一直相处得很融洽，只是达兰特小姐很少提及她的家人。她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是叔叔把她带大的。她从二十一岁起开始自谋生路。

“这就是全部经过了。”大夫接着说道。他停了下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次带着结束的语气，“这就是全部经过。”

“我没搞懂，”珍妮·赫利尔说道，“这就完了？我是说，这的确很悲惨，不过这……这无论如何也不算‘恐怖’啊。”

“我认为还有下文。”亨利爵士说道。

“是的，”劳埃德大夫说道，“下文还长着呢。要知道，当时有一件奇怪的事。我当然要询问在场的那些渔民和其他人看见了些什么，毕竟他们是目击证人。有一个女人讲了一件荒唐的事。我当时没注意她的话，但后来却想起来了。你们知道吗，她坚称达兰特小姐呼唤同伴的时候并没有处在困境中。另一个女人向她游过去并且……据这个女人说……故意把达兰特小姐的头往水下摁。就像我说的，我没在意她的话。这故事太不可思议了，另外，同样的情况从岸上看起来也会很不一样。巴顿小姐意识到她的朋友在惊慌失措之下死死抓住她不放会让她俩同归于尽，她可能会设法先让她的朋友失去知觉。你们看，在那个西班牙女人看来，看上去就像是……嗯，就像是巴顿小姐在蓄意把她的陪伴溺死。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当时我几乎没在意这个说法。后来我才又想起这件事。我们当时最大的困难是查明那个女人——艾米·达兰特的个人情况。她好像没有什么亲人。巴顿小姐和我一起清理了她的遗物。我们发现了一个地址，并写了封信去，可那被证实只是她租下来存放东西的。房东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她租下房间的时候见过她一面。达兰特小姐当时曾说过，她喜欢有个属于她自己的、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房间里只有一两件不错的旧家具，一大堆学校的照片，还有一大箱特卖会上买回来的东西，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她曾向房东太太提起过，她的父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印度，是一个当牧师的叔叔或舅舅把她带大的，但她没说清楚到底是叔叔还是舅舅，因此无从查起。

“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让人觉得有些失望罢了。一定有许多独身的女人，性情孤傲，寡言少语，跟她的情形类似。她在拉斯帕尔马斯的遗物里有几张相当陈旧的、已经褪了色的照片，照片已经被裁剪过以便装进相框里，因此没留下摄影师的名字；还有一张用达盖尔银版法[2]拍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可能是她的母亲，不过更可能是她的祖母。

“巴顿小姐还提供了两个达兰特小姐的介绍人。有一个她已经忘记了，费了一番脑筋之后她想起了另一个的名字。调查发现，那是一位旅居海外的女士，她已经去了澳大利亚。我们给她去了封信。当然，她的回信过了很久才到，可是回信也没帮上什么忙。信中说，达兰特小姐曾经做过她的陪伴，是一个特别能干的女人，很有魅力；不过她一点儿不了解她的个人情况和亲属信息。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就是全部经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的确如此。只有两件事让我觉得不安：一是没有人知道艾米·达兰特的身世，二是那个西班牙女人讲的那个离奇的故事。是的，我还得补上第三点：当我俯下身去检查达兰特小姐的时候，巴顿小姐正向渔民的小屋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焦虑的神情，忐忑不安，这个表情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当时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头。我觉得她的表情是出于对她朋友的痛心之情。但是，知道吗，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深情厚谊，也没有什么痛心之情。巴顿小姐喜欢艾米·达兰特，而且被她的死吓坏了，仅此而已。

“可是，那为什么会有那种极度焦虑的神情呢？这个问题一再困扰着我。我没有看错她的神情。尽管我不愿意那么想，但是一种答案还是在我心中逐渐成形了。假设那个西班牙女人的说法是真的，假设玛丽·巴顿真的蓄意而冷血地想要淹死艾米·达兰特。她成功地把她摁进水里并装成是在救她的样子。她被救上了一条船。她们所在的海滩十分偏僻。接着我出现了，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一个医生！而且还是一个英国医生！她很清楚有些比艾米·达兰特溺水时间更长的人经过人工呼吸之后也被救活了。但她不得不扮演她的角色，把她的牺牲品单独留给我。当她回头看最后一眼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极度焦虑的可怕神情。艾米·达兰特会不会活过来，然后说出真相？”

“噢！”珍妮·赫利尔说道，“现在我有些毛骨悚然了。”

“从这个角度看，整件事就变得非常邪恶了。艾米·达兰特的身份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艾米·达兰特是什么人？为什么她这个毫不起眼的被雇用的陪伴会被她的雇主谋杀呢？她是几个月前才被巴顿小姐雇用的。玛丽·巴顿把她带到了海外，她们到达目的地的第二天就发生了这场悲剧。她们俩都是有教养的、平凡无奇的、矜持的英国女人！我暗自想道，整件事简直太离奇了。我不得不把这种猜想痛苦地从我脑海中删除。”

“您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吗？”赫利尔小姐问道。

“亲爱的小姐，我能做什么呢？没有任何证据。大部分目击者的证词和巴顿小姐说的一样。我的怀疑完全是建立在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上的，而那完全有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我唯一能做、并且已经做了的就是竭尽全力去寻找艾米·达兰特的亲属。我再次回到英国时，甚至亲自去拜访了艾米·达兰特的房东太太，结果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但你还是觉得不对头？”马普尔小姐说道。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有一半的时间，我为自己居然有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我怎么能怀疑这么一位有教养的、举止得体的英国女士会和一桩邪恶而冷血的犯罪事件有关呢？她在岛上短暂逗留期间里，我尽可能热情地帮助了她。我帮助她应付了西班牙当局。作为一个英国人，我竭尽所能地帮助了一位身在异国他乡的同胞；但是，我确信她知道我怀疑她，而且不喜欢她。”

“她在那儿待了多久？”马普尔小姐问道。

“我想大约有两周吧。达兰特小姐就葬在了那儿。大约十天之后，巴顿小姐乘船返回了英国。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十分不安，她不能按原计划在那儿过冬了。她是这么说的。”

“她真的很不安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大夫犹豫了一下。

“嗯，从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他谨慎地说道。

“她有没有……比如说……变胖了些？”马普尔小姐问道。

“知道吗……您问这个问题真有意思。我想起来了，我想您是对的。她……没错，要说她有什么变化的话，她似乎是变胖了点。”

“太可怕了，”珍妮·赫利尔浑身颤栗了一下说道，“就像是……就像是受害者的血养肥了她。”

“此外，从另一方面讲，我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冤枉她。”劳埃德大夫继续说道，“她离开之前说了些话，这些话却指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那可能是……我相信那是她的良知在逐渐苏醒，过了这么久以后，面对她所犯下的罪行，她的良知终于苏醒了。”

“她离开加那利群岛的前一天晚上。她把我请到了她那儿去，她对我为她所做的一切表示由衷感谢。我当然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做了在那种情形下任何人都会做的事，如此云云。之后，我们沉默了片刻，接着她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您认为，’她问道，‘绕过法律自行解决问题是正确的吗？’

“我回答说那很难回答，但总的来说，我认为自行解决是不正确的。法律毕竟是法律，我们必须遵守。

“‘即便是在它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这很难解释清楚。但一个人可能会做出完全错误的事，甚至可能会被认为是犯罪，虽然有恰当而充分的理由那么做。’

“我冷冰冰地回答说，很多罪犯当初可能都是那么想的。她有点畏缩的样子。

“‘但那太可怕了，’她小声念叨着，‘太可怕了。’

“然后她换了一种语气，问我能否给她一些帮助她入睡的药物。她一直没法安稳入睡，自从——她犹豫了一下，自从那可怕的打击之后。

“‘是吗？您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吗？心里没有什么事？’

“‘心里？我心里该有什么事呢？’她带着怀疑的语气恶狠狠地说道。

“‘有时忧虑和担心是失眠的原因之一。’我淡淡地说。

“她似乎沉思了片刻。

“‘您是指对未来的忧虑，还是对过去的担心？这两者中哪一个不能改变呢？’

“‘两者都不能改变。’

“‘但是为过去而担心毫无益处。你无法挽回……哦！还有什么用呢！人不能沉迷于过去，也不能纠结于过去。’

“我给她开了一剂温和的安眠药就告辞了。离开的时候，我不断回想她刚说过的那些话。‘你无法挽回……’无法挽回什么？抑或是无法挽回谁呢？

“这最后一次会面，从某种意义上讲，让我对后来将要发生的事有了思想准备。当然，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但是当它发生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要知道，玛丽·巴顿在我心目中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天良未泯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她是一个有自己的信条的女人，会遵照自己的信条行事，只要她还坚持自己的原则，她就不会手软。我猜想在我们最后的那次谈话中，她已经开始对自己的信条产生了怀疑。我觉得她的那些话暗示出她感受到了一丝良心上的反省和忏悔。

“后来的那件事发生在康沃尔郡的一个小小的海滨浴场，在一年中游客稀少的季节。那一定是在……让我想想……三月下旬。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报上说，一位女士住在那儿的一家小旅馆，这位女士就是巴顿小姐。她的举止十分怪异：一到晚上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根本不让住在她两边房间里的人安睡。有一天，她请来了牧师，声称有极为重要的事要谈。她说，她犯下了一桩罪行。然而，谈话还没开始，她又突然站起来说改天再谈。牧师认为她有些轻微精神异常，并没有把她的悔过当真。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失踪了。留了一张字条给了验尸官。上面写道：

昨天我试图跟牧师坦白，招认一切，但我做不到。她不让我那么做。我只能用唯一的方式来赎罪——一命偿一命；我必须和她以同样的方式死掉。我必须也同样溺死在深海中。我原本相信我做得是对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我要得到艾米的宽恕就必

须去当面向她恳求。我的死与任何人都无关——玛丽·巴顿。

“她的衣服被发现丢在附近一处人迹罕至的海湾，很显然她在那儿脱下了衣服，然后义无反顾地向深海游去了。那里的洋流非常危险，足以把一个人冲向遥远的下游。

“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但失踪达到一定时间之后就会被认定为死亡。她是一个阔绰的女人，她的遗产有十万英镑之巨。由于她生前并没有立下遗嘱，这笔遗产就全部给了她最近的亲属，在澳大利亚的堂亲一家。报纸还谨慎地提到了发生在加那利群岛的悲剧，并提出了一个理论，认为达兰特小姐的死导致她的朋友精神失常。死因调查庭的最后裁决是‘一时的精神错乱导致的自杀’。

“这场悲剧最终以艾米·达兰特和玛丽·巴顿双双死亡而落下帷幕。”

一阵沉默之后，珍妮·赫利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哦，您不能就这么停下来，停在最精彩的地方。继续讲呀。”

“不过您要知道，赫利尔小姐，这不是报纸上的故事连载。这是真实的生活；而真实的生活往往会在它选定的地方停下来的。”

“但我不想让它停下来，”珍妮说道，“我想知道真相。”

“那就需要我们开动脑筋去思考了，赫利尔小姐。”亨利爵士解释道，“为什么玛丽·巴顿要杀害她的陪伴？这就是劳埃德大夫给我们提出的问题。”

“噢，好吧，”赫利尔小姐说道，“她可能有许多理由杀掉她。我是说……嗯，我真想不出。她可能是发神经了，或者也许是嫉妒，虽然劳埃德大夫没提到过任何男人，但毕竟她们一起坐船旅行……嗯，大家都知道船上生活以及海上航行的那些事。”

赫利尔小姐停了下来，因为说得太急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而她的听众们都意识到了：她那颗迷人的脑袋的外观可比它的内容物强多了。

“我有很多种猜测，”班特里太太说道，“但我还是只说一种吧。好吧，我想可能是巴顿小姐的父亲通过毁掉艾米·达兰特的父亲而积累起了他的财富，因此艾米决定报仇。噢，不，完全弄反了。真烦人！为什么有钱的雇主要杀害一文不名的陪伴呢？啊，有了。巴顿小姐有个弟弟向艾米·达兰特求爱未果而开枪自杀。巴顿小姐等候时机。艾米家道中落，巴顿小姐就雇用了她作为陪伴，然后把她带到加那利群岛完成了她的复仇计划。这个推测怎么样？”

“妙极了，”亨利爵士说道，“只是我们不知道巴顿小姐原来还有个弟弟。”

“我们推理出来的，”班特里太太说道，“除非她曾有个弟弟，否则她就没有动机了。所以她肯定曾有个弟弟。明白了吗，华生[3]？”

“非常好，多莉，”她丈夫说道，“但那只是一种猜测。”

“当然是猜测，”班特里太太说道，“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猜测。我们又没有什么线索。接着讲，亲爱的，讲讲你的猜测。”

“确实，我没什么想法。但我觉得赫利尔小姐说的，她们可能为了某个男人闹翻了，似乎有点道理。听着，多莉，他也许是个高教派的牧师。她们都给他绣了件长袍或者别的什么，而他先穿了达兰特小姐给的那一件。这么考虑一下，事情就有些头绪了。想想看她最后是怎么去找牧师的。在一位英俊的牧师面前，这些女人都会昏头的。这种事简直不绝于耳。”

“我想我的解释可能更周密一点，”亨利爵士说道，“尽管我承认这只是一种猜测。我想巴顿小姐可能一直都有精神问题。由精神错乱引起的案件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她的癫狂愈演愈烈，她开始相信她有义务消灭世上的某些人，也许是那些所谓的‘不幸的女人’。我们对达兰特小姐的过去所知甚少。因此很可能她确实有过一段过去，‘不幸的’过去。巴顿小姐知道了这些，决定完成她的使命。后来，她开始为她行为的正当性感到不安，并最终被悔恨淹没。她最终的表现证明她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现在，说您同意我的观点吧，马普尔小姐。”

“恐怕我不能同意，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说道，“我认为她最终的表现说明她是一个聪明绝顶、足智多谋的女人。”

珍妮·赫利尔轻轻地尖叫了一声打断了马普尔小姐。

“哦！我真笨。我能再猜一次吗？当然啦，肯定是那样。敲诈！那个陪伴在敲诈她。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她自杀很聪明。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啊哈！”亨利爵士说道，“瞧着吧，马普尔小姐肯定想起了某个发生在圣玛丽·米德村的类似的案子。”

“您总是嘲笑我，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嗔怪似地说道，“我得承认，这的确让我有那么一点想起了老特路特太太。她冒领了三个在不同教区的已经死了的老太太的救济金。”

“听起来真是个设计精巧而又足智多谋的犯罪行为，”亨利爵士说道，“但我看不出这对解决我们眼下的问题有何帮助。”

“当然没有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对您来说……不会有帮助。但是有些家庭非常贫困，救济金对这些家庭中的孩子们来讲是莫大的恩惠。我知道，局外人是很难理解这一点的。可我真正想说的是，这种事之所以能成功，全靠一个老太太与另一个老太太看上去很相像这一点。”

“嗯？”亨利爵士迷惑不解地说道。

“我总是把事情越说越糊涂。我是说，当劳埃德大夫一开始描述那两位女士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谁是谁，我想旅馆里的其他人也分不清她们俩。当然了，一两天以后，大家就能分清楚了；但就在第二天，其中的一个就淹死了，如果活着的那位说她是巴顿小姐，我想没有人会提出异议的。”

“您认为……啊！我明白了。”亨利爵士缓缓地说道。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亲爱的班特里太太刚才也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有钱的雇主要杀害一文不名的陪伴呢？事情应该倒过来才对。我认为……实际就是这么发生的。”

“是吗？”亨利爵士说道，“您真让我震惊。”

“不过当然了，”马普尔小姐接着说道，“她不得不穿上巴顿小姐的衣服，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肯定有点紧，因此从表面上看，就像是她变胖了些。那就是为什么我前面要问那个问题。男士们肯定会认为是这位女士变胖了，他们不会想到其实是衣服变小了，这才是正确的解释。”

“可如果艾米·达兰特杀了巴顿小姐，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班特里太太问道，“她不可能把这个骗局永远维持下去的呀。”

“她只需要把这个骗局再维持一个月左右就行了。”马普尔小姐指出。“在此期间，我猜她一定是到处旅行，避开那些认识她的人。我前面说过，到了一定岁数，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看起来会很相像。我不认为有人会在意她和护照照片的差异。大家都知道护照照片是什么样的。然后，到了三月份，她到了康沃尔的那个地方，开始故弄玄虚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这样一来当人们在海滩上发现她的衣服、又看到她的遗言后，反而不再会注意那本应是常识性的结论。”

“什么结论？”亨利爵士问道。

“没有尸体，”马普尔小姐一字一板地说道，“要是没有这么多障眼法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的话，那本来是明摆着的事实——包括那些反省和忏悔的表演都是。没有尸体。这就是真正明摆着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班特里太太说道，“……你的意思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忏悔？没……没有……她没有投海自尽吗？”

“当然没有！”马普尔小姐说道，“不过是又一出特路特太太那样的戏罢了。特路特太太就特别会使障眼法，但她碰到了我这个对手。当然我一眼就能看穿那位悔恨交加的巴顿小姐。投海自尽？去澳大利亚了吧，要是我没猜错的话。”

“您猜对了，马普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毫无疑问，您是对的。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再次大吃一惊。哎，那天在墨尔本，我彻底惊呆了，你用一根羽毛就能打倒我。”

“那就是您开始时说过的那个让您最终得知真相的巧合吗？”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是的，对于巴顿小姐，或者艾米·达兰特小姐来说，随你们怎么称呼她吧，那真是够倒霉的了。我做了一段时间的随船医生，船在墨尔本靠了岸，我在街上散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位我原本以为已经在康沃尔淹死了的女士。见到我，她肯定意识到一切都完了，于是她采取了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向我和盘托出。她真是一个奇特的女人，我觉得她完全没有道德观念。她是一个九口之家的长女，全家上下都极度贫困。他们曾求助于在英国的那位有钱的堂姐，却遭到了拒绝，因为巴顿小姐曾与他们的父亲不和。家里实在太缺钱了，因为最小的三个孩子体弱多病，需要支付昂贵的医疗费。于是艾米·巴顿决定实施她的谋杀计划。她动身前往英国，靠在船上当保姆抵付船费。她得到了给玛丽·巴顿小姐作陪伴的工作，自称为艾米·达兰特。她租了个房间，在里面放了点东西以创造这个身份。淹死她堂姐的计划完全是灵光一现。她一直都在等待类似的下手机会。接着，她演完了这场戏的最后一幕，然后回到了澳大利亚。到了适当的时候，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就作为巴顿小姐最近的亲属继承了她的遗产。”

“一桩非常大胆而计划周密的罪行，”亨利爵士说道，“几乎是天衣无缝。假如在加那利群岛死的是玛丽·巴顿小姐的话，人们就会怀疑艾米·达兰特，她与巴顿家族的关系就会被查出来；但通过替换身份和‘双重谋害’——如果可以这么称呼它的话，就有效地避开了怀疑。是的，简直天衣无缝。”

“她后来怎么样了？”班特里太太问道，“你是如何处置这件事的，劳埃德大夫？”

“我当时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里，班特里太太。就法律要求的证据而言，我几乎没有。另外，尽管那位女士表面上看起来身强力壮、生机勃勃，但作为医生，我清楚地看出了一些预示她将不久于人世的症状。我和她一起去了她家，见到了她家里的其他人，那是可爱的一家人，弟弟妹妹们都由衷敬重他们的大姐，根本不会想到她会犯下那样的罪行。既然我无法证明这一切，又何必要给他们带去伤痛呢？她对我的认罪坦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让她自生自灭。艾米·巴顿小姐在我们那次会面的六个月后死了。我经常会好奇她是否直到最后都心安理得、毫无悔意。”

“肯定不会的。”班特里太太说道。

“我觉得她会那样的。”马普尔小姐说道，“特路特太太就那样。”

珍妮·赫利尔微微打了个哆嗦。

“哦，”她说道，“这太……太恐怖了。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是谁淹死了谁。还有这个特路特太太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呢？”

“她和这事没关系，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她只是村里的一个人……一个不算太好的人。”

“噢！”珍妮说道，“村里的人。可村里是不会发生什么大事的，不是吗？”她叹了口气。“我要是生活在一个小村子里的话，肯定什么事都不懂。”

[1]加那利群岛位于大西洋中部，临近北非海岸，属于西班牙海外领地。群岛由七大火山岛组成，包括下文中提到的特内里费岛和大加那利岛。

[2]达盖尔银版法（Daguerreo type），又称银版照相法，公认为它是相片的起源。由达盖尔发明于一八三九年。在研磨过的银版表面形成碘化银的感光膜，于三十分钟曝光之后，靠汞升华显影而呈阳图。

[3]班特里太太这里是在模仿福尔摩斯的口吻。

第九章 四个嫌疑人

谈话一直围绕着那些未被识破的和未受惩罚的犯罪行为展开。每个人都轮流发表着自己的看法：班特里上校，他那胖胖的和蔼可亲的太太珍妮·赫利尔，劳埃德大夫，甚至还有年长的马普尔小姐。没有开口的恰恰是大家认为最有发言权的那位。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苏格兰场的前警监，静静地坐着，捻着他的胡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摸着他的胡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亨利爵士，”班特里太太最后说道，“如果您什么都不说的话，我可要嚷了。真的有许多的犯罪行为逃脱了法律的惩罚吗？还是根本就没有？”

“您可以想象一个报纸上的标题，班特里太太。‘苏格兰场再次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接下来就可以列出一长串的未解之谜。”

“我想，这类案件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吧？”劳埃德大夫说道。

“是的，正是如此。成百上千的案件被侦破，罪犯受到了应有的惩处，但却很少被报导和宣传。但这并不是我们眼下讨论的重点，不是吗？未被发现的犯罪事件和未能解决的犯罪事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指的是所有那些苏格兰场从未听说过的案件，那些甚至都没人知道曾发生过的案件。”

“我想，这类案子应该不会很多吧？”班特里太太说道。

“不多吗？”

“亨利爵士！您不会说有很多吧？”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应该非常多。”

这位可爱的老小姐，带着那种老派的、从容不迫的姿态，以一种极为平和的语气阐述了她的看法。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班特里上校说道。

“当然啦，”马普尔小姐说道，“很多人都有点笨。笨人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发现。但也有很多不笨的人，除非他们有根深蒂固的道德准则，否则只要想想他们能干出来的事，你就会不寒而栗。”

“没错，”亨利爵士说道，“很多人一点儿也不笨。许多案件被侦破都是因为一点小小的纰漏，而每一次我们不禁都会想，要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破绽，又有谁能发现呢？”

“可那就太严重了，克利瑟林，”班特里上校说道，“真的太严重了。”

“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啊！这当然很严重。”

“你们说有些罪行没有受到惩罚，可真是那样的吗？它们可能没有受到法律的惩处；但法律之外还有因果报应。虽说恶有恶报这话已经是陈词滥调了，但依我所见，这句话绝对是千真万确的。”

“也许吧，也许吧，”班特里上校说道，“但那并不能改变问题的严重性……呃……严重性。”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微微一笑。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毫无疑问都跟你的想法一样，”他说道，“但是你知道吗，重要的不是谁有罪，而是谁无罪。几乎没有人认识到这一点。”

“我不明白。”珍妮·赫利尔说道。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说道，“当特伦特太太发现包里少了半克朗的时候，受影响最大的是那个每天来打扫卫生的女人，阿瑟太太。特伦特一家自然认为是她干的，但他们很好心，知道阿瑟太太有一大家人要养活，丈夫还酗酒。因此，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他们对她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当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不再把房子交给她管理，对她来说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变故；其他人也开始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结果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原来是家庭女教师干的。特伦特太太在镜子里看见她溜进了房间。这纯属巧合，但我宁愿称它为天意。我想，亨利爵士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大多数人只对谁偷了钱感兴趣，结果发现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干的，就像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而真正受这件事影响最大却是可怜的阿瑟太大，但她什么也没干。您说的是这个意思吧，亨利爵士？”

“是的，马普尔小姐，您准确地诠释了我的意思。您举例提到的那位清洁女工还算走运。她还是被还以清白了。但有些人却不得不终生遭受不公平的怀疑。”

“您是不是想起了某个案子，亨利爵士？”班特里太太精明地问道。

“实际上，班特里太太，的确如此。那是一起很奇特的案子。那是一起我们相信是谋杀、却永远无法证实的案子。”

“我猜是投毒，”珍妮怔怔地说道，“某种不留痕迹的毒药。”

劳埃德大夫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而亨利爵士摇了摇头。

“不，亲爱的小姐。不是那种南美印第安人的神秘箭毒！我倒希望是那种案子。不得不说，我们遇到的这个问题要平凡得多，实际上太平淡无奇了，因此我们几乎无法找到真正的肇事者。一位老先生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脖子，这是一件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的不幸事故。”

“那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呢？”亨利爵士耸了耸肩。“也许是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也许是在楼梯口拴了一根细线或者绳子，事后又小心地收了起来？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了。”

“但您还是认定那……嗯，不是一次意外，是吧？为什么呢？”大夫问道。

“那就说来话长了，但是……是的，我们非常肯定那不是一场意外。就像我说的，根本没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肇事者，因为证据太薄弱了。但这个案子还有另外一面，那才是我要讲的。要知道，有四个人与此有牵连。其中只有一人有罪，而另外三个则是无辜的。除非查明真相，否则那三个人将一直生活在可怕的被人怀疑的阴影中。”

“我看，”班特里太太说道，“您最好给我们详细讲讲是怎么回事。”

“没必要长篇大论，”亨利爵士说道，“不管怎样，开头那一大段可以一笔带过。故事涉及一个德国的秘密社团‘施瓦茨之手’，克莫拉阵线[1]的后继者或者说思想类似的组织。他们从事有组织的敲诈勒索和恐怖活动。这类组织在战后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在蔓延。无数人成为了他们的牺牲品。官方的努力收效甚微，因为这些组织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而且几乎无法找到敢于背叛它们的人。

“在英国，很少有人听说过这个组织；但在德国，它却令人闻风丧胆。这个组织最终还是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了，这多亏一个人的不懈努力，那就是罗森博士，他曾经是一位非常杰出的秘密特工。他打入该组织，成为其中的一员，并渗透到了他们的核心层。我必须说，他在捣毁这一组织的行动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但是这么一来，他变成了众人瞩目的人物，明智的做法是离开德国，至少得离开一段时间。他来到了英国，而柏林警方则给我们写信说明了情况。他曾来见我，并与我进行了一次私人会晤。他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持一种超然物外、听之任之的态度。他很清楚将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们会找到我的，亨利爵士，’他说道，‘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他身材魁梧，头脑清晰，声音低沉，只有一点点喉音能让你判断出他的国籍。‘那是意料之中的事。那无所谓，我有准备。我接受这项任务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那个组织已经无法再组建起来了。但是有许多团伙成员仍然逍遥法外，他们会采取唯一的报复手段，要我的命。那只是时间问题，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尽可能晚一点。您知道，我正在收集和编纂一些非常有趣的材料，它们是我毕生工作的总结。我希望，如果可能的话，我能够完成这项工作。’

“他只是轻描淡写、寥寥数语，语气间却充满了庄严，对此我只有敬佩之情。我告诉他说我们会严加防范的，但他却对我的话不屑一顾。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的，’他重复道，‘当那天来临的时候，您不必过分自责。我相信您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随后谈了他的计划，这计划再简单不过了。他打算在乡下找一座小屋，在那儿他可以安宁地生活，并继续他的工作。最后，他选中了萨默塞特郡的一个名叫金斯格纳顿小村子，离那里七英里有个火车站。除此之外，与世隔绝。他买下了一座迷人的小房子，经过一番翻新改造之后，心满意足地住了下来。和他一起住在那座房子里的还有他的侄女格里塔、一位秘书、一个已经忠心耿耿地跟了他近四十年的德国女佣和一个干室外杂活兼花匠的本地男人。”

“四个嫌疑人。”劳埃德大夫轻声说道。

“完全正确。四个嫌疑人。这之后的事没什么可说的。五个月的安宁生活之后，灾祸终于发生了。一天早上，罗森博士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直到半小时后才被发现，发现时他已经死了。事故发生的当时，格特鲁德太太正在厨房里，她说，门关着，她什么也没听见；弗罗莱因·格里塔说她正在花园里种某种鳞茎植物；那个花匠，多布斯，正在花园中的小茶棚里喝着他的午茶——他是这么说的；那个秘书外出散步去了，还是一样，独自外出，没人能够证实。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没有人能证实其他人的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可能是外面来的人干的，因为在一个像金斯格纳顿这样的小村子里，一个陌生人是绝对不可能不被注意到的。房子的前后门都锁上了，家里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钥匙。因此你们看，范围就缩小到了那四个人身上。但是每个人看起来似乎都无可怀疑。格里塔，他亲哥哥的女儿；格特鲁德，忠诚服务了四十年；多布斯，从未离开过金斯格纳顿；还有查尔斯·坦普尔顿，那个秘书……”

“对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他怎么样？在我看来，他似乎是最可疑的人。你了解他吗？”

“正是因为我了解他的情况，我才把他完全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至少当时是这样的。”亨利爵士低沉地说道，“知道吗，查尔斯·坦普尔顿是我们的人。”

“哦！”班特里上校相当震惊地说道。

“是的。我要派个人在那儿，但又不想引起村里人的关注。罗森也确实需要一位秘书。我就让坦普尔顿去干了这个活儿。他教养良好，能说一口流利的德语，另外他还是个干练的家伙。”

“可是，那么，您怀疑谁呢？”班特里太太一头雾水地问道，“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哎，不可能。”

“是的，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你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弗罗莱因·格里塔是他的侄女，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姑娘，但战争已经让我们无数次地看到了兄妹、父子反目为仇的例子。那些最可爱、最柔弱的姑娘们能做出最耸人听闻的事来。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格特鲁特，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原因这么做呢？也许只是与她雇主的一次争吵，在四十年的忠诚服务之后，这股怨恨可能会不断加深。那个阶层的年长的妇女们有时有着惊人的怨恨。多布斯呢？能不能因为他与这家人没有联系就把他排除在外呢？考虑到钱就不一定了。多布斯完全可能被收买。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一定从外面传来了某个口信或者命令。否则怎么会有那五个月的安宁？不会的，那个组织的成员一直在活动。他们只不过是还不确定是罗森背叛了他们，他们一直等到他的背叛行为已经确定无疑才动了手。于是，他们给他们在那个家里的卧底送去了指令——就是，‘格杀勿论’。”

“太阴险了！”珍妮·赫利尔说着打了个寒颤。

“但那个指令是怎么传进来的呢？那是我一直试图弄清楚的一点，也是解决难题的唯一希望。那四个人中肯定有人以某种方式与外界联系过。不允许延误。我知道他们的规矩，命令一到，必须马上执行。那是‘施瓦茨之手’的规矩。

“我开始了深入的调查，调查详尽到了可笑的程度，你们可能会大吃一惊的。那天早上都有什么人进入过那座房子？我一个也没漏掉。这儿是名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纸。

“肉贩子，送来了一些羊颈肉。经调查属实。

“杂货商的助手，送来一袋玉米粉、两磅糖、一磅黄油和一磅咖啡。经调查属实。

“邮递员，带来了：寄给弗罗莱因的两份宣传单；寄给格特鲁德的一封来自本地的信；寄给罗森博士的三封信，其中一封上贴的是外国邮票；寄给坦普尔顿的两封信，其中有一封也是外国邮票。

亨利爵士停了下来，从信封里抽出一打文件。

“你们可能有兴趣看看这些东西。它们都是相关人员交给我的，或是从废纸篓里翻出来的。不用说，我们找专家鉴定过它们是否用了隐形墨水等手段。没有那种刺激的情况。”

大家围拢在一起看那些信。那两份宣传单分别来自一个苗圃园主和伦敦一家有名的毛皮公司。寄给罗森博士的三封信里有两份是账单。一份寄自本地，是关于花草种子的；另一份是伦敦一家文具公司寄出的。寄给他的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My Dear Rosen - Just back from Dr Helmuth Spath’s. I saw Edgar Jackson the other day. He and Amos Perry have just come back from Tsingtau. In all Honesty I can’t say I envy them the trip. Let me have news of you soon. As I said before: Because of a certain person. You know who I mean, though you don’t agree. –

Yours, Georgine.[2]

“坦普尔顿先生的信里有一封也是账单，你们已经看到了，是他的裁缝寄来的；另一封是一位在德国的朋友寄来的。”亨利爵土继续说道，“不幸的是，那封信他在出去散步的时候撕掉了。最后，我们看看格特鲁德的那封信。”

Dear Mrs Swartz, - We’re hoping as how you be able to come the social on friday evening, the vicar says has he hopes you will – one and all being welcome. The resipy for the ham was very good, and I thanks you for it. Hoping as this finds you well and that we shall see you friday I remain. – Yours faithfully, Emma Greene.[3]

劳埃德大夫看完这封信后不觉莞尔一笑，班特里太太也是一样。

“我觉得最后这封信可以排除在外。”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也这样想，”亨利爵士说道，“但我还是证实了的确有一位格林太太和一次教堂联谊会。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你们知道的。”

“我们的朋友马普尔小姐就经常这样讲，”劳埃德大夫微笑着说道，“您走神了，马普尔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马普尔小姐开口说道：

“我真是太笨了，”她说，“我刚刚在纳闷，寄给罗森博士的那封信里，‘Honesty’的那个H为什么要大写？”

班特里太太接过了话头。

“确实是的，”她说道，“哦！”

“是的，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那封信里有明确的警告，”班特里上校说道，“我第一眼就看到那个了。我注意到的东西比你们认为得要多。没错，一个明确的警告……针对谁呢？”

“那封信有一点很奇怪，”亨利爵士说道，“据坦普尔顿讲，罗森博士早餐时打开那封信看了看，然后把信扔给了桌子那头的坦普尔顿，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位老兄。”

“但那个人不是什么老兄啊，”珍妮·赫利尔说道，“最后的落款是‘乔治娜’呀！”

“很难讲签的是什么，”劳埃德大夫说道，“也可能是‘乔治伊’，但看上去确实像‘乔治娜’。不过我感觉还像是男人的笔迹。”

“瞧，这就有趣了，”班特里上校说道，“他把信扔到了桌子那头，装作对此全不知情的样子。肯定是想看看某个人的表情。谁的表情呢？女人的？还是男人的？”

“或许就是那个厨娘？”班特里太太说道，“她也许正把早餐端进餐厅。但我没搞懂的是……这太奇怪了……”

她看着信皱起了眉头。马普尔小姐凑到了她的身边。马普尔小姐伸出手指在一页信纸上画着。她们一起在那儿窃窃私语起来。

“可为什么那个秘书要把他的另一封信撕掉呢？”珍妮·赫利尔小姐突然问道，“那似乎……噢！我不知道……那似乎不太正常。他为什么会收到德国来的信呢？不过，当然了，如果他根本不在怀疑之列，就像您说的那样……”

“但亨利爵士没有那么说，”马普尔小姐迅速抬起头，停止了与班特里太太的私下交谈。“他说有四个嫌疑人。那就是说他是把坦普尔顿先生包括在内了的。我这么理解对吧，亨利爵士？”

“是的，马普尔小姐。我从惨痛的教训中学到了一点。永远不要轻易认定某人不用怀疑。我刚刚向你们讲了为什么那三个人有可能犯罪，尽管他们看起来都不太可能。当时我没有分析查尔斯·坦普尔顿的情况。但后来，遵循我刚刚说过的那条戒律的引导，我分析了一下他的情况。我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无论在军队里，还是在警察队伍中，都有一定数量的内奸，尽管我们痛恨承认这一点。因此，我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始研究查尔斯·坦普尔顿的问题。

“刚才赫利尔小姐提出的那些问题，我也反复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个家里唯独他不能出示那封信呢？特别是那封信上贴的还是德国邮票。他为什么会收到德国来的信呢？

“最后那个问题似乎是最没有疑点的，我就此问过他。他的回答再简单不过了。他的一个姨妈嫁给了一个德国人。那封信是一个德国的表妹寄来的。这样一来，我了解到了以前不知道的情况，查尔斯·坦普尔顿与德国人有联系。这就让他上了嫌疑人的名单。事实就是这样。他是我的人，是一个我一直都很喜欢和信赖的小伙子。不过公平地说，我必须承认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十有八九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真相了。这不单单是惩治一个罪犯的问题。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比惩治罪犯重要百倍的问题。一个正直青年的前程可能就此毁了……仅仅是因为嫌疑，我不敢忽视的嫌疑。”

马普尔小姐轻咳了一声，然后轻声说道，

“那么，亨利爵士，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其实您心目中一直在考虑的是坦普尔顿先生，对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虽然从理论上讲，四个人都有嫌疑，但实际上可差远了。比如说，多布斯，在我心目中，他也有嫌疑，但那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村里的人都认为老罗森博士的死是场意外。格特鲁德受影响稍大点。弗罗莱因·罗森对她的态度肯定会有所改变。不过，那对她来讲也没多大关系。

“至于弗罗莱因·格里塔·罗森……好吧，这是案子棘手的部分。格里塔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而查尔斯·坦普尔顿又是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五个月来，他们被一起扔进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可避免地，他们双双坠入了爱河，尽管他们还没亲口承认。

“接着大祸降临。大概在三个月前，我返回伦敦后的一两天，格里塔·罗森来拜访我。她已经卖掉了房子准备好回德国，已经把她叔叔的种种后事料理得差不多了。她是以私人身份来拜访我的，一方面她知道我那时已经退休了，另一方面她来见我本来也是出于一些私人原因。她一开始有些拐弯抹角，但后来还是和盘托出了。她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那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一次又一次地困扰着她——就是查尔斯撕掉的那封信。那封信没什么关系吧？当然肯定没什么关系的。她当然相信他的说法，可是……哦！她要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了！如果她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踏实了。

“看到了吗？与我的感受一样：想去相信……但那可怕的潜在的怀疑却深深地扎在心头，如此往复，永无宁日。我对她直言不讳，也请她同样对我坦诚以待。我问她是否真心喜欢查尔斯，而查尔斯也爱慕着她。

“‘我想是的，’她说道，‘哦，是的，我知道我们都喜欢对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快乐。每一天都过得那么安心。我们俩心里都清楚。不用着急，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他会对我说他爱我，而我会告诉他我也爱他……啊！您都能想得到的！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之间出现了隔阂，我们变得拘束了起来；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他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我们都在心里想着，‘要是我能确定就好了！’亨利爵士，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求您对我说，‘请你放心，不管杀害你叔叔的人是谁，都绝不会是查尔斯·坦普尔顿！’说呀！哦，跟我说呀！求您……求您了！”

“该死的！”亨利爵士说着，嘭地一声把拳头砸在了桌子上。“我没法对她那么讲。他们会越来越疏远，那两个可怜的人……怀疑就像幽灵一样飘荡在他们之间……永远也无法驱散。”

他颓然倒在椅子里，一脸疲惫和忧郁。他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除非……”他又挺直了身子，一丝异想天开的微笑掠过他的脸……“除非马普尔小姐能帮我们。您可以吗，马普尔小姐？我有一种感觉，您肯定能从那封信里看出些名堂来，就是那封教堂联谊会的信。那封信就没有让您想起什么人或什么事能让这个案子真相大白吗？您就不能帮帮这两个渴求幸福的绝望的年轻人吗？”

在他那异想天开的举动背后是诚心诚意的求助。他对这位柔弱、老派的老小姐的智慧评价非常高。他带着几乎是期望的目光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轻咳了几声，整理了一下她的蕾丝花边。

“那的确让我想起了安妮·波尔特尼。”她承认道，“当然了，那封信在我和班特里太太看来再清楚不过了。我不是说教堂联谊会的那封信，而是另一封。亨利爵士，您在伦敦生活了那么久，从没做过园艺活儿，是很难注意到的。”

“哦？”亨利爵士说道，“注意到什么？”

班特里太太伸出一只手，挑出了一份宣传单。她打开宣传单，兴致勃勃地读了起来：

“Dr.Helmuth Spath，纯种的紫丁香，花朵精致美丽，花茎特别长而挺直。特别适于切花和花园装饰。美丽动人。

“Edgar Jackson，美丽的菊花样异形花卉，花朵呈鲜明的砖红色。

“Amos Perry，花色鲜红，最好的装饰用花。

“Tsingtau，鲜艳的橙红色花朵，鲜艳的花园植物，持久的切花品种。

“Honesty[4]……”

“那封信里这个词开头的字母H是大写的，还记得吧？”马普尔小姐小声说道。

“Honesty，玫瑰红和白色渐变，花形硕大完美。”

班特里太太丢下这张宣传单，用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口气说道：

“大丽花！”[5]

“这些花名的首写字母拼起来就是‘死亡’（DEATH）。”马普尔小姐解释道。

“但那封信是寄给罗森博士本人的啊。”亨利爵士反驳道。

“这就是最聪明的一点，”马普尔小姐说道，“那封信，还有里面的警告。收到一封他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里面全是他不认识的名字，他会怎么做？哦，当然了，把信交给他的秘书。”

“那么，终究……”

“噢，不！”马普尔小姐说道，“不是秘书干的。其实这一点正好清楚地证明了不是他干的。如果是他干的，他绝不会把这封信留下来。他也绝不会把寄给他自己的那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撕掉。实际上，他的无辜是……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昭然若揭的。”

“那么是谁……”

“嗯，几乎可以确定是谁……基本是确定无疑的。早餐时还有一个人，她会伸手拿过那封信看看，在那种情形下是很自然的事。事情肯定就是这样。还记得同一批邮件里她收到了一份园艺宣传单吗……”

“格里塔·罗森，”亨利爵士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么她对我的拜访……”

“先生们永远也看不透这类事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而且恐怕他们常常会认为我们这些老女人都是……呃……猫。我们经常会用我们的方式去看问题。但事实就是如此。不幸的是，人总是对和自己同一性别的人最为了解。我毫不怀疑那两个年轻人之间存在隔阂。那个小伙子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感。他怀疑她，仅仅是出于直觉，而且他无法掩饰他的怀疑。我确定那个姑娘去拜访您完全是出于恶意。她那时已经非常安全了，但她还是用她的方法坐实了您对可怜的坦普尔顿先生的怀疑。她拜访您之前，您本来不那么确定是他干的。”

“我肯定她没说过那种话……”亨利爵士开口说道。

“先生们，”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道，“是永远也看不透这些女人的小把戏的。“

“那个姑娘……”他顿了顿。“她犯下了冷血的谋杀罪，却逍遥法外！”

“哦！不，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说道，“她逃不掉的。你我都坚信这一点。还记得您不久前说过的话吗？不会的。格里塔·罗森躲不过惩罚的。首先，她肯定与一群非常可疑的人为伍。这些人专门从事敲诈勒索和恐怖活动。与他们为伍绝不会有好处，也不会带给她好下场。正如您所说，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关心那些有罪的人，我们应该关心的是那些无辜的人。坦普尔顿先生，我敢说正打算跟他的德国表妹结婚呢。他把她寄给他的那封信撕掉了，这看起来的确可疑。今天晚上我们一直都在用这个词，但这里的意味却完全不同。或许他是怕另一个姑娘会看到或者向他要这封信看？是的，我想他们之间肯定是有点暧昧关系的。再来看看多布斯……正如您所说，我敢说这件事对他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唯一惦记的可能就是他的午茶了。然后就是那位可怜的老格特鲁德了……她让我想起了安妮·波尔特尼。可怜的安妮·波尔特尼，五十年的忠诚服务却被毫无依据的怀疑弄丢了兰姆小姐的遗嘱。那个可怜人的心几乎碎了；直到她死后，事情才真相大白：在一个茶叶罐的秘密抽格里发现了那份遗嘱，是兰姆太太为了安全起见自己藏在那儿的。但这对可怜的安妮来说已经太迟了。

“正因如此，我才特别惦记那位德国老女人。人老了以后更容易滋生怨念。比起坦普尔顿先生来，我更同情她。毕竟坦普尔顿先生年轻英俊，而且明显深得女人青睐。您会给她写封信的，对吧，亨利爵士？就告诉她，她的清白已经被证实无疑了就好。她亲爱的老主人死了，她肯定会多想的，觉得自己也是嫌疑人……噢！再想下去，我会受不了的！”

“我会给她写信的，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他好奇地看着她。“您知道吗，我永远都猜不透您。您的看法总是出乎我的预料。”

“恐怕，我的看法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马普尔小姐谦逊地说道，“我几乎从没离开过圣玛丽·米德村。”

“但您却解决了可以称得上是跨国的谜案，”亨利先生说道，“您的确已经解决了。对此我深信不疑。”

马普尔小姐脸红了，她微微昂起了头。

“按我们那个时代的标准，我想我算受过良好的教育。我姐姐和我有一位德国家庭女教师，叫弗罗莱因，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她教给我们许多花语，如今已经被人们遗忘了，但那还是很迷人的。例如，黄色的郁金香代表没有希望的爱情，而翠菊代表‘我因嫉妒而死于你的脚下’等。那封信的落款是乔金（Georgine），用德语说就是Dahlia[6]，知道了这个词的含义，整个事情就清楚了。我希望能想起大丽花的花语，但是……哎……想不起来了。我的记性大不如前了。”

“不管怎样，应该不是‘死亡’。”

“当然不是。真可怕，不是吗？这世上有许多不幸的事。”

“是的，”班特里太大叹了口气说道，“所幸我们还有花和朋友。”

“你们看出来了吧？她把我们这些朋友排到了花的后面。”劳埃德大夫说道。

“有个男人每晚都往剧院里给我送紫色的兰花。”珍妮梦呓般地说道。

“那表示‘我等待你的恩宠’。”马普尔小姐兴高采烈地说道。

亨利爵士发出一阵特别的咳嗽声，把头转向了一边。

马普尔小姐突然说道：

“我想起来了。大丽菊的花语是‘背弃和变节’。”

“太对了，”亨利爵士说道，“一点也没错。”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1]克莫拉阵线是一八二○年前后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组成的一个秘密团体．一度发展成颇有势力的政治组织。后因从事诈骗、抢劫而被取缔。

[2]亲爱的罗森：我刚从黑尔默思·斯帕思博士家回来。前几天我还碰到了埃德加·杰克逊。他和阿莫斯·佩里刚从青岛回来。说实在的，我真不羡慕他们这趟旅程。尽快跟我讲讲你的情况吧。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当心那个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尽管你不同意……乔金敬上

[3]亲爱的斯沃茨太太：我们想知道您周五晚上是否能来参加联谊会，牧师说您能来。他希望——自己来或者全家来都行。火腿的配方非常好，多谢您啦。希望您果真都好，希望周五能见到您，我再说一次。您真诚的，埃玛·格林

[4]指一年生缎花。

[5]原文为Dahlias，指大丽花。

[6]Dahlia也指大丽花。

第十章 圣诞节的悲剧

“我要提个抗议。”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道。他轻轻眨着眼睛环视了一圈。班特里上校的双腿直直地伸了出去，他皱着眉头盯着壁炉架，好像在盯着行进队伍中一个懈怠的士兵；他的太太正偷偷地瞄着刚寄来的一份球茎植物的目录；劳埃德大夫正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仰慕之情看着珍妮·赫利尔；而那位漂亮的女演员却专注于她那打磨得十分光亮的粉红色指甲；只有那位年长的老小姐，马普尔小姐，腰板笔直地坐在那里，她那双有些褪色的蓝眼睛与亨利爵士的目光相遇时眨了一下表示回应。

“抗议？”她小声说道。

“一个很严正的抗议。我们一共有六个人，男女各占一半，我要代表受压迫的男士们提出抗议。今晚我们已经讲了三个故事了，都是三位男士讲的！我抗议的是女士们还没有贡献出她们的那一份。”

“哦！”班特里太太义愤填膺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该做的。我们带着我们的智慧和欣赏之情聆听了你们的讲述。我们展现出了女性的特有姿态——低调、谦和、不出风头。”

“真是个绝妙的借口，”亨利爵士说道，“但这是行不通的。《一千零一夜》里就有一个很好的先例！所以，别推辞了，山鲁佐德。[1]”

“您是指我吗？”班特里太太说道，“可我真的没什么好讲的。我周围从没发生过流血事件或什么不解之谜。”

“我绝对没有坚持非要讲什么血案，”亨利爵士说道，“但我知道你们三位女士中有一位肯定能讲一个富有生活气息的小谜题。来吧，马普尔小姐——‘清洁女工的奇妙巧合’还是‘母亲会之谜’呢？别让我们对圣玛丽·米德村失望。”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您会感兴趣的东西，亨利爵士。当然，我们也会遇到一些令我们迷惑不解的小事——一袋精选虾居然莫明其妙地不见了如此等等；这种小事您不会感兴趣的，因为到最后谜底揭开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就是那些小事也能映射出人类的本性。”

“您已经教会我重视人性了。”亨利爵士认真地说道。

“赫利尔小姐，您呢？”班特里上校问道，“您肯定有一些有趣的经历。”

“没错，肯定有。”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珍妮说道，“你们是说，你们要我讲讲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吗？”

“或者是您朋友的也行。”亨利爵士纠正道。

“哦！”珍妮含糊地说道，“我想没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是说不是我们在讲的那类事。我收到过很多鲜花，当然，还有许多奇怪的留言，但那都是男人们爱干的事，不是吗？我不认为……”她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看来我们只能听听虾的传奇了。”亨利爵士说道，“那请吧，马普尔小姐。”

“您真会说笑，亨利爵士。虾的事只是随口一说的；但我现在想了想，倒真想起了一件往事，起码不是件小事，而是严重得多的事，是一场悲剧。而我，在某种程度上也卷了进去。我对自己做的事从不后悔，是的，一点儿也不后悔。不过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圣玛丽·米德村的。”

“那真令我有些失望，”亨利爵士说道，“不过我会尽量打起精神来的。我知道您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他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马普尔小姐的脸有点微微发红。

“我希望能把这个故事讲清楚，”她有些忧虑地说道，“恐怕我总爱跑题。离题的时候，自己往往都没意识到。另外我也记不太清楚事情的先后顺序了。如果我叙述得不清楚的话，大家一定要多多包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说过，这件事与圣玛丽·米德村无关。实际上，它与一所水疗院有关……”

“您是说水上飞机吗？”[2]珍妮瞪大了双眼问道。

“你没听说过那种地方，亲爱的。”班特里太太说道，并向她解释了一番。她的丈夫也补充了一些意见：

“可恶的地方！可恶到了极点！一大早就得起床，喝那些尝起来脏兮兮的水。一群老太太坐在一起，谈论各种居心叵测的话题。上帝啊，我一想起……”

“好啦，阿瑟，”班特里太太心平气和地说道，“要知道，那里对你的健康特别有好处。”

“一群老太太坐在一起闲扯各种丑闻。”班特里上校咕哝道。

“恐怕确实是那样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自己……”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上校叫道，一脸惊慌失措，“我压根儿不是指……”

马普尔小姐两颊绯红，略做手势，止住了他的话。

“确实如此，班特里上校。我想说的也是那些。让我想想说到哪儿了。对了，闲聊八卦，就像你说的那样，她们真没少谈这类事情。人们都看不起这种行为，特别是年轻人。我的外甥是位作家，我觉得他的书都很精巧。他曾经毫无根据地对爱嚼舌根的人的性格和品质做出一些非常刻薄的评价，说他们非常邪恶，如此等等。可我想说的是，这些年轻人里没有人肯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他们根本都没去核实一下情况。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闲扯八卦，就这么说吧，到底有多少是真事！我觉得，如果他们像我说的那样去核实一下的话，他们可能会发现十之八九都是真的！真正让人恼火的正是这一点。”

“真是个颇有启发性的猜想。”亨利爵士说道。

“不，不是那么回事，完全不是您说的那回事！其实就是一个实践与经验的问题。我曾听说过一个埃及文物学家，你给他一只奇妙的圣甲虫，他只要看一看、摸一摸就能告诉你它是属于公元前哪一年的，或者是伯明翰的仿制品。他从来也说不清这里面有什么规律可循。他就是能识别。他一辈子都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表达得很不清楚）。我外甥口中的那些‘多余的女人们’有着大把的时间，她们主要的兴趣通常就是形形色色的人。所以，你看，她们在这方面简直称得上是‘专家’了。如今的年轻人……他们可以非常随意地谈论我们年轻时避而不谈的话题；但另一方面，他们的头脑却天真得可怕。他们会轻信各种人、各种事。如果你试图劝诫他们，即便只是委婉地提醒，他们也会对你说你的思想已经过时了……他们说你的思想，就像是一个洗涤槽。”

“不过，”亨利爵士说道，“洗涤槽又有什么不妥呢？”

“没错，”马普尔小姐有些激动地说道，“在任何房子里，它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虽然没什么浪漫气息。我得承认，我也会有情绪，就像其他人一样，有时候我也会被那些不假思索的话语深深地伤害到。我知道先生们对家务事不感兴趣，但我还是得说说我那位女仆埃塞尔——一位非常漂亮、处处显得很有教养的姑娘。我一见到她，就知道她和安妮·韦布以及可怜的布鲁特太太家的那个女仆是一类人。时机一到，对她来讲，东西是你的还是她的就不重要了。于是我当月就把她辞退了，我给她写了封推荐信说她诚实可靠，但私底下我警告老爱德华太太不要雇用她；我的外甥雷蒙德对此极为愤慨，说他从没听说过这么恶毒的事。没错，恶毒。后来，她又到了艾什顿夫人那儿，我觉得我没有义务提醒她……然后怎么样呢？所有内衣的花边都被剪了下来，两枚钻石胸针被拿走了，而那个姑娘则在半夜逃走了，从此音讯全无。”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

“你们会说，这与发生在凯斯顿水疗院的事毫不相干，但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关系的。这正好能说明，为什么从我第一眼看到桑德斯夫妇，就知道先生想摆脱太太。”

“噢？”亨利爵士说道，向前探了探身子。

马普尔小姐带着平静的表情转头看着他。

“就像我说的那样，亨利爵士，我毫不怀疑他要甩掉她。桑德斯先生是个大块头，相貌英俊，脸色红润，举止热情，与所有人都相处融洽。没有人比他对自己的妻子更殷勤了。但我就是知道！他想要甩掉她。”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

“是的，我明白。我的外甥，雷蒙德·韦斯特，也会那么说的。他会说我是毫无根据地捕风捉影。可我还记得沃尔特·霍思利，格林曼的老板，有一天晚上和他太太一起走着回家，他太太掉进了河里，而他却拿到了他太太的保险金！还有另外一两个人时至今日仍然逍遥法外——有一个实际上还是我们这个阶层的。夫妇二人到瑞士去避暑，他们一起登山。我警告她不要去，那可怜的家伙倒没有发火，她只是耻笑了我一场。她觉得像我这样的老古董居然会对她的哈利产生这种想法，真是可笑。唉，唉，意外发生了，哈利如今又娶了另一个女人。可我能做什么呢？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没有证据。”

“哦！马普尔小姐，”班特里太太叫道，“你该不是在说……”

“亲爱的，这种事很常见……实际上相当常见。男士们尽管更强壮，但他们很容易受到诱惑。如果把事情弄得看上去像是意外，那就简单多了。我前面说过，我一看到桑德斯夫妇，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事情发生在有轨电车上。车内挤满了人，我不得不到上层去。我们三个人站起来准备下车时，桑德斯先生失去了平衡，正好向他太太那边倒了下去，把她撞得头朝下地向楼梯下面栽了下去。幸运的是，售票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及时抓住了她。”

“可那肯定只是场意外。”

“那当然是场意外，没有比那看上去更像意外的了！但桑德斯先生跟我说过，他曾经在商船上工作过，如果他在剧烈颠簸的船上都能保持平衡，那他就不会在连我这老太婆都站得稳的电车上跌倒。”

“不管怎么说，我们觉得这可能是您自己的想象，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多少有虚构的成分。”

老太太点了点头。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没多久之后，过马路时发生的一次意外让我更加确信了。现在，我来问您，我该怎么做，亨利爵士？有一位心满意足、幸福快乐的已婚妇女很快就会被谋杀。”

“亲爱的女士，您真让我大吃一惊。”

“那是因为，像如今的大多数人一样，您不愿面对现实，宁愿认为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这一点。但我真的是太无能了！比如说，我不能到警察局去报案。而我也看得出来，警告那个女人是没用的。她完全倾心于她的丈夫。我只能尽量去了解有关他们俩的情况。俗话说，在火边你有足够的时间做针钱活儿。桑德斯太太（她名叫格拉迪斯）非常愿意与人交谈。他们好像刚结婚不久。据说她丈夫很快将会得到一笔财产，但眼下他们的日子很拮据。实际上，他们是在靠她那笔小小的收入过日子。这种事大家以前都听说过。她抱怨说她根本动不了她的资产。好像某某人已经在某某地方做好了安排！但是她有权把那笔钱留给别人。我发现了这一点。她和她丈夫结婚以后就各自立下遗嘱把财产留给了对方。非常感人。当然，等杰克[3]的事业步入正轨了……每天的开销都不少，而他们却不幸相当拮据……实际上他们住在顶楼的一个房间里，与服务人员的房间在一起……一旦失火是很危险的，不过如果真有火灾发生的话，他们窗外就有一个救生通道。我小心地问她房间外面是否有阳台。阳台是危险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推……你们明白。

“我设法让她保证不会到外面的阳台上去；我说这是梦的启示。这个说法让她深为信服，有时候迷信能起很大的作用。她是个金发的姑娘，脸色有些苍白，一头卷发散落在颈后。她非常轻信于人。她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的丈夫，有一两次，我发现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可不是那种轻信的人，而且他知道那天我也在电车上。

“但是我很担心……非常担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斗过他。我可以防止在水疗院期间出事，只要跟他说上只言片语暗示我对他有所怀疑就行。但那也只不过是把他的计划推迟了一点而已。不，我开始相信只有一个大胆的方案可以奏效，用某种办法给他设个陷阱。如果我能引诱他试图按我选定的方式谋害她的话……到时候他的假面具就会被撕下来，而她就会被迫面对现实了，不管那对她来讲是多大的打击。”

“您真让我大吃一惊。”劳埃德大夫说道，“您用的什么妙计？”

“别担心，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马普尔小姐说道，“但那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没有再等下去。他知道我可能已经起了疑心，因此他抢在我还不敢完全确定之前就动了手。他知道弄成一场意外，我会怀疑；因此他索性弄成了一场谋杀。”

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咬紧了双唇。

“恐怕我讲得有点唐突。我一定会尽量精准地告诉你们发生的一切。我一直都为此事感到非常痛心。在我看来，我原本可以阻止的。但万能的上帝知道，我已经尽了全力。

“当时有一种我只能形容为怪异而恐惧的气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们身上，一种不祥的感觉。刚开始是乔治，大厅里的行李员，他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多年了，认识每一个人。他先是得了气管炎，后来发展成了肺炎，得病后的第四天死掉了。这是一个相当悲惨的事件，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打击。那时离圣诞节只有四天了。接着是一位女佣……多好的一位姑娘……就因为一根感染的手指，二十四小时内就死掉了。

“我和特罗洛普小姐以及老卡彭特太太一起坐在客厅里，卡彭特太太活像个食尸鬼一样，对这一切乐在其中。

“‘记住我的话，’她说道，‘这还不算完。记得老话怎么说来着？过二不过三。这话一次次地应验过。还会再死一个人的。不用怀疑这一点。而且也不用等太久。过二不过三。’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点了点头，把编织针碰得咔嗒响，我一抬头刚好看见桑德斯先生就站在门口。有那么一会儿他放松了警惕，脸上的表情再清楚不过了。到死的那天我也会认为是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卡彭特太太的话给了他那个念头。我看得出他的脑筋开动了起来。

“他带着他那亲切的微笑走进了房间。

“‘需要我为各位女士采购些圣诞用品吗？’他问道，‘我正准备去凯斯顿。’

“他在那儿待了一两分钟，谈笑风生，然后就出去了。我说过，我很担心，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桑德斯太太在哪儿？有人知道吗？’

“特罗洛普太太说她去找她朋友莫蒂默一家打桥牌去了，这让我的心思暂时安稳了些。但我依然感到忧心忡忡，完全拿不准该做些什么。大约半小时后，我上楼回到了我的房间。我遇到了科尔斯大夫，他是我的医生，我上楼的时候他刚好走下来。我正想跟他谈谈我的风湿病，于是顺势把他请到了我的房间。他跟我提起了那可怜的姑娘——玛丽的死（他说这是私底下讲讲的）。他说经理不希望这件事张扬出去，所以请我也保守秘密。当然我没告诉他，前一个小时里我们就没讨论别的事，从玛丽刚断气就开始了。这类事情总是立刻就会被大家知道的，对此稍微有点经验的人应该都明白。但科尔斯大夫一直都是个心思单纯且毫无疑心的人，他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他的这种轻信很快就引起了我的警觉。他起身离开的时候说，桑德斯先生请他去看看他的太太。她最近似乎有些无精打采，可能是消化不良引起的。

“可就在当天，格拉迪斯·桑德斯还对我说过她的消化非常好，真是谢天谢地呢。

“明白了吧？我对那个男人的怀疑顿时增加了百倍。他正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但是什么行动呢？我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谈谈我的想法时，科尔斯大夫就离开了我的房间。不过其实就算我要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桑德斯，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穿戴好了准备外出，再次问我是否需要他在城里给我办点什么事。我只能跟他客套了一番。之后我径直走到了休息厅，点了茶。我记得当时正好是五点半。

“现在我想把后来发生的事讲得清楚些。我在休息厅里一直待到差一刻七点，这时，桑德斯先生走了进来。有两位男士与他一起，三个人都相当愉快。桑德斯先生撇下他的两个朋友，向我和特罗洛普太太坐的地方走了过来。他说他想听听我们对他给他太太买的圣诞礼物的建议。他买的是一个配晚礼服的包。

“‘瞧，女士们，’他说道，‘我只是个粗莽的水手。哪儿懂这类东西啊？我让他们送来三个供我挑选，我想听听你们这些专家的意见。’“我们说当然乐意效劳，他问能否劳驾我们上楼去，因为他太太随时可能会回来，如果他把东西拿下来的话，有可能被她撞见。于是我们就跟他上了楼。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随后发生的事，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我的小指在隐隐作痛。

“桑德斯先生打开了卧室的门，开了灯。我不知道到底是我们中的哪一个最先看见的……

“桑德斯太太脸冲下倒在地板上……死了。

“我最先向她奔过去。我在她身旁跪了下来，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脉搏，但已经没用了，她的胳膊已经冰凉僵硬。紧挨着她的头边有一只填满了沙子的袜子，那就是击倒她的凶器。特罗洛普小姐，那个蠢货，只知道靠在门边抱着脑袋哭哭啼啼。桑德斯大叫一声‘我的太太，我的太太’冲向了她。我没让他碰她。要知道，当时我就肯定是他干的，他一定是想把什么东西拿走或者藏起来。

“‘什么也不许碰，’我说道，‘振作一点，桑德斯先生。特罗洛普小姐，请到楼下把经理找来。’

“我留在那里，跪在尸体旁边。我不能让桑德斯单独与她在一起。但我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是在表演的话，那他演得简直棒极了。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茫然而迷惑，完全被吓傻了。

“不一会儿，经理就来到了现场。他迅速地把房间检视了一遍，然后把我们都赶了出来，锁上了门，钥匙拿在他自己手里。然后他去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来的时候，我们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后来我们才知道是电话线路出了问题，经理不得不派一个信使去警察局报案，而水疗院位于城外沼地旁边）。卡彭特太太非常仔细地向我们每一个人打听了情况。她对她那‘过二不过三’的预言这么快就得到了应验非常满意。听说桑德斯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水疗院的庭院里，双手抱着脑袋呻吟着，展示出极大的悲痛。”

“不管怎样，警察最终还是来了。他们和经理、桑德斯先生一起上了楼。稍后，他们派人下来找我。我上了楼。警督正坐在桌子旁边写着什么。他是一位看上去很聪明的人，我喜欢他。

“‘简·马普尔小姐吗？’他问道。

“‘是的。’

“‘我听说，女士，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您在现场？’

“我回答‘是的’并准确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我想这可怜的人在总算找到了一位能有条有理地回答他问题的人之后松了一口气。之前跟桑德斯以及艾米莉·特罗洛普打了半天交道之后，他肯定已经是一头雾水了，特别是后者，简直就是个蠢货！我亲爱的母亲曾教导我说，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应该永远能在公众场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管私底下她可能已经快要失控了。”

“一句令人钦佩的格言。”亨利爵士认真地说道。

“我说完了以后，警督说道：谢谢您，女士。现在恐怕我还得请您再看一看尸体。她是否还是在你们进入房间时她在的地方？有没有被移动过？’

“我解释说我没让桑德斯先生挪动尸体，警督点头表示赞许。

“那位先生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说道。

“‘看上去是那样……没错。’我答道。

“我觉得我并没有强调‘看上去’这几个字，但警督仍用一种相当犀利的目光看着我。

“那么我们可以肯定尸体就跟刚被发现的时候一样？’他说道。

“‘除了帽子以外，是的。’我答道。

“警督机警地抬起头来。‘您是什么意思……帽子怎么了？’

“我解释说，那顶帽子原本是戴在可怜的格拉迪斯头上的，但现在却掉在她头边上了。当然，我原以为是警察搞的。然而警督断然否认是他们干的。到目前为止，他们没移动过甚至没碰过任何东西。他站在那儿，皱着眉头、困惑地看着面朝下趴着的尸体。格拉迪斯穿着出门的衣服——一件深红色的花呢外套，还有一条灰色的毛领。那顶帽子，一顶廉价的红色毡帽，就躺在她脑袋边上。

“警督一言不发地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眉头紧蹙。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您有没有可能记得，死者耳朵上是否有耳环，或者死者生前是不是有戴耳环的习惯？’

“幸运的是，我有仔细观察事物的习惯。我的确记得有一对珍珠耳环在帽檐下面熠熠闪光，虽然我当时没有特别注意，但对他的前一个问题我可以给出肯定的答复。

“‘那就对了。那位女士的珠宝盒被洗劫一空。我知道，她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手指上的戒指也被摘走了。凶手准是忘了耳环，所以在谋杀被发现后又回来摘走了耳环。一个冷血的家伙！噢！也许……’他环顾四周，然后缓缓地说道，‘他当时可能就藏在这个房间里，一直都在。’

“但我不同意他的想法。我解释说，我亲自查看过床底下。经理也打开衣橱看过。没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了。的确，衣橱中间的帽柜是锁着的，但那只是一个浅浅的带搁板的柜子，是没办法藏人的。

“我在陈述这些看法的时候，警督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您的看法，女士，’他说道，‘这样一来，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他肯定是又回来过。一个非常冷血的家伙。’

“‘可经理锁上了门，还把钥匙攥在了手里啊！’

“‘那说明不了什么。阳台和逃生通道都是小偷出入的捷径。说不定你们的到来惊扰了他。他从窗口那儿溜走了，然后等你们都离开了，他又回来继续他的勾当。’

“‘您能肯定，’我说道，‘是小偷所为吗？’

“他淡淡地说道：‘嗯，看起来像是那样，不是吗？’

“他意味深长的语气让我觉得宽慰。我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只是把桑德斯先生当作丧妻的鳏夫看待。

“要知道，我承认这一点。我确实是像我们的友好邻邦法国人会说的那样‘固执己见’。我知道，那个家伙，桑德斯，企图谋害他的妻子。我一直在防范的是那些古怪离奇的事件，也就是所谓的巧合事件。我对桑德斯先生的看法是绝对正确无误的，对此我确信无疑。那个人是个恶棍。虽然他那虚伪的悲伤一刻也没能欺骗得了我，但我的确记得当时他那震惊和迷惑的神情非常逼真。那神情看起来绝对是自然流露的，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得承认与警督交谈之后，一丝奇怪的疑虑浮上了我的心头。因为如果这可怕的罪行是桑德斯干的，我想不出任何可信的理由能让他顺着逃生通道溜回到现场，取走他妻子的耳环。那可不是明智之举，而桑德斯是一个头脑非常清醒的人，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觉得他格外危险。”

马普尔小姐环视她的听众。

“也许，你们都猜得出我将得出怎样的结论吧？那就是，就像司空见惯的那样，这世上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我太过于确信了，我认为，正是这一点让我做出了盲目的判断。这件事的结果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震动。因为事实证明，尽管存在各种可能的怀疑，但桑德斯先生不可能犯下这桩罪行……”

班特里太太发出一声惊诧的喘息。马普尔小姐转向她说道：

“我知道，亲爱的，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所希望的那样。它也不是我所希望的。但事实就是事实，如果事实证明某人错了，那他就得谦卑地承认错误，然后重新开始。我从心底里认定桑德斯先生就是凶手，还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我那坚定的看法。

“我想，现在大家都想听听事实经过是怎样的吧。正像大家知道的那样，桑德斯太太整个下午都在和一些朋友，莫蒂默一家，一起打桥牌。她大约在六点一刻离开。从她朋友家到水疗院步行要走一刻钟，如果走得快点还用不了那么久。她六点半怎么都能到了。没人看见她进来，所以她肯定是从侧门进来，然后直接匆匆回到她的房间的。她换了衣服（她穿着去打牌的那件浅黄褐色的外套和裙子就挂在衣橱里）；被击倒的时候，她很显然正准备再次外出。他们说，很可能她根本都不知道是谁把她击倒的。那个沙袋确实是一件很有效的武器。这么看来，凶手很可能就藏在房间里，也许就在某个她没打开的衣橱里。

“现在来看看桑德斯先生的行踪。如我前面所说，他是五点半……或者再晚些出去的。他在几家商店买了些东西，大约六点钟，他进了‘水疗大酒店’，在那儿他邂逅了两个朋友，就是后来与他一起回到水疗院的那两个人。我猜，他们一起打了台球，还喝了不少威士忌加苏打。那两个人（希契科克和斯彭德）从那天下午六点以后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们和他一起回到了水疗院，然后，他撇下他们，走向了我和特罗洛普小姐。那时，我之前告诉过你们，是差一刻七点，那时候他的妻子肯定已经死了。

“我得告诉你们，我亲自跟他的那两位朋友谈过。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举止粗鲁，缺乏教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说那天桑德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那绝对是实话。

“只有一个小插曲值得一提。好像在打牌的时候，有个电话找桑德斯太太。某位利特尔沃思先生想跟她通话。听完电话之后，似乎有什么事让她既兴奋又高兴，她不留神打错了一两次牌，之后比事先计划的提早了很多就离开了。

“桑德斯先生被问起是否知道他太太有个叫利特尔沃思的朋友，他说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我看来，他太太的态度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她也不知道利特尔沃思这个名字。不过，她听完电话之后面带微笑、脸色潮红回到了牌桌上，因此，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报出的都不是他的真名，而这一点就有几分可疑了，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这个问题被搁置一旁了。盗窃案的假设的确有些站不住脚；而另一种推论则是，桑德斯太太正准备外出去和某个人见面。那个人是不是从逃生通道进入了她的房间？他们是不是吵了一架？或许就是他反目为仇，将她杀害了？”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

“那么，”亨利爵士说道，“答案是什么呢？”

“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人能猜出来。”

“我从不善于猜谜，”班特里太大说道，“真可惜桑德斯有那么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如果你都接受了，那肯定没问题了。”

珍妮·赫利尔转过她那漂亮的脑袋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说道，“那个帽柜被锁上了呢？”

“亲爱的，你真是太聪明了，”马普尔小姐欣喜地说道，“我也对那一点感到纳闷。不过原因很简单。里面是一双绣花拖鞋和一些手帕，它们是那可怜的姑娘为她丈夫绣的圣诞礼物。那就是她把柜子锁起来的原因。钥匙后来在她的手袋里找到了。”

“哦！”珍妮说道，“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哦！并非如此，”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正是真正有意义的一点，正是那一点打乱了凶手的计划。”

每个人都盯着这位老小姐。

“我自己过了两天才想明白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呀想呀，忽然一切都清楚了。我去找警督，请他做个试验，他照办了。”

“您让他试什么呢？”

“我请他把那顶帽子戴到那可怜的姑娘头上试试看。当然她戴不上去。不可能戴得上去。要知道，那不是她的帽子。”

班特里太太瞪大了双眼。

“但一开始的时候是戴在她头上的啊？”

“没戴在她头上……”

马普尔小姐稍作停顿，让她的话深入到其他人的心里，然后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可怜的格拉迪斯的尸体，但谁都没去看她的脸。她脸朝下，还记得吗，那顶帽子把头和脸都遮住了。”

“但她确实被杀了呀？”

“是的，但是是在后来。当我们打电话报警的时候，格拉迪斯·桑德斯还活得好好的。”

“你是说有人假扮成她吗？可当你碰她的时候肯定……”

“那是具死尸，一点没错。”马普尔小姐严肃地说道。

“可是，真见鬼，”班特里上校说道，“尸首又不是随处都能找到的。他们又怎么处理那……那第一具尸体呢？”

“他把她搬了回去。”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是个邪恶的主意，但的确聪明透顶。是我们在客厅里的谈话让他萌生了这个计划。那可怜的玛丽，那个女仆的尸体，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呢？还记得吗，桑德斯夫妇的房间和服务人员的房间在一起。玛丽的房间离他们的房间只隔两个门。殡仪员要天黑以后才能到。他就指望这一点了。他沿着阳台把尸体搬了过来（五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给她穿上妻子的衣服，在外面再套上她那件红色的外套。这时，他发现装帽子的柜子锁上了！只有一个办法，他去拿了一顶那可怜的姑娘玛丽自己的帽子。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他把沙袋放在她身边，然后就动身去制造他的不在场证明了。

“他给他太太打电话，自称利特尔沃思先生。我不知道他跟她说了些什么，但她是个轻信的姑娘，我前面说过。他让她提前离开牌局，但不要直接回到水疗院，而是约好七点钟和她在庭院里逃生通道的附近见面。他可能跟她说，他有个惊喜要给她。

“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回到了水疗院，安排我和特罗洛普小姐与他一起发现现场。他甚至装作要把尸体翻过来，而我制止了他！然后在等待警察的时候，他蹒跚着走进了水疗院的庭院。

“没有人问他发现现场之后的不在场证明。他与妻子会合，带她从逃生通道走了上去，一起进了房间。也许他事先跟她编了一些故事解释房间里的尸体。她俯下身去看那具尸体，而他则拾起了沙袋猛击了下去……噢，上帝啊！直到现在，我想到这些仍觉得恶心！然后他飞快地把她的外套和裙子脱下来，挂在衣橱里，再从另一具尸体上脱下衣服给她穿上。

“但是帽子戴不上去。玛丽的头发紧贴头皮，而格拉迪斯·桑德斯，我前面说过，有一头齐肩的长卷发。他不得不把帽子放在尸体边上，希望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然后，他又把可怜的玛丽的尸体搬回了她的房间，并把一切弄整齐。”

“这真有点难以置信，”劳埃德大夫说道，“他这样做太冒险了。警察有可能很快就会赶到的。”

“还记得线路坏了吧，”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不能让警察马上就赶到现场。警察来了以后，也没有马上上楼查看，而是先到经理办公室花了些时间了解了一下情况。这是最糟糕的一点。本来他们完全有机会发现死了两小时以上的尸体和刚刚死了半小时的尸体之间的差别的；不过他也就指望最先发现尸体的人并没有什么专业知识。”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凶杀被认为是在差一刻七点左右发生的，”他说道，“但实际上是在七点或者七点过几分的时候发生的。法医查验尸体的时间最早也得是七点半。他不可能发现这一点点时间上的差别。”

“我本应发现这一点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摸那可怜的姑娘的脉搏时，她的手已经冰凉了。而后来警督却说凶案很可能是在我们发现现场前不久才发生的。我竟然没反应过来！”

“我认为您发现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这件案子是我就任之前的事了。我甚至都没听说过。后来怎样了？”

“桑德斯被处以绞刑。”马普尔小姐干脆利落地说道，“干得好。我从不后悔我出了一把力让那恶棍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我对现代人们对于死刑的那些人道主义方面的顾虑毫无耐心。”

她绷紧的脸舒展开来。

“但我经常为未能挽救那姑娘的性命而深感内疚。但谁会听一个老太太毫无来由的预警呢？唉，唉……谁知道呢？也许对她来讲，在她还感到生活是那么幸福快乐的时候死去，比在一切都已幻灭、生活突然变得痛苦而可怕之后再艰难度日要更好。她爱那恶棍并且信任他。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识破他的真面目。”

“好吧，那么，”珍妮·赫利尔说道，“她短暂的人生还算开心，还算幸福。我希望……”她停了下来。

马普尔小姐看着那位著名的、漂亮的、成功的珍妮·赫利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亲爱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温柔，“我明白。”

[1]《一千零一夜》或译《天方夜谭》《阿拉伯之夜》是著名的阿拉伯民间故事集，其女主角——苏丹新娘山鲁佐德以一夜复一夜地给苏丹讲述情节连续的有趣的故事而免于被杀并最终打动了苏丹。这里亨利爵士巧妙地借用了这个典故反驳了班特里太太的托辞。

[2]原文Hydro既可以指水疗院，又可以指水上飞机。但年轻时尚的赫利尔小姐显然更熟悉后一种含意，而对主要为中老年人提供疗养服务的水疗院不太了解。

[3]桑德斯先生的昵称。

第十一章 死亡草

“那么接下来，班太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班特里太太，他的女主人，用一种冷冷的、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我早就跟您说过，不要叫我班太太。那不够庄重。”

“那还是叫你山鲁佐德吧。”

“我更不是什么山……这是什么名字啊！我从来就没法把故事讲清楚，不信的话问阿瑟好了。”

“你善于陈述事实，多莉，”班特里上校说道，“但你不善于渲染气氛。”

“没错，”班特里太太说道。她翻看着放在面前桌子上的那些球茎类植物目录。“我一直都在听你们讲，但我还是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她说道，‘你想知道，他们认为，人人都暗示’……好吧，我就是做不到，就是这样！再说了，我也没什么故事可讲。”

“我们可不信，班特里太太。”劳埃德大夫说道。他微笑着摇了摇他那灰白色的脑袋，一脸揶揄。

马普尔老小姐用她那柔和的声音说道：“当然了，亲爱的……”

班特里太太仍然固执地摇着头。

“你们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平淡。整天就是跟用人们打交道，费好大的力气去找一个洗碗工，去城里买衣服、看牙医、参加阿斯科特赛马会——阿瑟最恨这个，然后就是花园……”

“啊！”劳埃德大夫说道，“花园。我们都知道你最热衷的是什么，班特里太太。”

“有个花园一定很不错。”珍妮·赫利尔，那位漂亮的年轻女演员说道，“如果不用去挖土，搞得满手都是泥的话。我非常喜欢花。”

“花园，”亨利爵士说道，“能从这儿开始吗？来吧，班太太。有毒的球茎植物，致命的黄水仙，死亡之草。”

“你这么讲真奇怪。”班特里太太说道，“你倒是提醒了我。阿瑟，还记得发生在克洛德哈姆庄园的那件事吗？你知道的。老安布罗斯·伯西爵士。还记得当时我们认为他是一个多么有气派和风度的老先生吗？”

“哦，当然记得。是的，那件事是有些不可思议。讲吧，多莉。”

“最好还是你来讲，亲爱的。”

“胡说。讲吧。你得靠自己。刚刚我已经讲过了。”

班特里太太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双手拧在一起，满脸苦不堪言。然后她用一种急促而流利的语调讲道：

“好吧，真的没什么可讲的。‘死亡之草’，那是多么戏剧化的说法，在我自己心里，我管它叫鼠尾草和洋葱。”

“鼠尾草和洋葱？”劳埃德大夫问道。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

“事情就是因此而起的，”她解释道，“当时，我们，阿瑟和我，和安布罗斯·伯西爵士一起住在克洛德哈姆庄园，然后有一天，一些洋地黄的叶子和鼠尾草被混在一起误摘了回去（真是够笨的，我一直那么认为）。那天晚餐吃的是鸭子，里面填满了这些香料，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而一个可怜的姑娘，一个受安布罗斯爵士监护的人，不幸死了。”

她停了下来。

“天啊，天啊，”马普尔小姐说道，“真是场悲剧。”

“谁说不是呢！”

“那么，”亨利爵士说道，“后来呢？”

“没有什么后来，”班特里太太说道，“就这些。”

每个人都被噎得不轻。尽管警告在先，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会如此简洁。

“可是，亲爱的女士，”亨利爵士抗议道，“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你牵扯进去的是一场悲剧性的事故，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麻烦。”

“好吧，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情况，”班特里太太说道，“但是我要是告诉了你们，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用挑战的眼光看着大家，不无抱怨地说道，

“我就说我不会添枝加叶，没法把事情叙述得有模有样。”

“啊哈，”亨利爵士说道。他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子，扶了扶眼镜。“说真的，你知道吗，山鲁佐德？这倒是很新鲜。这倒是考验起我们的思维的灵活性了。我还真不敢说你不是存心的，就是为了引起我们的好奇心。看来，我们要来几轮‘二十个问题’的游戏了。马普尔小姐，您先开始怎么样？”

“我想知道一些有关那厨娘的情况，”马普尔小姐说道，“她肯定特别笨，要不就是非常没有经验。”

“她确实很笨，”班特里太太说道，“事后她哭个没完，说那些叶子被摘下来送给她，说是鼠尾草，她怎么知道有问题呢？”

“一个不会独立思考的人。”马普尔小姐说道。

“大概年纪不小了，另外，我敢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厨娘。”

“啊！她非常出色。”班特里太太说道。

“轮到您了，赫利尔小姐。”亨利爵士说道。

“哦！您是说……提个问题吗？”珍妮停下来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她无可奈何地说道，“真的……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她那漂亮的眼睛恳求似地看着亨利爵士。

“为什么不问问出场人物呢，赫利尔小姐？”他微笑着提议道。

珍妮依然看起来迷惑不解。

“按出场先后顺序的演员表。”亨利爵士温和地说道。

“哦，是的，”珍妮说道，“那是个好主意。”

班特里太太开始轻快地扳着手指逐个数出了相关人员。

“安布罗斯爵士……西尔维亚·基恩（那个死去的姑娘）……她的一个朋友，当时住在那儿；莫德·韦，一个相貌丑陋的黑发姑娘，她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像她那样的姑娘是怎么做的；然后还有柯尔先生，他是来跟安布罗斯爵士讨论书的……你们知道，珍本书……用拉丁文写的古老而神奇的书……都是些发霉的羊皮纸之类的；还有杰里·洛里默，一位近邻。他的庄园弗尔利斯，与安布罗斯爵士的领地毗邻；然后是卡彭特太太，属于那种人到中年的老猫，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给自己寻找一个舒适的窝。我想，她就是西尔维亚的一条哈巴狗。”

“如果轮到我了的话，”亨利爵士说道，“我想轮到我了，因为我就坐在赫利尔小姐旁边，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请简单描述一下他们，班特里太太，把前面提到的这些人都描述一下。”

“哦！”班特里太太犹豫了一下。

“先说安布罗斯爵士，”亨利爵士接着说道，“从他开始。他长什么样？”

“哦！他是一位相貌堂堂的老先生，其实也不是很老，顶多六十岁吧，我猜。但他很虚弱。他心脏有毛病，连楼都上不去，他不得不装了部电梯，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他的做派非常迷人，温文尔雅，用这个词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你永远不会见到他发脾气或者心烦意乱。他有一头漂亮的银发和一副有磁性的嗓子。”

“很好，”亨利爵士说道，“我已经看到了安布罗斯爵士。现在谈谈那个姑娘西尔维亚。你刚才说她的全名是什么？”

“西尔维亚·基恩。她很漂亮，真的非常漂亮。金色的头发，光滑的皮肤。可能不怎么聪明。实际上，相当笨。”

“哦！得了，多莉。”她的丈夫抗议道。

“当然啦，阿瑟不那么认为，”班特里太太冷冷地说道，“但她的确笨，基本上就会说些没意义的废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优雅曼妙的人之一了。”班特里上校热情地说道，“瞧她打网球的样子……迷人，太迷人了。她全身上下充满了活力，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和她在一起真是令人舒心。我打赌，小伙子们都是这么想的。”

“你错就错在这里。”班特里太太说道，“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对现在的年轻小伙子们毫无吸引力。阿瑟，只有像你这样的老家伙才成天坐在那儿对年轻姑娘品头论足。”

“光是年轻也不行，”珍妮说道，“你还得SA。”

“什么是SA？”马普尔小姐问道。

“S...A...，性感迷人。”珍妮说道。

“啊！没错，”马普尔小姐说道，“我们那会儿的说法是‘吸引你的目光’。”

“描述得不错。”亨利爵士说道，“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哈巴狗’，我想，给人的感觉像一只猫。是吧，班特里太太？”

“你知道，我并不是说她真长得像只猫，”班特里太太说道，“还是很不一样的。她就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猫一样的女人，块头很大，总是一副亲切可爱的样子。那就是阿德莱德·卡彭特的样子。”

“她多大岁数？”

“哦，我觉得四十多岁吧。她在庄园待了有些时候了，我想，西尔维亚十一岁那年她就到那儿了。她是一个非常世故圆滑的人。一个处境尴尬的寡妇，有一堆贵族亲戚，但是自己并不富有。我不喜欢她，我从来不喜欢那些长着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的人。我也不喜欢猫。”

“柯尔先生呢？”

“哦，一个弯腰驼背上了年纪的老头。这样的老头太多了，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有谈起他那些发霉的书时，他才难得显露出一点热情。我觉得安布罗斯爵士不怎么了解他。”

“隔壁庄园的杰里呢？”

“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他与西尔维亚订了婚。正因为这样，西尔维亚的死才更令人心碎。”

“这么一来，我很想知道……”马普尔小姐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亲爱的。”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着这位老小姐。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么说来，这两个年轻人已经订婚了。他们订婚很久了吗？”

“一年左右吧。安布罗斯爵士反对这门婚事，理由是西尔维亚还太年轻。但两人订婚一年以后，他让步了，婚礼很快就将举行。”

“哈！那姑娘有财产吗？”

“基本等于没有，一年就一两百镑吧。”

“那个洞里没有老鼠，克利瑟林。”班特里上校说道，发出一阵笑声。

“轮到大夫提问了。”亨利爵士说道，“我退场。”

“我想问一个专业方面的问题。”劳埃德大夫说道，“我想知道的是，死因调查的医学结论是什么？如果我们的女主人还想得起来或者知道的话。”

“我大概知道，”班特里太大说道，“是洋地黄毒甙中毒。术语是这么说吧？”

劳埃德大夫点了点头。

“洋地黄的主要活性成分，洋地黄毒甙，作用于心脏。实际上，它对于某些种类的心脏病来说是非常奏效的药物。总之，这是一桩非常奇特的案子。我不相信食用烹饪时混入的少量洋地黄叶子会致人死亡。那些误食一些有毒的叶子或者浆果就能要人命的想法实在是夸大其词。很少有人知道那些致命的毒素或者生物碱是需要经过精心处理和提炼才能得到的。”

“麦克阿瑟太太有一天送给图米太太一些特殊的球茎植物，”马普尔小姐说道，“图米太太家的厨师错把它们当成了洋葱，结果图米一家都中了毒，病得不轻。”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丧命。”劳埃德大夫说道。

“是的。的确没人丢了性命。”马普尔小姐承认道。

“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就死于食物中毒。”珍妮·赫利尔说道。

“我们得继续调查这桩命案了。”亨利爵士说道。

“命案？”珍妮大吃一惊地说道，“我还以为是事故呢。”

“如果真是个事故的话，”亨利爵士轻声说道，“我想班特里太太就不会把它当作一个问题来考我们了。不，就我的理解，这件事只是表面看起来像是事故，背后隐藏着的却是更加凶险的东西。我想起一个案子。一场家庭宴会上的各色宾客餐后正在一起闲聊。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老式武器。完全只是要开个玩笑，一位客人抓起一支老式马枪指着另一位客人，装作要开枪。谁知道那把枪是上了膛的，并且走了火，那人当场被打死了。在这个案件中，我们需要查明的是：首先，是谁偷偷把那把枪收拾好并装上了子弹；其次，又是谁把谈话引向了最终的那场胡闹上去的——因为那个开枪的人纯属无心！

“在我看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那些洋地黄的叶子是被人有意与鼠尾草混在一起的，做这件事的人很清楚这样做的结果。既然我们排除了厨娘，我们确实可以排除她了，是不是问题就来了：是谁摘的叶子并把它送到了厨房？”

“这很好回答，”班特里太太说道，“至少最后一点是很清楚的。是西尔维亚自己把那些叶子拿到厨房去的。西尔维亚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是到园子里去采一些莴苣、香草、鲜嫩的胡萝卜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园丁们从来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采摘。他们痛恨把那些鲜嫩的东西给你，他们会一直等到它们长成精美的标本。西尔维亚和卡彭特太太都习惯于自己去做这些事。在园子的一角，鼠尾草丛里的确混进去了一些洋地黄，所以摘错也是难免的。”

“但是是西尔维亚亲手采摘的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只能这么假设。”

“假设……”亨利爵士说道，“是很危险的。”

“可是我确实知道卡彭特太太没有采摘那些叶子。”班特里太太说道，“因为，凑巧的是，那天早上她正和我一起在露台上散步。我们是早饭后出去的。那天天气特别好，对于早春时节来说相当暖和。西尔维亚独自走进了花园，但后来我看见她与莫德·韦手挽手在散步。”

“这么说来，她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是的。”班特里太太说道。她似乎欲言又止。

“她在那儿住了很久了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大概两个星期吧。”班特里太太说道。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烦恼。

“你不喜欢韦小姐，对吧？”亨利爵士问道。

“是的，没错。我不喜欢她。”

她语气里的烦恼变成了忧虑。

“你有所隐瞒，班特里太太。”亨利爵士指责道。

“刚才我就想问，”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我不太想说。”

“你想问什么？”

“当你提到两个年轻人已经订婚的时候。你说因此她的死才令人如此心碎。但是，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不太让人信服。”

“你这个人太可怕了，”班特里太太说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是的，我当时是在想另一件事。不过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讲出来。”

“你必须讲出来，”亨利爵士说道，“不管有什么顾虑，你都不能隐瞒。”

“好吧，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班特里太太说道，“一天傍晚，实际上就是悲剧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我刚好在晚饭前来到了露台上。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我无意中看见了杰里·洛里默和莫德·韦。他正在……吻她。当然了，我不知道他只是逢场作戏，还是……嗯，我是说，谁也说不清楚。我早就知道安布罗斯爵士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杰里·洛里默，那么也许他是知道杰里是什么样的年轻人吧。但有一点我敢肯定：那个姑娘，莫德·韦，是真心喜欢他的。你只要看看她毫无戒备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就能知道。而且我也觉得，他们俩比他和西尔维亚更般配。”

“我要抢在马普尔小姐之前提个问题。”亨利爵士说道，“我想知道，悲剧发生后，杰里·洛里默娶了莫德·韦没有？”

“是的，”班特里太太说道，“他娶了她。就在悲剧发生的六个月之后。”

“噢！山鲁佐德，山鲁佐德，”亨利爵士说道，“想想你刚开始是怎样给我们讲的！简直就是一副骨架。看看现在我们从它身上发现了多少血肉。”

“别说得那么瘆人好不好，”班特里太太说道，“别用血肉这个词。素食主义者就爱用这个词。他们会说‘我从不吃肉’，说这话的语气让你立马对你的小牛排倒了胃口。柯尔先生就是个素食主义者。他通常吃一些像糠一样的东西当早餐。这些弯腰驼背满脸胡子的老家伙往往还喜欢赶时髦，连内衣都别出心裁。”

“怎么回事，多莉，”她丈夫说道，“你连柯尔先生穿什么内衣都知道？”

“想到哪儿去了，”班特里太太严肃地说道，“我只是那么一猜。”

“我要修正一下我前面的话。”亨利爵士说道，“现在我得说，你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物都很有趣。我开始了解他们了……嗯，马普尔小姐，你觉得呢？”

“人的本性永远有趣，亨利爵士。有趣的是同一类型的人往往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亨利爵士说道，“古老而永恒的三角关系。这就是我们这个案件的根本所在，对吗？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

劳埃德大夫清了清嗓子。

“我一直在想，”他说话的语气相当不确定。“你说，班特里太太，你自己也有中毒的症状是吗？”

“我能例外吗？！阿瑟也是！每个人都是！”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每个人。”大夫说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刚才亨利爵士给我们讲的故事里，一个人开枪打死了另一个人，但他没必要打死全屋人。”

“我没明白。”珍妮说道，“谁打死了谁？”

“我是说，不管谋划这件事的人是谁，他的做法都太离谱了，要么他就是打算盲目地碰运气，要么他就是对生命完全漠不关心。我真不敢相信会有人只是为了除掉其中的一个人而蓄意给八个人下毒。”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承认我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难道他就不会毒死自己吗？”珍妮问道。

“那天晚上有人没吃晚饭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班特里太太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在。”

“我猜除了洛里默先生吧，亲爱的？他不是一直待在那里的，对不对？”

“是的，但那天晚上他和我们一起吃的晚饭。”班特里太太说道。

“哦！”马普尔小姐语气变了，“那就完全不同了。”

她恼火地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我真笨，”她小声说道，“真是笨死了。”

“我承认你的想法难住我了，劳埃德。”亨利爵士说道。

“怎样才能确保那个姑娘，而且只有那个姑娘，吃下致死的剂量呢？”

“不可能的。”大夫说道，“这让我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假如那姑娘根本不是凶手要杀的人呢？”

“什么？”

“在所有的食物中毒事件中，结果往往是很不确定的。几个人吃了同一道菜。结果会怎样呢？可能有一两个人只是轻微不适；另有两个，这么说吧，要难受得多；还有一个人则会死掉。就是这样，完全无法预计。但是还有些案例中，其他因素在其中起了作用。洋地黄毒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脏的药物。就像我告诉过你们的那样，只有特定的病例会使用这种药。好吧，那里正好有一个人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假如他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标呢？对其他人并不致命的剂量对他来说却可能是致命的。凶手很可能会这么想。事件出人意料的结果正好证明了我的观点，药物对人体的作用具有不确定性和不可靠性。”

“安布罗斯爵士，”亨利爵士说道，“你认为他才是凶手的目标？嗯，嗯……那姑娘的死纯属阴差阳错。”

“他死后谁得到了他的钱？”珍妮问道。

“非常合乎逻辑的问题，赫利尔小姐。在我之前的职业生涯中，这是我们首先会问的问题。”亨利爵士说道。

“安布罗斯爵士有一个儿子，”班特里太太缓缓地说道，“许多年前他们就闹翻了。我想那孩子有些桀骜不驯。但是，安布罗斯爵士却无法剥夺他的继承权，因为克洛德哈姆庄园是世袭的祖业。马丁·伯西继承了封号和领地。但是，安布罗斯爵士还是有一些其他财产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的，他把这部分财产留给了他的受监护人西尔维亚。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安布罗斯爵士在中毒事件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而且他在西尔维亚死后也没再费心思重立遗嘱。我想那些钱要么是充了公，要么就是留给了他最近的亲属，也就是他的儿子。我不太记得了。”

“这么说，除掉他可以获益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当时远离现场；另一个是那个姑娘，她自己倒是死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想法看来走不通。”

“另外那个女人就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吗？”珍妮问道，“班特里太太称之为‘猫咪’的那个女人。”

“遗嘱里根本没提到她。”班特里太太说道。

“马普尔小姐，您没在听，”亨利爵士说道，“您走神了。”

“我想起了老巴吉先生，那位药剂师，”马普尔小姐说道，“他有一个年轻的女管家，年轻得不但可以做他的女儿，连做他的外孙女都可以。他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家里那一大堆满怀期望的侄子和侄女们。当他去世的时候，你能相信吗，他已经悄悄和她结婚两年之久。当然了，巴吉先生只是个药剂师，也只是个非常粗鄙的普通老头；而安布罗斯·伯西爵士则是位非常温文儒雅的人，班特里太太是这么说的，但不管怎么说，人性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沉默了片刻。亨利爵士非常严肃地盯着马普尔小姐，而马普尔小姐那双蓝色的眼睛则以温和而带点嘲弄意味的眼神回望着他。珍妮·赫利尔打破了沉默。

“那位卡彭特太太长得好看吗？”她问道。

“很文静的那种。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有一副富有同情心的嗓音。”班特里上校说道。

“猫喘一样的动静，我是那样形容的，”班特里太太说道，“跟猫打呼噜的动静一样。”

“当年你自己也被称作过猫咪的，多莉。”

“我喜欢在自己家里被当作猫咪。”班特里太太说道，“你知道，我是不太喜欢女人的。我喜欢男人和花。”

“很有品味，”亨利爵士说道，“特别是把男人放在了前面。”

“那是客套话。”班特里太太说道，“好啦，现在，我那小小的问题怎么样了？我觉得我相当公平了。阿瑟，你觉得呢？”

“是的，亲爱的。但我想骑师俱乐部的管理人员是不能谈赛事的。”

“第一个小伙子。”班特里太太用一根手指指着亨利爵士说道。

“我可能会长篇大论。因为，要知道，我对这个案子真的没什么有把握的想法。首先是安布罗斯爵士。好吧，他不可能采用这么别出心裁的方式自杀；另一方面讲，他也不会从他受监护人的死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安布罗斯爵士排除了。科尔先生没有害死那姑娘的动机。如果安布罗斯爵士是谋杀目标的话，科尔先生有可能偷了一两部不可能是其他人遗失的珍贵的手稿。这很牵强，不太可能。因此，我认为除了班特里太太对他内衣的怀疑外，科尔先生应该是清白的。韦小姐没有谋害安布罗斯爵士的动机，谋害西维亚的动机却很强烈。她想夺走西尔维亚的男人，根据班特里太太的说法，她非常想要得到他。那天早上她和西尔维亚一起在花园里，因此她有机会摘下那些叶子。不，我们不能轻易排除韦小姐。年轻的洛里默，他在两个方面都有动机。如果他摆脱了他的宝贝未婚妻，就能与另一个姑娘结婚了。不过为此就杀了她还是有点夸张了，如今解除婚约算是多大的事呢？如果安布罗斯爵士死了，他娶到的就是一位有钱的姑娘，而不是原来那个穷姑娘。这一点对他来说可能重要，也可能不重要。这取决于他的经济状况。如果我发现他的庄园已经抵押了出去，而班特里太太故意向我们隐瞒了这一点的话，那我就要喊犯规了。现在再来看看卡彭特太太。要知道，我有点怀疑她。那双白白净净的手是一方面，重要的是采摘那些叶子时，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我向来不相信那些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有另一个原因怀疑她，但现在还不想说。总得来说，如果非要我说的话，我认为莫德·韦小姐最值得怀疑，因为对她不利的证据比别人更多。”

“下一个小伙子。”班特里太太指着劳埃德大夫说道。

“我认为你错了，克利瑟林，你坚持认为那姑娘的死是有预谋的。我确信凶手真正想要除掉的是安布罗斯爵士。我认为年轻的洛里默不具备必要的知识。我倾向于认为卡彭特太太有罪。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很长时间了，她对安布罗斯爵士的健康状况了如指掌，她很容易安排西尔维亚（照你的说法，相当笨）去采摘她需要的叶子。至于动机嘛，我承认，我没找到；不过要我大胆一猜的话，安布罗斯爵士肯定曾经立过一份遗嘱，其中有她的份。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了。”

班特里太太的手指指向了珍妮·赫利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珍妮说道，“只有一点：为什么不能是那个姑娘自己干的呢？毕竟是她把叶子送到厨房去的。你也说过，安布罗斯爵士坚决反对她的婚事。如果他死了，她就会得到他的钱，并可以马上结婚。对于安布罗斯爵士的身体状况，她和卡彭特太太了解得一样清楚。”

班特里太太的手指慢慢地指向了马普尔小姐。

“现在轮到你了，女教师。”她说道。

“亨利爵士已经把一切都讲得很清楚了，确实相当清楚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劳埃德大夫说得非常对。他们俩已经把问题分析得很清楚了。不过我觉得劳埃德大夫的理论中，有一点他没意识到。要知道，除了安布罗斯爵士的私人医生，别人不会知道安布罗斯爵士的心脏病属于哪一种，对不对？”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马普尔小姐。”劳埃德大夫说道。

“那是你假定的，不是吗？安布罗斯爵士患的是那种洋地黄毒甙会产生不良反应的心脏病对吧？但是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另一种情况？”

“是的，你说过洋地黄毒甙经常被用来治疗某些种类的心脏病。”

“就算是这样，马普尔小姐，我也看不出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哦，那意味着他可以很自然地持有这种药，而无需作什么特别的解释。我想说的是（我总是说不清楚）：如果你想用致死量的洋地黄毒甙置某人于死地。给每个人都下点毒，用洋地黄叶子来完成，难道不是最简单、最容易的方式吗？当然了，这点剂量对每个人来讲都不足以致命，但是如果有人死了，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就像劳埃德大夫说的那样，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没有人会问那姑娘究竟是通过注射还是别的什么途径摄入了致死量的洋地黄毒甙的。他可能把它放进了一杯鸡尾酒里、她的咖啡里，甚至只是简单地把它当作一剂补药哄她喝了下去。”

“您是说安布罗斯爵士毒死了他的受监护人，那位他宠爱着的迷人的姑娘吗？”

“正是，”马普尔小姐说道，“就跟巴吉尔先生和他那年轻的女管家的故事一样。别跟我说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爱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荒唐可笑。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而且我敢说，对于安布罗斯爵士这样一个年老专横的人而言，那会让他变得很反常，甚至很疯狂。他无法忍受她要结婚这一想法，他竭尽全力反对，但没有成功。他的嫉妒变得如此疯狂，以至于他宁可杀掉她，也不愿意让她投入年轻的洛里默的怀抱。他肯定事先谋划了很久，因为他得先把洋地黄的种子混在鼠尾草里面种下去。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他亲自把叶子摘下来，再让她送到厨房去。想起来真是可怕，但我想我们应当尽可能怜悯地看待这一切。他那个年纪的老先生一牵扯到年轻姑娘就会变得有些古怪。我们上一位风琴师——算了，我还是别谈论那些丑闻了。”

“班特里太太，”亨利爵士说道，“是那样的吗？”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

“是的。我完全没有想到，做梦都没想到，除了事故以外还能是什么。后来，安布罗斯爵士死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他留下了指令，让人把信直接送给我。在信里他把真相告诉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我，不过他和我一直相处得很不错。”

她似乎在那瞬间的寂静中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批评，她匆忙接着说道：

“你们以为我辜负了别人的信任，但并不是那样的。我把所有的名字都改过了。他的真名不是安布罗斯·伯西爵士。你们没看到我向他提起这名字时，阿瑟瞪着我的那副傻样吗？他一开始也没明白过来。我把所有细节都改了。就像杂志和书的开篇写的那样：‘故事中的所有人物纯属虚构。’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是谁。”

第十二章 小木屋事件

“我想起了一些事。”珍妮·赫利尔说道。

她那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就像一个孩子在渴望得到别人的肯定。正是这种微笑每晚都打动了无数的伦敦观众，也给摄影师们带来了滚滚财源。

“事情发生在，”她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我的一个朋友身上。”

大家都嚷着鼓励她说下去，但语气里都透着一丝虚伪。班特里上校、班特里太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劳埃德大夫和老马普尔小姐都确信珍妮所谓的“朋友”其实就是她自己。她不太可能会关心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更不用说记住了。

“我的朋友，”珍妮接着说道，“（我不想提她的名字）是个女演员，一个非常知名的女演员。”

没人流露出惊讶之情。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暗自思量道：“真想看看要几句话之后，她会忘了编下去，把‘她’终于说成‘我’？”

“我的朋友去外省巡回演出……那是一两年前的事了。我想我最好不要把那个地方的名字说出来。那是一个离伦敦不远的河滨小镇。我把它叫做……”

她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冥思苦想。看来即便只是取个简单的名字也太难为她了。亨利爵士出来救场了。

“我们叫它‘瑞沃贝里’怎么样？”他认真地建议道。

“啊，好的，太好了。‘瑞沃贝里’，我得记住这个名字。嗯，就像我说的那样，这位……我的朋友……和她的陪同人员一起到了瑞沃贝里。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她又皱起了眉头。

“这太难了，”她抱怨道，“要达到你们的要求实在是太难了。各种事搅和在一起，我可能会把不该放在前面讲的先讲了。”

“你讲得很好，”劳埃德大夫鼓励道，“接着说。”

“嗯，发生了一件怪事。我的朋友接到了警察局的传唤。于是她就去了。好像是河边的一座小木屋里刚刚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警察抓住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向警察讲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故事。于是，警察传唤了她。

“她以前从未进过警察局，但他们对她很友好……真是非常好。”

“他们会的，我敢肯定。”亨利爵士说道。

“那位警佐……我想他是位警佐……也可能是位警督，拉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并向她说明了情况。当然，我马上就发现那是一场误会……”

“啊哈，”亨利爵士想道，“‘我’。终于来了。我想她也就坚持到这儿了。”

“我朋友是那么说的。”珍妮接着说道，全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自我暴露了。“她跟他们解释说，她一直和她的替补演员一起在旅馆中排练，而她连听都没听说过福克纳先生这个人。然后那位警佐说道：‘赫……’”

她停了下来，满脸通红。

“赫尔曼小姐。”亨利爵士冲她眨了眨眼提议道。

“是的……是的，就这个名字吧。谢谢。那位警佐说道：‘好吧，赫尔曼小姐，既然您一直待在布里吉旅馆，我想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问我是否反对与那个年轻人对质……还是该怎么说？我不记得了。”

“怎么说不要紧。”亨利爵士安慰道。

“不管该怎么说吧，就是与那个年轻人碰面。于是我说道，‘当然没问题。’然后他们就把那个年轻人带了过来，向他介绍道，‘这是赫利尔小姐，’然后……噢！”珍妮张口结舌地停了下来。

“没关系的，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安慰道，“我们本来也肯定会那么猜的，你知道的。再说你又没有把真正的地名和其他敏感的信息告诉我们。”

“好吧，”珍妮说道，“我本来打算把它当作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来讲的。但那太难了，不是吗？我是说讲着讲着就会忘了。”

大家都安慰她说那的确很难，得到一番安慰重新放松下来之后，她继续讲述起那个与她有些微妙联系的故事来。

“他是个漂亮的男人，相当漂亮，年轻，有一头泛红的头发。看到我的时候，他张大了嘴。那位警佐说道：‘是这位女士吗？’他说道：‘不，不是的。我真是头蠢驴。’我对他微微一笑说没关系的。”

“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亨利爵士说道。

珍妮·赫利尔又皱起了眉头。

“让我想想……接下去该从哪儿开始讲比较好呢？”

“我想你该告诉我们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语气是那样温和，没人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我是说，那个年轻人误会什么了？还有那桩盗窃案又是怎么回事？”

“哦，对了，”珍妮说道，“嗯，那个年轻人名叫莱斯利·福克纳，他写了一出戏。实际上，他曾写过好多个剧本，但是都没被采用。他曾把这个剧本送给我过目。但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因为送来给我看的剧本有成百上千个，基本上我都没自己看过，只有一些我大概了解的梗概。不管怎样，情况就是那样，然后似乎那位福克纳先生收到了我的一封信，不过后来查出不是我写的，你们明白的……”

她不安地停了下来。大家让她放心，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

“信上说我已经读过了那个剧本，而且很喜欢，不知他是否方便登门和我一起讨论一下。信中还给了会面的地址——瑞沃贝里，‘小木屋’。于是福克纳先生受宠若惊，如期来到了那个地方，‘小木屋’。一位客厅女仆开了门，他说要见赫利尔小姐，女仆说赫利尔小姐在家而且正在等他，于是她把他领进了客厅，客厅里一个女人接待了他。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我。那真是有些奇怪，毕竟他是看过我的演出的，况且我的照片到处都是，不是吗？”

“全英国都知道。”班特里太太立刻说道，“但照片和本人经常是有差别的，亲爱的珍妮。在舞台灯光照射下和在台下也是有很大差别的。记住，不是每个女演员都像你一样经得起台上台下的检验的。”

“好吧，”珍妮语气里的不快稍稍平息了些，“可能是那样吧。不管怎样，他说那个女人个子高高的，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非常漂亮，所以我想可能也真的是很像我吧。他当然没有丝毫怀疑。她坐下来开始谈他的剧本，并说她特别想尽快上演。谈话间，鸡尾酒端了上来，福克纳当然也喝了一杯。好吧……他记得的就是这些了……喝了那杯鸡尾酒。当他醒过来，或者说恢复知觉……随你们怎么说吧，他已经躺在外面的路上了，就在路边的树篱那儿，当然，那样他就不至于有被车碾压的危险了。他感到昏昏沉沉、站立不稳，甚至于当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路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说，如果当时他脑子够清醒的话，他本打算走回‘小木屋’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时他脑子完全是麻木混沌的，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当他多多少少恢复了些神志的时候，警察逮捕了他。”

“警察为什么抓他呢？”劳埃德大夫问道。

“哦！我没告诉你们吗？”珍妮睁大了眼睛。“我真笨。因为盗窃。”

“你是说过有一起盗窃案……但你没说是在哪儿、偷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偷。”班特里太太说道。

“好吧，那座小木屋，当然是他去的那座，根本不是我的。它的主人名叫……“

珍妮又双眉紧蹙了起来。

“需要我再当一次教父吗？”亨利爵士问道，“免费提供假名服务。描述一下那位房主，我给他取个名字。”

“买下它的是一个有钱的城里人，一位爵士。”

“‘赫尔曼·科恩爵士’怎么样？”亨利爵士说道。

“太棒了。他为一位女士买下了这座房子……这位女士的丈夫是位演员，而她本人也是位演员。”

“我们把那位男演员称作‘克劳德·利森’，”亨利爵士说道，“我想那位女演员的艺名应该更为人所知，那我们称她‘玛丽·克尔’吧。”

“我觉得您简直是太聪明了。”珍妮说道，“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轻而易举地就想出这些的。好吧，那是赫尔曼爵士，您是叫他赫尔曼对吧？还有那位女士的周末度假别墅。另外，当然了，他妻子并不知情。”

“那是常有的事。”亨利爵士说道。

“他送给了那位女演员许多珠宝，其中有一些精美的绿宝石。”

“哈！”劳埃德大夫说道，“我们说到正题了。”

“那些珠宝就放在那座小木屋里，锁在一个首饰盒中。警察说那太大意了，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拿走。”

“你看看，多莉，”班特里上校说道，“我都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哼，就我的经验而言，”班特里太太说道，“越是小心的那些人才越是会丢东西。我的首饰就没锁在首饰盒里……我把它放在装袜子的抽屉里，藏在长筒袜下面。我敢说如果这个……她叫什么来着？……玛丽·克尔跟我一样干，那些珠宝永远不会被偷走。”

“还是会丢的。”珍妮说道，“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出来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他们就不是真冲着珠宝来的，”班特里太太说道，“他们是来找秘密文件的。书里往往都那么写。”

“我不知道有什么秘密文件，”珍妮满怀疑惑地说道，“从没听说过。”

“别听她瞎说，赫利尔小姐，”班特里上校说道，“别被多莉那些胡思乱想带跑偏了。”

“还是说盗窃的事吧。”亨利爵士说道。

“好的。嗯，警察接到电话报警，打电话的人自称是玛丽·克尔小姐。她说她那座小木屋被盗了，并详细描述了一个红发的年轻人，那天早上他去过那里。她的女仆觉得他有些奇怪，没让他进屋，但后来她们看见他从一扇窗户里爬了出去。她对那个年轻人的描述非常精确，因此警察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抓到了他；而他则把他的遭遇告诉了警察，并向他们出示了那封我写的信。后来的事我已经跟你们讲了，警察找来了我，那个小伙子见到我以后说的那些我也已经跟你们讲过了。那根本就不是我！”

“一个很不寻常的故事。”劳埃德大夫说道，“福克纳先生认识这位克尔小姐吗？”

“不，他不认识……至少他声称他不认识。我还没告诉你们最离奇的部分呢。警察当然去了那座小木屋，他们发现一切都跟报案人描述的一样——抽屉都被拉了出来，珠宝不见了，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直到几个小时以后，玛丽·克尔才回来。但她说她根本没给警察打过电话，她还是此刻才刚刚得知此事的。好像那天早上她收到了一个剧院经纪人的电报，要给她一个重要的角色，约她见面，于是她自然就匆忙赶到城里去赴约了。等她到了那儿，才发现整件事就是一出恶作剧。对方根本没有给她发过电报。”

“司空见惯的调虎离山计。”亨利爵士评论道，“家里的仆人呢？”

“也是同样的情况。那儿只有一个女仆，她接到一个电话，说是玛丽·克尔打来的，说她落下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她指示那个女仆到她卧室里的某个抽屉里找到了某只手袋。让她务必要赶头班车。那个女仆照办了；当然，她临走时锁好了门；但是当她赶到了克尔小姐的俱乐部，在那儿等着与她的女主人见面时，才发现她空等了一场。”

“嗯，”亨利爵士说道，“我开始有些明白了。房子里的人都被支走了，留下一座空房子，这样从某扇窗户翻进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但我还是不明白，福克纳先生又是怎么进到那座房子里去的呢？如果不是玛丽·克尔给警察打的电话，那又是谁呢？”

“没人知道，也一直没查出来。”

“奇怪，”亨利爵士说道，“那个年轻人被证明是他说的那个人了吗？”

“哦，是的，他说的全都属实。他确实收到了一封据信是我写的信。信里的笔迹和我的一点儿也不像，不过当然了，他也不可能会知道我的笔迹长什么样。”

“好吧，让我们理清一下事实。”亨利爵士说道，“我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加以纠正。那位女士和女仆被人诱骗出了那座房子。那位年轻人被一封伪造的信诱骗到了那儿，最后这一点基于那个星期你的确在瑞沃贝里演出的事实。那个年轻人被人下了药，警察接到了电话，把他当成了嫌疑犯。确实发生了盗窃案。我猜那些珠宝确实是被偷了，对吧？”

“哦，是的。”

“后来找到了没有？”

“没有，一直没有找到。实际上，赫尔曼爵士竭尽全力想把此事掩盖过去。但他没能办到，我猜他的太太后来要跟他离婚。不过，我并不很清楚是不是那样。”

“莱斯利·福克纳先生后来怎样了？”

“他最终被释放了。警察说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他。你们不觉得这整件事相当蹊跷吗？”

“明显很蹊跷。首要的问题是谁的话可信？赫利尔小姐，在您的叙述中，我注意到您倾向于相信莱斯利·福克纳。您这么做，除了您的直觉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不……没有，”珍妮很不情愿地说道，“我想我没有相信他的理由。只是他人看上去很不错，对把别人错当成了我深表歉意，我觉得他说的肯定是实话。”

“明白了。”亨利爵士微笑着说道，“但你得承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编造出这个故事；他可以亲自伪造那封声称是寄自您的信；他也可以在盗窃得手后再给自己适当下点药。不过我承认，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只要大摇大摆地进到房子里，随意拿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好了……除非，只有一种可能性，他被周围的邻居发现了，而他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匆匆想出这么个办法，既解释了他出现在那附近的事实，又转移了他的嫌疑。”

“他富裕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我不那么认为，”珍妮说道，“恰恰相反，我相信他过得很拮据。”

“整件事看起来都相当不可思议。”劳埃德大夫说道，“我得承认，如果我们认为那个年轻人的话是真的，案子就变得更复杂了。为什么那个假装是赫利尔小姐的女人要把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拖进去呢？她为什么要导演这么一出精心策划的喜剧呢？”

“告诉我，珍妮，”班特里太太说道，“那位年轻的福克纳先生在整个过程中和玛丽·克尔会面过吗？”

“我不太清楚。”珍妮缓缓说道，她困惑地缩紧了眉头，努力回忆。

“如果他没有与她对质的话，这案子就了结了！”班特里太太说道，“我肯定我的想法是对的。没有比装作被召进城去更容易的了。你从帕丁顿或者随便哪个车站给你的仆人打电话，她进城的时候，你再返回来。那个年轻人应邀而来，接着被下了药，你只需要伪造窃案现场，弄得过火些。你再打电话报警，详细地描述一番你的替罪羊，然后离开那里再回城里去。然后你乘晚一班的车再回来，装作十分震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行了。”

“可她为什么要偷自己的珠宝呢，多莉？”

“她们总爱那么干，”班特里太太说道，“我可以说出上百种理由来。也许她急着用钱，而老赫尔曼爵士不肯给她现钱，于是她就假装珠宝被盗，然后悄悄地把它们卖掉；也许她被人敲诈了，有人威胁要把她和赫尔曼爵士的事告诉她丈夫或他太太，也许她早就把珠宝卖掉了，而赫尔曼爵士心血来潮，想看看那些珠宝，于是她只好想办法掩饰。书上这种事情太多了。也许她想重新镶嵌那些宝石，取回来的时候却被换成了复制品。也许……还有一个好想法……书上还不太有这么写的……她假装珠宝被盗，然后装出黯然神伤的样子，他就会给她再买一套。这样一来，她就有了两套珠宝，而不是一套。那种女人，我敢肯定，都太精明了。”

“你真聪明，多莉，”珍妮羡慕不已地说道，“我从来没想到这些。”

“你是挺聪明的，但她没说你是对的。”班特里上校说道，“我倾向于怀疑那个城里的绅士。他知道用哪种电报可以把那位女士骗走，而在一位新女朋友的帮助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剩下的事都安排好。似乎没有人想到去问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您怎么想，马普尔小姐？”珍妮问道，转向那位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双眉紧锁、满脸困惑的老小姐。

“亲爱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亨利爵士会取笑我的，但我这次想不起村里与此类似的事来帮助我了。当然，的确有几个问题值得注意。比如，仆人的问题。在……呃……在一个像您描述的那种不正当的家庭中，被雇用的仆人无疑会知道家里所有的情况，而一位真正的好女孩是不会在那种地方工作的，她母亲根本不会让她在那儿工作。因此，我想我们可以猜测那个女仆并不可信。她可能和盗贼是一伙的。她有可能为盗贼开门，真的去了伦敦，装做要去完成那个假电话的吩咐，以转移别人对她的怀疑。只不过对于普通的盗贼而言，这还是太离奇了点。一个客厅女仆不太可能有这样的谋略。”

马普尔小姐停了一下，然后梦呓般地说道：

“我不禁觉得……我得把它称作是我对这整件事的个人感觉。假设有某个人心存不满，比如？一位他没有善待的年轻女演员？你们不觉得这么解释更合理吗？蓄意给他制造点麻烦。这件事就让我有这种感觉。不过……那也不能完全令人信服……”

“咦？大夫，您还什么都没说呢，”珍妮说道，“我都把您给忘了。”

“我总是容易被人遗忘的，”头发花白的大夫伤感地说道，“我就是那么不引人注目。”

“哦！才不是呢，”珍妮说道，“告诉我们您的看法。”

“我基本可以说是同意大家的看法，但都不完全同意。我有个相当牵强甚至有可能是完全错误的想法，我觉得他太太与此事有关，我是指赫尔曼爵士的太太。我毫无依据……但你们要是知道一位受了委屈的太太能做出多么不可思议——真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来，你们会大吃一惊的。”

“啊！劳埃德大夫，”马普尔小姐激动地叫了出来，“您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把可怜的佩马什太太的事给忘了。”

珍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佩马什太太？谁是佩马什太太？”

“嗯……”马普尔小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的事有没有用。她是个洗衣女工。她偷了别在一件衬衫上的蛋白石别针，把它放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房子里。”

珍妮看起来更迷惘了。

“这让您把一切都搞清楚了是吗，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眨着眼说道。

但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不，恐怕没有。我承认我没主意了。我的观念是女人们一定要拧成一股绳，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女人应该站在自己的姐妹们这一边。我想珍妮小姐给我们讲的这个故事的寓意就在于此。”

“我得承认我还真没想到这个谜案背后还有这么深刻的道德意义，”亨利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也许只有当赫利尔小姐揭开谜底后，我才能更好地理解您所说的意义。”

“嗯？”珍妮看起来相当困惑。

“我注意到，用孩子们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投降了’。您，就是您，赫利尔小姐，成功地给我们出了一道绝对难解的谜题，就连马普尔小姐都认输了。”

“你们都认输了？”珍妮说道。

“是的。”亨利爵士等了一分钟，发现没人开口之后，又充当起了发言人。“就是说，我们目前有的就是那些结论了。几位男士各有一个结论，马普尔小姐有两个，班太太约有一打。”

“不是一打，”班特里太太说道，“它们是一个主题的几种不同形式。另外，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班太太。”

“这么说你们都放弃了，”珍妮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倒很有意思。”

她靠回到椅背上，开始心不在焉地打磨起自己的指甲。

“好啦，”班特里太太说道，“说吧，珍妮。真相是怎样的？”

“真相？”

“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珍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我根本不知道啊。“

“什么？”

“我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原来还想你们都那么聪明，肯定有人能告诉我呢。”

每个人都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恼火。珍妮长得很漂亮，这固然很好；但此刻大家都觉得蠢到这种程度也太离谱了一点，就算是可爱到了极点也不能原谅。

“你是说真相始终没有查明？”亨利爵士说道。

“没有。那就是为什么……像我说的那样……我以为你们能告诉我呢。”

珍妮听起来颇受伤害。很明显，她觉得很委屈。

“好吧……我……我……”班特里上校还是强忍着把话咽了下去。

“珍妮，你这姑娘真让人恼火。”他太太说道，“不过不管怎样，我现在肯定、将来照样可以肯定我是对的。如果你把那些人的真名告诉我们的话，我就能更确定了。”

“我觉得我不能那么做。”珍妮慢吞吞地说道。

“不，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赫利尔小姐不能那么做。”

“她当然可以，”班特里太太说道，“别管什么品格高尚了，珍妮。我们这些老家伙需要来点丑闻八卦。至少告诉我们那位城里的阔佬是谁。”

但珍妮依然摇着头，马普尔小姐则继续以她那过时的老脑筋支持她。

“那一定是件让人十分苦恼的事。”她说道。

“不，”珍妮真诚地说道，“我觉得……我觉得还挺好玩的。”

“好吧，也许你会有这种感觉，”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那也算是单调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吧。当时你在排演什么戏？”

“《史密斯》。”

“哦，知道了。那是萨默赛特·毛姆的作品之一，对吧？我觉得他的所有作品都充满了睿智。我几乎读过他的全部作品。”

“明年秋天，你还将继续你的巡回演出，对吗？”班特里太太说道。

珍妮点了点头。

“好啦，”马普尔小姐说着站了起来。“我得回家了。已经这么晚了！但我们今晚过得很开心。也很不寻常。我想今晚获奖的应该是赫利尔小姐的故事。诸位同意吧？”

“很抱歉让你们生气了，”珍妮说道，“我是指我不知道结果。我想我应该事先说一声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舍。劳埃德大夫殷勤地及时站起来解围。

“亲爱的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您给我们出了一道非常精彩的谜题来开发我们的智慧。很遗憾我们没人能给出可信的解答。”

“那只代表你自己，”班特里太太说道，“我可是解决了的。我确信我是对的。”

“知道吗，我的确相信你可能猜对了，”珍妮说道，“你说的那些听起来最有可能。”

“您指的是她的七个推测中的哪一个？”亨利爵士调侃道。

劳埃德大夫殷勤地帮马普尔小姐穿上她的长筒套靴。“只是防备万一。”老小姐解释道。大夫要护送她回到她的老房子去。裹好了好几层羊毛披肩后，马普尔小姐向每个人再次道了晚安。最后她来到珍妮·赫利尔跟前，向她俯过身去，在那位女演员的耳边耳语了几句。珍妮惊呼一声“啊！”声音太大，以至于大家都扭头看她。

微笑着向各位点了点头，马普尔小姐离开了，留下了目瞪口呆的珍妮·赫利尔。

“准备睡了吧，珍妮？”班特里太太问道，“你怎么了？像见了鬼似的。”

长叹了一声之后，珍妮恢复了常态，在向在座的两位男士投以美丽而令人不解的微微一笑之后，随女主人上了楼。班特里太太和她一起走进了她的房间。

“壁炉里的火快熄了，”班特里太太说着，用力地拨了一下火，但没起什么作用。“他们永远生不好火。这些用人真笨。不过，我想我们今晚是结束得晚了些。天啊，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

“你觉得有许多像她那样的人吗？”珍妮·赫利尔问道。

她坐在床沿上，很明显还在沉思。

“像那个女仆吗？”

“不是的。像那个有趣的老太太……叫什么来着……马普尔？”“哦，我也不知道。我想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乡村老太太吧。”

“噢，天啊，”珍·妮小姐说道，“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多莉，”珍妮·赫利尔语气凝重地说道，“你知道那个奇怪的老太太出门之前跟我悄悄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呢？”

“她说：‘亲爱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永远别把自己交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上，即便当时你确信她是你的朋友。’知道吗，多莉，她说得太对了。”

“那句格言吗？是的，也许吧。但我还是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想，你永远不能完全信任一个女人。我会落入她的控制之中的。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你说的是哪个女人呀？”

“内特·格林，我的替补。”

“关于你的替补，马普尔小姐到底知道些什么啊？”

“我想她是猜到的……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猜到的。”

“珍妮，拜托你马上告诉我你在说些什么好吗？”

“那个故事。我今晚讲的那个故事。哦，多莉，那个女人，你知道的……那个把克劳德从我身边夺走的女人，还记得吗？”

班特里太太点了点头，迅速记起了珍妮的第一段不幸的婚姻。当时她嫁给了克劳德·艾夫伯里，一个演员。

“他娶了她；我提醒过他会有什么结果。克劳德还蒙在鼓里，她继续和约瑟夫·索尔曼爵士……在我告诉你们的那座小木屋共度周末。我想让她曝光……我想让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瞧，一桩盗窃案就能让这一切都暴露出来。”

“珍妮！”班特里太太惊得屏住了呼吸。“你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是你设计出来的？”

珍妮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选择排演《史密斯》一剧的原因。你知道的，剧中我穿着客厅女仆的制服。简直是现成的。当我被传唤到警察局时，说我和我的替补在旅馆排戏就再自然不过了。当然，实际上，我们在那座小木屋里。我只要去开门、端来鸡尾酒就行，而内特则假扮是我。当然，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因此不用担心他会认出她来。而我装扮成客厅女仆以后，会让自己变得完全不一样；再说，没有人会多看一个客厅女仆一眼的，尽管她们也是人。事后，我们打算把他拖到外面的马路上，把珠宝卷走，给警察打电话，然后再回到旅馆。我不想让那可怜的小伙子遭殃，不过亨利爵士似乎不认为他会有太大的麻烦，不是吗？这样一来，那女人会上各种报纸和杂志的头条的。克劳德就会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了。”

班特里太太一屁股坐了下来，不断地感叹，

“哦！我可怜的脑袋。还有……珍妮·赫利尔，你这个骗子！装成那个样子跟我们讲故事。”

“我是个好演员，”珍妮·赫利尔自鸣得意地说道，“我一直都是个好演员，不管人们怎么说吧。我可从没有演砸过，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是对的。”班特里太太喃喃自语道，“人的因素。哦，是的，人的因素。珍妮，好孩子，你有没有意识到？盗窃毕竟是盗窃，你弄不好会进监狱的？”

“好吧，可你们都没猜到，”珍妮说道，“除了马普尔小姐。”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忧虑的神情。“多莉，你真的认为有许多像马普尔小姐这样的人吗？”

“坦率地讲，我不那么认为。”班特里太太说道。

珍妮又是一声叹息。

“尽管如此，最好还是别冒这个险了。而且事后我将会受制于内特，那是肯定的。她可能会跟我翻脸，或者敲诈我或者干点什么别的。虽然她帮我想出了这些细节，并声称死心塌地跟着我，但有谁能真正了解一个女人呢？不，我想马普尔小姐是对的。我最好别冒这个险。”

“可是，亲爱的，你已经冒了险了。”

“哦，没有，”珍妮睁大了她那蓝色的眼睛。“你没明白吗？什么都还没发生呢！我是在……呃，走台，可以这么说吧。”

“我不懂你那套戏剧行话，”班特里太太板着脸说道，“你是说这只是一个将要实施的计划……而不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对吗？”

“我原本打算今年秋天实施这一计划的……就在九月份。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而简·马普尔猜到了……确确实实地猜到了一切，却不肯告诉我们。”班特里太太怒冲冲地说道。

“我想那就是为什么她会说那些话，女人要团结的那些话。她不想在男士们面前出卖我。她真是太好了。我不介意你知道，多莉。”

“好吧，打消这个念头吧，珍妮。求你了。”

“我想也是。”赫利尔小姐喃喃自语道，“说不定还会有别的马普尔小姐的……”

第十三章 沉溺而亡

1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苏格兰场前警监，住在他的朋友班特里夫妇家里，他们家就在圣玛丽·米德这个小村子附近。

星期六上午，在客人的最佳用餐时间十点一刻，他下楼来用早餐，却在餐厅门口差点儿与女主人班特里太太撞了个满怀。她从屋里匆匆走了出来，明显有些激动与不安。

班特里上校坐在桌旁，他的脸比平时更红一些。

“早上好，克利瑟林。”他说道，“今天天气真不错。请自便吧。”

亨利爵士从命了。他刚坐下来，一盘腰子和咸肉就摆在了他的面前。男主人继续说道：

“多莉今天早上有些不安。”

“是的……呃……我想也是。”亨利爵士温和地说道。

他有点纳闷。女主人性格沉稳，很少会受情绪影响。就亨利爵士对她的了解，她只特别热衷于一件事，园艺。

“是的，”班特里上校说道，“今天早上，有一个消息让她感到不安。村里的一个姑娘，埃莫特的女儿，埃莫特是‘蓝野猪’的老板。”

“哦，是的，当然了。”

“呃……嗯，”班特里上校沉思着说道，“一个漂亮的姑娘。遇上了麻烦[1]。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刚才跟多莉争论了半天。我也是够蠢的。女人永远都不会理性一点。多莉极力为那姑娘辩白，你知道女人们都那样，男人都是畜生，等等那一套。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至少如今不是了。姑娘们知道她们想要什么。勾引姑娘的小伙子也不一定就是个恶棍，通常百分之五十都不是。我倒是比较喜欢桑福德。我原来说过，他就是个唐璜式的年轻傻瓜。”

“是这个叫桑福德的人让那女孩惹上麻烦的吗？”

“好像是那样。当然了，我并不了解情况。”上校谨慎地说道，“只是些流言蜚语。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样子！我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可不像多莉，武断地下一堆结论，胡乱指责一通。该死的，不管是谁，说话都要小心。知道吗……还会有死因调查什么的那一套。”

“死因调查？”

班特里上校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没告诉你吗？那个姑娘投河自尽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那可太糟了。”亨利爵士说道。

“当然了。我都不愿意去想这件事。可怜的小家伙。据说她父亲是个相当严厉的人。我想她肯定是无法面对现实了。”

他停了下来。

“多莉就是因此才特别难过不安的。”

“她是在哪儿自尽的？”

“就在村里那条河里。磨坊下面那一段水流特别急。那儿有一条河边小道和一座桥。他们认为她是从那儿跳下去的。唉，还是别再想了的好。”

随着一阵夸张的沙沙声，班特里上校打开了报纸，埋头于最新的抨击政府的文章中，以此来把自己的思绪从这件不愉快的事中解脱出来。

亨利爵士对这类乡间悲剧不是很感兴趣。早饭过后，他舒服地躺在草坪上的一把椅子上，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安宁地享受起了生活。

大约十一点半，一个整洁的客厅女佣轻手轻脚地走过了草地。

“打扰了，先生，马普尔小姐来访，她想见您。”

“马普尔小姐吗？”

亨利爵士坐了起来，戴好了帽子。这个名字让他吃了一惊。他对马普尔小姐印象深刻。她那优雅恬静的老小姐风范，还有她那惊人的洞察力。他想起了那一打未解决的以及虚构的案件，这位典型的“乡下老小姐”每次都毫无偏差地直奔谜底。亨利爵士非常敬重马普尔小姐。他不知道是什么风把她给吹来了。

马普尔小姐正坐在客厅里，像往常一样腰板挺得笔直，一只色彩艳丽的、看起来像是国外制造的购物篮放在她边上。她两颊微红，看上去有些慌张。

“亨利爵士……我真高兴。很庆幸能找到您。我碰巧听说您住在这儿……我真的希望您能原谅我……”

“很高兴见到您。”亨利爵士边说边握了下她的手，“恐怕班特里太太不在家。”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正跟卖肉的福提特说话呢。亨利·福提特昨天被车碾了。那是他的狗。一条那种皮毛光滑的猎狐犬，相当矮胖好斗，屠夫们都爱养那种狗。”

“是啊。”亨利爵士顺从地应和道。

“很高兴我来的时候她不在，”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因为我是来找您的。为了这件不幸的事。”

“亨利·福提特的事吗？”亨利爵士有些困惑地问道。

马普尔小姐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不，不。当然是罗斯·埃莫特的事。您已经听说了吧？”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班特里刚刚告诉我的。很悲惨。”

他有点迷惑。他不知道马普尔小姐为什么会来找他谈罗斯·埃莫特的事。

马普尔小姐重新坐了下来。亨利爵士也坐了下来。当这位老小姐再度开口的时候，她的态度变了，变得严肃而冷峻。

“您可能还记得，亨利爵士，有一两回我们一起玩过一种令人愉快的游戏。提出谜题，然后找出答案。承蒙您的夸奖，认为我……我表现还不错。”

“您把我们都击败了。”亨利爵士热情地说道，“在发现真相上，您表现出了绝顶的天才。我记得您总是能举出一些乡村中的类似例子，而这些例子帮您找到了真相。”

亨利爵士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但马普尔小姐一点儿也没笑，仍然很严肃。

“正是您说的这些才使我有勇气来找您。我想如果我对您说点什么……至少您不会耻笑我。”

他突然意识到她是十分认真的。

“肯定的，我不会耻笑您的。”他温和地说道。

“亨利爵士……那个姑娘……罗斯·埃莫特。她不是自杀的……她是被人谋杀的……我知道是谁杀了她。”

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亨利爵士被惊得目瞪口呆。马普尔小姐的语气十分冷静，毫无波澜。她的情绪和表情就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

“做出这样的声明可是件很严肃的事，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缓过神来以后说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知道……那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但是，亲爱的女士，我不是您该找的人。我现在只是私人身份。如果您真的掌握了您声明的那些情况的话，您应当去警察局。”

“我想我不能。”马普尔小姐说道。

“为什么不能？”

“因为，您明白吧，我并没有……像您说的那样……掌握什么证据。”

“您不会是说那只是您的推测吧？”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那么说，但并不完全是那样。我确实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知道，但如果我告诉德雷威特警督我这么想的理由的话……他肯定会一笑了之的。实际上，那也不能怪他。这种可以称之为‘特殊感觉’的东西的确很难理解。”

“比如？”亨利爵士说道。

马普尔小姐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如果我告诉您，我了解到真相是因为想起了一个叫皮斯古德的人，几年前他曾赶着大车到这儿来卖菜，结果把芜菁当作胡萝卜卖给了我的外甥女……”

她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做这种买卖的叫这么个名字倒是挺合适的。”[2]亨利爵士咕哝道，“您是说您只是通过别的类似事件得出的这个判断吗？”

“我了解人类的天性。”马普尔小姐说道，“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了解人性。问题是，您相信我吗？”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双颊上的红晕加深了。当她的目光迎上对方的目光时，也依然坚定，毫不躲闪。

亨利爵士是位见多识广的人。他没有过多思虑便做出了判断。尽管马普尔小姐的声明看似荒唐无稽，但他马上意识到他已经接受了。

“我相信您，马普尔小姐。但我不知道您希望我做些什么，或者说您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已经反复思量好久了，”马普尔小姐说道，“就像我说的那样，没有证据，找警察是没有用的。我没有什么证据。我想请您做的是参与这件事的调查……我敢肯定，德雷威特警督会受宠若惊的。当然，如果调查更深入了，梅尔切特上校和总治安官肯定也会听命于您的。”

马普尔小姐恳切地看着他。

“那么您打算给我些什么线索，让我开始调查呢？”

“我打算，”马普尔小姐说道，“把一个名字……就是那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您。然后，如果在调查中，您证实那……那个人……的确与此案无关的话……好吧，那就可能是我搞错了。”

她顿了顿，微微颤抖了一下说道，“那就太糟了……非常糟糕……如果一个无辜的人被绞死的话……”

“您到底……”亨利爵士大为震惊地叫道。

她忧伤地转过脸看着他。

“也许我是错的……尽管我不那么认为。要知道，德雷威特警督算是个有头脑的人。但有时候半吊子的头脑也是十分有害的。它会限制人们更深入地了解事物。”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着她。

摸索了一阵之后，马普尔小姐打开了一只小小的手袋，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撕下了一页，在上面慎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纸对折好，递给了亨利爵士。

他打开纸条，瞥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那个名字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反应，他对此仅仅扬了扬眉毛。他看着对面的马普尔小姐，把字条折好装进了口袋。

“好吧，”他说道，“这真是一份很不寻常的差事，平生第一遭。但我会基于您——马普尔小姐的请求，做出我的判断的。”

2

亨利爵士，梅尔切特上校—地区总治安官，以及德雷威特警督坐在房间里。

总治安官个子矮小，举止和行为有咄咄逼人的军人气派。警督则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非常敏锐。

“我确实觉得我掺和进来有点冒失，”亨利爵士带着他那和蔼的微笑说道，“但我不能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要绝对保密的！）

“亲爱的同行，很高兴您能与我们共事。这是我们的荣幸。”

“不胜荣幸，亨利爵士。”警督说道。

总治安官暗自思量着：“这可怜的家伙肯定是在班特里家闷得发慌了。那个老头整天指责政府，老太太又对球茎植物唠叨个没完。”

警督暗自想道：“真可惜这不是个像样的案子。我听说他是全英国脑子最好使的人之一。真可惜这个案子太一目了然了。”

总治安官大声说道：

“恐怕案情很肮脏，但也很明朗。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那姑娘自己投了河。她不太检点，您明白的。但是，我们的大夫，海多克，是个很仔细的人。他注意到死者两边的胳臂上都有淤青——在上臂，是死前留下的，是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下去时留下的印记。”

“需要很大的力气吗？”

“我想用不着。可能都没怎么反抗……那姑娘很可能是被出其不意地推下去的。那是座很滑的小木桥。把她推下去再容易不过了，桥的一侧连栏杆都没有。”

“你们有证据证明悲剧是在那儿发生的吗？”

“是的。我们找到了一个男孩，吉米·布朗，十二岁。事发时他在对岸的树林里。他听见桥那边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那时已经是黄昏了，很难看清东西。不一会儿，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飘在水面上，他赶紧跑去找人。他们把她捞了上来，但是已经晚了，已经救不活她了。”

亨利爵士点了点头。

“那个男孩没看见桥上有人吗？”

“没有。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那时已经是黄昏了，再加上那里总是水雾弥漫的。我正打算问问他事前和事后看见过什么人没有。您知道的，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那个姑娘是自己跳下去的。大家起初都是这么认为的。”

“另外，我们找到了一张字条。”德雷威特警督说道。他转向了亨利爵士。

“字条是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的，长官。是用艺术家们常用的那种铅笔写的，尽管纸已经湿透了，我们还是努力辨认出了上面的字。”

“写了些什么呢？”

“是年轻的桑福德写的。‘好吧，’字条就是这么开头的。‘八点三十分我在桥上等你。——罗·桑。’吉米·布朗听见尖叫声和落水声时就是八点半左右，八点半过了几分钟。”

“我不知道您见过桑福德没有？”梅尔切特上校接着说道，“他来这儿有一个月左右了。他是那种现代的年轻建筑师，专门建些古里古怪的房子。他正在给阿林顿家造一所房子。天知道这房子会造成什么样……我猜全都是些时髦的玩意儿。玻璃餐桌，钢材和编织网造的外科手术椅。好吧，虽然这与正题没什么关系，但表明了桑福德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一个极端分子，你知道的……毫无道德观念。”

“诱奸，”亨利爵士委婉地说道，“是一种古而有之的罪行，但还不及谋杀的历史久远。”

梅尔切特上校愣住了。

“哦！是的，”他说道，“太对了，太对了。”

“亨利爵士，”德雷威特说道，“这是一件……丑恶的勾当，但并不复杂。这位年轻的桑福德让那个姑娘怀了孕。他急于在回伦敦之前把一切料理干净。他在伦敦有个未婚妻，一位体面的年轻姑娘，他已经与她订了婚。很自然的，这种情况下，如果她听说了此事，他的一切就会完全被断送了。他和罗斯在桥上见面。那是一个雾蒙蒙的傍晚，四周无人。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了下去。这个猪猡肯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这就是我的看法。”

亨利爵士沉默了片刻。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地区偏见。在圣玛丽·米德村这样一个保守的村子里，一位新式的建筑师是不受欢迎的。

“这么说，这个人，桑福德，毫无疑问就是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了？”他问道。

“他肯定是孩子的父亲，”德雷威特说道，“罗斯·埃莫特跟她父亲提起过。她以为他会娶她。娶她？！他才不会呢！”

“天啊！”亨利爵士暗自想道，“我好像置身于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情节剧中。轻信的女孩、伦敦来的恶棍、严厉的父亲，抛弃……就差一位忠实的乡村恋人了。好吧，我想我该问问这个了。”

于是他大声说道：

“那姑娘在本地就没有追求者吗？”

“您是说乔·埃利斯？”警督说道，“乔是个好小伙子。他是干木匠活的。啊！如果她倾心于乔的话……”

梅尔切特上校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就门当户对了。”他大声说道。

“乔·埃利斯对这件事是什么反应呢？”亨利爵士问道。

“没人知道乔是怎么想的。”警督说道，“乔是个安静内向的小伙子。沉默寡言。在他眼里，罗斯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完全控制了他。他只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回到他的身边。那是他的一厢情愿，我是这么猜想的。”

“我想见见他。”亨利爵士说道。

“哦！我们正要去见他。”梅尔切特上校说道，“我们不会忽略任何一条线索。我想我们应该先去找埃莫特，然后是桑福德，最后再去拜访埃利斯。您觉得可以吗，克利瑟林？”

亨利爵士说能这么安排他感激不尽。

他们在“蓝野猪”找到了汤姆·埃莫特。他是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有一双狡猾的眼睛和好斗的下巴。

“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早上好，上校。跟我到这儿来吧，我们可以私下谈谈。有什么我能替你们效劳的吗，先生们？没有？那就随意吧。你们是为我那可怜的丫头的事来的吧？啊！她是个好姑娘，罗斯一直是个好姑娘……直到那个该死的下流坯……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他就是个下流坯……直到他来了。他答应过要娶她。我要控告他。是他把她逼到这一步的。害人的下流坯。丢了我们大家的脸。我可怜的丫头。”

“你女儿亲口告诉你说桑福德该对她负责吗？”梅尔切特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亲口对我讲的。就在这个房间里。”

“你跟她说了什么呢？”亨利爵士问道。

“跟她说？”老头一时好像不知所措了。

“是的。你有没有，比如说，威胁要把她赶出家门之类的。”

“我是有点控制不住……那是很自然的事。我肯定你们也会有同感的。但当然了，我并没有把她赶出家门。我才不会那么做。”他又义愤填膺地说道，“不！我想说的是……法律是干什么的？他必须得对她负责。如果他不那么做的话，老天在上，他就要付出代价。”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女儿是什么时候？”梅尔切特说道。

“昨天……下午茶的时候。”

“她当时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异常吗？”

“嗯……跟平时一样。我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头的。我要是早知道……”

“但你事先并不知道。”警督淡淡地说道。

他们离开了他。

“埃莫特极力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

“有点恶棍的习性，”梅尔切特上校说道，“要是有机会的话，他早就给桑福德放了血。”

他们接下来拜访的是那位建筑师。雷克斯·桑福德与亨利爵士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他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皮肤白皙，身材瘦削。一双眼神迷幻的蓝眼睛，乱蓬蓬的长头发。说起话来有点娘娘腔。

梅尔切特上校介绍了自己和同伴。接下来他直奔主题，要求建筑师详细说明前一晚的行踪。

“你得明白，”他警告说，“我无权强迫你作任何声明，你所说的一切都将可能被作为法庭对你不利的证据。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我不明白。”桑福德说道。

“你明白罗斯·埃莫特昨天晚上淹死了吧？”

“知道。哦！那太……太不幸了。真的，我一刻都没合眼。今天什么活儿都没法干。我觉得我对她负有责任……对她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手在头发里抓来抓去，把头发弄得更乱了。

“我从来没想伤害她，”他可怜巴巴地说道，“我从没想过。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那样做。”

他在一张桌子边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手里。

“桑福德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拒绝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分你在什么地方吗？”

“不，不，当然不是。我出去了。我散了一会儿步。”

“你是去和埃莫特见面吗？”

“不是。我独自一人。穿过了林子，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那么，先生，你对这张在那位死去的姑娘的口袋里发现的字条怎么解释呢？”

德雷威特警督不带感情地把字条大声读了一遍。

“现在，先生，”读完之后，他接着说道，“你否认写过这张字条吗？”

“不……不，没错。那是我写的。罗斯要我去见她。她一定要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我写了那张字条。”

“哈！这就更对了。”警督说道。

“但我没去！”桑福德提高了嗓门，有些激动。“我没去！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好。我打算明天回城里去。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不要见面。我打算到了伦敦以后再给她写信……做些……做些安排。”

“你是否知道，先生，那个姑娘怀孕了，而且声称你是孩子的父亲？”

桑福德呻吟着，没有回答。

“这个说法是真的吗，先生？”

桑福德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想是的。”他闷声说道。

“啊！”德雷威特警督掩饰不住他的得意之情。“现在来谈谈你的那次‘散步’。昨晚有人看见你吗？”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我记得我没遇到过什么人。”

“那太可惜了。”

“你什么意思？”桑福德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我有没有出去散步有什么关系？那跟罗斯投河自尽又有什么关系？”

“啊！”警督说道，“但是要知道，她没有投河自尽。她是被人蓄意推下去的，桑福德先生。”

“她是被……”他过了一两分钟才领会到这一事实的可怕之处，“上帝啊！那么……”

他瘫在了椅子上。

梅尔切特上校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明白的，桑福德，”他说道，“你不可以离开这所房子。”

三个人一起离开了。警督与总治安官互相递了个眼神。

“我认为已经真相大白了，长官。”警督说道。

“没错。弄张逮捕令，逮捕他。”

“抱歉，”亨利爵士说道，“我忘了我的手套。”

他迅速回到那座房子里。桑福德仍呆坐在他们离开时的那个地方，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

“我回来，”亨利爵士说道，“是想告诉你，我个人希望能尽一切所能帮助你。至于我愿意帮你的原因，我不便告诉你。但我想问你一点事，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希望你尽可能简短地告诉我你和那个罗斯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很漂亮，”桑福德说道，“非常漂亮，非常迷人。同时……同时她也把我逼到了这一步。我向上帝发誓，那是事实。她从不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在这儿很孤单，这儿的人又都不喜欢我，而……而她惊人地漂亮，而且她好像很会取悦男人，然后就……”他再没往下说。他抬起了头。“然后那一切就发生了。她要我娶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在伦敦和一个姑娘订了婚。如果她听说了这件事……她就会，当然了……好吧，就全完了。她不会理解的。她怎么会理解呢？当然了，我真是个无赖。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躲着罗斯。我本打算回到城里去……跟我的律师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用钱或者别的什么把她摆平。天啊，我当初就是个傻瓜！现在事情明摆着对我不利。但他们肯定搞错了。她绝对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威胁过要自杀？”

桑福德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过。我绝不认为她会是那种人。”

“那个叫乔·埃利斯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木匠吗？那种村里本分人家的好孩子。有些木讷，但疯狂地追求罗斯。”

“他可能会嫉妒吧？”亨利爵士提醒道。

“我猜他有些嫉妒……但他是那种迟钝拘谨的人。他只会默默地忍受。”

“好了，”亨利爵士说道，“我该走了。”

他重新回到了另外两位身边。

“知道吗，梅尔切特，”他说道，“我觉得我们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应该先去见见另一位小伙子，艾利斯。抓错人就不太好了。毕竟，嫉妒也是谋杀的主要动机之一，而且也是相当常见的动机之一。”

“非常正确。”警督说道，“但乔·艾利斯不是那种人。他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没人见过他发脾气。尽管如此，我同意我们最好还是去问问他昨晚在哪儿。现在他应该在家。他是巴特利特太太的房客，她是个非常正派的女人，一个寡妇，她接一些洗衣服的活儿干。”

他们去的那所房子一尘不染，十分整洁。一位粗壮矮胖的中年妇女给他们开了门。她有一张乐呵呵的脸和一双蓝色的眼睛。

“早上好，巴特利特太太。”警督说道，“乔·埃利斯在吗？”

“他回来还不到十分钟。”巴特利特太太说道，“进来吧，请吧，先生们。”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小小的前厅，里面摆着鸟的标本、狗的瓷器、一张沙发和几件没有什么用处的家具。

她匆忙给他们张罗好了坐的地方，亲自搬走了一个架子、腾出了点地方，然后走到外面去喊道：

“乔，有三位先生找你。”

后面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答道：

“我把自己弄干净后就过去。”

巴特利特太太笑了。

“进来吧，巴特利特太太，”梅尔切特上校说道，“坐吧。”

“哦，不，先生，我可不敢。”

巴特利特太太为上校的提议吃了一惊。

“你觉得乔·埃利斯是个好房客吗？”梅尔切特用一种似乎毫不在意的口吻问道。

“不能再好了，先生。他是一个真正踏实的小伙子，滴酒不沾，以自己的工作为荣。他总是帮我干一些家务活。他为我做了这些架子，给厨房新装了一个碗橱。不管家里有什么小事，乔都理所当然去做，还不求感谢。啊！像乔这样好的小伙子可不多了，先生。”

“总有一天会有幸运的姑娘嫁给他的。”梅尔切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很喜欢那可怜的姑娘，罗斯·埃莫特，是吗？”

巴特利特太太叹了口气。

“那可真让我看不下去了，真的。他对她崇拜得简直五体投地，可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乔平时在什么地方打发晚上的时光，巴特利特太太？”

“就在这儿，先生，一般都在这儿。他有时晚上会做点额外的活儿，还在通过函授学习簿记。”

“啊！真的吗。他昨晚在家吗？”

“在的，先生。”

“你肯定吗，巴特利特太太？”亨利爵士机警地问道。

她转向他。

“非常确定，先生。”

“他没有出去吗，比如说，在八点到八点半左右的时候？”

“哦，没有。”巴特利特太太笑道，“他整晚都在给我弄厨房里的橱柜，我在边上帮他。”

亨利爵士看着她那张让人放心的笑脸，开始感到一丝怀疑。

片刻以后，埃利斯走进了房间。

他是位身材高大、肩宽体阔的年轻人，属于乡村里的帅小伙。他有一双羞怯的蓝眼睛和一副温和的笑容。总的说来是个和蔼可亲的大个子。

梅尔切特开始了这场谈话。巴特利特太太退到了厨房里。

“我们正在调查罗斯·埃莫特的死因。你认识她，埃利斯。”

“是的，”他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我原本曾希望有一天能娶她。可怜的丫头。”

“你知道她的情况了吧？”

“是的，”埃利斯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他辜负了她。不过那样也好。嫁给他，她是不会幸福的。我本来还幻想着，出了那事以后，她会回到我身边来的。我本打算照料她的。”

“就算是……”

“那不是她的错。他用甜言蜜语诱她误入歧途。哦！她告诉了我。她没必要想不开。他不值得她那么做。”

“埃利斯，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分的时候你在哪儿？”

不知道是亨利爵士的想象，还是事实就是如此，他那似乎早有准备，简直可以说是准备得有点过头的回答给人一种不太自然的感觉。

“我就在这儿。给巴太太打一个奇妙的厨房橱柜。你们问她吧。她会告诉你们的。”

“他回答得太快了，”亨利爵士想道，“他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居然回答得如此流利，好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然后，他告诫自己那不过是想象。他想象得太多了……没错，就连那双蓝眼睛里忧心忡忡的眼神也是他想象出来的。

几轮问答之后，他们离开了。亨利爵士找了个借口去了厨房。巴特利特太太正在灶边忙着。她带着和蔼的微笑抬起了头。一个新的橱柜靠墙立着，还没完工。工具和木屑散落一地。

“那就是埃利斯昨晚做的橱柜吗？”亨利爵士说道。

“是的，先生，做得不错吧？乔是个很聪明的木匠。”

她眼里既无忧惧也无窘迫。

但埃利斯……是他想象出来的吗？不，一定有别的情况。“我得再跟他谈谈。”亨利爵士想道。

转身离开厨房的时候，他撞到了一辆婴儿车。

“但愿没把孩子弄醒。”他说道。

巴特利特太太发出了阵阵笑声。

“哦，不，先生。我没有孩子……多少有点遗憾。那是我用来送洗好的衣服的。”

“啊！明白了……”

他顿了顿，然后突然问道，

“巴特利特太太。你是认识罗斯·埃莫特的。告诉我你对她的真实看法。”

她好奇地看着他。

“呃，先生，我觉得她有点轻浮。不过她已经死了……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

“但我有理由……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要了解一下。”

他态度坚决地说道。

她好像在思量，在揣摩他的目的。最后她下定了决心。

“她不是个好东西，先生。”她冷静地说道，“当着乔的面我不会这么说的。她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种人什么都能……真可惜。您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先生。”

没错，亨利爵士完全清楚。世上像乔·埃利斯这种人是极其脆弱的。他们过于轻信，也正因如此，真相暴露时他们所受的打击也更大。

他带着困惑和迷茫离开了那座农舍。他走进了死巷。乔·埃利斯昨天一整晚都在家里干活。实际上还有巴特利特太太在旁边看着。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会有漏洞吗？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除了乔·埃利斯的回答似乎过于胸有成竹了一点，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好吧，”梅尔切特说道，“似乎一切都很明朗了，嗯？”

“没错，长官。”警督赞同道，“桑福德就是我们要我的人。他的说法站不住脚。事实像白昼一样清晰。我个人推测，那个姑娘和她的父亲打算……嗯……敲诈他。他不打算给钱……又不想让这件事传到她未婚妻的耳朵里去。他狗急跳墙就那么干了。您怎么想，长官？”他毕恭毕敬地转向亨利爵士，又加上了一句。

“看起来是那样的，”亨利爵士承认道，“但是……我很难想象桑福德会做出暴力行为来。”

但尽管他那么讲，他很清楚他的反对意见几乎没有任何说服力。最温顺的动物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也会有惊人的举动。”

“无论如何，我想去见见那个孩子，”他突然说道，“就是那个听见喊声的孩子。”

吉米·布朗是个聪明的男孩，个头就他的年纪来讲矮了些，一张尖尖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神情。他正渴望着被询问，但发现被询问的只是他在那个不幸的晚上见到的那戏剧性的一幕时，他有些失望。

“我听说当时你在桥的另一头。”亨利爵士说道，“你是从村子这边过桥到了河对面的。你过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人没有？”

“有人正在林子里走动。我想是桑福德先生，就是那个专门修建古怪房子的建筑师。”

另外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是在你听见叫喊声之前十分钟左右，对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

“你还看见别的什么人了吗，在村子这边？”

“有个人沿着那边的小径走了过来。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还边吹口哨。可能是乔·埃利斯。”

“你不可能看清那是谁的。”警督厉声说道，“水雾那么大，而且还是黄昏时分。”

“我是根据口哨声判断的，”男孩说道，“乔·埃利斯总是吹那一个调子，‘我要快乐’，他只会这一首。”

他带着一种现代主义者对老古董的轻蔑态度说道：

“任何人都可以吹那个调子嘛。”梅尔切特说道，“他是向桥那边走的吗？”

“不。反方向，朝村子里去了。”

“我想我们用不着在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身上费心思了。”梅尔切特说道，“你听见了叫喊声和落水的声音，几分钟后，你看见尸体顺流漂了下来，于是你跑去找人。你跑回到桥边，过了桥，直奔村子里。你往回跑的时候就没见到什么人吗？”

“我想有两个人正推着一辆手推车走在河边的小路上；但距离太远了，我分不清他们是在离开还是正往桥这边来。贾尔斯先生家离得最近，所以我就直接跑到他家去了。”

“你干得不错，孩子，”梅尔切特说道，“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而且是动了脑子的。你是童子军，对吗？”

“是的，长官。”

“很好。非常好。”

亨利爵士没有说话，一直在思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看了看，摇了摇头。似乎不太可能……不过……

他决定去拜访一下马普尔小姐。

她在她那雅致的、略显拥挤的老式客厅里接待了他。

“我是来报告调查进度的，”亨利爵士说道，“恐怕按我们的预想看，情况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他们准备逮捕桑福德。我必须承认他们那么做是合理的。”

“这么说来，您没找到什么能……该怎么说呢……支持我的观点的东西吗？”她有些困惑和担忧。“也许是我错了……完全错了。您经验这么丰富……如果我没错的话，您肯定查得出来。”

“一方面，”亨利爵士说道，“我不太敢相信您的推断。另一方面，我们还必须面对一个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乔·埃利斯整晚都在厨房里做橱柜，而巴特利特太太则在边上看着他做。”

马普尔小姐向前倾了倾身子，急促地吸了口气。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说，“那是个星期五的晚上。”

“星期五的晚上？”

“是的……星期五的晚上。每个星期五晚上巴特利特太太都要把洗好的衣服送到各家各户去的。”

亨利爵士倒在椅背上。他想起了那个男孩说的那个吹口哨的人以及……没错……全都吻合了。

他站起身来，激动地握着马普尔小姐的手。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道，“至少我可以试一下……”

五分钟后，他又回到了巴特利特太太的小屋，在那个四周都是瓷制狗的小客厅里，他和乔·埃利斯面对面地坐着。

“你对我们撒了谎，埃利斯，关于你昨晚的行踪。”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八点到八点半的时候，你没在这儿的厨房里做橱柜。就在罗斯·埃莫特遇害前几分钟，有人看见你在河边的小路上往桥的方向走去。”

乔·埃利斯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被谋杀的……不是的。我跟这件事没关系。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肯定是的。她是那么绝望。我连根头发都不会伤害她的，我不会的。”

“那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动向说谎呢？”亨利爵士紧追不舍。

他的眼睛不断抬起落下，眼神游移不定。

“我被吓坏了。巴特利特太太看到了我在那儿，当我们听说了发生的事以后……嗯，她觉得那可能会对我不利。所以我就一口咬定我一直在这儿干活，而她则同意作我的证人。她是个少有的好人。她一直对我很好。”

亨利爵士一言未发，起身离开了客厅，走进了厨房。巴特利特太太正在水槽边洗衣服。

“巴特利特太太，”他说道，“我全都知道了。我想你最好还是招认了吧……我的意思是，除非你希望乔·埃利斯为他不曾干过的事而被绞死……不。我想你不希望那样。我来告诉你昨晚发生的一切。你出去收好了要洗的衣服往回走，路上遇上了罗斯·埃莫特。你原本以为她已经抛弃了乔，正在跟一个外来的人鬼混。现在她有了麻烦，乔准备救她于危难之中，必要的话娶她为妻，只要她愿意。他在你家里住了四年了。你爱上了他，想把他据为己有。你恨那个姑娘，你不能容忍这个一文不值的小荡妇抢走你的男人。你是个强壮的女人，巴特利特太太。你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进了河里。几分钟后，你遇到了乔·埃利斯。那个叫吉米的孩子在远处看见了你们俩，但是因为天黑雾大，他把你那辆婴儿车当成了手推车，并且觉得是两个男人在推着。你说服了乔让他相信他可能会受到怀疑，并捏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说是为了他，实际上是为你自己。好了，是这样的吧？”

他屏住了呼吸。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上面。

她站在他面前，在围裙上不停地擦着手，渐渐地，她下定了决心。

“就是您说的那样，先生。”她最终用一种平静而压抑的口气说道（亨利爵士突然觉得那种语气很危险），“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恬不知耻……她就是那样的。我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把乔从我这儿夺走。我的一生一直都很不幸，先生。我的丈夫是个穷光蛋，一个执拗的病人。我全心全意地照顾他、看护他。后来，乔到这儿住了下来。我还没那么老，先生，尽管我的头发有点白了。我才四十岁，先生。乔是千里挑一的好人。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任何事。他就像个孩子，那么脆弱、那么轻信。他是我的，他需要我的照顾和关怀。还有……还有……”她咽下了下面的话，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直到此刻，她还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站直了身子，好奇地看着亨利爵士。“我准备好了，先生。我从没想到有人能发现这一切。我搞不懂您是怎么知道的，先生……我想不到，真的。”

亨利爵士轻轻地摇了摇头。

“发现真相的不是我。”他说道……想起了那张仍装在他口袋里的纸条，上面用老式的字体写着：

巴特利特太太，和乔·埃利斯一起住在米尔小屋2号。

马普尔小姐又对了。

[1]委婉的说法，暗示未婚怀孕。

[2]皮斯古德（pensegood）是pense（豌豆）和good（货物）合成的词，所以亨利爵士才这么调侃。

版权信息

书名：藏书室女尸之谜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乐然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5-01

ISBN：9787513311939

目录
CONTENTS

作者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作者序言

有些陈词滥调只属于某种类型的小说，像是传奇剧里的“秃头坏男爵”，侦探小说里的“藏书室里的尸体”。多年来，我一直试图适当改编那些人们已经熟悉的主题。我给自己立了一些规矩：谜题中的藏书室必须是传统中常见的，另一方面，尸体必须出乎意料、耸人听闻。因为这些规矩，这些年出现在我笔记本上的只有几行字。后来，某个夏天，我在海边一家高级酒店住了几天，就在那时注意到坐在餐厅里餐桌旁的一家人：一个瘸腿老人坐在轮椅上，身边是家里年少的晚辈。幸运的是，他们第二天就离开了，我有机会任意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当人们问我：“你把真实的人物写进书里吗？”答案是，我不可能把任何我认识的人或和我交谈过的、甚至听说过的人写进书里！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在我眼里不是活生生的人。但我能赋予这些“木偶”不同的特征和自己的各种想象。

所以一个瘸腿老人成了故事的关键人物，而我的马普尔小姐的好朋友——上校和班特里夫人——恰好拥有这样一个藏书室。我像写菜谱一样添加了以下配料：一个职业网球选手、一个年轻的舞者、一位艺术家、一个女童子军、一个舞女，等等人物，再把这道菜以马普尔小姐的方式呈现给大家。

阿加莎·克里斯蒂

献给我的朋友纳恩

第一章

1

班特里夫人在做梦。她的香豌豆花在花展上赢得了一等奖。身穿长袍和白色法衣的教区牧师在教堂颁奖，他妻子穿着泳装从旁边走过。这种举动在现实生活里一定会引起一片反对。不过，梦境赋予的特权使其没有引起教区的任何不满。

班特里夫人沉醉在她的梦里。这些清晨的梦让她很享受，直到被送来的早茶唤醒。半梦半醒中，她听到每天清晨家里都会出现的嘈杂声。在楼上拉窗帘的女佣弄出的窗帘环碰撞声，在屋外走廊清扫的女佣用扫帚和簸箕弄出的声音。远处，大门门闩被拉开了，发出沉重的响声。

又一天开始了。她要尽力从花展中获得最大的愉悦，因为它越来越像一个梦了……

楼下客厅传来木制大百叶窗被打开的声音，她似乎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这种悄悄做家务发出的被压低的声响通常会持续半个小时，它并不扰人，因为太熟悉了。晨曲的高潮是走廊里轻快而节制的脚步声、印花布裙子的窸窣声，茶盘放在了门外的桌上，茶具发出低低的叮当声，进屋拉窗帘之前，玛丽轻轻的敲门声。

睡梦中的班特里夫人皱起眉头。蒙眬中，她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不太对劲儿。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太匆忙、太快了。她的耳朵下意识地等待瓷器碰撞的声音，却没有等到。

敲门声响了。睡梦中的班特里夫人应道：“进来。”门开了，现在应该是窗帘被拉开的声音了。

但是没听到窗帘环的碰撞声。昏暗的绿色光线里传来玛丽急促的呼吸声和惊恐的叫喊：“哦，夫人，哦，夫人，藏书室里有一具尸体！”

接着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她又冲出了房间。

2

班特里夫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要么是她的梦境出现了转折，要么就是——就是玛丽真的闯进来说（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藏书室里有一具尸体！

“不可能，”班特里夫人喃喃自语，“一定是我在做梦。”

尽管这样说，她却越来越觉得这不是个梦，那个一向非常克制自己的玛丽确实说了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班特里夫人定了定神，然后急忙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熟睡的丈夫。

“亚瑟，亚瑟，醒醒。”

班特里上校咕哝着抱怨了什么，翻了个身。

“醒醒，亚瑟。你听见她说了什么吗？”

“很有可能，”班特里上校口齿不清地说，“你说得很对，多莉。”接着又睡着了。

班特里夫人摇晃他。

“你听好了，玛丽进来说藏书室里有具尸体。”

“呃，什么？”

“藏书室里有具尸体。”

“谁说的？”

“玛丽。”

班特里上校醒了，他定了定神，试图应付眼前的局面。他说：

“别胡说了，老伴儿。你在做梦。”

“不，不是的。开始我也以为是做梦，但不是。她真的闯进来这么说了。”

“玛丽跑进来说藏书室里有具尸体？”

“是的。”

“但这不可能。”班特里上校说。

“对，对，我也觉得不可能。”班特里夫人犹豫了。

她想了想，又说：

“那么，为什么玛丽说有呢？”

“她不可能说有。”

“她确实说了。”

“一定是你的幻想。”

“我没幻想。”

班特里上校现在已经彻底清醒了，他打算把这事弄个明白，便和气地说：

“多莉，你刚才是在做梦，就是这样。是因为你读了那本侦探小说《断火柴的线索》。你知道的，埃格巴斯顿勋爵在藏书室壁炉前的地毯上发现了一具金发美女的尸体。小说里的藏书室总会发现尸体。我在现实生活中可从没遇到过。”

“也许现在你遇到了，”班特里夫人说，“不管怎么说，亚瑟，你得起来去看看。”

“但是说真的，多莉，这一定是个梦。你刚醒的时候，梦总是特别真实，于是你就相信是真的。”

“我刚才做的梦完全不是这样的，我梦到的是花展，牧师的妻子穿着泳装——诸如此类的事。”

班特里夫人来了精神，她跳下床，拉开窗帘。秋日晴朗的日光立刻涌进了房间。

“这不是我的梦，”班特里夫人肯定地说，“快起床，亚瑟，下楼去看看。”

“你让我下楼去问问藏书室里是不是有具尸体？别人肯定会以为我是个该死的傻子。”

“你什么也不用问，”班特里夫人说，“如果真的有具尸体——当然也可能是玛丽疯了，认为自己看见了不存在的东西——立刻会有人告诉你。你一个字都不用说。”

班特里上校一边抱怨，一边披上睡袍走出了房间。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楼梯下面挤着一小簇仆人，有几个还在抽泣。男管家表情严肃地走过来。

“先生，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已经下令，在你来之前什么都不许做。现在你要我打电话报警吗？”

“为什么要报警？”

管家扭过头，责备地看了一眼正伏在厨娘肩头、哭得歇斯底里的高个子姑娘。

“先生，我以为玛丽已经向你报告了。她说她已经讲了。”

玛丽喘着气说：

“我太难受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吓坏了，两腿发软，心里直翻腾。看到那个——哦，哦，哦！”

她又靠在埃克尔斯夫人身上，埃克尔斯夫人耐心地说：“没事了，没事了，亲爱的。”

“玛丽有些害怕是正常的，先生，是她发现了那可怕的场景。”管家解释说，“她和平时一样走进藏书室拉窗帘，然后——差点儿被尸体绊倒。”

“你是说，”班特里上校追问道，“我的藏书室里有具尸体——我的藏书室？”

管家咳嗽了一声。

“恐怕是的，先生，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3

“喂，喂，喂，这里是警察局。是的，你是哪位？”

波尔克警员一手握着听筒，另一手在系制服上衣的扣子。

“是，是，戈辛顿大宅。什么？哦，早上好，先生。”波尔克警员的语气略微起了变化。他发现对方是警察局比赛活动的慷慨资助人和当地的行政官员，语气里便少了些不耐烦的官腔。

“是的，先生。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对不起，先生，我不太明白……一具尸体？你是说……是……奇怪……是这样，先生……你不认识的年轻女人？你是说……好的，先生。是的，交给我办吧。”

波尔克警员放下听筒，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然后开始拨他上司的电话号码。

厨房里的波尔克夫人探出身来，带出一股诱人的煎熏肉的味道。

“怎么了？”

“你所听过的最离奇的事，”她丈夫回答，“戈辛顿大宅发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在上校的藏书室里。”

“谋杀？”

“他说是被勒死的。”

“那女人是谁？”

“上校说他根本不认识。”

“那她在他的藏书室里干什么？”

波尔克警员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波尔克夫人安静下来。警员对着电话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说：

“是斯莱克警督吗？我是波尔克警员。我接到报案，说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发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

4

马普尔小姐接到电话时正在穿衣服。铃声让她有点儿慌乱。通常没人会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她是一个生活严谨的老小姐，日程安排得有条不紊，出人意料的电话会让她浮想联翩。

“天哪，”马普尔小姐困惑地看着电话，“会是谁呢？”

九点到九点半是村民们致电问候的时间，一天的计划、邀请做客等等都是那时的话题。如果猪肉买卖出现危机，肉铺老板九点前就会打来电话。一天之中的其他时间也会有电话，但晚上九点半以后的电话被认为是很失礼的。尽管马普尔小姐的外甥——那个作家——很古怪，会在最奇怪的时间打电话，最晚的一次是在午夜前十分钟。但无论雷蒙德·韦斯特有多少古怪行为，早起肯定不是其中之一。不管是他还是马普尔小姐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会在早上八点之前来电话。确切地说，是八点差一刻。

即使是电报也太早了，邮局要到八点才开门。

“一定是打错了。”马普尔小姐断定。

她走到不耐烦的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吵闹的铃声停了。“喂？”她说。

“简，是你吗？”

马普尔小姐大吃一惊。

“是的，我是。你起床可真早，多莉。”

电话那头传来班特里夫人焦虑不安的声音，她听起来气喘吁吁的。

“发生了最可怕的事。”

“哦，亲爱的。”

“我们在藏书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一时间，马普尔小姐还以为她的朋友疯了。

“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知道，没人会信的，不是吗？我是说，我也以为只有书里面才会发生这种事。今天早上我和亚瑟争论了很久，他才同意下楼看看。”

马普尔小姐努力保持镇定。她屏住呼吸，追问道：“可是，那是谁的尸体？”

“一个金发女郎。”

“一个什么？”

“一个金发女郎，漂亮的金发女郎——又和书里一样。以前我们谁都没见过她。她就那样躺在藏书室里，死了。所以你得马上过来。”

“你想让我过去？”

“是的，我立刻派车去接你。”

马普尔小姐迟疑地说：

“哦，当然，亲爱的，如果我能给你带去一些安慰——”

“哦，我不需要安慰。我知道你对谋杀案很擅长。”

“哦，不，说真的，我那一点儿小成功大都是理论上的。”

“可是你特别擅长处理谋杀案。你知道，她是被勒死的，是谋杀。我认为如果家里出了谋杀案，能自己侦破就太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我要请你过来，帮我找出凶手，解开谜团。这太让人激动了，不是吗？”

“是的，当然，亲爱的，如果我能帮你的话。”

“好极了！亚瑟现在不太好对付。他似乎认为我根本不应该对此有兴趣。当然，我知道这事令人难过，可我不认识那个女孩——你见了她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真实。”

5

马普尔小姐从班特里家的车里出来，有点儿气喘，司机为她扶住车门。

班特里上校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上去有点儿惊讶。

“马普尔小姐——呃——很高兴见到你。”

“你妻子给我打了电话。”马普尔小姐解释说。

“太好了，太好了。她是需要有人陪着，不然会崩溃的。现在她装作若无其事，可你知道其实——”

这时，班特里夫人出现了，她大声宣布：

“回餐厅去吃早饭，亚瑟。你的培根要冷了。”

“我以为是警督到了。”班特里上校解释说。

“他很快就到，”班特里夫人说，“正因为如此，你必须先吃早饭。你需要吃早饭。”

“你也是。最好进来吃点儿东西，多莉。”

“我马上来，”班特里夫人说，“快去，亚瑟。”

班特里上校像一只倔犟的母鸡，被她嘘着赶进了餐厅。

“好了！”班特里夫人以胜利者的口吻说，“来吧。”

她引着马普尔小姐迅速穿过长长的走廊，向房子东翼走去。波尔克警员守在藏书室门外，威严地拦住了班特里夫人。

“夫人，恐怕任何人都不许入内。这是警督的命令。”

“荒唐，波尔克，”班特里夫人说，“你很清楚马普尔小姐是谁。”

波尔克警员承认他认识马普尔小姐。

“让她看看尸体，这很重要。”班特里夫人说，“别犯傻了，波尔克。这毕竟是我的藏书室，不是吗？”

波尔克警员让步了。他向来习惯屈从于上等人。不过他明白，这件事绝不能让警督知道。

“任何东西都不能碰。”他警告两位女士。

“当然不会。”班特里夫人不耐烦地说，“我们知道。如果你想的话，进来看着吧。”

波尔克警员没错过这次许可，他确实想进去。

班特里夫人带着她的朋友凯旋般地穿过藏书室，来到一个老式大壁炉前。她以戏剧到了高潮般的架势叫着：“那儿！”

直到这时，马普尔小姐才明白，她朋友所说的那个死去的女孩看起来不真实是什么意思。藏书室极好地体现了主人的特点。非常宽敞，陈旧而凌乱。几张快散架的大扶手椅，大写字台上放着烟斗、书籍和不动产文件。墙上挂着一两幅漂亮的家庭成员肖像，已经有些年头了，还有几幅拙劣的维多利亚时期的水彩画，以及一些自以为有趣的狩猎主题绘画。墙角有一个装着紫菀的大花瓶。整个房间光线昏暗、色彩柔和、陈设随意。显然这间藏书室已经使用了很久，与传统有着种种联系，主人对这里非常熟悉。

然而，横在壁炉前熊皮地毯上的东西，却是新奇的、突兀的、惊悚的。

那是个艳丽的女孩，脸庞边散落着完美到不自然的头发，那些弯曲的鬈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单薄的身体上裹着一件白缎子做的露背晚礼服，上面缝着亮闪闪的饰片。妆化得很浓，淤青肿胀的脸上堆着粉，看上去奇特诡异；厚厚的睫毛膏横在变形的脸颊上，猩红的嘴唇像一道深深的伤口。她的手指甲，还有廉价银色凉鞋映衬的脚指甲上都涂着血红的指甲油。这具低贱、媚俗、艳丽的尸体和班特里上校藏书室那稳重传统的风格截然相反。

班特里夫人压低了声音：

“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不真实。”

站在她身旁的老妇人点点头，久久俯视着那具蜷曲的尸体，陷入沉思。

最后，她轻声说：

“她很年轻。”

“是——是——我想她是的。”班特里夫人看上去很惊讶——仿佛刚刚发现了什么。

马普尔小姐弯下腰。她没碰那个女孩，而是看着紧抓住裙子前襟的手指，它们似乎在为最后一口气而疯狂挣扎。

窗外传来轮胎碾上砾石路的声音。波尔克警员紧张地说：

“警督来了……”

正如他所深信的，上等人不会让你失望，班特里夫人立刻走向门口，马普尔小姐跟在她后面。班特里夫人说：

“没事的，波尔克。”

波尔克警士马上松了一口气。

6

班特里上校匆匆用一口咖啡送下最后一片抹果酱的面包，然后急急忙忙地回到大厅，正看见梅尔切特上校从车上下来，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和梅尔切特一起从车上下来的是斯莱克警督。梅尔切特上校是班特里上校的朋友。他向来看不惯斯莱克——一个自负而精力充沛的人，和他的名字截然相反，他总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对任何他认为不重要的人都不屑一顾。

“早啊，班特里。”警察局局长说，“我想最好还是亲自来一趟。此事看来很不寻常。”

“这——这——”班特里上校一时词穷，“不可思议——太稀奇了！”

“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完全不知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她。”

“管家知道些什么吗？”斯莱克警督问。

“洛里默和我一样震惊。”

“啊，”斯莱克警督说，“是这样。”

班特里上校说：

“餐厅里有早点，梅尔切特，想吃点儿什么吗？”

“不，不——最好先工作。海多克应该到了——啊，他来了。”

又一辆车停在门前，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海多克医生从车上下来，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法医。接着，另一辆警车里跳出两个便衣，其中一个带着照相机。

“都准备好了吗？”警察局局长说，“好，我们开始吧。在藏书室里，斯莱克说了。”

班特里上校叹了一口气。

“简直不敢相信！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妻子坚持说女佣进了房间，告诉她藏书室里有具尸体。我就是不相信。”

“当然，当然，这我完全明白。希望你夫人没有因为这事而过于紧张。”

“她很好——真的好极了。马普尔小姐从村子里来了，在这里陪着她，你知道。”

“马普尔小姐？”警察局局长紧张起来，“为什么请她来？”

“哦，一个女人需要另一个女人吧——你不觉得吗？”

梅尔切特上校笑了出来：

“我倒是觉得，你妻子想让业余侦探显显身手。马普尔小姐可是一位出名的本地侦探。有一次让我们都信服了，对吧，斯莱克？”

警督斯莱克说：“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一起地方性案件，先生。这位女士对村子里的一切确实了如指掌，但这一次可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梅尔切特冷冷地说：“斯莱克，可你自己还没弄明白呢。”

“啊，等着瞧吧，先生。用不了多久我就能了结此案。”

7

餐厅里，班特里夫人和马普尔小姐开始吃早餐了。

照顾好她的客人之后，班特里夫人急忙问道：

“你怎么看，简？”

马普尔小姐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班特里夫人期待地问：

“难道没让你想起什么吗？”

马普尔小姐已经赢得了这样的名声：她能把发生在乡间的琐事和更重大的难题联系起来，并以此解决后者。

“没有，”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我得说没有——至少目前没有。我只是忽然想起切蒂夫人家最小的伊迪，不过我觉得只是因为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总咬指甲，因此门牙有点儿突出。仅此而已。当然，”马普尔小姐继续追述，“伊迪热衷于那些我称为便宜货的花俏装束。”

“你是说她的衣服？”班特里夫人说。

“没错，非常俗气的假缎子——质地很差。”

班特里夫人说：

“我知道。那些廉价小店里的东西每件都只要一个几尼。”她继续期待地问，“那么，切蒂夫人家的伊迪怎么样了？”

“刚获得第二份工作——干得不错，我认为。”

班特里夫人有点儿失望。在乡间找到可供对比的人和事是不太可能了。

“我还没想清楚，”班特里夫人说，“她到亚瑟的藏书室里来做什么。波尔克说窗户是被撬开的。她可能是和窃贼同伙一起进屋，然后吵了起来——但这根本不合理，是不是？”

“她那身打扮可不像窃贼。”马普尔小姐沉吟道。

“不像，她像是要去舞会——或是什么晚会派对。但这里根本没有派对——这附近也没有。”

“不……”马普尔小姐有些犹豫。

班特里夫人突然说：

“简，你一定想到了什么。”

“好吧，我只是觉得——”

“什么？”

“巴兹尔·布莱克。”

班特里夫人激动地喊出口：“哦，不！”她补充道，“我认识他母亲。”

两个女人看着对方。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

“塞利纳·布莱克是我能想得到的最善良的女人。她的花坛太美了——简直让我嫉妒得眼红。而且她还乐于把它们剪下送人，慷慨得可怕。”

马普尔小姐没理会为布莱克夫人辩护的话，说：

“不管怎么说，你知道，最近有很多闲话。”

“哦，我知道——我知道。亚瑟听见巴兹尔·布莱克这个名字，就气得脸色铁青。他对待亚瑟的态度真是非常粗鲁，从此亚瑟就不想听到任何人讲他的好话。他总是傻乎乎地以轻蔑的语气谈论这一代男孩——他们嘲笑人们维护自己的母校和帝国，或其他的事。还有，当然了，他的衣着打扮！”

“人们说，”班特里夫人继续讲，“在乡下穿什么衣服并不重要。我可没听过这种胡话，正是在乡下才会让每个人都注意到。”她停下来，伤感地补充道，“他在澡盆里的时候还是个可爱的婴孩呢。”

“上个星期天的报纸上有一张切维厄特杀手在婴儿时拍的照片，非常可爱。”马普尔小姐说。

“哦，可是，简，你不会认为他——”

“不，不，亲爱的。我根本没那么想，直接下结论实在太草率了。我只是试图弄明白那个年轻女人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该是圣玛丽米德这样的地方。再说了，我认为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巴兹尔·布莱克。他的确开过派对，伦敦和电影制片厂都有人来参加——你记得去年七月吗？叫喊声和歌唱声——最可怕的噪声，每个人都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的混乱和碎玻璃，你看了都不会相信——贝里老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一个年轻女人睡在浴室里，什么都没穿。”

班特里夫人宽容地说：

“大概是电影圈的人吧。”

“很可能是的。而且——你大概已经听说了——最近这几个周末，他带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是浅金色的。”

班特里夫人惊讶地叫道：

“你不会觉得就是这个女人吧？”

“呃——我也想知道。当然，我从未走近了看她——只有上车和下车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她在小屋花园里晒太阳的时候，只穿了短裤和胸罩。我从没看清楚她的脸，这些女孩都化着浓妆，头发和指甲看起来全一样。”

“你说得没错。不过，简，这也有可能是一条线索。”

第二章

1

这时，梅尔切特上校和班特里上校恰恰也在讨论这条线索。

看过尸体后，警察局局长便让手下去做他们的例行工作，自己和房子主人一起走到另一翼的书房。

梅尔切特上校是个外表暴躁的人，总是习惯性地扯他嘴唇上的红色小胡子。现在他正一边扯胡子，一边困惑地瞥着对方。最后，他责备道：

“我说，班特里，有件事我不吐不快，你真的不认识这个女孩吗？”

班特里立刻连珠炮般地解释起来，警察局局长却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是的，伙计。这样说吧，或许这会让你觉得难堪——你已经结婚了，深爱着你的妻子，不过这话只有你知我知——如果你和这女孩之间有任何关系，最好现在就说出来。想要隐瞒事实是很自然的，如果是我的话，或许也会这么做，但是行不通，这是谋杀案，迟早都会真相大白的。见鬼，我不是说你勒死了那个女孩——你做不出这种事——我知道。但她毕竟到了这儿——这幢房子，她可能是闯进来等你的，有个家伙跟着她到了这儿，杀了她。这不是没有可能，你懂我的意思吗？”

“见鬼，梅尔切特，我说了，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个女孩——我不是那种人。”

“好了，不能怪你，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问题在于，她来这儿干什么？她不是这附近的人——这非常确定。”

“整件事就是一场噩梦。”房子的主人非常生气。

“问题在于，伙计，她在你的藏书室里干什么？”

“我怎么能知道？又不是我请她来的。”

“是，你确实没有，可她还是来了，似乎是想见你。你有没有收到奇怪的信或什么东西？”

“没有。”

梅尔切特上校换了一种巧妙的问话方式：

“昨天晚上你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干什么了？”

“我去参加保守党联合会的会议。九点钟在马奇贝纳姆。”

“你到家时是几点？”

“我离开马奇贝纳姆的时候刚过十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点儿麻烦，换了一个轮胎。到家时是十二点差一刻。”

“你没进藏书室？”

“没有。”

“真遗憾。”

“我太累了，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有人给你开门吗？”

“没有。我总是带着前门钥匙。洛里默每天十一点上床睡觉，除非我特意吩咐过他。”

“谁关上了藏书室的门？”

“洛里默。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七点半左右关。”

“之后他还进去吗？”

“如果我不在，他不会的。他会把盛着威士忌和酒杯的托盘留在大厅里。”

“知道了。那你妻子呢？”

“不知道。我回来时她已经在床上睡熟了，她昨晚可能去过藏书室或客厅。我没问她。”

“好吧，我们很快就会把所有的细节搞清楚。有没有可能是某个用人呢？”

班特里上校摇着头说：

“我不相信。他们都是非常体面的人，我们已经用了他们很多年了。”

梅尔切特表示同意。

“是的，他们不太可能掺和进来。这个女孩更像是从城里来的——可能是和什么年轻小伙子一起。不过，他们为什么要闯进这幢房子——”

班特里打断了他。

“伦敦，这就对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能吸引他们的——至少——”

“哦，什么？”

“我敢肯定！”班特里上校叫道，“巴兹尔·布莱克！”

“他是谁？”

“一个电影圈的年轻人，无恶不作。可我妻子总是护着他，因为她和他母亲以前是同学。就是个一无是处、自大无礼的家伙！真想从后面给他一脚！他占据了兰夏姆路上那幢小屋，你知道的，那座可怕的现代化建筑。他家里经常办派对，尖叫，吵闹的人群……他还带女孩去那里过周末。”

“女孩？”

“是的，上星期还来了一个呢，那种金色头发的女孩——”

上校微微颔首。

“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是吗？”梅尔切特沉思道。

“是的。我说，梅尔切特，你该不会——”

警察局局长高兴地说：

“这是一种可能，这能解释像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到圣玛丽米德来。我想我应该去找这个年轻人谈谈——布莱德——布拉克——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布莱克。巴兹尔·布莱克。”

“你知道他在家吗？”

“让我想想。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六？他通常在星期六上午的某个时间来这儿。”

梅尔切特冷笑道：

“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他。”

2

巴兹尔·布莱克的半木质结构小屋里装备着所有的现代化便利设施，是一幢仿都铎式建筑。邮局的管理者和小屋的建造人威廉·布克称之为“查茨沃思”，巴兹尔和他的朋友叫它“时代的杰作”，而圣玛丽米德村的人普遍认为它就是“布克先生的新房子”。

确切地说，这幢小屋在村外四分之一英里多一点儿的地方，坐落在野心勃勃的布克先生新置的一片建筑区里，就在蓝野猪旅店后面，正对着一条保存完好的乡间小路，戈辛顿大宅就在这条路向前走大约一英里的地方。

电影明星买下“布克先生的新房子”的消息传开后，在圣玛丽米德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他们期待在这个村子里看到传说中的人物亮相，仅就外表而言，巴兹尔·布莱克确实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然而，真相渐渐泄露，巴兹尔·布莱克不是什么电影明星——连电影演员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英国新时代电影制作中心总部的莱姆维尔制片厂负责布景装饰的人中排名约第十五。村子里的姑娘们顿时失去了兴趣，挑剔的老小姐们对巴兹尔·布莱克的生活方式非常看不惯，仍然对巴兹尔和他的朋友抱有热情的只剩下了蓝野猪旅店的店主。自从年轻人来这儿之后，蓝野猪旅店的收入增加了。

警车停在布克先生高级住宅的粗木大门前。梅尔切特上校用鄙视的目光看着装饰过度的查茨沃思，然后大步走到前门，使劲儿拍打门环。

没想到门很快就开了。一个身穿宝蓝色衬衣和橘色灯芯绒长裤，留着黑色长发的年轻人大声问道：“你有什么事？”

“你是巴兹尔·布莱克先生吗？”

“当然是。”

“布莱克先生，方便的话，我很想和你谈一谈。”

“你是谁？”

“我是梅尔切特上校，郡警察局局长。”

布莱克先生粗鲁地说：

“不可能吧，这太滑稽了！”

跟着他进门的梅尔切特明白了班特里上校为什么会对这个年轻人有那样的评价。他也感到一阵不快。

不过，他还是克制住情绪，尽力用和蔼的口气说：

“你起得很早啊，布莱克先生。”

“根本不早。我还没睡觉呢。”

“是这样。”

“不过，我想你不是来调查我上床睡觉的时间吧——应该不会这样浪费郡里的时间和金钱。你想和我说什么？”

梅尔切特上校清了清嗓子。

“据我所知，布莱克先生，上周末你有位客人——一位——嗯——年轻的金发女郎。”

巴兹尔·布莱克瞪起眼，仰头大笑。

“是乡下的老悍妇告诉你的？是关于我的道德问题？见鬼，道德不是警察的管辖范畴。你知道。”

“你说得没错，”梅尔切特干巴巴地说，“你的道德品行与我无关。我来找你的原因是我们发现了一个金发女人的尸体——呃——外表像是从外面来的女人，她被谋杀了。”

“天哪！”布莱克瞪着他，“在什么地方？”

“在戈辛顿大宅的藏书室里。”

“在戈辛顿？老班特里家？哦，这可真是有意思。老班特里！那个下流的老家伙！”

梅尔切特上校脸色通红。他对着面前越来越兴奋的年轻人大声呵斥道：“请注意你的言辞，先生。我是来问你能否就此事提供任何线索。”

“你来问我是不是丢了一位金发女郎？是吗？这可——哎呀，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尖厉的刹车声，一辆车停在了外面。一个身着飘逸的黑白色睡衣的年轻女人从车里匆匆出来。她涂着猩红的口红和乌黑的睫毛膏，头发是淡金色的。她大步走到门口，用力推开门，生气地喊道：

“为什么丢下我？你这个禽兽！”

巴兹尔·布莱克站了起来。

“你可出现了！为什么我不能丢下你？我让你收拾东西离开，你不肯。”

“凭什么因为你说了我就得他妈的离开？我当时正玩得高兴。”

“是啊——和那个下流的畜生罗森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就是嫉妒。”

“别高看自己了。我讨厌看到我喜欢的女孩喝起酒来无法节制，还让一个恶心的中欧人对她上下其手。”

“胡说八道。你自己才醉得不省人事——还和那个黑头发的西班牙婊子鬼混。”

“如果我带你参加派对，那我希望你能知道检点。”

“我可不会乖乖地听话，就是这么回事。你说过我们先去参加派对，然后才回这里。不尽兴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你不走，我走。我准备好回来就回这儿了。我可不会无聊地等一个蠢女人。”

“亲爱的，你可真有礼貌！”

“你不是一直跟着我混吗？”

“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对你的看法！”

“如果你觉得能对我颐指气使，我的姑娘，那你就错了！”

“如果你认为你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你应该再想想！”

两人剑拔弩张地瞪着对方。

梅尔切特上校抓住机会，大声清了清嗓子。

巴兹尔·布莱克转过身看着他。

“你好，我忘了你还在这儿。你该走了吧？让我来介绍——这是黛娜·李——这是郡警察局的老顽固。上校，现在你看到了，我的金发女人还活着，非常健康，也许你该去为老班特里的小女人操心了。再见！”

梅尔切特上校说：

“我建议你说话文明一点儿，年轻人，否则会惹上麻烦的。”他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去，脸涨得通红。

第三章

1

梅尔切特上校在自己位于马奇贝纳姆的办公室里，仔细研究下属送来的报告：

“……所以一切都很清楚了，长官，”斯莱克警督总结道，“班特里夫人晚饭后在藏书室里坐到快十点才离开那里去睡觉。离开房间时她熄灭了灯，估计之后再没有人进去。用人十点半休息，洛里默把酒放在大厅之后回到自己房间，那时是十一点差一刻。除了第三女佣之外，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但她听到的也太多了！呻吟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不祥的脚步声，还有很多别的动静。和她住在同一个房间的第二女佣说她明明整晚都睡得很熟，没发出任何声音。这些无中生有的人给我们找了一堆麻烦。”

“那扇被人打开的窗户呢？”

“西蒙斯说是外行干的，用了一把普通凿子——常见的型号——不会弄出太大动静。房子周围应该有把凿子，可没人找到。不过，找不到作案工具也并不奇怪。”

“会有哪个用人知道些什么吗？”

斯莱克警督不太情愿地回答说：

“没有，长官。我认为他们不知道。他们看起来都很震惊不安。我曾怀疑是洛里默——他当时保持沉默，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过现在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梅尔切特点点头，他并不觉得洛里默不说话有什么问题。接受精力充沛的斯莱克警督讯问之后，人们通常会有这样的表现。

门开了，进来的是海多克医生。

“我觉得应该向你通报几个要点。”

“是的，是的，真是太好了。情况如何？”

“要说的并不多。正如你所预料的，是窒息而死。她的缎子腰带绕过后背勒住脖子。很简单，毫不费力——也就是说，那女孩毫无防备。现场没有反抗的迹象。”

“死亡时间呢？”

“大概是晚上十点到午夜之间。”

“能再确切一些吗？”

海多克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我不能冒险破坏我的专业声誉。不早于十点，不晚于午夜十二点。”

“你个人倾向于哪个时间？”

“取决于具体情况。当时壁炉燃着，房间里很温暖，这都会减缓尸体的僵硬速度。”

“对于死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她还年轻——大约十七八岁，我猜。有些方面还没发育成熟，但肌肉发育得很好，身体健康。顺便说一句，她还是处女。”

医生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梅尔切特对警督说：

“你能确定之前没有人在戈辛顿见过她？”

“用人们对此非常肯定，他们非常愤慨。他们说，如果在这一带见过她，应该会记得。”

“我相信他们会的，”梅尔切特说，“如果在方圆一英里内见过这样的人，他们都不会忘的。看看布莱克家那个年轻女人吧。”

“可惜不是她，”斯莱克说，“不然我们就有线索了。”

“我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从伦敦来的。”警察局局长沉思道，“我不相信这附近会有任何线索。这样的话，我们最好报告苏格兰场。这应该是他们的案子，不是我们的。”

“她一定是为了某件事才来这里的。”斯莱克说，然后犹豫不决地补充了一句，“班特里上校和夫人一定知道什么——当然，我知道他们是你的朋友，长官——”

梅尔切特上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说：

“你可以放心，我会把所有可能性考虑在内。每一种可能。”他接着说，“你已经查过失踪人员名单了吧？”

斯莱克点点头，拿出一张打字纸。

“这里。‘绍德夫人，一周前报告失踪，黑头发，蓝眼睛，三十六岁。’不是她。而且，除了她丈夫，每个人都知道她和一个从利兹来的家伙私奔了，为了钱。巴纳德夫人——六十五岁。帕米拉·里夫斯，十六岁，昨晚从家里失踪，她参加了女童子军领会，深褐色的头发，梳着辫子，五英尺五英寸——”

梅尔切特不耐烦地说：

“不用念那些无聊的细节，斯莱克。这不是一个女学生。我认为——”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喂——是——是——马奇贝纳姆警察总部——什么？等一下——”

他快速地记着从话筒里听到的内容。再次说话时，他的语气变了：

“鲁比·基恩，十八岁，职业舞蹈演员，身高五英尺四英寸，身材较瘦，金黄色头发，蓝眼睛，翘鼻子，据称穿着缝着亮片的白色晚礼服，银色凉鞋。对吗？什么？是的，我认为很确定。我现在就派斯莱克过去。”

他挂上电话，怀着刚刚激起的兴奋之情，看着他的属下。“有眉目了。是格伦郡警察局打来的（格伦郡是相邻的郡）。丹尼茅斯的堂皇酒店有个女孩失踪了。”

“丹尼茅斯，”斯莱克警督说，“这个很接近了。”

丹尼茅斯是不远处的一个大型时尚海滨度假胜地。

“距离这里只有大概十八英里，”警察局局长说，“失踪的女孩是堂皇酒店的舞女。昨天晚上轮到她上场时没出现，经理为此很不高兴。今天上午她还是不见踪影，另一个女孩就开始担心她。这事很蹊跷。斯莱克，你最好立刻动身前往丹尼茅斯，到了那儿就向哈珀警司报到，配合他工作。”

2

行动总是很对斯莱克警督的口味。驾车飞驰，粗暴地让那些急切地向他报告的人闭嘴，用情况紧急的借口打断谈话。这些都是斯莱克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

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赶到了丹尼茅斯，先去警察总部报到，然后和心烦意乱、忧心忡忡的酒店经理匆匆见了一面，给对方留下了令人生疑的安慰——“在我们正式行动之前必须确定死者就是这个女孩。”之后，他和鲁比·基恩最近的亲属驾车回到了马奇贝纳姆。

离开丹尼茅斯前，他给马奇贝纳姆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郡警察局局长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但像“这是乔西，长官。”这样简单的介绍似乎还是让他感到突兀。

梅尔切特上校冷冷地瞪着他的下属。他觉得斯莱克简直是脑子出了问题。

刚从车里出来的年轻女人连忙为他解围。

“那是我工作时用的名字，”她解释道，露出一排又大又白的漂亮牙齿，“雷蒙德和乔西，这是我和搭档用的名字，当然，酒店里的人叫我乔西。我真正的名字是约瑟芬·特纳。”

梅尔切特上校整了整状态，请特纳小姐坐下，同时用训练有素的目光迅速扫了她一眼。

她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更接近三十岁。她的美貌主要归功于精致的修饰，而不是天然的五官。她看上去能干、和气、精明。你或许不会把她归于光彩照人的那一类，但颇具吸引力，妆容精致，身穿定制的深色套装。她看上去焦虑不安，但上校觉得她并不感到非常忧伤。

她坐下之后说：“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可怕的事是真的。你们真的认为那是鲁比？”

“这个问题，恐怕我们要请你来回答。这可能会令你非常不愉快。”

特纳小姐忧心忡忡地问：

“她——她——看起来很可怕吗？”

“呃——恐怕会让你震惊。”他把自己的烟盒递过去，她感激地拿了一支。

“你——你们想让我现在去看她吗？”

“那再好不过了，特纳小姐。你知道，确认之前最好不要问你太多问题。尽快结束这一切，你认为呢？”

“好的。”

他们驱车前往殡仪馆。

乔西很快就出来了，她的脸色很难看。

“是的，确实是鲁比。”她声音颤抖，“可怜的孩子！天哪，我觉得很难受。有没有……”她急切地打量着周围——“杜松子酒？”

没有杜松子酒，但是有白兰地。特纳小姐咽下几口，恢复了镇定。她坦率地说：

“看到这种情形实在太震惊了，是不是？可怜的小鲁比！那些男人都是猪猡。”

“你认为是个男人干的？”

乔西有些吃惊。

“不是吗？哦，我的意思是——我理所当然会认为——”

“你想到某个男人了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

“不——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鲁比不会让我知道的，如果——”

“如果什么？”

乔西犹豫着。

“嗯——如果她——和什么人约会了。”

梅尔切特用敏锐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不过直到回了办公室后才开口：

“特纳小姐，我想你得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

“当然。从哪儿说起呢？”

“我想知道这个女孩的全名和住址，她和你的关系，以及你知道的关于她的所有事情。”

约瑟芬·特纳点点头。梅尔切特更加确定她并不非常忧伤。她震惊、苦恼，但仅此而已。她说话很快。

“她叫鲁比·基恩——这是她工作时用的名字，真名是罗西·莱格。她母亲和我母亲是表姐妹。我从小就认识她，但不太了解，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有很多表亲——有的做生意，有的从事表演。鲁比受过一些舞蹈方面的训练。去年她做了很多舞剧方面的工作。层次不高，但的确是相当不错的当地公司。之后，她在伦敦南部布里格斯韦尔的王宫舞厅伴舞。那是一家正经舞厅，把这些女孩照顾得不错，但没多少收入。”她停了下来。

梅尔切特上校点点头。

“现在说说我吧。我在丹尼茅斯的堂皇酒店做了三年的舞者和桥牌女招待。这份工作很好，薪水高，做得愉快。我负责招呼客人——取决于他们的需要——有的人不喜欢打扰，有的人很孤独、想找事做。你要把合适的人组织起来玩桥牌，让年轻人一起跳舞，等等。这需要一点儿机智和经验。”

梅尔切特又点了点头。他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工作起来一定游刃有余；她让人觉得亲切而友好，梅尔切特还发现她很精明。

“此外，”乔西继续说，“我和雷蒙德每晚表演几场舞蹈。雷蒙德·斯塔尔——他对网球和舞蹈很在行。哦，是这样，今年夏天我游泳时不小心在岩石上滑了一跤，脚踝严重扭伤。”

梅尔切特已经注意到她走路有点儿跛。

“所以我暂时不能跳舞了，情况很棘手。我不想让酒店找人取代我。这一行总有风险——”忽然，她温和的蓝眼睛变得凌厉起来，她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奋斗的女性——“你知道，那很可能毁掉你的前程。所以我想到了鲁比，向经理推荐她。我继续做接待和组织桥牌的工作。鲁比只需要跳舞。我想把事情控制在自家人范围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梅尔切特说他明白。

“他们同意了，我给鲁比打了电话。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比她之前的任何一份工作都好。这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

梅尔切特上校说：

“我知道了。她干得不错吧？”

“哦，是的。”乔西漫不经心地说，“确实不错。她不如我跳得好，但是雷蒙德很聪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而且她很漂亮——身材苗条，漂亮的娃娃脸。就是妆化得有点儿过头——我一直在提醒她。可你知道女孩是怎么回事，她只有十八岁，这个年龄的女孩都化妆，而且妆总是过于厚重。在像堂皇酒店这种档次的地方，这样做很不得体。我向她指出过很多次，要求她把妆化得淡一些。”

梅尔切特问：“人们喜欢她吗？”

“哦，是的。对了，鲁比很少加演。她有点儿木讷，和年轻人相比，年纪大的人更喜欢她。”

“她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吗？”

眼前这个女孩心领神会地看着他。

“没有你指的那种，或者说，据我所知没有。不过，你知道，她不可能告诉我的。”

梅尔切特一时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乔西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严格遵守纪律的人。但他只是说：“现在请你说说最后一次见到你表妹时的情形。”

“昨天晚上，她和雷蒙德有两场舞蹈表演——一场在十点半，另一场在午夜。他们跳了第一场之后，我看到鲁比和酒店的一个年轻男客人一起跳舞。当时我和几个客人在休息室里玩桥牌。休息室和舞厅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墙。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午夜刚过，雷蒙德急匆匆地来了，问鲁比在哪里，该上场了，她还没出现。我可以告诉你，当时我气坏了。女孩子就会做这种傻事，最后惹得经理发火，把她开除。我和他一起上楼去她的房间，但她不在那儿。我发现她换了衣服。她平时跳舞穿的那条裙子——那种粉红色的大摆蓬蓬裙——搭在椅子上。她总是穿这条裙子，除了特别的跳舞之夜，那是星期三。”

“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我们让乐队又演奏了一曲狐步舞，可鲁比还是没来，所以我告诉雷蒙德，说我和他上场表演。我们选了一首对我的脚踝来说比较容易的舞曲，还缩短了时间，但就算这样我的脚踝也受不了，今天早上全肿了。鲁比还是没回来。我们坐着等到两点。我对她非常生气。”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梅尔切特知道她是真的很生气。一时间，他觉得她对此事的反应过于激烈。他觉得对方在有意隐瞒什么，说：

“今天早上你发现鲁比·基恩还没回来，她的床也没人睡过，你就报警了？”

从斯莱克在丹尼茅斯打来的简短电话中，他知道情况并非如此。但是他想听听约瑟芬·特纳怎么说。

她一刻也没迟疑，说：“不，我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特纳小姐？”

她坦诚地看着他，说：

“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不会的。”

“你这样认为吗？”

乔西说：

“我必须考虑我的工作。酒店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丑闻——特别是会招来警察的事。我当时以为鲁比不会怎么样。完全不可能！我想她是为了某个年轻人犯了蠢。我想她会平安回来的——还打算等她回来后教训她一顿！十八岁的女孩真是太蠢了。”

梅尔切特假装浏览笔记。

“哦，对，这里说是一位杰弗逊先生报了警。他是住在酒店的客人吗？”

约瑟芬·特纳马上回答：

“是的。”

梅尔切特上校问：

“为什么会是杰弗逊先生报了警？”

乔西摆弄着袖口，显得局促不安。梅尔切特上校的那种感觉再次出现了——她有事隐瞒。她满脸不高兴地说：

“他是个伤残人士。他——他非常容易激动。我是说，因为他的伤。”

梅尔切特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

“你最后一次看到你表妹时，和她跳舞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名叫巴特列特。住进酒店大约十天了。”

“他们的关系很好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认为。据我所知是这样。”

她的声音里又出现了一丝奇怪的愤怒。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跳舞之后，鲁比上楼去给鼻子补粉。”

“她就是那时换了衣服？”

“我想是的。”

“那是你知道的最后一件事？之后她就——”

“消失了。”乔西说，“就是这样。”

“基恩小姐认识圣玛丽米德的什么人吗？或那附近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许有吧。丹尼茅斯堂皇酒店有很多各地来的年轻人。除非他们碰巧提起，否则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你表妹向你提起过戈辛顿吗？”

“戈辛顿？”乔西的表情非常困惑。

“戈辛顿大宅。”

她摇摇头。

“从没听过。”她的语气非常确定，还有一丝好奇。

“戈辛顿大宅，”梅尔切特上校解释说，“是她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戈辛顿大宅？”她瞪着眼睛，“真是太奇怪了！”

梅尔切特若有所思。“是奇怪！”他大声说：

“你认识班特里上校或班特里夫人吗？”

乔西又摇摇头。

“或者一位巴兹尔·布莱克先生？”

她微微皱眉。

“我觉得我听过这个名字。对，我肯定听过，但不记得任何有关他的事。”

勤快的斯莱克警督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递给上司。纸上用铅笔写着：

“班特里上校上星期在堂皇酒店吃过饭。”

梅尔切特抬头看着警督的眼睛。警察局局长的脸红了。斯莱克是一位勤勉热心的警官，梅尔切特非常不喜欢他。但他不能无视这种挑衅。警督正无声地指责他袒护自己的朋友——包庇所谓的同学情谊。

梅尔切特转向乔西。

“特纳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戈辛顿大宅。”

梅尔切特冷冷地迎向斯莱克的目光，几乎没有理会乔西表示同意的低语声。

第四章

1

这是圣玛丽米德有史以来最令人兴奋的早晨。

韦瑟比小姐，一个长鼻子的刻薄老小姐，第一个开始传播那令人陶醉的消息。她拜访了邻居及好友哈特内尔家。

“亲爱的，请原谅我这么早就来了。不过，我想你也许还没听说这个新闻吧。”

“什么新闻？”哈特内尔小姐问。她嗓音低沉，经常不知疲倦地去探访周围的穷人，尽管他们不愿接受她的帮助。

“就是班特里上校的藏书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女人的尸体——”

“在班特里上校的藏书室里？”

“是的。太可怕了，不是吗。”

“他可怜的妻子啊！”哈特内尔小姐尽力掩饰她热切的快感。

“是啊，的确。我想她什么也不知道。”

哈特内尔小姐刻薄地评论道：

“她过于关注她的花园，对她丈夫关注得不够。你必须盯着男人——任何时候——任何时候。”哈特内尔小姐咬牙切齿地重复着。

“是呀，是呀。这真是太可怕了。”

“我想知道简·马普尔会怎么说。你觉得她会知道些什么吗？她对这种事总是很敏锐。”

“简·马普尔已经去过戈辛顿了。”

“什么？今天早上？”

“很早。早饭以前。”

“真的！我认为！哦，我是说，这样太过分了。我们都知道简喜欢打听——但我得说这次她太不体面了！”

“哦，可是，是班特里夫人请她去的。”

“班特里夫人请她去的？”

“呃，派了车来，是马斯韦尔开车去接的。”

“天哪！真是特别……”

她们沉默了一两分钟，努力消化这条新闻。

“是谁的尸体？”哈特内尔小姐问。

“你认识那个和巴兹尔·布莱克在一起的可怕女人吗？”

“那个把头发漂成金黄色的可怕女人？”哈特内尔小姐有点儿跟不上时代，她还没从双氧水漂染前进到染淡金黄色，“那个躺在花园里，几乎没穿衣服的女人？”

“是的，亲爱的。她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被勒死了！”

“你是说——在戈辛顿？”

韦瑟比小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那——班特里上校也——”

韦瑟比小姐又点了点头。

“哦！”

在这一刻的沉默中，两位妇人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又一桩乡间丑闻。

“真是个邪恶的女人。”义愤填膺的哈特内尔小姐像高音喇叭似的喊出这句话。

“真是，真是放纵啊！我说。”

“还有班特里上校——那么一个善良而安静的人——”

韦瑟比小姐激动地说：

“那些沉默不语的人通常最坏。简·马普尔总这么说。”

2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是最后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之一。

她是一个富有而专横的寡妇，住在教区牧师寓所隔壁的大房子里。报信人是她的小女佣克拉拉。

“一个女人，克拉拉，你的意思是……被发现死在班特里上校家炉前的地毯上？”

“是的，夫人。而且，夫人，他们说她什么也没穿，光溜溜的！”

“够了，克拉拉。不要讲细节了。”

“是的，夫人。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布莱克先生的年轻小姐——就是在布克先生的新房子里和他一起度周末的那个。可现在又说是另一个年轻小姐。卖鱼的伙计说他可不信像班特里上校这样在星期天传递捐款盘的人会出这样的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邪恶的事，克拉拉。”普赖斯·里德雷夫人说，“这件事对你是个警告。”

“是的，夫人。只要屋里有男人，我妈妈就不让我留在屋里。”

“这就好，克拉拉。”普赖斯·里德雷夫人说。

3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家和教区牧师寓所只隔着一步之遥。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幸运地在牧师的书房里找到了他。

牧师是一位温和的中年人，不管什么消息，他总是最后一个听到。

“这真是太可怕了。”普赖斯·里德雷夫人来的时候走得太快，现在还有点儿气喘，“我觉得必须问你的意见，你对此事的看法，亲爱的牧师。”

克莱蒙特先生有些惊恐，他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什么事吗？”普赖斯·里德雷夫人夸张地重复着问题，“最可怕的丑闻！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放荡的女人，一丝不挂，被勒死在班特里上校家壁炉前的地毯上。”

牧师瞪大了眼睛，说：

“你——你还好吧？”

“不怪你无法相信！起初我也不信。多么虚伪的人啊！这么多年！”

“请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立刻全面细致地讲述起来。她说完后，克莱蒙特先生温和地说：

“但是，没有任何事能表明班特里上校被牵扯进来了，是不是？”

“哦，亲爱的牧师，你真是太不谙世事了！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上个星期四——或者是上上个星期四？呃，这不重要——我坐特价日的火车去伦敦，班特里上校和我在同一节车厢。他看上去——我认为——非常心不在焉，一路上都在埋头看《泰晤士报》，而且，不想说话。”

牧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简直是面带同情。

“我在帕丁顿车站和他道别。他当时要帮我叫一辆出租车，不过我是要乘公共汽车去牛津街——但是，他自己乘了一辆出租车，我清楚地听见，他对司机说去——你认为是去哪里？”

克莱蒙特先生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去圣约翰林地的某个地方！”

普赖斯·里德雷夫人胜利般地打住了话头。

牧师还是困惑不解。

“我想，这可以证明一切。”普赖斯·里德雷夫人说。

4

班特里夫人和马普尔小姐正坐在戈辛顿的客厅里。

“你知道，”班特里夫人说，“我真高兴他们把尸体抬走了。家里有具尸体实在感觉很糟糕。”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我知道，亲爱的。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

“你不会明白的，”班特里夫人说，“除非你家也有一具尸体。我知道你家隔壁曾经有过一具，但那不一样，我只希望，”她接着说，“亚瑟不要从此讨厌那个藏书室。我们总是坐在那里。你在干什么，简？”

马普尔小姐瞥了一眼手表，准备起身。

“呃，我觉得我该回家了。如果你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话。”

“先别走。”班特里夫人说，“我知道，指纹专家、摄影师和大部分警察都走了，不过我觉得还会发生什么事，你不想错过吧？”

电话铃响了，班特里夫人过去接，回来时高兴得脸上放光。

“我说了还会发生什么事的。是梅尔切特上校，他要带那个可怜女孩的表姐一起过来。”

“来干什么呢？”马普尔小姐说。

“哦，我想是来看看现场之类的。”

“我觉得不仅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

“你想说什么，简？”

“嗯，我想——恐怕——他想让她见见班特里上校。”

班特里夫人语气尖厉地说：

“看看她能不能认出他？我想——哦，没错，我想他们一定会怀疑亚瑟。”

“恐怕是这样。”

“就好像亚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似的！”

马普尔小姐沉默不语。班特里夫人生气地转向她。

“别对我引用那个老将军亨德森的例子，或者哪个养情妇的可憎的老家伙，亚瑟不是那样的人。”

“不，不，当然不是。”

“他真的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有时候——在来打网球的漂亮女孩面前表现得有点儿愚蠢。你知道——就是那种有点儿糊涂的、长辈般的，并没有恶意。他这样也不奇怪，”班特里夫人的结束语有些令人困惑不解，“毕竟，那是我的花园。”

马普尔小姐笑了。

“别担心，多莉。”她说。

“我是不想担心，可总还是会有点儿。亚瑟也是。这件事让他非常不安。警察在周围走来走去。他去农场了，不高兴的时候看看猪和别的东西能让他平静下来。看，他们来了。”

警察局局长的车停在外面。

梅尔切特上校和一位衣着得体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班特里夫人，这是特纳小姐，是——呃——受害人的表姐。”

“你好。”班特里夫人说着伸出了手，“这事对你来说一定非常可怕。”

约瑟芬·特纳坦率地说：“哦，是的。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简直像一场噩梦。”

班特里夫人介绍了马普尔小姐。

梅尔切特随口问道：“你家的老好人在吗？”

“他去下面的一个农场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哦——”梅尔切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班特里夫人对乔西说：“你想看看那个——出事的地方吗？还是宁愿不看？”

约瑟芬犹豫了一会儿，说：

“我想我愿意看一看。”

班特里夫人带她走进藏书室，马普尔小姐和梅尔切特跟在后面。

“她就在那儿，”班特里夫人一只手夸张地指着，“在炉前的地毯上。”

“哦！”乔西抖了一下。不过她似乎非常困惑，皱着眉头说：“我就是无法理解！完全不理解！”

“我们当然无法理解。”班特里夫人说。

乔西慢慢地说：

“这不是那种地方——”她的话没说完。

马普尔小姐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她没说完的话。

她咕哝着：“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变得非常有趣。”

“说吧，马普尔小姐，”梅尔切特上校极富幽默感地说，“你是不是有了一个解释？”

“哦，是的，我有一个解释。”马普尔小姐说，“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但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汤米·邦德，”她继续说，“还有马丁夫人，我们新来的女教师。她给钟上弦的时候，一只青蛙跳了出来。”

约瑟芬·特纳表情非常困惑。大家都离开房间后，她低声问班特里夫人：“这位老夫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点儿毛病？”

“完全没有。”班特里夫人愤怒地说。

乔西说：“对不起。我还以为她觉得自己是只青蛙或别的什么。”

这时，班特里上校刚好从侧门进来。梅尔切特大声向他打招呼，在把他介绍给约瑟芬·特纳时特别留意了特纳的反应。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感兴趣或认出来的表情。梅尔切特松了一口气。该死的斯莱克，还含沙射影！

由于班特里夫人问起，乔西把鲁比·基恩失踪的事再次详细地说了一遍。

“你一定担心坏了，亲爱的。”班特里夫人说。

“事实上我更多的是生气。”乔西说，“你知道，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她出事了。”

“不过，”马普尔小姐说，“你还是报了警。这难道不——请原谅——为时过早了吗？”

乔西急切地说：

“哦，我没有，是杰弗逊先生——”

班特里夫人说：“杰弗逊？”

“是的，他是个伤残人士。”

“不会是康韦·杰弗逊吧？我和他很熟，他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亚瑟，听着——康韦·杰弗逊。他住在堂皇酒店，就是他报了警！这不是个巧合吗？”

约瑟芬，特纳说：

“杰弗逊先生去年夏天也来过这里。”

“真的！我们根本不知道。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她转向乔西，“他——他现在怎么样？”

乔西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他很好，真的——相当好。我是说，他总是很开心——总有笑话讲。”

“他的亲人和他在一起吗？”

“你是说加斯克尔先生吗？还有小杰弗逊夫人和彼得？哦，是的。”

约瑟芬·特纳迷人而率真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说到杰弗逊一家时，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班特里夫人说：“他们两人都非常好，是吗？我是指年轻人。”

乔西犹豫不决地说：

“哦，是的——是的，他们确实很好。我——我们——是的，他们很好，真的。”

5

班特里夫人望着窗外正在远去的警察局局长的车，喃喃说道：“她是什么意思？‘他们很好，确实。’简，你不觉得这有点……”

马普尔小姐很快接过了话头。

“哦，是的——我的确觉得。绝不会有错！提到杰弗逊一家时，她的态度立刻变了。在此之前她一直显得很自然。”

“是啊，你觉得这是为什么，简？”

“哦，亲爱的，认识他们的你啊。正如你说的，我觉得这家人有什么事让这个年轻女人很不安。另外，你注意到了吗？当你问她是否因为那女孩失踪而感到担忧时，她说她更多的是生气！而且她看上去确实生气——真的很生气！这让我很感兴趣。你知道，我有种感觉——也许是错的——对于这个女孩的死，其实她最大的反应就是生气。我确定她不在乎这个女孩。她根本不难过。我非常确定，一想到那个叫鲁比·基恩的女孩，她就生气。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

“我们去查清楚！”班特里夫人说，“我们去丹尼茅斯，住进堂皇酒店——是的，简，你也去。这里发生了这些事，我需要换个环境。到堂皇酒店住几天——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你还会见到康韦·杰弗逊。他是一个亲切——完美的好人。那是你能想到的最悲伤的故事。他曾有一对非常惹人喜爱的儿女。他们都结了婚，不过还是有很多时间住在家里。他妻子也是个非常好的女人，他对她一片痴心。有一年，他们从法国搭飞机回家，结果发生了空难。飞行员、杰弗逊夫人、罗莎蒙德、弗兰克都遇难了。康韦双腿伤势过重，不得不截肢。他真了不起——那种勇气和精神！他曾经是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现在成了一个无助的伤残人士，但他从不抱怨。他儿媳和他住一起——和弗兰克·杰弗逊结婚之前，她是个寡妇，带着第一次婚姻留给她的儿子——彼得·卡莫迪。他们都和康韦住在一起。罗莎蒙德的丈夫马克·加斯克尔大部分时间也在那里。真是一场可怕的悲剧。”

“现在，”马普尔小姐说，“发生了另一场悲剧——”

班特里夫人说：“哦，是的——是的——但是和杰弗逊先生一家没有关系。”

“是吗？”马普尔小姐说，“是杰弗逊先生报了警。”

“是他报的警……哦，简，这确实很奇怪……”

第五章

1

梅尔切特上校正面对着一个气恼的酒店经理。在场的还有格伦郡警察局的哈珀警司，以及无处不在的斯莱克警督——他对警司刻意插手这个案子感到极为不满。

哈珀警司想要安慰快哭出来的普雷斯科特先生——梅尔切特上校则比较简单粗暴。

“人死不能复生，”他严厉地说，“那个女孩死了——被勒死了。你很走运，她不是在你的酒店里被勒死的。因此这件案子的调查工作在另一个郡，而且你的生意基本不会受到影响。不过，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问，而且越快越好。你应该相信我们能办得周到而巧妙。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拐弯抹角，告诉我们，你对这个女孩都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是乔西带她来的。”

“乔西在这儿有段时间了吗？”

“两年——不，三年。”

“你喜欢她？”

“是的，乔西是个好女孩——相当不错。很有能力。她负责接待，让人们和睦相处——你知道，桥牌是一种很难对付的游戏——”梅尔切特上校颇有同感，点了点头。他的妻子就非常喜欢桥牌，不过牌技很差。普雷斯科特先生继续说：“乔西善于处理矛盾。她跟各种人都相处得很好——聪明而果断，如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梅尔切特再次点头。现在他知道约瑟芬·特纳小姐让他想起了什么。尽管她化了妆，穿着也很得体，但她有着明显的保育员的气质。

“我很依赖她。”普雷斯科特先生继续说，他的态度开始变得恼怒而委屈，“她为什么会蠢得跑到湿滑的岩石上去玩？我们有很美的海滩，她为什么不到海里去游泳？滑倒扭伤了脚踝，这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给她工资是让她来跳舞、打桥牌、让客人们高兴——不是让她去游泳、在岩石上扭伤踝骨的。舞蹈演员应该对他们的踝骨特别小心——不应该冒险。那件事让我很生气。这对酒店很不公平。”

梅尔切特打断了他的独白。

“然后她就推荐这个女孩——她的表妹——来顶替她？”

普雷斯科特勉强表示认可。

“是的。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你知道，我不用再支付一份报酬。那女孩可以留下，至于工资，则是她和乔西之间的事。就是这么安排的，我对那个女孩一无所知。”

“结果她干得不错？”

“哦，是的，她没出什么差错——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当然，她很年轻——也许对于我们这种地方来说她还不够格，但她很规矩——安静、举止文雅。舞跳得好。大家也喜欢她。”

“漂亮吗？”

从那青肿的脸上很难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普雷斯科特考虑了一下。

“介于漂亮到普通之间。有点儿瘦，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不化妆就非常平凡。所以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有魅力。”

“她身边有许多年轻男人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普雷斯科特兴奋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没什么特别的。会有一两个年轻人围着她——但那也很正常，跟勒死的事毫无关系。她和年长的人也相处得很好——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像个孩子，你明白吗？这让他们很开心。”

哈珀警司的嗓音很低沉：

“比如说，杰弗逊先生？”

经理表示同意。

“是的，杰弗逊先生是我想到的人之一。她总和他还有他的家人坐在一起。他有时还带着她出去兜风。杰弗逊先生很喜欢年轻人，待他们也很好。我不想产生任何误会。杰弗逊先生是残疾人士，他能去的地方不多——仅仅是他的轮椅能去的地方。但他很喜欢看年轻人玩——打网球、游泳等等——还在这里给年轻人开派对。他喜欢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是一位受人欢迎的绅士，我得说，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梅尔切特问：

“所以，他对鲁比·基恩有兴趣？”

“跟她谈话让他觉得有趣，我想。”

“他的家人和他一样喜欢她吗？”

“他们都对她很好。”

哈珀说：

“他向警方报案说她失踪了？”

他刻意强调了这句话的重要性和指责的语气，经理立刻作出反应。

“哈珀先生，请你设身处地地想想。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对。杰弗逊先生来到我的办公室，气势汹汹，不肯罢休。那女孩没在她房间里睡觉。昨晚的表演也没出现。她一定是出去兜风，出了车祸。应该马上通知警方！进行调查！他焦躁不安，专横霸道，当场就打了报警电话。”

“没问过特纳小姐？”

“乔西不想这样做，我看得出来。她对整件事都非常恼火——我的意思是她生鲁比的气。不过她能说什么呢？”

“我看，”梅尔切特说，“我们最好去见见杰弗逊先生。你说呢，哈珀？”

哈珀警司同意了。

2

普雷斯科特先生陪他们上楼去康韦·杰弗逊的套房。房间在二层，从这里能俯瞰大海。梅尔切特随口说：

“他过得不错，是吧？有钱人？”

“我想他确实很富有。他花钱很大方，订最好的房间，按菜单点菜，昂贵的葡萄酒——什么都是最好的。”

梅尔切特点点头。

普雷斯科特先生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经理走进门，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普雷斯科特先生带着歉意对靠窗坐着的女人说：

“抱歉打扰你，杰弗逊夫人，这几位先生是——警察局的。他们迫切地想和杰弗逊先生谈一谈。呃——这是梅尔切特上校——哈珀警司，警督——呃——斯莱克——这是杰弗逊夫人。”

杰弗逊夫人对经理介绍的人一一点头。

一个普通女人——梅尔切特对她的第一印象。接着，她嘴边浮现出一抹微笑，开口说话，于是他改变了看法。她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和魅力，淡褐色的眼睛清澈明亮，非常美丽。她衣着普通，但很得体。他判断她大概三十五岁。

她说：

“我公公正在睡觉。他身体不好，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我们不得不请了医生。医生给他用了镇静剂。我想他一醒来就会见你们的。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请坐吧。”

普雷斯科特先生急着离开，便对梅尔切特上校说：“那么——我能做的就是这些吗？”在征得允许后，他感激不尽地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更适于社交。艾黛莱德·杰弗逊能让气氛变得悠闲宁静。她是这样一个女人，从不发表惊人之语，却能让别人放松并侃侃而谈。这时，她以恰到好处的方式说：

“这件事让我们都很震惊。我们经常见到这个可怜的女孩。真是让人无法相信。我公公非常难过。他很喜欢鲁比。”

梅尔切特说：

“据我所知，是杰弗逊先生向警方报告了她的失踪？”

他想看她听了会有什么反应。有一点儿——仅仅是一点儿——恼火？担忧？他无法确切地说出来，但的确有什么，而且在他看来，她显然在强打精神，似乎要处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务。

她说：

“是的，是这样。他身有伤残，很容易不安和担忧。我们尽量说服他一切都好，那女孩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而且她肯定不想让警方知道。可是他坚持要这样做。呃，”她轻轻打了一个手势——“结果他是对的，我们错了。”

梅尔切特问：“杰弗逊夫人，你对鲁比·基恩到底了解多少？”

她想了一下。

“这不好说。我公公很喜欢年轻人，喜欢有他们围绕在身边。在他看来，鲁比是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她没完没了的闲扯让他觉得有趣。她经常和我们一起坐在酒店里，我公公还带她出去兜风。”

她的语气表明她不想对此表态。梅尔切特想：“其实她知道得比这个更多。”

他说：“关于昨晚发生的事，你能就你所知道的讲一下吗？”

“当然，不过有用的信息很少。晚饭后，鲁比到休息厅来，和我们坐在一起。舞蹈表演开始后她也没有离开。我们打算稍后打桥牌，不过还在等马克，就是马克·加斯克尔，我的妹夫——他娶了杰弗逊先生的女儿——他有些重要的信要写。我们还要等乔西，她是我们桌上的第四个人。”

“经常这样安排吗？”

“是的。乔西是一流的桥牌手，当然她人也很好。我公公很喜欢玩桥牌，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找乔西而不是别人来做第四个牌友。自然，她要给大家都安排好四个人，不能总和我们一起玩，不过只要可能，她总会和我们一起，再说，”她眼睛里流露出笑意——“我公公在这家酒店花了不少钱，所以经理很愿意让乔西来讨好我们。”

梅尔切特问：

“你喜欢乔西吗？”

“是的。她很幽默，总是很快活，做事努力而且似乎很享受自己的工作。虽然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但她很精明，而且——从来不装腔作势。她很自然，毫不矫揉造作。”

“请继续说，杰弗逊夫人。”

“就像我说的，乔西要安排四人一组打桥牌，马克在写信。于是鲁比和我们坐在一起多聊了一会儿。后来乔西过来了，鲁比就去和雷蒙德做第一场舞蹈表演。雷蒙德是个职业舞蹈家和网球手。鲁比跳完回来时马克刚刚加入我们。然后她就去和一个年轻人跳舞了，我们四个开始打桥牌。”

她停了下来，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她跳舞的时候我只瞥了她一眼，玩桥牌需要注意力集中，我几乎没看舞厅的玻璃隔断。午夜时，雷蒙德神情不安地来找乔西，问鲁比在哪里。当然，乔西想让他闭嘴，可是——”

哈珀警司打断了她，用平静的声音问：“为什么说‘当然’，杰弗逊夫人？”

“呃，”她犹豫了一下，梅尔切特觉得她有点儿不安——“乔西不想为了女孩没出现的事小题大做。从某个方面说，她觉得自己对那个女孩有责任。她说鲁比可能在楼上卧室里，还说那女孩之前说过头疼——顺便说一句，我觉得这不是真的，乔西只不过是替她找个借口。雷蒙德给鲁比的房间打电话，但显然没人接，因为他回来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乔西和他一起离开，想要抚慰他的情绪，最后她替鲁比上了场。她真是勇气可嘉，因为跳完后她的脚显然疼得很厉害。之后她又回来安慰杰弗逊先生。当时他很激动。我们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上床休息，告诉他鲁比可能坐车出去兜风了，也许车胎破了。他忧心忡忡地上了床。今天一早又紧张不安。”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谢谢你，杰弗逊夫人。现在我想问问，你觉得这件事可能是谁干的？”

她立刻回答：“完全不知道。恐怕我根本帮不上忙。”

梅尔切特没有放弃。“那女孩什么都没说过？没说过嫉妒的事？没提过她害怕某个男人？或她和某个男人比较……”

艾黛莱德·杰弗逊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是摇头。

似乎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们了。

警司提议去见小乔治·巴特列特，再回来找杰弗逊先生。梅尔切特上校表示同意，三人便走了出去，杰弗逊夫人保证说杰弗逊先生一起床就通知他们。

身后的门关上了，上校说：“一个好女人。”

哈珀警司说：“是啊，一位非常好的女士。”

3

乔治·巴特列特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喉结突出，语言表达非常不清楚。他浑身发抖，连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这真是太可怕了，对不对？正像星期天的报纸上刊登的新闻——你总觉得这不可能真的发生了，不是吗？”

“不幸的是，这确实发生了，巴特列特先生。”警司说。

“是的，是的，确实如此。可这真是古怪。离这儿好几英里，而且——在一幢乡下的房子里，是不是？可怕的郡之类的地方。在周围引起一阵骚动——嗯？”

梅尔切特上校接过话头。

“巴特列特先生，你跟那个被害的女孩有多熟悉？”

乔治·巴特列特似乎吓了一跳。

“哦，不，不，不熟，先，先，先生，根本不熟，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只和她跳过一两次舞——打发时间——打打网球——你知道。”

“我想，你是昨晚最后一个见到她活着的人？”

“我想是的——听起来真可怕，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安然无恙。”

“那是几点钟，巴特列特先生？”

“哦，你知道，我没有时间概念——不是很晚，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和她跳舞了？”

“是的——事实是——哦，是，我跳舞了。不过是昨晚早些时候。确切地说，就在她和那个职业舞者表演之后。一定是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我不知道。”

“别管时间了。我们能查出来。请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我们跳舞，你不是说了吗，我跳得不怎么样。”

“你跳得怎么样根本没关系，巴特列特先生。”

乔治·巴特列特警觉地看了一眼上校，结结巴巴地说：

“不——哦——不——不——不，我想确实不重要。我说过了，我们跳舞，一圈又一圈，我同时还说了话，但鲁比没说几句，她打了几个哈欠。我说过我跳得不好，所以女孩们就想——呃——宁可休息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说她头疼——我知道该结束了，于是立刻表示赞成。事情就这是这样。”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是什么情形？”

“她上楼了。”

“她没说过要见什么人？或者出去兜风？或者——或者——有约会？”上校不习惯使用口语词汇。

巴特列特摇摇头。

“没告诉我。”他看起来很沮丧，“只是把我打发走了。”

“她的态度如何？有没有看起来很焦虑、烦躁、心里有事？”

乔治·巴特列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好像有点儿不耐烦，打了哈欠，我说过了，没别的了。”

梅尔切特上校说：

“你都做什么了，巴特列特先生？”

“嗯？”

“和鲁比·基恩分开后，你又做了什么？”

乔治·巴特列特瞪着他。

“我想想——我做了什么？”

“我们在等你告诉我们。”

“是的，是的——当然。回忆起来并不容易，对不对？让我想想。如果说我去酒吧喝了一杯应该不奇怪。”

“你进酒吧喝酒了吗？”

“是的，我确实喝了，不过又似乎不是那个时候。我记得我出去过，你们知道吗？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已经九月了还这么闷热，但是外面很舒服。是的，没错。我在外面转了一圈，然后进来喝了一杯，又回了舞厅。没什么可做的。我注意到——她叫什么来着——乔西——又开始跳舞了，和那个打网球的家伙。她一直生病——脚踝受伤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说明你是午夜回来的。你是想说你在外面闲逛了一个多小时？”

“哦，我喝了一杯，你知道。我在——在想事情。”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的可信程度都要高。

梅尔切特上校突然发问：

“你在想什么？”

“哦，我不知道。就是一些事情。”巴特列特先生含糊其辞。

“巴特列特先生，你有车吗？”

“哦，是的，我有辆车。”

“停在哪里？酒店停车场？”

“不，在院子里，我有时会出去兜风。”

“也许你确实出去兜风了？”

“不——不，没有。我发誓没有。”

“你没有——比如说——带基恩小姐出去兜风？”

“哦，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我发誓没有。真的没有。”

“谢谢你，巴特列特先生。我看目前没什么要问了。目前。”梅尔切特上校刻意强调了这个词。

巴特列特先生望着他们离开，木讷的脸上露出惊恐的滑稽表情。

“一头小蠢驴，”梅尔切特上校说，“也许不是他？”

哈珀警司摇摇头。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他说。

第六章

1

夜班行李员和酒吧服务员都帮不上忙。夜班行李员记得他在午夜刚过时给基恩小姐的房间打了电话，不过无人接听。他没注意到巴特列特先生曾经离开过或是回酒店。那晚天气很好，很多先生女士进进出出。除了大厅的正门之外，过道两端都有侧门。他很确定基恩小姐没从正门出去，但在她位于二层的房间旁边就有一段楼梯，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侧面的阳台。她可以从这扇门随意出入而不被发现。这扇门直到舞会结束后，也就是两点钟，才会关闭。

酒吧服务员记得巴特列特先生前一天晚上来过，但记不清时间，应该是午夜时分。他记得巴特列特先生坐在墙边，情绪低落，不过不知道他在那儿待了多久。当时还有许多不在酒店住宿的客人进出酒吧。他注意到了巴特列特先生，但说不清确切的时间。

2

他们离开酒吧，遇到了一个大约九岁的小男孩，他兴奋地滔滔不绝。

“我说，你们是侦探吗？我叫彼得·卡莫迪，打电话把鲁比的事告诉警方的杰弗逊先生是我爷爷。你们是从苏格兰场来的？我可以和你们说话吧，可以吗？”

梅尔切特上校似乎想把他打发走，但哈珀警司挤进来，亲切地说：

“没问题，孩子。我想你对此很感兴趣，对吗？”

“太对了。你喜欢侦探小说吗？我喜欢。我全读过，我还有多萝西·塞耶斯、阿加莎·克里斯蒂、迪克森·卡尔和H.C.贝利的亲笔签名。这起谋杀案会上报纸吗？”

“是的，会上报纸的。”哈珀警司严肃地说。

“你看，我下星期就要回学校了。我要把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告诉他们——我真的很了解她。”

“你觉得她怎么样，嗯？”

彼得想了想。

“呃，我不太喜欢她。我觉得她是那种愚蠢的女孩。妈妈和马克叔叔也不太喜欢她。只有爷爷。对啦，爷爷想见你们，爱德华兹在找你们。”

哈珀警司鼓励般的小声嘀咕着：

“你妈妈和你叔叔都不太喜欢鲁比·基恩？为什么呢？”

“哦，我不知道。她什么事都爱掺和。他们也不喜欢爷爷总为了她而紧张，我想，”彼得高兴地说，“她死了他们一定很高兴。”

哈珀警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说：

“你听见他们——呃——这么说了？”

“呃，不全是。马克叔叔说：‘好，不管怎么说，总是条出路。’妈妈说：‘是啊，但是真的很可怕。’马克叔叔还说假装伤心没什么好处。”

警察先生们互相递了一个眼色。这时，一个胡子刮得很干净、身穿蓝色哔叽呢套装的体面男人向他们走来。

“打扰了，先生们。我是杰弗逊先生的贴身男仆。他醒了，让我来找你们。他想立刻见到你们。”

他们回到了康韦·杰弗逊的套间。艾黛莱德·杰弗逊正在客厅里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说话，那人紧张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又猛然转过身面向来客。

“哦，好，很高兴你们来了。我岳父一直要见你们。他醒了。你们能不能尽量让他保持平静？他身体不太好。这件事带来的打击没让他倒下，简直是个奇迹。”

哈珀说：“我没想到他的健康状况如此糟糕。”

“他自己也不知道。”马克·加斯克尔说，“是他的心脏。医生曾警告过艾迪，不能让他太兴奋或受到惊吓。这或多或少是在暗示死亡随时有可能降临，是不是，艾迪？”

杰弗逊夫人点头说：

“很难相信他还能保持现在的状态。”

梅尔切特干巴巴地说：

“谋杀案实在不是能让人镇定的事。我们会尽量注意的。”

他说话时打量着马克·加斯克尔。他不太喜欢这个家伙——一张无礼而狂妄的、鹰一般的脸，是那种我行我素、受女人追捧的男人。

“但不是我会信任的人。”梅尔切特上校暗忖。

狂妄——对，就是这个词。

对什么事都不会持之以恒的家伙……

3

在可以俯瞰大海的大卧室里，康韦·杰弗逊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一走进房间，你就能发觉这个男人的力量和吸引力。让他致残的伤痛仿佛只是把他的所有活力压缩到了残破的身体里，使之更加强烈。

他的头发很漂亮，红色夹杂着灰白。长年日晒的脸粗犷而充满了力量，眼睛的颜色是让人吃惊的蓝色。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病痛和虚弱。他是一个勇敢面对命运而不是向它低头的人。

他说：“很高兴你们来了。”同时迅速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对梅尔切特说，“你是拉德福郡的警察局局长吧？没错。你是哈珀警司？请坐。香烟就在你们身边的桌子上。”

他们谢过他，坐下。梅尔切特说：

“杰弗逊先生，我听说你对那个死去的女孩很感兴趣？”

一丝扭曲的笑意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

“是的——他们一定都告诉你们了！这不是个秘密。我的家人对你们说了多少？”

他提问时迅速把目光从他们中的一个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回答问题的是梅尔切特。

“杰弗逊夫人只说那女孩说话让你觉得有趣，她总是受到保护，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至于加斯克尔先生，我们只和他说了几句话。”

康韦·杰弗逊笑了。

“艾迪很谨慎，上帝保佑她。马克说话可能比较直。梅尔切特，有些事我想最好还是详细地跟你们说一说。这很重要，你们可以由此了解我的态度。首先，应该回顾一下我生命里的重大悲剧。八年前，我在一次空难中失去了妻子、儿子和女儿。从那以后，我就像失去了半个自己——我指的不是身体上的残疾！我是一个很重家庭的人。我的儿媳和女婿对我一直很好，竭尽全力让我觉得他们是我的亲生孩子。但是我发觉——特别是最近——他们毕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们必须理解，基本上，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我喜欢年轻人，享受和他们在一起。有一两次我起了收养一个女孩或男孩的念头。最近一个月，我和这个被杀害的孩子相处得非常愉快。她非常真实——非常天真。她总是谈论自己的生活和经历——童话剧、巡回演出公司、儿时和父母住在廉价的出租屋里。一种和我所知道的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从不抱怨，从不觉得辛苦工作是件丢人的事。一个真实、不怨天尤人、非常努力的孩子，没有被宠坏，很讨人喜欢。也许不是个淑女，不过，感谢上帝，她并不粗俗，也不——不客气地说——‘装得像淑女一样’。”

“我越来越喜欢鲁比。先生们，我决定通过法律程序收养她。她将在法律上成为我的女儿。我希望这能解释我对她的关心以及在听到她无故失踪后所采取的行动。”

一阵沉默之后，哈珀警司以不掺杂个人情绪也不会冒犯任何人的语气问：“我想问一下，你女婿和儿媳对此事的看法如何？”

杰弗逊立刻回答：

“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呃，也许不太喜欢这个主意。这类事会引起一些偏见。不过他们表现得很得体——是的，很得体。你知道，他们并不依赖我。我儿子弗兰克结婚时，我把一半的财产分给了他。我认为，不要等你死了之后才让你的孩子继承财产。他们年轻时需要钱，而不是等到中年才要。我女儿罗莎蒙德坚持嫁给一个穷光蛋，我同样给了她一大笔钱。她死后这笔钱转给了她丈夫。所以，你看，这件事从财产角度来说是很简单的。”

“我明白了，杰弗逊先生。”哈珀警司说。

但他的语气中似乎多少有点儿保留。康韦·杰弗逊立即发觉了。

“但是你不同意，是吗？”

“这不该由我发表意见，先生。不过以我的经验看，家人并不总是通情达理。”

“我知道你是对的，警司。但是你必须记住，严格地说，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不是我的家人。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当然，这样一来是有很大区别。”警司承认。

康韦·杰弗逊眨了眨眼。他说：“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不把我当成一个老傻瓜！一般人通常都是这种反应。但我不傻。我很会看人。只要受到一些教育和指点，鲁比·基恩在任何地方都会有一席之地。”

梅尔切特说：

“我知道我们太鲁莽，问得太多了，不过，我们必须弄清楚所有的事实。你打算为这个女孩提供一切——就是说，在她身上花钱，不过你还没开始这样做，是吗？”

杰弗逊说：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这女孩的死是否会让某人受益？没有。正式收养的法律手续正在办理之中，还没有完成。”

梅尔切特慢慢地说：

“那么，如果你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还没问完，康韦·杰弗逊就说：

“我不可能发生什么意外——我是瘸了，但不是废人。尽管医生常常严肃地告诫我不要太劳累。不要太劳累！我壮得像一匹马！是啊，我知道生命的脆弱——天哪，我当然知道！死亡会突然降临到最健壮的人身上——特别是目前的公路交通事故。但我已经准备好了。十天前我立了一份新遗嘱。”

“是吗？”哈珀警司忙凑过身子。

“我为鲁比·基恩留下了总数为五万英镑的托管基金，等她年满二十五岁就能支取，等她有了自主能力的时候。”

哈珀警司瞪大了眼睛，梅尔切特上校也一样。哈珀的语气简直像是受到了惊吓，他说：

“那是很大一笔钱，杰弗逊先生。”

“目前来说，是的。”

“而你把它留给一个刚认识几个星期的女孩？”

杰弗逊先生灵动的蓝眼睛里冒出怒火。

“非要我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吗？我没有自己的亲骨肉——没有侄子或侄女，甚至远房表亲！我也可以把这些钱留给慈善机构。可是我更愿意把它留给某个人。”他笑了，“灰姑娘一夜之间成了公主！不是一位仙母，而是仙父。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是我的钱。是我赚来的。”

梅尔切特上校问：“还有别的遗赠吗？”

“一小笔钱给我的贴身男仆爱德华兹——剩下的平均分给马克和艾迪。”

“是——请原谅——剩下的那笔是很多钱吗？”

“应该不多。很难说得很确切，因为投资总在波动。除去遗产税和其他费用，大约净剩五千至一万英镑。”

“我明白了。”

“你们不应该认为我对他们不够公正。我说过，孩子们结婚时我已经把财产分给了他们。实际上，我只给自己留下很少的钱。不过，在——那场悲剧之后——我希望能有事情填满我的脑子，于是便投身商界。在我伦敦住处的卧室里有一条通到我办公室的私人专线。我努力工作，这让我不去想，让我觉得我的——我的伤残没把我击垮。我全心投入工作，”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更像是在对自己而不是对别人讲述——“后来，真是无法言喻的讽刺，我做什么都成功了！最冒险的投机成功了，连赌博都会赢。我简直是点石成金。我想命运大概是用这种讽刺来维持平衡。”

饱经沧桑的痕迹再次在他脸上显露出来。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对他们露出苦笑。

“所以，你们看，那笔留给鲁比的钱没有什么讨论的余地，就应该按照我的美妙想象去办。”

梅尔切特立刻说：

“不可置疑，亲爱的伙计，我们对此没有过一刻的怀疑。”

康韦·杰弗逊说：“很好。如果可以，现在我想问几个问题。我想知道——更多有关这起可怕事件的情况。我只知道她——那个小鲁比——被发现勒死在一幢二十英里以外的房子里。”

“是的。在戈辛顿大宅。”

杰弗逊皱起眉头。

“戈辛顿？但是，那是——”

“班特里上校的房子。”

“班特里！亚瑟·班特里？可我认识他。认识他和他妻子！几年前在国外见到了他们。我没想到他们住在这个地区。为什么，这——”

他沉默了。哈珀警司抓住机会插进来说：

“上个星期二，班特里上校来这家酒店吃饭。你没看见他？”

“星期二？没有。那天我们回来得很晚——去了哈登角，回来的路上还吃了晚饭。”

梅尔切特说：

“鲁比·基恩从没对你提起过班特里一家？”

杰弗逊摇摇头。

“从来没有。我认为她不认识他们，肯定不认识。她只认识从事戏剧之类行业的人。”他停下来，突然问道：

“班特里对此事是怎么说的？”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昨晚去参加保守党的会议。尸体今天早上才发现。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个女孩。”

杰弗逊点点头，说：

“真是件怪事。”

哈珀警司清了清嗓子，说：

“你有任何猜测吗？先生，这有可能是谁干的呢？”

“天哪，我希望我知道！”他额头上的血管突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已经发生了，我会说这根本不可能！”

“她有没有朋友——过去认识的——身边有没有男人——威胁她？”

“我可以肯定没有。如果有，她一定会告诉我。她从没有过固定的‘男朋友’。她亲口这样对我说过。”

哈珀警司想：

“是的，我相信她是亲口对你说的！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

康韦·杰弗逊继续说：

“如果鲁比身边真的有什么男人纠缠她，乔西一定比谁都更清楚。她帮不上忙吗？”

“她说她不知道。”

杰弗逊皱着眉说：

“我总认为这一定是个疯子干的——手段残忍——闯入一幢乡间的房子——所有的事都毫无关系，不合常理。有这样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很正常，但是会诱骗女孩——甚至孩子——把他们带走之后杀害。我想一定是性犯罪。”

哈珀说：

“哦，是的，有这样的案子，可我们还没听说这一带发生过这样的案件。”

杰弗逊继续说：

“我想了我见过的所有和鲁比在一起的男人，各种各样的，住在这里的客人和外面的人——和她跳过舞的男人。他们似乎都没有恶意——都是普通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

哈珀警司仍然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康韦·杰弗逊还没有察觉的疑问。

他想，鲁比·基恩很可能有一个特别的朋友，即使康韦·杰弗逊都不知道的朋友。

但他什么都没说。警司向他投去询问的一瞥，然后站起来说：

“谢谢你，杰弗逊先生。我们目前想问的就是这些。”

杰弗逊说：

“你们会一直通知我案子的进展吧？”

“是的，是的，我们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两位警官离开了。

康韦·杰弗逊靠在椅子上。

他垂下眼睑，合上了碧蓝的眼睛。突然显得非常疲劳。

之后，过了一两分钟，他的眼睛睁开了，嘴里喊道：“爱德华兹！”

贴身男仆立刻从隔壁房间走进来，爱德华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主人。其他人，即使是杰弗逊先生最亲近的人，只知道他的坚强。爱德华兹却知道他的脆弱。他见过康韦·杰弗逊疲惫、沮丧、厌倦生活、被疾病和孤独击倒的时刻。

“是，先生。”

杰弗逊说：

“去找亨利·克利瑟林爵士。他在墨尔伯尼阿巴斯，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马上来这里，不要等到明天。告诉他事情非常紧急。”

第七章

1

出了杰弗逊的房间，哈珀警司说：

“这么说，不管到底有多少价值，长官，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动机。”

“哦，”梅尔切特说，“五万英镑，哈？”

“是的，长官。比这更小的数额都曾引发过谋杀案。”

“是的，不过——”

梅尔切特上校没把话说完，不过哈珀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认为在这个案子里不太可能？是啊，目前来看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一样要查。”

“哦，当然。”

哈珀继续说道：

“如果就像杰弗逊先生说的，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已经衣食无忧并且还有一笔宽裕的收入，那么，他们不太可能犯下这样残忍的谋杀案。”

“没错。当然，依然要调查他们的经济状况。我不喜欢加斯克尔的样子——太精明了，像是个狂妄之徒——不过仅凭这一点不足以将他定为凶手。”

“哦，是的。我得说，我不认为他们两个可能是凶手。从乔西的话来看，他们没机会下手。他们两个从十点四十分到午夜一直在打桥牌，我觉得有另一种更合理的可能性。”

梅尔切特说：“鲁比·基恩的男朋友？”

“是的，长官。一个满心怨恨的年轻人——也许酒量不好。她到这儿来之前认识的某个人。他知道了收养的事，可能觉得希望破灭了。眼看自己就要失去她，她就要去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他快疯了，怒气冲天。昨晚他找她出去见面，因为这件事吵起来，在完全失去理智之后杀了她。”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班特里家的藏书室里呢？”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比如说，他们乘他的车出来。等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第一个念头就是处理掉尸体。假设他们当时在一幢大宅附近，他有了一个主意，如果她的尸体在这里被人发现，就会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这幢房子及四周的居民上来，他就能置身事外了。那女孩并不重，他能轻松地抱起来。他车里有把凿子，他撬开一扇窗户，把她放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因为女孩是被勒死的，所以车里没有会暴露他的血迹和痕迹。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长官？”

“哦，是的，哈珀，的确很有可能。但还有一件事。Cherchez l'homme[1]。”

“什么？哦，太好了，长官。”

哈珀警司圆滑地称赞上司的玩笑，由于梅尔切特上校的法语发音过于标准，哈珀差点儿没明白他的话。

2

“哦——呃——我说——呃——能——能和你聊一会儿吗？”拦住两位警官的人是乔治·巴特列特。梅尔切特上校本来就不喜欢巴特列特先生，这会儿又急于知道斯莱克对那女孩房间的调查结果和酒店女仆的问话情况，于是生气地大声说：

“好吧，什么事——什么事？”

小巴特列特先生退了一两步，嘴巴一张一合，像水缸里的一条鱼。

“这个——呃——或许你们不知道也不重要——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事情是这样的，我的车找不到了。”

“你的车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巴特列特先生结结巴巴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清楚，原来是他的车不见了。

哈珀警司说：

“你的意思是车被偷了？”

乔治·巴特列特满怀感激地转向这个比较温和的声音。

“是的，正是这样。我是说，没人知道，是不是？我是说也许是谁一时起意开走了，并没有恶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最后一次看见你的车是什么时候，巴特列特先生？”

“呃，我努力回忆来着。回忆起来可真不容易，这真有意思，是吧？”

梅尔切特上校冷冷地说：

“不，我得说，对于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来说并不难。你刚才说昨晚车停在酒店的院子里——”

巴特列特先生壮起胆子打断了他，说：

“正是这样——是吗？”

“你说‘是吗？’是什么意思？你说过就停在那儿。”

“哦——我是说我以为它停在那儿。我的意思是——呃，我没有出去看，你明白吗？”

梅尔切特上校不禁叹了口气，用尽所有的耐心说：

“我们来把这件事弄清楚。你最后看见你的车是什么时候？我是说亲眼看见。对了，你的车是什么牌子的？”

“米诺斯14。”

“你最后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乔治·巴特列特的喉结痉挛般地上下抖动。

“我一直尽力回想。昨天午饭前还在。下午本打算出去兜风，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上床睡觉了。起来后，喝完茶又打了会儿壁球什么的，之后去游泳。”

“当时车就停在酒店的院子里吗？”

“应该是。我是说，我通常都把车停在那儿，想着，你看，要是带人出去兜兜风之类的，我是说，吃完晚饭后。不过昨晚运气不好，没事可做，根本没机会开我那辆老破车出去。”

哈珀说：

“不过，据你所知，那辆车还在院子里？”

“哦，那是自然。我是说，通常都停在那里——不是吗？”

“如果车不在那儿的话你会注意到吗？”

巴特列特先生摇摇头。

“我觉得不会，你知道，很多车进进出出。很多都是米诺斯。”

哈珀警司点点头。他刚才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院子里至少有八辆米诺斯14——今年流行的廉价款。

“通常你晚上都把车放回车库吗？”梅尔切特上校问。

“一般不费那个麻烦。”巴特列特先生说，“天气好的话，你知道，把车停到车库里很麻烦。”

哈珀警司看着梅尔切特上校，说：“长官，我一会儿到楼上找你。我得去找希金斯警长，他会记下巴特列特先生所讲的细节。”

“好的，哈珀。”

巴特列特先生愁眉苦脸地嘀咕道：

“我想应该告诉你们，你知道。也许很重要，嗯？”

3

普雷斯科特先生给酒店的舞女提供食宿。吃得不知如何，房间肯定是酒店里最差的。

约瑟芬·特纳和鲁比·基恩的房间在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尽头。朝北的狭小房间面向酒店后面的峭壁。房间里不成套的家具代表着——大概是三十年前——酒店套间的华丽和奢侈。现在，酒店已经被改造得现代化，卧室里有放置衣服的更衣室，这些庞大的维多利亚式橡木和红木衣橱就被处理到了工作人员的、或者酒店旺季客满时供客人们使用的房间。

梅尔切特一眼便看出鲁比·基恩房间所在的位置能让她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酒店，想到她可能会这样离开，便觉得情况更为不妙了。

走廊尽头有一小段楼梯，通向一层的一条同样昏暗的走廊。那里还有扇玻璃门通向酒店侧阳台，阳台上看不到什么风景，因此很少有人来。你可以从这里直达正面的主阳台，也可以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上一条车道，最终和远处峭壁边的公路交会。这条车道的路况很差，很少有人使用。

斯莱克警督一直忙于阻止酒店女仆工作，检查鲁比的房间寻找线索。他很幸运，房间没有人动过，一切都保持着昨晚鲁比离开时的模样。

鲁比·基恩没有早起的习惯。斯莱克了解到，她通常十点或十点半起床打电话要早餐。由于康韦·杰弗逊一早就找了经理，所以警察在酒店女仆进房间之前就接管了这里。实际上她们连那条走廊都没去过。现在是一年中的淡季，其他房间每星期只开门打扫一次。

“能查的都查过了，”斯莱克沮丧地说，“就是说，如果存在要找的东西，我们一定能找到，可是没有任何东西。”

格伦郡的警察已经采集了房间里所有的指纹，但没有一个能提供线索。指纹包括鲁比、乔西，还有两个酒店女仆的——一个值早班，一个值晚班，还有几个是雷蒙德·斯塔尔的，但是，照他的话看，应该是鲁比没有出场表演时，他和乔西一起上楼找她时留下的。

角落里大红木写字台上的信件架上有一堆信件和杂物。斯莱克已经认真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账单、收据、剧院节目表、电影票存根、剪报、杂志上撕下来的美容信息。有几封信的寄件人署名是“莉尔”，显然是鲁比在王宫舞厅共事的朋友。信中充满了琐事八卦，说他们“非常想念鲁比。你走了之后芬德森先生总是问起你。他真烦人！你离开之后瑞格和梅来往频繁起来。巴尼时常问起你。事情都和往常一样。老格罗瑟对待女孩们还是那么刻薄。那天他因为艾达经常和一个男人来往，狠狠地骂了她一顿。”

斯莱克记下了其中提到的所有名字，打算去询问这些人——也许会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梅尔切特上校和哈珀警司都表示赞同。除此之外，这间屋子已经无法提供什么信息了。

屋子中间的一把椅子上搭着粉红色的泡泡纱舞衣，应该是鲁比昨晚早些时候穿过的那件，地上随手扔着一双粉红色缎子高跟鞋，两只揉成一团的丝质长筒袜躺在一边，其中一条抽了丝。这让梅尔切特想起那个死去的女孩腿上什么也没穿。斯莱克了解到这是她的习惯，她平时只在腿部用些化妆品，跳舞的时候才穿长丝袜，以节省开支。衣柜的门敞着，露出各种俗艳的晚礼服，下面是一排鞋子。衣筐里有几件脏内衣，废纸篓里有剪下的指甲、用过的洁面巾、沾着胭脂和指甲油的化妆棉——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事情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了。鲁比·基恩匆匆上了楼，换了衣服又匆匆离开——去了哪儿呢？

约瑟芬·特纳应该是最了解鲁比的生活和朋友的人，可她显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不过，斯莱克警督指出这非常正常。

“如果你告诉我的是真的，长官——我是说收养这件事——乔西一定会让鲁比和所有过去的朋友以及可能把这事搞砸的人断绝来往。在我看来，这位残疾的绅士完全被鲁比·基恩的甜美、可爱和孩子气给迷住了。如果说鲁比有个棘手的男朋友——他不会接受这个老家伙。所以鲁比不能让这事见光。乔西毕竟对这女孩了解不多——她有哪些朋友之类的。但有一件她肯定不会同意——鲁比因为和某个不合意的家伙交往而把事情搞砸。这样一来，鲁比完全有理由（要我说，她是个狡猾的小妞！）隐瞒她和任何一个老朋友的来往，不会让乔西知道任何事——否则乔西一定会说：‘不，不行，姑娘。’但你知道那些女孩——特别是年青一代——总为了一个坏男孩犯傻。鲁比想见他。他来了，发现了这件事，发火闹了起来，拧断了女孩的脖子。”

“我希望你是对的，斯莱克。”梅尔切特上校说，极力掩饰他对斯莱克惹人厌的说话方式的反感情绪，“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很容易查出这个坏家伙。”

“就把这事交给我吧，长官。”斯莱克带着他一如既往的自信劲头说，“我去王宫舞厅找那个叫‘莉尔’的，把她的底翻出来，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梅尔切特上校对此表示怀疑。斯莱克充沛的精力和活力总让他疲劳不堪。

“还有一个人或许能提供一点儿情况，长官。”斯莱克继续说，“就是那个职业舞蹈演员兼网球运动员。他常常见到她，可能比乔西知道得更多。鲁比很可能告诉他了什么。”

“我已经就这一点和哈珀警司讨论过了。”

“好的，长官。我已经仔细询问过酒店女仆了，她们什么也不知道。我觉得，她们很看不起她们两个。对她们的服务都是敷衍了事。酒店女仆最后一次收拾房间是昨晚七点，她整理了床铺、拉了窗帘，还简单打扫了一下。隔壁是一间浴室，你想看一看吗？”

浴室在鲁比和乔西的房间中间，乔西的房间稍大一点儿。浴室里的灯亮着，梅尔切特上校暗暗惊叹女人用来美容的东西竟然这么多。成排的洁面乳、面霜、粉底、营养霜。各种深浅不一的粉，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口红，发乳和头发增亮剂。睫毛液、睫毛膏、蓝色眼影粉，至少十二种不同颜色的指甲油，面巾纸、小片化妆棉、用过的粉扑。各种化妆液——收缩水、化妆水、柔肤水等等。

“你是说，”他弱弱地嘟囔着，“所有这些女人们都会用？”

一向无所不知的斯莱克和蔼地为他启蒙：

“这么说吧，长官，一位女士的生活中主要使用两种色彩，一种是白天的，一种是晚上的。她们知道哪一种最适合自己，因而固定使用某一种。而这些职业女孩必须经常换装。她们要表演舞蹈，今晚表演探戈，明晚是维多利亚式的衬架裙舞，另一个晚上是双人舞，还有通常在舞厅里跳的舞，化的妆自然也要变了。”

“天哪！”上校说，“难怪生产各种面霜和这堆东西的人都发了财。”

“钱来得很快，”斯莱克说，“赚得很容易。当然要付点儿广告费了。”

梅尔切特上校不再去想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用之不竭的女人的装饰品。他对刚刚出现的哈珀警司说：

“还有那个表演跳舞的小伙子，就交给你了，警司？”

“好的，先生。”

一起下楼时，哈珀问：

“长官，你对巴特列特先生的话怎么看？”

“关于他的车？我认为，哈珀，这个年轻人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说的话可不能全信。假使他昨晚真的和鲁比开那辆车出去了，又会怎么样呢？”

4

哈珀警司态度温和，令人愉快，但绝不明确发表任何意见。两个郡的警察共同办案总会比较困难。他喜欢梅尔切特上校，认为他是个颇有能力的警察局局长，但他对眼下自己能独自进行询问还是感到高兴。哈珀警司的宗旨是每次不要问太多，第一次只进行例行询问。这样能让对方放松，在下次面谈的时候减少防备。

哈珀一眼就认出了雷蒙德·斯塔尔。他相貌漂亮，高高的个子，身手敏捷，英俊帅气，皮肤呈深褐色，牙齿雪白。他举止优雅，待人亲切友好，在酒店里很受欢迎。

“恐怕我帮不了你太多，警司。当然，我和鲁比很熟。她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我们一起练跳舞，诸如此类的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她是一个快活的女孩，不过挺傻的。”

“目前我们急需了解她的朋友圈。她和男人的交往。”

“我想也是，不过，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在酒店里，她身边有几个年轻人，可是没什么特别的。你看，她几乎总是和杰弗逊一家在一起。”

“是的，杰弗逊一家。”哈珀沉吟片刻，然后敏锐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斯塔尔先生？”

雷蒙德·斯塔尔冷静地问：“什么事？”

哈珀说：“你知道杰弗逊先生准备正式收养鲁比·基恩吗？”

斯塔尔像是没听说过。他撅起嘴吹了声口哨，说：

“这个聪明的小鬼！哦，是的，没有比那老蠢货更蠢的人了。”

“这事让你很惊讶，是吗？”

“呃——还能说什么？如果那老伙计想收养一个孩子，为什么不从自己所在的阶层里选一个？”

“鲁比·基恩从没跟你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她没提过。我知道她正在为什么事暗自高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那么乔西呢？”

“哦，我想乔西肯定知道。也许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谋划的。乔西可不是傻瓜，这个女人很有头脑。”

哈珀点点头，是乔西把鲁比·基恩引来的。她显然很鼓励这种亲密关系。难怪那天晚上应该上场时鲁比没出现就让她心烦意乱，而康韦·杰弗逊则惊慌不已。她担心自己的计划泡汤。

他问：“你觉得鲁比会保守秘密吗？”

“很可能。她对自己的事谈得不多。”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任何事——关于她的朋友——她过去生活中的某个人，要来这里找她，或她和谁有了麻烦——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完全明白。呃，据我所知没有那样的人。至少她从没提过。”

“谢谢你，斯塔尔先生。现在能不能请你用自己的话向我准确地描述一下昨晚发生的事？”

“当然。鲁比和我一起跳了十点半那场舞——”

“她当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常吗？”

雷蒙德想了想。

“我觉得没有。我没有注意之后发生的事，我要照顾自己的舞伴。但我清楚地记得，我注意到她不在舞厅，一直到午夜她还没出现。我很生气，于是去找乔西。乔西当时正和杰弗逊一家打桥牌。她根本不知道鲁比在哪里，我觉得她有点儿慌乱。我注意到她焦急地看了一眼杰弗逊先生。我请乐队演奏了另一支舞曲，并到办公室让他们给鲁比的房间打电话，没有人接。于是又去找乔西。她估计鲁比可能是在房间里睡着了。这话当然很蠢，显然是说给杰弗逊一家人听的。然后她和我走到一边，说一起上楼去看看。”

“好的，斯塔尔先生。她单独和你在一起时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她看起来很生气，还说：‘该死的小傻瓜。她怎么能这样做。这会眼睁睁丢了大好机会。你知道她和谁在一起吗？’”

“我说我根本不知道。我最后看见她时，她正在和小巴特列特跳舞。乔西说：‘她不会和他在一起。她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和那个拍电影的男人在一起？’”

哈珀警司赶紧问：“拍电影的男人？谁？”

雷蒙德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在这里住过。是那种相貌不寻常的家伙——黑头发，看上去很夸张，就像个演戏的。我想他是拍电影的——或许他对鲁比是这样说的。他在这里吃过一两次饭，然后和鲁比跳舞，不过我想她对他根本不了解。所以乔西提到他时我很吃惊。我说我想他今晚不在这里。乔西说：‘嗯，她一定是和谁出去了。我到底该怎么跟杰弗逊一家人说呢？’我说这和杰弗逊一家有什么关系？乔西说关系很大。她还说，如果鲁比把事情搞砸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鲁比的房间。她当然不在，但显然回来过，因为她刚才穿的裙子搭在椅子上。乔西看了衣柜，说鲁比穿走的是那条旧的白裙子。通常我们跳西班牙舞时，她会穿一条黑色的天鹅绒裙子。我当时非常生气，鲁比这是成心让我难堪。乔西一个劲儿地安慰我，说她来替鲁比跳，这样那个老普雷斯科特就不会找我们几个的麻烦。于是她去换衣服，然后我们一起下楼跳了一曲探戈，跳得夸张华丽，但不会让她的脚太累。乔西很有毅力——因为看得出她感觉很疼。之后她又让我帮她安慰杰弗逊一家。她说这很重要。当然，我尽力而为了。”

哈珀警司点点头，说：“谢谢你，斯塔尔先生。”

哈珀心想：“很重要，当然了！五万英镑！”

他看着雷蒙德·斯塔尔离去时优雅的背影，只见他走下阳台的台阶，途中拾起一袋网球和一副球拍。杰弗逊夫人拿着球拍走过来，和他一起向网球场走去。

“抱歉，长官。”

希金斯警长站在哈珀身边，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警司的思路突然被打断，吃了一惊。

“刚刚从总部传给你的消息，长官。有工人报告说今早看见了火光。半小时前，他们在采石场发现了一辆烧毁的汽车。文恩采石场——离这儿大约两英里。车里有一具烧焦的尸体残骸。”

哈珀的怒气顿时蹿了上来。他说：

“格伦郡这是怎么了？感染暴力瘟疫了？不要跟我说又有一起大案！”

他问：“他们弄清车号了吗？”

“没有，长官。但是通过发动机号肯定可以查出来。他们认为是一辆米诺斯14。”

[1]法语，意为“找到那个男人”。

第八章

1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径直穿过堂皇酒店的大堂，几乎没注意在场的人。他现在心里有事。和以往一样，他潜意识里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只是时机未到。

亨利爵士上楼时想，他的朋友是为了什么事忽然这么急着找他。康韦·杰弗逊通常不会紧急召唤谁。亨利爵士认为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见面后，杰弗逊没浪费时间拐弯抹角。他说：

“你能来我很高兴。爱德华兹，给亨利爵士倒杯酒。坐吧，老兄。我想你什么都没听说吧？报纸上什么都没说？”

亨利爵士摇摇头，他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

“怎么回事？”

“谋杀。我牵涉其中，还有你的朋友班特里一家。”

“亚瑟和多莉·班特里？”克利瑟林似乎不相信。

“是的，你看，尸体是在他们家被发现的。”

康韦·杰弗逊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亨利爵士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们两人都善于抓住事情的要点。亨利爵士在担任都市警务专员时就以能迅速抓住事情的本质而闻名。

“这件事非同寻常。”听完康韦·杰弗逊的陈述后，亨利爵士说，“班特里家怎么会和此事有关？”

“让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看，亨利，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认识他们。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关联。我认为，之前他们谁都没有见过那女孩。他们也是这样说的，而且我们没理由不相信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认识她。那么，她会不会是在别的地方被人诱骗，然后抛尸在我朋友家里呢？”

克利瑟林说：“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儿牵强。”

“但这是可能的。”另一个人坚持。

“是的，但是未必。你需要我做什么？”

康韦·杰弗逊苦涩地说：

“我身有伤残，而且一直想掩盖这个事实——拒绝面对它——但现在它找上了我。我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四处走动，去问问题、调查情况。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等着警察心情好的时候向我施舍一点儿信息。顺便问一句，你认识拉德福郡的警察局局长梅尔切特吗？”

“是的，我见过他。”

亨利脑海里闪过一些信息。那是在他穿过休息厅时无意中看到的一张脸和一个身影。一个背部挺直的老妇人，有些面熟。这让他想起了和梅尔切特的最后一次会面。

他说：

“你是想让我做一个业余侦探？这可不是我的特长。”

杰弗逊说：

“可你不是业余的。”

“不再是职业的，我已经退休了。”

杰弗逊说：“这样就更方便了。”

“你是说，如果我现在还在苏格兰场，就无法介入此案？的确如此。”

“是的，”杰弗逊说，“以你的经验，你完全可以介入这个案子。你给予的任何帮助都会受到欢迎。”

克利瑟林慢悠悠地说：

“在礼节上是可以的，这我同意。可你到底想要什么，康韦？查出是谁杀了那个女孩？”

“正是如此。”

“你自己完全不知道？”

“毫无头绪。”

亨利爵士慢慢地说：

“你可能不相信我的话，不过此时此刻，楼下的休息厅里就坐着一位解谜专家。在这方面她比我强，而且对于地方上的事，她可能有内幕消息。”

“你在说什么？”

“楼下大堂里，左边第三根柱子边坐着一位老妇人，她有一张甜美宁静的老小姐的面庞和一个能探测人类最隐秘之处的大脑，她将此事视为每天的工作。她叫马普尔小姐，来自距离戈辛顿一英里半的圣玛丽米德村，她是班特里家的朋友——而且，谈到犯罪事件，她可是最擅长的。”

杰弗逊盯着他，浓密的眉头皱了起来，严肃地说：

“你在开玩笑。”

“不，我不是开玩笑。刚才你提起梅尔切特。上次我见到梅尔切特时，村子里发生了一起惨案。一个女孩死了，据说是淹死的。警方怀疑不是自杀，而是谋杀，而且知道是谁干的。和我在一起的还有马普尔小姐，她心慌意乱。她说，她恐怕警方没把真正的凶手送上绞架。她没有证据，可是知道凶手是谁。她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天知道，杰弗逊，她是对的。”

康韦·杰弗逊的眉毛绞得更紧了。他满腹狐疑地嘟囔：

“我想那是女人的直觉。”他表示怀疑。

“不，她不是这么说的。她称之为专业知识。”

“什么意思？”

“这个，你知道的，杰弗逊，警察工作中会用到。遇到入室盗窃案时，我们通常很清楚是谁干的——就那几个惯犯。我们了解此类盗窃犯有什么样的特殊习惯。同样，马普尔小姐拥有一些尽管非常琐碎，但非常有趣的、来自乡村生活的经验。”

杰弗逊怀疑地说：

“对一个在表演圈子里长大，而且可能从来没到过乡下的女孩，她能知道些什么呢？”

“我认为，”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坚定地说，“她也许有些想法。”

2

当亨利爵士出现时，马普尔小姐因为高兴，脸色都亮了起来。

“哦，亨利爵士，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亨利爵士非常绅士地说：

“我才是真正感到荣幸。”

马普尔小姐脸红了，小声说：“你真是太好了。”

“你住在这里？”

“哦，实际上，是我们。”

“我们？”

“班特里夫人也在。”她用敏锐的目光看着他，“你听说了吗？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非常可怕，是不是？”

“多莉·班特里在这里干什么？她丈夫也在吗？”

“没有。对于这件事，他们俩的反应完全不同。班特里上校这个可怜的人，遇到这种事，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或到农场去。你知道的，就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去，希望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当然，多莉就完全不同。”

亨利爵士非常了解他的老朋友，他对马普尔小姐说：“其实多莉简直可以说是很快活，是不是？”

“这个——呃——是的。亲爱的小可怜。”

“她带你一起过来，是想让你从她的帽子里变出兔子来吧？”

马普尔小姐从容地说：

“多莉认为应该换个环境，而她又不想一个人来。”她看着他，目光柔和，“不过，关于她的想法，你说得很对。问题是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这让我很难堪。”

“你完全没有想法？村子里没有过类似的事吗？”

“目前我对这件事还知之甚少。”

“我想，这个我可以补充。我希望能听听你的看法，马普尔小姐。”

他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听着。

“可怜的杰弗逊先生，”她说，“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那可怕的事故。让他瘸腿活着似乎比杀了他更残忍。”

“是的，确实如此。正因为如此，他的朋友才会如此敬重他，他们钦佩他的坚毅，克服了痛苦、悲伤和身体的残疾。”

“是啊，非常了不起。”

“唯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他忽然对那个女孩倾注了那么多的爱。当然，也许她具备一些异常优秀的品质。”

“也许不是。”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

“你觉得不是吗？”

“我想这件事与她的品行无关。”

亨利说：

“你知道，他可不是那种令人恶心的老家伙。”

“哦，不，不！”马普尔小姐的脸红了，“我完全不是在暗示那件事。我想说的是，他只是在找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取代他死去的女儿——他非常急切——然后这个女孩看到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机会，并为此使出了浑身解数！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刻薄，但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比如说哈博特尔先生家那个年轻的女仆。一个非常普通的女孩，但是安静有礼。哈博特尔先生的姐姐被叫去照顾一个将死的亲属，回来后便发现那女孩变得趾高气扬，坐在客厅里高声说笑，不戴帽子和围裙。哈博特尔小姐严厉地批评了她，那女孩却极为无礼。然而，让哈博特尔小姐惊讶的是，老哈博特尔先生居然跟他姐姐说，他觉得她在这里料理家务太久了，他要另作安排。”

“村里发生了这样的丑闻，要被迫离开的却是可怜的哈博特尔小姐，她搬去了环境糟糕的伊斯特本。人们当然会有闲言碎语，但是我相信没发生什么有伤风化的事——那老家伙只是觉得听一个年轻快乐的女孩说他多么聪明有趣实在是件愉快的事，远胜于听他姐姐没完没了地挑他的毛病，尽管他姐姐理财很有一套。”

停了一会儿，马普尔小姐继续说：

“还有药店的巴杰尔先生，总是围着店里卖洗涤用品的年轻小姐转。他还跟夫人说他们应该像待女儿一样对待她，并让她搬进来住。不过巴杰尔夫人根本不这样想。”

亨利爵士说：“如果她是属于他那个阶层的女孩——比如一个朋友的孩子——”

马普尔小姐打断了他。

“哦！可是在他看来，那也不令人满意。这就像科菲图阿国王和那个乞丐少女。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孤独疲惫的老人，而且觉得家人忽视了你——”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那么，向仰慕你的人表示友好——这样说可能比较夸张，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便会显得有趣得多。这让你觉得自己伟大了许多——简直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受到照应的人很可能因此不知所措，这让你的自我感觉非常好。”她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巴杰尔先生给他店里那个女孩买了一些很好的礼物，一条钻石手链和一台最贵的收音电唱两用机，花了不少积蓄。不过，与可怜的哈博特尔小姐相比，巴杰尔夫人要聪明得多（当然，婚姻也起了作用），她用各种方式打探到了一些信息。后来，巴杰尔先生发现那个女孩在和一个令人讨厌的赛马场里的年轻人约会，并且当掉手链把钱给了那小子，便立刻产生了厌恶，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接下来的圣诞节，他送给巴杰尔夫人一枚钻戒。”

她那活泼的、精明的眼睛看向亨利爵士的眼睛。他在想，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说：

“你的意思是，如果鲁比·基恩的生活里有个年轻人，我朋友对她的态度就会改变？”

“这是有可能的，你知道。我敢说，也许一两年后他会为她安排一桩婚事——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这样做——男人通常比较自私。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鲁比·基恩有个男朋友，她会小心地不让人知道。”

“那个年轻人也许会因此很不高兴？”

“我想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你知道，她表姐，就是今天上午去过戈辛顿的那个年轻女人，她看起来对死去的女孩非常生气，这让我很惊讶。刚才听了你的解释我便明白了。她显然是期待着从这件事中获利。”

“事实上她很冷血？”

“也许这个判断过于刻薄。这可怜的人要自己谋生，你不能指望她多愁善感，因为一个富有的男人或女人——从你的话中看，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正是这样的人——还要获取一大笔从道义上说根本不应该属于他们的钱。我得说，特纳小姐头脑冷静、野心勃勃，她脾气好，懂得生活乐趣。有点儿——”马普尔小姐补充道，“像杰西·戈登，那个面包师的女儿。”

“她怎么啦？”亨利爵士问。

“她接受过保育员训练，嫁给了那家从印度回来休假的儿子。她是一个很好的妻子，我想。”

亨利爵士把谈话拉回到刚才的内容，他说：

“在你看来，有没有什么原因使我的朋友康韦·杰弗逊突然产生了这种‘科菲图阿情结’？不知道你觉得这样说是否合适。”

“也许有原因。”

“什么样的原因？”

马普尔小姐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当然只是猜测——也许他的女婿和儿媳想再结一次婚。”

“他会反对吗？”

“哦，不，不反对。但是，你知道，你必须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他遭受过沉重的打击和损失——他们也一样。这三个失去了亲人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之间的纽带就是共同经历过的灾难。可是，正如我亲爱的母亲说过的，时间是最好的愈合剂。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都很年轻。也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是渐渐开始不安，不喜欢把他们和过去的悲痛联系在一起。同时，老杰弗逊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莫名地觉得自己缺少关爱。事情往往是这样。男人比较容易觉得被忽略。在哈博特尔先生家，体现为哈博特尔小姐离开。在巴杰尔家，巴杰尔夫人醉心于招魂术，常常出去参加降魂会。”

“我必须说，”亨利爵士深感懊悔，“我不喜欢你把我们全都简单地归类为有共同特点的普通人。”

马普尔小姐难过地摇摇头。

“无论在什么地方，人的本性都是相似的，亨利爵士。”

亨利爵士不悦地说：

“哈博特尔先生！巴杰尔先生！还有可怜的康韦！我不喜欢介入别人的私事。不过你们村里有没有像我这样卑微的人呢？”

“哦，当然，有布里格斯先生。”

“谁是布里格斯？”

“他是老宅的首席花匠，可以说是他们请过的最好的人。连手下园丁什么时候懈怠偷懒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非常不可思议！他手下只有三个男工匠和一个小男孩，可那里比六个人打理得还要好。他的香豌豆花得过好几次头等奖。现在他已经退休了。”

“和我一样。”亨利爵士说。

“不过他还做点儿零活——如果他还比较喜欢对方的话。”

“哦，”亨利爵士说，“又和我一样，这正是我目前做的事——零活儿——帮一位老朋友。”

“两位老朋友。”

“两位？”亨利爵士似乎很不解。

马普尔小姐说：

“我想你指的是杰弗逊先生。不过我想到的不是他，而是上校和班特里夫人。”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他一针见血地问，“所以刚才你说班特里夫人是‘亲爱的小可怜’？”

“是的，她还没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然而我知道，因为我的经验更多。你看，亨利爵士，在我看来，这类案子很可能永远无法破解，就像布赖顿的卡车谋杀案。可一旦发生了这种事，对班特里一家来说就是灾难。和几乎所有退役军人一样，班特里上校异常敏感，对公众舆论的反应极快。也许开始他不会注意到，但很快就会发现的。怠慢、冷落、谢绝，各种借口——等他逐渐明白过来，他就会缩回去，生活会变得冷酷而悲哀。”

“马普尔小姐，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你是说，由于尸体是在他家里发现的，公众就会认为这件事情与他有关？”

“当然！我敢肯定人们现在已经在这样说了。事情会被越描越黑。人们会对他们采取冷漠的回避态度。因此我们必须查清真相，这也是我和班特里夫人一起来这里的原因。公开指责是另一回事——对一个士兵来说这不难对付。他可以表示愤怒，有机会反击。可这种流言飞语会击垮他——会击垮他们两个。所以，亨利爵士，我们必须查明真相。”

亨利爵士说：

“你知道尸体为什么会在他家里吗？必定有什么解释，有某种联系。”

“哦，当然。”

“那女孩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在这里出现是大约十一点差二十。验尸报告显示，午夜时她已经死了。戈辛顿大宅离这里大约十八英里，在拐离主路之前，那十六英里的路况都很好。动力大的车不到半小时就可以跑完这段路，实际上所有的车都可以在三十五分钟内跑完。可是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在这里杀死她，然后把尸体运到戈辛顿，或者先把她带到戈辛顿，然后再勒死她。”

“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事情本来就不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家伙开车带她出去，把她勒死，然后就近把尸体抛在沿途经过的随便哪幢房子里？”

“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件事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只是执行计划的时候出了点儿问题。”

亨利爵士盯着她。

“为什么那个计划出了问题？”

马普尔小姐带着歉意说：

“这种奇怪的事时有发生，不是吗？如果我说这个计划出现了差错是因为人类其实比我们想象得更加脆弱和敏感，这听起来不合理，是吗？但我就是这样想的——而且——”

她停了下来。“班特里夫人来了。”

第九章

和班特里夫人一起到来的还有艾黛莱德·杰弗逊。班特里夫人向亨利爵士走去，嘴里喊道：“是你？”

“是的，是我。”他热情地握住她的双手，“B夫人，对发生的一切我感到非常难过，真是难以言表。”

班特里夫人立刻反应道：

“不要叫我B夫人！”接着又说，“亚瑟没有来，他觉得这件事太严重了。马普尔小姐和我过来做一些调查。你认识杰弗逊夫人吗？”

“当然。”

他们握了手。艾黛莱德·杰弗逊说：

“你见过我公公了吗？”

“是的，去过了。”

“那就好。我们都很担心，这件事对他的震动太大了。”

班特里夫人说：

“我们去阳台喝点儿东西再谈吧。”

马克·加斯克尔正独自坐在阳台的尽头，四人向他走过去。

大家寒暄了几句，酒水一到，喜欢直来直去的班特里夫人便和平时一样进入了主题。

“我们可以开始谈谈这事了，对吗？”她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老朋友了——除了马普尔小姐，不过她对犯罪事件无所不知，而且愿意帮忙。”

马克·加斯克尔有些不解地看着马普尔小姐，心存疑虑地说：

“你——呃——写侦探小说吗？”

他知道那些写侦探小说的人是最不可信的。身穿过时老小姐服装的马普尔小姐尤其像那种人。

“哦，不，我还没聪明到那个程度。”

“她很了不起。”班特里夫人急切地说，“现在我不能详细解释，不过她确实很了不起。好了，艾迪，我想知道所有的事。这个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艾黛莱德·杰弗逊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看马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真是直截了当。”

“你喜欢她吗？”

“不，当然不喜欢。”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班特里夫人转而又问马克·加斯克尔。马克措辞谨慎：

“很普通，或者说是个骗取男人金钱的女人。她很有一套，紧紧抓住了杰夫。”

他们两人都称杰弗逊为杰夫。

亨利爵士不悦地看着马克，心想：

“太不谨慎，说话怎么能这样口无遮拦。”

他一直对马克·加斯克尔有些不满。这个男人很有魅力，但不可靠——话太多，有时候还爱自吹自擂——总之亨利爵士觉得他不可信。有时他会想，康韦·杰弗逊是否有同样的感觉。

“你们当时就不能做点儿什么吗？”班特里夫人追问道。

马克干巴巴地说：

“也许可以——如果我们及时发现的话。”

他看了一眼艾黛莱德，她的脸微微发红。他的眼神充满责备。

她说：“马克认为我应该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你让老小孩独自待着的时间太久了。网球课，还有其他事情。”

“哦，我必须做一些锻炼。”她带着歉意说，“总之，我做梦也没想到——”

“是的，”马克说，“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杰夫一直是个头脑冷静、行事明智的老男孩。”

马普尔小姐说话了。

“男人，”是那种老小姐提及男性的口吻，仿佛他们是野生动物一样，“往往不像他们看上去那么冷静。”

“我觉得你说得对。”马克说，“不幸的是，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马普尔小姐。我们不知道老男孩怎么看待那些乏味俗气的小把戏。但我们很乐意有人让他高兴、开心。我们认为她不会有什么害处。不会有害处！真希望我拧断了她的脖子！”

“马克，”艾迪说，“注意你的言辞。”

他对她露出迷人的微笑。

“我想我是应该注意，否则人们会认为我真的拧断了她的脖子。不过，我想我已经受到怀疑了。如果有人乐于看到那女孩死掉的话，那就是艾迪和我。”

“马克，”杰弗逊夫人嗔怒地喊了起来，“你真的不能这样！”

“好吧，好吧。”马克和解似的说，“不过我真的想说出我的想法。尊敬的岳父大人要把五万英镑投到那个浅薄愚蠢的小妖精身上。”

“马克，你真的不能这样——她已经死了。”

“是的，她死了，可怜的小恶魔。不过，她又为什么不能利用上帝赋予她的武器呢？我有什么权利去评判？我自己这辈子就干过不少令人讨厌的事。这么说吧，鲁比有权谋划，是我们太傻，没有及早看穿她的把戏。”

亨利爵士说：“康韦告诉你他打算收养这个女孩时，你是怎么说的？”

马克伸出双手。

“我们能说什么？艾迪可是个温婉的淑女，自制力令人钦佩。她勇敢地面对这件事，我决定也像她那样。”

“换了我肯定会大吵大闹！”班特里夫人说。

“呃，坦率地说，我们也没有权利大吵大闹。那是杰夫的钱。我们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对我们一直都很好。所以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接受。”接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不喜欢小鲁比。”

艾黛莱德·杰弗逊说：

“如果是另一种女孩就好了。你们知道，杰夫有两个教子。如果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呃，就比较容易理解。”她略带怨恨地又补充了一句，“杰夫似乎一直很喜欢彼得。”

“当然。”班特里夫人说，“我一直知道彼得是你第一个丈夫的孩子——不过我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总把他看成是杰弗逊先生的孙子。”

“我也是。”艾黛莱德说。她的语气引得马普尔小姐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都是乔西的错，”马克说，“是乔西把她弄到这里来的。”

艾黛莱德说：

“哦，不过你肯定会认为她不是故意的，对吧？你看，你一直都很喜欢乔西。”

“是的，我确实喜欢她。我觉得她就是讨人喜欢。”

“她把那女孩弄来完全是个意外。”

“你知道，乔西的脑袋可是很聪明的。”

“确实，不过她不可能预料——”

马克说：

“是的，她不可能预料，这我承认。我并不是在指责她策划了这件事。但我肯定她在我们之前就看出了事情的苗头，并且一直对此保持沉默。”

艾黛莱德叹了口气，说：

“我觉得这件事也不是她的错。”

马克说：

“哦，无论什么事我们都不怪任何人！”

班特里夫人问：

“鲁比·基恩很漂亮吗？”

马克盯着她。

“我以为你看过了——”

“哦，是的，我看过她——的尸体。不过，你知道，她是被勒死的，看不出来——”她战栗起来。

马克沉思着说：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漂亮，不化妆肯定是另外一副模样。一张苍白干瘦的小脸，下巴很短，牙齿参差不齐，很难说清是什么样的鼻子——”

“听上去令人厌恶。”班特里夫人说。

“哦，不，不是这样的。我说了，她化了妆看起来还是不错的，是不是，艾迪？”

“是的，花里胡哨的，脸色粉嫩，蓝眼睛非常漂亮。”

“没错，孩子般无辜的眼神，睫毛染得很浓，让那双蓝眼睛更蓝了。当然了，她的头发染过。真的，说到颜色——总之，在用化妆品调颜色方面——她有点儿像罗莎蒙德——就是我妻子，你们知道。我敢说就是这一点吸引了老头子。”

他叹了口气。

“唉，这是件糟糕的事。可怕的是，对于她的死，艾迪和我忍不住感到高兴——”

他制止了艾黛莱德的抗议。

“这没用，艾迪。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一样。但我不想装模作样！不过，与此同时，我真的非常担心杰夫，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我——”

他停下来，盯着休息厅那扇通往阳台的门。

“好了，好了——看看谁来了。艾迪，你真是个肆无忌惮的女人。”

杰弗逊夫人扭过头，惊呼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脸上泛起红晕。她沿着阳台朝一位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去，那人瘦削的脸晒成了棕色，此刻他正犹豫不决地四下环顾。

班特里夫人说：“那不是雨果·麦克莱恩吗？”

马克·加斯克尔说：

“正是雨果·麦克莱恩。又叫威廉·多宾。”

班特里夫人低声说：

“他很忠实，是不是？”

“忠实得像条狗。”马克说，“只要艾迪吹声口哨，他就会一路小跑着从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赶来，他总盼着有一天她会嫁给他。我敢打赌，她会的。”

马普尔小姐高兴地看着他们，说：

“我明白了。罗曼蒂克故事？”

“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好事，”马克保证说，“已经好几年了，艾迪就是那种女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估计艾迪今天早上给他打了电话。不过她没告诉我。”

爱德华兹谨慎地沿着阳台踱步走来，在马克身边停下。

“打扰了，先生。杰弗逊先生希望你过去一趟。”

“我这就来。”马克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朝大家点了点头，说了声“回见”，便离开了。

亨利爵士倾身靠近马普尔小姐，说：

“在你看来，这起犯罪的主要受益人是谁？”

马普尔小姐看着站在那里和老朋友说话的艾黛莱德·杰弗逊，若有所思地说：

“你知道，我认为她是一位非常称职的母亲。”

“哦，确实如此。”班特里夫人说，“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彼得身上。”

“她是那种人人都喜欢的女人，”马普尔小姐说，“那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结婚的。我不是说专门迎合男人的女人——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亨利爵士说。

“你们两人的意思是，”班特里夫人说，“她善于聆听。”

亨利爵士笑了。他说：“那马克·加斯克尔呢？”

“啊，”马普尔小姐说，“他是个精明的家伙。”

“村子里有像他这样的人吗？”

“那个承建商，卡吉尔先生。他哄骗很多人为自家房子做了一些他们从不想做的工程，并且向他们收取高额费用！然而他总能为账单做出合理的解释。一个狡猾的家伙。他娶了钱。我看加斯克尔先生也一样。”

“看来你不喜欢他。”

“不，我喜欢。大多数女人都会喜欢他，但他瞒不过我。他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人，这我知道，但他的话太多，这或许不太明智。”

“就是这个词：不明智。”亨利爵士说，“马克如果不留神，会给自己找麻烦。”

一个身穿白色法兰绒外衣的高个子年轻黑人走上通向阳台的台阶，他停下来看着艾黛莱德·杰弗逊和雨果·麦克莱恩。

“而那位X先生，”亨利爵士亲切地说，“我们可以称他为有关当事人。他是个职业网球运动员和舞者——雷蒙德·斯塔尔，鲁比·基恩的搭档。”

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

“他很英俊，是不是？”

“我猜是吧。”

“别那么滑稽，亨利爵士。”班特里夫人说，“没什么可猜的，他就是很英俊。”

马普尔小姐低声说：

“我记得杰弗逊夫人说过她在上网球课。”

“简，你这么说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马普尔小姐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直率的问题，就看见小彼得·卡莫迪穿过阳台走上前来。他跟亨利爵士打招呼说：

“我说，你也是个侦探吗？我看到你和那位警司在谈话——胖的那个是警司，对不对？”

“非常正确，我的孩子。”

“有人告诉我说你是从伦敦来的大侦探。苏格兰场的长官之类的。”

“在书里，警察厅厅长通常都是个没用的蠢货，对吗？”

“哦，不，现在不同了。嘲笑警察之类的事已经过时了。你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恐怕还不知道。”

“你很喜欢这种事吗，彼得？”班特里夫人问。

“哦，是的。跟平常的生活不同了，对吗？我一直在到处搜索，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不过我运气不怎么样。可是，我得到一个纪念品，你们想看看吗？奇怪，妈妈让我把它扔掉。我真是觉得父母有时候太过严厉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火柴盒。把它推开，向大家展示里面的宝贝。

“看，是一块指甲。她的指甲！我打算将它命名为‘被谋杀的女人的指甲’并把它带回学校。真是很好的纪念品，你们觉得呢？”

“你从哪里弄来的？”马普尔小姐问。

“呃，这还真是凭了运气。因为当时我不可能知道她会被人谋杀。昨天晚饭前，鲁比的指甲钩住了乔西的披肩，把它扯坏了。妈妈帮鲁比把指甲剪掉，然后交给我，说要扔进废纸篓，我原本是要那么做的，可不知怎么的却把它放进了衣袋里。今天早上我想起这件事，便察看它是否还在，结果发现还在口袋里，于是现在成了纪念品。”

“真恶心。”班特里夫人说。

彼得有礼貌地说：“哦，你这样认为吗？”

“你还有其他纪念品吗？”亨利爵士问。

“哦，我不知道。也许还有吧。”

“说清楚点儿，年轻人。”

彼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掏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条棕色的东西。

“这是那个乔治·巴特列特的一段鞋带。”他解释道，“今天早上我看见他的鞋子放在门外，就弄了一点儿，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就是凶手啊。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要知道，这一点总会引起怀疑。快到晚饭时间了，是吧？我饿坏了。下午茶和晚饭之间的时间似乎总是那么长。嗨，那是雨果叔叔。我不知道妈妈把他叫来了。我想是她叫来的。她遇到棘手的事就总这样。乔西来了。嗨，乔西！”

约瑟芬·特纳沿着阳台走来，看见班特里夫人和马普尔小姐，她停住脚，似乎非常吃惊。

班特里夫人愉快地说：

“你好，特纳小姐。我们来查问点儿事情！”

乔西歉疚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

“这真是太可怕了。还没有人知道。我的意思是，报纸还没有刊登。我想大家都会向我发问，这真是太让人难堪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满面愁容地看向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说：“是的，恐怕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这种同情让乔西心怀感激。

“你看，普雷斯科特先生对我说：‘不要谈这件事。’说得倒是没错，但是每个人肯定都会来问我，而你又不能冒犯别人，对不对？普雷斯科特先生希望我能像平时一样继续工作——发生这种事让他很不高兴，我当然愿意尽力而为。再说，我真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怪我。”

亨利爵士说：

“你介意我向你提一个坦率的问题吗，特纳小姐？”

“哦，请问吧。”乔西说这话时多少有点儿言不由衷。

“在整个事件中，你和杰弗逊夫人及加斯克尔先生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

“你是指关于这起谋杀？”

“不，我不是指谋杀。”

乔西站在那里，绞着手指。她满脸不快地说：

“呃，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他们俩都没说过什么。不过我觉得他们在怪我——我是说，杰弗逊先生很喜欢鲁比。但这不是我的错，对不对？这样的事确实发生过，我事先做梦也没想到，完全没有想到。我——我非常吃惊。”

她的话让人感觉句句真心实意。

亨利爵士和颜悦色地说：

“我相信是这样的。可万一真的发生了呢？”

乔西抬起下巴。

“哦，是运气，对不对？每个人都有机会和权利拥有一点儿运气。”

她带着质问的神情挑战似的同每一个人对视，然后穿过阳台，进入酒店。

彼得语气公正地说：

“我觉得不是她干的。”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

“很有意思，我是说那片指甲。要知道，这一直让我觉得困扰——该怎么解释她的指甲。”

“指甲？”亨利爵士问。

“那个死了的女孩，”班特里夫人解释说，“她的指甲非常短，简说了，这当然有点儿不对劲儿。像她那样的女孩肯定都留长指甲。”

马普尔小姐说：

“当然，如果指甲断了一处，她有可能把其他的都剪齐。我想知道，他们在她的房间里发现指甲了吗？”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着她，说：

“等哈珀警司回来后我问问他。”

“从哪儿回来？”班特里夫人问，“他没有去戈辛顿，是吗？”

亨利爵士心情沉重地说：

“没有。又发生了一场悲剧。采石场发现一辆烧毁的汽车——”

马普尔小姐屏住呼吸。

“车里有人吗？”

“我恐怕——是的。”

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

“我认为是那个失踪的女童子军——佩兴斯——不，是帕米拉·里夫斯。”

亨利爵士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看？”

马普尔小姐的脸红了。

“呃，广播电台报道这个女孩从家里失踪了——昨晚的事。她家在戴恩利谷，离这儿不远。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在戴恩伯里丘陵举行的女童子军集会上。这很接近了。事实上，她回家时必须经过丹尼茅斯。所有的事都很吻合，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可能她看到——或听到了——不应该让任何人看到或听到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当然会被凶手视作危险而灭口。这样两件事之间必然有联系，你不这样认为吗？”

亨利爵士压低声音说：

“你觉得——是第二起谋杀？”

“为什么不会呢？”她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某人干了一起谋杀案，他还会干第二次，不会因为害怕而退缩，不是吗？甚至第三次。”

“第三次？你不会认为还会有第三起谋杀吧？”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是的，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马普尔小姐，”亨利爵士说，“你吓着我了。你知道谁会被谋杀吗？”

马普尔小姐说：“我有一个很好的办法。”

第十章

1

哈珀警司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烧焦变形的金属。烧毁的汽车总让人感到恶心，更别说还有一具烧得焦黑的可怕的尸体。

文恩采石场位置偏僻，附近没有任何住宅区。虽然这里和丹尼茅斯的实际直线距离只有两英里，但其间的道路状况只比马车道稍好一点儿，那条路狭窄弯曲，路面高低不平，而且是通往这里唯一的路。这个采石场很久以前就不再使用了，顺着这条小路来这里的只有那些寻找黑莓的不速之客。要想扔掉一辆汽车，这里是非常理想的场所。一个名叫艾伯特·比格斯的工人在上班途中碰巧看到天空中有火光，否则这辆车留在这里几个星期也不会被发现。

艾伯特·比格斯还在现场，刚才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过了，可他仍在绘声绘色地不断重复着那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天哪，我这双该死的眼睛看到了什么？那是怎么回事儿？我的天，那到底是什么？火光冲天。开始我以为是篝火，可谁会在文恩采石场点篝火呢？不，不对，我说，肯定是场大火。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个方向没有住户或农场啊。肯定就在文恩那边，就是那儿，没错。我不知道怎么办，这时格雷格警员正好骑车过来，我就告诉他了。那时火焰已经看不到了，不过我告诉了他在哪个位置。就在那个方向，我说，火光冲天。可能是干草垛。很可能是谁踩上去，不知怎么的就着火了。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辆汽车——更想不到会有人被活活烧死在里面。这真是一场可怕的悲剧，显然是的。”

格伦郡的警察一直在忙碌。照相机的咔嚓咔嚓声响个不停，烧焦尸体的位置被准确记录下来，之后法医开始仔细调查。

法医拍打着手上的黑灰，向哈珀走过来，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

“做得很彻底。”他说，“只剩下一只脚的一部分和一只鞋。骨骼应该能提供一些信息，但是至少目前我个人还无法断定尸体是男还是女。不过，那只鞋是黑色搭扣的式样——是女学生穿的。”

“邻郡有一个女学生失踪了，”哈珀说，“离这儿这很近。是十六岁左右的女孩。”

“那很可能是她。”法医说，“可怜的孩子。”

哈珀面带忧虑地问：“她还活着吗，就是——”

“不，不，我想没有。没有试图逃出去的迹象。尸体就倒在车座上——一只脚伸直。我想她被放在那里时就已经死了，然后有人将车点燃以毁灭证据。”

他停止讲述，问道：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那好，我走了。”

法医朝他的汽车走去。哈珀则走到一个忙碌的警长身边，此人是汽车案件的专家。

后者抬起头。

“案情很清楚，长官。车子被浇了汽油，是故意纵火。那边的树篱里有三个空罐头。”

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一个人正在仔细整理从残骸里搜寻出来的小物件。—只烧焦的黑皮鞋和一些烧焦发黑的物体残片。看见哈珀走过来，那人抬起头说：

“看看这个，长官。这能说明一些问题。”

哈珀伸手接过那个小东西，说：

“女童子军制服上的纽扣？”

“是的，长官。”

“嗯，”哈珀说，“看来确实能说明问题。”

作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哈珀的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先是鲁比·基恩，然后是这个孩子，帕米拉·里夫斯。

他再一次问自己：

“格伦郡是怎么了？”

接着，他给自己的警察局局长打了电话，之后又联系了梅尔切特上校。帕米拉·里夫斯在拉德福郡失踪，尸体则是在格伦郡被发现的。

接下来要做的事非常艰难：他必须通知帕米拉·里夫斯的父母……

2

哈珀警司按响了前门门铃，然后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布雷塞德宅邸的前部。

这是一幢干净整洁的小房子，有一个占地约一英亩半的漂亮花园。最近二十年，乡下出现了很多这样的房子，随处可见。里面住的通常是像退伍军人、退休的公务员这样的当地人。他们为人正派得体；用不太好听的话说，他们或许有点儿乏味，在孩子的教育方面愿意倾其所有。看到他们，你绝对不会联想到悲剧。然而现在悲剧找上门来了。他叹了口气。

他很快被领进了休息室，里面坐着一个留着灰色胡须、表情凝重的男人和一个哭得双眼红肿的女人，看见哈珀警司，他们立刻站起身。里夫斯夫人焦急地问：

“有帕米拉的消息了？”

说完她立刻又坐了回去，警司怜悯的目光仿佛给了她一击。

哈珀说：

“恐怕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是坏消息。”

“帕米拉——”那个女人声音颤抖。

里夫斯少校直截了当地问：

“出事了吗？孩子——”

“是的，先生。”

“你是说她死了？”

里夫斯夫人叫起来：

“哦，不，不……”接下来是一阵哭泣声。里夫斯少校伸手搂住妻子，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他嘴唇颤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低着头的哈珀。

“是事故？”

“不完全是，里夫斯少校。我们是在废弃的采石场里一辆被烧毁的汽车里发现她的。”

“在车里？采石场？”

他显然非常吃惊。

里夫斯夫人完全崩溃了，她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大声哭泣。

哈珀警司说：

“你们希望我过一会儿再解释吗？”

里夫斯少校厉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残忍的行为？”

“看起来是这样，先生。所以，如果不是太为难的话，我需要问你们几个问题。”

“好的，好的，你是对的。如果确实如你所说，我们不应该浪费时间。可我无法相信。谁会去伤害像帕米拉这样的孩子？”

哈珀神情木然，他说：

“你们已经向当地警方报告了你们女儿失踪的经过。她离开这儿去参加童子军集会，你们等她回来吃晚饭。是这样吗？”

“是的。”

“她应该是乘公共汽车回来？”

“是的。”

“根据她的童子军伙伴的描述，我们了解到，在集会结束后，帕米拉说她要经丹尼茅斯去伍尔沃思，然后乘下一趟车回家。你们觉得她这样做正常吗？”

“哦，是的。帕米拉非常喜欢去伍尔沃思。她经常去丹尼茅斯购物。公共汽车从主路走，离这儿大约只有四分之一英里。”

“就你们所知，她还有别的计划吗？”

“没有。”

“她在丹尼茅斯是不是要见什么人？”

“不，我肯定没有。如果是的话，她会说的。我们跟她说好了回来吃晚饭。所以，那么晚还没见她回来，我们就打电话报了警。她从来不会不回家。”

“你的女儿有没有交什么不良的朋友——或者说，你们不赞成的朋友？”

“没有，从来没有任何这方面的麻烦。”

里夫斯夫人哭着说：

“帕米拉只是个孩子。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她喜欢游戏什么的，各方面都不成熟。”

“你们认识一个住在丹尼茅斯堂皇酒店的乔治·巴特列特先生吗？”

里夫斯少校睁大了眼睛。

“从没听说过。”

“你觉得你女儿会认识他吗？”

“我肯定她不认识。”

接着他厉声问道：“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是那辆被烧毁的米诺斯14的车主，你女儿的尸体就是在那辆车里被发现的。”

里夫斯夫人哭喊着：“那他一定是——”

哈珀立刻说：

“今天早些时候，他报案说车不见了。那辆车昨天午饭时还在堂皇酒店的院子里，任何人都有可能开走。”

“可没有人看见是谁开走的？”

警司摇摇头。

“一天之中有数十辆汽车在那里进进出出，而米诺斯14是最常见的车型之一。”

里夫斯夫人哭着说：

“可是，难道你们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吗？难道你们不是在设法找到那个——那个干这件事的魔鬼？我的小姑娘——哦，我的小姑娘！她不是被活活地烧死的，是吧？哦，帕姆 [1]，帕姆……”

“她没有遭受什么痛苦，里夫斯夫人。我肯定车着火时她已经死了。”

里夫斯语气坚定地问：

“她是如何被害的？”

哈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不知道。大火烧毁了所有相关证据。”

他转向倒在沙发里的近乎崩溃的女人。

“相信我，里夫斯夫人，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这需要核查。我们迟早会找到昨天有谁在丹尼茅斯见过你女儿，以及有谁和她在一起。你们知道这需要时间。我们会收到数十份、数百份报告，说在这里、那里，以及任何地方见过一个女童子军。这需要筛选和耐心——但是不要担心，我们最终一定会查明真相。”

里夫斯夫人问：

“她——她在哪里？我能去看她吗？”

哈珀警司看了一眼她的丈夫，说：

“法医正在处理相关事宜。我建议你丈夫现在跟我—起去办理手续。同时，请尽量回忆帕米拉说过的话——任何话，也许当时你们没有注意，可有些事对弄清案情会有所帮助。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偶然情况下说的只言片语。这是你们能帮助我们的最好办法。”

他们朝门口走去，里夫斯指着一张照片说：

“那就是她。”

哈珀专注地看着照片，上面是一队曲棍球队员。里夫斯指着站在中间的帕米拉。

“是个好孩子。”哈珀说，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梳马尾的女孩，那张真诚的脸。

哈珀想到了车里那具被烧焦的尸体，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暗下决心，决不能让帕米拉·里夫斯被害的案子成为格伦郡的一个不解之谜。

他私下里有过这种想法，鲁比·基恩有可能是自找的，而帕米拉·里夫斯的事则完全不同。如果他曾见过一个好孩子，那就是她。他发誓，不找出杀人凶手决不罢休。

[1]帕姆是帕米拉的昵称。

第十一章

一两天后，梅尔切特上校坐在自己的大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是哈珀警司，两人默默地望着对方。哈珀这次来马奇贝纳姆是为了就一些事情进行商榷。

梅尔切特沮丧地说：

“嗯，我们知道目前的进展——或者说没有进展！”

“说没有进展更合适，长官。”

“我们有两起死亡事件要调查，”梅尔切特说，“两起谋杀案。鲁比·基恩和帕米拉·里夫斯。可怜的孩子，没多少东西能证明她的身份，不过也足够了。她父亲已经认出了那只没被烧毁的鞋是她的，还有这颗女童子军制服上的纽扣。极其凶残的案子，警司。”

哈珀警司低声说：

“是这样的，长官。”

“让我稍感宽慰的是，能确定车着火前她已经死了。她被扔在车座上，从躺着的姿态可以推断出来。可怜的孩子，可能是被击中头部。”“也可能是被勒死的。”哈珀说。

梅尔切特以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你这样认为吗？”

“嗯，先生，有这类谋杀案。”

“我知道。我见过那女孩的父母了——那可怜的母亲都快崩溃了。这件事太令人痛苦了。目前我们要弄清的问题是：这两起谋杀案有关联吗？”

“我认为肯定有。”

“我也这么想。”

警司逐条陈述他的观点：

“帕米拉·里夫斯参加了在戴思伯里丘陵举行的女童子军集会。据同伴说，她看起来一切正常，而且很愉快。集会结束后，她没和三个同伴乘公共汽车返回梅德切斯特。她说要经丹尼茅斯去伍尔沃思，然后从那儿乘公共汽车回家。从丘陵地区到丹尼茅斯的公路要在内陆绕一大圈。帕米拉·里夫斯走的是一条捷径，这样她就需要穿过两片空旷地，经过一条羊肠小道和一条进入丹尼茅斯的小路，一直到堂皇酒店附近。这条小路其实就在酒店西面。因此，她有可能无意中听到或看到了什么——某些和鲁比·基恩有关的事，这会对凶手构成威胁——比如，她听到凶手约鲁比·基恩当天晚上十一点见面。他发现这个安排被女学生听到了，于是杀人灭口。”

梅尔切特上校说：

“哈珀，你的前提是，杀害鲁比·基恩是有预谋的——不是临时起意。”

哈珀警司表示同意。

“我相信是这样，长官。虽然看上去像另一回事——突发的暴力行为，一时的冲动或嫉妒——但我现在觉得情况并不是这样。否则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里夫斯家孩子的死因。如果她是案件的目击者，那应该是在那天很晚的时候，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这个时间她在堂皇酒店做什么？要知道，九点钟时她父母就开始担心了。”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她去丹尼茅斯见一个她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的人，而她的死和另一起死亡毫无关系。”

“不，长官，我不觉得是这样。你看，连那位老妇人——马普尔小姐——都马上想到这两起案件之间有关联。她立刻问烧毁车辆里的尸体是否就是那个失踪的女孩。真是个精明的老妇人。这些老妇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知道的，非常敏锐，一下子抓住要害。”

“马普尔小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梅尔切特上校冷冷地说。

“另外，还有那辆车，长官。我认为她的死一定和堂皇酒店有关。那是乔治·巴特列特先生的车。”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梅尔切特说：

“乔治·巴特列特？很有可能！你怎么看？”

哈珀条理清晰地陈述他的观点。

“鲁比·基恩最后被人看见时，是和乔治·巴特列特在一起。他说她去了自己房间（从屋里有她之前穿过的衣服这一点可以证实），可她回房间换衣服是不是为了和他一起出去？他们是不是之前就约好了——比如，在晚饭前谈好的，碰巧被帕米拉·里夫斯听到了？”

梅尔切特说：“他第二天早上才给他的车报失，而且说得非常含糊，还假装记不起最后看到车的确切时间。”

“那可能是在耍小聪明，先生。照我看来，他要么是个装糊涂的聪明人，要么——就是真的糊涂。”

梅尔切特说：“我们要找的是动机。然而目前看来，他没有。”

“是啊——我们每次都卡在这里。动机。据我所知，所有来自布里克思韦尔王宫舞厅的报告也没有任何结果？”

“的确！鲁比·基恩没有特别的男朋友。斯莱克已经彻底查过了——说实话，他查得很彻底。”

“是的，长官。是很彻底。”

“如果真的有什么，他早就查出来了。可什么也没有。他找到一份与她往来最频繁的舞伴的名单，全都逐一查过了，没有问题。都是没有恶意的人，而且都能拿出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据。”

“啊，”哈珀警司说，“不在场证据。这正是我们面临的问题。”

梅尔切特看向他，目光锐利。“是吗？我已经把这方面的调查交给你了。”

“是的，长官。已经查了——非常彻底。我们还请求了伦敦方面的协助。”

“结果如何？”

“康韦·杰弗逊先生也许认为加斯克尔先生和小杰弗逊夫人很富有，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两个手头都非常拮据！”

“真的？”

“确实如此，长官。事情确实如康韦·杰弗逊先生所说，儿女结婚时，他给了他们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小杰弗逊先生自以为精通投资。实际上他并没有做过任何高风险投资，而且运气不佳，一次次判断失误。他的财产在不断减少。我敢说那个寡妇现在根本入不敷出，把儿子送进一家好学校上学都很困难。”

“可她难道没有请求公公帮助她吗？”

“没有，长官。据我判断，她和他住在一起，因此不用负担家庭开支。”

“而他的健康状况很糟，人们觉得他恐怕活不了多久？”

“是这样，长官。再说说马克·加斯克尔先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很快就把他妻子留下的钱挥霍一空。他目前的处境极为窘迫。他急切地需要钱——而且是一大笔钱。”

“我得说，我不喜欢这家伙的样子，”梅尔切特上校说，“看起来很放纵——是不是这样？再说他有充分的动机。两万五千英镑对他来说意味着要除掉那个女孩。没错，这确实是个合理的动机。”

“他们两人都有动机。”

“我没有说杰弗逊夫人。”

“是的，长官，我知道你没有，长官。总之，他们俩都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是他们干的。就是这样。”

“你有他们俩当天晚上活动的详细记录吗？”

“是的，我有。先说加斯克尔先生。他和岳父还有杰弗逊夫人一起吃了晚饭、喝了咖啡，然后鲁比·基恩来了。接着他说要写几封信，就离开了。实际上他去取了车，在酒店前面兜了一圈。他坦率地说自己无法整晚都打桥牌。老男孩过于沉迷玩桥牌。所以写信只是个借口。鲁比·基恩一直和其他人在一起。她和雷蒙德跳舞的时候，马克·加斯克尔回来了。跳舞之后，她又过来和他们一起喝了点儿东西，然后就和小巴特列特一起走了。加斯克尔和其他人分了组，开始打牌。当时的时间是十一点差二十——他午夜之后才离开牌桌。这一点很肯定，先生。每个人都这样说。他的家人、服务员，每一个人。因此不可能是他干的。杰弗逊夫人也有同样的不在场证据。她根本没有离开过牌桌。所以他们可以被排除了，两个人都不可能。”

梅尔切特上校向后靠过去，用裁纸刀敲打着桌面。

哈珀警司说：“这个结论的前提是那女孩是午夜之前被害的。”

“海多克是这样说的。在这方面他是警方的专家，能力卓著。如果他说是，那肯定就是。”

“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健康、生理特质之类的。”

“我去跟他说。”梅尔切特看了一眼手表，拿起电话要了一个号码。他说：“海多克此刻应该在家里。现在我们假设那女孩是午夜前被害的？”

哈珀说：

“这样我们也许还有机会。那之后还是有人进进出出。假设加斯克尔约那女孩到外面的什么地方见面——比如说在十二点二十分。他溜出去几分钟，勒死她之后再回来，然后再找机会处理尸体——比如清晨。”

梅尔切特说：

“开车把她带到三十多英里外的班特里家的藏书室？行了，这不可能。”

“是的，这不可能。”警司立刻承认。

这时，电话铃响了。梅尔切特接起电话。

“喂，海多克，是你吗？鲁比·基恩。她有没有可能是在午夜之后被害的？”

“我告诉过你，她是在十点到午夜之间被害的。”

“是的，我知道，不过时间可以推后一点儿，嗯？”

“不，不能推后。如果我说了她是午夜之前被害的，那指的就是午夜之前，不要试图篡改医学证据。”

“是的。可会不会有某种生理现象？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个女孩非常健康，没有任何异常——我不会这样说她，以便让你绞死一个可怜的替死鬼。不要反驳，我知道你们那一套。顺便说一句，那女孩是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勒死的——也就是说，她先被下了药。是强力的麻醉剂。她死于窒息，不过之前先被麻醉了。”海多克说完挂断了电话。

梅尔切特沮丧地说：“唉，就是这样了。”

哈珀说：

“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不过又消失了。”

“那是什么？谁？”

“严格说来，他还是你的人，长官。一个叫巴兹尔·布莱克的人，就住在戈辛顿大宅附近。”

“那个粗鲁的轻狂家伙！”一想起巴兹尔·布莱克的傲慢无礼，上校的脸就沉了下来，“他怎么会和这件事有关？”

“他好像认识鲁比·基恩，而且经常在堂皇酒店吃饭，还和那个女孩跳舞。你还记得找不到鲁比时，乔西是怎么对雷蒙德说的吗？‘她没和那个拍电影的男人在一起吧？’我查到她指的是布莱克。你知道，他受雇于莱姆维尔制片厂。当然，乔西这样说并没有什么依据，她只是认为鲁比很喜欢他。”

“有希望了，哈珀，大有希望。”

“其实并没有那么好，长官。巴兹尔·布莱克那天晚上在制片厂参加派对。你知道这类活动。八点钟开始喝鸡尾酒，一直闹到空气浑浊到让人视线模糊，人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据盘问过他的斯莱克警督说，布莱克大约是在午夜时分离开制片厂的，那时鲁比·基恩已经死了。”

“有人能证明他说的话吗？”

“我想，那些人大多数都相当——呃——醉。那个——呃——现在还在别墅的年轻女人——黛娜·李小姐——认为他说的是实情。”

“这不说明任何问题！”

“是的，长官，可能是这样。根据参加派对的其他人的证词，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时间上有些含混不清。”

“制片厂在哪里？”

“莱姆维尔，长官，伦敦西南方向三十英里。”

“嗯——和到这儿的距离差不多？”

“是的，长官。”

梅尔切特上校揉了揉鼻子，非常不高兴地说：

“看来我们可以排除他了。”

“我想是的，长官。没有证据表明他确实被鲁比·基恩吸引。事实是，”哈珀警司古板地清了清嗓子，“他好像正迷恋于他的年轻小姐。”

梅尔切特说：

“那么，只剩下X先生，一个不为人知的谋杀者——隐秘得连斯莱克都没发现他的蛛丝马迹！或者是杰弗逊的女婿，他可能想干掉那个女孩——但苦于没有机会。儿媳妇也是一样。又或者是乔治·巴特列特，他没有不在场证据——可不走运的是，他没有动机。还有可能是年轻的布莱克，他有不在场证据，也没有动机。就这些了！不，慢着，我想我们还应该考虑一下那个跳舞的——雷蒙德·斯塔尔。毕竟他经常和那女孩见面。”

哈珀慢吞吞地说：

“我不觉得他对她有太大的兴趣——否则的话，他就是一个异常出色的演员。再说，他实际上也有不在场证据。从十一点差二十直到午夜，他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不同的舞伴跳舞。我看我们无法起诉他。”

“实际上，”梅尔切特上校说，“我们无法起诉任何人。”

“乔治·巴特列特是我们最大的希望——如果我们能找到动机的话。”

“你查过他了？”

“是的，长官。他是家里的独子，被他的母亲娇生惯养。一年前她去世时给他留下相当大一笔钱。他很快就把钱花光了。这人很软弱，但并不邪恶。”

“或许是精神上的。”梅尔切特满怀希望地说。

哈珀警司点点头，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可以解释整个案情？”

“你的意思是，精神病犯罪？”

“是的，长官。有一些那样的人专门勒死年轻女孩。对此，医生有很长的专业术语。”

“这可以解决我们的所有问题。”梅尔切特说。

“这个解释只有一点让我不太喜欢。”哈珀警司说。

“是什么？”

“太简单。”

“嗯——是的——也许。那么，像我一开始说的，我们目前进展如何？”

“没有任何进展，长官。”哈珀警司说。

第十二章

1

康韦·杰弗逊从睡梦中醒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他伸开长而有力的双臂，那次事故之后，他身体的所有力量似乎都集中到了双臂上。

清晨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

康韦·杰弗逊露出了微笑。在一夜的休息之后醒来，他总是觉得心情愉快、精神饱满，又恢复了活力。新的一天！

他就这样躺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去按那个专用的铃。突然，一阵记忆吞没了他。

爱德华兹敏捷无声地走进屋里，听到主人在呻吟。

爱德华兹拉窗帘的手停了下来，问道：“你是不是哪里感觉疼痛，先生？”

康韦·杰弗逊粗声粗气地说：

“没有，继续做你的事，把它拉开。”

明亮的光线立刻涌了进来。爱德华兹非常体贴地没去看他的主人。

康韦·杰弗逊表情冷漠，躺在那里回忆着、思考着。他眼前又浮现出鲁比那张漂亮而乏味的面孔。不过他的脑子里并没有使用“乏味”这个形容词。前一天晚上，他还会说那是单纯。一个天真、单纯的孩子！可现在呢？

一阵倦意袭来，康韦·杰弗逊闭上了眼睛，低语着：

“玛格丽特……”

那是他过世妻子的名字。

2

“我喜欢你的朋友。”艾黛莱德·杰弗逊对班特里夫人说。

她们正坐在阳台上。

“简·马普尔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班特里夫人说。

“人也很好。”艾迪微笑着说。

“有人说她喜欢散布丑闻，”班特里夫人说，“可她其实不是这样。”

“她只是对人性不抱乐观态度？”

“你可以这么说。”

“现在觉得精神多了，”艾黛莱德·杰弗逊说，“那件事情真是带来不少困扰。”

班特里夫人锐利的目光看向她。

艾迪辩解道：

“那么高的评价——把一个卑微的东西理想化！”

“你是在说鲁比·基恩？”

艾迪点点头。

“我不是有什么恶意，她本人也没有坏心。可怜的小耗子，必须为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而奋斗。她并不坏。平庸、愚蠢，不过天性不坏，只是下定决心想要骗钱。我并不认为她刻意策划或者预谋了什么，她只是迅速抓住了机会，并且知道如何去吸引一个——呃——孤独的老人。”

“我想，”班特里夫人若有所思，“康韦很孤独吧？”

艾迪不安地动了一下，说：

“今年夏天——是的。”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忽然开口说，“马克会觉得这都是我的错。也许吧，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抑制不住想说话的冲动，于是艰难地、很不情愿地开口说道：

“我——我的生活很不顺。我的第一个丈夫迈克·卡莫迪在我们婚后不久就去世了——当时我几乎垮掉了。你知道，彼得是遗腹子。弗兰克·杰弗逊是迈克的好朋友，所以我们常见面。他是彼得的教父——这是迈克所希望的。我非常喜欢他——而且——哦！也很遗憾。”

“遗憾？”班特里夫人显然很感兴趣，追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这听起来很奇怪。弗兰克要什么有什么。他的父母亲对他好得无以复加。可是——该怎么说呢？你看，杰弗逊先生个性太强。和他共同生活，你就不可能有自己的个性。弗兰克就是这样认为的。”

“我们结婚后他很快乐——非常快乐。杰弗逊先生很慷慨，他给了弗兰克一大笔钱——说他希望孩子们能独立，不需要等到他死后才能得到这些钱。他真是太好了——那么慷慨。但这一切太突然了。他应该一步步地让弗兰克逐渐适应独立。”

“弗兰克因此昏了头。他想和他的父亲一样出色，善于理财、照料生意，有远见，而且成功。当然，他没做到。他并没有拿那笔钱去投机，却在错误的时间把它投到了错误的地方。那太可怕了，要知道，如果你不善于理财，钱会流失得非常快。损失越多，弗兰克就越想一举捞回来，于是情况越来越糟。”

“可是，亲爱的，”班特里夫人说，“难道康韦不会给他一些建议吗？”

“他不想听。他只想靠自己的能力做好。因此我们从没告诉过杰弗逊先生。弗兰克死的时候，留下的钱很少——只给我留下很少的收入。我——我一直没让他父亲知道。你看——”

她突然回过头。

“如果告诉他，我会觉得自己背叛了弗兰克，弗兰克也一定会不高兴。杰弗逊先生病了很长时间。康复后，他以为我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寡妇。我一直没告诉他，这事关荣誉。他知道我精打细算——不过他对此很赞成，觉得我是节俭的人。当然，从那以后彼得和我实际上和他住在一起，生活开支都由他负责，所以我不必担心。”

她慢慢地说：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像一家人——只是——只是——你明白（或是不明白？）在他看来，我从来就不是弗兰克的遗孀——而是弗兰克的妻子。”

班特里夫人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你是说他从没接受他们的死？”

“是的。他其实非常了不起，但他是靠着拒绝承认死亡的方式来克服自己的痛苦。马克是罗莎蒙德的丈夫，我是弗兰克的妻子，虽然弗兰克和罗莎蒙德实际上已经不和我们在一起了——但他们依然存在。”

班特里夫人轻轻地说：

“真是不同寻常的忠诚。”

“我知道。生活在继续，我们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可是突然——就在今年夏天——我觉得有问题了。我感觉——感觉到了叛逆。这样说很可怕，可我不愿意再去想弗兰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和他的爱以及伴侣情分，还有他死后留给我的悲伤。这些都曾经存在过，而现在不再继续了。”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抹掉一切，重新开始。我想成为我自己——艾迪，我年轻、健康，可以玩乐、游泳、跳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有雨果——你认识雨果·麦克莱恩吗？他是个可亲的人，想和我结婚。不过，我当然没有认真考虑过。可是今年夏天，我真的开始考虑这件事了——并不是认真在考虑——只是模模糊糊地……”

她停下来，摇了摇头。

“所以我想这是真的。我忽略了杰夫。并不是说真的忽略了他，只是我的心神不在他身上了。看到鲁比能让他开心，我很高兴。这能让我更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做梦也没想到——当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如此——为她着迷！”

班特里夫人问：

“当你发觉以后又怎么样了呢？”

“我惊呆了——完全惊呆了！而且，恐怕还很生气。”

“我也会生气。”班特里夫人说。

“你知道，还有彼得。彼得的将来全靠杰夫了。杰夫实际上把他看成自己的孙子，或者这只是我一相情愿。他当然不是他的孙子，甚至连亲人都不是。一想到他将——被剥夺继承权！”她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漂亮结实的手微微颤抖，“这事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那个粗俗的、一心想发财的蠢货——哦！我真该杀了她！”

她痛苦地停了下来，漂亮的淡褐色眼睛中带着乞求般的惊恐，她看着班特里夫人，说：

“这事说起来真可怕！”

雨果·麦克莱恩从她们背后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问道：

“什么事说起来真可怕？”

“坐下，雨果。你认识班特里夫人，对吧？”

麦克莱恩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他执著地低声问道：

“什么事说起来真可怕？”

艾迪·杰弗逊说：

“我希望我杀了鲁比·基恩。”

雨果·麦克莱恩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如果我是你，便不会这么说。这可能会造成误解。”

他那双沉静发亮的灰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他说：

“你行事要小心，艾迪。”

语气中带有警告的意味。

3

几分钟后，马普尔小姐从酒店里出来找班特里夫人，雨果·麦克莱恩和艾黛莱德·杰弗逊则沿着小路一起朝海边走去。

马普尔小姐坐下后说：

“他似乎非常执著。”

“已经执著了很多年了！他是那种男人。”

“我知道。和伯里少校一样。他追求一位英印混血寡妇，追了有十年。成了她朋友圈里的笑柄！最后她终于同意了——然而，在离结婚还有十天的时候，她和司机私奔了！那也是个非常好的女人，做事一向稳重。”

“人有时候确实会做些奇怪的事。”班特里夫人表示同意，“简，你刚才要是在场就好了。艾迪·杰弗逊跟我说了她的一切——她丈夫如何败光了所有的钱，还一直不让杰弗逊先生知道。然后又说今年夏天，她觉得一切都变了——”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是的。我想她开始反叛了，不愿意继续被迫生活在过去。毕竟，任何事情都有期限。你不能永远坐在与世隔绝的屋子里。我估计杰弗逊夫人拉开了窗帘，脱掉了寡妇的丧服。当然，她公公很不高兴。他觉得自己被忽略了，不再受到重视，不过我认为他根本没意识到是谁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总之，他对此肯定很不高兴。所以，像巴杰尔老先生一样，妻子开始学习招魂术时，他也开始等待时机。任何一个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漂亮姑娘都可以。”

“你有没有想过，”班特里夫人问，“是她的表姐乔西刻意安排她来的？也就是说，这是有预谋的？”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不，我完全不这么看。我觉得乔西的头脑还不足以预测人的反应。她在这方面很迟钝。她很精明实际，但眼界狭隘，不可能预见未来，而且常常被事情的发展弄得手足无措。”

“似乎每个人都对此手足无措。”班特里夫人说，“艾迪——显然还有马克·加斯克尔。”

马普尔小姐笑了。

“我敢说他有自己的目标。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眼神闪烁不定。无论以前多爱他妻子，他都不是那种能服丧鳏居几年的男人。我认为，在老杰弗逊先生永恒记忆的束缚下，这两个人都不很安分。”

“只是，”马普尔小姐用嘲讽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对男人来说显然更容易些。”

4

就在这时，马克与亨利·克利瑟林爵士的谈话证实了这个判断。

马克以他特有的坦率直奔问题的核心。

“我刚刚才知道，”他说，“我是警方的头号嫌疑人！他们正在调查我的财务困境。你知道，我破产了，或者说几乎破产。如果亲爱的老杰夫像预期的那样在一两个月后去世，艾迪和我也能如预期的那样分到财产，那就平安无事了。实际上，我欠了很多债……如果垮了，就会不可收拾。如果能避免，情况就会完全不同——到时我会出人头地，成为一个富翁。”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

“你是个赌鬼，马克。”

“一直都是。敢冒任何风险——这就是我的座右铭！是的，有人勒死了那个孩子，对于我是件幸运的事。这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我想我也杀不了任何人。我太随和了。不过我恐怕无法让警方相信这一点！我只能指望犯罪调查员的结果对我有利。我有动机，也在场，我没有道德规范的约束！无法想象我现在居然不是在监狱里！那个警司的眼神非常凌厉。”

“你有个有用的东西，不在场证据。”

“不在场证据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无辜的人从来都没有不在场证据！而且，现在完全依靠死亡时间，或类似的东西。我敢肯定，如果有三个医生说那女孩是在午夜被杀的，那么至少可以找到六个医生发誓说她是清晨五点被害的——我那个时间的不在场证据又在哪里？”

“无论如何，拿它开玩笑还是可以的。”

“非常粗俗，是不是？”马克开心地说，“实际上，我非常害怕。这人——和谋杀有关！别以为我不为老杰夫难过。我很难过。不过比起查清她的底细，这个结果其实更好——虽然对他的打击很大。”

“你这是什么意思，查清她的底细？”

马克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她去了哪里？我敢打赌，她肯定是去见一个男人，赌什么都可以。杰夫不会高兴的，肯定不会高兴。如果他发现她在欺骗他——发现她不是那个表面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呃——我岳父是个性情古怪的人。他有着极强的自制力，不过那种自制力也会崩溃。到时候——可要小心了！”

亨利爵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喜不喜欢他？”

“我很喜欢他——不过同时又恨他。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康韦·杰弗逊这个人喜欢控制周围的一切。他是一位君主，善良、慷慨、仁慈——但要由他来定基调，其他人都得跟着他的节奏舞蹈。”

马克·加斯克尔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爱我妻子，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那样的感觉。罗莎蒙德是阳光、欢笑和鲜花，她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场上被击倒的拳手。可事到如今，裁判倒数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毕竟，我是个男人。我喜欢女人。我不想再结婚了——完全不想。嗯，这样就很好。我得小心谨慎——不过，日子过得也不错。可怜的艾迪就不行了。艾迪是一个真正的好女人，是那种男人愿意娶她、而不仅仅是一起上床的女人。哪怕给她一半的机会，她就会再结婚——会很快乐，而且让对方也很快乐。然而老杰夫总把她视为弗兰克的妻子——并且迫使她也这么想。他自己不知道，但这让我们感觉像在坐牢。很久以前，我就悄悄越狱了。艾迪今年夏天也逃出来了——带给他不小的震动。他的世界垮了。结果是——鲁比·基恩。”

他情不自禁地唱道：

可是她在坟墓里，哦，和我大相径庭！

“来吧，我们去喝一杯，克利瑟林。”

亨利爵士想，要是马克·加斯克尔不被警方怀疑，那才怪呢。

第十三章

1

梅特卡夫医生是丹尼茅斯最著名的外科医生之一。他对病人谦和有礼，总能让病房里的气氛轻松愉快。是个嗓音温和悦耳的中年人。

他仔细聆听哈珀警司说话，并且平和准确地回答他的问题。

哈珀说：

“梅特卡夫医生，这么说，我可以确定杰弗逊夫人的话是真实的？”

“是的，杰弗逊先生的健康状况不稳定。近几年，他一直在无情地驱赶自己。他要和其他人过一样的生活，因此生活节奏比健康的同龄人快得多。他拒绝休息、放松、慢节奏——完全不接受我和他的医疗顾问提出的任何建议。结果，他成了一台过度使用的机器。他的心脏、肺、血压全都超负荷。”

“你是说杰弗逊先生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

“是的。我没有责备过他，我从不对病人说这样的话，警司，但是一个人与其荒废，确实还不如忙得筋疲力尽。我的很多同事都是这样，而且我知道这个方法并不坏。在丹尼茅斯这样的地方，人们看到的大都是另一种情况：患病的人牢牢地抓住生命，他们害怕让自己过于劳累，害怕流动的空气和四处散落的细菌，甚至连吃一顿饭都会犹豫不决！”

“我觉得确实如此。”哈珀警司说，“这就是说，从身体方面来看，康韦·杰弗逊还很健壮——或者应该说肌肉强壮。对了，他精神好的时候可以做什么？”

“他的手臂和肩膀力量很强。空难之前他就是个很强健的人。他可以灵巧地操纵轮椅，依靠拐杖可以自己在房间里活动——比如从床挪到椅子上。”

“像杰弗逊先生这样受过伤的病人不能安假肢吗？”

“他不行。他的脊椎骨被损坏了。”

“原来是这样。我再总结一下。从体格方面来看，杰弗逊健康强壮。他自己感觉很好，是这样吗？”

梅特卡夫点点头。

“但他的心脏状况不好。任何紧张或劳累、震惊、惊恐都可能导致他猝死。是这样吗？”

“基本是这样。过度的劳累正在慢慢杀死他，因为他疲劳的时候也不休息。这让他的心脏病更加恶化。疲劳不可能导致他猝死，但突如其来的震惊或者惊恐则很容易导致这种结果。因此我已经明确提醒过他的家人。”

哈珀警司慢慢地说：

“然而，事实上震惊并没有夺走他的生命。医生，我的意思是，他还活着，不可能有比这更令人震惊的事了，对吧？”

梅特卡夫医生耸耸肩。

“我知道。不过，警司，如果你有我的经验，就会知道很多病例确实无法准确预测。本该死于震惊和寒冷的人，却没有因震惊和寒冷而死等等，不胜枚举。人体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坚韧得多。而且，从我的经验来看，身体上的打击通常比精神上的打击更加致命。简单地说，与得知自己喜爱的女孩死于非命相比，突然的摔门声对杰弗逊先生来说更加致命。”

“这是为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消息通常都能引起听者的防御性反应，让听者麻木。起初，他们无法接受。需要一点儿时间彻底弄清事情的原委。可是砰的摔门声、从壁橱里突然跳出一个人、过马路时一辆车疾驰而过——这些都是即发行为。用外行的话讲——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哈珀警司慢慢地说：

“不过每个人都知道，那女孩的死所带来的震惊或许会轻易要了杰弗逊先生的命？”

“哦，很容易。”医生好奇地看着对方，“你不会是想——”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哈珀警司恼怒地说。

2

“然而你必须承认，长官，这两件事非常吻合，”稍晚时候他这样告诉亨利·克利瑟林爵士，“一石二鸟。先是那个女孩——她的死同时会带走杰弗逊先生——在他有机会更改遗嘱之前。”

“你认为他会更改遗嘱？”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长官。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鲁比·基恩出现之前，我无意中得知他已经把钱留给了马克·加斯克尔和杰弗逊夫人。我不理解他现在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不过当然有可能这样做。也许他会把钱留给某个动物收容所，或是捐助给年轻的职业舞蹈演员。”

哈珀警司表示同意。

“你永远猜不到一个男人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尤其是他处理钱财而不必考虑道德义务的时候。这件事的背景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亨利爵士说：

“他喜欢那个男孩——小彼得。”

“你觉得他把彼得视为自己的孙子吗？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长官。”

亨利爵士慢慢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

“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长官。我个人无法判断。可他们是你的朋友，所以你知道。我很想了解一下，杰弗逊先生到底有多喜欢加斯克尔先生和小杰弗逊夫人。”

亨利爵士皱起眉头。

“我不能确定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警司？”

“呃，是这样的，长官。抛开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谈，如果他们是普通人，他有那么喜欢他们吗？”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

“是的，长官。没有人怀疑他非常依恋他们两个——但是，在我看来，他依恋他们是因为他们分别是他女儿的丈夫和儿子的妻子。不过，如果他们之中有谁再婚呢？”

亨利爵士想了想，说：

“你提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不知道。我倾向于怀疑——这只是一种看法——这会使他的态度有很大改变。他会祝福他们，不会心存怨恨，不过我认为，他也不会对他们有更多的兴趣。”

“对两个人都是这样吗，长官？”

“我想是的。对加斯克尔先生的态度几乎可以肯定是这样，而且我认为对杰弗逊夫人也是如此，不过不这么肯定。我觉得他很喜欢她。”

“这和性别有关。”哈珀警司故作聪明地说，“对杰弗逊先生来说，把她当女儿比把加斯克尔先生当儿子更容易。反过来也一样。女人很容易接受女婿，而很少把儿媳看成女儿。”

哈珀警司继续说：

“长官，你介意和我一起沿着这条小路去网球场吗？我看见马普尔小姐坐在那里。我想请她帮个忙，事实是，我想请你们两个都来。”

“什么事，警司？”

“弄到一些我弄不到的消息。我想请你代我去查问爱德华兹，长官。”

“爱德华兹？你想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

“任何你能想到的事！他知道的一切以及他的想法！关于各个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他对鲁比·基恩这件事的看法，内部信息。他比任何人更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肯定知道！他不会对我说，但他会跟你说。我们也许能因此发现什么。当然，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亨利爵士严肃地说：

“我不反对。我匆忙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弄清真相。我会尽最大努力。”

他又补充道：

“你想让马普尔小姐怎么帮你呢？”

“是几个女孩，女童子军。我们已经找来了六个左右，都是帕米拉·里夫斯生前来往最密切的好友。她们很可能知道些什么。你看，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女孩真的要去伍尔沃思，她应该会找另一个女孩和她一起去。女孩通常喜欢一起结伴购物。”

“是的，我想确实如此。”

“所以我觉得伍尔沃思可能只是个借口。我想知道这个女孩真正去了什么地方。她可能会无意中透露了什么。如果是这样，若是有人能从这些女孩身上问出来，那人应该是马普尔小姐。我得说，她比较了解女孩——比我了解。再说，这些女孩害怕警察。”

“听起来，马普尔小姐最善于处理乡下的地方性案件。你知道，她非常敏锐。”

警司笑了，他说：

“你说得对。几乎没什么事能逃过她的眼睛。”

马普尔小姐看见他们过来，抬起头热情地打招呼。听了警司的要求，她答应了。

“我非常愿意帮忙，警司，而且我觉得我应该能做点儿什么。凡是关于主日学校、小女童子军和我们的女童子军，附近的孤儿院的事——你知道，我是委员会的成员，经常和主妇交流——还有仆人——通常是非常年轻的女佣。我一眼就能看出一个女孩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说假话。”

“你是真正的专家。”亨利爵士说。

马普尔小姐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说：

“哦，请不要取笑我，亨利爵士。”

“我做梦也不敢取笑你，相反，你取笑我的时候倒是很多。”

“在乡下，见到的邪恶之事确实很多。”马普尔小姐低声解释。

“顺便说一句，”亨利爵士说，“我查清了上次你向我提出的问题。警司告诉我，鲁比的废纸篓里有剪下的指甲。”

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

“是吗？那么就是……”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马普尔小姐？”警司问。

马普尔小姐说：

“是这样——呃，看到尸体时，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不知怎么的，她的手看起来不对。起初我想不出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明白了，习惯浓妆艳抹的那种女孩通常都会留长指甲。当然，我知道女孩们喜欢咬指甲——这个习惯很难改。不过虚荣心常常能起作用。我当时还以为这女孩还有这个毛病。后来那个小男孩——就是彼得——从他的话里我知道了以前她是留长指甲的，只不过因为钩住了东西而断裂了。这样的话，她应该会把其他的指甲都剪齐。所以我问起指甲的事，亨利爵士答应去查一查。”

亨利爵士说：

“你刚才说：‘看到尸体时，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还有别的吗？”

马普尔小姐用力点了点头。

“哦，是的！”她说，“就是那件衣服，实在太不对劲儿了。”

两个男人都好奇地看着她。

“这又是为什么？”亨利爵士问。

“嗯，你看，那是件旧衣服。乔西说得很肯定，我也亲眼看到了，那件衣服很廉价，很旧。这完全不对劲儿。”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劲儿。”

马普尔小姐的脸有点儿红了。

“问题在于，我们是不是认为鲁比·基恩换了衣服是打算去见某个人，也许就是我的小侄子们所说的‘心上人’？”

警司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推测。她有个约会——和人们常说的男朋友的约会。”

“那么，”马普尔小姐追问道，“她为什么穿了一件旧衣服？”

警司挠了挠头，说：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她应该穿一件新衣服？”

“我认为她应该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女孩们都这样。”

亨利爵士插话道：

“是的，不过你看，马普尔小姐。我们假设她是出去约会了。她或许会乘敞篷车，或许会选一条不太好走的小路散步。她不想把新衣服弄坏，于是穿了件旧的。”

“这是明智的做法。”警司表示同意。

马普尔小姐转向他，立刻反驳道：

“明智的做法应该是换上长裤和外套，或者花呢衣服。这个（当然，我不想太势利，不过这次恐怕很难避免），这是女孩——我们这个阶层的女孩的正常做法。”

“一个有教养的女孩，”马普尔小姐继续这个话题，“总是会特别注意在适当的场合穿适当的衣服。我的意思是，无论天气多热，一个有教养的女孩决不会穿着丝绸花裙子出现在赛马场。”

“那么和恋人约会时合适的打扮应该是什么？”亨利爵士追问道。

“如果是在酒店或某个穿晚礼服的场合见面，她会穿上她最好的晚礼服。当然，如果在外面约会，穿晚礼服会显得滑稽，所以她会穿上她最漂亮的运动装。”

“那是时装模特的做法，但是鲁比这个女孩——”

马普尔小姐说：

“鲁比，当然——坦率地说——鲁比不是个淑女。她那个阶层的女孩在任何场合都会穿上她们最好的衣服，不管合不合适。你知道，去年我们去斯克兰特尔礁野餐。女孩们的打扮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丝绸的花衣裙，与众不同的鞋子，精致优雅的帽子。她们穿着这些衣服爬上山石，穿梭于金雀花和石南属植物之间。年轻的先生们则穿着他们最好的西服。当然，徒步旅行又不同，这种场合的着装是有规定的——女孩们却似乎没意识到，除非身材非常苗条，否则穿短裤是非常不雅观的。”

警司慢慢地说：

“而你认为鲁比·基恩——”

“我认为她会一直穿着她之前穿的那件——她那件最好的粉红色裙子。除非有更新的，否则她应该不会换掉。”

哈珀警司说：

“那么，你的解释是什么，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说：

“我没有解释——目前还没有，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很重要……”

3

在四周安着围栏的网球场里，雷蒙德·斯塔尔的网球课快结束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说了几句表示感谢的话，拾起天蓝色的羊毛开衫，向酒店走去。

雷蒙德对着她的背影嚷了几句轻松的客套话。

他转身朝长凳上坐着的三个观众走来。手中网球袋里的球摇晃着，球拍夹在腋下。现在，他脸上那欢快的表情像被擦掉一样忽然消失了。他看上去疲惫而焦虑。

他走近长凳，说：“结束了。”

笑意在他脸上绽开，迷人、孩子气、富有表现力，与他晒黑的脸庞和轻巧自如的优雅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

亨利爵士不禁在心里猜测他有多大年纪。二十五、三十、三十五？无法判断。

雷蒙德轻轻摇着头说：

“她永远也打不好，你知道。”

“这对你来说一定很乏味。”马普尔小姐说。

雷蒙德说：

“是的，有时候是这样。特别是夏末。想起酬金会让你振奋一下，但即使钱也不能激发你的想象力！”

哈珀警司站了起来，忽然说：

“我半小时后再来找你，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我会准备好的。”

哈珀离开了。雷蒙德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说：“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坐吧。”亨利爵士说，“抽烟吗？”他拿出烟盒递过去，同时想着自己为什么对雷蒙德·斯塔尔存有偏见。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职业网球教练和舞蹈演员？如果是，那也不是因为网球——而是跳舞。亨利爵士和大多数英国人一样，认为舞姿太好的男人都不可靠。这个家伙的舞姿太优雅了！雷蒙——雷蒙德——哪个是他的名字？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对方似乎觉得这很有趣。

“雷蒙是我最初工作用的名字。雷蒙和乔西——看，很有西班牙风情。后来，因为这里对外国人有偏见，我就成了雷蒙德——非常英国化——”

马普尔小姐说：

“你的真名完全不同吗？”

他对她笑了笑。

“事实上，我的真名是雷蒙。我祖母是阿根廷人，你知道——”怪不得他臀扭得那么好，亨利爵士想，“但我的第一个名字是托马斯。平凡得令人乏味。”

他转向亨利爵士。

“你是从德文郡来的，是吗，先生？从斯塔内？那边有我认识的人。在阿尔斯蒙斯顿。”

亨利爵士兴奋起来。

“你是阿尔斯蒙斯顿的斯塔尔家族的？我真没想到。”

“是的——我知道你不会想到。”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亨利爵士尴尬地说：

“运气不好——呃——诸如此类的。”

“你是说那块地在属于家族三百年之后被卖掉了？是的，非常不幸。不过，我想，我们这样的人还是得生存。我们的生命比自身的价值更长。我哥哥去了纽约，从事出版业——干得不错。我们其他人分散到了各地。现在，如果你只接受过公共学校的教育，要找一份工作是很难的。运气好的话，有时候可以在酒店做接待员。领带和礼貌在那里是一种资本。我能得到的唯一工作是在一家洁具部做展示员。那里售卖高档的桃子色和柠檬色的瓷浴缸。那个用于展示的浴室非常大，可是我对那些该死的东西的价格或发货时间一窍不通，于是我被解雇了。”

“我只会跳舞和打网球。”我在里维埃拉的一家酒店找到了一份工作，收入不错。我想我干得也不错。后来，我听说一个老上校——非常老，老得让人不敢相信，是个地道的英国人，总是在谈论浦那[1]——找到经理，大声喊道：

“‘那个跳舞的男人呢？我要找他。我夫人和女儿想跳舞，你知道。那家伙在哪里？他敲诈了你们多少钱？我要找那个跳舞的男人。’”

雷蒙德继续说：

“这事说起来很傻——但是我干了。我辞掉工作，来到这里。虽然挣得比以前少，但工作很愉快。我的工作主要是教那些永远、永远、永远都学不会的胖女人打网球。还有和那些富有的顾客的女儿跳舞。她们在舞会上往往是没有舞伴的姑娘。嗯，我想这就是生活。请原谅今天这不走运的倒霉事！”

他大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眼角向上扬起。他突然看起来健康、快乐、充满活力。

亨利爵士说：

“很高兴和你聊天。我一直想和你谈谈。”

“关于鲁比·基恩？我帮不了你，你知道。我不知道谁杀了她。她的事我知道得很少。她从来不跟我说心事。”

马普尔小姐说：“你喜欢她吗？”

“不是特别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他的声音透着无所谓和不感兴趣。

亨利爵士问：

“那你没什么话要说了？”

“恐怕没有了……如果有的话我早就告诉哈珀了。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是那种不值一提的、卑鄙的小犯罪——没有线索，没有动机。”

“有两个人有动机。”马普尔小姐说。

亨利爵士锐利的目光看向她。

“真的？”雷蒙德似乎很惊讶。

马普尔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亨利爵士，他极不情愿地说：

“她的死可能给杰弗逊夫人和加斯克尔先生带来五万英镑的利益。”

“什么？”雷蒙德似乎真的大吃一惊——不仅仅是吃惊——而且很不安，“哦，可是这太荒唐了——绝对荒唐——杰弗逊夫人——他们两个谁都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这样想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马普尔小姐咳了一声，轻轻地说：

“我觉得，恐怕是你太理想主义了。”

“我？”他大笑起来，“不是我！我是个没心没肺、玩世不恭的人。”

“金钱，”马普尔小姐说，“是个非常强烈的动机。”

“也许吧。”雷蒙德激动地说，“不过他们两个谁都不会冷酷地勒死一个女孩——”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站了起来。

“杰弗逊夫人来了，来上课。她迟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趣，“迟到了十分钟！”

艾黛莱德·杰弗逊和雨果·麦克莱恩正沿着小路匆匆向他们走来。

杰弗逊夫人微笑着为迟到致歉，接着走向球场。麦克莱恩在长凳上坐下。他礼貌地问过马普尔小姐是否介意，征得同意后点燃了烟斗，默默地抽了几分钟，有些不满地看着网球场上的两个白色身影。

然后他说：

“不明白艾迪为什么要上课。好玩，是的。没有人比我更喜欢玩，可为什么要上课呢？”

“想玩得更好。”亨利爵士说。

“她打得不错。”雨果说，“总之够好了。见鬼，她又不参加温布尔登比赛。”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又说：

“这个叫雷蒙德的家伙是谁？这些职业教练是从哪儿来的？那家伙像个意大利人。”

“他是德文郡斯塔尔家族的人。”亨利爵士说。

“什么？不可能吧？”

亨利爵士点点头。这个消息显然让雨果·麦克莱恩非常不快。他比刚才更生气了。

他说：“不知道艾迪为什么让我来。她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气色从没这么好过。为什么叫我来？”

亨利爵士有些好奇地问：

“她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哦——呃——这些事发生以后。”

“你是怎么听说的？电话还是电报？”

“电报。”

“出于好奇——请问电报是什么时候发的？”

“呃——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其实我没有收到，事实上——是她打电话给我的。”

“哦，你当时在哪里？”

“事实上，我前一天下午就离开伦敦了，当时我在戴恩伯里角。”

“呃——离这儿很近？”

“是的，很滑稽，是不是？听到消息时我刚打完一场高尔夫，立刻就赶来了。”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后者显得焦躁不安。她说：“我听说戴恩伯里角这个地方相当不错，而且还不算太贵。”

“不，不贵。贵了我也支付不起。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地方。”

“我们一定要找个时间开车过去看看。”马普尔小姐说。

“嗯？什么？哦——呃——是的，我会的。”他站起来，“运动一下是很好的——能有胃口。”

他说完便僵硬地走开了。

“女人，”亨利爵士说，“对她们忠实的仰慕者太不公平了。”

马普尔小姐笑了，但没有搭腔。

“你是不是没想到他这么乏味？”亨利爵士问，“我很有兴趣知道。”

“也许想法比较保守。”马普尔小姐说，“但很有潜力，我认为——哦，确实很有潜力。”

亨利爵士也站了起来。

“我该去办我的事了。我看见班特里夫人正走过来，要和你们做伴。”

4

班特里夫人气喘吁吁地走来，坐下喘了口气。

她说：

“我刚才一直在和酒店女仆聊天。可是一点儿帮助都没有。我没有发现任何新东西！你觉得那个女孩真的能暗地里和人来往，谁都不知道吗？”

“这一点很有意思，亲爱的。我觉得显然不可能。如果她确实在和什么人来往，就肯定会有人知道，但是她的做法一定很聪明。”

班特里夫人的注意力转向网球场，她赞赏地说：

“艾迪的球技很有长进。那个职业网球手是个迷人的年轻人。艾迪也很漂亮。她仍然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女人——如果她再婚，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杰弗逊先生死后，她还会成为一个富有的女人。”马普尔小姐说。

“哦，简，不要总是心存恶意！为什么你还没解开这个谜团？我们似乎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我本以为你很快就能解决它。”班特里夫人的语气里有责备之意。

“不，不，亲爱的。我并不是立刻就知道的——而是过了一段时间。”

班特里夫人吃惊地转过身，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说你现在知道是谁杀了鲁比·基恩？”

“哦，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知道！”

“可是，简，是谁？快告诉我。”

马普尔小姐坚决地摇摇头，紧紧闭上双唇。

“对不起，多莉，可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很不谨慎。你会告诉每一个人——即使不说，你也会暗示。”

“不，不会的。我谁也不说。”

“说这话的人总是最后一个遵守诺言。这不好，亲爱的。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事情还不清楚。你记得我当时那么强烈地反对让帕特里奇夫人负责为红十字会收账，但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那只是因为她鼻子抽动的样子和我的女佣艾丽丝出去付账时抽鼻子的样子完全一样。艾丽丝总是少付给别人一先令左右的钱，还说‘可以记在下个星期的账上’，帕特里奇夫人的做法如出一辙，只不过数额大得多。她挪用了七十五英镑。”

“先不提帕特里奇夫人了。”班特里夫人说。

“但我必须向你解释。如果你真的在意，我会给你个提示。这个案子的问题在于所有的人都太轻信、太相信别人。你不能听到什么就信什么。只要有任何可疑之处，我就完全不会相信！你看，我太了解人性了。”

班特里夫人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换了一种语气：

“我告诉过你，是不是？我看不出我有什么理由不应该从这个案子里获得乐趣。发生在我家里的一起真正的谋杀！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的。”

“希望不会。”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我也希望不会。一次就够了。但是，简，这是我的谋杀案，我想自己能从中获得乐趣。”

马普尔小姐看了她一眼。

班特里夫人挑衅似的问：

“难道你不相信吗？”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当然，多莉，如果你这样说的话。”

“是的，不过你从不相信别人对你说的话，是吗？你刚才就是这样说的。好吧，你是对的。”班特里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辛酸，她说，“我并不是个傻瓜。简，你或许以为我不知道圣玛丽米德的人都在议论什么——整个郡！所有的人都在说，无风不起浪，既然那个女孩是在亚瑟的藏书室里被发现的，那么亚瑟肯定会知道些什么。他们说那女孩是亚瑟的情妇——还有人说是他的私生女——她在勒索他。他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会继续这样说下去！开始时亚瑟没有意识到——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是个可爱的老傻瓜，从来不认为人们会这样看待他。人们会冷淡他，对他侧目而视——无论那是什么意思——最后他会渐渐明白，然后会突然变得惊恐万分，伤心不已，他会像只蛤蛎一样紧紧封锁自己，日复一日在悲伤中度过。”

“正因为这一切会发生在他身上，我才来到这里搜寻任何我能找到的蛛丝马迹！这起谋杀案必须查清！如果侦破不了，亚瑟这辈子就毁了——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不会让亲爱的老伴儿为他没做过的事而遭受地狱般的痛苦。我离开丹尼茅斯，把他独自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这个——查明真相。”

“我知道，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1]浦那（Poona），印度西部马哈拉施特拉邦工业城市。

第十四章

1

在一间安静的酒店房间里，爱德华兹谦恭地听着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话。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爱德华兹，不过我想先让你知道我的立场。我曾经是苏格兰场的行政长官，现在退休了。你的主人在这场悲剧发生后把我请到这儿来，请求我以我的技能和经验查清真相。”

亨利爵士停下来。

爱德华兹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对方的脸，黯淡下来，低下头说：“是这样，亨利爵士。”

“在警方查办的所有案件中，一些信息会被隐瞒，原因有很多——涉及家庭丑闻，与案情无关，可能让相关人士感到尴尬。”

爱德华兹又说：

“是这样，亨利爵士。”

“爱德华兹，我想现在你已经清楚这个案子的关键之处。那个女孩死前即将成为杰弗逊先生的养女。有两个人不想看到此事发生，加斯克尔先生和杰弗逊夫人。”

贴身男仆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光。他说：“他们被警方定为嫌疑人了吗，先生？”

“他们没有被逮捕的危险，如果你指的是这个。但是警方一定在怀疑他们，而且不会停止怀疑，直到事情完全查清楚。”

“他们的处境不妙，先生。”

“非常不妙。要查明真相，就需要掌握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事实，这其中有很多必须从杰弗逊先生和他家人的反应、言辞和动作来判断。他们的感觉如何？表现怎样？以及说了哪些话？爱德华兹，现在我要向你询问的是内部情况——只有你才可能知道的内部情况。你了解你主人的情绪，通过对这些情绪的观察，你也许会知道造成某种情绪的原因。我现在不是作为一名警察，而是作为杰弗逊先生的朋友向你提这些问题。也就是说，如果我认为你告诉我的信息与本案无关，我就不会告诉警方。”

他停了下来。爱德华兹小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你要我坦白地说——说一些通常不应该说的事情——而那些事情，请原谅，先生，你做梦也想不到。”

亨利爵士说：

“你是个聪明人，爱德华兹。我就是这个意思。”

爱德华兹沉默了一两分钟，开口了。

“当然，现在我已经非常了解杰弗逊先生了。我跟随他多年，不仅见过正常的他，也见过不在状态的他。有时候，先生，我不禁会问自己，像杰弗逊先生那样与命运抗争是否对人有益。他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价，先生。如果他有时候能退缩一下，做一个苦闷、孤独、潦倒的老人——或许到头来对他更好。但他太骄傲了！他会继续抗争——这是他的座右铭。”

“可是亨利爵士，这样做会导致很多紧张反应。他看上去是个脾气温和的绅士。可我见过他盛怒之下的风暴。会激怒他的事情之一，先生，就是欺骗……”

“你说这个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爱德华兹？”

“是的，先生。你刚才不是让我坦言相告吗？”

“正是。”

“好吧，既然这样，亨利爵士，我认为那个年轻女人根本不值得杰弗逊先生如此钟爱。坦率地说，她其实非常普通，而且根本不在乎杰弗逊先生。那些所谓的仰慕和感激全是装出来的。我并不是说她有什么恶意——但她完全不是杰弗逊先生所想的那样。这很有意思，先生，杰弗逊先生是个精明的人，很少被人欺骗。然而，一涉及年轻的女人，男人就失去了判断力。你知道，他一直依赖小杰弗逊夫人的同情，可今年夏天，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一点他注意到了，因此非常难过。你知道，他喜欢她，而从来不怎么喜欢马克先生。”

亨利爵士插话道：

“但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是的，不过那是为了罗莎蒙德小姐，也就是加斯克尔夫人。她是他的掌上明珠。他钟爱她。马克先生是罗莎蒙德小姐的丈夫。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马克先生和别人结婚呢？”

“杰弗逊先生会非常生气的，先生。”

亨利爵士抬起眉毛。“是吗？”

“他不会表现出来，但肯定会这样。”

“如果杰弗逊夫人再婚呢？”

“杰弗逊先生同样也不会高兴，先生。”

“请说下去，爱德华兹。”

“我是说，杰弗逊先生迷上了这个年轻女人。我见过周围的很多男人出这种事。就像疾病一样来势汹汹。他们想保护她，做她的盾牌，施予她恩惠——而那些女孩十有八九能好好照顾自己，并且很善于抓住机会。”

“那么，你认为鲁比·基恩是个阴谋家？”

“呃，先生，她没什么经验，又很年轻，但如果她使出自己的手段，便具备了一个高明的阴谋家的潜质！再过五年，她会精通这种游戏！”

亨利爵士说：

“我很高兴你能说出对她的看法，很有帮助。你记得杰弗逊先生和他的家人谈过这件事吗？”

“几乎没谈什么，先生。杰弗逊先生宣布了他的想法，不容任何反对意见。也就是说，不让一向口无遮拦的马克先生开口。杰弗逊夫人没说什么——她是位淑女——只是劝他不要匆忙决定任何事。”

亨利爵士点点头。

“还有吗？那女孩的态度如何？”

这位贴身男仆流露出明显的厌恶，说：

“要我说，她可是很高兴。”

“啊——很高兴，是这样吗？爱德华兹，你有理由相信，”他努力寻找一个对爱德华兹来说比较恰当的表达方式，“她——呃——另有所爱吗？”

“杰弗逊先生不是求婚，先生。他打算收养她。”

“如果去掉这个问题里的‘另’字，答案是什么呢？”

贴身男仆慢吞吞地说：“确实有件事，先生。我碰巧看见了。”

“太好了。快说说。”

“这件事可能根本没什么，先生。有一天，那个年轻女人正好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掉出一张小照片。杰弗逊先生一把抓了过去，说：‘嘿，丫头，这是谁，嗯？’”

“那是一张快照，先生，上面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头发凌乱，领带歪歪扭扭的。”

“基恩小姐假装毫不知情。她说：‘我不知道，杰夫。完全不明白。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跑到我的包里。不是我放进去的！’”

“当然了，杰弗逊先生还没有完全糊涂。这个解释根本站不住脚。他看上去很生气，眉头皱了起来，语气生硬地说：‘行了，丫头，行了。你很清楚这是谁。’”

“她立刻改变了策略，先生。她变得似乎很害怕，说：‘现在我认出来了。这个人有时候会来酒店，我和他跳过舞。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肯定是这个白痴某天把照片塞进了我的包里。这些男孩真是愚蠢！’她把头往后一仰，咯咯笑了起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这个故事编得很拙劣，是不是？我认为杰弗逊先生根本没相信。这件事之后，有一两次，他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她。有时候，她从外面回来，他会问她去了哪里。”

亨利爵士说：“你在酒店里见过那张照片上的人吗？”

“没有，先生。当然，我也很少到楼下的公共场所去。”

亨利爵士点点头。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不过爱德华兹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2

在丹尼茅斯的警察局，哈珀警司正在对杰西·戴维斯、弗洛伦丝·斯莫尔、比亚特丽丝·亨尼克、玛丽·普赖斯和丽莲·里奇卫进行询问。

这几个女孩年龄相近，智力稍有差异。她们有的来自郡里，有的是农民或店主的女儿。每个人讲的经过都一样——帕米拉·里夫斯和往常一样，只跟她们说了要去伍尔沃思，之后乘晚班公共汽车回家。

哈珀警司办公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年长的女士。女孩们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如果注意到的话，或许会想她究竟是谁。她肯定不是女警。她们可能会认为她和她们一样，也是来这里接受询问的证人。

最后一个女孩被领了出去。哈珀警司擦了擦额头，转身看看马普尔小姐。他的目光是在询问，但并没抱多少希望。

然而，马普尔小姐干脆地说：

“我要和弗洛伦丝·斯莫尔谈谈。”

警司的眉毛抬了起来，他点点头，按了一下铃。一个警员出现了。

哈珀说：“弗洛伦丝·斯莫尔。”

刚才那个警员领着女孩进来。她是个富有农场主的女儿——高个子、金发，长着一张愚蠢的嘴，褐色的眼睛流露出惧色。她双手相互绞着，神情紧张。

哈珀警司看看马普尔小姐，后者点点头。

警司站起身，说：

“这位女士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说完他走了出去，随手关上门。

弗洛伦丝紧张地看了马普尔小姐一眼，她的眼睛就像她父亲养的一头牛的眼睛。

马普尔小姐说：“坐下，弗洛伦丝。”

弗洛伦丝·斯莫尔顺从地坐下。不知不觉地，她突然感觉自在多了，不那么紧张了。警察局里陌生而恐怖的气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某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嘴里发出的、令她更为熟悉的命令。马普尔小姐说：

“要知道，弗洛伦丝，弄清帕米拉在死亡当天的所有活动非常重要，你明白吗？”

弗洛伦丝小声说她明白。

“我想你会尽力帮助我们？”

在表示同意的同时，弗洛伦丝的眼神也变得警觉起来。

“隐瞒任何信息都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马普尔小姐说。

女孩的手指在膝盖上紧张地互相绞着。她吞了一两次口水。

“我会酌情考虑，”马普尔小姐继续说，“因为被带来与警方接触，你自然会感到惊慌。你还担心由于没有及早说出实情而可能会受到责备。也许你还担心由于当时没有阻止帕米拉而受到责备。但你必须做个勇敢的女孩，如实讲出来。如果你现在不说，问题确实会非常严重——真的非常严重——实际上是伪证罪。而这个，你知道，会让你进监狱的。”

“我——我不——”

马普尔小姐严厉地说：

“现在，不要再吞吞吐吐了，弗洛伦丝！立刻把事情都告诉我！帕米拉不是去伍尔沃思，对不对？”

弗洛伦丝用干燥的舌头舔着嘴唇，她像一只屠宰场的困兽一样哀求地看着马普尔小姐。

“是和电影有关的事，对不对？”马普尔小姐问。

弗洛伦丝的脸上掠过一丝放松和敬畏。压制她的力量完全消失了。她喘着气说：

“哦，是的。”

“我想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现在请把所有的细节告诉我。”

弗洛伦丝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

“哦！我一直在担心。你知道，我对帕米拉发过誓，决不对任何人说一个字。后来，在那辆烧毁的汽车里发现了她——哦！真是太可怕了，我想我要死了——我觉得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应该阻止她的。我根本没有想到有什么不对劲儿，完全没有。后来，有人问我那天她是否和平常一样，我想也没想就说‘是的’。因为当时我什么也没说，所以后来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而且，毕竟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除了帕姆告诉我的那些。”

“帕姆跟你说了什么？”

“当时我们正走在通往公共汽车站的小路上——往集会走的时候。她问我能不能保密，我说‘能’，她又让我发誓决不说出去。集会后她要去丹尼茅斯试镜！她认识了一个电影制片人——刚从好莱坞回来。他需要某种类型的演员，还说帕姆正是他要找的人。不过他也说了，这事儿说不准。他说，一切只有看试镜的情况才能决定。可能根本不行。他说是个伯格纳之类的角色，需要一个非常年轻的人来扮演。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学生和一位很成功的讽刺剧艺术家调换了角色。帕姆在学校演过戏，而且演得很棒。他说他能看出来她会演戏，但还要接受一些强化训练。他告诉她，拍电影可不是喝啤酒玩游戏，工作会非常辛苦。问她能坚持吗。”

弗洛伦丝停下来喘了口气。马普尔小姐听着这个无数小说和剧本的翻版故事，感到一阵恶心。帕米拉·里夫斯和大多数女孩一样，都被警告过不要和陌生人交谈——但电影的魅力使这些忠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看上去非常专业。”弗洛伦丝继续说，“他说如果试镜成功，她会得到一份合约，还说由于她太年轻、没有经验，所以应该在签字前请个律师看看，但不要说是他讲的。他问她父母那里会不会有问题，帕姆说或许会有麻烦，他说：‘当然，像你这么年轻的人总是不容易的。不过我想如果知道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会同意的。’但是，他说现在谈这些没有意义，一切都要看试镜结果。如果没选上也不要失望。他跟她谈起了好莱坞和费雯丽——她如何一夜间征服了伦敦——这种一举成名的事是如何发生的。他本人从美国回来后进入了莱姆维尔电影制片厂，他说要为英国的电影业注入活力。”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弗洛伦丝继续说：

“于是一切都安排好了。集会结束后，帕姆去丹尼茅斯，在他住的酒店见面，然后他带她去制片厂（他说他们在丹尼茅斯有一个小试镜室）。试镜结束后她就乘公共汽车回家，她可以声称是去购物了。几天后他会通知她试镜的结果，如果他们的老板哈姆斯塔特先生觉得满意，会亲自到她家跟她父母谈。”

“这听上去简直太棒了！我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帕姆不动声色地参加完集会——我们总是说她长着一张扑克牌高手的脸。后来，她说她要经丹尼茅斯去伍尔沃思时，向我眨了眨眼。”

“我看着她沿着小路出发了。”弗洛伦丝哭了出来，“我应该阻止她的。我应该去阻止她的。我应该想到这种事不可能是真的。我应该告诉什么人的。天哪，但愿我死了！”

“好了，好了。”马普尔小姐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没关系。不会有人怪你的。你把这些告诉我是对的。”

她花了几分钟使那孩子高兴起来。

五分钟后，她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哈珀警司。后者的表情非常严肃。

“狡猾的家伙！”他说，“上帝知道，我绝不会让他逃脱。这下案情有了很大的变化。”

“是的，是这样。”

哈珀斜眼看着她。

“你不觉得惊讶？”

“我估计是这类的事。”

哈珀警司好奇地说：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女孩？她们看上去都很害怕，在我看来，根本无从辨别。”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你跟撒谎女孩接触的经验没有我的多。如果你记得的话，弗洛伦丝当时直勾勾地看着你，僵硬地站着，脚和其他人一样动来动去。但是你没有留意她出去时的样子。我立刻看出她有所隐瞒。这样的人总是放松得太快。我的小女佣詹妮特就是这样。她会言之凿凿地说剩下的蛋糕被老鼠吃了，可出门时脸上得意的表情让她露了马脚。”

“非常感谢你。”哈珀说。

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莱姆维尔制片厂，嗯？”

马普尔小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抱歉，”她说，“我得赶紧走了，非常高兴能为你提供帮助。”

“你要回酒店吗？”

“是的——收拾行李。我必须尽快赶回圣玛丽米德。在那里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

第十五章

1

马普尔小姐从客厅的落地窗里走出来，轻快地走过自家修剪整齐的花园小路，穿过花园的一道门，走进教区牧师家的花园，穿过花园走到客厅窗前，轻轻地叩响玻璃窗格。

牧师正在书房里忙着为星期日的布道作准备，他年轻漂亮的妻子正骄傲地看着在炉前地毯上玩耍的儿子。

“我能进来吗，格里塞尔达？”

“哦，进来吧，马普尔小姐。你看看大卫！他正在生气，因为他只会倒着爬。他想拿东西，结果越努力越往后退，最后进了煤箱！”

“他长得很结实，格里塞尔达。”

“他还不错，是吗？”年轻的母亲努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当然我也不常带他，所有的书上都说要尽量让孩子独处。”

“这很明智，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嗯，我来是想问问目前你是否在为什么特别的事情募捐。”

牧师的妻子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哦，很多。”她愉快地说，“总是有的。”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

“有教堂中殿修复基金，圣贾尔斯布道团，下周三的义卖，未婚母亲，男童子军郊游，缝纫协会，还有主教号召为深海渔民的募捐。”

“任何活动都行。”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我可能会来转转——带个笔记本，你知道的——如果你同意的话。”

“你有什么事吗？我想一定有。我当然同意。那就做义卖吧，能得到一些实实在在的钱是最好的，而不是那些奇怪的香袋、可笑的擦笔布，还有被弄得像玩具娃娃似的儿童外套和风衣，真是让人沮丧。”

“我在想，”格里塞尔达陪客人走到窗前，接着说，“你不打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是现在，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年轻的母亲叹了口气，回到壁炉前的地毯上，依照坚决不理会孩子的原则，她用头顶撞了儿子的小肚子三次，结果儿子抓住她的头发，一边拽一边兴奋地大叫。之后他们便纠缠着滚来滚去，直到门开了，女佣对教区里最有影响力的居民宣布（他不喜欢孩子）：

“夫人在这里。”

格里塞尔达坐起来，努力表现得庄重优雅，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牧师的妻子。

2

马普尔小姐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小本子，上面有用铅笔做的记录。她迅速穿过村子里的街道，来到十字路口，接着向左拐，经过蓝野猪旅店，最后来到查茨沃思，就是“布克先生的新房子”。

她进了院子大门，走上前去，迅速敲了几下前门。

开门的是那个名叫黛娜·李的年轻金发女人。今天她的妆容不像平时那么精致，事实上看起来简直脏兮兮的。她身穿灰色宽松裤和翠绿色无袖套衫。

“早上好。”马普尔小姐心情愉快地说，“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说话的同时她的身体往前探着，这样黛娜·李即使对她的忽然来访很是吃惊，也没有时间作出决定。

“非常感谢。”马普尔小姐说，并报以亲切的微笑，然后轻轻地在一把仿古竹椅上坐下。

“这时候就这么暖和了，是吗？”马普尔小姐说，态度仍然亲切友好。

“是的，很暖和。哦，相当暖和。”李小姐说。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目前的情形，于是打开一个烟盒递给客人。“呃——抽烟吗？”

“非常感谢，不过我不抽烟。你知道，我来拜访是想请你为我们下星期的义卖活动提供帮助。”

“义卖活动？”黛娜·李说，仿佛在重复一句外语。

“在教区牧师家里，”马普尔小姐说，“下星期三。”

“哦！”李小姐微微张开嘴，“恐怕我——”

“很少的捐助都不行——哪怕半克朗？”

马普尔小姐拿出她那个小本子。

那女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开始在手提包里翻找。

马普尔小姐敏锐的目光打量着房间。

她说：

“我看到你的壁炉前没有地毯。”

黛娜·李转过头盯着她。她意识到这个妇人在仔细观察她，不过这只是让她略微有些不快。马普尔小姐发现了她的情绪，说道：

“这很危险，你知道。火星飞出来会烧坏房间的地毯。”

“滑稽的老小姐。”黛娜想，她含糊却不失友好地说：

“以前有一块的，我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是那种很蓬松的、毛茸茸的？”

“羊，”黛娜说，“看上去像只羊。”

现在她又被逗乐了，真是个奇怪的老家伙。

她拿出一枚半克朗硬币。“给你。”她说。

“哦，谢谢你，亲爱的。”

马普尔小姐接过硬币，打开那个小本子。

“呃——我该如何写名字？”

黛娜的眼神突然变得冷漠而轻蔑。

“爱管闲事的老悍妇。”她想，“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探听丑闻！”

她吐字清晰，带着恶意的快乐，说：

“黛娜·李小姐。”

马普尔小姐镇定地看着她。

她说：

“这是巴兹尔·布莱克的房子，对吗？”

“对，不过我是黛娜·李小姐！”

她的声音很挑衅，说完头往后一仰，蓝色的眼睛闪着光。

马普尔小姐非常镇定地看着她，说：

“你能允许我给你点儿忠告吗——即使你觉得这很不礼貌？”

“我认为这很不礼貌。你最好什么也不要说。”

“不过，”马普尔小姐说，“我还是要说。我建议——强烈地建议——你不要继续在村里使用你婚前的姓。”

黛娜盯着她，说：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普尔小姐真诚地说：

“你也许很快便会需要你所能找到的一切同情和祝福。而且，人们对你丈夫抱有良好的看法对他很重要。在落伍的乡下地方，人们对未婚同居带有偏见。我想，你们俩正在扮演这样的角色，并且乐在其中。这样会让别人远离你们，让你们免受‘老古董’的打扰。然而，老古董自有他们的用处。”

黛娜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马普尔小姐面带责备的微笑。

“哦，亲爱的。”她说。

黛娜没有放弃：

“不，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是去了——去了萨默塞特教堂？”

马普尔小姐的眼睛闪了一下。

“萨默塞特教堂？哦，没有。不过这很容易猜到。你知道，在村里什么事情也瞒不住。你们之间的那种争吵是结婚初期的特点，根本——根本不像不合法的关系。你知道，人们常说——而且我认为非常正确——只有和他结婚后，你才能真正激怒他。如果没有——没有合法的契约，人们通常会非常谨慎，他们要不断让自己相信一切都那么幸福、美好。他们不敢吵架！至于结了婚的人，我注意到他们对吵架和此后的和解乐此不疲。”

她停下来，目光柔和。

“哦，我——”黛娜没说下去，笑了。她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

她继续说：

“可是你为什么要我们坦白承认，服从传统？”

马普尔小姐神情严肃，她说：

“因为，现在你的丈夫随时都有可能因谋杀罪而被捕。”

3

黛娜盯着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仿佛不敢相信：

“巴兹尔？谋杀？你是开玩笑吧？”

“不，是真的。你没有看报纸吗？”

黛娜喘了口气。

“你指的是——堂皇酒店的那个女孩。你是在说他们怀疑巴兹尔杀了她？”

“是的。”

“简直胡说八道！”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和摔门的砰砰声，门开了，巴兹尔·布莱克走进来，手里抱着几个瓶子。他说：

“买了杜松子酒和苦艾酒。你——”

他停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那位腰板笔直、一本正经的来访者。

黛娜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大声喊道：

“她是不是疯了？她说你将会因为谋杀了鲁比·基恩而被捕。”

“哦，上帝！”巴兹尔·布莱克叫道。瓶子从他手里滑落到沙发上。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把椅子前，跌坐进去，同时把脸埋进双手，嘴里不停地说：“哦，上帝！哦，上帝！”

黛娜冲向他，抓住他的肩膀。

“巴兹尔，看着我！这不是真的！我知道不是真的！我一点儿都不相信！”他举起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亲爱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认为——你甚至不认识她。对吧？”

“哦，不，他认识她。”马普尔小姐说。

巴兹尔暴怒地说：

“闭嘴，你这个丑陋的老巫婆。听着，黛娜我亲爱的，我和她根本谈不上认识。只是在堂皇酒店遇到过一两次。就这样，我发誓，就是这样。”

黛娜迷惑不解地说：

“我不明白。那别人为什么要怀疑你？”

马普尔小姐说：

“炉前地毯是怎么处理的？”

他麻木地回答：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箱。”

马普尔小姐生气地发出咯咯声。

“愚蠢——真是太愚蠢了。人们从不把好的炉前地毯放进垃圾箱。我猜上面有从她衣服上掉下来的金属饰片？”

“是的，我弄不下来。”

黛娜叫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巴兹尔阴郁地说：

“问她吧。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我推测到的事。”马普尔小姐说，“如果我说得不对，布莱克先生，你可以纠正我。我想，那天在派对上，你和妻子大吵一架，再加上太多的——呃——酒精，你开车回到这里。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巴兹尔·布莱克生气地说：

“大约凌晨两点。我本打算先进城，但开到郊区时我改变了主意。我想黛娜或许会随后过来，于是我就开车到了这里。这个地方漆黑一片，我开了门，打开灯，我看见——看见——”

他大口吸着气，说不下去了。马普尔小姐接着说：

“你看见一个女孩躺在炉前地毯上——身穿白色晚礼服的女孩——已经被勒死了。我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认出她来——”

巴兹尔·布莱克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她的脸发蓝——还肿起来了。她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就在那儿——在我的房间里！”

他说着哆嗦了一下。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当然，你当时彻底混乱了。你喝多了，平时胆子也不大。我想——你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黛娜随时会出现。到时她会发现我和一具尸体在一起，一具女孩的尸体，她会认为是我杀了她。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不知为什么，当时这主意看起来不错——我想：我把她放进老班特里的藏书室。那个该死的老顽固，总是那么傲慢，嘲笑我的艺术家气质，说我太过女性化。我想，这个自负的老家伙是活该。家里炉前地毯上出现了一个漂亮女人的尸体，到时候他一定会傻眼。”他情绪激昂，急于解释，接着，又补充说，“你知道，当时我有点儿醉了，觉得这件事实在太有趣——老班特里和一个金发女人的尸体。”

“是的，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小汤米·邦德也有过类似的主意。这个小男孩很敏感，有点儿自卑。他说老师总是在挑他的错。后来，他往钟里放了一只青蛙，青蛙从里面朝老师扑过来。”

“你和他一样，”马普尔小姐说，“当然，只是尸体比青蛙严重得多。”

巴兹尔又开始呻吟。

“早上我清醒了之后，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我吓坏了。后来，警方来人了——又一头自负的该死的蠢驴，警察局局长。我很害怕他——唯一的掩饰方法就是表现得极为粗暴无礼。正在和他们交涉时，黛娜开车回来了。”

这时黛娜向窗外望去。

她说：

“有辆车开过来了……里面有几个男人。”

“我想是警察。”马普尔小姐说。

巴兹尔·布莱克站起来。突然间，他变得那么平静、果断。他甚至笑了。他说：

“这么说，轮到我了，是不是？没关系，黛娜宝贝，冷静。和老西姆斯联系——他是我们的家庭律师——然后去我母亲那里，把我们已经结婚的事告诉她。她不会咬你的。不要担心。不是我干的。所以肯定会没事的，明白吗？宝贝？”

屋外传来了敲门声。巴兹尔喊道：“进来。”斯莱克警督和另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说：

“是巴兹尔·布莱克先生吗？”

“是。”

“我这里有一张对你的逮捕令。你被指控于九月二十一号晚上谋杀了鲁比·基恩。我提醒你，你说的任何话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现在你要跟我走。我们会给你提供一切设施，方便让你和你的律师取得联系。”

巴兹尔点点头。

他看着黛娜，但是没有碰她。他说：

“再见，黛娜。”

“冷血动物。”斯莱克警督想。

他对马普尔小姐微微一欠身，说了声“早上好”，心里暗想：

“这个聪明的老悍妇，她已经知道了！我们找到了那张炉前地毯，还算干得漂亮。而且，我们从制片厂停车场的人那里得知他是十一点离开派对的，不是午夜。我们认为他的朋友不是故意作伪证。他们都喝醉了，而布莱克第二天肯定地说自己是十二点离开的，他们就相信了他。哦，这一回他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我认为他精神有问题！不能用绞刑，只能关在布罗德穆尔。先是里夫斯那个孩子。他可能是先勒死她，然后开车把尸体运到采石场，之后步行回到戴恩茅斯，从某条偏僻小路上取回自己的车，赶去参加派对，然后再回到丹尼茅斯，把鲁比·基恩带到这里，把她勒死后放进了老班特里的藏书室，后来可能又担心采石场的那辆车，于是开车回到那里，一把火把那辆车给烧了，再返回这里。这个疯子——对性和鲜血有强烈的欲望——幸运的是，这个女孩逃脱了。我想是他们会称之为复发性狂躁症。”

最后，屋里只剩下马普尔小姐，黛娜·布莱克转向她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必须弄明白——不是布莱克干的。”

马普尔小姐说：

“我知道这不是他干的，而且我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但是要证明此事并不容易。我有个想法，你提到的一件事——就在刚才——可能有帮助。它让我有了一个想法——关于我一直在努力寻找的那个联系——嗯，那是什么来着？”

第十六章

1

“我回来了，阿瑟！”班特里太太推开书房的门，像在宣布王室公告一样大喊着。

班特里上校立刻跳了起来，亲吻着他的妻子，由衷地说：

“哦，哦，真是太好了！”

他的话无懈可击，举止也很完美，但依然瞒不了与他夫妻多年、对他满心爱意的班特里太太。她立刻说：

“怎么了？”

“没有，当然没事，多莉。会有什么事？”

“哦，我不知道。”班特里太太含糊地说，“一切都变得很古怪，是不是？”

她一边说话，一边扔下外衣，班特里上校小心拾起来，放在沙发背上。

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一样——然而又不一样。班特里太太觉得她丈夫似乎缩小了。他看上去瘦了，腰也弯了，眼睛下面出现了眼袋，目光躲闪着不愿正视她。

他强颜欢笑地说：

“嗯，你在丹尼茅斯玩得好吗？”

“哦！太有意思了。你应该一起去的，亚瑟。”

“我走不开，亲爱的。这里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过，我还是觉得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你喜欢杰弗逊一家吗？”

“是的，是的，可怜的家伙。是一个好人。真是太令人伤感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了些什么？”

“哦，没什么。去了农场，你知道的。同意给安德森换个新屋顶——现在的不能修了。”

“拉德福郡政会进行得如何？”

“我——呃——其实没去。”

“没去？可你是会议主席啊！”

“嗯，事实是，多莉——这里面似乎出了点儿差错。他们问我是否介意换成汤普森先生。”

“我明白了。”班特里太太说。

她摘下一只手套，故意把它扔进废纸篓。她丈夫要过去捡，被她拦住了。她厉声说道：

“别捡。我讨厌手套。”

班特里上校忧虑地看了她一眼。

她严厉地问：

“星期四你和达夫一家一起吃晚饭了吗？”

“哦，那个！推迟了。他们的厨师病了。”

“愚蠢的家伙。”班特里太太说，她接着又问，“昨天你去内勒家了吗？”

“我打电话说我去不了，希望他们见谅。他们非常理解。”

“他们理解，是吗？”班特里太太冷冷地说。

她在书桌旁坐下，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把园艺剪刀，把另一只手套的手指一个一个地剪下来。

“你在干什么，多莉？”

“我心情很糟。”班特里太太说。

她站起身来。“晚饭后我们去哪儿坐，亚瑟？藏书室吗？”

“这个——呃——我觉得不好——你说呢？这里很不错——或者休息室。”

“我觉得，”班特里太太说，“我们应该坐在藏书室里！”

她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班特里上校挺起后背，眼里闪着光。

他说：

“你说得对，亲爱的。我们就去藏书室！”

2

班特里太太放下电话，气恼地长叹一声。她已经打过两次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马普尔小姐出去了。

班特里太太天生性子急，决不认输。她又急切地分别给牧师寓所、普赖斯·里德雷夫人、哈特内尔小姐、韦瑟比小姐打了电话，最后没办法，她又拨通了鱼贩子的电话，由于其地理位置，他通常知道村里每个人的去处。

鱼贩子表示抱歉，说今天早上他根本没在村里看见马普尔小姐。她没有按往常的日程出行。

“这个女人会在哪里？”班特里太太不耐烦地大声说。

背后传来一声礼貌的咳嗽。一向小心谨慎的洛里默轻声问：

“你是在找马普尔小姐吗，夫人？我看见她正往家里来。”

班特里太太奔向前门，猛地推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跟马普尔小姐打招呼：

“我到处找你。你去哪儿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洛里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一切都变得很糟！人们开始疏远亚瑟。他看上去老了好几岁。简，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你必须采取行动！”

马普尔小姐说：

“多莉，不用担心。”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

班特里上校出现在书房门口。

“啊，马普尔小姐，早上好。很高兴你来了。我妻子像疯子一样打电话找你。”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亲自告诉你这个消息。”马普尔小姐说着，跟在班特里太太后面走进书房。

“消息？”

“巴兹尔·布莱克已经因谋杀鲁比·基恩小姐而被逮捕了。”

“巴兹尔·布莱克？”上校喊了出来。

“但不是他干的。”马普尔小姐说。

班特里上校根本没有留意这句话。他甚至可能没听到。

“你是说，他勒死了那个女孩，然后把她搬过来，放在了我的藏书室里？”

“他把她放在你的藏书室里，”马普尔小姐说，“但没有杀她。”

“胡扯！如果是他把她放进了我的藏书室，那当然是他杀的！这两件事是联系在一起的。”

“不一定。他发现她死在他自己的家里。”

“真会编故事。”上校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如果你发现了一具尸体，然后呢？你自然会打电话报警，当然，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

“啊，”马普尔小姐说，“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么勇敢，班特里上校。你遵从传统，而年青一代则不一样。”

“不够坚强。”上校说，这是他重复了无数遍的理论。

“他们中有的非常不易。”马普尔小姐说，“我听说过不少关于巴兹尔的事。他做过突袭预防工作，你知道，当时他只有十八岁。他冲进一幢燃烧的房子，把四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救出来。虽然别人告诉他这很危险，但他还是又回去救一条狗。房子塌了，把他压在了下面。人们把他救了出来，但他的胸部受到严重挤压，不得不打着石膏卧床将近一年，之后他又病了很长时间。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对设计产生了兴趣。”

“哦！”上校咳嗽一声，擤了擤鼻子，“我——呃——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从不谈这些事。”马普尔小姐说。

“呃——这样做很好。人品正派。年轻人之中一定还有更多这样的人，比我想象得多。以前我总认为他是在逃避战争，你知道。这说明以后下结论应该谨慎。”

班特里上校看起来有些惭愧。

“可是，尽管如此，”他又气愤起来，“他怎么能把谋杀的罪名安在我身上？”

“我觉得他其实不是这样想的。”马普尔小姐说，“他更觉得这是一个——玩笑。你看，他当时酒还没醒。”

“他喝醉了，嗯？”班特里上校说，口气里带着英国人对饮酒过量者特有的同情，“哦，这样，不能用一个人喝醉时的行为来评判他。记得在剑桥的时候，我把一样东西放在——好了，好了，不提了。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口角。”

他笑了起来，然后又板起了脸。他盯着马普尔小姐，目光精明锐利。他说：“你认为他不是凶手，嗯？”

“我肯定他不是。”

“那么你知道是谁干的？”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班特里太太就像一个狂喜的希腊合唱队队员，对着一个聋子的世界说：“她难道不是很了不起吗？”

“那么，凶手是谁？”

马普尔小姐说：

“我正要请你帮忙。我想，如果去萨默塞特教堂，我们应该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第十七章

1

亨利爵士神情严肃。

他说：

“我不喜欢这样做。”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这不是你所说的合法程序。但是确认这一点十分重要，莎士比亚说过，‘确定无疑’。我想，如果杰弗逊先生能同意——”

“那哈珀呢？他会参与吗？”

“他可能不方便知道太多。不过你或许可以暗示他一下。监视某些人——跟踪他们，你知道的。”

亨利爵士慢悠悠地说：

“是的，这才符合案情……”

2

哈珀警司目光犀利地看着亨利·克利瑟林爵士。

“我们先把这点弄清楚，先生。你在向我暗示什么吗？”

亨利爵士说：

“我是在让你知道我的朋友刚刚告诉我的事情——他说得并不确定——他明天要去丹尼茅斯拜访一位律师，重新立一份遗嘱。”

警司浓密的眉毛紧紧地纠结在一起，目光沉着稳定，他说：

“康韦·杰弗逊先生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女婿和儿媳吗？”

“他打算今天晚上告诉他们。”

“我明白了。”

警司用笔架敲打着桌面。

他重复了一遍：“我明白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看着对方，说：

“这么说，你们对巴兹尔·布莱克是嫌疑人这个结果不满意？”

“你满意吗？”

警司唇上的胡须微微颤动，他说：

“马普尔小姐满意吗？”

两个人对视着。

哈珀说：

“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派人查清楚。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

亨利爵士说：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看看这个。”

他展开一张纸，从桌面上推过去。

这一次，警司的镇定完全消失了。他吹了声口哨：

“是这么一回事吗？那整个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你们是怎么挖到这种信息的？”

“女人，”亨利爵士说，“永远对婚姻感兴趣。”

警司说：“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单身女人。”

3

他的朋友进来时，康韦·杰弗逊抬起头。

那张严肃的脸放松下来，露出微笑。

他说：

“呃，我告诉他们了。他们表现得很好。”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现在鲁比已经死了，我觉得应该把原来要留给她的五万英镑用于纪念她。我打算把这笔钱捐给伦敦一家专为年轻的职业女舞者服务的旅舍。用这种方式赠予真是该死的愚蠢——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接受了。好像我一贯如此似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知道，我在那个女孩的问题上愚弄了自己。肯定成了一个愚蠢的老头。现在我明白了。她是个漂亮的孩子——但是我对她的看法大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觉得她是另一个罗莎蒙德。你知道，同样颜色的皮肤、头发和眼睛，但是心思或想法不同。把那张报纸递给我——有一道很有意思的桥牌题目。”

4

亨利爵士走到楼下。他问了行李员一个问题。

“加斯克尔先生吗？他刚才开车走了。去伦敦。”

“哦！我知道了。杰弗逊夫人在吗？”

“杰弗逊夫人刚刚休息，先生。”

亨利爵士朝大厅望去，然后又看向舞厅。大厅里，雨果·麦克莱恩正皱着眉头做填字游戏。舞厅里，乔西在和一位身材矮胖、大汗淋漓的男人跳舞，只见她一边勇敢地看着对方的脸微笑，一边双脚灵活地躲避对方野蛮的踩踏。那胖男人显然很享受。优雅而疲惫的雷蒙德在和一个无精打采的女孩跳舞，她褐色的头发暗淡无光，穿着一件昂贵但显然不合身的衣服。

亨利爵士低声说：

“上床休息吧。”然后便朝楼上走去。

5

三点钟。风停了，月光照着平静的海面。

康韦·杰弗逊的房间里寂静无声，他半靠在枕头上，呼吸粗重。

没有微风掀动窗帘，不过窗帘动了……有一刻，它被分开了，月光下有一个人的剪影。然后窗帘又恢复原状。一切又安静下来，可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潜入者离床边越来越近。从枕头上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没有声音，或者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一个手指和拇指伸出来准备捏起皮肤，另一只手上的皮下注射器已准备就绪。

接着，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拿着注射器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了那个潜入者。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法律的声音——在说：

“不，不许这样做。把注射器给我！”

灯亮了，康韦·杰弗逊躺在枕头上，冷眼看着杀害鲁比·基恩的凶手。

第十八章

1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说：

“作为华生，马普尔小姐，我想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方法。”

哈珀警司说：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开始关注此事。”

梅尔切特上校说：

“天哪，这次你又成功了！我想知道这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马普尔小姐抚平了她那件最好的深褐色丝绸晚礼服。她脸颊发红，微微笑着，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她说：“恐怕你们会觉得我的‘方法’——亨利爵士是这么说的——非常业余。而你知道，真实情况是，大多数人——我并没有排除警察——过于信任这个邪恶的世界。他们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从不这样。恐怕我总是会亲自验证每件事。”

“这是科学的态度。”亨利爵士说。

“在这起案件中，”马普尔小姐继续说，“有些事从一开始就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不是依据事实。根据我的观察，事实是受害人非常年轻，有咬指甲的习惯，牙齿有点儿往外突，年轻的女孩如果不及时矫正牙齿就会这样——小孩子很淘气，会趁大人不留意时把牙套取下来。”

“扯远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看着那个死去的女孩，我心里很难过。眼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夭折总是令人伤心的，无论凶手是谁，那一定是一个邪恶的人。当然，她是在班特里上校的藏书室里被发现的，这也确实让人困惑不解，简直就是书里的情节成真了。其实，这事从头到尾都弄错了。要知道，事情原来不是这样设计的，因此让我们更加困惑。凶手的真正意图是嫁祸可怜的巴兹尔·布莱克——一个看起来更有可能犯罪的人，而巴兹尔却把尸体搬到了上校的藏书室，对事情进展造成了相当大的延误，真正的凶手对此一定非常恼火。”

“你看，布莱克先生本来会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警方会在丹尼茅斯进行询问，发现他认识那个女孩，然后发现他还和另外一个女孩关系密切，警方会因此认为鲁比去勒索了他，或是类似的事，他一怒之下将她勒死。最后这只会是一起普通的、令人不齿的，我称之为夜总会类型的犯罪！”

“不过，当然，一切都错了，警方的兴趣很快转移到杰弗逊一家身上——这使某个人非常生气。”

“正如我告诉你的，我这个人疑心很重。我的外甥雷蒙德说——当然是开玩笑，而且是善意的——我的心就像个水槽。他说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大都这样。我能说的只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非常了解人性。”

“如我所说，怀着如此不健康的——或者说是完全健康的——心理，我立刻从金钱的角度看待这件事。这个女孩的死会让两个人受益——这一点不能忽视。五万英镑不是个小数目——特别是对于有财务困难的人，而这两个人正有这种麻烦。当然，这两人看起来似乎都非常善良，待人友好，不像是干那种事的人——不过谁也说不准，是不是？”

“比如杰弗逊夫人——每个人都喜欢她。可那个夏天她的确变得非常躁动不安，厌倦了这种完全依靠公公的生活方式。因为医生告诉过她，所以她知道他来日不多，于是她还能忍受——说得无情一点儿——或者说如果鲁比·基恩没有出现，或许也没事。杰弗逊夫人非常爱她的儿子，而且有些女人会有些奇怪的想法，比如觉得为了儿女所犯的罪行在道德上几乎可以说是合理的。我在乡下就遇到过一两次，她们说：‘好了，这全都是为了戴西，你知道的，小姐。’她们似乎认为这能使令人怀疑的行为变得合情合理。这是非常不严肃的想法。”

“当然，如果可以用一个体育名词来形容，马克·加斯克尔先生是个起跑线上的赛跑选手。他是个赌徒，而且我想，也没有很高的道德标准。不过，出于某些原因，我觉得这个案子一定牵涉到一个女人。”

“我说过，在我看来，金钱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动机。然而医学证据表明鲁比·基恩死时这两个人都不在现场，这一点实在恼人。”

“但是，不久之后，在一辆被烧毁的汽车里发现了帕米拉·里夫斯的尸体，于是整件事也就迎刃而解。当然，不在场证据完全没有价值。”

“现在我把这个案子分为两部分，两者都很令人信服，却无法联系在一起。其中有某种联系，但我就是找不到。我知道的唯一与犯罪有关的嫌疑人没有动机。”

“我真是愚蠢，”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要不是黛娜·李，我根本想不到——其实这是世界上最明显不过的事。萨默塞特教堂！结婚！这不仅仅是加斯克尔先生或杰弗逊夫人的问题——结婚意味着进一步的可能性。如果这两个人中的一个结婚了，或者甚至说可能会结婚，那么也要把婚约的另一方考虑在内。比如说，雷蒙德可能认为自己有机会娶一个富有的女人为妻。他对杰弗逊夫人殷勤有加，而我认为，正是他的魅力将她从长期守寡的状态中唤醒。她一直满足于做杰弗逊先生的女儿——就像露丝和娜奥米——不过，如果你们记得的话，娜奥米费了百般周折为露丝安排了一桩合适的婚姻。”

“除了雷蒙德，还有麦克莱恩先生。她很喜欢他，而且最终似乎很可能会跟他结婚。他并不富有——而且出事那天晚上他就在离丹尼茅斯不远的地方。所以，看起来每个人都有可能作案，是不是？”

“不过，我心里很明白。我们不能忽视那些被咬过的指甲，是不是？”

“指甲？”亨利爵士说，“可是她只是断了一个，然后把其余的剪掉了。”

“完全不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咬过的指甲和剪短的指甲完全不一样！任何对女孩的指甲稍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弄错——咬过的指甲很难看，我总是对课上的女孩们这样说。要知道，那些指甲就是事实。它们说明了一个问题。班特里上校藏书室里的尸体根本就不是鲁比·基恩。”

“这一点立刻把你引向那个与之有关的人。乔西！乔西辨认过尸体。她知道——她一定知道——那不是鲁比·基恩的尸体。然而她说是。她很困惑，完全想不通尸体怎么会在那里。她其实已经泄露了秘密。为什么？因为她知道，清楚地知道，尸体本应该在哪里！在巴兹尔·布莱克的小屋。是谁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巴兹尔？是乔西，她告诉雷蒙德，说鲁比可能和那个拍电影的家伙在一起。在这之前，她悄悄往鲁比的手提包里塞了一张巴兹尔的快照。谁会对这女孩怀有这么深的恨意，甚至看到她死了都掩盖不住？乔西！乔西，精明、实际、冷酷无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太容易相信别人。乔西说尸体是鲁比·基恩，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这只是因为她当时没有撒谎的动机。动机一直是个难题——这件事显然与乔西有关，但无论如何鲁比的死似乎都和她的利益相悖。直到黛娜·李提起萨默塞特教堂，我才找到我要找的那个联系。”

“婚姻！乔西和马克·加斯克尔其实已经结婚了——于是一切就清楚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马克和乔西一年前就结婚了。他们一直没让这个秘密见光，打算等到杰弗逊先生去世。”

“你们看，追查事情的原委非常有意思——可以确切地看到这个计划是如何实施的。既复杂又简单。首先选中那个可怜的孩子帕米拉，从电影入手，接近她。试镜——那可怜的孩子当然无法抗拒，尤其是在马克·加斯克尔的花言巧语下更加难以拒绝。她来到酒店时他正等着她，他从侧门把她领进去，介绍给乔西——他们的一个专业化妆师！可怜的孩子，一想到这个我就难受！她坐在乔西的卫生间里，让她把自己的头发颜色漂浅，给脸上化妆，手指甲和脚指甲都涂上了指甲油。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被下了药。很可能是放在冰淇淋苏打水里。她陷入了昏迷。我估计他们把她放到了对面的一个空房间里——那些房间每星期只打扫一次，如果没记错的话。”

“晚饭后，马克·加斯克尔开车出去了——他说是去了滨海区。其实是把套上鲁比旧裙子的帕米拉的尸体运到了巴兹尔的小屋，并放在炉前地毯上。当他用连衣裙带子勒她时，她还没有意识，但还活着……太可怕了——我希望、我祈祷当时她完全没有感觉。真的，想到绞死加斯克尔就让人高兴……当时一定是刚过十点钟。然后他开车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酒店，在休息厅里找到那群人，这个时候鲁比·基恩还活着，正在和雷蒙德表演。”

“我想乔西事先已经为鲁比做了指导。鲁比也习惯对乔西言听计从。按计划，她要去乔西的房间换衣服，然后等着。她也被下了药，很可能是放在晚饭后的咖啡里。记得吧，她和小巴特列特谈话时一直在打哈欠。”

“乔西后来上楼去‘找她’——可除了乔西，没有别人进过乔西的房间。她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将鲁比处理掉的——也许是注射，也可能是敲击后脑。她走下楼，和雷蒙德一起跳舞，然后和杰弗逊一家讨论鲁比可能去的地方，最后上床睡觉。凌晨时分，她给鲁比穿上帕米拉的衣服，把尸体从侧楼梯运下去——她是个力气很大的年轻女人，再取来乔治·巴特列特的车，开了两英里到达采石场，在车上浇上汽油，点着。之后步行回到酒店，可能之前就算好会在八九点钟到达——让人以为她由于担心鲁比而起了个大早！”

“非常复杂的情节。”梅尔切特上校说。

“并不比舞步更复杂。”马普尔小姐说。

“我想是吧。”

“她考虑得非常细致周到。”马普尔小姐说，“她甚至想到了她们的指甲不同。这就是她设法用自己的披肩弄断了鲁比一个指甲的原因，这样就有借口说服鲁比把其余的指甲都剪短了。”

哈珀说：“是的，她什么都想到了。马普尔小姐，你真正的证据只有那个女学生啃过的指甲。”

“不止这些。”马普尔小姐说，“有的人话太多。马克·加斯克尔就是这样。谈到鲁比时，他说‘她的牙齿参差不齐。’但是，班特里上校藏书室里那具女尸的牙齿是向外突的。”

康韦·杰弗逊表情严肃地说：

“最后那戏剧性的结尾是你的主意吗，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承认了。“哦，确实是的。确认一下不是很好吗？”

“当然好。”康韦·杰弗逊沉着脸说。

“你看，”马普尔小姐说，“马克和乔西一旦知道你打算重新立遗嘱，就一定会采取行动。他们已经为了钱杀死了两个人，所以并不介意杀第三个。当然，马克必须是清白的，所以他去了伦敦，先在一家饭店和朋友吃饭，然后又去了夜总会，这样便有了不在场证据。乔西去做这件事。他们还想把鲁比的死继续嫁祸给巴兹尔，所以杰弗逊先生的死因必须被鉴定为心脏衰竭。警司说，注射器里有洋地黄苷。任何医生都会认为在这种身体状况下，心脏衰竭而死是很自然的事。乔西已经弄松了阳台上的一块圆石，准备事后把它推下去。这样他的死便会被认为是受到响声惊吓所致。”

梅尔切特说：“诡计多端的魔鬼。”

亨利爵士说：“那么，你之前说的第三起死亡指的是康韦·杰弗逊？”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哦，不——我指的是巴兹尔·布莱克。如果可以，他们早就绞死他了。”

“或者关在布罗德穆尔。”亨利爵士说。

康韦·杰弗逊哼了一声，说：

“我一直知道罗莎蒙德嫁给了一个无赖，只是不愿意承认。她非常喜欢他。喜欢一个凶手！好了，他和那个女人都会被绞死。我很高兴他可以消失了。”

马普尔小姐说：

“她的性格一直很强硬。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策划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鲁比是她自己找来的，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鲁比会得到杰弗逊先生的喜爱，进而让她的希望破灭。”

杰弗逊说：

“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小鲁比……”

艾黛莱德·杰弗逊和雨果·麦克莱恩走了进来。今晚艾黛莱德看上去很美。她走近康韦·杰弗逊，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说话时有点儿气喘：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杰夫。现在就说。我打算和雨果结婚。”

康韦·杰弗逊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语气生硬地说：

“你是该再婚了。祝贺你们。顺便说一句，艾迪，明天我要重新立一份遗嘱。”

她点点头。“哦，是的，我知道。”

杰弗逊说：

“不，你不知道。我打算给你留一万英镑，我死后其余的钱都留给彼得。你觉得可以吗，我的女孩？”

“哦，杰夫！”她脱口而出，“你真是太好了！”

“他是个好孩子。我很希望常常看到他——在我余下的日子里。”

“哦，你会的！”

“彼得对犯罪事件的预感很强。”康韦·杰弗逊思考着，“他不仅有那个被杀害的女孩的指甲——总之是其中一个被杀害的女孩——还幸运地弄到了一点儿乔西折断那片指甲的披肩。所以他还有女杀人犯的纪念品！这让他非常高兴！”

2

雨果和艾黛莱德穿过舞厅。雷蒙德走上前去。

艾黛莱德迅速地说：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们就要结婚了。”

雷蒙德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一种勇敢、深沉的微笑。

他没理会雨果，而是盯着她的眼睛，说：

“祝愿你非常、非常幸福……”

他们离开后，雷蒙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个好女人，”他自言自语，“非常好的女人。而且她还会有钱。我花心思恶补的那点儿有关德文郡斯塔尔家族的事……哦，算了，我的运气走了。跳吧，跳吧，你这个小人物！”

雷蒙德走出了舞厅。

版权信息

书名：魔手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程星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6-01

ISBN：9787513315029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一章

1

我已经厌烦了被医生们随心所欲地想推到哪儿就推到哪儿，厌烦了护士们连哄带骗地让我活动时要小心四肢，更厌烦了他们跟我谈话时的幼儿用语。终于可以拆石膏了，这时马库斯·肯特说，我将搬到乡下去住。

我没有问我是否还能再飞。有的问题你不应该问，因为你害怕答案。同样，在过去的五个月里，我也从未问过我下半生是否都无法再站起来。我害怕妹妹会假装乐观地向我保证：“好了！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们可不允许病人这样说话。”

于是我没有问——看起来一切平静而正常。我不会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残废。我的腿能动，我能依靠它们站起来，还能走几步——虽然我觉得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双膝颤抖，脚底还要垫上棉毛鞋垫，不过这只是因为身体虚弱、使不上劲——会好起来的。

马库斯·肯特真是贴心的医生，他回答了我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会完全康复的，”他说，“上星期二给你做最终的全面检查之前我们对此还不能十分确定，但现在我可以非常权威地告诉你这个结论了。不过——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漫长，而且——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枯燥。在涉及神经和肌肉治疗时，人脑必须助身体一臂之力。缺乏耐心、烦躁都会让你前功尽弃。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能有诸如‘想快点好起来’之类的想法，那会让你再回到疗养院。你的生活一定要慢而放松，要掌握好流畅舒缓的节奏。不仅你的身体需要康复，你的神经在长时间药物的作用下也已经变得很脆弱。

“因此我才会建议你到乡下去，找一幢房子住下来，闲来打听一下当地的政事、丑闻，以及村里的八卦。你必须对邻里之间的家长里短充满好奇，四处打听。还有，我建议你去一个没有什么朋友的地方。”

我点点头说：“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

我想，再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带着同情心、各怀目的来看望你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了。

“不过，杰里，你看上去真不错，是不是？绝对是。亲爱的，我得告诉你——你觉得巴斯特尔现在在干什么？”

不，我不想知道。狗都很聪明，它们会爬到某个安静的角落自己舔伤口，直到伤口完全愈合，它们才会重回世界。

于是，我和乔安娜将房产经纪人提供的遍布大不列颠的各种房产进行了一番疯狂的查阅，最后认为林姆斯托克的小弗兹是一处可以列入考虑的房产。选中它只是因为我们从没有去过林姆斯托克，不认识那里的任何一个人。

乔安娜一看到小弗兹便立刻决定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房子。

这所房子坐落于林姆斯托克郊外通往荒原的路上约半英里处。它是一座低矮整洁的白色小屋，有一个被刷成浅绿色的维多利亚式斜坡阳台。阳台上风景很美，可以看到石楠遍野的山坡，还有左边林姆斯托克镇教堂的塔尖。

这所房子属于几个老姑娘——巴顿姐妹，不过这个家族目前健在的只有一位了，即年纪最小的艾米丽小姐。

艾米丽·巴顿小姐是位充满魅力的老太太，与她的房子简直是绝配。她用温柔而带着歉意的声音向乔安娜解释，说之前从没有出租过自己的房子，也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做。“不过，你知道，亲爱的，今时不同往日了——税就不用说了，我原来以为股票和债券会比较安全，说起来有的还是银行经理亲自推荐给我的呢，可这些现在也没什么收益——当然，还有外汇！这些事让一切都变得那么艰难。没有人——我想你能理解，亲爱的，不会生气，你看起来那么善良——会愿意把自己的房子租给陌生人，不过总得采取点什么方法，而且，说真的，一见到你，我不是很乐意让你住下来。你知道，这所房子需要年轻的生命。不过我得承认，刚听到有男人来住，我还真想改主意呢！”

说到这里，乔安娜不得不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她。艾米丽小姐表现得很镇定。

“哦，亲爱的，我明白了。太不幸了！飞行事故对吧？真勇敢，这些年轻人！那么，你哥哥其实有可能会成为残疾……”

这个想法似乎让温和的老太太感到些许宽慰。这种情况下我应该不会沉迷于艾米丽·巴顿小姐所害怕的那些粗俗男人的活动。她又谨慎地问我是否抽烟。

“简直就像个烟囱，”乔安娜说，“不过，”她同时指出，“我也一样。”

“当然，当然。我真是太蠢了。你知道，我恐怕早就落伍了。姐姐们都比我大，我亲爱的母亲活到九十七岁——想想看！——太不寻常了。是的，是的，现在人人都抽烟。只是，这房子里没有烟灰缸。”

乔安娜说我们会带很多烟灰缸来，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们不会把烟头放在您漂亮的家具上，这一点我向您保证。再没有什么比看到人家那么做更让我发疯的了。”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我们将租住小弗兹六个月，需要的话可以续三个月。艾米丽·巴顿对乔安娜解释说她自己也会住得很舒服，因为她会搬到女仆为她保留的屋子里去。艾米丽称她为“我忠诚的弗洛伦丝”，她在“跟我们一起十五年后嫁了人。多好的姑娘啊，丈夫是做建筑行业的。现在他们在高街有幢很漂亮的房子，顶层有两间漂亮的房间，我在那里会很舒适，弗洛伦丝也很愿意让我住下”。

看起来一切都令人满意，双方签了合同。到了约定日子，我和乔安娜便搬来了。艾米丽·巴顿小姐的女仆帕特里奇愿意留下，每天早上还有一个姑娘会过来帮忙，这姑娘有点愚钝，不过很讨人喜欢。总之，我们被照顾得很好。

帕特里奇是个骨瘦如柴、面色阴沉的中年妇女，厨艺高超。尽管不赞成晚餐太丰盛（艾米丽小姐的晚餐通常只吃一个煮鸡蛋），然而她还是迁就了我们的习惯，甚至说她能看出来我需要恢复体力。

我们搬入小弗兹一个星期的时候，艾米丽·巴顿正式来访并且留下了名片。继她之后，律师妻子辛明顿夫人、医生的姐姐格里菲思小姐、牧师妻子丹·凯索普夫人和教区的派伊先生也相继来访。

乔安娜很是震惊。

“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敬畏地说，“真的有人带着名片来拜访。”

“我的孩子，那是因为，”我说，“你对乡下一无所知。”

“胡说，我一到周末就跑出去的。”

“那完全不同。”我说。

我比乔安娜大五岁。我还能记得小时候我们住过的那个破旧脏乱的白色大房子，周围是通到河边的田野。我也记得我趁园丁不注意，悄悄钻到盖着蔗莓秆的网下面，以及从马厩院子里飘来的白色尘土的气味，有一只橘黄色的猫会跑着穿过院子，马厩里传来马蹄踢东西的声音。

不过在我七岁、乔安娜两岁时，我们搬到伦敦和一个姨母同住。从那以后，我们的圣诞节和感恩节都是在那里的哑剧剧场、戏院和电影院度过的，有时还会到肯辛顿花园划船，后来还去过溜冰场。八月，我们就被带着到某个海滨旅馆度假。

想到这些，我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自私、以自我为中心的残废，心里满是懊悔。我关切地对乔安娜说：

“恐怕接下来的日子对你来说非常可怕。你会想念一切的。”

乔安娜漂亮、活跃，喜欢跳舞和喝鸡尾酒，热衷于谈恋爱，喜欢开着大马力的车四处狂奔。

乔安娜大笑起来，说她根本不在乎。

“实际上，我很高兴能摆脱那一切。那帮人真让我烦透了，虽然你可能不会同情我，可我真是被保罗伤透了心。我想得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对此我表示怀疑。乔安娜每次恋爱的模式都差不多。她疯狂地迷恋上某个被误认为是天才的郁郁寡欢的青年，倾听他无休止的牢骚和抱怨，并竭尽全力让他得到认可。然后，当那个青年忘恩负义时，她就深深地受到伤害，说自己心碎了——如此这般，直到下一个忧郁青年出现，再开始一次新的恋情，而这一切通常是在三个星期之后！

所以听乔安娜说她伤透了心，我并没有当回事。不过我确实看出来乡下生活对我这富于魅力的妹妹来说就像一场新游戏。

“不管怎么说，”她说，“我看起来挺不错的，对吧？”

我挑剔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实在不敢苟同。

乔安娜穿着一身米罗汀的定制运动装——这意味着大胆暴露的裙子和荒谬的格子花纹。衣服很紧，上半身是一件滑稽的短袖运动衫，腿上是真丝长袜，脚蹬一双粗革皮鞋，不过是簇新的。

“不，”我说，“你完全错了，应该穿一条很旧的苏格兰裙，最好是暗绿色或者褪了色的棕色；再配上羊毛上衣，也许宽松的羊毛外套也行，再戴上毛毡帽，穿上厚长袜和粗革皮鞋。只有这样，你才能和林姆斯托克的高街融为一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突兀。不过你的脸完全不对。”

“我的脸怎么了？我用的是乡村褐色二号系列。”

“原因就在这里，”我说，“如果你一直住在林姆斯托克，就该会只扑一点粉，遮住鼻子上的油光，也许再抹点口红——很随意地抹一点——而且眉型也应较为完整，而不是只留四分之一。”

乔安娜大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你认为他们觉得我看起来很糟糕吗？”她问道。

“不，”我说，“只是比较奇怪。”

乔安娜又研究了来拜访的人留下的名片。只有牧师最走运——或者说最不走运——来拜访时乔安娜正好在家。

“似乎都是很快乐的家族，是不是？律师的妻子、医生的姐姐，等等。”她又充满热情地补充道，“这真是个好地方，杰里！这么温馨、有趣、古老。我想象不出这里会发生什么令人厌恶的事，你觉得呢？”

虽然我知道她是信口开河，但也表示同意。在林姆斯托克这样的地方，不会发生什么令人厌恶的事。当时实在很难想象，仅仅一个星期后，我们就收到了第一封信。

2

我知道这个故事开头讲得很不好。我没有对林姆斯托克进行任何描述，也没有说明白这个镇子究竟是什么样子，这样你们会很难看懂我的故事。

首先，林姆斯托克的现状与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诺曼底征服时期，林姆斯托克是一个重要的据点。林姆斯托克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宗教上。那里有一座小教堂，历任牧师都野心勃勃、手段强硬。附近乡镇的贵族还捐赠了一些土地，作为自己与上帝交好的方式。多少个世纪以来，林姆斯托克小教堂一直富有、地位重要且势力强大。后来，亨利八世要求它将财产拿出来分享。于是，它的一座城堡被捐给了镇子。不过，它依然重要，依然享受权力、特权和财富。

再后来，十七世纪的某个时候，进步的浪潮将林姆斯托克推到了一潭死水之中。城堡崩塌了。没有一条铁路或者主要公路经过林姆斯托克附近。它变成了一座地方集镇，后面是一大片沼泽，周围是平静的农田，于是这里变得既不重要，也很少被人想起。

这里每周会有一次市集，走在小路和主路上都会遇到牲口。每年还会举行两次赛马会，来参加的只有最次的马。镇子上的高街很漂亮，上面坐落着庄严的房子。房子的后部方正，与一楼窗户里摆放的面包或蔬菜显得不太协调。街上有一家落伍的布店，一家大而傲慢的铁器店，一家自命不凡的邮局，一排不知道卖什么东西的老旧小商店，两家互为竞争对手的肉铺，还有一家国际商店。街上有一家诊所，一家律师事务所——加尔布雷思，加尔布雷思和辛明顿，一座漂亮、大得出人意料的教堂——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四二〇年代，里面还保存着一些撒克逊时代的遗迹；除此之外，还有一所极其难看的学校和两家酒吧。

这就是林姆斯托克。在艾米莉·巴顿的催促下，所有来拜访我们的人都带来了一副手套和看起来应该是天鹅绒其实根本没法戴的贝雷帽，没过多久，乔安娜就把它们还了回去。

对我们而言，一切都那么新鲜有趣。我们不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这段生活对我们来说，就像一段插曲。我打算听从医生的建议，好好关注一下我们的邻居。

乔安娜和我发现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想，马库斯·肯特的建议是闲来无事时就打听一下邻里间的丑闻。我当然没有想过这种丑闻会如何引起我的注意。

整件事情最奇怪的部分是那封信。它被送来的时候，我和乔安娜觉得非常滑稽。

我记得，信是早餐时送来的。我慢慢地将它翻过来——就像任何一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做任何事情都慢条斯理的人一样不慌不忙。我看到，信是从本地寄出的，地址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那天还有两封盖着伦敦邮戳的信，一封显然是账单，另一封上面是我那个无聊堂兄的笔迹。于是我先拆开了这一封。

信是用剪下来的印刷字贴在一张白纸上拼成的。我盯着这些单词看了一两分钟，一时没明白过来。然后我倒抽了一口气。

乔安娜正对着账单皱眉，这时也抬起头来。

“嗨，”乔安娜问，“那是什么？你似乎吓了一跳。”

在那封信中，写信者用最粗鄙的字眼，表示不相信我和乔安娜是兄妹。

“一封无耻至极的匿名信。”我说。

我还处在震惊之中。怎么也没想到林姆斯托克这种宁静偏僻的地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乔安娜立刻表现出深厚的兴趣。

“哦？说什么了？”

我注意到，小说里写到恶毒无耻的匿名信时，可能的话总是尽量不让女人看到。这意味着应该尽一切努力不让女人受到这种惊吓，因为她们的神经太柔弱了。

很遗憾，我完全没有想到不要让乔安娜看到。我立刻把信递给了她。

结果证明我的想法是错的，乔安娜很坚强，看了信之后无动于衷，只是觉得很有趣。

“太无耻了！我常听人说起匿名信，可还没亲眼看过。它们都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我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乔安娜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对我化妆的看法肯定是对的，杰里。我估计他们大概认定我是个被抛弃的女人。”

“而且，”我说，“我们的父亲高子很高、皮肤黝黑、下巴突出，母亲则金发碧眼、身材娇小。我像父亲，你却像母亲。”

乔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的，我们两个一点都不像，没人会觉得我们是兄妹。”

“有人确实不这样想。”我也有同感。

乔安娜说她觉得这件事非常可笑。

她若有所思地卷起信纸的一角，问我该拿它怎么办。

“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我说，“极其厌恶地将它扔进壁炉。”

我说完就把信扔了进去，乔安娜鼓起掌来。

“干得好，”她说，“你应该去当演员的。幸好我们还有壁炉，对不对？”

“扔进废纸篓的效果可就差多了，”我表示同意，“当然，我也可以划根火柴，看着它慢慢烧掉。”

“你希望东西烧掉的时候它往往就是烧不掉，”乔安娜说，“火总是会灭。你可能得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

她站起来走向窗户，站在那里，忽然转过头来。

“我在想，”她说，“这是谁写的？”

“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说。

“是的——我想是这样，”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还是觉得这事很滑稽。你知道，我以为他们——他们喜欢我们住在这里。”

“他们是喜欢的，”我说，“这肯定是哪个住在镇子边缘、脑筋有些不正常的人写的。”

“我想是吧。哦，真恶心！”

她走到屋外的阳光下，我一边抽着饭后烟一边想，她说得对。这事令人恶心。有人讨厌我们住到这里来——有人忌妒乔安娜的年轻成熟和活泼美丽——有人在恶意中伤我们。一笑了之或许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不过内心里我并不觉得这事很滑稽……

那天早上，格里菲斯医生来了。我约了他每周给我做一次全面检查。我喜欢欧文·格里菲斯。他皮肤黝黑，体态笨拙，行动有迟缓，但双手十分灵巧。他说话语速很快，还有点害羞。

他说我的恢复状况良好，然后又补充道：

“你感觉还好，对吧？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确实受到今天早上天气的影响？”

“不是的，”我说，“是今天早餐喝咖啡的时候，我收到一封卑鄙下流的匿名信，现在想来还觉得恶心。”

他手里的袋子掉在地板上，瘦削黝黑的脸兴奋起来。

“你是说，你也收到了匿名信？”

我开始有兴趣了。

“这么说，还有其他人也收到匿名信了？”

“嗯，这事有一段时间了。”

“哦，”我说，“我明白了，我还以为我们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所以不受不当地人欢迎。”

“不，不，跟这个毫无关系，这只是——”他停了下来，然后又问，“信上说了什么？至少——”他的脸忽然红了，尴尬地说：“也许我不应该问？”

“我很愿意告诉你，”我说，“信里说和我一起搬来的漂亮女孩不是我妹妹——哦！远远不止，我得说，它其实表达的是非常有伤风化的意思。”

他黝黑的脸膛由于生气而变得通红。

“真是无耻！你的妹妹——我希望——没有因此感到不安吧？”

“乔安娜看上去有点像圣诞树上的小天使，”我说，“但她其实很新派，很坚强。她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思。她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我真希望她从来不要遇到。”格里菲斯亲切地说。

“无论如何，”我坚决地说，“我想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是的，”欧文·格里菲斯说，“不过——”

“确实，”我说，“关键就是这个‘不过’！”

“问题是，”他说，“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往往就会愈演愈烈。”

“我能想象。”

“当然，这是一种变态心理。”

我点点头。“你能想到可能是谁干的？”我问。

“希望能我知道。你看，出现匿名信这种令人厌恶的东西，往往有两个原因。要么专门针对某个人或某类人的，也就是说是有动机的，写信者心怀怨恨（或者他们自己认为是这样），于是便采取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卑劣手段去发泄。虽然这种行为卑劣可耻，但写信者不一定心理扭曲，通常也比较容易被查出来——被解雇的仆人、妒火中烧的女人，等等。但是如果信的内容是泛泛而谈，而不是特别针对某个人，那么就是比较严重的一种情况了。如果信是随机寄出的，写信者的目的只是发泄不满和失意。正如我刚才说的，这显然是一种病态的表现，而且这种表现会有增无减。当然，写信者最终肯定会被查出来——多半是人们觉得最没有可能的人，事情就是这样。去年，这个郡的另外一边也发生过类似不愉快的事情，最后查出来是一家大布店女帽部的主管干的。一个安静、优雅的女人——已经在那儿工作好几年了。我记得在北方实习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最后发现完全是出于私人之间的怨恨。我的意思是——虽然我见过这样的事，但坦率地说，这事还是让我感到害怕！”

“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吗？”我问。

“我认为没多久。当然，这也很难说，因为收到匿名信的人通常不会四处宣扬。他们通常会将它扔进壁炉。”

他停了一下。

“我自己就收到一封，辛明顿律师收到一封，有一两个可怜的病人也说收到过。”

“这些信的内容都差不多吗？”

“哦，是的。都是与性有关的话题，都有这个特征，”他笑了笑，“辛明顿先生被指责与他的女职员有不正当关系——可怜的老金奇小姐，她至少有四十岁了，带着夹鼻眼镜，长着一对兔牙。辛明顿直接把信交给了警方。我收到的信里，指责我与女病人的关系违背了职业道德，甚至还有细节描述。这些信都很幼稚可笑，但充满可怕的恶意。”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总之我很害怕，你知道，这种事可能是很危险的。”

“我想是的。”

“你看，”他说，“尽管内容粗俗幼稚，但迟早会得到某种印证。到那个时候，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还担心这种信对那些反应迟钝、疑心重重、没受过教育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只要写成文字的东西，他们就会认为是真的，于是各种问题便由此产生。”

“这封信文法不通，”我若有所思地说，“写信者应该没受过什么教育。”

“是吗？”欧文说完便离开了。

后来再想起这件事，我觉得他那句“是吗”令人觉得非常不安。

第二章

1

我并不想假装匿名信的事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不快，事实上它让我感到恶心。不过，我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你知道，当时我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我记得甚至还对自己说，也许偏僻的小村庄经常发生这种事。写信者可能是个有妄想症的女人。无论如何，如果所有的匿名信都像我们收到的那封一样幼稚愚蠢，倒也不会有太大的危害。

第二起意外事件——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发生在大约一个星期之后。那天，帕特里奇正嘟着嘴说，天天过来帮忙的女工比阿特丽斯今天来不了了。

“我想，先生，”帕特里奇说，“这姑娘可能是不舒服。”

我不太肯定帕特里奇指的是什么，便推测(显然是错了）是胃痛什么的，对帕特里奇来说这事应该谨慎对待，于是没有直说。我对此表示遗憾，并希望比阿特丽斯早日康复。

“她身体很好，先生，”帕特里奇说，“是心里不舒服。”

“哦？”我很是不解。

“因为，”帕特里奇说，“她收到一封信，我想，信上暗示了一些事情。”

帕特里奇眼中的严肃神情加上那种含沙射影的批评，让我意识到信里暗示的事和我有关。其实我根本没留意过比阿特丽斯，如果在大街上遇到，我可能根本认不出她来，因此听到这事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像我这样一个需要双拐走路的人，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欺骗村里的姑娘。我生气地说：

“简直胡说八道！”

“我跟她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帕特里奇说，“‘只要我在这个家里一天，这种事就绝对不可能、以后也不会发生。至于比阿特丽斯，’我说，‘现在的女孩子和以前不同了，不过其他地方的事我不好说。’然而事实上，先生，比阿特丽斯那个在修车厂做事的男朋友也收到一封这种无耻的信，他的表现就很不恰当。”

“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我生气地说。

“先生，”帕特里奇说，“我觉得这姑娘以后恐怕不会来了。要我说，如果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也不会这样不安。我早就说过，无风不起浪。”

这时我完全没想到这句俗话后来让我那样反感。

2

那天早晨，我步行往村子里走，就当是一种探险吧。（乔安娜和我一直称之为“村子”，尽管严格来说这样称呼并不正确，而且林姆斯托克人听到也会很不高兴。）

阳光明媚，空气清凉，带着春天的甜美清新。我拿着拐杖出发了，坚持没让乔安娜陪同。

“不，”我说，“我可不要小尾巴跟着，一路唠叨。记住，男人独自出行是走得最快的。我有很多事情要办。我要去加尔布雷思，加尔布雷思和辛明顿事务所，去签那份股票转让协议，我还会去一下面包房，投诉他们的葡萄干面包，再去还我们借的书。另外，我还要去趟银行。让我走吧，女人，上午的时间可是很短的。”

我们约好了，到时乔安娜会开车来接我回家吃午饭。

“这样你就可以见见林姆斯托克的每一个人，消磨这一天的时间。”

“我完全相信，”我说，“到时我一定见过镇上所有该见的人了。”

早晨，高街是购物的人们聚会和交换信息的地方。

不过，我最终还是没能独自走到镇上。刚走了两百码左右，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然后是刹车声，接着梅根·亨特从车上摔下来，落在我脚边。

“嗨！”她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挺喜欢梅根，而且一直莫名地为她感到惋惜。

她是辛明顿律师的继女，辛明顿太太和前夫生的女儿。几乎没有人提起过亨特先生（或船长），我想大家可能都觉得最好忘了这个人。据说他对辛明顿太太很不好，结婚一两年她就和他离婚了。辛明顿太太自食其力，带着幼小的女儿在林姆斯托克定居下来，以求“忘记一切”，最后嫁给了本地唯一合适的单身汉理查德·辛明顿。他们婚后生育了两个男孩，夫妇俩全部的精力都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我不禁想，梅根是否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人。她完全不像她的母亲，辛明顿太太身材瘦小，容颜衰退，会用一种忧郁的声音谈起仆人的难题和自己的健康。

梅根是个高大笨拙的女孩，尽管已经二十岁了，可看起来更像个十六岁的女学生。一头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长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睛，脸庞消瘦骨感，咧着一边嘴角露出笑容时倒也十分可爱。她的衣着单调乏味，毫不吸引人，脚上的麻线袜子上还常常有破洞。

今天早上见到她，我忽然觉得与其说她像个人，还不如说她像匹马。事实上，只要稍加刷洗，她肯定是匹好马。

她说话像往常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我到农场去过了——你知道，就是莱什尔家的——去看看他们有没有鸭蛋。他们养了好多可爱的小猪。真是太可爱了！你喜欢猪吗？我喜欢，甚至连它们的气味都喜欢。”

“照顾得好，猪就不会有什么气味。”我说。

“是吗？这里的猪都有味儿。你这是要步行去镇上吗？我看到你独自一人，就想停下来和你一起走，不过停得太急了。”

“你把袜子都弄破了。”我说。

梅根一脸后悔地看看自己的右腿。

“是啊，不过原来就已经有两个洞了，所以也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你从来不补袜子吗，梅根？”

“也补的。被妈妈发现了就补，不过她通常不会注意我在干什么——所以还算走运，是不是？”

“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我说。

“你是说我应该像你妹妹那样，打扮得像个布娃娃？”

她这样形容乔安娜让我很不高兴。

“她看起来干净整洁，令人愉快。”我说。

“她太漂亮了，”梅根说，“和你一点都不像，是吗？这是为什么呢？”

“兄妹并不总是相像的。”

“当然，我和布莱恩或者柯林都不怎么像，他们两人彼此也不太像。”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很有意思，是不是？”

“什么很有意思？”

梅根简短地说：“家人。”

我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是吧。”

我不明白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梅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你会开飞机，是吗？”

“是的。”

“因为这个才受的伤？”

“是的，我坠机了。”

“这里没人会开飞机。”

“是的，”我说，“我估计没有。你想开飞机吗，梅根？”

“我？”梅根似乎很惊讶，“天哪，不。我肯定会晕机的，我坐火车都会晕。”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直率地问，“你会完全康复，继续开飞机，还是以后都会有点残疾？”

“医生说我会康复。”

“是的，不过他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吗？”

“我觉得不是，”我回答说，“事实上，我对此相当肯定。我信任他。”

“那就好，不过很多人确实会说谎。”

我没有说话，接受了这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梅根像个法官一样用公正的语气说：

“我很高兴。我原来担心，你会因为要终身残废而脾气不好——不过要是生来如此，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没有脾气不好。”我冷冷地说。

“哦，那就是急躁。”

“我急躁是因为我希望尽快康复——而这种事是急不来的。”

“那又急什么呢？”

我笑了起来。

“我亲爱的姑娘，难道你从不会迫切地想知道即将发生的事吗？”

这个问题让梅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不会。为什么要这样呢？没什么好着急的，从来都不会发生什么事。”

她话语中的那种凄凉感让我吃了一惊，于是温和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耸了耸肩。

“有什么可做的呢？”

“你没有什么爱好吗？你玩游戏吗？在这里有朋友吗？”

“我玩游戏笨手笨脚的，也不喜欢玩。这周围没几个女孩，仅有的那几个我又不喜欢。她们都不喜欢我。”

“胡说，她们怎么会这样？”

梅根摇摇头。

“你不上学吗？”

“不，我一年前就退学了。”

“那你喜欢上学吗？”

“还行。他们教东西的方式都很愚蠢。”

“为什么这么说？”

“呃——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总是变来变去，没个定数。你知道，那是一所很差的学校，老师人也不怎么好。他们从来不会好好地回答问题。”

“很少有老师能做到。”我说。

“为什么？他们应该能回答的。”

我表示同意。

“当然，我很笨，”梅根说，“而且这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很莫名其妙。比如说——历史，不同的书里讲的都不一样。”

“这正是它有意思的地方。”

“还有语法，”梅根继续说道，“还有可笑的作文。还有雪莱写的那些无聊的话，没完没了地谈着云雀，而华兹华斯则不停地念叨黄色水仙。还有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有什么问题？”我饶有兴趣地问。

“话都拧着说，弄得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的有些作品我还是很喜欢的。”

“他听到这话会很高兴的，我肯定。”

梅根对我的挖苦毫无反应。然后，她整个脸都亮了起来，说：

“比如，我喜欢贡纳莉和里根[1]。”

“为什么是她们俩？”

“哦，我不知道。就觉得她们还比较能让人接受。你为什么觉得她们是那样的？”

“哪样的？”

“就是她们的样子。我是说，一定有什么原因把她们变成了那样。”

这是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一直以来，我就认为李尔的女儿就是两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从没多想过。梅根的问题让我产生了兴趣。

“我要想一想。”

“哦，没什么，真的。我只是有点困惑。再说了，这只是英国文学，不是吗？”

“是的，是的。你就没什么喜欢的课程吗？”

“只有数学。”

“数学？”我非常惊讶。

梅根的脸亮了起来。

“我喜欢数学。可学校里教得不好。我很想有人好好教我，那太美妙了。我觉得数字都是很美妙的，你觉得呢？”

“我从来没这样觉得。”

这时我们已经走上了高街，梅根声音尖利地说：

“格里菲斯小姐来了，这个可恶的女人。”

“你不喜欢她？”

“我讨厌她。她老是让我去参加她那个讨厌的团契。我讨厌团契。为什么要衣着整齐、戴上徽章，成群结队地去做那些你根本就不会做的事？我觉得真是太无聊了。”

总的来说，我相当赞同梅根的说法。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格里菲斯小姐已经来到我们面前了。

这位医生的姐姐很是享受那个对她而言非常不恰当的名字——艾米，同时有着弟弟所缺乏的自信。她是个长相秀气的女人，透着一种历经风雨的男性气质，嗓音低沉。

“嗨，你们好，”她一下站在了我们面前，“真是个令人神清气爽的早晨，不是吗？梅根，我正要找你，保守团契需要人写一些信封。”

梅根小声嘀咕了几句，便跳上自行车绕过路边的街石，朝国际商店的方向冲去。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格里菲斯小姐看着她的背影说，“懒惰的姑娘，整天到处游荡，对可怜的辛明顿太太来说真是极大的考验。我知道她母亲多次尝试着让她做点事儿——速记、打字、烹饪，或者养安哥拉兔子。她生活里总得有个兴趣爱好。”

我觉得这或许是对的，不过站在梅根的角度考虑，我应该会坚决拒绝艾米·格里菲斯提出的任何建议，原因就是她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实在让人恼火。

“我不赞成懒惰，”格里菲斯小姐继续说，“尤其是年轻人。梅根算不上漂亮迷人，完全谈不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姑娘有点笨。她母亲一定非常失望。她父亲，你知道，”她压低了声音，“显然不是个好人。真担心这孩子会像他，这对她母亲来说是一种极大的痛苦。唉，总之，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真幸运。”我说。

艾米·格里菲斯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是啊，如果所有人都是一个样，肯定是不行的。如果有人不好好生活，我可是看不下去的。我很享受自己的生活，希望大家都能这样。有人跟我说，你一年到头都住在乡下，一定很无聊。我说，一点也不！我总是很忙碌、很快乐。乡下总会有各种事情发生，团契、学校，和各种委员会的事把我的时间占得满满的——再说还要照顾欧文。”

就在这时，格里菲斯小姐看到街对面有一个她的熟人，便低声说了几句她认识对方之类的话，接着冲过了马路，于是我独自朝银行走去。

尽管我一直觉得格里菲斯小姐非常盛气凌人，但我很钦佩她的精神和活力，看到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喜悦和满足是令人愉快的，跟大多数女人的抱怨唠叨形成强烈的对比。

在银行的事务办得很顺利，之后我又去了加尔布雷思，加尔布雷思及辛明顿律师事务所。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加尔布雷思，总之我没见到。我被领进理查德·辛明顿在里间的办公室，这里有一种成立多年的律师事务所特有的陈旧气息，令人愉悦。

办公室里有很多保存契约的箱子，上面分别标着“霍普夫人”、“埃弗拉德·卡尔爵士”、“威廉·耶兹比·霍尔斯先生（已故）”……一看就知道都是郡里的望族，同时也体现了这家律师事务所悠久的历史。

我看着辛明顿先生低头阅读着我给他的文件，不禁想到：如果说辛明顿太太的第一次婚姻是场灾难的话，那么第二段婚姻显然是平静稳定的。理查德·辛明顿是个稳重而受人尊敬的人，从不会让他的妻子感觉到任何焦虑。他长长的脖子处有个明显的喉结，脸色略显苍白，鼻子长而瘦。无疑是个好人，而且也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显然也会让人心跳加速。

不一会儿，辛明顿先生开始说话了。他语速缓慢，口齿清楚，说明他头脑聪明而敏锐。我们很快处理完了事情，我一边起身一边说：

“刚才我是和您的继女一起下山的。”

一时间，辛明顿先生似乎没明白他的继女是谁，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

“哦，是的，当然——梅根，她——呃——从学校回家有一段日子了。我们一直想着给她找点事情做——是的，做点事情。不过当然了，她还很年轻；而且就像别人说的，她其实没有实际年龄那么成熟。是的，他们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走了出来。外间办公室的凳子上坐着一位年纪很大的人，正缓慢而费劲地写着什么；有一个瘦小、看起来教养很差的男孩；另外还有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留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在快速而用力地敲着打字机。

如果这位中午妇女就是金奇小姐的话，那么我非常同意欧文·格里菲斯的看法：她和她的雇主之间绝不可能有什么暧昧关系。

然后我去了面包店，说我要一条葡萄干面包，这个要求似乎很突兀且不合时宜，不过一条“新鲜出炉的面包”还是扔到了我面前，让我的胸口感到一股温热。

出了面包店，我打量了一下街道，希望能看到乔安娜开车过来。刚才那段步行已经让我相当疲惫了，现在一手拿着拐杖，一手还捧着葡萄干面包，实在有点狼狈。

然而没有乔安娜的踪影。

突然，我的眼睛被一种快乐和诧异抓住了。

有一位女神衣袂翩翩地沿着人行道向我缓缓走来。除了“女神”，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她。

完美的五官，卷曲的金色头发，高挑精致的身材！她就像一位女神，轻轻地向我越飘越近。一位光彩照人、不可思议，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姑娘！

我一时忘形，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是那条葡萄干面包，它从我手里滑落。我俯身去拾，拐杖却又掉落在了人行道上，我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倒。

女神有力的手臂抓住了我，把我扶住。我结结巴巴地说：

“感——呃——非常感谢，我——非常抱歉。”

她拾起面包，连同拐杖一起递给我。然后露出和善快乐的微笑，说：

“不客气，这没什么，真的。”在她普通、平淡的声音中，那种魔力消失了。

一个漂亮、健康、得体的姑娘，仅此而已。

我想到，如果特洛伊的海伦也被赋予了如此平凡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呢？感情真是奇怪，当一个姑娘沉默不语的时候，能触动你灵魂的最深处，然后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魔力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过我也见过相反的情形。我曾经见过一个尖嘴猴腮、长相普通的女人，谁都不会转头看她第二眼。然而她一开口说话，便忽然魅力四射，就像施有魔法一样，克丽奥佩特拉复活了。

乔安娜已经把车停在了我身边，我却根本没注意到。她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说，“只是忽然想到了特洛伊的海伦和其他一些事。”

“在这儿想可真是太滑稽了！”乔安娜说，“你的样子非常奇怪，呆呆地站着，胸前抱着面包，嘴巴大张着。”

“是惊呆了，”我说，“刚才似乎去了特洛伊，然后又回来了。”

“你知道那是谁吗？”我指着优雅地飘然远去的背影问道。

乔安娜看了一眼，说那是辛明顿家的保姆兼家庭教师。

“让你这么震惊的就是她？”乔安娜问，“很漂亮，不过比较肤浅。”

“我知道，”我说，“只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而已。我简直觉得她是维纳斯！”

乔安娜打开车门，我钻了进去。

“很有意思，不是吗？”她说，“有的人长得很漂亮，却毫无吸引力。刚才那个女孩就是这样，很遗憾。”

我说如果她当了保姆兼家庭教师的话，可能也是这样的。

[1]贡纳莉和里根，《李尔王》中李尔的长女和次女。

第三章

1

那天下午，我们去和派伊先生一起喝茶。

派伊先生是个贵妇般的矮胖男人，醉心于绣花面椅子、牧羊女瓷像，以及他收集的小摆设。他住的修道院小屋，建在一片旧修道院的废墟上。

修道院小屋原本就是幢非常精致的建筑，在派伊先生的悉心照料下更是呈现出最佳形态。每件家具都擦得锃亮，放在最合适的地方。窗帘和椅垫均花色精美，色调高雅，且由最昂贵的丝绸制成。

这里完全不像一个男人住的地方，但更让我吃惊的是，生活在这里就如同住在博物馆的史料室里。派伊先生的一大生活乐趣就是带人参观这幢小屋，不管对方感不感兴趣，哪怕你对家中摆设的观念已根深蒂固——要有录音机、鸡尾酒架、浴缸，以及卧室里的床必须靠墙，派伊先生也不会放弃给你展示更好的生活用品的机会。

介绍他的宝贝时，那双肥嘟嘟的手会因为过于投入而颤抖；为我们讲述他从贝罗纳将意大利式床架带回的激动经历时，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吱吱呀呀的就像假声。

乔安娜和我都很喜欢古玩和有年代的家具，所以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两位能加入我们的小团体，真是荣幸，太荣幸了。这里那些可爱的人，你们知道，都是可悲的乡下人——甚至可以说目光短浅。他们什么都不懂，简直是破坏——彻底的破坏！去他们家里看看——你肯定会想哭，亲爱的小姐，我敢保证你会泪流满面。还是说你们已经去看过了？”

乔安娜说还没到这个程度。

“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各种东西混在一起，太可怕了！我曾亲眼看到一件超级美妙的谢拉顿式家具——精致、完美，绝对的收藏品——却放在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茶几旁边，也有可能是一个熏蒸橡木制的旋转书架——对，是这个，熏蒸橡木书架。”

他抖了一下，接着痛苦地低语：“为什么人们都看不到呢？你同意我的看法吧——你一定同意，美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乔安娜震慑于他认真的语气，催眠般不停地说着没错，是的，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派伊先生质问道，“人们要将自己置于丑陋之中？”

乔安娜说这确实奇怪。

“奇怪？这是犯罪！这就是我的看法——犯罪！再听听他们的理由！他们说这样很舒服。或者说古雅。古雅！多么可怕的词。”

“你们那幢房子，”派伊先生继续说，“艾米丽·巴顿小姐的房子，那里很不错，她有几件好东西。相当不错。其中一两件简直可以说是一流的。她很有品位——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样好。有时候，我会担心，这感觉很伤感。她喜欢让一切保持原状——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1]，并非担心打破某种平衡，而是因为她母亲就是这样放置的。”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从一个狂热的艺术家，变成乏味的闲聊。

“你们完全不了解那家人？不，基本不认识——哦，是通过房屋中介租的。可是，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真应该认识那家人！我搬到这儿来的时候，那位老母亲还在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非常不可思议！一个怪物，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绝对是个怪物！那种守旧的维多利亚式怪物，心里想的全是她的孩子。是的，就是这样。她身材硕大，足足有十七英石[2]重，五个女儿整天围在她身边。‘那些姑娘啊！’她总是这么叫她们，姑娘！而那时她们之中最大的已经六十多岁了。‘那些笨姑娘！’有时她会这么叫她们。她们就像黑奴一样，跟在她身边听她的差遣、搬东西、服从于她。晚上十点，她们就必须上床睡觉，卧室里还不允许生火，也从未听说她们邀请朋友来家里玩。她看不起她们，你知道，因为她们都没结婚。可像她那样束缚她们的生活，姑娘们压根不可能认识什么人。我相信艾米丽——也可能是安格妮斯——曾经和一个助理牧师有过恋情。但因为他的家庭环境不够好，妈妈就立刻阻止了！”

“听起来就像小说里的故事。”乔安娜说。

“哦，亲爱的，确实如此。后来这个可怕的老女人死了，当然已经太迟了。她们继续住在那儿，轻声谈论妈妈会希望她们过怎样的生活。重新给妈妈的房间贴墙纸都让她们感觉是种亵渎。她们很享受教区里的平静生活……然而她们都没活多久，一个个相继死去。伊迪丝死于流感；米妮动了一次手术，再也没有康复；可怜的玛珀得了中风——艾米丽全心全力地照顾她。这可怜的女人，十年来什么都没做，光照顾玛珀。真是个可爱的人，你不觉得吗？就像一件德累斯顿古玩。可惜的是她出现了经济上的危机——当然了，现在所有的投资都在贬值。”

“我们住在她的房子里总觉得有点不安。”乔安娜说。

“不，不，亲爱的女士，您一定不要这样想。那个亲爱的弗洛伦丝对她非常忠心，她还曾亲口对我说过，她很高兴有这么好的房客。”派伊先生说到这里微微颔首，“她说她真是太幸运了。”

“那幢房子，”我说，“有一种很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氛。”

派伊先生飞快地瞄了我一眼。

“真的吗？你有这种感觉？哦，这很有趣。我有些怀疑，你明白。是的，我很怀疑。”

“你什么意思，派伊先生？”乔安娜问。

派伊先生伸开他胖胖的手。

“没什么，没什么。人总是有不明白的事。我很相信气氛，你知道。人们的想法和感觉。他们对墙壁和家具产生的印象。”

有那么一会儿，我没说一句话。看着四周，寻思着该如何形容这幢修道院小屋周围的气氛。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气氛！这才是最不寻常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以至于没听到乔安娜和屋子主人之间的对话。听到她开始跟主人道别我才缓过神来，把思绪拉回现实，也跟着向主人道别。

我们一起走到大厅。快到前门时，一封信从信箱口滑进来，落在脚垫上。

“下午的邮件。”派伊先生一边说一边捡起信，“好了，亲爱的年轻人，你们会再来的，对不对？能跟眼界开阔的人聊天真是愉快，希望你们懂我的意思，我指那些会欣赏艺术的人。真的，你们知道吗？你若是跟住在这里的人聊芭蕾，他们就只会想起快速旋转的脚尖，薄纱短裙，以及电影《热闹夜晚》里戴着观剧望远镜的老绅士。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落后于时代半个世纪——这就是我对他们的看法。英国是个伟大的国家，有很多小口袋，林姆斯托克就是其中之一。若以一个收藏家的眼光来看，就十分有趣——身处这里，我总觉得周身自动罩了一个玻璃罩，死气沉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他跟我们握了两次手，又异常小心地将我扶上车。乔安娜发动车子，转个弯小心地绕过一块精心打理过的草地，然后径直向前。她伸出手，朝站在门前台阶上的主人道别。我也倾身向前，冲他挥了挥手。

不过主人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派伊先生正在拆邮件。

他站在台阶上，盯着手里一张展开的纸。

乔安娜有一次说派伊先生像一个胖胖的粉色天使。此刻的他看起来仍然很胖，不过一点都不像天使了。他的脸胀成了紫黑色，因为生气和惊讶而扭曲变形。

同时，我发现那个信封看起来很眼熟。不过当时我并有认出来——有时候我们会下意识地注意某些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

“天哪，”乔安娜说，“这可怜的宝贝怎么了？”

“我猜，”我说，“恐怕又是那双看不见的手。”

她惊讶地向我转过脸，车子都偏离了方向。

“小心点儿，姑娘。”我说。

乔安娜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路面上，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和你收到的那封一样。”

“这是我的猜测。”

“这是个什么地方啊？”乔安娜问，“它看起来似乎是全英国能找到的最单纯、最宁静、最和谐的一块净土——”

“用派伊先生的话说，这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插话进来，“这话此时说不合适。确实有事情发生了。”

“会是谁写的那封信呢，杰里？”

我耸了耸肩。

“亲爱的姑娘，我怎么会知道呢？某个有奇怪爱好的傻子吧，我猜。”

“为什么呢？这看起来太愚蠢了。”

“这你得去读读弗洛伊德和荣格的书。或者我们可以去问问欧文医生。”

乔安娜摇了摇头。

“欧文医生不喜欢我。”

“他都没怎么见过你。”

“显然在他看来已经见得够多了，足够他在高街上看到我时故意绕道走。”

“这举动真不寻常。”我语带同情，“你肯定很不适应。”

乔安娜又皱起了眉头。

“当然。不过说真的，杰里，为什么会有人写匿名信？”

“我刚才说了，他们有奇怪的爱好，这么做能满足他们某种畸形的欲望。如果你遭人排挤，或无人理会，或者饱经挫折，生活单调乏味，我猜你会在暗中给开心愉快的人一刀，从中获得某种力量。”

乔安娜颤抖着说：“这样不好。”

“对，这样不好。也许我该把这个小镇上的人都想象成近亲乱伦的产物——这样就能很好地解释为何有这么多怪人了。”

“我猜是某个没受过教育、说不清楚话的人干的。要是有更好的教育——”

乔安娜没把话说完，我则一言不发。我向来不赞同教育是医治一切病症的良药这种说法。

我们穿过村庄，即将开始爬坡时我好奇地看向几个走在高街上的人影。那些意志坚强的乡下妇女中，是否有人怀揣着强烈的恶意，平静的表情下是否藏着恶毒的预谋，正计划着，甚至已经开始发泄一腔怒意？

但这时我还并未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

2

两天后，我们到辛明顿家打桥牌。

那天是周六中午——辛明顿太太总在星期六组织桥牌聚会，因为这天不上班。

当天支了两桌。参加的人有辛明顿太太，我们俩，格里菲斯小姐、派伊先生、巴顿小姐和阿普尔顿上校——他住在康比瑞，离这里七英里远。他是个典型的顽固保守分子，六十岁上下，自称牌风“大胆”（通常得分能比对手高出一大截），且对乔安娜深深着迷，整个下午他的眼睛都黏在她身上。

我必须承认，我妹妹算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出现在林姆斯托克的最吸引人的女人了。

我们到的时候，艾尔西·霍兰德，孩子们的女家庭教师，正在一张华丽的写字台里找另一张记分板。她拿着记分板轻盈地滑过，宛若天仙，那样子仍和我初次见她时一样，只不过第二次见，咒语便已失效。真是糟蹋了完美的身材和脸蛋——为此我大为恼火。此时我首度清楚地注意到她的缺点，大如墓碑的板牙，以及一笑就会露出牙龈。而且很不幸，她还像小孩一样喋喋不休。

“是这些吗，辛明顿太太？我真是笨，总是记不住把它们放哪儿了。我想这是我的错。上次我原本把它们拿在手上，结果布莱恩叫我，说他的发动机卡住了，于是我跑过去忙了一通，然后就随手把东西扔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似乎并不是您要找的那些，我发现它们边缘处有些发黄。我要不要让安格妮斯五点再上茶？我一会儿就带孩子们去矿场玩，你们安静地玩牌。”

真是个漂亮、善良又聪明的姑娘。我与乔安娜四目相接，她在笑，我则冷冷地看着她。乔安娜总能看穿我在想什么，该死。

我们终于开始玩牌了。

我很快就摸清了林姆斯托克每个人的桥牌水平。辛明顿太太水平极高，并且热衷于此活动。和许多一看就没什么文化的女人一样，她那精明是与生俱来的。她丈夫同样牌技高明，且发挥稳定，就是有点过于谨慎。派伊先生则可称为“打得聪明”，他的叫牌能力堪称出神入化。由于这场聚会是为我和乔安娜举办的，因此我俩与辛明顿太太、派伊先生一桌。在另一桌上的辛明顿先生主要负责平息风波，发挥聪明才智调和其他三位牌友之间的矛盾。正如我刚才所说，阿普尔顿上校牌风大胆，巴顿小姐则是我所见过的打得最烂的桥牌手，而且总是自我沉醉。她还算会跟牌，却完全不会判断自己手中牌的强弱，永远不知道比分，总是出错牌，而且不会数主牌，甚至会忘记什么是主牌。艾米·格里菲斯的牌技可用她自己的话概括，“我喜欢打牌，别废话，别跟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查我打出的牌！反正只是游戏而已！”由此可见，他们的主人可不轻松。

尽管如此，牌局还是进行得不错。除了阿普尔顿上校因为不时看着隔桌的乔安娜而忘记出牌。

茶放在客厅的大餐桌上。我们快结束时，两个冒着热气、激动不已的小男孩冲了进来。辛明顿太太带着母亲所特有的骄傲，神采奕奕地为大家介绍。旁边的父亲同样一脸骄傲。

接着，我们开始喝茶，快喝完时我的碟子上出现了一块阴影。我转过头，看到梅根站在落地窗前。

“哦，这是梅根。”刚才那位母亲说。

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讶之情，就像她已经忘记了梅根的存在。

“亲爱的，恐怕我们忘记给你准备茶点了。”辛明顿太太说，“小伙子们和霍兰德小姐带着茶出去了，所以这儿没有孩子用的茶点了。我以为你和他们在一起。”

梅根点点头。

“没关系，我去厨房看看好了。”

她没精打采地走出房间。身上的衣服和往常一样脏兮兮的，两个脚后跟都露了出来。

辛明顿太太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我可怜的梅根，正处于尴尬的年纪。你们知道的，刚离开学校，但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的姑娘都这样，总是羞答答、笨手笨脚的。”

我看到乔安娜那好看的脑袋突然向后扭了一下，我很清楚，这表示她生气了。

“不过梅根已经二十岁了，对吗？”乔安娜说。

“哦，是的，是的。她二十岁了。但就这个年龄来说，她显然不够成熟。简直还是个孩子。我觉得这样很好，女孩子不要成熟太快。”她又笑了起来，“我想，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子女永远是孩子。”

“我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乔安娜说，“不过如果有个身体已经成熟、心智却还停留在六岁的孩子，确实令人尴尬。”

“哦，你不能只按字面意思理解，巴顿小姐。”辛明顿太太说。

这一刻，我突然不想在乎辛明顿太太的感受了。我认为她苍白、纤弱、姿色早衰的面孔下隐藏着自私且贪婪的本性。她又开口了，而我更加不喜欢她了。

“可怜的梅根，我觉得她是个很复杂的孩子。我一直尝试给她找些事情做——我相信可以通过函授学到很多东西。设计啊，裁剪啊，或者她可以试着学习速记和打字。”

乔安娜眼睛里的光仍未消失。等我们重新在桥牌桌前坐下，她说：“我觉得她应该去参加派对之类的活动。您会为她办一场舞会吗？”

“舞会？”辛明顿太太似乎既惊讶又觉得可笑，“哦，不，我们这儿的人不喜欢那种事。”

“我明白。那么网球派对之类的呢？”

“我们家的网球场好几年没用了，理查德和我都不打网球。我想，或许等男孩子长大之后——哦，梅根会找到很多事做的。她很喜欢无所事事地闲逛。我看看，我出过牌了吗？双无主牌。”

回家的路上，乔安娜用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向前一蹿，她说：“我真替那个女孩难过。”

“梅根？”

“是啊，她母亲不喜欢她。”

“哦，好了，乔安娜，事情没那么严重。”

“不，事情很严重。有很多母亲都不喜欢自己的子女。我都能想象出，梅根在那个家里有多不自在。她打乱了模式——辛明顿式的生活模式。没有她生活才完美——这对一个敏感的人来说是最不好受的事——而梅根正是个敏感的姑娘。”

“是的，”我说，“我也觉得她是个敏感的姑娘。”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乔安娜忽然顽皮地笑了起来。

“那个女家庭教师，真是遗憾。”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不失尊严地说。

“别装了。你每次看到她，脸上都会流露出男性的懊恼。我同意你的看法，真是浪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我也很欣慰。这表示你又充满活力了。在疗养院时我担心死了，你连正眼都不瞧那位美丽的护士。她绝对是个漂亮又风骚的小家伙——上帝送给病人的好礼物。”

“乔安娜，我发现你说的话粗俗至极。”

我的妹妹完全无视我的反抗，继续话题。

“所以看到你又盯着漂亮姑娘，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她很漂亮，但可笑的是一点儿都不性感。这很奇怪，你明白吧，杰里。只有部分女人有，其他女人没有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让一个女人仅仅说一句‘天气真糟’就能吸引周围的每个男人过来和她聊天气？我觉得上帝造人时会偶尔犯些小错误，有人拥有爱神的脸蛋、身体和性格。但也有搞错的时候，有时候爱神的性格配到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身上，于是其他的女人就会发疯，她们会说：‘我真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好，男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她，她连好看都算不上！’”

“你说够了吗，乔安娜？”

“哦，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咧开嘴笑了。“我只能失望地说，我同意你的看法。”

“我看这儿没有人适合你。或许你可以去追艾米·格里菲斯。”

“上帝啊，饶了我吧。”我说。

“她挺漂亮的。”

“但对我来说太强壮了。”

“而且她看起来挺享受生活的。”乔安娜说，“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对吧？如果告诉我她每天早晨都冲一个冷水澡，我都不会惊讶。”

“怎么不为你自己考虑考虑？”我问。

“我？”

“是的。就我对你的了解，你也想在这儿找点儿乐子驱赶无聊。”

“听听谁说话粗俗？而且，你别忘了还有保罗。”乔安娜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我肯定没你忘得快。不出十天，你肯定会说：‘保罗？保罗是谁？我从不认识什么保罗。’”

“你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乔安娜说。

“如果对象是保罗，我倒希望你水性杨花。”

“你从来没喜欢过他，但他算有点天分。”

“可能吧，但我还是表示怀疑。就我所知，天才都不讨人喜欢。顺便加一句，这里没有半个天才。”

乔安娜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似乎真的没有。”她遗憾地说。

“你还可以指望欧文·格里菲斯。”我说，“他是这里唯一还没订婚的男性，除非你把阿普尔顿上校也考虑在内。今天下午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一只穷追不舍的猎犬。”

乔安娜大笑。

“真的吗，他那样了？真让人不好意思。”

“别装了，我从没见你不好意思过。”

乔安娜没说话，默默地将车子开进大门，驶入车库。

接着她说：“你说的那番话可能有些道理。”

“什么道理？”

乔安娜回答：“我无法理解为何会有男人在街上刻意避开我。不说别的，首先这么做很失礼。”

“我明白了，”我说，“你打算干脆利落地把那个男人变为囊中之物。”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避开我。”

我先小心翼翼地下了车，站好后立稳拐杖，然后给我的妹妹一条建议。

“听我说，我的小姑娘，欧文·格里菲斯可不是你认识的那些温顺驯服、无病呻吟的艺术青年。你最好小心点儿，不然吃不了兜着走。那个男人可能很危险。”

“哦？你这么想吗？”乔安娜反问，明显已对事情的发展充满欣喜的期待。

“别去碰那可怜的恶魔了。”我语气坚决地说。

“他看到我走来，居然赶紧躲到街的另一边。”

“女人都这样，喜欢揪住一件事不放。你会惹得他妹妹艾米拿枪指着你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

“反正她已经不喜欢我了。”乔安娜边想边说，但露出几分得意。

“我们来这儿，”我严肃地说，“就是为了清静，希望我们能得偿所愿。”

然而，离我们最远的恰恰是清静。

[1]原文为法语。

[2]一英石合十四磅，即六点三五公斤。

第四章

1

我想那是大约一周后的一天，帕特里奇跟我说贝克夫人想跟我聊几分钟，如果我愿意的话。

贝克夫人，我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谁是贝克夫人？”我疑惑不解地问，“让她见乔安娜行吗？”

事实证明，这个人非我不见。后来我才知道，贝克夫人是比亚特丽丝的母亲。

我早已忘记比亚特丽丝。过去的两周里，我总能看到一位中年妇女，顶着稀疏的灰发，出现在浴室、楼梯和走廊上，膝盖着地像螃蟹一样爬过，我猜她是新来的日佣女工。而关于比亚特丽丝及她带来的麻烦，早已被我抛到脑后。

我没什么正当的理由拒绝这次会面，特别是当我得知乔安娜不在家之后。同时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这次见面既有期待又很紧张。我衷心希望她不是来谴责我玩弄比亚特丽丝感情的。同时，我一边在心里强烈谴责写那些匿名信的人，一边大声叫人把那位母亲带到我面前。

贝克夫人是一位身材肥硕、饱经风霜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看到她没有发怒谴责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

“我希望，先生，”帕特里奇刚把门关上，她就开了口，“您能原谅我的不请自来。因为我认为，先生，您是最适合的人，如果您能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做些什么，我将感激不尽。因为在我看来，先生，必须做点什么的时候到了，而我是个做事喜欢快刀斩乱麻的人，我的意思是，哼哼唧唧、无病呻吟都没用，要‘动起来’，正如上上周教区牧师布道时说的那样。”

我觉得有些困惑，仿佛漏听了对话中的关键部分。

“没错。”我说，“要不您——呃——先坐下，贝克夫人？我想我很乐意帮您——呃，如果我可以，会帮您——”

我停下话头，等她回应。

“谢谢您，先生。”贝克夫人坐在椅子的边缘，“您真是个大好人，我看得出来。真幸运我今天来找了您。我对比亚特丽丝说巴顿先生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她一直坐在床上又哭又喊——我说他是从伦敦来的绅士。必须做点儿什么，年轻人头脑发热，不想听解释，同时听不进去女孩子说的话。我对比亚特丽丝说，如果是我，我会穷尽所有，把最好的都给他。可是，磨坊那边的姑娘又该怎么办呢？”

这席话让我更困惑了。

“对不起，”我说，“但我真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是那些信。邪恶的信——而且下流——里面的那些词啊，比我在《圣经》里看到的还糟糕。”

话题进入有趣的领域，我赶忙急切地问：“您的女儿又收到那种信了？”

“不是她，先生，她只收到了一封，就是迫使她从这里离开的那封。”

“真是莫名其妙——”我刚开口，就被贝克夫人礼貌却坚定地打断了。

“您不必向我重申信里写的都是无耻的谎言。帕特里奇小姐已经跟我说了——而且我早该认识到这一点的。您绝不是那样的人，先生，这一点我很清楚，您是位因病退役的军人。但流言可畏，哪怕都是谎言，我还是不得不劝比亚特丽丝离开，先生，您也知道闲话可怕。人们肯定会说，无风不起浪。女孩子，还是要小心谨慎些。况且我家姑娘收到那封匿名信后被羞得要死，因此当她提出不想再过来时，我对她说‘好吧’，而我心里明白，我们母女都感到过意不去，为这样的——”

贝克夫人没能找到合适的字眼，因此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以为这样事情就算完了。然而，乔治——在修车铺干活，正和比亚特丽丝交往的男孩，他也收到了一封。信里对比亚特丽丝恶意中伤，说她和佛雷德·莱德贝特家的汤姆搞在一起——我向您保证，比亚特丽丝只是出于礼貌，碰到他的时候跟他打个招呼而已。”

我被这个全新的名字——佛雷德·莱德贝特家的汤姆——搅得头更晕了。

“让我理一下，”我说，“比亚特丽丝的——呃，男朋友，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她和另一个年轻人搞在一起？”

“是的，先生，信上写得难听极了——用了最可怕的字眼，小乔治简直气疯了，真的，他冲过来，对比亚特丽丝说他再也受不了她的这些烂情事了，他无法容忍她背地里和其他小子胡搞——她说那不是真的——而他说无风不起浪。他脾气本来就不好，沾火就着，比亚特丽丝只能忍着，可怜的姑娘，于是我说我这就戴上帽子直接来找您，先生。”

贝克夫人停下来，期待地看着我，就像一只刚完成一项聪明把戏的狗在等待奖赏。

“可是，为什么要来找我？”我问。

“我知道，先生，您也收到了一封令人不快的信。但我觉得，先生，像您这种从伦敦来的绅士，知道该如何处理。”

“如果我是你，”我说，“我会去报警。这种事该有个了断。”

贝克夫人看起来彻底被吓傻了。

“哦，不，先生，我不能报警。”

“为什么？”

“我从未和警察扯上过关系，先生。我们这儿的人都从没找过警察。”

“尽管如此，警察是能解决这类事的唯一人选。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去找伯特·伦德尔吗？”

伯特·伦德尔是这里的治安官，我知道。

“我记得警察局还有一位警官，还是巡查来着。”

“我？去警察局？”

贝克夫人的语气中透露出责怪和难以置信。我觉得有些恼火。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

贝克夫人沉默了半晌，显然未被说服，再开口时又饱含渴望，语气急切。

“应该有人出来制止这些信，先生，它们该被禁止。不然早晚要出事。”

“在我看来，已经出事了。”我说。

“我的意思是暴力事件，先生。那些年轻人，情绪不稳定就会付诸暴力——年长的人也是。”

我问：“已经出现很多这种信了吗？”

贝克夫人点点头。

“情况越来越糟。住在蓝波阿尔的比德尔——他们一直生活幸福——结果收到了那些信，比德尔先生开始疑神疑鬼，想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先生。”

我身子前倾，说：“贝克夫人，关于写这些匿名信的人，您有没有什么想法？任何想法都行。”

令我意外的是，她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有想法，先生。我们有一个非常合理的猜测。”

“谁？”

我本以为她会犹犹豫豫不愿说出来，没想到她马上给出了一个名字。

“克里特夫人——我们都觉得是她，先生，肯定是克里特夫人。”

这一早上我已经听到好几个陌生名字了，搅和得我无比糊涂。我问：“克里特夫人是谁？”

后来我得知克里特夫人是一位打零工的老花匠的老婆，住在通往磨坊路上的一幢小木屋里。但我的下一个问题未能得到解答，那就是为什么克里特夫人要写这种信。贝克夫人只是暧昧地说：“像她的作风。”

最后我打发她走了，又重申了一遍报警的建议，但看得出来她不会采纳。我觉得我让她失望了。

之后我又把她说的话想了一遍。尽管证据暧昧，但我觉得，如果整个村子的人都认定克里特夫人是罪魁祸首，那她很可能就是。我决定去问问格里菲斯，他很有可能认识那个姓克里特的女人。如果他也这么认为，那我或者他就可以考虑去一趟警察局，给警察提个醒，说或许匿名信是克里特夫人搞的鬼。

我算好格里菲斯做完“手术”的时候抵达，等最后一位病人离开，我进了手术室。

“是你啊。你好，巴顿。”

我大概向他复述了一遍与贝克夫人的对话，以及大家都认为罪魁祸首是克里特夫人。令我大失所望的是，格里菲斯摇了摇头。

“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他说。

“你不会也觉得幕后黑手是那个叫克里特的女人吧？”

“有可能是她，但我认为可能性很小。”

“那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是她呢？”

他微微一笑。

“哦，”他说，“你不知道，克里特夫人是一个女巫。”

“我的老天爷！”我惊呼。

“确实，如今还有女巫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如此。你知道，有些人和家庭就是散发着最好别去招惹的气息。克里特夫人家的女人都很聪明，而且我怀疑她还在有意强化家庭传奇。她是个奇怪的女人，爱挖苦、嘲讽别人，并且以此为乐。要是有哪个孩子割伤了手指，或者摔了一跤，或者得了腮腺炎，她就会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是的，他上周偷了我的苹果’，或者‘他拽了我家猫的尾巴’。不久后，母亲们纷纷把孩子带走，还有些妇女给克里特夫人送蜂蜜或亲手烤制的蛋糕，以博取她的好感，好让她别再下诅咒。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也很愚蠢，却是实际发生过的事。现在，他们自然会认为她是幕后黑手。”

“但她并不是？”

“哦，不是，她不是那种人。事情——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我好奇地看着他，问道。

他摇了摇头，眼神迷茫。

“没有。”他说，“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我不喜欢整件事，巴顿——这种事会制造大麻烦。”

2

我从外面回到家时，看到梅根坐在外廊的楼梯上，下巴抵着膝盖。

她和平时一样，很随便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嗨，”她说，“我可以去你家吃午餐吗？”

“当然可以。”我说。

当我对帕特里奇说准备三个人的午饭时，梅根叫道：“如果是排骨之类难得的好东西，可得先告诉我。”

我觉得帕特里奇一定嗤之以鼻地轻哼了一声。她什么也没说，还是成功表现出了对梅根小姐的瞧不起。

我走回到外廊上。

“没问题吧？”梅根焦急地问。

“完全没问题，”我说，“中午吃土豆洋葱炖羊肉。”

“哦，好的，听起来像狗食，对不对？我是说那里面几乎都是土豆和调料。”

“是啊。”我说。

我取出香烟盒，递给梅根，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真好。”

“你不来一根吗？”

“不，我不会抽，但还是很感谢你递给我烟盒——表示你把我当或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难道你不是个真正存在的人？”我逗趣地问。

梅根摇了摇头，接着换了个话题。她伸直一条沾满灰尘的腿，让我看。

“我把袜子补好了。”她骄傲地宣称。

我虽不是织补方面的权威，但在我看来，那皱巴巴、脏兮兮，与其他部分对比强烈的补丁实在打得不算高明。

“还不如有个洞穿着舒服。”梅根说。

“看起来似乎是。”我附和道。

“你妹妹手工活做得好吗？”

我试着回想是否见过乔安娜展露这方面的手艺。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哦，那要是她的袜子破了个洞，她会怎么办？”

“我想，”我不太情愿地说，“她会把它们扔了，然后买双新的。”

“很明智的做法，”梅根说，“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只能靠零用钱过日子——一年四十镑。这点儿钱买不了多少东西。”

我表示同意。

“除非我穿黑袜子，那样的话我可以用墨水把露出的皮肤染黑。”梅根悲伤地说，“在学校时，我常这么做。贝特沃西小姐——负责给我们缝补衣物的女教师——正如她的名字，眼神像蝙蝠一样瞎[1]。我这招很管用。”

“肯定很管用。”我说。

我抽着烟斗。我们两人都没说话。这是阵友好的沉默。

最后是梅根将它打破了。她突然开了口，语气暴躁。

“我猜你也觉得我很讨厌，和其他人一样。”

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烟斗都从嘴里滑了出来。那是个海泡石烟斗，颜色很漂亮，却落在地上摔碎了。我生气地对梅根说：“看看你做了什么！”

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孩子不但没有不愉快，反而咧开嘴笑了。她说：“我喜欢你。”

这真是最温暖的回应。是人们幻想家里的狗会说话时，希望狗做出的回应。我突然觉得梅根的外表看起来像一匹马，但性情像条狗。总之，不太像普通人。

“这场灾难发生之前，你说了什么？”我一边拾起珍爱的烟斗的碎片一边问。

“我说，我猜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梅根答道，但语气已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为什么呢？”

梅根严肃地说：“因为我确实很讨厌。”

我厉声道：“别傻了！”

梅根摇摇头。

“就是这样。我其实并不傻。人们都以为我傻，他们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看他们的，我一直恨他们。”

“恨他们？”

“是的。”梅根说。

她直直地盯着我，那双眼睛满含忧郁，完全不像个孩子。她的双眼一眨不眨，长久而悲伤地凝视着我。

“如果你和我一样，你也会恨他们的，”她说，“如果你和我一样被人嫌弃。”

“你不觉得你这样有些病态吗？”我问。

“是的，”梅根说，“讲真话时人们总是这样说。但这是事实，我是多余的，而且我很清楚为什么。妈妈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想这是因为我使她想起我爸爸，我听说爸爸对她很凶、很可怕。但唯独做妈妈的不能说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然后一走了之，或者把孩子吃掉。猫就会吃掉不喜欢的小猫，我觉得这是种可怕的明智之举，既不会浪费，也不会弄得一团糟。可是人类的母亲必须养育孩子，照顾孩子。我被送去学校的时候情形还没这么糟——不过你也看到了，妈妈其实只希望她、继父，以及那两个男孩子一起生活。”

我放慢语速说：“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有些病态，梅根。不过我也承认，你有些话说的是事实。那么，为什么你不离开这里，自己生活呢？”

她露出一种完全不像个孩子该有的微笑。

“你是说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是的。”

“什么工作呢？”

“你可以学点东西。速记、打字、记账之类的。”

“我想我学不会，我做起事来笨手笨脚。再说——”

“怎么？”

她本来已经把头扭开了，这时又慢慢转了回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噙满了泪水，声音又变得很孩子气。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被别人赶走？他们嫌弃我，我偏要留下来，留下来让每个人觉得不舒服。我要让他们每个人都不好过。可恨的猪！我恨林姆斯托克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觉得我又笨又丑，我要让他们看看！我要让他们看看！我要——”

那是一种孩子气的、可怜而令人同情的愤怒。

我听到房子拐角处的碎石地面传来脚步声。

“快起来，”我有些粗暴地对梅根说，“从客厅进去，到二楼浴室去，在走廊尽头。去把脸洗干净。快点。”

她笨拙地跳起来，飞快地从落地窗跳进屋里，这时乔安娜正好从拐角走过来。

“天哪，太热了。”她大叫着，然后坐在我旁边，将包在头上的帝罗尔丝巾拿下来扇风，“今天我算是好好调教了一下这双该死的粗革皮鞋，我走了几英里，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种鞋绝不该有这些花哨的洞洞，因为金雀花的刺会钻进去。还有，杰里，我觉得我们该养条狗。”

“我也这么觉得。另外，梅根过来和咱们一起吃午饭。”

“是吗？好啊。”

“你喜欢她吗？”我问。

“我觉得她是个被掉包的孩子。”乔安娜说，“你知道的，就是仙女拿走了孩子，然后放了一个在门口的台阶上。遇到一个掉包儿真是有趣。哦，我必须去洗一洗。”

“等等，”我说，“梅根在洗呢。”

“哦，她总是带着一腿的泥巴，对吗？”

乔安娜拿出镜子，认真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我想我不太喜欢这个唇膏的颜色。”过了一会儿，她宣布道。

梅根又从落地窗里出来了，她看起来十分平静，而且干净了不少，丝毫不见刚才那通发泄的残影。她怀疑地看着乔安娜。

“嗨，”乔安娜打了声招呼，眼睛却还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脸，“你来吃午饭我很开心。天哪，我的鼻子上长了个斑。我必须做点儿什么。雀斑可不能马虎，它会让我看起来像苏格兰人。”

这时帕特里奇走过来，冷冷地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乔安娜说着站起身，“我饿死了。”

她挽着梅根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屋子。

[1]贝特沃西的原文为batworthy，直译为“只配做蝙蝠”。

第五章

1

我发现这故事有个遗漏。那就是到目前为止，我很少提及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当然还有迦勒·邓恩·卡尔斯罗普牧师。

要说明的是，牧师和他妻子都不是寻常人物。邓恩·卡尔斯罗普算是我遇到过的最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整日待在书房，沉浸在书中，研究他所精通的早期教堂历史。而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则恰好相反，到处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我刻意忽略，这么晚才提她，是因为自打认识开始我就有点怕她。她是个有个性且无所不知的女人。她不算是典型的牧师之妻——不过当我写下这句时，不禁自问，我又有多了解牧师之妻呢？

我唯一有印象的牧师之妻是个很难形容的安静女人，全心全意地追随她那布道很有一套的强壮丈夫。她几乎不开口，话少得让人好奇要如何与她交谈。

除此之外，我就只能参考小说中对这类女人的描述了。她们总是被塑造为无处不在、到处制造和传播闲言碎语的讽刺形象，或者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典型的牧师之妻”。

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并非无处不在的那类人，但她拥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能知晓一切事情。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差不多村里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怕她。她从不给人提建议，从不介入别人的事，却能表现出一种纯粹的善意，简直是神的化身。

我从未见过像她这么无视外界环境的女人。她会在大夏天穿着哈里斯牌粗花呢大衣走得飞快，还有一次我见她在下雨天——甚至还夹着点雪——穿一条印着罂粟花图案的棉布裙子，快步走过村道。她有一张透着高贵气息的瘦长脸，有点像灵缇犬，说起话来诚挚到可怕。

梅根来与我们共进午餐后的第二天，她在高街上叫住了我。我自然非常诧异，因为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走路的样子像在追赶什么，她的眼睛总是盯着远处的地平线，你会觉得她的目标远在一英里半以外的地方。

“哦，”她说，“巴顿先生！”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胜利的味道，就像解开了一个特别复杂的谜题。

我答应了一声，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将视线从地平线上移开，似乎在努力聚焦到我身上。

“呃，”她说，“我找你有什么事来着？”

这件事我可帮不上忙。她皱着眉头站在那里沉思着。

“是件麻烦事。”她说。

“那太遗憾了。”我惊讶地说。

“啊！”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叫出了声，“我一向不喜欢A这个字母，是匿名信[1]！你引来的那些匿名信是怎么回事儿？”

“那不是我引来的，”我说，“我来之前就有了。”

“可是你们搬来之前没有人收到过那种信。”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谴责道。

“不，有人收到过，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麻烦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产生了。”

“哦，亲爱的，”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说，“我不喜欢这种事。”

她站在那儿，眼神又变得空洞而遥远。她说：“我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了，这里原来不是这样的。当然，忌妒、怨恨，以及一些居心不良的小邪恶是无法避免的——但我认为没人会做这种事。不，我完全不相信。而这让我非常失望，因为你知道，我本该知道这是谁干的。”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不再盯着地平线，转回来与我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写满忧虑，以及孩子般真诚的困惑。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呢？”我说。

“因为我就是会知道，我总觉得这算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迦勒负责传授教义、引导圣礼，这是作为牧师的指责。而如果你承认牧师结婚的必要性，那么我认为牧师妻子的职责就是了解人们的感觉和想法，即使她无法改变什么。然而，我毫无头绪，会是谁想——”

她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又心不在焉地补充道：“那些信也真是可笑！”

“你——呃——收到过吗？”

我问的时候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可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回答得非常自然，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说：“哦，是的，两封——不，是三封。我不太记得具体内容了，反正是一些关于迦勒和学校女教师的蠢事。我觉得非常可笑，因为迦勒对婚外情之类的事完全没兴趣。他从没发生过那种事。作为一名神职人员，他还是很幸运的。”

“是的。”我说，“嗯，是的。”

“迦勒本可以成为一名圣徒的，”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说，“要是他不那么过于聪明的话。”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应对这样的批评，所幸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继续说了下去，并莫名其妙地从丈夫又跳回到匿名信上。

“本来还有很多事可以写在信上，但都没提。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真没想到这些不法之徒还懂得克制。”我刻薄地说。

“看起来写信的人似乎并非无所不知，而且完全不了解真实情况。”

“你是说？”

那对好看却茫然的眼睛又看着我。

“哦，当然，这里有很多通奸之类的丑事，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秘密。写信的人为什么不提呢？”她停顿了一下，又突然问道，“你收到的那封信上说了些什么？”

“说我妹妹并不是我的真妹妹。”

“她是吗？”

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问这话时毫不尴尬，反而显出友善的兴趣。

“乔安娜当然是我妹妹。”

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点点头。

“这恰恰向你证明了我的话，我敢说一定还有其他事——”

她那双清澈却冷漠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姆斯托克的人那么怕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些不希望别人知悉的隐秘片断。我觉得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恰恰知道别人的这些事。

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听到艾米·格里菲斯那低沉的嗓音而由衷地高兴。

“嗨，穆德，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想建议你改一下义卖的日期。早上好，巴顿先生。”

她继续说道：“我正要去杂货店订点东西，然后就去教会，你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这样很好。”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说。

艾米·格里菲斯走进“国际商店”。

邓恩·卡尔斯罗普夫人说：“可怜的人儿。”

我觉得很纳闷，她不会是在可怜艾米吧？

接着，她又说：“你知道，巴顿先生，我很担心——”

“关于信的事？”

“是的，你知道那表示——那一定表示——”她停下来思考着，双眼有了些神采。然后，她仿佛解开了一个难题似的，慢条斯理地说：“盲目的怨恨……是的，盲目的怨恨。可即便是瞎子，也有可能全凭偶然一刀刺中别人心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巴顿先生？”

没等第二天过完，我们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2

是帕特里奇把噩耗带回来的。帕特里奇特别喜欢灾难性事件，无论什么不幸，她都会幸灾乐祸地凑过去。

充分了解到详情之后，她来到来到乔安娜的房间，双眼放光，饶有兴味地开始述说：“今天早晨我听说了可怕的事，小姐。”说到这里她拉开了百叶窗。

乔安娜还带着些在伦敦时的习惯——早晨要耗些时间才能完全清醒。大概一两分钟后，她说：“呃，啊。”然后这才打起精神听。

帕特里克将早茶放到床边，接着说道：“太可怕了，吓人！我听到时简直不敢相信。”

“什么事太可怕了？”乔安娜还在和清醒前的混沌作斗争，问道。

“可怜的辛明顿太太，”她戏剧化地停顿了一下，“死了。”

“死了？”乔安娜一下子坐了起来，睡意完全消失。

“是的，小姐，昨天下午发生的。更可怕的是，她是自杀的。”

“哦，不，帕特里奇！”

乔安娜是真的被吓到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将辛明顿太太和悲剧联系到一起。

“是的，小姐，是真的。她经过了深思熟虑。若不是被逼到那个份上，她不会这么做的。可怜。”

“被逼的？”乔安娜有些明白这里面的暗示意味了，“莫非是——”

她用探寻的目光望向帕特里奇，后者点了点头。

“是的，小姐，就是那些卑鄙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

帕特里克遗憾地表示没能打听到这部分。

“真可耻！”乔安娜说，“不过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因为那种信就自杀。”

帕特里克哼了一声，别有意味地说：“看来信里提到的事情是真的，小姐。”

“哦。”乔安娜叹息道。

帕特里克离开后乔安娜喝完早茶，随便披了件晨衣就来向我报告这则消息。

我想起艾米·格里菲斯说过的话。瞎子早晚会开枪。这次就击中了辛明顿太太。她看起来是最不可能有秘密的女人……不过确实，我开始思考，抛开她的精明，辛明顿太太其实是个不太有活力的女人。她常年贫血，精神不振，很容易被击垮。

乔安娜推了推我，问我在想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欧文说过的话。

“当然啦，”她语气讽刺，“他肯定知道，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他很聪明。”我说。

“他很自负。”乔安娜点了点头，说，“自负得让人讨厌。”

过了一两分钟，她又说：“她丈夫得多伤心啊——还有那个姑娘。你觉得梅根会怎么想？”

我说我完全没有想法。奇怪的是，没人能看穿梅根的想法和感受。

乔安娜点了点头，说：“也是，没人能理解掉包儿。”

又过了一两分钟，她说：“你觉得——嗯，或者说你愿不愿意——我在想要不要叫她过来和咱们待一两天？对这么小的姑娘来说，这样的打击似乎太大了。”

“我们可以去问问她。”我同意乔安娜的建议。

“那两个男孩应该没什么事。”乔安娜说，“家庭女教师会照顾他们的。不过我觉得像她那种人会把梅根这样的姑娘逼疯。”

我也这么认为。我可以想象埃尔西·霍兰德不断地重复那些老生常谈，一杯接杯地让梅根喝茶。她是个好人，但我想，她并不是一个敏感的姑娘。

我早就在想把梅根带出来了，还没说出口乔安娜就先一步提出，正中我下怀。

早餐后我们开车到辛明顿家。

我们两个人都有点紧张。这时候来访会让人以为是出于残忍的好奇。好在我们在门口遇到了出来的欧文·格里菲斯。他完全沉浸在某事中，看起来十分担忧。

他还是跟我打了个招呼，表情亲切。

“哦，嗨，巴顿，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担心迟早会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真是太可耻了！”

“早上好，格里菲斯医生。”乔安娜说，用我们跟一个耳朵不灵光的姑妈说话时的声音问候道。

格里菲斯吓了一跳，脸立刻红了。

“哦——哦，早上好，巴顿小姐。”

“我想，”乔安娜说，“你可能没看到我。”

欧文·格里菲斯的脸更红了，周身被羞涩笼罩。

“我——我很抱歉——我在想别的事——没有。”

乔安娜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和正常人的尺寸一样吧。”

“好了差不多了。”我在一旁严厉地制止，然后继续说，“格里菲斯，我妹妹和我在想，请梅根过来和我们住一两天是否合适？你觉得呢？我并不想插手此事——只是对那个可怜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你觉得辛明顿先生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格里菲斯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我觉得这想法好极了，她是个有点古怪的、神经质的女孩，要是能从这件事里抽离，对她有好处。霍兰德小姐做得很好——她脑子很聪明，可那两个男孩和辛明顿先生就够她忙了。他几乎崩溃了——完全不知所措。”

“是——”我犹豫着，“自杀吗？”

格里菲斯点点头。

“哦，是的。肯定不是意外。她在一张小纸片上写道：‘我活不下去了。’那封信一定是邮差昨天下午送来的。信封扔在她椅子边的地上，里面的信被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炉。”

“信上——”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没有说下去。

“抱歉。”我说。

格里菲斯勉强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你没必要为此道歉。警方在聆讯时会把信念出来，但遗憾的是，从信上看不出什么。那就是一封普通的匿名信——和其余那些一样卑鄙无耻。只是信里说，她的第二个儿子科林不是辛明顿亲生的。”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我表示难以置信。

格里菲斯耸了耸肩。

“我无从判断，我才在这里住了五年。但就我这几年所看到的，辛明顿夫妇待人平和、彼此相爱，也很爱他们的孩子。那孩子确实不太像他的父母——比如他的头发是浅红色的——但很多孩子会像他们的祖父或祖母。”

“可能就是因为那孩子不像父母，才促使有人写那样的信。一支邪恶且毫无根据的恶毒之箭。”

“很有可能。事实上，很可能就是这样。写这些诽谤信的人其实也没掌握什么确实的证据，只是些肆无忌惮的恶意猜测而已。”

“却偏偏击中了要害。”乔安娜说，“否则她是不会自杀的，对不对？”

格里菲斯怀疑地说：“对此我并不确定。她健康状况不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神经过敏和歇斯底里症。我一直在为她治疗神经方面的疾病。我想，那封措辞荒谬的信所带来的刺激，很可能造成她心理上的恐慌和低落，进而决定自杀。她也许认为即便她否认这件事，她的丈夫也未必相信；加上巨大的耻辱感和厌恶给她带来的压力，让她一时糊涂，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在心态失常的状态下自杀了。”乔安娜说。

“正是如此。我想若在验尸时提出这一观点，应该可以得到证实。”

“我能理解。”乔安娜说。

然而她语气中的某些东西促使欧文怒道：“将会得到完美的证实。”他点了点头，“你赞同吗，巴顿小姐？”

“嗯，当然，我赞同。”乔安娜说，“换成是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欧文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然后缓慢地沿着街道走掉了。乔安娜和我则走进辛明顿家的房子。

前门开着，可以不用按门铃，这让我们放松了一些，尤其是听到屋里传来埃尔西·霍兰德的声音。

她正在跟辛明顿先生说话，后者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看起来茫然不知所措。

“不，我是说真的，辛明顿先生，您一定得吃点东西。您早饭就没吃——我是说没好好吃——昨天晚上也没吃任何东西。加上受惊和所有这些事，您会病倒的。您需要保持体力——医生临走之前这样说的。”

辛明顿的声音毫无起伏。

“你真是好心，霍兰德小姐，可是——”

“来杯热茶。”埃尔西·霍兰德将一杯茶硬塞到他手里。

换成是我，会给这个可怜的家伙一杯烈性威士忌苏打水。他看起来真的很需要来一杯。不过他还是接下了那杯茶，抬起头看着埃尔西·霍兰德：

“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过去以及现在正在做的一切，霍兰德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女孩的脸红了，被夸得很开心。

“您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辛明顿先生。请让我尽力去做些能做的事。别担心孩子们——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仆人那边我也都安抚好了，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我做的，比如写信或打电话什么的，尽管叫我。”

“你真是太好了。”辛明顿又说了一遍。

埃尔西·霍兰德转过身看到了我们，匆忙走进了大厅。

“太可怕了，是不是？”她轻声说道。

我看着她，心里在想，她真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善良、能干，出现紧急状况时能沉着应对。她那美丽的蓝眼睛里带着一圈淡淡的红色，展现出她的慈悲心肠，看来她已为雇主的死流了很多眼泪。

“能跟你聊几句吗？”乔安娜说，“我们不想打扰辛明顿先生。”

埃尔西·霍兰德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领着我们穿过大厅，来到饭厅。

“这对他来说真是太可怕了，”她说，“这么大的打击。谁会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现在也意识到，她行为古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整日紧张兮兮，还总是哭。我觉得她可能身体不太好，但格里菲斯医生说她很健康。不过她本来就易躁易怒，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我们来这里，”乔安娜说，“是想问能不能带梅根到我们家住几天——当然，前提是她愿意。”

埃尔西·霍兰德似乎非常吃惊。

“梅根？”她满腹狐疑地说，“我不知道，真的。我是说，你们真是太好心了，可她是个奇怪的女孩。别人永远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在想些什么。”

乔安娜含糊其辞地说：“我们只是想，这样或许能帮上些忙。”

“哦，就这件事而言，应该会有帮助。我是说，我要照顾那两个男孩（他们现在由厨娘带着）和可怜的辛明顿先生——他比任何人都需要照顾，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要去过问，我真的没时间去跟梅根多谈。我想她现在可能在顶楼那间旧育婴室里。她似乎想避开所有人。我不知道——”

乔安娜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立马不动声色地走出房间，上了楼。

旧育婴室在这幢房子的顶层，我打开门走进去。楼下的房间背对着花园，百叶窗都没有拉上。但这间面朝马路的屋子，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黯淡灰暗的房间里，梅根独自蜷缩在里面墙角的一张沙发上，让人想起受惊的动物躲起来的模样。她看起来吓呆了。

“梅根。”我叫她。

我向前走去，说话时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抚慰受惊动物的语气。我惊讶自己居然没有递给她一根胡萝卜或者一块糖，我确实有这么做的冲动。

她注视着我，但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梅根，”我又说道，“乔安娜和我过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过去和我们住几天。”

昏暗的光线中传来她空洞的声音。

“和你们住？到你们家？”

“是的。”

“你是说，你们要把我从这里带走？”

“是的，亲爱的。”

她忽然浑身颤抖起来，看起来让人有点害怕，但又非常感动。

“哦，请带我走吧！请你一定带我走。留在这里太可怕了，我觉得好恐怖。”

我走过去，她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我是个可怜的胆小鬼，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胆小。”

“没事的，小傻瓜，”我说，“这种事确实吓人。过来吧。”

“我们马上就能走？不用等一分钟？”

“哦，我想你可能得收拾一下。”

“收拾东西？为什么？”

“亲爱的姑娘。”我说，“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床铺、浴室和其他东西，但恐怕不能把牙刷借给你。”

她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我想我今天实在很蠢，你一定别介意。我这就去收拾一下。你——你不会走吧？你会等我的，是吧？”

“一定会的。”

“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了。很抱歉我这么笨。可是你知道，一个人的母亲忽然死了，这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我说。

我友善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感激地看了我一下，然后进了卧室。我则下了楼。

“我找到梅根了，”我说，“她愿意去。”

“哦，那太好了，”埃尔西·霍兰德大声说道，“这样能让她透口气。她是个很敏感的女孩，你们知道的。不好相处。我不用在处理其他事务时还要为她操心，这真让我松了一口气。你太好了，伯顿小姐。希望她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哦，电话响了，我得去接，辛明顿先生不方便。”

她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乔安娜说：“真是个看护天使！”

“你这话说得真刻薄，”我说，“她是个细心善良的姑娘，而且显然很能干。”

“非常能干，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这话可不像你说的啊，乔安娜。”我说。

“你的意思是，这姑娘为什么不去做好分内的事？”

“正是。”

“我就是忍受不了自鸣得意的人，”乔安娜说，“会激起我最邪恶的本性。你是怎么找到梅根的？”

“她缩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起来像一只饱受惊吓的羚羊。”

“可怜的孩子，她真的愿意来吗？”

“她简直等不及了。”

客厅里传来一阵重物撞击声，应该是梅根提着箱子下来了。我跑过去，从她手上把箱子接了过来。

我身后的乔安娜急切地催促道：“快走吧，我已经拒绝了两次上好的热茶了。”

我们走到车旁。让我气恼的是，不得不由乔安娜把箱子拖上车，我现在用一根拐杖可以四处行走，但还不能做任何体力活。

“上车吧。”我对梅根说。

她先钻了进去，我随后也上了车。乔安娜发动汽车，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回到小弗兹，进了客厅。

梅根跌进一张椅子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像个孩子——我想可以形容为号啕大哭。我离开客厅，想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安慰她。乔安娜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看起来也束手无策。

这时，我听到梅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简直像个傻瓜。”

乔安娜亲切地说：“没关系，再来条手绢吧。”

她为梅根提供了一件有用的东西。于是我也回到客厅，递给梅根一个装满液体的杯子。

“这是什么？”

“鸡尾酒。”我说。

“是吗？真的是吗？！”梅根的眼泪立刻止住了，“我从来没喝过鸡尾酒。”

“每件事都有第一次。”我说。

梅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脸上马上绽开一个愉快的微笑，接着头往后一仰，喝了一大口。

“真好喝，”她说，“我能再来一杯吗？”

“不行。”我说。

“为什么？”

“再过大约十分钟你就会知道的。”

“哦！”

梅根把注意力转向乔安娜。

“非常抱歉，我刚才那样大哭大闹的一定很惹人讨厌。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到这儿来我竟然那么高兴，感觉真傻。”

“没关系的，”乔安娜说，“你能来我们非常高兴。”

“你不能这样，这是你们心肠好，但我还是要感激。”

“真的不用谢，”乔安娜说，“这样我会难堪的。我们真的很高兴你能来。家里就我和杰里两个人，无聊极了，我们已经想不出新话题了。”

“而现在，”我说，“我们终于能开启更多有趣的讨论了——比如贡纳莉或者里根之类的。”

梅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现在我想我知道答案了。那是因为她们那个可恨的老爹就爱听人拍马屁。假设你要不停地重复听人说真感谢您，您真好啊这类话，时间久了，你的内心就会腐烂，变得奇怪。同时期待能有一次对着干，做些改变——而你一旦有了这样的机会，就会被这想法冲昏头脑，最终玩过了火。老李尔真的太可恨了，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他活该被科迪莉亚指责。”

“很明显，”我说，“咱们能就莎士比亚聊很多有趣的话题。”

“你俩真是有品位，”乔安娜说，“我得说我一直觉得莎士比亚无聊极了。总描写一些所有人都喝醉了的场景，这有什么有趣的？”

“说到喝酒，”我转而去问梅根，“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谢谢你。”

“不觉得头晕眼花吗？没有出现两个乔安娜之类的幻影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好像很想说话。”

“太棒了！”我说，“很明显，你是个天生能喝酒的人。如果刚才那杯确实是你喝过的第一杯鸡尾酒的话。”

“哦，是的。”

“对一个人来说，拥有一颗强健的大脑是项不错的资本。”我说。

乔安娜带梅根上楼去放行李了。

帕特里奇来到客厅，神情不快，说午饭她只准备了两杯奶油冻，问我该怎么办。

[1]匿名信的英文为Anonymous letter。

第六章

1

验尸聆讯在三天后进行。验尸程序办得尽量高雅得体，来宾很多，用乔安娜的话说，满眼都晃动着饰有珠子的女帽。

辛明顿太太的死亡时间被推定为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当时她独自在家，辛明顿先生在办公室，女佣都休假了，埃尔西·霍兰德和男孩们在户外散步，梅根骑车出去了。

那封信一定是下午的邮差送来的。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辛明顿太太从信箱里取出信，拆开看了——之后在心烦意乱的状态下走到盆栽棚里，拿了一些准备捣毁黄蜂巢的氰化物，回到房间混在水里喝了，死之前写下焦虑不安的遗言：“我活不下去了……”

欧文·格里菲斯提供了医学证据，并强调他的判断，即辛明顿太太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同时忍耐力很差。验尸官文雅而谨慎。他严厉斥责了那些写卑鄙匿名信的人。他说，无论那封邪恶且充满谎言的信是谁写的，从道德上来说就是犯了谋杀罪。他希望警方能尽快查出罪犯，将其绳之以法。这种无耻而恶毒的行为，应该被处以最高刑罚。在他的影响下，陪审团做出了例行裁决：在暂时精神失常的状态下自杀。

验尸官尽了全力，还有欧文·格里菲斯，然而事后当我挤在一群七嘴八舌的村妇中时，还是听到了早已熟悉的、充满恶意的评论：“我就说，无火不生烟！”、“信里写的肯定有的是真的，不然她不会那样做……”

就在那一刻，我开始憎恨林姆斯托克这块狭小的地方，以及这里这些喜欢嚼舌根子的女人。

2

我已经不太记得事情发生的确切顺序了。但我很肯定，下一起重要事件是纳什警长来访。不过在此之前好像还接到了很多电话，见到了来自社区内各式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挺有趣，并且都或多或少与事件中的人物有些交集，彼此也都互相了解。

艾米·格里菲斯是在验尸聆讯之后的那天早晨来的。她还是老样子，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精力充沛，行为也像往常一样，几乎是瞬间就把我惹火了。乔安娜和梅根出门了，我只得尽主人的职责。

“早上好，”格里菲斯小姐说，“我听说你们把梅根·亨特接过来住了？”

“是的。”

“你们真是太善良了。对你们来说这肯定是个大麻烦吧。我过来是想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把她送去我那儿待几天。我敢保证我能找到让她发挥些作用的方法。”

我十分厌烦地看了艾米·格里菲斯一眼。

“您真好心。”我说，“但我们挺喜欢她住这儿的。她没事儿转转，也挺开心。”

“这我相信，那孩子就爱到处瞎逛。我觉得她是不由自主，毕竟她脑子有点问题。”

“我倒觉得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我说。

艾米·格里菲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她。”她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跟她说话时，她就看着你，仿佛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可能只是不感兴趣罢了。”我说。

“真要是这样，那她可太无礼了。”艾米·格里菲斯说。

“可能有些无礼，但她绝对不是傻子。”

格里菲斯小姐厉声强辩道：“那起码也是心不在焉。梅根最需要的是找份实在的工作——能给她的生活增添些乐趣的事。你不知道这会对一个女孩的生活起到多大的影响。我太了解女孩们了，成为女童子军对一个女孩的影响会让你吓一大跳。梅根早过了浪费时间到处闲逛、什么也不做的年纪了。”

“目前她不太适合去做任何事。”我说，“辛明顿夫人似乎总觉得梅根只有十二岁。”

格里菲斯小姐哼了一声。

“这我知道。我也很不屑她的这种态度。现在她死了，我不想过多评论逝者，但她确实是我所谓的不聪明的本地人中的典型。桥牌、八卦，加孩子——反正有那个叫霍兰德的姑娘照顾他们。恐怕我平时不是太在意辛明顿夫人，但我毫不怀疑那些事是真的。”

“是真的？”我尖声反问。

格里菲斯小姐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我十分同情迪克[1]·辛明顿，一切都在验尸聆讯那天爆发出来，”她说，“他一定很不好过。”

“可你应该也听到他说那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他十分确定这一点？”

“我当然听到他这么说了。没错。男人确实应该为自己的老婆撑腰。迪克做到了。”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知道吗，我和迪克·辛明顿很早以前就认识。”

我有些惊讶。

“真的吗？”我说，“我听你弟弟说他是几年前才来这边的。”

“是的，但迪克·辛明顿之前常去我们北方。我认识他好几年了。”

女人总能马上得出结论，这一点男人可做不到。然而，艾米·格里菲斯的语调突然变得柔和了，唤起我深埋在脑海里的关于家里那位老护士的记忆。

我好奇地看着艾米。她继续解释，保持着柔和的语调。

“我很了解迪克……他是个骄傲的男人，并且十分内敛。但也是个忌妒心极强的男人。”

我谨慎地选择用词，说道：“这就难怪辛明顿夫人不敢给他看那封信了。她害怕，作为一个忌妒心极强的男人，很可能不会相信她的辩白。”

格里菲斯小姐愤怒而不屑地看着我。

“天哪，”她说，“你觉得一个女人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指控就吞下一堆氰化钾吗？”

“至少法医认为是这样的。还有你弟弟——”

艾米打断了我的话。

“男人都一样，一切为了面子。但这种鬼话我可不信，若匿名信上的指控都是谎言，女人会大笑着把它们扔了。起码我——”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然后说，“会这么做。”

我注意到这短暂的停顿。基本可以肯定她原本是想说“是这么做的”。

我决定直接攻入敌军阵营。

“这样啊，”我口气轻快地说，“这么说你也收到了一封？”

艾米·格里菲斯是那种不太会撒谎的女人。她愣了一分钟，脸红着说：“哦，是的，不过它并未给我带来困扰！”

“也很刻薄？”我像个患难知己一般关心地问。

“当然。这种信不都这样吗，全是疯言疯语。我就读了几个字就意识到全是疯话，于是把它扔进废纸篓了。”

“你就没想过把信交给警方吗？”

“当时没那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我迫不及待地想说出那句“无火不起烟”，但控制住了自己。接着我将话题转到梅根身上。

“你知不知道梅根的经济状况？”我问，“我问这个并非出于好奇，而是想知道她是否能离开家过活。”

“我觉得完全没问题。我记得她的祖母——父亲的母亲——给她留了一笔钱。而且不管怎么说，迪克·辛明顿总会给她找个住的地方，并供养她，尽管她母亲什么都没给她留。但不能这样，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工作，巴顿先生。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工作都非常重要。无所事事是项不能宽恕的罪过。”

“爱德华·格雷爵士，”我说，“我们的外交部长，曾因生活闲散且屡教不改被牛津开除。我还听说威灵顿公爵不仅笨，而且读书很不上心。还有，格里菲斯小姐，你是否想过，如果小乔治·斯蒂芬森随着青年运动离开家门，而不是懒散地在母亲的厨房里走来走去，直到茶壶盖奇特的造型闯入他空空的脑袋，你还能坐着快车去伦敦吗？”

艾米只是哼了一声。

“我的观点是，”我继续强调，“大部分做出重要发明和辉煌成就的天才都自由散漫——无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人类的大脑很容易接受外来思想的灌输，一旦缺少这种营养，才会自然而然地自主思考——而这种思考，记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思考，才可能创造价值。”

我连哼一声的空隙都没给艾米留，继续道：“同样适用于艺术领域。”

我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我常伴在身、非常喜欢的一张中国画相片。相片里有一位老人，坐在树下，手指和脚趾上缠着细绳，正在玩绷绳游戏。

“这是一次中国画展上的作品，”我说，“我很喜欢，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幅画名为‘老夫享闲乐’。”

艾米·格里菲斯对我钟爱的这幅画不屑一顾。她说：“哦，谁都知道中国人什么样！”

“你一点也不感动吗？”我问。

“老实说，不。我想我对艺术不太感兴趣。你的态度，巴顿先生，是典型的男性态度。你不喜欢女人有份工作——成为你们的竞争者——”

我大吃一惊，居然遇上了一位女权主义者。艾米已有些激动，她两颊绯红。

“在你们看来，追求事业的女性无法理喻。我父母就是这样的。我无比想成为一名医生，但他们不愿为我支付学费，却早早把钱准备好供养欧文读书。若不是这样，我将成为比欧文更出色的医生。”

“真令人遗憾。”我说，“这对你来说太残酷了。如果一个人想做一件事——”

她突然插嘴道：“哦，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非常积极乐观，我的生活忙碌而精彩。我是林姆斯托克里最快乐的人之一。我有很多事要做，但我真的强烈反对女人就该待在家里这种老套、愚蠢的偏见。”

“我为我的冒犯道歉。”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梅根不适合在家待着。”

“哦，那个可怜的孩子，恐怕哪里都不适合她。”艾米已经冷静下来了，她又能正常地说话了，“她父亲，你知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坦率地接话。“我不知道。每个人在说到‘她父亲’之后都会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做什么了？他还活着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恐怕我只了解个大概。但他肯定不是个好人，我觉得应该在监狱里。肯定有特别明显的变态行为。因此我一点也不意外梅根会有点‘缺根筋’。”

“梅根，”我说，“她思维健全，心智成熟，正如我刚才所说，我觉得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姑娘。我妹妹也这么认为，乔安娜也很喜欢她。”

艾米说：“我猜你妹妹一定觉得这里很无聊吧？”

她说话的语气让我发现了另一件事——艾米·格里菲斯不喜欢我妹妹。她的语调中带着些礼节性一问的呆板。

“我们都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凉地过活的。”

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医生要求我们这么做的。让我去一个没什么事的安静的地方。”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现在看来，林姆斯托克似乎并不合适。”

“哦，不，完全不合适。”

她看起来有些慌张，并起身要走。她说：“知道吗，这些残忍卑劣的事该有个了断了！我们不能继续任其发展。”

“警方没什么动作吗？”

“我想没有。但我觉得我们该自发做点什么。”

“我们不像他们那么专业。”

“胡说！我们比他们更敏锐、更聪明！目前只需要一点决心。”

她突然与我道别，离开了。

等乔安娜和梅根散步回来，我把那幅中国画拿给乔安娜看。她的脸马上散发出神采，说：“天堂般的生活，不是吗？”

“我也这么认为。”

她的额头挤出皱纹，我很熟悉这一表情。

“但很难做到，是不是？”

“什么都不做很难？”

“不，不是，是很难什么都不做却还乐在其中。得等到你很老——”

她停下话头，我接着说：“他确实是位老人。”

“我所谓的老指的不是这个，不是年龄。我说的老的意思是——是……”

“你的意思是，”我说，“一个人要达到足够高的文明开化程度，才能呈现出这样一种状态——既老练又简单的绝妙平衡，对吗？我想我可以帮你，梅根，只需给你读一百首翻译过来的中文诗。”

3

那天晚些时候，我在街上遇到了辛明顿。

“梅根和我们一起住几天真的方便吗？”我问，“可以给乔安娜做个伴，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有时觉得很孤独。”

“哦——呃——梅根？哦，是的，你们太好了。”

我忽然对辛明顿产生了一股无法克制的不满。他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梅根。如果他只是不喜欢梅根，我反倒不会介意，男人有时会忌妒妻子前夫的孩子。但他不是不喜欢她，而是根本不注意她。他对梅根的态度，就像一个不喜欢狗的人对待家里养的狗——只会在不小心被它绊到时骂它几句，或者狗凑上来的时候伸手随便拍拍它。辛明顿对继女的冷漠态度让我非常生气。

我说：“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梅根？”他似乎吃了一惊，“哦，她会继续住在家里。当然了，这里是她家。”

我亲爱的祖母以前常常一边弹吉他一边唱些老歌。我记得有一首是这样唱的：

哦，最亲爱的姑娘，我不在这里，

我没有容身之处，没有任何地位，

无论海里还是岸上，都无处容身，

只能在你的心中。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哼着这首歌。

4

下午茶刚结束，艾米丽·巴顿就来了。

她来是聊花园的事。我们聊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一起向屋后走去。

就在这时，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希望那孩子——这件可怕的事没让她太难受吧？”

“你是说她母亲的死？”

“当然。不过我其实指的是这件事背后的那些不快。”

我很好奇，等着巴顿小姐进一步解释。

“你怎么看？那是真的吗？”

“哦，不，不，当然不是。我非常肯定辛明顿太太绝不——她没有——”矮小的艾米丽·巴顿脸颊泛红，含糊不清地说，“我是说那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不过也会有人认为有这种可能。”

“可能？”我凝视着她说。

艾米丽·巴顿的脸更红了，特别像一座德累斯顿的牧羊女造型瓷器。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可怕的信，它们引起那么多伤心和痛苦，肯定别有用心。”

“寄信人当然别有用心。”我冷酷地说。

“不，不，伯顿先生，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在说那个迷失方向的写信人——这个人显然堕落太深。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事情居然被上帝所允许！一定是来提醒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缺点。”

“当然，”我说，“但全能的上帝也可以选择一种不这么令人厌恶的方式吧！”

艾米丽小姐嘟囔着说天意难测。

“不，”我说，“人往往把自己出于自由意愿做出的事归于天意。我甚至可以说你是魔鬼的化身。巴顿小姐，上帝其实不用惩罚我们，我们一直在不断地惩罚自己。”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

我耸耸肩说：“心理扭曲。”

“听起来有些可怜。”

“我不觉得可怜。我只认为很可耻。我不会为用了这么极端的词而道歉，我就是这个意思。”

巴顿小姐脸上的红晕退去了，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可是为什么，伯顿先生，为什么？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快乐吗？”

“幸好你我都无法理解，感谢上帝。”

艾米丽·巴顿压低了声音。

“他们都说是克里特夫人干的——但我真的不相信。”

我摇了摇头。她有些烦躁地继续说道：“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至少我不记得。这个小地方一直很快乐。我亲爱的母亲看到这些事会怎么说呢？哦，幸好她已经过世了。”

从我听到的关于老巴顿太太的一些评论来看，她可以承受任何事情，甚至很愿意听这种新鲜刺激的事。

艾米丽继续说道：“这件事让我太难过了。”

“你——嗯——收到过匿名信吗？”

她的脸变成了深红色。

“哦，不——哦，不，真的没有。哦！如果收到那就太可怕了！”

我立刻向她道歉，可她马上走了，看起来很不安。

我回到家里，乔安娜坐在客厅里刚点燃的火炉边，夜晚还是有些冷的。

她正在看一封信。

我一进门，她马上转过头来看着我。

“杰里！我在信箱里发现的这封信，是有人直接投进去的。第一句话就说：‘你这个虚伪的妓女……’”

“还有什么？”

乔安娜大笑起来。

“还是老一套。”

她把信扔进火里。我急忙抢上前把信抓了出来，差点伤到后背。

“别烧，”我说，“也许会有用。”

“有用？”

“我是说警方。”

5

第二天早上，纳什督察来家里找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很喜欢他。他是那种最标准的“犯罪调查科”督察。高高的个子，身姿如军人般挺拔，两眼沉着安定，态度率直而不虚伪。

他说：“早上好，巴顿先生，我相信你猜得到我来拜访的原因。”

“嗯，我想是为了匿名信的事。”

他点点头。

“听说你也收到过一封？”

“对，刚搬来不久就收到了。”

“信里是怎么说的？”

我想了一下，然后尽量逐字把信里的内容复述出来。

督察一脸严肃地听着，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我说完之后，他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没把信留下来吗，巴顿先生？”

“很抱歉，没有。你知道，我当时以为这只是孤立外来人的方式。”

督察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简短地说了一句：“真可惜。”

“不过，”我说，“我妹妹昨天又收到一封，她本想扔进壁炉，被我及时阻止了。”

“谢谢你，巴顿先生，你考虑得真周到。”

我走到书桌边，打开抽屉拿出那封信。我把信锁起来是不想让帕特里奇看到。

我把信交给纳什。

他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我。

“从表面上看，这封信跟上次那封一样吗？”

“我想是一样的——至少就我记得的而言。”

“信封和信纸都一样的？”

“对，”我说，“信封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信的内容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起来的。”

纳什点点头，把信放进口袋。然后说：“巴顿先生，你是否介意跟我到局里去一趟？我们聊一聊，这样可以节约时间，避免重复询问。”

“当然，”我说，“现在就走吗？”

“如果你不介意。”

门外停着一辆警车，我们上车出发。

我说：“你觉得这件事能查个水落石出吗？”

纳什自信地点点头。

“哦，是的，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时间和程序问题。这种案子通常进展缓慢，不过一定会查清。只需要缩小范围就可以了。”

“淘汰法？”

“是的。照程序办事。”

“留意各家的信箱，检查打字机、指纹，诸如此类？”

他微笑道：“正是如此。”

到了警察局，我发现辛明顿和格里菲斯已经在那里了。纳什把我介绍给一个身穿便装，下巴突出的高个子男人——格里夫斯巡官。

“格里夫斯巡官，”纳什介绍道，“从伦敦来，给我们提供帮助。他是匿名信案件领域的专家。”

格里夫斯巡官悲凉地笑了笑。我想，用一生的时间追查匿名信出自谁手，一定格外令人沮丧。不过格里夫斯巡官表现出一种忧郁的热情。

“这种案子全都一样，”他的声音低沉忧郁，像一只垂头丧气的侦探犬，“信里的用词和内容总是要吓人一跳。”

“两年前我们办过一件匿名信案子，”纳什说，“当时也是格里夫斯巡官帮的忙。”

我看到格里夫斯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信件，显然都被他仔细检查过了。

“这种案子的难点，”他说，“就是收集这些匿名信。收到信的人不是把信丢进壁炉，就是根本不承认收到过信。这很愚蠢，你知道，害怕跟警方打交道。但这里有很多人这样。”

“不过目前我们已经有不少信了，足以着手调查。”格里夫斯说。

纳什从兜里掏出我刚给他的那封信，递给格里夫斯。

格里夫斯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满意地说：“非常好——真是好极了。”

换成是我，可不会如此赞扬这些惹来麻烦的信，不过专家可能有其独到的视角。这种满篇谩骂淫秽之词的肮脏东西竟能给某些人带来乐趣，我觉得很有趣。

“我认为，手头的信息已足够我们展开调查了。”格里夫斯巡官说，“我想嘱咐各位，如果再接到匿名信，请立刻送到警察局来。另外，如果听说其他人收到匿名信——尤其是你，医生，请特别留意你的病人——努力劝他们把信送来。目前我已经有——”他伸出手指点着桌上的信，“一封辛明顿先生的，两个月以前收到的；一封格里菲斯医生的、一封金奇小姐的、一封马吉太太的、一封三冠酒店的女侍詹妮弗·克拉克的，以及辛明顿太太、巴顿小姐和银行经理，都收到过信。”

“非常有代表性。”我说。

“毫无新意，和其他案子大同小异。这封信和那个女帽商店的女人写的很相似。这封和我们在诺桑伯兰那个案子中发现的信差不多——最终发现是一个在校女学生写的。说实话，各位先生，我真希望看到一些‘新’东西，别总是这些陈词滥调。”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2]”我喃喃说道。

“太对了，先生，如果你干我们这一行，就会知道这句话完全正确。”

纳什叹了口气，说：“是的，确实如此。”

辛明顿问：“关于写信人的身份，你们是不是已经很确定了？”

格里夫斯清了清嗓子，发表了一小段讲话。

“这些信有几个共同点。先生们，我可以在这里一一列举一下，也许能让你们想到些什么。这些信的正文是从同一本书上剪下来拼成的。是一本很旧的书，我认为是一八三〇年左右出版的。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不想被人认出笔迹，如今大多数人都知道，笔迹鉴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过这种伪装在专家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信封上没有明显的特征，信纸上没有指纹。也就是说，除了投递人员、收信者和一些零乱的指纹之外，没有任何共同的特别指纹。由此可见寄信者非常谨慎，操作时戴了手套。信封上的字是用温莎七号打字机打的，机器老旧，‘a’和‘t’两个字母和其他的不在一条直线上。大部分信是从本地投寄的，或者直接放入信箱，因此写信的人就在本地。写信者为女性，我认为年龄在中年或以上，很可能——这一点不是很确定——未婚。”

我们充满敬意地沉默了一两分钟。

然后我说：“打字机是最有用的线索，对不对？在这种小地方，要找出来并不困难。”

格里夫斯巡官难过地摇了摇头，说：“那你就错了，先生。”

“不幸的是，”纳什督察说，“那部打字机太容易找到了。它本来是辛明顿先生在办公室里用的，然后他送给了女子学校，任何人都很容易接触到。这里的女士们常常去女子学校。”

“难道不能从……呃，打字习惯判断出什么吗？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格里夫斯点点头。

“是的，可以——但这些信封是写信者用一根手指打的。”

“是某个不太会用打字机的人吗？”

“不，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某个会打字的人，但不希望被我们发现。”

“不管写信的是谁，此人实在是太狡猾了。”我慢慢地说。

“是的，先生，她确实很狡猾。”格里夫斯说，“用尽了花招。”

“我想这里的乡下妇女没有这样的头脑。”我说。

格里夫斯咳了一声。

“可能是我没说清楚，写信者是个受过教育的女性。”

“什么？是位淑女？”

这个词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我已经多年不用“淑女”这个词了，这时却脱口而出，语气正如我的祖母，模糊而傲慢的声音说：“当然，亲爱的，她不是个淑女。”

纳什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淑女”这个词对他而言也有某种意义。

“不一定是淑女，”他说，“但肯定不是个乡下妇女。村妇们大都目不识丁，不会拼写，当然更不可能用书面语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没说话，因为我感到非常震惊。这地方其实很小。我不自觉地认定写信人是个像克里特夫人一样心怀恶意、阴险狡猾的傻瓜。

辛明顿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他厉声说道：“这样的话，范围就缩小到十几个人了！”

“是的。”

“我真不敢相信。”

然后，他尽量克制着情绪，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好像厌恶自己说话的声音般又开了口。

“你们都听到我了在警方问询时的陈述。也许各位会认为我是想保护妻子的名誉，在这里我要重复一遍，我相信她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所说的事完全是捏造的。我能肯定。我妻子是个非常敏感的女人，而且——呃——你们甚至可以说她在某些方面过于保守。那封信让她受到很大的打击，加上她身体一直不好。”

格里夫斯立刻回应。

“您说得对，先生。这些匿名信中都没写什么私人秘密，只是盲目地指控。没有敲诈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宗教倾向——和之前我们所遇到的不同。只有性丑闻和恶意！这反而方便我们追查写信人。”

辛明顿站了起来。尽管他这个人一向冷漠乏味，这时却双唇颤抖。

“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写这些信的魔鬼，她的所作所为不异于用一把刀杀死了我的妻子！”他停顿一了下，“不知道她现在有何感想，我真想知道。”

他走了出去，留下这个没有解答的问题。

“她会有什么感想，格里菲斯？”我问道，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是他的职责。

“天知道。也许是懊悔吧。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或许她正得意于自己的支配力。辛明顿太太的死可能满足了她变态的欲望。”

“但愿不是这样，”我说着轻轻颤抖了一下，“因为如果是的话，那她就——”

我犹豫了一下，纳什替我把话说完了：

“她就会再度下手？巴顿先生，那对我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要知道，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她会疯狂地继续！”我大声叫道。

“她会再度下手的，”格里夫斯说，“这种人总是这样。你知道，这是一种怪癖，染上之后就戒不掉。”

我摇摇头，又感到一阵战栗。我问他们是否还需要我在场，我实在很想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这里的气氛已被渲染得异常邪恶。

“没别的事了，伯顿先生，”纳什说，“只需你睁大眼睛，并尽量帮我们进行宣传——简单地说，就是让收到信的人立刻跟我们联络。”

我点了点头。

“现在我觉得这里的每个人可能都收到过这邪恶的东西。”我说。

“我在想，”格里夫斯微微偏着头，问，“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人确实没收到过匿名信？”

“多么奇怪的问题！这里的人都不太可能跟我说个人私事。”

“不，不，巴顿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哪个人，确定没有收到过匿名信——就你所知。”

“哦，事实上，”我犹豫了一下，“确实有，我想。”

于是我复述了一遍和艾米丽·巴顿的谈话。

格里夫斯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说：“嗯，这或许有用，我要记下来。”

我和欧文·格里菲斯一起走到户外的午后阳光下。一到街上，我就开始大声咒骂。

“这可真是个适宜让人晒太阳养病的好地方啊！表面看像伊甸园一样祥和纯净，其实遍地腐烂的毒药。”

“即使是伊甸园，”欧文冷冷地说，“也有毒蛇。”

“我说，格里菲斯，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有什么线索了吗？”

“我不知道。他们确实手段高明，我是说警察。他们看起来很坦诚，却其实什么也不透露。”

“是的。纳什是个好人。”

“而且很能干。”

“如果这里有人精神不正常，你是应该知道的。”我用指责的语气说。

格里菲斯摇了摇头。他看起来很沮丧。不，不仅如此——他看起来很焦虑。我在想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们沿着高街向前走，我在房屋中介公司门口停下脚步。

“我想我的第二段租期快到期了，我真想把账结清，和乔安娜马上搬走。剩下的租约不要了。”

“不要走。”欧文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两分钟才说：“好吧——我想你是对的，现在的林姆斯托克确实不健康。它可能——可能会伤害你或者——或者你妹妹。”

“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到乔安娜，”我说，“她很坚强，而我很软弱。不知怎么的，这件事让我很不舒服。”

“我也一样。”欧文说。

我将房屋中介公司的门推开了一半。

“不过我不会走，”我说，“原始的好奇心战胜了胆怯。我想知道结局。”

我走了进去。

一位正在打字的女士站起身朝我走来。她留着一头卷发，脸上带着假笑，不过我发现她比外面办公室里那位走来走去的戴眼镜女孩要聪明些。

过了一两分钟，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眼熟。她是金奇小姐，之前在辛明顿手下工作。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曾在‘加尔布雷思，加尔布雷思和辛明顿律师事务所’工作，是吗？”

“是的，是的，确实如此。不过我觉得还是离开好。这里虽然待遇不高，但是一份好工作。毕竟有些东西比金钱更重要，你说是吗？”

“毫无疑问。”我说。

“那些可怕的匿名信！”金奇小姐吸着气低声说道，“我就收到过一封，说我和辛明顿先生——哦，太可怕了，全是些吓人的话！我明白自己的职责，把信交给了警方，当然这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对不对？”

“是的，是的，非常不愉快。”

“不过警方谢了我，说我做得对。可是后来我又想，如果人们议论——显然会有，要不写匿名信的人怎么会想到这些事——那么，即便我和辛明顿先生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常，我也应该回避一下。”

我不由得有些难堪。

“不，不，你们当然没什么。”

“可是人的想法就是那么邪恶。是的，太邪恶了！”

我紧张地想要回避，却正巧碰上她的视线，这让我发现了一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

金奇小姐非常得意。

今天，我已经遇到过一个对匿名信饶有兴趣、津津乐道的人。然而格里夫斯巡官的热情是职业使然，而金奇小姐的乐在其中只让我感到厌恶和恶心。

一个念头从在我的脑海闪过。

那些匿名信会不会是金奇小姐写的？

[1]理查德的昵称。

[2]原文为“There i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出自《圣经传道书》1:9，“The thing that hath been, it is that which shall be; and that which is done is that which shall be done: and there is no new thing under the sun.”译为“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第八章

1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我想当时我脑中就有很多杂乱的线索了，要是能用心想一想，一定当时就想出了答案。不然，那些碎片为什么始终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呢？

我们究竟了解多少事呢？很多，我相信远比我们认为的要多！可我们往往无法打破某层界限，那些深层次的信息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无法触碰到。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时被阵阵的困惑折磨。

一定有某种模式可循，要是我能抓到就好了。我应该知道是谁写了那些匿名信，一定有线索，等着我去追寻……

直到我朦胧入梦，这些字句依旧在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不停闪过。

“无火不生烟。”无火不生烟，烟……烟？烟幕……不对，那是战争——战争用语。战争。纸条……只有一张纸条。比利时——德国……

我睡着了。梦到我正带着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散步，她变成了一条灰狗，戴着铁链和颈圈。

2

电话铃响个不停，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坐在床上看了看手表，才七点半，闹钟还没响。楼下门厅里的电话还在响。

我跳下床，随手抓起晨衣，快步跑下楼。帕特里奇从厨房后门跑进来，慢了我一步，我拿起听筒。

“哪一位？”

“哦——”对方带着如释重负的低泣说，“是你！”是梅根的声音，显然非常绝望且害怕，“求求你，马上来——过来。哦，求求你了！好不好？”

“我马上来，”我说，“听到了吗？我马上就来。”

我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楼，冲进乔安娜的房间里。

“听着，乔，我要到辛明顿家去。”

乔安娜从枕头上抬起满头卷发的头，孩子气地揉揉眼睛。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是梅根那孩子，口气很不对劲。”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呢？”

“和那个女孩安格妮斯有关。除非我想太多了。”

我步出房门时，乔安娜在后面喊道：“等一等，我开车送你去。”

“不必了，我自己开车去。”

“你不能开车。”

“我能。”

我确实能，虽然疼，但还能忍受。我匆匆洗漱、刮脸、换衣服，把车开出来，半小时内就赶到了辛明顿家。一路还算顺利。

梅根肯定一直在等我。我一到，她就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可怜的小脸苍白而扭曲。

“哦，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镇定点，小傻瓜，”我说，“是的，我来了，有什么事？”

她颤抖起来，我用手臂搂住她。

“我——我发现她了。”

“你发现了安格妮斯？在什么地方？”

她抖得更厉害了。

“在楼梯下面的储物柜里。用来放钓鱼竿、高尔夫球杆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是那种很普通的储物柜。

梅根又说：“她就在那里面——身子缩成一团——而且——而且冷冰冰的——凉得可怕。她——她死了，你知道！”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去看那个地方呢？”

“我……我也不知道。你昨天晚上打来电话之后，我们就在猜安格妮斯到底到哪儿去了。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回来，我们就去睡了。我一夜都没睡好，今天很早就起来了。我只看到洛丝（你知道就是那个厨娘），她正为安格妮斯一夜未归生气。她说这种事要是发生在从前，安格妮斯早就待不下去了。我在厨房里吃了点面包、黄油和牛奶——这时洛丝忽然带着奇怪的神色走进来，说安格妮斯外出的东西都还在她房里，包括她出门时最爱穿的衣服。此时我开始想——会不会她压根没离开家，于是我就在家里四处找，接着打开了楼梯下的储物柜，就——就发现她在那儿……”

“我想已经有人打电话报警了吧？”

“嗯，警察已经来了。我继父一知道就马上打电话给警方，后来我——我觉得我受不了了，就打电话给你。你不介意吧？”

“不，”我说，“我不介意。”

我好奇地看着她。

“在你发现她之后，有没有人给你一些白兰地、咖啡或者茶之类的东西？”

梅根摇摇头。

我忍不住咒骂辛明顿全家。脑满肠肥的辛明顿，除了报警什么都想不到。就连埃尔西·霍兰德和厨子也没想到，这个敏感的孩子在发现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之后，会对她的心理产生什么影响。

“来，小傻瓜，”我说，“我们到厨房去。”

我们绕到屋后，走进厨房。洛丝是个有一张胖嘟嘟肥大脸庞的女人，四十岁左右。正坐在厨房的火炉边喝浓茶。她一看到我们，就用手捂着胸口，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

她对我说，她一想到这件事就全身抖个不停！想想看，死的人也很可能是她，可能是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一个，很可能是在熟睡中被杀死的。

“帮梅根小姐泡杯上好的浓茶。”我说，“你知道，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别忘了，尸体是她发现的。”

仅仅听到“尸体”这两个字，洛丝就又濒临失控。但我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于是她倒了一杯浓茶。

“茶来了，小姐。”我对梅根说，“先把茶喝下去。我猜这里没有白兰地，洛丝？”

洛丝不怎么确定地说应该还剩一些，是做圣诞节布丁时用的。

“那就行了。”我说着往梅根的杯子里倒了些酒。我从洛丝的眼神中看出，她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叫梅根和洛丝待在一起。

“你可以照顾梅根小姐的吧？”我问。

洛丝用高兴的口吻说：“哦，没问题，先生。”

我走进屋里。要是洛丝够聪明的话，她应该马上发现自己需要一点食物来加强体力，梅根也一样。真弄不懂这些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那孩子？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正巧在门厅里碰到了埃尔西·霍兰德。看到我，她似乎并不意外。我想这件可怕又刺激的事使她没那么多精力注意来来去去的人。博特·伦德尔警官站在门边。

埃尔西·霍兰德气喘吁吁地说：“哦，伯顿先生，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到底是谁做出这么恐怖的事？”

“这次确定是谋杀了？”

“是的，她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头发上全是血——哦！太可怕了——还被弄成一团塞进柜子里。谁会做出这么恶劣的事？又是为什么呢？可怜的安格妮斯，我相信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是的，”我说，“这一目了然。”

她凝视着我。我想她并不是个机智聪慧的女孩，但她很敏感。她脸色如常，带着点兴奋的神色。我甚至有点邪恶地想，尽管她天性善良，但似乎很享受这场以死亡为主题的戏剧。

她用抱歉的口气说：“我该去看男孩们了，辛明顿先生很着急，怕他们吓着。他希望我把他们带远点。”

“我听说尸体是梅根发现的，”我说，“我希望能有个人照顾她。”

埃尔西·霍兰德看起来似乎有些良心不安。

“哦，老天，”她说，“我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希望她没什么事。你知道，我忙东忙西的，要应付警察和一切杂事——不过这依旧是我的错。可怜的女孩，她一定很难过，我马上就照顾她。”

我的态度缓和下来。

“她没事了，”我说，“洛丝会照顾她的，你去看那两个孩子吧。”

她露出一排墓碑般的白牙对我笑着道谢之后，就匆忙上楼了。毕竟照顾那两个男孩才是她分内的工作，而不是梅根——梅根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辛明顿付埃尔西薪水，是要她照顾自己的骨肉，谁都不能怪她未尽到责任。

她转过楼梯角时，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美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希腊胜利女神”，而不是一个尽责的保姆兼家庭女教师。

接着，门打开了，纳什督察走进大厅，辛明顿跟在他身后。

“哦，伯顿先生，”他说，“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既然你来了就更好了。”

他当时并没有问我为什么在场。

他转头对辛明顿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借用一下这个房间。”

这是个小起居室，正面有一扇窗户。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辛明顿表现得相当镇定，但他看起来似乎累坏了。

纳什督察温和地说：“辛明顿先生，如果我是你，就会先吃点早餐。你、霍兰德小姐，以及梅根小姐，要是能喝点咖啡，吃点鸡蛋和培根，一定会舒服很多。恶心的谋杀案对空肚子的人来说最不好了。”

督查说这话的语气就像一位称职的家庭医生。

辛明顿极力挤出一丝微笑，说：“谢谢你，督察，我会接受你的建议的。”

我跟着纳什走进那间起居室，他把房门关上，对我说：“你来得真快啊，是怎么听到消息的？”

我把梅根打电话给我的事告诉了他，我对纳什督察很有好感。无论如何，他也没忘记梅根，知道她需要吃点东西。

“我听说你昨天晚上打电话来问起那个女孩子，你怎么会想到打电话来问她呢，伯顿先生？”

我知道自己的理由有点奇怪，但还是说出安格妮斯打电话给帕特里奇，但接下来却没赴约的事。

他说：“哦，我懂了……”语速缓慢，似乎在深思什么，边说还边揉着脸颊。

接着他叹了口气。

“唉，”他说，“现在毫无疑问是谋杀了，最直接的物理性谋杀。问题是，这个女孩到底知道些什么？她有没有告诉过帕特里奇什么？任何事都行。”

“我想没有，不过你不妨问问她。”

“是的，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会过去找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还是说你也还不知道？”

“了解得差不多了。昨天是女佣的休息日——”

“两个女佣都休假？”

“对，这之前的两名女佣是姐妹，喜欢一起出去，于是辛明顿太太刻意如此安排。接着换成现在这两位，但还是守着老规矩。女佣放假之前会把晚餐冷盘准备好，放在餐厅，下午茶则由霍兰德小姐准备。”

“我懂了。”

“有一点非常清楚，厨娘洛丝的家在下米克福德，为了回家休假，她必须搭两点半的汽车。所以安格妮斯必须负责收拾午餐的餐盘，而洛丝晚上回来会收拾晚餐的餐盘，她们一直这样分工，看起来很公平。

“昨天也是这样。洛丝两点二十五分出门赶车，辛明顿两点三十五分去上班，埃尔西·霍兰德两点四十五分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梅根·亨特五分钟后骑车出去了。这时，屋里就只剩下安格妮斯一个人了。就我所知，她通常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出门。”

“于是家里就没有半个人了？”

“对，这儿的人不太担心这一点，有些人甚至不大锁门。接着我刚才说的，两点五十分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安格妮斯一个人。她的尸体被发现时，仍然穿着围裙，戴着帽子，可见她肯定没离开过屋子。”

“我想，大概可以判断出死亡时间吧？”

“格里菲斯医生十分谨慎，他的最终判断是两点到四点半之间。”

“她是怎么被杀的？”

“先是后脑被人重击了一下，接下来被一根尖端锋利的厨房用串肉叉子戳进后脑，当即死亡。”

我点燃一根烟，这实在不是一幅让人舒服的画面。

“真够残忍的！”我说。

“嗯，是啊，确实如此。”

我猛吸一口烟。

“是谁干的？”我说，“又是为什么呢？”

“我还不知道，”纳什缓缓地说道，“目前还不能确定原因，但可以猜一猜。”

“她知道一些秘密？”

“她知道一些秘密。”

“却没向这里的任何人暗示过？”

“据我所知，没有。那个厨娘说，自从辛明顿太太死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洛丝说她看起来越来越担心，一直说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总是这样，不肯找警方合作。这些人脑子里的偏见根深蒂固，认为‘跟警方扯上’就是不好的事。要是她能早点来找我们，告诉我们她在担心些什么，恐怕她现在就还活着。”

“她真的没对其他女佣提过一点点吗？”

“没有，至少洛丝这么说，我也相信。因为如果她透露了一点口风，洛丝一定会大肆渲染，添油加醋地告诉别人。”

我说：“猜不出原因，真让人发疯。”

“不过我们仍可以猜猜，伯顿先生。事情刚发生，什么都还不确定。就像有些事，你越想越不安，越想越难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事实上，我想我已经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我崇拜地看着他。

“干得好，督察。”

“哦，你知道，伯顿先生，我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辛明顿太太自杀的那天，也是女佣休假日，而且她们都打算出门。但事实上，安格妮斯出去后又回来了。”

“是吗？”

“嗯，安格妮斯有个男朋友——渔具店的伦德尔。渔具店每周三提早关门，他会和安格妮斯见面，之后两个人一起散步，要是下雨就一起去看画展。那个星期三，他们一见面就吵了起来。咱们的匿名信作者又立了一功，说安格妮斯背地里还钓着其他男人，小佛雷德·伦德尔气炸了，两个人吵得很厉害，安格妮斯气呼呼地回家了，说除非佛雷德道歉，否则再也不出门。”

“结果呢？”

“哦，伯顿先生，厨房面对屋子背面，餐具室却正对着我们现在的这个方向。想要进出这幢房子，要么从前门，要么就沿小路顺着屋子绕一圈，从后门进来。”

他顿了顿。

“接下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辛明顿太太那天下午接到的匿名信不是邮差送来的。上面贴着一张用过的邮票，还有一个几乎可以乱真的伪造邮戳，看起来就像跟午后的那批邮件一起送来的。但其实那封信并没有经过邮局递送，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我慢慢地说：“代表那封信是由某人亲自投进辛明顿家邮筒的，在邮差下午送信来之前不久，好让人以为是和其他邮件一起送到的。”

“对极了，下午的邮件一般三点四十五送到。所以我认为：当时那个女孩正透过餐具室的窗户（虽然被树丛挡住了，但还是能看得清外面）向外看，希望她男朋友过来向她道歉。”

我说：“于是看到了那个投匿名信的人？”

“我是这么猜的，伯顿先生。不过也很有可能猜错了。”

“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的。合情合理，很有说服力——也就是说，安格妮斯知道谁是‘匿名信制造者’。”

“是的。”

“可她为什么不——”

我皱着眉停下来。

纳什马上接道：“在我看来，那个女孩并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起码起初一点都没想到。有人往辛明顿家的邮箱里扔了一封信，没错——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人和匿名信有关。也就是说，那个人完全不在怀疑范围内。

“可后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安。该不该跟别人说呢？就在她困惑难解的时候，想到了巴顿小姐家的帕特里奇，我猜她认为帕特里奇人品可信，而且帕特里奇的建议安格妮斯一向毫不犹豫地接受。于是她下定决心，去问问帕特里奇该怎么办。”

“对，”我沉思道，“听起来很合理。但不知怎的，‘毒笔’发现了她的意图。她是怎么发现的呢，督察？”

“你对乡下生活还不够了解，伯顿先生。消息传开的方法总是很神奇。我们先从那通电话谈起，是谁接的电话？”

我答道：“我接的，然后叫帕特里奇来接，她当时在楼上。”

“有没有提到那个女孩的名字。”

“有——是的，我提到了。”

“有没有其他人听到？”

“我妹妹和格里菲斯小姐都有可能听到。”

“哦，格里菲斯小姐，她到府上有什么事？”

我解释了一下。

“之后她准备回村里吗？”

“她要去找派伊先生。”

纳什督察叹了口气。

“那么消息就能通过两种途径传开。”

我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格里菲斯小姐和派伊先生都有可能跟别人提起这种无聊的小事？”

“在这种地方，芝麻大的事都是新闻。你一定觉得很意外。哪怕裁缝的母亲说了个老掉牙的笑话，都有可能人尽皆知！再说这一边，霍兰德小姐、洛丝——都有可能听到安格妮斯说的话。还有佛雷德·伦德尔，也许那天下午安格妮斯回家了的消息就是他传出去的。”

我轻轻颤抖了一下。正对着眼前的窗外是一块整齐的草地、一条小径和一扇矮门。

某个人打开那扇门，小心却迅速地走近屋子，把一封信塞进信箱。我几乎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影子。脸孔是一片空白——但一定是一张我认识的脸……

纳什督察说：“还是一样，范围缩小了一点，这种案子最后都会这样。只要有耐心、冷静。现在有嫌疑的人已经不多了。”

“你是说——？”

“这么一来，当天下午在上班的女人就都没有嫌疑了。比如在学校上课的女老师，还有镇上的护士，我知道她昨天在什么地方。倒不是说我原本以为她们有嫌疑，而是我们现在可以完全确定地排除她们了。你看，伯顿先生，现在我们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个确定的时间点上——昨天下午，以及上星期的那个下午。辛明顿太太自杀那天的可疑时间是从下午三点一刻（安格妮斯和男友吵架之后，可能回到家里的最早时间）到邮件送到辛明顿家的四点左右（去问问邮差就可以知道更准确的时间）。至于昨天，是从两点五十（梅根·亨特小姐出门的时间）到三点半或者三点一刻，后者更有可能，因为安格妮斯死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你觉得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纳什做个鬼脸。

“我觉得？我觉得有一位女士走到大门前按响了门铃，极其镇定，面带微笑，一次普通的午后拜访……她可能要求见霍兰德小姐，或许是梅根小姐，也可能带了一个包裹来。总之，安格妮斯转过身去拿托盘放名片，或者把包裹拿进屋时，那位淑女一样的客人猛敲了她的后脑一下。”

“用什么敲呢？”

纳什说：“这儿的女士都带尺寸很大的手提包，什么都能装在里面。”

“然后又用东西戳进她后脑，把她塞进柜子里？对女人来说，这个工作难道不太重些了吗？”

纳什督察神情奇怪地看着我，说：“我们正在追查的女人不是个普通女人——不是指外表——精神上的不稳定使她产生了惊人的力量。何况安格妮斯的块头并不大！”

他顿了顿，接着问我：“梅根·亨特小姐怎么会想到去看那个柜子的？”

“只是一种直觉。”我说。接着我问他：“为什么要把安格妮斯塞到储物柜里？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尸体发现得越迟，越难确定死亡时间。譬如，如果霍兰德小姐一进门就跌在尸体身上，医生或许能把死亡时间确定在十分钟之间——对咱们那位淑女朋友来说就难办了。”

我皱眉道：“可如果安格妮斯对某个人起了疑——”

纳什打断我的话，说：“她没有，还没到具体产生怀疑的程度。她只是觉得‘奇怪’。我想，她并不是个聪明的女孩，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冒犯了一个会下杀手的女人。”

“你想到了吗？”我问。

纳什摇摇头，伤感地说：“我早该想到的。你知道，辛明顿太太自杀的事，吓坏了‘毒笔’，使她紧张起来。伯顿先生，恐惧，是一件难以预测结果的事。”

“是的，恐惧，我们早就该想到这一点。恐惧——对一个疯狂的大脑……

“你看，”纳什督察的话似乎使这件事更可怕了，“我们所追查的人，是个受人尊敬、有声望的人——事实上，应该也很有地位！”

3

忽然，纳什说他要再跟洛丝谈谈，我随口问他我能不能去，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应该说，我很高兴你能跟我们合作，伯顿先生。”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疑，”我说，“放在小说里，侦探要是欢迎某个人帮忙的话，那这个人往往就是凶手。”

纳什匆匆一笑，说：“你可不像会写匿名信的人，伯顿先生。”接着又说，“说实话，你对我们可能很有用。”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可我不懂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外来人，对这里的居民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同时，你有机会以我所谓的社会方式来了解事情。”

“凶手就是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我喃喃道。

“一点不错。”

“你想让我在这儿做间谍？”

“你不反对吧？”

我考虑了一下。

“不。”我说，“老实说，我不反对。要是这里真有一个危险的疯子，逼得没有自卫能力的女人自杀，又敲死无辜的可怜女佣，我倒不反对用点手段逼那个疯子就范。”

“你很理智，先生。但我要告诉你，我们正在追查的对象确实很危险。危险性就像将响尾蛇、眼镜蛇和黑曼巴蛇合而为一。”

我轻颤了一下，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采取行动？”

“对，别以为我们不积极，事实上，我们正在朝好几个方向努力。”

他的态度很严肃。

我仿佛看到一张铺展得很大的蜘蛛网……

纳什想再听听洛丝的故事。他对我说，洛丝已经跟他提过两种说法；而他觉得她说得越多，其中所包含的真正线索可能就越多。

我们找到洛丝时，她正在洗早餐的餐盘。一看到我们，她立刻停下来，揉揉眼睛、摸摸心口，说她整个早上都觉得很奇怪。

纳什很有耐心，但也很果断。他对我说，第一次听她说明时，他安慰了她一番；第二次则态度专横，这一次他打算两种手段并用。

洛丝兴高采烈地重述过去一周的经历，夸张了一些细节。说安格妮斯如何怕得要命，当她问是怎么回事儿时，安格妮斯如何一边发抖一边说：“别问我。”

“她说要是告诉我，她就死定了。”洛丝一边快乐地转动着眼珠，一边说道。

“安格妮斯从来没有暗示过，她到底在担心什么事吗？”

“没有，她只是一直很害怕。”

纳什督察叹了口气，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又问起昨天下午洛丝的确切行踪。

简单地说，洛丝搭两点半的汽车回家，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和家人在一起，最后搭八点四十的汽车从下米克福德回来。洛丝的叙述很啰唆，边讲她的行踪，边埋怨她姐姐如何拉着她聊天，导致她都没机会吃一口香饼。

离开厨房之后，我们去找埃尔西·霍兰德，她正在指导孩子们做功课。埃尔西·霍兰德如往常一样能干而谦恭，她站起来说：“好了，柯林，等我回来，你跟布莱恩要算出这三道加法题。”

她带我们走进夜间育婴室。

“这里可以吗？我想最好别在孩子面前谈这种事。”

“谢谢你，霍兰德小姐。请你再告诉我一次，安格妮斯是不是从来没跟你提过她有什么心事——我指辛明顿太太去世之后？”

“没有，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你知道，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一向很少开口。”

“和另一位完全不同！”

“是的，洛丝那张嘴老是说个不停，有时候我真想叫她别那么粗鲁。”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昨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尽可能把你记得的每一件事都说出来。”

“好的，我们像平常一样吃午餐，时间是一点，我们吃得有点赶，因为不想浪费孩子们的时间。我想想，辛明顿先生回办公室去了，我帮安格妮斯摆好晚餐——孩子们已经跑到花园里去玩了。”

“后来你带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沿着田埂去了康伯爱斯——孩子们想钓鱼，可我忘了带鱼饵，又回去拿了一趟。”

“当时是几点？”

“我想想看，我们大概是两点四十出门的——或者稍晚一点。梅根本来也想去，后来又临时改主意了，打算骑车去兜风——她是个自行车迷。”

“我是说，你回家拿鱼饵的时候是几点？有没有进屋？”

“没有，我把鱼饵放在暖房后面。我也不知道那时是几点——也许是差十分三点吧。”

“有没有看到梅根或者安格妮斯？”

“梅根大概已经出门了，我想。我也没看到安格妮斯。我谁都没看到。”

“接下来你就去钓鱼了？”

“是的，我们沿着河边一路钓，可什么都没钓着。其实我们几乎从来没钓到过鱼，只是两个男孩喜欢。布莱恩把自己弄得很湿，所以我一回家就忙着替他换衣服。”

“你星期三也喝了下午茶？”

“是的，茶都替辛明顿先生准备好了，放在客厅里，等他回来我为他冲泡就行了。孩子们和我在教室里喝下午茶，梅根当然也一起。我的茶具之类的都放在教室的小柜子里。”

“你是几点回来的？”

“差十分五点，我先带着两个男孩上楼，然后就去准备喝下午茶。辛明顿先生五点钟回来的，我又下楼准备为他泡茶，不过他说想跟我们一起在教室里喝，两个孩子高兴得不得了。我们一起玩‘抓动物’[1]，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可怕了——我们在楼上喝茶时，那个可怜的女孩一直在楼下的柜子里！”

“通常会不会有人去看那个柜子？”

“哦，不会，那里只放些废弃杂物。帽子和外套都挂在一进门右手边的衣帽间，恐怕有好几个月没人去碰那个柜子了。”

“我懂了。你回来的时候，没有发觉任何不正常、不对劲的地方吗？”

她那双蓝眼睛睁大了。

“哦，没有，督察，一点都没有。一切都跟平时完全一样，所以我才觉得好可怕。”

“上星期呢？”

“你是说辛明顿太太——”

“是的。”

“哦，太可怕——太可怕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那天下午你也不在家？”

“对，如果天气好，我通常下午都带两个男孩出去。我记得那天早上我们在家里学习，下午去荒野了——路很远。我本以为回来晚了，因为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辛明顿先生正从办公室方向走来，而我还没烧水呢。可那时候才四点五十。”

“你没有上楼去看辛明顿太太？”

“哦，没有，我从来不在这时候去看她，她通常吃过午饭就休息。她有习惯性神经痛，经常吃完饭发作，格里菲斯医生给她开了些自己配的药，她吃过药就躺在床上，希望能睡一会儿。”

纳什漠不关心地问：“那么，没人把信拿上楼给她了？”

“下午的邮件？哦，我会去检查信箱，然后进门的时候顺便把信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一般辛明顿太太会自己下楼来拿信。她不会整个下午都睡着，通常四点就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没起来，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哦，没有，我从没想过会发生什么事。辛明顿先生在客厅挂外套的时候，我说：‘茶还没好，不过水快开了。’他点点头，喊道：‘莫娜，莫娜！’——辛明顿太太没有回答，他就上楼到她卧室去了。那一幕一定让他震惊不已。他叫我上楼，告诉我：‘把孩子带远点。’接着他就打电话给格里菲斯医生，我们完全忘记壶还在炉子上，结果茶壶底都烧穿了！哦，天哪，真是太可怕了，她吃午饭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

纳什突然说：“你怎么看她收到的那封信，霍兰德小姐？”

埃尔西·霍兰德愤怒地说：“哦，我觉得太卑鄙——太卑鄙了！”

“是的，是的，但我指的不是这个。你觉得信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埃尔西·霍兰德坚定地说：“不，我认为那不是真的。辛明顿太太很敏感——真的非常敏感。任何事都能让她紧张，而且她非常——嗯，特别。”埃尔西红着脸说，“那种——我想说那种卑鄙可耻的事，都会让她受到很大的刺激。”

纳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你有没有收到过匿名信，霍兰德小姐？”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收到过。”

“你肯定吗？等一下，”纳什举起一只手，“不要急着回答。我知道，收到那种信让人很不愉快，所以有些人不愿意承认。可是在这个案子里，我们必须了解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信上谎话连篇，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我真的没收到啊，督察。真的没有，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她又气又急，几乎要落泪，而且她的否认看起来很真诚。

她回去照顾孩子之后，纳什站在窗口向外看。

“嗯，”他说，“就是这样！她说从来没收到过匿名信，而且听起来好像是真心话。”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哼，”纳什说，“那我倒想知道，为什么那恶魔偏偏放过了她？”

我看着他，他有点不耐烦地说：“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对不对？”

“不只是漂亮。”

“对极了，老实说，她实在过于漂亮。又年轻，是写匿名信的人最喜欢找的对象。那为什么放过她呢？”

我摇摇头。

“这一点真有意思，我得去告诉格里夫斯。他问过我，知不知道有人肯定没收到过匿名信的。”

“她是第二个，”我说，“别忘了，还有艾米丽·巴顿。”

纳什轻笑了一声。

“不要相信你听到的每一句话，伯顿先生。巴顿小姐已经收到一封了——不，不止一封。”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跟她住在一起、忠心耿耿的严肃管家告诉我的——是叫弗洛伦斯·爱福德吧。她对那封信很是生气，恨不得喝了写信人的血。”

“那为什么艾米丽小姐要否认呢？”

“这就微妙了。镇上的人就爱嚼舌，艾米丽一生都在躲避粗俗和没有教养的人和事。”

“信上怎么说？”

“还是老一套。她那封信甚至有些可笑，暗示她毒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好几个姐妹！”

我难以置信地说：“真的有那种危险的疯子胡作非为，我们却没办法及时制止她吗？”

“我们会找出她的，”纳什严肃地说，“只要再写一封，她就逃不了了。”

“可是，上帝啊，她不会再写那种玩意了——至少目前不会。”

他凝视着我。

“不，她一定会的。你看，她已经没办法收手了。这是一种病态的狂热。匿名信还会出现，这一点绝对没错。”

[1]一种从维多利亚时代流传至今的纸牌游戏。

第九章

1

临走之际，我在花园里找到梅根。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恢复正常了，愉快地冲我笑。

我建议她再到我们家小住一阵，她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太好了——可是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吧。毕竟，这里——嗯，我想这里还是我家。而且我相信，这样对两个男孩有点帮助。”

“好吧，”我说，“随你喜欢。”

“那我就留下来，我可以——我可以——”

“嗯？”我催她说下去。

“要是——要是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你会来吗？”

我感动地说：“当然，可你认为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

“我也不知道，”她神情迷惘，“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就像是会再出事的样子，不是吗？”

“天哪，”我说，“别再到处乱闯，又弄出个尸体来！那对你没什么好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是的，我现在的感觉就像生病了一样。”

我并不想把她丢下，可正如她所说，这里毕竟是她家。而且我想埃尔西·霍兰德现在对她也多了些责任感。

纳什和我一起回到小弗兹。我跟乔安娜说明早上发生的事情时，纳什过去询问帕特里奇。再回到我们身边时，他看起来很沮丧。

“没什么收获。照她的说法，那个女孩只说有件事让她很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听听帕特里奇的意见。”

“帕特里奇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乔安娜问。

纳什点点头，神情很严肃。

“有，她曾在电话里跟每天来你们这里帮佣的爱莫瑞太太提过。我发现，这里有那么几位年轻小姐，总喜欢向年纪大的女人请教，却不知道自己就能解决问题！安格妮斯也许不是很聪明，却是个懂分寸、尊敬人、举止得体的好女孩。”

“是啊，帕特里奇一直为这一点而骄傲。”乔安娜低声说，“然而，爱莫瑞太太却把话传了出去？”

“对，伯顿小姐。”

“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奇怪。”我说，“我妹妹和我怎么也被牵涉进了匿名信事件里？我们是这里的外来人，应该没人恨我们才对。”

“你错在把‘毒笔’当成一个正常人去猜测。什么事她都看不顺眼。甚至可以说，这憎恨是针对全人类的。”

“我想，”乔安娜若有所思地说，“这正是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的意思。”

纳什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但她没有进一步说明。

纳什督察说：“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看你收到的那封匿名信的信封，伯顿小姐。要是认真看了，你或许会发现，那封信本来是寄给巴顿小姐的，事后才把‘a’改成了‘u’[1]。”

这一点，或许能为我们指一条路，找到解决整件事的线索。可惜我们当时都没注意到。

纳什走后，剩下我和乔安娜两人。她说：“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封信本来是要寄给艾米丽小姐的吧？”

“不然不会一开头就说‘你这个虚伪的妓女……’”我提出这一点，乔安娜表示同意。

接着她建议我到街上去转转。

“你该去听听其他人是怎么说的，今天早上大家一定都在谈这个话题！”

我邀请她一起去，没想到她拒绝了，说要到花园里忙。

我在门口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帕特里奇没事吧？”

“帕特里奇！”

乔安娜声音中的惊讶之情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我用抱歉的语气说：“我只是随口问问。她有些方面看起来很怪，像个死板的老处女，是那种对某种宗教狂热的人。”

“这不是宗教狂热——除非你告诉我这是格里夫斯说的。”

“好吧，性狂热。据我所知，这两者的关系非常密切。她自命清高，又受到压抑，还跟一群上了年纪的女人关在这地方许多年。”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我缓缓地说道：“对于安格妮斯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我们只听到她的一面之词，对不对？如果安格妮斯问帕特里奇那天为什么来辛明顿家留了一封信，而帕特里奇说她下午再打电话解释……”

“然后假装来问我们，能不能让那女孩到这儿来？”

“对。”

“可是她那天下午并没出门。”

“你怎么知道的？别忘了，我们都出去了。”

“对，你说得没错。我想有这种可能。”乔安娜想了想，“但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我不相信帕特里奇那么聪明，知道如何掩饰匿名信上的一切痕迹，譬如擦掉指纹之类的。你知道，那不是光聪明就能办到的，还得有相关知识，我不相信她懂。我想——”乔安娜顿了顿，缓缓说道，“他们能肯定写信的是女人，是吗？”

“你该不会认为是个男的吧？”我难以置信地大声问道。

“不——不是普通男人，而是某一种男人。老实说，我觉得可能是派伊先生。”

“你认为匿名信是派伊先生写的？”

“难道你不觉得有这种可能吗？他那种人很可能又寂寞，又不快乐，且心怀怨恨。你也知道，这儿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在嘲笑他。你难道看不出他私底下憎恨所有快乐的正常人，并对自己所做的事怀有一种奇怪、保守、艺术家一般的窃喜吗？”

“格里夫斯认为罪犯是个中年老处女。”

“派伊先生正是个中年老处女。”乔安娜说。

“这个称呼好像不大适合他。”我缓缓说道。

“太适合了。他很有钱，但钱没多大用处。我真的觉得他心理不大平衡，老实说，他有点吓人。”

“别忘了，他也收到过匿名信。”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乔安娜说，“只是我们以为那样。而且，那很可能是他在演戏。”

“为我们演一出戏？”

“对，他很聪明，肯定能想到这一点，并且知道不能做得太过分。”

“那他真是演技高超。”

“当然，杰里，无论做出这种事的是什么人，都一定是个一流的演员，这也是他乐在其中的原因之一。”

“老天，乔安娜，别说得真像回事儿似的！你让我觉得，你懂心理学！”

“我想我确实懂。我能了解别人的心。如果我不是乔安娜·伯顿，如果我没有这么年轻，这么可爱，且生活美好的话，如果我——该怎么说呢——被关在牢里，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享受生活。那么，我会不会心生恶毒的歹念，想要伤害别人，让别人痛苦，甚至搞破坏呢？”

“乔安娜！”我抓住她肩膀，用力摇晃。她轻轻叹口气，身子抖了一下，冲我微笑着。

“吓着你了吧，杰里？不过我觉得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我们必须把自己当成那种人，试着了解他的感觉，推测他们会做什么，然后——然后或许就能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哦，老天！”我说，“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过田园生活，却惹上这些莫名其妙的当地丑闻。小地方的丑闻！诽谤、中伤、猥亵的话语，还有谋杀！”

2

乔安娜说得没错，高街上到处都是兴致勃勃的人。我决定依次去探探每个人的反应。

我首先碰到欧文·格里菲斯。他看起来像生病了，疲惫不堪，糟糕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期。当然，即便是医生，也不是每天都能碰到谋杀，但这项职业迫使他需要面对大量的痛苦、人性的丑恶面，以及死亡。

“你看起来累坏了。”我说。

“是吗？”他含混地答道，“哦！最近的几个案子都太让人操心了。”

“包括那个疯子？”

“当然。”他转过脸，看看对街。我发现他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你没有特别怀疑哪个人吗？”

“没有，没有。天哪，我倒希望有。”

他突然问起乔安娜，迟疑地说他有几张照片，她或许愿意看看。

我提议把照片给我，转交给她。

“哦，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晚一点会路过府上。”

我担心格里菲斯已经陷进去了，该死的乔安娜！像格里菲斯这种好人，不应该被她当成战利品来戏耍。

我打发走了格里菲斯，因为我看到他姐姐正往这边走来，我第一次主动想跟她谈谈。

艾米·格里菲斯像以往一样，一开口就是没头没尾的一句：“太可怕了！”且声音极大，“听说你很早就赶到现场了？”

语尾音调上扬，表明这是个问句。另外她特意强调“很早”这个词，并且说的时候两眼闪耀着光芒。我不想告诉她是梅根打电话叫我过去的，只说：“哦，我昨天晚上就有点不安，那个女孩说好了要来我家喝下午茶的，结果一直没来。”

“于是你就担心发生了最糟的事？真是太聪明了！”

“是的，”我说，“我是头嗅觉灵敏的猎犬。”

“这是林姆斯托克第一次发生杀人案，引起了可怕的骚动，希望警方能妥善处理。”

“我倒不担心这一点，”我说，“他们都很能干。”

“那个女孩大概帮我开过几次门，可我几乎记不起她的长相了。安静、不惹人注意的小家伙。先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接着刺穿她的后脑，这是欧文告诉我的。在我看来，像是男朋友下的手，你认为呢？”

“你这么认为？”

“像是那么回事儿。我想两个人可能吵了一架，那些人都很没教养——出身也不好。”她顿了顿，又说，“听说尸体是梅根·亨特发现的？她一定吓了一大跳。”

我简单地说：“是的。”

“我都能想象，这对她不大好。我觉得她的神经有点弱，这种事可能会使她精神失常。”

我忽然下定决心，必须搞明白一件事。

“告诉我，格里菲斯小姐，昨天你是不是曾说服梅根回家？”

“哦，也不算说服。”

我坚守着自己的立场，进一步说：“但你的确对她说了些什么，对吗？”

艾米·格里菲斯站直了一些，带着些自卫的神色望着我。

“一味地逃避责任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并不是好事。她太年轻了，不知道人言可畏，所以我觉得应该劝劝她。”

“人言——？”我冲口而出，却气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艾米·格里菲斯带着她所特有的自满自信的神态，继续说：“哦，我敢说你肯定没听到那些闲言闲语。首先声明，他们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信，一句都不信！但你知道那些人，什么恶毒的话都说得出口！等那个女孩要自主谋生的时候，这些就对她不大好了。”

“自主谋生？”我困惑地问。

艾米接着说：“显然，现在她处境很糟。我觉得她做得对，她不能一走了之，留下两个没人照顾的孩子。她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我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可这种处境很容易招人憎恨，别人会说闲话。”

“你到底在说谁啊？”我问。

“当然是埃尔西·霍兰德。”艾米·格里菲斯不耐烦地说，“我认为她是个完美的好女孩，尽职尽责。”

“人们都说她什么？”

艾米·格里菲斯笑了，我觉得那并不是愉快的微笑。

“人们说，她已经在谋划成为辛明顿太太二世了——全心全意地安慰那个鳏夫，让他觉得生活少不了她。”

“可是，天哪！”我惊讶极了，“辛明顿太太才去世一星期啊！”

艾米·格里菲斯耸耸肩。

“当然，这太离谱！但你知道人就是这样！那个叫霍兰德的女孩子很年轻，长得又漂亮。而且，一个女孩子不会想一辈子做保姆兼家庭女教师。希望有个安定的家和一个丈夫，并为达成此目的不断努力，如果她这么想我可不会怪她。

“当然，可怜的迪克·辛明顿肯定完全没想到这些！他还沉浸在莫娜·辛明顿的死所带来的震撼中。但你也了解男人！要是那个女孩一直在他身边，让他过得舒舒服服的，照顾他，而且全身心地爱他的孩子——好了，这样他就少不了她了。”

我平静地说：“换句话说，你认为埃尔西·霍兰德是个狡猾轻佻的女人？”

艾米·格里菲斯涨红了脸。

“我绝对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替那个女孩子难过，被人在背后说那么卑鄙的闲话！所以我才话里话外劝梅根回家的，总比只剩迪克·辛明顿和那个女孩单独在家好些。”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艾米·格里菲斯高兴地笑了笑。

“听到我们这种小地方居然有这么多闲言碎语，你一定吓坏了吧，伯顿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人们总是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笑着点点头，踏着大步走开了。

3

我在教堂边遇到派伊先生。他正在跟微红着脸、兴奋不已的艾米丽·巴顿聊天。

派伊先生显然很高兴遇到我！

“哦，伯顿，早！早！你那个可爱的妹妹还好吗？”

我告诉他乔安娜很好。

“那她为什么不来参加我们村子里的集会呢？我们都因这个消息而震惊、好奇。谋杀！我们这里居然发生了周末报纸上才会出现的真正的谋杀案！恐怕不是件有趣的案子，而且有点卑鄙，竟然杀死一个年轻的女佣。找不出指纹，但无疑是件新闻。”

巴顿小姐颤抖着说：“可怕——太可怕了。”

派伊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可你有点幸灾乐祸啊，亲爱的女士，幸灾乐祸。承认吧，你不赞成，感到很悲痛，可还是觉得有点刺激。我相信，你一定觉得很刺激！”

“那么好的女孩，”艾米丽·巴顿说，“她是从圣·克劳泰德家来的，什么经验都没有，但学得很快，成了一名很好的女佣。帕特里奇对她非常满意。”

我马上说：“昨天下午，她本来要跟帕特里奇一起喝下午茶的。”又掉头对派伊先生说，“相信艾米·格里菲斯一定告诉过你吧？”

我的语气很自然，派伊先生也毫不怀疑地回答：“对，她提过。我记得她说，用人居然使主人家的电话，真是新鲜事。”

“这种事帕特里奇想都不会去想。”艾米丽小姐说，“安格妮斯居然这么做，我也很意外。”

“你已经赶不上时代了，亲爱的女士。”派伊先生说，“我家的那两个用人经常打电话，还毫不顾忌地满屋子抽烟，直到我实在受不了表达抗议才收敛一些。可我也不敢说太多，普利斯特虽然脾气不大好，却是个了不起的厨子，而他太太是个难得的好管家。”

“是啊，的确，我们都认为你很幸运。”

我不希望这场谈话变成闲话家常，于是插嘴道：“杀人案很快就传开了。”

“当然，当然，”派伊先生说，“屠夫、面包师、制烛匠，全都知道了。添油加醋！唉，林姆斯托克啊，就快毁灭啦！匿名信、杀人案，到处是犯罪的倾向。”

艾米丽·巴顿紧张地说：“他们不认为——没有人觉得——这两者有关。”

派伊先生抓住这一点说：“这倒是个挺有趣的猜测。那个女孩知道某个秘密，于是被人谋杀了。对，对，很有可能。你真聪明，居然会想到这一点。”

“我——我受不了了。”

艾米丽·巴顿脱口而出，然后转身快步走开了。

派伊先生盯着她，天使般的脸孔奇怪地皱着。

他转过身背对我，轻轻摇摇头。

“真是敏感又可爱的人，你不觉得吗？她生活在这个时代，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里。我必须说，她母亲的个性一定很强，让整个家庭一直保持一八七〇年的风格，一家人就像住在玻璃屋里一样。我倒蛮喜欢碰到这种事的。”

我不想多谈时代这个话题。

“你对整件事有什么看法？”

“你指的是？”

“匿名信、杀人案……”

“小地方的犯罪之风？你觉得呢？”

“是我先问你的。”我愉快地说。

派伊先生轻声说：“我还在试着了解变态的心理，觉得很有意思。最不可能犯案的人，却做出最不可思议的事。就拿利兹·波顿案[2]来说，始终没有很合理的解释。至于这个案子，我要劝警方多研究研究每个人的性格。别管什么指纹、笔迹、放大镜那些个东西了。多关注一下每个人都怎么做事，态度上的变化、饮食习惯，以及会不会有时无缘无故地发笑等。”

我扬了扬眉。

“像不像个疯子？”

“对，疯极了，”派伊先生说完，又加了一句，“可你永远猜不到是谁！”

“谁？”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微笑着。

“不行，不行，伯顿，再说下去就是造谣了，我们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他轻快地消失在街道那头。

4

我站着目送派伊先生离开时，教堂的门开了，迦勒·邓恩·卡尔斯罗普牧师走了出来。

他冲我暧昧地一笑。

“早——早安，呃——”

我帮了他一下。“伯顿。”

“对，对，别以为我不记得你，只是一时没想起尊姓大名。真是个好天气啊！”

“是的。”我简短地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

“但事情——那些事情——哦，对，那个在辛明顿家帮佣的可怜孩子。虽然难以置信，但我必须承认，这个地方确实发生了谋杀案，呃……柏……伯顿先生。”

“确实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说。

“我刚听说了一件事，”他靠近我，说，“听说又有人收到了匿名信，你有没有听到这方面的谣言？”

“听到了。”我说。

“真是卑鄙又懦弱的事，”他顿了顿，然后引用了一长串拉丁文，“贺拉斯的这段话正适合当下的情况，你不觉得吗？”

“合适极了。”我说。

5

看起来似乎没人适合交谈了，于是我往家走，顺道买了点烟和一瓶雪利酒，听了听底层阶层的人对这件事的看法。

“卑鄙的流浪汉！”——似乎是那些人的结论。

“跑到别人家门口，哭哭啼啼地讨钱，碰到只有一个女孩子在家的，他们就露出丑陋的本来面目。我妹妹多拉有次去康伯爱斯，就有过一次可怕的经历——那家伙醉了，上门卖那种小本诗集……”

故事的结尾是，勇猛的多拉勇敢地当着流浪汉的面砰地把门关上了，然后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保护自己。从讲述者的口气推测，我想多拉一定藏在洗手间里。“她就这样一直等到女主人回来！”

我到小弗兹时，只差几分钟就要吃午饭了。乔安娜一动不动地站在起居室的窗前，思维仿佛已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我问。

“哦，我也不知道，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走出屋子站在门廊上。铁桌边放着两把椅子，桌上有两个空的雪利酒酒杯。一把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哦，”乔安娜说，“大概是一张患病脾脏的照片，格里菲斯医生好像以为我对此有兴趣。”

我好奇地看着照片，每个男人都有追女人的一套。换成是我，绝对不会选择脾脏的照片——不管有没有患病。不过显然，这是乔安娜自己要求看的！

“看起来真让人不舒服。”我说。

乔安娜说确实如此。

“格里菲斯还好吗？”我问。

“看起来累得要命，而且很不开心。我猜他可能有什么心事。”

“是不是某个脾脏不服从他的治疗？”

“别犯傻了！我是说认真的。”

“我敢打赌，那家伙心里一定记挂着你。但我希望你能放他一马，乔安娜。”

“哦，别胡说，我又没做什么。”

“女人总是这么说。”

乔安娜生气地快步走开了。

那张患病脾脏的照片在阳光的直射下开始有点卷曲，我捏着照片的一角，拿进起居室。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张照片，但我想格里菲斯一定很珍惜它。

我从书架底层拿出一本厚书，想把照片夹进去压平。那是一本布道用的书，厚重极了。

但一打开这本书，我就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有好几页从书的中间部分被整整齐齐地割了下来。

6

我就这样站着，盯着那本书。我又翻到扉页，发现是一八四〇年出版的。

毫无疑问，我手里拿的这本书，就是用来拼凑匿名信的书。那么到底是谁割下来的呢？

首先，很可能是艾米丽·巴顿本人。她显然是第一个能想到的。也有可能是帕特里奇。

但也有其他可能，任何曾经单独在这个房间里待过的人都有可能动手。比如在这里等艾米丽小姐的客人，或者因公来访的人。

不对，这种情况似乎不大可能。我记得有一天，一名银行职员来找我，帕特里奇把他带到屋子后面的小书房去了。显然，照规矩，那里才是客人等待的地方。

是来访的客人吗？某个“有社会地位”的人。派伊先生？艾米·格里菲斯？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7

呼唤铃响了，我过去吃午餐。吃完回到起居室，将刚才的发现拿给乔安娜看。

我们讨论过一切可能性之后，我把书拿到了警察局。

他们因这项发现欣喜若狂，猛拍我的背赞赏我，虽说我只是单纯的幸运罢了。

格里夫斯不在，不过纳什在，他马上打电话给前者告知这件事。他们会去检验上面有没有指纹，虽然纳什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关于这点，我也这么认为。上面只有我和帕特里奇的指纹，这表示帕特里奇确实在一丝不苟地打扫。

之后纳什和我一起返回山顶小屋，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我们正在逐步缩小调查范围，伯顿先生，删掉没有嫌疑的。”

“哦，”我说，“那还剩下哪些人？”

“金奇小姐，她昨天下午跟一位客户约在一幢房子里见面，离康伯爱斯路不远，去辛明顿家也要走这条路。也就是说，她每天出门、回家，都会经过辛明顿家……还有上星期辛明顿太太收到匿名信自杀的那天，是她在辛明顿公司上班的最后一天。辛明顿先生本来以为金奇小姐一下午都没离开办公室，因为他下午接待亨利·勒辛顿时打了好几次电话给金奇小姐。不过后来我发现，三点到四点这段时间内她离开过办公室，去买一些高面额的邮票。本来可以叫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去的，金奇小姐却声称头痛，要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她并没出去太久。”

“但也够久了？”

“对，只要走快点，绝对来得及绕过村子另一边，把信丢进辛明顿家的信箱，然后赶回办公室。不过我必须承认：没有人看到她走近辛明顿家。”

“是因为没人注意吧？”

“这个就说不准了。”

“你还怀疑什么人？”

纳什直视着前方，视线越过我。

“你应该知道，事实上我们不能完全排除任何人——所有人。”

“嗯，”我说，“我明白。”

他严肃地说：“格里菲斯小姐昨天到布兰登跟一个女子团契的女孩见面，却到得相当晚。”

“你不会认为——”

“不，我不会以为什么，我只是不明白。格里菲斯小姐是个有教养且脑筋正常的女人——所以我说，我不明白。”

“那上星期呢？她有可能把信塞进辛明顿家的信箱吗？”

“可能，那天下午她上街买东西。”他顿了顿，“艾米丽·巴顿小姐也一样，她昨天下午很早就出门买东西了。还有上星期三下午，巴顿小姐步行去几位朋友家做客，都曾路过辛明顿家门口。”

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自从我在小弗兹发现那本被人割过的旧书之后，思维便受限于凶手是这幢房子里的人，这时我突然想到艾米丽小姐昨天来访时，那兴奋、愉快的神情……

去他的——兴奋……对，兴奋——微红的脸颊——闪亮的眼睛——一定不会是因为——不会是因为——

我含混地说：“这样实在不好！看到一些事，然后就胡思乱想更多的事——”

“是的，要把日常碰到的人当成可能去犯罪的神经病，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派伊先生——”

我尖声说：“你也认为他有可能？”

纳什露出微笑。

“是的，我们当然也把他列入了怀疑范围。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不对，我该说，他是个好人。但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两个星期三的下午他都独自一人待在花园里。”

“所以，你们并非只怀疑女人？”

“我不认为那些信出自一个男人之手——我对这点很有把握——格里夫斯也同意我的看法。不过派伊先生是个例外，他的个性中有一种变态的女性倾向。昨天下午我们去调查了每一个人。你知道，在这起谋杀案上，你没有问题，”他露齿一笑，“令妹也清白。辛明顿先生那天到办公室之后就一直没离开，格里菲斯医生在村子的另一头出诊，我已经调查过了。”

他停下来，又笑了笑，说：“你看，我们全都查过了。”

我缓缓说道：“所以，现在你的嫌犯名单上就只剩下三个人了——派伊先生、格里菲斯小姐和巴顿小姐？”

“哦，不，不，除了牧师太太之外，我们还有两个嫌疑人。”

“你想到她了？”

“我们每个人都想到过。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疯狂得有点太显眼，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但她仍然有能力做这件事。昨天下午，她在树林里看鸟——鸟当然没办法替她作证。”

欧文·格里菲斯走进警察局，他猛地转过身。

“嗨，纳什，听说你今天早上到处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格里菲斯医生，要是可以的话，我们想星期五进行聆讯。”

“行，今晚我和莫斯比验尸。”

纳什说：“还有一件事，格里菲斯医生。辛明顿太太生前曾服用你给她配制的……药粉还是什么……”

他停下来。

欧文·格里菲斯用疑问的口气说：“嗯？”

“那种药粉如果服用过量，会不会致死？”

格里菲斯冷冷地说：“当然不会，除非她一次吃二十五份！”

“不过霍兰德小姐告诉我，你曾经警告她不要服药过量，那样很危险。”

“哦，对，辛明顿太太是那种什么事都会做过头的女人，她总觉得吃两倍分量的药就会有两倍的效果。但我们做医生的，甚至不鼓励任何人多吃非那西汀或者阿司匹林，因为对心脏不好。而且，无论如何，死因已经确定是氰化物中毒。”

“哦，我知道，但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想自杀，应该宁可选择服用过量安眠药，也不会选择服用氰酸自尽。”

“嗯，确实如此。不过从另外一方面来说，氰酸比较有戏剧性，而且一定能达到目的。比如服用的是巴比酸盐之类的，如果很快被人发现，就有可能救得活。”

“我懂了，谢谢你，格里菲斯医生。”

格里菲斯走了，我也向纳什道别，慢慢朝回家的路上走。乔安娜出去了——至少我没看到她。电话机旁留了一张不知所云的纸条，大概是留给帕特里奇或者我看的。

要是格里菲斯医生打电话来，告诉他我星期二去不了，星期三或者星期四都可以。

我扬扬眉毛，走进起居室，坐进最舒服的那把扶手椅——其实这儿的椅子都谈不上舒服，全是直背的，而且都是已故的巴顿太太留下来的——我伸了伸腿，试着思考整件事。

我忽然很生气地想到，欧文刚才打断了我跟督察的谈话。督察提到还有两个嫌疑人。

我开始猜那两个人会是谁。

帕特里奇或许是其中之一？首先，那本被裁了的书是在这幢屋子里发现的，而且作为安格妮斯的良师益友，她可以在后者毫不起疑的情况下将其击昏。没错，不能排除帕特里奇的嫌疑。

可另外那个人又是谁呢？

或许是我不认识的人？克里特太太？镇上人最先怀疑的对象？

我闭上眼，考虑着那四个人，他们迥然相异。是温和却脆弱的艾米丽·巴顿吗？她有哪些可疑的地方？生活太贫困，还是儿时创伤的影响？为别人做了太多牺牲，还是她总是对“不好的事”抱有一种奇怪的恐惧？这些会是导致她打从心里对这类事感兴趣的原因吗？我是不是太弗洛伊德了？我记得有位医生曾经告诉我，一位外表温柔的女性受到催眠之后所说的话，才是她的真心话。“你甚至想不到她知道那些字眼！”

是艾米·格里菲斯吗？

显然她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或压抑的心事。她快乐，像个男子一样洒脱，又非常成功，生活充实而忙碌。但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却说她是个“可怜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些事——一些——我该记得的往事……哦，我想起来了！欧文·格里菲斯曾经说过：“我们住在北方的时候，也发生过匿名信事件。”

那会不会也是艾米·格里菲斯的杰作？这也实在太巧了，两件完全一样的事。

等一下，格里菲斯说，那次匿名信事件的始作俑者最后找出来了，是个女学生。

我忽然觉得好冷，一定是从窗口吹进来一阵冷风。我在椅子里不舒服地动了动。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奇怪且不安呢？

接着往下想……艾米·格里菲斯？或许那次的匿名信就是艾米·格里菲斯写的，而不是那个女学生？接着艾米来到这里，重施故伎？所以欧文·格里菲斯才会那么不快乐，像被施了魔咒？他一定在心里怀疑，对，他在怀疑……

派伊先生呢？毕竟他并不是个非常友善的人，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导演了整出戏，然后躲在背后暗笑……

门厅电话机旁的那张留言条——我为什么总想着它？格里菲斯和乔安娜——他已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不，我烦恼的不是那张纸条，而是其他一些事……

这时我的意识已经有些飘忽了，睡意渐浓。我愚蠢地自言自语着：“无火不生烟，无火不生烟……就是它……它是连接一切的关键。”

接着我跟梅根一起走在街上，霍兰德经过我们身边。她打扮得像个新娘，路人议论纷纷。

“她总算要嫁给格里菲斯医生了，当然，他们已经私下订婚好几年了……”

然后我们到了教堂，邓恩·卡尔斯罗普牧师正在用拉丁文做祷告。

进行到一半时，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忽然跳起来，大声叫道：“一定得阻止这件事，我告诉过你，一定得阻止这件事！”

有那么一会儿，我都搞不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接着，我的大脑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在小弗兹的起居室里，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刚从打开的落地窗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紧张而粗鲁地说：“一定得阻止这件事，我告诉过你。”

我跳起来，说：“对不起，我恐怕睡着了。你刚才说什么？”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力击向另一只手的手掌。

“一定得阻止这件事，那些匿名信！谋杀案！你不能再让像安格妮斯·华戴尔那么无辜的可怜孩子被杀了！”

“你说得对极了，”我说，“可你打算怎么办呢？”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我笑了，也许带点超然的意味。

“那你觉得我们必须采取什么行动呢？”

“把整件事弄清楚！之前我说这里并不是个邪恶的地方，我错了，这里确实是个邪恶的地方。”

我有些生气，于是不太礼貌地说：“没错，亲爱的女士，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阻止整件事，这还用说？”

“警方已经尽了力。”

“安格妮斯昨天都被人杀了，可见警方还不够卖力。”

“那么，你比他们还了解整件事？”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想请一位专家来。”

我摇摇头。

“你没什么能做的，苏格兰场只接受郡警察局长的援助申请，况且他们已经派来格里夫斯来帮忙了。”

“我指的可不是那种专家，我所说的专家不是专门研究匿名信或者杀人案的专家，而是深知人性的专家。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们需要一个对邪恶非常了解的人。”

这个观点很奇怪，却不知怎的让人兴奋。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已对我点点头，自信满满地说：“我马上就去办。”

说完又从落地窗走了出去。

[1]巴顿小姐写作“Miss Barton”，伯顿小姐写作“Miss Burton”，一字之差。

[2]一八九二年八月四日中午前，三十三岁的利兹·波顿突然对自家女仆呼喊，说父亲安德鲁·波顿遭人用斧头砍死在屋内。医师、邻居等人闻讯陆续赶到，众人进一步发现利兹的继母也被利斧击毙于二楼。尽管利兹·波顿因为涉嫌重大而被逮捕，但历经一年多的侦讯审判，利兹被无罪开释，舆论一片哗然。

第十章

1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最奇怪的时光。恍如一场奇怪的梦，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林姆斯托克所有好奇的人都参加了对安格妮斯·华戴尔案的聆讯。没有任何新发现，最终无奈地得到判决：“被不知名的凶手谋杀。”

于是，可怜的安格妮斯·华戴尔，在一度成为众人的焦点之后，终于被埋进安静的老教堂墓地。林姆斯托克的生活一如往昔。

不，最后一句话说得不对，不能说一如往昔……

几乎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一种半畏惧、半期望的神色。邻居彼此监视着。聆讯明确了一点——杀死安格妮斯·华戴尔的肯定不是外人。没人在附近看到流浪汉或陌生人。那么，一定是没事儿在高街上闲逛、购物，消磨时间的林姆斯托克的某个人，敲碎了那个毫无抵抗力的女孩的脑袋，又将一根锋利的串肉钎子插入她的脑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日子继续像我说的那样，像做梦一样一天天过去。我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看每个人——认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这感觉可不愉快！

每到晚上，拉下窗帘之后，乔安娜和我都会坐下来谈了又谈，辩了又辩，挨个讨论各种各样可能性，每一种都像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

乔安娜始终坚信是派伊先生，至于我，经过一阵犹豫之后，又回到最开始的理论，怀疑金奇小姐。不过我们还是一再讨论另外几个有嫌疑的人：

派伊先生？

金奇小姐？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艾米·格里菲斯？

艾米丽·巴顿？

帕特里奇？

同时，我们始终紧张且担忧地等待着事情的后续发展。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就我们所知，不再有任何人收到匿名信。纳什时不时出现在街上，至于他在做什么，警方又设了什么陷阱，我一点都不明白。格里夫斯走了。

艾米丽·巴顿来家里喝过下午茶，梅根来吃过午饭，欧文·格里菲斯出诊途中来拜访过。我们去派伊先生家品尝过雪利酒，到牧师家里喝过下午茶。

我很高兴地发现，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不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态度强硬凶狠。我想她大概已经完全忘记上次的事了。

她现在似乎只关心如何消灭白蝴蝶，以保全园子里的花椰菜和甘蓝菜等植物。

在牧师家度过的那个下午，是迄今为止最安详的一个下午。牧师家是幢迷人的古宅，有一间宽敞、简朴且舒适的起居室，挂着褪了色的玫瑰印花棉布窗帘。邓恩·卡尔斯罗普夫妇家里有位房客，是位上了年纪的和蔼妇人，正用白色毛线织东西。我们正享用着美味的热司康饼配茶时，牧师进来了，一边平静地冲我们笑，一边畅谈他那渊博的学识。我们过得非常愉快。

我可没说我们有意避开与谋杀有关的话题，事实上我们聊了。

那位访客，马普尔小姐，自然被这个话题吓坏了。她用遗憾的口吻说：“我们那儿可没有这种事！”她认定，死去的女孩就像她家的爱蒂斯一样。

“那么好的一个女佣，那么卖力，只是偶尔反应有点慢。”

马普尔小姐一个堂兄的侄女的嫂子，也曾遭到一些匿名信的困扰。因此，那些信，同样激起了这位可爱的老太太的兴趣。

“告诉我，亲爱的，”她对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村里的人——不，镇上的人怎么说？他们觉得是怎么回事儿？”

“我想，大概认定是克里特太太干的。”乔安娜说。

“哦，不，”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

马普尔小姐问克里特太太是谁。

乔安娜告诉她是村里的女巫。

“这么说对吧，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牧师低声念了一段拉丁文，我想大概和巫师的邪恶力量有关，虽然我们都听不懂，但都沉默着表达尊敬。

“她是个很愚蠢的女人，”牧师太太说，“喜欢在人前表现。每到月圆的晚上，就出去采草药什么的，还让周围的每个人都知道。”

“我想，一定有一些傻女孩去向她求教吧？”马普尔小姐说。

我发现牧师准备再诵读一段拉丁文，于是急忙问：“为什么现在大家不怀疑她是凶手了呢？他们不是认为匿名信是她写的吗？”

马普尔小姐说：“哦！可我听说那女孩是被串肉的钎子刺死的——听了真让人不舒服！不过，这么一来就完全除掉这位克里特太太的嫌疑了。因为你知道，她的方法是诅咒她，然后那女孩就会以某种自然方式死掉。”

“这种古老的信仰居然流传了下来，真是奇怪，”牧师说，“在早期基督教时代，地方迷信与基督教教义互相融合，借此清除了不少恶劣的风俗。”

“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可不是迷信，”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而是事实。”

“而且是很不愉快的事实。”我说。

“你说得对，伯顿先生。”马普尔小姐说，“而你——请原谅我不客气地直说了——你是个外人，你了解外面的世界，熟知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我觉得你应该能找到解决这个讨厌问题的办法。”

我笑了，说：“目前，我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做梦。在我的梦里，一切归位，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可惜，一觉醒来，发现只是荒唐的胡思乱想！”

“真有意思。请务必告诉我，你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哦，全都因为一个可笑的谚语——‘无火不生烟’。人人都在说这句话，几乎让我作呕。后来我又把它跟战争联想在一起，烟幕、纸条、电话留言——不对，那是另外一个梦。”

“那个梦又是什么？”

这位老太太表现得那么有兴趣，我想她私下里一定也看过《拿破仑的梦集》，那本书是以前服侍我的护士的最爱。

“哦！只是梦到辛明顿家的保姆兼家庭女教师埃尔西·霍兰德嫁给了格里菲斯医生，牧师在这里用拉丁文为他们祈祷——（“真合适啊，亲爱的。”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悄声对丈夫说。）接着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站起来阻止，说一定得阻止这件事！”

“最后一部分，”我微笑着继续道，“是真实发生的。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就站在我面前，说这句话。”

“这话我说得没错。”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我很高兴地发现，她的态度非常温和。

“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电话留言呢？”马普尔小姐皱着眉问我。

“对不起，我没说清楚。那也不是梦里的事，我睡之前，在门厅发现了一张乔安娜留的纸条，让我们转告打电话的某人……”

马普尔小姐俯身向前，两颊都染上了点红晕。“如果我问你那张纸条上写了些什么，我会不会太好管闲事，太粗鲁了？”她瞥了一眼乔安娜，“请原谅，亲爱的。”

其实乔安娜非常乐在其中。

“哦，我不介意，”她向老妇人保证道，“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不过或许杰里记得。我想一定是件琐碎的小事。”

老妇人所表现出的浓厚兴趣让我感到满足，于是尽可能照原样背出那些字句，且语气郑重。

我担心纸条的内容会让她失望，但她点头微笑，仿佛很高兴，或许是勾起了她对爱情的感伤情绪。

“我懂了，”她说，“我也猜大概是这类话。”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尖声问：“哪一类话，简？”

“很平常的几句话。”马普尔小姐说。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出人意料地说：“我看得出，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但还不够自信。你应该更自信才对！”

乔安娜大喊一声。

“老天！可别这样鼓励他，他的自信心已经过剩了。”

“安静点，乔安娜，”我说，“马普尔小姐了解我。”

马普尔小姐继续手上的编织活儿，有些忧郁的对我说：“制造一件成功的谋杀案，就像变一场魔术。”

“用手的动作骗过人的眼睛？”

“不只是这样，还要引诱观众看向错误的东西和方向——我记得术语是‘误导’。”

“哦，”我说，“目前为止，我们似乎都没找对方向，所以看不到那个疯子。”

“如果是我，”马普尔小姐说，“会在正常人中寻找。”

“对，”我沉思道，“纳什也这么说，我记得他还强调是个受人尊敬的人。”

“对，”马普尔小姐表示赞同，“这一点非常重要。”

嗯，看来大家的意见都一样。

我又对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纳什认为，一定还会出现更多的匿名信，你觉得呢？”

她缓缓说：“或许吧，我想。”

“要是警方这么想，就一定会有。”马普尔小姐说。

我还是固执地追问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你还是为那个写信的人感到难过吗？”

她红着脸说：“为什么不能？”

“亲爱的，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马普尔小姐说，“至少在这件案子上。”

我激动地说：“匿名信已经逼得一个女人自杀，还引发许多人的伤心和痛苦。”

“你收到过匿名信吗，伯顿小姐？”马普尔小姐问乔安娜。

乔安娜咯咯地笑着说：“哦，有！信上说了些好可怕的事。”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年轻漂亮的人最容易被选为匿名信的对象。”

“所以，埃尔西·霍兰德没收到匿名信才让我觉得特别奇怪。”我说。

“我想想，”马普尔小姐说，“你说的是不是辛明顿家的保姆兼家庭女教师——就是你梦到的那位，伯顿先生？”

“是的。”

“她很可能收到过，只是不肯说。”乔安娜说。

“不，”我说，“我相信她的话，纳什也是。”

“哎呀，”马普尔小姐说，“事情变得有意思了！这是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事了。”

2

回家途中，乔安娜说我实在不该不停提纳什说匿名信还会再出现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也许就是写匿名信的人。”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我不敢肯定，但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于是我们又开始讨论各种可能。

两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我搭车从伊克斯汉普顿回来。我在那儿吃过晚饭才动身回来，所以到林姆斯托克时已经天黑了。

车灯出了点毛病，我尝试降慢车速开开关关了几次，最终决定下车看看。我弄了好一会儿，终于修好了。

这条路很荒僻，天黑之后，林姆斯托克附近就没什么人了。前方能看到几幢房子，丑陋的女子学校夹在其中。看着它在微弱的星光下若隐若现，我忽然有股冲动，想过去看看。我不确定是否瞥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穿过大门——即使看到，也因为太不清楚而未唤醒我的任何记忆，只是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好奇。

大门微启，我推开门走进去。穿过一条短径，再登上四级楼梯，就到了正门口。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接着，我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近在耳边，像是女人走路时的衣服声。我慌忙转身，朝声音传来的那个角落走去。

我一个人都没看到，于是继续走，又绕过另一个角落。我发现此时身处屋后，并且在离我仅仅两英尺的地方，有一扇窗子开着。

我爬到窗边，侧耳倾听，什么声音也没有，但不知为什么，我相信屋里一定有人。

虽说目前我的背部还不太适合随意攀高爬低，但我还是努力撑起身子，爬上了窗台。不幸的是，还是弄出了一点声音。

我站在窗台上，凝神听着。接着我走上前，双臂伸直，向前摸索着。这时，我听到右前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口袋里有一支手电筒，我拿出来扭亮。

立刻传来一个低沉却尖锐的声音：“快关掉。”

我马上照做了，因为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认出那是纳什督察。

他抓住我的手臂，推我穿过一道门，来到一条走廊。四周都没有窗户，站在这里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看到。他扭亮一盏灯，看着我，神情中的悲痛成分多于愤怒。

“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闯进来，伯顿先生？”

“对不起，”我道歉，“我预感自己惹上了麻烦。”

“确实很有可能。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我迟疑了一下。“我不敢肯定，”我缓缓地说，“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好像看到有人从大门溜进来，可又没有看到是谁。后来我又听到屋子旁过响起沙沙声。”

纳什点点头。

“没错，有人比你早一步到这幢屋子。他（或者她）在窗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我想是因为听到了你的动静。”

我再度道歉，之后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纳什说：“我在赌所有写匿名信的人都会忍不住继续写，她或许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就是忍不住。就像酒精中毒或毒瘾发作一样。”

我点点头。

“而且，伯顿先生，我想不管写匿名信的是谁，都希望那些匿名信看起来尽量一模一样。她已经从那本书上割下了足够的页数，可以继续剪贴信的正文，不过打印信封是个问题。她肯定想用同一部打字机打，她不敢冒险用另一台打字机，或者手写。”

“你真是认为她会继续这种游戏吗？”我不敢相信地问。

“对，我相信，而且我敢拿一切东西跟你赌，她一定充满自信。这种人都自负得不得了！总之，我预计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会在天黑之后偷偷来女子学院，为了用那台打字机。”

“金奇小姐？”我说。

“有可能。”

“你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

“但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对，那个人非常聪明，伯顿先生，对匿名信的所有花样都了如指掌。”

我可以想象纳什所布下的各种搜索网，我毫不怀疑警方对所有可疑信件，包括亲手投递的信件，都马上加以检查。罪犯迟早会放松警戒心，从而露出马脚。

我第三次向纳什道歉，由于过于热心，破坏了他的计划。

“哦，算了，”纳什冷静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希望下次运气好点。”

我走进夜色中，发现车子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然后惊讶地发现原来是梅根。

“嗨！”她说，“我想这应该是你的车子，你在干吗？”

“你在干吗才比较重要吧。”我说。

“我出来散步，我一向喜欢晚上散步。没人拦住你说一些无聊的事，而且我喜欢星星，晚上的空气也比较新鲜，所有东西都看起来很神秘。”

“我非常赞同你说的这些，”我说，“可是只有猫和女巫才会晚上出门散步，家里人也会为你担心的。”

“不，不会的，他们从来不问我去什么地方了，做了什么事。”

“你近来好吗？”我问。

“我想还不错。”

“霍兰德小姐有好好照顾你吗？”

“埃尔西还不错，只可惜天生是个傻子。”“这话真恶毒——不过也许是真的。”我说，“上车，我送你回去。”

似乎并不能说从来没人关心梅根。

我们开着车驶近辛明顿家时，看到辛明顿正站在门前的楼梯上。

他望着我们。“嗨，梅根在车里吗？”

“在，”我说，“我把她送回来了。”

辛明顿严厉地说：“你不能总这样一声不吭就出门了，梅根。霍兰德小姐一直很担心你。”

梅根呢喃了些什么，然后经过他身边走进屋里。辛明顿叹了口气。

“家里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孩，却没有母亲照顾，真是责任重大。我想她这个年纪已经不能去学校了。”

他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说：“我想，你开车带她出去兜了一圈风？”

我认为这个问题还是不回答的好。

第十一章

1

第二天，我简直是疯了。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能说“疯狂”是唯一的解释。

又到了每个月去马库斯·肯特那里就医的日子。我准备搭火车去。令我感到万分意外的是，乔安娜居然选择留在林姆斯托克。以往她总是迫不及待地与我同行，并且每次都要多住几天才回来。

但是这一次，虽然我提议当天晚上就坐火车回家，乔安娜的答复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她只是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有很多事情要做，何必放弃那么可爱的乡下日子，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乱糟糟的火车上呢？

这样的说法自然是无可否认，但听起来太不像乔安娜的口气了。

她说她不需要用车，于是我把车开到火车站，停在附近，准备回来时再开回家。

出于某种只有铁路公司才知道的原因，林姆斯托克的火车站在离林姆斯托克村足足半英里远的地方。半路上，我看到梅根正百无聊赖地闲逛，就停下车来。

“嗨，你在干吗？”

“出来散步。”

“我想一定不是一次愉快的散步，你慢吞吞挪步子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只垂头丧气的蜘蛛。”

“哦，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那你送我到车站算了。”我打开车门，梅根跳了上来。

“你要去哪儿？”她问。

“伦敦，去看医生。”

“你的背不会又恶化了吧？”

“康复得很好，我想他看到我一定非常高兴。”

梅根点点头。

我们一路抵达车站，我停好车，到售票口买好车票。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以借我一便士吗？”梅根说，“我想去自动贩售机买点巧克力。”

“拿去吧，小宝贝。”我说着把钱递给她，“你确定不顺便买点口香糖或清凉糖什么的吗？”

“我最喜欢吃巧克力。”梅根说，丝毫没察觉我是在取笑她。

她走到巧克力贩售机前，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越来越生气。

她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鞋子、粗俗丑陋的袜子、一件肥大不成形的上衣和松垮垮的裙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会惹得我不高兴，反正我就是觉得生气。

她一回来，我就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要穿这么难看的袜子？”

梅根低头看看自己的袜子，一脸诧异。

“我的袜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哪儿都不对劲，让人讨厌。还有，为什么穿这种罩衫，你看起来就像一颗腐烂的卷心菜。”

“这件衣服很好，不是吗？我穿了好几年了。”

“能想象。还有，你为什么——”

就在这时，火车来了，打断了我愤怒的质问。

我坐进空荡荡的头等车厢，打开窗子，探出身，继续说刚才的话。

梅根仰着脸站在下面，问我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没说真心话，“只是看到你这么邋遢，不注意自己的外表，忍不住感到愤怒。”

“反正不管怎样，我看起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老天，”我说，“我要看到你穿得整整齐齐的。我要把你带去伦敦，然后从头到脚好好打扮一下。”

“我希望你真的能。”梅根说。

火车开始动了，我低头看着梅根扬起的脸，上面写满期待。

接着，就像我刚才所说，一阵疯狂的意念突然涌进我的脑子。

我打开车门，抓住梅根的手臂，一把把她拉进了车里。

车站上的行李搬运工惊呼一声，可他也只能动作敏捷地再次把车门关牢。我的鲁莽行为使得梅根摔在了地上，我赶忙将她拉起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她揉着一边的膝盖，问我。

“闭嘴，”我说，“我要带你一起去伦敦，等我把你打扮好，你会连自己都认不得。我要让你看看，只要肯尝试，你会有多大的改变。我受够了看着你垂头丧气、无所事事的模样。”

“哦！”梅根出神地低语。

检票员来了，我替梅根买了张往返票。她坐在她的位子上，尊敬而畏惧地望着我。

“我不得不说，”检票员走后她说，“你的举动实在太突然了，是不是？”

“是很突然，”我说，“我们这家人都这样。”

我该怎么向梅根解释那阵突来的冲动呢？她本来像只被主人抛在一边的可怜小狗，现在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愉快神情，像正高高兴兴跟着主人散步的小狗。

“我猜你不太了解伦敦吧？”我对梅根说。

“不，我很了解，”梅根说，“每次去学校都要路过。我去看过牙医，还看过一幕哑剧。”

“这一回，”我神秘地说，“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伦敦。”

到伦敦时，离我与医生的预约时间还差半个小时。

我叫了辆出租车，直奔米瑞迪女装店，乔安娜的衣服都是这儿做的。米瑞迪的裁缝特立独行、友好活泼，四十五岁，叫玛丽·格雷。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也是个易相处的朋友，我一直很喜欢她。

我事先嘱咐梅根：“你就当是我的堂妹。”

“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

玛丽·格雷在招待一位结实矮胖的犹太妇人，后者正陶醉于一件超紧身的粉蓝色晚礼服。我把玛丽·格雷拉到一边。

“听着，”我说，“我带了个小堂妹来，乔安娜本来也要来的，可惜临时有事。不过她说一切交给你就行了。你看到那个女孩现在的样子了吧？”

“天哪，看到了。”玛丽·格雷用颇具感情的声音说。

“好，我希望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全权委托给你了。袜子、鞋子、内衣，一切！对了，替乔安娜做头发的店也在这附近，对不对？”

“安东尼？就在街角，我会帮她设计发型的。”

“你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女人。”

“哦，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别忘了付钱——可别笑我，我这里至少有一半女客从来不付钱。不过我还是要说，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她带着职业的眼光迅速打量了一番一旁的梅根，“她的身材很好。”

“你一定有透视眼，”我说，“在我看起来，她毫无身材可言。”

玛丽·格雷大笑。

“都是那些学校害的。”她说，“它们为把女孩子变得规规矩矩、毫无存在感而自豪，还说那样很可爱、不世故。有时候差不多要整整一年，才能教会那些女孩子如何打扮，看起来像个女人。不过别担心，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好，”我说，“我六点左右回来接她。”

2

马库斯·肯特看到我的恢复情况很高兴，说我比他预计的最好结果还要好很多。

“你的体质一定像头大象，”他说，“才会复原得这么快。嗯，乡下的新鲜空气、不熬夜，以及平静的心境，也是医治重病的良方啊。”

“前面两点说对了，”我说，“不过可别以为乡下就没有刺激事，至少我经历了不少。”

“什么样的刺激？”

“谋杀。”我说。

马库斯·肯特噘起嘴，吹了声口哨。

“田园里的恋爱悲剧？农夫杀死了他的情人？”

“完全不是，是一个狡猾、坚定的疯狂凶手。”

“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他是什么时候被抓到的？”

“还没被抓到呢，而且是个女人！”

“啊！我觉得林姆斯托克恐怕不适合你，老弟。”

我坚定地说：“不，非常适合我，你别想把我从那个地方弄走。”

马库斯·肯特很聪明，他马上反应道：“原来如此，遇到了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

“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有点罪恶感地想起埃尔西·霍兰德，“我只是对犯罪心理学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哦，好吧，反正目前为止没对你造成什么坏影响，不过当心点，别让那个疯狂的凶手找上你了。”

“这种担心太离谱了。”我说。

“今晚一起吃晚饭怎么样？你可以好好谈谈那个遭人唾弃的凶手。”

“对不起，我已经有约了。”

“是跟小姐约会——吗？好啊，看来你真的是快康复了。”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我说，不禁对梅根是我约会对象这一点感到好笑。

六点整，我回到米瑞迪女装店，店门已经关闭了。玛丽·格雷到样品间外来接我，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我不客气地自夸一句，这件工作做得可真漂亮。”

我走进宽大的样品间，梅根正站在一面落地镜前看着自己。我敢发誓，我真的几乎没认出她来！有那么一会儿，我简直忘了呼吸。高而苗条，像柳树般婀娜多姿，修长的双腿被丝袜包裹，脚上穿着合适的鞋子。啊，多么可爱的双脚和双手，以及细柔的身段——处处洋溢出高贵和与众不同。她的头发整修得恰到好处，闪着柔和的栗色光芒。他们很聪明，没在她脸上改变什么。她没有化妆，或者轻薄精致得看不出来。那红唇则根本无须口红修饰。

另外她身上还有一些东西，是我之前从未发现的——伸直的颈部所表现出的单纯的自信。她正儿八经地看着我，报以一个害羞的微笑。

“我看起来——还不错，是不是？”梅根说。

“不错？”我说，“不错这个词怎么够？走，出去吃晚饭，要是有哪个男人不回头看你，我才觉得奇怪呢！你会让所有女孩都黯然失色。”

梅根长得并不漂亮，但她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她有个性。她走在我面前步入餐厅，领班马上朝我们走过来，我感到一阵愚蠢的自得，那感觉就像一个男人得到了一件与众不同的东西。

我们先点了杯鸡尾酒，细品慢酌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吃晚饭，最后又跳了舞。梅根热衷于跳舞，我不想让她失望，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不会跳得太好。没想到事实恰好相反，在我怀里的她轻得像根羽毛，身体和脚步完全配合着节拍。

“老天！”我说，“你居然会跳舞！”

她似乎有点意外。

“哦，我当然会，学校每星期都有舞蹈课。”

“想把舞跳好，可不是光靠学校里的舞蹈课就够了。”

我们回到桌旁坐下。

“这些食物美妙极了，不是吗？”梅根说，“还有其他的一切！”

她高兴地轻叹一口气。

“我有同感。”我说。

这是个令人狂喜的夜晚，我仍处于疯狂状态，直到梅根用怀疑的语气问了我一句话，才将我带回到现实。

“我们该回去了吗？”

我愣住了。哦，我肯定疯了，忘得一干二净！我仿佛身处一个远离现实的世界，只和我所创造的东西共存着。

“老天！”我轻呼一声。

但我发现，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开走了。

“你坐着别动，”我说，“我去打个电话。”

我打电话到卢埃林租车公司，订了他们那里最宽敞、跑得最快的车，并要他们尽快赶过来。

然后回到梅根身边。“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开走了，”我说，“我们改搭汽车回去。”

“真的？好棒啊！”

她真是个好孩子，对一切都那么容易满足，不多问，不惹麻烦，欣然接受我所有的建议。

车来了，的确又宽敞，速度又快，但我们抵达林姆斯托克的时候仍然很晚了。

我的良心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于是说：“他们或许已经派搜索队到处去找你了！”

梅根却表现得心平气和，有些茫然地说：“哦，我想不会，我常常一出门就不回去吃午饭。”

“可是，亲爱的孩子，你今天可是下午茶和晚饭都没回去吃呀。”

幸好，梅根受幸运之星庇护。辛明顿家漆黑一片，寂静无声。梅根要我开车绕到屋后，然后用石头打洛丝住的那个房间的窗子。

不一会儿，洛丝出来了，看得出她尽力压抑着惊呼和颤抖，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哦，刚才我告诉他们你已经上床睡着了，主人和霍兰德小姐（说到‘霍兰德小姐’时，她轻哼了一声）很早就吃完晚饭，出去兜风了。我答应照顾两个男孩。柯林一直在床上闹腾，我上楼去育婴室哄他时，好像听到你进门的声音了，可下楼来又没看到，就以为你去睡了。所以主人回来问起你，我就这么跟他说了。”

我打断她的话，说现在最好让梅根去睡。

“晚安，”梅根说，“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天是我这辈子所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天。”

坐车回家的路上，我仍然有点昏昏沉沉。最后赏了司机一大笔小费，并问他要不要在小弗兹留宿一夜，但是他更想连夜赶回去。

我们正交谈时，大门开了一道缝。司机一走，门立刻被用力拉开，乔安娜说：“哈，你总算回来了，是不是？”

“你在替我担心？”我问，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乔安娜走进起居室，我跟在她后面。三脚火炉架上放着咖啡壶，乔安娜给自己倒了些咖啡，我则弄了杯威士忌苏打。

“替你担心？不，当然不，我以为你决定在城里住一夜，狂欢一下。”

“的确可以说——我狂欢了一下。”

我先是微笑，后来忍不住大笑起来。

乔安娜问我笑什么，我便把这晚的经过告诉了她。

“哦，杰里，我看你一定是疯了——疯透了！”

“我想也是。”

“哦，我亲爱的小伙子，你实在不该做这种事——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林姆斯托克。”

“我相信会的，可梅根毕竟只是个孩子。”

“她不是，她二十岁了。你带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到伦敦，还替她买衣服，就别想躲开可怕的谣言。老天，杰里，你恐怕得娶那个女孩了。”

乔安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去他的！”我说，“就算真要我这么做，我也不介意。老实说——我反而很高兴。”

乔安娜脸上露出一种好笑的神情，她站起来淡淡地说：“是啊，我早就知道了……”说完走向门口。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玻璃杯，为我的新发现而惊恐不已。

第十二章

1

我不知道通常一个男人去求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根据小说里的描述，男主角会唇干舌燥，觉得衣领太紧呼吸不畅，紧张到令人同情。

那种感觉我却一点都没有。我只觉得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并想尽快办妥它。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十一点左右，我来到辛明顿家。我按响门铃，是洛丝开的门，我说我找梅根。洛丝那种会意的眼神第一次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把我安置在小起居室，我在里面等的时候，不安地希望他们没打扰梅根。

门一打开，我立刻转过身来，并感到轻松了不少。梅根丝毫没有不安或害羞的表情。她的头发依旧闪着栗色的光芒，昨日的骄傲与自信风采也丝毫未减。身上虽穿着旧衣服，但她已使它们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一个女孩在了解到自己的吸引力之后，会产生多么大的改变！我忽然意识到，梅根，已经长大了。

我想我当时一定很紧张，否则不会以一句“嗨！小鲶鱼”作为开场白。在这种情况下，这实在不像是爱人之间该有的问候语。

梅根却觉得很恰当，她笑起来，说：“嗨！”

“告诉我，”我说，“你没因为昨天的事挨骂吧？”

梅根用肯定的口气说：“哦，没有！”然后眨眨眼，暧昧不清地说，“好吧，我想也许有。我的意思是，他们说了很多，好像觉得我们很奇怪——不过你也知道这些人，就喜欢小题大做，大惊小怪。”

我很高兴梅根身上的厌世情绪完全消失不见了，仿如水顺着鸭蹼流走一般。

“我今天早上过来，”我说，“是想提出一项建议。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我想你也喜欢我——”

“太喜欢了。”梅根热情得令人担忧。

“我们相处得非常好，所以我想，如果我们能结婚的话，一定很不错。”

“哦。”梅根说。她看起来很意外，不过仅仅如此，没有吓着，也不是震惊，就只是意外而已。

“你是说，你真的想娶我？”她的语气表示，她想把这一点确定清楚。

“这是我在这世界上最渴望做的一件事。”我说——确实如此。

“你是说，你爱上了我？”

“我爱上你了。”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很冷淡。她对我说：“我觉得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我并没有爱上你。”

“我会使你爱我的。”

“那不行，我不希望被动地去爱一个人。”

她顿了顿，然后严肃地说：“我不是适合做你妻子的人，我更习惯被恨，而非被爱。”

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奇怪的紧张。

我说：“恨不能持久，爱才是永恒的。”

“真的吗？”

“我相信。”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我说：“看起来，你的回答是不了？”

“是的。不。”

“甚至不鼓励我保留一点希望吗？”

“那样有什么好处呢？”

“的确没有好处。”我表示同意，“其实很多余。因为那样一来，我会一直等着，直到你给我肯定的答复。”

2

总之，结果就是这样。出门的时候我仍然有点晕，但我知道洛丝正在背后用无限好奇的眼神盯着我时，不禁很生气。

我还没来得及走掉，洛丝已经张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说自从经历了那可怕的一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了。要不是为了可怜的孩子和可怜的辛明顿先生，她肯定不会留下来。除非他们能尽快找到新的女佣——不过应该没那么简单，因为这里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霍兰德小姐说她可以帮忙家事，真是太好了。她很亲切，也很尽责——哦，没错，可那是因为她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可怜的辛明顿先生，丝毫未察觉——不过也可以理解，鳏夫，可怜又无助，很容易成为一个有预谋的女人的战利品。若不是霍兰德小姐想取代死去女主人的位置，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机械地应和着她，一心急着走。可洛丝牢牢地抓着我的帽子，同时尽情倾吐心中的不满。

我不知道她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埃尔西·霍兰德真的想成为第二任辛明顿太太吗？还是她只是个高贵而善良的女孩，尽力去照顾失去了妻子的主人？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结果可能都差不多。而且，又有何不可呢？辛明顿那两个较小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埃尔西是适当的人选，她漂亮得让人起邪念——男人会欣赏这种女人——就连辛明顿这种人也不例外！

我想了这么多，我知道，只是希望能暂时忘掉梅根。

你或许会说，我是被愚蠢的自信冲昏了头，才会去向梅根求婚，被一口回绝也是自作自受——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那是因为我自以为，并十分确信梅根完全属于我。认为照顾她、让她快乐，使她远离伤害，是上天赋予我的生活目标。而我以为她也有同样的感受，觉得我们属于彼此。

可我并不打算放弃。不！绝对不！梅根是我的女人，我一定要拥有她。

考虑了一会儿后，我去了辛明顿的办公室。梅根也许不在乎别人对她的责难，但我要把话说清楚。

辛明顿先生恰好有空，我被带进他的房间。辛明顿紧闭着嘴，看起来比平常更严肃，我想我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早，”我说，“我来找你不是为公事，而是一件私事。就开门见山地说吧，相信你已经发现了，我爱上梅根了。我向她求婚，但她拒绝了，不过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我发现辛明顿先生的表情变了，而且很容易猜到他在想什么。在他家，梅根是非常不协调的一分子。我相信他是个正直亲切的人，绝对不会抛弃死去妻子的女儿，但如果她能结婚，对他来说将是个解脱。冷冻的大比目鱼解冻了，他给了我一个苍白而谨慎的微笑。

“老实说，伯顿，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知道你很关照她，可我们一直把她当个孩子对待。”

“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简短地说。

“对，对，从年龄上来说当然不是。”

“只要给她机会，她随时都能表现得像这个年龄的人。”我仍然有点生气，“我知道她还没到二十一岁，但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事。你需要了解我的什么信息，我都不会隐瞒。我很富有，作风正派，我会好好照顾她，并尽一切力量让她快乐。”

“是的——没错，不过，一切还要看梅根的意思。”

“她迟早会明白的，”我说，“我只是觉得应该先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表示感激，然后我们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第十三章

1

事情总是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发生。

正当我满脑子都是乔安娜和自己的感情事时，却意外地在第二天早上接到了纳什的电话。“我们抓到她了，伯顿先生！”

我吓了一大跳，听筒几乎掉到地上。

“你是说——”

他打断我的话：“你旁边有人吗，会不会听到你说的话？”

“不会，我想应该不会——嗯，也许——”

我恍惚觉得通往厨房的贴着粗呢布的门被打开了一点。

“你方便来局里一趟吗？”

“好的，我马上过去。”

我迅速赶到警察局，被带进里面的一个房间，纳什和巴金斯警官都在。纳什满脸笑意。

“追踪了这么久，”他说，“总算有了结果。”

他拿起桌面上的一封信，这一回，内容也全部是用打字机打的。和以往那些信比起来，这封信算是相当客气的：

光是空想去取代一个死去女人的地位是没有用的，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笑话你。快点想办法脱身吧，不然就太迟了。这是对你的警告，别忘了那个女孩的遭遇，快点走远些。

信末还有些略带猥亵意味的字句。

“这封信是霍兰德小姐今天早上收到的。”纳什说。

“想想之前她一直没收到匿名信，真是好笑。”巴金斯警官说。

“谁写的？”我问。

纳什脸上的愉悦神色消退了一些。

他看起来很疲倦，也很担心。他冷静地对我说：“我觉得很遗憾，因为这会给一个可敬的男人很大的打击。但事实就是事实，没准他早就起疑心了。”

“信是谁写的？”我又问了一次。

“艾米·格里菲斯小姐。”

2

那天下午，纳什和巴金斯带着逮捕令去了格里菲斯家。

在纳什的邀请下，我也一起去了。

“那位医生非常喜欢你，”他说，“他在这里没多少朋友，我想，如果不会给你带来太大麻烦的话，能不能请你陪他一起承担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说我愿意去。我并不喜欢这份差事，但我想或许自己能帮点忙。

我们按响门铃，说想见格里菲斯小姐，然后被引进起居室。埃尔西·霍兰德、梅根和辛明顿正在喝下午茶。

纳什非常慎重。

他问艾米，可不可以私下跟她谈谈。

她站起身走向我们，我依稀看到她的眼里有一抹猎物被追逐时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完全恢复成平常的热心态度。

“找我？希望不是我的车灯又出了毛病吧？”

她带头走出起居室，穿过客厅，来到一间小书房。

我关上起居室的门时，看到辛明顿的头猛然动了一下，我想一定是法律训练使他察觉到，纳什的神情里带着某种东西。他半直起身。

我只看到这些，就关上了门，跟在其他人身后。

纳什正在表示意见，他平静而准确地向她宣布，告诉她必须跟他走一趟。他拿出逮捕令，念给她听——

我记不确切那些法律名词了，总之罪名是写匿名信，而不是谋杀。

艾米·格里菲斯甩甩头，爆发出大笑。接着喊道：“真是荒唐透顶，竟然说我写了这些卑鄙的东西！你们一定是疯了，这种东西我从来没写过半个字。”

纳什已经把信给艾米·格里菲斯看过了，他说：“这么说，你否认写过这封信，对吗，格里菲斯小姐？”

即使她犹豫了一下，也只是很短的一瞬。

“当然！我从来没见过这封信。”

纳什平静地说：“我必须告诉你，格里菲斯小姐，有人看见你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去女子学院打了这封信。昨天，你手上拿着一沓信走进邮局——”

“我从没寄过这封信。”

“不错，你确实没有，你在等邮票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故意把信掉在地板上，等某人毫不起疑地捡起来，寄出去。”

“我从没——”

这时门开了，辛明顿走进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艾米？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应该找个法律代表。如果你希望我——”

她哭了起来，双手捂着脸，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张椅子。她说：“走开，迪克，你走。我不要你！不要你！”

“你需要一个律师，亲爱的姑娘。”

“不要你，我——我——受不了了，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一切。”

他也许明白了，安静地说：“我会陪你到依克山普顿出庭，好吗？”

她点点头，低声啜泣着。

辛明顿走出去，在门廊上碰到了欧文·格里菲斯。

“怎么回事？”欧文粗暴地问，“我姐姐——”

“对不起，格里菲斯医生，我很抱歉，但我们别无选择。”

“你们认为她——应该对那些信负责？”

“恐怕毫无疑问，先生。”纳什说——他转身望着艾米，“你现在就得跟我们走，格里菲斯小姐——你知道，你随时可以请律师。”

欧文哭道：“艾米？”

她迅速走过他身边，看都没看他。

她说：“别跟我说话，什么都别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那样看我！”

他们走了出去，欧文仍站在原地出神。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近他说：“要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格里菲斯，尽管告诉我。”

他像做梦似的说：“艾米？我不相信。”

“也许是弄错了。”我轻声说。

他缓缓说：“要是真的，她绝对不会就这么接受。可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

他跌坐进一把椅子，我弄了杯烈酒给他，他一口吞下去，看起来好了一些。

他说：“我只是一时没办法接受，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伯顿，可这次你真的帮不上忙，任何人都帮不上。”

门开了，乔安娜走了进来，脸色苍白。

她走向欧文，望着我。

她说：“你出去，杰里，这是我的事。”

我走出房间时，看到她在他的椅子边跪了下来。

3

我一下子没办法完全说清楚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事。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彼此不相关的事。

我记得乔安娜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回来，我试着让她高兴起来，她却说：“现在是谁想做救护天使了？”

她笑得好可怜，说：“他说他不需要我，杰里。他那么骄傲，那么坚强。”

我说：“我的女朋友也不要我……”

我们默默坐了一会儿，最后乔安娜说：“反正伯顿一家现在都没人要就是了！”

我说：“没关系的，亲爱的，我们还有彼此。”

乔安娜说：“不知道怎么的，杰里，这句话现在不能给我什么安慰了……”

4

第二天，欧文来了，非常热心地称赞乔安娜。说她太好了，太了不起了！她那么愿意投入他的怀抱，愿意嫁给他——要是他高兴，他们马上就可以结婚。可他不能那么做。不，她太好了，他不能让她跟马上会在报上大肆渲染的新闻扯在一起。

我很喜欢乔安娜，知道她是个可以共患难的女人，我对他这些外在的粉饰烦透了，于是生气地告诉欧文，用不着他妈的这么高尚。

我走到大街上，发现每个人都在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艾米丽·巴顿说她从来没真正信任过艾米·格里菲斯。杂货店老板娘津津有味地告诉别人，她一直认为格里菲斯小姐眼里有一种奇怪的眼神——

纳什告诉我，他们早就怀疑艾米了。从她家里，又找出艾米丽·巴顿那本书被割下的部分——藏在楼梯下面的储物柜里，用一张旧壁纸包着。

“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纳什很欣赏地说，“谁也不知道用人什么时候会乱翻你的抽屉，可是，除非要再放东西进去，谁也不会去动那些塞满去年的网球和旧壁纸的小柜子。”

“这位女士好像对那个特别的地方很有兴趣。”我说。

“是的，犯罪者的脑筋通常没有太多的变化。说到那个死掉的女孩，我们还有一点事实可以作证。医生的诊所里少了一个大药杵，我敢打赌，她就是被那玩意儿敲昏的。”

“可那东西不好携带吧。”我反对道。

“格里菲斯小姐可不这么想。她那天下午要去团契，顺便送花和青菜到红十字会，所以随身带了个大篮子。”

“还没找到串肉钎？”

“没有，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了。那个可怜的恶魔或许疯了，可是不会疯到留下沾有血迹的串肉钎，让我们随时可以找到作为证据。她只要洗干净，放回厨房抽屉就够了。”

“我想，”我总结道，“终归无法找到所有东西。”

牧师是最后才听到消息的，老马普尔小姐显然非常失望，她很热心地跟我谈起这件事。

“这不是真的，伯顿先生，我敢确定这不是真的。”

“恐怕千真万确。你知道，警方一直等着，他们甚至亲眼看到她打那封信了。”

“对，对——他们也许看到了。这一点我可以理解。”

“那些从书上割下来的部分，也在她家里找出来了。”

马普尔小姐凝视着我，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但是那太可怕了——真是太邪恶了。”

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冲进来加入谈话，问道：“怎么回事儿，简？”

马普尔无助地低声说：“哦，亲爱的，哦，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在担心什么，简？”

马普尔小姐说：“一定有什么事。可是我既老又无知，而且恐怕还很笨。”

我觉得有点尴尬，幸好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把她朋友带开了。

那天下午，我又见到了马普尔小姐，那是在我回家的路上。

她站在村子尽头，靠近克里特太太小屋的桥边。她正在跟梅根聊天。

我很想见到梅根，已经盼望了一整天了。于是我加快脚步，可当我走到她们身边时，梅根却掉头走开了。

我觉得很生气，想要跟上去，但马普尔小姐拦住了我。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而且你现在不要去追梅根，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我正要大声反对，她放开我的手，说：“那个女孩很有勇气——非常有勇气。”

我还是想去追梅根，但马普尔小姐说：“现在不要去见她，我说的话不会错，她必须保持她的勇气。”

老太太的保证仿佛给了我某种鼓励，我觉得她似乎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有点怕，却不知道怕什么。

我没有回家，回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惜我被那个可怕、无聊的老阿普尔顿上校逮着了，他像以往一样，问候我美丽的妹妹，然后又说：“听说那个格里菲斯的姐姐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说她是匿名信的主使人，是不是？我根本不相信，可大家都说是真的。”

我表示那是千真万确的事。

“哦，哦——不得不说咱们的警方真不错，只要给他们时间，没错，只要给他们时间。这种匿名信的事真是可笑——总是那种又瘦又干瘪的老女人干的好事——不过这个叫格里菲斯的女人，牙齿虽然长了一点，长相倒并不太难看。话说回来，这个地方除了辛明顿家的那个家庭女教师以外，也没几个看起来顺眼的女孩子。她倒值得看看，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人家替她做点小事，她都会非常感激。

“没多久以前，我碰到她带着那两个孩子出去野餐，两个孩子在旁边乱跑乱叫。她则在编织，因为线用完了，所以不大高兴。我说：‘要不要我送你到林姆斯托克？我刚好要到那边办点事，十分钟就够了，然后可以再送你回来。’她对离开孩子们有点不安，我说：‘不会有事的，谁会伤害他们呢？’于是她就搭我的便车去买毛线，后来又让我送她回来。就只有这么点小事，可她一直向我道谢，真是个好女孩。”

就在这时候，我第三次看到马普尔小姐，她正从警察局走出来。

5

一个人的恐怖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是怎么形成的呢？恐怖冒出来之前，她躲藏在什么地方呢？

只是那么短的句子，可听过之后就一直忘不了。

“带我走——这里太可怕了——让人觉得好邪恶……”

梅根为什么这么说？她觉得什么东西邪恶呢？

辛明顿太太的死，不可能有什么让梅根觉得邪恶的地方。

那么，那孩子为什么觉得邪恶？为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责任？

梅根？不可能！梅根不可能跟那些信有任何关系——那些既可笑又猥亵的信。

欧文·格里菲斯在北方也碰到过这类案子——是个女学生……

格里夫斯巡官说过什么？

有关青春期的心理……

纯洁的中年妇女受到催眠之后，会说出她们几乎不可能知道的字眼，小男孩在墙上用粉笔乱涂……

不，不，不会是梅根。

遗传？劣根性？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一些不正常的遗传？她的不幸，是她的祖先的诅咒所造成的？

“我不是适合做你妻子的人，恨我要比爱我好。”

哦，我的梅根，我的小女孩。不会！绝对不会！那个老处女缠住你，她怀疑你，说你有勇气，有勇气做什么？

这只是心血来潮，很快就过去了，但是我想见梅根——迫切地想见她。

当晚九点半，我离开家走到街上，顺路到辛明顿家。

这时，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新念头，想到一个没人怀疑过的女人。

（或许纳什也怀疑过她？）

不可能，太令人不敢相信了，直到今天，我还是认为不可能。可是，又不是这样，不，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加快了脚步，因为我现在更迫切地想马上见到梅根了。

我穿过辛明顿家的大门，来到屋前。

这是个阴暗的夜晚，天上开始飘起小雨，能见度非常低。

我发现有个房间透出一道光线，是那个小起居室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决定不从前门进去，我换了个方向，悄悄爬到窗户边，躲在一棵大树下。

灯光是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很容易看到里面。

那是一幅很奇怪却又很安详的家庭画面：辛明顿坐在一张大摇椅里，埃尔西·霍兰德低头忙着补一件孩子的衬衣。

窗户半开着，所以我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埃尔西·霍兰德说：“可是，我真的认为那两个孩子都大得可以上寄宿学校了，辛明顿先生。不是因为我盼着他们离开，不，我实在太喜欢他们两个了。”

辛明顿说：“布莱恩或许可以，霍兰德小姐，我决定下学期就送他到我以前的大学预备学校温海斯去。不过柯林还小了点，我宁可让他在家里多待一年。”

“哦，当然，我了解你的意思，而且柯林的心理还比实际年龄更小——”

完全是家常对话——安详的家庭景象——那一头金发又埋首于针线中。

门突然开了，梅根笔直地站在门口。

我立刻发觉她带着紧张的情绪。她紧绷着脸，两眼闪闪发光、坚定有神。今晚，她一点都不显得害羞和孩子气。

她在对辛明顿说话，却没有叫他。（我忽然想起，从来没听到她叫他，她到底叫他爸爸？迪克？还是其他什么呢？）

“我想单独跟你谈一下。”

辛明顿似乎很意外，我想也不大高兴。他皱皱眉，但梅根带着一种少有的坚定态度。

她转身对埃尔西·霍兰德说：“你不介意离开一下吧，埃尔西？”

“哦，当然不。”埃尔西·霍兰德跳起来，看起来非常吃惊，还有些恐慌。

她走到门口，梅根向前走了一步，埃尔西从她身边走过。

有那么一会，埃尔西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看着前面。

她紧闭着嘴，身子挺直，一只手向前伸出，另外一只手拿着她的针线活儿。

我屏住呼吸，突然被她的美震慑住。

现在我一想到她，就想到她当时的模样——纹丝不动地站着，带着那种只有古希腊神话中才有的无与伦比的完美造型。

然后她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辛明顿略带烦躁地说：“好了，梅根，有什么事？你想要什么？”

梅根走到桌边，站着俯视辛明顿。我又一次被她脸上那种坚定，以及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吓了一跳。

接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更把我吓坏了。

“我要钱。”她说。

辛明顿的火气并没有因为她的要求而平息，他严厉地说：“不能等到明天吗？怎么搞的？你的零用钱还不够吗？”

即便在当时，我仍然认为他是个讲理而公平的人，只是不太理会别人情绪上的要求。

梅根说：“我要一大笔钱。”

辛明顿坐直身子，冷冷地说：“再过几个月，你就成年了，公共信托会就会把你祖母给你的钱转交给你。”

梅根说：“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问你要钱。”她继续更快地说，“没人跟我多说我的父亲，他们都不希望我了解他，可我知道他坐过牢，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勒索！”

她顿了顿，又说：“我是他的女儿，也许有其父必有其女。不过，我向你要钱是因为——如果你不给我的话——”她停下来，缓慢平静地说，“如果你不给我——我就说出那天你在母亲的房间，在药包上动手脚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辛明顿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笑了笑，那不是个善意的微笑。

辛明顿站起来，走向写字台，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簿，开了张支票，小心地把墨迹弄干，然后走回来交给梅根。

“你长大了，”他说，“我知道你想买些衣服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不过这是给你的支票。”

梅根看看支票，然后说：“谢谢你，这样可以打发一些日子。”

她转身走出房间，辛明顿看着她走出去。门关上之后，他转身过来，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禁迅速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我发现身边的另一棵树动了一下，纳什督察用手抓住我，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安静，伯顿，看在老天的分上，安静点。”

接着，他拉住我，非常小心地往后退。

走到屋子转角处他才站直身子，抹了抹额上的汗。

“当然，”他说，“你总是及时地捣蛋。”

“那个女孩不安全，”我着急地说，“你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我们一定要把她带离这个地方。”

纳什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你好好听着，伯顿先生。”

6

是的，我在听他说话。

我并不喜欢那么做——但我还是听了他的意见。

但我坚持要在现场，发誓绝对服从命令。

于是，我跟纳什、巴金斯一起，从打开的后门走进屋里。

我跟纳什躲在楼上窗边的天鹅绒窗帘后面。

两点整，辛明顿的房门开了，他经过楼梯口，走进梅根的房间。

我一动也没动，因为我知道巴金斯警官在梅根门背后，我知道巴金斯是个好人，了解他的工作，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保持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等着，心脏狂跳。接着我看到辛明顿抱着梅根走出来，一直走到楼下。纳什和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他抱她穿过房间，走进厨房，然后把她的头放在瓦斯炉边。他刚打开瓦斯，我和纳什就冲进了厨房，打开电灯。

理查德·辛明顿就这么完了，他完全崩溃了。我关上瓦斯，拉起梅根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崩溃了。他丝毫没有多挣扎，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7

我把梅根带到楼上的房间，在床边等她醒过来，不时咒骂纳什两声。

“你怎么知道她能安全脱身？这样做太危险了。”

纳什用安慰的语气说：“他只是在她每晚入睡前喝的牛奶里加了点安眠药，没别的了。他不敢冒险用毒药，特别是在格里菲斯小姐被捕之后，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这时不能再有任何离奇死亡事件发生。不能用暴力，也不能下毒，不过要是一个不太快乐的女孩，因为母亲的自杀而郁郁寡欢，最后只能将头伸到瓦斯炉里——那么，人们顶多会说她本来就不大正常，母亲的死又使她震惊不已，终于走上了死路。”

我看着梅根说：“这么久了，她还没醒过来。”

“你没听到格里菲斯医生的话吗？心脏和脉搏都很正常——她只是睡一觉，然后就会自然醒来。他说他也常给病人吃这种药。”

梅根动了动，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纳什督察识趣地离开了房间。

梅根立刻张开眼睛。“杰里。”

“嗨，亲爱的。”

“我做得好不好？”

“你大概自打出生就靠勒索过日子的吧？”

梅根又闭上了眼睛，然后低声说：“昨天晚上，我本来要写信给你——我怕万一发生什么事，可我实在太困了，没有写完，信就在那边。”

我走到写字台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找出梅根没写完的信。

信以“我最亲爱的杰里”开头：

我正在看以前课本里的一篇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你对我而言，

就像生命少不了食物，

土地少不了甜美的雨水。”

我发现，我还是爱你的，这是我当下的感受……

第十四章

“你看，”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我请来这位专家没错吧。”

我凝视着她。我们都在牧师住宅，外面下着大雨，屋里升着温暖的火。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拍打着一个沙发垫走过来，不知为什么将它放在了大钢琴上面。

“是吗？”我惊讶地问，“是谁？他做了什么？”

“不是他。”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

她指着马普尔小姐，指尖似乎带起一阵风。马普尔小姐已经完成了手上的编织活儿，现在正拿着一支钩针和一团棉线。

“那就是我的专家，”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简·马普尔。好好看看她，我告诉过你，她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了解人性中的邪恶。”

“我想你不该这么说，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嘟囔道。

“可是你本来就是嘛。”

“只要常年住在乡下，就能了解到很多人性。”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

接着，她仿佛知道别人都在期待她说点什么似的，放下编织物，发表了一段老小姐对谋杀案的看法。

“碰到这种案子，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开阔的心胸。你知道，大多数犯罪都简单得可笑，这起案子也一样。很理智，很直接，而且很容易了解——当然，方式不太愉快。”

“太不愉快了！”

“但事实非常明显。你都看到了，你肯定知道，伯顿先生。”

“我没有啊。”

“不，你发觉了，并向我指出整个事实。你把每件事彼此之间的关系都看得非常清楚，只是没有足够的自信，看不出那些感觉代表什么意义。首先是那句讨人厌的成语‘无火不生烟’，它惹火了你，你直截了当地想到‘烟幕’这个名词，可是找错了方向——每个人都弄错了方向，总想着匿名信，可问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匿名信！”

“不，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证有，我就收到过一封。”

“哦，没错，可那不是真的，亲爱的莫德听了都颤抖不已。即使在平静的林姆斯托克，也不免有很多丑闻，我可以保证，住在这个地方的每个女人都知道这些丑闻，并可能加以利用。但男人不像女人那样对闲言碎语感兴趣——尤其是辛明顿先生那么公平明理的人。如果匿名信是女人写的，一定会更尖刻。

“所以你看，如果你不去理‘烟’，而直接找‘火’，就会找到答案了。只要想想发生的事实，把匿名信放在一边不管，就会发现，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辛明顿太太死了。

“那么，我们就会想到，谁可能希望辛明顿太太死呢？当然，碰到这种案子，首先被怀疑的对象就是她的丈夫，这时我们又会自问：为什么呢？有什么动机呢？——譬如说，是不是有另一个女人呢？

“事实上，我所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辛明顿家里有位年轻漂亮的女家庭老师。所以，事情就很明显了，不是吗？辛明顿是个相当冷静理智的男人，一直被一个神经质的、喋喋不休的妻子困扰，突然之间，来了个年轻又吸引人的女人。

“我知道，男人到了某种年纪，如果再次恋爱，就会变得相当疯狂。就我所知，辛明顿先生从来都不是个真正的好人——他既不亲切，也不重感情，而且没有同情心。他所有的特性全都是不好的一面，所以他并没有真正的力量压制内心的疯狂。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他的太太死了，才能解决所有问题。他希望娶那个女孩，她是个可敬的女孩，他也很可敬，而且非常爱孩子，不想放弃他们。他什么都想要：家庭、孩子、受人尊敬，还有埃尔西。于是，他就必须付出谋杀这个代价。

“我想，他确实选择了一个非常聪明的方式。从以往处理的案件中，他知道，要是妻子意外死亡，旁人很快就会怀疑到丈夫。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案子看起来像是起因于另一件事——他创造出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匿名信作者。他聪明的地方在于，他知道警方一定会怀疑到女人身上——不过警方这么怀疑也没错，那些信确实全都出自一个女人之手，是抄袭格里菲斯医生告诉他的去年发生的一件匿名信案子。我倒不是说他傻到逐字逐句抄下来，他只是把其中的句子混合起来，结果，自然就形成了一个受压制、半疯狂的女人的心理。

“他对警方的一切伎俩都熟悉得很：什么笔迹，打字测试笔，等等。为了这次犯罪，他已经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把打字机送给女子学院之前，他就把所有信都打好了。而且可能在很久以前到小弗兹作客时，就割下了那本书上的某几页。他知道，一般人很少打开布道书看。

“最后，当他把那枝虚有的‘毒笔’在人们心中建立起形象之后，就着手实施真正的计划了。一个晴朗的下午，他知道家庭教师、孩子们，以及他的继女都会外出，同时这天也是用人们的假日，可惜他没想到小女佣安格妮斯会跟男朋友吵架，没多久又回到了家里。”

乔安娜问：“你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只能瞎猜，在我看来，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么，那只是个骗局？”

“不，不，亲爱的，我是说，她整个下午都站在餐具室窗口向外望，等她的男朋友来道歉——但是，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当天下午根本没有人走进辛明顿家，不管是邮差还是任何人。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发觉事情有点奇怪，因为辛明顿太太当天下午确实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你是说，其实她没收到？”我困惑地问。

“当然没有！我说过，这个案子非常简单，她丈夫只是把氰化物放在药包的最上面，等着她吃过午饭之后服药时自己吃下去就够了。辛明顿只要赶在埃尔西·霍兰德回家之前到家——同时到家也行——然后叫他太太几声，听不到回音就上楼到她的房间，往她用来吃药的玻璃杯里滴上一滴氰化物，把匿名信揉成一团丢进壁炉，并在她手里塞张纸条，写着：‘我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这就够了。”

马普尔小姐看着我，接着说：“还有一点你说得很对，伯顿先生。留一张纸条太奇怪了，要自杀的人不会在一张小纸条上写遗言，他们会用一张大纸——而且通常会放进信封里。是的，留一张纸条太离谱了，而你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你把我说得太厉害了，”我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伯顿先生，不然你为什么会对令妹留在电话旁边的纸条念念不忘呢？”

我缓缓重复道：“‘告诉他我星期五实在没办法去’——我懂了！‘我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1]

马普尔小姐冲我微笑。

“对极了，辛明顿先生偶然看到太太写的字，便想到了这个主意。于是他把需要的部分撕下来，等待适当的时机。”

“我还有什么聪明之处吗？”我问。

马普尔小姐冲我眨眨眼。

“你知道，是你引导我走对路的，你替我把事情综合了起来，还告诉我一件最重要的事——埃尔西·霍兰德从来没收到过匿名信。”

“你知道吗，”我说，“昨天晚上我还在想，也许匿名信就是她写的，所以她才没有收到过。”

“哦，老天，不会……写匿名信的人通常都会给自己也寄一封——我想，是因为那样能让她感到兴奋。不，不，吸引我的是另一个原因，那是……嗯，辛明顿先生的一个弱点，他没办法写那种愚蠢的信给他所爱的女孩。这是一种有趣的人性表现——可以是他的优点，但也是他露出马脚的原因。”

乔安娜说：“安格妮斯也是他杀的？可是没有那个必要啊？”

“也许没有，可是亲爱的，你不知道（确实没必要杀任何人），但你的这些判断是从事实往后推的，所以一切看起来都有些夸大。不用说，他一定听到那个女孩打电话给帕特里奇，说自从辛明顿太太死后自己就一直很担心，因为有件事想不明白。他不能冒险——这个傻孩子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可他那天下午不是一直都在办公室里吗？”

“我想他在出门之前就杀了那个女孩，霍兰德小姐不是在餐厅就是在厨房，他只要走进大厅，关上大门，别人就会以为他去上班了。然后他再悄悄溜进小衣帽间。等到只剩下安格妮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可能按响了门铃，再迅速溜回衣帽间。趁她去开门时，从后面把她打昏，并用串肉钎刺死她，再把尸体塞进柜子。之后匆匆忙忙赶到办公室。如果有人注意的话，会发现他迟到了一些，或许根本没人注意。你知道，那时没人去怀疑一个男人。”

“真是太残忍了。”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

“你不替他感到难过吗，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我问。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为什么我要为他难过？”

乔安娜说：“艾米·格里菲斯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知道警方找到了从欧文诊所里拿出来的大药杵——还有串肉钎。我想一个男人要把这些东西放回到厨房的抽屉里其实并不容易，你们猜猜看，它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刚才来的时候碰到纳什，他告诉了我。在辛明顿办公室一个废弃的档案柜里，之前是已故的加斯珀·哈灵顿-魏斯特爵士的财产资料柜。”

“可怜的加斯珀，”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他是我堂兄，那么一个正直的老先生，要是他地下有知，肯定得打一个激灵。”

“居然留着那些东西，这不是太疯狂了吗？”我问。

“也许丢掉那些东西更疯狂，”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谁都没怀疑到辛明顿身上。”

“他不是用药杵击昏她的，”乔安娜说，“那个柜子里还有一个钟摆，上面有头发和血迹。他们猜他是在艾米被捕那天偷走那个药杵的，并把割下来的书页藏在她家。这么一来，就又回到我刚才的问题：艾米·格里菲斯是怎么回事，警方不是看到她打那封信了吗？”

“对，没错，”马普尔小姐说，“她确实打了那封信。”

“为什么？”

“哦，亲爱的，你一定知道格里菲斯小姐爱着辛明顿吧？”

“可怜的姑娘！”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一直是好朋友，我敢说，她以为辛明顿太太死了，也许有一天——嗯——”马普尔小姐轻咳了一声，又说，“可是后来大家都聊起埃尔西·霍兰德跟辛明顿的谣言，我想她可能感到很不安，认为那个女孩是个狡猾的风骚女子，伺机钻进辛明顿的感情裂缝中，这种女人，根本配不上他。就这样，她忍不住心里的诱惑。何不利用匿名信把那个女孩从这个地方吓走呢？她一定认为这样做很安全，于是她做了，并做了一切预防措施。”

“哦？”乔安娜说，“请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想象，”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霍兰德小姐把那封信拿给辛明顿看的时候，他一定马上就知道是谁写的了，于是他想出一个一了百了的方法，让自己能永远安心。这方法不大好，可是你知道，他心里非常害怕，警方不找到匿名信的作者，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把信拿到警察局时，发现警方已经看到艾米打那封信了，觉得自己碰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好可以了结这件事。

“那天下午，他带着全家人到艾米·格里菲斯家喝下午茶。他是从办公室出发的，带了个手提箱，可以轻易地把割下来的书页带去，藏在楼梯下面的柜子里，为这个案子提供更多证据，加速解决。把书页藏在那个地方是一步聪明的棋，让人想起凶手处理安格妮斯尸体的方式，而且这么做非常方便。他跟在艾米和警察后面，只要利用经过大厅的一两分钟就够了。”

“不过，”我说，“有一件事我还是不能原谅你，马普尔小姐——骗梅根上钩。”

马普尔小姐放下手中的编织物，从眼镜后面望着我，眼神严肃。

“亲爱的年轻人，我们一定得做点什么，我们手中没有任何对这个聪明狂妄的凶手不利的证据，我需要一个非常勇敢且聪明的人帮忙，最后我终于找到了。”

“可那对她而言非常危险。”

“对，是很危险，可是伯顿先生，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生命遭遇危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

[1]乔安娜的留言原文为“I can’t go on Friday.”，辛明顿夫人的遗言原文为“I can't go on.”，因此很容易联想到一起。

第十五章

1

高街上的早晨。

艾米丽·巴顿小姐带着她的购物袋从杂货店里走出来，双颊微红，双眼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哦，老天，伯顿先生，我真有点不安，想想看，我终于要搭飞机去旅行了。”

“祝你玩得愉快。”

“哦，我相信会的。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象一个人坐飞机去玩，可看起来一切都那么顺利，像有神明保佑似的。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应该离开小弗兹，可我的经济状况实在太窘困了，又受不了让陌生人住那个地方。

“现在可好了，你把那个地方买下了，准备跟梅根一起住，那就完全不同了。亲爱的艾米在经过这次痛苦之后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加上他弟弟要结婚了（想到你们兄妹俩都要在这里定居，和我们一起，真是太好了），所以答应跟我一起去，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们可能要离开好长一段时间，甚至说不定会——”艾米丽压低声音说，“环游世界！艾米那么好，又那么实际。我真的觉得一切都太好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埋在教堂墓地里的辛明顿太太和安格妮斯，不知道她们同不同意艾米丽小姐的话？但我又想起安格妮斯的男朋友并没有那么喜欢她，辛明顿太太对梅根又不大好，所以，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一天，我们全都会走上黄泉路！

于是我表示同意“快乐的艾米丽小姐”的看法，世界上的一切一切都太好了。

我沿着高街向前走，到了辛明顿家，梅根出来迎接我。

这一幕并不罗曼蒂克，因为一只巨大的英国牧羊犬跟在梅根身边跑过来，我差点被过分热情的它撞倒。

“这只狗真可爱，不是吗？”梅根说。

“就是有点热情过度，它是我们的吗？”

“对，是乔安娜送的结婚礼物。我们已经有很多很好的结婚礼物了，对不对？马普尔小姐送我们的那个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毛织品、派伊先生送的可爱的克朗德比茶具，还有埃尔西送我的烤面包架——”

“多有代表性啊。”我插嘴道。

“而且，她在牙医那儿找到了一份工作，非常高兴。还有——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许许多多的结婚礼物，别忘了，你要是改变主意的话，我还得把那些东西都送回去。”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还有什么礼物？哦，对了，邓恩·卡尔斯罗普太太送我们了一个古埃及的蟑螂雕像。”

“有创意的女人！”我说。

“哦！哦！你还不知道最好的一件事呢！帕特里奇也送了我一样礼物，你一定没见过那么可怕的茶几布。不过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很喜欢我了，因为她说那张桌布是她亲手绣的。”

“我想上面的图案大概是一些酸葡萄跟蓟花吧？”

“不，是情人结。”

“上帝啊，老天爷，”我说，“帕特里奇终于开窍了。”

梅根把我拉进屋里。

她说：“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除了那条狗要用的颈圈和铁链之外，乔安娜又送了我一副颈圈和铁链，那是做什么用的？”

“那个啊，”我说，“那只是乔安娜开的一个小玩笑。”

版权信息

书名：谋杀启事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8-01

ISBN：9787513315487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谋杀启事

第二章 早餐疑云

第三章 六时过半

第四章 饭店觅踪

第五章 两位小姐

第六章 三份证词

第七章 到场诸君

第八章 名探登场

第九章 门之奥秘

第十章 同胞兄妹

第十一章 茶间闲话

第十二章 小镇清晨

第十三章 小镇清晨（续）

第十四章 回首往事

第十五章 美味之死

第十六章 警督归来

第十七章 昔日遗影

第十八章 鸿雁传书

第十九章 再现案情

第二十章 名探失踪

第二十一章 三个女人

第二十二章 真相大白

第二十三章 牧师公馆

尾声

第一章 谋杀启事

1

从周一到周六，乔尼·巴特都会在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骑着自行车在奇平克莱格霍恩村里绕行一周，一边大声地呼哨着，一边把各宅各户在位于高街的文具店老板托特曼先生处订购的晨报扔进每家的信箱。比方说，他给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夫妇家送了《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把《泰晤士报》和《工人日报》投递到斯韦特纳姆太太家；在欣奇克利夫小姐与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寓所，他留下一份《每日电讯报》与一份《新编年史》；而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则是《电讯报》、《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

每逢星期五，他都要给这些订户——实际上，是村里的每一户——投递《北贝纳姆新闻》和《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后者被当地人简称为《消息报》。

所以，一到星期五的清晨，日报的头条便充斥此类消息：

国际局势危急！联合国今日开会！金发打字员命丧黄泉，侦探追缉凶手！三处煤矿倒闭。海滨饭店发生食物中毒，二十三人不幸罹难。

在对上述内容匆匆一瞥之后，奇平克莱格霍恩的居民大都急不可待地翻开《消息报》，一头扎进本地新闻。等扫视过充斥着日常生活情仇积怨的通讯栏，订户们十有八九便转向个人简讯栏。那里有鱼龙混杂的买卖交易广告、求贤若渴的家佣招聘，还有无数涉及犬类的插页、关于家禽及园艺器械的启事，以及其他各种五花八门的物件，令奇平克莱格霍恩这个小地方的居民们备感兴趣。

而十月二十九日的这个星期五亦不外如此。

2

斯韦特纳姆太太一边把前额上的一小绺漂亮的灰色发卷向后抚平，一边展开了《泰晤士报》。和往常一样，她用暗沉无神的眼睛瞟着左面居中的那一栏，想看看有没有刚刚炮制出炉的劲爆新闻；接下来是出生、婚嫁与讣告栏，尤其是后者；待她查阅完毕，就把《泰晤士报》放到一边，然后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

顷刻之后，等儿子埃德蒙走入房间，她早已沉浸在个人简讯栏里不能自拔了。

“早安，亲爱的，”斯韦特纳姆太太开口了，“斯梅德利家要卖掉他们的戴姆勒，一九三五年产的——那可是有些年头儿了，对吧？”

她儿子咕哝着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两片熏鱼，然后在餐桌旁落座，打开《工人日报》，并把报纸搭在了烤面包架上。

“斗牛獒幼崽，”斯韦特纳姆太太念道，“我可真不明白眼下人们怎么还能养得起大型犬——简直没法想象……哼，塞丽娜·劳伦斯又在登广告招厨子了。我要跟她说，这年头登广告只是白费时间。她没登出地址，只留了个邮箱号码，这可大错特错了——我早该提醒她的，仆人都一定要先知道自己做活儿的地方。他们都喜欢好的地段……假牙——我不明白假牙怎么会这么流行。精选灯具……物美价廉。听起来挺掉价的……这儿有个姑娘想找一份‘有趣的工作——愿意出差’。老天啊！谁不愿意？……达克斯狗……我从来没有真正喜爱过德国小猎狗——并不是说因为它们是德国产的，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嘛——我就是单纯不喜欢，没别的意思——什么事，芬奇太太？”

一个戴着顶旧天鹅绒贝雷帽的女人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来，表情阴沉沉的。

“早安，夫人，”芬奇太太说道，“我能撤桌了吗？”

“还不行呢。我们还没吃完，”斯韦特纳姆太太回答，“还差几口。”她用讨好的口吻补了一句。

芬奇太太看了一眼埃德蒙和他的报纸，哼了一声，这才退出去了。

“我才刚刚开始。”埃德蒙说。

而他母亲紧跟着开口了：“我真不希望你看这种可怕的报纸，埃德蒙。芬奇太太一点儿也不喜欢它。”

“我看不出我的政见关芬奇太太什么事儿。”

“确实没关系，”斯韦特纳姆太太继续说，“好像你自己是个工人似的。你明明什么活儿都不干。”

“这根本不符合事实，”埃德蒙愤愤不平地指出，“我在写书。”

“我指的是真正的工作，”斯韦特纳姆太太说，“而芬奇太太可重要了。要是她讨厌我们，不来做事，我们还能找谁呢？”

“在《消息报》登广告啊。”埃德蒙咧嘴一笑。

“我跟你说过那没用。唉，老天爷，这年头谁家里要是没有个乐意下厨和打理家事的老保姆，就没什么指望了。”

“那咱们家里怎么就没有个老保姆呢？你从来没在我小时候找过保姆，可真是失策啊。那时你是怎么想的？”

“你那时有个奶妈呢，亲爱的。”

“缺乏远见。”埃德蒙嘀咕着。

斯韦特纳姆太太再次扎进了个人简讯栏里。

“出售二手电动割草机。让我看看……老天爷，什么价啊！……又是达克斯狗……‘绝望的领巾圈，期盼您来信交流。’这笔名蠢透了……可卡犬……你还记得我们亲爱的苏西吗，埃德蒙？它可真是通人性啊。你说的每个字它都听得懂……出售谢拉顿式餐柜。正宗家传古董。联系人：达雅斯宅的卢卡斯夫人……那女人可真能扯谎！还说什么谢拉顿式！”

斯韦特纳姆太太嗤笑了一声，又接着往下读。

“全是误会，亲爱的。永远爱你。星期五照常。F”……估计是情人间闹别扭了——要不就是窃贼的暗号，你看呢？……又来了，达克斯狗！真是的，我看人们对繁育达克斯狗有点儿着魔了。我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品种呀。你叔叔西蒙过去就养过曼彻斯特猎犬——多优雅的小东西。我确实喜欢能看得出腿的狗……即将出国的女士欲售藏青色两件套装……既没尺寸也没个价钱……结婚启事——不！一桩谋杀案。咦？哎呀，这可稀奇了！埃德蒙，埃德蒙，听听这个……”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真不寻常！埃德蒙！”

“怎么了？”埃德蒙从报纸里抬起头。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哎呀，不就是今天吗。”

“让我看看。”儿子从她手里拽过报纸。

“可这是什么意思呢？”斯韦特纳姆太太好奇不已地问道。

埃德蒙怀疑地揉了揉鼻子。

“我猜是某种聚会吧。杀人游戏——那一类的玩意儿。”

“哦，”斯韦特纳姆太太将信将疑，“这种方式似乎太离奇了。就只是登了一则广告，这可不是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作风，我一向认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

“也许是她家里那些活泼的年轻人登的呢。”

“通知得太急了。今天。你觉得我们该去吗？”

“启事上说‘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她儿子指出。

“唔，我觉得这种别出心裁的邀请方式蛮无聊的。”斯韦特纳姆太太果断地说。

“好吧，妈妈，你用不着去。”

“没错儿。”斯韦特纳姆太太赞同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想吃最后这片面包吗，埃德蒙？”

“我觉得妥当吸收营养可比让那老巫婆收拾桌子更重要。”

“嘘，亲爱的，她会听见的……埃德蒙，杀人游戏是怎么回事儿呀？”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在你的身上别几张纸什么的……不对，我想是从一顶帽子里抓阄。有人充当被害人，有人担任侦探——接着把灯全部关掉，有人会拍你的肩膀，然后你尖叫一声，躺在地上装死。”

“听上去相当有意思啊。”

“恐怕乏味透了。我不会去的。”

“胡说，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太太主意已定，“我要去，你跟我一起去。就这么说定了。”

3

“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对丈夫说，“听听这个。”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充耳不闻，他正对《泰晤士报》上的某篇文章嗤之以鼻。

“这帮家伙的毛病就在于，”他说道，“他们对印度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一点儿都不了解！”

“对，亲爱的，没错儿。”

“要是真懂，他们就不会写出这种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没错，你说得对。阿奇，你一定得听听这个。”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她得意扬扬地停下来。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宠溺地望着她，但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杀人游戏。”他评论道。

“嗯。”

“我得告诉你，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如果组织得好，倒是会很有意思。但得有个行家精心筹划。大家抽签，一个人当凶手，没人知道这人的身份。灯一关，凶手就挑一个人杀掉。被害人要数到二十才能尖叫。然后由扮成侦探的人接手，询问每个人。谋杀发生时他们都在哪儿、在做什么，好把真凶找出来。不错，这游戏挺有意思的——要是那个侦探，呃，对警察局的工作有一定了解的话。”

“就像你，阿奇。以前你可是在辖区里办过好多有意思的案子呀。”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微笑了一下，自鸣得意地捋着小胡子。

“是啊，劳拉，”他回答，“我敢说我可以提点他们一下。”

说着，他挺直了双肩。

“布莱克洛克小姐应该请你去帮她布置的。”

上校哼了一声。

“啊，也对，她那儿住着个小伙子呢。估计这就是他的主意。是她的侄儿还是什么来着。不过，登报这个想法倒挺有意思的。”

“登在个人简讯栏里，我们很可能看不到啊。我猜这是个邀请吧，阿奇？”

“这邀请太可笑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们用不着算上我了。”

“哎呀，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提高了嗓音，还带上了点儿哀怨。

“通知得太急了。再说他们也知道我可能很忙。”

“可你并不忙啊，是不是，亲爱的？”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压低了嗓门，苦口婆心地说，“而且我真的觉得，阿奇，你应该去一趟——就算是给可怜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帮帮忙。我敢肯定她正巴望着你去把事情弄好呢。我是说，你那么熟悉警察的工作和程序。要是你不去帮忙，那整件事儿就砸了。再说，我们总得有点儿邻里意识呀。”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把她那戴着金色假发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碧蓝的眼睛睁得很圆。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劳拉，那好吧……”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又煞有介事地捋了捋他灰色的小胡子，满怀溺爱地看向自己小巧可人的太太。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至少比他年轻三十岁。

“既然你这样说，劳拉。”他说道。

“我真的认为这是你的职责，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庄严地回答。

4

《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也被送到了砾石山庄。三间别致的小屋如今被合筑为一栋，由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居住。

“欣奇[1]？”

“什么事儿，穆加特罗伊德？”

“你在哪儿呢？”

“在鸡棚。”

“哦。”

艾米·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小心翼翼地穿过长长的湿草地，朝她的朋友走去。后者穿着灯芯绒的裤子和军装风格的短上衣，兢兢业业地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盆子里搅动着，盆里装满了煮过的土豆皮和卷心菜头，她正将一把配料掺进里面。

她向朋友转过头去。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士的平头一般，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则身姿丰腴、神色可亲，穿着花格子呢裙和一件走形了的深蓝色套衫。她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的，灰色的鬓发蓬乱得像个鸟巢。

“登在《消息报》上的，”她喘息着说，“好好听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念完她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等着对方发表一些权威性的意见。

“愚蠢。”欣奇克利夫小姐说。

“没错，可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反正能有酒喝了。”欣奇克利夫小姐回答。

“你认为这算是某种邀请吗？”

“我们到时候去了就会明白，”欣奇克利夫小姐说，“我估计会是很差的雪利酒。你最好从草地上走开，穆加特罗伊德。你还穿着卧室拖鞋呢，都已经湿透了。”

“哦，天哪！”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悔恨地瞧了瞧自己的脚，“今天有几个蛋呀？”

“七个。那只该死的母鸡还在孵呢，我一定得把它关进笼子里。”

“这样登启事很滑稽，你不觉得吗？”艾米·穆加特罗伊德重新提起《消息报》上的启事，话音里有种轻微的渴望。

但她的朋友不为所动，心无旁骛。她已经打定主意跟难伺候的家禽较劲，无论报纸上的启事有多神秘怪异，都不能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她在泥地里沉重地跋涉，然后朝着一只身上有斑点的花母鸡猛扑过去。愤怒的鸣叫响了起来。

“真想要鸭子啊，”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那就省事多了……”

5

“啊，太棒了！”哈蒙太太对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丈夫朱利安·哈蒙牧师说，“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将发生一桩谋杀案。”

“一桩谋杀案？”她丈夫略微吃惊地问，“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最迟不过今晚。六点三十分，哦，真倒霉，亲爱的，今晚你要准备坚信礼[2]呢。真不凑巧。你那么喜欢谋杀案！”

“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圆圆。”

哈蒙太太的脸型和身材都十分圆润，她受洗时取的名字戴安娜早已被“圆圆”这个绰号取代了。她把《消息报》递过餐桌。

“那儿。就登在二手钢琴和假牙之间。”

“这则启事可真是不寻常啊。”

“可不是吗？”圆圆开心地回答，“你不会认为布莱克洛克小姐会对谋杀啊杀人游戏啊这类事情感兴趣吧？我猜是那对年轻的西蒙斯兄妹怂恿她登的——我还以为朱莉亚·西蒙斯会觉得谋杀相当残忍呢。可不管怎样，它还是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了。而我真觉得，亲爱的，你不能去太可惜了。不过，我会去的，回来再跟你好好讲讲。虽然我去也是白去，因为我真不喜欢在黑暗中玩游戏。它让我害怕，而我也真希望自己不会第一个被杀掉。要是有人突然把一只手搭到我的肩膀上，然后小声说‘你死了’，我的心脏肯定会怦怦直跳，说不好真会要了我的命呢！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圆圆，我想你会活得很久，直到变成一个很老的老太太——和我一起。”

“然后同日而死，合墓而葬。那多美好啊。”

想到这令人愉快的未来，圆圆眉开眼笑。

“你好像很开心啊，圆圆？”她丈夫微笑着问道。

“要是都像我这样，谁会不开心呢？”圆圆不解地反问，“有你、苏珊和爱德华，你们大家喜欢我，又不嫌我傻……还有明媚的阳光！而且有这么可爱的大房子住！”

朱利安·哈蒙牧师环视着宽大而空旷的餐厅，不无疑虑地表示了赞同。

“有人会觉得住在这个又大又乱、四壁透风的地方糟透了。”

“哎呀，我喜欢宽敞的屋子。外面清新的空气可以流进来。而且，就算你不整理，把东西随便放着，屋子也不会显得乱糟糟的。”

“没有省力的机械装置，也没有集中供热器？这可意味着你要干很多活儿呢，圆圆。”

“哦，朱利安，才不会。我六点半起床，燃起锅炉，然后像个蒸汽发动机似的忙一阵子，到了八点，一切也就干完了。而且我打理得不错，对吧？用蜂蜡、光泽剂和大罐大罐的秋叶装点房间。操持一个大房子并不比小房子难到哪里去。拖地抹桌也快得多，因为身后没有什么东西磕磕碰碰的，小屋子可就不一样了。再说我喜欢睡在冷的大房间里——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只有鼻尖能感觉到被子外面什么样。何况不管房子有多大，削的土豆皮、洗的盘子都是一样多。再说了，想想爱德华和苏珊在大房间里玩得多开心！他们可以把玩具铁轨和洋娃娃的茶会玩具摆一地，还不用收拾。而且，能有几间让别人来住的客房挺好的。不像吉米·塞姆斯和乔尼·芬奇，他们就只能住在岳父岳母家。而你知道，朱利安，跟你的岳父岳母住并不好。你对妈妈很孝顺，可你不会乐意真的在婚后同爸爸妈妈一块儿住的，我也不会。那样我就会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小姑娘。”

朱利安朝她微笑。

“你仍然很像一个小姑娘，圆圆。”

就一个花甲之年的人而言，朱利安·哈蒙显然是大自然创造的优秀样品，因为他看上去比本来应有的模样要年轻二十五岁。

“我知道自己很傻。”

“你不傻，圆圆，你很聪慧。”

“不，我不聪明，我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呢。尽管我尽了力……你给我讲书，讲历史和别的事儿的时候，我很喜欢听。你在晚上给我读吉本[3]的著作，我觉得这可能不太明智。因为如果外面吹着冷风，火炉却又热又舒服的时候，吉本的书里有些东西真使人想打瞌睡。”

朱利安笑了起来。

“可我确实是喜欢听你读书的，朱利安。再给我讲讲那个老牧师宣讲亚哈随鲁的故事。”

“你都能背了，圆圆。”

“再给我讲讲吧，求求你。”

于是，她丈夫顺从地讲了起来。

“这是一个名叫斯克林杰的老牧师。一天，有人去他的教堂，他正靠在讲坛上，一个劲儿地对两个年老的打杂妇人布道。他冲着她们晃动着一根指头，说道：‘啊哈！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你们在想第一段经文[4]的亚哈随鲁大帝就是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可他不是！’他用胜利的语气宣告，‘他是阿尔塔薛西斯三世。’”

朱利安一向认为这故事算不上特别好笑，却总能把圆圆逗乐。

她那清脆的笑声洋溢出来。

“这可怜的老乖乖。”她叫道，“我想有一天你会变得跟他一模一样的，朱利安。”

朱利安的神情相当不自在。

“我知道，”他谦卑地附和道，“我的确强烈地感到，自己有时无法找到简单而恰当的方式。”

“我并不担心，”圆圆说，一面站起来将盛早餐的盘子摞在一个大托盘里，“巴特太太昨天跟我说了，过去从不上教堂，一向以本地无神论者自居的巴特，现在每个星期天都会上教堂，专门来听你布道。”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巴特太太那装腔作势的声调，接着说：

“‘而且有一天，夫人，我家巴特还对从小沃斯代尔来的蒂姆金斯先生说，我们奇平克莱格霍恩这儿才真正有文化。不像小沃斯代尔的格罗斯先生，对教民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他们都是些没有受过教育的小孩子。真正的文化，巴特说，这就是我们这儿的优势。我们的牧师是受过很高教育的绅士。是在牛津，可不是米尔切斯特，而且他把从教育中所受的益处对我们倾囊而授。他所了解的什么罗马人啦，希腊人啦，巴比伦人啦，亚述人啦，甚至牧师家的猫，巴特说，也是按亚述的一个国王取的名字呢！’所以说，这可是你的荣耀啊。”圆圆得意扬扬地结束了她的话，“老天爷，我得干活儿了，要不就干不完了。来，提革拉毗·列色，给你鲱鱼骨头。”

她推开门，娴熟地用脚抵住门让它半开着，然后端着装满餐具的托盘，一溜烟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唱着自己用某首体育歌曲改编的歌词，声音响亮却稍微有点走调：

今天是谋杀好时间，

就像温煦的五月天，

镇里的警察都不见。

一阵哐啷哐啷将瓷器放入水槽的声音淹没了下一句。但在朱利安·哈蒙离家的当儿，他听见了最后那一句充满凯旋与果敢意味的唱词：

谋杀上演在今天。

[1]欣奇克利夫的简称。

[2]坚信礼：一种基督教仪式。根据基督教教义，孩子在一个月时受洗礼，十三岁时受坚信礼。孩子只有被施坚信礼后，才能成为教会正式教徒。

[3]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

[4]英国国教会在早祷仪式上诵读的一段经文，选自《旧约》。

第二章 早餐疑云

1

小围场里，早餐同样在进行之中。

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宅邸的主人，六十岁开外，此刻坐在餐桌的首位。她身穿一套乡村风格的粗花呢装，脖颈上戴着一串由硕大的假珍珠制成的短项链，和衣服搭配起来略嫌突兀。她正在看《每日邮报》上有关诺科特街活动的那一栏。朱莉姬·西蒙斯在无精打采地浏览着《电讯报》，帕特里克·西蒙斯在检视《泰晤士报》上的拼字游戏，多拉·邦纳小姐则专心致志地埋头于本地的周报。

布莱克洛克小姐在兀自窃笑。与此同时，帕特里克咕哝着道：“是‘黏着的’而不是‘黏着剂’[1]——我就栽在这个字眼儿上啦。”

突然，从邦纳小姐那边传来响亮的一声“咯”，听起来活像一只受惊的母鸡。

“莱蒂[2]——莱蒂——你看了这个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怎么了，多拉？”

“一则异乎寻常的启事，明明白白地说是邀请大家来小围场。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能让我看看吗，亲爱的多拉——”

邦纳小姐顺从地把报纸递到布莱克洛克小姐伸出的手里，然后用食指颤巍巍地指着那则消息。

“看这儿，莱蒂。”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过去，然后挑起了眉毛。她飞快地审视了一圈餐桌，接着大声读出了那则启事。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帕特里克，这是你的主意吗？”她厉声问道，目光探询地落在位于餐桌另一端的年轻人那张人见人爱的俊脸上。

帕特里克·西蒙斯当即断然否认。

“不，没有的事儿，莱蒂姨妈。您怎么会生出这个念头？凭什么我就应该知道这事儿？”

“因为你就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布莱克洛克小姐尖刻地说，“想开个玩笑什么的。”

“玩笑？才没这回事呢。”

“你呢，朱莉娅？”

“当然没有。”朱莉娅一脸百无聊赖地回答。

邦纳小姐喃喃道：“你觉得，海默斯太太……”说到这里，她望向某人空出的餐位。

“啊，我认为我们的菲莉帕可不会尝试这种风趣的事儿，”帕特里克插嘴道，“她可是个严肃认真的姑娘，真的。”

“可这究竟有什么企图呢？”朱莉娅打了个哈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布莱克洛克小姐缓缓开口了：“我猜想——这就是某种愚蠢的骗人把戏。”

“可为什么啊？”多拉·邦纳惊呼道，“有什么意义？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愚蠢的玩笑，而且非常没品位。”

她松弛的脸颊因愤怒而颤抖，一双近视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布莱克洛克小姐冲她微微一笑。

“别为这个劳神，邦妮[3]。”她说，“这只是某个家伙自以为幽默的把戏，不过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上面说的是今天，”邦纳小姐指出，“今天晚上六点三十分。你们看会发生什么？”

“死亡！”帕特里克阴沉着脸说道，“美味之死。”

邦纳小姐微微惊叫了一声。“闭嘴，帕特里克。”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我只是在说米琪做的那种特别的蛋糕，”帕特里克抱歉地说，“您知道我们一向把它叫作美味之死的。”

布莱克洛克小姐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

邦纳小姐依然不依不饶。“可是，莱蒂，你真的认为——”

接下来的话被她的朋友以宽心和快慰的口吻打断了。

“关于六点三十分要发生的事情，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她干巴巴地宣布，“半个村子的人都会拥到这儿来，个个都怀着十足的好奇心。我得在家里备上点雪利酒了。”

2

“你很担心，对吧，洛蒂？”

布莱克洛克小姐略微一惊。她一直坐在写字台前，心不在焉地在吸墨纸上画着小鱼。眼下她抬起头来，望向老友焦虑的面容。

她拿不准该对多拉·邦纳说些什么，因为她清楚，邦妮无法承受更多的焦虑或忧愁。布莱克洛克小姐沉默半晌，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她和多拉·邦纳早年同在一个学校念书。那时，多拉还是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儿，头脑不算聪慧。不过这无伤大雅，因为姣好的容颜和那活泼开朗的性格就足以令她受人欢迎了。她一定——布莱克洛克小姐暗忖——嫁过一位不错的军官，要不就是乡村律师。她身上有那么多的闪光点：友爱、奉献、忠诚，然而生活对多拉·邦纳却十分严酷，逼得她不得不自力谋生。尽管她一直拼命努力，却总也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这两位朋友很久没有谋面。不过六个月前，布莱克洛克小姐忽然接到多拉一封信，行文思绪零乱、语气哀婉动人。多拉的身体每况愈下，独自住在一个单间小屋里，靠着养老金勉强度日。她努力做点儿针线活儿，但手指因患上风湿而变得僵硬。她在信中谈到了她们同窗的岁月——在生活迫使她们各奔东西之前——然而，老朋友是否能对她伸出援手呢？

布莱克洛克小姐一时冲动，给她写了回信。可怜的多拉，可怜、漂亮、愚蠢而肤浅的多拉。她如同鹰抓小鸡般朝多拉扑了过去，将她带回来安顿在小围场，还编造出了安慰她的理由：“家务太多，我自己干不了，所以需要找个人来帮我管家。”然而没过多久——医生也曾提醒过她——她就会不时觉得，接可怜的老多拉来是个糟糕的尝试。多拉把什么都弄得一团乱，令那位性格诡异的异国“帮手”心烦意乱；她会数错送洗的衣服，弄丢账单和信件，有时会把能干的布莱克洛克小姐惹得恼羞成怒、颇感痛苦。然而，可怜而糊涂的老多拉又是那么忠诚，那么急于助人，对自己能为别人干点儿事觉得那么开心和自豪——可惜，却彻彻底底地靠不住。

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开口了。

“别这样，多拉。你知道我曾叫你——”

“哦，”邦纳小姐面带愧色，“我知道。我忘了，可——可你在担心，对吧？”

“担心？没有，”她真诚地补充道，“至少，不是很担心。你是说《消息报》上那则愚蠢的启事吗？”

“对。就算是个玩笑，在我看来也——也是恶毒的那种。”

“恶毒？”

“是的。我就是觉得什么地方有点恶毒。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一个善意的玩笑。”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向她的朋友，注视着那柔和的眼神、长而顽固的嘴巴、微微翘起的鼻子。可怜的多拉，这么钻牛角尖，这么糊里糊涂，又这么投入，这么令人困扰。一个可爱而又大惊小怪的老白痴，但奇怪的是，又这么具有直觉。

“我想你是对的，多拉，”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这不是个善意的玩笑。”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它，”多拉·邦纳小姐以不同平常的强硬语气说道，“它使我害怕。”然后她突然又说，“也使你害怕，莱蒂希亚。”

“荒唐。”布莱克洛克小姐气势如虹地反驳。

“这很危险，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就像有人把炸弹装进包裹寄给你一样。”

“亲爱的，这不过是某个愚蠢的白痴企图搞个恶作剧罢了。”

“可这不好笑。”

的确如此……布莱克洛克小姐的表情暴露了她的想法，于是多拉占了上风似的叫起来：“瞧，你自己也这么想！”

“可是多拉，我亲爱的——”

她戛然而止。一个年轻的女人气势汹汹地从门口冲了进来。她澎湃丰满的胸部包裹在一件紧身针织衫里，下身穿一条亮丽的紧腰宽裙，油腻腻的深色发辫盘绕在头顶，深色的眼眸熠熠发光。

“我能跟您说话吗，可以吗，请问，不行？”她机关枪似的发问。

布莱克洛克小姐叹了一口气。

“当然可以，米琪，出了什么事？”

有时候她会想，与其应付这位难民“女帮手”没完没了的喜怒无常，自己还不如把所有家务连带烹调都亲自干了。

“我这就告诉您——词序没错吧，我希望？我这就通知您，我走——马上就走！”

“因为什么呢？有谁惊扰到你了吗？”

“是的，我很惊慌，”米琪声情并茂地说，“我可不想死啊！已经从欧洲大陆逃出来了，我。我的家人都死了——全被杀害了——我母亲、小弟弟，还有可爱的小侄女——全都，全部被杀害了。可我逃了——我藏了起来。我来到英格兰。我干活儿。我干那些绝不——我在自己的国家里绝对不会干的活儿——我——”

“这些我都明白。”布莱克洛克小姐斩钉截铁地说。这些话时常挂在米琪的嘴边。“可是你为什么要现在就离开呢？”

“因为他们又来杀我了！”

“谁要来杀你？”

“我的敌人。纳粹！也许这次是布尔什维克。他们发现我在这儿，他们来要我的命。我看到消息了——是的——就在报纸上！”

“哦，你是指登在《消息报》上的？”

“在这儿，都写在这儿呢。”米琪把藏在身后的《消息报》拿出来，“瞧——这里说是一桩谋杀，就在小围场。那就是这儿，对吧？今天晚上六点三十分。啊！我可不想等着被杀——不想啊！”

“可这为什么一定就是指你呢？这是——我们认为这是一个玩笑。”

“玩笑？杀人可不是什么玩笑啊？”

“不是，当然不是。可是，我亲爱的孩子，要是有人想谋杀你，他们可不会在报纸上广而告之，对吧？”

“您认为他们不会？”米琪似乎都有些哆嗦了，“您认为，也许，他们根本不打算谋杀什么人？也许他们要杀的是您呀，布莱克洛克小姐。”

“我当然不相信有人要谋害我。”布莱克洛克小姐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说实话，米琪，我也看不出为什么有人要谋害你。不管怎么说，他们有什么理由呢？”

“因为他们都是坏人……极坏极坏的人。我告诉您，我母亲、我的小弟弟、我那么可爱的小侄女……”

“是的，没错儿，”布莱克洛克小姐机敏地堵住了她的话头，“可我的确无法相信有人会谋害你，米琪。当然，如果你想这样说一声就走人，我也拦不住你。可我觉得你要是真的离开就太不明智了。”

就在米琪迟疑不决之际，她又果断地补充道：“咱们把肉铺老板送来的牛肉炖了当午餐吧，那块肉看起来很硬。”

“我给你做道红烩牛肉，独门秘方的烩牛肉。”

“如果你愿意那么叫那道菜的话，当然可以。另外你或许该把那块硬邦邦的奶酪全用掉，做些芝士酥条。我想今儿晚上可能有人要来蹭些酒水喝。”

“今天晚上？您是什么意思，今天晚上？”

“六点半。”

“可那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时间呀？干吗那个时候来？他们为什么要来？”

“他们来参加葬礼，”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眼睛闪闪发光，“就这样吧，米琪，我很忙。出去时把门带上。”她坚定地说。

“她应该能消停一会儿了。”在米琪满脸狐疑地关上门之后，她这样总结。

“你真是行事利落啊，莱蒂。”邦纳小姐满怀敬佩地说道。

[1]前者拼作adherent，后者为adhesive。

[2]莱蒂希亚的昵称。

[3]邦纳的昵称。

第三章 六时过半

1

“行了，一切就绪。”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她用品评的目光环视着客厅：靠墙的桌子上铺着玫瑰花图案的擦光台布，上面是两钵青铜色的菊花、装在小花瓶里的紫罗兰与银质烟盒，中央的桌子上则摆着盛放饮品的托盘。

小围场是一所具有早期维多利亚式风格的宅邸，规模中等，有一条长长的遮阴游廊和几扇绿色的百叶窗。狭长的客厅被游廊的屋顶拦截了不少光线。客厅的一端本来有两道门，直通向一间有凸窗的小屋。之前的居住者拆掉了那两道门，代之以天鹅绒的门帷。布莱克洛克小姐则把门帷撤去，让两个房间合二为一。客厅的两端各有一个壁炉，但都没有生火，不过屋子里还是洋溢着一股暖意。

“您打开了中央取暖器？”帕特里克问道。

布莱克洛克小姐颔首。

“近来雾多又潮湿，整个房子都感觉湿乎乎的。我让伊万斯走之前打开的。”

“用上了非常、非常宝贵的煤渣？”帕特里克讽刺地问。

“正如你所言，是的，宝贵的煤渣，要不然就得用更宝贵的煤了。你知道，燃料办公室甚至连我们每周理应获得的那一点儿都不给——除非我们能确切说清楚自己没有其他烹饪的途径。”

“我猜，原来每人都有一大堆煤炭吧？”朱莉娅颇有兴致地问，仿佛是听到天方夜谭一般。

“是的，而且也很便宜。”

“什么人都可以去买，而且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用不着填写什么单子，另外那时候也不存在物资短缺吧？有很多煤？

“种类和质量也很齐全——不像现在的煤，都是矸石。”

“那一定是个奇妙的世界。”朱莉娅带着敬畏的口吻说。

布莱克洛克小姐微笑起来。“回想过去，我的确如此认为。但话说回来，我年纪大了，会偏爱自己那个年代也是很自然的。可你们年轻人就不应该这样想。”

“如果在过去，我可能就只需要待在家里，侍弄花草，写点儿便条什么的……可以前的人为什么要写便条？都写给谁啊？”

“写给如今你会打电话过去的那些人。”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觉得你甚至不知道怎么写，朱莉娅。”

“不会是用那天我发现的那本有趣的《书信大全》的方式写吧？老天爷！它居然教你怎么用正确的方式去拒绝一个鳏夫的求婚。”

“我怀疑你不会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享受待在家里。”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过去的女人是有家庭责任的，你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平板起来，“不过，我对这些知之甚少。我和邦妮，”她怀着爱意朝多拉·邦纳微笑，“很早就走向社会了。”

“啊，没错，我们的确是这样。”邦纳小姐赞同地说，“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我可忘不了他们。当然，莱蒂很聪明，她以前是名精英女性，是一个大金融家的秘书。”

门开了，菲莉帕·海默斯走进来。她身材修长，相貌标致，只是神色憔悴。她吃惊地环视着房间。

“大家好，”她开口了，“有聚会吗？没人告诉我呀。”

“当然了，”帕特里克高声说，“我们的菲莉帕不知道。我敢打赌，她是奇平克莱格霍恩唯一毫不知情的人。”

菲莉帕面带疑问地望着他。

“看啊，各位，”帕特里克挥着手，戏剧性地宣告，“谋杀现场！”

菲莉帕·海默斯看上去彻底迷茫了。

“这儿，”帕特里克指着那两大钵菊花，“是花圈，这几盘芝士酥条和橄榄即为葬礼上的烤肉。”

菲莉帕困惑地看向布莱克洛克小姐。

“这是个玩笑？”她问，“我在理解玩笑方面一向都很迟钝。”

“这是个非常没品的玩笑，”多拉·邦纳强调，“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把启事拿给她看，”布莱克洛克小姐发话了，“我必须去把鸭子关起来。天黑了，这会儿人们也该到了。”

“我来吧。”菲莉帕说。

“当然不行，亲爱的，你都忙了一天了。”

“我去，莱蒂姨妈。”帕特里克毛遂自荐。

“不，你可别去，”布莱克洛克小姐断然否定，“上次你就没有把门闩闩好。”

“那我去吧，莱蒂，亲爱的，”邦纳小姐叫道，“真的，我愿意去。我这就去穿上高筒套鞋——咦，我把羊毛背心搁哪儿了？”

但在此时，布莱克洛克小姐已经微笑着走出房间了。

“算了，邦妮，”帕特里克说。“莱蒂姨妈做事那么讲效率，绝不容忍别人为她代劳。她真的喜欢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她确实喜欢这样。”朱莉娅说。

“我可没见过你自告奋勇帮什么忙。”她哥哥说。

朱莉娅懒洋洋地笑了笑。

“你自己才说了，莱蒂姨妈喜欢靠自己，”她指出，“再说，”她伸出一条裹着透明长袜的漂亮长腿，“我可穿着自己最好的袜子呢。”

“穿着丝袜死去！”帕特里克咏叹般地说道。

“不是丝的——是尼龙，你这白痴。”

“尼龙的话听起来不够档次。”

“就没人能行行好，”菲莉帕哀怨地大声发话，“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一个劲儿地谈论死吗？”

一时间大家都想告诉她——却都找不到《消息报》来指给她看，因为米琪把报纸拿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布莱克洛克小姐回来了。

“行啦，办妥了。”她轻快地说着，瞥了一眼钟，“六点二十。很快就要有人来了——除非我对邻居们的估计完全错误。”

“我看不出为什么一定会有人来。”菲莉帕看上去依旧摸不着头脑。

“看不出吧，亲爱的？……我敢说你是看不出的。然而大多数人都比你好事多了。”

“菲莉帕对于生活的态度就是事不关己，一律漠不关心。”朱莉娅相当尖刻地评价道。

对此，菲莉帕没有回应。

布莱克洛克小姐环视着客厅。米琪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摆放了雪利酒和三个碟子，里面有橄榄、芝士酥条和一些奇特的小点心。

“帕特里克，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把托盘——连同桌子一起也可以——从墙角搬到另一间屋子的凸窗那儿吧。毕竟，我可不是在开晚会！我谁也没邀请过，也不打算让别人一望而知我是在期待人们露面。”

“莱蒂姨妈，您是希望掩饰自己的先见之明吗？”

“说得不错，帕特里克。谢谢你，我亲爱的孩子。”

“现在我们大家就可以好好装成在家里度过宁静夜晚的样子啦，”朱莉娅说，“然后被上门的人弄得猝不及防。”

布莱克洛克小姐拿起了那瓶雪利酒，犹豫不决地握住瓶身站在那里。

“有大半瓶呢，应该够了。”帕特里克宽慰她。

“啊，是的，没错……”她迟疑地说。接着，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帕特里克，能不能请你……餐具室的碗柜里有一瓶没开过的……把它拿来，再带上开瓶器。我——我们——最好还是喝新的吧。这——这瓶已经开过一段时间了。”

帕特里克二话没说，动身执行使命。回来时，他拿了那瓶新酒和开瓶器。在把酒放进托盘的时候，他好奇地抬头看向布莱克洛克小姐。

“您对这事儿还挺重视啊，亲爱的？”他小声问道。

“哎呀，”多拉·邦纳震惊地叫起来，“说真的，莱蒂，你不会是想——”

“嘘，”布莱克洛克小姐飞快地说，“门铃响了。你们瞧，我的先见之明现在应验了。”

2

米琪打开客厅的门，让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及其夫人进来。在通报来客这件事上，她的方式与众不同。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太太来看您了。”她随随便便地宣布。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为人豪爽随意，将些许尴尬轻松带过。

“我们顺道来看看，希望列位不要介意。”他如此开腔，朱莉娅忍不住噗地笑了。“碰巧经过这条路——呃，什么？多柔和的夜色啊。我注意到你们开了中央取暖器，我们的还没有开呢。”

“你们的菊花可真是漂亮啊，”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讨好地寒暄，“多么赏心悦目！”

“就是些枯枝瘦叶，真的。”朱莉娅接话道。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又问候了菲莉帕·海默斯，带着一点不必要的亲切，以此表明她相当清楚菲莉帕并非真是一名农工。

“卢卡斯太太的花园还好吗？”她问道，“你觉得那园子能重新恢复吗？战时可是完全荒芜了——后来又只请了一个园丁，那个可怕的老头阿什简直什么也不干，就是扫几片树叶，种几棵卷心菜什么的。”

“还是蛮值得打理的，”菲莉帕回答，“只是需要花上点儿时间。”

米琪又打开门，宣布：“砾石山庄的女士们到啦。”

“晚上好，”欣奇克利夫小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捉住布莱克洛克小姐的手用力握了握，“我跟穆加特罗伊德说：‘咱们去小围场串串门！’我想问问您的鸭子下蛋的情况。”

“现在天黑得可真早，对不对？”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有些惶惶地对帕特里克说，“这菊花可真漂亮！”

“叶瘦花残啦！”朱莉娅说。

“你怎么就不能配合一下啊？”帕特里克小声责问她。

“你们开着中央取暖器啊，”欣奇克利夫小姐带着指责的意味说，“也太早了。”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这房子就变得非常潮湿。”布莱克洛克小姐回答。

帕特里克挑起眉毛，不出声地暗示着：“上雪利酒？”但布莱克洛克小姐回复的信号是：“还早。”

她对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发话了：

“您今年从荷兰进口灯泡了吗？”

门再次开启，斯韦特纳姆太太面带愧色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个愁眉苦脸、垂头丧气的埃德蒙。

“我们到了！”斯韦特纳姆太太一面愉快地说，一面怀着赤裸裸的好奇心仔细打量周围。然后她突然感到不自在起来，于是接着说道：“我只是想顺路进来问问您是否碰巧要只小猫，布莱克洛克小姐？我们的猫就要——”

“就要被送到一只精力旺盛的公猫的窝里去繁衍后代，”埃德蒙说道，“结果嘛，我想，会很可怕。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它可是抓老鼠的能手，”斯韦特纳姆太太急忙说道，然后又补上一句：“这菊花的长势真喜人！”

“你们开着中央取暖器，是吧？”埃德蒙用发现新大陆般的口气说道。

“大家怎么都跟留声机似的？”朱莉娅喃喃自语道。

“我不喜欢那则新闻，”伊斯特布鲁克上校逮着帕特里克，对他一股脑儿地说道，“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会说战争不可避免，绝对不可避免。”

“我从不注意新闻。”帕特里克回应他。

门再次打开，哈蒙太太走了进来。

她把那顶饱经沧桑的帽子别在脑后，似乎在试图营造某种时尚效果。此外，她还换下了常穿的那件套衫，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折边罩衫。

“您好啊，布莱克洛克小姐，”她容光焕发地高声说道，“我来得不算太晚吧？谋杀什么时候开始？”

3

抽气声此起彼伏、清晰可闻。朱莉娅赞许地咯咯笑了一声，帕特里克苦着脸，而布莱克洛克小姐则冲着最后一位客人露出微笑。

“朱利安因为不能来简直气疯了，”哈蒙太太说，“他热爱谋杀。就是因为这一点，上个星期天他的布道才那么精彩——当然我不该这样说，因为他是我丈夫嘛——但的确如此，对不对？比他平时的布道可好多了。不过正像我说的，这全都是因为《死神的帽子戏法》这本书。您读过吗？布茨书店的姑娘特地为我留的。故事扑朔迷离。你一直认为自己知道谁是凶手，可是忽然间，整个情节急转直下，凶手原来还不少，能有四五个吧。嗯，我有一天把这本书忘在书房里了，朱利安把自己关在那里准备布道的时候，随手一拿起来，然后就入了迷了！结果他只好匆匆忙忙写了布道稿，简单直白地记下自己想说的话，没有掉书袋——自然，结果要好得多啦。哦，亲爱的，我也太絮叨了。不过你一定得告诉我，谋杀几点开始呀？”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了看壁炉台上的钟。

“如果要开始的话，”她愉快地说道，“应该很快了。距离六点半只剩下一分钟，趁现在来一杯雪利酒吧。”

帕特里克轻捷地穿过了游廊。

布莱克洛克小姐走向游廊边的桌旁，烟盒就放在这张桌上。

“我很乐意来点儿雪利酒，”哈蒙太太说，“不过您说‘如果’，是什么意思呀？”

“唔，”布莱克洛克小姐答道，“我和您一样也蒙在鼓里。我不知道什么——”

突然，壁炉台上的钟开始敲响，于是她闭口不言。钟声如同银铃般悦耳，大家都安静下来，无人移动。

所有人都盯着钟表。

钟声从秒针指在一刻钟的位置开始，一直响到它指向三十分。而就在最后一声刚刚消失的瞬间，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4

黑暗中只听见兴奋的喘息声和女人们赞许的啧啧声。

“开始了，”哈蒙太太欣喜若狂地叫道。多拉·邦纳则悲叹起来：“哦，真讨厌！”另外还有些人在说着：“吓死人啦！吓死人啦！”“这让我起鸡皮疙瘩。”“阿奇，你在哪儿呢？”“我都需要干点儿什么？”“哎呀，老天——我踩到您的脚了？真对不起。”

突然，吱嘎一声，门滑开了。一束强烈的手电光飞快地在屋里扫射。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且带着浓重的鼻音，立刻令所有人想起那些在电影院度过的惬意午后：

“举起手来！我说了，举起手来！”男人狂叫着。

一只只手高高兴兴、自觉自愿地举过了头顶。

“这难道不精彩吗？”一个女人低声说，“我激动极了。”

而就在这时，出人预料地，一把左轮枪开火了。它射击了两次。两颗子弹的呼啸顿时将屋里喜气洋洋的氛围一扫而光。突然间，这不再是游戏了，有人尖叫起来……

门口的影子猛地转过身去，似乎犹豫了一下。紧接着，第三颗子弹射了出来，黑影一个踉跄，随后扑通倒地。手电随之坠地，亮光消失了。

黑暗再次降临。然后，伴随着一声维多利亚式工艺特有的吱呀声，客厅的门就像平日里没被顶住时那样，轻轻地滑回去，最后咔嚓一声锁上了。

5

客厅里简直翻了天，所有人都一齐开口了。

“灯。”

“你能找到开关吗？”

“谁有打火机？”

“哦，我真讨厌这样，真讨厌！”

“可那些枪声是真的！”

“他拿的是真正的左轮枪。”

“那是个窃贼吗？”

“哎，阿奇，我想离开这儿。”

“谁有打火机啊，拜托了？”

接着，几乎在同一时刻，两只打火机啪啪响起，燃起了微弱而稳定的火焰。

每个人都眨着眼睛面面相觑，看向彼此惊恐万状的脸。布莱克洛克小姐靠着拱廊的墙，手捂着面颊。光线太弱，只能隐约看见什么深色的东西从她手指间涓涓滴出。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清了清喉咙，自发站了出来。

“试一试开关，斯韦特纳姆。”他命令道。

靠近门的埃德蒙依言上下拨动了开关。

“总开关断掉了，要不就是保险丝。”上校说，“是谁在大嚷大叫？”

一个女人的尖叫不断从关着的门外某处传来，眼下声音变得更尖了，还伴随着拳头擂门的声音。

多拉·邦纳一直在静静啜泣，此时她冲口而出：“是米琪。有人在谋害米琪……”

“才不会有这种好事儿呢。”帕特里克咕哝着。

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得取蜡烛来。帕特里克，请你——”

上校已经在开门了。他和埃德蒙手里拿着火苗闪烁的打火机，踏进过厅，然后差点被横卧在地上的人给绊倒了。

“好像把他撂倒了。”上校说，“那个鬼哭狼嚎的女人在哪儿？”

“在餐厅。”埃德蒙说。

餐厅就在过厅另一边。有人在捶打着木板，号叫不已。

“她被锁在里面了。”埃德蒙说着，一边弯下腰。他转动钥匙，紧接着，米琪像一只腾空而起的老虎般扑了出来。

餐厅的灯依然亮着。光线隐约照在米琪身上，她一副吓得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一个劲儿地尖叫。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她之前在清洗银器，所以现在手里还拿着块鹿皮和一个大大的煎鱼锅铲。

“安静，米琪。”布莱克洛克小姐发话了。

“别喊了，”埃德蒙说，但米琪并没有停止尖叫的意思，于是他凑上前，给了她一记清脆的耳光。米琪抽了口冷气，又噎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

“去拿些蜡烛来，”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在厨房的碗柜里。帕特里克，你知道保险盒在哪儿吗？”

“碗碟储藏室后面的过道里，是吧？好吧，我去看看能做点什么。”

布莱克洛克小姐这时已经走到了餐厅的灯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多拉·邦纳哽噎着抽了一口冷气，而米琪则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血，血！”她号叫道，“你中弹了——布莱克洛克小姐，你要失血死掉了。”

“别犯傻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道，“我没怎么伤着，子弹只擦到了耳朵。”

“可是莱蒂姨妈，”朱莉娅说道，“这么多血。”

的确，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罩衫、珍珠项链和双手都鲜血淋漓的，看上去颇为可怖。

“耳朵总是要流血的，”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记得小时候我在理发店里就晕过。理发师刚刚割破我的耳朵，血好像紧接着就流了一盆。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得有光亮。”

“我去拿蜡烛。”米琪说。

朱莉娅同她一道去，拿来了几根插在碟子里的蜡烛。

“现在我们来瞧瞧这位罪魁祸首。”上校说，“把蜡烛拿低一点，好吗，斯韦特纳姆？尽量多拿些蜡烛。”

“我到另一边去照亮。”菲莉帕说。

她稳稳拿住两个茶碟。上校跪下身去。

横卧的人身穿一件做工粗糙的连帽黑色披风，脸上罩了一个黑色的面具，手上戴着黑色的棉手套；帽子向后滑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金发。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将他翻过身来，摸摸脉搏、心脏……然后极度厌恶地抓起他的手指，细细打量。手指黏糊糊的，很红。

“他朝自己开了枪。”他说道。

“他伤得重吗？”布莱克洛克小姐问。

“嗯哼，恐怕他已经死了……可能是自杀——也可能他被那披风一样的玩意儿绊了一下，结果摔倒的时候左轮枪走了火。如果我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儿——”

恰好在这当儿，仿佛是魔术一般，所有的电灯一齐亮了。

怀着一种奇异的虚幻感，这些奇平克莱格霍恩村居民们站在小围场的过厅里，意识到他们正身处于暴力与猝死的现场。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手被染红了，血依然顺着布莱克洛克小姐的脖颈流到她的罩衫和外衣上，而闯入者那阴森森的身体就躺在他们的脚边……

帕特里克从餐厅走来，然后说：“似乎只有一根保险丝不见了……”他截住话头。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把手伸向那张小小的黑面具。

“最好看看这家伙是谁，”他说，“但我估计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他取下了面具。许多脖颈都往前探去。米琪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声响，抽了口气，但其他人都很安静。

“他很年轻。”哈蒙太太不无怜悯地说道。

突然，多拉·邦纳激动地惊呼道：

“莱蒂，莱蒂，是梅登厄姆游乐饭店的年轻人。就是来这儿向你要钱回瑞士，但被你拒绝的那个。我估计他上回来只是个托词——是来窥视这房子的……哦，天哪，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此时，布莱克洛克小姐冷静得像个指挥员。她敏锐地发号施令道：“菲莉帕，把邦妮带到餐厅，给她来一杯白兰地。朱莉娅亲爱的，去洗手间的柜子里拿一点医用胶布来，动作快一点儿，这儿到处都血糊糊的，像杀了猪似的。帕特里克，你能马上打电话到警察局请他们派人过来吗？”

第四章 饭店觅踪

1

米德尔郡警察局局长乔治·赖德斯代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中等身材，浓眉下长着一双精明犀利的眼睛。他惯于倾听而非倾诉，紧接着，便会用毫无情感的声调下达一个简洁的命令——而这命令总是会被属下遵从执行。

此刻他正在听警督德尔蒙·科拉多克作汇报。科拉多克已正式负责小围场的案子，他本来被派往利物浦对另一桩案子做些调查，赖德斯代尔昨夜把他召了回来。赖德斯代尔对科拉多克评价颇高，认为此人善用头脑、富于想象。而更令赖德斯代尔欣赏的，是他严于律己，办事稳健，每一个事实都要反复核查，在案子接近尾声之前，总是保持着开放的思维。

“莱格警长接的电话，局长，”科拉多克说，“他似乎处理得很得体，既果断又明智。当时的情景一定很难应对，十几个人都争着同时说话，其中还包括一个来自中欧的人。她认定了自己会被关起来，都快用尖叫把那地方给震塌了。”

“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了？”

“是的，局长。鲁迪·谢尔兹，瑞士国籍。在梅登厄姆的皇家温泉水疗饭店做接待员。如果您同意的话，局长，我先去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然后再去奇平克莱格霍恩。弗莱彻警长现在已经到场了，他会先见见公共汽车上的人，然后再去那座宅邸。”

赖德斯代尔赞同地点着头。

门开了，局长抬起头来。

“进来，亨利，”他说，“我们这儿遇到了一点儿异乎寻常的事。”

亨利·克莱瑟林爵士——也是苏格兰场前警察厅长——微微皱着眉头迈进屋来。他身量高挑，是个仪表堂堂的老人。

“这可能会使你那腻了的口味感兴趣。”赖德斯代尔接着说道。

“我可从来没觉得腻过。”亨利爵士愤愤道。

“最新的招数，”赖德斯代尔说，“是在杀掉某人前先公告四方。给亨利爵士看看那则启事，科拉多克。”

“《贝纳姆新闻及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亨利爵士说，“妙极啦。”他看了科拉多克指出的那半英寸见方的印刷段落。

“嗯哼，没错，是有点异乎寻常。”

“谁登的这则启事，有没有线索？”赖德斯代尔问。

“根据描述，局长，是鲁迪·谢尔兹本人送去的——在星期三。”

“就没人提出疑问？接受的人不觉得奇怪吗？”

“接受启事的金发女郎有腺体肥大症，我得说，局长，她没什么头脑。她查了一下字数，就把钱收了。”

“这是演得哪一出？”亨利爵士问道。

“让许多当地人产生好奇心，”赖德斯代尔揣测道，“好让他们在特定的时间聚到特定的地点，然后把他们扣押起来，搜光现金和细软。作为一种想法，倒不是毫无创意。”

“奇平克莱格霍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亨利爵士问。

“一个风景如画的镇子，扩展得杂乱无章。有肉铺、面包房、杂货店，还有个相当不错的古董店，再就是两家茶馆。是个自成一体的风景胜地，既适合驾车观光，也适合居住。原先由农业工人居住的小木屋经过改装，现在住着上了年纪的老处女和退休夫妇。此外，还有些维多利亚时代建成的建筑。”

“与人为善的老姑娘和退休的上校们，”亨利爵士说道，“我明白了。没错儿，要是看到那则启事，他们都会在六点三十分赶到那儿四处打听，看看要发生什么事儿。老天爷，要是我那位特别的老姑娘在这儿就好了，她一定会掺和进去的，正符合她的口味嘛。”

“您那位特别的老姑娘是谁，亨利，一个姑姑？”

“不是，”亨利爵士叹了口气，“不是亲戚。”他怀着敬意说道，“她只不过是上帝创造出来的最优秀的侦探。一位在恰当的土壤里自我成长的天才。”

他转向科拉多克。

“可别瞧不起这个乡村里的老姑娘，我的孩子，”他说道，“说不定这会是件扑朔迷离的案子。我倒不是说一定就是这样。不过记住，那位织毛衣、种花草的未婚老妇人可比任何一个警长都高明得多。她能告诉你可能发生了什么、应该发生什么、甚至实际发生了什么！除了这些，她还能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

“我会谨记于心的，长官。”科拉多克警督非常严肃地回答，但没有人会猜想到德尔蒙·埃里克·科拉多克实际上是亨利爵士的教子，与教父关系融洽、亲密。

赖德斯代尔简洁地给他的友人大致讲了一下案情。

“他们全都在六点三十分露了面，这一点可以保证。”他说道，“可这个瑞士人知道他们会到场吗？还有一点，他们有可能带着很多现金和细软让人抢吗？”

“一两枚老式的胸针、几串小粒的珍珠——一点儿零钱，也许再有一两张纸钞——不会更多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这位布莱克洛克小姐家里放着很多钱吗？”

“她自己说没有，长官。据我所知只有五镑零钞。”

“只有鸡饲料。”赖德斯代尔说。

“你的意思是，”亨利爵士说，“这家伙喜欢做戏——根本不是打劫，而是开个玩笑，假装打劫。像电影里那种？唔，相当可能。他是怎么开枪打自己的？”

赖德斯代尔推给他一张纸。

“根据法医的初步报告，左轮枪是近距离打的——皮肤烧焦了……他……无法证明是事故还是自杀。可能是蓄意的，也可能是他被绊了一下，摔到地上，然后他拿在手中的左轮枪就走了火……应该是后者。”他望着科拉多克，“你得非常仔细地询问证人，让他们把看到的情况确切地说出来。”

“他们看到的都不一样。”科拉多克警督沮丧地说。

“这一点一直都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亨利爵士说道，“人们在极度兴奋和神经极度紧张的时刻真正看到的东西。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以及更耐人寻味的是，他们没有看到什么。”

“有关左轮枪的报告在哪儿？”

“外国制造——这在欧洲大陆上十分普通——谢尔兹没有持枪许可证，进入英国时也没有报关。”

“坏小子。”亨利爵士评论道。

“到处都是令人不满的人。好啦，科拉多克，去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看看能了解到他的什么情况。”

2

到达皇家温泉水疗饭店后，科拉多克警督被直接引到经理办公室。

经理罗兰森身材颀长，脸色红润，态度热诚。他极为亲切地接待了科拉多克警督。

“我很高兴能尽力协助您，”他说，“真是极其令人震惊的事情。我绝不赞成这样的事情——绝不。谢尔兹似乎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普通小伙子——我从没想过他会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他跟了您多久，罗兰森先生？”

“您来之前我正在查记录。三个月多一点。相当不错的推荐信、通常必备的许可证，等等。”

“您对他满意吗？”

在罗兰森回答之前，科拉多克捕捉到他微小但绝非有意的停顿。

“相当满意。”

科拉多克使出了他一直见效的手段。

“不，不，罗兰森先生，”他说，一面缓缓摇了摇头，“情况并非如此，不是吗？”

“呃——”经理略微有些吃惊。

“说吧，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些什么呢？”

“是有些不对劲。可我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您觉得有些事儿不对劲？”

“呃——是的——我想过……可又没什么真凭实据。我不愿让我的猜想被记录下来，然后被引用来指控我。”

科拉多克和颜悦色地微微一笑。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不用担心。可我们得了解一下谢尔兹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怀疑过他什么呢？”

罗兰森很不情愿地开口了：

“唔，是有一两次风波，关于账单的。账单上出现了不应该收的项目。”

“您是说您怀疑他收取某些费用，而饭店的记录里并不存在，然后等客人付了账后他把差额揣了腰包？”

“差不多吧……往好里说的话，他非常粗心大意。有一两回牵涉的数目还挺大。实不相瞒，我让会计查了他的账本，怀疑他——呃——作了假。可尽管有各种错误，不少账目报得马马虎虎，但实际现金数目是对的。所以我断定是我自己弄错了。”

“假定您没弄错呢？如果谢尔兹四处都稍微揩点油水的话，他会不会是用自己的钱又把缺口补上了呢？”

“如果他有这么些钱的话，那没错。但像您说得那样‘揩点油水’的人通常都很拮据，钱一到手就没了。”

“因此，如果他需要钱来补上缺口，就不得不去弄钱——要么靠抢劫，要么通过别的方式？”

“对。我在想，他这是不是初犯……”

“可能，手法着实蹩脚啊。他还能从别的什么人那里弄到钱吗？他的生活中有没有女人？”

“烤肉厅的一个女招待，名叫莫娜·哈里斯。”

“我最好跟她谈谈。”

3

莫娜·哈里斯是位漂亮的姑娘，长着一头亮丽的红发，鼻梁高挺。

她很警惕，也很谨慎，生怕被警察问话会损害自己的名誉。

“我对这事儿什么都不知道，长官。一点儿也不知情。”她抗议道，“我要是知道鲁迪是这样的人，我是绝不会跟他约会的。当然了，见他在这儿的前台工作，我以为他人不错。我当然会这样想呀。我是说，饭店雇人——尤其是外国人——的时候，应该更谨慎点儿。因为同外国人打交道，你根本摸不清底细。我猜想他是你们公布的某个黑帮的成员？”

“我们认为，”科拉多克说，“他是单干的。”

“奇怪——他是那么沉静，又那么体面。谁能想得到啊。尽管我也丢过东西——现在我想起来了，一枚钻石胸针，还有一个金的小钱币收藏盒。我想是这样没错。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是鲁迪。”

“我相信您确实想不到，”科拉多克说，“人都会上当受骗。您跟他很熟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算熟。”

“可你们相互有好感？”

“哦，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仅此而已。根本没有认真，毕竟，对外国人我一向是很警惕的。他们总有自己的道道儿。可你根本就摸不清底细，不是吗？有些人是战时逃过来的波兰人！有些甚至是美国人！根本就只字不提他们是结了婚的，等到非说不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鲁迪净说大话——可我听的时候总是打点儿折扣。”

科拉多克抓住这个字眼。

“他说大话，是吗？这倒非常有意思，哈里斯小姐。我能看得出您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他都在哪些方面夸夸其谈了？”

“比如他家在瑞士有多富——有多显赫。可他自己又没钱，这自相矛盾呀。他总是说，由于金融方面的规定，他没法把钱从瑞士弄到这儿来。我想，那倒也有可能。可他用的东西并不昂贵。我是指他的穿着，根本上不了档次。我又想起来了，他常跟我说的很多故事可牛得很呢，什么爬阿尔卑斯山啦，在冰川悬崖边救人的性命啦。结果呢，光是走过布尔特山的山脊就把他弄得头昏眼花的。哼，还阿尔卑斯山呢！”

“您同他出去的时间多吗？”

“是的——呃——没错儿。他的风度可好啦，而且他懂得怎么——如何照料女孩子。看电影总是选最好的席位，甚至有时候还给我买花。而且他的舞跳得棒极啦——真的棒极啦。”

“他跟您提到过布莱克洛克小姐吗？”

“她有时候也来这儿吃午饭，不是吗？她来这儿住过一次。不，我想鲁迪从来没有提到过她。我也不知道他认识她。”

“那他提到过奇平克莱格霍恩吗？”

科拉多克认为莫娜·哈里斯的眼睛里流露出轻微的焦虑，但他不能确信。

“我想没有……我想他确实问过一次公共汽车的事儿——关于班次——可我不记得到底是去奇平克莱格霍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那有些日子了。”

从她这里他掏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鲁迪·谢尔兹似乎平平常常。前天晚上她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她强调了这一点——鲁迪·谢尔兹是个骗子。

也许，科拉多克想，这是实话。

第五章 两位小姐

1

小围场与科拉多克警督想象得极为相像。他注意到鸭子、鸡和一个直到不久前依然迷人的花坛，几株紫色的残菊展现着回光返照的风姿。草坪与小道看上去疏于打理。

“总的看来，”科拉多克警督暗想，“这户人家大概没有多少钱雇用园丁，但又喜爱花草，也有布置花坛的眼光。宅邸需要粉刷了，时下大多数宅子都需要。小产业整体还算不错。”

科拉多克的车刚停在前门，弗莱彻警长就从宅邸一侧走出来。他的模样好似一个守卫，腰板挺直，颇具军人风范，擅长用一个单音词表达出好几种不同的意思。

“长官。”

“你在这儿啊，弗莱彻。”

“长官。”弗莱彻警长回应道。

“有什么要报告的？”

“我们把整座房子检查了一遍，长官。谢尔兹似乎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留下指纹。当然了，他戴着手套。门和窗户都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他似乎是乘公共汽车从梅登厄姆来的，六点钟到达这里。我了解到，侧门是五点三十分锁上的。看起来他好像必须经过前门。布莱克洛克小姐陈述说，那道门通常要等全家都睡觉后才锁。另一方面，女仆则声称前门整个下午都是锁上的——不过她说话没个准。您会发现她真是喜怒无常。这些中欧难民。”

“她可挺难招架的，对不对？”

“长官！”弗莱彻警长激动地发言道。

科拉多克微笑起来。

警长接着汇报下去：“各处的照明系统一切正常，我们还没发现他是如何操纵照明的。当时只是一条电路坏了，客厅和过厅的。当然，如今的壁灯和大灯不会都靠同一根保险丝，但是这里的布线和安装方法都是老式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给保险盒动的手脚，因为保险盒远在餐具储藏室那边，他得经过厨房才行，那样女仆就能看见了。”

“除非当时她跟他都在里面？”

“这很有可能。两个都是外国人，而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她——一丁点儿也不。”

科拉多克注意到前门的窗前有两只惊恐而硕大的眼睛正在向外窥视。那张脸因为压在窗格玻璃上，变得扁平，所以几乎看不清楚。

“那就是她？”

“没错，长官。”

那张脸消失了。

科拉多克按响了前门的门铃。

等了很长时间之后，门被一个相貌姣好的年轻女人打开了，她有着一头栗色的秀发，一脸百无聊赖。

“科拉多克警督。”科拉多克说。

年轻的女人用她那妩媚的淡褐色眸子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进来。布莱克洛克小姐正在等您。”

科拉多克注意到，过厅很狭长，而且似乎到处都是门。

年轻女子推开左边的门，说：“科拉多克警督来了，莱蒂姨妈。米琪不愿去开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发出特别奇怪的呻吟声。我看咱们别想吃什么午饭了。”

“她不喜欢警察。”她又用解释的口吻对科拉多克补充道。然后她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科拉多克走上前去，拜见小围场的主人。

他看到一个年约六旬、精神矍铄的高挑女人。她灰色的头发自然微卷，发型高贵，更衬出一张聪慧、坚毅的面容。她灰色的眼眸目光犀利，下巴的线条方正刚毅，左耳上裹着医用纱布。她未施粉黛，只穿着剪裁得体的粗呢外套、裙子和套衫。而在套衫的领部，她出人意料地戴着一串老式的浮雕玉石——一种含蓄的维多利亚式情结。

在她身侧的是一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女人，圆脸，神色焦急，头发乱糟糟地从发网里滑出来。科拉多克毫无困难地认出，这就是莱格警长在报告中提到的“多拉·邦纳——陪伴人”。关于这个人，莱格还在报告里添了一句不怎么官方的评语：“低能！”

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话时声调悦耳、富有教养。

“早安，科拉多克警督。这位是我的朋友邦纳小姐，她帮助我管理家务。您请坐，您不抽烟吧，我猜想？”

“恐怕当班时不抽，布莱克洛克小姐。”

“真是遗憾！”

科拉多克迅速而仔细地扫视这间屋子。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双间客厅。这一间有两扇长长的窗户，另一间有一扇凸窗……椅子……沙发……中间一张摆着一大钵菊花的桌子——另一钵放在窗台上——都很新鲜漂亮，但没有多少新意。唯一与整个景象不协调的是一个银质小花瓶，里面插着凋零的紫罗兰。花瓶放在通向里屋的拱廊边的一张桌子上。很难想象布莱克洛克小姐会忍受屋里有枯死的花儿，在科拉多克看来，如果在这间打理得当的宅邸里，发生过足以打破常规的异常之事，这是唯一的迹象。

他开口了：“我想，布莱克洛克小姐，事故就发生在这间屋里？”

“的确。”

“昨晚您该来看看，”邦纳小姐激动地大声说道，“简直是一团糟。两张小桌子被弄翻了，桌子的一条腿断了——大家你撞我，我撞你——而且还有人扔下一根点着的香烟，烧坏了一件最好的家具。那些人——尤其是年轻人——对这些东西一点儿都不爱惜……幸好没打坏任何瓷器——”

布莱克洛克小姐和蔼但果断地打断了她。

“多拉，所有这一切尽管烦人，但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我认为最好只回答科拉多克警督的提问。”

“谢谢，布莱克洛克小姐。我马上就会问昨晚发生的事儿。首先，我想请您告诉我，您最后一次见到死者——鲁迪·谢尔兹是在什么时候？”

“鲁迪·谢尔兹？”布莱克洛克小姐露出略微吃惊的神色，“这是他的姓名？我隐约想起……哦，算了，无关紧要。我第一次碰到他是我去梅登厄姆的游乐饭店买东西，那是大约在——让我想想，三周前。我们——我和邦纳小姐——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吃午饭。饭后我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就是这个年轻人。当时他说：‘您是布莱克洛克小姐，对吗？’然后他又说我大概不记得他了，他是蒙特罗的阿尔卑斯饭店老板的儿子，战时我和我妹妹在那儿住了将近一年。”

“蒙特罗的阿尔卑斯饭店，”科拉多克重复道，“那您记得他吗，布莱克洛克小姐？”

“不，我不记得。事实上，我想不起以前曾经见过他。这些饭店前台的服务员长得都差不多。我和我妹妹在蒙特罗过得非常愉快，饭店老板也极为乐于助人，所以我当时也尽可能客气地对待他，并说希望他在英国过得愉快。他说，对，他父亲送他来这儿待六个月，学习酒店管理。这一切似乎都相当自然。”

“接下来的一次相遇呢？”

“大约在——对啦，肯定是十天前，他突然出现在这儿。我见到他时感到非常诧异。他因为打扰我而向我道歉，他说我是他在英格兰唯一认识的人。他告诉我他母亲病危，所以急需回瑞士的路费。”

“可莱蒂没有给他。”邦纳小姐气喘吁吁地插话道。

“那是个完全不可信的故事。”布莱克洛克小姐振振有词地说，“我认定了他是个坏家伙，这个急需钱回瑞士的故事纯属一派胡言。他父亲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电报让英国这边安排妥当。旅店老板们都是相互照应的。我当时怀疑他挪用了钱或者干了这一类勾当。”她顿了顿，接着干巴巴地说道，“假如您觉得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那我得告诉您，我为一个大金融家当了许多年的秘书，因此对上门要钱这种事儿非常慎重。我对这种所谓时运不济的故事可是很了解的。

“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诧异，”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他那么轻易就放弃了。他没有再提出什么别的理由，马上就走了，仿佛他压根儿就没有指望能从我这儿拿到钱。”

“回想当时的情形，您现在是否认为他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探查情况，只不过编了一个借口？”

布莱克洛克小姐用力点头。

“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我送他出门，他说了一些话——是有关这所屋子的。他说：‘您的餐厅很漂亮。’但其实当然不是——那是间又暗又破的小屋，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看看里面。然后他又蹿到我的前面，拉开前门的门闩，嘴里说着：‘让我来。’现在回想起来，他是打算看看门闩。实际上，跟周围的人家一样，不到天黑我们是不锁门的，任何人都进得来。”

“那么侧门呢？我了解到有一道侧门通向花园？”

“是的。昨晚在客人到达之前不久，我还从那道门出去关鸭子呢。”

“您出去的时候，门锁上了吗？”

布莱克洛克小姐皱起了眉头。

“我记不起来了……我想是吧。进来的时候我肯定是锁了。”

“那会儿是六点过一刻吗？”

“这个时间左右吧。”

“前门呢？”

“通常要再晚一些才锁。”

“那么谢尔兹可能轻而易举地从那儿进来，或者他可以在您关鸭子时溜进来。他已经探查过地形，可能也留意过各处的隐蔽所——柜子之类的。是的，一切似乎很清楚了。”

“请恕我冒昧，还有没弄清的地方。”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为什么有人要费那么大的劲儿闯进来上演这么一出愚蠢的打劫闹剧呢？”

“您在家里存着很多钱吗，布莱克洛克小姐？”

“那个抽屉里大约有五镑，然后我的钱包里大概还有一两镑。”

“珠宝呢？”

“一两枚戒指和胸针，再就是我身上戴的浮雕玉石。您一定同意我的看法，警督，整件事情很荒唐。”

“这可根本不是破门而入打家劫舍，”邦纳小姐喊道，“我一直就这样跟你说，莱蒂。这是报复！因为你没有给他钱！他故意向你开枪——还开了两枪。”

“啊，”科拉多克接话道，“我们这就谈谈昨晚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布莱克洛克小姐？请用您自己的话，尽量按您的回忆给我说说。”

布莱克洛克小姐回想了片刻。

“钟响了，”她说道，“就是壁炉台上的那一座。我记得当时我说，如果要发生什么的话，那马上就要开始了。然后钟就敲响了。我们大家都一声不吭地听着。它敲响了，您知道。它敲到六点半，突然，所有的灯全熄灭了。”

“哪些灯原来是亮着的？”

“这儿和里屋的壁灯。标准灯和两个阅读灯没亮。”

“灯灭的时候是先看到手电光还是先听到什么声响？”

“我不是很清楚。”

“我确信是手电光，”多拉·邦纳说，“然后是吱呀一声。真险哪！”

“然后呢，布莱克洛克小姐？”

“门开了——”

“哪一道？这屋里有两道门。”

“哦，是这一道。那边的门打不开，是装饰用的。门开了，他出现了——是个手握左轮枪、头戴面具的男人。当时我觉得简直奇怪得无法形容，当然我只当那是个愚蠢的玩笑。他说了些什么——我忘记——”

“‘举起手来，要不我就开枪啦！’”邦纳小姐绘声绘色地说。

“和这句话差不多。”布莱克洛克小姐将信将疑地说。

“然后你们都举起了手？”

“啊，是的，”邦纳小姐说，“我们都举起了手。我的意思是，这是游戏的一部分。”

“我没有，”布莱克洛克小姐断然道，“当时这显得愚蠢至极。而且我被整件事弄得很恼火。”

“然后呢？”

“手电光直射着我的眼睛，弄得我头晕目眩。后来，简直令人不敢相信，我听见一颗子弹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后面的墙上。有人尖叫起来，接着我只觉得耳朵一阵灼热的疼痛，跟着就听到了第二声枪响。”

“真是吓死人了。”邦纳小姐插话。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布莱克洛克小姐？？”

“很难说——我因为疼痛和震惊而跌跌撞撞。那个影子转过身，似乎绊了一下，接着又响起了一声枪声，他的手电筒熄灭了，然后大家开始相互推搡喊叫，都挤撞到一处。”

“当时您站在哪儿，布莱克洛克小姐？”

“她在桌旁。她的手里还拿着那瓶紫罗兰。”邦纳小姐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就在这儿，”布莱克洛克小姐走到拱廊边的那张小桌子前，“手里还拿着烟盒。”

科拉多克警督察看她身后的那面墙，两个弹孔显而易见。子弹已被取出，送去与左轮枪比较。

“您险些送命啊，布莱克洛克小姐。”他平静地说。

“他就是朝她开的枪，”邦纳小姐说，“有意冲着她来的！我看见他了。那把手电冲着大家挨个儿照，直到找到她，跟着就向她瞄准，射击。他想杀的是你，莱蒂。”

“多拉，亲爱的，你又开始瞎想了。”

“他朝你开枪呢，”多拉执拗地重复道，“他想杀了你，可没打着，他就朝自己开了枪。我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绝不认为他是打算开枪射自己的，”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他不是那种会开枪自杀的人。”

“请您告诉我，布莱克洛克小姐，直到开枪之前您一直认为这一切只是个玩笑？”

“那是自然，我还能往什么别的地方想？”

“您认为是谁策划了这个玩笑？”

“你开始认为是帕特里克干的。”多拉·邦纳提醒她。

“帕特里克？”警督尖锐地问道。

“帕特里克·西蒙斯。”布莱克洛克小姐被自己的朋友惹恼了，厉声地接着说道，“我看到那则启事时的确想过，这可能是他企图玩点儿幽默，但他断然否认。”

“可你很担心，莱蒂，”邦纳小姐说，“你是很担心，尽管你假装不是那么回事儿。而且你的担心也是对的。报纸上说谋杀启事——实际上是宣布了……对你的谋杀！要是那人没有失手的话，你就被杀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多拉说话的时候全身一直在颤抖。她皱着脸，仿佛就要失声痛哭一般。

布莱克洛克小姐拍拍她的肩膀。

“没事啦，多拉亲爱的——别激动，这对你很不好。一切都好好的。我们是有过糟糕的经历，可它过去了。”她又接着说，“就是看在我的分上，多拉，你也得振作起来。维持这个家，你知道的，我就靠你了。洗衣房的人是不是该今天来？”

“哦，我的天，莱蒂，多亏你提醒我！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会归还那个丢失的枕头套。我必须在本子上把这个记下来。我这就去处理。”

“把这些紫罗兰也拿走，”布莱克洛克小姐说，“我最恨的就是枯死的花儿。”

“真可惜。我昨天才摘的。它们没挺多久——哎呀，真是的，我一定是忘了往瓶里加水。真不敢想象！我总是忘这忘那的。现在我必须去看看洗衣房的事儿，他们随时都可能到。”

她又露出了高高兴兴的样子，慌忙走了出去。

“她的意志不是很坚强，”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激动对她不好。您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警督？”

“我只是想确切了解您家里一共有多少人，还有他们的一些情况。”

“好的，除了我和多拉，现在这里还住着年轻的表弟和表妹两人，帕特里克和朱莉娅·西蒙斯。”

“表弟表妹？不是侄儿侄女？”

“不是。虽然他们叫我姨妈，但实际上是远房的表弟表妹。他们的母亲是我的表二姨。”

“他们一直住在您这里？”

“哦，不是的，只是最近两个月。战前他们住在法国南部。帕特里克进了海军，而朱莉娅，我相信，是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她在兰迪德诺。战争结束后，她母亲写信来问我，他们是否可以作为付费的客人到我这儿来——朱莉娅在米尔切斯特总医院接受药剂师培训，帕特里克正在米尔切斯特大学攻读一个工程学位。米尔切斯特，您知道，乘公共汽车到这里只有五十英里，所以我很高兴让他们来这儿。这幢房子对我来说太大了点儿。他们付一小笔食宿费，一切进行得很好。”她微笑着加了一句，“我喜欢身边有年轻人。”

“然后，据我所知，还有一位海默斯太太？”

“是的。她在达雅斯宅邸——就是卢卡斯太太家——做园丁的帮手。那里的小木屋给一对老园丁夫妇占了，于是卢卡斯太太问我是否能给她安排个住处。她是位很不错的姑娘，丈夫在意大利阵亡了。她有个八岁的男孩，在预备学校上学，假期我也安排他来这里住住。”

“她也帮着做家务？”

“临时园丁，周二和周五来。村里的一个哈金斯太太每周来五个上午。另外有一个姓名难以发音的外国难民在我这儿做厨娘之类的工作。恐怕您会发现米琪相当难相处，她有种被害妄想症。”

科拉多克点点头。他的脑子里想到了莱格警长的另一句无关紧要的评价。在将多拉·邦纳评为“低能”，将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评为“正常”之后，此人又给米琪的评语加上了一个词：“骗子。”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请别因为那可怜的人儿说谎就对她抱有太大的偏见。我的确相信在她的谎言背后，正如许多骗子一样，也有一部分真话。我的意思是，比方说，尽管她讲的暴行的故事愈发骇人听闻，以至于印刷品中所出现的每一个不愉快的报道都发生在了她家人的身上，但是，她原来确实受过很大的刺激，确实也至少看到一个亲人被杀害。我认为不少这样背井离乡的人都感到——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有权赢得我们的注意和同情。他们都遭受过暴行，所以才会夸大其词、凭空捏造。

“但坦率地说，米琪是个疯疯癫癫的人。”她又补充道，“她惹我们大家生气，她疑心重，成天绷着脸，永远是‘百感交集’，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衷心为她感到难过。”她微笑起来。“再说，只要她愿意，她能烧一手好菜。”

“我将尽量不惹她生气。”科拉多克圆滑地回答，“为我开门的就是朱莉娅·西蒙斯小姐了？”

“是的。您想现在就见她吗？帕特里克外出了。您会在达雅斯宅邸找到正在干活儿的菲莉帕·海默斯。”

“谢谢您，布莱克洛克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西蒙斯小姐。”

第六章 三份证词

1

朱莉娅走进屋，在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过程中，她的神态泰然自若，这不知怎的让科拉多克有些恼火。她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等着他提问。

布莱克洛克小姐很贴心地离开了客厅。

“请给我谈谈昨晚，西蒙斯小姐。”

“昨晚？”朱莉娅明显地一怔，喃喃道，“哦，我们都睡得很熟。我想是应激反应吧。”

“我是指昨晚从六点开始。”

“啊，我明白了。唔，来了不少无聊的人——”

“他们是？”

她朝他投去平静的一瞥。“这一切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在提问题呢，西蒙斯小姐。”科拉多克和颜悦色地说。

“抱歉。我一向觉得待人接物很乏味。显然，您不……唔，有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太太、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斯韦特纳姆太太和埃德蒙·斯韦特纳姆，还有哈蒙太太——牧师的妻子。他们是按先后顺序到的。如果您想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们全都轮流说：‘我看你们开着中央取暖器’和‘多可爱的菊花啊！’”

科拉多克咬住嘴唇。她模仿得倒是挺像。

“只有哈蒙太太例外，她有些没心没肺的。她进来时帽子歪到一边，鞋带也没系，直接就问谋杀几时开始。这话把所有人都弄得很尴尬，因为他们都假装是偶然顺道来的。莱蒂姨妈用不冷不热的口气说应该很快就开始。后来那个钟敲响了，就在钟声结束之际，灯灭了，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面具的影子说‘所有人，举起手来’之类的话。跟老电影里的情节一模一样，真的相当荒唐。再后来他朝莱蒂姨妈开了两枪，突然一切就不再荒谬了。”

“这一切发生时每个人都在哪儿？”

“灯灭的时候？这个嘛，只是到处站着或坐着，您能想象得出。哈蒙太太坐在沙发上——欣奇，就是欣奇克利夫小姐，像个男人似的站在壁炉前。”

“你们都在这间屋里，还是远一点儿的那间？”

“大多数，我想，是在这一间。帕特里克到另一间屋去取雪利酒了。我想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是跟他一起去的，但不是很肯定。我们大家，呃——就像我说的，只是四处站着。”

“您自己在哪儿？”

“我想是靠窗站着。莱蒂姨妈去取香烟了。”

“从拱廊边的那张桌上？”

“对——然后灯灭了，老电影开始上映。”

“那个男人拿着强光的手电，他用手电干了什么？”

“他照着我们。真是令人头晕目眩，简直让你的眼睛眨个不停。”

“我要您非常仔细地回答这个问题，西蒙斯小姐，他手里的电筒是不动的呢，还是晃动的？”

朱莉娅考虑起来，她的举止明显不如刚才那么令人讨厌了。

“是晃动着的，”她缓缓说道，“就像舞厅的聚光灯那样。它直照着我的眼睛，然后在屋里移动，后来枪响了。两枪。”

“再后来呢？”

“他转了个身——接着，米琪在什么地方开始像拉响的警报似的尖叫起来。他的手电熄灭了，跟着响起第三枪。然后门关上了，是慢慢关的，您知道，还发出哀怨的声音，听上去怪可怕的。我们大家都陷入了黑暗，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怜的邦妮叫得像只兔子似的，米琪则在过厅的那一头拼命号叫。”

“您觉得那个男人是故意朝自己开枪，还是被绊了一跤，左轮枪意外走火了？”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一切那么像演戏。实际上，当时我一直以为是开玩笑——直到我看见莱蒂耳朵上的血。可即便是为了弄得逼真一点而开枪，也得小心往离头上远一点的地方打呀，是不是？”

“的确如此。您认为他能看清自己是朝谁开枪吗，我的意思是，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否被手电光照得很清楚？”

“不知道。我当时没看她。我在看那个男人。”

“我想说的是，您认为那个男人是故意向她射击——我的意思是，专门往她的方向？”

这个想法令朱莉娅似乎有些诧异。“您是说，有意挑莱蒂姨妈？哦，我不这么想……毕竟，他要是想暗地里伤害莱蒂姨妈，合适的机会有的是。也没有理由把所有的朋友和邻居都召到一块儿来增加下手的难度呀！他可以在一周之中的任何一天，按照爱尔兰古老、有效的方式躲在篱笆后面朝她背后开枪，然后逃之夭夭。”

而这——科拉多克想，对多拉·邦纳关于凶手是故意袭击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暗示做出了针锋相对的回答。

他叹了口气，说道：“谢谢您，西蒙斯小姐。我最好现在去见米琪。”

“当心她的指甲，”朱莉娅警告说，“她是个鞑靼人！”

2

在弗莱彻的陪同下，科拉多克在厨房找到了米琪。她正在擀面，见他走进屋，便抬起头来，怀疑地看着他。

她乌黑的头发悬在眼睛上方，神色阴郁，身上穿的紫套衫和翠绿的裙子与其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们来我的厨房干什么，警察先生？你们是警察，对吧？总是，总是有迫害——啊！对这个我现在应该习以为常了。他们说在英格兰这里是不一样的，但是错啦，都一个样。你们是来折磨我的，对，来逼我开口的，可我什么也不会说。你们会拔掉我的指甲，用火柴烧我的皮肤——哦，对，比这个更糟。可我不会说，你们听见了吗？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说。你们会把我送到集中营，可我不会在乎的。”

科拉多克一面沉思着看着她，一面想该采取哪一种方式出击最好。

最后，他叹息道：“好吧，那么，拿上你的帽子和外衣。”

“你说什么？”米琪面露惊骇之色。

“拿上帽子和外衣跟我走。我没带拔指甲的工具和其他整人的玩意儿，都放在局里了。手铐带了吗，弗莱彻？”

“长官！”弗莱彻警长钦佩地应和道。

“可我不想去！”米琪尖声号叫，边叫边往后闪。

“那你就得像个文明人一样回答我们客气的问话。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一个律师在场。”

“律师？我不喜欢律师。我不要律师。”

她放下擀面杖，用一块布擦了擦手，坐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她绷着脸问道。

“我要你叙述一下昨晚在这儿发生的事情。”

“你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要听听你的说法。”

“我原本打算离开。她跟你说了吗？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谋杀的那个启事时，我想走掉。她不让我走。她可真狠心——一点儿没有同情心。她让我留下。可我知道——我知道会出事。我知道我肯定要被杀掉。”

“唔，不过你并没有被谋杀，对吧？”

“算是吧。”米琪勉强承认。

“说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很紧张。啊，我很紧张，整晚都很紧张。我听见有响动，有人走动的声音。我曾觉得厅里有人在悄悄走动——但那只是海默斯太太从侧门穿过过厅。这样就不会弄脏前门的台阶，这是她说的。她可小心着呢！她本人就是个纳粹分子，那副金发碧眼的模样，那么不可一世，看她瞧我的那副神气，准认为我——我只是一堆垃圾——”

“别管海默斯太太。”

“她以为她是谁？她跟我一样受过昂贵的大学教育吗？她得过经济学学位吗？没有，她只是靠体力吃饭的。她挖土割草，每周六还领那么多工钱。她以为她是谁，居然管自己叫淑女？”

“我说过了，别管海默斯太太。接着说。”

“我把雪利酒、酒杯和精心制作的小点心送到客厅。然后门铃响了，我就去应门。我开了一次又一次，这是有失身份的事儿，可我做了。然后我到餐具室去擦银器，我觉得这样方便，因为要是有人来杀我，我手边就有一把大砍刀，可锋利着呢。”

“你真有远见。”

“后来，突然——我听到枪声。我想：‘终于来了——开始了。’我跑过餐厅。另一道门打不开。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响了一枪，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就在过厅那边。我转动门把，可门从外面锁住了。我被锁在里面，就跟掉进陷阱的老鼠似的。我害怕得发疯，我大喊大叫，我捶打房门。终于——终于——他们转动钥匙，放我出来。然后我去拿蜡烛——很多蜡烛——再后来灯亮了，我看见了血——血！啊，上帝啊，人血！这可不是我头一回看见血。我以前见过。我的小弟弟——我亲眼看见他在我面前被杀害——我见过街上的血——人们中弹身亡——我——”

“是的，”科拉多克警督道，“非常感谢你。”

“现在，”米琪悲壮凄绝地发话了，“你可以把我抓起来送进牢房啦！”

“来日方长。”科拉多克警督说。

3

科拉多克和弗莱彻穿过过厅，走到前门的时候，前门被推开，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差点儿与他们撞了个满怀。

“小心点儿，哎。”年轻人叫道。

“帕特里克·西蒙斯先生？”

“正是鄙人，警督。您是警督，对吧，而另一位是警长？”

“一点儿不错，西蒙斯先生。我能跟您谈谈吗？”

“我是无辜的，警督。我发誓我是无辜的。”

“得了吧，西蒙斯先生，别装傻。我还要见很多人，而且我不想浪费时间。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我们能进去吗？”

“这是所谓的书房——可没人看书。”

“据说您在上学？”科拉多克道。

“我发现自己没法集中精神研习数学，所以我就回来了。”

科拉多克公事公办地问了全名、年龄及对方在战时服役的细节。

“现在，西蒙斯先生，您能描述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吗？”

“我们设宴款待大家。就是说，米琪动手做了美味可口的糕点，莱蒂姨妈新开了一瓶雪利酒——”

科拉多克打断了他：

“一瓶新酒？另外还有一瓶喝过的？”

“对，半满的。可莱蒂姨妈好像不喜欢。”

“当时她紧张吗？”

“啊，不算是，她相当洞察先机啊。我觉得，倒是老邦妮弄得她很紧张——成天都在预言灾难。”

“这么说，邦纳小姐忧心忡忡？”

“啊，不错，她煞有介事的。”

“她把那则启事看得很认真吗？”

“简直吓得她魂不附体。”

“布莱克洛克小姐第一次看到启事时似乎认为这跟你有关。这是怎么回事儿？”

“当然啦，这里发生什么都能怪到我头上！”

“您确实与此事无关吧，西蒙斯先生？”

“我？没有的事儿。”

“您是否见过鲁迪·谢尔兹，或同他说过话？”

“我这一生从未与他谋面。”

“但这是您会开的那种玩笑？”

“谁跟您这样说的？就因为有一次我把苹果馅饼弄到邦妮的床上，又有一次给米琪寄了一张明信片说盖世太保正在捉拿她的路上——”

“别扯其他事，就跟我说说您对昨天那件事的看法。”

“我刚走进小客厅拿酒，说时迟那时快，灯就全灭了。我转过身去，门口站着一个家伙，说‘举起手来’，然后大家开始喘息、惊叫。我正在想——我能朝他突然袭击吗？他就开了枪，然后他跌倒在地上，手电也熄灭了，我们又陷入了黑暗。紧接着，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用他在军营说话的嗓门儿下命令。‘来点儿光亮。’他说。您问我的打火机能打燃吗？不，打不着，那些该死的新发明都这个样儿。”

“您觉得这个闯入者肯定是向布莱克洛克小姐瞄准的？”

“哎，我怎么知道？我应该说他拿出左轮枪只是为了好玩——然后，也许玩过了头。”

“然后就朝自己开枪了？”

“可能吧。看见他那张脸时，我发现他看上去脸色苍白，像是那种容易惊惶失措的小偷。”

“您确信以前从未见过他？”

“从没见过。”

“谢谢您，西蒙斯先生。我要与昨晚在场的其他人都面谈一下。从谁开始最好？”

“这个嘛，我们的菲莉帕——海默斯太太在达雅斯宅邸干活儿。那家宅邸的大门与我家的几乎正对着。除此之外，斯韦特纳姆一家最近。谁都会给您指路的。”

第七章 到场诸君

1

达雅斯宅邸在战争的岁月里想必饱经风霜。麦斜草在曾经栽种芦笋的园圃里欣欣向荣，仅剩几株芦笋在风中摇曳，权作往日遗证。千里光、田旋花和其他园艺有害作物则生机盎然，茁壮成长。

一望而知，一部分菜园子曾被变为军训用地。在这里，科拉多克发现一位愁眉不展的老头正心事重重地倚着一把铲子。

“你想找海默斯太太？我说不准你能在哪儿找到她。她对自己要做的事可有主意了，谁的意见都不听。我可以手把手教她——只要她愿意——可有什么用呢？这些年轻的女士就是不听！她们以为自己穿上了裤子，坐上拖拉机在田里兜一圈，就无所不知啦！可这儿需要的是侍弄园子。这可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园艺，这才是这儿需要的呀。”

“看来好像的确如此。”科拉多克说。

老头把这话当成了一种诋毁。

“好好瞧瞧，先生，你以为我对这么大块地能有什么办法？三个大男人加一个小子，那是以前。现在也需要这个数。可没有多少男人能像我这么干活儿。有时候我得干到晚上八点。八点呢。”

“晚上干活你靠什么照亮？一盏油灯？”

“我指的自然不是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当然啦，我说的是夏天的晚上。”

“哦，”科拉多克应声道，“我还是去找海默斯太太吧。”

这个乡下人表现出了某种兴趣。

“你找她干啥？你是警察，对吧？她有麻烦啦？要不是就跟小围场有关系？蒙面人闯进去，挥着左轮枪扣下了一屋子人。这种事儿战前可没发生过。逃兵，错不了的。亡命徒在乡下游来荡去。军队干啥不把他们都抓起来啊？”

“我不知道，”科拉多克说，“这次打劫引出不少议论吧？”

“那当然。到底为啥会出这档子事啊？奈德·巴克是这么说的：因为大家电影看得太多了。可汤姆·利莱说是因为咱们让那帮外国佬四处乱窜。绝对错不了，他说，给布莱克洛克小姐烧饭的那姑娘脾气糟透啦——这事儿肯定有她的份儿，他说。她是共产党，要不就是更糟的什么玩意儿，他说，可我们这儿不喜欢这种玩意儿。还有玛丽安，就是酒馆的那位，你知道的，她的说法是，布莱克洛克小姐家肯定有贵重的玩意儿。‘你可想不到呢，’她说，‘因为我肯定布莱克洛克小姐走到哪儿都打眼着呢，只可惜她戴的那大串儿珍珠是假的。’可后来她又说了——也没准是真家伙呢。不过弗洛莉（就是老贝拉米的闺女）说：‘胡扯，”她说，‘没有的事儿——那是装饰珠宝。’她说的。装饰珠宝——弄一串假珍珠来套上，那倒是个好法子。乡里的老爷们原来管这叫罗马珍珠，又叫巴黎钻石——我老婆当过一个夫人的侍女，这个我晓得。可那有什么意思？都是些玻璃啊！我估摸那个年轻的西蒙斯小姐戴的是‘装饰珠宝’——金的常青藤叶，还有狗呀什么的。眼下你见不到多少真金——现如今，连结婚戒指他们也用灰不溜秋的铅打的玩意儿。我管它叫破烂货，只值泥巴的钱。”

老阿什停下来喘口气，又接着说道：

“‘布莱克洛克小姐家里没放几个钱，这我知道。’吉姆·哈金斯说。说到这个，就数他清楚，因为他老婆常去小围场干活儿，那个女人最清楚那儿的事儿。你要再问我其他的，就没什么说的了。”

“他说没说哈金斯太太怎么看这件事？”

“说米琪在这事儿里掺了一脚，这是她说的。米琪的脾气挺吓人，还有她那神气劲儿！有一天早上还当她面儿管她叫女工。”

科拉多克站了片刻，脑子里反复核查，把老园丁说的这一席话理出个头绪，抓住其实质。他对奇平克莱格霍恩村民的看法有了清楚的总体认识，但也觉得对案情没有什么帮助。他转身走开，老人在他身后很不情愿地喊道：“你可能会在苹果园子里找到她。她那么年轻，比我更适合干摘果子的活儿。”

而科拉多克也正是在果园里找到了菲莉帕·海默斯。警督一眼看到一双漂亮的腿沿着树干上轻巧地攀下，紧接着是臀部。然后，菲莉帕就顶着一头被树枝缭乱的秀发，脸颊红扑扑地站在那里了，朝他投来惊讶的目光。

“好一个罗斯兰[1]。”科拉多克自然而然地想到。他是个莎士比亚迷，曾在为警察孤儿院演出的《皆大欢喜》一剧中极其成功地扮演了忧郁的贾奎斯。

片刻之后他便修正了自己的看法。菲莉帕·海默斯过于木讷，其天生丽质和被动的性格具有强烈的英国风格，不过是二十世纪的英国，而非十六世纪的。她教养颇佳、感情内敛、缺少俏皮的火花。

“早上好，海默斯太太。很抱歉惊吓到您。我是米德尔郡警察局的科拉多克警督。我想同您谈谈。”

“谈昨晚的事？”

“是的。”

“要谈很久吗？能不能——”

她心怀疑虑地四处张望。

科拉多克指了指一棵倒下的树干。

“不用很正式，”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但我将尽量不占用您太多的时间。”

“谢谢。”

“只是录个口供。昨晚您干完活儿之后是什么时候进屋的？”

“大概是下午五点半。我为了给温室浇水，比平时多待了二十分钟。”

“您是从哪扇门进去的？”

“侧门，与车道之间隔着鸡窝和鸭棚。这省得我绕圈子，也不会把正面的游廊弄上尘土。有时候我会一身脏兮兮的。”

“您一直是那么进屋的？”

“没错。”

“门是开着的？”

“是的。夏天里它总是敞开着，现在这个时节就关上了，不过没有上锁。我们总是这么进进出出的，我进屋之后，就把门锁上了。”

“您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上周整整一星期我都是这么干的。您知道，六点天就黑了。布莱克洛克小姐有时会出去把鸡鸭都赶进窝关上，但她经常走厨房的门。”

“您确定自己昨晚那次是把侧门锁上了吗？”

“我很确定。”

“很好，海默斯太太。那进屋之后，您都做了些什么？”

“我蹬掉沾满泥巴的鞋子，上楼洗澡换衣服。然后我又下了楼，发现似乎要有个聚会。到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了那则奇怪的启事。”

“接下来，请您准确地描述一下打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唔，灯突然都熄了。”

“您那时候在哪儿呢？”

“我在壁炉台边上。当时我在找自己的打火机，我记得应该是放在那儿了。灯熄之后每个人都开始咯咯地笑。然后门被猛地一推，一个男人朝我们照着手电筒，挥着左轮手枪叫我们都举起手来。”

“而您就这么做了？”

“哎，我其实没有。我觉得这就是个玩笑，我当时很累了，觉得自己没必要真的举起手来。”

“其实您觉得整件事都挺无聊的吧？”

“没错，我觉得太没意思了。但之后手枪就开火了。那声音震耳欲聋，我可着实被吓坏了。手电光四处乱晃，然后掉到地上熄灭了。紧接着，米琪开始尖叫，听起来像杀猪似的。”

“您觉得那手电筒的光很晃眼吗？”

“不，也不算是，虽然光线很强。它先是照了邦纳小姐一会儿，她看上去活像个芜菁灯[2]。你知道，一脸煞白，张大了嘴巴，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

“那个人把手电移开了？”

“哦，是的，他满屋子乱照。”

“就好像他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我觉得倒也不像。”

“然后呢，海默斯太太？”

菲莉帕·海默斯蹙着眉。

“哦，乱哄哄的一团糟。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和帕特里克·西蒙斯点着了打火机，两个人走到过厅里去，我们跟在后面。有人打开了餐厅的门——那里的保险丝没断，灯还亮着——埃德蒙·斯韦特纳姆狠狠打了米琪一耳光，止住她的尖叫。之后，情势就没那么糟了。”

“您看见尸体了？”

“是的。”

“认识吗？以前见过他没有？”

“从来没有。”

“您认为他的死是偶然的呢还是故意自杀？”

“这我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

“他以前来宅邸的时候您没见过他？”

“没有。我相信他一定是上午来的，那时候我应该不在。白天我都不在家。”

“谢谢，海默斯太太。还有一件事，您有没有贵重的珠宝？戒指、手镯之类的？”

菲莉帕摇摇头。

“我的订婚戒指——一两个别针。”

“另外，据您所知，宅邸里有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没有。我的意思是有一些相当不错的银器，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不一般的。”

“谢谢您，海默斯太太。”

2

科拉多克沿原路返回，在菜园里，他与一位身材修长、脸颊红润、紧身胸衣穿得妥妥帖帖的女士撞了个面对面。

“早啊，”她气势汹汹地发话了，“你上这儿来干吗？”

“卢卡斯太太？我是科拉多克警督。”

“哦，原来是这样。请您原谅。我不喜欢陌生人闯到园子里来浪费园丁的时间。但我很清楚您这是在执行公务。”

“的确如此。”

“我能否问问，昨晚发生在布莱克洛克小姐家的那种暴行还会再次上演吗？是黑帮干的吗？”

“令我们感到庆幸的是，卢卡斯太太，那并非黑帮所为。”

“如今抢劫的事儿这么多，警察们松懈了。”科拉多克没有搭腔。“我猜想您刚才是在跟菲莉帕·海默斯谈话？”

“我需要她作为目击者的陈述。”

“我想您没法等到下午一点再来问话吧？不管怎么说，占用她自己的时间而不是我的时间来询问她，这样更公平一点儿……”

“我急着要赶回总部。”

“现在这世道，没人能奢望别人的体谅，或者能本本分分地干一天活儿。上班迟到，等来了又磨蹭了半小时。十一点钟有茶点休息，十点就撂挑子了。只要下雨，就什么事儿都不干。想要叫她除草的时候，割草机老是出问题。离收工时间还差五到十分钟，人就没影了。”

“我听海默斯太太说，她昨天不是准点离开的，而是一直工作到五点二十。”

“哦，她肯定这么说啦。只要拿到应得的报酬，海默斯太太对工作还是挺热心的，虽然有几天我出来时哪儿都找不着她。她生来是个大家闺秀，这是当然的，谁都觉得有责任为这些可怜的人们尽点儿力。因为战争，她们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并不是说这样做就不麻烦。学校放的那些长假以及为此所作的安排，就意味着她能得到额外的工休。我跟她讲过，现如今的夏令营可真是棒得很，可以把孩子送去，让他们痛痛快快玩一玩，他们会觉得这可比跟着父母荡来荡去好玩多了。暑假里他们实际上用不着跑回家来。”

“可海默斯太太对这个建议并不领情？”

“那姑娘跟驴一样倔。就一年前的事儿，我让人把网球场的草割了，然后每天把场地的线画清楚。可老阿什把线画得歪歪扭扭的。就没有人考虑考虑我是否方便！”

“我猜想海默斯太太的工钱比一般人要低？”

“那自然。除此之外，她还指望什么？”

“我确信她别无所求，”科拉多克道，“祝您有个愉快的早晨，卢卡斯太太。”

3

“太可怕了。”斯韦特纳姆太太喜形于色地说道。

“相当——相当——可怕。我的意思是说，《消息报》编辑部在接受广告的时候应该更加小心才是。看见那则启事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蹊跷。当时我就是这样说的，对吧，埃德蒙？”

“您还记得灯灭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吗，斯韦特纳姆太太？”警督问道。

“这可真容易让我回想起自己的老奶妈啊！光明失去的时候摩西在哪里？答案当然是‘在黑暗里’。昨天晚上我们就是那样，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儿，想知道会发生什么。然后，您知道，当一切陷入一片漆黑时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接着，门打开了——门口只有一个朦胧的人影站在那儿，一把左轮枪，一束刺得你什么也看不见的光线，还有一个威胁的声音说：‘要钱还是要命！’

“啊，我可从来没那么开心过。然后，大约一分钟之后，那感觉可怕极了，货真价实的子弹，就那么从我们的耳边呼啸而过！那一定就像战时的突击队冲锋似的。”

“当时您站或坐在什么地方，斯韦特纳姆太太？”

“让我想想，我在——我当时在跟谁说话来着，埃德蒙？”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妈妈。”

“我是在问欣奇克利夫小姐冷天里给鸡喂鱼肝油的事儿吧？还是跟哈蒙太太——不，她那会儿才到。我想我是在跟伊斯特布鲁克上校讲，我认为在英格兰建原子弹研究站实在是非常危险的。应该把它建在某个荒岛上，以免辐射泄漏。”

“您不记得是站着还是坐着了？”

“这很重要吗，警督？我在窗边，要不就在壁炉附近，因为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就在钟的附近。那么令人激动的时刻！等待着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您描述说手电光刺得您什么也看不见。那手电光是完全冲着您照射的吗？”

“就直直射着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男人是握着手电不动呢，还是挨个儿地照人？”

“哦，我不是太清楚。他是怎么干的，埃德蒙？”

“手电光慢慢地挨个儿照我们，似乎是想看看我们都在干什么，我猜想，是怕我们企图朝他冲过去吧。”

“那您当时的确切位置又在哪儿，斯韦特纳姆先生？”

“我一直在同朱莉娅·西蒙斯说话。我们俩都站在屋子中央——是狭长的那一间。”

“每个人都在那间屋子里吗？客厅尽头的那间有没有人？”

“菲莉帕·海默斯是从那儿进来的。她在远处的那座壁炉边。我想她是在找什么东西。”

“您认为第三次开枪是自杀呢还是一个意外事故？”

“这我就毫无头绪了。那人似乎突然转过身子，然后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但一切都很混乱。您得知道实际上什么也不可能看见。然后那个难民姑娘开始在远处叫唤起来。”

“我知道是您打开饭厅的门锁放她出来的？”

“没错。”

“门肯定是从外面锁上的吗？”

埃德蒙好奇地望着他。

“当然是的。怎么啦，您不会设想——”

“我只是想把事实弄清楚。谢谢您，斯韦特纳姆先生。”

4

科拉多克警督被迫在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及夫人这里耗了很久。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对关于本案心理学方面的长篇大论洗耳恭听。

“心理学手段——这是当今唯一重要的事。”上校告诉他，“您得了解罪犯。对于一个经验远比我丰富的人来讲，这里的整个陷阱是昭然若揭的。这家伙为什么要登启事？心理原因。他想宣传自己——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他一直都被忽视，可能饭店里的雇员因为他是外国人而看不起他，可能曾有个姑娘拒绝了他。现如今电影里的偶像都是什么人——黑帮——硬汉？好极啦，那他就做个硬汉。暴力抢劫。面具？左轮枪？可他还需要观众——必须得有观众。于是他就安排观众。然后，高潮到来的时刻，他扮演的角色失控了——他不仅是个窃贼，还成了个杀人犯。他开枪——毫无目的——”

科拉多克抓紧截住这个字眼。“您说‘毫无目的’，伊斯特布鲁克上校。这么说，您认为他不是蓄意朝某个特定对象——比如说朝布莱克洛克小姐开枪的了？”

“不，不是。他只是手滑了，像我说得那样，毫无目的。就是这一点让他走上了绝路。子弹打中人了——其实只是擦过去的，但他当时不知道啊。他一下子如梦初醒。所有这些——这些他沉醉的把戏——都成了真。他开枪打了人——可能还杀了某个人……这些把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于是，在盲目的惊慌之中，他将左轮手枪枪口转向了自己。”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顿了顿，沾沾自喜地清清喉咙，接着得意扬扬地说：“一清二楚，就这么回事儿，一清二楚。”

“真是精彩极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说道，“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你都了如指掌，阿奇。”

她的话音因为钦佩之情而饱含暖意。

科拉多克警督也认为这番解释很精彩，不过他并没有热情地赞许。

“开枪的时候，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您在屋子的什么位置？”

“我同我太太站在中间那张摆放着花儿的桌旁。”

“开枪的时候，我抓住了你的胳膊，不是吗，阿奇？我简直被吓死了，我只得抓住你。”

“可怜的小猫儿。”上校如此打趣道。

5

警督费了好大劲才在猪圈里找到欣奇克利夫小姐。

“猪是不错的畜生，”欣奇克利夫小姐说，一面搔着粉红起皱的猪背，“它长得不错吧？到圣诞节就会变成上好的培根啦。对了，您来找我干吗？我跟您的人说了，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昨晚那人是谁。从来没看见他在这附近闲逛或溜达。我们的莫普太太说他是从梅登厄姆的一家大饭店来的。他要是愿意，干吗不在那儿拦路抢劫？还能捞得更多。”

这倒是不容否认的——科拉多克开始了询问。

“事故发生时您确切在哪儿？”

“事故！这可让我想起空袭的日子了。我可以告诉您，那时候我倒是见过不少事故。开枪的时候我在哪儿？您就想知道这个？”

“对。”

“正靠着壁炉台，向上帝祈祷谁马上给我一杯酒喝。”欣奇克利夫小姐不假思索地回答。

“您认为子弹是胡乱射的，还是有意朝什么人射的？”

“您是说朝莱蒂·布莱克洛克射？见鬼，我怎么知道？这一切发生以后实在很难理出当时的印象，或者明白真正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所有的灯都灭了，手电冲着我们晃来晃去，弄得我们花了眼。后来有人开了枪，那会儿我就在想：‘要是那个可恶的毛头小子帕特里克·西蒙斯用装了子弹的左轮枪开玩笑的话，肯定有人要受伤的。’”

“您当时认为是帕特里克·西蒙斯干的？”

“呃，似乎有这可能。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有理智，又写书，不屑于玩恶作剧。老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不会觉得这种事儿好玩儿。可帕特里克是个野孩子。不过，我得为这个想法向他道歉。”

“您的朋友也认为可能是帕特里克吗？”

“穆加特罗伊德？您最好自己问她吧。并不是说您能从她那儿问清楚什么事儿。她就在果园里。您要是愿意，我这就叫她过来。”

欣奇克利夫小姐扯起洪亮的嗓子，奋力吆喝道：“哎——叫你呢，穆加特罗伊德……”

“来啦……”一声细小的回应飘了过来。

“快来——是警察。”欣奇克利夫小姐大声催促。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气喘吁吁地疾步跑来了。她原先提起的裙子此刻放下来，头发从过小的发网里滑出来。那张和善的圆脸容光焕发。

“是苏格兰场的人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我不知道呀，不然我就不会离开家啦。”

“我们还没有通知苏格兰场，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我是从米尔切斯特来的警督。”

“哦，我相信这样很好，”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含糊地说，“您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这才是他想知道的，穆加特罗伊德。”欣奇克利夫小姐说，并朝科拉多克眨眨眼。

“哦，我的天呀，”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气喘吁吁地说，“当然，我本该有所准备的。不在场证据，当然啦。现在让我想想……我就跟大伙儿在一起。”

“你没跟我在一块儿。”欣奇克利夫小姐说。

“哦，我的天，欣奇，是吗？对，当然没有，我一直在赏菊花。非常可怜的物种，真的。然后一切发生了——只是我当时不是很清楚它发生了——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儿呀。我压根儿也没想到那把左轮枪会是真的——黑暗中一切都那么别扭，还有那恐怖的尖叫。当时我错得离谱，您知道。我以为她正遭人毒手呢——我是指那个难民姑娘。我以为她在过厅那边被割了喉。我不知道那是他——我的意思是，我甚至不知道还有个男人。当时只听到一个声音，您知道的，说‘请把手举起来’。”

“‘举起手来！’”欣奇克利夫小姐纠正道，“根本就没有‘请’的意思。”

“在那姑娘开始尖叫之前，我实际上一直自得其乐，现在想起这个我就觉得可怕。光是陷入黑暗就够让人难受了，而且我觉得受了伤害，极度痛苦。您还想知道什么，警督？”

“没有了，”科拉多克警督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我确实认为没有了。”

她的朋友短促而响亮地笑了一声。

“他可把你摸了个底儿透啊，穆加特罗伊德。”

“我相信，欣奇，”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说，“知道的话，我是什么都愿意说的。”

“那可不是他想听的。”欣奇克利夫小姐道。

她看了看警督。“如果您是按住家位置找人询问的话，我想您接下来会去找牧师。您能从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哈蒙太太虽然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可我偶尔也觉得她是很有头脑的。反正，她了解一些情况。”

她们望着警督和弗莱彻警长大步离开，艾米·穆加特罗伊德突然喘着气开口了：“哦，欣奇，我做得很糟吗？我真的慌了神！”

“完全没有，”欣奇克利夫小姐微笑道，“总体而言，我得说你表现得很不错。”

6

科拉多克警督带着些许惬意，环视着这间破旧的大屋。这屋子隐约使他想起自己在坎伯兰的家。褪了色的擦光印花布、破旧的大椅子、到处堆放的鲜花和书籍，篮子里的一只长毛垂耳狗。而哈蒙太太异常激动的神情、不修边幅的样子和急不可待的面容，使他产生了同情，亦感到似曾相识。

但是她立刻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对您没什么帮助。因为当时我闭上了眼睛。我讨厌被弄得头晕目眩。后来枪声响了，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了。我当时真希望，哦，真希望那谋杀是静悄悄的。我可不喜欢枪响。”

“所以您什么也没看见。”警督朝她微微一笑，“可您听见了吧？”

“啊，我的老天爷，是的，有不少可听的呢。开门、关门声，人们说着傻话、不停抽气，还有，老米琪尖叫得像个汽笛似的——而可怜的邦妮叫唤得像只掉进陷阱的野兔。大家你推我搡，摔成一团。不过等不再有砰砰的枪声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那时别人都拿着蜡烛到了过厅。后来灯亮了，忽然一切又跟往常一样——我不是说真的就跟往常一模一样，可大伙儿又恢复了正常，不再是——被困在黑暗里的人了。处在黑暗中的人们大不一样，不是吗？”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哈蒙太太。”

哈蒙太太冲他露出了微笑。

“他就在那儿，”她说，“一个贼头鼠脑的外国人——粉红的脸，模样很惊讶——躺在地上，死了——身边有一把左轮枪。简直——哦，反正似乎没什么道理。”

警督也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整个事件令他感到了忧虑。

[1]莎士比亚戏剧《皆大欢喜》中的女主角。

[2]即万圣节南瓜灯的前身，用芜菁雕刻而成，用以代表被诅咒的游魂。

第八章 名探登场

1

科拉多克把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所有询问记录摆到局长面前。后者刚看完瑞士警方发来的电报。

“原来他是有前科的，”赖德斯代尔说道，“嗯——不出所料。”

“是的，局长。”

“珠宝……嗯，不错……伪造证件入境……对啦……支票……地地道道的骗子。”

“是的，局长——在小事上。”

“确实。小恶最终酿成大祸。”

“我对此不敢苟同，局长。”

局长抬起头来。

“你在担忧吗，科拉多克？”

“是的，局长。”

“怎么啦？这是个明明白白的案子，不是吗？咱们来看看你询问过的这些人都说了些什么。”

他将报告挪到自己眼前，飞快地看了一遍。

“常见的事儿——多处不一致和相互矛盾。不同的人对紧张时刻的叙述肯定不同。但总体画面看上去很清楚。”

“我知道，局长——可这画面不能令人满意。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这不对劲。”

“唔，那咱们用事实说话。鲁迪·谢尔兹乘坐五点二十分的公共汽车离开梅登厄姆前往奇平克莱格霍恩，六点到达。有售票员和两位乘客作证。离开公共汽车站后，他往小围场的方向走。他没费什么劲——可能是从前门——就进入了那所房子。他用左轮枪扣下了里面的人，开了两枪，其中一枪使布莱克洛克小姐受了轻伤，然后第三枪打死了自己。到底是意外事故还是畏罪自杀，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他这样做的理由实在不能令人信服，这一点我同意。但这个‘为什么’根本不是我们应该回答的问题。验尸官的结论是：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死于意外事故。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们来讲都是一个样。我们可以写结案报告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始终可以转而依靠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心理学论。”科拉多克沮丧地说。

赖德斯代尔笑了。

“毕竟，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也许经验丰富。”他说，“我很讨厌如今人们无论谈什么，嘴边都挂着心理学术语——不过我们也实在不能排除这一因素。”

“我仍然觉得整个事件完全不对，局长。”

“有理由相信在奇平克莱格霍恩村上演的这场戏里，有谁对你说谎了吗？”

科拉多克迟疑起来。

“我认为那个外国姑娘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但这也可能是我的偏见。”

“你认为她可能与这家伙共谋？放他进去？怂恿他作案？”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觉得她很有可能。可这肯定意味着那幢房子里真有贵重的物品，钱或者是珠宝什么的。但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布莱克洛克小姐断然否认有贵重物品，其他人也一样。这只能让我们假定房子里有贵重东西，但别人都不知道——”

“很像畅销书里的情节。”

“我同意这听起来很荒唐，局长。还有一点是，邦纳小姐确信谢尔兹企图谋杀布莱克洛克小姐。”

“那么，从你讲的——从她的证词来看，这位邦纳小姐——”

“啊，我同意，局长，”科拉多克很快插话道，“她是个绝对不可靠的目击者，很容易接受别人的暗示。什么人都可以往她脑子里塞东西——但有趣的是，这个想法完全是她自己的理论——没有人对她做过什么暗示。别人也都否认这一点。她终于头一回没有随大流。她所说的完全是她得到的印象。”

“那鲁迪·谢尔兹为什么要杀死布莱克洛克小姐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啦，局长。我不知道。布莱克洛克小姐也不知道——除非她说谎的水平比我想象的高得多。谁都不知道。所以这大概不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

“振作起来，科拉多克，”局长说道，“我带你出去，咱们同亨利爵士共进午餐，尝尝梅登厄姆皇家温泉水疗饭店最好的菜肴。”

“谢谢您，局长。”科拉多克略微有些诧异。

“你瞧，我们接到了一封信——”局长在亨利·克莱瑟林爵士进屋时突然截住话头，“啊，你来了，亨利。”

“早安，德尔蒙。”亨利爵士这次很随意。

“我有些东西给你，亨利。”局长说。

“是什么？”

“来自一位老姑娘的一封亲笔信。她就住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是一些她认为与奇平克莱格霍恩村案子有关而我们又想了解的情况。”

“一个老姑娘，”亨利爵士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跟你们怎么说的来着？他们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看见了。可并不像人们通常说得那样，他们胡说八道。这位特殊人才都掌握了什么？”

赖德斯代尔看了看信。

“就像我祖母写的一样，”他抱怨道，“尖刻着呢。好像墨水瓶里的蜘蛛，全都在下面画了线。开始写了不少话，说希望不会占我们太多宝贵的时间，但可能对我们有些许帮助，等等，等等。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简——什么——默普尔——不对，马普尔，简·马普尔。”

“我的上帝啊”亨利爵士说，“有这么巧？乔治，这正是我那位特殊人才，独一无二、四星级的老姑娘。老姑娘中的超级老姑娘。她还是设法到了梅登厄姆，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圣玛丽米德的家里，正好在恰当的时机搅和到一桩谋杀案里来。又一桩谋杀被广而告之——就为了能让马普尔小姐聊以自娱。”

“好吧，亨利，”赖德斯代尔讥讽地说道，“我很高兴见见你的这位十全十美的小姐。来！我们去游乐饭店会会这位女士。瞧，科拉多克看上去很怀疑呢。”

“没有的事儿，局长。”科拉多克彬彬有礼地回答。但他却在暗自揣测，有时候自己这位教父或许过于夸张了。

2

简·马普尔小姐即使与科拉多克想象得不算极为接近，也相差不远。她远比他所想象的要慈祥得多，也要老得多。她看上去确实是饱经风霜了。头发雪白，粉红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对蓝色的眸子柔和且天真无邪，全身裹在厚厚的羊毛衣里。她肩上披着一条羊毛花边披肩，手上忙着织一件婴儿斗篷。

一见到亨利爵士，她高兴得完全语无伦次了，而在被介绍给局长和科拉多克警督时，更是激动不已。

“说实在的，亨利爵士，真是有幸……真是何等有幸。自从上次见到您，都过了这么久……是的，我的风湿病最近很糟。当然，我本来是付不起这个饭店的房钱的，如今他们的要价可真是疯狂。可雷蒙德——我的外甥雷蒙德·韦斯特，您可能还记得他——”

“谁都知道他的大名。”

“是的。这可爱的孩子写的那些充满智慧的书一直都很成功——他从不写愉快的事情，还为此感到自豪。这可爱的孩子坚持要支付我的一切花销。而他可爱的太太作为艺术家也挣得了名声。主要是用窗台上一钵钵凋谢的花儿和折断的梳子。我从没敢告诉她，但我还是更钦佩布莱尔·莱顿[1]和阿尔玛·塔德玛[2]。哦，瞧我又在唠叨了。还有警察局局长本人——我实在没有料到——我那么怕占用他的时间——”

“地地道道的老糊涂。”感到厌烦的科拉多克警督在心里嘀咕道。

“到经理的私人办公室去，”赖德斯代尔说，“我们可以在那儿好好谈谈。”

于是，马普尔小姐脱下羊毛披肩，收拾好了备用的毛线针，然后她便同他们一道走进罗兰森先生舒适的客厅，一路上颤颤巍巍，抱怨连天。

“好啦，马普尔小姐，让我们来听听您有什么要说的。”局长开口了。

马普尔小姐以出人意料的简洁方式切入正题。

“是一张支票，”她说，“他涂改了支票。”

“他？”

“在这儿的服务台干活儿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据称导演那场打家劫舍的戏并开枪打了自己的那个人。”

“您是说他涂改了一张支票？”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是的。我带来了。”她从包里抽出支票，放在桌上，“这是连同我的其他东西今早从银行寄来的。您瞧，原来是七镑，他改成了十七。数字七前面加了一笔，七字后面又添了个十[3]，还很巧妙地用一个小墨点把整个字弄模糊了。干得真精妙。我看是经过一定练习的。用的墨水是同一种，因为我实际上是在服务台写的支票。我认为他应该是惯犯了，您看呢？”

“这次他可挑错了人。”亨利爵士说。

马普尔小姐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恐怕他不该在犯罪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他对我下手是个失误。忙得不亦乐乎的年轻新婚妇女，或者坠入情网的女孩子——这种人管它数目是多少，都会在支票上签字，而且不会仔细看存取款的记录。可对一个已经习惯精打细算的老太太下手——这就找错了对象。十七镑这样一笔数字我是绝不会签的。二十镑这样一个整数，是每月的固定费用。至于我的个人花销，我通常兑换七镑的现金——过去是五镑，可如今什么都涨了。”

“也许他使您想起了什么人？”亨利爵士提示性地问道，目光里带着狡黠的神色。

马普尔小姐朝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调皮，亨利爵士。事实上的确是的。鱼店的弗雷德·泰勒。他总是在先令那一栏额外加上一。现在大家鱼都吃得不少，结果账单就变长了，很多人从不把数字自己加一遍。每次都会有额外十先令进入他的口袋，钱虽不多，可足够他买几条领带，并带杰西·斯普拉格——布店的那个女孩子——去看电影。揩点油，这就是这些年轻小伙子们想干的。对啦，我到这儿的头一周，我的账单上就出了差错。我给那小伙子指出来，他非常诚恳地道了歉，而且样子很内疚。可我当时心里就对自己说：‘你可有一双极具欺骗性的眼睛呢，年轻人。’而我指的，”马普尔小姐接着说道，“就是那种直视着你，一动不动的目光。”

科拉多克突然感到一阵钦佩。“活生生的吉姆·凯利。”他这样想着，记起不久前自己协助缉拿的一个臭名昭著的诈骗犯。

“鲁迪·谢尔兹是个不知餍足的角色，”赖德斯代尔说，“我们发现他在瑞士有前科。”

“我猜他在那儿待不下去了，然后就用伪造的证件到这里来了？”马普尔小姐问道。

“一点儿不错。”赖德斯代尔回答道。

“他常跟餐饮部的红头发女招待出去玩，”马普尔小姐说道，“幸运的是我看她芳心未动。她只不过喜欢有点‘与众不同’的人，他常给她买花儿和巧克力，而英国的小伙子不常这样做。她是否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她突然转而向科拉多克发问，“还是并没有和盘托出？”

“我没有绝对把握。”科拉多克谨慎地说道。

“我想她还隐瞒着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她看起来很担忧。今早给我错送了腌鱼而不是我要的鲱鱼，还忘了拿牛奶罐。通常她是个优秀的女招待。是的，她很担忧，怕自己必须得作证什么的。但我希望——”她蓝蓝的眼睛目光直爽，以一种纯粹女性的、维多利亚式的赞赏，打量着相貌英俊而富有男子气概的科拉多克警督，“您能说服她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科拉多克警督的脸红了，亨利爵士暗自发笑。

“这可能很重要，”马普尔小姐说，“他可能对她说了是谁。”

赖德斯代尔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什么谁？”

“我没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是谁让他干的。”

“这么说您认为是别人让他干的？”

马普尔小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哦，可这是理所当然的呀——我的意思是……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小伙子——他东捞一点儿，西捞一点儿——涂改小额支票，也许将别人遗下的一小串珠宝顺手牵羊，或者还从收银台里拿点儿钱——但都是些小偷小摸。目的是为了随时有现钱，这样便可以穿着体面，带女孩子出去，如此等等。然而突然之间，他疯了，拿着左轮枪，扣下了满屋子人，还冲人开枪。他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他不是这种人。这样讲不通。”

科拉多克猛吸了一口冷气。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就是这么说的。牧师的妻子也这么讲。而他自己的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这样讲不通。现在亨利爵士的老姑娘又这么说，还用老太太的那种慢悠悠的语调，完全肯定地断言了。

“也许您可以告诉我们，马普尔小姐，”他说道，口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当时发生了什么？”

她吃惊地转向他。

“可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呢？报告上有记录——但内容太少。当然，我可以做一些猜测，可我又缺乏确切的证据。”

“乔治，”亨利爵士说，“如果允许马普尔小姐看看科拉多克同奇平克莱格霍恩村的那些人的谈话记录，这会不会违反规定？”

“可能会，”赖德斯代尔回答说，“但我能坐到这个位子，可不是靠循规蹈矩的。她可以看。我很想听听她的看法。”

马普尔小姐感到十分尴尬。

“恐怕您对亨利爵士从来都言听计从。亨利爵士一向都很善良。他对我过去做过的任何细小的观察都过分看重。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天赋——一点儿也没有——只不过对人性略知一二。我发现人们都过于轻信别人了。而我则恐怕总是相信最坏的一面。这不是什么好的品质，但经常被接二连三的事件证明是对的。”

“看吧，”赖德斯代尔说，把一沓打字纸递给她，“不会占用您太长的时间。毕竟，这些人跟您属于同一类——您一定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您可能会发现我们没有发现的东西。这个案子正要了结，在封档之前，让我们来听听业余侦探的意见吧。我可以毫不介意地告诉您，科拉多克并不满意。跟您一样，他说这样讲不通。”

马普尔小姐看报告时，谁也没有吱声。最终，她放下了打字纸。

“非常有趣，”她叹了一口气，“众说纷纭——看法不一。他们看见的——或者认为自己看见的事儿。一切都那么复杂，差不多全是些琐碎的小事，如果说有什么要紧的线索，还真难看出来——就像大海捞针。”

科拉多克感到一阵失望。有那么一阵，他还认为亨利爵士对这个可笑的老太太的看法可能是对的。她可能会触及什么——老年人的感觉常常是非常敏锐的。比如说，他就没法在艾玛姑姑面前隐瞒任何事。后来她终于告诉他，每当打算说谎的时候，他的鼻子都会抽动。

然而，亨利爵士推荐的这位大名鼎鼎的马普尔小姐也只能拿出一些愚蠢的笼统看法。他对她感到恼火，因此相当粗率地说道：“问题的实质是，事实毋庸辩驳。无论这些人所提供的细节如何相互矛盾，他们都看见了同一件事情。他们看见了一个蒙面男人，他拿着左轮枪和手电筒，把他们扣起来。且不管他们认为他说的是‘举起手来’，或是‘要钱还是要命’，还是与他们头脑里有关打家劫舍的词句相关的什么黑话，他们确实看见了他。”

“但是，可以肯定，”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道，“他们不可能——实际上——根本不可能看见什么……”

科拉多克屏住呼吸。她抓住了实质！毕竟，她很敏锐。他打算用这番话来试探她，但她没上钩。这对于事实或是发生了什么实际上没有什么改变，但和他一样，她也已经认识到，那些人声称看见一个把他们扣起来的蒙面男子，实际上却根本不可能看见他。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马普尔小姐双颊泛起红晕，眼睛熠熠生辉，饱含着孩童般的愉悦，“外面的过厅里根本就没有光线——楼梯上也没有？”

“不错。”科拉多克说。

“这样一来，如果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上又拿着强光电筒朝屋里照射，里面的人除了手电光什么也看不见，对吧？”

“对，什么也看不见。我试过。”

“因此，有人说看见了蒙面人之类的话，他们实际上是在再现后来灯亮时看见的情形，尽管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样一切便非常吻合了，难道不是吗？如果假设鲁迪·谢尔兹就是——我想合适的说法应该是‘垫背的’？”

赖德斯代尔注视她的目光是如此惊讶，弄得马普尔小姐的脸更红了。

“我可能用错了词儿，”她低声说道，“我对美式英语不是很灵光——美国人的用词变得很快。我是从达希尔·哈米特写的一个故事里学到这个词儿的。我从我外甥雷蒙德那儿了解到此人是‘硬汉派’文学三巨头之一。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垫背的’是指代人受过的人。在我看来，这位鲁迪·谢尔兹似乎恰好正是这种人。他实际上相当愚蠢，但又贪财成性，可能还极为轻信。”

赖德斯代尔克制地微笑道：“您是在暗示有人说服他拿着枪朝满屋子人胡乱开枪？这太离谱了。”

“我认为别人跟他说的是开个玩笑，”马普尔小姐说，“当然他是拿钱干事。就是说，他受雇去报纸上登启事，去探查宅邸，然后在事发的当晚到达那里，罩上面具，披上斗篷，推开门，晃动着手电，大叫‘举起手来！’”

“然后开枪杀人？”

“不，不，”马普尔小姐说道，“他根本没有左轮枪。”

“可人人都说——”赖德斯代尔刚开口又停下。

“完全正确，”马普尔小姐说，“即便他真有一把枪，也不会有人看见。而我认为他没有。我认为在他喊了‘举起手来’之后，有人悄悄在黑暗中来到他背后，把枪举过他的肩头开了那两枪。这可把他吓了个半死，所以他突然转身，就在此时，那个人朝他开了枪，随后把枪扔在他的身边……”

三位男人看着她。亨利爵士柔声开口了：“这种推论可能成立。”

“可这位暗中突然出现的X先生是谁呢？”局长问道。

马普尔小姐清了清嗓子。

“您得从布莱克洛克小姐那儿了解一下谁想杀她。”

好个老多拉·邦纳，科拉多克暗忖道。每次都是直觉对上理智。

“这么说，您认为是有人蓄意谋害布莱克洛克小姐喽？”赖德斯代尔问。

“表面看来当然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尽管还有一两个疑点。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是否可能会有捷径。无论是谁同鲁迪·谢尔兹作的安排，都花了很大的功夫让他闭紧嘴；但如果他真给什么人讲的话，大概会是那个女孩子，莫娜·哈里斯。关于是什么样的人提出的整个计划，他可能——仅仅是可能——会留下过一些暗示。”

“我这就去见她。’科拉多克说着便站起身。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对，去吧，科拉多克警督，等您找到线索，我才会感到更高兴。因为一旦她跟您讲了她知道的一切，她才会安全得多。”

“安全得多？……是的，我明白了。”

他离开了房间。

局长虽仍有疑虑，语气却不失委婉：“好吧，马普尔小姐，您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值得揣摩的东西。”

3

“我对此很抱歉，真的。”莫娜·哈里斯说道，“您真是个大好人，竟然没生气。可您瞧，我妈妈却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确实我看起来好像——怎么说来着？——是个‘事前从犯’。”这个术语她讲得很流利。“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说我认为那只是开个玩笑，恐怕您绝不会相信。”

科拉多克警督又重复了一遍他用以消除莫娜·哈里斯的顾虑时所做的保证。

“我这就说，把一切都告诉您。不过如果可能的话，看在我妈妈的分上，请不要把我卷进去，行吗？这一切都是因为鲁迪·谢尔兹跟我约会引起的。那天晚上我们约好去看电影，后来他说不能来，于是我对他变得有点儿冷淡，因为去看电影本来是他的主意，我可并不喜欢身边站着个外国人。他说这不是他的错，我说这种借口他大可以随便编，然后他说那天晚上他要去搞点恶作剧，还说不用自己掏腰包，又问我想不想要只手表。于是我问他恶作剧指的是什么？他说别告诉任何人，在什么地方要举行个聚会，他要去上演一次打劫的把戏。后来他把他登的启事拿给我看，我没法儿不笑。他对整件事也有点儿看不上，说这真是小孩的玩意儿——可英国人就是这个样儿，根本长不大——当然啦，我问他这样说咱们是什么意思——跟着我们争吵起来，可最后又和好了。后来我从报上看到消息，了解到根本不是开玩笑，而且鲁迪·谢尔兹开枪打了人，又朝自己开枪。当时我的心情，长官，只有您能理解我，不是吗？——老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当时想，要是我说事先了解，那会让别人觉得我参与了整件事。可他跟我谈起的时候，确实像是开个玩笑。我可以起誓他就是那个意思。我甚至还不知道他有一把左轮枪。他根本没有说要带枪去呀。”

科拉多克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有没有说过是谁安排的这次聚会？”

但他一无所获。

“他根本没有说是谁叫他去做的。我想其实没有谁，全是他自己干的。”

“他有没有提到过谁的姓名？他说过是他还是她？”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说会有人尖叫。‘我会笑着看他们的脸。’这是他的原话。”

他没能笑多久，科拉多克心里想道。

4

“这只是一种推理，”他们驱车回到梅登厄姆时，赖德斯代尔说，“理论的依据却没有，根本没有。就当是老姑娘的夸夸其谈吧，别当真，嗯？”

“我不这么认为，局长。”

“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神秘的X先生突然在黑暗里出现在我们的瑞士朋友的身后。他从何处来？是何许人？那之前他又在哪儿？”

“他可能从侧门进来，”科拉多克说。“就像谢尔兹那样，或许，”他缓缓说道，“他可能从厨房进来。”

“你是说她可能从厨房进来？”

“是的，局长，这是一种可能性。对那个外国姑娘我一直感到不可信。她给我的印象是个下流的货色。那些个尖叫和歇斯底里——可能是在演戏。她可能一直在算计这个小伙子，在恰当的时刻放他进来，操纵了整个过程，枪杀了他，然后把自己反锁在饭厅里，捡起一件银器和鹿皮，开始上演尖叫的那一幕。”

“对此我们有反驳的证据——哎——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啦，埃德蒙·斯韦特纳姆肯定地说过，门外的锁上插着钥匙，他是转动钥匙打开门才把她放出来的。还有没有别的门通向宅邸的那一部分？”

“有的，楼梯下有一道门通向后屋的楼梯和厨房，可门把手好像三周前掉了，还没有人把它装上。在这期间，门打不开。我得说这似乎讲得通。门锁的转轴和两个把手都摆在门外过厅里的一个架子上，生了厚厚的铁锈，不过当然内行还是有办法把门打开的。”

“最好查查那姑娘的档案，看看她的证件是否齐全。不过在我看来，整个推论还只是纸上谈兵。”

局长又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下属，而科拉多克平静地答道：“我知道，局长，当然如果您认为必须结案的话，那就结吧。不过如果能让我再努力一下，我会非常感激您的。”

使他感到相当惊讶的是，局长带着赞赏的语气静静说了一句：“好伙计。”

“得查查左轮枪。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枪不是谢尔兹的。当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说谢尔兹有过一把左轮枪。”

“是把德国货。”

“我知道，局长，但这个国家多的是欧洲大陆造的枪。美国人都把枪带回家，我们的同胞也一样。您不能照此推论。”

“有道理。还有别的询问线索吗？”

“得有个动机。如果说这个推论有什么独特之处的话，它意味着上个星期五的勾当绝不仅仅是个玩笑，也不是普普通通的打家劫舍，而是一桩冷血的蓄意谋杀。有人企图谋杀布莱克洛克小姐。可为什么呢？在我看来，如果说有什么人知道答案的话，这个人就是布莱克洛克小姐自己。”

“我了解到她对此想法持彻底否定的态度？”

“她对鲁迪·谢尔兹想害死她这个想法持彻底否定的态度。这倒是没错。还有一件事儿，局长。”

“嗯？”

“有人可能还会下手。”

“那当然就能证明这个推论是正确的了。”局长干巴巴地说道，“顺便说一下，照看一下马普尔小姐，行吗？”

“马普尔小姐？为什么？”

“我估摸她会住在奇平克莱格霍恩的牧师家，然后每周会去两次梅登厄姆接受治疗。好像有个姓什么的太太是马普尔小姐一位老朋友的女儿。那个老姑娘的直觉可好着呢。哦，对啦，我估计她的生活中没有多少激动人心的事儿，因此四处嗅来嗅去，寻找疑犯，才能给她点儿刺激。”

“我希望她别来。”科拉多克严肃地说道。

“别来给你添乱？”

“不是这个意思，局长，可她是个不错的老太太。我可不希望她出什么事……我总是在揣测，我的意思是，揣测这个推论里是否别有玄机。”

[1]布莱尔·莱顿(Edmund Blair Leighton，1852—1922)，英国画家，擅长中世纪和摄政时代题材。

[2]阿尔玛·塔德玛（Alma Tadema，1836—1912），英国皇家学院派画家，拉斐尔前派代表人物。

[3]七：seven；十七：seventeen。

第九章 门之奥秘

1

“我很抱歉又来打扰您，布莱克洛克小姐——”

“啊，没关系。考虑到调查中止了一周，我猜您希望得到更多的证据？”

科拉多克警督点点头。

“首先，布莱克洛克小姐，鲁迪·谢尔兹并不是蒙特罗的阿尔卑斯饭店店主的儿子。他的犯罪行为从在伯尔尼的一家医院做勤杂工时就已经开始了。那里的不少病人丢失了小件的珠宝。他用另一个名字在一个冬季运动基地当招待。在那里，他擅长在餐厅里复制两份账单，一份没有的项目，却在另一份里出现。差额自然都进了他的腰包。在这之后，他进了苏黎世的一家百货商店。他在那里干活期间，商店因商品被盗所造成的损失超过了平均水平。看来很可能商品遭窃并非全是顾客所为。”

“这么说，实际上他过去喜欢对无伤大雅的东西顺手牵羊喽？”布莱克洛克小姐干巴巴地说道，“那么，我认为自己以前没见过他还是对的了？”

“您说得很不错——毫无疑问，您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被别人指给了他，于是他假装认出了您。瑞士警方逼得他在自己的国家里待不下去，所以他用一套伪造得很漂亮的证件来到了这里，并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找到了一份工作。”

“相当不错的猎场，”布莱克洛克小姐淡淡地评价，“那里的消费极为昂贵，只有十分富裕的人才会前往下榻。我料想，其中一些人对账单是不在乎的。”

“对，”科拉多克说，“在那儿很有希望捞一大笔。”

布莱克洛克小姐皱起眉头。

“我全明白了。”她说道，“可他为什么跑到奇平克莱格霍恩这儿来呢？他凭什么认为我们这儿的东西会比有钱的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的好？”

“您仍然坚持原来的证词，说家里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吗？”

“当然没有。如果有，我应该清楚。我可以向您保证，警督，我们可没有未被发现的伦勃朗画作之类的东西。”

“这样的话，看来您的朋友邦纳小姐说得对，不是吗？他是来攻击您的。”

“可不是吗，莱蒂，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哦，简直荒唐，邦妮。”

“不过，这真的荒唐吗？”科拉多克问道，“我想您心里明白这话没错。”

布莱克洛克小姐用力瞪着他。

“咱们可要把这个说清楚。您真的相信那个年轻人来这儿现身——而且事先还通过登启事的方式，好让半村的人在特定的时间同时露面——”

“可能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呢，”邦纳小姐急不可待地插嘴道，“也可能是对你，莱蒂，对你的一种可怕的警告呀——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谋杀启事’——我的骨头里都感到阴森森的——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他就会开枪杀了你，而且逃之夭夭。那么谁又知道是谁干的呢？”

“这是有点儿道理，”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可是——”

“我就知道那则启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莱蒂。我当时就这样说过。再瞧瞧米琪——她也被吓得要死！”

“啊，”科拉多克说道，“说到米琪，我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年轻女人的情况。”

“她的工作许可证和其他证件都很齐全。”

“这个我不怀疑，”科拉多克生硬地说，“谢尔兹的证件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这个鲁迪·谢尔兹为什么一定要谋杀我呢？对于这点您似乎并不打算作出解释，科拉多克警督。”

“谢尔兹的背后可能还有人，”科拉多克缓缓地说道，“这您想过吗？”

他使用了一个暗含隐喻的说法，尽管他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马普尔小姐的推理正确，那么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也是成立的。不管怎么说，这番话并未给布莱克洛克小姐留下多少印象，她依然面带疑色。

“还是那个问题，”她说，“究竟为什么有人要谋杀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请您给我，布莱克洛克小姐。”

“可是，我回答不了！这是明摆着的。我没有敌人。据我所知，我一向跟邻居关系融洽。我也不知道别人犯罪的秘密。整个想法很可笑！如果您是在暗示米琪跟此事有牵连，那同样荒唐。刚才邦纳小姐告诉过您，米琪一看到报上的启事就吓得要命。事实上，她当时就想打点行装，一走了之。”

“这也可能是她欲擒故纵的聪明之举。她可能知道您会硬要她留下。”

“当然啦，如果您认定就是这么回事儿，那么，什么问题的答案您都能找到。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米琪无缘无故地恨我，她大可以挖空心思在我吃的东西里下毒。但我确信，她可不会干这么耗费心机的事儿。

“这个想法整个儿就是荒谬的。我相信你们警察有反外国人综合征。米琪也许爱说谎，可绝不是个冷血杀手。要是认为有必要，您去对她逼供好了。可她一旦盛怒之下愤然离去，或者把自己关在屋里号啕大哭，那我只好恳请您来烧晚饭。哈蒙太太今天下午要把一位住在她那儿的老太太带来喝茶，我想让米琪做点小小的蛋糕——但我猜想您会把她给彻底惹火。您就不能去怀疑别的什么人吗？”

2

科拉多克来到了厨房。他又把问过的问题问了一遍，所得的答案依然如故。

是的，四点刚过不久她就锁了前门。不，她并非一向这样做，但那天下午因为“那则可怕的启事”弄得她很紧张。侧门锁得不严实，因为布莱克洛克小姐和邦纳小姐要从那道门出去关鸭子、喂鸡，此外海默斯太太干完活儿后通常从这道门进来。

“海默斯太太说她五点三十进来时把门锁上了。”

“啊，你们相信的是她——哦，是的，你们相信她……”

“你认为我们不应该相信她？”

“我怎么想有什么关系？你们不会相信我的。”

“除非你给我们一个机会。你认为海默斯太太并没有锁那道门？”

“我想她是故意不锁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科拉多克问道。

“那个年轻人，他可不是单干的。不是，他清楚该从那儿进来，也知道来的时候门会给他留着——啊，为了给他行方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有什么用？你们不会听的。你们会说我是个说谎的穷难民。你们会说一个满头秀发的英国淑女，哦，不，她可是不会说谎的——她是那么地道的英国人——那么诚实。所以你们相信的是她而不是我。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啊，是的，我就把话撂在这儿！”

她砰地把平底锅撂在炉子上。

对于是否要重视她的话，科拉多克摇摆不定，因为这也可能不过是她滔滔不绝的恶毒之词。

“我们重视被告知的每一件事。”他说。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们。我干吗非得讲？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你们迫害穷难民，瞧不起我们。要是我告诉你们，一周前那个年轻人来向布莱克洛克小姐要钱，她让他离开，而且按你们的说法，是气呼呼地让他走的——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听见他跟海默斯太太说话——是的，就在外面的凉亭里——你们只会说我在编故事！”

你也可能是在编故事，科拉多克想。

但他大声说道：“你不可能听见有人在凉亭里说话。”

“这你就错了，”米琪占了上风般地尖声说道，“我出去摘荨麻——这可是不错的蔬菜呢。他们可不这么想，但我用来烧菜，不告诉他们。我听见他们在那儿说话。他对她说：‘可我能藏在哪儿？’她说：‘我会指给你看。’——然后她又说：‘六点过一刻。’我当时想：‘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这就是你的所作所为，我的窈窕淑女！干完活儿就去会野汉子，还把他引进这个家。’布莱克洛克小姐，我当时想，她可不喜欢这个，她会把你赶出去的。我先观察，我想，听听再说，然后去告诉布莱克洛克小姐。可现在我才知道我当时弄错了。她跟他计划的可不是爱情，而是抢劫和谋杀。不过你又要说我是在编瞎话啦。你会说，恶毒的米琪，我要把她送进牢房。”

科拉多克陷入了思索。她也许是在编故事，但也可能不是。

他谨慎地问道：“你能保证跟她说话的就是这个鲁迪·谢尔兹？”

“我当然能保证。他离开时我看见他穿过大马路去凉亭。不久，”米琪用挑战的口吻说道，“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嫩绿的好荨麻。”

十月份，警督暗忖着，会有嫩绿的好荨麻吗？不过，对米琪能在仓皇之中编出一条理由来掩盖毋庸置疑属于偷听的行为这一点，他觉得很不一般。

“你听到的就是这些了？”

“那位邦纳小姐，就是鼻子很长的那位，她老是使唤我。米琪！米琪！所以我不得不走了。哦，她真惹人生气，总是什么都要插一杠子。还说要教我怎么烧菜。哼，她烧菜！不管她烧什么菜，尝起来都跟刷锅水似的，刷锅水！刷锅水！”

“那天你怎么不把这些告诉我？”科拉多克声色俱厉地问道。

“因为那阵我子没记起来——我没想起来……只是到了后来我才对自个儿说，这是计划好的——同她计划好的。”

“你很确信那个人就是海默斯太太？”

“啊，是的，我确信。哦，是的，我非常确信。她是个贼，那个海默斯太太。一个贼和贼匪的帮凶。她在园子里得到一份工作，可所得的报酬远不够这个窈窕淑女花销，不够。所以要抢劫善良待她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哦，她坏，坏，坏，那家伙！”

“假如，”警督说，同时细细观察着她，“有人说看见你跟鲁迪·谢尔兹说话呢？”

“如果有人说他们看见我跟他说话，那是谎话，谎话，大谎话。”她不屑一顾地说道，“背着别人说谎，这很容易，可在英国，你得证明它的真实性。这是布莱克洛克小姐告诉我的，这话是对的，不是吗？我没跟杀人犯和贼说过话，没有任何英国警察能说我说过。你在这儿不停地说，说，说，还叫我怎么做午饭？从我的厨房里出去，请吧。我要做一种很精细的酱汁啦。”

科拉多克顺从地走了。他对米琪的怀疑有点动摇了。关于菲莉帕·海默斯的故事，她讲得十分让人信服。米琪也可能撒了谎(他认为她是），但他觉得这个故事里可能有一点实话。他决定同菲莉帕谈谈这个问题。上次询问她时，他觉得她是个言语不多、教养很好的年轻女人，因此没有怀疑过她。

在穿过过厅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他开错了门。邦纳小姐正从楼上下来。慌忙纠正他。

“不是那道门，”她说，“那道门打不开。应该是左边的那一道。很让人糊涂，对吧？这么多门。”

“确实挺不少。”科拉多克说，他左右打量着狭窄的过厅。

邦纳小姐和蔼地为他一一解说起来。

“这道门通往衣帽间，接下来是衣帽柜门，然后是饭厅的门——就是那边的那道。而这边呢，就是您想通过的那道摆设门，然后是饭厅的正门，跟着是瓷器柜的门和小花房的门，在尽头是侧门。真是让人头昏呀。特别是这两道，挨得这么近，我都常常弄错。实际上，我们过去是用大厅的桌子抵住门的，但后来我们把桌子挪到了墙边那儿。”

科拉多克差不多是机械性地注意到，在自己刚才试图打开的那道门的木板上，有一道细线水平划过。他这才意识到那是原先摆放桌子的印记。他的脑海里微微荡起了波澜，于是他问道：“挪动？多久以前？”

好在，询问多拉·邦纳的时候，并不需要给出理由。无论问她什么，爱唠叨的邦纳小姐都很乐意提供答案，尽管她的答案没什么价值。

“让我想想，就在最近呢——十天，要不就是两周前。”

“为什么要移开呢？”

“我真记不起来了，大概跟花儿有关吧。我想菲莉帕弄了个大花瓶——她摆弄的插花很美——全是秋天的色彩，花枝招展的，又那么大，你从旁边走过时容易被钩住头发。所以菲莉帕说：‘干吗不把桌子移开？花儿以裸墙为背景可比以门板为背景看起来要漂亮得多。’只是我们不得不把《威灵顿在滑铁卢》取下来。那倒不是我特别中意的画。后来我们把它挂到了楼角。”

“那实际上这不是装饰门了？”科拉多克望着门问道。

“哦，对，是道活门，如果您是指这个意思的话。是通往小客厅的门，但两个客厅合而为一后，没有必要开两道门，所以这一道就给闩死了。”

“闩死？”科拉多克又轻轻试着推了推，“您的意思是钉死了？还是锁死了？”

“啊，锁了，我想，还上了闩。”

他看到门顶的门闩，试了试。门闩轻易就滑了回去——太过轻易了……

“这道门最后一次打开是在什么时候？”

“哦，我想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吧。自打我来这儿后就没打开过，这我记得。”

“您不知道钥匙在哪儿吧？”

“过厅的抽屉里有很多钥匙，大概在里面。”

科拉多克跟在她身后，往抽屉里瞧。抽屉里面有各种各样生了锈的老式钥匙。他全都扫视了一遍，挑了一把样子与众不同的，回到那道门边。钥匙跟锁配上了，而且转动自如。他推了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哦，当心，”邦纳小姐喊道，“里面可能有东西抵着门呢，我们从来不开。”

“是吗？”警督说。

他的脸沉了下来，然后带着强调的语气开口了：“这道门就在最近才打开过，邦纳小姐，门和铰链都上过油。”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可谁会这样干啊？”她问道。

“这正是我打算查个水落石出的事。”科拉多克冷冷地说道。他思忖道：“从外面钻进来的X？不——X就在这里——就在这屋里——那天晚上，X就在客厅……”

第十章 同胞兄妹

1

这一次，布莱克洛克小姐在听科拉多克说话时投入了更多的注意力。据他所知，她是个敏慧的女人，所以一下子便抓住了话中的弦外之音。

“的确，”她平静地说道，“这的确改变了事态……谁都没有权利乱动那道门。据我所知，也没有人动过那道门。”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警督敦促道，“灯灭的时候，那天晚上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从那道门溜出去，跑到鲁迪·谢尔兹的背后朝您开枪。”

“在没被任何人看到或听到的情况下？”

“神不知鬼不觉啊。记住，灯灭的时候，人们骚动，叫唤，相互碰撞。接下来唯一看得见的只有手电筒那射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

布莱克洛克小姐缓缓问道：“您相信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我那些普普通通的好邻居中的一个——溜了出去，然后企图谋害我？我？可为什么？看在老天爷的分上，究竟是为什么啊？”

“我有一种感觉，布莱克洛克小姐，您肯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我不知道，警督。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知道。”

“那么，咱们就来谈谈吧。您过世后谁将得到您的钱？”

布莱克洛克小姐极不情愿地回答了。

“帕特里克和朱莉娅。我把这幢房子里的家具和一小笔年金留给邦妮。实际上，我没有多少可留下的。我过去有一些德国和意大利的证券，现已分文不值，就靠一点税金和利率极低的投资回报生活。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没有被谋杀的价值——一年前我把大部分钱都转成了年金。”

“您仍然有一些收入，布莱克洛克小姐，而这些钱将由您的侄子和侄女继承。”

“因此帕特里克和朱莉娅就设计谋害我？我根本不相信。他们并不十分拮据。”

“这个您确知吗？”

“不。我想我只是从他们跟我讲的了解到……但我拒绝怀疑他们。将来某天我可能值得被谋杀，但不是现在。”

“您说将来某天值得谋杀您是什么意思，布莱克洛克小姐？”科拉多克警督穷追不舍。

“简单说，有一天——可能很快了——我可能会变成一个非常有钱的女人。”

“听起来很有趣。您能解释一下吗？”

“当然可以。您可能不知道，我给兰德尔·戈德勒当了二十多年的秘书，而且和他关系密切。”

科拉多克兴趣陡增。兰德尔·戈德勒在金融界赫赫有名。他凭借大胆的投机和相当戏剧化的造势手段，使自己声名远播。如果科拉多克没记错的话，他死于一九三七或一九三八年。

“我想他生活的时代比您早得多，”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不过您大概听说过他吧。”

“啊，是的。他是个百万富翁，对吧？”

“哦，超过百万数倍呢——尽管他的资产总额时有波动。他从来不畏风险，总是把赚到的钱中的大部分又拿去做一些新的投资，从而大获全胜。”

她说起来绘声绘色，眼睛也因为回忆而大放异彩。

“总之，他死的时候是个极其富有的人。他没有孩子，所以把全部财产托付给他的妻子，而她死以后又全部托付给了我。”

警督的脑海里涌出一段隐约的回忆。

“忠诚秘书终获巨资”——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在过去十二年左右的岁月里，”布莱克洛克小姐说，眸子里微微闪着光芒，“我有绝好的动机谋杀戈德勒太太——可这对您没有什么帮助，对吧？”

“戈德勒——请原谅我提这样的问题——戈德勒太太对她丈夫处理财产的方式不感到恼火吗？”

布莱克洛克小姐现在看上去明显被逗乐了。

“您不必这么谨慎。您实际上想了解的是，我是不是兰德尔·戈德勒的情妇？不，我不是。我想兰德尔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感情上的心思，我对他当然也没有。他爱着贝拉，就是他妻子，而且至死不渝。我想他之所以立这样的遗嘱完全是出于感激之情。您瞧，警督，兰德尔在他事业的早期，立足未稳，几乎将全部家当毁于一旦。当时他所面临的问题只是缺少几千元现金。他正干着一笔大买卖，一笔非常令人激动的买卖；跟他一向做的计划一样大胆，可他就缺那么一点儿现金就可以挺过去。我救了他。我自己有点儿钱。我相信兰德尔，所以把手里持有的债券都卖掉并悉数交给他。而那起效了，一周后他变成了巨富。

“从这以后，他就多少把我当成了小合伙人。啊！那些峥嵘岁月啊。”她叹息道，“我真的十分享受。但后来我父亲过世了，留下我唯一的妹妹，身患毫无希望的残疾。我只得放弃一切，回去照料她。两年后，兰德尔也过世了。我们联手的时候我挣了不少钱，所以并不指望他留给我什么。但我非常感动，是的，并非常自豪地发现，如果贝拉先我而去——她是那种谁见了都说活不长的脆弱的人儿——我将继承他的全部财产。我想那可怜的人真不知道该把财产留给谁。贝拉人很好，对此也很乐意。她实在是个很体贴、亲切的人。她住在苏格兰。我有很多年没见她了，只是在圣诞节的时候相互写写信。您知道，就在战争爆发前夕，我陪妹妹去了瑞士的一家疗养院。她在那里死于肺结核。”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接着说：“我是一年多以前才回到英格兰的。”

“您说可能很快您就会变成富人……有多快？”

“我从照看戈德勒太太的护士那儿了解到贝拉快不行了。可能——只有几周的工夫。”

她悲哀地补充道：“现在钱对我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我的收入已足够我的简单需要。曾几何时，我想过重返商界，在叱咤风云之中获得乐趣，可现在……哦，算了，人老了。可是，警督，您仍然看出来了，不是吗，如果帕特里克和朱莉娅为了金钱的缘故而想杀害我，他们是不会急于一时的，怎么也要耐着性子再等几周。”

“是的，布莱克洛克小姐。但如果您先戈德勒太太而去又会怎么样呢？钱会到谁的名下？”

“您知道，我根本没有认真想过。皮普和艾玛，我想……”

科拉多克怔了怔，布莱克洛克小姐微笑起来。

“这听起来很疯狂吧？我相信，如果我先死，钱会转给兰德尔唯一的妹妹索妮亚的合法后代——还是别的什么说法。兰德尔跟他妹妹吵过架。她嫁了个人，可兰德尔认为这人是个无赖。”

“他真是个无赖吗？”

“哦，我得说，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但我相信他肯定是个非常吸引女人的人。他是个希腊人或是罗马尼亚人什么的——叫什么来着——斯坦福蒂斯，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

“兰德尔·戈德勒在他妹妹嫁给这个人后便把她的名字从遗嘱里抹去了？”

“哦，索妮亚本身就很富有。兰德尔已经给了她许多钱，并尽可能地阻止她丈夫拿到什么甜头。但我相信，当律师敦促他立继承人以备万一我先去世的时候，他很不情愿地写下了索妮亚的后代，只是因为他想不起别的人选，而他又不是那种愿意把钱留给慈善事业的人。”

“那索妮亚有婚生子女吗？”

“对，就是皮普和艾玛。”她大笑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我只知道索妮亚婚后曾给贝拉写过一封信，要她转告兰德尔，说她幸福极了。还说她有了一对双胞胎，名叫皮普和艾玛。据我所知，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信。不过，当然，贝拉会告诉您更多的情况。”

布莱克洛克小姐觉得自己的陈述很有意思，但警督却丝毫没有快乐的神情。

“结论就是，”他说道，“如果那天您遭到杀害，这世界上至少可能有两个人会得到一大笔财产。当您说没有人有盼着您死的动机时，布莱克洛克小姐，您就错了。至少有两个人有兴趣。这对姐弟有多大？”

布莱克洛克小姐皱起了眉头。

“让我想想……一九二二年……不——很难记起来了……我猜想大约二十五六岁吧。”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可您不会认为——”

“我认为有人冲您开枪是有预谋的，是为了杀害您。我认为这同一个人或几个人还会下手。我希望，如果您愿意的话，您要极其极其小心，布莱克洛克小姐。对方已经一次谋杀策划过了，但没能得逞。我想，另一桩谋杀很快就会上演的。”

2

菲莉帕·海默斯直起背来，把一绺秀发从湿漉漉的前额理到后面。她正在清理一块花坛。

“警督？”

她疑惑地望着他。与此同时，他打量着她，而且较上一次更为仔细。不错，模样姣美、略微泛白的金发、长脸，非常典型的英国人，倔强的下巴和嘴唇。她身上有一种压抑和紧张感。那双眼睛蔚蓝如海，目光稳定，无可奉告。正是那种——科拉多克暗想——会严守秘密的女孩。

“总是在您干活儿的时候来打扰您，海默斯太太，我感到很抱歉。”他说道，“可我不想等到您回去吃午饭的时候去打扰。再说，远离小围场，在这儿跟您谈，我认为要自在一点儿。”

“是吗，警督？”

她的话音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与兴趣。但似乎有警惕的意味——抑或是他臆想出来的？

“今天早上有人跟我讲了一件事。这件事与您有关。”

菲莉帕只是略微扬了扬眉毛。

“您告诉我说，海默斯太太，鲁迪·谢尔兹这个人，您不认识？”

“不错。”

“您还说，您看见他死在那儿的时候，那是您第一次看见他。是这样吗？”

“当然啦。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您有没有，比方说，在小围场的凉亭里跟他说过话？”

“在凉亭？”

他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从她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点儿恐惧感。

“对，海默斯太太。”

“谁说的？”

“我得知您同这个人，鲁迪·谢尔兹，谈过话。他问您可以藏在哪儿，您回答说会指给他看，还提到六点一刻。抢劫发生的那天晚上，谢尔兹从公共汽车站到达这儿的时间就是六点一刻。”

出现了一阵沉默。然后菲莉帕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嘲笑，她看上去被逗乐了。

“我不知道是谁跟您这样说的，”她说道，“至少我可以猜得出。这个人捏造得非常愚蠢、笨拙——当然还很恶毒，由于某种原因，米琪恨我胜过她恨别人。”

“您否认这个指控？”

“这当然不是事实……我这一生从未见过鲁迪·谢尔兹，那天上午我也根本没有走近凉亭。我在这儿干活儿。”

警督和颜悦色地问道：

“哪天上午？”

又有片刻停顿。她眨动着眼睫毛。

“每一天上午。每天上午我都在这儿。我要一点钟才离开。”

她嘲弄地加上一句：“听米琪的话可不好。她从来都撒谎。”

“所以就是这样，”与弗莱彻一同离开时科拉多克说道，“两个年轻女人所说的故事大相径庭。我该相信哪一个呢？”

“每个人似乎都同意这个外国女孩总在撒谎。”弗莱彻说，“根据我和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撒谎总比说实话来得轻易。很显然，她对这个海默斯太太怀恨在心。”

“因此，你要是我的话，会相信海默斯太太了？”

“除非您有理由不这样想，长官。”

而科拉多克没有，并不是真的有——他的脑海里只有那过分沉稳的蓝眼睛和她讲到那天上午时那流畅的字眼。因为就他的记忆而言，他并没有提到凉亭谈话是在上午还是下午进行的。

毕竟，布莱克洛克小姐——如果不是布莱克洛克小姐，就一定是邦纳小姐——可能提到过一个年轻的外国人来访，想讨点儿返回瑞士的路费。因此菲莉帕·海默斯便可能推测谈话应该是在那天上午进行的。

但是，科拉多克仍然觉得，在她问“在凉亭？”时，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恐惧的意味。

他决定对此不作结论。

3

牧师的花园令人感到格外惬意。秋季的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降临到英格兰。科拉多克警督已不记得小阳春出现的日子到底是在圣马丁节还是圣路加节了，但他觉得那天非常惬意，也令人全身酥软。

他坐在躺椅上，那是精力旺盛的圆圆搬给他的，她正要去参加一个母亲们的聚会。马普尔小姐用一件披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膝头还搭着一大块毯子，坐在他身边打着毛线。温暖的阳光、花园的静谧以及马普尔小姐的毛线针发出的有节奏的轻击，使警督感到昏昏欲睡。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噩梦般的感觉。

这仿佛是一个熟悉的梦，原本那么安逸，却由于一股危险的暗流不断增长，惬意最终变成了恐怖……

“您不该到这里来。”他没头没脑地说。

马普尔小姐毛线针的声响中断了片刻。她景泰蓝般的眼睛平静安详，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

她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小伙子。不过这儿的一切都很好呀。圆圆的父亲是我们那个教区的牧师，一位优秀的学者；他母亲是一个非常杰出的女人——拥有真正的精神力量。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因此，只要我来梅登厄姆，一定会到这儿来，跟圆圆小住一阵，这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儿了。”

“哦，也许吧，”科拉多克道，“但——但别四处窥探……我有一种感觉，真的，这样做可不安全。”

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

“但是恐怕，”她说，“我们这些老太婆总是爱四处窥探的。要是我不这样做，反倒奇怪，反而引人注目。问问住在各地的朋友的情况，聊一聊他们是否还记得某某人，是否还记得那位女儿已嫁人的夫人叫什么名字。诸如此类的问题总会有所帮助，不是吗？”

“有所帮助？”警督傻里傻气地问道。

“有助于了解人们是否真像他们自己说得那样。”马普尔小姐答道。

她接着说：“因为让您担忧的正是这事儿，难道不是吗？战争开始以来，世界就是以这种特定的方式发生变化的。比如奇平克莱格霍恩这个地方，就跟我住的圣玛丽米德非常相像。十五年前人人都清楚彼此的底细。大宅邸的班特里家族、哈特奈尔斯家族、普莱斯·里德利家族，韦瑟比家族……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叔舅姑姨在他们之前就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如果有生人要来居住，往往带着介绍信，要不就跟当地的某人同在一个团里或舰上服过兵役。假如来的是个地地道道的陌生人，好家伙，大家都要刨根问底，查个水落石出才会感到心安理得。”

说到这儿，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如今再也不比从前了。每个乡村都挤满了外地来的人，他们没有任何当地的关系，就这么住下了。大的宅邸被出售，小木屋也改造易主，人们什么证明也没有就径直来了——除了他们自己说的，你对他们的底细一无所知。您看到了，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印度、香港、中国；有原本生活在法国的人，住在意大利的廉价小屋和奇奇怪怪的岛上的人；也有赚了小钱足以退休养老的人。可相互之间谁也不再了解谁。人们可以家里摆着贝拿勒斯出产的铜器，口里讲的是“蒂芬”和“乔塔哈滋里”[1]——还可以在家里挂着从陶尔米纳带回来的画，可谈的却是英国的教堂和图书馆——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就是这种人。你可能从法国来，或是在东方度过前半生。每个人都毫无疑虑地接纳新来的人。再没谁会指望能先接到朋友的来信介绍说某某是个很不错的人，是童年的好友……如此等等。”

而这一点，科拉多克思忖，正是他的忧虑之源。他无法了解。人们只是一张张脸和一个个性格，凭借配给证和身份卡验明正身……白纸黑字，却没有相片或指纹提示。只要不怕麻烦，谁都可以弄到一张适合的身份卡——曾经把英国田园社会联系起来的纽带而今荡然无存，部分正是由此所致。在城镇里，没人了解自己的邻居。在乡村也是同样，但有时你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是了解的。

而拜那扇被做了手脚的门所赐，科拉多克清楚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客厅里有一名邻居，远非表面上的那样和蔼友善……

所以他才会担心马普尔小姐会遭遇不测。她虽然十分睿智，却那么虚弱年迈……

“在某种程度上，”他说，“我们可以查证这些人……”但他心里明白做起来并不容易……印度、中国、香港、法国南部……比起十五年前要困难得多。他很清楚，有些人用借来的身份卡四处流窜——大多是从那些因为城里的“意外事故”而猝死的人那里借来。有组织收买身份卡，或是伪造身份卡和配给证，以此行骗的案件已不下百桩。查倒可以查，但得费时间，而他所缺少的正是时间，因为兰德尔·戈德勒的遗孀断气前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于是，尽管科拉多克焦虑而疲乏，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他还是对马普尔小姐讲了兰德尔·戈德勒和皮普及艾玛。

“只是两个名字，”他说道，“不过是爱称而已！叫这些名字的人可能并不存在，也可能是住在欧洲什么地方的可敬公民。另一方面，叫这名字的人，可能其中一个，也可能两个都在奇平克莱格霍恩。”

大约二十五岁——谁与这个描述吻合？他继续说下去：“她的侄儿侄女——或者是表弟表妹什么的……我想知道她有多久没见过那两个人了……”

“我会试着查查看。”马普尔小姐静静地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马普尔小姐，您可别……”

“这一点儿也不难，警督，您真的用不着担心。而且由我来做也不会引人注目，因为，您瞧，这样就不是正式的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您也不想让他们有防范，对不对？”

皮普和艾玛，科拉多克想着。皮普和艾玛？他被皮普和艾玛弄得魂牵梦绕。那个迷人而胆大妄为的年轻小伙子和面容姣好却目光冷静的姑娘……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我可能会对他们有更多的了解，”他开口了，“我要去苏格兰走一趟。戈德勒太太如果能开口的话，会提供他们的情况。”

“我认为这是明智之举。”马普尔小姐迟疑地说。“我希望，”她小声说，“您已经警告过布莱克洛克小姐要当心了吧？”

“是的，我警告过她。而且我还要留一个人暗地里注意这儿的情况。”

马普尔小姐的目光明白无误地表示，如果危险出在家里，让警察去注意将无济于事，但克拉多克避开了她的眼神。

“请记住，”克拉多克说道，一面直视着她，“我也警告过你。”

“我向您保证，警督，”马普尔小姐说，“我会照看好自己的。”

[1]蒂芬和乔塔哈滋里均为印度英语，前者意为午餐，后者意为清淡的早餐。

第十一章 茶间闲话

在哈蒙太太带着住在自己家的客人前来喝茶的时候，如果说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话，这位我们提到的客人——马普尔小姐也几乎不可能注意到，因为这是她们初次谋面。

这位老太太温文尔雅的八卦方式颇具魅力。她几乎一下子便表现出自己是那种持续关注窃贼的老太太。

“我亲爱的，什么地方他们都可能进来，”她向女主人保证道，“如今他们无孔不入。虽然有那么多的美式新方法，我自己还是相信老式的装置：门窗钩和一双亮眼。他们能撬锁，拨开门闩，可一个铜钩和一双眼睛就能挫败他们。您试过没有？”

“恐怕我们对门闩和铜钩不是很在行，”布莱克洛克小姐欢快地说道，“实际上，家里也没有多少东西可盗窃的。”

“前门要上铁链子，”马普尔小姐建议道，“然后女仆开门时只能开个缝儿，先看清外面是谁，这样他们就无法硬闯进来。”

“我估摸米琪——我们这儿的中欧人，会喜欢这个办法。”

“您所经历的抢劫一定非常、非常可怕，”马普尔小姐说道，“圆圆一直在跟我讲这件事儿。”

“我被吓得动弹不了。”圆圆说。

“那是个骇人的经历。”布莱克洛克小姐承认。

“那人被绊倒，枪杀了自己，这似乎正是上帝的旨意。如今的盗贼是那么残暴。他是怎么钻进来的？”

“哎，恐怕我们不常锁门。”

“哦，莱蒂，”邦纳小姐惊叫出声，“我忘了告诉你，警督今天上午可奇怪了。他硬是要开第二道门，你知道的，就是打不开的那道——那边的那一道。他寻找开锁的钥匙，还说门给上过油，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因为——”

等她看到布莱克洛克小姐示意她住口的动作，为时已晚，所以话虽打住，但她的嘴巴还张着。

“哦，洛蒂，我真——抱歉——我是说，哦，实在请你原谅，莱蒂——哦，天哪，我真蠢。”

“没关系，”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但她很恼火，“只不过我觉得科拉多克警督不愿别人谈论这事儿。我不知道他做试验的时候你在场，多拉。您能理解，对吧，哈蒙太太？”

“啊，是的，”圆圆说，“我们不会泄漏一个字儿的，对吧，简姨妈？可我纳闷他干吗——”

她陷入了沉思。邦纳小姐坐立不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末了，终于忍不住脱口道：“我总是说错话，啊，天哪，莱蒂，我只会给你增加痛苦。”

布莱克洛克小姐赶快说道：“你是我最大的安慰，多拉。何况在奇平克莱格霍恩这样一个小地方，其实也没有什么秘密。”

“确实是这样，”马普尔小姐道，“您知道，消息传播的方式恐怕是最离奇的。仆人当然是一个方面，但也不仅是这样，因为现如今仆人也不多了。还有每天上门干活儿的女人，大概她们更恶劣，因为她们到处转，把消息传来传去。”

“啊！”圆圆忽然说道，“我明白了！当然啦，如果那道门也能打得开，有人就可以在暗中从这儿溜出去打劫——只是这不可能——因为行窃的是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的那个人。或者并不是这么回事儿？……不，我还是没明白……”她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事情都发生在这个房间？”马普尔小姐问道，接着又带着抱歉的口吻补充道，“恐怕您会认为我好奇得无可救药，布莱克洛克小姐——可这是那么让人激动——就像在报纸上看到的故事——我只是渴望从头到尾听一听，有一个全貌，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即刻，她便听到圆圆和邦纳小姐滔滔不绝却令人糊涂的叙述——布莱克洛克小姐偶尔会加以纠正。

在这期间，帕特里克走进来，好意地参与了复述——甚至还扮演起了鲁迪·谢尔兹。

“莱蒂姨妈就在那儿——在拱门的角落里……站到那儿去，莱蒂姨妈。”

布莱克洛克小姐服从了，他们还把弹孔指给马普尔小姐看。

“多么奇妙——幸运的逃脱。”她抽了口气。

“当时我正要去给客人递香烟。”布莱克洛克小姐指了指桌上的大银烟盒。

“人们抽烟的时候真不小心，”邦纳小姐反感地说道，“现在没有谁像过去那样真正爱惜好家具了。有人把香烟放在这张漂亮的桌上，瞧瞧这儿，烧得真严重。太不知羞耻了。”

布莱克洛克小姐叹了一口气。

“有时，我恐怕你对别人的东西太在乎了。”

邦纳小姐爱惜朋友的东西，其爱之炽烈，简直就好像她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圆圆一向认为这是多拉身上的一个非常可爱的品质，她丝毫没有表现出嫉妒之情。

“这是一张可爱的桌子，”马普尔小姐很礼貌地说，“上面这个陶瓷灯多漂亮啊。”

领受恭维的又是邦纳小姐，仿佛这盏灯的主人就是她，而不是布莱克洛克小姐。

“很漂亮，不是吗？德累斯顿产的。有一对儿呢，另一盏我想是在空房间里。”

“家里的东西放在哪儿你都知道，多拉——或者你认为自己都知道。”布莱克洛克小姐和颜悦色地说，“我的东西你比我还要爱惜。”

邦纳小姐红了脸。

“好东西我的确喜欢。”她说。声音半是反驳，半是渴望。

“我必须承认，”马普尔小姐说，“我也有几件敝帚自珍的东西——它们会勾起那么多回忆，您知道。跟照片是一码事儿。现在人们不大照相了。我喜欢保留我侄儿侄女婴儿时的照片——还有童年时的——等等。”

“您有一张我三岁时的可怕照片，”圆圆说，“抱着一只狐狸狗，还眯着眼睛。”

“我想您的姨妈有您的不少照片。”马普尔小姐转而对帕特里克说。

“哦，我们只是远亲。”帕特里克说道。

“我相信埃莉诺是给我寄过一张你婴儿时的照片的，帕特。”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但恐怕我没有保存下来。过去她有多少孩子，都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直到她写信告诉我说你们要来这儿，我才知道。”

“又一个时代的标志，”马普尔小姐说，“现如今人们经常不认识年轻的亲戚。在过去，大家庭团聚的时候，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见到帕特和朱莉娅的母亲，是在三十年前的一个婚礼上，”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当时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所以她才会有这么英俊美丽的孩子。”帕特里克咧着嘴笑道。

“您有一本精美的影集，”朱莉娅说，“您还记得吗，莱蒂姨妈，那天我们还看了呢。那些帽子！”

“而那时我们都觉得自己多么时髦啊。”布莱克洛克小姐叹道。

“别在意，莱蒂姨妈，”帕特里克说，“三十年后朱莉娅会无意中看到自己的一张快照——然后还认为照片上的人不是自己呢！”

“您是特意聊起那个话题的吗？”在同马普尔小姐走回家的路上，圆圆问道，“我指的是谈起照片的事儿。”

“哦，亲爱的，了解到布莱克洛克小姐过去没有亲眼见过她的两个年轻的亲戚，这真是有趣……对啦，我想科拉多克警督听到这个会很感兴趣的。”

第十二章 小镇清晨

1

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摇摇晃晃地在碾草坪机上坐下。

“早安，菲莉帕。”他说。

“你好啊。”

“你很忙吗？”

“一般。”

“你在干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

“不，我不是园丁。你好像是在用某种方式玩泥巴呢。”

“我在移植冬季的莴苣。”

“移植？多奇怪的词儿！听上去就像刺一样。[1]你知道刺的意思吗？我是那天才学到的。我原来一直以为这是职业决斗里用的术语。”

“你有什么事吗？”菲莉帕冷冰冰地问道。

“是的，我想见你。”

菲莉帕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希望你不要这样跑到这儿来。卢卡斯太太可不喜欢呢。”

“难道她不允许你接受花儿？”

“别荒唐。”

“花儿。这可是个漂亮的词，它贴切地描述了我的态度。钦慕远观——但坚定不移地执著追求。”

“请走吧，埃德蒙。你没有权利到这儿来。”

“这你就错了，”埃德蒙得意扬扬地说道，“我是来办事的。卢卡斯太太今早打电话给我妈妈，说她有很多西葫芦。”

“有一大堆。”

“还问我们愿不愿意用一壶蜂蜜换点儿。”

“这种交换根本就不公平：这时节西葫芦可卖不掉——谁都有一块这样的菜地。”

“自然啦，所以卢卡斯太太才打电话呀。上一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建议我们用脱脂牛奶——请注意，是脱脂牛奶——交换莴苣。当时离莴苣上市还早，都卖到一先令一棵啦。”

菲莉帕没有说话。

埃德蒙从兜里抽出一壶蜂蜜。

“喏，这，”他说，“就是我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是广义讲的，相当站不住脚。要是卢卡斯太太大发雷霆，就说我在这儿找西葫芦，绝对不要说我是来跟你调情的。”

“我明白了。”

“你读过丁尼生吗？”埃德蒙随便问道。

“不常读。”

“应该读一读。丁尼生的名声不久就会东山再起。晚上要是你打开收音机，就会听到《国王的歌集》，而不是没完没了的特罗洛普。我一向认为特罗洛普的装腔作势是令人最难以忍受的。可以来一点儿特罗洛普，可也不能老是泡在他的作品里呀。不过说到丁尼生，你读过他的《莫德》没有？”

“读过一次，是在很久以前。

“这首诗有点道理呢。”他柔声引用：“‘不完美的完美，冷冰冰的匀称，光辉灿烂的徒劳。’这就是你，菲莉帕。”

“这可算不上什么恭维！”

“不，本来就不是。我猜想莫德钻到了那可怜的家伙的皮肤底下，正像你钻到了我的皮肤底下。”

“别胡说了，埃德蒙。”

“啊，见鬼，菲莉帕，你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你那光辉灿烂的匀称的容貌背后隐藏着什么？你都在想些什么？你的感觉是什么？是幸福、悲惨、惊悸，还是什么？肯定有些什么。”

“我有什么感觉是我自个儿的事。”菲莉帕平静地回应。

“也是我的事。我想让你说话。我想知道你那平静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我有权利知道，我真的有。我原本不想爱上你，我原本想静静地坐下来写我的书。那么精彩的一本书，全是关于这世界的悲惨光景。洞察别人如何悲惨倒是非常容易。这全是一种习惯，真的。对，我忽然相信了这个，在读了伯恩·琼斯[2]的传记之后。”

菲莉帕停下手中移植的活儿，皱着眉头，迷惑不解地凝视着他，“伯恩·琼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息息相关。你要是看了前拉斐尔派作家的作品，你就会认识到什么叫风尚。他们都那么亲切，满口俚语、快活、有说有笑，一切都那么美好、奇妙。这也是风尚。实际上他们根本就不怎么幸福，或者说并不比我们幸福，而我们也并不比他们悲惨。告诉你，这就是风尚。战争结束以后，我们沉迷于肉欲。现在都变得灰心失意。这些根本就无关紧要。我们干吗要谈这个？我原本是来谈咱们的事儿的，结果我被泼了一身的冷水，吓得退在一边。就因为你不愿帮我。”

“你要我干什么？”

“说话！跟我谈谈天。是因为你丈夫吗？因为你爱他，所以他死后你就沉默寡言了？是这样吗？好吧，就算你过去爱他，可他死了。别的女孩也死了丈夫——还不少呢——有些也爱她们的丈夫。她们在酒吧里如此倾诉，喝得足够醉的时候还会流几滴眼泪，然后就会为了能感觉好一点和你上床。我想这是忘掉过去的一种办法。你得忘掉过去，菲莉帕。你还年轻——又极其可爱——我爱你爱得要死。给我谈谈你那该死的丈夫，跟我谈谈他。”

“没什么可谈的。我们相遇，然后结婚。”

“当时你一定非常年轻。”

“太年轻了。”

“那么你跟他在一起快乐吗？接着说呀，菲莉帕。”

“没什么可接着说的。我们结了婚，我想我们跟大部分人一样快乐。哈利出生了，罗纳德去了国外，他——他在意大利被杀害了。”

“现在就剩下哈利了？”

“现在我还有哈利。”

“我喜欢哈利，他真是个好孩子。他也喜欢我。我们合得来。怎么样，菲莉帕？我们结婚吧？你可以继续做园丁，而我接着写书，假期咱们放下工作去享受享受。用一点手腕，我们可以设法不跟妈妈住在一块儿。她可以掏点钱资助她可爱的儿子。我活得仰人鼻息，我写令人厌烦的书；我的视力有缺陷，而且太爱说话，这就是我最糟的缺点了。你愿意试试吗？”

菲莉帕望着他。她面前是一个个子高挑的年轻人，他戴着一副宽大的眼镜，神色庄严而焦急。他沙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他凝望着她，目光里充满令人安心的友善情意。

“不。”菲莉帕说。

“肯定不？”

“肯定不。”

“为什么？”

“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

“就这样？”

“不，你对什么都一无所知。”

埃德蒙思索片刻。

“也许是的，”他承认，“可谁又懂呢？菲莉帕，我亲爱的人儿——”他打住了。

顷刻，他冒出来一串哀切而悠长的倾诉。

“暮光垂临，(埃德蒙诵吟着，可这眼下才上午十一点）豪宅花园里的小狮子狗，‘菲尔，菲尔，菲尔，菲尔’，它们又是哀叫又是呼唤——你的名字不好押韵，对吧？听起来像是《自来水笔颂》。你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琼。请走吧。卢卡斯太太来了。”

“琼、琼、琼、琼，好一点儿了，可还是不够好。油腻腻的琼打翻了罐子——这也不是婚姻生活的好景象。”

“卢卡斯太太正——”

“哦，见鬼！”埃德蒙说，“快给我拿个该死的西葫芦。”

2

弗莱彻警长亲自负责小围场宅邸的警戒。

这天该米琪休息。她总是乘十一点的班车去梅登厄姆。与布莱克洛克小姐商量好后，弗莱彻警长当起了房子的管家。布莱克洛克小姐同多拉·邦纳到村里去了。弗莱彻迅速行动起来。有人给门上了油，使之处于备用状态。不管是谁干的，目的都是为了等灯一灭，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客厅。这就排除了米琪，因为她没有必要使用那道门。

剩下还有谁呢？邻居们，弗莱彻想，也可以排除。他看不出他们如何能找到机会给门上油，把门准备好。

那就只剩帕特里克和朱莉娅·西蒙斯、菲莉帕·海默斯，可能还有多拉·邦纳。年轻的西蒙斯兄妹在米尔切斯特，菲莉帕·海默斯又干活儿去了，弗莱彻警长可以随便搜寻任何秘密。但令人失望的是，房子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尽管弗莱彻是电力系统方面的专家，但无论是电线还是配电盒，都找不到能让电灯保险丝烧掉的迹象。他飞快地查了一遍所有的卧室，发现一切正常，这真让人恼火。菲莉帕·海默斯的房间有一些照片，上面全是同一个男孩，长着一双严肃的眼睛。另一张是更早些时候照的；此外还有一沓学童的来信，一两份戏院的节目单。朱莉娅的房间里有满满一抽屉法国南部的快照。几张海水浴的照片，另一张是一幢坐落在含羞草丛中的别墅。帕特里克的房间里有一些他在海军服役的纪念品。多拉·邦纳的屋里没有多少个人物品，而且似乎都毫无异常。

然而，弗莱彻想，这幢房子里肯定有人给那道门上了油。

这时，楼下传来一个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赶紧跑到楼顶，往下看去。

斯韦特纳姆太太正穿过过厅，手上挽着一个篮子。她往客厅里瞧了瞧，然后走过过厅，进了饭厅。等她出来时，手上已没有篮子了。

弗莱彻弄出了微弱的动静，一块木地板突然在他的脚下吱呀作响，令她转头。她朝上面喊道：“是您吗，布莱克洛克小姐？”

“不，斯韦特纳姆太太，是我。”弗莱彻应声道。

斯韦特纳姆太太轻轻尖叫了一声。

“哦！您真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又是一个窃贼呢。”

弗莱彻走下楼梯。

“这所房子似乎不能很好地防范窃贼，”他说道，“谁都可以像您这样进进出出吗？”

“我刚买了一些水果，”斯韦特纳姆太太解释道，“布莱克洛克小姐想做一些榅桲果冻，可她这儿没有榅桲树。我给她留了一些放在餐厅里。”

说完她笑了笑。

“啊，我明白了，您是问我怎么进来的？对啦，我是从侧门进来的。我们在彼此的家里都是进进出出的，警长。天不黑，谁也不会想到要锁门。我是说，要是拿了东西来，却进不了门，那不是很难堪吗？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一按门铃，仆人就会来应门。”

斯韦特纳姆太太叹了口气。“我记得在印度，”她哀伤地说，“我们家有十八个仆人——十八个呢。还没算上保姆。那可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在国内，当我还没有嫁人的时候，我们总有三个仆人——虽然妈妈总觉得请不起厨娘是贫穷至极。我得说现在的生活变得奇怪极了，警长，虽然我知道不应该抱怨。糟糕的是，那么多的煤矿工人总是染上鹦鹉热(或是叫鹦鹉病），所以不得不离开矿井，来当园丁，可他们连菠菜跟杂草都分不清。”

快走到门边时，她补充道：“我不占用您的时间了，我想您一定非常忙，不会再出事儿了吧？”

“为什么说会出事儿呢，斯韦特纳姆太太？”

“我只是纳闷，因为看见您在这儿。我还以为是黑帮哪。您会转告布莱克洛克小姐榅桲的事儿吧？”

斯韦特纳姆太太走了。弗莱彻觉得自己好像冷不防被猛击了一下。他原来一直认为是房子里的人给门上的油，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外面的人只要等米琪乘车离开，等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和多拉·邦纳外出，就可以进来。这样的机会再简单不过了。这就意味着他不能排除那天晚上在客厅的任何一个人。

3

“穆加特罗伊德！”

“怎么了，欣奇？”

“我一直在思考。”

“是吗，欣奇？”

“是的，这个伟大的大脑一直在工作。你知道，穆加特罗伊德，那天晚上的安排肯定有鬼。”

“有鬼？”

“不错。把你的头发卷起来，把毛巾拿去。假装这是一把左轮枪。”

“哦！”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紧张地说。

“来吧，这不会吃了你的，到厨房去，扮演那个窃贼。你站在这儿。现在你要进到厨房里去扣住一帮傻瓜。拿着手电，打开它。”

“可现在还是大白天呀！”

“用用你的想象力，穆加特罗伊德，打开它。”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照办了，同时笨手笨脚地将毛巾夹在腋下，“现在，”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道，“去吧。还记得你在女子学院扮演《仲夏夜之梦》里的赫米娅吗？表演吧，尽情地表演吧。‘举起手来！’这是你的台词——可别加个‘请’字把戏演砸了。”

穆加特罗伊德顺从地扬起手电筒，挥舞着毛巾，朝厨房门走去。

她把毛巾换到右手，飞快地拧动门把手，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拿起手电筒。

“举起手来！”她拖长着声音说，然后恼怒地加了一句，“老天爷，这可真难，欣奇。”

“为什么？”

“这门。这是扇回转门，它往回关，可我的两只手都拿着东西。”

“一点儿也不错，”欣奇克利夫小姐大声说道，“小围场的客厅门也是回转的。和这扇不太一样，但也不会老开着。所以莱蒂·布莱克洛克才从高街的艾略特商店买了那个相当漂亮而沉重的玻璃制门器。我现在可以敞开了说，绝不会原谅她抢在我前面买进了那玩意儿。我跟那老家伙好好杀了一番价，他愿意从八个金币降到六镑十先令，可后来，布莱克洛克来了，买走了那该死的玩意儿。我还从未见过那么迷人的制门器，那么大的玻璃球可不常买到。”

“也许那个贼用制门器抵住门，好让门开着。”穆加特罗伊德发表了意见。

“运用你的常识，穆加特罗伊德。他是干什么的？难道他推开门后说‘劳驾请稍等’然后弯下腰去摆好制门器，完事后再说‘请各位举起手来’，接着干他的勾当？尽量用你的肩膀抵住门。”

“这还是很令人尴尬。”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抱怨道。

“完全正确，”欣奇克利夫小姐说，“一把左轮枪，一个手电筒，一扇需要抵开的门——有点太吃力了。不是吗？那么，答案是什么？”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没有试图去提供一个答案。她怀着好奇和钦佩的目光望着她那位颐指气使的朋友，并等着接受教诲。

“我们知道他有一把左轮枪，因为他开了枪。”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道，“我们还知道他有一支手电筒，因为我们都看见了——就是说，除非我们都是集体催眠术的受害者，就像《印度的绳子把戏》——老伊斯特布鲁克的印度故事真是无聊透顶——里解释的那样。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有没有人为他抵住门？”

“可谁会这样做呢？”

“对啦，你就可以算一个，穆加特罗伊德。照我的记忆。灯灭的时候，你就站在门背后呀。”欣奇克利夫小姐开怀大笑起来，“极其可疑的人物，难道你不是吗，穆加特罗伊德？可谁会想到去看你呢？来，给我毛巾——谢天谢地，这不是一把真正的左轮枪，否则你就会射到自己了！”

4

“真是件异乎寻常的事儿，”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咕哝道，“异乎寻常啊，劳拉。”

“怎么了，亲爱的？”

“到我的更衣室来一下。”

“什么事儿，亲爱的？”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从开着的门走进来。

“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我那把左轮枪吗？”

“哦，是的，阿奇，一件恐怖而令人作呕的黑乎乎的东西。”

“对。德国纪念品。是放在这个抽屉里的，是吧？”

“对呀，没错。”

“可现在不见了。”

“阿奇，那可真怪！”

“你没有动过吧？”

“哦，没有，我压根儿就不敢碰那可怕的玩意儿。”

“看来是那个叫什么名字的老太婆干的？”

“哦，我一刻也不会这么想。巴特太太绝不会干这种事儿。要不要我问问她？”

“不——不，最好别问。我可不想招来别人说三道四。告诉我，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拿给你看的吗？”

“哦，大约一周前。你当时在咕哝你的衣领和洗衣房，然后你把这个抽屉开得大大的，靠里面就是那东西。我还问你那是什么来着。”

“对，没错，大约一周前。你不记得具体日期了吧？”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回想着，她的眼帘下垂，遮住了眼睛，精明的头脑正在转着念头。

“当然啦，”她说道，“是星期六。那天我们本来要去看电影，但没去成。”

“嗯——肯定不是在这之前？星期三？星期四或者是那周之前的一周？”

“不是，亲爱的，”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说，“我记得相当清楚。是星期六，三十号。因为出了那么个麻烦事，所以显得过了很长的时间。告诉你我为什么记得，因为那是在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发生抢劫之后的第二天。因为一看见你的左轮枪，我就想起了头天晚上开枪的事儿。”

“啊，”伊斯特布鲁克上校说道，“那我可就如释重负了。”

“哦，阿奇，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的左轮枪是在枪击事件之前丢失的——那我的枪就八成是被那个瑞士佬偷了。”

“可他怎么会知道你有一把枪？”

“这些黑帮消息之灵通可非同寻常。像地点啦、谁住在什么地方啦，他们都有办法知道。”

“你懂得真多呀，阿奇。”

“哈，不错，以前见过一两回。既然你清楚记得抢劫发生之后还见过我的左轮枪，那就行了。那瑞士佬用的枪不可能是我的那一把，对吧？”

“当然不可能是。”

“真让我如释重负。我本来该去警察局报告，可他们会提很多让人难堪的问题。这是肯定的。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持枪许可证。不知怎么的，战争一过，人们就忘了和平时期的规定。我把它当作战争的纪念品，而不是武器。”

“是的，我明白。当然是这样。”

“可问题仍然是，那该死的玩意儿到哪儿去了？”

“兴许是巴特太太拿了。她似乎向来很诚实，不过抢劫事件发生之后，她感到紧张，也许想弄把枪放在自己家里。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我连问都不会问，否则她会生气的。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这可是座大房子——我简直不能——”

“的确是这样，”伊斯特布鲁克上校说，“最好只字不提。”

[1]在英语里，移植prinking和戳刺pinking发音相似。

[2]伯恩·琼斯（Burne Jones，1833—1898年），新拉斐尔前派画家。

第十三章 小镇清晨（续）

马普尔小姐走出牧师住宅的大门，沿着通向大街的小巷前行。

她拄着朱利安·哈蒙牧师结实的树木拐杖，走得相当快。

她经过红牛商店和肉铺，在艾略特的古董店前稍事停留，往橱窗里看了看。这个商店巧妙地开在“蓝鸟”茶馆兼咖啡屋的隔壁，因此，当富人们停下车来品一杯好茶，并尝过一点美其名曰“家庭烘焙蛋糕”之后，便可能抵挡不住艾略特先生装饰得颇有格调的橱窗的诱惑。

在这个圆形突出的古董橱窗里，艾略特先生展示出了可以满足各种品位的商品。两只沃特弗德出产的玻璃酒杯放在一个完美无缺的冷酒器上。一张用各种形状的核桃木拼起来的书案一望而知货真价实。橱窗里的一张桌子上则摆着各色各样的廉价门环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包括几件德累斯顿雕花陶瓷、两串样子难看的珠链、一个刻有“坦布里奇赠”字样的马克杯，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维多利亚风格的银器。

马普尔小姐全神贯注地望着橱窗里的东西。艾略特先生如同一只年迈的肥蜘蛛，从他那撒开的蜘蛛网里向外窥视，盘算着有没有可能捕捉到这只刚刚飞来的“苍蝇”。

但就在他断定“坦布里奇赠”的那件迷人礼物对住在牧师家的这位女士太过昂贵(自然啦，艾略特先生跟别人一样很清楚她是什么人）的时候，马普尔小姐通过眼角的余光，看见多拉·邦纳小姐走进了“蓝鸟”咖啡屋。于是，她当即决定，自己得喝一杯可口的早晨咖啡，才能抵御寒风。

已有四五位女士在咖啡屋里面小憩，算是为上午的购物活动增添一点情趣。马普尔小姐朝“蓝鸟”昏暗的装潢眨巴着眼睛，巧妙地装出闲逛的样子。忽然，邦纳小姐打招呼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啊，早安，马普尔小姐。请到这儿来坐吧。我是一个人呢。”

“谢谢。”

马普尔小姐感激地在“蓝鸟”屋提供的硬邦邦的蓝漆小扶手椅上坐下了。

“这寒风真是刺骨啊，”她抱怨道，“我的腿又有风湿，所以走不快。”

“啊，我明白。我有一年得过坐骨神经痛——那一阵子大部分时间都很痛苦。”

两位女士津津有味地谈了一会儿风湿病、坐骨神经痛和神经炎。一个绷着脸的姑娘身穿粉色罩衫，上面印有飞翔的蓝鸟。她摆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哈欠连天地在茶点单上写下她们点的咖啡和蛋糕。

“这儿的蛋糕，”邦纳小姐用密谋般的声音低语道，“可相当好呢。”

“我对那天从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出来时碰见的那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很感兴趣，”马普尔小姐开口了，“我想她说她是做园丁的。她是本地人吗？海默斯——是叫这名字吗？”

“啊，是的，菲莉帕·海默斯。我们的‘房客’。”邦纳小姐因为自己的幽默而笑了起来，“真是个文静的好姑娘，一名淑女，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我有些纳闷。我认识一个海默斯上校——是在印度的骑兵团。也许是她的父亲？”

“她是海默斯太太，是个寡妇。她丈夫在西西里岛还是意大利本土被杀了。当然，死掉的也有可能是她父亲。”

“我猜，她会不会是有一点儿罗曼史呀？”马普尔小姐调皮地暗示道，“跟那个高个儿的年轻人？”

“您是说帕特里克？哦，我不知道——”

“不，我指的是戴眼镜的那个年轻人。我看见他们在一块儿来着。”

“啊，当然，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嘘！坐在角落里的是他母亲，斯韦特纳姆太太。说实话，我不知道。您认为他仰慕她吗？他可是个奇怪的年轻人呢——老是说些非常讨人嫌的话。他应该很聪明的，您知道。”邦纳小姐明显不以为然地说道。

“聪明并不等于一切，”马普尔小姐摇头，“啊，咱们的咖啡来了。”

绷着脸的姑娘砰地放下咖啡杯。马普尔小姐和邦纳小姐相互推让着蛋糕，“听说您和布莱克洛克小姐在一块儿上学，我很感兴趣。你们的友谊真是深厚呢。”

“是的，的确如此。”邦纳小姐叹息道，“很少有人能像布莱克洛克小姐这样对老朋友保持忠诚。哦，老天爷，那些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么一个漂亮的姑娘，过得那么快活。这一切似乎那么悲哀。”

马普尔小姐尽管不知道什么叫“那么悲哀”，却依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生活真是艰难啊。”她小声说。

“‘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邦纳小姐呢喃着，眼中涌现出泪水，“我总是想起这句诗。真正的忍耐，真心的顺服。这样的勇气和忍耐应该受到嘉奖，我一直这么说。我对布莱克洛克小姐的感情再怎么深厚都不过分，无论她得到什么好的报答，她都当之无愧。”

“钱，”马普尔小姐说，“可以让人的生活道路变得非常平坦。”

她觉得这样说很安全，因为她断定邦纳小姐所指的正是布莱克洛克小姐梦寐以求的富裕生活。

然而这句话却引发了邦纳小姐的不同看法。

“钱！”她尖刻地说道，“除非一个人有了切身的经历，您知道，我不相信谁能真正体会有钱或者没钱的意义。”

马普尔小姐同情地点了点满是银发的头。

邦纳小姐很快继续说下去，她越说越起劲，脸也变得绯红。“我常常听到人们说：‘我宁愿桌上只有鲜花，也不要在进餐时没有鲜花陪伴。’可这些人饿过几顿呢？他们不知道真正挨饿的滋味——没有挨过饿就不可能知道。面包，您知道，一罐肉汤，一丁点儿植物黄油。天天一个样，多么渴望有一两盘堆得满满的肉和蔬菜啊。然后说说衣服——破破烂烂，补了又补，就怕露出肉来。还有申请工作，他们总是说你年纪太大了。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毕竟你没那么营养充足，于是你就会晕倒。结果你又重蹈覆辙了。可房租——总是有房租——非付不可呀，不然你就得滚到街上去。那些日子，剩不了几个子儿。养老金又维持不了多久——真的根本用不了多久。”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温柔地说。她满怀怜悯地望着邦纳小姐颤抖的脸。

“后来我给莱蒂写了封信。我碰巧在报上看到她的名字。那是为资助米尔切斯特医院而举行的一次午餐会。白纸黑字，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这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我很多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您知道，她给一个非常有钱的人——戈德勒——做过秘书。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姑娘——是那种在世上勇往直前的人。人不可貌相，可她就是这种性格。我当时想——对，我是这样想的——兴许她还记得我——正是我可以去求助的人。我的意思是，我们认识的时候大家都还是姑娘——在一起上学——她们是真正了解我的——她们清楚我不是一个会写信求人的人——”

多拉·邦纳的眼里涌起了眼泪。

“后来洛蒂来把我领走了——还说她需要有个人帮她。当然，我非常吃惊——吃惊得很——可报纸确实也会把事情弄错呀。她可真好心——真是富于同情心啊，对以前的事儿又记得那么清楚……我什么都会为她干——的确会的。我也很努力，但恐怕有时候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的脑子不如以前了。我丢三落四，净说傻话。可她非常有耐心。她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她总是假装我对她有用。这是发自内心的仁爱，难道不是吗？”

“对，这是发自内心的仁爱。”马普尔小姐温柔地说。

“即便来到小围场后，您知道，我经常感到担忧，因为万一——万一布莱克洛克小姐有什么不测，我今后的生活会怎么样？毕竟出事的机会是很多的——汽车呼啸而过——这谁也无法预料，对吧？不过我自然没有说出来，可她肯定是猜出了什么。有一天，她忽然告诉我说，她会在遗嘱里为我留下一笔小数目的年金——还有我所珍视的东西——她的全部漂亮的家具。我简直是喜出望外……而且她还说，没有谁像我这么爱惜家具——这倒是千真万确——我无法忍受看见别人打碎漂亮的瓷器，或是把湿乎乎的杯子放在桌上，在上面留下印子。我确实在为她打理东西。有些人——特别是有些人——是那么的粗心大意——有时候比粗心大意还要糟呢！

“我其实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笨，”邦纳小姐继续懵懂地说，“我看得出，您知道，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遭到暗算，有人——我不愿指名道姓——可他们会从中渔利。亲爱的布莱克洛克小姐也许太过于相信别人了。”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这可是个错误。”

“是呀。我和您，马普尔小姐，都了解这个世界。但亲爱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她摇了摇头。

马普尔小姐觉得，作为一个大金融家的秘书，布莱克洛克小姐按理也应该是深谙世事的。不过，多拉·邦纳的意思可能是说莱蒂·布莱克洛克一贯养尊处优，因此不了解人性的深不可测。

“那个帕特里克！”邦纳小姐说，其话头之突然，口气之严厉，着实把马普尔小姐吓了一跳。“据我所知，至少有两次朝她要钱。还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说是欠了债，诸如此类的。她太过慷慨了。我劝她的时候，她只对我说：‘那孩子还年轻，多拉。年轻的时候就要肆意行乐。’”

“唔，这倒是句实话。”马普尔小姐说，“再说又是这么一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

“仪表堂堂就得有仪表堂堂的风度，”多拉·邦纳说，“可他太喜欢拿别人取乐了。我估摸他跟不少女孩子都有牵扯。我只是他取乐的一个对象——就是这么回事儿。他好像没有意识到别人也有感情。”

“年轻人就是这样不顾别人。”马普尔小姐说。

邦纳小姐忽然神秘兮兮地把身子凑了过来。

“您不会泄漏一个字儿吧，亲爱的？”她请求道，“可我不禁觉得他肯定搅和到了这件可怕的事儿里去了。我想他认识那个年轻人——还有朱莉娅也认识。我不敢向亲爱的布莱克洛克小姐暗示这种事儿——可至少我还是做了，而她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然，这种事儿尴尬极了，因为他是她的侄儿嘛——或者至少是她的表弟。如果说那个瑞士年轻人是开枪自杀的，那帕特里克可能在道义上有亏欠，难道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他让那家伙干的话。我实在被整件事弄得糊里糊涂的。好几个人都对进客厅的另一道门小题大做。这是又一件让我心烦的事儿——警督说门给上过油。因为您瞧，我看见——”她突然打住话头。

马普尔小姐字斟句酌着。

“对您来说真是太难做了，”她同情地说道，“您自然不愿让这些事儿传到警察局去。”

“一点儿不错，”多拉·邦纳大声说道，“我夜里躺在床上都没法儿合眼，忧心忡忡——因为您看，有一天，我在灌木林里撞见帕特里克。当时我在找鸡蛋——一只母鸡下的——他就在那儿，手里拿着—片羽毛和一个杯子——是个油腻腻的杯子。一看见我，他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吓了一大跳，还跟我说：‘我正在纳闷这玩意儿放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当然啦，他脑子转得很快。我敢说他是在被我惊到的瞬间就编出那个借口的。如果他不是来找那东西的，如果他不是完全清楚那东西就在那儿，他怎么会跑到灌木林里找那种东西呢？当然了，我那时什么也没说。”

“对，没错，当然不能说。”

“可我给了他点脸色，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多拉·邦纳伸出手来，拿起鲑鱼色的蛋糕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又有一天，我偷听到他跟朱莉娅的一次奇怪的谈话。他们似乎在吵架。他说：‘要是我知道你扯上这种事儿！’朱莉娅(她从来都很镇静，您知道的）就说：‘哦，小哥哥，那你要怎么样？’这时，非常不幸的是，我踩到了那块一踏上就吱嘎吱嘎作响的木板，他们看见我了。于是我乐呵呵地问：‘你们在吵架？’帕特里克说：‘我在警告朱莉娅不要继续参与这种黑市的买卖。’哦，真是油嘴滑舌，可我相信他们谈的压根儿就不是那回事儿！要是您问我，我相信，是帕特里克给客厅的那盏台灯做了手脚，好把别的灯弄熄，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放在那儿的是牧羊少女——而不是牧羊少年的那一盏。然而到了第二天——”

她忽然打住，脸上涌起粉红色。马普尔小姐转过头，看见布莱克洛克小姐站在她们的身后——她一定是才进来的。

“咖啡和八卦，邦妮？”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话音里颇有责怪之意。“上午好，马普尔小姐。天可真冷，对不对？”

“我们就是在讲，”邦纳小姐急忙忙地说，“眼下有这么多规矩啊条款啊，搞得人都分不清南北了。”

门砰的一声打开，圆圆跑进了“蓝鸟”。

“你们好哇，”她招呼道，“我是不是没赶上喝咖啡？”

“不，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坐下来喝一杯。”

“我们得回家了，”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商店逛完了没，邦妮？”

她的声音里再次充满了迁就之意，但眼神里依然略带责怪。

“是的，是的，谢谢你，莱蒂。我得顺道去药店买一点儿阿司匹林和鸡眼膏。”

“蓝鸟”的店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之后，圆圆问道：“你们在谈些什么？”

马普尔小姐没有马上回答。等圆圆点完茶点，她才说：“家庭团结是一件非常强大的东西。非常强大。你还记得那个有名的案子吗？我真想不起是哪一个了。他们说丈夫毒死了妻子，毒药是放进一杯酒里的。后来审判的时候，女儿说她自己喝了母亲的半杯——这便否定了对父亲的指控。他们确实说过——不过也许只是谣言——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同父亲说过一句话，也没再跟他住在一起。当然，父亲是一码事，侄儿或表弟又是另一码事。不过情形还是一样——谁也不愿让自己的家人被吊死，对吧？”

“对，”圆圆想了想说道，“我想他们不会愿意的。”

马普尔小姐向后靠在椅子上，低声地喃喃自语：“人们实在非常相像，走到哪里都一样。”

“我像谁呢？”

“你嘛，亲爱的，说实话，你就像你自己。我不知道你能使我想起什么人，也许除了——”

“您又来了。”圆圆道。

“我只是想起自己的一个客厅女仆了，亲爱的。”

“客厅女仆？我可会是个很糟的女仆。”

“没错儿，亲爱的，她也一样。站在桌旁伺候别人这件事，她可一点儿也不擅长。桌上堆得乱七八糟，厨房的刀跟餐厅的刀搅和在一块儿，还有她的帽子——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从来没有戴正过。”

圆圆不由自主地矫正自己的帽子。

“后来呢？”她急不可待地追问道。

“我留她下来，是因为家里有她实在很愉快，她总是逗我笑。我喜欢她讲话直来直去的方式。有一天她跟我说：当然，我是不知道啦，夫人，’她说，‘可弗萝莉的坐姿就跟结了婚的女人一样。’果然，可怜的弗萝莉就有了麻烦——跟在发廊里当助手的温文尔雅的小伙子好上了。我同他谈了谈，他们举行了一场十分不错的婚礼，幸福地安顿下来。弗萝莉是个好姑娘，可就是容易对温文尔雅的外貌倾心。”

“她没干谋杀的勾当吧？”圆圆问道，“我是说，那个客厅女仆。”

“没有，真的。”马普尔小姐说，“她嫁给了一个浸礼会的牧师，他们养了三个孩子。”

“就像我一样，”圆圆说，“尽管到目前为止，我只有爱德华和苏珊。”

过了片刻，她补了一句：“您这会儿在想谁呢，简姨？”

“很多人，亲爱的，很多人呢。”马普尔小姐含糊其辞地答道。

“是在圣玛丽米德的？”

“主要是吧……我想起了艾勒顿护士——真是个杰出、善良的女人。她照看过一位老太太，似乎真的喜欢她。后来那老太太死了。然后她又照看一位，又死了。最后发现她是用了吗啡。用最仁慈的方式干的，令人发指的是，那个女人却真的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她们反正活不长。’她说，其中一个患了癌症，相当痛苦。”

“您是说——那是出于仁慈的谋杀？”

“不，不。她们立了遗嘱，把钱留给她。她为的是钱，你知道吗……

“然后就是邮轮上的那个年轻人——纸店的普塞太太的侄子。他把偷的东西拿回家来让她处理，说那是他在国外买的，她就相信了。后来警察上门，开始提问题，他全推到她头上，这样她就摆脱不了他……他不是个好人——但长得挺英俊，让两个女人爱上了他。他在其中一个身上花了不少钱。”

“我想是最肮脏的一个。”圆圆说。

“是的，亲爱的。还有一位羊毛店的克雷太太，对儿子全心全意，当然也惯坏了他。结果他被一帮不三不四的人缠上了。还记得琼·克罗夫特吗，圆圆？”

“不，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跟我去串门的时候见过她，她经常叼着香烟或烟斗，昂首阔步。一家银行遭到一次抢劫，而琼·克罗夫特当时正好在这家银行里。她把那个男的打翻在地，夺过左轮枪。法官还表彰了她的英勇。”

圆圆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乎要把这一切都铭记在心。

“还有呢——”她追问。

“那年夏天，圣让·德·科林斯的那个姑娘，那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倒不是说文静得沉默寡言——人人都喜欢她，可谁都不是很了解她……后来我们听说她丈夫是个伪造犯，这使她觉得自己被人们孤立了。最后那事儿使她变得有点古怪，你知道，抑郁确实能让人改变。”

“在您的记忆里有没有在印度服过役的英国上校，亲爱的？”

“当然有，亲爱的。拉杰斯那里有位沃恩少校，还有一位赖特上校住在西姆拉洛奇。他们倒没什么问题。可我的确记得霍奇森先生，他去远航了一次，便娶了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年轻女子。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当然除了她告诉他的。”

“而她说的不是实话？”

“对。亲爱的，肯定不是。”

“还不错。”圆圆点头道，一面扳着手指数人，“我们有全心全意的多拉、仪表堂堂的帕特里克、斯韦特纳姆太太、埃德蒙、菲莉帕·海默斯、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太太——要是您问我的意见，应该说，您对多拉的看法完全正确。可她没有什么理由谋杀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

“有些事儿布莱克洛克小姐可能心里有数，但又不愿让别人知道。”

“哦，亲爱的，就是那些老掉牙的事儿？那肯定是陈年往事了呀。”

“也可能不。你瞧，圆圆，你不是那种特别在乎别人怎么看你的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圆圆忽然说道，“一个人要是一直过得很艰难，就好比一只迷了路的猫，浑身哆嗦，一旦你找到一个家，找到一只温暖的抚摩的手，人们都叫你漂亮的小猫咪，有人全心全意为你着想……为了保住这些，你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好吧，我得说，您为我展示了形形色色的人。”

“可你对他们看得并不清楚。”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是吗？我漏掉了什么？朱莉娅？朱莉娅，漂亮的朱莉娅很古怪。”

“三先令六便士。”沉着脸的女招待从阴暗里走过来，说道。

“另外，”她又开口了，胸脯在制服上的“蓝鸟”下剧烈起伏着，“我想知道，哈蒙太太，您为什么说我古怪。我有个姑姑算是‘古怪者’中的一员，可我本人从来都是圣公会的教徒，关于这一点，退了休的霍普金斯牧师可以告诉您。”

“实在抱歉，”圆圆说，“我只是在引用一首歌，我根本不是指你，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叫朱莉娅。”

“倒相当巧合啊。”沉着脸的女招待的态度缓和了，“我相信您不是有意冒犯，可听到叫我的名字，我就在想——哎——自然啦，如果您觉得别人在谈论您，那么竖起耳朵听就是人的本性。谢谢您。”

她拿了小费离开了。

“简姨，”圆圆说道，“别那么焦虑啊。怎么了？”

“但一定，”马普尔小姐喃喃自语，“不可能是这样。这说不通——”“简姨！”

马普尔小姐叹了一口气，露出明亮的笑容。

“没什么，亲爱的。”她说。

“您是不是认为您知道谁是凶手了？”圆圆问道，“是谁呢？”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马普尔小姐回答，“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可又消失了。但愿我知道。时间那么短，简直太短了。”

“您说短是什么意思？”

“苏格兰的那个老太太随时都可能死。”

圆圆瞪大眼睛说道：“这么说，您真的相信皮普和艾玛确有其人了？您认为是他们干的——而且他们还会再次下手？”

“他们当然还会下手，”马普尔小姐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道，“尝试过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如果你一旦下决心杀掉什么人，你绝不会因为第一次失手而放弃。特别是在你确信没有被怀疑的时候。”

“可如果是皮普和艾玛的话，”圆圆说，“那就只有两个人有可能。那肯定就是帕特里克和朱莉娅。他们是兄妹，而且年龄恰好符合。”

“我亲爱的，根本没有这么简单，有各种各样的结果和组合。有皮普的妻子——如果他结了婚的话，或者是艾玛的丈夫。还有他们的母亲——即使她不可能直接继承遗产，她也是感兴趣的那一方。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三十年都没有见过她的话，可能现在已认不出她了。上了年纪的女人都很相像。你还记得吧，沃瑟斯彭太太除了领自己的那份养老金，又领了巴特勒太太的那一份，尽管巴特勒太太已经死了好多年。再说，布莱克洛克小姐是个近视眼。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是怎么看别人的？然后还有他们的父亲，他显然是个坏家伙。”

“对，但他是个外国人。”

“从出生地上看是这样。但没有理由相信他说的英语就一定有口音，或者说话的时候就一定手舞足蹈。我敢说他可能扮演的是——在印度服役的英国上校的角色，而且跟别人演得一样棒。”

“这就是您的想法吗？”

“不，不是，真的不是，亲爱的。我只是想，有一大笔钱处在危险之中，一大笔钱呢。恐怕我太了解，为了获得一大笔钱，人会干出多么可怕的事儿了。”

“我想他们会的，”圆圆说，“可这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对吧？会有报应的？”

“对——可他们通常不这样想。”

“我可以理解。”圆圆忽然笑了，笑得相当甜蜜，而且笑歪了嘴，“每个人对钱的感觉都不一样……甚至我都感觉到了。”她寻思：“你自我催眠说会得到那笔钱，之后会用来干很多好事儿。制订一些计划……为被人遗弃的孩子提供一个家。劳累的母亲……送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老年妇女到国外去好好休养休养……”

她的神情变得阴郁起来，眼神突然变得黯然、悲凉。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她对马普尔小姐说，“您在想，我会是最坏的那种人，因为我自己有孩子。如果只是出于自私的理由想要那笔钱，你就会自惭形秽。可一旦假装是用钱去做善事，你就能够说服自己，也许杀人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然后，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可我做不到，”她说，“我根本下不了手。即使是老年人、病人、或者是在世上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的人，我也下不了手。即便是讹诈别人的人，或者——或者是地地道道的禽兽，都不行。”她从咖啡渣里拈出一只苍蝇，把它放在桌上晾干，“因为人总是喜欢活着的，不是吗？苍蝇也一样。即使你老了，病魔缠身，只能从屋里爬到阳光下。朱利安说过，这些人比年轻力壮的人更喜欢活着。他还说，死对于他们更难，所以抗争得也就更顽强。我自己就喜欢活着——不仅是因为幸福、享受和痛快。我说的是活着——一觉醒来，浑身上下有感觉，觉得自己还在那儿——像钟一样嘀嘀嗒嗒走个不停。”

她朝那只苍蝇轻轻吹了口气。它动了动腿，然后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振作起来，亲爱的简姨，”圆圆说，“我是绝对不会去杀人的。”

第十四章 回首往事

坐了一夜的火车，科拉多克警督在苏格兰高地的某个小站下了车。

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很奇怪，富有的戈德勒太太——一个残疾之人，可以选择住在位于伦敦一个时髦广场的宅邸里，也可以住在汉普郡的庄园，还可以住在法国南部的一所别墅里，却居然挑选遥远的苏格兰老家来居住。她在这里肯定断绝了许多朋友的往来和娱乐。这一定是一种寂寞的生活——要不就是她病入膏肓，已经无法注意或在乎周围的环境了？

一辆车等着接他，是一辆宽敞的老式戴姆勒，司机上了年纪。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在二十英里的车程中，警督颇为惬意，尽管他又一次惊讶于这种对与世隔绝情有独钟的抉择。一句试探的话打开了司机的话匣子，使他对个中原由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这是她出嫁前的娘家。唉，她是这家族的最后一员了。她和戈德勒先生在这儿度过的日子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快乐，尽管他不能经常从伦敦抽身来这儿。可只要他来，他们俩就开心得像一对孩子。”

随着古老宅邸的灰色墙壁渐渐映入眼帘，科拉多克感觉时光仿佛倒流了。一位年老的男管家接待了他，在洗漱修面后，警督就被领到一个房间，房间里的壁炉燃着熊熊火焰，他在里面用了早餐。

早餐后，一位身着护士装的中年妇女走进来，自我介绍是麦克兰德护士，她的举止文雅而自信。

“我的病人已经准备好和您会面了，科拉多克先生。她正盼着见您。”

“我会尽量不让她激动。”科拉多克许诺道。

“我最好事先提醒您会发生什么情况。您会发现戈德勒太太看起来很正常。她会开口说话，而且喜欢说话，然后——突然之间——她的精力会垮掉。到时候请马上离开，让人叫我。您会看到，她几乎完全是靠吗啡的作用撑着。大部分时间她都睡得迷迷糊糊。为了接待您，我已经给她打了一针兴奋剂。随着兴奋剂的作用逐渐消失，她又会回到半昏迷状态。”

“我非常理解，麦克兰德小姐。我想请您说说戈德勒太太确切的健康状况，不知这样做对您来说是否妥当？”

“呃，科拉多克先生，她是个行将就木的人了。她的生命只能延续几周。如果说多年以前她就应该离开人世，您可能会感到奇怪，但这是事实。支撑着戈德勒太太活下来的原因是她对生命的强烈渴求和热爱。对于一个煎熬多年，而且十五年来从未踏出家门一步的人来说，这听起来不合常理，但这也是事实。戈德勒太太从来就不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女人，然而她生存的愿望却一直那么惊人。”她微笑着加了一句，“您会发现，她还是一个十分迷人的女人。”

科拉多克被领进了一间大卧室，里面生着火，一位老太太躺在一张有着篷帐的床上。尽管她仅比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大七八岁，但其羸弱的身体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

她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块浅蓝色的羊毛毡裹住脖颈和肩膀。那张脸上刻着痛楚的线条，但其中也有甜蜜。奇怪的是，她那黯然失色的蓝眼睛里闪烁着科拉多克只能称之为调皮的目光。

“喏，这倒挺有意思，”她说道，“我可不常接待警察的来访。我听说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在那次袭击中并没有受到多大伤害？我亲爱的布莱奇[1]怎么样？”

“她很好，戈德勒太太。她向您致以问候。”

“我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许多年来，只是在圣诞节寄张贺卡。夏洛特死后她回到英格兰，我请她来这儿住，可她说，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再与故人见面会很痛苦。也许她说得对……布莱奇是个非常明智的女人。大约一年前有位我念书时的老朋友来看我，可是，哼！”

她微微一笑。“我们是相看两生厌啊。等相互问完‘你还记得吗’？便再也无话可说了。真令人尴尬。”

科拉多克心甘情愿地由着她在自己提问前滔滔不绝。事实上，他想通过回溯往事来感觉一下戈德勒夫妇与布莱克洛克的所谓家庭气氛。

“我猜想，”贝拉精明地问道，“您想了解钱的事儿？兰德尔立下遗嘱，在我死后把钱留给布莱奇。当然啦，兰德尔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活得比他长。他可是个身强力壮的大块头，一天也没生过病；而我总是成天抱怨说这痛那病的。医生三天两头来，看了我的情形都拉长着脸。”

“我认为抱怨并不是一个贴切的词儿，戈德勒太太。”

老太太扑哧笑出了声。

“我说的抱怨并不是怨天尤人的意思。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感到太难过。但我这么虚弱，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先走的应该是我。可结果并非如此。是的，并非如此。”

“确切地说，您丈夫为什么要那样处理他的钱呢？”

“您是说他干吗要把钱留给布莱奇吧？并不是出于您可能想象的原因。”那种调皮的眼神愈发明显了，“你们警察都有着什么样的脑子啊！兰德尔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她也没有爱过他。莱蒂希亚，您知道，实际上有着一个男人的头脑。她没有任何女人的情感和柔弱。我相信她从未爱上过任何男人。她不算特别美貌，衣着也不讲究。她略施粉黛，以尊时尚，但目的不是为了打扮得更漂亮。”她接着说，苍老的声音里露出了怜悯之意，“她从来就不知道做女人的乐趣。”

科拉多克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床上的这个虚弱的小老太太。贝拉·戈德勒，他意识到，一直而且仍然在享受着做女人的乐趣。她眨着眼望着他。

“而我一向认为，”她说道，“做个男人肯定乏味死了。”

然后她若有所思地说：“我认为，兰德尔主要是把布莱奇看作一个弟弟。他依赖她的判断，而她的判断总是那么出色。您知道，她曾不止一次帮他摆脱困境。”

“她告诉我说她用钱救过他一次？”

“这个，不错，可我的意思是还不止这个。这么多年过去以后，可以说真话了。兰德尔分不清是非曲直，他感觉迟钝，这可怜的宝贝儿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精明，什么叫奸诈。布莱奇使他免于误入歧途。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她绝对正直，她绝不会做什么不诚实的事儿。她的性格非常优秀，您知道。我一直都很钦佩她。她们姐妹俩在当姑娘时日子过得很苦。她们的父亲是个乡村医生——头脑既迟钝又偏执——是家里的暴君。莱蒂希亚离家出走，到了英格兰，受训成为持有许可证的会计。她妹妹有些残疾，大概是什么地方长得畸形，所以她从不见人，足不出户。因此，老头一死，莱蒂希亚便放弃了一切，赶回家去照看妹妹。兰德尔可生她的气了——但这没有什么用。一旦莱蒂希亚认定什么是她的责任，一定会义无反顾，你怎么也说服不了她。”

“那是离您丈夫死以前多久的事儿？”

“两三年吧，我想。兰德尔在她走之前立的遗嘱，后来也没有改动。他对我说：‘我们没有子女。’（我们的小男孩，您知道，两岁的时候死了。）‘你我走了以后，最好是让布莱奇把钱接过去。她会大显身手，令人刮目相看的。’

“您瞧，”贝拉继续说，“兰德尔相当享受赚钱这件事儿——不仅仅在于有钱——而是冒险、危机和其中的激动。布莱奇也喜欢这一切。她具有同样的冒险精神和同样的决断。可怜的宝贝儿，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些平凡的乐趣——坠入爱河，牵着男人的鼻子转，考验他们——建立家庭，生儿育女，享受生活真正的乐趣。”

科拉多克感到很讶异：这个女人一生遭受顽疾的折磨，唯一的孩子又夭折，丈夫也死了。她过着孤寂的寡居生活，而且多年来一直是个无望的重病人。可她却对他人怀着真切的怜悯，并对苦痛极为蔑视。

她朝他点点头。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可我拥有使生活变得有价值的一切——我可能被夺走了这一切——但我曾经拥有过。我当姑娘时漂亮快乐，我嫁给了我深爱的人，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我的爱……说到孩子，他是死了，可我和他度过了宝贵的两年……我肉体上是受过很多痛苦——可正因为经受了痛苦，你才会懂得如何享受疼痛停止时那美妙的欢乐。再说，大家对我从来都很好……我是个幸运的女人，真的。”

科拉多克从她前面说的话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刚才您说，戈德勒太太，您丈夫之所以把钱留给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因为他没有其他继承人。可严格说起来，并不是这么回事儿，对吧？他还有个妹妹。”

“啊，索妮亚。可他们多年前吵过架，然后从此一刀两断了。”

“他不同意她的婚事？”

“是的，她嫁给了一个男人，叫——是姓什么来着——”

“斯坦福蒂斯。”

“就是他，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兰德尔一直认为他是个骗子。这两个男人打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对方。但索妮亚疯狂地爱着他，而且一门心思要嫁给他。而我实在看不出她为什么就不能嫁。男人们对这种事情的看法就是奇怪。索妮亚当时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已经二十五岁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是个骗子，我敢说——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地地道道的骗子。我相信他有犯罪记录——兰德尔总怀疑他当时用的名字不是他的真名。这一切索妮亚都清楚。问题是——兰德尔当然不能苟同——迪米特里实在是个极为招女人喜爱的男人，而且他爱索妮亚就跟索妮亚爱他一样深。兰德尔坚持说他娶她是为了钱——但这不是事实。索妮亚长得十分漂亮，您知道，也挺有志气。如果这场婚事结局不好，如果迪米特里对她不好，或者对她不忠，她会一走了之来减少损失。她是个富有的女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

“他们兄妹的隔阂从此便没有消除吗？”

“没有。兰德尔和索妮亚从来就相处得不好。她因为他企图阻止这场婚事而怨恨他。她说过：‘很好，你这么不通情理！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

“但对您来说不是这样吧？”

贝拉微笑起来。“那事儿发生十八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她的一封来信。我记得信是从布达佩斯寄来的，但她没有留下地址。她要我告诉兰德尔说她幸福极了，而且有了一对双胞胎。”

“她跟您说了他们的名字？”

贝拉又微微一笑。“她说他们是正午刚过出生的——她打算给他们取名叫皮普和艾玛[2]。当然这两个名字也可能是闹着玩的。”

“这以后您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对。她说她和丈夫要带着他们的宝贝去美国小住一阵。然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我想您不会碰巧还保存着那封信吧？”

“不，我恐怕没留着……我把信念给兰德尔听，他只是咕哝道：‘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后悔嫁给那个家伙的。’关于这事儿他就说了这些。实际上我们已经把她忘记了。她走出了我们的生活……”

“然而戈德勒先生却把财产留给了她的孩子，以防布莱克洛克小姐先您而去？”

“哦，那是我的主意。他告诉我遗嘱的事儿时，我跟他说：‘假如布莱奇比我先死呢？’他感到很诧异。我说：‘啊，我知道布莱奇健壮得像匹母马，而我是个脆弱的人儿——可你知道，意外事故这种事儿总是有的，另外，吱吱嘎嘎的门反而用得久呢。’然后他说：‘没有什么其他人了呀——一个也没有。’于是我说：‘还有索妮亚呢。’他马上就反驳：‘让那个家伙占有我的钱？不——没门儿！’我说：‘那么好吧，给她的孩子吧。皮普和艾玛，可能到这会儿还有好几个呢。’于是他咕哝归咕哝，还是把这一条加了进去。”

“从那时到现在，”科拉多克缓缓说道，“您就一直没有听到您的小姑子和她孩子的消息了？”

“没有——他们可能死了，也可能——在任何地方。”

他们可能在奇平克莱格霍恩，科拉多克思忖道。

贝拉·戈德勒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她的目光里露出了惊讶。她说道：“别让他们伤害布莱奇。布莱奇是好人——非常好——您要阻止对她的伤——”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科拉多克看见她的嘴角和眼睛里忽然出现了灰色的阴影。

“您累了，”他说，“我得告辞了。”

她点点头。

“叫麦克[3]进来，”她小声说，“是的……我累了……”

她的手虚弱地动了一下。“照看好布莱奇……绝不能让她出事……照看好她……”

“我将竭尽全力，戈德勒太太。”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条线，从他的身后传来……

“时间不长了——我死以前——她有危险——照看她……”

他出去时，麦克兰德护士与他擦肩而过。于是他不安地开口了：“希望我没有给她造成伤害。”

“啊，我想不会，科拉多克先生。我跟您说过她会突然疲乏。”

后来，他问护士：“我只有一件事儿没有来得及问戈德勒太太，就是她有没有过去的照片？如果有，我想——”

她打断了他。

“恐怕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了。她的所有个人证件和物品在战争刚开始时都保存在伦敦宅邸。当时戈德勒太太病得很重。后来保存在那儿的一切都遭到了闪电战的袭击。戈德勒太太对失去那么多个人的纪念品和家里的证件感到非常生气。恐怕这里已经没有这类东西了。”

所以就这样了，科拉多克想。

然而他觉得此行并没有白费。皮普和艾玛，这两个双胞胎的幽灵，并非虚无。

科拉多克想。“这里有一对在欧洲的什么地方被抚养成人的兄妹。索妮亚·戈德勒结婚的时候还是个有钱的女人，可在当时欧洲，钱散得很快。在战争的年代，经济波动十分异常。这两个年轻人也一样，就是有那个前科的男人的儿女。假定他们差不多身无分文来到英格兰，他们会干些什么？寻找所有富裕亲戚的下落。他们的舅舅，一个腰缠万贯的巨富，已魂归西天。那么他们要做的头一件事儿就是寻找遗嘱，要看看是否碰巧那笔钱被留给他们或是他们的母亲。于是他们去了律师事务所，了解到遗嘱的内容，然后，他们也许还了解到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这个人还活着。接着他们询问了有关兰德尔·戈德勒遗孀的情况。她是个病人，住在苏格兰，他们还了解到她活不长了。要是这个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比她先死，他们会拿到一笔巨额的财产。那么接下来呢？”

科拉多克继续思索：“他们不会去苏格兰。他们要找到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现在住在什么地方。然后就去那里——但不是以真实身份出现……他们会一道去——或者分别去？艾玛……我真想知道……皮普和艾玛，要是这两个人中没有一个在奇平克莱格霍恩的话，我就把我的帽子给吞下去……”

[1]即布莱克洛克的昵称。

[2]皮普和艾玛，英文为pip emma，连起来是英语口语中“午后，下午”的意思。

[3]麦克兰德的简称。

第十五章 美味之死

1

小围场的厨房里，布莱克洛克小姐正给米琪下指示。

“西红柿三明治和沙丁鱼三明治，还有你做得很棒的那种司康饼，另外，我想让你做你的拿手蛋糕。”

“您要这么多东西，那这是一次聚会了？”

“是邦纳小姐的生日，有些人要来喝茶。”

“在她这个年纪，人们才不过生日，最好还是忘掉。”

“可是她不想忘！有几个人要送礼物给她——所以开成一个小小的晚会，这会很好的。”

“上次您也这么说——结果您看发生了什么！”

布莱克洛克小姐忍住没发作。

“得了，这回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房子里会发生什么？我成天都在发抖，晚上我锁上门，还要瞅瞅衣柜里，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

“这样肯定会使你感觉好些，也感到安全。”布莱克洛克小姐冷冷地说。

“您要我做的蛋糕，是那种——吗？”米琪吐出一个音，在布莱克洛克小姐那听惯英语的耳朵听起来，像是德语里的“出汗”，要不就像是互相吐口水的猫儿。

“就是那种。口感很厚重的。”

“不错，是挺腻的。可我什么也没有啊！没法做这种蛋糕。我需要巧克力、很多奶油、糖和葡萄干。”

“你可以用从美国寄来的那罐奶油，还有我们原准备留到圣诞节的葡萄干，这儿还有厚厚的一大片巧克力和一磅白糖。”

米琪的脸顿时绽开了光彩照人的笑容。

“那么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就做吧。”她欣喜若狂地大声说，“它会甜美又滑腻，入口就化！蛋糕上面我会浇上巧克力霜——我会好好做的，上面还要写上良好的祝愿。这些英国人做的蛋糕吃起来像沙子，他们根本，根本就没有尝过这样的蛋糕。美味，他们会说——真美味啊——”

她的脸又沉下来了。

“帕特里克先生管它叫美味之死。我的蛋糕！我可不愿意谁这样叫它！”

“这实际上是在恭维你呢，”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他的意思是，吃了这样的蛋糕死都值得。”

米琪满怀狐疑地望着她。

“可我不喜欢‘死’这个词儿。他们可不会因为吃了我做的蛋糕就死，不会的，他们会感觉非常非常好……”

“我相信我们会的。”

布莱克洛克小姐转身离开厨房，并因为商谈圆满成功而松了一口气。米琪这人实在是无法预测。

她在厨房外面碰见了多拉·邦纳。

“哦，莱蒂，要不要我进去给米琪说说怎么切三明治？”

“别去，”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坚决地把她的朋友带到了过厅，“她现在情绪很好，我不想让她受到打扰。”

“但我可以教她怎么——”

“请什么也不要教她，多拉。这些中欧人可不愿意别人对他们指手画脚，他们很讨厌这个。”

多拉疑惑地望着她，然后忽然绽开微笑。

“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刚才打来电话。他祝我生日快乐，还说下午要带一罐蜂蜜来作为礼物。真好心，不是吗？我想象不出他怎么会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好像人人都知道。你肯定一直在谈论这事儿，多拉。”

“哎呀，我只是碰巧提到今天我满五十九岁——”

“你六十四了。”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眼里亮着愉快的闪光。

“可欣奇克利夫小姐说：‘您看不出是这个年纪。您猜我的年纪是多少？’这个问题是很令人难堪的，因为欣奇克利夫小姐的模样那么古怪，她多大都有可能。她说要顺便给我捎些鸡蛋来。我跟她说我们的鸡最近没下多少蛋。”

“你这个生日咱们干得很不赖啊，”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蜂蜜、鸡蛋——还有朱莉娅弄来的一大盒巧克力——”

“我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这种东西的。”

“最好别问。她的办法严格地说可能是违法的。”

“还有你送的可爱的胸针。”邦纳小姐低下头，自豪地望着别在胸前的一片小小的钻石树叶。

“你喜欢吗？我很高兴。我从来不喜欢珠宝。”

“我很喜欢。”

“很好。咱们去喂鸭子吧。”

2

“哈，”生日晚宴围着饭厅的餐桌开始之际，帕特里克煞有介事地叫道，“我的面前摆的是何物？美味之死。”

“嘘，”布莱克洛克小姐呵斥道，“别让米琪听见了，她对你这样叫她的蛋糕可是反感得很。”

“但是，它就是美味之死呀！这是邦妮的生日蛋糕？”

“不错，”邦纳小姐说，“我正在享受最精彩的生日。”

她的脸颊激动得绯红。之前伊斯特布鲁克上校送给她一盒糖果，还鞠了一躬，然后说：“甜糖赠甜心！”打那之后，她便一直是这个样子。

当时，听到上校的恭维，朱莉娅猛地转开脸去，惹得布莱克洛克小姐皱了皱眉。

等解决了桌上的佳肴，大家又来了一轮饼干，这才从各自的座位上起身。

“我觉得有一点儿不舒服，”朱莉娅说，“是因为那蛋糕的缘故。我记得上次也是这样。”

“那也值得。”帕特里克道。

“这些外国佬对糕点自然是很在行的，”欣奇克利夫小姐说，“他们只是不会做原味的炖布丁。”

大家出于尊敬，都没有发表意见，尽管帕特里克有句话就挂在嘴边，想问问是不是真的有人愿意吃原味的炖布丁。

“又新找了个园丁？”大家回到客厅后，欣奇克利夫小姐问布莱克洛克小姐。

“没有，怎么啦？”

“我看见有个男的在鸡棚周围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样子很神气，像是个军人。”

“哦，那个呀，”朱莉娅说，“那是咱们的警探。”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闻言把手提包给弄掉了。

“警探？”她喊道，“可——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朱莉娅说，“他四处走动，盯着这所房子。我猜想他是在保护莱蒂姨妈。”

“胡说八道，”布莱克洛克小姐道，“我能保护自己，谢谢。”

“虽然那事儿肯定已经过去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叫道，“但是我还是想问问您，他们干吗停止了询问？”

“警方不满意，”她丈夫回答道，“就是这个意思。”

“可他们不满意什么呢？”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摇了摇头，带着一股颇知内情却无可奉告的神气。而讨厌上校的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开口了：“实情是我们大家都受到了怀疑。”

“但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又问。

“别介意，小猫儿。”她丈夫说道。

“有目的地闲逛，”埃德蒙说，“目的是将凶犯当场抓住。”

“哦，别，请别这样说，斯韦特纳姆先生。”多拉·邦纳哭了起来，“我相信这里没有谁可能会想杀害亲爱的、亲爱的莱蒂。”

大家一时陷入了窘境。埃德蒙的脸变得通红，他小声说道：“只是开个玩笑。”菲莉帕则提高嗓门，一字一句地建议还是去听六点的新闻，结果大家一个个争先恐后表示同意。

帕特里克低声对朱莉娅说：“我们这儿需要哈蒙太太。她肯定会扯着嗓门儿清脆地说：‘可我想有人还在寻找向布莱克洛克小姐下手的好机会！’”

“我很高兴她和那个马普尔小姐没有来，”朱莉娅说，“那个老太婆可是那种喜欢到处窥探的角色。我想她那脑子里鬼得很。典型的维多利亚式作风。”

听着新闻，大家很容易便把话题转到了核战争的恐怖之处。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声称，真正威胁文明的毫无疑问是俄国人，埃德蒙却称自己有几个迷人的俄国朋友——大家对他的这个声明反应冷淡。

客人们再次谢过女主人，晚会便告结束。

“过得愉快吗，邦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布莱克洛克小姐问道。

“啊，是的。可我的头疼得厉害。我想是因为激动吧。”

“是蛋糕，”帕特里克说，“我觉得肝不太舒服。而您整个上午都在啃巧克力。”

“我想去躺一下，”邦纳小姐说，“我要吃两片阿司匹林，然后尽量好好睡一觉。”

“这个打算非常好。”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邦纳小姐上了楼。

“要我为您关鸭子吗，莱蒂姨妈？”

布莱克洛克小姐严肃地看着帕特里克。

“如果你保证闩好那道门的话。”

“我会的。我发誓我会。”

“来杯雪利酒吧，莱蒂姨妈，”朱莉娅说，“就像我以前的护士说的：‘它会使你的胃平静下来。’话虽令人反感，可用在这会儿却恰当得出奇。”

“好吧，我敢说这可能是件好事儿。现在人们都不习惯油腻的东西了。啊，邦妮，你可真吓了我一跳，怎么啦？”

“我找不到我的阿司匹林。”邦纳小姐闷闷不乐地说。

“那么，拿点儿我的吧，在我的床头。”

“我的梳妆台上也有一瓶。”菲莉帕说。

“谢谢——非常感谢。要是我找不到的话——可我明明记得是放在什么地方的，一瓶新买的。我到底把它放哪儿去了？”

“卧室里有一大堆，”朱莉娅不耐烦地说道，“家里多的是阿司匹林。”

“我这么粗心大意，乱放东西，真让我心烦。”邦纳小姐说，然后又回到了楼上。

“可怜的老邦妮，”朱莉娅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说道，“您认为我们应该给她喝雪利酒吗？”

“还是别给了，”布莱克洛克小姐说，“今天她太激动了，这实际上对她没有好处。恐怕明天她的感觉会更糟。不过，我还是觉得她今天过得很开心。”

“她可高兴了。”菲莉帕说。

“咱们给米琪一杯雪利酒吧，”朱莉娅建议道，“哎，帕特，”听见帕特里克进门她喊道，“叫米琪来。”

米琪进来后，朱莉娅给她倒了一杯雪利酒。

“敬这世界上最棒的厨师。”帕特里克说。

米琪感到很满足——但是又觉得应该表示一下抗议。

“可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实际上不是厨师。在我的国家，我可是干脑力活儿的。”

“那是对你的浪费，”帕特里克说，“脑力活儿怎么能与烹饪美味之死的主厨相提并论？”

“哦——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

“我才不在乎你喜欢什么呢，我的姑娘，”帕特里克说，“这是我给它取的名字。让我们为美味之死干杯，后劲儿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3

“菲莉帕，我亲爱的，我想跟你谈谈。”

“哦，布莱克洛克小姐？”

菲莉帕略微吃惊地抬起头来。

“你在为什么事儿担心，对吧？”

“担心？”

“我注意到你最近看起来很担心。没出什么事儿吧？”

“啊，没有，布莱克洛克小姐。干吗非得有事？”

“嗯——我纳闷……我想也许你和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菲莉帕真的吃惊了。

“这么说，并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如果我说错了，请你原谅。可你们两人时常在一块儿。尽管帕特里克是我的表弟，但我可不认为他可以成为一个令人满意的丈夫。无论如何，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不是。”

菲莉帕的脸僵硬得毫无表情。

“我不会再嫁人了。”她说。

“啊，别，总有一天你会的，我亲爱的孩子，你还年轻。不过咱们用不着讨论这个。有没有别的麻烦？你没有为——比如，钱的事儿担心吧？”

“没有，我没事儿。”

“我知道你有时会为孩子的教育着急，所以我才想跟你说点事儿。今天下午，我开车去米尔切斯特见了我的律师贝丁菲尔德先生。最近事情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我想要重新立个遗嘱——以防出现某些不测。除了给邦妮的遗产外，其他的都归你，菲莉帕。”

“什么？”菲莉帕猛地转过身，睁大了眼睛。她看上去十分惊愕，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可我不要——真的不要……啊，我宁愿不要……不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留给我呢？”

“也许是，”布莱克洛克小姐用一种奇特的声音说，“因为再没有别的人了。”

“可还有帕特里克和朱莉娅呢。”

“不错，是还有帕特里克和朱莉娅。”布莱克洛克小姐话音里的那种奇怪的调子依然如故。

“他们可是您的亲戚呀。”

“关系很远的亲戚。他们没有权利对我提要求。”

“可我——我也没有——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哦，我不要。”

她那凝视着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目光里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是激烈的抗议。而她的举止几乎可以算是惊恐不安。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菲莉帕。我喜欢上了你——还有那个男孩……我要是现在死的话，你得不到多少——但几周以后，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她紧紧盯着菲莉帕的眼睛。

“可您不会死的！”菲莉帕抗议道。

“如果我采取适当的措施，是不会。”

“措施？”

“对，好好想想……别再担忧了。”

她突然走出了房间。菲莉帕听见她在过厅里跟朱莉娅说话。

过了一会儿，朱莉娅走进了客厅。她的目光冷冰冰的。

“你很有一套啊，不是吗，菲莉帕？我看你就是暗中来事的那种人中的一个……一匹黑马。”

“这么说你听见——”

“是的，我听见了。我宁愿承认自己是有意偷听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的莱蒂可不是傻瓜……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干得挺不赖，菲莉帕。占尽优势啊，不是吗？”

“哦，朱莉娅——我并不是有意——我从来就没想——”

“没有吗？你当然是有意的。你对什么都不满，难道不是吗？缺钱得很。可你给我记住这一点——要是谁干掉了莱蒂姨妈。你就是头号嫌疑犯。”

“可我不会的。当——如果在还能等待的时候就把她干掉，那才是白痴——”

“这么说，你知道那个叫什么的老太婆在苏格兰快断气了？我还一直纳闷……菲莉帕，现在我开始相信你的确是匹十分厉害的黑马了。”

“我可不想碍你和帕特里克的事儿。”

“不想吗，我亲爱的？那我可真抱歉——但我不相信你。”

第十六章 警督归来

科拉多克警督乘夜班车踏上归途，但夜里他睡得很糟。他不停地做梦，那些梦与其叫作睡梦，倒不如称之为噩梦。一遍又一遍地，他跑过一个古堡的昏暗的走廊，拼命想赶到什么地方，或者是想及时阻止什么。最后他梦见自己醒来，一种巨大的解脱感涌遍他的全身。然后，他的包厢门徐徐滑开了，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把血淋淋的头伸进来，望着他，一面责怪道：“你为什么不救我？你要是尽力，是能够办到的。”

这下，他真的醒了。

谢天谢地，警督总算到达了米尔切斯特。他直接赶到局里，向赖德斯代尔作汇报，后者听得很仔细。

“此行并没使案情有什么进展，”他说，“不过却证实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对你说的话。皮普和艾玛——嗯，让我想想。”

“帕特里克和朱莉娅·西蒙斯的年龄对得上号，局长。假定我们能够证实布莱克洛克小姐并没有见过这兄妹俩长大以后的样子——”

赖德斯代尔抿嘴微微一笑，说道：“咱们的盟友马普尔小姐已经为咱们证实了。实际上，布莱克洛克小姐直到两个月前从未见过他们。”

“那么，果不其然，局长——”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科拉多克。我们一直在核对，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帕特里克和朱莉娅似乎肯定与案无关。帕特里克在海军的档案是真实的——表现良好，不可能有‘违抗命令’的倾向。我们同戛纳方面也核对过了，一位自称为西蒙斯太太的女人愤愤不平地说她的儿子和女儿当然是跟她的表妹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住在奇平克莱格霍恩了。所以这就是结果！”

“而那个西蒙斯太太就一定是真正的西蒙斯太太吗？”

“她叫西蒙斯太太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只能这么说。”赖德斯代尔干巴巴地答道。

“这似乎够清楚的了。只是——这两人确实吻合。年龄吻合，布莱克洛克小姐本人又不认识。如果要找皮普和艾玛，喏，人就在那儿。”

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把一张纸推向科拉多克。

“这是我们对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进行调查所获得的一点儿结果。”

警督边看边竖起了眉毛。

“非常有意思，”他说，“她还把那个老家伙完全蒙在鼓里，不是吗？但我看跟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来是没有。”

“但这一条却与海默斯太太有关。”

科拉多克又扬起了眉毛。

“我看我要再同这位女士谈一谈了。”他说。“你认为这个信息可能与本案有关吗？”

“我认为可能。当然啦，也可能会吃力不讨好……”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弗莱彻有什么进展吗，局长？”

“弗莱彻极为积极努力。在取得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同意之后，他对宅邸进行了一次例行的搜查，但并没有什么重大发现。然后他试图查证谁能有机会给那道门上油，查证在那个外国姑娘外出的时候谁待在宅邸里。情况比咱们想象得要复杂，因为她好像下午大都要出去散步。通常是到村里去，在‘蓝鸟’屋喝上一杯咖啡。因此，在布莱克洛克小姐和邦纳小姐出去——这通常是在下午——采黑莓时，那里便畅通无阻了。”

“而且门总是不锁的喽？”

“过去是不锁的。但我猜想现在会锁了。”

“弗莱彻得到了什么结果？房子空无一人的时候谁进了屋？”

“实际上他们都去了。”

赖德斯代尔看了看面前的一页纸。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带了一只母鸡去孵蛋。这听起来有些多此一举，但她就是这么说的。她十分慌张，而且说话自相矛盾。但弗莱彻认为那是因为性格所致，而不是内疚的表现。”

“也许吧，”科拉多克承认，“她慌了神。”

“接下来是斯韦特纳姆太太，她来拿布莱克洛克小姐给她留在厨房桌上的马肉。因为那天布莱克洛克小姐开车到了米尔切斯特，而且每次去那儿，总要给她捎点儿马肉。这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科拉多克思考着。

“布莱克洛克小姐干吗不在从米尔切斯特回来的路上，经过斯韦特纳姆太太家时把马肉留下？”

“我不知道，但她确实没那么做。斯韦特纳姆太太说她——布莱克洛克小姐——一向都把马肉放在厨房的桌上的，而她——斯韦特纳姆太太——喜欢等米琪不在的时候再去取，因为米琪有时候很粗鲁。”

“倒是能自圆其说。下一个呢？”

“欣奇克利夫小姐。她说她最近根本没去，可实际上她去了。因为米琪有一天看见她从侧门出来，巴特太太也一样——她是本地人。欣奇克利夫小姐后来承认可能去过，但她忘了，不记得是去干什么，说大概只是顺道去看看。”

“这可相当奇怪。”

“显然就跟她的举止一个样。然后是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她在那条道上驯狗，所以顺便进去看看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否可以借给她一个织毛衣的样板，但布莱克洛克小姐不在。她说她在屋里等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可能是为了四处打探，也可能是给门上油。还有上校呢？”

“有一天拿着一本关于印度的书过去，布莱克洛克小姐曾经表达过要看这本书的愿望。”

“她真有这个愿望？”

“她的说法是，她巴不得能不看就不看，但说了也没有用。”

“这倒是句公道话，”科拉多克说道，“要是有人一个劲儿地硬要借什么书给你，你怎么也摆脱不了！”

“我们不知道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是否去过那儿。他的话含糊其辞，说是偶尔也顺道进去，替他母亲办事，但他认为不是在最近。”

“实际上，这一切都还不能下结论。”

“是的。”

赖德斯代尔微微露齿而笑，说道：“马普尔小姐也十分活跃。弗莱彻报告说她有一天上午去‘蓝鸟’屋喝咖啡，又去砾石山庄喝了雪利酒，还到小围场去品了茶。她欣赏了斯韦特纳姆太太的花园，还顺便去了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家，欣赏他的印度古玩。”

“她或许能告诉我们这个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到底是个真家伙还是假货色。”

“她会弄清楚的，这我同意——他似乎没什么问题。我们要与远东的英属当局核实，以便弄清其身份。”

“与此同时，”科拉多克打断他的话，“您认为布莱克洛克小姐会同意离开吗？”

“离开奇平克莱格霍恩？”

“对。也许把忠实的邦纳带上，去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她干吗不去苏格兰跟贝拉·戈德勒住？那可是个交通不便的地方啊。”

“就在那儿住下来等她断气儿？我想她不会这么做的。我认为任何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都不会喜欢这个建议。”

“如果事关救她的命——”

“得啦，科拉多克，要干掉别人可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不是吗，局长？”

“好吧——在某一方面，我同意，是够简单的。方法多得是，比如用除草剂，或等她出来关家禽的时候当头给她一棒，或者躲在篱笆后面，照她头上扔罐子。这都相当简单。可要干掉别人而又不被人怀疑，这就不是很容易了。凶手现在一定意识到自己受到了监视。原来精心策划的计划失败了，咱们的这位不知名的凶手只得另作打算。”

“这我明白，局长。但凶手得考虑时间这个问题。戈德勒太太是个命在旦夕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气儿。这意味着凶手等不起。”

“不错。”

“还有一件事儿，局长，凶手肯定知道我们在调查每一个人。”

“而这是很费时间的，”赖德斯代尔叹息道，“这意味着要与东方，就是印度方面核实。不错，这是件既费时又枯燥的活儿。”

“因此，这是另一个需要抓紧的理由。我相信，局长，危险的确存在，一大笔钱也岌岌可危。一旦贝拉·戈德勒一死——”

一个警士走进来，科拉多克打住话头。

“莱格警长从奇平克莱格霍恩打来电话，局长。”

“接进来。”

科拉多克警督一直盯着局长，看见局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僵硬。

“很好，”赖德斯代尔气冲冲地喊道，“科拉多克警督马上就来。”

他放下话筒。

“难道是——”科拉多克欲言又止。

赖德斯代尔摇摇头。

“不是，”他说道，“是多拉·邦纳。她要了点儿阿司匹林，显然她拿了摆在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床头的瓶子，里面只剩下几片。她服了两片，留下一片。法医取了那一片送去分析。他说那肯定不是阿司匹林。”

“她死了？”

“是的，今天早上她被发现死在床上。法医说是在酣睡中死去的。他说尽管她的身体状况很差，但他认为不是自然死亡。他猜测是麻醉剂中毒。尸检定在明天。”

“布莱克洛克小姐床头的阿司匹林药片。聪明绝顶的恶魔。帕特里克告诉我，布莱克洛克小姐扔掉了半瓶雪利酒——新开了一瓶。我猜想，她不至于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一瓶开过的阿司匹林吧。这回谁在房子里——在最近一两天之内？这种药片不可能在那儿放很长时间。”

赖德斯代尔看着他。

“所有的人昨天都在那儿，”他说，“参加为邦纳小姐举办的生日晚宴。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溜上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药片调包。当然了，住在那幢房子里的任何人也随时都可能下手。”

第十七章 昔日遗影

马普尔小姐站在牧师住宅的大门口，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从圆圆的手里接过了便条。

“跟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圆圆说道，“朱利安不能亲自去，为此他十分抱歉。洛克村有个教民处在弥留之际。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愿意见他的话，他将在午饭后过去。便条是关于安排葬礼事宜的。如果调查是在星期二，他建议葬礼定在星期三。可怜的老邦妮，不知怎么的，拿了下了毒的阿司匹林，那本来是给别人预备的，这真是太符合她的风格了。再见了，亲爱的，希望您不会走得太辛苦。可我实在不得不马上送那孩子去医院。”

马普尔小姐回答说，这段路对她不算太远，于是圆圆急匆匆地离开了。

在等待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空当儿，马普尔小姐环顾着客厅的四周，一面在想那天上午多拉·邦纳在“蓝鸟”屋提到她相信帕特里克“给台灯做了手脚”，好“把所有的灯弄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台灯？他又是如何“做了手脚”？

马普尔小姐断定，她指的肯定是放在拱门边桌上的那盏台灯。她还提到牧羊少女或是牧羊少年——这实际上是德累斯顿出产的一件精细的瓷器，一个身披蓝衫、穿着粉色裤子的牧羊少年手持着一盏灯——原来是烛台，如今被改造成了电器。灯罩是用纯羊皮纸做成的，有些偏大，几乎遮住了陶瓷的人体。

多拉·邦纳还说了些什么？“我清楚记得那本来应该是牧羊少女的，可是到了第二天——”现在自然是牧羊少年了。

马普尔小姐记得她跟圆圆去喝茶时，多拉·邦纳说过那款台灯是一对。当然了——牧羊的少年和少女嘛。抢劫发生的那天还是牧羊少女，到了第二天就变成了另外一盏——就是现在这里的这一盏，牧羊少年。两盏台灯在夜里被调换了。

而多拉·邦纳有理由(或者毫无理由地）相信，是帕特里克调包的。

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检查一下原来的台灯，就能发现帕特里克设法“把所有的灯弄熄了”。而他又是如何办到的呢？马普尔小姐仔细检视着面前的台灯。电灯的线是顺着桌沿排布的，插进了墙壁。线的中段有一个梨形的小开关。这一切未能给马普尔小姐带来任何启迪，因为她对电一窍不通。

那盏牧羊少女的台灯现在何处？她纳闷。在储藏室或者被扔掉了——多拉·邦纳撞见帕特里克·西蒙斯拿着一片羽毛和装油的杯子时是在什么地方？是在灌木丛吗？马普尔小姐决定把这些疑点留给科拉多克警督。

起初，布莱克洛克小姐匆匆下结论，以为登那则启事的幕后人就是她侄子帕特里克。这种来自直觉的坚定的看法常常被证明是正确的，或者马普尔小姐相信是这样。因为，如果你相当了解别人，你就知道他们心里都想着哪一类事情……

帕特里克·西蒙斯……

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一个迷人的小伙子，一个女人喜爱的年轻人——不分老少。也许就是兰德尔·戈德勒的妹妹嫁的那种男人。帕特里克·西蒙斯有可能是‘皮普’吗？可战时他在海军，这一点警方很快就能查实。

只不过——有时候——最令人惊讶的冒名顶替的事的确是发生过的。

只要有足够的胆量，你就能大捞一把，然后逃之夭夭……

门开了，布莱克洛克小姐走进来。马普尔小姐觉得她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一切生命的活力与精力在她身上已不复存在。

“这样冒昧叨扰您，我感到非常抱歉。”马普尔小姐说，“但牧师去照料一个弥留之中的教民，而圆圆又急急忙忙送孩子到医院看病了。牧师有张便条给您。”

她递上便条，布莱克洛克小姐接过去，打开来。

“快请坐，马普尔小姐，”她说，“劳烦您送便条来，真是万分感谢。”

她把便条读了一遍。

“牧师是个非常体谅别人的人，”她平静地说，“他并不为别人奉献愚蠢的安慰……请转告他这个安排非常合适。她——她最喜欢的赞美诗是《照亮仁慈之光》。”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道：“我跟大家并不算熟识，但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哀痛。”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痛哭。这是令人同情的强烈的悲切，其中还夹杂着某种绝望。马普尔小姐十分安静地坐着。

最后，布莱克洛克小姐终于坐直了身子。她哭肿了脸，泪痕满面。

“我很抱歉，”她说道，“我——我实在抑制不住。我的损失太太了。您瞧，她——她是我与过去的唯一联系。她是唯一记得往事的人。现在她走了，孤零零地撇下我一个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马普尔小姐说，“当最后一位记得往事的朋友离去以后，人确实变得孤独。我有侄儿侄女和好心的朋友，可没有一个人了解我小姑娘时候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属于过去的岁月。我如今已孤独了好长一阵子。”

两个女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您真是善解人意，”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她起身走到写字台前，“我必须给牧师写几句话。”她有些艰难地握着笔，慢慢写着。

“因为这风湿，”她解释道，“有时候我几乎什么都写不了。”

她封好信封，然后写下收信人的姓名。

“如果您不介意捎上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听到过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布莱克洛克小姐很快地说道：“是科拉多克警督。”

她走到壁炉台的镜子前，往脸上扑了一点儿粉。

科拉多克走进来，脸上带着阴沉而愤怒的表情。

他不满地望了一眼马普尔小姐。

“哦，”他说，“原来是您在这儿。”

布莱克洛克小姐从壁炉前转过身来。

“马普尔小姐是好心来送牧师的便条的。”

马普尔小姐慌慌张张地说道：“我这就走，马上。请千万别让我干扰您工作。”

“昨天下午您参加了这儿的茶会吗？”

马普尔小姐怯生生地回答说：“不，不，我没有。圆圆开车送我拜访一些朋友去了。”

“这么说您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了。”科拉多克毫不客气地拉开门，而马普尔小姐溜走的样子堪称窘迫。

“爱管闲事的好事之徒，这些老太婆。”科拉多克说。

“我看您对她是有偏见，”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她确实是来送牧师的便条的。”

“这我敢打赌。”

“我不认为这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

“嗯，也许您说得不错，布莱克洛克小姐，可我的诊断是好事症的严重发作……”

“这个老太太绝不会伤害别人。”布莱克洛克小姐道。

“你要是清楚真相，就会觉得她像响尾蛇一样危险。”警督心里尖刻地想。但他并不打算非叫别人相信他不可。既然他已经肯定有一个杀手正逍遥法外，他觉得还是少说为佳。他可不愿意下一个被干掉的人是简·马普尔。

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杀手……在哪儿呢？

“我就不浪费时间说同情的话了，布莱克洛克小姐，”他说，“事实上，我对邦纳小姐的死感到非常内疚。我们本来应该能够阻止的。”

“我不明白您如何能阻止。”

“是的，好吧，是不容易。但现在我们得加快节奏了。这是谁干的，布莱克洛克小姐？是谁朝您开了两枪？而且如果我们不抓紧破案的话，这个人不久之后可能还会再杀人。”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战栗了起来。“我不知道，警督，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戈德勒太太核实过了，她尽可能地为我提供了全部帮助。我了解到的情况不多。只有几个人肯定会从您的死获得利益，首先是皮普和艾玛。帕特里克和朱莉娅符合那个年龄，但他们的背景似乎又是清白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能只把精力集中在这两个人的身上。请告诉我，布莱克洛克小姐，如果您看见索妮亚·戈德勒，您能认出她来吗？”

“认出索妮亚？奇怪了，当然——”她突然停下来，“不，”她慢慢说道，“现在认不出了。都过了这么久了，三十年啊……她现在一定变成一个老太婆了。”

“您还记得她过去是什么样子吗？”

“索妮亚？”布莱克洛克小姐思索了片刻，“她个子挺小，很黑……”

“有什么特征吗？举止方面的特点呢？”

“不，不，我想没有。她生性乐观——乐呵呵的。”

“现在可能不那么乐观了。”警督说道，“您有她的照片吗？”

“索妮亚的？让我想想，不算正式的照片，我只有一些旧的快照——放在什么地方的影集里——我想至少应该有她的一张。”

“啊，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可我把影集放在哪儿了呢？”

“告诉我，布莱克洛克小姐，您是否隐约觉得斯韦特纳姆太太可能就是索妮亚·戈德勒？”

“斯韦特纳姆太太？”布莱克洛克小姐万分惊讶地看着他，“可她丈夫过去是政府的公务员——我想先是在印度，后来在香港。”

“这只是她跟您说的。按我们在法庭的说法，您并不是自己了解到的，对吧？”

“对，”布莱克洛克小姐缓缓说道，“您要是这样说的话，那我确实不知道……可斯韦特纳姆太太？哦，这真荒唐！”

“索妮亚·戈德勒过去演过戏吗？业余话剧的演出？”

“哦，是的。她演得挺棒。”

“这就对啦！还有一点，斯韦特纳姆太太戴着假发。至少，”警督纠正道，“哈蒙太太说她戴假发。”

“是的，是的，我想那可能是假发，那些个灰色的小发卷儿。可我仍然认为这很荒唐。她人真的很好，而且有时候很有趣。”

“然后还有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她们两人当中谁可能会是索妮亚·戈德勒呢？”

“欣奇克利夫小姐太高。她同男人一般高。”

“那么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呢？”

“哦，可——哦，不，我相信穆加特罗伊德小姐不可能是索妮亚。”

“您的视力不太好，是吧，布莱克洛克小姐？”

“您是说我是近视眼吧？”

“对。我想看看这个索妮亚·戈德勒的快照，即便是很久以前照的，而且很可能与现在不相像。您知道，我们接受过专业训练，有办法找出相像之处，而这一点外行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会尽量给您找的。”

“就这会儿行吗？”

“什么，马上？”

“我希望您能现在找。”

“好吧。那么让我想想。那柜子里有好多书。清理书时，我见过那本影集。当时朱莉娅帮着我清理。我记得她还笑我们那个年代穿的衣服……我们把书搬到了客厅的架子上。我们把那些影集和一大捆《艺术杂志》放哪儿了？我这记性简直糟透了！也许朱莉娅会记得，她今天在家。”

“我会找她的。”

警督结束了询问。他在楼下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没有找到朱莉娅。而米琪在被问到西蒙斯小姐去了哪儿的时候，气呼呼地说这不关她的事。

“又是我！我待在我的厨房里，关心的是午饭。我吃的没有一样不是我自个儿做的。没有一样不是。你听见了吗？”

警督朝楼上喊：“西蒙斯小姐。”但没有回音，于是他上了楼。

在楼梯的转弯处，他几乎跟朱莉娅撞了个满怀。她刚从一扇门里出来，门后是一道转弯抹角的小楼梯。

“我在阁楼里，”她解释说，“什么事儿？”

科拉多克警督做了解释。

“那些旧影集？对啦，我记得很清楚。我想，我们把影集放到了书房的一个大柜子里了。我去给您找。”

她带着他下楼，推开书房的门。靠窗的地方有一个大柜子。朱莉娅拉开柜子门，里面堆放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破烂儿，”朱莉娅说，“全是破烂儿。可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不愿把它们扔掉。”

警督跪在地上，从最下面的一格拿出两本老式的影集。

“是这些吗？”

“对。”

布莱克洛克小姐走进来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啊，原来咱们把影集放到了这儿，我都不记得了。”

科拉多克将影集摆到桌上，一页一页翻起来。

戴着大车轮帽的女人，裙摆一直拖到脚边乃至寸步难行的女人。照片下整整齐齐写有说明，只是墨迹年久日深，褪了色。

“应该在这一本里，”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大概在第二页或第三页。另一本是索妮亚结婚并出走后才照的。”她翻到一页。

“应该在这儿。”她停住了。

页面上有几处空白。科拉多克低下头念着褪了色的字。

“索妮亚……我……兰德尔·戈德勒。”接下去是“索妮亚与贝拉在海滩”。对面的一页写着“在斯凯恩的野餐”。他翻到另一页。“夏洛特、我和兰德尔·戈德勒。”

科拉多克站起来，他的嘴唇呈现出严峻的线条。

“有人把照片拿走了——我得说，是不久前才干的。”

“那天我们看的时候并没有空白。对吧，朱莉娅？”

“我没细看——只注意她们的衣服去了。可不……您没说错，莱蒂姨妈，是没有空白。”

科拉多克的表情愈发冷酷了。

“有人，”他说道，“把这本影集里所有索妮亚的照片都拿掉了。”

第十八章 鸿雁传书

1

“很抱歉又来打扰您了，海默斯太太。”

“没关系。”菲莉帕冷冰冰地说道。

“我们进屋谈好吗？”

“书房？如果您愿意的话，好的。里面没火，很冷。”

“不要紧，时间不会长，而且在里面谈话不大可能被人偷听。”

“这一点重要吗？”

“对我来说不是，海默斯太太，可能对您很重要。”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您跟我说过，海默斯太太，您的丈夫是在意大利阵亡的？”

“怎么了？”

“跟我说实话不是更简单吗？他实际上是他那个团的逃兵，对吧？”

他看见她脸色变得苍白，手握紧又松开。

她怨恨地说道：“您非得翻旧账不可吗？”

科拉多克干巴巴地说道：“我们期望人们对自己的事儿要实话实说。”

她沉默了，然后冒出一声：“哦？”

“您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海默斯太太？”

“我的意思是，您打算怎么办？见人就说？有必要这样做吗，公平吗？于心何忍呢？”

“谁也不知道这事儿吗？”

“在这儿没人知道，”她的声音变了，“我的儿子，他就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永远不愿意让他知道。”

“那么我得说，您可冒着非常大的风险呢，海默斯太太。等孩子长大懂事的时候再告诉他吧。可要是有一天他自己发现了真相，对他可不好。如果您继续给他灌输说他父亲是个英勇的烈士——”

“我没那么做，我并不是完全不诚实，只是只字不提。他父亲阵亡了。毕竟，我们了解到的就是这么多。”

“但您的丈夫还活着？”

“也许吧，我怎么知道？”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海默斯太太？”

菲莉帕回答得很快：“我有很多年没看见他了。”

“您保证这是实话？比如说，两周前您没有见过他？”

“您在暗示什么？”

“说您在凉亭跟鲁迪·谢尔兹会面，这我从来就觉得不大可能。可米琪的故事又讲得那么有鼻子有眼睛。我认为，海默斯太太，那天上午您收工回来后见的那个男人就是您的丈夫。”

“我在凉亭里没会过任何人。”

“他也许缺钱了，您接济了他一点儿？”

“我跟您说我没见过他。我在凉亭没见过任何人！”

“逃兵通常都是些亡命之徒。您知道，他们常常参与抢劫、打家劫舍，诸如此类的勾当。而且他们有从国外带回来的外国产的左轮枪。”

“我不知道我丈夫在哪儿，我很多年没见他了。”

“这就是您最终的说法了，海默斯太太？”

“我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2

科拉多克结束了同菲莉帕·海默斯的谈话，走出来时，他感觉又气又恼。

“顽固得像头驴子。”他愤怒地自言自语。他肯定菲莉帕是在撒谎，却无法打破她固执的否认。

他但愿自己对这个前任上尉海默斯了解得更多一些。他掌握的信息微不足道，部队的服役经历有污点，但这并不能说明海默斯有可能堕落成罪犯。

况且，无论怎么讲，海默斯和给门上油的事儿无关。

是这所房子里的人干的，要不，就是容易进入这所房子的人干的。

他站着向楼梯上望，猛然间，他想弄明白朱莉娅在阁楼上干些什么。一个阁楼，他暗忖道，并非生性讲究的朱莉娅愿意涉足的地方。

她在上面干什么来着？

他轻手轻脚地跑上二楼。附近没有人，他推开朱莉娅曾经从里面走出来的那道门，沿着狭窄的楼梯爬到阁楼上。

里面有些大皮箱、小皮箱、各种破家什，比如缺了一条腿儿的椅子、一盏摔破的陶瓷台灯、还有部分老式的餐具。

他转向大皮箱，打开其中一个的盖子。都是些衣服。老式的，质地很好，全是女人穿的。他猜想是布莱克洛克小姐或她死去的妹妹的衣服。

他打开另一口箱子。

全是窗帘。

他转向一个小公文包，里面有些证件和信札。信已年深日久，纸张发黄。

他看了看箱子的外壳，上面标有C.L.B.的字样。他正确地推断出这箱子属于莱蒂希亚的妹妹夏洛特[1]。他打开其中一封信。信的开头是这样：

最亲爱的夏洛特：

昨天贝拉感觉状态不错，都能去野餐了。兰德尔·戈德勒也休息了一天。阿斯沃吉尔股票的发行获得极大成功。他对此十分高兴。优先股已超过票面价值。

他略过余下的部分，看了一眼签名：

爱你的姐姐 莱蒂希亚

他另挑了一封。

亲爱的夏洛特：

希望你能偶尔想和人打打交道。你知道吗，你实在是夸张了。情况并非像你所想得那样糟。何况人们并不在意这样的事儿。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毁容。

他点着头。他记得贝拉·戈德勒说过，夏洛特·布莱克洛克遭受了某种毁容或有某种畸形。结果莱蒂希亚辞去了工作，回家照看妹妹。这些信里吐露出她对一个残疾人的那种疼爱和钟爱的焦虑之情。她给妹妹写信，显然详尽地叙述了她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并不厌其烦地把她认为可能使病中的妹妹感兴趣的每一个细节和盘托出。而夏洛特一直保存着这些信件。信里偶尔还附有奇怪的快照。

科拉多克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激动：说不定他能从这里面找到一条线索。这些信件里所写下的事儿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自己可能早已忘记了。这里忠实地再现出一幅昔日的画面，其中什么地方还可能隐藏着某条能帮助他辨明未知之事的线索。

照片也一样。这里面可能——只是可能——有一张索妮亚·戈德勒的照片，而抽走索妮亚的其他照片的人或许并不知道这一点。

科拉多克警督小心翼翼地重新把信包扎起来，关上箱子，走下楼来。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站在下面的楼梯拐角处，惊愕地望着他。“刚才是您在阁楼里吗？我听见了脚步声，我想象不出谁——”

“布莱克洛克小姐，我在这儿发现了一些信件，是您多年前写给您妹妹的。您能允许我带回去看看吗？”

她愤怒得涨红了脸。

“您非得干这种事儿吗？它们对您有什么好处？”

“它们可能会为我展现一幅索妮亚·戈德勒的形象，展现她的性格——可能里面会有一些有助于破案的提示——和事件。”

“这些都是私人信件，警督。”

“我知道。”

“我猜您会把它们拿走……我想您有权力这么做，反正您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弄到手。拿走吧——拿走吧！但您不会从中找到多少关于索妮亚的情况的。她在我为兰德尔·戈德勒开始工作一两年后就结婚走了。”

科拉多克固执地说道：“可能会有所发现。”他补充道，“每一件事我们都不能放过。我向您保证，您遇害的危险确实存在。”

她咬着嘴唇开口了：“我明白。邦妮死了——就因为服用了本来为我准备的阿司匹林。下一个可能轮到帕特里克，要么是朱莉娅、菲莉帕和米琪——反正是前途无量的青年人。或者是把倒给我的酒喝下肚的人，要么是吃了送给我的巧克力的人。哦！把信拿走吧——拿走吧。看了以后把它们烧了。除了对我和夏洛特，这些信任何意义都没有。往事已经结束了——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如今谁也不记得——”

她抬起手，按住她戴着的假珍珠短项链。科拉多克觉得这与她的呢子上装和呢子裙子极不协调。

她又说了一遍：“把信拿走吧。”

3

翌日下午，警督拜访了牧师住宅。

这是一个天色昏暗、狂风大作的日子。马普尔小姐把椅子拉近火炉，手里织着毛线。圆圆匍匐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按照模板裁剪布料。

马普尔小姐往后靠去，把挡住眼睛的一绺头发拂开，期待地望向科拉多克。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违反保密条例，”警督对马普尔小姐说道，“可我想请您看看这封信。”

他解释了自己在阁楼里发现这些信件的来龙去脉。

“那是一些相当动人的书信，”他说，“为了使妹妹对生活保持兴趣，为了让她保持良好的健康状态，布莱克洛克小姐倾其所能。这对姐妹的背后，非常清晰地展现了一个守旧的父亲的形象，也就是老布莱克洛克大夫。一个地地道道的死脑筋，恶霸，彻头彻尾地自以为是，而且深信他想的、做的一切都正确无误。也许因为固执，他已杀死了成百上千的病人。他绝不能忍受任何新思想或新方法。”

“我不知道是否该为此责备他。”马普尔小姐道，“我一向认为年轻的医生总是跃跃欲试，急于求成。等把我们的牙齿全部消灭，用大量的药物灌满那些奇形怪状的腺体，并一点一点摘掉我们的内脏之后，他们却向我们承认已无能为力。说实话，我更喜欢老式的药方，那种黑瓶子里装着的药。因为毕竟，人们可以把药水往阴沟里倒嘛。”

她接过科拉多克递上的信。

他开口了：“我请您看看这封信，因为我认为您比我更容易理解这一代人。我实在不明白这些人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马普尔小姐打开了脆薄的信纸。

我最亲爱的夏洛特：

我已有两天未给你写信，因为我们遇到了最可怕的家庭纠纷。兰德尔的妹妹索妮亚(还记得她吗？那天她开车接你出去的。我多么希望你多出门啊。）索妮亚宣布要嫁给一个叫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的人。我只见过他一面。他非常具有吸引力，但我得说，不值得依靠。兰·戈极力反对，说他是个无赖和骗子。贝拉呢，愿主为她祝福，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躺在沙发上。原本脸上毫无表情的索妮亚大发雷霆，简直要找兰·戈拼命。昨天我真以为她要杀了他！

我已尽了全力。我找索妮亚谈，又跟兰·戈谈，要他们多用理智去思考问题。等他们凑到一块儿，却又开始大吵特吵：你无法想象这有多无聊。兰·戈一直在找人打听，似乎这个斯坦福蒂斯真的一无是处。

与此同时，生意被忽略了。我在办公室继续工作，而且从某方面说这是相当有意思的，因为兰·戈放手让我干。昨天他对我说：“谢天谢地，世界上还有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你绝不可能爱上一个无赖，对吧，布莱奇？”我说我可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什么人。兰·戈说：“咱们来讨论几个伦敦城里的枝节问题。”他有时候真是一个调皮的恶魔，在面临危机时又容易冒失。

“你决心让我诚实做人，对吧，布莱奇？”他有一天说。而我也正有意如此！我真是不明白人们对作假怎么会视而不见，可兰·戈的的确确就是辨不分明。他只知道什么是真正违法的。

贝拉对这一切只是发笑。她认为对索妮亚的事儿小题大做全是无稽之谈。“索妮亚自己有钱，”她说，“她要是愿意，干吗不能跟这个人结婚？”我说这桩婚事会是个可怕的错误，而贝拉说：“嫁给一个你所爱的男人绝不会是个错误——即便你后悔也不是。”她还说，“我想索妮亚为了钱不想跟兰德尔闹翻。她非常喜欢钱。”

眼下就是这个情况了。爸爸怎么样？我不会说‘向他致以问候’的。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样做好，你就说吧。近来见的人多了些吗？亲爱的，你不能老是病恹恹的啊。索妮亚叫我给你带个好。她刚进来，正把双手反复地握紧又松开，活像一只愤怒的猫在磨爪子。我看她跟兰·戈又吵了一架。当然，索妮亚很会挑起事端，她总是用镇静的目光直盯得你不敢再跟她对视。

姐姐深深地爱你，亲爱的，要振作起来。这种碘疗法会大不一样。我一直在向别人咨询，碘疗法似乎的确疗效很好。

爱你的姐姐 莱蒂希亚

马普尔小姐把信折好，递还给警督。她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您对她怎么看？”科拉多克催促道，“关于她您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印象？”

“对索妮亚？通过一个人的眼光去看另一个人，您知道，这是很难的……她打定主意把自己的那份儿拿走——这一点，我想，是肯定的。而且想在两个世界都占尽上风……”

“‘仿佛一只愤怒的猫，把双手反复地握紧又松开，”科拉多克念念有词，“您知道，这句话使我想起了什么人……”

他皱起眉头。

“咨询……”马普尔小姐喃喃自语。

“但愿能弄到那些咨询的结果。”科拉多克说道。

“这封信使您回想起圣玛丽米德的什么事儿了吗？”圆圆问，但由于她嘴里含着别针，所以听起来很不清楚。

“我实在拿不准，亲爱的……布莱克洛克大夫也许有点儿像威斯勒安的传教士科蒂斯先生。这个传教士不愿让自己的孩子戴牙套。说如果孩子的牙齿长歪，那是上帝的旨意。‘毕竟，’我对他说，‘您得剃须、理发呢。让您的发须长出来可能也是上帝的旨意呀。’他说那是两码事儿。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可这对我们目前的难题帮不上忙。”

“我们一直没有追查到那把左轮枪。那不是鲁迪·谢尔兹的。要是知道奇平克莱格霍恩谁有过一把左轮枪——”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有一把，”圆圆说道，“是放在他放衣领的抽屉里的。”

“您怎么会知道，哈蒙太太？”

“巴特太太告诉我的，她是我家的日工。或者说明确点儿，一周来两次。她说，作为一个行伍出身的绅士，他自然有一把左轮枪，而且要是窃贼进家，他随手可以拿到枪。”

“她是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很久以前了。我想大概半年前吧。”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科拉多克自言自语道。

“这很像打活动转盘上的靶子吧？”圆圆嘴里含着别针说道，“转呀转，然后每次打中的东西都不一样。”

“可不是嘛！”科拉多克呻吟道。

“有一天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到过小围场送书。当时他也有可能给门上油。尽管他对去那儿的事儿直言不讳，可不像欣奇克利夫小姐。”

马普尔小姐轻轻咳了一声。“您得原谅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警督。”

科拉多克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毕竟，”马普尔小姐说，“您是警察，对吧？人们不可能什么都对警察讲，对吧？”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科拉多克道，“除非他们想隐瞒犯罪事实。”

“她指的是黄油，”圆圆说，一面奋力爬行着绕过一条桌腿，压住一张飘起来的纸，“用黄油和玉米去换母鸡，有时候是奶油——甚至有时候是一块咸肉。”

“把布莱克洛克小姐的便条拿给他看，”马普尔小姐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可读起来像是第一流的神秘故事。”

“我把它搁哪儿了？您说的是这一张吗？简姨？”

马普尔小姐把便条拿过来，瞧了瞧。

“对，”她满意地说道，“就是这张。”

她把便条递给警督。

布莱克洛克小姐写道：

我作了一些调查咨询——是在星期四。三点以后的任何时间都行。

如果有我的，放在老地方。

圆圆吐出别针，哈哈大笑。马普尔小姐注意看着警督脸上的表情。

牧师的太太抢着解释：“星期四是附近的一个农场做黄油的日子。他们让关系好的人拿一点儿。通常都是欣奇克利夫小姐去取的，她同那儿的农民都很熟，我想这是因为她养猪。可这一切都是暗地里进行的，您知道，有点像本地的以物易物。一个人拿到奶油，然后送去一些黄瓜，或类似的东西——或者等杀猪的时候再加点儿什么别的。偶尔，一头牲口遇到意外事故，得销毁。哦，您懂这种事儿的。只是人们不能对警察直说。因为我估摸很多这样的以物易物交易是非法的——可谁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法律的事儿怪复杂的。但我料想是欣奇带着一磅奶油溜进小围场，然后把奶油放在了老地方。顺便说一下，老地方就是餐具柜下面装面粉的箱子。但里面并没有面粉。”

科拉多克叹了口气。

“我很高兴自己到你们这些女士这儿来了。”他说道。

“过去还有购布券呢，”圆圆说，“通常不能买卖，因为这样做会被别人看作不诚实。不能用来交换钱。可像巴特太太、芬奇太太和哈金斯太太这样的人，要是喜欢某件还不算太旧的漂亮羊毛衫或是冬装，就用购布券去支付，而不是用钱。”

“您最好别再跟我说下去了，”科拉多克道，“这全都是违法的。”

“那就不该有这些个愚蠢的法律。”圆圆说道，然后把别针又塞进嘴里，“当然啦，我可没干，因为朱利安不喜欢我干这种事儿，所以我就没干。但我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种绝望涌上警督的心头。

“这一切听起来竟是那么愉快和平常，”他说，“既好玩又简单。然而一个女人和男人被杀了，如果我不干点儿具体的事儿，还有一个女人可能要被杀。我暂时不去考虑皮普和艾玛，我现在要把注意力放在索妮亚身上。但愿我知道她是什么模样。这些信札里有一两张快照，但没有一张可能是她。”

“您怎么知道不可能是她？您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模样吗？”

“她个子挺小，很黑，这是布莱克洛克小姐说的。”

“真的吗？”马普尔小姐道，“这就十分有趣了。”

“有一张快照使我隐约想起什么人。是个高个儿的漂亮的姑娘，头发盘在头顶。我不知道她可能会是谁。总之，不可能是索妮亚。你们觉得斯韦特纳姆太太当姑娘时可能很黑吗？”

“不会很黑，”圆圆道，“她有对蓝眼睛。”

“我希望有一张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的照片，不过我想这个希望有点儿过高……”他拿起那封信，“很抱歉这个没有给您任何启示，马普尔小姐。”

“哦！可它给了呀，”马普尔小姐说道，“它确实给了我很多启示呢。再把信看一遍，警督，特别是讲到兰德尔·戈德勒调查迪米特里·斯坦福蒂斯的那一节。”

科拉多克直瞪着她。

电话铃响了。

圆圆从地上站起来，走进过厅。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传统，电话过去就放在那里，如今依然在那里。

她回到客厅对科拉多克说：“是找您的。”

警督略感吃惊，走出去接电话——同时小心地随手关上客厅的门。

“科拉多克吗？我是赖德斯代尔。”

“是，局长。”

“我仔细看了一遍你的报告。在你跟菲莉帕·海默斯谈话时，她肯定地声称，自从她丈夫从军队逃跑之后，就没有见过他，是这样吗？”

“不错，局长。她说得很肯定。但我认为她没有说实话。”

“我同意你的意见。你还记得十天前的那个案子吗？有个男人被大卡车撞倒，后来被送到米尔切斯特总医院，结果是脑震荡及盆骨骨折，还记得吗？”

“就是把一个小孩从车轮底下抢救出来，而自己却被碾伤的那个人？”

“就是这个人。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也没有任何人来指认他。看样子他好像是被警方通缉的。他一次也没有苏醒，昨天夜里就死了。但他的身份弄清楚了，是个逃兵，名叫罗纳德·海默斯，在南洛姆郡服役的时候是上尉。”

“菲莉帕·海默斯的丈夫？”

“对。他身上有去奇平克莱格霍恩的旧车票，顺便说一下，还有不少钱呢。”

“这么说他的确是从妻子那儿拿到钱了？我总觉得他就是被米琪听见在凉亭里同菲莉帕说话的那个人。当然，她矢口否认。局长，车祸是先于——”

赖德斯代尔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是的。他是在二十八号被送到米尔切斯特总医院的，而小围场的抢劫发生在二十九日。这就排除了他与此事有牵连的任何可能性。不过他妻子当然还不知道车祸的事儿。她三缄其口，这是很自然的，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嘛。”

“真是见义勇为的壮举，不是吗，局长？”科拉多克慢吞吞地说。

“从车轮下救出小孩？是啊，有种。别以为海默斯从部队逃跑的原因是胆怯。不过，这都是过去的历史了。对一个毁了自己名声的人，这倒是死得其所。”

“我为她感到高兴，”警督说，“也为他们的儿子。”

“是的，他不必太为自己的父亲感到羞耻。那个少妇又可以再婚了。”

科拉多克缓缓说道：“我也在想这个，局长……这就展现了……可能性。”

“既然你在现场，最好由你去通报这个消息吧。”

“我会的，局长，我这就赶去。或许我最好还是等她回到小围场再说。这个消息可能会相当令人震惊，再说，我想先同别人谈谈。”

[1]夏洛特（Charlotte）的首字母为C。

第十九章 再现案情

1

“我去给您弄盏灯放在边上，然后我再走。”圆圆说，“这儿黑着呢。我想暴风雨就要来了。”

她把那盏小阅读灯拿起来，放到桌子的另一边，好让灯光照着马普尔小姐织毛衣。后者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高背椅上。

电线从桌子上牵过，提革拉毗一步跳到桌上，拼命对着电线又是咬，又是抓。

“别动，提革拉毗，不准……它真是可怕。瞧，都快把电线咬穿了，全破了。你不知道吗？你这个愚蠢的小猫咪，你这样可是会触电的。”

“谢谢，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道，并伸手去开灯。

“不是开那儿。您得按电线中间的那个愚蠢的小开关。等一等，我把这些花儿拿走，免得挡道。”

她把桌子另一端的一瓶圣诞玫瑰拿起来。提革拉毗摇摆着尾巴，突然伸出一只调皮的爪子，挠了圆圆的手臂一下。她把花瓶里的水溅出了一些，落在被咬破的电线和提革拉毗的身上，猫儿愤怒地叫了一声，从桌上跳到地上。

马普尔小姐按下小小的梨形开关。从被猫咬破后又被水浸湿的地方爆出一朵火花。

“哦，天哪，”圆圆道，“保险丝烧了。现在我估计这儿所有的灯都应该不亮了。”她挨个儿地试了开关，“没错，都不亮了。这么说，所有线路都和这一个小装置相通，真是愚蠢。还把桌子烧坏了一处。捣蛋的提革拉毗——全都是它的错儿。简姨，怎么了？吓着您了吗？”

“没什么，亲爱的。我只是很偶然地看清了我以前应该发现的东西……”

“我这就去换保险丝，然后再去朱利安的书房把台灯拿来。”

“别，亲爱的，别麻烦，你要赶不上班车了。我不再需要灯光了，只想静静地坐着，想想事儿。快去吧，亲爱的，否则你就要搭不上车了。”

圆圆走后，马普尔小姐静静地坐了一两分钟。屋子里空气湿重，预示着外面风雨将至。

马普尔小姐把一张纸挪到面前。

她先写下：台灯？并在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下一个词儿。

她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一些简短而又含义隐晦的字句……

2

砾石山庄的客厅有着低矮的天花板和花格玻璃窗，光线晦暗。此刻，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正在里面争论。

“你的毛病，穆加特罗伊德，”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道，“就是不愿去尝试。”

“可我跟你说，欣奇，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喏，听着，艾米·穆加特罗伊德，我们要进行一点儿建设性的思考。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曾在侦破方面斩获成就。关于门的那件事儿我弄错了。毕竟，你并没有为凶手扶门。你是清白的，穆加特罗伊德！”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淡淡一笑。

“能雇用奇平克莱格霍恩唯一懂得缄默的清洁女工，这实在是我们的运气。”欣奇克利夫小姐接着说，“通常我对此是赞赏的，可这一次，她让我们处在了不利的位置上。这地方人人都知道那客厅里的第二道门被用过，而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昨天才知道——”

“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再简单不过了。我们原先的假设完全正确：你不可能把门推开着，又挥舞着手电，同时还要举起左轮枪冲别人开枪。我们保留左轮枪和手电，略去门。结果，我们错了。我们应该略去的是左轮枪。”

“可他确实有一把左轮枪呀，”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说，“我看见了，就在他身边的地上。”

“在他死了以后，确实是这样。全都十分清楚了：他并没有用那把左轮枪开枪——”

“那么是谁开的枪呢？”

“我们要寻找的就是这个人。但不管是谁开的枪，这同一个人把两片下了毒的阿司匹林放到了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床头，结果要了可怜的多拉·邦纳的命。而这不可能是鲁迪·谢尔兹干的，因为他已经死得硬邦邦的了。是抢劫发生的那天晚上在客厅的人，而且这个人可能还参加了生日晚宴。那天没去的只有哈蒙太太。”

“你认为生日晚宴的那天，有人把有毒的阿司匹林放到了那里？”

“为什么不能呢？”

“可这怎么办得到呢？”

“喏，我们都去上过厕所，对吧？”欣奇克利夫小姐粗声粗气地说道，“由于那个蛋糕很黏手，我去洗手。小美人儿伊斯特布鲁克夫人在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卫生间里往她那邋里邋遢的小脸蛋儿上扑粉来着，不是吗？”

“欣奇！你认为是她？——”

“我还不知道。要是她干的，那就太明显了。假设你要去放药片，我想你总不会愿意在卫生间里被别人看见吧。是吧，还有很多机会呢。”

“男人们没有上楼。”

“还有后楼梯呢。何况，要是一个男人离开屋子，你总不会跟在他身后，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与你去相同的地方吧。那也太不体面了！不管怎样，别跟我抬杠，穆加特罗伊德。我要从第一次对莱蒂·布莱克洛克的谋杀重新开始。现在，首先，给我牢牢记住事实，因为这一切将取决于你。”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哦，亲爱的，欣奇，你知道我对这一切都糊里糊涂的！”

“问题不在于你的脑子，或者是被你当成大脑的灰色细胞。问题在于眼睛；问题在于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呀。”

“我刚才说了，你的麻烦就在于，穆加特罗伊德，你不愿尽力。现在注意，这是当晚发生的情况：不管那个来向莱蒂·布莱克洛克下手的人是谁，那天晚上一定在那屋子里。他——我说他，是因为叫起来更方便，但没有理由认定就一定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当然除了男人都是下流胚这一点——呃，他事先给从客厅通向外面的门上了油，而这道门应该是被钉死的了之类的。别问我他是什么时候干的，因为这会把事情搅浑。实际上，如果让我来挑时间，我可以走进奇平克莱格霍恩的任何一家，并在半小时左右的时间里随心所欲地干任何事情，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弄清楚日工在哪儿，主人什么时候出去、确切的去处、要去多久等等，用心就行。现在咱们接着想，他给第二道门上了油，这样开门时就没有声响。安排是这样的：灯灭，甲门——正门——哗一下子打开。晃动手电，说抢劫时用的词儿。同时，就在我们大家瞠目结舌的当口，X——这样叫最合适——悄悄从乙门摸黑溜到过厅，来到那个瑞士白痴的身后，朝莱蒂·布莱克洛克开了两枪，然后枪杀了瑞士佬，扔下枪。结果，只有像你这样不喜欢动脑筋的人才会以为这是瑞士佬开枪的证据。然后等大家找打火机的时候，他飞快地溜回客厅。明白吗？”

“是的，是——的。可到底是谁呢？”

“这个嘛，要是连你都不知道，穆加特罗伊德，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我？”穆加特罗伊德惊奇地叫道，“可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呀，欣奇！”

“用用你那叫作脑子的玩意儿吧。首先，灯灭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哪儿？”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你只是昏了头，穆加特罗伊德。你知道当时你自己在哪儿，对吧？你在门背后。”

“是的，是的，我是在门背后。门打开的时候还撞着了我的鸡眼呢。”

“你怎么不能去找个正经的治脚医生看看，就非得自己捣鼓呢？总有一天你要得败血症的。说吧，你在门背后，我靠着壁炉站，而且迫不及待地正要喝酒。莱蒂·布莱克洛克在拱廊的桌边，正伸手拿香烟。帕特里克穿过拱廊，到小客厅去拿莱蒂·布莱克洛克放在那里的酒。同意吗？”

“是的，是的。这些我都记得。”

“很好，现在有人跟着帕特里克走过小客厅，或者正要跟他去，是个男人。问题在于我忘了到底是伊斯特布鲁克，还是埃德蒙·斯韦特纳姆。你还记得吗？”

“不，不记得。”

“你就是记不住！还有一个人去了小客厅，是菲莉帕·海默斯。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记得我注意到她平直的背多么漂亮，我还对自己说：‘那姑娘骑在马背上会很好看。’我当时望着她，心里就想着这个。她走到了小客厅的壁炉前，我不知道她到那儿去拿什么，因为就在那个当口，灯灭了。

“当时每个人的位置就是这样：客厅里有帕特里克·西蒙斯、菲莉帕·海默斯、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或者是埃德蒙·斯韦特纳姆——但到底是谁，还不知道。现在，穆加特罗伊德，注意了，最大的可能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干的。任何人要想从远处的那道门出去，肯定就要占据一个方便的位置，等灯一灭，就能行动。所以我说，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如果是这种情况，穆加特罗伊德，那你就无能为力了！”

看得出，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而另一方面，”欣奇克利夫小姐接着说道，“也可能不是这三人中的任何人。这样就该你派上用场了，穆加特罗伊德。”

“可当时的情况我怎么知道呀？”

“我刚才说过了，要是连你都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

“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什么也看不见！”

“哦，不，你看得见的。你是唯一能看得见的人。你当时站在门背后，你不可能去看手电光，因为门在你和手电光之间。你是面向另一面的，跟手电光照射的是同一个方向。我们其余的人都被手电光射得头昏眼花，你却没有。”

“对，对，也许吧，是的，可我什么也看不见，手电光晃来晃去。”

“为你照见了什么？手电光是停在大家的脸上，对吧？照在桌子上？还有椅子上？”

“是的，是的，没错儿……邦纳小姐，她张着个大嘴，眼珠子都快暴了出来，就那么惊慌地眨着眼睛。”

“这就对了！”欣奇克利夫小姐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要让你用上自己那些灰色的脑细胞可真难呢。后来呢？继续。”

“可我再没有看见更多的了，真的。”

“你是说你看见了一个空屋子？那儿没人站着？也没人坐着？”

“不，当然不是这样。邦纳小姐瞪大着眼睛，哈蒙太太坐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手蒙住脸——跟个小孩似的。”

“很好，这是哈蒙太太和邦纳小姐。你还不明白我想干什么吗？难就难在我不想把我的想法灌到你的脑子里。但是，一旦把你看见的人排除，咱们就可以触及重点了，就是有没有你没看见的人。明白了吗？另外，除了桌子、椅子、菊花等等，还剩下一些人：朱莉娅·西蒙斯、斯韦特纳姆太太、伊斯特布鲁克太太——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埃德蒙·斯韦特纳姆这两人中的一个、多拉·邦纳、圆圆·哈蒙等。把他们一个一个勾掉。现在，想想，穆加特罗伊德，好好想想，这些人里当时有不在场的吗？”

一根树枝挂到了开着的窗户上，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吓得微微跳起来。她闭着眼睛，自言自语……

“桌上的……花儿……大扶手椅……手电光还没有射到你，欣奇——哈蒙太太，是的……”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欣奇克利夫小姐走到电话机前。

“喂，是的。警察局？”

温顺的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紧闭着双眼，脑海里复现起二十九日晚的情景。手电光，慢慢挨个儿扫……一伙人……窗子……沙发……多拉·邦纳……墙壁……摆着台灯的桌子……拱廊……左轮枪突然开火……

“……这可异乎寻常了！”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说。

“什么？”欣奇克利夫小姐愤怒地冲着话筒喊，“从今天上午起就在那儿了？什么时候？见你的鬼去吧，你这会儿才打电话给我？我会让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找你麻烦的。疏忽大意？你只会说这些吗？”

她砰的一声挂上话筒。

“是那只狗，”她说道，“塞特红种狗。今早就在警察局——从八点开始。滴水未进！而那帮白痴这会儿才打电话来。我现在就去接它回来。”

她冲出了屋子，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跟在她后面尖声喊道：“可你听着，欣奇，极为异乎寻常的事儿……我没法儿理解。”

欣奇克利夫小姐已经冲出了房门，跑向用作车库的木棚。

“等我回来再接着讲，”她喊道，“我不等你一块儿去了。你又像往常一样穿着卧室的拖鞋跑出来了！”

她揪下汽车的点火器，猛地把汽车倒出车库。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敏捷地跳到路边。

“可你听着，欣奇，我必须告诉你——”

“等我回来……”

汽车又颠簸了一下，飞奔向前。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高音隐约追随着汽车。

“可是，欣奇，她没有在场……”

3

头顶上的云层越积越厚，云朵的蓝色也越来越深。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汽车。这时，第一颗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焦急地冲到一根晾衣服的绳子前。几小时前，她晾了两件圆领套衫和一套羊毛套装。与此同时，她依然在小声地自言自语。

“真是出人意料……哦，天哪，我来不及把这些都收下来了——本来都快晾干了……”

她拼命扯着不听使唤的衣夹，突然，她听到有人走近的声响，赶紧回过头。

随后，她灿然一笑，表示欢迎。

“您好啊，快请进屋吧，您会淋湿的。”

“我来帮您。”

“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些衣服要是再打湿，那可真烦人。我应该把绳子放下来，但我觉得够得着。”

“这是您的围巾。我帮您围在脖子上行吗？”

“啊，谢谢您……好的，也许……只要等我够到这个衣夹……”

羊毛围巾套上了她的脖子，然后，围巾猛然被拉紧……

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嘴张开了，但已喊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声微弱的哽咽。

围巾越拉越紧……

4

从警察局回来的途中，欣奇克利夫小姐停下车，想捎上在街头匆匆赶路的马普尔小姐。

“您好啊，”她喊道，“您会淋透的，来同我们喝杯茶。我先前看见圆圆在等班车。这会儿回到牧师住宅，您就是一个人啦。来加入我们的行列吧。我和穆加特罗伊德正在重现案情，我觉得我们就要有眉目了。小心狗，它很紧张。”

“多漂亮的狗！”

“是的，是只可爱的母狗，难道不是吗？这帮蠢货从早上就把它留在警察局，却不通知我。我骂了他们一顿，这些懒惰的杂——哦，请原谅我用的词儿，我是被爱尔兰家里的马夫带大的。”

小巧的汽车颠簸了一下，转进砾石山庄的小后院。

两位女士刚下车，就被一大群急不可待的鸡鸭团团围住。

“该死的穆加特罗伊德，”欣奇克利夫小姐骂道，“她还没喂它们玉米。”

“玉米很难弄到吧？”马普尔小姐问道。

欣奇克利夫小姐眨眨眼。

“我跟农民大都很熟。”她回答说。

“嘘——嘘”地赶开鸡鸭后，她陪着马普尔小姐往木屋走去。

“希望您没有淋得太湿。”

“没有，这件雨衣非常好。”

“要是穆加特罗伊德没生火，我这就去弄。喂，穆加特罗伊德，这女人到哪儿去了？穆加特罗伊德！那狗跑到哪儿去啦？它也不见了。”

一声悠长而凄凉的悲号从外面传来。

“该死的傻母狗。”欣奇克利夫小姐大步走到门口，喊道：“嗨，库蒂——库蒂。该死的傻名儿，可他们显然是这样叫它的。我们必须给它另取个名儿。嗨，库蒂。”

那只塞特红种狗正嗅着躺在地上的什么东西，就在绷得很紧的绳子下，绳子上的几件衣服在风中翻卷。

“穆加特罗伊德甚至都想不到把晾的衣服收进家。她到底到哪儿去了？”

塞特红种狗又嗅了嗅似乎像一堆衣服的东西，然后翘起鼻子，又号叫起来。

“这狗是怎么回事儿？”

欣奇克利夫小姐大步流星地穿过草地。

马普尔小姐担忧地快步追上了她。然后她们双双站住了，任凭雨点打在身上，年老的女人搂住年轻女人的肩膀。欣奇克利夫小姐立在原地，俯视着地上面部抽搐、脸色乌青、吐着舌头的尸体。马普尔小姐感到自己手掌下的肌肉变得僵直而紧绷起来。

“无论是谁干的，我都要杀了那家伙，”欣奇克利夫小姐用平静的声音小声说道，“只要我捉住她……”

马普尔小姐问道：“她？”

欣奇克利夫小姐把一张愤怒的脸转向她。

“是的。我知道是谁——接近了……就是三个可能作案的人中的一个。”

她又站了片刻，低头望着死去的朋友，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她的声音干涩，但很坚毅。

“我们必须打电话给警方，”她说，“等待他们到来的时候，我会告诉您。从某一方面讲，是因为我的错，穆加特罗伊德才会躺在这儿。我把这一切当成了游戏……但杀人可不是游戏……”

“是啊，”马普尔小姐道，“杀人不是游戏。”

“您对此有些了解，对吧？”欣奇克利夫小姐拿起听筒拨号时问道。

她简单报告之后，挂了电话。

“他们一会儿就到……是的，我听说以前您掺和过这种事儿……我想是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告诉我的……您想听听我和穆加特罗伊德在做些什么吗？”

她简明扼要地描述了她前往警察局之前的谈话。

“就在我离开的时候，您知道吗，她在后面叫我……所以我才知道是个女人而不是男人……但愿我当时能等一等，但愿我停下来听一听！真该死，狗还可以在警局再待一刻钟的。”

“不要责备自己，我亲爱的，这样于事无补。谁也不是先知呀。”

“是啊，是啊……我记得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窗户，也许她就在窗外，然后，肯定是这样，她肯定朝……这所房子走来……当时我和穆加特罗伊德互相大喊大叫，声嘶力竭……她听见了……她全都听见了……”

“您还没有告诉我您的朋友都说了些什么。”

“只有一句话！‘她没有在场。”’她顿了顿，“您明白了？有三个女人我们还没有排除：斯韦特纳姆太太、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和朱莉娅·西蒙斯。这三人中的一个——当时不在场……她没有待在客厅里，因为她从另一道门溜出去到了过厅。”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明白。”

“就是这三个女人中的一个。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但我会找出来！”

“请原谅，”马普尔小姐说，“但她——我是说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她的说法是和您一模一样吗？”

“一模一样——您这是什么意思？”

“哦，亲爱的，我该怎么解释呢？您是这样说的：‘她——没——有——在——场。’每个字都加了重音。您瞧，可以用三种方式来说这句话：‘她’没有在场，重点指人；或者，她‘没有’在场，这就是确认嫌疑。还可以说——这跟您刚才说的方式很接近——她没有‘在场……’重音放在最后，就像没有重音一样。”

“我不知道。”欣奇克利夫小姐摇摇头，“我记不清了……真该死，我怎么会记得住呢？我想，她当然应该是说——‘她’没有在场才对。我想，那种说法更自然。可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是的。当然这是一个非常微小的暗示，不过我想这毕竟是个暗示。是的，应该说区别很大……”

第二十章 名探失踪

1

投递员最近接到命令，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到奇平克莱格霍恩投递信件，这令他很是不快。

在这一天下午，他在刚好五点差十分时把三封信送到了小围场。

一封是寄给菲莉帕·海默斯的，字迹出自一个学童之手；其余两封是布莱克洛克小姐的信。她与菲莉帕在茶几旁坐下来，打开了信。倾盆大雨使得菲莉帕今天提早离开达雅斯宅邸，因为只要她关了花房，便无更多的事儿可做。

布莱克洛克小姐撕开头一封信，里面装着修理厨房锅炉的账单。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戴蒙德的价也太离谱了，真是太离谱了。不过，我认为其他人也跟他一样坏。”

她打开第二封信，书写的字体她从未见过。

亲爱的莱蒂表姐：

希望我星期二来不成问题，对吗？两天前我写信给帕特里克，但他没有回信，所以我猜想没有关系。妈妈下月来英格兰，并希望届时来看您。如果方便的话，我乘坐的火车将于六点十五分抵达奇平克莱格霍恩，可以吗？

爱您的朱莉娅·西蒙斯

布莱克洛克小姐重新看了一遍信。她先是万分震惊，继而脸色变得阴沉。她抬起头，看了看微笑着读儿子来信的菲莉帕。

“朱莉娅和帕特里克回来没有，你知道吗？”

菲莉帕抬起头来。

“回来了，我刚进家他们跟着就到了。他们浑身浇得精湿，上楼换衣服去了。”

“也许你不介意叫他们下来。”

“我当然不介意。”

“等一等——我想让你看看这封信。”

她把收到的信递给菲莉帕。

菲莉帕看完信，紧锁双眉。“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倒也是……我想该是我明白的时候了。去叫帕特里克和朱莉娅来，菲莉帕。”

“帕特里克！朱莉娅！布莱克洛克小姐叫你们呢。”

帕特里克跑下楼，进了客厅。

“别走，菲莉帕。”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您好啊，莱蒂姨妈，”帕特里克高高兴兴地说，“叫我吗？”“对，我叫你。也许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这个？”

帕特里克看信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滑稽的沮丧。“我原打算打电报给她的。我真是个笨蛋！”

“我猜想这封信是你妹妹写的？”

“是的，是的，是这样。”

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问道：

“那么，我请问，你当作朱莉娅·西蒙斯带到这儿来的这个年轻的女人又是谁？这个我以为是你妹妹以及我表妹的女人究竟是谁？”

“唔——您瞧，莱蒂姨妈，事实是——我都可以解释——我知道自己本不该这么做——但似乎除了闹着玩，别无他意。如果您让我解释的话——”

“我在等着你作解释。这个年轻的女人是谁？”

“是这样的，就在我复员后不久，我在一个鸡尾酒会上碰到了她。我们攀谈起来，我跟她说我要来这儿，然后——呃，我想如果带她一块儿来，那真是个奇妙的主意……你瞧，朱莉娅，真正的朱莉娅，疯狂地迷上了舞台演出，可妈妈对她这个想法火冒三丈。不过，朱莉娅还是得到一个机会，加入了一个在珀斯还是什么地方的好剧团。她想一试身手，但为了不惹恼妈妈，就想让妈妈以为她像个听话的小姑娘一样，跟我到了这儿来接受药剂师的培训。”

“我仍然要知道另外这个年轻的女人究竟是谁。”

在这当口，朱莉娅走了进来，她镇静如常，态度冷淡。见到她，帕特里克赶紧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去。

“露馅儿了。”他说。

朱莉娅扬起眉毛，然后她镇静依旧，冷冰冰地坐下来。

“好吧，”她说道，“都结束了。我想您非常气愤吧？”她以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兴趣打量着布莱克洛克小姐的脸，“换了我，我也会。”

“你到底是谁？”

朱莉娅叹了口气。

“我想和盘托出的时刻到了，这就开始吧。我就是‘皮普与艾玛’里的一个。确切地讲，我的教名是艾玛·乔斯林·斯坦福蒂斯。只是我取了这个名字后不久，爸爸就再没用过斯坦福蒂斯这个姓氏了。我想他后来称自己为德·古西。

“让我来告诉您吧，我父亲和母亲在我和皮普出生三年后分手了。他们各行其是，而且把我们也拆散了。我是父亲抢到的那部分。总的来说，他是个糟糕的父亲，尽管也是个迷人的父亲。每当父亲身无分文或者准备去干一些十恶不赦的勾当时，我便被送进修道院，去接受教育，去经受被抛弃的各种煎熬。他常常装出一副阔佬的样子，支付了头一个学期的费用，然后销声匿迹一两年，把我扔给修女。有些时候，我和他也过得很开心，在都市社会里流窜。然而，战争彻底把我们分开了。我不知道他的境遇如何。我自己也有一些冒险的经历。我跟法国抵抗运动战士活动了一阵，那很激动人心。长话短说，我在伦敦落了脚，开始思考我的未来。我知道妈妈有个哥哥，虽然跟妈妈吵翻了，可死的时候是个大富豪。我查看他的遗嘱，想了解有没有什么留给我的。结果没有，换言之，没有直接给我的。我对他的遗孀进行了一些调查，了解到她已变成一个老太婆，靠着药物维持生命，但已离死不远。坦率地说，看起来仿佛您才是我最好的赌注。您要继承一笔多得要命的钱，而且据我所掌握的情况，您并没有什么后人可以继承它。我直说了吧，我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我能够用一种友善的方式接近您，如果您又喜欢上我——算了，自从兰德尔舅舅死后，情况发生了一点儿变化，不是吗？我是说，我们曾经拥有的钱都在欧洲的那场浩劫中付诸东流。我原想您可能会对一个可怜巴巴、举目无亲的孤女动恻隐之心，也许还会给她一小笔馈赠。”

“哦，你当然会这么想了，当然了，不是吗？”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道。

“是的，当然呀，那时候我还没见过您……我设想过用痛哭流涕的方法……后来，由于命中的奇遇，我在这儿碰到了帕特里克，而且他恰巧又是您的侄儿或者表弟，或者别的。可不，这真是天赐良机。我执著地冲向帕特里克，而他心满意足地上了我的当。真正的朱莉娅对这件偷梁换柱的事儿提心吊胆，但我说服她，在珀斯的某个简陋的客栈安顿下来，受训成为戏剧明星，成为又一个莎拉·伯恩哈特，献身艺术，这是她的责任。

“您不必太责怪帕特里克。他为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感到十分难过，所以他很快便觉得把我当作他妹妹带到这儿来，并让我干我的事儿是一个奇妙的主意。”

“而且他还同意你对警察也继续撒谎？”

“行行好吧，莱蒂。难道您看不出自从抢劫的事儿发生——或者说发生以后——我就受到了注意？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我有绝好的动机把您除掉。现在您可以相信了，我并不是企图暗算您的人。您不能指望我会主动把凶杀的事儿揽到自己的身上。即便帕特里克，都不时对我有怀疑，而如果他都怀疑我，警察到底会怎么想？科拉多克警督给我的印象是，他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不，我琢磨过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正经八百地做朱莉娅，而且不动声色，等事情平息之后，就销声匿迹。我怎么会算得到愚蠢的朱莉娅——真正的那个，会和制作人吵架，还使性子把整个儿事情弄砸了？她写信给帕特里克，问能不能来这儿。他不仅没有回信让她‘一边儿去’，反而把这事儿忘了个精光？”她向帕特里克投去了愤怒的目光，“白痴都让我给撞上了。”她叹了口气。

“您不知道在米尔切斯特我是什么样的境遇！当然啦，我压根儿就没去医院，但我必须得有地方去啊。我在电影院里熬了又熬，一遍遍地看那些最恐怖的电影。”

“皮普和艾玛，”布莱克洛克小姐小声说道，“尽管警督说了那么多，不知怎的，我从未相信他们真有其人——”

她试探地看着朱莉娅。

“你是艾玛，”她说，“皮普在哪儿？”

朱莉娅与她对视，她的目光清澈无邪。

“我不知道，”朱莉娅回答道，“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想你在撒谎，朱莉娅。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在朱莉娅回答之前，她是否显露出片刻的犹豫？

然而，她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们俩三岁以后——在我母亲把他带走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我既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朱莉娅又叹了口气。

“我可以说声抱歉，但这又言不由衷，因为我还会重蹈覆辙——但是当然，要是知道会有谋杀这种事儿，我就不会这样干了。”

“朱莉娅，”布莱克洛克小姐说，“我这样叫你，是因为我习惯了这个名字。你说你跟法国抵抗运动组织在一起？”

“是的，有十八个月。”

“那么我猜你学会打枪了？”

那双冷静的蓝眼睛又与她的眼睛对视了。

“我的枪打得挺棒，我是第一流的射手。我没有向您开枪，莱蒂，尽管我已经向您保证过了，但我还是要告诉您这一点：要是我向您开枪，就绝不可能失手。”

2

汽车径直开到门前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紧张气氛。

“这次会是谁呢？”布莱克洛克小姐问。

米琪把她那头发蓬松的脑袋伸进来，翻了个白眼。

“警察又来了，”她说，“这，是迫害！他们干吗不让我们安静一会儿？我受不了啦。我要写信给首相。我要写信给你们的国王。”

科拉多克伸出手，不太客气地把她用力推到一边。他进来时嘴唇的线条是那么冷酷，大家焦急地望着他。他们从未见过科拉多克警督像现在这样。

他严厉地开口了：“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被谋杀了。她是被勒死的——就在不到一小时前。”他的目光瞄准朱莉娅，“你——西蒙斯小姐——这一天你都在什么地方？”

朱莉娅小心翼翼地回答：“在米尔切斯特。我刚刚才进家。”

“那么你呢？”目光转向帕特里克。

“跟她一样。”

“你们两个一块儿回的家？”

“是的，是的，是这样。”帕特里克回答道。

“不对，”朱莉娅说道，“这没好处，帕特里克。这种谎话马上就会被戳穿，公共汽车上的人跟我们很熟。我是乘早一点儿的班车回来的，警督，就是四点抵达这儿的那一班。”

“然后你干了些什么？”

“我散步去了。”

“朝砾石山庄的方向吗？”

“不是。我穿过了田野。”

他盯住她。朱莉娅脸色苍白，嘴唇紧绷，以对视向他回敬。

还没等谁开口，电话响了。

布莱克洛克小姐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科拉多克一眼，拿起了电话。

“是的。谁？哦，圆圆。什么？不，不，她不在，我不知道……对，他这会儿在。”

她放低听筒，说道：“哈蒙太太要同您讲话，警督。马普尔小姐还没有回到牧师住宅，哈蒙太太很为她担心。”

科拉多克向前跨了两步，一把抓过听筒。

“我是科拉多克。”

“我很担心，警督。”圆圆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颤抖传过来，“简姨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我不知道是哪儿。他们说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被谋杀了，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哈蒙太太。欣奇克利夫小姐发现尸体的时候，马普尔小姐跟她在一块儿。”

“哦，原来她在那儿呀。”圆圆的声音缓和起来。

“不——不，恐怕她不在，现在不在。她大约是在——让我想想——半小时之前离开的。她还没有回家吗？”

“不——她没有回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她能到哪儿去呢？”

“也许她去拜访您的邻居去了？”

“我都打过了电话——挨个儿全打了。她都不在。我很害怕，警督。”

“我也一样。”科拉多克心里想道，他很快说道：“我这就到您那儿去，马上。”

“哎，快来吧——有一张条子，她出去前写的。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简直莫名其妙。”

科拉多克放下听筒。

布莱克洛克小姐焦急地问：

“马普尔小姐是不是出了事儿？哦，我希望没有。”

“我也希望没有。”他嘴唇的线条变得更冷酷了。

“她太老了——而且很脆弱。”

“我知道。”

布莱克洛克小姐站在那里，用手去扯套在脖颈上的珍珠短项链，一面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不管是谁干的这些事儿，这人肯定疯了，警督——而且疯得很厉害……”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在她那紧张的手指的抓扯之下，套在布莱克洛克小姐脖颈上的珍珠短项链突然断开。光滑的洁白珠子在客厅里滚了一地。

莱蒂希亚痛苦万分地尖叫起来。

“我的珍珠——我的珍珠——”她声音里所表现的痛楚如此剧烈，以至于每个人都非常惊讶地望着她。她用手按住喉咙，抽泣着冲出了客厅。

菲莉帕去捡珍珠。

“我从未见过她会为什么事儿生这么大的气，”她说，“当然，她一直都戴着这项链。这也许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给她的，您看呢？兴许是兰德尔·戈德勒？”

“有可能。”警督缓缓回答。

“这些珍珠怎么说也不是——不可能是——真的，不是吗？”菲莉帕问道，她仍然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拣那闪光的珠子。

科拉多克拾了一颗拿在手里，正当他想不屑一顾地回答说“真的？当然不是！”之际，他突然把话又吞了回去。

对呀，这些珍珠会是真的吗？颗粒挺大，每一粒都如此匀称、如此洁白，其赝品之嫌似乎相当明显，但科拉多克忽然想起一桩案子，有人花了几先令就在某家当铺买到了一串货真价实的珍珠。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向他保证过，说家里没有贵重的珠宝。如果碰巧这串珍珠是真的，那一定价值不菲。而如果又是兰德尔·戈德勒送的，价值就难以言喻了。

样子看起来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但万一是真的呢？

为什么不会呢？她本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项链的价值。或许，她也可能是故意把它当作和一两颗珍珠等价的廉价首饰，从而保护自己的财宝。如果是真的，又该值多少钱呢？价值连城……要是有人知道内情的话，是值得为之杀人的。

科拉多克突然从推理之中惊醒过来。马普尔小姐失踪了，他必须赶到牧师住宅。

3

他发现圆圆和她丈夫正在等他，一筹莫展，万分焦急。

“她还没有回来。”圆圆说。

“她离开砾石山庄时，有没有说过要回来？”朱利安问。

“她实际上并没有这样说，”科拉多克慢慢说道，脑子里尽力回想他最后一次见到马普尔小姐的情形。

他想起当时她那双通常非常温柔的碧蓝色眸子里闪烁着严厉的冷光，嘴唇的线条也堪称阴沉。阴沉，一种不屈不挠的决心……去干什么呢？去什么地方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跟弗莱彻警长说话，”他说道，“就在大门口。然后她走出了大门。我认为她是往这儿来的。我本该开车送她——但当时要处理的事儿太多，而且她又走得很快。弗莱彻可能知道点儿什么！弗莱彻在哪儿？”

然而，等科拉多克打电话跟砾石山庄联系后，他了解到，弗莱彻警长并不在那儿，也没有留言说去了什么地方。想来他可能是因为什么缘故回米尔切斯特去了。

警督突然想起圆圆先前在电话上说的事儿，转向她。

“那张纸条在哪儿？您说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东西。”

圆圆把纸条拿给他。他在桌子上展开纸条，俯身细看。

圆圆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在他读的时候拼着上面的字。字迹潦草，很难认：

台灯。

然后是“紫罗兰”。

接着空了一格：

装阿司匹林的瓶子在哪儿？

这张奇怪的字条上的下一个项目就更难理解了。

“美味之死，”圆圆读出了声，“这是米琪做的蛋糕。”

“咨询。”科拉多克念道。

“咨询？我想知道是咨询什么？这是什么？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这到底是什么呀！”

“碘，”警督念着，“珍珠。啊，珍珠。”

“然后是洛蒂——不，是莱蒂。她写的e，看起来像o。接下来是伯尔尼。这又是什么呢？养老金……”

他们面面相觑，迷惑不解。

科拉多克把这些字很快地重新连起来：

“台灯。紫罗兰。装阿司匹林的瓶子在哪儿？美味之死。咨询。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碘，珍珠。莱蒂。伯尔尼。养老金。”

圆圆问道：“这有什么意义吗？究竟有没有意义？我看不出什么联系。”

科拉多克徐徐说道：“我只是隐约有些苗头——可又不是很明白。奇怪的是她写的东西居然与珍珠有关。”

“什么与珍珠有关？您在说什么呀？”

“布莱克洛克小姐不是一向都戴着那串三层的短珍珠项链吗？”

“是的。我们有时候还笑她。看起来多假啊，不是吗？我猜想她认为这很时髦。”

“可能还有别的原因。”科拉多克缓缓说道。

“您不是说那是真的吧？哦！不可能！”

“您多久才有一次机会看见那么大的真珍珠，哈蒙太太？”

“可它们看起来那么光滑，像玻璃球似的。”

科拉多克耸了耸肩。

“不管怎么说，它们现在已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马普尔小姐。我们得找到她。”

他们必须找到她，否则便为时晚矣——也许已经晚了？这些用铅笔写下来的字说明她有所发现……但这是很危险的——极其危险。再说弗莱彻究竟到哪儿去了？

科拉多克从牧师住宅出来，走到他停车的地方。搜索——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搜索。

一个声音从枝丫垂吊的月桂树上传下来。

“长官！”弗莱彻警长急促地喊道，“长官……”

第二十一章 三个女人

小围场的晚餐已经告一段落。席间格外沉默，人人食不知味。

帕特里克很不自在地意识到自己已失恩宠。他企图像往常一样，不时提起个话题，但没人捧场。菲莉帕·海默斯陷入了沉思。布莱克洛克小姐不愿再白费力气，去装得跟平时一样快活。她特地为晚饭换了衣服，下楼时戴着玉石浮雕项链，然而头一回，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显现出了恐惧，而她颤抖的手则更是背叛了她。

唯有朱莉娅整个晚上都保持着其特有的玩世不恭、置之度外的作风。

“很抱歉，莱蒂，”她说，“我想打点行装走人，但我猜警方不会允许。我想我令贵府蒙污——不管正确的措辞是什么——的时间不会太长了。我可以想到科拉多克警督随时都会拿着逮捕令和手铐出现。事实上，我无法想象的是，为什么这事儿还没发生。”

“他正在找那个老太太——马普尔小姐。”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您认为她也被杀害了？”帕特里克带着一种科学研讨式的好奇心问道，“可这是为什么呢？她能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布莱克洛克小姐呆板地应道，“也许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告诉了她些什么。”

“如果她也被谋杀的话，”帕特里克说，“从逻辑上讲，只有一个人能干这种事儿。”

“谁？”

“当然是欣奇克利夫啦，”帕特里克得意地说道，“那是最后看见她活着的地方——砾石山庄。我的看法是，她根本没有离开过砾石山庄。”

“我头疼。”布莱克洛克小姐声音呆板地说道。她用手按住前额，“欣奇干吗要杀害马普尔小姐？这没有道理。”

“要是欣奇果真杀了穆加特罗伊德，那就有道理了。”帕特里克得意扬扬地说道。

菲莉帕突然一扫漠然的态度，开口道：“欣奇不会杀害穆加特罗伊德的。”

帕特里克存心和她辩个清楚。“如果穆加特罗伊德说漏了嘴，结果泄露了她——欣奇——就是杀人凶手的话，她就会。”

“不管怎么说，穆加特罗伊德被杀的时候，欣奇在警察局。”

“她可以先杀了穆加特罗伊德，然后再去。”

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突然大喊大叫，把大家吓了一大跳。

“谋杀，谋杀，谋杀——你们就不能说点儿别的？我很害怕，你们明白吗？我很害怕。以前我并不害怕。我原以为我能保护自己……可是，对于一个等待、观察、伺机下手的凶手你又能怎么防备呢！啊，上帝啊！”

她把头埋到手里。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生硬地表示歉意。

“我很抱歉。我——我失去了自控。”

“没关系，莱蒂姨妈，”帕特里克爱怜地说，“我会照看您的。”

“你？”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词儿背后的幻灭几乎变成了一种指控。

这一切是快到晚饭时分之前发生的。等到米琪进来宣布她不打算做晚饭时，话题才算岔开。

“我不再在这幢房子里做任何事儿了，我要去我的房间，我要把自己锁在里面。我要在里面一直待到天亮。我害怕——杀人接连不断——长着那张愚蠢英国脸孔的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谁愿意杀她？只有疯子！那么这一切都跟疯子有关了！而疯子是不会在乎杀谁的。可我，我不想被杀。厨房里有影子——我听见了响动——我看见院子里有人，我想我在储藏室的门口看见了一个影子，后来我听见了脚步声。所以我现在要回我的房间去，我要把门锁好，兴许我甚至还要用柜子抵住门。到明天早上，我就跟铁石心肠的警察说我要从这儿离开。要是他们不让，我就说：‘我要尖叫、尖叫、尖叫到你放我走！”

大家对米琪的尖叫记忆犹新，这下一听到她发出威胁便感到不寒而栗。

“好啦，我回我的房间去了。”米琪说，这种重音把她的目的表现得一清二楚。她做了一个象征性的动作，把一直穿在身上的印花装饰布围裙扔在一边。“晚安，布莱克洛克小姐。到了明天早上，您可能不再活着了。所以，以防真是那样，我先说声再见。”

她唐突地离开了，房门发出那常有的微弱的呜咽，轻轻在她身后关上。

朱莉娅从座位上起身。

“我去做晚饭，”她以就事论事的口吻说道，“应该是个相当不错的安排——对大家来说，我不同席的话就少些尴尬。帕特里克——既然他已自封为您的保护人，莱蒂姨妈——最好把每盘饭菜都先尝一遍。我可不想又被添上一条毒杀您的罪名。”

于是朱莉娅烧了一顿极其精彩的晚餐。

菲莉帕自愿到厨房去帮忙，但朱莉娅坚决说不要别人帮忙。

“朱莉娅，我想说点事儿——”

“我可没有时间听姑娘间的私房话，”朱莉娅坚定地说，“回餐厅去吧，菲莉帕。”

现在吃罢晚饭，大家都到了客厅里，围坐在火炉边的一张茶几旁喝咖啡。但似乎谁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大家都在等待——如此而已。

八点三十分，科拉多克警督打来了电话，“我将在一刻钟以后到您那儿，”他宣布，“我将带来上校和他的太太，还有斯韦特纳姆太太跟她儿子。”

“可事实上，警督……今天晚上我不能接待客人——”

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明白您的感受，布莱克洛克小姐。我很抱歉，但事情紧急。”

“您有没有找到马普尔小姐？”

“没有。”警督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朱莉娅把咖啡盘端到厨房，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她发现米琪正对着水槽里摞起的大小盘子出神。

听到她进来，米琪朝她噼里啪啦就数落起来。

“瞧你把我干干净净的厨房弄成了什么样子！这个炒锅，我只——只用来做煎蛋卷的！可你，你拿它来做了什么？”

“炒洋葱。”

“毁了——真正毁了。现在非洗不可了，可我从来——从来都不洗煎蛋卷的锅的。我是用油墨纸小心擦，这样就行了。还有你用的这个长柄深平底锅，这口锅，我只用来烧牛奶——”

“得啦，我不知道你哪个锅用来干什么，”朱莉娅生气地说，“你自己要去睡觉，干吗又要爬起来，我简直无法想象。走开，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洗碗。”

“不行，我不让你用我的厨房。”

“哦，米琪，你真令人无法忍受！”

朱莉娅愤怒地大步走出了厨房，就在这当口，门铃响了。

“我才不去开门呢！”米琪从厨房里喊道。朱莉娅咕哝了一句欧洲大陆特有的脏话，然后大步走到前门。

来的是欣奇克利夫小姐。

“晚上好，”她声音沙哑地说，“很抱歉又闯进来。我估计警督打了电话来，对吧？”

“他没有告诉我们说您要来。”朱莉娅说，一面把客人领到客厅。

“他说除非我愿意，否则就不必来。”欣奇克利夫小姐道，“但我非常愿意。”

没有任何人对欣奇克利夫小姐主动表示同情，或者提起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死。这个身材高大、精力充沛的女人，脸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足以使任何表示怜悯同情的语言变得黯然失色。

“把所有灯都打开，”布莱克洛克小姐说，“给火炉里再加点煤。我很冷——非常冷。来坐在火边，欣奇克利夫小姐。警督说他一刻钟后就到，现在差不多该到时间了。”

“米琪又下来了。”朱莉娅说。

“是吗？有时候我觉得这姑娘是疯了——疯得很厉害。不过也许我们都疯了。”

“我不能忍受罪犯都是疯子的这种说法，”欣奇克利夫小姐怒气冲冲地喊道，“对我来说，罪犯们都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聪明的……以一种邪门的方式。”

大家听到有汽车驶来，少顷，科拉多克便同上校夫妇以及斯韦特纳姆母子走了进来。所有人看起来都十分谨慎。然后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压低了嗓子开口了：“哦！哦！火烧得真旺！”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试图让气氛活跃些，她的表现几乎都可以说是滑稽了。

“可怕，不是吗？”她这样说，“我是说所有这一切。言多必失，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就像鼠疫一样。”

“妈妈，”埃德蒙用极度煎熬的语气说道，“您能不能住口？”

“我保证，亲爱的，我不想再说一个字儿了。”斯韦特纳姆太太说，然后靠着朱莉娅坐到沙发上。科拉多克警督站在靠门的地方。面对他的是几乎坐成一排的三个女人——朱莉娅和斯韦特纳姆太太坐在沙发上，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坐在她丈夫椅子的扶手上。他并没有刻意安排，结果却正中下怀。

布莱克洛克小姐和欣奇克利夫小姐弯着腰在烤火。埃德蒙站在她们附近，菲莉帕则在很靠后的阴影里。

科拉多克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你们大家都知道，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被害了。我们有理由相信杀害她的凶手是个女人。由于另外一些理由，我们还可以把范围缩得更小。我这就请几位女士说说，今天下午从四点到四点二十分之间，你们都在干什么。我已经听取了自称是西蒙斯小姐的年轻女士叙述过自己的活动。我想请她再重复一遍她说过的话。与此同时，西蒙斯小姐，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认为您的回答对自己不利，那么您不必回答，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爱德华兹警员记录下来，并可能被法庭用作证据。”

“这些话您非说不可，是吗？”朱莉娅说。她的脸色格外苍白，神态却镇静自若，“我再说一遍，四点到四点三十分，我正沿着流向康普顿农场的小溪旁的田野散步。我是从长着三棵白杨树的田野走回到大路的。据我记忆，我没有遇见任何人。我没有靠近砾石山庄。”

“斯韦特纳姆太太？”

埃德蒙问道：“您的警告是针对我们所有人的吗？”

警督转向他。

“不。目前只是西蒙斯小姐。我没有理由相信其他人说的话将会连累自己，但是，任何人当然都有权请一位律师在场，并且当律师不在场时拒绝回答问题。”

“哦，可这样做非常愚蠢，而且完全是浪费时间。”斯韦特纳姆太太大声说，“我保证可以马上告诉您我那段时间在干什么，您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吗？现在我可以开始了吗？”

“是的，请吧，斯韦特纳姆太太。”

“现在让我想想。”斯韦特纳姆太太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当然，我跟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被害一事毫无关系，我相信在坐的各位都知道这一点。不过，我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我很了解警方不得不问一些最无必要的问题，并极其谨慎地写下答案，因为这完全是为了他们称之为‘记录’的东西。就这么回事儿，不是吗？”斯韦特纳姆太太忽然向勤勤恳恳的爱德华兹警员提出这个问题，然后还通情达理地加了一句，“希望我说的对您不算太快吧？”

爱德华兹警员是个优秀的速记员，但对于圆滑的处事之道却知之甚少。他的脸红到了耳根，回答说：“没事儿，女士。唔，也许稍慢一点儿更好。”

斯韦特纳姆太太继续她的长篇大论，并在她认为适宜用逗号或句号的地方明显有了停顿。

“当然啦，很难说得准确，因为我的时间观念并不是很强。自从大战以来，我们家半数的钟压根儿就不走，而能走的那一半，因为没有上发条，不是快，就是慢，要不，就根本不走。”斯韦特纳姆太太停下来，让众人吸收一下这幅描述时间的混乱画面，然后诚恳地接着说，“我想四点钟我在翻新我的袜底——由于一些异乎寻常的原因，我弄反了方向——用的是金银丝绣，知道吗，可不是素白布——不过要是我当时没干这活儿的话，我一定是在外面把枯死的菊花掐掉——不对，那还要早一点儿，在下雨之前。”

“那场雨，”警督说道，“正好是在四点十分开始下的。”

“是吗？这可帮了大忙。当然，那阵子我在楼上，把洗脸盆放在过道上接雨水，那地方总是漏雨，雨水漏得那么快，我马上就猜想屋顶的水槽肯定又堵了。于是我下楼来穿雨衣和胶鞋。我叫埃德蒙，可他没有回答，所以我想他肯定写到了小说的关键之处，我也就不再打扰他。再说，过去我也经常自己干。拿一把扫帚，知道吗，扫帚柄绑到用来往上推窗户的长棍儿上。”

“您是说，”科拉多克注意到他下属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于是他问道，“您在清理水槽？”

“是的，全给树叶堵住了。我花了很长时间，而且弄得我身上相当湿，可我最后还是把它清理干净了。后来我进家换洗——枯叶的味道真臭。然后我去了厨房，把水壶搁到火炉上。那时厨房的钟指到六点十五分。”

爱德华兹警员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说，”斯韦特纳姆太太得意扬扬地结束了叙述，“实际时间是五点差二十分。”

“或者说很接近。”她补充道。

“您到屋外清理水槽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还真没有，”斯韦特纳姆太太说，“要是有人的话，我马上就拉他来帮忙了！单独一个人干可真难啊。”

“这么说，照您的陈述，下雨的时候，您穿着雨衣和胶鞋在屋外，而且，按您的说法，那段时间您在清理水槽，可您没有旁人证明？”

“您可以去看看水槽，”斯韦特纳姆太太道，“可干净着呢。”

“您听见您母亲叫您了吗，斯韦特纳姆先生？”

“没有，”埃德蒙回答道，“我当时睡得很沉。”

“埃德蒙，”他母亲责备道，“我还以为你在写作呢。”

科拉多克警督转向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该您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

“我跟阿奇坐在他的书房里，”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回答说，一面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盯住他，“我们在一块儿听收音机，对吧，阿奇？”

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涨红了脸，他握住妻子的手。

“你不懂这些事儿，小猫咪，”他说道，“我——好吧——我必须说，警督，您相当突然地向我们提出这件事儿。我妻子，您知道，被这一切弄得很不安。她很紧张，弦绷得非常紧，而且她并不懂得在作供述之前应该适当考虑的——重要性。”

“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责备地喊叫起来，“你打算说你没有跟我在一起吗？”

“我没有，对吧，亲爱的？我是说人总得实事求是。在这种询问当中，这一点极其重要。我那会儿正在跟兰普森，就是克罗夫特区的农夫，谈怎样靠养鸡赚钱的事儿。当时是差一刻四点。我是在雨停后才回家的，刚好在茶点之前，是五点差一刻。劳拉正在烤司康饼。”

“那么您也外出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

那张漂亮的脸蛋越发像黄鼠狼的脸了，她的眼睛露出受困般的表情。

“不——不，我只是坐着听收音机，并没有出去。不是在那会儿。我是更早一点儿出去的，大约——大约三点半，只是小小散个步，走得不远。”

她的神情好像期待着更多的提问，但科拉多克平静地说：“就这些了，伊斯特布鲁克太太。”

他接着说：“供述将被打出来。你们可以看一看，如果内容正确，请在上面签字。”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忽然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您干吗不问问其他人当时在什么地方？比如说海默斯这个女人？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您怎么知道他确实在屋里睡觉？可没什么人看见他。”

科拉多克警督心平气和地说：“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在被害之前说了一些话。在这里发生抢劫的那天晚上，有人当时不在这间屋子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跟她朋友讲了她看见在场的那些人的名字。通过一个个排除，她发现有一个人她没有看见。”

“谁也不可能看见什么。”朱莉娅说。

“穆加特罗伊德就能，”欣奇克利夫小姐忽然用深沉的声音说道，“她就在门背后那儿，就是科拉多克先生现在站的地方。她是唯一看见了发生的一切的人。”

“啊哈！这可是你的想象！不是吗？”米琪质问道。

她戏剧般地登场了，砰地推开门，几乎是一把将科拉多克推到一边，激动得异乎寻常。

“哦，你们不叫米琪同别人一起进来，是吗，你这个古板的警察！我只不过是米琪！厨房里的米琪！让她待在厨房！她只属于厨房！可我告诉你，米琪同别人一样看得清，也许看得更清楚。不错，我看得清。抢劫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一件事，而且我深信不疑，这以前我一直没有说。我心想，我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还不到时候，我要等待。”

“等一切风平浪静了，你打算向某个人索取一点儿钱，嗯？”科拉多克说。

米琪转向他，样子活像一只发怒的猫。

“干吗不行呢？你干吗瞧不起人？既然我一直这么慷慨大度地保持沉默，我干吗不该得到报酬？特别是等到有一天，这里面会有钱——很多很多钱。啊！我听见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我知道这个‘皮普艾玛’——这个她——”她猛地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朱莉娅，“在里面充当特务的那个秘密社团。不错，我本来可以等着要钱——可现在我害怕了。我宁愿要安全。因为，也许，不久有人就要杀我。所以，我要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那么好吧，”警督怀疑地说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告诉你，”米琪庄严地说，“那天晚上我并不像我说的是在餐具室清洗银器，听见枪响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餐厅。我从锁眼里往里瞧，过厅一片漆黑，可枪声很响，手电筒掉到地上——我看见了她。我看见她手里拿着枪，就在他附近。我看见了布莱克洛克小姐。”

“我？”布莱克洛克小姐大吃一惊，从座位上跳起来，“你肯定是疯了？”

“但这不可能，”埃德蒙叫道，“米琪不可能看见布莱克洛克小姐。”

科拉多克突然打断他，他的声音尖酸刻薄。

“不可能是她吗，斯韦特纳姆先生？为什么不可能呢？就因为拿着枪站在那儿的不是布莱克洛克小姐？那么是你了，不是吗？”

“我——当然不是——真见鬼——”

“是你偷了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左轮枪。是你跟鲁迪·谢尔兹密谋的勾当——好开个大玩笑。你跟着帕特里克·西蒙斯走进小客厅，等灯一灭，你就溜出仔细上过油的那道门。你朝布莱克洛克小姐开枪，然后又杀了鲁迪·谢尔兹。几秒钟后，你回到客厅，啪啪地打着打火机。”

一时间埃德蒙似乎无言以对，然后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整个想法简直可怕至极。为什么是我？我究竟有什么动机？”

“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在戈德勒太太之前死，记住，有两个人能继承遗产。这两个人我们只知道叫皮普和艾玛。朱莉娅·西蒙斯原来就是艾玛——”

“而你认为我就是皮普？”埃德蒙哈哈大笑，“异想天开——彻头彻尾地异想天开！大约我的年纪相符——如此而已。我可以向你证明，你这该死的蠢货，我是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出生证、中小学毕业证、大学文凭——一切。”

“他不是皮普。”一个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了出来。菲莉帕·海默斯走上前，脸色苍白。“我才是皮普，警督。”

“您，海默斯太太？”

“不错。似乎人人都以为皮普是个男孩——当然，朱莉娅知道她的同胞胎是个女孩，但我不知道今天下午她为什么没有说——”

“为了家庭团结，”朱莉娅说道，“我忽然意识到了你是谁。但到那一刻之前我的确不知道。”

“我与朱莉娅的想法是一样的，”菲莉帕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啊，失去丈夫以及战争结束之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母亲很多年前就死了。我发现了我们戈德勒家族的亲戚的事儿。戈德勒太太行将就木，她一死，钱就会落到那个布莱克洛克小姐的手中。我发现了布莱克洛克小姐住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我就来到了这里。我在卢卡斯太太家找了份活儿。我希望，既然这位布莱克洛克小姐是个老太婆，又没有亲人，她也许可能愿意帮我一把。但不是为了我——因为我能够工作——而是给哈里的教育提供帮助。毕竟，这是戈德勒家的钱，再说她又没有特别的亲人需要花钱。

“后来，”菲莉帕说得更快了，仿佛长期以来积蓄在胸中的千言万语一下子决了堤，再快的速度也表达不出她的情感，“这次抢劫发生后，我开始感到害怕。因为我似乎觉得，唯一可能有动机杀死布莱克洛克小姐的人就是我。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哪一个是艾玛——我们并不是那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看就知道我们并不怎么相像。因此，似乎唯一应该受到怀疑的就只有我了。”

她停下来，将她的秀发从脸庞梳理到耳后。科拉多克猛地意识到，书信匣子里那张褪了色的快照一定是菲莉帕的母亲。这种相像绝对错不了。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信上提到的“双手反复地握紧又松开”这句话那么似曾相识——菲莉帕这会儿就在这么做。

“布莱克洛克小姐待我很好，非常非常好——我从未企图谋杀她，也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可结果还是一样，我就是皮普。”她补充道，“您瞧，您不用再怀疑埃德蒙了。”

“不必了吗？”科拉多克说，他的话音里又带着那种尖刻的调儿，“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可是个喜爱钱财的小伙子呢。一个风华正茂的人，也许想讨一个有钱的老婆。但如果布莱克洛克小姐不在戈德勒太太之前死，他想讨的这个老婆就不会有钱。既然戈德勒太太要先于布莱克洛克小姐死这一点几乎是铁定的，那么，他得有所作为，不是吗，斯韦特纳姆先生？”

“这全是该死的谎言！”埃德蒙大喊大叫。

就在这当口，凭空突然响起了一声叫喊，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那是一声悠长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惧的尖叫。

“那不是米琪！”朱莉娅喊道。

“不是，”科拉多克警督说，“那是谋杀了三个人的凶手……”

第二十二章 真相大白

当警督把注意力转向埃德蒙·斯韦特纳姆时，米琪悄悄走出客厅，回到了厨房。她正在往水池里放水，布莱克洛克小姐突然走了进来。

米琪惭愧得没敢正眼看她。

“你可真会撒谎，米琪，”布莱克洛克小姐愉快地说道，“这儿——餐具可不是这样洗的。先洗银器，水池里要放满水。就这么两英寸深的水可洗不了什么东西。”

米琪顺从地又打开水龙头。

“您对我说的话不生气吧，布莱克洛克小姐？”她问道。

“如果对你说的每一句谎话我都要生气的话，我就得一直都发脾气了。”布莱克洛克小姐说。

“我去对警督说是我编造的，这样行吗？”米琪问。

“这他已经知道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和颜悦色地说。

米琪伸手去关水龙头，就在这个当口，两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动作敏捷地把她的头按到装满水的水池里。

“只有我知道你就这一次是说了实话。”布莱克洛克小姐恶毒地说。

米琪猛烈地摆动、挣扎，但布莱克洛克小姐很强壮，她的手牢牢地把米琪的头按在水里。

忽然，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飘来了多拉·邦纳乞怜的声音。

“哦，洛蒂——洛蒂——别这样做……洛蒂。”

布莱克洛克小姐尖叫着，扬起了双手，而米琪解脱了，抬起头，呛咳地喘着粗气，一面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布莱克洛克小姐一遍遍尖叫，因为厨房里除了米琪和她再也没有别人……

“多拉，多拉，原谅我。我是不得已呀……我不得不——”

她疯狂地冲向储藏室的门，然而弗莱彻魁梧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路，这时，马普尔小姐脸色通红、得意扬扬地从放扫帚的柜子里走了出来。

“我一向善于模仿别人的声音。”马普尔小姐说。

“你得跟我来，女士，”弗莱彻警长道，“我是你企图谋害这个姑娘的目击者。还会有另外的指控。我必须警告你，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

“夏洛特·布莱克洛克，”马普尔小姐纠正道，“这才是她的真实身份，您知道。在她从不离身戴着的那串短项链下面，您会发现手术留下的伤疤。”

“手术？”

“甲状腺肿大手术。”

布莱克洛克小姐此刻已平静下来，看着马普尔小姐。

“这么说你全都知道了？”她说。

“是的，有一阵子了。”

夏洛特·布莱克洛克在桌旁坐下，哭了起来。

“你不该那样做，”她说道，“不该学多拉的声音。我爱多拉。我真心实意地爱着多拉。”

警督和其他人挤到了门口。

爱德华兹警员身怀多种技能，具备急救和人工呼吸的知识，此刻正为米琪忙活着。米琪刚能说话，便用抒情的语言自我赞扬起来。

“我干得挺棒，不是吗？我可聪明着呢！而且我很勇敢！啊，我真勇敢！勇敢得几乎被害死。可我敢于冒生命危险。”

欣奇克利夫小姐猛地推开身边的人，一个飞跃，向在桌边呜呜咽咽的夏洛特·布莱克洛克扑了过去。

弗莱彻警长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才把她拉开。

“行啦，”他说，“行啦——别，别，欣奇克利夫小姐——”

欣奇克利夫小姐从紧咬的牙齿缝里说道：“放我过去结果了她！别拦住我。杀害艾米·穆加特罗伊德的就是她。”

夏洛特·布莱克洛克抬起头，哼了一声。

“我并不想杀她。我并不想杀任何人——我是迫不得已，可是我在乎的是多拉。多拉死后，我变得孤苦伶仃，自从她死了以后，我便孑然一身了。哦，多拉，多拉——”

她又埋下头，用手捂住脸，呜咽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牧师公馆

马普尔小姐坐在高背扶手椅上。圆圆在火炉前席地而坐，双手拢住膝头。

朱利安牧师身子朝前倾，不像有着成熟外表的男子汉，倒像个学童。科拉多克警督抽着烟斗，啜饮着威士忌兑苏打，显然已卸下了肩上的重任，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围坐在外围的有朱莉娅、帕特里克、埃德蒙和菲莉帕。

“我想这故事该您来讲了，马普尔小姐。”科拉多克道。

“啊，不，我亲爱的孩子。我只是零零星星地帮了一点儿小忙。总负责人是您，您指挥了全过程，而且您了解的那么多情况我是不知道的。”

“那么，一块儿说吧，”圆圆急不可待地说道，“一个人讲一点儿。只不过要让简姨开头，因为我喜欢她脑子运转的那种糊里糊涂的方式。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一切都是布莱克洛克设的圈套的？”

“唉，我亲爱的圆圆，这很难说清楚。当然，从一开始，看起来仿佛安排那场抢劫最理想的角色，或者说最打眼的人物，我得说，是布莱克洛克小姐本人。她是唯一已知跟鲁迪·谢尔兹有接触的人，而且在自己的家里策划这种事儿何等容易。比如说，打开中央取暖就可以不用火炉，因为有了火就意味着屋里有光线。而能做这样的安排，使屋子里没有火的人，只能是房子的女主人自己。

“我并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在我看来，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这实在可惜！哦，不，我也跟别人一样曾经上当受骗，因为我以为真的有人想杀死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

“我想我还是愿意先弄清楚真正发生的事儿，”圆圆说，“这个瑞士男孩认出了她吗？”

“是的。他工作的地方曾经是——”

她迟疑地看着科拉多克。

“在伯尔尼，阿道夫·科赫大夫的诊所，”科拉多克说道，“科赫曾是做甲状腺肿大手术世界闻名的专家。夏洛特·布莱克洛克去那儿摘除甲状腺，而鲁迪·谢尔兹是一个勤杂工。他来到英格兰后，在饭店认出了曾是病人的一位女士，于是，他一时冲动跟她搭讪。我敢说，要是他冷静想一想，就不会这么做，因为他是由于行为不端才背井离乡的。不过，那是在夏洛特离开那儿一段之后的事儿，因此，她对此不会有所知晓。”

“这么说，他并没有说起蒙特罗和他父亲是饭店业主的事儿了？”

“啊，没有，这是她为了解释他跟她说话而不得不编造出来的。”

“见到他肯定使她大吃一惊，”马普尔小姐满腹心事地说，“本来她很安全，然而，由于几乎不可能的巧合，认识她的人出现了，并非把她当作两位布莱克洛克小姐中的一个——这她倒是有所准备——而是不折不扣地把她当作夏洛特·布莱克洛克，也就是那个做过甲状腺手术的病人。

“可你要我从头至尾讲一遍。好吧，开始嘛，我想——如果科拉多克警督同意我的意见的话——是夏洛特·布莱克洛克，一个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充满柔情的女孩患上了甲状腺肿大症。这个病毁了她的生活，因为她是一个敏感的女孩，也是一个一向极其看重外貌的女孩。而处于少女阶段的女孩对自己是特别敏感的。如果她有一个母亲，或者有个通情达理的父亲，我想她绝对不会陷入那种病态，但事实上她毫无疑问深受其苦。她身边找不到一个人把她带出自我的囚牢，强迫她去见人，从而使她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不是执念于自己的畸形。当然，换到另一个家庭，她可能多年前就被送去做手术了。

“然而，我想，布莱克洛克大夫是个守旧的人，心胸狭窄、暴戾成性、顽固不化。他不相信这种手术。夏洛特从他那儿得到的结论肯定是无能为力——除了用碘剂和一些别的药。夏洛特确实相信了他，而且我认为她姐姐对他作为内科医生的能力也太过信任。

“夏洛特用一种脆弱和感伤的方式来表现对父亲的忠诚，她肯定以为父亲是最正确的。她愈发将自己封闭起来，结果甲状腺越长越大，别人也就越来越见不着她的人影儿，她拒不见人。但实际上她是个心地善良、充满爱意的人。”

“这样描述一个凶手，真是奇怪。”埃德蒙说。

“我却不这样认为，”马普尔小姐说道，“生性懦弱而又心地善良的人往往最容易背信弃义。一旦他们对生活抱有怨恨，他们原有的一点儿道德力量便会被怨恨消耗殆尽。

“诚然，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性格却迥然相异。科拉多克警督跟我说过，贝拉·戈德勒把她描述得实在太好，而我也认为莱蒂希亚确实好。她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照她自己的说法——她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看不到舞弊的行为。无论经受怎样的诱惑，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决不会产生丝毫作假的念头。

“莱蒂希亚对妹妹很忠诚。她给她写信，不厌其烦地叙述发生的每一件事，力图使妹妹保持与生活的联系。她很为夏洛特的病态心理担忧。

“最终，布莱克洛克大夫死了。莱蒂希亚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兰德尔·戈德勒处的职位，把自己的生活全部贡献给夏洛特。她把她带到瑞士，去找权威人士咨询手术的可能性。手术为时已晚，但我们知道手术做得很成功。畸形被除掉，而手术留下的伤疤，用一串珍珠或念珠短项链，便轻而易举地遮盖了。

“后来战争爆发，姐妹俩很难返回英格兰，于是她们便留在了瑞士，在红十字会以及其他机构做各种各样的工作。是这样吧，警督？”

“是的，马普尔小姐。”

“她们偶尔会听到英格兰的消息。我估计除了别的事儿，她们还听说贝拉·戈德勒活不长了。我相信，完全是出于人的天性，她俩一起计划、谈论等可以支配那一大笔钱后未来的日子如何过。我想必须认识到，就姐妹俩而言，这个前景对于夏洛特意味着更多东西。在生活中头一回，夏洛克可以感觉像个正常的女人一样到处走动，去做一个没有人敢投之以厌恶或怜悯目光的女人。她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了，她要在余生里争分夺秒，把失去的时光全部夺回来。要旅行，要买房子和美丽的花园，要穿戴漂亮的衣服和闪光的珠宝，要去戏院和音乐厅，要满足每一个奇思妙想。对于夏洛特来说，这一切就像是童话成真。

“然而后来，身体健壮的莱蒂希亚得了流感，而流感又转为肺炎，结果她一个星期之内便客死他乡！夏洛特不仅失去了姐姐，为自己规划的美梦也终成泡影。我想她几乎对莱蒂希亚感到怨恨。她们才接到一封信说贝拉·戈德勒将不久于人世。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莱蒂希亚要死呀？也许再有一个月，钱就属于莱蒂希亚了——等莱蒂希亚一死，就是她的了……

“这时，我想，两人的差别便表现了出来，夏洛特根本没有感觉到她产生的念头是错的——她认为没什么错。钱原来是给莱蒂希亚的——只要几个月的工夫就会到莱蒂希亚的名下——她将莱蒂希亚和自己看作了同一个人。

“也许是在那个大夫或者什么人问她姐姐的教名时，她才生出了这个念头。她忽然意识到，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两位布莱克洛克小姐的印象完全一样——上了年纪、很有教养的英国妇人，穿戴几乎相同，血缘造成的相貌极其相似。(我就给圆圆指出过，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起来样子都差不多。）死的为什么不能是夏洛特，活下来的为什么不能是莱蒂希亚呢？

“恐怕，与其说是周密计划，不如说是一时冲动。莱蒂希亚是用夏洛特的名字下葬的。‘夏洛特’死了，‘莱蒂希亚’回到了英格兰。大自然所赋予的创造性和精力，原已蛰伏了多少年，现在终于升腾起来。做夏洛特的时候，她只是个配角。如今她换上了一副支配别人的面孔——那种属于莱蒂希亚的支配感。她们的脑力实际上并无很大差异，我认为，只是在道德上大相径庭。

“夏洛特自然要采取一两个显著有效的措施。她在英格兰的一个陌生的地方买了一所房子。她唯一要避开的人只有她家乡坎伯兰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她原来在家里毕竟过的是离群索居的生活——再就是贝拉·戈德勒。后者与莱蒂希亚太熟悉，因此偷梁换柱不可能不被她识破。尽管手指患了风湿，但模仿笔迹的困难还是被她克服了。这一切做起来实际上轻而易举，因为真正认识夏洛特的并无几人。”

“可假如她遇见莱蒂希亚认识的人呢？”圆圆问道，“这样的人肯定不少。”

“他们同样不成问题。有人可能会说：‘那天我碰见了莱蒂希亚。她的变化真大，连我都认不出了。’但他们的脑子里仍然不会怀疑那不是莱蒂希亚。十年的工夫确实是会令人改变的。而她认不出他们却总可以归结为近视眼。你们一定还记得，她对莱蒂希亚在伦敦的生活细节了如指掌，包括认识的人，去过的地方。她可以参考莱蒂希亚写给她的信，她可以提一提一些事件，或问一下双方都认识的朋友的境况，从而很快打消任何怀疑。不，她唯一害怕的只是被当作夏洛特认出来。

“她在小围场安顿下来，认识了邻近的人。后来她接到一封信，请求亲爱的莱蒂发发善心，她便愉快地接受了两位自己从未见过的年轻表兄妹的来访。他们把她当作莱蒂姨妈，这更增加了她的安全感。

“一切进展得天衣无缝。就在这时，她犯了一个大错。这个大错完全源于她慈悲的心怀和仁爱的天性。她接到时运不济、生活落魄的老同学的一封来信，于是她赶去救苦救难。也许部分原因是，尽管她拥有了一切，但是很孤独。她的秘密使她对别人避而远之。她一直打心眼儿里喜欢多拉·邦纳，把她当作自己读书时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那段时光的象征来怀念。不管怎么说，凭着一时的冲动，她亲自给多拉写了回信。而多拉肯定惊喜若狂：她写信给莱蒂希亚，而回信的却是她妹妹夏洛特。要对多拉假装成莱蒂希亚绝对是不可能的。多拉是夏洛特在孤独寂寞、郁郁寡欢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被引荐给她的人之一。”

“因为她知道多拉会直言不讳，她告诉多拉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多拉全心全意表示同意。在她那糊里糊涂的脑子里认为，洛蒂似乎不应该因为莱蒂的死而被剥夺遗产。因为洛蒂勇敢地承受了一切病痛的折磨，所以应该得到报偿。倘使那笔钱落入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的手中，那才有失公允。

“她很清楚此事必须秘而不宣。这就好比额外得到的一磅黄油，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也不能走漏风声。于是，多拉来到了小围场。而很快，夏洛特便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这不仅是由于多拉老眼昏花，手足笨拙，屡出差错，跟她生活在一起叫人发疯。夏洛特本来还能够忍受，因为她真的疼爱多拉，而且她从大夫那里了解到多拉的日子并不多了。但很快，多拉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危机。尽管夏洛特和莱蒂希亚相互叫对方用的是全称，多拉却是那种总是用昵称的人。而且虽然她学会了坚决叫她朋友莱蒂，但旧日的名字常常从她嘴里脱口而出。此外，往事的回忆也容易从她的舌尖上冒出来——夏洛特要不断留意，以制止她因健忘而贸然失口。这开始使她焦虑。

“不过，谁也不大可能注意多拉前后不一的话语。就像我说的那样，鲁迪·谢尔兹在皇家温泉水疗饭店认出了她并上前跟她搭话，这对夏洛特的安全才是一个真正的威胁。

“我认为，鲁迪·谢尔兹用来补上饭店早些时候亏空的钱，可能就来自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科拉多克警督相信——我也同意——鲁迪·谢尔兹请求她施舍钱的时候，他脑子里并没有动过讹诈的念头。”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能要挟她的把柄，”科拉多克警督说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个风度翩翩的小伙子，而从经验里意识到，只要编出个所谓时运不济的故事，再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风度翩翩的小伙子有时候是可以从老太太身上骗到钱的。

“但她却可能另有看法。她可能认为这是一种卑鄙的讹诈，以为他也许怀疑上了什么，而且可能还想到，日后一旦贝拉·戈德勒的死讯在报纸上公开，他可能会意识到在她身上发现了金矿。

“现在她决心要作假了。她已经以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身份出现，无论是对银行，还是对戈德勒太太，都是用的这个身份。唯一预想不到的障碍就是这个相当可疑的瑞士饭店侍者，品性绝非可靠，说不定还是个诈骗犯。只要把他除掉，她便可高枕无忧。

“也许她起初只是把这个计划当作幻想来制订的。她在生活中领略过感情与戏剧的饥渴，因此，她自得其乐地拟定了细节。那么，她如何才能除掉他呢？

“她制订了计划，最终决定加以实施。她给鲁迪·谢尔兹讲了在聚会上玩抢劫游戏的故事，还解释说要一个陌生人来扮演‘匪徒’的角色，并答应为他的合作给他一大笔钱。

“他毫不犹豫地同意合作，这更使我确信谢尔兹并没有掌握她的什么把柄。在他看来，她只是个愚蠢的老太婆，舍得散财。

“她给他那则启事，让他去登报，安排他去访问小围场，以便研究宅邸的地形，还带他去看了会面的地点——案发那天晚上她会到这个地点来接他，并把他领进家。当然，多拉·邦纳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他顿了顿。

马普尔小姐用她那温柔的声音接着往下讲。

“那一天她肯定过得非常痛苦。你们瞧，悬崖勒马还为时未晚……多拉·邦纳告诉我们，说那天莱蒂很害怕，实际上她当然很害怕。害怕她要干的事儿，害怕计划出错，但没有害怕到要悬崖勒马。”

“也许，从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抽屉里把左轮枪偷出来这件事乐趣非常。一边谈着鸡蛋呀、果酱什么的，一边溜到楼上的空房间里。给第二道门上油——好让门开关自如，无声无息——这也很好玩。得把门外的桌子搬走，好让菲莉帕的插花看起来更醒目，这也很有意思。这一切就好像一个游戏，但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就绝对不再是游戏了。啊，是的，她很害怕……多拉·邦纳并没有说错。”

“总之，她实施了计划，”科拉多克说道，“而且一切照计划按部就班进行。六点刚过，她出去‘关鸭子’，把谢尔兹放进来，给了他面具、披风、手套和手电筒。等到六点三十分钟声敲响之际，一切准备停当，她已站在了拱廊附近的桌边，正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这一切做得那么自然。充当男主人的帕特里克去拿酒。而她——女主人——正要取香烟。她正确地推断出，钟声一敲响，大家都会把目光盯在钟上。事实也是如此。只有一个人，忠实的多拉，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朋友。第一次询问她时，她准确地说出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当时的所作所为，她说布莱克洛克小姐拿起了装紫罗兰的花瓶。

“她事先弄破了台灯的电线，铜丝几乎裸露在外。整个过程只需一秒钟。烟盒、花瓶、小开关都近在手边，她拿起花瓶，把水溅在裸线上，打开台灯开关。水是电的良导体，保险丝烧断了。”

“就像那天下午在这儿，”圆圆说道，“那可真吓了您一跳呢，不是吗，简姨？”

“对，我亲爱的。我一直在为灯的事儿犯愁。我意识到有两盏台灯，是一对儿，那一盏被调换成另一盏——大概是在夜里干的。”

“一点儿不错，”科拉多克说道，“第二天早上弗莱彻检查了台灯，发现跟其他地方的灯一样，毫无损坏，电线既没有破损也没有融化。”

“我明白了多拉·邦纳说头一天晚上还是牧羊少女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我顺着她的思维，陷入了这个思维错误，以为是帕特里克干的。关于多拉·邦纳，有一点很有趣，那就是她重复自己听到的事儿时很靠不住，她总是用想象去夸大或者扭曲事实，而她的想象往往是错的；但是，她看到的事儿却叙述得很准确。她看见莱蒂希亚拿起紫罗兰的花瓶——”

“而且她也看见了她描述为闪光和噼啪的东西。”科拉多克插话道。

“当然，亲爱的圆圆把装圣诞玫瑰的花瓶的水洒在台灯电线上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只有布莱克洛克小姐本人才能够把灯弄烧了，因为只有她离那张桌子最近。”

“我应该踹自己一脚，”科拉多克说道，“多拉·邦纳甚至还叨念过桌子烫起了疤痕，因为有人‘把香烟放在桌上’，可实际上并没有人点烟……而且由于花瓶里没有水，紫罗兰枯死了——莱蒂希亚忙中出错——她本该重新灌满水的。但我猜想，她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而事实上，邦纳小姐很容易便相信起初自己就没有灌水。”

他接着说了下去。

“当然，她很容易接受暗示。而布莱克洛克小姐不止一次地利用了这一点。我认为，邦妮对帕特里克的怀疑也是她诱导的。”

“干吗挑上我？”帕特里克用委屈的语调质问道。

“我认为这不算一个处心积虑的暗示，却可以阻止邦妮去怀疑布莱克洛克小姐是这出悲剧的主谋。哦，接下来发生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灯一灭，大家便开始惊叫，她从事先上了油的门溜出去，来到鲁迪·谢尔兹的身后，而这时鲁迪·谢尔兹正拿着手电筒往屋里晃来晃去，兴致勃勃地扮演他的角色。我想他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她就在他的身后，手上戴着园艺手套，握着左轮枪。她等着手电光照到她必须瞄准的地方，就是她应该靠着站的那堵墙，便飞快地开了两枪。等他吃惊地转过身来时，她用枪抵着他，又开了一枪。她把左轮手枪扔到他的尸体旁，再将手套随随便便地甩到过厅的桌子上，又从那道门回来，来到她在灯灭之前一直站的地方。她割破了自己的耳朵，我不是很清楚她是怎么——”

“我想是指甲刀，”马普尔小姐说，“只要把耳垂剪一下就会流很多血。当然这是一种很好的心理战术。淌到她白色洋装上的血让人觉得她被枪击了，而且险些丧命。”

“本来一切进展顺利，”科拉多克说道，“多拉·邦纳坚持说谢尔兹绝对是向布莱克洛克小姐开了枪，这很管用。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多拉·邦纳却传达了这样一个印象，即她实际上看见她的朋友受了伤。本来可以用自杀或者意外死亡来了结此案。而案子之所以未结，得归功于这儿的马普尔小姐。”

“啊，不，不。”马普尔小姐使劲地摇着头，“我做的一切微薄的努力都纯系偶然。对结论感到不满意的正是您，科拉多克先生。不让结案的正是您。”

“我对结论感到不甚满意，”科拉多克道，“我知道什么地方全弄错了。可我又看不清究竟错在哪儿，直到您来为我指路。此后，布莱克洛克小姐便真的厄运当头了。我发现第二道门被动过手脚。此前，我们一致认为发生过的一切还只是一种可能，除了推论，我们并没有真凭实据。而上过油的门就是证据。我是歪打正着，而且纯属偶然——我拉错了门把。”

“我认为您是被引导到那儿的，警督。”马普尔小姐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已经是老皇历了。”

“于是追踪重新开始了，”科拉多克说，“不过这次略有不同。我们这时寻找的是对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怀有谋杀动机的人。”

“而且怀有谋杀动机的人确实是有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心里有数，”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她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菲莉帕。因为被允许进入夏洛特隐私生活的人当中，索妮亚·戈德勒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而人老了以后——这一点您还不知道，科拉多克先生——对年轻时见过的脸比一两年前见过的人记得更清楚。菲莉帕肯定跟夏洛特记忆中年轻时的索妮亚年龄相仿，而且她长得很像她的母亲。奇怪的是，我认为夏洛特在认出菲莉帕后其实很高兴，她喜欢上了菲莉帕。而且，我认为，在潜意识中，这有助于平复她可能曾经有过的不安。她心想，等继承了那笔钱后，她会善待菲莉帕，她会像待女儿一样待她。菲莉帕和哈里应该跟她一块儿生活。她对此感到高兴，觉得自己在做善事。但是，一旦警督开始询问并发现有一对儿‘皮普和艾玛’时，夏洛特便坐卧不安了。她不愿让菲莉帕充当替罪羊，她的全部思路是把整个事情弄得像是一个年轻罪犯来抢劫，结果罪犯却死于意外。可这时，由于给门上油的事儿被发现，整个思路便发生了改变。何况，除了菲莉帕——据我所知，因为她绝对不清楚朱莉娅的真实身份——没有任何人可能有杀她的动机。她竭尽全力掩盖菲莉帕的真实身份。您问她时，她脑子动得挺快，跟您说索妮亚个子矮、皮肤黑，然后，她在取走莱蒂希亚的照片的同时，还从影集里抽走了索妮亚的照片，这样，您就无法注意到菲莉帕与索妮亚的任何相似之处。”

“还为了让我把斯韦特纳姆太太当作索妮亚来怀疑。”科拉多克厌恶地说。

“我可怜的妈妈，”埃德蒙小声说，“一个过着无懈可击的生活的女人，或者说我一向相信如此。”

“但是，”马普尔小姐继续道，“真正的危险当然是多拉·邦纳。多拉一天比一天健忘，一天比一天话多。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喝茶时布莱克洛克小姐看她的那种眼神。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多拉又管她叫洛蒂。在我们看来，这本该是口误，可这吓坏了夏洛特。于是一切继续进行。可怜的多拉说个不停。那天我们一起在‘蓝鸟’喝咖啡，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印象，多拉谈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但她当然谈的是同一个人。她一会儿说她朋友不漂亮但很有性格，可几乎在同时，又把她描述成一个漂亮而无忧无虑的姑娘。她说莱蒂如何聪明，如何成功，可一会儿又说她生活得多么悲哀，还引用了‘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这句诗，但这一点似乎与莱蒂希亚的一生并不相符。我想那天早上夏洛特走进咖啡屋时，肯定偷听到了许多话，她肯定偷听到多拉提到台灯被调换的事儿，比如是牧羊少年而不是牧羊少女之类的。于是，她立刻意识到可怜、忠实的多拉对她的安全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威胁。

“恐怕，是在咖啡屋与我的谈话真正为多拉的命运画上了休止符——如果你们容许这种夸张的说法。但我认为结果是一样的……因为只要多拉·邦纳活着，生活对夏洛特就没有安全可言。她爱多拉，她不愿杀死多拉，但她看不到别的出路。而且我预料——就像我跟你说起过的艾勒顿护士的案子一样，圆圆——她说服自己这几乎是一种仁慈的举动。可怜的邦妮——反正也活不长，说不定还会死得很痛苦。奇怪的是，她尽量使邦妮高高兴兴地度过了最后的一天。生日晚宴——特别的蛋糕……”

“美味之死。”菲莉帕不寒而栗地说。

“是的，是的，很像这么一回事儿……她尽量让她的朋友死得心满意足……晚宴、她所喜欢吃的一切、不让别人说惹她生气的话。然后是装在阿司匹林药瓶里的药片，且不论到底是什么药。她把药片放到自己的床头，等邦妮找不到自己刚买的那一瓶，势必要去她的房间拿一些，这样，看起来那些药片是特地为莱蒂希亚准备的……

“结果，邦妮在睡梦中快快乐乐地死去，而夏洛特又感到安全了。但是，她想念多拉·邦纳，想念她的爱和忠诚，想念多拉跟她谈起过去的岁月……我为朱利安送便条的那天，她哭得凄凄切切，而且她的悲痛是情真意切的，因为她杀害了自己亲爱的朋友……”

“这太可怕了，”圆圆说，“可怕。”

“却是人之常情，”朱利安·哈蒙说道，“人们往往忘记了杀人犯也是很有人性的。”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人，通常很值得怜悯，同时也极其危险。尤其像夏洛特·布莱克洛克这样一个内心软弱而又善良的人。这是因为一旦软弱的人真的害怕起来，他们会因恐惧而变得残忍，变得毫无自制之力。”

“那么穆加特罗伊德呢？”朱利安问。

“是的，可怜的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夏洛特肯定是去木屋时偷听到她们排演谋杀的情景。窗户是开着的，她只管听。在此之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人是她的威胁。欣奇克利夫小姐鼓励她的朋友回想看见的情形，但此前夏洛特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看见当时的实情。她以为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望着鲁迪·谢尔兹。她一定是在窗外屏息倾听。会出问题吗？突然，就在欣奇克利夫小姐冲出门去警察局的那一瞬间，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磕磕碰碰地撞到了实情。她在欣奇克利夫小姐的身后喊：‘她没有在场……’”

“我问过欣奇克利夫小姐，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说这句话的方式……因为如果她说的是‘她没有在场’，那意思就不一样了。”

“对我来说，这一点简直太微妙了。”科拉多克说。

马普尔小姐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急切地转向他。

“只要设想一下穆加特罗伊德小姐脑子想些什么……人们往往视而不见，见而不知。曾经有过一起铁路交通事故，可我只记得车厢边的一摊油漆，事后我还可以把它画下来。还有一次是在伦敦，一颗炸弹从天上掉下来，炸碎的玻璃飞得到处都是，一片惊慌，可我记得最清楚的却是站在我前面的一个妇女，她的长筒袜在大腿中间的位置破了个洞，两只袜子还不相配。所以当穆加特罗伊德小姐不再胡思乱想，而是极力回忆当时所见光景的时候，她就回忆起了很多东西。

“我想她是从壁炉开始回忆的，手电光肯定首先就射向这里，然后顺着照射两道窗户，窗户与她之间有人。比如哈蒙太太双手蒙住眼睛。她的脑子跟着手电光走。然后她的思绪转到目瞪口呆的邦纳小姐、一堵空墙、一张摆着台灯和烟盒的桌子，跟着是枪声——那么突如其来，是她记忆中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儿。她看到那壁墙，后来上面有了两个子弹孔，就是布莱克洛克小姐被枪打时靠着的那壁墙，枪声一响，莱蒂中弹，而莱蒂没有在那儿……

“明白我的意思吗？欣奇克利夫小姐叫她回想一下三个女人当时在哪儿，她就往这上面回忆。要是其中一个不在场，那么就可以定位到这个人身上，并且说：‘原来是这样！她没有在场！’但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地点——本来应该有人的地方——可那里是空的——那里没有人。位置还在，可人不见了。她一时不敢相信。‘真是出人意料，欣奇，’她说道，‘她没有在那儿……’”

“可您在这之前就知道了，不是吗？”圆圆说，“台灯烧了的时候，您在纸上写下那些玩意儿的时候。”

“是的，我亲爱的。一切线索都凑齐了，你瞧，所有支离破碎、毫无联系的事儿构成了前后连贯的模式。”

圆圆轻声引用起来：“‘台灯？是的。紫罗兰？是的。装阿司匹林的瓶子。’您是说那天邦妮新买了一瓶，所以她没有必要拿莱蒂希亚的？”

“除非她自己的那一瓶被别人拿走或藏起来了。得像是有人要杀害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样子。”

“对，我明白了。‘美味之死’。是蛋糕，又不只是蛋糕。整个晚宴都是陷阱，让邦妮高高兴兴地度过一天，然后再死。把她当作准备处死的狗一样对待。我发现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一种虚伪的慈悲。”

“她本来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她最后在厨房说的是实话：‘我不想杀害任何人。’她渴求并不属于自己的巨款。这种欲望——它变成了一种迷恋——想用这笔钱来补偿生活给她带来的一切痛苦——还没有得到满足，一切便化为泡影。怨恨人世的人往往是危险的，他们似乎觉得生活欠他们太多。我知道有很多残疾人比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的遭遇悲惨得多，而且被生活剥夺的东西更多。一个人的幸福与不幸都取决于自己。但是，哦，天啊，恐怕我偏离正题了，我们刚才讲到哪儿了？”

“到您那个清单了，”圆圆说，“您写的‘咨询’指的是什么？”

马普尔小姐向科拉多克警督顽皮地摇摇头。

“这您一定看过，科拉多克警督。您给我看了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写给她妹妹的那封信。那上面两次出现了‘咨询’的字样，而且每次拼写都用的是e。但在我让圆圆交给您的纸条上，布莱克洛克小姐写‘咨询’这个词儿用的是i[1]。人上了年纪以后不容易改变自己的拼写习惯。在我看来，这一点意义重大。”

“是的，”科拉多克同意道，“我本该注意到这个。”

圆圆继续说道：“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这是邦妮在咖啡屋对你说的，莱蒂希亚当然没有经受过什么痛苦。还有‘碘’，这个指引您想到甲状腺肿大了？”

“对，亲爱的。你知道，瑞士，另外布莱克洛克小姐给人这样一个印象，即她‘妹妹’死于肺病。可我记得，当时在甲状腺肿大方面，手术最娴熟、最权威的外科大夫是瑞士人。这就与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从不离身的古怪的珍珠项链联系起来了。那串首饰不是她应有的风格——用来遮盖伤疤却正合适。”

“我现在才明白项链断的那天晚上她为什么那么激动不安，”科拉多克说道，“这在当时看来是极不正常的。”

“后来，您写的是洛蒂，而不是我们想的莱蒂。”圆圆又说道。

“不错，我记得妹妹的名字是夏洛特。多拉·邦纳有一两次曾把布莱克洛克小姐叫成洛蒂，而每次这样叫了以后她都忐忑不安。”

“那么伯尔尼和养老金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鲁迪在伯尔尼的一家医院做过勤杂工。”

“还有养老金。”

“哦，我亲爱的圆圆，我在‘蓝鸟’跟你提到过这个，尽管当时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想到在这儿用上了。沃瑟斯彭太太除了领取自己那份，又取走了巴特勒太太的养老金，但巴特勒太太已死了多年。因为老太太的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是的，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模式。当时我感到那么激动，所以出去让脑子冷静一会儿，考虑怎么来证明这一切。后来欣奇克利夫小姐在半道捎上了我，结果我们发现穆加特罗伊德小姐……”

马普尔小姐的声调低沉下来，快活与激动都消失了，只剩下冷静。

“我知道必须做点儿什么，而且动作要快。可仍然没有真凭实据。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可行的计划，并跟弗莱彻警长说了。”

“而我却把弗莱彻狠狠训了一顿！”科拉多克说，“他没有权利事先不向我报告就同意您的计划。”

“他并不喜欢这样，可我说服了他。”马普尔小姐说道，“我们去了小围场，找到了米琪。”

朱莉娅抽了一口冷气，说道：“我无法想象您是如何说服她的。”

“我研究过她，我亲爱的，”马普尔小姐道，“她毕竟自视过高，因此让她为别人做点儿事对她有好处。当然啦，我恭维她，说我相信如果她留在自己的祖国肯定参加了抵抗运动，她说‘是的，那当然’。我又说看得出她有干那种工作的气质，她很勇敢，不怕危险，可以扮演一个角色。一些是真的，而另一些恐怕是我编的。她简直兴奋极了！”

“精彩。”帕特里克评价道。

“于是我说服她同意扮演她的角色。我教她排练，直到说得分毫不差。然后我让她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等科拉多克警督来之后再下来。对于这些容易激动的人来说，就怕他们没等到恰当的时机便仓促行事。”

“她干得挺棒。”朱莉娅说。

“我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圆圆说，“当然，我不在场——”她带着歉意补充道。

“道理有点儿复杂——而且相当冒险。思路是这样的：米琪漫不经心地承认曾经动过讹诈的念头，现在却因为担惊受怕愿意说出真相。她从餐厅门的锁眼里看见布莱克洛克小姐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枪来到鲁迪·谢尔兹的背后。就是说，她目睹了真实发生的情况。现在唯一的危机是夏洛特·布莱克洛克可能识破这个计划，因为锁眼里当时插着钥匙，米琪根本什么也不可能看见。不过我的赌注就是，突然受到惊吓的人不可能想到这个。她只能相信米琪确实看见了她。”

科拉多克接过话头继续讲：“可是——这一点至关重要——我听到这个之后假装表示怀疑，然后好像技穷一般，马上指控以前没有被怀疑过的人。我指控埃德蒙——”

“而我把我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出色，”埃德蒙说，“矢口否认。一切照计划进行。但和计划不符的是，菲莉帕，我亲爱的，你中途杀出来，当众承认自己是‘皮普’。无论是警督还是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你就是皮普。我本想充当皮普来着！这一下子就让我们的计划脱了轨，可警督又杀了一个回马枪，恶毒又无懈可击地影射我想娶个有钱的太太。这下他的话八成钻到你的潜意识里了，总有一天会在咱们之间造成无法修复的麻烦。”

“这有什么必要吗？我看不出。”圆圆问。

“是吗？按照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的观点，这意味着唯一怀疑并知道真相的只有米琪。警察怀疑的是别人，他们暂时把米琪当成骗子。但如果米琪一味坚持，他们可能就会听信她的话，并认真对待她所说的一切。因此，必须让米琪沉默。”

“米琪大摇大摆走出去，回到厨房——完全按我教她的做，”马普尔小姐说道，“布莱克洛克小姐几乎马上就跟着她出来。表面上看，米琪是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实际上弗莱彻藏在餐具室的门背后，我躲在扫帚柜里，好在我很瘦。”

圆圆看着马普尔小姐。

“您预料到还会发生什么，简姨？”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夏洛特会出钱堵住米琪的嘴，那么弗莱彻警长就是交易的见证人。或者，我想她会竭力杀掉米琪。”

“但她不会指望自己能逃脱吧！她马上会受到怀疑呀。”

“哦，我亲爱的，她失去了理智。她只是一只担惊受怕、走投无路、见人便咬的老鼠。想想那天发生的事儿，欣奇克利夫小姐与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那一幕。欣奇克利夫小姐开车去警察局，等她一回来，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就会解释说那天晚上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没有在客厅里。要使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无法开口，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下手。没有时间计划或者是演一场戏，只有残酷的谋杀。她跟那可怜的姑娘打招呼，接着勒死了她。然后赶紧跑回家换衣服，坐在火炉边等别人进来，好像她根本就没有出去过一样。

“后来朱莉娅的身份暴露了。她扯断了项链，害怕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伤疤。再后来警督来电话说要把大家带来。她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喘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谋杀，再没有仁慈的杀人那一套，或者为除掉碍事的年轻人而精心设下陷阱。残酷的、赤裸裸的谋杀。她安全吗？当时还是的。可后来又冒出个米琪——另一个危险。杀掉米琪，让她住口！她因为恐惧而发疯了，不再有丝毫人性，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危险动物。”

“可您为什么要躲到扫帚柜里呢，简姨？”圆圆问道，“您就不能让弗莱彻警长干吗？”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很安全，我亲爱的。此外，我知道我能模仿多拉·邦纳的声音。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打垮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的话，就是这个了。”

“还真是呢！”

“是的……她崩溃了。”

大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因为他们还沉浸在回忆之中，忽然，为了缓解这紧张的气氛，朱莉娅用坚定而轻松的口吻说道：“这极大地改变了米琪。她昨天跟我说她在南安普敦附近谋到了一个职位。而且她说——”朱莉娅惟妙惟肖地学着米琪的口音，“‘我要去那儿，如果他们跟我说你得到警察局登记，因为你是个外国人。我就对他们说：‘对，我会登记的！警察，他们可了解我啦。我帮助过警察！没有我，警察根本就不可能逮捕一个非常危险的罪犯。我冒着生命危险，因为我很勇敢，勇敢得像头狮子。我不在乎危险。’‘米琪，’他们跟我说，‘你是个女英雄，你真了不起。’我就说，‘哎！这不算什么。’”

朱莉娅停下来。

“还说了很多话呢。”她补充道。

“我想，”埃德蒙若有所思地说，“在不久的将来，米琪还会帮助警方破更多的案子呢！”

“她对我的态度也温和了，”菲莉帕说，“实际上她还把做美味之死的秘方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我。她还说我绝对不能把秘方透露给朱莉娅，因为她毁了她的煎蛋卷锅。”

“卢卡斯太太，”埃德蒙说，“喜欢上了菲莉帕，因为菲莉帕和朱莉娅继承了戈德勒的数百万家产。她送给我们一些夹芦笋用的银钳，作为结婚礼物。对于没邀请她参加婚礼这件事，我感到很开心！”

“于是，从此他们过上了永远幸福的生活，”帕特里克说道，“埃德蒙和菲莉帕，还有朱莉娅和帕特里克？”他临时加了一句。

“可别和我，否则你就别想幸福地生活了。”朱莉娅说，“科拉多克警督临机应变对埃德蒙说的那一番话更适合你。你就是那种喜欢有钱太太的软弱的年轻人，游手好闲！”

“好心没好报哇，”帕特里克说，“我为你这个姑娘做了这么多。”

“差点儿没把我以谋杀的罪名弄进监狱，这就是你的忘性差点儿弄出来的事儿。”朱莉娅说道，“我绝不会忘记你妹妹的信寄来的那天晚上，我几乎真的以为完蛋了。我当时看不到任何出路。”

“事已如此，”她打趣地补充道，“我想我该去演戏。”

“什么？你也去？”帕特里克呻吟道。

“是的。我可能去珀斯，看看能不能在那儿的剧团弄到你妹妹的位置。然后，等学到本事，我就去搞戏剧管理，也许上演埃德蒙的剧本。”

“我还以为你写的是小说呢。”朱利安·哈蒙说。

“对啊，”埃德蒙回答，“我本来开始撰写一部小说，相当不错。写了几页，讲的是一个不刮胡子的男人，他从床上爬起来，身上散发的气味，灰蒙蒙的街道，一个患有浮肿病的可怕的老太婆和一个流着口水的邪恶的年轻妓女。他们全都没完没了地谈论世界的状况，都想弄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结果，突然之间，我自己也开始想弄个明白……跟着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滑稽的念头……我把它写下来，还为此设计了相当不错的小小的场景……全是些一目了然的玩意儿。可不知怎么的，我又转了兴趣……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已经完成了一个吵吵嚷嚷的三幕滑稽剧。”

“叫什么名字？”帕特里克问，“《男管家的所见所闻》吗？”

“这个嘛，可能容易些……实际上我把它取名叫《大象实在健忘》。再说啦，剧本已被接受，而且即将上演！”

“《大象实在健忘》，”圆圆咕哝着，“我还以为它们的记忆特好呢？”

朱利安·哈蒙内疚地大叫一声：“老天爷。我听得入了迷。我的布道词！”

“又是侦探故事，”圆圆说，“这回可是真人真事呀。”

“您可以宣讲‘汝不可谋杀’嘛。”帕特里克建议。

“不，”朱利安·哈蒙平静地说道，“我不会把这个当我的布道词。”

“对，”圆圆说，“你说得很对，朱利安。我知道有很多更好的、快乐的布道词。”她声音一变，引用了一句，“大地迎春归，喜闻龟歌唱——我念得不好，不过你明白我说的是哪一段。尽管我想不出为什么是龟。我想龟根本没有漂亮的嗓子。”

“龟这个字，”朱利安·哈蒙牧师解释说，“并没有把快乐的意味翻译出来。它指的并不是爬行动物，而是斑鸠[2]。希伯来语的原文是——”

圆圆给了他一个拥抱，打断了他的话，并说道：“我知道一件事儿——你认为《圣经》中的亚哈随鲁就是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可只有我和你知道，他也是阿尔塔薛西斯三世。”

一如往常，朱利安还是不明白他太太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故事特别有趣。

“提革拉毗想去帮你，”圆圆说，“它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就是它向我们展示了灯的保险丝是如何烧断的。”

[1]“咨询”一词，有两种拼写方法，写作enquiries或是inquiries都是正确的，可以根据个人习惯而采取其中一种拼法。

[2]龟的英文是turtle，斑鸠是turtle dove。

尾声

“咱们应该订一些报纸，”在度完蜜月后回到奇平克莱格霍恩的当天，埃德蒙对菲莉帕说，“咱们一块儿去托特曼那儿吧。”

动作迟钝的托特曼先生喘着粗气，和蔼可亲地接待了他们。

“很高兴看见你们回来了，先生，还有夫人。”

“我们想订些报纸。”

“当然，先生。希望您母亲身体还好？她在伯恩茅斯安顿好了吗？”

“她喜欢那儿。”埃德蒙说，但他一点儿也不清楚究竟实际是不是这样，不过跟大多数儿子一样，他宁愿相信，对于那些他们深爱但又时常恼人的父母而言，一切均好。

“不错，先生，是个非常惬意的地方。去年我去度过假。我太太非常喜欢那儿。”

“我很高兴。关于报纸，我们想——”

“我听说您有一个话剧在伦敦上演，先生。十分令人愉快，他们是这样跟我说的。”

“是的，效果好极了。”

“我听说是叫《大象实在健忘》。请您原谅我这样问，先生，可我总觉得大象不会——我的意思是忘事儿。”

“对，对，一点儿不错。我已经想到取这个名字是个错误。不少人都跟我说过您这话。”

“这是一个博物史上的事实，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对，对。就像蠼螋都是好妈妈。”

“真的吗，先生？哦，这个事儿我倒是不知道。”

“关于报纸——”

“《泰晤士报》，我没记错吧？”托特曼先生拿起铅笔，又中途停下。

“《工人日报》。”埃德蒙坚定地说。

“还有《每日电讯报》。”菲莉帕说。

“还有《新政治家》。”埃德蒙道。

“《无线电时代》。”菲莉帕说。

“还有《观察家》。”埃德蒙说。

“以及《园丁记事》。”菲莉帕道。

两人都停下来喘了口气。

“谢谢，先生，”托特曼先生说道，“我猜想还有《消息报》？”

“不要。”埃德蒙说。

“不要。”菲莉帕说。

“请原谅，你们真的不要《消息报》？”

“不。”

“不。”

“你们是说，”托特曼先生喜欢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你们确实不要《消息报》！”

“对，我们不要。”

“当然不要。”

“你们也不订《北贝纳姆新闻和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

“不。”

“你们不要我每周为你们送去？”

“不。”埃德蒙补充说，“现在是不是很明白了？”

“啊，是的，先生，是的。”

埃德蒙和菲莉帕走了出去，托特曼先生拖着步子进了后面的会客厅。

“有铅笔吗，孩子他妈？”他问道，“我的这根笔尖磨没了。”

“有，”托特曼太太抓过订报簿，“我来写吧。他们订了些什么？”

“《工人日报》、《每日电讯报》、《新政治家》、《无线电时代》、《观察家》——让我想想，《园丁记事》。”

“《园丁记事》，”她重复道，一面忙着写，“还有《消息报》。”

“他们不要《消息报》。”

“为什么？”

“他们不要《消息报》。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胡说，”托特曼太太道，“你肯定没有听清楚。他们当然要《消息报》！人人都订《消息报》，否则他们怎么知道这周围发生了什么？”

版权信息

书名：借镜杀人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陈杰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5-01

ISBN：9787513317696

目录
CONTENTS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尾声

1

范·赖多克夫人从镜子前后退了一小步，长出了一口气。

“哎，只能这样了，”她低声道，“简，你觉得还好吗？”

马普尔小姐赞许地看着兰瓦内利设计的这件睡袍。

“非常漂亮。”马普尔小姐说。

“还算过得去吧。”范·赖多克夫人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斯蒂芬尼，帮我脱下来。”她说。

一位头发灰白、嘴巴紧抿的老女仆顺着范·赖多克夫人伸起的双臂把睡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脱了下来。

范·赖多克夫人穿着粉红色的绸缎衬裙站在镜子前，衬裙里穿着件紧身胸衣，仍然匀称的双腿上套着双尼龙长袜。她化了妆，加上经常按摩，让她的脸远看上去几乎和年轻姑娘的一样光滑。她的头发呈淡蓝色，发型做得很美。很难想象此时盛装打扮的范·赖多克夫人原本是什么样子的。范·赖多克夫人全身都是用钱堆砌起来的——辅之以节食，按摩和长期的锻炼。

露丝·范·赖多克好奇地看着她的朋友。

“简，别人会觉得我和你的年龄一样大吗？”

马普尔小姐回答得很诚实。

“他们肯定猜不出来。”她确定无疑地说，“老实说，我的长相和年纪相差不大。”

马普尔小姐的头发已经白了，脸色白里透红，有些许皱纹。她的眼珠湛蓝，眼神无辜，俨然一个可爱的老奶奶。但没人会把范·赖多克夫人称为“老奶奶”。

范·赖多克夫人说：“简，你的确老了。”她苦笑了一声又接着说，“其实我也一样。只不过和你老的方式不同罢了。‘那老家伙是怎么保持体形的啊！’别人都这么说我。不过，他们都知道我已经很老了。上帝，我怎么也有这种感觉啊！”

她重重地坐在那把缎面的椅子上。

“斯蒂芬尼，没什么事了，”她说，“你出去吧。”

女仆拾掇好衣服便出去了。

“尽职的斯蒂芬尼，”露丝·范·赖多克夫人说，“她跟了我三十多年，真正了解我的人也只有她了。简，我想和你聊聊。”

马普尔小姐将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乐于倾听的模样。她和这间装饰华丽的套房有些不协调。她穿着一件寒酸的黑色上衣，手里拿着个购物袋，活脱脱一位老妇人。

“简，我有点担心卡莉·路易丝。”

“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使她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她生活在佛罗伦萨的寄宿学校里，还是一个面色红润的英国女孩，来自一个宗教家庭。学校里有一对姓马丁的美国姐妹，两人奇特的说话方式和奔放的性格让马普尔对她们充满了兴趣。露丝个子高，热情洋溢，非常自信；卡莉·路易丝则小巧玲珑，非常美丽，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儿。

“简，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算很久，但至少也有二十五年了。当然，我们每年圣诞节都互寄贺卡。”

友谊非常玄妙。简·马普尔和两个美国女孩开始就不是一类人，但她们之间的友情却延续了下来；时不时写两封信，圣诞节互致问候。家（或者说几处家）在美国的露丝和她见得更频繁一些。不，这也不足为怪。和大多数这个阶级的美国人一样，露丝是个都市化十足的人，每隔一两年到欧洲玩一趟，穿行于伦敦与巴黎之间。去一次里维埃拉，然后再返回美国。她很乐意抽空与老朋友们聚一聚。类似的相聚已经有许多次了。在克拉里奇、萨伏依、伯克利或多切斯特，她们品尝美味佳肴，互诉昔日友情，最后难分难舍地匆匆道别。但露丝一直没时间去圣玛丽米德村。马普尔小姐也没想让她去。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节奏。露丝的生活节奏很快，马普尔小姐却喜欢不紧不慢的日子。

马普尔和从美国来访的露丝见过很多次面，但和住在英格兰的卡莉·路易丝却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住在同一个国家的朋友没必要刻意安排时间见面，人们总觉得迟早能见上。结果却各忙各的，总也见不了面。更何况简·马普尔和卡莉·路易丝的生活之间没有重合点，见不上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露丝，你为什么担心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问。

“不知什么原因，我就是非常担心。”

“她没生病吧？”

“她很纤弱——身体一直不太好。但现在应该不会比以往更差，和我们一样，维持着老样子。”

“那她是心情不好吗？”

“哦，当然不是。”

不会是心情不好，马普尔小姐心想。很难想象卡莉·路易丝会不开心——生活中肯定有不高兴的时候，只是马普尔小姐没察觉到而已。也许会有迷茫，也许会有困惑，但卡莉绝不会极度悲伤。

范·赖多克夫人又开腔了。

“卡莉·路易丝总是神游于这个世界之外。”她说，“她不了解这个世界。也许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她的周围，”马普尔小姐刚扯开话头马上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应该都是些讲求实际的人。”她说。

“我指的是她本人。”露丝·范·赖多克说，“卡莉·路易丝一直是我们当中比较有抱负的一个。理想在我们年轻时是种时尚——我们都很有抱负，这对年轻女孩来说很正常。简，你当时想照看麻风病人，想当个修女。但这种无聊事总是过了就忘。人们都说婚姻会改变一切。大体上讲，我的婚姻还算美满。”

马普尔小姐觉得露丝说得过于轻描淡写。她结过三次婚，每次嫁的都是十分富有的人，每次离异都只是增加了她的银行存款，一点都没影响到她的心情。

“我也很坚强，”范·赖多克夫人说，“不会被生活压垮。我的希望本来就不高，对男人更是没有过高的要求——这点我做得不错——不会放不下哪段感情。我和托米仍然是很好的朋友，朱利叶斯也常问我对市场的看法。”她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卡莉·路易丝却总爱和怪人结婚，我担心的正是这点。”

“什么怪人？”

“一些有理想的人。路易丝很容易被所谓的理想蒙蔽。十七岁时她瞪大双眼聆听老古尔布兰森谈论他关乎全人类的宏伟计划，然后便和那个五十多岁、有几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的老头结了婚。她嫁的只是那些慈善家般的想法。她着魔一般听古尔布兰森讲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像苔丝狄蒙娜和奥赛罗一样。好在没有伊阿古那种人出来捣蛋——幸亏古尔布兰森不是有色人种，他是瑞典还是挪威人。”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古尔布兰森是个外国姓氏。古尔布兰森具有极其敏锐的生意头脑，积累了大量财富。他为人很正直，把钱都通过慈善机构捐掉了。他的名字至今仍然很有影响。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古尔布兰森研究基金会、古尔布兰森公立救济院，还有以他名字命名、供工人后代上学的教育学院。

“她不是为了钱才和他结婚的，”露丝说，“如果是我我就会冲着钱去。但卡莉·路易丝不会。如果古尔布兰森没在她三十二岁时去世，真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事。对寡妇来说，三十二岁是很好的年龄。她有了处事的经验，也能适应外面的世界。”

单身的马普尔小姐听着露丝的话，不自觉地联想起圣玛丽米德村她认识的几个寡妇，不禁轻轻地点了点头。

“卡莉·路易丝和约翰尼·雷斯塔里克结婚时我非常高兴。当然他看上的只是她的钱而已——如果路易丝没钱，他肯定不会和她结婚。约翰是一个自私自利、喜欢寻欢作乐的大懒虫，但比那些空有理想的神经质要强。他要的不过是享乐。约翰要卡莉·路易丝找最棒的服装设计师，买最好的游艇和汽车，一同享受生活。这种男人很安全，只要给他安逸奢华的生活，他便会对你百依百顺。我从不把约翰的装模作样当回事，但卡莉对此非常生气，觉得他过于奢侈，非要他过穷酸的生活。而后那个可怕的南斯拉夫女人掌控了约翰的心，从卡莉身边抢走了他。他其实不想离开，如果卡莉·路易丝能更理智些，再等一等，也许他就会回来。”

“卡莉对约翰的离开非常介意吗？”马普尔小姐问。

“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我认为她并不十分在意，这反而正合她的心意——她非常开心。卡莉巴不得和约翰离婚，让他和那个野女人结婚。她同意接受约翰第一次婚姻生下的两个儿子，让他们的生活更加稳定。可怜的约翰——他不得不和那个女人结婚，过了半年糟糕透顶的生活。后来两人死于悬崖坠车。人们都说那是场事故，但我认为是那个女人一怒之下把车开下了悬崖！”

范·赖多克夫人停顿了一会儿，拿起一面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然后她拿起眉毛夹，用夹子拔去几根眉毛。

“接着卡莉·路易丝和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结了婚。刘易斯又是个怪胎。我不是说他不爱她——他爱她——但他也中了邪，要改善每个人的生活。要我说，改善生活还得自己来。”

“我不太了解那个人。”马普尔小姐说。

“和时装一样，慈善也是一股风。（亲爱的，你见过克里斯汀·迪奥倡导女人们都穿裙子时的猴急样吗？）我说到哪儿了？对了，一股风。慈善也是个讲时髦的行当。古尔布兰森的时代流行教育，但现在教育已经过时了。国家会管理教育。所有人都认为受教育是自己的权利——得到时不会太在乎。现在的问题是青少年犯罪，少年犯非常猖狂，到处都是少年犯和潜在的罪犯。所有人都为此忧心忡忡。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厚镜片后面那对晶亮的大眼显示出他热情而狂躁的本质：他属于不计索取，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某项事业的那种人。卡莉·路易丝像年轻时那样情迷于这一点。简，我不喜欢这样。他们喜欢开信托投资会，爱把新思想灌输给别人。他们把那里变成少年犯改造基地，叫了些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学家过来。刘易斯和卡莉·路易丝就和那些孩子住在一起，这简直太不正常了。那里聚集了治疗师、教师和少年犯，其中一半是疯子。卡莉·路易丝也混在这些人中间，真是太可怜了。”

她停顿了一下，无助地看着马普尔小姐。

“露丝，你究竟在担心些什么？”马普尔小姐困惑地问。

“我不知道！但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只去那儿住了几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应该是那幢房子——房子里的气氛非常怪异——绝对错不了。我一直对气氛非常敏感。我告诉过你我劝朱利叶斯把联合谷物公司出售，公司脱手后很快就破产了的事吗？我的预感一向很灵。那里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但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来自那些讨厌的少年犯，也许是那种惺惺作态的家庭感。到底是什么我暂且说不上来。刘易斯为他的理想活着，别的什么都不管，卡莉·路易丝则只想看见和听见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的想法不错，但太脱离实际了。那里肯定酝酿着什么罪恶的事情。简，希望你马上去看个究竟。”

“我吗？”马普尔小姐嚷道，“为什么让我去？”

“你有探察这种事的天分。简，你看上去和蔼可亲，但任何事都吓不到你，你总能预料到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情况总会成真。”马普尔小姐低声说。

“我不明白，你对人性的看法为什么那么坏——你住的可是个宁静而淳朴的古老村庄啊！”

“露丝，你没在乡下住过。宁静而淳朴的村庄里发生的事会吓你一大跳。”

“也许吧。既然任何事都不会让你害怕，何不亲自去石门山庄走一趟呢？我想你会去的，是吗？”

“亲爱的露丝，混进去可不容易。”

“不难。我全想好了。如果你不生我的气的话，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做了些准备。”

范·赖多克夫人不安地看了马普尔小姐一会儿，点了根烟，然后紧张地继续解释。

“我想你一定赞同，英国战后的日子很艰难，人们的收入都很少——简，尤其是你这样的人。”

“没错。要不是雷蒙德外甥的一片好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范·赖多克夫人说：“卡莉·路易丝对你外甥一无所知——即便听说过，也只把他当作家看，根本想不到那是你的外甥。我对卡莉·路易丝说了，简的日子过得非常糟糕。有时连吃的都没有，又高傲得不肯求助于人。我们可以不谈钱，但可以和老朋友一起在优雅的环境里好好待上一阵，无忧无虑地享受营养美味的食物。”露丝·范·赖多克夫人顿了顿，横下心来对马普尔小姐说，“你想发火就朝我发吧。”

马普尔小姐略显惊讶地睁圆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露丝，我为什么要冲你发火？这是个切实可行的好办法。卡莉·路易斯一定答复你了吧？”

“她给你写了信，你回去就会收到。简，你不觉得我太自作主张了吗？你不介意……”

她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说，马普尔小姐巧妙地给出了答案。

“你想问我介不介意充当被救助者去趟石门山庄是吗？——当然不介意，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完全可以走这么一趟。”

范·赖多克夫人吃惊地看着她。

“为什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相信你的判断而已。露丝，你不是个异想天开的女人。”

“但我并没有明确的线索。”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记得基督降临节后的第二个星期天，做礼拜时我坐在格蕾丝·兰布尔后边，对她越来越担心。没错，一定是哪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是为什么。那是一种非常确切的扰人之感。”

“结果出什么事了？”

“是出事了。她那位曾是海军上将的父亲有阵子一直神经兮兮的，那天礼拜后，他拿着个矿锤去找她，说格蕾丝是反基督教徒伪装的，差点儿杀了她。后来人们把他送进了疯人院，格蕾丝在医院里待了好几个月才恢复正常——真是命悬一线啊。”

“你在教堂就有不祥的预感了吗？”

“我倒不觉得那是预感。我的判断都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事发前总有些蛛丝马迹，只是人们往往意识不到。那天格蕾丝戴反了帽子，这非常少见，格蕾丝·兰布尔非常细心，不是个粗枝大叶的女孩。能让她分心以至于没注意到帽子戴反了的事非常少。后来大家才知道，临出门时，她父亲朝她扔了个大理石镇纸，把镜子砸得粉碎，她把帽子随手戴上便匆匆出了门。她不愿意显得狼狈，更不想让下人听见什么。她把父亲的这些行为都归咎于‘爸爸的船员脾气’，她没意识到父亲的神经已经错乱，她早该意识到这点的。事实上，她父亲一直在抱怨有人监视他，说自己被敌人跟踪——这都是神经错乱的症状。”

范·赖多克夫人钦佩地看着这位多年的老友。

她说：“简，也许圣玛丽米德村不像我一直想的那样，是个宁静恬淡的安乐窝。”

“亲爱的，人性在哪里都差不多。只是在城市里更难观察一些。”

“你会去石门山庄吗？”

“会去，这也许对我外甥雷蒙德有些不公平，我是说，这会让人以为他不够照顾我。好在那个孝顺孩子要去墨西哥待六个月，等他回来，一切都该结束了。”

“什么该结束了？”

“卡莉·路易丝的邀请不会标明具体时间，但三周到一个月足够了。”

“够让你查明出了什么事吗？”

“这点时间完全够了。”

“简，”范·赖多克夫人说，“你对自己信心满满，是吗？”

马普尔小姐略带些责备地看着她。

“是你对我有信心，露丝。既然你这么说……我只能努力证明你的信任没错。”

2

坐火车回圣玛丽米德村之前（星期三返程票特价），马普尔小姐用生意人一般的精明收集了些情况。

“我和卡莉·路易丝不常联络，只是互寄圣诞卡和新年历而已。亲爱的露丝，我想知道些基本情况，比如会在石门山庄见到些什么人。”

“你知道卡莉·路易丝和古尔布兰森的婚事吧？他们没孩子，卡莉·路易丝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古尔布兰森是个鳏夫，带着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于是他们收养了个女孩，给她起名叫皮帕——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收养皮帕时她才只有两岁。”

“她是从哪儿领来的？家庭背景怎样？”

“简，我不记得了——也许根本没人听说过。多半是从收养协会领来的吧。或许是古尔布兰森偶然得知有个孩子没人要。为什么这么问？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多知道些情况总不会有错。请接着讲。”

“但卡莉·路易丝很快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大夫们说这种事经常发生。”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的。”

“不管怎么样，她就是怀孕了。有意思的是，卡莉·路易丝竟有些手足无措，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当然，一开始她高兴坏了。她把全部的爱都给了皮帕，因此她对这种喜悦有些内疚。后来，米尔德里德出世了，她不怎么招人喜欢。她像古尔布兰森家族里的其他人一样严肃而有威严，但长得不怎么样。卡莉·路易丝尽量避免把领养的孩子和亲生孩子区别对待，我常觉得她溺爱皮帕而忽略了米尔德里德。米尔德里德似乎对此非常愤恨。不过我不常见到她们。皮帕出落得非常漂亮，米尔德里德却相貌平平。埃里克·古尔布兰森过世时，米尔德里德十五岁，皮帕十八岁。皮帕二十岁那年和一个意大利人结了婚，那人是圣塞韦里诺的一个侯爵——不过有个名号罢了，其实就是个普通人。皮帕自称能继承财产（否则那个圣塞韦里诺人就不会和她结婚——你知道那些意大利人！）。古尔布兰森把财产平分给了两个孩子。米尔德里德和一个叫斯垂特的教士结了婚，这人不错，但对人冷淡。他比她大十五岁，但我相信他们婚后一定很幸福。

“一年前斯垂特死了，米尔德里德回到石门山庄和母亲一起住。我讲得太快，遗漏了其间的几件婚事。我先把这些婚事说一说。卡莉·路易丝对皮帕和意大利人的婚事非常满意。圭多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擅长运动。结婚一年后皮帕生了个女儿，自己却因难产而死。这是件可悲的事，圭多十分痛苦。卡莉·路易丝在意大利和英国之间来回跑了许多次，在罗马时遇见了约翰尼·雷斯塔里克并和他结了婚。那个侯爵又结了婚，而且不介意女儿被富有的外婆养大。于是这些人都在石门山庄定居下来，住在庄园里的有约翰尼·雷斯塔里克，卡莉·路易丝，约翰尼的两个儿子亚历克斯和斯蒂芬（约翰尼的前妻是俄国人），还有皮帕的孩子吉娜。米尔德里德和教士结婚后搬出去住了。紧接着发生了约翰和南斯拉夫女人的事情，再接着是卡莉的离婚。约翰尼的两个孩子时常去石门山庄度假，他们很喜欢卡莉·路易丝。后来，一九三八年，我记得是那一年，卡莉和刘易斯结了婚。”

范·赖多克夫人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见过刘易斯吗？”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我最后一次见卡莉·路易丝是一九二八年。她愉快地带我去科文特公园看了戏。”

“刘易斯非常适合她。他是一家很有声望的会计师事务所的头儿。我想他们是因为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和大学的财务问题相遇的。刘易斯很有钱，和她年纪相当，人又很正直。但他同样也是个怪人，在少年犯改造问题上态度激进。”

露丝·范·赖多克叹了口气。

“简，我刚才已经说了，慈善也是一阵风。古尔布兰森那个时代流行教育，再往前是施粥场——”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把葡萄酒果冻和牛头做的汤送去给病人。妈妈们经常这么做。”

“时代在进化。思想上的教育很快就替代了衣食饱暖。慈善家们热衷于提高下层人群的教育水平。但这股风很快就过去了。他们不让你的孩子接受教育，觉得十八岁以下的人不识字才好。由于职能被国家取代，古尔布兰森信托及教育基金遇到了困难。这时，刘易斯却带着高度的热情改造起了少年犯。他在工作中注意到了这些人——查账时遇到过一些有欺诈行为的聪慧少年。他相信少年犯不会比别人差。他们聪明，也有能力，只是需要正确的引导。”

马普尔小姐说：“这话有道理，但是不完全对。我记得……”

她停下来看了看表。

“糟了！要错过六点半的车了。”

露丝·范·赖多克赶忙问：“你会去石门山庄吗？”

马普尔小姐拿起购物袋和伞，回答道：“如果卡莉邀请我的话。”

“她会请你去的。你会去吗？简，你一定要答应我……”

简·马普尔答应了。

3

马普尔小姐在金德尔市场站下了车。一位好心的乘客帮她把手提箱提下去。马普尔小姐手里抓着一个网线袋、一个褪了色的皮手袋和其他几件行李，念念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给你添麻烦了。站上没几个行李员，每次出门总是手忙脚乱的。”

说话声被站台工作人员的喊声淹没了，三点十八分到站的车将停在一站台，马上要发往别的车站。工作人员的嗓门很大，但口齿不是很清楚。

金德尔市场站是个空旷的车站，它迎着风口，站台上几乎看不到旅客和工作人员。六道铁轨上只停着一辆车——一节单节小火车，正扑扑地吐着气。

马普尔小姐穿得比以往还差（幸好她没把这些旧衣服送人）。当她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时，有个年轻人朝她走了过来。

“您是马普尔小姐吧？”他的声调非常有趣，如同这个名字是戏剧演出的开场白似的，“我是来接您的——从石门山庄专程而来。”

马普尔小姐感激地看着他，如果稍加留意，他也许会发现这个看上去无助的老太太有双狡黠的眼睛。年轻人的声音和性格反差很大，这不重要，甚至有人会说这根本无关紧要。他的眼皮因为紧张而习惯性地抖个不停。

“谢谢你，”马普尔小姐说，“我只带了个手提箱。”

年轻人没去拿手提箱，而是冲着正用手推车推行李的行李员打了个响指。

“把这个送出站，”接着他又强调了一句，“送到石门山庄。”

行李员爽快地说：“行，路不是很远。”

马普尔小姐觉得年轻人似乎对行李员感到不满，行李员像是没把石门山庄当回事。

他说：“铁路上的人真让人没话说！”

他带马普尔小姐向出口走。“我是埃德加·劳森，塞罗科尔德夫人让我来接您。我为塞罗科尔德先生办事。”

马普尔小姐觉得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在暗示他很忙，出于对老板夫人的殷勤，他把重要的事搁在一边才赶到了这里。

但感觉还是不太对——总有些演戏的成分在里面。

有必要好好琢磨琢磨埃德加·劳森这个人。走出车站，劳森把老太太带到一辆旧福特V8车旁。

他随口说了一句：“你和我坐前排还是一个人坐后排？”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闪闪发光的双排座宾利飞驰而来，停在福特车前。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跳下车，朝他们走了过来。她穿着普通的灯芯绒裤和对襟衬衫，却依旧光彩照人。

“埃德加，你还在啊，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看来你已经接到马普尔小姐了。我来送她过去。”她冲马普尔小姐一笑，南欧人特有的黝黑脸庞上露出一排皓齿。她说：“我是卡莉·路易丝的外孙女吉娜。旅途怎么样？过得糟吗？你的网兜真好。我很喜欢这种提袋，我帮你拿网兜和大衣，让你稍微轻松一点。”

埃德加脸红了，向吉娜提出抗议。

“吉娜，接马普尔小姐的是我，原本是这样安排的……”

吉娜慵懒地一笑，又露出那排可爱的牙齿。

“埃德加，我知道，但我觉得我来会更好。她坐我的车，你负责把行李带回去。”

她关上马普尔小姐那一侧的门，跑到车的另一边，跳进驾驶座，迅速把车驶出车站。

马普尔小姐回头看了看埃德加·劳森的脸。

她对吉娜说：“亲爱的，我觉得劳森先生不怎么高兴。”

吉娜笑了。

“埃德加是个白痴，”她说，“他总是一副自大的样子，其实什么都不是！”

马普尔小姐问：“他是谁？”

“埃德加？”吉娜轻蔑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残忍，“他是个疯子。”

“他是疯子？”

“石门山庄的人都是疯子，”吉娜说，“刘易斯、外婆、家里的男孩们和我不疯，贝莱弗小姐也不疯。但其他人都是些疯子。有时我觉得住在那儿我也快疯了。连米尔德里德姨妈散步时都在自言自语——教士的遗孀应该不会这样，难道不是吗？”

汽车飞驰着离开了站前的那条路，沿着平整而空旷的大道越开越快。吉娜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的客人。

“你和外婆一起念过书，是吗？这点挺怪的。”

马普尔小姐完全能明白她的意思。年轻人很难想象他们这些乌发老人也曾年轻，也曾为了小数点的计算和英国文学而发奋苦读。想起来总会有点不可思议。

吉娜的语气充满尊敬，显然不愿太过唐突。“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没错，是的，”马普尔小姐说，“这点在我身上比你外婆身上更明显吧？”

吉娜点了点头。“这么说很贴切。外婆总给人一种没有年龄感的感觉。”

“好久没见她了。不知道她变化大不大。”

吉娜含糊地答道：“她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因为关节炎的原因走路得用拐杖，最近情况比较糟。我觉得——”她顿了下，转而问马普尔小姐，“你以前来过石门山庄吗？”

“从来没有。只是听过那里的一些事。”

“那里挺可怕的，”吉娜乐呵呵地说，“房子是哥特式的巨型怪兽，斯蒂夫说它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厕所。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也挺有趣的。房子里的人和物能让人发疯，到处是精神病医生，他们像童子军首领一样自得其乐，但生活环境相差很多。少年犯像宠物一样被圈养着。有人教我怎么用电线开锁，有个天使脸蛋的男孩教我怎么用短棒打人。”

马普尔小姐仔细思量着听到的话。

吉娜说：“我喜欢恶棍，不喜欢怪人。刘易斯和马弗里克大夫认为他们都有些怪——他们俩认为这是愿望被抑制，家庭生活不怎么正常，或是母亲与士兵私奔等原因造成的。我倒不这么看，因为有些人的家庭生活也十分不幸，但长大后却很正常。”

马普尔小姐说：“这是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吉娜笑了，再次露出她那排漂亮的牙齿。

“我倒并不担心。总有些人希望把世界变成更好的地方。刘易斯醉心于此——他下周要去阿伯丁，那里的治安法庭要审讯一个曾被五次定罪的男孩。”

“那个在车站接我的劳森先生呢？他告诉我他为塞罗科尔德先生做事。他是塞罗科尔德先生的秘书吗？”

“埃德加才不是当秘书的料呢。他曾经犯过事。以前常混迹于各大宾馆，装扮成志愿兵或战斗机飞行员，借了钱就溜。只是个小混混。可刘易斯对他们都很不错，让他们有种家庭的归属感，给他们工作以培养他们的责任心。但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他们中的哪个会把我们全杀了。”吉娜笑着说。

马普尔小姐却没有笑。

汽车穿过一扇有门卫值勤的大门，开入两边长满了杜鹃花的车道。路况非常差，路面上斑痕累累。

看到马普尔小姐的表情，吉娜连忙解释道：“战时没请园丁，我们也不是太在意。看上去确实有点糟。”

绕过一个弯道，宏伟的石门山庄便展现在她们眼前。和吉娜所说的一样，这是幢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住宅——像某个财阀的宫殿。这位财阀给这幢建筑增加了几处侧翼及一些附属建筑，风格虽然统一，却使大宅子失去了整体的一致性。

“不怎么样，对吗？”吉娜一腔怨气地说，“外婆在平台上。我把车停在这儿，你去见她吧。”

马普尔小姐沿着平台朝老友走了过去。

尽管扶着拐杖，但从远处看，卡莉·路易丝的身影依然那么娇小。感觉像年轻女孩以一种夸张的方式模仿老太太走路似的。

“简！”塞罗科尔德夫人嚷道。

“卡莉·路易丝，我亲爱的。”

没错，是如假包换的卡莉·路易丝。令人惊讶的是，她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年轻。和姐姐不同，卡莉不用化妆品或任何人工手段。她的头发呈银灰色——她的头发原本就是银色的，几乎没怎么变。皮肤仍是玫瑰花似的白里透红，只是花瓣有些起皱了。她的眼神依旧纯洁无辜，体形如同年轻女孩一样苗条，头像要起飞的鸟一样微微前倾。

“这么多年没见错全在我，”卡莉·路易丝甜甜地说，“简，多年没见了。真高兴你能来。”

吉娜在平台那头说：“外婆，该进屋了，天越来越冷——乔利会发脾气的。”

卡莉·路易丝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说：“他们老是对我兴师动众的，欺负我是个老太婆。”

“可你并不这么想吧？”

“简，我当然不这么想。虽然全身上下不舒服，经历过很多事，但我的心和吉娜一样年轻。别人说不定也这样。镜子能诉说岁月的痕迹，但他们就是不信。现在回想起来，佛罗伦萨的事就像是几个月之前发生的。还记得弗劳琳·施瓦格和她的长筒靴吗？”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回忆着几乎半个世纪之前发生的事，禁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一同走进一个小门。门口有位瘦削的老太太，长着个傲慢的大鼻子，头发剪得很短，身穿裁剪得体、结实耐用的粗花呢裙。

她厉声道：“卡拉[1]，你真是疯了，在外面待到现在。你完全没能力照顾自己。真不知道塞罗科尔德先生会怎么说。”

“乔利，别责备我。”卡莉·路易丝恳求道。

她把贝莱弗小姐介绍给马普尔小姐。

“这是贝莱弗小姐，她是我的一切：护士、监护人、监察者、秘书、管家，还是一个忠实的朋友。”

朱丽叶·贝莱弗吸了吸鼻子，由于激动鼻头通红。

她生硬地说：“我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个家太疯狂了，我没法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亲爱的乔利，当然没办法事事有条理。何必要那么尝试呢？你打算让马普尔小姐住在哪儿？”

“蓝室。我可以带她上去了吗？”贝莱弗小姐问。

“乔利，带她去吧。一会儿带她下来喝茶，今天茶点在书房吃。”

蓝室的窗帘很厚，华丽的蓝色织锦花缎已然褪了色。马普尔小姐想，该有五十多年了吧。家具大而结实，由红木制成，床是红木做的四柱床。贝莱弗小姐打开通向浴室的门。浴室出人意料地现代化，整体呈淡紫色，个别地方镀着明亮的铬。

她严厉地看了浴室一眼。

“约翰尼·雷斯塔里克和卡拉结婚时在这幢房子里新建了十个浴室，之后只是更换了些管道。他不同意对其他地方做改动——他说这里是上个时代的完美杰作。对了，你认识他吗？”

“不，从来没见过。我和塞罗科尔德夫人虽然通信但很少见面。”

“他很会做人，”贝莱弗小姐说，“但不是什么好人。他在家里表现得很好，很有风度。许多女人都喜欢他，最后却死在女人手里。和卡拉完全不是一路人。”

接着她粗鲁地问：“女仆会替你整理行李。用茶点前想先洗漱一下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说会在楼梯口等待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走进浴室，洗了洗手，然后略有些慌张地用淡紫色的毛巾擦干。她脱下帽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推开门，马普尔小姐发现贝莱弗小姐正在门外等着她。两人顺着宽敞却有些昏暗的楼梯下了楼，穿过同样昏暗的大厅，走进一个书架高到屋顶的房间，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人工湖。

卡莉·路易丝站在窗边，马普尔小姐走到她身旁。

“房子好大啊，”马普尔小姐说，“我都不知道哪儿是哪儿了。”

“是啊。真够荒唐的。这里最初是由一个发迹的铁匠建起来的，没多久他就破产了。这点并不奇怪。大约有十四个厅——全都很大。我觉得家里只需要一间客厅就够了。还有很多大卧室。完全没这个必要。我的卧室也大得让人发愁——从床边走到梳妆台要走很远的路。深红色的窗帘又大又重。”

“没让人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吗？”

卡莉·路易丝的表情略微有些惊讶。

“没有。与当初和埃里克住在这里时一样。只是重新粉刷了一下，用的是同一种颜色。这种事应该不重要吧？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做，何必把钱浪费在装修上呢？”

“除了粉刷之外，这幢房子没做过任何改动吗？”

“动过很多次。只有中间部分的房间之间的通道没动。我的第二任丈夫约翰尼十分喜欢中间部分的设计，就没让人动。他是个艺术家、设计师，懂得这些事情。不过东西两边的侧翼都进行了彻底的改建。隔出房间并分了区，改造成办公室、教员卧室什么的。男孩都住在学院楼——从这儿就能看见。”

透过树林，马普尔小姐看到几幢很大的红砖建筑。之后她的目光落在近处，兀自笑了笑。

“吉娜真是个漂亮姑娘！”她说。

卡莉·路易丝的脸上绽放出光芒。

“是很漂亮。”她轻声说，“让她回来真是太好了。战争开始时我把她送到美国，露丝那里。露丝谈起过她吗？”

“没说太多。只提了一下。”

卡莉·路易丝叹了口气。

“可怜的露丝！她对吉娜的婚事一定很生气。我告诉她在这点上我并不怪她。和我不同的是，露丝没能意识到婚姻中的等级观念和原有的那些问题都已经不存在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些观念都已经过时了。

“吉娜在做与战争有关的工作时遇到了那个年轻人。他是个海军士兵，有着很好的参战履历。一周后他们便结了婚。的确是快了点儿，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体会彼此是否适合——但当时那个年代就是这样。年轻人属于他们的时代。我们可能觉得他们挺傻的，但必须接受他们的决定。露丝却很生气。”

“她觉得那个年轻人跟吉娜不合适吗？”

“她说谁也不了解那个人。他来自中西部，没什么钱——自然也没工作。现在各处都是那样的年轻人——露丝觉得吉娜不该如此轻率地嫁人。但事情都过去了。我很高兴吉娜接受邀请和丈夫一起来这儿。这里的事情太多了——什么都缺人干。如果沃尔特想从医或拿个学位什么的，完全可以留在这儿。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吉娜的家。她回来真好，有她这样热情快乐的人真是太好了。”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看了眼窗外，那对年轻人就在湖边。

“他们真是出众的一对！”她说，“吉娜真心地爱着他！”

“那……那不是沃利[2]，”塞罗科尔德夫人的话音里透着一丝尴尬，“那是约翰尼·雷斯塔里克的小儿子斯蒂芬。约翰尼去世以后，孩子们放假了就没地方可去，于是我让他们都来这儿。他们也觉得这里是他们的家。斯蒂芬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负责戏剧团——我们有个剧院，经常有演出。我们鼓励孩子们发挥出所有的艺术天赋。刘易斯说青少年犯罪主要是出于表现欲。大多数男孩的家庭很不幸，抢劫、盗窃能使他们觉得自己成了英雄。我们鼓励他们写剧本、演出、设计舞台并自行配色。斯蒂芬就负责这些人。他用心，也有热情，把戏剧活动搞得红红火火的，成效非常显著。”

“是这么回事啊。”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

马普尔小姐的视力很不错（圣玛丽米德村的邻居吃过苦头后都深知这一点），她看见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英俊的脸上有急切的神情。斯蒂芬正和吉娜说着话。吉娜背对窗户，马普尔小姐看不见她的脸。但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的面部表情却是确定无疑的。

“我本不该插嘴，”马普尔小姐说，“但卡莉·路易丝，我猜你也意识到了，他喜欢上了吉娜。”

“哦，不……”卡莉·路易丝的表情很困惑，“不，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卡莉·路易丝，你总是后知后觉。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注释：

[1]卡莉的昵称。

[2]沃尔特的昵称。

4

塞罗科尔德夫人没来得及再回应，她丈夫拿着几封打开的信从大厅走了过来。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个头不高，长相普通，但鲜明的个性使他显得卓尔不群。露丝谈到他时说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关注的人和事中，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亲爱的，我们受到了一次重大的打击，”他说，“杰基·弗林特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还以为如果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会变好呢。他确实想变好，他对铁路很感兴趣——我和马弗里克觉得，如果他在铁路上找份工作，或许会努力做好。可他又犯了老毛病，从包裹房里偷东西，还偷了些卖不出去、他自己也不需要的东西。肯定是心理上的问题。我们还没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但我不会气馁的。”

“刘易斯——这是我的老朋友，简·马普尔。”

“你好。”塞罗科尔德先生显然没把心思放在马普尔小姐身上，“他们要提起诉讼，当然了，他是个好孩子，没什么头脑，但人不错。他的家庭很混乱，我——”

他突然停了下来，把注意力转移到客人身上。

“马普尔小姐，你能来和我们待上一阵我真是太高兴了。和昔日好友共处、回忆往事，这对卡罗琳十分重要。从许多方面来说，她在这里很不开心——那些孩子的事很让人伤感。希望你能多住上一阵子。”

马普尔小姐觉得对方有一种磁力，她完全明白卡莉·路易丝为何会被这种磁力所吸引。毫无疑问，相对于家人来说，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更看重事业。也许有些女人会对这种态度不满，但卡莉·路易丝不会。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又拿出一封信。

“无论如何，还是有些好消息的。这封信来自威特谢尔和萨默塞特银行。莫里斯在那儿干得很出色。银行的人对莫里斯非常满意，事实上，下个月他就要升职了。他需要的是责任感——学会如何和钱打交道，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转身看着马普尔小姐。

“很多年轻人不知道钱意味着什么。钱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去看电影、找女人或买烟抽。他们很擅长摆弄数字，在诈骗中感受兴奋。唉——让我说什么好呢？让他们亲身到银行体验——训练他们从事会计和与数字打交道的工作，让他们了解钱的真正价值。同时也让他们掌握一门技术，以正当的方式与金钱接触。我们就成功在这里。三十八个人里只有两个会让我们失望，另一个是药材公司的出纳——一个相当关键的岗位。”

说到这儿，他转身对妻子说：“亲爱的，我们该去喝茶了。”

“我以为要在这儿喝呢。我让乔利把茶点端到这儿了。”

“不，去大厅喝。其他人都在那儿。”

“他们不是都出去了吗？”

卡莉·路易丝挽着马普尔小姐的胳膊，和她一同走进大厅。茶点和这里的环境似乎不怎么协调。托盘上放着茶具，白色茶盘中放着几只罗金汉和斯波德牌茶壶。茶盘上还放着一个面包、两瓶果酱和一些看上去不怎么样的廉价点心。

一位头发灰白、体形丰满的中年妇女坐在茶桌边，塞罗科尔德夫人对马普尔小姐说：“简，这是我女儿米尔德里德，你从来没见过她吧。”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是马普尔小姐至今见过的与这幢房子最相衬的人——看上去华贵、有威严。近四十岁的时候，她和一个英国天主教堂的教士结了婚，现在是个寡妇。她的样子和人们想象中的教士遗孀一样：令人尊敬又有些呆板。她是个相貌普通的女人，一张大脸，双眼无神。小时候一定极其普通。

“这是吉娜的丈夫沃利·赫德。”

沃利是个高大的年轻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表情却很阴沉。他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往嘴里塞了几口蛋糕。

吉娜和斯蒂芬·雷斯塔里克一起走了进来，样子非常快乐。

“吉娜为背景处理想出了个天才的点子。”斯蒂芬说，“吉娜，你在舞台设计方面很有一套。”

吉娜笑了笑，显得非常高兴。接着埃德加·劳森走进大厅，坐在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身旁。吉娜和他说话，他却装模作样不予理会。

马普尔小姐对这些人的关系感到困惑，她很期待回房后能躺下休息一会儿。

＊＊＊

晚饭时又多了一些人。饭桌上多了个不知是精神病大夫还是心理学家的年轻人马弗里克——马普尔小姐也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马弗里克谈的几乎全是他那个行当的术语，马普尔小姐一点都听不懂。另外还有两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教师，和一个叫鲍姆加登的职业治疗师。除了这些人以外，吃饭时还有三个面露羞怯的少年犯，这周轮到他们来家里做客。有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犯长得十分可爱，吉娜低声告诉马普尔小姐，他就是用短棒打人的那个孩子。

这顿饭吃得很不对味。烧菜的人马马虎虎，端菜的人也马马虎虎。连大伙穿的衣服都杂七杂八的——贝莱弗小姐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米尔德里德·斯垂特穿着晚礼服，外面套了件羊毛衫；卡莉·路易丝身穿灰色羊毛套装；吉娜穿着农妇装；沃利没换衣服，斯蒂芬·雷斯塔里克也一样；埃德加·劳森穿了一套整洁的深蓝色西服；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穿着传统晚礼服。他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盘子里的食物。

晚饭后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和马弗里克医生去了医生办公室。职业治疗师和教师也各自回房了。三个“有案在身”的少年犯回学院去了。吉娜和斯蒂芬去剧院研究吉娜关于背景板的想法。米尔德里德漫无目的地织着衣服，贝莱弗小姐在补袜子。沃利靠在椅子上，一个人发呆。卡莉·路易丝和马普尔小姐谈论着恍若隔世的陈年往事。

只有埃德加·劳森没什么事可干。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显得焦躁不安。

他大声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塞罗科尔德先生，他也许需要我。”

卡莉·路易丝轻声说：“应该不会。他今晚要和马弗里克医生谈一两件事情。”

“我自然不会闯进去！我从来不去那些不需要我的地方。白天去车站就是浪费时间，我根本不知道赫德夫人要去。”

“她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卡莉·路易丝说，“她也许是在最后一刻才决定去的。”

“塞罗科尔德夫人，她让我显得像个傻瓜！十足的傻瓜！”

“别这样，”卡莉·路易丝笑着说，“千万别这么想。”

“没人需要我，没人要我……这点我很清楚。如果情况有所不同——如果能找到生活中的位置，我的生命将极为不同。没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全是我的错……”

“埃德加，”卡莉·路易丝感叹道，“别无缘无故跟自己过不去。简认为你去接她很好。吉娜总是凭着冲动做事——她不是存心想气你。”

“她是存心的。她就是想羞辱我。”

“埃德加——”

“塞罗科尔德夫人，你不了解事情的原委，我只能和你说再见了。”

埃德加走出去，用力甩上了门。

贝莱弗小姐嗤之以鼻道：“真是太粗暴了！”

“他只是有些敏感罢了。”卡莉·路易丝说。

米尔德里德挑了下手中的编织针，声音尖利地说：“这个年轻人太让人讨厌了。妈妈，你不该容忍他这种行为。”

“刘易斯说他也没办法。”

米尔德里德尖声道：“谁都不能那么粗鲁。当然，这事更要怪吉娜。她干什么事都集中不了精力，只会到处惹麻烦。有时她鼓励一个年轻人学好，回头却又马上冷落他。她这样，还能指望其他人怎么样呢？”

这天晚上沃利·赫德第一次开口了。

他说：“他是个疯子。这里全都是疯子！”

晚上，马普尔小姐在卧室里努力回想着石门山庄的状况，心里非常困惑。线索纵横交错——只是很难解释露丝·范·赖多克的不安预感。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卡莉没被周遭的事所影响。斯蒂芬爱上了吉娜，吉娜可能爱他，也可能不爱。沃利·赫德显然很不开心。这种事很多地方都发生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糟的莫过于上法庭离婚，双方的生活重新开始——新的纠纷又起。米尔德里德显然妒忌吉娜，也不喜欢她。马普尔小姐觉得这很自然。

她又想了一遍露丝·范·赖多克的话——卡莉·路易丝因为没孩子而失望，她领养了小皮帕，但很快发现自己怀孕了。

马普尔小姐的医生跟她说“这种事时有发生”。压力解除了，自然就会受孕成功。

医生还说这对领养的孩子来说不是件好事。

但现在不是这种情况。古尔布兰森和夫人十分宠爱小皮帕，她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很牢固，不那么容易被取代。古尔布兰森早就当过父亲，父爱对他而言并非什么新鲜事。卡莉·路易丝渴望做母亲的想法也被皮帕缓和了。她怀孕期间不太顺利，生小孩又难产，吃了不少苦。向来不看重现实的卡莉·路易丝总是抱怨自己的第一次生产。

两个小姑娘一起成长，一个可爱有趣，另一个却沉闷难耐。马普尔小姐觉得这很正常。人们领养孩子时肯定会找个漂亮的。尽管米尔德里德也有可能长得像马丁家族的人，如漂亮的露丝，娇小的卡莉·路易丝，但自然选择却使她的长相更像古尔布兰森一家——高大健壮，样貌普通。

此外，卡莉·路易丝希望领养的孩子不要有自卑感。为了确保这一点，她对皮帕十分娇惯，这对米尔德里德来说很不公平。

皮帕婚后去了意大利，米尔德里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皮帕去世后，卡莉·路易丝带着吉娜回到石门山庄，米尔德里德又一次成了多余的人。之后雷斯塔里克家的儿子们先后成婚。一九三四年米尔德里德与斯垂特教士结婚，他是个比妻子大十五岁的学究，两人在英格兰南部定居。也许这桩婚事使她开心了一些——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他们没要孩子。现在她又回来了，回到这幢生她养她的房子里。马普尔小姐觉得现在她也不会很开心。

吉娜、斯蒂芬、沃利、米尔德里德和贝莱弗小姐想过上平常的生活，但又没有能力自食其力。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过得自在而快活。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能够把理想变成现实。马普尔小姐没在这些人的个性里发现露丝所说的危险。卡莉·路易丝生活得很平静，游离于世事之外——她向来如此。露丝觉得哪里不对劲呢？简·马普尔也有这种感觉吗？

处在旋涡外部的有治疗师、教师、真诚可靠的杂工、自信的马弗里克医生、三个目光无邪的少年犯，另外还有埃德加·劳森……

入睡前，马普尔小姐让思绪暂停，回想着这个埃德加·劳森。劳森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他似乎有点不对头——也许还不止有点。他不那么合群——用“合群”这个词贴切吗？但再不合群也不会伤及卡莉·路易丝吧？

想到埃德加·劳森，马普尔小姐不禁摇了摇头。

让她担心的远不止这些。

5

第二天一早，马普尔小姐避开女主人独自走进花园。花园里的情景让她很沮丧。这里刚建好时一定非常漂亮：一簇簇杜鹃花，坡形的平整草坪，草本植物丛，被篱笆包围的玫瑰花坛。现在的花园则一片萧瑟。草地上长满了参差不齐的杂草，杂草间夹杂着些无名的野花，花园里的小路上长满了苔藓。这个花园显然很长时间没人照看了。花园对面是个围着红墙的菜园，菜园里的蔬菜长得非常好，菜地也打理得不错。这也许是因为菜园更有实用价值的缘故吧。另外，草坪中有一块被改建成了网球场和滚木球场地。

看着这个没人料理的花园，马普尔小姐不安地咋了咋舌，顺手揪起一把长势旺盛的野草。

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杂草，埃德加·劳森已闯入她的视野。看见马普尔小姐，埃德加·劳森停下脚步，显得有些迟疑。马普尔小姐抓住这个机会，向他表示问候。埃德加·劳森见状走了过来，马普尔小姐问他是否知道整理花园的工具放在哪儿。

埃德加说附近有个园丁，园丁应该知道工具在哪儿。

“荒废成这样真是太令人遗憾了。”马普尔小姐低声说，“我很喜欢花园。”她不想让埃德加去找工具，赶忙接着说，“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只能拾掇拾掇花园。劳森先生，你有太多重要的工作，从没想过要整理花园吧？和塞罗科尔德先生共事一定非常有趣，是吗？”

他答复得非常快，似乎有点急切。

“对，很有趣。”

“你一定对塞罗科尔德先生帮助很大。”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这我不清楚。看他怎么想了……”

他沉默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劳森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神情忧郁，没人会看他第二眼，即使看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花园里有把供人休息的长椅，马普尔小姐走过去坐下。埃德加皱着眉头站在她面前。

马普尔小姐爽朗地说：“想必塞罗科尔德先生一定很依赖你。”

埃德加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皱着眉，心不在焉地坐在她身旁，“我的地位非常尴尬。”

“这是自然。”马普尔小姐说。

埃德加出神地望着前方。

“都是些高度机密的事情。”他突然说。

“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

“如果我有权——”

“怎么了？”

“也许可以跟你说……你不会传出去吧？”

“当然不会。”马普尔小姐注意到埃德加没等她否认。

“我父亲其实是个大人物。”

无须再说什么了，马普尔小姐要做的只是认真聆听。

“除了塞罗科尔德先生没人知道。万一传出去，会给我父亲惹麻烦的。”他看着马普尔小姐笑了笑，一个伤感而高贵的笑，“事实上，我是温斯顿·丘吉尔的儿子。”

马普尔小姐说：“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确明白了。她想起了圣玛丽米德村发生过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及其可怕的结果。

埃德加·劳森说个不停，那些话好似舞台上演出的一幕幕戏剧。

“之所以有今天是由很多原因造成的。我妈妈生活得很不自由，她丈夫进了疯人院，她不能离婚，也就没了再婚的可能性。我不怨他们。至少，我想我不会……他已经尽了全力。当然有些过于小心。问题便因此而起，他树敌不少——这些人同时也敌视我，他们不让我和他接触，还密切监视着我。我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还总制造麻烦。”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真是太可怜了。”她说。

“我曾在伦敦学医。他们改了我的考卷——把答案都改了，他们要我不及格。他们在街上跟踪我，在我房东面前搬弄是非，无论到哪儿都缠着我不放。”

“但你无法确定，是吗？”马普尔小姐心平气和地问。

“我就是知道！他们非常狡猾。我无法看到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塞罗科尔德先生把我从伦敦带到这儿。他人很好——非常好。但这里也不安全。他们也在这儿，和我对着干，让别人讨厌我。塞罗科尔德先生说这不是真的——但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有时我会想——”

他闭上嘴站起身。

“这些都是秘密，”他说，“你明白这点，对吗？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我——盯我的梢，你也许能告诉我那是谁。”

埃德加就这样忧郁地走了。马普尔小姐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疯子，”身旁响起一个声音，“真是一派疯言。”

沃尔特·赫德出现在马普尔小姐身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皱起眉头看着埃德加走远的身影。

他说：“这是什么地方？简直是疯人院，全都是些疯子。”

马普尔小姐没吭声，沃尔特又说：“你觉得他怎么样？他说他爸是蒙哥马利勋爵。我看不可能，完全不可能！我听说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的确不太可能。”

“他对吉娜说的是另一套——说他是俄国皇位的继承人，说他是公爵的儿子什么的。老天，他真的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吗？”

“我认为他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沃尔特坐在她身边，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这里全都是些疯子。”

“你不喜欢住在石门山庄吗？”

年轻人皱起眉头。

“我只是弄不懂，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看看这个地方——这幢房子，这里所有的一切。这些人有钱。他们不缺钱，但看看他们过的日子，到处是有裂缝的瓷器和不值钱的物件，连个固定的帮佣也没有——只是雇了些人帮忙。壁毯、窗帘、坐垫确实是绸子的，可都破烂不堪！银质茶壶已发黑生锈，需要清洗。塞罗科尔德夫人什么都不在乎。看看她昨晚穿的那身衣服。胳膊下面打了补丁，破了还在穿。她可以到店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去邦德大街或别的什么地方都行。钱？他们还在乎钱吗？”

他停下话头，坐在椅子上深思起来。

“我知道受穷的滋味。那没什么不好。年轻力壮时肯干活就可以不受穷。我没多少钱，但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要开个修车厂。我攒了点钱，和吉娜说过这事，她听了我的话，似乎明白我的意思。那时我不大了解她。穿军服的女孩看上去都一样。我是说看不出她们谁穷谁富。我认为她比我强，受的教育多些。但这并不重要。我们彼此倾心，后来结了婚。我有点钱，她告诉我她也有一些。我们回去要开个加油站——吉娜同意我的想法。我们深爱着彼此。但吉娜的势利眼姑婆却想从中作梗……这次吉娜说要来英国看她外婆，这很在理，这里是她家，再说我也想见识见识英国，我总听人说起这里。只是来看看——至少我原先是这么想的。”

他眉头越皱越紧，后来完全发怒了。

“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被这个可怕的地方缠住了。你们干吗不待在这儿——在这里成家立业？——他们竟这么说。我能干的工作有的是。工作？！我不要这里的工作，给那些小无赖糖吃，和他们玩游戏……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这个地方的确很不错——真的不错。难道他们不知道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并没有这么好的地方住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非常走运吗？走运却不珍惜，这不是疯子吗？工作我不介意，但我希望以喜欢的方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会有所成就的。这地方总让我觉得像被困在了蜘蛛网上。吉娜——我弄不明白她。她不再是在美国和我结婚的那个女孩了。我没办法——没办法跟她交谈。真他妈的该死！”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我理解你的想法。”

沃利飞快地扫了她一眼。

“你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和我交心的人。平时我像个蛤蜊一样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你是英国人——真正的英国人。但不知为何，你总让我想起远在家乡的贝特茜姨妈。”

“这非常好。”

“她很有主见。”沃利沉思着说，“虽然看上去瘦得弱不禁风，但其实非常坚强。是的，夫人，我觉得她非常坚强。”

他站起身。

“抱歉以这种方式和你说话。”他道了歉。马普尔小姐第一次见他笑，动人的笑容使沃利·赫德突然从沉闷乏味的男孩变成一个英俊可人的年轻小伙子。“我必须找个人一吐为快。但对你唠叨不太好。”

“亲爱的孩子，没关系，”马普尔小姐说，“我有个外甥——不过比你大多了。”

她的思绪转移到世故而时髦的外甥，作家雷蒙德·韦斯特身上。韦斯特和赫德有着极大的反差。

“又有人来找你了，”沃尔特说，“那家伙不喜欢我。我走了，夫人。谢谢你和我聊天。”

他快步离去。马普尔小姐看到米尔德里德穿过草坪朝她走来。

斯垂特夫人坐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马普尔小姐说：“我看见那个可怕的家伙在烦你。真是个天大的悲剧！”

“什么悲剧？”

“我是说吉娜的婚姻。真不该送她去美国。我当时就告诉我妈不该那么做。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僻静的小地方，几乎没有罪案发生。我讨厌那些对家庭和自身不满的人，但现在这样的人太多了。”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在孩子的问题上，很难说怎样做算对。在德国人随时可能入侵的情况下，还是把他们送走为好——留在这里会受到炸弹的威胁。”

“别胡扯了，”斯垂特夫人说，“我们肯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我妈在吉娜的问题上总是很不理智。那孩子被惯坏了，一直很任性。根本没必要把她从意大利叫回来。”

“她父亲没反对吗？”

“你是说桑·塞维里诺吗？意大利人就那副德行。他们只关心钱，别的都是次要的。他和皮帕结婚只是为了钱。”

“唉……我还以为他非常爱她，在她死后悲痛不已呢。”

“那无疑是装的。我真不明白妈为什么同意皮帕嫁个外国人。多半是美国人所谓的豁达在作祟吧。”

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我一直觉得卡莉·路易丝的生活态度太天真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点让我很受不了。妈妈喜欢追求时尚，做人过于理想化。简姨妈，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的话都有凭有据，我就是在她的异想天开中长大的。”

头一次听见有人称她“简姨妈”，马普尔小姐略微有些吃惊。不过这是当时的习俗，她送给卡莉·路易丝家孩子们的圣诞礼物上写着“简姨妈爱你们”，于是他们就把她叫成姨妈——如果有人还会想起她。马普尔小姐觉得孩子们多半不会想起她。

她看着身边的中年女性陷入了沉思。后者双唇紧闭，鼻子下面有几道很深的法令纹，双手紧握在一起。

她轻声问：“你的童年一定很不顺吧？”

米尔德里德热切地看着她。

“能得到理解真是太让人高兴了。人们往往不知道孩子都经历了些什么。皮帕比我漂亮，还比我大，总是大家注意的焦点。她不需要鼓励就已经够出众了，但爸妈却还是鼓励她突出自己。我比较害羞——皮帕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羞。简姨妈，孩子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受到极大的伤害。”

“我了解。”马普尔小姐说。

“‘米尔德里德真笨’，皮帕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比她小，自然不能指望功课和她一样好。过于突出姐姐，对妹妹很不公平。”

“‘多可爱的小女孩啊。’人们会这么对妈妈说，但从来不会注意我。父亲也爱和皮帕嬉戏玩耍。应该有人体会到我的不易。所有的关心和注意都给了她。当时我还太小，意识不到性格养成的重要性。”

她的嘴唇颤抖，之后语气重新强硬起来。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也是他们的孩子。皮帕是领养的。我才是他们亲生的，她什么也不是。”

“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才对她过分娇惯。”

“他们只喜欢皮帕。”米尔德里德·斯垂特说。然后她又补充道：“哪有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真是太不合理了。”

她接着说：“然后这一切又延续到了吉娜身上，她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一脉相承啊。刘易斯可以有他那套关于环境的说法，但血脉总能说明问题。看看吉娜吧。”

“她是个可爱的姑娘。”马普尔小姐说。

斯垂特夫人说：“行为上可不是。除我妈外，谁都看得出她和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的关系。太恶心了，我承认她的婚姻的确不幸，但婚姻毕竟是婚姻，人必须忠于自己的配偶。无论如何，她已经和那个讨厌的年轻人结了婚。”

“他很可怕吗？”

“亲爱的简姨妈！他看上去简直像个歹徒。乖戾无礼，几乎不开口说话，粗俗又没教养。”

“我想他只是不开心罢了。”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整天阴着脸——除了吉娜的不检点之外，该做的我们都为他做了。刘易斯提出了好几种让他发挥作用的办法，但他就是装模作样，什么也不干。”她突然大声说，“这个地方真让人受不了，太让人受不了了。刘易斯一门心思只想着那些年轻人，别的什么也不想。而我母亲只想着刘易斯。他做什么都对。看看这个花园，杂草丛生；还有这幢房子，该做的几乎都没做。我知道现在找用人不容易，但想找总能找到。这不是钱的问题，问题是没人管。如果这是我家——”她打住话头。

马普尔小姐说：“我们必须面对时过境迁的境遇。这个大宅子的确存在很多问题。你对这个已经几乎不认识的家一定感到非常伤心。你真的喜欢住在这里吗？——有个自己的家会更好吧？”

米尔德里德脸红了。

“怎么说这里都是我家，”她说，“是我爸爸的家。没人能改变这一点。只要愿意，我就可以住在这里。我就要住在这里。要是妈妈没那么不可救药该有多好呀！她都不肯给自己买身合适的衣服。乔利为此十分发愁。”

“我正想问你关于贝莱弗小姐的事呢。”

“有她在简直是太好了。她敬重妈妈，服侍妈妈很长时间了——她是约翰尼·雷斯塔里克在的时候来的，在那件令人伤心的事中给了妈妈很多安慰。约翰尼和南斯拉夫女人跑了的事你知道吧——那个放荡的女人有很多情人。母亲平静又有风度，尽量不声不响地和他离了婚。甚至还让雷斯塔里克家的儿子们来这里度假，其实真没必要，完全可以做些别的安排。当然，让他们去找父亲和那个南斯拉夫女人不太妥当。无论如何，妈妈接纳了他们……贝莱弗小姐历经了所有这些事后，性格依旧刚强。有时我觉得她操心的事情太多，反而让妈妈显得很软弱。但我真不知没有她妈妈会怎样。”

她顿了一下，然后用惊讶的口气说：“刘易斯来了，真奇怪，他很少来花园的。”

塞罗科尔德先生带着一贯的专注神情朝她们走来。他像是没注意到米尔德里德似的，一心只想着马普尔小姐。

他说：“真是太抱歉了。我本想带你四处转转，看看这个机构。卡罗琳让我带你参观参观。但不巧，我要去利物浦处理一个孩子和铁路包裹房的事。我让马弗里克带你转转吧，他马上就来。我后天才能回来。如果能阻止他们起诉就太好了。”

米尔德里德起身离开。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没在意她，他的目光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死死地盯着马普尔小姐。

他说：“地方法官们的视角总是不太对。有时他们太严厉，有时又判得太轻。对小伙子们来说，判几个月的刑倒也无关紧要，他们甚至觉得这样很刺激，可以对女朋友吹嘘一番。但判刑过重他们就会一蹶不振，后悔那么做太不值当。当然别坐牢最好。矫正性训练——让他们做些有助于身心的训练，比如我们这儿做的——”

马普尔小姐打断了他的话，她问：“塞罗科尔德先生，你对年轻的劳森先生满意吗？他——这个人正常吗？”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脸上浮现出不快的神情。

“真希望他没犯老毛病。他说了些什么吗？”

“他说他是温斯顿·丘吉尔的儿子。”

“又是老一套。你大概猜出他是个私生子了吧，他很可怜，出身卑微。一个伦敦的社团把他的案子交给我。他说大街上有个男人在监视他，便袭击了那个人。他的案子具有典型意义——马弗里克大夫会把具体情况告诉你的。我查过他的案宗。他母亲生于普利茅斯一个贫穷但受人尊敬的家庭，父亲是个水手，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孩子是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养大的。年少时他便对父亲的身份想入非非，后来产生了幻觉，开始穿与他无关的制服、戴很多勋章——这种行为非常具有典型意义。马弗里克医生认为这种症状还有救，前提是得让他建立起自信。我让他负责一些事，想让他明白重要的不是出身而是能力。我努力帮助他树立自信心。他的进步也非常明显，我替他高兴。但你现在却说——”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塞罗科尔德先生，他会是个危险人物吗？”

“危险？他并没表现出任何自杀的倾向啊。”

“我不是指自杀。他和我谈起一些敌人，一些迫害他的敌人。请原谅我，但我认为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你说是吗？”

“我想没那么严重。不过我会和马弗里克谈谈，迄今为止他一直有望恢复——很有希望。”

他看了看表。

“我必须走了。亲爱的乔利过来了，她会照顾好你的。”

贝莱弗小姐轻盈地走了过来，她说：“塞罗科尔德先生，接你的车停在门口了。马弗里克大夫从学院打来电话，我告诉他我会带马普尔小姐过去，他会在门口接我们。”

“多谢。我得走了，我的手提箱呢？”

“在车里，塞罗科尔德先生。”

刘易斯匆匆地走远了。贝莱弗小姐看着他的背影说：“总有一天这个人会栽倒在事业上。人总要放松和休息一会儿，可他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马普尔小姐说：“他确实全情投入在事业之中。”

贝莱弗小姐忧心忡忡地应道：“其他什么都不想。从来没想到要照顾妻子，也从来没替她想过任何事。马普尔小姐，他妻子是个十分可爱的人，应当得到爱和关心。但在这里，人们都只想着那些爱发牢骚、贪图轻松生活、靠欺诈为生的年轻人，那些人根本不想靠艰苦的工作生活。而那些从体面家庭出来的孩子该怎么办呢？为什么没人理睬他们？对于塞罗科尔德和马弗里克大夫这种怪人，以及那些多愁善感的人来说，正直毫无意义。马普尔小姐，我和我的兄弟们过惯了苦日子，但我们从来不发牢骚。这世道，只知道同情软蛋！”

她们穿过花园，经过栅栏中间的门来到拱门前。这是当年埃里克·古尔布兰森为学院修建的入口。红砖大楼建得很结实，但并不雅致。

马弗里克医生出门迎接她们。在马普尔小姐看来，马弗里克医生有点神神叨叨的。

“谢谢你，贝莱弗小姐。”他说，“马普尔小姐，我觉得你肯定会对我们所做的事感兴趣。我们正走在成就事业的伟大道路上。塞罗科尔德先生很有洞察力——非常有远见。我的老上级约翰·史迪威爵士也很支持我们。他在内务部工作，直到退休，如果没有他，这里的事业可能还没开始呢。这是个医学问题——我们必须让法律界权威明白这一点。精神病学在战争时期得以全盛发展，我们相信治疗能使他们洗面革面——现在，我想先让你看一下解决这个问题的第一步。请您往上看。”

马普尔小姐抬起头，看见拱形门廊上刻着一行字——“入此地者皆能恢复”。

“是不是很棒？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这些年轻人需要的不是责备，不是惩罚。他们已经被惩罚得够多了。我们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好的人。”

“像埃德加·劳森一样吗？”马普尔小姐问。

“他是个有趣的例子。你和他聊过了吗？”

马普尔小姐说：“聊过了。”她抱歉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他有点疯狂。”

马弗里克医生开心地笑了。

“亲爱的女士，人人都有点疯狂因子。”他边说边把她领进门，“这是生存的秘密。世上的人都有点疯狂。”

6

总体来说这是很累的一天。

热情本身就令人疲惫，马普尔小姐琢磨着。她对自己及自己的反应略微有些不满意。石门山庄存在一种模式——兴许还不止一种，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她隐约感觉到的不安都围绕着忧郁却不引人注目的埃德加·劳森。真希望能在记忆中找出一个和埃德加·劳森对应的人物来。

不像塞尔科克公司形迹可疑的送货人，不像心不在焉的邮递员，不像周一在威特家工作的园丁，也不像夏天那位造成一系列奇案的元凶。

有些事她完全捉摸不透，但埃德加·劳森肯定有问题——这个问题光靠观察明白不了。就经验来看，马普尔小姐觉得无论出什么事都牵扯不到她的朋友卡莉·路易丝。在石门山庄混乱的生活中，人们的麻烦和奢望彼此相连，但这些事（据她所知）都和卡莉·路易丝无关。

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突然意识到，除了不在这儿的露丝之外，只有她用这个名字称呼路易丝。对她丈夫而言，她是卡罗琳；贝莱弗小姐称她为卡拉；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称她为“夫人”；对沃利来说，她是塞罗科尔德夫人；吉娜则称她为外婆——她说这是外祖母和奶奶的综合称呼。

这些对卡罗琳·路易丝·塞罗科尔德的不同称呼有什么讲究吗？对所有人而言，她是不是仅仅是个象征，而不是个真正的人呢？

第二天一早，卡莉·路易丝走路时脚步略有些迟缓，她走到花园里，坐在朋友身边，询问她在想什么。马普尔小姐的答案来得非常快。

“卡莉·路易丝，我在想你呢。”

“想我干什么？”

“老实告诉我，这里有什么事让你担心吗？”

“让我担心？”她眨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疑惑地说，“简，我会担心什么呀？”

“大多数人都有烦恼。”马普尔小姐眨了眨眼，“我就有。我很爱偷懒。衣服补得不好，用李子做杜松子酒时总忘记加糖。这样那样的小事非常多——没烦心事反倒不正常。”

塞罗科尔德夫人含糊地回答道：“的确有些不那么让人开心的事。刘易斯工作太卖力，斯蒂芬整天为剧院奔波，有时顾不上吃饭，吉娜反复无常……但我没办法改变别人——我不认为自己能改变别人，因此担心也于事无补，你说对吗？”

“米尔德里德也不快乐，你知道吗？”

卡莉·路易丝说：“她向来不快乐。小时候她就很忧郁，皮帕就不一样，皮帕总是容光焕发。”

马普尔小姐试探着说：“米尔德里德的不快乐也许有什么原因吧？”

卡莉·路易丝平静地回答：“因为妒忌吗？我觉得是。但人的感受不一定有理由，人的感受都是自然产生的。简，你不这么想吗？”

马普尔小姐的脑子里闪过被残疾母亲奴役的蒙克里夫小姐。可怜的蒙克里夫小姐，她十分渴望出去看世界。蒙克里夫夫人去世后，收入甚微的蒙克里夫小姐终于解放了，圣玛丽米德村的人都为她感到高兴。蒙克里夫小姐到达耶尔[1]时，给“妈妈的一个老友”打了个电话，结果她被这个患了忧郁症的老妇人的痛苦所打动，取消了旅游的行程安排。她住进那个老友的别墅，整日操劳，继续渴望一览外面的世界。

马普尔小姐说：“卡莉·路易丝，我想你说得对。”

“我能超脱事外与乔利分不开。我和约翰刚结婚时她就来了，她一来就对我很好。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把我当成无助的孩子。她会为我做任何事。有时我感到很过意不去。简，我真觉得乔利会为了我去杀人。这么说是不是太可怕了？”

“她的确忠心耿耿。”马普尔小姐肯定地说。

塞罗科尔德夫人开心地笑了。“她很生我的气。她希望我买漂亮衣服，过奢华的日子，她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把我放在第一位，对我多关注些。她对刘易斯热心的事业一点都不感兴趣。在她眼里，那些可怜的孩子只是被宠坏了的少年犯，根本不值得关心。她认为这里太潮湿，不利于我的风湿病，我该去埃及或其他温暖干燥的地方去。”

“你的风湿病很厉害吗？”

“最近一段很严重，走路都困难。腿上出现了可怕的痉挛。”说着她露出有魔力般的天使笑容说，“毕竟岁月不饶人呀。”

贝莱弗小姐走过法式长窗，匆匆向她们走来。

“卡拉，有人打电话说来了封电报。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今天下午到。”

“克里斯蒂安吗？”卡莉·路易丝的表情很惊讶，“没想到他会在英格兰。”

“安排他住在橡树客房里吧？”

“好，就这么安排。那里不用走楼梯。”

贝莱弗小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房。

卡莉·路易丝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我的继子，他是埃里克的大儿子。其实他比我还要大两岁。他是学院的理事——几名最主要的理事之一。刘易斯不在实在是太不巧了。克里斯蒂安在这儿一般只待一个晚上。他很忙，他们肯定要讨论许多事情。”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来的时候正赶上喝下午茶。他的五官鲜明，说话慢条斯理，问候卡莉·路易丝时充满了关爱。

“我们的小卡莉·路易丝还好吗？你一点也不显老，一点也不。”

他把手放在卡莉·路易丝的肩上——笑眯眯地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扯着卡莉的袖子。

“克里斯蒂安！”

“哦，”他转过身，“是米尔德里德吧？你好吗，米尔德里德？”

“最近不怎么好。”

“真不幸，真是太不幸了。”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长得非常像。他们相差近三十岁，不留心的话会把他们当成父女。米尔德里德对他的到来十分欢喜，高兴得脸都红了，话也变多了。她不断地在谈话中提到“我哥哥”，“我哥哥克里斯蒂安”，“我哥哥古尔布兰森先生。”

古尔布兰森转过脸问吉娜：“小吉娜怎么样？你和丈夫还住在这儿吗？”

“是的。我们已经安定下来了。沃利，你说是吗？”

“差不多吧。”沃利回答道。

古尔布兰森那双狡猾的小眼睛迅速地打量了沃利一下。沃利像往常一样闷闷不乐。

古尔布兰森说：“终于又和全家人团聚了。”

他的话音非常友好，但马普尔小姐觉得他的态度并不友好。他的嘴角刚毅，神情专注。

介绍到马普尔小姐时，他仔细地看了看她，像是在琢磨着这位新来的人。

“克里斯蒂安，没想到你会在英格兰。”塞罗科尔德夫人说。

“我来得的确很突然。”

“真不巧刘易斯不在。你会待多久？”

“我想明天走。明天之前他能回来吗？”

“明天下午或晚上回来。”

“看来我得多待一晚上了。”

“如果你早点让我们知道——”

“亲爱的卡莉·路易丝，我的安排总是很突然。”

“你会留下见刘易斯吗？”

“是的，我得见见刘易斯。”

贝莱弗小姐对马普尔小姐说：“古尔布兰森先生和塞罗科尔德先生都是古尔布兰森学院的理事，另外还有克罗默主教和吉尔福伊先生。”

看来，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为和古尔布兰森学院有关的事来石门山庄的。贝莱弗小姐和别人似乎都这么想。

但马普尔小姐却有些怀疑。

老人在卡莉·路易丝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迷惑地看了她两眼——马普尔小姐对此感到非常费解。接着，他把目光从卡莉·路易丝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暗中打量他们，举动很不自然。

喝完茶后，马普尔小姐悄悄离开众人走进书房。令她惊讶的是，等她坐下开始织毛衣后，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是卡莉·路易丝的老朋友，对吗？”他问。

“古尔布兰森先生，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意大利念书。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

“哦，这样啊。你很喜欢她吗？”

“是的，我的确很喜欢她。”马普尔小姐热情地回答。

“人人都该喜欢她，我真这么想。她是个可爱而魅力四射的女人。我父亲与她结了婚，我和弟弟们都十分爱她。她像我们的大姐姐。她忠于父亲，忠于他的理想。她从来不考虑自己，总把别人的事放在前面。”

“她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马普尔小姐说。

“理想主义者？对，是这样的，因此她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罪恶。”

马普尔小姐惊奇地看着他。后者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突然问：“她的健康状况怎么样？”

马普尔小姐又一次感到惊讶。

“除了关节炎或类风湿病之外，状况很好。”

“风湿？对，她是有这病。她的心脏呢？她的心脏还好吗？”

马普尔小姐更惊讶了。“据我所知还不错。不过到昨天为止，我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她了。如果你想了解她的健康状况，该去问别的什么人，比方说贝莱弗小姐。”

“贝莱弗小姐——是的，贝莱弗小姐，或者米尔德里德？”

“对，也可以问问米尔德里德。”

马普尔小姐稍微有些尴尬。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严肃地看着她。“这对母女没什么感情，你说是吗？”

“是的，我觉得没有。”

“我也这么看。太遗憾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但事情就是这样。再说说贝莱弗小姐，你觉得贝莱弗小姐依恋她吗？”

“的确很依恋。”

“卡莉·路易丝凡事都要靠贝莱弗小姐吗？”

“我想是的。”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皱起眉头，他更像在同自己而不是同马普尔小姐谈话。

“还有小吉娜，她还年轻。太难办了——”他停了一下，又断然道，“有时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真希望能想出个好法子。卡莉·路易丝别受到什么伤害才好。但这太难……太难了。”

这时斯垂特夫人进来了。

“克里斯蒂安，你在这儿啊。我们不知道你去哪儿了。马弗里克大夫想问你有没有事要和他说。”

“是那位新来的大夫吗？没事——没什么事，等刘易斯回来再说。”

“他在刘易斯的书房里等你，要不要我去告诉他……”

“我亲自去说。”

古尔布兰森匆匆走了出去。米尔德里德盯着他的背影，然后把目光转向马普尔小姐。

“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克里斯蒂安有些反常……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他只问了问你母亲的健康状况。”

“健康？为什么问你这种事？”

米尔德里德的声音尖利，脸涨得通红。

“我真不知道。”

“妈妈的身体很好。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好得令人惊讶，甚至比我都好。”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你是这么和他说的吧？”

马普尔小姐说：“我对她的健康状况一无所知。他问我她的心脏好不好。”

“她的心脏？”

“是的。”

“妈妈的心脏一点毛病都没有。根本没问题！”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亲爱的。”

“克里斯蒂安为什么要问如此怪异的问题啊？”

“我不清楚。”马普尔小姐说。

注释：

[1]法国旅游圣地。

7

Ⅰ

从表面上看，第二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但马普尔小姐觉得有暗流涌动。克里斯蒂安一早上都和马弗里克大夫一起在学院里走动，讨论学院政策的成效。下午早些时候，吉娜开车带克里斯蒂安出去兜了一圈，之后马普尔小姐发现他把贝莱弗小姐引到花园，让她带他看什么东西。马普尔小姐觉得这是个借口，其实他是想和那个不怎么开心的女人进行一次私人谈话。如果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不期而至只是商谈学校业务的话，他为什么要找贝莱弗小姐呢？后者只负责处理石门山庄的家务事啊。

马普尔小姐告诉自己，所有这些都出于自己的想象。唯一让人不安的事发生在下午大约四点钟。她收起正在织的东西，想在下午茶前去花园散个步。绕过一簇十分茂盛的杜鹃花时，她遇见了埃德加·劳森。埃德加一边往前走一边自言自语，差点儿一头撞上她。

他飞快地说：“真是对不起。”但马普尔小姐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呆滞。

“劳森先生，你不舒服吗？”

“怎么会舒服呢？我受到了惊吓——可怕的惊吓。”

“什么样的惊吓呢？”

年轻人朝她身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又不安地向两边张望，这样的动作使马普尔小姐觉得他很紧张。

“应该能告诉你吧……”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被人监视着。”

马普尔小姐打定主意，她一把抓住劳森的胳膊。

“我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那里没树也没灌木林，没人可以偷听。”

“你说得对，我们去那儿吧。”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耳语般的低声说，“我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

埃德加·劳森全身发抖，几乎要哭了。

“他们让我相信人，信任人，但那是撒谎。谎言让我看不到真相。我再也受不了了。真是邪恶透顶。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到头来我却发现他一直是操纵者。他才是我真正的敌人！他让人跟踪我、监视我。但他现在逃不掉了。我会全都说出来。我会告诉他我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你说的‘他’指谁？”马普尔小姐问。

埃德加·劳森挺直了身体，想显得义愤而伤心，看上去却更加荒唐了。

“当然是说我父亲。”

“蒙哥马利勋爵还是温斯顿·丘吉尔？”

埃德加不屑一顾地瞟了她一眼。

“他们希望我这么想，为的是不让我知道真相。现在我知道了。我有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位朋友告诉了我真相，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骗的。我得和我父亲算账。我要当众揭穿他的谎言！用实情来问他，看看他到底会怎么说。”

埃德加像挣脱束缚一般，一溜烟跑了，消失在花园里。

马普尔小姐神情严肃地回到房里。

“亲爱的女士，我们都有点疯。”马弗里克大夫曾这么说过。

可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埃德加不止如此。

II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六点半的时候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大门口，穿过花园朝家里走来。马普尔小姐透过窗户向外看，看见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出门见他，两人打过招呼后在阳台上闲晃。

马普尔小姐很仔细，她把平时观鸟的望远镜带来了，这时望远镜派上了用场。哪片树丛里没有金丝雀呢？

镜头徐徐下降，她发现两人都很不安。她把身子往外斜了点。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即便其中一人抬头看，也会认定楼上那位聚精会神的观鸟人注意的是远处的动静而不是他们的谈话。

“怎么才能不让卡莉·路易丝知道呢——”古尔布兰森说。

两人又一次走过窗下时，轮到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话了。

“尽量别让她知道。必须考虑她的感受……”

马普尔小姐还零星听到其他一些话。

“——严重——”“——不公正——”“——无法承担这个责任——”“——我们也许应该听听外界的建议——”

最后马普尔小姐听见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说：“太冷了，我们进屋吧。”

马普尔小姐把头缩回来，心里充满着疑惑。听到的话太零散，很难拼凑在一起，但足以证实在她脑海里形成的担忧。看来露丝·范·赖多克并没说错。

无论石门山庄出了什么事，这事都和卡莉·路易丝有关。

III

不知为何，那天的晚饭气氛非常拘谨。古尔布兰森和刘易斯各怀心事。沃尔特·赫德比以往更不高兴。吉娜和斯蒂芬头一次没了话说，也没和别人说话。说话的只有马弗里克大夫，他与专业治疗师鲍姆加登先生长篇大论地谈了些技术问题。

晚饭后众人去了大厅，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说自己要离开一会儿。他说有封重要的信要写。

“亲爱的卡莉·路易丝，很抱歉，我要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吧？”

“是的，都有了。我要台打字机，已经放好了。贝莱弗小姐做事很认真。”

他从左边通向主楼梯的门走出去，沿着一条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卧室及浴室。

克里斯蒂安出门后，卡莉·路易丝问：“吉娜，今天晚上不去剧院了吗？”

吉娜摇摇头，坐在能俯视门前车道和院子的窗户边。

斯蒂芬看了她一眼，慢慢走到钢琴边坐下，轻柔地弹了首曲子，曲调有些莫名的感伤。职业治疗师鲍姆加登先生和莱西先生及马弗里克大夫道过晚安后也走了。沃尔特打开台灯，一阵噼啪声，大厅里一半的灯都灭了。

他嘟囔了一句：“该死的开关老出问题。我去换根新保险丝。”

他走出大厅，卡莉·路易丝低声说：“沃利真会摆弄那些电子玩意儿。还记得他是怎么修烤箱的吗？”

“他在这儿就干了这一件事，”米尔德里德·斯垂特说，“妈妈，你吃过补药了吗？”

贝莱弗小姐看上去有些生气。

“我真给忘了。”她站起身，走进餐厅，拿来个盛着玫瑰色液体的小瓶。

卡莉·路易丝笑了笑，顺从地伸出手。

“这种吓人的东西，你们谁都不会忘。”她一边说话一边做了个鬼脸。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出人意料地说：“亲爱的，今晚你就别吃了，我不知道它是否适合你。”

他镇定却不由分说地把小瓶从贝莱弗手中拿下，放在威尔士风格的橡木梳妆台上。

贝莱弗小姐厉声道：“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塞罗科尔德夫人的情况好多了，自从——”

她停下来，表情非常生气。

大门猛地被人推开，由于用力太大，门“砰”地响了一声。埃德加·劳森走进灯光暗淡的大厅，像一个明星登场。

他站在屋子中央，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情形似乎有些荒唐——但不算太荒唐。

埃德加像在念台词：“我可找到你了，哦，我的敌人！”

他显然是在对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话。

塞罗科尔德先生显得有些吃惊。

“什么事，埃德加，你究竟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呢？你知道怎么回事。你欺骗我，监视我，和我的敌人一起陷害我。”

刘易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亲爱的，别激动。静下来和我说。来我的办公室吧。”

他领着埃德加穿过大厅，走过右边的门，又把门关上。之后又一声响，钥匙在锁里转动，尖利地响了一声。

贝莱弗小姐看了看马普尔小姐，两人的想法一致：用钥匙锁门的不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

贝莱弗小姐大声说：“在我看来，那个年轻人简直疯了。这很不安全。”

米尔德里德说：“他是这里最不正常的家伙——完全不会回应别人的好意。妈妈，你决不能容忍他再这样下去了。”

卡莉·路易丝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他喜欢刘易斯，非常喜欢。”

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卡莉，埃德加刚刚冲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发脾气时她可根本看不出他喜欢他，完全不可能。马普尔小姐像以往一样，不明白卡莉·路易丝是不是在故意否定现实。

吉娜大声说：“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我是说埃德加。他刚才一直在摆弄那个东西。”

斯蒂芬把手从钥匙上拿开，低声说：“如果在电影里，肯定会演成是一把左轮手枪。”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说：“应该是把左轮手枪。”

从刘易斯办公室紧闭的门后传来的声音不怎么好分辨。突然，声音清晰起来。埃德加·劳森在大声叫喊，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声音则依旧充满理智。

“谎言——谎言，全是谎言。你是我父亲。我是你的儿子。你剥夺了我的权利。我应当是这里的主人，你恨我——想甩掉我！”

刘易斯低声安慰他，但埃德加歇斯底里的喊声却越来越高。埃德加不时说些脏话，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刘易斯会说上两句“镇定——安静下来，你知道这不是真的——”，但这些话不但没有安抚年轻人，反而让他更愤怒了。

大厅里的人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静静地听着刘易斯办公室锁着的门后的动静。

埃德加大叫：“我让你好好听我说的话，把你脸上傲慢的假面具完全剥除。我要报仇。为你让我遭受的这一切报仇。”

刘易斯一改刚才漠然的语气。

“把左轮手枪给我放下！”

吉娜大嚷：“埃德加会杀了他。他疯了。我们不该去找警察或别的什么人吗？”

卡莉·路易丝不慌不忙地轻声说：“吉娜，不用担心。埃德加爱刘易斯，他不过是在演戏，就是这么回事。”

埃德加的笑声隔着门传了过来，马普尔小姐承认，听起来他的确疯了。

“对，我有把左轮手枪——一把上了膛的枪。别动，也别开口说话。你必须听我说。既然设计阴谋陷害我，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此时，传来一声枪响，众人一惊，但卡莉·路易丝却说：“没关系，声音来自外面——应该是停车场里传来的声音。”

埃德加还在锁着的门后尖声怒吼。

“你坐在那儿看着我——看着我，却装作无动于衷。你干吗不跪下来求我开恩？我要开枪了。我要把你打死！我是你儿子——你那无名无分、受人鄙视的儿子，你想把我藏起来，不让全世界发现。你让侦探跟踪我、监视我、百般陷害我。你，我的父亲！我的好爸爸。我是个杂种，对吗？只是个杂种。你一直用谎言蒙蔽我，一直装作对我好，你一直这样欺骗我——你不配活下去。我不会让你活着的。”

门后再次传来一连串脏话。贝莱弗小姐出了声：“我们必须做些什么。”之后便走出了大厅。

埃德加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大叫道：“你快死了——现在就要死了。你这个恶魔，赶快受死吧！”

两声尖厉的枪响——不是在停车场，绝对是从锁着的门后传来的。

有人长叹一声，马普尔小姐觉得是米尔德里德。

“上帝呀，该怎么办呀？”

砰的一声响，接着传来更为可怕的声音，是粗重的抽泣声。

有人从马普尔小姐身边走过，开始用力摇动那扇门。

是斯蒂芬·雷斯塔里克。

“开门，开门。”他叫嚷着。

贝莱弗小姐回到大厅，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

“试试这些钥匙。”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这时，接上保险丝的灯又亮了，大厅摆脱阴暗，重新焕发出生机。

斯蒂芬开始试那些钥匙。

试钥匙时，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里面传来一阵绝望的抽泣声。

沃尔特·赫德懒洋洋地返回大厅，顿时愣在当场，他疑惑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米尔德里德眼泪汪汪地说：“那个可怕的疯子打死了塞罗科尔德先生。”

“让开。”卡莉·路易丝开口说话了。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把斯蒂芬·雷斯塔里克推到一旁。“让我来和他说。”

她小声地说：“埃德加……埃德加……让我进去，行吗？求你了，埃德加。”

钥匙放进锁里，转动之后门慢慢被打开了。

但不是埃德加开的门，开门的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他喘着粗气，好像刚刚跑过步，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没事，亲爱的。”他说，“亲爱的，没事了。”

贝莱弗小姐生气地说：“我们以为你被打死了呢。”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皱了皱眉，有些严厉地说：“我当然没被打死。”

书房里的情况一目了然。埃德加·劳森倒在桌旁，正一边抽泣一边喘息。左轮手枪扔在地上。

米尔德里德说：“但我们听见了枪响。”

“对，他开了两枪。”

“没打中你吗？”

“当然没打中我。”刘易斯断然否认。

但马普尔小姐觉得没那么理所当然，射击的距离肯定相当近。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气愤地说：“马弗里克大夫在哪儿？现在我们需要马弗里克大夫。”

贝莱弗小姐说：“我去找他。要给警察打个电话吗？”

“警察吗？当然不用。”

米尔德里德说：“当然要打电话给警察，他很危险。”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危险什么？可怜的孩子。他看上去危险吗？”

此时的埃德加看上去的确不那么危险，他年轻，忧郁，只是令人生厌。

他的声音里失去了刻意的伪装。

埃德加呻吟着说：“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被什么控制了，说了那样一番话——我一定是疯了。”

米尔德里德哼了一声。

“我刚才一定是疯了。我不是有意的，求你原谅我，塞罗科尔德先生，我真不是有意的。”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我的孩子。没人受伤。”

“塞罗科尔德先生，我差点儿杀了你。”

沃尔特·赫德穿过书房走到桌后的墙边。

“子弹打在这儿了。”埃德加说。目光落到桌子上，然后又落到桌后的椅子上。“真的是只差一点。”他又说，“我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认为他夺走了我的一些权利。我认为——”

马普尔小姐问了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她问：“谁告诉你塞罗科尔德先生是你父亲的？”

埃德加扭曲的脸上闪出一丝狡猾的表情，但转眼就消失了。

他说：“谁也没说，是我自己想到的。”

沃尔特·赫德盯着躺在地上的左轮手枪。

“老天，你从哪儿弄到这把枪的？”他问。

“枪？”埃德加低头看着枪。

“看上去像是我的枪。”沃尔特说着俯身捡起枪，“天哪，真是我的，你从我的房间里拿出来的，你这个小偷小摸的浑蛋。”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站在畏缩的埃德加和咄咄逼人的美国小伙子中间。

“以后再说这件事吧。”他说，“啊，马弗里克来了。马弗里克，能帮忙看看他吗？”

马弗里克大夫带着职业热情走到埃德加身边。

“这样不行，埃德加，”他说，“埃德加，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是个危险的疯子。”米尔德里德大声道，“他胡言乱语，还用左轮手枪射人。差点儿打中我继父。”

埃德加叫了一声，马弗里克大夫责备道：“斯垂特夫人，说话请务必注意。”

“我厌恶这一切。讨厌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这家伙是个疯子。”

埃德加从马弗里克手里挣脱开，扑倒在塞罗科尔德脚下。

“帮帮我，帮帮我。别让他们把我带走关起来。别让他们……”

令人憎恶的场面，马普尔小姐心想。

米尔德里德愤怒地说：“他是个——”

她母亲软绵无力地打断道：“求你了米尔德里德，什么都别说了。他自己也很痛苦。”

沃尔特低声道：“痛苦的疯子。这里全都是疯子。”

马弗里克大夫说：“我来照顾他。埃德加，跟我来。上床休息，吃些镇定的药，明天早上再跟我谈。你是信任我的，对吗？”

埃德加身体抖动着站起来。他狐疑地看了看年轻的大夫，又看了看米尔德里德·斯垂特。

“她说我是个疯子。”

“不，不，你不疯。”

贝莱弗小姐匆匆穿过大厅向书房走来，似乎出了什么事。进门时她双唇紧闭，脸涨得通红。

她阴沉着脸说：“我给警察打电话了，他们几分钟后就到。”

卡莉·路易丝叫了一声：“乔利！”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埃德加悲鸣一声。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愤怒地皱起了眉头。

“乔利，我告诉过你不想让警察来，他只是病了而已。”

“我的确是自作主张，”贝莱弗说，“但警察必须来。因为古尔布兰森先生被人打死了。”

8

过了半晌人们才弄明白她的话。

卡莉·路易丝不相信似的问：“克里斯蒂安被枪打死了？他死了吗？这完全不可能啊。”

“不相信的话，”贝莱弗小姐撅着嘴对卡莉·路易丝和其他人说，“你们自己去看。”

她生气了，语调尖厉短促。

卡莉·路易丝缓缓地朝那个房间走了过去，似乎仍旧不愿意相信。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亲爱的，让我去。”

说着他出了门。马弗里克大夫狐疑地看了埃德加一眼，跟刘易斯去了。贝莱弗小姐随后也跟了上去。

马普尔小姐让卡莉·路易丝坐在椅子上。卡莉坐下来，露出惊恐受伤的目光。

“克里斯蒂安被人打死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她的声音像个受到了伤害、不知所措的孩子。

沃尔特·赫德站在埃德加·劳森身边怒视着他，手里拿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枪。

塞罗科尔德夫人疑惑地问：“可是谁会拿枪去射杀克里斯蒂安呢？”但她并没想得到答案。

沃尔特低声说：“疯子！全都是些疯子。”

斯蒂芬靠近吉娜想保护她，后者惊恐的俏脸使房间还有一点生机。

门开了，一个穿着宽大外套的人带着寒气走了进来。

他热情的问候让人们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大家好。真是个不寻常的夜晚，路上雾太大，我只能开得很慢。”

马普尔小姐刹那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重影。当然了，同一个人不可能既站在吉娜身边又出现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只是这两个人长得太像了。不过从近处细看，两人还是有些差别的。他们是长得很像的一家人，但也不过如此。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瘦得有些憔悴，刚进来的这位却很健壮。他的大衣上有圈黑色的小羊羔皮领，衣服非常合体。来人是个英俊的小伙子，集权威和成功者的幽默于一身。

马普尔小姐注意到了一件事——刚一进屋，他的双眼就马上看向吉娜。

他犹豫了一下，转向卡莉·路易丝。

“收到我的电报了吧？你在等我来吗？”说着朝卡莉·路易丝走了过去。

卡莉几乎是机械地把手伸向他。他接过那只手，轻轻地吻了一下，动作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情，不仅仅是戏剧化的礼节。

卡莉低声说：“当然了，亚历克斯——亲爱的，我正盼着你来呢。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事？”

米尔德里德把事情告诉他，马普尔小姐很讨厌米尔德里德惺惺作态的恐怖语气。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她说，“我哥哥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被发现遭枪击身亡。”

“我的上帝呀，”亚历克斯十分惊讶，“自杀，是自杀吗？”

卡莉·路易丝说：“不可能是自杀。克里斯蒂安不可能自杀！哦，不。”

“克里斯蒂安舅舅绝不会自杀，我很肯定。”吉娜也说。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把这些人轮流看了个遍。他兄弟斯蒂芬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沃尔特·赫德带着一丝愤怒盯着他。亚历克斯的目光落在马普尔小姐身上，皱起了眉，就像发现舞台布景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没见过的道具。

他看着马普尔小姐，像是希望有人引荐。但没人替他介绍，马普尔小姐看上去只是个又老又胖、不知所措的老妇人而已。

“什么时候？”亚历克斯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吉娜回答：“在你来之前，就在你来之前三四分钟。我们听见枪响，但没特别注意——完全没有警觉。”

“没警觉？为什么没有警觉？”

吉娜犹豫着，回答说：“还发生了些别的事情……”

沃尔特强调道：“的确有些别的事情。”

这时朱丽叶·贝莱弗从书房的门走进大厅。

“塞罗科尔德先生认为我们该在书房里等。警察很快会来，这样有利于他们开展工作。只有塞罗科尔德夫人可以不和我们一起等。卡拉，你肯定吓坏了。我让人送一些暖水袋放到你床上，我这就送你上去。”

卡莉·路易丝站起身，摇了摇头。她说：“我必须先看看克里斯蒂安。”

“不行，亲爱的。别让自己难受——”

卡莉·路易丝轻柔地把她推到一边。

“亲爱的乔利，你不会理解的。”她转过头叫了一声，“简，你在吗？”

马普尔小姐走了过来。

“简，和我一起去行吗？”

她们一起向门口走去。正好进门的马弗里克大夫差点儿和她们撞上。

贝莱弗小姐叫着：“马弗里克大夫，千万别让她去，真是太愚蠢了。”

卡莉·路易丝平静地看着年轻医生，甚至还笑了笑。

马弗里克大夫问：“你真的要去看他吗？”

“我必须去。”

“明白了。”他让到一旁，“塞罗科尔德夫人，如果觉得有必要你就去吧。但过会儿一定要休息一下，让贝莱弗小姐照看你。现在你还不害怕，但我保证你会感到害怕的。”

“我想你说得对。我会保持理智的。简，咱们去吧。”

两个女人走出大厅，穿过主楼梯底部，沿着走廊走过右边的餐厅和左边通往厨房的两扇门，再经过通往平台的侧门，来到橡树套房——这个套房是给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准备的卧室。与其说是卧室，这个房间的装饰更像是客厅。里侧的凹室里放着一张床，有扇门通向兼作化妆间的浴室。

卡莉·路易丝在门口停下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原本坐在红木桌旁，面前放着一台小型便携式打字机。此时他仍旧端坐在红木桌旁，只是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高扶手没让他滑落在地。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站在窗旁，他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拉，凝视着窗外。

他转过身，皱起眉。

“亲爱的，你不该来。”

他朝卡莉·路易丝走来，卡莉·路易丝向他伸出手。马普尔小姐后退了一两步。

“刘易斯，我得看看他。我得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慢慢走到桌旁。

刘易斯警告道：“你什么都别动。警察肯定希望我们让一切保持原状。”

“我明白。他是被人打死的吗？”

“是的。”这个问题让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有些惊讶，“你已经知道他是死于他杀的吗？”

“是的。克里斯蒂安才不会自杀呢，他很能干，不可能死于意外事故。只能死于……”她犹豫了一下说，“谋杀。”

她走到桌子后面，看着去世的人，脸上浮现出伤心怜爱的神情。

“亲爱的克里斯蒂安，”她说，“他一直对我特别好。”

她用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下他的头顶。

“上帝保佑你，谢谢你，亲爱的克里斯蒂安。”她又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带着平时少见的深情，说：“卡罗琳，真希望上帝没让你见到这一切。”

卡莉·路易丝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我们无法帮人免遭不幸，人们迟早得面对一些事。所以越早越好。我现在去躺一会儿。刘易斯，你会在这儿等警察来吧？”

“是的。”

卡莉·路易丝转过身，马普尔小姐伸出一只胳膊揽着她。

9

柯里警督和助手们赶到时，大厅里只剩贝莱弗小姐一个人了。

她迅速迎了上去。

“我叫朱丽叶·贝莱弗，是塞罗科尔德夫人的秘书兼女伴。”

“发现尸体后给我们打电话的是你吗？”

“是的。家里的其他人都在书房——从那边的门进去就是。塞罗科尔德先生守在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里，不让人动现场的物品。最先检查尸体的马弗里克大夫马上就到。他得把一个病人送到那边的楼里去。需要我带路吗？”

“如果您愿意，那再好不过了。”

能干的女人，警督心想，似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跟着她，沿着走廊朝前走。

随后的二十分钟，警察们按部就班地例行公事。摄影师拍了些照片，法医随后赶到，与马弗里克大夫一起检查尸体。半小时后，警车把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尸体带走了。柯里警督开始官方问询。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把柯里警督带进书房，柯里警督认真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在脑海里做了大致的总结。一个白发老太太；一位中年妇女；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孩，他曾见过她开车在乡间穿行；还有她那位看上去闷闷不乐的美国丈夫；另外还有两位外表或什么地方很相似的年轻人；最后是能干的管家贝莱弗小姐——她打电话报案，警察来了以后又招待得非常周到。

柯里警督把早就想好的一小段话说了出来。

“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会让你们感到非常不安，”他说，“今天晚上我就不打扰了。我们可以从明天开始彻底地调查这个案子。发现古尔布兰森身亡的是贝莱弗小姐，我会让贝莱弗小姐向我大致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不必过于详细。塞罗科尔德先生，如果你要上楼看夫人，那就快去吧，和贝莱弗小姐谈完后我想和你谈谈。我说明白了吗？有没有房间可以供我们——”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接话道：“乔利，让他们用我的办公室吧。”

贝莱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带着两个警察穿过大厅前往塞罗科尔德先生的办公室，柯里警督和随行警员跟在后面。

贝莱弗小姐的安排十分妥帖，好像是她而不是柯里警督在负责这件事。

但主动权终归还是要回到柯里警督手上。他的声音和态度都很和蔼，他沉静、严肃，又略带些歉意。有人低估了他的能力，但其实作为警督，他和贝莱弗小姐一样能干，只是不那么显山露水。

他清了清嗓子。

“塞罗科尔德先生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及基金会创始人埃里克·古尔布兰森先生的长子……他还介绍了其他一些情况。他是这儿的理事之一，昨天他突然造访，是吗？”

“是的。”

简洁的答复让柯里警督很高兴，他接着问：“塞罗科尔德先生去利物浦了。他是搭今天晚上六点半的火车回来的吗？”

“没错。”

“吃过晚饭以后，古尔布兰森先生说他想一个人在房间里工作，喝过咖啡便离开大家走了。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

“贝莱弗小姐，请描述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今晚发生了一件非常让人愤慨的事情，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年轻人突然精神失常，用左轮手枪威胁塞罗科尔德先生。两个人锁在这个房间里，年轻人最后开枪了——那边的墙上留有弹孔。幸好塞罗科尔德先生没受伤。开枪后年轻人彻底垮了。塞罗科尔德先生让我去找马弗里克大夫，我就用家里的电话找他，他不在房间。找到他时，他正和一位同事待在一起，我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他便马上来了。回来时我经过古尔布兰森的房间，想着问问他临睡前需不需要一杯热牛奶或威士忌什么的。于是我敲了敲门，但没人应答，我就推门进去，发现古尔布兰森先生死了，然后我便给你打了电话。”

“这幢房子都有哪些出入口？安全吗？外人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吗？”

“任何人都可以从通往平台的侧门进来，那个门供大家进出这幢学院大楼，睡觉前才上锁。”

“学院里有二百到二百五十名少年犯，对吧？”

“是的。但学院大楼的保安措施非常好，有专人巡逻。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学院大楼。”

“我们会调查这一点的。古尔布兰森先生自身有没有被人诟病的地方——比如说跟谁结了怨？再比如说，他做过遭人反对的决定吗？”

贝莱弗小姐摇摇头。

“没有。古尔布兰森先生与学院管理或行政事务没关系。”

“他来访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发现塞罗科尔德先生不在时有些失望，并立刻决定等他回来，是吗？”

“是的。”

“这么说，他来这儿肯定与塞罗科尔德先生有关喽？”

“是的。肯定有关系——多半是学院的事情。”

“推测一下应该是这样的。他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过了吗？”

“没时间谈。塞罗科尔德先生晚饭前才回来。”

“饭后古尔布兰森先生说他有些重要的信要写，便回房去了。他没说要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一谈吗？”

贝莱弗小姐犹豫了一下。

“没。他没说。”

“太奇怪了——既然留下来是为了见塞罗科尔德先生，他为什么要去写什么信呢？”

“是的，的确有些怪。”

贝莱弗小姐似乎第一次觉察到了矛盾之处。

“塞罗科尔德先生陪他去房间了吗？”

“没有。塞罗科尔德先生留在了大厅里。”“你知道古尔布兰森先生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吗？”

“大概是枪响的时候。应该是九点二十三分。”

“你听见枪响了吗？当时没产生怀疑吗？”

“当时的情况有点特殊。”

她详细地描述了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和埃德加·劳森之间发生的冲突。

“所以没人意识到枪声是从家里的其他地方传出来的，是吗？”

“是的。我当然没这么想。知道枪声不是从刘易斯先生办公室传来的时候，我们大伙都松了一口气。”

接着贝莱弗小姐阴沉着脸补充道：“没人想到谋杀与企图谋杀会在同一个晚上、同一幢房子里发生。”

柯里警督觉得这话非常在理。

“不过，”贝莱弗小姐又说，“后来我会去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可能也和早前听到过枪声有关。我确实想知道他需要什么，同时也想确认一下是否一切都正常。”

柯里警督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什么觉得可能有异常？”

“我不知道。因为有‘枪声是在外面响起的’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没多加注意。后来回想起这件事，我告诉自己，可能是雷斯塔里克先生的汽车发出的逆火声……”

“雷斯塔里克先生的车？”

“是的。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他今天晚上开车过来，他是在出事以后才过来的。”

“这样啊。发现古尔布兰森先生的尸体后，你碰过房间里的东西吗？”

“当然没有。”贝莱弗小姐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不满，“我自然知道犯罪现场的东西既不能动也不能碰。古尔布兰森先生头部遭到枪击，但现场并没有武器，我当时就认定这是谋杀。”

“刚才领我们去那个房间时，房间里的摆设与你发现尸体时一样吗？”

贝莱弗小姐认真地思考着，她背靠着椅背，眯着双眼。她拥有柯里警督眼中如同照相机一般的记忆。

“只有一处不同，”她说，“打字机上没东西了。”

“你是说第一次进去时，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打字机上有他写的信？”柯里警督说，“和我们一起进去的时候却被人拿走了？”

“是的，我确信看见过打字机里翘出的白纸边。”

“贝莱弗小姐，谢谢你。我们来以前谁还进过那个房间？”

“塞罗科尔德先生进去过，我出来接你时他还在那儿。塞罗科尔德夫人和马普尔小姐也进去过。是塞罗科尔德夫人坚持要去的。”

“塞罗科尔德夫人和马普尔小姐，”警督说，“谁是马普尔小姐？”

“那个白发老太太。她是塞罗科尔德夫人上学时的闺蜜，她是四天前来的。”

“谢谢你，贝莱弗小姐。你的讲述非常清晰，我这就去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谈。但也许我会先和——马普尔小姐是位老太太，对吗？我先去和她谈，然后她就可以休息了。不让老年人休息实在有些过分，这件事肯定对她打击很大。”柯里警督同情地说。

“我去告诉她，可以吗？”

“那再好不过了。”

贝莱弗小姐出了门。柯里警督抬头看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古尔布兰森？”他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是古尔布兰森呢？房子里有两百多个精神不正常的少年犯，任何人都可能杀人。也许是其中的哪个人干的，但为什么要杀古尔布兰森呢？为什么要杀个外人啊？这完全没道理。”

莱克警员说：“不了解全部情况时无法下结论。”

柯里警督说：“是啊，目前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马普尔小姐进屋时警督马上站了起来，显得很有风度。马普尔小姐似乎有些惊慌，他赶紧上前抚慰。

“女士，不用心烦意乱。”他觉得年纪大的人喜欢被称为“女士”。在他看来，警察属于低层次的人，应当对高层次的人表示尊重。“已经发生的事让人很沮丧，但我们得把事实弄清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但一定非常困难吧？我是说把所有事情弄明白。人们常常顾此失彼，而且常把注意力放在错误的地方，有时是无意中造成的，有时是被人误导。变魔术的人就爱玩这种指错方向的伎俩。他们很聪明，不是吗？我搞不清他是怎么把碗里的金鱼变没的——碗又不能变小，你说是不是？”

柯里警督眨眨眼，用安慰的语气说：“你说得一点没错。女士，我已经从贝莱弗小姐那儿听说了今晚发生的事，我相信你们现在一定都很担心。”

“的确如此，这简直像在演戏，让人不明所以。”

“先是塞罗科尔德先生和埃德加·劳森之间的吵闹。”警督低头看了一眼所做的记录。

“一个非常奇怪的年轻人，”马普尔小姐说，“我一来就觉得他很不对劲。”

“你自然会这样认为。”柯里警督说，“这阵喧闹后，传来了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死讯。之后你便和塞罗科尔德夫人去看了——去看了……尸体，是吗？”

“是的，她让我陪她去，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

“你们一起去了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你们当中有没有人碰过房间里的东西？”

“没有。塞罗科尔德先生不让我们碰任何东西。”

“女士，你有没有恰巧注意到打字机里放着一张纸或一封信？”

“没有，”马普尔小姐飞快地说，“我当时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坐在那儿的古尔布兰森先生肯定是要打什么东西，可打字机上什么都没有。是的，我当时就觉得很怪。”

柯里警督犀利地看了她一眼。

“你和古尔布兰森先生说过话吗？”

“没说过几句。”

“你能想起什么特别有意义或十分重要的话吗？”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他向我打听塞罗科尔德夫人的健康状况。特别是她的心脏。”

“她的心脏？她的心脏有什么问题吗？”

“据我所知没什么问题。”

柯里警督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马普尔小姐：“塞罗科尔德先生和埃德加·劳森争吵时你听到枪响了吗？”

“其实我没听见。我耳朵有些背。我听塞罗科尔德夫人说，似乎是从外面的停车场里传来的枪响。”

“古尔布兰森先生晚饭后和大伙告别，然后马上就离开了，是吗？”

“是的，他说有几封信要写。”

“他没说有事要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吗？”

“没有。”

马普尔小姐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已经简短地谈过一次了。”

“谈过了吗？什么时候谈的？塞罗科尔德先生不是一回来就吃晚饭了吗？”

“他们是在塞罗科尔德先生进门前谈的。塞罗科尔德先生穿过停车场，古尔布兰森先生出门见他，两人在平台上走了几个来回。”

“还有谁知道这事？”

“我想没人知道。”马普尔小姐回答，“除非塞罗科尔德先生告诉了他的夫人。当时我碰巧在窗边看鸟。”

“看鸟？”

“是啊。”马普尔小姐想了片刻，说，“我想可能是金丝雀。”

柯里警督对金丝雀不感兴趣。

“你有没有碰巧……”他婉转地问，“偶然……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马普尔小姐纯真的蓝眼睛正巧对上了柯里警督的双眼。

“只有零散的几句。”马普尔小姐轻声说。

“能告诉我吗？”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谈什么，但他们有什么事瞒着塞罗科尔德夫人。要瞒着她——这是古尔布兰森先生的原话，塞罗科尔德先生说‘的确必须考虑到她的因素’。他们还提到了什么‘重大责任’，还说他们应该‘听一听别人的意见’。”

她停了一下又说：“这事你最好去问问塞罗科尔德先生本人。”

“女士，我会问他的。今晚还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呢？”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一切都挺怪的，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的确是这样的，没错。”

马普尔小姐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件很怪的事。塞罗科尔德先生不让塞罗科尔德夫人吃药，贝莱弗小姐很不高兴。”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谢谢你，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走出房间时，莱克警员自言自语道：“她虽然上了年纪，但观察十分敏锐……”

10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走进办公室，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他转身关上门，营造出一种私密的气氛，然后走过来坐下——但没坐在马普尔小姐坐过的椅子上，而是坐在桌后，他自己的办公椅上。贝莱弗小姐方才让柯里警督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似乎无意间给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到来留了一把椅子。

坐下以后，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名警察。他拉长了脸，看上去非常疲倦。这张脸让人以为此人正在历经一次磨难，这让柯里警督颇感意外。古尔布兰森与刘易斯既不是好友也不是亲戚，只是因为婚姻才沾了点亲，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死却像是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双方坐的位置似乎倒了个个。不像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先生在回答警方的提问，倒像是他在主持询问似的。这让柯里警督稍稍有些不快。

他飞快地道出了开场白：“塞罗科尔德先生——”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似乎还沉浸在思考中，他叹了一口气说：“要知道怎么做才对，真是太难了。”

柯里警督说：“塞罗科尔德先生，对不对可以由我们来进行分辨。现在，我们来谈谈古尔布兰森先生的事好吗？他来得十分突然，是吗？”

“十分突然。”

“你不知道他要来。”

“一点都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平静地说：“不，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我从车站回来。他从窗户往外看，看见我后他出来找我，当时他解释了来的原因。”

“是与古尔布兰森学院有关的事吗？”

“不，与古尔布兰森学院没有任何关系。”

“贝莱弗小姐似乎也这么想。”

“外界自然会这么猜测。古尔布兰森没有否定这种猜测，我也没有。”

“塞罗科尔德先生，这是为何？”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缓缓地说：“我们认为，隐瞒他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非常重要。”

“那真正目的是什么？”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沉默了片刻，然后长叹一口气。

“古尔布兰森每年定期来参加两次理事会，上次开会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按照常规他应当五个月后再来。所以一般人会认为他这次来是有紧急的事务要处理，人们会觉得这是次商务之旅，无论事急事缓，总归是信托公司的事。据我所知，古尔布兰森没有刻意改变外人的这个印象——也可以说他认为没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也许这样说比较接近事实——他认为没人猜得出他此行的目的。”

“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没有马上给出答复。过了一会儿，他严肃地说：“由于古尔布兰森的死——他肯定死于谋杀——我必须把全部事实告诉你们。但坦率地说，我为我妻子的幸福与安宁感到担心。警督，我不想命令你什么，但如果你能有什么办法不让她知道一些事情，我会非常感激。柯里警督，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来这儿是想告诉我，他认为有个冷血的人，在蓄谋缓慢地毒死我太太。”

“你说什么？”

柯里疑惑地朝前探出身子。

塞罗科尔德点点头。

“是的，你可以想象得到，这对我是个多么沉重的打击。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克里斯蒂安告诉我这事以后，我才意识到妻子最近抱怨的症状正好证实了他的说法。她得了风湿病，腿部肌肉痉挛，还经常犯恶心——这都符合砒霜中毒的症状。”

“马普尔小姐告诉我们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问过她塞罗科尔德夫人的心脏情况。”

“这很有趣。我猜他认为有人用了心脏毒剂，因为这样做可以不引人怀疑地导致突然死亡。但我觉得更可能是砒霜。”

“你认为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怀疑是有根据的？”

“是的。首先，除非他很肯定，否则不会下这样的断言。他是个细心而固执的人，很难被说服，但他精明老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他。”

“他有什么证据吗？”

“我们还没时间讨论，昨天只是匆匆聊了几句。他解释了来此地的目的，我们都同意，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让我夫人知道这件事。”

“他怀疑谁在下毒呢？”

“他没说，我认为他不知道。他可能怀疑过谁。我认为他的确有所怀疑——不然怎么会被人杀了呢？”

“他没向你提过那个人的名字吗？”

“没提到具体名字。我们认为必须彻底调查这件事，他说应当征求克罗默主教加尔布雷思大夫的意见，并请他与我们合作。加尔布雷思大夫是古尔布兰森家的老朋友，也是学院的理事之一。他很聪明，也很有经验。如果有必要告诉我妻子实情的话，请加尔布雷思帮忙肯定十分有用，对我太太也将带来莫大的安慰。我们可以参考他的意见，看看是否让警方参与。”

“太令人惊讶了。”柯里说。

“晚饭后，古尔布兰森离开我们去给加尔布雷思写信，被杀时他正在写那封信。”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易斯平静地回答：“我把信从打字机里拿出来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打字机用纸，交给柯里警督。

柯里严肃地说：“你不该拿这张纸，也不该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别的我什么都没动。我知道在你眼里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我知道我太太会坚持到那个房间去，我担心她会看见纸上打的那些字。我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但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我还是会这么做的。为了让太太高兴，我什么都能做，我只想让她开心。”

柯里警督没再说话，他看着拿到的打字机用纸。

亲爱的加尔布雷思大夫，你好。

如果可能的话，我请求你见信后马上来石门山庄。这里正在发生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我知道你很关心卡莉·路易丝，对影响她健康的因素非常在意。她已经知道了多少？我们又能对她隐瞒多少？这两个问题我很难回答。

不再绕圈子了，我有理由相信这位可爱的女士正被人慢慢毒死。最初产生怀疑是在——

信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柯里说：“写到这儿时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被人枪杀了，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信还留在打字机里呢？”

“我只能想出两个原因——其一，凶手不知道古尔布兰森正在写信，也不知道信里说了些什么。其二，也许凶手没时间拿走。他可能听见有人来了，只想赶快溜走。”

“古尔布兰森没向你暗示他怀疑的是谁吗——如果有所怀疑的话？”

刘易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跟我暗示过。”他又意图不明地补充了一句，“克里斯蒂安是个非常好的人。”

“你怎么看砒霜之类的投毒？——你觉得投毒会如何进行呢？”

“换衣服准备吃晚饭时我思考了一会儿，最有可能的途径只能是药或补品，我太太吃很多药。说到吃饭，大家都在一个盘子里吃饭，我太太吃的也没什么两样。药和补品就不一样了，任何人都可能往她的药瓶里投砒霜。”

“我们必须把药拿去分析。”

刘易斯平静地说：“我已经拿了些样品，晚上吃饭前我去拿了些。”

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盛着红色液体的带盖小瓶。

柯里警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塞罗科尔德先生，你把什么都想到了啊。”

“事情就该办得麻利些。今晚，我没让妻子像往常一样服药。药还在大厅橡木梳妆台上的玻璃杯里放着——补药放在餐厅。”

柯里探过身子，用不带官腔的语气轻声对他说：“塞罗科尔德先生，为什么你怕她知道？是因为她会惊慌失措吗？为了她好，你该让她知道。”

“是的，也许该让她知道。但我想你不会明白的，不了解我太太的话，很难跟你说得清。柯里警督，我夫人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别人说什么她都会信。她的眼中、耳中和言谈之间都没有罪恶。她肯定不会相信有人想害死她。但事实还不止于此，不只是‘有人’，这个人还是个和她非常亲近的人……”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们得面对现实。我们周围有几百个性情奇怪、有成长障碍的年轻人，他们经常通过粗暴无礼的方式来发泄情绪。但从这件事的本质来看，他们都不是本案的嫌疑人。一个能长时间下毒的人肯定和家里很近。丈夫、女儿、外甥女、外甥女婿、视如己出的继子，忠诚陪伴多年的贝莱弗小姐——这些人是她最亲近的人。怀疑也由此产生，是其中某个人干的吗？”

柯里缓缓地说：“还有外面的人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有这种可能。马弗里克大夫和一两个工作人员总和我们在一起，另外还有家里的用人们，但说老实话，这些人有什么动机呢？”

柯里警督说：“还有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是埃德加·劳森吗？”

“没错。不过他是最近才来的，只是个不速之客，没什么动机。此外，他很喜欢卡罗琳——这点跟别人一样。”

“他非常不正常。怎么解释他今晚对你的袭击呢？”

塞罗科尔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是孩子气罢了。他根本没想伤害我。”

“墙上的两个弹孔怎么说？他朝你开了枪，是吗？”

“他并不是存心想害我，只是演演戏罢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这种演戏方式太危险了。”

“你不明白。要想明白，必须找我们的精神病专家马弗里克大夫谈谈。埃德加是个私生子，为了强大自己，他把自己伪装成名人的儿子。他没有父亲，出身卑微。告诉你，这种现象很常见。他正在慢慢恢复，而且恢复得很快。不知为何，昨天他的病情突然有了反复，把我当成他的‘父亲’，挥动着左轮手枪夸张地向我进攻，还不断威胁我。但我丝毫没有感到惊慌。开枪以后，他就完全崩溃了，还不断哭泣。马弗里克大夫带走了他，给他服用了镇静剂。明早他多半就能恢复正常了。”

“你不想起诉他吗？”

“对他而言这样太糟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坦白跟你说，我觉得他应当被关起来，不该让他拿着枪到处溜达——总得考虑周围的人啊。”

“和马弗里克大夫谈这事吧。无论如何，他会从专业角度给出分析的。”刘易斯说，“肯定不是埃德加打死古尔布兰森的，他那时正要朝我开枪呢。”

“我正要谈到这一点，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们想过了外面的情况：平台上的门没锁，好像谁都可能从外面进来打死古尔布兰森先生；屋里也有条不太会被注意的狭长地带，考虑到你刚刚说的话，我认为应该仔细留意那个地带。除了年迈的马普尔小姐之外，似乎没人知道你已经和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私下里谈过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把古尔布兰森打死就是为了阻止他把怀疑告诉你。当然，现在要说没有别的什么动机为时尚早。古尔布兰森很富有，对吧？”

“是的，他很有钱。他有儿子、女儿和孙子、孙女——这些人都能从他的死中获益。但他的家人都不在国内，他们都是些可靠而受人尊敬的人。据我所知，都是些不错的人。”

“他有仇人吗？”

“我认为不太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这样一来范围就缩小了。凶手只可能是这幢房子里面的人。房子里有谁会杀了他呢？”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缓缓地说：“很难说，家里有用人、家人和客人。以你的观点来看，这些人都是怀疑对象。就我所知，我只能告诉你克里斯蒂安离开大厅时，除了用人，别人都在大厅里。我在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离开过那个大厅。”

“一个人都没有吗？”

“让我想想。”刘易斯皱着眉努力回忆，“对了，那时有几盏灯的保险丝烧断了，沃尔特·赫德出去接过保险丝。”

“是那个年轻的美国小伙吗？”

“是的……不过我和埃德加进了这个房间之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你无法再提供些更有用的线索了吗？”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摇了摇头。

“恐怕我帮不了你——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柯里警督叹了口气说：“古尔布兰森先生被人用一把自动小手枪打死了。你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中谁有自动小手枪吗？”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都不可能有。”

柯里警督又叹了一口气说：“告诉大家可以休息了。我明早再和他们谈。”

塞罗科尔德出门后，柯里警督对莱克说：“你怎么看呢？”

“他知道——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知道是谁干的。”莱克说。

“对。我也这么觉得。但他不想……”

11

第二天一早，马普尔小姐下楼吃早饭时，吉娜匆匆上前打了个招呼。

“警察又来了，”她说，“他们在书房，沃利对他们着了迷，他很喜欢警察不动声色的样子。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兴奋。我可不，我讨厌这种事，太可怕了。问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可能因为我是半个意大利人吧？”

“很有可能，至少你不介意表达自己的想法。”

说话时马普尔小姐笑了笑。

“乔利生气了，”吉娜挽着马普尔小姐的胳膊，拥着她走向餐厅，“因为警察接管了这件事，她不能像管别人一样来‘管’警察了。而亚历克斯和斯蒂芬根本不关心这件事。”吉娜严肃地往下说。两人走进餐厅时，兄弟俩都快用完早餐了。

“亲爱的吉娜，这话可说过头了啊。”亚历克斯说，“早上好，马普尔小姐。我很关心这件事。抛开我几乎不认识克里斯蒂安叔叔这一点，我是最好的怀疑对象。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开车来这儿的时间不对啊。警察把所有事都核查了一遍，觉得我来这儿所花的时间太长了——也就是说，我有充足的时间停好车，绕过房子，从侧门进去打死克里斯蒂安，冲出房间后再返回车里。”

“那时你究竟在做什么？”吉娜问。

“小时候大人没告诉你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吗？事实上，半路上我像个呆子似的下了车，花了好几分钟观察被车前灯照亮的夜雾，考虑怎样在舞台上运用这种效果。我想放在新的芭蕾剧《石灰房》中。”

“你可以告诉他们啊！”

“我当然说了。但你也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你’，然后把一切都记下来。我只知道他们什么都会怀疑，但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亚历克斯，你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有趣。”斯蒂芬瘦削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我可什么事都没有！我昨晚压根没走出过大厅。”

吉娜大声说：“他们不会以为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干的吧！”

她睁大黑眼睛，显得非常惊慌。

“亲爱的，千万别告诉我这里流浪汉干的，”亚历克斯一边吃着果酱一边说，“这种说法实在老掉牙了。”

贝莱弗小姐从门口往里看了看说：“马普尔小姐，早饭后能去一下书房吗？”

“又先叫你去。”吉娜说，她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嘿，那是什么声音？”亚历克斯问。

“我什么都没听见。”斯蒂芬说。

“是开枪的声音。”

“有人在克里斯蒂安叔叔被杀的房间里开枪了。”吉娜说，“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也在外面开了一枪。”

门开了，米尔德里德·斯垂特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有珠子装饰的黑衣服。

她小声问好，谁也没看便坐了下来，然后低声说：“吉娜，给我来些茶。还要点面包，别的都不要。”

她用手里的手帕小心地擦拭着鼻子和双眼，然后抬起头，似看非看地面对兄弟二人。斯蒂芬和亚历克斯被她看得很不自在，说话声音压低了许多，很快便起身走了。

米尔德里德不知对谁说：“真没礼貌，连黑领结都不戴！”

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他们预先没想到会发生谋杀案吧。”

吉娜哼了一声，米尔德里德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沃尔特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吉娜的脸红了。

“不知道，我没见到他。”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马普尔小姐站起身，说：“我要去书房了。”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站在书房的窗户边。房里没有别人。

马普尔小姐进门以后，他转过身上前抓过她的手。

他说：“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令人震惊的事而过于难受。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这类事的人来说，与谋杀犯近在咫尺一定非常恐怖。”

出于羞怯，马普尔小姐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对谋杀案司空见惯了。她只是说，圣玛丽米德村的生活并不像外人所想的那样宁静祥和。

“村庄里也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她说，“在那儿，你有机会见识到城里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听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简单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然可以，塞罗科尔德先生。”

“这件事有关我的妻子，有关卡罗琳。你和她的交情不错吧？”

“是的，不错。她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

“我也这么想。但也许我弄错了。经柯里警督允许，我会告诉你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说除我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的事。”

他简要地把前一天晚上和柯里警督的谈话说了一遍。

马普尔小姐似乎吓了一大跳。

“我无法相信，塞罗科尔德先生。我真的无法相信。”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告诉我时我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卡莉·路易丝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敌人。”

“实在是不可思议。但确实有这么个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投毒——慢性投毒——肯定是家庭内部的人干的，肯定是和这个家关系密切的什么人干的。”

“你能确定古尔布兰森先生没弄错吗？”

“克里斯蒂安不会弄错的。他非常细心，不会毫无根据地妄下断言。警方拿走了卡罗琳的药瓶和她吃过的一些药，发现里面都有砒霜——医生可不会把砒霜当药开。定量检测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存在砒霜是明确无误的了。”

“她的风湿病……步行困难……所有那些……”

“腿部肌肉痉挛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你来之前，卡罗琳得过一两次严重的胃病——克里斯蒂安来之前我做梦也没想到……”

他不再说话了。马普尔小姐轻声说：“看来露丝说对了！”

“露丝怎么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声音很惊讶。马普尔小姐脸红了。

“有些事我没告诉你。我来这儿不完全是偶然的。让我跟你解释——我说事情总是说不太清，请耐心一些。”

马普尔小姐把露丝的不安和请求说给他听。

“太离奇了，”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我完全没料到。”

“没有切实的证据，”马普尔小姐说，“不知道露丝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肯定有原因——以我的经验，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一定有背后的理由——不过她能想到的只是‘有些事似乎不太对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阴沉着脸说：“也许她说得对。马普尔小姐，你明白我的处境了吧？该不该把这事告诉卡莉·路易丝呢？”

马普尔小姐飞快地说：“这肯定不行。”说完她红着脸，犹豫地看着刘易斯。后者点了点头。

“看来你我的想法一致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生前也这么想。我们能不能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女人来看待呢？”

“卡莉·路易丝可不是什么普通女人。她靠信仰生活，靠她对人性的信仰——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但在我们弄清是谁——”

“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但你也知道，马普尔小姐，什么都不说也存在着些危险。”

“所以你是要我——这么说行吗，你是要我监视她，对吗？”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挑明了，“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很爱她，但事实是这样的吗？你和她的交情最久，又没有什么利害冲突，我只能相信你了。”

“我是几天前才来的。”马普尔小姐适时地说了一句。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笑了笑。

“这样才好。”

马普尔小姐说：“这件事肯定与金钱关系密切，杀了路易丝谁会获利呢？”

“钱！”刘易斯愤愤地说，“一切又归结到了‘钱’字上。”

“我认为事情肯定和钱有关。卡莉·路易丝既可爱又很有魅力，无法想象会有人不喜欢她。我觉得她不可能有敌人。正如你所说，事情最后又归结到钱的问题上了。塞罗科尔德先生，不用说你也知道，有人为了钱什么都干。”

“你说得对，的确是这样的，没错。”他又说，“柯里警督也想到了这一点。吉尔福恩先生今天从伦敦过来，他会提供详细情况的。吉尔福恩所在的吉尔福恩-詹姆斯律师事务所非常有声望。吉尔福恩的父亲是最初的董事之一，卡罗琳的遗嘱以及埃里克·古尔布兰森的遗嘱原件都是在他们的帮助下起草的。希望这种简单的解释能让你明白。”

“谢谢你，”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说，“我总觉得法律很神秘。”

“埃里克·古尔布兰森捐赠设立了家族学院、各种奖学金、信托公司以及各种慈善机构，给女儿米尔德里德和养女皮帕（吉娜的母亲）分别留了一份等价的遗产，剩下的钱他以信托形式留了下来，信托收入用来维持卡罗琳后半生的生活。”

“卡罗琳去世以后呢？”

“去世后财产会平分给米尔德里德和皮帕——如果这两个人先于卡罗琳去世，那就分给她们的后代。”

“也就是斯垂特夫人和吉娜，是吗？”

“是的。卡罗琳的财产也非常多——尽管不能与古尔布兰森留给她的遗产相比。四年前，她把其中一半转到我的名下，又拿出一万英镑留给朱丽叶·贝莱弗，其余的平分给她的两个继子亚历克斯和斯蒂芬·雷斯塔里克。”

“老天，”马普尔小姐说，“太糟了，真是太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幢房子里的人都有动机。”

“是的，但你也要知道，我不相信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想要杀她。我自然不可能……米尔德里德是她女儿，得到的财产已经不少了。吉娜很爱她外婆，她花钱大手大脚，但没有占有欲。乔利·贝莱弗忠于卡罗琳。雷斯塔里克兄弟俩关心卡罗琳就像关心自己的母亲一样。他们没什么钱，但卡罗琳拿出好多钱资助他们的事业，特别是亚历克斯。我绝不相信他们中会有一个为了继承遗产而故意毒死她。马普尔小姐，我绝对不相信。”

“你没算上吉娜的丈夫吗？”

“对，”刘易斯严肃地说，“还有吉娜的丈夫。”

“没人了解他。他只是个负气的年轻人而已。”

刘易斯叹了口气。

“他不适应这里——一点都不适应。他对我们的事业既没兴趣也不支持。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支持呢？他年轻、不成熟，来自于那个靠个人成功来确定价值的国家。”

“而这里的人只对失败感兴趣。”马普尔小姐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困惑而机敏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又红了，然后不连贯地轻声说：“有时候我认为越是家境好的人越容易做出格的事……我是说那些继承了丰厚遗产的年轻人，他们在良好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有精神也有能力过上富足的日子——这些人，你会觉得国家终归需要他们这样的人。”

刘易斯皱起眉头，马普尔小姐还在往下说，情绪激动使她的脸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不连贯了。

“不是我不明白，我真的很明白，你和卡莉·路易丝做的是令人尊敬的工作……你们真的很有热情……人应当有热情……毕竟人才是最重要的——人的运气有好有坏，人们总希望自己能走运，但我有时觉得平衡也很重要——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不是在说你。我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英国人在这方面的确很怪。在战争期间，他们更愿意讨论失败及撤退，而不愿提及胜利。外国人永远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对敦刻尔克英军失败后的撤退那么自豪。他们总不愿谈及这种事。我们好像对胜利感到难为情，认为胜利没什么好夸耀的。相反，我们喜欢说起在克里米亚的惨败，描写那场失败的诗《复仇》甚至还流传到了西班牙。想想就觉得奇怪！”

马普尔小姐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其实我是想说，这里的一切对年轻的沃尔特·赫德来说都很奇特。”

“是的，”刘易斯肯定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沃尔特有很优秀的参战履历，他的勇敢是不容怀疑的。”

“这什么都说明不了，”马普尔小姐坦诚地说，“战争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谋杀的确需要勇气，但更多的是需要计谋。对，是计谋。”

“我认为沃尔特·赫德没有充分的动机。”

“没有吗？”马普尔小姐说，“他讨厌这里，想要离开，想带走吉娜。如果他想要钱——有一点也很重要，那便是在吉娜对别人产生更深的爱恋之前，他必须得到这笔钱。”

“对别人产生爱恋？”刘易斯诧异地问。

热情的社会改革家对此事的无知令马普尔小姐大为不解。

“是的，雷斯塔里克两兄弟都爱上了她。”

“才不会呢。”刘易斯心不在焉地说，他又继续说，“斯蒂芬对我们而言价值非常大——他的价值无可比拟。他有办法让小伙子们追随他，对戏剧产生浓厚的兴趣。他们上个月做了一次精彩的演出。布景，服装，一切都非常好。正如我同马弗里克大夫说的那样，由于生活中缺少戏剧化才导致他们犯罪，把人格戏剧化能焕发出他们的童心。马弗里克说——对了，说到马弗里克——”刘易斯突然改变了话题，“我想让马弗里克与柯里警督谈谈埃德加的事，整件事都太荒唐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关于埃德加·劳森，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任何事，”刘易斯肯定地说，“应该了解的我都了解。他的背景，成长，以及由来已久的不自信——”

马普尔小姐打断了他的话。

“不会是埃德加·劳森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的毒吧？”她问。

“不太可能。不管怎么说，他才来几个星期。真是太可笑了！他干吗要毒死我太太？这么做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想不是物质方面。也许有一些离奇的理由。毕竟他是个怪人啊。”

“你是想说他精神错乱吗？”

“不全是。我的意思是他整个人都很不正常。”

马普尔小姐并没把这句话的意思完全说明白。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也只是从字面去理解。

“是的，”他叹了口气说，“他整个人都不太正常，可怜的孩子。但他正变得越来越好。我也不知道情况为什么会突然恶化。”

马普尔小姐斜过身子，专心地听他讲话。

“是的。我也不明白。如果——”

这时柯里警督走进门，马普尔小姐赶紧闭上了嘴。

12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离开后，柯里警督坐下来，冲马普尔小姐诡异地笑了笑。

“看来塞罗科尔德先生请你做他的密探了。”他说。

“是的。”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补充道，“希望你别介意。”

“我才不会介意呢。我想这是个好主意。塞罗科尔德先生也许还没意识到请你做密探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我不太懂你的话，警督大人。”

“他只不过把你当成和他太太有过同学经历的慈祥老太太，”他冲着她摇了摇头，“马普尔小姐，我们对你的了解可不止这些，你说呢？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你们那里的犯罪可真不少。塞罗科尔德先生只知道改造少年犯，他觉得这些人还有前途，有时这观点令我十分厌倦。也许我说得不对，也许我有些过时了，但顺利走在生活之路上的年轻人也不少，正直也需要回报——这些百万富翁应该用信托基金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请别介意，我落伍了。我见过一些年轻人，一切都不顺利，家庭生活不幸，运气不好，条件不好，但还是靠一股韧劲走了过来。如果我有钱，我会帮这样的人。但话说回来，我永远也不会有那么多钱。我只有养老金和一个还算不错的花园。”

他冲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布莱克尔警长昨晚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你熟知人性中丑恶的一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谁是嫌疑犯？是那个美国大兵吗？”

“让每个人满意的答案就只有他了。”马普尔小姐说。

柯里警督兀自笑了笑。

“一个美国大兵把我最喜欢的女孩骗走了，”他缅怀起往事来，“我自然对他们有偏见。他的举止再无可挑剔，也打消不了我对他的怀疑。让我们听听你作为业余侦探的观点。你认为是谁一直偷偷摸摸地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啊？”

马普尔小姐慎重地说：“一般来说，人们很容易认为是丈夫干的。如果情况相反，那就是妻子干的。投毒案基本不都是遵循这个原则吗？”

“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柯里警督说。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但在眼下的这件事里，这个规则不适用。坦率地说，我不会怀疑塞罗科尔德先生，因为你想想，警督，他真心爱妻子。他可以为此大加炫耀，但他没有。这种爱平和而真诚。他深爱妻子，我敢肯定，他不会下毒。”

“他也没有这么做的动机，他夫人早就把钱转给他了。”

“丈夫认为妻子碍事自然还有别的原因，”马普尔小姐严肃地说，“比如喜欢上了年轻的女人。但这个案子中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迹象，塞罗科尔德先生不像移情别恋了。我真这么觉得。”她似乎有些遗憾地说，“我们可以先把他排除在外。”

“很遗憾，对吗？”柯里问。他笑了笑，接着说：“不管怎么说，他不可能杀古尔布兰森。事情肯定是一环套一环的。杀死古尔布兰森的肯定和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是同一个人，他害怕古尔布兰森揭他的底。我们现在必须得知道昨晚谁有机会下手杀古尔布兰森。最值得怀疑的无疑是沃尔特·赫德。他打开台灯导致保险丝烧坏，制造走出大厅去查看保险丝箱的机会。保险丝箱就在厨房边的过道里，与主走廊相通。大家听到枪声的时候只有他不在大厅。因此他是一号疑凶。”

“二号疑凶是谁？”马普尔小姐问。

“是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当时他独自在赶往这幢房子的途中，用的时间又意外地长。”

“还有别的怀疑对象吗？”马普尔小姐探出身子，急切地说，“你能告诉我这些真是太好了。”

“当然得告诉你了，”柯里警督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说‘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人’，这句话正好切中了问题的要害。因此我觉得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依赖你。昨天晚上你就在大厅，能告诉我谁出去过——”

“是的，没错，我本该告诉你的……但这样真的行吗？你要明白……当时的情形……”

“你想说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塞罗科尔德先生书房内的争执上，是吗？”

马普尔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当时我们真的都吓坏了。劳森先生看上去很疯狂。除了塞罗科尔德夫人无动于衷之外，其他人都担心他会伤害塞罗科尔德先生。他大喊大叫，说着最难听的话——我们听得很清楚，屋里的大多数灯都灭了，其他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是说骚乱时谁都可能溜出大厅，沿着走廊杀死古尔布兰森先生然后再溜回来，是吗？”

“我想有这个可能……”

“你知道当时谁一直在大厅里吗？”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我只知道塞罗科尔德夫人没动过——因为我一直看着她。她离书房的门很近，她的镇静让我十分惊讶。”

“其他人呢？”

“贝莱弗小姐出去了，不过我想——几乎可以肯定是枪响之后出去的。斯垂特夫人我就不清楚了，她坐在我背后。吉娜坐在远处的窗边。我觉得她一直在那里，当然，我不是很肯定。斯蒂芬坐在钢琴边，争吵加剧时他停止了演奏……”

“我们不能被听见枪响的时间所误导，”柯里警督说，“以前也有人玩过这样的把戏。虚开一枪，捏造犯罪时间。如果贝莱弗小姐如此设计（有些牵强，但谁也说不准），那她就可以在枪响后再离开。我们不能只注意枪声，必须把范围定在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离开大厅，到贝莱弗小姐发现他死之间，只能排除在这期间没机会下手的人。似乎只有书房里的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和埃德加·劳森，以及大厅里的塞罗科尔德夫人。真糟糕，古尔布兰森被害与塞罗科尔德和劳森发生冲突恰巧在同一个晚上。”

“你觉得这只是糟糕吗？”马普尔小姐轻声问。

“你怎么认为？”

马普尔小姐低声说：“我觉得是有人故意这样安排的。”

“此话怎讲？”

“这么说吧，人人都觉得劳森突然犯病是件十分奇怪的事。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综合征，痴迷于找寻未知的父亲。温斯顿·丘吉尔，蒙哥马利勋爵，只要是有名的人都被他认作父亲。如果有人告诉他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才是他真正的父亲，并且迫害了他，从权利上讲，他才是石门山庄的主人——基于脆弱的思维方式，他接受了这个想法，变得十分狂躁。我看他迟早还会像昨晚那样大闹一场。这是个多妙的幌子！人人都在注意事态的发展——有人还故意给了他一把左轮手枪呢！”

“对。那把左轮手枪是沃尔特·赫德的。”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过这点。可尽管沃尔特不善于沟通，性格阴沉不讨喜，但我觉得他还没那么傻。”

“这么说……你认为不是沃尔特干的？”

“如果是的话，大家或许会松一口气。这么说可能不太客气，但这只因为他是个外来者。”

“他妻子会怎样？”柯里警督问，“她也会松一口气吗？”

马普尔小姐没有回答。她正在想初来乍到时看见吉娜和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站在一起时的情景。她又想到了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昨晚一进大厅就目光直逼吉娜的样子。吉娜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两小时之后，柯里警督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他说：“我们厘清了一些事实。”

莱克警员点头表示同意。

“用人都不在场。”他说，“住在这里的用人那时恰巧都待在一起，不在这儿住的都回家了。”

柯里点点头，他的脑子里一团糟。

他拜访了治疗师、教师，以及那天正巧轮到和一家人共进晚餐的三个“年轻小子”——他们的话互相吻合，而且都得到了核实。这些人可以排除掉，他们集体行动，没人独来独往，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依据柯里的判断，只有学院负责人马弗里克大夫暂时还没有摆脱嫌疑。

“莱克，现在就让他过来吧。”

年轻医生健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整洁，戴一副低架眼镜，表情漠然，不动声色。

马弗里克证实了他同事的证词，对柯里的发现也大加赞同。学院的管理极其严格，不会有什么漏洞。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死和“年轻病员”无关，柯里被这里的医疗气氛所感染，差点也用起了这个词。

“警督，他们不过是些病人而已。”马弗里克大夫笑着说。

这是种盛气凌人的笑，作为一个普通人，柯里警督对这种笑非常反感。

他拿出警官的语气，说：“马弗里克大夫，能描述一下你当晚的活动吗？”

“当然可以。我照大致的时间粗略地记录了一下。”

马弗里克大夫九点一刻和莱西先生、鲍姆加登大夫离开大厅去了鲍姆加登先生的房间，他们一直在那儿讨论治疗课程，直到贝莱弗小姐匆匆赶来，让马弗里克大夫去大厅才分开。那时大约是九点半。他马上去大厅，发现埃德加·劳森正处于精神崩溃边缘。

柯里警督略微有些惊讶。

“马弗里克大夫，在你看来，那个年轻人的精神肯定有问题，对吗？”

马弗里克大夫高傲地笑了笑。

“柯里警督，每个人的精神都有问题，你我也不例外。”

无稽之谈，警督心想。不管马弗里克大夫觉得自己是什么人，柯里很明白，自己绝不是什么精神病患者。

“他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吗？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当然知道。”

“用枪对准塞罗科尔德先生就是蓄意谋杀了。”

“不，柯里警督。不是那样的。”

“马弗里克大夫，墙上的两个弹孔我都看见了，子弹肯定是擦着塞罗科尔德先生的头过去的。”

“也许吧。但劳森无意杀害或伤害塞罗科尔德先生。他非常喜欢塞罗科尔德先生。”

“这样表达喜爱未免太离奇了吧？”

马弗里克大夫又笑了。柯里警督发现他这回笑得十分勉强。

“警督，每个人做事都是有企图的。忘掉哪个名字或哪张面孔是因为你想忘掉它，只是你没意识到这一点。”

柯里警督对此表示怀疑。

“你的每次口误都有其含义。埃德加·劳森当时离塞罗科尔德先生只有几英尺远，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却没有打中。为什么没打中呢？因为他有意不想打中，就这么简单。塞罗科尔德先生根本没有危险——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十分理解埃德加这番举动的含义——对世界的蔑视与憎恶。劳森儿时就被剥夺了生存最起码的条件——安全感与爱。”

“我得见见这个年轻人。”

“当然可以。昨晚的发作起到了宣泄的作用，今天他的情况好多了。塞罗科尔德先生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

柯里警督瞪着他，但马弗里克大夫还像先前那样严肃。

柯里叹了口气。

“你有砒霜吗？”他问。

“怎么会想到砒霜？”马弗里克大夫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意外，他明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个问题太奇怪了。这案子和砒霜有关吗？”

“你只管回答就好。”

“没有，我没有任何种类的砒霜。”

“但你有其他药吧？”

“当然了。镇静剂、巴比妥类药物和吗啡。这些药都很普遍。”

“你为塞罗科尔德夫人看病吗？”

“不。金布尔市场的冈特大夫是这里的家庭医生。我也有医学学位，但我只看精神病专科。”

“明白了。谢谢你，马弗里克大夫。”

马弗里克大夫出去时，柯里警督对莱克小声说他非常讨厌精神科医生。

“去见见家里的其他人吧，”警督说，“我想先见年轻的沃尔特·赫德。”

沃尔特·赫德的态度很小心。他警觉地打量着两位警官，但态度十分配合。

“石门山庄的电线有许多破损处，整个供电系统都老化了。美国早就不用这样的系统了。”

“古尔布兰森先生肯定在电灯还是件新奇事物时就安装了这套系统。”柯里警督微笑着对沃尔特说。

“我也这么想！古老而封建的英国人，永远赶不上时代。”

沃尔特接着回忆昨晚的情况。控制客厅里大多数电灯的保险丝烧断了，他去保险丝箱检查，很快便修好了保险丝，又回到大厅里。

“你离开了多久？”

“我说不准。保险丝箱所在的方位很不便，必须带着蜡烛走台阶，大约用了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吧。”

“听见枪声了吗？”

“没听见，也没听见类似枪声的任何声音。有两扇门通往厨房，其中一扇还包了层毡子。”

“回到大厅后你看见什么没有？”

“他们都拥在塞罗科尔德先生的书房门口，斯垂特夫人说有人用枪打死了塞罗科尔德先生——但事实不是那样的。他好好的，子弹没打中他。”

“你认出了那把左轮手枪，是吗？”

“当然认得出！那是我的枪。”

“你最后一次看到那把枪是在什么时候？”

“两三天以前。”

“你把它放在哪儿？”

“房间的抽屉里。”

“都有谁知道你把枪放在那儿？”

“我不知道他们都知道些什么事。”

“赫德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全都是些疯子！”

“你走回大厅时所有人都在那儿吗？”

“你说的所有人是什么意思？”

“是指你离开大厅出去修保险丝时聚集在大厅里的人。”

“吉娜还在……白发老太太还在，我没特别留意贝莱弗小姐——但所有人应该都在。”

“古尔布兰森先生是前天突然到访的，对吗？”

“是的，这不合常理。”

“有人因为他来这里而生气吗？”

沃尔特·赫德思考了片刻。

“没有。我认为没有。”

他又一次谨慎起来。

“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儿吗？”

“是因为他们宝贵的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吧。这里的机构很疯狂。”

“美国也有这种所谓的‘机构’吧？”

“进行资助是一回事，与少年犯实地接触是另一回事。当兵时我就受够了部队里的精神病医生。这个地方却变本加厉，教这些小流氓编筐雕物。小孩子的把戏！娘娘腔！”

柯里警督没发表任何看法，兴许他也同意这一点。

他看着沃尔特，小心翼翼地说：“这么说，你并不知道是谁杀了古尔布兰森先生，对吗？”

“依我看，是学院里哪个聪明的孩子在一试身手。”

“赫德先生，这不可能。尽管学院精心营造出一种自由的气氛，但它仍然接近于拘留所，有自己的一套运作模式。天黑以后没人能出入自由地去杀人。”

“我觉得不该排除他们作案的可能性！如果要说家里人的话，我认为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最有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他有机会。当时他一个人开车在路上。”

“他为什么要杀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

沃尔特耸了耸肩。

“我是外人，不了解这个家族。也许老头听说了有关亚历克斯的事，要向塞罗科尔德家的人泄密吧。”

“会有什么后果呢？”

“他们会切断亚历克斯的财路。他本来可以用这笔钱做许多事。”

“你是指他的戏剧事业吗？”

“他是这么说的。”

“他的钱还有别的用处吗？”

沃尔特·赫德又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回答说。

13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很健谈，说话时还不时用手比划着。

“我清楚，我十分清楚。我是最理想的疑犯。我独自一人开车回家，心血来潮。我不指望你们能理解。你们又怎么能明白呢？”

“也许我能明白。”柯里冷冰冰地说，但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讲。

“我经常会有这种心血来潮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就冒出一个主意来。想达到某种效果——有时只是个想法，把其他事都抛在脑后。下个月我导演的《石灰房》就要公演了，突然，我发现，路上的场景简直太美了……绝妙的灯光，大雾——前灯的灯光穿透雾气，然后被反射回来，依稀映照出几幢高大的建筑。一切都非常完美！枪声——奔跑的脚步声——发动机的咔嚓咔嚓声——仿佛在泰晤士河上开船。这就是我想达到的效果，但如何才能达到呢？接着——”

柯里警督插话道：“你听到枪声了是吗？在哪儿听到的？”

“警督，在雾里听到的。”亚历克斯挥舞着手——保养得很好的丰满双手，“在雾里听到的，这正是精彩之处。”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怎么会？”

“枪声应该很少会听到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明白！枪声正好迎合了我所创造的场景。剧里需要枪声，需要险情，甚至需要毒品——只要够疯够狂就好。我干吗在乎是不是谋杀呢？也许是马路上哪辆货车回火了？也许是偷猎者在打野兔？”

“这一带的人更喜欢用陷阱引野兔上钩。”

亚历克斯继续说道：“也许是小孩在放鞭炮？我根本没想到会是真的枪声。我当时仿佛置身于石灰房里——更准确地说是在剧院里看戏，正看着《石灰房》。”

“有几声枪响？”

“我不知道，”亚历克斯任性地说，“两三声吧。有两声挨得很近，这点我记得很清楚。”

柯里警督点了点头。

“你还提到奔跑的脚步声？那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在雾里，从房子附近的某个地方发出来的。”

柯里警督轻声说：“这意味着谋杀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凶手是从外面来的。”

“当然了，为什么不是呢？你总不会以为凶手是家里人吧？”

柯里警督仍然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得考虑各方面的情况。”

“我想应当如此，”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很理解地说，“警督，你的工作太费精力了！包括时间、地点在内的细节和重重诡计都得考虑清楚。末了，你又会有什么好处呢？升天的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还能复活吗？”

“雷斯塔里克先生，认识你真让人高兴。”

“我是个豪放的西部人！”

“你和古尔布兰森先生很熟吗？”

“警督，还没熟到去杀他的地步。我自小就住在这儿，时不时见他一面。他很少来这儿，却是掌管业务的重要人物之一。我对他这种人不怎么感兴趣。听说他收集了许多索沃尔德森的雕塑作品……”亚历克斯耸了耸肩膀，“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不是吗？上帝，这些有钱人啊！”

柯里警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问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先生，你熟悉毒药吗？”

“他是被毒死的吗？我的老天，他不会是先被下了毒然后才被枪杀的吧。这个故事简直太疯狂了。”

“他不是被毒死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毒药有着非常强大的魅力……不如左轮手枪或钝器那么残忍。说到毒药，我承认我对此知之不多。”

“你有砒霜吗？”

“演出后放在三明治里吗？这个想法真有意思。你认识罗斯·格里登吗？那些女演员一门心思想着玩花样、搏上位！罗斯有一次就用了毒药。我从来没想过使用砒霜。这种从除草剂或毒蝇纸中提取出来的东西我才不会用呢。”

“雷斯塔里克先生，你多长时间来这里一次？”

“警督大人，这可没个固定规矩。有时几个星期都不来，但我尽量每个周末都抽点时间来一趟，我一直把石门山庄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塞罗科尔德夫人喜欢你经常来吗？”

“欠塞罗科尔德夫人的我永远都偿还不了。她给予的同情，爱护和理解——”

“还有不少钱吧？”

亚历克斯似乎很讨厌这种说法。

“她把我当儿子看，她欣赏我的工作。”

“她跟你谈过遗嘱吗？”

“当然谈过。警督，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塞罗科尔德夫人可没出过问题啊。”

“最好别出问题。”柯里警督沉下了脸。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最好别问。”柯里警督说，“如果知道的话——你就走着瞧吧。”

亚历克斯出去以后，莱克警员说：“满嘴胡话，你说是吗？”

柯里摇摇头。

“不一定。他可能的确有创造力，可能就喜欢生活轻松和夸夸其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很难说得清楚。他说听见了跑动的脚步声，是吗？我敢打赌这是他编的。”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当然有特别的理由，虽然我还没找到，但总会找到的。”

“先生，或许是几个聪明小子溜出学院大楼干了这事，也可能是浑水摸鱼的盗贼，如果是这样的话……”

“罪犯就是要引导我们这样想。这个结论对谁都好。莱克，但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把那顶新软帽给吞下去。”

＊＊＊

“我当时正好在弹钢琴，”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说，“弹了没多久，就听见刘易斯和埃德加的吵闹声。”

“你怎么看那件事？”

“说老实话，我没把那当回事。那个穷小子经常这样。他并不是真的糊涂，只是想发泄发泄。事实上，他瞧谁都不顺眼——特别是吉娜。”

“吉娜？你是指赫德夫人吗？他为什么生她的气呢？”

“因为她是女人——一个漂亮女人。吉娜却认为他很滑稽！她算半个意大利人，意大利人潜意识里都有些残酷。他们对老人，丑陋的人或某方面奇特的人没有任何同情心。他们喜欢随意指摘、讥笑那些人。吉娜就是这样。她对埃德加一点好感都没有。他荒唐又自负，骨子里对自己没信心。他想引人注意，却只让自己看上去更傻。小伙子的不幸遭遇对吉娜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你是说埃德加·劳森爱上赫德夫人了吗？”柯里警督问。

斯蒂芬乐呵呵地说；“是的。其实我们多少都有些喜欢她！她也喜欢被很多人爱。”

“她丈夫喜欢这样吗？”

“他肯定不喜欢。这也挺受罪的，可怜的小伙子。事情总不能拖着，我是指他们很快就将结束婚姻。那只是战争造成的一个小错误而已。”

“有意思，”警督说，“但我们跑题了，我们正谈的是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谋杀案。”

“是啊，”斯蒂芬说，“但关于这件事我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我一直坐在那儿弹钢琴，直到乔利拿着一串生锈的钥匙，尝试用其中一把打开书房的锁才停下。”

“你一直在钢琴边不间断地弹琴吗？”

“你是说给书房里发生的大事件伴奏吗？不，争吵加剧时我便停了下来。我很清楚结局会如何。刘易斯有双非常有魔力的眼睛，只要看上埃德加一眼，埃德加就会瞬间崩溃。”

“但埃德加还是开了两枪。”

斯蒂芬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那不过是在演戏罢了。他喜欢这么干。我母亲过去也常这样，我四岁时她不是死了就是和别人私奔了。我记得她只要不顺心就会拿着枪发火。她在一个夜总会就这么干过，她的枪法不错，用弹孔在墙上画了个图案。但惹的麻烦可不小。你知道吗，她是个苏联的舞蹈演员。”

“雷斯塔里克先生，能否告诉我昨晚你在大厅时——也就是枪响前后——有谁离开过吗？”

“沃利出去修电灯了。朱丽叶·贝莱弗出去找钥匙开书房的门。据我所知，再没有别人出去过了。”

“如果真有人出去了，你会觉察到吗？”

斯蒂芬想了想。

“可能不会。如果有人来去都静悄悄的话。大厅里太暗了，加上我们全都全神贯注在书房里的争吵上。”

“你能肯定谁一直没出去过吗？”

“塞罗科尔德夫人——对，还有吉娜。我发誓她们肯定没出去过。”

“谢谢你，雷斯塔里克先生。”

斯蒂芬朝门走了过去，但他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他问：“砒霜是怎么回事？”

“谁和你说过砒霜的事？”

“我弟弟。”

“哦，是他啊。”

斯蒂芬说：“是不是有人一直在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

“你怎么会想到塞罗科尔德夫人？”

“我读到过一些砒霜中毒的症状。末梢神经炎，是这种疾病，对吗？这正好说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她的身体为什么那么差。昨晚刘易斯把她的补药拿走了，这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正在调查中。”柯里警督尽可能用不偏不倚的语气回答。

“她知道这件事吗？”

“塞罗科尔德先生认为我们不该惊扰到她。”

“警督，‘惊扰’这个词可不对，塞罗科尔德夫人从来不会被任何事所惊扰……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就是为这件事死的，对吗？他知道有人在给她下毒——但他又是如何发现的呢？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也太荒唐了。”

“雷斯塔里克先生，你对此感到非常惊讶吗？”

“是的。亚历克斯告诉我时，我几乎不能相信。”

“依你看，谁可能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呢？”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肯定不是一般人干的，可以排除她丈夫的可能性。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他崇敬他夫人，甚至不能忍受她小指头上有点疼痛。”

“那会是谁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的确有些想法。我觉得这件事事出有因。”

“请你解释一下。”

斯蒂芬摇了摇头。

“只能从心理因素去解释，无法从其他方面来看。另外，我没有任何证据，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平静地走了出去，柯里警督在面前的白纸上画着像猫一样的图案。

他在考虑三件事。第一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很会替自己着想；第二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和弟弟串通好了；第三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很英俊，而沃尔特·赫德相貌平平。

他对两件事很不理解——斯蒂芬所说的“从心理因素去解释”到底是什么意思；坐在钢琴边的斯蒂芬能否看见吉娜。他认为绝对看不到。

吉娜走进阴暗的书房，她的出现让房间一下子亮堂了许多。连柯里警督看见这位容光焕发的女士时也眨了眨眼。她坐下后身体略往桌上靠了靠，征询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柯里警督见她上身穿着红衬衫，下身穿深绿色宽腿裤，便冷冷地问：“赫德夫人，你怎么没穿丧服呢？”

“我没有丧服，”吉娜回答，“大家都认为应当穿黑衣服，再戴上些珠宝。我不这么想，我讨厌黑色，我觉得黑色很丑陋，只有招待和看门人才穿黑衣服。再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八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他只是我外婆的继子。”

“我想你和他应该不怎么熟吧？”

吉娜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他来过三四次，战争爆发后我去了美国，六个月前才回到这里。”

“你是回来定居的吗？不只是单纯来看看？”

“我还没认真想过。”吉娜说。

“古尔布兰森先生昨晚回房间时你在大厅吗？”

“是的，他道过晚安后便离开了。外婆问他是否都安排妥当了，他说是的——乔利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可能和原话有差异，但也差得不多。他说有封信要写。”

“后来呢？”

吉娜把刘易斯和埃德加之间的争吵又描述了一遍，这个故事柯里警督已经听了许多遍，但吉娜的表述使之增添了几分趣味，变成了一出戏。

“用的是沃利的左轮手枪，”她说，“埃德加竟有胆从他的房间里偷出来，我真不敢相信他有那么大的胆子。”

“走进书房后埃德加就关上了门，你当时有所警觉了吗？”

“才不会呢，”说话时吉娜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种戏剧化的表演。埃德加总是那么可笑，但谁都不会把他当一回事。”

“可他却用左轮手枪开枪了，不是吗？”

“是的，我们都以为他打中了刘易斯呢。”

“这你也喜欢吗？”柯里警督忍不住问。

“不。当时我吓坏了。除了外婆别人都吓坏了，只有外婆纹丝未动。”

“真是太神奇了。”

“没什么可神奇的。她是那种和世界完全脱钩的人，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坏事发生，她是个十分可爱的老人。”

“这期间，有谁在大厅里？”

“除了克里斯蒂安舅舅，我们都在。”

“赫德夫人，不是所有人都一直待在大厅里，其间有人出入过大厅。”

“是这样吗？”吉娜含糊不清地问。

“你丈夫不就去修灯了吗？”

“对，沃利很擅长修理。”

“他出去时，有人听见枪响，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枪声是从停车场传过来的。”

“我记不太清了……没错，那时灯已经亮了，沃利也回来了。”

“还有谁离开过大厅？”

“应该没有别人了。我完全不记得了。”

“赫德夫人，你当时坐在哪儿呢？”

“靠近窗户旁边。”

“是书房门旁的那扇窗吗？”

“是的。”

“你当时离开过大厅吗？”

“离开？那么热闹的时候我会离开吗？没有。”

吉娜似乎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

“其他人都坐在哪儿？”

“大部分围着壁炉。米尔德里德姨妈在织毛衣，简姨婆也在织毛衣——我是说马普尔小姐——外婆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干。”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呢？”

“斯蒂芬？开始时他在弹钢琴，后来就不知道了。”

“贝莱弗小姐呢？”

“像往常一样四处忙活。事实上她就没歇过，一直在找钥匙或别的什么。”

她突然问：“外婆的补药是怎么回事？药剂师在配药时出什么问题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

“瓶子不见了，乔利四下寻找，白忙活了半天，亚历克斯才告诉她是警察拿走了，是这样的吗？”

柯里警督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问：“贝莱弗小姐是不是很生气？”

“乔利总爱大惊小怪，”吉娜满不在乎地说，“我有时都不知道外婆怎么能受得了她。”

“赫德夫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杀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原因又是什么呢？”

“肯定是个怪人干的。真正的恶棍都十分聪明。他们会为了抢钱抢首饰用棍子把人打死——不单单是为了找乐子。但你要知道，这里住的是些精神失常的家伙，仅仅为了取乐就可能杀人，你不这么想吗？除了认为打死克里斯蒂安舅舅是为了取乐之外，我想不到还会有其他别的动机。不能完全说是取乐——这样说不准确，但——”

“你想不出他们的动机？”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吉娜感激地说，“凶手什么也没拿走，对吧？”

“赫德夫人，学院大楼当时已经上锁关门了，没有通行证谁都不能出来。”

吉娜笑着说：“别信那个，从哪儿都能出来！他们教了我不少窍门呢。”

“她很活跃，”吉娜出去后莱克评论道，“我觉得她很容易相处。非常可爱的姑娘。有些像外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柯里警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莱克警员急忙改口说她很开朗。“你也许会说，看上去她很享受这一切。”

“撇开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说她婚姻破裂的话不谈，她在问答中强调沃尔特·赫德在人们听见枪响之前就已经回来了。”

“但别人的看法都和她相反，对吗？”

“是的。”

“她也没提贝莱弗小姐出去找钥匙的事。”

“对，她没有提到……”警督若有所思地说。

14

I

斯垂特夫人比吉娜更适合书房的气氛，她一身本地化装束，黑衣上别了个玛瑙胸针，头上的发网恰好罩住了灰白色的头发。

柯里警督觉得教士遗孀就该是这个样子，不过很少有人相貌正好和身份相符，这令人有些诧异。

甚至连她嘴唇上紧绷的纹路都有教会人士禁欲主张的痕迹。她体现着教会的隐忍和坚韧，但柯里没从她身上看出教会的宽厚。

斯垂特夫人显然很不高兴。

“警督，我以为叫我来是要告诉我什么消息呢，我已经等了一上午了。”

她那种唯我独尊的高傲无疑受到了伤害。柯里警督只得赶紧解释，以平息她的怒气。

“斯垂特夫人，真的很抱歉。你也许还不太明白我们是怎么处理这类事情的。先从不重要的证据着手，挨个排除。然后依靠关键人物来寻找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得听取他的判断，这个人必须长于观察，这样就可以核实前面的人说的对不对。”

斯垂特夫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只是不太清楚……”

“斯垂特夫人，你是个有成熟判断力的女性。你见过世面，这儿又是你的家，你是这家的女儿，你可以把对家里人的判断告诉我们。”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们。”米尔德里德·斯垂特说。

“所以，在关于是谁杀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问题上，你可以帮我们许多忙。”

“这还有什么疑问呢？谁杀了我哥哥不是已经一清二楚了吗？”

柯里警督靠在椅子上，手摸着唇上那一撮整齐的小胡子。

“我们得仔细点儿，”他说，“你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是吗？”

“是的。当然是吉娜那个可怕的美国丈夫，他是这里唯一的陌生人，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也许他是个可怕的美国土匪呢。”

“但这说明不了他为什么要杀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对吗？他为什么这么干？”

“因为克里斯蒂安发现了他的什么事，这就是他刚来不久又过来的原因。”

“斯垂特夫人，你能肯定吗？”

“在我看来这非常明显。克里斯蒂安想让别人以为他来是处理与信托公司有关的事情——但那些全都是假话。他一个月前刚来处理过信托公司的事，之后也没发生过什么要紧的事，他这次来一定是要处理私事。他上次来见过沃尔特，也许认得他——或许问过他在美国的一些事——克里斯蒂安在世界各地都有经纪人，可能发现了一些对沃尔特不利的事。吉娜是个傻姑娘，她一直都那样。她和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结了婚。她对男人非常迷恋！跟过一个被警方追捕的通缉犯，一个已婚男人，还有一个下层社会的烂人。这样的人很难骗过我哥哥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来这儿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揭发沃尔特，让沃尔特现出原形。沃尔特自然要杀了他。”

柯里警督一边给纸上画的那只猫加上长长的胡须一边说：“也许是——吧。”

“你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吗？”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警督承认道。

“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吗？克里斯蒂安没有敌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不把沃尔特抓起来？”

“斯垂特夫人，我们得有证据。”

“有心去找很容易就能找到充足的证据。如果你给美国发个电报……”

“我们会调查沃尔特·赫德先生的，这点你尽管放心。但在找到作案动机之前，我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碰巧机缘适合的话——”

“克里斯蒂安刚走他就跟了出去，假装电灯保险丝断了。”

“保险丝的确断了。”

“他能轻易把保险丝弄断。”

“这话不错。”

“他以此为借口，跟着克里斯蒂安到他房间，打死他，再修好保险丝返回大厅。”

“他太太说听到枪响之前他就回来了。”

“不是这样的！吉娜什么都敢说，意大利人从来不说真话。她们连天主教徒都这样。”

柯里警督把有关宗教的话题岔开。

“你认为他妻子和他串通好了，是吗？”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犹豫了一会儿。

“不，我不这么看。”她似乎对不能同意这个说法感到很失望，她说，“那也是动机的一部分——不让吉娜了解他的真面目。吉娜毕竟是他生活的依靠。”

“她是个很美的姑娘。”

“是的，我也认为吉娜很漂亮，当然在意大利人里算是普通的。不过我认为沃尔特·赫德跟吉娜结婚是为了钱，这就是他大老远来塞罗科尔德家的原因。”

“赫德夫人很有钱，是吗？”

“现在还不算。我父亲给我和吉娜的母亲留下了同等数目的一笔钱。吉娜的母亲出嫁后加入了丈夫的国籍（现在的法律也许已经变了），在战争中沾染了父亲的法西斯习气以后，吉娜变得非常自我。我母亲把她宠坏了，她的美国姨外婆范·赖多克夫人更是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战争期间什么都给她买。不过，从沃尔特的角度来看，在我母亲去世前他得不到多少钱财，只有在母亲去世后，一大笔钱才会转给吉娜。”

“还有你，斯垂特夫人。”

米尔德里德的脸颊有一点变红。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的确会继承不少钱。我和丈夫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除了买书，他很少花钱，他是位了不起的学者。我自己的钱已经快增值一倍了，这些钱供我过简朴的生活并且绰绰有余。还可以用来帮助其他人。至于转给我的钱，我会把它看做是一笔神圣的信托资金。”

“但你不会专门设立个信托资金，”柯里装作没明白她的话，“这些钱将完全属于你。”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的确没错，它将绝对属于我。”

斯垂特夫人说“绝对”一词时的语气让柯里警督突然抬起了头。但斯垂特夫人并没看他，她目光发亮，细长的薄嘴唇稍稍翘起，带着胜利的微笑。

警督沉思着，问道：“照你这么说——你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判断——沃尔特·赫德先生想占有塞罗科尔德夫人去世后留给吉娜的那笔钱？顺便问一下，你母亲的身体不太好，对吗，斯垂特夫人？”

“我母亲的身体一直很弱。”

“是的。但身体弱的人通常和健壮的人活得一样长，有时比他们更长。”

“是的，我也这么想。”

“最近没发现你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吗？”

“她有风湿病，人上了年纪总会有些毛病。对那些为了些小病大惊小怪的人，我并不同情。”

“塞罗科尔德夫人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吗？”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沉默了片刻，说道：“她自己倒没大惊小怪，但周围的人都在为她大惊小怪。我继父是个什么事都要管的人。还有贝莱弗小姐，她总是显得荒唐可笑。贝莱弗小姐在这个家里的影响很不好。她来这儿已经有很多年了，对我母亲的忠心本身非常可敬，但有时那简直成了一种折磨。她像个帝王一样看管着我母亲，什么都要管，权利太大了。有时刘易斯也为此而不快。如果有天他让她离开，我一点儿都不会奇怪。她不懂得圆滑处事，不懂得做人要世故一点。男人发现妻子被专横的女人所控制，一定很苦恼。”

柯里警督轻轻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

“斯垂特夫人，有件事我没怎么弄明白。那对雷斯塔里克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都是愚蠢的情感招来的。他们的父亲为了钱和我母亲结婚，两年后又和一个道德败坏的南斯拉夫歌星私奔。有一次，两兄弟因为没法和那个臭名远扬的女人一起度假而投奔我母亲，后来就经常来了。对了，我们家这样的寄生虫还有不少。”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有机会杀死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那时他正独自开车从住处回家。斯蒂芬有机会吗？”

“当时他和我们一起待在大厅里。我不认为是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干的，他虽然看上去很粗鲁，生活又极不规律，但我不认为他是凶手。另外，他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又绕到那个老问题上了，是吧？”柯里警督和蔼地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知道的什么事使凶手觉得有必要杀了他，对吗？”

“正是。”斯垂特夫人得意地说，“而那个人只可能是沃尔特·赫德。”

“应该是和他更亲近一些的人干的。”

米尔德里德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里警督缓缓地说：“古尔布兰森似乎十分关注你母亲的健康状况。”

斯垂特夫人皱起了眉。

“男人们总爱对我的母亲大惊小怪，就因为她看上去很脆弱。我觉得她也乐于让他们那样！克里斯蒂安或许从朱丽叶·贝莱弗那儿了解到了这方面的情况。”

“斯垂特夫人，你不关心母亲的健康吗？”

“当然关心，但没他们那么敏感。母亲已经不年轻了——”

“死亡会降临到每个人头上，”柯里警督说，“但不应在正当的时刻之前降临，我们得避免人们提前去世。”他意味深长地说，米尔德里德听后一下子激动起来。

“太对了，你说得太对了。这里根本没人关心这事。他们干吗要去关心？对母亲来说，古尔布兰森不过是个长大了的继子。对吉娜而言，他根本算不上亲戚。我才是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是我亲哥哥。”

“同父异母的哥哥。”柯里警督提醒她。

“是的。虽然年龄相差很大，但我们都是古尔布兰森家族的人。”

柯里轻声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眼里噙着泪水出了门。柯里看了看莱克警员。

“她断定是沃尔特·赫德干的，”他说，“丝毫不怀疑会是其他人。”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吧。沃利很合适，他既有机会又有动机。如果要迅速拿到钱，他妻子的母亲必须去死。因此沃利对补药做了手脚，但被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发现了，或许是听人说的。是的，这一切都很合理。”

他停了一下，又说：“顺便提一下，米尔德里德喜欢钱……也许她不花，但她喜欢钱。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她是个吝啬鬼，她有吝啬鬼的那股热情。也许她喜欢钱赋予她的权威。也许想用钱去行善？她是古尔布兰森家族的人，可能她酷似她的父亲。”

“很复杂，是吧？”莱克警员用手挠了挠头。

柯里警督说：“我们最好见一见乖僻的劳森，然后再去大厅里看看当时谁在哪个地方，继而找出原因、时间等线索……这个早晨，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两件很有趣的事情了。”

II

柯里警督认为，要从别人的描述中知道第三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简直太困难了。

那天早上许多人跟他提过埃德加·劳森，但柯里对站在面前的劳森的印象与别人的描述相去甚远。

他并不觉得埃德加“乖僻”、“危险”、“傲慢”，甚至不觉得他“不正常”。他看起来普普通通，表情很消沉，像狄更斯笔下虚伪却阴险的小职员一样谦卑。他年轻，悲伤，稍稍与常人有些不太一样。

他急切地开口道歉。

“我知道我错了。不知为何我失去了控制——我真不知道。我大闹了一场，竟然用手枪射击，而且是朝塞罗科尔德先生开火。他对我那么好，那么有耐心。”

他不安地搓着手，骨节突出的苍白双手显得非常可怜。

“如果我应该为此受到惩罚，那我马上跟你们走。我应该受到惩罚，我认罪。”

“现在没人指控你，”柯里警督干脆地说，“我们也没有证据可依。塞罗科尔德先生说你开枪是一场意外。”

“那是因为他太好了。没人能像塞罗科尔德先生那么好！他什么都为我做，可我却这样回报他。”

“你为什么那么干呢？”

埃德加看上去有些难为情。

“我那是故意让自己出洋相。”

柯里警督冷冷地说：“似乎是这样的。你当着众人的面对塞罗科尔德先生说你发现他是你父亲，这是真的吗？”

“不，没那回事。”

“你怎么会这么想？是有人暗示你的吗？”

“解释起来不是很容易。”

柯里警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和蔼地说：“试着解释一下吧。我们不想难为你。”

“我的童年很不幸。别的孩子老讥笑我，因为我没父亲。他们说我是个杂种，当然这话也对。我妈妈总是酗酒，有各种男人来找她。我想我父亲是个外国海员。家里总是很脏，真像个地狱。那时我想，要是爸爸不是什么外国水手，而是个重要人物那该有多好——我常常自己乱编。开始只是孩子气的幻想，自己是大人物的合法继承人什么的。后来我上了一所学校，我试着暗示别人我是名人，说我父亲是海军上将。我努力让自己相信这种说法，觉得这样的感觉非常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再后来，我又有了些新的想法。我常在旅馆里编些荒唐的故事，说自己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或是在军队情报处工作。我把这些都弄混了，没办法停止撒谎。

“不过我并不是为了骗钱，只是吹牛，好让别人认为我很了不起。我不想骗人。塞罗科尔德先生和马弗里克大夫可以证明，他们有这方面的材料。”

柯里警督点点头。他已经看过埃德加的卷宗及警方备案了。

“是塞罗科尔德先生帮我清醒过来的，他带我来这里，他说他需要一个秘书帮忙——我也确实帮了不少忙！但那些人嘲笑我，他们总是嘲笑我。”

“哪些人？塞罗科尔德夫人吗？”

“不，不是塞罗科尔德夫人，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我说的是那个吉娜，她对我不屑一顾。还有斯蒂芬·雷斯塔里克。斯垂特夫人也瞧不起我，说我不是个绅士。还有贝莱弗小姐——她自己又是什么？不过是个花钱雇的看护员，不是吗？”

柯里发现他的情绪有越来越激动的趋势。

“所以，你认为他们都没有同情心，对吗？”

埃德加激动地说：“全都是因为被人当作杂种。如果我有父亲的话，他们才不会那样呢。”

“所以你就自行设定了几个有名望的父亲，是吗？”

埃德加的脸红了。

“我总是忍不住要撒谎。”他小声说。

“最后你说塞罗科尔德先生是你父亲，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样就可以把他们的嘴全堵上，不是吗？如果他是我父亲，他们就不敢把我怎么样了。”

“对。但你又说他是迫害你的敌人。”

“全都搞混了，”他擦了擦前额说，“有时我会颠倒是非，把这件事和那件事混在一起。”

“你从沃尔特·赫德先生的房间里拿了那把左轮枪，是吗？”

埃德加表情茫然。

“是吗？我是从那儿拿的吗？”

“你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拿到枪的了吗？”

埃德加说：“我只想用它威胁塞罗科尔德先生，吓唬吓唬他。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柯里警督耐心地问：“你怎么弄到那把左轮手枪的？”

“你刚刚说了——从沃尔特的房间里拿的。”

“现在你记起来了？”

“肯定是从他的房间里拿的，没有别的办法拿到它，对吧？”

“我不知道，”柯里警督说，“也许是别人给你的？”

埃德加不吱声了，一脸茫然的样子。

“是那么回事吗？”

埃德加激动地说：“我记不得了。我太激动了，狂怒之下在花园里徘徊，我认为有人在监视我、观察我、试图盯我的梢。还有那个白发的老太太……当时的情况现在我全然无法理解，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不记得自己去过哪儿，很多事情我都忘了。”

“你应该记得是谁告诉你塞罗科尔德先生是你父亲的吧？”

埃德加的目光依旧十分茫然。

“没人告诉我，”他阴沉地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柯里警督叹了一口气，他不满意，但觉得目前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好吧，自己小心点儿。”他说。

“是的，长官。我会的。”

埃德加出去以后，柯里警督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些精神病真是可恶！”

“长官，你认为他疯了吗？”

“比我想象得轻。头脑不清，吹牛撒谎——不过人倒比较简单。我觉得他很容易受人支使……”

“真有人向他提起过什么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在这点上的判断是正确的，她是个精明的老家伙。我想知道是谁支使他的。能够知道的话……莱克，我们去把大厅里的现场复原一遍。”

III

“正是这样。”

柯里警督坐在钢琴边弹奏。莱克警员坐在能俯视窗外湖水的椅子上。

柯里说：“如果坐在这儿，侧身看着书房门口，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莱克警员悄然起身，轻轻穿过门走进书房。

“房间这边很暗，只有书房门口附近的灯亮着。莱克，我看不见你出去。一旦到了书房，你就可以从另一道门到走廊里去，用两分钟跑到橡树套房，开枪打死古尔布兰森，然后穿过书房坐回窗户边的椅子上。

“火炉边的女士们背对着你。塞罗科尔德夫人坐在靠近书房门口的壁炉边。人人都说她没动，她是人们视野里唯一的人。马普尔小姐在这儿坐着，在塞罗科尔德夫人身后。斯垂特夫人在火炉左边，靠近大厅通往走廊门厅的那个门，那个角落很暗。她可能出去再返回。对，有这个可能。”

柯里突然笑了笑。

“我也同样可以。”他离开琴凳，从墙边侧身溜出去，“唯一可能发现我的人是吉娜·赫德。吉娜说过，‘斯蒂芬一开始在弹钢琴，后来不知去哪儿了。’”

“这么说，你认为是斯蒂芬吗？”

“我不知道，”柯里说，“不是埃德加·劳森，不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不是塞罗科尔德夫人，也不是简·马普尔小姐。但其他人——”他叹了口气说，“可能是那个美国人。那些保险丝太好弄了——不会那么巧吧。但我喜欢那个小伙子，再说也没证据。”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钢琴边的乐谱。“海德密斯？他是谁？从没听说过这个人。肖斯塔科维奇！这都是什么名字啊。”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只老式琴凳，拿起那些乐谱。

“都是些老掉牙的曲子，海德尔的慢板，车尔尼的练习曲。大多是老古尔布兰森那个时代的。我小时候牧师的妻子常唱《一个可爱的花园》——”

他突然闭嘴——手里拿着几张发黄的乐谱。乐谱和肖邦的《序曲》之间放着一把小型自动手枪。

“是斯蒂芬·雷斯塔里克干的。”莱克警员高兴地叫了起来。

“别急着下结论，”柯里警督提醒他，“从眼下的情况看，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

15

Ⅰ

马普尔小姐上楼敲了敲塞罗科尔德夫人卧室的门。

“卡莉·路易丝，能让我进来吗？”

“亲爱的简，当然可以。”

卡莉·路易丝在梳妆台前梳理着银色的头发。她转过身。

“是警察吗？我马上就好。”

“你没事吧？”

“没事，当然没事。乔利觉得我应该在床上吃早饭。吉娜送早饭时踮着脚走，像是我马上要进坟墓了！人们也许不会意识到，克里斯蒂安的悲剧对一个老人而言不算什么，因为有了阅历以后你就会明白，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世上的事对我们而言早已无足轻重了。”

“大概是的。”马普尔小姐似乎有些怀疑。

“简，你不这么看吗？我还以为你和我看法相同呢。”

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克里斯蒂安是被谋杀的。”

“是……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这有什么关系吗？”

“你不认为这有关系吗？”

“对克里斯蒂安来说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卡莉·路易丝淡淡地说，“对杀害他的人来说，当然有关系。”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塞罗科尔德夫人迷惑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知道，甚至想不出杀他的理由。肯定与他上次来这儿有关——就在一个多月以前。没有特别理由的话，他不会这么快又来这儿一趟的，事情肯定从那时就开始了。我想了又想，实在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事。上次他来这儿时也是现在这些人——对了，那时亚历克斯去了伦敦，露丝在这里。”

“露丝那时在这儿？”

“她和往常一样，闪电来访。”

“露丝那时在这儿啊。”马普尔小姐重复了一遍。她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着。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和露丝同时在这里？露丝走后忧心忡忡，不知为什么而担心，她只感觉有些事不对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发现或怀疑一些露丝不了解的事，他发现或怀疑有人企图毒死卡莉·路易丝。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为什么会起疑心？他看见或听见什么了吗？是不是露丝看见或听见什么却没意识到其严重后果呢？马普尔小姐希望了解其中的真相。凭她的直觉，她认为这和埃德加·劳森有关，但看起来又不太可能，露丝压根没提到过埃德加·劳森。

她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在瞒着我什么事，是吗？”卡莉·路易丝问。

马普尔小姐听到卡莉平静的问话，略微有些惊讶。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都这样。不只乔利，人人都这样，甚至连刘易斯也包括在内。我吃早饭时他走进来，行为很异常。他喝了我的咖啡，还吃了点面包和果酱。这太不像他了，因为他习惯喝茶，而且从来不吃果酱，他肯定在想别的什么事。或者忘了吃早饭，他的确偶尔会忘记吃早饭，可今天他看上去很忧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被杀人——”马普尔小姐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路易丝抢了先。

“哦，我知道了，遇到杀人案就开始疑神疑鬼。我以前从没遇过这种事。简，你遇到过这种事吗？”

“是的——没错——我的确遇见过。”马普尔小姐说。

“露丝和我说过。”

“是她上次来这儿时告诉你的吗？”马普尔小姐好奇地问道。

“不，我想不是那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

卡莉·路易丝语焉不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卡莉·路易丝，你在想什么？”

塞罗科尔德夫人笑了笑，似乎把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她说：“我在想吉娜。还有你说的有关斯蒂芬·雷斯塔里克的事。吉娜是个可爱的姑娘。她真心爱沃利。我敢肯定她爱他。”

马普尔小姐什么话都没说。

“吉娜这样的女孩子喜欢热热闹闹的生活。”塞罗科尔德夫人几乎是用辩解的语气说，“她年轻，喜欢觉得自己有能力，这很自然。我知道沃利·赫德不是我们认为吉娜应该嫁的那种人。一般情况下她永远都不会碰上他，但他们的确相遇了，还相爱了——也许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

“也许吧。”马普尔小姐说。

“重要的是吉娜应该幸福。”

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的朋友。

“我认为人人都该幸福。”

“对，但吉娜的情况特殊。领养她母亲皮帕时，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必须成功的试验。皮帕的母亲……”

卡莉·路易丝犹豫了一下。

马普尔小姐问：“皮帕的母亲是谁？”

卡莉·路易丝说：“我和埃里克说好永远也不说出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知道她母亲是谁。”马普尔小姐又说了一遍。

塞罗科尔德夫人疑虑重重地看着她。

“不只是出于好奇，”马普尔小姐说，“我真的需要知道，我会守口如瓶的。”

“简，我知道你能保守秘密，”卡莉·路易丝带着怀旧的笑说，“加尔布雷思医生——现在是克罗默的主教，除了我们就他知道。皮帕的母亲是凯瑟林·埃尔斯沃思。”

“埃尔斯沃思？不就是那个给丈夫下砒霜的女人吗？那起案子曾轰动一时。”

“是的。”

“她被处以绞刑了，是吗？”

“是的。但根本不是她干的。她丈夫习惯食用砒霜——那时他们还不了解这类事情。”

“她用苍蝇纸浸药水。”

“女佣的证言用心险恶。”

“皮帕是她女儿吗？”

“是的。埃里克和我决心给这个孩子开启新的生活，给她爱和关怀，给她一个孩子需要的一切。我们成功了。皮帕不同于她的亲生父母，她是你能想象出的最可爱、最幸福的女孩子。”

II

柯里警督并不在意见见女主人，实际上他很希望有机会在塞罗科尔德夫人自己的房间里见到她。

站着等她时，他好奇地四下里看了看。觉得用“一个有钱夫人的闺房”来形容这个房间并不是很合适。

房间里有一把老式长凳和一些看上去并不怎么舒适的维多利亚式椅子，椅背都弯了。印花布也挺旧的，已然褪色，不过上面是引人注目的水晶宫图案。房间比较小，不过仍比大多数新房子里的客厅大。里面有几张小桌子，上面陈列着古玩摆设及照片，显得有些拥挤。柯里看了看一张旧照片，上面是两个小姑娘，一个皮肤有些暗，很活泼；另一个相貌一般，浓密的刘海下，一双眼睛愤懑地盯着眼前的世界——早上他刚见过这副表情。照片下方写着“皮帕和米尔德里德”。一张埃里克·古尔布兰森的照片挂在墙上，乌檀木相架下面是个金质的底座。柯里还看见一张英俊男人微笑着的照片，他猜那是约翰尼·雷斯塔里克。这时门开了，塞罗科尔德夫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轻薄精致的黑衣服，白皙红润的脸在银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小，她的纤弱给柯里警督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一刻他明白了早上令他费解的事，他突然理解大家为什么都急切地想把下毒的事瞒过卡莉·路易丝·塞罗科尔德了。

但他认为卡莉·路易丝不是那种容易大惊小怪的人。

打过招呼后，她请柯里坐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他开始提问题，她毫不犹豫地欣然对答——灯灭了，埃德加和她丈夫之间的争执，听见的枪声……

“你不认为枪声是从家里传来的吗？”

“是的，我以为是从外面传来的。我想可能是汽车回火。”

“你丈夫和劳森在书房里争执时，是否有人离开过大厅？”

“沃利出去检查灯了，贝莱弗小姐不久后也出去了——去拿什么东西，不过我记不得她去拿什么了。”

“还有谁出去过？”

“据我所知，再没别人了。”

“再想想，记得起来吗，塞罗科尔德夫人？”

她想了一会儿。

“不，我想我不记得了。”

“你的精力完全集中在书房里发生的事上了，是吗？”

“是的。”

“你担心里边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我不这么想，我认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劳森有一把左轮手枪？”

“是的。”

“他还用枪威胁你丈夫？”

“是的。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和之前一样，柯里警督对这种话感到恼火。她和那些人完全一样！

“塞罗科尔德夫人，这种事你可说不准。”

“我很肯定。我说的是我的看法。按他们年轻人的说法——这只是一场演出。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埃德加只是个孩子，他不过有些戏剧化，很容易犯傻，把自己想象成鲁莽绝望的角色，或是浪漫故事中受委屈的英雄。我敢肯定，他不会真的开火的。”

“塞罗科尔德夫人，但他还是开枪了。”

卡莉·路易丝微笑着说：“我想那是枪走火了。”

柯里警督的火气加剧了。

“不是走火。劳森开了两枪——朝你丈夫开的。子弹擦过他的身子而过。”

卡莉·路易丝很吃惊，然后突然严肃起来。

“我不相信，对，”预见到警督会反驳，她连忙再做解释，“如果你这么说我当然得相信。可我觉得原因一定很简单，也许马弗里克医生会向我解释的。”

“对，马弗里克大夫的确可以解释，”柯里悻悻然说，“马弗里克大夫可以解释任何事，这一点我敢肯定。”

塞罗科尔德夫人出人意料地说：“我知道我们在这里干的事对你来说愚蠢至极又毫无意义，有时精神病医生是挺让人恼火的。但我们确实出了成绩。我们有失败，但也有成功之处。我们努力去做值得做的事。可能你不相信，但埃德加确实十分爱我丈夫。他错把刘易斯当成是他的父亲，那是因为他希望有个像刘易斯一样的父亲。我纳闷的是他为什么突然狂躁起来。他最近正在不断进步——几乎算正常了。其实我一直认为他很正常。”

警督对此没发表任何看法，他说：“埃德加拿的左轮手枪是你外孙女的丈夫的。也许是劳森从沃尔特·赫德的房间里拿的。请你告诉我，以前你见过那把枪吗？”

此时警督的掌心里就托着那把黑色的自动手枪。

“不，我想我没见过。”

“我是在琴凳上发现的。最近有人用过。我们还来不及彻底检验，但我想，它铁定就是杀死古尔布兰森先生的那把枪。”

女主人皱起眉头。

“在琴凳上发现的吗？”

“在一些旧乐谱下面发现的。那些乐谱应该有好几年没人动过了。”

“是谁把它藏起来了吗？”

“应该是的。昨晚谁坐在那儿弹钢琴呢？”

“斯蒂芬·雷斯塔里克。”

“他弹了吗？”

“是的，轻轻弹奏了一首忧伤但诙谐的小曲。”

“塞罗科尔德夫人，他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我怎么知道？”

“但他的确停下了，是吗？屋里发生争执时他并没有一直在弹琴。”

“是的，后来音乐声渐渐弱了下来。”

“他从琴凳上站起来了吗？”

“不知道。我不清楚他干了些什么，直到贝莱弗小姐在书房门口试钥匙时我才注意到他。”

“你能想出斯蒂芬·雷斯塔里克杀害古尔布兰森先生的原因吗？”

“想不出来。”她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我认为不是他干的。”

“古尔布兰森也许发觉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我看不太可能。”

柯里警督非常想说他祖母常说的一句话：“猪即使会飞，但它们终究不是鸟。”他觉得马普尔小姐肯定知道这句话。

III

卡莉·路易丝走下宽敞的楼梯，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朝她走来——吉娜从长长的走廊走来，马普尔小姐从书房来，朱丽叶·贝莱弗从大厅走来。

吉娜首先开口。

“亲爱的！”她情绪激动地叫着，“你没事吧？他们没欺负或拷问你吧？”

“当然没有了，吉娜。你都想到哪儿去了！柯里警督很体贴人。”

“他就应该这样，”贝莱弗小姐说，“卡莉，我把你的信件和包裹全拿来了，正好要给你送去。”

“拿到书房去吧。”卡莉·路易丝说。

四个人走进书房。

卡莉·路易丝坐下来开始拆信，大约有二三十封。

打开信后，她便把它们递给贝莱弗小姐。贝莱弗小姐把信分开放，同时向马普尔小姐解释：“主要分三种，一些是那些孩子的亲人寄来的，要交给马弗里克大夫。求援信由我处理。剩下的就是私人信件——卡拉会一一告诉我该如何处理。”

整理完信件，塞罗科尔德夫人注意到那个包裹，她用剪刀把缝合线剪开。

打开整齐的包装纸，里面有一盒诱人的巧克力，盒子上系着一条金丝带。

“有人以为我快过生日了。”塞罗科尔德夫人笑着说。

她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卡片，卡莉·路易丝看后略显惊讶。

“爱你的亚历克斯，”她说，“他可真怪，既然来了，干吗还寄巧克力来。”

马普尔小姐变得不安起来，她飞快地说：“卡莉·路易丝，一个都别吃。”

塞罗科尔德夫人有些意外。

“我正想分给大家呢。”

“不要。我想先问一下——吉娜，亚历克斯在家吗？”

吉娜迅速回答说：“亚历克斯刚才还在大厅呢。”说着她开门把他叫来了。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很快就出现在门口。

“亲爱的夫人！你起来了。你还好吧？”

他走到塞罗科尔德夫人身边，亲了亲她的双颊。

马普尔小姐说：“卡莉·路易丝要多谢你送给她的巧克力。”

亚历克斯显得很惊奇。

“什么巧克力？”

“这些巧克力呀。”卡莉·路易丝说。

“亲爱的，我从来没给你寄过巧克力。”

“盒子上有你的卡片。”贝莱弗小姐说。

亚历克斯低头看了看。

“太怪了。真怪……可我绝对没寄。”

“这件事太莫名其妙了。”贝莱弗小姐说。

“它们看上去很棒，”吉娜往盒子里瞥了几眼，“外婆，中间有你最爱吃的那种巧克力。”

马普尔小姐坚决地把盒子拿开，一句话也没说，拿着它走出书房去找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他，他去学院那边了。最终她在马弗里克的房间见到了他。马普尔小姐把巧克力盒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把情况解释了一下。他的脸突然变得冷峻而严厉。

他和大夫小心地把一块块巧克力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马弗里克大夫说：“被我放到一边的巧克力肯定被人动过手脚了。看到巧克力外层那些不均匀的颗粒了吗？应该找人分析一下。”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马普尔小姐说，“家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毒死！”

刘易斯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苍白而严肃。

“太残忍了——根本不考虑——”他停下来，“这些可疑的巧克力都是卡罗琳最爱吃的口味。所以，这背后大有文章。”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如果事情正如你们所怀疑的那样，巧克力中有毒，那我认为卡莉·路易丝必须应该了解这件事了。她得一直提防着。”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沉重地说：“对。她必须得知道有人要杀她。虽然她会觉得难以置信。”

16

I

“小姐，听说有个可怕的家伙在给人下毒，是吗？”

吉娜把头发从前额捋开，听见有人用嘶哑的声音和她说话，她吓了一跳。吉娜的脸和宽松裤子上都擦上了颜料，此时她正和几名帮手为下次演出准备背景幕布——日落时分的尼罗河。

和她说话的是其中一名帮手，他叫厄尼，曾教过她如何打开各种锁。厄尼的手指在整理幕布时同样纯熟，也是最热衷于此的几个助手之一。

他的眼睛带着愉悦的期盼，闪闪发亮。

他闭上一只眼睛。

“宿舍里到处都在传呢，但小姐，你听着，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们不会干这种事。没人会对塞罗科尔德夫人干坏事。甚至詹金斯也不会用棍子打她。她不像那个狠毒的老妖婆。谁都不会给她下毒的，我也不会。”

“别那么说贝莱弗小姐。”

“对不起，小姐，我随口说的。是什么毒药，小姐？是草酸吗？它能让人驼背，最后死于剧痛。还是甲基氯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厄尼。”

厄尼又眨了眨眼睛。

“你的确什么都不懂！他们说是亚历克斯先生干的，他从伦敦送来了巧克力。可那是谎话。亚历克斯先生不会干这种事的，对吧，小姐？”

“他当然不会。”吉娜说。

“很可能是鲍姆加登先生。他付我们工钱时脸色很难看，我和多恩都认为他不正常。”

“把那盒松节油拿走。”

厄尼照办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儿究竟怎么了！昨天老古尔布兰森被人枪击，今天又有一个神秘的投毒者。你认为是同一个人干的吗？小姐，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有谁与之有关，你会听吗？”

“你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我不可能知道吗？昨晚我出去时看见了一些事情。”

“你怎么可能出去？七点钟点名后，学院大门就锁上了。”

“点名算什么……我什么时候想出去都可以，小姐。锁对我来说只是开胃小菜。我昨晚出去四处走了走，散了散心。”

吉娜说：“厄尼，我希望你不要再撒谎了。”

“谁在撒谎？”

“你呀，你爱撒谎，吹嘘自己干了些没干过的事。”

“小姐，你千万别不信，咱们等警察们来问我昨晚都看见了些什么好了。”

“好吧，你看见什么了？”

厄尼说：“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吉娜朝他冲过去，他狡猾地往后退。这时斯蒂芬从剧院另一侧进来找吉娜，他们讨论了一些技术问题，然后肩并肩回家了。

“他们似乎都知道了外婆和巧克力的事，”吉娜说，“我是说学员们。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有密探之类的内线吧。”

“他们还知道亚历克斯的卡片。斯蒂芬，他要来这儿却还在盒子里放卡片，这真是太傻了。”

“可谁知道他要来呢？他突发奇想就跑来了，只发了个电报。也许盒子是在那之前寄的。如果他没来，在盒子里放张卡片还真是个好主意，绝对骗得了人。他的确给卡罗琳寄过几次巧克力。”斯蒂芬缓缓地说，“让我不理解的是——”

“为什么有人要毒死外婆，对吧？”吉娜抢先说道，“太无法想象了！她那么受人尊敬——每个人都崇敬她。”

斯蒂芬没有回答。吉娜严厉地看着他。

“斯蒂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琢磨是谁下的毒。”

“你觉得是沃利，沃利不尊重她。但沃利不会毒害任何人，这个想法太可笑了。”

“你可真是位忠诚的好太太！”

“别用嘲讽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不是故意讥笑你。你的确很忠诚，我佩服你。可是亲爱的吉娜，你不能老这样下去。”

“斯蒂芬，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你和沃利不是一路人。你们的婚姻很失败，他也明白这一点。你们随时都有可能分手，到了那一天，你们双方都会觉得更幸福。”

吉娜说：“别犯傻了。”

斯蒂芬笑了起来。

“你们不必装着很适合彼此，沃利也不必装着在这里很幸福。”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吉娜大声说，“他总是闷闷不乐，几乎不说话。我——我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他在这儿为什么不开心？我们在一起时那么开心——一切都很有趣——也许他变了。为什么人会变？”

“我变了吗？”

“不，亲爱的斯蒂芬，你总是斯蒂芬。你还记得假期里我天天跟在你身后吗？”

“那时我觉得你很烦——讨厌的小吉娜。现在风水转了。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对吗，吉娜？”

吉娜飞快地说：“傻瓜。”紧接着又说，“你认为厄尼在骗人吗？他说他昨晚在大雾里四处游逛，还暗示他知道谋杀的事。你觉得那会是真的吗？”

“当然不会。你知道他爱吹牛，只要能让自己显得重要，他什么都敢说。”

“我知道。我只想知道……”

他们肩并肩地往前走，一路再无话。

II

落日映红了房子的西侧。

柯里警督打量着那里。

“这就是你昨天停车的地方？”他问。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在用心思考。

“差不多，”他说，“因为有雾所以说不准。对，我觉得大概是这里。”

柯里警督站在原地，四处打量了一番。

沙石铺成的车道缓缓地拐进来，旁边是一簇簇杜鹃花，从这里可以看见房屋西侧的平台、紫杉木篱笆和连着草坪的屋前台阶。车道继续弯转上行，穿过一片树丛，经过人造湖与房子外围，在房屋东侧的一个砾石坡地走到尽头。

“道吉特。”柯里警督叫道。

道吉特警员做好准备，马上行动了起来。他沿着一条对角线穿过中间的一片草坪冲向房子，上了平台从侧门进去。片刻之后，一扇窗户的窗帘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接着道吉特警员从花园门冲了出来，返回大家身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分四十二秒，”柯里警督一边喊一边用力按下计时表，“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完成，不是吗？”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交谈。

“我可没你们警员跑得那么快，”亚历克斯说，“你记录的时间是假设我是谋杀犯所用的时间吧？”

“我不过是说你有机会作案，雷斯塔里克先生，并没指控你——至少现在还没有。”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态度友好，对喘着粗气的道吉特警员说：“我没你跑得快，不过我相信我比你体质好。”

“从去年冬天以来，我的支气管炎就没好。”道吉特警员说。

亚历克斯转身看着警督。

“说正经的，被你们这样观察让我很不高兴，你们得知道我们搞艺术的都有些敏感，都很脆弱！”他的话音中有些挖苦的味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与这件事有关吧？我不会寄一盒有毒的巧克力给塞罗科尔德夫人，再把写有名字的卡片放进去的，对吧？”

“对方是想往这个方向上引，雷斯塔里克先生，你也可能是虚实并用。”

“我明白了。你们真的很聪明。顺便问一下，那些巧克力真的有毒吗？”

“六块塞罗科尔德夫人最爱吃的樱桃白兰地巧克力表面放了毒物，里面放了乌头碱。”

“警督，那不是我偏爱的毒药。从我个人角度讲，我更喜欢马钱子碱。”

“雷斯塔里克先生，马钱子碱必须进入血液才会起作用，乌头碱吃下去就能致人于死地了。”

“警官的知识真是太渊博了。”亚历克斯钦佩地感叹。

柯里警督瞥了一眼这位年轻人。他有一双略显突出的耳朵，一张与英国人不太一样、更像蒙古人的面孔。略带恶作剧的眼珠嘲讽地快速转动着，让人很难判断他在想什么——这是个色情狂还是个好色之徒？柯里警督突然这样想到。多半是个肆无忌惮的好色之徒，这个想法让他很不高兴。

奸诈而狡猾的家伙——这是他对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的评价。他比他兄弟聪明。他母亲是个俄国人，至少柯里是这么听别人说的。对柯里警督来说，“俄国人”就像是十九世纪早期的“匈奴人”，或二十世纪早期的“德国兵”。在柯里警督的眼里，任何与俄国有关的事都不是好事，如果真是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谋杀了古尔布兰森，那对柯里来说就再好不过了。但遗憾的是，柯里根本不相信他干了这种事。

道吉特警员呼吸平复下来后开口道：“我照你吩咐的那样摇了一下窗帘，还数了三十下，发现窗帘上边掉了一个钩子，就是说那儿有一个缝，从外面可以看进来。”

柯里警督问亚历克斯：“你昨晚发现屋里透出亮光了吗？”

“因为有雾，我根本看不见房子，我和你说过了。”

“雾是一团一团的，之间会透亮啊。”

“当时房子完全被雾笼罩，运动馆倒是时隐时现，看上去就像码头上的货运仓库一样。我说过，我的芭蕾舞剧《石灰房》就要上演了——”

“这个你告诉过我了。”柯里警督表示认可。

“我习惯了从舞台设计的角度来观察事物，而不是从现实角度出发。”

“但舞台也可能是真实的，不是吗，雷斯塔里克先生？”

“警督，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它也是由一些真实的材料组成的——布景、道具、颜料、纸板。幻觉存在于观众眼中而不是造型本身。它足够真实，幕前幕后同样真实。”

亚历克斯吃惊地看着他。

“警督，这番话太精辟了。我受到了启发。”

“又想到一出芭蕾舞剧了吗？”

“不是什么芭蕾舞剧……老天，我们是不是都傻了？”

III

警督和道吉特穿过草坪回屋了。（亚历克斯以为他们在找脚印，但他错了。那天一大早警方就检查了脚印，但没什么结果，凌晨两点下了一场大雨。）亚历克斯沿着车道慢慢朝前走，考虑着新想法的可能性。

这时他的注意力被吉娜吸引住了，她正在湖边小路上散步。房子居高临下，车道从房子边的高处起始，渐渐降到湖边。湖边盛开着杜鹃花，还有许多灌木丛。亚历克斯走下坡，找到了吉娜。

“如果能把那幢难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遮起来，”他眯起眼说，“再加上你，就成了《天鹅湖》了。吉娜，你就是天鹅仙子。不过我认为你更像白雪公主。你任性，没有同情心，没有热情，非常无情。但亲爱的吉娜，你特别有女人味。”

“你太坏了，亲爱的亚历克斯！”

“因为我拒绝上你的当吗？你对自己很满意，不是吗，吉娜？你对我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斯蒂芬，还有你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丈夫。”

“瞎说。”

“不，我没瞎说。斯蒂芬爱你，我也爱你，沃利为此而痛苦万分。一个女人还能要求什么呢？”

吉娜看着他笑了。

亚历克斯用力地点着头。

“我很高兴你还有几分诚实，那是因为你身上有几分拉丁裔血统。你没费心去伪装自己不吸引男人——如果他们被你征服，你并没表现得十分内疚。你喜欢让男人爱你，对吗，残酷的吉娜？连可怜的小埃德加·劳森也被你吸引了！”

吉娜平静地看着他，她很严肃地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要比男人艰难得多。她们容易受到伤害。她们有孩子，十分关心孩子。一旦红颜不复，她们所钟爱的男人便不再爱她们，会背弃她们、抛下她们、不再理她们。我不责怪男人，换了我也一样。我不喜欢老人、长得丑的人、病人和整天自怜的人，也不喜欢像埃德加那样荒唐可笑的人——他们四处乱闯，装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你说我残酷？这个世界本身就很残酷！而且它迟早会对我残酷！不过我现在还年轻漂亮，大家觉得我很美丽。”她露出独特的灿烂笑容，整齐的牙齿很好看，“对，我喜欢这样，亚历克斯，干吗不呢？”

“这究竟是为什么？”亚历克斯说，“我想弄明白你到底要怎样。你要和斯蒂芬结婚还是会嫁给我？”

“我已经和沃利结了婚。”

“那只是暂时的。在婚姻上每个女人都可以犯错——但没必要沉溺于此不能自拔。这出剧在别处已经上演过了，现在该轮到在西区上演了。”

“你是西区人吗？”

“毫无疑问。”

“你要和我结婚吗？无法想象你也会结婚。”

“我一定要结婚。婚外情在我看来太过时了。用护照有麻烦，不是夫妻住旅馆也不方便。我想通过正当途径结婚，永远不要什么情妇！”

吉娜清脆地笑了起来。

“亚历克斯，你太有趣了。”

“风趣是我的资本。斯蒂芬比我好看，他英俊，热情，深得女人欢心。但在家里太热情了反而会令人疲倦。吉娜，和我一起你会觉得生活妙趣横生。”

“你不说你疯狂地爱着我吗？”

“即便那是真的，我也不会直说。如果那么做就抬高了你、降低了我。我准备做的一切就是像做生意一样给你提个方案。”

“我得想一想。”吉娜笑着说。

“这是自然。你首先得让沃利摆脱痛苦。我很同情他。对他而言，和你结婚，再被你任性地带进这个慈善之家简直太痛苦了。”

“亚历克斯，你太坏了！”

“一个明事理的坏人。”

吉娜说：“有时候我觉得沃利一点也不关心我，他的眼中早就没了我。”

“用棍子敲都没反应吗？让你十分恼火的正是这一点。”

吉娜飞快抬起手掌，在亚历克斯光滑的脸颊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哎哟！”亚历克斯叫了一声。

他老练地把吉娜抱到怀里，她没有来得及抵抗，他的双唇就紧贴在了她的唇上。一个漫长而热烈的吻。一开始她还挣扎了一下，后来便放松下来……

“吉娜！”有人在大喊。

他们迅速分开。是米尔德里德·斯垂特，她脸色发红，嘴唇发抖，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们，显得十分生气。她急切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恶心……太恶心了……你这个没人要的坏丫头……你跟你妈一样……太下贱了……我早就知道你很下贱……一点儿羞耻感也没有……不只是个贱人还是个凶手。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凶手。”

“你知道什么？别那么疯狂，米尔德里德姨妈。”

“谢天谢地，我才不是你姨妈呢，我和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算了，反正你也不知道你妈是什么人，她从哪儿来！但我很清楚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收养什么样的孩子！他们会收养罪犯的孩子或妓女的私生子！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他们早该记住坏人本性难移。你身上的意大利人血统让你精通毒药。”

“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想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没法否认，对吗？有人企图给我母亲下毒！谁最有可能干这种事？她去世后谁会发一大笔财？是你，吉娜，你放心，警察不会忽略这个的。”

米尔德里德迅速转过身，离开时气得浑身发抖。

“病态，”亚历克斯说，“绝对的病态。太可笑了。我真想知道那个斯垂特教士究竟是怎么回事，信教的人只会找这种女人吗？还是说他完全没有男子气概？”

“亚历克斯，别恶心人了。我恨她，恨她，我恨死她了。”

吉娜握着拳头，愤怒地挥动着。

“幸亏你手边没有刀，”亚历克斯说，“不然的话，亲爱的斯垂特夫人将从被害人的角度知道什么叫谋杀了。镇静些，吉娜，别像意大利歌剧那么戏剧化。”

“她竟敢说我要毒死外婆？”

“亲爱的，的确有人企图毒死她。从动机上来看，你的嫌疑很大，不是吗？”

“亚历克斯！”吉娜吃惊地盯着他，“警察们也这么看吗？”

“很难说他们怎么想。他们一点信息都不透露，他们可不是傻子。这倒让我想起……”

“你要去哪儿？”

“去想个点子出来！”

17

I

“你说有人企图毒死我？”

卡莉·路易丝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她说：“我真不敢相信……”

过了片刻，她微微闭上双眼。

刘易斯轻轻地说：“亲爱的，我真希望你不知道这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伸给他，刘易斯握住了那只手。

马普尔小姐坐在一边，同情地摇了摇头。

卡莉·路易丝睁开双眼。

“简，真是这样的吗？”她问。

“亲爱的，是这样没错。”

“这么说，后来发生的一切……”卡莉·路易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她又接着说：“我一直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看来是我错了，只是……也许我犯了许多错，但谁会这么对我呢？这个家里没人要杀我吧？”她的口气还是半信半疑。

“我也这么想，”刘易斯说，“但我错了。”

“克里斯蒂安知道这件事吗？这就解释得通了。”

“怎么解释得通了？”刘易斯问。

“我是指他的神色，”卡莉·路易丝说，“他的神色很奇怪，和往常不大一样。看上去像是在生我的气——又好像要跟我说什么，却又没说。他问我最近心脏好吗？身体还可以吗？也许就是在向我暗示。但为什么不直接说呢？说白了不就简单了吗？”

“卡罗琳，他不想给你带来痛苦。”

“痛苦？为什么——哦，我明白了……”她瞪大双眼，“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可是你错了，刘易斯，你错了，这一点我很确定。”

她丈夫避开了她的目光。

“对不起，”片刻后塞罗科尔德夫人说，“我真无法相信最近发生的一切。埃德加朝你开枪；吉娜和斯蒂芬；那盒荒唐的巧克力……这些都不可能是真的。”

没人发表评论。

卡罗琳·路易丝·塞罗科尔德叹了一口气，她说：“我一定游离于生活之外太久了……求求你们，让我独自待一会儿……让我好好想一想……”

II

马普尔小姐沿楼梯下来走进大厅。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站在拱门门口伸出双手，一副很夸张的样子。

“请进，请进，”亚历克斯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迎接她，“我正在想昨晚的事。”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跟着马普尔小姐从卡莉·路易丝的卧室出来，穿过大厅走进书房，并关上了门。

“你在重建凶案现场吗？”马普尔小姐没好气地问。

亚历克斯皱着眉看她，随即眉头又舒展开了。

“重建凶案现场？”他说，“不完全是。我正在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我把这里看成一个剧院，人工剧院！请你把这里想象成一处舞台布景。灯光，入口，出口，人物登场，四下安静。这多有趣！不全是我的主意，警督给了我提示。我觉得他很凶，他今天早上使出全力恐吓我。”

“他恐吓你了？”

“我不确定。”

亚历克斯讲了一遍警督的试验，以及气喘吁吁的道吉特警员进行的实地计时。

“时间有时候会误导人，”他说，“人们以为有些事要花费很长时间，但其实完全不用。”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

作为观众她换了个位置。舞台背景由一面覆盖着巨大挂毯的墙充当，上部有些暗，左边是架钢琴，右边是窗户及一把椅子，椅子紧挨着书房的门。钢琴坐凳离通往外面走廊的门只有八英尺。两个方便出口！观众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们……

可是昨晚没观众。也就是说，没人在马普尔小姐站着的地方。昨晚的观众都背对着舞台。

马普尔小姐很想知道溜出大厅、沿着走廊跑、打死古尔布兰森再返回需要多长时间。不会像人们想象的那么长，应该很快就能完事……

卡莉·路易丝刚才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原来你是这么看的。可是你错了，刘易斯，你错了。

“警督的一席话令我印象深刻，”亚历克斯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他说舞台背景是真实的。用木块、纸板和胶水粘起来，使颜料画过的一面和没画过的一面都像是真的。他说‘幻觉只存在于观众的脑子里’。”

“和变戏法的人一样，”马普尔小姐低声说，“他们常说‘用镜子使诈’这种行话。”

这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走了进来，稍微有些气喘。

“亚历克斯，”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厄尼·格雷格那个小东西？”

“是不是在你导演的《第十二夜》里扮演弗斯特的？他在那出戏里表现出不少天分。”

“是的，他是有些天分。他的手很巧，帮我们干了不少木工活儿，但他的本性很难改掉。他对吉娜吹牛说他昨晚出去四处走动时似乎看见了什么。”

亚历克斯迅速转过身。

“他看见了什么？”

“他不愿告诉别人。我敢肯定他只是想炫耀炫耀以引起别人的关注。他是个小骗子，不过我觉得也许可以审问他一下。”

亚历克斯厉声道：“让他自己待着，别去理他，别让他以为我们对这件事感兴趣。”

“对，你说得在理，晚上再说吧。”

斯蒂芬走进书房。马普尔小姐像个观众似的在大厅里走动，不留神撞上了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马普尔小姐说：“太对不起了。”

亚历克斯朝她皱了皱眉，心不在焉地说：“没关系，”然后又略带惊讶地说，“怎么是你啊？”

马普尔小姐觉得他的话很怪，她已经和亚历克斯聊了那么长时间，他现在却这么说。

“我在想别的事，”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说，“那个厄尼的事——”他挥着两只手，不知在比划什么。接着他神色突变，穿过大厅走进书房，用力地把门甩上。

紧闭的门后传来低语声，但马普尔小姐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对全能的厄尼并不怎么感兴趣，也不关心他看见了什么或假装看见了什么。她怀疑厄尼什么也没看见，她不相信在昨晚那样一个寒冷多雾的晚上，厄尼会费心使用撬锁的本领在停车场上游荡。他不可能出门。

只是在吹牛罢了。

和约翰·贝克豪斯一样，马普尔小姐想。她有很多从圣玛丽米德村村民那儿收集来的故事可以与眼前发生的事做对比。

“昨晚我看见你了。”只要约翰·贝克豪斯认为这句话能刺激到谁，他准会对那人这么说。

但这句话十分奏效。回想起来，有那么多人去了他们想隐瞒自己去过的地方，真令人惊讶不已！

她撇开约翰，集中精力思考着亚历克斯复述柯里警督的话时自己隐约产生的一个念头。那些话让亚历克斯得到了很大的启发，她不太确定那番话是否对她产生了同样的效果。她的想法和亚历克斯的相同吗？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她站在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刚才站的地方，告诉自己“这不是个真实的大厅，不过是纸板，布景和木块，是一个舞台场景”，这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些不怎么连贯的话。“让观众产生幻觉——‘他们用镜子干的……’——几盆金鱼……几尺彩带……消失的女人……魔术师变戏法时用的道具，以及遮人耳目的幌子……”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幅画面——亚历克斯说过的话……他向她描述过的一些事……道吉特警员喘着粗气……喘气……她灵机一动，一下子集中了注意力。

“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肯定是这样的，没错……”

18

I

“沃利，你吓了我一大跳！”

吉娜从戏院边的阴影里现身，往后退了一小步，沃利·赫德的身影出现了。天不算太黑，但由于剧院透出的灯光混沌不清，使周围的物体都失去了现实感，像噩梦中的幻影一样。

“你来这儿干吗？你从来都不靠近剧院。”

“吉娜，我在找你，来这里总能找到你，不是吗？”

沃利慢吞吞的话语不带任何特别的暗示意味，却让吉娜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工作，我热爱这份工作。我喜欢颜料和布景，我也喜欢后台。”

“是的，这对你意味着很多，我能理解。吉娜，你觉得要过多久这件事才能了结？”

“明天审问结束后，大概还得拖上两个星期。至少柯里警督是这个意思。”

“两周，”沃利沉思着说，“明白了，也许要三周。再往后——我们就自由了。到时候我要回美国。”

“可我不能走得那么急，”吉娜大声说，“我不能离开外婆。另外，我们手头还有两个新剧——”

“我没说‘我们’，我只说我要走。”

吉娜仰视着丈夫，阴影使得沃利显得更加高大。一个很高大的身影——也许对吉娜而言高大得吓人……高出她一头，有股威胁的架势——怎么会这样呢？

“你是说……”她迟疑了一下，“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我没那么说。”

“你不在乎我回不回去？”

她突然很生气。

“听着，吉娜，我们得把一切都说开。结婚时我们并不了解对方——不了解对方的家庭背景和……家人。我们认为那不重要，除了在一起很开心之外其他都不重要。但现在第一幕算是结束了。你的家人一直没把我当回事——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也许他们是对的，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但如果你认为我应该待在这儿，在这里空等，干一些我认为是疯狂的事，那你就错了！我要生活在自己的国家，干自己想干的活儿，能干的活儿。我希望我的妻子和先辈们的妻子一样，能受苦，懂得求生，能生活在陌生的国家，甚至危险的环境中……也许这么要求你太过分了，但我要的就是这个，不然我们就完了！也许和你结婚过于草率了，这样的话，你最好离开我，重新开始，这全看你。如果你更喜欢这里某个附庸风雅的年轻人，那你就选他好了。这是你的生活，你的选择，但我要回家了。”

“我认为你是头蠢猪，”吉娜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是吗？好吧，但我不开心。你是不是觉得谋杀案也很令人开心？”

吉娜猛吸了一口气。

“你这么说可太残忍了，我喜欢克里斯蒂安舅舅。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一直有人暗地里给外婆下毒？这太可怕了！”

“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儿，不喜欢这里发生的事。我要走了。”

“恐怕你走不了！你还不知道你可能因为谋杀克里斯蒂安舅舅被捕吗？我讨厌柯里警督看你的那副样子，就像一只前爪锋利的猫，虎视眈眈地盯着一只老鼠。就因为你曾从大厅出去修那些灯，因为你不是英国人，我敢肯定他们会对你采取行动的。”

“他们需要证据。”

吉娜抱怨道：“我都替你感到害怕，沃利。我一直很害怕。”

“不用怕。我告诉你，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们沉默地往家走，谁也没说话。

最后吉娜说：“我觉得你不想让我和你一起回美国……”

沃尔特·赫德没有回答。

吉娜·赫德突然发怒，跺起了脚。

“我恨你，我恨你。你太可怕了——是个畜生，一个无情无义的畜生。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要甩掉我！你不在乎是不是？永远见不到我你也不在乎是吗？好吧。我也不在乎是不是永远见不到你！跟你结婚我真是个傻瓜，我要尽快离婚，再和斯蒂芬或亚历克斯结婚，会比和你在一起时更幸福。希望你回美国和一个糟糕的女孩结婚，让她把你变得十分痛苦！”

“好吧！”沃利说，“现在我们算了解彼此了！”

II

马普尔小姐站在下午早些时候柯里警督与道吉特警员做实验的地方，看见吉娜和沃利一起走进屋里。

贝莱弗小姐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吓了她一跳。

“你会着凉的，马普尔小姐，太阳落山了你还在这儿。”

马普尔小姐顺从地和她一道回去，脚步轻快地走进屋里。

“我正在想魔术技巧，”马普尔小姐说，“要识破他们的招数太难了，但一经解释又感觉非常简单——尽管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变出几盆金鱼的！你见过被锯成两半的女郎吧，那个戏法太刺激了。十一岁时我对它着了迷，但总也想不通那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一天，报纸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把戏法的内情全讲了出来。我觉得报纸不该那么做，不是吗？其实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两个，一个人的头和另一个人的脚。反过来也一样——你以为是一个人时它又成了两个人，正反都通用，对吧？”

贝莱弗小姐略显吃惊地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很少像现在这样语无伦次。这个老太太一定被最近发生的事弄糊涂了，贝莱弗小姐琢磨着。

“当你观察事情的一面时，就只会注意其中的一部分，”马普尔小姐继续说着，“但如果能分清现实和幻觉，一切就都明了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卡莉·路易丝还好吗？”

“还好，”贝莱弗小姐说，“她很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发现有人要谋害自己，这也在所难免。尤其对她来说，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她根本不懂什么是暴力。”

“但卡莉·路易丝懂得一些我们弄不明白的事情。”马普尔小姐沉思着说，“她就是那种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并不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她真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吗？”

贝莱弗小姐吃惊地看着马普尔小姐。

“没有人比卡拉更不精世故的了。”

“你这么想也许是因为……”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因为埃德加·劳森从她们身边闪过，踏着大步走了过去。他朝她们俩羞怯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把脸转过去。

“我现在想起他像哪个人了，”马普尔小姐说，“我刚才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让我想起一个叫伦纳德·威利的年轻人。他父亲是个牙医，可是这位父亲年纪大了，眼睛也不中用了，手还总是发抖，因此人们喜欢去找他儿子看牙。老人因此变得闷闷不乐，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伦纳德心肠很软，便开始假装酗酒，总是一身威士忌味。有病人时他就装醉，他以为这样一来人们就会认为年轻人不怎么样，会再回去找他父亲。”

“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了。”马普尔小姐说，“任何明事理的人都该告诉他人们会怎么做，但没人告诉他！病人们转而去找雷利先生——他们的竞争对手。好心肠的人并不总是明白事理。另外，伦纳德·威利装得太假了，根本不像真喝醉的样子——往衣服上洒的威士忌太多，一看就是装的。”

二人从侧门走进了屋。

19

走进屋里，她们发现一家人都聚在书房。刘易斯来回踱着步，空气里有一股紧张的气氛。

“怎么了？”贝莱弗小姐问。

刘易斯生气地说：“今天晚点名时发现厄尼·格雷格不见了。”

“他跑了吗？”

“不知道。马弗里克和一些员工正在四下寻找。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得与警察联系。”

“外婆！”吉娜跑到卡莉·路易丝身边，被外婆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看上去生病了。”

“我很伤心。可怜的孩子……”

刘易斯说：“傍晚时我想问他昨晚看见的重要线索，另外还有个好工作想介绍他去，我本想说完昨晚的事后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但现在……”他停了下来。

马普尔小姐小声地说：“傻孩子，可怜的傻孩子……”她摇了摇头。

塞罗科尔德夫人轻声问：“简，你也这么看吗？”

这时斯蒂芬·雷斯塔里克走进来，说：“吉娜，我没在剧院找到你，我记得你说——嘿，这是怎么了？”

刘易斯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刚说完，马弗里克大夫就带进来一个黄头发的年轻人。他两颊红润，一副天使般的样子，表情却显得很多疑。马普尔小姐记得刚来石门山庄那晚他来吃过晚饭。

“我把阿瑟·詹金斯带来了，他似乎是最后一个同厄尼说过话的人。”马弗里克大夫说。

“阿瑟，”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请帮帮我们。厄尼去哪儿了？这是不是什么恶作剧？”

“先生，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他什么也没和我说，什么也没说。他一天到晚泡在剧场里，就这些。他说他有一个关于布景的绝妙想法，赫德夫人和斯蒂芬先生会认为非常棒的想法。”

“还有一件事，阿瑟，厄尼说昨晚锁门之后他出去四处转了转，是吗？”

“当然不是，他不过是在吹牛，就这样。厄尼是个讨厌的骗子。他昨晚没出去，他总是这么吹牛，他开锁的本领并没有那么高！他根本不能把已经锁上的锁怎么样！不管怎么说，这一点我敢肯定，厄尼昨晚没出去过。”

“你这么说该不会只是想让我们满意吧，阿瑟？”

“我敢在胸口画十字发誓。”阿瑟认真地说。

但刘易斯显得并不满意。

“听，”马弗里克大夫说，“那是什么声音？”

一阵低语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被推开，鲍姆加登先生戴着眼镜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他看上去脸色苍白，像生病了。

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们找到他了——他们……太可怕了……”

他跌坐在椅子里，用手擦着额头。

米尔德里德·斯垂特尖声道：“你什么意思——发现了他们？”

鲍姆加登浑身发抖。

“在剧院那边，”他说，“他们的头被撞碎了，一定是那个巨大的秤锤砸中了他们俩。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和那个孩子厄尼·格雷格，他们都死了……”

20

“我给你端了一杯浓汤，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说，“现在，请把它喝了。”

塞罗科尔德夫人坐在那张橡木雕成的四条腿的大床上，瘦小得像个孩子。她的两颊已失去了往日的红润，眼神空洞，显得心不在焉。

她顺从地从马普尔小姐手里接过汤碗，小口尝了尝。马普尔小姐坐在她的床边。

“先是克里斯蒂安，”卡莉·路易丝说，“现在又是亚历克斯和可怜的傻孩子厄尼，他很机灵，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我认为他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他不过是撒了个谎，暗示自己看见或知道些什么，使自己显得很了不起。可悲的是，有人相信了他的谎话……”

卡莉·路易丝打了个冷战，眼光又变得缥缈遥远。

“我们那时想为这些孩子做许多事……也的确做了一些。有些人干得特别好，几个孩子担任了重要职位；但也有几个退步了，这可以补救。现代文明社会如此复杂，以至于一些头脑不那么发达的人无法理解它。你知道刘易斯的伟大计划吧？他一直认为交通不便曾有效地防止许多人变成罪犯。把那些人运送到国外，让他们在更简单的环境里开始新生活。他打算在这种思想的基础上开始一个现代计划——买一片地或一大群岛屿，资助它几年，使它成为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合作式社区，让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这个地方要与外界隔离开，防止人们受到诱惑再返回城市，去过之前那种恶劣的生活。这是他的梦想，当然要花很大一笔钱。如今没有几个有远见的慈善家，我们需要另一个埃里克，只有埃里克才会对这种事有热情。”

马普尔小姐拿起一把小剪刀，好奇地看着它。

“这把剪刀真怪，”她说，“一边有两个手指孔，另一边却只有一个。”

卡莉·路易丝将目光从令人生畏的远方收了回来。

“亚历克斯今天早上给我的，”她说，“用这种设计的剪刀剪右手的指甲时会更容易一些。可爱的孩子，他很热情，还让我试了试。”

“我猜他把剪下的指甲收好，带走了。”马普尔小姐说。

“对，”卡莉·路易丝说，“他……”她停了下来，“你为什么提这个？”

“我在想亚历克斯，他很有头脑，是的，他很有头脑。”

“你是说，这就是他被人杀了的原因？”

“我想是这样的……对。”

“他和厄尼……真不敢想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今天傍晚晚些时候，大概是六点到七点之间……”

“那就是他们今天下班后了？”

“是的。”

“吉娜晚上也在那儿——还有沃利·赫德。斯蒂芬说他去找吉娜……”

从这方面来看，谁都有可能，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又被打断了。

卡莉·路易丝出人意料地平静，她说：“你知道多少，简？”

马普尔小姐敏锐地抬起头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相交。

马普尔小姐慢慢地说：“如果我能确定……”

“我想你能确定，简。”

简·马普尔慢慢地说：“那你希望我怎么办呢？”

卡莉靠在枕头上。

“你看着办吧，简，你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闭上了双眼。

“明天，”马普尔小姐迟疑了一下，“我不得不去和柯里警督谈谈，如果他肯听……”

21

柯里警督不耐烦地说：“什么事，马普尔小姐？”

“你看我们能不能到大厅里去说？”

柯里警督显得有些吃惊。

“你是不是想隐蔽一些？在这儿确实……”

他环顾了一下书房。

“不是想隐蔽些，有其他原因。我是想让你看一些东西，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让我发现了一些事。”

柯里警督咽了口唾沫，起身随马普尔小姐走进大厅。

“有人和你谈过话吗？”他暗示地问。

“不，”马普尔小姐说，“并不是有人说了什么，这是个变戏法的问题。他们用镜子干的，你知道——这种事——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柯里警督不明白，他盯着她，猜测马普尔小姐是不是脑子有些不正常。

马普尔小姐站好，招呼警督站在她身边。

“我想让你把这儿想象成一个舞台，警督，就像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被杀的那天晚上一样。你在这儿，是一名观众，看着舞台上的演员——塞罗科尔德夫人，我，斯垂特夫人，吉娜，还有斯蒂芬。我们就像在舞台上一样，舞台有进口、有出口，台上的人物会去不同的地方。你作为观众，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去哪儿。

“他们去大门口，厨房……打开门时你会看见一小块涂了颜料的背景。但他们其实是去侧楼——或后台，那儿有木匠和电器工，还有其他要上台的角色——总之他们出去了，到另外的一个地方。”

“我有些糊涂，马普尔小姐——”

“嗯，我知道，我敢说这听起来挺愚蠢的，但请你把这一切设想成一出戏剧，场景是‘石门庄园的大厅’，场景后面有什么？我是说后台都有什么？平台，对吗？有平台和开向平台的许多扇窗户。

“你看，把戏就是这么耍的。是用锯切割女郎的戏法提醒了我，让我想到了这一点。”

“把女郎锯开？”柯里警督觉得马普尔小姐的脑子确实有点毛病。

“一个十分刺激的戏法。你肯定看过——戏法中其实有两个女孩而不是一个。一个露出头，另一个露出脚，看上去就像一个人，但其实是两个。所以我认为反过来也一样，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柯里警督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对，不用太长时间。你的警员要用多长时间从停车场跑到这儿再折回去？两分四十五秒，对吗？还是比这还短？不超过两分钟。”

“什么不超过两分钟？”

“变戏法。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的戏法。在那儿——在书房里，我们只能看见舞台那部分。后面是平台，一排窗户。太容易了，书房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打开书房的窗户，跳出去，沿着平台跑——亚历克斯听见过脚步声——从侧门进屋打死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然后再跑回来。在这期间，另一个人在书房里装出两个人的声音，使大家相信屋里有两个人。事实上大多数时间里屋里确实有两个人，只有一小会儿只有一个人，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柯里警督终于喘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你是说埃德加·劳森沿着平台跑出去打死了古尔布兰森？埃德加·劳森还给塞罗科尔德夫人下毒？”

“警督，根本没人毒害塞罗科尔德夫人，整场戏迷惑人的地方就在这儿。有人很聪明地利用了塞罗科尔德夫人患有关节炎的事，和砒霜中毒的症状一样。这是魔术师的老把戏。往补药瓶里加点砒霜，给打字机上的纸加几行字。古尔布兰森来这儿的真正原因确实与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有关，事实上就是钱。比如有人贪污，贪污了一大笔钱——你明白了吧？只有一个人能……”

柯里警督露出惊讶的目光：“你是说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他不敢相信地低语着。

“正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马普尔小姐说。

22

吉娜·赫德在给姨外婆范·赖多克夫人的信中写了这么一段：

你看，亲爱的鲁恩姨婆，整件事就像噩梦一样——特别是结局。我已经跟你讲过那个有趣的人，埃德加·劳森。他一直是个十足的胆小鬼——警督刚开始审问他，他就完全崩溃了，失去了勇气，像只兔子一样逃窜。丧失理智地一直跑，跳出窗户，转过房子，沿着车道往下跑。后来有警察拦住他，他便掉头冲向湖边。

他跳到一只破船上，船在那里烂了好几年了，他跳上去，开了船。当然，这么做十分荒唐，正如我说的那样，他就像一只惊恐不已的兔子。后来，刘易斯大喊了一声“那只船早就烂了”，便冲向湖边。船沉了下去，埃德加在水中挣扎——他不会游泳，刘易斯跳进湖里游过去，游到他身边，但两人都遇到了麻烦，因为他们被芦苇缠住了。警督的一名手下在腰上系了根绳子下水去救，可他也被缠住了，大伙不得不把他拉回来。米尔德里德姨妈说：“他们会被淹死的，会淹死的——他们俩都会被淹死……”说这话时她显得很傻，外婆只说了一句“是”。我没法向你描述她是怎么说出这简单的一个字的。只说了“是”，可这个字像一把利剑，能把人刺穿。

我是不是过于夸张了？我想是的。但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

后来——这一切都过去后，人们把埃德加和刘易斯捞出来做人工呼吸（只是早已无济于事），警督走过来对外婆说：“塞罗科尔德夫人，恐怕是没救了。”

外婆平静地说：“谢谢你，警督。”

然后她平静地看着大家。我很想帮忙，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乔利看上去很小心，像以往一样准备帮忙。斯蒂芬伸出双手，可爱的马普尔小姐显得伤心而疲倦，沃利也很不安，大家都那么爱外婆，想要做点什么。

可是外婆只说了一声“米尔德里德”，而米尔德里德姨妈叫了声“妈妈”，她们就一起走回了家。外婆看上那么瘦小脆弱，她靠在米尔德里德姨妈身上。在那一刻之前，我从没意识到她们之间的感情有那么深，你知道，这种感情并不经常表现出来，可它一直在彼此的心里。

吉娜停下来，蘸了一下墨水，又接着写：

我和沃利——我们会尽快回美国去……

23

“你是如何猜到真相的，简？”

马普尔小姐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愈发瘦削脆弱的卡莉·路易丝，令人不解的是，她看上去似乎没受什么影响。还有一位老先生，他笑容可掬，满头白发，他是克罗默的主教加尔布雷思医生。

主教握着卡莉·路易丝的手。

“这一切太令人伤心了，我可怜的孩子，这个打击太大了。”

“是件令人痛心的事，不过算不上打击。”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的确是这样的。人们都说卡莉·路易丝生活在与这个世界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里，说她脱离了现实。可实际上，卡莉·路易丝，你面对的才是现实，不是幻觉。你从来没像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被幻觉所欺骗。当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发现我必须按照你的想法与感觉去做。你确定没人想毒害你，你无法相信这件事。你这么想非常正确，你是对的！你从来就不认为埃德加会伤害刘易斯，这一点你也是对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刘易斯。你确信吉娜只爱自己的丈夫不爱别人——这也是事实。

“因此，如果以你的眼光来看这些事，许多看上去是真实的东西只不过是幻象。有人制造幻觉，就像魔术师一样，欺骗观众。而我们正是那些观众。

“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发现了真相的蛛丝马迹，他有机会从另外一个角度——从外面那个角度——来看这件事。他曾和警督站在车道上观察这幢房子，发现了从窗户出入的可能性。他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脚步声，警员的计时让他意识到要干那件事需要的时间非常短。警员气喘吁吁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天晚上打开书房门时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刚刚剧烈奔跑过，你知道……

“可对我来说，埃德加·劳森才是一切的关键，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符和人们对他的设想，可他本身却很不正常。事实上他是个扮演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正常人——只是总是演得过于夸张，显得很戏剧化。

“这件事肯定得保密。克里斯蒂安上次来时刘易斯就意识到有什么事让克里斯蒂安起了疑心，他十分了解克里斯蒂安，知道如果他对什么事产生了怀疑就一定会紧追不放，他要证明自己的疑心是否有依据。”

卡莉·路易丝有些激动。

“对，”她说，“克里斯蒂安就是这样的。沉稳而有毅力，且十分聪明。我不知道什么事让他产生了怀疑，但他开始调查，并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主教说：“这都要怪我，我是个不太负责的受托人。”

“谁也不该指望你会懂财务。”卡莉·路易丝说，“那本来就是吉尔弗里先生管的，他去世后，刘易斯在这方面的经验让他完全控制了财务上的事，这也是我们早该想到的。”

说着，她的两颊又泛起红润的光泽。

“刘易斯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他很有远见，他坚定地相信用钱可以完成他想干的事业。他不是为自己挣钱——至少不是那种贪婪低俗的对钱的追求——他要的是钱所带给他的权力，他要用这个权力去干许多事……”

“他要成为上帝。”主教说话时声音很严肃，“他忘记了人类不过是上帝意志的服从者。”

“所以他贪污了信托基金吗？”马普尔小姐问。

加尔布雷思迟疑了一下。

“不只是这个……”

“告诉她吧，”卡莉·路易丝说，“她是我多年的好朋友。”

主教说：“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是那种会被人们称为金融奇才的人。在他从事对技术要求很高的会计工作时，醉心于设计不同的方法，诈骗一些相当保险的资金。那时这不过是学术研究，但当他意识到真的可以弄到一笔巨大的钱财时，他便把这些方法付诸行动。你知道，他手下有些一流的人才，他从这些年轻人中选出一小部分优秀的，带来这里。这些孩子生来就有犯罪倾向，爱找刺激，智商非凡。我们还没弄清全部事实，但显然这个秘密团体行为诡秘，受过特殊训练，后来都身居要职，完成刘易斯的指示，修改账目，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笔钱财转移走。行动的细节十分复杂，查账人员得用好几个月才能弄清真相。不过结果很简单，就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通过不同名字下的银行账户私吞了一大笔钱，他想用这笔钱在国外建立一个殖民地，作他理想中的实验——他想让青少年罪犯拥有并管理那片地方。这可真是个离奇的梦想……”

“这个梦差点儿成真。”卡莉·路易丝说。

“对，差点儿变成了现实。但刘易斯·塞罗科尔德采取的是不正当的手段，还被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发现了。他十分生气，并十分担心这个发现，以及日后针对刘易斯的起诉可能对你造成影响，卡莉·路易丝。”

“这就是他问我心脏好不好的原因，看上去他对我的健康深感担忧。”卡莉·路易丝说，“当时我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后来塞罗科尔德从北方回来，克里斯蒂安在屋外遇见他并跟他讲自己知道这件事了。刘易斯表现得十分冷静。两个人都认为尽量不要让你卷进来。克里斯蒂安说要给我写信请我来，作为一个合伙受托人来讨论这个问题。”

“只是，”马普尔小姐说，“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早为这件事做好了准备，全安排好了。他把那个扮演埃德加·劳森角色的年轻人带到了家里。当然，确有埃德加·劳森其人，以防警察查看他的履历。这个假埃德加十分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扮演一个因迫害而得精神分裂症的人，为塞罗科尔德提供极其关键的几分钟作案时间。

“下一步他们也早就谋划好了。刘易斯编了个故事，说你被人下毒慢慢谋害。想到这件事，人们只能认为是克里斯蒂安告诉他的，刘易斯在现场等警察时还往打字机上的纸上加打了几句话。往补药里加砒霜很容易，对你也不会构成危险，他只要在场确保不让你喝药就行了。巧克力的事不过是画蛇添足——当然，巧克力最初并没有毒，毒是在交给柯里警督之前才放的。”

“亚历克斯猜到了。”卡莉·路易丝说。

“对，这就是他为什么收集了你的指甲，指甲可以证明人体是否处于长期砒霜中毒中。”

“可怜的亚历克斯——可怜的厄尼。”

两人沉默了片刻，他们想到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还有年轻人厄尼，想到了谋杀会迅速地把人的生活变扭曲。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主教说，“刘易斯说服埃德加成为他的同谋，这冒了很大的风险——即便他掌控着他……”

卡莉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掌控着他，埃德加对刘易斯十分忠心。”

“对，”马普尔小姐说，“就像伦纳德·威利和他父亲一样。我不清楚他们是不是……”

她犹豫了一下。

“这么说你发现他们的相似之处了？”卡莉·路易丝问。

“你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是吗？”

“是我猜的。遇见我之前刘易斯曾热恋过一个女演员，他跟我讲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人是个淘金者，并不怎么在乎他。但我坚信埃德加其实是刘易斯的儿子……”

“对，”马普尔小姐说，“这就能说明一切了……”

“他最终为他献出了生命。”卡莉·路易丝看着主教，像是想为丈夫申辩，“他这么做了。”

沉默了片刻，卡莉·路易丝继续道：“事情这么了结我挺高兴的……他为了救自己的儿子而死……很好的人会变得很坏。我早就知道刘易斯是这样的人……可是，他很爱我，我也爱他。”

“你——怀疑过他吗？”马普尔小姐问。

“没有，”卡莉·路易丝说，“毒药的事把我弄糊涂了。我知道刘易斯绝对不会给我下毒，可是克里斯蒂安的信上明明说有人在给我投毒，所以我认为我对人的一切认识都是错误的……”

马普尔小姐说：“在亚历克斯和厄尼被人杀害以后，你起了疑心，是不是？”

“是的，”卡莉·路易丝说，“因为我认为除了刘易斯没人敢这么做。我开始担心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很敬佩刘易斯，我敬佩他的——可以说他的优秀吗？可是我也知道，如果你是个好人，你必须谦和一些。”

加尔布雷思大夫轻声说道：“卡莉·路易丝，这正是我一直崇敬你的地方——你的谦和。”

那双可爱的蓝眼睛由于惊讶而睁大了。

“可我并不聪明——也不优秀。我只是崇拜别人身上的优秀之处。”

“亲爱的卡莉·路易丝。”马普尔小姐轻声呼唤着。

尾声

“外婆和米尔德里德姨妈在一起不会有什么事的。”吉娜说，“米尔德里德姨妈比以前好多了——虽然也没有特别好，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说。

“我和沃利再过两个星期就回美国了。”

吉娜瞥了一眼旁边的丈夫。

“我将彻底忘记石门山庄，忘记意大利，以及我孩子气的过去，变成一个百分之百的美国人。我们的儿子会被称为小赫德。这么说最公平，对吗，沃利？”

“当然了，凯特。”马普尔小姐说。

沃利十分宽厚地冲这位弄错人名的老太太一笑，轻声矫正说：“是吉娜，不是凯特。”

吉娜却笑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一下她会叫你佩楚奇奥！”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对沃尔特说，“你的做法十分明智，我亲爱的孩子。”

“她觉得你最适合做我的丈夫。”吉娜说。

马普尔小姐把两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她想，看见两个年轻人相爱多好啊，沃尔特·赫德已经由她当初所认识的那个闷闷不乐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心情愉快、面带笑容的高大小伙子……

“你们俩让我想起——”她说。

吉娜冲向前，把一只手放在马普尔小姐的嘴上。

“别说，亲爱的，”她大叫道，“别说了。我不相信人人都能用你们村子里的人来比，我们才不是那种有瑕疵的人呢。马普尔小姐，你是个有魔法的老太太。”吉娜的双眼湿润了。

“当我想到您、露丝姨外婆还有外婆，你们三个人一起上学时……我真想不出你们是什么样子！不知怎么，我就是想象不出……”

“我猜你也想不出来，”马普尔小姐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版权信息

书名：黑麦奇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辛可加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4-01

ISBN：978-7-5133-3004-6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献给慧眼赏识并出版了我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的布鲁斯·英格拉姆*

第一章

今天轮到索莫斯小姐泡茶。在一众打字员中，索莫斯小姐资历最浅，效率也最低。她已经不年轻了，长着一张绵羊般温驯而忧郁的脸。索莫斯小姐倒水冲茶时，水其实还没全开，但可怜的索莫斯小姐从来都搞不清楚水怎样才算真正烧开。这是她生活中的诸多烦恼之一。

她倒好茶，将茶杯挨个摆到茶碟上，再分别配上两片酥松香甜的饼干。

干练的打字员主管格里菲斯小姐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已在联合投资信托公司就职十六年。她厉声说：“水又没开，索莫斯！”索莫斯小姐那忧郁而温驯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答道：“天哪，我真的以为这次煮开了。”

格里菲斯小姐暗想：现在忙成这样，可能还得多留她一个月……真是的！给东方发展公司的那封函件都被这白痴搞砸了——本来是很简单的活儿；而且她连茶都沏得一塌糊涂。要不是能干的打字员太难找——上次饼干罐的盖子也没盖紧。实在是——

格里菲斯小姐的愤慨思绪时常半途中断，这次也不例外。

此时，葛罗斯文纳小姐落落大方地进来沏弗特斯科先生的“圣茶”。弗特斯科先生备有好几种不同的茶叶、不同的陶瓷茶具和与众不同的饼干，只有水壶和从衣帽间水龙头接的水跟大家一样。既然这次是给弗特斯科先生沏茶，当然要烧开了。葛罗斯文纳小姐来负责。

葛罗斯文纳小姐是一位风姿绰约的金发美女。她身着华美的黑色套装，匀称的双腿裹在质地最棒、价格最贵的黑色尼龙袜里。

她坦然穿过打字室，根本不屑于跟谁说句话，也不曾屈尊看谁一眼。在她眼中，这些打字员无异于一群蟑螂。葛罗斯文纳小姐是弗特斯科先生的私人秘书，有人不怀好意地议论说他们可能有一腿，但其实没那回事。弗特斯科先生最近刚刚再婚，新婚妻子不仅迷人，而且很会花钱，完全捆住了他的心。对弗特斯科先生而言，葛罗斯文纳小姐只是办公室里必要装饰的一部分——这些装饰全都十分奢华昂贵。

葛罗斯文纳小姐煞有介事地端着茶盘走回去，简直像端着一盘祭品。她穿过里间办公室和接待重要客户的会客室，然后是她驻守的前厅，敲了敲门，才踏入最最神圣之地——弗特斯科先生的办公室。

这间屋子很大，泛着光的木地板上点缀着几块价值不菲的东方毛毯。墙上有几个精致的浅色木格子，屋里还摆着几张宽敞的椅子，都覆着浅色软皮。整间办公室的中央焦点位置，是一张巨大的枫木办公桌，坐在桌子后面的，正是弗特斯科先生。

与这间办公室相比，弗特斯科先生的气场稍显逊色，但他已经很不错了。他体格宽大而松垮，头顶秃得发亮。在位于市区的办公室穿这种风格随意的休闲花呢服，显得有点做作。他正对着桌上的几份文件皱眉头时，葛罗斯文纳小姐如天鹅般翩然而至，将茶盘放到旁边的桌面上，以公事公办的口吻低声说：“您的茶来了，弗特斯科先生。”随即告退。

弗特斯科先生咕哝一声表示知道了。

葛罗斯文纳小姐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忙手头的事情。她打了两个电话，修订了几封准备交由弗特斯科先生签名的文件，又接了一通电话。

“现在恐怕不行，”她以傲慢的口吻答道，“弗特斯科先生正在开会。”

她放下听筒，看了一眼时钟，十一点十分。

恰在此时，弗特斯科先生办公室那隔音效果很好的房门里，传出一阵不太正常的声音。虽然含混不清，但却听得出是近乎窒息的惨叫。与此同时，葛罗斯文纳小姐桌上的蜂鸣器发出长长的、癫狂的召唤。葛罗斯文纳小姐一时惊得僵住了，然后才迟疑着站起身。突如其来的状况动摇了她的镇定。但她依然端出平时的优雅姿态，来到弗特斯科先生门口，敲敲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令她更为恐慌。办公桌后的老板面容扭曲，似乎极为痛苦。他浑身痉挛的样子相当骇人。

葛罗斯文纳小姐说：“我的天，弗特斯科先生，你病了？”话刚出口她就觉得自己特别傻。毫无疑问，弗特斯科先生病得很厉害。她走上前，见他的身体正一阵接一阵地痛苦抽搐。

他气喘吁吁，憋出零零散散的几句话：

“茶——你在茶里……放了什么鬼东西……去找人……赶紧叫医生来——”

葛罗斯文纳小姐慌忙逃走。她再也不是那个高傲的女秘书，而是彻底变成了一个恐惧之下方寸大乱的女人。

她冲进打字室，大声喊道：

“弗特斯科先生出事了——他快死了——得找个医生——他看上去很糟糕——我看他就要死了。”

众人立即反应过来，但表现却各不相同。

最年轻的打字员贝尔小姐说：“如果犯了羊角风，我们得往他嘴里放个软木塞。谁有软木塞？”

谁都没有软木塞。

索莫斯小姐说：“他这个年纪，估计是中风。”

格里菲斯小姐则说：“去找医生——马上去。”

然而她平日的高效率却无法发挥，因为她在此就职十六年来，还从没有请医生来办公室的经验。她自己的医生远在史翠珊区。这附近有医生吗？

谁也不知道。贝尔小姐抓起电话簿，开始在“D”字头的目录下查找“医生”。但这本电话簿没有按职业分类，医生的名单并不像排队等候载客的出租车那样一目了然。有人提议和医院联系——但该找哪家医院呢？“可不能搞错，”索莫斯小姐坚持说，“不然他们不会来的。我的意思是，按照‘国民健康服务制度’的要求，必须找本地区的医院才行。”

有人提议拨打“999”报警电话，但格里菲斯小姐吓了一跳，说那会招来警察，不合适。这群享受着全民医疗福利保障的高素质妇女，竟对正确的求救措施表现出了惊人的无知。贝尔小姐开始在“A”字头下寻找“救护车”。格里菲斯小姐说：“他的医生——他肯定有私人医生吧。”有人急忙找来老板的私人通讯录。格里菲斯小姐指派办公室里的勤杂工去请医生——不管用什么办法，随便去哪里找都行。她在通讯录里发现一位住在哈利街的埃德温·桑德曼爵士。葛罗斯文纳小姐则瘫在椅子里，低声啜泣着，语气再也不像平时那么高贵：“我和以前一样沏的茶——真的——不可能有问题才对啊。”

“茶有问题？”格里菲斯小姐正拨号的手一顿，“这话怎么说？”

“是他说的——弗特斯科先生——他说茶有问题。”

格里菲斯小姐举棋不定，不知该联系维尔贝克医院还是拨“999”。年轻而乐观的贝尔小姐说：“要不给他喂点芥末，掺水喝——抓紧。难道办公室里没有芥末吗？”

办公室里的确没有芥末。

过了一会儿，两辆救护车抵达大楼门口。贝思纳尔格林区的艾萨克斯医生和埃德温·桑德曼爵士在电梯内不期而遇。电话和勤杂工都发挥了作用。

* 布鲁斯·英格拉姆，Sketch杂志的主编。他阅读了一些早期波洛小说之后对阿加莎很是赏识，建议她写更多的短篇小说在杂志上发表，故阿加莎短篇小说大多均在该杂志上发表而后整合成集。

第二章

尼尔警督坐在弗特斯科先生办公室里那张巨大的枫木办公桌后，一名下属拿着记事本，低调地坐在靠近门口的墙边。

尼尔警督看起来颇具军人风范，短短的褐色卷发从低低的前额往后长。每次他嘀咕“例行公事而已”时，被问询的人难免恨恨地心想：你大概也只懂得例行公事吧！他们真是大错特错。虽然尼尔警督貌似缺乏想象力，但实际上他的思维极为活跃，而且他的调查方法之一，就是设想出种种天花乱坠的犯罪手法，加诸他审问的对象身上。

他眼光毒辣，一开始便看出格里菲斯小姐是向他陈述案情始末的最佳人选，而她确实不负所望，介绍完今早发生的一切，刚走出门去。这位忠心耿耿的打字室老员工会不会趁老板用早茶时在杯中下毒？尼尔警督构思了三条精彩纷呈的理由，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放弃了。

他历数格里菲斯小姐的几点特征：第一，不是下毒的那种人；第二，跟老板不存在恋爱关系；第三，没有精神失常的迹象；第四，不是会记仇的女人。那么，基本可排除格里菲斯小姐的嫌疑，从而视她为可靠的消息来源。

尼尔警督看了看电话。他预计圣裘德医院随时会打电话来。

当然，弗特斯科先生突然发病也可能是自然原因，但贝思纳尔格林区的艾萨克斯医生、哈利街的埃德温·桑德曼爵士对此都不以为然。

尼尔警督按下手边的电铃，叫人去请弗特斯科先生的私人秘书。

葛罗斯文纳小姐稍稍冷静了些，但情绪仍不太稳定。她战战兢兢地进来，全无平日天鹅般的优雅姿态，急忙自辩道：

“不是我干的！”

尼尔警督不失幽默地应道：“真的不是？”

他指了指一张椅子——葛罗斯文纳小姐通常就是拿着便条本坐在那儿记录弗特斯科先生口述的信件。她勉强坐下，警惕地瞄了尼尔警督一眼。诱奸？勒索？法庭上的金发美女？一系列关键词在警督的脑海中活灵活现，他思索的样子令人安心，看着还有点傻气。

“茶没有问题，”葛罗斯文纳小姐说，“绝不可能有问题。”

“知道了，”尼尔警督说，“请问你的姓名和住址是？”

“葛罗斯文纳。艾琳·葛罗斯文纳。”

“怎么拼？”

“哦，和葛罗斯文纳广场一样。”

“住址呢？”

“穆斯维尔山，拉什莫尔路十四号。”

尼尔警督满意地点点头。

不存在诱奸，他心想。没有什么“私筑爱巢”。跟父母同住，那地方名声很好。也不会是勒索。

又一套异想天开的理论破灭了。

“那么，沏茶的人是你？”他温和地问道。

“嗯，不沏不行啊。我是指，一向都由我沏茶。”

尼尔警督不慌不忙地请她详细描述弗特斯科先生用早茶的程序。茶杯、茶碟、茶壶都打包送去有关部门化验了。现在尼尔警督掌握的情况是：碰过那套茶杯、茶碟和茶壶的，有且只有艾琳·葛罗斯文纳一人。烧水的水壶先用来给打字员们沏了茶，然后葛罗斯文纳小姐才拿去衣帽间重新接水。

“茶叶呢？”

“是弗特斯科先生自备的茶叶，特等中国茶。一直都放在隔壁我办公室的架子上。”

尼尔警督点点头。他又问起糖，回答是弗特斯科先生喝茶不加糖。

电话响了。尼尔警督拎起听筒，脸色微微一变。

“是圣裘德医院吗？”

他点头示意葛罗斯文纳小姐可以走了。

“暂时先这样，谢谢，葛罗斯文纳小姐。”

葛罗斯文纳小姐连忙快步走出房间。

尼尔警督仔细倾听来自圣裘德医院那边细微且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一边听对方说着，一边用铅笔在面前的吸墨纸一角画了几个神秘的符号。

“你说五分钟前死了？”他看看腕上的手表，在吸墨纸上写下“十二点四十三分”。

那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伯恩斯多夫医生要亲自和尼尔警督说话。

尼尔警督答道：“行，让他接过来吧。”对方本来已在官腔中加上了一丝敬畏之意，听了这话，不免有些惊讶。

然后听筒里咔嗒咔嗒一会儿，然后又嗡嗡几声，接着是似有似无的低语。尼尔警督十分耐心地坐着等。

突然，一阵低吼爆发出来，他只得把听筒从耳边移开一小段。

“哈，尼尔，你这头老秃鹰，又在对付尸体？”

尼尔警督和圣裘德医院的伯恩斯多夫医生曾在一年多前的一起毒杀案中有过合作，之后就成了朋友。

“听说我们送去的人死了，医生。”

“对。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死因是什么？”

“那还有待进一步验尸。很有意思的案子，真的很有意思。我很乐意参与。”

伯恩斯多夫的大嗓门里包含着的那种职业热情，至少告诉了尼尔警督一件事。

“看来你觉得他不是自然死亡。”他平静地说。

“屁大的可能都没有，”伯恩斯多夫医生斩钉截铁，“当然，这并非我的正式答复。”

“那是，那是。我理解。中毒对吗？”

“完全正确。不仅如此——请谅解，这也是我的非正式观点，偷偷告诉你——我准备跟你赌一赌他具体中了什么毒。”

“真的？”

“紫杉碱，老兄。是紫杉碱。”

“紫杉碱？从没听说过。”

“我知道。这很不寻常，极其不寻常，太令人兴奋了！要不是我三四个星期以前刚好接手过一个类似病例，恐怕我都没法发觉。两个小孩玩过家家，采了紫杉树上的浆果来沏茶，结果中毒了。”

“就是那东西？紫衫果？”

“果实或树叶都有可能。毒性非常高。当然咯，紫杉碱属于一种生物碱，印象中从没听过故意使用的案例。太有意思了，太特别了……尼尔，你都不知道我们对除草剂那种躲都躲不开的东西有多厌烦。紫杉碱真是一份大礼。当然，我也可能搞错了——老天在上，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吧。想必你也来精神了？一反常规啊！”

“大家要集体庆祝一番吗？被害人除外。”

“对，对，可怜的家伙，”伯恩斯多夫的语气颇为敷衍，“算他倒了大霉。”

“他临死前有没有说点什么？”

“唔，你的一个手下拿着本子守在他旁边，回头会找你详细汇报。他含含糊糊提到茶——说他在办公室喝的茶里头被人加了什么东西——简直胡扯。”

“为什么是胡扯？”尼尔警督正尽情想象迷人的葛罗斯文纳小姐往茶水中加入紫衫果的古怪场景，一听最后这句，顿时厉声追问。

“因为那东西不可能那么快见效。据说他刚喝完茶，症状就出现了？”

“她们是这么说的。”

“嗯，很少有毒药能达到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当然，氰化物除外——纯尼古丁也有可能。”

“确定能排除氰化物或尼古丁吗？”

“老兄，如果是那些，没等救护车赶到他就完蛋了。不，不可能。我倒怀疑过马钱子碱，但痉挛却不是马钱子碱中毒的典型症状。依我的非正式结论，赌上我的名誉，一定是紫杉碱。”

“服下后多久才发作？”

“看情况，一个小时吧，两三个小时也有可能。死者似乎胃口不错，如果他早餐吃得很多，毒性发作相应就会晚一些。”

“早餐啊，”尼尔警督若有所思，“嗯，看来问题出在早餐。”

“与波吉亚家族[1]共进早餐，”伯恩斯多夫医生大笑，“老兄，那就祝你好运了。”

“谢了，医生，先别挂断，我想找巡官说几句。”

又是咔嗒咔嗒、嗡嗡嗡嗡和若有若无的人声。随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海伊巡官开口之前的必经步骤。

“长官，”他急匆匆地说，“长官。”

“我是尼尔。死者留下什么有价值的遗言了吗？”

“他说茶有问题，在办公室喝的那杯茶。但医生说不是……”

“嗯，我已经知道了。没别的了？”

“没了，长官。不过有件怪事。他穿的西装——我检查过口袋里的东西，都很平常——手帕、钥匙、零钱、钱包什么的，但有一样东西很特别。外套右边口袋里，有一些谷物。”

“谷物？”

“是的，长官。”

“谷物是什么意思？你是指早餐吃的东西，市面上卖的那种麦片，还是玉米粒、大麦之类？”

“是啊，长官，就是谷粒，我看有点像黑麦。量还挺多。”

“懂了……奇怪……不过，也许是样品——说不定跟某桩生意有关。”

“我想也是，长官，但我觉得最好跟你说一声。”

“很好，海伊。”

尼尔警督放下听筒，目光茫然地呆坐了好一会儿。他那缜密的思维由调查的第一阶段跨入第二阶段——从疑似毒杀到确认毒杀。伯恩斯多夫医生的结论虽然是非正式的，但他认准的方向一般不会错。雷克斯·弗特斯科死于毒杀，下毒的时间可能在最初症状出现前一到三小时。所以，公司的职员们看来摆脱嫌疑了。

尼尔站起身，走到外间办公室。众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工作，但打字员们并没有全力以赴。

“格里菲斯小姐？可以和你谈谈吗？”

“当然，尼尔先生。能不能让几个人去吃午餐？正常的午餐时间过去很久了。或者叫外卖更合适？”

“没关系，可以出去吃，但吃完必须回来。”

“那当然。”

格里菲斯小姐跟着尼尔回到弗特斯科的私人办公室，镇定地迅速坐下。

尼尔警督毫不拐弯抹角：

“据圣裘德医院的通知，弗特斯科先生十二点四十三分去世了。”

听到这一消息，格里菲斯小姐并不惊讶，只是摇了摇头。

“当时我就觉得他的情况非常严重。”她说。

尼尔注意到，她一点也不悲伤。

“能否请你详细介绍他的家庭背景，以及他的家人？”

“没问题。我已经试着联系弗特斯科太太，但她好像去打高尔夫球了，不准备回家吃午餐。不太确定她在哪个球场，”她又解释说，“他们住在‘贝顿石楠林’，那地方刚好位于三个著名的高尔夫球场之间。”

尼尔警督点点头。住在贝顿石楠林的几乎全是伦敦的有钱人。那里乘火车非常方便，离伦敦仅二十英里，即便在早晚高峰期，驾车往返也相当便捷。

“具体地址和电话号码是？”

“贝顿石楠林三四○○号，他们家名叫‘紫杉小筑’。”

“什么？”尼尔警督忍不住失声惊问，“你说‘紫杉小筑’？”

“是的。”

格里菲斯小姐流露出一丝好奇，但尼尔警督立即稳住了情绪。

“请说说他家里的情况？”

“弗特斯科太太是他第二任妻子，比他年轻得多。他们结婚差不多两年了。第一任弗特斯科太太已经去世多年，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住在家里，大儿子也是，他是公司的股东。不巧，今天他去北英格兰出差，预计明天会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你联络他了吗？”

“嗯，刚把弗特斯科先生送去医院，我就打电话给曼彻斯特的中陆饭店，以为他住在那儿，但他今天一早就退房离开了。他应该还会去谢菲尔德和莱切斯特，但我不敢确定。我可以把这两个地方他可能会去的几家公司的名字告诉你。”

果然是能干的女人，警督心想，如果她想谋杀什么人，下手应该也会非常利落。但他努力让自己甩开这些臆测，专注于弗特斯科先生的家庭现状。

“还有个小儿子？”

“对。但他们父子不和，他定居国外。”

“两个儿子都结婚了？”

“是的，珀西瓦尔先生结婚三年了，他们夫妻在‘紫杉小筑’有独立的套房，不过很快就会搬去他们自己在贝顿石楠林的住处。”

“今早你打电话的时候，没联系上珀西瓦尔·弗特斯科的太太？”

“她去伦敦了，要一整天。”格里菲斯小姐接着说道，“兰斯洛特先生结婚还不到一年，娶的是弗雷德里克·安斯蒂斯爵士的遗孀。你应该见过她的照片，在《尚流》杂志上——骑着马，你懂的，障碍赛马。”

格里菲斯小姐似乎有点喘不过气，脸颊也微微泛红。善于体察他人情感的尼尔立即意识到，这段婚姻激起了格里菲斯小姐那点势利又罗曼蒂克的小情怀。在格里菲斯小姐眼中，上流社会毕竟是上流社会，想必她对已故的弗雷德里克·安斯蒂斯爵士在赛马界那不怎么样的名声也一无所知。管理层正着手调查安斯蒂斯爵士一匹赛马的表现，他就开枪自杀了。尼尔对他的妻子有些模糊印象。她是一位爱尔兰贵族的女儿，之前曾嫁给一名飞行员，但那人在不列颠空战中牺牲了。

看样子，她现在嫁给了弗特斯科家的不肖子——格里菲斯小姐说兰斯洛特·弗特斯科与父亲不和，尼尔据此推断，他年轻时多半干过什么荒唐事。

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多么特别的名字！另一个儿子叫什么来着——珀西瓦尔？不知第一任弗特斯科太太是怎样的人？给孩子起的名字都这么特别……

他将电话拉过来，拨了查号台，要求转接到贝顿石楠林三四○○号。

不久，有个男人说：

“这里是贝顿石楠林三四○○号。”

“我想找弗特斯科太太或弗特斯科小姐。”

“很抱歉，她们不在，两位都不在。”

尼尔警督觉得对方的声音微带醉意。

“你是仆役长？”

“是的。”

“弗特斯科先生病情危急。”

“我知道，她们来电话通知了。但我也没办法。瓦尔先生去了北方，弗特斯科太太去打高尔夫球了。瓦尔太太在伦敦，不过会回来吃晚餐。伊莲小姐外出参加女童子军的活动。”

“家里就没人能听我通报一下弗特斯科先生的病情吗？非常要紧。”

“呃——我说不准，”对方颇为犹疑，“有位拉姆斯伯顿小姐，但她从不和人通电话。或者多芙小姐，她是所谓的管家。”

“请让我和多芙小姐说几句。”

“我去找她。”

听筒中，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尼尔警督并没听到来人的足音，但一两分钟后，有个女人说话了。

“我是多芙小姐。”

嗓门不高，十分冷静，发音很清晰。尼尔警督猜想多芙小姐一定挺漂亮。

“很遗憾，不得不通知你，多芙小姐，弗特斯科先生刚才在圣裘德医院去世了。他在办公室突发急病，我急着联络他的家人——”

“好的。我不知道——”她突然缄口，声音虽不激动，却听得出大为震惊。她又说：“真是太不幸了。其实你应该联系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他会安排这些事。他可能在曼彻斯特的中陆饭店，或者莱切斯特大饭店。要不试试莱切斯特的希尔勒证券公司。我不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但他们在他计划走访的名单上，也许可以告诉你今天他还会去哪儿。弗特斯科太太肯定会回来吃晚餐，说不定下午茶时间就会回来。这事肯定对她打击很大。是突然发作的吗？弗特斯科先生早上出门时还很精神。”

“他出门之前你见到他了？”

“是啊。具体是什么原因？心脏病？”

“以前他有心脏病吗？”

“不，没有……我想没有，但既然是突然发病，我还以为——”她话锋一转，“你是在圣裘德医院打电话吗？你是医生？”

“不，多芙小姐，我不是医生，我在弗特斯科先生公司的办公室。我是刑事调查局的尼尔警督，等我到了你们那边，马上就去见你。”

“警督？你是指……你是什么意思？”

“多芙小姐，这是一起突然死亡事件，每次这种情况我们都会赶到现场，更何况，死者最近没看过医生——我没猜错吧？”

这几乎不算一个疑问句，但年轻的女管家还是答道：

“我明白。珀西瓦尔替他预约了两次，但他不去。他挺不理智的——大家都很担心。”

她停下来，恢复了先前的镇定态度。

“如果弗特斯科太太回来时你还没到，你想让我跟她怎么说呢？”

都是实用主义者啊，尼尔警督心想。

“就说是突然死亡，我们得问几个问题，例行询问。”

他挂了电话。

[1]波吉亚家族是十五至十六世纪影响整个欧洲的西班牙裔意大利贵族家庭，拥有庞大的政治势力和财富，同时也树敌无数，据称该家族善用毒药进行谋杀。

第三章

尼尔把电话推回去，严厉地审视格里菲斯小姐。

“最近他们很担心他，”他说，“想让他去见医生。这一点你没告诉我。”

“我刚才没想到，”格里菲斯小姐答道，然后又说，“我从来都不认为他真的病了……”

“没病——那是怎么回事？”

“唔，就是有点不在状态吧，不像是原来的他，特别是举止很奇怪。”

“他在担忧什么事吗？”

“噢，不，不是担忧。其实担忧的是我们才对……”

尼尔警督耐心地等待。

“真的很难形容，”格里菲斯小姐说，“他脾气挺大的，有时非常暴躁。老实说，有那么一两次，我以为他喝多了……他吹牛，说些稀奇古怪的事，我觉得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我在这儿工作这么久，他对自己的事一向口风很严——从来不透露什么，你知道。但最近他变得很不一样，话很多，而且——嗯——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一点都不像他本来的作风。啊，我们那个勤杂工去参加祖母的葬礼时，弗特斯科先生居然叫他进去，给他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叫他压赔率排第二的赛马，然后狂笑起来。他不太——唔，总之就是有点反常。我只能这么说了。”

“是不是像有什么心事？”

“不是一般我们说的那种心事。似乎他正期盼着某些很快乐的……很刺激的——”

“莫非很快就能做成一笔大买卖？”

格里菲斯小姐深表赞同。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日常工作好像再也不重要了。他异常兴奋。还有些样子怪怪的人来跟他谈生意，都是生面孔。这让珀西瓦尔先生非常担心。”

“噢，他为此担心？”

“是啊。珀西瓦尔先生一向很受父亲信任，你知道，他父亲很倚重他。但最近——”

“最近他们关系有点紧张。”

“嗯，弗特斯科先生的很多举动，在珀西瓦尔先生看来都不太明智。珀西瓦尔先生一向小心谨慎。可他父亲突然不听他的话了，这让珀西瓦尔先生很不开心。”

“他们大吵过一架？”

尼尔警督继续试探。

“我不清楚吵没吵过……当然，现在我想起来了，弗特斯科先生太反常了——吼得那么大声。”

“他大吼大叫？都说了些什么？”

“他跑到打字室这边来——”

“所以你们全都听见了？”

“嗯，没错。他大骂珀西瓦尔，辱骂他，诅咒他。”

“他说珀西瓦尔干了什么？”

“倒不如说他怪珀西瓦尔先生什么也没干……说他是个可悲的、只会鸡蛋里挑骨头的小职员而已；说他没有大局观，没有把生意做大的思路。还说：‘我要把兰斯叫回来，他比你强十倍——而且他那桩婚事好得很。虽然兰斯以前差点被起诉犯罪，但他起码够胆——’天哪，我不该说这些！”格里菲斯小姐跟别人一样，在尼尔警督巧妙的引导下说顺了嘴，顿时不知所措。

“没关系，”尼尔警督安慰道，“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很久了。兰斯先生那时太年轻，血气方刚，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尼尔警督早就领教过这类观点，并且不敢苟同。但他不再深究，而是提出新问题。

“再跟我谈谈这里的员工。”

格里菲斯小姐急于绕开刚才的失言，连忙积极介绍公司里诸多职员的背景资料。尼尔警督谢过她，又说想再次询问葛罗斯文纳小姐。

韦特巡官削好了铅笔。他有些羡慕地环视这豪华的办公室，欣赏的目光扫过宽大的椅子、巨大的办公桌和舒适的间接光源。

“这些人的名字也很高贵，”他说，“葛罗斯文纳——好像是哪位公爵的亲戚。弗特斯科——也是上流社会人士吧。”

尼尔警督笑了笑。

“他父亲不姓弗特斯科，而是冯特斯库，来自中欧某个地方。可能他觉得弗特斯科更好听。”

韦特巡官投向上司的目光顿时饱含敬畏。

“原来你这么了解他？”

“来之前查了点资料而已。”

“该不会有前科吧？”

“噢，没有。弗特斯科先生那么精明，不至于。他有些黑市上的门路，至少有一两笔生意比较可疑，但总能控制在法律许可的边界之内。”

“懂了，”韦特说，“不算什么好人。”

“一个骗子，”尼尔说，“但我们没抓到他的把柄。税务局盯了他很久，可他太狡猾了。这位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称得上金融界的天才。”

“这种人应该有仇家吧？”韦特巡官说。

听得出他抱了很大希望。

“噢，是啊，仇家肯定有。但你别忘了，他是在家里被人下毒的。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嗯，韦特，我似乎看出一种模式了。古老而熟悉的家庭关系模式。好孩子珀西瓦尔。坏孩子兰斯——很有女人缘。妻子比丈夫年轻很多，不肯说清楚究竟去哪个高尔夫球场打球。这种模式真是似曾相识，但却有一点很突兀，非常不协调。”

韦特巡官刚问到“是什么”的时候，门开了，已找回端庄仪态和迷人气质的葛罗斯文纳小姐高傲地问道：

“你想见我？”

“想请教几个跟你老板有关的问题——准确地说，是你已故的老板。”

“可怜人。”葛罗斯文纳小姐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虚情假意。

“我想知道，最近你是否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

“喔，有啊，我确实注意到了。”

“具体在哪方面？”

“我说不清……他好像说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话，我连其中的一半都不相信。而且他很容易就大动肝火——特别是对珀西瓦尔先生。对我倒不会，因为我从不跟他顶嘴，无论他说的话多奇怪，我都会回答‘好的，弗特斯科先生’。”

“他——有没有——嗯——跟你调过情？”

葛罗斯文纳小姐不无遗憾地答道：

“唔，没有，我想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葛罗斯文纳小姐。弗特斯科先生有没有在衣袋里装谷粒的习惯？”

葛罗斯文纳小姐表现得非常惊讶。

“谷粒？在衣袋里？你是指用来喂鸽子的东西？”

“有可能是那种用途。”

“喔，不会，肯定不会。弗特斯科先生？喂鸽子？不不。”

“今天他会不会出于特殊原因在口袋里放些大麦——或者黑麦？比如说，当作样品？做谷物生意？”

“喔，不，今天下午他要见亚洲石油公司的人，还有阿迪科斯建筑协会的主席……没别人了。”

“好吧——”尼尔放弃这个方向，挥挥手送走葛罗斯文纳小姐。

“多美的腿，”韦特巡官叹道，“以及高级的尼龙袜——”

“美腿帮不了我的忙，”尼尔警督说，“我还在原地打转。一口袋黑麦——却无法解释。”

第四章

正在下楼的玛丽·多芙停下脚步，从楼梯间的大窗户往外望去。一辆轿车刚刚停下，下来两个人。个子较高的那位背对房子观察周围的环境。玛丽·多芙若有所思地审视他们：尼尔警督，另一位估计是他的下属。

她转过身，端详着楼梯转角处墙上那面长镜中的自己……镜中人身形娇小端庄，一身灰呢套装，衣领和袖口洁白素净。她的黑发从中间分开，宛如两道闪亮的波浪梳到脑后，在后颈处系了个发结……她用的是浅玫瑰红的唇膏。

总体而言，玛丽·多芙对自己的妆容十分满意。她带着唇边的一丝浅笑，走下楼梯。

尼尔警督端详着这座房子，心中自语：

这就是所谓的“小筑”！“紫杉小筑”！这些有钱人真做作！换了他尼尔警督，肯定会起个“豪宅”之类的名字。他知道“小筑”该是什么样的，他自己就在那种小屋里长大！哈廷顿公园那座有二十九间卧室的帕拉弟奥[1]式笨重宅邸，现在已经被国家信托局接管，当年他家的小屋就在大门旁边。从外头看，小屋小巧迷人，可里头湿气很重，很不舒服，除了最基本的盥洗设施，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好在尼尔警督的父母对此不以为意，他们不用付房租，工作也简单，只需奉命开开门、关关门就可以了，而且兔子遍地跑，偶尔还能逮只野鸡美餐一顿。尼尔太太从没享受过电熨斗、慢式热风炉、烘衣柜、冷热自来水、动动手指就能开关的电灯这些东西。他们的家庭健康而快乐，同时又彻底落后于时代。

所以当尼尔警督听到“小筑”一词时，童年的记忆不免涌上心头。但这地方，这矫揉造作地冠名“紫杉小筑”的宅邸，根本就是富贵人家自建的，所谓“乡下的小地方”。按尼尔警督的理解，这里还远算不上乡下。房子很大，坚实的红砖结构，两翼延展很广，反而显得不太高，有很多面山墙以及大量铁框玻璃窗。花园里人工雕饰的痕迹很重——开辟了许多玫瑰花圃、藤架凉棚和水池，还有大片修剪过的紫杉树篱，正与宅邸之名相称。

这里紫杉成群，想取得紫杉碱的原料毫无难度。右侧的玫瑰藤架后方，还保留了自然的原貌——一株令人联想到教堂墓地的高大紫杉，树枝由木桩支撑着——仿佛是森林世界里的先知。那棵树早在红砖别墅满布乡间之前就存在了，警督心想。早在高尔夫球场落成、时尚建筑师们陪同富有的客户四处观望、介绍各处宅邸的优点之前，那棵树就已经存在了。由于它是价值不菲的古迹，因此得以幸存，并被纳入全新的庭院中，或许“紫杉小筑”之名就因它而得。浆果很可能就是从那棵树上——

尼尔警督甩开这些徒劳无益的思绪。该办正事了。他摁响门铃。

一位中年男子即刻开了门，他的外形与尼尔警督听电话时的想象相当一致：一脸的自作聪明，目光游移，手也不太安分。

尼尔警督介绍了自己和下属的身份，果然看出仆役长眼中掠过一丝惊慌……尼尔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多半和雷克斯·弗特斯科之死无关，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弗特斯科太太回来了吗？”

“还没有，长官。”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也没回来？弗特斯科小姐呢？”

“都没回来，长官。”

“那请让我见见多芙小姐。”

男人微微扭头。

“多芙小姐来了——刚下楼。”

尼尔警督观察着正稳步下楼的多芙小姐。与他想象中的形象不太一样。“管家”这头衔令他下意识里将她设想为一个粗壮、专横、一身黑衣、身上还有一串钥匙当啷作响的女人。

出乎他的意料，迎面而来的女人苗条娇小，柔和的鸽灰色套装，雪白的衣领和袖口，梳得整整齐齐的卷发，以及那蒙娜丽莎式的浅浅微笑。一切似乎都有些不真实，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仿佛正在饰演某个角色：并非管家，他想，而是玛丽·多芙。她真是人如其名。[2]

她淡然自若地和他打招呼：

“是尼尔警督吗？”

“对，这位是海伊巡官。如我在电话中所说，弗特斯科先生十二点四十三分在圣裘德医院去世了。死因可能是他早餐时吃的什么东西。所以，能否让人带海伊巡官去厨房调查食物的情况？”

她迎上他的目光，思索着，然后点点头。

“没问题，”她转向身旁神色难安的仆役长，“克朗普，麻烦你为海伊巡官带路，他想看什么都尽量安排。”

两人离开了。玛丽·多芙对尼尔说：

“请进来说话。”

她推开一扇房门，带他走进去。这房间看上去没什么特点，贴着醒目的“吸烟室”标牌，四壁装着镶板，装潢富丽，摆着硕大的绒布椅子，墙上恰到好处地挂了一组体育主题画。

“请坐。”

他与玛丽·多芙相对而坐。他注意到她选择了向光的位置。女人做这种选择颇不寻常。如果是一个想隐瞒某些事的女人，就更不寻常了。但玛丽·多芙也许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

“实在不巧，”她说，“全家人都不在。弗特斯科太太随时可能到家，瓦尔太太也是。我已经打电话到好几个地方联络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了。”

“多谢了，多芙小姐。”

“你说弗特斯科先生死于早餐时吃的东西？是指食物中毒吗？”

“有可能。”他审视着她。

她冷静地答道：“似乎不太可能。今天的早餐包括熏肉、炒蛋、咖啡、烤面包片、橘子酱。餐具柜上还放了冷火腿，但昨天就切开了，没人吃出什么毛病。今天没准备任何鱼类，也没有腊肠——那一类的都没有。”

“看来你对早餐的安排非常了解。”

“那当然，菜单是我定的。昨天的晚餐有——”

“不用，”尼尔警督打断她，“跟昨天的晚餐没关系。”

“我以为食物中毒的发作期可能长达二十四小时。”

“这次不至于……你能不能准确说说，弗特斯科先生今早出门前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早茶八点钟送到他的卧室，九点十五分正式吃早餐。刚才我说过，弗特斯科先生吃了炒蛋、熏肉、烤面包片配橘子酱，喝了咖啡。”

“有麦片吗？”

“没有，他不喜欢那些。”

“咖啡里加的糖——是方糖还是砂糖？”

“我们这里用方糖。但弗特斯科先生喝咖啡不加糖。”

“他有没有早上服药的习惯？盐剂？补品？或者某些消化药？”

“不，这些都没有。”

“你陪他一起吃早餐吗？”

“不，我不和弗特斯科先生一家一起吃饭。”

“还有谁吃了早餐？”

“弗特斯科太太、弗特斯科小姐、瓦尔·弗特斯科太太。当然，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不在家。”

“弗特斯科太太和弗特斯科小姐也吃了一样的东西？”

“弗特斯科太太只喝了咖啡、橙汁，吃了烤面包片。瓦尔太太和弗特斯科小姐早餐一向吃得比较丰盛，除了炒蛋、冷火腿，她们可能也会吃点麦片。瓦尔太太喝茶，不喝咖啡。”

尼尔警督思考了一会儿。看样子至少缩小了可能的凶手范围。和死者共进早餐的有且只有三个人：他的妻子、女儿，以及儿媳。可能是其中某一人趁机在他的咖啡里加了紫杉碱。紫杉碱的苦味会被咖啡的苦味所掩盖。当然，还有早茶，但伯恩斯多夫说过，茶水中如果有那种味道会被察觉。但刚起床的时候味觉也许没那么敏锐……他抬起头，发现玛丽·多芙正注视着他。

“你刚才问到补品和药物，我觉得很奇怪，警督，”她说，“这似乎暗示药有问题，或者药里头被添加了什么东西。可这两种情况显然都不能算作食物中毒。”

尼尔紧盯着她。

“我可没说——没有明确下结论说——弗特斯科先生死于食物中毒。总之是某种毒素，其实——就是中毒而已。”

她轻声重复着：“中毒……”

她看上去既不惊恐，也不慌乱，只是纯粹好奇。她的态度就像是在经历一次全新的体验。

事实上，她只沉思了片刻，就直接指出了这一点：“以前我从没碰到过中毒事件。”

“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尼尔冷冷地提醒。

“嗯——的确不是……”

她又沉吟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突现笑意。

“不是我干的，”她说，“但这话换了谁都会说吧！”

“你有怀疑对象吗，多芙小姐？”

她耸耸肩。

“坦白说，他这人很可恶。任何人都有可能。”

“但没有人会仅仅因为‘可恶’就被毒死。一般总有充分的动机才对。”

“是的，那当然。”

她若有所思。

“能不能请你谈谈这家人？”

她又抬眼望着他，冷静的眼神中又稍带悦色，这令他微微一惊。

“该不是要我提供证词吧？不，不可能，你手下的巡官正忙着打扰仆人们呢。我可不希望我说的话被当作呈堂证供——但话说回来，我很愿意配合——非正式的。这是不是所谓的‘不予记录在案’？”

“请畅所欲言，多芙小姐。你也看到了，现在是你知我知的状况。”

她往后倚靠，一只纤细的脚微晃着，眯起眼。

“预先声明，我对雇主这一家谈不上多么忠诚。我为他们工作，只因为报酬丰厚，而且是我坚持要拿高薪的。”

“你干这一行，让我有点惊讶。在我看来，以你的聪明和学历——”

“所以应该坐办公室，还是在某个政府机关管档案？亲爱的尼尔警督，我对现在这份工作简直不能更满意了。只要能解决家务问题，他们给多少钱都愿意。寻找并雇用一批仆人的过程乏味透顶。给中介写信，登广告，走访，安排面试，最重要的是顺利运作这一整套程序——需要相当强的能力，大多数人都无法胜任。”

“如果你招够了人，结果他们都跑了呢？我听过这种事。”

玛丽一笑：

“必要时，我也能铺床、打扫房间、做好饭菜端上桌，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异状。当然，我没必要宣扬这一点，免得别人想太多。但我总能解决各种小麻烦，虽然麻烦也未必常有。我只替最最富有的家庭工作，他们愿意用高价换取舒适生活。既然我开得出高薪，就招得到最好的人。”

“比如那位仆役长？”

她丢过来一个心领神会、忍俊不禁的眼神。

“这就是招一对夫妻的常见问题。克朗普能留下，全是托克朗普太太的福，她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厨师之一。为了留下这块宝，有很多事都能忍。我们的弗特斯科先生——应该说是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对家里的餐食很满意。这家人在吃喝方面都没什么忌口，克朗普太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黄油、鸡蛋、奶油等。至于克朗普，只能算刚及格。他打理银器还过得去，伺候用餐也还不错。我负责保管酒窖的钥匙，盯紧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并对他管理仆人的情况进行监督。”

尼尔警督扬起眉毛。

“好一位多才多艺的小姐。”

“事事都能胜任的人，往往也就不必亲力亲为了。话说回来，你是想听我谈谈对这家人的印象吧。”

“如果方便的话，请讲。”

“全都是可憎之人。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是那种行事一贯小心谨慎的骗子，常常吹嘘自己在生意场上的手段。他为人粗鲁，好逞威风，恶霸一个。阿黛尔·弗特斯科太太——他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三十岁左右。他在布莱顿认识她，当年她还是个美甲师，一门心思想发大财。她长得很漂亮——真正的性感尤物，你懂的。”

尼尔警督大为惊愕，但尽量不表现出来。他觉得，玛丽·多芙这样的女子，不该谈论这些。

年轻的女人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阿黛尔嫁给他当然就为了钱。他的儿子珀西瓦尔和他的女儿伊莲气得要命。他们从不给她好脸色看，但以她的精明，根本不在乎这些，甚至都不去注意。她知道需要时有老头子给她撑腰就行。天哪，我又说错话了，应该是从前有老头子帮她，我还没习惯他已经死了这件事……”

“说说他的儿子。”

“珀西瓦尔？他太太都喊他瓦尔。珀西瓦尔是个油腔滑调的伪君子，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狡猾阴险。他怕他父亲怕得要死，没少屈服于父亲的威势，却很会巧妙地给自己捞好处。与他父亲不同，珀西瓦尔在钱这方面很小气，以节约为一大爱好，所以他拖拖拉拉不肯自己找房子安家。住这里的套房，给他省了不少钱。”

“他太太怎么样？”

“詹妮弗性情温顺，显得非常蠢。但这也说不好。她结婚前是医院的护士——在珀西瓦尔肺炎期间照看他，结果两人就好上了。老头子对这门婚事失望透顶。作为一个势利鬼，他本来希望珀西瓦尔结一门‘天赐良缘’。他看不起可怜的瓦尔太太，对她非常冷漠。她嘛——我想她也很讨厌老头子。她的主要兴趣是购物、看电影，经常因为丈夫不给零花钱发牢骚。”

“女儿呢？”

“伊莲？我挺替她惋惜的。她不坏，是那种永远长不大的女学生。玩游戏、管理女童子军这类事情，她都做得不错。不久前她跟一个愤世嫉俗的年轻教师来往，但她父亲发现那人有共产主义倾向，就强行拆散了他们。”

“她没有勇气反抗他？”

“她反抗了，结果那个年轻人却变了心。估计又是用钱解决问题吧。伊莲长得不太吸引人，可怜的孩子。”

“另一个儿子呢？”

“我从没见过他。人人都说他颇有魅力，而且坏到骨子里。以前卷进一次伪造支票的案子。他住在东非。”

“跟父亲闹翻了。”

“对。因为弗特斯科先生已经安排他当了公司的小股东，所以也不能随便给点钱跟他说断就断，但确实很多年没跟他联系。如果有谁一提起兰斯，他总会说：‘别跟我提那个孽种，他不是我儿子。’话虽如此——”

“怎么，多芙小姐？”

玛丽缓缓答道：“话虽如此，如果老弗特斯科打算把他找回来，我倒也不意外。”

“这想法有依据吗？”

“因为大约一个月前，老弗特斯科跟珀西瓦尔大吵一架。他发现珀西瓦尔背着他干了些勾当，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他简直暴跳如雷。珀西瓦尔突然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了。最近他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弗特斯科先生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我是指珀西瓦尔。他看上去担心得要命。”

“那么仆人们呢？你已经介绍过克朗普夫妇。另外还有哪些人？”

“客厅女仆格拉迪丝·马丁，这年头她们都喜欢自称‘侍女’。她负责打扫楼下的房间、整理桌子、清理垃圾、帮克朗普上菜等。那女孩挺有分寸，但头脑不太好用，像是得了甲亢那样。”

尼尔点点头。

“保姆爱伦·柯蒂斯，上了年纪，脾气执拗，又很暴躁，但活儿干得不错，一流的保姆。其他都是外来的帮佣——偶尔来打点零工的妇女。”

“住在这里的只有这些人？”

“还有老拉姆斯伯顿小姐。”

“她是谁？”

“弗特斯科先生的大姨子——他前妻的姐姐。他的前妻比他年长不少，而她的姐姐比她还大很多岁——所以她已经七十多了。她在三楼有个房间——自己做饭什么的，只有一个女工帮她打扫。她性情古怪，一向看妹夫不顺眼，不过她是在妹妹还在世的时候过来住的，妹妹去世后还是留下了。弗特斯科先生不怎么管她。这个怪人，我们都喊她艾菲姨妈。”

“只有这些了吧。”

“就这些。”

“那就聊聊你自己，多芙小姐。”

“需要具体点吗？我是个孤儿，在圣艾弗雷德秘书学院上过秘书课程。我当过速记打字员，跳过槽，发现入错行，才选择了现在的职业。我跟过三家雇主，每次待上一年半载、觉得腻味了，就找下家。我来‘紫杉小筑’刚满一年。前任雇主的姓名和地址我都会打出来，连同他们的推荐信，一起交给巡官——他姓海伊对吧？这样你满意了吗？”

“非常好，多芙小姐。”尼尔沉默了片刻，想象着多芙小姐对弗特斯科先生的早餐做手脚的场面。他的思绪溯流而上，仿佛看见她有条不紊地摘下紫杉果，放进小篮子。他叹了口气，回到当下的现实中来。“现在，我想见见那个女孩——呃，格拉迪丝——然后是保姆爱伦。”他边起身边说，“对了，多芙小姐，弗特斯科先生的口袋里有些谷粒，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谷粒？”她瞪着他，显然十分惊讶。

“没错——谷粒。你想到什么了吗，多芙小姐？”

“毫无头绪。”

“他的衣服是谁准备的？”

“克朗普。”

“知道了。弗特斯科先生和弗特斯科太太住同一间卧室吗？”

“是的。当然，他有自己的更衣室和浴室，她也一样……”玛丽低头瞥了一眼手表，“估计她马上就该到家了。”

警督已经起身了。他以愉快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吗，多芙小姐，我怎么也想不通，这附近有三个高尔夫球场，可是，怎么会在任何一个球场都找不到弗特斯科太太呢？”

“警督，如果她根本没去打高尔夫球，那就不奇怪了。”

玛丽冷冷地回答。

“但你们明明告诉我她去打高尔夫球了。”警督厉声追问。

“她带了高尔夫球杆，自称要去打球。当然，她还开了自己的车。”

他牢牢盯着她，揣摩着她的话外音。

“她和谁一起打球？你知道吗？”

“有可能是维维安·杜波瓦先生。”

尼尔只回应了一句“懂了”。

“我去叫格拉迪丝进来。她肯定会吓个半死。”玛丽在门口稍作停留，然后又说：

“听我一句劝，我刚才说的这些，别太往心里去。我这人本来就不怀好意。”

她走出去了。尼尔警督望着紧闭的房门，心生疑虑。无论是否出于恶意，她透露的这些信息一定有所暗示。倘若雷克斯·弗特斯科真是被人蓄意毒杀的——现在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紫杉小筑”一定还有许多内幕可挖。动机似乎一抓就是一大把呢。

[1]十六世纪意大利建筑家。

[2]“多芙”的英文“Dove”也有“鸽子”的意思。

第五章

满脸不情愿地走进来的女孩长相乏味、神色惊惶，虽然个子挺高，穿的深紫红色制服也挺漂亮，整个人却仍显得有点邋遢。

她立即以哀求的目光望着他说：

“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尼尔好言安慰，声音稍有改变，听起来更欢快，语调也更显亲和。他想让如受惊的小兔一般的格拉迪丝平静下来。

“请坐，”他又说，“我只想了解今天早餐的情况。”

“我什么也没干。”

“嗯，早餐是你端上桌的，对吗？”

“是的，是我。”似乎就连这一点也不愿承认。她看上去既愧疚又害怕，但这样的证人尼尔警督可见得多了。为了让她安心，他继续和颜悦色地询问：谁最早下楼？然后又是谁？

最先下楼吃早餐的是伊莲·弗特斯科。克朗普端上咖啡壶的时候，她刚好进来。接着是弗特斯科太太，然后是瓦尔太太，最后是男主人。他们自己动手。茶、咖啡和热餐点都摆在餐具柜上。

他从她口中没问出多少先前不了解的信息。早点和饮品都与玛丽·多芙的描述一致。男主人、弗特斯科太太和伊莲小姐喝咖啡，瓦尔太太则喝茶。一切都很正常。

尼尔又问起她本人的情况，这次她回答得比较轻松。她当过私宅的女仆，还在几家咖啡馆打过工。后来她又想回到女仆的行列，九月份来到“紫杉小筑”，已经待了两个月了。

“喜欢这份工作吗？”

“唔，还可以吧，”她说，“脚不会那么酸——但也不那么自由……”

“说说弗特斯科先生的衣服——他的西装。由谁保管？清洗之类的？”

格拉迪丝似乎有些怨气。

“本来该让克朗普先生管，但他多数时候都叫我做。”

“弗特斯科先生今天穿的西装是谁清洗和熨烫的？”

“我不记得他穿的是哪一套。太多了。”

“你是否在他的某套西装口袋里发现过谷粒？”

“谷粒？”她一脸迷茫。

“具体说来，是黑麦。”

“黑麦？那不是面包吗？一种黑面包——我总觉得味道很难闻。”

“那是黑麦做的面包。我指的是黑麦粒。你家主人的外套口袋里有一些。”

“外套口袋里？”

“对。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我可说不好。从来没见过。”

他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其实她所知道的情况比她愿意吐露的要多。她表现得十分尴尬，防御心很重——但最终他将此归结为她对警察天然的畏惧。

他吩咐她可以走了，这时她又问：

“是真的吗？他死了？”

“是的，死了。”

“是不是很突然？大家都说他们从公司打电话来，说他突然发病。”

“对，可以算突然发病吧。”

格拉迪丝说：“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也这样。随时都会发急病。每次都吓坏我。”

她沉浸在往事中，似乎暂时卸下了疑虑。

尼尔警督朝厨房走去。

他马上就受到了可怕的欢迎。一个粗壮的红脸妇人抓着一根擀面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警察，好啊，”她说，“居然跑来说这种话！我告诉你，没那回事。我送到餐厅的东西绝对没问题。跑来说我毒死主人？等我告你一状，管你是不是警察。这房子里端上餐桌的东西从来没出差错！”

尼尔警督花了好一会儿才将大厨的滔天怒火安抚下去。餐具室里的海伊巡官咧嘴偷笑，尼尔警督猜他已经被克朗普太太臭骂过一顿了。

电话铃声打断了这出好戏。

尼尔走进大厅，发现玛丽·多芙正在接电话。她在一张便条上记了些东西。这时她扭头说：“有份电报。”

电话打完了，她放下听筒，将刚才所记的便条递给警督。电报是从巴黎拍来的，内容如下：

萨里郡贝顿石楠林紫杉小筑弗特斯科宅。抱歉耽误了回信。明天下午茶时间到。希望晚餐吃小牛肉。兰斯。

尼尔警督眉毛一扬。

“原来不肖子奉命回家了。”他说。

第六章

雷克斯·弗特斯科喝下人生中最后一杯咖啡之时，兰斯·弗特斯科正和妻子端坐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的树荫下，观望来来去去的人流。

“‘形容形容他’，说来简单，帕特。我最不擅长形容了。你想知道什么？我老爹算是个老骗子，你懂的。不过你应该不介意吧？你肯定早就习惯了。”

“嗯，是啊，”帕特说，“是的，你说得对。我很容易适应环境。”

她竭力挤出可怜兮兮的腔调。她暗想，或许整个世界就是一个骗局呢？抑或只是她本人特别倒霉的缘故？

她身高腿长，虽不算漂亮，但颇具活力，为人热忱。她仪态优美，又拥有一头亮得迷人的栗棕色长发。或许因为长期与马匹为伴，她看上去还真像一匹纯种小母马。

她对赛马界的骗术一清二楚——现在，她可能即将面对金融界的骗术了。虽然如此，她那尚未谋面的公公，从法律角度来说，似乎却堪称正直的典范。所有这些自诩“手段高明”的人都差不多——他们从来都在技术上游走于法律允许的边界之内。但是，她觉得她所深爱的兰斯，固然在年轻时误入歧途，却拥有这些功成名就的骗子所不具备的诚实。

“我倒没说他是诈骗犯——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但他的确懂得如何炮制一场骗局。”

“有时候啊，”帕特说，“我真讨厌东诓西骗的家伙。”她又补上一句，“你很喜欢他。”这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兰斯沉吟片刻，随后以讶异的口吻答道：

“知道吗，亲爱的，还真是这样。”

帕特笑了。他扭头看着她，眯起眼。她多么贴心啊！他爱她。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说，“回来等于下地狱。都市生活，五点十八分回家，这种节奏不适合我。身处野外和异国我反而更自在些。如果这期间拉着你的手，那就更美妙了。既然老头子改变心意，我就该抓住机会。说实在的，收到他的信，我相当吃惊……没想到居然是珀西瓦尔干出那种丢脸的事。那可是乖孩子珀西瓦尔啊。告诉你吧，珀西一直很狡猾。没错，他一直都很狡猾。”

“估计我不会喜欢你哥哥珀西瓦尔。”帕特丽夏·弗特斯科说。

“别因为我跟他对立。珀西和我的关系从来都不太好——仅此而已。我把零用钱花个精光，他则存起来。我交的朋友名声不太好，但却很有趣，而珀西只跟所谓‘值得结交之人’来往。他和我，就是两个极端。我总当他是条可怜虫，而他——你知道，我觉得他始终憎恨着我。具体原因就不清楚了……”

“我大概能猜出来。”

“是吗，亲爱的？你头脑真好。我一直怀疑——说出来有点离奇，但是——”

“嗯？说吧。”

“也不知道支票那件事的幕后黑手是不是珀西瓦尔——哎，就是老头子把我扫地出门那次——因为他给了我公司的股份，所以没法剥夺我的继承权，他还气疯了呢！诡异之处就在于，我根本没有伪造那张支票——虽然没人肯相信我，因为之前我曾偷拿抽屉里的现金去赌马。当时我有十足把握能把钱还回去，反正那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自己的钱。但支票的事——绝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怀疑珀西瓦尔，有点可笑——但这个念头总是挥之不去。”

“可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钱是兑到你的户头里了。”

“这我知道，所以才说不通，不是吗？”

帕特突然转头望着他。

“你是指——他来这一手，是为了把你挤出公司？”

“不清楚。哎哎——不说陈年旧事了。忘了吧。珀西老哥看到不肖子回家，也不知会说什么。他那双跟煮熟的醋栗一样白兮兮的眼珠子，没准会直接蹦出来呢！”

“他知不知道你要回去？”

“如果他还蒙在鼓里，那也不奇怪啊！老头子的幽默感很特别，你懂的。”

“但是你大哥究竟干了什么事，把你父亲气成那样？”

“我就想知道这个。肯定有什么事让老头子发狂，才一口气写了封信给我。”

“你一开始收到他的信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四个月——不，五个月之前。一封措辞含糊的信，但显然是向我伸出橄榄枝。‘你大哥在很多方面都难以令人满意。’‘你似乎收起野性、脚踏实地了。’‘我保证，来这一趟对你在经济方面不无助益。’‘欢迎你们夫妻一起来。’哎，亲爱的，我觉得我们这桩婚事也帮了大忙。能娶到身份高过我的人，一定让老头子刮目相看了。”

帕特大笑。

“什么？不就是娶了个混迹上流社会的下等人吗？”

他咧嘴一笑：“话虽不错，但下等人又没有登记在案，而贵族却有据可查。你真该会一会珀西瓦尔的老婆。她那种人只懂得‘请把果酱传过来’，然后聊聊邮票什么的。”

这回帕特没笑。她开始琢磨起夫家的女人们。兰斯则不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你妹妹呢？”她问。

“伊莲？噢，她还好。我离家的时候她还很小。她挺热心的——但长大以后可能就变了。做事很认真。”

听起来还是不太令人放心啊。帕特又说：“你走之后，她从没写信给你？”

“我没留通信地址。就算留了，她也不会写。我们家的人没那么亲近。”

“这样啊。”

他连忙看了看她。

“紧张了？因为我家里人？没必要啊。我们又不和他们一起住什么的。我们自己去找个小地方，养养马，养养狗，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但还是得五点十八分下班。”

“对我来说是的。往返市区，西装革履。不过别担心，宝贝——即便在伦敦周边也有田园乡村嘛。最近我身体里搞金融的天赋好像苏醒了。毕竟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来自父母双方的遗传。”

“你对母亲的记忆应该不深吧？”

“印象中，她总是特别特别老迈。当然，她本来年纪就大。生伊莲的时候都快五十岁了。她戴很多亮闪闪的珠宝，躺在沙发上，总爱给我讲骑士和淑女的故事，听都听腻了。她还有丁尼生的《国王牧歌》。从前我应该挺喜欢她的……她是那么——你知道吗，那么平平淡淡。回想起来，我才注意到这一点。”

“感觉你好像从没特别喜欢过什么人。”帕特不以为然。

兰斯抓住她的手臂，捏了捏。

“我喜欢你啊。”他说。

第七章

尼尔警督手里还捏着记录电报的便条，就听到一辆车驶到前门口，伴随着草草一声刹车，停住了。

玛丽·多芙说：“应该是弗特斯科太太回来了。”

尼尔警督朝前门走去，眼角余光瞥见玛丽·多芙不声不响地退下，不见了踪影。她显然不愿介入接下来这一幕。相当机智、谨慎——却也太缺乏好奇心了。在尼尔警督看来，绝大多数女人这种时候都会选择留下……

刚到前门口，他就发现仆役长克朗普正从前厅后面走来，显然也听到了车声。

那是一辆罗尔斯·宾利跑车。两个人下了车，朝房子的方向走来。刚到门口，门就开了。阿黛尔·弗特斯科吓了一跳，瞪着尼尔警督。

他马上看出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而且玛丽·多芙刚才那番令他惊愕的评论现在也展现出了深意。阿黛尔·弗特斯科的确称得上性感尤物。她的身材和气质与金发的葛罗斯文纳小姐相似，但葛罗斯文纳小姐迷人的外表之下是庄重的个性，而阿黛尔·弗特斯科的魔力则是由内而外贯穿全身。她的吸引力鲜明外露、毫无遮拦，简直是直勾勾地对所有男人宣布：我在这里。我是女人。她的言谈、她的动作、她的呼吸都透出性感——然而，她的眼睛，却以精明的光芒玩味着一切。阿黛尔·弗特斯科喜欢男人，尼尔警督暗想——但她永远更喜爱金钱。

他的目光移向她身后那个背着高尔夫球杆的人。他了解这种人——专门逢迎讨好年迈富翁的年轻妻子。想必是维维安·杜波瓦先生吧，这人的男子气概显得不太自然，事实上，可能他根本没有多少阳刚之气。他就是那种对女人“知根知底”的男人。

“弗特斯科太太？”

“我是。”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

“我是尼尔警督。恐怕要给你带来一个坏消息。”

“你的意思是——我家被偷了之类的吗？”

“不，不是那方面。是关于你的丈夫。今天早上他突发重病。”

“雷克斯？他病了？”

“我们从今早十一点半开始就一直试图与你联络。”

“他人呢？在这儿，还是在医院？”

“他被送去圣裘德医院。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该不会是说……他该不会——死了吧。”

她一个踉跄，抓住他的手臂。警督就像舞台剧里的演员一样，严肃地履行职责，将她扶进前厅。克朗普连忙跟过来。

“她需要白兰地。”他说。

杜波瓦先生的低沉嗓音响起：

“没错，克朗普，去拿白兰地。”然后他又对警督说：“到这里面来。”

他打开左侧的一扇门，众人先后走进去。先是警督和阿黛尔·弗特斯科，然后是维维安·杜波瓦，克朗普端着酒瓶和两个杯子跟在后面。

阿黛尔·弗特斯科跌进一张安乐椅，一手蒙住眼睛。她接过警督递来的杯子，轻啜一小口，就推开了。

“我不喝，”她说，“我没事。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是中风？可怜的雷克斯。”

“不是中风，弗特斯科太太。”

“你刚才说你是警督？”提问的是杜波瓦先生。

尼尔转向他。“没错。”他和气地答道，“刑事调查局的尼尔警督。”

对方的黑眼珠里闪出警觉之色。看来，刑事调查局的警督现身，令杜波瓦先生很不愉快。非常不愉快。

“怎么了？”他问，“出了什么问题——呃？”

他下意识地朝门口退了一两小步。尼尔警督没有忽略这个动作。

“我们可能要展开调查。”他对弗特斯科太太说。

“调查？你是指——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可能会令你非常苦恼，弗特斯科太太。”他平静地说，“我们有必要尽快查清弗特斯科先生今早上班之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你是指他可能中毒？”

“嗯，是的，目前看来是这样。”

“我不信。噢——你是说食物中毒啊。”

她的音调在最后几个字降了下来。但尼尔警督板着脸，依然平静地问：

“夫人？之前你以为我是指什么呢？”

她忽视了这个问题，急匆匆又说：

“但我们都没事——我们大家。”

“你能代表家里所有人吗？”

“喔——不——当然——应该不能。”

杜波瓦夸张地看了看手表说：

“我得走了，阿黛尔。真是抱歉。你不要紧吧？我是说，有女仆，有多芙小姐在，还有——”

“噢，维维安，别，别走。”

她的哀号却起了反作用。杜波瓦先生溜得更快了。

“真对不起，宝贝。我有很重要的约会。对了，警督，我住在睡鼠旅馆。如果你——呃——有事找我的话。”

尼尔警督点点头。他无意扣留杜波瓦先生，但他明白杜波瓦先生为什么慌忙离开。想躲麻烦而已。

阿黛尔·弗特斯科竭力应对眼前的现实：

“一回家就发现警察等着，实在太震惊了。”

“我能理解。但事情是这样：我们的行动务必要快，才能拿到食物、咖啡、茶等必要的样本。”

“茶和咖啡？应该没有毒啊？我们偶尔吃点熏肉，会不会是熏肉的问题？有时候简直咽不下去。”

“会查清楚的，弗特斯科太太。别担心。世事难料啊，我们办过一个洋地黄素中毒案，结果发现他们误把洋地黄的叶子当成山葵叶了。”

“你觉得这次也是这种情况？”

“验尸之后就有进一步线索了，弗特斯科太太。”

“验——噢，我懂了。”她哆嗦了一下。

警督又说：“夫人，房子周围种了很多紫杉，对吧。我想，紫杉的果实或者叶子会不会——混进什么东西里去？”

他密切审视着她。她则瞪着他。

“紫杉果？有毒吗？”

她的眼睛未免睁得太大了点，这问题问得未免也太天真了。

“曾有小孩误食，酿成悲剧。”

阿黛尔两手捂住头。

“再说下去我可受不了。非谈这些不可吗？我想去躺一会儿。我坚持不住了。一切都由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来处理——我不能——我不能——不该什么事都问我。”

“我们正努力联络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不巧，他到北英格兰去了。”

“噢，对啊，我忘了。”

“只剩一件事，弗特斯科太太。你丈夫的衣袋里有少量谷粒，请问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看上去一头雾水。

“是不是有人开玩笑放进去的？”

“可这也没什么好笑的啊？”

尼尔警督也有同感。他说：

“暂时不会再来打扰你，弗特斯科太太。需不需要派一名女仆照顾你？或者叫多芙小姐来？”

“什么？”她有点心不在焉。他揣测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在皮包里摸索着，抽出手帕，声音颤抖。

“太可怕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现在我才渐渐反应过来。刚才我整个人都吓傻了。可怜的雷克斯。我可怜的雷克斯啊。”

她啜泣的样子让人想不相信都难。

尼尔警督恭敬地注视了她一会儿。

“事发突然，我能理解，”他说，“我叫人来陪你。”

他走向门口，开门出去，稍稍停顿，然后回头往里看。

阿黛尔·弗特斯科仍用手帕挡着眼睛。手帕的四角垂下来，却没能完全遮住她的嘴角。她的唇边挂着一抹极浅的微笑。

第八章

1

“能找到的都在这儿了，长官。”海伊巡官报告说，“橘子酱，一截火腿，还有早餐时用的茶叶、咖啡、砂糖的样本。当然，当时沏的东西早就被倒掉了，不过有个例外，咖啡还剩很多，仆人们当上午茶喝了——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

“对，很重要。这说明如果他喝咖啡中毒，毒药一定是直接加进他的杯子里。”

“而且下毒的人就在现场那些人之中。我很小心地打听过紫杉——浆果或者叶子——但没人在屋里屋外见过那些东西。也没人知道他口袋里的谷物是怎么回事……在他们看来那简直是胡闹。其实我也有同感。他不像是那种对食物有奇特癖好的人，随便什么东西都能生吃下去。就拿我妹夫来说吧，生胡萝卜、生豌豆、生萝卜都照吃不误。但就连他也不会生吃谷粒。哎，我敢说那东西生吞下去，肚子一定很胀。”

电话铃响了，警督点头示意，海伊巡官便跑去接听。尼尔紧随其后，听出是局里打来的，他们已经联络到了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他已即刻启程赶回伦敦。

警督刚放好电话，一辆车开到了前门口。克朗普前去开门。站在门口的女人抱着大包小包，克朗普伸手接过来。

“谢谢，克朗普。请帮我付出租车费。我现在要喝茶。弗特斯科太太或者伊莲小姐在家吗？”

仆役长迟疑着，回头看了看。

“坏消息，夫人，”他说，“和老爷有关。”

“和弗特斯科先生有关？”

尼尔走上前。克朗普说：“这位是珀西瓦尔太太，长官。”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事故？”

警督一边解释，一边打量她。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身材丰满，嘴边挂着不满的神情。他判断她大约三十岁。听着她急不可耐抛出的一个个问题，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真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请节哀，弗特斯科先生今早因重病被送往圣裘德医院，已经病逝了。”

“死了？你说他死了？”这消息显然比她预料中的更轰动，“天哪——太令人震惊了。我丈夫不在家。你们得跟他联系。他在北部什么地方来着。我敢说公司的人一定知道。这些事都得靠他安排。总在最麻烦的时候才会出事，对吧。”

她停了一会儿，盘算着什么。

“葬礼在哪儿举办还得看情况，”她说，“可能会在这里。又或者在伦敦？”

“由家属决定。”

“当然。我只是在考虑。”她这才第一次留意起跟她说话的人。

“你是公司的人？”她问，“你该不会是医生吧？”

“我是警察。弗特斯科先生死得很突然，而且——”

她打断他的话。

“你是指他被人谋杀？”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提及这个词。尼尔仔细审视着她那写满急迫和疑问的面孔。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夫人？”

“噢，隔三岔五总有这种事嘛。你说死得很突然，而你又是警察。见过她了吗？她怎么说？”

“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谁。”

“当然是阿黛尔。我常跟瓦尔说，他父亲娶一个年纪小那么多的老婆，真是脑袋进水了。人再傻也傻不过一个老傻瓜。他被那可怕的女人迷得晕头转向。看看现在的结果吧……给我们留这么个烂摊子。照片要上报纸了，记者们要涌过来了。”

她稍停片刻，显然在幻想即将到来的一幅幅精彩纷呈的景象。那场面说不定没那么惹人厌呢，他想。然后她又转向他：

“什么毒？砒霜吗？”

尼尔警督压低嗓门答道：“死因还没确定。需要验尸和进一步调查。”

“但你们其实已经知道了吧？要不然就不会来这儿了。”

那臃肿而愚蠢的面孔上突然现出精明之色。

“你们在调查他吃过喝过的东西，对不对？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当然，还有家里所有的饮品。”

可想而知，她脑中正活灵活现地盘点各种可能性。他谨慎地说：

“目前看来，弗特斯科先生的死因可能来自早餐吃的某种食物。”

“早餐？”她似乎大感意外，“那就麻烦了。我看不出要怎样……”

她略一停顿，摇着头。

“那我就看不出她怎么有机会下手了……除非她往咖啡里加了什么——趁伊莲和我没注意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声音悄然在他们身旁响起：

“茶点已经端到书房了，瓦尔太太。”

瓦尔太太吓了一大跳。

“噢，谢谢，多芙小姐。对对，我得去喝杯茶。真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你呢，警督……先生——”

“谢谢，我现在不喝。”

肥胖的身躯踌躇片刻后，就慢慢走开了。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玛丽·多芙就小声嘀咕：

“她从来都没听过‘苗条’这个词吧。”

尼尔警督没有接话。

玛丽·多芙又说：

“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保姆爱伦在哪里？”

“我带你去。她刚上楼了。”

2

爱伦待人十分冷淡，但全无惧意。她那张尖酸的老脸得意地对着警督。

“真令人震惊，长官。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碰上主人家出这种事。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不算意外。老早之前我就该辞职了，真的。我不喜欢这家人说话的方式，也不喜欢他们喝那么多酒，而且他们那些丑事啊，我可看不惯。我对克朗普太太没什么意见，但克朗普和格拉迪丝那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上菜。不过，我最受不了的还是他们那些丑事。”

“具体是什么丑事？”

“就算你现在不知道，很快也会听到的。早都传遍了。到处都有人看见。装作去打高尔夫球——或者网球——我自己就亲眼见过——就在这房子里。书房的门开着，他们在里头，又亲又摸的。”

老处女的怨毒果然致命。尼尔觉得实在没必要多问一句“你指的是谁”，但他还是问了。

“我说的是谁？女主人呗——跟那个男人。简直不要脸。不过要我说啊，老爷心里有数。他还派人盯着他们呢。本来肯定会离婚的。结果呢，现在出了这种事。”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长官，你东问西问，问老爷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给的。要我说啊，长官，他们是串通好的。他从什么地方搞来毒药，她给老爷吃，就这样。绝对没错。”

“你在家里见过紫杉果吗——或者在其他地方？”

那双小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

“紫杉？下三烂的毒药。小时候我妈说千万别碰那些果子。他们用的是那东西吗，长官？”

“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毒药。”

“我从没见她摆弄过紫杉。”听上去爱伦有些失望，“不，我不记得见过那东西。”

尼尔又问起弗特斯科衣袋里的谷粒，仍然一无所获。

“不，长官，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继续问了些问题，但没有什么新发现。最后他问方不方便见见拉姆斯伯顿小姐。

爱伦面露疑惑。

“我可以去问问，但她一般不随便见人。她是位很老很老的老太太，而且有点古怪。”

警督坚持要见，爱伦十分不情愿地带他走进一道走廊，登上短短的台阶，来到一处看上去很像育婴房的地方。

他跟在她身后，望向走廊窗外，看见海伊巡官站在紫杉树旁，跟一个显然是园丁的人谈话。

爱伦敲敲一扇门，听见回应，就推开门说：

“小姐，有位警察先生想和你谈谈。”

对方显然同意了，于是她往后退开，示意尼尔可以进去了。

他走进的这个房间陈设相当奇特。警督仿佛一步踏回了爱德华时代，甚至维多利亚时代。煤气炉旁有张小桌，一位老太太坐在桌旁玩牌。她身穿褐红色的衣服，稀疏花白的头发从脸庞两侧垂下来。

她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牌局，不耐烦地说：

“哎，进来，进来，想坐就坐吧。”

接受这一邀请并不容易，因为每张椅子里好像都摆满了宗教性质的小册子或者刊物。

见他将沙发上的书刊稍稍往旁边推开，拉姆斯伯顿小姐厉声问：

“对传教工作有兴趣？”

“噢，不太在行，女士。”

“错了，你应该感兴趣。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基督精神。非洲够黑的吧，上星期来了个年轻的牧师，跟你的帽子一样黑。 但他是个真正的基督徒。”

尼尔警督有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老太太的下一句话更加令他不知所措。

“我没有无线电台。”

“对不起，你说什么？”

“噢，我还以为你是来查无线电台执照之类的，或者要我填那种愚蠢的表格。好了，年轻人，你有什么事？”

“很遗憾，拉姆斯伯顿小姐，你的妹夫弗特斯科先生，今天早上突发疾病去世了。”

拉姆斯伯顿小姐继续玩牌，完全不为所动，只是闲聊般应道：

“终于被他自己的傲慢和罪恶的自尊心击倒了。唔，该来的总会来。”

“想必这对你并不算打击？”

答案一目了然，但警督还是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拉姆斯伯顿小姐从眼镜上方投来锐利的一瞥，答道：

“如果你是指我毫不伤心，那就对了。雷克斯·弗特斯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我从来都对他没有好感。”

“他死得很突然——”

“恶有恶报。”老太太满意地说。

“有可能是被毒死的——”

警督故意停下来观察这句话的效果。

似乎没有产生任何效果。拉姆斯伯顿小姐只是喃喃自语：“红7在黑8上面。可以移动K了。”

她突然察觉到警督的沉默，才停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牌，厉声问：

“唔，你指望我说什么？我可没给他下毒，如果你是想了解这个的话。”

“你知不知道谁有可能干这事？”

“这个问题非常不妥，”老太太尖锐地指出，“我已故妹妹的两个孩子都住在这幢房子里。我相信有拉姆斯伯顿家族血统的人都不会犯谋杀罪。因为你指的就是谋杀吧？”

“我没这么说，女士。”

“当然是谋杀。很多人都曾想杀掉雷克斯。他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俗话说得好，旧罪阴影长。”

“你有具体的怀疑对象吗？”

拉姆斯伯顿小姐收好纸牌，站起身。她个子很高。

“你最好还是走吧。”她说。

她的话虽不带怒气，但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寒意。

“如果想听我的意见，”她又说，“多半是某个用人干的。我看仆役长是个无赖，客厅女仆明显有点弱智。晚安。”

尼尔警督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真是个难对付的老太太。什么也没挖出来。

他下楼来到四四方方的门厅，突然迎面碰到一位高个儿的黑发女子。她穿着湿漉漉的雨衣，以奇特的空洞眼神盯着他。

“我刚回来，”她说，“他们就告诉我……爸爸……说他死了。”

“很抱歉，是真的。”

她一手伸向身后，仿佛正盲目地摸索什么可以倚靠的东西。她碰到一个橡木柜子，缓缓地、僵硬地坐到上头。

“噢，不，”她说，“不……”

两行泪慢慢流下她的脸颊。

“太可怕了，”她说，“我以为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以为我恨他……但那都是假的，否则我就不会这么在乎了。我真的在乎他。”

她坐在那里，瞪着前方，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不一会儿，她再次开口，上气不接下气：

“最糟糕的是，他一死，一切都顺利了。我是说，杰拉德和我可以结婚了。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但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我不想让爸爸死……噢，不。哦，爸爸——爸爸——”

来到“紫杉小筑”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似乎真心实意地为死者感到哀痛，这反而令尼尔警督倍感意外。

第九章

“听起来他太太比较像凶手。”副局长说。他正认真听取尼尔警督的汇报。

一份非常出色的案情摘要。简短，但涵盖了所有相关细节。

“是的，”副局长说，“看上去他太太的嫌疑很大，尼尔，你自己的看法呢？”

尼尔警督说他也怀疑死者的妻子。他不无偏激地想，通常妻子总是凶手——同理，如果死的是妻子，则多半是丈夫干的。

“她完全有机会下手。那么动机呢？”副局长一顿，“有动机吗？”

“噢，有的，长官。那位杜波瓦先生，你懂的。”

“你觉得他是共犯？”

“不，应该不会，长官。”尼尔警督考量着这种可能，“他有点太在乎自己了，不会冒这种风险。或许他猜到了她的意图，但我想象不出他会去教唆她。”

“是啊，过于小心。”

“小心到了极点。”

“唔，我们不能武断地下结论，但这个假设值得追查。另外两个有机会的人呢？”

“他的女儿和儿媳。女儿正跟一个年轻人交往，但父亲反对这桩婚事。如果她没钱，那人肯定不会娶她。所以她就有动机了。至于儿媳，暂时没什么可说的，对她的了解还不够。但她们三人都有可能毒死他，而在我看来，其他人的嫌疑都不大。客厅女仆、仆役长和厨师，早餐是这三个人经手或者端上桌的，但我觉得他们没法保证只让弗特斯科本人服下紫杉碱，同时又不危及其他人。前提是毒药确实是紫杉碱。”

副局长说：“是紫杉碱没错。我刚收到初步的报告了。”

“那这个问题就确认了，”尼尔警督说，“我们可以继续分析。”

“仆人们都没问题吗？”

“仆役长和客厅女仆看上去都很紧张，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人之常情嘛。厨师火气很大，保姆好像还挺高兴。其实，一切都很自然，很正常。”

“依你看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可疑人物了吗？”

“嗯，没有了，长官。”尼尔警督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玛丽·多芙和她那谜一般的微笑。她的表情中的确包含了一丝轻微却坚定的敌意。他又说：“既然知道是紫杉碱，那么毒药是如何取得或者调配的，应该有迹可循。”

“很好。嗯，你放手去查，尼尔。对了。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来了。我刚跟他谈了几句，他正等着见你。我们也查到了另一个儿子的行踪。他在巴黎的布里斯托尔饭店，今天刚离开。你会派人去机场接他吧？”

“是的，长官。我安排了……”

“唔，你先去见见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副局长笑道，“人称‘一本正经的珀西’。”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三十岁出头，皮肤白皙，形象很整洁，头发和睫毛都是浅金色的，谈吐间带有一点学究气。

“这对我真是巨大的打击，尼尔警督，你应该不难想象。”

“那当然，弗特斯科先生。”尼尔警督答道。

“我只能说前天我离家时，父亲的状况还很好。这次食物中毒，或者别的什么病，肯定发作得非常突然？”

“的确突然。但并不是食物中毒，弗特斯科先生。”

珀西瓦尔瞪大眼睛，皱起眉头。

“不是？那原因究竟是——”他突然住口。

“你父亲死于紫杉碱中毒。”尼尔警督说。

“紫杉碱？从没听说过。”

“应该很少人了解这东西吧。是一种毒药，起效很快，毒性也很猛烈。”

对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警督，你是想告诉我，父亲是被人蓄意毒杀的？”

“目前来看的确如此，先生。”

“太可怕了!”

“是的，弗特斯科先生。”

珀西瓦尔喃喃地说：“现在我明白在医院时他们的态度了——让我到这里来问。”他停了一会儿，“葬礼呢？”他疑惑地问道。

“明天验尸后会进行审讯。验尸审讯的程序会很正式，然后休庭。”

“知道了。这是通常的处理方式？”

“是的，先生，现在都这样。”

“请问，你是否有什么想法， 有没有怀疑什么人……真的，我——”他又噤声了。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弗特斯科先生。”尼尔低声答道。

“是的，我想也是。”

“尽管如此，弗特斯科先生，如果你能透露一些遗嘱的内容，对我们将有很大帮助。或者，你也可以让我和他的律师联系一下。”

“他委托了贝德福德广场的比林斯利-霍斯索普-沃尔特斯律师事务所。至于遗嘱，我可以大致介绍其中的主要条款。”

“那太好了，弗特斯科先生。其实这也是我们办案的规矩。”

“父亲两年前再婚时立了新遗嘱，”珀西瓦尔直入正题，“父亲无条件地留给他太太十万英镑，留给我妹妹伊莲五万英镑，其余财产均由我继承。当然，我已经是公司的合伙人了。”

“没给你弟弟兰斯洛特·弗特斯科留下什么吗？”

“没有，父亲和弟弟的关系一直都很恶劣。”

尼尔投去犀利的一瞥——但珀西瓦尔显得十分笃定。

“所以，根据遗嘱，”尼尔警督说，“继承人包括弗特斯科太太、伊莲·弗特斯科小姐，以及你本人？”

“我能分到的可能不多，”珀西瓦尔叹气，“要交遗产税，你懂的，警督。而且最近父亲有点——哎，我只能说，他的某些理财行为很不明智。”

“你们父子近来在生意上意见不统一？”尼尔警督以友善的姿态抛出这个问题。

“我向他提出过我的观点，可是，唉——”珀西瓦尔耸耸肩。

“你的态度十分强硬，是吗？”尼尔追问道，“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大吵了一架，对不对？”

“也不能这么说吧，警督。”珀西瓦尔的额头浮起一片烦恼的红晕。

“难道你们之间的争执是基于其他原因，弗特斯科先生？”

“没有什么争执，警督。”

“你确定吗，弗特斯科先生？嗯，算了算了。请问你的父亲和弟弟是不是一直都没有联系？”

“是的。”

“那么，能否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尼尔将玛丽·多芙记下的电报递给他。

珀西瓦尔看完，迸出一声讶异而恼怒的惊呼。他似乎无法相信，而且相当气愤。

“我搞不懂，真的。简直不敢相信。”

“但这好像是真的，弗特斯科先生。你弟弟今天将从巴黎赶回来。”

“但这太不可思议了，不可思议。不，我真的无法理解。”

“你父亲从没对你提过这件事？”

“肯定没有。真是乱来，居然瞒着我叫兰斯回来。”

“看来你不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当然不清楚。这倒跟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很合拍——疯疯癫癫！不可理喻。必须阻止这件事——我——”

珀西瓦尔突然停住了，苍白的面孔渐渐褪去血色。

“我忘了——”他说，“刚才我忘了，父亲已经不在了——”

尼尔警督同情地摇着头。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准备告辞。他拿起帽子说：

“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但我想——”他略一停顿，“你会来‘紫杉小筑’吧？”

“是的，弗特斯科先生。我已经派人在那边值守。”

珀西瓦尔猛地哆嗦了一下。

“接下来可就难熬了。一想到我们家会出这种事——”

他长叹一声，朝门口走去。

“白天我一般都在公司，有很多事要处理。但今晚我会回‘紫杉小筑’。”

“好的，先生。”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出去了。

“一本正经的珀西。”尼尔嘀咕着。

“长官？”一直默默坐在墙边的海伊巡官不解地问。

见尼尔没回答，他又问道：“你怎么看，长官？”

“不知道，”尼尔说。他轻声引用了一句话：“‘他们都是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海伊巡官一头雾水。

“出自《爱丽丝漫游奇境》，”尼尔说，“难道你不认识爱丽丝吗，海伊？”

“是本名著，对吧，长官？”海伊说，“第三频道经常播的那种。我一般不收听第三频道。”

第十章

1

飞机刚从勒布尔热机场起飞五分钟，兰斯·弗特斯科就翻开欧陆版《每日邮报》。过了一两分钟，他惊呼一声，引得邻座的帕特好奇地转过头。

“是老头子，”兰斯说，“他死了。”

“死了！你父亲？”

“嗯，他似乎是在公司突然发病，被送到圣裘德医院，没多久就死了。”

“亲爱的，这太糟了。什么原因，中风？”

“可能吧，看起来像。”

“以前他中风过吗？”

“没有。至少我没印象。”

“我还以为第一次中风不至于致命。”

“可怜的老头子，”兰斯说，“我从来都对他没有好感，但现在他死了……”

“你当然是喜欢他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善良，帕特。哎，看来我的好运到头了，对吧。”

“是啊，说来也奇怪，偏偏这时候出这种事，就在你马上要回家的节骨眼儿上。”

他猛然扭头看着她。

“奇怪？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帕特？”

她略显吃惊地回应他的目光。

“唔，巧合吧。”

“你是指我无论做什么都没好结果？”

“不不，亲爱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嗯，的确如此。”

帕特又说：“真的太糟糕了。”

他们在希思罗机场降落，正等着下飞机时，一名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高声喊道：

“请问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先生在飞机上吗？”

“我就是。”兰斯应道。

“您这边请，弗特斯科先生。”

兰斯和帕特得以领先其他乘客一步，跟着那人下了飞机。走过最后一排的一对夫妇身边时，他们听见丈夫对妻子说：

“估计是著名的走私犯。被抓了现行。”

2

“不可思议，”兰斯说，“太不可思议了。”他瞪着桌子对面的尼尔警督。

尼尔警督同情地点点头。

“紫杉碱——紫杉果——听起来简直是一出闹剧。我敢说这种事对你是家常便饭，警督，你们这一行见得多了。但下毒，对我们这个家族来说，也太遥远了。”

“所以你根本想不出谁有可能毒杀你父亲？”尼尔警督问道。

“老天，不知道。我想老头子在商界树敌不少，很多人恨不能活剥了他的皮，让他彻底破产什么的——诸如此类。但下毒？反正我想象不出。我在国外很多年，对家里的事情了解非常有限。”

“我正想向你请教这一点，弗特斯科先生。听你哥哥说，你们父子很多年没有来往，请问，是什么契机让你这时候回家来呢？”

“是这样，警督，我收到父亲的信，让我想想，大约是在——嗯，六个月以前。当时我刚结婚。父亲在信中暗示，就让过去的都过去吧。他建议我回国，到公司里上班。他的措辞很含糊，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按他说的办。反正，结果是我八月回到英国——对，八月，三个月以前。我去‘紫杉小筑’和他见面，不得不说，他给我的待遇相当优厚。我说我还要考虑一下，征求太太的意见，他表示理解。我飞回东非，跟帕特商量。最后我决定接受老头子的方案。我得把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但我答应最迟上个月底就能办妥。我告诉他，定下回英国的日期后，会拍电报通知他。”

尼尔警督咳了一声。

“你的回归似乎让你哥哥有些意外。”

兰斯忽然咧嘴一笑。恶作剧般的表情点亮了他那迷人的面孔。

“别以为珀西那家伙知道什么，”他说，“当时他去挪威度假了。要我说啊，老头子是故意挑了那个时间。他就想瞒着珀西。其实我很怀疑，父亲给我机会，就是因为他跟可怜的珀西——他好像比较喜欢别人喊他瓦尔——闹翻了。我想瓦尔多多少少想管着老头子。哎，老头子最受不了这种事。他们具体怎么吵的我不清楚，但老头子可气坏了。估计他觉得，把我安插进去，就能给可怜的瓦尔一点颜色看看。另一方面，他很不喜欢瓦尔的老婆，而以他的势利眼看来，我这桩婚事倒是很不错。估计他是想叫我回家，形成既成事实，给珀西开个天大的玩笑吧。”

“当时你在‘紫杉小筑’待了多久？”

“喔，最多一两个小时。他没留我过夜。我敢肯定，他的计划就是想暗地里让珀西吃个大苦头。估计他连仆人们的嘴都堵住了。我说过，当时我说要再考虑考虑，跟帕特谈谈，然后再写信告诉他我的决定，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我在信里通知他我回英国的大概日期，昨天还从巴黎给他拍了一封电报。”

尼尔警督点点头。

“这封电报让你哥哥大吃一惊。”

“那肯定啊。不过，和从前一样，赢家还是珀西。我来晚了。”

“是啊，”尼尔警督若有所思，“你来得太晚了。”他话锋一转，“八月你回来时，是否遇到过家里的其他人？”

“我的继母当时在喝茶。”

“之前你从没见过她？”

“没有，”他突然咧嘴一笑，“老头子挑人真有一套。她至少比他小三十岁。”

“恕我多问一句，你父亲再婚，是否让你心怀怨恨？你哥哥呢？”

兰斯显得十分惊讶。

“我当然不会，珀西应该也不会。毕竟我们的亲生母亲在我们才——嗯，十岁或者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老头子居然没早几年再婚，这反而让我意外。”

尼尔警督嘀咕道：

“娶一个比自己年轻那么多的女人，风险很大。”

“这是我那亲爱的哥哥说的吗？听起来真像他的调调。在含沙射影这方面，珀西称得上艺术大师。警督，莫非这就是你们的调查方向？你们怀疑我的继母毒死了我父亲？”

尼尔警督面无表情。

“现在下任何结论都太早，弗特斯科先生，”他答道，“请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兰斯想了想，“我是该打算一下了。我的家人们呢？都在‘紫杉小筑’？”

“是的。”

“我还是直接去那里吧。”他转头对妻子说，“你最好找家旅馆，帕特。”

她当即反对：“不，不，兰斯，我要和你一起去。”

“别这样，亲爱的。”

“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真的，我看你还是不去为好。你就去……哦，我好久没在伦敦留宿了——巴恩斯饭店。巴恩斯饭店以前环境很好，很安静。现在应该还营业吧？”

“噢，是的，弗特斯科先生。”

“那好，帕特，我带你去那儿，如果有房间，就先安顿好你，然后我去‘紫杉小筑’。”

“可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去呢，兰斯？”

兰斯脸上突然泛起冷酷的神色。

“老实说，帕特，我不确定他们欢不欢迎我。是父亲请我回来的，但他死了。我不知道那里现在谁说了算。可能是珀西，或者阿黛尔。总之，我要先看看他们怎么迎接我，再考虑带你过去。更何况——”

“何况什么？”

“我不想把你带到藏有凶手的地方去。”

“喔，别胡说。”

兰斯坚定地说：

“你的安全最重要，帕特，我绝不冒险。”

第十一章

1

杜波瓦先生十分恼怒。他气冲冲地撕掉阿黛尔·弗特斯科的信，丢进废纸篓。然后，他猛一警醒，又抓出那些纸片，擦燃火柴，烧成灰烬。他小声嘀咕着：

“女人怎么都这么蠢？最起码的谨慎总该有吧……”然而杜波瓦先生郁闷地想到，女人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谨慎”二字。虽然他借此占过不少便宜，现在却成了甩不掉的麻烦。他自己可是采取了充足的预防措施。他已经吩咐下去，如果弗特斯科太太来电话，就说他不在。阿黛尔·弗特斯科已经打了三次电话，现在居然还写信来。总体而言，写信要糟糕得多。他思索片刻，走到电话旁边。

“请问弗特斯科太太在吗？是的，我是杜波瓦先生。”一两分钟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维维安，你终于回电话了！”

“是啊，是啊，阿黛尔，你可得小心点。现在你在哪里接电话？”

“在书房。”

“确定外头没人偷听？”

“为什么要偷听？”

“唔，谁知道呢。警察还在家里吗？”

“不在，他们暂时撤退了。噢，亲爱的维维安，太可怕了。”

“是啊，是啊，那肯定。可是，阿黛尔，我们可得小心谨慎啊。”

“噢，当然，亲爱的。”

“电话里别喊我‘亲爱的’。不安全。”

“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维维安？反正这年头大家到处都喊‘亲爱的’。”

“是啊，是啊，说得没错。但你听我说，别打电话给我，也别写信。”

“可是，维维安——”

“只是暂时的，你明白。我们一定得小心应付。”

“哦，好吧。”她听上去有点生气。

“阿黛尔，听我说。我写给你的信，你应该都烧掉了吧？”

阿黛尔·弗特斯科迟疑了片刻，才说：

“当然。我说过要烧的。”

“那就好。我得挂断了。别打电话，也别写信。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他放下听筒，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脸颊。对方刚才的迟疑有些不妙。阿黛尔果真把他的信烧掉了吗？女人都一个样，答应要烧的东西，总是没照办。

信，杜波瓦先生心里盘算着。女人总爱让你给她们写信。他自己虽然处处小心，但总有躲不掉的时候。在他写给阿黛尔·弗特斯科那屈指可数的几封信中，具体都说了什么呢？“家常闲话而已。”他闷闷不乐地想。但有些特殊的字眼——特别的用语，一旦被警方曲解成他们所需要的意思呢？他想起伊迪丝·汤普森的案子。他那些信写得都很纯洁，他想，但又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的不安正在滋长。即便阿黛尔还没烧掉他的信，现在会不会脑子转过弯、动手去烧了呢？也许信已经落到警察手里？他不知道她把信藏在哪儿，很可能是楼上她那间客厅里。那张花里胡哨的小书桌，照着路易十四年代的古董仿制的，有次她说过里面有个暗格抽屉。暗格抽屉！瞒不了警察多久。但现在警察已经从宅子里撤走了，她说的。他们早上还在，现在都走了。

之前他们多半忙着调查食物中毒药的可能来源。他暗自祈祷，但愿他们还没一间间屋子地毯式搜查。可能他们通过申请或者拿到一纸搜查令才能那么做。如果他马上行动，可能——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座房子的景象。薄暮降临，该端上茶点了，在书房或者客厅。大家都聚集到楼下，仆人们则在仆役厅喝茶。二楼必定空无一人。很容易就能沿着便于隐蔽身形的紫杉树篱穿过花园。然后是通往露台的小侧门，睡觉前才会上锁。从那里溜进去，等待合适的时机，上楼。

维维安·杜波瓦仔细盘算着接下来他该如何行动。如果弗特斯科之死看上去像是心脏病发作或者中风，那毒药必然非常特殊。俗话说得好——杜波瓦低声自语：“以防万一，免得后悔。”

2

玛丽·多芙缓步走下大楼梯。她在拐角的窗口停留了一会儿，昨天她正是在这个位置看见尼尔警督到来。此刻，迎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光，她注意到一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紫杉树篱后面。她怀疑那人可能是败家子兰斯洛特·弗特斯科。或许他在铁门外下车后就到花园里散散步，回忆一下从前的时光，然后才前来面对可能抱有敌意的家人。玛丽·多芙十分同情兰斯。她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下楼。刚进大厅，就遇到了格拉迪丝，客厅女仆刚瞥见她，便神经兮兮地跳了起来。

“我刚才好像听见电话铃响了？”玛丽问道，“是谁？”

“噢，打错了。以为我们这里是洗衣店。”格拉迪丝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喘不过气，相当仓皇，“再之前是杜波瓦先生。他想和太太说话。”

“知道了。”

玛丽穿过大厅，然后又回头问道：“下午茶时间应该到了吧，还没端上来？”

格拉迪丝说：“我还以为没到四点半呢，小姐，是不是？”

“已经四点四十分了。请你现在就端上来。”

玛丽·多芙走进书房，阿黛尔·弗特斯科正坐在沙发里，瞪着炉火，指间绕着一小块花边手帕。阿黛尔焦躁地问：

“茶呢？”

玛丽·多芙答道：“马上送来。”

一根木头从壁炉里滚出来，玛丽·多芙蹲在壁炉前，用火钳把它放回去，又加了一根木头和少量煤炭。

格拉迪丝走进厨房，克朗普太太抬起涨得通红、怒气冲冲的脸——她正在厨台前揉着一个大盆里的面饼皮。

“书房的铃声响个没完。你该把茶点端过去了，小姑娘。”

“好的，好的，克朗普太太。”

“今晚我会跟克朗普说，”克朗普太太咕哝着，“臭骂他一顿。”

格拉迪丝走进餐具室。她还没切三明治。嗯，她不打算切三明治。除了三明治，他们还有很多东西可吃，不是吗？两个蛋糕，还有饼干、烤饼、蜂蜜，新鲜的黑市奶油，用不着去切西红柿或者鹅肝什么的做三明治。她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克朗普太太一肚子气，因为克朗普先生今天下午出去了。哎，本来今天就是他的休息日吧？那他也没做错什么啊，格拉迪丝心想。此时克朗普太太在厨房里喊道：

“水开了，壶盖都被掀掉了。你到底沏不沏茶？”

“来了。”

她抓了点茶叶，也没称量一下，就丢进大银壶，拎到厨房，往壶里灌入沸水。她将茶壶和水壶摆到银质大托盘上，一起端到书房，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她匆匆赶回去端起另一个放点心的托盘，刚走到大厅，老爷钟突然嘎吱作响准备报时，这让她吓了一大跳。

书房中，阿黛尔·弗特斯科正对玛丽·多芙抱怨：

“今天下午人都到哪儿去了？”

“我真的不清楚，弗特斯科太太。弗特斯科小姐刚刚回来一会儿。珀西瓦尔太太可能在房间里写信。”

阿黛尔不满地说：“写信，写信，那女人一天到晚都在写信。她们那个阶层的人就这样，见了死亡和祸事就高兴得要命。残忍，我说她就是这么残忍。”

玛丽机智地敷衍着：“我去告诉她茶点准备好了。”

她走向门口，见伊莲·弗特斯科进来，就稍稍退开一步。

伊莲说着“好冷啊”，然后坐到壁炉旁，对着炉火搓手。

玛丽在大厅里驻足片刻。一个摆满点心的大托盘放在一个柜子上。厅里光线越来越暗，玛丽开了灯。此时她似乎听见詹妮弗·弗特斯科走过楼上的走廊。但是没人下楼，于是玛丽走上楼梯，顺着走廊走去。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夫妇在大宅一侧拥有独立的套房。玛丽敲敲客厅的门。珀西瓦尔太太喜欢别人有事先敲门，这令克朗普一直相当鄙视她。她的声音十分轻快：

“请进。”

玛丽推开门，小声说：

“茶点准备好了，珀西瓦尔太太。”

见詹妮弗·弗特斯科穿着出门的衣服，她相当吃惊。詹妮弗正脱下一件驼毛大衣。

“我不知道你出去了。”玛丽说。

珀西瓦尔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

“噢，我只是去花园里走走而已。呼吸点新鲜空气。不过外头也太冷了。我巴不得下去烤烤火呢。中央暖气好像效果不太好。得找人跟园丁们说说，多芙小姐。”

“我会安排。”玛丽答应。

詹妮弗·弗特斯科将大衣放到椅子上，跟着玛丽走出房间。她在玛丽前头下楼，玛丽则稍稍退开，让她先走。进了大厅，玛丽惊讶地发现装点心的托盘居然还在原处。她正准备去餐具室叫格拉迪丝，阿黛尔·弗特斯科就出现在书房门口，不耐烦地问：

“到底有没有点心来配茶啊？”

玛丽连忙将托盘端进书房，把各种点心摆到壁炉前的矮几上。她又将空托盘端回大厅，这时前门的门铃响了。玛丽放下托盘，亲自去开门。败家子总算来了？她好奇心作祟，还真想见见他。玛丽开了门，打量着对方黝黑瘦削的脸，以及那玩世不恭地咧起的嘴角，心想：“和弗特斯科家的人一点都不像。”

她平静地问道：“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先生吗？”

“正是本人。”

玛丽看向他的身后。

“您的行李呢？”

“出租车费我付了。就这点东西。”

他举起一个中等大小的拉链手提袋。玛丽稍感惊讶：

“噢，您坐出租车来啊。我还以为您会步行过来。您的太太呢？”

兰斯脸色一沉：

“我老婆不来。至少现在不来。”

“明白了。这边请，弗特斯科先生。大家都在书房里喝茶。”

她把他领到书房门口就走开了。她心中暗道，兰斯洛特·弗特斯科真是魅力十足。紧接着又一个念头涌来：估计很多女人也都这么想过吧。

3

“兰斯！”

伊莲连忙迎上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像小女孩一样热切地抱紧他，这让兰斯有些意外。

“嘿，我回来了。”

他轻轻地挣脱开来。

“这位是詹妮弗？”

詹妮弗·弗特斯科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他。

“瓦尔可能还在城里走不开，”她说，“有很多事要安排，哎。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然，一切都得靠瓦尔，什么事他都得过问。你都想不到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大家都受罪了。”兰斯认真地说。

他转向沙发上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片烤饼和蜂蜜，正静静注视着他。

“对了，”詹妮弗喊道，“你还不认识阿黛尔吧？”

兰斯拿起阿黛尔的手，低声说：“噢，我认得。”他俯视着她，她的眼皮微颤了几下。她放下左手里正吃着的烤饼，轻轻撩了撩头发。这一动作颇具女性魅力，说明她已经意识到一位帅气的男士进屋了。她以低沉柔美的声音说：

“坐到我这边的沙发上，兰斯。”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来了真好，”她又说，“这个家太需要多一个男人了。”

兰斯答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你知道——但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有警察。他们认为——他们认为——”她突然住口，声嘶力竭地喊道：“哦！太吓人了！吓死人！”

“我明白，”兰斯严肃地表示同情，“其实，他们之前就去伦敦机场接我了。”

“警察去接你了？”

“是的。”

“他们说了什么？”

“唔，”兰斯略显不屑，“他们是去通知我事情经过的。”

“他是被毒死的，”阿黛尔说，“他们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不是食物中毒，是真的毒药，有人给他下毒。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他们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兰斯突然朝她微微一笑。

“这是他们的手段而已，”他安慰道，“我们不用操这份心。这茶真好喝！我很久没喝到英国的好茶了。”

他的情绪感染了其他人。阿黛尔忽然说：

“可你的太太……你不是有个太太吗，兰斯？”

“我有老婆，没错，她在伦敦。”

“可你没……怎么不带她过来？”

“来日方长嘛，”兰斯说，“帕特……喔，帕特在那边挺好。”

伊莲厉声说道：“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该不会以为——”

兰斯连忙说：“这块巧克力蛋糕看着好漂亮，我要吃两口。”

他给自己切了一块蛋糕，又问：

“艾菲姨妈还健在吗？”

“噢，还在，兰斯。她从不下楼跟我们一起吃饭什么的，但她身体不错。只是脾气越来越古怪。”

“她一直都那么古怪，”兰斯说，“喝完茶我要上楼看看她。”

詹妮弗·弗特斯科嘀咕着：“她都这把年纪了，真该送去养老院之类的地方。我是指能有人好好照顾她的地方。”

“如果哪个老太太疗养院肯接纳艾菲姨妈，上帝会保佑他们，”兰斯说，“刚才为我开门的那位严肃的小姐是谁？”

阿黛尔显得很讶异。

“难道为你开门的不是克朗普？仆役长？噢，不，我忘了，今天他放假。但肯定是格拉迪丝——”

兰斯描述道：“蓝眼珠，中分头发，声音很柔和，估计就算嘴里含一块奶油都化不开。至于她实际上是怎样的人，就不好说了。”

“那一定是玛丽·多芙。”詹妮弗说。

伊莲也说：“她算是我们家的总管吧。”

“真的？”

阿黛尔答道：“她真的很有用。”

“这样啊，”兰斯沉吟道，“我想也没错。”

“可她的最大好处是做事很有分寸。”詹妮弗说，“从来不逾越本分，你懂的。”

“聪明的玛丽·多芙。”兰斯边说边又吃了一块巧克力蛋糕。

第十二章

1

“你又回来了？真是阴魂不散。”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兰斯咧嘴笑道：“说对了，艾菲姨妈。”

“哼！”拉姆斯伯顿小姐嗤之以鼻，“真会选时机。你老爹昨天刚被谋杀，家里到处都是警察翻来翻去，到处都是，连垃圾箱都不放过。我从窗口看见的。”她停了停，又哼了两声，问道：“老婆带回来了吗？”

“没有。我让帕特留在伦敦了。”

“还算有点脑子。换作是我，绝对不带她来。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会出事？帕特？”

“我是指这里的每个人。”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兰斯·弗特斯科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你有什么想法吗，艾菲姨妈？”他问。

拉姆斯伯顿小姐没有直接回答。“昨天有位警督找我问东问西。他没从我嘴里刨出什么，但他其实不像表面上那么蠢，一点也不。”她有些愤慨，“如果你外祖父知道家里来了警察，他会怎么想啊——估计在坟墓里都睡不安稳。他一辈子都是普利茅斯兄弟会[1]的信徒，当时他发现我晚上去参加英国国教的活动，简直闹翻了天！可那跟谋杀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

平时兰斯听到这话，一定会笑脸相对，但此时他黝黑的长脸神情严肃。他说：

“哎，我走了那么久，简直是两眼一抹黑。最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拉姆斯伯顿小姐抬眼望天。

“亵渎上帝的丑事。”她坚定地说。

“是啊，是啊，艾菲姨妈，不管怎样你都说这个。但警察为什么会觉得爸爸是在家里遇害的？”

“通奸是一回事，谋杀又是另一回事，”拉姆斯伯顿小姐说，“我不该把她往那方面想，真的不应该。”

兰斯面露机警之色。“是阿黛尔？”他问。

“我的嘴已经封严实了。”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拜托，亲爱的，”兰斯说，“你等于什么都说出来了。阿黛尔在外头有男朋友？阿黛尔和她的男朋友在他的早茶里下毒。是这个意思吗？”

“请你别乱开玩笑。”

“你知道我没开玩笑。”

“跟你说件事，”拉姆斯伯顿小姐突然说，“我相信那女孩知道点什么。”

“哪个女孩？”兰斯一脸惊讶。

“鼻子老呼噜呼噜响的那个，”拉姆斯伯顿小姐说：“她本该今天下午送茶点上来给我，可她没来。据说没请假就溜出去了。如果她去找警察，我一点都不意外。是谁替你开门的？”

“应该是玛丽·多芙吧。表面上老实温顺——其实未必。是她要去找警察？”

“她才不会，”拉姆斯伯顿小姐说，“不——我指的是那个笨笨的小客厅女仆。她整天跟兔子似的神经兮兮，到处乱蹦。‘你怎么了？’我说，‘是不是良心不安？’她回答：‘我什么也没干——我不会干那种事。’‘但愿如此，’我告诉她，‘但你现在有心事，对不对？’然后她的鼻子就开始抽抽搭搭，她说不想给别人惹麻烦，她相信警察一定是搞错了。我又对她说：‘哎，小姑娘，你得说实话，战胜你心里的恶魔。’我是这么说的。‘去找警察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因为隐瞒真相不会有好结果，无论真相多么糟糕。’然后她又说了一堆废话，说她不能去找警察，他们绝不会相信她，而且她该说什么好呢？最后她一口咬定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会不会只想引人注目而已？”兰斯有些迟疑。

“不，不会。我觉得她被吓坏了。她可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才对整件事有了想法。也许那很关键，也许根本无关紧要。”

“那她会不会对老爹怀恨在心，然后——”兰斯又犹豫了。

拉姆斯伯顿小姐不容分说地摇着头。

“你老爹根本不会留意她那种女孩子。没有男人会注意她，可怜的小姑娘。啊，算了，要我说啊，这对她的灵魂反而是件好事。”

兰斯对格拉迪丝的灵魂毫无兴趣。他问道：

“你看她会不会去警察局？”

艾菲姨妈使劲点头。

“会。我觉得她不想在这房子里跟他们说，免得被人偷听。”

兰斯又问：“你说她是不是看见什么人在食物里动手脚了？”

艾菲姨妈犀利地瞄了他一眼。

“有这种可能，不是吗？”她说。

“我想也是。”兰斯说完又有点后悔，“整件事给人的感觉太过离奇了。简直像侦探小说。”

“珀西瓦尔的老婆是医院的护士。”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这句话似乎跟之前的话题毫不相关，兰斯迷惑地望着她。

“医院的护士经常跟各种药物打交道。”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兰斯满面疑云。

“这种东西——紫杉碱——曾经用来入药吗？”

“听说是从紫杉果里提取的。小孩有时会误吃紫杉果，”拉姆斯伯顿小姐说，“结果症状很严重。我记得小时候的一个例子，印象实在太深刻了，永远忘不了。记忆里的东西有时能派上大用场。”

兰斯猛然抬头瞪着她。

“正常的生老病死是一回事，”拉姆斯伯顿小姐说，“我这把老骨头也尝够苦头了。但我绝不能容忍罪恶。罪恶一定要得到惩处。”

2

“出门也不跟我说一声，”正在板子上揉面团的克朗普太太抬起她那愤怒的红脸，“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溜走，狡猾，没错，狡猾！她怕被人拦住，如果我逮到她，肯定拦着她不让走！想想看！老爷死了，好多年没回来的兰斯先生回来了，我跟克朗普说，‘不管放不放假，我都知道自己的责任。今晚可不能像平时的星期四一样吃冷餐，得好好张罗一顿。一位绅士带着太太从国外回来——而且这桩婚事还攀上了上流社会，一切都得安排得妥妥当当。’小姐，你知道我的性子，对这份工作我是非常自豪的。”

玛丽·多芙一边倾听她的心声，一边轻轻点着头。

“结果你猜克朗普怎么说？”克朗普太太气呼呼地抬高了嗓门。“‘今天我放假，我出去一趟。’他就丢下这么一句，还说‘上流社会算个屁’。克朗普这家伙，对工作一点荣誉感都没有。所以他一走，我就告诉格拉迪丝，今晚的担子她得一个人扛了。她只说‘好的，克朗普太太’，然后，我刚一转身，她就开溜了！而且今天没轮到她放假，星期五才是。现在该怎么办，我可不知道！谢天谢地，兰斯先生今天没带太太回来。”

“会有办法的，克朗普太太，”玛丽的语气既带着安慰，又不容置疑，“稍微精简一下菜单就行。”她提出几点建议，克朗普太太不情愿地点头同意。“这样一来，我上菜就轻松多了。”最后玛丽总结。

“小姐，你是说你要亲自上菜？”克朗普太太似乎不太相信。

“如果格拉迪丝不能及时赶回来的话。”

“她不会回来了，”克朗普太太说，“跟男孩子逛街，天知道去什么商店里乱花钱。小姐，你知道吗，她有男朋友呢，看她那样子真想不到吧。那人名叫阿尔伯特。她说明年春天就结婚。这些女孩，根本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你看我跟克朗普都经历了什么。”她叹着气，然后语气又恢复正常：“茶点呢，小姐，谁去收、谁去洗？”

“交给我吧，”玛丽说，“我这就去。”

客厅里的灯没开，而阿黛尔·弗特斯科依然坐在茶盘后的沙发里。

“我把灯打开好吗，弗特斯科太太？”玛丽问道。阿黛尔没回答。

玛丽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她转过头，看见了软软地垮在靠垫上的那个女人的脸。她身旁有一片吃了一半、涂了蜂蜜的烤饼，茶杯还是半满的。死神带走了阿黛尔·弗特斯科，猝然而又迅速。

3

“怎么样？”尼尔警督焦急地问。

医生干脆地答道：

“茶里有氰化物——很可能是氰化钾。”

“氰化物。”尼尔念叨着。

医生有点好奇地看着他。

“你有点不能接受啊——难道有什么特殊原因——”

“本来怀疑她是凶手。”尼尔说。

“结果她成了被害人。嗯。你得从头来过，是吧？”

尼尔点点头。他苦着脸，下巴紧绷。

毒杀！就在他眼皮底下。雷克斯·弗特斯科的早餐咖啡里加了紫杉碱，阿黛尔·弗特斯科的茶里加了氰化物。问题仍出在这个家庭内部。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阿黛尔·弗特斯科、詹妮弗·弗特斯科、伊莲·弗特斯科和刚回来的兰斯·弗特斯科在书房一起喝茶。兰斯上楼去见拉姆斯伯顿小姐，詹妮弗去自己房间写信，伊莲是最晚离开书房的。按她的说法，当时阿黛尔的状况很好，正给自己倒最后一杯茶。

最后一杯茶！是的，那的确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杯茶。

大约二十分钟的空白之后，玛丽·多芙走进来，发现了尸体。

而在那二十分钟里——

尼尔警督咒骂一声，走去厨房。

身躯肥胖的克朗普太太坐在餐台前的椅子上，被怒气涨得像个气球，见他进来，还是一动不动。

“那女孩呢？回来了吗？”

“格拉迪丝？没——还没回来——我估计要十一点以后。”

“你说茶是她沏的，也是她端过去的。”

“我可没碰，长官，老天做证。而且我也不相信格拉迪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不会做那种事——不会是格拉迪丝。她是个好女孩，长官——有点蠢——但人不坏。”

不，尼尔并不认为格拉迪丝是坏人。他也不认为格拉迪丝是下毒者。更何况，茶壶里没有发现氰化物。

“可她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你说过今天没轮到她放假。”

“是的，长官，她明天才放假。”

“那克朗普——”

克朗普太太的敌意突然爆发，气冲冲地拉开嗓门：

“你不要给克朗普泼脏水。跟克朗普没关系。他三点就走了——现在我还真感激他这么做。他跟珀西瓦尔先生一样，都跟这事没关系。”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刚刚才从伦敦回来——迎接他的是第二起悲剧的爆炸性新闻。

“我没说是克朗普干的，”尼尔好言相劝，“我只是好奇，他知不知道格拉迪丝今天的安排。”

“她穿了她最好的尼龙袜，”克朗普太太说，“她在盘算些什么。没告诉我！配茶的三明治也没去切。噢，没错，她确实有打算。等她回来，我非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等她回来——

隐隐有一丝不安掠过尼尔心头。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来到楼上阿黛尔·弗特斯科的卧室。多么奢华的地方啊——到处都挂着玫瑰织锦，还有一张镀金大床。房间一侧有扇门通往镶了镜子的浴室，里面有个粉紫色的瓷浴缸。浴室另一头的门通往雷克斯·弗特斯科的更衣室。尼尔回到阿黛尔的卧室，从房间另一侧的门走进她的客厅。

这间屋子的装潢极富帝国豪气，铺着玫瑰图案的绒地毯。尼尔前一天刚仔细搜查过这里，尤其是那张精致的小书桌，所以此时只草草扫了两眼。

然而，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顿时全身一僵。玫瑰绒地毯中央，有一小团泥块。

尼尔走过去捡起来。泥还是湿的。

他环顾四周——没发现脚印——只有这孤零零的一小块湿泥。

4

尼尔警督环视格拉迪丝·马丁的卧室。已经过了十一点——克朗普半小时前就回来了——而格拉迪丝依然不见踪影。尼尔警督看了看四周，无论格拉迪丝接受过怎样的培训，她的天性始终还是马马虎虎的。尼尔警督判断，她很少整理床铺，也很少开窗。不过，他并不关心格拉迪丝的个人习惯，而是认真地开始检查她的个人物品。

大部分都是价廉质劣的衣服，几乎没有耐穿或是高档的。本来他找了老爱伦来，但她也帮不上忙。她不知道格拉迪丝有什么衣服，也说不出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检查完衣服和内衣裤，他又开始翻五斗橱。格拉迪丝的宝贝都放在这里头。有风景明信片、剪报、编织图样、美容小窍门、裁衣和穿着须知等。

尼尔警督把这些东西简单分成几类。明信片上的景点想必是格拉迪丝度假时去过的地方。其中三张有签着“伯特”的名字。伯特，估计就是克朗普太太口中那个“男朋友”。第一张明信片上写着——字迹看上去像是文盲写出来的：“一切顺利。想你。爱你的伯特。”第二张写着：“这边有很多漂亮女孩，但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很快就能见面了，别忘了约好的日子。记住，在那之后——棒极了，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第三张只有寥寥数字：“别忘了。相信你。爱你的伯特。”

接着，尼尔开始翻看剪报，并分成三摞。裁衣和美容指南；格拉迪丝心仪的影星的资讯；而且她似乎对最新的科技奇迹也颇感兴趣。剪报里有飞碟、秘密武器、俄国人使用的吐真药，以及美国医生号称发现神奇药物的声明等。在尼尔看来，这些统统都是二十世纪的巫术。但屋里的这一切，都无法为她的失踪提供线索。她没写日记，他也没抱这种希望。可能性微乎其微。没留下未写完的信，没有任何痕迹显示她是否在这房子里看到了什么与雷克斯·弗特斯科之死有关的东西。无论格拉迪丝看见了什么、知道些什么，都没留下记录。第二个茶盘为什么留在大厅？格拉迪丝为什么突然失踪？都只能靠猜测。

尼尔叹着气离开房间，关上门。

他正准备走下小螺旋梯，就听见下方的走道上传来奔跑声。

楼梯底下，海伊巡官焦虑的面孔正仰望着他，气喘吁吁。

“长官，”他慌张地喊道，“长官！我们找到她了——”

“找到她？”

“是保姆，长官……爱伦……她想起晾衣绳上的衣服还没收进来……就在后门拐角那里。所以她打着手电去收，差点被尸体绊倒。是那女孩的尸体……她是被勒死的，喉咙口缠着一条丝袜……我敢说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还有，长官，这玩笑真恶毒——她鼻子上夹着一个晾衣夹子。”

[1]基督教新教派别之一。

第十三章

一位乘火车的老太太买了三份晨报，每看完一份就折好放到一旁，露出同样的大标题。那条新闻现在不再是龟缩在角落里的豆腐块了。头版头条，触目惊心的“紫杉小筑三重惨剧”。

老太太坐得笔直，望着窗外，双唇紧抿，白里透红、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悲伤和不满。马普尔小姐乘早班火车离开圣玛丽米德村，在中转站换乘另一班车去伦敦，然后搭乘环城火车赶到伦敦的另一个车站，最后前往贝顿石楠林。

出站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送她去“紫杉小筑”。马普尔小姐那么可爱，那么纯真，简直是个鹤发童颜松松软软的小老太太，结果面对这个已经被看守得严严实实的堡垒，她轻而易举拿到了通行证，真令人难以置信。虽然一大堆记者和摄影师被警方拦在外头，马普尔小姐的车却未受盘问就开进去了，所以大家都以为她只是这家人上了年纪的亲戚而已。

马普尔小姐仔细拣出一堆零钱付了车费，然后摁下前门的门铃。克朗普开了门，马普尔小姐以老辣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眼神很不安分，她心想，而且吓得半死。

呈现在克朗普眼中的是一位高个老太太，身着旧款的花呢外套和裙子，围了两条围巾，头戴一顶插着羽毛的小毡帽。老太太提着一个大手提包，脚边还放着一个虽老旧但质地上乘的小箱子。一看就是位有教养的女士，于是克朗普说：

“有什么事吗，夫人？”语气极其恭敬。

“我想见见女主人，请问方便吗？”马普尔小姐说。

克朗普闪身迎她进门。他提起箱子，小心地放到大厅里。

“唔，夫人，”他十分迟疑，“不知您指的具体是哪位——”

马普尔小姐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是为了那个被杀害的可怜女孩而来的。格拉迪丝·马丁。”

“噢，明白了。夫人。那么——”他望向书房的门，一位高挑的少妇刚好走出来。“夫人，这位是兰斯·弗特斯科太太。”

帕特走过来，和马普尔小姐四目相对。马普尔小姐微微有些吃惊。她没料到在这座房子里还会见到帕特丽夏·弗特斯科这样的人。房子里的景象与她的设想差不多，但帕特则和这里的氛围不太合拍。

“是为了格拉迪丝的事，太太。”克朗普主动解释。

帕特犹豫着说：

“进来谈好吗？里面没别人。”

她带头走进书房，马普尔小姐跟在后面。

“你有指名要见谁吗？”帕特说，“因为我其实帮不上什么忙。是这样，我和我丈夫前几天才刚从非洲回来。我们对家里的事几乎完全不了解。但我可以帮你去找我丈夫的妹妹或嫂子。”

马普尔小姐打量着对方，心生好感。她喜欢帕特严谨而单纯的气质。说来也怪，她有点替帕特难过。马普尔小姐隐约觉得，寒酸的花布衣衫、马儿、小狗这样的背景，似乎比眼前富丽堂皇的豪宅更适合她。在圣玛丽米德村的马展和运动会上，马普尔小姐见过很多帕特这类型的女孩，对她们非常了解。这个看上去闷闷不乐的女孩让她感到十分亲切。

“其实很简单，”马普尔小姐小心地脱下手套，拉平手套的指尖，“是这样，我在报上看到格拉迪丝·马丁遇害的消息。我了解她的一切。她是从我们那地方来的，实际上，她的女仆技能是我培训的。既然她遇到这种惨祸，我觉得——唔，我觉得我该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是的，”帕特说，“当然，我明白了。”

她确实明白了。马普尔小姐此举在她看来相当自然，顺理成章。

“你能来真是好事，”帕特说，“好像大家都不了解她的情况。我是指她有哪些亲戚之类。”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当然没有。她没有任何亲戚。她是从孤儿院到我家的。圣信孤儿院，管理得很好，但资金短缺。我们尽力帮助那里的女孩，给她们充分的培训什么的。格拉迪丝十七岁时到我家，我教她怎样上菜、怎样保养银器等。当然，她待的时间不长，她们都这样。她有了一点经验后，就去咖啡馆打工。女孩们几乎都喜欢这样，觉得更自由，生活也比较有乐趣。也许吧。我真的不知道。”

“我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帕特说，“她漂亮吗？”

“噢，不，”马普尔小姐说，“一点也不漂亮。她患有甲亢，脸上雀斑很多。而且她挺笨的，可怜啊。”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我想她无论到哪儿都交不到多少朋友。她对男人充满热情，可怜的女孩。但男人几乎不怎么留意她，其他女孩又经常利用她。”

“听起来好残忍。”帕特说。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恐怕生活本来就很残忍。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格拉迪丝这样的女孩。她们喜欢去电影院什么的，可她们总是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好事降临到自己身上。这大概也算一种幸福吧，但她们免不了失望。我猜格拉迪丝是对咖啡馆和餐厅的生活失望了。没有什么光鲜或者有趣的经历，反倒累得站都站不住。可能是因为这样她才又回去当女仆了。你知不知道她在这里干了多久？”

帕特摇摇头。

“应该不太久，也就一两个月吧。”帕特略一停顿，又说，“她的遭遇太悲惨，太不值得了。我猜她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注意到了某些事。”

“我真正担心的是晾衣夹子。”马普尔小姐的声音很轻柔。

“晾衣夹子？”

“对。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是真的吗？发现她的时候，她鼻子上夹着一个晾衣夹子？”

帕特点点头。马普尔小姐粉红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

“这一点让我非常非常气愤，不知你能否理解，孩子。这代表一种残忍的、轻蔑的姿态。我能想象出凶手是怎样的人。居然干出这种事！恶毒到这种程度，公然践踏人性的尊严。把人都杀了，还不肯放过。”

帕特缓缓答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她站起身，“最好去见见尼尔警督，这个案子由他负责，这会儿他就在这里。你应该会喜欢他，他很通情达理。”她忽然打了个冷战，“整件事简直是一场恐怖的噩梦。毫无意义，逼得人发疯。一点节奏或者道理都没有。”

“我看不一定，”马普尔小姐说，“不，我看不一定。”

尼尔警督看上去疲劳而憔悴。三起命案，全国媒体一片哗然，纷纷追踪而来。本来这案子已经显出司空见惯的模式，结果突然乱了套。阿黛尔·弗特斯科，最理想的嫌疑人，如今却成了这起离奇谋杀案的第二个受害者。在这要命的一天即将过去之时，副局长把尼尔警督叫去，两人一直讨论到深夜。

虽然气馁，尼尔警督心中却有那么一点点满足感。妻子因外遇谋杀丈夫的模式未免太老套、太简单了。他始终对此有所怀疑，而现在他的怀疑得到了印证。

“整个案子的面貌完全不同了，”副局长在房中来回踱步，眉头深锁，“依我看，尼尔，我们要对付的似乎是个精神病人。先杀丈夫，然后杀妻子，但从具体案情来看，凶手就在他们的家人之中。一切都发生在家庭内部。和弗特斯科一起吃早餐的某个人在他的咖啡或食物里加了紫杉碱；那天一家人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有人在阿黛尔·弗特斯科的茶杯里加了氰化钾。这个人深受信任，又不引人注目，是他们家庭的一员。会是谁呢，尼尔？”

尼尔冷冷答道：

“珀西瓦尔当时不在，所以再一次排除他。再一次排除他。”他重复了一遍。

副局长猛然看向他，这句重复的话中有某种因素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有什么看法，尼尔？说说吧，老弟。”

尼尔警督显得有点麻木。

“没什么，长官，算不上什么看法。我只能说，目前的形势对他相当有利。”

“也太有利了点，呃？”副局长想了想，又摇摇头，“你觉得他可能采取了某种手段？目前看不出来，尼尔。不，我看不出他要怎样下手。”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这个人也很谨慎。”

“但却很精明，长官。”

“你不怀疑那几个女人，是吗？但她们也很可疑。伊莲·弗特斯科和珀西瓦尔的妻子。那天早餐的时候有她们，下午茶的时候她们也在场。两人都有机会下手。她们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吗？唔，也不一定都会表现出来。说不定从她们之前的就诊记录里可以挖出点东西。”

尼尔警督没有回答。他想起了玛丽·多芙。他并没有怀疑她的确切理由，但思绪却总往那个方向飘。她身上有些东西无法解释，悬而未决。一种轻微的、包含趣味的敌意。雷克斯·弗特斯科死后，她的态度就是如此，那么现在呢？她的行为举止始终无可挑剔。他觉得，本来那点趣味应该不复存在了，可能连敌意也没有了，但他拿不准是否有那么一两次在她脸上发现了恐惧的痕迹。格拉迪丝·马丁的事，怪他，确实该怪他。她的愧疚和慌乱在他看来只是面对警察自然而然的紧张而已。那种愧疚和紧张他平时见惯了。但在这个案子里却不仅仅如此。格拉迪丝肯定看到或听到了什么，引起了她的怀疑。他觉得，也许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模糊，太不明确，使她不太愿意提起。而现在，可怜的孩子，她永远无法开口了。

此刻，在“紫杉小筑”，尼尔警督略感兴趣地审视着眼前这位老太太那温和而热切的面孔。起初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但他很快就有了决断。马普尔小姐会有用处。她为人正直，带有无可指摘的正义感，而且她和大多数老太太一样，有的是时间，加上老处女的鼻子总能嗅出各种家长里短的闲话。她可以从仆人们，甚至弗特斯科家族的女人们口中打探到他和他手下警察们永远够不着的情报。闲聊、猜测、回忆，复述别人说过做过的事情，凡此种种，她可以从中挑出重点。所以尼尔警督对她十分热情。

“你能来实在太好了，马普尔小姐。”他说。

“这是我的责任，尼尔警督。那女孩在我家住过。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得对她负责。你知道，她是个非常傻气的女孩。”

尼尔警督心领神会地看了她一眼。

“是的，”他说，“一点没错。”

看来她已经触到了问题的核心，他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出了什么状况的话。噢，天哪，我的表达能力太差了。”

尼尔警督表示理解。

“她没法判断一件事情是否重要，你是指这个？”

“噢，对，很准确，警督。”

“你说她很蠢，是指——”尼尔警督只说了一半。

马普尔小姐接过话头。

“她太容易上当受骗。她那种女孩，就算有点积蓄，也会被骗子卷走。当然，她从来没存下什么钱，因为她总花钱买些不适合她的衣服。”

“对男人呢？”警督问。

“她特别想要个男朋友，”马普尔小姐说，“其实我觉得她离开圣玛丽米德村就是因为这个。那里竞争太激烈，男人太少。她曾经对送鱼的年轻人寄予希望。弗雷德对所有女孩都甜言蜜语，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这让可怜的格拉迪丝很伤心。不过，我听说她最后还是有男朋友了？”

尼尔警督点点头。

“好像是吧。据说名叫阿尔伯特·埃文斯。似乎是在某次野营时认识的。他没给过她戒指，什么也没有，所以也不排除是她捏造的。她跟厨娘说他是个采矿工程师。”

“听起来可能性太低了，”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敢说这都是他告诉她的。我说过，她什么话都相信。你们没把他和这个案子联系起来？”

尼尔警督摇摇头。

“不，我觉得跟这件事应该没关系。他好像从没来找过她，隔三岔五给她寄张明信片，通常是从港口寄来的——可能是波罗的海航线某条船上的四等机师。”

“唔，”马普尔小姐说，“幸好她也有一点小小的浪漫。既然她的生命以这种方式突然结束——”她的嘴唇绷紧了，“你知道吗，警督，这让我非常、非常气愤。”她的语气和刚才与帕特·弗特斯科交谈时一样，“尤其是晾衣夹子。警督，那实在太恶毒了。”

尼尔警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马普尔小姐。”他说。

马普尔小姐咳嗽两声表示歉意。

“我也不知道——这可能过于冒昧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为你出一份微薄之力，以我的女性视角。这次的凶手非常恶毒，尼尔警督。恶人一定要有恶报。”

“这年头不太流行这种观念，马普尔小姐，”尼尔警督沉声答道，“但这并不代表我不赞同你的看法。”

“车站附近有家旅馆，或者是叫作‘高尔夫旅馆’？”马普尔小姐试探道，“这里应该有位拉姆斯伯顿小姐，对外国的传教团很感兴趣。”

尼尔警督审视着马普尔小姐。

“对，”他说，“也许你已经在那儿打听到什么了。我跟那位老小姐的接触不太成功。”

“你真是太好了，尼尔警督，”马普尔小姐说，“幸好你没把我当成纯粹来看热闹的人。”

尼尔警督突然露出意想不到的微笑。他一直觉得马普尔小姐看上去并不像通常意义上的“复仇女神”，但那或许正是她的真面目呢。

“报纸上的新闻往往过于耸人听闻，”马普尔小姐说，“但恐怕都不够准确。”她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尼尔警督，“如果能掌握最真实的事实就好了。”

“也不算太夸张，”尼尔说，“除去那些不恰当的炒作，情况大致是这样：弗特斯科先生在办公室里因紫杉碱中毒身亡。紫杉树的浆果和叶子里都含有紫杉碱。”

“在这儿很容易弄到。”马普尔小姐说。

“可能吧，”尼尔警督说，“但这方面我们没有证据。我是说到目前为止。”他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他认为马普尔小姐或许能助一臂之力。如果房子里有人酿煮或调配过紫杉果的汁液，马普尔小姐很有希望捕捉到蛛丝马迹。她是那种会自己酿酒、配药、煮茶的老太太。她对调制这类东西的方法应当颇有心得。

“弗特斯科太太呢？”

“弗特斯科太太和家人在书房喝茶。最后一个离开茶几、走出房间的是她的继女伊莲·弗特斯科小姐。她说她离开时弗特斯科太太正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过了二十分钟或半小时左右，管家多芙小姐进去收茶盘。弗特斯科太太还坐在沙发上，死了。她身旁的茶杯里还有四分之一的茶水，残渣中检验出了氰化钾。”

“那东西的毒性发作得很迅速。”马普尔小姐说。

“的确。”

“这么危险的东西，”马普尔小姐嘀咕着，“可以用来除蜂窝，但我一直非常非常小心。”

“说得对，”尼尔警督说，“这里的园丁棚子里就有一袋。”

“又是就地取材，”马普尔小姐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弗特斯科太太吃了什么吗？”

“噢，吃了。他们的下午茶很丰盛。”

“有蛋糕对吧？面包和奶油？有没有烤饼？果酱？蜂蜜？”

“有，有蜂蜜和烤饼，巧克力蛋糕和瑞士卷，还有其他好几盘点心。”尼尔好奇地看着她，“氰化钾是在茶水里的，马普尔小姐。”

“噢，是的，是的，我明白。这么说吧，我只是在了解整个场景。这非常有意义，不是吗？”

他略显迷茫地看着她。她的脸颊红润，双眼发亮。

“那第三起命案呢，尼尔警督？”

“唔，事实似乎也很清晰。格拉迪丝那女孩端上茶点，然后端着第二个盘子走到大厅，却放在那里了。她一整天都像丢了魂似的。后来就没人见过她。厨娘克朗普太太一口咬定那女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溜出去过夜。估计她是看到那女孩穿了双精致的尼龙长袜和最好的鞋子才这么有把握。但她错了。那女孩明显是突然想起屋外晾衣绳上还有些衣服，赶紧跑出去收，刚收到一半，有人趁她不注意，从背后用丝袜勒住她的脖子——唔，就这么回事。”

“从外头来的人？”马普尔小姐问。

“可能吧，”尼尔警督说，“但也许是家里人。有人一直等待那女孩落单的机会。我第一次找那女孩问话时，她又难过又紧张，可惜当时我们没察觉到其中的重要性。”

“噢，这怎么能怪你，”马普尔小姐喊道，“普通人被警察询问的时候，经常都会显得心虚和尴尬啊。”

“的确没错，但这一次，马普尔小姐，却远不止这些。我猜格拉迪丝看到某人做了一件在她看来需要解释的事。那件事应该不会太突出，否则她早就说出来了。但我觉得她可能当面找过那个人，于是那人意识到格拉迪丝是一个威胁。”

“所以格拉迪丝被勒死了，鼻子上还夹了一个晾衣夹子。”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

“是的，太恶毒了。简直不把人当人看。这种浮夸的恶意真的没多大必要。”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不见得没必要。整个案子都符合一种模式，不是吗？”

尼尔警督好奇地望着她。

“我没太听懂，马普尔小姐。你说的‘模式’是指什么？”

马普尔小姐顿时有些不安。

“唔，我是指看起来确实——我的意思是，连起来看就有条理了，你明白吧——唔，总不能脱离实际情况，对不对？”

“我还是没听懂。”

“哎，我是指——首先是弗特斯科先生。雷克斯·弗特斯科。在城里的办公室遇害。然后是弗特斯科太太，坐在书房里喝茶。烤饼和蜂蜜。接着是可怜的格拉迪丝，鼻子上夹了一个晾衣夹子。整个案子都成型了。那位迷人的兰斯·弗特斯科太太对我说，这个案子一点节奏或者道理都没有，但我可不同意，因为刚才我归纳的这些不就是一种节奏吗？”

尼尔警督缓缓开口：“我还是没——”

马普尔小姐连忙补充：

“你大概三十五六岁吧？对吗，尼尔警督？那你应该还有印象，我是指小时候听过的儿歌。如果一个人从小就听《鹅妈妈童谣》——那就很重要了，不是吗？我在意的是，”马普尔小姐停了停，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大胆往下说，“当然，我知道对你说这些很失礼。”

“请尽管说吧，马普尔小姐。”

“唔，那就好。我会的。不过，哎，我实在没什么自信，因为我知道自己太老了，头脑糊涂得很，而且我敢说我的观点没什么价值。但我想说的是，你调查过黑画眉的问题吗？”

第十四章

1

尼尔警督瞪着马普尔小姐差不多十秒钟，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的第一反应是：这老太太是老糊涂了吧？

“黑画眉？”他重复道。

马普尔小姐使劲点头。

“是啊。”她答道，然后朗诵起来：

唱一首六便士之歌，用一口袋黑麦，

把二十四只黑画眉烘进馅饼里。

一切开馅饼，鸟儿就开始歌唱；

这不就是献给国王的大餐吗？

国王在账房里数钞票，

王后在客厅吃面包和蜂蜜

女佣在花园里晒衣服，

一只小鸟飞来，叼走了她的鼻子。

“老天啊。”尼尔警督说。

“我的意思是，每一点都吻合，”马普尔小姐说，“他的衣袋里不是放了黑麦吗？有份报纸上这么说。其他报纸只说是谷物，那就有很多可能了。比如‘农民之光’或者干玉米片之类的早餐食品——甚至玉米粉——但实际上是黑麦没错吧？”

尼尔警督点点头。

“那就对了，”马普尔小姐得意地说，“雷克斯·弗特斯科。‘雷克斯’有‘国王’的意思。在他的‘账房’里。弗特斯科太太是‘王后’，‘在客厅里吃面包和蜂蜜’。所以，凶手当然要在可怜的格拉迪丝的鼻子上夹一个晾衣夹了。”

尼尔警督说：“你是指整个案件都是疯子干的？”

“唔，不能急着下结论——但这的确很古怪。反正你一定得查查黑画眉。肯定和黑画眉有关！”

恰在此时，海伊巡官急匆匆跑进来：“长官。”

他一见马普尔小姐就不说话了。尼尔警督恢复了常态，说：

“谢谢，马普尔小姐。我会去调查。既然你关心那女孩，就麻烦你看看她房间里的遗物吧，马上让海伊带你去。”

马普尔小姐领会了这一“逐客令”，颤巍巍走出去了。

“黑画眉！”尼尔警督小声嘀咕。

海伊巡官瞪大眼睛。

“海伊，有什么事？”

“长官，”海伊巡官又着急起来，“看看这个。”

他拿出一个裹在脏手帕里的东西。

“是在灌木丛里发现的，”海伊巡官说，“有可能是从某扇朝后院的窗户丢出去的。”

他把东西倒在警督面前的桌上，警督俯身细看，不禁有些激动。那是满满一罐橘子酱。

警督一言不发地审视着，表情木然而呆滞。其实这意味着尼尔警督的想象力正在高速飞驰，活生生的影像正在他的脑海中上演。他看见一罐新的橘子酱，看见一双手小心地掀开盖子，看见橘子酱被舀出一小勺，拌上一点紫杉碱再放回罐子里，抚平表面，又小心地盖上盖子。他在此打住，问海伊巡官：

“他们没把橘子酱挖出来放到小瓶子里？”

“没有，长官。战争期间物资短缺，习惯了整罐端上去，后来就保留下来了。”

尼尔嘀咕着：“当然，这就更方便了。”

“还有，”海伊巡官说，“弗特斯科先生是唯一一个会在早餐时吃橘子酱的人（珀西瓦尔先生如果在家也会吃）。其他人吃果酱或蜂蜜。”

尼尔点点头。

“嗯，”他说，“这就很简单了，不是吗？”

片刻后，他脑中又浮现出一幅画面。早餐时间，雷克斯·弗特斯科伸手拿过装橘子酱的罐子，舀出一勺，抹在奶油面包片上。简单多了，这可比在他的咖啡杯里动手脚简单得多、风险也小得多。几乎是万无一失的下毒高招！然后呢？又过了片刻，另一幅不那么清晰的画面出现了。另一瓶橘子酱被挖出相同的分量，用来偷梁换柱。接着是一扇敞开的窗户，一只手伸出来，将罐子扔进灌木丛。谁的手？

尼尔警督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好，这当然得拿去做鉴定，看看里面有没有紫杉碱。不能急着下结论。”

“是的，长官。说不定还能发现指纹呢。”

“多半不会是我们想要的，”尼尔警督闷声说，“肯定有格拉迪丝的指纹，还有克朗普和弗特斯科自己的。估计还有克朗普太太、杂货店的店员，以及其他人的！往里面加紫杉碱的人一定很小心，不让自己的指头直接接触罐子。总之，我说了，不能急着下结论。他们是怎样买到橘子酱的？平时放在什么地方？”

勤勉的海伊巡官早已准备好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橘子酱和果酱每次买六罐。如果原来那罐快用完了，就往餐具室里放一罐新的。”

“也就是说，”尼尔说，“早在上桌前几天可能就已经动过手脚。家里所有人，以及有机会进屋的人，都有机会。”

“有机会进屋”这几个字令海伊巡官十分不解。他不明白顶头上司在打什么主意。

但尼尔正做出一个在他看来合乎逻辑的假设。

如果橘子酱之前就被人下了毒——那么案发当天早上同桌用餐的人就可以排除了。

这样一来，又多了一些有趣的可能。

他打算约谈不少人——这次要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

他要充分打开思路……

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那位老小姐——她叫什么来着——关于儿歌的提示。因为毫无疑问，那首儿歌与案情的贴合程度令人震惊。同时也能与他一开始就担忧的那个问题对号入座。那一袋黑麦。

“黑画眉？”尼尔警督喃喃自语。

海伊巡官瞪大了眼睛。

“不是黑莓酱，长官，”他说，“是橘子酱。”

2

尼尔警督去找玛丽·多芙。

他发现她在二楼一间卧室里监督爱伦拆下看上去还挺干净的床单。椅子上放着一小摞干净的毛巾。

尼尔警督有些不解。

“有人来住？”他问道。

玛丽·多芙朝他微微一笑。与一脸杀气腾腾的爱伦相比，玛丽依然那么镇静。

“其实刚好相反。”

尼尔以目光递出一个问号。

“这本来是我们为杰拉德·莱特先生准备的客房。”

“杰拉德·莱特？他是谁？”

“伊莲·弗特斯科小姐的一位朋友。”玛丽刻意抹平了声音中的高低起伏。

“他原本要来——什么时候？”

“他应该是在弗特斯科先生去世后第二天入住高尔夫旅馆的。”

“第二天。”

“这是弗特斯科小姐的说法。”玛丽的声音仍然不带感情色彩，“她告诉我，她想让他来家里住——所以我准备了一间客房。现在——又出了两起——悲剧——看来他还是留在旅馆更妥当些。”

“高尔夫旅馆？”

“是的。”

“好。”尼尔警督说。

爱伦收起床单和毛巾，走出去了。

玛丽·多芙向尼尔投来询问的目光。

“你找我有事？”

尼尔坦然答道：“看来查清确切的时间点很重要。这家人的时间观念似乎都有点模糊——这也许不难理解。而你，多芙小姐，我发现你对时间点的把握极为精确。”

“也不难理解吧！”

“是的——也许——我不得不赞美你，尽管接二连三的死亡造成了——嗯，恐慌——你仍然把这个家维持得井井有条。”他略一停顿，又好奇地问，“你是怎样办到的？”

他早已敏锐地捕捉到，玛丽·多芙那坚实得不可思议的盔甲只有一道裂缝，那就是她对自己的效率颇为自得。她回答时，态度果然松动了一点点。

“说起来，克朗普夫妇想马上离开。”

“我们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但我还告诉他们，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应该会对给他省下不少麻烦的人——唔——相当慷慨。”

“爱伦呢？”

“爱伦不想走。”

“爱伦不想走，”尼尔重复道，“她倒挺有胆量。”

“她很享受灾难，”玛丽·多芙说，“她和珀西瓦尔太太一样，把灾难当作一出好戏。”

“有意思。你是否认为珀西瓦尔太太对这几桩悲剧——乐在其中？”

“不——当然不。那也太过分了。最多只能说，这种心态让她……唔……可以承受得住。”

“那么，你受到了什么影响呢，多芙小姐？”

玛丽·多芙耸耸肩。

“这样的经历令人不快。”她冷冷答道。

尼尔警督再次涌起突破这位冷静女管家心理防线的冲动——找出她那处处设防且精明能干的姿态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突然话锋一转：

“嗯，我简单总结一下时间和地点：你最后一次看见格拉迪丝·马丁，是下午茶之前，在大厅里，当时的时间是四点四十分？”

“是的，我让她把茶端上来。”

“你自己是从什么地方过去的？”

“从楼上——几分钟之前我好像听到了电话铃声。”

“会不会是格拉迪丝接了电话？”

“是的。拨错号。那人想找贝顿石楠林的洗衣店。”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她？”

“过了十分钟左右，她端着茶盘进了书房。”

“然后伊莲·弗特斯科小姐进来了？”

“是的，大约三四分钟后。接着我上楼去通知珀西瓦尔太太茶点准备好了。”

“这是惯例吗？”

“噢，不——大家想什么时候来喝茶都可以——但弗特斯科太太问大家都在哪儿。我本以为听见珀西瓦尔太太下楼——结果是我听错了。”

尼尔打断她。这是一条新信息。

“你是说听见楼上有人走动？”

“是的，我觉得就在楼梯口。但没人下楼，我就上去了。珀西瓦尔太太在她卧室里，刚到。之前她出去散步——”

“出去散步……知道了。时间是——”

“噢，我想是五点钟左右。”

“那么兰斯·弗特斯科先生，他是什么时候抵达的？”

“我又回到楼下之后几分钟。我还以为他早些时候就到了，可是——”

尼尔警督打断她：

“你为什么以为他早些时候就到了？”

“因为我好像从楼梯拐角那里的窗户瞄到他了。”

“你是指他在花园里？”

“是的。我瞧见有人穿过紫杉树篱，就想着应该是他。”

“这发生在你通知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茶点已经准备好之后，下楼的途中？”

玛丽纠正他：“不，不是那时候，更早一些，是我第一次下楼时。”

尼尔警督瞪大眼睛。

“你确定吗，多芙小姐？”

“是的，肯定没错。所以我见到他时才特别惊讶——我是指他摁响门铃的时候。”

尼尔警督摇摇头。他尽量压抑住心底的激动，不动声色地说：

“你看到在花园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他的火车原定四点二十八分到站，但却晚点九分钟。他四点三十七分在贝顿石楠林车站下车。等出租车还得花几分钟，那班火车总是客满。他从车站出来差不多要四点四十五分了（距离你看见花园里有人，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而从车站开车到这里需要十分钟。他最快也只能是四点五十五分在大门口付钱下车。不——你看到的并不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

“我确实看到一个人。”

“没错，你看到了某个人。当时天色渐渐暗了，你应该看得不太清楚吧？”

“哦，也对，我看不到他的脸什么的，只能看出身材——又高又瘦。我们当时正等着兰斯洛特·弗特斯科，所以我直接就认定是他。”

“他往哪个方向走？”

“沿着紫杉树篱，朝房子东侧走。”

“那里有扇侧门。锁住了吗？”

“夜里整座房子锁门的时候那里才会上锁。”

“任何人都可能在不被家里人察觉的情况下，从那扇侧门进屋。”

玛丽·多芙思索着。

“我想是的。没错。”她即刻补充，“你是指——后来我听见在楼上走动的人，可能从那扇侧门溜进来？可能就躲在……楼上？”

“大致如此。”

“但会是谁——”

“这还有待追查。谢谢你，多芙小姐。”

她正转身要走，尼尔警督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你应该不清楚黑画眉的事吧？”

看起来，这是第一次，玛丽·多芙吓了一跳。她猛然转回来。

“我……你说什么？”

“我在问你黑画眉的事。”

“你的意思是——”

“黑画眉。”尼尔警督说。

他摆出一副愚笨到极点的表情。

“你是指夏天那件蠢事？但那不可能……”她忽然噤声。

尼尔警督微笑道：“闲话可不少，但从你这里应该能听到比较可靠的经过。”

玛丽·多芙恢复了冷静、精明的本色。

“依我看，那是个愚蠢、恶毒的玩笑，”她说，“弗特斯科先生书房的桌子上放了四只死掉的黑画眉。当时是夏天，窗户都开着，我们还以为是园丁的儿子恶作剧，但他一口咬定他没干那种事。可那确实是园丁射下来后挂在果树林里的黑画眉。”

“有人把它们拿下来放到弗特斯科先生桌子上？”

“是的。”

“有任何原因吗——任何能和黑画眉沾边的线索？”

玛丽摇摇头。

“我想没有。”

“弗特斯科先生是什么反应？生气吗？”

“当然生气了。”

“但并没有心慌意乱？”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知道了。”尼尔警督说。

他不再追问。玛丽·多芙再次转身离去，但他觉得，这次她似乎走得有点不情愿，仿佛还想进一步探究他的想法。尼尔警督不禁有些忘恩负义地责怪起马普尔小姐来了。她提醒他此案与黑画眉有关，果不其然，黑画眉真的出现了！但不是二十四只。其中很可能寄托了某种象征性的意义吧。

黑画眉事件远在夏天，而且尼尔警督想象不出那和眼下的案情有什么关联。这是精神正常的凶手出于合理动机所犯下的谋杀案，他不会让这幽灵般的黑画眉干扰他清醒而有逻辑的侦破思路，但恐怕从现在开始，他不得不将更为疯狂的可能性纳入考虑范畴。

第十五章

1

“抱歉，弗特斯科小姐，又来打扰你了，但这件事我必须问清楚。据我们了解，你是最后一个——或许该说是倒数第二个——看到弗特斯科太太还活着的人。你离开客厅是在五点二十分左右吗？”

“差不多，”伊莲说，“我说不准。”她又替自己辩解，“人总不会一直盯着钟看啊。”

“对，当然不会。屋里只剩下你和弗特斯科太太的时候，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们聊什么很重要吗？”

“可能没关系，”尼尔警督说，“但也许能给我一些线索，推测弗特斯科太太当时的想法。”

“你是指——她或许是自杀？”

尼尔警督注意到她的神情为之一亮。涉案的家庭自然欢迎这种结论。然而尼尔警督始终不相信。阿黛尔·弗特斯科绝不是会自我了断的那种人。即便她毒死了丈夫，也明白自己难逃法网，她也根本不会兴起自杀的念头。她会乐观地认定自己能在谋杀案的庭审中无罪开释。不过，尼尔警督对伊莲·弗特斯科的假设并不反感。所以他十分真诚地说：

“至少有这种可能性，弗特斯科小姐。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谈话内容呢？”

“唔，其实是谈我的私事。”伊莲迟疑着。

“你的私事是指……”尼尔神情和蔼，语气循循善诱。

“我——我的一个朋友来了这附近，我问阿黛尔是否反对——我请他来家里住。”

“啊。这位朋友是谁？”

“杰拉德·莱特先生。他是一位教师，他……他现在住在高尔夫旅馆。”

“是很亲密的朋友吗？”

尼尔警督露出伯父般的温暖笑容，至少让他显得老了十五岁。

“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听到喜讯呢？”

见女孩手足无措，满脸红晕，他几乎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她肯定爱上了那家伙。

“我们……我们还没正式订婚，当然，现在也不可能宣布。但是……唔，是的，我们应该会……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会结婚。”

“恭喜，”尼尔警督笑道，“你说莱特先生住在高尔夫旅馆？住多久了？”

“父亲去世后我给他拍了电报。”

“他马上就赶了过来。明白了。”尼尔警督说。

这种表述令人安心，而且他的态度也十分友善亲切。

“你跟弗特斯科太太提这件事，她怎么说？”

“噢，她说，‘好啊，你想请谁来都可以’。”

“她的态度很好？”

“也没那么好。我的意思是，她说——”

“嗯，她还说什么？”

伊莲的脸又红了。

“噢，说了些傻话，什么我现在越来越会替自己打算了之类的。阿黛尔就爱说这些。”

“啊，好吧，”尼尔警督安慰道，“自家人难免随便一点。”

“是啊，是啊，没错。但大家往往很难——很难用正确的眼光看待杰拉德。他是个学者，你知道的，而且他的很多观念比较叛逆、激进，不太讨人喜欢。”

“所以他跟你父亲不太合得来？”

伊莲的脸涨得通红。

“父亲偏见很深，太不公平。他伤害了杰拉德的自尊。事实上，父亲的态度让杰拉德非常不高兴，说走就走，一连几个星期都没和我联系。”

要不是你父亲死了，给你留下一笔钱，只怕他再也不会和你联系了，尼尔警督心想。他又说：

“你和弗特斯科太太还聊了别的什么吗？”

“没有。没有，我想没有。”

“当时是五点二十五分左右。五点五十五分，有人发现弗特斯科太太已经死了。这半小时内，你没回到那个房间吧？”

“没有。”

“你去做什么了？”

“我——我出去散了一小会儿步。”

“去了高尔夫旅馆？”

“我……哎，是的，但杰拉德不在。”

尼尔警督又说了声“明白了”，但这次有送客的意思，于是伊莲·弗特斯科起身说：“那就这样？”

“就这样吧。谢谢，弗特斯科小姐。”

她正起身离去，尼尔又随口问道：“关于黑画眉，你应该没有什么要说的吧？”

伊莲瞪着他。

“黑画眉？你是指馅饼里的那些？”

原来在馅饼里啊，警督心想。但他只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喔！三四个月以前，父亲的书桌上也有几只。他气坏了——”

“他气坏了？是不是问了很多问题？”

“是的，那还用说，但我们查不出是谁放的。”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唔，这种事难道不是很让人毛骨悚然吗？”

尼尔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但没能在她脸上发现躲闪的神色。他说：“噢，还有一件事，弗特斯科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的继母是否立过遗嘱？”

“我不清楚。我……我想应该有。人总会立遗嘱的，不是吗？”

“本该如此——但未必都能付诸实践。你本人立过遗嘱吗，弗特斯科小姐？”

“不……没……我没有。到目前为止我也没什么能留给别人的，当然，现在就——”

从她的双眸中，他看出她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已然不同往日。

“是的，”他说，“五万英镑可是很重大的责任，许多事都将因此而改变，弗特斯科小姐。”

2

伊莲·弗特斯科离开后，尼尔警督怔怔地坐着思考了一会儿。说真的，他的思考有了全新的素材。玛丽·多芙声称四点三十五分左右看见花园里有人，这就产生了几种新的可能。当然，前提是玛丽·多芙说了实话。尼尔警督从来不习惯将别人说实话作为先决条件。但他仔细考量她的证词，并未看出她有什么理由撒谎。玛丽·多芙说她看见花园里有人，他倾向于相信这是真话。那人显然不可能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虽然在当时的情况下，玛丽·多芙推测那人是兰斯还是很顺理成章的。那人不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却是一个和兰斯洛特·弗特斯科身高体形都相仿的男人，而且，如果那个时间花园里有人，这个人还藏头露尾、潜伏在紫杉树篱后面，这显然值得深思一番。

除此之外，玛丽·多芙还表示她听到楼上有人走动。这又能联系到另一条线索——他在阿黛尔·弗特斯科卧房地毯上发现的那一小团泥块。尼尔警督回想着那个房间里漂亮的小书桌。精巧的仿古家具，很明显有个秘密抽屉。抽屉里有三封信，是维维安·杜波瓦写给阿黛尔·弗特斯科的信。尼尔警督的职业生涯中曾经手过许多各式各样的情书。他对热情洋溢的、蠢话连篇的、伤春悲秋的、絮絮叨叨的信件都相当熟悉。有些信则写得小心翼翼。尼尔警督将这三封信归入最后一类。即便拿到离婚法庭上宣读，多半也只会被判定为“柏拉图式的友谊”。只是在本案中，“友谊个屁！”尼尔警督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一发现这些信就立即送去苏格兰场，因为当时的主要问题是检察官觉得指控阿黛尔·弗特斯科（或者阿黛尔·弗特斯科与维维安·杜波瓦共谋）的证据不够充分。一切都表明雷克斯·弗特斯科是被妻子毒死的，无论她的情夫是否知情。这些信固然措辞小心，却足以表明维维安·杜波瓦就是她的情夫，不过在尼尔警督看来，字里行间倒没有挑唆她犯罪的迹象。或许口头上煽动过，但以维维安·杜波瓦的谨慎，绝不会留下这种书面证据。

尼尔警督猜测，维维安·杜波瓦曾要求阿黛尔·弗特斯科把信毁掉，而阿黛尔·弗特斯科也回应说自己照办了。

哎，现在他们手头又多了两起命案。这表明，或者应当表明，阿黛尔·弗特斯科没有谋杀亲夫。

除非——尼尔警督提出一个新的假设——除非阿黛尔·弗特斯科想嫁给维维安·杜波瓦，但维维安·杜波瓦的真正目标不是阿黛尔·弗特斯科，而是阿黛尔·弗特斯科从亡夫那里能继承到的十万英镑。他可能以为雷克斯·弗特斯科会被视为自然死亡，比如中风或某种疾病之类。毕竟一年来大家都对雷克斯·弗特斯科的健康状况深感担忧。（对了，尼尔警督提醒自己，这个问题还需进一步调查。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这一点也许很重要。）后来，雷克斯·弗特斯科之死的发展超出预计，不仅被及时判断为毒杀，就连具体的毒药也准确命中。

假设阿黛尔·弗特斯科和维维安·杜波瓦就是凶手，他们当时会是什么状况？维维安·杜波瓦必定惶恐不安，阿黛尔·弗特斯科则会失去理智。她可能会做蠢事，或者说蠢话。她可能会给杜波瓦打电话，说话口无遮拦，令杜波瓦意识到“紫杉小筑”可能有人听到了她的话。那么，维维安·杜波瓦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

现在尝试回答这个问题还太早，但尼尔警督当即决定去一趟高尔夫旅馆，查一查四点十五分到六点之间，杜波瓦在不在旅馆里。维维安·杜波瓦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和兰斯·弗特斯科有点像。他有可能从花园溜到侧门，上楼，然后呢？搜寻那几封信，发现信不见了？也许他会静候时机，一直等到下午茶结束、书房里只有阿黛尔·弗特斯科的时候？

但这一切发展得未免太快了——

尼尔已经盘问过玛丽·多芙和伊莲·弗特斯科，现在他要看看珀西瓦尔·弗特斯科的妻子会说些什么。

第十六章

1

尼尔警督在楼上珀西瓦尔太太的起居室里找到了她，她正在写信。见警督进门，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是不是有事……什么……有没有——”

“请坐，弗特斯科太太。我只想再问几个问题。”

“噢，好的，好的，当然可以，警督。这一切真是太糟了，对吗？太糟了。”

她十分紧张地坐进一张扶手椅。尼尔警督则坐到她旁边一张靠背笔直的小椅子上，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仔细地审视她。大体上是个很平凡的女人，他想——同时又觉得她并不快乐。她心神不定，心怀不满，智商不高，但在她的护理本行这方面可能又是一把好手。虽然她嫁了个有钱人、衣食无忧，但空闲的生活并不能令她满足。她买衣服、读小说、吃甜食，可他记得雷克斯·弗特斯科去世那天晚上，她的兴奋竟显得有些贪婪。看得出，与其说那是残忍的满足感，倒不如说她的日常生活实在无聊得有如不毛沙漠。在他探询的目光逼视之下，她的眼皮连连颤动，最后低垂下去，这让她显得既紧张又内疚，但他不太确定是否果真如此。

“我们免不了有一问再问的必要，”他安慰道，“可能惹得你们很反感，这我能理解。但你也明白，很多事的重要意义就在于具体的时间点。当时你好像很晚才下楼喝茶？实际上是多芙小姐上楼来请你。”

“是的。是的，是她。她过来说茶点上齐了。我还没意识到已经那么晚了。我一直在写信。”

尼尔警督瞥了一眼书桌。

“知道了，”他说，“我听说你是去散步。”

“是她说的吗？是啊——你说得对。我之前一直在写信，屋里很闷，我有点头痛，就出去……呃……散了散步。只是去花园里转了转而已。”

“这样啊。没遇到什么人吗？”

“遇到什么人？”她瞪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你散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看见。”

“我远远地看到了园丁，没别人了。”她狐疑地看着他。

“然后你进屋，上楼回到房里，刚换下衣服，多芙小姐就来通报茶点准备好了？”

“是的。就是这样，于是我下楼去。”

“还有谁在那儿？”

“阿黛尔和伊莲，过了一两分钟，兰斯也来了。我的小叔子，你知道，从肯尼亚回来的那位。”

“你们大家一起喝茶？”

“对，喝茶。然后兰斯起身去看艾菲姨妈，我回来继续写信。剩下伊莲和阿黛尔在一起。”

他点点头以示安慰。

“没错。你们走后，弗特斯科小姐似乎和弗特斯科太太一起待了五到十分钟。你丈夫当时还没到家？”

“噢，没有。珀西——瓦尔——六点半到七点才回来。他一直在城里。”

“他是乘火车回来的？”

“是的，从车站再坐出租车。”

“他乘火车回家是特殊情况吗？”

“有时会乘火车，次数不算多。我想他应该去了城里不太方便停车的地方，从加农街回来乘火车更方便。”

“明白了。”尼尔警督又说，“我问过你丈夫，弗特斯科太太生前是否立过遗嘱。他认为没有。你应该不太了解这事吧？”

令他意外的是，詹妮弗·弗特斯科连连点头。

“有啊，”她说，“阿黛尔立过遗嘱。她告诉我了。”

“真的！什么时候？”

“噢，不太久，大约一个月以前吧。”

“真有意思。”尼尔警督说。

珀西瓦尔太太热切地倾身向前，表情极其生动。能够充分展现她的“无所不知”，显然令她异常享受。

“瓦尔还不知道呢，”她说，“谁也不知道。我是凑巧发现的。当时我在街上，刚从文具店出来，就看见阿黛尔走出一家律师事务所。是高地街的‘安塞尔-沃莱尔律师事务所’。”

“啊，”尼尔说，“当地的律师？”

“对。我问阿黛尔：‘你去那里干什么？’她笑着说：‘想知道吗？’然后我们一起走，她说：‘告诉你吧，詹妮弗，我是去立遗嘱了。’我说：‘哎呀，这是为什么，阿黛尔，你应该没生病啊？’她说没有，当然没病，身体好着呢。但每个人都会立遗嘱的。她说她不想去伦敦找那个烦人的比林斯利先生，我们家的家庭律师。她说那个老东西会向家里其他人泄露秘密。‘不，’她说，‘我的遗嘱是我自己的事，詹妮弗，我要自己处理，不让任何人知道。’我说：‘好的，阿黛尔，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说：‘你说出去也没关系，反正你不知道遗嘱内容。’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不，就连珀西也没告诉。我觉得女人就该团结起来。你说呢，尼尔警督？”

“我相信你也是一片好意，弗特斯科太太。”尼尔警督的措辞颇为艺术。

“我这人就是心肠好，”詹妮弗说，“其实我不太喜欢阿黛尔，你懂我的意思。我总觉得她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现在她死了，可能是我误会她了，可怜的人。”

“嗯，非常感谢，弗特斯科太太，你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能出点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整件事那么可怕，不是吗？今天早上来的老太太是谁？”

“是马普尔小姐，她好意来向我们提供格拉迪丝那女孩的信息。格拉迪丝·马丁以前好像在她家当过帮佣。”

“真的？有意思。”

“还有件事，珀西瓦尔太太。你知不知道什么和黑画眉有关的事？”

詹妮弗·弗特斯科吓了一大跳，手提包应声落地，她连忙俯身捡起。

“黑画眉，警督？黑画眉？哪种黑画眉？”

她似乎喘不过气来。尼尔警督微微一笑：

“就是黑画眉啊，无论是死是活，或者，哪怕只是象征意义也行。”

詹妮弗·弗特斯科尖声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么，关于黑画眉，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弗特斯科太太？”

她缓缓答道：

“我猜你指的是夏天藏在馅饼里的那几只。真是愚蠢。”

“书房的桌子上也有几只，不是吗？”

“全都是非常愚蠢的玩笑。也不知道是谁跟你提起这些的。当时我的公公弗特斯科先生发了好大脾气。”

“只是生气而已？没别的？”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的，我想——对，是真的。他问我们附近有没有出现陌生人。”

“陌生人！”尼尔警督扬起眉毛。

“嗯，他是这么说的。”珀西瓦尔太太解释。

“陌生人，”尼尔警督若有所思地重复，“他是否显得有些害怕？”

“害怕？我没明白。”

“紧张。我是指因为陌生人而紧张。”

“有，是的，的确有。当然，我记得不太清楚，毕竟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我觉得那只是愚蠢的玩笑而已，没准是克朗普干的。我真的认为那个克朗普有点不正常，而且我确定他酗酒。有时他的态度非常粗鲁。我还好几次怀疑他会不会对弗特斯科先生心怀怨恨。警督，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

“一切都有可能。”尼尔警督说完就离开了。

2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去了伦敦，但尼尔警督在书房找到了兰斯洛特夫妇，他们正对坐下棋。

“本来不想打扰你们。”尼尔道歉。

“警督，我们只是随便打发时间而已，对吧，帕特？”

帕特点点头。

“我要问的问题可能非常愚蠢，”尼尔说，“你知不知道和黑画眉有关的事情，弗特斯科先生？”

“黑画眉？”兰斯似乎被逗乐了，“哪种黑画眉？你是指真的鸟儿还是黑奴贸易？”

尼尔警督忽然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我也不太确定，弗特斯科先生。只是有人提到黑画眉罢了。”

“老天，”兰斯洛特脸上突现警觉之色，“该不会是以前那个黑画眉矿山吧？”

尼尔警督厉声追问：“黑画眉矿山？那是什么？”

兰斯迷茫地皱起眉头。

“问题是，警督，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我隐约有点印象，老爹从前做过一次有点可疑的生意，好像是在非洲西海岸。艾菲姨妈应该还当面教训过他一次，但具体情况我想不起来了。”

“艾菲姨妈？就是拉姆斯伯顿小姐？”

“是的。”

“我去问问她。”尼尔警督说完又懊恼地补上一句，“这位老太太相当吓人，弗特斯科先生。每次都让我特别紧张。”

兰斯大笑起来。

“是啊，艾菲姨妈脾气古怪，但只要你的方向正确，警督，她会帮助你的。特别是在你想回溯陈年旧事的时候。她记性特别好，各种各样的坏事她都乐意记得牢牢的。”他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点，我刚回来那会儿，马上就上楼去看她，她说起了格拉迪丝，那个遇害的女仆。当然，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但艾菲姨妈说她确定格拉迪丝知道某些事，却没告诉警察。”

“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尼尔警督说，“现在她永远无法开口了，可怜的女孩。”

“是啊。艾菲姨妈好像劝过她，要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可惜她没听进去。”

尼尔警督点点头。他鼓足勇气闯进拉姆斯伯顿小姐的城堡，却惊讶地发现马普尔小姐也在。两位老太太正在热议国外的传教问题。

“我这就走，警督。”马普尔小姐匆忙起身。

“不用不用。”尼尔警督连忙说。

“我邀请马普尔小姐来家里住，”拉姆斯伯顿小姐说，“哪能白白给那可笑的高尔夫旅馆送钱。那里简直是邪恶奸商的老巢。整夜都在喝酒打牌。她应该到正经的基督教家庭来住。我隔壁就有个房间。上次住的是传教士玛丽·比德斯博士。”

“真是太客气了，”马普尔小姐说，“可我真的不该打扰正在办丧事的人家。”

“丧事？胡说。”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这房子里有谁替雷克斯掉过眼泪？或者阿黛尔？你是在担心警察吗？警督，你有反对意见吗？”

“我没有，夫人。”

“你看看。”拉姆斯伯顿小姐说。

“太感谢了，”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说，“我这就去打电话给旅馆取消预订。”她走出房间。拉姆斯伯顿小姐尖声问警督：

“好，你想问什么？”

“不知你能否告诉我关于黑画眉矿山的事，夫人。”

拉姆斯伯顿小姐突然发出一阵尖厉的笑声。

“哈，你查到那件事了！看来前两天我的暗示起了作用。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请畅所欲言，夫人。”

“我能告诉你的不算多。那是很久以前了——噢，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年前。东非某个地方的特许采矿权。我妹夫跟一个姓麦肯锡的人合作，他们去那里调研矿山，麦肯锡发高烧死了。雷克斯回来说那什么什么采矿权根本不值钱。我只知道这些。”

“我觉得你知道的比这要多一点点，夫人。”尼尔警督继续引导。

“其他就都是道听途说了。据我所知，传闻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现在又不是上法庭做证，夫人。”

“好吧，我也说不出什么。我只知道麦肯锡家的人大闹过一场。他们一口咬定麦肯锡上了雷克斯的当。这我倒相信。雷克斯精明得很，又没有道德底线，但我想他的所作所为肯定都合法。他们什么也无法证明。麦肯锡太太的脑子有点问题，她跑来威胁说要报仇，说雷克斯谋杀了她丈夫。简直愚蠢，还那么夸张，小题大做！我想她有点精神不正常——事实上，我记得没多久她就进了精神病院。她拖着两个吓得半死的孩子来嚷嚷，说要养大孩子，让他们报仇。大概就是这样。无聊透顶。哎，我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告诉你，雷克斯这辈子干过的诈骗可不止黑画眉矿山这一件。你一查就能发现很多。你是怎么联想到黑画眉矿山的？难道你查到了什么跟麦肯锡家有关的线索？”

“夫人，你知不知道那家人后来的情况？”

“不清楚，”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请注意，我并不认为雷克斯真的谋杀了麦肯锡，但有可能对他见死不救。在天主面前，这可以画等号，但在法律上就不同了。如果他真的那么干，现在就算遭报应了吧。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还是走吧，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你再问也没用。”

“非常感谢你提供的资料。”尼尔警督说。

“让马普尔那女人回来，”拉姆斯伯顿小姐在他背后喊道，“她跟所有信英国国教的人一样，都挺轻浮的，但她懂得怎样合理地办慈善。”

尼尔警督打了两个电话，先联系“安塞尔-沃莱尔律师事务所”，然后是高尔夫旅馆。接着他召来海伊巡官，说他要暂时离开一阵。

“我要去拜访一家律师事务所——然后，如果有急事，可以去高尔夫旅馆找我。”

“知道了，长官。”

“尽可能查查黑画眉的事。”尼尔回头说。

“黑画眉，长官？”海伊巡官一头雾水地重复。

“我说的就是这个——不是黑莓酱——是黑画眉。”

“好的，长官。”海伊巡官不知所措地答应了。

第十七章

1

尼尔警督发现安塞尔先生是那种更容易受人恐吓，而非恐吓别人的律师。他的事务所规模很小，生意也不太好，他并不急于维护自己，倒是竭尽所能帮助警方。

是的，他说，他为已故的阿黛尔·弗特斯科太太立过一份遗嘱。她大约五周前来到他的事务所，他感觉有点奇怪，但当然没多嘴。做律师这一行，难免碰到千奇百怪的事情，警督自然能体谅他的顾虑，如此云云。警督点头表示理解。他已查证过，安塞尔先生此前从未替弗特斯科太太或是弗特斯科家的任何人处理过法律事务。

“可想而知，”安塞尔先生说，“她不愿为了这件事去找她丈夫的律师事务所。”

刨除各种冗长的表述，核心条款十分简明。阿黛尔·弗特斯科在遗嘱中表示，她去世时所拥有的财产，将全部赠予维维安·杜波瓦。

“但据我所知，属于她的财产并不多。”安塞尔先生向尼尔投来询问的目光。

尼尔警督点点头。阿黛尔·弗特斯科立遗嘱的时候，的确如此。但既然雷克斯·弗特斯科已死，阿黛尔·弗特斯科因此继承了十万英镑，那现在这十万英镑（还需扣除遗产税）就都属于维维安·爱德华·杜波瓦了。

2

尼尔警督来到高尔夫旅馆，发现维维安·杜波瓦正紧张地等着他。杜波瓦本打算离开，行李都已收拾好，却被尼尔警督一通电话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尼尔警督的口气虽然很有礼貌又饱含歉意，但在那些客套话背后，却带着命令式的意味。维维安·杜波瓦稍稍提出了异议，但也没有坚持。

这时他说：

“尼尔警督，你应该了解，我再留下来就不太方便了。我真的有很紧急的工作要去处理。”

“没想到你还有工作啊，杜波瓦先生。”尼尔警督和颜悦色地说。

“这年头，哪有人能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悠闲呢。”

“弗特斯科太太的死一定令你深受打击，杜波瓦先生。你们是好朋友，对吧？”

“是的，”杜波瓦说，“她真是一位迷人的女性。我们经常一起打高尔夫球。”

“你一定非常怀念她。”

“是啊，没错，”杜波瓦叹道，“整件事真的太可怕了。”

“据了解，她去世那天下午，你给她打过电话？”

“有吗？我真的不记得了。”

“应该是四点钟左右。”

“对，应该有。”

“难道你想不起你们的谈话内容了吗，杜波瓦先生？”

“没什么重要的。我问她心情怎样，她丈夫的案子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只是寒暄几句而已。”

“明白了。”尼尔警督紧接着又问道，“然后你就出去散步了？”

“呃……对……对，我……我应该去了。最起码，也不算散步吧，我打了几洞高尔夫球。”

尼尔警督缓缓地说：

“不对吧，杜波瓦先生……不是那天……这里的门房看到你当时朝着‘紫杉小筑’的方向去了。”

杜波瓦与他四目相对，然后紧张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恐怕我记不清了，警督。”

“可能你确实去找过弗特斯科太太吧？”

杜波瓦猝然反驳：

“没有。不，我没去。我根本没接近他们家。”

“那你去了什么地方？”

“噢，我——我沿着马路走到‘三只鸽子’，然后回头，从高尔夫球场那边绕回来。”

“你确定没去过‘紫杉小筑’？”

“确实没去过，警督。”

警督摇着头。

“算了吧，杜波瓦先生，”他说，“还是跟我们坦白比较好。你去‘紫杉小筑’也不是没有正当理由的。”

“我都说了，那天我没去见弗特斯科太太。”

警督站起身。

“想清楚，杜波瓦先生，”他笑道，“我们还会找你录一份口供，建议你做证时请律师到场，这也是你的权利。”

杜波瓦先生的脸色由红转青，简直像生了一场大病。

“你是在威胁我，”他说，“你在威胁我。”

“不不，没那回事，”尼尔警督像是大吃一惊，“那种手段是警方不能采用的。恰恰相反，我是提醒你注意维护自己的权利。”

“告诉你，我跟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无关！”

“算了吧，杜波瓦先生，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你就在‘紫杉小筑’。有人从窗口往外看，刚好看见了你。”

“我只去了花园，没进房子。”

“没有吗？”尼尔警督说，“你确定？你没从侧门进屋，溜到二楼弗特斯科太太的起居室？你是在书桌那里找什么东西吧？”

“看来都落到你手里了。”杜波瓦脸色阴沉，“所以阿黛尔这笨蛋把信留着，亏她还赌咒发誓说都烧掉了，但那些信的含义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

“杜波瓦先生，你不否认你是弗特斯科太太的‘亲密朋友’吧？”

“当然不否认。信都被你拿走了，我还否认什么？我只想说，你们犯不着从里面挖掘什么邪恶的企图。一秒钟也别想，别以为我们……她……动过除掉雷克斯·弗特斯科的念头。老天在上，我可不是那种男人！”

“但也许她是那种女人呢？”

“胡说八道，”维维安·杜波瓦喊道，“她不是也被杀了吗？”

“噢，是的，是的。”

“好，杀她丈夫的人也杀了她，这不是很合理吗？”

“有可能，当然有可能。但还有其他解释。比如——（这仅仅是假设而已，杜波瓦先生）弗特斯科太太可能解决了她丈夫，在他死后，某人觉得她也变得危险起来。这个人或许并不是她的共犯，但至少怂恿过她，或者，怎么说呢，构成了她的犯罪动机。那么她对这个人而言就显得很危险了，你懂的。”

杜波瓦的舌头都快打结了：“你不……不……不能诬陷我。你不能。”

“她立过遗嘱，这你知道，”尼尔警督说，“把所有钱都留给了你。她所拥有的一切。”

“我不想要钱，一分钱都不要。”

“当然，钱其实也不多，”尼尔警督说，“有珠宝和皮草，但现金少得可怜。”

杜波瓦瞪着他，几乎掉了下巴。

“可她丈夫不是还——”

他突然缄口不言。

“怎么，杜波瓦先生？”此刻尼尔警督的声音锐利如钢，“真有意思，看来你对雷克斯·弗特斯科的遗嘱内容相当了解。”

3

尼尔警督在高尔夫旅馆约见的第二个人是杰拉德·莱特先生。杰拉德·莱特先生身材瘦削，是位学识渊博的青年才俊。尼尔警督注意到，他的体形与维维安·杜波瓦倒有几分相似。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尼尔警督？”莱特问道。

“或许你能为我们提供一点点信息，莱特先生。”

“信息？真的？不太可能吧。”

“这与‘紫杉小筑’最近的变故有关。你应该都听说了吧？”

尼尔警督的语气微带讽刺。莱特先生则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听说’这种表述并不准确。”他说，“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这件事。媒体的残忍真让人难以置信！我们的时代究竟怎么了！一方面制造原子弹，另一方面，我们的报纸陶醉于报道血腥的谋杀！不过，你说有问题要问我，说真的，我想不出会是什么问题。我对‘紫杉小筑’的案件一无所知。雷克斯·弗特斯科被杀的时候，我正在‘男人岛’。”

“案发后你很快就赶来这里了，不是吗，莱特先生？应该是接到了伊莲·弗特斯科小姐的电报吧。”

“看来警察果然无所不知啊？没错，是伊莲叫我来的。我当然立刻就赶来了。”

“你们好像马上要结婚了？”

“完全正确，尼尔警督。希望你不会反对。”

“这是弗特斯科小姐的私事。听说你们交往有一段时间了？六七个月？”

“完全正确。”

“你和弗特斯科小姐订婚，但弗特斯科先生不仅不同意，而且还警告你，如果女儿的婚事不合他心意，他不会留给她任何财产。据我所知，你当场就解除了婚约，一走了之。”

杰拉德·莱特露出同情的笑容。

“说得太露骨了，尼尔警督。事实上，我是为我的政治立场才做出牺牲。雷克斯·弗特斯科是资本家中最最恶劣的那一类。我绝不能为了金钱而舍弃政治理想和信念。”

“但你并不介意迎娶一位刚刚继承了五万英镑的妻子？”

杰拉德·莱特微微一笑，十分满足。

“当然不介意，尼尔警督。这笔钱将投入社会公益事业。不过，你肯定不是来和我讨论我的经济状况——或者政治信仰吧？”

“不，莱特先生。我想和你聊聊一个简单的事实。你知道，阿黛尔·弗特斯科太太十一月五日下午死于氰化物中毒。鉴于那天下午你在‘紫杉小筑’附近，我想你有可能看到或听到某些与案情有关的线索。”

“你凭什么认定我当时就在所谓‘紫杉小筑附近’？”

“案发当天下午，你四点十五分离开这家旅馆，莱特先生。离开旅馆后，你沿路朝‘紫杉小筑’的方向走去，自然令人推断那里就是你的目的地。”

“我本来想去，”杰拉德·莱特说，“但后来又觉得去了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我和弗特斯科小姐——也就是伊莲——约好六点在旅馆见面。我沿着大路旁的一条小径散步，六点前回到高尔夫旅馆。伊莲没有如约前来。家里出了事，没来也很正常。”

“你去散步这件事，有目击者吗，莱特先生？”

“路上有几辆车从我身边开过。我没遇见认识的人，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那条小径跟马车道差不多，比较泥泞，不适合汽车通行。”

“所以，从你四点十五分离开旅馆，直到六点钟返回，这段时间内，只有你自己可以证明你的行踪？”

杰拉德·莱特依然保持着优越感十足的笑容。

“想必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个烦恼，警督，但事实正是如此。”

尼尔警督轻声说：

“如果有人说他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发现你四点三十五分左右身处‘紫杉小筑’的花园里——”他就此打住，没说完后半句。

杰拉德·莱特眉毛一扬，连连摇头。

“当时的能见度肯定很差，”他说，“我想任何人都很难看清楚。”

“有位维维安·杜波瓦先生也住在这里，你认识他吗？”

“杜波瓦？不，不认识。是不是那个高高的、黑黑的、喜欢穿小山羊皮鞋的男人？”

“对。那天下午他也出去散步了，而且他也从旅馆往‘紫杉小筑’的方向走。你没有在路上偶然看见他？”

“没有。没有，应该没看到。”

杰拉德·莱特第一次显出了些许忧虑。尼尔警督若有所思地说：

“那天下午的天气本来不太适合散步，特别是天快黑了，小径又那么泥泞。大家怎么都那么精力充沛？这可怪了。”

4

尼尔警督刚回到“紫杉小筑”，海伊巡官就兴冲冲迎上来。

“我帮你查到黑画眉的事了，长官。”

“真的？”

“真的，长官，是在一个馅饼里。为星期天晚餐预留的冷馅饼。有人在贮藏室之类的地方找到了那个馅饼，剥掉面皮，取出小牛肉和其他馅料，你猜他们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几只从园丁棚子那里拿来的死黑画眉，都发臭了。这招数真让人恶心，对吧？”

“‘这不就是献给国王的大餐吗？’”尼尔警督说。

海伊巡官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

第十八章

1

“等一下，”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这局牌快结束了。”

她将一张K和他的各路随从移到空着的一列，又将一张红7放到黑8上面，把黑桃4、5、6叠在基础堆上，迅速移了几张牌，然后往后一靠，发出满足的叹息。

“两张J，”她说，“难得一见呀。”

她心满意足地靠着，抬眼看了看站在壁炉边的女孩。

“你就是兰斯的老婆啊？”她说。

奉命上楼来见拉姆斯伯顿小姐的帕特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

“你很高，”拉姆斯伯顿小姐说，“看上去也很健康。”

“我身体很好。”

拉姆斯伯顿小姐点头表示满意。

“珀西瓦尔的老婆就不中用，”她说，“吃太多甜食，运动量又不够。好了，坐吧，孩子，坐下。你和我外甥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我跟几个朋友在肯尼亚的时候遇到了他。”

“听说你以前结过婚。”

“是的，两次。”

拉姆斯伯顿小姐深吸了一口气。

“是离婚了吧。”

“不，”帕特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们都——死了。我第一任丈夫是空军飞行员，在战争中牺牲了。”

“第二任呢？我相信——有人跟我说过。开枪自杀了，是吗？”

帕特点点头。

“是你的错？”

“不，”帕特说，“不是我的错。”

“他是赛马手？”

“是的。”

“我这辈子从没去过赛马场，”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赌博和打牌——都是魔鬼的把戏！”

帕特没有搭话。

“我也不去剧院，不去电影院，”拉姆斯伯顿小姐说，“啊，算了，这年头的世界充满邪恶。光这座房子里就出了不少罪孽，但都被上帝击退了。”

帕特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怀疑兰斯的艾菲姨妈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但在老太太精明的目光审视之下，她觉得颇不自在。

“对于你嫁入的这个家庭，你了解多少？”艾菲姨妈质问道。

“应该就和一般人对夫家的了解差不多吧。”帕特回答。

“哼，说了等于没说。好，我来告诉你。我妹妹是个傻瓜，我妹夫是个恶棍，珀西瓦尔鬼鬼祟祟，至于你的兰斯，一直都是家里的不肖子孙。”

“我认为这些都不可信。”帕特坚定地说。

“或许你是对的，”出乎她的意料，拉姆斯伯顿小姐说，“不能随便给人贴标签。但你可别小看珀西瓦尔。大家都以为贴了老好人标签的就是笨蛋，可珀西瓦尔一点儿也不笨。他表面上装成圣人的样子，这一招真够聪明的。我从来都不喜欢他。告诉你吧，我既不信任也不认同兰斯，但我禁不住有点喜欢他……这家伙还算有种——向来如此。你得把他看好了，别让他太过分。告诉他别低估珀西瓦尔，孩子。叫他别相信珀西瓦尔说的每个字。这房子里的人全是骗子。”老太太又满意地补了一句：“地狱之火就是他们应有的归宿。”

2

尼尔警督刚结束与苏格兰场的电话。

在电话里，副局长说：

“我们已经开始巡查各地的私立疗养院，应该能查到你需要的信息。当然，她可能已经死了。”

“很有可能。毕竟过了这么久。”

旧罪阴影长。拉姆斯伯顿小姐说过，而且话里话外别有深意，似乎在向他暗示些什么。

“这种理论有点异想天开。”副局长说。

“我知道，长官。但我觉得我们不能置之不理。很多方面都符合。”

“是的，是的。黑麦，黑画眉死者的名字……”

尼尔说：“我也在关注其他线索。可能是杜波瓦，也可能是莱特，格拉迪丝可能在侧门外发现了他们中的一个——她可能把茶盘放在大厅，出去看看是谁、要干什么。无论是哪一个，都可以当场勒死她，把尸体拖到晾衣绳那边，再往她鼻子上夹一个晾衣夹子。”

“真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而且手段如此下作。”

“是的，长官，所以那位老太太对此非常生气——我是指马普尔小姐。那老太太人很好，而且很精明。她已经住进‘紫杉小筑’——为了接近拉姆斯伯顿小姐。我想她肯定能打探到一些新消息。”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尼尔？”

“我约了伦敦的律师见面，想再多了解一些雷克斯·弗特斯科的情况。虽然时隔已久，但我还想继续深入了解黑画眉矿山的事。”

3

比林斯利-霍斯索普-沃尔特斯律师事务所的比林斯利先生彬彬有礼，习惯将他的谨慎隐藏在热情的态度之下。这是尼尔警督第二次约谈他，这次比林斯利先生不像上次那么顾虑重重了，“紫杉小筑”的三桩命案动摇了比林斯利先生基于职业习惯的保留态度，现在他巴不得将所知的事实全部提供给警方。

“太离奇了，这整件事太离奇了，”他说，“我干这行这么些年，印象中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坦白说，比林斯利先生，”尼尔警督说，“我们需要一切协助。”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长官，我会尽可能配合你们。”

“首先我想问，你对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了解多少？你对他公司的事务是否熟悉？”

“我跟雷克斯·弗特斯科很熟。这么说吧，我认识他差不多有，唔，十六年了。对了，他聘请的律师事务所并不只有我们这一家。”

尼尔警督点点头。这一点他知道。比林斯利-霍斯索普-沃尔特斯律师事务所可以算是雷克斯·弗特斯科用来处理正经事务的，至于其他不那么光彩的生意，他还委托了其他几家名声不那么好听的事务所。

“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比林斯利先生说，“关于他的遗嘱内容，我都告诉你了。除去几笔遗赠之外，剩余遗产继承人是珀西瓦尔·弗特斯科。”

“现在我对他遗孀的遗嘱感兴趣，”尼尔警督说，“弗特斯科先生死后，她可以继承十万英镑，对吧？”

比林斯利点点头。

“很大一笔钱，”他说，“不瞒你说，警督，公司恐怕付不起这笔钱。”

“所以公司的经营状况并不理想？”

“老实说，”比林斯利先生答道，“请务必保密——这一年半以来，公司已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啊，有，应该说问题出在雷克斯·弗特斯科本人身上。一年来，雷克斯·弗特斯科简直像个疯子，到处抛售优质股票，进行高风险投资，满嘴都是荒唐透顶的大话，又听不进别人的建议。珀西瓦尔——就是他儿子——来求我从我的角度劝劝他父亲。他自己试过了，但他父亲显然没理他。哎，我也尽力了，但弗特斯科一点道理都听不进去。说真的，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但并不是一个消沉的人。”尼尔警督说。

“对，对，正相反，变得特别浮夸，好大喜功。”

尼尔警督点点头，进一步巩固了之前已经成型的念头。他渐渐掌握了珀西瓦尔和父亲产生摩擦的部分缘由。比林斯利先生又说：

“但问我他太太的遗嘱可没用。我没替她立过遗嘱。”

“嗯，这我知道，”尼尔说，“我只想求证一下，她有没有留下可供他人继承的遗产。简单说吧，十万英镑。”

比林斯利先生连连摇头。

“不，不，长官，你弄错了。”

“你是指她死后那十万英镑的权利就失效了？”

“不——不——钱是会彻底留给她没错，但遗嘱中对她继承这笔遗产还设定了前提条件。这么说吧，弗特斯科太太必须比丈夫多活一个月，才能获得继承权。应该说这种条款在这年头还是相当常见的，因为乘坐飞机的不确定因素很多。如果两人都在飞机失事中丧命，就很难判断谁先死亡，必然导致一系列棘手问题。”

尼尔警督瞪着他。

“所以阿黛尔·弗特斯科没有留下可供他人继承的十万英镑。那笔钱该怎么处理？”

“回归公司。准确说来，是落到弗特斯科先生的剩余遗产继承人手里。”

“而剩余遗产继承人是珀西瓦尔 ·弗特斯科先生。”

“没错，”比林斯利说，“由珀西瓦尔·弗特斯科继承。根据公司目前的状况，”他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正需要这笔钱！”

4

“是你们警察想知道的事。”尼尔警督的医生朋友说。

“行了，鲍勃，说吧。”

“嗯，幸好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不能把我的话公布出去！不过，我得说你的想法完全正确。是麻痹性痴呆。他的家人有所怀疑，要他去看医生，他不肯。症状跟你的描述非常吻合。丧失判断力，妄自尊大，易激动、易暴怒，极度自负，产生不着边际的幻想——幻想自己是金融界的奇才。患这种病的人很快就能搞垮一家资信良好的公司，除非能够限制他，但这可不容易做到，特别是在他本人知道你想限制他的情况下。是的，应该说他的死对你的朋友而言真是一大幸事。”

“他们可不是我的朋友。”尼尔说。然后又重复了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都是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第十九章

弗特斯科家族全员齐聚“紫杉小筑”的客厅。背靠壁炉架的珀西瓦尔·弗特斯科主持会议。

“家里一切都很顺利，”珀西瓦尔说，“但目前的整体形势让人不满。警察来来去去，什么都不向我们透露。他们好像朝着某个方向调查，而同时所有事情又原地踏步。我们没法制订任何计划，没法为将来做出安排。”

“太不近人情了，”詹妮弗说，“真蠢。”

“他们仍然禁止我们任何人离开这座房子，”珀西瓦尔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之间应该还是可以讨论一下将来的打算。你呢，伊莲？听说你要嫁给……他叫什么来着——杰拉德·莱特？具体时间想好了吗？”

“越快越好。”伊莲说。

珀西瓦尔皱起眉头。

“你是指六个月之内？”

“不，不是。何必等六个月？”

“那样会比较得体。”珀西瓦尔说。

“胡扯，”伊莲说，“一个月。我们最多只能等一个月。”

“好吧，由你决定。”珀西瓦尔说，“你们结婚后有计划吗？打算怎么过？”

“我们正准备办一所学校。”

珀西瓦尔摇摇头。

“现在办学校风险太大。帮佣人手短缺，要聘请到合适的教职员也有难度——说真的，伊莲，你们的想法听起来不错，但如果换作是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我们考虑过了。杰拉德认为这个国家的全部未来都维系于良好的教育。”

“后天我会去见比林斯利先生，”珀西瓦尔说，“有很多财务问题要跟他研究。他建议你用父亲留下的钱为你和你的孩子设立一笔信托基金。这年头这种方法相当实惠。”

“我不愿意，”伊莲说，“办学校需要启动资金。我们已经打听到一处很合适的待售房产，在康威尔。还得再好好加盖一下——建几座辅楼。”

“你的意思是——你是要从公司抽走你所有的份额？哎，伊莲，你这想法很不明智。”

“依我看，把钱抽走比留下来明智多了，”伊莲说，“现在到处都有公司倒闭。瓦尔，父亲去世前，你自己不也说公司的经营状况很糟糕吗？”

“谁还没几句牢骚呢，”珀西瓦尔含糊其词，“但我不得不说，伊莲，你抽走所有资金，砸进去买房子、添置设备、运营一所学校，实在太疯狂了。如果不成功，结果会怎样？到时候你一分钱都剩不下。”

“会成功的。”伊莲十分固执。

“我支持你，”躺在椅子里的兰斯鼓励道，“试试看呗，伊莲，我觉得那种学校肯定很古怪，但毕竟是你们——你和杰拉德的心愿。就算亏本，你至少也享受过为了梦想而努力的满足感。”

“谁都猜得到你会说这种话，兰斯。”珀西瓦尔讽刺道。

“我懂，我懂，”兰斯说，“我不就是个败家子儿嘛。但和你相比，我还是觉得我的人生乐趣要多得多，珀西老哥。”

“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乐趣’了，”珀西瓦尔冷冷答道，“那就来聊聊你的计划，兰斯。估计你会回肯尼亚，或者加拿大，或者去爬圣母峰，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异想天开的事？”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兰斯说。

“呵呵，你从来都受不了在英国安稳过日子，不是吗？”

“人上了年纪，总会改变的，”兰斯说，“总该安定下来。知道吗，珀西老哥，我现在就盼着踏踏实实当个生意人呢。”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我要进公司帮你一把，老哥，”兰斯咧嘴一笑，“噢，你当然是大股东，你的股权占绝对优势嘛。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合伙人而已，但毕竟有我一份，这就给了我参与公司经营的权利，不是吗？”

“啊——是的——当然，照你这样说也没错。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老弟，你会感到非常非常无聊。”

“不见得吧。我不认为我会受不了。”

珀西瓦尔再次皱眉。

“兰斯，你该不会是认真地想进公司吧？”

“在公司插一手？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

珀西瓦尔摇摇头。

“公司的情况很不妙，你会发现的。如果伊莲坚持要抽走她那部分，我们勉强兑现之后，基本就没什么家底了。”

“伊莲，你看看，”兰斯说，“你坚持要在还能挤出钱的时候把钱卷走，真是聪明。”

“行了，兰斯，”珀西瓦尔怒斥，“你这些玩笑很低级。”

“兰斯，我看你说话还是慎重一点吧。”詹妮弗说。

帕特坐在窗边，离众人稍远一些。她看得出来，如果这就是兰斯故意激怒珀西瓦尔之举，那么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珀西瓦尔的冷漠被搅乱了，他再次怒气冲冲地追问：

“你是认真的吗，兰斯？”

“百分之百认真。”

“这行不通，你心里有数。你很快就会腻烦了。”

“不会。想想看，对我来说是多么美妙的转变啊。位于闹市的办公室，走来走去的打字员。我要找一名像葛罗斯文纳小姐那样的金发女秘书——她姓葛罗斯文纳没错吧？我猜你肯定要把她占为己有，不过我会找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好的，兰斯洛特先生；不，兰斯洛特先生。您的茶，兰斯洛特先生。’”

“够了，别胡闹！”珀西瓦尔斥道。

“何必这么生气呢，老哥？难道你不期待我来为你分忧？”

“你根本不了解现在公司混乱到什么程度。”

“是的，所以你得跟我好好分析一下。”

“首先，你要明白，这六个月来——不，更长，这一年来，父亲就像变了个人。他的财务安排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抛售优质股票，往各种高风险生意里砸钱，有时简直是一转眼就把钱白白丢出去了。简直可以说他在享受烧钱的快感。”

“其实他的茶里被人加了紫杉碱，对全家不失为一件好事。”兰斯说。

“这样说就太不堪入耳了，但确实是这么个意思。只有这样我们才幸免于破产。但接下来我们还是得非常非常谨慎，每一步都要走得非常小心。”

兰斯摇摇头。

“我不同意。谨慎对人从来都没好处。你必须冒点风险，主动出击。要干就大干一场。”

“我可不认同，”珀西说，“谨慎、节约是我们的座右铭。”

“却不是我的。”兰斯说。

“记住了，你只是小股东。”珀西瓦尔说。

“好吧，好吧，但我毕竟有那么一丁点发言权。”

珀西瓦尔焦虑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这不行，兰斯。我喜欢你和这一切——”

“是吗？”兰斯打断他。珀西瓦尔好像没听见。

“……但我真的认为我们完全没法协作。我们的观点根本天差地别。”

“说不定这反而是好事。”兰斯说。

“唯一正确的选择，”珀西瓦尔说，“就是分拆股权。”

“你想买下我的股份——是这样吗？”

“老弟，这是最明智的办法，我们的想法差距太大了。”

“既然你连兑现伊莲那部分都有困难，又怎么有能力买下我这些股份呢？”

“唔，我指的不是现金，”珀西瓦尔说，“我们可以……呃……分一分其他的股份。”

“稳妥的那些归你，风险最高的那些归我，是吗？”

“那些不是正合你的胃口吗？”珀西瓦尔说。

兰斯突然咧嘴一笑。

“从某种程度上说，你是对的，珀西老哥。但我也不能完全纵容我的胃口啊，我还得替帕特着想呢。”

两个男人都望向她。帕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无论兰斯在玩什么把戏，她最好都别打岔。她确定兰斯别有用意，却拿不准他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都列出来吧，珀西，”兰斯笑道，“冒牌的钻石矿山，难以接近的红宝石矿脉，根本没油可采的油田开采权。你真以为我有表面上那么傻？”

珀西瓦尔答道：“当然，有的股权带有极高的投机性质，但你记住了，它们也可能变得价值连城。”

“口风怎么说变就变呢？”兰斯又咧咧嘴，“想把老爹前一阵弄来的那些投机生意丢给我，还有以前的黑画眉矿山之类？对了，警督有没有找你问过黑画眉矿山的事？”

珀西瓦尔皱皱眉。

“有，问过了。我想不出他要查什么。我能提供给他的资料也不多。那时候你我年纪都还小。我只隐约记得父亲从那里回来的时候，说情况不太好。”

“那里究竟有什么——金矿吗？”

“应该是吧。父亲回来时很笃定地说那里肯定没有金子。别忘了，以前他可不是会犯错误的人。”

“是谁拉他去的？一个姓麦肯锡的人对吧？”

“对，麦肯锡死在那里了。”

“麦肯锡死在那里，”兰斯若有所思地说，“后来事情不是还闹大了？我有点印象……是麦肯锡太太吧？跑来我们家，对着老爹大吵大闹，还诅咒他不得好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指控老爹谋杀了她丈夫。”

“说实话，”珀西瓦尔压制住情绪，“这种事我想不起来了。”

“但我还记得呢，”兰斯说，“当然，我比你年纪小很多，所以当时才印象深刻吧。对一个孩子而言，那场面简直是一出好戏。黑画眉矿山在什么地方？是西非吗？”

“应该是吧。”

“等我去了公司，”兰斯说，“我要调查一下采矿权的问题。”

“你放一百个心，父亲不会搞错的，”珀西瓦尔说，“既然他回来说那里没有金子，就肯定没有。”

“多半是这样。”兰斯说，“可怜的麦肯锡太太，不知她和她带着的那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有意思——现在他们应该都成年了吧。”

第二十章

尼尔警督坐在私立松林疗养院的会客室里，对面是一位灰发的老妇人。海伦·麦肯锡已经六十三岁了，虽然看上去要年轻些。她的眼珠呈浅蓝色，目光空荡荡的，单薄的下颌显出她的茫然。她的上唇较长，时而抽动一两下。跟尼尔警督谈话时，她一直低头看着摊在腿上的一本大书。尼尔警督回想起刚才和院长克罗斯比医生的交谈。

“她是自愿入院的，”克罗斯比医生说，“并没确诊她有精神病。”

“所以她不具备危险性？”

“噢，对。大多数时候她的谈吐和你我一样正常。现在她的情况不错，你可以按对待普通人的方式跟她讲话。”

尼尔警督记住这一点，便开始切入正题。

“感谢你肯见我，夫人，”他说，“我姓尼尔。我来找你是为了最近刚死去的一位弗特斯科先生。雷克斯·弗特斯科先生。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麦肯锡太太仍注视着书本。她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弗特斯科先生，夫人。雷克斯·弗特斯科先生。”

“不，”麦肯锡太太说，“不，根本不知道。”

尼尔警督稍有些吃惊。他拿不准这是不是克罗斯比医生所谓的“完全正常”。

“麦肯锡太太，你应该在很多年以前就认识他了。”

“不对，”麦肯锡太太说，“是昨天。”

“明白了，”尼尔警督又跌回他惯常的犹豫之中，“据我所知，多年前你曾去他的住处‘紫杉小筑’拜访过他。”

“那是一座豪宅。”麦肯锡太太说。

“是的，没错，可以这么说。我了解到，他和你丈夫曾经在非洲合伙开发一处矿产。好像名叫‘黑画眉矿山’。”

“我要看书，”麦肯锡太太说，“时间不多了，我要看书。”

“好的，夫人。好的，我明白。”尼尔警督略一停顿，又说，“麦肯锡先生和弗特斯科先生一起去非洲勘察矿山。”

“那是我丈夫的矿山，”麦肯锡太太说，“是他发现的，还申请了采矿权。他需要一笔钱去投资，就去找雷克斯·弗特斯科。如果我当时聪明一点，如果我了解得更多一点，就不会让他那么做。”

“是的，我明白。他们一起去了非洲，然后你丈夫发高烧死在那里。”

“我得看书了。”麦肯锡太太说。

“你是否认为弗特斯科先生在黑画眉矿山的事情上蒙骗了你丈夫，麦肯锡太太？”

麦肯锡太太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

“你真够笨的。”

“是的，是的，我敢说……但请你理解，相隔这么长时间，要调查多年前就结束的事件，难度相当大。”

“谁说这事结束了？”

“我明白。你认为还没有结束？”

“只有公正地解决问题，才算真正解决问题。这是吉卜林说的。吉卜林的书现在没人读了，但他依然伟大。”

“你认为现在问题是否得到公正解决了呢？”

“雷克斯·弗特斯科死了，不是吗？这可是你说的。”

“他是被毒死的。”尼尔警督答道。

麦肯锡太太大笑起来，令人颇为不安。

“胡说八道，”她说，“他是发高烧死的。”

“我说的是雷克斯·弗特斯科先生。”

“我也是。”她突然抬头，浅蓝色的眼珠牢牢盯住他，“你说，”她问道，“他是死在自己床上，对不对？他死在自己床上？”

“他死在圣裘德医院。”尼尔警督说。

“没人知道我丈夫死在哪里，”麦肯锡太太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葬在什么地方……大家只知道雷克斯·弗特斯科说的那些。而雷克斯·弗特斯科是个骗子！”

“你觉得其中可能存在犯罪行为？”

“难道不是吗？”

“你认为雷克斯·弗特斯科应该对你丈夫的死亡负责？”

“今天早晨我吃了一个蛋，很新鲜，”麦肯锡太太说，“很奇怪，三十年前的事情想起来怎么也这么新鲜呢？”

尼尔深吸一口气。看来这次他将一无所获了，但他没有放弃。

“雷克斯·弗特斯科死前一两个月，有人在他的书桌上放了几只死掉的黑画眉。”

“有意思，非常非常有意思。”

“夫人，你知不知道谁会这么做？”

“空想毫无用处，必须付诸行动。我把他们抚养长大，就是为了让他们付诸行动。”

“你说的是你的孩子们？”

她迅速点头。

“对。唐纳德和露比。他们失去父亲的时候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我叮嘱他们。我天天都叮嘱他们。我夜夜都让他们发誓。”

尼尔警督倾身向前。

“你让他们发誓做什么？”

“当然是发誓杀了他。”

“我明白了。”

尼尔警督仿佛说出了全世界最合理的一句话。

“他们照办了吗？”

“唐纳德去了敦刻尔克，再也没回来。他们给我拍了封电报，说他死了：‘在战役中牺牲，深表哀悼。’战役，你看看，才不是我说的那种战役。”

“请节哀，夫人。你的女儿呢？”

“我没有女儿。”麦肯锡太太答道。

“你刚刚还提过她，”尼尔说，“你的女儿，露比。”

“露比，是的，露比。”她倾身向前，“你知道我对露比做了什么？”

“不知道，夫人。你对露比做了什么？”

她突然压低嗓门：

“看这本书。”

他这才发现放在她腿上的是一本《圣经》，一本很旧的《圣经》。她翻开书，尼尔警督发现标题页上写了很多名字。这显然是一本家族承传的《圣经》，根据古老的习俗，要在上面记载家族中每个新生儿的名字。麦肯锡太太瘦削的食指指向最后两个名字：“唐纳德·麦肯锡”和他的出生日期，以及“露比·麦肯锡”和她的出生日期。但露比·麦肯锡的名字上画了一道粗线。

“看见了吧？”麦肯锡太太说，“我把她除名了。我跟她永久断绝关系！记录天使再也找不到她的名字了。”

“你把她除名了？为什么，夫人？”

麦肯锡太太狡黠地盯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夫人，我不知道。”

“她没有遵守誓言。你懂的，她没有遵守誓言。”

“你的女儿现在在什么地方，夫人？”

“我告诉你了，我没有女儿。世界上再也没有露比·麦肯锡这个人。”

“你是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女人突然大笑，“如果她死了才好，好多了，好得太多太多了。”她叹着气，不安地在椅子里挪动身体。随后，她的态度却变得十分礼貌，说道：“对不起，恐怕不能再和你聊下去。时间很仓促，我得读书了。”

麦肯锡太太不再理会尼尔警督的追问。她只是做了个表示不耐烦的手势，继续读她的《圣经》，食指沿着所读的字行往下划动。

尼尔起身离开。他找疗养院的主管简单谈了谈。

“有亲戚来看过她吗？”他问，“比如她女儿？”

“之前那位主管在任的时候好像她有个女儿来过，但病人因此情绪激动，所以他建议她不要再来比较好。自那以后，一切都由律师安排。”

“你也不知道这位露比·麦肯锡现在在哪里？”

主管摇摇头。

“完全不知道。”

“比如说，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结婚了？”

“不知道。我只能向你提供和我们接洽的律师的联系地址。”

尼尔警督此前已走访过那些律师。他们也无可奉告，至少口头表示无可奉告。有人为麦肯锡太太设立了一项信托基金，由他们负责管理。这些事几年前都已安排妥当，后来他们就没见过麦肯锡小姐。

尼尔警督试图获取关于露比·麦肯锡的相貌描述，但结果并不乐观。来探病的亲友很多，时隔多年，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很模糊，而且各人的外貌还常被混淆到一起。在疗养院工作多年的护士长似乎记得麦肯锡小姐身材娇小、黑头发，而另一名同样资深的护士则表示她体形较胖、一头金发。

“情况就是这样，长官，”尼尔警督向副局长汇报，“案情的布局如此疯狂，却又符合模式，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含义。”

副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由馅饼里的黑画眉可以联想到黑画眉矿山，死者衣袋里的黑麦、阿黛尔·弗特斯科喝茶时配的面包和蜂蜜（这一点暂时存疑，毕竟任何人喝茶时都有可能配面包和蜂蜜）——还有第三起谋杀，那女孩被人用长袜勒死，鼻子上夹了一个晾衣夹子。是的，布局疯狂到这种地步，绝不能忽视。”

“等一下，长官。”尼尔警督说。

“怎么了？”

尼尔眉头紧锁。

“哎，你刚才说的话。有点不太对劲。什么地方出错了。”他摇头叹道，“不，我一时捕捉不到。”

第二十一章

1

兰斯和帕特在“紫杉小筑”周围精致的园林中漫步。

“兰斯，如果我说这是我进过的最糟糕的花园，”帕特低声说，“会不会很伤你的感情？”

“不会，”兰斯说，“这里很差劲吗？我真不觉得啊。好像有三个园丁勤勤恳恳地养护呢。”

帕特说：“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花了大把大把的钱，却看不出任何个人品味。这些杜鹃花和各种苗圃应该都是按季节准时栽种的吧。”

“帕特，如果你拥有一座英式花园，你会种点什么？”

“我的花园嘛，”帕特答道，“会种蜀葵、燕草和风铃草，不要那样的苗圃，也不要可怕的紫杉。”

她瞥了一眼幽暗的紫杉树篱，神情十分不屑。

“会引起各种联想。”兰斯轻松地说。

“下毒的人身上一定有些恐怖的特征，”帕特说，“我是指，他的心思一定令人毛骨悚然，充满了复仇的渴望。”

“这是你的看法？有意思！我倒觉得那家伙精于算计、残忍无情。”

“也可以这么看吧。”帕特微微发抖，“总之，连续三起谋杀……无论凶手是谁，都肯定发疯了。”

“是啊，”兰斯低声答道，“我想也是。”随即他突然说：“老天在上，帕特，快离开这里，回伦敦去。去德文郡，或者去湖区。去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或者去看看诺福克郡的湿地。警方不会阻拦你——你跟这些事没有关系。老头子遇害时你在巴黎，另外两个人死的时候你在伦敦。告诉你吧，你在这儿让我担心得要命。”

帕特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

“你知道凶手是谁，对吗？”

“不，我不知道。”

“但你认为你知道……所以你才替我担心……你还是告诉我吧。”

“我没法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祈求上帝让你离开这儿。”

“亲爱的，”帕特说，“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无论结果好坏。我是真心的。”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真是个灾星。”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帕特？”

“我总会带来厄运。是真的。无论谁跟我牵扯上关系，都会被厄运缠身。”

“亲爱的小傻瓜，你可没给我招什么厄运。你看看，我刚娶了你，老头子就让我回家，跟我修复关系。”

“没错，可你一回到家，都发生了什么？告诉你，我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倒霉。”

“听我说，宝贝，你想太多了，这是迷信，就这么简单。”

“我没法不这么想。有的人就代表着厄运。我就是这种人。”

兰斯紧握她的双肩，使劲摇晃几下。“你是属于我的，帕特，娶到你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事。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他平静下来，又以更严肃的语气说，“不过，说真的，帕特，千万小心。如果这里有人丧心病狂，我不希望挨枪子儿或者喝下毒茄汁的人是你。”

“你说喝毒茄汁？”

“如果我不在家，你跟着那老太太就好。她姓什么来着？马普尔。你觉得艾菲姨妈为什么让她住进来？”

“艾菲姨妈的心思谁猜得透。兰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兰斯耸耸肩：“难说。”

“我觉得我们其实不受欢迎。”帕特有些犹豫，“现在你哥哥才是一家之主吧？他其实不乐意让我们留下？”

兰斯忽然咯咯直笑。

“那是当然，但现在他怎么着也得忍一忍。”

“以后呢？以后我们怎么办，兰斯？是回东非去，还是？”

“你想回去吗，帕特？”

帕特急忙点头。

“那就好，”兰斯说，“因为我也想。我对这个国家的现状不太认同。”

帕特满脸放光。

“太好了。听你那天的话，我真怕你想留下来。”

兰斯眼中闪出邪恶的光芒。

“对于我们的计划，千万要保密，帕特。”他说，“我想给亲爱的珀西瓦尔大哥一点颜色看看。”

“噢，兰斯，一定要小心啊。”

“我会小心的，宝贝，但我看不惯珀西老哥，他凭什么就该独占这一切。”

2

马普尔小姐坐在客厅里听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讲话，脑袋朝一侧微微倾斜，像一只温驯的凤头鹦鹉。在这客厅里，马普尔小姐显得相当格格不入，她瘦小的身躯与宽大的沙发和摆在身旁那些五颜六色的靠垫颇不相称。马普尔小姐坐得笔直，因为她在少女时期曾学着用过防止驼背的靠背板。她身旁一张大扶手椅中，身着一袭精致黑衣的珀西瓦尔太太正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跟银行经理埃梅特的太太真是太像了，马普尔小姐心想。她记得有一天埃梅特太太登门拜访，讨论烈士纪念日的义卖活动事宜，在基本谈妥正事之后，埃梅特太太突然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埃梅特太太在圣玛丽米德村的处境很艰难，教堂周围那些大宅里的太太们组成的社交圈子不太看得起她，那些人虽然本身未必出身郡中望族，但对豪门世家的谱系传承摸得很清楚。银行经理埃梅特先生娶的妻子显然比他出身更低，结果埃梅特太太面临极为孤独的处境，因为她当然也不会和那些商人的太太走得太近。可怕的势利眼使得埃梅特太太被放逐到永恒的孤独之岛。

埃梅特太太的倾诉欲望与日俱增，终于在那一天洪水决堤，朝马普尔小姐奔涌而来。当时她十分同情埃梅特太太，而今天，她也深深同情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

珀西瓦尔太太得以向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倒出一肚子苦水，顿时如释重负。

“当然，我从来不想抱怨，”珀西瓦尔太太说，“我不是那种爱发牢骚的人。我经常说，做人就得忍耐。没办法改变的事情就只能忍，而且我从不跟别人说什么。真不知道我能跟谁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一个人在这里非常孤单——非常孤单。当然，在这房子里有自己的套间是挺方便的，也省了很多钱。可这和有自己的家自然不一样。你一定也同意吧。”

马普尔小姐表示深有同感。

“幸好我们的新房子差不多准备好了，可以搬进去。只剩找人油漆和装修的问题而已。这些人动作真慢。我丈夫当然乐意住在这里，但男人不一样啊。你说是不是？”

马普尔小姐也表示对男人来说很不一样。这并非她的违心之言，因为她确实认同这一点。在马普尔小姐看来，“绅士们”与女人截然不同：他们要求早餐有两个鸡蛋配熏肉，一日三餐务求丰盛，饭前不能有人跟他们顶嘴争论。珀西瓦尔太太又说：

“我丈夫总是天天待在城里，回到家已经累坏了，只想坐下来读读书。而我正相反，天天孤零零守在这儿，连个趣味相投的人都没有。我的生活相当舒适，天天享受美食，可我觉得一个人需要的是社交圈子。我跟这里的人都不太合得来。有些人是那种浮夸的所谓桥牌高手——我指的可不是正经的桥牌。我自己也喜欢打桥牌，但这里的人都很有趣，他们爱下很高的注，还灌很多酒。其实那种生活就是所谓的醉生梦死吧。当然还有一小部分人——只能叫他们‘老猫’，就爱拿着泥铲到处摆弄花草什么的。”

马普尔小姐略显心虚，因为她自己就是园艺爱好者。

“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珀西瓦尔太太语速很快，“但是我公公弗特斯科先生，他的再婚无疑太愚蠢了。我的——我没法喊她婆婆，她跟我年龄差不多。说真的，她想男人想疯了，彻底疯了。还有，她那么会花钱！我公公在她面前就是个蠢货，根本不在乎她有多少开销。这让珀西非常烦恼，非常非常烦恼。珀西在钱的问题上一向很小心，他讨厌浪费。后来弗特斯科先生变得很古怪，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大发雷霆，花钱如流水，还搞一些可疑的投机生意。哎——真是太不像样。”

马普尔小姐鼓起勇气插了一句话：

“这肯定也让你丈夫很担心吧？”

“噢，是啊，这一年来珀西简直操碎了心。他真的改变了很多，就连对我的态度也变了。有时我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我。”珀西瓦尔太太叹道，“还有伊莲，我的小姑子，哎，这女孩也太古怪了，天天在外面跑。其实她态度还挺好的，就是没多少同情心。她从来都不爱去伦敦购物，或者去听音乐会之类，甚至对衣服都不感兴趣。”珀西瓦尔太太又叹了口气，低声说，“当然，我不想发牢骚。”她有些后悔，连忙说，“你一定很奇怪吧，我们又不熟，我却跟你说了这么多。但说真的，我最近压力太大，又受了惊吓——最主要的还是惊吓。我想想就后怕啊。我特别紧张，哎，真的……哎，我真的得找人谈谈。你让我想起一位可亲的老太太，崔福西丝·詹姆斯小姐。她七十五岁时摔伤了大腿骨。我照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成了好朋友。我走的时候，她送给我一件狐皮斗篷，真是个好人。”

“我理解你的心情。”马普尔小姐说。

这又是实话。珀西瓦尔太太的丈夫显然对她十分厌烦，不怎么关心她，这可怜的女人在当地又交不到朋友。她去伦敦购物、看戏，住着豪宅，但这一切并不足以弥补夫家冷漠的人际关系对她的伤害。

“恕我说句不好听的，”马普尔小姐以老太太那种柔和的口吻说道，“我觉得已故的弗特斯科先生这个人不太好。”

“确实，”死者的儿媳说，“不瞒你说，那老头可恶得很。如果有人想除掉他，我一点也不奇怪，真的不奇怪。”

“你应该不知道究竟是谁——”马普尔小姐突然停住，“老天，这问题我真不该问。你应该不知道谁……谁……唔，谁会是凶手？”

“噢，我觉得是那个可怕的克朗普，”珀西瓦尔太太答道，“我一直都很不喜欢他。他那种态度，虽然不算粗鲁，但非常无礼。准确地说是没规矩。”

“但总该有动机吧。”

“我真的不清楚那种人还需要什么动机。我敢说弗特斯科先生不知为了什么责骂过他，我还怀疑他有时候酗酒。我真的感觉他有点不正常，你懂的，就跟那个开枪打死一大家子人的马夫还是仆役长差不多。当然，老实说，我之前怀疑是阿黛尔毒死了弗特斯科先生。可现在她自己也被毒死，嫌疑自然就排除了。她可能指控过克朗普，然后他昏了头，可能在三明治里下了毒，结果被格拉迪丝撞见，他就连她也杀了——留他在这幢房子里实在太危险。天哪，我巴不得赶紧离开，但那些吓人的警察肯定不会放走任何人。”她激动地倾身向前，胖胖的手掌按住马普尔小姐的手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非走不可——如果这些事还不能了结——我真的会逃走。”

她往后靠去，审视着马普尔小姐的脸。

“但这可能不太明智吧？”

“对。这可不是什么好办法，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你。”

“会吗？真的？他们真有那么聪明？”

“千万不要低估警察的能力。我看尼尔警督就很有头脑。”

“哦！我还以为他很笨呢。”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我总觉得——”詹妮弗·弗特斯科犹疑着，“留在这里很危险。”

“你是指你自己面临危险？”

“是……唔，是的。”

“因为你……知道一些情况？”

珀西瓦尔太太似乎屏住了呼吸。

“噢，不，当然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只是——我只是太紧张了。克朗普那家伙——”

然而马普尔小姐心想，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关注的并不是克朗普，看她那时而攥紧时而松开的双手就知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詹妮弗·弗特斯科的确处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第二十二章

天色渐暗，马普尔小姐拿着手里正在织的毛衣走到书房窗前。她从玻璃窗往外望去，只见帕特·弗特斯科在外头的露台上来回踱步。马普尔小姐开窗喊道：

“进来，孩子，快进来。外头又冷又潮，你没穿大衣。”

帕特答应了。她走进来关好窗户，开了两盏灯。

“是啊，”她说，“下午天气不太好。”她坐到马普尔小姐身旁的沙发上，“你在织什么？”

“噢，一件小毛衣而已，给小宝宝的。我常说年轻的妈妈多给宝宝备几件毛衣准没错。这是二号的，我一般都织二号。宝宝长得快，一号很快就穿不下。”

帕特把长腿伸到壁炉边。

“今天窝在这里挺舒服，”她说，“有炉火，有灯光，有你为宝宝织毛衣，一切都那么温馨，那么舒适，英格兰就该是这个样子。”

“英格兰本来就是这样啊，”马普尔小姐说，“并没有那么多‘紫杉小筑’，孩子。”

“那是件好事，”帕特说，“我不相信这座房子从前能有多少欢乐。我不相信住在这里的人会拥有幸福，虽然他们可以随便花钱、应有尽有。”

“对，”马普尔小姐说，“这里恐怕一直都缺少幸福。”

“阿黛尔也许曾经快乐过，”帕特说，“当然，我没见过她，所以不知道。但詹妮弗过得很惨，伊莲则把心全掏给那个男人——而在内心深处，她可能已经发觉，他其实并不爱她。噢，我真想离开这里！”她看着马普尔小姐，突然笑道，“知道吗，兰斯让我尽量待在你旁边。他似乎认为这样我才安全。”

“你丈夫可不笨。”马普尔小姐说。

“对，兰斯一点也不笨。虽然他在某些方面有点冒傻气。不过，我真希望他能告诉我他究竟在害怕什么。有一点似乎很明显：这房子里有人发疯了，疯子让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脑子是怎么运转的，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可怜的孩子。”马普尔小姐说。

“噢，我没事，真的。现在的我应该足够坚强了。”

马普尔小姐柔声问道：

“你经历过许多不幸，对吗，孩子？”

“噢，也有过幸福的时光。我的童年在爱尔兰度过，无忧无虑。骑马、打猎，房子又大又空，通风很好，洒满阳光。如果你拥有快乐的童年，谁都夺不走，对吧？但后来——我长大以后——好像总会出问题。应该是从战争开始的吧。”

“你前夫是空军飞行员，对吗？”

“是的。唐的飞机被击落时，我们刚结婚一个月。”她凝望着炉火，“起先我也想去死，一切都是那么不公平，那么残忍。然而，最后，我开始觉得那样也许最好。唐在战场上表现卓越，勇猛无畏，充满活力。他具备战争所需要的所有特质。不知怎的，我感觉他不适合和平年代。他有种——喔，怎么说呢——傲慢的叛逆。他不会安安稳稳地融入环境，他需要可以与之对抗的目标。他——有那么点反社会的倾向。对，他不会融入环境的。”

“能看出这一点，你很聪明，孩子。”马普尔小姐低头看看手里的毛线，挑起一针，轻声计算着，“三平针，两倒针，跳一针，织一起。”然后才说：“孩子，你的第二任丈夫呢？”

“弗莱迪？弗莱迪开枪自杀了。”

“老天，太可怕了，真是一场悲剧。”

“我们在一起很幸福，”帕特说，“但结婚两年后，我开始慢慢发现弗莱迪……有事瞒着我。我渐渐发现背后的一些问题，但看上去这并没有对我们产生多少影响。因为弗莱迪爱我，我也爱他。我尽量不去追究真相。也许我很懦弱吧，但我不可能改变他。你知道，要改变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嗯，”马普尔小姐说，“你不可能改变别人。”

“我所接受的、所爱的、所嫁的就是那样的他，我觉得我不得不……容忍这一切。后来情况越来越糟，他无法面对现实，开枪自杀了。他死后，我去了肯尼亚，和几个朋友一起住。我无法继续留在英国，继续面对所有——所有知情的人。我在肯尼亚认识了兰斯。”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目光仍凝望着炉火，马普尔小姐看着她。帕特转过头说：“告诉我，马普尔小姐，你对珀西瓦尔怎么看？”

“唔，我很少看见他，一般都是吃早餐的时候，仅此而已。他应该不太喜欢我住在这里。”

帕特突然笑了。

“哎，他很小气。在钱的问题上吝啬得要命。兰斯说他一贯如此。詹妮弗也抱怨过这一点。多芙小姐的管家账目他都要核查，每一条都挑毛病。但多芙小姐也没那么好欺负。她真是了不起的人，不是吗？”

“对啊，真的。她让我想起我那圣玛丽米德村的拉蒂默太太。她管理妇女志愿服务队和女童子军，几乎什么都管。结果过了五年我们才发现——喔，我不该说闲话。有人跟你唠叨些你没见过也不了解的地方和人物，实在太无聊了。请原谅，孩子。”

“圣玛丽米德村是美好的村庄吗？”

“啊，我不知道你所谓的‘美好的村庄’是指什么，孩子。那个村庄很漂亮，村里住着一些好人，也有些很不讨人喜欢的人。村里出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和其他村子一样。不论在什么地方，人性总是相似的，不是吗？”

“你经常上楼去见拉姆斯伯顿小姐，是吗？”帕特说，“她真把我吓坏了。”

“吓坏你？为什么？”

“我觉得她有点疯疯癫癫的，对宗教极其狂热。你说她该不会——真的——发疯了吧？”

“怎样算是‘发疯’呢？”

“噢，你懂我的意思，马普尔小姐。她整天坐在那儿，从不出门，脑子里全是和罪恶有关的东西。哎，也许到头来，她会把执行判决作为毕生的使命。”

“这是你丈夫的看法？”

“我不清楚兰斯怎么想。他不会告诉我的。但有件事我能确定，他坚信凶手是个疯子，而且是家里人。哎，我看珀西瓦尔的精神很正常。詹妮弗只是比较傻，很悲观，有点神经质，仅此而已。伊莲是那种古怪、躁动、紧张的女孩，无可救药地爱着她的男朋友，而且绝不承认他娶她纯粹是为了她的钱。”

“你觉得他是为了钱才娶她的？”

“是啊。难道你不这么看？”

“我能肯定。”马普尔小姐说，“就像我们村里的埃利斯，娶了铁器富商的女儿玛丽昂·贝茨。她是个资质平庸的女孩，对他特别着迷。不过，他们过得还不错。像埃利斯和杰拉德·莱特这种年轻人，如果只为爱情娶一个穷人家的女孩，会变得很讨人嫌。他们会生自己的气，然后迁怒于女方。但如果他们娶了富家女，反倒会一直捧着她们。”

“我看凶手不可能是外人，”帕特皱着眉头，“所以……所以这里才会是这种气氛。人人都互相提防。恐怕很快又要出事——”

“不会再死人了，”马普尔小姐说，“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这哪儿说得准呢。”

“唔，事实上，我很有把握。因为凶手已经实现了他的目标。”

“他的？”

“噢，他的，或者她的。说‘他的’只是顺口而已。”

“你说他的或者她的目标，是什么目标？”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第二十三章

1

索莫斯小姐又一次在打字室里沏好了茶，她用来冲茶叶的水又没有烧开。历史重演。格里菲斯小姐边接过茶杯边想：我真得跟珀西瓦尔先生谈谈索莫斯的事。我们完全可以做得更好。但现在出了这么可怕的事，他一定不喜欢被办公室的琐事打扰吧。

于是格里菲斯小姐像从前那样严厉地说：

“索莫斯，水又没烧开。”而满脸通红的索莫斯小姐也一如既往地答道：

“噢，天哪，我还以为这次肯定烧开了呢。”

例行的场面被兰斯·弗特斯科的到来打断了。他略显茫然地环顾四周，格里菲斯小姐跳起来迎上前去。

“兰斯先生。”她招呼道。

他转向她，露出微笑。

“你好。啊，是格里菲斯小姐。”

格里菲斯小姐欣喜不已。上次见面是十一年前了，他还记得她姓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困惑：

“没想到你还记得。”

兰斯的回答相当轻松，魅力尽显：

“我当然记得。”

兴奋的光晕在打字室里闪烁着。索莫斯小姐的沏茶问题瞬间就被遗忘了。她微张着嘴注视着兰斯。贝尔小姐从打字机上抬起头，目光热切。切斯小姐谦虚地拿出粉盒，往鼻子上扑了点粉。兰斯·弗特斯科四下观望一番。

“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啊。”他说。

“没多少变化，兰斯先生。你这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好健康啊！在国外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可以这么说吧，”兰斯答道，“但说不定我现在要尝试一下在伦敦生活的妙处。”

“你要回公司上班？”

“也许吧。”

“哦，太令人开心了。”

“你们会发现我对业务一窍不通，”兰斯说，“还得麻烦你多多指点，格里菲斯小姐。”

格里菲斯小姐笑得花枝乱颤。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兰斯先生。真是太好了。”

兰斯向她送去欣赏的一瞥。

“你真会说话，”他说，“太会说话了。”

“我们一直不相信——大家都觉得应该不……”格里菲斯小姐停住了，涨红了脸。

兰斯拍拍她的手臂。

“你们不相信魔鬼像画上的那么黑？嗯，也许不会。但那都是陈年往事，没必要重提。关键在于未来。”他又问：“我哥哥在吗？”

“应该在里面的办公室吧。”

兰斯轻松地点点头，往前走。通往里间办公室的小厅里有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子，她冷峻地问道：

“请问你的姓名？有什么事？”

兰斯不解地打量着她。

“你莫非就是——葛罗斯文纳小姐？”

之前他听说葛罗斯文纳小姐是位迷人的金发女郎。从报上关于雷克斯·弗特斯科案验尸庭审的新闻照片来看，这一点确属事实。眼前这人显然不可能是葛罗斯文纳小姐。

“葛罗斯文纳小姐上周离职了。我是哈德卡瑟尔太太，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的私人秘书。”

“果然是老珀西的风格，兰斯心想。辞掉金发美人，换一个丑八怪。为什么？安全起见，或是这位的薪水比较低？

“我是兰斯洛特·弗特斯科，你没见过我。”他轻快地说。

“噢，对不起，兰斯洛特先生，”哈德卡瑟尔太太道歉，“你应该是第一次到公司来吧？”

“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兰斯笑道。

他穿过房间，推开从前父亲私人办公室的门。他惊讶地发现，坐在办公桌后的并不是珀西瓦尔，而是尼尔警督。尼尔警督正在分类整理一大堆文件，抬头看见他，便点头致意。

“早上好，弗特斯科先生。你是来履职的吧。”

“所以你听说我决定进公司了？”

“是你哥哥告诉我的。”

“他说的？热情洋溢地说？”

尼尔警督竭力掩饰笑意。

“没看出多热情。”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可怜的珀西。”兰斯说。

尼尔警督好奇地望着他。

“你真打算变成上班族？”

“你觉得这不可能吗，尼尔警督？”

“看上去不太合适呀，弗特斯科先生。”

“为什么？我毕竟是我父亲的儿子。”

“同时也是你母亲的儿子。”

兰斯摇摇头。

“你不懂，警督。母亲向往维多利亚时代的浪漫，她喜欢读丁尼生的《亚瑟王传奇》，你看看她给我们起的这些古怪名字就知道了[1]。她身体不好，我总觉得她与现实有些脱节。而我就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多愁善感，对浪漫几乎毫无感知，我是百分之百的现实主义者。”

“人们眼中的自己未必是真正的自己。”尼尔警督指出。

“嗯，我同意。”兰斯说。

他坐进一张椅子，以他独具个性的姿势伸展长腿，自顾自微笑着。随后，他出其不意地说：

“你比我哥哥更精明，警督。”

“在哪方面，弗特斯科先生？”

“珀西瓦尔已经被我吓到了。他以为我准备投身都市生活，以为我要插手他那些事，以为我会开始花公司的钱，把他牵扯进投机生意。光是让他担惊受怕这种乐趣几乎就值得我好好享受一番了！我说的是‘几乎’，但这不会变成现实。我无法真正忍受上班族的生活。我喜欢野外的空气和冒险带来的可能性。待在这种地方我非憋死不可。”他马上又补了一句：“请注意，这些话要保密。别把我出卖给珀西，好吗？”

“我和他应该不会聊到这个问题，弗特斯科先生。”

“我得好好捉弄珀西一番，”兰斯说，“让他出点汗。我也该为自己捞一点回来吧。”

“这听起来有点怪，弗特斯科先生，”尼尔说，“捞一点——什么回来？”

兰斯耸耸肩。

“哦，都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听说从前出过支票问题，你指的是那件事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警督！”

“据我所知，最后并没有追究你的刑事责任，”尼尔说，“你父亲不同意。”

“嗯，他只是把我赶走了而已。”

尼尔警督审视着他，但心里琢磨的却不是兰斯·弗特斯科，而是珀西瓦尔。诚实、勤勉、节俭的珀西瓦尔。案子无论查到哪个方向，他似乎始终绕不开笼罩在珀西瓦尔·弗特斯科身上的谜团。人人都了解珀西瓦尔的外在，但要评估他的潜在性格却困难重重。仅从表面观察，他这个人缺乏个性，不显山不露水，始终居于父亲掌控之下。正如副局长所言，“一本正经的珀西”。现在，尼尔试图透过兰斯，更进一步地捕捉珀西瓦尔的个性。他低声试探道：

“你哥哥好像一直都很……唔，怎么说好呢……一直都在你父亲的控制之下。”

“我不确定。”兰斯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我不确定。没错，表面上他确实给人这种印象，但我不敢肯定真相是否如此。你知道吗，我回想往事，发现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其实珀西总能按他的方式办事，这很让人吃惊。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的确，尼尔警督心想，这很让人吃惊。他从面前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封信，推到办公桌对面的兰斯面前。

“这封信是你八月时写的，对吗，弗特斯科先生？”

兰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回去。

“对，”他说，“我夏天回肯尼亚之后写的。老爹还保存着是吧？放在哪儿——就在这间办公室里？”

“不，弗特斯科先生，是在‘紫杉小筑’找到的，在你父亲的文件里。”

警督将信展在办公桌上，仔细查看。信不算长。

老爹：

我和帕特商量好了，我接受你的提议。我得花点时间处理这边的事情，大约十月底或十一月初可以结束。到时我会通知你。希望我们能比过去相处得更融洽。总之，我会尽力的。不说了，多保重。

兰斯

“弗特斯科先生，这封信是寄到哪里的？公司还是‘紫杉小筑’？”

兰斯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难说，我记不清了。都过去三个月了吧。应该是公司。对，大致能肯定，是寄到公司这里。”他略一停顿，好奇地问，“为什么问这个？”

“我觉得有点奇怪，”尼尔警督说，“你父亲没把信放在办公室的私人文件里，而是带回‘紫杉小筑’。我是在那边他的书桌里发现的。不知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兰斯笑道：“我猜是要瞒着珀西瓦尔。”

“嗯，”尼尔警督说，“看起来像。这么说，你哥哥可以接触你父亲放在这里的私人文件？”

“唔，”兰斯迟疑地皱着眉，“也不一定。我是指，如果他想动，随时都可以动，但他不……”

尼尔警督替他把话说完。

“但按理他不应该去动？”

兰斯咧嘴笑道：“完全正确。坦白说，那属于偷窥。但我估计偷窥这种事老珀西可没少干。”

尼尔警督点点头。他也认为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很可能会这么做。这与警督自己对他个性的初步了解比较吻合。

“说谁谁就来。”珀西瓦尔·弗特斯科推门走进来时，兰斯嘀咕了一句。珀西瓦尔正要和警督说话，看见兰斯，顿时皱起眉头。

“早啊，”他说，“你在这儿？你没告诉我今天要来。”

“我突然工作热情高涨，”兰斯说，“就过来准备发挥点作用。你打算安排我做点什么？”

珀西瓦尔烦躁地说：

“眼下没什么安排，根本没事干。我们要筹划一下，看看哪方面的业务可以移交给你。得先给你腾一间办公室出来。”

兰斯笑着问道：

“对了，老哥，你为什么赶走漂亮的葛罗斯文纳小姐，换了个马脸丑八怪守在外头？”

“说什么呢，兰斯！”珀西瓦尔厉声斥责。

“越换越糟糕，”兰斯说，“我本来还盼着葛罗斯文纳小姐这位大美人呢，为什么辞退她？是不是她知道得太多了？”

“当然不是，你都在想些什么！”珀西愤怒地反驳，苍白的脸涌起血色。他转向警督：“别听我弟弟胡言乱语，”他冷冷地说，“他的幽默感很离奇。”然后他又说，“我对葛罗斯文纳小姐的智商向来评价不高。哈德卡瑟尔太太的履历很出色，工作能力强，要求的薪水也合理。”

“薪水合理，”兰斯望着天花板，“哎，珀西，我真的不赞成这样缩减公司的人工成本。对了，考虑到悲剧发生以来这几星期，职员们一直坚定地支持我们，你不觉得应该给他们全面加薪吗？”

“当然不，”珀西瓦尔·弗特斯科斥道，“他们没提要求，而且根本没这个必要。”

尼尔警督注意到兰斯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然而珀西瓦尔心情极差，一点也没察觉。

“你的点子总是极其夸张，”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以公司目前的状况而言，只有节约开支才有希望。”

尼尔警督充满歉意地咳嗽一声。

“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弗特斯科先生。”他对珀西瓦尔说。

“什么事，警督？”珀西瓦尔将注意力转到尼尔身上。

“我想求证一件事，弗特斯科先生，据我所知，这六个月以来——也许更久，可能长达一年——你父亲的种种言行令你越来越焦虑。”

“他的健康出了问题，”珀西瓦尔斩钉截铁地说，“肯定出了问题。”

“你劝他去找医生看病，但却失败了，他坚决不同意？”

“是的。”

“请问，你是否怀疑你父亲患了通常所说的‘麻痹性痴呆’，症状包括狂热自大、暴躁易怒，早晚会彻底发疯？”

珀西瓦尔一脸惊愕：“你真厉害，警督。我确实害怕这一点，所以才急着让他去接受治疗。”

尼尔又说：“同时，在你父亲被你说服之前，他完全可能对公司造成巨大损害？”

“是的。”珀西瓦尔表示同意。

“真是非常不幸。”警督说。

“情况相当危险。没人知道我受了怎样的煎熬。”

尼尔和颜悦色地说：“那么站在公司的立场上来看，你父亲的死实在是一大幸事。”

珀西瓦尔怒道：“你居然以为我会对父亲的死持这种态度。”

“这和你的态度没关系，弗特斯科先生。我只是描述实际情况。你父亲在财务状况彻底崩溃之前去世了。”

珀西瓦尔不耐烦地说：“对，对，就实际情况而言，你说得对。”

“鉴于你们全家都依赖公司，这对你们来说也很幸运。”

“是的。可是，警督，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珀西瓦尔没有说完。

“噢，我没有特别的意思，弗特斯科先生，”尼尔说，“只是梳理我所掌握的事实而已。还有件事，记得你说过，你弟弟多年前离开英国，后来你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确实如此。”珀西瓦尔答道。

“未必吧，弗特斯科先生？我的意思是，春天的时候你为父亲的健康状况担忧，就写信给远在非洲的弟弟，向他透露你对父亲言行的忧虑。我想，你是打算联合弟弟一起劝说父亲去做检查，有必要的话还得设法控制住他。”

“我——我——我真的没搞懂……”珀西瓦尔深感震惊。

“难道不是这样吗，弗特斯科先生？”

“哎，其实，当时我觉得这样做很对。不管怎么说，兰斯毕竟也是公司的小股东。”

尼尔警督望向兰斯。兰斯正咧嘴笑着。

“你收到那封信了？”尼尔警督问道。

兰斯·弗特斯科点点头。

“你的答复是？”

兰斯的嘴咧得更开了。

“我让珀西有多远滚多远，别管老头子。我说老头子肯定对自己的行为心里有数。”

尼尔警督又将视线转回到珀西瓦尔身上。

“你弟弟的回信里是这么说的吗？”

“我……我……哎，大意如此吧。反正他说得比这更难听。”

“还是让警督听听删减后的版本比较好，”兰斯说，“不瞒你说，尼尔警督，我之所以刚收到父亲的信就回家来验证自己的想法，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刚才说的这些。我和父亲见面的时间很短，坦白说，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他的情绪稍有些激动，仅此而已。在我看来，他完全能够管好自己的事。总之，我回非洲和帕特商量之后，就决定回来——该怎么说呢——回来旁观一场公平竞争。”

他边说边瞟了珀西瓦尔一眼。

“没那回事！”珀西瓦尔·弗特斯科说，“你暗示的那些东西，根本没那回事！我没打算牺牲父亲，我关心他的身体健康。我承认，我也关心……”他停住了。

兰斯立即见缝插针。

“你还关心你的钱袋子，呃？珀西的小钱袋子。”他站起身，态度突然为之一变，“好吧，珀西，我玩够了。我假装要来这里工作，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你而已。我不想让你事事称心如意，但要再闹下去我可受不了。说实在的，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真让我恶心。你这下流货色一辈子都那么肮脏卑鄙，偷窥、窃听、撒谎、惹事，样样没少干。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虽然我没法证明，但我始终相信，伪造那张支票、最后惹出大祸、害得我被赶走的人就是你。伪造的手法那么拙劣，字迹一看就有问题，能不被人盯上吗？我确实有不少劣迹，所以我的辩解也没人听，但真想不到老头子竟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我真的伪造他的签名，我会干得漂亮得多。”

兰斯的嗓门越来越大：“行了，珀西，我不会陪你玩这种愚蠢的游戏。我烦透了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烦透了你这种穿着条纹西裤、黑西装、装腔作势的人，烦透了你们那些下三烂的金融骗术。就按你的意见分家吧，我要带帕特回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国家——那里有广阔天地让我们呼吸，让我们活动。资产就按你的意思来分。优良的、稳健的都归你，利率百分之二、百分之三、百分之三点五的债券都归你。把老爹最近那些投机生意给我。大部分可能都不值钱，但我敢打赌，其中总有那么一两笔的收益，到头来会比你那些安安稳稳的百分之三信托债券更丰厚。老头子精着呢。他敢冒险，敢玩大的。有些冒险能换来百分之五、百分之六、百分之七的回报。我相信他的判断和运气。至于你，你这小毛虫……”

兰斯朝他哥哥逼近，珀西瓦尔急忙后退，绕过桌角，躲到尼尔警督身旁。

“好吧，”兰斯说，“我不会碰你。你想让我出去，想让我离开这儿，你会满意的。”

他边大步走向门口边说：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以前那个黑画眉矿山也扔给我。如果麦肯锡家的杀人狂盯着我们家，好歹让我把他们引到非洲去。”

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

“复仇——事隔这么多年——听上去真是难以置信。但尼尔警督的态度似乎是认真的，对吧，警督？”

“胡扯！”珀西瓦尔说，“不可能有这种事！”

“问问他，”兰斯说，“问问他为什么一直调查黑画眉和老爹口袋里的黑麦。”

尼尔警督轻轻摸了摸上唇：

“弗特斯科先生，还记得夏天的黑画眉事件吧。我们的调查都是事出有因的。”

“荒唐，”珀西瓦尔又说，“这些年麦肯锡一家根本没什么音讯。”

“但我敢发誓，”兰斯说，“我们之中一定潜伏着麦肯锡家的人。想必警督也这么看。”

2

兰斯洛特·弗特斯科刚走到楼下的街上，尼尔警督就追了上来。

兰斯略显羞怯地对他笑了笑。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但我就是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噢！算了——反正早晚都得闹这么一场。我和帕特约好在萨沃伊饭店碰面——你也同路吗，警督？”

“不，我要回贝顿石楠林。不过还有些事要问你，弗特斯科先生。”

“问吧！”

“刚才你走进里间办公室，看见我的时候——你很惊讶，为什么？”

“大概因为我没料到会是你吧。我还以为珀西在里面。”

“没人告诉你他出去了？”

兰斯好奇地看着他。

“没有。他们说他在办公室里。”

“我懂了，没人知道他出去。里间的办公室并没有第二扇门，但小前厅倒有一扇门直接通往走廊——你哥哥应该是从那里出去的。但我很意外，哈德卡瑟尔太太竟然没告诉你。”

兰斯笑了。

“估计她当时去拿她那杯茶了。”

“嗯，是的，可能是。”

兰斯又看着他。

“你想到什么了，警督？”

“只是还有几个小问题没想通而已，弗特斯科先生。”

[1]兰斯洛特和珀西瓦尔。

第二十四章

1

在前往贝顿石楠林的火车上，尼尔警督做着《泰晤士报》上的字谜游戏，却屡屡碰壁，案情的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交错。读报上的新闻时他也三心二意：日本地震、坦噶尼喀发现铀矿、一名商船海员的尸体被冲上南安普顿附近海岸、码头工人即将举行罢工，等等。他还读到近来连续发生的棍棒殴伤事件，以及一种能奇迹般治愈肺结核的新药。

这些新闻在他的思绪中交织成奇诡的图案。后来他又接着玩字谜游戏，很快解出三条谜底。

到达“紫杉小筑”时，他已有了决定。他问海伊巡官：

“那位老太太呢？是不是还在这里？”

“马普尔小姐？噢，对，还在。她跟楼上的老太太成了好朋友。”

“这样啊。”尼尔略一沉吟，又说，“现在她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过了几分钟，马普尔小姐来了，看上去脸色通红，喘得有点急。

“你找我，尼尔警督？但愿没让你等太久。海伊巡官起先没找到我。我在厨房里跟克朗普太太聊天呢。我称赞她的点心，夸她好手艺，告诉她昨晚的蛋白牛奶酥实在太好吃了。我觉得，嗯，慢慢靠近正题比较合适，不是吗？依我看，你不太习惯这样，你一般都更直接地提出想问的问题。但对我这种时间多得花不完的老太太，意义不大的东拉西扯更符合我的身份嘛。而且俗话说得好，想赢得厨师的好感，捷径就是赞美她做的点心。”

“其实你真正想和她聊的是格拉迪丝·马丁的事？”尼尔警督说。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对，格拉迪丝。是这样，克朗普太太还真能提供不少她的资料。倒不是跟案子有关的那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她最近的精神状态，以及她说的那些话。关键不在于她的话有什么古怪，而是那些言语中透露的蛛丝马迹。”

“有用吗？”尼尔警督问。

“嗯，”马普尔小姐说，“非常有用。知道吗，我觉得局势已经变得明朗多了，不是吗？”

“也对，也不对。”尼尔警督说。

他注意到海伊巡官已经离开房间了。他为此颇感庆幸，因为他接下来的举动可能稍微有那么一丁点不合规矩。

“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他说，“我想认真地和你谈一谈。”

“谈什么，尼尔警督？”

“从某种意义上说，”尼尔警督说，“你我两人代表不同的观点。说实话，马普尔小姐，我在苏格兰场听说过你的事迹，”他微笑道，“你在那里似乎名气不小。”

“这怎么可能？”马普尔小姐颇为不安，“不过，我好像经常卷进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我是指刑事案件以及种种离奇遭遇。”

“你的声望很不错。”尼尔警督说。

“当然，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是我的老朋友了。”马普尔小姐说。

“刚才我说你我代表不同的观点，”尼尔说，“换句话说，分别代表‘正常’与‘不正常’。”

马普尔小姐的头微微倾向一侧。

“我不太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警督？”

“唔，马普尔小姐，案情可以从正常的角度来考虑。第一起谋杀使得某些人从中获利。应该说，其中某个人获得的利益尤其多。第二起谋杀也有利于同一个人。第三起谋杀可以算是杀人灭口。”

“可你说的第三起谋杀，是指哪一起呢？”马普尔小姐问道。

她那闪亮的瓷蓝色双眼，正精明地望着警督。他点点头。

“是的，你问到点子上了。是这样的，前几天副局长和我讨论这几起谋杀时，他说的某句话我听起来总觉得不太对劲。问题就在这里。我当时想到的是那首儿歌。国王在账房里，王后在客厅，女佣在晒衣服。”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儿歌里是这个顺序，但实际上格拉迪丝肯定是在弗特斯科太太之前遇害的，不是吗？”

“我同意，”尼尔说，“我很有把握。她的尸体直到深夜才被发现，所以很难判定她的具体死亡时间。但我个人认为，她一定是在五点左右遇害的，否则——”

马普尔小姐插话：“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一定会把第二个托盘端进客厅？”

“正是如此。她先端上了盛着茶壶的那个托盘，又把第二个托盘端到大厅里时，发生了某些情况。她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问题焦点就在于那究竟是‘什么’。也许是杜波瓦从弗特斯科太太的房间里出来，正在下楼梯。也许是伊莲·弗特斯科的男朋友杰拉德·莱特从侧门溜进来。不管是谁，那人都哄骗她放下茶盘，去了花园。我想那之后她必定很快就死了。外头很冷，她只穿了薄薄的女仆装。”

“你说得很对，”马普尔小姐说，“依我看，根本不存在‘女佣在花园里晾衣服’这件事。她不会挑傍晚那个时间去晾衣服，也不会连外套也不披就跑到晾衣绳那里去。这一点和晾衣夹子一样纯属伪装，是为了让整个案子和儿歌相呼应。”

“没错，”尼尔警督说，“太疯狂了。这就是我还不能完全认同你的观点的原因。我无法——我只是无法接受儿歌这种事。”

“但案情确实与儿歌一致，警督。你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的确，”尼尔沉重地说，“但顺序不一样。我是指，儿歌里说的第三个死者是女佣，但我们都知道，本案中‘王后’才是第三个遇害的。阿黛尔·弗特斯科的死亡时间在五点二十五分到五点五十五分之间，那时格拉迪丝肯定已经死了。”

“完全错了，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从儿歌的角度来说，完全错位了——这难道不是非常耐人寻味吗？”

尼尔警督耸耸肩。

“可能是我吹毛求疵吧。几起命案符合儿歌的描述，这差不多就够了。但刚才我是站在你的角度说话，而接下来我要从我的角度来分析案情。我会把黑画眉、黑麦和其他这类因素剔除出去，仅从单纯的事实、常识和正常人的谋杀动机入手。首先，雷克斯·弗特斯科之死，谁会从中获利？唔，符合条件的人很多，但获利最多的是他的长子，珀西瓦尔。珀西瓦尔案发当天早上不在‘紫杉小筑’，不可能往父亲的咖啡或早餐吃的其他东西里下毒。至少一开始我们这么想。”

“啊，”马普尔小姐眼睛一亮，“所以有其他方法，是吗？我一直在琢磨这一点，你知道吗，我想到了好几种方法，但没有任何证据。”

“让你知道也没关系，”尼尔警督说，“紫杉碱是加在一罐新的橘子酱里头。那罐橘子酱放在餐桌上，弗特斯科先生早餐时吃了最上面一层。后来那罐橘子酱被人扔到灌木丛里，换上一罐新的，外观一模一样，还从中挖掉了相同的分量，再放到餐具室。灌木丛里那罐之后被发现了，我刚刚拿到化验结果。已经确认，其中含有紫杉碱。”

“原来如此，”马普尔小姐咕哝道，“真是轻松简单。”

“联合投资信托公司的经营状况不佳，”尼尔又说，“如果公司按照弗特斯科先生的遗嘱，向阿黛尔·弗特斯科支付十万英镑的话，估计就离破产不远了。只要弗特斯科太太比她丈夫多活一个月，就不能不付给她这笔钱。她对公司漠不关心，更不会在乎公司的困境。但她没能坚持到丈夫死后满一个月。她也死了，而从她的死亡中获利的，就是雷克斯·弗特斯科遗嘱中的剩余财产继承人。换句话说，又是珀西瓦尔·弗特斯科。”

“总也绕不开珀西瓦尔·弗特斯科，”警督不快地说，“但是，虽然他有可能对橘子酱动手脚，但他不可能毒死继母或者勒死格拉迪丝。根据秘书的证词，那天下午五点，他还留在市区的办公室，将近七点才回到这里。”

“这可就难办了，对吧？”马普尔小姐说。

“根本不可能实现，”尼尔警督郁闷地说，“所以，珀西瓦尔被排除了。”他不再压抑情绪，也不再有所顾虑，语带心酸，几乎忘记了他的诉说对象。“无论我走到哪一步，无论我转到哪个方向，总会撞上同一个人——珀西瓦尔·弗特斯科！但凶手却又不可能是珀西瓦尔·弗特斯科。”他稍稍平复一下情绪，又说，“噢，还有其他可能，其他人也拥有十分充分的动机。”

“当然，还有杜波瓦先生，”马普尔小姐尖声说，“还有年轻的莱特先生。我同意你的观点，警督。在获利问题上，必须保持怀疑的态度，避免轻易相信别人。”

尼尔忍不住笑了。

“总往最坏的地方想，呃？”他问道。

没想到这位看上去迷人又弱不禁风的老太太居然笃信这样独特的准则。

“噢，是啊，”马普尔小姐热切地说，“我历来相信最坏的假设。可悲的是，事实往往证明我是正确的。”

“好吧，”尼尔说，“那就做最坏的假设。凶手有可能是杜波瓦，有可能是杰拉德·莱特（那就意味着他与伊莲·弗特斯科同谋，是她在橘子酱里动了手脚），也有可能是珀西瓦尔太太。她当时在场。但我提到的这些人都不符合凶手是疯子的推论。他们与黑画眉和一口袋黑麦都没有联系。那是你的理论，你有可能是对的。倘若如此，嫌疑就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了，不是吗？麦肯锡太太在精神病院住了很多年，她总不会在橘子酱罐头里动手脚，或是趁着一家人喝下午茶的时候投放氰化物。她儿子唐纳德在敦刻尔克阵亡。那就只剩下她女儿，露比·麦肯锡。如果你的理论正确，如果一连串谋杀都缘起于多年前黑画眉矿山的事件，那么露比·麦肯锡肯定就在这座房子里，也只有一个人可能是露比·麦肯锡。”

“我觉得，哎，”马普尔小姐说，“你有些过于武断了。”

尼尔警督没有留意她的话。

“只有一个人。”他冷酷地说。

他站起身，走出房间。

2

玛丽·多芙在她的起居室里。这个房间不大，装饰十分简朴，但却很舒适。可以说是多芙小姐本人让它显得如此舒适。尼尔警督敲门时，玛丽·多芙正在看一沓零售商的账册，她抬起头，以清亮的嗓音说：

“请进。”

警督走进屋内。

“请坐，警督。”多芙小姐指了指一张椅子，“麻烦你稍等片刻好吗？鱼贩的账目好像不太对，我得核实一下。”

她核对总金额的时候，尼尔警督默默地坐在一旁观察着。这女孩多么镇定、多么沉着啊，他想。与往常一样，他对这自信姿态下潜藏的真正人格深感好奇。他试着将她的外貌特征与松林疗养院那个女人相比较，寻找相似之处。肤色倒有些像，五官却看不出相同点。过了一会儿，玛丽·多芙抬起头说：

“怎么，警督？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尼尔警督平静地说：

“是这样，多芙小姐，这个案子有几个很不寻常的特点。”

“是什么？”

“首先，弗特斯科先生衣袋里有黑麦，这很离奇。”

“的确莫名其妙，”玛丽·多芙表示同意，“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解释。”

“然后是黑画眉的怪事。夏天时弗特斯科先生的办公桌上有四只死掉的黑画眉，馅饼里的牛肉和火腿也被换成了黑画眉。多芙小姐，发生这两件事的时候，你应该都在场吧？”

“是的，我想起来了。实在让人愤慨。这种事目的不明，又极其恶毒，特别是在那时候。”

“恐怕未必目的不明吧。多芙小姐，你对黑画眉矿山了解多少？”

“我好像从没听说过什么黑画眉矿山。”

“你自称玛丽·多芙，请问这是你的真名吗，多芙小姐？”

玛丽眉毛一扬。尼尔警督百分之百肯定，她的蓝色双眸中闪过一缕机警的光芒。

“好离奇的问题啊，警督。你是在暗示我的名字不叫玛丽·多芙？”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在暗示，”尼尔警督笑道，“你的真名是露比·麦肯锡。”

她瞪着他，神情一时间极度茫然，既不像要抗议，也没显出惊愕的迹象。毫无疑问，她正在盘算着什么，尼尔警督心想。过了一两分钟，她才以淡定而不露感情色彩的声音说：

“你希望我说什么好呢？”

“请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名字是不是露比·麦肯锡？”

“我已经说过，我名叫玛丽·多芙。”

“很好，但你有证据吗，多芙小姐？”

“你想看什么？我的出生证明？”

“那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我是指，或许你持有一张玛丽·多芙的出生证明，那位玛丽·多芙或许是你的朋友，或许是某个已经死去的人。”

“嗯，可能性非常多，不是吗？”玛丽·多芙的话音里又出现了调侃的意味，“现在你可真是进退两难啊，对不对，警督？”

“松林疗养院的人可能认识你。”尼尔说。

“松林疗养院！”玛丽再次扬起眉毛，“松林疗养院是什么？在什么地方？”

“我看你心里一清二楚，多芙小姐。”

“我向你保证，我根本不知道。”

“你仍然否认你就是露比·麦肯锡？”

“我可不想否认什么。是这样，警督，我觉得无论露比·麦肯锡究竟是什么身份，都应该由你来证明她就是我。”此刻，她的蓝眼睛里显然兴味十足，还饱含挑战之意。玛丽·多芙直视他的双眼，说：“不错，警督，全看你的了。如果你有本事，尽管去证明我就是露比·麦肯锡吧。”

第二十五章

1

“那多嘴的老太太正找你呢，长官，”尼尔警督下楼时，海伊巡官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耳语，“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真见鬼！”尼尔警督说。

“是的，长官。”海伊巡官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他正要走开，又被尼尔喊了回来。

“海伊，你去了解一下多芙小姐提供的这些个人经历，重点关注她以前的工作以及相关情况。好好查一查——嗯，我还想知道一两件事。你去查查这几个问题，怎么样？”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海伊巡官。海伊答道：

“我马上去办，长官。”

尼尔警督经过藏书室，听见有人说话，便往里望了一眼。无论马普尔小姐刚才是否在找他，此时她正一边忙着织毛线，一边认真地与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聊天。尼尔警督捕捉到这么半句话：

“……我一直认为做护理工作需要很高的才能。真是一项高尚的职业。”

尼尔警督悄悄离开。他以为马普尔小姐注意到他了，但似乎她并没发现他来过。

她继续用她那温和轻柔的嗓音说：

“有一次我手腕骨折，有位特别迷人的护士来照顾我。后来她去看护斯帕罗太太的儿子，他是位年轻帅气的海军军官。说来真是缘分，后来他们订婚了，多么浪漫啊。他们结婚后过得很幸福，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马普尔小姐饱含深情地叹道，“当时他患的是肺炎。肺炎这种病对护理的要求很高，对吧。”

“噢，是啊，”詹妮弗·弗特斯科说，“肺炎的康复几乎全靠护理，不过，现在有特效药了，不像以前，要彻底痊愈简直是一场持久战。”

“孩子，你从前肯定是位出色的护士，”马普尔小姐说，“你的爱情就是在这过程中开始的吧？我是指，你来这里看护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先生的时候？”

“是的，”詹妮弗说，“是啊，是啊——开头就是那样。”

听起来她不太想聊这件事，但马普尔小姐似乎没注意到。

“我知道。按说我们当然不该听用人们说闲话，但像我这种老太婆，难免对人家的闲言碎语感兴趣。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噢，对，之前还有另一位护士，对吧，后来她被辞退了——大概如此。想必她做事不认真吧。”

“倒不是因为她不认真，”詹妮弗说，“好像是她父亲或者其他什么人得了重病，所以我才来接替她。”

“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所以你爱上了他。嗯，真好啊，特别好。”

“我也说不准到底好不好，”詹妮弗·弗特斯科说，“我常常希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常常希望我能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是的，是的，我能理解。你的工作热情非常高。”

“当初没那么投入，但现在回想起来——生活太单调了，哎。一天天都没什么事可干，瓦尔又全身心扑在公司里。”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这年头男人都得拼命工作，”她说，“不管赚了多少钱，好像一点闲暇时间都腾不出来。”

“是啊，结果做妻子的就特别孤独，特别无聊。我常常希望自己从没来过这里，”詹妮弗说，“哎，算了，我也是自作自受。我真不该那么干。”

“真不该干什么，孩子？”

“真不该嫁给瓦尔。哎，算了——”她突然叹道，“不说这些了。”

马普尔小姐十分贴心地开始和她讨论新近在巴黎流行的裙子款式。

2

马普尔小姐敲敲书房的门，尼尔警督让她进去。“谢谢你刚才没打岔，”她说，“是这样，之前我还想证实一两个小问题。”接着她又抱怨道，“我们刚才其实还没谈完。”

“抱歉，马普尔小姐，”尼尔警督露出迷人的微笑，“是我失礼了。我请你来探讨问题，结果全是我在自说自话。”

“噢，没关系，”马普尔小姐连忙说，“本来我还没准备好要亮出全部底牌。我的意思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时，我不想指控任何人。当然，这都是我脑子里的想法。现在我能确定了。”

“确定什么，马普尔小姐？”

“唔，确定是谁杀了弗特斯科先生啊。之前你提到橘子酱的事，正好解决了我的问题。我的意思是，作案手法和凶手的身份都清楚了，而且完全是精神正常人的所作所为。”

尼尔警督眨了眨眼。

“不好意思，”马普尔小姐注意到他的反应，“有时我很难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

“马普尔小姐，我还不太明白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唔，最好还是从头说起，”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时间，我想从头说明我的观点。你看，我跟大家都聊了很多，包括拉姆斯伯顿小姐、克朗普太太和她丈夫。当然，他谎话连篇，但那也没关系，因为只要你清楚他在撒谎，结果还是一样的。不过我是想把那几通电话和尼龙袜等问题问清楚。”

尼尔警督又眨了眨眼，开始考虑自己怎么会自讨苦吃，为什么会把马普尔小姐当成可靠的、头脑清晰的同盟军。但他心想，无论她有多糊涂，总还是有可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尼尔警督职业生涯中的成功经历，无不源自于认真倾听。现在他已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请详细说明，马普尔小姐，”他说，“但你能不能从头开始呢？”

“好的，当然，”马普尔小姐说，“事情的起点是格拉迪丝。我是指，我是为了格拉迪丝才来的。你好心让我察看了她的所有东西，有了那些，加上尼龙袜和那几通电话，还有这样那样的线索，一切就很清楚了。我说的是弗特斯科先生和紫杉碱。”

“是谁在弗特斯科先生的橘子酱里加了紫杉碱，”尼尔警督问道，“你有猜测对象了？”

“不是猜测，”马普尔小姐说，“我已经知道了。”

尼尔警督第三次眨了眨眼。

“当然是格拉迪丝。”马普尔小姐说。

第二十六章

尼尔警督瞪着马普尔小姐，缓缓摇头。

“你是说，”他难以置信，“格拉迪丝·马丁蓄意谋杀雷克斯·弗特斯科？对不起，马普尔小姐，我无法相信。”

“不，她当然不是有意害死他的，”马普尔小姐说，“但实际下手的人就是她！你亲口说过，你盘问她时，她既紧张又沮丧，而且看上去十分内疚。”

“是啊，但她的内疚并不是因为谋杀吧。”

“噢，这点我同意。我说了，她不想谋杀任何人，但确实是她往橘子酱里加了紫杉碱。当然，她没意识到那其实是毒药。”

“那她以为那是什么？”尼尔警督的声音依然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猜她以为那是某种吐真药，”马普尔小姐说，“女孩们总爱从报上剪下有趣又有用的文章保存起来，一代代人都这样。什么美容秘方、吸引心仪男子的妙法之类的，以及巫术、魔法和各种神迹。这年头这些东西大都打着科学的旗号。人们不再相信魔法师，不再相信有人一挥魔杖就能把你变成青蛙。但如果你在报上读到科学家注射某种腺体激素就能改造你的身体器官、使你进化出青蛙的某些特征，那么，人人都会信以为真。格拉迪丝在报上读到过吐真药，当他告诉她那就是吐真药的时候，她自然就相信了。”

“谁告诉她？”尼尔警督问。

“阿尔伯特·埃文斯，”马普尔小姐说，“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名。反正他们是在夏令营认识的，他朝她大献殷勤，向她求爱，估计还向她宣称自己受了什么不公、迫害之类的。总之，关键是要让雷克斯·弗特斯科承认其所作所为，并做出补偿。他让她来这里工作，现在帮佣普遍短缺，到有需求的人家来找工作很容易。用人们的更换频率很高。他们约好一个日期。还记得吗，他寄来的明信片上写着‘别忘了约好的日子’。那就是他们准备动手的大日子。格拉迪丝会把他给她的药加到橘子酱的上层，还会在弗特斯科先生的衣袋里放黑麦。不知他编造了什么理由来解释黑麦的事，但我一开始就说过，尼尔警督，格拉迪丝·马丁是个很容易上当受骗的女孩。事实上，如果那些话出自一个讨人喜欢的青年之口，她无论如何都会相信。”

“说下去。”尼尔警督茫然地说。

“原定的计划估计是，”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阿尔伯特当天会去公司，吐真药那时应该会发挥作用，弗特斯科先生会承认一切，等等。你可以想象，那可怜的女孩听说弗特斯科先生的死讯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但她总会说出来吧？”尼尔警督提出异议。

马普尔小姐问道：“你询问她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说：‘我什么也没干。’”尼尔警督答道。

“这就对了，”马普尔小姐得意地说，“你难道看不出这正是她会说的话吗？如果格拉迪丝摔碎了一件装饰品，她会说：‘不是我干的，马普尔小姐，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可怜的孩子们，她们总免不了这样。她们对自己做错的事非常沮丧，一心只想逃脱责罚。难道你觉得一个无意中害死别人的女孩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况下，会全部承认？那未免和她们的性格相差太远了。”

“嗯，”尼尔说，“你分析得很对。”

他回忆起与格拉迪丝的谈话。她紧张、沮丧、内疚、目光游移，这些征兆可能并不重要，也可能至关重要。他实在无法责怪自己没有得出正确结论。

“如我所说，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矢口否认，”马普尔小姐说，“然后她极度困惑地在脑中梳理这件事。或许阿尔伯特不清楚药力有多强，或许他弄错了、给她的药量太大。她为他找了种种借口、种种解释。她一定盼着他跟她联系。当然，他确实这么做了，打了电话。”

“你都知道？”尼尔警督突然问道。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不，我承认，这都是我的猜测。但案发当天确实有几次来历不明的电话。有人来电，克朗普或者克朗普太太去接，电话就挂断了。那就是他打的，一次又一次，直到格拉迪丝接听为止，然后就跟她约好时间见面。”

“我懂了，”尼尔说，“你是指她死的那天跟他有个约会。”

马普尔小姐连连点头。

“是的，有很多线索。克朗普太太说对了一点：那女孩穿着她最好的尼龙袜和最好的鞋子。她打算去赴约。不过她并不是出门去见他，他会来‘紫杉小筑’。所以那天她才东张西望、手忙脚乱，没按时准备茶点。后来她把第二个茶盘端到大厅时，看见他就在走廊那头的侧门那里朝她招手，于是她放下茶盘，跑过去接他。”

“接着他勒死了她。”尼尔说。

马普尔小姐紧抿双唇。“很快就结束了，”她说，“他怕她说出去，不能冒险。她必须死，可怜的、愚蠢的、容易上当的女孩。然后——他在她鼻子上夹了一个晾衣夹子！”老太太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只为了跟儿歌相吻合。黑麦、黑画眉、账房、面包和蜂蜜，还有晾衣夹子——他只能找那东西代替儿歌中叼走她鼻子的小鸟。”

“他最后会进疯人院，我们无法将他处以绞刑，因为他疯了！”尼尔警督缓缓地说。

“你应该可以绞死他，”马普尔小姐说，“他没疯，警督，从来就没疯！”

尼尔警督紧盯着她。

“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你提出了一种观点，是的，是的，虽然你说你知道，但毕竟只是你的个人观点。你说有个人该对这几起命案负责，他化名为阿尔伯特·埃文斯，在夏令营结识格拉迪丝，利用她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个阿尔伯特·埃文斯要为黑画眉矿山的旧事复仇。所以你是不是在暗示，麦肯锡太太的儿子唐·麦肯锡并没有死在敦刻尔克。他还活着，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

出乎尼尔警督的意料，马普尔小姐猛然摇头。

“不！”她说，“不！我根本没这个意思。尼尔警督，难道你没看出黑画眉矿山完全只是伪装而已吗？这件事被人利用了，被那个听说过黑画眉——书房那几只和馅饼里那几只——事件的人利用了吗？那些黑画眉倒是真的，有个了解往事的人想复仇，所以放了那些黑画眉，但那人的复仇仅限于吓吓弗特斯科先生、让他心里不舒服而已。尼尔警督，我不太相信孩子在长大成人期间真的会全盘接受复仇理念的灌输。但如果谁的父亲蒙受诈骗，甚至还被抛下等死，那这孩子倒是有可能想要玩些小把戏折磨一下罪魁祸首。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而真凶利用了这一点。”

“说到凶手，”尼尔警督说，“拜托，马普尔小姐，说说你心目中的凶手吧。他是谁？”

“你不会意外的，”马普尔小姐说，“真的不会。因为只要我一说出他是谁——准确地说，应该是我认为他是谁，我们说话总该严密一些，对吧——你就会发现，他恰恰就是会犯下这几起谋杀案的那种人。他精神正常，聪明机敏，而且毫无道德底线。他干这一切当然是为了钱，很可能还是很大一笔钱。”

“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尼尔警督乞求般地开口，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错了。马普尔小姐描述的人和珀西瓦尔·弗特斯科一点都不像。

“噢，不，”马普尔小姐说，“不是珀西瓦尔，是兰斯。”

第二十七章

1

“这不可能。”尼尔警督说。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眼牢牢凝视着马普尔小姐。正如马普尔小姐所说，他一点也不意外。他所说的“不可能”，其实是“不大可能”，而非“绝不可能”。 马普尔小姐已经把凶手的形象勾勒得非常到位了，兰斯·弗特斯科与之相当吻合。但尼尔警督始终看不出为什么答案会是兰斯。

马普尔小姐坐在椅子里，倾身向前，就像对小朋友解释简单的算术题那样，温和而令人信服地开始分析她的观点。

“你看，他总是那个样子。我是指，他一直都那么邪恶。坏到骨子里，但又因此而魅力十足。对女人尤其有吸引力。他聪明过人，敢于冒险。他一次次铤而走险，因为他的魅力，大家对他总往好的方面想，而忽略最坏的那一面。我根本不相信他父亲给他写过信、叫他回来——除非你拿到了切实的证据。”她停下来，以示询问。

尼尔摇摇头。“不，”他说，“我没发现能证明他父亲叫他回来的证据。只有一份看上去是兰斯来过之后回到非洲写来的信。但兰斯前几天回来时，很容易就可以把这封假信塞进他父亲书房的文件堆里。”

“他果然高明，”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唔，我说过，他很可能坐飞机回来，试图与父亲和解，但弗特斯科先生不答应。兰斯最近刚结婚，他赖以维生的那笔小钱——毫无疑问也是用各种歪门邪道弄来的——就不够花了。他深爱着帕特（多么甜美可爱的女孩啊），想给她体面安逸的生活——不再漂泊不定。而从他的角度来看，这就意味着需要很多很多钱。他到‘紫杉小筑’时肯定听说了那些黑画眉的事，或许是他父亲说的，或许是阿黛尔说的。于是他得出结论：麦肯锡的女儿就在这座房子里。然后他灵机一动：正好拿她来当谋杀案的替罪羊。因为他发现父亲不肯听他摆布，所以就狠心决定杀死他。他可能察觉到他的父亲不太……呃，情况不太妙，所以他害怕父亲死时已经彻底破产。”

“他很了解他父亲的健康状况。”警督说。

“啊——那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他父亲的名字‘雷克斯’在拉丁文中有‘国王’的意思，和黑画眉事件联系到一起，就令他联想到用那首儿歌做文章。把整个阴谋包装上疯狂的外衣——然后用麦肯锡家威胁复仇的旧事打掩护。而且，他还可以趁势除掉阿黛尔，那十万英镑也就不会流出公司了。但还得有第三个角色，也就是儿歌里‘在花园晒衣服的女佣’——我猜测他正是由此才构思出整个恶毒计划的。他要培养一位天真的同谋，然后在她泄密之前将她灭口，这就可以为他提供第一桩命案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事就简单了。五点前他从车站赶到这里，当时格拉迪丝正好把第二个茶盘端到大厅。他走到侧门口，看见她，就招呼她过去，将她勒死，把尸体拖到屋后晾衣绳那里，整个过程只需要三四分钟。随后，他按响前门的门铃，被迎进家门，和全家人一起喝茶。然后他上楼去探视拉姆斯伯顿小姐。接着他又下楼溜进客厅，发现阿黛尔正独自喝着最后一杯茶，就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一边和她聊天，一边伺机把氰化物加进她的茶杯里。你知道，这并不难，一小块和方糖很像的白色晶体。可能他伸手去糖罐里取出一块，故意大大咧咧地放进她的茶杯里，笑着告诉她：‘看，我给你的茶多加了点糖。’她表示没关系，搅了搅就喝下去了。手法如此简单，又如此大胆。没错，他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尼尔警督缓缓地说：“这种可能性很大——没错。但我不明白——真的，马普尔小姐，我不明白——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就算老弗特斯科不死公司就会倒闭，但兰斯为了他那点股份，就会策划三起谋杀？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

“这是一个小小的难点，”马普尔小姐承认，“对，我同意，要解释这个问题确实有难度。我在想……”她迟疑地看着警督，“我在想——我在财务方面一无所知——但我在想，黑画眉矿山真的毫无价值吗？”

尼尔陷入深思。各种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合起来。兰斯自愿从珀西瓦尔那里接手投机性强或价值不高的股权。今天在伦敦，他临走前还让珀西瓦尔最好把黑画眉矿山和与之相伴的厄运一起处理掉。一座金矿。一座毫无价值的金矿。但或许，那座矿山并非真的不值钱。但话说回来，感觉又不太可能。老雷克斯·弗特斯科在这种事情上几乎不可能看走眼，不过，说不定最近有新变化了呢？那座矿山在什么地方？兰斯说过，在西非。可另外什么人——好像是拉姆斯伯顿小姐——却说在东非。兰斯会不会故意欺瞒，把东非说成西非？拉姆斯伯顿小姐年老健忘，但说出正确答案的可能是她，而非兰斯。东非。兰斯刚从东非回来。莫非他最近得到了新的情报？

警督忽然灵光一闪，拼上了另一块碎片。他在火车上读《泰晤士报》的时候。坦噶尼喀发现铀矿。如果铀矿正好位于黑画眉矿山的旧址上呢？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兰斯在那边得到了消息，如果真有铀矿，那可是一大笔钱。一大笔横财！他叹了口气，看着马普尔小姐。

“我能证明这一切吗？”他愤愤地问道，“你怎么看？”

马普尔小姐点头以示鼓励，就像鼓励正准备上考场的聪明侄儿似的。

“你能证明，”她说，“你非常非常聪明，尼尔警督。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现在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就应该能查出证据。比如，那个夏令营的人可以指认他的照片。到时他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化名阿尔伯特·埃文斯在那里待了一星期。”

的确，尼尔警督心想，兰斯·弗特斯科既聪明又不择手段——但同时也相当莽撞。他冒的风险未免太大了。

尼尔对自己说：“我会击败他！”随即，怀疑又涌上心来，他望向马普尔小姐。

“你也知道，这些都纯属假设。”他说。

“是的，但你已经坚信，不是吗？”

“应该是吧。毕竟以前我也见过这种人。”

老太太点了点头。

“是的，这很重要，所以我才如此肯定。”

尼尔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因为你对罪犯十分了解。”

“噢，不，当然不。是因为帕特，可爱的女孩，她那种女孩总是遇人不淑——起初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开始注意他的。”

“我心里也许已经确信了，”警督说，“但还有很多问题有待解答——比如，露比·麦肯锡。我敢发誓——”

马普尔小姐打断他：

“你的方向是对的，但目标却选错了。去找珀西瓦尔太太谈谈吧。”

2

“弗特斯科太太，”尼尔警督说，“麻烦你告诉我你结婚前的名字。”

“噢！”詹妮弗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惧色。

“不必紧张，太太，”尼尔警督说，“还是说出真相比较好。你结婚前名叫露比·麦肯锡，我应该没说错吧？”

“我……哎，好吧……老天啊，好吧，那又怎么样？”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说。

“也没什么，”尼尔警督和气地答道，接着又说，“前几天我去松林疗养院和你的母亲聊过。”

“她生我的气，”詹妮弗说，“现在我再也不去探望她了，因为那只会让她更难过。可怜的妈妈，她对爸爸的感情太深厚。”

“她把你们养大成人，就是为了向你们灌输夸张的复仇信念？”

“是啊，”詹妮弗说，“她总让我们按着《圣经》发誓，绝不忘记仇恨，总有一天要杀了他。后来我进医院接受护理培训，才开始发觉，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但你自己也有复仇的愿望吧，弗特斯科太太？”

“哎，那当然。事实上，雷克斯·弗特斯科等于谋害了我父亲！我倒没说他真的拿枪拿刀直接杀害他，但我能肯定，他对我父亲见死不救。这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从道德层面来说是一样的——是的。”

“所以我要报复他，”詹妮弗说，“当时我有个朋友负责看护他儿子，我就让她辞职，推荐我接替。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警督，我真的从没打算杀死弗特斯科先生。我动过某些念头，我想故意疏于看护，任他儿子死去，但护士的职业道德不容许我那么做。事实上，我付出很多努力，帮助瓦尔渡过难关。后来他对我有了好感，向我求婚，我想，‘嗯，没有比这更高明的复仇方式了。’我是指，嫁给弗特斯科先生的长子，得到他从我父亲那里骗走的钱。我觉得这样要高明得多。”

“确实如此，”尼尔警督说，“高明得多。”他又问，“我想是你把黑画眉放到书桌上和馅饼里的吧？”

珀西瓦尔太太脸红了。

“对。我真是太傻了……但弗特斯科先生有一天大谈特谈别人怎么怎么愚蠢，还吹嘘他怎么怎么诈骗、凌驾于别人之上。噢，用的还都是合法手段。我就想——我得吓唬吓唬他。他确实被吓到了！他的心情简直跌到谷底。”她又急忙补充，“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没干，警督，你该不会……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杀人了吧？”

尼尔警督微微一笑。

“不，”他说，“不会。对了，最近你是不是给了多芙小姐一笔钱？”

詹妮弗的下巴都惊掉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尼尔警督随即对自己说：“还有不少是猜出来的。”

詹妮弗的语速很快：

“她来找我，说你以为她是露比·麦肯锡。她说如果我肯出五百英镑，她就任凭你一直这么想。她说如果你知道我才是露比·麦肯锡，我就会变成谋杀弗特斯科先生和我继母的嫌疑人。我费尽周折才凑出那笔钱，因为我肯定不能告诉珀西瓦尔。他不了解我的身世。我不得不卖掉订婚钻戒，以及弗特斯科先生送给我的一条非常漂亮的项链。”

“别担心，珀西瓦尔太太，”尼尔警督说，“我可以帮你把钱要回来。”

3

第二天，尼尔警督再次约谈玛丽·多芙小姐。

“多芙小姐，”他说，“不知你愿不愿意开一张五百英镑的支票，我拿去还给珀西瓦尔·弗特斯科太太。”

见玛丽·多芙终于失去镇定，他不禁暗暗得意。

“是那蠢货告诉你的吧。”她说。

“是的。敲诈勒索是很严重的罪名，多芙小姐。”

“其实也算不上勒索，警督。依我看，你要以勒索的罪名指控我也不容易。我只是帮了珀西瓦尔太太一个有点特别的忙而已。”

“那么，如果你肯交出那张支票，多芙小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了。”

玛丽·多芙取出支票簿和钢笔。

“真烦，”她叹道，“我现在手头特别紧。”

“想必你马上就要另谋高就了吧？”

“是啊。这份工作的结果和我的预期不太一样。在我看来，真是倒了大霉。”

尼尔警督表示理解。

“的确，这样一来你的处境相当艰难，对吧？我的意思是，我们很可能随时都会追查你的过去。”

已经恢复冷静的玛丽·多芙扬起眉毛。

“警督，我的履历无懈可击，这点我可以保证。”

“确实如此，”尼尔警督笑道，“我们没什么可针对你的，多芙小姐。不过说来也巧，之前你提供过卓越服务的三个地方，在你走后三个月左右，都不约而同发生了盗窃案。窃贼似乎对屋主存放貂皮大衣、珠宝这类东西的位置非常了解。这难道不是奇特的巧合吗？”

“世上总会有巧合的，警督。”

“噢，没错，”尼尔说，“巧合在所难免，但也不能太过频繁吧，多芙小姐。”他又补充道，“我敢说，将来我们还会再打交道的。”

“但我希望——”玛丽·多芙说，“恕我失礼，尼尔警督——我希望我们别再碰面了。”

第二十八章

1

马普尔小姐抚平行李箱里的衣物，将一截羊毛披肩塞好，盖上箱盖。她环视这间卧室，嗯，没有忘带什么。克朗普进来帮她把箱子拎下楼。马普尔小姐到隔壁房间去和拉姆斯伯顿小姐道别。

“承蒙你的款待，我却没什么可以答谢的。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我。”

“哈。”拉姆斯伯顿小姐应道。

她一如既往地在玩纸牌。

“黑桃J，红心Q，”她边念叨边向马普尔小姐投来犀利的一瞥，“想必你查出了你要查的东西。”

“是的。”

“你应该都告诉那个警督了吧？他能办妥案子吗？”

“我相信他没问题，”马普尔小姐说，“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我什么都不会问你，”拉姆斯伯顿小姐说，“你是个精明的女人，我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我不怪你。罪恶就是罪恶，恶有恶报。这个家族总有一条邪恶的暗流。谢天谢地，不是从我们这边传下去的。我妹妹埃尔维拉是个傻瓜。如此而已。”

“黑桃J，”拉姆斯伯顿小姐摩挲着那张牌说，“相貌英俊，心却是黑的。是的，我就怕这个。啊，好吧，坏人总那么招人喜欢。那孩子一直都很有办法。连我都被哄得团团转……关于那天从我这里出去的具体时间，他撒了谎。我没揭穿他，只是觉得奇怪……一直都在怀疑。但他毕竟是埃尔维拉的儿子——我不忍心说什么。啊，算了，你是个正直的女人，简·马普尔，而正义必须得到伸张。不过，我有点心疼他的老婆。”

“我也是。”马普尔小姐说。

帕特·弗特斯科在大厅里等着和马普尔小姐道别。

“真希望你别走，”她说，“我会想念你的。”

“我该走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整件事——并不太令人愉快。但你知道，最重要的是邪不胜正。”

帕特面露疑惑。

“我不太明白。”

“嗯，孩子，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恕我多句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的人生出现了波折，我想最能给你快乐的，就是回到赠予你幸福童年的地方。回爱尔兰去吧，孩子，和马儿与小狗做伴。”

帕特点点头。

“有时我真希望弗莱迪死后我就回爱尔兰去了。但如果那样——”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许多，“我就不可能遇到兰斯。”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

“我们不会在这里长住，”帕特说，“这些事解决之后，我们马上就会回东非去，我好开心。”

“愿上帝保佑你，孩子，”马普尔小姐说，“人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面对生活。我想你应该有这样的勇气。”

她拍拍女孩的手，然后放开，迈出前门，走向等待着的出租车。

2

当晚，马普尔小姐回到家中。

不久前刚从圣信孤儿院回来的吉蒂为她开门，满面笑容地迎接她。

“小姐，我准备了一条鲱鱼给你当晚餐。你回来真好。你会发现家里的一切都非常舒服。我已经做完开春大扫除了。”

“那就好，吉蒂，回家的感觉很好。”

马普尔小姐注意到房檐下有六处蜘蛛网。这些女孩从来都不抬头看看！但她毕竟心地善良，不忍心说破。

“小姐，你的信都放在客厅的桌上。有一封是错寄去黛西米德村的。他们老犯这种错，对吧？两个地方名字有点像，信封上写得又太潦草，也难怪会送错。那边的人刚好没在家，房子锁着，今天他们回家才把信送过来，还说但愿不是要紧的信。”

马普尔小姐拿起邮件，吉蒂说的那封信就放在最上面。看到那斑驳潦草的字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马普尔小姐心头。她拆开信。

亲爱的女士：

请原谅我写这封信，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从没想过要害人。亲爱的女士，你会在报上看到新闻，他们说是谋杀，但不是我干的，真的，因为我绝对不会做那种坏事，而且我知道他也不会。我是指阿尔伯特。我说得有点乱，但事情是这样，我们是夏天认识的，准备结婚了，可是伯特还没讨回公道，他吃了很大的亏，被死掉的这位弗特斯科先生骗了。弗特斯科先生什么也不承认，大家当然都相信他，不信伯特，因为他有钱，而伯特很穷。不过伯特有个朋友，他工作的那个地方生产新药，有一种叫作吐真药的，可能你在报纸上看到过，人吃了以后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说实话。伯特打算十一月五日去弗特斯科先生的办公室见他，还会带上律师，我负责把药放进弗特斯科先生那天的早餐里，等他们见面时，药效发作，他就会承认伯特说的都是实话。哎，女士，我把药加到橘子酱里，可现在他死了，我想可能药力太强了，不怪伯特，因为他绝不会做那种事，可我又不能告诉警察，因为他们也许会以为伯特故意杀人，但我知道他没有。噢，女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警察就在这座房子里，很可怕，他们问很多问题，严厉地盯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伯特的消息。噢，女士，我不想麻烦你，但如果你能来帮帮我该多好，他们会听你的话，你一直都对我那么好。我真的没有恶意，伯特也没有。求你帮帮我们。

祝好

格拉迪丝·马丁

对了——附上一张伯特和我的合影。是夏令营的一个男孩拍下来送给我的。伯特不知道我有这张照片——他讨厌照相。不过，女士，你看看，他多帅啊。

马普尔小姐紧抿双唇，凝视着这张照片。照片中的两人四目相对，马普尔小姐的目光从格拉迪丝那充满爱慕之情、微微张开嘴的可怜面容，移向另一张脸——那正是兰斯·弗特斯科小麦色的、微笑着的英俊脸庞。

那封可悲来信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中回响着：

你看看，他多帅啊。

马普尔小姐的眼眶中满溢泪水。先是同情，继而是愤怒，因凶手的残忍无情而愤怒。

随后，两种情绪都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就感——恰如一位科学家单凭下颌骨的残片与一对牙齿便成功地重建出灭绝动物的标本时拥有的成就感那样。

版权信息

书名：命案目睹记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戴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12-01

ISBN：9787513316392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1

2

第三章

1

2

3

第四章

1

2

第五章

1

2

第六章

1

2

3

第七章

1

2

第八章

1

2

第九章

1

2

3

第十章

1

2

第十一章

1

2

第十二章

1

2

第十三章

1

2

第十四章

1

2

3

第十五章

1

2

3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1

2

第十八章

1

2

3

第十九章

1

2

3

4

5

第二十章

1

2

3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1

2

第二十七章

第一章

月台上，麦吉利卡迪夫人气喘吁吁地走在帮她拎手提箱的行李员后面。她个子不高，身形富态。高大的行李员步伐轻快，麦吉利卡迪夫人不仅身高处于劣势，手上还拎了许多袋子，都是圣诞节购物的成果。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就像在进行一场竞走比赛，而且悬殊极大。行李员已经在站台的一侧准备转弯了，她还在朝月台那头走。

这个时刻，一号月台通常并不拥挤，因为一列火车刚刚开走。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大群人从四面八方拥过来了。他们在月台上来来往往，奔走于站内不同的地点：行李寄存处，休息室，问询处，列车指示牌，进站口与出站口。

麦吉利卡迪夫人拎着袋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缓缓地向前挪动。终于到了三号月台的入口处，她把一个袋子放在地上，打开手提包，翻找火车票，认真的检票员是绝不会让没票的人进月台的。

这时，车站上方的广播喇叭响了起来，声音沙哑，语言精练。

“三号月台停靠的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发出的列车，去往布拉克汉普顿，米尔彻斯特，威化顿，卡维尔联轨站，洛克希特和查德茅斯各等站。去往布拉克汉普顿与米尔彻斯特的旅客，座位在列车后部车厢，前往凡奎因的旅客请在洛克希特换车。”随着嘀的一声，播报停止了。随后广播又重新响了起来，“第九月台即将到站的是四点三十五分从伯明翰开往伍尔弗汉普顿的列车。”

麦吉利卡迪夫人找到了车票，递给月台检票员。剪完票后，检票员低声说：“往右走，靠后的车厢。”

麦吉利卡迪夫人在月台上一边慢慢走，一边找她的行李员。那位行李员正在一节三等车厢外等着，盯着一块空地发呆，无事可做。

“行李在这儿，女士。”

“我坐的是头等车厢。”

“你又没说。”行李员在一旁边嘀咕着，边用鄙夷的眼光打量着麦吉利卡迪夫人身上那件黑白相间的粗花呢子外套，有点儿像男式的。

其实，麦吉利卡迪夫人之前说过，但她并没有争论。她喘着粗气，看起来愁容满面。

行李员又拎起手提箱，提到了麦吉利卡迪夫人乘坐的那节车厢旁，车厢内部确实宽敞、漂亮，但很空。乘坐四点五十分这班列车的人并不多，因为头等座的旅客往往喜欢速度更快的早班车和晚上六点四十分出发并提供晚餐的晚班车。麦吉利卡迪夫人把小费付给了行李员，行李员看起来有些失望，小费少得可怜，没比三等座旅客付得多多少。麦吉利卡迪夫人从英国北部来，经历了一夜的旅途奔波和一天的疯狂购物后，准备多花些钱，让自己的旅途更舒适些，但她不愿意在小费上多花一分钱。

麦吉利卡迪夫人靠在长绒座椅上，舒了口气，翻看起杂志。过了五分钟，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开动。杂志从麦吉利卡迪夫人手中滑落下来，她的头也向过道那侧偏了过去，不到三分钟便睡着了。过了三十五分钟，她睡醒了，人看起来也精神了许多，她整理了下睡觉时滑落的帽子，挺直了身板，朝窗外看去，只能看到乡村疾驰而过。此时天色已暗，外面雾气蒙蒙，十分压抑。现在是十二月——离圣诞节只有五天了。伦敦现在已是黑乎乎的一片，让人透不过气。虽然偶尔经过城镇和车站时闪现的灯光能让人心情有所好转，但此时乡村给人的感觉并没好到哪儿去。

乘务员轻轻推开车厢门，说道：“最后一次提供茶水服务了。”麦吉利卡迪夫人已经在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喝过茶了，完全不觉得渴。乘务员向下一节车厢走去，又重复起那句话。麦吉利卡迪夫人看着行李架，露出满意的神情：价格不菲的面巾，正是玛格丽特所需要的；罗比的太空枪，吉恩的兔子娃娃，挺合她心意的；还有那件给自己买的晚宴短上衣，既保暖又好看；还有那件给赫克托买的毛衣。她不断想象着人们称赞她会买东西的场景。

她心满意足地把目光又转向窗子。一列反向行驶的列车疾驰而过，窗户一阵抖动，她也被吓了一跳。随着咔嗒的声响，火车并轨成功，驶过一个车站。

突然，火车开始减速，也许是受信号灯的指示，火车以很慢的速度滑行了数分钟后，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又向前开动起来。此时又一列反方向列车驶过，感觉速度比第一列缓和了许多。麦吉利卡迪夫人所乘坐的火车加速前进，而这时一列和他们同方向的列车突然并了过来，两列火车差点儿要擦上了，一时，两列火车齐头并行。麦吉利卡迪夫人透过窗户看到了对面列车的情况。车厢内的百叶窗大都放下来了，偶尔能看见一两名乘客。这辆列车的乘客并不多，有不少空车厢。

两辆列车并行让人产生一种静止的错觉。对面一节车厢的百叶窗突然被吹了起来，里面亮着灯，麦吉利卡迪夫人仔细打量着对面相隔仅几英尺的头等车厢。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几乎被吓得站了起来。

对面的车厢里，一个男人背靠窗户站着，两手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使劲地、残忍地，想掐死这个女人。女人的眼睛都快鼓出来了，整个脸部因血液无法流通，呈现黑紫色。麦吉利卡迪夫人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一切结束了，女人的身体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再也没挣扎半分。

此时，麦吉利卡迪夫人所乘的列车减慢了速度，而另一辆开始提速，继续向前开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之外。

麦吉利卡迪夫人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报警索，却又停住了，有些举棋不定。在她乘坐的火车上报警有什么作用呢？近距离目睹杀人事件所带来的恐惧以及这种从没碰到过的情况，让她觉得身体不听使唤了。必须立刻做点儿什么——但做些什么呢？

这时，隔间的门拉开了，一位检票员说：“请出示下你的火车票。”

麦吉利卡迪夫人猛地转过头来。

她说道：“一个女人被掐死了，就在刚刚经过的那列火车上，我看到了。”

检票员看着她，面露疑色。

“夫人，你刚才说什么？”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掐死了！在一列火车上，透过窗子——我看到了。”随即她把手指向窗户。

检票员越发怀疑了。

“被掐死了？”检票员不太相信地问道。

“对，被掐死了！我看见了，我确实亲眼看见了。你得赶紧做些什么！”

检票员歉意地咳嗽了一声。

“夫人，你是不是打了一个盹儿，然后……”他的停顿恰到好处。

“我确实打了个盹儿，但是如果你认为我说的都是梦境，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再给你说一遍，我亲眼看见的。”

检票员的眼神又瞥到了座位上那本没合上的杂志——一个女孩被勒住，而一个男人拿着左轮手枪威胁着车厢口的夫妇。

检票员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问道：“夫人你不觉得是因为你在杂志上看了一个精彩的故事，就是掉在座位上的那本，而醒过来之后没有缓过神来——”

麦吉利卡迪夫人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我看到了，”她说，“当时我很清醒，跟你现在一样。我透过窗子看到了对面那列火车上，一个男人正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现在我只想问一句，你会怎么处理？”

“这个——夫人——”

“你不会置之不理吧？”

检票员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看了看手表。

“列车将在七分钟后到达布拉克汉普顿。我会将你所说的情况汇报上去。你所提到的火车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当然是跟我们同一个方向。难道你觉得当一辆火车往相反的方向飞驰而过时，我看不出来？”

检票员的表情好像是认为麦吉利卡迪夫人已经沉浸在了想象的世界中，她想看到什么就能看到什么。但他仍然很礼貌地说道：

“请相信我，夫人，我会如实汇报你所说的，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地址——以备……”麦吉利卡迪夫人把自己最近几天待的地方和在苏格兰的家的地址给了他，他一一记下后，便走了出去，仿佛已经尽了他的责任，成功地应付了一位多事的旅客。

麦吉利卡迪夫人仍然眉头紧锁，有点儿不太满意这个结果。检票员是否会如实上报？还是仅仅敷衍她而已？她模模糊糊地记得，有许多老年妇女四处旅行，坚称自己发现了某些阴谋，有被杀害的危险，还声称见过飞碟和神秘的太空飞船，她们反映的杀人案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如果检票员把她当作这种老年妇女，敷衍了事的话……

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经过道岔后，驶入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城镇。

麦吉利卡迪夫人打开——手提包，只找到一样能写字的东西——一张收据，用圆珠笔在背面快速记下了一些东西，她又找到一个信封，然后把那张收据塞进信封，把封口折下来，在信封上写下几个字。

火车慢慢驶入了人流拥挤的月台。广播里响起了同样沙哑的声音：

“到达一号月台的列车，是五点三十八分开往米尔彻斯特、威化顿、洛克希特以及查德茅斯各站的列车，到贝辛市场的旅客请在三号月台上车，一号侧线月台专供往卡伯瑞的列车停车之用。”

麦吉利卡迪夫人焦急地扫视着月台，乘客很多，却没几个行李员。啊，这儿有一个，她大声喊住了那个行李员。

“行李员！麻烦把这个送到站长室。”

她把信封递给行李员，给了他一先令。

她舒了一口气，靠在了座椅上。她已经做了她该做的。她突然觉得不需要给行李员一先令，有点儿后悔……六便士就够了……

她又回想起所看到的场景，恐怖，相当恐怖……麦吉利卡迪夫人是一个胆子很大的女人，但是她也不寒而栗了。这事很奇怪，也是她不曾听闻的！如果百叶窗没恰好被吹起来……可这是天意。

上天让她——伊丽莎白·麦吉利卡迪——成为这起命案的证人，她紧咬双唇。

广播停了，汽笛再次响起，门关上后，五点三十八分，列车慢慢地驶出布拉克汉普顿车站，一小时零五分后停在米尔彻斯特。麦吉利卡迪夫人拎着她的大包小包和手提箱走下火车，站在月台上四处张望。就像她预想得一样：行李员很少，这儿的行李员都在搬运邮包和运送行李车，旅客只能自己提箱子。但麦吉利卡迪夫人不能既拿着手提箱，又拿着伞，还拎着她的大包小包，她只能等了。没过多久，她便找到了一个行李员。

“坐出租车吗？”

“站外应该有车接我。”

米尔彻斯特火车站外，一位一直盯着出站口的出租车司机把车开了过来，操着当地方言礼貌地问道。

“是麦吉利卡迪夫人吗？到圣玛丽米德去？”

麦吉利卡迪夫人回答她就是，然后把钱付给了行李员，虽说不多，但也不少。她拎着行李和大包小包坐进了汽车，汽车在夜色中向目的地开去。火车站距离圣玛丽米德有九英里，一路上，麦吉利卡迪夫人坐得直直的，完全没办法放松下来，她需要找个人倾诉她的感受。终于，汽车驶入一条熟悉的乡村小道，在目的地停了下来。麦吉利卡迪夫人下了车，沿着铺着砖块的小路向门口走去。出租车司机正在卸行李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开了门。麦吉利卡迪夫人穿过大厅，径直走向宽大的客厅，女主人——一位身体虚弱的老妇人——正等着她的到来。

“伊丽莎白！”

“简！”

她们互吻脸颊后，麦吉利卡迪夫人便直接进入主题。

“简，我目睹了一起杀人案。”麦吉利卡迪夫人哭诉道。

第二章

1

正如母亲和祖母教给她的规矩一样：一个真正的淑女从不会表现得大惊小怪——马普尔小姐听后只是挑了挑眉毛，摇摇头，说道：

“实在是苦了你了，伊丽莎白，这事肯定非同一般。最好赶紧给我说说。”

麦吉利卡迪夫人正有此意。马普尔小姐请她坐到了壁炉旁，她脱下手套后，立刻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马普尔小姐听得很认真。麦吉利卡迪夫人讲完停下来喘气时，马普尔小姐果断地说：

“亲爱的，我觉得你现在最好上楼取下帽子，洗个澡。然后下楼来和我共进晚餐，待会儿吃饭时就先别说这个了，晚餐后我们再细聊这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按照马普尔小姐说的做了，她们共进晚餐，聊到了圣玛丽米德生活的方方面面。马普尔小姐谈到了公众对新来的风琴手的揣测，认为他与药剂师的妻子有染，还谈及了女教师和村里一所学校的不和，之后，她们又聊到自己的花园。

“牡丹，”马普尔小姐站起来说，“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植物了，有些能养活，有些却养不活。只要牡丹能适应你家的环境，那你一生都能见到牡丹了。毋庸置疑，牡丹是最漂亮的花。”

用餐完毕后，她们又坐到了火炉边，马普尔小姐从角落的碗碟橱里拿出两个老旧的沃特福德杯子，又从另一个碗橱里取出一个瓶子。

“伊丽莎白，今晚就不给你煮咖啡了，”马普尔小姐说道，“你的神经已经过度紧绷了（毫无疑问），晚上可能都睡不着。这样，先喝一杯我自调的樱草酒，然后可以再喝点儿甘菊茶。”

麦吉利卡迪夫人默许了她的安排，马普尔小姐开始给她倒酒。

麦吉利卡迪夫人小酌一口后问道：“简，难道你不认为我说的都是梦境或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吗？”

“当然不会。”马普尔小姐的回应给了人一种暖意。

麦吉利卡迪夫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检票员，”她说，“他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很有礼貌，但他——”

“伊丽莎白，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他的反应很正常。这……确实……不像一件真实发生的事，而且他根本不认识你。但对于你说的，我绝对相信，这件事情听来确实匪夷所思——但也不是不可能。我想起来有一次我坐的火车和另外一列火车在轨道上并排前行，我可以看到其中一两个车厢里发生的事情，而且看得很清楚，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记得，有一个小女孩正在玩泰迪熊，突然，她使坏把泰迪熊扔向一个睡在车厢角落的胖男人，胖男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腔怒火，其他的乘客却觉得十分好笑。车厢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清楚。即便是下车后，我也能说出他们的外貌特征和所做过的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十分认同地点点头，说：

“正是如此。”

“你说那个男人是背对着你的。那你没见着他长什么样？”

“没有。”

“那个女人，你能描述一下吗？年纪小还是大？”

“还算年轻，我觉得大概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往细里说就说不出来了。”

“长得不错？”

“这个我也答不上来，你也知道她被掐的时候脸都有点儿扭曲了，而且——”

马普尔小姐很快地接了上来：

“嗯，嗯，我能理解。那她的穿着呢？”

“她穿的好像是一件皮毛大衣，毛是灰白色的，没戴帽子，一头金发。”

“你不记得这个男人的任何明显特征吗？”

麦吉利卡迪夫人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答道：

“比较高——头发，应该是深色的，他穿了件非常厚的大衣，无法判断他的体型，”她有些泄气地说，“在我的印象中，就记得这些。”

“你已经说了一些了。”马普尔小姐说。她思考了片刻，说道：“你确认这个女孩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这我很肯定，她的舌头都吐到了嘴外边——我不想说了……”

“不说了，不说了，”马普尔小姐安慰道，“我想明早我们会知道更多信息了。”

“明早？”

“我在想这事应该会登在明天的早报上。这个男人在袭击并杀害这个女人后，尸体一定在这个男人手上，他会做什么？可能在最近的一个车站赶紧下车，对了，你还有没有印象，那是不是一节带走廊的车厢？”

“不带走廊。”

“这种火车的运行距离一般不会很长，基本上都会在布拉克汉普顿停。我们假定他在布拉克汉普顿下车，尸体可能被放在了车厢的一角，脸用毛领遮住，让人们不容易发现，对——我想他应该就是这么做的，但尸体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所以我说明早一定会有一则新闻，在火车上发现一具女尸——明早就知道了。”

2

但第二天的早报上并没有这则新闻。

马普尔小姐和麦吉利卡迪夫人在知道这个情况后，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早餐。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早餐后，她们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往常两人都会心无旁骛，而这次都有点儿心不在焉。马普尔小姐确实向麦吉利卡迪夫人介绍了花园里新买的一些花卉，但有点儿神游物外，麦吉利卡迪夫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介绍自己采购的花卉。

“这花园原本应该更漂亮，”马普尔小姐说，仍然有点儿漫不经心，“但海多克医生不允许我弯腰和跪着，说真的，不能弯腰又不能跪着，还能做些什么？是还有老迈的爱德华兹帮忙——但他不怎么听我的，这项工作也惯坏了他们，经常喝茶，没事瞎晃荡——实事却一点儿没做。”

“嗯，我明白，”麦吉利卡迪夫人答道，“医生也不准我做任何弯腰的动作，但说实在的，尤其是在吃过饭后——体重发生了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福的身材，“弯腰时还有烧心的感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麦吉利卡迪夫人坚实地迈出了一步，然后站住，转过身来。

“那么？”

这本来是一个平淡无奇的词，但麦吉利卡迪夫人的音调让这个词的意味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而马普尔小姐也心领神会地答道：

“懂了。”她说。

两个女人看着对方。

“我觉得，”马普尔小姐说道，“我们应该去警察局跟科尼什警司谈谈。他聪明、有耐心，而且我跟他还算熟，他会接待我们的——然后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相关部门。”

一刻钟后，马普尔小姐和麦吉利卡迪夫人便跟一位三四十岁的男人交谈了起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有点儿严肃，正在认真地听她们说着。

弗兰克·科尼什接待了马普尔小姐，十分热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恭敬。他请两位女士坐下后，问道：“马普尔小姐，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马普尔小姐回答说：“想请你听我朋友说件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便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说完后，科尼什仍然一言不发，他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道：

“这种事情很少见。”虽然不明显，但在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话时，他确实打量了她一番。

他的感觉是惊讶，一个感性的女人能条理清晰地把一件事情说清楚。根据他现在的判断，麦吉利卡迪夫人没有过度想象，也不是个情绪容易激动的人。而且，马普尔小姐对于她朋友所说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他对于马普尔小姐是十分了解的，圣玛丽米德的每一个人也都了解她：优柔寡断的外表下有颗睿智的心。

科尼什清了清嗓子说：

“也许，”他说，“你是被误解了——我没有说一定是——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最近有许多恶作剧——都是闹着玩的，也不会伤人。”

“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麦吉利卡迪夫人的回答很严肃。

“你不会改变这个想法的，”科尼什想着，“我最好告诉你，可能你是误解了，也可能是什么都没看到。”

科尼什声音洪亮地说：“你已经将事情报告给了铁路部门的相关人员，现在也来警察局向我反映了情况，能做的你都做了，接下来就让我来调查吧。”

马普尔小姐听后优雅地点点头，很满意。尽管麦吉利卡迪夫人不太满意，但她一句话也没说。科尼什跟马普尔小姐交谈起来，并不是因为想寻找破案的思路，而是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科尼什说：“假定实际情况如你朋友所说，你觉得凶手会如何处理尸体呢？”

马普尔小姐毫不犹豫地答道：“目前看只有两种可能性，最大的可能性是尸体留在了列车上，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因为这种情况下，尸体昨晚就应该被其他旅客发现了，或者在火车进入总站之后被铁路工作人员发现。”

科尼什点点头。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杀人犯在列车运行过程中将尸体抛出了列车。那尸体一定还在轨道上没被发现——虽然这看起来不太可能。我目前能想到的处置尸体的方法也只有这两种。”

“你们肯定都读到过尸体被装进行李箱的新闻，”麦吉利卡迪夫人补充说，“但是现在的旅客都不带行李了，人们只带手提箱，而手提箱是装不下一具尸体的。”。

“嗯，”科尼什回答说，“两位所说的我都同意，我们假定某个女人被杀死了，那她的尸体应该马上会被发现，最多不过几天。我会及时告知你们事情的进展——我敢说报纸都会报道这些事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女人在被掐后并没有死。她可能自己下了火车。”

“没有他人的帮助是很难独自离开的，”马普尔小姐回应道，“而且这种情况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很难。一个男人搀扶着一个女人，并对外声称这个女人生病了。”

“确实，这种情况很容易被发现。”科尼什说，“再假设一个女人在车厢里被发现神志不清或是发病了，都会被送往医院，这在医院都是有记录的。我想你们可以暂时不用想这件事了，我会很快就事情进展给你回信的。”

次日晚上，马普尔小姐收到了来自科尼什的便条。

针对你朋友所述一事，我们已做详细的调查，却无任何结果。没发现女性尸体，医院方面也没有如你朋友所述女人的入院记录，火车站方面，没有发现休克或犯病的女人，也无男人搀扶女人离开火车站的情况。因此你可以相信，关于此事我们已经做了最详细的调查工作。我认为你朋友确实目睹了这样一起事件，但事件的严重程度远远低于她的估计。

第三章

1

“没那么严重？别扯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这是起杀人案。”

她不服气地看着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也看着她。

“简，你是不是想说，你觉得整件事都是一个误会，是不是想说我臆造了整件事。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答道：“每个人都可能被误解，都有可能，你也不例外，这是我们都应该了解的。但我仍觉得有很大可能你是对的……你看书要戴眼镜，看远处却看得很清楚——而你所目睹的事让你非常震惊，刚到我家的时候你也明显是吓坏了。”

“这种事让人难以忘记，”麦吉利卡迪夫人耸耸肩说道，“问题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我不觉得还有什么你能做的，”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着——如果麦吉利卡迪夫人注意了朋友的语调，她可能发现马普尔小姐在你字上稍带地加重了一下语气，“这事你跟铁路上的相关人员说了，也向警察反映了。说实话，该做的你都做了。”

“你在安慰我，”麦吉利卡迪夫人回答，“你很清楚，圣诞节后，我会马上去锡兰[1]——和罗德里克待上一段时间，而且我绝不会取消这次旅行——因为我已经期待很久了。但是如果我觉得因为某些义务必须取消这次旅行，我会取消的。”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话的语气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知道，但伊丽莎白，就跟我刚才说得一样，我认为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这得看警察局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如果他们这样不用脑子的话。”

马普尔小姐直摇头：

“并非如此，”她说，“警察并不傻。这反倒让事情更有趣了，不是吗？”

麦吉利卡迪夫人看着她，没理解马普尔小姐的意思。马普尔小姐再一次肯定了她的判断：她的朋友有原则，但想象力匮乏。

“我们想知道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

“一个女人被杀了。”

“嗯，但是谁杀的她？为什么？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尸体哪儿去了？”

“这都是警察的事。”

“没错，但他们什么都没发现。这是不是能证明这个凶手很聪明——相当聪明，”马普尔小姐说着，眉头紧锁起来，“我想不出他是如何抛尸的……你一时冲动杀了一个女人——那就一定不是有预谋的，否则你不会选择在火车即将进入大站时去杀人。一定是发生了口角——嫉妒之类的原因，你把她掐死了——尸体在你手上，此时火车要驶入车站，除了我之前说得那样，把尸体挪到车厢角落的座位上，盖住脸，让人们误以为她在睡觉，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火车，你还能做些什么？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但一定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马普尔小姐陷入了思考。

麦吉利卡迪夫人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你有些耳背了，简。”

“可能有点儿，人们吐字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晰了，但并不是我听不见，恐怕是压根儿没注意你在说话。”

“我刚想问明天去伦敦的车次。下午去行吗？我要去玛格丽特家，她希望我能去她那儿喝下午茶。”

“伊丽莎白，不知道中午十二点十五分的时候去行不行？我们可以早点儿吃午餐。”

“当然没问题——”还没等她说完，马普尔小姐就把话抢了过去。

“我在想，如果你没能赶上下午茶，比如晚上七点的时候才到，玛格丽特会不会介意？”

麦吉利卡迪夫人看着她的朋友，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你在想什么呢，简？”

“伊丽莎白，我在想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伦敦，然后再坐你昨天乘的那班车到布拉克汉普顿，之后你再从布拉克汉普顿回伦敦，而我就像你那天一样，从布拉克汉普顿坐回我家。当然，车票我买。”马普尔小姐把最后几个字音发得特别重。

麦吉利卡迪夫人根本没有想钱的事。

“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她问道，“另一起杀人案？”

“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对于她的问题感到很惊讶，“我承认想在你的指引下去亲眼看看这个叫——叫——找个专业术语真难——叫犯罪地形。”

于是，第二天，她们坐上了下午四点五十分自伦敦帕丁顿车站发出的火车，两人坐在车厢的两个对角上。帕丁顿车站的人比昨天——周五——更多，因为距离圣诞只有两天了，但在四点五十分的这班车的车尾部分，人就相对少很多了。

可是，这次没有火车和她们并行，只是偶尔有一两列开往伦敦的火车一闪而过。有两次，反方向的高速列车也是一晃而过。麦吉利卡迪夫人时不时地看看手表，对自己有点儿怀疑。

“很难说清是什么时候——当时经过了一个车站，那个车站我知道……”这时她们已经经过了一站又一站。

“五分钟后应该就到布拉克汉普顿。”马普尔小姐说。

这时，从车厢门口走进来了一位检票员。马普尔小姐挑了挑眉毛，对麦吉利卡迪夫人使了一个怀疑的眼神，麦吉利卡迪夫人摇摇头，并不是同一个检票员。检票员在票上剪了一个小口，往前走去，步子有些踉踉跄跄，因为车站转过了一个长弯，列车的速度有些放缓。

“快到布拉克汉普顿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

“我觉得是快到郊区了。”马普尔小姐回答道。

窗外灯光闪闪而过，可以看到房子，偶尔也能见着街道和电车。列车的速度更慢了，开始并轨。

“还有一分钟就到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这趟好像什么收获都没有。简，对你有什么启发吗？”

“恐怕没有。”马普尔小姐回答的语气有些不肯定。

“花了一笔冤枉钱。”麦吉利卡迪夫人说道。如果是花她的钱，她会更加感慨，所以马普尔小姐坚持她出车费。

“虽然如此，”马普尔小姐说，“我还是想去事发地点看看。这班火车只晚点了几分钟，周五那班车是准点的吗？”

“是的吧，我没太在意。”

火车缓慢地驶入拥挤的布拉克汉普顿站台。广播里又传出了沙哑的声音，混杂着车厢门开关的声音，人们下车，上车，进入月台，走出月台，一幅拥挤的画面。

马普尔小姐想到杀人犯很容易混入人群，在人流的掩护下离开站台，甚至有可能换一节车厢，继续乘坐火车直至终点站，旅客中男性乘客很多，很难被发现。但想让一具尸体人间蒸发的难度还是很大的。尸体一定在某个地方。

麦吉利卡迪夫人下了火车，站在月台上，透过玻璃窗对马普尔小姐说：

“简，一路小心，别冻着了，现在是天气最糟的时候。你也不是小姑娘了。”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回答。

“我们也别管这事了，能做的都做了。”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说：

“伊丽莎白，在寒天里别这样站着了，会感冒的，去餐厅里喝杯热茶。你还有时间，你回城的那班车十二分钟后才来。”

“我会的，简，再见。”

“再见，伊丽莎白，祝你圣诞快乐，也愿玛格丽特一切安好，希望你在锡兰玩得开心，代我向罗德里克问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而且相当清楚呢。在学校的时候你帮过他——一个带锁的柜子里的钱不见了，还是你帮他解决的——他永远忘不了这件事。”

“哦，那件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转身离开，汽笛声响起，火车缓缓滑动起来，马普尔小姐看着她敦实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伊丽莎白可以不再受良心的责备了，她已经履行了她的义务。

在列车提速的时候，马普尔小姐并没有往椅背上靠，而是直直地坐着，认真琢磨起来。尽管她说话有些啰唆，含糊，思维却很敏捷，条理也很清晰。目前她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也就是下一步做什么的问题。让人费解的是，她是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这件事，就像麦吉利卡迪夫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义务一样。

麦吉利卡迪夫人刚才说她们已经做了能做的，对麦吉利卡迪夫人来说的确是如此，但马普尔小姐自己对这一点仍存怀疑。

有时候，这是有天赋的人才能想到的问题。这样说可能有点儿自大，但她能做什么呢？麦吉利卡迪夫人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起来：“你不是小姑娘了……”

就像是策划一次外出活动，或是会计人员评估商业项目一样，马普尔小姐在心中掂量着，列出进一步活动有利和不利的方面。马普尔小姐心中的优势是：

1. 自己长期的生活经验，熟知人的本性。

2. 亨利·克林泽林爵士和他的干儿子。（他现在应该在苏格兰场工作，他的干儿子在小围场案[2]帮了很多忙）。

3. 我外甥雷蒙德的二儿子，大卫，在英国铁路公司上班，这是可以肯定的。

4. 格丽塞尔达的儿子伦纳德对地图很在行。

马普尔小姐把这些“资产”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觉得都是可行的，能够很好地弥补自己的劣势，特别是老迈的身体。

马普尔小姐想：自己好像已经不可能四处奔波作调查，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了。

她的年龄和老迈的身体便是最大的阻力。尽管她的健康状况在同龄人中算不错的，但毕竟年纪大了。海多克医生都不让她做重的园艺活儿，更别说同意她去追查一个杀人犯。而实际上，这是她下一步准备做的事，而她的劣势便显现出来了。以前，她总是被案子所迫，不得不想尽各种办法查明事情真相。但这回要不要这样做，她自己也不太肯定……她现在老了——又老又累。在劳累了一天以后，她任何事情都不想做了，只想回到家，坐在壁炉旁，吃一顿美味的晚餐，然后上床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后出去散个步，简单地修葺花园，整理一下花花草草，既不做弯腰的事，也不让自己累着……

“我年纪大了，不能再做这种冒险的事了。”马普尔小姐喃喃自语，出神地望着窗外路堤的转弯。

一个弯道……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就在检票员检完票之后。

那个弯道带来了一种思路，只能说是一种思路，不过跟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马普尔小姐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瞬间疲劳全无，“明早我就给大卫写信。”她想着。

而几乎同一时间，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优势。

“当然，还有我最好的朋友弗洛伦丝。”

注释：

[1]即斯里兰卡，旧称锡兰。

[2]详见《谋杀启事》（新星出版社二〇一四年八月版）。

2

马普尔小姐开始一步一步地计划她的行动，连圣诞节这种影响时间的因素也被她考虑在内了。

她给雷蒙德·韦斯特，她的外甥，写了一封信，送上了她的圣诞祝福，也顺带请他帮忙查一些急用的信息。

跟前年一样，她去年也有幸被邀请到牧师寓所参加圣诞晚宴，在那儿，她遇上了圣诞节放假回家的伦纳德，并跟他聊起了地图。

伦纳德喜欢各种各样的地图。对于一位老妇人找一张某个地区的大地图的原因，他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泛泛地提起不同类型的地图，并记下符合马普尔小姐的要求的。实际上，他做的不止这些。他发现自己正好收藏了这样一张地图，便借给了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也承诺会好好看管，用完就还他。

3

“地图，”他妈妈格丽塞尔达问道，格丽塞尔达的儿子已经很大了，她看起来却很年轻，肤色也不错，不像住在简陋的牧师寓所里的人，“她要在地图上找什么？我是问她要地图干什么？”

“不知道，”伦纳德回答说，“没具体说。”

“我在想，”格丽塞尔达说道，“感觉有点儿……都这个年纪了，这个女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了。”

伦纳德问什么事，格丽塞尔达答得含含糊糊的：

“哦，她爱管闲事，我在想，为什么要地图？”

没过多久，马普尔小姐便收到了她外甥孙的回信。信的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亲情的暖意：

亲爱的姨婆，

近来可好？我打听到了你要的信息，只有两班列车符合你的要求。一班是下午四点三十三分，一班是下午五点整，四点三十三分的那班是慢车，经停哈令百老汇、巴维尔希斯和布拉克汉普顿，然后到通往贝辛市场的各站，而五点这班是威尔士快车，开往卡迪弗、新港岛和斯温西。四点三十三分的那班车如果不晚点，应该比四点五十分自帕丁顿出发的那班车早五分钟到达布拉克汉普顿，但四点三十三分的那班车也可能在到达布拉克汉普顿站之前被四点五十分的火车超越，而五点的车在到达布拉克汉普顿站之前会超过四点五十分的那班车。

我在想发生了什么有趣的绯闻？你是在城里购物后搭那班四点三十五分的车返回时，发现旁边的列车上市长太太和卫生巡视员搂在一起了？但这和那班车有什么关系？周末在坡斯考吧？谢谢你的套头毛衣，正是我需要的。你的花园怎么样？这个季节，我想花开得并不茂盛吧。

外甥孙
大卫

马普尔小姐看完信后微微一笑，接着就开始研究信中的信息。麦吉利卡迪夫人很肯定车厢是没有走廊的，因此不可能是斯温西快车，那就应该是四点三十三分的那班车了。

看来还得亲自去坐几班火车了。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她已经制定好计划了。

她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之前到伦敦，但这次返回时没有坐下午四点五十分的车，而是四点三十三分那班到布拉克汉普顿的车。一路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她记录下了一些细节，这班车人并不多——四点三十三分还没到下午的高峰期，一等车厢里只有一位旅客——一位正在读《新政治家》的老头儿，马普尔小姐的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火车停靠哈令百老汇和巴维尔希斯时，她把头探出窗户，观察了一下旅客上下的情况。在哈令百老汇站，上来了一批三等座旅客，人不多。在巴维尔希斯时，又下了几个三等座旅客，一等座的车厢里，除了那位看《新政治家》的老头儿，没上一个人，也没下一个人。

在快到布拉克汉普顿站时，火车经过一段转弯处，摆动起来，马普尔小姐站了起来，尝试着背靠窗户站着，在这之前，她已经把百叶窗放下来了。

她确定了列车突然转弯时，离心力和列车速度减慢会让人失去平衡靠在窗户上，百叶窗也因此很容易飞起来。她看着窗外的黑夜，天色并没有上次麦吉利卡迪夫人来时那么暗——不算黑，还有点儿光。但为了观察地形，她白天还得再来一次。

第二天，她一大早便坐火车到了伦敦，买了四个亚麻枕套——贵得吓人——这样既购置了日用必需品，又没有耽误调查。在帕丁顿站，马普尔小姐乘坐中午十二点十五分的火车返回。这次，头等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税款，”她思考着，“一定是税款的原因。没人买头等车厢的票，除了上下班的商务人士，因为他们应该可以报销车费。”

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布拉克汉普顿站了，马普尔小姐拿出伦纳德的地图，观察起布拉克汉普顿周围的情况。来之前，她已经仔细地把地图研究过一遍，看到站名后，她能够立刻确定自己的位置，因此也能掌握火车减速转弯的地点。这个弯不算大，马普尔小姐把鼻子贴在窗户上，仔细地研究车外的地面情况——轨道的路堤很高。她一边注意车外的情况，一边看着地图，直到列车到达布拉克汉普顿。

当晚她写了一封信，并把这封信寄给了住在布拉克汉普顿，麦迪逊路四号的弗洛伦丝·希尔小姐……第二天上午，马普尔小姐去了郡图书馆，研究布拉克汉普顿的名册、地名录和郡志。

现在，一切都跟她当初脑中模糊的设想相吻合，她的假想被证明是可能的，但光靠想就只能到这一步了。

下一步就需要行动了——大量的行动——她的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如果想要证明她的想法是对还是错，她必须依靠他人的帮助才行。但问题在于——谁呢？马普尔小姐想了很多名字，也考虑了很多可能性，但都焦虑地摇摇头，一一否定了。聪明的人都很忙，不仅仅因为他们位居要职，另外，他们的闲暇时光也都被提前计划好了。那些头脑没那么灵的人有时间，但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却帮不了任何忙。

她静静地思考着，越发焦急和困惑。

突然，她豁然开朗，说出一个名字：

“就是她了！”马普尔小姐说道，“露西·爱斯伯罗。”

第四章

1

露西·爱斯伯罗这个名字在一些圈子里已经颇有名气。

爱斯伯罗现年三十二岁，曾经是牛津数学专业的第一名，公认的聪明人，被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会拥有辉煌的学术生涯。

但除了学术上的天赋异禀，她并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她意识到做一辈子的学术，报酬少得可怜。她对教书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跟比自己愚笨的人打交道倒给了她不少乐趣。简言之，她对人——各种各样的人十分感兴趣，并不局限于某一类人。她非常爱钱，对于这一点她丝毫不隐瞒，要挣钱就必须找到他人所缺。

露西立刻找到一个很大的缺口——不同类型的，且有经验的家政服务。而她朋友和其他老师没料到的是，她真的去干这行了。

不难想象，她很快便获得了成功。十多年后的今天，不列颠群岛的人都已经熟知露西这个名字。常见的情形是，妻子们高兴地对丈夫们说：“没问题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美国。我已经请了露西·爱斯伯罗！”露西·爱斯伯罗这个名字的意义在于，只要她去了一户人家，家中一切的担心、忧虑和重活儿都会一扫而空。她什么都做，什么人都照料，什么都安排。让人难以置信的一点在于，你想得到的事她都可以做得很好。她既照顾老人，照料小孩，也服侍病人，烧得一手好菜，和年长的用人也处得很好——个别家庭有年纪很大的用人——应对那些不可理喻的人也有自己的一套，经常醉酒的酒鬼在她面前也不敢撒酒疯，连小狗都很喜欢她。她最大的优点是从不介意做任何事——擦厨房地板、在花园里挖土、清理狗屎、运煤。

她有一个原则是从不接长活儿，在同一户人家一般只干两个星期——特殊情况下最多做一个月。为了这两周的工作，你得付出很高的报酬，但也会受到王室般的待遇，你可以完全放松自己，出国或者待在家里，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不用担心家务，因为露西会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正因为如此，想请露西的人很多。如果她愿意，接下来三年都会被预订得满满的，也有人想出一大笔钱请她长期做下去，但她无意于在一家长期干，也不接受超过半年的预定。那些聒噪的雇主不知道的是，在半年内，她时常给自己留些空闲时间，给自己放一个奢侈的短假——因为她工作时不用花钱，雇主给她的报酬和待遇也都不错——或者接受某份突然感兴趣的工作，要么是因为工作本身的性质，也可能是因为她“喜欢各种各样的人”。想雇用她的人多如牛毛，自由选择的权利在她手上，因此她多数是依据个人喜好来选择雇主的。她的服务不是千金可换的。她有选择的权利，也确实做了选择。她很享受她的生活，并视之为娱乐的源头。

她把马普尔小姐的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是两年前认识马普尔小姐的，那时小说家雷蒙德·韦斯特请她照看他患了肺炎的姨妈，她接受了这份工作，来到圣玛丽米德。她非常喜欢马普尔小姐，而马普尔小姐透过卧室的窗子看见露西种香豌豆的动作十分娴熟，也松了一口气，靠在枕头上一边吃露西做的小点心，一边听着家里脾气不太好的老用人讲述如何“教了爱斯伯罗一种钩针花样，她之前都没听说过！她挺开心的。”这让马普尔小姐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而在她的照料下，马普尔小姐的恢复速度之快也让医生觉得不可思议。

马普尔小姐写信询问露西能否帮她做一件事——一件不寻常的事，或者找个时间，两人碰个面来讨论一下这事。

露西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紧锁着双眉，她确实没有任何空闲时间了，但是“不寻常”这几个字，还有她对马普尔小姐的印象，让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她直接给马普尔小姐打了个电话，说明她现在正在工作，不方便去圣玛丽米德，但第二天下午的两点到四点间她没事，可以和马普尔小姐碰面，伦敦的任何地方都行。她建议在自己的地方见面，那是一幢不伦不类的建筑，有几间又小又暗的写字房经常空着。

马普尔小姐接受了她的建议，第二天两人便见面了。

两人互相问好后，露西把马普尔小姐带进了最暗的写字房，问道：“最近我都没有时间，但你能说说我要做什么事吗？”

“很简单，真的，”马普尔小姐回答，“不寻常，但简单，我想让你找一具尸体。”

露西心生疑惑，觉得马普尔小姐是不是有点儿精神失常，但她立刻打消了这个顾虑，马普尔小姐正常得很。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样的尸体？”露西问，她出奇的淡定。

“一具女性的尸体，”马普尔小姐回答说，“一位在火车上被杀的——实际上是被勒死的——女性的尸体。”

露西稍稍抬了抬眉。

“嗯，相当不寻常，你给我说说情况吧。”

马普尔小姐把事情告诉了她，她听得很入神，一句话也没说，马普尔小姐说完后，她说：

“这全部都是根据你朋友的所见——或是她认为她看到的——”

她话没说完，只是给出了自己的疑问。

“麦吉利卡迪夫人从不捏造事实，”马普尔小姐解释道，“这也是我相信她的原因。如果换作桃乐西·卡特莱特——事情可能完全不一样，桃乐西总能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故事，并经常深信不疑，她的故事有一定事实基础，但也只有这些是真的。但是麦吉利卡迪夫人这种女人很难相信任何奇怪和不可能发生的事，她是个与暗示绝缘的人，像是一块绝缘的花岗岩。”

“我懂了，”露西思索着回答道，“嗯，我相信你所说的，但为什么找我呢？”

“我对你的印象深刻，”马普尔小姐说，“而你也知道，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四处奔走做事了。”

“你要我去做调查这一类的事？警方不是已经全部做过了吗？还是你觉得他们做事太疏忽了？”

“不是，”马普尔小姐答道，“并不是他们的疏忽。只是我最近对那具女尸有了一个新的假设，那具尸体一定在某个地方，如果不在火车上，那一定被推下或扔下了火车——但沿线并没有发现尸体。因此我坐了同一班火车，想看看在火车行驶的途中有什么地方可以抛尸——确实有这样一个地方，列车在进入布拉克汉普顿前会转一个大弯，在一处高路堤上，如果尸体在那里抛出，列车正好有个倾斜的角度，我想尸体能够被扔下路堤。”

“即使这个假设成立，你能肯定找到尸体？”

“嗯，尸体可能被抬走了……我正要找一个，地图上的这个地方。”

露西弯下腰来看马普尔小姐所指的地方。

“它正好处在布拉克汉普顿的市郊，”马普尔小姐说道，“起初是一座乡村庄园，有很大的草坪和庭院，现在仍然在那儿，丝毫没有改变，四周建起的房子和小的郊区住宅把庄园包围起来。这座庄园叫拉瑟福德庄园，一八八四年由克瑞肯索普建造，他当时是一名非常有钱的制造商。克瑞肯索普的儿子，现在也是一位老人了，仍和他女儿住在那儿。庄园一半的外墙都在铁轨旁。”

“那你要我做——什么？”

马普尔小姐很快给出了答案：

“我想让你在那里找份活儿干，每家都需要会做事的人来帮忙做家务——我想这应该不难。”

“嗯，我也觉得没什么困难。”

“我知道，据本地人说，克瑞肯索普是个吝啬鬼。如果他给你开的工钱很低，我会给一定的补偿，加起来应该比你现在的工资高。”

“因为工作难做吗？”

“不如说是因为危险性。这事可能会有危险，提醒一下你准没错。”

“我想，”露西一边思考一边说，“危险可不能唬住我。”

“我也这么想，”马普尔小姐回答道，“你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是认为这样反而能引起我的兴趣，我的生活很少有危险。但你真认为这事有危险吗？”

“有个人，”马普尔小姐指了出来，“成功地实施了一起杀人案，没引起人们的注意，没有证据，只有怀疑。两个年老的妇女向警察反映了一件看似不太可能的事，警方进行了调查，一无所获。一切都做得很漂亮，丝毫没有引起怀疑。我想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不会担心事情被人调查——特别是他成功地实施了杀人计划后。”

“那我具体要找什么东西呢？”

“路堤附近可能留下的证据，衣服碎片，受损的灌木丛——这类东西。”

露西点点头。

“然后呢？”

“我会住在庄园附近，”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的一位老用人，忠诚的弗洛伦丝，住在布拉克汉普顿。她照看年迈的父母多年，现在两位老人都去世了，她便把房子租了一部分出去——房客都是正派的人。她安排我和她睡一间房，她会悉心照顾我的，我觉得我还是住在你附近好一点儿。你可以提到你有个年迈的姨妈住在附近，所以你想找一份离她近点儿的活儿，你也能和那家人提前谈好条件，要求有一定的空闲时间经常去看望她。”

露西又点点头。

“我原本打算后天去陶尔米纳度假，”她说道，“假期可以延后。但我只能承诺你三个星期，我之后的时间都被预订满了。”

“三个星期应该够了，”马普尔小姐说，“如果三个星期还什么也找不出来，那我们最好放弃此事，就当是我想多了。”

马普尔小姐离开了。露西思考了一会儿后，拨响了布拉克汉普顿职业介绍所的电话，那儿的女经理她很熟。她说明自己十分想在布拉克汉普顿周围找一份工作，好离姨妈近一些。几个好地方都被她巧妙地拒绝了，一点儿小困难也被她聪明地化解，拉瑟福德庄园几个字终于从电话那头说了出来。

“我要找的就是这儿。”露西回答得很肯定。

介绍所给艾玛·克瑞肯索普小姐打了个电话，随后又给露西打了个电话。

两天后，露西离开伦敦，踏上了去拉瑟福德庄园的路。

2

露西开着她的小车，穿过了一扇气派的大铁门，刚进门就看到一幢小屋，看起来已经完全被遗弃了，不知道是因为受到了战火的洗礼，还是单纯不用了，一段蜿蜒曲折的长路穿过大片大片色泽暗淡的杜鹃花，便到了艾玛小姐住的房子。看到这幢房子时，露西不禁屏住呼吸，这简直是一幢微型的温莎城堡。房前的石阶没得到小心的保护，原本用来扫沙砾的扫把被弃在一旁，阶上长出了杂草。

露西拉下了老式铁铃，铃声很大，整个房子都回荡着声响。一位邋里邋遢的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门，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预约了的那位，是你吗？”她问道，“什么什么伯罗小姐来着，小姐她告诉我的。”

“正是。”露西回答。

房子里冷得刺骨，妇人带她穿过一间昏暗的大厅，打开右边的一扇房门。出乎她的意料，会客室还挺好的，里面摆放着书籍和包裹着印花棉布的椅子。

“我去告诉小姐。”妇人对露西说，离开时重重地把门一关，露西本就已经十分厌恶她了，这下厌恶得更深。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看到艾玛的第一眼，露西便喜欢上这个人了。

艾玛是一个中年女人，没有什么特点，既不算相貌平平，也不是美丽动人。衣着得体，粗呢外套配一件套头毛衣，前额的黑发向后梳着，淡褐色的双眼，目光坚定，声音很悦耳。

她问道：“爱斯伯罗小姐？”随即伸出了手。

她看起来有些疑虑。

“我想问，”她又问，“你真要在我们这儿工作？我不需要家务管家，而是要人干活儿。”

露西说这也是大多数家庭要她干的事。

艾玛面带歉意地说：

“有很多人认为只要做做简单的清扫就行了——这些简单的清扫活儿我自己也能做。”

“十分理解，”露西回答，“你要人做饭、洗衣服、做家务活儿、生炉子，都没问题，我都能做，我不怕干活儿。”

“这是幢大庄园，恐怕不太方便。当然我们用到的地方很少——只有我和我父亲，我父亲是个病人。我们的生活很朴素，这儿有一个雅家炉。我有几个哥哥，不常来。家里还有两位女佣，一位是基德太太，她每天上午在这儿，另一位是哈特太太，每周做三天，擦拭一下家里的黄铜饰品等等。你开车吗？”

“嗯。如果没地方停，停外面就好，停在空地上是经常的事。”

“不用，这儿有很多马厩，不存在没地方停的问题。”她皱了一会儿眉头，问道，“爱斯伯罗——很少见的名字，我的几个朋友跟我说过一个露西·爱斯伯罗——你在肯尼迪家做过？”

“嗯，肯尼迪太太生孩子时，我在他们北德文区的家里帮过忙。”

艾玛笑了。

“我听说，你打理家务的那段时间，是他们感觉最清闲的时候。可我记得你要的报酬很高，那个数目——”

“完全不用担心，”露西说，“我只想离布拉克汉普顿近一点儿，我有个上了年纪的姨妈，健康状况堪忧。我想离她近点儿，因此将薪水做为次要的考虑条件，我不能对她坐视不理。如果我能确定基本每天都有些空闲时间的话。”

“当然有，如果你愿意的话，下午都没事，晚上六点之前回来就行。”

“再好不过了。”

艾玛小姐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我父亲年纪大了，有时候——不太好服侍，他对钱看得比较重，有时候说的话让人反感，我不想——”

露西立刻把话接了过来。

“老人我服侍得比较多，不同性格的老人，”她说道，“我跟他们都挺合得来的。”

艾玛如释重负。

“这个父亲很难伺候！”露西自己分析着，“肯定是个暴脾气。”

她被安排独自住一间卧室，房间宽敞却昏暗，有个小电热器，已经开到最大了，房子里却不怎么暖和。艾玛带着她在庄园里转了一圈，庄园很大，却不太舒适。她们经过大厅的一扇房门时，一个声音吼道：

“是你吗，艾玛？那个新来的女孩到了吗？把她带进来，让我见见。”

艾玛的脸一下子就被吓红了，怀着歉意看着露西。

两人走进了房间。

房子的墙壁都用深色的天鹅绒包裹着，窗户十分窄，基本上透不进什么光，屋内摆满了厚重的维多利亚风格的红木家具。

老克瑞肯索普坐在轮椅上，身旁放着一根银色杖头的手杖。

他个子很大，体形消瘦，布满褶皱的皮肤包裹着松弛的肌肉，脸长得有点儿像斗牛犬，方形的下巴，浓密的深色头发下是一双灰色的小眼睛，眼神里充满怀疑。

“让我看看你，年轻人。”

露西面带笑容，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去。

“有件事你最好现在就弄清楚，住着大房子并不代表我们很有钱，我们没有钱，我们的生活很俭朴——听清楚了——俭朴！如果你有很多过分的想法，最好别来这儿了。在我这儿，鲶鱼和大鲮鱼没有区别，这一点你记住了，我受不了浪费。我住这儿是因为这房子是我父亲建的，我也喜欢这幢房子。在我死后，我的子女如果想卖这幢房子，可以卖掉，我估计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毫无家庭观念。这房子建得很好——很结实。房子周围的土地也是我们的——为了免受外人打扰。四周的土地如果当建筑用地出售，能赚一大笔钱。我在世的时候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别想把我从这里面赶出去，除非我死了，你们把我抬出去。”

他两眼直直地瞪着露西。

“你是这幢房子至高无上的主人。”露西答道。

“取笑我？”

“当然不是，我觉得能有一块四周都是城镇的乡村土地，是件让人很兴奋的事情。”

“没错，在这儿你看不到其他的房子，你见着了吧？四周都是放牛的牧场——布拉克汉普顿的正中心。当风从那边刮过来时，会听到一些汽车的声音，但这里仍然像田园一样。”

他接着又用同样的语调命令艾玛：

“给那个该死的蠢医生打电话，告诉他上次的药完全没用。”

露西和艾玛转身离开。他在后面大声吼道：

“别让那个爱扫灰尘的傻女人进来了，她把我的书全弄乱了。”露西问道：

“克瑞肯索普先生病了很久了？”

艾玛的回答有点儿闪烁其词：

“哦，有些年了……这是厨房。”

厨房空间很宽大，大型的厨灶炉具冰冷地放在那儿，像被遗弃了一般，旁边放着一个雅家炉。

露西询问开饭时间，然后看了看储物橱，之后高兴地对艾玛说：

“现在，情况我都熟悉了，不用管了，全交给我吧。”

艾玛那晚睡觉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肯尼迪家没说错，”她说道，“这人相当不错。”

第二天一早，露西六点便起来了。清理房间，买菜，把做饭的材料放在一起，做早饭，并把早饭送到了老克瑞肯索普的房间，还同基德太太一起整理床铺。上午十一点时，她们在厨房里坐了下来，喝着浓茶，吃着饼干。“没架子”的露西、茶的浓烈与甘甜，让基德太太卸下了警惕，跟她聊了起来。基德太太是一个瘦小的女人，有很强的洞察力，但口风很紧。

“他就是个老吝啬鬼，艾玛得受多少气啊！她也不是任你欺负的那种人，必要的时候她也不是好惹的。每次男士们回家的时候，她都忙里忙外，到时候就会有好东西吃了。”

“男士们？”

“嗯，这原本是个大家族。老克瑞肯索普最大的儿子埃德蒙德在战争中阵亡了，二儿子塞德里克住在国外，没有结婚，经常画画。三儿子哈罗德在伦敦工作，也住在城里——娶了一位伯爵的女儿。四儿子阿尔弗雷德赚钱很有一手，但品行不太好，已经惹了一两次麻烦。大女儿伊迪斯的丈夫，布赖恩，是个很好的人——伊迪斯几年前去世了，但她丈夫仍然是家庭的一员。伊迪斯有个儿子，亚历山大少爷，他还是个学生，放假时经常会在这儿住一段时间，艾玛小姐经常成为他打闹的对象。”

基德太太刚刚说的露西都记住了，她继续给这位“告密者”添着茶水。终于，基德太太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今天上午好像聊了很久了。”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亲爱的，土豆要不要我帮忙准备呢？”

“都准备好了。”

“你真是太能干了！这儿好像没什么事做了，那我做自己的事去了。”

基德太太走出了厨房，露西还有多余的时间，无事可做，便擦拭起厨房的桌子来，之前她就想做这事了，但碍于那是基德太太分内的事，为了不得罪基德太太，只好停了下来。她又去擦镀银餐具，一个个都擦得闪闪发亮。露西做了午饭，收拾好厨房，饭后把餐具也洗了，下午两点半，她准备出门探探周围的情况。出门前，她把下午茶都准备好了，放在一张托盘上，有三明治和抹黄油的面包片，上面盖了一张湿餐布，让这些茶点不会太干。

她在花园里踱步——一件很常见的事。果园里稀稀疏疏地种着些蔬菜，温室破烂不堪，原本供人行走的路也长满了杂草，只有房子周围的那片蔬菜种得不错，没有受到杂草的侵蚀，露西觉得是艾玛亲自打理的。园丁是位老人，有点儿耳背，并不怎么做事，只是有人来时才装模作样做一会儿。露西愉快地和他攀谈起来，他住在这个马厩院子附近的一幢小房子里。

从马厩大院出来有一条行车道，走过车道，穿过两边都有栏杆的草坪后，便到了铁轨桥拱下，穿过桥拱，是一条窄小的后街。

每隔几分钟，铁轨拱桥上方的主线铁轨有一辆火车疾驰而过，当火车减速经过克瑞肯索普家旁的急弯时，她便认真观察。她走过桥拱，到了后街。这儿看起来很少有人经过，道路的一旁是铁轨的路堤，另一旁是大型工厂外墙。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她到了一条街上，街旁有些小房子，她可以听到不远处主街的声音，一片交通繁忙的景象。她看着表。附近一幢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露西叫住了她。

“不好意思，请问附近有公共电话吗？”

“路的拐角处有个邮局。”

露西谢过了她，朝邮局走去，所谓的“邮局”其实是商店和邮局的结合体，房子旁有个电话亭，她走了过去，拨通了电话。她请马普尔小姐接电话，电话里一个女人用尖锐的声音答道：

“她现在休息了。我不想去打扰她！她需要休息——她现在年纪大了。请问你怎么称呼？”

“爱斯伯罗小姐，用不着打扰她，只需要转告她我到了，一切都好，有什么新发现我会告诉她的。”

她挂了电话，便返回了拉瑟福德庄园。

第五章

1

“我在草坪上用短铁杆挥上几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露西问道。

“当然可以。你喜欢高尔夫？”

“打得不太好，但我想坚持练练。高尔夫比散步更有意思。”

“这附近没地方散步。”老克瑞肯索普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只有人行道和几间小得可怜的房子。他们想侵占我的土地建更多的房子，除非我死了，否则他们休想得逞，我不会为了成全谁去死的。听好了！不成全任何人！”

艾玛温和地提醒他：

“别说了，父亲。”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也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几个，塞德里克，狡猾的哈罗德和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而阿尔弗雷德，我觉得他并没有杀死我的想法，但上次圣诞节的时候，他未必没有这种念头，我犯的病很奇怪，行医多年的坎佩尔也不得其解。他非常谨慎，问了很多问题。”

“每个人都有点儿消化问题，爸爸。”

“得了，得了，直接说我吃多了不就行了！你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我吃那么多？因为桌上菜太多，吃都吃不完，奢侈、浪费，这让我想到了——你，小姑娘，今天送来的午饭里有五个土豆。而且个头都不小，换作谁吃两个都够了。以后，我饭菜里的土豆不能超过四个，今天就浪费了一个。”

“克瑞肯索普先生，那并没有被浪费，我打算用它做今晚的西班牙煎蛋卷。”

“该死！”露西端着咖啡盘走出房间时，听到他骂了句，“机灵的小姑娘，总是接得上话，菜做得还不错——长得也挺好。”

露西从事先就准备好的一套高尔夫球杆里拿出一支轻便的铁杆，走到草坪上，翻过栏杆。

她击了好几杆。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打出了一记侧旋球，碰巧落在了铁路路堤一侧。她走上前去找球，向后朝房子看了看，离得很远，没人会注意她在干什么。她接着找球，时不时把球从路堤上击到下面的草丛里。这个下午，路堤的三分之一被她寻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她把球往回打。

第二天，她找到了一些东西。一片多刺疏林长在路堤中部，有些枝条已经被折断，一些短碎的枝条散落在周围。她仔细地看了看树，一根刺上挂了一块皮毛碎片，看起来跟木头的颜色很像，浅棕色。她盯着皮毛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小心地剪下一半，装进了从口袋里拿出的信封中。路堤的坡很陡，她走下去找其他证物。她仔细地扫视这片杂草地，想着能够找到有人穿过这片长草地留下的脚印，但是脚印非常模糊——并不像她自己的脚印那样清晰。这一定是很久以前的脚印了，但是痕迹太模糊，让她无法肯定这不仅仅是她的假想。

在那片折断的多刺疏林下方，她在路堤底部旁的杂草里搜寻着证物。很快，搜寻便有了发现，她找到了一个粉盒——一件廉价的瓷器。她把这些东西用手帕包了起来，放进口袋，然后继续搜寻，却再也没有任何发现。

第二天下午，她上了自己的车，要去看看她生病的姨妈。艾玛善解人意地说：“不必急着回来，晚饭前没什么事。”

“谢谢，但最晚六点，我一定回来了。”

麦迪逊四号是一幢装修简洁的房子，坐落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街上。干净的诺丁汉花边窗帘，雪白的门阶，色泽明亮的铜质门把手。开门的是一位个子高高的女人，看起来有些严肃，一袭黑色衣裳，铁灰色的头发绾在头上，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发髻。

带露西去马普尔小姐的房间时，她一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露西。

马普尔小姐正坐在客厅里，客厅正对着一个不大但很整洁的方形花园。房子内十分干净，放了许多垫子和小布垫，还有很多瓷制装饰品，以及一套相当大的詹姆士一世风格的家具和两盆蕨类植物。马普尔小姐坐在一张大椅子上，正忙着织毛线。

露西走了进去，关上门，然后坐在马普尔小姐对面的椅子上。

“看来！”她说，“你是正确的。”

她把找到的东西拿了出来，并详细说明了发现的过程。

马普尔小姐脸红了一些，有点儿成功的激动。

“这种事本不值得高兴，”她说道，“话说回来，提出一个假设，并找到证据证明它是对的，确实很让人高兴！”

她用手指摸了下那一小撮毛。“伊丽莎白说过，那女人穿的是浅色毛皮外衣，我觉得那个粉盒是装在口袋里的，在尸体滚下路堤时掉了出来，粉盒特征并不明显，但它也许能帮上忙。毛没有全部取下来吧？”

“没有，留了一半在折断的带刺的树枝上。”

马普尔小姐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相当聪明，亲爱的，警察会仔细勘察的。”

“你要带着这些东西——去警察局？”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马普尔小姐考虑后给出了答案，“我想，最好先找到尸体，你不这样认为吗？”

“嗯，但这是不是太难了？我的意思是，你的假设是正确的，凶手把尸体推下了火车，然后在布拉克汉普顿下车，在某个时候——也许就是当天晚上——到了路堤旁，然后，把尸体搬走了，但这之后呢？尸体可能被他搬到任何地方。”

“不是任何地方，”马普尔小姐说，“亲爱的爱斯伯罗小姐，我认为你的结论不符合逻辑。”

“请叫我露西。为什么不是任何地方？”

“因为，如若这样的话，他完全可以轻松地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女孩杀了，然后把尸体拖走。你没有想到——”

露西打断了她。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起谋杀？”

“起初我并不这样认为，”马普尔小姐回答道，“出于本性，人都不会这样想。整件事看起来是两人发生了一场口角，男人恼羞成怒，把女人掐死了，然后男人面临一个问题，必须在几分钟之内解决，但这样的巧合让人太难相信了，他因为一时愤怒杀死了女孩，向窗外看去，发现火车正经过一个转弯，然后在转弯处的某个地方把尸体抛了出去，而且还可以确定自己之后能找到那个地方，然后把尸体拖走！他如果只是碰巧遇上了这个机会把尸体扔出去，那他之后应该就不会做其他的事了，尸体应该早就被发现了。”

马普尔小姐停了一会儿。露西看着她。

“你知道，”马普尔小姐深思熟虑地分析道，“犯罪前先计划好一切是很聪明的做法——而我认为这次谋杀计划相当周密。利用火车能够很好地隐匿自己的身份，如果他在女人住的或待的地方把她杀了，有人会注意到他进出。或者他把女人带到郊外的某个地方，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车牌号和车的外形，但在火车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人，在一节无过道的车厢里，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这就相当简单了，尤其是在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情况下。他知道——肯定知道——关于拉瑟福德庄园的一切——它的地理位置，我指的是庄园四周没有房屋，这很少见——是一座被铁轨环绕的‘孤岛’。”

“确实是这样，”露西说，“这座庄园已经跟时代格格不入了，车水马龙的城市环绕着它，却始终有一定距离，只有一些商人早上从这儿经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那我们假设，如你所说，凶手当晚就到了拉瑟福德庄园，尸体被抛下时已经很晚了，天亮以前不太可能有人发现。”

“的确没人发现。”

“凶手到过那儿——怎么来的？开车？走哪条路？”

露西想了想。

“在工厂高墙附近有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他可能是从那条路过来的，穿过铁轨的桥拱，走到大院的后行车道，然后他可以爬过栏杆走到路堤下，沿着路堤走，找到尸体，然后搬运至车上。”

“然后，”马普尔小姐接着说了下去，“他把尸体运到了事先选好的位置。凶手之前已经仔细考虑过地点了，我认为，他不会把尸体搬离拉瑟福德庄园，要搬也不会搬很远。我在想，尸体是不是很可能被埋在什么地方了？”马普尔小姐略带疑问地看着露西。

“我觉得是这样，”露西一边思考一边回答，“但是也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

马普尔小姐同意她的说法。

“他不可能把尸体埋在草坪里，那样既费时又费力，而且很容易被发现。庄园里有什么地方的土被翻动过？”

“厨房菜园，有可能，但是距离菜农的房子太近了，不过菜农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但埋在那儿还是不保险。”

“那儿有狗吗？”

“没有。”

“会不会在小屋，或者外屋里？”

“这样做更快，更简单……那儿有很多没人用的老房子：破旧的猪舍、马具室、没人去的作坊。他也有可能把尸体埋到杜鹃花丛或是灌木丛的某个地方了。”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嗯，我觉得这更有可能。”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面无表情的弗洛伦丝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有人来看你，真好，”她对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给你做了你以前爱吃的司康饼。”

“弗洛伦丝的茶点做得相当美味。”马普尔小姐赞扬道。

弗洛伦丝听了很高兴，原本严肃的面庞露出的笑容让人有些意外，然后，她走出了房间。

“亲爱的，我想，”马普尔小姐说道，“下午茶的时候，我们就别再谈杀人案了，太倒人胃口了！”

2

下午茶用完之后，露西站了起来。

“得回去了。”她说，“我和你说过，住在拉瑟福德庄园的人里没有我们要找的那个男人。只有一个老头儿，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纪又老、耳朵又背的园丁。”

“我并没有说他住在那儿，”马普尔小姐解释道，“我只是说他是个对拉瑟福德庄园很熟悉的人，等你找到尸体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

“你似乎很自信，认为我一定能找到尸体，”露西说，“我倒没那么乐观。”

“亲爱的露西，我相信你会成功的，你那么能干。”

“其他方面是，但对找尸体可是毫无经验。”

“我很肯定，这只要知道一点儿常识就行了。”马普尔小姐鼓励她。

露西看着她，笑了起来，马普尔小姐也回以微笑。

第二天下午，露西便按计划开始找起了尸体。

她在外屋四周和猪舍周围的石楠里戳了戳，正在察看温室下的锅炉房时，听见了一声干咳，转过头来看到园丁希尔曼正用一种不悦的眼神看着她。

“小姐，你小心点儿，不然会摔得很惨呢。”他提醒着露西，“这些台阶不太稳固，刚才你在阁楼上，那地板也不怎么牢靠。”

露西十分注意，避免露出尴尬的神情。

“我以为你觉得我弄出的声响太大了，”她和颜悦色地说，“我刚才只是好奇这里是不是能种些东西——种点儿蘑菇之类的拿到市场上去卖，这么好的地方就这么闲置了。”

“都是雇主，都是他，一分钱都不愿意花。应该有，应该给我配两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儿，才能把这个地方弄好，但是他什么都不听我的，不愿意。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想让他买个电动除草机，他呀，却让我用手把前面的草拔了。”

“但如果这个地方花钱——修理下？”

“他可不会花钱修这个地方——做梦还差不多。再说了，他根本不管这些，只管省钱，他很清楚等他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些孩子会立刻把这儿卖了，他们呀，就等他见上帝了，我听说，老克瑞肯索普先生死后他们能分很多钱。”

“他是个很有钱的人吧？”露西问道。

“克瑞肯索普的花式织物公司，钱都是这儿来的。克瑞肯索普先生的父亲，这个男人创立了这家公司。他很有头脑，每个人都这样说。赚了钱，建了这个地方。听说他脾气不太好，别人对他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会记在心里。尽管这样，他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人，一点儿也不吝啬。他的两个儿子挺争气的，事情是这样的，他们接受了教育，被培养成绅士——上了牛津大学这样的名校，但他们都太绅士了，没人愿意做生意，年纪小点儿的娶了一个演员，之后喝了酒，被车撞死了，年长一点儿的，也就是我现在的雇主，不太讨他父亲喜欢，在国外待了很久，买了很多其他宗教的雕像并寄回家，年轻的时候花钱大手大脚——中年时才收敛些。对，我听说他和他父亲合不来。”

露西记住了这些信息，出于礼貌，她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老人倚着墙，准备长篇大论地讲下去，比起做事，他更喜欢聊天。

“克瑞肯索普先生的父亲在战前就死了，高烧烧得很厉害，但找不到任何原因，他扛不住了。”

“他父亲死后，克瑞肯索普先生搬了过来？”

“嗯，和他的家人一起，那时候他差不多都是成年人了。”

“但……嗯，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一九一四年的战争。”

“不，不是的，克瑞肯索普先生的父亲是一九二八年去世的。”

露西觉得一九二八年也能被称作“战前”，但她没有说出口。

露西说：“好了，我想你也要继续干活儿了，不妨碍你了。”

“哎，”老迈的希尔曼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现在这时候干不了什么，没什么光。”

露西朝房子走回去，在一片白桦林和开着杜鹃花的杂树丛前停了下来，她觉得这里有可能成为掩埋尸体的地点，便检查了一番。

进屋时，她看见艾玛正站在大厅里看一封信件，下午邮差刚送过来的。

“我的外甥明天要过来了——和他一个同学一起。他的房间在门廊的尽头，旁边的一间房可以给詹姆斯·斯托塔德·韦斯特住，他们用对面的洗浴间。”

“好的，艾玛小姐。我会提前把房间准备好的。”

“他们会在午饭前到，”她迟疑了一会儿，“到时他们肯定饿了。”

“我想也是，”露西答道，“烤牛肉怎么样？还是糖浆馅饼？”

“亚历山大喜欢吃糖浆馅饼。”

第二天上午，两个男孩来了。两人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灵般的脸庞，举止得体。亚历山大·伊斯特里一头金发，一双蓝色的眼睛，斯托塔德·韦斯特则是一头黑发，戴着一副眼镜。

午饭时，他们聊了很多体育赛事，偶尔也说到最新的空间科幻小说。他们的行为举止就像两个讨论旧石器时代器具的老教授，跟他们比起来，露西显得年轻多了。

牛里脊肉很快被吃完了，糖浆馅饼的每一块饼皮都被吃得一点儿不剩。

老瑞肯索普略带不满地说道：“你们俩快把我家吃空了。”

亚历山大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外公，如果你买不起肉的话，我们可以吃面包和奶酪。”

“买不起？我买得起，我只是不喜欢浪费。”

“先生，我们没浪费一点儿。”韦斯特说道。他低头看着桌子，什么都没剩，足以证明他们吃得很干净。

“你们吃的加起来够我四顿了。”

“我们正在长身体，”亚历山大解释道，“需要摄入大量蛋白质。”

老瑞肯索普又低声咕哝了几句。

两个男孩离开餐桌时，露西听见亚历山大对他朋友抱歉地说道：

“别理会我外公，他在节食什么的，所以有点儿奇怪。他很吝啬，这肯定是种心理疾病。”

韦斯特很善解人意地说道：

“我有一个姑妈总觉得她要破产了，她确实有很多钱，医生说这是一种病态的行为。亚历山大，你有足球吗？”

露西收拾完东西，洗净餐具后，便出门了。她听见孩子们在远处的草坪上叫喊，便往反方向走去。走到了前行车道上，在那儿发现了很多杜鹃花丛，她仔细搜寻起来，拨开枝叶往里面看去，她从前往后搜寻着，从这一小块到另一小块。正用高尔夫球杆在花丛里翻找时，亚历山大礼貌的问候声把她吓了一跳。

“露西小姐，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一个高尔夫球，”露西惊魂未定地回答，“其实不止一个，我基本每天下午都会练习击球，因此丢了很多球，我想今天必须找回来一些了。”

“我们可以帮你。”亚历山大绅士地说道。

“真是个好心的好孩子，我以为你们在踢足球。”

“不能继续踢了，”韦斯特答道，“太热了。你经常打高尔夫？”

“我很喜欢高尔夫，但没什么时间。”

“我想也是。你在这儿做饭吧，是吗？”

“嗯。”

“今天的午饭是你做的吗？”

“是的，味道还行吧？”

“简直是人间美味，”亚历山大赞美道，“我们学校的食物可难吃了，干巴巴的。我喜欢粉色而且里面有汁的牛肉。糖浆馅饼的原料磨得很碎。”

“那你跟我说说你最喜欢什么。”

“我们可以吃苹果蛋奶霜吗？我最爱吃这个。”

“没问题。”

亚历山大惊叹了一声。

“台阶下有一套钟面式高尔夫球[1]，”他说，“我们可以把它放在草坪上，推几杆，韦斯特，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2]”韦斯特答道。

“他并不是真正的澳洲人，”亚历山大礼貌地解释道，“但他正在练习用这种方式说话，为了他家人明年带他出去看国际锦标赛。”

在露西的鼓励下，他们把那套钟面式高尔夫球拿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回到房子的时候，发现两人正在草坪上争论数字摆放的位置。

“我们不想把它摆成时钟的形状，”韦斯特说，“那是小孩的玩法，我们想把数字摆在远近不同的地方，有长杆也有短杆，可惜数字都已经生锈了，基本上看不清了。”

“需要上点儿白漆，”露西说道，“明天可以弄些来，然后再涂上。”

“好主意。”亚历山大脸上立刻露出喜悦的神情，“我记得在长仓库里还剩下几罐油漆——上次放假的时候油漆工留在那儿的，我们去看看？”

“长仓库是什么？”露西问。

亚历山大指着一幢石头砌的长房子，离庄园不远，就在后行车道附近。

“很古老了，”他说道，“外公叫它泄露仓库，说它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但那只是吹牛，它原本建在一块农田上，我的曾外公把它拆毁后建了这幢丑陋的房子。”

他接着说道：“外公的许多收藏品都在这间仓库里，都是些他年轻时从国外寄回来的东西，大部分都很丑。长仓库有时被用来举办惠斯特牌戏比赛之类的活动，还有妇女协会的活动和一些保守艺术品的销售，去看看吧。”

露西很乐意跟过去。

仓库的门很大，橡树做的，门上有很多钉子。

亚历山大抬起手来，在门的右上方被常青藤遮盖的钉子上拿到一把钥匙，插入门锁，一转，推开门，他们走了进去。

进去后，露西的第一感觉是，这是间不值得一看的博物馆。两个大理石材质的罗马皇帝人像，突出的眼球总是瞪着她。一具希腊罗马式的巨大石棺，看起来有些老旧。一座立于基座上的维纳斯雕像，带着不自然的笑容，正抓着自己掉落的衣服。除了这些艺术品，还有几张支架台，几把折叠椅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生锈的手动除草机，两个桶，十来把被蛀虫侵蚀的汽车椅子，一把掉了一只脚的铁制绿色园林凳。

“我觉得我看到油漆了，在那儿。”亚历山大有些含糊地说。他走到仓库的一个角落，掀开了盖在上面的一层破旧不堪的窗帘。

他们找到了两三罐油漆和两三把油漆刷，刷子有些干硬。

“你们还需要一些松脂。”露西补充道。

但他们找不到松脂。两个小孩儿建议骑车去买一些，露西让他们立刻去。她想，给钟面式高尔夫球上色能让他们开心一会儿。

两个孩子朝仓库外走了出去。

“这儿真该清理清理了。”她小声说道。

“用不着管，”亚历山大给出了他的意见，“如果要用的话，就会打扫干净的，但实际上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没用过。”

“我还是把钥匙挂在门外吗？那儿是放钥匙的地方吗？”

“嗯，你也看到了，这儿没什么好偷的，没人会要这些其貌不扬的大理石玩意儿，再说了，他们加起来足有一吨重。”

露西和他的想法差不多。在艺术品位上，她很难认同老克瑞肯索普，他好像有种一以贯之的本能，不管是哪个时期，挑的都是最差的作品。

在他们俩离开后，她扫视了仓库四周，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石棺上，凝视了一会儿。

那具石棺……

仓库中的空气有点儿浑浊，像是很久没有透过气了。她径直朝石棺走去，石棺的盖子很重，整具石棺严丝合缝，露西看着它，眼神中露出疑色。

她走出仓库，回到厨房里找到了一根撬棍，接着又回了仓库。

撬开石棺不是件容易的事，露西费力地撬着。

慢慢地，棺盖在撬棍的作用下一点儿一点儿地抬了起来。

棺盖被抬到了一定高度，足够露西看清石棺里面的东西了……

注释：

[1]一种游戏，围绕着高尔夫球洞附近用道具摆放出类似于时钟的形状，并从每个整点进行击球。

[2]原文为Good-oh，模仿的是澳洲的口音。

第六章

1

几分钟后，露西走出了仓库，脸色有些苍白。她锁上门，把钥匙挂在之前的那根钉子上。

她快步朝马厩走去，把车开了出来，穿过庄园后的行车道，在街道尽头的邮政局把车停下来，朝电话亭走去，投入硬币，拨通了电话。

“请让马普尔小姐接电话。”

“这位小姐，她正在休息。你是爱斯伯罗小姐吧？”

“是的。”

“我不会去叫醒她的，小姐，就这样，她年纪大了，需要休息。”“你一定要叫她，有急事。”

“我不会——”

“请照我说的做。”

有些时候，露西的声音可以迸发出钢铁般的力量，弗洛伦丝听到这种声音时感觉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电话那头传来马普尔小姐的声音。

“有事吗，露西？”

露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对的，”她说，“我找到了。”

“女人的尸体？”

“嗯。一个穿毛皮外套的女人的尸体，藏在一具石头棺材里，就在房子附近的仓库，里面满是收藏品。你要我做什么？我觉得应该报警。”

“对，必须马上报警。”

“但其他的事怎么办？关于你？他们首先想知道的就是为什么我要无缘无故地撬起一个几吨重的棺盖，你要我编造一个理由吗？我可以编一个。”

“不需要，我觉得，嗯，”马普尔小姐答道，温柔的声音非常严肃，“你该做的就是说明实际情况。”

“关于你呢？”

“我也一样，所有的都一样，照实说。”

露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就很简单了，”她说道，“但我想他们会觉得难以置信的！”

她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我刚才在拉瑟福德庄园的长仓库的石棺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你说什么？”

露西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还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因为她料到了下个问题是什么。

她开着车返回拉瑟福德庄园，停好车后，走进了庄园。

她在大厅停留了一会儿，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她点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有力量，朝书房走去，艾玛正坐在那儿跟老克瑞肯索普做《泰晤士报》上的纵横字谜。

“我可以和你说两句话吗，艾玛小姐？”

艾玛抬起头来，一脸的忧虑。露西想，这种表情都跟家务有关，一般能干的用人说这话就表示她们就要离开了。

“那，说吧，女孩儿，说吧。”老克瑞肯索普不耐烦地说道。

露西对艾玛说：

“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

“荒谬，”老克瑞肯索普说道，“直接说。”

“就一会儿，爸爸。”艾玛起身朝房门走去。“都是些废话，等会儿再说。”老人有些生气。

“恐怕等不及了。”露西答道。

老克瑞肯索普吼道：“没大没小！”

艾玛走出了房门，来到大厅里。露西关好了房门，紧随其后。

“可以说了吗？”艾玛问道，“什么事？如果你觉得这里的男孩儿太多了，我可以帮你——”

“不是这事，”露西解释道，“我不想在你父亲面前说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病人，怕吓着他。跟你直说吧，我在仓库的大石棺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艾玛看着露西，呆住了。

“石棺里？女尸？不可能的！”

“恐怕错不了，我已经报警了，他们马上就会过来了。”

艾玛的脸吓红了。

“在通知警察前——你应该先告诉我的。”

“十分抱歉。”露西答道。

“我没听见你打电话——”艾玛的目光移到了大厅桌子上的那部电话。

“我在房子后面那条路上的邮政局打的。”

“太令人费解了，为什么不从这儿打？”

露西的应变很机灵。

“如果我在这儿打电话的话——我怕男孩儿在附近——可能听到。”

“我懂了……嗯……懂了……他们——来了？我指的是警察”

“已经到了。”露西说话时前门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接着，前门铃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

2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难为你了。”培根说。

他搀扶着艾玛走出了仓库。艾玛脸色煞白，看起来有些不舒服，但走路时腰板依然挺得很直。

“我非常肯定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艾玛小姐，非常感谢，我们要了解的就这些。你要不要回屋躺一躺？”

“我得去我父亲那儿，一听说这事我就给坎佩尔医生打了电话，他现在在我父亲那儿。”

他们穿过大厅时，坎佩尔从大书房走了出来。他个子很高，亲切、随性、愤世嫉俗的风格十分吸引他的患者。

他和督察互相点头示意。

“艾玛小姐很勇敢，在令人恶心的环境下配合了我们的工作。”培根说。

“好样的，艾玛。”坎佩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个承受力很强的孩子，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你父亲一切正常，进去和他简单说两句话吧，再去餐厅喝一杯白兰地，保证你喝完之后恢复正常。”

艾玛高兴地冲他笑了笑，走进了大书房。“这种女人不多了，”坎佩尔看着她的背影说，“让人惋惜的是她还没结婚，这就是身为家里唯一的女人要承受的后果吧，另一个女儿很清楚这点，我记得她十七岁就结婚了。艾玛是个好女人，以后也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应该是太爱她父亲了吧。”培根说道。

“她并没有那么爱她父亲——但她有女人的本能，得让家里的男人高兴。她知道她父亲喜欢别人照顾，所以她就照顾着他，对她的哥哥们也一样，她会让塞德里克觉得他是个好的画家，会让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哈罗德——知道她很依仗他英明的决定——会让阿尔弗雷德知道他滑头的交易把她给吓了一跳，对，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一点儿都不傻。对了，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看看尸体，约翰斯通（警察局的法医）已经检验完了？看看是不是我的医疗事故？”

“坎佩尔医生，我正有此意，我们要确认她的身份，请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去是不是不太合适？他受不了吧？”

“受不了？无稽之谈！如果你不让他看一眼的话，他不会原谅你我的。他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大概有快十五年没见过这么刺激的事了，而且一分钱也不用花！”

“那他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七十二了，”坎佩尔说道，“这就是他唯一的问题。他有风湿性疼痛——这个年纪谁没有呢？但他称它为关节炎，他饭后有心悸的症状——他也会把这些归为心脏疾病，但他什么事都能做。我有很多这样的病人，那些有病的反而常说自己没病。走吧，去看看你们发现的尸体，气味肯定很难闻吧？”

“约翰斯通估计她是两至三周前被杀的。”

“那更恶心了。”

坎佩尔站到石棺旁边，好奇心占了上风，由于本身工作的原因，面对那种难闻的气味，他没有后退半步。

“从没见过，不是我的病人，也没在布拉克汉普顿见过她，她生前一定很漂亮——哼——一定有人对她图谋不轨。”

他们走出了仓库，坎佩尔看着这幢建筑。

“在这个，他们怎么称呼这地方的——长仓库——的石棺里发现的？真是不可思议！谁发现的？”

“爱斯伯罗小姐。”

“哦，就是那个才来家里做事的女人？她这是干什么呢，在石棺里找东西？”

“这个，”培根严肃地答道，“我等会儿就要去问。那，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你能不能——”

“我带他来。”

老克瑞肯索普严严实实裹了几条围巾，步子比较轻快，坎佩尔跟在他身边。

“成何体统，”他说道，“成何体统！这个石棺，我是从佛罗伦萨买回来的——应该是一九〇八年——还是一九〇九年？”

“平复一下心情，”坎佩尔提醒他，“现场很恶心。”

“不管身体状况如何，我都要尽我的义务，不是吗？”

只是去仓库里辨认一下尸体原本是件简单的事情，他们却好像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老克瑞肯索普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没见过！”他说，“这算怎么回事？实在太不得体了。我记起来了——不是佛罗伦萨——是那不勒斯，非常精美的艺术品。这个蠢女人居然会跑过来，让自己死在里面！”

他捏紧了左边的外套。

“我的心脏……受不了……医生，艾玛在哪儿……”

坎佩尔挽着他。

“你等一会儿会舒服些的，”他说，“我给她开了点儿‘兴奋剂’，白兰地。”

他们一同朝庄园走去。

“先生，求你了，先生。”

培根转过头去。两个骑着单车的男孩气喘吁吁的。脸上写满了渴望。

“先生，求你了，可以让我们看看尸体吗？”

“不行。”培根答道。

“先生，求你了，先生，你也许永远不知道她是谁，我们可能会知道，求你了，通融一下吧，不公平啊，有凶杀案，还是在我外公家的仓库，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先生，通融一下吧。”

“你们是谁？”

“我是亚历山大·伊斯特里，这位是詹姆斯·斯托塔德·韦斯特。”

“你们在这附近见过一个穿浅色松鼠毛外套，金色头发的女人吗？”

“呃，我记不太清了，”亚历山大机灵地说道，“如果你让我看一眼的话——”

“桑德斯，带他们进去，”培根对守在长仓库门口的警察说道，“童年也只有一次。”

“好的，谢谢你，先生，”两个孩子大声说道，“你人真好。”

培根转过头来看着庄园。

“是时候，”他坚定地对自己说道，“该见见露西·爱斯伯罗小姐了。”

3

露西把警察带到了长仓库，对自己的行为做了简要说明后，便回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当然，她也没认为警察不会再找她了。

她刚把炸薯条的土豆准备好，一位警察就过来说培根侦探要见她，她把一个装着土豆，盛满冷水和盐的大碗放到旁边，跟着警察到了督察等她的房间。她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督察发问。

她说了自己的姓名、在伦敦的住址，又非常配合地说了句：

“如果你想了解我的全部情况，我可以给你一些人的名字和住址。”

她给出的名单都是身份显赫的人，海军元帅、牛津大学院长、女爵士，除了她，其他人的名字都让培根如雷贯耳。

“好，爱斯伯罗小姐，你去长仓库是去找油漆的，对不对？找到油漆后，你拿着一根撬棍撬开了石棺，发现了尸体，你在石棺里找什么呢？”

“找尸体。”露西说。

“找尸体——还找到了！这事有点儿非同寻常吧？”

“嗯，确实，是件非同寻常的事。也许你能听我解释解释。”

“你最好说明一下。”

露西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讲了一遍，说明了这个非同寻常的发现是怎么来的。

侦探用很愤怒的声音总结道。

“你在一个老太太的指示下在这儿找了份工作，然后在庄园内外找一具尸体？对不对？”

“嗯。”

“那个老太太是谁？”

“简·马普尔小姐女士，现在住麦迪逊路四号。”

培根记了下来。

“你相信我的话吗？”

“现在我谁也不会说，”他说，“你刚才说的事我还没有确认，可能这些都是你自己编的。”

露西平心静气地答道。

“也许在你见过马普尔小姐，得到她的确认之后，你会相信的。”

“和你谈过之后，我会找她的，肯定是个疯子。”

露西原本想指出即使证实是真的，也不能说明马普尔小姐精神有问题，但她没这样说，而是问道：

“你打算跟艾玛小姐怎么说，就是，关于我的部分？”

“为什么问这个？”

“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她关心的是我是否完成了工作。我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尸体，但艾玛小姐仍然是我的雇主，现在家里还有两个饿着肚子的男孩，而且这事发生后，这家的其他成员应该也会马上回来，她需要一个帮手。如果你告诉她我做这份工作只是为了找尸体，她可能会让我立刻走人，但如果你不这样说，那我可以继续我的工作，给她一些帮助。”

培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露西起身了。

“谢谢，那我回厨房继续做我的事了。”

第七章

1

“我们最好请苏格兰场的人来协助查案，你是这样想的吧，培根？”

郡警察局局长看着培根，等待他的回答。他非常魁梧，不露声色——一副阅尽人间百态，深谙人性黑暗的神情。

“局长，这个女人并不是本地人，”他说道，“从她的内衣看——我们有理由认定——她可能是外地人，”培根的语速有些急，“我暂时不会跟任何人透漏这个，死因审判之前，我们先把这个消息封锁起来。”

局长点点头。

“死因审判应该是形式大于内容吧？”

“是的，局长，我已经见过验尸官了。”

“死因审判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我知道克瑞肯索普家族的其他人都会参加，有可能他们中的某一个人能认出她。他们都会来的。”

他看了看手中的名单。

“哈罗德·克瑞肯索普，城里边有头有脸的人——听说是个有地位的人，阿尔弗雷德——不太清楚是干什么的，塞德里克——这就是住在国外的那个，画画的！”这个词从培根口中说出来，满是不祥的意味。局长笑起来，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没有证据证明克瑞肯索普家族和这起案件有关吧？”局长问道。

“除了尸体是在他们这儿发现的，”培根回答说，“当然这个家族里那个搞艺术的也有可能会认出她来。让我觉得奇怪是关于火车的说法，那个老太太说了很长一段，但不像是真的。”

“嗯，对，你已经见过这位女士了，这位叫——呃，”他看了看桌上的记事本，“马普尔小姐的女士？”

“是的，局长，她对于整件事确信无疑，她精神正常与否我不清楚，但她坚持自己的想法——关于她朋友所见到的和其他的。但她所说的，我敢打包票是虚幻的——那种老太太编造的事情，像花园的地上有漂浮的茶托，公共图书馆里有俄罗斯间谍之类的。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她确实雇了这个年轻的女人，克瑞肯索普的家务女佣，让她去找一具尸体——那个女人也确实去找了。”

“还找到了，”局长接了他的话，“这真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马普尔小姐，简·马普尔小姐——不知怎么的，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儿耳熟……暂且不说这个了，我现在回警察局。我觉得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并不是一件本地人被杀的案件——当然我们还不能公布这个消息。暂时跟报社先透露些不重要的信息。”

2

死因审判完全是形式化的，没有人上前去辨认死者的身份，露西被要求上交找到尸体的证据，医学鉴定死因为——勒杀，被告尚无线索。

那天寒风凛冽，死因审判刚刚在大厅里结束，克瑞肯索普家族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其中有五个人的名字露西都听说过，艾玛、塞德里克、哈罗德、阿尔弗雷德、已经去世的伊迪斯的丈夫，布莱恩·伊斯特利，还有温博恩先生，他是为克瑞肯索普家处理法律事务的律师事务所的大股东，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专程从伦敦来参加这次死因审判。他们瑟瑟发抖地在人行道上站了好一会儿，周围挤满了人，伦敦和本地的报社都对“石棺女尸”的细节进行了详细报道。

周遭的人们都在小声说：“就是他们……”

艾玛提高嗓门说道：“我们走吧。”

一辆租来的加长型戴姆勒轿车停在路边，艾玛坐了进去并叫上了露西，温博恩、塞德里克和哈罗德紧随着坐了进来，布莱恩·伊斯特利说：“阿尔弗雷德坐我的那辆小车。”司机关上门，准备开动了。

“哦，等等！”艾玛大声说道，“还有两个孩子。”

之前这两个孩子又吵又闹地想去看死因审判，最后还是被留在拉瑟福德房子的大厅里，但他们现在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是骑自行车过来的，”韦斯特说，“警察叔叔人非常好，让我们从大厅后面进来的。希望你别介意，艾玛小姐。”他毕恭毕敬地说。

“她不会介意的，”塞得里克立刻替他妹妹答道，“每个人只有一次童年。我猜，这是你们第一次看死因审判吧？”

“有些失望，”亚历山大说，“结束得太快了。”

“不能在这儿闲聊了，”哈罗德有点儿不耐烦了，“这里人很多，手里还都有照相机。”

他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司机立刻开动了汽车。孩子们开心地挥手道别。

“结束得太快了！”塞德里克说，“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只有他们会这么想！才开始呢。”

“太倒霉了，没碰过更倒霉的事，”哈罗德说道，“我想——”

他看着温博恩，温博恩双唇紧闭，摇摇头，对这件事情也感到十分不悦。

“我希望，”他言简意赅地说，“整件事情能够快速完满地了结，警方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但正如哈罗德所说的，这件事是挺倒霉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露西，眼神明显带着不满。“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他的眼神好像在说，“闲着没事去撬东西——什么事都不会有。”

这种想法，被哈罗德说了出来。

“对了——呃——爱斯——呃——伯罗小姐，你为什么会打开石棺看呢？”

露西一直在好奇这家人什么时候会想到这个问题，她知道警察会第一个问这个问题，但他们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塞德里克，艾玛，哈罗德，温博恩都看着她。

因为这个回答很重要，所以她早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

“说真的，”她用略带迟疑的口吻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觉得那个地方需要好好打扫一下，我当时闻到了——”她又迟疑了一会儿，“一股非常奇怪、恶心的气味……”

连大家从恶心的画面中缓过神来的时间，她都估算得非常精确。

温博恩小声说道：“嗯，嗯，确实……法医说已经死了三个星期了……我觉得我们的心思都别放这上面了。”他对艾玛一笑，让她缓和一下变得苍白的脸色，“只要记着，”他说，“这个可怜的女人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点你也并不肯定吧？”塞德里克问。

露西看着塞德里克，有了些兴趣，之前三兄弟的外貌差别已经引发了她的好奇心。塞德里克身材高大，长着一张粗糙沧桑的脸，一头蓬乱的黑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刚从机场赶过来时没有刮胡子，尽管在验尸前把胡子给刮了，但穿的还是刚来时的那身衣服，这好像是他仅有的衣服——一条老旧的法兰绒灰裤子，一件打了补丁、破旧不堪的宽松夹克，看起来就像是舞台上的波西米亚风格演员，他对自己的搭配十分满意。

他弟弟哈罗德则完全相反，是一家大公司的经理，一身典型的城里绅士的装扮。他身材魁梧，腰板很直，给人感觉很精神，一头深色头发，鬓角有点儿脱发，留着小胡子，着装一丝不苟，一套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搭配一条珍珠灰领带，十分得体。衣着完全符合他的身份——一个精明、成功的商业人士。

他用生硬的口气说：

“实话说，塞德里克，这是个多余的问题。”

“没明白我的意思吧？她死在我们的仓库，她来这儿干什么？”

温博恩咳嗽了一声，说道：

“可能是——呃——约会，我听说，当地人都知道钥匙挂在门外的钉子上。”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对这种做法的责难，这话说出来已经不用点名道姓了，艾玛抱歉地回答：

“这种习惯是战时留下的，当时是给防空队员用的，那儿有个小火炉，他们用来煮热可可。之后，因为那儿没什么别人觊觎的东西，我们就把钥匙挂那儿了，对妇女协会的人也方便些。如果我们放在屋内——当他们想要准备场地时，我们却没人给他们送钥匙，这种情况就比较尴尬了，家里只有些白天干活儿的女仆，没有全天的仆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着，对这个原因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她的心好像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塞德里克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艾玛，你很忧虑。有什么事吗？”

哈罗德有些烦躁地问道：

“是吗，塞德里克，你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我刚问了。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拉瑟福德庄园被杀了，”他的口吻很像维多利亚时代的戏剧演员，“艾玛肯定被吓到了——但艾玛一直是个理智的人——我不知道她现在为什么这么忧虑，哎，不管了，会适应的。”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杀人案对于有些人而言，接受起来要困难些，”哈罗德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马略卡岛上应该经常有人被杀吧——”

“伊比沙岛，不是马略卡岛。”

“一个样。”

“不一样——是两座完全不同的岛屿。”

哈罗德继续说道：

“我要说的是，跟暴躁的拉丁人生活在一起，杀人案在你看来可能是家常便饭，但在英国可不是这样，这在我们看来是很严肃的事。”他越说越来气，“还有，塞德里克，你穿成那样出席公开的死因审判——”

“我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很舒服。”

“不得体。”

“好吧，再说了，我只带了这一套衣服。我匆匆忙忙赶回家跟家人一起处理这件事，所以没来得及整理我的行李箱。我是一个画家，衣服穿着舒适就好。”

“所以你还在画？”

“哈罗德，什么叫我还在画——”

温博恩先生摆出威严的架势，清了清嗓子。

“这种争吵毫无意义，”他责备道，“亲爱的艾玛，我想问问在我回伦敦之前，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

他的责备起了作用，艾玛立刻回复道：

“非常感谢你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不用谢。死因审判这种事，最好还是有个人能代表家族出面关注整个过程。我和督察约好了在家中面谈，我非常明白，这事给大家带来一些困扰，但情况很快就会明朗的。在我看来，整件事情基本不存在疑点，艾玛刚才说了，只有周围的人才知道长仓库的钥匙是挂在外面的，因此很有可能，这个地方在冬季成了情侣约会的地方，肯定是情侣间发生了口角，年轻男人没控制住自己，杀人之后备感恐慌，看到了石棺，想到它可能是藏匿尸体最好的地方。”

露西想着：“嗯，这听起来有可能，大家可能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塞德里克说：“你说是本地情侣——但周围的人都不认识这个女人。”

“毕竟尸体才发现几天，不过应该用不了多久女人就会被确认了。而且有可能，那个男人就是周围的居民，但这个女人可能是其他地区的，可能来自布拉克汉普顿，布拉克汉普顿很大——近二十年来也发展得很迅速。”

“如果我是个女孩，来跟我的男人约会，要我大老远地去寒冷的仓库，我可受不了，”塞德里克不同意他的想法，“我更愿意两人搂着看场电影，对吗，爱斯伯罗小姐？”

“我们真的要把所有情况都讨论一遍吗？”哈罗德闷闷地问道。

你一言，我一句中，汽车停在拉瑟福德庄园的门口。大家都下了车。

第八章

1

温博恩一走进大书房，就眯了眯眼，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看到了培根（他们已经碰过面了）身后这位长相英俊的金发男人。

培根做起了介绍。

“这位是来自苏格兰场的督察，克拉多克。”他介绍道。

“苏格兰场——嗯。”温博恩抬了抬眉。

德莫特·克拉多克，彬彬有礼，毫不拘束，立刻交谈了起来。

“温博恩先生，我们是被派来协助查案的。”他说道，“因为你是代表克瑞肯索普家族的，我觉得有必要给你透露些内部消息。

克拉多克演技超群，只说了一点点真话，却让你相信他说的全都是真话。

“我相信，培根督察会同意的。”他看着培根，接着说。

培根同意了，跟往常一样严肃，丝毫看不出已经了解了所有的安排。

“情况是这样的，”克拉多克说，“从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我们有证据能确定这名死者并不是本地人，她是从伦敦过来的，最近刚回国，可能刚从法国回来——不过我们也不太确定。”

温博恩又抬了抬眉。

“这样，”他说道，“这样？”

“正是如此，”培根解释道，“局长觉得苏格兰场更适合来调查此事。”

“我只能期待着，”温博恩说道，“这个案子能很快了结。你们肯定都注意到了，这件事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很多烦扰，尽管家族中没人跟这事有关，但他们——”

他突然顿了一秒钟，克拉多克立刻把话接了过来。

“家里发现一具死尸不是件好事，我十分理解。现在我想跟家里每个人简单地聊几句——”

“我不明白这——”

“想不到他们能告诉我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但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我想跟你了解的信息都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关于这幢房子和这个家族的。”

“但这和一位来自外国、与我们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在这儿被杀能有什么关系？”

“嗯，正是我想问的，”克拉多克说，“她为什么来这儿？以前是不是和这庄园有联系？比如说，她是不是曾经在这儿做过用人或是夫人的贴身女仆，又或者是来这儿见这房子之前的主人的？”

温博恩冷淡地答道，自约西亚·克瑞肯索普在一八八四年建好这座庄园后，克瑞肯索普家族就一直是这儿的主人。

“这事让人挺感兴趣的，”克拉多克说，“你是否能给我讲一讲这个家族的历史——”

温博恩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说的，约西亚·克瑞肯索普以前是一个制造商，生产甜点饼干、开胃小菜和腌制食品，他攒了很大一笔钱，建了这幢房子，住在这儿的是卢瑟·克瑞肯索普，他的大儿子。”

“就这一个儿子？”

“还有一个儿子，亨利，一九一一年死于一起机动车交通事故。”

“现在这位克瑞肯索普先生没想过卖掉这幢庄园？”

“他不能这样做，”温博恩冷冰冰地答道，“根据他父亲的遗嘱。”“你可以透露一下这份遗嘱的内容吗？”

“为什么要告诉你？”

克拉多克脸上露出了笑容。

“因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自己去萨默塞特宫查。”

温博恩不情愿地露出一丝干笑。

“好吧，督察，我不愿意说是因为这些信息跟本案没什么关联。约西亚·克瑞肯索普的遗嘱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他留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交由信托管理，其所得收益，在卢瑟在世时归他所有，卢瑟死后，这笔钱均分给卢瑟的子女——埃德蒙德、塞德里克、哈罗德、阿尔弗雷德、艾玛和伊迪斯。埃德蒙德在战争中阵亡了，伊迪斯也在四年前过世了，所以卢瑟·克瑞肯索普死后，这笔钱将由塞德里克、哈罗德、阿尔弗雷德、艾玛和伊迪斯的儿子亚历山大·伊斯特里平分。”

“这套庄园呢？”

“根据遗嘱，归卢瑟在世的年纪最大的儿子，或者卢瑟自己确定继承者。”

“埃德蒙德结婚了吗？”

“没有。”

“所以房产实际上归——”

“次子——塞德里克。”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自己不能处理房产吗？”

“不能。”

“他对资产没有支配权。”

“没有。”

“我觉得，这有些不正常？”克拉多克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问题，“他父亲不喜欢他。”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温博恩说，“老约西亚因为他的大儿子对家族生意——对商业没有一点儿兴趣而感到失望，卢瑟花了很多时间在国外旅行，收集艺术品，老约西亚对那种东西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所以他把钱放在信托里留给孙辈。”

“但同时孙辈没有任何收入，除非他们自己挣，或者他们的父亲给，而他们父亲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却无权处理资产。”

“正是如此，但我想不出这和一个外来年轻女人被杀有什么关联。”

“好像一点儿关联也没有，”克拉多克急忙答道，表示认同他的说法，“我只是不想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温博恩专注地看着他，看起来对这次谈话很满意，于是从座位上起身。

“如果没有其他想问的，”他问道，“我准备回伦敦了。”

他看了看克拉多克和培根。

“就这些，谢谢你，先生。”

大厅内传来了一阵嘹亮的锣声，示意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哎呀，”温博恩说，“一定是哪个男孩在表演敲锣。”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被盖住，克拉多克提高音量说道：

“午餐时我们就不打扰了，但培根和我下午还会过来的——和家族的每个人简单谈两句——大概在下午两点十五分。”

“一定要每个人都谈吗？”

“呃……”克拉多克耸了耸肩，“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也许有人能记起一些东西，为我们确定这个女孩的身份提供一些线索。”

“督察，对于这一点我深感怀疑，不过祝你好运，就像我刚说的，这事结束得越早，对大家越好。”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缓步走出了房间。

2

死因审判一结束，露西便立刻赶回了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这时，布莱恩把头探了进来。

“需要帮忙吗？”他问道，“我干家务活儿可是一把好手。”

露西有些忙，只是匆匆忙忙地看了他一眼。布莱恩是开着他的名爵汽车直接去死因审判现场的，而露西当时并没有时间留意他。

这匆忙的一眼，却让露西有了好感。布莱恩是位三十几岁的青年人，面相和善，棕色头发，一双忧郁的蓝色眼睛，胡子很密却很整齐。

“孩子们还没有回来，”他说着便走了进来，坐在餐桌上，“他们骑回来还得二十分钟。”

露西回以微笑。

“他们真是什么都不想错过。”

“不能怪他们。我的意思是——这是他们经历的第一次死因审判，对于这个家族也是一样。”

“不介意的话，你能从桌子上下来吗，伊斯特里先生？我想把烤碟放上去。”

布莱恩立刻从桌子上下来了。

“这油很烫，你准备往里面放什么？”

“约克郡布丁。”

“约克郡布丁既传统又美味，还有老英格兰烤牛肉，这是今天的菜单吗？”

“嗯。”

“实际上，就是丧礼时的烤肉，闻起来很可口。”他用鼻子闻了闻，看起来挺享受的，“不介意我尝一口吧？”

“如果你是来帮忙的就别闲着了，”她从烤箱里又抽出一个盘子，“这个——把土豆全部翻个面，把另外一面也烤烤……”

布莱恩欣然照做了。

“我们在参加死因审判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在烤箱里烤着了吗？可能都烤煳了吧。”

“不会，烤炉上有温度控制器。”

“是那种电子控制器？对吗？”

露西匆匆瞥了他一眼。

“差不多，把盘子放进烤箱，这儿，用这块布把盘子端进去。放进第二层——第一层我用来烤约克郡布丁。”

布莱恩照她说的做了，但是发出了一声尖叫。

“烫到了？”

“一点儿，不过没关系。烹饪真是件危险的事！”

“我看你从来没做过这事吧？”

“其实我做过——经常做，但不是这一类的。我能煮鸡蛋——只要没忘了看时间的话——我还可以做鸡蛋煎培根，我能把牛排放到烤肉架下，也能开一个汤罐头。我家里也有一个带这种电子控制的东西。”

“你住在伦敦？”

“是的，如果能称之为住的话。”

他的话语透出了些许失落。他见露西迅速地把约克郡布丁面糊塞进了烤箱。

“太有意思了。”他叹气道。

手头比较急的事都忙完了，她仔细地打量着他。

“什么有意思？这间厨房吗？”

“嗯，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厨房。”

露西觉得布莱恩·伊斯特里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她更仔细地看了看他，发现他比第一眼看上去要老，差不多快四十岁了，很难把他和亚历山大的父亲这个身份联系起来。他让露西想起了很多战时认识的年轻飞行员，那时她才十四岁，当时的一切都记忆犹新，她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在战后的世界成长起来——而布莱恩，她觉得他一直无法走出那段岁月，任由时间的洪流在他身旁流过。他的下一句话证实了她的想法。

他又靠在餐桌旁。“活着并不容易，”他说道，“你觉得呢？我的意思是人要找准自己的定位，而我却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露西想起了艾玛对自己说的话。

“你曾经是位战斗机飞行员，是吗？”露西问道，“获得过飞行优异十字勋章。”

“就是这东西让你们产生了误解，你获得过勋章，所以人们处处予你方便，给你安排一份工作什么的。他们都是好人，不过那都是些管理类工作，而我一点儿也不擅长这类事，坐在桌子前被数字弄得晕头转向。我有想法，也试着做过，却得不到支持，找不到人走到我办公室来，把投资的钱放在桌上，如果我有一点点资金——”

他沉思了一会儿。

“你不认识艾迪[1]吧？她是我妻子。也对，你当然不认识，她跟这群人不一样，至少比他们年轻些，曾经在空军妇女辅助队工作。她经常说她老爸精神不正常，你应该知道，她爸爸嗜钱如命，好像死后钱都能带走似的，其实在他死后，资产都会被分割的，艾迪的那份给了亚历山大，这是顺理成章的，虽然他二十一岁前没法动用这笔资产。”

“不好意思，你能从桌子上下来吗？我准备把菜都端上去，要开始做肉汁了。”

这时，亚历山大和韦斯特回来了，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

“嘿，老爸，”亚历山大亲昵地打招呼，“原来你在这儿，这牛肉闻起来可真香啊，有约克郡布丁吗？”

“嗯。”

“我们学校的约克郡布丁可难吃了，又湿又软。”

“站开点儿，”露西说，“我要做肉汁了。”

“多做点儿。我们可以拿两满碟吗？”

“可以。”

“太好了！[2]”韦斯特欢呼道，依然十分注意他的发音方式。“白的我不太喜欢。”亚历山大有些着急地说。

“不会是白色的。”

“她是一个很棒的厨师。”亚历山大对他父亲说道。

露西一时间觉得他们俩的角色互换了，亚历山大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在和儿子说话。

“我们可以帮你吗，爱斯伯罗小姐？”韦斯特礼貌地问道。

“可以，亚历山大，你去把大锣敲响，韦斯特，你能把这个托盘端到餐厅吗？伊斯特里，你能把开饭的大肉块端过去吗？我端土豆和约克郡布丁。”

“有个苏格兰场的警官在这儿，”亚历山大说，“你觉得他会和我们一起共进午餐吗？”

“这得看你姨妈的安排了。”

“我觉得艾玛姨妈不会介意的……她非常热情好客，但哈罗德舅舅不喜欢这样，他一直对这起杀人案感到非常恼火。”亚历山大端着托盘走出了厨房，刚出厨房，他又扭过头来说道，“温博恩先生和苏格兰场的警官正在书房。但他不留下来吃午饭了，他说他要回伦敦。韦斯特，来吧，哦，他去敲锣了。”

一时间，锣声响彻整幢房子，韦斯特像一个艺术家，使尽全部的力气，所有的交谈都应声而止。

布莱恩端着大块的肉，露西端着蔬菜走在后面——放好蔬菜后又回到厨房拿了两满碟肉汁。

温博恩正站在大厅戴手套，此时艾玛快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温博恩先生，真不留下吃午饭了吗？都准备好了。”

“不了，我在伦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火车上有餐车。”

“非常感谢你能够过来。”艾玛十分感激地说。

两位警官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温博恩握住艾玛的手。

“亲爱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说，“这位是督察，来自苏格兰场的克拉多克，现在负责这个案子。他下午两点十五分还会过来一趟，问大家一些情况，可能对他的调查有帮助。但正如刚才所说的，不要有什么担忧。”他朝克拉多克看去，“我可以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告诉艾玛小姐吗？”

“当然。”

“克拉多克督察刚才说，基本可以确定这并不是一起本地的杀人案，这个被害的女人来自伦敦，可能是一个外国人。”

艾玛急忙问道：

“外国人，法国人吗？”

温博恩的一番话原本是打算安慰艾玛的。他回头看了看。

克拉多克的注意力一下子从他身上转到了艾玛的脸上。

他不明白她怎么会猜这个女人是法国人，还有，这个想法为什么让她如此不安？

注释：

[1]伊迪斯的昵称。

[2]此处是模仿澳洲英语的发音，原文为Good-oh！

第九章

1

真正享受了露西做的这顿美味午餐的，只有两个男孩和塞德里克。塞德里克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这件让他回国的事件的影响，他像是把整件事看成一个以死亡为主题的笑话。

露西注意到，弟弟哈罗德对哥哥塞德里克很反感，哈罗德把这事看成对克瑞肯索普家族的侮辱，十分愤怒，中午基本没吃什么。艾玛看起来有些忧虑，不太高兴，也没吃什么。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思，没说几句话。他长得不错，一张清瘦的脸，皮肤有些黑，两眼靠得有点儿近。

午饭过后，两位警官过来了，礼貌地问他是不是能问塞德里克几句话。

克拉多克和颜悦色，态度十分友好。

“请坐，塞德里克先生，我知道你刚从巴利阿里群岛回来。你在那儿定居了吗？”

“在伊比沙岛住了六年，比起这个沉闷的国家，我更适合那儿。”

“你见到阳光的时间应该比我们多很多，”克拉多克用一种愉快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不久之前刚回过家，准确地说是圣诞节，是什么让你不得不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塞德里克露齿一笑。

“我接到了妹妹艾玛发来的电报，家里以前从没发生过杀人案，我不想错过——所以我回来了。”

“你对犯罪学很感兴趣？”

“你不必用这么高深的词汇！我只是对犯罪小说很感兴趣——平常喜欢翻翻侦探小说之类的，家门口的杀人案，就像一生一次的机会。还有，我觉得艾玛很可怜，既要应付老头儿，又要面对警察，处理其他一些事——可能需要些帮助。”

“理解了，一方面是你喜欢冒险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家庭情感，让你赶了回来。虽然她另外两个哥哥也回来了——你妹妹一定对你满怀感激。”

“他们不是来安抚她的，”塞德里克说，“哈罗德很生气，身为一个身份显赫的城里人，跟一个可疑女人的杀人案扯上关系了，很丢面子。”

克拉多克轻轻地抬了抬眉。

“她是——一个可疑的女人？”

“呃，这一点你们最有发言权，就现在的情况看，是这样的。”

“我觉得你也许可以猜猜这个女人是谁？”

“督察，别开玩笑了，你已经知道了——不然你同事也应该告诉你了，我认不出她是谁。”

“我只是说猜猜，塞德里克先生。可能你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可以猜猜她是谁。”

塞德里克摇了摇头。

“你找错人了，我压根儿猜不出来。我觉得你是在想，这个女人来长仓库是为了和我们其中一个人约会。但我们都不住在这儿，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老头儿住在这儿，你不会真认为她来这儿是为了和我亲爱的老爸约会吧？”

“培根督察和我都认为这个女人可能和这座庄园有一些关系，可能是很多年前的，回忆一下，塞德里克先生。”

塞德里克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我们和其他人家一样，经常有外国人来我家做事，但我想不出任何跟这起案件有何关联的事，你最好问其他人——他们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其他人我们当然也会问的。”

克拉多克靠在椅子上，继续问道：

“死因审判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医学上无法很准确地确定死亡时间，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周到四周内——大概也就是在圣诞节的时候。你刚才跟我说你圣诞节回家了，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什么时候离开的？”

塞德里克想了想。

“让我想想……我是乘飞机，圣诞节前一周的周六到的——应该是二十一号。”

“直接从马略卡岛飞回国的吗？”

“是的，早上五点从那儿出发，中午到的。”

“离开的时间呢？”

“二十七号，回国第二周的周五。”

“谢谢。”

塞德里克又笑了笑。

“真不走运，刚好在她死亡的这段时间里。但督察，说实话，勒死一个年轻女人不是我喜欢的圣诞娱乐方式。”

“我也希望如此。”

培根看起来并不赞同他的回答。

“这种行为真是满怀恶意，心无善念啊，你说呢？”

塞德里克向培根抛出了这个问题，但培根只是咕哝了几句。克拉多克礼貌地说道：

“嗯，谢谢你，塞德里克先生，我们要问的就是这些。”

“你怎么看他？”塞德里克关上门后，克拉多克问道。

培根又咕哝了起来。

“自以为是，”他回答说，“我不喜欢这种人。这些搞艺术的，都是群生活散漫的人，很容易跟一个声誉不好的女人厮混在一起。”

克拉多克微微一笑。

“他的衣着我也不喜欢，”培根继续说着，“一点儿都不尊重人——死因审判的时候也是如此，穿着一条脏兮兮的裤子，是我这段时间见过的最脏的一条裤子，看到他的领带了吗？就像是彩条做的。如果你问我凶手是谁，他就是那种可能无缘无故勒死一个女人，还毫不掩饰的人。”

“但人不是他杀的——如果他二十一号才离开马略卡群岛，时间我们核实起来并不困难。”

培根有所疑问地看了他一眼。

“我注意到了，关于死亡的具体时间，你并没有很明确地说过。”“嗯，这个我们暂且不说，侦破的初期，我总是要有所保留的。”

培根相当赞同地点点头。

“时机适合的时候再说吧，”他说，“这是最好的计划。”

“现在，”克拉多克说，“我们要看看身份显赫的城里人怎么说了。”

哈罗德·克瑞肯索普。闭着薄薄的嘴唇，没什么可说的。这事让他十分不悦——倒了大霉了，他怕，报纸……他知道记者已经安排采访了……所有的这些……最不该的是……

哈罗德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他靠在椅子上，看上去像是闻到了恶心的味道一样。

督察的调查没有结果。对，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或可能是谁，是，圣诞节期间他确实是在拉瑟福德庄园，节日当天才过来——但一直待到了第二周周末。

“那么，就这样吧。”克拉多克说，没有再深入问下去，他已经知道哈罗德不会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他继续找阿尔弗雷德谈话。阿尔弗雷德一脸漠然，这起谋杀案在他看来就是小题大做。

克拉多克看着阿尔弗雷德，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肯定在哪儿见过他，也许是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总觉得他以前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克拉多克询问了他的工作，而阿尔弗雷德的回答有点含糊。

“我暂时靠社会保险生活。最近我对一件事很感兴趣——把一种新型的留声机投放市场，这是一台革命性的机器。事实上，这方面我很在行。”

克拉多克用很欣赏的眼光看着他——没人知道他正在打量阿尔弗雷德这套看起来很不错的西装，计算这套西装有多廉价。塞德里克的衣服不太得体，破旧不堪，但衣服本身的剪裁和用料都十分讲究。而阿尔弗雷德的这套却完全不同，看起来不错，实则廉价。克拉多克接着问了个常规问题，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很感兴趣——甚至有点儿高兴。

“你们的假想不错，这个女人可能在这儿工作过，不过不是贴身女仆，我妹妹有没有请过贴身女仆我都不知道，我觉得现在没人雇这种用人了，但是，我们家有过很多非本国的用人，以前请过波兰人和一两个喜怒无常的德国人。可艾玛很肯定她不认识这个女人，那你们的这种假想就不成立了，督察，艾玛从不会记错人的长相。但，如果这个女人是从伦敦过来的……对了，是什么让你觉得她是从伦敦过来的？”

他非常自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从他那双机灵的双眼看得出他很感兴趣。

克拉多克笑了笑，摇摇头。

阿尔弗雷德目光敏锐地看着他。

“不能告诉我吗？是口袋里的返程车票？”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假设她是伦敦来的，那个她要见的人一定知道长仓库是一个用于秘密谋杀的好地方，很明显，他知道长仓库的情况。如果我是你，督察，我一定把他给找出来。”

“正在进行中。”克拉多克答道，发音干脆有力。

他向阿尔弗雷德表示了感谢，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那个，”他对培根说道，“我之前在哪儿见过他。”

培根说出了他的看法。

“聪明的人，”他说，“但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

2

“我以为你们没想过要见我，”布莱恩走进了房间，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略带歉意地说道，“从严格意义上说，我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我看看，你是布莱恩·伊斯特里，伊迪斯·克瑞肯索普小姐的丈夫，伊迪斯小姐五年前去世了？”

“是的。”

“嗯，非常感谢你，伊斯特里先生，如果你知道一些能协助我们办案的信息那就更好了。”

“但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整件事情太奇怪了，大冬天的，跑到一个又旧又透风的仓库里，就为了见个人，换我可不会这么干的！”

“确实令人很费解。”克拉多克赞同地答道。

“她真的是外国人吗？大家都在传这个消息。”

“这能让你想到什么？”克拉多克机敏的双眼看着他，布莱恩看起来十分友好，目光却很茫然。

“什么都没想到。”

“她可能是法国人。”培根说道，语气透着深深的怀疑。

布莱恩稍微挪了挪，坐直了一些，蓝色的双眼中露出了一丝兴趣，摸着他那浓密的黄色小胡子。

“是吗？美丽的巴黎？”他摇了摇头，“整体来看就更不可能了，我指的是在仓库里缠绵。你没有遇到过其他的石棺杀人案，对吧？这家人当中有一个，怀着很强烈的欲望——或者说是一种变态心理？想想他如果是卡里古拉那样的人？”

克拉多克甚至都没想去否定他，他只是接着问了一个很常规的问题：

“你不知道家里有谁和法国有联系或者有法国亲戚吗？”

布莱恩说，克瑞肯索普家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哈罗德结婚了，非常体面，”他接着说道，“娶了个长脸尖下吧的女人，一个穷贵族的女儿。不要以为阿尔弗雷德很在意女人——他的时间都花在做黑色交易上了，到最后一般都会出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塞德里克在伊比沙岛上肯定有几个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女人都比较喜欢塞德里克。他经常不修边幅，看起来也是胡子拉碴的。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吸引女人，可很明显这就是事实——我，我还没帮上忙，对吧？”

说完，他笑了笑。

“还是让小亚历山大来做这份工作吧，他和斯托塔德努力地找寻证据，说不定他们真能找到些什么。”

克拉多克说他也希望如此。他谢过了布莱恩，并说想和艾玛谈谈。

3

相比其他人，克拉多克更加仔细地看着艾玛，他还想着吃饭前她脸上吃惊的表情。

一个平静如水的女人，没有超出常人的聪明，也没有多于常人的愚笨。一个让人觉得顺眼的女人，一个让男人重视的女人，能给房子添增一份惬意和安宁，把一幢房子变成一个家。克拉多克想，这，就是艾玛·克瑞肯索普。

这种女人一般都会被低估，她们安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人格的力量，她们应该被认真对待。克拉多克想，解开石棺女尸谜底的线索藏在艾玛的心里。

克拉多克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问着许多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想差不多该说的你都跟培根督察说了，”他说，“那我就问几个问题。”

“你请说。”

“温博恩先生跟你说过，我们已经确定这个女人不是本地人，这或许能减少你的担忧——好像温博恩先生是这么想的——但对我们来说却更困难了，她的身份更难被证实。”

“她没有其他东西吗？手提包？证件？”

克拉多克摇摇头，说：

“没有手提包，口袋里也没有东西。”

“你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从哪儿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拉多克想到：她想知道——非常急切——这个女人是谁。她总是这样急切吗？培根没跟我提起过这点，他可是个聪明人……

“关于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这就是我希望你们能够帮我们的原因，你确定你认不出她？即使不认识——你能想想她可能会是谁吗？”

他觉得她在回答前似乎有一个小停顿，但这可能只是他的想象。

“什么都想不到。”她答道。

克拉多克的态度发生了小小的变化，声音生硬了一些，很难察觉。

“当温博恩先生告诉你这个女人是外国人时，你为什么肯定她是法国人？”

艾玛不慌不忙地微微挑了挑眉。

“有吗？哦，我记得我说过，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在不知道一个人的国籍前都会猜他是法国人吧，我们国家的很多外国人都是从法国来的，不是吗？”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艾玛小姐，现在不是这样了，我们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外国人，意大利人、德国人、奥地利人、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外国人——”

“哦，也许你是对的。”

“有其他原因让你认为这个女人是法国人吗？”

她并没有急着否认，而是想了一会儿，带着歉意摇摇头。

“没有，”她说，“没其他原因。”

她和克拉多克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温和，一如往常，没有丝毫闪避。克拉多克朝培根看去。培根凑过身子，拿出了一个小瓷粉盒。

“艾玛小姐，你认识这个吗？”

她拿着粉盒，看了看。

“不认识，不是我的。”

“你能猜猜它是谁的吗？”

“猜不出。”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谢谢。”

她对两位督察微微一笑，起身离开了房间。可能是他想多了，但他觉得她走得很快，像是解脱了一样。

“你觉得她知道些什么？”培根问。

克拉多克有些沮丧地说：

“有时候，你会觉得每个人都知道些，只是都不愿意说。”

“经常这样。”培根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是，”他接着说，“一般跟发生的案件没什么联系，都是些人们不愿意外扬的家丑。”

“嗯，我知道，但，至少——”

房门推开了，克拉多克的话被打断了，老克瑞肯索普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了进来，一副高傲的姿态。

“谈话的顺序真不错，苏格兰场的警官过来，居然不先和主人谈话，真是失礼！谁是这房子的主人，我想问问，回答我，谁是这儿的主人？”

“当然是你，克瑞肯索普先生，”克拉多克说道，想平复老克瑞肯索普的情绪，“我们了解到，你已经把所知道的情况反映给了培根督察，你身体不太好，我们不敢太劳烦你。坎佩尔医生说——”

“我承认——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健壮的人……坎佩尔医生，和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医术很好，也了解我的情况——让我这也不干，那也不干，对食物的要求总是很苛刻。在圣诞节时得了点儿小病也是这样——问我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吃的，谁做的，谁服侍的，大惊小怪，真是大惊小怪。尽管我健康状况一般，但我还是能尽我所能地给你们提供些帮助。杀人案发生在我家——退一步说，也是在我的仓库！那仓库很有意思，伊丽莎白时代的，一个本地建筑师说不是那个时代的——但别人听不懂他说的，绝对是一五八〇年之前建的——这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你们想知道什么？你们现在的推断是什么？”

“现在说推断还为时过早。我们还在查那个女人的身份。”

“你们觉得，她是个外国人？”

“是的。”

“间谍？”

“应该不是。”

“应该——应该！这些人无处不在，都渗透进来了！内政部是怎么搞的，怎么让她混进来了。我敢说一定是为了窃取工业秘密，她就是干这个的。”

“在布拉克汉普顿？”

“这儿到处都是工厂，我家后门出去就有一家。”

克拉多克不解地看着培根，培根答道：

“做金属箱子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到底做什么？这些人不会说的。好，即使不是间谍，那你们认为她是谁？觉得和我的宝贝儿子有关系？如果是这样，一定是阿尔弗雷德了，不会是哈罗德，他太谨慎了，而塞德里克不在国内。没错，她是阿尔弗雷德的女人。某个残暴的家伙尾随她至此，认为她是来和阿尔弗雷德见面的，然后在仓库里把她给杀了。这种假想怎么样？”

克拉多克以官方的口吻答道，这肯定也是一种可能，但阿尔弗雷德先生他说不认识那个女人。

“呸！就是害怕！阿尔弗雷德一直是个懦夫。他是个骗子，记住，他从来不说真话，把自己藏在那层皮后面。我的几个儿子都不是好东西，一群觅食的秃鹰，等着我死，这就是他们真正的职业。”他笑出声来，“那他们可以等，我不会为了便宜他们去死！嗯，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些……我累了，休息去了。”

他拖着那双不灵便的腿，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阿尔弗雷德的女人？”培根有些不解地说，“在我看来，这是那个老头儿编出来的。”他迟疑了一会儿，“我个人认为阿尔弗雷德没有问题——尽管可能有些狡诈——但不是我们要关注的对象。你应该注意一下——我刚才还在考虑在空军服役过的那家伙。”

“布莱恩·伊斯特里？”

“嗯，我以前见过一两个他这样的人，用你的话说，他们是茫然的——过早地经历过了艰险，生死之战的刺激，他们觉得现在的生活乏味，既乏味又不满。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尽管我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但他们可以说只有过去辉煌的记忆，却看不到未来。他们这种人不怕冒险——一般人会本能地选择稳妥，这更多是出于性格上的谨慎而不是道德层面。

“但他们这群人不怕——稳妥不是他们字典中的词汇。如果伊斯特里和一个女人发生了争执，想要杀了她……”他停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表示不太明白，“但为什么要杀了她？如果你真的杀了一个女人，为什么把她藏在岳父的石棺里？不对，如果你这样问我，这群人都和这起谋杀案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有关系，他们犯不着拿石头砸自己的脚，把尸体藏在自己家里。”

克拉多克点点头，也认为这很难成立。

“这儿还有什么事吗？”

克拉多克回答说没有。

培根提议回布拉克汉普顿喝杯茶——但克拉多克说他要去拜访一位老相识。

第十章

1

马普尔小姐坐得笔直，高兴地对克拉多克露出了笑容。她身后是瓷器小狗和玛吉特送来的礼物。

“我很高兴，”她说，“你被调过来接手这个案子，我非常希望这次由你来查。”

“我一收到你的来信，”克拉多克说，“就带着信件去找副局长了，那时候他也刚接到布拉克汉普顿警察局的来信，于是让我们协助破案，他们好像认为这不是一起本地的谋杀案，我跟副局长说了关于你的情况，他很感兴趣。他听说过你，我猜是从我教父那儿听来的。”

“亲爱的亨利爵士。”马普尔小姐怀着感情默念道。

“他让我讲了小围场命案，你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吗？”

“如果不涉及机密的话，就请说吧。”

“他说：‘嗯，这事听起来不可思议，完全是一群老太太推理出来的，在这么多推测中证明了自己是对的。既然你认识她们中的一个，那就由你去接管这个案子吧。’就这样，我就被派过来了！那现在，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我们从哪儿开始呢？这可能不是你所期待的一次正式拜访，我没有带随从。我觉得我们俩应该先私底下交流一次。”

马普尔小姐对他笑了笑。

“我肯定，”她说道，“凡是在正式场合见过你的，都想不到你私底下会如此有人情味，而且更加的帅气——别脸红……说正事，现在你都了解了些什么？”

“我觉得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我们查阅了你朋友，麦吉利卡迪夫人，在圣玛丽米德报案时的谈话记录，也从列车检票员那儿得到了证实，还有她留给布拉克汉普顿车站长的便条，可以说当时所有相关人员——铁路工作人员和警察的调查工作都做了，但无疑，你比他们聪明，因为你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不是假设，”马普尔小姐回答，“我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我对伊丽莎白·麦吉利卡迪非常熟悉，没人比我更了解她。她所说的事情没有其他证据，而且如果没人报警说有女人失踪的话，他们自然会觉得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想象——老年妇女经常会有幻觉——但麦吉利卡迪夫人不会。”

“确实如此，”克拉多克赞同地答道，“我很想见见她。如果她没去锡兰该有多好。对了，我们派了人去她那儿，要问她几个问题。”

“我的推理方式并不是我独创的，”马普尔小姐说，“全部在马克·吐温的小说里。那个找到马的小男孩儿，他只是把自己想象成一匹马，想象自己会往哪儿去，然后走到那个地方，便找到了那匹马。”

“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残忍冷血的杀人犯吗？”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看着马普尔小姐微红的脸庞，“你的脑子，真的——”

“像一个水槽，我的外甥雷蒙德常这么说，”马普尔小姐立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我经常对他说，水槽是家庭必不可少的东西，实际上是很干净的。”

“你能接着想下去吗，把自己想象成凶手，那他现在在哪儿？”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

“我也想知道，可是我想不到——一点儿想法也没有。但他一定住在拉瑟福德庄园，或者对拉瑟福德庄园很熟悉。”

“这一点我跟你的观点一样。但这样范围就非常广了，有很多人在他们家做过女佣，妇女协会和防空监督员都知道长仓库和石棺，知道钥匙放在哪儿，当地人对长仓库也十分熟悉。住在附近的任何人都可能为了做自己的事进入长仓库。”

“嗯，确实，我相当明白你的难处。”

克拉多克说：“确定不了死者的身份，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死者的身份确认起来并不简单吧？”

“迟早会确认的。我们已经在查阅所有与死者年纪和外貌相仿的失踪妇女的报告了，目前还没有得到相符的结果。法医鉴定死者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身体健康，可能是一位已婚女性，育有至少一个孩子。她的皮毛大衣是在伦敦的一家成衣店买的，价格并不昂贵，过去三个月，这种大衣已经被卖出上百件，百分之六十的买主都是金发女性。没有售货员能通过照片认出这个女人，不过大衣的购买时间应该是在圣诞节前夕。死者身上的其他衣服的产地均在国外，大部分购置于巴黎，都没有英国洗衣店的标示。我们已经和巴黎警方取得了联系，他们正在帮我们查找相似女人的失踪信息。我相信，很快便会有亲属失踪或房客失踪的报案者，这只是时间问题。”

“那个粉盒没用吗？”

“只怕没什么用。这款粉盒在巴黎里沃利大街上有上百个商家销售，价格很便宜。多说一句，你找到它之后应该立刻交给警方，或者让爱斯伯罗小姐交给警方。”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那时是不是发生了命案还不清楚，”她解释道，“如果一个年轻女人在练习高尔夫球时，在长草坪上拾到了一个不值几个钱的旧粉盒，她当然不会拿着直接去找警察。”马普尔小姐停了一会儿，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觉得更明智的做法是先找到尸体。”

克拉多克被马普尔小姐的话逗乐了。“你从没有怀疑过吗？还是相信一定会找到尸体？”

“我相信一定会找到，露西聪颖过人，而且很能干。”

“我也这么觉得！太能干了！把我都吓到了，男人都会不敢娶她了。”

“我不这样认为……现在你知道只有人中翘楚才能配得上她。”马普尔小姐沉思了一会儿，“她在拉瑟福德庄园做得如何？”

“据我的了解，整个家全都靠她来打理，饭菜她一人包办——确实如你所说。还有，他们并不知道她和你的关系，我们也会瞒着他们的。”

“她已经完成我交给她的工作，不必继续听命于我了。”

“所以她想要走时，只要提前跟雇主打好招呼，就能走了？”

“嗯。”

“但她还待在那儿，为什么？”

“她也没告诉我缘由，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我猜她是产生兴趣了。”

“对这起案子？还是这个家族？”

“都有吧，这两者本来就是有关联的。”马普尔小姐回答。克拉多克目不转睛地看着马普尔小姐。

“别这样盯着我看了——天哪，别这样了。”

“你想到了什么？”

“我以为你有什么想法。”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克拉多克叹了口气。“用我们的话，我能做的就只有——‘彻查’了，警察的日子真无聊。”

“肯定会有结果的。”

“你可以给我提供些思路和更大胆的猜想吗？”

“我考虑过剧团，”马普尔小姐的口气不太肯定，“经常在不同的地方演出，都是在一些离家远的地方，这样的女孩失踪后没被发现的可能性更大些。”

“对，你说得有些道理，这方面我们会特别注意的。”他接着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刚才在想，”马普尔小姐说，“麦吉利卡迪夫人知道这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2

“这！”麦吉利卡迪夫人说，“这！”

她已经词不达意了。眼前这位年轻人说话客气，长相英俊。他带着官方证明前来造访，她低头看着他递来的照片。

“就是她，”她说道，“对，就是她，不幸的孩子，哎，不得不说我很高兴你们找到了她。之前没人相信我说的一个字！无论是警察，铁路工作人员还是其他人，都不相信我，不被信任真叫人尴尬。不过，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了。”

年轻人并没有吱声，只是感叹了一下，表达他的同情以及他对麦吉利卡迪夫人的欣赏。

“你刚才说在哪儿找到尸体的？”

“在拉瑟福德庄园的一间仓库里，离布拉克汉普顿很近。”

“没听过这庄园，怎么在那儿？”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

“肯定是马普尔小姐找到的。我相信她。”

“尸体，”年轻人看了看记事本，答道，“是露西·爱斯伯罗小姐发现的。”

“不太熟悉这个名字，”麦吉利卡迪夫人回答，“我还是相信马普尔小姐一定参与了这件事。”

“麦吉利卡迪夫人，你能确定照片上的就是你在列车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吗？”

“被男人勒着脖子的女人。嗯，确定。”

“可以描述一下那个男人吗？”

“个子挺高。”麦吉利卡迪夫人答道。

“嗯？”

“深色头发。”

“还有吗？”

“我就知道这些，”麦吉利卡迪夫人回答，“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脸。”

“如果你看到他，能认出来吗？”

“当然认不出！他背对着我。我没见过他的脸。”

“猜不出他的年纪吗？”

麦吉利卡迪夫人想了想。

“说真的，我不知道……他不年轻，这一点基本能肯定。他的肩膀看起来，嗯，有点儿僵硬，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年轻人点点头。

“三十往上吧，在往细里说我也拿不准了。当时我并没有看他，我的目光全聚焦在那个女人身上——一双手架在她的脖子上，脸完全是紫黑色的……我现在还时常梦到那个场景……”

“一定很难受。”年轻人同情地说道。

他合上笔记本，问了句：

“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三个星期后。没什么事需要我到场，对吧？”

年轻人立刻安抚道：

“哦，没有，现在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当然，如果我们抓到了嫌疑犯——”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邮差送来了马普尔小姐的一封信。字迹细长，下笔力道很重，还重重地画了下画线。两人经常有书信来往，麦吉利卡迪夫人读马普尔小姐的信没任何困难。马普尔小姐把事情的经过都写在了信上，每个字都让麦吉利卡迪夫人感到极大的满足。

她和马普尔小姐证明了她们是对的！

第十一章

1

“我真的弄不懂你。”塞德里克说。

在久被弃置的猪舍里，他靠在一面已经退色的墙上，看着露西。“什么弄不懂？”

“你在这儿干什么？”

“挣钱。”

“就靠做女仆？”他的口吻有些不屑。

“你的想法已经过时了，”露西解释着，“我是管家，是管理家务工作的专业人士，能做到对雇主的需求有求必应，这是最重要的。”

“你做的每一件事——做饭，整理床铺，嬉戏打闹什么的，把手伸进洗碗水里，让水漫至你的肘部，你不可能都喜欢。”

露西大笑起来。

“那些琐碎的事我不太喜欢。但烧菜能满足我喜欢创新的天性，而且我总是习惯把乱糟糟的房间整理好。”

“我住的地方永远都是一团糟，”塞德里克说，“我喜欢这样。”言语中有些不满。

“你的外表和你的风格很一致。”

“我在伊比沙岛的房子结构简单。屋里只有三个盘子，两套杯子和茶托，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房里总是灰尘满地，还有颜料点儿和小石粒——除了画画我还做雕塑——不允许其他人碰我的东西。我绝不会让女人靠近我房子半步。”

“任何女人都不行？”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像你这样有艺术气息的男人应该会有感情生活。”

“感情生活也是我自己的事，”塞德里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受不了既爱整洁又爱管闲事的女人。”

“要是能去你家试试该多好，”露西感叹道，“一定很有挑战性！”

“你没机会的。”

“也对。”

猪舍的几块砖头掉了。塞德里克转过头来，看着这个长满荨麻的猪舍。

“亲爱的玛奇，”他说道，“我记得非常清楚。它是一头性格温和的母猪，产了很多猪仔。最后一窝有十七只猪仔。以前，天气好的时候，下午我们常会来这儿，用棍子挠她的后背。她很享受。”

“那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不仅仅是战争的原因吧？”

“我猜你是个很喜欢把事情理清楚的人。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女人。难怪会是你发现尸体的！你是不会放着一具希腊罗马式的石棺不管的。”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对，战争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我父亲的原因。说到这儿，你是怎么看我父亲的？”

“我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别逃避这个话题。他吝啬得要命，在我看来有点儿疯魔了。当然，可能除了艾玛，他谁都不喜欢。这跟我祖父的遗嘱有关。”

露西有些不解。

“我的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最初做的是脆皮类食品、琥珀爆米花和酥脆的油炸食品，都是些下午茶的点心。后来，由于他的远见，又转而做起了奶酪和开胃菜，也才有了我们承办大型鸡尾酒会的资金。而那时，我父亲发现有比食品更让他感兴趣的事情，他去意大利旅游，然后是巴尔干半岛国家和希腊，并玩起了艺术。我祖父十分生气，他认为我父亲不是做生意的料，艺术品位也十分一般——他的判断都是正确的——所以他把钱放入了信托，留给孙辈。

“我父亲每个月都有生活费，但他不能动信托里的钱。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从那时起，他一分钱也不花了。住到这儿，开始存钱。我敢肯定他现在存下来的钱不比我祖父留下来的少。而现在，哈罗德、我、阿尔弗雷德和艾玛没有得到祖父的一分钱，我现在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画家，哈罗德做起了生意，成了市里边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是个有商业头脑的人，尽管最近我也听到了传闻，说他在经济上遇到了些问题，而阿尔弗雷德——呃，我们几个都叫他闪电阿尔——”

“怎么说？”

“你想知道得可真多！因为他是一粒老鼠屎，坏了家族的名声。他虽然没有坐过牢，但也差不多了。战争时期，他在供应部工作，却突然辞了职，当时也是一片流言蜚语。他走之后，几笔罐装食品的采购有些解释不清，而鸡蛋也出现了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在几笔采购上谋了些私利。”

“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你是警察派来的卧底？”

“有可能。”

“我不这么认为。在警察怀疑我们之前，你就已经在我们家做事了。应该说——”

他的话被打断了，他妹妹艾玛从菜园的门口走了进来。

“嘿，艾玛？你看起来有些苦恼？”

“嗯，塞德里克，我想和你谈谈。”

“我得回屋了。”露西十分识趣地说道。

“别走，”塞德里克说，“谋杀案实际上已经让你成了我们家族的一分子。”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露西回了句，“我出来是为了取些香芹。”

她急匆匆地走出了菜园。塞德里克目送着她。

“小姑娘长得真不错，”他问道，“她到底是谁？”

“哦，她是个名人，”艾玛回答着说，“她是家政服务方面的专家。先别管爱斯伯罗了，塞德里克，我非常焦虑。很明显，警方认为死者不是本国人，有可能是法国人。你不认为她有可能是——玛蒂娜？”

2

塞德里克有些不解地看着艾玛，过了一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问道。

“玛蒂娜？你说的到底是——哦，你说玛蒂娜？”

“嗯，你怎么看——”

“怎么可能是玛蒂娜？”

“你只要想想，就会觉得她发电报那事很蹊跷，差不多是同一时间……你认为她有没有可能来过这儿，而且——”

“胡说。玛蒂娜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进长仓库？为什么？在我看来丝毫没有可能。”

“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告诉培根侦探——或是另一个侦探吗？”

“告诉他什么？”

“呃——关于玛蒂娜的事，关于她的那封信。”

“妹妹，扯出一些跟杀人案没有任何关联的事，你不怕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吗？反正我是从没相信过玛蒂娜发来的那封电报。”

“我相信。”

“你总是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就像是一个大龄版的爱丽丝。我给你的建议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什么也别说。确定那个宝贝尸体的身份是警方的事。我相信换作哈罗德也会这么说的。”

“嗯，我知道他会这么说。阿尔弗雷德也会这么说。但我很焦虑，塞德里克，我真的很焦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塞德里克急忙说道，“艾玛，一个字也别说。别没事找事，这是我的做事准则。”

艾玛叹了口气，缓步走回了房子，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很难受。

她走到后行车道时，坎佩尔医生从房子走了出来，打开他的车门，那是辆老旧的奥斯汀汽车。看到艾玛时他迟疑了一会儿，关上车门，朝艾玛走了过去。

“那个，艾玛，”他说道，“你父亲身体状况不错，杀人案还挺适合他，这事为他的生活添了点儿乐子，我该跟更多的病人说这个办法。”

艾玛应付地笑了笑。善于察言观色的坎佩尔医生立刻察觉到了些什么。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问道。

艾玛抬起头来看着他。坎佩尔医生友善，富有同情心，已经成了艾玛不可或缺的依靠。他已经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不仅仅是一位家庭医生。他故意表现出来的直率也没能骗过艾玛——她看到了后面所隐藏的友善。

“我很焦虑，对。”她承认道。

“介意和我说说吗？如果介意就算了。”

“可以说，有些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该说你的判断通常都是正确的。困扰你的是什么？”

“你记得——你可能忘了——我曾经跟你说起过我的哥哥——那个死于战争的哥哥。”

“你指的是他已经娶了——还是想要娶——一位法国女孩？这类的事情？”

“是的。在我接到来信没多久之后，我哥哥阵亡了。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关于那个女孩的任何消息。实际上，我们所知道的只有她的教名。之后我们常常期待着她会过来或是给我们寄来一封书信，但是什么也没有等到。我们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她的一点儿音信——直到一个月前，正好是圣诞节前夕。”

“我记得，你收到了一封来信，是吧？”

“嗯，来信说她在英国，想过来拜访我们。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在她要来的前一刻，她发来电报说因为一些始料不及的原因，她不得不返回法国。”

“嗯？”

“警方认为这名死者是法国人。”

“他们这样说？在我看来，她更像个英国人，但没人能认得出。那让你担心的是这名死者可能是你哥哥所爱的女孩？”

“对。”

“我觉得不大可能，”坎佩尔说，“但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告诉警方——这一切。塞德里克和其他人觉得没必要。你怎么看？”

“嗯，”坎佩尔抿了抿嘴，沉思了几秒钟，然后有些不情愿地说，“当然，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事情会简单很多。我能明白你的哥哥们对于这事的态度。但——”

“嗯？”

坎佩尔看着她，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情。

“如果是我，我就会说，”他说道，“如果你不说，你会一直这样焦虑的，我很了解你。”

艾玛的脸颊微微浮起一丝羞怯。

“可能我有点儿犯傻了吧。”

“做你想做的，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不管何时何地，我都支持你的判断。”

第十二章

1

“小姑娘！你，小姑娘！过来。”

露西扭过头去，有些惊讶，老克瑞肯索普在房间里使劲儿朝她招手。

“你找我，先生？”

“别说那么多，先进来。”

老克瑞肯索普的手容不得她说不，他抓住露西的小臂，把她拉了进来，然后关上门。

“我想给你看些东西。”他说。

露西环顾了一周。这间房子很小，明显是用来做书房的，同样显而易见的一点是这间书房已经很久没用了，桌上放着几堆满是灰尘的废纸，房间的四角也结满了蜘蛛网，空气中夹杂着湿气和霉味。

“你是让我清理这间房子吗？”露西问道。

老克瑞肯索普使劲摇摇头。

“不，不需要！我一直把这间房子锁着，艾玛想进来看看，但我不让她进，这是我的房间。看见那些石头了吗？那是地质标本。”

露西看着那一套石头，有十二个或十四个，一些很平滑，一些很粗糙。

“很漂亮，”她礼貌地说道，“挺好玩的。”

“当然，这些石头很有意思，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我不是每个人都给看的，再给你看看其他东西。”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该继续干活儿了，房子里还有六个人等着——”

“把家里吃空吃尽……吃，这就是他们每次来这儿做的事情！吃饭也不付钱，一群吸血鬼！就等我死。好啊，我就是不死——我不会为了成全他们而死，我可比艾玛以为得强壮多了。”

“肯定的。”

“我也没她想得那么老，她认为我是一个老人，像老人一样对待我，你觉得我不老吧？”

“当然不觉得老。”露西回答。

“懂事的孩子，看看这个。”

他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退了色的大图表，露西认为那是一幅族谱。有的地方做得很精细，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名字，而族谱顶端祖先的名字，用大号的大写字母书写，每个字母上画有一顶皇冠，透露出一股自豪感。

“我们是王室的后代，”老克瑞肯索普说道，“这是我母亲家的族谱，不是我父亲家的。我父亲是个庸俗的财主！一个普通平民！他不喜欢我，我比他出色，我继承了我母亲的优点，天生对艺术和古典建筑有品位——他对这些一窍不通——真是又老又笨又蠢。我对我母亲没一点儿印象——在我两岁时她就去世了，是她们家族中最后一个离世的，为了还债，家产都被变卖了，而她嫁给了我父亲。你看看那些名字——忏悔者爱德华，主见者埃塞雷德——所有的。这是在诺尔曼人来之前，在这之前——还是很不错的，不是吗？”

“确实。”

“再看看其他东西。”他领着她到了房子另一边，一件巨大的黑橡木家具前面。老克瑞肯索普抓着她，力气很大，让露西很不舒服。今天的老克瑞肯索普可一点儿都不虚弱。“看见这个了吗？从勒欣顿搬来的——那是我母亲和她族人居住的地方，伊丽莎白时期的，得四个人才能抬得动。你不会知道我在里面放了什么。想看看吗？”

“请让我看看。”露西毕恭毕敬地答道。

“很好奇吧？只要是女人都会好奇。”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下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钱盒，看起来很新，像是从来没用过一样。接着，他打开了盒子。

“你看看，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拿出一个用纸包裹着的细小圆柱体，撕开一端。几块金币滑落在他手中。

“小姑娘，看看这些。看看，拿着，摸摸。你知道这是什么？你肯定不知道！你年纪太小了，这些是——金镑。漂亮的金镑。在脏兮兮的纸币流通前，我们都用这个，比纸币值钱多了。我以前花了很长时间才收集到这些金镑。我这个盒子里还有其他东西，这里面放了很多东西，都是为以后准备的。艾玛不知道——没人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懂了吗，小姑娘？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把我看成是个又老又弱的人，虽然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我妻子死得早。她什么事都和我作对。不喜欢我给孩子们取的名字——其实是挺好的撒克逊人的名字——对我的族谱也不感兴趣。她说的东西，我也不怎么在意。她整天死气沉沉的，而你是有活力的小姑娘——长得也漂亮，给你个建议吧，别把自己浪费在那些跟你年龄相仿的男人身上了，那些小年轻都是傻子！想要掌控你的未来，你就应该等……”他的手指更加使劲地掐着露西的胳膊，把嘴凑到她耳旁，“我就说这些，等着，这些蠢蛋以为我马上就要死了，还没呢，如果我活得比他们长也别奇怪，到时候我们走着瞧！走着瞧！哈罗德没孩子，塞德里克和阿尔弗雷德没结婚，艾玛——依现在的情况，是嫁不出去的。她对坎佩尔有些意思——可坎佩尔从没想过娶她，剩下个亚历山大，对，还有亚历山大……但我喜欢他……是，这么说让人有些难为情，我喜欢这孩子。”

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句话也没说，眉头紧锁，然后问道：

“那，小姑娘，你觉得呢？你觉得，呃？”

“爱斯伯罗小姐……”

关着的房门那头隐约地传来了艾玛的声音。露西一阵暗喜，抓住了这个机会。

“小姐找我了。我必须得走了。谢谢你给我看了这么多……”

“别忘了……我们的秘密……”

“不会的。”露西答道，然后急匆匆地走回了大厅，她是不是碰上了一个带聘礼的求婚，她自己也不确定。

2

苏格兰场，克拉多克的办公室内，克拉多克督察正坐在桌前打电话，一只手拿着听筒，胳膊撑在桌子上，身体斜倾着，样子很随意。说的是法语，他的法语水平还过得去。

“这只是一种猜测。”他说。

“确实也只是一种猜测，”电话那头的法国同行说道，“现在我已经在那些地区展开调查工作了。我的警员报告说有两三个人的调查可能会得到些信息。这些女人，除非在那儿有家人——或是爱人，不然来来去去很容易，也没人在意。她们有的要继续旅行，有的遇上了新的对象——没人会过问这些的。遗憾的一点是，你寄来的照片太难认了，没人认得出。被勒死的人很难辨认。看来，照片是不能指望了。我现在去看看我们警员的最新的报告，可能会有新发现。再见，先生。”

克拉多克用同样的方式礼貌地回应了一句。此时，有人将一张纸放在了他的桌上，写着：

艾玛·克瑞肯索普小姐。

要见克拉多克督察。

有关拉瑟福德庄园杀人案。

放下听筒后，他对警员说道：“请克瑞肯索普小姐过来。”

他靠在椅子上，一边等一边思考着。

那他没有错——艾玛知道些情况——可能不多，但的确知道一些。而且，她决定说出来了。

艾玛被人带进来时，他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握手，并请她坐下，还递上了一支香烟，但艾玛并不抽。接下来的几秒钟，两人谁也没说一个字。他清楚，艾玛是在想怎么开口。他坐直了身子。

“克瑞肯索普小姐，你过来是想跟我反映些情况吧？我能帮你吗？有些事情让你很忧虑吧？可能你觉得是些跟案子无关的事，但换个角度看，可能也有联系。你过来就是想和我谈谈的，不是吗？是不是跟死者身份有关的，你知道她是谁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真觉得没什么可能，只是——”

“正是因为有可能，你才会忧虑，你最好说说——说不定我们能让你心安一些。”

艾玛迟疑了片刻，说道：

“你已经见过我的三个哥哥了，我还有一个哥哥，叫埃德蒙顿，在战争中阵亡了，他死前还从法国给我写了封信。”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封已经磨损退色的信封，拿出信读了起来：

“希望这不会让你太意外，艾米[1]，我要结婚了——跟一位法国女孩，这来得太突然了——我知道你会喜欢玛蒂娜的——如果我遭遇任何不测，请照顾她。细节我只能下次再对你说——到时我就是个已婚男人了。这事你一点点告诉爸爸，好吗？别吓到他了。”

克拉多克伸出一只手，想要看看信。艾玛犹豫了一会儿，把信递到他手上。她继续用很快的语速说着：

“接到这封信两天后，我们接到了一封电报，说埃德蒙顿失踪了，可能已经阵亡，之后我们接到了他阵亡的确切消息，那时刚好是敦刻尔克大撤退——十分混乱，当时我尽了最大努力，也没有找到军方关于他结婚的记录。之后我一直没有收到这个女孩的任何来信。战争结束后，我也尝试过向其他人打听这个女孩的消息，可我只知道她的教名。当时，法国的一部分被德军占领了，在不知道她的姓和其他信息的情况下，很难找到其他线索。后来，我甚至认为这婚根本没有结，那女孩也许在战争结束前另嫁他人了，也许死在战争中了。”

克拉多克点点头。艾玛继续说着。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署名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的来信，你应该能想到我当时的惊讶之情。”

“信带来了吗？”

艾玛把信从包里拿了出来，递给了克拉多克。克拉多克对这封信很感兴趣，看了一遍。信是用法文花体书写的——这是受过教育的标志。

亲爱的女士，

我希望当你接到这封信时不要太惊讶，不知道你哥哥埃德蒙顿是否告诉过你，我们已经结婚了，他当时说过会告诉你的。婚后没几天，你哥哥就阵亡了，德国人占领了我们的村庄。战争结束后，我打定主意不给你写信，也不去拜访你了，尽管埃德蒙顿不是这样交代的。因为那时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这让那些事显得不必要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儿子，你哥哥的亲生儿子。我无法给他应享有的优越生活。下周初我会来英国。你可否告知我能否拜访你？来信请寄法国第十区克雷桑埃尔维斯一百二十六号。再次希望这次来信没有让你太意外。

爱你的
玛蒂娜·克瑞肯索普

卡拉多克沉默了一会儿，又把信仔细读了一遍，然后交还给了艾玛。

“克瑞肯索普小姐，你在收到这封信后做了什么？”

“我的妹夫，布莱恩·伊斯特里当时正好和我在一起，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之后我打了通电话给我在伦敦的哥哥，哈罗德，问了他对这事的意见。他对这件事很怀疑，叫我多加小心，他还说，我们必须仔细调查这个女人的情况。”

艾玛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这也是正常人的反应，无可厚非，我也很同意他的看法。可如果这个女孩——女人——真是埃德蒙书信里跟我提到的玛蒂娜，我觉得我们就必须好好款待她，所以就照着来信里给的地址回了封信，邀请她来拉瑟福德做客，跟大家见见面。几天后，我收到了从伦敦发来的一封电报：不好意思，被迫回法，始料未及。玛蒂娜。之后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来信和电报。”

“这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艾玛皱紧了眉头。

“圣诞节前夕。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想让她和我们一起过圣诞，但我知道我父亲是不会接受的——所以我告诉她可以在圣诞后的第一个周末过来，那时一家人都还在。我记得收到那封说她回法国的电报的时候离圣诞已经没几天了。”

“因此你认为石棺里的女人可能是玛蒂娜？”

“不，当然不是，只是你说她可能是个外国人——我不禁想……是不是可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克拉多克用一种很肯定的口吻说道，语速很快。

“你来跟我反映这些是对的，我们会核查你说的那些情况。应该说，我并不怀疑那位给你写信的女人确实回了法国，而且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很聪明，肯定也想到了另外一点，巧合的是，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相差无几。死因审判时你也听到了，法医的证词说死者是在三到四周前被害的。不用担心，克瑞肯索普小姐，就交给我们吧。”他随口又问了句，“你问过哈罗德先生的意见了，那有没有和你父亲还有其他几个哥哥说呢？”

“我当然告诉我父亲了，他非常生气，”她淡淡一笑，“他一口咬定这事是有预谋的，是要讹诈我们的钱。但凡涉及钱，父亲就非常激动。他自认为，或者说是自欺欺人地认为，他是一个穷人，所以对每一分钱能省则省。我觉得老年人有时候非常看重这些东西。其实，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他的收入非常高，而支出连收入的四分之一都没有占到，也许现在收入税高了，会花得多一些。但他肯定有一大笔存款。”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也和其他两个哥哥说了。虽然阿尔弗雷德也认为这是欺诈，但他更觉得这是个笑话。塞德里克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他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我们的共识是，我们家族会接待玛蒂娜，但我们的律师温博恩先生也必须在场。”

“那温博恩先生怎么看这封信？”

“还没能和他讨论这事。我们正打算告诉他，玛蒂娜的电报就来了。”

“接下来你什么都没做？”

“我往伦敦的那个地址寄了封信，信封上写着递呈，但任何反应都没有。”

“挺奇怪的……嗯……”

他机敏的双眼看着艾玛。

“你怎么看这事？”

“没什么想法。”

“那当时你什么反应？认为这封信是真的——还是和父亲、哥哥持同样的看法？还有，你妹夫怎么看这事？”

“布莱恩认为这封信是真的。”

“那你呢？”

“我——不确定。”

“那你当时情感上是怎样看的——在知道这女人可能就是你哥哥的遗孀的时候？”

艾玛紧绷着的脸松弛了一些。

“我很喜欢埃德蒙德。几位哥哥中我最喜欢他了。这封信，依我看，正是玛蒂娜这种女孩在特定环境下写出来的，她说的事没有前后相悖的地方。我觉得战争结束后，她可能再婚了，或是和一个可以保护她和孩子的男人在一起了。之后，那个男人可能死了，或者离开她了。她觉得应该找埃德蒙德的家人帮忙——埃德蒙德原本也是让她这样做的。所以，这封信在我看来是真的——但，哈罗德也提出，如果写这封信的人是个骗子，要么是一个认识玛蒂娜的女人，要么是一个了解这整件事的人，所以能写出这样一封看似合乎情理的信件——但话说回来……”

她突然停了下来。

“你希望这是真的？”克拉多用柔和的语气问了句。

她看着克拉多克，露出了高兴的神情。

“是的，我希望这是真的。如果埃德蒙德有一个儿子，我会很高兴。”

克拉多克点点头。

“跟你说得一样，这封信读起来不像是伪造的。奇怪的是之后的事，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突然返回巴黎，而你之后再没收到过她的其他来信，之前你已经诚恳地给她回了封信，准备欢迎她了，那即使她回了法国，为什么不再回信了？以上这些，都基于她不是一个骗子的前提。可如果她是个骗子，解释起来就更简单了。我刚才在想，你一定咨询过了温博恩先生，他也做了一些调查，让这个女人起了戒心，但你并没那样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的几个哥哥中已经有人这样做了，这个玛蒂娜的身份一调查便不攻自破，她原本以为要糊弄的只有埃德蒙德那个最爱他的妹妹，而不是铁石心肠、疑心重重的商人。她可能以为，不需要回答什么问题，就能从你那儿讹一笔钱给她的孩子——这会儿就不太可能是孩童了，有可能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但她遇到的情况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抛开这些不说，我想到了一些严肃的法律问题，如果埃德蒙德·克瑞肯索普真的有个儿子，而且是婚前所生，那他是不是你祖父财产的继承人？”

艾玛点点头。

“此外，据我所知，他之后是要继承拉瑟福德庄园和周围的土地的——现在可能是非常值钱的建筑用地。”

艾玛看起来吃了一惊。

“没错，但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的担忧有点儿多余了，”克拉多克说道，“你能来反映这些情况，是个明智的决定。我会做一些调查，但我觉得这个写信的女人——也许是个诈骗犯——和那个石棺中所找到的女人，这两者很有可能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

艾玛站了起来，舒了口气，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终于跟你说了，谢谢。”

克拉多克把她送到了房间门口。

送走艾玛后，他给侦缉警司韦瑟罗尔打了个电话。

“鲍勃，给你个工作。去法国第十区克雷桑埃尔维斯一百二十六号一趟。带上拉瑟福德庄园女尸的照片。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位自称是克瑞肯索普夫人——或是玛蒂娜·克瑞肯索普夫人的女士，在十二月十五日至十二月月底期间在那儿住过，或在那儿收过信件。”

“好的，长官。”

克拉多克忙着处理着桌上等待处理的事务。下午，他要去见一位演艺代理人，他的一位朋友。调查工作没有什么进展。

当天晚些时候，他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桌上放着一封发自巴黎的电报。

你所给信息或与马利特斯基芭蕾舞团安娜·斯特拉温斯卡相符。望你亲来我局。德森，巴黎警察总局。

克拉多克长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也解开了。

终于！他想着，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的事就要了结了……他决定晚上就坐渡船去巴黎。

注释：

[1]埃德蒙德对艾玛的昵称。

第十三章

1

“谢谢你邀请我过来喝茶。”马普尔小姐感激地对艾玛说。

马普尔小姐穿了件绒毛外衣，像裹了个绒球在身上似的——一位可爱老妇人的形象。她环视周围，并对每个人都报以微笑，哈罗德穿了身剪裁优良的深色西装，阿尔弗雷德给她递来三明治，她回以一个精致的微笑，塞德里克站在壁炉架旁，身着一身破烂的粗呢夹克，一脸愠色，看着家族的其他成员。

“我们很高兴你能过来。”艾玛礼貌地回了句。

这天午饭过后，发生了毫无征兆的一幕，艾玛惊呼道：“天哪，我都快忘了，我让爱斯伯罗小姐今天带她上年纪的姨妈过来喝下午茶。”

“改天吧，”哈罗德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谈，不希望有陌生人在这儿。”

“让她和她侄女在厨房或是其他地方用茶。”阿尔弗雷德说。

“不行，不能这样做，”艾玛非常坚决地说，“太无礼了。”

“那让她来吧，”塞德里克说，“优秀的露西，我们可以从她姨妈那儿知道些她的信息。我想多了解那个女孩。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她，她太聪明了。”

“她知名度很高，而且待人真诚，”哈罗德说道，“我自己通过了解得知的，还有一点不太清楚，她为什么四处瞎转，然后找到尸体。”

“要是我们知道那个死女人是谁就好了。”阿尔弗雷德感慨道。

哈罗德有些生气地接着说：

“必须要说一点，艾玛，你跑去警察局，跟他们说这具死尸可能是埃德蒙德的法国女朋友，这太愚蠢了，只会让警方认为她来了这儿，而我们之中有人杀了她。”

“不会吧，哈罗德，别乱说。”

“他说得没错，”阿尔弗雷德接着说，“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总感觉我不管去哪儿都有便衣跟踪。”

“我叫她别去，”塞德里克说，“后来坎佩尔怂恿她去的。”

“这关他什么事，”哈罗德越说越来气，“管好他的药物和国民健康就行了。”

“好了，别吵了，”艾玛有些疲倦，“我很高兴，今天这位女士过来喝茶，尽管我不知道她姨妈的名字，但有客人到访对我们是好事，能减少我们一遍又一遍无谓的争吵，我得去打扮一下自己了。”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这个露西·爱斯伯罗，”哈罗德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如塞德里克说的，她找到了长仓库，然后撬开石棺，这得花多少工夫，未免太奇怪了。我们也许该做些什么了，我觉得她中午吃饭时的态度有些反常——”

“交给我，”阿尔弗雷德说，“我很快就会找出她是不是别有目的。”“我指的是她为什么打开那具石棺。”

“也许她根本不是露西·爱斯伯罗。”塞德里克想着说道。

“但这有什么意义？”哈罗德看起来十分恼怒，“真倒霉！”

他们面面相觑，愁容满面。

“这个讨厌的老女人来得正是时候。”

“晚上再谈吧，”阿尔弗雷德说，“待会儿我们从露西的姨妈那儿套些露西的情况。”

露西准时接到了马普尔小姐。现在大家坐在壁炉旁，阿尔弗雷德递来三明治时，马普尔小姐对他报以微笑，她对于外表英俊的男人总是表现出这样的肯定。

“非常感谢……我可以问问……哦，鸡蛋配沙丁鱼，嗯，非常美味。不过下午茶的时候，我还是挺能吃的，只要吃起来了……当然了，晚饭就吃得比较少了……我必须得注意。”她把头转过来看着艾玛，“你的家真漂亮，有这么多好看的东西。那些青铜器，让我想起家父在巴黎博览会上买的青铜器，是你祖父买的？古典样式，没错吧？非常精致。你有这么多哥哥，真叫人羡慕。在印度，很多家庭都是散居的，也许现在不是这样了，还有，非洲西岸因为气候不太好，也是散居的。”

“我有两个哥哥住在伦敦。”

“挺好的。”

“还有个哥哥，塞德里克，是个画家，住在巴利阿里群岛之一的伊比沙岛。”

“画家总是对岛屿情有独钟。”马普尔小姐说，“肖邦——住过马略卡岛，对吗？只不过他是个音乐家，我想到的是高更，凄凉的一生——有人觉得他虚度了一生。我从没对关于土著女性的画作产生过兴趣——虽然我知道他很受欢迎——但我不喜欢亮黄色，看他的画，会觉得心情很糟糕。”

她察觉到塞德里克不屑的神情。

“马普尔小姐，给我们讲讲露西小时候的事吧。”塞德里克说。

她对塞德里克微微一笑，显得非常乐意。

“露西从小就很聪明，”她讲述起来，“哦，你是说——亲爱的，等我先讲完。她的数学成绩一直非常优异。为什么这么说，我记得在买牛股内肉时，肉店老板多收了我钱。”

马普尔小姐滔滔不绝地叙述起了露西的童年往事，接着，又说起她自己的乡村生活。

布莱恩的出现打断了马普尔小姐，男孩们因为热衷于找线索，把身上弄得又脏又湿。用人端上了茶水，坎佩尔医生也一同走了进来，在向他介绍了马普尔小姐后，医生环顾众人，微微抬了抬眉。

“艾玛，你父亲应该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只是他下午有点儿累了——”

“那就别让人去打扰他了，”马普尔小姐脸上露出了淘气的微笑，“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家父常问：‘来了很多只猫吧？’他会对我母亲说，‘把茶送到书房来。’他总是非常调皮。”

“别认为——”艾玛刚说几个字，塞德里克却插了进来。

“每次他的亲儿子回家，他就在书房里喝茶，医生，这是不是一种逃避心理？”

坎佩尔医生平常工作很忙，经常忘了吃饭，此刻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喝咖啡。他回答道：

“如果只有心理学家来处理心理问题就好了，问题是，现在人人都是业余心理学家，我的病人经常跟我讲述折磨他们的综合征和神经衰弱，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谢谢，艾玛，再来一杯。今天没时间吃午饭。”

“我经常觉得，医生是高尚的，牺牲自我的。”马普尔小姐说道。

“你认识的医生可能不太多，”坎佩尔说，“过去医生被称为蚂蟥，他们也确实是蚂蟥！不过，我们现在真正有报酬了，国家也在管理这件事，每一笔医疗单都会报销。可问题是，每个病人都想尽法子，非得从政府那儿捞一点儿不可，这样的后果就是，如果小珍妮晚上咳嗽了两次，或是小汤米吃了几个没熟的苹果，可怜的医生半夜就得出诊。哦，好吃！美味的蛋糕，艾玛，你做的东西太好吃了！”

“不是我做的，是爱斯伯罗小姐做的。”

“你做得也不错。”坎佩尔的回答很实在。

“要去看看父亲吗？”

她起身离开，医生紧随其后。马普尔小姐目送他们离开了房间。

“看出来了，克瑞肯索普小姐是一个非常有孝心的孩子，”

“我都想不通她怎么能一直守着这个老头儿。”塞德里克毫不避讳地说道。

“她在这儿住得很舒服，父亲也离不开她。”哈罗德马上接过话头。

“艾玛还好，”塞德里克说，“她生来就是个老小姐。”

马普尔小姐眼中露出了一丝喜悦的神情，她问道：

“哦，你是这样认为的？”

哈罗德马上回答：

“我哥哥用老小姐这词并没有任何贬义。”

“哦，并没有冒犯我，”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对还是错。我个人不认为克瑞肯索普小姐会是老小姐，我觉得，她是那种晚婚，但会把婚姻经营得很好的女人。”

“住在这儿就不太可能了，”塞德里克说，“找不到一个可以娶她的人。”

马普尔小姐眼神中的喜悦更加明显了。

“这儿经常有神父——和医生。”

她那双慈祥而狡黠的眼睛左右转动着。

很明显，这是一种暗示，她想到了一些事，让她欣喜不已，但他们从没想过这些，所以对这种喜悦无从体会。

马普尔小姐站了起来，手包和一条小绒毛围巾落在了地上。

三兄弟注意到了，立刻上前帮她拾了起来。

“非常感谢，”马普尔小姐说，“哦，对了，还有我的蓝色小手套，就是这个，再次感谢——感谢你们能邀请我来。来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们家是什么样的——那样我就能想象到我外甥女在这儿工作的场景。”

“家庭条件很好——除了一件杀人案。”塞德里克开玩笑说。

“塞德里克！”哈罗德的声音表明他很愤怒。

马普尔小姐对塞德里克微微一笑。

“知道你让我想起了谁吗？我们那儿的银行行长的儿子，小托马斯·伊德，经常吓唬人。当然，在银行里他吓不到谁，所以他去了西印度群岛……他回家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去世了，他得到了很多钱，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是个很会花钱，却不知道怎么挣钱的人。”

2

露西把马普尔小姐送回了家。她回来后准备拐入后行车道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车灯前。他举着双手，露西认出来了，是阿尔弗雷德。

“还是车里暖和，”他坐了上来，说道，“哦，真冷！我以为我想在冷天里漫步，看来并非如此，把老人家送回家了？”

“嗯，她下午待得很开心。”

“看出来了，不管多无聊的场合，只要有这样一位有品位的阿姨，就会笑声连连。说实话，论无聊，其他地方都比不上拉瑟福德庄园，我最多能在这儿待两天，露西，你怎么待得下去？这样称呼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没有觉得待在这儿很无聊，不过，我也不是长期待在这儿。”

“露西，我一直在观察你——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但把你的聪明用在洗衣做饭上，有点儿太浪费了。”

“谢谢，但比起坐办公室，我更喜欢洗衣做饭。”

“我也不喜欢坐办公室，谋生的方式也不止这一种，你可以做一个自由工作者。”

“我就是一个自由工作者。”

“不是这种方式，我的意思是为自己工作，用你的聪明去对抗——”

“对抗什么？”

“权势！那些愚蠢而又琐碎的规则和规定阻碍着我们。有意思的是，只要你够聪明，你就能找到绕过他们的方法，而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样，你感不感兴趣？”

“有点儿，不确定。”

露西把车停入马厩。

“不打算加入？”

“我还想再听你说说。”

“坦白点儿说，我亲爱的露西，我们可以合作，你有种难能可贵的品质——能取得他人的信任。”

“你想让我帮你卖金块？”

“不是这么高风险的事，只是跟法律打个擦边球——仅此而已，”他把手放到露西的胳膊上，“露西，你真的太漂亮了，我想让你做我的合伙人。”

“你让我受宠若惊。”

“仅此而已？想想，想想那种快乐，想想那种用头脑击败了法律和规定的愉悦，一个前提是，我们需要钱。”

“让你失望了，我没什么钱。”

“哦，那根本不是问题，不久我就会得到一些钱的，我亲爱的爸爸总有要死的一天，这人吝啬、老弱、粗暴。等他哪天死了，我就有一笔钱了，露西，你觉得怎么样？”

“条件是什么？”

“结婚，如果你喜欢的话。不管多高贵，多自立的女性，都憧憬着婚姻。再说了，妻子不能作证举报她的丈夫。”

“这个就不怎么让人喜欢了！”

“别逗了，露西。你难道没意识到我已经爱上你了？”

露西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爱慕之情。阿尔弗雷德有一种魅力，可能只是单纯、原始的吸引力。她笑了笑，拿开阿尔弗雷德的手。

“没时间瞎闹了，要想晚餐的事了。”

“也是，露西，你菜做得很好。晚餐有什么？”

“到时候看吧！你跟小男孩儿一样淘气！”

他们走入庄园，露西快步朝厨房走去。在她准备晚饭时，哈罗德走了进来，让她吃了一惊，她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儿。

“爱斯伯罗小姐，我能和你谈谈吗？”

“哈罗德先生，晚一些再说好吗？我现在在准备晚餐，时间有些来不及。”

“可以，当然可以，晚餐后？”

“嗯，就晚餐后。”

晚餐按时开饭了，大家都对这顿饭赞赏有加。露西洗完了碗，走出厨房，看到哈罗德正在等她。

“你找我有什么事，哈罗德先生？”

“我们能进去谈吗？”他打开会客厅的门，领着露西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他解释为什么急着找她，“但我想说的是，我很欣赏你的能力。”

“谢谢。”露西有点儿吃惊。

“我觉得你的才能在这儿被浪费——彻彻底底被浪费了。”

“你这样看？我不这样认为。”

露西想着，不管怎样，他不会让我嫁给他，他已经有妻子了。

“你帮我们家度过这段危机，我希望你到伦敦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打来电话做了预约，剩下的事我会让我秘书去做的。确切地说，我们想雇用像你这样能力出众的人，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哪个领域才能更好地发挥你的才能。爱斯伯罗小姐，我能给你提供丰厚的薪水和光明的未来，一定是超出你的预期的。”

他的笑容既让人敬畏，又不失亲和力。

露西严肃地答道：

“谢谢你，哈罗德先生，我会考虑的。”

“别考虑太久了，对于想要一展宏图的年轻女性，机不可失。”他的牙齿洁白而光亮。

“晚安，爱斯伯罗小姐，睡个好觉。”

“这，”露西自言自语道，“这……很有意思……”

回卧室的途中，她在楼梯上碰到了塞德里克。“那个，露西，问你点儿事。”

“你想要我嫁给你，去伊比沙岛照顾你？”

塞德里克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有点儿惊恐。“我从没想过这事。”

“抱歉，我会意错了。”

“我只是想问这儿有没有火车时刻表。”

“就问这个吗？大厅的桌上有一份。”

“要知道，”塞德里克说，语气中带着责备，“你不应总想着有人想要娶你。你是长得不错，但也没到非常漂亮的程度。关于这种事有种说法——你越想，事情越不会如你所愿。坦白说，你是这世界上我最不想娶的女人，最不想娶的。”

“是吗？”露西问，“犯不着揭我的短，是不是你更喜欢我当你继母？”

“你说什么？”塞德里克有点儿惊愕地看着她。

“你听我说。”露西细细地讲述起来，他们走进了露西的房间，关上了门。

第十四章

1

克拉多克正在和巴黎警察总局的阿曼德·德森叙旧。他们之前见过一两次，还挺合得来。克拉多克的法语口语还算流利，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是用法语在交流。

“这只是一种假设，”德森提醒着克拉多克，“我有一张芭蕾舞团的照片——这个是她，从左往右数第四个——很像吧？”

克拉多克回答说其实并不像，一个被勒死的女人要辨认起来并不容易，而这张照片上德森所指的那个女人画着浓妆，头上戴着夸张的鸟儿图案的头巾。

“可能是她，”他说，“也只能这么说而已。她是谁？关于她，你们知道些什么？”

“一无所知，”德森说，脸上却是一副乐观的神情，“她并不是名人，而且，马利特斯基芭蕾舞团只是一个普通舞团。这个舞团四处流动演出，演出地点一般在郊区剧院——他们不用真名，没有明星，也没有有名气的芭蕾舞演员。待会儿我带你去见乔埃莉特女士，整个舞团都是她负责。”

乔埃莉特女士是个法国人，一副成功商人的模样，目光狡猾，上唇长了点儿汗毛，脸上满是横肉。

“我，我不喜欢警察！”她一脸不快地看着他们，毫不掩饰对他们来这儿的不悦，“他们经常想尽法子让我难堪。”

“别，别，夫人，你不能这么说。”德森说，他又高又瘦，总是一脸忧郁，“我什么时候让你难堪了？”

“处理那个喝石碳酸的小浑蛋的时候，”乔埃莉特立刻回答说，“不是因为爱上了交响乐团团长——他并不喜欢女人，有别的癖好。你把那事弄出了很大动静！影响了我优雅的舞团。”

“反过来看，也给你的舞团带来了很多观众，”德森回答说，“都已经过去三年了，别计较了。今天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安娜·斯特拉温斯卡这个女孩的情况。”

“嗯，想知道她的什么情况？”乔埃莉特好奇地问。

“她是俄国人？”克拉多克问。

“不，不是，你这么说，是因为她的名字？这些女孩都这样称呼自己。她不是什么名人，舞跳得一般，长得也一般，还算不错，在舞团跳跳群舞还行——但跳独舞不行。”

“那她是法国人？”

“可能吧，她有法国护照，但她跟我们说过，她有个英籍丈夫。”

“她跟你说过她有个英籍丈夫？活着——还是去世了？”

乔埃莉特耸了耸肩。

“死了，还是离开她了，我哪儿知道？这些女孩——和男人都有些纠葛——”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带着舞团在伦敦待了六个星期。我们在托基、伯恩茅斯、伊斯特本、哈默史密斯演出，还有个地名我忘了，之后我们返回了法国，但安娜——她没有回来，她给我们来了封信，说她要离开舞团和她丈夫的家人一起生活——都是些胡扯的话。当时我不信。我觉得更可能是她遇到了一个男人。”

克拉多克点点头，他知道乔埃莉特肯定会这样想。

“而且这对我没损失，我也不在乎，我能找到和她水平差不多，甚至比她更好的女孩来跳舞，所以我耸了耸肩，也就没再多想这事，为什么要想？这些女孩都一个样，对男人都跟着了魔似的。”

“具体是哪天？”

“我们回到法国的时间？是在——嗯——圣诞节前最后一个周日。而安娜是在这之前两天——还是三天前离开的？记不太清楚了……但最后一个星期在哈默史密斯演出，她不在，我们还得演出——这就意味着要重新安排一些事情……她真烦人——但这些女孩——遇到男人后都一个样。”我只能对大家说，“得了，那个人，我没把她带回来！”

“挺烦人的。”

“哦！我——我不在乎，她肯定和那个她遇见的男人一起过了个圣诞节，但这不关我的事，我可以找到其他女孩——那些女孩都抢着来马利特斯基芭蕾舞团，而且她们跳得也不错，可能比安娜更好。”

乔埃莉特停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她有点儿兴趣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想要找她？她继承了遗产？”

“完全相反，”克拉多克礼貌地答道，“我们认为她被杀了。”

乔埃莉特又恢复了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有可能！确实发生了。啊，那个！她是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她每个周日都会去做弥撒，毫无疑问是去忏悔的。”

“女士，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她儿子？”

“儿子？你是说她有小孩了？我觉得这是最不可能的。那些女孩，她们所有人，知道一个很有用的地址，只要怀孕了都会去那儿，我和德森先生都知道。”

“她可能在表演生涯开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克拉多克说，“比如，在战争期间。”

“啊！战争期间，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我就更不知道了。”

“这些女孩中谁和她关系最好？”

“我可以告诉你两三个人——但她跟所有人都不是太熟。”

他们能从乔埃莉特那儿了解到的有用的信息也只有这些了。

给她看过粉盒后，她说安娜有过一个那样的粉盒，但大部分女孩都有那样的粉盒。安娜可能在伦敦买了件皮毛外套——她并不知道。“我，我一直都忙着排练、舞台灯光和处理我生意上的问题，我没空关心我的艺术家们穿什么。”

询问过乔埃莉特后，他们按照她提供的名字，问了那几个女孩，其中有一两个跟安娜的关系还不错，但她们都说安娜之前很少说起自己，一个女孩说，她谈论自己的时候，大部分说的都是假话。

“她爱编故事——一会儿是大公爵的女人——一会儿是英国富翁的女人——一会儿在战时如何为秘密抵抗组织工作，还有如何成为好莱坞明星的故事。”

另一个女孩说：

“我觉得她之前过的就是乏味的中产阶级生活，她喜欢待在芭蕾舞团，因为她觉得这很浪漫，但她并不是一名优秀的芭蕾舞者，能够想象得到，如果她说：‘我父亲是亚眠的服装商。’那就不浪漫了！所以她便编起了故事。”

“甚至到了伦敦，”第一个女孩说道，“她时不时跟我们提到一个有钱人要带她环游世界，因为她让他想到了他在车祸中去世的女儿。真会吹牛！”

“她告诉我她要和苏格兰一位有钱的勋爵在一起了，”第二个女孩说道，“她说她要去那儿猎鹿。”

这些都没什么用，只能说明安娜是个谎话连篇的人。她确实没有和贵族在苏格兰猎鹿，同样也不太可能正躺在环游世界的游艇的遮阳甲板上。同样，也没有任何充分的理由证明，在拉瑟福德庄园的石棺里发现的尸体就是她。几个女孩和乔埃莉特看过照片后，都显得很犹豫，不能肯定那是安娜。她们都觉得，这个女孩有点儿像安娜。但说实话，整张脸都肿了起来，也可能不是她。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十二月十九号，安娜决定不回法国，二十号，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乘坐下午四点三十三分的火车去往布拉克汉普顿，然后被勒死了。

如果石棺里的尸体不是安娜，那她在哪儿？

对于这个问题，乔埃莉特的答案十分简单，全在意料之中。

“和男人在一起！”

这也许就是正确答案，克拉多克思考着，有些失落。

还有一种可能性必须得考虑——她们无意中提到安娜曾经提过，她有一个英籍丈夫。

那位丈夫会不会是埃德蒙德·克瑞肯索普？

联想到那些女孩所描述的安娜，这看起来不太可能。更可能的是安娜曾经和玛蒂娜很熟，了解事情的每个细节。也许是安娜给艾玛写了那封信，如果是这样，安娜应该不敢回答任何验明她身份的问题。也许她认为和芭蕾舞团断绝联系是更为谨慎的做法。还是那个问题，她在哪儿？

而又一次，乔埃莉特那个猜都能猜到的回答看起来可能性最大。

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2

离开巴黎前，克拉多克和德森探讨了玛蒂娜这个女人的问题。德森倾向于同意他英国同行的意见，这件事可能与石棺里的女尸没有关联，但他也认为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让克拉多克放心，说侦查部门会竭尽全力搜寻南岸第四团中尉埃德蒙德和一位教名为玛蒂娜的法国女孩的结婚记录，时间——临近敦刻尔克沦陷之前。

他也提醒克拉多克，不一定能找到相关的记录，那块地区当时被德军占领了，之后在德军入侵期间也受到了重创，许多建筑和记录都被毁了。

“只有这一个问题，其他方面我们也会竭尽所能。”

说完后，两人互相道别。

3

克拉多克刚回到警察局，情绪低落的韦瑟罗尔正等着汇报情况。

“长官，克雷桑埃尔维斯一百二十六号——只是一个临时的通信地址，那地方很大。”

“有人能证明她的身份吗？”

“没有，他们没见过照片上的女人在那儿收过信件，我也觉得他们认不出——差不多是一个月前了，而且很多人共用这个地址。这个地址实际上是学生公寓。”

“她可能在那儿待过，用其他的名字。”

“如果是这样，他们不会认不出照片上的她。”

他继续说道：

“我们走访了周围的旅馆——没人用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的名字登记过，在接到你从巴黎打来的电话后，我们又用安娜·斯特拉温斯卡这个名字查了一遍，她和舞团的其他人在布鲁克格林一家廉价酒店入住过，那里剧院很多，演出完后，她在十九号星期四的晚上退房了，有记录的就这些。”

克拉多克点点头，安排了下一步的调查——但他也不抱太大希望。

思考了一会儿后，他给温博恩—亨德森—卡尔斯代尔斯律师事务所打了个电话，要求见温博恩一面。

按照约定的时间，他被带进一间不通风的房子，温博恩正坐在一张老式大桌子前，桌上放着几堆满是灰尘的文件，墙上有许多契据文书保险箱，上面的标签写着约翰福德斯爵士，已故的德林女士，乔治·罗巴敦律师。克拉多克不知道这些是过去的存档，还是现在正在处理的法律事务的一部分。

温博恩用家庭律师对待警察的一贯态度——既恭敬又谨慎——看着克拉多克。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督察？”

“这封信……”克拉多克把玛蒂娜的来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温博恩并没有拿起来，而是只用一只手指按着，一副嫌恶的样子，温博恩脸上隐隐显现出一丝怒气，抿着双唇。

“荒谬，”他说，“荒谬！我昨天早上收到一封艾玛的来信，告诉我她去了苏格兰场，和——所有的经过。当我知道她为什么收到那封来信却不询问我的意见时，我很困惑——相当困惑！最让人不解的是，第一个应该知道的就是我……”

克拉多克不停地说些安抚的话，想让温博恩平静下来。

“我不明白，对于埃德蒙德结婚这事，还有什么疑问。”温博恩的语气有些愤怒。

克拉多克说他认为——在战时——然后声音模糊了起来，渐渐听不见了。

“战时！”温博恩突然用尖酸刻薄的语调说，“没错，战争爆发时，我们都在林肯律师学院的操场上，隔壁的房子被炮弹击中了，很多文件都被毁了。但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文件，剩下的文件——出于安全考虑——都被转移到了乡村，一切都被弄乱了。那时克瑞肯索普家的事务是我爸爸在处理，六年前他去世了，我敢说，他应该听说了埃德蒙德所谓结婚的事——但从表面看上去，或者仔细想想的话，这桩婚姻不可能存在，我父亲没重视这事也就不奇怪了，我承认，在我看来，整件事确实疑点重重。这么多年后，突然来封信，说他们结婚了，还有了个儿子。完全不合逻辑，我想知道她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话。”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克拉多克说，“那她和她儿子的情况是？”

“我认为她的目的是让克瑞肯索普家族付她和她儿子的赡养费。”

“这没错，但我要问的是，从法律上说，她和她儿子能得到什么——如果她能够证明她所说的话？”

“哦，这个。”温博恩刚才因为发怒，把眼镜放在了一旁，现在又拿起来，架在了鼻子上，一脸精明地看着他。“嗯，现在来讲，什么都得不到，但如果她能证明这个男孩是埃德蒙德·克瑞肯索普的儿子，而且是婚后所生，那这个男孩在卢瑟·克瑞肯索普死后能继承约西亚·克瑞肯索普信托里属于他的那部分，除此之外，因为他是长子的儿子，他还将继承拉瑟福德庄园。”

“其他人想不想继承这幢房子？”

“住在那儿？我可以说没人想，但督察先生，那幢房子可值一大笔钱，数目相当可观，那是一块工业建房用地，又正处于布拉克汉普顿的中心，非常值钱。”

“如果卢瑟·克瑞肯索普死了，我记得你说过会由塞德里克继承这套庄园？”

“作为在世的长子，没错——他继承房子。”

“根据我之前的了解，塞德里克·克瑞肯索普对钱不感兴趣？”

温博恩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是吗？我对这样的说法半信半疑。不可否认，不爱钱不世俗的人确实存在。但我一个都没有见过。”

这番话让温博恩有了一种满足感。

克拉多克立刻抓住这个契机。

“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他试着问了问，“像是被这封信弄得心神不宁。”

“可能吧，”温博恩说到，“有可能。”

“这会减少他们最后继承的财产？”

“必然的，埃德蒙德的儿子——假设有个儿子——将分掉信托里两成的钱。”

“看起来也没少太多？”

温博恩机敏地瞥了他一眼。

“确实不足以构成一个人的杀人动机，我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

“但我觉得他们都挺缺钱。”克拉多克小声说道。

尽管温博恩看着他的眼神很锐利，他却泰然自若。

“哦！所以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没错，阿尔弗雷德一直很缺钱。他有时很有钱——但没过多久就用完了。而哈罗德，你可能发觉了，最近的状况有点儿不好。”

“虽然他看起来很有钱？”

“假象！都是假象！有一半这样的社会焦点人物都不知道有没有债务偿还能力，对非专业人士而言，他们的财务报表看起来不错，但如果他们所列的资产是虚报的——这些资产快被消耗殆尽了——你刚才要问的是？”

“我想问的，应该是哈罗德是不是很缺钱。”

“呃，就算哈罗德杀了他嫂子，也拿不到那笔钱，”温博恩说，“而且没有人对老克瑞肯索普先生下手，尽管只有他死了，他们才能得到好处。督察，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你今天是过来干什么的。”

克拉多克想，其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第十五章

1

克拉多克之前和哈罗德约好了去他的办公室了解情况。他和韦瑟罗尔准时到了。哈罗德办公室在一座城市办公大楼的四层。办公室装潢豪华，现代商业气息浓厚。

一位清秀的年轻女人问过他的名字后，轻声细语地打了通电话，然后起身带他们进了哈罗德的办公室。

哈罗德坐在一张包裹着皮革的大办公桌前，和往常一样，看起来很自信、无懈可击，依照克拉多克所了解的情况判断，他已经快资不抵债了，但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他看着两位警官，简单地问候了一下。

“上午好，克拉多克督察，希望你来这儿是带来了已经确定的消息。”

“抱歉，哈罗德先生，没有，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还要问？之前你们能想到的问题我都回答过了。”

“哈罗德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那只是些常规问题。”

“那好，这次是什么问题？”他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请你告诉我们，你在去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至晚上——从下午三点至午夜在做什么。谢谢。”

哈罗德气红了脸。

“这是我听过的最奇怪的问题，我想知道，你问这个是出于什么目的？”

克拉多克和气地笑道：

“只是表明我想知道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为什么问这个？”

“能帮我们缩小范围。”

“缩小范围？那你还掌握了其他信息？”

“希望我们离破案更近了一步。”

“在我的律师到场前，我不确定我该不该回答你的问题。”

“当然，完全由你自己决定，”克拉多克说，“你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在你的律师到场前，不回答问题也是你的正当权利。”

“你是不是——我确认一下——呃——在变相地警告我？”

“没有，”克拉多克看起来有些吃惊，“没这种事，我问你的这个问题也问了其他人，完全是公事公办，问这个只是为了做必要的排除。”

“这个，当然——我非常想尽我所能帮助你们。等我想想，这个问题要立刻回答有点儿困难，但我们公司是很规范的，我想，爱丽丝小姐能帮上你们。”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简单说了两句，不一会儿便走进来一位身材姣好的年轻女性，她身着一袭剪裁得宜的黑色西装、手持笔记本。

“克拉多克督察，这是我的秘书，爱丽丝小姐。爱丽丝小姐，督察想了解一下，我某天下午和晚上在干什么——哪天来着？”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你那儿应该有记录。”

“好的，没问题。”爱丽丝把办公室里带备忘录的日历拿进来，翻起了日历。

“十二月二十号上午你在办公室，和戈尔迪先生有一个会议，关于库洛马迪并购的事情。中午你和福斯维尔勋爵在贝克莱用餐——”

“哦，对，就是那天。”

“你下午三点回到了办公室，口述了五六封信件，之后去了索斯比拍卖行，你对第二天开拍的一些珍贵手稿很感兴趣。之后，你没有回办公室。我还提醒你要参加卡特琳俱乐部的晚宴。”她说完后用疑问的目光看了看哈罗德。

“谢谢，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走出了房间，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我都想起来了，”哈罗德说，“那天下午我去了索斯比拍卖行，那些我想要的东西要价太高。我在将杰明街的一个小店喝了一杯茶——我记得，那家店叫拉塞尔。之后，我又在新闻剧院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回了家——我住在卡迪根花园四十三号。卡特琳俱乐部的晚宴于晚上七点三十分在卡特尔大厅举行，之后我便回到家睡了。我想这应该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吧。”

“很详细，哈罗德先生。你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应该是刚过六点。”

“那你吃完晚饭是什么时间？”

“我想，我到家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你家的男仆给你开了门？还是艾丽丝·克瑞肯索普太太给你开的门——”

“我妻子艾丽丝现在在法国南部，十二月初她就去那儿了。我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所以没人能证明你是那时回家的？”

哈罗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可以肯定仆人听见我进门的声响了，我有男仆，也有妻子，但，督察，真的——”

“嗯，哈罗德先生，我知道这种问题很烦人，但我的问题快问完了，你有汽车吗？”

“有一辆霍博鹰。”

“你自己开？”

“嗯，但我周末才开，现在在伦敦的大街上开这辆车不太合适。”

“你应该是在去布拉克汉普顿看你父亲和妹妹时，才会开这辆车吧？”

“在那儿待得比较久的时候才会开。比如说——如果我只在那儿待一晚，第二天又要参加死因审判——那我一般坐火车。火车很方便，也比汽车快。我妹妹会租辆车在火车站接我。”

“那你的车停在哪儿呢？”

“我在卡迪根花园马厩那儿租了一个车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差不多就这些，”克拉多克微笑着站了起来，“非常抱歉打扰你了。”

他们走出了办公室，韦瑟罗尔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太相信的人，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话中有话：

“他不喜欢那些问题——很讨厌，很反感。”

“如果你没杀人，有人却认为你杀了，这肯定很烦人，”克拉多克平和地说，“对于哈罗德·克瑞肯索普这种显贵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那天下午在拍卖行里，是不是有人看见哈罗德了，还有他是不是去过小饭馆，也需要查证。他完全可能坐四点三十三分的火车，把受害人推出了列车，然后坐火车回伦敦按时参加晚宴。之后，他可以再开车返回拉瑟福德庄园，把尸体移进石棺，结束之后再回家。我们还要调查一下那个马厩。”

“好的，长官。你认为人是他杀的？”

“我怎么知道？”克拉多克反问道，“他个子挺高，头发也是深色，他有可能坐过那班火车，和拉瑟福德庄园也有关系，所以他是嫌疑人。现在我们去找他弟弟阿尔弗雷德。”

2

阿尔弗雷德在西汉普斯特德有套房子，他所住的那幢楼房高大而现代，但外观不够讲究，楼房自带一个很大的停车场，住户的车停得乱七八糟，丝毫不为他人考虑。

阿尔弗雷德的房子装修得十分时髦，有些家具是嵌进墙里的，方便用户把房子出租。墙边镶嵌着一张胶合板桌子，屋里还有一张沙发床，还有很多把造型怪异的椅子。

阿尔弗雷德一见他们就像个老朋友一样，十分热情，克拉多克却觉得有些不安。

“我在想，”他说道，“克拉多克侦探，你们要喝点儿什么？”他拿着几瓶饮料热情地问道。

“谢谢，不用了，阿尔弗雷德先生。”

“我们的关系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了？”他开了个小玩笑，笑了起来，然后问起他们此行的原因。

克拉多克说没什么大事。

“去年十二月二十日从下午到晚上我做了什么，我怎么还记得？因为——都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你哥哥哈罗德记得就非常清楚。”

“哥哥哈罗德行，弟弟阿尔弗雷德不行。”他的话调里透出——可能是嫉妒吧，“哈罗德是家族的荣耀——对家族有帮助，每天都忙着工作，时间都不够用。他日理万机，即使要去杀人，可以这么说吗——也要好好计划一下。”

“这么说有什么原因吗？”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的——纯粹的胡扯。”

“那说说你那天都干了什么吧。”

阿尔弗雷德摊开手掌。

“刚才已经说了——我对记忆日期和地点不在行。如果你要问圣诞节的事，那我可以回答你，因为这天很特殊。我记得圣诞节那天我在哪儿，那天我们是和父亲在布拉克汉普顿过的，我真的搞不明白，我们回家过节，他抱怨说花了他多少钱，我们不回来，又会抱怨说我们不管他。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让妹妹高兴一些。”

“你去年的圣诞也是这样做的？”

“嗯。”

“但你父亲意外地生病了，是吗？”

克拉多克凭着一种职业的直觉，故意用一种旁观者的语气问道。

“嗯，因为节约这个高尚的原因，他就像一只小麻雀，每天只吃二两米，突然吃饱喝足就出问题了。”

“事情只是这样？”

“嗯，还能怎么样？”

“我听说医生——很担心。”

“哎，那个又老又蠢的坎佩尔，”阿尔弗雷德很快接过话头，语气满是责备，“督察先生，听他的话没什么用，他总是杞人忧天。”

“哦？在我看来他是个挺聪明的人。”

“他很蠢，彻头彻尾的蠢。我父亲并不是个病人，心脏也没什么问题，却完全被坎佩尔给骗了。所以，我父亲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把事情弄得很严重，喊来坎佩尔，让他问自己一些问题，检查吃过的喝过的东西。这太荒谬了！”阿尔弗雷德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激动。

克拉多克一句话也没说，沉默了一两秒钟，果然有效果。阿尔弗雷德有些坐立不安了，急匆匆地瞥了他一眼，按捺不住地问道：

“好吧，是什么？你们为什么想知道三四周前的周五我在哪儿？”

“所以你记得那天是周五？”

“我以为是你说的。”

“可能吧，”克拉多克答道，“总之，我想问的就是二十号周五。”

“为什么是这天？”

“例行问询。”

“这毫无意义。你们有没有找到关于这个女人的其他信息？她是哪儿的人？”

“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全。”

阿尔弗雷德狡黠地瞥了他一眼。

“我希望你们没被艾玛不正常的想法左右，关于那位死者可能是我哥哥的遗孀，这简直就是胡扯。”

“这个——玛蒂娜，怎么不跟你联系？”

“联系我？我的天，完全没可能，这简直能把人笑死。”

“照你看，她更有可能去找你哥哥哈罗德？”

“可能性大多了。他有钱，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找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不能说明她得到了什么，哈罗德和老头子一个样，手都紧得很，而艾玛是家里心肠最好的人，也是埃德蒙德最喜欢的妹妹，不过，艾玛也不是好骗的，她非常清楚，这个女人可能是个骗子，所以她把大家都召集回家——还喊来了头脑冷静的律师。”

“这种做法很明智，”克拉多克答道，“那这次碰面有没有定具体的日子呢？”

“圣诞节刚过——二十七号，是个周末……”他停了下来。

“哦，”克拉多克高兴地说道，“所以有些日子还是对你有意义的。”

“我说过了——没有定具体的日子。”

“但你刚才说了——什么时候？”

“我真记不起来了。”

“你也不记得在十二月二十号，周五的时候，你自己做了什么？”“不好意思——我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记备忘录？”

“受不了那种东西。”

“圣诞节前的周五——记起来应该不难。”

“我可能打了一天高尔夫，”阿尔弗雷德摇摇头，“不对，那是一周前，我可能就四处走了走吧，我经常散步。很多生意都是在酒吧里谈下来的。”

“也许这周围的人，或者你的朋友能帮助你回忆起来？”

“也许吧。我会问问他们，尽我所能。”

阿尔弗雷德好像更肯定了。

“我记不起那天我干什么了，”他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没干什么。我没在长仓库里杀人。”

“阿尔弗雷德先生，你为什么这样说？”

“督察先生，你不必遮遮掩掩的。你在调查杀人案，不是吗？当你开始问“某天某个时段，你在哪儿”的时候，你就在缩小范围。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挑二十号，周五这天，在——什么时间来着？从午饭过后到午夜之间这个时段？不可能是法医的推断，都过了这么久了。有人看见死者那天下午偷偷溜进了长仓库，进去了再也没出来之类的，是不是？”

那双狡黠的黑眼睛注视着他，但克拉多克应付这种事情已经是个老手了。

“恐怕只能留给你去猜了。”他开玩笑似的说。

“警察总是这么守口如瓶。”

“不只是警察吧，我看，阿尔弗雷德先生，如果你认真想想，应该可以想起你在那个周五做了什么，当然你有理由不去想——”

“但你不能就这样逮捕我。确实，我不记得，这非常可疑，确实很可疑——想到了，等等——那周我去了利兹，住在市政厅旁的一间宾馆，记不清名字了，但很容易找到——那天好像是星期五。”

“我们会核实的。”克拉多克不露声色地说道。

克拉多克站了起来。“阿尔弗雷德先生，虽然你的回答有些简单，但你已经很配合我们的工作了。”

“我太背了！塞德里克在伊比沙岛，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更不用说哈罗德，每时每刻都有人注意到他参加商务活动和宴会——只有我没有，太让人失落，也太不可理喻了，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没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女人？为了什么？即使这个死者是埃德蒙德的遗孀，我们几个之中为什么有人想杀了她？如果她是在战时嫁给了哈罗德，然后突然出现了——这可能会把身份显贵的哈罗德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诸如重婚之类的，但这是埃德蒙德！我们都乐意请求老克瑞肯索普给这个女人一点儿抚养费，让这个男孩儿能读个好学校。我父亲可能会生气，但出于情面他不会无动于衷的。督察先生，走之前不喝点儿东西？确定不喝点儿什么了？没帮上你什么忙真是不好意思。”

3

“长官，你听我说，知道我发现什么了？”

克拉多克看着神情激动的韦瑟罗尔。

“哦，发现了什么？”

“我知道他是谁了，那家伙，我一直在找他，他突然出现了。他参与了迪基·罗杰斯的罐装食品生意，但从他身上什么都没查到——太狡猾了，他现在和索霍区的人有联系。走私一些手表和意大利产的东西。”

没错！克拉多克现在意识到为什么第一次看到阿尔弗雷德的时候感到有些熟悉。那都是些小问题——不能定他的罪。阿尔弗雷德一直在打走私的擦边球，说着一口漂亮话，让人觉得他是无辜的。警方很肯定的是他一直有稳定的收入，但是不多。

“这就能解释一些事了。”克拉多克说。

“你觉得是他杀的？”

“我没说他是行凶的人，但能说清楚其他事——他为什么找不到不在场证明。”

“嗯，这对他可不利了。”

“不一定，”克拉多克说，“他只要一口咬定说记不清了——很聪明的说辞，很多人确实连一周前他们在哪儿、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不想让人知道你那段时间干了什么的时候，就更有用了——比如说，和迪基·罗杰斯的人在停下车的地方碰面。”

“你认为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我还没想好可以排除谁，”克拉多克说，“韦瑟罗尔，你都去查查。”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克拉多克坐下来，眉头紧锁，在本子上记下一些东西。

凶手（他写下）……是一个深色头发的高个子男人！

受害者……可能是玛蒂娜，埃德蒙德·克瑞肯索普的女朋友或遗孀。

也可能

是安娜·斯特拉温斯卡。在差不多的时间失踪，年纪，外形和着装相近，就目前所知，跟拉瑟福德庄园没有关系。

可能是哈罗德的第一任妻子！重婚！

可能是某人的第一个情妇。勒索！

如果和阿尔弗雷德有关系，可能是勒索，因为死者知道那样会把他送进监狱？

如果是塞德里克——可能在国外和他有联系——巴黎？巴利阿里群岛？

也可能

受害者是假扮成玛蒂娜的安娜。

也可能

受害者是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被一个不明身份的凶手所杀！

“最有可能的是后者。”克拉多克大声说道。

他想着现在的情况，有些惆怅。要查一个案子，找不到作案动机，是很难查下去的。而目前所有可能的动机要么不充分，要么有点儿牵强附会。

如果杀人凶手是老克瑞肯索普……倒是有很多动机……

他突然灵光一现……

在本子上又写下了几行字。

询问坎佩尔医生关于圣诞节生病的事。

塞德里克——不在场证明。

向马普尔小姐了解最近的传言。

第十六章

克拉多克到麦迪逊路四号时，看见露西和马普尔小姐在一起。

他想知道在破解杀人案的这场“战役”中，露西到底是敌人还是盟友。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把露西列为一个重要的盟友。

在互相问候之后，他一本正经地拿出三镑纸钞，又拿出三先令放在桌上，把钱一起推到马普尔小姐跟前。

“督察先生，这是干什么？”

“问诊费。你是杀人案的专业医生！知道脉搏、体温、当地的反应以及可能导致杀人案的深层次的原因，我只是本地一个穷困潦倒、疲惫不堪的全科医生。”

马普尔小姐看着他，露出了会心的一笑，他对着马普尔小姐也咧嘴一笑，露西小舒了一口气后大笑起来。

“克拉多克督察——为什么？你也有普通人的一面。”

“嗯，我今天下午不当班。”

“我跟你说过我们之前见过面，”马普尔小姐对露西说道，“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是他教父，也是我的老朋友。”

“爱斯伯罗小姐，想听听我教父是怎么形容她的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他说她是最厉害的侦探女王——出众的天资加上后天的良好培养，他说我们绝不能轻视这群——”克拉多克突然停下来，在找“老东西”的同义词，“——呃，老年妇女，她们经常能告诉你可能发生了什么，应该会发生什么，实际上发生了什么！而且，”克拉多克说，“她们可以告诉你发生的原因，他还说，在这方面——呃——老年妇女——无人能及。”

“哇！”露西说，“这就是一纸鉴定书。”

马普尔小姐面色微红，神情扭捏、不知所措。

“亲爱的亨利爵士，”她细声细语地说道，“总是那么的友善，说真的，我一点儿也不聪明——可能只是，对人的天性有点儿了解吧——因为住在乡下——”

她镇定了一些，继续说道：

“当然，没有去过现场，我的推测也是有局限的。我经常觉得，如果一个人让你想起了另一个人，就会给你的推测带来很大帮助，因为人是有相似性的，这一点非常有指导意义。”

露西没太听懂，克拉多克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你已经去那儿喝过茶了，对吧？”克拉多克问道。

“嗯，是的，很高兴，有点儿失望的是我并没有看见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当然，不可能事事如我所愿。”

“你感觉，如果见到了凶手，你会认出来吗？”露西问。

“亲爱的，我不敢那样说。人总是喜欢猜测——而对于杀人案这种严肃的事情，仅仅靠猜就大错特错了，我们需要做的应该是去观察有关联的人——或者是可能有关联的人——看看他们让你想起了谁。”

“就像塞德里克让你想到了银行家？”

马普尔小姐更正了他的说法。

“是银行家的儿子。而伊德先生本人更像哈罗德——非常保守——可能有点儿太爱财——这一类的男人，他们会花很大力气避开那些对他们不利的传闻。”

克拉多克微微一笑，问道：

“那阿尔弗雷德呢？”

“他让我想到了汽车修理厂的詹金斯，”马普尔小姐立刻答道，“他并没有偷零件，但他经常拿坏的千斤顶换好的。我觉得他在电池的事上也耍了滑头——虽然并不清楚具体情况——我知道雷蒙德不和他一起干了，去了米尔切斯特的汽车修理厂。而艾玛，”马普尔小姐思考着说道，“让我想起了杰拉尔丁·韦伯——衣着朴素，不注意外表——被她母亲控制得死死的，出乎意料的是，她母亲的突然离世让杰拉尔丁继承了一笔丰厚的财产，之后，她把头发剪了，烫了发，坐着游艇出去游玩了一阵，回来便嫁给了一个很好的律师，生了两个孩子。”

这种对比已经很详细了。露西心神不定地问道：“你觉得之前应该把关于艾玛结婚的那番话说出来吗？她那几个哥哥好像被弄得有些不安。”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应该，”她说道，“那几个兄弟也是如此——看不清眼前的情况，我觉得你也没注意到。”

“确实没有，”露西表示同意，“我从没有想过那种事。在我看来，他们都——”

“太老了？”马普尔小姐淡然一笑。“但坎佩尔先生才不过四十出头，尽管他已两鬓斑白，但显然很向往家庭生活。艾玛还不到四十岁——这个年纪结婚成家还不算太大。我听说医生的妻子死于难产。”

“我感觉她也是这样想的，艾玛有天还跟我说起过他的一些事。”

“他肯定很孤单，”马普尔小姐说，“一个忙碌、努力的医生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善解人意、年纪相仿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我问个问题，”露西说，“我们是在查案，还是在帮人做媒？”

马普尔小姐的目光机灵地一闪。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还是更喜欢做些浪漫的事，可能因为我年纪大了，又没有经历过爱情。亲爱的露西，在我看来，你已经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如果你真想在接下一个活儿之前还休个假的话，你还有时间去个不太远的地方旅游一番。”

“离开拉瑟福德庄园？不可能！我现在跟那群孩子一样，就是一个侦探，他们整天寻找证据。昨天翻了一天的垃圾箱，那气味真叫人恶心，但他们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克拉多克督察，如果他们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张纸片去找你，上面写着，玛蒂娜——想活命就别靠近长仓库！你就知道我是在同情他们，把那张纸片放在了猪舍！”

“为什么放在猪舍？”马普尔小姐觉得很有意思，问道，“他们养猪吗？”

“没有，现在不养了，只是我有时候会去那儿。”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露西的脸突然涨红了。马普尔小姐看着她，更感兴趣了。

“现在谁在庄园？”克拉多克问道。

“塞德里克在，布莱恩周末过来，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明天来，他们上午打电话告诉我的。克拉多克督察，我怎么感觉你让他们有些坐不住了。”

克拉多克笑了。

“我吓唬了他们一下，询问他们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周五的行踪。”

“那他们记得吗？”

“哈罗德记得。阿尔弗雷德没想起来——也可能是不想说。”

“要证明不在场还是挺难的，”露西说道，“时间，地点，日期，要一一对上号挺不简单的。”

“要花时间和精力——但我们不缺这个。”他看了看手表，“我等一会儿去拉瑟福德庄园和塞德里克谈谈，但在这之前我想先找到坎佩尔医生。”

“现在过去刚好，他在六点有一台手术，一般半小时就做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

“爱斯伯罗小姐，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整个家族对玛蒂娜这件事持什么态度？他们私底下是怎么说的？”

露西立刻给出了她的答案。

“他们对艾玛很不满，因为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对坎佩尔也很不满，好像是他让艾玛去的。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觉得玛蒂娜这件事是个骗局，完全是伪造的，艾玛不太确定，塞德里克也觉得这事是讹诈，但他觉得没有那么严重。而布莱恩，他的想法不太一样，好像挺相信这事的真实性。”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哎，布莱恩就是那样，容易被事情的表象迷惑。他觉得玛蒂娜是埃德蒙德的妻子——或是遗孀——她虽然突然返回了法国，但他们之后还会收到她的来信，可目前为止，她没有写过信，也没发过电报什么的。这在他看来也是很正常的，因为他自己从不写信。布莱恩很可爱，就像一只等主人带出去散步的小狗。”

“那你带他出去散步了吗？”马普尔小姐问道，“去了猪舍？”

露西机灵地给马普尔小姐使了个眼色。

“那个房间里，来来往往有那么多男士。”马普尔小姐默默地想着。

虽然她在维多利亚时代之后才出生，但马普尔小姐说“男士”这个词的时候，经常用维多利亚时代的腔调，让人仿佛置身于那个年代，脑中会立刻出现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也许有胡子——虽然有时不那么招人喜欢，但一定是男子气概十足的。

“你是个漂亮的姑娘，”马普尔小姐夸奖了露西一番，“我看他们一定献了很多殷勤吧？”

露西脸上泛起了一丝羞意，脑中闪现出一些记忆的片段：猪舍里，倚墙而靠的塞德里克，厨房的桌子边坐着苦闷的布莱恩，阿尔弗雷德帮她收咖啡杯时触碰到的指尖。

“男人，”马普尔小姐说道，语调就像在谈论某种危险的未知物种一样，“即使不再年轻——在某些方面都有相似之处……”

“亲爱的，”露西大声回答，故意提高了嗓门，“如果在一百年前，你肯定被当成女巫给烧死了！”

接着她把老克瑞肯索普求婚的事说出来了。

“事实上，”露西说，“用你的话说，他们确实向我献了殷勤，但哈罗德还是很正直的——给我的条件是城里工作上的优厚待遇，我觉得这跟我的外表没什么关系——他们肯定以为我知道些什么。”

她笑了起来。

克拉多克并没有笑。

“多留个心眼，”他提醒道，“他们不是想接近你，可能是想谋害你。”

“这就更好理解了。”露西同意他的看法。

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男孩们很开心，”她说，“大家都快忘记谋杀了，几乎要把这当成游戏了，但这绝不是场游戏。”

“没错，”马普尔小姐答道，“杀人案不是游戏。”

她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一个问题：

“这些孩子是不是快开学了？”

“嗯，下周，假期的最后几天他们在斯托达德家过，明天他们就过去。”

“那就好，”马普尔小姐开心地说，“我可不想他们在这儿的时候再发生点儿什么事。”

“你担心老克瑞肯索普先生，觉得下一个被杀的会是他？”

“不是的，”马普尔小姐答道，“他很安全，我担心的是孩子们。”

“那就是担心亚历山大。”

“嗯，但——”

“四处搜寻——寻找线索，男孩儿喜欢干这种事——但也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克拉多克看着她，在想着什么。

“马普尔小姐，你还是不相信这是一起跟拉瑟福德庄园毫无关系的杀人案。你确定这起谋杀案和拉瑟福德庄园有关联？”

“确定，两者肯定有联系。”

“关于凶手，我们已知他是一名高个子、深色头发的男人，这是你朋友提供给我们的所有特征。而拉瑟福德庄园里有三个兄弟都是高个子，深色头发。死因审判那天，我出来看到三兄弟站在人行道上，等车开过来。他们都背对我，让我很惊讶的一点是，他们穿着厚外套，看起来都一个样。三个高个子深色头发的男人，实际上，他们三个完全不一样。”他叹了口气，“这下案子难查了。”

“我在想，”马普尔小姐小声说道，“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考虑得太复杂了，杀人凶手一般都很简单——作案动机明显……”

“马普尔小姐，你相信这个神秘的玛蒂娜吗？”

“我能相信，埃德蒙德和这名叫玛蒂娜的女孩结婚了，或者打算娶她。我知道艾玛给你看了他的来信，以我的观察和从露西那儿所了解的，这整件事不太可能是艾玛编造的——再说了，她这么做有什么必要？”

“所以我们暂且认为玛蒂娜的事是真的，”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回答，“有这样一个动机，玛蒂娜的再次出现，还带着一个儿子，会分掉一笔克瑞肯索普家族的遗产——虽然这看起来很难引发一起杀人案，但他们现在都很需要钱——”

“哈罗德也是如此？”露西有些不大相信地问道。

“跟外表截然相反的是，即便是看起来大富大贵的哈罗德也不是一个理性、节制的金融家，他往一些收益并不好的风险投资里面扔了很多钱，抽不出身，急需一大笔钱来避免破产。”

“但即使这样——”露西欲言又止。

“嗯——”

“亲爱的，我知道你的意思，”马普尔小姐说道，“他下手的对象错了，你是要说这个吧。”

“嗯，玛蒂娜的死不能给哈罗德——和其他人带来任何益处，除非——”

“除非老克瑞肯索普死了，对，我也这样想过，据我从他的医生那儿了解到的信息，老克瑞肯索普的身体比其他人想得要好得多。”

“他还可以活好多年呢。”露西说，说完后她皱了皱眉。

“怎么？”克拉多克问，他想知道更多。

“圣诞节的时候他病得不轻，”露西说，“他说医生小题大做了——‘这样一来其他人会觉得我被投毒了。’他是这样说的。”

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克拉多克。

“嗯，”克拉多克说，“我正想问坎佩尔医生这件事。”

“那个，我得走了，”露西说，“天哪，很晚了。”

马普尔小姐放下了织物，拿起《泰晤士报》，上面的纵横字谜刚做了一半。

“要是有本字典就好了，”她自言自语，“Tontine[1]和Tokay[2]，我经常把这两个词弄混。我记得有一个是匈牙利的葡萄酒。”

“那是Tokay，”露西在门口转过头来说道，“一个是五个字母的单词，一个是七个字母的，提示是什么？”

“哦，这不是纵横字谜上的，”马普尔小姐含糊地回答，“是我在想着两个单词。”

克拉多克非常严肃地看着马普尔小姐。他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注释：

[1]唐提式养老金制。

[2]匈牙利产葡萄酒。

第十七章

1

坎佩尔的手术还没做完，克拉多克只能多等几分钟了。过了一会儿，坎佩尔过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心情不太好。

他给了克拉多克一杯酒，克拉多克接过去，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群可怜的家伙，”他感叹道，瘫坐在一张老旧的安乐椅上，“怕成这个样子，却又笨到这个程度——真让人搞不明白，今晚的手术太痛苦了，一个一年前就应该过来看病的女人，如果她当时来了，今晚的手术可能很顺利，现在一切都太迟了。我快疯了，人真是个奇怪的混合体，既有刚强的一面，也有懦弱的一面，一点儿没错。她饱受病痛折磨，却忍着一个字也没说，因为她怕去医院发现她所恐惧的变成了现实，还有一种人就是来浪费我的时间，因为手上长了一个看似很危险的肿块，他们觉得可能是癌症，最后却发现是冻疮！算了！别说我了，我已经发泄完了，你今天过来找我有事吗？”

“首先是来谢谢你，感谢你的建议，让艾玛小姐带着她哥哥遗孀的那封信过来找我。”

“哦，这个？这有什么？其实我并没有提这个建议，是她自己想去，她很焦虑，只是她那几位亲爱的哥哥都不让她去。”

“为什么不让？”

坎佩尔耸了耸肩。

“是不是害怕他们真有一位嫂子。”

“你觉得这封信是真的？”

“不清楚，我没看过那封信，依我看不是玛蒂娜写的，而是一个知道实情的人写的，她希望利用艾玛对她哥哥的感情捞一笔钱，其实这几个兄弟都错了，艾玛又不蠢，如果不是已经了解了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她不会接待一个素未谋面的嫂子。”

坎佩尔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

“但为什么问我的看法？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实际上我来是问你一些其他的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坎佩尔立刻来了兴趣。

“我知道不久前——好像是，圣诞节时——克瑞肯索普先生得了一场大病。”

他见坎佩尔脸色马上变了——变得严肃了起来。

“是的。”

“听说是肠胃紊乱之类的病？”

“嗯。”

“这就比较难理解了……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常夸自己身体好，说他要比家里的大部分人活得长些，坎佩尔医生，他说你——请见谅……”

“不用介意，我不在意我的病人对我的评价！”

“他说你是一个老古板，总是大惊小怪。”坎佩尔听了这话，只是一笑置之，“问了他很多问题：他吃了什么，谁做的，谁服侍的他。”

坎佩尔收起笑容，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是这样的。”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还说了些其他的，像——‘按坎佩尔的说法，有人给我下了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过——这种疑虑？”

坎佩尔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来回踱步。终于，他走到了克拉多克身旁。

“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你认为一个医生没有一点儿证据，会四处去说怀疑有人投毒？”

“我只是想私底下问问，你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想法？”

坎佩尔的话有些闪烁其词。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的生活十分俭朴，只有全家人都回家吃饭时，艾玛才会多买些食物，结果就发现——非常严重的肠胃炎，发病症状和诊断结果是一致的。”

克拉多克并没打算就此放弃。

“哦。对这个诊断你很肯定？你一点儿都不——疑惑？”

“行了，行了。就依你想听的说吧，我有疑惑！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吧？”

“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克拉多克回答道，“你到底是在怀疑——还是在恐惧什么？”

“肠胃病的情况有很多种，但有些症状更像是砒霜中毒而不是普通的肠胃炎，提醒你一句，这两者差别很小，比我更厉害的医生都判断不了砒霜中毒——只得一五一十地在诊断书上写上肠胃炎。”

“那你调查的结果是什么？”

“我怀疑不太可能，老克瑞肯索普先生跟我说，在我来之前他也犯过同样的毛病，他说，都是一个原因——吃太多的时候就会犯这个毛病。”

“也就是家里人比较多的时候？比如说几兄弟都回来了？来客人了？”

“嗯，应该是这个样子。但克拉多克，说实话，这个回答我一点儿都不满意，我给莫里斯老先生写了封信，他之前是我的老合伙人，我跟他合作没多久他就退休了，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原本是他的病人，所以我问了一下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之前所得过的病。”

“那得到的回应是？”

坎佩尔露齿一笑。

“被讽刺了一番，回信说让我别犯傻了。好吧，”——他耸了耸肩——“之前我确实太傻了。”

“我在思考。”克拉多克沉思着说。

思考过后，他决定实话实说。

“坎佩尔医生，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有人能从卢瑟·克瑞肯索普的死获得一大笔钱。”坎佩尔点点头，“他虽然是个老人了——但还算矍铄，可以活到九十多岁？”

“没什么问题，他一直重视保养，体格也还算强健。”

“他的儿子、女儿，年龄也越来越大了，他们是不是因为钱的原因都等不及了？”

“你别怀疑艾玛，她不是投毒者，这种症状只在家里来其他人的时候出现——只有他们父女俩在家的时候，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没出现过这种症状。”

“万一是她呢——还是得留个心眼。”克拉多克思考着，用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非常注意自己的用词。

“当然——医学上我是外行——但是否可以假定砒霜确实已经被食入——只是老克瑞肯索普先生侥幸逃过一劫？”

“督察先生，”坎佩尔说道，“你的这种想法就很奇怪了。正如莫里斯老先生信中所说，是实际情况让我相信是自己犯傻了。这么说吧，很明显的一点是，他的症状显示，并不是小剂量砒霜的定期摄入——也就是常规意义上的砒霜投毒，而且老克瑞肯索普先生没有任何慢性的肠胃毛病，所以突患肠胃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我们可以假定病因是非生理性的，这样一看，投毒者好像每次都失手了——这在实际情况中是不太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投毒者每次投放的剂量都不足？”

“是的，但也有可能是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体格比较强壮，换其他人就可能起作用，但对他不行，个人体质是必须考虑在内的。但你会想，除非是个胆小如鼠的投毒者，否则他应该增大剂量了，但为什么没有呢？

“这个，”他继续说道，“有可能这个假定的投毒者根本不存在！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确实很奇怪，”克拉多克表示赞同，“完全说不通。”

2

“克拉多克督察！”

这个急切而轻巧的声音把克拉多克吓了一跳。

他正准备按门铃，亚历山大和他的朋友斯托达德从暗处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我们听到你的汽车来的声音了，我们正想找你。”

“那，我们进去说。”克拉多克把手再次伸向门铃，但亚历山大使劲儿扯了扯他的外套。

“我们找着一条线索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嗯，我们找着一条线索了。”斯托达德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露西做了什么！”克拉多克想，心中有些不快。

“做得好，”他的语气很敷衍，“我们进屋看看。”

“不行，”亚历山大坚持不进屋，“会有人干扰我们的，去马具室吧，我们带路。”

虽然不太情愿，克拉多克还是被两个孩子带到了庄园的一角，距离马厩很近。斯托达德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打开电灯，灯光有些昏暗。在维多利亚时代，军队过分注意整洁和闪亮的仪容，那时马具室经历了自己最辉煌的时期，可现在只是间杂物堆放室，堆着破旧的花园椅，长满铁锈的园林工具，破旧的大型除草机，发霉的春季床垫、吊床和破碎的网球网。

“我们来过这儿很多次了，”亚历山大告诉克拉多克，“这里可以不受打扰。”

房内确实有使用过的迹象，退色的床垫被堆成了沙发床，一张老旧桌子上放着一听巧克力饼干，还有几个苹果、一盒太妃糖和一块七巧板。

“督察先生，真的是一条线索，”斯托塔德有些按捺不住，说道，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烁着激动的目光，“我们今天下午找到的。”

“我们已经找了很多天了，在灌木丛里找了——”

“空心树里也找了——”

“还翻过垃圾箱——”

“事实上，还从里面找到了写着很有意思的话的纸条——”

“之后我们还去了锅炉房——”

“希尔曼老先生管着一个很大的镀锌的桶子，里面有很多废纸——”

“因为锅炉熄灭了，他要把它重新点着——”

“只要有没用的废纸。他就把它捡过来，塞进桶子里——”

“我们就是在那儿发现的——”

“发现了什么？”他们的一唱一和被克拉多克打断了。

“证据，斯托塔德，小心点儿，把你的手套戴上。”

斯托塔德，就像流行的侦探小说里写得那样，郑重其事地拿起了一双不怎么干净的手套，从兜里拿出一个装柯达相片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沾着尘土、满是褶皱的信封，慎重地递给了克拉多克。

两个男孩十分激动，屏住了呼吸。

克拉多克严肃地拿着信封。他喜欢这两个孩子，因此已经做好参与这场闹剧的准备了。

这封信盖了邮戳，里面没有信件，只是一个磨损了的信封——寄往法国第十区克雷桑埃尔维斯一百二十六号，收信人是玛蒂娜·克瑞肯索普。

“算是条线索吧？”亚历山大凝神屏气地问道，“这表明她——埃德蒙德的法国妻子，这个让大家紧张不已的人——来过这儿。她肯定到过这儿了，然后把信封扔在这儿了，看起来也是这样，对吧？”

斯托塔德插了一句：

“看起来她就是那个被杀害的人——督察先生，难道你不认为她就是那个石棺里的死者吗？”

两个男孩焦急地等待克拉多克的回答。克拉多克表演了起来。

“有可能，很有可能。”他回答。

“这是条很重要的线索，对吧？”

“督察先生，你会检查上面的指纹吧？”

“当然。”克拉多克说。

斯托塔德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运气不错吧？”他说，“还是在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

“对啊，”亚历山大说道，“明天我就去斯托塔德家了，假期最后的几天我都会待在那儿，斯托塔德家的房子很大——安妮女王风格的，对吧？”

“威廉和玛丽风格的。”斯托塔德回答。

“我记得你母亲说过——”

“我妈妈是法国人。她不懂英国的建筑。”

“但你父亲说它是建于——”

克拉多克在检查信封。

聪明的露西，她是怎么伪造邮戳的？他拿近了一些看，但灯光太暗了。孩子们肯定很开心，他却有点儿尴尬。露西，怎么想的，没有考虑这方面。如果这是真的，会带来一系列影响。那……

在他身边，两个孩子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建筑风格。他却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孩子们，走吧，”他说，“我们进屋去，你们提供的线索很有用。”

第十八章

1

克拉多克和两个孩子从后门走进庄园，看起来他们经常从这儿进出。厨房很敞亮，看着让人心情不错，露西围着一条白色大围裙，正在滚油酥面团。而靠在碗柜旁，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露西的那个人是布莱恩，他一只手捋着那浓密的胡子。

“老爸，”亚历山大亲昵地问候了一句，“你又过来了？”

“我喜欢待在这儿，”布莱恩说，又补充了一句，“爱斯伯罗小姐不会介意的。”

“嗯，我不介意。”露西说道，“克拉多克督察，晚上好。”

“来厨房办案吗？”布莱恩感兴趣地问。

“是来办案的，不过不是在这儿，塞德里克先生还在吧？”

“哦，是的，他还在，你找他？”

“对，我想跟他谈两句，麻烦转告一下。”

“我去看看他在没在屋里，”布莱恩说，“他可能去附近闲逛了。”他把身体从碗柜边挪开。

“麻烦你了，”露西对布莱恩说道，“要不是我手上全是面粉。”“你在做什么？”韦斯特着急想知道答案。

“桃肉饼。”

“好啊。”韦斯特说。

“晚餐时间快到了吗？”亚历山大问道。“还没。”

“天哪！我饿死了！”

“食品柜里还有点儿姜饼。”

两个孩子步调一致地跑上前，打开柜门。“真是两个小饿鬼。”露西说道。

“恭喜你。”克拉多克说。

“恭喜——什么？”

“这东西——你做得很巧妙！”

“什么东西！”

克拉多克指向那个装信封的袋子。

“做得很像。”他说道。

“你在说什么？”

“这个，姑娘——这个。”他抽出了一截。

她看着克拉多克，不知所云。

克拉多克突然觉得有些混乱。

“这个不是你做的——然后放到锅炉房，好让孩子们找到？赶紧——告诉我。”

“压根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露西答道，“你是说——”

布莱恩回来了，克拉多克迅速把袋子塞进了口袋。

“塞德里克在书房，”他说道，“你可以过去找他。”

布莱恩又靠在了碗柜上。克拉多克去了大书房。

2

见到克拉多克时，塞德里克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调查得这么深入了？”他问道，“有进展吗？”

“可以说有了些进展，塞德里克先生。”

“找出死者是谁了？”

“还不确定，但已经相当有眉目了。”

“工作卓有成效啊。”

“由于最近知道了些新情况，所以我们想证实几个问题，你现在正好在这里，因此我想从你开始问起。”

“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过一两天就回伊比沙岛了。”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那就问吧。”

“请你详细说明你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周五时在哪儿，干了什么。”

塞德里克瞥了他一眼，身子向后仰了仰，打了个哈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努力回想起那天的情况。

“嗯，之前我和你说过，那时我还在伊比沙岛，因此不太好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在那儿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早上画画，下午三点到五点睡觉，如果光线好的话，可能会找个地方画素描，晚饭前，在广场的咖啡厅，有时候会跟市长喝喝酒，有时候和医生喝喝酒。这之后会简单地吃一顿晚餐。晚上一般都会在斯科蒂酒吧和一些社会下层的朋友聚聚。这样的回答可以吗？”

“塞德里克先生，我更想听实话。”

塞德里克站了起来。

“督察，你这是在侮辱人。”

“是吗？塞德里克先生，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十二月二十一日离开了伊比沙岛，当天就到了英国？”

“就是这样！艾玛，过来一下！艾玛！”

艾玛从隔壁的小客厅走了过来，看看塞德里克，又看看克拉多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艾玛，你给督察说说，我是圣诞前一个周六到的吧？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嗯，”艾玛回答，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到的时候，正好是午餐时间。”

“我说得没错吧。”塞德里克对克拉多克说道。

“塞德里克先生，你一定很小瞧我们。”克拉多克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我们是可以查的，你是否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护照——”

跟克拉多克预计得一样，他僵了一会儿。

“那东西找不着了，”塞德里克答道，“今早还在找，想送到库克家去的。”

“塞德里克先生，你是不想找吧，也不用找了，相关记录表明你实际上是十二月十九日晚上回国的，也许你现在可以说明一下从十九日到二十一日中午，你去哪儿了。”

塞德里克看起来怒不可遏。

“现在的生活真是处处受约束，”他生气地说道，“条条框框，一堆表格，这就是一个官僚制的国家，不能自由出入！总有人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为什么要问二十号？二十号有什么特殊之处？”

“那天恰好是命案发生的时间，你可以拒绝回答，但——”

“谁说我拒绝回答了？让我想想，尸检那天关于命案发生的时间你并没有这么确定，是又有了其他信息吗？”

克拉多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塞德里克瞥了一眼艾玛，问道：

“我们可以去另一个房间谈吗？”

艾玛急忙答道：“你们在这儿谈，我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说：

“塞德里克，这是件很严肃的事，如果二十号是杀人案发生的时间，你必须跟克拉多克督察坦白那天你都做了什么。”

她走进隔壁房间，关上了门。

“善良的艾玛，”塞德里克说，“好吧，事情是这样的，确实，我是十九日离开了伊比沙岛。原本准备在巴黎下机，喊上左岸的朋友出来聚聚的，但不瞒你说，飞机上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实在是秀色可餐，后来，我和她一起下了飞机，她要去美国，但先得在伦敦待几晚，处理些事务，我们十九日晚上到的伦敦，在金斯威大酒店过了一夜，你的侦探们还没发现呢！这种地方从来不用真名——我自称是约翰·布朗。”

“那二十号呢？”

塞德里克做了个痛苦的表情。

“一上午基本都是宿醉的状态。”

“那下午呢，三点以后做了什么？”

“等我想想，嗯，我当时有些精神恍惚，去了趟国家美术馆——真是让人赞叹不已，之后看了场电影，《山那边的罗文娜》，我一直很喜欢西部片，这部电影很棒……之后去酒吧喝了几杯，然后回房间睡了一会儿，晚上十点的时候和这个女孩去了几家热闹的娱乐场所——大部分名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个地方叫跳蛙，我觉得她都很熟，那晚喝得醉醺醺的，说真的，之后就没什么记忆了，直到第二天起来，宿醉比前一天更严重。女孩儿爬起来去赶她的航班了，我往自己头上倒了些凉水，去药店拿了些硝化甘油，然后才回了拉瑟福德，装作刚从希思罗机场下飞机，我不想让艾玛多想，女人你是知道的——如果不直接回家，就会给她们带来伤害。我不得不找她借钱付出租车费，我当时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老头子是不会管的，他是不会出钱的，吝啬、没人性的老不死。这样，督察，你满意了吧？”

“塞德里克先生，下午三点到七点，这段时间还可以说得再详细点儿吗？”

“不太可能了，”塞德里克愉快地答道，“在国家美术馆，参观者只会用呆滞的眼神看着你，画展有很多人看，不太可能。”

艾玛再次进了屋子，手里拿着一本记事簿。

“克拉多克督察，你是不是想知道每个人在十二月二十日干了什么？”

“艾玛小姐，那个——呃——是的。”

“我刚才看了一下我的事件薄。二十号我去布拉克汉普顿，参加了一个教堂修缮基金的会议，会议大概在一点一刻结束，我和奥丁顿夫人还有巴特利特小姐在卡迪纳餐馆一同吃了午饭，她们也参加了这个会议，午餐后，之后我去买了些东西，逛了圣诞减价的店铺，还买了圣诞礼物，我去了格林福德、莱尔斯威夫特和布茨，又逛了几家店铺，五点一刻的时候我在三叶草茶馆喝了杯茶，之后去火车站接布莱恩。我下午六点到家时，发现我父亲很不高兴，我给他准备了午饭，但原定下午过来给他泡茶的哈特女士没有来，他很生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和我说话。他不喜欢我下午出去，但我有时是有事才出去。”

“错不在你。艾玛小姐，谢谢。”

他不能告诉她，因为她是个女人，身高只有一米七，所以她那天下午干了什么其实不重要，但他并没有这样说。

“那你另外两个哥哥是之后过来的吗？”

“阿尔弗雷德是周六晚上晚些时候才到，他跟我说下午的时候往家里打了电话，但我不在，而我父亲，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一直不接电话，哈罗德圣诞节前一天晚上才到。”

“谢谢你，艾玛小姐！”

“我知道不该问，”她迟疑了一会儿，“你问这些问题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克拉多克从兜里把文件袋拿出来。他用手指一拨，把信封倒了出来。

“请别碰，你认得这个吧？”

“可……”艾玛看着他，有些困惑，“那是我的字迹，这是我写给玛蒂娜的信。”

“我也觉得是。”

“但你怎么有的？她——你找到她了？”

“我们有可能已经——找到她了，这个空信封是在这儿找到的。”

“在庄园里？”

“庄园外。”

“那——她确实来过了！她……你是不是说——石棺里的就是——玛蒂娜？”

“艾玛小姐，很有可能，”克拉多克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 * *

克拉多克回到城里时，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来自阿蒙德·德森的一封电报放在了桌上。

“有名女孩收到了安娜·斯特拉温斯卡寄来的明信片。游艇的故事无疑是真的！她已经到了牙买加，借你的话说，她过得很开心！”

克拉多克把信纸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3

“不得不说，”亚历山大说，他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啃着一块巧克力棒，“今天是最刺激的，咱们真的找到了一条线索！”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叹。

“整个假期其实都很刺激，”他高兴地说道，“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可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了，”露西答道，她正跪着把亚历山大的衣服装进行李箱，“这些太空科幻小说全都带上吗？”

“上面两本不带了，已经看过了。还有足球和球鞋，高简胶鞋可以分开放。”

“你们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得真多。”

“不用担心。他们会派辆劳斯莱斯来接我们的，他们家有辆很厉害的劳斯莱斯，他们家还有最新款的梅赛德斯奔驰。”

“他们家一定很有钱。”

“钱多得可以在里面打滚了！他们人都很好！但是，我还是想留在这儿，说不准还会再发现一具尸体。”

“最好别再出什么事了。”

“哦，书里经常这样写，那些见了不该见的，听了不该听的人都会被杀。下一个可能是你哦！”他说道，又拿起一根巧克力棒。

“谢谢！”

“但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亚历山大安慰着露西。“我很喜欢你，韦斯特也是。我们觉得你做的饭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你是个很可爱的阿姨，也很理解我们。”

最后两句显然是对她的高度赞扬。露西接受了他的赞美，回答说：“谢谢。但我可不会只为了让你开心，就让自己被杀了。”

“嗯，你最好小心点儿。”亚历山大对她说道。

他啃了几口巧克力棒，一句话也没说，突然仿佛是随口问道：

“如果我爸爸总是过来，你会照顾他的，对吗？”

“嗯，当然。”露西对这个问题有点儿意外。

“我爸的困难在于，”亚历山大告诉她，“伦敦的生活不适合他。他交往的那些女人也不适合他。”他摇了摇头，表情很担忧。

“我很爱他，”他说，“但他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的人，他总是四处游荡，交往的女人也不合适。之前是我妈妈在照顾她，可惜她去世了。他需要稳定的家庭生活。”

他又拿了根巧克力棒，一本正经地看着露西。

“亚历山大，最后一根了，”露西用请求的口吻说道，“吃多了会生病的。”

“不会的。我之前一次吃六根也没事，我可没那么容易生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爸他喜欢你。”

“代我谢谢他。”

“虽然有些方面挺傻的，”他用身为布莱恩儿子的口气说道，“但他是一个有趣的、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很勇敢，人也很好。”

他又顿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觉得，真的，如果他能再婚该多好啊……找个人品好的……我并不介意有个后妈……只要她人好，就……”

露西意识到亚历山大说这番话是有目的的，这让露西不禁吃了一惊。

“那些继母之类的说法，”亚历山大继续说道，仍然看着天花板，“都已经过时了。韦斯特和我认识的很多同学都有继母——离过婚什么的——他们都过得还不错。不过也得看继母。虽然学校运动会的时候让你过去会有些不自在什么的，我说的是到时那儿可能有两对父母。如果想要融入新家庭，那也是个机会！”对于这个现代生活中很常见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有家，有爸爸妈妈是最幸福的事——如果妈妈不在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如果继母是个好人的话。”亚历山大连续三次提到了继母。

露西很感动。

“亚历山大，你很懂事，”她说道，“我们会努力给你爸爸找个好妻子的。”

“嗯。”从亚历山大的回答看不出他的态度。

他突然又说：

“我记得刚才跟你说过了，我爸他很喜欢你，他跟我说的……”

“这儿，”露西暗自想着，“做媒的还真不少，先是马普尔小姐，现在又是亚历山大。”

不知怎么的，猪舍突然闪现在她脑中。

她站了起来。

“亚历山大，晚安。明早你把要洗的东西和睡衣放进箱子里就行了。晚安。”

“晚安。”亚历山大说着，钻进了被窝里，闭上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个沉睡的小天使，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十九章

1

“还不能下定论。”威瑟罗尔说，依然是往常那副忧郁的神情。

克拉多克正在看有关哈罗德十二月二十日不在场证明的调查报告。

下午三点三十分时，有人在索斯比拍卖行看到了哈罗德，但据说他没待多久就离开了。拉塞尔茶馆没人能认出他的照片，下午茶时间进出的人很多，而他又不是那儿的常客，因此没人认识他也不奇怪。他的男仆证实他在七点一刻——有可能比这更晚些的时候回家换了衣服去参加晚宴，因为晚宴是七点三十分开始，所以哈罗德有些急躁，但男仆并不记得那晚听到了哈罗德回家的声响，但因为已经过去了几周，所以有些记不太清了，况且他常常听不见哈罗德回家的声响。男仆和他妻子休息的时间一般都很早。马厩的车库——平常哈罗德的车都放在那儿，是他租借的私人车库——车库上了锁，没人注意来往的人群，那晚跟平常没有不同，因此也没人有特别的印象。

“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克拉多克说着叹了口气。

“他确实出席了在卡特尔大厅举办的晚宴，但讲话还没结束就早早离开了。”

“火车站方面呢？”

“布拉克汉普顿车站和帕丁顿车站都没查到他的相关信息。因为是接近四周之前的事了，所以不大可能有谁能记得什么。”

克拉多克叹了口气，伸手去拿塞德里克的调查报告。同样一无所获，除了一位出租车司机记得那天下午载了一位旅客去帕丁顿。“看起来有点儿像那小子，脏兮兮的牛仔裤，蓬头散发。他最近才回英国，却发现出租车费又涨了，还骂了几句脏话。”他记得那天，是因为一匹叫克劳乐的马在跑马比赛中得了第一，他在那匹马上押了很多钱，刚把那个男人送到目的地，他就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消息，于是马上回家庆祝了。

“感谢上帝，感谢赛马！”克拉多克说道，把塞德里克的调查报告放到了一边。

“这是阿尔弗雷德的调查报告。”威瑟罗尔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太一样，克拉多克抬起头来看了看他，洞察到了什么。威瑟罗尔一副高兴的神情，就像压轴好戏要上演了一样。

总体上说，对他的调查并不让人满意，阿尔弗雷德一个人住，来去的时间没什么规律。他的邻居话不多。而且都是坐办公室的，白天通常不在家，但在报告的最后，威瑟罗尔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指向最后一段。

里基警司之前被安排去调查一起货车盗窃案，当时正在“实在”——一家位于从沃丁顿到布拉克汉普顿的公路边的小餐馆里，盯着几个货车司机，他注意到邻桌坐着的是奇客·埃文斯，迪基·罗杰斯的一个手下，跟他在一起的是阿尔弗雷德。因为在迪基·罗杰斯案出庭时见过，因此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当时在想，这两人在密谋什么事。那时是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晚上九点三十分，阿尔弗雷德几分钟后坐上一辆巴士，往布拉克汉普顿方向去了。威廉·贝克是布拉克汉普顿站的检票员，为一位男士检了票，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艾玛的哥哥，没多久，二十三点五十五分开往帕丁顿的列车就开动了。他记得那天，是因为一个发了疯的女人说那天下午她看见有人在列车上被杀了。

“阿尔弗雷德吗？”克拉多克把报告放到了一边，问，“阿尔弗雷德？我想想。”

“这就让他有了很大的嫌疑。”威瑟罗尔指出。

克拉多克点点头。确实，阿尔弗雷德可以乘坐下午四点三十三分到布拉克汉普顿的火车，在此期间将死者杀害，然后坐巴士到实在，待到晚上九点半时离开。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拉瑟福德庄园，把尸体从路基上移至石棺里，然后到布拉克汉普顿赶上二十三点五十五分的火车回伦敦。可能迪基·罗杰斯的手下也帮着抬了尸体，尽管克拉多克对此有很大的疑问。虽然这伙人让人厌恶，但不是帮凶。

“阿尔弗雷德吗？”他又反问了一遍。

2

拉瑟福德庄园内，克瑞肯索普家族正在家庭聚餐，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从伦敦回来了。很快，大书房内的说话声大了起来，气氛也变得十分紧张。

露西自己调制了一种酒水，她在鸡尾酒里混进了冰块，装在壶里，往大书房送了过去。他们的说话声在大厅里听得很清楚，尽是些冷嘲热讽，大部分都在指责艾玛。

“都是你的错，艾玛，”哈罗德大声斥责道，原本就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目光怎么这么短浅，愚蠢至极，如果你没把信送到苏格兰场——引发这些——”

阿尔弗雷德用他那尖尖的声音说道：“你肯定疯了！”

“别怪她了，”塞德里克说，“做了就做了。如果他们发现这人就是失踪的玛蒂娜，而我们对玛蒂娜来信的事又三缄其口，那就更会怀疑我们了。”

“塞德里克，你倒是全然不受影响，”哈罗德十分生气，“他们调查的是二十号，那天你还没回来。对阿尔弗雷德和我来说就很丢人了，幸好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在哪儿，干了什么。”

“就知道你肯定记得，”阿尔弗雷德说，“哈罗德，如果你想杀人，肯定也得精心安排一下你的不在场证明。”

“我听说你的运气就没这么好。”哈罗德冷冰冰地回了他一句。

“那倒未必，”阿尔弗雷德回答说，“总比给警方一个看似严谨、实则漏洞百出的不在场证明来得强，辨别这些，警察可是很在行的。”

“如果你再说我杀了那女人——”

“停，大家都别说了，”艾玛大声说，“你们肯定都没有杀人。”

“还跟你们说一句，二十号的时候我回到了英国，”塞德里克说，“而且警察也不是傻子！你我都是怀疑的对象。”

“如果不是因为艾玛——”

“好了，哈罗德，别又说起来了。”艾玛的声音依然很大。

坎佩尔从小书房走了出来，刚才在里面跟老克瑞肯索普聊天，他的目光落到了露西端着的酒壶上。

“这是什么？有什么要庆祝的吗？”

“是为了平复一下大家的心情，他们在那儿吵得不可开交。”“吵架？”

“基本上是在指责艾玛。”

坎佩尔抬了抬眉毛。

“是吗？”他从露西手中接过酒壶，打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晚上好。”

“啊，坎佩尔医生，我想问你个问题。”是哈罗德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有些急躁，“你知道什么是干涉家庭私事吗，还让我妹妹去苏格兰场。”

坎佩尔用平和的语调答道：

“艾玛小姐问我的意见，我就给了，在我看来，她一点儿也没错。”

“你竟敢——”

“姑娘！”

这是老克瑞肯索普惯用的称呼。他把小书房的门口开了条小缝，正好在露西身后。

露西极不情愿地转过头去。

“有什么事吗，克瑞肯索普老先生？”

“今晚我们吃什么？我想吃咖喱，你的咖喱做得不错，我们已经很久没吃了。”

“孩子们不喜欢吃咖喱。”

“孩子——孩子，孩子有那么重要？我最重要。再说，孩子已经走了——终于安静了。我要吃热乎乎的美味咖喱，听见了吗？”

“好的，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晚餐时你会吃上的。”

“这就对了，露西，你是好女孩，你照顾我，我照顾你。”

露西回到厨房。把之前准备好的炖浓汁肉丁倒了，开始做咖喱，这时突然听见前门砰的一声响，透过窗户，她看见坎佩尔大步离开了庄园，看起来很生气。他钻进车，开走了。

露西叹了口气，她想念孩子们，这也让她想起布莱恩。

行了，就这样吧。她坐下来，开始撕蘑菇。

她还是给大家做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还要给那个粗鲁的人喂饭！

3

凌晨三点时，坎佩尔把车开进车库，关上车库门，走进屋里，疲惫不堪地拉上门。乔希·辛普金斯太太家原本有八口人，这次她又生了对双胞胎。对于这两个小生命的到来，辛普金斯先生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双胞胎，”他愁容满面地说道，“有什么好的？要是四胞胎，应该会好些，别人会给你东西，女王会给你发贺电，报社记者也会过来，拍照片把消息登在报纸上，但双胞胎有什么，除了原本只喂一个，现在要喂两个，还有什么？我们家没生过双胞胎，我太太家也没有，这有点儿不公平。”

坎佩尔走上楼，回到他的卧室，脱下衣服扔到床上。他看着表：三点过三分。这两个小天使的降临真是奇妙，还好一切都好，他打了个哈欠，累了——想睡个好觉。

电话突然响了。

坎佩尔抱怨了一句，拿起听筒。

“坎佩尔医生吗？”

“是我。”

“我是拉瑟福德的露西·爱斯伯罗，你最好过来一趟，大家好像都病了。”

“病了？怎么会？什么症状？”

露西详细说明了症状。

“我马上过去，在这期间……”他简短地教了些应急措施。

他迅速穿上衣服，往急救包里塞了些东西，匆匆地朝车库走去。

4

三个小时后，露西和坎佩尔都有些精疲力竭了，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清咖啡。

“啊，”坎佩尔喝完一杯，重重地把杯子放到浅碟上，“舒服多了。爱斯伯罗小姐，我们现在去把事情查清楚。”

露西看了看他，疲倦的细纹清晰地出现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不止四十四岁，鬓角黑发里也掺杂着白发，眼睛周围都生出了皱纹。

“依我看，”坎佩尔说道，“他们暂时都没事了，但怎么会这样？我想知道原因。饭是谁做的？”

“我做的。”露西答道。

“晚上吃了什么？具体一点儿。”

“奶油蘑菇汤，咖喱鸡肉饭，奶油葡萄酒甜点，培根鸡肝。”

“戴安娜吐司。”坎佩尔突然说。

露西微微一笑。

“嗯，戴安娜吐司。”

“哦——让我们一样样来看，奶油蘑菇汤——应该是罐装的吧？”“当然不是，我自己做的。”

“怎么做的，原材料是什么？”

“半磅蘑菇，鸡汤，牛奶，乳酪面粉糊，柠檬汁。”

“啊，你是不是要说，‘肯定是蘑菇的原因’。”

“不是蘑菇，我自己也做过这种汤，喝了也没什么事。”

“当然，我还没忘。”

露西涨红了脸。

“那你是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是那样，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早就去楼上叫苦不迭了。再说，我也很了解你，为了调查你我费了很大力气。”

“为什么要这样做？”

坎佩尔抿了抿嘴唇。

“了解来这幢庄园工作的每个人，已经是我的一项工作了。你是个年轻善良的女人，做这份工作是为了养活自己，而且在来这儿之前，你和克瑞肯索普家族没有任何联系，所以，那三位男士，塞德里克、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都不是你的男朋友——你也没帮他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真的想过——”

“我想的事情很多，”坎佩尔说道，“我必须谨慎，这是做医生最不好的习惯。我们继续吧，咖喱鸡饭，你有没有吃？”

“没吃，做咖喱鸡时，我觉得我已经不想闻那种气味了，但我也尝了一口，还喝了点儿汤和奶油葡萄酒。”

“你用什么餐具上的奶油葡萄酒？”

“用的是他们自己的酒杯。”

“那，这些杯子有多少是干净的？”

“如果干净是指的清洗过的话，每样东西都洗过了，而且放得好好的。”

坎佩尔叹息道。

“有种情况叫好心做坏事，”

“嗯，我知道，但是事已至此。”

“还剩下些什么？”

“还剩了些咖喱鸡——在储藏柜里用碗装着，我本打算用它来做今晚的咖喱肉汤，牛奶蘑菇汤也剩了一些，奶油葡萄酒和培根鸡肝一点儿也没剩。”

“咖喱和汤我带回去化验，那酸辣酱呢？这些菜里有没有放酸辣酱？”

“放了，酸辣酱放在一个石罐里。”

“那个我也取一些回去。”

他站了起来。“我上去看看他们，你能不能在这里待到早上，照看他们？早上八点的时候，我会派一名护士过来，我会告诉她该怎么做。”

“我倒希望你直接告诉我，你认为这是食物中毒——还是——还是——呃，有人投毒？”

“我说过，医生不能想当然——他们得确定。如果化验的结果是食物本身的问题，那我就可以这样说，否则——”

“否则？”露西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坎佩尔把手放到她肩膀上。

“有两个人要特别照顾，”他说，“一个是艾玛，我不希望她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丝毫隐藏不住。“她的生活还没开始，”他说道，“你知道，像艾玛这样的人并不多，善良，没有一点儿坏心眼……艾玛——呃，艾玛对我很重要，虽然我从来没和她提过，但以后我会跟她说的，好好照顾她。”

“相信我，我会的。”露西答道。

“还有一个是老科瑞恩索普先生，我不敢说他是我最喜欢的病人，但他是我的病人，如果他因为那些想要争夺遗产的不孝儿子，或是其中一两个，而撒手人寰的话，那，那我这个医生就白当了。”

他突然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露西。

“这些，”他说道，“算我说多了，你好好照看他们，你是个好姑娘，也请你别说出去。”

5

培根看起来有些烦躁。

“砒霜？”他问道，“砒霜？”

“嗯，在咖喱里发现的，这是剩下的那部分咖喱——可以让你的同事化验一下，我取了一点点，做了个初步化验，结果确切无疑。”

“所以有个投毒者？”

“应该是。”坎佩尔冷冰冰地回答。

“你是说，除了爱斯伯罗小姐，其他人都中毒了。”

“除了她。”

“看起来，她有些可疑……”

“可她可能的动机是什么呢？”

“有可能是神经错乱，”培根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这些人有时候看起来确实很正常，但其实一直都不正常。”

“爱斯伯罗小姐很正常，从医生的角度来说，爱斯伯罗小姐和你，和我的神志一样正常。如果他要在全家吃的咖喱里下砒霜的话，总得有个原因。再说，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如果真要投毒，她一定会注意，不会让自己成为唯一没中毒的人。她会吃一点儿放了砒霜的咖喱，然后再夸大自己的中毒症状，换成任何一个有点儿脑子的投毒者都会这样做。”

“那样你就辨别不出了？”

“辨别不出她比别人少吃了？有可能，人对毒物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同样剂量的毒物，一些人的恶心程度可能要比另一些人严重。当然，”坎佩尔苦笑着说，“一旦病人死了，就能估算出他们摄入了多少。”

“也有可能……”培根沉默了一会儿，正在确认他的想法，“可能家族的某个人假装中毒了——用你的话说，跟大家混在一起为了避免怀疑？这有没有可能？”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所以我来向你报告，交给你来调查，我找了一名可以信任的护士照看他们，但她一个人可能照顾不过来。根据我的推测，每个人摄入的剂量都不足以致死。”

“投毒者出错了？”

“不，更像是投毒者在咖喱里加入了一定量的砒霜，制造出食物中毒的假象——因为人们可能会把中毒的原因归于蘑菇，食用蘑菇中毒这种说法已经在人们的脑海中根深蒂固了，在这之后，有个人可能会病情再次恶化，然后死亡。”

“因为他再次摄入了一些毒物？”

坎佩尔点点头。

“所以我立刻过来向你报告，还特别派了名护士去看护他们。”

“她知道砒霜中毒的事了？”

“嗯，不仅她，爱斯伯罗小姐也知道。我无意班门弄斧，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去那儿，跟他们说明情况，让他们知道自己都砒霜中毒了，这能起到震撼凶手的作用，让他放弃他的计划。他可能还指望着食物中毒的计划呢。”

培根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说道：

“接进来吧，”他对坎佩尔说，“是你护士的电话。是我——请讲……什么？病情出现反复，更严重了……坎佩尔医生和我在一起……要不要让他接电话……”

他把电话递给了坎佩尔。

“我是坎佩尔……嗯……嗯……没错……嗯，继续，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着培根。

“是谁？”

“是阿尔弗雷德，”坎佩尔回答，“他死了。”

第二十章

1

电话那头，克拉多克压根儿不信，他的声音里充满疑惑。

“阿尔弗雷德？”他问道，“阿尔弗雷德？”

培根调整了下听筒，反问道：“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本来我准备马上把他逮捕归案的。”

“听说他被检票员认出来了，他运气可真差，我还在想，看来我们是抓到嫌疑犯了。”

“错了，”克拉多克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道，“我们的判断错了。”

电话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克拉多克问道：

“现场有个护士在照看他们，怎么还会出问题了？”

“不能怪她，爱斯伯罗小姐很困，便睡了一会儿，她一个要照顾五个人，老头儿、艾玛、阿尔弗雷德，哈罗德和塞德里克，照顾不过来。好像是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弄出了很大的声响，说自己要死了，护士便进了房间，平复一下他的情绪。她又出来，喂阿尔弗雷德喝了一些带葡萄糖的茶，喝完之后就这样了。”

“还是砒霜？”

“看来是，也有可能是病情反复，约翰斯通赞同这种说法，但坎佩尔不这么看。”

“我在想，”克拉多克的语气有些怀疑，“阿尔弗雷德是误送了性命。”

培根觉得很有意思。“你的意思是阿尔弗雷德的死带不来任何好处，而老头儿死后却能让他们家的几个儿女受益？我觉得可能是个失误——凶手可能认为那茶是给老头儿喝的。”

“他们确定毒物是通过茶水进入体内的？”

“不，当然不确定。这名护士很专业，把家里的餐具都洗了一遍，茶杯、勺、茶壶——都洗了，看起来毒药也只有以这种方式进入体内了。”

“这就是说，”克拉多克思考着说道，“有个病人中毒的程度没有其他人深？看准了机会，把砒霜放进去了？”

“不会再让凶手得逞了，”培根说，态度十分坚定，“不包括爱斯伯罗小姐在内，现在有两名护士在这儿，还有几名男同事。你现在过来吗？”

2

露西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憔悴，她走过大厅，见到了克拉多克。

“这一晚很难熬吧。”克拉多克说道。

“就像一个很长的噩梦，”露西答道说，“我昨晚真以为他们都死了。”

“这咖喱——”

“是我做的咖喱？”

“嗯，里面很巧妙地掺入了一些砒霜——真是波吉亚的手法。”

“如果这是真的，”露西说道，“那一定——一定——是家里人干的了。”

“没其他可能性了？”

“没有，我开始做这鬼东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过了六点了——因为老克瑞肯索普先生特别要求吃咖喱，因此我开了一罐新的咖喱粉——这里面肯定什么都没加，我想是不是因为咖喱能盖住味道？”

“砒霜没有味道。”克拉多克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再说说投毒的机会。在你做咖喱的时候，他们之中谁有机会往咖喱里掺东西？”

露西想了一下。

“实际上，”她答道，“我在餐厅铺桌子时，谁都可能溜进厨房。”

“嗯，当时有谁在庄园里？老克瑞肯索普先生，艾玛，塞德里克——”

“还有哈罗德和阿尔弗雷德，他们俩是下午从伦敦过来的，哦，还有布莱恩——布莱恩·伊斯特里，他在晚餐前走了，说是去布拉克汉普顿见个人。”

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说：“这和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圣诞节发病是同一个原因，坎佩尔之前就怀疑过砒霜，昨晚，他们中毒的程度看起来是不是差不多？”

露西回想了一下。“我觉得老克瑞肯索普先生看起来最严重，坎佩尔医生被他弄得团团转。他真是一个敬业的好医生，塞德里克是最害怕的，身体好的人一般都那样。”

“那艾玛呢？”

“也不太好。”

“我在想，为什么死的是阿尔弗雷德？”克拉多克问道。

“我理解你的疑惑，”露西回答说，“我觉得阿尔弗雷德是无谓丧命的。”

“真巧——我也这样问过！”

“好像没什么意义。”

“如果能知道这些事背后的动机就好了，”克拉多克说道，“两起杀人案完全联系不起来。我们先假定，石棺里被勒死的女人是埃德蒙德的遗孀，玛蒂娜，这一点差不多快得到证实了，这事和蓄意毒害阿尔弗雷德的事肯定有联系，事情都发生在这儿，在这幢庄园里。可就算这家有个人精神不正常，也无法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的确解释不通。”露西同意他的看法。

“我先走了，你多留心，”克拉多克提醒道，“投毒者就在这幢房子里，记住，楼上有个人的中毒程度没那么深，他是装出来的。”

克拉多克离开后，露西慢慢地走上了楼，她经过老克瑞肯索普先生的房间时，一个有些虚弱但依然专横的声音喊住了她。

“女孩——女孩——是你吗？过来。”

露西走进了房间。老克瑞肯索普靠在枕头上。露西想着，这个病人的状态还不错。

“房子里都是些该死的护士，”老克瑞肯索普先生抱怨道，“走来走去的，不让自己闲着，给我量体温，想吃的不让我吃——肯定要花很多钱，告诉艾玛让她们走，你照顾我就行了。”

“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大家都生病了，”露西回答，“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同时照顾不了几个人的。”

“蘑菇，”老克瑞肯索普下了断言，“该死的危险东西，肯定是我们昨晚喝的汤有问题，你做的。”他斥责道。

“老克瑞肯索普先生，那些蘑菇没有问题。”

“我没怪你，女孩，我没怪你。之前也发生过，只要里面有一个过期的菌类，大家吃了就会得病，谁也不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你不是存心这样做的，艾玛怎么样了？”

“下午感觉好多了。”

“哦，哈罗德呢？”

“也好些了。”

“阿尔弗雷德怎么见上帝去了？”

“老克瑞肯索普先生，应该没人告诉你这事才对啊。”

老克瑞肯索普笑了起来，声音响亮尖厉，非常高兴。“我听说的，”他笑着说，“他们想瞒我，可还是没瞒过我这个老头儿。所以阿尔弗雷德死了，对吧？他再也不会缠着我了，也分不着一分钱了。他们都等着我死——尤其是阿尔弗雷德。现在他死了，我真觉得是件好事。”

“你这样说有点儿过分了，老克瑞肯索普先生。”露西严厉地说道。

老克瑞肯索普又笑了起来。“我要比他们活得都长，”他自鸣得意地说道，“你就看着吧，女孩，看着吧。”

露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出字典，翻查起“唐提式养老金”这个词。她合上字典，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3

“不明白你为什么过来找我。”莫里斯医生急躁地说。

“你跟克瑞肯索普家族是老熟人了。”克拉多克说。

“是，没错，他们家的人我都认识，约西亚·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我还有印象，是个难伺候的人——当然，也很精明，赚了很多钱，”他挪动一下老迈的身体，换了坐姿，浓密眉毛下的一双眼睛盯着克拉多克，“所以你相信了那个傻乎乎的年轻人，坎佩尔，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医生！总是异想天开。他认为有人想毒害卢瑟·克瑞肯索普，胡扯！传奇剧看多了！他确实有肠胃毛病，我之前是他的家庭医生，但这毛病不经常犯——家里其他人也没什么异样。”

“坎佩尔医生，”克拉多克说道，“认为有可能——”

“做医生可不能瞎想，再说，碰上砒霜中毒，我应该能辨别得出来。”

“很多知名的医生都察觉不到，”克拉多克说明了他的想法，“之前的，”——他回忆了起来——“格林巴罗案，特里女士，查尔斯·利兹，韦斯特伯里的一家三口，都毫无征兆的就死了，出诊的医生丝毫没有怀疑到这上面，那些都是医术高明、久负盛名的医生。”

“行，行，”莫里斯说道，“你就是说我误诊了，但我不这样觉得。”他顿了一会儿，一分钟后又问道，“如果确实是砒霜中毒——那坎佩尔觉得是谁干的？”

“他不知道，”克拉多克回答说，“他有点儿不放心，毕竟，你也知道，”他继续道，“他们家在信托里还有一大笔钱。”

“嗯，我知道，在卢瑟·克瑞肯索普死后，他们就能得到那笔钱了，他们很想要那笔钱。这个没错，但也不能说明他们要杀了卢瑟，以获得这笔钱。”

“确实没有必然联系。”克拉多克认同他的看法。

“还有，”莫里斯说道，“我的原则是怀疑必须要有证据，证据。”他重复了一遍，“刚才你说的着实让我吃惊，这是大范围的砒霜投毒，毫无疑问——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来找我。我可以告诉你，我之前从没有考虑过砒霜中毒，也许我该怀疑的，该更认真地对待卢瑟·克瑞肯索普的肠胃毛病，但实在是已经过了太久了。”

克拉多克表示了认同。“我此行的目的，是想进一步了解下克瑞肯索普家族。”他说，“这个家族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精神病——心理变态之类的？”

那双浓密眉毛下的眼睛向他射出锐利的目光。“嗯，我知道你可能往这方面想了。呃，约西亚精神非常正常，只是脾气有点儿臭，他们家都有点儿。他妻子出生于一个近亲结婚的家庭，是个精神病患者，有些抑郁症，第二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她就死了，可以说，卢瑟遗传了她不太稳定的情绪，不过年轻的时候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是经常和他父亲拌嘴。他父亲对他很失望，他可能因此憎恨父亲，而且念念不忘，以至于最后变成了一种强迫症。他结婚之后还是这样，你应该注意到了，如果你跟他说话，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儿子的强烈的厌恶，他喜欢女儿，不管是艾玛还是早逝的艾迪，都喜爱有加。”

“他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儿子？”克拉多克问道。

“那你得换个医生问了——精神科医生，才知道为什么。依我看，卢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财务方面的情况让他觉得非常苦恼，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却对资产没有支配权。如果他有权不让他的儿子继承遗产，就不会那样不喜欢他们了，这方面权利的缺失让他感觉很丢人。”

“这就是他对比子女活得更久这种想法如此着迷的原因？”克拉多克问道。

“可能吧，我觉得这也是他吝啬的根本原因，他靠着每个月的收入，应该存了一大笔钱——大部分应该在税收还没这么高的时候就存下了。”

克拉多克突然有了个假设。“我觉得他应该会把他的积蓄通过遗嘱留给谁吧？他有这个权利。”

“哦，当然，但天知道他留给谁了，可能给艾玛了——但我还是不能肯定，因为她可以继承她祖父的一笔钱——也有可能是给他的外孙，亚历山大了。”

“他很喜欢亚历山大，是吗？”克拉多克问道。

“我在那儿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因为亚历山大是他外孙，而不是他孙子，这是有区别的，他对艾迪的丈夫，布莱恩·伊斯特里也偏爱有加。我不太了解布莱恩，很多年没见过他们家的人了，但听说战争结束后，他的生活失去了重心，让我觉得有些意外，他具备打仗时所需要的一切素质，勇猛、无畏，但他的心定不下来，弄不好会成为一个无业游民。”

“那据你的了解，卢瑟·克瑞肯索普的子女这一辈有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

“塞德里克很奇怪，天生有叛逆心理，我不能说他有多么正常，但你也许会说，谁又是完全正常的呢？哈罗德非常传统，但我不觉得他的性格好，冷漠，眼里只有能让他获利的机会，阿尔弗雷德有股痞气，经常做坏事，我见他在教堂的大厅的募捐箱里拿钱以及之类的事。唉，他已经死了，还是不要说他的闲话了。”

“那……”克拉迟疑了一会儿，“艾玛呢？”

“不错的姑娘，话不多，经常摸不透她在想什么，有自己的主见，但都不和别人说，她很有性格，跟她那不出众的外表有点儿矛盾。”

“你应该知道埃德蒙德吧，那个死在法国的儿子？”

“嗯，算是他们中最优秀的，热心，有活力，挺好的男孩。”

“那你听说了吗？他在死之前要娶，还是已经娶了个法国女孩。”莫里斯皱了皱眉。“好像知道一些，”他说，“但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时开战没多久吧？”

“对。啊，我敢说如果他没死，他一定后悔娶了个外国妻子。”

“看来确实要后悔了。”克拉多克说。

克拉多克简述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

“我记得报纸报道在石棺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原来是在拉瑟福德庄园。”

“有证据显示这个女人就是埃德蒙德的遗孀。”

“这就奇怪了，不像现实中发生的事，更像是小说里的情节。那是谁要杀这个可怜的孩子——我的意思是，这怎么会和克瑞肯索普家的投毒联系到一起？”

“有两种可能，”克拉多克解释道，“但这两种可能都有点儿牵强。其中一种可能是，有人贪心不足，想吞掉约西亚·克瑞肯索普的所有遗产。”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就是个十足的傻蛋，”莫里斯说，“一下子多这么多钱，这笔钱的收入税都够他受的。”

第二十一章

“蘑菇能毒死人啊。”基德太太说道。

最近几天，基德太太这话说了不下十遍，露西一句话也没回她。

“这东西我从来碰都不碰，”基德太太说道，“太危险了。老天保佑，只死了一个人，差点儿全家都因此而丧命。小姐，你也一样，真是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不是蘑菇的原因，”露西说，“蘑菇没有毒。”

“难道你不信，”基德太太说，“蘑菇是有毒的，那堆蘑菇里有株毒菇，你还吃了。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伴随着水池里碟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基德太太继续说道，“怎么坏事都一起来了，我妹妹家的老大得了麻疹，我家欧尼摔了一跤，伤了手臂，我丈夫还长了疖子。都在同一周，很难相信吧？这儿也一样，”基德太太继续说道，“先是一起让人讨厌的杀人案，现在阿尔弗雷德先生又因蘑菇中毒而死了。我想知道，谁会是下一个？”

露西更烦心了，她也想知道答案。

“我丈夫不想让我过来了，”基德太太说，“觉得晦气，我说很早之前我就认识艾玛小姐了，她人很不错，也离不开我，还有，我也不忍心让爱斯伯罗小姐一个人干所有的活儿，这么多托盘很难洗吧。”

露西只能无奈地同意她现在基本上每天都在洗托盘，现在她把洗好的托盘放好，准备把饭给病人送过去。

“那些护士一点儿忙也不帮，”基德太太抱怨道，“她们只知道要一壶又一壶的浓茶，饭都给她们准备好了，累死了，现在我就这感觉。”从她的语气不难发现，她对此非常自豪，尽管其实只是比平常早上多做了一点儿。

露西认真地说道：“基德太太，你从不让自己闲着。”

听了这话，基德太太很高兴。露西从最上面拿了一个洗好的托盘，把饭菜放在里面，端上楼去。

“这是什么？”老克瑞肯索普有些不想吃。

“牛肉浓汤和烤蛋奶糕。”露西回答道。

“拿走，”老克瑞肯索普说道，“不想碰这些东西，跟护士说了我要吃牛排。”

“坎佩尔医生觉得你现在还不能吃牛排。”露西说。

老克瑞肯索普不屑一顾地说：“我已经好了，明天就能起来了，其他人怎么样了？”

“哈罗德先生也好多了，”露西回答说，“他明天回伦敦。”

“终于要滚了，”老科瑞恩索普说道，“塞德里克怎么样——他有没有可能明天走？”

“他还不走。”

“哎，艾玛在干什么？怎么不来看我？”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她还在床上。”

“女人都很娇惯，”老克瑞肯索普说道，“但你没那么娇惯，”他赞扬了一句，“每天都在忙里忙外。”

“身体得到了很好的锻炼。”露西说。

老克瑞肯索普肯定地点点头。“你不是个娇惯的女孩，”他说，“别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有天你会看见的，事情通常不是照艾玛的预期发展的，别人说我是吝啬的老男人的时候，别听他们的，我只是对自己的钱比较谨慎，我已经攒了很大一笔钱，等时候到了，我知道该把钱花到谁身上。”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直盯着露西。

露西快步走出了房间，生怕老克瑞肯索普握住她的手。

艾玛又端上来一个托盘。

“哦，谢谢你，露西。我今天感觉好多了。我有点儿饿了，亲爱的，这是好事，对吧？”露西把托盘放到了艾玛的膝盖上，艾玛继续说道，“我真觉得非常对不住你姨妈，你最近没有时间去看她吧？”

“嗯，确实是没时间。”

“只怕她很想你了。”

“艾玛小姐，不用担心，她知道这里最近出了点儿事。”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没，最近没打。”

“那去打一个吧，每天都打一个。让老人知道你的情况，这样好一点儿。”

“谢谢你。”露西说道。她下去拿另一个托盘时，良心有些不安，这一家的病情让她没时间去想其他的，她决定在给塞德里克送完午餐后就和马普尔小姐通个电话。

庄园里现在只有一名护士，她在楼梯转角的地方碰见了露西，两人互相问了好。

塞德里克坐在床上，看起来非常整洁、干净，让人不敢相信。他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你好，露西，”他问候道，“今天又给我带了什么喝的？希望你没撞见那个讨人嫌的护士，用词太没礼貌，不知道怎么的，总是称呼我为‘我们’。‘我们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我们睡得好吗？哦，我们太听话了，总是把床单乱扔。’”他用尖尖的假声模仿起护士讲究的说话腔调。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露西说，“在忙着写什么呢？”

“计划，”塞德里克说，“等老头儿死了之后改造这儿的计划。这是一块很好的土地，我没拿定主意：是我自己开发一部分呢，还是一起卖掉，这块地用于工业用途还是很有价值的，庄园可以改建成疗养院或者学校。我还没想好，或者只卖一半，用那笔钱对另一半进行大改造。我还没想好，你觉得哪种方案更好？”

“还不是你的呢。”露西冷冰冰地答道。

“终究是我的，”塞德里克说，“这不像其他东西，它不能分，全都是我的，如果我高价把这块土地卖了，这笔钱就是资产，而不是收入，那我就不用缴税了，到时钱就多得可以当纸烧了，想想吧。”

“我一直觉得你对钱财相当不屑。”露西说。

“没钱的时候，我当然不屑，”塞德里克说，“那样才显得高贵，露西，你真是个漂亮姑娘，还是因为我太久没见过美女了，才这样认为？”

“应该是太久没出门了。”露西说。

“还在忙着照顾大家，管理家务呢！”

“看来已经有人‘照顾’过你了。”露西看着塞德里克，说道。

“那个蠢护士，”塞德里克情绪有些激动，“你参加阿尔弗雷德的死因审判了？是什么原因？”

“死因审判延期了。”露西说。

“警察太谨慎了，这种群体投毒事件会让人发生一些变化，不是吗？我指的是精神方面，而不是生理方面。”他接着说道，“姑娘，还是好好照顾自己吧。”

“嗯。”露西说道。

“小亚历山大已经回学校了？”

“应该还跟斯托塔德在一块，他们应该是后天才开学。”

吃午饭前，露西走到电话旁，给马普尔小姐打了个电话。

“非常抱歉我没能过去看你，最近太忙了。”

“亲爱的，没事，没事。再说，现在也没事可做，我们只能等了。”

“嗯，但等什么呢？”

“麦吉利卡迪夫人应该马上就会回家了，”马普尔小姐说，“我给她写信让她立刻飞回来，我说这是她的义务，所以，亲爱的，别太担心。”她的声音非常和气，让人很安心。

“你不觉得……”露西欲言又止。

“觉得还会有人被害？哦，亲爱的，我可不希望再有人死了，但谁也说不准，如果真有人动了恶念，必做出极恶之事。”

“也可能是个精神病患者。”露西说。

“我知道这是一种审视问题的新角度，但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露西挂了电话，走进厨房，拿起了装着自己午餐的托盘。基德太太脱下围裙，准备走了。

“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道。

“当然没事。”露西不高兴地回了句。

她端着托盘，并没有去昏暗、宽敞的餐厅，而是去了小书房。她快吃完的时候，门打开了，布莱恩走了进来。

“嗨，”露西问候道，“没想到你会过来。”

“我猜你也没想到，”布莱恩说道，“大家怎么样？”

“好多了，哈罗德明天就回伦敦了。”

“这事你怎么看？真的是砒霜？”

“确实是砒霜。”露西答道。

“还没上报呢。”

“警方应该暂时把这个消息封锁了。”

“一定有人对我们家心存怨恨，”布莱恩说，“谁有可能溜进厨房往食物里掺东西？”

“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了。”露西说。

布莱恩有些焦虑地看着她，露西的回答让他有点儿惊讶。“毒不是你下吧？”他问道。

“不是。”露西答道。

没人能往咖喱里掺东西，咖喱鸡是她做的——一个人在厨房里做的，然后端到了桌上，唯一可能往里面掺东西的人只有坐着吃饭的五个人中的一个。

“我的意思是——你哪儿有什么动机？”布莱恩说道，“你跟他们毫无瓜葛，不是吗？”他继续说道，“希望你别介意我在这时候回来。”

“不介意，当然不会介意，你打算在这儿住吗？”

“呃，有这个想法，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不会，这算不上麻烦。”

“你也知道，我暂时没有工作，我受够那个工作了。你真不介意？”

“介不介意不用问我，应该问艾玛。”

“啊，艾玛不会介意的。”布莱恩说，“她一直对我很好，用她自己的方式，她很少和人说心里话，其实，大家不了解她的想法。很多人都受不了住在这儿，照顾老人。她还没结婚，挺让人惋惜的，现在年龄也大了。”

“我不这么觉得。”露西说。

“嗯……”布莱恩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会嫁个牧师吧，”他憧憬道，“她在教区里肯定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也能处理好母亲协会的事，我刚才说了母亲协会吧？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看书的时候看到过，每个周日她都会戴着顶帽子去教堂做礼拜。”他继续说道。

“听起来也没什么让人好期待的。”露西起身，端起托盘。

“让我来，”布莱恩说着，把托盘从她手中接了过来，他们一同走进了厨房，“要不要我帮你洗？我喜欢这间厨房，”他继续说道，“我知道现在的人不喜欢这类东西，但我喜欢这幢庄园。也许我的喜好有点儿不同于常人，但我就是这样。你可以在草坪上轻而易举地停下一架飞机。”他有些激动地说道。

他拿起一块擦玻璃的纤维布，擦拭起勺子和叉子。

“如果这儿都归塞德里克，真是糟蹋了，”他感叹道，“他肯定会把这儿全卖了，然后去国外逍遥。我不明白，为什么英国对于有些人还不够好。哈罗德也不会要这房子，对艾玛来说这房子又太大了。如果亚历山大能继承这幢房子，我们父子俩一起待在这儿，一定会快乐无比，这房子能有个女主人就更好了。”他深情地看着露西，“哎，说这个干什么呢？如果想让这房子能属于亚历山大，其他人都得先死了才行，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在我看来，家里这位老小孩活到一百岁没什么大问题，只会给他人徒增烦恼。我觉得他对阿尔弗雷德的死并不怎么伤心，对吗？”

露西简洁地答道：“嗯。他一点儿也不伤心。”

“脾气暴躁的老妖精。”布莱恩笑着说道。

第二十二章

“太可怕了，人们传的那些事，”基德太太说，“我没听，真的，但我堵不了他们的嘴，我是不信的。”她等待着露西的反应。

“哦，这样。”露西答道。

“在长仓库里发现的那具尸体，”基德太太继续说道，她正跪在地上擦试厨房地板，像只螃蟹一样向后挪动着，“他们说她是如何在战时成了埃德蒙德的情妇，又是如何到这儿来，却被疑神疑鬼的丈夫跟踪了，在长仓库里把她杀了。确实很像外国人做的事，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不太可能，你说呢？”

“我听着也觉得不太可能。”

“还有更离谱的，他们说，”基德太太说道，“什么都说，多半会吓到你的，有人说哈罗德在外国结了婚，那个女人过来找他，却发现他和艾丽丝结婚了。那女人要把他告上法庭，他约她到拉瑟福德见面，然后把她杀了，藏到了石棺里。你有没有听说！”

“真吓人。”露西敷衍地回了一句，她的心思不在这儿。

“我当然没信，”基德太太一脸正派地说道，“我是不会相信这些传言的，人们会这样想，让我都接受不了，他们几个听到后的反应可想而知。我只希望这些传言不要传到艾玛小姐耳朵里，这会让她心烦意乱的，我不希望这样，她是个待人善良的女士，关于她，我一句坏话都没听过，一句都没有。阿尔弗雷德先生死了，也没人说他闲话了。即使是对他的评判也没有。但爱斯伯罗小姐，这些你一句我一句的传闻，你不觉得可怕吗？”

基德太太说这番话的样子十分享受。

“你听了这么多传闻，真是苦了你了。”露西说。

“是啊，很痛苦，”基德太太说，“确实很痛苦。我跟我丈夫说，我说，无论如何，他们怎么能——”

门铃响了。

“医生来了，爱斯伯罗小姐，你去开门还是我去？”

“我去。”露西回答说。

但来的不是医生。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女人，身着一件貂皮外套。停在碎石车道旁的是一辆劳斯莱斯，没有熄火，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车里坐着一位司机。

“请问我可以见艾玛小姐吗？”

说话声音很好听，车的噪声让人听不太清楚她的话。女人长得十分漂亮，大约三十五岁，黑色头发，发型很好看，一看便知是花了大价钱做的。

“不好意思，”露西说，“艾玛小姐正卧病在床，不方便见客。”

“我知道她生病了，嗯，但有很重要的事，我必须见她。”

“怕是——”露西刚开口。

这个女人打断了她。“想必你就是爱斯伯罗小姐吧？”她笑了笑，笑容很迷人，“我儿子提起过你，所以我知道，我是斯托塔德·韦斯特，亚历山大现在在我那儿。”

“哦。”露西说。

“真的有重要事情，我必须得见艾玛小姐，”这位小姐继续说道，“我知道她的病情，可以向你保证，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社交拜访。因为孩子们跟我说了些事——我儿子说的，我觉得十分重要，想亲自和艾玛小姐谈谈，劳烦，你能问问她吗？”

“请进，”露西招呼那位女士进了大厅，把她带到了会客室，对她说，“我上楼去问问艾玛小姐。”

她走上楼，敲了敲艾玛的门，便打开门进去了。

“斯托塔德·韦斯特夫人来了，”露西说，“她坚持要见你。”

“韦斯特夫人？”艾玛看起来有些惊讶，她脸上突然露出紧张的神情，“孩子们，亚历山大，没事吧？”

“没事，放心，”露西消除了她的疑虑，“我肯定孩子们没事，好像是孩子们跟她说了些什么。”

“那就好，嗯……”艾玛思考了片刻，“我也许该见见她。露西，我看起来怎么样？”

“非常好。”露西答道。

艾玛坐在床上，披着一条浅粉红色的披肩，衬得她的脸颊现出一丝红晕，护士已经把她乌黑亮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了。露西昨天拾了一碗秋天的落叶，放在梳妆台上，她的房间很漂亮，一点儿都不像一个病人的房间。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床了，”艾玛说道，“坎佩尔医生也说明天我就能下床了。”

“你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了，”露西说，“我可以让韦斯特夫人上来了吗？”

“可以。”

露西走下楼去，说道：“请。”

露西领着韦斯特夫人上了楼，打开门后，等她进去，便关上两扇门。韦斯特夫人走到了床边，伸出一只手。

“艾玛小姐？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我好像在詹姆斯学校的运动会上见过你。”

“是的，”艾玛答道，“我还记得你，请坐。”

床边摆好了一把椅子，韦斯特夫人便坐了过去，她用非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这样过来，你一定觉得十分突兀，但事出有因，而且是在我看来非常重要的原因。孩子们跟我讲了这边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他们对于在这儿发生的杀人案十分感兴趣。坦白地说，那时我非常反感，我有点儿害怕，我想让詹姆斯赶紧回家，我丈夫却笑了起来，他说很明显，这起杀人案和克瑞肯索普家族，和拉瑟福德庄园都没有任何关系。他还说，从詹姆斯的来信看来，还有他自己做孩子时的经历来看，詹姆斯和亚历山大两个人显然玩得很疯，我也不忍心把他们带回来。所以我就没管了，同意他们在这儿待到约定的时间，再让詹姆斯把亚历山大带到我家。”

艾玛问道：“你是认为我们应该早点儿把你儿子送回家？”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说起来有点儿为难，但我还是得告诉你。你知道，这两个孩子，他们听到了很多传言，他们告诉我这个女人——这个被杀害的女人——警方怀疑可能是你那个在战争中丧生的大哥的法国爱人，是这样吗？”

“这是一种可能性，”艾玛答道，她的话断断续续，“我们必须得考虑这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

“有证据证明这名死者就是那个女人吗，那个玛蒂娜？”

“我刚才说了，只是一种可能。”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怀疑她就是玛蒂娜？她身上有没有信件——或是证件？”

“没有，没有这一类东西，但，我收到了一封玛蒂娜的来信。”

“你收到了一封——玛蒂娜的信？”

“嗯，她来信告诉我她在英国，想过来看看我。我邀请她过来，却收到一封电报说她要回法国了，可能她确实回去了吧，我们也无从了解，但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写给她的信封，看起来她到过这儿，但我真没有见到……”她突然打住了。

韦斯特夫人马上接过话头：

“你真不懂我的意思吗？没错，我不应该过来，但当我听说了——应该说是只言片语之后——我不得不来确认真实情况是否如此，因为，如果——”

“嗯？”

“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些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事，我就是玛蒂娜·杜布瓦。”

艾玛看着眼前这位来客，好像压根儿没听懂她的话。

“你！”她说道，“你是玛蒂娜？”

韦斯特夫人连忙点头。“我知道，这肯定会让你感到惊讶，但这是事实。战争打响没多久，我就遇见了你哥哥埃德蒙德，军队安排他住在我们家，其他的你都知道了，我们相恋了。我们本来打算结婚，但那时都在往敦刻尔克撤退，军队里说埃德蒙德失踪了，后来被告知阵亡了，当时的情况就不和你说了，都是些往事，已经过去了。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非常爱你哥哥……

“之后就是残酷的战争了，法国被德国占领之后，我成了秘密抵抗组织的地下工作者，负责把英国人从法国送回英国，就是这样，我认识了我的现任丈夫，他是一名空军军官，空降到法国执行特别任务。战争结束后，我们结婚了。之后我考虑过几次，想给你写封信或是过来看看你，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这样做，我觉得勾起对往事的回忆没有任何益处，我有了新生活，也不想回忆过去了。”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当我发现我儿子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恰巧是埃德蒙德的外甥时，我感到了一种异样的高兴。亚历山大，真的非常像埃德蒙德，你们肯定也是这样觉得的。我很高兴詹姆斯和亚历山大能成为这么亲密无间的朋友。

她身体往前靠了靠，把手放到艾玛的手臂上。“亲爱的艾玛，你知道，当我听说这起杀人案的时候，听说这个被杀的女人被怀疑是你哥哥认识的玛蒂娜时，我必须得过来告诉你实情，你或者我必须得把实情告诉警察。不管那个死者是谁，一定不是玛蒂娜。”

“我有点儿接受不了，”艾玛说道，“接受不了，你，你是埃德蒙德信中所提到的玛蒂娜。”她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困惑地皱起了眉，问道，“我不了解，那是你吗，给我写信的人？”

韦斯特夫人连忙摇头说。“不，不，我肯定没有写信给你。”

“那……”艾玛停了下来。

“那一定有人冒充玛蒂娜，可能想骗你的钱？一定是这样，可那是谁呢？”

艾玛用很缓慢的语速说道：“可能是那时和你在一起的人，谁知道？”

韦斯特夫人耸了耸肩。“可能是这样。但我没有很亲密的朋友，大家和我都不太熟，我来英国后也没说起过这事，而且这人为什么等了这么长时间？奇怪，真是奇怪。”

艾玛答道：“我也无法理解。交给克拉多克督察吧，看他怎么说。”她看着这位访客，目光突然柔和起来，“亲爱的，真高兴我终于见着你了。”

“我也很高兴……埃德蒙德经常提起你，他很喜欢你。我现在过得很好，但我也没忘记他。”

艾玛靠在床上，舒了口气。“一块石头落地了，”她说。“我们还担心那个女人可能是玛蒂娜——那就是整个家族的麻烦了，可现在——好了，真是如释重负。虽然还是不清楚谁是那个不幸的人，但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第二十三章

那位身材姣好的秘书像往常一样，午后时分给哈罗德送来一杯茶。

“谢谢，爱丽丝小姐，今天我会早点儿回家。”

“哈罗德先生，我觉得你今天真的不该来的，”爱丽丝说道，“你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还好。”哈罗德说道，尽管确实还觉得虚弱，毫无疑问这次他也被好好折腾了一番，还好，已经结束了。

真奇怪，他沉思着，阿尔弗雷德死了，老头儿却熬过来了，他今年都什么岁数了——七十三，还是七十四？已经病了很多年了。如果你能想到谁会死，那一定是老头儿，但死的不是他，是阿尔弗雷德，哈罗德也知道，阿尔弗雷德身体状况挺好，但这不是他该想的事了。

他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爱丽丝是对的。他还不能上班，但他想来办公室一趟，了解一下公司的情况，现在公司也是命悬一线。他环视这间花了很多钱装修的办公室，白得放光的木头，价格昂贵的现代椅子——看起来十分华贵，一件漂亮的艺术品！阿尔弗雷德确实没明白过来，如果你看起来显贵，人们必然觉得你是显贵之人，也就没人会去质疑你的财力。可破产的事拖不了多久。如果这时候死的不是阿尔弗雷德，是他父亲就好了，死的好像应该是他父亲。但砒霜反让他精神更好了！哎，如果爸爸死了，那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当然，重要的是不要表现出忧虑，要装出显贵的样子，不像又穷又老的阿尔弗雷德，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让人觉得这人毫无可取之处。不过他确实是那样，总是小打小闹，做些投机倒把的事，从没想过要赚大钱，跟一群不正经的人混在一起，干些打擦边球的勾当，也不会让自己上法庭，每次都有惊无险。可那又怎么样呢？一段时间富得流油，过了一段时间又回到无精打采、一贫如洗的状态，以此往复。阿尔弗雷德的眼界有限。但是，总的来说，不能说他很失败，他承认自己从来都不太喜欢阿尔弗雷德，现在阿尔弗雷德死了，从暴脾气祖父那儿分得的钱就更多了，以前是五个人分，现只有四个人了，再好不过了。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站起身，拿起帽子和外套，走出办公室。还是休息一两天为好，他感觉还没完全恢复。他的车就停在楼下，很快他就把车开上公路，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他的男仆达尔文开了门。

“夫人刚才回来了，先生。”他说道。

哈罗德看着他，楞了一会儿。艾丽丝！天哪，她是今天回来吗？他全忘了。幸亏达尔文提醒他了，不然，要是他上楼的时候露出惊讶的神情，就不太好了。他想了想，也没那么严重，艾丽丝和他都很了解双方对彼此的感受，也许艾丽丝喜欢他——他却不知道。

总之，艾丽丝让他失望透顶，他没喜欢过艾丽丝，但对于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而言，她算是知书达理。她的家庭和关系当然对他很有帮助，但也许现在的用处没那么大了，因为娶了艾丽丝后，他考虑过要几个孩子，让他的孩子从小就继承这些关系。但他们一个孩子也没生，只有他和艾丽丝，两人一起慢慢老去，平时没什么交流，也对彼此的朋友没什么兴趣。

她经常不在家，总和她的亲戚在一起。冬季她会去里韦拉，她适合待在那儿，在那儿哈罗德也不会担心。

他走上楼，进了会客室，毕恭毕敬地问候了一句。

“你回来了，亲爱的。没去接你，真是抱歉，在市里边被堵住了，我尽快赶回来了。圣拉菲尔怎么样？”

艾丽丝跟他说了圣拉菲尔的情况。她是一个清瘦的女人，浅黄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淡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无神，说话很有涵养，但语调比较平直，声音让人感到有些压抑。她说回来时很顺利，只是在英吉利海峡上稍遇不顺，多佛的旅客还是那样讨人嫌。

“你应该坐飞机回来的，”哈罗德说，他经常坐飞机，“烦心事就没那么多了。”

“说说倒行，但我真不喜欢飞机，从没坐过，坐飞机我会紧张。”

“但能节约很多时间。”哈罗德说。

艾丽丝并没有接他的话，可能她生活里的问题并不是节约时间，而是怎样耗尽时间。她礼节性地问候了丈夫的健康。

“艾玛的电报真把我给吓着了，”她说，“听说你们都病了。”

“嗯，是的。”哈罗德答道。

“我那天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艾丽丝说，“宾馆有四十个人同时食物中毒，让我觉得冰箱太危险了。食物在冰箱里放得太久了。”

“也许是吧。”哈罗德说。砒霜的事，他提还是不提？看着艾丽丝，他觉得不能说，艾丽丝的世界根本接受不了砒霜投毒这件事，那更应该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也不会发生在她的家庭里，但克瑞肯索普家已经发生了这种事……

他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睡了一两个小时才下楼吃饭。晚餐时，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说的还是差不多的东西，东一句，西一句，相敬如宾地交谈着，还提到在圣拉斐尔的熟人和朋友。

“大厅桌上有你的一个小包裹。”艾丽丝说。

“是吗？我没注意到。”

“有人跟我说一间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女尸，真是奇怪。她说在拉瑟福德庄园，我觉得应该是另一个拉瑟福德庄园吧。”

“不，”哈罗德说，“不是其他的拉瑟福德庄园，其实就是在我们家的仓库。”

“真的！哈罗德！拉瑟福德庄园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女尸——你可从来没和我提过。”

“真的，没来得及说，”哈罗德说，“而且不是什么好事，跟我们家没什么关系，那时庄园外都是记者，我们还得应付警察，还要处理其他事情。”

“真不是什么好事，”艾丽丝说，“他们找出凶手了吗？”她接着问，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实际上并没那么大的兴趣。

“还没有。”哈罗德答道。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没人知道。不过是个法国人，这一点很明显。”

“哦，法国人，”艾丽丝说，由于社会阶层不同，她说这个词的发音明显和培根督察不一样，“你们一定烦透了。”她说道。

他们走出了餐厅，走到小书房，家里有个人不在的时候，另一个人通常会在那儿坐着。哈罗德觉得很累。“我得早点儿休息。”他想着。

他从大厅的桌上拿起艾丽丝说起的小包裹。是蜡纸包裹的，包得很好。他坐到火炉旁那把常坐的椅子上，撕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个小药盒，上面贴了个小标签。“晚服，两粒。”还有一张字条注明是布拉克汉普顿的一家药店，写着“按坎佩尔医生的要求寄送”。

哈罗德皱起了眉头，他打开药盒，看着药丸，他之前吃的好像就是这药，但他很肯定，很肯定，坎佩尔说过他不用再吃了。“你可以停止用药了。”坎佩尔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包裹里是什么呢？”艾丽丝问道，“你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没什么，只是——一些药片，我已经服用了几个晚上，但我记得医生说我不需再服用了。”

艾丽丝温和地回了句：“他可能是说别忘了服药。”

“也许是这么说的。”哈罗德答道，自己都有些不肯定了。

他看着艾丽丝，艾丽丝也看着他。他突然在想——他很少会这么考虑——艾丽丝在想什么。那温和的眼神里什么也读不出来。她的眼睛就像一间空房子的窗户。艾丽丝是怎么看他的，对他什么感觉？是不是爱过他？他觉得应该爱过，还是因为觉得他在城里干得不错，她也不想过拮据的日子了，才嫁给他？总体来说，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在伦敦有辆车，有套房子，想出国的时候便出去玩玩，可以给自己买价格不菲的衣服，但这种衣服一到她身上立刻跟破布无异。嗯，总体来说她过得不错，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么想。她不是真的喜欢他，他自己也没真的喜欢过艾丽丝。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可以一起分享的记忆。要是有孩子——可他们没有——这个家族里只有艾迪生了孩子，就那一个孩子，这感觉很奇怪。艾迪啊，真是个傻姑娘，打仗时匆忙草率地结了婚，没办法，他已经给过自己的意见了。

哈罗德那时说：“这些潇洒的飞行员都不错，帅气，果敢，有很多优点，但你得清楚，一到和平年代，他们就一无是处了，他可能很难给予你支持。”

然后艾迪回答说，这有什么关系？她爱布莱恩，布莱恩也爱他，他可能很快就要倒在战场上，他们为什么不能先享受快乐呢？在那个时刻，未来可能分崩离析，考虑它有什么用？艾迪还说，未来也不用担心，总有一天，她会继承祖父的那笔钱。

哈罗德不太舒服，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是啊，祖父的遗嘱太糟了！把大家都放在一条船上，没人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没人喜欢这个遗嘱，他们几个不满意，父亲也是满腔怒火。老头儿肯定想活得长一些。所以他那么精心照顾自己。但他很快就要死了，很快，很快。但这把哈罗德所有的担忧都引发出来，立刻让他觉得不舒服，疲乏，有些晕眩。

艾丽丝一直看着他，他也注意到了，那种柔和，略有所思的眼神，让他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我还是去睡觉吧，”他说，“我刚回来一天。”

“嗯，”艾丽丝说，“我也觉得最好去睡一觉。放松心情，医生肯定已经这样跟你说了。”

“这是医生经常和你说的。”哈罗德说。

“亲爱的，别忘了服药。”艾丽丝说道，她拿起药盒，递给了他。

他说了声晚安，便上楼去了。确实，他要吃点儿药，太快停药可能是不正确的。他拿了两粒药丸，就着一杯水吞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

“事情被我弄得一团糟，换谁来都会比我做得好。”克拉多克沮丧地说道。

他坐在那儿，伸直了两条长腿，看起来与忠诚的弗洛伦丝装潢过度的房间格格不入。克拉多克已经累得快趴下了，懊恼万分，意志消沉。

马普尔小姐轻声细语地表达了她的不同看法，安慰道：“不，并非如此，亲爱的，你做得很好，真的。”

“我做得很好吗？一家人都被投毒了，阿尔弗雷德死了，现在哈罗德又死了。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丸有毒。”马普尔小姐略有所思地答道。

“嗯。凶手太聪明了，真的，那些药丸跟他之前服用过的药丸一模一样，上面还有一张打印的便条：‘按坎佩尔医生的要求寄送。’可是，坎佩尔医生压根儿没有订这些药，还有药店的小标条，药店的人也一无所知。最让我想不通的是，药盒竟是拉瑟福德庄园的。”

“你确定是拉瑟福德庄园的？”

“嗯，我们做了很详尽的核查，那个药盒原本是用来装艾玛的安神丸的。”

“哦，艾玛的……”

“是的，在上面检测到了她的指纹，还有护士和工作人员的指纹，却没有其他人的指纹，这个送药人肯定注意到了这一点。”

“安神丸被拿走了，换成了其他东西？”

“嗯，这就是药丸的可怕之处，看起来都一个样。”

“没错。”马普尔小姐很赞同他的看法，“我记得，我还年轻的时候，有黑色冲剂、棕色冲剂（感冒冲剂）、白色冲剂、还有某某医生的粉色冲剂，人们把那些东西分得很清楚。即使现在，圣玛丽米德的人还是喜欢这种药，他们通常都要一瓶这样的冲剂，而不要药丸。那是些什么药丸？”她问道。

“乌头毒药丸。这种药丸通常被放在盛放毒药的瓶子里，要以一比一百的比例稀释才能外用。”

“哈罗德服下之后就死了。”马普尔小姐说道，依然在思考着什么。

克拉多克警督咕哝了一句。“你可别介意我在这儿发牢骚，”他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一五一十地全告诉简姨妈！”

“谢谢你的信任，”马普尔小姐说，“我非常珍惜这种信任。因为你是亨利爵士的教子，我对你的感觉，跟其他普通的督察侦探不太一样。”

克拉多克笑了笑，又马上收起了笑容。“在所有我处理过的案件中，这件是办得最糟糕的，”他说道，“这儿的局长请求苏格兰场帮忙，他们获得了什么？一个大出洋相的我！”

“不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安慰着他。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谁给阿尔弗雷德下了毒，也不知道谁给哈罗德下了毒，更可笑的是，我连那个被杀的女人是谁都不知道！原本以为十有八九是那个玛蒂娜了，整个案子也快有眉目了。可现在呢？真玛蒂娜现身了，难以置信的是，居然是罗伯特·斯托塔德·韦斯特爵士的妻子。那么，仓库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天知道，起初我以为是安娜·斯特拉温斯卡，后来又排除了——”

他注意到马普尔小姐小声咳嗽了一下，明显是有意的。

“核实过了？”她小声问道。

克拉多克看着她。“嗯，收到了一张来自牙买加的明信片——”

“但，”马普尔小姐说道，“这不是真正的证据，你觉得呢？每个人都能收到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我记得布莱尔利太太，她有非常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后来，他们说她应该去精神病院接受观察，她害怕子女们担心，就写了十四张明信片，并让这些明信片从世界上不同的地方寄过来，告诉她的子女们他们的妈妈正在海外度假。”她看着克拉多克，继续说道，“你已经懂我的意思了吧。”

“嗯，懂了，”克拉多克看着马普尔小姐，回答道，“若不是因为写信的那个玛蒂娜符合所有条件，我们应该早就会核查那张明信片了。”

“并不难查。”马普尔小姐小声咕哝了一句。

“这样前后就能联系上了，”克拉多克说，“艾玛收到了一封署名玛蒂娜·克瑞肯索普的信件。而斯托塔德·维斯特夫人并没有写这样一封信，明显是其他人写的。那人假装成玛蒂娜，想以玛蒂娜的名义骗一笔钱。这没错吧。”

“嗯，没错。”

“之后，艾玛照伦敦的地址写过去的信封在拉瑟福德庄园外被找到了，证明她确实到过那儿。”

“但那名被杀害的女人没到过那儿！”马普尔小姐指了出来，“跟你刚才说得不一样，她是死了之后被人扛到拉瑟福德庄园的。她被杀之后，被人抛出火车，落在了火车的路堤旁。”

“哦，这一点我忘了。”

“那个信封只能证明凶手到过那儿。假定凶手把信封、信纸还有其他东西一起拿走了，之后信封不小心掉在了拉瑟福德庄园——我还在想，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培根督察和你的同事都详细地搜查了那里，什么也没发现。那信封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出现在锅炉房。”

“不难解释，”克拉多克说，“那位老园丁经常把四处乱飘的东西戳起来，然后放到桶里。”

“孩子们很容易找到了那儿。”马普尔小姐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你认为是故意让我们找到的？”

“这个，只是我的一种想法。因为，要知道孩子下一步要找什么不太难，而且还可以引导他们……嗯，我在想，这个信封的发现也让你终止了对安娜·斯特拉温斯卡的调查，对吧？”

克拉多克说：“你一直认为可能就是她？”

“我觉得在你调查她的时候，有人已经察觉到了……而且不想让你去调查她。”

“那我们从头说起，有人假扮玛蒂娜，”克拉多克说。“但出于一些原因——没有继续回信。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马普尔小姐说道。

“有人发了封电报，说玛蒂娜要回法国了，然后跟那个女孩承坐同一列火车过来了，在路上把她杀了，这么假设你同意吗？”

“不太同意，”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你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

“复杂！”克拉多克惊讶地说了一句，“我已经被你给弄糊涂了。”他抱怨道。

马普尔小姐用一种悲伤的口吻说，她也不想这样。

“别这样，你说说，”克拉多克说，“你知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很难，”她说道，“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是，我又差不多可以确定她是谁，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克拉多克仰起头来。“懂你的意思？一点儿也不懂。”他从窗户里往外看去，“露西来看你了，”他说，“我先走了。今天下午我的自信本来就不是很强，现在还来了一位年轻女性，拥有一种能干和成功的气质，我更受不了了。”

第二十五章

“我在字典上查了唐提式养老金。”露西说。

这就是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露西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这儿摸摸陶瓷狗，那儿摸摸椅背套，还拿起窗台上的针线盒看了看。

“就猜到你会看的。”马普尔小姐一点儿也不意外。

露西慢慢地背起字典上关于这个词的释义。“洛伦佐·唐提，意大利银行家，一六五三年发明了一种养老金，每当一个参保者死了，其份额便归还活着的参保人所有。”她顿了一会儿，“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没错吧？跟现在的情形有些类似，你是不是在阿尔弗雷德死之前就想到这个了。”

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不知想着什么。马普尔小姐坐在那儿看着她。这跟她所熟悉的那个露西不一样了。

“我想克瑞肯索普家的遗嘱便是如此吧，”露西说，“一份类似的遗嘱，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他就能得到所有钱，这份遗嘱也就完成了，而且——遗嘱留下的钱肯定不少，对吧？换个人会认为，他们每人仅仅是得到自己那份都不少了……”她的声音变得微弱。

“问题就在于，”马普尔小姐说，“人是贪婪的。有些人因此而犯罪，起初都是因为贪婪。一开始你并没杀人，也不想杀人，可能想都没想过，开始有的只是贪念，想得到更多的欲望。”她把编织物放到膝盖上，呆呆地看着前方，“我就是这样遇见克拉多克督察的，一起发生在乡村的案件，在梅登厄姆温泉水疗饭店附近，也是如此，一个瘦弱、性格温和的人想要一大笔钱，他原本没法得到那笔钱，但好像有一个简单的途径能得到那笔钱，十分简单，轻而易举，也不用杀人，谁也不会想到会发展到那个地步。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到最后死了三个人。”

“这起案子也一样，”露西说，“也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先是冒充玛蒂娜的女人，原本可能帮她儿子分到一笔遗产，之后是阿尔弗雷德，再之后是哈罗德。现在只剩两个人了，不是吗？。”

“你的意思，”马普尔小姐问道，“只剩下塞德里克和艾玛了？”

“艾玛不算。她不是男人，个头儿没那么高，头发也不是深色的。我指的是塞德里克和布莱恩·伊斯特里。我没怀疑过布莱恩，因为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淡黄色的胡子、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天……”她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说，”马普尔小姐说，“让我听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让你非常疑惑？”

“那天斯托塔德·韦斯特夫人准备走，她刚说了再见，在进汽车前，她突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我进来时站在阳台上的那个高个子的黑发男人是谁？’

“她刚说的时候，我不知道她说的谁，因为塞德里克已经睡了，所以我有点儿不解地问道：‘你说的不会是布莱恩·伊斯特里吧？’她回答说：‘是，是，就是他，空军中队长伊斯特里。在秘密抵抗运动期间，他藏在我们家的阁楼里。我记得他的站姿，还有那双肩膀，’她还说，‘我还想再见见他呢，但我们找不着人。’”

马普尔小姐一句话也没说，等着露西继续说。

“之后，”露西说，“之后我看了他一眼……他背对我站着，我之前没注意。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一旦抹了点儿东西，看起来就会很黑。我记得，布莱恩的头发不长不短，呈棕色，有时看起来更深，所以你朋友那晚在火车上看到的可能是布莱恩。可能……”

“嗯，”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想到了。”

“没什么是你没想到的吧！”露西有些挫败地说道。

“是啊，亲爱的，我得考虑周全。”

“但我不知道布莱恩能得到什么，我意思是，这笔钱会归亚历山大所有，而不是他。这能改善他们的生活，让他们享受更多好东西，但他不能动用这笔钱去完成他的一些计划。”

“但如果亚历山大在二十一岁之前遭遇什么不测，布莱恩身为父亲和最近的亲属，就能得到那笔钱。”马普尔小姐说出了她的想法。

露西看着她，不寒而栗。

“他不会那样做的。身为父亲不会——只为了钱而就把自己的孩子杀了。”

马普尔小姐感叹道：“亲爱的，虎毒食子的话，是很可怕也很可悲，但有些人就是如此。

“有些人做的事令人发指，”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我听说一个女人为骗一点儿保险，就毒死自己的三个孩子。还有个老年妇女，一看就是个好人，却在儿子回家休假的时候把他给毒死了。还有位斯坦维奇老太太——这个案子上过报，你应该看到过——她女儿死了，然后是儿子，之后她说她自己也中毒了，麦片粥里有毒药，但最后发现是她自己放的，她还打算毒死最小的女儿。动机都是为了钱，她只是嫉妒女儿比她年轻，还能活很长时间，而她怕——说出来让人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在她去世后，她们还能愉快地生活，她把钱管得很紧。当然，听别人说，她有点儿奇怪，但我都觉得这不是理由。我的意思是怪异的表现方式有千千万万种，各不相同，有时候你四处乱跑，把所有财产都分给别人，写了很多张空头支票，只是为了帮助别人，这表明，在这种奇怪行为的背后是你有一个好性格。但如果你既奇怪，性格又不好——那，你就变成我刚才说的那些人了。亲爱的露西，这样说能不能解答你的疑惑？”

“解答我的什么疑惑？”露西有些没缓过神来。

“刚才说的那些。”马普尔小姐说，她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担心了，真的别担心了，麦吉利卡迪夫人很快就会过来了。”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

“没什么关系，也许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我自己觉得很重要。”

“我还是忍不住会担心，”露西说，“我慢慢开始关心这家人了。”

“亲爱的，我知道你不好受，因为你被他们俩不同的魅力深深地迷住了，不是吗？”

“你指的是？”露西问道，声调高了起来。

“我说的是他们家的两个儿子，”马普尔小姐说，“确切地说是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婿。两个讨人嫌的儿子死了，留下了两个讨人喜欢的，真是难为你。能看出来，塞德里克很有魅力，总是把自己不好的一面隐藏起来，而且很会挑逗人的情感。”

“有时候都让我有些发狂了。”露西说。

“确实，”马普尔小姐说，“但你很享受，不是吗？你精力旺盛，而且好‘斗’。所以，这就是他吸引你的地方。而伊斯特里先生是有点儿忧郁的类型，更像个不高兴的小男孩，这也是一种魅力。”

“可他们中有一个是杀人凶手，”露西有些失落地说道，“两个人都有可能，很难说清谁是谁不是。就说塞德里克吧，对他弟弟阿尔弗雷德和哈罗德的死漠不关心，还坐在那儿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如何处置拉瑟福德庄园，不停地说按他的设想需要很大一笔钱。我也知道他那种人会夸大自己，包括他的冷漠，那可能是种伪装。人们常说有人外表看起来麻木不仁，其实内心不是那样漠然。但也有截然相反的情况，内心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冷漠！”

“亲爱的，亲爱的露西！真为你难过。”

“再说说布莱恩，”露西继续说，“我有点儿想不通，但布莱恩似乎真的想住在那儿，他觉得他和亚历山大在那儿会非常开心，而且他想了许多计划。”

“他总有很多不同的计划，对吗？”

“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那些计划听起来都非常棒，可总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感觉都无法实施。我是说，那些计划都不切实际。想法是好的——但我觉得他没考虑过实施过程中的阻力。”

“所以说，都是虚幻的？”

“嗯，很多都是如此，他的计划都有点儿异想天开，都是些空想，一名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可能永远都无法脚踏实地吧……”

她又说道：“他很喜欢拉瑟福德庄园，因为，拉瑟福德庄园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住过的一间很大，但布局毫不规则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哦，”马普尔小姐一边听，一边思考着，“嗯，知道了……”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露西，一针见血地问道：“亲爱的，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还有吗。”

“嗯，还有，不过我是前几天才意识到这个，布莱恩有坐过那班火车的嫌疑。”

“下午四点三十三分从帕丁顿站发出的那班？”

“嗯，艾玛那天以为她也要说明自己在十二月二十日的行踪，就把自己当天的行踪详细地说了一遍——她上午参加个委员会的会议，下午去买了东西，采购之后在三叶草茶馆喝了杯茶。之后，她说她去车站接布莱恩了。她接的那班火车是下午四点五十分从帕丁顿发出来的，但布莱恩可能坐了更早的一班车到了，之后又装成是坐四点五十分那班车来的。闲聊时，布莱恩跟我提起过，他的车被撞坏了，正在修，所以他只能坐火车过来——这让他很苦恼，他说他不爱坐火车。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不像在撒谎……也许是我想多了吧——但我真希望，他不是坐火车来的……”

“实际上，他就是乘火车来的。”马普尔小姐想了想说道。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这种怀疑让人有些恐慌，不知道真相，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亲爱的，当然会知道的，”马普尔小姐马上答道，“我的意思是——事情还没完，关于杀人者，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他们不会见好就收，也可以说，他们会继续作案。总之，”马普尔小姐斩钉截铁地说，“一旦他们开始第二次作案，就不会收手了。别急，露西，警察已经尽了最大能力去保护每个人——好在伊丽莎白·麦吉利卡迪马上就来了！”

第二十六章

1

“伊丽莎白，清楚我让你做什么了吗？”

“相当清楚，”麦吉利卡迪夫人说，“但，简，我要说的是，这让人有点儿难为情。”

“一点儿都不难为情。”马普尔小姐说。

“但，我觉得挺让人难为情的，刚到别人家里就问我是不是可以——呃——上楼方便一下——”

“现在天气如此寒冷，”马普尔小姐解释道，“你可能吃了些让你不舒服的东西，然后——呃，想去楼上方便一下，这也是合乎情理的，我记得路易莎·菲尔比有次来看我，很受罪，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上上下下去了五次厕所，”马普尔小姐顺带说明了下原因，“因为吃了块变质的康瓦尔郡菜肉烘饼。”

“简，你到底有何用意呢？”麦吉利卡迪夫人问道。

“没什么，就因为我自己不想干这事。”马普尔小姐说。

“简，你真让人讨厌啊，先是让我从那么远的地方提早赶了回来——”

“很抱歉，”马普尔小姐说，“但我不能做其他事，随时都有人可能再次被杀。嗯，我也知道他们一家人都很警惕，警方也用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他们一家人的安全。但是，一旦出现了机会，聪明的凶手便会乘虚而入，因此，回来是你的义务，再说，我和你从小就被教育要尽自己的义务，不是吗？”

“当然是，”麦吉利卡迪夫人怀着强烈的正义感说，“年轻的时候我就从没坐视不理过。”

“那就没问题了。”马普尔小姐说，“出租车来了。”她说，屋外传来远处汽车的鸣笛声。

麦吉利卡迪夫人穿上她那件黑白相间的厚外套，马普尔小姐披上了披肩，围上了围巾，两个女人坐上了车，朝拉瑟福德庄园去了。

2

“谁来了？”艾玛问道，看着窗外一辆出租车疾驰而来，“我觉得是露西的姨妈。”

“又来烦人了！”塞德里克说。

他正仰卧在一张长椅上，看着《田园生活》，两腿搭在壁炉架旁。

“跟她说你不在。”

“那你是要我自己去跟她说呢？还是要让我叫露西跟她姨妈说？”

“不知道，没想过，”塞德里克说，“我看我刚才是在想象我们家有男仆的生活吧——不记得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日子，我模糊地记得战争前家里有个男仆，他跟厨房的女仆通奸，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家里不是还有个做清洁的丑女人吗？”

话音刚落，门就被哈特太太打开了，她今天下午是来擦拭黄铜饰品的。马普尔小姐的围巾和披肩在寒风的吹拂下飘动起来，而麦吉利卡迪夫人跟在后面，有些不太和谐。

“冒昧登门，”马普尔小姐拉着艾玛的手说，“希望没有打扰你们，这次拜访是因为后天我就回家了，觉得不辞而别有失礼数，也是来再次感谢你们对露西的照顾的。哦，快忘了，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好友，麦吉利卡迪夫人，她现在跟我住在一起。”

“你们好，”麦吉利卡迪夫人说，她认真地看着艾玛和塞德里克，塞德里克已经站了起来。这时，露西走了进来。

“简姨妈，我不知道……”

“过来和艾玛小姐道个别是应该的，”马普尔小姐转过头去，对她说道，“露西，艾玛小姐对你实在太照顾，太照顾了。”

“是露西帮了我们很多才对。”艾玛说。

“确实如此，”塞德里克说，“我们像苦力一样使唤她，伺候病人，给病人做饭，成天忙得在房子里跑上跑下……”

马普尔小姐插了句话：“听说你得病的消息后，我非常担心。艾玛小姐，身体已经康复了吧？”

“嗯，已经好了。”艾玛说。

“露西跟我说，你们都病得很厉害，很危险，食物中毒吗？应该是吃了蘑菇的原因吧。”

“原因还不大清楚。”艾玛说。

“这么说你会信吗，”塞德里克说，“外面谣言四起，你肯定也听说了，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说。

“记住了。我刚才说了，外面谣言四起，你肯定也听说了，在这周围，只有像砒霜投毒之类的事情才会引得满城风雨。”

“塞德里克，”艾玛打断了他，“我希望你别乱说，克拉多克督察说过……”

“呵！”塞德里克说，“大家都知道，连你也听说了，不是吗？”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麦吉利卡迪夫人和马普尔小姐。

“我啊，”麦吉利卡迪夫人说，“前天——才回国。”她补充道。

“啊，这样，那肯定还没传到你耳朵里去，”塞德里克说，“咖喱鸡里被人放了砒霜，就是这样传的，露西的姨妈肯定是知道的。”

“哦——”马普尔小姐说，“我也只是听听——那只是一种猜想，艾玛小姐，我没想过会让你难堪。”

“你别理会我哥哥，”艾玛说，“他就是喜欢让人不自在。”说这话的时候，她对塞德里克亲昵地笑了笑。

房门开了，老克瑞肯索普进来了，生气地用手杖敲着地板。

“茶呢？”他问道，“茶怎么还没好？你！女孩！”他对露西说道，“怎么还不把茶送进来？”

“克瑞肯索普先生，我刚才在准备桌子，茶刚沏好，我立刻送过去。”

露西离开了房间，艾玛给老克瑞肯索普介绍了马普尔小姐和麦吉利卡迪夫人。

“确实很有必要，”马普尔小姐说，“特别是现在，税收提高，物价上涨。”

老克瑞肯索普愤恨地说道：“税收！别跟我提那抢钱的玩意儿。我就是一个——可怜的穷人。现在的情况是越来越糟，一点儿也没有改观。等着吧，孩子，”他对塞德里克说，“等到你得到那块地方，很有可能会被社会党人拿走，把它改造成一个福利中心之类的。而你得用所有收入才能把地买回来！”

露西端着茶碟进来，布莱恩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三明治、面包、黄油和蛋糕。“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老克瑞肯索普瞅了瞅托盘，“奶油蛋糕？今天有什么聚会吗？没人跟我提起过啊。”

艾玛脸面色绯红。

“爸爸，坎佩尔医生要过来喝下午茶，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且——”

“生日？”老克瑞肯索普不屑地说道，“他为什么要过生日？小孩才过。我从来不记生日。也不让人给我庆祝。”

“是没有，只是过得节省一些，”塞德里克附和道，“你把蜡烛的钱都省了。”

“闭嘴。”老克瑞肯索普说。

马普尔小姐正和布莱恩握着手。“我当然认识你，”她说，“听露西提起过你。不得不说，你和我在圣玛丽米德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太像了，我在那村子里住了很多年，那个人是银行家的儿子，罗尼·威尔斯，他虽然继承了他父亲的事业，却定不下心来，后来去了东非，在湖上跑起了货船生意，好像是湖泊尼亚萨湖，还是阿尔伯特湖？可惜的是，都没成，钱都赔了。太不走运了！不是你哪个亲戚吧？你和他长得太像了。”

“不是，”布莱恩说，“我不记得有亲戚叫威尔斯。”

“威尔斯曾经和一个女孩订了婚，那女孩很不错，知书达理，”马普尔小姐说，“女孩极力想说服威尔斯不要去东非，可他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所以自然是他错了。每每涉及钱的时候，女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当然，太复杂的金融单靠女人的直觉是不行的。我亲爱的爸爸经常说，女人都不懂这一点。每天都围着小钱小事转。你家窗外的景色真美啊。”她说着走了过去，朝窗外看去。

艾玛也走了过去。

“这里的草坪真大啊，几棵大树，悠闲的牛儿，多么美的画面！在一个城市的中央有这样一块地方，对其他人来说真是奢望。”

“但我们更像是被时代所抛弃了，”艾玛感叹道，“如果打开窗子，你就会听到远处车水马龙的声音了。”

“哦，也是，”马普尔小姐说，“这儿很吵吧？在圣玛丽米德也一样，我们离飞机场很近，喷气飞机真的就在头顶飞过！很吓人。有天我小花房的玻璃给震碎了两块。虽然我不懂其中的原理，但我知道是因为飞机穿过了音障什么的。”

“其实，很简单，”布莱恩亲切地走了过来，“你看，是这样的。”

马普尔小姐故意把手提包掉到地上。布莱恩礼貌地替她捡起来。麦吉利卡迪夫人这时走到艾玛身旁，小声对她说道——声音有些痛苦——确实，因为麦吉利卡迪夫人非常不喜欢马普尔小姐让她现在做的事。

“请问——可以上楼用一下卫生间吗？”

“当然。”艾玛回答道。

“我领你去。”露西说。

露西和麦吉利卡迪夫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今天坐车可能着凉了。”马普尔小姐解释了一下。

“关于音障，”布莱恩说，“就是这样的——哦，嘿，坎佩尔来了。”坎佩尔是开车来的，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走了进来，看起来很冷。

“我估计，”他说，“要下雪了。嘿，艾玛，还好吧？哦，这是什么？”

“我们给你做了个生日蛋糕，”艾玛说，“不记得了？你跟我说过今天是你的生日。”

“太让人意外了，”坎佩尔说，“你知道吗，已经有——哎，应该是——十六年了，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他看起来有些异样的感动。

“你认识马普尔小姐？”艾玛介绍坎佩尔给马普尔小姐认识。

“嗯，认识，”马普尔小姐说，“之前我们在这儿见过，前些天我得了重感冒，他还去我那儿给我看过病，真是个大好人。”

“你已经好了吧？”坎佩尔问了句。

马普尔小姐让他放心，说她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坎佩尔，你有几天没来看我了，”老克瑞肯索普说，“虽然由你照顾着，但我感觉快要死了！”

“我看你还能活几十年呢。”坎佩尔说。

“我也不想死。”老克瑞肯索普说，“来，开始下午茶吧，还等什么？”

“嗯，请吧，”马普尔小姐说，“不用等我朋友，要是等她，她反而会不安的。”

他们坐了下来，开始喝下午茶，马普尔小姐先接过了一片涂着黄油的面包，然后又吃三明治。

“这些是——”她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鱼，”布莱恩说，“我帮忙做的。”

老克瑞肯索普笑出声来。“那些是下了毒的鱼糊，”他说，“吃死了我可不负责。”

“爸爸，你少说两句。”

“你在这里吃东西可得小心，”老克瑞肯索普对马普尔小姐说，“我的两个儿子悄无声息地被杀了，我想知道是谁干的。”

“别受他影响，”塞德里克说道，又递了个盘子给马普尔小姐，“他们说，只要别吃太多东西，吃点儿砒霜会让脸色更好。”

“那你吃一块。”老克瑞肯索普说。

“要我当我们家的试食侍从？”塞德里克说，“瞧着。”

他拿了块三明治，一口咽了下去。马普尔小姐小声地笑了笑，非常优雅。她拿了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说道：“我觉得你们能开这样的玩笑，是很勇敢的。真的，我觉得非常勇敢。我非常钦佩这种勇气。”

她突然咳嗽了一声，呛了起来。“一根鱼刺，”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卡在喉咙里了。”

坎佩尔立刻站了起来。走上前，把马普尔小姐向后推了推，移到了窗户前，坎佩尔让她张开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挑了几把镊子，用医生专业的手法快速地检查马普尔小姐的喉部。这时，房门打开了，麦吉利卡迪夫人和露西走了进来，麦吉利卡迪夫人看到眼前的情形，突然倒吸一口气：马普尔小姐向后靠着，坎佩尔握住她的脖子，扶着她的头歪向一侧。

“是他，”麦吉利卡迪夫人大喊道。“火车上的那个男人……”

马普尔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坎佩尔手中滑了出来，朝麦吉利卡迪夫人走去。

“就知道你能认出来的，伊丽莎白，”她说，“什么都别说了。”她以胜利者的姿态转过头，对坎佩尔说道，“坎佩尔医生，你不知道吧，你在火车上勒死那个女人的时候，有一位目击者。那个人就是我朋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麦吉利卡迪夫人，她看到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她当时正好在那辆与你乘坐的火车并行向前的火车里，她亲眼目睹了一切。”

“胡说八道些什么，怎么可能？”坎佩尔大步向麦吉利卡迪夫人走去，但马普尔小姐又一次迅速地挡在麦吉利卡迪夫人前面。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她见过你了，所以她认识你。她会出庭作证，说明命案的全过程。”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哀其不幸的情绪，“虽然极少有人能目击命案的全过程，这通常也只能作为间接证据。但是，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她实际上是本案的目击证人。”

“你这吃饱了没事干的老女人。”坎佩尔说着，朝马普尔小姐冲过去，但这次是塞德里克按住了他的肩膀。

“所以你是那个杀人的恶魔？”塞德里克用力把坎佩尔扭了过来，“我从没喜欢过你，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没有怀疑过你。”

布莱恩立刻跑上前一起帮忙按住坎佩尔，克拉多克和培根从另一扇门里走了进来。

“坎佩尔医师，”培根说，“我得警告你……”

“见鬼吧，你的警告！”坎佩尔说，“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两个老太婆的话吗？谁又听过她们关于火车的那段胡言乱语？”

马普尔小姐说：“伊丽莎白·麦吉利卡迪在十二月二十号就向警方报告了这起杀人案，并描述了凶手的特征。”

坎佩尔使劲地晃了晃肩。“我真是不走运。”坎佩尔说道。

“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

“伊丽莎白，什么都别说！”马普尔小姐说道。

“我为什么要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坎佩尔问。“她并非跟你素不相识，”克拉多克说，“她是你妻子。”

第二十七章

“所以，”马普尔小姐说，“真的就如我当初所推测的，非常、非常简单。最简单的那种案子。丈夫把妻子杀了。”

麦吉利卡迪夫人看着马普尔小姐和克拉多克。“如果你早点儿告诉我，”她说道，“我就会配合了。”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马普尔小姐说，“娶艾玛，娶这个家境殷实的女人的机会。他不能娶她是因为他已经有家室了，他和他妻子已经分开很多年了，但他妻子并不愿离婚。这就和克拉多克督察告诉我的情况一致了——那个叫安娜·斯特拉温斯卡的女人告诉舞团里的女孩，说自己有个英籍丈夫，那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坎佩尔不敢冒着重婚的危险娶艾玛，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残酷冷血的人，要甩掉他妻子。他的计划很高明，先在火车上杀了他妻子，然后将尸体藏到仓库的石棺里，他故意让这件事和克瑞肯索普家族产生联系。在此之前，他还用玛蒂娜的名字给艾玛写了封信，玛蒂娜正好是埃德蒙德来信中提到过要结婚的人。这是因为艾玛把所有关于她哥哥的事都跟坎佩尔医生说了。之后，在他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便鼓动艾玛去警察局把她哥哥的事告诉警察，他想让警方误认为这个女人是玛蒂娜。我觉得他可能听说巴黎警方做了大量的调查，在找一个叫安娜·斯特拉温斯卡的人，所以，他就安排了一张从牙买加寄过来的明信片。

“要安排他妻子和他在伦敦碰面并不难，只要告诉她，他想重归于好，想带她去见见他的‘家人’，接下来的事我就不说了，实在太残忍了。他是个贪婪的人，毫无疑问。当他了解到税收会大大减少他们继承的钱财之后，就想得到更多的钱，这个想法也许是在杀他妻子之前就有了。之后，他开始散播传言，说有人要毒害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为后面的行动做好铺垫，然后，他就着手对克瑞肯索普家族的人下毒，剂量确实不大，因为他并不想毒死老克瑞肯索普先生。”

“但我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做的，”克拉多克问，“做咖喱的时候，他并没有在庄园里。”

“那时咖喱里面并没有砒霜，”马普尔小姐说，“而他是在拿了一部分咖喱回去化验，那时加进去的。他可能之前把砒霜倒进了那壶鸡尾酒里，之后，因为他的医生身份，他很容易毒死阿尔弗雷德，也能把药丸寄给哈罗德，虽然他已经跟哈罗德说过不用吃药了。他做的每件事都很大胆、凶残、贪婪，只可惜，可惜，”马普尔小姐虽然是一个老太太，而且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你依然可以感受到她十足的愤怒，“可惜绞刑已经被废止了，如果问我的意见要对谁处以绞刑，我觉得那人应该是坎佩尔医生。”

“是啊，是啊。”克拉多克说。

“这让我想到，”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即使你只看到了别人的背面，这也是一种特征，所以我觉得伊丽莎白如果能用和当时相同的角度来看坎佩尔医生，让他背对伊丽莎白，身子有些后仰，掐着一个女人的喉咙，伊丽莎白就能认出来，至少会发出一声恐惧的惊叫声。所以我这个小计划需要露西帮忙了。”

“必须得说，”麦吉利卡迪夫人说道，“确实让我吃了一惊，直到说了‘是他’之后我才感觉正常些。我确实没见过那男人的脸而且——”

“伊丽莎白，我当时真怕你会这样说。”马普尔小姐说道。

“我当时准备说，”麦吉利卡迪夫人说道，“当然我没见过他的脸。”

“这话会把我整个计划都毁了。”马普尔小姐说，“亲爱的，要知道，他以为你确实认出他来了。我的意思是，他不知道你没见过他的脸。”

“幸亏我当时管住自己的舌头了。”麦吉利卡迪夫人说。

“我当时也没打算让你再说什么了。”马普尔小姐说。

克拉多克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两个！真是神奇二人组。”他说，“马普尔小姐，下个案子是什么？结局是什么？比如说，艾玛小姐怎么样了？”

“她应该很快就会把坎佩尔忘了，”马普尔小姐说，“我刚才说，如果她父亲死了——我觉得她父亲把自己的身体想得太好了——她应该坐上游轮，出国旅游一圈，就像杰拉尔丁·韦伯那样，肯定会有些好事发生。我希望她能遇上一个比坎佩尔更好的人。”

“那露西·爱斯伯罗呢？也要结婚了？”

“也许吧，”马普尔小姐说，“应该不奇怪。”

“他们几个她会选谁呢？”克拉多克问。

“你不知道？”马普尔小姐问道。

“不知道，”克拉多克说，“你知道？”

“嗯，我觉得我应该是知道的。”马普尔小姐说。她看着克拉多克，眼神一如既往的机敏。

版权信息

书名：破镜谋杀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张文婷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10-01

ISBN：978-7-5133-1604-0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敬献给

玛格丽特·卢瑟福德网飞出窗外，朝远处飘去；

镜子开始四分五裂；

夏洛特女郎惊呼：

“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

阿尔弗雷德·尼丁生[1]

注释：

[1]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及最具特色的诗人，此段摘自他的名作之一《夏洛特女郎》。在西方，镜子被认为具有超自然的属性，常常被用于预知未来，镜子破碎意味着未来的终结，即死亡的来临。

第一章

1

简·马普尔小姐坐在窗边。透过窗户，她凝视着昔日为之骄傲的花园，但这已成为往事。如今她向外望去，皱起了眉头。她被禁止做劳累的园艺活儿已有一段时间了。不能弯腰，不能挖土，不能种植——顶多只能做点修修剪剪的工作。老莱科克每周会来三次，毫无疑问，他在尽全力打理这个花园。但他的“尽力”仅仅是根据他的标准来定的——他的活儿并不多——而不是根据他雇主的标准。马普尔小姐很清楚自己的标准，也很清楚自己想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于是总会适时地去指导他。对此，老莱科克则展现出一套特有的本领——满口答应后毫无下文。

“你说的都对，夫人。绿绒蒿[1]就该种在那儿，而风铃草该沿墙种，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下周要做的第一件事。”

莱科克的借口总是振振有词，像极了《三人同舟》中那位一心逃避出海的乔治船长。在那位船长看来，风向总是有问题，不是吹离海岸就是吹进海岸，不是吹不靠谱的西风，就是吹更变化莫测的东风。到了莱科克身上，就变成了天气。天太干了，天太湿了，土壤积水太多，或是有一丁点霜冻。要不然就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通常是要种卷心菜或者球芽甘蓝，他热衷于无节制地大量种植它们。莱科克料理花园的原则十分简单，并且无论雇主多么懂行，都不能改变。

这些原则中包括：要准备好几杯又甜又浓的茶，作为对他辛勤工作的鼓励；秋天时要将落叶都清扫干净；夏天要给他腾出点地方种喜欢的植物，比如紫菀和鼠尾草。用他的说法，是为了“让花园更好看”。他完全赞成要给玫瑰喷药去蚜虫，却迟迟不着手去做。要求他把种植香豌豆的渠挖深点时，得到的回答是：“你应该去瞧瞧我自己种的香豌豆！去年收成就不错，也没做这种花里胡哨的事。”

平心而论，莱科克对自己的雇主算是挺有感情的，会迁就他们的喜好（只要不涉及真正的苦活儿），但他清楚蔬菜才是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东西。要好好种点皱叶甘蓝，或者羽衣甘蓝，花花草草则是那些闲来无事的女士最喜欢的东西。为了表达自己的喜好，他就在花园里拼命种之前提到的紫菀、鼠尾草、半边莲和夏菊。

“我最近一直在开发区的新房子里干园艺活儿。那些人都想让自己的花园看起来漂亮点儿。他们是真的想，因此买了许多花。我带来了一些，替代原先那些过了季、卖相又差的玫瑰。”

想着想着，马普尔小姐将目光从花园收了回来，拿起了手边的针线活儿。

人总得面对现实：圣玛丽米德已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哪样东西会和过去一样。你可以抱怨战争（包括两场世界大战在内）、年轻的一代、出去工作的女人、原子弹，抑或政府——但这么做的真正意义只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正在慢慢变老。生性敏感的马普尔小姐非常清楚这一点。但奇怪的是，对于圣玛丽米德，她会止不住地抱怨，因为这儿一直是她的家。

圣玛丽米德最古老的核心依旧存在。蓝野猪酒吧还在，教堂和牧师的家还在，安妮女王及乔治王朝时期遗留下来的小屋也都还在——马普尔小姐的房子就是其中之一。哈特内尔小姐及她的房子则在苦苦挣扎；韦瑟比小姐去世了，如今她的房子里住着银行经理一家，他们把门和窗户都漆成了鲜艳的宝蓝色。其他大部分老房子里也住进了新人，但他们买下后并没对房屋的外观进行修整，因为他们喜欢房产商们口中的“古典美”。他们会在内部加个卫生间，花上一大笔钱重排水管、配置电炉和洗碗机。

可是，即便房子看上去和过去差不多，村里的街道却已大不一样了。商店只要一易主，就会立马变得越来越现代化。鱼贩子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们身后是巨大的橱窗，里面的冰冻鱼闪闪发亮。卖肉的则中规中矩——好肉终归是好肉，只要你买得起。如果没钱，那就只能买点硬邦邦的便宜肉。杂货店老板巴恩斯则一直保留着传统，始终未变，哈特内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以及村里的其他人每天都要为此感谢上帝。他店里的柜台旁，贴心地放了几张舒服的坐椅，人们能坐下来惬意地探讨培根的切法[2]及芝士的种类。街尾原本是汤姆斯先生的篮子铺，如今那儿矗立着一个光鲜亮丽的超市，这让圣玛丽米德的老妇人们极其厌恶。

“包装袋里都放了些从没听说过的东西，”哈特内尔小姐惊呼道，“孩子们本该吃培根加鸡蛋这样的正规早餐，现在都被这些精美包装盒里的麦片代替了。你还得自个儿拎个篮子到处找要买的东西——有时得花上一刻钟才能找到。并且，你会发现它们的包装通常都设计得很不合理，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接着还要排长队结账，才能离开，这是最累人的。当然，开发区里的人会觉得这样很不错。”

她的话就此打住了。

因为通常话到这儿就该结束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开发区，句号。”它不仅有着实体的建筑，还代表了发展的趋势。

2

马普尔小姐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她手上的针线活儿又掉了一针。而且这针不是刚掉的，是她要收领口时数了下针数才发现的。她拿起一个备用别针，将毛衣对着亮光使劲地瞧着，看来她的新眼镜派不上什么用场。她清楚地意识到，如今的眼科医生除了能为你提供奢华的候诊室、现代化的设备、射进眼球的强光，以及昂贵的医疗费用之外，什么都做不了。马普尔小姐不禁怀念起几年前（好吧，也还没几年），自己的视力是有多么好。从她花园里那个煞羡旁人的有利位置，能看到圣玛丽米德发生的一切，很少有东西能逃过她敏锐的双眼。有了观鸟镜的帮助（对鸟儿们感兴趣还真是有用），她还能看到——她停顿了一会儿，思绪飘回到过去。安·普罗瑟罗穿着夏款连衣裙走向牧师家的花园；而可怜的普罗瑟罗上校——他的确是个既无聊又讨人厌的家伙——则被那样谋杀了。她摇了摇头，接着想起牧师那位年轻漂亮的妻子格丽泽尔达。亲爱的格丽泽尔达——多么忠诚的朋友——每年都会寄圣诞贺卡过来。她生的那个讨人喜欢的小婴儿，如今应该已是一位魁梧的青年了，还有份很棒的工作。工程师，会吗？他小时候就喜欢把机械小火车拆得七零八落。牧师家后面原本是阶梯和田间小道，农夫贾尔的牛群会在草地上漫步，而如今——如今那儿……

是开发区。

为什么不能建设开发区呢？马普尔小姐厉声地反问自己。建造房屋很有必要，况且还造得相当不错——至少她是这么听说的。这都要归功于“规划”，或者诸如此类的词。尽管把什么地方都命名为“巷”这一点让她十分费解。奥布里巷、朗伍德巷、格兰迪森巷，以及其他的某某巷。但它们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巷”[3]。马普尔小姐很清楚“巷”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叔叔过去是奇切斯特大教堂的咏礼司铎，小时候她曾和他在“巷”里住过。

这就像谢莉·贝克总把马普尔小姐那又老又挤的会客室称作“休息室”一样。每次马普尔小姐都会温柔地纠正她，“这叫会客室，谢莉。”而对于既年轻又善良的谢莉来说，虽然她很努力地想记住这个词，但又暗自觉得“会客室”这个词实在太滑稽了，于是总会脱口而出“休息室”三个字。后来，她想了个折中的叫法——客厅。马普尔小姐很喜欢谢莉。她的丈夫姓贝克，他们住在开发区里。她是那些去超市购物、在圣玛丽米德安静的街上推着婴儿车闲逛的少妇之一。她们都相当时髦，很会穿着打扮。她们的头发打着小卷，她们笑着、交谈着、互相打着招呼，就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尽管她们的丈夫都有不错的收入，但由于分期付款潜在的陷阱，使得她们总是需要现金，于是她们会找点家务或烹饪的活儿来做。谢莉手脚麻利，是个效率极高的厨师。同时她也很聪明，能得体地接电话，还能迅速发现上门推销单页上的错误。马普尔小姐不太让她翻床垫，最多让她洗洗餐具。谢莉总喜欢把餐具统统放进水槽里，然后挤上一大摊洗涤剂，要是马普尔小姐这会儿正好经过餐具室的话，就会扭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而且她已经悄悄把那套伍斯特茶具收到了角柜里，平日里不拿出来，只在特殊场合使用。取而代之的，她买了一套白底浅灰色图案的现代茶具，上面没有任何镀金之类的装饰，即使放到水槽里也没有被碰掉的危险。

过去是多么不一样啊……比如忠诚的弗洛伦斯——她是客厅女侍中的佼佼者。还有艾米、克拉拉和爱丽丝这些可爱的小女佣们，她们从圣费斯孤儿院出来，到这里接受“训练”，接着去工钱更高的地方干活儿。她们大部分都患有腺状肿，而艾米则明显是个弱智。她们和村里其他的女佣们聊天、闲扯，也常和鱼贩的助手、大庄园里的助理园丁，以及巴恩斯杂货店里的某个店员一起外出散步。马普尔小姐深情地回忆起自己为她们即将出生的孩子打小毛衣的情形。她们不会使用电话，也完全不懂数学。但另一方面，她们懂得如何洗涤餐具，懂得如何整理床铺。她们没受过教育，但拥有技能。奇怪的是，如今都是受过教育的姑娘来做家务。留学生、互惠生[4]、放假了的大学生，以及像谢莉·贝克这种住在开发区里那些山寨“巷”里的已婚妇女。

哦，当然，还有像奈特小姐那样的。想起她完全是因为她这会儿正在马普尔小姐头顶上走来走去，她的脚步把壁炉台上的水晶装饰品搞得叮当作响。显然，奈特小姐已经午休结束，准备出门散步去了，过会儿她准会来问马普尔小姐要不要帮她在镇上买点东西。每次想到奈特小姐，马普尔小姐都会有这样的反应。显然，亲爱的雷蒙德（她的侄子），为人十分慷慨，至于奈特小姐，没人能比她更善良了。只是支气管炎让她变得极为虚弱，海多克医生曾严厉地告诫她，必须在时刻有人的屋子里睡觉，但是——马普尔小姐没再继续想下去。因为“随便找谁都行，只要不是奈特小姐”，这样的抱怨一点用都没有。如今已没有多少老妇人能选了。尽心尽职的女仆已成为过去式。要是真的生病了，你可以花上一大笔钱、费上很大的周折，请个好点的护士到家里来，或者直接上医院去。但病痛一旦过去，你还得落在奈特小姐手里。

马普尔小姐很清楚，奈特小姐除了脾气臭了点，其他都挺好的。像她这样的人往往充满爱心，对雇主也很有感情，会时常逗她们开心，相处得也很愉快。总的来说，她们会像对待轻微弱智儿童那般照顾你。

“可是，”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虽然我老了，但不是什么智障的小孩。”

就在这时，奈特小姐像往常那样，喘着粗气、欢快地蹦了进来。她五十六岁，体形硕大，身上的肉很松弛，泛黄的白发梳得很考究，又长又尖的鼻子上架了副眼镜，下面是唇形柔和的嘴唇，以及不太饱满的下巴。

“好了！”她满脸笑容地大声说道，口气充满愉悦，这么做是为了能让迟暮的老年人打起精神来，“我想，我们都睡过午觉了？”

“我一直在织毛衣。”马普尔小姐回答道，把重音放在了“我”这个字上。“而且，”她满怀厌恶和羞愧，对自己的不中用供认不讳，“还掉了一针。”

“哦，天呐，亲爱的，”奈特小姐说，“我们很快就会把它弄好的，不是吗？”

“你会，”马普尔小姐说，“而我，唉，这活儿我可干不了。”

马普尔小姐言语中的丝丝挖苦完全没被察觉出来。奈特小姐跟平常一样，非常热心地帮助了她。

“好了，”不一会儿她就说，“都弄好了，亲爱的。现在都对了。”

马普尔小姐能接受被女菜商或者书报亭里的姑娘们叫“亲爱的”（甚至“宝贝儿”），但她受不了奈特小姐这么叫她，每次她都会火冒三丈。这也是老妇人们必须忍受的一件事。于是她只是礼节性地谢了奈特小姐。

“现在，我要出去稍微溜达一圈，”奈特小姐以轻松的口吻说道，“不会出去太久的。”

“请务必别急着赶回来。”马普尔小姐礼貌而真诚地说。

“哦，亲爱的，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太久，你会闷的。”

“我向你保证，我会快快活活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很可能会（她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很好，亲爱的。那要我给你带点什么东西回来吗？”

马普尔小姐睁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你可以去趟朗敦店，看看窗帘好了没有；或者你可以去威斯利太太那儿再买一绞蓝毛线；或者去药店买一盒黑醋栗含片；或者去图书馆帮我换本书——但是，别拿我书单以外的书，上次借的那本太糟糕了，我都读不下去。”说着她把那本《春天的觉醒》拿了出来。

“哦，天呐，亲爱的！你不喜欢它吗？我以为你爱上它了呢。多么美好的故事啊。”

“还有，如果你不嫌远的话，或许不介意帮我去趟哈里茨商店，看看他们有没有上下搅拌的打蛋器——不是晃动手柄的那种。”

（她很清楚市面上没有这种打蛋器，但哈里茨是能去到的最远的商店了。）

“如果不是太多的话……”马普尔小姐嘟哝道。

但奈特小姐极为真诚地答复道：“一点也不多，我很乐意去。”

奈特小姐很喜欢逛商店，这对她而言好比呼吸一般重要。要是再能遇上几个熟人，她还可以大聊特聊一番；她能和店员们谈论八卦，还有机会目睹不同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她可以花上很长的时间来做这件令人愉悦的事，而不必心怀内疚，急着早点回去。

于是，奈特小姐瞥了一眼在窗边安然休息的衰弱老妇人，就欢乐地出发了。

马普尔小姐特地等了几分钟，她怕奈特小姐又会折回来拿购物袋、钱包或是手帕什么的（她很健忘，老要回来拿东西），同时也让刚刚的脑力疲劳稍稍恢复一下，她可是费了很多神才想出那么多不需要的东西让奈特小姐去买呢。接着，她一跃而起，把针线活儿丢在一边，大步穿过房间走进前厅。她从衣钩上取下夏季外套，从衣帽架上拿下拐杖，把家里穿的拖鞋换成了结实的外出步行鞋。然后从边门走了出去。

“做完那些事情至少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她估算道，“最起码——要和那么多从开发区来的人一起购物。”

马普尔小姐想象着奈特小姐在朗敦店里询问窗帘却一无所获的情形，而她的推断总是出人意料地准。这会儿奈特小姐肯定正在店里高声说：“当然啦，我心里很确信它们还没好，可是家里年迈的小姐既然提到了，我当然要说会来看看啦。那些可怜的老姑娘，已经没多少东西可期待了。我们得迁就她们，况且我家这位还挺可爱的。如今她越来越衰弱了，这是唯一能预料到的，她们的智商也在慢慢下降。嘿，那儿有块料子真不错，还有其他颜色吗？”

二十分钟就这么愉悦地过去了。当奈特小姐终于离开店铺时，那位年长的店员会嗤之以鼻地嘀咕：“衰弱，真的吗？我要亲眼看见才相信呢。年迈的马普尔小姐总像针一般敏锐，我打赌她现在也还没变。”奈特小姐继而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一位年轻姑娘身上，她穿着紧身裤和帆布套衫，这会儿正要买一块螃蟹图案的塑料布做浴帘。

“埃米莉·沃特斯，奈特小姐让我想起了这个人。”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她很欣慰自己总能通过人性把过去和现在的人联系起来。“两个人的头脑都很简单。让我想想，埃米莉后来怎么样了？”

最终的结论是，没怎么样。她起先快要和一个教区的助理牧师订婚了，但两人经过多年的相互了解后，这事儿就告吹了。马普尔小姐把自己的护工从脑袋里赶走，开始注意起周边的环境。她快速地穿过花园，从眼角余光发现莱科克正在摘除过季的玫瑰，但他的手法似乎更适合去摘杂交茶香玫瑰。不过她并不打算让这事儿烦扰到自己，也不想让它破坏偷偷溜出去的兴奋和愉悦。她对冒险总是乐此不疲。她右拐到牧师宅邸的大门口，接着走一条小路穿过牧师花园，最后从右边出去。过去那儿有些台阶，现在变成了铁质掩闸，过了这道掩闸后是一条沥青小径。小径通往一座跨越溪流的别致小桥，溪水的另一边曾是遍布牛群的草地，如今，那儿是开发区。

注释：

[1]罂粟科中较大的一属。此处原文用的是mecosoapies，但英文中并无此词，这里应该是老园丁对复杂植物名的误读。

[2]一般来说，培根是取自猪侧面以及背部的肉，肉多但脂肪少。而在美国则是取自猪肚子上的五花肉，会比较肥。不同的国家在制作培根时，在猪身上切下的部位会有所不同。

[3]这里原文是Close，表示大教堂所属的周围场地及建筑物，但也常用于街道名。

[4]指未婚女孩（极少情况下也有男孩）到另外一个国家，以完全平等的身份在某个家庭生活一段时间，帮助这个家庭照顾儿童或做一些家务。这个家庭则为其提供膳宿，并每月支付固定数额的零用钱。

第二章

怀揣着哥伦布去发现新大陆的心情，马普尔小姐跨过小桥，走上小路。不到四分钟，她人就在奥布里巷了。

当然，她早就从巴辛市场街上遥看过开发区了，看到那儿的各种“巷子”，以及成排的整洁坚固的房屋。房顶上都装有电视天线，门窗被漆成蓝色、粉色、黄色和绿色。那里就像一幅真实的地图，她从来没进去过，也不可能属于那儿。现在她站在这里，目睹着华丽的新世界拔地而起，她所认识的人都觉得这样的世界相当陌生，就像是由孩子们的积木搭起来的齐整模型。对马普尔小姐来说，它不太真实。

同样，住在里面的人看上去也不太真实。穿裤装的年轻姑娘、冷酷凶相的年轻男子，还有胸部正在蓬勃发育的十五岁女孩们。马普尔小姐不禁想，这一切看上去是多么的堕落。走了这么远，沿途都没人注意到她。她从奥布里巷拐了出来，到了达林顿巷。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热切聆听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妇女交谈的片段，听着姑娘们挑逗年轻小伙，听着小阿飞们[1]互相打着暗语。母亲们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叫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孩子们则跟往常一样，忙着做大人们不允许的事情。马普尔小姐感到很欣慰，孩子们真是永远不会变。她微笑着将这个记在心里，成为她赞赏的事情之一。

那个女人很像凯瑞·爱德华兹；另外那个肤色稍暗的像霍珀家的姑娘——她也会像玛丽·霍珀一样，把自己的婚礼搞得一团糟。至于那些男孩们——那个黑黑的很像爱德华·利克，言语狂妄却毫无恶意，事实上是个不错的小男孩；皮肤白皙的是贝德维尔太太的另一个儿子乔希。他们都是好小孩，两个都是。但那个像格雷格里·宾斯的，恐怕就没那么好了，我打赌他老妈和宾斯的老妈是一副德行……

她在一个街角转了弯，到了沃尔辛厄姆巷，她的情绪时时刻刻都在上扬。

新的世界和原来的没什么两样。房屋的样子变了，街道的叫法变了，人们的穿着打扮变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但人还和之前一样。尽管在措辞上稍有不同，但谈论的话题始终未变。

由于此趟探险历经好几个拐弯，马普尔小姐慢慢地失去了方向，她停在一个住宅区边上。此时她正身处卡里斯布鲁克巷，这里有一半尚在建设之中。在一幢即将完工的房子二楼，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正在谈论周边的环境，声音飘了下来。

“你得承认，这幢房子的位置很好，哈里。”

“另外那个也一样好。”

“可是这幢要多两个房间。”

“那两个房间又不是免费的。”

“嗯，我喜欢这个。”

“你当然会喜欢这个！”

“哎哟，别这么扫兴嘛。你知道妈妈是怎么说的。”

“你妈妈的嘴巴从来就没停过。”

“不许说她的不是。没有她，哪儿来的我？况且她本可以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完全可以把你送上法庭。”

“哦，快别说了，莉莉。”

“这儿真是欣赏群山景色的绝佳之地。你几乎能看到——”她把整个身体朝左倾，并不断地向外探出去，“几乎能看到那个蓄水池。”

她的身子继续往外探着，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几根横搁在窗台的松动木板上，木板经不起这点分量，向外滑了出去，把她也往外带。她大叫起来，试图保持平衡。

“哈里！”

这位年轻小伙子一动不动——站在她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女孩拼命地抠住墙壁，挽救了自己。

“哦！”她缓了口气，“我差点儿摔出去了，你为什么不过来拉我一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没出什么事。”

“你只会这么说，我告诉你，刚才我真的差点儿就摔下去了。瞧瞧我的外套，都弄脏了。”

马普尔小姐本已走过他们好几步了，但一个冲动，她又掉头走了回来。

莉莉站在路边，等着那位年轻小伙子把房子的门锁上。

马普尔小姐走向那位姑娘，快速地低声说道：“如果我是你，亲爱的，就不会嫁给这位年轻人。你得找一个遭遇危险时能靠得住的人。很抱歉跟你说了这些话——但我认为应该提醒你一下。”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留下莉莉在原地望着她。

“嗯，都搞定了——”

她的心上人走上前来。

“刚才她跟你说了什么，莉莉？”

莉莉刚要张嘴，又闭上了。

“一个难解的不详警告，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至于马普尔小姐，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他们俩，结果急转弯时被几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一名妇女急急忙忙从自己家里跑了出来。

“哦，天呐，摔得多重呀！您没伤到吧？”

她极度热心地张开双臂，将马普尔小姐抱住，把她拽了起来。

“没有骨折吧？现在好点了吗？刚才您一定受了不小的惊吓。”

她声音很大，但很友善。是位身材丰满、四四方方的妇女，大概四十来岁，棕色的头发正渐渐变白，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嘴巴很大，双唇饱满，白得发亮的牙齿教人看着怪可怕的。

“你最好进屋坐一会儿，休息一下。我来给您泡杯茶。”

马普尔小姐向她表示了感谢。随后跟她走进蓝色的大门，来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摆满了鲜艳的印花椅子和沙发。

“我们到了。”这位恩人说道，接着把马普尔小姐安置在一张有垫子的单人沙发上，“您先静静地坐一会儿，我去烧水。”

她匆匆离开，房间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马普尔小姐深呼了一口气，她并没有受伤，但着实吓了一跳。就她的年龄来讲，跌倒可不是什么好事。幸运的是，奈特小姐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内疚。马普尔小姐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并无大碍，只要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家就行。或者还是先喝杯茶好了。

正想到这儿，茶正好来了。托盘上还有个小碟子，上面放着四块甜饼干。

“都给您准备好了。”她把托盘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我来帮您倒茶吧，最好多放点糖。”

“我不要糖，谢谢。”

“您必须补充点糖分。要知道，刚才您受了惊吓。战争期间我曾跟急救队去过国外，我知道糖分对治疗惊吓有奇效。”她往杯子里放了四块糖，用力地搅拌着，“这一杯下肚，你一定就能恢复了。”

马普尔小姐接受了她的建议。

真是位好心人，她心里想着，她让我想起某个人——是谁呢？

“您对我太好了。”她微笑着说道。

“哦，这没什么。小小救护天使，就是我。我喜欢帮助别人。”大门的门闩咔嚓一响，她朝窗外望了望，“应该是我丈夫回来了。阿瑟——家里来了位客人。”

她离开房间去了前厅，阿瑟跟着她一起进来，显得有些困惑。他人很瘦，脸色苍白，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

“这位女士刚才摔倒了——就在咱们家门口，所以，我理所应当地把她领到了家里。”

“您妻子人真好，您叫？”

“巴德科克。”

“巴德科克先生，抱歉，我给您妻子添了不少麻烦。”

“哦，不会的。对希瑟来说这不算什么。希瑟乐意为别人做点什么。”他好奇地望着马普尔小姐，问，“您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不，我只是随便走走。我住在圣玛丽米德，就在牧师家后面。我姓马普尔。”

“哇，不会吧！”希瑟惊呼道，“您就是马普尔小姐呀！久仰大名！您就是专搞谋杀案的那个人吧？”

“希瑟！你在——”

“哦，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说搞谋杀案，而是指办谋杀案。是这样的，对吗？”

马普尔小姐谦虚地咕哝说自己的确曾被卷进过一两桩谋杀案里。

“我听说，这个村里也发生过谋杀案。某天晚上，宾果俱乐部里的人都在谈论那件事。戈辛顿庄园里就有过一起。我可不会买发生过谋杀案的房子。我敢肯定，那种房子会闹鬼。”

“谋杀并非发生在戈辛顿庄园里。只是尸体被搬到了那儿。”

“他们说，尸体是在图书室里的炉前地毯上发现的？”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

“您听说了吗？他们要据此拍部电影呢。或许这就是马丽娜·格雷格买下戈辛顿庄园的原因吧。”

“马丽娜·格雷格？”

“是的，她和她的丈夫。我忘记他叫什么了——我想他是制片人，或是导演——叫贾森什么的。不过马丽娜·格雷格十分可爱，不是吗？虽然近几年来她很少拍电影了——她一直身体不好，但我依旧认为没人比得过她。您见过她在《卡梅奈拉》里的出色表演吗？还有《爱的代价》和《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她不再年轻，却永远是一名出色的女演员。我一直是她的超级影迷，十几岁时就经常梦见她。我整个人生中最欣喜若狂的一次，是有场为百慕大圣约翰急救队筹款的大型演出，马丽娜·格雷格前来揭幕。我激动得快疯了，可就在演出当天我发烧了，医生叮嘱我不能去。但我不打算被病痛击败，况且我并没觉得有多糟糕，所以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往脸上涂了很多东西，就出去了。别人把我介绍给了她，她跟我聊了足足三分钟，还给我签了名。真是太美妙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马普尔小姐凝视着她。

“这么做没让你的病情恶化吧？”她担忧地问。

希瑟·巴德科克大笑起来。

“完全没有，我的感觉从没那么好过。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想做成一件事，你就得冒点险。我就总是这样。”

她又大笑起来，笑得得意又刺耳。

阿瑟·巴德科克也赞赏有加地说：“从来没有东西能阻止得了希瑟，她总能侥幸得手。”

“艾莉森·怀尔德。”马普尔小姐咕哝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巴德科克先生问。

“没什么，是个以前我认识的人。”

希瑟探寻般地望着她。

“您让我想起了她，仅此而已。”

“是吗？我希望她是个好人。”

“她人确实非常好。”马普尔小姐慢悠悠地说，“善良、健康、充满活力。”

“但我想她也有缺点，对吗？”希瑟大笑着说，“我就有不少缺点。”

“嗯，艾莉森总是非常确信自己的看法，很少能听进去别人的观点，也不知道同一件事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影响。”

“就好比上次，你收留了从那该死的农舍里疏散出来的一家子，结果他们走时把咱家里的茶匙也捎上了。”阿瑟说。

“可是阿瑟，我无法拒绝他们，那样太狠心了。”

“都是些祖传的茶匙啊，”巴德科克先生忧伤地说，“乔治时代的，是从我母亲的祖母那儿传下来的。”

“哦，阿瑟，忘了那些旧茶匙吧。你总是对此喋喋不休。”

“恐怕我不那么擅长遗忘。”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您那位朋友现在在做什么？”希瑟带着友善的好奇心问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艾莉森·怀尔德？哦，她死了。”

注释：

[1]原文是Ted，全称应为teddy boy，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英国常穿紧身裤、皮上衣、尖皮鞋，并热衷于摇滚乐的青年男子。

第三章

1

“能回来我真高兴，”班特里夫人说，“尽管我玩得很开心。”

马普尔小姐会意地点点头，从她朋友手中接过一杯茶。

这位朋友的丈夫——班特里上校——几年前去世了，于是她把戈辛顿庄园连同一块相当大的地皮一起出售了，只留了东门边的小屋给自己住。那是个有门廊的迷人小房子，可是到哪里都很不方便，以前连园丁都不愿意住那儿。班特里夫人为它添置了些现代化生活的必需品：一间改造过的新式厨房；从总管道接过来的供水系统、供电系统；还有一个卫生间。这些着实花了她不少钱，但和住在戈辛顿庄园相比，这点钱压根不算什么。同时她还保留了必要的隐私——一个四分之三英亩大的花园，里面精心种满了各种树木。对此她解释道：“无论他们把戈辛顿庄园弄成什么样我都看不到，也就不必为此而烦恼。”

近些年来，她每年都会花很多时间去四处旅行，看望遍布全球的孩子和孙辈们，再时不时回到自己家里享受独处的快乐。戈辛顿庄园易过一两次主。起先做过上等旅社，但经营失败了；后来被四个人买下，将它粗暴地分成四个公寓，不过也以争吵翻脸收场；最后卫生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它买下，可如今似乎又不想要了，于是将它再次出售。现在这两位好朋友就在讨论此次买卖。

“当然，我听到了一些传闻。”马普尔小姐说。

“这很正常，”班特里夫人说，“甚至还有人说查理·卓别林和他所有的孩子都要住进来呢。要真是这样就太有意思了。可惜这消息里没一个字是真的，完全没有。一定是玛丽娜·格雷格吧？”

“她多么可爱啊！”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说道，“我一直记得那些她早年拍的电影。她和英俊的乔尔·罗伯特合演的《候鸟》，还有《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以及那部《穿过麦田》，虽然片子很伤感，但我实在喜欢。哦，天呐，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班特里夫人说，“她一定有四十五岁了，或者快五十了？你觉得呢？”

马普尔小姐觉得她快五十了。

“她最近演过什么片子吗？显然，我已经不太去电影院了。”

“我想只能演些小角色吧。”班特里夫人说，“很久之前她就不再是明星了。某次离婚后，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她这样的人总有很多任丈夫。”马普尔小姐说，“那一定很累人。”

“反正不适合我，”班特里夫人说，“当你爱上一个人，并与之结婚后，就会渐渐习惯他的生活方式，心也会舒服地安定下来——而要离开这一切，重新开始，我肯定是疯了。”

“这些我都没有发言权。”马普尔小姐说，还像个老处女似的轻咳了一声，“我从未结过婚。你明白的，这似乎是个遗憾。”

“我觉得，就她们的生活而言，真的无法控制。”班特里夫人说得有些含糊，“她们活在公众视野里，你知道。我见过她，”班特里夫人补充道，“我是指玛丽娜·格雷格，当时我在加利福尼亚。”

“她是个怎样的人？”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问。

“非常有魅力，”班特里夫人说，“有种未被破坏的自然之美。”她想了一会儿，又说，“这是她们的保护色。”

“什么意思？”

“要有那种未被破坏的自然之美。你必须学会如何拥有，接着要时刻保持这种感觉。试想一下这该死的生活——你永远不能嫌弃某样东西，或者说：‘哦，上帝啊，别来烦我好吗？’我敢说，不得不常常酗酒或纵欲派对也是出于纯粹的自我保护。”

“她有过五位丈夫，是吗？”马普尔小姐问。

“至少五个。第一任不值一提，第二任是个国外的王子还是伯爵什么的，第三任也是位影星，叫罗伯特·特拉斯科特，是吧？那段婚姻被人们追捧为一段浪漫佳话，但也只维持了四年。接着是伊西多尔·赖特，一位剧作家。那次她相当认真，也很低调，她还生了孩子——显然，她一直渴望要个孩子，她经常半收养一些流浪儿童——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是真的，还被媒体大肆渲染了一番，随处可见大大的‘母爱’标题。不过我估计那孩子是个弱智，或者哪里不对劲——之后不久她就精神崩溃了，开始吃药，并放弃了很多电影角色。”

“你似乎知道许多有关她的事情。”马普尔小姐说。

“嗯，当然。”班特里夫人说，“她买下戈辛顿庄园时我对她很感兴趣。她和现任丈夫是两年前结的婚，而且据说现在身体状况都还不错。他是位电影制片人——还是导演？我总把这两个搞混。他们俩年轻时就相爱了，但当时他没什么钱。可如今，我相信，他已经很出名了。他叫什么来着？贾森——贾森什么——贾森·赫德？不对，是拉德，就是拉德。他们买下戈辛顿庄园是为了……”她迟疑了一下，接着猜测道，“离埃尔斯特里近一些？”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是，”她说，“埃尔斯特里在伦敦北部。”

“有一个相当新的电影制片厂，黑林福斯？对，就是这个名字，我总觉得听起来芬兰味十足。它离巴辛市场大约有六英里，我想，她打算在那里拍一部关于茜茜公主的片子。”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马普尔小姐说，“特别是影星的私生活。这些都是你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得知的？”

“倒也不是，”班特里夫人说，“我常去的发廊里有很多罕见的杂志，事实上我是看了杂志才知道这么多的。里面的大部分明星我甚至叫不出名字，但对于玛丽娜·格雷格，我之前就说了，她和丈夫买下戈辛顿庄园时我就对她产生了兴趣。瞧瞧那些杂志上写的东西！我敢说里面一半的内容都不可信——不，四分之一都不到。我不觉得玛丽娜·格雷格是个色情狂，也不信她在酗酒，对吃药这件事我也表示怀疑。我想，她很可能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好好休息了一下，压根就没精神崩溃！——不过她要搬到这里来住，这倒是真的。”

“我听说是下个星期。”马普尔小姐说。

“这么快？我只听说为了宴请圣约翰急救队的成员们，她要在二十三号把戈辛顿庄园借出去。我想他们一定把房子好好装修了一番。”

“能变的几乎都变了。”马普尔小姐说，“不过说实话，也许将它全部推倒了重建会更省力点，或许也更便宜。”

“我想会新增几个卫生间吧？”

“我听说新造了六间。还造了棕榈阁和游泳池，装了很多落地窗。他们还把原来你丈夫的书房和图书室打通，合并成一间音乐室。”

“阿瑟在坟墓里要被气醒了吧。你知道他有多仇恨音乐。他是个乐盲，真是可怜。要是哪位好心的朋友请我们去听歌剧，你真得见识下他的臭脸。他很可能会化成鬼去骚扰他们。”她停了下来，突然又说，“有没有人暗示过戈辛顿庄园可能会闹鬼？”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她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谁也阻止不了别人这么说。”班特里夫人指出。

“至今没人这么说过。”马普尔小姐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大家都不傻，你也知道。村里没人这么说。”

班特里夫人迅速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总这么说，简，而我也不打算说你错了。”

她突然微笑起来。

“玛丽娜·格雷格曾亲切又温柔地问过我，看到自己原来的家被陌生人占用会不会感到很痛苦。我让她放心，这事儿压根对我毫无影响，但我觉得她不太相信。毕竟，这你是知道的，简，戈辛顿庄园并不能算我们的家。我们不是在这儿长大的——这才是最重要的。是阿瑟退休后我们才将它买下来的，因为在这儿打猎和钓鱼都十分方便。而且，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觉得这幢房子很不错，也容易管理。我简直无法理解当时我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么多楼梯和走廊，却只有四个用人！只有四个！那时的日子哟，哈哈！”她突然又问，“你是怎么摔倒的？那个叫奈特的女人不该让你独自出门的。”

“可怜的奈特小姐，这不是她的错。我差遣她去买很多东西，然后我就——”

“然后你就故意摔给她看？我算是看明白了。唉，你不该这么做的，简。这不是你这把年纪该做的事。”

“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班特里夫人咧嘴一笑。

“在圣玛丽米德没有秘密可言，你经常这么跟我说。是米维太太告诉我的。”

“米维太太？”马普尔小姐一脸茫然。

“她每天都会过来。她住在开发区里。”

“哦，开发区。”马普尔小姐停住了，跟往常一样。

“你去开发区干吗呀？”班特里夫人好奇地问。

“我只是想去那儿看看，看看里面的人都长什么样。”

“那你觉得他们都长什么样呢？”

“和其他人一样。我真不知该说失望呢，还是该感到欣慰。”

“是失望吧，我觉得。”

“不，我倒觉得挺让人安心的。它让你——呃——认识到某类特定的人群。因此，要是发生了什么，你就能清楚地理解其中的缘由。”

“你的意思是……发生谋杀案？”

马普尔小姐十分震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认为我在想谋杀的事。”

“胡说，简，你为什么不大胆地站出来承认自己是位犯罪学家，并且已经处理过好几桩案子了？”

“因为我完全不是那样的人。”马普尔小姐神采奕奕地说，“我只是略懂人性罢了——在一个小村子里待上一辈子，看明白这些是很自然的事。”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班特里夫人若有所思地说，“尽管很多人不这么认为。你的侄子雷蒙德过去常说这地方是潭死水。”

“亲爱的雷蒙德，”马普尔小姐深情地说，“他为人那么善良。你知道，奈特小姐的工钱都是他付的。”

说到奈特小姐，又引发了马普尔小姐的一连串思绪，于是她起身说：“我想现在我该回去了。”

“你刚才不是一路走过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坐‘英奇’来的。”

这段看似费解的话，班特里夫人却完全能理解。很久以前，英奇先生就拥有两辆出租马车，用来去火车站接送客人。同时他也受雇于当地的女士，供她们“使唤”，比如带她们去参加茶会，偶尔还会带上女儿去参加诸如舞会这种无聊的娱乐活动。英奇是位喜气洋洋、面色红润的老头，七十岁时，他觉得是时候让儿子——人们都叫他“小英奇”（当时四十五岁）——来接手了。不过考虑到儿子太年轻，做事还不靠谱，老英奇还是继续在为老妇人们赶马车。为了顺应时代的潮流，小英奇把马车换成了汽车。但他对机械不太在行，没过多久，一位叫巴德维尔的先生就接管了这门生意，但他保留了“英奇”这个名字。又过了没多久，巴德维尔先生将车卖给了罗伯茨先生，但如今电话本上留的官方名称依旧是“英奇租车服务”。因此，这一带的老妇人继续说自己是坐“英奇”去某个地方的，就好像她们是约拿，而“英奇”是鲸鱼。[1]

2

“海多克医生来过了，”奈特小姐责备道，“我跟他说您和班特里夫人喝茶去了。他说他明早再过来。”

她帮马普尔小姐取下外套。

“那么现在，我想我们俩都累坏了。”她带着指责的态度说道。

“你可能真的累坏了，”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没有。”

“您赶紧过来，舒服地坐到火炉这边。”奈特小姐说，她和往常一样，完全没注意马普尔小姐的话。（“你不必太在意老年人说的话，只要迁就他们就行了。”）我们来杯美味的阿华田怎么样？还是换个牌子，试试好立克？”

马普尔小姐道了谢，并说她想要来一小杯干雪莉。奈特小姐显得很不高兴。

“真不知道医生对此会怎么说。”她边说边递过酒杯。

“明天早上我一定会好好问问他的。”马普尔小姐答道。

第二天早上，奈特小姐在前厅接待了医生，并激动地同他耳语了一番。

接着，这位上了年纪的医生搓着双手走进了房间。一大早确实挺冷的。

“医生来看咱们啦。”奈特小姐欢快地说，“医生，要我帮你把手套放好吗？”

“就放这里好了。”海多克医生说着把手套往桌上随便一扔，“今早真够冷的。”

“要来一小杯雪莉吗？”马普尔小姐建议道。

“我听说你最近开始喝酒了，呃，喝酒总得有伴吧。”

玻璃酒瓶和酒杯都已经放在了马普尔小姐身边的小桌子上。奈特小姐离开了房间。

海多克医生和她是老朋友了。现在他处于半退休状态，偶尔会来看望一下以前的病人。

“我听说你摔了一跤。”喝完一杯酒后他说，“这不太好，你知道的，就你这个年龄来说，摔跤不是什么好事，这我得提醒你。另外，我听说你不肯请桑福德来看。”

桑福德曾是海多克的搭档。

“不过你家的奈特小姐还是把他给请来了——这么做很对。”

“我只是擦伤了一点，受了点惊吓罢了。桑福德医生是这么说的。我原本可以等你回来再看的。”

“嘿，你瞧，亲爱的，我不可能永远这么照看你们。而桑福德，我告诉你，他的资历比我好，他可是一流的。”

“年轻医生都一个样。”马普尔小姐说，“给你测一下血压，然后不管你得的是什么病，他们都有一大堆批量生产的新式药丸配给你。粉的、黄的、棕的，如今的药店都跟超市一样，全都给你包装好了。”

“所以你活该要吃我开的蚂蟥和黑色顿服剂，然后再加点樟脑油来按摩胸口。”

“要是咳嗽了，我就会这么做。”马普尔小姐精神地说，“真的很有用。”

“问题的关键是，我们都不想变老。”海多克轻声说道，“我讨厌变老。”

“和我比起来，你还算是个年轻人，”马普尔小姐说，“而且我并不介意变老——我是说慢慢老去这个事实，因为这不算耻辱。”

“我想我明白你什么意思。”

“身边必须有人陪着！想一个人出去几分钟有多难！甚至做起针线活儿都不利索——那曾经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对此我还挺在行的。可如今我总掉针，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没意识到掉针了。”

海多克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接着他眨了眨眼。

“事情是互逆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打不了毛衣，为什么不试着改变一下，去拆掉它呢？就像珀涅罗珀[2]那样。”

“我和她不同。”

“但是拆解东西你很擅长，不是吗？”

他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我给你开的处方是：一桩巧妙、刺激的谋杀案。”

“这听起来太骇人了。”

“难道不是吗？在夏日里，通过测量西芹陷入黄油的深度来破案，对此我一直很诧异。老福尔摩斯真是厉害，也许如今他已经过时了，但永远不会被人们忘记。”

医生刚走，奈特小姐就匆匆走了进来。

“好啦，”她说，“我们这会儿看起来心情好多啦。医生有没有推荐什么补品呀？”

“他建议我发展一下对谋杀案的兴趣。”

“一本精彩的侦探小说？”

“不，”马普尔小姐说，“是现实生活中的。”

“天哪，”奈特小姐惊呼道，“这儿这么僻静，不太可能发生谋杀案吧。”

“谋杀，”马普尔小姐说，“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也许会发生在开发区，”奈特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那些看起来像小阿飞的男孩子都随身带着小刀。”

然而，谋杀案确实发生了，而且不在开发区里。

注释：

[1]《圣经》中的一则典故。约拿因违背神意被扔下海后，上帝派了一只鲸鱼将他吞到肚子里。约拿在鲸鱼腹内不住地向神祷告，三天三夜过后，鲸鱼将约拿吐在了陆地上。这里是做了类比，指英奇家的车带着妇人们“披荆斩棘”。

[2]出自荷马的史诗《奥德赛》。珀涅罗珀的丈夫外出打仗期间，有一百多个来自各地的王孙公子向她求婚。忠贞不渝的珀涅罗珀为了摆脱求婚者的纠缠，想出个缓宾之策，她宣称等她为公公织完一匹做寿衣的布料后，就改嫁给他们中的一个。于是，她白天织这匹布，夜晚又在火炬光下把它拆掉。就这样织了拆，拆了又织，没完没了，拖延时间，等待丈夫归来。

第四章

1

班特里夫人向后退了一两步，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帽子（她并不习惯戴帽子），然后戴上一双质量上乘的皮手套，接着小心地关上门，离开了她的小屋子。她总是对未来充满了愉快的期待。自上回和马普尔小姐交谈后，已经过去快三周了。玛丽娜·格雷格和她丈夫已经抵达戈辛顿庄园，而且也差不多安顿下来了。

当天下午将会有场会议，与会成员是组织圣约翰急救队宴会的主要成员。班特里夫人不是其中之一，但她收到了一张玛丽娜·格雷格给她的便条，让她在会前去那里喝杯茶。便条上提及两人之前在加利福尼亚的那次会面，并在最下方署名“诚挚的玛丽娜·格雷格”。便条是手写的，不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不可否认，这让班特里夫人感到既开心又荣幸。毕竟，影星就是影星，而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们虽然在当地还有些名望，但也深知自己在名利场上无足轻重。因此，班特里夫人就像一个受到特别款待的孩子一般，快乐至极。

走上行车道后，班特里夫人用她敏锐的双目四处打量，将周遭的一切映入脑海。这宅子几经转手后，变得越来越漂亮了。“真是不计成本啊。”班特里夫人自言自语道，并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车道上看不见花园，但班特里夫人依旧很高兴。花园及周围那些特别的草木，都是她多年前住在戈辛顿庄园时尤为钟爱的。她不禁想起那些鸢尾花来，怀念中夹杂着些许遗憾。那绝对是乡间最美的鸢尾花丛，为此她感到极其骄傲。

她来到刚油漆不久、熠熠生辉的大门前，按了一下门铃。一名男管家及时又愉快地出来应门，毫无疑问他是个意大利人。接着她被径直领进班特里上校生前的图书室里。和之前听说的一样，现在这里和书房被打通成了一间，还真让人过目不忘。四周是镶有嵌板的墙壁，地上是拼花地板，房间的一头放着一架大钢琴，中间有一部豪华留声机。房间的另一头则像是另一片小天地，地上铺着波斯地毯，上面放着一个茶几和几张椅子。玛丽娜·格雷格坐在茶几边上，一位男士倚在壁炉台边，乍看上去真是班特里夫人所见过的最丑的男人。

就在不久前，班特里夫人按响门铃时，玛丽娜·格雷格正以温柔又热情的口气对她丈夫说：“这地方真是太适合我了，金克斯，真的。这是我一直盼望的，宁静，英式静谧及英式乡村。我想一直住下去，可能的话，我要待上一辈子。我们要过英式生活。每个下午都要喝下午茶，用我那套心爱的乔治时代茶具喝中国茶叶。我们还能透过窗户欣赏外面的草坪和英式花园。我有一种感觉——我终于回家了。我觉得自己能在这儿安顿下来，享受这份安静和快乐。这个地方，会是我的家。家。”

贾森·拉德（他妻子叫他金克斯）微笑地看着她。那是一种顺从的微笑，充满了宠爱，却有所保留，因为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也许这次会是真的，也许这地方确实能让玛丽娜·格雷格有种“家”的感觉。但他非常了解她，一开始对事物总是很热情，每次都觉得自己终于找到真正想要的了。

他用低沉的嗓音回答：“太好了，亲爱的，这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你能喜欢。”

“喜欢？我爱死它了！难道你不爱它吗？”

“当然啦，”贾森·拉德说，“当然。”

他心里想着，这地方还不算太差。材质好，又坚固，只是这种维多利亚式的房子相当丑陋。不过他必须承认，这房子给人一种坚固、安全的感觉。但最最糟糕的是位置——极其不便利。如果这个问题也能解决，那住在这里应该是相当舒服的。时不时地过来住住也不赖。如果够幸运，他想，玛丽娜应该在两年到两年半内不会厌倦它，不过这也得看情况。

玛丽娜轻轻叹了口气，说：“身体能够再次恢复健康真是太棒了，健康又强健，我感觉自己能处理各种事情了。”

贾森又附和道：“当然啦，亲爱的，自然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意大利管家把班特里夫人领了进来。

玛丽娜·格雷格迎客的样子真是迷人。她走上前来，伸出双手，告诉班特里夫人能再次见到她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并说起那次她们俩本该在旧金山碰个面的，因为两年后她和金克斯就买下了这幢原本属于班特里夫人的房子，这一切真是太巧了。她还希望——真诚地希望——班特里夫人能原谅他们如此粗暴，不要介意他们对房子进行的多处改造，希望她不要把他们看成可怕的入侵者。

“你能搬来这儿住真是最让人兴奋的事了。”班特里夫人高兴地说，同时往壁炉那儿看了看。

这会儿玛丽娜·格雷格才反应过来，说：“您还不认识我丈夫，对吗？贾森，这位是班特里夫人。”

班特里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贾森·拉德。他是她见过最丑的人之一，先前的第一印象得到了确认。他的眼睛十分有趣，她觉得这双眼睛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一双都要凹陷。又深又静的水潭，班特里夫人对自己说，同时感觉自己像一位浪漫的女小说家。他脸上的其余部分也极不规整，可以说几乎失去了比例，显得十分滑稽。他的鼻子向上突，要是在上面点些红颜料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变成个小丑鼻。同样，他还有张小丑式的悲伤大嘴。叫人分辨不出，他这会儿是真的在生气，还是看起来像在生气。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出人意料地亲切，低沉又缓慢。

“丈夫，”他说，“总在事后才会被想到。但请允许我代表妻子一同欢迎您来这里。我希望您没在期待这房子该是另一副模样才好。”

“您必须把这样的想法赶出您的脑袋。”班特里夫人说，“我可不是被人赶出家门的。事实上，这里压根就不算我的家。自从卖了它之后，我每天都在庆祝。这幢房子经营起来太累了，尽管我很喜欢花园，但房子本身真是愁人。自打我经常出国旅行后，日子过得相当美好，我能去全世界不同的地方看望已婚的女儿、孙子、孙女，还有我的朋友。”

“女儿？”玛丽娜·格雷格说，“您有子女？”

“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班特里夫人说，“但他们离得都很远。一个在肯尼亚，一个在南非。一个在得克萨斯州附近，另一个，感谢上帝，在伦敦。”

“四个，”玛丽娜·格雷格说，“四个孩子。那孙子、孙女呢？”

“至今为止有九个，”班特里夫人说，“做祖母真是太有意思了，不必担负为人父母的责任，可以放肆地宠爱他们。”

这时，贾森·拉德打断了她。“我觉得阳光可能太刺眼了。”他说道，接着走到窗前，调整了一下百叶窗，“您得跟我们说说这可爱的小村子里的一切。”他边说边走了回来。

他递给她一杯茶。“您是要吃个热馅饼还是三明治，或者来块蛋糕？我们有个意大利厨师，她做的点心和蛋糕真是一流。您瞧，我们都养成了你们英国人喝下午茶的习惯了。”

“茶泡得也不错。”班特里夫人啜了一口芳香的茶水后说。

玛丽娜·格雷格微笑着，看起来很高兴。贾森·拉德发现她一两分钟前因不安而突然颤抖的手指已恢复了平静。班特里夫人带着一丝崇拜，看着这位女主人。她全盛时期时，人们还未开始重视女性的三围，因此玛丽娜·格雷格从未被视为“性感女神”，也不可能有诸如“波霸”或者“尤物”等昵称。她身形修长，非常苗条。头部和脸部的轮廓很漂亮，让人联想到嘉宝[1]。她赋予影片的是性格，而不是性感。忽然的一个回头，深邃又可爱的眼睛微微睁大，还有微微颤抖的嘴唇，这些都给人一种突如其来，又动人心魄的美。这种美不是固定的长相，而是一种体态的魔力，能在不经意间抓住观众们的心。尽管如今已不太明显，但她依然保有这样的魅力。和众多的影视及舞台演员一样，她能按自己的意愿随意转变性格。她能够进入自我，安静、温柔、冷漠，让热情洋溢的影迷失落至极。忽然间又一回眸、摆手、微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尽显魔力。

《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是她最伟大的影片之一，班特里夫人声称是看了她在那里面的表演才开始关注她的。接着班特里夫人将目光转向她的丈夫，此刻他也正看着玛丽娜。一时没有防备，他的情感都表露在了脸上。“天哪，”班特里夫人暗自说道，“这位男士太爱慕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惊讶。也许是因为影星们的风流韵事及他们的至亲挚爱总被媒体大肆地宣传报道，从没想过真实的会是什么样子。

一时冲动，她脱口而出：“我真希望你们能喜欢这里，并且能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你们想过长期住下吗？”

玛丽娜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的样子。“我想要一直住在这儿，”她说，“哦，我不是说住着不离开。我当然会时不时地出去。虽然目前还没定，但我明年很可能要去北非拍一部片子。但这儿是我的家，我总会回来的。”她叹了口气，又说：“多美妙啊，最终能找到一个家。”

“我明白。”班特里夫人说，同时又在心里嘀咕，不管怎样，我可完全不会相信你说的，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会安定下来的人。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贾森·拉德，此刻他不再愁容满面，而是在微笑。一个出人意料的甜蜜微笑，同时也是个悲伤的微笑。

“他也很清楚这一点。”班特里夫人心想。

门被推开了，一位女士走了进来。“巴特利特打来电话找您，贾森。”她说。

“让他们过会儿再打来。”

“他们说事情很紧急。”

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班特里夫人。”他说，“埃拉·杰林斯基，我的秘书。”

埃拉·杰林斯基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这时玛丽娜说：“埃拉，过来喝杯茶。”

“我还是来块三明治吧，”埃拉说，“我不太喜欢喝中国茶。”

埃拉·杰林斯基大概三十五岁，穿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一件有褶饰边的衬衫，看上去自信满满。她留着黑色的短发，额头很宽。

“他们说，您以前住这里。”她对班特里夫人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班特里夫人说，“我丈夫去世后我就把它卖了，至今为止，它已经转过好几次手了。”

“班特里夫人说她不介意我们把房子搞成这样。”玛丽娜说。

“如果你们没这么做，我反而会觉得万分失望。”班特里夫人说，“我一直急切又兴奋地想过来，想给你们讲讲这村里最精彩的传闻。”

“真是难以想象，在乡下要找个水管工竟这么麻烦。”杰林斯基小姐大口嚼着三明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其实这些不算我真正的工作范畴。”她继续说道。

“每件事都是你的工作范畴，”玛丽娜说，“这些你是知道的，埃拉。家政工、管道工，还有与施工队的纠纷，等等。”

“这里的人似乎都没听说过落地窗。”

埃拉向窗外望去。“外面的景色很美，这点我必须承认。”

“古老又美丽的英伦乡村风光，”玛丽娜说，“这幢房子就很有这样的氛围。”

“要不是这些树，这地方看着一点也不乡村。”埃拉·杰林斯基说，“那里的房地产业正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蒸蒸日上地发展。”

“这些都是我搬出来后新建的。”班特里夫人说。

“您是说您还住这里时，除了这个村子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班特里夫人点了点头。

“那要买点东西应该很难吧？”

“我倒不觉得，”班特里夫人说，“我觉得十分便利。”

“家里得有个花园，这点我很能理解，”埃拉·杰林斯基说，“但你们似乎还自己种蔬菜。去买岂不是更方便？——反正有超市嘛。”

“快要那样了。”班特里夫人叹了口气，说，“但是，味道吃起来是不一样的。”

“别破坏气氛了，埃拉。”玛丽娜说。

这时门开了，贾森往里张望了一下。“亲爱的，”他对玛丽娜说，“我真不想打扰你，但你能过来一下吗？他们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玛丽娜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不情愿地慢慢走向门口。“总有事情，”她咕哝道，“真是抱歉，班特里夫人。我想不会超过两分钟的。”

“气氛，”当玛丽娜离开房间并关上房门后，埃拉·杰林斯基说，“您觉得这房子有某种特定的氛围吗？”

“我想……我从没这么想过，”班特里夫人说，“这只是幢房子罢了。在某些方面，它显得十分不便利，但就另一些方面来说，它又极其温馨舒适。”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埃拉·杰林斯基说，并向班特里夫人投去迅速又直接的一瞥，“说到气氛，那桩谋杀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这里没发生过谋杀案。”班特里夫人说。

“哦，说吧，我已经听到流言了。还不少呢，班特里夫人。就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就是那儿，对吗？”杰林斯基小姐朝壁炉方向歪了歪头。

“是的，”班特里夫人说，“就是那儿。”

“所以说，有谋杀案喽？”

班特里夫人摇了摇头。“谋杀并非发生在这里，那位遇害的姑娘是事后被带进来，并安置在这个房间里的。她和我们没有丝毫关系。”

杰林斯基小姐看起来很有兴致。

“要让别人都相信这点，估计很难吧？”她说。

“这点你说对了。”班特里夫人说。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早上女佣进屋来打扫的时候，”班特里夫人说，“带着早茶。那时候我们是有女佣的，你知道。”

“我知道。”杰林斯基小姐说，“穿着那种沙沙作响的印花裙子。”

“我不记得她们穿的是不是印花裙子，”班特里夫人说，“那时候很可能已经穿罩衫了。总之，她冲了出来，说在图书室里有具女尸。我说了句‘简直胡扯’，然后叫醒了丈夫，一起下楼来看。”

“而确实有具女尸。”杰林斯基小姐说，“天哪，还有这种事。”她迅速朝门那边看了看，接着又回过头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最好别把这件事跟格雷格小姐说。这种事情，对她不太好。”

“当然，我一个字也不会提的。”班特里夫人说，“事实上，我从不谈论这件事。这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但是她——我是指格雷格小姐——难道不会也有所耳闻吗？”

“她很少和现实世界接触，”杰林斯基小姐说，“您知道的，影星们能过上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事实上，他们在生活上很需要照顾，因为世事都会让他们心烦意乱。她就是这样的。您要知道，近一两年来她病得很厉害，是去年才复出的。”

“她似乎很喜欢这幢房子，”班特里夫人说，“并且觉得自己在这里会很快乐。”

“我想能维持一两年吧。”埃拉·杰林斯基说。

“不会更长了吗？”

“嗯，我表示怀疑。您要知道，玛丽娜就是那种人，她总认为自己找到了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但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对吗？”

“确实，”班特里夫人坚定地说，“生活没那么简单。”

“她能否在这里幸福快乐，对他而言非常重要。”杰林斯基小姐说。

接着她又狼吞虎咽地吞下两个三明治，吃相就像那种要赶重要火车的人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您要知道，他是个天才。”她继续说道，“您看过他导演的片子没？”

班特里夫人觉得有点尴尬。她是那种上电影院纯粹看电影情节的女人，从来不会注意一长串的演员表、导演、制片人，及摄影等。很多时候，说实话，她甚至都不注意主角的名字。不过，她可不打算让别人注意到自己这方面的不足。

“我总把人搞混。”她说。

“当然，他得应付很多事情。”埃拉·杰林斯基说，“他得到了她，就像得到其他的一切那样，不过她很难搞定。您瞧，我们得始终让她高兴。我觉得，让人始终保持快乐这件事真的不简单。除非……那得……他们……他们是——”她有些支支吾吾。

“除非他们是天生快乐的人，”班特里夫人接过话茬儿，“有些人，”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就喜欢整天闷闷不乐。”

“哦，玛丽娜不是那样的，”埃拉·杰林斯基边摇头边说，“更确切地讲，她情绪上的波动过于剧烈了。您知道的，这会儿还高兴得要命，任何事都觉得称心满意，简直妙不可言。接着，会发生一点点小插曲，她的情绪就会立马跌向另一个极端。”

“我想这就是喜怒无常吧。”班特里夫人含糊其辞道。

“说得对，”埃拉·杰林斯基说，“喜怒无常。他们多多少少都有点这样，但玛丽娜比大部分人都要严重。这点我们都很清楚！我能举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她吃下最后一个三明治，“感谢上帝，我只是个公关秘书。”

注释：

[1]葛丽泰·嘉宝（Greta Lovisa Gustafsson，1905－1990），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女明星之一，被誉为“默片女皇”，曾获颁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第五章

来戈辛顿庄园参加圣约翰急救组织筹款活动的人空前地多。只要一先令的入场费，最终的筹款总额竟令人相当满意。首先，天气很好，天空十分晴朗。不过，最具吸引力的，无疑是当地人都无比好奇地想知道这些“电影人”究竟对戈辛顿庄园做了些什么。人们纷纷给出最大胆的猜测，当看到有个游泳池时，大家都显得很满意。因为大部分人对好莱坞明星的印象就是，在异国的环境里与一名异国伴侣同晒日光浴。好莱坞的气候也许很适合建游泳池，可在圣玛丽米德，游泳池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毕竟英国的夏天也就只有那么一星期会特别炎热，每到那个周日，报纸上就会刊登《如何保持凉爽》、《怎么做一顿凉爽的晚餐》，以及《怎样制作冰爽的饮料》之类的文章。游泳池和大家想象的差不多，很大，池水很蓝，还有个富有异国情调的更衣亭，周围是人工种植的树篱和灌木。众人的反应也完全在预料之中，他们发表着各式各样的评论。

“哦，真是太可爱了！”

“这儿的水花能值两便士，对吗？”

“让我想起上次去的度假村。”

“我说它简直奢华得邪恶，就不该被造出来。”

“瞧瞧这些精美的大理石，一定价值不菲。”

“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肆无忌惮地花钱。”

“也许什么时候这里会上电视，那就太有意思了。”

甚至圣玛丽米德年纪最大的桑普森先生也拄着拐杖，拖着患有风湿病的腿，一路蹒跚地来看热闹了。他总吹嘘自己有九十六岁了，但亲戚们都坚称他只有八十六岁。他给了游泳池最高的赞美：“啊，这里会发生很多伤风败俗的事，这点毫无疑问。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喝着酒，抽着号称是大麻的手卷烟。我想准会是这样。啊，是啊，”桑普森先生非常愉快地说，“会有不少伤风败俗的事儿呢。”

当日赞许之声的最高潮出现在下午的娱乐活动中。只要多出一先令就能进屋，参观新造的音乐室、客厅，还有那被深色橡木和西班牙皮革装饰一新、全然认不出原貌的餐厅，以及其他不少有趣的地方。

“现在，谁都认不出这里是戈辛顿庄园了，对吧？”桑普斯先生的媳妇说。

班特里夫人很晚才溜达过来，看到款项的数额及惊人的出席率，心里无比喜悦。

大帐篷下的茶水供应点挤满了人。班特里夫人希望准备的甜点够分，不过，似乎有几个能干的女士正在负责这件事。她径直走到花园边的绿草带，用妒忌的眼光观察着。她很高兴地注意到这条绿草带完全不惜成本，显得格外漂亮，规划和布置都无可挑剔，原材料也很昂贵。她肯定这些不是他们亲手种植的。毫无疑问，他们一定签了一家很不错的园艺公司来负责。全权委托，加上天气的帮忙，绿草带显得欣欣向荣。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景象有一丝白金汉宫游园会的味道。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尽力去看能看到的一切，时不时会有人被选中，到这幢宅子更隐秘的深处看看。这时，一位身材苗条、留着卷曲长发的年轻男子走向她。

“班特里夫人？您是班特里夫人吗？”

“是的，我是班特里夫人。”

“黑利·普雷斯顿，”他同她握了握手，“我替拉德先生工作。您能去一趟三楼吗？拉德夫妇想请些特殊的朋友到那儿去。”

班特里夫人跟随他去了，心中倍感荣幸。他们穿过被她称作“花园门”的地方，来到主楼梯底——此时这里被一根红绳封锁起来。黑利·普雷斯顿解开绳索让她上楼。班特里夫人发现阿尔科克议员和太太就走在她前面，后者十分肥胖，这会儿正喘着粗气。

“他们翻修得太棒了，不是吗，班特里夫人？”阿尔科克太太气喘吁吁地说，“我真想看看卫生间是什么样的，这点我不得不承认，但我觉得应该没这个机会。”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望。

在楼梯的顶端，玛丽娜·格雷格和贾森·拉德正在接待这些特别挑选出来的精英人物。以前的备用卧室已被改造成楼梯之间的平台，看上去像个宽敞的休息室。管家朱塞佩在为大家准备喝的。

一位穿着制服、身材结实的男士正在介绍客人。

“阿尔科克议员及夫人。”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玛丽娜·格雷格毫不做作，充满了魅力，就像班特里夫人对马普尔小姐形容的那样。她很可能也听到后来阿尔科克太太说的话了：“……你要知道，尽管她已经那么有名了，却依然能够保持本色。”

阿尔科克太太及议员先生能到场真好啊，她真心希望这些客人能度过一个美好的下午。“贾森，请你来陪一下阿尔科克太太。”

阿尔科克议员和他太太同贾森一起喝起了酒。

“哦，班特里夫人，您能来我真高兴。”

“无论如何我都会来的。”班特里夫人说着，果断地伸手去拿马提尼。

那个叫黑利·普雷斯顿的年轻小伙体贴地服侍了她，接着就离开了。他手里拿着一张小单子，毫无疑问，上面列着其他选定人员。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班特里夫人想着，手里拿着杯马提尼，转了个身，想看看下一位到访者是谁。是牧师，一个精瘦、克己的男人，表情茫然又困惑。他诚挚地对玛丽娜·格雷格说：“非常感谢您邀请我来。我想，您知道的，我还没有电视机呢，但当然，我，呃，我，嗯，当然，我身边的年轻人会让我跟上时代的。”

没人明白他在讲什么。同样在负责招待的杰林斯基小姐带着善意的微笑，递给他一杯柠檬水。此时巴德科克夫妇走上了楼梯，希瑟·巴德科克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走在她丈夫前面。

“巴德科克夫妇。”穿制服的男士又用他低沉的嗓音报道。

“巴德科克夫人，”牧师拿着柠檬水转身说道，“为组织不懈工作的秘书。她是工作最认真辛苦的人之一，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要是没了她，圣约翰该这么办。”

“我相信您一定是个好人。”玛丽娜说。

“您不记得我了？”希瑟带着调皮的口吻说道，“哦，您当然不记得了，当时您见了几百号人呢。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全球这么多地方，最终我却是在百慕大见到了您。当时我是急救队中的一员，哦，现在想想真是太久远了。”

“确实。”玛丽娜·格雷格说道，又一次展现出迷人的微笑。

“我记得非常清楚，”巴德科克太太说，“我激动得都发抖了，您知道吗，真的发抖了。当时我还是个小姑娘，想着能看到玛丽娜·格雷格本人，哦！我一直是您的狂热影迷。”

“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玛丽娜·格雷格甜甜地说，她的眼神却微微越过希瑟的肩膀，想看看下一位来宾。

“我不想耽搁您的时间，”希瑟说，“但我必须——”

“可怜的玛丽娜·格雷格，”班特里夫人自言自语道，“我想这种事情对她而言是常有的。他们需要多大的耐心啊！”

希瑟依旧在坚定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阿尔科克太太则在班特里夫人的肩头喘着粗气。

“瞧瞧他们对这儿的改造！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是很难相信。这一定花了……”

“我——没有不舒服——而且我想我必须得——”

“你这杯是伏特加？”阿尔科克太太满腹疑惑地看着她手中的酒杯，“拉德先生刚问我要不要试试这种酒。名字听起来颇具俄罗斯味，我想我不会喜欢它的味道……”

“——我刚对自己说，我是不会被打倒的！今天我涂了很多粉——”

“如果我把酒杯留在某个地方，那会显得很不礼貌。”阿尔科克太太绝望地说。

班特里夫人温柔地安慰着她。

“没事，伏特加就该直接一口咽到喉咙里。”——阿尔科克太太听到后显得一脸惊诧——“但这需要反复练习。把它放回桌上，然后从管家手中的托盘里拿杯马提尼吧。”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去听希瑟·巴德科克得意又乏味的演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您多么美丽。看上百遍都不会厌。”

这时玛丽娜的反应已不再那么无意识了。之前她的眼神一直在希瑟·巴德科克的肩膀上游离，但现在她的目光似乎钉在了楼梯中间的墙上。她瞪着眼睛，神情间有种极为可怕的东西，以至于班特里夫人向前迈了半步。她快要晕过去了吗？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会出现这种要置人于死地的表情？但她还没走到玛丽娜身边，后者就恢复了常态。她茫然而飘忽的眼神又回到了希瑟身上，再度显现出充满魅力的姿态，尽管已不自觉地蒙上了阴影。

“多有意思的故事啊！那么，现在您要喝点什么吗？贾森！来杯鸡尾酒怎么样？”

“嗯，事实上我通常喝柠檬水或者橙汁。”

“您得喝点更好的东西，”玛丽娜说，“别忘了，今天是节日。”

“我劝您来点代基里酒，”贾森手里拿着两杯酒，走上前说，“这酒是玛丽娜的最爱。”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自己的妻子。

“我不能再喝了，”玛丽娜说，“我已经喝了三杯了。”但她还是接过了酒杯。

希瑟从贾森手里接过酒杯。玛丽娜则转身去迎接下一位到场的客人。

班特里夫人对阿尔科克太太说：“我们去看看卫生间。”

“哦，您觉得我们可以吗？这么做不会显得太无礼吗？”

“我保证不会。”班特里夫人说。她对贾森·拉德说：“我们想去参观一下你们美妙的新卫生间，拉德先生。可以满足一下我这作为家庭主妇的纯粹好奇心吗？”

“当然可以。”贾森笑着说，“祝你们参观愉快，女士们。你们还可以洗个澡，如果想的话。”

阿尔科克太太跟着班特里夫人，沿走廊走了过去。

“您真是太好了，班特里夫人。我不得不承认，我自己是不敢提出这种要求的。”

“如果一个人真想去某个地方，那就得敢作敢为。”班特里夫人说。

她们沿着走廊推开各式各样的门。不久，“啊”和“哦”声就从阿尔科克太太及另外两位参加这次“观光”的女士们嘴里传了出来。

“我实在喜欢粉红色的那间，”阿尔科克太太说，“哦，我真是太喜欢粉红色的那间了。”

“我喜欢有海豚瓷砖的那间。”另外两位女士中的一位说道。

班特里太太愉快地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一时间，她还真忘了这房子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全是淋浴！”阿尔科克太太惊叹道，“我不那么喜欢淋浴，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不让头发淋湿。”

“要是能偷看一眼卧室就好了。”另两位女士中的一位说，口气中充满了渴望，“但我觉得这样做太八卦了，你们觉得呢？”

“哦，我想我们还是不要了。”阿尔科克太太说。然后她们都满怀期待地看着班特里太太。

“呃，”班特里太太说，“对，我觉得我们不能这么做——”然后她又开始同情这两位女士，“但是——我想，如果我们只快速地看一眼的话，也没人会发现。”她把手放在了一个门把手上。

但这点已被主人料想到了，卧室的门都锁着。每个人都感到非常失望。

“我想他们需要点隐私。”班特里夫人体贴地说。

她们又沿着走廊折了回来。班特里夫人从楼梯平台的一扇窗户向外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下面的米维太太（来自开发区）穿着一件带皱边的蝉翼纱连衣裙，显得极为时髦。她还注意到，和米维太太一起来的，是马普尔小姐家的谢莉，班特里夫人一时想不起她的姓了。她们俩看起来都很愉快的样子，边聊边笑着。

突然间，班特里夫人觉得这幢房子又老又破，而且极为造作。除去闪亮的新漆及内部的改建，它本质上还是一幢历经沧桑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古旧建筑。离开它是明智的，班特里夫人想，房子就跟其他任何东西一样，总会有失去辉煌的一天，而现在，这一天到了。它只是被整了个容，在我看来，这一点意义也没有。

突然，她听到一阵轻微的嘈杂声，和她在一起的两位女士开始向前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位说道，“听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们顺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了回去。埃拉·杰林斯基匆匆走了过来，和她们擦肩而过。她试着转动一间卧室的门把手，但立马说道：“哦，该死的。显然，他们把房门都锁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班特里夫人问。

“有人病了。”杰林斯基小姐简洁地答道。

“哦，天哪，我很抱歉。我能帮点什么吗？”

“我想这儿应该有医生吧？”

“我没见到本地的医生来，”班特里夫人说，“不过我想肯定能找到一位。”

“贾森正在打电话，”埃拉·杰林斯基说，“但是她的情况真的很糟糕。”

“她是谁？”班特里夫人问。

“我想是个叫巴德科克太太的人。”

“希瑟·巴德科克？可是她刚才看起来还好好的。”

埃拉·杰林斯基有些不耐烦地说：“是心脏或脑部疾病突发，要不就是癫痫发作，或是别的什么。您知道她有心脏病或者类似的疾病吗？”

“说实话我完全不了解她，”班特里夫人说，“对我而言她很陌生，她住在开发区里。”

“开发区？哦，您是说那个居民住宅区。我都不知道她丈夫现在在哪儿，甚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中年，很白，不引人注目。”班特里夫人说，“他是和她一块儿来的，所以现在肯定在某个地方。”

埃拉·杰林斯基走进一间卫生间。“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找些什么东西给她，”她说，“比如碳酸铵溶液[1]，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

“她是晕倒了吗？”班特里夫人问。

“比这还糟糕。”埃拉·杰林斯基说。

“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班特里夫人说。她转身朝楼梯口疾步走去，在拐角处一头撞上了贾森·拉德。

“您看见埃拉了吗？”他问，“埃拉·杰林斯基？”

“她朝那里去了，进了一个卫生间。正在找什么东西，类似碳酸铵溶液之类的。”

“她没必要操心了。”贾森·拉德说。

他的口气让班特里夫人为之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情况很糟糕吗？”她问，“真的很糟糕，是吗？”

“可以这么说。”贾森·拉德说，“那位可怜的女士死了。”

“死了！”班特里夫人真的震惊极了。她又说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可她刚才看起来还好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贾森·拉德说。他站在那儿，满面愁容。“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注释：

[1]用作提神药。

第六章

1

“好啦，”奈特小姐把早餐托盘放在了马普尔小姐的床头桌上，“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我发现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她又加了一句，口气中显得有丝不满。

“我很早就醒了。”马普尔小姐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或许你也会这样的。”

“班特里夫人打过电话来，”奈特小姐说，“大概是半小时之前，她说要跟您说话，但是我告诉她最好等您用过早餐后再打过来。我可不想在那个时间点来打扰您，那时您茶都没喝，东西也没吃呢。”

“如果有朋友给我打电话，”马普尔小姐说，“我希望能被第一时间告知。”

“对不起，我肯定会告知您的，”奈特小姐说，“只是那么做在我看来有些不妥当。在您喝完茶、吃过煮鸡蛋和吐司加黄油后再说吧。”

“半小时前，”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那就是——让我想想——八点钟。”

“太早了。”奈特小姐重申道。

“我相信，要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班特里夫人是不会在那个时间点打电话来的。”马普尔小姐边想边说，“她通常不会一大清早给我打电话。”

“哦，好了，亲爱的，别为这事儿烦恼了。”奈特小姐安慰道，“我想她很快就会再打过来的。或者，要我为您打过去吗？”

“不用，谢谢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还是先趁热把早饭给吃了吧。”

“希望我没忘记什么东西。”奈特小姐兴高采烈地说。

一样东西也没落下。茶用开水沏得刚刚好，鸡蛋正好煮了三分四十五秒，吐司也烤得十分均匀，黄油被精致得弄成一小团，旁边搁着一小罐蜂蜜。不可否认，在某些方面，奈特小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马普尔小姐非常享受地吃完了早餐。这时楼下的吸尘器开始嗡嗡作响，谢莉来了。

与吸尘器的嗡嗡声同时传来的，是一段清新优美的歌声，唱的是一首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奈特小姐进来取早餐盘时摇了摇头。

“我真希望这位年轻的女士不要在房子里到处唱歌，”她说，“我觉得这么做很不尊重他人。”

马普尔小姐微微笑了下。“谢莉的脑袋里永远不会想到毕恭毕敬，”她评论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呢？”

奈特小姐嗤之以鼻道：“现在和过去相比真是大不一样了。”

“那是自然，”马普尔小姐说，“时代不同了，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她又补充道，“或许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班特里夫人了，看看她有什么事。”

奈特小姐匆忙跑开了。一两分钟后，传来一阵轻快的敲门声，谢莉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活泼又兴奋，漂亮极了。一条随意地印着水手及海军徽章的塑料围裙系在她深蓝色的连衣裙上。

“你的头发看起来很漂亮。”马普尔小姐说。

“昨天才烫的，”谢莉说，“这会儿还有点硬，但很快就会变自然的。我上来看看您是不是已经听说了那件事。”

“什么事？”马普尔小姐问。

“关于昨天在戈辛顿庄园里发生的事。你知道的，在那里有个为圣约翰急救组织筹款的活动。”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有人在聚会中死了。一个叫巴德科克太太的人。就住在我们家附近，我想您可能认识她。”

“巴德科克太太？”马普尔小姐警觉地说，“我好像认识她。我想——是的，就是这个名字——那天我摔倒了，她出门把我扶了起来。她是个好人。”

“哦，希瑟·巴德科克总是那么好心，”谢莉说，“一些人说她过分好心了，他们说那是多管闲事。嗯，不管怎么说，她死了。就是这样。”

“死了？！可是，怎么死的呢？”

“我可不知道，”谢莉说，“我想她能参加宴会是因为她之前是圣约翰急救队的秘书。她、镇长，还有其他很多人。我听说她喝了杯什么东西，五分钟后就觉得不对劲，一眨眼的工夫就死了。”

“多么可怕的遭遇！”马普尔小姐说，“她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吗？”

“大家都说她身体好得没话说。”谢莉说，“当然了，这谁都不知道，对吗？我想要是您心脏有些问题，别人也不会知道。不管怎样，我可以告诉您，他们没把她抬回家。”

马普尔小姐显得有些茫然。“没把她抬回家是什么意思？”

“她的尸体，”谢莉的兴奋劲儿丝毫未减，“医生说要进行一次尸体解剖，或者叫验尸——随便你怎么说。他说之前从没给她看过病，并且看不出死亡原因。在我看来这有点古怪。”她补充道。

“你所说的古怪又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问。

“呃，”谢莉想了想，“古怪，似乎这件事背后有什么秘密。”

“她丈夫非常悲伤吗？”

“他脸色煞白。可以说我从未见过哪位男士有那样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马普尔小姐把耳朵竖得直直的，仔细倾听话语中细小微妙的差别。她的头微微倾向一边，就像一只好奇的小鸟。

“他对她非常专一吗？”

“她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完全臣服于她。”谢莉说，“但这也不能说明他专一，是吗？也许只是意味着他没有勇气坚持自己的原则。”

“你不喜欢她？”马普尔小姐问。

“事实上我都不怎么认识她，”谢莉说，“我的意思是，我并不了解她。我没有不喜欢她——我没有不喜欢生前的她。只是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罢了。她太爱插手管别人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她爱打听别人的私事？”

“不，不是，”谢莉说，“我一点那个意思也没有。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经常帮助他人。她总是很肯定地知道做事的最佳方式，别人心里怎么想都无关紧要。我有个阿姨就是这样。她很喜欢吃香饼[1]，于是就经常烤这种饼，然后送给大家吃。她从来没动脑筋想别人喜不喜欢吃这种香饼。有人会很不喜欢吃，因为他们受不了香菜的味道。呃，希瑟·巴德科克就有点这样的。”

“对，”马普尔小姐深思道，“是的，她是这样的。我也认识一个有点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她补充道，“活得很危险。尽管他们自己不知道。”

谢莉注视着她。“这种说法很有趣，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奈特小姐匆匆跑了进来。“班特里太太似乎出门了，”她说，“但是之前那通电话里她并没说要去哪里。”

“我能猜得出她要上哪儿，”马普尔小姐说，“她上这儿来了。我得起床了。”她补充道。

2

班特里夫人抵达时，马普尔小姐正坐在窗边她最爱的椅子上。

班特里夫人微微有些气喘。“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简。”她说。

“关于那个宴会？”奈特小姐说，“您昨天去了宴会，是吗？下午的早些时候我也在那里待了一小会儿，茶棚里很拥挤，人多得惊人。不过，我没能瞧见玛丽娜·格雷格，这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她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接着愉快地说：“我肯定你们俩要好好聊一会儿。”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她好像完全不知道那件事。”班特里夫人说，接着她机敏地看了朋友一眼，“简，我相信，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你是指昨天发生的死亡事件吗？”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班特里夫人说，“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说实话，人们知晓事情的方式都一样。定期来我家做家务的女佣谢莉·贝克告诉我的。我想，过一会儿肉店的老板就会告诉奈特小姐。”

“就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班特里夫人问。

“我对什么的看法？”马普尔小姐问。

“不要动怒，简。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有位女士——别管她叫什么——”

“希瑟·巴德科克。”马普尔小姐说。

“她来的时候精力十足，当时我已经到了。而一刻钟后她就跌坐在了椅子上，说自己不太舒服，喘了几口气后就死了。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人不可能一下子就得出结论来，”马普尔小姐说，“关键在于，当然了，医生怎么说？”

班特里夫人点了点头。“会有一番问讯，还会进行验尸。”她说，“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了，对吗？”

“不一定，”马普尔小姐说，“任何人都有可能觉得不舒服，然后突然死亡，他们验尸只是为了查明死因。”

“这次可远远不止这些。”班特里夫人说。

“你怎么知道？”马普尔小姐问。

“桑福德医生回家后给警察局打了电话。”

“是谁告诉你的？”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问。

“老布里格斯。”班特里夫人说，“不过，不是他本人告诉我的。你知道，他总会在傍晚下班后去照料桑福德医生家的花园。当时他正巧在离书房很近的地方修剪什么东西，听到医生在给马奇贝纳姆警局打电话。布里格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女儿，他女儿告诉了女邮递员，而女邮递员又告诉了我。”班特里夫人说。

马普尔小姐会心地笑了。“我明白了，”她说，“如今的圣玛丽米德和过去相比也没有改变多少。”

“消息传播的途径几乎是一样的。”班特里夫人赞同道，“嗯，那么，简，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显然，大家都会想到她的丈夫，”马普尔小姐沉思了一会儿说，“他当时在场吗？”

“是的，他也在那儿。你觉得没有自杀的可能？”班特里夫人说。

“当然不是自杀，”马普尔小姐肯定地说，“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你是怎么偶遇她的，简？”

“那天我散步去开发区，在她家附近摔倒了。她简直是热心的代名词，真是位非常善良的人。”

“你见到她丈夫了没？他看起来是那种会毒死妻子的人吗？”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当马普尔小姐有点要反驳的迹象时，班特里夫人赶忙继续说道，“他有没有让你联想到梅杰·史密斯或者伯蒂·琼斯？或是以前毒死过，哪怕是试图毒死妻子的人？”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他没让我想起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她补充道，“但是她不一样。”

“谁？巴德科克太太？”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她让我想起一个叫艾莉森·怀尔德的人。”

“这位艾莉森·怀尔德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完全不知道，”马普尔小姐缓缓说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样的。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些。所以，你看，她压根没办法防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我想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班特里夫人说。

“这很难解释清楚，”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这些来源于自我中心，但又不是自私自利。”她接着补充道，“你可以很善良、无私，甚至体贴周到，但就像艾莉森·怀尔德那样，你也许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因此，你也无法预期会有什么事发生在自己头上。”

“你能把话说得更清楚点儿吗？”班特里夫人说。

“好吧，我想我可以给你打个比方。这不是真实的事情，而是我虚构的。”

“接着说下去。”班特里夫人说。

“嗯，假设你走进一家商店，比方说，你知道店主有个儿子，是个年少无知的小混混。他听见你在跟他妈妈说，你家里有点钱或是银器或是一件珠宝。这是件令你为之兴奋和高兴的事情，因此你很想和别人说说。接着，你很有可能会提到有一个傍晚你要外出，你甚至会提到自己从来不锁门。当时你的大脑被这些东西占据了，为自己跟她讲的事情而兴致勃勃。接着，比方说，那天傍晚你因为忘带了某样东西而折回家去取，发现这个十恶不赦的男孩就在你家，被你抓了个现形。然而，他转过身来就给了你一棒子。”

“如今这种事几乎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班特里夫人说。

“不完全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大部分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意识。他们会意识到有时说某事或者做某事是不明智的，因为有人会注意到你，而且你无法确定听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艾莉森·怀尔德从来不会在意他人，她只专注于自己——像她这样的人，会告诉你他们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以及听说了什么。他们从来不会提及别人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他们的生活就像条单行线，只有他们在上面经过，别人对他们而言就像——就像是房间里的墙纸。”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我认为希瑟·巴德科克就是这种人。”

班特里夫人说：“你认为她是那种介入了某件事，自己却全然不知的人吗？”

“她甚至不知道这么做会很危险。”马普尔小姐说。继而又补充道：“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她会被谋杀的唯一原因。当然啦，”她说，“假定谋杀成立的话。”

“你确定她没有敲诈某个人？”班特里夫人提出了她的想法。

“哦，不会，”马普尔小姐向她保证，“她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她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她显得有些伤脑筋，又加了一句，“整件事情在我看来不太可能那样。我想应该不会是……”

“嗯？”班特里夫人催促道。

“我只是怀疑这次会不会是误杀。”马普尔小姐沉思道。

这时门被打开了，海多克医生像阵风一样走了进来，奈特小姐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

“啊哈，你们已经开始聊天了。”海多克医生看着两位女士，说道，“我过来看看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他对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想必我都不用问，我知道你已经在用我给你的建议进行治疗了。”

“什么治疗方法，医生？”

海多克医生用手指了指放在身边桌子上的针线活儿。“拆了它，”他说，“我没说错吧？”

马普尔小姐用惯常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方式微微眨了眨眼。

“你是在开玩笑吧，海多克医生？”她说。

“你骗不过我的眼睛，我亲爱的女士，这么多年来，我太了解你了。戈辛顿庄园里的猝死事件发生后，圣玛丽米德就开始闲言碎语满天飞了，不是吗？验尸报告还没出来，人们就认定这是桩谋杀案了。”

“什么时候开始验尸？”马普尔小姐问。

“后天。”海多克医生说，“届时，”他说，“我想，你们两位女士能将整个事件理一遍，根据验尸报告，综合其他观点做出一个判断。嗯……”他补充道，“我不该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完全没必要在一个不需要我服务的病人身上浪费时间。你面色红润、目光有神，一副享受目前生活的样子。没有什么能和有趣的生活相提并论。我得走了。”他迈着重重的步伐出去了。

“哪天我也要请他给我看病，不要桑福德医生了。”班特里夫人说。

“我也会这么做的。”马普尔小姐说，“他还是个很好的朋友。”她又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他来是为了暗示我继续下去。”

“那么，也就是说，这确实是桩谋杀案喽？”班特里夫人说。她们俩对视了一下。“不管怎样，看来医生是这么认为的。”

奈特小姐送来了咖啡，这种形式的打岔让她们俩极为不耐烦。奈特小姐一走，马普尔小姐立刻说道：“那么，多莉，当时你也在场？”

“实际上，我算是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发生。”班特里夫人说道，口气中带有一些得意。

“太棒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是说——呃，你知道我的意思。那么，你就可以精准地告诉我，自她到达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我被带进那幢房子，”班特里太太说，“作为一个平民。”

“谁领你进去的？”

“哦，是一位苗条的年轻男子。我想他是玛丽娜·格雷格的秘书，或是做类似工作的人。他把我带了进去，还上了楼。在楼梯的尽头，他们设置了一个这次重聚宴会的接待处。”

“在楼梯平台上？”马普尔小姐惊讶地问道。

“嗯，不过他们全部修整过了。他们把化妆间和卧室都拆了，于是形成了一间凹室，实际上也能算作一个房间了。看起来迷人极了。”

“我明白了。那么，都有些什么人在呢？”

“玛丽娜·格雷格，她看起来很自然，但魅力四射。穿着灰绿色的裙子，显得婀娜多姿，十分美丽。还有她的丈夫，这是当然的了。以及那位我跟你说过的埃拉·杰林斯基，她是他们的公关秘书。然后还有……嗯，我想还有八到十个人吧。有些人我认识，有些则不认识。那些我不认识的，可能是电影制片厂里的人。牧师和桑福德医生的妻子也在。医生一开始不在，是后来才到的。科里特林上校及夫人、郡长、一个像是报社里的人，还有一个举着大相机照相的年轻女子。”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

“请接着说。”

“希瑟·巴德科克和她丈夫就在我之后到的。玛丽娜·格雷格跟我寒暄了几句后，就去跟另外一个人说话了，哦，对，是那位牧师。接着，希瑟·巴德科克和她的丈夫到了。你知道的，她是圣约翰急救队的秘书。有人介绍说她工作时十分勤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玛丽娜也说了不少好话。接着，这位巴德科克太太——简，我不得不说这让我极为震惊，她真是个令人生厌的女人——开始大讲特讲多年前在某个地方见过玛丽娜·格雷格。她说话一点也不委婉，因为她精确地说出了那是几年前，其他的事情也交代得清清楚楚。我敢肯定这些女演员、影视明星，甚至是普通人，都不喜欢旁人来提醒自己确切的年龄。不过，我想她似乎没想过这些。”

“确实，”马普尔说，“她不是那种会思考这种问题的人。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只是有那么一小会儿，玛丽娜·格雷格显得有些反常。”

“你是指她有点恼火了？”

“不，不，我不是指这个。实际上，我敢肯定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眼神直愣愣的，你知道，越过巴德科克太太的肩膀。巴德科克太太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克服病痛，偷偷溜出去见玛丽娜，并得到她亲笔签名的愚蠢故事。等她讲完后，有那么一段气氛诡异的沉默，于是我看了看她的脸。”

“谁的脸？巴德科克太太的？”

“不，是玛丽娜·格雷格的。巴德科克太太的话她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勾勾地停在了对面的墙上。带着某种……我没法儿跟你解释清楚。”

“但是你得试试，多莉，”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我觉得这一点可能极为重要。”

“她的表情似乎僵住了，”班特里太太在努力地挑选词语，“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哦，天哪，描绘起来真是太难了。你还记得《夏洛特女郎》这首诗吗？‘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嗯，这就是她看起来的样子。如今人们都在嘲笑丁尼生，可我年轻时读《夏洛特女郎》时总害怕地发抖，现在也还是这样。”

“她的表情僵住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她的目光越过巴德科克太太的肩头停在了对面的墙上。墙上有什么东西吗？”

“哦！我想是一幅画吧，”班特里夫人说，“你知道的，那种意大利名画。我想是贝利尼《圣母像》的复制品，我也不确定，是圣母抱着一个开怀大笑的婴儿。”

马普尔小姐皱了一下眉：“我不明白，一幅画怎么会让她有那样的表情。”

“尤其还是幅她每天都能看到的画。”班特里夫人表示同意。

“我想，那时还不断有人顺着楼梯上来吧？”

“嗯，是的，有人。”

“是谁，你还记得吗？”

“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看到了某个从楼梯上来的人？”

“嗯，有这个可能，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确实……那么，让我想想。精心打扮、戴着项链和各种配饰的镇长先生及夫人；一位相当年轻的小伙子，蓄着长发、留着时下流行的可笑胡子；一个扛着照相机的女孩，站在楼梯边的某处，为上楼的来宾及他们和玛丽娜握手的场景拍照。还有……让我想想，还有两位我不认识，我想应该是电影制片厂里的人；还有来自洛厄农场的格莱斯一家。可能还有其他人，但现在我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头绪，”马普尔小姐说，“之后发生了些什么?”

“我想贾森·拉德用胳膊肘轻推了她一下还是怎么的，她突然又恢复了神志，开始对着巴德科克太太微笑，并像往常那样与她攀谈。你知道的，甜美、大方、自然、充满魅力，都是她惯用的技巧。”

“然后呢？”

“然后贾森·拉德给了她们两杯喝的。”

“什么喝的？”

“我想是代基里酒，他说这是玛丽娜的最爱。接着他把一杯给了妻子，另一杯给了巴德科克太太。”

“非常有意思，”马普尔小姐说，“确实非常有意思。接着又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领着一群聒噪的女人去参观卫生间了。接下来我所知道的事，就是那个女秘书匆匆跑过来说有人觉得不太舒服。”

注释：

[1]一种由芝麻籽或者香菜籽和柠檬放一起烘烤的甜饼。

第七章

验尸过程非常短暂，结果令人失望。死者的丈夫做了身份确认，剩下的就是医学证明了。希瑟·巴德科克死于四粒氢基-乙基-苯二氮，反正就是类似这种名字的药。没有证据表明这药是怎么下的。

调查暂停了两周。

结果出来后，弗兰克·科尼什探长走到了阿瑟·巴德科克面前。

“我能跟您聊两句吗，巴德科克先生？”

“当然，当然可以。”

阿瑟·巴德科克显得比往常更加心乱如麻。“我想不通，”他咕哝道，“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有车，”科尼什说，“我开车送您回家，好吗？那里更好、更私密一些。”

“谢谢您，先生。是的，是的，我想这么做要好得多。”

他们在阿灵顿巷三号那扇干净的蓝色小门附近把车停了下来。阿瑟·巴德科克在前面带路，探长跟在他身后。他掏出钥匙，但还没插入钥匙孔，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开门的女士向后退了一步，显得有点尴尬。阿瑟·巴德科克则被吓了一大跳。

“玛丽。”他说道。

“我刚为你准备了些茶点，我想你回来后可能会需要。”

“您真是太好了，这点我很肯定。”阿瑟·巴德科克感激地说，“呃——”他犹豫了一下，“这位是科尼什探长。贝恩太太，她是我的邻居。”

“我知道了。”科尼什探长说道。

“我再去拿杯茶。”贝恩太太说道。

她走开之后，满腹狐疑的阿瑟·巴德科克把探长领进了前厅右边的客厅里，里面放满了鲜艳的印花布艺家具。

“她人很好，”阿瑟·巴德科克说，“一向这么热心。”

“你们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哦，没有，是我们搬到这儿之后认识的。”

“那我想应该也有两年了吧，或者三年？”

“到现在刚好三年。”阿瑟说，“但是贝恩太太是六个月前才来的，”他解释道，“她儿子在附近工作，于是丈夫去世后，她就搬到了这里，和儿子一起住。”

这时贝恩太太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大概四十岁，肤色略深，看起来相当热情。深色的眼睛和头发让她看起来像极了吉卜赛人，同时她的眼睛有些奇怪，带有一种警惕的目光。她把托盘放在了桌上，科尼什探长说了些好听又无关紧要的话，但心里的戒备时刻未曾松懈，这是他特有的职业本能。女子警惕的眼神，以及阿瑟在介绍他身份时她微微吃惊的表情，都没能从他眼中溜过去。他非常了解人们会在警察面前表现出丝丝不安的原因。一种是担心自己无意间触犯了庄严的法律而显现出的恐慌和疑虑，但是还有另一种情况。他感觉到眼下就是这第二种情况。他认为贝恩太太曾经与警方有过什么瓜葛，导致她变得异常机警和拘束。他暗暗决定要去发掘玛丽·贝恩更多的信息。放下托盘后，她说自己不能和两位一起喝茶，要回家了，于是就离开了。

“看起来是位不错的女士。”科尼什探长说。

“是的，确实。她是位非常热心的好邻居，同时也是位有同情心的女士。”阿瑟·巴德科克说道。

“她是您妻子的好朋友吗？”

“不，不是，我觉得不能算是。她们俩仅仅是相处愉快的邻居关系，没什么特别的。”

“我明白。好了，巴德科克先生，我们想从您这儿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我想，这次验尸结果一定让您吃惊不小吧？”

“哦，是的，探长。显然，我发现您也觉得这里头有点问题，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希瑟的身体一直很好。事实上，她没生过一天病。我对自己说：‘一定有问题。’但结果仍旧让人难以置信，要是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探长。真的，简直太难以置信了。那是什么东西啊——那个什么氢什么乙的——”他停了下来。

“它有个更简单的名字，”探长说，“出售的时候它有个品名，叫卡蒙。听说过吗？”

阿瑟·巴德科克茫然地摇了摇头。

“在美国这种药用得很多。”探长说，“我知道能轻易在哪里买到这种药。”

“它的功效是什么？”

“我的理解是，它能让大脑保持一种快乐而宁静的状态。”科尼什说，“是开给那些精神紧张的人吃的，这些人往往焦虑、压抑、忧郁、失眠，等等。开适当的剂量是没有危险性的，但是过量就不好了。您妻子似乎服用了普通剂量的六倍。”

巴德科克瞪大了眼睛。“希瑟一辈子都不会吃这种药的，”他说，“我十分确信，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要吃药的人。她从来不会沮丧或者担忧，她是您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快乐的人之一。”

探长点点头。“我明白。那么，没有医生给她开过这种药，对吧？”

“没有，当然没有。我敢肯定。”

“她的医生是哪位？”

“西姆医生。但我想自打我们搬来这儿之后，她没去看过一次病。”

科尼什探长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她不是那种需要这种药物的人，因此也不可能服用它？”

“她不是，探长。我保证她不是那种人。她一定是误服了……”

“这种情况下，误服是很难的。”科尼什探长说，“那天下午她吃过或者喝过什么吗？”

“嗯，让我想想。午饭——”

“您不用追溯到午饭时候，”科尼什说，“服用了这么大剂量的药，会发作得很快、很突然。茶，从下午茶的时候开始说。”

“嗯，我们进到庭院的大帐篷里，那里简直乱透了，但最终我们还是挤了进去，每人拿了个小圆饼和一杯茶。帐篷里很热，我们赶紧吃喝完，就走了出来。”

“所以，她在那儿只吃了这么一点东西，一杯茶和一个小圆饼？”

“是的，先生。”

“之后你们就进屋了，对吗？”

“是的，一位年轻的女士过来说，要是我妻子能赏光进屋的话，玛丽娜·格雷格小姐会非常乐意与她见面。我妻子自然非常高兴。她已经把玛丽娜·格雷格挂在嘴边好几天了。每个人都显得很激动，哦，就这一点，探长，您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清楚。”

“是的，确实，”科尼什说，“我妻子也很兴奋。唉，社会各界人士都愿意付钱进去一睹戈辛顿庄园的风采，瞧瞧对它进行的改造，并期待能看一眼玛丽娜·格雷格本人。”

“那位年轻的女士把我们领进了屋。”阿瑟·巴德科克说，“我们上了楼，聚会是在楼梯平台处进行的，但就我看来，那儿和过去很不一样。它更像是个房间，一大块被挖空的地方，里面放着桌椅，桌上还有饮料。我估摸当时应该有十二个人在场。”

科尼什探长点了点头。“是谁迎接你们的？”

“是玛丽娜·格雷格小姐本人。她丈夫跟她在一起，可我现在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贾森·拉德。”科尼什探长说。

“哦，是的，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嗯，不管怎么说，格雷格小姐很热情地欢迎了希瑟，一副很高兴能见到她的样子。接着希瑟就跟她聊开了，跟她讲多年前曾在西印度群岛上偶遇的事情，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了。”探长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接着格雷格小姐问我们要喝什么，然后她的丈夫，拉德先生，给了希瑟一杯鸡尾酒，叫代克雷酒什么的。”

“代基里酒。”

“对，先生。他拿了两杯，一杯给了希瑟，一杯给了玛丽娜。”

“那您呢？您喝了什么？”

“我喝了杯雪利酒。”

“我明白了，那你们三个是站在一块儿喝的？”

“呃，不完全是。您瞧，有更多的人上楼来了。比如镇长，还有其他人——我想是一对美国的绅士和小姐——所以我们让开了一点儿。”

“接着您妻子就喝了那杯代基里酒？”

“没有，那会儿还没有，她没喝。”

“她那时没喝，又是什么时候喝的呢？”

阿瑟·巴德科克皱起眉头开始回忆。“我想……她把酒放在了某张桌子上。她看到了几位朋友，我想都是跟圣约翰急救队有关的，他们从马奇贝纳姆之类的什么地方开车过来。总之，他们聊了起来。”

“那她是什么时候才喝下那杯酒的呢？”

阿瑟·巴德科克又皱起了眉头。“是之后一小会儿。”他说，“那时人开始慢慢多了起来。有人轻轻推了一下希瑟的胳膊肘，她的酒洒了出来。”

“什么？！”科尼什探长猛然抬起头来，“她的酒洒了？”

“是的，我记得是这样的……她拿起酒杯啜了一小口，然后做了个鬼脸。您要知道，她不太喜欢鸡尾酒，但同样，她也没打算喝太多。不管怎样，她就站在那儿，有人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于是酒都洒了出来。洒在了她的裙子上，我想也洒到了格雷格小姐的裙子上。格雷格小姐表现得真是再好不过了，她说没关系，裙子上不会留下任何污渍。她还掏出手帕帮希瑟擦裙子，接着她递过手中的酒杯说：‘喝这个吧，我还没碰过呢。’”

“她递过了自己的酒，对吗？”探长说，“这点您能肯定吗？”

阿瑟·巴德科克想了一会儿。“是的，我很肯定。”他说。

“然后您妻子接过了酒杯？”

“呃，一开始她不想要的，先生。她说：‘哦，不行，我不能这么做。’但格雷格小姐笑着说：‘我已经喝得太多了。’”

“于是您妻子接过了酒杯，然后呢？”

“她稍稍转过脸去将酒喝掉，我想，她喝得很快。接着她沿着走廊走了一小段，看看花和窗帘。窗帘真的很漂亮，我们之前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然后我碰到了一位朋友，阿尔科克议员，我就跟他聊了起来。当我环顾四周时，发现希瑟坐在椅子上，表情十分古怪。于是我上前问她：‘你怎么啦？’她说自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哪种不对劲？”

“我不知道，先生。我没时间问清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有些沙哑，头也在微微摇晃。突然，她大大地吸了半口气，头向前一倒。她死了，先生，死了。”

第八章

1

“你是说圣玛丽米德？”总探长克拉多克猛地抬起头。

助理警长有些诧异。

“是的，”他说“圣玛丽米德，怎么了？它——”

“没什么。”德莫特·克拉多克说。

“就我所知，那是个小地方。”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当然，如今也新建了不少楼房。事实上，据我所知，从圣玛丽米德到马奇贝纳姆这一路上都是这样。黑林福斯电影制片公司，”他补充道，“在圣玛丽米德的另一头，朝着巴辛市场的那个方向。”他仍旧是一脸好奇。德莫特·克拉多克觉得自己也许该再解释一下。

“我认识住在那儿的一个人，”他说，“在圣玛丽米德，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也许她已经死了，我不太确定。如果没死的话……”

助理警长明白了属下的观点，或者说，至少他认为自己明白了。

“是的，”他说，“这能让你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事件本身。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当地的八卦，因为整件事都很古怪。”

“郡里已经来找我们了？”德莫特问。

“是的，我这儿有封郡警察局长发来的信，他们认为这不仅仅是起地方性案件。戈辛顿庄园是这片地区中最大的宅子，最近被卖给了影星玛丽娜·格雷格和她的丈夫，作为其宅邸。他们正在黑林福斯的新电影公司拍一部电影，还在宅子里举办了为圣约翰急救队筹款的宴会。死者——名字叫希瑟·巴德科克——是圣约翰急救队的地方秘书，也为这次宴会做了不少后勤工作。她似乎相当能干，也算有头脑，并且在当地很受欢迎。”

“是那种蛮横霸道的女人吗？”克拉多克提醒道。

“很有可能，”助理警长说，“就我的经验来看，蛮横霸道的女人很少会被谋杀，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一想到这件事就会让人觉得有些遗憾。出席宴会的人空前地多，天气很热，一切都顺利地按计划进行着。玛丽娜·格雷格和她丈夫在戈辛顿庄园里举办了一个小型私人招待会，大约有三四十个人到场。地方要员、圣约翰急救队的相关人员、玛丽娜·格雷格的朋友，还有几个电影制片厂里的人。一切都很平静、美好、愉快。但极其荒谬的是，希瑟·巴德科克居然在那儿被毒死了。”

德莫特·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说：“选这个地点作案真是奇怪。”

“这也是郡警察局长的观点。如果有人想毒死希瑟·巴德科克，为什么非要选这么个下午，以及这样的场合？有几百种更简便的下手方式。要知道，在二三十个来回走动的人当中下药到鸡尾酒里，不管怎么说，都是相当冒险的。肯定会有人看到。”

“药肯定是下在酒里的？”

“是的，肯定在酒里。我这儿有详细的记录，是个医生们喜欢的费解名字，不过实际上这种药在美国是很常见的处方药。”

“在美国，我懂了。”

“哦，在我们国家也是。只是这些药物在大西洋的另一端用得更随意一些。少量服用对病情很有帮助。”

“必须要处方，还是能自由购买？”

“不，你必须得有处方。”

“确实奇怪。”德莫特说，“希瑟·巴德科克和这帮搞电影的人有关系吗？”

“没有任何瓜葛。”

“她家里人呢？”

“只有她丈夫。”

“她丈夫。”德莫特沉思道。

“是啊，人们总会这么想，”他的上司赞同地说，“但是那个当地的探长——我想他的名字叫科尼什——好像完全不这么认为。尽管他在报告中指出巴德科克先生看上去有些紧张和不安，但他同时指出，正派的人在被警察问讯时都会这样。他们似乎是很一对很忠诚的夫妻。”

“换句话说，当地的警察认为这案子不该归他们管。好吧，我想这件案子应该会很有趣，我接了。那我现在就去啦，先生？”

“好的，最好能尽快赶到那里，德莫特。你想要谁跟你一块儿去？”

德莫特思索了一会儿。

“我想就蒂德勒吧，”他思考着说，“他人不错，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十足的影迷。我想这一点也许能帮上忙。”

助理警长点了点头。“祝你好运。”他说。

2

“哇！”马普尔小姐满面红光，既快乐又惊喜，“这真是太意外了。你好吗，我的孩子？尽管你现在已经不再个孩子了。你现在在做什么？总探长还是他们新创出来的高级警官？”

德莫特跟她说了自己目前的职位。

“我想我都不需要问你来这儿是要干吗。”马普尔小姐说，“我们这儿的谋杀案绝对能引起苏格兰场[1]的注意。”

“他们把案子移交给我们了，”德莫特说，“所以，我一到这儿就自然地直奔司令部来了。”

“你是说……”马普尔小姐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是的，姑姑，”德莫特毫不避讳地说，“我就是指您。”

“但恐怕，”马普尔小姐遗憾地说，“我如今已经不太过问世事了，我甚至很少出门。”

“您出门次数多到能摔上一跤，并且被一位十天后将被谋杀的女士扶了起来。”德莫特·克拉克多说。

马普尔小姐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我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些事的。”她说。

“您该知道，”德莫特·克拉克多说，“之前还是您告诉我的，在小村庄里，每个人都悉知所有的事。”

“我有个不会被记录下来的问题，”他补充道，“您看见她时，有没有觉得她会被杀？”

“当然没有，完全没有。”马普尔小姐惊呼道，“这想法多么荒唐！”

“当您直视她丈夫的眼睛时，没有联想到哈里·辛普森、大卫·琼斯或是多年前认识的谁吗？那种会把自己妻子推下悬崖的男人。”

“不，我没有，”马普尔小姐说，“我很肯定巴德科克先生不会做那种邪恶的事情。至少，”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基本能肯定。”

“但人的天性使然……”克拉多克顽皮地嘟哝道。

“确实，”马普尔小姐说，接着又补充道，“我敢说，经过这次理所应当的悲痛后，他不会太思念她……”

“为什么？他常受她的压迫？”

“哦，那倒不至于，”马普尔小姐说，“但我认为她——嗯，她不是那种体贴的女人。心地善良，却不懂关心体谅。她很爱他，在他生病时照顾他，料理他的三餐，是位很好的主妇。但我觉得她不会——呃，甚至不会知道他的感受和想法。这点会让男人活得很寂寞。”

“啊，”德莫特说，“那他将来的生活会变得不那么寂寞了吗？”

“我猜他会再婚的，”马普尔小姐说，“可能还会很快。但遗憾的是，他很可能会娶一个相同类型的女人，我是说，他会找个性格比他本人强悍的女人。”

“有合适的人选吗？”德莫特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马普尔小姐说。接着她又遗憾地说：“我如今所知甚少。”

“那么，就谈谈您是怎么看的吧。”德莫特·克拉克多催促道，“您的想法总是不会落伍。”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出人意料地说，“你应该去拜访一下班特里夫人。”

“班特里夫人？她是谁？电影公司里的人吗？”

“不，”马普尔小姐说，“她住在戈辛顿庄园东面的小屋子里，那天的聚会她也在场。过去，她和她丈夫，也就是班特里上校，曾是那幢庄园的主人。”

“那天的聚会她也在场？那她看到了什么吗？”

“我想她一定会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那些未必和整个事件有关联，但我想那可能——只是可能——会让你有所启发。告诉她是我叫你去的。哦，对了，或许，你该提一下《夏洛特女郎》。”

德莫特·克拉克多歪着头看着她。

“夏洛特女郎？”他说，“这是个暗号，对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马普尔小姐说，“但这会提醒她明白我的意思。”

德莫特·克拉克多站起身来。“我会再回来的。”他提醒她道。

“你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哪天你有时间的话，或许可以过来和我一起喝杯茶。如果你还喝茶的话。”马普尔小姐相当惆怅地补充道，“我知道如今很多年轻人都只会出去喝酒撒欢，他们认为喝下午茶是件很过时的事。”

“我还不至于那么年轻。”德莫特·克拉克多说，“行，我会抽出一天时间过来陪您喝茶的。我们坐下来喝茶、闲谈，聊聊这个村子。顺便问一句，您认识什么影星或从事电影业的人吗？”

“不认识。”马普尔小姐说。“只听说过一些。”她补充道。

“嗯，您听说的事情通常都很多。”德莫特·克拉克多说，“再见了，见到您真高兴。”

3

“哦，您好！”班特里夫人说，当德莫特·克拉克多介绍完自己并亮明身份后，她显得有些吃惊，“见到您真是太令人激动了，难道不该有个警佐跟着您吗？”

“是的，我有个警佐，”克拉克多说，“但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在做例行调查吗？”班特里夫人满怀希望地问。

“类似的事情吧。”德莫特郑重其事地说。

“是简·马普尔让您来的吧？”班特里夫人把他领进她那间很小的客厅，解释道，“刚才我正在弄花，这个时间段的花朵总是不遂你的心意，不是蔫了，就是长得不规整。能有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真是太好了，尤其还是这么激动人心的事。那么，这的确是桩谋杀案，对吗？”

“您认为是谋杀吗？”

“呃，我想也有可能是场意外。”班特里夫人说，“没人能给个准信儿，我是指官方。居然没有证据能表明是谁、以何种方式下的药，这点听起来有些愚蠢。但是，当然，我们都将它当作谋杀来谈论。”

“那么，有没有谈到是谁干的呢？”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班特里夫人说，“我们都没讨论这个，因为我实在看不出有谁能下手。”

“您的意思是，就明显的可行性看来，您觉得在场的人中没人能做到？”

“呃，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要下手很难，但也谈不上完全不可能。不，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出有谁想这么做。”

“您是觉得，没人会想要谋害希瑟·巴德科克？”

“嗯，坦白地说，”班特里夫人说，“我无法想象会有人想杀死希瑟·巴德科克。我见过她好几次，您知道，在一些当地的活动中，比如女童子军、圣约翰急救队，以及教区里的很多活动。我发现她是位令人生厌的女士，她对任何事情都很热情，有些夸大其词，个人情感过于充沛。可你不会因为这些而想去杀她。在过去，要是瞧见她这样的女人走向你家大门，你就会对客厅女佣说：‘跟她说主人不在家。要是她不懈追问，就说主人不见客。’这是我们过去惯用的手法，也十分行之有效。”

“您的意思是，人们会尽力避开巴德科克太太，但不会想永远地除掉她。”

“说得好。”班特里夫人说，并点头表示同意。

“她的家产不值一提，”德莫特谨慎地说，“因此没人能从她的死亡中获得什么，也没人不喜欢她到想除掉她的程度。我猜她不会去勒索别人吧？”

“她连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干这种事，这点我很肯定。”班特里夫人说，“她为人认真负责，很有原则。”

“那么，她丈夫有外遇吗？”

“我觉得不太会。”班特里夫人说，“那次聚会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像根被啃过的绳子一样。人看着不错，却有些窝囊。”

“看来这条线索走不通，是吧？”德莫特·克拉克多说，“那么我们就只能假设她知道点什么了。”

“知道些什么？”

“一些损害别人利益的事情。”

班特里夫人再次摇了摇头。“我表示怀疑，”她说，“我十分怀疑这种说法。她给我的感觉是，如果她知道点谁的什么事情，就会忍不住要说出来。”

“好吧，那就把这种可能性也排除掉。”德莫特·克拉克多说，“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来谈谈我这次造访的原因吧。我最钦佩和尊敬的马普尔小姐让我跟您提一提夏洛特女郎。”

“哦，那个啊！”班特里说。

“是的，”克拉克多说，“那个！不管指的是什么。”

“如今人们很少去读丁尼生的诗了。”班特里夫人说。

“我脑中能回响出几句，”德莫特·克拉克多说，“她总是望着外面的卡默洛特[2]，不是吗？

“网飞出窗外，朝远处飘去；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

“是的，她就是这样的。”班特里夫人说道。

“请您再说一遍。谁就是那样的？是哪样的？”

“她的表情就是这样的。”班特里夫人说。

“谁的表情？”

“玛丽娜·格雷格。”

“啊，是玛丽娜·格雷格。她什么时候的表情？”

“简·马普尔难道没跟你说吗？”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她叫我来找您。”

“她真讨厌。”班特里夫人说，“她叙述事情的能力比我强多了。以前我丈夫总是说我讲话不连贯，以至于他都不明白我在讲什么。不管怎么说，这很可能只是我的假想。可是，无论谁有那样的表情，都会让人难以忘怀。”

“请您跟我详细说一下。”德莫特·克拉克多说。

“嗯，发生在聚会的时候。我叫它‘聚会’是因为我还能怎么称呼它呢？但那不过是个在楼梯顶端平台处举办的招待会罢了，他们把那儿改得像一间凹室。玛丽娜·格雷格和她的丈夫都在那儿，他们邀请了一部分人上去。我受到了邀请，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曾是庄园的主人。他们还请了希瑟·巴德科克和她丈夫，因为整个宴会的流程是她安排的。我们碰巧几乎同一时间上楼，所以您瞧，当我注意到这点时，我刚好站在那里。”

“我知道了。那您在什么时候、注意到了什么？”

“嗯，就跟其他人见到明星时一样，巴德科克太太开始了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您知道的，讲述这是多么美妙、多么欣喜若狂的事情，讲述自己一直希望有天能再见到他们。接着她讲了一大段往事，关于自己多年前是如何偶遇她的，那时又有多兴奋。那时我在心里想，您要知道，对于这些可怜的明星来说，总要应对得当真是件令人厌烦的事情。接着，我就注意到玛丽娜并没有在听，她正瞪着眼睛。”

“瞪着——巴德科克太太？”

“不，不是，她的样子看起来已经把巴德科克太太全然忘记了。我是说，我相信她甚至没在听巴德科克太太讲话。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带着那种我称之为‘夏洛特女郎的表情’，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种让她不寒而栗的东西，她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同时也显得无法忍受。”

“厄运已降临到了我身上？”德莫特·克拉克多提醒道。

“是的，就是那样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称它为夏洛特女郎的表情。”

“可她到底在看什么呢，班特里夫人？”

“呃，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班特里夫人说。

“您是说，她站在楼梯的最高处？”

“她的目光越过巴德科克太太的头——不，我想是越过肩头。”“盯着楼道的中间吗？”

“可能往某一边稍稍偏点儿。”

“那时有人上楼来吗？”

“哦，有的，我想有五六个人吧。”

“她是不是在看其中特定的某一位？”

“这我就不知道了。”班特里夫人说，“您瞧，我并没有面朝着楼道，我当时看着她，因此是背对着楼道。我想她可能是在看一幅画。”

“但是，既然她就住在那幢房子里，那么一定对那些画相当熟悉。”

“是啊，是啊，那是当然。所以我想她一定是在看其中的某个人，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个。”

“我们得试着找出来，”德莫特·克拉克多说，“您还记不记得都有哪些人？”

“呃，其中之一是镇长，他带着夫人一起来的。还有个我想是一名记者，红头发，后来别人介绍了我们认识，但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我老记不清名字，好像叫加尔布雷斯——诸如此类的名字吧。然后是位高大的、黑黑的男人，我并不是指黑人，我只是说皮肤比较黑而已。他看上去很强悍，身边跟着一位女演员，衣着昂贵，光彩照人。最后是从马奇贝纳姆过来的老巴恩斯特普尔上将，他真的老了，可怜的老头儿。我觉得他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末日审判者。哦！还有从农场过来的格赖斯一家。”

“这些是您所记得的所有人吗？”

“呃，也许还有其他人。但是您瞧，我并没有，嗯，我是说我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我只知道镇长、巴恩斯特普尔上将，以及几个美国人大约都是那个时间段到的。还有几个专门拍照的人，其中一个我觉得是本地人，另外有一个是伦敦来的姑娘。她披着长发，拿着大大的相机，显得有些附庸风雅。”

“您觉得是他们中的某个人让玛丽娜·格雷格产生那种表情的？”

“我真的不知道。”班特里夫人十分坦率地说，“我当时只是奇怪，究竟是什么会让她产生那样的表情，接着我也没多想，只是在事后回想起这些事情。但是，当然啦，”班特里夫人又极其诚实地补充道，“这些很可能只是我的想象罢了。毕竟，她很可能只是突然牙痛了，或者被安全别针戳到了，要不然就是突然哪里有阵剧烈的绞痛。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会尽力不动声色，显得和平常一样，但表情却控制不了，会显得痛苦。”

德莫特·克拉克多笑了起来。“您真是位现实主义者，班特里夫人，这点我很高兴。”他说，“就像您说的那样，或许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但一点有趣的事实往往会是整个事件的关键线索。”

他摇着头起身去了马奇贝纳姆，递交他的官方调查报告。

注释：

[1]这是英国人对首都伦敦警察厅总部所在地一个转喻式的称呼。

[2]夏洛特被仙女囚禁在一个城堡里，这个城堡位于一个离亚瑟王王宫卡默洛特不远的孤岛上。

第九章

1

“那么，你在当地一无所获？”克拉多克把他的烟盒递给了弗兰克·科尼什。

“毫无收获。”科尼什说，“没有仇家，没有争吵，夫妻感情也很不错。”

“有没有值得怀疑的女士或男士？”

科尼什摇摇头。“没有，没有任何绯闻的迹象。她不是那种性感的女人，在很多个委员会之类的地方做事，有些当地的小竞争者，但也仅此而已。”

“她丈夫没有想娶其他的女人吗？他工作的地方没有这么一个人吗？”

“他在一个叫比德尔罗素的房产代理和评估公司工作。里面有一名同事患有扁桃腺肥大症，叫弗洛丽·韦斯特。另一名是格伦德尔小姐，她至少有五十岁了，像干草堆一样干瘪，没什么能让男人兴奋的。尽管如此，他要是很快再婚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克拉多克一脸颇感兴趣的样子。

“一位邻居，”科尼什解释道，“一位寡妇。验尸结束后我跟他一同回去，而那位女士已经在屋里为他准备好了茶点，对他照料有加。他则显得既惊讶又感激。依我看，她是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呢，可怜的家伙。”

“她是哪种类型的女人？”

“很好看，”科尼什承认道，“年纪不轻了，但有种吉卜赛人的美，皮肤和眼睛的颜色都很深。”

“她叫什么？”

“贝恩。玛丽·贝恩太太。玛丽·贝恩。她是个寡妇。”

“她丈夫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她有个儿子在附近工作，现在跟她住在一起。看起来是位娴静、正派的女人。另外，我有种感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他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五十分。我帮您在戈辛顿庄园预约了一次会面，十二点，我们得走了。”

2

德莫特·克拉多克那双总显得漫不经心的眼睛如今正观察着戈辛顿庄园，并在心中暗自记下了它的特征。科尼什探长把他领了进来，交给了一位名叫黑利·普雷斯顿的年轻人，随后便圆滑地离开了。自那以后，德莫特·克拉多克一直礼貌地冲普雷斯顿点头。黑利·普雷斯顿，他猜想，应该是贾森·拉德的公关或私人助理，要不然就是秘书，或者更有可能三者都是。他一直在说话，说得流畅自如，很少有停顿修改，并且很不可思议的，没有太多的重复。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急切地想要把自己的观点同任何一位遇到的人分享，这不禁让人联想到邦葛罗斯博士[1]。那位教授认为在美好的世界中，所有事物也都是最美好的。他变换着方式说了好几遍那是件多么遗憾的事，每个人都是多么地担忧，玛丽娜是如何完全陷入抑郁中，而拉德先生又是如何难过得难以言喻。发生这样的事能将一切击垮，不是吗？也许是对某种特定的物质过敏？他提出这一点作为参考——过敏症很不同寻常。他还说，总探长克拉多克能得到黑林福斯电影公司及其员工的全力配合。他可以问他想问的问题，去他想去的地方，他们会竭尽所能地提供一切帮助。他们都非常尊敬巴德科克太太，钦佩她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及对圣约翰急救队所作出的贡献。

接着他又继续说着，用不同的词语表达着相同的意思。没人比他更愿意与警方合作了，同时他努力表示这和电影公司那玻璃纸般的世界是多么遥远；贾森·拉德先生、玛丽娜·格雷格小姐，以及这宅子里的任何人，都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忙的。接着他微微点了无数次头。

德莫特·克拉多克利用这个停顿的机会，说：“太感谢您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带着一丝终止谈话的意味，这让黑利·普雷斯顿立马停住了。

“那么……”他诧异地停顿了一下。

“您说我可以提问？”

“当然，当然啦。就请问吧。”

“这就是她死亡的地点吗？”

“巴德科克太太？”

“巴德科克太太。是这个地方吗？”

“是的，当然。就在这儿。实际上，我至少得让您看看她坐的那把椅子。”

他们正站在楼梯平台改造的凹室里，黑利·普雷斯顿顺着走廊走了几步，指着一张像是仿制的橡木手扶椅。

“她当时就坐在这儿。”他说，“她说身体不太舒服，于是有人去找药，接着她就死了，就在那儿。”

“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最近去看过医生没，有没有被告知有心脏方面的问题……”

“她心脏一点问题也没有，”德莫特·克拉多克说，“她很健康。她的死是因为服用了某药物普通剂量的六倍，这玩意儿的官方名字我就不试着念出来了，但我知道它通常被叫做卡蒙。”

“我知道，我知道，”黑利·普雷斯顿说，“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服用。”

“真的吗？这真是太有趣了。您发现它有什么好的效果吗？”

“效果棒极了，真的棒极了。它能让你精神振奋，同时能抚平情绪，我想您懂我的意思。当然了，”他补充道，“你必须得适量服用。”

“这宅子里有这种药物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装作不知道而提了出来。黑利·普雷斯顿的回答也十分坦率。

“大概有很多吧。这里大部分卫生间的橱柜里都有一瓶。”

“这可没让我们的工作更省力啊。”

“确实，”黑利·普雷斯顿说，“也许她自己也吃这种药，然后她那天也吃了一剂，接着就像我说的那样，过敏了。”

克拉多克显得不那么信服。黑利·普雷斯顿叹了口气，说：“您肯定她服下了那么多的剂量？”

“哦，是的。那可是致命的剂量，而且巴德科克太太从来没吃过这类药物。就目前我们的调查情况来看，她只吃过小苏打和阿司匹林。”

黑利·普雷斯顿摇着头说：“这确实给我们带来了难题。是的，确实是。”

“拉德先生和格雷格小姐是在哪儿迎接客人的？”

“就在这儿。”黑利·普雷斯顿走到楼梯顶端说。

总探长克拉多克站到他身边，看着他身后的墙壁。墙的中间挂着一幅意大利的圣母和圣子画像，他猜想应该是某幅名画的优秀复制品。穿着蓝色长袍的圣母高举着新生的耶稣，孩子和母亲都笑着。一小群人站在两边，他们的眼睛向上看着圣子。算是一幅比较赏心悦目的圣母像了，克拉多克心想。画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扇窄窗，整个效果十分迷人，但就他看来，这里显然没有什么能使一位女子露出夏洛特女郎那末日降临般的表情。

“人们都是顺着这个楼梯上来的，对吗？”

“是的，是一小批一小批上来的，您知道的，不是一下子上来很多人的那种。我引领一部分人上楼，拉德先生的秘书埃拉·杰林斯基带另一波人上来。我们想让气氛尽量愉快和随意一些。”

“巴德科克太太上来时您在这儿吗？”

“真不好意思跟您说，克拉多克总探长，我是真想不起来了。我手上有份需要邀请的客人名单，我出去把他们领上来，介绍完毕后招呼他们喝点儿东西，接着我再出去带下一批人上来。光看人的话，我都不知道哪位是巴德科克太太，她不在我负责的名单里。”

“那班特里夫人呢？”

“哦，是的，她曾经是这儿的主人，对吗？我想班特里夫人和巴德科克太太及丈夫是差不多一起上来的。”他停顿了一下，“镇长先生也是那时候到的。他带着大大的官职项链，夫人是一头金发，穿着宝蓝色的褶皱裙。我记得这一切，但我要下楼去领下一批人，因此没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倒酒。”

“那么是谁给他们倒的酒？”

“哎呀，这我可说不准，那天我们有三四个人负责这事儿。反正我只知道当我下楼时镇长刚好上来。”

“您还记不记得，当您下楼时还有谁在楼道里？”

“吉姆·加尔布雷思，一个报社的小伙子，负责报道这次的招待会，另外还有三四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场有好几位摄影师，其中一位是本地的，我忘记他叫什么了；还有个带点艺术气质的女孩，来自伦敦，她特别擅长角度怪异的拍摄。她的相机就立在角落里，以便于拍摄格雷格小姐接待客人的场面。啊，让我想想，我想阿德威克·芬恩也是在那个时候到的。”

“谁是阿德威克·芬恩？”

黑利·普雷斯顿显得十分惊讶。“他可是个重量级人物啊，总探长，在影视界是极其有名的大人物，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在英国。”

“他的出现很让人惊讶吗？”

“我觉得是的，”普雷斯顿说，“他能来真是太好了，而且很出乎意料。”

“他是格雷格小姐或拉德先生的老朋友吗？”

“他们相识很多年了，格雷格小姐和第二任丈夫结婚时他们就认识了。我不知道贾森和他到底有多熟。”

“不管怎么说，他的到来是个令人愉快的惊喜。”

“确实是，我们都很高兴。”

克拉多克点了点头，然后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他一丝不苟地询问了有关饮料的问题，关于它们的成分，招待方式，以及是谁招待的，哪些用人和雇工在负责之类的。问题的答案似乎和科尼什探长暗示过的一样，尽管这三十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能极其容易地毒死希瑟·巴德科克，但如果那么做，三十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能看见！克拉多克觉得，这是个相当大的冒险。

“谢谢您，”最后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想和玛丽娜·格雷格谈谈。”

黑利·普雷斯顿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说，“真是抱歉，这不可能。”

克拉多克扬起了眉毛。

“真的？！”

“她一蹶不振，完全陷入抑郁情绪之中。她已经叫来私人医生照料了。医生写了份证明，在我这儿，我拿给您看。”

克拉多克拿过来读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玛丽娜·格雷格一直有私人医生照顾？”

“所有的男女演员都神经高度紧张，他们的生活压力很大，有些名人确实需要一个了解他们体质和神经的医生。莫里斯·吉尔克里斯特很有名气，他照顾格雷格小姐已经好几年了。您可以看到上面写的，近四年她生了不少病，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大概是一年前，她才恢复了活力和健康。”

“我明白了。”

克拉多克没有提出更多的异议，黑利·普雷斯顿似乎松了一口气。

“您想见见拉德先生吗？”他提议道，“他会在……”他看了一下手表，“他大概会在十分钟后从电影公司回来，如果您愿意等的话。”

“太好了，”克拉多克说，“那么，现在吉尔克里斯特医生在吗？”

“他在的。”

“我想和他谈谈。”

“啊，当然。我这就去请他来。”

年轻人匆匆离开了，德莫特·克拉多克站在楼梯的顶部陷入了沉思。当然，班特里夫人口中那个凝固住的表情，很可能都是她的想象。他认为她是个会急于下结论的人。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她匆忙下的这个结论很合理。也许玛丽娜·格雷格的表情并没有像夏洛特女郎预见厄运那般严重，但她很可能看到了让自己烦恼或生气的东西，这个东西让她忽略了正在交谈中的客人。那些被请到楼上的人中，也许有位不速之客——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于是立马转过身去。黑利·普雷斯顿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是莫里斯·吉尔克里斯特医生。吉尔克里斯特医生完全不是德莫特·克拉多克想象中的那样，他不像是位对病人态度亲切的医生，长得也其貌不扬。就面相来看，他是个直率、真诚、讲究事实的人。他穿了一身粗呢西装，在英国人看来这似乎有点儿花哨。他长着一头浓密的棕发，还有一双机警又敏锐的眼睛。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吗？我是总探长德莫特·克拉多克，能和您单独聊几句吗？”

医生点点头，继而转身沿着走廊走到快到尽头的地方，推开门，请克拉多克进去。

“在这里吧，没人会打扰到我们。”他说。

很明显，这是医生的卧室，布置得相当舒适。吉尔克里斯特医生指了指一张椅子，接着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知道，”克拉多克说，“根据您的建议，玛丽娜·格雷格小姐不能会见客人。她到底怎么了，医生？”

吉尔克里斯特微微耸了一下肩。

“神经紧张，”他说，“如果您现在去问她问题，不出十分钟她就会进入歇斯底里状态。我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如果您想让警医来找我，那我很乐意告诉他我的观点。她没办法参加调查，理由是一样的。”

“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克拉多克问。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看着他，笑了，那是个友善的微笑。

“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他说，“从人的角度，而非医学角度看，那我得说，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任何一个时间段，她不仅愿意见您，而且渴望见您！她有很多问题要问您，同时也想回答您的很多问题。他们都是这样的！”他将身子向前倾，“我想尽量多地让您了解，总探长，是什么东西让这些人有这样的举动。电影人的生活，一种压力不断的生活，而且你越是成功，压力也越大。你整天活在公众的视野里。去外景地拍摄也是你的工作，那可是漫长又辛苦乏味的活儿。你早上就到了那儿，然后坐着干等，接着你开始拍自己的那一小段戏，这一小段拍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你是在排练舞台剧，那么即便不是排一整幕剧，也起码要排其中的一小场。中间是有先后顺序的，这样比较人性化，也更容易让人接受。但如果你是在拍电影，那么所有的分镜都不是按顺序来的。那是件枯燥无味、没完没了的工作，它会让你筋疲力尽。当然，你能享受到奢侈的生活，你可以服用镇静剂，能泡上奢华的泡泡浴，用高档的面霜和粉，拥有专属医师。你能参加各种消遣活动和聚会，人脉广泛，但你永远都活在公众的视线中。你无法享受独处的乐趣，你没办法真正地——放松。”

“我能理解，”德莫特说，“我真的能理解。”

“另外还有一点，”吉尔克里斯特说，“你会选择这份职业，特别是你还很擅长做这行，那你就是某种特定类型的人。你就是那种——就我目前肤浅、贫乏的经验看来——整天因缺乏自信而烦恼的人。那是一种很可怕的忧虑感，总觉得自己无法满足大众的要求。人们认为演员都自命不凡，可这不是真的。他们并非骄傲自满。确实，他们有些自恋，但他们自始至终都需要安慰，不断地需要鼓励。去问问贾森·拉德，他一定也会这么说。你得让他们觉得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并一再地向他们保证。你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来鼓励他们，直至得到你想要的效果。但他们总会怀疑自己，这一点，用一个普通人的外行说法就是——神经质。该死的神经质！精神紧张。而且他们紧张得越厉害，工作会做得越好。”

“这说法很有意思，”克拉多克说，“非常有意思。”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尽管我不太清楚您为什么要——”

“我正在试图让您了解玛丽娜·格雷格，”莫里斯·吉尔克里斯特说，“毫无疑问，您看过她的片子。”

“她是位出色的女演员，”德莫特说，“十分出色，她有个性，美丽，富有同情心。”

“是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她具备所有这些特质，但她还是不得不通过拼命工作来延续之前营造出来的好印象。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神经被撕成了碎片。况且她原本就不算一位身体强健的女士——至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健。她的情绪总在绝望和狂喜中来回摆动，这点她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生来便是如此。她的生活遭受过许多痛苦，绝大部分痛苦来源于她自身，但也有一些不是。她所有的婚姻都不幸福，除了，我认为，这最后一次。她如今嫁给了一位深爱她多年的男子，她在爱情中得到了庇护，并乐在其中。至少，她目前是乐在其中的，没人知道这能持续多久。她的问题就在于：她要么认为自己终于到达了人生的某一点、某一个地方或是某一时刻，童话故事都成真了，什么坏事都不可能发生，她将永远幸福下去；要么就是情绪跌入谷底，认为自己的生活被完全摧毁，是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爱和幸福的人，而且未来也不可能得到。”他不动声色地补充道，“要是她能停留在这两种极端的中间，那就太好了。但同时，这世上就少了一名出色的女演员。”

他停顿了一会儿，克拉多克也没有说话。他正在纳闷莫里斯·吉尔克里斯特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为什么要如此详尽地分析玛丽娜·格雷格。吉尔克里斯特正看着他，似乎正迫切地等待德莫特问某个特定的问题，而德莫特非常想知道他究竟该问哪个问题。

最终他缓慢而又谨慎地问道：“在这儿发生的惨剧让她感到十分沮丧？”

“是的，”吉尔克里斯特说，“她很沮丧。”

“沮丧到有点反常？”

“这要看情况来说。”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

“取决于什么情况？”

“取决于让她沮丧的原因。”

“我想，”德莫特再次谨慎地说，“聚会当中突然发生一桩死亡事件，是很让人震惊。”

他发现对方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或者有可能，”他说，“不单单只是震惊？”

“当然了，这你没办法猜到。”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人们的反应，不管你对他们有多了解，你依旧没办法猜到，他们的反应总会出乎你的意料。玛丽娜·格雷格也许可以轻而易举地挺过去，她是个心地柔软的人。她会说：‘哦，真可怜，可怜的女士，多么悲惨。我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很有可能只是深表同情，却不会真正地在意，毕竟死亡事件在电影人的聚会中偶尔也会发生。或者，要是没有有趣的事情发生，她很可能会选择——注意，是无意识地选择——将自己戏剧性地带进整个故事中，好好地演上一场。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德莫特打算迎面直击。“我希望，”他说，“您能告诉我您真实的想法。”

“我不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我真的不确定。”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您知道的，我们有行业的规矩，这里存在一个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问题。”

“她对您说了什么吗？”

“我想这个我不能说。”

“玛丽娜·格雷格认识这位叫希瑟·巴德科克的女士吗？她们之前见过面吗？”

“我认为她完全不认识她。”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不，问题不在这儿，要我说，这和希瑟·巴德科克完全没关系。”

德莫特说：“这个叫卡蒙的玩意儿，玛丽娜·格雷格自己吃过吗？”

“她靠它过活，效果不错。”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这儿的其他人也都这样，”他补充道，“埃拉·杰林斯基服用它，黑利·普雷斯顿服用它，将近一半的人都在服用它——眼下它很时髦。这类药物都大同小异，人们厌倦了其中一种，就会去尝试另外一种。他们觉得它很棒，效果很好。”

“那么，它的效果真的很好吗？”

“呃，”吉尔克里斯特说，“确实有点儿效果，也有一定的作用。它能让你镇静下来，也能让你充满动力，使你感觉自己能做些平常认为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开太多，适量服用是没有危险的，它能帮助那些无法帮助自己的人。”

“我希望我能明白，”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您正试图告诉我什么呢？”

“我正在试图判定，”吉尔克里斯特说，“我的职责究竟是什么。我有两个职责，一是医生对病人的责任，病人说的话都属于秘密，医生必须保密。可还有另外一种观点，就是医生能猜到病人会有某种危险，就得采取措施去避免这种危险。”

他停了下来。克拉多克看着他，在等他说下去。

“是啊，”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必须要求您，克拉多克总探长，把我接下来告诉您的当成机密。当然了，不是对您的同事保密，而是对外面世界的人，尤其是这宅子里的，您可以做到吗？”

“我不能把话说死，”克拉多克说，“因为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就通常情况下，是的，我可以做到。也就是说，您提供给我的任何一条信息，我都只让自己及同事内部小范围地知悉。”

“好了，听着，”吉尔克里斯特说，“也许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女人能在神经紧张的时候说出任何话，玛丽娜·格雷格现在就是这种状况。我来告诉您她跟我讲了什么，可能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

“她说了什么？”克拉多克问。

“事情发生后，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于是她把我叫来了。我给了她点儿镇静剂，守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接着，在失去意识之前，她说：‘那杯酒本该是给我喝的，医生。’”

克拉多克瞪大了眼睛。“她真是这么说的吗？然后呢，第二天她怎么说？”

“她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了。有一次我特意提了一下，她回避掉了。她说：‘哦，您一定是搞错了，我从没说过那样的话，我想我当时已经失去一半的知觉了。’”

“但您认为她当时说的是真的？”

“她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吉尔克里斯特说，“但不代表事实就是那样。”他口气中带有一丝警告意味，“我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想毒死她还是希瑟·巴德科克，这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刚才说的是，玛丽娜·格雷格确实认为、并且深信，那药是为她准备的。”

克拉多克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他说：“谢谢您，吉尔克里斯特医生。我很感激您告诉我这些，我也明白您这么做的缘由。如果玛丽娜·格雷格对您所说的话是有事实根据的——当然我们希望没有——那么她现在仍然处在危险之中。”

“我就是这个意思，”吉尔克里斯特说，“这是整个事情的关键点。”

“您有理由相信事实就是这样的吗？”

“不，我没有。”

“您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吗？”

“不知道。”

“谢谢您。”

克拉多克站起身来。“还有一件事，医生，您知道她有没有对她丈夫说过相同的话呢？”

吉尔克里斯特缓缓地摇摇头。“没有，”他说，“这点我相当肯定，她没有告诉她丈夫。”

他和德莫特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您不需要我了吧？我得去看一下病人。一有可能，我会尽快让您和她交谈。”

他离开了房间，克拉多克则留在了里面，他撅起嘴，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注释：

[1]伏尔泰的讽刺小说《老实人》中的一位宫廷教授，在他看来，世界是完美的，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都尽善尽美。他不断地向他的学生灌输：“在这最美好的世界上，一切都走向美好。”

第十章

“贾森已经回来了，”黑利·普雷斯顿说，“请跟我来，总探长，我带您去他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贾森·拉德将它部分用作办公，部分用作起居室。里面的家具看上去很舒适，但不奢华。房间没什么个性，体现不出使用者的任何品位和偏好。坐在书桌旁的贾森·拉德此刻站了起来，上前迎接德莫特。德莫特心想，这个房间完全不需要个性，因为使用它的人已经充满个性。黑利·普雷斯顿是个既能干又能说的家伙，吉尔克里斯特既有魄力又有魅力，但和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位相比，德莫特立马就觉察到他不是个容易读懂的人。由于职业关系，克拉多克阅人无数，他能非常熟练地感知人的潜意识，并经常能读懂所遇之人的思维。他立马就感觉到，一个人最多只能揣测出贾森·拉德的部分所思所想，他的另一部分是禁止踏足的。他那深陷的眼睛显得很有内涵，能被察觉但不易读懂。丑陋又不平整的脑袋有着非凡的智慧，小丑般的脸庞能让你厌恶，也能深深地吸引你。这会儿，德莫特暗自想，我得坐下来好好倾听，还得悉心留意。

“抱歉，总探长先生，让您久等了，我被电影公司的一些小麻烦牵绊住了。您要喝一杯吗？”

“目前不用，谢谢您，拉德先生。”

小丑的脸突然皱了起来，那表情啼笑皆非，让人忍俊不禁。

“这儿不是喝酒的地方，您是这么想的吗？”

“事实上，我没有这么想。”

“是啊，我也觉得您不会这么想。那么，总探长先生，您想知道些什么？我能为您提供哪些帮助？”

“普雷斯顿先生已经非常充分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所有问题。”

“那对您有帮助吗？”

“没有我期待的那么有帮助。”

贾森·拉德显得很好奇。

“我还见了吉尔克里斯特医生，他告诉我，您的妻子身体还太虚弱，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玛丽娜，”贾森·拉德说，“她十分敏感，坦白讲，她目前正遭受着一场精神风暴。您得承认，这么近距离经历一场谋杀案很可能会引发一场神经风暴。”

“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德莫特·克拉多克冷静地表示同意。

“不管怎么说，您想问我妻子的问题，在我这里也能得到答案。事情发生时我就站在她旁边，老实说，我比我妻子观察得更仔细。”

“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德莫特说，“这个问题您或许已经回答过了，尽管如此，我还想再问一次。您或者您妻子，之前认识希瑟·巴德科克吗？”

贾森·拉德摇了摇头。

“完全不认识，我之前肯定没见过她。我收到过两封她代表圣约翰急救队寄来的信，但是在她死前五分钟才见到她本人的。”

“但她声称见过您妻子。”

贾森·拉德点点头。

“是的，我想是十二年还是十三年前，在百慕大。那是一个为支持急救队举办的大型花园聚会，我想是玛丽娜为他们揭的幕。至于巴德科克太太，那天刚引荐完，她就进行了一段冗长的讲述，关于自己是如何克服流感，从床上爬起来去参加那场盛会，并且得到了我妻子的亲笔签名的。”

他脸上又一次皱起那似笑非笑的微笑。

“我要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总探长。大批大批的人聚在一起、排起长队，就为了得到我妻子的亲笔签名，他们会一直珍视并记住这一时刻。我能理解，这算是他们生命中的大事件了。但我妻子自然不可能记得成百上千个索要签名的粉丝中的一位。坦白讲，她都不记得见过这位巴德科克太太。”

“这点我十分理解。”克拉多克说，“拉德先生，之前有一名旁观者告诉我，希瑟·巴德科克和您妻子讲话时，她略微有些心不在焉。您认为是这样的吗？”

“非常有可能，”贾森·拉德说，“玛丽娜的身体不是特别强健。当然，她已经习惯了那些被我称为公共社会事务的工作，并且能几乎下意识地履行她的职责。但当漫长的一天快结束时，她不免会感到疲劳。您刚才所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类似那样的时刻。我得说，我没发现那样的情况。不，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我确实记得她在回应巴德科克太太时显得有些迟缓。事实上，我想我还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肋骨。”

“有没有发生什么分散她注意力的事情？”德莫特问。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疲劳引起的分神。”

德莫特·克拉多克沉默了几分钟。他向窗外望去，阴郁的天空笼罩着戈辛顿庄园周围的森林。他看了看墙上的画，最后看了看贾森·拉德。贾森·拉德显得很殷勤，但仅仅是表情罢了，完全觉察不出他的情绪。他表现得很谦恭，轻松自如，但克拉多克觉得，事实上他很可能完全不是这样的。他是一位心理素质相当高的男人。德莫特心想，一个人没办法从他嘴里得到任何他不愿意说的事，除非跟他摊牌。德莫特做出了决定，他就打算这么做。

“您有没有想过，拉德先生，毒死希瑟·巴德科克纯属是个意外？真正的谋害对象是您的妻子？”

房间里一片沉默。贾森·拉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德莫特则在等待。最后，贾森·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神情。

“是的，”他轻声说道，“您说得很对，总探长，我很肯定，事实就是这样的。”

“但您此前都没提过这件事，既没和科尼什探长说，也没在调查会上说。”

“是的，我没有。”

“为什么呢，拉德先生？”

“我只能回答您说，这仅仅是个完全没有证据支持的个人想法，让我产生这种猜测的事实并不违法，而法律比我更有资格做出判定。我完全不了解巴德科克太太这个人，她也许有仇家，也许有人决心要在这个特殊的场合给她投下致命剂量的药物。尽管这是个怪异又牵强的决定，但也有令人信服的理由，那就是发生在公共场合，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现场的陌生人相当多，因此警方带人回去审讯问罪会变得困难。这些都是事实，但我坦白跟您讲，总探长先生，这不是我不说的原因。我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是，我不希望我的妻子觉得自己侥幸逃脱了被毒死的厄运，一秒钟都不希望。”

“多谢您的坦诚，”德莫特说，“可我还是不明白您保持沉默的动机。”

“不明白？也许很难解释清楚，这需要您了解玛丽娜这个人，并且理解她。她是个极度需要愉悦和安全感的人，她的物质生活已经非常富足，并赢得了艺术上的名望，可她的个人生活非常不幸。她一次又一次地认为自己找到了幸福，并显得欣喜若狂。可接着，希望又一一破灭。克拉多克先生，她没有办法理性、谨慎地看待生活。在上一次婚姻中，她就像个读童话故事的孩子一般，希望自己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又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微笑，那张丑陋的脸庞突然带有一种怪异的甜蜜感。

“可婚姻不是那样的，总探长先生，欣喜若狂的感觉不可能持续很久。如果能过上拥有小小的满足、宁静、互相关爱、简单快乐的生活，就已经很幸运了。”他又加了一句，“您结婚了吗，总探长？”

德莫特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那么的幸运或不幸。”他喃喃地说。

“在我们电影人的世界里，婚姻完全是职业上的冒险。影星们结婚的频率很高，有的幸福，有的是灾难，但都很少持久。在这方面，我觉得玛丽娜没什么好抱怨的，这和她的脾气秉性有很大的关系。她一心觉得自己不幸，周围的一切都不可能变好。她总是绝望地寻找着相同的东西，爱情，幸福，关爱与安全。她极度渴望要个孩子，而根据某些医学见解，正是她这种高强度的焦虑挫败了自己的目标。有位非常有名的医生建议她领养一个孩子，他说通常情况下，领养孩子能缓解一个人想做母亲的强烈愿望，然后不久就能顺利地生个孩子。玛丽娜领养了不止三个孩子，她曾一度拥有一定的幸福和宁静，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所以，您能想象出，十一年前当她听说自己将会有个孩子时那股子高兴劲儿了。她的快乐简直难以形容。她当时身体很好，医生们向她保证，一切都在变好。您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结果是一场悲剧。那个孩子，一个男孩，先天智力缺陷，是个低能儿。这个结果绝对是灾难性的，玛丽娜彻底崩溃了，生了好几年大病，一直待在疗养院里。尽管她恢复得很慢，但她确实恢复过来了。不久后我们就结婚了，她又重新对生活燃起了热情，并觉得自己还有可能得到幸福。一开始，要拿到一份不错的拍片合同对她来说都很难，大家都在怀疑她的身体状况能否承受得住压力。我必须与这一切作斗争，”贾森·拉德的嘴唇紧紧地合在了一起，“呃，这场斗争算是成功了，我们已经开始拍片了。与此同时，我们买下了这幢房子，并着手装修。就在两个星期前，玛丽娜还在跟我说她是多么地快乐，感觉自己终于能安定下来过幸福的家庭生活了，所有的烦恼都将被抛在脑后。我有些紧张，因为跟往常一样，她的期待总是过于乐观。但她那一刻无疑是快乐的，那种神经紧张的症状已经消失了，显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平静和安宁。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停下来，声音变得很苦涩，“直到发生了这件事，那个女人竟然死在——这儿！这件事本身就够令人震惊的了，我不能冒险——我下定决心不要冒险，不能让玛丽娜知道有人想要她的命。这将会是又一轮打击，甚至是致命的打击。这可能会促使她又一次精神崩溃。”

他直视着德莫特。

“您现在能理解了吧？”

“我明白您的想法，”克拉多克说，“但请原谅我，难道您忽视了一件事吗？您告诉我您坚信这起谋杀案是针对您妻子的，难道此时这种危险已经不存在了吗？如果投毒没成功，难道凶手不会再做一次吗？”

“当然，我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贾森·拉德说，“但我很有信心——可以说要感谢事先提醒——我能采取一切合理的预防措施来保证她的安全。我会亲自看着她，或者安排其他人照看她。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感受到有任何危险存在。”

“那么您认为，”德莫特小心翼翼地说，“她不知道？”

“当然，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您能肯定？”

“当然，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

“可是您想到了。”德莫特指出。

“这不一样，”贾森·拉德说，“从逻辑上看，这是唯一的解释，但我妻子是个完全没逻辑的人。她都想象不到会有人要她的命。她绝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

“您也许是对的，”德莫特慢悠悠地说，“但这又留给了我们几个问题。我再说得直截了当一些，您觉得谁最有嫌疑。”

“我不能告诉您。”

“抱歉，拉德先生，您这话的意思是您不能说还是不愿意说？”

贾森·拉德很快地回答：“是不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这件事对她来说很不可思议，对我来说也一样，居然有人那么讨厌她——憎恨她到一定程度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根据绝对充分的事实证据，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您能大致描述一下您所知道的事实吗？”

“如果您愿意听的话，可以。事情其实很清楚，我从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罐子里倒了两杯代基里酒，分别给了玛丽娜和巴德科克太太。巴德科克太太做了什么，我不太清楚，我猜她在跟走上前的某位她认识的人讲话，而我妻子的酒一直在她手里。这时镇长和夫人到了，我妻子放下还没碰过的酒去招呼他们。接着，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些当地人，还有一两个电影公司里的人。在此期间，由于我们俩都走到了楼梯口，因此那杯鸡尾酒一直放在我们身后的桌子上。应地方报业代表的特别要求，我们拍了一两张我妻子和镇长交谈的照片，希望能取悦当地的居民。期间，我给最后来的几位倒了点儿喝的，我妻子的酒一定是在这段时间内被下毒的。不要问我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因为这不是那么轻易能得手的。另一方面，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要是有人有胆量这么公开且肆无忌惮地采取这样的行动，又会有几个人注意到呢？！您问我是否有怀疑的对象，我只能说至少有二十人，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干了这件事。您瞧，人们扎成堆，在那里走动、聊天，偶尔还有人走开去瞧这房子都发生了哪些变化。人们不断移动着，不停地移动着。我想了又想，可以说绞尽了脑汁，但一无所获，完全没有任何想法让我可以怀疑一个特定的人。”

他停下来，恼怒地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德莫特说，“请继续说下去。”

“我敢说，接下来我要讲的东西您已经听过了。”

“我很乐意从您这儿再听一遍。”

“好吧，我从在楼梯口那儿继续说下去。我妻子转身走向桌子，正当她拿起自己酒杯的时候，巴德科克太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呼。肯定是有人碰了一下她的手臂，酒杯从她的指尖滑落，摔在了地上。玛丽娜自然显示出女主人的风范——她自己的裙子上也被溅到了一些酒，但她坚持说没关系，还用自己的手帕帮巴德科克夫人擦裙子，最后坚持要求巴德科克太太喝她那杯酒。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她当时应该说了句：‘我已经喝得太多了。’事情就是这样，但是我能向您保证，那致命的药物不可能是这之后放的，因为巴德科克太太一拿到酒杯就喝了起来。您也知道，四五分钟后她就死了。我想知道——我多么想知道——当投毒者意识到他的计划失败了时会怎么想……”

“所有这些都是您当时就想到的吗？”

“当然不是，当时我很自然地认为这位女士是某种疾病突发，可能是心脏病、冠状血栓症或是别的类似疾病。我从没想到会有下毒这种可能性。您会想到吗——其他人会想到吗？”

“也许没人会想到。”德莫特说，“那么，您的叙述已经十分清楚了，而且您似乎对自己所说的事实十分肯定。但您说您无法怀疑某个特定的人，要知道，这一点我不太能接受。”

“我向您保证这是真话。”

“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在场的人中，有谁会想伤害您的妻子？也许这听起来很夸张，但我还是要问，她有什么仇家吗？”

贾森·拉德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仇家？仇家？仇人是个很难定义的词。在我妻子和我生活的世界里，羡慕和嫉妒是很常见的。只要一有机会，人们就会恶意中伤或是诽谤造谣，做尽一切损害嫉妒之人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中藏有杀人犯，准确地说，甚至没人有做杀人犯的潜质。您不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厌恶或嫉妒不足以让人做出这种事情来。或者说，您妻子之前伤害过什么人吗？”

贾森·拉德这次没有马上进行反驳，而是皱起了眉头。

“老实说，我觉得没有。”最后他开口说道，“而且可以说，就这个问题我刚才思索了很久。”

“类似恋爱一类的事情呢？比如跟某位男子有关系？”

“当然会有那类事。我猜有人会认为玛丽娜有时对某位男士不太好，但这不会造成长期的仇视。这点我很肯定。”

“那女人呢？有没有哪位女士对格雷格小姐一直抱有怨恨之情？”

“呃，”贾森·拉德说，“你永远不知道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一时也想不出有谁。”

“从经济角度上看，谁会从您妻子的死亡中获益？”

“从她的遗嘱上看，会有不少人获益，但也不会太多。按您说的，能在经济上获益，我想首当其冲是作为丈夫的我。从另一方面看，也可能是会在这部影片中替代她的某位影星。当然，这部电影很可能会被搁置。这些事情都很难说。”

“嗯，我们现在还没必要谈这些。”德莫特说。

“那您能向我保证，玛丽娜不会知道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吗？”

“这件事我们会进行深入调查。”德莫特说，“我想让您知道，如今您正在冒一个相当大的险。不过事情不会在短期内发生，因为您妻子目前还在治疗中。现在我有一件事要您去做，请您尽可能精确地写下那天在凹室里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包括案发时您看见正在上楼的人。”

“我会尽力而为，但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写全。您最好去问问我的秘书，埃拉·杰林斯基。她的记忆力非常好，而且她那里有一份到场客人的名单。如果您想现在就见她——”

“我非常乐意和埃拉·杰林斯基小姐谈谈。”德莫特说。

第十一章

1

埃拉·杰林斯基透过她大大的眼镜框，冷漠地打量着德莫特·克拉多克，对他而言她似乎好看得不太真实。她敏捷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字机打出来的纸，递给了他，动作显得十分职业化。

“我十分确信这里面没有遗漏。”她说，“但也有可能有一两个本地人，名字在上面人却不在场。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提早离开了，或者我压根没能找到他们，因此也就没将他们带上楼。但我十分肯定这份名单的准确性。”

“我得说，您的工作效率真高。”德莫特说。

“谢谢。”

“我想——原谅我在这方面的无知——您的工作需要有这么高标准的效率要求吗？”

“一个人必须熟知自己所做的事情，是的。”

“您的工作还包括哪些？您算是电影公司和戈辛顿庄园之间的联络员吗？”

“不，实际上，我和电影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便有时那边会来通电话让我捎个信，或者让我打电话过去聊聊。我的工作是管理格雷格小姐的社交生活、安排她的公私约会，以及在某种程度上监督这幢宅子的运转情况。”

“您喜欢这份工作吗？”

“工作报酬很高，而且我觉得还算有点意思。然而，我可没料到会发生谋杀案。”她冷冷地补充道。

“这对您来说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太难以想象了，以至于我都想问您，这真的是一桩谋杀案？”

“六倍于常规剂量的氢基-乙基什么的，应该很难有其他可能性。”

“也许是意外。”

“那您觉得这种意外是如何发生的呢？”

“比您想象的更容易，因为您不了解这里的情况。这幢宅子里到处都是药物，我说的是药物可不是毒品，我是指完全正当的处方药。但就像大部分东西一样，他们口中致命的药品并没有单独摆放，而是和治疗用药放在一起。”

德莫特点了点头。

“这些搞戏剧和电影的人，智力上都有些怪异的缺陷。对我来说，有时你艺术天赋越高，关于日常生活的常识就越匮乏。”

“很有可能是这样。”

“因为他们总是随身带着各种瓶子。药片、粉末、胶囊和小盒子；这儿有一瓶镇静剂，那儿有一瓶滋补药，提神药又放在别处，难道您不觉得这样很容易把东西搞混了吗？”

“我看不出这和案子有什么因果关系。”

“嗯，我想确实有可能。有人，其中的一位客人，可能想来点镇静剂或兴奋剂，于是他或她，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小瓶子，他很可能忘记了正常服用的剂量，因为已经很久没吃了，因此往杯子里倒了很多。接着，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引去了别处，而这位我喊不上名字的太太走了过来，认为那是她的酒杯，就拿起来喝了。这绝对比其他可能性要大得多。”

“您不会认为这些可能会全部发生吧，是吗？”

“当然，我觉得不会。但当时在场有很多人，还有很多盛满酒的杯子。您知道，拿错杯子、喝错酒，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那么，您不认为希瑟·巴德科克是被蓄意毒死的？您认为她喝了别人的酒？”

“我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德莫特小心翼翼地说，“那就是玛丽娜·格雷格小姐的酒杯了。您意识到了吗？玛丽娜把自己的酒杯递给她了。”

“或者说，她认为那是她的酒杯。”埃拉·杰林斯基纠正道，“您还没跟玛丽娜谈过，是吗？她这人很糊涂，会拿起任何一个她觉得像是自己的酒杯然后喝下去。我就见过她这样好几次。”

“她经常服用卡蒙？”

“哦，是的，我们都服用过。”

“您也是，杰林斯基小姐？”

“我有时会被迫服用一点。”埃拉·杰林斯基说，“这种东西很多是模仿来的。”

“如果能和格雷格小姐谈谈的话，”德莫特说，“我会感到十分荣幸。她……呃……似乎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耍性子吧。”埃拉·杰林斯基说，“您知道的，她很会夸大表现自己的情绪，但她绝对不会去搞谋杀什么的。”

“您却能做到，杰林斯基小姐？”

“当你周围的人都处在一种持续的焦躁状态中时，”埃拉冷冷地说，“就会促使你走向另一个极端。”

“而当某些令人震惊的惨剧发生时，您学会了泰然处之？”

她思索片刻。“这也许不是什么好品质，但我觉得，要是你不能达到那样的状态，你就很有可能把自己弄疯。”

“为格雷格小姐工作很难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一个私人问题，但德莫特·克拉多克把这看成一种测试。要是埃拉·杰林斯基扬起眉毛，并问这和巴德科克太太的死亡有什么关系，那么他就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和案件没什么关系。但他又很好奇，埃拉·杰林斯基也许乐意告诉他她对玛丽娜·格雷格的看法。

“她是位伟大的艺术家，在银幕上以最不寻常的方式展现出十足的个人魅力。正因为这个，大家会觉得替她工作相当荣幸。但纯粹从个人角度上看，她简直是个噩梦。”

“啊！”德莫特说。

“您瞧，她绝不是那种懂得自我克制的人。她要么高兴得飞上了天，要么低落地掉进垃圾堆里，每件事都会被极度地夸大。她经常改变主意，并且有一大堆别人不能跟她提或影射的事情，因为这会让她心情沮丧。”

“比如说？”

“唔，显然是关于什么精神崩溃啦，或是关于精神疗养院之类的。我想她对这些东西敏感是很容易理解的。另外，还不能提及孩子。”

“孩子？这怎么说？”

“呃，要是她看到孩子或是听说谁跟孩子处得很愉快，就会心情沮丧。一听说有人要生孩子或是刚生了个孩子，她就会立马陷入痛苦之中。她永远无法再生孩子了，你瞧，她生下的唯一的孩子精神有些疯癫。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件事？”

“是的，我听说了。真是太悲惨、太不幸了。但这都过去好多年了，您觉得她会不会已经多少忘掉一点了？”

“她没有。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她，她对此念念不忘。”

“拉德先生对此怎么看？”

“哦，那不是他的孩子。那是她和前任丈夫伊西多尔·赖特生的。”

“啊，对，前任丈夫。他现在人在哪儿？”

“他也再婚了，目前住在佛罗里达。”埃拉·杰林斯基立马回答道。

“您觉得玛丽娜有很多仇家吗？”

“不算多。或者说，不算很多。与别的女人或男人争吵是常有的事，因为合同问题，因为妒忌猜疑——净是这类事。”

“就您所知，她有特别害怕的人吗？”

“玛丽娜害怕的人？我觉得没有。为什么？她应该感到害怕吗？”

“我不知道。”德莫特说，他拿起那张名单，“非常感谢，杰林斯基小姐。如果我有问题会再来找您的，可以吗？”

“当然，我只是非常渴望——我们都急切地渴望——能做点什么帮上忙。”

2

“那么，汤姆，你那儿有什么发现？”

警佐蒂德勒感激地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的名字不叫汤姆，而叫威廉，但是汤姆和蒂德勒这个组合对他的同事来说意义重大。

“你带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给我吗？”德莫特·克拉多克追问道。

此时他们俩正在蓝野猪酒吧，蒂德勒在电影制片厂待了一天，这会儿刚回来。

“有价值的东西很少，”蒂德勒说，“没有太多流言飞语，也没有惊人的传闻，有一两个自杀的说法。”

“为什么认为是自杀？”

“他们觉得她有可能和丈夫吵架了，想借此让他感到愧疚，这是女人们精通的领域，但她没打算真的自杀。”

“我不觉得这是条有用的信息。”德莫特说。

“是的，当然没什么用。您瞧，他们对事情一无所知。除了自己手上忙活的事情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都是技术性很强的活儿，片场里充满了一种‘表演必须继续’的氛围，或者我应该说‘电影必须继续’或者‘拍摄必须继续’。我不太懂那里的专业术语。他们所关心的是玛丽娜·格雷格什么时候能回到剧组中，先前她也因为精神崩溃而搞砸了一两部片子。”

“总的来说，他们都喜欢她吗？”

“我觉得他们都认为她是个惹人生厌的麻烦鬼，但尽管如此，当她有心情魅惑他们时，他们个个都招架不住。顺便说一下，她丈夫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他们觉得他怎么样？”

“他们认为他是有史以来最棒的导演，还是制片人什么的，我搞不清里面的术语。”

“没有和其他影星或某种女人搅和在一起的传闻？”

汤姆·蒂德勒瞪大了眼睛。“没有，”他说，“完全没有这种事。怎么了，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我有点儿怀疑。”德莫特说，“玛丽娜·格雷格确信那致命的药剂是冲着她来的。”

“她现在还这么认为吗？那她的想法正确吗？”

“我得说，几乎肯定是这样的。”德莫特回答道，“但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她丈夫，而是仅仅告诉了她的医生。”

“您是不是觉得，她理应会告诉丈夫，除非——”

“我仅仅是怀疑，”克拉多克说，“或许在内心深处她觉得这都是她丈夫的错。那位医生的态度有些古怪，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却没有。”

“嗯，反正制片厂里没有这种传闻，”汤姆说，“这类消息您得知得可真够快的。”

“她有没有和别的男人搅和在一起？”

“没有，她似乎对拉德很专一。”

“没有关于她过去的趣闻？”

蒂德勒咧嘴笑了起来。“和每天都能看到的电影杂志比起来，我听到的东西真不算什么。”

“我想我得去看几本杂志，”德莫特说，“来感染点气氛。”

“他们所说的以及影射的事情啊！”蒂德勒说。

“我不知道，”德莫特若有所思地说道，“马普尔小姐看不看电影杂志？”

“就是那位住在教堂附近的年迈女士吗？”

“对，是的。”

“他们说她很敏锐，”蒂德勒说，“他们说这儿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也许她对搞电影的人不太了解，但她应该能告诉你很多关于巴德科克一家的情况。”

“现在不像过去那么简单了，”德莫特说，“这里有个新型的社交生活圈正在崛起，一个住宅区，大型房屋开发区。巴德科克是新搬来的，就住在那儿。”

“当然了，我没怎么去了解地方上的事情，”蒂德勒说，“我的精力都用在关注影星们的性生活之类的问题上了。”

“你没带回什么消息，”德莫特嘟囔道，“玛丽娜·格雷格的过去如何，有这方面的消息吗？”

“她结了很多次婚，但也不能说太多。据说她的第一任丈夫不愿意就这么被甩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个很普通的家伙。是个realtor[1]，或是类似叫这个的，顺便问一句，realtor是干什么的？”

“我想是做房产生意的人吧。”

“哦，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人不算有魅力，因此，她厌倦了他以后就找了个外国的伯爵还是王子之类的。那段婚姻没能持续多久，但她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刚摆脱了第二任，立马又和第三任在一起了，是一个叫罗伯特·特拉斯科特的影星。那次被人们称为狂热的恋爱竞赛，他当时的老婆不想让他走，但最终玛丽娜得到了他，虽然他得付上一大笔赡养费。就我看来，目前很多人缺钱，都是因为要给前妻很多的赡养费。”

“那段婚姻也出了问题？”

“是的，我想这次轮到她心碎了。但一两年后，她又开始了一段罗曼史，是一个叫伊西多尔·某某某的剧作家。”

“真是异乎寻常的人生啊。”德莫特说，“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着手做一件很艰苦的工作。”

“比如说？”

“比如说调查我手上的这份名单。从这二十多个人中排除掉一些，然后在剩下的人中找出嫌疑人X。”

“关于这个X，您有什么想法没？”

“毫无头绪。要不是贾森·拉德的话，我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了。”接着他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得去找马普尔小姐了，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

注释：

[1]此单词仅存在于美式英语中，意思为房产经纪人。因此这里英国侦探不明白这词的意思。

第十二章

马普尔小姐正在进行自己的调查。

“真是太好了，詹姆森太太，您真是太好了。对您，我说不出有多感激。”

“哦，这不算什么，马普尔小姐，我很乐意效劳。我想您是要最近的几期，对吗？”

“不不，尤其不要近期的，”马普尔小姐说，“事实上，我想看看旧的几期。”

“好吧，都在这儿了，”詹姆森太太说，“一整摞，我敢保证这里没有遗漏，您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好吧，这些对于您来说或许太重了。詹尼，你头发烫好了吗？”

“烫好了，詹姆森太太。她已经冲洗过了，这会儿正在吹干。”

“这样的话，亲爱的，你就跟马普尔小姐走一趟吧，帮她拎一下这些杂志。不，真的，马普尔小姐，这一点儿也不麻烦。我们都很乐意为您办事。”

人们是多么地善良啊，马普尔小姐心想，尤其是那些认识了一辈子的人。詹姆森太太经营了多年的美发店，如今痛下决心，打算继续在这份事业中走下去，于是重新粉刷了招牌，并称自己为“戴安发型师”。除此以外，这家店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用同样的方式来满足客人的需要。他们能让你的头发定型，为年轻人修剪头发和改变造型，即便最后搞得很糟糕也不会受到太多的指责。不过詹姆森太太的常客是一大批顽固又墨守成规的中年妇女，她们发现自己想要的发型在其他地方都做不了。

“呃，我再也不了。”谢莉说道。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她正准备打开那该死的吸尘器来打扫客厅——但她心里还是管它叫休息室。“这是什么？”

“我正在试图，”马普尔小姐说，“学一点儿电影知识。”

她把手中的《电影新闻》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一本《群星荟萃》。

“这太有趣了，能让一个人想起很多事。”

“他们的生活一定非常丰富多彩。”谢莉说。

“专业的生活，”马普尔小姐说，“高度专业化的生活。这让我想起一位朋友曾经告诉我的很多事。她是医院里的护士，有着质朴的见解，知道很多流言飞语。那些长得好看的医生制造了大量的破坏活动。”

“您对这些事情的兴趣来得很突然啊。”谢莉说。

“如今我觉得打毛衣太难了。”马普尔小姐说，“当然了，这些印刷品的字体相当小，但我能用放大镜看。”

谢莉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

“您总能让我感到吃惊，”她说，“您感兴趣的那些东西。”

“我对所有事情都很感兴趣。”马普尔小姐说。

“我是说，在您这个年龄还能接受新事物。”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它们不算什么新事物，我所感兴趣的是人性。你得知道，人的秉性大部分是相同的，无论是电影明星还是医院护士，或者是圣玛丽米德的人们，或是……”她若有所思地说，“住在开发区里的人们。”

“我看不出自己和电影明星有什么相似之处。”谢莉大笑道，“说遗憾还差不多。我猜是玛丽娜·格雷格和她丈夫搬到戈辛顿庄园来住这件事使得您开始关注起这些的吧。”

“还有发生在那儿的惨案。”马普尔小姐说。

“您是指巴德科克太太？她真是太不走运了。”

“你觉得……”马普尔小姐顿了一下，已经摆出了“开”字的唇形，“你和你的朋友都是怎么想的？”她把问题修改了一下。

“这件事很怪，”谢莉说，“看起来像谋杀，不是吗？尽管警方十分谨慎，没有表态，但它看起来就像是谋杀。”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马普尔小姐说。

“绝不可能是自杀，”谢莉深表同意，“自杀不会发生在希瑟·巴德科克身上。”

“你很了解她吗？”

“不，不算了解，几乎不认识。您知道的，她有点儿好管闲事，总想让你参加这个、参加那个，去某某地方参加各种会议。她的精力多到用不完，我想她丈夫有时都觉得很厌烦。”

“但她似乎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仇敌。”

“大伙儿都有点受够她了。但关键在于，除了她丈夫，我看不出有谁想要杀她。他为人很温顺，但俗话说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我总听人说克里平是多么好的一个男人，还有那个叫海伊的，大家都说他极富魅力，但到头来他却把人倒进酸性液体里给腌了！所以没人知道这世上会发生什么，不是吗？”

“可怜的巴德科克先生。”马普尔小姐说。

“人们还说，在那天的聚会上他显得很焦虑、沮丧——在事发之前，我是说——但人们总会说三道四。如果您问我，我会说他如今的气色比之前几年都要好多了，似乎精神也足。”

“真的吗？”马普尔小姐问。

“没人觉得这事儿是他干的，”谢莉说，“可要不是他，还会是谁呢？我止不住地想，这也许是某种意外。意外总是存在的。你自认为很懂蘑菇，于是出去采了些回来。但其中混进了一种霉菌，使得你痛苦地翻滚起来。如果医生能及时赶到，那你就算幸运的了。”

“鸡尾酒和雪莉酒似乎不会导致什么意外吧？”马普尔小姐说。

“哦，我不知道，”谢莉说，“一瓶喝的东西，很有可能混进点别的什么。我认识的一个人曾误服了浓缩DDT[1]，结果病得极其厉害。”

“意外，”马普尔小姐深思道，“是的，看来这是最佳的解释了。我得说，我不认为在这起案件中，希瑟·巴德科克是被蓄意谋杀的。我不是说这不可能，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但这起事件似乎不是这样的。不，我想真相藏在这儿的某处。”她沙沙地翻完了手里的杂志，然后又拿起一本。

“您的意思是，您在找关于某个人的某个特别的故事？”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在找一些对明星及他们生活方式的奇特评价，或者别的一些——某些有所帮助的细节。”她又将注意力转移回杂志上，谢莉则带着吸尘器上了楼。马普尔小姐面色红润，显得饶有兴趣。她有些耳背，因此没听到有阵脚步声正从花园小径传来，走向客厅的窗户。直到看见一丝阴影投到书页上，她才抬起了头。德莫特·克拉多克正站在窗外朝她微笑。

“我想，您是在做家庭作业吧？”他说道。

“克拉多克探长。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能抽空过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想要杯咖啡还是雪莉酒？”

“能来杯雪莉就太棒了，”德莫特说，“您坐着别动，”他补充道，“我进屋的时候会自己要一杯的。”

他走进边门，没过多久就坐到了马普尔小姐身边。

“好吧，”他说，“这些书页给了您什么灵感？”

“相当多的想法，”马普尔小姐说，“你知道的，我这人不太容易被惊到，但这些确实让我感到有些吃惊。”

“什么？影星们的私生活？”

“哦，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不是那些！那些都是最自然不过的东西了，机遇、金钱，以及亲密关系，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我指的是这些文章的写法。你知道，我是很老派的，我觉得这种撰写方式是不可取的。”

“新闻就是这样的。”德莫特说，“很多肮脏的事情都会用合理评论的方式写出来。”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这有时会让我非常生气。我想，你会觉得我去读这些东西本身就很愚蠢吧。但人总会迫切地想参与到各种事情当中，老坐在屋子里没办法让我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我过来就是为了要告诉您一些您想知道的事。”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请问，你的上司真的同意你这么做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同意。”德莫特说，“给，”他补充道，“这儿有份名单，上面罗列了一些名字，都是从希瑟·巴德科克到场直至死亡，这一小段时间内在楼梯平台上的人。我们已经排除了不少人，也许你会说有些草率，但我不这么认为。我们排除了镇长和他的妻子、某位高级市政官及夫人，还有很多本地人，不过我们保留了她的丈夫。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您总是对丈夫们心存怀疑。”

“他们通常是最明显的嫌疑人。”马普尔小姐说，语气中颇带歉意，“而明显的，往往就是对的。”

“我完全赞同您的说法。”克拉多克说。

“但你是在指哪位丈夫，我亲爱的孩子？”

“您觉得是哪个？”德莫特问，目光敏锐地看着她。

马普尔小姐也看着他。

“贾森·拉德？”她问。

“啊！”克拉多克说，“您想的跟我一样。我觉得不会是阿瑟·巴德科克，因为您瞧，我想凶手不是要杀希瑟·巴德科克，我认为预计的受害者应该是玛丽娜·格雷格。”

“这几乎已经能肯定了，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那么，”克拉多克说，“既然我们俩都这么认为，咱们能讨论的东西就更多了。我会告诉您那天谁在场、看到了什么——或是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以及他们站在哪儿或是认为自己在哪儿，就跟您当时在场一样。我的上司——按您对他们的叫法——不可能反对我跟您讨论这些的，不是吗？”

“说得很好，我亲爱的孩子。”马普尔小姐说。

“我大致跟您说一下别人告诉我的事，然后我们一起看看名单。”

他简略地说了一下听到的消息，接着拿出了名单。

“肯定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说，“我的教父，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告诉我您曾在这儿办过一个俱乐部，叫作‘周二夜晚俱乐部’。你们几个轮流请大家吃饭，然后其中一人会讲一个故事——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以谜团结束的故事，而只有讲述故事的人才知道答案。我的教父告诉我，您每次都能猜中。因此，今天早上我就在想，我要过来看看您是否能帮我猜一猜。”

“我觉得你这段前言毫无意义，”马普尔小姐指责道，“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嗯？”

“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孩子？她只有一个孩子。一个低能儿，目前在美国的一家疗养院里。您是要问这个吗？”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不是要问这个。当然，这确实让人伤心。悲剧时常发生，这没什么好抱怨的。不，我要问的是，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孩子们。”她轻叩了一下面前的杂志，“玛丽娜收养的那几个孩子，我想，是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是本国人，她生了好几个孩子，却没钱养育他们，于是给玛丽娜写了封信，问她是否愿意收养一个。信中充斥着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称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位母亲的无私，并且憧憬着孩子能在未来拥有美好的家庭及良好的教育。我没找到另外两个孩子的信息。我想一个是外国难民，另一个是美国孩子。玛丽娜先后收养了他们，我想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德莫特惊讶地看着她。“您能想到这个真是太神奇了，”他说，“我自己也对那几个孩子感到好奇。您是怎么将他们和本案联系起来的呢？”

“呃，”马普尔小姐说，“据我所知，他们如今没和她住在一起，是吗？”

“我猜他们目前还被抚养着。”克拉多克说，“实际上，我觉得关于收养的法律能保证这一点，他们可能是给钱让别人代管了。”

“所以当她……厌倦他们时，”马普尔小姐在“厌倦”这个词前稍稍停顿了一下，“他们就被打发走了！在享尽了各种优越、奢华的待遇之后。是这样的吗？”

“也许吧，”克拉多克说，“我不太清楚。”他依旧好奇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孩子们能感受到周遭的事物。”马普尔小姐边点头边说道，“他们感知事物的程度远比大人们想象得要强。受伤的感觉、遭拒绝的感觉、没有归属感的感觉，这些感受都不是优越的生活条件能平复的。教育、舒适的生活、有保证的收入、成功的事业，都不能取代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可能会演变成一种怨恨。”

“确实如此。但同样的，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有点太牵强？呃，您到底想到了什么？”

“我还没想得那么远，”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目前人在哪儿、有多大了。从这些杂志来看，我想他们都已经成年了。”

“我想我可以去查清楚。”德莫特·克拉多克慢慢说道。

“哦，我不想以任何方式打扰你的工作，甚至不想证明我的想法是有任何价值的。”

“去核实一下情况也没什么坏处。”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接着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下来，“现在您想看看我的那份名单吗？”

“我想即便看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知道的，上面的人我都不认识。”

“哦，那我来给您做个现场报道吧。”克拉多克说，“我们开始吧。贾森·拉德，丈夫，（丈夫总是嫌疑最大）。每个人都说贾森·拉德非常爱慕她，这一点本身就很值得怀疑，您不觉得吗？”

“倒也不见得。”马普尔小姐郑重地说。

“他一直试图掩盖自己妻子才是目标受害者这个事实，也没向警察暗示过自己有这种怀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蠢得想不到这一点。事实上我们一开始就想到了。他说他担心这个事实会传到妻子耳朵里，她很有可能会为此惊慌失措。”

“那么，她是那种容易惊慌失措的女人吗？”

“是的，她神经衰弱，总是乱发脾气，时常精神崩溃，焦虑不安。”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缺乏勇气？”马普尔小姐反对道。

“从另一方面来讲，”克拉多克说，“如果她很清楚自己是受害对象，那也许，她也知道是谁干的。”

“你的意思是，她知道是谁干的——但不愿意揭露事实真相。”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不说的原因又是什么？这么看来，似乎她不说的动机就是整起事件的起因，是某些她不愿意让丈夫知道的事情。”

“真是有趣的想法。”马普尔小姐说。

“这里还有几个名字。秘书，埃拉·杰林斯基。一位极有能力和效率的年轻女士。”

“她爱着这位丈夫，你觉得呢？”马普尔小姐问。

“我认为绝对是这样的。”克拉多克回答道，“但您为什么也会这么想？”

“呃，这种事情经常发生。”马普尔小姐说，“那么我想，她应该不是很喜欢这位可怜的玛丽娜·格雷格？”

“因此有谋杀的动机。”克拉多克说。

“很多秘书和女佣都会爱上女主人的丈夫，”马普尔小姐说，“但极少、极少有人想毒死女主人。”

“嗯，我们得允许意外的存在。”克拉多克说，“另外还有两名本地摄影师、一名伦敦来的摄影师，以及两名报社记者。他们似乎都不可能是凶手，但我会一查到底的。有一位女士是玛丽娜第二还是第三任丈夫的前妻，玛丽娜抢走她丈夫时她很不高兴。但那是十一年或者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她似乎不太会因为那件事而在这个时刻特意过来毒死玛丽娜。另外还有一个男人，叫阿德威克·芬恩，他曾是玛丽娜·格雷格的密友。但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没人知道他会到场，他的出现引发了非常大的热议。”

“她看到他时，应该吓了一跳吧？”

“大概吧。”

“吓一跳——也许是害怕。”

“‘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克拉多克说，“就是这个意思。接着还有一个叫黑利·普雷斯顿的年轻人，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一直闪烁其辞，他说自己一直忙着做事。他说了很多，却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似乎是急于将自己和这件事撇清关系才这么说的，关于这个，您有什么看法吗？”

“没什么想法，”马普尔小姐说，“有很多有趣的可能性。我仍旧很想知道关于那几个孩子的情况。”

克拉多克诧异地看着她。“您对这个还真是念念不忘啊，”他说，“好吧，我会去查的。”

注释：

[1]学名双对氯苯基三氯乙烷，白色晶体，是有效的杀虫剂。

第十三章

1

“我想不可能是镇长吧？”科尼什探长若有所思地说。

他用铅笔轻敲了一下那张名单，德莫特·克拉多克咧嘴笑了。

“单凭主观愿望得出来的想法？”他问。

“你这么说也无可厚非，”科尼什说，“他是个自命不凡又假仁假义的老伪君子！”他继续说道，“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他四处滥用权势，极其道貌岸然，在过去的几年中干尽了渎职之事。”

“你们没让他卷铺盖回家吗？”

“没，”科尼什说，“他十分狡猾，每次都刚好站在法律这一边。”

“我承认，这个想法很具诱惑力。”德莫特·克拉多克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尽早将此刻脑海里的美丽图画清除掉，弗兰克。”

“我知道，我知道，”科尼什说，“他只是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非常小。名单上还有谁？”

他们俩再次研究起名单来。上面还有八个名字。

“有一点我们都很肯定，”克拉多克说，“就是这张名单上不会遗漏什么人吧？”口气里有一丝疑问，科尼什立马给了回复。

“我想您可以肯定，当天就这么多人。继班特里夫人之后来的是牧师，接着就是巴德科克夫妇。那时楼梯平台上有八个人，分别是镇长及其夫人，从洛厄农场过来的乔舒亚·格莱斯和他的妻子，来自马奇贝纳姆先驱-阿格斯报社的唐纳德·麦克尼尔，从美国来的阿德威克·芬恩，以及美国影星萝拉·布鲁斯特小姐。人名都在这儿了。另外，还有那名来自伦敦、似乎十分喜爱艺术的摄影师，她在楼梯角落架了一个相机。如果——照您所说的，班特里夫人所说的玛丽娜·格雷格‘凝固的表情’是因为看到了楼梯上的某个人，那么就是这几个人中的一个了。镇长很遗憾地被排除在外。格莱斯两口子也可以排除嫌疑，我想他们从没离开过圣玛丽米德。那么就剩下四个人了。当地的记者不太可能，而照相的姑娘都在那儿待了半小时，玛丽娜不可能那么久才反应过来。于是，剩下谁了？”

“从美国来的不详陌生人。”克拉多克说，微微笑了笑。

“您说对了。”

“我同意，他们是目前最佳的怀疑对象。”克拉多克说，“他们的出现完全出乎意料，阿德威克·芬恩是玛丽娜多年未见的旧情人。至于萝拉·布鲁斯特，则是玛丽娜第三任丈夫的前妻，他的丈夫为了娶玛丽娜而和她离了婚。我想那次离婚闹得很不愉快吧。”

“我要将她列为头号嫌疑犯。”科尼什说。

“是吗，弗兰克？时隔十五年，她自己又改嫁过两次之后？”

科尼什说女人总是很难懂，德莫特同意这个说法，但也表示觉得这样很奇怪。

“但您也同意，嫌疑犯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有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有可能是雇来招待酒水的人吗？”

“不管那个传说中‘凝固的表情’了吗？嗯，我们大体上调查了一下，巴辛市场的一家餐饮公司得到了这份工作——我是指宴会上的招待工作。实际上，那幢房子里有个男管家，名叫朱塞佩；还有两个在电影公司食堂里工作的本地小姑娘。她们俩我都认识，不算聪明，但应该是无辜的。”

“又推给我了，是吧？看来我要去和那个记者小伙儿聊聊，他也许看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接着去伦敦，阿德威克·芬恩，萝拉·布鲁斯特，还有那名女摄影师——她叫什么来着？玛格特·本斯。她可能也看到了什么。”

科尼什点了点头。“我觉得萝拉·布鲁斯特的嫌疑最大。”他说，并好奇地看着克拉多克，“您似乎并不像我这样肯定是她。”

“我是在想做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德莫特缓缓说道。

“难度？”

“把毒药放进玛丽娜的酒杯中，而不让任何人发现。”

“嗯，这对每个人来说难度是一样的，不是吗？这是个疯狂的举动。”

“我同意这是个疯狂的举动，但对于萝拉·布鲁斯特这样的人来说，做这样的事比其他任何人都显得更为疯狂。”

“为什么？”科尼什问。

“因为她是位重要的客人，她算是个名气响当当的人物了。每个人都会看着她。”

“确实如此。”科尼什承认道。

“当地人会互相用胳膊肘轻推着窃窃私语，并盯着她看。玛丽娜·格雷格和贾森·拉德迎接过她后，由一位秘书负责照看她。做这样的事很不容易，弗兰克。无论你多么机敏，都不能保证没人会看到你。这里有个障碍，而且是个不小的障碍。”

“但就像我说的，这个障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不，”克拉多克说，“哦，不是的。绝非如此。试想一下男管家朱塞佩吧，他一直在和饮料、酒杯打交道，忙着倒酒、递酒杯。他可以在酒里放一撮或者一两片卡蒙，易如反掌。”

“朱塞佩？”弗兰克·科尼什思索道，“您认为是他干的？”

“虽然目前没理由相信是这样，”克拉多克说，“但也许我们能找出个理由来。也就是说，一个有事实根据的动机。是的，他完全有可能这么干了。或者是某个负责餐饮的人干的，他们当天都不在场——太遗憾了。”

“也许有人为了这个目的蓄意将自己安插到餐饮公司也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说，整件事情有可能是有预谋的？”

“我们目前对此一无所知。”克拉多克着急地说，“毫无头绪。除非能撬开玛丽娜·格雷格或者她丈夫的嘴，控出些想知道的事情。他们一定知道是谁，或者说有明确的怀疑对象——但他们不愿意说。而我们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意透露，咱们的调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继续说：“不要过度在意那个‘凝固的表情’，那也许只是个纯粹的巧合罢了，还有其他人能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件事。那位女秘书，埃拉·杰林斯基。她也一直忙着搞酒杯的事情，把东西传来传去，没人会带着特殊的兴趣去注意她。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那个瘦弱得像竹竿似的年轻人身上——我忘了他叫什么了。黑利——黑利·普雷斯顿？对，就是这个名字。对于这两个人来说，这次是个绝好的机会。事实上，他们中随便哪个想要除掉玛丽娜，在一个公开的场合下手都要安全多了。”

“还有别人吗？”

“呃，丈夫总是嫌疑人之一。”克拉多克说。

“又回到丈夫身上了。”科尼什微微一笑，说，“在意识到玛丽娜才是预期的受害者之前，我们还都认为是那个可怜的巴德科克呢。现在我们又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贾森·拉德。但我不得不说，他似乎是个很专情的人。”

“传闻说他确实很专一，”克拉多克说，“但没人了解实际情况。”

“要是他想摆脱她，那么离婚不是更容易些吗？”

“也更合理。”德莫特说，“但也许里面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这时电话铃响了，科尼什拿起了听筒。

“什么？是吗？请接进来。是的，他在这儿。”他听了一会儿后将手捂住话筒，朝德莫特看了看，“玛丽娜·格雷格小姐，”他说，“说她现在感觉好多了，已经准备好接受问讯了。”

“那我得赶快过去，”德莫特·德拉多克说，“免得她改变主意。”

2

在戈辛顿庄园，埃拉·杰林斯基接待了德莫特·克拉多克。她像往常一样麻利又能干。

“格雷格小姐正在等您，克拉多克先生。”她说。

德莫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打从一开始，他就发现埃拉·杰林斯基的性格颇为奇妙。他曾对自己说：“如果我见过所谓的扑克脸的话，那么肯定是这一张。”她非常愿意回答他提出的所有问题，完全没有任何隐瞒的迹象。但就这件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感受的，甚至还知道点什么，他却一无所知。在她聪明高效的盔甲下，似乎一点漏洞都找不到。也许她实际知道的要比说出来的多；她也许知道很多事情。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没有证据去证实这种肯定——她爱着贾森·拉德。这就是他之前就说过的，秘书的职业病。也许并不能说明什么，但这一事实至少暗藏着某种动机。并且他很肯定——十分肯定——她一直在隐瞒什么事。有可能是爱，有可能是恨。或许，相当简单，是一种负罪感。她也许在那天下午抓住了机会，她也许早就深思熟虑地计划好要做的事情。他能看到，只要事情进展顺利，她就能轻松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那敏捷又从容的动作，从这儿走到那儿，招呼着客人，帮一个个人递酒并拿走空酒杯。可她的眼睛却时刻注视着玛丽娜放在桌上的那个杯子。接着，也许就在玛丽娜迎接美国来的客人时，他们惊喜和快乐的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完全有机会悄悄将那剂致命的药物投进那个酒杯。这需要胆识、勇气和机敏，这些她都具备。不管她做了什么，在做的时候她都不会显露出一丝愧疚。这本来就是一桩简单、聪明的犯罪，一个几乎不可能失败的犯罪。但是一个偶然让整件事泡了汤。在那个相当拥挤的空间里，有人轻轻推了一下希瑟·巴德科克的胳膊，她的酒洒了。而玛丽娜展现出与生俱来的热情与大方，主动将自己还未动过的酒杯递给了她。于是一位计划之外的女士死掉了。

这些纯粹是理论上的推断，很可能是一派胡言，德莫特暗暗对自己说。于此同时，他礼貌地和埃拉·杰林斯基交谈了起来。

“有件事我想问问您，杰林斯基小姐。就我所知，那天的餐饮服务是巴辛市场的一家公司负责的，对吗？”

“是的。”

“为什么会选那家公司？”

“这我真的不知道，”埃拉说，“那不是我的工作职责。我只知道拉德先生认为，相较于请一家伦敦的公司，不如雇佣本地的公司比较好。在我们看来，这只是很小的一桩事情。”

“确实。”他看着她，此刻她正微微皱起眉头，眼睛朝下看着。她的额头十分饱满，下巴显示出她是个很坚毅的女性，可以说，她的轮廓相当性感，嘴唇的线条很硬朗，是一张充满欲望的嘴。至于眼睛？他惊讶地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他不禁猜测，难道她刚哭过吗？看上去像是，但他敢发誓她不是那种会哭的年轻姑娘。她抬起头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于是掏出手帕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

“您感冒了？”德莫特问。

“不是感冒，是花粉热。事实上这是一种过敏症，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犯。”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铃声。房间里有两部电话，一部在桌上，另一部则在角落的边桌上。响的是边桌上的那部。埃拉·杰林斯基走过去拿起听筒。

“是的，”她说，“他在这儿，我立刻带他上来。”她将听筒放下，说：“玛丽娜已经准备好见您了。”

3

玛丽娜·格雷格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接待了克拉多克，很显然，这间是从她卧室里辟出来的私人会客室。听了别人对她虚弱的身体和精神状况的描述后，德莫特·克拉多克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位不安的病人。然而，尽管玛丽娜倚靠在沙发上，她的声音却充满活力，眼神清澈明亮。她几乎没有化妆，尽管如此，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克拉多克被这种柔和的光彩与美丽深深震住了。她脸颊和下颌的线条极为精致，头发蓬松，自然地垂下来，勾勒出整张脸的轮廓。那对长长的眼睛蓝得像海水一般，眉毛是文过的，但看起来非常自然，还有那热情甜美的微笑，这一切都带着一丝魔力。

她说：“克拉多克总探长？之前我的表现太丢脸了，我真心向您致歉。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后，我的精神就崩溃了。我本该很快振作起来的，但没有。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她又笑了起来，一个懊悔、甜蜜的微笑挂在嘴角边。她伸出一只手，他和她握了手。

“您会感到心烦意乱，”他说，“这也很正常。”

“嗯，每个人都很心烦意乱，”玛丽娜说，“我没理由让自己比其他人更糟糕。”

“您没有吗？”

她看了他一会儿，接着点点头。“确实，”她说，“您确实很有洞察力。是的，是这样的。”她眼睛朝下看着，细长的食指轻轻抚摸着沙发的把手。这个动作他在她之前出演的一部电影中见到过。动作本身毫无意义，却又意味深长，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我是个胆小鬼，”她说，依然垂着眼睑，“有人想杀我，但我不想死。”

“为什么您会觉得有人想杀您？”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那是我的酒杯——我的酒，被动了手脚。最后被那个可怜的傻女人喝下去了，那纯粹是个错误。这才是整件事最可怕、最悲惨的地方。而且——”

“而且什么，格雷格小姐？”

她好像有点不确定是否要说下去。

“您还有别的理由证明自己也许才是预计的受害者吗？”

她点了点头。

“是什么理由呢，格雷格小姐？”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贾森说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您。”

“这么说，您已经向他吐露了？”

“是的……一开始我并不想说的，但吉尔克里斯特说我必须这么做。接着我发现金克斯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早就看明白了一切，但——实在是太可笑了，”她的嘴角又扬起惆怅的微笑，“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怕我会感到惊恐，真的！”她突然精神一振，坐了起来，“亲爱的金克斯！他以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吗？”

“您还没告诉我呢，格雷格小姐，为什么您认定自己才是受害者？”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提包，然后打开，掏出一张纸，塞到他手里。克拉多克看了看，上面打着一行字：

别以为你下次就能躲过。

克拉多克机警地问：“您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洗完澡回来后，这张纸放在我的梳妆台上。”

“那么，就是这幢屋子里的人……”

“也不一定。或许是某个人爬上了我窗户外面的阳台，然后把它放在那儿的。我想他们是想进一步恐吓我，可事实上我并没觉得害怕，反倒觉得相当气愤，于是就捎信叫您来了。”

德莫特·克拉多克笑了。“究竟是谁送的这张纸条，结果也许会大大出乎意料。您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纸条吗？”

玛丽娜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不是的。”

“那您能跟我说说其他几张纸条吗？”

“三个星期前，我刚来这儿的时候，纸条送到了电影公司，而不是这里。非常荒唐，仅仅是一张纸条。那次的字不是打字机打出来的，而是手写的大写字母。上面写着‘准备去死吧。’”她大笑起来，笑声中带有一丝歇斯底里，却很真实。“多么可笑，”她说，“当然了，每个人都会收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纸条或者威胁信什么的。我当时认为这跟什么宗教有关，您知道的，有些人不太认可女演员。于是我把它撕了，接着扔进了废纸篓里。”

“这件事您跟其他人说过吗，格雷格小姐？”

玛丽娜摇了摇头。“没，我没跟任何人谈及过此事。实际上，当时我们正在为要拍的片子而烦恼。在那个节骨眼儿上，我压根没去多想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就像我说的，我认为这要不是个愚蠢的玩笑，要不就是哪个不认可演戏这类事情的怪人写的。”

“那次之后，还有吗？”

“有，就在招待会那天。我记得是其中一个园丁带给我的，他说：‘有人给您留了张纸条，您有什么回复吗？’我以为是有关宴会安排的事，就将纸条打开了。‘今天是你在世上活着的最后一天。’我将它揉成一团后说：‘没有回复。’接着我又把他叫了回来，问他是谁把纸条给他的。他说是个骑着自行车、戴着眼镜的男人。好吧，我是说，对于这次又该怎么解释？我认为这次更可笑，我不认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这会是个真正的恐吓。”

“那张纸条现在在哪儿，格雷格小姐？”

“我不知道。就我回忆，当时我穿着某件彩色的意大利绸缎外套，我将纸条揉成一团后，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可现在不在那儿了，也许是什么时候掉出来了。”

“而您丝毫不知道这些可笑的纸条是谁写的，格雷格小姐？或者是谁唆使的，甚至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德莫特注意到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天真与无邪。他很欣赏，却并不相信。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想您也许十分清楚，格雷格小姐。”

“我没有，我向您保证。”

“您是位名人，”德莫特说，“您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个人生活上。男士们都爱慕您，想要和您结婚，然后跟您结了婚。女士们羡慕您、嫉妒您。男士们爱着您却被您断然拒绝。范围很大，我同意，但是我得说，是谁写的这些纸条，您应该有些数。”

“可能是任何人。”

“不，格雷格小姐，不可能是任何人。他很可能是很多人中的一个，可能是个极不起眼的人，服装师、电工、仆人，也可能是您朋友中的某个人，那种所谓的朋友。但您一定会有所察觉，某个名字，也许还不止一个。”

这时门开了，贾森·拉德走了进来。玛丽娜转过身去，面向着他伸出胳膊，向他求助。

“金克斯，亲爱的，克拉多克先生坚持认为，我铁定知道那些可怕的字条是谁写的。可我并不知道，你知道我是不知道的。我们俩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说得这么急切，克拉多克心想，非常急迫。难道玛丽娜·格雷格在担心她丈夫会说出什么吗？

贾森·拉德走过来跟他们坐在一起，由于过度疲劳，他的眼圈显得黑黑的，眉头皱得比平时还要深。他拉住了玛丽娜的手。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似乎难以置信，探长先生。”他说，“可老实说，玛丽娜和我对此真的一无所知。”

“所以你们俩一直沉浸在没有仇人的欢乐之中，是吗？”德莫特的声音里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

贾森·拉德有点脸红。“仇人？这是个只会出现在《圣经》中的词，探长。这么说的话，我能向您保证，我们绝对没有什么仇人。人们不喜欢某个人，会试着努力超越他，如果可以的话。是的，会恶意、无情地打击他。但这离在酒里下毒还差得很远。”

“就在刚才，跟您妻子的交谈当中，我问她谁会写或者唆使别人写这些字条，她说她不知道。但当我们实际调查后，范围就缩小了。事实上就是有人往酒杯里下了毒，而这个范围是非常有限的，您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贾森·拉德说。

“我也没看到。”玛丽娜说，“呃，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看到有人往我的酒杯里放了什么东西的话，我就不会去喝那杯玩意儿了，不是吗？”

“你们要知道，我总认为，”德莫特·克拉多克缓缓说道，“你们知道的，要比告诉我的多。”

“不是这样的，”玛丽娜说，“快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我能向您保证，”贾森·拉德说，“我完完全全感到困惑，整件事情都十分荒诞。我总觉得像是个玩笑——一个出了岔子的玩笑——最终变得很危险。这件事是由一个做梦都想不到会制造危险的人做的……”

他的声音里藏有一丝疑问，接着他摇了摇头。“不，我知道您不同意我这样的看法。”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您，”德莫特·克拉多克说，“当然了，您还记得巴德科克夫妇来时的场景吧？他们是紧随着牧师之后到的。我想是您，格雷格小姐，接待了他们，您就像对待其他客人那般亲切地招待了他们。可是有一名目击者告诉我，在您迎接他们时，您的目光越过了巴德科克太太的肩膀，看到了某样让您惊恐的东西。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是什么东西呢？”

玛丽娜迅速回答道：“那当然不是真的。让我惊恐——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惊恐的？”

“那正是我们想知道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耐心地说，“您要知道，我的目击证人非常坚信这一点。”

“那位目击者是谁？他或者她，说玛丽娜看到了什么？”

“说您正看着楼梯，”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有人从那儿上来。上来的那批人中有一位是记者，还有格莱斯先生和他的妻子，一位本地的老住户，来自美国的阿德威克·芬恩先生，以及萝拉·布鲁斯特小姐。您是看见了这几位中的某个人而心烦意乱的吗，格雷格小姐？”

“我跟您说了，我没有心烦意乱。”她几乎是叫喊着说出这几个字的。

“可您的注意力还是游离开了，您本该接待巴德科克太太的，但她说了什么，您并没有回答。因为您的目光越过了她，在盯着另外的某样东西看。”

玛丽娜·格雷格坚持自己的看法。她说得飞快，并且相当有说服力。

“这我可以解释，我真的可以。如果您对表演有所了解的话，那您就很容易理解了。会有那么一瞬间，当你对一个角色非常熟悉的时候——事实上，这种情况通常就发生在你对某个角色极其熟悉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在银幕下继续表演。你进入了这个角色，模仿她的微笑、举止、姿势，以及说话的语调，可你的脑子并不在上面。接着你的大脑里会突然出现一片可怕的空白，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戏演到哪儿了，你的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我们将这种情况称之为‘冷场’。呃，我想我当时就是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不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我丈夫也是这么跟您说的吧。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过得非常艰难，对于这次的电影，其实我感到十分焦虑。我想把那场招待会办成功，想对每位来宾都显示出友好、愉快和热情。但这就意味着你要机械地重复很多话，而大家跟你讲的话也都是一样的。您知道的，说他们一直以来是多么地想见到你，说他们在旧金山的某家剧院外看到你了，或者，旅行时跟你坐同一架飞机。都是一些很傻帽的事情，但我不得不对他们表示友好，还要回应他们。嗯，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这么做完全是无意识的。你压根不需要去想接下来要说什么，因为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突然之间，我想是一阵倦意袭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接着我发现巴德科克太太在跟我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而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还热切地望着我，我却没能给出任何合理的回答。那只是疲倦罢了。”

“只是疲倦罢了。”德莫特·克拉多克慢慢说道，“您坚持认为是这样吗，格雷格小姐？”

“是的，我坚持这么认为。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不相信我。”

德莫特·克拉多克转向贾森·拉德。“拉德先生，”他说，“我想您比您妻子更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很担忧——非常担忧——您妻子的安全。有人想要她的命，还写了恐吓信。这意味着招待会那天那个人就在现场，可能现在还在，不是吗？那个人同这幢房子，以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关系十分密切。那个人，不管是谁，可能有轻微的精神失常。这不单是恐吓的问题。俗话说，被恐吓的人没那么容易死，女人也一样。但无论是谁，他都不会仅止于恐吓。他蓄意毒死格雷格小姐，难道您看不出他必然会再度下手吗？想要保证安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你们目前知道的线索都告诉我。我不是说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想你们一定有个猜测，或是一个模糊的想法。难道您不打算告诉我真相？还是您自己不知道真相？这也完全有可能。或者您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告诉我？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您妻子人身安全的考虑。”

贾森·拉德缓缓扭过头去。“你也听到克拉多克探长刚才说的了，玛丽娜，”他说，“照他所说，你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在这种事上犯傻了。要是你对哪个人有丝毫的怀疑，就赶快告诉我们吧。”

“但是我没有。”她扬声哀号道，“你们必须相信我。”

“那天您在害怕什么人？”德莫特问。

“我没在怕谁。”

“听着，格雷格小姐，在楼梯上或者说正在上楼的这几个人中，有两位朋友的到来应该让您很惊讶，您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们了，而且您没想到会在那天见到他们——阿德威克·芬恩先生及布鲁斯特小姐。当您突然看到他们走上楼梯时，有没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呢？您不知道他们会来，对吗？”

“是的，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英国。”贾森·拉德说。

“当时我感到很高兴，”玛丽娜说，“高兴极了。”

“见到布鲁斯特小姐很高兴？”

“呃……”她快速又略带怀疑地瞥了探长一眼。

克拉多克说：“我想，萝拉·布鲁斯特曾是您第三任丈夫罗伯特·特拉斯科特的前妻。”

“是的，确实如此。”

“他为了跟您结婚，就和她离了婚。”

“哦，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玛丽娜·格雷格不耐烦地说，“您不要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当时的确发生了一些争吵，但最终并没有发展成憎恨。”

“她威胁过您吗？”

“嗯，从某种意义上说，有过。可是，哦，天哪，我真希望自己能解释清楚。没人会把那种恐吓当真。那是在一个派对上，她喝了很多酒。如果当时她有一把手枪的话，我想一定会对着我胡乱射击，幸运的是她并没有手枪。可这一切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些事、那些情绪，是不会持续到现在的！不会，真的不会。这是真的，对吗，贾森？”

“我认为的确是这样的。”贾森·拉德说，“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克拉多克先生，萝拉·布鲁斯特那天在宴会上完全没有机会往我妻子的酒杯里下毒，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站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萝拉和我们保持了很久的友好关系，这次突然来到英国，造访我们的新家，就为了给玛丽娜下毒——这想法未免太荒唐了吧？”

“感谢您提出的观点。”克拉多克说。

“这不只是观点，这是事实。她压根就没靠近过玛丽娜的酒杯。”

“那么另一位拜访者——阿德威克·芬恩呢？”

克拉多克觉得，贾森·拉德在开口之前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他说，“尽管我们偶尔会联系，但也多年没见了。他是美国影视界的一位重量级人物。”

“他也是您的老朋友吗？”德莫特·克拉多克问玛丽娜。

她回答时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是的，哦，是的。他，他一直都是我相当好的朋友，但最近几年我没见过他。”接着她语速突然变快，继续说道，“如果您认为我是抬头看到了阿德威克而感到害怕，那简直是无稽之谈，绝对的无稽之谈。我为什么要害怕他？我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害怕他？我们过去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突然看到他时，只是感到非常、非常地高兴。那是带着喜悦的惊讶，我之前就跟您说了，是的……一个惊喜。”

“谢谢您，格雷格小姐，”克拉多克平静地说，“要是哪天您想让我进一步了解您的心声，请务必告诉我。”

第十四章

1

班特里夫人跪在地上。这是个锄草的好天气，泥土干燥松软。但不光要锄草，还要锄掉藓类及蒲公英。她精力旺盛地处理着这些有害植物。

她站起身来，有点气喘吁吁，但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她朝树篱外的马路上望去，让她略感惊讶的是，她看见那位黑发秘书从对面公交站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里走出来，名字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叫什么呢？名字是字母B开头，还是R开头的？哦，都不是，她叫杰林斯基，就是这个名字。见她走过门房来到庄园车道上时，班特里夫人及时地想了起来。

“早上好，杰林斯基小姐。”她友好地向她打招呼。

埃拉·杰林斯基吓了一跳。确切地说，不只是吓了一跳，而是像一匹受到惊吓的马儿。班特里夫人感到非常惊讶。

“早上好，”埃拉说，并且很快补充道，“我过来用下电话，今天家里的电话线路有些问题。”

班特里夫人感到更为惊讶了。她在奇怪埃拉·杰林斯基为什么要费神解释自己的行为。她客气地回答道：“这多麻烦啊，您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到我这儿来打。”

“哦，太谢谢您了——”埃拉要说的话被一个喷嚏给打断了。

“您得了花粉热？”班特里夫人立马下了诊断，“您可以试试少量的小苏打加水。”

“哦，没关系。我在使用一种装在喷雾器里面的专利药品，效果还不错。但还是要谢谢您。”

她正准备走的时候又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她迅速地走上了车道。

班特里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接着又看看自己的花园。她颇为不满地看着它，里面一根杂草都没有。

“奥赛罗的事业就此断送了。[1]”班特里夫人狐疑地喃喃自语道，“我敢说，我是一个好管闲事的老妇人，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片刻的犹豫后，班特里夫人向好奇心投了降。她就打算做一个好管闲事的老太婆，管他呢！她大步踏进屋子，来到电话机旁，拎起话筒就开始拨号。听筒里传来一个轻快的美国人的声音。

“戈辛顿庄园。”

“我是住在东边门房的班特里夫人。”

“哦，早上好，班特里夫人。我是黑利·普雷斯顿。那天的招待会上我见过您，您有什么事儿吗？”

“我是想……也许我能帮你们做点什么……要是你们的电话出了什么问题的话——”

对方惊诧地打断了她。

“我们的电话坏了？可电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呀。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我一定是弄错了，”班特里夫人说，“我的耳朵不太利索。”她毫不惊慌地解释道。

班特里夫人放下听筒，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简？我是多莉。”

“哦，多莉。怎么了？”

“嗯，有件怪事儿。那位秘书小姐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还特意费神跟我解释这是因为戈辛顿庄园的电话坏了，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之后我打过去，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等待着智者的发言。

“确实，”马普尔小姐沉思道，“很有意思。”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呃，显然她不想被别人听见……”

“是。”

“至于原因，也许有很多。”

“是的。”

“有意思。”马普尔小姐又说了一遍。

2

没有人比唐纳德·麦克尼尔更乐意谈话的了。他是个友好的红发青年，愉快又好奇地迎接了德莫特·克拉多克。

“您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他欢快地问，“有什么花边新闻能告诉我吗？”

“目前还没有，以后也许会有。”

“就爱卖关子。你们总是这样，和蔼可亲却什么都不告诉别人。你们还没到邀请别人来‘协助调查’这一步吗？”

“这不找你来了吗？”德莫特·克拉多克咧着嘴说。

“这话里有讨厌的双关含义吗？您真觉得是我杀了希瑟·巴德科克吗？您认为我其实想要杀玛丽娜·格雷格，却不小心误杀了她，还是我就是想杀掉希瑟·巴德科克？”

“我可没在暗示什么。”克拉多克说。

“是的，是的，您确实没有，对吗？您说得很对。好了，我们开始吧。当时我在那儿，有机会那么做，但是我有动机吗？啊，这就是您想知道的。我的动机是什么？”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合理的动机。”克拉多克说。

“这真令人高兴，我感觉自己安全多了。”

“我只对那天你看到了什么感兴趣。”

“那些您都已经知道了，地方警察一到现场就知道了。这真是桩让人丢脸的事，我在谋杀现场，从理论上讲，我目睹了谋杀的实施，我一定看到了什么，却完全不知道是谁干的。我都不好意思承认。我只记得看到那位可怜的女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接着她就死了。这是一段非常好的目击者陈述。在我看来，这是一则不错的独家新闻，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我得承认，我心底里感到有些羞愧，因为我并不知道更多的信息。而且您是唬不了我的，不用说那剂致命的毒药本来就是冲着希瑟·巴德科克去的。她人很好，尽管话多了点儿，但没人会因为这个惨遭杀害——当然了，除非他们泄露了别人的秘密。不过我觉得没人会把秘密告诉希瑟·巴德科克。她不是那种对别人的秘密很感兴趣的女人，就我看来，她是个总在谈论自己的人。”

“大家似乎都这么觉得。”克拉多克表示同意。

“所以，我们来谈谈著名的玛丽娜·格雷格吧。我敢肯定，谋杀玛丽娜的动机丰富又精彩。羡慕，嫉妒，爱的纠葛——包揽所有戏剧的好题材。我推测，是哪个脑子坏掉的人干的。对！这就是我提供给您的观点，这是您想要的吗？”

“不单单要这个。据我所知，你到那儿之后，又和牧师、镇长差不多时间上了楼。”

“确实如此。但那不是我第一次到楼上去，我之前已经去过了。”

“这点我还不知道。”

“是的。我是那种坐不住的人，您知道，要去这里看看、那里望望。我带了一个摄影师过去，先在楼下拍了几张镇长抵达时的照片，还有一些娱乐活动的照片，比如投环套物、寻觅宝藏之类的。接着我又上楼了，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拿几杯酒，那里的酒不错。”

“我明白了。那么，你现在能否记得上楼时楼梯平台上还有哪些人？”

“从伦敦来的玛格特·本斯带着她的相机站在那儿。”

“你跟她熟吗？”

“哦，只是经常能碰见而已。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在她所在的领域里非常成功。她专拍时尚的东西——各种首映现场及宴会演出，专攻特殊角度拍摄。附庸风雅！她将相机稳稳地架在楼道的角落里，拍每一位上楼来的来宾，以及他们到达楼上时的寒暄场景。上楼时，萝拉·布鲁斯特就在我前面。刚开始我都没认出来她，她把头发染成新潮的铁锈红色，那种最时兴的斐济岛人式样。我上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头发是长长的大波浪，将脸颊和下巴藏在红褐色的阴影中。一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男士跟她一起，是个美国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看上去是个挺重要的人物。”

“你上楼时，看到玛丽娜·格雷格了吗？”

“是的，我当然看到了。”

“她看起来有没有心烦意乱，或者吓了一跳的样子？”

“您这种说法很奇怪。我确实认为有那么一会儿她像是要昏过去了。”

“我明白了。”克拉多克沉思道，“谢谢。您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告诉我了吗？”

麦克尼尔无辜地瞪大了眼睛。

“还能有什么事？”

“我不相信你。”克拉多克说。

“但是您似乎相当肯定这件事不是我干的。真教人失望。设想一下，最终人们发现我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太微不足道了，甚至名字都被人遗忘了。”

德莫特咧嘴笑了。

“她在预备学校[2]里就结婚了吗？”他问道，“或者是穿着连体童装时就结了！我得赶紧走了，我还要去赶火车。”

3

一沓加了标签的文件整齐地放在伦敦警察厅克拉多克的书桌上。他草草地瞥了一眼，转头问道：“萝拉·布鲁斯特住在哪儿？”

“住在萨沃伊，先生。一八〇〇套房。她正在等您。”

“阿德威克·芬恩呢？”

“他住在多切斯特，二楼，一九〇套房。”

克拉多克拿起几份电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接着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看到最后一份时他笑了笑，低声咕哝着：“别以为我没认真做功课，简姑姑。”

他出发去了萨沃伊。

在套房里，萝拉·布鲁斯特热情洋溢地欢迎了他。根据之前看过的报告，克拉多克开始仔细研究她。真是美丽啊，他心想，可以说华美，或许会有人觉得装饰得有点过了头，但你还是会喜欢打扮成这个样子的女人。当然了，她和玛丽娜·格雷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礼节性的寒暄过后，萝拉将她斐济岛风格的头发向后推了推，略带挑逗地撅起浓艳的嘴巴，扑扇着棕色的大眼睛——眼睑精心地涂成蓝色——说：“您是来询问我更多可怕的问题的吗？就像之前那位地方警探一样。”

“我希望这些问题不会太可怕，布鲁斯特小姐。”

“哦，但我肯定它们会很恐怖，我很肯定整桩事情就是个可怕的错误。”

“您真这么认为？”

“是的，外面传的都是在胡扯。您真以为有人想毒死玛丽娜吗？究竟谁会去毒死玛丽娜？您要知道，她绝对是个善良可爱的人。每个人都很喜欢她。”

“包括您自己在内？”

“我一直是玛丽娜的影迷。”

“哦，得了吧，布鲁斯特小姐，难道十一二年前，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哦，那个，”萝拉挥了挥手，“当时我非常神经质，几乎要神经错乱了。我和罗布一直吵得很厉害，当时我们俩都不正常。玛丽娜恰在此时疯狂地爱上了他，弄得他不知所措，可怜的宝贝儿。”

“而您对此非常介意？”

“嗯，我想我当时确实很介意，探长先生。当然，现在看来，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情之一。您要知道，我当时非常担心孩子，害怕拆散整个家庭。不过我也已经意识到我跟罗布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我想您应该知道，离婚后我立马跟埃迪·格罗夫斯结了婚。我想我真的爱了罗布很久，为了孩子，我当然不想结束那段婚姻。孩子们需要有个家，这很重要，不是吗？”

“不过人们都说您当时十分沮丧。”

“哦，人们总是说这说那的。”她含糊其辞道。

“您当时说了不少话，不是吗，布鲁斯特小姐？您威胁说要一枪打死玛丽娜·格雷格，还是说我是这么理解的。”

“我已经跟您说了，人们总是爱说这说那的。他们会那样说，但我当然不会真的开枪打死任何人。”

“除了几年后胡乱开枪，射死了埃迪·格罗夫斯？”

“哦，那是因为我们在吵架，”萝拉说，“我失去了理智。”

“萝拉小姐，我有非常可靠的根据，您曾说过——这些都是您的原话，或者说是别人这么跟我说的。”他掏出笔记本念了出来——“‘那个贱货，别以为能逃得了惩罚，如果我现在不杀她，那也一定会找时机用别的方法弄死她。我不在乎要等多久，但我终究要跟她扯平！’”

“哦，我敢肯定自己从没说过那样的话。”萝拉大笑起来。

“我也很肯定，布鲁斯特小姐，您说过。”

“是人们把事情夸大成这样的。”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迷人的微笑，“您要知道，当时我只是很愤怒，”她低声嘀咕道，“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您不会真的以为，我等了十四年，然后专门到英国来看望玛丽娜，并在见到她三分钟后将某种致命的毒药投进她的鸡尾酒杯里吧？”

德莫特·克拉多克的确不这么认为。对他而言，这似乎不太现实。但他只是说：“我只是向您指出，布鲁斯特小姐，曾被恐吓过的玛丽娜·格雷格那天看见了某个人，然后着实吓了一跳，并感到非常害怕。很自然，人们会觉得那个人就是您。”

“但是亲爱的玛丽娜见到我很高兴啊！她亲了我，还大声告诉我这是多么美妙。哦，说真的，探长先生，我觉得您真是非常、非常地愚蠢。”

“事实上，你们是快乐的一家人喽？”

“呃，这比您所想的那些都要真实。”

“那么，您没有任何能帮到我们的地方了？完全不知道会是谁杀了他？”

“我已经跟您说了，没人会想杀玛丽娜。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傻乎乎的女人，总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大惊小怪，还老爱变主意。想要这个，想要那个，还想要别的，可当她得到之后又觉得不满足了！我无法理解人们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贾森一直狂热地迷恋着她。那个男人得忍受她多少地方啊！但情况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能容忍玛丽娜，并为她伤神。接着，她给他们一个伤感而甜蜜的微笑，并谢谢他们的好意。显然，那让他们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实在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您最好把有人想杀她这个念头赶出您的大脑。”

“我很乐意这么做，”德莫特·克拉多克说，“但不幸的是，我无法将它挥之脑后，因为，您瞧，它确实发生了。”

“您说‘它确实发生了’是什么意思？没人杀了玛丽娜，不是吗？”

“是的，但这个企图已经相当明显了。”

“我完全无法相信！我一直觉得，不管是谁，想杀的是另外一位女士——那位已经死了的女士。我想，她死了有人能继承她的财产吧？”

“她没什么钱，布鲁斯特小姐。”

“呃，那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是您，就不会这么担心玛丽娜。玛丽娜一向很平安。”

“是吗？在我看来，她不是一位快乐的女士。”

“哦，那是因为她对所有事情都有点大惊小怪。比如不愉快的恋爱啦，不能生小孩啦。”

“她收养过几个孩子，是吗？”德莫特清楚地记得马普尔小姐急迫的声音。

“我想她确实收养过，但我认为那行不通。她经常会一时冲动做些事，之后又希望自己没那么做。”

“她收养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事后他们好像突然消失了似的，她厌倦了他们，我想，就跟其他所有东西一样。”

“我知道了。”德莫特·克拉多克说。

4

下一个——多切斯特，一九〇套房。

“嗯，总探长先生……”阿德威克·芬恩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

“克拉多克。”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我希望您不介意我问您几个问题。”

“一点儿也不。是马奇贝纳姆的事情吧？不，实际上的名字叫什么，圣玛丽米德？”

“是的，对。戈辛顿庄园。”

“真是难以想象，贾森·拉德买下那个地方是为了什么？英国有那么多乔治时代的房子——甚至安妮女王时代的。戈辛顿庄园是幢纯粹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我真不明白，那里面有什么可吸引他的？”

“哦，对某些人来说，维多利亚式的坚固就是魅力所在。”

“坚固？嗯，也许。我想是玛丽娜想要这种坚固的感觉吧？这想来是她所缺少的东西，可怜的姑娘，我想这就是她一直渴求它的原因吧。也许这个地方能让她满足上一阵子。”

“您很了解她吗，芬恩先生？”

“很了解？我不觉得。我跟她认识好多年了，确切地说，算是知道点她的事情吧。”

克拉多克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他皮肤黝黑，体格健壮，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眼睛，面颊和下巴都很饱满。阿德威克·芬恩继续说道：“我从报纸上得知，那位不知道叫什么的太太是被误杀的。药是冲着玛丽娜去的，对吗？”

“是的，确实如此。药放在玛丽娜·格雷格的鸡尾酒里，巴德科克太太弄洒了她的酒，玛丽娜就把自己的酒杯给了她。”

“这么看来，那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尽管我实在无法想象会有谁想毒死玛丽娜，尤其是丽奈特·布朗又不在场。”

“丽奈特·布朗？”克拉多克看起来有点茫然。

阿德威克笑了。“如果玛丽娜违反了这次的合同，放弃她的角色，丽奈特就会得到这个角色。而这个角色对她而言非常重要。但尽管这样，我依旧不觉得她会派个密使过来下毒，这未免太夸张了点。”

“似乎有点牵强。”德莫特不动声色地说。

“啊，当女人野心勃勃的时候，往往能做出让你咋舌的事情来。”阿德威克·芬恩说，“听着，也许这次行动本身并不是要置她于死地，而是要吓唬吓唬她，足以击垮她，但还不必结果她。”

克拉多克摇摇头。“那可不是一个边缘剂量。”他说。

“人们总吃不准剂量，往往会估算得很离谱。”

“这是您的推论吗？”

“哦，不，不是的。这只是一种假设，不算什么推论。我只是一名无辜的旁观者罢了。”

“玛丽娜·格雷格见到您十分吃惊吗？”

“是的，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德莫特开心地大笑起来，“看见我上楼时，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得说，她非常热情地欢迎了我。”

“您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

“我看有四五年了。”

“我想，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您跟她是相当好的密友吧？”

“您说这话是在暗示什么吗，克拉多克探长？”

他的声音有了一点点变化，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强硬的、带有一丝威胁的暗示。德莫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将会是个非常冷酷无情的对手。

“我想，您也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阿德威克·芬恩说。

“我确实是有备而来的，芬恩先生。我必须调查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跟玛丽娜的关系。我听到了一则传闻，说您曾一度疯狂地爱着玛丽娜·格雷格。”

阿德威克·芬恩耸了耸肩。

“人总会有醉心痴迷的时候，总探长。幸运的是，都过去了。”

“据说是她先鼓励您追求她，但后来又拒绝了你，您对此颇为愤恨。”

“据说——据说！我猜您是看了什么机密文件吧？”

“这些都是由消息灵通、颇有见地的人告诉我的。”

阿德威克·芬恩向后甩了甩头，露出他公牛般粗壮的脖子。

“我确实曾有段时间很迷恋她，是的。”他承认道，“她是个美丽又迷人的女人，现在还是。但要说我威胁她未免太过分了。我不喜欢别人碍我的事，总探长先生，那些曾经妨碍过我的人最终都因为所作所为而后悔不已。但这是我工作时的原则。”

“我相信，您确实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她退出了当时正在拍摄的电影，对吗？”

阿德威克·芬恩又耸了耸肩。

“她不适合那个角色。她和导演起了冲突，我在那部片子上投了钱，可不想血本无归。我向您保证，那纯粹是桩商业行为。”

“可玛丽娜·格雷格也许不这么想？”

“哦，她自然不会这么想。她总认为这样的事情都是个人行为。”

“我想她确实跟几个朋友说过很怕您？”

“是吗？多幼稚啊！我还以为她会享受那种轰动一时的感觉呢。”“您觉得她完全没必要害怕您？”

“当然。不管遇到多么令人失望的事，我都会很快地将其抛在脑后。我总是信奉这样的原则：只要是跟女人有关的，天涯何处无芳草。”

“很好的生活哲理，芬恩先生。”

“是的，我也觉得。”

“您对电影界很了解吗？”

“我只在经济上对它感兴趣。”

“因此，您不免知道很多事情？”

“也许吧。”

“您的判断值得一听。您能否告诉我，有谁跟玛丽娜·格雷格结怨很深，甚至想干掉她？”

“可能有一打人。”阿德威克·芬恩说，“如果说不必亲自动手，像按下墙上的按钮这么简单的话，我敢说会有更多只手指乐意那么做。”

“那天您也在场，您见到了她，还跟她说了话。您觉得在您周围的人中，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也就是从您上楼，到希瑟·巴德科克死去的这段时间内——就您猜测，听着，我只是在让您猜测，有没有谁有可能给玛丽娜·格雷格下毒？”

“我不想说。”阿德威克·芬恩说。

“这说明您有某种想法了？”

“这说明就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好说的。而且，克拉多克总探长，就其他问题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注释：

[1]引用莎士比亚《奥赛罗》第三幕第三场的台词。

[2]在英国，预备学校是指为十一或十三岁以下的儿童开办的私立学校。

第十五章

德莫特·克拉多克低头看着记事本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和地址。那个电话号码他已经让人帮拨过两次了，都没有人接。现在他又试了一次，然后耸了耸肩，起身决定亲自去看看。

玛格特·本斯的工作室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一头的死巷子里。除了门边上有块名牌外，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辨认出这地方，更别说广告了。克拉多克摸索着走到二楼，看到一块白底黑字的告示：“玛格特·本斯个性摄影师请进”。

克拉多克走了进去。里面有间小型等候室，但没人负责接待。他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然后大声又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可还是没人理会，于是他又抬高了声音。

“有人在吗？”

他听到天鹅绒帘子后面传来一阵拖鞋的踢踏声，帘子被拉了起来，一位年轻男子探头张望了一下。他的头发十分浓密，面色白里透红。

“实在抱歉，亲爱的，”他说，“我先前没听到。我有个全新的想法，正在试验。”

他把那块天鹅绒帘子往旁边拉了拉，克拉多克跟着他进了里间。这个房间出乎意料地大，很明显是间工作室，里面有相机、照明灯、弧光灯、成堆的服装，以及装了轮子的布景。

“真的有点乱。”这位年轻人说，他瘦得和黑利·普雷斯顿一样，“不过我想，要是达不到混乱的境界，一个人是很难开展工作的。好吧，您来找我们是想做什么？”

“我想见玛格特·本斯小姐。”

“啊，玛格特。非常遗憾，您要是半小时前来的话，还能见到她。她出去给《时尚之梦》拍模特的照片了。您最好事先打个电话来，预约一下。这几天玛格特特别忙。”

“我打过电话了，但是没人接。”

“那是当然的，”这位年轻人说，“我现在才想起来，我们把线拔下来了。电话铃声会打扰到我们的工作。”他弄了弄淡紫色工作服，“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预约？我经常帮玛格特做工作上的安排。您想在什么地方拍照吗？私人的还是公司的？”

“从这方面来说，两者都不是。”德莫特·克拉多克说。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这位年轻人。

“真教人兴奋至极。”年轻人说，“刑事调查部！我想，我曾见过您的照片。您是四大还是五大名探之一？还是现在已经有六大了？如今犯罪率这么高，得增加点侦探的数量，不是吗？哦，天哪，我是不是太失礼了？恐怕是这样的。但我一点儿不敬的意思都没有。那么，您找玛格特是要……我希望您不是来逮捕她的。”

“我只是想问她一两个问题罢了。”

“她从来不拍那种不得体的照片。”年轻人焦急地说，“我希望不是有人向您举报有这样的事情，因为那不是真的。玛格特非常有艺术鉴赏力，她有很多舞台和摄影棚的工作经历，但她研究的领域是非常、极其纯洁的——我敢说，几乎可以说过于拘谨了。”

“我可以简单地告诉您我来找本斯小姐谈的原因。”德莫特说，“最近在马奇贝纳姆附近一个叫圣玛丽米德的小村里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她是当时的目击者之一。”

“哦，天哪，当然啦！我知道那件事。玛格特回来后就跟我讲了，是在鸡尾酒里下了毒，是吧？反正就是类似的事情。听起来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不过，这件事和圣约翰急救队有关系吗？这样看来也不是毫无头绪嘛。话说回来，您不是已经问过玛格特了吗，还是另外的人问过了？”

“案子越往后发展，问题就会越多。”德莫特说。

“您是说案子还在进展？是的，我能明白。谋杀还在继续。是的，这就跟照片一样，对吗？”

“的确非常像照片，”德莫特说，“您的比喻很恰当。”

“嗯，我觉得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那么现在说说玛格特吧，您想现在就联系到她吗？”

“如果您能帮我的话，是的，我想立刻找到她。”

“嗯，这个时间点上……”这位年轻人看了一下手表，说，“这会儿她应该在汉普斯特德希斯的基茨家门外。我的车就在外面，要我开车带您去那儿吗？”

“那真是太好了，您叫——”

“杰思罗，”年轻人说，“约翰尼·杰思罗。”

他们下楼时，德莫特问：“为什么会在基茨家？”

“呃，要知道，如今我们已经不在摄影棚里让模特们摆造型了，我们想让他们看起来更自然，有被风随意吹着的感觉。而且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们会使用一些不同寻常的背景。您瞧，比如穿着赛马会的礼服站在旺兹沃思监狱前面，或是穿着轻佻地站在某位诗人的屋门前。”

杰思罗先生飞快并熟练地开上托特纳姆法院路，接着经过卡姆登镇，最终来到汉普斯特德希斯的住宅区。基茨家旁的人行道上正在演绎一出动人的场景。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孩披着一件半透明的蝉翼纱站在那里，手里紧握着一顶极大的黑色帽子。在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女孩，正跪着帮她拉裙摆。为了拉得更好看，她将裙摆缠在自己的膝盖和腿上。一位声音低沉沙哑的女孩正拿着相机指挥着。

“看在上帝的分上，简，你的屁股往下点儿。她右膝后面都露出来了，再往下蹲一点儿，这就对了。不，再往左边去一点儿，很好。现在你被灌木丛挡住了，这样就可以了，保持住。我们再来一张，这次两只手都放在帽子后面，头抬起来。很好——现在转身，埃尔希，弯腰，再往下点儿。弯，弯！你得捡起那个香烟盒子，这就对了，太美妙了！搞定！好，现在往左边移一点儿，同样的姿势，但要把头扭向肩膀这边，就这样。”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拍我的屁股。”那个叫埃尔希的女孩有点不高兴地说。

“因为你的屁股非常可爱，亲爱的。看上去迷人极了。”摄影师说，“当你扭过头来，下巴微抬，就像山头升起的明月。我想我们还是不要破坏这样的美景了。”

“嗨，玛格特。”杰思罗先生说。

她转过头来。“哦，是你，你上这儿来干吗？”

“我带了个想见你的人过来，这位刑事调查部的克拉多克总探长。”

这位姑娘的目光迅速移到了德莫特身上。克拉多克觉得那目光中有警觉，还有询问。但同样他也很清楚，这没什么特别的，这是见到警探时很普遍的反应。她人很瘦，简直瘦骨嶙峋，但体型还算不错。厚厚的黑发像帷幕似的分在脸颊一侧。在克拉多克看来，她显得脏兮兮的，面色很黄，不怎么讨人喜欢。但他也承认，有种性格在她体内。她扬起已经描得微微上扬的眉毛，说：“那么，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克拉多克探长？”

“您好，本斯小姐。就马奇贝纳姆附近的戈辛顿庄园里发生的那桩不幸事件，我有几个问题，如果您愿意回答就太好了。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您在那儿拍照。”

姑娘点了点头。“当然，我记得很清楚。”她向他投去快速、审视的目光，“可我不记得在那儿见过您。想必是另外一位探长，叫什么探长来着？”

“科尼什探长？”德莫特问。

“对。”

“我们是后来才被通知到的。”

“您是从伦敦警察厅来的？”

“是的。”

“您插手，从当地警察那里接管了这个案子，是这样吗？”

“呃，这不能叫插手。是由郡警察局长来决定这件案子是留在自己手里还是交给我们处理比较好的。”

“他做决定的依据是什么？”

“这通常取决于案子的背景，是地方性的，还是更大范围内的。有时也许是国际性的。”

“那么他断定这起案件是国际性的喽，是吗？”

“也许吧，更恰当地说，是跨越大西洋的。”

“他们已经在报纸上做过暗示了，不是吗？暗示说不管凶手是谁，都是冲着玛丽娜·格雷格去的，结果却错杀了一个可怜的当地女人。这个说法是真的，还是为他们电影做的宣传？”

“就这一点恐怕没什么好怀疑的，本斯小姐。”

“您想要问什么？我得去趟警察厅吗？”

德莫特摇了摇头。“不用，除非您想去。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回您的工作室去。”

“行，就这样吧。我的车就停在街边。”

她沿着小路快步走着，德莫特紧随其后。杰思罗在他们身后大喊：“再见，亲爱的，我不打扰你们啦。我想你跟探长先生一定要谈些重大机密。”他走到人行道上那两个模特那儿，与她们热烈地讨论起来。

玛格特钻进车里，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德莫特·克拉多克坐到了她的身边。开车回托特纳姆法院路的这段时间里，她一句话也没说。她把车拐进那条死巷子，开进了巷底一扇开着的大门里。

“我在这儿有个专门的停车位，”她说，“其实这是个家具存放处，但他们租给我了一小块地方。在伦敦要找个停车的地方真是件很头疼的事，您对这一点也非常了解吧，尽管我觉得您不会去管交通这方面的事。”

“是的，那不是我要处理的麻烦事。”

“我觉得处理谋杀案更有意思。”玛格特·本斯说。

她将德莫特领回工作室，示意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递了一根烟给他。接着自己坐在对面的大躺椅上。她的视线穿过黑色刘海看着他，目光阴郁，还带有几分探询。

“我们开始吧，陌生人先生。”她说。

“就我所知，命案发生时你正在拍照片。”

“是的。”

“当时你正忙着工作？”

“是的。他们想要个人拍点专用的照片。那种工作我做得多了，有时候我会去电影公司拍。但那次我只需要拍招待会的照片就行了，拍点玛丽娜·格雷格和贾森·拉德迎接特殊来宾时的照片，包括本地的名人和其他人物，诸如此类的事情。”

“是的，这我知道。你把相机架在了楼梯上，是吗？”

“部分时间里，是的。我在那儿找了个很好的角度，既能拍到上楼的人，又能拍到楼上玛丽娜和他们握手的场景。可以拍到很多不同角度的照片，还不用怎么移动。”

“我知道，当然，你已经回答过我们的一些问题了，例如是否看见了什么异常的事情。这些都是一般问题。”

“那您这次是要问我某些特定问题吗？”

“是有那么一点点具体，我想。你当时所站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玛丽娜·格雷格吧？”

她点点头。“非常清楚。”

“那么贾森·拉德呢？”

“偶尔。他总在走动，拿饮料、帮着相互介绍，把当地人介绍给那些名流，我想就是类似这种事情吧。我没看见巴德利太太——”

“巴德科克。”

“对不起，巴德科克太太。我没看见她喝下那杯致命的酒，或者类似的动作。事实上我觉得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哪一位。”

“你还记得镇长来的时候的事吗？”

“嗯，是的，我记得。他戴着官衔项链，穿着职务礼服。我拍了一张他上楼时的照片，是张特写，相当冷酷的侧影，接着我又拍了一张他跟玛丽娜握手时的照片。”

“那么你至少可以在脑海中让那一瞬间定格。巴德科克太太和她丈夫就在他前面上楼见的玛丽娜。”

她摇摇头。“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

“那也没太大关系。我想您能清楚地看到玛丽娜，那么您的目光应该会一直跟着她，并且会经常用相机对着她。”

“确实是这样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这样。我一直在等合适的拍照时机。”

“你认识一个叫阿德威克·芬恩的人吗？”

“哦，我认识他，很熟悉。从电视上，或是电影中。”

“那你拍他了吗？”

“拍了。我拍了一张他跟萝拉·布鲁斯特一起上楼的照片。”

“他们是紧跟在镇长之后上楼的。”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表示同意。“是的，就是那会儿。”

“你有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个时候，玛丽娜·格雷格突然感到很不舒服？您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玛格特·本斯将身体前倾了一点，打开烟盒取出一支烟，接着将它点燃。尽管她没有作答，德莫特也没催促她。他坐在那里等着，猜测着这个姑娘脑子里在仔细思量着什么。最终她唐突地开了口。

“您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这是一个我急于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答案。”

“您认为我的回答会可靠吗？”

“是的，事实上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您一定非常习惯于细致观察人物的面部，等待某个特殊的神情，以及合适的时机。”

她点了点头。

“那么您看到类似的表情了吗？”

“还有别人也看见了，是吗？”

“是的，而且不止一个。但每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

“别人是怎么描述的？”

“有个人告诉我说她快晕过去了。”

玛格特·本斯慢慢地摇了摇头。

“也有人说她是吓了一跳。”德莫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说，“还有人说她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了。”

“凝固。”玛格特·本斯若有所思地说。

“您同意最后这个说法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它还被赋予了更有想象力的说辞。”德莫特说，“引用的是已故诗人丁尼生的诗句。‘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

“那里没有镜子。”玛格特·本斯说，“就算之前有，应该也已经打碎了。”她突然站了起来，“等一下，”她说，“我这儿有样东西，要比口头描述好得多，我拿给您看。”

她把帘子拉好，消失在后面好一会儿。德莫特只能听见她在不耐烦地低声抱怨着什么。

“真是见鬼了，”她再次出现时说道，“人总是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已经找到了。”

她走到德莫特面前，将一张光面照片放在他手里。德莫特低头看了看，是一张玛丽娜的照片，拍得非常棒。她的手被一位站在她面前的女士紧紧握住，因此那位女士背对着镜头。可玛丽娜并没有看那位女士，也没有看镜头，她的眼睛盯着稍稍靠左的某个地方。让德莫特·克拉多克觉得有意思的是，她脸上毫无表情。没有害怕，没有痛苦。照片里的这位女士正盯着某样东西，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所激起来的情绪是那么得强烈，以至于她无法用任何一种表情来表达。德莫特·克拉多克曾在一位男士的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而下一秒，他就被枪杀了……

“满意了？”玛格特·本斯问。

克拉多克深深地叹了口气。“是的，谢谢您。要知道，如果目击者都在夸大事实，或者想象他们见到的事物，那我们就很难下定论了。但这件案子不是这样的。那儿确实有什么东西，而且她看到了。”他接着问，“我能保留这张相片吗？”

“哦，可以，您可以留着。我有底片。”

“您没把它寄给报社？”

玛格特·本斯摇摇头。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没那么做。毕竟这是张相当戏剧性的照片，某些报社可能会为此出个好价钱。”

“我不喜欢做那种事。”玛格特·本斯说，“如果不小心窥视到别人的内心，还以此赚钱的话，我会感到很尴尬。”

“您跟玛丽娜·格雷格到底认不认识？”

“不认识。”

“您是从美国来的，对吗？”

“我出生在英国，但在美国接受的培训。我是，哦，大概三年前回来的。”

德莫特·克拉多克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它们就写在他办公桌上的那堆单子里。这个姑娘似乎十分直率。

“您是在哪儿接受培训的？”

“莱因加登电影公司。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跟着安德鲁·奎尔普，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您住在七泉镇，对吗？”

她看上去一副被逗乐了的样子。

“您似乎知道我很多事情，您是在调查我吗？”

“您是位非常有名的摄影师，本斯小姐。您知道，有很多报道您的文章。那您为什么要回英国来呢？”

她耸了耸肩。

“哦，我喜欢改变。另外，刚才我也说了，虽然我小时候就去了美国，但毕竟我出生在英国。”

“我想是相当小的时候。”

“五岁，如果您有兴趣知道的话。”

“我对此确实很有兴趣，本斯小姐。您能再跟我详细谈谈吗？”

她的脸僵住了，凝视着他。

“您这是什么意思？”

德莫特·克拉多克看着她，决定冒一下险。其实也没什么可扒的了，莱因加登电影公司、安德鲁·奎尔普，还有小镇的名字。但他觉得马普尔小姐在身旁怂恿着他。

“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我认为您很了解玛丽娜·格雷格。”

她大笑起来。“证据呢？您是在胡编乱造吧。”

“是吗？我可不觉得。而且，你知道，只要再多花一点点时间和精力在上面，很快就能得到证实。来吧，本斯小姐，早点承认事实不好吗？承认玛丽娜·格雷格在你小时候收养了你，并和你一起生活了四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好管闲事的浑蛋！”

这让克拉多克有点吃惊，跟她先前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站起身来，摇晃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好吧，好吧，这就是事实。是的，玛丽娜·格雷格带着我一起去了美国。我妈妈生了八个孩子，住在某个贫民窟里。我想她是成百上千个写信给女明星的人中的一个。她们偶然听说某个女明星想领养孩子，于是就写信过去倒出一肚子的苦水，恳求她能收养一个生母无法给予优越条件的孩子。哦，多么病态的事情啊，这一切都让人恶心。”

“她一共收养了三个孩子，”德莫特说，“三个岁数不同、来自不同地方的孩子。”

“对，我、罗德，还有安格斯。安格斯比我大，当时罗德实际上还是个婴儿。我们过着美妙的生活，哦，多么美妙的日子！享尽生活的一切！”她带着嘲弄的口气，并提高了嗓门，“衣服、汽车、住着气派的房子、照顾我们的用人、良好的学校和教育，还有美味的食物。所有的一切都堆得高高的，任我们享用！至于她自己，成了我们的‘妈妈’。这位带着引号的‘妈妈’在尽心尽力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为我们哼唱歌曲，和我们一起照相。啊，多么感人的一幕啊。”

“她确实很想要个孩子，”德莫特·克拉多克说，“这点确凿无疑，对吗？并不是一个噱头。”

“哦，也许吧。是的，我想这是真的，她想要个孩子。但她想要的不是我们。真的，不是。那只不过是场华丽的表演。‘我的家人。’‘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庭是多么幸福。’伊西也任由她这么做，他早该料想到的。”

“伊西是指伊西多尔·赖特？”

“是的，她第三任还是第四任丈夫，我有点忘了。他真的是个非常好的男人，我觉得他很理解她，有时也会替我们操心。他对我们很好，但并没有假装成我们的父亲。他不想做父亲，只关心自己写的东西。那时我读过一些他写的东西，既肮脏又残酷，但很有力。我想总有一天人们会觉得他是一名伟大的作家。”

“这样的生活维持到了什么时候？”

玛格特·本斯的笑容一下子扭曲了。“一直到她厌倦了这种表演。不对，不能这么说……是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突然苦笑起来。“于是我们就得接受现实！我们不再被需要，而是作为小小的临时替代品。我们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们了，一点儿也不。哦，她非常漂亮地把我们打发走了，帮我们找了一个家，一个养母，支付我们受教育的费用，甚至还给了一小笔钱，让我们能在这世上独立生活。没人会说她做得不对或者不慷慨，但她不要我们了，她想要的是自己的孩子。”

“您不能因为这个而责怪她。”德莫特温和地说。

“我不怪她想要有个自己的孩子，一点儿也不！但我们怎么办呢？她将我们从亲生父母身边带走，带离本属于我们的地方。确切地说，我母亲是为了一碗肮脏的浓汤把我卖了的，但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从中获利。她把我卖了，是因为她是个极度愚蠢的女人，她自以为我会得到‘优越的条件’和‘良好的教育’，过上好日子。她自认为这么做是为我好。为我好？要是她真能明白，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知道，您现在仍旧为此愤愤不平。”

“不，我已不再愤恨，我从中恢复过来了。我愤恨的是此时我正在回忆，感觉又回到了那些日子里。那时我们都满腹怨恨。”

“你们几个都是？”

“哦，罗德没有。罗德从来不在乎任何事情，况且那时候他还很小。但安格斯和我的感觉差不多，而且我觉得他比我更有报复心。他曾说过，等他长大了，要去杀了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您知道那个婴儿的事吧？”

“嗯，我当然知道了，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得知自己怀孕后，她简直欣喜若狂，可生出来的却是个痴呆儿。这是她的报应。不过，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痴呆，她都不会再要我们了。”

“您非常恨她？”

“我为什么不能恨她？她对我做了最坏的事，那种任何人都会对别人做的坏事。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需要、被爱，接着又告诉他们一切都是假的。”

“您那两位——方便起见，我还是把他们称为您的兄弟吧，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哦，之后我们就分开了。罗德在美国中西部开了个农场。他天性乐观开朗，并始终如此。安格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一直怀着报复心理吗？”

“我不觉得，”玛格特说，“那种感觉您很难了解。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说准备去当演员。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去了。”

“话说，这些您都还记得啊。”德莫特说。

“是的，我还记得。”玛格特·本斯说。

“那天玛丽娜·格雷格见到您时惊讶吗？还是她为了讨好您，才特地找您去拍照？”

“她？”这位姑娘轻蔑地笑了，“她对那天的安排一无所知。我只是很好奇，想见见她，于是进行了一些游说才得到了那份活儿。我说过，我在电影圈里还是有点影响力的。我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敲了敲桌子，“她甚至没认出我来！对此您怎么看？我跟她一起生活了四年，从五岁到九岁，而她如今不认识我了。”

“小孩是会变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说，“而且变化会很大，你会完全认不出他们。我有个侄女，那天我遇到她，我敢说，我完全有可能把她当成路人甲，擦肩而过。”

“您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好受一些吗？可实际上我真的不在乎。哦，该死，我们还是坦诚点儿吧。我确实在乎，我在乎。她有一种魔力，您知道吗，玛丽娜！一种能牢牢抓住你心的神奇魔力，简直就是一个灾难。你会恨这个人，可又止不住地在乎她。”

“您没有告诉她您是谁？”

她摇摇头。“不，我没有告诉她。那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

“您有没有企图毒死她，本斯小姐？”

她的情绪一下子变了，起身大笑起来。

“您的这个问题多么荒唐！但我想，您是不得不这么问吧，这是您工作的一部分。不，我向您保证，我没有杀她。”

“这不是我要问您的问题，本斯小姐。”

她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一脸疑惑的样子。

“玛丽娜·格雷格，”他说，“目前还活着。”

“又能活上多久呢？”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探长先生，难道您不觉得那个人很有可能会再试一次吗？而这一次——这一次，也许，他就成功了。”

“我们会采取预防措施的。”

“哦，我相信会的。那位爱慕着她的丈夫也会好好地照看着她，确保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是吗？”

他仔细地品味着这话中的嘲讽之意。

“刚才您说，您并不是要问我这个，那是什么意思？”她突然重提刚才的对话。

“刚刚我问您，是否企图谋害她，你回答说自己没有杀她。这当然是事实，但是有人死了，另外一个人被杀了。”

“您的意思是说，我本想杀玛丽娜，却误杀了那位某某某太太。请让我在这儿把话说清楚了，我既没有试图毒害玛丽娜，也没有尝试毒死巴德科克太太。”

“但也许您知道是谁干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探长，我向您保证。”

“但您有一些看法？”

“哦，人总会有看法。”她冲他笑了笑，带着一丝挖苦，“在那么多人中，谁都有可能，不是吗？那个像机器人一样的黑发秘书，举止优雅的黑利·普雷斯顿，仆人，女佣，按摩师，发型师，电影公司的人，这么多人——其中很有可能有谁，并不像他或她平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接着，当德莫特无意识地向她走近时，她猛地摇起头来。

“放松点儿，探长先生，”她说，“我只是在逗您罢了。有人想要玛丽娜的命，可我不知道他是谁。真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第十六章

1

在奥布里巷十六号，年轻的贝克太太正和她丈夫聊着天。吉姆·贝克，一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金发男子，正在专心组装一个模型。

“邻居！”谢莉说道。她甩了甩那头乌黑的卷发，然后再一次恶狠狠地说：“邻居！”

她小心地将平底锅从炉灶上拿了起来，接着利索地将里面的菜盛进两个盘子中，其中一个比另一个要多很多。她把多的那份放在了自己丈夫面前。

“什锦烤肉。”她报上菜名。

吉姆抬起头，赞赏地闻了闻。

“这就像是，”他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生日吗？”

“你应该好好补充点营养。”谢莉说。

她穿着一条红白条纹、带有荷叶边的围裙，看起来相当漂亮。吉姆·贝克把飞机模型的零部件移开了一点，好腾点地方放他的菜。他咧开嘴朝妻子笑笑，问：“是谁说的？”

“我的马普尔小姐就是其中一个！”谢莉说，“况且，真要说起来的话，”她坐下来，将自己的盘子拉到面前，补充道，“我倒觉得她自己该补充点实实在在的营养。那个叫怀特·奈特的老狐狸总给她吃碳水化合物，她的脑子已经想不出别的什么东西了。一份‘美味的蛋奶沙司’，一份‘美味的面包加黄油布丁’，一份‘美味的芝士通心粉’。软塌塌的布丁配上粉色的酱料。接着就是废话，废话，整天的废话。讲得自己的脑袋都要掉下来了。”

“哦，那么，”吉姆含糊其辞地说，“我想，这是给病号专门定制的饮食吧。”

“病号餐！”谢莉嗤之以鼻道，“马普尔小姐可没生病——她只是年纪大了，还总是好管别人的闲事。”

“谁？马普尔小姐？”

“不，是那位奈特小姐。总是来指导我该怎么做事！她甚至还来指导我怎么烧菜！对于烹饪，我可比她懂多了。”

“你简直是做菜的顶尖高手，谢莉。”吉姆夸赞道。

“烹饪是……”谢莉说，“是一件你得全身心投入的事情。”

吉姆大笑起来。“我正全身心投入地品尝。为什么你那位马普尔小姐觉得我需要营养呢？是因为那天我去修她家浴室架子的时候，她觉得我看上去没什么力气吗？”

谢莉也大笑了起来。“我来告诉你她是怎么跟我说的吧。她说：‘亲爱的，你丈夫长得很英俊，确实相当英俊。’听上去就像电视机里的人在朗读什么期刊似的。”

“我想，你很同意她的说法喽？”吉姆咧嘴道。

“我说你长得确实还行。”

“确实还行？！这种说法真有点不冷不热。”

“接着她就说：‘亲爱的，你必须照顾好自己的丈夫，确保他的膳食合理性，男士们需要大量精心烹制的肉类食品。’”

“说得对，说得对！”

“她还告诉我要保证食材的新鲜，不要买现成的馅饼，以及那种扔在烤箱里热热就能吃的食物。话说我也不经常买那种东西。”谢莉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你应该多烧点这样的饭菜，”吉姆说，“确实吃起来很不一样。”

“只要你能注意到自己吃的东西就行，”谢莉说，“不要只顾着飞机模型，还有你总在搭的那些东西。你可别跟我说这些玩意儿是买给你侄子迈克尔的圣诞礼物。你买来是给你自己玩的吧。”

“他年纪太小，玩不了这个。”吉姆抱歉地说。

“我看你打算把整个晚上都耗在这上面吧。来点音乐怎么样？上次我们提到的那张唱片，你买了吗？”

“是的，我买了。柴可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序曲》。”

“那是一支讲述战争的高亢曲子，对吗？”谢莉说。她做了个鬼脸。“我们的哈特韦尔太太受不了这样的音乐！邻居！我受够了这样的邻居。总在发牢骚和抱怨。我真不知道谁是最差劲的邻居，是哈特韦尔一家还是巴纳比一家。哈特韦尔家有时十点四十就开始敲打墙壁，这也太早了点吧！那时候连电视和广播都还没开始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听点音乐呢？还老是让我们把音量关小一点儿。”

“这种音乐是没办法调小音量的，”吉姆颇显权威地说，“不达到一定的音量，你是听不出其中的调调的。人人都明白这一点，这也得到了音乐圈里的普遍认可。对了，他们家的猫是怎么回事儿，总是到我们家的花园来，把我刚弄好的花圃挖得一团乱。”

“我跟你说了，吉姆，我受够这个地方了。”

“你不介意和哈德斯菲尔德那里的人做邻居？”吉姆说。

“那不一样，”谢莉说，“我的意思是，在那儿你是完全独立的。如果你遇到麻烦了，会有人来帮你一把，而你也会去帮助别人。但你们之间是互不干涉的。而像这样的新建住宅区，人们总在冷眼旁观自己的邻居。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是新搬进来的缘故吧，到处都是在背后说三道四、搬弄是非的人，还有给地方议会写信说这说那的，我真的败给这些人了。在真正好的小镇中，人们才没空搞这些呢。”

“到了那儿你可能就会有另外的问题了，亲爱的。”

“你喜欢这儿吗，吉姆？”

“这儿的工作不错。而且，毕竟是个崭新的房子。我希望空间能再大一点，我就能舒舒服服地伸展开来了。要是能有个自己的工作室就好了。”

“一开始我认为这儿很好，”谢莉说，“但我现在不那么肯定了。房子确实不错，我喜欢这蓝色的墙壁，浴室也很好，但是我不喜欢这里的人和氛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莉莉·普赖斯和她那位哈里已经分手了？这件事发生在那天他们去看房子的时候，说来也挺有趣，要知道，当她差点儿从窗口摔下去时，她说哈里像头呆猪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很庆幸她跟他分手了。如果说我见过什么坏蛋的话，那他就算一个。”吉姆说。

“因为怀孕才跟一个家伙结婚，这很不明智。”谢莉说，“要知道，他不想跟她结婚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马普尔小姐也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她还跟莉莉谈论过他，莉莉觉得她疯了。”

“马普尔小姐？我不知道她见过他？”

“哦，是的，那天她在这附近散步时摔倒了，是巴德科克太太把她扶了起来，还把她领进自己家里。你觉得阿瑟和贝恩太太会成为一对吗？”

吉姆拿起一块飞机模型的零件，皱了一下眉头，接着看了看说明书。

“我真希望我说话的时候你能认真听着。”谢莉说。

“你刚才说什么了？”

“阿瑟·巴德科克和玛丽·贝恩。”

“看在上帝的分上，谢莉，他妻子刚死！你们这些女人！我听说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仍旧很低迷，如果你去跟他说话，他会吓一大跳。”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实际情况并不是如今表现出来的这样，你觉得呢？”

“你能把桌子这头收拾一下吗？”吉姆说，他暂时收起对邻居八卦的兴趣，“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把这些零部件再摊得开一点。”

谢莉恼火地叹了口气。

“想要在这儿受到关注，你就得变成一架喷气式飞机，或者涡轮螺旋桨飞机。”她的口气中带有一丝挖苦，“就你，还有那堆模型！”

她把还有剩菜的盘子叠在一起，接着端到水槽边。她决定不去洗它。这些日常生活中必须要做的事情，她总是尽可能地晚一点去做，她把所有东西都垒起来，胡乱地放进水槽里。她穿上一件灯芯绒夹克，走出了房门，接着停下来回头说：“我去趟格拉迪斯·狄克逊那儿，就一会儿。我想借一下她那件和《服饰与美容》[1]里同款的衣服。”

“好的，亲爱的。”吉姆猫着腰，注意力全在模型上。

经过邻居家的门前时，谢莉恶狠狠地瞥了一眼，接着她拐进布莱尼姆巷，在十六号门前停了下来。门是开着的，谢莉敲了敲门，接着走进前厅，大声喊道：“格拉迪斯在吗？”

“是你吗，谢莉？”狄克逊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向外张望了一下，“她在楼上做衣服呢。”

“好的，我这就上楼。”

谢莉上楼后走进一间小小的卧室，格拉迪斯，一个相貌平平的胖姑娘，此时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嘴里咬着几个别针，正在做一个纸样。

“你好，谢莉。瞧，我在马奇贝纳姆的哈珀商店打折时买的可爱东西。我打算再做一件有交叉荷叶边的款式，就跟我上次用涤纶布做的那款一样。”

“会很好看。”谢莉说。

格拉迪斯站了起来，微微喘着粗气。

“我觉得有点消化不良了。”她说。

“你不能一吃完饭就立马做这个，”谢莉说，“像那个样子弯着腰。”

“我想我该减减肥了。”格拉迪斯说完坐到了床上。

“电影公司里有什么新闻吗？”谢莉问，她总是很渴望知道电影界的新闻。

“没什么特别的。但仍旧有很多人在议论。玛丽娜·格雷格昨天回到了剧组，她还制造了点麻烦。”

“怎么回事儿？”

“她不喜欢咖啡的味道。你知道的，他们大早上的就要喝咖啡。而她嘬了一小口就说那杯咖啡有问题。显然，这是胡扯。不可能有什么问题，咖啡是从食堂的壶里直接倒出来的。当然了，我总把她那份倒在一个专门的陶瓷杯里，一个相当别致的杯子——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但咖啡都是一样的。所以，不可能有什么问题，不是吗？”

“我想，她是神经过度紧张吧。”谢莉说，“然后呢？”

“哦，没什么了。拉德先生让大家都镇定下来，他那么做真是太好了。他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把里面的咖啡倒进了水池。”

“这么做似乎相当愚蠢。”谢莉慢条斯理地说。

“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呃，如果咖啡里真有什么问题，那现在也没人知道了。”

“你真觉得会有什么不对劲吗？”格拉迪斯惶恐地问。

“呃——”谢莉耸了耸肩，“招待会那天，她的鸡尾酒就出了问题，不是吗？所以，为什么咖啡就很安全呢？如果一开始没成功，那么你就会一直不断地尝试，尝试，再尝试。”

格拉迪斯听得瑟瑟发抖。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事。”谢莉说，“有人想要她的命。她收到了很多信，你懂的，那种恐吓信件——还有那天发生了雕像事件。”

“什么雕像事件？”

“一座大理石雕像。这事发生在片场，在一个奥地利宫殿之类的房间角落里。这个房间还有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叫肖特布朗。里面陈列着各种绘画、瓷器，还有大理石雕像。这座雕像原本放在高高的支架上，可能没放好，不管怎么样，外面有辆重型卡车驶过时它被震了下来，掉在一张椅子上，砸了个粉碎！而那把椅子恰巧是玛丽娜之后与某位伯爵演对手戏时要坐的。幸运的是当时并没在拍摄。拉德先生说绝对不能告诉她，接着他换了一把椅子放在那里。昨天她来到片场，问为什么要换椅子，拉德先生说之前那把椅子不符合片子的时代，而且现在这把能给摄影机提供更好的角度进行拍摄。但我觉得，他压根就不喜欢新的那把椅子。”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还挺刺激的。”谢莉说，“不过，这不……”

“我觉得我得放弃电影公司餐厅的工作。”格拉迪斯说。

“为什么？又没人想毒死你，或者往你头上砸大理石雕像！”

“对。但有人想谋害的人往往死不了，死的会是别人。就像那天巴德科克太太一样。”

“确实如此。”谢莉说。

“你知道吗？”格拉迪斯说，“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天我也在庄园里帮忙，离她们很近。”

“希瑟死的时候？”

“不，当她弄洒鸡尾酒的时候。酒都流到了裙子上，那条裙子很不错，是宝蓝色的尼龙塔夫绸做的。为了这个重要的场合，她特地将它收拾一新。而且这事说来很有趣。”

“怎么有趣？”

“当时我没想到，但现在仔细琢磨起来，我觉得确实很有趣。”

谢莉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能理解这里说的“有趣”是什么意思，不是指幽默。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告诉我什么东西很有趣？”她恳求道。

“我几乎能肯定，她是故意那么做的。”

“故意把鸡尾酒弄洒了？”

“是的。我真觉得这很奇怪，不是吗？”

“洒在一条崭新的裙子上？我不相信。”

“我现在很好奇，”格拉迪斯说，“阿瑟·巴德科克会怎么处理希瑟的衣服。那条裙子洗干净了就没事了，或者我可以把它改窄一点。那是条很漂亮的宽下摆女裙。如果我去问阿瑟·巴德科克买下这条裙子，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我想我都不用做任何改动，那是条漂亮的裙子。”

“你不会……”谢莉说，“介意吗？”

“介意什么？”

“呃，买一条一个女人死去时穿的裙子。我是说，还是那样死去的……”

格拉迪斯看着她。

“这点我倒没想过。”她承认道。然后考虑了一会儿，接着又高兴了起来。

“我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她说，“毕竟，只要你去买二手的东西，那东西的主人都死了，不是吗？”

“是的。可这条裙子不一样。”

“我觉得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格拉迪斯说，“那是一抹漂亮的蓝色，布料也很贵。至于那个奇怪的行为，”她沉思着继续说道，“我想我会在明天早晨上班的路上去一下庄园，跟朱塞佩先生谈谈这件事。”

“那位意大利管家？”

“是的，他真的帅极了。眼睛闪闪发亮，但他的脾气很差。我们去庄园里帮忙时，他一天到晚都在催促我们做事。”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但我们几个都不在意。他有时会变得非常友善……我可能会把这件事告诉他，问问他我该怎么办。”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好告诉他的。”谢莉说。

“呃，因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啊。”格拉迪斯说，执意用她最喜欢的形容词。

“依我看，”谢莉说，“你只是想找个借口去跟朱塞佩先生说话吧，你最好当心点儿，我的姑娘。你知道那些意大利佬是什么样的！随时有关于私生子赡养问题的条例出台。冲动又狂热，意大利人都这样。”

格拉迪斯心醉神迷地叹了口气。

谢莉看着她朋友那张胖乎乎、略带雀斑的脸，断定自己的忠告完全派不上用场。朱塞佩先生，她心想，在别处应该有更好的情人。

2

“啊哈！”海多克医生说，“正在拆毛衣啊，我明白了。”

他将视线从马普尔小姐身上移到一堆毛茸茸的白色毛线上。

“您建议过我，说如果不会编毛衣，就试试拆掉它们。”马普尔小姐说。

“您似乎对此相当认真。”

“刚起针的时候我就在样式上犯了个错误，使得整件衣服都丧失了比例，所以我不得不把它全拆了。您瞧，这是种非常复杂的样式。”

“对您来说有复杂的样式吗？完全没有。”

“我想，就我现在这个糟糕的视力，真的应该坚持织平针。”

“但您会发现那很无聊。嗯，我很荣幸，您采纳了我的意见。”

“难道我不是一直都听从您的建议吗，海多克医生？”

“您会采纳那些适合您的建议。”海多克医生说。

“请告诉我，医生，当您向我提出这个建议时，您脑海里真的在想织毛衣吗？”

他看到她闪烁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

“那你对谋杀案件的拆解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问。

“恐怕我的才能大不如前了。”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胡说，”海多克医生说，“别告诉我说你一点儿结论都没想出来。”

“当然，我得出了一些结论，而且是相当确定的结论。”

“比如说？”海多克探询地问。

“如果说那天的那杯鸡尾酒被人动过手脚，那我实在想不出是怎么办到的……”

“也许事先把药放进眼药水瓶里了。”海多克医生提出了他的设想。

“您太专业了。”马普尔小姐钦佩地说，“但就算那样，在我看来，没有一个人看到下药的过程，这也太奇怪了。”

“谋杀不该只是做了，还应该被看见做了！是这样吗？”

“您把我的意思理解得很准确。”马普尔小姐说。

“这是实施谋杀必须承担的风险。”海多克说。

“哦，确实如此，就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是通过询问和清点人数后，我发现当时在场的至少有十八到二十个人。我总觉得在这二十个人中，一定有人看见下药这个动作了。”

海多克点点头。“当然，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但很明显，没人看到。”

“我怀疑。”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您究竟想到了什么？”

“嗯，有三种可能性。我现在假设有一个人看到了什么，二十个人中的一个，我觉得这个假设很合理。”

“我觉得您是在逃避问题，”海多克说，“我隐约想到了之前一个有关可能性的可怕试验，说六个戴白帽子的人和六个戴黑帽子的人，你得运用数学方法计算出打乱帽子的可能性和比例。要是您正在思考这类问题的话，那您会发疯的。我向您保证！”

“我完全没在想那样的事。”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在想可能性……”

“是的，”海多克深思熟虑地说，“您很擅长这个，一直都是。”

“您要知道，很有可能，”马普尔小姐说，“在这二十个人中，至少有那么一个是善于观察的。”

“我认输，”海多克说，“让我们来聊聊这三种可能性吧。”

“恐怕我只能跟您大概讲一下。”马普尔小姐说，“我还没仔细考虑清楚。克拉多克总探长，以及在他之前的科尼什探长，都已经询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了。所以自然的，要是有人看到了什么，当时就会立马说出来。”

“这是第一种可能性吗？”

“不，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因为这件事压根没发生。如果某个人看到了什么而不说出来，那您认为是为什么？”

“我正在洗耳恭听。”

“可能性一，”马普尔小姐说，她的脸颊由于兴奋而微微透红，“看到的这个人，并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也就是说，他是个相当笨的人。这个人，我们可以说他只用眼不用脑。这类人是那种，当你问他：‘你有没有看见有人往玛丽娜·格雷格的酒杯里放东西？’他会回答说：‘哦，没有。’但如果你问：‘你有没有看见有人把手放在玛丽娜·格雷格的酒杯上面？’他会说：‘哦，是的，我当然看见了。’”

海多克大笑起来。“我承认，”他说，“大家都没考虑到我们中会有白痴。好吧，我同意你说的第一种可能性。有个白痴看到了，而这个白痴无法领悟那个动作的含义。那么第二种可能性呢？”

“这种可能性也许有点儿牵强，但我确实认为是一种可能。也许有那么一个人，大家都对他往酒杯里放东西习以为常了。”

“等等，等等，这一点你再解释得清楚一点。”

“在我看来，”马普尔小姐说，“如今人们经常往吃的、喝的里加东西。在我年轻的时候，吃饭时服药是一种很不好的举止。就跟在饭桌上擦鼻涕一样，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如果你要服用药丸或胶囊，或是一勺药水之类的，你得走出大家都在的房间才行。但现在情况的不同了。我跟我侄子雷蒙德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发现他的一些客人似乎随身携带着很多药丸和药片。他们会在吃饭的时候服用，或者饭前，或者饭后。他们把阿司匹林之类的药物放在随身的手提包里，时不时拿出来吃一片，就着茶或者饭后咖啡喝下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是的，”海多克医生说，“我现在明白您的意思了，这种观点相当有趣。您是说有人……”他停了一下，“还是用您自己的话来说吧。”

“我的意思是，”马普尔小姐说，“很有可能——这个猜测非常大胆，但绝对有可能。某个人一拿起酒杯，当然了，他或她认为那是自己的酒杯，接着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往里面加了点什么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您瞧，人们是不会去细想的。”

“尽管如此，他，或者她，没办法保证事情之后会如何进展。”海多克指出。

“确实，”马普尔小姐表示同意，“那是场赌博，一次冒险。但确实有可能发生。接着就是，”她继续说道，“第三种可能。”

“可能性一，一个白痴，”医生总结道，“可能性二，一个投机者——可能性三又是什么？”

“有人看见了什么，却故意保持沉默。”

海多克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呢？”他问，“您是在暗示，有人会就此事进行勒索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马普尔小姐说，“那就是相当危险的。”

“是啊，确实如此。”医生目光敏锐地看着这位腿上搁着白色毛衣的老妇人，“您是不是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这第三种可能性？”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不这么觉得。这会儿我还没掌握充分的证据。除非，”她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有其他人被杀。”

“您认为还会有人被杀吗？”

“我希望不会。”马普尔小姐说，“我希望并祈祷不会。可这种事情总会发生，海多克医生。这就是恐怖而悲哀的事实，这种事总会发生。”

注释：

[1]即大名鼎鼎的《Vogue》。

第十七章

埃拉放下电话听筒，笑了笑，接着走出了公共电话亭。她对自己很满意。

“总探长，全能的上帝啊，克拉多克！”她自言自语道，“干这种活儿我可比他厉害多了。万变不离其宗，‘好了，一切都已真相大白！’”

她想象着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听到听筒里传来微弱的、带有恐吓意味的低语“我看到你……”后的痛苦反应，就开心极了。

她无声地大笑起来，嘴角狡黠地扬起。心理学的学生也许会饶有兴趣地观察此时的她。直到最近几天，她才感受到这种力量，她都没意识到，这种像中了毒一样的兴奋感会如此显著地影响到她……

穿过东门房时，她看到像往常那样在花园里忙碌的班特里夫人，后者正在朝她挥手。

这该死的老女人，埃拉心想。她能感觉到走上车道后，班特里夫人的目光还一直尾随着她。

她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老话——常在河边走……

无稽之谈。没人会怀疑是她轻声说了那些威胁的话……她打了个喷嚏。

“这该死的花粉热。”埃拉·杰林斯基自言自语道。

当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时，贾森·拉德正站在窗口。

他转过身来。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我得去跟园丁谈谈，那儿……”埃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再往下说，转而询问：“怎么了？”

他的双眼似乎比以往陷得更深了，属于小丑的所有欢乐都消失了。这是个正在承受压力的男人。埃拉之前也见过他备感压力的样子，但从来没像这样。

她又问：“怎么了？”

贾森掏出一张纸给她。“这是那杯咖啡的成分分析。那杯玛丽娜抱怨后没有喝的咖啡。”

“您把它送去化验了？”埃拉显得很吃惊，“可是您把它全倒进水池里了啊，我看见的。”

他笑了，宽宽的嘴巴形成一道弧。“我很擅长手上的把戏，埃拉，”他说，“这你早知道了，对吗？是的，我倒掉了大部分的咖啡，但留了一点儿，送去化验了。”

埃拉低头看着手上的纸。

“砒霜！”她的声音透露出难以置信。

“是的，砒霜。”

“所以玛丽娜说尝到了苦苦的味道是真的？”

“不，这点她没说对，砒霜是没有味道的。但她的直觉是对的。”

“我们却觉得她歇斯底里症犯了。”

“她确实歇斯底里！可这种情况下谁不会呢？她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女士在她面前突然死去。她还收到了恐吓信——一封接一封——今天没有什么东西吧？”

埃拉摇了摇头。

“是谁种了这些该死的东西？哦，好吧，我想做这件事很容易，这些开着的窗子，谁都溜得进来。”

“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把整幢房子都封锁起来？可是天气这么热，外面还有个人在站岗呢。”

“确实，就她目前所受的惊吓状况来看，我不想让她受到更多的打击了。恐吓信算不了什么，可是砒霜……埃拉，砒霜就不同了……”

“没人能在这个房子里的饭菜里动手脚。”

“没人吗，埃拉？没人吗？”

“不可能动了手脚而不被发现，未经同意的人是不能——”

他打断了她。

“人会为钱做很多事，埃拉。”

“但很少会去杀人！”

“即使是这样……但有可能他们在做的时候并没意识到这是在谋杀……那些用人……”

“我敢肯定用人们都很本分。”

“朱塞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信任朱塞佩了，要是他遇到什么金钱问题的话……当然，他和我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但是——”

“您非得像这样折腾自己吗，贾森？”

他猛地坐倒在椅子上，身体向倾，修长的双臂垂在双膝之间。

“我该怎么办？”他缓慢地轻声说道，“我的上帝，我该怎么做？”

埃拉并没有开口说话，她坐在那儿注视着他。

“在这儿她很快活。”贾森说，他现在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和埃拉讲话。他低头看着两膝之间的地毯。要是他抬起头，也许会被她此刻的表情吓到。

“她很快乐。”他又重复了一遍，“她希望自己能快乐，并且确实很快乐。那天她自己也这么说，那天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太太——”

“班特里？”

“是的。就在班特里夫人过来喝茶的那天。她说日子过得‘好安宁’，还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快乐也很安全。我的天哪，安全！”

“永远的幸福快乐？”埃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确实，这听起来就像一个童话故事。”

“至少她相信是这样的。”

“但是您不相信，”埃拉说，“您从来就没觉得事情会这样吧？”

贾森·拉德笑了。“是的，我不认为快乐能持续到永远，但我觉得能维持一段时间，一年，两年……也许能过上一段平静而满足的时光。这地方也许能让她脱胎换骨，也许能让她对自己充满信心。她能变快乐的，你知道。她快乐的时候，就会像个孩子一样。就像个孩子。可如今——这种事发生在了她身上。”

埃拉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每个人都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她很坦率地说，“生活就是这样，你得学会承受。有些人能做到，有些人则不能。她就是那种承受不了的人。”

她打了个喷嚏。

“你的花粉热又犯了？”

“是的。顺便说一下，朱塞佩去了伦敦。”

贾森看起来有点惊讶。

“去了伦敦？为什么？”

“家里出了点事情。他有个亲戚住在苏荷区，病得非常严重。他跟玛丽娜说过了，她说没问题，于是我就放了他一天假。他今晚会回来的，您不介意吧？”

“不，”贾森说，“我不介意。”

他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

“要是我能带她离开这儿……就现在……立刻、马上。”

“放弃憧憬的一切？但您得想想……”

他提高了嗓门。

“除了玛丽娜，我什么都想不了，懂吗？她目前的处境很危险，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埃拉冲动地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

她用手捂住嘴，又打了个喷嚏，接着也站了起来。

“我得去拿我的喷鼻器。”

她离开了办公室，走进自己的卧室，有个词一直回响在她耳边。

玛丽娜……玛丽娜……玛丽娜……永远是玛丽娜……

她怒火中烧，但最终还是将它平息了下来。她走进卫生间，拿起常用的那支喷雾器。

她将喷嘴插进一个鼻孔中，挤了一下。

警戒慢了半拍……她的大脑意识到挤出来的液体有种陌生的苦杏仁味……但已来不及阻止那正在挤压的手指……

第十八章

1

弗兰克·科尼什将听筒放回原位。

“那天布鲁斯特小姐不在伦敦。”他郑重地说道。

“那她现在在吗？”克拉多克问。

“您认为她……”

“我不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我真的不知道。阿德维克·芬恩呢？”

“出门了。我给他留了言，让他回来后给您打个电话。而玛格特·本斯，那个人物摄影师，在乡下的某个地方有拍摄任务。她那位有点娘娘腔的同伴不知道她在哪里——或许是声称不知道。至于那位男管家，他也逃去伦敦了。”

“我不知道，”克拉多克沉思道，“那位管家会不会逃跑后再也不回来了？我总爱怀疑那种所谓的快要去世的亲戚。他为什么今天要急着去伦敦呢？”

“临走之前他能轻而易举地将氰化物放到埃拉的喷鼻器中。”

“每个人都有可能。”

“可种种迹象都表明是他干的。这几乎不可能是外人干的。”

“哦，不，有这个可能。你得把握好时机，你可以把车停在一旁的车道上，一直等到大家都在客厅的时候从窗户溜进去，接着上楼。那些灌木丛是紧贴着房子长的。”

“该死的，这太冒险了。”

“这个凶手不在乎冒点风险，你知道的。自始至终，这一点都非常明显。”

“还有个人在外面值班呢。”

“我知道。但一个人是不够的。如果仅仅是匿名信的话，我不会觉得如此紧急。玛丽娜·格雷格本人被保护得很好，我怎么都没想到其他人的处境也很危险。我——”

电话铃响了。科尼什拎起话筒。

“是多切斯特。阿德威克·芬恩先生要跟您通话。”他把话筒递给了克拉多克。

“芬恩先生？我是克拉多克。”

“啊，是的。我听说您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一整天都在外面。”

“我很遗憾地告诉您，芬恩先生，杰林斯基小姐今天早晨去世了——死于氰化物中毒。”

“真的？听到这个我太震惊了。是意外吗？还是，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有人在她一直使用的喷鼻器里放了氢氰酸。”

“我懂了。是的，我懂了……”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那么我能问一下吗，您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件令人痛苦的事情呢？”“您认识杰林斯基小姐，芬恩先生？”

“我当然认识她。我认识她有好几年了，但谈不上密友。”

“我希望您……也许，能帮助我们？”

“怎么帮？”

“我们想知道就杀她的动机您有什么想法。她在这个国家算是一个异乡人，我们对她的朋友、同事，以及境遇均所知甚少。”

“我的想法是，这些问题你最好去问贾森·拉德。”

“那是自然，我们已经问过了。但也许您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恐怕没有。除了知道她是位能干的女性、工作一流之外，我几乎对埃拉·杰林斯基一无所知。她的私生活，我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

“这么说，您对此毫无想法？”

克拉多克已经准备好听到一声果断的否定，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这么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停顿。他能听到阿德威克·芬恩正在电话的另一头喘着粗气。

“您还在吗，总探长先生？”

“是的，芬恩先生，我在。”

“我决定告诉您一件对你也许有帮助的事。您听完之后就会明白，我有一万个不说出来的理由，可我觉得，这么做是不明智的。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声音很低很轻，是这么说的，我现在开始引用原话——我看见你……我看见你往酒杯里放了药片……你没想到会有个目击证人，对吧？就先这样吧，很快，你就会被告知该做什么。”

克拉多克惊愕地叫出声来。

“令人吃惊，不是吗，克拉多克先生？我能非常明确地向您保证，这样的指控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我没往任何人的酒杯里放过药片，要是有人说我那么做了，我绝对不服。这种暗示完全是荒谬的。但看起来，杰林斯基小姐正在干敲诈勒索的勾当，不是吗？”

“您听出是她的声音了？”

“这种耳语是很难识别的，但那声音就是埃拉·杰林斯基。”

“您怎么知道的？”

“讲电话的那个人在挂断之前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我知道杰林斯基小姐一直饱受花粉热之苦。”

“那么您……怎么认为？”

“我认为杰林斯基小姐在尝试进行第一次敲诈时搞错了人。在我看来，她之后很有可能成功了。但敲诈是一种危险的游戏。”

克拉多克恢复了镇定。

“我必须得感谢您刚才的陈述，芬恩先生。但我得核查一下您今天的行踪，作为例行调查。”

“那是自然。我的司机会向您提供准确的信息。”

克拉多克挂断电话，重复了一下芬恩刚才所说的话。科尼什吹起了口哨。

“这让他自己完全排除了嫌疑。不然——”

“不然，这就是个华丽的谎言。这也很有可能。他有胆量做出这种事来。要是埃拉·杰林斯基留下了被怀疑证据，那芬恩先生这种铤而走险的做法就是一种华丽的障眼法。”

“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呢？”

“我们偶尔会碰到一些编造得相当好的假证明，”克拉多克说，“他可以花上一大笔钱去买一个。”

2

朱塞佩回到戈辛顿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午夜过后了。他是从马奇贝纳姆打车回来的，因为最后一班到圣玛丽米德的支线火车已经开走了。

他心情很好。在大门口给了车钱，从灌木丛中抄近路走了进去，接着用钥匙打开了后门。整幢房子漆黑一片，而且静悄悄的。朱塞佩关上门，并将门闩拴好。正当他转身准备上楼去自己那间有床、有浴室的舒适套房时，他感到有阵风吹过。也许是哪里的窗户开着，他决定不去管它，微笑着上了楼，将钥匙插进锁孔里。他总是习惯将自己的套房上锁。旋转完钥匙把门推开时，他感觉到有个坚硬的圆形东西抵在自己的背上。有个声音说道：“举起手来，别出声。”

朱塞佩立马将双手举了起来。他没有冒险，事实上也没什么险可冒。

扳机扣了下去——一下——两下。

朱塞佩向前倒了下去……

3

比安卡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那是枪声吗……她几乎肯定自己刚才听到了枪声……她又等了一会儿，接着断定自己听错了，于是又躺了下去。

第十九章

1

“真是太糟糕了。”奈特小姐说。她将手中的大包小包放下，开始喘气。

“发生什么事了？”马普尔小姐问。

“我实在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您，亲爱的，我真的不想。可能会让您震惊不已。”

“如果你不告诉我，”马普尔小姐说，“别人也会告诉我的。”

“天哪，亲爱的，的确如此。”奈特小姐说，“是的，就是这样的。他们都说——如今每个人都说太多话了，我相信这件事也会被广为流传。我向来不重复已经说过的话，我是个很谨慎的人。”

“你刚才说，”马普尔小姐说，“发生了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

“这件事真让我吃惊，”奈特小姐说，“您确定自己没感到有风从窗口刮进来，亲爱的？”

“我喜欢有点新鲜空气。”马普尔小姐说。

“啊，但我们不能得感冒啊，对吗？”奈特小姐顽皮地说，“我会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但我这会儿要先出去给您做份可口的蛋奶酒。您会很喜欢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马普尔小姐说，“如果你喜欢，那么我会很高兴你把它喝掉。”

“好了，好了，”奈特小姐摇摇手指说道，“您很喜欢开玩笑，不是吗？”

“你正打算告诉我什么事……”马普尔小姐问。

“呃，您不要担心，”奈特小姐说，“无论如何您都不能为这件事心神不宁，因为我敢肯定，它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所有的这些都跟那帮美国流氓有关，呃，我想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又有人被杀了，”马普尔小姐说，“是吗？”

“哦，您真的非常敏锐，亲爱的。我都不知道您是怎么想到的？”

“事实上，”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在期待这件事发生。”

“哦，真的吗？”奈特小姐惊呼道。

“总会有人看到点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只是有的时候他们需要花上一点儿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死的人是谁？”

“那个意大利管家。昨天晚上被枪杀了。”

“我知道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是啊，非常有可能，当然了，我本该想到的，他早就知道自己看到的东西有多重要了。”

“真的！”奈特小姐惊呼道，“您好像全都知道了一样。他为什么会被杀？”

“我想，”马普尔小姐沉思着说，“他在试图敲诈某个人。”

“他们说，他昨天去了伦敦。”

“那他现在还在伦敦吗？”马普尔小姐说，“这非常有意思，我想，也非常具有提示性。”

奈特小姐离开房间去了厨房，专心调制起营养丰富的饮料。马普尔小姐仍旧坐在原位沉思着，直至思绪被吸尘器强劲而吵闹的嗡嗡声打断，中间还夹杂着谢莉的哼唱声，她在唱时下最流行的歌曲《我对你说，你对我说》。

奈特小姐突然把头探出厨房。

“请别发出那么多噪音，谢莉，”她说，“你不想打扰到马普尔小姐，对吗？要知道，你得顾及他人的感受。”

说完她关上了厨房的门。这时谢莉开始说话了，不是冲着她就是对着全世界，她说：“是谁告诉你可以直呼我谢莉了？！你这个做果冻的老家伙！”吸尘器继续发出阵阵哀嚎，谢莉则压低了嗓子继续唱着。

马普尔小姐用一种更高、更清晰的声音喊道：“谢莉，到这儿来一下。”

谢莉关掉吸尘器，打开了客厅的门。

“我唱歌并不是想要打扰您，马普尔小姐。”

“你的歌声比那个吸尘器可怕的噪音悦耳多了。”马普尔小姐说，“但是我知道，人必须跟上时代的脚步。建议任何一个年轻人用老式的簸箕和扫帚是完全无用的。”

“什么，让我拿着簸箕和扫帚跪在地上打扫？”谢莉显得有些惊恐和惊讶。

“你几乎都没听说过那样的事，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进来，把门关上。我叫你是因为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谢莉照办了，她走近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马普尔小姐说，“那个老——奈特小姐，随时都会端着某种鸡蛋饮料进来。”

“我想那对您有好处，能让你更有活力。”谢莉鼓励道。

“你听说了没有？”马普尔小姐问，“戈辛顿庄园的那位男管家昨夜被枪杀了？”

“什么，那个意大利人？”谢莉询问道。

“是的。据我所知，他的名字叫朱塞佩。”

“没有，”谢莉说，“我没听说过这件事。我只听说拉德先生的秘书昨天心脏病发作了，也有人说她实际上已经死了——但我怀疑这是谣传。是谁告诉您那个管家的事的？”

“奈特小姐回来后告诉我的。”

“当然了，我今天早上还没跟别人讲过话呢。”谢莉说，“我是说到这儿之前的路上。我想这个消息只是刚刚传开。他是被谋杀的吗？”她问。

“似乎是的。”马普尔小姐说，“至于是对是错，我还不是很清楚。”

“这里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谢莉说，“我不知道格拉迪斯有没有去见他。”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格拉迪斯？”

“哦，她算是我的一个朋友，住的地方离我家只隔了几户人家。她在电影公司的餐厅工作。”

“她跟你提到过朱塞佩？”

“是这样的，有件事她觉得很古怪，她想去问问他是怎么看的。但您要是问我，我觉得那只是个借口——她对他有点意思。当然，他长得很英俊，而且意大利人很有一套——尽管我告诉她要当心点他，您知道意大利人的那副德行。”

“昨天他去伦敦了，”马普尔小姐说，“据我所知是晚上才回来的。”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他走之前见到他。”

“她为什么想见他，谢莉？”

“只是有件事她觉得很古怪。”谢莉说。

马普尔小姐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她。她能估算出像格拉迪斯这样的邻居嘴里的“古怪”代表着什么。

“她是那次聚会时上去帮忙的女孩之一，”谢莉解释道，“就是招待会那天，您知道的，就是巴德科克太太死去的那一天。”

“是吗？”马普尔小姐的神情比以往更加警觉，就像一只等待老鼠出洞的猎狐狗。

“她看见了什么，并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呃，她并不觉得那意味着什么，您瞧，”谢莉说，“不管怎么样，她觉得最好先去问一下朱塞佩。”

“她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坦白说，”谢莉说，“她跟我说的那些听起来很荒唐！我怀疑，也许她只是在敷衍我，和她要去和朱塞佩先生说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她说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耐心地追问道。

谢莉皱起了眉头。“她说到巴德科克还有她的鸡尾酒，她说自己当时离她很近，还说那件事是巴德科克自己干的。”

“巴德科克自己干了什么？”

“把鸡尾酒都洒到自己的裙子上，把裙子毁了。”

“你是说，巴德科克很笨拙？”

“不，不是笨拙。格拉迪斯说她是故意那么做的——也就是说，是有意那么做的。呃，但我觉得这完全说不通啊，对吗？不知道您怎么看？”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显得有些困惑。“是……”她说，“当然是……是的，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意义。”

“格拉迪斯想要一条新裙子，”谢莉说，“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提到这个话题的。格拉迪斯不知道能不能把巴德科克的那条裙子买下来，她说只要洗干净就行了。但她不想跑去问巴德科克先生。她很擅长做衣服，我说格拉迪斯，她说那裙子的料子很不错，是宝蓝色的尼龙塔夫绸。她还说即使上面的鸡尾酒渍洗不掉，她还可以把接缝拆掉——比方说把宽度减掉一半，因为那条裙子的下摆很宽。”

马普尔小姐想了一会儿做衣服的问题，接着将它搁在了一边。

“但是你觉得你的朋友格拉迪斯也许隐瞒了一些事情？”

“呃，我有点怀疑，因为我不确定这些就是她所看见的全部——希瑟·巴德科克故意将鸡尾酒洒到自己的身上，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以去和朱塞佩说的，您觉得呢？”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马普尔小姐说。她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但是，当人们不能明白某件事时，都会觉得很有意思。要是你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那么很有可能是你看待它的方式错了。当然了，也可能因为你没有掌握充分的信息，现在的问题也许就是这个。”她又叹了口气，“她没有直接去找警察真是遗憾。”

门开了，奈特小姐端着一个高高的玻璃杯匆匆忙忙走了进来，杯子顶部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泡沫，看起来很可口。

“好了，给您，亲爱的，”她说，“一份小小的美餐。我们来享用吧。”

她将一张小桌往前拉了拉，拉到主人的身旁。接着她瞥了一眼谢莉。“那个吸尘器，”她冷冷地说道，“扔在前厅一个最最不方便的位置上，我差点儿被绊倒，任何人都会出意外。”

“哦，对，”谢莉说，“我最好继续去干活了。”

她离开了房间。

“真是的，”奈特小姐说，“那位贝克太太！我总要不停地跟她说这个说那个。居然把吸尘器扔在那儿，然后跑过来找您聊天，在您需要安静休息的时候。”

“是我叫她进来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跟她聊聊。”

“好吧，我希望您跟她说说这床是怎么铺的，”奈特小姐说，“昨天晚上我掀开床罩时都惊呆了，不得不重新铺一遍。”

“你真好。”马普尔小姐说。

“哦，我从不会因为帮助别人而抱怨。”奈特小姐，“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让某个我们认识的人尽可能地舒适和快乐。哦，天哪，亲爱的，”她补充道，“您又开始拆毛衣了。”

马普尔小姐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我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她说，“把杯子放在这儿吧，谢谢。还有，至少在未来的四十五分钟之内不要进来打扰我。”

“我保证不会的，亲爱的。”奈特小姐说，“同时，我还会关照那位贝克太太也安静点儿。”

她步履坚定地走了出去。

2

一位长相英俊的美国人困惑地看着周遭。

居民住宅区里的分岔把他搞得晕头转向。

他彬彬有礼地询问一位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太太，她是他视线范围内唯一的活人。

“抱歉，女士，请问去布莱尼姆巷怎么走？”

老太太将他打量了一番。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点耳背，正准备抬高嗓门再问一遍时，老人开口了。

“从这儿往前走，右拐，接着左拐，再向右拐，然后一直走。您要去几号？”

“十六号。”他朝一张小纸片看了眼，“格拉迪斯·狄克逊家。”

“那就对了。”老太太说，“但我想她现在正在黑林福斯电影公司里面的餐厅上班，您要是找她，可以上那儿去。”

“她今天早上没来上班，”年轻人解释道，“我想找她去戈辛顿庄园，今天那里很缺人手。”

“当然啦，”那位老太太说，“他们的管家昨天晚上被枪杀了，对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年轻人微微有些震惊。

“我想在这个地方，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他说。

“确实如此，”老太太说，“据我所知，拉德先生的秘书昨天也因某种突发疾病去世了。”她摇摇头，“可怕，真是可怕。我们最终将会走向何处？”

第二十章

1

那天稍晚一点的时候，又有一名拜访者来找布莱尼姆巷十六号。他是警佐威廉（汤姆）·蒂德勒。

他在漂亮的黄色大门前急促地敲了一阵后，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出来应了门。她留着一头长而凌乱的金发，穿一条黑色紧身裤和一件橘黄色毛衣。

“格拉迪斯·狄克逊小姐住这儿吗？”

“您找格拉迪斯？您太不走运了，她不在。”

“她上哪儿了？傍晚出去散步了？”

“不，她出远门了。有点像去度假了。”

“她去什么地方了？”

“这谁也说不准。”女孩说道。

汤姆·蒂德勒摆出他最为谄媚的微笑。“我可以进来吗？你妈妈在家吗？”

“妈妈出去上班了，要七点半才能回来。但她能告诉您的一点也不会比我多，格拉迪斯出去度假了。”

“哦，我明白了。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很突然的样子，她只说得到了一次免费旅行的机会。”

“也许你不介意给我一下她的地址？”

这位金发小姑娘摇了摇头。“没有地址，”她说，“格拉迪斯说等她安定下来，就会立刻写信告诉我们地址。可她也很有可能不告诉我们。”她补充道，“去年夏天她去了拖基，却连一张明信片都没给我们寄。她比较懒散，而且总抱怨为什么妈妈总是来烦她。”

“这次的旅行是有人请她的？”

“一定是这样的，”女孩说，“最近她手头有点紧，上周还去了特卖会。”

“而你完全不知道是谁请她去旅行的，或者说，呃……是谁出钱让她去的？”

金发女孩突然很生气。

“您可别想歪了，我们的格拉迪斯不是那种人。八月份，她可能会和男朋友一起去度假，但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她那份钱是自己出的，所以您别想歪了，先生。”

蒂德勒和颜悦色地说他不会有什么想法，但如果格拉迪斯·狄克逊寄明信片回来的话，他想知道她的地址。

接着他就带着调查结果回到了警局。早些时候他去了趟电影公司，得知格拉迪斯·狄克逊打电话请假，说一星期不能去上班。他还了解到了其他的一些情况。

“最近那儿的闹剧真是没完没了。”他说，“玛丽娜·格雷格大多数时间都在歇斯底里的状态。说什么她的咖啡里有毒，说尝起来很苦。她正处于严重精神失常的状态中。后来她丈夫接过咖啡，倒进了水槽，并告诉她不要大惊小怪。”

“是吗？”克拉多克说。看上去他很清楚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这很正常。

“但又有传闻说拉德先生并没有将咖啡全部倒掉，他留了一点去做了成分分析，的确是有毒的。”

“对我而言，”克拉多克说，“这不太可能。我得去问问他。”

2

贾森·拉德很紧张，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当然了，克拉多克探长，”他说，“我只是做了一件我绝对有权利做的事情。”

“如果您怀疑那杯咖啡有任何问题，拉德先生，将它转交给我们会更好一些。”

“实际情况是，我一点儿都不怀疑那里面会有问题。”

“尽管您妻子说它尝起来有点怪？”

“哦，那个！”拉德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从招待会那天后，我妻子觉得吃的和喝的任何东西味道都很怪。就因为那件事，还有络绎不绝的恐吓信。”

“又有恐吓信了？”

“又有两封。一封是从窗户放进来的，另一封则扔进了信箱。您想看的话，就在这儿。”

克拉多克看了一下，都是打印出来的，跟第一封一样。一封上面写着：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自己准备好吧。

另一封则粗略地画着一个骷髅头和两根交叉的骨头，下面写着：

这就是你，玛丽娜。

克拉多克抬了抬眉毛。“非常幼稚。”他说。

“您的意思是，它们并不那么危险？”

“绝对不。”克拉多克说，“谋杀犯的思维通常都很幼稚。拉德先生，是谁寄的恐吓信，您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完全不知道，”贾森说，“我甚至觉得这是个跟死亡有关的玩笑。就我看来，很有可能……”他犹豫了起来。

“是什么，拉德先生？”

“很有可能是个本地人。他……他觉得在那样的招待会上投毒是件很兴奋的事情。那个人，也许很讨厌演员这个行当。在某些穷乡僻壤，人们认为表演是恶魔的武器。”

“您的意思是说，格雷格小姐并没有受到真正的威胁？那么，那杯咖啡又怎么说？”

“我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听说那件事的。”拉德有些生气地说。

克拉多克摇摇头。

“每个人都在谈论那件事，这种事情，迟早都会传到外人的耳朵里。但您应该过来找我们，可您甚至拿到了分析结果，却都没让我们知道，对吗？”

“是的，”贾森说，“是的，我没有。但我需要考虑其他的事情，一个是可怜的埃拉死了，现在又是朱塞佩的事。克拉多克探长，我什么时候才能带着妻子离开这里？她都快发狂了。”

“我能理解。但之后还有几次调查会。”

“您确实觉得我妻子的生命仍旧处在危险之中？”

“我不希望这样。我们会采取一切防范措施。”

“一切防范措施！我早就听够了，我想……我必须带她离开这儿，克拉多克。我必须这么做。”

3

玛丽娜正闭着眼睛躺在卧室的躺椅上。压力和疲劳使得她面色苍白。

她丈夫站着看了她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

“刚才是那位叫克拉多克的探长吗？”

“是的。”

“他来干什么？为了埃拉？”

“埃拉，还有朱塞佩。”

玛丽娜皱起了眉头。

“朱塞佩？他们找到那个开枪的人了吗？”

“还没有。”

“这一切真是个噩梦……他有没有说我们可以走了？”

“他说，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们必须走。你有没有让他明白，我不能再这样一天天等着别人来杀我了。这太荒诞了。”

“他们会采取一切预防措施的。”

“他们之前就这么说，但阻止埃拉被杀了吗？还有朱塞佩？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最终会杀了我的……那天在电影公司，我的咖啡里就有东西。我肯定里面有……如果你没把它全倒掉的话！如果我们将它留下，就可以拿去做分析什么的，就能肯定……”

“知道了确切的答案，你会更快乐吗？”

她瞪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要是他们知道有人想毒死我，就会让我们离开这儿，就会放我们走。”

“不一定。”

“可是我没办法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我没有办法……我没办法……你一定要帮我，贾森，你必须做点儿什么。我很害怕，我害怕极了……这里有个敌人，而我不知道他是谁……任何人都有可能……任何人。他在电影公司里，或者在这幢房子里。一个恨我的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有人想要我死……可是他是谁呢？是谁？我之前认为——几乎可以肯定……是埃拉，但现在……”

“你觉得那个人是埃拉？”贾森的声音里充满了诧异，“为什么呢？”

“因为她恨我！哦，是的，她恨我。男人们从来看不到这种事情吗？她疯狂地爱着你，我想你对此一点儿都不知情吧。但不可能是埃拉了，因为她已经死了。哦，金克斯，金克斯！帮帮我，带我离开这儿，让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安全的……”

她跳起来，快步地来回走动，并不断地摆弄双手。

作为导演的贾森一直迷恋这种热烈却焦躁的小动作。我得把这些动作记下来，他心想，也许可以给赫达·加步勒这个角色用？接着他突然一怔，他想起来了，现在他注视着的，是自己的妻子。

“没事的，玛丽娜……没事的，我会照顾你的。”

“我们必须离开这幢可恶的房子！马上。我恨这幢房子……我恨它。”

“听着，我们不能马上就走。”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拉德说，“死亡时间会引来一系列复杂情况……而且，还有其他事情要考虑，逃避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我们能摆脱那个恨我的人。”

“如果真有人那么狠你，那他要跟着你也是很容易的。”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了？我再也不可能安全了？”

“亲爱的……没事的。我会照顾你，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会吗，金克斯？你能保证我不出事吗？”

她趴在他身上，他将她轻轻放回到躺椅上。

“哦，我是个胆小鬼，”她咕哝道，“胆小鬼……如果我知道是谁，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了……把药给我……黄色的那个，不是棕色的。我必须吃点儿药，让自己平静下来。”

“别吃太多药，看在上帝的分上，玛丽娜。”

“好的，好的……有时候这药一点作用也没有……”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她笑了，一个温柔、美丽的微笑。

“你会照顾我吗，金克斯？发誓你会照顾好我——”

“一直，”贾森·拉德说，“直到最后。”

她睁大了眼睛。

“你说这话时，表情是那么的……那么的奇怪。”

“是吗？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形容不来。就像……就像一个为某件极其悲伤的事情而发笑的小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第二十一章

1

第二天克拉多克总探长来找马普尔小姐的时候显得疲惫又沮丧。

“坐下来放松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最近过得很艰难。”

“我不喜欢被击败的感觉。”克拉多克探长说，“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了两起谋杀案。啊，好吧，就这份工作而言，我干得比想象中更差劲。给我来杯好茶，简姑姑，再来几片抹了黄油的薄面包，给我讲讲您对早期圣玛丽米德的记忆，好让我平静下来。”

马普尔小姐同情地咂了咂舌头。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我亲爱的孩子，而且我不认为你真的想要面包和黄油。作为绅士，当他们失望的时候，需要的是比茶更浓烈的东西。”

跟往常一样，马普尔小姐在说“绅士”这个词的时候，口气就像在说某种外星生物。

“我建议你来杯烈性威士忌加苏打。”她说。

“你是认真的吗，简姑姑？这我可拒绝不了。”

“而且我打算亲自去帮你拿。”马普尔小姐说着就站起身来。

“哦，不，别这样，让我自己来，或者叫那位小姐去拿。我都忘了她叫什么了。”

“我可不想让奈特小姐大惊小怪。”马普尔小姐说，“她要过二十分钟才会给我端茶来，所以我们能享受一段短暂的安宁。你不走正门而是先到窗口来真是太聪明了，现在我们能独自拥有一段安静的美妙时光了。”

她走到角柜边，打开柜门取出一瓶酒、一个苏打水瓶和一个酒杯。

“您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德莫特·克拉多克说，“我完全不知道角柜里还放了这些东西。您确定自己不是个秘密酒鬼吗，简姑姑？”

“好了，好了，”马普尔小姐轻声责备道，“我向来不提倡绝对禁酒。在受到惊吓或者遭遇意外的时候，喝点烈酒是很明智的。在那种时候，酒是无价之宝。或者，当然了，有一名绅士大驾光临的时候。给！”马普尔小姐说着，将她的“解决良方”递给了他，并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而你，就不要再开玩笑了，安静地坐在那儿放松放松吧。”

“在您还年轻的时候，一定有许多贤惠的太太。”德莫特·克拉多克说。

“我敢肯定，我亲爱的孩子，你会发现如今的年轻姑娘，已经不会再成为很好的贤内助了。在那个时代，人们不鼓励年轻姑娘要有学识，她们中极少数人有大学学历，或者获得某种学术上的成就。”

“有比学术成就更重要的东西。”德莫特说，“比如说知道男人什么时候需要威士忌加苏打，并能适时地递给他一杯。”

马普尔小姐亲切地冲他微笑。

“来，”她说，“跟我说说这一切，或者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

“我想您知道的可能不比我少，而且您可能还藏有什么锦囊妙计。会不会是您那位勤杂工，那位亲爱的奈特小姐？会是她犯下了这些罪行吗？”

“为什么奈特小姐会做那种事情？”马普尔小姐惊讶地问。

“因为她是最不可能做那些事的人。”德莫特说，“这句话要是从您口中说出，就显得十分有道理了。”

“不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兴致勃勃地说，“我说了不止一遍，不只对你，我亲爱的德莫特——如果我可以这么叫你的话——凶手总是最明显的那个人。人们通常都会最先怀疑妻子或丈夫，而真凶往往就是妻子或丈夫。”

“您的意思是，贾森·拉德？”他摇摇头，“那个人爱慕着玛丽娜·格雷格。”

“我只是笼统地说明。”马普尔小姐郑重地说，“首先，显然，我们都同意巴德科克太太是被谋杀的，每个人都暗自思考会是谁做的，然后第一反应自然是她丈夫。于是人们开始调查这种可能性。接着我们得出结论，玛丽娜·格雷格才是真正的毒害对象。于是我们又去寻找那个跟玛丽娜·格雷格关系最亲密的人，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从她的丈夫开始调查。因为毫无疑问，在很多情况下，丈夫们确实都想要除掉妻子。尽管有时，他们只是想想罢了，不会真的去做。但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亲爱的孩子，贾森·拉德确实真心诚意地爱着玛丽娜·格雷格。这可能是他非常聪明的表演——尽管我很难相信这一点，而且看不出他有杀她的动机。如果他想跟别人结婚，我得说，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离婚，这似乎可以说是影星们的第二天性。也不会牵扯到实际的利益问题，无论怎么看，他都不是一个穷人。他有自己的事业，而且据我所知还干得很成功。因此，我们要往外围看一下，这当然很困难。确实，非常困难。”

“是的，”克拉多克说，“对您来说这一定特别困难，因为您之前对电影界一无所知。您不知道当地的丑闻，以及别的一切。”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要多一些。”马普尔小姐说，“最近我研究了大量的杂志，《机密》、《电影生活》、《电影访谈》，以及《电影话题》。”

德莫特·克拉多克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得说，”他说，“看到您坐在那儿并告诉我最近在研究‘文学课程’，我可真被逗乐了。”

“我发现，有趣的是，”马普尔小姐说，“在我看来，里面的文章都写得不是很好。和我年轻时代看的文章没什么两样，真叫人失望。《现代社会》、《花边新闻》以及其他所有的杂志，都是些流言飞语和丑闻，专注于写谁爱上了谁，以及一些诸如此类的东西。真的，你要知道，实际上这些事和圣玛丽米德发生的如出一辙。包括那个新建的住宅区。我的意思是，人性，在每个地方都是一样的。我想，最终都会回归到一个问题上，究竟是谁想要杀玛丽娜·格雷格，而且意愿如此强烈，以至于第一次失败后还要再寄恐吓信，并且不断尝试实施。这人也许有点儿……”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确实，”克拉多克说，“这似乎是某种暗示。当然，暗示不会显现出来。”

“哦，我知道，”马普尔小姐深表赞同，“老派克太太的二儿子，阿尔弗雷德，看起来似乎非常理性、正常。极其平凡无奇，你懂我的意思。但实际上，他的心理似乎极度反常，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个人非常危险。派克太太跟我说他看起来是个快乐、满足的孩子，如今却在费尔韦斯精神病院里。那里的人们很理解他，医生们则认为他是个有意思的病例，这些都让他感到非常愉快。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愉快地结束了，但有那么一两次，派克太太真的是死里逃生。”

克拉多克在大脑中反复思考着，玛丽娜·格雷格周遭的人中，有谁会和派克太太的二儿子类似？

“那个意大利管家，”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被杀的那位。据我所知他在死去那天去了趟伦敦。有人知道他去干什么吗？更确切地说，你可以告诉我吗？”马普尔小姐认真地补充道。

“他早上十一点半到的伦敦，”克拉多克说，“没人知道他在伦敦干了什么。直到下午一点三刻，他出现在了银行，并往自己的户头上存了五百英镑现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去伦敦是为了看望生病或是遇到麻烦的亲戚。他在伦敦的亲戚那天都没见到他。”

马普尔小姐赞同地点点头。

“五百英镑，”她说，“嗯，是个很有趣的数目，不是吗？我估计那是某笔大数目款项中的首付款，你觉得呢？”

“看起来是这样的。”克拉多克说。

“这也许是那个被他恐吓的人所能筹到的所有现钱了。他可能假装已经满足了，或者是受害者承诺会很快去筹钱，因此他先接受了这笔首付款。似乎可以推敲出这样的结论。那个想杀死玛丽娜·格雷格的人可能出身卑微，并且与她有私人世仇。我想，可以推测这个人在电影公司帮忙，可能是服务生、用人或者园丁。除非……”马普尔小姐顿了顿，说，“这个人是被别人雇来杀人的，而雇主不住在这儿。因此凶手要去一趟伦敦。”

“确实。去伦敦的有阿德威克·芬恩、萝拉·布鲁斯特，以及玛格特·本斯。这三个人都参加了当天的派对，三个人都有可能在十一点半到一点三刻之间，与朱塞佩在伦敦的某个事先约好的地点会面。这几个钟头里，阿德威克·芬恩不在自己的办公室，萝拉·布鲁斯特离开套房去逛街购物了，而玛格特·本斯也不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另外……”

“嗯？”马普尔小姐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你之前问过我，”德莫特说，“关于孩子的问题。就是玛丽娜·格雷格在得知自己有孩子之前领养的那几个孩子。”

“是的，我问过你。”

克拉多克告诉她他所了解到的情况。

“玛格特·本斯，”马普尔小姐轻声说道，“我有一种预感，你知道，这件事跟孩子有关……”

“我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么多年后——”

“我知道，我明白。没人会相信。但是，我亲爱的德莫特，你真的非常了解孩子吗？试着回想一下你自己的童年，难道就没有一些令你悲伤的小插曲或者小意外吗？一些与事情本身并不相符的强烈情感，一些长大以后的经历都无法与之相较的悲痛与怨恨。有一本关于这个的书，你知道吗，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写的。叫理查德·休斯。书名我不记得了，写的是一些遭受过飓风袭击的孩子。哦，对了，是一场在牙买加的飓风。给孩子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们的猫在房子里疯狂地乱窜——这是他们唯一记得的事情。他们所经历的惊恐、刺激和害怕，都浓缩到了这么小的一件事上。”

“这么说来的确很奇特。”克拉多克若有所思地说道。

“啊，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想那时我才五岁——五岁或者六岁。当时我正在幼儿园里吃饭，吃的是果冻布丁卷，我很喜欢吃果冻布丁卷。有个用人进来，对我的保育员说：‘这不可怕吗？刚才出了事故，克拉多克太太死了。’……每当我想起母亲死的时候，您知道我总能看到什么吗？”

“什么？”

“一个放着果冻布丁卷的盘子，而我正盯着它看。盯着它，我看到和那时一模一样的场景，果酱从一边流了出来。当时我没有哭也没说话，我记得自己像冻僵了一样，坐在那里，静静地盯着那块布丁。而且您知道吗？现在哪怕是在商店、饭店或是别人家里，只要一看到果酱布丁卷，我都会感到一阵恐惧、痛苦和绝望的巨浪向我袭来。有时会持续好长一段时间，我也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对您而言这是不是很疯狂？”

“不，”马普尔小姐说，“这很正常。非常有趣，这让我有了某种想法……”

2

门被打开了，奈特小姐端着茶盘出现了。

“天哪，天哪，”她惊呼道，“来了位客人，是吗？真是太好了。您好，克拉多克探长，我这就去添个杯子。”

“不劳烦您了，”德莫特紧赶忙说道，“我已经喝过一杯了。”

奈特小姐又将头探进门来。

“我不明白……您能不能过来一下，克拉多克先生？”

德莫特跟她一起走到前厅。她走进餐厅，把门关上了。

“您会很谨慎的，对吗？”

“谨慎？您指哪方面，奈特小姐？”

“坐在那里的，我们的老小姐。您知道，她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但是因为谋杀案那种恶心的事情而兴奋，对她没什么好处。我们不应该让她忧心忡忡，或者做噩梦。她年纪大了，十分虚弱，应该过上被人好好呵护的生活。您知道的，她一直都在过那样的生活。我敢肯定，讨论谋杀或者黑帮之类的事，对她而言是非常、非常不好的。”

德莫特看着她，觉得有些可笑。

“我不觉得。”他有礼貌地说，“你或者我口中说到的谋杀案能让马普尔小姐过度兴奋或者震惊，我可不觉得。我能向您保证，亲爱的奈特小姐，马普尔小姐会用最大限度的镇定去思考谋杀、猝死，或任何一种犯罪。”

他又回到了客厅，奈特小姐跟着他，嘴里一直愤愤不平地哼唧着。喝茶的时候，她欢快地谈论着报纸上的政治新闻，以及她所能想到的愉快话题。当她最终将茶盘端走，并将门关上后，马普尔小姐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总算能有安静的时候了。”她说，“我希望自己不要某天把她杀掉才好。好了，听着，德莫特，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嗯？什么事情？”

“我想非常细致地重温一下招待会那天发生的事。班特里夫人到后不久，牧师就到了，接着是巴德科克夫妇。与此同时，楼梯上的人还有市长及夫人、那个叫阿德威克·芬恩的男人、萝拉·布鲁斯特、马奇贝纳姆先驱-阿格斯报社的唐纳德·麦克尼尔，以及那位女摄影师玛格特·本斯。你说过，玛格特·本斯在楼梯一角架起自己的照相机，为整个过程拍照。你见过那些照片吗？”

“事实上，我还带了一张来给您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马普尔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一侧站着玛丽娜·格雷格和贾森·拉德，后者在前者身后一点；阿瑟·巴德科克站在更后面，手遮在脸上，显得有些尴尬；而他的妻子正握着玛丽娜·格雷格的手，仰头看着她，并与之交谈。玛丽娜·格雷格并没在看巴德科克太太，她的目光越过巴德科克太太的头，正盯着某样东西。似乎正看着镜头，或者说有一点偏左的地方。

“非常有意思。”马普尔小姐说，“之前我已经听别人描述过了，你知道的，她脸上的那个表情——厄运降临的表情。这一点我不太确定，与其说是对厄运的恐惧，还不如说是一种木然的感觉。你不觉得吗？我不觉得那是恐惧的表情，你说呢？尽管人在恐惧时也可能会有那样的表情，但我觉得更像是震惊。德莫特，我亲爱的孩子，我想让你告诉我，如果你有记录的话，那时希瑟·巴德科克究竟对玛丽娜·格雷格说了什么？显然，我只知道个大概，不知道你对那段话精确了解到什么程度，我想你应该已从不同的人那里听到了些叙述吧？”

德莫特点点头。

“是的，让我想想。您的朋友，班特里夫人，然后是杰森·拉德以及阿瑟·巴德科克。正如您所说，他们在措辞上有些不同，但总的主旨是相同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知道这些不同之处，我想也许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我看不出来会有什么帮助。”德莫特说，“尽管您也许这么认为。您的朋友，班特里夫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最清楚她们之间对话的人了。就我所记得的……等等，我随身带着匆忙记下来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记事本，浏览了一下里面的内容，试着唤醒记忆。

“这里没有精确的记录，”德莫特说，“但我大概记了点笔记。很明显，巴德科克太太兴高采烈，语调相当调皮，还有些洋洋自得。她说了类似这样的话：‘这对我而言真是有说不出的美妙。您一定不记得了，但是多年前在百慕大，我得了水痘，但仍旧从床上爬起来专程去看您。您给了我一个亲笔签名，那是我人生中最骄傲的日子之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她只提了地方，没有提日子，对吗？”

“是的。”

“那拉德怎么说？”

“贾森·拉德？他说巴德科克太太跟他妻子说她得了流感，但还是特意起床专程去看玛丽娜，并且保存着那个亲笔签名。这比您朋友的叙述要简短一些，但大致内容是一致的。”

“他提到时间和地点了吗？”

“没有，我想他没有提到。他好像说那是十年或十二年前的事。”

“我知道了。那巴德科克先生呢？”

“巴德科克先生说希瑟极其兴奋，并渴望见到玛丽娜·格雷格，因为她是玛丽娜·格雷格的忠实粉丝。她告诉他，当自己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有一次带病起床去看玛丽娜·格雷格，并得到了她的亲笔签名。他说得不是很具体，因为显然这是他跟她结婚之前的事了。巴德科克先生给我的印象是，他不认为这件事有多重要。”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是的，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克拉多克问。

“目前我明白的没有我想要的那么多。”马普尔小姐诚实地说，“可我有一种感觉，只要能弄明白她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新裙子——”

“谁？巴德科克太太吗？”

“是的。在我看来这是桩非常古怪的事——一桩解释不通的事，除非——当然，哦，天哪，我想我真是蠢透了！”

奈特小姐推开门走了进来，像往常一样将灯打开。

“我想我们这里需要点亮光。”她愉快地说道。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你说得真是太对了，奈特小姐。那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一点亮光。我想，你知道吗，我们终于得到它了。”

两个人的密谈似乎告一段落，克拉多克站了起来。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他说，“就是您得告诉我，现在您又想起了哪件旧事？”

“人们总爱拿这个来取笑我，”马普尔小姐说，“但我必须承认，刚才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起了劳里斯顿家的客厅女佣。”

“劳里斯顿家的客厅女佣？”克拉多克看上去一头雾水。

“她必须……当然了，记下电话留言。”马普尔小姐说，“可她并不太擅长做这个。她往往只能搞懂个大概意思，但写下来的东西不知所云——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觉得那是因为她的语法太差了。结果就是发生了一系列不幸的事情。我记得其中的一件，一位叫巴勒斯的先生，我想是叫这个名字，打电话过来说他去看过埃尔瓦斯顿先生家那坏掉的篱笆了，他认为那篱笆根本不用他去修。篱笆在房子的另一边，他想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确认一下这件事，因为这决定了是否归他管。他觉得在请律师之前先了解一下那里的地形很重要。你瞧，一条令人费解的留言，让人看了更加糊涂。”

“如果您是在说客厅女佣的话，”奈特小姐笑着说道，“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人们谈起客厅女佣了。”

“确实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马普尔小姐说，“不过从过去到现在，人性可没怎么变。犯错的原因也近乎一致。哦，天哪，”她补充道，“我很欣慰，那个姑娘在伯恩茅斯很安全。”

“姑娘？什么姑娘？”德莫特问。

“那个做衣服的，那天想去见朱塞佩的姑娘。她叫什么来着？格拉迪斯什么的？”

“格拉迪斯·狄克逊？”

“对，就是这个名字。”

“您刚才说她在伯恩茅斯？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是因为是我让她去那儿的。”

“什么？”德莫特瞪着她，“是您？这是为什么？”

“我去拜访了她，”马普尔小姐说，“给了她点钱，叫她去度个假，并且不要往家写信。”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我不希望她也被杀掉。”马普尔小姐说，并冲他平静地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十二章

“康威小姐写来的信真是太好了。”奈特小姐说。

此时已是两天后了，奈特小姐放下马普尔小姐的早餐盘，继续说：“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起过她吗？她有点儿，您知道的……”她轻拍了一下额头，“神情恍惚，有的时候。而且她的记性很差，总是认不得亲戚们，还老叫他们走开。”

“那有可能是真的精明，”马普尔小姐说，“而不是失忆。”

“好了，好了，”奈特小姐说，“做出这种猜测是不是太淘气了？她整个冬天都在兰迪德诺的贝尔格雷夫酒店里待着，那真是个适于久住的饭店。豪华的庭院，还有玻璃围起来的阳台。她非常迫切地想要我过去陪她。”奈特小姐叹了口气。

马普尔小姐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么就请去吧。”她说，“如果别人想让你去，或者说需要你去那儿，而且你自己也想去的话。”

“不，不，我不想听这些。”奈特小姐高呼道，“哦，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哎呀，雷蒙德·韦斯特先生会怎么说呀？他当初对我说，这份工作是终身性质的。我可不会有不履行义务的幻想，我只是顺带说一下事实情况。所以不必担心，亲爱的，”她拍拍马普尔小姐的肩膀补充道，“你是绝对不会被抛弃的！不，不，绝对不会！会被照顾着、宠爱着，并且一直快快乐乐、舒舒服服的。”

奈特小姐走出了房间。马普尔小姐坐着，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她盯着早餐盘却什么也没吃，然后拿起电话听筒，麻利地拨了一串号码。

“海多克医生吗？”

“是的。”

“我是简·马普尔。”

“你怎么啦？要我过来看病吗？”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想尽快见到你。”

海多克医生赶到时，发现马普尔小姐还坐在床上。

“你看起来很健康嘛。”他抱怨道。

“这就是我要见你的原因，”马普尔小姐说，“告诉你我的身体非常棒。”

“你叫医生来的理由很独特。”

“我相当强健、相当健康，因此安排一个人跟我住在一起实在是太荒唐了。我只要每天有个人过来，帮我打扫打扫就行了，找个人永久地跟我住在一起，真的完全没必要。”

“我就知道你觉得没必要，但我觉得有必要。”海多克医生说。

“我看你似乎变成一个既教条主义又大惊小怪的老家伙了。”马普尔小姐不客气地说。

“别出口伤人啊！”海多克医生说，“就你这个年龄来说，你确实相当健康，除了对老年人不利的支气管炎扯了点后腿。但在你这样的年纪，一个人住一幢房子的确很冒险。假设哪天晚上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或是从床上掉下来，抑或在浴缸里滑倒了，那你就只能躺在原地，没人会知道。”

“人们总能假设任何事情。”马普尔小姐说，“奈特小姐也有可能从楼梯上摔下来，而我也许会因为冲出去看她而被绊倒。”

“你吓唬我也没用。”海多克医生说，“你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需要被人适当地照顾。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这个女人，那就去找别人换掉她。”

“事情没这么容易。”马普尔小姐说。

“找几个你以前的仆人，找个你喜欢的，并且跟你住过的。我明白，那只老母鸡让你很心烦。她也让我很心烦。肯定有能找到老仆人的地方。你侄子是畅销书作家，只要你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他一定会支付合理的报酬。”

“当然了，亲爱的雷蒙德确实会做那样的事，他非常慷慨。”马普尔小姐说，“可要找到合适的人不容易。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那些我忠实的老仆，非常遗憾，都死了。”

“嗯，可你没死，”海多克医生说，“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会活得更长。”

他站了起来。

“好了，”他说，“我在这儿待着来也没什么用了，你看起来非常健康。我就不浪费时间给你量血压、测脉搏或是问东问西了。你就喜欢这些当地的热闹事儿，尽管你没办法尽情地东奔西走，去主动打探。再见，我得走了，去看真正的病人。有八到十个麻疹患者，六个百日咳，还有一个疑似猩红热的，当然了，还有那几个我的常规病人！”

海多克医生步履轻松地走了出去，马普尔小姐却皱起了眉头……他刚才说什么……什么？要去看病人……那些常见的地方疾病……地方疾病？马普尔小姐果断地将早餐盘推开，接着打电话给班特里夫人。

“多莉吗？我是简。我想要问你点事，你注意听好了。你之前告诉克拉多克探长，希瑟·巴德科克在跟玛丽娜·格雷格讲一个很长、且毫无意义的故事，是关于她得了水痘后依旧起床去看玛丽娜，还得到了她的亲笔签名的故事。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

“是水痘？”

“呃，类似那样的东西吧。那时阿尔科克夫人正在跟我讲伏特加什么的，所以我没有很仔细地听。”

“你能肯定，”马普尔小姐说，“她说的不是百日咳吗？”

“百日咳？”班特里夫人一副吃惊的样子，“当然不是。她不会因为百日咳而往脸上涂粉吧。”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判断的依据，她特别提到了化妆这件事？”

“嗯，她强调了这一点，她不是经常化妆的人。但我想你是对的，应该不是水痘……也许是荨麻疹。”

“你这么说，”马普尔小姐冷冷地说，“是因为你自己曾因得了荨麻疹而无法参加某场婚礼。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多莉，极其无药可救。”

她砰地一声将话筒搁下，斩断了班特里夫人惊讶的抗议——“真的吗，简？”

马普尔小姐发出一声淑女表达恼火时的声音，就像一只猫用打喷嚏来表达极度的厌恶。她的思绪转到了如何让自己舒适的问题上。忠诚的弗洛伦斯？忠诚的弗洛伦斯，这位老派的客厅女佣能否被说服离开自己舒适的小屋，回到圣玛丽米德来照顾从前的女主人？忠诚的弗洛伦斯一直非常地忠诚，可忠诚的弗洛伦斯对自己的小家同样有着很深的感情。马普尔小姐着急地摇摇头。一阵欢快的砰砰敲门声响起，马普尔小姐喊了声“进来”，谢莉走进屋里。

“我来拿您的盘子，”她说，“发生了什么事吗？您看起来相当沮丧，怎么了？”

“我感到非常无助。”马普尔小姐说，“又老又无能。”

“别担心，”谢莉边说边端起盘子，“您离不能自理还早着呢。您不知道我所听说的关于您的传闻！啊，现在开发区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您，还知道您做的各种超凡的事情。他们可不觉得您是那种又老又无能的人，这种想法是她灌输到您脑子里的。”

“她？”

谢莉朝身后的门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怜的小猫咪，小猫咪。”她说，“您的那位奈特小姐，别为了她让自己沮丧。”

“她非常善良，”马普尔小姐说，“真的非常善良。”她又补充道，用一种说服自己的口气。

“人们都说，忧虑伤身，”谢莉说，“您可不想被过分的好心控制自己的意识，对吗？”

“哦，嗯，”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吧。”

“我想也是。”谢莉说，“我不该抱怨的，但有时我会觉得，如果我再在哈特韦尔太太隔壁住得久一些，就会发生一桩悲剧。那只尖酸刻薄的老猫，总爱说三道四，抱怨个没完。吉姆也受够了，昨天他和她大吵了一架。就因为我们放的《弥赛亚》[1]声音有点儿大！你怎么能抗议《弥赛亚》呢？我是说，那么虔诚的东西。”

“她表示反对了吗？”

“她制造出一系列可怕的声音，”谢莉说，“砰砰砰地敲打墙壁，大声嚷嚷，发出这种或那种声响。”

“可你们必须把音乐开得那么响吗？”马普尔小姐问。

“吉姆喜欢那样，”谢莉说，“他说要是不把音量开到最大，就没办法听出里面的调调。”

“也许，”马普尔小姐提醒道，“对于不喜欢音乐的人来说，那会有点儿难以忍受。”

“我们那儿的房子都是共用一堵墙，”谢莉说，“而且墙薄得什么似的。一想到这个，我就会对这种新式大楼产生反感。他们看起来考究、精致，但你无法尽兴地张扬自己的个性，不然就会招致别人的不满。”

马普尔小姐冲她微笑。

“你有很多的个性需要张扬，谢莉。”她说道。

“您不这么认为吗？”谢莉快乐地大笑起来，“我不知道……”她继续说道，突然显得有点儿尴尬。她放下餐盘，又回到了床边。

“我不知道，要是我问您一件事的话，会不会显得很失礼？我是说——您完全可以回答我‘想都别想’，我就不问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事吗？”

“不完全是。那些在厨房边的房间，现在闲置着，对吗？”

“是的。”

“据我所知，之前是园丁和他妻子住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知道——吉姆和我都不知道——我们能否拥有它们。我是说，搬过来住。”

马普尔小姐惊讶地盯着她。

“可你们在开发区里的漂亮新房子要怎么办？”

“我们俩都受够它了。我们都喜欢小玩意儿，而且买了很多——分期付款的。而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尤其是，如果吉姆能得到马厩那边的屋子的话，他会将它修整一新，然后他就可以把那些模型放在那里，不用总是去收拾。而且，就算我们在那儿播放立体声唱片，您也几乎听不到。”

“你是认真的吗，谢莉？”

“是的，我是认真的。吉姆和我已经就此讨论很久了。吉姆可以随时为您修理东西——您知道，通水管或者干点儿木匠活儿，而我会像奈特小姐那样悉心照料您。我知道您觉得我有些粗心大意，但我会努力的，学习铺床和清洗东西，而且我正试着提高厨艺。昨晚我就做了一道俄式牛柳丝，很简单，真的。”

马普尔小姐注视着她。

谢莉看起来就像一只充满渴望的小猫——全身散发着生命的活力和喜悦。马普尔小姐又一次想起忠诚的弗洛伦斯。忠诚的弗洛伦斯，显然会将房子料理得更好。（马普尔小姐对谢莉的保证不报任何信心。）但她至少有六十五岁了——也许还不止。她会愿意离开自己家吗？她也许会出于对马普尔小姐的忠心而接受，可是自己真的希望她如此牺牲吗？难道她还没受够奈特小姐那过度的责任感吗？

而谢莉，不管她多么欠缺做家务的能力，可至少她是真心诚意想过来的。而且她具备目前马普尔小姐认为最重要的品质。

热心，有活力，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极感兴趣。

“当然了，无论如何，”谢莉说，“我都不想背着奈特小姐做什么事。”

“别在意奈特小姐。”马普尔小姐说，她似乎做出了决定，“她将离开这儿去兰迪德诺的某家酒店里照顾一位叫康威的小姐。她会非常高兴的。不过我们得解决许多细节问题，谢莉，而且我很想和你的丈夫谈谈。但前提是你们真觉得这样会高兴……”

“这里绝对适合我们。”谢莉说，“而且您完全可以信任我们，我们会将事情做好。要是您喜欢，我甚至可以使用扫帚和簸箕。”

马普尔小姐因这项至高奉献而暗自发笑。

谢莉再一次将餐盘端了起来。

“我必须抓紧时间干活儿了，今天早上我已经来迟了——听说了可怜的阿瑟·巴德科克的事情。”

“阿瑟·巴德科克？他怎么了？”

“您没听说吗？他现在人在警察局里。”谢莉说，“他们问他是否能过去‘协助调查’，您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马普尔小姐问。

“今天早上。”谢莉说，“我想，”她补充道，“他之前曾跟玛丽娜·格雷格结过婚的事瞒不过去了。”

“什么？！”马普尔小姐又坐了起来，“阿瑟·巴德科克和玛丽娜·格雷格结过婚？”

“据说是这样的，”谢莉说，“没人知道这件事，是一位叫厄普肖的先生说出来的。他因为公司的业务事宜去过一两次美国，听到了不少流言飞语。您要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事实上，是在她开始演艺事业之前。他们只在一起了一两年，接着她获得了某个电影奖，于是很自然的，他就配不上她了。于是他们进行了简单的美式离婚，他也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他本来就是那种容易被遗忘的人，阿瑟·巴德科克，不会引起什么骚动。他改了名字，然后回到英国。这些都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了。您不会觉得那时候的事会关乎现在吧，对吗？然而，您瞧现在。我想这够警察们忙活好一阵。”

“哦，不会，”马普尔小姐说，“哦，不会。这件事真不该发生。我要是能想出该怎么做就好了——好了，让我想想。”她对谢莉做了个手势，“把盘子拿走，谢莉，帮我把奈特小姐叫来。我要起床了。”

谢莉照办了。马普尔小姐动作略显笨拙地自己穿好衣服。她发现只要有兴奋的事情，她就会变得很焦躁。她正扣好衣服时，奈特小姐走了进来。

“您叫我吗？谢莉说——”

马普尔小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帮我叫英奇。”她说。

“请您再说一遍？”奈特小姐被吓了一跳。

“英奇。”马普尔小姐说，“叫英奇。打电话给他，叫他马上过来。”

“哦哦，我明白了。您是指开出租车的人，但他的名字叫罗伯茨，不是吗？”

“对我而言，”马普尔小姐说，“他就是英奇，而且永远是英奇。不管怎么说，帮我把他叫来。他得立刻到这儿来。”

“您想出去兜兜风吗？”

“去叫他来，可以吗？”马普尔小姐说，“请你快点儿。”

奈特小姐疑惑地看着她，并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了。

“我们感觉不错，亲爱的，对吗？”她焦急地问。

“我们俩感觉都很不错。”马普尔小姐说，“而且我感觉尤其地好。懒惰不适合我，而且永远不适合。具有行动力的实践，才是长久以来我想要的。”

“是不是那个贝克太太说了什么让您沮丧的话？”

“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沮丧，”马普尔小姐说，“我感觉特别好。我只是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生气，但真的，直到今早我从海多克医生那儿得到了提示——现在我不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我的那本医学书在哪儿？”她做了个手势让奈特小姐走开，步履坚定地走下楼梯，在客厅的一个书架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将它拿了出来，并开始查找目录，嘴里咕哝道：“第二百一十页。”她带着疑问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接着满意地点着头。

“太不寻常了，”她说，“太奇怪了。我估计没人想到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想到，直到两件事并到了一起，可以这么说。”

接着她摇摇头，双眼中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皱纹。但愿那会儿能有个人……

她开始重新思考大家对当时那个场景的不同描述……

就在思索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当时确实有个人——但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没人了解牧师，他是那么地深不可测。

但她还是走向了电话机，拨起号来。

“早上好，牧师。我是马普尔小姐。”

“哦，是我。马普尔小姐，我能为您效劳吗？”

“我不知道您能否帮我一个小忙，是有关那天招待会的事，就是可怜的巴德科克太太死去的时候。我想巴德科克夫妇来的时候，您站在离格雷格小姐很近的地方。”

“是的，是的，我想我是在他们前面到的。那是多么悲惨的一天啊。”

“是的，确实如此。我想当时巴德科克太太正在跟格雷格小姐回忆往事，之前她们在百慕大偶遇的事情。她生病了，躺在床上，却特意起了床……”

“是的，是的，我确实记得。”

“那么您还记得巴德科克太太当时提到自己生了什么病吗？”

“我想……让我想想——是的，是麻疹……不是真正的麻疹……是风疹……一种轻得多的病，有些人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得了病。我记得我的表妹卡罗琳——”

马普尔小姐打断了牧师对卡罗琳表妹的追忆，坚定地说：“太感谢您了，牧师。”并将听筒放回原位。

马普尔小姐的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到底是什么让牧师记住了如此特殊的事，这算得上是圣玛丽米德最妙的事情之一了——而更加妙的是，牧师又会忘掉什么呢？！

“出租车来了，亲爱的，”奈特小姐跑进来说，“是辆很旧的车，我觉得它不太干净。我真不希望您坐上那玩意儿，也许会染上细菌或是别的什么。”

“胡说。”马普尔小姐说。她将帽子稳稳地戴在头上，扣好夏装的扣子，出门走向正在等待她的出租车。

“早上好，罗伯茨。”她说。

“早上好，马普尔小姐。您今天真早啊，您想上哪儿啊？”

“请去戈辛顿庄园。”马普尔小姐说。

“我最好还是跟您一起去，对吗，亲爱的？”奈特小姐说，“要不了多久的，我只要换双外出的鞋子就行了。”

“不用了，谢谢。”马普尔小姐坚定地说，“我自己去。开车吧，英奇。我是说罗伯茨。”

罗伯茨先生开着车，说：“啊，戈辛顿庄园。那儿变化很大，现在哪儿都变化很大。各种开发区，我完全没想到那种东西会来到圣玛丽米德。”

到达戈辛顿庄园后，马普尔小姐按响了门铃，并要求见贾森·拉德先生。

来应门的是朱塞佩的接替者，一个看上去很虚弱的老人，他面露疑惑。

“拉德先生，”他说，“不见没有预约的人，女士。尤其是今天——”

“我没有预约，”马普尔小姐说，“但我会等。”她补充道。

她敏捷地从他身边跨过，走进前厅，坐在走道的椅子上。

“恐怕今天早上都不行，女士。”

“这样的话，”马普尔小姐说，“那我就一直等到下午。”

这位新来的管家被难住了，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一位年轻人出现在马普尔小姐面前，他彬彬有礼，嗓音优美，略带点儿美国口音。

“我之前见过你。”马普尔小姐说，“在开发区里，你问我去布莱尼姆巷怎么走。”

黑利·普雷斯顿友善地笑了。“我想您已经尽了全力，可是您误导得我好惨。”

“我的天哪，是吗？”马普尔小姐说，“那儿的巷子太多了，不是吗？我能见拉德先生吗？”

“啊，现在吗？太不凑巧了。”黑利·普雷斯顿说，“拉德先生是个大忙人，而且他，呃，今天上午已经排满了，真的不能被打扰。”

“我相信他一定很忙，”马普尔小姐说，“我来这儿之前就准备好等等了。”

“好吧，那么我想……”黑利·普雷斯顿说，“您可以告诉我您来是要干什么。您瞧，我替拉德先生处理这种事情，每个人都得先见我。”

“恐怕，”马普尔小姐说，“我得见拉德先生本人才能说。而且，”她补充道，“我会一直等到他见我为止。”

她更加坚决地坐在了那张大橡木椅上。

黑利·普雷斯顿犹豫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上楼了。

之后，他同一位穿着粗花呢的高大男子一起走了下来。

“这位是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这位是，呃——”

“马普尔小姐。”

“您就是那位马普尔小姐啊。”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着，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黑利·普雷斯顿迅速地闪开了。

“我听说过您，”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从海多克医生那儿。”

“海多克医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确实。您现在想见拉德先生？为什么？”

“我有必要这么做。”马普尔小姐说。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的眼睛审视着她。

“在见到他之前，您就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完全正确。”

“我相信您会这么做。”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既然如此，我就告诉您一个不能见拉德先生的理由。他妻子昨晚在睡梦中死去了。”

“死了？”马普尔小姐惊呼道，“怎么死的？”

“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在这几个钟头内，我们不想让这个消息泄露到媒体那儿。因此，我请求您对此暂时保密。”

“当然。是个意外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说。

“但也可能是自杀。”

“有这个可能，但几率很小。”

“或者是有人下的药？”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耸了耸肩。

“真是个离谱的意外。而且这件事……”他坚定地补充道，“不可能得到证实。”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对不起，那么，我现在更有必要见拉德先生了。”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看着他。

“请在这儿等着。”他说。

注释：

[1]巴洛克时期著名音乐家亨德尔创作的大型清唱剧，内容与耶稣的降生、受死及复活有关。

第二十三章

吉尔克里斯特医生走进来的时候，贾森·拉德抬起了头。

“楼下有位老太太，”医生说，“看起来有一百岁了，她想要见您，跟她说不行她不听，执意要等。她说会等到下午，我想她很可能等到晚上，甚至会在这儿过夜。她有些事非常想跟您说如果我是您，我会去见她的。”

贾森·拉德从书桌上抬起头来，他脸色苍白，十分憔悴。

“她疯了吗？”

“不，完全没有。”

“我不明白为什么……哦，好吧，叫她上来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吉尔克里斯特点点头，走出房间去叫黑利·普雷斯顿。

“这会儿拉德先生能腾出几分钟时间给您，马普尔小姐。”黑利·普雷斯顿又出现在了她身旁，如此说道。

“谢谢，他人真好。”马普尔小姐边说边站起身来，“您跟随拉德先生的时间长吗？”她问。

“嗯，这两年半我一直在为拉德先生工作，总的说来，我的工作是公共关系。”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您让我想起一个认识的人，”马普尔小姐说，“他叫杰拉尔德·弗伦奇。”

“是吗？杰拉尔德·弗伦奇是做什么的？”

“他不做什么，”马普尔小姐说，“但十分健谈。”接着她叹了口气，“他过去相当不幸。”

“是吗……”黑利·普雷斯顿说，显得有些不太自在，“他过去怎么了？”

“我就不多说了，”马普尔小姐说，“他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事。”

贾森·拉德从书桌旁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这位正朝他走来的单薄老妇人。

“您想见我？”他说，“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对于您妻子的过世，我感到非常遗憾。”马普尔小姐说，“看得出来，这让您非常悲痛，但我请您相信，要是没有绝对的必要，我是不会来这儿打搅您的。我来并非为了表示同情，是有些事急需要搞明白，否则，一个无辜的人将会承受痛苦。”

“无辜的人？我不明白您在讲什么？”

“阿瑟·巴德科克。”马普尔小姐说，“他现在正在警察局里接受审问。”

“审问有关我妻子过世的事情？这很荒唐，绝对很荒唐。他从来没来过这儿，甚至不认识她。”

“我想他认识她。”马普尔小姐说，“他曾和她结过婚。”

“阿瑟·巴德科克？可……他是……他是希瑟·巴德科克的丈夫啊！您也许是，”他好心又抱歉地说，“弄错了吧？”

“他跟她们俩都结过婚。”马普尔小姐说，“您妻子跟他结婚时还十分年轻，没有进入影视界。”

贾森·拉德直摇头。

“我妻子的第一任丈夫叫艾尔弗雷德·比德尔，是个做房产生意的人。他们完全不适合，几乎很快就分开了。”

“然后艾尔弗雷德·比德尔将名字改成阿瑟·巴德科克。”马普尔小姐说，“他在这儿的房产公司上班。很奇怪，有的人似乎就是不喜欢换工作，他们喜欢一直从事相同的职业。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玛丽娜·格雷格才觉得他很没用，无法跟上她的步伐。”

“您跟我说的这些都太令人吃惊了。”

“我向您保证，我没有任何渲染，也没有丝毫臆想。我告诉您的，都是单纯的事实。在一个小村庄里，这种事总是传得很快。您知道的，尽管……”她补充道，“传到戈辛顿庄园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

“呃……”贾森·拉德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接着他接受了目前的处境，问：“那您想要我做什么，马普尔小姐？”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楼梯那儿，站在招待会那天您跟您妻子迎接客人的地方。”

他怀疑地快速瞥了她一眼。这难道又是一位凑热闹的人？但马普尔小姐一脸严肃与镇定。

“嗯，当然可以，”他说，“如果您真想这么做的话。请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到楼道尽头，在最上方的凹室停了下来。

“跟班特里一家住在这里时相比，你们对房子的内部格局做了不少改造。”马普尔小姐说，“我很喜欢这样。好了，让我瞧瞧。桌子大概在这儿，我想，您和您妻子大概是站在这儿——”

“我妻子站在这儿，”贾森将那个位置指给她看，“客人们从楼梯上来，她与他们握手，接着将他们交给我。”

“她站在这儿。”马普尔小姐说，接着挪了一下身子，站到玛丽娜·格雷格所站的地方。她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贾森·拉德看着她，有点儿疑惑，又饶有兴趣。她微微抬起右手，摆出一副要与人握手的样子，又朝楼梯下面看了看，像是在看人们走上来的样子。接着她直视着前方。楼梯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是某位意大利早期绘画大师的作品。画的一侧有两扇打开的窄窗，一扇能看到花园，另一扇看到的是马厩和风向标。但马普尔小姐并没有看那两扇窗，她的眼睛紧盯着那幅画。

“显然，您一定在第一时间听到了一些事情。”她说，“班特里夫人告诉我说，您妻子盯着那幅画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是这么说的。”马普尔小姐看着圣母身上鲜红色和蓝色的长袍，圣母的头微微后仰，正对着她怀里的圣子微笑着。“贾科莫·贝利尼的《微笑的圣母》，”她说，“一幅宗教画，同时也是一幅快乐的母子画。是这样吗，拉德先生？”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确实如此。”

“我现在了解了，”马普尔小姐说，“非常了解。整件事情非常简单，不是吗？”她看着贾森·拉德。

“简单？”

“我想您应该知道这有多简单。”马普尔小姐说。这时楼下的门铃响了。

“哦，”贾森·拉德说，“我相当不明白。”他朝楼梯那边望去，下面有人在说话。

“我听出那个声音了，”马普尔小姐说，“是克拉多克探长，不是吗？”

“对，似乎是克拉多克探长。”

“看来他也很想见您，您介意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吗？”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我想他会同意的。”马普尔小姐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浪费了，对吗？差不多该开始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了。”

“我记得您刚才说这很简单。”贾森·拉德说。

“真的非常简单，”马普尔小姐说，“以至于人们都没发现。”

那位老态龙钟的管家这会儿刚好走到楼上。

“克拉多克探长来了，先生。”他说。

“请他到我们这儿来。”贾森·拉德说。

管家又走了下去，不一会儿，德莫特·克拉多克来到了楼上。

“是您！”他对马普尔小姐说道，“您是怎么来的？”

“我是坐英奇来的。”每次她这么说，总会达到令周围人费解的效果。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贾森·拉德疑惑地轻拍着额头，德莫特·克拉多克则摇着头。

“我正在跟拉德先生说——”马普尔小姐说，“管家走了没？”

“哦，走了。”克拉多克回答，“他听不到的。而且警佐蒂德勒会留意。”

“那就好。”马普尔小姐说，“当然，我们可以进屋去谈，但我更喜欢现在这样。这儿就是案发地，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

“我们是在说……”贾森·拉德说，“在这儿举办招待会那天，也就是希瑟·巴德科克被毒死的那天的事情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正说到，如果用合理的方式去看，那么整件事是相当简单的。你们瞧，都源于希瑟·巴德科克的为人。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在希瑟身上，真的无法避免。”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贾森·拉德说，“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确实，这需要做点儿解释。您瞧，当我的朋友——当时在场的班特里夫人——对我描述那个场景时，她引用了一首我年轻时代最喜欢的诗，是亲爱的丁尼生男爵写的《夏洛特女郎》。”她将声音抬高了一点儿，“网飞出窗外，朝远处飘去；镜子开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惊呼：‘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这就是班特里夫人看到的场景，或者说她认为自己看到的。尽管实际上她引用错了，她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与其说‘诅咒’不如说‘厄运’更适合。她看到您妻子在跟希瑟·巴德科克讲话，并在您妻子的脸上看到了代表厄运的表情。”

“这一点我们不是已经讲过很多遍了吗？”贾森·拉德说。

“是的，但必须再重温一遍。”马普尔小姐说，“您妻子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时，她并没有看着希瑟·巴德科克，而是看着那幅画。那幅画中，一位微笑着的快乐母亲正抱着一个快乐的孩子。误会就在于，虽然是玛丽娜·格雷格的脸上出现了厄运般的预示，厄运却并未降临到她身上，而是降临到了希瑟身上。从希瑟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过去那件事开始，她的死亡厄运就已经注定了。”

“您能再说得清楚一些吗？”德莫特·克拉多克说。

马普尔小姐将身体转向他。

“我当然会解释清楚。有件事你不了解，也不可能了解，因为没人告诉你希瑟·巴德科克究竟说了什么。”

“不，他们说了。”德莫特抗议道，“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好几个人跟我说过了。”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但是你瞧，希瑟·巴德科克没有亲口告诉你。”

“她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我，因为当我到这儿时她已经死了。”德莫特说。

“确实如此。”马普尔小姐说，“你所知道的那件事是，她病了，却依然从床上爬起来去参加某个庆祝活动，见到了玛丽娜·格雷格，跟她讲了话，要了签名，并最终得到了她的签名。”

“我知道，”克拉多克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些我都听过了。”

“但你没听到那个最关键的词，因为没人觉得那很重要。”马普尔小姐说，“希瑟·巴德科克病倒在床，是因为得了风疹。”

“风疹？这和整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上，这是种很轻微的疾病。”马普尔小姐说，“你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病了。你会出一些疹子，但用粉很容易就能遮盖住。你会有点儿发烧，但不会很厉害。你的感觉不会太糟，想出去的话，完全可以出门去见人。当然了，我反复说这些是为了阐述一个事实，大家对风疹都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比方说，班特里夫人只是说希瑟病倒在床，她提到了水痘和荨麻疹。而拉德先生说是得了流感，但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至于我的想法，希瑟·巴德科克对玛丽娜·格雷格说自己得了风疹，但依旧从床上爬起来专程去见玛丽娜——这便是整件事的答案。你知道，风疹具有很强的传染性，很容易就会传染给周围的人。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如果一位女士在四个月的——”马普尔小姐用一丝维多利亚时代特有的谨慎口吻说出接下来的这个词，“呃——怀孕期内被传染上了话，就可能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可能会使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时双目失明或者神经受损。”

她转向贾森·拉德。

“我想我说得没错吧，拉德先生，您妻子生了个精神有缺陷的孩子，而她一直没能真正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最终有了孩子，却发生了悲剧。一个长久以来她都不曾忘记的悲剧，她也不允许自己忘记。这份悲痛侵噬着她，成为一种困扰。”

“确实是这样的。”贾森·拉德说，“玛丽娜·格雷格在怀孕早期得了风疹，后来医生告诉她，孩子的精神缺陷可能归结于这个原因，因为不存在遗传性的精神缺陷或别的什么疾病。医生试着帮助她，但我觉得效果不大。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从谁那里、又是怎样被传染到那种病的。”

“的确，”马普尔小姐说，“她一直不知道，直到那天下午。就在这儿，一位完全陌生的女士上楼后告诉了她实情。更要命的是，她是极其欢乐地告诉了她！带着为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十分自豪的口气！她认为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往脸上涂粉遮住疹子，接着跑去见自己迷恋的女影星，并得到了她的亲笔签名，这一切是多么勇敢而富有活力的举动，这是一件她到处炫耀了一辈子的事情。希瑟·巴德科克毫无恶意，她从来就没有坏心。但是毫无疑问，像希瑟·巴德科克（以及我的老朋友艾莉森·怀尔德）这样的人，会无意识地给别人带来巨大的伤害。他们缺乏的不是善良之心——他们为人善良——而是真正的思考。他们该明白自己的行为也许会影响到别人。她只考虑这个行为对自己的意义，从来不想一想它对别人的意义。”

马普尔小姐微微地点了点头。

“所以她死了，您瞧，原因很简单，跟她的过去有关。你们一定能想象得出那个瞬间对玛丽娜·格雷格意味着什么，我想拉德先生也十分清楚。我想，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那位导致悲剧的不明人士怀有某种怨恨之情，突然之间，就在这里，她跟那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还是个生机勃勃、兴高采烈，并自信满满的人。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如果她能有时间思考、冷静下来，或者被别人劝着放松下来——但她没给自己任何时间。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毁掉了她的幸福，毁掉了她孩子的心智和身体健康。她想要惩罚她，她想要杀死她。不幸的是，她手头上就有弄死她的办法。她总是随身带着那种人尽皆知的特效药，卡蒙。从某种程度上说，它是种很危险的药品，因为你得注意服用的剂量。做法很简单，她将药放进自己的酒杯里。就算万一有人看见她这么做了，也会因为早就习惯她往手边的饮料里加东西让自己兴奋或放松而不会特别在意。有可能确实有个人看见了，但我表示怀疑，杰林斯基小姐仅仅是猜测罢了。玛丽娜·格雷格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桌子上，接着轻推了一下希瑟·巴德科克的胳膊，好让希瑟·巴德科克把酒洒在自己的新裙子上。于是整件事最费解的情况出现了，原因就在于人们不记得合理使用人称代词。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让我想起那位客厅女佣。”她对德莫特补充说道，“你瞧，我从谢莉那儿听到了格拉迪斯·狄克逊的叙述，她说自己在担心希瑟·巴德科克那条被鸡尾酒毁掉的裙子。她说有件很古怪的事情，就是她是故意那么做的。这里格拉迪斯提到的‘她’并不是指希瑟·巴德科克，而是指玛丽娜·格雷格。格拉迪斯是这么说的：她是故意那么做的！她轻推了一下希瑟的手臂。那不是意外，她是有意这么做的。我们知道，当时玛丽娜一定站得和希瑟很近，因为我们听说她是在擦完希瑟和自己的裙子后坚持让希瑟喝自己那杯酒的。这真是一桩……”马普尔小姐沉思道，“完美的谋杀。因为，你瞧，这是未经思考、一时冲动所犯下的。她一心希望希瑟·巴德科克死，而几分钟后希瑟·巴德科克真的死了。也许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严重、危险，直到后来，意识到的时候她才害怕起来，她害怕极了。害怕有人看到她朝自己的酒杯里下了药，害怕有人看见她故意去推希瑟的手肘，害怕有人出来指控她杀死了希瑟。她觉得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声称谋杀是冲着她去的，她才是预期的受害者。她首先将这种想法在医生身上试验了一下，她让医生不要跟自己的丈夫说，是因为她觉得先生您不会被轻易蒙骗。她做了一系列荒诞的事情，给自己写了封恐吓信，并安排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发现它们。有一天她还在电影公司里往自己的咖啡里下了毒。如果有人碰巧是那么想的，那她的伎俩就很容易被识破。事实上，确实有一个人识破了这些。”

她看着贾森·拉德。

“这只是您的推测罢了。”贾森·拉德说。

“您可以这么说，随您喜欢，”马普尔小姐说，“但您心里很清楚，不是吗，拉德先生？我说的是事实。您知道，打从一开始您就都知道了。您知道，是因为您也听到希瑟提了风疹。您知道，而且您发了疯似的想保护她，但您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能保护她到什么程度？您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掩盖的不单单是一起死亡事件。您也许认为那个女人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但还有其他的死亡事件——朱塞佩的死，一个勒索者，没错，但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埃拉·杰林斯基的死，我猜您很喜欢她。您在急于保护玛丽娜的同时，也在阻止她制造更大的伤害。您想做的是带她去个安全的地方，您试着全天候守着她，确保没有其他事发生。”

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接着走向贾森·拉德，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胳膊上。

“我为您感到难过，”她说，“非常难过，我完全能理解您所经历的痛苦。您太在乎她了，不是吗？”

贾森·拉德微微将脸转过去。

“这一点，”他说，“我想，是众所周知的。”

“她是多么地动人。”马普尔小姐温柔地说道，“她有极棒的天赋，有着分明的爱恨情愁，但缺乏安定感。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非常悲哀的，生来就缺少安定感。她无法忘记过去，却也看不到真正的未来，她所能看到的是自己假象的未来。她是一名伟大的演员，同时也是个美丽又悲伤的女人。她扮演的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是多么完美！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警佐蒂德勒突然出现在楼道上。

“长官，”他说，“我能跟您说几句吗？”

克拉多克转过身去。

“我马上回来。”他对贾森·拉德说，接着朝楼道走去。

“记住，”马普尔小姐在他身后说，“可怜的阿瑟·巴德科克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来招待会是为了看一眼自己早年娶过的姑娘。我猜她甚至没认出他来，对吗？”她问贾森·拉德。

贾森·拉德摇摇头。

“我觉得没有。就这件事，她显然对我只字未提。我想……”他沉思道，“她没认出他来。”

“也许没有吧。”马普尔小姐说，“不管怎么说，”她补充道，“他都不会想要杀死她或者做出任何类似的事情来，记住这一点。”她冲着正在下楼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说道。

“他目前没有危险，我向您保证。”克拉多克说，“但当然，我们发现他是玛丽娜·格雷格的第一任丈夫时，自然会就这一点问他一些问题。但不必为他担心，简姑姑。”他低声咕哝道，接着迅速走下楼梯。

马普尔小姐转向贾森·拉德。他茫然地站在那儿，眼睛看着远方。

“您能允许我去看看她吗？”马普尔小姐问。

他看着她，想了一会儿，接着点点头。

“好的，您可以去看看她。您似乎——非常了解她。”

他转过身去，马普尔小姐跟在他身后。他将她带进一间大卧室，并把窗帘朝一边微微拉开。

玛丽娜·格雷格躺在白色的床上，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

那么，马普尔小姐心想，夏洛特女郎也许就是这么平躺在去卡默洛特[1]的船里的。而站在那儿沉思着、脸部凹凸不平的丑陋男子，也许就是那天路过的斯兰洛特[2]。

马普尔小姐轻声说道：“她真的很幸运——服药过量了。死亡是她唯一的逃避办法。是的，非常幸运，她服药过量了——或者是有人给她的？”

贾森·拉德的目光与她相遇，但他没有说话。

随后他断断续续地说：“她真的……非常动人……却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马普尔小姐又朝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看了看。

她轻声地引用了那首诗的最后几行：

“他说：‘她拥有美丽的脸庞；仁慈的上帝赐予了她无穷的魅力；夏洛特女郎。’”

注释：

[1]传说中亚瑟王的宫殿所在之处。

[2]传说中亚瑟王最伟大的圆桌骑士之一，也是夏洛特女郎一见钟情的男子。

版权信息

书名：加勒比海之谜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力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3-01

ISBN：978-7-5133-2993-4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帕尔格雷夫少校讲了个故事

第二章 马普尔小姐作类比

第三章 酒店中的死亡

第四章 马普尔小姐寻求治疗

第五章 马普尔小姐下定决心

第六章 凌晨时分

第七章 海滩上的早晨

第八章 与埃丝特·沃尔特斯的闲谈

第九章 普雷斯科特小姐和其他人

第十章 在詹姆斯敦做出的决定

第十一章 金棕榈酒店的傍晚

第十二章 阴魂不散

第十三章 维多利亚·约翰逊退场

第十四章 调查

第十五章 调查继续

第十六章 马普尔小姐寻求援助

第十七章 拉斐尔先生接管

第十八章 牧师不在场

第十九章 一只鞋子的用途

第二十章 暗夜惊魂

第二十一章 杰克森说起化妆品

第二十二章 她生命中的一个男人？

第二十三章 最末一日

第二十四章 复仇女神

第二十五章 马普尔小姐运用想象力

尾声

带着我对西印度群岛之行的美好回忆，献给我的老朋友约翰·克鲁申科·罗斯*

第一章
帕尔格雷夫少校讲了个故事

“就拿所有这些关于肯尼亚的事儿来说吧。”帕尔格雷夫少校说道。

“有好多其实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的家伙却在那里高谈阔论！我可是在那儿待了十四年啊。那也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马普尔小姐微微颔首。

这是一种表示礼貌的姿态。就在帕尔格雷夫少校讲述着他这一生中那些略显无趣的往事之时，马普尔小姐心平气和地继续徜徉在自己的思绪里。这对她来说都是轻车熟路。场景在变换。过去多数情况下，人们谈论的都是印度。少校，上校，中将——加上一连串耳熟能详的词：西姆拉[1]，搬运工，老虎，早餐和午餐，上菜的仆人等等。帕尔格雷夫少校说起的词则稍有不同。有狩猎旅行，基库尤人[2]，大象以及斯瓦希里语[3]。不过从本质上来说，模式都是一样的。一个老人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这样一来他就能够重温记忆中那些幸福的时光了。在那些日子里，他的腰杆是笔直的，他的目光是锐利的，他的听觉也是灵敏的。这些说话的人当中，有些老家伙相貌英俊，军人气十足，有些则很遗憾的毫无魅力可言；而紫色脸膛，装着一只玻璃假眼的帕尔格雷夫少校，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只吃饱了的青蛙，只能被归入后一类。

马普尔小姐对他们所有人都给予同样的宽厚体恤，一视同仁。她聚精会神地坐在那里，不时温文尔雅地点点头以示赞许，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同时欣赏着此时此地的美景：以眼下而言，就是加勒比海所呈现出的那一波碧蓝。

亲爱的雷蒙德可真是太好了——她心怀感激地想道，那么真心实意的好……他为什么要为他的老姑妈如此费心呢，她真的不明白。或许是出于良心；家庭感情？还是说他也许的确是喜欢她……

总的来说，她认为他是喜欢她的——他向来如此——用的是一种带点儿恼火和轻蔑的方式！他总是试图让她与时俱进，送书给她看，还都是些现代小说。这些书太难读了，写的全是那些令人讨厌的人，做着无比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很显然，连他们自己都不喜欢那么干。在马普尔小姐还年轻的时候，“性”这个字眼儿没人挂在嘴边；不过在她看来，那种事情比比皆是——被人谈论得不多——而要说到享受其中的乐趣，却又远非今日可比。尽管性通常都被贴上原罪的标签，她还是不由得觉得那也比如今对它的看法——把它当作一种责任要强。

有那么一会儿，她的目光游移到了摊在她膝头、翻开到第二十三页的那本书上，那是她已经读到的地方（而且事实上她也只想读到这里！）。

“你是说你连一点儿性经验都没有吗？”年轻人难以置信地问道，“明明已经十九岁了？但你必须得有啊。这一点太重要啦。”

姑娘怏怏地低下了头，油腻腻的直发向前滑过她的脸庞。

“我知道，”她小声嘟囔着，“我知道。”

他看着她，沾满污渍的紧身旧毛衣，光着的脚丫，脏兮兮的脚趾甲，身上闻起来馊乎乎的味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拥有一种令人发狂的吸引力。

马普尔小姐也不明白！而且说真的！居然把性经验如此灌输给你，把它说得就像是补铁剂似的！可怜的年轻人……

“我亲爱的简姑妈，您干吗非要像一只快乐无比的鸵鸟那样把脑袋埋在沙子里面呢？完完全全沉浸在您这种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生活当中。现实生活，那才是至关重要的呢。”

雷蒙德就是这个样子。而他的简姑妈，看上去会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然后说上一声“是啊”，她也担心自己真的是有点儿太老派了。

不过，真正的乡村生活远不是什么田园牧歌。像雷蒙德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无知了。在乡村教区承担职责的那段时间里，简·马普尔对于乡村生活是个什么样子有了非常全面详尽的了解。她并没有想要谈论那些事情的冲动，更无意于把它们写下来——但她就是了解。跟性有关的事情多得是，既有自然而然的，也有不合常理的。强奸，乱伦，还有各种各样的性变态一应俱全。（事实上，有些情形就连牛津那些写过书的年轻才俊似乎都没听说过呢。）

马普尔小姐把思绪又拉回到加勒比海来，她接过了帕尔格雷夫少校的话头……

“真是非同寻常的经历啊，”她令人鼓舞地说道，“有趣极了。”

“我还能给你讲好多呢。当然了，其中有些事情可是女士不宜哦——”

马普尔小姐驾轻就熟地垂下了眼帘，显得有些心慌意乱，于是帕尔格雷夫少校继续讲述着他那些经过删改的部落习俗逸闻，而与此同时，马普尔小姐又开始想起她情深义重的侄子来了。

雷蒙德·韦斯特是个十分成功的小说家，收入颇丰，而且还温和体贴，尽心尽责、竭其所能地去缓解他那年迈的姑妈的生活重负。在之前的冬天里她染上了严重的肺炎，医生的意见是让她多晒晒太阳。于是雷蒙德以一种霸道的方式建议她来一趟西印度群岛之旅。马普尔小姐对此提出了异议——理由是花费不菲，路程遥远，旅途艰辛以及不得不抛下她在圣玛丽米德的房子不管。而雷蒙德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他一个正在写书的朋友想在乡下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他会好好照看您的房子的。他特别爱收拾屋子。他是只兔子[4]。我是说——”

他略显尴尬地停了下来——不过很显然，就算是上了年纪的亲爱的简姑妈也一准儿听说过什么是兔子。

他接着谈起下面的问题。现如今旅行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了。她可以坐飞机去——另一个叫黛安娜·霍罗克斯的朋友正好要去特立尼达岛，这一路她都会确保简姑妈平安无事，而在圣奥诺雷她可以入住桑德森夫妇经营的金棕榈酒店。他们是天底下最好心不过的两口子了。他们也会把她照料得无微不至。他会马上给他们写信。

结果不巧，桑德森一家已经回了英国。不过接替他们的肯德尔夫妇也特别友好，他们向雷蒙德保证说他不用对他的姑妈有丝毫担心。岛上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生，以防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而他们自己也会留意照看她，务必让她过得舒舒服服。

他们也的的确确说到做到。莫利·肯德尔是个二十多岁、率直朴实的金发姑娘，似乎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她热情地接待了老太太，尽一切可能给她宾至如归的感觉。而她的丈夫蒂姆·肯德尔三十多岁，身形清瘦，肤色黝黑，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就这样，马普尔小姐想，她来到了这里，远离了英国严酷的气候，住进了她自己的漂亮小屋，有脸上挂着友好微笑的西印度群岛姑娘们服侍，蒂姆·肯德尔会在餐厅迎候她，并且在向她推荐当日菜品的同时给她讲个笑话，而从她的小屋到海边的海水浴场有一条捷径，她可以坐在舒适的柳条椅上，看着人们游泳沐浴。这里甚至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客人可以做伴，比如拉斐尔老先生、格雷姆医生、普雷斯科特教士和他的妹妹，以及此时陪在她身边的帕尔格雷夫少校。

一个老太太还会想要更多吗？

不过令人深感遗憾的是，马普尔小姐并不像她理应的那样感到心满意足，就连她自己心里承认这一点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这里温暖宜人，对她的风湿病来说再好不过了，而且风景秀丽，不过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单调？到处都是棕榈树。每天每样东西都是一成不变的——什么新鲜事儿都没有。这就不像在圣玛丽米德，总有些事情在发生。她侄子曾经把圣玛丽米德的生活比作池塘表面的浮渣，而她则愤愤不平地指出，从放在显微镜下的涂片上你也能观察到各种各样的生命。没错，的确如此，在圣玛丽米德，总有故事在上演。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在马普尔小姐的脑海中闪现：林内特老太太的止咳药水里出的差错；那个年轻的波尔盖特极其古怪的行为；乔治·伍德的妈妈南下来看他的时机；（但那真是他妈妈吗？——）乔·雅顿和他妻子之间吵架的真正原因。有那么多有趣的人与人之间的问题，可以让你在思索猜测之中度过无穷无尽的快乐时光。要是这里也能有些事情，呃，让她全神贯注就好了。

猛然间，她意识到帕尔格雷夫少校谈论的话题已经从肯尼亚变成了西北边境[5]，而且还说起了他作为中尉的经历。不幸的是，此刻他正特别认真地问她：“怎么，你不同意吗？”

多年的历练让马普尔小姐成了处理这种局面的个中高手。

“我真的觉得在这方面我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做出判断。恐怕我过得是一种备受呵护的生活。”

“理应如此，亲爱的女士，理应如此啊。”帕尔格雷夫少校献殷勤般大声说道。

“你的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啊。”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她决心要为刚才那段令人愉快的心不在焉做些补偿。

“还不赖，”帕尔格雷夫少校志得意满地说道，“相当不赖呢。”他心怀激赏地环顾一下四周，“真招人喜欢，这地方。”

“是啊，可不是嘛。”马普尔小姐回应道，随后又忍不住继续说道：“我想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没有啊？”

帕尔格雷夫少校瞪大了眼睛。

“噢，当然了。丑事儿多得是——嗯，怎么样？哎，我可以告诉你——”

不过马普尔小姐真正想听的可不是什么丑事儿。如今的这些丑闻让人没什么想要去关注的。也就是些男男女女换换配偶的事儿，而且他们还不知道以此为耻，试图体面地去把事情遮掩起来避免张扬，结果反倒做得唯恐世人不知。

“几年前这里还出过一桩谋杀案呢。那男的叫哈里·韦斯顿。在报纸上轰动一时。我敢说你肯定记得。”

马普尔小姐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她所感兴趣的那类谋杀。这案子轰动一时主要是因为里面牵涉到的每个人都很有钱。看起来应该是哈里·韦斯顿开枪打死了他妻子的情夫德法拉利伯爵，而他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很可能也是花钱买来的。每个人似乎都喝得醉醺醺的，另有一些散布的流言说这事儿还跟吸毒的人有关。马普尔小姐心想，这些都不是真正有意思的人，尽管他们毫无疑问都非常与众不同并且引人注目，不过显然并不合她的口味。

“而且要我来说的话，那还不是那段时间里唯一的一桩谋杀呢。”他点了点头，还眨了眨眼，“我就怀疑——噢！——唔——”

马普尔小姐的毛线团滚落到地上，少校弯下腰去替她捡了起来。

“说到谋杀的话，”他接着说道，“有一次我偶然碰到一桩特别奇怪的案子——确切地说也不算是我自己碰到的。”

马普尔小姐微笑着以示鼓励。

“有一天一大群人在俱乐部里聊天，其中有个家伙就开始讲故事。他是个医生。那是他自己碰上的一件事。一个年轻人半夜三更把他叫醒，说他妻子上吊了。他们没有电话，于是那家伙就割断绳子把她放下来，做了一切他力所能及的事，然后就匆匆忙忙开上车出来找医生了。好吧，她虽说没死但也奄奄一息了。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挺过来了。年轻人看上去对她一往情深，哭得就像个孩子似的。他注意到她有点儿古怪已经有一阵子了，她动不动就会情绪低落抑郁什么的。嗯，就是这么回事儿。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了。但实际上，就在一个月之后，那个妻子吞下了过量的安眠药，一睡不起。挺惨的吧。”

帕尔格雷夫少校停了下来，点了几下头。很显然故事还没完，于是马普尔小姐就这样等着。

“你可能会说，不过如此嘛，没什么。神经质的女人，也没有什么新鲜的啊。不过一年之后，这个医生跟同事闲聊，互相讲些奇闻轶事，那家伙给他讲了件事，说有个女人想要投水自尽，丈夫把她捞了上来，还找了个医生，救了她一命。接着没过几个星期，她又开煤气自杀了。

“嗯，有点儿巧合是吧？同样类型的故事。我认识的这个家伙说：‘我有个案例跟这个挺像的。是个姓琼斯的（管他姓什么呢）——你那个男的姓什么？’‘记不得了。我想是罗宾逊吧。肯定不是琼斯。’

“嗯，这两个家伙看着对方，都说这事儿真是挺奇怪的。接着我认识的家伙掏出一张快照给另一个家伙看。‘这就是那个人，’他说——‘第二天我去检查一下病人的具体情况，就在前门旁边我留意到一种惊艳至极的木槿花，以前我从来没在国内见过这个品种。我的相机就在车上，于是我拍了张照片。按下快门的时候，那个丈夫刚好从前门出来，于是我把他也照了进去。我觉得他并没有意识到。我问他关于那种木槿花的事儿，不过他也说不上来它的名字。’第二个医生看了看那张快照。他说：‘对焦有点儿不太清楚——不过我敢发誓，不管怎么说我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们对这件事有没有继续追查下去。不过就算追下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估计琼斯或者罗宾逊先生早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掩饰得很好了。不过真是个怪异的故事，对不对？谁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哦，会啊，我就能想到，”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实际上每天都在发生。”

“噢，别逗了，别逗了。这可有点儿太悬乎了。”

“如果一个人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他是不会停手的，会一直继续下去。”

“浴缸里的新娘[6]——是吗？”

“就是那类事情，没错。”

“出于好奇，我让医生把那张快照给了我——”

帕尔格雷夫少校开始在他那鼓鼓囊囊的钱包里笨手笨脚地翻找，同时自言自语道：“这里东西太多了——真搞不懂我为什么要留着所有这些玩意儿……”

马普尔小姐觉得她知道。这些是少校诸多存货当中的一部分。它们可以用来作为他那一肚子故事的解释说明。他刚刚讲过的那个，或者说她怀疑，并非是其本来面目。它已经在一遍又一遍的讲述过程中被添枝加叶多次了。

少校还在翻来找去，口中念念有词：“那件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你怎么也不会怀疑到——在哪儿呢——啊——这让我回想起来了——看看这些象牙！我必须得让你瞅瞅——”

他停了下来，挑出一张不大的照片，低下头盯着它看。

“想看看杀人凶手的照片吗？”

就在正要把照片递给她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僵住了。此时的帕尔格雷夫少校看上去比以往更像一只吃饱了的青蛙，他的眼神似乎越过了她的右肩膀，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从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呃，我真他妈的——我是说——”他把所有东西都塞回钱包，然后又把钱包塞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

他的脸色比刚才显得愈发紫里透红，他以一种做作的腔调高声说道：

“正如我所说的，我想让你看看象牙，那是我所射杀的最大的大象——啊，哈罗！”他的声音里多多少少透着一种虚情假意。

“瞧瞧谁来啦！杰出四人组——植物动物应有尽有啊——今天你们交到什么好运啦——啊？”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四个马普尔小姐已经见过的酒店客人。他们是两对夫妇，不过马普尔小姐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她知道大家管那个长着一头挺拔浓密的灰白色头发的大块头叫“格瑞格”[7]，而他的妻子，那个金发女郎叫勒基[8]；而另一对夫妇，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子和一个相貌端庄却又有些饱经风霜的女人，是爱德华和伊夫林。就她所知，他们是植物学家，同时对鸟类也很感兴趣。

“什么运气都没有，”格瑞格说，“至少我们想找的都没找着。”

“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马普尔小姐？这是希灵登上校、希灵登太太，还有格瑞格和勒基·戴森夫妇。”

他们客气地向她问了好，而勒基大声说着如果她再不马上喝口水的话就要渴死了。

格瑞格招呼坐在不远处，正和他妻子一起查阅账本的蒂姆·肯德尔。

“嘿，蒂姆。给我们拿点儿喝的来吧。”他向其他人提议道，“丰收鸡尾酒怎么样？”

他们都表示同意。

“您也来杯一样的吗，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道了声谢，说她还是更喜欢鲜青柠汁。

“那就来杯鲜青柠，”蒂姆·肯德尔说，“再加五杯丰收。”

“跟我们一起吗，蒂姆？”

“我倒想呢。不过我得把这些账对了。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留给莫利一个人干。对了，顺便说一句，今天晚上有钢鼓乐队[9]演出啊。”

“好啊。”勒基叫道，“真该死，”她的脸一阵抽搐，“我浑身扎满了刺。哎哟！爱德华故意把我撞到荆棘丛里去了。”

“多好看的小粉花儿啊。”希灵登说。

“还有可爱的大长刺儿。你是虐待狂，对不对，爱德华？”

“这可不像我，”格瑞格咧嘴笑着说道，“我天性善良，满满的都是人情味儿。”

伊夫林·希灵登在马普尔小姐身旁坐了下来，开始轻松愉快地跟她攀谈起来。

马普尔小姐把手头的毛活儿放在膝盖上。她缓缓地向右扭过头去，想看看她的身后，因为脖子的风湿病，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困难。在不远处，是有钱的拉斐尔先生所住的那栋挺大的屋子。不过那里看起来并没有人。

她很得体地跟伊夫林搭着话（说实话，大家对她真的是太好了！），不过眼睛却若有所思地审视着那两位男士的脸。

爱德华·希灵登看上去是个好人，沉静却又很有吸引力……而格瑞格呢——大块头，有些喧闹，显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他和勒基应该是加拿大人或者是美国人，她想。

她看了看帕尔格雷夫少校，他依然在扮演着一个略显夸张的敦厚长者。

有意思……

[1] 印度北部喜马偕尔邦首府，著名的避暑胜地和旅游城市。

[2] 东非肯尼亚最大的民族之一。

[3] 肯尼亚的国家语言之一，也是非洲语言当中使用人口最多的一种。

[4] 此处意指男同性恋者。

[5] 此处指原巴基斯坦西北边境省，与阿富汗接壤，历史上英国曾占领此地。

[6] 此处指的是英国重婚者乔治·约瑟夫·史密斯所犯下的系列杀人罪行，为获取钱财，他在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四年间先后用同样方法将三名与其新婚的妇女溺毙于浴缸之中，最终于一九一五年被捕后被判处绞刑。

[7] 格雷戈里的昵称。

[8] 英文原文为Lucky，意为幸运。

[9] 起源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流行于中美洲加勒比海和南美洲部分地区的乐队形式，最早使用由汽油桶加工而成的钢鼓作为敲击乐器。

* J.C.R.即John Cruikshank Rose，建筑师。该次旅行的东道主。

第二章
马普尔小姐作类比

1

那天晚上，金棕榈酒店里一片欢声笑语。

马普尔小姐坐在角落里自己那张小桌旁，饶有兴致地环顾着四周。餐厅是个大房间，三面开放，迎接着西印度群岛柔润温煦的芬芳空气。所有小桌灯全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女人们大多数身着晚礼服：轻质的印花布下显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肩膀和胳膊。马普尔小姐自己曾经接受了“一张小小的支票”，那是她的侄媳妇琼以所能采取的最最温和的方式劝她收下的。

“因为那儿会很热的，简姑妈，而我觉得您可能没有什么特别薄的衣服。”

简·马普尔谢过她，接受了那张支票。在她所经历过的那个年代，老人支持并且资助年轻人是很正常的事，而中年人照顾老年人也是天经地义的。只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没办法勉强自己去买任何一件非常薄的衣服！到了这把年纪，哪怕是在最炎热的天气之下，她除了觉得温暖宜人之外也很少再会有其他感觉，更何况圣奥诺雷的气温也真的达不到人们所说的那种“热带的酷热”。今晚，她身上穿的衣服就最好地体现了英国淑女的传统——带着灰色的蕾丝花边。

倒不是说她是今晚到场的唯一一个上了岁数的人。房间里各种年龄的人都有。有一把年纪携着年轻的第三或者第四任老婆的大亨。有从英国北部来的中年夫妇。有来自加拉加斯[1]带着孩子的快乐的一家人。南美洲不同国家的人共聚一堂，全都在用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大声地聊着天。与之相衬的则是几个英国人，包括两个牧师，一名医生以及一名退休的法官。这里甚至还能见到一家子中国人。在餐厅里服务的主要是女性，都是些身材高挑，衣服洁白笔挺，带着几分自豪的黑人女孩；不过领班的是个经验老到的意大利人，此外还有个法国侍酒师，蒂姆·肯德尔那双周到的眼睛关照着周围的一切，还到处在客人的桌边停下脚步，说上几句客套话。他的妻子作为帮手来说精明强干。她长得很漂亮。一头天然的金发，一张大嘴嘴唇丰满，多半时候都带着笑容。莫利·肯德尔极少发脾气。她手下的员工为她工作时都会满腔热忱，她也会仔细地针对不同客人采取不同的方式。对于年长的男士她会调笑一番；而面对年轻些的女人时她就会对她们的衣着大加赞美。

“噢，您今晚穿的这件礼服可真是太漂亮了，戴森太太。我嫉妒得都想把它从您身上拽下来啦。”不过她自己的一身打扮其实也非常好看，或者说马普尔小姐就是这么想的：一件白色紧身衣，肩膀上披着一条浅绿色绣花丝质披肩。勒基抚摸着那条披肩。“颜色多好看啊！我也想要这么一条。”“你在这儿的商店里就能买到。”她回答之后就继续向前走去。在马普尔小姐的桌旁她未做停留。年长的女士她通常都留给她的丈夫。“可爱的老太太们更喜欢男人来。”她总是这么说。

蒂姆·肯德尔走到马普尔小姐身边，俯下身来。

“您不想来点儿什么特别的吗？”他问道，“您只要告诉我，我就能吩咐他们专门给您做。酒店的饭菜是亚热带风味的，我猜是不是和您在家常吃的口味不太一样啊？”

马普尔小姐微笑着说那正是出国旅行的一大乐趣。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要是有什么需要——”

“比如说？”

“呃——”蒂姆·肯德尔看上去有点儿犹豫，“面包黄油布丁？”他试探着问道。

马普尔小姐笑眯眯地说，她觉得此时此刻没有面包黄油布丁她也能吃得很好。

她拿起勺子，兴致勃勃地品味起她所酷爱的水果圣代来。

随后钢鼓乐队开始演奏。钢鼓是这些岛屿上最具吸引力的特产之一。不过说实话，就算没有它们马普尔小姐也会过得非常好。她总觉得它们发出的动静大得毫无必要，简直就是可怕的噪声。然而，其他所有人从中得到的快乐也是不可否认的，于是马普尔小姐凭借她年轻时的那股子劲头，决定既然它们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她也必须想方设法学着去喜欢它们。她总不能要求蒂姆·肯德尔从哪儿把“蓝色多瑙河”那安静的旋律搬出来啊。（多么优雅——那华尔兹的舞步。）现如今，人们跳舞的方式都变得无比怪异。在那里手舞足蹈的，看上去相当别扭。噢，好吧，年轻人肯定是乐在其中——她的思维突然停住了。因为这时她才想到，这些人当中没有几个是年轻人啊。舞蹈，灯光，乐队（即便是一支钢鼓乐队），毫无疑问这些都是给年轻人准备的。但是年轻人又在哪儿呢？在大学里念书吧，她想，要么就是在工作——每年有两个星期的假期。像这样的地方太远，也太贵了。这种快乐而无忧无虑的生活统统成全了这些三四十岁的人们——以及那些试图想要满足（或者辜负）他们年轻太太期望的老家伙们。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似乎是件憾事。

马普尔小姐为年轻人叹了口气。当然了，这里还有肯德尔太太。她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二三岁，而且看上去还挺开心的——不过尽管如此，她正在做的也是一份工作啊。

在邻桌子旁边就座的是普雷斯科特教士和他妹妹。他们示意马普尔小姐过去喝杯咖啡，她便坐了过去。普雷斯科特小姐是个瘦瘦的、一脸严肃的女人，教士则是个圆滚滚、肤色红润的男子，透着一股亲切劲儿。

咖啡端来了，椅子也都被往后撤了撤。普雷斯科特小姐打开了缝纫包，拿出来几个她正在缝边的杯垫，平心而论，它们真是丑陋得惨不忍睹。她告诉了马普尔小姐他们这一天的活动。上午他们去参观了一所新的女子学校。下午休息过后，他们步行穿过一片甘蔗园，到几个朋友下榻的小旅店去喝了下午茶。

由于普雷斯科特兄妹在金棕榈酒店待的时间比马普尔小姐要长，所以他们能够给她讲一些关于其他那些客人的事情。

拉斐尔先生，那个一把年纪的男人。他每年都来这里。简直富可敌国！他在英国北部拥有一家庞大的连锁超市。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年轻女子是他的秘书，叫埃丝特·沃尔特斯——是个寡妇。（当然啦，那挺正常。没有什么不妥的。毕竟他是个已经奔八十岁的人了！）

马普尔小姐理解地点点头，接受了这种关系的合理性，教士随即评论道：

“一个非常好的年轻女人；据我所知，她母亲也是个寡妇，住在奇切斯特[2]。”

“拉斐尔先生还有个贴身男仆跟着他。或者确切地说是某种护工吧——我想，他是个够格的按摩师。他名叫杰克森。可怜的拉斐尔先生实际上已经陷于瘫痪了。真惨——还有那么多钱呢。”

“是个慷慨大方又乐善好施的慈善家。”普雷斯科特教士赞许地说道。

人们开始转弯抹角地重新结伴，有些人远远地躲开了钢鼓乐队，而另一些人拥上前去。帕尔格雷夫少校则加入了希灵登——戴森那个四人组。

“那些人啊——”普雷斯科特小姐毫无必要地低声说道，其实钢鼓乐队很容易就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了。

“是啊，我正打算要问问你他们的事儿呢。”

“他们去年也来这儿了。他们每年都要花三个月的时间到西印度群岛来，在不同的岛上到处转转。那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是希灵登上校，而那个肤色比较黑的女人是他太太——他们是植物学家。另外两个人，格雷戈里·戴森夫妇——他们是美国人。我想，戴森先生平时写些关于蝴蝶方面的书。而他们几个人全都对鸟类感兴趣。”

“人们要是能有些户外的业余爱好还真不错。”普雷斯科特教士和蔼可亲地说道。

“我觉得他们不会喜欢听到你管那个叫业余爱好的，杰里米，”妹妹说道，“他们在《国家地理》和《皇家园艺杂志》上都发表过文章呢。他们对此可都是很严肃认真的。”

一阵大笑突然从他们正在注视的那张桌子上爆发出来。那笑声大得足以压过钢鼓乐队的声音。格雷戈里·戴森正仰靠在椅子上猛敲着桌子，他的妻子在抗议，而帕尔格雷夫少校则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似乎是在表达着赞许之情。

此时此刻，他们怎么看都够不上是对自己很严肃认真的人。

“帕尔格雷夫少校不该喝那么多，”普雷斯科特小姐有几分尖刻地说道，“他有高血压。”

又一轮新上的丰收鸡尾酒被端到了那一桌。

“能把人分清楚就很好了，”马普尔小姐说，“今天下午刚见到他们的时候，我都没法确定谁跟谁是一对儿。”

在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普雷斯科特小姐轻轻地干咳了一声，随后说道：“呃，说起这个嘛——”

“琼，”教士以警告的口吻说道，“或许还是少说为妙。”

“说真的，杰里米，我刚才真没打算说什么。只不过在去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啊，我们就是以为戴森太太是希灵登太太呢，直到有人告诉我们不是这么回事。”

“人是怎么留下印象的还真是奇怪啊，对不对？”马普尔小姐做天真状地说道。有那么一刻她和普雷斯科特小姐眼神相接，一种女人间的心领神会油然而生。

要是普雷斯科特教士再敏感一些的话，他可能就会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了。

两个女人又相互使了个眼色。那分明就是在说：“咱们改天……”

“戴森先生管他太太叫‘勒基’。那是她的真名还是昵称啊？”马普尔小姐问道。

“要我看，那不大可能是她的真名。”

“我碰巧问过他，”教士说道，“他说管她叫勒基是因为她就像是他的幸运符。他还说要是失去了她，他也就失去了好运气。我觉得这话说得太好了。”

“他特别喜欢开玩笑。”普雷斯科特小姐说。

教士疑惑地看着他妹妹。

钢鼓乐队狂暴地演奏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一群跳舞的人竞相奔向了舞池。

马普尔小姐和其他人都把椅子转了过去以便观看。相比于音乐而言，马普尔小姐更喜欢欣赏舞蹈；她喜欢看到拖曳的舞步以及身体和着旋律的摇摆。她认为那看上去非常真实，拥有一种明抑暗扬的力量。

今夜，在这个新环境里，她第一次稍稍体会到了一些在家的感觉……到现在为止，她还没能找到她所遇见的人与她自己所熟知的形形色色的人之间的相似之处，尽管在通常情况下这对她来说都易如反掌。或许是那些艳丽的衣装和光怪陆离的色彩让她眼花缭乱了吧；不过，她觉得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够做出一些有趣的类比了。

比如说，莫利·肯德尔就像是那个在贝辛市场公交车上卖票的好姑娘，只是她记不住她的名字了。那姑娘会扶你上车，而且从来不会在她确定你已经安全落座之前就按铃让车启动。蒂姆·肯德尔则有点儿像麦彻斯特的皇家乔治餐厅里的侍者领班。充满自信，但同时又有些忧心忡忡。（她记得，他曾经得过溃疡病。）至于帕尔格雷夫少校嘛，他跟勒罗伊将军、弗莱明上尉、维克罗海军上将以及理查森中校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她接着想到了更有意思的某些人。比方说格瑞格？格瑞格很难去做类比，因为他是个美国人。或许他有点儿像乔治·特罗洛普爵士，在民防会议上总是有一肚子笑话——再或许就像是肉店老板默多克先生。默多克先生的名声不怎么样，不过有些人说那只不过是街谈巷议的流言，而默多克先生本人又喜欢去助长这些流言！再看看“勒基”？嗯，那就简单了——三冠酒店的玛琳。伊夫林·希灵登？她没法给伊夫林准确地找到一个相对应的人。从外表上来看，她跟很多人都挺像——又高又瘦，饱经风霜的英国女人有的是。彼得·乌尔夫的原配，那个自杀了的卡洛琳·乌尔夫夫人？要么就是莱斯利·詹姆斯——那个不露声色的文静女人，她甚至在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离开的情况下就已经卖掉房子走人了。希灵登上校呢？一时还看不出来。她必须得先对他有点儿了解。他是那种又安静又彬彬有礼的男人之一。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他们会让你大吃一惊。她想起来哈珀少校有一天就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喉咙割断了。没人知道究竟因为什么。马普尔小姐倒是觉得她清楚——只不过她始终都不是特别确定……

她的眼神游移到了拉斐尔先生那一桌。关于拉斐尔先生，大家所知道的主要也就是他富有得令人难以置信，每年都到西印度群岛来，他处于半瘫痪的状态之中，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长满了皱纹的老猛禽。他形容枯槁，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很可能有七八十岁，甚至没准儿已经九十岁了。他目光锐利，经常表现得很粗暴无礼，不过人们很少会为此生气，一部分原因是他太有钱了，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那种盛气凌人会让你恍惚间觉得不管怎么着，只要拉斐尔先生愿意，他就有权如此。

跟他坐在一起的是他的秘书沃尔特斯太太。她有一头玉米色的头发和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拉斐尔先生常常对她特别粗暴，不过她看上去就像是从来都未曾留意过似的——与其说是她俯首帖耳，还不如说她是健忘。她的举手投足就像是医院里训练有素的护士。马普尔小姐心想，她保不准以前真当过护士呢。

一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着白色上衣的年轻男子走过来站在拉斐尔先生椅子旁边。老人仰起脸看了看他，点点头，然后找了把椅子示意他坐下。年轻人按照吩咐坐了下来。“我猜这是杰克森先生，”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他的贴身男仆。”

她带着几分关注研究起杰克森先生来。

2

在酒吧里，莫利·肯德尔伸了个懒腰，脱掉了高跟鞋。蒂姆从露台上进来和她待在一起。此时此刻，酒吧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累了吧，亲爱的？”他问道。

“只有一点儿。今晚我似乎觉得对工作有把握了。”

“没太累着你吗？所有这些事儿？我知道这是份苦差事。”他忧虑地看着她。

她笑出声来：“噢，蒂姆，别犯傻了。我爱这里。这儿实在是太好了。我一直以来的梦想终于成真了。”

“是啊，这儿的一切都很好——假如你只是一位客人的话。不过要是实际经营起来，那可就是份苦差事了。”

“嗯，你总不可能不劳而获吧，对吗？”莫利·肯德尔通情达理地说道。

蒂姆·肯德尔皱了皱眉。

“你觉得一切都一帆风顺吗？生意兴隆了？我们大功告成了？”

“当然啦。”

“你不觉得人们在说，‘这跟桑德森夫妇在这儿的时候可不一样啊’。”

“当然会有人这么说——他们一贯如此！不过那只是些老顽固。我确信咱们比他们干得好多了。咱们更有魅力。你让老太太们对你神魂颠倒，弄得就像是你要对那些四五十岁如饥似渴的女人们求爱似的，而我跟那些老先生抛抛媚眼，让他们觉得自己春心萌动——要么就对那些多愁善感的人投其所好，扮成他们的甜心乖乖女。噢，我们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得漂漂亮亮的了。”

蒂姆的眉头舒展开来。

“只要你这么想就好。我有些害怕。我们为了干好这件事也算是孤注一掷了。我辞掉了工作——”

“这么做无比正确，”莫利立即插嘴说道，“之前那就是一种对灵魂的摧残。”

他笑了，吻了吻她的鼻尖。

“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好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干吗还总是忧心忡忡的呢？”

“也许我生来就是这样吧。我总是在琢磨，总觉得有什么事可能会出问题。”

“什么事儿会——”

“哦，我也不知道。比如有人可能会溺水。”

“他们可不会。这里是所有海滩当中最安全的。况且我们还有那个瑞典大块头一直帮我们盯着呢。”

“我真是个傻瓜。”蒂姆·肯德尔说。他迟疑了一下，随即说道：“你……不再做那些梦了，是吗？”

“那些都是小菜一碟。”莫利说着笑了起来。

[1] 委内瑞拉首都。

[2] 英格兰南部西萨塞克斯郡首府。

第三章
酒店中的死亡

与往常一样，马普尔小姐让人把早餐送到了床上。有茶，一个煮鸡蛋以及一片番木瓜。

马普尔小姐想，岛上的水果真是让人失望。似乎总是番木瓜。假如她眼下能吃上一个好吃的苹果的话——不过看起来没人知道苹果是什么。

既然来这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马普尔小姐也就克制住了自己去询问天气如何的冲动。天气总是千篇一律——大晴天。连点儿有意思的变数都没有。

“英国一天中的天气是多么壮丽多彩啊。”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心想也不知这句话是别人说过的，还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当然，就她所知，这里会有飓风。不过飓风并不包含在马普尔小姐所说的“天气”一词当中。它们从本质上来说更像是一种天灾。飓风来临的时候会下雨，短时间内的暴雨也就持续五分钟，然后便戛然而止。所有的东西和所有人都会被淋个透，但再过五分钟他们就又都干了。

肤色黝黑的西印度群岛姑娘一边把托盘放在马普尔小姐膝头，一边微笑着说了声早上好。那一口洁白的牙齿可真好看，还有那笑容让人看了也非常愉快。所有这些姑娘们天性都如此善良，而可惜的是她们都那么不愿意结婚。这件事让普雷斯科特教士忧心不已。有很多洗礼仪式都要找他，他试图自我安慰地说道，不过就是没有婚礼。

马普尔小姐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在想要怎么打发这一天的时间。其实也真的不需要做太多决定。她可以想起床的时候再起床，慢慢行动，因为天气很热，而且她的手指头也不像以前那样灵巧了。然后她可以再休息十分钟左右，接着拿上她的毛线活儿，慢慢地朝着酒店那边走，边走边想她打算坐在哪里。是坐在露台上远眺一下海景？还是说去趟海水浴场看看洗海澡的人以及孩子们？通常她都会选择后者。下午休息过后，她会坐着车出去转转。其实也真的无大所谓。

今天跟哪天都一样，她对自己说道。

当然了，只是今天的确有所不同。

马普尔小姐按照她的计划行事，沿着小路缓步朝酒店的方向走去，在路上她遇见了莫利·肯德尔。这一次这个性情开朗的年轻女人脸上没有了笑容。那副苦恼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她，以至于马普尔小姐立刻说道：

“亲爱的，出什么事儿了？”

莫利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呃，您反正也得知道——大家都会知道的。是帕尔格雷夫少校出事了。他死了。”

“死了？”

“对，夜里死的。”

“哦，天哪，我真的很难过。”

“是啊，有人死在这儿真是太可怕了。这让每个人心情都不好。当然——他也确实太老了。”

“他昨天看上去还精力充沛呢。”马普尔小姐说，同时对于这种认为每个上了年纪的人都有可能随时死掉的不动声色的臆断表现出了一丝不满。

“他看起来相当健康啊。”她又补上一句。

“他有高血压。”莫利说。

“可是很显然，如今的人们都有药可吃啊——某种药丸什么的。科学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呢。”

“噢，是啊，不过也许他忘记吃药，或者吃得太多了呢。你也知道，就像胰岛素那样。”

马普尔小姐心里觉得糖尿病和高血压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她问道：

“医生怎么说的？”

“哦，格雷姆医生实际上现在已经退休了，他住在酒店里，查看了一下，当然，地方上的人也正式过来开具了死亡证明，只是所有这些看起来都太直来直去了。有高血压的人就是很容易发生这种事儿，尤其是又喝了很多酒的话，而帕尔格雷夫少校在这方面其实就很不听话。比如说昨晚。”

“是啊，我注意到了。”马普尔小姐说。

“他很可能忘了吃药。对这位老兄来说也算是倒霉——不过反正谁也不可能长生不死，对吧？只是这件事着实令人担忧啊，我是说对于我和蒂姆来说。人们也许会暗示说是食物里有什么问题呢。”

“可是毫无疑问，食物中毒的症状和高血压不是截然不同的吗？”

“说的是。只不过人们很容易会往这儿想。而假如人们认定这里的食物不好，离开这儿了，或者告诉了他们的朋友——”

“我真觉得你没必要担心，”马普尔小姐和蔼地说道，“正如你所说，像帕尔格雷夫少校这样上了年纪的人——他肯定得有七十多岁了吧——是很容易说死就死的。在大多数人看来，这都是件很平常的事情——虽然让人难过，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这件事，”莫利怏怏不乐地说，“不是发生得这么突然就好了。”

没错，发生得是很突然，马普尔小姐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想道。昨天晚上，他还精神饱满地跟希灵登夫妇和戴森夫妇有说有笑呢。

希灵登夫妇和戴森夫妇……马普尔小姐走得更慢了……最终她猛然停下了脚步。她不去海水浴场了，而是在露台上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了下来。她拿出她的毛线活儿，毛衣针相碰发出飞快的咔嗒声，仿佛它们也在努力赶上她思绪的速度。她不喜欢这件事——对，就是不喜欢这个。这件事过于巧合了。

她在心里面仔细回想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情。

帕尔格雷夫少校和他所讲的故事……

那些都没什么新鲜的，你也不需要竖起耳朵来听。然而，她要是认真听了或许就会更好一些。

肯尼亚，他说起了肯尼亚，随后是印度……西北边境……再然后呢……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又谈起了谋杀——而即便是那个时候她也并没有真正在听……

某个发生在这里的著名案件——还曾经上了报纸……

就是在那之后，他帮她捡起毛线团的时候，他开始给她讲关于一张快照的事情——一张杀人凶手的快照——他说的就是这个。

马普尔小姐闭上了眼睛，试着准确地回忆起那个故事究竟是怎么讲的。

那是个很莫名其妙的故事，是他在他的俱乐部里听人讲的，要么就是在别人的俱乐部里。是一个医生告诉他的，这个医生又是从另一个医生那儿听来的。一个医生照了张一个人正从前门走出来的快照，而这个人是个杀人凶手……

是的，就是这样，各种各样的细节如今正在她的脑海里涌现——

然后他就提出要给她看那张快照——他拿出钱包，开始在里面翻找，而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话。

接着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抬起头来看，看什么呢？不是看她，而是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说得准确点儿是在她右侧肩膀的后面。然后他就停下不说了，脸色发紫。接下来他开始把所有东西都往钱包里塞，塞的时候手还有点儿抖，一边塞一边又很不自然地大声说起象牙来了！

没一会儿工夫，希灵登夫妇和戴森夫妇就过来跟他们待在一起了……

就在那时候她从右边回过头去看了看，不过什么也没看见，一个人都没有。在她的左边，酒店的方向上离她有一点儿距离的地方，是蒂姆·肯德尔和他妻子；再远一些是一家子委内瑞拉人。不过帕尔格雷夫少校之前并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马普尔小姐直到午饭时间还在冥思苦想。

午饭之后她没有坐车出去。

她反而托人捎了个口信，说她觉得不太舒服，想恳请格雷姆医生过来看看她。

第四章
马普尔小姐寻求治疗

格雷姆医生是个六十五岁左右和蔼可亲的老人。他在西印度群岛行医多年，不过如今已经是半退休状态，把大多数工作都留给了他在西印度群岛当地的那些搭档去处理。他客气地跟马普尔小姐打了招呼，随后问她哪儿不舒服。所幸的是，以马普尔小姐这把年纪，身上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可以拿来讨论，而且从病人的角度来说，还可以把病症稍微夸大一下。马普尔小姐在“她的肩膀”和“她的膝盖”之间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决定说说膝盖。马普尔小姐自己心里有数，她的膝盖一直都没什么问题。

格雷姆医生极其温和体贴，不过有些话他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那就是实际上到了她这个年龄，这些问题也都在意料之中。他给她开了医生们常开的药方里几种有效的小药丸中的一种。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很多老年人初次来到圣奥诺雷的时候会觉得有些孤单寂寞，于是他又决定留下来跟她闲聊一小会儿。

“一个大好人，”马普尔小姐心中自忖道，“不得不对他撒谎真的让我觉得很惭愧。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马普尔小姐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完完全全尊重事实，而她自己其实天生也是个极其诚实的人。只不过在某些场合下，如果她觉得有责任要这么做的话，她也能够把谎言说得不着痕迹，那种逼真的程度足以令人吃惊。

她清了清嗓子，充满歉意地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以一种老太太略微带点儿颤巍巍的方式说道：

“有件事儿，格雷姆医生，我想跟您说说。我是真的不想提起这个，但我又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当然了，虽说这件事其实真的是无足轻重。不过您也知道，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无论如何别觉得我要说的事情很烦人或者，或者很不可原谅。”

对于这段开场白，格雷姆医生很体贴地回应道：“有什么事情让您烦心了吗？务必让我替您效劳吧。”

“这件事和帕尔格雷夫少校有关。他的离世真是让人太难过了。我今天早上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相当震惊。”

“是啊，”格雷姆医生说，“我很抱歉，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昨天看上去还精神饱满、情绪高涨呢。”他说话的时候态度和蔼，只不过说的都是客套话。很显然，对他来说，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马普尔小姐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无中生有。难道说她那种爱起疑心的毛病越来越厉害了吗？或许她再也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了。不过其实这还算不上是判断，只是怀疑而已。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必须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昨天下午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来着，”她说，“他给我讲了他各种各样的有趣生活。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

“可不是嘛。”格雷姆医生说，他已经很多次被少校的回忆搞得不胜其烦了。

“然后他说起了他的家庭，准确地说是他的童年，而我跟他讲了一点点关于我侄子和侄女的事情，他听得非常投入。接着我给他看了一张我随身带着的快照，是我其中一个侄子的。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啊——说得准确点儿，现在至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不过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如果您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话。”

“相当理解。”格雷姆医生说，他在想还要多久这个老太太才能言归正传。

“我把快照递给他，结果他正在仔细看的时候，突然之间那些人——那几个特别好的人——采集野花和蝴蝶的那几个，我记得是希灵登上校和太太吧——”

“哦，是吗？希灵登夫妇和戴森夫妇。”

“对了，就是他们。他们突然有说有笑地过来了。接着他们坐下来点了饮料，我们就都在一起聊天。聊得非常愉快。不过帕尔格雷夫少校肯定是连想都没想就把我那张快照放回他的钱包，然后装进了口袋里。我当时没特别注意，但我后来想起来了，于是我就跟自己说——‘我可千万别忘了找少校，让他把那张登齐尔的照片还给我。’昨天晚上有舞蹈和乐队演出的时候我还真想着这事儿呢，不过我不想在那个时候打扰他，因为当时他们在一起兴致正高呢，我就想‘早上起来我会记着找他要的。’可是今天早上——”马普尔小姐停了下来了，有点儿哽咽。

“是啊，是啊，”格雷姆医生说，“我相当理解。而您呢——呃，自然是想把那张快照要回来。是这样吗？”

马普尔小姐热切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对啊。就是这样。您看，我只有这么一张，而且还没有底片。我可不想把那张快照弄丢了，因为可怜的登齐尔五六年前就死了，他可是我最喜欢的侄子。我就只有这么一张照片可供回忆。我在想……我希望——我提这种要求是有点儿招人讨厌——您看看有没有可能想想办法帮我拿回它呢？您也明白，我是真不知道还能去求谁了。我不知道谁会去处理他全部的行李物品之类的东西。这一切都太难了。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太烦人。您看，他们理解不了。没人能真正理解这张快照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然，当然，”格雷姆医生说，“我非常理解。对您来说有这种感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实际上，我马上就要和地方当局的人会面。葬礼是在明天，而在和他最近的亲属联系之前，行政长官办公室会有人过来检查一下他的证件和财产。反正都是那一套，如果您能跟我描述一下那张快照是什么样子的就好了。”

“照片上就是一幢房子的正面，”马普尔小姐说，“而有个人——我是指登齐尔——刚好从前门走出来。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张照片是我另一个侄子拍的，他特别喜欢看花展——我想，他那个时候应该是正在拍一株木槿花，要么就是那些漂亮的……那种像前菜似的，百合花之类的吧。当时登齐尔正巧从前门走出来。这并不是一张把他照得很好看的照片，有点儿模糊，不过我挺喜欢的，一直留着。”

“嗯，”格雷姆医生说，“这样说来就足够清楚了。我觉得应该费不了什么劲儿就能帮您把照片找回来，马普尔小姐。”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马普尔小姐仰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您太好了，格雷姆医生，真的是太好了。您真的能理解，对吗？”

“我当然理解，当然，”格雷姆医生亲切地握着她的手说道，“您就不用担心了。每天轻轻活动活动您的膝盖，但也别太频繁，我会让人再给您送这些药来的。一次一片，一天三次。”

第五章
马普尔小姐下定决心

帕尔格雷夫少校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马普尔小姐和普雷斯科特小姐一道出席了。教士宣读了悼词——在那之后，生活一如既往。

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已经成了区区一桩意外，稍微让人有点儿不舒服，但很快又会被人抛在脑后。这里的生活就是阳光、大海以及社交场上的寻欢作乐。一个不识趣客人扰乱了这些消遣，投下了一缕短暂的阴影，不过这缕阴影如今也已经烟消云散了。毕竟，没有人非常了解这位死者。他是那种在俱乐部里有点儿惹人烦的絮絮叨叨的老头子，总是给你讲一些你根本没什么兴趣听的个人经历。几乎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落地生根。他的妻子很多年前就死了。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孤独寂寞，死的时候也冷冷清清。只不过这是那种在人群之中打发消磨的孤独，所以日子过得倒也没那么不愉快。帕尔格雷夫少校或许是个孤独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个快乐的人。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自得其乐。现在他死了，长眠于地下，没有人会特别在意，而再过上一个星期，甚至可能都不会再有人记得他或者想起他来。

要说有谁还能想起他来，可能也就是马普尔小姐了。倒不是出于什么个人感情，而是因为他代表了一种她所熟知的生活。她心想，当人逐渐上了年纪以后，会越来越习惯于去倾听；这种倾听或许并不会带有多少兴趣，但那却是她和少校两个老人之间一种温和的授受与相互迁就。它具有一种人性的特质，令人愉悦。对于帕尔格雷夫少校，她其实并没有如何哀悼，只是会想念他。

葬礼当天下午，当她坐在她最喜欢的地方织毛线活儿的时候，格雷姆医生来到她身边。她撂下毛衣针，跟他打招呼。他立即语带歉意地说道：

“我恐怕带来一个让人有些失望的消息，马普尔小姐。”

“真的吗？是关于我的——”

“没错。我们没能找到您那张珍贵的快照。我想这对您来说恐怕是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是啊，是有些失望。不过当然了，其实也没那么要紧。那只是一种多愁善感。我现在已经领悟到这一点了。它没在帕尔格雷夫少校的钱包里吗？”

“没在。他的其他所有东西里也都没有。有一些信件、剪报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以及几张老照片，不过确实没有您提过的那样一张快照。”

“唉，真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好吧，那也没办法了……太感谢您了，格雷姆医生，给您添麻烦了。”

“哦，也没什么麻烦的，真的。只是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我很清楚家里这些琐碎的东西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尤其是当人上了年纪的时候。”

这个老太太对这件事接受得还挺坦然，他心想。他猜测帕尔格雷夫少校或许是在从钱包里往外掏东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那张快照，他甚至在还没弄明白它是怎么跑到里面去的时候就把它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撕掉了。但它对于老太太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啊。而她看起来似乎对于这种结果很想得开，情绪依然不错。

然而从内心里，马普尔小姐远没有那么想得开，情绪也没有那么好。她想要一点时间来把事情想清楚，但她同时也决定充分利用一下眼前的机会。

她拉着格雷姆医生跟她说话，丝毫都不想掩饰那种热切的心情。而那个慈祥的老人则把她的滔滔不绝看作一个老太太感到寂寞时的自然流露，他轻松愉快地跟她聊起圣奥诺雷的生活，以及马普尔小姐可能会愿意去参观游览的各种各样有趣的地方，尽其所能地把她的注意力从丢失快照上转移开。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场谈话怎么就又转回到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这件事情上来了。

“想想有人会像这样客死他乡就觉得很难过，”马普尔小姐说，“虽说从他亲口告诉我的话里，我感觉他没有什么直系亲属。他似乎是一个人住在伦敦。”

“我相信他在旅行上花了很多时间，”格雷姆医生说，“至少在冬日里是这样。他不喜欢咱们英国的冬天。这还真不能怪他。”

“是啊，不能怪他，”马普尔小姐说，“也许是他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比如说肺不好之类的使他需要到海外去过冬呢？”

“噢，不是，我认为他没有。”

“我想他是有高血压。现如今可真要命。你能听说太多的人有这个毛病。”

“他跟您说起过这个，是吗？”

“噢，没有。不，他从没提起过。是别的什么人告诉我的。”

“啊，原来如此。”

“我猜，”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在那种情况下，死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

“那倒未必，”格雷姆医生说，“如今也有很多方法能够控制血压。”

“他的死看上去非常突然——不过我猜您并不觉得很吃惊。”

“嗯，对于那个年纪的人来说，我确实没觉得特别惊讶。不过我也的确没有料到。坦率地讲，在我看来，他的身体状况一直都非常好，不过我也从来没有从专业的角度给他检查过。我都没给他量过血压什么的。”

“当一个人有高血压的时候，别人，我的意思是指医生，能否只从外表看一看就知道呢？”马普尔小姐以一种天真无邪的口气问道。

“光看一眼是不行的，”医生微微一笑，说道，“你得做些检查。”

“哦，我明白了。就是那种可怕的玩意儿，把橡胶带子围在一个人的胳膊上，然后往里打气——我特别不喜欢那个。不过我的医生跟我说，以我的年纪而论，我的血压真算是非常好的。”

“嗯，那是个好消息。”格雷姆医生说。

“当然了，少校很喜欢喝丰收鸡尾酒。”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对于血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指酒精。”

“我听说可以吃药，对不对？”

“对。市面上有几种。他房间里就有一瓶，塞伦奈特。”

“如今的科学可真了不起啊，”马普尔小姐说，“医生们可以做很多事情，对不对？”

“我们都要面对一个很强大的对手，”格雷姆医生说，“您也知道，就是自然规律。而有些很好的祖传秘方也会时不时地重获新生。”

“就好比把蜘蛛网糊在伤口上？”马普尔小姐说，“小的时候我们就常常这么干。”

“非常实用。”格雷姆医生说。

“还有在咳嗽得厉害的时候，把亚麻籽膏敷在胸口上，再涂上樟脑油揉搓。”

“我发现您全都知道啊！”格雷姆医生大笑着站起身来，说道，“膝盖怎么样了？不再那么难受了吧？”

“是啊，似乎好了很多很多了。”

“嗯，我们也不敢说这究竟是自然的规律还是我的药丸的功劳，”格雷姆医生说，“真抱歉我没能帮上您更多的忙。”

“但是您做得其实已经特别好了，占用您的时间我真的很不好意思。您刚才是说少校的钱包里什么照片都没有吗？”

“噢，有的，有一张很老的少校自己的照片，那时他还相当年轻呢，骑在一匹打马球的马上；还有一张是一只死老虎——他站在一旁，一只脚踩在老虎身上。都是这类的快照——他年轻时代的回忆。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看得非常仔细，您所描述的您侄子那张照片肯定不在里面——”

“噢，我确信您肯定看得特别仔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儿感兴趣，我们往往都会保留一些那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昔日珍宝。”医生微笑着说。

他道过别之后便离开了。

马普尔小姐依然望着棕榈树和大海，陷入沉思。有好几分钟她都没再拿起她的毛线活儿。她手头现在有了一个事实。她必须要考虑一下这个事实以及它意味着什么。少校从他钱包里拿出来之后又匆匆忙忙收回去的那张快照，在他死后不翼而飞了。这不是那种少校可能会扔掉的东西。他把它重新放回了钱包，那么在他死后，它理应还在他的钱包里。钱有可能被人偷走，但没人会想要偷一张快照。除非他们有特殊理由要这么做……

马普尔小姐的面色凝重起来。她必须得做个决定了。她打不打算让帕尔格雷夫少校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躺在他的坟墓里呢？就那样难道不是更好吗？她低声地念出了一段名句：“邓肯现在死了。经过了一场人生的热病，他现在睡得好好的！”[1]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帕尔格雷夫少校了。他已经去了一个危险无法触碰到他的地方。他会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夜晚死去仅仅是一个巧合吗？还是说这可能根本就不是巧合呢？医生们对于老年人的离世已经司空见惯了。尤其是在他的房间里还有一瓶高血压病人终其一生每天都要服用的药丸。可是如果有人从少校的钱包里拿走了那张快照，那么同一个人也同样有可能把那瓶药放在少校的房间里。她从来不记得自己看见过少校吃药；他也从来没跟她谈起过他血压方面的事情。关于他的身体状况，他唯一承认过的就是——“比不上我年轻的时候了。”他偶尔会有些气短，一点点哮喘而已，没什么别的问题。但是有人曾经提到过帕尔格雷夫少校有高血压来着——是莫利？是普雷斯科特小姐？她记不起来了。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随后告诫起自己来，尽管这些话她并没有很大声地说出口。

“好吧，简，你到底在暗示些什么或是在想些什么啊？也许整件事情不过是你东拼西凑出来的？你这么想真的有什么依据吗？”

她尽其所能、逐字逐句地把她和少校之间关于谋杀和杀人凶手这个话题的对话回想了一遍。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就算是——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如何才能为此做点儿什么——”

不过她明白她打算试试。

[1] 原句出自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第三幕第二场，此处译文为朱生豪先生原译。

第六章
凌晨时分

1

马普尔小姐醒得很早。像很多老人一样，她睡得很浅，时睡时醒，醒着的时候她就会盘算一下第二天或者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做什么事情。当然，这通常都是些纯粹的私事或者家务事，除了她自己之外，别人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不过在这天早晨，马普尔小姐躺在那里，很清醒也很有条理地思考着谋杀的事情，以及假如她的怀疑是正确的话，她还能做些什么。这可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她手里有一件武器，而且也只有这一件，那就是和人聊天。

老太太们都喜欢没完没了、漫无边际地闲聊。很多人对此感到厌烦，不过对于闲聊背后隐藏着的目的肯定不会起疑心。这可不是什么单刀直入问问题的事情。（事实上，她也发现她真的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这是个对于某些人要再多发掘出一点点信息的问题。她在心里把这些人先审视了一遍。

她也许能多挖出一些帕尔格雷夫少校的事情，但那真的能对她有所帮助吗？她对此表示怀疑。如果帕尔格雷夫少校死于谋杀，那也不会是因为他生活中的那些秘密，或者为了继承他的财产，或是寻仇。实际上，尽管他是受害者，这桩案子却属于那种罕见的案例，在这类案子里，就算对受害者了解得再多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不管怎样都没法带着你去找到杀害他的凶手。在她看来，问题的关键，也是唯一的症结所在，就是帕尔格雷夫少校的话太多了！

从格雷姆医生那里她获悉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实。他在他的钱包里放了各种各样的照片：一张是他自己和一匹打马球用的马，一张是一只死老虎，还会有其他一两张与之类似的吧。那帕尔格雷夫少校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些照片呢？马普尔小姐心想，以她多年来对于那些老将军、准将以及区区少校们的经验来看，很显然是因为他有些喜欢讲给别人听的故事。开场白都是“我在印度的时候，有一次出去打老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要么就是追忆一下他自己和一匹打马球用的马的旧事。因此这个关于杀人嫌凶的故事应该也会需要他适时地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快照来加以说明吧。

在和她聊天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个套路。关于谋杀的话题一经提及，为了让他的故事能够吸引听者的兴趣，他毫无疑问会像他通常所做的那样，掏出那张快照，说上一句类似“想不到这家伙是个杀人凶手，是吧？”这样的话来。

关键在于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这个杀人凶手的故事也变成了他的保留节目之一。只要一有人说起谋杀，少校就会抖擞精神，滔滔不绝起来。

马普尔小姐想，那样说来，这个故事他可能已经给这里的其他什么人讲过了。或许还不止一个人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就可以从这个人嘴里得知那个故事更多的细节，也许还能知道快照里那个人长成什么样子呢。

她满意地点点头——那也算有个开始了。

当然了，她心里头还有四个她称之为“四大嫌疑分子”的人。但是由于帕尔格雷夫少校曾经说到的是个男人——所以实际上只有两个人。希灵登上校或是戴森先生，哪个看起来都跟杀人凶手不搭界，但另一方面，杀人凶手又常常是看起来不像的那个。还会另有其人吗？她回过头去看的时候谁也没看到。当然，那儿有栋小屋。拉斐尔先生的小屋。有人能够在她得空转过头去之前从屋里出来然后又回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只能是那个贴身男仆。他叫什么来着？噢，对了，杰克森。走出屋来的有没有可能是杰克森呢？那样就跟那张照片上的情景一模一样了。一个男人从一扇门中走了出来。或许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认出来了。在那之前，帕尔格雷夫少校可能都没怎么正眼瞧过那个贴身男仆亚瑟·杰克森。他那游移不定又充满好奇的眼神从本质上来说就透着势利，亚瑟·杰克森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帕尔格雷夫少校才不会瞥他第二眼呢。

或许，直到他把快照拿在手中，目光越过马普尔小姐的右肩头，看见一个男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

马普尔小姐躺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盘算着明天的计划——确切地说是今天的——就是进一步调查希灵登夫妇、戴森夫妇以及贴身男仆亚瑟·杰克森。

2

格雷姆医生醒得也很早。通常他都会翻个身再睡，不过今天他有点儿心神不宁，竟然没能再睡着。他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令他难以再次入眠的焦虑了。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焦虑呢？说真的，他也搞不清楚。他躺在那里，心里仔细地想了一遍。是跟什么有关呢——跟什么呢——对了，帕尔格雷夫少校。是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吗？但他还是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可让他忐忑不安的。是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太太说过的哪句话吗？那张快照的事她也真够倒霉的。她接受得倒很坦然。但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又是哪句她碰巧说出口的话让他产生了这种不自在的奇怪感觉呢？说到底，少校的死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什么也没有。至少他认为什么都没有。

非常清楚的是，以少校的健康状况来说——他想着想着思绪忽然间有点儿卡壳。他真的对帕尔格雷夫少校的健康状况了如指掌吗？人人都说他有高血压。不过他自己却从来都没跟少校谈起过这个。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怎么跟帕尔格雷夫少校聊过天。帕尔格雷夫是个招人烦的老家伙，而他会避开这种人。那他究竟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觉得有什么事情可能不对劲呢？是因为那个老太太吗？可是归根结底，她什么也没说过啊。不管怎么讲，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地方当局相当满意。有那瓶塞伦奈特为证，而且这位老兄显然经常跟别人聊起他的血压。

格雷姆医生在床上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又睡着了。

3

在酒店的庭院之外，小溪边有一排简陋的小木屋。在其中一栋里，那个叫维多利亚·约翰逊的姑娘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个圣奥诺雷的姑娘是个尤物，她有着雕塑家都会欣赏不已的黑色大理石般的身躯。她用手指匆匆梳理了一下自己浓密卷曲的黑发，然后用脚捅了捅睡在她旁边的人的肋骨。

“醒醒，老兄。”

那个男人嘴里嘟囔着翻过身来。

“你要干吗啊？还没到早上呢。”

“醒醒吧，老兄。我有话要跟你说。”

男人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张大嘴和一口漂亮的牙齿。

“你操心什么呢，姑奶奶？”

“那个死了的少校啊。有些事儿让我觉得不爽。有些东西不对劲。”

“哎呀，你操心那些干什么呀？他老了，死了。”

“听我说，老兄。是那些药丸。医生问我的那些药丸。”

“哦，药丸怎么了？他没准儿吃得太多了。”

“不。不是那么回事儿。听我说。”她向他那边靠过去，热情洋溢地说起来。他打了个哈欠，再次躺倒下来。

“那都是没影的事儿。你在说些什么呀？”

“就算这样，我早上也要找肯德尔太太说说这件事。我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别费脑子了。”男人说道，尽管没有举行过婚礼，她还是把他当成了现在的丈夫。“咱们可别没事儿找事儿。”他说道，然后打着哈欠往他那边一翻身。

第七章
海滩上的早晨

1

酒店下方的海滩上，现在是上午十点钟左右。

伊夫林·希灵登从水里出来，躺倒在温暖的金色沙滩之上。她脱掉泳帽，用力甩着她那一头黑发。这片海滩并不太大。上午人们喜欢聚集在这里，到十一点半左右通常都会有个社交聚会之类的活动。在伊夫林的左边，卡斯比埃罗夫人躺在一张外形颇具异国特色的时髦柳条椅上，她是个漂亮的委内瑞拉女人。挨着她的是拉斐尔老先生，他现在是金棕榈酒店的老主顾了，拥有只有老弱病残的富豪才能拥有的说一不二的权力。埃丝特·沃尔特斯在旁边服侍着他。她通常都随身带着速记本和铅笔，以防拉斐尔先生突然想起什么十万火急必须立刻发出去的业务电报。一身沙滩装束的拉斐尔先生那副枯干的样子令人难以置信，干巴巴的皮肤包裹着他的骨头架子。尽管看起来像是个行将就木的人，不过至少在过去的八年之中，他的模样始终一成不变——反正这些岛上的传言如此。一双敏锐的蓝眼睛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向外窥视，而他生活中的首要乐趣就是粗鲁地驳斥其他人所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马普尔小姐同样在场。和往常一样，她坐在那里织着毛线活儿，倾听着周围的谈话，很偶尔地才会插上一句嘴。每次她搭腔的时候，大家都会很吃惊，因为他们通常都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伊夫林·希灵登宠溺地看着她，心想她可真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卡斯比埃罗夫人往她那双修长的美腿上又抹了些油，嘴里还哼着歌。她并不是个话多的女人。此刻她有些不满地瞅着那个装防晒油的小瓶子。

“这油可不像风中花语牌那么好用，”她闷闷不乐地说道，“可惜在这儿买不到。美中不足啊。”说完她再次垂下了眼帘。

“您现在要下去洗个澡吗，拉斐尔先生？”埃丝特·沃尔特斯问道。

“我准备好的时候自然会下去。”拉斐尔先生暴躁地回答。

“现在十一点半了。”沃尔特斯太太说。

“那又怎么样？”拉斐尔先生说，“你觉得我是那种要被钟点控制的人吗？整点的时候干这个，二十分钟以后干那个，再过二十分钟再去干那个——呸！”

沃尔特斯太太服侍拉斐尔先生够久，她已经能采取自己的方式来跟他打交道了。她知道他喜欢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恢复他洗澡时所耗费的精力，因此她才要提醒他时间，让他足足花十分钟来批驳自己的提议，然后他才会默默接受。

“我不喜欢帆布鞋，”拉斐尔先生说着话抬起一只脚来看了看，“这话我已经跟那个白痴杰克森说过了。那家伙对于我说的话向来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去给您拿双别的鞋来，行吗，拉斐尔先生？”

“别，你甭去，你就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待着。我讨厌别人像咯咯叫的母鸡那样横冲直撞的。”

伊夫林在温暖的沙滩上稍稍换了个姿势，把两只胳膊向外伸了出来。

马普尔小姐一心一意织着毛线活儿——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同时伸出一只脚去，随后她又忙不迭地道起歉来。

“对不起，真是太对不起了，希灵登太太。我怕是踢着你了。”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伊夫林说，“这片海滩变得相当拥挤呢。”

“噢，千万别挪地方。千万别。我往后稍微挪一下椅子，这样我就不会再踢着你了。”

马普尔小姐一边摆好椅子重新坐下，一边嘴里还在带着孩子气似的喋喋不休。

“依我看啊，还是得说来这儿真是太棒啦！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来过西印度群岛。我还觉得这是那种我永远都不会来的地方呢，而现在我来了。这都是托了我那个亲爱的侄子的福。我猜你对这片地方一定非常熟悉，对吗，希灵登太太？”

“这个岛我以前来过一两次，当然了，大多数其他的岛也一样。”

“哦，对啊。蝴蝶，对不对，还有野花？你和你的——你的朋友们——还是说他们是你的亲戚？”

“朋友。仅此而已。”

“那你们经常在一起四处周游，我想是因为你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吧？”

“是啊。到现在我们一起旅行已经有好几年了。”

“我猜你们有时候肯定会经历相当刺激的冒险吧？”

“我倒没觉着。”伊夫林说。她的语气波澜不兴，还透出几许厌烦。“冒险奇遇什么的似乎总是跟别人有缘。”她打了个哈欠。

“没有过碰见蛇或者野生动物或者疯狂的土著人之类的危险经历吗？”

（“我这话问得有多傻啊。”马普尔小姐心想。）

“顶多也就是蚊叮虫咬罢了。”伊夫林向她保证。

“你知道吗，可怜的帕尔格雷夫少校有一次就被蛇咬过。”马普尔小姐说道，其实这纯粹是她瞎编乱造的。

“是吗？”

“他从来没给你们讲过这个吗？”

“或许讲过吧。我不记得了。”

“我以为你对他特别了解呢，不是吗？”

“帕尔格雷夫少校吗？不，几乎一点儿都不了解。”

“他总是有一大堆有趣的故事可讲。”

“让人烦透了的老东西，”拉斐尔先生说道，“还是个愚蠢的家伙。他要是能把自己照顾好也不至于死掉。”

“哦，得了吧，拉斐尔先生。”沃尔特斯太太说。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要是能照顾好自己，无论到哪儿都会好好的。看看我吧。医生们好多年以前对我就已经死心了。好吧，我说，我对于健康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而我也会坚持遵守。于是我现在还在这儿。”

他得意扬扬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事实上，他能活到现在看上去似乎还真是个错误。

“可怜的帕尔格雷夫少校有高血压。”沃尔特斯太太说。

“瞎扯。”拉斐尔先生说。

“噢，可他真的有。”伊夫林·希灵登说。她突然间说出的这句话带着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权威感。

“这话谁说的？”拉斐尔先生说，“他告诉过你他有高血压？”

“有人说过。”

“他的脸看起来很红。”马普尔小姐帮腔道。

“不能根据那个来判断，”拉斐尔先生说，“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没有高血压，因为他亲口告诉过我。”

“您这话什么意思，他这么跟您说过？”沃尔特斯太太说，“我是说，一个人没法那么确切地告诉别人自己没有什么病。”

“不，我能。有一次我跟他说话，他当时灌了好多那种丰收鸡尾酒，还吃了太多的东西，我就说，‘你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日常饮食，少喝点儿酒。到了这个年纪，你必须得考虑考虑自己的血压。’而他说在那方面他没什么好注意的，对他那个年纪的人来说，他的血压好得很呢。”

“不过就我所知，他因为血压的事儿还吃药呢，”马普尔小姐又一次加入了谈话之中，“那药叫……哦，叫什么……塞伦奈特吧？”

“要是你问我的话，”伊夫林·希灵登说，“我觉得他永远都不愿意承认他会出什么问题或者他也会生病。我认为他是那种害怕生病，因此也就拒绝承认自己身体有任何毛病的人。”

对于她来说，这番话说得够长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低眉看了看她覆满乌发的头顶。

“问题就在于，”拉斐尔先生独断专横地说道，“每个人都太喜欢知道别人有什么病了。他们觉得每个年过半百的人都会死于高血压或者冠状动脉血栓之类的——废话！假如一个人说他什么大毛病都没有，我就认为他没有。一个人应该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现在几点？差一刻十二点了？我早就该去洗澡了。你为什么不能提醒我这些事情呢，埃丝特？”

沃尔特斯太太未做任何辩驳。她站起身，灵巧熟练地帮着拉斐尔先生也站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他们一起走下海滩，随后又一同步入海水之中。

卡斯比埃罗夫人睁开眼睛，喃喃自语道：“老头子们可真惹人烦！噢，他们多招人讨厌啊！他们都应该在四十岁的时候就被处死，没准儿三十五岁更好。是不是？”

爱德华·希灵登和格雷戈里·戴森一路咯吱咯吱地踩着沙滩走过来。

“水怎么样，伊夫林？”

“跟平常一样。”

“从来都没什么变化，对吗？勒基在哪儿？”

“我不知道。”伊夫林说。

马普尔小姐再次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乌黑的脑袋。

“好吧，我现在要模仿一头鲸鱼啦。”格雷戈里说。他甩掉那身花里胡哨的百慕大衬衫，冲下海滩，气喘吁吁地投入海中，飞快地游起自由泳来。爱德华·希灵登在妻子身边的沙滩上坐了下来。没一会儿工夫他开口问道：“再下一次水吗？”

她微微一笑，戴上泳帽，随后他们一起走下沙滩，样子远没有那么招摇。

卡斯比埃罗夫人再次睁开眼睛。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两个人在度蜜月呢，他对她那么好，不过我听说他们都已经结婚八九年了。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不是吗？”

“我纳闷的是戴森夫人去哪儿了？”马普尔小姐说。

“那个勒基？她跟哪个男人在一起呢。”

“你——你这么想？”

“肯定是，”卡斯比埃罗夫人说，“她就是那类人。但是她也没那么年轻了。而她丈夫，眼神也已经跑到别处去了——他到处调情，随时随地。我知道。”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我估计你就知道。”

卡斯比埃罗夫人惊讶地瞥了她一眼。很显然她并未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

而马普尔小姐则温文尔雅、天真无邪地看着海面的波涛。

2

“我能跟您说句话吗，肯德尔太太？”

“行啊，当然可以。”莫利说。她正坐在办公室的书桌旁边。

身材高挑、乐观开朗的维多利亚·约翰逊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色制服又往屋里走了两步，神秘兮兮地在身后关上了门。

“我想告诉您一些事情，肯德尔太太。”

“好啊，什么事？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也不知道。说不太准。是关于那个去世的老先生。那位少校先生。他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对，对。他怎么了？”

“他房间里有一瓶药。医生问过我来着。”

“哦？”

“医生说——‘让我看看他卫生间的架子上都有些什么。’然后他就看了，您也知道。他看见那儿有牙粉，有治消化不良的药，阿司匹林和鼠李树皮制成的缓泻药，再有就是这些装在一个写着塞伦奈特的瓶子里的药丸了。”

“嗯。”莫利又搭了一句腔。

“医生看着那些药丸。他似乎非常满意，随后点点头。但我事后想了一下。那些药丸之前并不在那儿。我以前没在他的卫生间里看见过那个。其他的都看见过。牙粉，阿司匹林，须后水以及其他所有的东西。但是那些药丸，那些叫塞伦奈特的药丸，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所以你觉得——”莫利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维多利亚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所以我想我最好还是来告诉您。也许您会告诉医生，也许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有人把那些药丸放在那儿的，而他吃了之后就死了。”

“噢，我觉得那根本不可能。”莫利说。

维多利亚乌黑的脑袋摇了摇：“您可不知道，人是会干坏事儿的。”

莫利扫了一眼窗外。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人间天堂一般。有阳光，大海，珊瑚礁，音乐，还有舞蹈，仿佛就是个伊甸园。不过就算在伊甸园里，也还是会有一个阴影——那条蛇的阴影——坏事情——听到那些字眼儿是多么令人憎恶啊。

“我会去调查的，维多利亚，”她直截了当地说道，“不用担心。而最要紧的是别让愚蠢的谣言满天飞。”

就在维多利亚多少有点儿不情愿地离开之时，蒂姆·肯德尔走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儿吗，莫利？”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想到维多利亚也有可能会去找他，于是就把女孩刚才说的话告诉了他。

“我搞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管怎么说，那些药丸是怎么回事儿？”

“呃，我真的不知道，蒂姆。罗伯逊医生来的时候说它们——是跟血压有关的药吧，我想。”

“嗯，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不是吗？我是说，他有高血压，而他有可能正在吃这种药治病，对不对？人们都是这样。我见过，好多次了。”

“是啊，”莫利有些迟疑，“不过维多利亚似乎认为他有可能吃了一粒那种药丸，而正是那粒药要了他的命。”

“噢，亲爱的，那也有点儿太夸张太戏剧化了吧！你是说有人可能用别的什么东西掉包了他的血压药，而那些玩意儿把他毒死了？”

“照你这么一说的话，”莫利语带歉意地说道，“听起来的确荒唐。不过看样子维多利亚就是这么想的啊！”

“傻姑娘！我们可以去问问格雷姆医生这件事，我猜他应该知道。不过说真的，真不值得用这种胡说八道的话去打扰他。”

“我也是这么想。”

“那姑娘究竟凭什么会认为是有人掉包了那些药丸呢？你是说，把别的不一样的药放到了同一个瓶子里吗？”

“我也想不大明白，”莫利说，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维多利亚似乎觉得那个装塞伦奈特的瓶子是头一回出现在那里。”

“噢，但那都是胡说八道，”蒂姆·肯德尔说道，“他必须一直吃那些药丸才能把他的血压降下来。”接着他就高高兴兴地离开，找餐厅领班[1]费尔南多商量事情去了。

但是莫利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在忙完了午餐之后，她对丈夫说：

“蒂姆……我一直在想……如果维多利亚满世界去说的话，或许我们也应该找人问问这事儿。”

“我亲爱的太太啊！罗伯逊还有其他所有人当时来过，他们想看的东西都看了，想问的问题也都问了。”

“没错，可是你也知道她们会怎么去传这些话，就这些姑娘们——”

“噢，好吧！我这么跟你说吧——咱们去问问格雷姆——他会知道的。”

格雷姆医生正拿着一本书坐在他的凉廊上。这对年轻夫妇一进去，莫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叙述起来。她说得有点儿语无伦次，于是蒂姆把话头接了过来。

“听起来的确有点儿傻，”他抱歉地说道，“不过要我说啊，这姑娘脑子里就认定有人把某种毒药放到了……那个叫什么……塞拉——什么的药瓶子里。”

“可她脑子里凭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格雷姆医生问道，“她是看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了，或者——我是想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蒂姆颇有几分无助地说道，“那是个不一样的瓶子吗？是那样吗，莫利？”

“不是，”莫利说，“我觉得她说的是那儿有一个瓶子，上面贴的标签写着——塞文……塞伦——”

“塞伦奈特，”医生说，“完全正确。一种常用药。他一直在规律地定期服用。”

“维多利亚说她以前从来没在他的房间里见过。”

“以前从来没在他房间里见过？”格雷姆咄咄逼人地说道，“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呃，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卫生间架子上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您知道，有牙粉，阿司匹林，还有须后水以及——噢——她就那么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我猜她一直都在打扫那些东西，所以才会烂熟于心。但是这一瓶——这个塞伦奈特——直到他死后的第二天她才见到。”

“那可太奇怪了，”格雷姆医生说道，语气相当严厉，“她确定吗？”

他话音里这种不同以往的严厉使得肯德尔夫妇都抬起眼来看着他。他们没料到格雷姆医生居然会是这个态度。

“她听上去很确定。”莫利缓缓说道。

“或许她只是想要耸人听闻。”蒂姆提醒说。

“或许吧，”格雷姆医生说，“我最好亲自跟这个姑娘谈谈。”

因为被允许讲述她的故事，维多利亚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愉悦。

“我可不想惹什么麻烦。”她说，“不是我把瓶子放在那儿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但你认为那瓶子是有人放在那儿的？”格雷姆问道。

“嗯，您瞧，医生，如果它以前不在那儿，那就一定是有人放在那儿的。”

“帕尔格雷夫少校也有可能把它放在抽屉里，或者公文箱之类的东西里面啊。”

维多利亚精明地摇了摇头。

“如果他一直在吃这种药，他就不会这么干的，对吗？”

“对，”格雷姆勉强承认道，“对，这是那种他一天必须吃好几次的药。你从没见过他吃这种药或者这类药当中其他的任何一种吗？”

“以前他屋里没有这种药。我只是想——有传言说那个药和他的死有关系，说让他中了毒还是怎么的，于是我就想没准儿他有个仇人，那个仇人为了杀掉他才把药放在那儿的呢。”

“胡扯，我的姑娘，”医生粗鲁地说，“纯粹胡说八道。”

维多利亚看上去受到了惊吓。

“你是说这东西真的是药，是好药吗？”她将信将疑地问道。

“是好药，还是必备药，”格雷姆医生说，“所以你不必担心，维多利亚。我可以向你担保这药什么问题都没有。对于一个有这种病的人来说吃这药很对路子。”

“您可让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了。”维多利亚说道，接着冲他快活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然而格雷姆医生心头的这块石头可还没落下来呢。他原本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如今正变得真实起来。

[1] 原文为法语。

第八章
与埃丝特·沃尔特斯的闲谈

“这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拉斐尔先生看到马普尔小姐正向他和他秘书坐的地方走过来，便暴躁地说道，“甭管走到哪儿，都会有只老母鸡在你脚边碍事。这帮老太婆跑到西印度群岛来究竟想干吗？”

“那您觉得她们应该去哪儿呢？”埃丝特·沃尔特斯问道。

“去切尔滕纳姆[1]，”拉斐尔先生不假思索地说，“或者伯恩茅斯[2]。”他提议道，“要么就去托基[3]或者兰德林多德韦尔斯[4]。可选的地方多得是。她们喜欢那种地方——她们在那儿会很高兴的。”

“我猜她们也不是经常掏得起钱来西印度群岛，”埃丝特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么命好。”

“说得没错。”拉斐尔先生说，“你就继续损我吧。瞧瞧我，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哪儿都不舒服。你一点儿都不愿意帮我缓解缓解！而且你还什么活儿都不干——你为什么还没把那些信件打出来啊？”

“我还没找着时间呢。”

“那你就接着干吧，行不行？我带你来这儿是为了让你干点活儿，不是让你干坐着一动不动地晒太阳秀身材的。”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拉斐尔先生的言辞令人难以忍受，不过埃丝特·沃尔特斯已经为他工作了好几年，她深知拉斐尔先生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是个几乎一直在忍受着疼痛折磨的人，说几句难听话是他发泄的一种方式。不管他嘴上说什么，她都能够泰然处之，不为所动。

“多美的夜晚啊，是不是？”马普尔小姐在他们身边停下来说道。

“谁说不是呢？”拉斐尔先生说，“我们就是为此来这儿的，不是吗？”

马普尔小姐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您这话也太严厉了。天气当然是个很英国式的话题，人会忘记——哎呀，这卷毛线的颜色拿错了。”她说着把针织袋放在花园的桌子上，快步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杰克森！”拉斐尔先生大喊道。

杰克森应声出现。

“带我回屋去，”拉斐尔先生说，“我现在就要做按摩，不然那只咯咯叫的老母鸡又要回来了。尽管你那按摩对我其实也没什么好处。”他又加上一句。说完他就让按摩师娴熟地帮他起身，扶着他走回他的小屋里去了。

埃丝特·沃尔特斯目送着他们，接着她转过头来，恰好看到马普尔小姐拿着一团毛线走回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你吧？”马普尔小姐说。

“当然没有，”埃丝特·沃尔特斯说，“我一会儿就得走，去打几封信，不过我打算先欣赏十分钟的日落美景。”

马普尔小姐坐了下来，用一种柔和的声音开始说话。她边说边心里概括起埃丝特·沃尔特斯来。她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要是她愿意尝试一下的话，也可以变得挺迷人。马普尔小姐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去尝试。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拉斐尔先生不喜欢，但马普尔小姐觉得拉斐尔先生其实完全不会真的在乎这件事。他一门心思只对自己感兴趣，只要他本人没有被罔顾，他的秘书就算打扮成天仙一般估计也不会遭到他的反对。况且，他通常上床睡觉都很早，而在有着钢鼓乐队伴奏和舞蹈的夜晚时分，埃丝特·沃尔特斯应该很容易就能——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停顿了一下，想找一个词儿，同时她嘴上还在高高兴兴地谈论着她的詹姆斯敦之行——啊，有了，绽放。埃丝特·沃尔特斯本可以在夜晚时分如鲜花般绽放。

她慢慢把话题往杰克森身上引。

说起杰克森，埃丝特·沃尔特斯着实有些含糊其词。

“他非常能干，”她说，“是个训练有素的按摩师。”

“我猜他跟随拉斐尔先生已经很长时间了吧？”

“哦，没有，大约九个月吧，我想——”

“他结婚了吗？”马普尔小姐试探着问道。

“结婚？我想没有，”埃丝特有些吃惊地说道，“就算结了，他也从来没提起过——”

“没有，”她紧跟着又说，“我觉得他肯定没结婚。”说完脸上还显露出几分打趣的神情。

马普尔小姐在理解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在心里又给它加上了一句——“至少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是没结婚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得有多少已婚男人表现得就像是他们还没结婚似的啊！马普尔小姐能举出好多例子来！

“他长得相当好看。”她特意这么说。

“对——我想也是。”埃丝特兴味索然地说道。

马普尔小姐仔细琢磨着她。对男人不感兴趣吗？或许这是那种只对一个男人感兴趣的女人——他们说过，她是个寡妇。

她问道：“你为拉斐尔先生工作很久了吗？”

“四五年吧。我丈夫过世之后，我不得不再出来找份工作。我有个女儿还在上学，而丈夫留给我的东西微乎其微。”

“拉斐尔先生肯定挺难伺候吧？”马普尔小姐又一次试探道。

“倒也不是，尤其是当您了解他以后。他会突然之间发火，特别爱跟人争辩。我认为真正的麻烦在于他容易对人厌倦。他在两年之中已经换了五个贴身男仆。他喜欢有新来的人让他欺负。不过他跟我相处得一直都挺好。”

“杰克森先生似乎是个非常有礼貌、殷勤体贴的年轻人吧？”

“他非常老练，足智多谋，”埃丝特说，“当然了，他有时候也有点儿——”她欲言又止。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这份工作有时候也挺为难的吧？”她委婉地说道。

“嗯，是啊。这也不对那也不行，左右为难。不过——”她微微一笑，“我觉得他倒是想方设法让自己过得开心。”

马普尔小姐把这句话也琢磨了一下，结果没琢磨出什么名堂来。她继续这场唠唠叨叨的谈话，很快就听到了一大堆关于那个有自然情结的四人组——戴森夫妇和希灵登夫妇的事情。

“希灵登夫妇至少最近三四年都会来这儿，”埃丝特说，“不过格雷戈里·戴森可比他们来得早多了。他对西印度群岛了如指掌。我想，他最初到这里来的时候是和他的第一任妻子。她有些弱不禁风，不得不到国外去冬，或者无论如何也要找个暖和的地方。”

“那她后来死了吗？还是说他们离婚了？”

“不是离婚。是她死了。我相信就在这儿。我的意思不是说就在这个岛上，而是在西印度群岛当中的某个岛上。我想这里面有些麻烦事儿，一些流言蜚语之类的。他从来不会说起她。是别人告诉我的。就我所知，他们相处得不太融洽。”

“然后他就娶了现在的妻子，‘勒基’。”马普尔小姐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夹杂着些许不满，就好像在说“真是的，怎么叫这么个怪名字！”

“我记得她跟他的第一任妻子还沾亲带故呢。”

“他们认识希灵登夫妇很多年了吗？”

“噢，我觉得也就是自从希灵登夫妇到这里来之后吧。三四年的时间，不会更久。”

“希灵登夫妇看起来非常随和，”马普尔小姐说，“当然，还很文静。”

“是啊。他们俩都挺文静的。”

“大家都说他们非常相爱。”马普尔小姐说。她说话的语气本来是相当随意的，但埃丝特·沃尔特斯却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但您并不觉得他们很恩爱？”她说。

“你自己心里其实也不那么想，对吗，亲爱的？”

“呃，我有时候会纳闷……”

“文静的男人，就像希灵登上校这样的，”马普尔小姐说，“常常会被那种华丽浮夸的人所吸引。”然后，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随即接着说道：“勒基——好奇特的名字啊。你觉得戴森先生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会——会有所察觉吗？”

“长舌妇，”埃丝特·沃尔特斯心想，“真够可以的，这帮老太太！”

她颇为冷淡地说：“我也不知道。”

马普尔小姐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关于可怜的帕尔格雷夫少校的事，真是让人非常难过，不是吗？”

埃丝特·沃尔特斯表示了赞同，尽管多多少少有些敷衍。

“倒是肯德尔夫妇，我是真的替他们感到难过。”她说。

“是啊，我想在酒店里发生这种事情也真是够倒霉的。”

“您瞧，人们来这儿是为了玩得高兴，对不对？”埃丝特说，“为了忘记疾病，死亡，所得税，冻结的水管，以及其他类似的事情。他们不喜欢——”她突然以一种全然不同的态度继续说道，“任何能让他们想起死亡的事情。”

马普尔小姐放下了手中的毛线活儿。“你这话说得简直太好了，亲爱的，”她说，“真是说得太好了。没错，就是像你说的那样。”

“而您看他们夫妇相当年轻，”埃丝特·沃尔特斯接着往下说道，“他们只不过是六个月前才从桑德森夫妇那儿接手了这家酒店，他们特别担心自己能不能获得成功，因为他们也没有什么经验。”

“那你认为这件事可能真的会对他们很不利了？”

“呃，不，坦率地讲，我不这么认为，”埃丝特·沃尔特斯说，“这里的氛围就是‘我们都已经到这儿来准备享乐一番了，那就继续享乐吧’，我觉得在这种氛围之下，任何事情只要过上一两天，大家也就不记得了。我认为一起死亡事件也就能让他们震惊二十四个小时左右，一旦葬礼结束，他们就再也想不起这件事来了。也就是说，除非有人有意提醒他们。我已经这样跟莫利说过，不过当然了，她是个心重的人。”

“肯德尔太太心重？她一直看上去都是满不在乎的啊。”

“我想那多半都是装出来的，”埃丝特慢条斯理地说，“实际上，我认为她是那种很焦虑的人，无时无刻都在担心要出什么岔子。”

“我还以为她丈夫比她要更操心一些呢。”

“不，我不这么想。我觉得她更操心些，而她丈夫操心也是因为她操心，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这倒挺有意思的。”马普尔小姐说。

“我认为莫利拼了命地想要试着表现出很快乐、很享受的样子。她为此特别努力，但这份努力使她疲惫不堪。于是她就莫名其妙地消沉沮丧，心灰意冷。她不太——呃，心智真的不太健全。”

“可怜的孩子，”马普尔小姐说，“确实有这样的人，而通常外人是觉不出来的。”

“是啊，他们装得真不错，不是吗？不过呢，”埃丝特接着说道，“我觉得在这件事里莫利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的意思是说，现如今时常有人死于冠状动脉血栓或者脑出血之类的毛病。至少在我看来可比以前多多了。也就只有食物中毒啊，或者伤寒什么的还能让人焦虑不安。”

“帕尔格雷夫少校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他有高血压，”马普尔小姐说，“他跟你说过吗？”

“他跟人这么说过，我不知道具体跟谁，有可能是拉斐尔先生吧。我知道拉斐尔先生所说的正好相反——然而他这人就是那样！杰克森肯定也跟我提过一次。他说少校在喝酒的问题上真该多加小心了。”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她随后接着说：“我估计你也发现了他是个有点儿烦人的老头儿吧？他讲了一大堆的故事，而我觉得有好多都是重复的。”

“最糟糕的就是这点，”埃丝特说，“除非你能想方设法迅速及时地堵住他的话头，否则你就得一遍又一遍地听同样的故事。”

“当然了，我倒也没有那么介意，”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我已经习惯这种情形了。要是有人经常给我讲同样的故事，我还真的不在乎再听一次，反正我也总是会忘记。”

“原来如此啊。”埃丝特说着高兴地笑起来。

“有个故事他特别喜欢讲，”马普尔小姐说，“是关于一件谋杀案的。我估计他给你也讲过这个，对不对？”

埃丝特·沃尔特斯打开她的手提包，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她从中抽出一支口红说道：“我还以为我把它弄丢了呢。”随后她问：“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我是问帕尔格雷夫少校有没有给你讲过那个他最喜欢的谋杀故事？”

“我记得他讲过，我现在想起来了。好像是说什么人开煤气自杀吧，是不是？其实只是他老婆要用煤气毒死他。她先给他喂了某种镇静药，然后就把他的脑袋塞到了煤气烤箱里。是这个吗？”

“我觉得似乎不是这个。”马普尔小姐说。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埃丝特·沃尔特斯。

“他讲过那么一大堆故事呢，”埃丝特·沃尔特斯为自己辩解道，“而正如我所说，你并不总是在听。”

“他有一张快照，”马普尔小姐说，“常常拿出来给大家看。”

“我相信他是有……不过我现在记不清是什么快照了。他给您看过吗？”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他没给我看过。我们的谈话被人打断了——”

[1] 英格兰西南部城市。

[2] 英国南部港口城市。

[3] 英格兰西南部海滨小镇，阿加莎的故乡和出生地。

[4] 威尔士波厄斯郡中部小镇，十九世纪时成为矿泉疗养胜地，现为波厄斯郡行政中心。

第九章
普雷斯科特小姐和其他人

“我听到的故事啊……”普雷斯科特小姐一边小心谨慎地看看四周，一边压低了嗓音开口说道。

马普尔小姐把她的椅子拉近了点儿。她花了些工夫才找到机会和普雷斯科特小姐推心置腹一番。这是因为教士们都是些家庭观念非常重的人，所以普雷斯科特小姐几乎总是她哥哥陪在身边，而毫无疑问的是，有生性快活的教士在一旁，马普尔小姐和普雷斯科特小姐想要无拘无地好好聊上几句就没那么容易了。

“似乎是，”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当然了，尽管我一点儿都不想在这儿传闲话，而且我也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噢，我太理解了。”马普尔小姐说。

“似乎在他第一任太太还活着的时候就有过一些传言了！表面上看这个叫勒基的女人，瞧瞧这名字！我觉得是他第一任太太的一个表亲，她来这儿和他们待在一起，是要跟他做一些花啊或者蝴蝶啊或者甭管哪方面的工作。而因为他们在一起处得太好了，人们就会有很多议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人们还真是很爱留意一些事情，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当然了，后来当他太太突然死了的时候——”

“她死在这儿，就在这个岛上吗？”

“不，不是，我记得那时候他们是在马提尼克岛或者是多巴哥岛来着。”

“我明白了。”

“不过我从其他一些人那儿听说，医生对这个结果并不是特别满意。那些人当时在场，来这里聊天时说起的。”

“真的啊。”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说道。

“也就是些闲言碎语，”当然了，“但是呢……呃，戴森先生肯定是很快就再婚了。”她再次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也就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吧。”

“就过了一个月。”马普尔小姐说。

两个女人相互对视着。“似乎有点儿——冷酷无情。”普雷斯科特小姐说。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确实有点儿。”接着她又敏锐地问了一句：“这里面——涉及钱的事儿吗？”

“我其实也不知道。他老是拿他太太开玩笑，没准儿你也听到过，说她是他的‘幸运符’——”

“对，我听他这么说过。”马普尔小姐说。

“有些人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很幸运地娶到了一个阔太太。不过当然啦，”普雷斯科特小姐以一种不偏不倚的口吻说道，“她长得也很好看，如果你喜欢这种类型的话。而我认为，真正有钱的是他的第一任太太。”

“那希灵登夫妇有钱吗？”

“嗯，我觉得他们有钱。倒不是说他们特别阔绰，只是说他们有钱。我知道他们有两个儿子在上公学[1]，在英国还有栋非常别致的住所，冬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旅行。”

就在此时教士出现了，他提议去散一小会儿步，普雷斯科特小姐起身跟哥哥一起走了。马普尔小姐仍然坐在原地。

几分钟之后格雷戈里·戴森迈着大步从她身边经过，向着酒店方向走去。他经过的时候兴致高涨地挥了挥手。

“想什么呢。”他大声叫道。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一笑，心想她要是这么回答他一句他会作何反应：

“我在想你是不是杀人凶手。”

他看上去似乎很有可能就是凶手。所有事情都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吻合在一起——这个关于第一任戴森太太死亡的故事——帕尔格雷夫少校肯定说起过一个杀老婆的人，还特别提到了“浴缸里的新娘”。

没错，都能吻合，唯一的问题是吻合得太精确了。但马普尔小姐为这种想法感到自责，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谋杀案都像是量身定做的那样发生呢？

一声呼喊吓了她一跳——那声音有些尖利刺耳。

“看见格瑞格去哪儿了吗，呃……那什么小姐来着——”

马普尔小姐心想，勒基的心情不太好啊。

“他刚刚从这儿经过，往酒店那边去了。”

“我就知道！”勒基怒气冲冲地嚷了一句就疾步走过去了。

“照今天早上这么看，她少说也有四十多了。”马普尔小姐心里想道。

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为世界上所有那些像勒基这样的人感到惋惜，她们在时间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把椅子转了过去——

拉斐尔先生正被杰克森搀扶着从他的小屋里出来，完成他今天早晨的出场亮相。

杰克森在他身边忙得团团转，把他的雇主在轮椅里安顿好。拉斐尔先生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的仆人走开，杰克森这才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马普尔小姐一秒钟也没耽搁，拉斐尔先生从来不会独自待上很久的，很可能埃丝特·沃尔特斯就要来陪伴他了。马普尔小姐想要单独跟拉斐尔先生说句话，她觉得现在机会来了。她不得不长话短说，避免拐弯抹角。拉斐尔先生不是那种喜欢听老太太唠唠叨叨扯闲篇儿的人。那样的话他很可能会认定自己受到了迫害，从而再次躲回他的小屋里去。马普尔小姐决定开门见山。

她朝他坐的地方走过去，拽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口说道：

“我想问您点儿事情，拉斐尔先生。”

“好啊，好啊，”拉斐尔先生说，“说吧。你想要什么——我猜是要捐款吧？是非洲的传教团还是要修缮一座教堂，或者其他这类的事儿？”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我是对好几项那样的事儿感兴趣，如果您愿意给我点儿捐助的话我会不胜感激的。不过这其实并不是我想要问您的事情。我想问的是帕尔格雷夫少校有没有跟您讲过一个关于谋杀的故事。”

“哟，”拉斐尔先生说，“这么说他给你也讲过，是吗？而我猜你完全相信了。”

“我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想，”马普尔小姐说，“他究竟告诉了您什么呢？”

“他就在那儿瞎扯个没完，”拉斐尔先生说，“说什么迷人的尤物啊，卢克雷齐娅·波吉亚[2]再世重生啊什么的。美貌，年轻，金发，所有溢美之词。”

“哦，”马普尔小姐有些吃惊，“那她把谁杀了呢？”

“当然是她丈夫了，”拉斐尔先生说，“你觉得还能是谁？”

“下毒？”

“不，我想是她喂了他点儿安眠药，接着就把他塞到了煤气炉里。诡计多端的女人。然后她说那是自杀，很轻易地就逃脱了惩罚。减免罪责之类的吧。这就好比现如今，你要是个漂亮女人，或者是个被妈妈过分宠爱的可怜的小流氓，情况也是一样。呸！”

“少校给您看过一张快照吗？”

“什么——那个女人的快照？没有。他干吗要给我看？”

“哦……”马普尔小姐说。

她坐在那里，暗暗有些吃惊。看起来帕尔格雷夫少校不仅把他的时间花在给人们讲述他所射杀的老虎和捕猎的大象上，同时也花在讲述他所遇见过的杀人凶手上。说不定他肚子里有一整套谋杀故事呢。你不得不承认——突然间，拉斐尔先生大吼了一声“杰克森！”，这吓了她一大跳，不过并没有人回应。

“我帮您去找找他。”马普尔小姐说着站了起来。

“你找不着他的。指不定在哪儿跟女人鬼混呢，他就爱干这种事儿。那家伙不怎么样。是个人渣。不过他对我来说倒挺适合的。”

“我去找找他。”马普尔小姐说。

马普尔小姐发现杰克森正坐在酒店露台的另一端跟蒂姆·肯德尔小酌。

“拉斐尔先生在找你呢。”她说道。

杰克森做了个意味深长的鬼脸，干了他的酒，随后站起身来。

“又来了，”他说，“一刻不得安宁啊——打两个电话，叫一份专属配餐——我还以为这能让我消停一刻钟呢，显然连门儿都没有！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谢谢这酒，肯德尔先生。”

他大踏步地离开了。

“我挺同情那小伙子的，”蒂姆说，“我只能时不时地请他喝上一杯，就是为了能让他高兴高兴。用我给您弄点儿什么吗，马普尔小姐？鲜青柠汁怎么样？我知道您喜欢喝那个。”

“这会儿不用，谢谢您。我想，照顾一个像拉斐尔先生那样的人肯定总是相当费劲。身上有病的人常常很难——”

“我指的可不只是这个——这份差事的报酬极其丰厚，相应的你就得能够忍受各种反复无常，阴晴不定——老拉斐尔其实人并不坏。我其实还想说的是——”他迟疑了一下。

马普尔小姐给予探寻的眼神。

“呃……我该怎么说呢……他的社会地位很尴尬。人们都太他妈势利了——在这地方没有一个跟他同一阶层的人。他的身份比一般仆人要高一些，而又比普通的游客要低，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跟维多利亚时期的家庭女教师差不多。就连那个女秘书沃尔特斯太太——她也自认为高他一等。这就使得情况非常别扭。”蒂姆顿了一下，随后又感慨地说道，“像这种地方，社会问题还真是多得可怕啊。”

格雷姆医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走过去，在一张能够俯瞰大海的桌边坐了下来。

“格雷姆医生看上去挺闷闷不乐的。”马普尔小姐议论道。

“噢！我们全都闷闷不乐。”

“您也是？因为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

“我已经不为那件事发愁了。人们似乎已经忘记——轻而易举地就忘在脑后了。不……我担心的是我太太……莫利……您对于做梦的事儿有所了解吗？”

“做梦？”马普尔小姐有些惊讶。

“对。不好的梦，噩梦，我觉得是吧。噢，有时候我们大家都会做这种梦。可是莫利她——她好像几乎一直都在做噩梦，把她吓坏了。对于这种情况能有什么办法吗？就这么听之任之？她倒是吃过一些安眠药，不过她说吃完以后更糟糕了——她拼了命地想醒过来，但就是不行。”

“都是些什么梦啊？”

“噢，比如说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追她——或者在暗中监视她，窥探她。她就算清醒的时候也摆脱不掉这种感觉。”

“医生想必能——”

“她向来跟医生不对付。甚至都不愿意听人提起，唉，算了吧，我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但是我们以前有多幸福啊。生活是那么有滋有味，而现在呢，就从最近开始，或许是老帕尔格雷夫的死让她心烦意乱了吧。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从……”

他站了起来。

“必须得去干那些日常的杂务喽！您确定您不想来点儿鲜青柠汁吗？”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她坐在那里思索着，面色严肃而忧虑。她扫了一眼格雷姆医生。

随即她拿定主意。

她站起身来，朝着他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我必须得跟您道个歉，格雷姆医生。”她说。

“哦？”医生亲切地看着她，显得有些惊讶。他拉过一把椅子，她坐了下来。

“恐怕我做了一件最最可耻的事情，”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故意跟您撒了个谎，格雷姆医生。”

她看着他，脸上挂着几分担忧。

格雷姆医生看起来倒没有特别震惊，只是有些意外。

“是吗？”他说，“那好吧，您可千万别太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他心里纳闷，这个可亲的老太太到底是说了什么谎呢；关于她的年龄吗？但他不记得她提到过她的年龄啊。“嗯，说来给我听听吧。”他说，因为很显然她想要坦白。

“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起过一张我侄子的快照吧，就是我拿给帕尔格雷夫少校看，而他却没还给我的那张？”

“没错，没错，我当然记得。真抱歉我们没能替您找回来。”

“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回事。”马普尔小姐有点儿害怕地小声说道。

“您说什么？”

“没有那回事。我恐怕得说，那故事是我编的。”

“是您编的？”格雷姆医生看上去有几分恼怒，“为什么？”

马普尔小姐向他道出了原委。她讲得十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她告诉了他帕尔格雷夫少校说起的那个谋杀故事，还有当时少校是如何正打算要给她看那张特殊的快照，以及他又是如何在突然之间变得有点儿惊慌失措，而接下来她就开始感到焦虑不安，于是最终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想方设法看一眼那张照片。

“而且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出除了跟您撒个谎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达到这个目的，”她说，“我真心希望您能够原谅我。”

“您是觉得他当时要给您看的是一张杀人凶手的照片吗？”

“他是这么说的，”马普尔小姐说道，“至少他说那是给他讲这个杀人凶手故事的熟人给他的。”

“嗯，嗯。那么，恕我直言，您相信他了？”

“我并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究竟该不该真的相信他，”马普尔小姐说，“不过后来您也知道，第二天他就死了。”

“是啊。”格雷姆医生说，这句明白无误的话突然触动了他。第二天他就死了……

“而那张快照也无影无踪了。”

格雷姆医生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对不起，马普尔小姐，”他最终开口道，“那您现在告诉我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您不相信我的话我一点儿都不惊讶，”马普尔小姐说，“换做是我，我也会如此。没错，我刚才告诉您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不过我也很清楚您现在只有我的一面之词。就算您不相信我，我也仍然觉得应该告诉您。”

“为什么呢？”

“我认为您应该尽可能掌握最全面的信息——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您决定要采取点儿什么行动呢。”

[1] 英国为贵族及资产阶级子女开设的可以公开招生的独立中等学校，有大学预科性质，学费昂贵。

[2]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1480—1519），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女，是一位以美貌著称的金发美女，而且颇具才气，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幕后支持者之一，但其家族后来成了冷酷无情的权谋政治和性腐败的缩影，她本人也被渲染成一个美艳放荡的蛇蝎美人。

第十章
在詹姆斯敦做出的决定

格雷姆医生坐在詹姆斯敦的行政长官办公室的一张桌边，对面是他的朋友达文特里，一名三十五岁、不苟言笑的年轻男子。

“你在电话里听起来神神秘秘的，格雷姆，”达文特里说，“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我也说不好，”格雷姆医生说，“不过我有点儿担心。”

达文特里望着对方的脸，在饮料被端进来的时候点了点头。他蜻蜓点水般地说了几句关于他最近所做的一项调查取证。接着，等到仆人出去之后，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方。

“行啦，”他说，“说来听听吧。”

格雷姆医生细述了一遍那些令他忧心的情况，听完之后达文特里缓缓地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我明白了。你是觉得老帕尔格雷夫的死或许会有什么蹊跷？你现在也不敢确定这只是一起自然死亡？是谁出具的死亡证明？我想是罗伯逊。他没起一点儿疑心，对吗？”

“没有，不过我想他在开证明的时候或许是受到了卫生间里那瓶塞伦奈特的影响。他问我帕尔格雷夫有没有提到过他有高血压的事，我说没有，我从来没跟他聊过医学方面的话题，不过很显然这些话他跟酒店里的其他人说起过。整件事——包括那瓶药，以及帕尔格雷夫跟别人说过的话——都刚好能对上，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理由再去怀疑其他的事情了。这是个无比自然的推断，只是我现在觉得它也许并不正确。如果由我来开死亡证明的话，我也会不假思索地出具。各种迹象都十分符合导致他死亡的原因。要不是因为那张快照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我压根儿都不会再去想这件事……”

“不过你看啊，格雷姆，”达文特里说，“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有点儿过于相信一个老太太所讲述的异想天开的故事了呢？你也知道这些老太太是个什么样子。她们会把一些细枝末节夸大，最后编出一整个故事来。”

“是啊，我知道，”格雷姆医生有些不悦地说道，“这个我懂。我考虑过有可能是这种情况，或许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我没法说服我自己。她讲得真的是太清楚、太详尽了。”

“整件事情在我看来就是牵强附会，”达文特里说，“某个老太太讲了个故事，说的是一张本不该出现在那儿的快照——不对，我把自己也绕进去了——我想说的正相反，其实你唯一必须接受的事实就是一个女服务员说过，那瓶被当局作为证据的药在少校死亡的前一天并不在他的房间里。可是对于这件事可以找出上百种解释啊。也许那些药他通常都是随身放在衣服口袋里呢。”

“我想是有这种可能，没错。”

“或许还可能是那个女服务员自己搞错了，她只不过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而已——”

“这个也有可能。”

“所以说嘛。”

格雷姆慢吞吞地说道：

“那姑娘非常确信。”

“好吧，圣奥诺雷的人都很容易兴奋。你也知道？想让他们沉不住气简直轻而易举。你认为她知道的事情——比她所说的还要多一点儿？”

“我觉得或许是这样。”格雷姆医生慢条斯理地说。

“如果真是这样，你最好试着从她嘴里问清楚。我们可不想无中生有、小题大做，除非我们手里有了什么确凿的证据。假如他不是死于高血压，那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现如今可能的原因太多了。”格雷姆医生说。

“你是指那些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的东西吗？”

“不是说每个人，”格雷姆医生干巴巴地说道，“都能想到用砒霜。”

“咱们得把话说清楚了，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呢？那瓶药是用来和真药调包的？而帕尔格雷夫少校就是这样被毒死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这是那个姑娘——叫维多利亚还是什么的姑娘心里想的——不过她完全搞错了，如果有人下决心要除掉少校——迅速除掉的话——就会给他服下什么，十有八九是放在某种酒水里面。然后为了让这一切显得像是一起自然死亡，凶手再把一瓶降压药放在他房间里，接着再散布他有高血压的流言。”

“是谁散布的流言？”

“我已经试着去找了，不过没找到——这件事做得太聪明了。甲说‘我觉得是乙告诉我的’。而乙呢，被问起来就会说‘不，我没这么说过，但我的确记得丙有一天提到过’。丙又会说‘好多人说起过这件事呢——我记着其中就有甲’。然后就这么绕回来了。”

“有个人很狡猾？”

“没错。死讯一传出，大家似乎就都在谈论少校的高血压，而且都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这事儿干吗就不能做得简单一点儿，直接毒死他，然后爱怎么着怎么着呢？”

“那不行。那样就意味着可能会有调查，或许还会有尸检。而现在呢，医生会接受这起死亡并且出具证明——正如实际所做的那样。”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呢？去刑事调查局吗？建议他们把那家伙再挖出来？那样可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了——”

“这件事也可以不那么大张旗鼓。”

“可能吗？在圣奥诺雷？你再想想吧！事儿还没开始干呢，小道消息就已经满天飞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达文特里叹了口气——“我想我们还是得做点儿什么。但你要是问我的话，这全都是瞎折腾！”

“我也真心实意地希望是瞎折腾。”格雷姆医生说。

第十一章
金棕榈酒店的傍晚

1

莫利重新布置了一下餐厅里几张餐桌上的装饰，拿走一把多余的刀，摆正了一把叉子，又重新放好一两个玻璃杯，接着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然后走出去，来到外面的露台上。此时此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信步走到远端的角落，在栏杆边站定。用不了多久，又一个夜晚就要降临了。闲聊，谈话，喝酒，一切都如此快活，无忧无虑，直到几天之前，这种生活还是她所渴望并且陶醉于其中的。而现在就连蒂姆似乎也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了。或许他有点儿担心是很自然的事情。重要的是他们的这次冒险应该获得成功。毕竟，他已经孤注一掷，倾其所有了。

但是，莫利心想，让他发愁的其实并不是那件事情。而是我。不过我不明白，莫利对自己说，他为什么要为我担心。因为他的确是在为我担心。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他问的那些问题，还有他时不时向她投来的那紧张的一瞥。“可是为什么呀？”莫利心想，“我一直都非常小心啊。”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但实在弄不明白。她想不起来这是从何时开始的，甚至都不确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开始害怕起人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对她怎么样呢？他们又可能想要把她怎么样呢？

她点点头，接着就吓了一大跳，因为有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过身来发现是格雷戈里·戴森，他也略微有些吃惊，看上去一脸歉意。

“真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吧，小姑娘？”

莫利讨厌别人叫她“小姑娘”。她连忙欢快地说道：“我没听见您过来，戴森先生，所以吓了我一跳。”

“戴森先生？我们今天晚上很正经嘛。在这儿我们大家难道不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吗？埃德[1]、我、勒基、伊夫林，还有你、蒂姆、埃丝特·沃尔特斯和老拉斐尔。我们大家伙儿是个幸福的家庭啊。”

“他已经喝过头了。”莫利心想。她冲他愉快地微微一笑。

“噢！我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我是个严肃的老板娘吧，”她轻快地说道，“蒂姆和我觉得还是别老直呼人家教名的好，这样显得更有礼貌。”

“嗯！我们可不想要那些摆架子的虚礼。来吧，亲爱的莫利，跟我喝一杯。”

“晚点儿再说吧，”莫利说，“我还有事儿要忙呢。”

“那你也别跑，”他用胳膊紧紧缠住了她的胳膊，“你是个可爱的姑娘，莫利。我希望蒂姆能意识到他多有福气。”

“噢，我确定他已经意识到了。”莫利高兴地说道。

“你知道吗，我会迷上你的，彻底迷上。”他挑逗似的看着她，“但可不能让我老婆听见我这么说。”

“你们今天下午玩儿得开心吗？”

“我觉得还好吧。有句话别跟别人说啊，我有时候觉得有点儿厌烦。你总是会对那些鸟啊蝴蝶啊什么的感到厌倦的。哪天就你我两人来一次小小的野餐怎么样？”

“那我们还真得好好计划一番，”莫利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期盼着这一天。”

她轻笑了一声之后便逃开了，再一次回到酒吧之中。

“嘿，莫利，”蒂姆说，“你看起来很匆忙啊。刚才在外面跟谁一块儿来着？”

他向外看去。

“格雷戈里·戴森。”

“他想干吗？”

“跟我献殷勤呗。”莫利说。

“让他死了这份儿心吧。”蒂姆说。

“别担心，”莫利说，“必要的时候我会给他点儿颜色瞧瞧的。”

蒂姆正准备接她的话，却看见了费尔南多，于是便朝他走了过去，大声吩咐起来。莫利则从厨房门溜了出去，走下台阶，直奔海滩。

格雷戈里·戴森低声咒骂了几句。随后他缓步朝自己的小屋方向走去。快要走到的时候，他听见有个从一片灌木丛的阴影之中传来的声音在喊他。他扭过头去，吓了一跳。在逐渐降临的夜幕之下，有那么一刻他以为看见了一个幽灵站在那里。接着他大笑起来。那身影乍一看就像个无脸的鬼魂，但其实是因为那身衣服虽是白色的，脸却是黑黢黢的。

维多利亚从灌木丛中走出来，来到小路上。

“戴森先生，能请您留步吗？”

“好啊。怎么了？”

由于对自己被吓到感觉有点儿难为情，他说话的语气多多少少带着些不耐烦。

“我把这个给您带来了，先生。”她伸出手来，手里是一瓶药，“这个是您的，对不对？嗯？”

“哦，是我那瓶塞伦奈特。没错，当然是我的。你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它放着的地方。在那位先生的房间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在那位先生的房间里？”

“死了的那位先生，”她严肃地补充道，“我觉得他就是到了坟墓里也不会瞑目的。”

“为什么死不瞑目啊？”戴森问道。

维多利亚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帕尔格雷夫少校的小屋里找到这瓶药的？”

“就是这意思，没错。在医生和詹姆斯敦来的人走了以后，他们把他卫生间里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了我，让我扔掉。有牙膏，有洗浴用品，还有各种各样其他的东西——也包括这个。”

“哦，那你为什么没把它也扔掉呢？”

“因为这些药是您的啊。您把它们弄丢了。您问过我，还记得吗？”

“对啊……哎……没错，我是问过。我……我还以为是我把它们放错地方了呢。”

“不，您没放错地方。有人从您屋子里把它们拿走，然后放在了帕尔格雷夫少校的屋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粗声大气地说道。

“我知道。我看见了。”她冲他微微一笑，一口白牙一闪而过，“有人把它们放在了死去的那位先生的房间里。现在我把它们还给您。”

“哎——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看见什么——看见谁了呀？”

她急匆匆地跑开了，身形又隐入灌木丛的阴影之中。格瑞格做出一副要追上去的样子，随后又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轻抚着下巴。

“出什么事儿了，格瑞格？看见鬼啦？”戴森太太边问边从他们的小屋那边沿着小径走过来。

“有那么一阵儿我还真觉得是。”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给咱们收拾房间的那个黑妞儿。她名字是叫维多利亚吧，是不是？”

“她想干吗？要勾引你啊？”

“别犯傻了，勒基。那姑娘脑子里钻进了个愚蠢的想法。”

“什么想法啊？”

“你还记得那天我找不着我的塞伦奈特了吗？”

“你是说你找不到了。”

“什么叫‘我说我找不到了’呀？”

“噢，真活见鬼了，你就非得每句话都跟我抬杠吗？”

“对不起，”格瑞格说，“每个人都他妈神神秘秘的。”他伸出手去，手里是那个药瓶，“那姑娘把这些药还给了我。”

“是她偷的？”

“不是。她——是在什么地方找着的，我觉得。”

“好啊，那又怎么样？这有什么可神神秘秘的？”

“哦，没什么，”格瑞格说，“她就是惹我生气了，仅此而已。”

“我说，格瑞格，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晚饭前你还是先跟我一起去喝一杯吧。”

2

莫利已经来到了海滩上。她拉过一把旧柳条椅，那把椅子已经摇摇欲坠，很少有人坐了。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大海，接着突然把脸埋在双手之中痛哭起来。她坐在那里纵情呜咽了一阵子，随后听见身旁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抬头一看，发现是希灵登太太正低头看着她。

“嗨，伊夫林，我没听见你过来。我——真抱歉。”

“怎么了，孩子？”伊夫林说，“出什么岔子了吗？”她又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跟我说说。”

“没出什么岔子，”莫利说，“什么事儿都没有。”

“肯定有事儿。你才不会坐在这儿无缘无故地哭呢。能告诉我吗？是不是——你跟蒂姆吵架了？”

“噢，不是的。”

“那就好。你们看起来总是很幸福的样子。”

“比不上你们啊，”莫利说，“蒂姆和我总是觉得你和爱德华结婚都那么多年了，还是那么快乐，这有多好啊。”

“噢，还说呢。”伊夫林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中带刺，但莫利几乎没有察觉。

“人们总是拌嘴，”她说，“各种吵翻天。就算他们彼此那么喜欢，似乎也还是要吵，丝毫都不在乎是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有些人就喜欢那么活着，”伊夫林说，“其实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嗯，我觉得那样挺可怕的。”莫利说。

“我觉得也是，真的。”伊夫林说。

“不过看到你跟爱德华——”

“唉，说这些没用，莫利。我不能让你继续那么想。爱德华和我——”她顿了一下，“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实际上在过去三年当中，我们私下里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

“什么！”莫利愕然地死死盯着她，“我——我简直没法相信。”

“哦，我们两个人演得都挺好的，”伊夫林说，“我们都不是那种喜欢当着别人面大吵大闹的人。而且说到底，其实也真没什么可吵的。”

“可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啊？”莫利问道。

“也就是那点儿事儿吧。”

“什么叫那点儿事儿啊？你的意思是另有——”

“没错，这里面还有另一个女人，而且我想对你来说猜出那个女人是谁应该也不难。”

“你是说戴森太太——勒基？”

伊夫林点点头。

“我知道他们总是在一起打情骂俏，”莫利说，“但我还以为那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兴之所至？”伊夫林说，“背后就什么事都没有？”

“但为什么——”莫利哽住了，随后又想换个说法，“但你就没有……噢，我是说，唉，我想我可能不该问。”

“想问什么就问吧，”伊夫林说，“我已经厌倦了永远都一言不发，厌倦了做一个有教养的快乐妻子。爱德华对勒基算是彻底昏了头了。他可真够蠢的，竟然跑来跟我说这件事。我猜那样可能会让他觉得好受一些。诚实。值得尊敬。诸如此类的吧。可他没意识到那样可能并不会让我觉得更舒服。”

“那他想要离开你吗？”

伊夫林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们有两个孩子，”她说，“我们两个人都深爱着孩子们。他们在英国上学。我们不想拆散这个家。而且当然啦，勒基也不想离婚。格瑞格很有钱。他的第一任妻子留下了一大笔钱。所以我们同意互不相扰——爱德华和勒基继续高高兴兴地伤风败俗，格瑞格幸福地蒙在鼓里，而爱德华和我则只是好朋友而已。”她的语气中满是灼热的苦涩。

“你怎么……怎么能忍受这些呢？”

“人能习惯任何事儿。不过有时候——”

“怎么？”莫利说。

“有时候我真想杀了那个女人。”

她声音背后的那种盛怒令莫利感到骇然。

“咱们别再说我的事儿了，”伊夫林说，“说说你吧。我想知道出什么事儿了。”

莫利沉吟半晌，随后说道：“只是——只是我觉得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

莫利怏怏不乐地摇摇头。“我感到害怕，”她说，“害怕极了。”

“害怕什么呢？”

“什么都怕，”莫利说，“恐惧——在我身上愈演愈烈。灌木丛中的响动，脚步声——或者是别人说的话。就好像有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窥探我似的。有人恨我。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有人恨我。”

“我亲爱的孩子啊！”伊夫林感到很震惊，“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它是逐渐出现——逐渐开始的。同时还伴随其他的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些时候，”莫利缓缓说道，“不知怎么回事，我会什么都记不起来。”

“你是说就跟断片了似的——这一类的情况？”

“算是吧。我是想说有时候——哦，好比说现在五点，而我却死活想不起来一点半或者两点之后发生的事情。”

“噢，亲爱的，但这有可能只是因为你那会儿睡着了呀，打了个盹儿。”

“不，”莫利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因为你要知道，到最后我似乎并没有打过盹儿。我会身处另一个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我会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有时候我似乎在做着什么事情——甚至于还在跟人说话，和别人谈着什么，却又想不起来自己干过这些。”

伊夫林一脸错愕：“可是莫利，我亲爱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应该去看看医生啊。”

“我才不要去看医生呢！我不想去。我连靠近医生都不愿意。”

伊夫林用锐利的目光俯视着她的脸，然后把这个姑娘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

“你没准儿是在自己吓自己，莫利。你知道吗，有各种各样的神经系统紊乱，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医生很快就会打消你的疑虑。”

“也许不能。也许他会说我真的有什么毛病呢。”

“你为什么会有毛病啊？”

“因为……”莫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原因，我想。”

“你家里人就不能——你家里有没有人，妈妈或者姐妹或者什么人能到这儿来呢？”

“我跟我母亲相处得不好，从来就没好过。我有姐妹。她们都成家了，但我想——我想假如我要她们来的话她们会过来。只是我并不想让她们来。我什么人都不想要——除了蒂姆之外任何人都不要。”

“蒂姆知不知道这些情况啊？你告诉过他吗？”

“其实还没有，”莫利说，“不过他很为我担心，也很留意我。就好像他想要设法——设法帮助我或者保护我。可如果他真这么做，那也就意味着我需要保护，不是吗？”

“我觉得这里面很多都是出于你的胡思乱想，不过我还是认为你该去看看医生。”

“老格雷姆医生？他帮不了我什么。”

“岛上还有其他的医生呢。”

“没事儿了，真的，”莫利说，“我只要——绝对不去想它就是了。我希望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天哪，居然这么晚了。我现在应该在餐厅里当班才对。我——我必须得回去了。”

她犀利地盯着伊夫林·希灵登，几乎带着点儿冒犯，随后便匆匆地跑开了。伊夫林久久凝视着她的背影。

[1] 爱德华的昵称。

第十二章
阴魂不散

1

“我觉得我已经抓住要害了，老兄。”

“你在说什么啊，维多利亚？”

“我觉得我抓住要害了。这或许意味着钱。一大笔钱呢。”

“听我说，姑娘，你得小心点儿，你可别把自己搅和到什么事情里去。或许最好还是让我去应付这件事吧。”

维多利亚笑出声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心满意足的轻笑。

“你就等着瞧吧，”她说，“我知道怎么打好这手牌。这是钱，哥们儿，一大笔钱啊。有些事情是我看到的，而有些事情是我猜的。我觉得我猜中了。”

夜色中又一次传出了那种温婉、满意的轻笑声。

2

“伊夫林……”

“怎么了？”

伊夫林·希灵登机械地答应着，丝毫提不起兴趣。她并没有抬眼看她的丈夫。

“伊夫林，要是我们抛弃所有这一切，回到英国，你会介意吗？”

她刚刚正在梳理那一头黑色的短发。此时她的手猛然从头上滑落下来。她朝他转过身去。

“你是说——可我们才刚来啊。我们到岛上还不及三个星期呢。”

“我知道。但是……你介意吗？”

她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真的想要回英国去？回家？”

“是的。”

“离开——勒基？”

他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我猜你一直都知道，知道——我们俩的事儿？”

“是啊。一清二楚。”

“你从来都没说过什么。”

“我为什么要说呢？咱们在好多年以前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咱俩谁都不想撕破脸。于是我们都同意各走各的路——只是当着别人的面还要继续演下去。”还没容他开口，她又接着说道，“可你现在为什么又铁了心要回英国呢？”

“我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伊夫林。我坚持不了了。”安静下来的爱德华·希灵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的双手在颤抖，他在强忍着什么，他那张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脸似乎也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我的老天啊，爱德华，出什么事儿了？”

“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我想躲开这儿——”

“你以前疯狂地爱着勒基，而现在过了这劲儿。你要告诉我的是这个吗？”

“是啊。我猜你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感觉了。”

“噢，咱们现在先别说这个！我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心烦意乱，爱德华。”

“我并没有特别心烦意乱。”

“可你就是心烦意乱。为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

“不，不是，”伊夫林说，“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跟一个女人搞出了风流韵事。这种事情并不罕见。而现在这件事过去了。要么就是还没完？或许从她那方面来说就是还没完。是这么回事儿吗？格瑞格知道这些吗？我一直都想弄明白。”

“我不知道，”爱德华说，“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他看上去总是那么友善可亲。”

“男人们要是愚钝起来挡都挡不住，”伊夫林若有所思地说道，“要不然——保不齐格瑞格自己也另有新欢了呢！”

“他也勾引过你，不是吗？”爱德华说，“回答我——我知道他曾经——”

“哦，没错，”伊夫林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他跟谁都调情。格瑞格就那样儿。我觉得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这只不过是格瑞格用来展示他男人气概的一种方式罢了。”

“你喜欢他吗，伊夫林？我宁可听你说实话。”

“格瑞格吗？我挺喜欢他的呀——他能逗我笑，算是个好朋友吧。”“就这么简单？但愿我能相信你。”

“我真不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伊夫林冷冷地说。

“我想我这是罪有应得吧。”

伊夫林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窗外的游廊，随后又走了回来。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乱了方寸，爱德华。”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还是不明白。”

“我猜你可能没法理解，当你跳脱出来之后，那种一时的狂热于你而言是多么不同寻常。”

“我想我可以试试。不过眼下最让我担心的是，勒基似乎已经用某种方法把你攥在了手心里。她可不仅仅是个被人甩了的情妇。她是只长着利爪的母老虎。你必须得跟我说实话，爱德华。如果你想要让我站在你这边的话，这是唯一的办法。”

爱德华低声说道：“假如我不马上摆脱她的话——我会杀了她的。”

“杀了勒基？为什么啊？”

“因为她让我干的事儿……”

“她让你干什么了？”

“我帮她杀了个人——”

话已经说出口，接着是一阵沉默，伊夫林凝望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以前我并不清楚我是在干杀人的勾当。她让我去给她弄点儿东西——去药店。我不知道——我完全不明白她要这些东西干吗用。她让我把她手里的一张处方抄了下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四年以前。那时候我们在马提尼克岛。也就是……也就是格瑞格的妻子——”

“你是说格瑞格的第一任妻子——盖尔？你的意思是勒基毒死了她？”

“是的，而且我帮了她的忙。当我意识到——”

伊夫林打断了他。

“当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勒基就向你指出是你抄了那张处方，是你买了那些药，这件事你和她都有份儿？是这么回事儿吗？”

“没错。她说她这么做是出于同情——盖尔当时饱受折磨，她恳求勒基，让她彻底解脱。”

“安乐死！我明白了。那你相信吗？”

爱德华·希灵登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不，其实我不相信，内心深处就不相信。我接受这种说辞是因为我想相信，因为我对勒基神魂颠倒。”

“那后来呢——她嫁给格瑞格的时候，你依然相信吗？”

“到了那时候我是在让自己相信。”

“那格瑞格呢，对这件事情他又知道多少呢？”

“一无所知。”

“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爱德华·希灵登突然爆发出来——

“伊夫林，我必须得从这一切当中解脱出来！那个女人还在拿我做过的事情嘲弄奚落我。她知道我不再喜欢她了。喜欢她？我早就已经开始恨她了。只是她让我觉得我跟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因为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件事——”

伊夫林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接着她停下脚步，面对着他。

“爱德华，你全部的麻烦就在于你敏感得可笑——同时耳根子还出奇得软。那个魔鬼般的女人正是利用了你的负罪感，对你予取予求。而我要用《圣经》上最直白的话来告诉你，压在你心头的罪孽是通奸带来的内疚，不是谋杀——你因为和勒基之间的私通而内心深受煎熬，而她却把你当成了她实现谋杀计划的工具，还设法让你觉得你跟她一样有罪。但你并没有。”

“伊夫林……”他朝她走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下，仔细地打量着他。

“这都是真的吗，爱德华，是吗？还是说都是你编的？”

“伊夫林！我干吗要编这些事情啊？”

“我不知道，”伊夫林·希灵登缓缓地说道，“或许只是……因为我发现很难再去信任——任何人。而且还因为……哦！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有点儿分不清听到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就让我们把这一切都抛开——回英国，回家去吧。”

“好，我们回去，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我们必须还得像平常一样——就目前来说。这一点很重要。你明白吗，爱德华？别让勒基察觉到我们想干什么——”

第十三章
维多利亚·约翰逊退场

这个夜晚的娱乐活动即将结束。钢鼓乐队也终于不再那么卖力演奏。蒂姆站在餐厅旁边，扫视着露台。有几张桌子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他把上面的那几盏灯都关掉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蒂姆，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蒂姆·肯德尔吓了一跳。

“嘿，伊夫林，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伊夫林环顾了一下四周。

“到这张桌子来吧，咱们小坐一会儿。”

她走在前面，来到露台尽头的一张桌子跟前。他们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蒂姆，你得原谅我来跟你说这些，但我很担心莫利。”

他的脸立刻变了颜色。

“莫利怎么了？”他颇不自然地说道。

“我觉得她的状况不是很好。她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就是最近，似乎很多事儿都特别容易让她烦心。”

“我认为她该去看看医生。”

“是，我明白，但她不想去。她讨厌看医生。”

“为什么呢？”

“啊？你什么意思？”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讨厌看医生？”

“呃，”蒂姆有些闪烁其词地说，“你也知道，人有时候是会那样。那——呃，那会让他们担惊受怕。”

“你也替她担心呢，不是吗，蒂姆？”

“是。没错，我是挺担心的。”

“她家里人就没有谁能来这儿陪陪她吗？”

“没有。而且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糟糕得多。”

“到底有什么问题——我指的是她家里？”

“噢，也就是那点事儿。我猜她只是精神太紧张了，同时，她跟他们处得也不太好——尤其是跟她母亲。她从来都处不好。他们——他们家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挺奇怪的，于是她就从家里脱离出来了。我觉得这件事她做得挺对。”

伊夫林迟疑地说道：“从她跟我说的话来看，她似乎有时候会失忆，而且还害怕人。这几乎就像是有被害妄想症似的。”

“可别这么说，”蒂姆恼怒地说道，“被害妄想症！大家总是拿这个来说别人。就因为她……呃……或许她是有点儿爱紧张。大老远跑到西印度群岛来。周围都是黑色的面孔。你知道，人们有时候对于西印度群岛以及有色人种就是会觉得怪怪的。”

“可像莫利这样的姑娘肯定不会吧？”

“噢，咱们怎么能知道别人都怕什么呢？有些人不能跟猫待在一个房间里。还有些人身上要是掉条毛毛虫都会晕过去。”

“我也不喜欢这么说，不过你不觉得或许她应该去看看——嗯，精神科医生吗？”

“不！”蒂姆一声断喝，“我才不想让那种人拿她来胡闹呢。我信不过他们。他们只会把人变得更糟糕。要是她母亲没去找精神科医生的话……”

“这么说她家里确实是有那类问题喽，对吗？我是说有——”她谨慎地选择着字眼，“精神不稳定的病史。”

“我不想说这件事了——我把她从这一切当中拯救出来，她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她最近只是处在一种精神紧张的状态之下……但这些并不是来自遗传。这个大家现在都懂。这种观念已经站不住脚了。莫利的脑子百分之百清醒。只不过是——哦！我相信所有这些都是从倒霉的老帕尔格雷夫的死开始的。”

“我明白了，”伊夫林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帕尔格雷夫少校死亡这件事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让人烦心的啊，对吗？”

“对，当然没有。但有人突然间死了总还算得上是一种打击吧。”

他看上去如此绝望，让伊夫林都于心不忍。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好吧，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蒂姆，但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我是说如果我能陪莫利去趟纽约——我可以陪她坐飞机过去，或者到迈阿密，或者到什么她能够得到真正一流的医疗咨询的地方去。”

“真是太感谢你了，伊夫林，不过莫利什么问题都没有。不管怎么样，她正在慢慢恢复过来。”

伊夫林心存疑虑地摇了摇头。她慢慢转过身，沿着露台的方向看过去。这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回各自的小屋去了。伊夫林朝着自己的那张桌子走去，想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这时她听到蒂姆发出了一声惊呼。她立即循声抬起头来，发现他正死死盯着露台尽头的台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莫利正从海滩那边走上台阶。她边走边抽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奇怪地摇来晃去，就像在漫无目的地瞎跑乱撞。蒂姆叫道：

“莫利！出什么事儿了？”

他向她跑过去，伊夫林紧随其后。莫利现在已经踏上了台阶顶端，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呜咽着说道：

“我发现她了……她就在那边的灌木丛里……在那片灌木丛里……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手啊。”她把手伸了出来，伊夫林一眼就看到了那上面古怪的深色污渍，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在柔和的灯光之下它们看起来颜色深暗，不过她心里很清楚，那其实是红色的。

“发生什么事儿了，莫利？”蒂姆喊道。

“在下边。”莫利说。她身子摇摇晃晃，立足不稳：“灌木丛里……”

蒂姆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伊夫林，然后把莫利往伊夫林那边推了推，接着便跑下台阶。伊夫林用胳膊一把搂住了那姑娘。

“来，坐下，莫利。坐这儿。你最好喝点儿什么。”

莫利瘫坐在椅子里，身体向前倚靠桌子，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之上。伊夫林没再问她什么。她觉得得给她些时间缓缓劲儿。

“不会有事儿的，你也知道，”伊夫林轻柔地说道，“不会有事儿的。”

“我不知道，”莫利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记不起来。我——”她猛然抬起头来：“我怎么了？我出什么问题了？”

“没事的，孩子。没事的。”

蒂姆正缓步走上台阶。他的脸色煞白。伊夫林抬眼看着他，扬了扬眉毛以示询问。

“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女仆，”他说，“她叫什么来着——维多利亚吧。有人捅了她一刀。”

第十四章
调查

1

莫利躺在她的床上。床的一边站着格雷姆医生和代表西印度群岛警方的罗伯逊医生——另一边站着蒂姆。罗伯逊的手摸着莫利的脉搏，冲站在床尾的男人点了点头，那是来自圣奥诺雷警方的韦斯顿督察，一个穿着警服、身形纤瘦的黑人男子。

“只能问几句，别多问。”医生说。

对方点点头。

“现在，肯德尔太太，就跟我们说说您是怎么发现这姑娘的吧。”

有那么一会儿，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接着她开口说话了，声音显得微弱而遥远。

“在灌木丛里——白色的……”

“您看见了什么白色的东西，然后您就过去查看那到底是什么，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白色的……躺在那儿……我试着……试着去抬……去扶她……血啊……我满手都是血。”

她开始颤抖起来。

格雷姆医生冲他们摇摇头。罗伯逊低声说道：“她没法再承受更多了。”

“您在那条海滩小路上干什么呢，肯德尔太太？”

“温暖——美妙——在海边——”

“您知道那姑娘是谁吗？”

“维多利亚……很好……很好的姑娘……那笑声……她总在笑……噢！现在她没法笑了……她再也笑不出声来了。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永远都忘不了了……”她的声音歇斯底里般高亢起来。

“莫利——别这样。”说话的是蒂姆。

“平静一下……平静一下……”罗伯逊医生以权威的口吻抚慰道，“放轻松……放松……就扎一小针……”说着他拔出了皮下注射器的针头。

“至少二十四小时之内她都不适宜接受询问，”他说，“什么时候可以，我会告诉你的。”

2

这个英俊的大块头黑人用眼光依次扫过桌子旁边坐着的人。

“俺对天发誓，”他说，“俺就知道这些。除了已经告诉你们的，俺啥都不知道。”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达文特里叹了口气。在桌旁指挥的圣奥诺雷刑事调查局督察韦斯顿做了个打发的手势。大块头吉姆·埃利斯拖着步子走出了房间。

“他知道的当然不止这些，”韦斯顿说，带着一种柔和的岛民口音，“不过我们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的也就是这些了。”

“你觉得他本身没什么嫌疑？”达文特里问道。

“是的。他们在一起似乎相处得很融洽。”

“他俩没结婚？”

韦斯顿中尉的唇边浮上了一抹微笑。“没有，”他说，“他们没结婚。岛上没有那么多人结婚。不过他们倒是给孩子们施了洗礼。维多利亚给他生过两个孩子。”

“不管是什么事吧，你认为在这件事里他跟她是一伙儿的吗？”

“或许不是。我觉得如果参与其中了，他会紧张的。而且我还得说，就连她知道的事儿也没有那么多。”

“但是足够用来敲诈勒索了？”

“我真没觉得我会用这个字眼儿。我怀疑那姑娘甚至都不一定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为了让人守口如瓶而付的钱并不会被认为是敲诈勒索。你知道，待在这儿的人里有一批是有钱的花花公子，他们的道德品行可禁不起太多调查。”他的话音里透着几分尖酸刻薄。

“咱们这儿什么人都有，我同意。”达文特里说，“或许是个女人呢，她不想让人知道她逮谁跟谁睡觉，于是就送了件礼物给伺候她的女仆。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就是封口费。”

“一针见血。”

“但这回呢，”达文特里提出了异议，“根本就不是那种情况。这次可是谋杀。”

“但我还是有些怀疑，那姑娘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她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估计是跟这瓶药有关的事情。据我所知，这瓶药是戴森先生的。我们最好下一个就见见他吧。”

格雷戈里走了进来，和平常一样神清气爽。

“我来啦，”他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这姑娘的遭遇太惨了。她是个好姑娘。我们夫妇俩都很喜欢她。我猜可能是跟哪个男人吵架了还是怎么的，不过她看上去挺高兴的呀，没显出有什么烦心事儿的样子。我昨天晚上还跟她开玩笑来着。”

“戴森先生，我想您是在吃一种叫塞伦奈特的药吧？”

“一点儿没错。粉色的小药片。”

“您拿药都是医生给您开处方吗？”

“是啊。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有点儿高血压，就跟如今很多人一样。”

“似乎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啊。”

“嗯，我不跟别人说这个。我，呃，身体一直都健健康康的，而且我也一向不喜欢那些有点儿小毛病就挂在嘴边的人。”

“这种药您得吃多少？”

“一次两片，一天三次。”

“您随身带着很多药吗？”

“没错。我差不多带六七瓶吧。不过你知道，这些药都锁在一个箱子里。我只拿一瓶出来，就是我吃的那瓶。”

“我听说不久前您把这瓶药弄丢了？”

“的确如此。”

“而您问过这个叫维多利亚·约翰逊的姑娘，她有没有看见？”

“是的，我问了。”

“那她怎么说？”

“她说她最后一次看见是在我们卫生间的架子上。她说她已经到处找过了。”

“后来呢？”

“没过多久，她就来找我，把药还给了我。她问我这是不是我丢的那瓶？”

“您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这瓶，一点儿没错，你在哪儿找到的？’而她说是在老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房间里。我就问‘究竟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啊？’”

“那她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她也不知道，但是——”他有些犹豫。

“怎么了，戴森先生？”

“呃，她给我的感觉是，她实际上没有把她知道的完全说出来，不过我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说到底，这事儿也不是很重要。就像我说的，我随身还带着好几瓶呢。我想兴许是我把它随手放在餐厅还是什么地方，而老帕尔格雷夫出于某种原因捡了起来。或许他把它揣在口袋里，想着回头要还给我，结果又忘了。”

“关于药的事您知道的就这些吗，戴森先生？”

“就这些。真抱歉，也没帮上什么忙。这药很重要吗？怎么了？”

韦斯顿耸了耸肩膀：“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很重要。”

“我不明白这件事跟那些药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们可能想要知道在那个可怜的姑娘被人捅刀子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我尽可能仔细地把我的行踪全都写下来了。”

韦斯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真的吗？那您可帮了大忙了，戴森先生。”

“我想着给大家都省去些麻烦吧。”格瑞格说着把一张纸推过桌面。

韦斯顿细看着这张纸，达文特里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

“这点看起来非常清楚，”片刻之后韦斯顿说道，“在九点差十分之前，您和您太太一起在你们的小屋里换衣服，准备去吃晚餐。随后你们去了露台，跟卡斯比埃罗夫人喝了点酒。九点一刻的时候，希灵登上校夫妇跟你们会合，你们进去吃晚餐。依照您的记忆，您是在大约十一点半钟上床睡觉的。”

“当然了，”格瑞格说，“我也不知道那姑娘实际上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这句话里隐约有一丝询问的意思。但韦斯顿中尉看上去似乎并未注意到。

“就我所知，是肯德尔太太发现了她？对她来说肯定是个极大的打击啊。”

“是啊。罗伯逊医生不得不喂了她点儿镇静药。”

“那会儿大多数人都已经上床睡觉，时间已经很晚了，不是吗？”

“没错。”

“她已经死了很久吗？我是说肯德尔太太发现她的时候。”

“我们还不是特别清楚死亡的确切时间。”韦斯顿平静地说道。

“可怜的小莫利。对她来说这肯定是个巨大打击。说实话，昨天晚上我都没怎么注意到她。我还想着她可能是因为头疼之类的在床上躺着呢。”

“您最后一次确切地看到肯德尔太太是在什么时候？”

“噢，挺早的时候，在我去换衣服之前。她当时正在摆弄桌子上的装饰和物件，重新摆放餐刀什么的。”

“我明白了。”

“她那时候情绪还挺好的呢，”格瑞格说，“又是开玩笑又是干吗的。她是个很棒的姑娘。我们都很喜欢她。蒂姆是个有福气的家伙。”

“好吧，谢谢您，戴森先生。除了已经告诉我们的关于那个姑娘维多利亚还您药的时候说的话之外，您想不起更多的事情了吧？”

“想不起来了……也就是我说的那些吧。她问我这些药是不是我正在找的。说她已经在老帕尔格雷夫的房间里找到了。”

“她不知道是谁放在那儿的吧？”

“我觉得她不知道——说真的，我记不起来了。”

“谢谢您，戴森先生。”

格雷戈里走了出去。

“他还挺有心眼儿，”韦斯顿用手指甲轻轻敲着那张纸，说道，“那么急着想要让咱们确切地知道他昨天晚上究竟在哪儿。”

“你觉得他有点儿过于急切了？”达文特里问道。

“这很难说。你知道，有些人天生就对自身的安危特别紧张，担心被卷到任何事情里面去。这倒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犯罪意识，反而有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那犯罪机会呢？有乐队，有跳舞的，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其实没有谁能提出像样的不在场证明。人们起身，离席，再回来。女士们去给鼻尖补妆，男人们则四处闲逛。戴森有可能溜走，任何人都有可能溜走。不过他似乎真的是太急于证明他没有溜号了。”他垂下眼帘，沉思着看着那张纸，“也就是说，肯德尔太太那会儿正在重新摆放桌子上的餐刀。”他说，“我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有意把这件事扯进来。”

“在你听来像是这样吗？”

对方斟酌了一下：“我觉得有可能。”

在两人坐着的房间外面，响起了一阵喧闹声。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正在要求让其进屋。

“我有事情要说。我有事情要说。你带我进去，去见那些先生们，你带我到警察那儿去。”

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推开了房门。

“是这儿的一个厨子，”他说，“特别急着要见你们。他说他知道一些你们应该知道的事情。”

一个戴着厨师帽、受了惊吓的黑人男子推开他走进了房间。他是那些年纪比较小的厨师之一，不是圣奥诺雷本地人，而是个古巴人。

“我有事告诉你们。我要告诉你们，”他说道，“她从我的厨房里穿过去，是真的，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刀。我告诉你们，是一把刀。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她穿过我的厨房走了出去。到了花园里。我看见她了。”

“好了，冷静一点，”达文特里说，“冷静一点。你这是在说谁？”

“我告诉你们我是在说谁吧。我说的是老板的太太。肯德尔太太。我说的是她。她手里拿着把刀，走进了屋外的黑暗当中。那是在晚饭之前——而且她没回来。”

第十五章
调查继续

1

“我们能跟您说句话吗，肯德尔先生？”

“当然。”蒂姆从桌边抬起头来。他把桌上的一些纸张推到一边，给他们指了指椅子。他的脸拉得很长，满面痛苦。“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这地方似乎是在劫难逃了。你们知道吧，大家都想着要离开呢，都在打听航班的事情。就在一切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的节骨眼上。上帝啊，你们不明白这地方对于我和莫利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可是把家底儿都押上了啊。”

“我知道，这种状况对您来说非常艰难，”韦斯顿督察说道，“我们很体谅您。”

“要是这一切都能迅速澄清的话，”蒂姆说，“这个不幸的姑娘维多利亚啊——哦！我不该那么说她。她为人相当好，维多利亚真是不错。只是，只是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很简单的原因，某种……感情纠葛，或者她的什么风流韵事。没准儿她丈夫——”

“吉姆·埃利斯不是她丈夫，不过他们的关系很稳定。”

“只要这件事能够迅速澄清，”蒂姆又说了一遍，“抱歉。你们是想要跟我谈一谈，问我些问题？”

“是的。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根据医学证据来看，维多利亚是在晚上十点半到午夜之间被人杀害的。就目前情况来说，想证实那些不在场证明也没那么容易。大家都走来走去，跳跳舞，或者离开露台然后再回来。证实起来确实非常困难。”

“我想也是。不过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已经确认维多利亚就是被这里的一个客人杀害的呢？”

“嗯，我们必须调查这种可能性，肯德尔先生。我要问您的事情，是跟您的一个厨师所做的供述有关。”

“哦？哪一个？他说什么了？”

“据我了解，他是个古巴人。”

“我们这儿有两个古巴人和一个波多黎各人。”

“这个叫恩里科的人声称您太太从餐厅走过来，穿过厨房，然后走到外面的花园里，同时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蒂姆的眼睛瞪着他。

“莫利，拿着把刀？呃，她凭什么不能拿啊？我是说……为什么……你不觉得……你到底想要暗示些什么呢？”

“我所说的是在大家进入餐厅去吃饭之前的那段时间。我猜大约应该是在八点半钟左右。我相信，您本人那会儿就在餐厅里，正在和领班的服务员费尔南多说话。”

“是的。”蒂姆回想了一下，“没错，我想起来了。”

“而您太太从露台那边走了进来？”

“是的，她进来了，”蒂姆并无异议，“她一向都要出去检查那些桌子。有时候服务员会摆错东西，忘记摆放刀具之类的。很可能就是这样。她那会儿可能正在重新摆放刀叉或者其他什么。她手里说不定会拿着一把多余的餐刀或者汤匙什么的。”

“然后她就从露台走进了餐厅。她跟您说话了吗？”

“是的，我们说了几句。”

“她说什么了？您还记得吗？”

“我想我问了问她刚才在和谁说话。我听见了她在外面说话的声音。”

“那她说她在和谁说话呢？”

“格雷戈里·戴森。”

“啊，没错。他也是这么说的。”

蒂姆继续说道：“我知道，他跟她献殷勤来着。他对干那种事有点儿乐此不疲。这惹恼了我，我说了句‘让他死了这份儿心吧’，莫利就笑了，说她需要的时候会给他点儿颜色瞧瞧。在那方面莫利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你知道，这也不总是个美差。你不能得罪客人，所以像莫利这么吸引人的姑娘也就只能耸耸肩，一笑了之。只要是个漂亮女人，格雷戈里·戴森就很难不去动心思。”

“他们之间发生口角了吗？”

“没有，我觉得没有。我想如我所言吧，她就跟平时一样一笑而过了。”

“您也没法确定她手里是不是拿着刀吧？”

“我记不清了……我差不多能确定她没拿……实际上我非常肯定她没有。”

“可是您刚刚还说……”

“听我说，我的意思是假如她在餐厅里或在厨房里，那她就很有可能顺手捡起一把刀或者在手里拿一把。事实上我很清楚地记得，她从餐厅那儿进来，手里没拿东西。什么东西都没有。肯定是这样。”

“我明白了。”韦斯顿说。

蒂姆局促不安地看着他。

“你们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啊？那个蠢货恩里科——曼纽尔，甭管他是谁吧，说什么啦？”

“他说您太太来到厨房里，看上去心事重重的，还说她手里拿了一把刀。”

“他这是在添油加醋。”

“您在吃晚饭时或者晚饭以后还跟您太太说过话吗？”

“没有，我想确实没有。实际上我忙得不可开交。”

“吃饭的时候您太太在餐厅里吗？”

“我——噢——没错，我们通常都是在客人中间走来走去。看看他们吃得如何，有什么需要。”

“您跟她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我觉得没说……我们向来都很忙。我们彼此之间并不总能注意到对方在干什么，当然也没有什么时间交谈。”

“事实上，您不记得跟她说过话，直到又过了三个小时，在她发现尸体之后从台阶走上来之时，对吗？”

“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可怕的打击，让她心乱如麻。”

“我知道。这是一种令人极其不愉快的经历。那她又是怎么就沿着海滩上的小路到了那里呢？”

“在好不容易把晚饭都招待好之后，她通常都会去散散步。你知道，就是从客人们身边躲开一小会儿，去透透气。”

“就我所知，她回来的时候您正跟希灵登太太说话呢。”

“没错。实际上其他人都上床睡觉去了。”

“您跟希灵登太太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了？她说什么了？”

“到目前为止她还什么都没说。我们还没问到她。”

“我们也就是东拉拉西扯扯。说说莫利，谈谈酒店的经营，聊些有的没的。”

“然后——您太太就从露台的台阶那儿走上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的。”

“她手上有血？”

“当然有！她俯下身子查看了那姑娘，还试着把她扶起来，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那姑娘怎么了。她手上当然会有血！嘿，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这是话里有话吧？”

“请你冷静一点，”达文特里说，“我知道这一切让您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蒂姆，不过我们也不得不把事实搞清楚。我听说您太太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感觉不太舒服？”

“胡说八道——她好着呢。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是让她有点儿心绪烦乱。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她是个敏感的姑娘。”

“一等她身体允许，我们就得去问她几个问题。”韦斯顿说。

“好吧，但现在可不行。医生给她用了镇静药，说她现在不能被打扰。我可不想让她再感到难过，也不想让她那么战战兢兢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我们不会做任何威逼恐吓她的事儿，”韦斯顿说，“只是要把事实搞清楚。我们现在不会去打扰她的，不过一旦医生允许，我们就得去见她。”他的声音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定。

蒂姆看着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

2

伊夫林·希灵登坐在给她指定的椅子上，一如往常地泰然自若。她不慌不忙地考虑着那几个向她提出的问题，那双黑色的充满灵性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韦斯顿。

“是的，”她说，“他太太走上台阶来告诉我们发生了谋杀时，我正跟肯德尔先生在露台上说话。”

“您先生没在场？”

“没有，他已经上床睡觉去了。”

“您跟肯德尔先生说话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伊夫林扬了扬她精心描画好的眉毛——这当中分明带着一种谴责。她冷冰冰地说道：

“这个问题太古怪了。没有——我们谈话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你们谈到他太太的健康问题了吗？”

伊夫林依然从容不迫地想了想。

“我真的记不得了。”最后她开口说道。

“您确定吗？”

“确定我记不得了吗？真是奇怪的说法——人在不同时间会谈论呢。”

“就我所知，肯德尔太太最近身体不是太好。”

“她看起来挺不错的——或许有一点点疲劳吧。当然了，经营一个像这样的地方意味着要操很多心，而她又没什么经验。很自然，她时不时地就会有些狼狈。”

“狼狈。”韦斯顿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您会用这个字眼来形容是吗？”

“这个词有点儿老气，或许吧，不过它跟那些我们用来形容所有事物的时髦用语一样好——就像用‘病毒感染’来形容胆病发作[1]，用‘焦虑性神经症’来形容日常生活中那些小烦恼似的……”

她的微笑让韦斯顿觉得有点儿荒唐。他心想伊夫林·希灵登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看了看一脸无动于衷的达文特里，想知道他是怎么看的。

“谢谢您，希灵登太太。”韦斯顿说。

3

“我们并不想给您平添烦恼，肯德尔太太，不过对于您是如何发现那个姑娘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听听您的说法。格雷姆医生说您现在已经有所恢复，可以谈论这个话题了。”

“噢，是啊，”莫利说，“我现在好很多了。”她冲他们略显神经质地微微一笑，“就是吓着了——你们知道，那真的挺可怕的。”

“没错，肯定是这样。我听说您在晚饭后出去散步了。”

“是的，我经常这么做的。”

达文特里注意到她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又分开。

“那时候大概是几点钟，肯德尔太太？”韦斯顿问道。

“呃，我真的不知道，我并不是特别关注时间。”

“钢鼓乐队还在演奏吗？”

“是吧……至少……我觉得是……我真的记不清了。”

“那您——走的是哪条路呢？”

“哦，我沿着海滩的小路走的。”

“往左手边还是右手边？”

“噢！先是往一边……然后又往另一边……我……我……真的没怎么注意。”

“您为什么没注意呢，肯德尔太太？”

她蹙起了眉头。

“我想我是在……嗯……想事情吧。”

“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没有……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也就是些必须要做的事儿——酒店里的。”她的手指又一次开始紧张地绞来绞去，“然后……我注意到有些白色的东西……在一片木槿丛里……我就纳闷那到底是什么。我停下来，然后——然后拽了拽——”她猛地咽了口唾沫，“才发现是她——维多利亚——整个人蜷成一团……我尽力想把她的头扶起来，结果弄得……我两只手上都是……血。”

她看着他们，满怀疑问地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血——两只手上都是。”

“是啊……是啊……一次可怕至极的经历。关于这部分您不需要再给我们讲更多了。您觉得在发现她的时候您已经走了多久呢？”

“我不知道——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是一个小时？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多小时——”

“我不知道。”莫利重复道。

达文特里以一种日常的平静口吻问道：

“您散步的时候带了把——刀吗？”

“刀？”莫利听起来很诧异，“我带刀干吗？”

“我问这个只是因为厨房里有个员工……说你从厨房走到花园里去的时候手里拿着把刀。”

莫利皱起了眉头。

“可我没从厨房里走出去啊……哦，你是说更早些时候——晚餐之前……我——我觉得没有啊——”

“您那个时候或许是在重新摆放餐桌上的刀叉吧。”

“有时候我非摆不可。他们会把餐具摆错——刀摆得不够——要么就是太多。叉子和汤匙的数量也不对——类似这样的事情吧。”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您也有可能在走出厨房的时候手里拿着把刀喽？”

“我觉得我没有……我确信我没拿……”她又加上一句，“蒂姆在呢——他知道。问问他。”

“您喜欢那个女孩——维多利亚吗？她工作干得好吗？”韦斯顿问道。

“好啊——她是个非常不错的姑娘。”

“您跟她没发生过争执吧？”

“争执？没有。”

“她也从来都没有威胁过您——不管以什么方式？”

“威胁我？你什么意思？”

“别在意——您不知道谁有可能会杀害她吗？一点儿都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吧，谢谢您，肯德尔太太。”他微笑着说道，“您瞧，也没那么可怕，是吧？”

“这就问完啦？”

“目前算是问完了。”

达文特里站起身来，替她打开门，目送她走了出去。

“蒂姆知道，”他回到椅子上时引述了这句话，“而蒂姆言之凿凿地说她没拿着刀。”

韦斯顿严肃地说道：

“我认为这是任何一个做丈夫的都会觉得义不容辞要说出口的话。”

“将一把餐刀作为谋杀用的刀似乎不怎么合宜。”

“但那可是一把用来切牛排的刀啊，达文特里先生。那天晚上的菜单上有牛排。切牛排的刀向来都是很锋利的。”

“我是真的没法让自己相信，我们刚刚与之说过话的那个姑娘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女杀手，韦斯顿。”

“现在还不需要去相信呢。有可能是肯德尔太太在晚餐前走到花园里，手里攥着一把她从某张桌子上拿走的多余的餐刀，她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拿着它，而她又有可能把刀放在了什么地方，或者掉在了哪儿——可能是其他某个人找到了这把刀并且拿去用了。我也觉得她不太可能是杀人凶手。”

“话说回来，”达文特里沉思着说道，“我相当肯定她没有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她在时间问题上的含糊其词显得非常奇怪——她在哪儿——她又在那地方干了什么？到目前为止，那天晚上似乎还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在餐厅里。”

“丈夫就跟平时一样，到处走动，妻子却没有——”

“你觉得她是出去见某个人了吗——比如说维多利亚·约翰逊？”

“或许吧。要么就是她撞见了某个人在跟维多利亚会面。”

“你是在想格雷戈里·戴森？”

“我们知道他早些时候跟维多利亚说过话，他有可能约她晚些时候再见一面。要记得，每个人都在露台上随意地走来走去，跳跳舞，喝喝酒，在酒吧间进进出出的。”

“谁都不像钢鼓乐队那样有不在场证明。”达文特里语带挖苦地说道。

[1] 原文如此，但实际上并无医学根据。

第十六章
马普尔小姐寻求援助

如果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自己小屋外的凉廊上陷入沉思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的话，他们可能会认为她除了在琢磨该如何打发一天的时间之外，不会有什么更多的想法了——没准儿来个悬崖城堡之旅，去一趟詹姆斯敦，惬意地乘车兜兜风，然后去鹈鹕角吃顿午饭——要么就只是在海滩上安安静静地过一个上午。

不过这位慈祥的老太太心里斟酌的却是迥然不同的事，她现在可是斗志昂扬。

“必须得采取点儿行动。”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

而且，她深信事情已经刻不容缓——简直就是迫在眉睫。

可是她又能够说服谁去相信这个事实呢？用不了多久，她认为自己就可以揭开真相。

她已经发现了很多事情。但是还不够——还差得远呢。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痛苦地意识到，在这里，在这个岛中天堂，她平时的那些伙伴们一个都不在身边。

她不无遗憾地想念起她在英国的那些朋友们——亨利·克利瑟林爵士——总是乐意不厌其烦地倾听；还有他的教子德莫特，就算他在苏格兰场的职位已经节节高升，也依然愿意相信当马普尔小姐发表意见时，其中通常都是别有深意的。

然而那位嗓音柔和的本地警官真的会把一个老太太说的要紧事当回事儿吗？格雷姆医生呢？可格雷姆医生并不是她所需要的人——他的性情太温和，太举棋不定，无疑不是个当机立断、雷厉风行的人。

马普尔小姐感觉自己就像是全能上帝的一个卑微代表，几乎要用《圣经》里的话大声喊出她的需求了。

谁肯为我去呢？

我可以差遣谁呢？[1]

片刻之后，有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并没有一下子就识别出这是对她祈求的回应——事实上相去甚远，她打心底里觉得那可能只是一个男人在呼唤他的狗。

“嘿！”

陷于困惑之中的马普尔小姐并没有注意到。

“嘿！”这次的声音又提高了，马普尔小姐茫然四顾。

“嘿！”拉斐尔先生不耐烦地喊道。他还加上一句：“叫你哪——”

马普尔小姐一开始真没意识到拉斐尔先生那句“嘿，你”是跟她说的。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人用这种方式对她大呼小叫过。而这也肯定算不上是一种具有绅士风度的方式。马普尔小姐对此倒没怎么生气，因为人们很少会为拉斐尔先生做事时的这种有些专横霸道的方式生气。他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大家都尽可能地去容忍他。马普尔小姐往他的小屋那边看去。拉斐尔先生正坐在他的凉廊外面召唤她。

“您是在叫我吗？”她问道。

“当然是在叫你了，”拉斐尔先生说，“不然你以为我是在叫谁——猫吗？到这边来。”

马普尔小姐四处找了一下她的手提包，把它拎在手里，穿过了两栋小屋之间的空地。

“我没法到你那儿去，除非有人帮忙，”拉斐尔先生解释道，“所以只能是你到我这儿来。”

“哦，是啊，”马普尔小姐说，“这一点我很理解。”

拉斐尔先生指了指邻近的一把椅子。“坐下吧，”他说，“我想跟你说说话。这座岛上正在发生什么该死的怪事。”

“是啊，的确如此。”马普尔小姐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赞同地说道。纯粹是出于习惯，她从包里拿出了毛线活儿。

“别又开始织毛线，”拉斐尔先生说，“我受不了这个。我讨厌女人织毛线。让我看着就心烦。”

马普尔小姐把毛线活儿又收回包里。她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逆来顺受，倒像是一种对于脾气暴躁的病人的体谅。

“现在这儿的闲言碎语可真是不绝于耳啊，”拉斐尔先生说道，“而在这里面我敢说你绝对是冲在最前面的。你和那个牧师，还有他妹妹。”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马普尔小姐毫不示弱地说道，“有些闲言碎语可能才是正常的吧。”

“岛上有个姑娘被人用刀捅死了。尸体被发现扔在灌木丛里。或许这事平平无奇。那个跟她同居的小子兴许吃另一个男人的醋——要么就是他自己另有新欢而她吃醋了，然后他们大吵了一架。发生在热带地区的男欢女爱呗。也就是那类事儿。你觉得呢？”

“不是。”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说道。

“官方也不这么认为。”

“大概他们跟您说的，”马普尔小姐把话挑明了，“比跟我说的要多。”

“就算是，我也敢说你比我知道得多。你听过他们闲聊啊。”

“我确实听到过。”马普尔小姐说。

“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可干，对吗，除了听他们闲聊？”

“这能让我消息灵通，对我很有帮助。”

“你知道吗，”拉斐尔先生上下打量着她，说道，“我看错你了。我并不经常看错人。你其实很不简单，跟我想的不一样。说起所有那些关于帕尔格雷夫少校以及他讲的故事的传闻，你觉得他是被人干掉的，对不对？”

“我非常担心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

“嗯，他就是。”拉斐尔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是吗？”她问道。

“没错，板上钉钉了。我从达文特里那儿听来的。我这可不是在泄露机密，因为尸检的结果反正也得公之于众。你告诉了格雷姆一些事情，他去找了达文特里，达文特里又去找了行政长官，然后刑事调查局就接到了通知，他们一致同意这件事情看上去挺可疑，于是就把老帕尔格雷夫挖出来瞧了瞧。”

“那他们发现什么了？”马普尔小姐有些迟疑地询问道。

“他们发现他吃下了达到致死剂量的什么东西，那玩意儿的名字只有医生才能念准。在我的印象里，它听起来似乎像是什么二氯，什么六角乙基岩焦油酚。这可不是正确名字。不过大概听起来就是这样的。我猜法医这么一说，就没人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了。那东西没准儿跟依维派[2]或者佛罗拿[3]或者伊斯顿糖浆之类的一样，有个又简单又好听又容易念的名字。这是它的正式名称，用来唬那些外行的。不管怎么说，我听他那个意思，人要是吃多了的话就会导致死亡，而表现出来的样子就跟在一个放浪之夜酗酒之后引起的高血压病情恶化如出一辙。事实上，这一切看起来都极其自然，没有人起过哪怕一丝疑心，只是说上一句‘可怜的老家伙’之后就匆匆忙忙把他埋掉了。而如今他们在怀疑他究竟有没有高血压的毛病。他跟你说过他有吗？”

“没说过。”

“就是嘛！可是所有人似乎都把这一点当成事实呢。”

“从表面上看，他曾跟人说起过。”

“这就跟看见鬼的事儿一样，”拉斐尔先生说，“你永远都碰不见一个亲眼见过鬼的家伙。总说是他姑妈的远房表亲，要么就是朋友，或者是朋友的朋友看见的。不过咱们先不说这个。他们认为他有高血压，是因为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瓶控制血压的药——而现在我们要说到重点了——我推测是那个被杀的姑娘到处说那瓶药是被其他什么人放在那儿的，实际上那瓶药属于格瑞格那家伙。”

“戴森先生还真有高血压的毛病。他太太提起过。”马普尔小姐说。

“所以说，把药放在帕尔格雷夫的房间里是为了暗示他有高血压的毛病，使他的死亡看上去顺理成章。”

“完全正确，”马普尔小姐说，“而有人把这件事情极其聪明地散布开来，说他经常跟别人提起他有高血压的毛病。但您也知道，想要散布谣言是非常容易的。易如反掌。我这辈子见过的这种事太多了。”

“我敢肯定你此言不虚。”拉斐尔先生说。

“只需要在这里说上几声，到那里嘀咕几句就可以了，”马普尔小姐说，“你别说是你自己知道的，只说是B太太告诉你她从C上校那里听来的就行。这些话一向都是二手或者三手甚至四手的，而要想找出谁是始作俑者却是难上加难。哦，没错，这样你就能够得逞了。而你告诉过的那些人又会继续把话重复说给其他人听，就跟他们自己知道似的。”

“有人挺聪明的啊。”拉斐尔先生沉吟道。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我认为有个人相当聪明。”

“我猜这姑娘看见了什么，或者知道些什么，想要借此敲诈勒索。”拉斐尔先生说。

“她可能并没把这当成是敲诈勒索，”马普尔小姐说，“在这种大酒店里，女仆们常常会知道一点儿某些客人不愿意让她们讲出去的事情。于是他们就会多拿出些小费或者给笔小钱作为礼物。这姑娘一开始兴许并没有意识到她所知道的事情的重要性。”

“可她终究还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拉斐尔先生粗暴地说道。

“是啊。很显然，有人不想让她开口说话。”

“哦？那让我们来听听你对这一切的高见吧。”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您凭什么认为我会比您知道得多呢，拉斐尔先生？”

“也许你不比我知道得多，”拉斐尔先生说，“不过我很有兴趣听听你对于你所知道的事情有些什么想法。”

“可是为什么呢？”

“到这儿来也没太多事情可干，”拉斐尔先生说，“除了赚钱。”

马普尔小姐看上去略显惊讶。

“赚钱？在这儿？”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每天发上半打的密码电报，”拉斐尔先生说，“这就是我自娱自乐的方式。”

“投标收购吗？”马普尔小姐将信将疑地问道，那语气仿佛是在说一门外语。

“也就是那类事儿呗，”拉斐尔先生表示赞同，“跟其他人斗斗智。麻烦在于那些事情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我就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它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帕尔格雷夫可是花了大把的时间跟你聊天啊。我估计没有其他人能受得了他。他都说什么了？”

“他给我讲了一大堆故事。”马普尔小姐说。

“我知道他讲了一堆故事。绝大多数都让人烦透了。而且你可不是只听一次就完事儿。只要你待在能听见他说话的地方，你可能就得听上三四遍。”

“我明白，”马普尔小姐说，“恐怕男士们上点儿年纪之后都会这样吧。”

拉斐尔先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可不讲故事，”他说，“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是源于帕尔格雷夫讲的一个故事，对吧？”

“他说他认识一个杀人凶手，”马普尔小姐说，“说起来这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随即又轻声细语地补充道：“因为我猜几乎所有人都碰上过这种事情。”

“我没太听懂你的意思。”拉斐尔先生说。

“我并没有特指什么，”马普尔小姐说道，“但是拉斐尔先生，如果您在心里回想一下您这辈子遇上的各种事情，不也总会碰到这样的场景吗，有人会漫不经心地说上一句‘哦，没错，我跟那个谁谁谁熟得很。他死得特别突然，他们老说是他老婆把他给杀了，但我敢说那只是些流言蜚语’。您也听过别人说这种话吧，对不对？”

“嗯，我想是的，没错，是听过这类话。不过也不是……呃，不是当真那种啊。”

“确实，”马普尔小姐说，“然而帕尔格雷夫少校是个非常严肃认真的人。我觉得他喜欢讲这个故事。他说他有一张那个杀人凶手的快照。他当时正打算要拿出来给我看，不过事实上，他并没有让我看到。”

“为什么呢？”

“因为他看见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我怀疑是看见了什么人。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那张快照又塞回钱包里，然后就转换了话题。”

“他看见谁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多次，”马普尔小姐说，“我那时坐在我的小屋外面，而他几乎就坐在我的正对面——不管他看见了什么，他都是越过我的右肩膀看到的。”

“有人那时候正从你的右后方沿着那条小路走过来，那条从小溪到停车场的小路——”

“没错。”

“那么有人从那条小路走过来吗？”

“戴森夫妇和希灵登上校夫妇。”

“还有别人吗？”

“反正我是没发现。当然了，您的小屋应该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哈。那我们就把……怎么说呢……埃丝特·沃尔特斯还有我那个叫杰克森的家伙也算进来，对吗？我认为，他俩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在不被你看见的情况下从小屋里走出来，然后再走回去。”

“这有可能，”马普尔小姐说，“我没有马上就回头。”

“戴森夫妇，希灵登夫妇，埃丝特，杰克森。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杀人凶手。要么，当然啦，还有我自己。”他又添上一句，很显然是后来才想到的。

马普尔小姐淡淡地一笑。

“那他是说这个杀人凶手是个男人吗？”

“是的。”

“好。那就把伊夫林·希灵登，勒基和埃丝特·沃尔特斯去掉。所以你说的杀人凶手——假定所有这些牵强附会的胡说八道全是事实的话——就应该是戴森、希灵登或者我那个油嘴滑舌的杰克森了。”

“或者您本人。”马普尔小姐说。

拉斐尔先生对最后这一句不屑一顾。

“别说这些来惹我，”他说，“我来告诉你我首先发现的，也是你似乎没想到的事吧。假如真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那老帕尔格雷夫以前怎么就没认出他来呢？真见鬼，在过去的两周时间里，他们可全都是坐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的。这点看起来说不通啊。”

“我认为能说得通。”马普尔小姐说。

“好啊，那你告诉我怎么说得通。”

“您看啊，在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故事里，他本人任何时候都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这个故事是一个医生告诉他的。医生把那张快照当作稀奇玩意儿送给了他。帕尔格雷夫少校当时没准儿很仔细地看过那张照片，但是过后他可能就只是把它塞到钱包里当成了纪念品。或许他偶尔会把它拿出来，给正在听他讲这个故事的人看。而另一方面呢，拉斐尔先生，我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发生在多久之前。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向我透露。我是想说这个故事他也可能给别人讲过很多很多年了。五年，十年，也许还要更久。他讲的有些老虎的故事都能回溯到二十年前了。”

“可不是！”拉斐尔先生说。

“所以我从来都没觉得假如帕尔格雷夫少校偶然间遇到这个人的话，他还能认出快照中的那张脸。我认为当时的情形，或者说我几乎可以断定当时的情形是，他一边讲着他的故事，一边翻找那张快照，然后把它拿出来，低头端详照片上那张脸，接着抬起头来发现就在十到十二英尺开外，一张相同的脸，或者酷似的脸正向他这边走过来。”

“是的，”拉斐尔先生思索着说道，“没错，有这种可能。”

“他大吃一惊，”马普尔小姐说，“连忙把照片塞回钱包里，开始大声地顾左右而言他。”

“他不大可能拿得准啊。”拉斐尔先生很敏锐地说道。

“对，”马普尔小姐说，“他是有可能拿不准。不过过后他当然会非常仔细地琢磨那张快照，也会再观察那个人，试图搞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只是长得像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拉斐尔先生沉思了片刻，然后摇摇头。

“有些地方不对劲。动机不够充分啊。绝对不够充分。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对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相当大声。他一向如此。”

“的确是。没错，他真的就像在喊。这样的话，甭管是谁走过来都有可能听见他说的话了？”

“我想您在那周围就算离得老远都能听到。”

拉斐尔先生再次摇了摇头。他说：“这很荒唐，简直太荒唐了。任何人对这样一个故事都会一笑置之的。一个老糊涂蛋在那儿讲一个别人告诉他的故事，然后拿出一张快照来给人看，而所有这些都是围绕着一桩多年以前发生的谋杀案！或者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一两年以前的事情。这到底有什么能让我们说到的那个男人担心的呢？没有证据，只是一点点道听途说，一个第三手的故事而已。他甚至可以承认长相上的相似，他可以说：‘是啊，我长得还真挺像那家伙的，不是吗！哈哈！’没有人会把老帕尔格雷夫的指认当回事儿的。别跟我这么说，因为我不会相信。不，那个家伙，假如真的就是那个家伙，他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一点儿都不用。这是那种他可以一笑置之的罪名。他又干吗非得去谋杀老帕尔格雷夫呢？完全没有必要啊。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哦，这点我确实明白，”马普尔小姐说道，“我无比同意您的说法。这也正是令我坐立不安的原因所在。这种不安的感觉甚至到了让我昨晚彻夜难眠的地步。”

拉斐尔先生凝视着她。“那让我听听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吧。”他平静地说道。

“我可能彻底搞错了。”马普尔小姐迟疑道。

“你是很可能搞错了，”拉斐尔先生以他一贯的无礼语气说道，“不过再怎么说，也还是让我们来听听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琢磨出什么来了吧。”

“可能这里会有个非常强有力的动机，假如——”

“假如什么？”

“假如还要发生……而且是很快就要发生……另一起谋杀的话。”拉斐尔先生瞪着她。他试图让身子从椅子里稍微坐起来一点。

“咱儿得把话说清楚。”他说。

“我就是特别不善于解释，”马普尔小姐的双颊泛起了红晕，她有些语无伦次地飞速说道，“假设有人计划好了一桩谋杀。如果您还记得的话，帕尔格雷夫少校给我讲的是一个男人的故事，他的妻子死得很蹊跷。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完全相同的情形之下发生了另一起谋杀案。一个名字不一样的男人的妻子以一种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死亡，尽管他更名改姓，讲述这件事的医生还是认出他就是同一个人。嗯，这样看起来，这个杀人凶手似乎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对不对？”

“你是说就像史密斯，浴缸里的新娘那类事情。没错。”

“以我的了解，”马普尔小姐说，“以及我所听说的和我所读到的而言，一个人要是第一次干了这种坏事还能够逍遥法外的话，唉，就会受到鼓励。他会觉得这很简单，会觉得自己非常聪明。于是他就会故伎重演。而到了最后，如您所言，就像史密斯和浴缸里的新娘一样，干坏事成了一种习惯。每一次都会换个地方，每一次这个男人都会换个名字。但是罪行本身却都是如出一辙的。所以在我看来，尽管我也有可能大错特错——”

“但你并不觉得你错了，对吗？”拉斐尔先生见缝插针地说道。

马普尔小姐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但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假如这个——这个人把在这里实行一次谋杀的所有事情都准备就绪，好比说，他又要除掉一个老婆，而且如果这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罪行，那么少校的故事可能就事关重大了，因为杀人凶手可承受不起任何一点能被人注意到的相似之处。如果您还记得，史密斯恰好就是这么被捉拿归案的。有一桩罪案的情境引起了某个人的注意，那个人又把它跟剪报上的另一桩罪案做了对比。所以您应该明白了，对不对，如果这个坏蛋已经制订了一次犯罪的计划，将诸事安排妥当，而且很快就要付诸实施的话，那他可经不起让帕尔格雷夫少校到处去讲这个故事，还给人看照片。”

她停了下来，以恳求的目光望着拉斐尔先生。

“所以他不得不迅速采取行动，越快越好。”

拉斐尔先生开口了：“实际上，就在那天夜里，是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

“手脚得足够麻利，”拉斐尔先生说，“不过还是能办到的。把药放到老帕尔格雷夫的房间里，散布关于高血压的谣言，然后往一杯丰收鸡尾酒里加上一点点我们那种名字冗长的毒药。是这样吗？”

“没错，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需要再为它牵肠挂肚。关键是未来，是现在。随着帕尔格雷夫少校的死以及那张快照的销毁，这个男人可以继续按照计划实施他的谋杀了。”

拉斐尔先生吹了声口哨。

“你已经把这件事全都想明白了，是不是？”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她以一种极不寻常，坚定而近乎独断的声音说道：“而我们必须得阻止这件事情。您必须要阻止它，拉斐尔先生。”

“我？”拉斐尔先生很惊讶地说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既有钱又有地位，”马普尔小姐直言不讳道，“您要是说句话或者提些建议，大家都会留心的。他们一刻都不愿意听我说。他们会说我就是个爱胡思乱想的老太太。”

“他们也许会那样，”拉斐尔先生说，“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傻了。不过我得说，要是听你平时说的那些话，没人会觉得你的脑壳里还会有智慧。而其实你有一个逻辑清晰的头脑。很少有女人能拥有。”他在椅子里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埃丝特还有杰克森究竟都跑到哪儿去了？”他说，“我需要坐得舒服点儿。不，这活儿你可干不了。你没那么强壮。我不知道他们把我一个人就这么扔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我去找找他们。”

“别，你别去。你就待在这儿——把这个问题解决喽。是他们当中的哪个呢？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格瑞格？或者安静的爱德华·希灵登？还是我那个叫杰克森的家伙？肯定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对不对？”

[1] 此两句语出《圣经》以赛亚书6:8。

[2] 环己巴比妥，一种具有镇静和催眠作用的巴比妥类衍生药物。

[3] 常用镇静催眠药物巴比妥的商品名。

第十七章
拉斐尔先生接管

“我也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刚刚聊了二十分钟，都在聊什么呢？”

“我刚才又想到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拉斐尔先生瞪着她。

“到底是个糊涂蛋啊！”他厌恶地说道，“你听起来那么信心满满的。”

“哦，我能肯定关于谋杀的事情。我拿不太准的是杀人凶手。您知道，我发现帕尔格雷夫少校讲过不止一个谋杀的故事。您就亲口告诉过我他给您讲了一个有点儿像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故事——”

“他还真是——那么讲的。不过那是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我明白。而沃尔特斯太太说他讲过一个某人在煤气烤箱里被煤气毒死的——”

“可他给你讲的故事是——”

马普尔小姐决意要打断他的话，这种情况拉斐尔先生可不经常碰到。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极其真挚，只是稍稍有些不连贯。

“您不明白吗，这件事要想确定太难了。最为关键的在于，人们并有没在听——往往如此。问问沃尔特斯太太，她说的话也一样。你一开始还在听，随后注意力就涣散了，心不在焉。接着突然之间，你会发现有些东西你没听着。我只是想知道在他给我讲的故事——关于一个男人——和他掏出钱包来说‘想看看杀人凶手的照片吗’之间，有没有可能有个缺口，非常小的缺口。”

“但你认为那是他当时正在说的那个男人的照片？”

“我觉得是——没错。我从来没想过那也有可能不是。不过现在看来——我又怎么能确定呢？”

拉斐尔先生看着她，陷入沉思……

“你的问题就在于，”他说，“你太小心谨慎了。天大的错误啊——下定决心，不要犹豫不决。刚开始的时候你并没有犹豫不决。在我看来，你跟教士的妹妹以及其他人闲聊的时候，就已经抓住了一些让你感到不安的东西。”

“或许您是对的。”

“嗯，现在先不谈这个。咱们接着说说你对着手查案都掌握了些什么。因为一个人最初的判断十有九中——我发现就是这样。我们已经有了三个怀疑对象。咱们把他们择出来看看吧。谁先来？”

“我真的无所谓，”马普尔小姐说，“他们仨人看起来都不太像。”

“我们先看看格瑞格吧，”拉斐尔先生说，“真受不了这家伙。但那也不能认定他就是杀人凶手。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两件事对他不利。那些治高血压的药是他的。想派上用场太方便了。”

“这也有点儿太明显了，不是吗？”马普尔小姐提出异议。

“我倒不这么觉得，”拉斐尔先生说，“说到底，最主要的问题是要迅速动手，而他手头就有药。没那么多时间去到处找别人还有什么药。假定说就是格瑞格。好吧。如果他是想干掉他亲爱的老婆勒基——（要我说这事儿干得好。实际上我还挺赞同他的。）那我真的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机。大家都说他很有钱。他继承了第一任老婆的大笔财产。从这点看，他完全够格成为一个可能的杀妻凶手。可那已经结束了，事情都过去了。他也侥幸逃脱了。而勒基只是他第一任老婆的穷亲戚。她没钱，所以假如他想要干掉她的话，肯定是为了跟别人结婚。关于这点有什么风言风语吗？”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我没听见过。他……呃……对所有的女士都殷勤有加。”

“嗯，这是老话里好听的说法，”拉斐尔先生说，“没错，他就是个色坯，到处调情。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比这更多。咱们再看看爱德华·希灵登吧。要说有哪个人会出乎人意料的话，这就是一个。”

“我觉得他并不是个很快乐的人。”马普尔小姐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拉斐尔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觉得杀人凶手应该是个快乐的人吗？”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

“呃，以我的经验来看，他们通常都是。”

“我认为你的经验没什么大用。”拉斐尔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本可以告诉他，他这个想法是错的。不过她忍住了没说。绅士们并不喜欢被人从话里挑刺儿，她明白这一点。

“我自己倒认为希灵登更有可能，”拉斐尔先生说，“我有种感觉，觉得他跟他妻子之间有点儿怪怪的。你注意到了吗？”

“哦，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注意到了。当然了，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得相敬如宾，但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对那类人你可能比我了解得更多一些，”拉斐尔先生说，“很好，那么，所有事情都无懈可击，不过爱德华·希灵登酝酿着要以一种绅士的方式除掉伊夫林·希灵登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你同意吗？”

“如果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那就必然有另一个女人。”

马普尔小姐不满意地摇摇头。

“我不禁在想——真的是不由自主啊——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的。”

“好吧，我们接下来该考虑谁了——杰克森？咱们别把我算进来。”

马普尔小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可咱们为什么要把您排除在外呢，拉斐尔先生？”

“因为如果你想要讨论我是一个杀人凶手的可能性，你得去找别人。跟我说这个就是在浪费时间。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问你，我适合这个角色吗？生活不能自理，像个傀儡似的被人拽着起床穿衣，去哪儿都得坐轮椅，想散个步还得被人推来推去。我究竟能有什么机会去谋杀别人呢？”

“没准儿这个机会和其他人的一样好呢。”马普尔小姐兴冲冲地说道。

“此话怎讲？”

“嗯，我想您自己也同意，您很聪明吧？”

“我当然聪明了，”拉斐尔先生声明道，“而且说实在的，我比这儿的其他任何人脑子都好使。”

“而有头脑，”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就能让您克服要成为一名杀人凶手所面临的身体上的难题。”

“那可得费老劲儿！”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道，“是得费点儿劲。不过我觉得，拉斐尔先生，您会以此为乐。”

拉斐尔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还真有胆量！”他说，“你可不像是你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个温和而肤浅的老太太，对吧？所以说你真的觉得我是个杀人凶手喽？”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呢？”

“呃，说真的，我认为恰好是因为您有头脑。有头脑，您就可以得到您想要的绝大多数东西，而不必依靠谋杀。谋杀是很愚蠢的事情。”

“再说了，我他妈又想要去杀谁啊？”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马普尔小姐说，“我还不曾有幸跟您长谈过，所以也没能就此推论出个所以然来。”

拉斐尔先生的笑容更灿烂了。

“跟你谈话有可能会有危险。”他说。

“如果您有什么事情想要遮掩的话，谈话总是有危险的。”马普尔小姐说。

“你可能是对的。咱们该说说杰克森了。你对杰克森怎么看？”

“对我来说，这个很难讲。我其实还没有机会跟他说过什么话呢。”

“所以你对他没什么看法？”

“他有点儿让我想起一个人，”马普尔小姐思索着说道，“想起在我家附近的镇文书办公室里的一个年轻人，叫乔纳斯·帕里。”

“然后呢？”拉斐尔先生问了一句又停下来。

“他不是特别，”马普尔小姐说，“让人满意。”

“杰克森也不是完全令人满意。他能够满足我的需求。就工作而言，他是一流的，而且也不介意挨骂。他清楚他挣得足够多，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能忍。我不会对他委以重任，因此也就不必非得信任他。也许他的过去无可指摘，也许不是。他的推荐信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我还是察觉出——怎么说呢——有一丝保留的痕迹。所幸我不是个有什么罪恶秘密的人，所以也成不了敲诈勒索的对象。”

“没有秘密？”马普尔小姐沉思道，“拉斐尔先生，您想必还是有些商业机密的吧？”

“在杰克森能接触的范围里没有。不。别人可能会说，杰克森是个圆滑的人，但我真的不会把他看作杀人凶手。我想说那根本就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停顿片刻，又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吗，如果你退后一步再好好看看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看看帕尔格雷夫少校和他那些荒谬可笑的故事，以及其他所有事情的话，就会发现重点完完全全搞错了。我才是那个应该被谋杀的人呢。”

马普尔小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合适的人选啊，”拉斐尔先生解释道，“在谋杀故事里谁才是那个被害人？腰缠万贯的老头子嘛。”

“然后又有一大堆人有充分的理由盼着他出局，以便能够拿到钱，”马普尔小姐说道，“这也是真的吗？”

“嗯——”拉斐尔先生斟酌了一下，“我能数出五六个在伦敦的人来，他们若是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了我的讣告可是不会泪如雨下的。不过他们也不至于想要我这条老命。说到底，他们又何苦呢？我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事实上那些混蛋非常诧异我能够活这么久。医生们也很吃惊。”

“那是当然，您要活下去的意志非常强烈。”马普尔小姐说。

“我猜你认为这挺奇怪。”拉斐尔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

“噢，没有，”她说，“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生命就是这样，当你有可能要失去它的时候，就会觉得它弥足珍贵，就会觉得生活妙趣横生。或许不该这样，然而事实如此。当你年纪轻轻的时候，身强力壮，身体健康，生命之路就铺展在你面前，活着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会轻易自杀的是那些年轻人，出于对爱情的绝望，有时候则纯粹是由于焦虑和烦恼。而老年人却懂得生命是多么值得珍惜，又是多么充满乐趣。”

“哼！”拉斐尔先生哼了一声，“听听这对老家伙在说些什么吧。”

“嗯，我说的都是事实，不是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噢，没错，”拉斐尔先生说，“确实如此。不过你就不觉得我所说的我应该扮演被害人的角色这句话也是对的吗？”

“那要看谁能够从你的死亡当中得到好处了。”马普尔小姐说道。

“谁都得不着，真的，”拉斐尔先生说，“如我所言，除了我在商界的那些竞争对手之外。我还说过，他们很早之前可以舒舒服服地等我退出江湖。我可没那么傻，留下一大笔钱让我的亲戚们去分。政府拿走大头之后他们能落下的可没多少。哦，不，多年以前我就把这些事儿都处理好了。财产授予，信托基金等等。”

“比方说，杰克森就不会从您的死亡当中获益吗？”

“他一个子儿都拿不着，”拉斐尔先生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付给他的薪水双倍于他从别人那儿能得到的。那是因为他必须得容忍我的坏脾气；而他也心知肚明，假如我死了他就是输家。”

“那沃尔特斯太太呢？”

“埃丝特的情况也一样。她是个好女人。一流的秘书，聪明，脾气好，善解人意，即便我大发雷霆她也能不动声色，就算我骂她，她也毫不在乎。她就像个好保姆，照看一个蛮横不服管的孩子似的。有时候她也会稍稍有点儿惹我生气，可谁又不会呢？她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从很多方面来讲，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子，但我找不着能比她更适合我的人了。她这一辈子也算是历经磨难。嫁了个人还不怎么样。我得说，只要一事关男人，她就没什么判断力了。有些女人就是没有。任何人只要跟她们诉诉苦，讲点儿辛酸往事，她们就会信以为真，倾心相许。总愿意相信男人所需要的全部就是女人适当的理解。这样只要一把她娶回家，他就会发奋努力，出人头地！可当然了，那种类型的男人才不会这么做呢。不管怎么说，幸亏她那个没法让人满意的丈夫死了；是某一天晚上在宴会上喝多之后跑到了公交车前面。埃丝特还有个女儿要抚养，于是她又重新捡起了秘书的工作。她已经跟了我五年。我从一开始就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她别指望在我死后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同样从一开始就付给她一笔很高的薪水，而且每年我还会以百分之二十五的幅度再给她加薪。甭管这些人有多正派，有多诚实，你都千万不要信任任何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很明确地告诉埃丝特不要对我的死抱有任何期望。我每多活一年，她就能拿到更多的薪水。如果她每年都把这些钱的大部分存起来的话——我觉得她就是这么做的——那等到我咽气的那一天她就会是个相当富裕的女人。我还负担了她女儿的学费，在给她女儿的信托中投了一笔钱，等她成年以后就可以拿到这笔钱。所以埃丝特·沃尔特斯太太其实已经被安置得非常妥当了。我告诉你吧，我的死对她来说就意味着一笔非同小可的经济损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马普尔小姐，“所有这些她都了如指掌。她可是非常明智的，埃丝特就是这样。”

“那她和杰克森合得来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拉斐尔先生迅速瞟了她一眼。

“看出什么来了，是吗？”他说，“没错，我觉得杰克森是有点儿四处乱搞，而且也盯上了她，尤其是最近。当然了，他长相挺不错的，但是这对于他的目标来说起不到什么作用。首先，他俩有等级差异。她比他稍高那么一点，倒也不是特别多。她要真是高他一等也就没什么关系了，不过这些下层中产阶级啊——他们太挑剔了。她母亲是个学校里的老师，她父亲是个银行职员。不，她才不会允许自己在杰克森身上犯傻呢。我敢说他是看上了她存的那笔小钱，不过他可拿不着。”

“嘘——她过来了！”马普尔小姐说道。

两人一起看着埃丝特·沃尔特斯沿着酒店的小路向他们这边走来。

“你知道吗，她其实还是个挺好看的女人，”拉斐尔先生说，“只不过一点儿都不迷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挺漂亮的嘛。”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不管多老的女人，看到被认为是错失良机的情境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叹息。马普尔小姐这一生中，有太多种说法可以用来描述埃丝特所缺少的东西。“对我来说真的算不上迷人。”“一点儿都不性感。”“眼神儿不勾人。”其实她有着一头金发，红润的肤色，淡褐色的眼睛，相当不错的身材，和蔼可亲的笑容，但就是缺少能让男人们在街上为之回头的东西。

“她应该再婚。”马普尔小姐压低了声音说道。

“她当然应该。她能让男人得着个好老婆。”

埃丝特·沃尔特斯来到他们身边，拉斐尔先生用稍显做作的声音说道：

“你可算来了！一直忙什么呢？”

“今天早上大家似乎都在那儿发电报，”埃丝特说，“而且还都想要退房——”

“想要退房，是吗？都是这桩谋杀闹的？”

“我估计是。可怜的蒂姆·肯德尔都快愁死了。”

“他是得愁死。我不得不说，这小两口儿也真够倒霉的。”

“我知道。我估计对他们而言在这个地方接手这家酒店可着实是件大事。他们一直都很尽心，一心想要获得成功。他们也的确干得非常棒。”

“他们干得确实很好，”拉斐尔先生赞同道，“男的很能干，还他妈特别能吃苦。而他太太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也很迷人。他们俩干起活来就跟黑人一样，虽说这话用在这儿挺奇怪的，因为就我目前所见，黑人干活才不那么玩儿命呢。我就看见一个家伙爬到一棵椰子树上吃他的早餐，然后一天当中剩下的时间就在那儿睡大觉。这种日子可真舒服。”

他随后又说道：“我们一直在这儿讨论谋杀案呢。”

埃丝特·沃尔特斯似乎有点儿惊愕。她转过头去看着马普尔小姐。

“我低估她了，”拉斐尔先生以特有的直率口吻说道，“一点儿都不像那些老太太们，只知道打毛线聊闲天儿。这位可有点儿与众不同，她长着眼睛长着耳朵，而且还能听会看。”

埃丝特·沃尔特斯满怀歉意地看着马普尔小姐，可马普尔小姐看起来却并不生气。

“您知道吗，这真的是在恭维您呢。”埃丝特解释道。

“这一点我很了解，”马普尔小姐说，“而且我知道拉斐尔先生享有特权，或者说他觉得他有。”

“有特权——你什么意思？”拉斐尔先生问道。

“想粗暴无礼的时候就粗暴无礼啊。”马普尔小姐说。

“我粗暴无礼过吗？”拉斐尔先生惊讶地说道，“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您没冒犯过我，”马普尔小姐说，“这些我都能体谅。”

“行啦，快别说废话了。埃丝特，拿把椅子过来。没准儿你也能帮上忙呢。”

埃丝特几步走到小屋的凉廊那儿，拿过来一把轻质的柳条椅。

“咱们接着讨论吧，”拉斐尔先生说，“我们是从已故的老帕尔格雷夫，以及他那些没完没了的故事开始的。”

“噢，天哪，”埃丝特叹了口气，“恐怕我都是能躲就躲。”

“马普尔小姐就更有耐心一点，”拉斐尔先生说，“告诉我，埃丝特，他有没有给你讲过一个关于杀人凶手的故事？”

“哦，讲过，”埃丝特说，“讲过好几次呢。”

“故事具体什么内容？我们听听你都能想起什么来。”

“呃——”埃丝特停下来想了想。“问题就在于，”她抱歉地说道，“我其实并没有很认真地在听。您知道，那都是些关于罗得西亚[1]的狮子之类的恐怖故事，的确是没完没了。真的让人慢慢就变得充耳不闻了。”

“嗯，那就告诉我们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想那是从报纸上登载的某件谋杀案开始说起来的。帕尔格雷夫少校说他曾经有过一段不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历。他说他其实面对面地碰见过一个杀人凶手。”

“碰见？”拉斐尔先生惊呼道，“他真的是用‘碰见’这个词？”

埃丝特看起来有几分困惑。

“我觉得是。”她有些含糊，“他也可能说的是‘我能给你指出一个杀人凶手来。’”

“嗯，到底是怎么说的？这两者可有区别。”

“我真的说不准……我记得他说他要给我看一张谁的照片。”

“这还像回事儿。”

“然后他又说了好多关于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事情。”

“甭管什么卢克雷齐娅·波吉亚了。她的事儿我们都知道。”

“他谈到了投毒的人，说那个卢克雷齐娅漂亮极了，有一头红发。他说很可能这个世界上投毒的女人比任何人所知道的都多得多。”

“我恐怕很可能就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道。

“他还说起毒药是女人的武器这样的话题。”

“似乎有点儿跑题了。”拉斐尔先生说。

“嗯，当然，他讲故事的时候总是会跑题。这时候别人通常就不认真听了，只是随口说一句‘哦’或者‘真的吗？’或者‘不可能吧’。”

“那他想要拿给你看的照片呢？”

“我不记得了。也可能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吧——”

“他其实并没有拿快照给你看？”

“快照？没有。”她摇了摇头，“这一点我十分确定。他确实说过她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还说你要是看见她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她是个杀人凶手。”

“她？”

“你看吧，”马普尔小姐高声叫道，“这下子全乱了。”

“他说的是个女人？”拉斐尔先生问道。

“噢，是啊。”

“那张照片是个女人的快照？”

“没错。”

“不可能啊！”

“但就是这样的呀，”埃丝特坚持道，“他说‘她就在这个岛上。我会把她指给你看，然后将故事从头到尾给你讲一遍。’”

拉斐尔先生开始骂街。一说起对于已故的帕尔格雷夫少校的看法，他就口不择言。

“极有可能，”他最后说道，“他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还真是让人有点儿纳闷。”马普尔小姐喃喃自语道。

“所以我们看吧，”拉斐尔先生说，“那个老傻瓜从打猎的故事开始讲起。扎头野猪，打头老虎，捕猎头大象，再从狮子嘴里死里逃生。这里面有那么一两件也许是真的。还有几件是编的，剩下的都是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儿！随后他就说到谋杀这个话题，他讲完一个谋杀故事，再讲一个谋杀故事。这还不算完，他讲的时候还都说得跟他亲身经历过似的。大多数故事十有八九都是他在报纸上或者电视里看过，然后东拼西凑出来的。”

他一脸责备地转向埃丝特：“你也承认你没有很认真地听。没准儿就是你误解了他所说的话呢。”

“我很有把握他说的就是个女人，”埃丝特固执地说道，“当然了，那是因为我心里还琢磨过那会是谁。”

“那你觉得是谁？”马普尔小姐问道。

埃丝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看上去有几分尴尬。

“噢，我其实不是——我是想说，我并不喜欢——”

马普尔小姐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想，拉斐尔先生的在场，对于她确切地搞清楚埃丝特·沃尔特斯心里想的是谁并没有什么好处。那只能在两个女人私下里面对面舒舒服服说悄悄话的时候才能套出来。当然，埃丝特·沃尔特斯也有可能在撒谎。马普尔小姐自然不会把这种想法明说出来。她把这作为一种可能性记在心里，只是她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一方面，她觉得埃丝特·沃尔特斯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虽说谁也不知道）；另一方面，她也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

“可你说了，”拉斐尔先生现在转过来看着马普尔小姐，“你说他给你讲了这个有关杀人凶手的故事，然后还说他有一张那个男人的照片要给你看。”

“是这样，没错。”

“你认为是这样的？你一开始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的啊！”

马普尔小姐毫不示弱地反驳道：

“复述一段谈话，还要把谈话中对方所讲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这从来就不是件简单的事。人总是很容易一把就抓住你以为对方要表达的意思，然后又会把表达这些意思的话说出来。帕尔格雷夫少校是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没错。他告诉我给他讲这个故事的人，也就是那个医生，给他看了那个杀人凶手的快照；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我必须承认他对我说的是‘你想要看一张杀人凶手的快照吗？’，而我自然而然地认为那就是他刚刚说起过的那张快照。也就是他的故事里那个凶手的快照。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有可能——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却依然有可能——由于他脑子里的印象产生了关联，这就使得他从以前别人拿给他看的那张快照一下子跳到了最近他拍的一张快照上，这张快照拍的就是这里的某个人，而这个人他确信是个杀人凶手。”

“女人哪！”拉斐尔先生恼火地哼了一声，“你们全都一样，全都是那么可恶！没个准头！对于一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从来都不会有十足的把握。现在可好，”他紧跟着暴躁地说道，“我们该怎么办？”随后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伊夫林·希灵登，还是格瑞格的老婆勒基？整件事情一团糟。”

这时响起一声略带歉意的轻咳，亚瑟·杰克森站在了拉斐尔先生身边。他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按摩时间到了，先生。”他说。

拉斐尔先生顿时火冒三丈。

“你这么鬼鬼祟祟地走过来，还吓我一大跳，什么意思啊？我根本没听见你的动静。”

“非常抱歉，先生。”

“我觉得我今天不用做什么按摩了。那玩意儿对我他妈一点儿用都没有。”

“哦，得了吧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杰克森一副游刃有余的职业状，“您要是不按摩，马上就会察觉到不一样。”

他灵巧地推着轮椅转了个身。

马普尔小姐站了起来，冲埃丝特微微一笑，随后朝着海滩那边走了过去。

[1] 津巴布韦的旧称。

第十八章
牧师不在场

1

这天上午，海滩上显得有些空旷。格瑞格像往常那样在海水里扑腾，喧闹之声不绝于耳，勒基脸朝下趴在沙滩上，被阳光晒成深色的后背上涂满了油，一头金发在肩膀上披散开来。希灵登夫妇并不在这里。卡斯比埃罗夫人在一群各式各样的先生们的陪同下仰面朝天躺着，用低沉的嗓音说着快活的西班牙语。有几个法国和意大利孩子在水边欢笑嬉闹。普雷斯科特教士和普雷斯科特小姐坐在沙滩椅上注视着眼前的场景。教士用他的帽子向前斜遮住眼睛，看起来快要睡着了。普雷斯科特小姐身旁正好有一张空着的椅子，马普尔小姐走过去坐了下来。

“哦，天哪。”她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我明白。”普雷斯科特小姐说。

这是她们俩对于横死事件的共同感叹。

“那个可怜的姑娘。”马普尔小姐说。

“太让人难过了，”教士说道，“悲惨至极。”

“有那么一阵子，”普雷斯科特小姐说，“我们，杰里米和我，真的想过要离开。不过后来我们决定还是不走了。我认为那样的话对于肯德尔夫妇而言的确太不公平了。再怎么说，这又不是他们的错——这种事情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生。”

“生命之中，死亡相随。”[1]教士庄重地说道。

“要知道，对他们来说，”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把这个地方经营好无比重要。他们把所有的本钱都砸进去了。”

“一个特别温柔可亲的姑娘，”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最近看上去气色一点儿都不好。”

“太紧张了，”普雷斯科特小姐附和道，“当然了，她们家——”她说着摇了摇头。

“琼，我真的觉得，”教士说话的口气里听得出责备，“有些事情吧——”

“这件事是个人都知道，”普雷斯科特小姐说，“她家就住在我们家附近。有一个姑婆——极其怪异——还有其中一个叔叔在地铁站里就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光了。在绿园那站，我记得是。”

“琼，这种事情可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让人非常难过，”马普尔小姐摇着头说道，“虽然我相信那也不是什么非比寻常的精神错乱表现。我们以前为亚美尼亚救济会工作的时候我听说过，有个德高望重的老牧师就是被同样的问题所折磨。他们给他妻子打了电话，她立刻就赶过来，用一条毯子把他裹起来，叫了辆出租车把他带回家了。”

“当然了，莫利的直系亲属都没什么问题，”普雷斯科特小姐说，“她跟她母亲向来都不太合得来，不过现如今似乎能跟自己母亲相处融洽的姑娘也是凤毛麟角。”

“真可惜啊，”马普尔小姐说着又摇了摇头，“因为一个年轻姑娘其实真的需要母亲教给她们一些人情世故以及生活经验。”

“千真万确，”普雷斯科特小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知道吗，莫利以前跟某个男人交往过——就我所知，是特别不合适的那种。”

“这种事情司空见惯。”马普尔小姐说。

“很自然，她们家人并不赞成。她自己没亲口告诉他们。他们完完全全是从一个外人那儿听说的。她母亲当然会说她必须得把他带来，好让他们也正经见见本人。据我所知，莫利没答应这个要求。她说这么做太伤他自尊了。被逼着来见她的家人，还得被他们相看，这简直太丢人了。她说这就跟在相一匹马一样。”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跟年轻人打交道还真是需要讲究很多策略啊。”她喃喃自语道。

“不管怎么说，结果就是这样。他们不让她再去见他。”

“但是如今你可不能这么干，”马普尔小姐说，“姑娘们都有工作，她们想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甭管你是谁，想拦也拦不住。”

“不过所幸的是，”普雷斯科特小姐继续说道，“她遇见了蒂姆·肯德尔，而另外那个男人呢，渐渐地也就淡出她的生活了。我都没法跟你形容她的家人是如何大松了一口气啊。”

“我希望他们也别表现得太明显，”马普尔小姐说道，“那样的话常常会使姑娘们更不愿意跟家人建立良好关系。”

“嗯，没错。”

“让人想起了自己啊——”马普尔小姐低声说着，思绪已经飞回了过往。那是一个她在槌球聚会上遇见的年轻人。他人看上去非常好——相当快活，他的各种见解几乎有些放浪不羁的味道。后来谁也没料到他居然受到了她父亲的热情欢迎。他符合要求，是个适当的人选；他不止一次地被请到家里做客，来去自由，而马普尔小姐那时候就发现他其实很愚钝。非常无趣。

教士似乎已经睡踏实了，马普尔小姐开始试探着把话题往她急于寻求的方向去引导。

“当然，你对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熟悉了，”她咕哝道，“你们连着好几年都到这儿来，不是吗？”

“嗯，去年还有之前的两年都来了。我们特别喜欢圣奥诺雷。这儿的人总是很和善，不是那帮超级有钱的浮华炫富之辈。”

“所以我猜你们应该很了解希灵登和戴森夫妇吧？”

“没错，相当了解。”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两声，然后稍稍压低了嗓音。

“帕尔格雷夫少校给我讲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她说。

“他有一肚子的故事可讲，不是吗？当然了，他旅行的足迹遍布各地。我记得有非洲、印度，甚至还有中国呢。”

“是啊，没错，”马普尔小姐说道，“不过我不是指那些故事当中的一个。这个故事涉及——呃，涉及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人中的某个人。”

“噢！”普雷斯科特小姐说。她的声音显得意味深长。

“是的。现在我就想知道——”马普尔小姐的眼光缓缓转向了海滩，落在趴在那里晒着后背的勒基身上。“晒得可真漂亮啊，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评论道，“还有她的头发。迷人至极。实际上跟莫利·肯德尔的头发颜色是一样的，对不对？”

“唯一的区别，”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就在于莫利是天生如此，而勒基那是染出来的！”

“行啦，琼，”教士出人意料地再次醒来，抗议道，“你不觉得说这种事情有点儿不厚道吗？”

“这算不上不厚道，”普雷斯科特小姐尖酸刻薄地说，“只不过是个事实而已。”

“在我看来就很好看。”教士说。

“那是当然。要不她干吗要染。不过亲爱的杰里米，我敢跟你打包票，这种事情骗不过任何一个女人的眼睛。对吧？”她转向马普尔小姐寻求支持。

“呃，我恐怕……”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当然不像你那么有经验……不过我恐怕……没错，我得说那看起来就是很不自然。每隔四五天发根那儿就……”她看了看普雷斯科特小姐，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波澜不惊，却又充满了女性的自信。

教士看上去似乎又睡着了。

“帕尔格雷夫少校给我讲了一个特别离奇的故事，”马普尔小姐悄声说道，“是关于，呃，我也说不太清楚。有时候我耳朵有点儿背。他似乎是说或是暗示——”她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那时候，还真是流言满天飞——”

“你是说在——”

“就在第一任戴森太太死的时候。她的死让人始料未及。事实上，大家都觉得她是个无病呻吟的人[2]——疑病症患者。所以，当她那么出人意料地发病而死的时候，大家自然就会议论纷纷。”

“那会儿就没有——什么——麻烦吗？”

“医生也很困惑。他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没有太多经验。拿我的话来说，他是那种用抗生素包治百病的人。你知道，就是那种不会费心多看病人一眼，或者操心他得的是什么病的人。他们只是从药瓶里拿出某种药片给病人，要是没好转的话就再换一种药试试。是的，我相信他也觉得疑惑，不过似乎她以前就得过胃病。至少她丈夫是这么说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去相信哪里有问题。”

“但你自己觉得——”

“嗯，我总是尽力去摒弃成见，不过你也知道，心里还是会有些疑惑。大家传出来的各种说法——”

“琼！”教士坐起身来。他看上去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我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听见这种恶意歪曲的流言蜚语被人重复来重复去。我们一向都是坚决反对这种事情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更重要的是，非礼勿思！这应该是每一个基督教男女信徒的箴言才对。”

两个女人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她们受到了斥责，出于教养，她们听从了一个男人的批评。不过在内心深处，她们感到有些沮丧，有些恼怒，而且一点儿都不后悔。普雷斯科特小姐毫不掩饰怒火地瞥了她哥哥一眼。马普尔小姐则拿出了她的毛线活儿，盯着它看。幸好运气这次站在了她们这一边。

“神父[3]。”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叫道。原来是在水边玩耍的那群法国孩子当中的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普雷斯科特教士的椅子边上。

“神父[4]。”她用长笛般的声音叫道。

“哎？怎么了，亲爱的？好吧，出什么事儿了吗，我的孩子[5]？”

那孩子解释说，他们为接下来该轮到谁用游泳圈以及其他一些在海边玩耍时的规矩争得不可开交。普雷斯科特教士极其喜欢孩子，尤其是小女孩。他向来都很高兴被叫去给他们的争论做仲裁人。此刻他就心甘情愿地站起身来，陪着那个孩子向水边走去。马普尔小姐和普雷斯科特小姐长出了一口气，又迫不及待地转向了彼此。

2

“杰里米特别讨厌添油加醋的闲话，当然，他这样做是正确的，”普雷斯科特小姐说，“不过人其实也不可能对别人说的话充耳不闻。而且就像我所说的那样，当时有一大堆的风言风语。”

“哦？”马普尔小姐的语气在催促着她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吗？这个年轻女人，我记得当时还是叫格雷特雷克斯小姐吧，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她照顾戴森太太，是她的一个表亲。负责喂她吃药之类的。”她毫无意义地停顿了一小会儿，“当然啦，就我所知——”普雷斯科特小姐压低了声音，“戴森先生和格雷特雷克斯小姐之间有点儿什么。好多人都已经注意到他们俩了。我是说这样的事情在这种地方很快就能被人看出来。接着就传出一种奇怪的说法，说爱德华·希灵登帮她在药店里买了某种药。”

“噢，这里面还有爱德华·希灵登的份儿？”

“哦，是啊，他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大家都注意到了。而勒基——格雷特雷克斯小姐则在他们两人之间挑拨离间。就是格雷戈里·戴森和爱德华·希灵登。你不得不承认，她一直都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

“虽说不像以前那么年轻了吧。”马普尔小姐回应道。

“一点儿都没错。不过她的穿着打扮总是特别得体。她还只是个穷亲戚的时候当然不像现在这么艳光四射。她总是表现得对病弱之人特别尽心尽力。不过，嗯，现在你也看见是怎么回事了。”

“关于那家药店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事儿是怎么传出来的啊？”

“呃，这事不是在詹姆斯敦发生的，我记得那是他们在马提尼克岛的时候。我相信涉及药品方面问题时，法国人比咱们可要松懈得多——那个药剂师说给了某人听，然后故事就传开了——嗯，你也清楚这种事情都是怎么发生的。”

马普尔小姐的确知道。没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了。

“他好像说什么希灵登上校想要某种药，却似乎又不清楚想要的是什么药。他拿出张纸来看，你知道，那纸上写着药的名字。不管怎么样，就像我说的，闲话就传了出来。”

“不过我完全不明白希灵登上校为什么要——”马普尔小姐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我猜他只是被人利用罢了。反正格雷戈里·戴森没过多久就又结婚了，间隔时间短得实在有失体统。据我所知，也就过了将将一个月。”

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可是这里面真的就没有一丝嫌疑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噢，没有，那些也不过就是些——呃，谣传吧。这里面当然很可能什么名堂都没有。”

“帕尔格雷夫少校可觉得事有蹊跷。”

“他这么跟你说的？”

“我其实听得也不是特别仔细，”马普尔小姐承认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呃——就是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同样的话。”

“他有一天确实把她指给我看了。”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

“真的吗？他真的把她指认出来了？”

“没错。说实在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指的是希灵登太太呢。他哧哧地窃笑着跟我说道，‘看看那边那个女人。在我看来，她就是个杀完了人还能够逍遥法外的女人。’我当然是吓了一大跳。我说，‘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呢，帕尔格雷夫少校，’而他说，‘好吧，好吧，亲爱的女士，你就当我是开玩笑吧。’戴森夫妇和希灵登夫妇就坐在离我们很近的一张桌子边上，我真害怕他们无意中听到了。他笑着说道：‘我可不愿意去参加鸡尾酒会时，赶上这样的人给我调酒。那简直就像是跟波吉亚家的人共进晚餐一样啊。’”

“真是太有意思了，”马普尔小姐说道，“他有没有提到过……一张……一张照片？”

“我不记得了……是什么剪报之类的吗？”

马普尔小姐正要开口说话，却又闭上了嘴。一个身影随即挡住了阳光。伊夫林·希灵登在她们身边停住了脚步。

“早上好。”她说。

“我正纳闷你去哪儿了呢。”普雷斯科特小姐满面生辉地仰起脸来说道。

“我刚去了趟詹姆斯敦，买东西。”

“哦，我明白了。”

普雷斯科特小姐带有几分暧昧地往四下里看了看，伊夫林·希灵登说道：

“噢，我没带着爱德华一起去。男人们讨厌买东西。”

“你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我不是去逛街。我只是不得不去一趟药店。”

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朝着海滩那边走去。

“希灵登两口子，真是很不错的人，”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道，“虽说想要了解她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对吧？我是说，她总是特别和蔼可亲，令人愉快啊，但你对她似乎永远都不可能了解得更多了。”

马普尔小姐深思了一下，表示赞同。

“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普雷斯科特小姐说。

“说不定那样倒好。”马普尔小姐说。

“你说什么？”

“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总有这种感觉，或许她心里的想法会让人觉得不安吧。”

“哦，”普雷斯科特小姐一脸困惑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稍稍改变了一下话题，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们在汉普郡[6]有个非常漂亮的住处，还有一个儿子……要么就是两个儿子……刚刚去了……或者是其中一个去了……温彻斯特[7]。”

“你很熟悉汉普郡吗？”

“不。几乎一点儿都不了解。我听说他们的房子在奥尔顿附近的什么地方。”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顿了顿，接着说道，“那戴森夫妇住在哪儿呢？”

“加利福尼亚，”普雷斯科特小姐说，“那是指他们在家的时候。他们可是大旅行家。”

“一个人对于在旅途当中结识的人其实了解得少之又少，”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呢——你其实只知道他们挑选出来想告诉你的那些关于他们的事情，对不对？比如说，你其实并不知道戴森夫妇是不是真的住在加利福尼亚。”

普雷斯科特小姐看上去一脸惊愕。

“我确信戴森先生提到过。”

“是的。是的，一点儿都没错。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对于希灵登夫妇来说或许也是同样的情况。我想说当你说起他们住在汉普郡的时候，你其实是在重复他们跟你说的话，对不对？”

普雷斯科特小姐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你是说他们并不是住在汉普郡？”她问。

“不，不，绝无此意，”马普尔小姐赶忙表示歉意道，“我只是拿他们打个比方，为了说明一个人对于其他人究竟能知道些什么，或者不能知道些什么。”她紧跟着又说道：“我就曾经告诉过你我住在圣玛丽米德，那是个你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如果让我说的话，你虽然知道这件事，但却并不是你自己原本就知道的，对吗？”

普雷斯科特小姐强忍着才没对马普尔小姐说，她其实压根就不关心她住在哪儿。那不过是英格兰南部乡下的某个地方，她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了。“噢，我真的明白是你什么意思了，”她忙不迭地表示赞同，“我还知道一个人身处异国他乡时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我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马普尔小姐说。

一些古怪的想法拂过马普尔小姐的心头。她问自己，她当真知道普雷斯科特教士和普雷斯科特小姐就是货真价实的普雷斯科特教士和普雷斯科特小姐吗？他们说他们是。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反驳他们。其实戴上个牧师领，穿上件与之相称的衣服，说话的时候注意一下谈吐真的挺简单的，不是吗？假如这里面有动机的话……

马普尔小姐对于自己平时所生活的世界中那些神职人员十分了解，但普雷斯科特兄妹是从北方来的。好像是达勒姆[8]，不是吗？她丝毫不怀疑他们就是普雷斯科特兄妹，只是问题兜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你相信的依然是别人对你所说的话。

或许人们对于这种情况应该多加警惕。或许……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1] 语出基督教会圣公会的《公祷书》。

[2] 原文为法语。

[3] 原文为法语。

[4] 原文为法语。

[5] 原文为法语。

[6] 英格兰南部沿海一郡。

[7] 英格兰南部城市。

[8] 英格兰东北部城市。

第十九章
一只鞋子的用途

普雷斯科特教士从海边回来了，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跟孩子们玩耍总是让人筋疲力尽）。

不一会儿，他们兄妹俩就觉得海滩上有点儿太热，于是便返回了酒店。

“但是，”他们走开的时候，卡斯比埃罗夫人带着几分轻蔑说道，“海滩上怎么可能太热呢？真是胡说八道。再看看她穿的那个样子——胳膊和脖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也没准儿那样倒好。她的皮肤太寒碜了，就像一只拔光了毛的鸡！”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想跟卡斯比埃罗夫人聊聊的话，要么就趁现在，要么就再也没机会了。很不幸的是，她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看起来似乎她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您有孩子吧，夫人？”她询问道。

“我有三个小天使。”卡斯比埃罗夫人亲吻着自己的手指尖说道。

马普尔小姐有些不太确定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说卡斯比埃罗夫人的子女都已经升入了天国，还是仅仅用来说明他们的品性。

一旁的一位绅士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话，卡斯比埃罗夫人激赏地昂起头，开怀大笑起来。

“你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吗？”她问马普尔小姐。

“恐怕不太明白。”马普尔小姐抱歉地说道。

“不明白也好。他就是个坏蛋。”

紧接着是一阵兴高采烈的说笑，全是西班牙语，语速飞快。

“真是太无耻了——真差劲，”卡斯比埃罗夫人突然又换成英语严肃地说道，“那些警察不让我们离开这个岛。我大发雷霆，尖叫，跺脚——可他们就会说不行——不行。你知道这样的话最终会如何收场吗——我们都会被杀掉的。”

她的保镖试图给她宽宽心，打消她的疑虑。

“但是没错啊，我跟你说了这地方不吉利。我打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老少校，特别丑的那个，他拥有邪恶之眼[1]，你记得吧？他的眼睛还是斗鸡眼——那样子让人看了就不舒服！每次他往我这边看的时候我就会做恶魔角的手势[2]。”她随即打了个手势作为说明，“不过由于他是斗鸡眼，我也总是拿不准他究竟是不是在往我这边看——”

“他有一只玻璃做的假眼，”马普尔小姐解释道，“就我所知是因为一起事故，当时他还很年轻。那不是他的错。”

“我告诉你他带来了厄运——我说这就是他拥有的邪恶之眼。”

她的手又一次猛地伸出来，摆出那个众所周知的拉丁手势——食指和小指伸开，中间的两个指头弯回来。“不管怎么说，”她高兴地说道，“他死了，我再也不必看见他了。我实在不喜欢看到丑陋的东西。”

马普尔小姐心想，这对于帕尔格雷夫少校来说是句多少有些残忍的墓志铭。

在更远一点的海滩那边，格雷戈里·戴森刚刚从海水中走出来。勒基已经在沙子上翻了个身。伊夫林·希灵登正看着勒基，出于某种原因，她脸上的表情令马普尔小姐感到不寒而栗。

“在这样的炎炎烈日之下，我肯定不会觉得寒冷。”她心想。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一只鹅正从你的坟墓上走过。”[3]

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回她的小屋去了。

在半路上，她与拉斐尔先生和埃丝特·沃尔特斯擦肩而过，他们正要去下面的海滩。拉斐尔先生冲她使了个眼色。马普尔小姐并没有给予回应。她看上去一脸的不以为然。

她走进小屋，躺倒在床上，觉得自己既苍老又疲惫还忧心忡忡。

她相当确信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也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就要来不及了……太阳就要落山了——太阳——你要是想看太阳的话，必须得透过茶色玻璃——别人给过她的那块茶色玻璃放在哪儿了呢……

不，她终究不需要它。一个阴影移过来挡住了阳光。一个阴影。伊夫林·希灵登的身影——不，不是伊夫林·希灵登——阴影（那话怎么说来着？）死亡之谷的阴影。就是这个。她必须——怎么样来着？做一个恶魔角的手势以避开邪恶之眼——帕尔格雷夫少校的邪恶之眼。

她忽闪着张开了眼皮——她刚才睡着了。但是那里的确有一个阴影——有人在透过她的窗户往里看。

那个阴影走开了，而马普尔小姐也看清了那是谁——那是杰克森。

“真是粗鲁无礼——居然像那样偷窥，”她心想，接着又补上一句，“就跟乔纳斯·帕里一样。”

这个类比对于杰克森来说可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接着她开始纳闷起来，杰克森为什么要向她的卧室里面窥视呢？想看看她在不在？还是说注意到她在屋里，但是睡着了？

她起身走到卫生间里，透过窗户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亚瑟·杰克森正站在隔壁小屋的门前。那是拉斐尔先生的小屋。她瞧见他迅速地往四下里看了一眼，随后马上溜了进去。有意思，马普尔小姐心想。他为什么非得鬼鬼祟祟地往四下里探看呢？他进拉斐尔先生的小屋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因为他自己在小屋的后部就有一个房间。他总是因为要跑腿儿干各种差事而进进出出。那为什么还要那样匆匆忙忙，像要做什么亏心事似的四下张望呢？“只有一个原因，”马普尔小姐自问自答道，“他想确认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进到屋里去，因为他在里面要做点儿什么事情。”

当然，此时此刻除了那些外出的人，其他人全都在海滩上。再过二十分钟左右，杰克森自己也会到海滩上去帮助拉斐尔先生洗个海水澡，那是他的职责。如果他想在小屋里做任何事情还不被人看见的话，现在是个绝佳的时机。他已经搞清楚马普尔小姐在床上睡觉，他也搞清楚这附近没有别人会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好吧，那她就必须要尽其所能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了。

马普尔小姐在床边坐下，脱掉她干净整洁的凉鞋，换上一双轻便的胶底帆布鞋。随后她摇了摇头，脱掉帆布鞋，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下，又拿出一双鞋来，这双鞋其中一只的后跟最近被一个门上的钩子钩住过。现在这个鞋跟稍微有些不稳当，而马普尔小姐娴熟地用指甲锉把它变得更加岌岌可危。然后她有备无患地只穿着长筒袜就走出了门。马普尔小姐蹑手蹑脚地绕着拉斐尔先生的小屋走了一圈，小心得就像个逆着风向接近羚羊群的猎人。她谨小慎微地绕过屋子的转角，穿上一只她带着的鞋，又最后拧了一下另一只的鞋跟，接着她轻轻地跪下来，趴在了窗子底下。如果杰克森听见了什么动静，如果他来到窗边往外看，他会看到一个老太太因为鞋跟掉了而摔倒在那里。但是很显然杰克森什么也没听到。

马普尔小姐非常非常轻柔地抬起了头。小屋的窗子很低。稍稍借着一簇匍匐植物的掩护，她向窗内望去……

杰克森正跪在一个手提箱前。箱子盖是打开的，马普尔小姐能看出那个箱子是特制的，里面划分出很多隔间，放着各种各样的文件。杰克森正在逐个翻看这些文件，偶尔会把一些文件从长信封里抽出来。马普尔小姐并没有在她的观察哨上逗留很久。她想知道的只是杰克森在干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杰克森在窥探。他究竟是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还是说他只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本性，她就无从判断了。不过这让她进一步确认了亚瑟·杰克森和乔纳斯·帕里在其他方面比在外表上有着更强的相似性。

现在她的问题是怎么退回去。她十分小心地再次卧倒，沿着花坛爬过去，直到远离那扇窗子为止。她回到自己的小屋，仔细地把鞋以及被她弄下来的鞋跟收好。她满怀感激地看着那双鞋。这是个很好的道具，如果需要的话，哪天她可能还会再用到它们。接着她换回自己的凉鞋，一路思索着再次朝海滩走去。

瞅准埃丝特·沃尔特斯下水的时机，马普尔小姐坐到了埃丝特空出来的椅子上。

格瑞格和勒基跟卡斯比埃罗夫人在那里说笑，声音非常吵闹。

马普尔小姐并没有看着拉斐尔先生，她十分平静地，几乎是悄声细语地说道：

“您知道杰克森在四处窥探吗？”

“我一点儿都不吃惊，”拉斐尔先生说，“你当场抓住他了，是吗？”

“我想方设法通过一扇窗户观察了他。他打开了您的一个箱子，在翻看里面的文件。”

“他肯定想法子弄到了一把钥匙。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不过他会失望的。他用这种办法搞到手的东西对他半点儿好处也没有。”

“他现在过来了。”马普尔小姐抬眼看着酒店的方向说道。

“又到我洗那个傻了吧唧的海水澡的时候了。”

他随后又用非常低的声音说道：

“至于你嘛——也别太冒进了。我们可不想接下来就参加你的葬礼。别忘了你的年纪，小心着点儿。记住，这周围可有个做事儿不那么讲究的人。”

[1] 传说中一种可以使人遭受灾难的诅咒。

[2] 食指与小指伸直，同时拇指压住屈曲的中指和环指，该手势在一些国家中有消灾避祸的含义。

[3] 一种带有迷信色彩的古老说法，当鹅从你最终将会长眠的墓地上走过时，你会感到寒冷并且起鸡皮疙瘩。

第二十章
暗夜惊魂

1

夜幕降临，露台上亮起了灯光，人们吃着晚餐，有说有笑，即使音量和欢快的氛围都已经赶不上一两天之前了——而钢鼓乐队也依然在演奏。

不过舞蹈结束得很早。人们纷纷打着哈欠，上床睡觉去了。灯光熄灭，四周一片黑暗寂静，金棕榈酒店沉入了梦乡……

“伊夫林。伊夫林！”一阵急促的低呼声骤然响起。

伊夫林·希灵登被吵醒了，躺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伊夫林，快醒醒。”

伊夫林·希灵登猛然坐起身来。蒂姆·肯德尔正站在门口。她吃惊地瞪着他。

“伊夫林，拜托了，能来一下吗？是——莫利。她生病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我想她肯定是吃了什么东西。”

伊夫林的反应迅速而果断。

“好的，蒂姆。我这就来。你回去看着她。我马上过去找你。”

蒂姆·肯德尔的身影消失了。伊夫林从床上下来，匆匆忙忙披上一件睡袍，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床。她丈夫看上去似乎并没被吵醒。他躺在那儿，脑袋转向另一边，呼吸很平静。伊夫林犹豫片刻之后，决定还是不打扰他。她出了门，快步走向主楼，过了主楼就是肯德尔夫妇的小屋。她在门口赶上了蒂姆。

莫利躺在床上。她双目紧闭，呼吸显然不太正常。伊夫林俯下身去，翻开她的一只眼皮，摸了摸她的脉搏，随后看了看床头桌。桌上有一个已经用过的玻璃杯。杯子旁边有一个空药瓶。她把它拿了起来。

“那是她的安眠药，”蒂姆说，“不过那个瓶子昨天还是前天的时候还半满着呢。我觉得她肯定全吃下去了。”

“去找格雷姆医生，”伊夫林说，“路上顺便把大家都敲起来，告诉他们煮点儿浓咖啡，越浓越好。快点儿。”

蒂姆急忙跑了出去。就在门外，他与爱德华·希灵登撞了个满怀。

“噢，抱歉，爱德华。”

“这里出什么事儿了？”希灵登问道，“怎么了？”

“是莫利。伊夫林跟她在一块儿。我必须去找医生来。我想我本来就该先去找他的，只是我——我也拿不准，我觉得伊夫林可能懂一些。要是我在没什么必要的情况下就把医生找来的话，莫利会不高兴的。”

他一溜烟似的跑开了。爱德华·希灵登瞅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了卧室。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说，“严不严重？”

“哦，你来啦，爱德华。我刚才还在想你醒没醒呢。这傻孩子吃药了。”

“很糟糕吗？”

“不知道她吃了多少，现在不好说。我觉得咱们要是马上采取措施，应该不至于太糟糕。我已经派人去弄咖啡了。如果我们能给她灌下去一点儿的话——”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不会觉得是——”他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不会觉得是什么？”伊夫林说。

“你不会觉得是因为那些调查吧——那些警察……什么的？”

“当然有可能。那种事情对于一个爱紧张的人来说可是非常吓人的。”

“莫利以前可从来都不像是个爱紧张的人。”

“这种事其实谁也说不准，”伊夫林说道，“有时候就是那些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人会变得惊慌失措。”

“对啊，我记得……”他再次欲言又止。

“事实上，”伊夫林说，“人对于任何其他人都知之甚少。”她又接着说道：“哪怕是跟你最亲近的人……”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过了，伊夫林——有点儿太夸张了吧？”

“我觉得没有啊。当你想到别人的时候，其实也都是你自己心里所认为的他们的样子。”

“我了解你。”爱德华·希灵登轻声说道。

“你认为你了解。”

“不。我确定。”他接着说道，“而你对我也是一样。”

伊夫林看了看他，随后又转回身去对着床。她抓住莫利的肩膀，摇晃着她。

“我们本来应该做点儿什么，不过我认为最好还是等到格雷姆医生过来再说——哦，我想他们来了。”

2

“现在她没什么事了。”格雷姆医生退后一步，用手帕擦了擦额头，长长地松了口气。

“您觉得她会好起来的，是吗，先生？”蒂姆心急如焚地问道。

“没错，没错。我们来得非常及时。不管怎么说，她或许吃得还不够多，不足以致命。过几天她就完全恢复正常了，只是她先得熬过一两天难受的日子。”他捡起了那个空药瓶，“话说回来，这些药是谁给她的？”

“是纽约的一个医生。她以前睡眼就不太好。”

“好吧，好吧。我也知道现如今我们所有这些医生开起这些药来都很随意。没有人再去教那些睡不着觉的年轻女士们数数羊，或者起床吃块饼干，或者写几封信然后再回床上去睡觉。现在人们想要的就是立竿见影的药。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真不该给他们开那些药。你必须得学会去忍受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为了让婴儿不哭，往嘴里塞一个安慰奶嘴没什么问题。但人一辈子不能都指望这个啊。”他轻声咯咯一笑，“我敢打赌，你要是问马普尔小姐她睡不着觉的时候干什么，她肯定告诉你她会去数从栅栏门底下穿过去的羊。”说完他转过身去，躺在床上的莫利刚刚有了点儿动静。现在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她看着他们，眼神中没有丝毫兴趣，似乎也没认出谁来。格雷姆医生抓住了她的手。

“好了，好了，亲爱的，你对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呀？”

她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莫利，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啊？”蒂姆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的眼睛依然没有动。如果说它们停在了谁身上的话，这个人就是伊夫林·希灵登。她的眼神难以解读，里面似乎透着一丝疑问。伊夫林仿佛看到了这个问题，开口说道：

“是蒂姆把我叫来的。”

她的眼神转向了蒂姆，接着又落到了格雷姆医生身上。

“你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格雷姆医生说，“不过可别再这么干了。”

“她不是有意这么做的，”蒂姆轻声说道，“我确信她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她只是想晚上好好地睡一觉。或许一开始这药没起什么作用，她才又多吃了一些。是这么回事儿吗，莫利？”

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否认。

“你是说——你故意吃的？”蒂姆说。

莫利开口了。“是的。”她说。

“可为什么啊，莫利，为什么？”

她的眼皮颤抖了一下。“害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害怕？怕什么呢？”

可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最好先随她吧。”格雷姆医生说。

蒂姆冲动地说道：“害怕什么呢？那些警察？因为他们一直缠着你不放，问你问题吗？我一点儿都不奇怪。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吓到。不过那就是他们办事的方法，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也不会觉得——”他突然打住了。

格雷姆医生对他做了一个果决的手势。

“我想睡觉。”莫利说。

“睡觉对你最好不过。”格雷姆医生说。

他向门口走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她会睡得很香的。”格雷姆医生说。

“还有什么我应该做的吗？”蒂姆问道。他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对生病之人通常会有的忧虑态度。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留下来。”伊夫林善解人意地说道。

“哦，不。不用了，没事儿的。”蒂姆说。

伊夫林回身来到床边：“要我陪着你吗，莫利？”

莫利的眼睛再一次睁开。她说：“不用，”随后停顿了一下，“有蒂姆就可以。”

蒂姆走了回来，坐在床旁。

“我在这儿呢，莫利，”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她的手，“睡吧。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医生在小屋外面停下了脚步，希灵登夫妇站在他身边。

“您确定再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了吗？”伊夫林问道。

“我觉得没什么了，谢谢您，希灵登太太。现在她跟她丈夫待在一起会更好些。不过也许到了明天，再怎么说，他还得忙活酒店的事情，我想还是得有个人陪着她。”

“您觉得她有可能会……再试一次吗？”希灵登问道。

格雷姆有些性急地搓着他的额头。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事实上，可能性很小。正如你们亲眼所见，这种恢复性治疗极其不好受。不过当然啦，你永远都不可能绝对肯定。她还可能有更多的这种药，藏在别的什么地方。”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自杀这种事情和像莫利这样的姑娘联系在一起。”希灵登说。

格雷姆干巴巴地说道：“总把自杀挂在嘴边，老扬言要这么做的人才不会真做的。他们用这种方法来渲染气氛，发泄情绪。”

“莫利一直看起来都是个很快乐的姑娘。我想或许……”伊夫林犹豫了一下，“我应该告诉您，格雷姆医生。”于是她把维多利亚被人杀害的那天晚上她和莫利在海滩上的谈话告诉了他。她讲完的时候格雷姆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我很高兴您告诉了我，希灵登太太。有很确切的迹象表明这里面存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问题。没错。早上我得跟她丈夫谈谈。”

3

“我想跟你认真地谈一谈，肯德尔，关于你妻子的事儿。”

他们坐在蒂姆的办公室里。伊夫林·希灵登已经接替了他，守在莫利的床边，而勒基也答应要过来，用她自己的话说，来“轮个班”。马普尔小姐也来帮忙。可怜的蒂姆一边要忙酒店的事务，一边还要惦记妻子的病情，已经焦头烂额。

“我实在搞不明白，”蒂姆说，“我越来越看不懂莫利了。她变了。变得跟她表面上看起来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据我所知，她一直以来都在做噩梦？”

“是的。没错，她总是在抱怨这件事。”

“有多久了？”

“哦，我也不知道。大约……噢，我猜有一个月吧……或许更久。您知道，她……我们……认为也就是……呃，噩梦吧。”

“是啊，是啊，我非常理解。但是更严重的迹象表明，她似乎在对某个人感到害怕。她对你诉说过这件事吗？”

“嗯，说过。有那么一两次，她说——哦，说有人在跟踪她。”

“啊！在盯她的梢儿？”

“没错，她有一次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她说那是她的冤家对头，跟踪她都跟到这里来了。”

“那她有仇人吗，肯德尔先生？”

“不。她当然没有。”

“在英国的时候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在你们结婚之前，就你所知？”

“哦，没有，任何这类事情都没有。她跟她家里人处得并不太好，仅此而已。她母亲或许是个有点儿古怪的人，很难跟她生活在一起，不过——”

“她们家人里面有没有什么精神方面不稳定的迹象？”

蒂姆冲动地张了张嘴，接着又再次闭上。他摆弄起面前桌子上的一支钢笔来。

医生说：“我必须强调一下，蒂姆，如果真的像我所说的那样，你最好告诉我。”

“呃，好吧，我相信确实有。不是太严重的问题，不过我记得她有个姑姑还是什么的有点儿古怪。但那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是说——差不多谁家里都会有这种人。”

“哦，是的，没错，你说得很对。我并不是想要用这件事来吓唬你，不过它可能恰好表明一种趋势——呃，假如有任何压力产生的话，人可能就垮了，或者会胡思乱想。”

“我其实并不太了解，”蒂姆说，“说到底，人们通常也不会把他们家里的所有事情都对你和盘托出，对吧？”

“是的，是的。的确如此。她以前就没有过男朋友——也没跟什么人订过婚，从而可能会受到这个人的恐吓或者因为醋意而发出的威胁？就没有这种事儿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吧。在我之前，莫利跟另一个男人订过婚。她的父母极力反对，我能理解，我想她执意跟那家伙好其实更多是出于一种逆反心理吧。”他突然咧开嘴轻轻一笑，“您也知道人年轻的时候是怎么回事。别人要是激烈反对的话，只会让你更喜欢那个人，甭管他是谁。”

格雷姆医生也微微一笑：“嗯，是啊，这种事很常见。父母永远都不要对孩子们那些不招人喜欢的朋友表示太多的异议。通常情况下，随着他们渐渐长大，自然而然地也就对那些朋友厌倦了。这个男人，不管他是谁，没有以任何形式威胁过莫利吗？”

“没有，我确定他没威胁过。有的话她会告诉我的。她亲口说过，她对他所产生的只是一种愚蠢的青春期的狂热，主要是因为他的名声实在糟糕透顶。”

“没错，没错。嗯，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接下来还有另一件事情。很显然，用你太太的话来说，她有爱断片儿的毛病。也就是她会想不起来她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都干过些什么。这点你知道吗，蒂姆？”

“不，”蒂姆慢吞吞地说道，“不。我不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我。您知道吗，我的确注意过，现在您也提到了，她有时候看上去会有些茫然，面无表情，而且……”他停下来，想了想，“是的，这就说得通了。我以前还不明白她怎么能看上去就像是把最简单的事情都忘掉了，或者有时候看起来连时间都搞不清楚。我想我那时候只是以为她有些心不在焉。”

“蒂姆，就是这件事。我强烈建议你带着你太太去找一位优秀的专家看看。”

蒂姆气得脸通红。

“我猜您的意思是要找到一个精神病方面的专家吧？”

“好啦，好啦，别为这些称谓生气嘛。神经病学专家也好，心理学家也罢，反正是个专门搞外行人所说的精神崩溃方面的专家就行。金斯敦[1]就有一个挺好的。纽约当然也有。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导致你太太出现这些让人苦恼的精神方面的问题。这里面的原因或许连她自己都很难说得清。听听专家针对她的问题给你的指点吧，蒂姆。越早越好。”

他轻轻拍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

“眼下倒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太太有这些好朋友，我们全都会留意照看她。”

“她不会——您觉得她不会再尝试一次了吧？”

“我认为不大可能。”格雷姆医生说。

“您也没把握。”蒂姆说。

“永远都别把话说满，”格雷姆医生说，“这是入我们这一行最先要学会的几件事情之一。”他再次把手搭在了蒂姆的肩膀上，“别太担心了。”

“说得轻巧，”医生走出门去之后蒂姆说道，“别担心，真的！他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做的啊？”

[1] 牙买加首都。

第二十一章
杰克森说起化妆品

“您确定您不介意吗，马普尔小姐？”伊夫林·希灵登说。

“不，真的不介意，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不管在哪方面，能派上用场只会让我觉得特别高兴。你知道，人到了我这把年纪，常常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百无一用。尤其是当我还身处这样一个地方，只是要让自己玩儿得快活的时候。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不，坐在那儿陪陪莫利我会很高兴的。你们尽管出去吧。是去鹈鹕角，对不对？”

“是的，”伊夫林说，“爱德华和我都很喜欢那里。我怎么都看不腻那些鸟儿俯冲下来抓鱼吃的情景。蒂姆现在陪着莫利呢。不过他还有事情要做，而他似乎又不想让莫利一个人待着。”

“他这么想很对啊，”马普尔小姐说，“我要是他的话，也不会让莫利一个人待着的。谁能说得准呢，对吧？当一个人已经试图做过这种事情之后——好啦，去吧，亲爱的。”

伊夫林转身去和正在等着她的那一小群人会合了。那里面有她丈夫、戴森夫妇以及三四个其他人。马普尔小姐检查了一下她织毛线活儿所需要的东西，看到想要的都已经带上，便起身朝着肯德尔夫妇的小屋走去。

走到凉廊的时候，她听到从半开着的落地窗里传来了蒂姆说话的声音。

“要是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了，莫利。你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吗？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啊。你要是能告诉我就好了。”

马普尔小姐停下脚步。莫利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疲态尽显。

“我也不知道，蒂姆，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支配着我。”

马普尔小姐轻轻敲了敲窗户，然后走了进去。

“哦，您来了，马普尔小姐。您真是太好了。”

“千万别客气，”马普尔小姐说，“能帮上忙我很高兴。我能坐这把椅子上吗？你看起来好多了，莫利。我真高兴。”

“我没事了，”莫利说，“一点儿事都没有。就是——哦，就是很想睡觉。”

“我不会说话的，”马普尔小姐说，“你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休息。我打我的毛线活儿。”

蒂姆·肯德尔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后走出屋去。马普尔小姐则在椅子里把自己安顿好。

莫利冲着左边躺着。她看上去有点儿发愣，一脸疲惫。她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

“您太好了，马普尔小姐。我——我想我就要睡着了。”

她躺在枕头上半转过身子，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趋规律，尽管依然远非正常。多年的护理经验让马普尔小姐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拽了拽床单，把它弄平整之后掖到她这一边的床垫底下。就在这时候，她的手碰到床垫下面一个硬梆梆的长方形东西。她有些惊讶，便把它抓在手里拿了出来。原来是一本书。马普尔小姐迅速瞟了一眼床上的姑娘，然而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很显然已经睡着了。马普尔小姐打开了那本书。她看到这是一本当前关于神经疾病方面的著作。她随手一翻，便很自然地翻到了某一页，这页上描述了被害妄想症的发病，精神分裂症以及与之相关疾病的各种其他表现。

这不是一本专业性很强的书，反倒是外行人都很容易读懂的那种。马普尔小姐一边读着，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愈发严肃。没过多久她便合上书，待在那里思考起来。接着她俯身向前，小心地把那本书又放回到床垫底下的原处。

她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着窗边走了几步，然后猛地转回头去。莫利的眼睛本来是睁着的，就在马普尔小姐转头的一瞬间又闭上了。有那么一小会儿工夫，马普尔小姐也拿不准那迅疾而机敏的一瞥究竟是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想象。难道说莫利只是假装睡着吗？那可能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也许觉得如果她醒着的话，马普尔小姐就该开始跟她聊天了。没错，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莫利的那一瞥会不会被她平白无故地赋予了一种与生俱来的不招人喜欢的狡猾意味呢？她也不知道，马普尔小姐心中暗想，她真的不知道。

她决定要尽快跟格雷姆医生简单聊上几句。她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时间，她断定莫利是真的睡着了。没有哪个醒着的人能够那么纹丝不动地躺着，呼吸还那么均匀而平静。马普尔小姐再次站起身来。今天她穿的是那双轻便的胶底帆布鞋。或许看起来不是那么雅致，不过却极其适合这样的天气，穿在脚上也非常宽松舒适。

她轻轻地在卧室里踱着步，在两扇窗前依次驻足，那两扇窗分别朝向不同的方向。

酒店的庭院里显得宁静而荒芜。马普尔小姐走回椅子旁边，刚想坐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觉得她听见外面似乎有点儿动静。像是鞋子蹭在凉廊地面上的声音吗？她犹豫片刻之后来到窗前，把窗子又推开一些，接着她走了出去，并且转过头冲着屋子里面说起话来。

“亲爱的，我就出去一小会儿啊，”她说，“就回一趟我屋里，去看看我把那个编织图样放在哪儿了。我明明记得我带过来了的。我回来之前你都会好好的，对不对？”随后她转回头来，暗自点了点头，“睡着了，可怜的孩子。好事情。”

她悄悄地顺着凉廊前行，走下台阶，向右急转踏上那边的小路。她走在一片木槿丛的掩映之中，周围若是有人的话，可能会很好奇地看到马普尔小姐又一个急转走上花坛，绕到了小屋的后面，从开在那里的第二扇门再一次走进屋中。这扇门直接通往一个小房间，蒂姆有时候会把它当成非正式的办公室，经过这个小房间就可以进入起居室了。

这个房间里的宽大窗帘半拉着，以保持屋内的凉爽。马普尔小姐一闪身溜到其中一幅窗帘的后面。她在等待。如果有任何人靠近莫利的卧室，她都可以从这扇窗户里看得一清二楚。她等了四五分钟的样子，终于看见了动静。

一身白色制服，身材匀称的杰克森踏上了凉廊的台阶。他在露台上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似乎在微微敞开着的落地窗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马普尔小姐没听到屋里有人答应。杰克森偷偷往四下里看了看，接着就溜进了敞开的门里。马普尔小姐挪到通往隔壁卫生间的门边，眉毛稍感意外地扬了扬。她思索了片刻之后走出去来到过道里，从另一扇门进了卫生间。

杰克森正在搜索着洗脸盆上方的架子，忙得团团转。他不出意外地被吓了一跳。

“噢，”他说，“我——我没……”

“杰克森先生，”马普尔小姐大吃一惊地说道。

“我就觉得您在这儿的什么地方，”杰克森说。

“你要找什么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其实呢，”杰克森说，“我只是想看看肯德尔太太用的面霜的牌子。”

杰克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罐面霜，马普尔小姐心里不由得赞赏起他这种善于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的本领。

“真好闻，”他皱起鼻子嗅了嗅，说道，“就这些制剂来说，这是相当好的货色了。便宜的牌子可不适合所有皮肤。用完了说不定就得起疹子。有时候擦脸用的香粉也有这种情况。”

“你好像对这方面的问题非常在行啊，”马普尔小姐说。

“我在制药这行干过一段时间，”杰克森说，“关于化妆品的事情学到了好多。把那些玩意儿装进奢华别致的小罐子里，再加上昂贵的包装，能从女人身上榨出多少钱来绝对会让您大跌眼镜的。”

“这就是你——？”马普尔小姐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

“哦，不，我不是到这里来聊化妆品的。”杰克森承认道。

“你可没多少时间去编个谎了，”马普尔小姐心中暗想，“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说句实话吧，”杰克森说，“前几天沃尔特斯太太把她的口红借给肯德尔太太。我来这儿是想帮她把口红拿回去。我敲了敲窗户，看见肯德尔太太睡得很熟，就觉得这么进来去卫生间里找找看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懂了，”马普尔小姐说，“那你找到了吗？”

杰克森摇了摇头。“没准儿在她哪个手提包里呢，”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也甭费心了。沃尔特斯太太没强调说非拿回去不可。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审视着卫生间里的盥洗用品，继续说道：“东西不多，是吧？也对，在她这个年纪不需要那些。皮肤天然就好。”

“你看女人的眼光肯定跟一般人大不一样。”马普尔小姐亲切地微笑着说道。

“是的。我认为各种不同的工作会改变一个人的观点和立场。”

“你对药物也懂得很多吗？”

“噢，是啊。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它们非常熟悉。要我说，现如今药物都泛滥了。有太多的镇静剂、兴奋剂、特效药等等等等。它们如果都是处方药也就罢了，但有太多的药你并不需要处方就能拿到。其中有些药可能很危险。”

“我同意，”马普尔小姐说，“没错，我同意。”

“您也知道，它们对于人的行为有很大的影响。时不时您就会看到一大堆十几岁的青少年歇斯底里大发作。这不是什么自然原因造成的。那些孩子们一直在嗑药。哦，这真没什么新鲜的。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了。在遥远的东方——倒不是说我曾经去过那儿——就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发生。您要是知道女人们给她们的丈夫吃的东西准会大吃一惊。就比如说在印度以前那个糟糕的年代，一个年轻的妻子要嫁给一位年迈的丈夫。我猜她其实并不想干掉她丈夫，因为那样一来她就得在葬礼上被活活烧死，就算不被烧死，她也会被那个家族逐出家门。在那个时候的印度，当寡妇可不划算。但是她能用药物控制年迈的丈夫啊，把他弄得半傻不傻的，使他产生幻觉，让他或多或少地神智错乱，失去自制力。”他摇了摇头，“没错，见不得人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接着说道：“还有女巫呢，您知道。现在好多关于女巫的有意思的事情大家都有所了解。她们为什么总是会认罪，她们为什么那么乐意承认自己是女巫，承认自己骑着扫帚飞去参加女巫安息日的集会？”

“酷刑。”马普尔小姐说道。

“也不总是，”杰克森说，“哦，没错，有很多是可以用酷刑来解释，不过也有些人是不打自招。与其说她们是在认罪，倒不如说她们是在自夸。嗯，您知道吗？她们往自己身上抹药膏。她们通常管这个叫涂油。其中有些制剂，比如颠茄、阿托品什么的；如果你把它们抹在皮肤上，它们就会让你产生一种身体飘浮起来，在空中飞行的幻觉。这帮可怜的家伙，她们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再看看那些企图暗杀基督教十字军的穆斯林吧——那些中世纪的人，远在叙利亚或者黎巴嫩之类的地方。他们给那些人吃印度大麻，让他们产生幻觉，仿佛升入了天堂，看到了天国中的美女，拥有了永恒的时光一样。他们还被告知那就是死后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不过为了得到这些，他们必须得去杀一个人来献祭。噢，我这可不是在信口开河，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

“实际情况，”马普尔小姐说，“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人们太轻信，太容易上当受骗。”

“嗯，也对，我觉得您可以这么说。”

“别人告诉他们什么，他们就信什么。”马普尔小姐说。“的确，我们都容易这样。”她补充道。接着，她话锋突转：“谁给你讲的这些印度的故事，这些关于用曼陀罗给丈夫们下药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又犀利地问道：“是帕尔格雷夫少校吗？”

杰克森看起来有点儿惊讶：“呃——是的，实话实说，就是他。他给我讲了很多这样的故事。当然了，绝大多数肯定都是在他出生之前发生的，不过他似乎对所有事都一清二楚。”

“帕尔格雷夫少校给人的印象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马普尔小姐说道，“可他跟别人讲的东西常常是错的。”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帕尔格雷夫少校，”她说，“需要解释清楚的事情可太多了。”

这时从隔壁的卧室里传来一些轻微的声响。马普尔小姐猛地转过头去。她疾步走出卫生间，来到卧室里。勒基·戴森正站在窗前。

“我——噢！我没想到您在这儿，马普尔小姐。”

“我刚才去了卫生间一会儿。”马普尔小姐庄重并且带着一丝维多利亚式的含蓄说道。

杰克森在卫生间里咧嘴笑了。维多利亚式的庄重总是会让他觉得很好笑。

“我只是想知道您愿不愿意让我坐在这儿陪莫利待一会儿。”勒基说着往床的方向看了过去，“她睡着了，是不是？”

“我想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不过一切都挺好。你自己去好好玩儿吧，亲爱的。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一起出去了呢。”

“我本来是要去，”勒基说，“可就在临走前突然头疼得厉害，只能改主意。所以我就想着还不如让自己派上点儿用场呢。”

“你真是太好心了。”马普尔小姐说。她又重新在床边坐下，继续织起了她的毛线活儿：“不过我挺乐意待在这儿的。”

勒基踌躇了片刻，接着转身走了出去。马普尔小姐等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但是杰克森已经离开了，毫无疑问，他是从另一扇门走的。马普尔小姐拾起他刚才拿在手里的那罐面霜，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二十二章
她生命中的一个男人？

要想跟格雷姆医生以很自然的方式聊会儿天并不像马普尔小姐所希望的那么简单。她十分不愿意就那样径直走到他跟前，因为她不想给她打算问他的问题平添上几分过度的重要性。

蒂姆回来了，他在照看着莫利，马普尔小姐已经跟他商定好在开晚饭、餐厅需要他的那段时间里再来接替他。他让她放心，说戴森太太甚至希灵登太太都很乐意来做这件事，然而马普尔小姐却很坚定地表示她们两位年轻女士都喜欢玩儿得开心，而她自己则更愿意早点儿吃一顿便餐，这样的话对大家来说都合适。蒂姆再次对她表示了由衷的感谢。于是马普尔小姐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酒店周围连接各栋小屋，其中也包括格雷姆医生的小屋的小路上溜达起来，她想要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有一大团乱七八糟和相互矛盾的想法，如果说有一件事马普尔小姐不喜欢的话，那就是这些想法了。整件事情的开端已经足够清楚。帕尔格雷夫少校和他令人遗憾的讲故事能力，他那显然被人偷听到的不慎言论，以及由此导致的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的猝然死亡。这里面没有什么令人费解之事，马普尔小姐心想。

但是在那之后，她不得不承认，除了难题别无他物。每件事情都同时指向太多不同的方向。一旦承认别人对你所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承认没有人可以信任，承认很多她在这里与之交谈的人都不幸与圣玛丽米德的某些人有相似之处的话，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的心思越来越集中到受害者的身上。还有人将要被杀，而她越来越觉得她应该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会是谁。这里面有些东西。她听见过的事情？注意过的？还是看见过的？

有人给她讲过什么事情，跟这件案子有关。是琼·普雷斯科特吗？琼·普雷斯科特说过很多人的很多事情。流言蜚语？街谈巷议？琼·普雷斯科特究竟说过些什么呢？

格雷戈里·戴森，勒基——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开始在勒基身上盘旋。出于与生俱来的戒心，她确信勒基与格雷戈里·戴森第一任妻子的死密切相关。每件事都指向这一点。她为之担忧的那个注定的受害人会是格雷戈里·戴森吗？成为格雷戈里·戴森的遗孀不但能够给她自由，还能让她得到一笔可观的遗产，那个勒基会为了这个目的而打算在她的另一任丈夫身上再试试运气吗？

“不过说真的，”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这些都只是纯粹的臆测。我在犯傻。我知道自己在犯傻。假如你能够把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都清除掉的话，真相肯定极其简单。太多细枝末节了，那正是问题所在啊。”

“你在自言自语吗？”拉斐尔先生问道。

马普尔小姐吓了一跳。她没注意到他走过来。他被埃丝特·沃尔特斯搀扶着，步履缓慢地从他的小屋往酒店露台那边走去。

“我真的没注意到您，拉斐尔先生。”

“你的嘴唇在动。你那桩紧急的事情怎么样了？”

“依然紧急，”马普尔小姐说，“只是有些肯定简单至极的问题我还想不明白——”

“我很高兴事情能如此简单——嗯，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可以来找我。”

他转过头去，看到杰克森沿着小路朝他们走来。

“你可来了，杰克森。你刚才究竟跑哪儿去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在。”

“对不起，拉斐尔先生。”

他驾轻就熟地低下身子，让自己比拉斐尔先生还矮一点点：“要去酒店露台吗，先生？”

“你带我去酒吧。”拉斐尔先生说，“好了，埃丝特，你现在可以走了，去换件晚礼服。半小时之内跟我到露台上会合。”

他和杰克森一同离开了。沃尔特斯太太一屁股坐到了马普尔小姐身边的椅子上。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胳膊。

“他看起来特别轻，”她说道，“不过此时此刻我的胳膊全都麻了。我今天一下午都没看见您啊，马普尔小姐。”

“是啊，我一直都陪在莫利·肯德尔身边呢，”马普尔小姐解释说，“她看上去真的好多了。”

“要让我说的话，她压根儿也没什么大毛病。”埃丝特·沃尔特斯说。

马普尔小姐扬了扬眉毛。埃丝特·沃尔特斯说话的口气明显是冷冰冰的。

“你是说——你觉得她的自杀企图……”

“我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自杀企图，”埃丝特·沃尔特斯说，“我从来就不相信她真的吃了过量的药，而且我认为格雷姆医生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你的话让我特别感兴趣。”马普尔小姐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这么回事。噢，那种事情经常会发生。我想，那是一种让自己引起别人注意的方法。”埃丝特·沃尔特斯继续说道。

“‘我要是死了你会后悔的’？”马普尔小姐引用了这么一句话。

“就是这么回事儿，”埃丝特·沃尔特斯赞同道，“然而具体到这件事上我并不认为这是动机所在。那是一种你爱你丈夫爱得不得了，而他还惹你生气的时候会有的感觉。”

“你觉得莫利·肯德尔并不爱她丈夫？”

“嗯，”埃丝特·沃尔特斯说，“您觉得呢？”

马普尔小姐思索了一下。“我嘛，”她说，“或多或少地这么想过。”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也可能我想错了。”

埃丝特脸上浮现出她那种苦笑。

“你知道吗？我听说了一点点她的事情。有关整件事的。”

“从普雷斯科特小姐那儿？”

“哦，”埃丝特说，“听一两个人说的。这件事涉及一个男人。一个她很喜欢的男人。而她们家的人都竭力反对。”

“对啊，”马普尔小姐说，“这个我也听说了。”

“然后她嫁给了蒂姆。或许她在某方面喜欢他吧。不过另外那个男人并没有就此放弃。有那么一两次我还在想他其实会不会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的确有可能。不过——会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是谁，”埃丝特说，“我猜他们应该非常小心谨慎。”

“你觉得她喜欢另外这个男人？”

埃丝特耸了耸肩。“我敢说他是个坏坯子，”她说，“不过这样的人常常懂得怎么去撩拨女人并且纠缠不休。”

“你从来没听说过，比如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是干什么的，任何这方面的事情吗？”

埃丝特摇了摇头：“没有。人们都在大胆猜测，不过那种话你是不能信的。他有可能是个已婚的男人。那也许就是她的家人不喜欢他的原因，或者也有可能他真的是个坏坯子。或许酗酒，或许官司缠身——我也不知道。但她依然喜欢他。这一点我很清楚。”

“你是看见过什么，或者听见过什么吗？”马普尔小姐试探着问道。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埃丝特说。她的声音刺耳，带有敌意。

“这些谋杀案——”马普尔小姐开口道。

“您就不能把谋杀案忘掉吗？”埃丝特说，“您现在已经把拉斐尔先生都搅和进去了。您就不能——随它们去吗？您绝对不可能再查出什么来了，这一点我敢确定。”

马普尔小姐看着她。

“你认为你知道，对不对？”她说。

“我认为是，没错。我相当确信。”

“那难道你就不应该把你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为这桩案子做点什么吗？”

“凭什么啊？那样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什么都证明不了。总之，结果会如何呢？现如今人们很容易就被从轻发落了。他们管这个叫作减免责任还是什么的。在监狱里待上几年你就又重见天日，一切如常。”

“假如说，因为你没有把你所知道的说出来，又有别的人被杀了呢——另一个受害者？”

埃丝特充满信心地摇摇头。“不会出那种事的。”她说。

“这个你可说不准。”

“我确信。而且再怎么说，我也看不出谁会——”她皱了皱眉头。“反正，”她几乎有些不合逻辑地补充道，“或许就是会——减免责任吧。或许你也没什么办法——除非你真的是精神错乱了。噢，我也不知道。很显然最好的情形就是她跟人跑了，甭管是谁，这样我们就都能把这些事忘掉了。”

她瞥了一眼手表，惊慌失措地大叫一声，接着便站起身来。

“我必须得去换衣服了。”

马普尔小姐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觉得代词这种东西总是会让人迷惑，而像埃丝特·沃尔特斯这样的女人尤其喜欢到处随意乱说。埃丝特·沃尔特斯是否是出于某种原因，才如此确信需要对帕尔格雷夫少校和维多利亚的死负责任的是个女人呢？听起来像是这样。马普尔小姐思考着。

“啊，马普尔小姐，一个人坐在这儿呢，连毛线活儿都没打？”

原来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格雷姆医生。而现在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他出于自愿打算坐下来聊上几分钟。他不会待很久的，马普尔小姐心想，因为他也一定要为出席晚餐去换衣服，而且他通常吃饭都相当早。于是她解释说她一下午都坐在莫利·肯德尔的床边陪着她。

“真不敢相信她能恢复得那么快、那么好。”她说。

“哦，这个呀，”格雷姆医生说，“也不是特别让人意外。您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吃下去很多药。”

“噢，据我所知她吃了整整半瓶子呢。”

格雷姆医生很宽容地微微一笑。

“没有，”他说，“我觉得她没吃那么多。我敢说她一开始是想要吃那么多来着，然后可能在最后关头把其中的一半都扔了。人，就算是认为自己想要自杀的时候，其实也常常并不想这么干。他们会设法不把所有的药都吃下去。这通常倒不是什么有意的欺骗，只不过是潜意识要照顾一下自己罢了。”

“或者，我猜也可能是有意为之。我是说，想要它看起来像是……”马普尔小姐欲言又止。

“有可能。”格雷姆医生说。

“比如说，在她跟蒂姆吵了一架的情况下？”

“您也知道，他们不吵架。他们看上去很恩爱。但我依然觉得这种事情总会发生一两次的。不，我认为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她其实可以下床像平常一样四处走走。尽管如此，更保险的做法还是让她在床上再待上一两天——”

他站起身，高兴地点点头，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马普尔小姐又呆坐了片刻。

各种思绪从她的脑海中飘过——莫利床垫下的那本书，莫利假装睡觉的样子……

琼·普雷斯科特，还有后来晚些时候埃丝特·沃尔特斯说过的话……

接着她又回想起这一切事情的开端——想起帕尔格雷夫少校……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挣扎。是关于帕尔格雷夫少校的什么事情……

要是她能想起来是什么事情的话……

第二十三章
最末一日

1

“有晚上，有早晨，这是末一日。”[1]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

随后，她再次在椅子上坐直身体，脑中有点儿混乱。她刚刚打了个瞌睡，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因为钢鼓乐队一直在演奏，而任何人如果能够伴着钢鼓乐队的演奏打盹儿的话——嗯，马普尔小姐心想，这说明她已经对这个地方习以为常了！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引用了一句话，结果还引用错了。末一日？是头一日吧。应该是这样才对。现在可不是头一日，大概也不会是最末一日。

她重新坐直身子。事实上，她已经疲惫至极。所有这一切担心焦虑，这种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的羞愧感觉……她再次很不愉快地回想起莫利从她半闭着的眼帘后面投给她的那奇怪而狡猾的一瞥。当时那姑娘脑子里面在琢磨些什么呢？马普尔小姐心想，所有的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看起来是多么不一样啊。蒂姆·肯德尔和莫利，如此自然快乐的一对年轻夫妻。希灵登夫妇是那么令人愉快，那么有教养，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那种“好”人。那个快乐活泼、热情奔放的格雷戈里·戴森，还有那个同样快乐、说话叽叽喳喳的勒基，总是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对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感到扬扬得意……一个在一起相处融洽的四人组。普雷斯科特教士，那个和蔼亲切的男人。琼·普雷斯科特，带着点尖酸劲儿，却是个非常可爱的女人，而可爱的女人们就必须把说闲话当成消遣。她们非得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不可，得知道什么时候二加二等于四，而什么时候就有可能等于五！这样的女人没什么害处。她们爱嚼舌头不假，不过你要是遭遇了不幸，她们又会表现出仁慈和善良。拉斐尔先生是个名人，个性十足，同时也是个你永远都不太可能忘记的人。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医生们总说对他已经死心，不过这一回，她心想，他们对于这个看法就更有把握了。拉斐尔先生也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既然确定无疑地知道这一点，那他有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吗？

马普尔小姐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想，这也许很重要。

他的话究竟是怎么说的，他说话的声音是点儿太大，有点儿太信誓旦旦了吗？马普尔小姐对于说话的腔调很在行。她这一辈子听别人说话听得太多了。

拉斐尔先生告诉过她一些并非真实的东西。

马普尔小姐环顾四周。这夜晚的氛围，温馨的花香，摆着小灯的桌子，衣着靓丽的女人，伊夫林穿着一件深靛蓝色印着白色图案的服装，而勒基则是一袭白色的紧身衣，她的金发闪闪发光。今晚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欢快无比，生机勃勃。就连蒂姆·肯德尔都在微笑。他经过她的桌旁，说道：

“对于您所做的一切，我真是怎么感谢都不为过。莫利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医生说她明天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马普尔小姐冲他微微一笑，说那真是个好消息。然而她却发现，想要微笑也已经相当吃力。毫无疑问，她太累了……

她站起来，缓步向她的小屋走去。她还想接着思考，琢磨，试着去回想，试着把各种事实、话语以及眼神都汇集起来。但她却已经没法做这些事了。疲惫的头脑已经在造反了。它说“睡觉去！你必须去睡觉！”

马普尔小姐脱掉衣服上了床，读了几行她放在床边的托马斯·厄·肯培[2]的诗，随后便关了灯。在黑暗之中她做了祷告。谁都不可能单枪匹马地包办所有事情，必须得有人帮忙。“今夜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她满怀希望地喃喃说道。

2

马普尔小姐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心在狂跳。她打开灯，看了一眼床边的小闹钟。凌晨两点。凌晨两点钟了，外面却好像还在忙活着什么事情。她下了床，披上睡衣穿上拖鞋，头上围了条羊毛围巾便走出屋去一探究竟。外面有些人在拿着火把四处走动。在这些人当中她看见了普雷斯科特教士，于是便向他走了过去。

“出什么事儿了？”

“噢，马普尔小姐啊？是肯德尔太太。她丈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没在床上，出门去了。我们正在找她呢。”

他一边说一边急忙往前走。马普尔小姐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莫利会去哪儿呢？又是为什么呢？她这是蓄意谋划的，计划着一旦对她的守护松懈下来，而她丈夫又睡熟之后就溜之大吉吗？马普尔小姐认为这有可能。可为什么呢？原因何在呢？难道真的就像埃丝特·沃尔特斯所强烈暗示的那样，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如果有的话，那又可能是谁呢？还是说这其中还有更险恶的缘由？

马普尔小姐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往灌木丛下面去寻找。接着，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喊：

“这儿呢……这边……”

呼喊声是从距离酒店庭院有点儿距离的地方传来的。马普尔小姐心想，那儿肯定是在流向大海的那条小溪附近。她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那个方向走去。

其实加入搜寻的人并不像她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多。多数人肯定还在他们各自的小屋里睡觉呢。她看到一些人站在小溪岸边的一个地方。有个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朝着那个方向跑，差点儿就把她撞倒在地。那是蒂姆·肯德尔。不一会儿，她就听见了他的高声呼喊：

“莫利！我的上帝啊，莫利！”

又过了一小会儿，马普尔小姐才加入到那一小群人当中。这群人里包括一名古巴侍者，伊夫林·希灵登，以及两个当地的土著姑娘。他们让开路让蒂姆走过去。马普尔小姐赶到的时候他正俯下身去查看。

“莫利……”他慢慢地跪了下来。马普尔小姐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个姑娘躺在溪水之中，她的脸没在水面以下，一头金发则披散在她肩膀上搭着的那条浅绿色绣花披肩之上。在树叶的衬托和溪水的冲刷下，这看起来几乎就像是《哈姆雷特》中的一幕，而莫利就是那个死去的奥菲莉娅……

就在蒂姆伸出手要去触摸她的时候，处变不惊并且明白事理的马普尔小姐接掌了大局，她以命令式的口吻厉声说道：

“别动她，肯德尔先生，”她说，“谁都不要动她。”

蒂姆转过脸茫然地看着她。

“但是——我必须——这是莫利啊。我必须得……”

伊夫林·希灵登碰了碰他的肩膀。

“她死了，蒂姆。我没有挪动她，不过我摸了她的脉搏。”

“死了？”蒂姆不敢相信地说道，“死了？你是说她——她自己投水了？”

“恐怕是吧。看起来像。”

“可是为什么啊？”这个年轻人猛然间大吼了一声，“为什么？她今天早上还那么高兴呢。还说起我们明天要去干什么。可她为什么又起了这个可怕的寻死念头啊？她为什么要像这样偷偷溜走——冲进夜幕之中，来到这里投水自尽呢？她到底有什么绝望的事情……有什么痛苦……为什么她什么事儿都不能跟我说呢？”

“我不知道，亲爱的，”伊夫林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马普尔小姐说道：

“最好有人去把格雷姆医生找来。还必须有人去给警察打电话。”

“警察？”蒂姆挤出一声苦笑，“他们来了能有什么用？”

“在有人自杀的情况下必须得通知警察。”马普尔小姐说。

蒂姆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我去叫格雷姆，”他沮丧地说道，“说不定……就算是现在……他也还能……做点儿什么呢。”

他跌跌撞撞地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伊夫林·希灵登和马普尔小姐肩并肩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死去的姑娘。

伊夫林摇了摇头：“太晚了。她都已经凉了。她肯定死了至少有一个小时——没准儿更久。这简直就是个悲剧啊。他们两个人看上去总是那么高高兴兴的。我猜她一直以来心理上都有点儿不太稳定。”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倒觉得她没什么不稳定的。”

伊夫林好奇地看着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月亮刚才一直藏在云层后面，现在它探出了头。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莫利散开的头发上……

马普尔小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她弯下腰去凝视，接着伸出手碰了碰那一头金发的脑袋。她对伊夫林·希灵登说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都变了。

“我觉得，”她说，“咱们最好弄个明白。”

伊夫林·希灵登有几分愕然地瞪着她。

“可您不是亲口跟蒂姆说过我们绝对不能动任何东西吗？”

“我知道。不过那会儿月亮没出来。我没看到——”

她用手指了指。然后她非常轻柔地摸着那头金发，把它们分开，让发根露了出来……

伊夫林不由得尖叫一声。

“勒基！”

稍过片刻，她又重复说道：

“不是莫利……是勒基。”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她们头发的颜色都差不多——不过当然了，因为是染的，所以她的发根是深色的。”

“可是她披着的是莫利的披肩吧？”

“她对那条披肩赞不绝口。我听她说过她打算去买一条一模一样的。很显然她买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被骗了……”

当接触到马普尔小姐的目光时，伊夫林突然住了口。

“得有个人，”马普尔小姐说，“去告诉她丈夫一声。”

有片刻的工夫谁都没作声，随后伊夫林说道：

“好吧。我去告诉他。”

她转过身，穿过棕榈树林走了。

马普尔小姐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待了一阵子，接着她轻轻地转过头来说：

“是您吧，希灵登上校？”

爱德华·希灵登从她身后的树林中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您知道我在那儿？”

“您有影子啊。”马普尔小姐说。

他们沉默着站了一会儿。

他开口说话，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说到头来，她的运气还是用光了……”

“我想，她死了您很高兴吧？”

“让您吃惊了吗？嗯，我没想否认。她死了我是挺高兴的。”

“死亡常常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

爱德华·希灵登缓缓地转过头来。马普尔小姐迎上他的目光，沉着冷静，毫不动摇。

“如果您觉得——”他陡然向她逼近了一步。

他的语气中突然之间有了一丝恐吓。

马普尔小姐很平静地说道：

“您太太马上就会和戴森先生一起回来。要不然就是肯德尔先生和格雷姆医生。”

爱德华·希灵登松弛下来。他转过身去，低头看着那个死去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没一会儿，她加快了脚步。

就在即将走到她的小屋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这里恰好是那天她坐着和帕尔格雷夫少校说话的地方。也恰好是他在钱包里翻找那张杀人凶手快照的地方……

她想起了他是如何抬起头来一看，而他的脸又是如何变得紫里透红……“太丑了，”就像卡斯比埃罗夫人所说的那样，“他拥有邪恶之眼。”

邪恶之眼……眼睛……眼睛……

[1] 语出《圣经·创世纪》1:5：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马普尔小姐在此进行了活用。

[2] Thomasà（1380—1471），出生于德国的中世纪末期天主教会神职人员，基督教名著《效法基督》的作者。

第二十四章
复仇女神

1

无论这天夜里出过什么恐慌，有过什么集体行动，拉斐尔先生都一概不知。

在被人抓住肩膀猛烈摇晃的时候，他在床上熟睡正酣，鼻孔中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哎——怎么——活见鬼，到底什么事儿啊？”

“是我，”马普尔小姐说道，这次她也顾不上礼貌了，“虽然我应该更有说服力一些。我记得希腊人对此专门有个词。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复仇女神。”

拉斐尔先生尽其所能地从枕头上爬了起来。他盯着她。马普尔小姐站在月光之下，头上围着一条蓬松的淡粉色羊毛围巾，怎么看都不像是人们可能会想象出的复仇女神的样子。

“这么说，你是复仇女神，对吗？”拉斐尔先生愣了一会儿，说道。

“我希望是，在您的帮助之下。”

“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大半夜的你究竟要跟我说些什么。”

“我认为咱们必须得快点儿行动了。要赶快。我一直都在犯傻。愚蠢至极。我本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太简单了。”

“什么事情简单，而你又在说些什么啊？”

“您一直都睡着，错过了好多事情啊，”马普尔小姐说道，“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一开始以为那是莫利·肯德尔的尸体。结果不是，是勒基·戴森。在小溪里淹死了。”

“啊，勒基？”拉斐尔先生说，“还是淹死的？在小溪里。她是自己投水的还是别人把她淹死的啊？”

“有人把她淹死了。”马普尔小姐说。

“我懂了。至少我认为我懂了。这就是你为什么会说这件事情实在太简单了，对吧？格瑞格·戴森总是嫌疑最大的人，而实际上也确实就是他。是这样吗？这就是你心里的想法吧？而你害怕的是他可能会逍遥法外。”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

“拉斐尔先生，您信任我吗？我们必须得去阻止一桩正在发生的谋杀案。”

“我以为你刚才说过谋杀已经发生了啊。”

“那桩谋杀杀错人了。而另一桩谋杀从现在开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刻不容缓。我们必须阻止，我们必须马上动身。”

“你这么说没什么问题，”拉斐尔先生说，“可你说的是我们？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呢？没人帮忙的话我寸步难行。就凭你和我又怎么去阻止一桩谋杀呢？你都快一百岁了，而我这把老骨头也已经快散架了。”

“我在想杰克森，”马普尔小姐说道，“只要是您吩咐的，杰克森就会去做，对不对？”

“他确实会，”拉斐尔先生说，“特别是我要再加上一句有赏的话。这就是你想要的？”

“没错。告诉他跟我走，再告诉他要服从我的任何命令。”

拉斐尔先生盯着她看了差不多六秒钟。然后他说道：

“说定了。我估计我得豁出去这条老命了。好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提高了嗓门，“杰克森。”与此同时他抄起了放在手边的电铃，按下了按钮。

不到三十秒钟的时间，杰克森就从通往隔壁房间的门里出现了。

“您叫我并按了铃吗，先生？出什么事儿了吗？”他瞪着马普尔小姐，突然住了口。

“听着，杰克森，照我说的去做。你跟着这位女士，马普尔小姐。她带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要服从她的所有命令。听明白了吗？”

“我——”

“听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

“就这么干，”拉斐尔先生说，“你亏不着。我会给你酬劳的。”

“谢谢您，先生。”

“来吧，杰克森先生。”马普尔小姐说。接着她又转回头来对拉斐尔先生说道：“我们会告诉沃尔特斯太太到您这儿来的。让她帮您起床，带您一起过来。”

“带我去哪儿啊？”

“去肯德尔夫妇的小屋，”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莫利会回到那儿去的。”

2

莫利从海边沿着小路一路走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偶尔还会发出一声低声的呜咽……

她走上凉廊的台阶，停顿了一下之后她推开落地窗，走进了卧室。卧室的灯亮着，但屋里空无一人。莫利径直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她在那儿坐了几分钟，时不时地用手拂过额头，双眉紧蹙。

接着，她偷偷地迅速朝四周看了一眼，把手滑到了床垫下面，拿出了藏在那里的那本书。她俯下身来，翻着书页找她想看的内容。

这时从外面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然后她就像做错事似的赶紧把书推到了身后。

蒂姆·肯德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来，一看到她便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刚才上哪儿去了，莫利？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我去小溪那儿了。”

“你去——”他话没说完。

“是的。我去小溪那儿了。但我不能在那儿待着。我不能。有个人在水里头——而且她死了。”

“你是说——你知道吗，我以为那是你。我刚刚才搞清楚那是勒基。”

“我没有杀她。真的，蒂姆，我没有杀她。我确定我没有。我是说——假如是我干的，我会记得，对不对？”

蒂姆缓缓地跌坐在床尾。

“你没有——你确定你——？不。没有，你当然没有！”这句话他简直就是喊出来的，“不要那么去想，莫利。勒基是投水自尽的。她当然是自己淹死的。希灵登跟她结束了。于是她躺进了水里——”

“勒基不会那么做的。她永远都不会那么做。但我没杀她。我发誓我没有。”

“亲爱的，你当然没有！”他伸出胳膊想去抱她，但她躲开了。

“我恨这个地方。这里本应该是洒满阳光的。这里看上去就是阳光遍地。但其实并不是。这里有一片阴影——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我就身处其中，而且还无法逃脱——”

她的嗓门越来越高，仿佛是在喊叫。

“嘘，小点儿声，莫利。看在上帝的分上，小点儿声吧！”他走进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玻璃杯。

“听我说。把这个喝了。这会让你的情绪稳定下来的。”

“我……我什么都喝不了。我的牙齿都在打战呢。”

“不，你能喝下去，亲爱的。来，坐到床上来。”他用胳膊搂住她，把杯子凑近她的嘴唇，“你看这不就好啦。把它喝了吧。”

一个说话声从窗户那儿传来。

“杰克森，”马普尔小姐清清楚楚地说道，“过去。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来，拿稳当了。要小心。他挺强壮的，而且他可能已经孤注一掷了。”

说起杰克森这个人，他还是有些特点。他爱财如命，而他那个有权有势的雇主已经答应要给他钱。他同样也是个肌肉极其发达的人，训练使得他愈发强悍。他做事情不问为什么，只会去做。

他疾如闪电地穿过房间，一只手伸向蒂姆拿着正往莫利嘴边送的杯子，另一只胳膊紧紧地锁住了蒂姆。他手腕迅速一抖便把玻璃杯拿在了手中。蒂姆暴怒地冲他转过身来，但杰克森依然牢牢地抓着他。

“真该死——放开我。你放开我。你疯了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蒂姆猛烈地挣扎着。

“抓住他，杰克森。”马普尔小姐说。

“发生什么事儿了？这儿出什么乱子了？”

在埃丝特·沃尔特斯的搀扶之下，拉斐尔先生从落地窗外走了进来。

“您问出什么乱子了？”蒂姆吼道，“您的人疯了，彻头彻尾疯了，就是这么回事。跟他说放开我。”

“不。”马普尔小姐说。

拉斐尔先生转向她。

“说吧，复仇女神，”他说，“我们得好好听听来龙去脉。”

“我一直都在犯傻，就像个傻瓜似的，”马普尔小姐说道，“不过我现在不犯傻了。要是把他刚才试图让他妻子喝下去的那个杯子里的东西拿去分析一下的话，我敢打赌——没错，我敢用我不朽的灵魂打赌，您会发现杯子里是致死剂量的麻醉药品。您看，相同的模式，和帕尔格雷夫少校故事里的模式一样。一个情绪低落的妻子，她想要自杀，丈夫及时出手相救。而接下来第二次她就成功了。没错，就是这种模式。帕尔格雷夫少校给我讲了那个故事，并且拿出了那张快照，然后他抬眼一看……”

“越过你的右肩膀——”拉斐尔先生接口道。

“不，”马普尔小姐摇着头说道，“他越过我的右肩膀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你在说什么啊？你告诉我……”

“我告诉您错了。我完完全全搞错了。我简直愚蠢得难以置信。帕尔格雷夫少校表面上看起来是越过我的右肩膀看过去的，事实上，就好像在对什么东西怒目而视——但是他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因为用的是他的左眼，而他的左眼是一只玻璃假眼。”

“我想起来了——他是有一只玻璃假眼，”拉斐尔先生说，“我把这件事给忘了——要么就是想当然。你是说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当然能看见，”马普尔小姐说道，“他还能看得挺清楚，只不过他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他能够看见东西的那只眼睛是右眼。所以说，您看，他当时看的肯定不是我右边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而是我左边的。”

“那当时你左边有什么人吗？”

“有，”马普尔小姐说道，“蒂姆·肯德尔和他妻子就坐在不远的地方，坐在一张桌子边上，桌子旁边恰好有一大丛木槿。他们在那儿算账。所以您看，少校抬头一看，他的玻璃左眼越过我的肩膀好像在怒目而视，但他其实用另一只眼睛看见的是一个坐在木槿丛旁边的男人，那张脸和快照上的脸一模一样，只是稍微老了一些，而且快照上也是在木槿丛旁边。蒂姆·肯德尔听见了少校所讲的故事，而且他也看到少校认出了他。所以当然啦，他必须要杀死他。后来，他又不得不杀了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姑娘，因为她看见他把一瓶药放到了少校的房间里。一开始她没怎么当回事，当然那是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蒂姆·肯德尔进出客人的小屋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也许只是把客人落在餐桌上的东西物归原主。可是她又回想了一下这件事，接着就跑去问他问题，于是他不得不把她除掉。不过现在这桩才是真正的谋杀，他一直以来酝酿的谋杀。您也知道，他就是那个杀妻者。”

“全是他妈的胡说八道，全是——”蒂姆·肯德尔嚷嚷道。

接着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那是一声狂暴愤怒的叫喊。埃丝特·沃尔特斯甩开了拉斐尔先生，几乎让他摔倒在地，她冲过房间，徒劳地想要拉开杰克森。

“放开他——放开他。这不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是真的。蒂姆——蒂姆亲爱的，这不是真的。你从来都不会杀任何人，我知道你不可能。我知道你不会。都怪你娶的那个招人讨厌的女人。她一直在造你的谣。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真的。我相信你。我爱你，信任你。别人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会相信。我要——”

随后蒂姆·肯德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这个该死的婊子，”他说，“你闭上嘴，行不行？你想让我上绞刑架吗？我告诉你，闭嘴。闭上你那张丑陋的大嘴。”

“可怜的蠢货。”拉斐尔先生柔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是吗？”

第二十五章
马普尔小姐运用想象力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拉斐尔先生说。

他跟马普尔小姐坐在一起，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她和蒂姆·肯德尔一直都有一腿，是吗？”

“依我看，很难算是有一腿，”马普尔小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那算是一种浪漫的依附吧，而且还想着将来要结婚。”

“什么——等他老婆死了以后吗？”

“我认为可怜的埃丝特·沃尔特斯并不知道莫利就要死了，”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觉得她相信了蒂姆·肯德尔给她讲的故事，说莫利一直都爱着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跟着她来到了这里，我认为她指望蒂姆能够离婚。我想那样一来整件事情就名正言顺了。不过她确实深爱着他。”

“嗯，这也很容易理解。他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家伙。可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他去招惹她呢——这点你也知道吗？”

“您知道，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我敢说我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合理的想法，不过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就目前来说，我也不明白蒂姆·肯德尔怎么会知道这一点。”

“嗯，我真觉得靠点儿想象我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不过您要是愿意告诉我那就更简单了。”

“我不打算告诉你，”拉斐尔先生说，“既然你这么聪明，还是你告诉我吧。”

“好吧，对我来说这是有可能的，”马普尔小姐说道，“鉴于我已经暗示过您，您那个杰克森有时不时就偷看您的各种文件的习惯。”

“太有可能了，”拉斐尔先生说，“不过我应该没说过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能对他有好处。我挺留意这方面的。”

“我猜，”马普尔小姐说，“他读了您的遗嘱。”

“噢，我明白了。没错，没错，我是带着一份遗嘱的副本。”

“您告诉过我，”马普尔小姐说道，“您跟我说——（就像大胖蛋[1]说话一样——嗓门又大又清楚）您在遗嘱里没有给埃丝特·沃尔特斯留下任何东西。您让这个事实牢牢印在了她的心里，同样也印在了杰克森的心里。要我猜的话，就杰克森而言这是真的。您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但是您给埃丝特·沃尔特斯留了钱，尽管这件事您没打算对她漏一点口风。我说得对吗？”

“没错，说得太对了，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唔，是因为您坚持强调那一点的方式，”马普尔小姐说，“对于人们说谎的方式我还算有些经验。”

“我服了，”拉斐尔先生说，“好吧。我给埃丝特留了五万英镑。等我死了之后这对她来说会是个意外的惊喜。我猜，知道这件事之后，蒂姆·肯德尔就决定用足够剂量的某种药物把他老婆干掉，然后跟五万英镑以及埃丝特·沃尔特斯结婚。很有可能还会迅速地把她也解决掉。不过他又是怎么得知她将会得到五万英镑的呢？”

“当然是杰克森告诉他的呗，”马普尔小姐说，“那两人的关系非常亲密。蒂姆·肯德尔对杰克森很好，而且我相信这里面也没有什么别有用心的动机。不过我觉得杰克森在闲聊的时候曾经无意间告诉过他，说埃丝特·沃尔特斯将会继承一大笔钱，这一点连她本人都蒙在鼓里，而他也许还说过他自己希望能够劝说埃丝特·沃尔特斯嫁给他，尽管到目前为止他始终都没能获得她的青睐。没错，我认为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你想象出来的事情听起来总是跟真的一样啊。”拉斐尔先生说。

“可我还是很蠢，”马普尔小姐说道，“极其愚钝。您看，所有事情其实都是丝丝入扣的。蒂姆·肯德尔不但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同时也非常邪恶。他尤其擅长散布谣言。我猜我到这儿来以后听说的事情，有一半最初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关于莫利曾经想要嫁给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的传闻到处都能听到，但我倒觉得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其实就是蒂姆·肯德尔本人，尽管他当时并不叫这个名字。她的家人听说了些什么，或许是他的背景有点儿不清不楚。于是他就上演了那么一出义愤填膺的戏码，拒绝让莫利带他去给她的家人‘相看’，随后他又跟她一起酝酿了一个让他们两个人都觉得很好玩的计划。她假装很生气，又对他很渴望。紧接着就冒出来一个蒂姆·肯德尔先生，他对于莫利家各路老朋友的名号都了如指掌，而因为觉得他是那种能够把前面那个不良青年从莫利的脑子里赶出去的人，他们便对他表示了热情的欢迎。估计莫利和他后来肯定没少为这件事笑得合不拢嘴。不管怎么说，他娶了她，用她的钱从经营者手中买下了这块地，然后搬到了这里。依我的想象，他很能挥霍她的钱。随后他便遇到了埃丝特·沃尔特斯，由此看到了能够获得更多钱财的美好前景。”

“那他干吗不把我杀了呢？”拉斐尔先生说。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几声。

“我估计他想要先完全搞定沃尔特斯太太。再说——我的意思是……”她停了下来，看上去有些狼狈。

“再说，他也意识到他用不着等很长时间，”拉斐尔先生说道，“很显然，让我自然死亡更有好处。我本身那么有钱。百万富翁要是死了，可不像只是死个老婆那么简单，检查起来都会格外认真仔细，不是吗？”

“是啊，您说得很对。他撒的谎可着实不少，”马普尔小姐说，“瞧瞧那些他让莫利自己都相信的谎话吧——还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放上一本关于精神失常的书。给她用一些能够让她做梦以及产生幻觉的药物。您知道吗，您的杰克森在这方面可是相当聪明。我认为他已经意识到莫利的某些症状是药物作用的结果。于是那天他就溜进了那栋小屋，想在卫生间里转悠几圈。他检查了那罐面霜。他很可能从关于女巫往自己身上涂抹含有颠茄的药膏这样的古老传说中获得了某种灵感。混在面霜里面的颠茄也有可能造成那种结果。莫利偶尔会断片。很多次她都说不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还梦见自己在天空中飞翔。也难怪她被自己给吓坏了。她具有精神疾病的所有征象，杰克森的思路是正确的。或许他是从帕尔格雷夫少校讲的关于印度妇女使用曼陀罗给她们的丈夫下药的故事里领会到了这一点。”

“帕尔格雷夫少校！”拉斐尔先生说，“那个家伙，可真够呛！”

“他给他自己，”马普尔小姐说道，“还有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可怜姑娘都惹来了杀身之祸，他还险些让对莫利的谋杀也变成现实。但是他却认出了一个杀人凶手。”

“是什么让你突然间想起了他的那只玻璃假眼呢？”拉斐尔先生好奇地问道。

“是卡斯比埃罗夫人说过的几句话。她在那里信口胡说，说什么他很丑陋，说他拥有邪恶之眼；我说那只不过是一只玻璃假眼，他对此也无能为力啊，可怜的人，而她则说他两只眼睛看的方向都不一样，是斗鸡眼——当然了，实际上也是那样。她还说邪恶之眼会带来厄运。我知道——我很清楚那天我曾经听到过某件很重要的事情。昨天夜里，就在勒基死后，我突然想起来那是什么了！紧接着我就意识到已经刻不容缓……”

“那蒂姆·肯德尔又是怎么杀错人的呢？”

“纯属偶然吧。我认为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其中也包括莫利自己——她精神不太正常，然后在让她吃下相当大剂量的药之后，他告诉她他们就要把所有这些谋杀谜团弄个水落石出了。不过她必须得帮助他。等大家都睡着后，他们要分头行动，到小溪边约定的地点会合。

“他说他对于凶手是谁已经胸有成竹，而他们要设个圈套抓住他。莫利很听话地就出发了——但是她因为吃过药的缘故，脑子有点儿稀里糊涂，这使得她的速度慢了下来。蒂姆先到了那儿，看见一个他以为是莫利的人。一头金发，浅绿色的披肩。他从她身后走过去，用手捂住她的嘴，用力把她按倒在水里，直到她淹死。”

“好家伙！但是难道给她服下过量的麻醉药，不是更简单吗？”

“那当然简单多了。只是那样有可能会引起怀疑。别忘了，所有莫利可能够得着的麻醉药物和镇静药物都已经被非常小心地拿开。如果她手里又有了新的，还有谁会比她丈夫更可能拿给她呢？可假如她是在她那无辜的丈夫睡觉的时候，一时绝望之下跑出去投水自尽的，整件事情就将成为一出带有浪漫色彩的悲剧，谁也不可能会提出她是被人故意淹死的。而且，”马普尔小姐又补充道，“杀人凶手总觉得把事情干得简单利落很难。他们都免不了要费尽心机。”

“看来你对于跟杀人凶手有关的事情无所不知啊！所以你认为蒂姆并不知道他杀错人了？”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他甚至连她的脸都没看一眼，只想着赶快离开，耗过一个小时，然后开始组织人去搜寻她，自己则扮演好一个心烦意乱的丈夫的角色。”

“可是真见鬼，勒基大半夜跑到小溪边去干什么？”

马普尔小姐有几分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我觉得，她有可能是在……呃……等着见什么人。”

“爱德华·希灵登？”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那都已经过去了，我怀疑她会不会——只是说有可能——是在等杰克森呢。”

“等杰克森？”

“我有那么一两次留意过——她看他时的眼神。”马普尔小姐小声嘟囔着把目光移开了。

拉斐尔先生吹了声口哨。

“我那个喜欢鬼混的杰克森啊！我相信他干得出这种事来！那蒂姆后来发现他杀错了人时肯定大吃一惊。”

“没错，一定是这样。他肯定觉得走投无路了。莫利不但活着，而且还在外面闲逛。只要她落到正经的精神病医生手里，那他精心散布出去的关于她精神状态的说法立刻就会不攻自破。而一旦她把那件该死的事情说出来，说他曾经让她在小溪边会面的话，蒂姆·肯德尔还能怎么办呢？他只有一线希望了——尽快结果莫利的性命。那样，大家就很有可能会相信是莫利在躁狂发作的情况下淹死了勒基，而之后她会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坏，于是选择了自杀。”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拉斐尔先生说，“你决定要扮演一下复仇女神，是吗？”

他突然向后靠去，放声大笑起来。“真是太搞笑了，”他说，“你要是知道你那天晚上脑袋上围着那条蓬松的粉色羊毛围巾，站在那儿说你是复仇女神时是什么样子的话就明白了！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1] 《鹅妈妈童谣》中的人物，在英语俚语中也指矮胖的人。

尾声

这一刻终于来到了，马普尔小姐在机场等飞机。有很多人来为她送行。希灵登夫妇已经离开了。格雷戈里·戴森则飞往了另一个小岛，有传言说他正在全力追求一个阿根廷寡妇。卡斯比埃罗夫人也已经返回了南美。

莫利来给马普尔小姐送行。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是已经从得知真相以后的震惊中勇敢地挺过来，拉斐尔先生打电报为她从英国请来一位帮手，她要继续经营这家酒店。

“忙一点儿对你有好处，”拉斐尔先生曾对她说，“让你没工夫去胡思乱想。这家酒店可真不错。”

“您不觉得谋杀——”

“只要水落石出，人们还是挺喜欢谋杀案的。”拉斐尔先生安慰她说，“接着干下去吧，姑娘，振作起来。别因为你遇上了一个坏蛋就怀疑所有男人。”

“您这话听上去就像马普尔小姐说的，”莫利说，“她总是告诉我，有一天我的白马王子会出现的。”

拉斐尔先生对此咧嘴一笑。这时，莫利来了，普雷斯科特兄妹和拉斐尔先生也来了，当然，还有埃丝特——她看上去更苍老也更伤感了，连拉斐尔先生都对她出乎意料的和蔼亲切。杰克森也特别会献殷勤，假装照看着马普尔小姐的行李。他这些天来一直都是笑容满面，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了似的。

天空中响起了一阵嗡嗡声。飞机即将降落。这里的手续多少有点儿不那么正规。没有“请到八号通道（或者九号通道）登机”的通知。你只要从覆满鲜花的小帐篷走出去，直接走到停机坪那儿即可。

“再见，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莫利亲吻了她。

“再见。一定要来看我们啊。”普雷斯科特小姐亲切地握着她的手说道。

“认识您真的非常高兴，”教士说，“我和我妹妹一样对您发出诚挚邀请。”

“祝您一切顺利，女士，”杰克森说，“别忘了，任何时候您需要免费按摩的话，给我来个信，咱们就可以约时间。”

只有埃丝特·沃尔特斯在该道别的时候稍稍把脸转了过去。马普尔小姐也没有强人所难。最后轮到拉斐尔先生。他握住了她的手。

“万岁，凯撒，我们这些将死之人向您致敬[1]。”他说。

“恐怕，”马普尔小姐说，“我不是很懂拉丁文。”

“但这句话你明白？”

“明白。”她没再多说。对于他想要告诉她的话，她非常清楚。

“能认识您真是莫大的荣幸。”她说。

随后她穿过停机坪，走上了飞机。

[1] 原文为拉丁语。

版权信息

书名：伯特伦旅馆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舒金佳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6-01

ISBN：9787513330916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献给哈里·史密斯，感谢他用科学的眼光阅读我的小说。

第一章

伦敦西区的中心有一些小巷子，除了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以外，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出租车司机们总能得意洋洋地穿街走巷，到达帕克街、伯克利广场或南奥德利大街。

如果你从帕克街拐上一条不知名的路，左右再拐一两次弯，就会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而你的右手边就是伯特伦旅馆。伯特伦旅馆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战争期间，它右侧的房屋尽毁，左侧稍远一些的房屋也未能幸免，旅馆却毫发无损。当然，按房产经纪人的说法，它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损坏的痕迹。不过，经一笔数目不大的费用修整之后，这座房子就恢复如初。到一九五五年时，它看上去就跟一九三九年的时候一模一样——高贵、朴实，静静地显露自己不凡的价值。

伯特伦旅馆有着长年不断的客源。其中有高级神职人员、乡村贵族的遗孀，还有在昂贵的礼仪学校念书的姑娘们，在她们放假回家的途中，伯特伦旅馆也是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现在的伦敦，适合独自出行的姑娘住的地方真是少得可怜，而伯特伦旅馆恰恰就是少数地方之一。我们在那儿住过好些年呢。”）

当然，曾经有过许多与伯特伦相似的旅馆。其中一些依然存在，但是它们几乎都觉得改革是势在必行的趋势。为了迎合不同的顾客，它们进行了必要的现代化改造。伯特伦也不例外，但它做得丝毫不露痕迹，乍看之下并不怎么明显。

大门外的台阶下站着门卫，仪表堂堂，姿态仿佛一位陆军元帅，金色穗带和金属勋章装点着他那强壮而宽阔的胸膛。他的举手投足都无可挑剔。如果你患有风湿，很难自己从轿车或出租车里出来，他会体贴而关切地迎接你，小心地引导你走上台阶，并领你穿过静静打开的大门。

进入门内，如果这是你第一次来到伯特伦，你会近乎惊奇地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消失已久的世界。时光倒流，你再一次置身于爱德华时代的英格兰。

当然，旅馆里是有中央空调的，但是并不突兀。像以前一样，中央大休息厅里，有两处煤火总是烧得正旺的壁炉。壁炉旁的黄铜煤斗擦得锃亮，如同出自爱德华时代的女仆之手。里面盛着的煤块，大小也和那时候的一模一样。休息大厅铺着毛绒绒的红色天鹅绒地毯，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扶手椅都不是当今这个时代的。椅面离地板很高，这样患了风湿的老太太就不必有失风度地挣扎着站起来。和如今许多昂贵入时的椅子不一样，这些椅子的坐垫大小适中，没有在臀部和膝部的中间短上一截，这样就不会给患有关节炎或坐骨神经痛的人带来什么痛苦。旅馆的椅子也不全是一种型号的，有的直背，有的躺背，椅宽各不相同，以适应不同的体形。不管高矮胖瘦，几乎任何体形的人都可以在伯特伦找到一张适合自己的椅子。

现在是喝茶时间，大厅里坐满了人。其实休息大厅并不是唯一可以饮茶的地方。旅馆内有一个客厅（用印花棉布装饰）；一个吸烟室（由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仅供男士使用），里面的大椅子都是用上等皮革所制；还有两个书房，你可以带一个要好的朋友来，在安静的角落里舒适地说些闲话——如果愿意，你还可以在那里写信。除了这些令人惬意的爱德华式休息场所，旅馆中还有一些其他的角落。这些地方并没有大肆宣传，但需要用它们的人们总能找到。有一个双重酒吧，里面有两位调酒师。一个是美国人，他让美国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并为他们提供波本酒、裸麦酒及各式鸡尾酒。另一个是英国人，他为客人提供雪利酒和皮姆一号酒，还可以和中年绅士们畅谈爱斯科赛马场和纽伯里的赛马——他们往往是为了参加重要的赛马大会才来伯特伦入住。一间电视娱乐室隐蔽地藏在走廊的尽头，以满足客人们看电视的需求。

但休息大厅仍是人们喝下午茶的首选地点。上了年纪的女士们喜欢在这儿看着人们进进出出，会会老朋友，感叹世事多变。休息大厅还吸引了许多美国客人，他们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些英国贵族认认真真、平心静气地喝着传统的下午茶。于是，下午茶也成了伯特伦的一大特色。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旅馆的日常主事是亨利，他身材高大挺拔，五十多岁，慈祥、热心，拥有那些消失许久的工种——完美无缺的男管家——所特有的谦和而威严的风范。身材纤细的年轻侍者们在亨利严格的指挥下进行日常的工作。旅馆里有许多印有徽章的银制托盘、乔治时代的银茶壶；还有瓷器——即使不是罗金厄姆和达文波特的，看起来也很像。这里的布林德厄尔式瓷器尤其受欢迎。茶也是上好的，都是最好的印度茶、锡兰红茶、大吉岭和正山小种。至于吃的东西，你可以点任何你想吃的，而且肯定能吃到。

这天，十一月十六日，来自莱斯特郡的塞利娜·哈茨夫人，六十五岁，正在吃涂满黄油的美味松饼，这是所有老太太们的最爱。

松饼虽然吸引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但是每当大厅的门打开，她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访者，抬起头来视察一番。

这就是为什么她能微笑着点头欢迎勒斯科姆上校的到来。他身材挺拔，有军人风范，脖子上挂着一副单筒望远镜。她像旧时的独裁者一般，傲慢地示意他过来。不一会儿，勒斯科姆上校来到了她身边。

“您好，塞利娜，您怎么到城里来了？”

“看牙医，”塞利娜夫人嚼着松饼，含糊不清地说，“我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再去找哈利大街的那人给我看看关节炎。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虽然哈利大街上治疗各种疾病的时髦医生有上百人，但勒斯科姆的确知道她指的是哪位。

“治疗有效果吗？”他问道。

“我宁愿相信他的医术，”塞利娜夫人勉强说道，“真是非同一般的家伙，出其不意地揪住我的脖子，像拧鸡脖子一样转了一下。”她小心地转动自己的脖子。

“伤着您了吗？”

“那样拧脖子肯定疼。不过时间太短我来不及感觉。”老夫人继续小心地转动着脖子，“感觉还不错。我多年来头一次能越过右肩看东西了。”

她实际检测了一下，向右看去，然后惊叫道：“我敢肯定那是老简·马普尔，我原以为她好几年前就死了。她看来像一百多岁了。”

勒斯科姆上校瞥了一眼死而复生的简·马普尔女士，但她并没有引起他多少兴趣：伯特伦里总有零星几个像这样被他称作“长毛老猫”的人。

塞利娜夫人继续说道：

“这可是伦敦唯一还能品尝到松饼的地方，真正的松饼。你知道吗？去年我在美国，他们早餐菜单上也有叫松饼的东西，但和真正的松饼完全是两回事。那只是些加了葡萄干的茶点。我就奇怪了，为什么那也能叫松饼呢？”

她把最后一口沾满黄油的食物塞进嘴里，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四周。亨利眨眼间就来了。他不急不慌，好像凭空出现一样。

“您还需要点什么，夫人？蛋糕如何？”

“蛋糕？”塞利娜夫人思忖着，拿不定主意。

“我给您推荐我们这儿的香饼，夫人，它们尝起来非常可口。”“香饼？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是正宗的吗？”

“哦，是的，夫人。厨师的秘方是祖传的，您肯定喜欢。”

亨利对一个随员使了个眼色，年轻人马上退下去吩咐制作香饼。

“我想您去了纽伯里吧，德里克？”

“是的。天气实在太冷了，我连最后两场赛马都没看。非常糟糕的一天。哈利的那匹小母驹完全不行。”

“我早料到它不怎么样。斯旺希尔达如何？”

“最后得了第四。”勒斯科姆站起身来，“我得去看看我的房间。”

他穿过休息大厅，向前台接待处走去，同时看了看大厅里的桌子和客人。在这里喝下午茶的人数惊人，仿佛回到了往日的时光。这里的人把喝茶当作一顿饭那样隆重，这在战后已经有点过时了，但在伯特伦显然不是那么回事。这些人都是谁呢？两个教士和奇斯尔汉普顿的主任牧师。对了，在那边角落里有一个穿高帮鞋套的人，应该是一位主教，至少他的职位绝不会低于主教！看来这儿缺的只是教皇了。“至少也得是大教堂的教士才能负担得起伯特伦的花销。”上校想到。普通的神职人员是来不起这种地方的，可怜的家伙们。这么一想，他不明白像塞利娜·哈茨这样的人怎么能付得起旅馆的开销，她每年只有大约两便士的钱来养活自己。还有贝里老太太、从萨默塞特来的波斯尔韦特夫人，和西比尔·克尔——她们都跟教堂里的老鼠一样穷。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走到前台，接待员戈林奇小姐亲切地向他问好。戈林奇小姐是老朋友了，她认识旅馆中的每一位老主顾，就像对待皇室成员一样，她从没忘记过一张顾客的脸。她的衣着复古，看起来很可敬，留着一头卷发，发色微黄（似乎还用了很复古的发夹）。她身着黑色丝裙，脖子上挂着的金吊坠盒垂在高耸的胸前，还别了个刻有浮雕的宝石胸针。

“十四号，”戈林奇小姐说，“勒斯科姆上校，我想您上次住的也是十四号房间，而且您也很喜欢它。那间很安静。”

“我真不能想象你是如何把这些事都记住的，戈林奇小姐。”

“我们希望能让老朋友们住得舒适些。”

“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好像一切都没变。”

他打住了话头，汉弗莱斯先生从里面的一个房间走出来跟他打招呼。

汉弗莱斯先生经常被初来乍到的人误认为是伯特伦先生本人。究竟谁是伯特伦先生，或者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位伯特伦先生，这类问题的答案已经消散在历史的迷雾中了。伯特伦旅馆创建于一八四〇年，但从未有人有兴趣追本溯源。它就那么结结实实地矗立在那里。有人把汉弗莱斯先生称为伯特伦先生时，他也从不纠正，如果人们希望他是伯特伦先生，那么他就是。勒斯科姆上校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汉弗莱斯到底是旅馆的管理者还是所有者。他觉得更像是后者。

汉弗莱斯先生五十来岁，风度翩翩，颇有初级部长的风范。他可以在任何时候满足客人们的任何要求。他可以谈论赛车店、板球、国际政治；可以说些皇家轶事、提供车展信息；他还知道时下上演的最有意思的剧目；哪怕美国游客停留的时间再短，他也能建议他们去哪里观光。他知道所有有用的信息，能告诉不同收入、不同口味的顾客哪些餐厅最适合他们就餐。他做这些事情，并没有降低自己的身份。他也并非随时待命，戈林奇小姐对这些信息手到擒来，并且可以高效地转述。汉弗莱斯先生就像太阳般，时不时地出现在地平线上一会儿，以他的私人关怀使某个人感到荣幸。

这一刻便是勒斯科姆上校有这样的荣幸，他们就几个老套的赛马问题交换了看法，但勒斯科姆上校心中盘旋着先前的疑问，现在终于有了可以给他答案的人。

“告诉我，汉弗莱斯，那些可爱的老太太是怎么住到这儿来的呢？”

“哦，你觉得这很奇怪是吗？”汉弗莱斯觉得很有意思，“嗯，答案很简单。她们自然是负担不起的，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

“除非你给她们特价优惠，对吗？”

“差不多。她们通常不知道自己享受了特价，即使意识到了，她们也会认为那是因为她们是老顾客。”

“那，不会就这样吧？”

“嗯，勒斯科姆上校，我是在经营一家旅馆，我可不能做赔本买卖。”

“但这样你怎么赚钱呢？”

“这是一个有关氛围的问题……到我们国家来的陌生人（尤其是美国人，他们通常都很富裕）对英国是什么样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常在大西洋上往来的商业巨头，这些人通常会去萨伏依或多切斯特酒店。他们要求享受全套的现代化设施、美国食品，还有一切能使他们感到亲切熟悉的东西。但是还有许多难得来一次的外国游客，在他们的期待中，英国应该是——嗯，我不说像狄更斯时代那么遥远，但他们起码读过《克兰弗德》和亨利·詹姆斯的作品，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英国竟然和他们自己的国家一样！所以他们在这儿住过之后，回去就会说：‘伦敦有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叫伯特伦旅馆，住在那里就像回到了一百年前。它就是古老的英格兰！那儿住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啊！你在别的地方是绝不会碰到的！那儿有了不起的公爵夫人，供应所有古老的英式菜肴，有美味的旧式牛排布丁！你肯定从未品尝过这样的东西。那儿有上好的牛腰肉和羊肉，还有传统的英式茶以及美妙的英式早餐。当然啦，也有其他普通的食物。那里非常舒适，非常温暖。用木柴烧火取暖这点子棒极了。’”

汉弗莱斯停止模仿，差点儿就咧开嘴笑了。

“我明白了，”勒斯科姆若有所思地说，“这些人，没落的贵族、贫穷的古老世家，他们都是一些很好的摆设，是吗？”

汉弗莱斯先生点头表示赞同。

“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个问题。当然，我发现伯特伦可以说已经完全具备了相关条件，只缺一些昂贵的老古董了。所有来这里的人都以为只有他们发现了那些东西是真古董，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想，”勒斯科姆说，“当初买那些古董时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噢，是的。这里虽然看起来像爱德华时代，但也得有一些现代人习以为常的舒适条件。我得让那些老宝贝们——请原谅我这样称呼她们——觉得尽管新世纪开始了，但生活并没有变化；同时让我们的游客既可以感受到另一个时代的氛围，又可以享受到在家习以为常、缺了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有时是不是很难办到呢？”勒斯科姆问道。

“不太难。拿暖气来说，美国人要求——我得说是需求——的温度比英国人高出至少十华氏度。因此，我们有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客房。我们安排英国人住一种，美国人住另一种。这些房间从外观上看来都是一样的，但实际上有很大差别——像浴室里的电动剃须刀、淋浴喷头和浴缸；如果你想吃美式早餐，我们便提供麦片、冰橙汁等等，当然如果愿意，还可以吃英式早餐。”

“鸡蛋和熏肉？”

“对。不过如果需要的话，品种远不止这些，熏咸排，腰子和熏肉，冷松鸡肉，约克火腿，还有牛津橘子酱。”

“我明早一定要记起这些名字，在家里再也吃不到这样的东西了。”

汉弗莱斯笑了笑。

“大部分男士只点鸡蛋和熏肉。他们，嗯，他们早已不再惦记旧时的那些东西了。”

“是的，是的……记得我小时候……餐具架都被热菜给烫得直哼哼……没错，这种生活方式非常奢华。”

“我们尽量满足顾客的任何要求。”

“包括香饼和松饼——没错，我明白了，各取所需，就是这样，最大限度地满足要求……有点像共产主义。”

“什么？”

“就是随口一说，汉弗莱斯。物极必反。”

上校拿着戈林奇小姐给他的钥匙转身走开了，一个侍从过来领他到电梯。不经意间，他看到塞利娜·哈茨夫人正和她那叫作简什么的朋友坐在一起。

第二章

“我猜你现在还住在可爱的圣玛丽米德吧？”塞利娜夫人说，“那是个多么美丽又宁静的村庄！我经常想起它，它还是老样子吧？”

“嗯，不太一样了。”马普尔小姐想了想自己的住处：新的住宅区，扩建的乡公所，令商业街改头换面的时髦临街店铺——她叹了口气：“我想，人总得接受变化。”

“进步，”塞利娜夫人含糊不清地说，“尽管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进步。看看他们现在弄的那些智能排水装置。上面涂满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好看倒是挺好看，他们称之为‘涂饰’。听起来倒是不错，但是那些按键中又有哪个是真的‘提’或‘按’一下就管用呢？每次去朋友家，你都会在洗手间看到这一类的标记：‘速按速松’，‘向左侧拉’，‘迅速松手’。但是在以前，你只要随意地拉拉把手，水就立刻像瀑布一样流淌出来——这位是亲爱的梅德门哈姆的大主教。”塞利娜夫人截住话头，看着从旁边经过的一位长相英俊的年长教士：“我敢肯定他几乎快瞎了，不过是个了不起的激进派神父。”

一小段关于神职人员的谈话开始了，其间穿插着塞利娜夫人同许多朋友和熟人的寒暄，其中许多人都不是她以为她认识的人。她和马普尔小姐谈了一会儿“过去的日子”，当然了，马普尔小姐与塞利娜夫人的生活经历大不相同，她们能一起回顾的日子也只有那么几年，那时候新寡而手头拮据的塞利娜夫人住在圣玛丽米德的一栋小房子里，她的第二个儿子那时就驻扎在附近的一个空军基地。

“你来伦敦时都住在这儿吗，简？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没在这儿见过你？”

“噢，我之前都不住这儿。我可付不起房费，而且，这些年我几乎没离开过家。这次也不是我付的钱，是我的一个好心的外甥女，她觉得到伦敦走走对我有好处。琼是个好心的姑娘——也许可以勉强称她为姑娘。”马普尔小姐不安地想到，琼现在都快五十岁了，“要知道，她是位画家，颇有名气。琼·韦斯特。她前不久刚办了个画展。”

塞利娜夫人对画家没什么兴趣，实际上她对任何有关艺术的事都不感兴趣。她认为作家、美术家和音乐家都是些头脑聪明、精通表演的动物；她总是表现得很喜欢他们，但心底里还是奇怪为什么他们会以此为职。

“我觉得这是些时髦人物，”她说着，目光游移不定，“那位是西塞莉·朗赫斯特——瞧，她又染了头发。”

“恐怕亲爱的琼还真挺时髦的。”

在这一点上，马普尔小姐大错特错了。琼·韦斯特二十多年前曾时髦过，但现在已被那些年轻的艺术家“新贵”们视作彻头彻尾的老古董了。

马普尔小姐稍稍瞥了一眼西塞莉·朗赫斯特的头发，便又沉浸到幸福的回忆中，她想起了琼是多么的善良。琼曾对自己的丈夫说：“我希望我们能为可怜的舅妈做点什么。她从没离开过家。你说她是否愿意去伯恩茅斯住上一两周呢？”

“好主意。”雷蒙德·韦斯特说。他的新书非常成功，所以心情相当好。

“我觉得她很喜欢西印度群岛的那次旅行，尽管有点遗憾的是被卷入了一起谋杀案。[1]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好像总碰到这样的事情。”

雷蒙德很喜欢他的老舅妈，经常为她准备一些活动，还把他认为她可能会感兴趣的书送给她。令他吃惊的是，她常常礼貌地谢绝这些款待，尽管她总说那些书“非常精彩”，他有时不禁怀疑她从未读过它们。当然了，她的视力确实越来越不行了。

在最后一点上，他错了。马普尔小姐的视力与她的同龄人相比是很不错的，而且她总是怀着强烈的兴趣和乐趣注视着发生在她身边的一切。

对于琼提出的，让她在伯恩茅斯一家最好的旅馆住一两周的提议，她踟蹰着，喃喃地说：“亲爱的，你们真是，真是太好了，可是我真的不想……”

“可这对您有好处，简舅妈。偶尔离开家出去走走很有好处。这会给您一些新的想法，也会让您遇见新的事情。”

“啊，是的，你说得很对，我也愿意到外面去转转，调节一下。不过，也许伯恩茅斯不是我的首选。”

琼有点惊讶，她还以为伯恩茅斯是简舅妈最向往的地方。

“伊斯特本？还是托基？”

“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是……”马普尔小姐犹豫着。

“哪儿？”

“我敢说你们肯定会觉得我太蠢。”

“不，我保证不会的。”这位亲爱的老太太到底想去哪儿呢？

“我真的想去伯特伦旅馆——在伦敦。”

“伯特伦旅馆？”这名字非常耳熟。

马普尔小姐把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在那儿住过一次，那时我十四岁。跟我的叔叔和婶婶一起，我的托马斯叔叔是伊利的教士，我从来没忘记过那次经历。要是我真能在那儿住上……一周就足够了，两周可能会太贵。”

“噢，没关系，您当然可以去。我早该想到您会愿意去伦敦，那里的商店——那整座城市都很吸引人。我们将安排好一切——如果伯特伦旅馆还在的话。有好些这样的旅馆都倒闭了，不是毁于战火，就是无法在这样的时代生存。”

“它还在的，我碰巧得知伯特伦旅馆仍在营业。我有一封从那里发出的信——我的美国朋友，波士顿的艾米·麦卡利斯特寄来的。当时她和她丈夫住在那儿。”

“很好，那我就先走一步，把一切都打点好。”她温柔地接着说，“恐怕等您到了之后会发现它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了，到时候您千万别觉得失望啊。”

但是伯特伦旅馆没有变化。它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在马普尔小姐看来，这简直太奇妙了。事实上，她怀疑……

这一切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毫无真实感。凭着她异常敏锐的直觉，她非常清楚自己只是想要重温旧日的时光。她的大部分人生不可避免地用在了回忆往日的欢乐上。如果能和旁人一同回忆，那便是真正的幸福。但现在想要获得这样的幸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和她同时代的人大部分都已去世。而她却仍坐在那儿回忆。让人觉得奇妙的是，现在的一切似乎使她获得了新生——简·马普尔，那个两颊粉红，肤色白皙，神情急切的小姑娘……从许多方面看还真是个傻姑娘……还有那个和自己一点儿也不合适的年轻人，他的名字是——哦，天哪，现在她甚至都记不起来了！她母亲当初那样坚决地将他们之间的友情消灭在萌芽状态，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啊！许多年后她曾与他偶遇——他那样子看起来简直糟透了！当时她为了这事，至少有一周都是哭着睡着的！

当然了，如今的社会嘛——她思索着，如今……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其中有一些人是有母亲的，但绝不是那种好母亲——她们不能保护自己的女儿远离愚蠢的爱情、私生子和过早的不幸婚姻。这些都太让人感到悲伤了。

她朋友的声音打断了这些沉思。

“哎呀，我还从来没有。那是——对，没错，贝丝·塞奇威克在那边！在这最不可能相遇的地方……”

马普尔小姐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塞利娜夫人对周围事物的评论。她与塞利娜夫人完全处于两个世界，所以她没办法就那些塞利娜夫人认出的、或自以为认出的众多朋友和熟人的轶事交流意见。

可是贝丝·塞奇威克不同。贝丝·塞奇威克是个在英格兰几乎家喻户晓的名字。三十多年以来，新闻界一直在报道贝丝·塞奇威克所做的各种不同寻常或者超凡脱俗的事情。在战时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法国援助队的成员，据说她的枪上有六道凹痕，这代表了死在她枪下的德国人。几年前她曾独自飞越大西洋，骑马横穿欧洲大陆，最终到达了凡湖[2]；她开过赛车，还曾从失火的房子里救出过两个孩子，有过几次光彩的和不光彩的婚姻，据称她的穿衣品位在欧洲排名第二。坊间还传言，她曾成功地偷偷登上了一艘处于试航状态的核潜艇。

基于上述原因，马普尔小姐满怀兴趣地坐直了身子，毫无顾忌地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注视起这位传奇人物来。

无论她曾对伯特伦旅馆抱过怎样的期待，她都绝不会想到能够在此看到贝丝·塞奇威克。奢华的夜总会，卡车司机云集的咖啡馆——这类地方都可能会符合贝丝·塞奇威克那广泛的兴趣爱好。但像伯特伦旅馆这样极具声望并且充满古典气息的地方则不像她会出现的地方。

可面前的这位，毋庸置疑就是她本人。贝丝·塞奇威克的面孔几乎每个月都出现在时尚杂志或流行刊物上。而现在，她就活生生地在这里，不耐烦地抽着烟，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大托盘，就好像从来没见过托盘似的。她点了——马普尔小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她们之间的距离有点儿远——没错，她点了炸面包圈。很有意思。

她看到贝丝·塞奇威克把香烟在茶碟上碾灭，拿起一个炸面包圈，咬了一大口，一股红色的鲜草莓酱涌出来，流到她的下巴上。贝丝仰头大笑，伯特伦旅馆的休息大厅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传出过这样响亮且愉快的笑声了。

亨利立刻出现在她身边，递上一块精致的小餐巾。她接过来，像小男孩那样用力擦着下巴，感叹道：“这才是我说的真正的炸面包圈啊！棒极了！”

她把餐巾往托盘上一扔，站起身来。同往常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也许她喜欢这样，也许她早已不再注意这些。她也确实值得一看——并不是说她有多漂亮，但确实十分引人注意。浅金色的头发，光滑整齐地垂落到肩膀上，头部和脸部的骨架十分精致，鼻子稍有点鹰钩，眼窝深陷，眼珠是纯正的灰色。她生来就有一张喜剧演员式的大嘴。让大多数男士感到迷惑的是，她的服装是如此简单。用的面料是最为粗糙的那种麻布，没有任何装饰，也看不到什么扣子，线缝之类的。女人们倒是深谙此道，甚至连那些住在伯特伦旅馆的外地老太太都知道，并且相当肯定，这身衣服一定价值连城。

在贝丝·塞奇威克大步穿过休息大厅走向电梯的路上，她同塞利娜夫人和马普尔小姐擦肩而过。她向前者点头致意。

“你好，塞利娜夫人。自从克鲁夫茨之后再没见过你。博日瓦斯一家怎么样了？”

“你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贝丝？”

“只是在这儿小住。我刚从兰德那边开车过来，花了四个小时四十五分钟。感觉还算不错。”

“总有一天你会害死自己，要不就会害了别人。”

“哦，但愿不会。”

“但你为什么会住在这儿？”

贝丝·塞奇威克快速朝四周扫视了一圈，似乎领悟到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嘲讽地笑了笑。

“有人对我说这地方值得一来。他们说得不错，我刚刚吃到了最美味的炸面包圈。”

“亲爱的，他们还有正宗的松饼呢。”

“松饼，”塞奇威克夫人若有所思地说，“没错……”她似乎也表示认同。“松饼！”

她点点头，继续向电梯走去。

“与众不同的姑娘，”塞利娜夫人说。对她来说，和马普尔小姐一样，任何小于六十岁的女人都是小姑娘。“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那时谁都拿她无可奈何。她十六岁时，跟一个爱尔兰马夫私奔，他们及时把她弄了回来——可能不算及时。反正最后他们把马夫打发走了，让她稳稳当当地嫁给了老科尼斯顿——他比她大三十岁，这个没用的老废物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桩婚事没维持多久，她就和约翰尼·塞奇威克跑掉了。要是他没有在马术障碍赛中摔断脖子的话，两人可能还会在一起。此后，她嫁给了里奇韦·贝克尔，那条美国游艇的主人。三年前他们离婚之后，我听说她一直和某个赛车手混在一起——对方似乎是个波兰人。我不知道她到底结婚了没有。和那个美国人离婚以后，她便恢复了塞奇威克这个姓氏。她和那些最不寻常的人四处游玩。还有人说她吸毒……这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这些。”

“不知道她是否过得开心。”马普尔小姐说。

显而易见，塞利娜夫人从未考虑过这一类问题，她看起来非常吃惊。

“我猜她有大笔的钱，”她迟疑地说，“赡养费之类的。当然啦，那并不意味着一切……”

“嗯，的确不是。”

“并且她总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男人——追随在她身后。”

“哦？”

“当然，对一些女人来说，在这个年纪，这些便是她们想要的一切……但不管怎么说……”

她停了停。

“不，”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还是觉得不是这样。”

也许有人会对这么一位老妇人的声明露出善意的嘲笑，她不可能是花痴界的权威。实际上，马普尔小姐自己也不会用“花痴”这个词——用她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总是对男人太感兴趣”。但是塞利娜夫人把她的观点视作自己看法的佐证。

“她的生活中确实一直有很多男人。”她指出。

“是的，没错。但是我想说，你难道不觉得男人对她来说只是一种经历，而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吗？”

马普尔小姐怀疑地想，会有哪个女人来伯特伦旅馆只为和男人幽会？伯特伦旅馆绝对不是这样的地方。但对于贝丝·塞奇威克这样的人来说，也并非不可能。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只稳重地走着的古旧大钟，努力地用饱受风湿折磨的双脚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向电梯。塞利娜夫人朝四周望了望，目光落在一位军人模样的老绅士身上，他正在看《旁观者》杂志。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呃，阿林顿将军，对吗？”

但这位绅士非常有礼貌地说自己并非阿林顿将军。塞利娜夫人道了歉，但没有觉得十分难堪。她集近视与乐观于一身，并且既然她最大的乐趣就是与老朋友、熟人相会，那么难免就会犯这样的错误。这里为了让顾客感觉舒适，调暗了光线，在重重阴影之下，人们非常容易认错人。可从来没有人觉得被别人认错是一种冒犯，反而觉得是一种荣幸。

马普尔小姐等电梯的时候，不禁笑出了声。塞利娜就是这样的人！总觉得谁都认识。自己可比不上她。她在社交方面的唯一成就就是结识了那位英俊的、穿着漂亮高筒靴的韦斯特彻斯特的大主教。她亲热地称他为“亲爱的罗比”，而他也同样热情地回应她，并回忆起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汉普郡教区的教士住宅里快活地大喊着“快变成一条鳄鱼吧，简妮婶婶。变成鳄鱼来吃掉我”。

电梯下来了，穿制服的中年男子打开了门。让马普尔小姐感到惊讶的是，从电梯里出来的乘客是贝丝·塞奇威克，而她明明在几分钟前刚看到这位女士上楼。

随后，一只脚才站稳，贝丝·塞奇威克猛地定住了身。马普尔小姐吃了一惊，也停下了自己向前迈的脚步。贝丝·塞奇威克出神地从马普尔小姐肩膀上望去，她是如此专注，以至于引得这位老妇人也转过了自己的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看门人刚刚推开入口处的两扇弹簧门，他拉住门，让两位女士进入了休息大厅。其中一位是看起来颇为挑剔的中年妇女，她戴着顶不合时宜的印花紫帽；另一位是个身材高挑、衣着简单得体的女士，她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着一头亚麻色的长直发。

贝丝·塞奇威克定了定神，有点唐突地转过身，又回到电梯里。就在马普尔小姐跟着她进去时，她转身表示歉意。

“实在抱歉，我差点儿撞到您，”她的声音热情而友好，“我刚想起来我忘了带些东西，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可笑，但事实确实如此。”

“三楼到了。”电梯操作工说。马普尔小姐笑了笑，点头示意她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歉意。她出了电梯，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愉快地思索着各种各样、无足轻重的小问题，这是她的习惯。

比如说，她在想塞奇威克夫人说的不是真话。她刚刚才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定是在那时她“记起来忘了点东西”（如果她说的是实话的话），于是就下楼寻找。抑或是她原来就打算下楼去见某人或者寻找某人？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一定看见了某位让她感到震惊和惊讶的人，因此她立刻转身回到电梯里，坐电梯上楼，而避免与某人相遇。

一定是那两位新来的客人。那位中年妇女和那个女孩。她们是母女俩吗？不对，马普尔小姐想道，不是母女俩。

就算在伯特伦，马普尔小姐欢快地想，有趣的事情也可能发生……

[1] 关于此案，详见《加勒比海之谜》。

[2] 位于土耳其。

第三章

“呃，请问勒斯科姆上校是否……”

那个戴着紫罗兰色帽子的妇女走到柜台前。戈林奇小姐微笑着欢迎她的到来。而一旁处于时刻待命状态的侍者立刻就被派去寻找勒斯科姆上校。但看来他已经没有完成这个差事的必要了，因为此时勒斯科姆上校本人正好走进了休息大厅，快步来到了柜台前。

“你好，卡彭特太太，”他礼貌地与她握手，接着转向那个姑娘。“亲爱的艾尔维拉，”他亲切地握住她的双手，“不错，不错，很不错。好极了——好极了。来，我们坐在这儿吧。”他领着她们来到椅子跟前，三个人都坐下了。“不错，不错，”他重复着，“很不错。”

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但徒劳无功。他几乎不能再继续描述现在到底如何不错了。两位女士也并不能在此时帮上什么忙。艾尔维拉甜甜地笑着，卡彭特太太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轻抚自己的手套。

“旅途还不错吧？”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艾尔维拉答道。

“没遇到大雾什么的吧？”

“噢，没有的。”

“我们的飞机还早到了五分钟。”卡彭特太太说。

“好吧，好吧。不错，很好。”他直了直腰，“这地方没让你们失望吧？”

“嗯，我确信这里一定很舒适。”卡彭特太太四处看了看，热切地说，“非常舒适。”

“恐怕有点过时了，”上校抱歉地说道，“这里都是些守旧的人，没有，呃，舞会这类事情。”

“嗯，我也这么觉得。”艾尔维拉赞同道。

她环顾着四周，面无表情。显然，伯特伦是绝不可能同舞会联系在一起的。

“都是些因循守旧的老家伙们，”勒斯科姆上校又说了一遍，“也许应该将你们安排在一个更时髦的地方。你们也看到了，这里有很多东西已经不符合现在的潮流了。”

“这里很好。”艾尔维拉礼貌地说道。

“也就住那么几晚。”勒斯科姆上校继续说道，“我建议咱们今晚去看场演出，一个音乐剧——”说到这儿，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是很确信是否用对了词，“比如《散开头发吧，姑娘们》。你们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多么激动人心啊！”卡彭特太太惊叹道，“那一定非常有趣，对吗，艾尔维拉？”

“不错。”艾尔维拉语气平淡。

“然后咱们就去吃晚餐？就在萨伏依酒店如何？”

卡彭特太太又发出了一声惊呼。勒斯科姆上校偷偷瞟了一眼艾尔维拉，稍打起了精神。他觉得艾尔维拉对自己的安排一定是满意的，只是碍于卡彭特太太就在面前，她除了礼貌地表示赞同外，不便有其他的表示。“我不会因此责怪她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对卡彭特太太说道：

“也许你们想先看看房间，看看是不是合适。”

“哦，我想它们一定很舒适。”

“嗯，如果你们对房间有任何不满，我都能让他们进行更换。这儿的人都和我很熟。”

前台的戈林奇小姐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这两位客人，将三楼的二十八号和二十九号房间安排给了她们，这两间共用一间浴室。

“我上楼去放行李。”卡彭特太太说，“艾尔维拉，也许你应该留在这里跟勒斯科姆上校聊聊天。”

真是圆滑，勒斯科姆上校想。虽然可能有点儿太明显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离开一会儿也好，尽管他真的不知道要和艾尔维拉聊些什么。眼前这位是非常有礼貌的姑娘，但他对如何跟女孩相处并不是很了解。他的妻子因难产而去世，给他留下了个男孩，然后又被送去他妻子家抚养，而他的房子则交给了自己的姐姐打理。他的儿子已经结婚了，现在定居在肯尼亚。他的孙子孙女们，一个十一岁，一个五岁，一个两岁半，上次孩子们来看他时，他同老大谈论足球和太空，给老二玩电动火车，驮着老三骑大马。与这些孩子们相处非常容易！但是，和年轻的女孩们相处可就太难了！

他问艾尔维拉想喝点什么。他正打算建议她点苦柠檬、姜汁汽水或者橙汁什么的。但艾尔维拉先开口说道：

“多谢您。我想要一杯杜松子加苦艾酒。”

勒斯科姆上校满腹狐疑地看着她，他不禁怀疑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她多大来着？十六岁还是十七岁？是否真的能喝杜松子加苦艾酒。但他又说服了自己，艾尔维拉一定知道她自己的举止是否得体，就像她知道准确的格林尼治时间一样。他点了一杯杜松子加苦艾酒，和一杯干雪利酒。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觉得意大利怎么样啊？”

“谢谢您的关心，我在意大利过得很好。”

“你住的那个地方，那个女伯爵——呃，她名字叫什么来着，她对你没有太严厉吧？”

“她的要求很严格，但是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

他看着她，不是很清楚刚刚这番回答是否有点儿其他的隐藏含义。

虽然现在还有点结巴，但已经比之前自然多了，他继续开口说道：

“我是你的监护人和教父，我们本应该很熟悉，但恐怕现实并非如此。你知道的，要让我，让我这样一个老家伙知道一个女孩想要什么，或者说至少她应该有什么，这真的太难了。先是上学，然后是从学校毕业之后继续接受教育，我们那会儿称之为‘精修’[1]。但我想现在更为严肃，会从事某种事业吗？得到某种工作吗？诸如此类的。我们该找个时间好好讨论一下这些事，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吗？”

“我想我应该会报一个秘书班。”艾尔维拉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热情。

“噢，你想成为一名秘书？”

“并不是很想。”

“呃，好吧，那么——”

“只是大家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艾尔维拉解释道。

勒斯科姆上校有了一种奇怪的被看低的感觉。

“我还有一些表亲，梅尔福特一家，你觉得你会愿意和他们同住吗？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噢，没问题。我很喜欢南希，跟米尔德里德也很亲近。”

“那这样可以吗？”

“是的，目前为止的话。”

勒斯科姆上校一时语塞，在他思索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艾尔维拉开口了，她的措辞简洁明了。

“我会拿到钱吗？”

他再一次在开口回答之前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说道：

“是的。你会有很多钱。也就是说，一旦你二十一岁了，你就会拿到这笔钱。”

“那现在是谁在保管呢？”

他笑了：“现在有人替你保管。每年从收入中扣除一部分费用，用来支付你的生活费和学费。”

“那么您就是受托人了？”

“一共有三位，我是其中的一位。”

“要是我死了，会怎样？”

“好了，好了，艾尔维拉，你才不会死，说什么胡话呢！”

“我也希望如此，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不是吗？就在上周，还发生了一起空难，乘客们都死了。”

“好吧，但这事儿也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啊。”勒斯科姆上校说。

“这您可说不准。”艾尔维拉说，“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我死了，谁会拿到我的这笔钱。”

“我也不知道。”上校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听起来会很有趣。”艾尔维拉沉思着，“我在想这笔钱是否会让一些人想杀死我。”

“说真的，艾尔维拉！这样的谈话真的毫无必要。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纠结这种问题。”

“噢，只是一些想法。人总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不是在想黑手党之类的事情吧？”

“喔，那倒没有。那样也太傻了。那么在我结婚之后，这笔钱会给谁呢？”

“我想应该是你的丈夫。但真的——”

“您确定吗？”

“不，我不是很确定。这要看信托基金上是如何规定的。但你现在还没有结婚，又为什么要担心这件事呢？”

艾尔维拉没有回答。她看起来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最终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您见过我的母亲吗？”

“有时会见，但不是经常见面。”

“那她现在在哪儿呢？”

“哦，在国外。”

“哪个国家？”

“法国，或者葡萄牙。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她曾经表示过想见我吗？”

她澄澈的眸子凝视着他。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现在是说真话的时候吗？还是应该含糊其辞蒙混过关？又或者是撒一个善意的谎？当一个女孩问你一个极其简单但答案又何其复杂的问题时，你会如何作答？他不悦地答道：

“我不知道。”

她目光严肃地扫视着他。勒斯科姆完全慌了神，他把这事儿弄得一团糟。这个女孩肯定怀疑了，明显已经在怀疑了。换作其他女孩也会怀疑的。

他说：“你不能这么想，我是说这有点儿难以解释。你的母亲，呃，她非常与众不同——”

艾尔维拉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总在报纸上读到她的新闻。她真的很特殊，不是吗？实际上，她是个相当完美的人。”

“没错。”上校表示同意，“完全没错。她是一个非常棒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但完美的人经常——”他截住话头，再次开口，“有一个那样完美的人当母亲也不是一件开心的事。这点你可以相信我，这是事实。”

“您并不喜欢说真话，是吗？但我觉得您刚刚说的都属实。”

坐在那儿的两人都盯住了那扇通向外面世界的包着铜皮的大门。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了，在伯特伦旅馆很少有人用这么大的力量推门。一位年轻人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向前台。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充满活力，相比之下伯特伦旅馆就像是一座博物馆，而旅馆里的人都像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被灰尘包裹着的文物。他弯下腰，问戈林奇小姐：

“塞奇威克女士住在这儿吗？”

此时戈林奇小姐的脸上丝毫没有那种“欢迎光临”的微笑，她的目光变得冷漠起来。她说：

“是的。”接着，她满脸不情愿地将手伸向电话，“您想找——”

“不，”年轻男子说道，“我只是想给她留一个口信。”

他从皮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将它沿着桃花心木的柜台推向戈林奇小姐。

“我仅仅是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四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有一丝怀疑。然后他便转身面向门口，冷漠地扫视着大厅里坐着的人们。而这样冷漠的目光也掠过了勒斯科姆和艾尔维拉。勒斯科姆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该死。”他想，“艾尔维拉是位漂亮的姑娘。如果我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我也会格外留心漂亮姑娘，尤其是在这么多老家伙们的陪衬之下。”但似乎这位年轻人并没有对漂亮姑娘表现出什么兴趣。他转回身，面向柜台，似乎是为了引起戈林奇小姐的注意般提高了嗓门，说：

“这儿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是一一二九吗？”

“不是。”戈林奇小姐说，“三九二五。”

“属于摄政街吗？”

“不是，是梅费尔区。”

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迅速走出了大门，像来时一样用力推开门扬长而去，留下两扇在身后摇摆着的门。

大厅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深吸了一口气，并且发现此时都难以接上刚刚被打断的各自的话题。

“好吧。”勒斯科姆上校更加不自然，好像找不到什么词语来组织对话。“好吧，真的是！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啊……”

艾尔维拉微笑着。

“您认出他来了，是吗？”她说，“您知道他是谁吗？”她的语气中有一些敬畏。随即，她继续提醒他：“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

“噢，是那个小子。”勒斯科姆听到这个名字后觉得有点儿耳熟，“一位赛车手。”

“没错。他曾连续两年都是世界冠军。一年前出了起严重的事故，摔断了不少骨头。但我敢肯定他现在一定又在继续了。”她抬起头倾听，“他现在开的就是一辆赛车。”

街上那轰鸣的马达声传入了伯特伦旅馆。勒斯科姆上校看出来了，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是艾尔维拉的崇拜对象之一。“好吧，总比崇拜那些流行乐歌手、抒情歌手或者留着长发的披头士强，无论他们管自己叫什么。”在看待年轻人的问题上，勒斯科姆很守旧。

大堂的门又打开了，艾尔维拉和勒斯科姆上校都满怀期待地看向那个方向，然而伯特伦旅馆已经恢复了正常，走进来的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教士。他站在那里，带着一丝疑惑的神情，四下望了望，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儿或者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这样的经历对彭尼法瑟教士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在火车上时，也会这样记不起自己打哪儿来，记不清要去哪里，或者为什么要坐火车！他独自走在路上时，坐在委员会会场时，都曾有过这样茫然的时刻。而就在刚刚，当他坐在教堂里的教士席上时，他又经历了这样的时刻：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已经布完道了呢，还是正准备要布道。

“我认识那个老家伙。”勒斯科姆注视着他说，“他是谁来着？我记得他总是住在这儿。阿伯克龙比？领班神父阿伯克龙比？不，尽管他长得很像阿伯克龙比，但不是他。”

艾尔维拉毫无兴趣地打量着彭尼法瑟。同刚刚那位赛车手比起来，他毫无魅力可言。她对任何神职人员都不感兴趣，尽管在意大利时，她对红衣主教心存一些敬意，那也只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人至少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彭尼法瑟的脸色变得明朗起来，赞赏地点点头。他认出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没错，他在伯特伦旅馆，这儿正是他今天落脚的地方，他打算要去——呃，他要去哪儿来着？查德敏斯特？不，不，他才从查德敏斯特过来。他打算要去，没错，去卢塞恩开会。他向前迈开脚步，喜气洋洋地来到了接待台前。戈林奇小姐热情地接待了他。

“彭尼法瑟教士，很高兴看到您。您看起来真不错。”

“谢谢，谢谢。我上周得了重感冒，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这儿有我的房间吗？我是不是写过信预订？”

戈林奇小姐的话让他安下心来。

“是的，没错，彭尼法瑟教士。我们收到您的信了，并且已经为您预留了十九号房间。您上次来也住在这间。”

“谢谢，谢谢。我，呃，让我想想，我想住四天。实际上我要去卢塞恩一天，但在我不在的那天请为我保留房间。我会把大部分的行李都留在这里，只带一个小包去瑞士。没什么问题吧？”

戈林奇小姐的话再一次打消了他的顾虑。

“一切都没问题。您在来信中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了。”

换做是其他的人，也许不会使用“清楚”这个词。由于他的信写得很长，说是“详细”也许更贴切一点。

所有的焦虑都消散了，彭尼法瑟松了口气，连同他的行李一起被带到了十九号房间。

二十八号房间里，卡彭特夫人摘下了戴在头上的那顶紫罗兰色的帽子，小心翼翼地将睡衣放在她床上的枕头上。她抬头，看到刚进门的艾尔维拉。

“噢，亲爱的，你来啦。需要我帮忙整理行李吗？”

“不用了，多谢。”艾尔维拉礼貌地说，“您知道的，我没什么需要整理的。”

“你要住哪间卧室呢？浴室就在这两间屋子的中间。我嘱咐他们把你的行李拿到稍远一点的那个房间里了，我觉得这间房有点吵。”

“您想得真是太周到了。”艾尔维拉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真的不用您来帮忙。我想先洗个澡。”

“嗯，没错，这是个好主意。要不你先洗吧，我还要再整理一下行李。”

艾尔维拉点点头。她走进两间房连接处的那间浴室，关上门，插上插销，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行李箱，将一些东西扔在了床上。接着她脱掉衣服，换上了睡袍之后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靠着电话机的床上。她仔细听了会儿周围的动静，以防有旁人打扰，然后拿起了听筒。

“这里是二十九号房间，麻烦您帮忙接通摄政街一一二九号。”

[1] 富家女孩为学习上流社会行为而在私立学校接受相关教育。

第四章

苏格兰场里，一场会议正在进行。这是一场非正式会议。六七个人随意地围坐在桌子周围，每人都是各自领域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引起这些司法卫士们注意的是最近几年来越来越重要的一个话题。这涉及一系列的犯罪行动，而这些犯罪的成功实施，则让人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抢劫案的数量在大规模地不断攀升：银行抢劫案、工资单盗窃案、邮寄珠宝失窃案、火车抢劫案。一个月不到，多起骇人听闻的犯罪行为就被策划并且成功实施了。

苏格兰场的警察厅长助理——罗纳德·格雷夫斯爵士此刻正坐在桌子一头主持会议。根据以往的习惯，他在会议上倾听多于发言。一般在这种场合，不会有人做什么正式的汇报，这不过是英国刑事调查局的例行工作。这是一场级别较高的商谈会，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立场上就问题发表看法，并将其汇总。罗纳德·格雷夫斯先生用眼神缓缓地扫了一圈在座的小组成员们，然后冲坐在另一头的一位男士点了点头。

“那么，老爹。”他说，“让我们听你唠些家常。”

这位被称作“老爹”的人是总警督弗雷德·戴维。很快就要退休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正是这样的长相，才让别人戏称他为“老爹”。他相貌敦厚，看起来容易相处。而当罪犯们发现他的行事作风并不像他的外貌那样亲切和蔼之后，他们大多都感到不快和惊讶。

“没错，老爹，说说你的观点。”另一位总警督说道。

“是个大团队。”总警督弗雷德·戴维深深地叹了口气，“没错，是个大犯罪团伙，并且可能还在继续扩大规模。”

“当你说这是一个大团队的时候，是指他们人数比较多吗？”

“是的，没错。”

此时，一位名叫康斯托克的，长着尖尖的狐狸脸，眼神警惕的人插嘴道：

“你觉得这对他们来说算是优势吗？”

“可算可不算。”老爹说道，“这可能会带来灾难。但就目前来看，该死的，一切运转良好。”

警司安德鲁斯是一位金发肤白、体型瘦弱、看起来有点迷糊的男士，他沉思着开口道：

“我常想，规模带来的影响比人们想象得要大。拿个体户来做比喻的话，如果经营得当、规模合适，那必然生意兴隆。此后，如果扩张经营范围，将生意做大，增加人员，那么很有可能生意的规模一下就变得过大，然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大型连锁商店、工业中处于霸主地位的企业都遵循这个规律。如果它的规模扩展得恰到好处，那么就能成功获得收益。反之，将无法掌控。水满则溢，只有当公司规模达到合适的程度，并且经营有道之时，才是它成功之日。”“你觉得现在这场‘表演’的规模有多大？”罗纳德爵士咳了一声。

“比我们原来预料得要大。”康斯托克说道。

麦克尼尔警督看起来孔武有力，他开口道：

“要我说，它的规模正在变大。老爹说得没错，它一直在成长。”

“也许这是件好事。”戴维说，“可能它会成长得过快，然后就失控了。”

“可是，罗纳德爵士，问题是，”麦克尼尔说，“我们该在什么时候逮捕谁呢？”

“我们要抓的可能有一打人那么多。”康斯托克说，“我们知道哈里斯一伙与此事有关。卢顿市附近的一小块地方、埃普瑟姆的一家汽车修理厂、梅登黑德附近的一个酒吧、北方大道边的一个农场，这些都是他们的。”

“这伙人中有谁值得我们出手逮捕的吗？”

“我觉得没有。都只是些小喽啰，只是链条上的一环。他们就是散落在各处的连接环。他们在某地迅速改装车辆然后交易；在体面的小酒馆里传递消息；在二手服装店里改头换面；哪怕伦敦东区的戏剧服饰供应商也会为他们所用。他们会给这些人报酬。这些人虽然发了一笔财，但事实上什么内幕都不知道！”

看起来神态恍惚的警司安德鲁斯又开口了：

“我们的对手都是些头脑很灵光的人。现在我们还没有接近他们。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资料都只是有关他们的合伙人的。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哈里斯一伙参与其中，马科斯涉足了资金链的末端部分。海外联络人会和韦伯联系，但他也只是一位代理商。实际上我们对这伙人一无所知。我们知道他们各人之间、各个分支之间自有一套方式进行联络，只是不知道这个方式是什么。我们观察、跟踪他们，而他们也知道我们的侦查行动。在某处有一个巨大的信息交换中心。我们想抓的是那些策划者。”

康斯托克说：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网状机构。我也认为一定存在一个行动指挥中心。在这个指挥中心里，每个行动都被精心设计、完善细节，每个步骤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在某地，某人计划了这一切，设计出行之有效的蓝图，策划邮包失窃案或者工资单盗窃案。这些人就是我们要抓的人。”

“也许他们甚至都不在这个国家。”老爹轻声地说道。

“没错，我敢说他们不在这里。也许他们在极圈附近的冰屋里，或者在摩洛哥的帐篷里，或者在瑞士山间的牧人小屋中。”

“我不相信这些关于幕后主使的言论。”麦克尼尔摇着头说，“当故事听没有什么问题。当然了，他们中间肯定有个头儿，但我不相信什么犯罪大师。我想说，在这些犯罪背后有一个非常聪明的指挥小团体，由一位主席领导，集中策划每一次行动。他们掌握了某种优质技能，并且一直在更新自己的技术。同时——”

“什么？”罗纳德爵士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就算再小再紧凑的团队，也有可以牺牲的人。我称其为俄罗斯雪橇定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旦觉得我们嗅到了他们的气息，他们就会抛出那个牺牲品，那个他们觉得可以丢弃的人。”

“他们会冒这个风险吗？这样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吗？”

“我觉得他们有办法让那个人察觉不到自己是被推下了雪橇。他只会觉得自己是掉下去的。他会保持沉默，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很值得。当然也确实如此。他们有大量的金钱来谋划，这也让他们在金钱方面能够非常慷慨。那个牺牲品蹲监狱的时候，如果他有家人的话，他的家人就会得到照顾。他们甚至可能为他策划一场越狱。”

“那样的事情很多。”康斯托克说道。

“你懂的，我觉得，”罗纳德爵士说，“一遍又一遍地讨论我们的推测是没有什么用的。我们总是说些一样的东西。”

麦克尼尔笑了。

“那长官，您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是这样——”罗纳德爵士思索了片刻，“在对主要问题的看法、今后努力的方向上我们都是一致的。我觉得，如果能注意到一些小细节：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仅仅是有那么点儿异乎寻常的小细节的话，也许更有益处。要说清楚我想表达的意思有点儿难，但就像几年前的卡尔弗案一样。一块墨水斑，你们还记得吗？一块在老鼠洞前的墨水斑。到底有谁会把整瓶墨水倒进一个老鼠洞里呢？看起来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而且也很难解答。但一旦我们无意中发现了答案，这个答案就带领我们继续侦查下去。大概——这就是我在想的事情。想一些奇怪的细节。如果你的脑中闪过什么有点异常的事情，不要犹豫，都说出来。如果你愿意，可以说一说那些虽然微不足道，但就是感觉有那么点格格不入的事情。我看到老爹点头了。”

“你说得太对了。”总警督戴维说道，“来吧，小伙子们，试着说些什么。哪怕仅仅是有人戴了顶可笑的帽子这样的小事。”

没有人立刻回应。在座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犹豫又不确定。

“开始吧，”老爹说，“我先来抛砖引玉。真的，这只是一个好玩的故事，但我不妨说给你们听听。伦敦大都会银行的抢劫案，就是卡莫里大街分行。还记得吗？一长条的清单上满是汽车的牌照号、颜色和品牌。我们请人来指证，但他们是如何指证的！大概有一百五十多条错误的导向信息！最后经过筛选，大概有七辆车在附近地区被目击过，其中每一辆都有可能与抢劫案有关。”

“没错，”罗纳德爵士说，“继续往下说。”

“有那么一两辆我们无法锁定。看起来似乎车牌被换过了。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妥，人们经常这样。最后大部分的车都被查到了。我只举一个例子：莫里斯·牛津，黑色轿车，车牌号：CMG265。一位实习警官报告说：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是这辆车的驾驶员。”

他看看在座的几位，他们都在听他说话，但并不是非常感兴趣。

“我知道。”他说，“又一个错误。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可是一个非常惹人注意的老家伙，长相极丑。然而，车里的并不是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他那时正在法庭上。他确实有一辆莫里斯·牛津的车，但牌照是CMG256。”他看了看大家，“没错，没错。你会说，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还记得那个实习警官报告的车牌吗？CMG265。非常相似，不是吗？就像是人们想记住一辆车牌号时常会犯的那种错误。”

“不好意思。”罗纳德爵士说，“我不太明白……”

“是的。”总警督戴维说，“这似乎并不能说明什么实质问题，只是，它看起来与实际的车牌太像了，不是吗？265——256CMG。这件事也太巧了，都是莫里斯·牛津的车，都是一样的颜色，车牌号只差一个数字，连车主人都非常相似。”

“你是说……”

“仅仅是一个数字的错误。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深思熟虑之后的小错误’，似乎就是指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戴维，我没有看出这件事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

“噢，我并不是想要强调什么。在银行抢劫案后的两分半钟，一辆莫里斯·牛津的、车牌号为CMG265的车在道路上行驶。实习警察在这辆车上看到了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

“你是不是想推断说，那就是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说明白点儿，戴维。”

“不，我并不想推测说那的确是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也不想说他同银行抢劫案有染。他那时住在庞德大街的伯特伦旅馆里，而案发时他在法庭上。这一切的真实性都已经被证实了。我是说，那辆车的车牌号、制造商和那位熟悉老勒德格罗夫的实习警察对驾车者的指控，这样的巧合本应该说明些问题。但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说明不了。这太糟糕了。”

康斯托克有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布莱顿珠宝案中也有相似的情况。是一位老海军上将或者其他军衔的人。我现在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当时有位女士非常肯定地指认他就在现场。”

“但他不在案发现场吗？”

“是的，他那天晚上在伦敦。我想他是去参加一个海军晚宴或者其他活动的。”

“他就住在俱乐部里面吗？”

“不是，他住在一家旅馆里，老爹，就是那家你刚刚提到的——伯特伦，是叫这个名字吧？安静的地方，我想有好多喜欢过旧式生活的老年人都会去那儿。”

“伯特伦旅馆。”总警司戴维若有所思地说着。

第五章

1

马普尔小姐向来都醒得很早，今天也不例外。她很喜欢自己的床，太舒适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伦敦那有些惨白的日光便照进了屋里。然而，她并没有准备关掉电灯。这是一间多么舒适的房间啊，一如伯特伦的其他房间：玫瑰花图案的墙纸；一个漆得发亮、配有梳妆台的红木抽屉柜；两把高背椅；一张离地高度适中的安乐椅。房间中还有一扇通往一间现代化浴室的门，浴室里平铺着玫瑰花的墙纸，这样就避免了那种过于冷淡的清洁感。

马普尔小姐回到床上，把枕头垒在一起，瞥了一眼闹钟：七点半。她拿起了总是带在身边的祈祷小册子，像往常一样读完了今天的一页半份额，然后拿起编织活儿开始忙活起来。因为刚起床，手指受风湿的影响有些僵硬，所以她一开始织得有点慢，但后来就慢慢变快了，手指也不再被痛苦的僵硬所困扰。

“新的一天。”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以她一贯的乐观迎接新一天的到来。新的一天——谁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她放下手中的毛线活儿，休息了一下，让思绪如同舒缓的小溪一般流淌过自己的大脑。塞利娜·哈茨……她在圣玛丽米德住过的那间小屋多好看啊，现在居然被加上了一层丑陋的绿色屋顶。松饼……太费黄油了，但很好吃……还有非常棒的旧式香饼！她从来不曾期待过，一切都能如往日一般……因为，毕竟，时间不曾静止……而如果想让时间如此这般静止住，一定要花上不少钱……这地方连一块塑料都没有！她推测，旅馆方面也一定能有所盈利。过时的东西又恰如其分地出现了，成了如画美景……看看，现在的人们是多么喜欢旧时的玫瑰，却鄙视现在那些养在花园里的香水月季！这地方的东西都看起来太不真实了……好吧，为什么一定要是真实的呢？她上次来已经是，五十，不对，将近六十年之前了。而现在她觉得不真实，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当下的生活——没错，这整件事触发了一系列有趣的问题，整个环境和这些人……马普尔小姐把毛线活儿推远了一点。

“像这样的地方，”她大声地说，“这样的地方，我觉得，是非常难找的……”

这能解释她昨晚感到的那种不安吗？那种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不安……

这些老年人真的很像五十年前她在这里遇到的老年人。那时候老人像他们这样是非常自然的，而现在则完全相反。如今的老年人不同于那时——也许是因为疲于应付家庭的琐事，他们总带着一副匆忙而焦虑的神情；也许是因为需要四处奔走参加各种委员会，还要极力表现出精明能干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们染了龙胆蓝的头发；也许是因为他们戴了假发。他们的双手也不是她记忆中纤巧的双手了，他们的手因洗涤剂和清洁剂的摧残而显得粗糙……

所以——所以呢，这些人看起来并不真实。但实际上他们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塞利娜·哈茨是真实的，角落里那个帅气的老兵也是真实的——她曾见过他一面，但她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而那位主教（亲爱的罗比！）已经去世了。

马尔普小姐瞥了一眼小钟：八点半，是时候吃早饭了。

她查看了一下酒店提供的手册，手册上的字体足够大，不需要眼镜也能看清。

客人可以通过拨打客房服务来订餐，也可以按铃呼叫女服务员。

马尔普小姐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同客房服务交流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事实证明效果非常不错。按铃后不久，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一位非常令人满意的女服务员走了进来。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女服务员，看起来是那么不真实：她穿着淡紫色条纹的裙子，戴着头巾——刚刚洗熨平整的头巾。她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充满了田园的质朴。他们从哪儿找到这些人的？

马尔普小姐点了早饭：茶、荷包蛋、现烤的面包卷。这位女服务员没有提起早餐麦片或者橙汁，这让她显得非常专业。

早餐在五分钟之后就送到了。一张大小适中的托盘上放了一个圆肚茶壶、奶油般的牛奶，还有一只银制热水壶。吐司上放着两只漂亮的荷包蛋，不是那种放在锡制杯子里的、又小又圆、像子弹般坚硬的东西。一块大小适中的黄油上印着蓟花图案。橘子酱、蜂蜜和草莓酱依次排列。面包卷看起来美味极了，可不是那种薄馅的硬面包，它们闻起来新鲜无比。（简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味道！）托盘上还有一个苹果、一个梨子和一根香蕉。

马普尔小姐满怀信心又小心翼翼地用刀切开了荷包蛋。果然没有令她失望，黄澄澄的、浓厚的蛋黄溢出来。多么完美的荷包蛋！

所有的东西都是热乎乎的。这才是真正的早餐。她也可以自己做这样的早餐，但她不必如此！这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不，不是一位女王。而是位住在一家条件不错，却不过分昂贵的旅馆里的中年妇人。事实上，这感觉像回到了一九〇九年。马尔普小姐向女服务员表达了感谢。女服务员微笑着回答说：

“噢，没错，夫人。主厨对早餐的要求非常严格。”

马普尔小姐赞许地看着她。伯特伦旅馆真的可以创造奇迹，这是一位真正的女佣。她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左臂。

“你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吗？”她问。

“才三年多，夫人。”

“那在这儿工作之前在哪儿工作呢？”

“在伊斯特本的一家酒店工作。那是家非常现代化的酒店，但我更喜欢像这里这样复古的场所。”

马普尔小姐抿了一口茶。她听到自己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哼起了一首已被遗忘很久的歌：

“噢，在我这一生里你究竟去哪儿了……”

女服务员看起来有点儿惊讶。

“我只是想起来一首老歌。”马普尔小姐抱歉地喃喃道，“曾经有段时间很流行。”

她又轻轻哼唱起来：“噢，在我这一生里你究竟去哪儿了……”

“可能你也听过这首歌？”她问。

“呃——”女服务员看起来非常抱歉。

“对你来说年代太久远了。”马普尔小姐说，“好吧，人总是会想起点儿东西，特别是在这样的地方。”

“没错，夫人。我想很多住在这里的女士都会与您有同样的感觉。”

“我觉得那也是她们愿意来此小住的原因之一。”马普尔小姐说。

女服务员走出了房间，显然她已经很习惯于老夫人们在此喃喃回忆往事了。

马普尔小姐吃完了早餐，满怀愉悦地起身。她打算用一个上午来愉快地购物，但也不能逛太多，容易过于劳累。今天可以逛牛津街，明天逛骑士桥。她开心地做着规划。

大概十点的时候，她全副武装地从房间走出来：帽子、手套、雨伞——虽然天气很好，但是以防万一。还有手包——她最为精致的购物包，这时——

她隔壁房间、靠着走廊的房门猛然打开，有人探出头来向外张望。是贝丝·塞奇威克。她又缩回房间，把门猛地关上了。

马普尔小姐一边下楼一边琢磨着这件事。在早上的时候，她还是喜欢走楼梯，而不愿乘电梯，这样能让她活动活动筋骨。她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2

勒斯科姆上校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正当他沿着走廊大步前进时，楼梯顶部的门突然打开了。塞奇威克女士开口道：

“您终于来了！我一直留心您的行踪，想找机会逮住您。我们能去哪里谈谈吗？我是说，去个清静的地方，没有老猫咪时刻徘徊在身边。”

“好吧，贝丝，真的，我不是很确定。夹层中应该有一间书房。”

“您最好先进来。快点儿，别让女服务员看到我们之后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勒斯科姆上校非常不情愿地迈进了门，门在他的身后紧紧关上。

“贝丝，我根本不知道你会来这里，完全不知道。”

“我想也是。”

“我是说，早知道我就不会带艾尔维拉来这儿。你知道吗？我把她带来了。”

“我知道，昨晚我看见她和你在一起。”

“但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这看起来不像你会来的地方。”

“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贝丝·塞奇威克冷冷地说道，“这儿毫无疑问是伦敦最舒适的酒店。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必须明白我完全不知道……我是说——”

她看着他大笑起来。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套装和翠绿色衬衣，正准备出门。她神情愉悦并且充满活力，而她身边的勒斯科姆上校看起来则老态龙钟。

“亲爱的德里克，别这么担心。我不是指责你试图安排一场母女相见的感人场面。这本来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人们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遇。但是你必须立刻把艾尔维拉从这里带走，今天就走。”

“噢，她就要走了，我只是带她来住几晚，看场演出什么的。她明天就要去梅尔福特家了。”

“可怜的姑娘，她在那儿会很无聊的。”

勒斯科姆上校望着她，满眼关心：“你觉得她会很无聊吗？”

贝丝有点同情他。

“可能跟她在意大利的监禁生活比起来，那里并不算无聊，甚至还会让她觉得非常刺激。”

勒斯科姆终于鼓起了勇气。

“听着，贝丝。在这儿遇见你真的让我很吃惊。但是你难道不觉得——好吧，我是说，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这可能是一个机会，我并不认为你真的，呃，真的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

“你想说什么？德里克。”

“你总归是她的妈妈。”

“我当然是她的妈妈，她是我的女儿。但这又给我们两个人带来过什么好处吗？或者将来会对我们有什么益处吗？”

“你不能如此肯定。我觉得——我觉得她已经感觉到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贝丝·塞奇威克厉声问道。

“她昨天说了一些话。她问你在哪儿，在做些什么。”

贝丝·塞奇威克走到窗前，在那站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窗格。

“你真是个好人，德里克。”她说，“你的想法是好的。但都行不通，我可怜的天使。你必须要这样告诉自己：这些想法行不通，而且可能会非常危险。”

“噢，算了吧，贝丝。危险？”

“是的，是的，没错。危险。我很危险。我一直很危险。”

“这让我想起了你做过的一些事。”勒斯科姆上校说。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贝丝·塞奇威克说，“置身险境已经成了我的一种生活习惯。不，与其说是成为习惯，还不如说是上瘾了，就像毒品一样。就像吸毒者时不时要来点美妙的海洛因一样，这让生活看起来丰富多彩，并且值得活下去。嗯，这也没什么。那就是我最终的归宿——或者不是——随它吧。我从不碰毒品，从来就不需要它们，危险就是我的毒品。但像我这样生活的人，对别人来说就是危险之源。德里克，不要做一个顽固的老傻瓜。你最好把那个姑娘带到离我远远的地方。我对她全无益处，只有伤害。如果可能的话，最好都不要告诉她我也在这个旅馆里。给梅尔福特家打电话，今天就送她过去。找个借口，就说有突发紧急情况什么的……”

勒斯科姆上校犹豫着，摸了摸胡子。

“我想你错了，贝丝。”他叹了口气，“她是问起过你在哪儿，我告诉她你在国外。”

“嗯，十二小时之后我就在国外了。所以你说得没错。”

她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灵巧地将他转了过去，像是要玩捉迷藏游戏一样。她打开门，轻轻将他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勒斯科姆上校注意到一位老妇人上到楼梯拐弯处。她一边往手提袋里看，一边咕哝着：“哎呀，哎呀，我想我肯定是把它落在房间里了，哦，天呐。”

她从勒斯科姆上校身边经过，看起来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但当他走下楼梯时，马普尔小姐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了停，偷偷地瞟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她又朝贝丝·塞奇威克的房门看了看。“所以说这就是她在等的人？”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这倒是奇怪了。”

3

彭尼法瑟教士吃了早餐后打起了精神。把钥匙留在前台后，一个人溜达着穿过了休息大厅。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被那位专门负责为顾客找出租车的爱尔兰门卫利落地安排进了一辆出租车里。

“您去哪儿，先生？”

“唉，”彭尼法瑟教士突然有些沮丧，“让我想想，我本来想去哪里来着？”

就在彭尼法瑟教士和门卫就这个棘手的问题进行讨论时，庞德大街的交通被迫中断了几分钟。

最终彭尼法瑟教士灵光乍现，指示司机将出租车开去大英博物馆。

人行道上只留下了咧着嘴笑的门卫。考虑到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从里面出来，他就沿着旅馆正面的墙溜达了几步，一边低声哼着一首老歌。

伯特伦底层的一扇窗户猛地一下打开——但是门卫并没有回头，直到一个声音突然从那扇窗里传来。

“原来你在这里，迈克[1]，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他吃惊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塞奇威克女士从开着的窗子中探出头来。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问道。

男子的脸上闪过恍然大悟的表情。

“哇哦，这不是小贝西吗！太不可思议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小贝西。”

“也就只有你叫我贝西。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名字。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

“随便瞎忙，”迈克含糊其词地说，“我才不像你那样能上新闻。我经常在报纸上读到你的光荣事迹。”

贝丝·塞奇威克笑了起来。“不管怎样，我穿得比你要好点儿，”她说，“你酒喝得太多。你总是这样。”

“你穿得好是因为你总是不缺钱。”

“钱对你可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只会喝得更多，堕落得更彻底。没错，你会的！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这才是我想知道的。你是怎么应聘上这份工作的？”

“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有这些——”他用手轻轻地敲着那一排奖章。

“哦，我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说，“它们也都是真的，是不是？”

“当然是真的，怎么会有假呢？”

“嗯，我相信你。你总是那么有勇气。你一直都是位好战士。没错，军队适合你，我很确定。”

“军人在战争年代还可以，但在和平时期就不吃香了。”

“所以你就干上了这一行？我真不明白……”她停住了。

“你不明白什么，贝西？”

“没什么。这么多年之后再见到你有点儿奇怪。”

“我可从没忘记过，”男士说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小贝西。啊！你是位多么可爱的姑娘啊！一位可爱又瘦小的小姑娘。”

“一个讨人厌的傻姑娘，那才是我呢。”塞奇威克夫人说。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你懂得太少，否则就不会跟我交往。你对付那匹马可真有一手。你还记得那匹母马的名字吗——它叫什么来着？莫利·奥弗林。呵，它可真是个邪恶的魔鬼，确实如此。”

“你可是唯一能骑它的人。”塞奇威克夫人说。

“可以的话它早就把我摔下来了！当它发现做不到时，也只能选择放弃。啊，它可真是个美人儿。但是说到骑马，其他女士都没有你擅长。你有可爱的臀部，可爱的双手。你从来都不害怕，一刻都没有！我猜你一直如此，无论是在飞机上，还是在驾驶赛车时。”

贝丝·塞奇威克笑了笑。

“我得继续写我的信了。”

她从窗户缩回身去。

迈克斜靠在栏杆上。“我从来没有忘记巴利高兰，”他意有所指地说，“有时候，我想过要给你写信——”

屋里传来贝丝·塞奇威克刺耳的声音：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迈克·戈尔曼？”

“我只是想说我没有忘记——没有忘记任何事情。我只是，只是想提醒你。”

贝丝·塞奇威克的声音依然那么刺耳：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我将给你一条建议。要是你敢给我惹什么麻烦，我就会像枪毙老鼠那样轻而易举地毙了你。我以前可是杀过人的……”

“可那是在国外？”

“不管是国外还是这儿——对我来说都一样。”

“哦，天哪，我相信你会那么做的！”他的声音里带着钦佩，“在巴利高兰——”

“在巴利高兰，”她打断他的话，“他们已经给了钱让你闭嘴，并且还给了你不少钱。你那个时候已拿了钱。你从我这儿再也不会得到什么了，想都别想。”

“这对周末小报来说会是一个不错的浪漫故事。”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

“噢，”他笑了起来，“我并不是认真的，只是在开玩笑。我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小贝西的事。我会管好自己的嘴巴。”

“最好如此。”塞奇威克夫人说。

她关上窗户，低头瞪着面前的书桌，看到了吸墨纸上那封还没写完的信。她拿起来看了看，将它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然后，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走出房间。

伯特伦那些较小的书房就算是里面有人的时候也总显得空荡荡的。窗子下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张书桌，右边的一张桌子上放了一些杂志，左边面向壁炉放着两把高背扶手椅。这些地方是那些老年陆军或者海军们下午最喜欢来的地方。他们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美美地进入梦乡，一直睡到下午茶时间。而上午这些椅子就不那么抢手了。

然而罕见的是，这天早晨竟然没有空位子了，一位老妇人占了一把，另一把上面坐着个年轻姑娘。姑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迟疑地看着塞奇威克夫人刚刚走出的那扇门，然后慢慢地向它走去。艾尔维拉·布莱克的脸色像死人般苍白。

又过了五分钟，那位老妇人才开始有动静。此刻，马普尔小姐觉得她穿衣下楼之后的小憩已经够长了，该出去走走，享受一下伦敦的迷人风光了。她可以一直步行到皮卡迪利，然后坐9路车到肯辛顿的汉高大街；或者，她可以走到邦德街，再坐25路车到马歇尔和斯内尔格罗夫商店，或者坐相反方向的25路车，她记得那样可以一直到海陆军百货商店。走出旅馆大门时，她仍在脑海里回味着这些令人高兴的事情。那个爱尔兰门卫回到了工作岗位，替她作了决定。

“您会需要一辆出租车的，夫人。”他肯定地说。

“我觉得不需要，”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我可以坐25路车，车站离这儿不远，或者乘从帕克街方向开来的2路。”

“您不会想坐公共汽车的，”门卫非常肯定地说，“您年事已高，颠簸的公共汽车对您来说太危险了。他们那种开车方法：启动、停车、再启动。这会让您摔跤的，真的。现如今这些家伙们一点儿良心也没有。我吹吹口哨帮您叫一辆出租车，那样您就可以像女王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马普尔考虑了一下之后改变了主意。

“那好吧，”她说，“也许我最好是坐出租车。”

门卫连口哨都不用吹，他只是弹了个响指，一辆出租车就如同变魔术一般出现了。马普尔小姐被极为小心地扶上了车，就在那时，她决定去鲁滨逊克利弗商店，去那儿看看上好并且正宗的亚麻床单。她愉快地坐在车里，感觉正如那个门卫所说，像女王一样。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亚麻床单、亚麻枕套以及合适的玻璃纱布和桌布——这些上面没有香蕉、无花果、调皮小狗之类的图案，或者其他会让你在洗涤时觉得心烦意乱的图案。

4

塞奇威克夫人来到前台。

“汉弗莱斯先生在办公室吗？”

“在的，塞奇威克夫人。”戈林奇小姐看起来有些吃惊。

塞奇威克夫人径直穿过前台，敲了敲门，在门内人回答之前就进去了。

汉弗莱斯先生吃惊地抬起头来。

“什么——”

“是谁雇了那个迈克尔·戈尔曼？”

汉弗莱斯先生有点语无伦次地说：

“帕菲特走了——他一个月前出了车祸。我们必须立刻找个人代替他。这人看起来挺合适。推荐信没有问题，退役军人——在军中表现良好，或许不太聪明，但有时这会是优点，您不会是知道有关他的什么不好的事儿吧？您知道吗？”

“足以不让他待在这儿。”

“如果你坚持，”汉弗莱斯慢吞吞地说，“我们会通知他——”

“不，”塞奇威克夫人缓缓说道，“不用了，已经太迟了，算了吧。”

[1] 全名迈克尔，迈克是他的昵称。

第六章

1

“艾尔维拉。”

“你好，布里奇特。”

尊敬的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推开昂斯洛广场一八〇号的大门走了进去——而她的朋友布里奇特早已透过窗户看到了她，并赶紧冲下楼为她开门。

“我们上楼吧。”艾尔维拉说。

“对，最好这样。要不我们会被妈妈缠上的。”

这两个姑娘急匆匆地走上了楼梯，因此躲过了布里奇特的母亲——当她走出自己的卧室来到楼梯走廊上时已经太迟了。

“你没有妈妈真是幸运，”布里奇特把她的朋友带到自己的卧室里，把门紧紧关上，气喘吁吁地说：“我是说，妈妈的确是个可爱之人，可是看看她问的那些问题！不论是上午、中午还是晚上。她都会问：你要去哪儿，你都见了谁？是不是别的什么人住在约克郡的同名表亲？诸如此类的无聊之事。”

“我估计她们没别的什么事情可想，”艾尔维拉含糊不清地说，“听着，布里奇特，我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得帮帮我。”

“嗯，只要能帮我一定帮。什么事？跟男人有关？”

“不，其实与男人无关。”布里奇特看起来有点失望，“我必须去爱尔兰，可能要花二十四小时或者更长时间。你可得给我打掩护。”

“去爱尔兰？为什么？”

“我现在不能把什么都告诉你。没有足够的时间。我一点半要到普鲁尼尔饭店跟我的监护人勒斯科姆上校见面，和他一起吃午饭。”

“你是怎么应付卡彭特太太的？”

“在德贝纳姆躲过了她。”

布里奇特咯咯地笑了起来。

“午饭后，他们要带我去梅尔福特家。我将和他们住在一起，一直到我二十一岁。”

“真是糟糕透顶！”

“我觉得我能办成。米尔德里德表姐非常好骗。根据安排，我会参加一些课程和活动。有个叫作‘今日世界’的地方。他们带你去听讲座、参观博物馆、美术馆、上议院什么的。关键是没有人会知道你是否在你应该在的地方！我们可以借此安排很多事情。”

“我想我们能办到。”布里奇特咯咯地笑着说，“我们在意大利就成功了，不是吗？老麦考罗尼还以为她非常严格呢。她几乎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

两位姑娘为她们成功的恶作剧开怀大笑起来。

“可是，这件事的确需要许多安排。”艾尔维拉说。

“和一些漂亮的谎言。”布里奇特说，“你收到吉多的信了吗？”

“哦，收到了。他给我写了封署名为吉尼芙拉的长信，这样看起来就像个女性朋友。可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说这么多，布里奇特。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办，但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首先，你听我说完，我约好明天去看牙医。这件事很容易办，我可以打电话把时间推迟——或者你也可以帮我打这个电话。然后，中午的时候，你可以装成你妈妈给梅尔福特家打电话，解释说牙医想让我第二天再去复诊，所以我得在你们家过夜。”

“这事儿她们不会怀疑。她们会说些您真是好心这样没完没了的客套话。可是，要是你第二天没能回来呢？”

“那么，你就得再打些电话。”

布里奇特看起来有些迷惑。

“在那之前我们会有充足的时间来想对策的，”艾尔维拉不耐烦地说，“现在我关心的是钱。我估计你没多少吧？”艾尔维拉没抱多大希望。

“大概只有两英镑。”

“那一点用都没有。我得买张机票。我已经查了航班，只需要花两个小时。问题的关键在于我在那里要待多久。”

“你不能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吗？”

“不，不能。但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

艾尔维拉的声音如此不同寻常，布里奇特有点吃惊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真的遇上什么麻烦了，艾尔维拉？”

“对，不错。”

“这件事是不是跟谁都不能说？”

“对，就是那样的事情。是一件非常、非常机密的事情。我得查明某件事情的真实性。现在让人讨厌的是钱的问题。但令人痛苦的是，我的监护人告诉过我，我实际上非常有钱。可他们给我的只是一点点的买衣服的津贴。这些钱一到我手里立刻就被我花完了。”

“你那个叫什么上校的监护人不能借给你一点钱吗？”

“那根本行不通。他会问许多问题，想知道我要这些钱干什么。”

“哎呀，我猜他也会问。我真想不通为什么每个人都问这么多的问题。你知道吗？一有人给我打电话，妈妈就得问那是谁，就算这事儿与她毫不相干！”

艾尔维拉同意她的看法，但她的思绪却朝着另一个方面展开了。

“你曾经典当过什么东西吗，布里奇特？”

“从来没有。我觉得我不会知道怎么典当。”

“肯定非常容易，”艾尔维拉说，“你们经常光顾那个门上有三个球的珠宝商，对吗？”

“我想我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拿去典当。”布里奇特说。

“你妈妈没在什么地方放些珠宝吗？”

“我想我们最好别向她求助。”

“对，这样应该不行——但是我们也许可以偷偷拿点什么。”

“哦，恐怕不能那样做。”布里奇特满脸震惊地说。

“不能？嗯，你说的也许对。但是我敢打赌她不会注意到的。我们能在她发现之前把珠宝放回原处。我知道了，我们去找博拉德先生。”

“谁是博拉德先生？”

“哦，他是个家庭珠宝商。我经常把手表送到他那儿修。我六岁的时候他就认识我了。快，布里奇特，我们马上就去。我们的时间刚好够用。”

“我们最好从后门出去，”布里奇特说，“那样妈妈就不会问我们去哪儿了。”

在邦德街这家历史悠久的博拉德与惠特利珠宝店外面，两位姑娘进行着她们最后的彩排。

“你确定你都清楚了吗，布里奇特？”

“我想是的。”布里奇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首先，”艾尔维拉说，“我们对对手表时间。”

这熟悉的带有文学色彩的短语有着振奋人心的效果，布里奇特脸色稍微明快了一些。她们严肃地对了手表，布里奇特将她的表调了一分钟。

“行动时间是整二十五分钟之后。”艾尔维拉说。

“这样我的时间就很充裕了。也许我不需要那么久，但还是保险一点儿好。”

“可是，要是——”布里奇特欲言又止。

“要是什么？”艾尔维拉问道。

“嗯，我是说，要是我真的让车给撞了呢？”

“肯定不会撞上的，”艾尔维拉说，“要知道，你的动作那么敏捷，而且伦敦的车辆都习惯于急刹车。不会有事的。”

看起来布里奇特并没有相信她。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布里奇特？”

“好吧，”布里奇特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艾尔维拉说。

布里奇特走到邦德街的另一边，艾尔维拉则推开博拉德和惠特利先生——历史悠久的珠宝商和手表师——的店门。店里的气氛安静而祥和，让人感觉不错。一个穿着长礼服的贵族模样的人走上前问艾尔维拉是否需要帮助。

“我能见见博拉德先生吗？”

“博拉德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艾尔维拉·布莱克。”

贵族模样的人走开了，艾尔维拉移步走到一面柜台前。在厚厚的玻璃板下面，胸针、戒指和手镯在颜色恰当又稍有些不同的天鹅绒的衬托下展现着它们镶有宝石的部分。

没过多久，博拉德先生出现了，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是这家公司的高级合伙人。他热情友好地跟艾尔维拉打招呼。

“啊，布莱克小姐，你到伦敦来啦。见到你真是让人高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艾尔维拉拿出一块小巧精致的夜用型手表。

“这块表走得不准，”艾尔维拉说，“您能给修修吗？”

“哦，当然可以，没有问题。”博拉德先生从她手中接过去，“修好之后把它送到什么地方？”

艾尔维拉给了他地址。

“还有另外一件事，”她说，“我的监护人勒斯科姆上校，您认识他的——”

“是的，是的，当然。”

“他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圣诞礼物，”艾尔维拉说，“他建议我到这儿来看些不同的东西。他还问我希不希望他跟着一起来，我说我想自己先过来，因为我总觉得那样很让人难堪，不是吗？我指的是价格什么的。”

“嗯，那当然是一个方面，”博拉德先生带着长辈般和蔼的微笑说，“你有什么想法，布莱克小姐？喜欢胸针，手镯，还是戒指？”

“我觉得胸针更有用些，”艾尔维拉说，“但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多看些东西？”她恳切地抬头看着他。他同情地笑笑。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太快做出决定的话就没什么乐趣了，对吗？”

接下来的五分钟她过得非常愉快。博拉德先生任何时候都充满耐心，他从一个又一个的盒子里取出东西，胸针和手镯在艾尔维拉面前的一块天鹅绒上堆成了一堆。她时不时地转身照照镜子，试试一只胸针或一件垂饰的效果。最后，带着一些犹豫，她将一只漂亮的小手镯、一块小宝石手表和两只胸针放在一边。

“我们把这些记下来，”博拉德先生说，“这样，以后勒斯科姆上校来伦敦时，也许就可以来看看他自己想给你买什么。”

“这样真是太好了，”艾尔维拉说，“那他就会觉得是他自己给我选的礼物，不是吗？”她抬起头，清澈的蓝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珠宝商的脸。此时刚好到预定的二十五分钟后开始行动的时刻。

外面传来凄厉的刹车声和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不可避免地，店里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面朝邦德街的商店橱窗。艾尔维拉把柜台上的手放到她那整洁的、专门定做的外套和裙子的口袋里，她的动作迅速而不引人注意，以至于尽管每个人都在看着，但却几乎觉察不到。

“啧啧，”博拉德先生说，他把注意力从外面大街上收回来，“差一点点就出意外了。傻姑娘！那样横穿马路！”

艾尔维拉一切就绪，准备向大门走去。她看看手表，发出一声惊叹。

“哎呀，我在这儿待得太久了，这样会赶不上回乡下的火车的。太感谢您了，博拉德先生，您不会忘记这四样东西是什么的，对吧？”

一分钟之后，她已经到了门外，迅速地连着向左拐了两个弯，在一家鞋店的拱廊里停下来，直到布里奇特气喘吁吁地前来与她会合。

“噢，”布里奇特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会被撞死呢。我的长袜也给划了一个窟窿。”

“没关系。”艾尔维拉边说边和她的朋友迅速地沿着街道往前走去，又向右拐了一个弯，“快点儿！”

“现在——刚才——都顺利吗？”

艾尔维拉悄悄伸手到衣袋里掏出那个镶着钻石和蓝宝石的手镯。

“噢，艾尔维拉，你太大胆了！”

“现在，布里奇特，你得去我们之前记下的那家当铺，看看这个手镯能当多少钱。你开价一百。”

“你觉得……假如他们说……我是说……我是说它也许已上了被盗物品的清单了……”

“别傻了！怎么能这么快就上清单呢？他们还没发现它丢了呢。”

“可是，艾尔维拉，等他们发现之后，他们会认为——也许他们知道——一定是你拿走的。”

“如果他们发现得快的话，很容易这么想。”

“那么，他们就会报警，而且——”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艾尔维拉慢慢地摇了摇头，淡黄色的头发也随着来回摆动，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他们不会报警的，布里奇特，如果他们觉得是我拿的就肯定不会报警的。”

“为什么……你是说——”

“我跟你说过，等我长到二十一岁的时候就会有很多钱。那时，我便会从他们那里买许多珠宝。现在，他们不会闹出这种丑闻的。快去把手镯当了，把钱拿到手。然后到林格斯航空公司去订票——我得坐出租车去普鲁尼尔饭店了。我已经晚了十分钟。明天上午十点半见。”

“噢，艾尔维拉，我真希望你别去冒这样可怕的风险。”布里奇特呜咽着说。

但是，艾尔维拉的出租车已经来到了面前。

2

马普尔小姐在鲁滨逊克利弗商店度过了非常愉快的购物时光。她不仅买了虽然昂贵但十分漂亮的床单——她喜欢亚麻床单的质地和素净的颜色，还买了一些质地上乘、有着红色镶边的玻璃纱布。现在要买到漂亮的玻璃纱布实在太难了！反之，你只能买到还不如装饰桌布的东西，上面印着各种图案：小萝卜、龙虾、埃菲尔铁塔或特拉法加广场，要不然就零乱地印着柠檬和橘子。马普尔小姐给商家留下了她在圣玛丽米德的住址之后，就搭乘了一辆顺路的公共汽车来到了海陆军百货商店。

多年以前，马普尔小姐的姨妈曾是海陆军百货商店的常客。当然，与昔日相比，这里已有了一些变化。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回到了以前：海伦姨妈在百货部惬意地坐在椅子里，头上戴着软帽，身上穿着她一向称之为“黑府绸”的披风，寻觅她中意的人。接下来便是悠闲漫长的一小时，海伦姨妈会想出一切可以购买并储藏起来以备将来使用的杂货。买齐了圣诞节用品后，有时甚至连遥远的复活节用品也想到了。年轻的简·马普尔变得有点儿烦躁不安的时候，海伦姨妈就打发她去玻璃器皿部逛逛解闷儿。

买完东西后，海伦姨妈则开始详细地向她选中的售货员询问他的母亲、妻子、二儿子和残废的嫂子。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后，海伦姨妈会以那个时代流行的戏谑口吻对马普尔说：“我的小姑娘，想吃午餐吗？”于是，她们乘电梯来到五楼吃午餐，午餐总是以一颗草莓冰淇淋结束。然后，她们会买上半磅奶油夹心巧克力，乘车去看午后的演出。

当然，自那以来，海陆军百货商店已经过多次改建翻新，事实上，如今已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它看上去更加富丽堂皇。尽管马普尔小姐乐于回忆过去的美好，但也并不反对享受现在的快乐。这里还有一家餐馆，她准备在这里吃午餐。

在她低头仔细看着菜谱，准备点菜之前，她环视了一下房间，眉毛稍稍挑起。实在是太巧了！那位女士也在同一家餐馆里，就是那位昨天见面之前只在报纸上的各类照片中见过的女士——照片中这位女士出现在赛马会上，在百慕大群岛上，或者站在她的私人飞机或者汽车旁。马普尔小姐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女士本人。而现在，事情往往是如此出乎意料，她又在这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这位女士。不知为什么，她无法将海陆军百货商店和贝丝·塞奇威克女士联系起来。若是她出现在SOHO区，或是身穿晚礼服、头戴镶钻的皇冠状头饰走出考文特花园的歌剧院，马普尔小姐是不会感到吃惊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不该出现在海陆军百货商店。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光顾这里的总是军人、他们的妻子、女儿、姨妈和祖母们。不管怎样，贝丝·塞奇威克就坐在那里，看上去跟往常一样漂亮，身穿黑色套装和祖母绿的衬衫，正和一个男人一起吃午餐。这个男人十分年轻，脸庞瘦削，鹰钩鼻，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他们往前倾着身子，热切地交谈着，嘴里塞满了食物，但似乎并不关心都吃了些什么。

也许他们是在幽会？是的，很可能是幽会。这位男士一定比她年轻十五岁到二十岁——不过，贝丝·塞奇威克可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打量这个年轻人后得出结论，他正是她所谓的那种“英俊小生”。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对他并没有太多好感。“就像哈里·拉塞尔，”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像往常一样从回忆中找出一位类似的人，“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任何与他有关系的女人也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不会采纳我的意见的，”马普尔小姐想，“但是，我也可以劝劝她。”然而，别人的风流韵事与她无关，而且，根据以往的纪录，贝丝·塞奇威克在这方面是用不着别人操心的。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吃着午餐，琢磨着去文具部逛逛。

好奇心，或者用她自己更喜欢的一种说法——“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毫无疑问是马普尔小姐的一大性格特点。

马普尔小姐故意将手套留在桌子上后站起身，走向付款台。她选了一条接近贝丝·塞奇威克的桌子的路线。付了账，她“发现”忘了手套，便回去取——不幸的是，在半路上又将手提包掉在了地板上。手提包开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散落了一地。一个女侍者匆忙跑过来帮她捡拾，马普尔小姐又表现出颤颤巍巍的样子，结果刚捡起的零钱和钥匙又掉在了地上。

她的这些小伎俩并未取得多大成效，但也不是完全白费功夫——有趣的是，让她非常感兴趣的两个人对这个总是掉这掉那、手忙脚乱的老妇人竟无暇瞥上一眼。

等电梯下来的时候，马普尔小姐把她听到的那一小段断断续续的对话又回忆了一遍：

“天气预报是怎么说的？”

“很好。没雾。”

“卢塞恩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飞机九点四十起飞。”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的内容。折返的时候，她听到的谈话又长了一点。

贝丝·塞奇威克说话的时候非常生气。

“你昨天怎么想到跑到伯特伦来了？你不该接近那个地方。”

“没事的。我只是问问你是不是在那儿，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不是重点。我出现在伯特伦没有问题，而你就不一样了。你在那儿显得非常突兀，每个人都盯着你看。”

“让他们看吧！”

“你真是个白痴。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做有什么理由吗？你是有一个理由——我知道你……”

“冷静点，贝丝。”

“你这个骗子！”

这是她听到的全部对话。她觉得非常有趣。

第七章

十一月十九日晚上，彭尼法瑟教士早早地在“雅典娜神庙”俱乐部吃了晚餐，跟一两个朋友打了招呼，还就确定死海文献年代的一些关键问题进行了一场轻松而激烈的讨论。现在，他瞥了一眼手表，是时候去赶到卢塞恩的飞机了。当他穿过大厅时，又有一个朋友——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惠特克博士向他表示问候。他愉快地说：

“您好，彭尼法瑟。很长时间没见您了。会开得如何？有没有提出什么有趣的观点？”

“我相信会有的。”

“您是刚开完会回来吗？”

“不，不，我正准备去呢。我要乘今晚的飞机。”

“哦，原来如此。”惠特克看上去有点迷惑不解，“我怎么觉得是今天开会呢。”

“不，不，是明天，十九号。”

彭尼法瑟教士穿过大门走了出去，此时他的朋友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说：

“可是我的老伙计，今天就是十九号啊，不是吗？”

可是，彭尼法瑟教士已经走远，并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在铁圈球场叫了辆出租车，赶到肯辛顿机场。今天晚上的人还真不少。在柜台前排了好长时间才终于轮到了他。他费力地拿出机票、护照以及这次旅行必需的其他证件。柜台后的小姐正要往这些证件上盖章时突然停住了。

“很抱歉，先生，这机票好像不对。”

“票不对？不，不，票没问题啊，飞往卢塞恩的第一百……呃，没戴眼镜我看不大清楚……一百多少次航班？”

“是日期不对，先生。这上面的日期是星期三，十八号。”

“不，不，肯定没问题。至少……我的意思是……今天是十八号星期三。”

“很抱歉，先生。今天是十九号。”

“十九号！”彭尼法瑟沮丧地摸出一本小日志，急切地翻着。最后他不得不相信了：今天是十九号。他要乘的飞机昨天就离开了。

“那意味着……意味着……天哪，那就意味着卢塞恩会议今天就已经开过了。”

他无比沮丧地盯着柜台后面，但还有许多其他旅客，于是彭尼法瑟连同他的困惑一起被挤到了一边。他悲哀地站着，手里拿着那张作废的机票，推测着种种可能性。也许他的票被人换过了？但现在想这些都无济于事，完全没有意义。现在是什么时间？快到晚上九点了吧？会议今天上午十点整开始，现在肯定已经开过了。显然这就是惠特克在“雅典娜神庙”俱乐部说的话的意思。他以为彭尼法瑟教士已经去开过会了。

“哦，天哪。”彭尼法瑟教士自言自语道，“看我这一团乱！”他忧伤且沉默地在克伦威尔街上踱步——这个令人神伤的地方。

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手里拎着包，脑海里回想着那些令人困惑的事情。最终他为白天所犯的错误找出各种令自己满意的原因时，他伤心地摇了摇头。

“现在，我觉得，”他自言自语，“我觉得——我看看，已九点多了，没错，我想我最好吃点什么。”

奇怪，他想，他竟然不觉得饿。

他在克伦威尔街上漫无目的、满心悲凉地走着，最后停在了一家卖印度咖喱食品的小餐馆里。他觉得尽管现在不是很饿，但最好还是吃一顿饭来提神，吃完饭后他还得找一家旅馆——哦，不，没有必要那么做，有一家旅馆！没错。他这几天正住在伯特伦旅馆里，他订了四天的房间。多幸运啊！多么了不起的运气！他的房间就在那儿等着他。他只要在服务台拿到他的钥匙……这时他又想起一件事：他口袋里沉甸甸的是什么？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拿出一把硕大而笨重的钥匙。旅馆把房间钥匙做成这样，以防那些粗心的客人把它们放在口袋里带走，但竟没能阻止他这样做！

“十九号，”彭尼法瑟非常高兴自己想起来这件事，“没错。真幸运我没有去找旅馆。据说现在住旅馆的人特别多。是的，今晚在‘雅典娜神庙’的时候埃德蒙兹就是这么说的。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房间。”

一想到自己事先就订好了一家旅馆，他对自己及对自己细致周到的行程安排感到满意。于是彭尼法瑟放弃了他的咖喱食品，付完钱后大步回到了克伦威尔街上。

就这样回去有点儿乏味，原本此时他应该正在卢塞恩用晚餐，讨论各种各样有趣且迷人的问题。他的视线被一家电影院吸引住了。

《耶利哥之墙》[1]

片名看上去极为合适。看看它是不是完全忠实于《圣经》里的故事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买了张票，磕磕绊绊地走进黑暗之中。尽管他觉得这部片子不论从哪方面看都跟《圣经》故事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喜欢这部电影。电影好像连约书亚都给省掉了。耶利哥之墙似乎只是一种象征，指的是一位女士的结婚誓言。当这些墙几次倒塌之后，漂亮的女主角遇上了她一直暗恋的性情冷漠但举止粗鲁的男主角。讨论之后，他们俩打算修建起更加坚固、能够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墙。这部影片并非特意要吸引一位年长的教士，但彭尼法瑟教士非常喜欢。他不经常看这种影片，他觉得它增进了自己对生活的了解。影片结束，灯光亮起，国歌声响了起来，彭尼法瑟又磕磕绊绊地走进伦敦明亮的夜色之中，他开始从晚间早些时候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造成的悲痛中恢复过来。

夜色很好，于是他向伯特伦旅馆走去。他先是乘公共汽车，但坐反了方向。当他走进旅馆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午夜的伯特伦旅馆总是呈现出一种住客都已就寝的静谧端庄。电梯停在较高的楼层，于是彭尼法瑟选择走楼梯上楼。他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把钥匙插进门锁中，打开房门，然后走进了房间……

苍天啊，他都看到了些什么？但是，谁……怎么……可他看到那只举起的胳膊时已经太晚了……

点点金星像烟火一样在他的脑中炸开了……

[1] 耶利哥之墙（Wallsof Jericho）出自《圣经·旧约》，传说此墙坚不可摧，犹太人围城墙吹号角后将其攻破，进入迦南。此处影片为英国剧作家阿尔弗雷德·苏特罗（Alfred Sutro）创作的同名四幕剧。

第八章

1

爱尔兰邮车在黑夜中飞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凌晨的黑暗中飞驰。

时不时地，火车的柴油机发出一种奇怪的、预示着死亡的警鸣。它正在以远超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行驶。非常准时。

紧接着，火车突然刹车，速度慢了下来。车轮摩擦着钢轨发出尖叫。车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火车完全停下来之后，警卫把头伸出窗户，看到了前面的红色信号。一些乘客醒了过来，但大多数没有。

一位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惊醒，她打开门，往外面的过道上张望，不远处，一扇朝向铁轨的门敞开着。一个上了年纪、教士模样、顶着头厚厚的乱蓬蓬的白发的人正从铁轨上爬进来。她想他刚刚是爬下火车去铁轨上了解情况了。清晨的空气非常寒冷，过道的尽头有人说：“就是一个信号灯。”因此，这位老妇人回到她的车厢，想再睡上一觉。

在铁道上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挥舞着灯笼从一个信号箱朝着火车跑过来。锅炉工从机车上爬下来。警卫已从火车上下来，也过来同他一起。拿着灯笼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喘着粗气说：

“前面严重撞车……货车脱轨了……”

火车司机从驾驶室向外望了望，然后也爬下来加入到他们中间。

在火车的后部，六个人爬上铁路路基，从最后一节车厢上一扇开着的门进入了车厢。六个乘客从不同的车厢前来与他们会合。他们以排练过的、相当娴熟的速度开始接管这节邮件车厢，将它与火车的其他部分分开。两个头戴黑色蒙面头套的人手持短棒，分别把守着车厢的前后门。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沿着静止的火车过道，传达命令一样地向乘客进行解释：

“前方道路受阻。可能会晚十分钟到达，不会晚太多……”这句话听起来友好且令人宽慰。

在机车旁，火车司机和锅炉工被牢牢地捆住，还被塞住了嘴。提着灯笼的人叫道：

“这里一切正常。”

警卫躺在路基边上，一样被堵住嘴，绑了起来。

邮车里老练的窃贼们已经完成了工作。另外两个被捆绑得更加结实的躯体躺在地板上。那些特殊邮包被递往车外的路基上，那儿还有另一些人在等着接这些邮包。

各节车厢中，乘客们相互抱怨说铁路再不像以前那样了。

然后，当他们安定下来准备再次入睡时，从黑暗中传来一阵排气时发出的轰鸣声。

“天呀！”一位女士嘟囔着，“那是喷气式飞机吗？”

“我觉得是赛车。”

轰鸣声逐渐远去了……

2

在九英里之外的贝德汉普顿高速公路上，一长串夜行的卡车正在蜿蜒向北驶去。一辆大型白色赛车闪电般地从它们旁边一掠而过。

十分钟后，它离开了高速公路。

二级公路拐角处的汽车修理厂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两扇大门却是开着的，这辆白色汽车径直开了进去，大门在它身后再次关上。三个人以闪电般的速度工作着。一套新的车牌被挂到车上。司机换了大衣和帽子：他开始穿的是白色羊皮大衣，现在他穿上了黑色皮衣。他又把车开了出去。他离开三分钟之后，一个教士开着辆破旧的莫里斯·牛津车晃悠悠地上了公路，它在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上弯来绕去地行驶着。

一辆客货两用轿车行驶在乡村小道上，当它遇见一辆停在树丛边，旁边还站着一位老人的旧牛津车时，它减慢了速度。

这辆客货两用车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遇上麻烦了吗？我能帮什么忙吗？”

“您真是太好心了。我的车灯坏了。”

两个司机走近彼此，听了听周围的情况。“危险解除。”

许多昂贵的美式箱子从牛津车转移到了客货两用车上。

往前开了大概一两英里之后，客货两用车拐上一条崎岖小路——但很快证明这其实是通向一幢华丽别墅的后路。在一间曾经是马厩的棚子里停着一辆大的白色奔驰。两用车的司机用钥匙打开这辆车的后备厢，把那些箱子转移到里面，然后又开着他的那辆客货两用车走了。

不远处的一家农场里，一只公鸡吵闹地打起了鸣。

第九章

1

艾尔维拉·布莱克抬头看了看天空，意识到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随后走进了一个电话亭。她拨了住在昂斯洛广场的布里奇特的电话。听到应答声她很高兴，说：

“喂，布里奇特吗？”

“嗯，你是艾尔维拉吗？”布里奇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是我。一切都正常吗？”

“哦，不。事情很糟。你的表姐梅尔福特太太昨天下午给我妈妈打了电话。”

“什么？为了我的事情吗？”

“是的。我午饭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干得非常漂亮呢。但她对你的牙好像非常担心，以为它们可能真的有什么问题，比如脓肿什么的。然后她亲自给牙医打了电话，于是就发现你根本没去过那里。之后她就给妈妈打了电话，而不幸的是那时妈妈正好就在电话旁边，因此我不能先接电话。当然了，妈妈说她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你也确实不在我家。我当时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是怎么处理的？”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说，我记得你曾说过要去温布尔顿看望朋友之类的。”

“为什么是温布尔顿呢？”

“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地方。”

艾尔维拉叹了口气：“嗯，我想我不得不捏造些理由了。也许可以说我是去见一位老家庭教师，她家正好住在温布尔顿。这些小题大做真是把事情给弄得非常复杂。我希望米尔德里德表姐别犯傻，做出给警察局打电话之类的举动。”

“你现在要去那儿吗？”

“今天晚上再去。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你已经到爱尔兰了吧，事情都还顺利吗？”

“我查明了我想知道的事情。”

“你听起来……有点不开心。”

“我的确感觉比较糟糕。”

“我能帮你吗，艾尔维拉？任何我能帮上的忙都行。”

“没有人能真正帮我……这是我必须亲自处理的事情。我以前希望那不是真的，但它的确是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你有危险吗，艾尔维拉？”

“别太大惊小怪，布里奇特。我会小心谨慎一点儿，仅此而已。我得非常小心。”

“这么说你真的是处于危险之中了。”

艾尔维拉停了一会儿说：“我希望这只是我臆想出来的。”

“艾尔维拉，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只手镯？”

“哦，那不是什么问题。我已设法从别人那里弄了些钱来，所以我可以去……怎么说来着……赎回它，然后把它给博拉德送回去。”

“你认为他们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吗？——不，妈妈，是洗衣店来的电话。他们说我们从来没有送过那条床单。好的，妈妈，好的，我会告诉老板娘的。就这样吧。”

在电话另一端的艾尔维拉笑了笑，放下听筒。她打开钱包，把钱整理一遍，拿出她需要的硬币，把它们在面前摆好，然后开始拨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投入所需的硬币，按下A键，然后以一种恰如其分的喘息声说：

“您好，米尔德里德表姐。对，是我……非常抱歉……是的，我知道……嗯，我是打算去……是的，是亲爱的老马迪，您知道她是我们的老家庭教师……是的，我写了一张明信片，但忘了寄出去，现在它还在我的衣袋里呢……嗯，要知道她生病了却没人照看，所以我就在她那儿停留了一下以确认她平安。是的，我是打算去布里奇特家，但这件事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不明白您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肯定有人弄混了……好的，回去之后我把这一切都向你解释……对，今天下午。不行，我得等着护士来照看老马迪——嗯，也不是真正的护士，一个——呃——临床护理的护工或什么的。不，她讨厌上医院……我很抱歉，米尔德里德表姐，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她放下话筒，恼怒地叹了口气。“要是，”她喃喃自语，“不用对每个人都说这么多的谎该有多好。”

她走出电话间，面前巨大的报纸公告吸引了她的注意：特大火车抢劫案——爱尔兰邮车遭暴徒袭击。

2

店门打开的时候，博拉德先生正在接待一位顾客。他抬起头，看到尊贵的艾尔维拉·布菜克小姐走了进来。

“不用麻烦，”她对走过来的店员说，“我想等博拉德先生有空的时候再找他。”

很快，博拉德先生面前的顾客忙完了他的事情，于是艾尔维拉挪到空出来的地方。

“早上好，博拉德先生。”她说。

“很抱歉你的手表还没有这么快修好，艾尔维拉小姐。”博拉德先生说道。

“哦，我不是为手表而来的，”艾尔维拉说，“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发生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小盒子，又打开小盒子，取出那个嵌着蓝宝石和钻石的手镯。“您肯定记得，当我拿手表来修的时候，我正在看这些东西，想买一件作为圣诞礼物。而那时外面的马路上出了事，我想是有人被车撞了，或者说差点儿被车撞了。我想，那时我肯定是手里拿着这个手镯，然后想都没想就把它放到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了，可我今天早上才发现它。所以我立即赶来把它还回来。我感到非常抱歉，博拉德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一件蠢事。”

“哎呀，没什么事的，艾尔维拉小姐。”博拉德先生慢慢地说。

“我想您肯定以为是有人偷了它。”艾尔维拉说。

她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

“我们已经发现它失踪了，”博拉德先生说，“非常感谢您，艾尔维拉小姐，这么快就把它送回来了。”

“我发现它的时候感觉真是糟透了，”艾尔维拉说，“非常感谢您，博拉德先生，能通情达理地处理这件事情。”

“确实容易发生一些奇怪的误会，”博拉德先生说，露出长辈般慈祥的笑容，“我们不会再想着这件事。但是不要再这样做了。”他笑笑，像开了一个愉快的小玩笑。

“哦，不会的，”艾尔维拉说，“以后我会非常小心的。”

她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商店。

“现在我倒是奇怪了，”博拉德先生自言自语道，“我真的是奇怪……”

起初一直站在他附近的一位同事向他靠近了一些。

“这么说她的确拿走了它？”他说。

“对。她确实拿走了。”博拉德先生说。

“但她又把它送回来了。”他的同事指出。

“她把它送回来了，”博拉德先生赞同道，“实际上我并没有想到这点。”

“您是说您并没指望她能送回来？”

“对，如果是她拿走的话。”

“您觉得她的话可信吗？”他的同事好奇地问，“我的意思是，她无意中把它放进了口袋？”

“我觉得也许是可能的。”博拉德说，看上去仍在沉思。

“或许，这可能是盗窃癖。”

“或许这可能是盗窃癖，”博拉德赞同道，“她更像是有意地拿了它……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把它送回来了呢？这可真奇怪……”

“幸好我们没有报警。我承认我当时有打算这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经验没有我丰富。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别这么干。”他又轻声地自言自语，“这件事可真有趣。非常有趣，不知道她多大了？我估计十七八岁吧。她可能遇上了什么麻烦。”

“我记得您说过她拥有大笔的财富。”

“就算你是个继承人，拥有大笔的钱财。”博拉德说，“在十七岁的时候，你也碰不到这些钱。有趣的是，你知道吗，他们这些继承人远比那些囊中羞涩的人更缺现金。这种做法不一定明智，不过，我们大概永远也无法得知真相了。”

他把手镯放回展示柜中的老地方，然后合上盖子。

第十章

埃格顿、福布斯和威尔巴勒公司的办公室位于布鲁姆斯伯里，这里是还没发生明显变化的，雄伟壮观、高贵威严的众多广场之一。公司的铜牌刚巧锈蚀得难以辨清上面的字迹。这家公司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英格兰的土地贵族中有相当比例的人是他们的客户。如今，公司里再也没有福布斯家族和威尔巴勒家族，取而代之的是阿特金斯父子、一个威尔士人，劳埃德、还有一个苏格兰人，麦卡利斯特。不过，还是有一个叫埃格顿的人，是最初的埃格顿的后裔。这个埃格顿现在五十二岁，担任几个家族的法律顾问，这些家族曾经的顾问是他的祖父、叔父和他的父亲。

此时，在二楼的办公室里，他正坐在一张大红木办公桌后，言辞恳切、语气坚决地与一个满脸沮丧的客户交谈。理查德·埃格顿是个英俊的男人，身材高大、头发乌黑，但两鬓灰白，一双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是精明强干。他的建议总是很中肯，从不拐弯抹角。

“坦白地说，您的借口并不怎么样，弗雷迪，”他说，“因为您写了那些信。”

“您不认为……”弗雷迪沮丧地嘟哝着说。

“不，”埃格顿说，“唯一的希望是庭外和解。如果进行审判的话，您甚至可能会受到刑事指控。”

“哦，您想想看啊，理查德，这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吧？”

埃格顿的桌上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他皱着眉头拿起话筒。

“我想我说过，我不想被人打扰。”

电话另一端的人轻轻说了点什么，埃格顿说：“哦。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请她稍等。”

他放下话筒，再次转向他那满脸忧伤的客户。

“要知道，弗雷迪，”他说，“我了解法律，而您不了解。您现在正身处麻烦之中。我会尽最大努力让您摆脱麻烦，但需要您花些钱。我想少于一万两千块钱的话他们可能不会罢休。”

“一万两千块！”可怜的弗雷迪满脸惊恐，“哦，天哪！我没那么多，理查德。”

“嗯，那您得想办法筹集。办法总是有的。如果一万两千元能让她愿意和解，那你还是很幸运的；如果想打这场官司，你花的钱会多得多。”

“你们这些律师！”弗雷迪说，“鲨鱼！你们都是鲨鱼！”

他站起身。“好吧，”他说，“尽你他妈的最大努力帮我吧，理查德老家伙。”

他难过地摇着头走开了。理查德·埃格顿把弗雷迪和他的事从脑海里抛开，思索着他的下一个客户。他轻声自语道：“尊敬的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拿起话筒，“弗雷迪先生已经走了，请领布莱克小姐进来。”

等待的时候，他在案头记事簿上进行简单的计算。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她肯定已经十五岁了吧？或者十七岁？也许更大。时间过得真快。“科尼斯顿的女儿，”他想，“也是贝丝的女儿。不知道她长得像两人中的哪一个？”

门开了，秘书告知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到了，这位姑娘走进了房间。埃格顿从椅子上站起身迎了过去。从外表来看，他琢磨着，她跟父母谁都不像。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是淡黄色的，肤色同贝丝一样，但却没有贝丝的活力，浑身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可这也不好说，鉴于此时她穿着满是荷叶边的小女孩衣服。

“哎呀，”他一边与她握手一边说，“真是让人惊喜。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十一岁。来，这边坐。”他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来。

“我想，”艾尔维拉有点迟疑地开口道，“我应该先写信，与您约个时间什么的。可这个决定是我临时起意，我正巧在伦敦，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拜访您的机会。”

“你在伦敦干什么？”

“来看牙医。”

“牙齿真是令人讨厌的东西，”埃格顿说，“从摇篮到坟墓一直给我们带来困扰。但我还是要感激牙齿，因为这使我有机会见你一面。让我想想，你一直在意大利，是吗，在那种很多女孩子都会去的学校完成你的教育？”

“对，”艾尔维拉说，“在马蒂内利伯爵夫人那里。可是我已经永远地离开那儿了。直到我决定想做的事情之前，我都住在肯特的梅尔福特家。”

“嗯，我希望你能找到令人满意的事情做。你没考虑上大学之类的？”

“没有，”艾尔维拉说，“我觉得我不够聪明。”她停了停，接着说，“要是我的确想做什么事情的话，都要先经过您的同意吗？”

埃格顿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尖锐而集中。

“我是你的监护人之一，也是你父亲遗嘱的一个受托人，因此，”他说，“没错，你绝对有理由在任何时候来找我。”

“谢谢您。”艾尔维拉礼貌地说。

埃格顿问道：“有什么事令你困扰吗？”

“没有。其实没什么。可是您看，我什么都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任何事情。我又不好意思老是发问。”

他关心地看着她。

“你指的是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对，”艾尔维拉说，“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德里克叔叔……”她犹豫了。

“你指的是德里克·勒斯科姆？”

“对。我一直叫他叔叔。”

“我明白了。”

“他人很好，”艾尔维拉说，“可他不是那种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人。他只是把事情都安排好，还担心我可能会不喜欢。当然，他听取很多人的意见——我是说，女人的意见——她们告诉他许多事情，比如马蒂内利夫人。他安排我去普通学校，或者礼仪学校。”

“那些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学校都很让人满意。我是说，旁人也或多或少会去这样的地方。”

“我明白了。”

“可是，我对自己却一无所知。我是说，我有什么样的资产，有多少钱，如果我想处理的话我能怎么处理。”

“实际上，”埃格顿满脸笑容地说，“你想谈论公事。是这样的吗？嗯，我想你说得很对。让我想想，你多大了？十六还是十七？”

“我快二十了。”

“哦，天哪。我一点都不知道。”

“您知道吗，”艾尔维拉解释说，“我总觉得自己受着严密的保护。在某种意义上这很不错，但也会让人非常痛苦。”

“这种做法已经过时了，”埃格顿同意道，“但我很清楚，德里克·勒斯科姆还是很赞同这样做的。”

“他是个可爱的人，”艾尔维拉说，“但不知怎么，很难与他严肃地交谈。”

“是的，我能理解。嗯，你对自己了解多少，艾尔维拉？对你的家庭？”

“我知道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母亲在我两岁左右的时候离开他跟别人跑了，我一点都记不得她。我只勉强记得我父亲。他年纪很大，一条腿架在椅子上。他总是在咒骂，我很怕他。在他去世后我跟他的姑妈或表姐什么的生活在一起，直到她去世。然后我就跟德里克叔叔和他姐姐住一块儿，后来德里克叔叔的姐姐也去世了。在德里克叔叔的安排下，我去了意大利。现在我和他的表亲梅尔福特一家住一起，他们人很好很善良，有两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女儿。”

“你在那里过得开心吗？”

“我还说不好。我刚去那儿不久。他们都非常呆板。我真的想知道我有多少钱。”

“这么说你真正想了解的是财务情况？”

“对，”艾尔维拉说，“我有些钱。数目很多吗？”

此时埃格顿严肃起来。

“对，”他说，“你有一大笔钱。你父亲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而你是他唯一的后代。他去世后，头衔和不动产都归了一个堂弟。他不喜欢这个堂弟，所以他把所有的、数目相当可观的个人财产留给了他的女儿——你，艾尔维拉。你是个非常富有的女人，或者说将会是，等你长到二十一岁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富有？”

“不，”埃格顿说，“你现在就很有钱。但直到你长到二十一岁或者结婚，这些钱才能由你支配。在那之前，它们由你的受托人掌握：勒斯科姆，我，以及另外一个人。”他朝她笑笑，“我们可没侵吞这笔钱。钱还在那儿。实际上，通过投资，我们已经将你的资产大大地增加了。”

“我会拿到多少？”

“一到二十一岁或者一结婚，你就会继承一笔据粗略估计可能高达六七十万英镑的遗产。”

“那可真不少。”艾尔维拉说，印象非常深刻。

“不错，是很多。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数目过于巨大，所以人们都不怎么跟你谈起。”

在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埃格顿观察着她。他想，这真是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姑娘。看起来是个清纯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家闺秀，但实际上却不是，远远不是。他略带着讽刺的笑容说：

“你觉得满意吗？”

她突然咧嘴笑了笑。

“我应该觉得满意，不是吗？”

“比赢得足球彩票要强得多。”他提醒道。

她点点头，但心思却飘向了别处。然后她突然蹦出一个问题：

“如果我死了，谁将得到它？”

“就目前的情况看，那将归你的至亲所有。”

“我是说……我现在还不能立遗嘱，对吗？要到二十一岁才可以。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们说得很对。”

“那可真是让人心烦。如果我结了婚，又死了，我想会是我丈夫得到这笔钱？”

“对。”

“要是我没结婚，我母亲将作为我的至亲得到它。我真的好像没什么亲戚——我甚至不认识我母亲。她长什么样？”

“她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埃格顿简明扼要地说，“没有人会质疑这点。”

“难道她不想见我吗？”

“她可能已经见过你了……我觉得她很可能已经见过你了。但是因为她将自己的生活弄得——在某些方面一团糟，她可能认为让你在远离她的地方长大成人对你更好些。”

“您是真的知道她是这样想的吗？”

“不。我对此一无所知。”

艾尔维拉站起来。

“谢谢您，”她说，“您真好，跟我说了这些事。”

“我想，也许以前就应该告诉你更多的情况。”埃格顿说。

“被蒙在鼓里真让人觉得羞愧，”艾尔维拉说，“德里克叔叔认为我还是个孩子。”

“嗯，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他和我都上了年纪。你要知道，我们都是站在我们这个年龄的角度来看待问题的。”

艾尔维拉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机灵地说道：

“可您并没真的把我当作一个孩子看待，对吗？”接着又说，“我想你对女孩子的了解要比德里克叔叔多得多。他只和他姐姐一起生活过。”然后，她伸出手来，非常可爱地说，“非常感谢您。希望我没打断您重要的工作。”然后走了出去。

埃格顿站在那儿看着她出去后又关上了的房门。他噘起嘴，吹了会儿口哨，摇摇头，然后重新坐下来，拿起钢笔，若有所思地敲着办公桌。他把一些文件拉到跟前，接着又猛力推回去，拿起电话。

“科德尔小姐，帮我接通勒斯科姆上校，好吗？先试试他的俱乐部。然后再试施罗普希尔的地址。”

他放下话筒，再一次把那些文件拉回面前开始阅读，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要干的事情上面。很快，电话就响了。

“已经接通勒斯科姆上校了，埃格顿先生。”

“很好。把他接进来。你好，德里克。我是理查德·埃格顿。你怎么样？刚才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前来拜访——你的受监护人。”

“艾尔维拉？”德里克·勒斯科姆非常惊讶地说。

“对。”

“可是为什么……到底……她去你那儿是为了什么？她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我想她没有什么麻烦。相反，她看上去相当——嗯，高兴。她想知道她的经济情况。”

“你没告诉她吧？”勒斯科姆上校警觉地说。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这有什么可保密的？”

“嗯，我总有种感觉，让一个姑娘知道她将继承这么大的一笔钱有点不明智。”

“我们不说，别人也会告诉她的。你要知道，她应该对此有所准备。金钱就意味着责任。”

“对，可她还只是个孩子。”

“你能肯定吗？”

“你是什么意思？她当然是个孩子。”

“我可不会这样形容她。她男朋友是谁？”

“你说什么？”

“我是说她男朋友是谁？她有个男朋友，不是吗？”

“肯定没有。没这样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些事情的？”

“她其实没说过这些话。但你要知道，我有些经验。我想你会发现她是有一个男朋友的。”

“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错得离谱。我的意思是，她从小就受到了非常周到的照顾，她去过非常严格的学校，还在意大利一个入学条件极为严格的礼仪学校上过学。要是有任何这一类的事情发生，我都应该会知道。我想她遇到过一两个风趣的年轻小伙子，但肯定没有你说的那种事情。”

“嗯，我的分析是她有一个男友——而且很可能不是什么善类。”

“可是为什么，理查德，为什么？你哪知道年轻女孩都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很多，”埃格顿冷淡地说，“去年我有三个客户，其中两个把自己的监护权折腾到了法院手里，第三个设法威胁父母让他们同意了一桩几乎肯定是灾难性的婚姻。现在的女孩再不像以前那样接受照顾了。目前的环境使得照顾她们变得非常困难——”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艾尔维拉一直受到非常小心周到的照顾。”

“这些年轻姑娘的聪明机智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你注意着点她，德里克，调查一下她都干了些什么坏事。”

“少废话。她只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那些你不了解的、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干的事都可以灌一张唱片了！她母亲私奔造成的丑闻——记得吗？那时她还没现在的艾尔维拉大。而老科尼斯顿，他是英格兰最臭名昭著的浪荡子之一。”

“你让我不安，理查德。你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你还应该提高警惕。我不怎么喜欢的是她另外的问题。她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知道如果她死了，谁将继承她的钱财？”

“你这样说真是奇怪，因为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是吗？她为什么会这么年轻就想到死亡？顺便说一下，她还问起了她妈妈。”

勒斯科姆上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他说：“我希望贝丝能和这姑娘接触接触。”

“你跟她谈过这个问题吗——我是指跟贝丝？”

“嗯，是的……是的，谈过。我偶然碰到了她。实际上，我们住在同一家旅馆里。我鼓动贝丝安排时间见见这姑娘。”

“她怎么说的？”埃格顿好奇地问。

“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她还说，她是个危险人物，不宜让这姑娘知道。”

“从某种角度看，我也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埃格顿说，“她与那个赛车手有点关系，对吗？”

“我听过传闻。”

“是的，我也听说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可能是。她可能是因为这事才有那样的感觉。贝丝的朋友总是些胆大妄为之徒！可她又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德里克？是了不起的女人啊。”

“她一直都是她自己最危险的敌人。”德里克·勒斯科姆声音粗哑地说道。

“非常精确、传统的评价，”埃格顿说，“好吧，很抱歉打扰你了，德里克，注意点暗地里的不良分子。别说没人警告过你。”

他放下话筒，又一次把桌上的文件拉到自己跟前。这次他终于能够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他正在做的事情上了。

第十一章

麦克雷太太——彭尼法瑟教士的管家——在他回家的那天晚上为他订了份多弗鲽鱼。订一份多弗鲽鱼有诸多益处：等到彭尼法瑟教士平安到家之后，便可以将它放在烤架上或者煎锅里热一热；如果有必要，还可以保存到第二天。彭尼法瑟教士喜欢多弗鲽鱼，而且，如果她接到电话或电报说教士先生那天晚上会待在别的地方的话，她自己也会很享受这一顿多弗鲽鱼美餐的。所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迎接教士先生的归来：先吃薄煎饼，之后再上多弗鲽鱼。多弗鲽鱼放在厨房里的桌上，做薄煎饼的面糊已在碗里和好了。铜灶具发着光，银灶具闪亮亮，处处都一尘不染。只是少了一样东西：教士先生本人。

按计划，教士先生应该坐六点半到达的火车从伦敦返回。

七点整他还没回来，肯定是火车晚点了。七点半他还是没有回来。麦克雷太太苦恼地叹了口气，她觉得一定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时间到了八点，还是不见教士先生踪影。麦克雷太太发出一声长长的、恼怒的叹息。很快，没错，她会接到一个电话，但也很有可能甚至连电话都没有。他可能给她写信了。他肯定写了，但他很可能忘了把信寄出来。

“唉，唉！”麦克雷太太叹道。

九点整，她用面糊给自己做了三块薄煎饼，把鲽鱼小心地放进冷藏柜里。“不知道现在这老先生去了哪里？”她自言自语道。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他也许会及时发现自己的错误，在她上床睡觉之前给她发电报或打电话。“我会等到十一点，不能更晚了。”麦克雷太太说。她的就寝时间是十点半，延长到十一点她认为是她的职责，可是如果十一点还没任何动静，没有教士先生的任何消息，那么麦克雷太太就会按时关上大门去睡觉。

她并不是非常担心。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除了等待消息之外无计可施。各种可能性数不胜数：彭尼法瑟教士可能上错了火车，到了兰德，或约翰奥格罗茨才发现；要么，他可能仍待在伦敦，因为他把时间搞错了，确信自己应该明天才动身；在那个他赶去参加的外国会议上，他可能遇上了一个或几个朋友，被挽留在那儿，也许要度完这个周末；他可能打算告诉她，却完全忘了这样做。所以，就像刚才说的，她并不担心。后天他的老朋友，西蒙斯副主教会来待一阵子。这样的事情教士先生一定是记住了的，所以毫无疑问，明天他自己或者他发的电报就会到来。他最迟后天回来，不然也会送来一封信。

然而，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有他的消息。第一次，麦克雷太太开始有些不安。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之间，她疑惑地看着电话机。麦克雷太太对电话有一定的偏见。她用过它，也认识到它的方便性，但她不喜欢电话。她会用它购置一些家庭用品，但她更喜欢亲自前去选购，因为她坚持认为，如果你不亲眼看着交给你的东西，店老板肯定会想办法欺骗你。不过，电话对于处理一些家庭内部事务还是非常有用的。她有时候也给她附近的朋友或亲戚打打电话，但次数屈指可数。打任何距离的长途电话，或者往伦敦打电话，都会使她深感不安。那简直就是可耻的浪费行为。然而，现在她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

最后，当又一天破晓，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时，她决定行动了。她知道教士先生住在伦敦的什么地方——伯特伦旅馆。一家不错的旧式旅馆。也许，要是她打电话询问一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那不是家普通的旅馆，他们很可能知道教士先生在什么地方。她会要求接通戈林奇小姐。戈林奇小姐办事总是高效而周到。当然，教士先生也可能会在十二点半之前回来。要是这样的话，他现在随时都会出现在这里。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是不见教士的踪影。麦克雷太太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拨通了伦敦的长途电话。她等待着，咬着嘴唇，把话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

“伯特伦旅馆，为您效劳。”一个声音说道。

“我想，如果您乐意的话，我想同戈林奇小姐通话。”麦克雷太太说。

“请稍等。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是彭尼法瑟教士的管家，麦克雷太太。”

“请稍等片刻。”

很快，戈林奇小姐那平静而高效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是戈林奇。您是彭尼法瑟教士的管家？”

“是的，我是麦克雷太太。”

“嗯，对，当然没错。我能为您做什么，麦克雷太太？”

“彭尼法瑟教士还住在你们旅馆里吗？”

“我很高兴您打电话过来，”戈林奇小姐说，“我们非常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您是说彭尼法瑟教士出事了？他遇上了意外？”

“不，不，不是那样的。我们原以为他会星期五或星期六从卢塞恩返回。”

“嗯——没错。”

“但他没有回来。嗯，当然这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他续订了房间，就是说，一直订到了昨天。但他昨天没有回来，也没发来任何消息，而他的东西，大部分行李仍留在这儿。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当然了，”戈林奇小姐急促地继续说，“我们知道教士先生，嗯，有时候有点健忘。”

“您说得没错！”

“这让我们有些为难。我们的房间订得很满。事实上，他的房间被另外一位客人订走了。”她接着说，“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麦克雷太太带着怨恨说：

“这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她又重新镇定下来，“那，谢谢您，戈林奇小姐。”

“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话……”戈林奇小姐很热心地说道。

“我想我很快会得到他的消息的。”麦克雷太太说。她再次感谢了戈林奇小姐之后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电话机旁，满脸焦虑。她并不是为教士先生的个人安危而担忧。她非常肯定的是，要是他遇上事故的话，她现在就已经接到通知了。总的说来，教士先生并不是大家常说的那种“容易出事故的人”。他在麦克雷太太心里属于那种“精神有点失常的人”，而那些精神有点失常的人似乎总受到特殊神灵的庇佑。尽管平时一点儿也不留心，做事总是不假思索，他们还是能够化险为夷，甚至能从闪烁着信号灯的马路上死里逃生。不，她不认为此时彭尼法瑟教士正躺在医院里呻吟。他肯定在某个地方天真而幸福地和朋友闲聊。也许他仍在国外。难题在于西蒙斯副主教今天晚上就要到了，而西蒙斯副主教会希望迎接他的是房子的主人。她又不知道他到哪儿了，所以也不能不让西蒙斯副主教来，真是太难办了。但像大多数困难一样，它也有好的一面。它的好处就是西蒙斯副主教。西蒙斯副主教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她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

西蒙斯副主教与她的雇主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是一位自信的人：知道他要去哪儿，正在做什么，总是很确切地知道该做些什么并且能去实施。高大健壮的西蒙斯副主教到来之后，迎接他的是麦克雷太太的解释、道歉和念叨。同样地，他也没有觉得情况很紧急。

“用不着担心，麦克雷太太，”他坐下来，一边享用着她为他的到来而准备的食物，一边和蔼地说，“我们会找到这个心不在焉的家伙的。听说过关于切斯顿的故事吗？G.K.切斯顿，是一位作家。一次他去做巡回报告的时候给妻子打电话说：‘我现在在克鲁火车站。我应该去哪儿？’”

他大笑起来。麦克雷太太也敷衍地笑笑。她并不觉得这很好笑，因为彭尼法瑟教士也会做出这种事情。

“啊，”西蒙斯副主教语气里全是赞赏，“您做的牛排真是棒极了！您是个了不起的厨师，麦克雷太太。我希望我的老朋友对您心存感激。”

吃过牛排，他又吃了些黑梅酱城堡布丁，麦克雷太太记得这是副主教最喜欢的甜点之一。之后，这好心的人就急切地投身于寻找他失踪朋友的行动之中。他精神十足地忙着打电话，对电话费毫不顾忌，这让麦克雷太太不安地噘起了嘴，但她并非真的反对，因为找出她主人的行踪是当务之急。

副主教首先例行公事般地试着给教士的姐姐打了电话，她极少留意弟弟的行踪，像往常一样，她对他在哪儿或可能在哪儿一无所知。之后他扩大了撒网范围。他再次给伯特伦旅馆打电话，尽可能详细地询问了具体情况：教士肯定是在十九号傍晚离开的；他带着英国欧洲航空公司的小手提包，其余的行李则留在他续订保留的房间里；他说起过他要去卢塞恩开个什么会；门卫很确定教士先生出现在旅馆的门口等出租车，他并没有从旅馆直接去机场，在他上了出租车后，门卫按照教士先生的吩咐让出租车开到了“雅典娜神庙”俱乐部。那是伯特伦旅馆的人最后一次看到彭尼法瑟教士。哦，对了，还有一个小细节——他忘了把钥匙留下来，而是带在身边了。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打下一个电话之前，西蒙斯副主教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他可以给伦敦的机场打电话，那无疑会花些时间。应该有更方便快捷的办法。他拨了韦斯加顿博士的电话，韦斯加顿博士是个博学的希伯来语学者，他肯定参加了那个会议。

韦斯加顿博士正好在家。一听出来电话那头是谁，他就没完没了地啰唆起来，几乎都是对在卢塞恩会议上宣读的两篇论文的贬抑性评论。

“很站不住脚，那个叫作霍加洛夫的家伙，”他说，“很站不住脚。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来的！这家伙根本不是个做学问的。您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副主教叹口气，不得不采取强硬政策。否则，晚上剩下的时间很可能就会用于聆听韦斯加顿博士对卢塞恩会议上学者的批评了。有点勉强地，韦斯加顿博士被迫注意到了有关彭尼法瑟的问题。

“彭尼法瑟？”他说，“彭尼法瑟？他应该去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据说他会去的。一星期之前我在‘雅典娜神庙’见到他时，他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你是说，他根本就没参加会议？”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应该去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在那儿吗？他有什么解释吗？”

“我怎么会知道？他肯定说过要去。对了，我想起来了，他确实是应该去的，有几个人还提到了他的缺席，以为他可能得了伤寒什么的。这个天气非常容易让人生病。”他正打算回到他对参会学者的批评，可是西蒙斯副主教把电话挂断了。

他了解到了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头一次在他内心激起了不安。彭尼法瑟教士没去参加卢塞恩的会议，而他本来是打算去参加的。在副主教看来，他没去可真是非同寻常。当然，他可能乘错了飞机，但一般来说，英国欧洲航空公司总是非常关心乘客，让你不大可能犯这样的错误。彭尼法瑟教士是不是可能忘了会议的确切时间？这倒是有可能，他想。但要是这样的话，他又去了哪儿呢？

接着他给机场打了个电话。这一过程包括许多耐心的等待和从一个部门到另一个部门之间的转接。最终，他得知了一个确凿的事实：彭尼法瑟教士给自己订了张十八号晚上九点四十飞往卢塞恩的机票，却没上飞机。

“我们有进展了，”西蒙斯副主教对在附近踱步的麦克雷太太说，“现在，让我想想。下一个该找谁试试呢？”

“这样打电话可得花不少钱。”麦克雷太太说。

“我想是的。我想是的。”西蒙斯副主教说，“但我们得找到他的行踪，他可不是什么年轻人了。”

“哦，先生，您不会真的认为他可能出什么意外了吧？”

“嗯，我希望没有……我不这样认为，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他……嗯……总是随身带着姓名和地址的，是吗？”

“哦，是的，先生，他带着名片。他的钱包里还有信件，以及各种类似的东西。”

“嗯，所以我认为他不会是在医院里，”副主教说，“让我想想。离开旅馆之后，他坐出租车去了‘雅典娜神庙’。我接下来给他们打个电话。”

他从那得到了一些确切的情况。彭尼法瑟教士在那里颇有名气，他十九号晚上七点半曾在那儿吃过饭。此时副主教才注意到之前一直被他忽略了的东西。飞机票是十八号的，而教士坐出租车离开伯特伦旅馆去“雅典娜神庙”，说要去卢塞恩参加会议却是在十九号。有眉目了。“愚蠢的老东西，”西蒙斯副主教心想，但他很谨慎地没有在麦克雷太太面前大声说出来，“他把日期搞错了。会议是十九号召开的。我能确定的是：他肯定以为他是十八号动身的。弄错了一天。”

他仔细地分析着之后发生的事情：教士先生去了“雅典娜神庙”，吃了饭，之后去了肯辛顿机场。在那里，肯定有人向他指出他的机票是前一天的，然后他就会察觉到，他要去参加的会议那时已经结束了。

“据此分析，”西蒙斯副主教说，“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他把这些向麦克雷太太一一做了解释，麦克雷太太说这很有可能。

“然后他会怎么办呢？”

“回旅馆。”麦克雷太太说。

“他不会直接回到这儿来吧？我是说直接到火车站。”

“如果他的行李还在旅馆就不会。不管怎样，他要是去火车站的话，可以给旅馆打电话让他们把行李送去。”

“非常正确，”西蒙斯说，“好了，我们这样想吧。他带着小包离开机场，然后返回旅馆，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是要回旅馆的。他也许先吃了晚饭——不，他已经在‘雅典娜神庙’吃过了。好吧，他返回旅馆。但是，他却没到达那里。”他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不大相信地说，“还是他其实回到了旅馆？但似乎没人看到他。那他在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可能遇见了什么人。”麦克雷太太疑惑地说。

“没错。那是完全可能的。某个他许久未见的朋友……他可能跟着一个朋友，去了朋友的旅馆，或者家里，但他不会在那儿住三天，对吗？他不可能整整三天都没想起来他的行李还在旅馆里，他应该会打电话去索要行李。就算他糊涂透顶，忘了这事，也可能已经直接回家了。三天杳无音信，这是怎么也解释不通的。”

“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呢……”

“对，麦克雷太太，这当然是可能的。我们可以问问医院。你说他身上有很多可以表明身份的文件？嗯，我想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麦克雷太太满眼恐惧地看着他。

“您看，我想现在，”副主教温和地说，“我们不得不向警察求助了。”

第十二章

马普尔小姐轻松自在地享受着在伦敦的时光，她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她之前也来过首都，但因为在那时停留的时间太短，没工夫做这些。必须很遗憾地说，她没有参与那些她可以参加的、丰富的文化活动。她没参观美术馆，也没参观博物馆。她甚至想都没想过去光顾任何形式的时装表演。但她确实去了大商场的玻璃瓷器部和家居布料部，还买了些降价的装饰织物。在这些家庭投资上花了一笔她认为不算多的钱之后，她便尽情享受起属于自己的回忆之旅。

她去了一些小时候就有印象的地方和商店，多数时候仅仅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它们是否还在。她以前没什么机会这样做，但她的确很享受这种乐趣。通常她都在午饭后小憩一下，然后出门。她会尽可能地避开门卫，因为门卫坚信像她这把年纪又这么孱弱的老太太都应该坐出租车出行，然后她会向公交车站或地铁站走去。她买了本公共汽车路线手册和一张地铁交通图，这样她就能仔细安排自己的行程。她可能会在某个下午幸福而怀旧地走在伊夫林花园或翁斯洛广场，喃喃自语：“对，那曾是范迪伦夫人的房子。没错，它现在看起来大不相同了。他们好像把它改建了。噢天啊，我看到它有四个门铃，这意味着有四个单元。这曾是多好的老式广场啊。”

她略带羞涩地参观了杜莎夫人蜡像馆，她清楚地记得这个地方给她的孩提时代带来了诸多乐趣。她在韦斯特格罗夫寻找布拉德利毛皮店，却徒劳无功。海伦姨妈以前经常为了自己的海豹皮夹克去那家店。

一般意义上的橱窗浏览对马普尔小姐没有吸引力，但她乐于收集不同的编织样式、新的羊毛品种，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她特别去拜访了里士满，看看那幢托马斯舅爷——一位退休的海军上将——曾经居住的房子。那漂亮的阳台还在，但这里也是，每幢房子好像都被分成了许多单独公寓。更让人痛苦的是位于朗兹广场的房子，一个远房表亲——梅里多夫人曾体面地生活在这里。现在却变成了一幢设计非常现代化的摩天大楼。马普尔小姐悲哀地摇摇头，语气肯定地嘟囔道：“我知道，肯定得有发展。但要是埃塞尔表姐知道，我相信她在坟墓里都会深感不安的。”

在一个格外温和宜人的下午，马普尔小姐登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乘车穿过了巴特西大桥。她打算把两份回忆往事的喜悦结合到一起：参观她以前一位女家庭教师曾住过的王子露台公寓，然后再游览巴特西公园。计划的第一部分失败了，莱德伯里小姐的旧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刺眼的混凝土建筑。马普尔小姐转身走进巴特西公园。她一直都很擅长行走，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她的步行能力已大不如从前了，半英里的路程就够她受的了。她想，她可以想办法穿过公园，然后走到彻西大桥，那儿也有一条便利的公共汽车线路。可她的步子变得越来越沉重，所以当她突然发现湖边有一处小茶馆时，觉得非常高兴。

尽管秋天的凉气逼人，但这里仍有茶水供应。今天人不多，只有一些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和几对年轻的情侣。马普尔小姐买了一杯茶和两块海绵蛋糕。她用一个托盘装着这些东西，端着它，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这杯茶正是她需要的，又烫又浓，而且非常提神。打起精神之后，她向四周看了看。突然，她的视线停在了一张桌子上，她在椅子上尽力挺直了上身。真的，非常奇怪的巧合，真的非常奇怪！先是在海陆军百货商店，现在又是在这儿。这两人选的还真是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哦，不对！她错了。马普尔小姐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副度数更深的眼镜戴上。对，她搞错了。当然，她们有一定的相似之处：长而直的金色头发，但眼前这位不是贝丝·塞奇威克，而是个年轻得多的人。这肯定是她女儿——和塞利娜·哈茨夫人的朋友——勒斯科姆上校一起住进伯特伦旅馆的那个小姑娘。但那位男士就是与塞奇威克夫人一起在海陆军百货商店吃午餐的人。毫无疑问，同样英俊、有如老鹰般的长相，同样的瘦削、同样带有侵略性的强健线条——没错，同样强烈的、富有阳刚之气的吸引力。

“糟糕！”马普尔小姐说，“糟糕的人！残忍！缺德！我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先是母亲，又是女儿。这意味着什么？”

肯定没有好事，马普尔小姐对此非常确定。她几乎对任何事物都持怀疑态度，总是往最坏的方面想，结果十有八九都被证明是正确的，所以她一直坚持自己的理论。现在她能肯定，这两次见面大概都是秘密进行的。此时她看到那两人正隔着桌子，身体前倾，头几乎碰到一起，郑重其事地交谈着。那姑娘脸上的表情——马普尔小姐摘下眼镜，仔细地擦拭了镜片后又戴上。是的，这姑娘坠入爱河了，不顾一切地痴恋着，也只有年轻人能如此恋爱。但是她的监护人怎么会让她在伦敦乱跑，还能在巴特西公园进行这样秘密的约会呢？这样一个有教养、举止文雅的姑娘，这样一个毫无疑问的乖乖女！她周围的人很可能还以为她在另外一个安静的地方呢。她肯定为能够外出而撒了谎。

马普尔小姐出去的时候从他们的桌子旁经过，在不太明显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放慢脚步。不幸的是，他们的声音实在太低了，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是那男的在说，那姑娘在听，脸上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担忧。“也许是计划一起私奔？”马普尔小姐思忖着，“她还没有成年。”

马普尔小姐穿过篱笆上开着的小门，走上公园的人行道。人行道旁停了些汽车，她在其中一辆车旁停了下来。马普尔小姐对汽车了解得不多，但这样的车很罕见，于是就记住了它。她从一个车迷外孙那儿了解过一些关于这种车的知识。这是辆赛车，是一种国外的牌子——她现在想不起名字。不仅如此，她还见过这辆车，一辆跟它一模一样的车，就在昨天晚上，伯特伦旅馆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她注意到这辆车，不仅是因为它庞大的身躯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奇特外观，还因为它的车牌号——FAN2266——勾起了她某种模糊的记忆，印象中好像有什么与此相关。这让她想到她的表妹范妮·戈弗雷。可怜的范妮曾结结巴巴地说：“我有两……两个……斑……”

她走过去看这辆车的车号。没错，她猜得非常正确。FAN2266。是同一辆车。马普尔小姐沉思着来到彻西大桥的另一边。她每迈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痛苦。彼时，她已经精疲力竭，于是她坚决地叫了驶入视线的第一辆出租车。她感到困扰，觉得她应该就某些事采取行动。但是，什么事情？她又该做些什么？答案都非常模糊。她的双眼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的阅报栏。

一份报上写着“火车劫案的巨大进展”，另一份报上写着“火车司机讲述的经过”。唉！马普尔小姐心想，好像每天都要发生抢银行、抢火车或者抢工资之类的案件。

看来罪犯是越来越猖狂了。

第十三章

总警督戴维在犯罪侦查处来回踱着步，自言自语着什么，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黄蜂。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特有的举动，所以并没有特别注意，只是有人评论道：“老爹又在准备捕食了。”

他最后走进了坎贝尔警督的办公室，此时后者正一脸厌烦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坎贝尔警督是个有志气的年轻人，即使他的工作大都极为沉闷，但他还是妥善地完成了分配给他的任务，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赏识他的上司们觉得他干得不错，时常用一些称赞的话语来鼓励他。

“早上好，长官。”老爹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坎贝尔警督毕恭毕敬地跟他打招呼。当然，他在背后也和其他人一样称总警督戴维为“老爹”，但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格当面这样称呼他。

“我能帮您干点什么，长官？”他问。

“啦，啦，嘣，嘣。”总警督轻哼着，稍微有些走调，“我的名字是吉布斯小姐，为什么他们非得叫我玛丽呢？”坎贝尔的问话将他从对过去的一部音乐喜剧片的回忆中突然拉回现实，他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很忙吗？”他问道。

“还行。”

“有一件失踪案，是吗？与什么旅馆有关吧。它叫什么来着？伯特伦。对吗？”

“对的，长官。伯特伦旅馆。”

“这家旅馆违背了禁酒令？召妓？”

“哦，不是的，长官，”坎贝尔警督说道，听到把伯特伦旅馆与这样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他感到有些惊讶，“它是一家非常不错的、安静而复古的旅馆。”

“它是这样的地方？”老爹说，“是吗，真的吗？嗯，那挺有趣的，真的。”

坎贝尔警督不知道这为什么有趣。他也不想问，因为谁都知道，自从发生邮车抢劫案之后，上层的脾气十分暴躁。但在那些抢劫犯看来，这起犯罪非常成功。他看着老爹那庞大、肥胖、迟钝而笨拙的脸庞，真不知道——他以前也多次有这样的疑惑——他是如何爬到现在这个总警督的位置的，他在这个部门里又是为什么受到这么高的评价。“可能他在他那个时代还算不错，”坎贝尔警督想道，“一旦这根朽木被清理，许多求上进的家伙就可以被提拔上来了。”可是这根朽木又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另一首歌。

“告诉我，善良的陌生人，家里还有像你一样的人吗？”老爹哼唱道，接着突然又用假声，“一些，你从不认识的，善良的先生，以及更可爱的姑娘。哦，不对，我把性别搞错了。这是《弗罗拉多拉》，是个不错的剧。”

“我想我听说过，长官。”坎贝尔警督说。

“我想应该是你躺在摇篮里的时候，你妈妈唱着这首歌哄你入睡。”总警督戴维说道，“那么，伯特伦旅馆出什么事了？谁不见了？怎么不见的，又是为什么不见的？”

“一个叫彭尼法瑟的教士，长官。他是位上了年纪的神职人员。”

“挺没劲的案件，对吗？”

坎贝尔警督笑了笑。

“是的，长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相当没劲。”

“他长什么样？”

“彭尼法瑟教士？”

“对。我想你这儿应该有他的速写，是吗？”

“当然。”坎贝尔翻翻文件念道，“身高五英尺八，乱糟糟的白发，驼背……”

“他从伯特伦旅馆消失了，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星期前，十一月十九日。”

“他们现在才报案。是故意拖延时间，对吗？”

“嗯，我想大家原本都认为他会出现的。”

“案件有眉目了吗？”老爹问，“这个体面而虔诚的人是不是和教会执事的老婆私奔了？不然就是偷偷喝了点酒，或者私吞了教会的基金？没准他是那种魂不守舍的老东西，经常把自己弄丢？”

“呃，长官，从我所了解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是最后一种。他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什么？从一家体面的西区旅馆消失？”

“不，不是那样，但他经常不按计划回家。有时候，他会在某一天突然拜访某位朋友，而其实那天他们并没有邀请他，或者在他们的确邀请了他的那一天又没去。诸如此类的事情。”

“对，”老爹说，“没错。那听上去很不错，很自然，而且很有计划性，不是吗？你刚才说他确切的失踪日期是？”

“星期四，十一月十九日。他本来应该参加一个会议，是在——”他弯下腰研究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哦，对了，在卢塞恩召开的，圣经历史学会——这是英语译法——我想实际上是个德国的学会。”

“在卢塞恩召开的？这老伙计——我猜他是个老家伙？”

“据我所知是六十三岁，长官。”

“这老伙计没有出席，是这样吗？”

坎贝尔警督把文件向面前拉了拉，然后告诉老爹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掌握的确定事实。

“听起来他好像不是跟一个唱诗班的男童跑了。”总警督戴维评论道。

“我想他肯定会出现的，”坎贝尔说，“但是我们当然得进行调查。您——嗯——对这桩案子特别感兴趣吗，长官？”他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

“不，”戴维若有所思地说，“不，我对这案子不感兴趣。我看不出这案子里有任何值得感兴趣的东西。”

他停住不再继续，停顿期间坎贝尔警督用眼神示意道“然后呢？”，结尾还带着一个问号，他所受的训练让他能够不发出声音就表达出这个意思。

“我真正感兴趣的，”老爹说，“是日期。当然，还有伯特伦旅馆。”

“它一直管理得非常不错，长官。旅馆没问题。”

“很好，我能肯定。”老爹说。他又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我倒想看一眼这个地方。”

“当然可以，长官。”坎贝尔警督说，“您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刚才还想着去一趟呢。”

“我最好还是跟你一起去，”老爹说，“我不能冒昧前往，绝对不能那样干。但我只想看看那个地方，而你这个失踪的副主教——不管他是干什么的——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借口。在那儿你不用叫我‘长官’，你尽管端出架子，我只是你的随从。”

坎贝尔警督来了兴致。

“您是不是认为那儿与什么事情有联系，长官？与其他案件可能有联系？”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理由这样认为，”老爹说，“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人们总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种直觉，你不这样认为吗？伯特伦旅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又开始模仿大黄蜂，哼唱着《让我们一起去海边》。

两位警官一起动身了。坎贝尔的西服便装显得很精神（他的身材极好），而总警督戴维穿着花呢外衣，让人感觉是从乡下来的。他俩相辅相成。只有戈林奇小姐那精明的眼睛——她从登记簿上抬起头来——认出了他们，并为他们的低调行事感激不已。因为此前她已经报告了彭尼法瑟教士的失踪案，并和一个职位较低的警察谈过了，她知道警察会找上门来。

她向身边一个表情认真的女助手低声嘱咐了些什么，后者便走上前来代替她处理一般性的询问和服务，而戈林奇小姐则轻轻地沿柜台向旁边挪了一点，抬头看着这两个人。坎贝尔警督把他的名片放在她面前，她点了点头。看着他身后身材高大、穿着花呢外衣的人，她注意到他稍稍向旁边侧过了身子，正在观察休息大厅和里面坐着的人。看到这么一个鲜活而又有教养的上层世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天真的愉悦。

“请去办公室谈好吗？”戈林奇小姐说，“我们在那儿谈会更方便些。”

“好的，我想那再好不过了。”

“你们这地方真不错，”那高大肥胖、长相笨拙的人转过头来跟她说，“很舒适。”他赞赏地看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加上了一句：“很不错的经典布局。”

戈林奇小姐开心地笑了笑。

“是的，的确是这样。我们为能使我们的顾客感到舒适而自豪。”她说，继而转向助手：“你继续替我一会儿好吗，艾丽斯？登记簿在那儿。乔斯林夫人很快就到了。她看到房间后肯定会想换一间，但你必须向她解释我们的房间实在是订得太满了。若有必要，你可以让她看看三楼的三四〇房间，把那间给她。但那间太糟糕了，只要看到它，她就会觉得还是原来的房间好。”

“好的，戈林奇小姐。我会照做的。”

“另外，提醒莫蒂默上校他的单筒望远镜在这儿。他今天早上让我替他保管的，一定记得让他带着出门。”

“好的，戈林奇小姐。”

这些工作完成之后，戈林奇小姐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从柜台后走出来，向一扇红木门走去。这扇门看起来很普通，上面什么字也没有。戈林奇小姐把门打开，然后他们走进一间看上去颇为寒酸的小办公室。三个人都坐了下来。

“我听说，失踪的人是彭尼法瑟教士，”坎贝尔警督说，他看看记录，“我这儿有沃德尔警佐的报告。也许你现在能亲自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认为彭尼法瑟教士的失踪，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失踪。”戈林奇小姐说，“我觉得，他可能是在哪儿碰到了什么人，某个老朋友之类的，然后跟着他去参加学术会议、聚会一类的活动了，在欧洲。他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

“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哦，是的。我想大概，他已经光顾这里——让我想想——哦，至少五六年了。”

“你自己在这儿也有一段时间了吧，夫人。”总警督戴维突然插话。

“我在这儿已经，我想想，十四年了。”戈林奇小姐说。

“这是个不错的地方，”戴维重复道，“彭尼法瑟教士在伦敦时经常住在这儿，是吗？”

“是的。他经常来我们这儿。他会提前很久写信预订房间。他在纸上比在实际生活中要条理清晰得多。他订了十七日到二十一日的房间。其间他会出去一两个晚上，但他说，希望他不在的时候我们能保留他的房间，他经常这样。”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担心他的？”坎贝尔问道。

“嗯，我们其实并不担心。当然这很让人为难。您要知道，从二十三号开始，他的房间就被其他人预订了，那时我才意识到——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还没有从卢加诺回来……”

“我这儿的记录上说是卢塞恩。”坎贝尔说。

“对，对，我想的确是卢塞恩。某个考古会议。不管怎样，当我意识到他还没有回来，行李还在他的房间里等着他时，事情就有点棘手了。要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我们的房间总是订得满满的。二十三号起，就有别的客人要住进他的房间——是来自莱姆里吉斯的桑德斯夫人，她总是住那个房间。再后来他的女管家打电话来，她很担心。”

“女管家的名字叫麦克雷太太，我从西蒙斯副主教那儿听说的。你认识她吗？”

“没见过面，只是在电话里和她谈过几次。我想，她是位非常值得信赖的女士，跟着彭尼法瑟教士已经有些年头了。她当然会感到不安。我想她和西蒙斯副主教已经和教士亲近的亲戚朋友联系过了，但他们都对彭尼法瑟教士的行踪一无所知。教士先生明知副主教要去拜访他，却没有回家，这看起来当然非常奇怪——实际上，现在仍是这样。”

“这位教士经常那样心不在焉吗？”老爹问道。

戈林奇小姐没理睬他。在她看来，这胖男人很可能是随从的警佐，急于表现自己。

“现在，”戈林奇小姐以一种厌烦的声音继续说，“现在，我从西蒙斯副主教那儿得知，彭尼法瑟教士根本就没去参加卢塞恩的会议。”

“他派出过任何说他不去的口信吗？”

“我想没有——没从这儿发。没有电报之类的东西。我对卢塞恩确实一无所知，我真正关心的只是旅馆的事情。我看到晚报上都登了——我是指他失踪这件事，他们没提他是住在这儿的。希望他们不要提。我们不需要新闻报道，我们的顾客会很不喜欢的。要是你们能让媒体远离我们，坎贝尔警督，我们将感激不尽。我的意思是，他好像不是从这儿失踪的。”

“他的行李还在这儿吗？”

“是的。还在行李间。如果他没去卢塞恩，你们想没想过他可能是被车撞了？或其他类似的事情？”

“没有发生那样的事。”

“这件事真的是非常非常奇怪，”戈林奇小姐说，流露出些许兴趣，取代了厌烦的情绪，“我是说，这确实让人想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以及原因。”

老爹理解地看着她。

“当然，”他说，“你只是从旅馆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理所当然。”

“我得知，”坎贝尔警督再次查看了一下他的记录说，“彭尼法瑟教士于十九日星期四晚六点半离开旅馆，随身带着过夜用的小旅行袋，乘出租车离开，还让门卫告诉司机到‘雅典娜神庙’俱乐部。”

戈林奇小姐点点头。

“对，他是在‘雅典娜神庙’俱乐部吃的饭。西蒙斯副主教告诉我，那是人们最后见到他的地方。”

她把最后目击到彭尼法瑟教士的责任从伯特伦旅馆转移到“雅典娜神庙”俱乐部时，语气非常坚定。

“嗯，把事实都弄清楚真不错，”老爹用低沉的嗓音轻声说，“我们现在已经弄清楚了。他是带着他的蓝色英国海外航空公司手提袋走的——不管那里面装了什么——那的确是个蓝色手提袋，对吗？他出发后就没回来，事情就是这样。”

“您看，我真的帮不了什么忙。”戈林奇小姐说，她打算站起来回去工作。

“看起来你是不能帮到我们，”老爹说，“但是别人也许能。”他补充说。

“别的人？”

“没错，是的。”老爹说，“也许一位职员。”

“我并不认为会有任何人知道情况，不然他们肯定已经向我报告了。”

“嗯，也许，他们可能报告了，也可能没有。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了解了什么情况的话，肯定就告诉你了。但我更想知道彭尼法瑟无意间说过的话。”

“什么话？”戈林奇小姐说，她看上去有些困惑。

“哦，只是些可能会给我们提供线索的话。比如‘今晚我打算去见一位老朋友，自从在亚利桑那州见面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之类的。或者‘我下周打算去我侄女那儿待上一星期，她女儿要举行坚信礼。’要知道，找这种心不在焉的人，这样的线索很有用。它们能表明这人的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事情可能是这样的，他在‘雅典娜神庙’吃过晚饭后，坐进出租车，然后想‘现在我该去哪儿？’于是便去了脑海中想到的那个地方——比方说，他脑海里的坚信礼——他认为他是要去那儿的。”

“噢，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戈林奇小姐怀疑地说，“这看起来不太可能。”

“碰碰运气嘛。”老爹愉快地说，“而且，这儿还有些客人。我估计彭尼法瑟教士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因为他是这里的老顾客。”

“哦，是的，”戈林奇小姐说，“让我想一想。我曾看到他与——对，塞利娜·哈茨夫人交谈。还有诺威奇的主教。我想他们是老朋友。他们以前一起在牛津待过。还有詹姆森太太和她的女儿们，他们是同乡。哦，是的，很多很多人。”

“要知道，”老爹说，“他可能与他们中的一个谈过话，可能只是提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这些事会给我们一点线索。还有对教士先生比较了解的人住在这里吗？”

戈林奇小姐皱着眉头想了想。

“嗯，我想拉德利将军还在这儿，还有一位来自乡下的老妇人。她告诉我，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曾在这儿住过。我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但我能帮你找找。哦，对了，马普尔小姐，这就是她的名字。我想她认识他。”

“嗯，我们可以从这两个人着手。另外，我想还有一位女服务员。”

“哦，是的，”戈林奇小姐说，“但沃德尔警佐已经问过她了。”

“我知道。但也许不是从这个角度。在他餐桌旁服务的侍者怎么样？或者领班？”

“没问题，那是亨利。”戈林奇小姐说。

“谁是亨利？”老爹问。

戈林奇小姐看上去几乎震惊了。对她来说，有谁不认识亨利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亨利不知道在这儿干了多少年，”她说，“您进来的时候肯定注意到他在为顾客上茶点。”

“像个名人，”戴维说，“我记得注意到了他。”

“我不知道没了亨利我们该怎么办，”戈林奇小姐动情地说，“他真是太了不起了。是他给这地方定下的调子。”

“也许他会愿意为我上茶点的，”总警督戴维说，“松饼，我看到他那儿有。我想再吃一顿好的松饼。”

“如果您喜欢，当然可以。”戈林奇小姐相当冷淡地说，“要我为你们在休息大厅里要两份茶吗？”她转向坎贝尔警督接着说。

“那……”警督的话刚一开头，门突然开了，汉弗莱斯先生像幽灵一样出现了。

他看上去有些吃惊，接着狐疑地看向戈林奇小姐，戈林奇小姐做了解释。

“这两位先生是从苏格兰场来的，汉弗莱斯先生。”她说。

“坎贝尔警督。”坎贝尔说。

“哦，是的，没错，”汉弗莱斯先生说，“我猜您二位是为彭尼法瑟教士的事来的吧？非常不同寻常的事情。我希望他没发生什么意外，可怜的老家伙。”

“我也希望他没发生什么意外，”戈林奇小姐说，“这么一位受人尊敬的老人。”

“一个守旧派。”汉弗莱斯先生赞同地说道。

“看来你们这儿有相当多的守旧派。”总警督戴维评论道。

“的确，的确，”汉弗莱斯先生说，“是的，在许多方面我们真的算是个幸存者。”

“要知道，我们有自己的常客。”戈林奇小姐说，她的语气十分自豪，“同样的人年复一年地回到这来。我们有许多美国客人，波士顿人和华盛顿人。他们都非常文静、有教养。”

“他们喜欢这里的英国氛围。”汉弗莱斯先生笑笑说，露出雪白的牙齿。

老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坎贝尔警督说道：

“你非常确定没收到教士先生的口信吗？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接到了，却忘了写下来，或者忘了传下去。”

“电话口信总是被非常仔细地记录下来，”戈林奇小姐冷冰冰地说，“这种情况我想都不愿意想，竟然有口信没有传到我手上或者转给合适的值班人。”

她瞪眼看着他。

坎贝尔警督看上去吓了一跳。

“要知道，实际上我们以前已经回答了这些问题，”汉弗莱斯先生也冷冰冰地说，“我们把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您那儿的警佐——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老爹动了动身子，以一种拉家常的方式说：

“嗯，要知道，看起来情况已开始变得愈发严重了。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彭尼法瑟教士心不在焉所致的失联。所以，我想，我们最好能和你们之前提到的两个人谈上几句——拉德利将军和马普尔小姐。”

“您想让我安排您与他们的面谈吗？”汉弗莱斯先生看上去颇为不悦，“拉德利将军的耳朵很不好使。”

“我觉得没必要弄得太正式，”总警督戴维说，“我们不想让人们感到不安。你们尽管放心地交给我们来办。只要指出那两个你们提到的人就可以了。彭尼法瑟教士可能提及了他的某个计划，或者他打算在卢塞恩会见的某个人，或者谁将和他一起去卢塞恩。不管怎么说，这值得一试。”

看上去汉弗莱斯先生的情绪稍微放松了点。

“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他问道，“您知道，我们是非常乐于配合你们的工作的，只要您能充分理解我们对任何新闻报道的感受。”

“非常理解。”坎贝尔警督说。

“另外我还要和那个女客房服务员谈谈。”老爹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很怀疑她是否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多半不能。但可能有些细节——彭尼法瑟教士可能提到了一封信，或者一次约会。谁也说不准。”

汉弗莱斯先生瞥了一眼手表。

“她六点才上班，”他说，“在三楼。也许你们可以在等待期间先喝点茶？”

“很好。”老爹马上说。

他们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戈林奇小姐说：“拉德利将军在吸烟室里，那条通道的左手边，第一间屋子。他会坐在壁炉旁看《泰晤士报》，不过，”她谨慎地加上了一句，“他可能在睡觉，您真的不需要我……”

“不用，不用，我会见机行事的。”老爹说，“另外那个人呢，那位老妇人？”

“她就坐在那边，壁炉旁。”戈林奇小姐说。

“那位白发蓬松，正在织毛线的人？”老爹看了看，说道，“简直像是在演戏，不是吗？每个人都有一位这样的叔祖母。”

“如今的叔祖母都不是那样了，”戈林奇小姐说，“话说起来，连祖母、曾祖母都不是那样了。昨天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巴洛侯爵夫人，她是个曾祖母。老实说，她刚进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她。她刚从巴黎回来，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胭脂和白粉，像是戴着面具，头发染成淡银灰色。我觉得她完全就是个假人，但看上去倒是不错。”

“嗯，”老爹说，“就我自己而言，我更偏向于老式的打扮。嗯，谢谢你，夫人。”他向坎贝尔扭过头去：“我来处理这件事好吗，长官？我知道您还有要事在身。”

“好的，”坎贝尔说，他领会了其中的意思，“我觉得不会有太大的收获，但值得一试。”

汉弗莱斯先生一边向他的密室走去，一边说：

“戈林奇小姐，请过来一下，就一会儿。”

戈林奇小姐跟着他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汉弗莱斯在屋里踱来踱去，他严厉地问：

“他们为什么要见罗丝？该问的沃德尔都问过了。”

“我想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戈林奇小姐满腹狐疑地说。“你最好先跟她交代一下。”

戈林奇小姐看上去有点吃惊。

“但是，坎贝尔警督肯定……”

“嗯，我并不担心坎贝尔。是另外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并没有说自己的名字。我觉得他是个警佐，但看上去倒像个乡巴佬。”

“乡巴佬？鬼才信呢。”汉弗莱斯先生说，再也顾不上自己的风度，“那是总警督戴维，他简直就是只老狐狸。警察局的人对他评价颇高。我倒想知道他在这儿干什么，鼻子嗅来嗅去的，还装成一个和蔼的乡下佬。我很不喜欢这样。”

“您不会认为……”

“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为，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除罗丝之外，他还要求见其他什么人吗？”

“我猜他打算和亨利谈谈。”

汉弗莱斯先生笑出了声，戈林奇小姐也笑了。

“我们用不着担心亨利。”

“是的，的确不用。”

“还有那些认识彭尼法瑟教士的客人？”

汉弗莱斯先生又笑了。

“我希望他和老拉德利交谈愉快。他喊破嗓子也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欢迎他去找拉德利和那只可笑的老母鸡——马普尔小姐。不管怎么样，我不喜欢他在这儿嗅来嗅去的……”

第十四章

“要知道，”总警督戴维若有所思地说，“我不怎么喜欢那个叫汉弗莱斯的家伙。”

“您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吗？”坎贝尔问道。

“嗯——”老爹带着抱歉的口吻说，“就是种奇怪的感觉而已。他属于那种溜须拍马类型的人。我不知道他是饭店的所有者还是只是个经营者。”

“我可以去问问他。”坎贝尔转身迈步要向柜台走去。

“不，不要问他，”老爹说，“把答案找出来——悄悄地。”

坎贝尔好奇地看着他。

“您在想什么，长官？”

“也没什么，”老爹说，“我只是觉得我想得到更多关于这地方的资料。我想知道谁在经营它，它的财务状况如何，等等。”

坎贝尔摇了摇头。

“我必须要说，如果伦敦还有一个地方是绝对不容怀疑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老爹说，“这样的声望该是多么有用啊！”

坎贝尔又摇了摇头，走开了。老爹沿着走廊来到吸烟室。拉德利将军刚好从睡梦中醒来。一份《泰晤士报》从他膝上滑落，散落在地。老爹把报纸捡起来，把各页重新整理好然后递到他手中。

“谢谢您，先生。您真是好心。”拉德利将军声音粗哑地说。

“您就是拉德利将军吗？”

“是的。”

“很抱歉打扰您，”老爹提高嗓门说，“我想和您谈谈彭尼法瑟教士的事。”

“呃，什么？”将军放一只手到耳后。

“彭尼法瑟教士。”老爹大喊道。

“我父亲？多年前就死了。”

“彭尼法瑟教士。”

“哦。他怎么了？我几天前见过他。他住在这儿。”

“他本来打算给我一个地址。他说会把地址放在您那儿的。”

这些话更难让拉德利将军理解，但最后终于成功了。

“他从未给过我什么地址。肯定是把我跟其他什么人给混淆了。糊涂的老笨蛋，总是这样。要知道，他是那种学究型的人。这种人总是心不在焉。”

老爹又坚持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发现与拉德利将军进行交谈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几乎肯定不会有什么收获。他走进休息大厅，在马普尔小姐的桌旁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喝茶吗，先生？”

老爹抬起头，像任何其他人一样，亨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外表高大而肥胖，但他出现的时候就像空气般的精灵一样，能随心所欲地显形和消失。老爹要了茶。

“我看到你们这儿有松饼，对吗？”他问。

亨利和蔼地笑了笑。

“是的，先生。恕我直言，我们的松饼的确非常不错。每个人都喜欢。需要给您点一份松饼吗，先生？要印度茶还是中国茶？”

“印度茶，”老爹说，“或者锡兰茶，要是你们有的话。”

“我们当然有锡兰茶，先生。”

亨利用手指做了个极不显眼的手势，于是，他的手下，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便转身取锡兰茶和松饼去了。亨利又和蔼可亲地踱往别处。

“你是个人物，的确是，”老爹想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控制你的，又付给你多少钱。我敢打赌他们肯定花了不少钱，而你也的确值这么多。”他注视着亨利慈父般地弯腰站在一位老妇人身边。他不知道亨利对他是怎么看的——如果他有看法的话。老爹自认为很好地融入了伯特伦旅馆。他看起来可能曾是个富有的乡绅，也可能是一个以赌赛马为业的贵族。老爹认识两个看起来很像那样的人。总而言之，他想，他过关了，但他也觉得他可能没骗得了亨利。“没错，你确实是个人物。”老爹又一次这样想道。

茶和松饼送上来了。老爹咬了一大口，黄油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用一块大手帕将它擦掉了。喝了两杯放了很多糖的茶后，他向前探过身子，与坐在他旁边椅子上的女士说起话来。

“您好，”他说，“您是简·马普尔小姐吗？”

马普尔小姐把视线从她的编织活儿上挪开，看着总警督戴维。

“对，”她说，“我就是马普尔小姐。”

“希望您不介意我跟您谈话。事实上，我是个警察。”

“真的？我希望这里没什么严重的问题吧？”

老爹赶忙长辈般地劝她放下心来。

“噢，用不着担心，马普尔小姐，”他说，“根本不是您想的那种事情，没发生失窃案或任何类似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心不在焉的教士出了点麻烦，仅此而已。我想他是您的一个朋友——彭尼法瑟教士。”

“哦，彭尼法瑟教士。他几天前还在这儿。是的，我认识他已经很多年了，但交往不深。正如你所说的，他确实非常心不在焉。”她有些感兴趣地加上一句：“他又干了什么？”

“嗯，礼貌一点来说，他走丢了。”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他本来应该去哪儿？”

“回到他在教堂街的家，”老爹说，“但他没有。”

“他曾告诉过我，”马普尔小姐说，“他要去卢塞恩开一个会。我想是关于死海文献的会议。要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研究希伯来文和阿拉米文的学者。”

“是的，”老爹说，“您说得对。那是他——嗯，那是大家以为他会去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到过那里？”

“没有，”老爹说，“他没去。”

“噢，”马普尔小姐说，“我想他记错了日期。”

“很可能，很可能。”

“恐怕，”马普尔小姐说，“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头一次发生。有一次我去查德敏斯特同他一起喝茶，他却没在家，那时他的管家就告诉过我，他有多么心不在焉。”

“我想知道，他待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跟您说过任何可能给我们提供线索的事情？”老爹问道，他说话的语气轻松而且满是信任，“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除了卢塞恩会议之外，他有没有碰到朋友，或者制订一些计划？”

“没有。他只提到了卢塞恩会议。我想他说是在十九号，对吗？”

“那是卢塞恩会议召开的日期，对的。”

“我没特别注意日期。我是说——”像大多数老年妇女一样，马普尔小姐这时有点儿被绕进去了，“我觉得他说的是十九号，或者说，他可能说的是十九号，而与此同时，可能他指的十九号实际上是二十号。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以为二十号是十九号，或者以为十九号是二十号。”

“嗯——”老爹说，他也有点晕乎。

“我这表达太糟糕了，”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像彭尼法瑟教士这样的人，如果他们说星期四要去某个地方，你应该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他们不是指星期四，他们实际上指的可能是星期三或星期五。通常他们能及时发现，但有时候却不能。我那时还想呢，这样的事情肯定又发生了。”

老爹看上去有点迷惑。

“听上去您好像已经知道了，马普尔小姐，彭尼法瑟教士没去卢塞恩。”

“我知道他星期四不在卢塞恩，”马普尔小姐说，“他整天——或者说大半天都待在这儿。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当然了，尽管他可能对我说过星期四，他指的实际上却是星期五。他肯定是星期四晚上拎着他的英国欧洲航空公司手提包离开这儿的。”

“非常正确。”

“我那时以为他是要去飞机场，”马普尔小姐说，“所以看到他又回来了我觉得很惊讶。”

“对不起，您说‘又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噢，我是说他又回这儿来了。”

“现在，让我们把这件事理理顺吧。”老爹很小心地以一种愉快追忆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您看见那老家——我是说，您看见彭尼法瑟教士晚上早早地拎着过夜用的小旅行袋离开这儿，就像您认为的那样，去飞机场。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我想大约是在六点半或者七点差一刻。”

“但是您说他又回来了。”

“也许他误了飞机。这可能是他回来的原因。”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我不清楚。我没看到他回来。”

“噢，”老爹很吃惊地说，“我觉得您说过的确见到他了。”

“哦，我后来是看到他了，”马普尔小姐说，“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看到他走进这家旅馆。”

“您后来见到他了？什么时候？”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让我想想。那时大约三点钟。我没睡好，什么东西把我吵醒了。是一种声音。伦敦有许许多多奇怪的噪音，我看了一眼我的小闹钟，是三点过十分。出于某种原因——我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我感到不安。我的房门外有，也许有，脚步声。住在乡下时，要是半夜听到脚步声，那会让人紧张。于是我便打开门往外看了看。彭尼法瑟教士正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他住我隔壁——穿着大衣沿楼梯下去了。”

“他凌晨三点的时候穿着大衣从房间出来然后走下楼去？”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又补充道，“我那时觉得很奇怪。”

老爹看了她一会儿。

“马普尔小姐，”他说，“您以前为什么没把这告诉给任何人呢？”“因为没有人问过我。”马普尔小姐简短地说。

第十五章

老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会的，”他说，“不会的，我想没有人会想到要问您。就这么简单。”

他又陷入沉默之中。

“您认为他出事了，是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老爹说，“他没有中风倒在大街上，也没有遇上交通事故被送去医院。那他在哪儿呢？媒体已经报道过他的失踪了，但还没人前来提供任何情况。”

“他们可能还没看到新闻。我就没有。”

“看上去——真的看上去——”老爹正在理出自己的思路，“好像他是有意失踪的。在凌晨那样离开这个地方。您对此非常确信，是吗？”他尖锐地问道：“您不是在做梦？”

“我绝对确信。”马普尔小姐回答得很果断。

老爹费力地站了起来。

“我最好去见见那个女客房服务员。”他说。

老爹看到罗丝·谢尔登正在工作，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长相友善的她。

“很抱歉打扰，”他说，“我知道你已经见过我们的警佐了。事关那位失踪的先生，彭尼法瑟教士。”

“哦，是的，长官，一位相当不错的先生。他经常住这儿。”

“心不在焉。”老爹说。

罗丝·谢尔登那恭敬的脸上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让我看看，”老爹假装查看一些记录，“你最后一次看到彭尼法瑟教士是在……”

“在星期四的早上，长官。十九号，星期四。他告诉我他那天晚上不回来，而且可能第二天也不回来。他要去，我想想，要去日内瓦。不管怎样，是瑞士的某个地方。他给我两件要洗的衬衫，我说第二天早上就能洗好。”

“那就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吗？”

“是的，长官。要知道，我下午不上班。我六点整再回来工作时，他肯定已经离开了。至少肯定已经到楼下了，不在房间里。他留下了两只手提箱。”

“对。”老爹说。箱子里的东西已经检查过了，但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他继续道：“你第二天早上叫他了吗？”

“叫他？没有，长官，他已经走了。”

“你通常是怎么做的？给他送早茶？早餐？”

“早茶，长官。他通常在楼下吃早餐。”

“这么说你第二天就根本没进他的房间？”

“哦，我进了，长官。”罗丝看起来有些震惊，“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他的房间，把洗好的衬衫拿进去，除此之外，我当然还打扫了房间。我们每天都打扫所有房间。”

“床被人睡过吗？”

她盯着他：“床？长官，哦，没有。”

“床上乱吗？有任何皱折吗？”

她摇摇头。

“浴室呢？”

“有一条湿手巾，长官，我推测是前一天晚上用过的。他可能在出发前洗了洗手。”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又回到了房间吗？也许很晚——半夜之后？”

她有些迷惑不解地盯着他。老爹张开口，接着又闭上了。要么她对彭尼法瑟教士的返回一无所知，要么她是个高水平的演员。

“他的衣服呢？西服，都在箱子里装好了吗？”

“没有，长官，都挂在衣柜里。要知道，他保留了他的房间，长官。”

“那是谁把它们装进箱子的？”

“戈林奇小姐吩咐的，长官。那个时候需要腾出这间房，让一位新来的女士住进来。”

一个坦诚率直、前后一致的叙述。如果那位老妇人是正确的，说她看见彭尼法瑟教士于星期五早上三点钟离开他的房间，那么他肯定在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房里。可是没有人看见他进入旅馆。他是出于某种原因，故意不让别人看到的吗？他在房间里也没留下任何痕迹，甚至没有在床上躺过。这整件事是不是马普尔小姐做梦做出来的？像她这样的年纪，这个可能性很大。他想出了个办法。

“那机场包呢？”

“您说什么，长官？”

“一个小包，深蓝色的，是英国欧洲航空公司，或者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包，你肯定见过？”

“哦，那个——是的，长官。但是，当然了，他会带着它出国的。”

“可他并没有去国外，他根本没有去瑞士。所以他肯定把它留下来了，要么就是他返回来把它和其他行李一起放在这儿了。”

“是的，是的……我想……我也不大肯定……我想他是这样做的。”

这样的想法本能地掠过老爹的脑海：他们没有向你提供这方面的材料，是吗？

罗丝·谢尔登此前一直平静而精明地回答了问题，但这个问题使她不安了。她不知道合适的答案，可她本该知道的。

彭尼法瑟教士拿着他的包去机场，又从机场离开了。如果他回到了伯特伦，包肯定也回来了。马普尔小姐描述教士在凌晨离开他的房间、走下楼梯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它。

它可能被留在了卧室里，却没有同其他箱子一起放在行李间内。为什么没有呢？因为教士应该已经去了瑞士？

他和蔼地向罗丝表示感谢，便又下楼了。

彭尼法瑟教士！谜一样的彭尼法瑟教士。讲了好多次要去瑞士，把事情搞砸了，又没去成，偷偷地、没有被一个人发现地返回旅馆，凌晨时分又离开了旅馆。去哪儿？去干什么？

“心不在焉”能解释这一切吗？

如果不能，那么彭尼法瑟教士在搞什么鬼？更重要的是，他在哪儿？

老爹从楼梯上怀疑地看着休息大厅里的人，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是他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他已经到了那个阶段！老年人、中年人（没有太年轻的）都是有教养的守旧派，几乎都非常富有，都非常值得尊敬。军人、律师、教士；一对美国夫妇坐在门边，一家法国人坐在壁炉旁。没有人太引人注目，没有人不合时宜；他们中大部分都在享受传统的英式下午茶。一个提供旧式下午茶的地方真的可能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吗？

一个法国男人向他的妻子发表评论，他的发言与这种环境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下午茶。”他说道，“这很有英国特色，不是吗？”[1]他满脸赞许地环顾四周。“下午茶，”老爹一边想一边穿过旅馆大门走向大街，“那家伙还不知道‘下午茶’已经不流行了！”旅馆外，各种各样巨大的美式衣箱和手提箱正被装进一辆出租车中。看起来埃尔默·卡伯特夫妇正赶着去巴黎的旺多姆旅馆。

在他旁边的人行道上，埃尔默·卡伯特太太正在向她丈夫述说着自己的观点：

“彭德尔伯里两口子对这地方的评价很对，埃尔默。它就是以前的英格兰。如此精美的爱德华时代旅馆。我几乎都能感觉到爱德华七世会在任何时刻走进来，然后坐在那儿喝下午茶。我想明年还来这儿，我真的想。”

“如果我们有一百万美元左右的闲钱的话。”她丈夫冷淡地说。

“得了，埃尔默，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行李装好后，高大的门卫帮助他们坐进车。卡伯特先生点头致意时，他喃喃地说了声“谢谢您，先生”。出租车开走了。门卫把注意力转移到老爹身上来。

“需要出租车吗，先生？”

老爹抬头看着他。

六英尺多高，长相不错，有点颓废，退役军人，很多勋章——很可能是真的。看起来有点狡诈？酒喝太多了。

他大声问道：“退役军人？”

“是的，先生。爱尔兰陆军。”

“军功章，我看到了。在哪儿得到的？”

“缅甸。”

“你叫什么？”

“迈克尔·戈尔曼。是个中士。”

“这儿的工作不错？”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

“你不想去希尔顿？”

“不想。我喜欢这儿的工作。来这儿的都是有教养的人，而且很多是赌马的绅士，他们一般去爱斯科赛马场和纽伯里。我经常从他们那儿得到不菲的小费。”

“啊，这么说你是个爱尔兰人，喜欢赌博，对吗？”

“呵！现如今，不赌博的人，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平静而乏味，”总警督戴维说，“像我的生活一样。”

“真的吗，先生？”

“你能猜出我是干什么的吗？”老爹问道。

爱尔兰人咧嘴笑了。

“不是冒犯您，先生，要我猜的话，我想您是个警察。”

“一下就猜对了，”总警督戴维说，“你记得彭尼法瑟教士吗？”“彭尼法瑟教士，嗯，我好像记不住名字……”

“一个上了年纪的教士。”

迈克尔·戈尔曼大笑起来。

“啊，现在那里面的教士就像豆荚里的豌豆一样多。”

“失踪的那一个。”

“哦，那一个啊！”门卫似乎有点吃惊。

“你认识他吗？”

“如果不是有人向我问起，我是不会想起他的。我知道的是，我把他送进一辆出租车，然后他去了‘雅典娜神庙’俱乐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有人告诉我他去了瑞士，但我听说他没去成。他好像走丢了。”

“你那天后来再没见过他？”

“后来……没有，确实没有。”

“你什么时候下班？”

“十一点半。”

总警督戴维点点头，没要出租车，而是沿着庞德大街慢慢地走着。一辆汽车轰鸣着从他身边的马路上驶过，然后在伯特伦旅馆外面停下来，发出尖厉的刹车声。总警督戴维严肃地回过头，注意到了那辆车的车牌：FAN2266。这数字使他想起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慢慢地原路返回，刚走到入口处，不久之前走进旅馆大门的车主又出来了。他和那辆车倒很相配。车是一辆白色赛车，长长的车身发出道道白光。而这年轻人也有着同样的、如同在搜寻猎物的猎狗一样的神情，他长了张英俊的脸，身上没有一寸赘肉。

门卫把车门拉开，年轻人跳进去，扔给门卫一枚硬币，然后把车开走了，车子的发动机发出强劲的轰鸣声。

“你知道他是谁吗？”迈克尔·戈尔曼对老爹说。

“不管是谁，都是个危险的司机。”

“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两年前赢得汽车大奖赛——世界冠军。去年受了重伤，据说他现在又没事了。”

“别告诉我他住在伯特伦旅馆里，不是很搭。”

迈克尔·戈尔曼咧嘴笑笑。

“他不住在这儿，的确。但他的一个朋友住这儿——”他眨了眨眼。

一个穿条纹围裙的侍者搬了更多美国豪华旅行装备出来。

老爹魂不守舍地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被放进一辆来自戴姆勒汽车出租公司的轿车里，同时努力回忆着他对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的了解。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据说与某个小有名气的女人有点关系——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盯着一只漂亮的行李箱，打算转身走开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再次走进旅馆。

他走向柜台向戈林奇小姐索取登记簿。戈林奇小姐正忙着应付离店的美国人，她把本子从柜台上向他推过去。他翻看着登记簿。

塞利娜·哈茨夫人，小农舍，梅里菲尔德，汉茨；

亨尼西·金夫妇，埃尔德伯里斯，埃塞克斯郡；

约翰·伍德斯托克爵士，博蒙特克雷森五号，切尔滕纳姆；塞奇威克夫人，赫斯汀豪斯，诺森伯兰郡；

埃尔默·卡伯特夫妇，康涅狄格州；

拉德利将军，格林十四号，奇切斯特；

伍尔默·皮克金顿夫妇，马布尔黑德，康涅狄格州；博维尔伯爵夫人，松柏庄园，圣日耳曼昂莱；

简·马普尔小姐，圣玛丽米德，马奇贝勒姆；

勒斯科姆上校，小格林，萨福克郡；

卡彭特太太；尊贵的艾尔维拉·布莱克；

彭尼法瑟教士，教堂街，查德敏斯特；

霍尔丁太太、霍尔丁先生、奥德丽·霍尔丁小姐，马诺尔豪斯，卡曼顿；

拉伊斯维尔夫妇，瓦利福治，宾夕法尼亚州；

巴恩斯特普尔公爵，杜恩城堡，北德文郡……

在伯特伦旅馆住过的人中他们是典型代表。他们形成了，他想道，一种模版……

他合上登记簿的时候，前面有一页上的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视线：威廉·勒德格罗夫爵士。

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一个见习警察曾在一次银行抢劫案的现场附近看到他。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彭尼法瑟教士，他们都是伯特伦旅馆的主顾……

“我希望您对您的茶感到满意，先生？”亨利站在他身旁。他说话的神态彬彬有礼，还带有一点完美主人所特有的忧虑。

“这是我几年来喝到的最好的茶。”总警督戴维说。

他想起还没付账。他正打算付账时，亨利抬手阻止了。

“哦，不用，先生。我被告知您的茶钱是记在旅馆的账上的。这是汉弗莱斯先生吩咐的。”

亨利走开了。老爹犹豫着不知道他刚才是不是该给亨利一份小费。想到亨利比他更清楚地知道这个社交问题的答案，他就觉得很纠结。

他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他取出笔记本，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得抓紧时间。他走进电话亭，决定坚持到底，不论前路有多困难，他打算凭直觉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1] 原文为法文。

第十六章

使彭尼法瑟教士焦虑不安的是那个衣柜。他在完全醒过来之前就感到不安，接着他便忘了这事，又睡着了。但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这衣柜仍然待在不合适的地方。他朝左侧躺着，面向窗户，衣柜应该是挨着他和窗户之间的左墙。但它不是，而是挨着右墙。这让他感到不安。这使他如此不安以至于他都觉得累了。他意识到头疼得厉害，而雪上加霜的是，衣柜又放得不是地方。这时，他的双眼又合上了。

当他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屋里亮堂多了。但不是大白天的光线，只是清晨微弱的亮光。“哎呀，”彭尼法瑟教士心想，突然解决了衣柜难题，“看我多傻！肯定的，我不是在自己家里。”

他小心地动了动，不，这不是他自己的床。他不在家里。他在——他在哪儿？哦，当然，他去了伦敦，不是吗？他住在伯特伦旅馆——哦，不对，他也不是在伯特伦旅馆。在伯特伦旅馆，他的床是面向窗户的，那么他也没在伯特伦旅馆。

“唉，我在哪儿呢？”彭尼法瑟教士说。

接着他想起来，他是要去卢塞恩的。“肯定，”他心想，“我是在卢塞恩。”他开始思考他将要在会上宣读的论文。他没想多久。思考论文使他感到头疼，于是他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他的大脑清醒多了，而且房间里的光线也更足。他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伯特伦旅馆，他还确信他不是在卢塞恩。这根本就不是旅馆的房间。他仔细地打量着。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家具。一只橱柜（他开始当成了衣柜）和一扇窗，光线透过窗上挂着的花窗帘照进来。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以及一张抽屉柜。事实上，就这么些东西。

“天哪，”彭尼法瑟教士说，“这太奇怪了，我在哪儿呢？”

他打算起身，但当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他的头疼又发作了，于是他便躺了下去。

“我肯定是病了，”彭尼法瑟教士这样总结道，“对，我绝对是病了。”他想了一两分钟后又对自己说：“事实上，我想我的病还没好。也许是……流感？”人们常说，流感来得非常突然。可能，也许是在“雅典娜神庙”吃晚餐的时候被传染的。对，是这样的。他想起来他在“雅典娜神庙”吃过晚餐。

房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也许他被送到了一家私人小医院。可是不对，他并不觉得这是一家医院。随着光线的增强，他发现这是一间相当破旧、装修很差的小卧室。房子内走动的声音还在继续。楼下有个声音叫道：“再见，宝贝儿。晚上吃香肠和土豆泥。”

彭尼法瑟教士思考了一下，香肠和土豆泥，这些词竟有一点诱惑力。

“我想，”他心里说，“我是饿了。”

房门开了，一位中年妇女进来，她径直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些，然后面朝床转过身来。

“啊，您醒了，”她说，“现在感觉如何？”

“说真的，”彭尼法瑟教士无力地说，“我也不大清楚。”

“啊，我想是这样。要知道，您之前的情况非常不妙。医生说，您让什么给撞成了严重脑震荡。这些开车的，他们把您撞倒之后甚至都没有停车。”

“我出事故了？”彭尼法瑟教士问道，“交通事故？”

“对，”中年妇女说，“我们在回家路上发现了您，开始还以为您喝醉了呢。”想到这里她欢快地咯咯笑了起来，“我丈夫说他最好去看看，可能是出了事故。尽管现场没有一点酒精的气味，也没有一点血迹，您却像木头一样躺在那儿。于是我丈夫说‘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躺在那里’，便把您背到这里来了。您现在明白了吗？”

“啊，”彭尼法瑟教士虚弱地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叙述让他更加虚弱了，“真是位好心人。”

“见您是个教士，我丈夫说‘让人非常敬佩’。然后他说最好别去报警，因为身为教士，您可能不喜欢那样做。也就是说，尽管没有酒精的气味，但万一您真的是因为醉酒而出事的话报警就不太好了。然后我们想到可以请斯托克斯医生来看看你。尽管他已经被除名，但我们依然叫他斯托克斯医生。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当然，他因为被除名而有些痛苦。实际上他只是出于好心，帮了许多姑娘的倒忙。没有他的帮助，这些姑娘的生活也会一样糟糕。不管怎样，他是个相当好的医生，我们就请他来给您看了看。他说您并没有什么皮外伤，只是轻度的脑震荡。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你在一间没有光线的房间里平躺着。‘注意，’他说，‘我不是想发表什么见解，我说的这些都是非正式的，我不能开处方或者说些什么。但公正地说，我想你们应该向警察报告这件事，但要是你们不想，那就算了吧。’这是他的原话：‘给这个可怜的老怪物一次机会吧。’原谅我说了不礼貌的话，这位医生是位粗鲁却热心的人，没错。现在喝点汤怎么样？或者面包和热牛奶？”

“都可以，”彭尼法瑟虚弱地说，“都很好。”

他靠到枕头上。事故？就是那样。出了事故，可他却一点都想不起来！过了几分钟，好心的女人用托盘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回来了。

“喝完这个您会感觉好一些的，”她说，“我原本想往里头放点威士忌或者白兰地，但医生说您不能喝这样的东西。”

“当然不能，”彭尼法瑟说，“脑震荡是不能喝这些东西的，不能。这样肯定是不可取的。”

“我在您背后再放个枕头好吗，宝贝儿？这样感觉怎样？”

对于被人称作“宝贝儿”，彭尼法瑟有点吃惊。他说服自己，这个含义是友好的。

“把你垫得高高的，”女人说，“就是这样。”

“好的，可是我们在哪儿？”他说，“我的意思是，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米尔顿圣约翰。”女人说，“您知道吗？”

“米尔顿圣约翰？”彭尼法瑟说，他摇了摇头：“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

“噢，这不能算是一个地名，只是个小村庄。”

“您真是太好了，”他说，“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姓名吗？”

“惠灵太太，埃玛·惠灵。”

“您真是好心，”他又说，“但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我根本想不起……”

“别再琢磨那件事了，亲爱的，您会感觉好起来的，到那时也就能恢复记忆了。”

“米尔顿圣约翰，”彭尼法瑟自言自语，语调中带着惊奇，“我对这名字毫无印象。真是奇怪极了！”

第十七章

罗纳德·格罗夫斯长官在他的吸墨纸上画了只猫。他看了看坐在他对面高大肥胖的总警督戴维，又画了只牛头犬。

“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他说，“有可能。有任何证据吗？”

“没有。但他符合描述，不是吗？”

“一个胆大妄为的人，不知道紧张为何物。曾经的世界冠军，一年前严重撞伤。在女人方面名声很坏，收入来源可疑。在国内外花钱大手大脚。经常往来于这里和欧洲大陆之间。你认为他是这些有组织的抢劫案的幕后操纵者吗？”

“我并不认为他是组织者。但我想他是和他们一伙的。”

“为什么？”

“一方面，他开着一辆奥托轿车，赛车型号。邮车抢劫案发生的那天早晨有人在贝德汉普顿附近也看到了一辆这样的车。车牌不同——不过我们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同样是一辆引人注意的车，但也有不同：FAN2299而不是2266。没多少人开这种型号的奔驰。塞奇威克夫人和年轻的梅里维尔勋爵各有一辆。”

“你不认为马利诺斯基是故意这样让人看的？”

“不，我觉得上面有比他聪明的人，但他肯定涉嫌。我把以前的卷宗又仔细研究了一下，拿发生在中部平原和伦敦西部的拦路抢劫案为例吧：三辆客货两用车碰巧——只是碰巧——阻塞了那条街道。现场的一辆奥托轿车借此机会跑得远远的。”

“它后来又给截住了。”

“对。经过检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尤其是目击者对正确的车牌号也没把握。我们得到的消息是FAM3366——马利诺斯基的登记号码为FAN2266——又是完全相同的一幕。”

“你执意要从伯特伦旅馆开始调查此事，他们为你搞到了一些关于伯特伦的材料……”

老爹拍了拍他的衣兜。

“都在这儿呢：合法注册的公司；收支，已缴清的全部费用；董事，之类、之类、等等。没有任何意义！这些财务报告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一大群咬来咬去的蛇而已！公司，经营公司——把人的脑袋都给弄糊涂了！”

“得了吧，老爹。伦敦的公司都是这样经营的。它和税收有——”

“我要的是真正可靠的情报。如果您给我写张条子的话，长官，我想去见一个大人物。”

警察厅长助理瞪眼看着他。

“你说大人物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爹说出一个名字。

警察厅长助理看上去有些不安：“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几乎很少接近他。”

“他可能会非常有帮助。”

沉默。两人都相互看着对方。老爹看上去迟钝、平和而有耐心。警察厅长助理让步了。

“你真是个倔强的老家伙，弗雷德，”他说，“照你的方法去做吧。去打扰那些欧洲国际资本家身后的精英吧。”

“他会知道的，”总警督戴维说，“他会知道的。要是不知道，他只要按一下办公桌上的按钮或者打一个电话就能找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乐意。”

“他很可能不是很乐意，”老爹说，“但不会花他太多的时间。而且我背后有强有力的支持者。”

“你对这个地方——伯特伦旅馆，是真的想认真查吗？可是你还想了解什么呢？它运行良好，它的客户都是些备受尊敬的人——也没触犯酒类售卖的法律。”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酒，没有毒品，没有赌博，没有为犯罪分子提供住宿。纯洁如雪。没有嬉皮士，没有暴徒，没有少年犯；有的只是稳重的维多利亚爱德华时代的老妇人、名门望族，还有来自波士顿及美国其他更值得尊敬的地方的游客。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看见受人尊敬的彭尼法瑟教士于早上三点有些鬼鬼祟祟地离开……”

“谁看到的？”

“一位老妇人。”

“她是怎么看见他的，她那时为什么不在床上睡觉呢？”

“上了年纪的妇女都那样，长官。”

“你不是在说——他叫什么——彭尼法瑟教士吧？”

“是的，长官。有人报案说他失踪了，坎贝尔正在调查。”

“有趣的巧合——他的名字正好和贝德汉普顿的邮车抢劫案联系在一起。”

“真的吗？是怎样的联系呢，长官？”

“另一个老年妇女——或者是中年妇女。当火车被做了手脚的信号灯截停时，很多人都醒过来向过道里张望。这个妇女——她住在查德敏斯特，曾经见过彭尼法瑟教士——说她看到他从一扇门进了火车。她以为他出去看出了什么事又回来了。因为他被报失踪，我们打算做进一步的调查……”

“我们想一想……火车早上五点半被拦截，彭尼法瑟教士三点没过多久便离开伯特伦旅馆。没错，这是可以办到的，要是他坐车去的话——比如说——坐一辆赛车……”

“这样我们又回到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身上了！”

警察厅长助理看着他在便签上的涂鸦：“你真是条牛头犬，弗雷德。”他说。

半小时之后，总警督戴维走进一间安静却很破旧的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后的大个子男人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总警督戴维吗？请坐，”他说，“想抽根烟吗？”

总警督戴维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他用他那低沉得犹如乡村农夫的声音说道，“浪费了您的宝贵时间。”

罗宾逊先生笑了笑。他长得很胖，但穿着得体，脸色蜡黄，长着一双忧郁的黑眼睛和一张巨大的嘴。他笑起来的时候常常露出白色的大牙。“这大牙吃东西倒不错。”总警督戴维毫不相关地想道。他的英语说得极好，而且没有口音，他却不是英国人。老爹像其他在罗宾逊先生面前感到奇怪的人一样疑惑，这位先生真正的国籍是什么？

“嗯，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我想知道，”总警督戴维说，“伯特伦旅馆的主人是谁？”

罗宾逊先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当他听到这个名字时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赞赏。他若有所思地说：

“您想知道谁拥有伯特伦旅馆。就是在皮卡迪利那边，庞德大街上的那家。”

“没错，先生。”

“我有的时候还会去那里小住。一个很安静的地方，经营得不错。”

“是的，”老爹说，“经营得特别出色。”

“您想知道是谁拥有它？这肯定很容易查出来。”

他的微笑后面带有些许讽刺。

“您是指通过正常渠道？嗯，是的，没错。”老爹从兜里掏出一小张纸，念出三四个姓名和地址。

“我明白了，”罗宾逊先生说，“有人费了很大的气力。有趣。于是您就来找我了？”

“要是有人能知道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您，先生。”

“事实上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有办法获取情报。人们都有——”他耸了耸他那宽阔厚实的肩膀，“人们都有提供情报的人。”

“是的，先生。”老爹表情冷漠地说。

罗宾逊先生看看他，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索妮亚，给我接通卡洛斯。”他等了一两分钟又接着问道，“卡洛斯吗？”他用外语很快地说了五六句话。老爹甚至不能辨认出这是哪种语言。

老爹能用不错的英式法语进行交谈，对意大利语一知半解，一般游客说的德语他也能连蒙带猜地弄明白。虽听不懂，但他能从发音辨认出西班牙语、俄语，还有阿拉伯语。这种语言不是以上语言中的任何一种。他大胆地猜测这可能是土耳其语、波斯语，或者亚美尼亚语，但即使这样，他也一点都不能肯定。罗宾逊先生放下了话筒。

“我觉得，”他愉快地说，“我们不会等太久的。要知道，我也有兴趣，非常感兴趣，有时我也觉得奇怪——”

老爹看上去有些疑惑。

“关于伯特伦旅馆，”罗宾逊先生说，“财务上，人们都好奇它是如何运作的。不过，它和我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人们欣赏这样——”他耸耸肩，“舒适而且员工也都有非凡才能的旅馆……是的，我觉得奇怪。”他看着老爹，“您知道我觉得它哪里奇怪，又为何奇怪吗？”

“还不知道，”老爹说，“但我想知道。”

“有几种可能性，”罗宾逊先生说，沉思着，“要知道，这就像音乐。八音度包含的音符有限，但人们能……怎么说呢……以几百万种不同的方式把它们组合起来。有次一位音乐家对我说，你不能两次得到完全一样的旋律。非常有意思。”

桌上响起轻微的铃声，他再次拿起话筒。

“喂？是的，你真及时。我很高兴。我知道了。哦！阿姆斯特丹，好……啊……谢谢你……好的。你拼一下好吗？很好。”

他在手边的便条簿上飞快地写起来。

“我希望这对您会有所帮助。”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纸撕下来，递过桌子交给老爹。老爹把上面的名字大声地念出来：“威廉·霍夫曼。”

“瑞士人，”罗宾逊先生说，“但我觉得，那并不是他的出生地。他在银行界很有影响，尽管一直遵纪守法，但他有很多——可疑的交易记录。他只在欧洲大陆工作，而不是在这个国家。”

“噢。”

“但他有个兄弟，”罗宾逊先生说，“罗伯特·霍夫曼。住在伦敦，是一位钻石商人——很愉快的行业，他的妻子是荷兰人，他在阿姆斯特丹也有办事处。你们的人应该知道他。就像我说的，他的主业是钻石，并且非常富有，拥有许多财产，通常都没归到自己名下。对，他控制着大量的企业。他和他的兄长是伯特伦旅馆真正的所有者。”

“谢谢您，先生，”总警督戴维站起身来，“我想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感谢。真是太好了。”他又说道，带着超乎寻常的热诚。

“感谢我查到所有者是谁吗？”罗宾逊先生问道，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微笑，“这不过是我的专业之一。情报。我喜欢了解情况，这是您来找我的原因，不是吗？”

“嗯，”总警督戴维说，“我们的确知道您。内务部、特务处，等等。”他几乎有点儿天真地补充道：“我来您这儿还真有些紧张。”

罗宾逊先生又笑了。

“我发现您这个人很有意思，总警督戴维。”他说，“不管您在调查什么，我都希望您能成功。”

“谢谢您，先生。您的祝福对我来说很有必要。顺便问一下，您认为这对兄弟是凶暴的人吗？”

“当然不是，”罗宾逊先生说，“那和他们的准则背道而驰。霍夫曼兄弟在生意中并不使用暴力。他们有其他的办法能更好地达到目的。我想，或者说我来自瑞士银行界的情报是这么说的：他们的财富正在年复一年地稳定增长。”

“瑞士，那真是个有用的地方。”总警督戴维说。

“对，的确是。我不知道没有它我们都该怎么办！多么的正直诚实，有着多好的商业意识！是的，我们这些生意人肯定都对瑞士心怀感激。我本人，”他补充道，“对阿姆斯特丹评价也颇高。”他认真地看着戴维，然后又笑了笑，接着总警督告辞了。

回到总部之后，他看到了一张留给他的便条。

彭尼法瑟教士出现了——无性命之忧，但很难说平安无事。

看样子他在米尔顿圣约翰让汽车给撞成了脑震荡。

第十八章

彭尼法瑟教士看着总警督戴维和坎贝尔警督，总警督戴维和坎贝尔警督也看着他。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坐在书房里的一张大扶手椅上，头下枕着个枕头，双脚放在坐垫上，膝上搭着条厚毛毯，看起来有种病人般的虚弱。

“恐怕，”他客气地说道，“我想不起任何事情。”

“您想不起是如何被车撞上的？”

“很抱歉，真的想不起来。”

“那么您怎么知道是被车撞的？”坎贝尔警督大声发问。

“那里的一位女士，名叫——是叫惠灵太太吗——告诉我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

彭尼法瑟教士看上去很困惑。

“哎呀，您说得对呀。她不可能知道，不是吗？我想是她以为事情肯定是这样发生的。”

“您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您是怎么到米尔顿圣约翰的？”

“我不知道，”彭尼法瑟教士说，“连这名字我都觉得非常陌生。”

坎贝尔警督越来越恼怒，但总警督戴维用安慰的语气，仿佛拉家常似的说：

“只要再跟我们说说最后一件您记得的事就可以了，先生。”

彭尼法瑟教士扭头看着他，松了一口气。警督冷淡无情的怀疑态度使他如坐针毡。

“我打算去卢塞恩参加一个会议。我坐出租车去机场——至少到了肯辛顿机场。”

“嗯，然后呢？”

“就这些。其他的我就记不得了。下一件我想得起来的就是那衣柜。”

“什么衣柜？”坎贝尔警督问道。

“那个摆放位置不恰当的衣柜。”

坎贝尔警督打算就这个放错地方的衣柜继续刨根问底，总警督戴维打断了他。

“您记得您到了机场吗，先生？”

“我想我去过。”彭尼法瑟教士说，但好像也不是很确定。

“于是您按时飞往了卢塞恩。”

“是吗？就算如此我也不记得了。”

“您记得那天晚上您又回到了伯特伦旅馆吗？”

“不。”

“您肯定记得伯特伦旅馆？”

“当然。我住在那儿，非常舒适。我保留了我的房间。”“您记得坐火车旅行过吗？”

“火车？不，我想不起火车。”

“发生了一起抢劫案。那辆车被抢劫了。没错，彭尼法瑟教士，您肯定能想起这些。”

“我应该想起这些吗？”彭尼法瑟教士说，“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带着歉意说，“我想不起来。”他带着平静而温和的微笑打量着这两位警察。

“所以说，您的意思是您从打车去机场开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在米尔顿圣约翰的惠灵农舍醒过来？”

“这事儿很普通，”教士言语中满是自信，“要是得了脑震荡，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当您醒过来的时候，您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头疼得厉害，几乎不能思考。接着，我当然想知道我是在哪儿，于是惠灵太太向我做了番解释，并且还给我端来了些不错的汤。她叫我‘亲爱的’、‘可人儿’还有‘宝贝儿’，”教士有点不悦地说，“但她非常好心。的确非常好。”

“她本该向警察汇报这起事故，这样您就能被送进医院得到合适的照护。”坎贝尔说。

“她把我照顾得非常好，”教士反驳道，情绪有些激动，“而且我知道对于脑震荡，除了让病人保持安静之外，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要是您想起任何别的事情的话，彭尼法瑟教士——”

教士打断了他的话。

“我好像从我的生命中丢失了整整四天，”他说，“非常奇怪，真的奇怪极了，我非常想知道我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医生说我可能会想起来，但是也可能不会。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那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请原谅，我太累了。”

“你们谈得够多了。”麦克雷太太说，她一直在门边踱步，时刻准备在她觉得需要的时候进去打断他们的谈话。她向他们走去：“医生说不能让他操心。”她斩钉截铁地说。

两位警察站起身向房门走去。麦克雷像只认真负责的牧羊犬一样把他们引向外面的大厅。教士嘟哝着说了点什么，最后一个穿过房门的总警督戴维当即转过身来。

“您说什么？”他问，但此时教士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您听到他说什么了吗？”坎贝尔问，此时他们已经谢绝了麦克雷太太毫不热心的茶点邀请，离开了教士的家。

老爹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他是说‘耶利哥之墙’。”

“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像是《圣经》里的故事。”老爹说道。

“您觉得我们能弄明白，”坎贝尔说道，“那个老家伙是怎么从克伦威尔到米尔顿圣约翰的吗？”

“看起来想从他那儿找到原因是不太可能了。”戴维附和道。

“在抢劫案中声称自己看到他的那位女士有没有可能看走眼呢？她是不是把教士跟那些劫匪搞混淆了？这事儿看起来不太可能。他是一个多么受人尊敬的老家伙啊。有谁会把一位查德敏斯特的教士跟一个火车劫匪搞混呢？”

“不会。”老爹若有所思地说，“不会的。也没有人会觉得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会卷入一宗银行抢劫案。”

警督坎贝尔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的上司。

这次拜访以与斯托克斯医生的一段简短且没什么实际作用的对话结束了。

“我认识惠灵夫妇很久了，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邻居。他们确实捡了这样一个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病了的老家伙回家，然后让我去他们家帮忙看看情况。我告诉他们他不是醉了，而是脑震荡——”

“然后您就给他治疗了。”

“完全没有，我没有治疗，或者给他开药，或者照顾他。我以前是医生，但现在不是。我告诉那对夫妇他们应该报警。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照做了，那可不关我的事。他们有点蠢，夫妻俩都有点，但都是好人。”

“您自己就没有想过要报警吗？”

“不，没有。我又不是医生，跟我毫无关系。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告诉他们不要给他喝威士忌，让他平躺，保持周围环境安静，就这样等警察来就好。”

他怒目圆睁地盯着两位警督，于是两人只得不情愿地离开了。

第十九章

霍夫曼先生身材魁梧、看起来很结实。他看起来就像是用木头——很可能是柚木——雕刻出来的。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以至于让人思忖：这样的人能进行思考，能有感情吗？看起来不太可能。

他的举止极其合乎礼节。

他起身，弯腰，然后伸出一只楔子样的手。

“总警督戴维？我多年前曾有幸与您有过一面之缘，您可能都不记得了……”

“哦，我当然记得，霍夫曼先生。亚伦堡钻石案。你是法庭的证人——非常出色的证人，请允许我这样说。辩护律师根本不能动摇您。”

“我是不容易动摇的。”霍夫曼先生沉着脸说。

他就长了一张不会被轻易动摇的脸。

“我能为您效劳吗？”他接着说道，“我希望没什么麻烦——我很乐意与警察密切合作。我对你们这些出色的警察深感钦佩。”

“噢！没什么麻烦。我们只是想求证一点信息。”

“我将非常高兴尽我所能为您提供帮助。正如我所说的，我对你们伦敦警察机构非常欣赏。你们有这么一群了不起的人，如此赤忱，如此正直，如此公正。”

“您过誉了。”老爹说。

“我听从您的吩咐。您想知道的是什么？”

“我只打算请您提供一点关于伯特伦旅馆的信息。”

霍夫曼先生的脸色没有变化。可能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态度变得更加生硬了——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伯特伦旅馆？”他说。声音里透着不解，有些迷惑。好像他从未听说过伯特伦旅馆或者记不清他是否知道伯特伦旅馆一样。

“您与它有点联系，是吗，霍夫曼先生？”

霍夫曼先生的肩膀动了动。

“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他说，“无法一一记住。许多生意事务——很多，这使我非常繁忙。”

“您在很多方面都有涉足，我知道这点。”

“是的，”霍夫曼先生僵硬地笑笑，“我的摊子铺得很大，您是这样认为的吗？所以您认为我和这——伯特伦旅馆有联系？”

“我不该说有联系。实际上，您是它的拥有者，是吗？”老爹和气地说。

这一次，霍夫曼先生真正地怔住了。

“您能告诉我是谁告诉您的吗？”他轻声说。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对吗？”总警督戴维高兴地说，“我敢说那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说真的，您肯定为它感到自豪。”

“哦，是的，”霍夫曼说，“一开始……我都不太能想起来……您要知道——”他厌恶地笑了笑，“我在伦敦拥有许多房地产。房地产是种不错的投资。如果有什么新地盘进入市场，只要我觉得位置不错，而且有机会以低廉的价格买下来，我就会出手。”

“伯特伦旅馆那时便宜吗？”

“作为一家经营公司，它那时在走下坡路。”霍夫曼先生摇着头说。

“嗯，它现在又兴旺起来了，”老爹说，“就在几天前我还去过那里。我深深地被那里的气氛打动了。有教养的顾客、舒适的旧式房屋，周围环境幽雅，看上去朴素大方，实际却富丽豪华。”

“就个人而言，我对它了解甚少，”霍夫曼先生解释说，“它只是我的投资之一，但我相信它经营得不错。”

“是的，您好像有一个一流的伙计在经营它。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汉弗莱斯？对，汉弗莱斯。”

“非常出色，”霍夫曼先生说，“我让他掌控全局。我只是每年看一下资产负债表以确保一切运行良好。”

“那地方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老爹说，“和富有的美国游客。”他摇了摇头，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中，“绝妙的组合。”

“您说您几天前去过那里？”霍夫曼先生问道，“我希望不是——因为公事？”

“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只是想解开一个谜。”

“一个谜？在伯特伦旅馆里？”

“似乎是这样的。教士失踪案，您可以这样称呼它。”

“您在开玩笑吧，”霍夫曼先生说，“那是你们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术语。”

“这位教士一天傍晚走出那个地方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他。”

“真是太奇特了，”霍夫曼先生说，“但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过。我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条轰动性新闻：一位上校——让我想想他的名字——我想是弗格林上校，玛丽女王的侍从，一天晚上从他的俱乐部里走出后，也是再也没人见过他。”

“当然，”老爹叹了口气说，“许多这样的失踪都是自愿的。”

“关于这点您知道得比我多，亲爱的总警督先生。”霍夫曼先生说。他补充道：“我希望在伯特伦旅馆里他们给了您一切可能的帮助。”

“他们对我真是太周到了，”老爹让他放心，“那个戈林奇小姐，她在您身边有一段时间了，我想是这样的吧？”

“可能是。我对伯特伦旅馆真是不大了解。您知道，我个人对它不感兴趣。实际上——”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您居然能知道它属于我这让我很吃惊。”

这并不算提问，但他的眼里再次露出不安。老爹注意到了这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遍布在城市里的那些纵横交错的分支机构就像一张巨大的拼图游戏，”他说，“如果要一件件理顺，这会让我很头疼。我收到消息说一家公司——五月花股权信托公司之类的名字——是旅馆的注册所有者，而它们又为另外一个公司所有，等等。然而归根结底，事实就是它属于您。就这么简单。我的信息没有错，不是吗？”

“我和我的董事伙伴们是——恕我冒昧——是您所谓的幕后操纵者，是的。”霍夫曼先生很不情愿地承认道。

“您的董事伙伴们，他们是谁？您自己和，我想，您的一个兄弟？”

“我兄弟威廉在这宗投资上同我有联系。您应该认识到伯特伦旅馆只是我们一系列各种各样的宾馆、写字楼、俱乐部以及其他伦敦房地产中的一部分。”

“还有其他董事吗？”

“庞弗雷特阁下，艾贝尔·艾萨克斯坦。”霍夫曼的语气突变，“您真的要了解这全部的事情吗？就为了调查那桩教士失踪案？”

老爹摇摇头，满脸歉意。

“我只是出于好奇。我为了寻找失踪的教士去了伯特伦，可是很快我就——嗯，要是您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话——觉得它很有趣。有时一件事情会牵涉到另一件事情，对吗？”

“我想可能是这样的，是的，现在，”他笑了笑，“您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

“想要了解情况，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找到问题的关键。不是吗？”老爹和气地说。他站起来：“我还有最后一件确实想知道的事——但是我想您不会告诉我的。”

“是什么，总警督先生？”霍夫曼谨慎地问道。

“伯特伦是从哪里找来那些职员的？真是棒极了！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亨利，是个看上去像个大公或者大主教的人，我不知道更像哪一种。尽管如此，他却为你端茶水和松饼——绝好的松饼！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您喜欢放很多黄油的松饼，对吗？”霍夫曼先生挑剔的目光在老爹圆胖的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我想您能看得出来我的确喜欢，”老爹说，“好了，我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想您肯定正忙于投标、竞标，或这一类的事情。”

“啊，您装作对这些事情毫无了解真是太谦虚了。不，我不忙。我不太让生意过多地占用我的注意力，我的品位很简单。我生活简单，有闲暇的时间我喜欢种玫瑰，我和家人住在一起，我很爱他们。”

“听起来真是理想的生活，”老爹说，“希望我也能过这样的生活。”

霍夫曼先生笑了笑，然后笨拙地站起来同他握手。

“希望您很快就能找到失踪的教士。”

“哦！那没问题。很抱歉我没把意思表达清楚，他已经找到了——真的是失踪案：让汽车给撞了，得了脑震荡——就那么简单。”

老爹走到门边，又转身问道：

“顺便问一下，塞奇威克夫人是您公司的董事吗？”

“塞奇威克夫人？”霍夫曼想了一会儿，“不是。您为什么会说她是呢？”

“嗯，听说的——只是个股东？”

“我……是的。”

“好吧，再见，霍夫曼先生。非常感谢您。”

老爹回到警察局后直接去找警察厅长助理。

“霍夫曼兄弟俩是操纵伯特伦旅馆的人——从财务上。”

“什么？那两个无赖？”罗纳德长官问道。

“对。”

“他们做得非常隐蔽。”

“是的，罗伯特·霍夫曼一点都不喜欢我们发现这点。他当时很震惊。”

“你说了些什么？”

“哦，我们的聊天自始至终都非常正式，而且客气。他试图——不是很明显——想探出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你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当然没有。”

“你为去见他找了什么样的借口？”

“我什么也没说。”老爹说。

“他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我想是的。总体来说，我觉得那样套他的话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长官。”

“要是霍夫曼兄弟操纵这一切，那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他们自己从不牵扯进任何卑鄙的事情——不会的！他们不组织犯罪——但他们提供经费！”

“威廉在瑞士那边负责银行结算，他操纵着战后的那些外汇讹诈。我们知道这点，但找不到证据。这对兄弟掌握着大量的金钱，他们用这些钱来支持各种各样的生意——有些是合法的，而有些不是。但他们非常小心，他们精通这行当里所有的伎俩。罗伯特的钻石买卖就很能说明这点，但这勾画出一幅暗示性的图景：钻石、存款利息，还有房地产——俱乐部、文化建筑物、办公楼、酒楼、宾馆——这些明显都是为他人所有的。”

“你认为霍夫曼是这些有组织抢劫的策划者吗？”

“不，我认为这两人只处理财务上的事。不，我们必须到别的地方去寻找策划者。那个绝顶聪明的人正在某处工作。”

第二十章

1

那天晚上大雾突然降临伦敦。总警督戴维竖起外套领子走进庞德大街。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走着，看上去并不像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但任何了解他的人都会意识到他的大脑是完全警觉的，他正在潜伏，就像猫在扑向猎物之前那样潜伏着。

今晚庞德大街非常安静，没什么车。开始的时候雾还是一片一片的，有一阵几乎快要散去，接着又加深了。从帕克街上传来的车辆噪声慢慢消失了，只能听到郊区偏僻公路上的声音。大部分公共汽车都停开了。只时不时地有私人轿车仍以坚决的乐观态度继续赶路。总警督戴维拐上一条小路，走到尽头又返回：他再次拐弯，好似漫无目的般地先走这条路，接着又走上另一条。但他不是没有目的。实际上，他这样猫一般的潜行却是绕着一个特定的建筑物在兜圈子——伯特伦旅馆。他正在仔细地查看它的东边有什么，西边有什么，南边有什么，北边有什么。他检查着停在人行道旁和小路上的车辆，仔细地查看着整条街道。有一辆车格外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停了下来，撅起嘴轻声说：“啊，你又在这儿了，美人儿。”他查看一下车号，点点头。“今晚是FAN2266，是吗？”他弯下腰，用手指小心地摸着车牌，然后赞赏地点点头。“他们做这个的手艺倒不错。”他低声说。

他继续前行，从街道的另一端出去，向右拐，接着再右拐，便又一次出现在庞德大街上，距伯特伦旅馆的大门五十码。又一次，他停了下来，欣赏着另一辆赛车的优美线条。

“你也是个美人儿，”总警督戴维说，“你的车牌号与我上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你的车牌号总是一样的，这点我很喜欢。而这意味着——”他停了下来，“意味着？”他嘟哝着，向上望着应该是天空的地方。“雾变得越来越重了。”他自言自语道。

伯特伦旅馆的大门外，爱尔兰门卫正站在那使劲地前后甩着胳膊，使自己暖和起来。总警督戴维上前向他问好。

“晚上好，长官。真是个讨厌的夜晚。”

“不错。我想若不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情，今晚不会有谁想出门的。”

大门被推开了，走出一位中年女士，她迟疑地在台阶上停住了。

“想要辆出租车吗，夫人？”

“哦，天啊。我本来打算步行的。”

“如果我是您我情愿坐车，夫人。这雾非常令人讨厌。即使是坐出租车出门也不太容易。”

“你觉得你能帮我找辆出租车吗？”女士疑惑地问道。

“我将尽力而为。您现在先去里边暖和暖和，我要是叫到一辆就进去告诉您。”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劝说性的腔调，“除非您非去不可，夫人。若是我，今晚是根本不会出门的。”

“哦，天啊，也许你是对的。但是彻西的一些朋友还等着我去。我没什么主意。等到回来时肯定又比较麻烦，你有什么建议？”

迈克尔·戈尔曼取得了主动。

“我要是您的话，夫人，”他坚决地说，“我就进去给您的朋友打电话。像您这样的女士，在这样的大雾之夜出去并不是很明智。”

“嗯——真的——对，嗯，也许你是对的。”

她又回到旅馆里去了。

“我得照顾她们，”迈克·戈尔曼转向老爹解释说，“在此时执意出门的话，她的包会被人抢走的。晚上这个时候在大雾中出去，在彻西或西肯辛顿，或者她打算去的什么地方转来转去，都会有这个可能。”

“我想你应付上了年纪的女士非常有经验，是吗？”戴维说。

“啊，是的，的确是这样。对她们来说，这地方是另外一个家，保佑这些日渐衰老的人们吧。您呢，长官？您打算要辆出租车吗？”

“我即使要，我想你也不一定能为我找到一辆，”老爹说，“这块地方好像没多少出租车。我并不怪他们。”

“啊，不，我是能向您保证能弄到一辆的。拐角处的一个地方，通常有个出租车司机把他的车停在那儿，在那儿取暖然后喝点什么抵挡寒气。”

“出租车对我没什么用处。”老爹叹息一声说。

他伸出大拇指，指向伯特伦旅馆。

“我得到里面去。我还有工作要做。”

“真的吗？还是那失踪的教士？”

“不是。已经找到他了。”

“找到了？”这人盯着他，“在哪儿找到的？”

“出了交通事故，得了脑震荡，在外四处漂泊。”

“啊，可以想象。我想，肯定是过马路的时候没看车。”

“好像是这个原因。”老爹说。

他点点头，然后推门走进旅馆。今天晚上休息大厅里的人不是太多。他看到马普尔小姐坐在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马普尔小姐也看到他了。然而，她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走向柜台。戈林奇小姐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登记簿后面。看到他——他这样认为——她有点惊慌失措。虽然这个反应不是很明显，但他注意到了。

“您肯定记得我，戈林奇小姐，”他说，“我几天前来过这儿。”

“是的，我当然记得您，总警督先生。您还想知道点什么吗？您想见汉弗莱斯先生吗？”

“不，谢谢。我想没那必要。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再看看你们的登记簿。”

“当然可以。”她把登记簿推向他。

他打开它，慢慢地一页一页地往下看。在戈林奇小姐眼里，他好像是在找一个特定目标。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老爹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一种技能，而到现在，这种技能已经发展为一门娴熟的艺术。他能完整无缺、像照片一样地记住姓名和地址，并且还能将这种记忆保持二十四甚至四十八个小时。他摇摇头，合上登记簿然后还给她。

“彭尼法瑟教士没有来过？”他轻声说道。

“彭尼法瑟教士？”

“您知道他已经出现了吗？”

“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我。他在哪儿被找到的？”

“乡下的一个地方。看起来是让汽车给撞了，并且没有向我们报告。有两个好心人把他接回家照看。”

“哦！我很高兴。是的，我真的非常高兴。我还为他担心呢。”

“他的朋友们也一度为他担心，”老爹说，“实际上，我开始是想看看现在他们中还有没有谁可能住这儿。一位副主教什么的，我现在记不得他的名字，但我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想起来的。”

“汤姆林森？”戈林奇小姐说，她想提供一点帮助，“他下周从索尔兹伯里来。”

“不，不是汤姆林森。嗯，没关系的。”他转身走了。

今晚休息大厅里静悄悄的。

一个看起来像禁欲主义者的中年男子正在仔细阅读一篇字打得乱七八糟的论文，他时不时地在纸边的空白处写几句批注，字写得又小又潦草，几乎辨认不出来。每次下笔的时候，他都露出满意而又尖酸的微笑。

还有几对由于结婚多年而导致相互间没多大必要进行交谈的夫妻。时不时地有几个人因天气状况而聚集到一起，焦急地讨论他们或他们的家人打算如何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我打电话请苏姗不要开车来……因为M1高速路在雾中总是那么危险——”

“据说中部平原的雾要薄一点。”

总警督戴维一边注意着他们，一边走过他们身边。他不紧不慢，看上去毫无目的似的走到他的目标跟前。

马普尔小姐正坐在壁炉附近，看着他走上前来。

“啊，您还在这儿，马普尔小姐。我很高兴。”

“我明天离开。”马普尔小姐说。

这个事实，在一定程度上，可从她的姿态中推测出来。她紧张地挺直上身坐着，就像人们坐在机场候机厅或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一样。她的行李，他相信，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把卫生用品和睡衣添进去就行。

“我两星期的假期结束了。”她解释说。

“我希望您度过了一个不错的假期。”

马普尔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过得不错……”她打住了话头。

“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过得不好？”

“很难说清楚我的意思——”

“也许，您是不是太靠近火炉了？这儿太热了点。您想挪个地方吗？也许挪去那边？”

马普尔小姐看看他指的那个角落，然后看着总警督戴维。

“我想您说得很对。”她说。

他伸手扶她站起来，拿着她的手提包和书，然后让她安坐在他之前建议的安静角落里。

“这儿怎么样？”

“很好。”

“您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这个建议吗？”

“您是觉得——真是太好心了——火炉边对我来说太热了。而且，”她接着说，“我们在这儿谈话不会有人听到。”

“您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马普尔小姐？”

“您为什么这样认为？”

“您看上去好像有什么心事。”戴维说。

“很抱歉我表现得这么明显，”马普尔小姐说，“我并不想这样的。”“那么，是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这样做。我跟您保证，警督先生，我不太喜欢干涉别人的事情。我反对干涉他人的事务。尽管通常都出自好心，但容易产生极坏的影响。”

“确实如此，不是吗？我能理解。是的，对您来说这真是个难题。”

“有时候您会看到人们做些在您看来是不明智、甚至是危险的事情。但是您有权干涉吗？我想通常是没有的。”

“您说的是彭尼法瑟教士吗？”

“彭尼法瑟教士？”马普尔小姐听上去非常吃惊，“哦，不是的。哎呀不是的，与他没有一点关系。和一个姑娘有关。”

“一个姑娘，真的吗？您认为我能帮上忙吗？”

“我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我一点都不知道。但是我担心，非常担心。”

老爹没有逼迫她。他坐在那儿，看上去硕大、舒适而且相当愚笨。他让她感觉从容一些。她曾愿意尽她所能帮助他，而他也很乐意尽他最大努力去帮助她。也许，他对她要说的话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谁也说不准。

“报纸上有许多，”马普尔小姐小声却清楚地说道，“有关法庭上非法事件的报道；关于，年轻人的，‘需要关怀和保护’的儿童和姑娘。我想这只是个法律术语，但它也可能意味着真实。”

“您提到的这个姑娘，您觉得她需要关怀和保护吗？”

“对。我是有这样的感觉。”

“是个孤儿吗？”

“哦，不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如果我可以这样形容的话，应该说她不算是个孤儿。表面上看她受到非常严密的保护和非常周到的关怀。”

“听起来很有趣。”

“她住在这个旅馆里，”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是和卡彭特太太一起的。我在登记簿里查看了姓名，姑娘名叫艾尔维拉·布莱克。”

老爹马上产生了兴趣，他抬起头。

“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很年轻，非常年轻，正如我所说的，一直受到关怀和保护。她的监护人是勒斯科姆上校，一个很不错的、相当有魅力的人。他虽然上了些年纪，但恐怕极为天真。”

“姑娘还是监护人？”

“我指的是监护人，”马普尔小姐说，“我不了解那姑娘。但我确实认为她正处于危险之中。我非常偶然地在巴特西公园里碰到过她，那时她和一个年轻人坐在公园里的一个茶水点心铺里。”

“哦，是那样的吗？”老爹说，“我想肯定是个不怎么样的人。嬉皮士，诈骗犯，暴徒……”

“一个很英俊的男人，”马普尔小姐说，“不算太年轻。三十多岁，我想是那种对女人来说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但他看起来很糟糕：冷酷，贪婪，奸诈。”

“他可能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坏。”老爹安慰她说。

“如果与我的判断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只会是他比看上去还要坏，”马普尔小姐说，“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开着辆大赛车。”

老爹迅速抬起头。

“赛车？”

“对。我有几次看到它停在旅馆附近。”

“您不记得它的车牌号，是吗？”

“不，我记得。FAN2266。我有个口吃的表妹，”马普尔小姐解释说，“我就是这么记住的。”

老爹露出困惑的表情。

“您知道他是谁吗？”马普尔小姐问。

“事实上，我知道他，”老爹慢慢说道，“一半法国血统，一半波兰血统。非常出名的赛车手，三年前是世界冠军。他名叫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你对他的一些看法是非常正确的。他在和女人的关系方面名声不好。也就是说，对一个年轻姑娘而言，他不是个合适的朋友，但对这样的事情很难采取任何措施。我想她是偷偷地去见他的，对吗？”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

“您和她的监护人接触过吗？”

“我不大了解他，”马普尔小姐说，“只是有一次我们一位共同的朋友把我介绍给他了。我不想像一个搬弄是非的人那样去找他。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采取点措施？”

“我可以试试，”老爹说，“顺便说一句，我想您可能会开心，您的朋友——彭尼法瑟教士——被找到了。”

“真的？”马普尔小姐看上去有了活力，“在哪儿？”

“一个叫作米尔顿圣约翰的地方。”

“真是奇怪。他在那儿干什么？他自己知道吗？”

“从表面上看——”总警督戴维拉长声音以示强调，“他出事了。”

“什么样的事？”

“让汽车给撞了，得了脑震荡。当然，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头部遭受了重击。”

“哦，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考虑着这个问题，“他自己不知道原因吗？”

“他说，”总警督又强调这个字，“他什么也不知道。”

“很不寻常。”

“可不是吗，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坐出租车去肯辛顿机场。”

马普尔小姐困惑地摇摇头。

“我知道，得了脑震荡的确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喃喃地说，“他没说任何——有帮助的事情吗？”

“他嘟哝着说了些什么‘耶利哥之墙’。”

“约书亚？”马普尔小姐猜测说，“要么是考古……发掘物……要么……我记得，是很早以前的一部戏，我想是苏特罗先生写的。”

“这个星期泰晤士河以北的地区都在上演高蒙电影公司的片子——《耶利哥之墙》，主演是奥尔加·拉德本和巴特·莱文。”老爹说。

马普尔小姐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可能在克伦威尔大街看过那场电影，大约十一点钟出来，回到这儿。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会有人看到他的，那时候还不到午夜……”

“他坐错了车，”马普尔小姐提议道，“那样的话……”

“如果他半夜之后回到这儿，”老爹说，“他就可能走楼梯回房间，不让任何人看到。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他为什么在三小时之后又再次出门呢？”

马普尔小姐在寻找合适的答案。

“我想到的唯一答案是——噢！”

外面大街上传来的一声巨响使她吓了一跳。

“汽车回火了。”老爹安慰道。

“很抱歉表现得这么神经兮兮的……我今晚觉得紧张——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是预感会发生什么事情吗？我想您用不着担心。”

“我从来都不喜欢雾。”

“我想告诉您，”总警督戴维说，“您给了我很多帮助。您在这儿注意到的事——就算只是些小事——都很有帮助。”

“那么说，这地方真的在之前有过什么？”

“这儿以前有过问题，现在仍然有问题。”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

“它开始看上去还很了不起——您知道，没有什么变化——就像穿越回了过去——过去那段人们曾热爱并享受过的时代。”

她停了停。

“可是当然啦，这只是一种假象。我认识到（我还以为我已经知道了呢）人们永远不能回到过去，甚至不应该试图回到过去——生活的本质就在于不断前进。人生就是条单行道，不是吗？”

“差不多。”老爹同意道。

“我记得，”马普尔小姐说，以她特有的方式岔开了话题，“我记得我跟母亲和外婆在巴黎的时候，我们去爱丽舍饭店喝茶。我外婆向四周看看，突然说道：‘克拉拉，我认为我绝对是这儿唯一一个戴着圆软帽的女人！’事实证明还真的是！回家之后，她把所有的圆软帽，还有带帽子的斗篷都打点好之后就送走了……”

“送到旧衣物的慈善义卖处？”老爹关切地问。

“哦，不是的。旧衣物义卖处没有人会需要这些东西的。她把它们送到一家戏剧团了。他们非常感激。让我想想——”马普尔小姐又找到了方向，“我之前说到哪儿了？”

“总结这个地方。”

“对。它看起来不错，可其实不是的。它很混乱——真实的人和不真实的人。您很难区分。”

“您说不真实是什么意思？”

“有些退休的军人，但也有些看起来像军人，但从未在军队待过的人。不是教士的教士。以及从未在海军里服过役的舰队司令和海军少校。我的朋友，塞利娜·哈茨……开始我还觉得好笑，她怎么总是那么着急地想认出她认识的人（当然，这很自然），却又经常闹误会：他们不是她所认为的那些人。但这发生得太频繁了。于是，我便开始怀疑。即使是罗丝，那个女服务员……这么好的人……我都开始认为也许她也不是真实的。”

“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她曾是个演员，不错的演员。在这儿的工资比她以前当演员的时候高得多。”

“可是——为什么呢？”

“主要是当作旅馆的一种装饰。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我很高兴就要离开这儿了，”马普尔小姐说。她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

总警督戴维好奇地看着她。

“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问道。

“某种邪恶的事情。”马普尔小姐说。

“邪恶是个相当大的词……”

“您觉得这太夸张了吗？但我有些经验——这种感觉似乎——经常和谋杀联系在一起。”

“谋杀？”总警督戴维摇摇头，“我并不觉得会有谋杀。这里只是一群聪明过人的罪犯的安乐窝而已。”

“那不是一回事。谋杀、谋杀的企图——这感觉是非常不同的。它——该怎么说呢？它违反上帝的旨意。”

他看着她，轻轻地摇着头以示安慰。

“不会有谋杀的。”他说。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比开始那声还高。接着传来一声尖叫和另外一声巨响。

总警督戴维已经站起来，以令人吃惊的速度移动他那硕大的身躯。几秒钟之后，他就穿过旅馆大门来到外面的大街上。

2

尖叫声——女人的尖叫声——带着恐惧刺破迷雾。总警督戴维沿庞德大街，向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冲过去。他能隐隐约约地辨认出一个女人靠着栏杆的身影。十几步之后，他就到了她身边。她穿着一件浅色毛领长大衣，闪闪发亮的金色头发从脸的两侧向下垂着。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知道她是谁，接着意识到这只是个瘦小的姑娘。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蜷缩在她脚边的人行道上，总警督戴维认出了他，是迈克尔·戈尔曼。

戴维走到姑娘面前，她死死抓着他，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着不连贯的话。

“有人想杀我……有人……他们向我开枪……如果不是他——”她向下指着脚边一动不动的躯体说，“他把我推向身后，挡在我前面——接着第二颗子弹飞来……然后他倒下了……他救了我的命，我想他受伤了——伤得很厉害……”

总警督戴维单腿跪下，拿着手电筒查看。高大的爱尔兰门卫像个战士般倒下了，他上衣的左边有湿湿的一块，随着鲜血不断涌出，渗透到衣料里，这块布变得越来越潮湿。戴维翻了翻他的一只眼皮，又摸了摸手腕。他重新站起来。

“子弹正中心脏。”他说。

姑娘大哭起来：“您是说他死了？哦不，不！他不能死。”

“向你开枪的是谁？”

“我不知道……我把车停在了拐角处，正沿着栏杆前行……我打算去伯特伦旅馆。接着突然有人开枪……一颗子弹从我耳边飞过，然后……他……伯特伦旅馆的门卫……沿马路向我跑过来，把我推向身后，接着另一枪打过来……我想……我想不管是谁，他肯定是躲在那边的一片区域。”

总警督戴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伯特伦旅馆的那一端、大街的水平线之下有一片建筑风格比较传统的区域，就在一扇门和几级台阶之后。那儿只有几间库房，大部分面积都是闲置的。但是要藏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

“你没有看到他吗？”

“没看清楚。他像影子一样从我身边一闪而过。都是因为这大雾。”

戴维点点头。

姑娘开始歇斯底里地啜泣起来。

“但是谁可能要杀死我呢？为什么有人想杀死我呢？这都是第二次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呀……”

总警督戴维一只手搂着女孩，另一只手在衣兜里摸索着。

紧接着，刺耳的警哨声穿过迷雾。

3

在伯特伦旅馆的休息大厅里，戈林奇小姐猛然从柜台上抬起头来。几位客人也抬起了头，除了那些年纪大的和耳朵不太好使的。

亨利正要把一杯陈年白兰地放到桌子上，他也停止了动作，就这样手中拿着酒呆站着。

马普尔小姐坐直了身子，双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一位退休的舰队司令嘲弄地说：

“事故！我想是汽车在大雾中相撞了。”

朝向大街的旅馆大门被人推开了，走进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身形看起来比平时更为高大。

他正扶着一个身穿浅色毛领大衣的姑娘，她好像几乎不能行走。警察有点难堪地环顾四周寻求帮助。

戈林奇小姐从柜台后走出来，正准备处理。但就在此时，电梯从楼上降下，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于是姑娘摇晃着身子挣脱警察的扶持，发疯似的跑过休息大厅。

“妈妈，”她哭喊着，“哦，妈妈，妈妈……”然后抽泣着扑到贝丝·塞奇威克的怀中。

第二十一章

总警督戴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女人。此时已经过了半夜，警察来来去去忙碌了好一阵子，有医生、指纹师，还来了辆救护车将尸体拉走。现在一切都集中到这间伯特伦旅馆贡献出来作执法用途的房间里。总警督戴维坐在桌子的一边，贝丝·塞奇威克和艾尔维拉坐在另一边。一个警察显眼地坐在墙边作记录。沃德尔警佐坐在房门附近。

老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母亲和女儿。他注意到，表面上看起来她们两人非常相似。他明白了在大雾中他一开始为什么会把艾尔维拉认作是贝丝·塞奇威克了。但是现在，看着她们，他觉得其不同之处比相同之处更引人注意。除了肤色之外，她们并不是太相像。但他有一种强烈的印象，这里是一个人的两种不同版本：积极的和消极的。贝丝·塞奇威克的一切都是积极的。她的活力、她的精力以及她那磁性般的吸引力。他崇拜塞奇威克夫人，一直如此。他崇拜她的勇气，并总是为她的英勇事迹而激动。他以前看《星期日泰晤士报》的时候说：“她这样迟早是会出事的”，但她却每每化险为夷。他认为她不可能成功，但她却成功了。他尤其崇拜她那坚不可摧的意志。她遭遇过一次飞机失事，几次汽车相撞，两次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下来，但不管怎样，她还在这里。她是一位生气蓬勃、精力充沛，一位每时每刻都能让人侧目的人物。他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受幸运女神青睐的日子总是有限的，总有一天，毫无疑问地，她会遭受惨败。他的视线从母亲移到女儿身上。他觉得奇怪，非常奇怪。

在艾尔维拉·布莱克身上，他认为，一切都是深藏不露的。贝丝·塞奇威克是通过把意志力强加于生活之上而生活的。艾尔维拉，他猜测，有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她服从，他想，她听话。她温顺地微笑着，但在那背后，他思忖道，她从你的指尖溜走。“狡猾，”他心里对这种情况进行了评价，“我想这是她能够成功的唯一方法。她不可能厚着脸皮行事，也不可能勉强自己。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照看她的人从来就没想过她可能会干什么坏事。”

他想知道，在这么晚的雾夜，她从大街上回到伯特伦旅馆之前在干些什么。他打算立即向她发问，但又觉得不会得到真实的答案。“那是这可怜的孩子，”他想，“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她来这儿是为了见她妈妈或是找她妈妈的？极有可能，但他并不这样认为，他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这点。相反，他想到了隐匿于角落处的那辆大赛车，那辆车牌号为FAN2266的车。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肯定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因为他的车在那儿。

“好了，”老爹非常关心地、慈父般地向艾尔维拉说，“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艾尔维拉说。

“好。如果你没事的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因为，要知道，在这样的事件里，时间尤为重要。有人朝你开了两枪，一个人被杀。我们希望得到尽可能多的线索以找出凶手。”

“我会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但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而且在大雾中看不到任何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谁——更不要说他长什么样。所以，这才显得那么可怕。”

“你说过这是第二次有人想杀死你。这是不是说你以前的生活中还出现过一次这样的情况？”

“我说过这种话吗？我记不得了。”她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我想我没那样说。”

“哦，要知道，你说过。”老爹说。

“我想我只是有些——歇斯底里。”

“不，”老爹说，“我想你不是的。我认为你当时是认真的。”

“我可能是在胡思乱想。”艾尔维拉说，她的眼睛又望到一边去了。

贝丝·塞奇威克动了动身子。她轻声说：

“你最好告诉他，艾尔维拉。”

艾尔维拉迅速而不安地看了她妈妈一眼。

“你不用担心，”老爹安慰地说，“我们这些当警察的都很清楚，女孩子们并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们的母亲或监护人。我们对那些事情并不太看重，但我们必须了解，因为，你要知道——会对破案有帮助的。”

贝丝·塞奇威克说：

“是发生在意大利吗？”

“是的。”艾尔维拉说。

老爹说：“你曾在那儿上过中学，是吗？好像是个礼仪学校——不知道现在人们怎么叫？”

“是的。我是在马蒂内利伯爵夫人那里。我们总共有十八到二十个人。”

“你认为有人试图杀死你。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

“嗯，有人送给我一大盒巧克力和糖果之类的东西，还附了一张卡片，上面用花哨的字体写着一句意大利语。似乎是‘给美丽的小姐’这样的话。我和我的朋友们，嗯，我们为此大笑一番，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是邮寄来的吗？”

“不，不是的。不可能是邮寄来的，它就放在我的房间里。肯定是有人把它放在那儿的。”

“我明白了。我想是有人贿赂了一个服务员。我敢说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什么伯爵夫人，是吗？”

艾尔维拉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不管怎样，我们打开了盒子，那些巧克力都非常可爱。有好多品种，还有一些紫罗兰奶油巧克力——就是一种顶上有朵结晶紫罗兰的巧克力，是我最喜欢的。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先吃了几个。后来晚上的时候，我觉得很难受。我并没想到是巧克力，我只是想也许是晚饭的时候吃了什么。”

“有别人觉得难受吗？”

“没有，只有我。嗯，我非常不舒服，但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又没事了。然后，过了一两天，我又吃了一块这样的巧克力，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于是我和布里奇特——我特别要好的朋友——谈起这件事。我们看了看那些巧克力，发现紫罗兰奶油巧克力的下面都有一个打开后又给堵起来的洞，所以我们认为有人往里面下了毒，而且他们只是在紫罗兰奶油巧克力里放了，这样吃这些巧克力的就只会是我了。”

“别人都没觉得不舒服？”

“没有。”

“这么说很可能没别人吃那些紫罗兰奶油巧克力？”

“没有。我想她们不会吃的。要知道，那是我的礼物，而且她们知道我喜欢那种紫罗兰的，所以会把那些留给我。”

“那家伙冒了一次险，不管他是谁，”老爹说，“整个地方的人都可能会中毒。”

“荒唐，”塞奇威克夫人猛然说道，“真是太荒唐了！我从没听说过这么狠心的事情。”

总警督戴维用手轻轻做了个手势。“请不要插话。”他说，然后接着对艾尔维拉说，“我发现这非常有意思，布莱克小姐。你还是没有告诉那个伯爵夫人？”

“哦，没有，我们没告诉她。她会把这点小事弄得沸沸扬扬的。”

“你们是怎么处理这些巧克力的？”

“扔了，”艾尔维拉说，“这些巧克力真是可爱。”她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口气补充说。

“你没试图找出是谁送的这些巧克力？”

艾尔维拉露出难为情的样子。

“嗯，您看，我想可能是吉多。”

“是吗？”总警督戴维高兴地说，“吉多是谁？”

“哦，吉多……”艾尔维拉停住了，她看了看母亲。

“别犯傻，”贝丝·塞奇威克说，“跟总警督戴维说说吉多，不管他是谁。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生活中都有这样的吉多。我猜，你是在学校之外遇上他的？”

“是的。我们一起去看戏的时候，他在那儿跟我说话了。他是个不错的人，很有吸引力。上课的时候我经常见到他。他常给我递字条。”

“我猜，”贝丝·塞奇威克说，“你是不是撒了许多谎，并且与一些朋友想方设法出去见他？是这样的吗？”

看起来这种直截了当的坦白使艾尔维拉放松了：“有时候是吉多想办法——”

“吉多的全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艾尔维拉说，“他从未告诉过我。”

总警督戴维冲她笑笑。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告诉我们？没关系。如果这真的很重要，我敢说没有你的帮助我们肯定也能一字不差地查出来的。但是你为什么认为这个年轻人——他可能喜欢你——会想害死你呢？”

“哦，因为他经常这样威胁我。我是说，我们常吵架。他总带些朋友跟他一起，而我假装更喜欢他们，这样他就会变得非常非常的疯狂和愤怒。他说我最好小心点。我不能让他不那样想！要是我对他不忠他就杀了我！我只是觉得，他这样十分夸张，也很有戏剧性。”艾尔维拉突然出乎意料地笑了，“但这相当有趣，我从未当真过。”

“嗯，”总警督戴维说，“我觉得，这么一个如你所述的年轻人似乎确实不太可能真的往巧克力里下毒，然后给你送去。”

“嗯，实际上我也是这么想的，”艾尔维拉说，“但肯定是他，因为我看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人，这使我不安。然后，回到这儿之后，我收到了一张便条——”她打住了话头。

“什么样的便条？”

“它是装在信封里寄来的，而且是打印出来的。上面写着：‘注意，有人想杀你’。”

总警督戴维的眉毛扬了扬。

“真的吗？非常奇怪。没错，非常奇怪。它让你不安。你害怕吗？”

“是的。我开始——开始怀疑是谁想将我除掉。所以我便想办法查明我是不是真的非常富有。”

“接着说。”

“接着，几天前在伦敦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我正在地铁站里，站台里有很多人，有人企图将我推向铁轨。”

“我亲爱的孩子！”贝丝·塞奇威克说，“不要说瞎话。”

老爹再次做了个小小的手势。

“是的，”艾尔维拉带着歉意说，“我希望这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今晚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这一切看来好像都是真的，不是吗？”她突然转向贝丝·塞奇威克，急切地说，“妈妈！你可能知道。是不是有人想杀死我？可能有这样的人吗？我有仇人吗？”

“你当然没有仇人，”贝丝·塞奇威克不耐烦地说，“别犯傻。没人想杀死你。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今晚是谁向我开枪呢？”

“在这样的大雾里，”贝丝·塞奇威克说，“你可能被误认为是别的什么人。这是可能的，您不这样认为吗？”她对老爹说。

“是的，我想这很有可能。”总警督戴维说。

贝丝·塞奇威克正专注地看着他，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的嘴唇翕动着说“接着说”。

“好吧，”他愉快地说，“我们现在静下心来讨论点别的情况吧。今晚你是从哪儿回来的？在这样的大雾之夜，你为什么会在庞德大街上？”

“我今天上午去塔特上艺术课，然后和我住在昂斯洛广场的朋友布里奇特去吃午饭。我们接着去看了场电影，等我们出来的时候，大雾已经降临了——雾很浓，而且越来越糟。于是我想我最好还是不开车回家了。”

“你开车？”

“是的，我去年夏天参加了驾驶考试。可是我车开得并不太好，不喜欢在雾天开车。所以布里奇特的母亲说我可以在那儿过夜，于是我给米尔德里德表姐打电话——我在肯特是住在她那儿的——”

老爹点点头。

“我说我打算在那儿过夜，她说我那样做很明智。”

“然后呢？”老爹问道。

“然后，雾似乎突然变少了。要知道雾总是一片一片的。于是我说我还是开车去肯特吧。我跟布里奇特道别后便动身了，但是不久雾又来了，我很不喜欢。我遇上了一片很浓的雾便迷了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我是在海德公园拐角处，我心里想：‘这么大的雾，我怎么也到不了肯特。’起初，我想着还是回布里奇特家吧，可我马上想到我已经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了。然后我意识到，我离这家旅馆非常近。我从意大利回来的时候德里克叔叔带我在这儿住过，于是我想：‘我去那儿吧，我相信他们能给我找一个房间的。’那是很容易的事情，我找到一个地方把车子停好，然后沿着大街向旅馆走来。”

“你碰到什么人或者听到附近有什么人走动吗？”

“您这样说很有趣，因为我的确听到背后有人走动。当然了，肯定有许许多多的人在伦敦往来奔波。但在这样大的雾里，那会使你感到紧张。我停下来听，但听不到任何脚步声，我就以为都是我想象出来的。那时我离旅馆已经很近了。”

“然后呢？”

“然后，突然有人开了一枪。我跟你说过，子弹好像就从我耳边飞过。站在旅馆外边的门卫向我跑过来，把我推到他身后，然后——然后——又一颗子弹打来……他——他倒下了，我尖叫起来。”此时她浑身发抖。

“稳住，孩子。”贝丝以一种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稳住。”这种声音是贝丝·塞奇威克用来安慰她的马的，但用在她的女儿身上也一样有效。艾尔维拉冲她眨眨眼，稍稍挺直了身子，便又平静下来。

“好姑娘。”贝丝说。

“然后您过来了，”艾尔维拉对老爹说，“您吹响哨子，告诉警察把我带到旅馆里。我一进来，看到了——就看到了妈妈。”她扭头看着贝丝·塞奇威克。

“这或多或少给我们提供了最新的情况。”老爹说，他在椅子上稍稍挪动了一下身躯。

“你认识一个叫作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的人吗？”他问道。他的语调平静、随意，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他没看着那姑娘，但他注意到——因为他的耳朵正以最大限度发挥着作用——她急促地轻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没看向女儿，而是看着母亲。

“不——”艾尔维拉过了一段正好不算太长的时间才说，“我不认识。”

“哦，”老爹说，“我以为你可能认识他。我以为他今晚可能来过这儿。”

“是吗？他为什么会来过呢？”

“嗯，他的车子在这儿。”老爹说，“所以我觉得他可能也在。”

“我不认识他。”艾尔维拉说。

“是我弄错了，”老爹说，“您当然认识他吧？”他扭头面向贝丝·塞奇威克。

“那是自然，”贝丝·塞奇威克说，“我认识他已经很多年了。”她接着说道，并微微地笑了笑：“要知道，他是个疯子，开车像个天使或者魔鬼——总有一天他会摔断脖子的。他在一年半前遇上了一次严重的撞车事故。”

“对，我记得看过关于这件事的报道，”老爹说，“他现在还没有再次参赛，是吗？”

“没有，现在还没有，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您觉得我可以去睡觉了吗？”艾尔维拉可怜巴巴地问道，“我——真的是太累了。”

“当然可以，你肯定是累了，”老爹说，“你能想起来的都已经告诉我们了？”

“哦，是的。”

“我跟你一起去。”贝丝说。

母女俩一起走了出去。

“她肯定认识他。”老爹说。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沃德尔警佐问道。

“据我所知，她一两天前还与他一起在巴特西公园里喝过茶。”

“您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一位老妇人告诉我的——这让她觉得非常痛苦。她认为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他不是个合适的朋友。他当然不是。”

“尤其是如果他和她母亲……”沃德尔突然敏感地打住了，“这不过是人们的闲言碎语而已……”

“对。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很可能是。”

“在这种情况下，他真正追求的是哪一个？”

老爹没理会这点，他说：

“我想把他抓起来，非常想。他的车子在这儿——就在拐角附近。”

“您认为他可能就住在这个旅馆里吗？”

“我不这样认为，他和这里的气场不合。他不应该在这儿。如果来这儿，就是来见这姑娘的。我认为，她肯定是来与他见面的。”

门被推开，贝丝·塞奇威克又出现了。

“我又回来了，”她说，“因为我想跟您谈谈。”

她看看他，又看看另外两个人。

“不知道我能不能单独跟您谈谈？我已经如实告诉了你们我所了解的一切情况，但我想跟您私下里说几句。”

“当然可以，”总警督戴维说。他点头示意一下，于是那年轻的探警拿起记录簿向外走去，沃德尔也跟着他走了。“怎么了？”总警督戴维说。

塞奇威克夫人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关于下了毒的巧克力的可笑故事，”她说，“简直是胡说八道，绝对荒谬。我不相信发生过任何类似的事情。”

“您不相信吗？”

“您相信吗？”

老爹怀疑地摆摆头：“您认为那是您女儿编造出来的？”

“对。可是为什么呢？”

“嗯，要是您都不知道为什么，”总警督戴维说，“那我怎么会知道呢？她是您的女儿。很可能您知道的比我要多。”

“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贝丝·塞奇威克难过地说，“我离开我丈夫时她才两岁，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跟她也没有任何联系。”

“哦，是的。这些我都知道。我觉得很奇怪。要知道，塞奇威克夫人，只要母亲要求，通常法庭是会把年幼子女的抚养权交给她的，哪怕在离婚案件中她是应付责任的一方。也许那时您没有要求抚养权？您不想要？”

“我想——最好不要。”

“为什么？”

“我觉得那对她来说——不安全。”

“是从道德的角度来看？”

“不，不是从道德上。如今的社会中有许多男女私情。子女们肯定会认识到这些并且随着这一切长大成人。实际上，我不是个安全的、可以生活在一起的人。我奉行的生活不会是一种安全的生活。人生来就是那样，你无从选择。我生来就要过着危险的生活，我不遵纪守法也不循规蹈矩。我想，要是能以一种英国式的传统方式把艾尔维拉抚养大，她生活得会更好，更幸福。受人保护，受人照顾……”

“但是没有母爱？”

“我想，要是她学会了爱我，那会给她带来忧伤的。哦，您可能不相信，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能理解。您仍然认为您是正确的吗？”

“不，”贝丝说，“不是。我现在觉得我可能完全错了。”

“您女儿到底认不认识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

“我肯定她不认识。她这样说过。你听到她说了。”

“我听见了，是的。”

“那又怎么样呢？”

“要知道，她坐在这儿的时候非常害怕。干我们这一行的，一遇到恐惧就会看出来，她很害怕——为什么呢？不管巧克力那件事是不是真的，肯定有人企图谋杀她。那地铁里的故事就很可能是真的……”

“那件事很荒唐。就像惊险小说一样……”

“也许吧。但那种事的确会发生，塞奇威克夫人。比你想象得还要频繁。你能跟我说说谁有可能想杀害你女儿吗？”

“没有人——不可能有谁！”

她情绪激动地说。

总警督戴维叹口气，摇了摇头。

第二十二章

总警督戴维耐心地等梅尔福特太太讲完，这是一次格外没有收获的谈话。米尔德里德表姐语无伦次，对什么都不相信，而且还有点愚钝。或者说这是老爹的个人看法。她对艾尔维拉楚楚动人的举止、良好的本性、牙齿的麻烦，以及她在电话里讲的那些奇怪借口的叙述，使人不得不对艾尔维拉的朋友——布里奇特是不是一个真正适合她的朋友产生重大怀疑。所有这些信息就像匆忙之中搅拌的布丁一样呈现在总警督的面前。梅尔福特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而且明显什么都没有推断过。

对艾尔维拉的监护人勒斯科姆上校的简短电话拜访更是没有成果，但幸运的是他没有那么啰唆。“都是些三不猴。”他放下电话喃喃地对他的警督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麻烦之处在于任何与这姑娘有关系的人都太好了——要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太多的好人，他们对邪恶一无所知。不像我认识的那位老妇人。”

“伯特伦旅馆的那位？”

“对，就是那位。她有丰富的经历——注视邪恶，幻想邪恶，怀疑邪恶，并勇于同邪恶做斗争。我们看看能不能从布里奇特那儿得到点什么吧。”

布里奇特的妈妈在开始、最后，及其间大部分时间都给这场谈话带来了不便。为了不在布里奇特妈妈的介入下跟她谈话，总警督戴维使尽了浑身解数。布里奇特——必须承认——巧妙地帮助了他。经过一段时间固定模式的问答、听过布里奇特的母亲听到艾尔维拉死里逃生的经历所表达的恐惧之后，布里奇特说：“要知道，您该去参加那个委员会的会议了，妈妈。您说过那非常重要。”

“哎呀。”布里奇特的妈妈说。

“您知道的，没有您他们都会不知所措的，妈妈。”

“哦，他们会的，他们当然会。但是，我也许应该——”

“没关系的，夫人，”总警督戴维说，脸上挂起慈父般的神情，“您不用担心，可以放心离开。我已经完成了所有重要的事情。事实上您已经告诉了我想知道的一切。我只有一两个例行调查，针对当时在意大利的相关人士，这点我想您的女儿布里奇特小姐也许能帮助我。”

“那么，要是你觉得你能办到的话，布里奇特……”

“哦，我能办到的，妈妈。”布里奇特说。

最终，非常匆忙地，布里奇特的母亲动身去她的委员会了。

“唉，天哪，”布里奇特把大门关上，回来的时候叹口气说道，“真的！我真的觉得妈妈们很难相处。”

“她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总警督戴维说，“我碰到的许多小姑娘都觉得她们的妈妈很难相处。”

“我还以为您会反过来说呢。”布里奇特说。

“哦，是的，是的，”戴维说，“但小姑娘可不是这么看的。现在你可以跟我多说一点了。”

“在妈妈面前我真的不能坦白地说话，”布里奇特解释说，“但我确实感觉，当然了，您对这件事的了解应该是越详尽越好，这点很重要。我的确知道艾尔维拉是为什么事而担心害怕。她不愿承认她处于危险之中，但她确实如此。”

“我想可能是这样。当然，我不喜欢在你妈妈面前问你太多。”

“哦，不，”布里奇特说，“我们不想让妈妈听到这些。她会感到非常恐惧，然后告诉每一个人。我的意思是，如果艾尔维拉不想让这样的事情被人知道……”

“首先，”总警督戴维说，“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在意大利时那盒巧克力的情况。我想她好像是收到了一盒可能被下了毒的巧克力。”

布里奇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下了毒？”她说，“哦不，我并不这样认为。至少……”

“出了什么事吗？”

“哦，是的。来了一盒巧克力，艾尔维拉吃了很多，那天晚上她就很不舒服，病得很厉害。”

“可是她没有怀疑是中毒？”

“没有，至少——哦，对了，她的确说过有人企图毒死我们中的一个，于是我们就检查了巧克力，就是，看看里面是不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有吗？”

“没有，”布里奇特说，“至少，就我们能看出来的，没有。”

“也许你的朋友，艾尔维拉小姐，可能不是这么认为的？”

“嗯，可能——但她再没说过。”

“你认为她害怕某个人？”

“当时我没这样认为，也没注意到任何事情。是后来，在这里。”“是他吗，吉多？”

布里奇特咯咯地笑了。

“他对艾尔维拉非常迷恋。”她说。

“你和艾尔维拉经常与他见面吗？”

“嗯，我并不介意告诉您，”布里奇特说，“毕竟您是警察。希望您能理解，这件事对您并不十分重要。马蒂内利伯爵夫人极为严厉——也许只是我们觉得她太严厉了。当然，我们有各种各样的对策。要知道，我们俩互相掩护。”

“我猜是撒一些聪明的谎？”

“嗯，我想是这样的，”布里奇特说，“可是，大家都这样疑神疑鬼的，您还能怎么办？”

“这么说你真的与吉多见过面，用他来威胁艾尔维拉？”

“哦，我并不觉得那是认真的。”

“那么，也许她还经常与另外某个人接触。”

“哦……那个……嗯，我不知道。”

“请告诉我，布里奇特小姐。要知道，这可能是非常重要的。”

“对，我能看得出来。是有那么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另外一个人——她对此非常在意。她极为认真。我的意思是，那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经常和他见面吗？”

“我想是的。我的意思是，她说去见吉多，但见的不是吉多，是另外的那个人。”

“能猜到是谁吗？”

“不能。”听起来布里奇特有点迟疑不定。

“会不会是个叫作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的赛车手？”

布里奇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这么说您知道？”

“我说得对吗？”

“对——我想是这样的。她有一张他的照片，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她把它藏在柜子里的长袜底下。”

“那可能只是个爱慕的偶像，对吗？”

“当然可能，可我觉得并不仅仅如此。”

“她在这儿，在这个国家和他见过面吗？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您要知道，实际上我不知道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她都在干些什么。”

“她去伦敦看牙医，”戴维提示她，“或者说，她是这样说的。但她却到你这儿来了。她给梅尔福特太太打电话，说起一位老家庭教师的事。”

布里奇特轻轻地咯咯笑了起来。

“那不是真的，对吗？”总警督微笑着说，“她实际去了哪儿？”

布里奇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去了爱尔兰。”

“她去了爱尔兰，是吗？为什么？”

“她不愿告诉我。她说她必须查出某件事情的真相。”

“你知道她去了爱尔兰的什么地方吗？”

“不太准确。她提到过一个地方，巴利什么的，巴利高兰，我想是这个地方。”

“我明白了。你肯定她去了爱尔兰？”

“我在肯辛顿机场为她送行。她乘坐的是爱尔兰航空公司的班机。”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

“也是坐飞机？”

“是的。”

“你能肯定吗？她是坐飞机回来的？”“呃，我猜是的！”

“她买返程机票了吗？”

“没有，她没有。我记得。”

“她有没有可能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返回的？”“对，我想是可能的。”

“她可能是，比方说，坐爱尔兰邮车回来的？”

“她没说。”

“但她也没说她是坐飞机回来的，对吗？”

“对，”布里奇特同意道，“可是她为什么要坐船又坐火车而不坐飞机回来呢？”

“嗯，要是她已经查明了她想知道的真相而又无处可去，就可能觉得坐晚上的邮车回来更方便些。”

“对呀，我想她是有可能这样做的。”

戴维笑了笑。

“我想啊，你们现在的这些小姑娘，”他说，“提起旅行想到的只有坐飞机，是这样的吗？”

“我想我们真是这样的。”布里奇特同意道。

“不管怎样，她回到英格兰。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有没有来过你这儿，或者给你打电话？”

“她打过电话。”

“哪天？什么时候？”

“哦，在上午的某个时候。对了，我想那肯定是十一点或十二点的时候。”

“她说了些什么？”

“嗯，她只是问是否一切正常。”

“一切都正常吗？”

“不，不正常，因为，要知道，梅尔福特太太打来的电话让妈妈接到了，于是情况变得非常不妙，我那时不知说什么好。于是艾尔维拉说她就不来昂斯洛广场了，但她会给她的米尔德里德表姐打电话，尽量编造些借口。”

“你能记得的就这些？”

“就这些。”布里奇特说，还保留了一些情况。她想到了博拉德先生和那只手镯。当然那是件她不想告诉总警督戴维的事情。老爹清楚地知道她还隐瞒了一些事情，他只能希望那些事情和他的调查没有关系。他又问道：

“你认为你的朋友真的在害怕某个人或某件事？”

“是的。”

“她跟你提起过，或者你跟她提起过这件事吗？”

“哦，我直截了当地问过她。开始她说没有，然后又承认她的确是害怕。我知道她是的，”布里奇特情绪激动地继续说道，“她身处险境，她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又是怎么发生的，对此我一无所知。”

“你对这点能如此肯定，跟那通上午的电话有关，是不是？她从爱尔兰返回的那个上午？”

“是的，是的。我就是那时觉得非常肯定。”

“那天早上，她可能是坐爱尔兰邮车回来的吗？”

“我觉得她不可能那么做。您为什么不问问她呢？”

“我最后很可能会问她的。但我不想让人注意到这点，暂时还不想。这可能只会使她的处境更加危险。”

布里奇特瞪圆了眼睛。

“您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不记得，布里奇特小姐，爱尔兰邮车抢劫案就是在那个晚上——其实是凌晨——发生的。”

“您是说艾尔维拉经历了那件事却只字未提？”

“我也希望这不太可能，”老爹说，“但我想到她可能看到了与爱尔兰邮车有关的什么东西、人，或事件。比方说，她可能看到了她认识的人，这使她深陷危险之中。”

“哦！”布里奇特说，她仔细想了想，“您的意思是——她认识的某个人同这起抢劫案有关。”

总警督戴维站起身。

“我想我要问的就这些，”他说，“你再没什么要告诉我的了吗？你的朋友那天没去别的什么地方吗？或者之前一天？”

博拉德先生和邦德街上的商店再次浮现在布里奇特眼前。

“没有。”她说道。

“我觉得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总警督戴维说。

布里奇特感激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哦，我忘了，”她说，“是的。我是说她确实去找了几个律师——都是些受托人——想查出点什么。”

“哦，她去找了几个律师，这些律师都是受托人。我想你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叫埃格顿——福布斯，埃格顿什么的，”布里奇特说，“很多名字，大概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她想查出点什么，是吗？”

“她想知道她有多少钱。”布里奇特说。

总警督戴维扬了扬眉毛。

“真的？”他说，“有意思。她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哦，因为人们从不跟她谈钱的事，”布里奇特说，“他们好像觉得让一个人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并没有什么好处。”

“她非常想知道，对吗？”

“对，”布里奇特说，“我觉得她认为这很重要。”

“嗯，谢谢你，”总警督戴维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第二十三章

理查德·埃格顿又看了看面前的公务名片，然后抬头盯着总警督的脸。

“奇怪。”他说。

“是的，阁下，”总警督戴维说，“非常奇怪的事情。”

“大雾中的，”埃格顿说，“伯特伦旅馆。是的，昨晚的雾可真大。我想你们在雾天总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情吧？抢手提袋——这一类的事？”

“并不完全是，”老爹说，“没有人企图从布莱克小姐身上抢走任何东西。”

“子弹是从哪儿射过来的？”

“雾太大，我们不能确定。她自己也不能确定。但是我们认为——这似乎是最合理的看法——凶手可能就站在那片区域。”

“你说，他向她开了两枪？”

“对。头一枪打偏了。门卫正站在旅馆的大门外，他冲上前去，刚将她推到身后，那人又开了第二枪。”

“这样反倒打中了他，是吗？”

“对。”

“真是个勇士。”

“是的，他很勇敢，”总警督说，“他是个爱尔兰人，服役记录非常出色。”

“他叫什么？”

“戈尔曼。迈克尔·戈尔曼。”

“迈克尔·戈尔曼。”埃格顿皱了一会儿眉头。“不，”他说，“刚才我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当然，这是个非常普通的名字。不管怎么说，他救了这姑娘的性命。”

“您到我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总警督先生？”

“我希望了解一些情况。要知道，对这次致命袭击，以及受害者的情况我们了解得越多越好。”

“哦，当然，当然。可是，说实在的，打她小时候起，我只见过她两次。”

“大约一个星期前她来拜访您的时候，您见过她，是吗？”

“是的，非常正确。您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如果是关于她的个性，她的朋友，或者关于她与男友或者情侣之间的争吵——诸如此类的事情——您最好去找一个女人询问。我想，有一位把她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卡彭特太太，还有一位与她在肯特一起生活的梅尔福特太太。”

“我已经见过梅尔福特太太了。”

“哦。”

“没什么用处，一点儿帮助都没有，先生。我并不想了解这位姑娘的个人情况，况且，我已经亲自见过她了，而且听到了她能告诉我的——抑或是她愿意告诉我的……”

看到埃格顿的眉毛飞快地动了动，他知道对方对他使用“愿意”这个词表示欣赏。

“我知道她因为什么事情而焦虑不安、担惊受怕，而且确信她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她来见您的时候，您有这样的印象吗？”

“没有，”埃格顿慢慢说道，“没有，我不那样认为，但她的确说了几件让我觉得奇怪的事情。”

“比方说……”

“嗯，她想知道如果她突然死去谁会从中受益。”

“啊，”总警督戴维说，“这么说她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不是吗？她可能突然死去。有意思。”

“她心里肯定有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她还想知道她有多少钱——或者说当她年满二十一岁的时候能有多少钱。这点也许稍容易理解一些。”

“我想肯定是一大笔钱。”

“相当大的一笔财产，总警督先生。”

“您认为她为什么想知道？”

“关于钱？”

“对，以及谁将继承它。”

“我不知道，”埃格顿说，“我一点都不知道。她还提到了婚姻这个话题——”

“您有这样的感觉吗？在这桩事件中有个男人的身影？”

“我没证据，可是，是的，我当时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我确信在什么地方有个即将成为她男友的人。经常如此！勒斯科姆——就是勒斯科姆上校，她的监护人——似乎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可是很快，可怜的老德里克·勒斯科姆就做出了改变。当我向他暗示很可能有这么一位不合适的人选时，他非常不安。”

“他的确不合适。”总警督戴维说。

“啊，那您知道他是谁？”

“我能大致猜到。是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

“那个赛车手？真的吗？一个长相英俊、胆大妄为的人。女人总是轻易地为他倾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遇上艾尔维拉的，我看不出他们俩怎么会有交集，除非……对了，我想他几个月前在罗马，她可能是在那儿遇上他的。”

“很有可能。或者，她可能是通过她母亲认识他的？”

“什么，通过贝丝？我认为这绝不可能。”

戴维咳嗽了一声。

“听说塞奇威克夫人和马利诺斯基是亲密的朋友，先生。”

“哦，是的，是的。我知道那些流言。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的生活方式使他们经常遇到一起。当然，贝丝有过风流韵事，但是我想告诉您，她并不是那种沉迷于男色的花痴。人们总喜欢这样谈论女人，但就贝丝而言，这并不正确。不管怎么样，就我所知，贝丝和她女儿之间几乎素不相识。”

“塞奇威克夫人是这么跟我说的。您也这样认为吗？”

埃格顿点点头。

“布莱克小姐还有其他的什么亲戚吗？”

“事实上，一个也没有。她母亲的两个兄弟死于战火——她是老科尼斯顿唯一的孩子。梅尔福特太太，尽管这姑娘称她‘米尔德里德表姐’，实际上是勒斯科姆上校的表姐。勒斯科姆认真负责地用过去的那一套方式照顾这个小姑娘，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难了点儿。”

“您说，布莱克小姐提到了婚姻这一话题？她不可能，我推测，实际上已经结婚了吧？”

“她还远不够年龄……她必须得到监护人及委托人的首肯。”

“从技术上讲，是这样的。但他们总是等不及就那样做了。”老爹说。

“我知道。非常令人遗憾。人们不得不经历这样的手续，使他们成为受法律保护之人或者别的什么。然而就连做到这点也不太容易。”

“他们一旦结婚了，就结婚了。”老爹说，“我猜测，假如她结了婚，然后突然去世，她的丈夫将继承她的财富？”

“这种对婚姻的想法是不大可能的。她一直被小心地看护着，而且……”他看到总警督戴维脸上讥讽的微笑便打住了话头。

不管对艾尔维拉的看护是多么小心周到，她似乎已经成功地结识了极不合适的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

他没把握地说：“她母亲就是一个例外，您说得对。”

“她母亲就是例外，没错——她可能会那样干——但是布莱克小姐是另一种不同类型的人。她也是那种要做什么就会按照自己的路数来的人，但她办事的方式可大不一样。”

“您不会真的认为……”

“我没有认为什么——至少现在还没有。”总警督戴维说。

第二十四章

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看看这个警察，又看看那个警察，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这真是太可笑了！”他说，“你们看上去像猫头鹰一样严肃。你们竟然把我找到这儿来想审问我，这真是太荒谬了。你们没有任何对我不利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我们想，你也许能帮助我们进行调查，马利诺斯基先生。”总警督戴维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的语调说，“你有辆汽车，奔驰奥托，牌号是FAN2266。”

“我不能拥有这么一辆车吗？”

“不是的，先生。我们只是对车牌号不怎么确定。你的车曾出现在一条高速公路——M7上，那时的车牌是另一个。”

“胡说八道。那肯定是另一辆车。”

“像这种型号的车并不多。我们已经核对了所有其他车辆。”

“在我看来，似乎无论你们的交通警察说什么你们都信？真可笑！这是在哪儿发生的？”

“警察让你停车要求看你执照的地方离贝德汉普顿不远。那是在爱尔兰邮车抢劫案发生的当天晚上。”

“你们真的让我觉得好笑。”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说。

“你有把左轮手枪？”

“当然，我有把左轮，还有一把自动手枪，都是合法持有。”

“你说得对。它们仍然在你手里吗？”

“当然。”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马利诺斯基先生。”

“有名的警察警告！你说的任何事情都将被记录下来，并在法庭上用作反对你的呈堂证供。”

“你的措辞并非完全正确，”老爹温和地说，“用作，对。反对，错。你不想修正一下你的陈述吗？”

“不，我不想。”

“你确定你不需要你的律师来这儿吗？”

“我不喜欢律师。”

“有些人是不喜欢。这些枪现在在哪儿？”

“我想你很清楚它们在哪，总警督先生。小手枪在我汽车门上的口袋里，那辆奔驰奥托，车牌号是——我已经说过了——FAN2266。左轮手枪在我公寓的一个抽屉里。”

“放在你公寓抽屉里的那把你说得没错，”老爹说，“但另一把，那把手枪并不在你的车里。”

“在的，肯定在。在左手边的口袋里。”

老爹摇了摇头：“它可能曾经在那儿，现在不在了。是这把吗，马利诺斯基先生？”

他将一把小自动手枪递过桌子。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非常吃惊地把它拿起来。

“啊哈，对。就是它。这么说是你们从我的车里拿走它的？”

“不是，”老爹说，“我们并没有从你的车里拿走它。它不在你的车里，我们是从别的地方找到的。”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我们在，”老爹说，“庞德大街的某处找到的。你肯定知道，这条街在帕克街附近。可能是被一个走在大街上——也许是跑着——的人扔掉的。”

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耸耸肩：“那跟我没任何关系——我并没有把它放在那儿。几天前它还在我的车子里。人们并不经常查看一件东西是不是还在最初放置的地方，经常会觉得它肯定就在那儿。”

“你知道吗，马利诺斯基先生，这是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用来射杀迈克尔·戈尔曼的手枪。”

“迈克尔·戈尔曼？我不认识叫迈克尔·戈尔曼的人。”

“伯特伦旅馆的门卫。”

“哦，对，被枪杀的那个。我看过这件事的报道。你说是我的手枪打的他？胡说八道！”

“这不是胡说八道。弹道专家已经检查过了。你对武器很了解，也知道他们的证据是可靠的。”

“你们想陷害我。我知道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干什么的！”

“我想，你对这个国家的警察了解得远不止这些，马利诺斯基先生。”

“你们是说我杀了迈克尔·戈尔曼？”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希望听到陈述，还没有做出指控。”

“但你们就是这么认为的——我枪杀了那个一副滑稽打扮、穿得像军人一样的家伙。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并不欠他钱，跟他也没仇。”

“枪击案的目标是位年轻的女士。戈尔曼跑过去保护她，并且用胸口挡住了第二颗子弹。”

“一位年轻的女士？”

“我想是一位你认识的年轻女士：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

“你是说有人企图用我的手枪去打艾尔维拉？”

他的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可能是你们之间有了分歧。”

“你的意思是我和艾尔维拉发生了争吵，然后向她开枪？真是疯狂！我为什么要向我打算娶作妻子的女孩开枪呢？”

“这算你陈述的一部分吗？你打算娶艾尔维拉·布莱克小姐？”

拉迪斯拉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说道：

“她还很年轻，还需要再商量。”

“也许她曾答应要嫁给你，可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有人让她感到害怕。那人是你吗，马利诺斯基先生？”

“我为什么想要杀死她呢？要么，我与她恋爱娶她为妻。要么，我不想娶她就不娶。事情就这么简单。可我为什么要杀害她呢？”

“与她很亲近的人中再没别的什么人想杀她了。”戴维停了一会儿，接着几乎是很随意地说，“当然了，还有她妈妈。”

“什么！”马利诺斯基跳了起来，“贝丝？贝丝杀害她的亲生女儿？你真是疯了！贝丝为什么要杀害艾尔维拉？”

“也许是因为，作为至亲，她可以继承一笔巨大的财产。”

“贝丝？你的意思是贝丝会因为钱去杀人？她从美国丈夫那儿得到了很多钱，不管怎样都够花的了。”

“够花和一大笔财产并不完全一样，”老爹说，“为了一大笔财产，人们的确不惜伤害他人性命，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母亲杀害子女，子女杀害母亲。”

“我跟你说，你疯了！”

“你说你可能要娶布莱克小姐为妻，也许你已经娶了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继承一大笔财产的就会是你。”

“你说的话越来越愚蠢而荒谬了！不，我和艾尔维拉没有结婚。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我喜欢她，她正在和我恋爱。是的，我承认这点。我是在意大利遇到她的。我们过得很开心——仅此而已。再没别的了，你明白吗？”

“真的？刚才，马利诺斯基先生，你非常明确地说她是你打算娶作妻子的姑娘。”

“哦，那个。”

“是的——那个。那是真的吗？”

“我那样说是为了听起来更体面些，你们这个国家太拘泥于礼节……”

“这在我听来不像是个解释。”

“你真是什么都不了解。我和她母亲，我们是情人，我原本不想这么说，所以我才说，我和那女儿，我们订婚了。这样说更符合英国人的传统而且更加体面。”

“听起来更牵强了。你非常需要钱，是吗，马利诺斯基先生？”

“我亲爱的总警督先生，我一直缺钱花。这可真让人伤心。”

“但几个月之前，据我所知，你却挥金如土。”

“啊，我进行了一次幸运的小冒险，我是个赌徒。我承认这点。”“我觉得这倒挺容易让人相信的。你在哪儿进行‘冒险’呢？”

“这我不告诉你。你很难想象得到。”

“我没有在想象。”

“你们想问我的就这些吗？”

“就目前来看，是的。你已经认明这把手枪是你的了。这将非常有帮助。”

“我不明白，我很难想象。”他打住话头，伸出一只手，“请把它还给我吧。”

“很抱歉，我们得暂时保管它，我给你打张收条。”

他写好收条，递给马利诺斯基。

后者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门。

“喜怒无常的家伙。”老爹说。

“您并没有在假车牌和贝德汉普顿的事件上给他施压？”

“没有。我想让他紧张些，但也不要太紧张。我们一次就让他担心一件事，这样他就真的会只担心这一件。”

“老头子想见你，长官，让你审问完就去。”

总警督戴维点点头，向罗纳德长官的办公室走去。

“啊，老爹，有什么进展吗？”

“是的。进展很好——网里已经有很多鱼了。大多都是些小鱼苗。但我们正在接近那些大家伙。一切尽在掌握……”

“干得不错，弗雷德。”警察厅长助理说。

第二十五章

1

马普尔小姐在帕丁顿车站下了车，看到总警督戴维那粗壮的身影正在站台上等她。

“您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他说着，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带她越过一道障碍，来到一辆等在路边的汽车前。司机打开车门，马普尔小姐上了车，总警督戴维也跟着进去。汽车发动了。

“您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总警督戴维？”

“伯特伦旅馆。”

“天哪，又是伯特伦旅馆。为什么？”

“官方的答案是：因为警方认为您能协助他们进行调查。”

“这话听上去很耳熟，但似乎不太吉利？通常是执行逮捕的前奏，不是吗？”

“我们不会逮捕您的，马普尔小姐，”老爹笑着说，“你有不在场证明。”

马普尔小姐静静地体会着这句话，然后说：“我明白了。”

他们一言不发地驱车赶到伯特伦旅馆，走进大门的时候戈林奇小姐从柜台上抬起头来，但总警督戴维领着马普尔小姐径直走到了电梯旁。

“三楼。”

电梯上升，停住，然后老爹走进过道，在前头带路。

当他打开十八号的房门时，马普尔小姐说：

“我之前在这儿的时候就是住这个房间。”

“对。”老爹说。

马普尔小姐在扶手椅上坐下来。

“非常舒适的房间，”她评论道，往四周看看，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儿的人对舒适肯定有深刻的理解。”老爹赞同地说。

“您看上去很疲惫，总警督先生。”马普尔小姐突然说。

“我必须四处奔波。事实上，我刚刚从爱尔兰回来。”

“真的吗？去了巴利高兰？”

“见鬼，您是怎么知道巴利高兰的事的？很抱歉——我请求您的原谅。”

马普尔小姐笑了笑，原谅了他。

“我想迈克尔·戈尔曼碰巧跟您说过他是从那儿来的，是这样吗？”

“不，不完全是。”马普尔小姐说。

“那，如果您不介意我追问的话，您是怎么知道的？”

“唉，”马普尔小姐说，“那可真是让人难堪。我只是——只是偶然中无意听到的。”

“哦，我明白了。”

“我并不是偷听。那是一个公共房间——至少从理论上讲是个公共房间。说真的，我喜欢听人们交谈。人们都这样，特别是岁数大了，不怎么走得动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人在你附近交谈，你就会听。”

“嗯，在我看来这是很自然的事。”老爹说。

“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说，“如果人们不想压低声音，你肯定就以为他们不在乎让别人听到。但是当然了，事情总是会变的。有时候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你会发现尽管是在公共房间里，谈话的人却没有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那时候你就得决定该怎么办，是站起来咳嗽一声，还是静静地等待，希望他们不会意识到你在那儿。不管采用哪种方法都让人觉得难堪。”

总警督戴维看了看手表。

“您知道，”他说，“我想听您就这点多谈些，但是彭尼法瑟教士会随时到来，我得去接他。您不介意吧？”

马普尔小姐说她不介意。总警督戴维离开了房间。

2

彭尼法瑟教士穿过伯特伦旅馆的大门走进大厅。他微微地皱起眉头，觉得奇怪：伯特伦旅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也许加了一些油漆或装饰？他摇摇头。不是那样的，但肯定有什么不一样。他没想到其实不同之处在于一个六英尺高、蓝眼睛黑头发的门卫变成了一个五英尺七英寸高、歪肩斜背、满脸雀斑、帽子下面鼓着一头黄棕色乱发的门卫。他只知道有什么不大一样了。跟往常一样，他迷迷糊糊地向柜台走去。戈林奇小姐在那儿，跟他打了招呼。

“彭尼法瑟教士，见到您真是高兴。您是来取行李的吗？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要是提前通知我们的话，我们可以给您送过去，无论送到什么地方。”

“谢谢你，”彭尼法瑟教士说，“非常感谢。你总是这么善良，戈林奇小姐。可是，因为我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来伦敦，所以我自己过来取一趟也是一样的。”

“我们非常为您担心，”戈林奇小姐说，“我们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没人能找到您。听说您让汽车给撞了？”

“是的，”彭尼法瑟教士说，“是的。现在人们开车都太快了，非常危险，可我对那些都毫无印象。我的头部受到了影响，医生说是脑震荡。唉，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记忆力也……”他伤心地摇着头，“你怎么样，戈林奇小姐？”

“哦，我很好。”戈林奇小姐说。

这时候，彭尼法瑟教士突然发现戈林奇小姐也不一样了。他仔细打量着她，试图分析出不同点在哪。头发？和往常是一样的。也许更卷了一点。黑裙子、项链上的大金属盒、镶着刻有浮雕宝石的胸针，都和往常一样。但肯定有些不一样。也许她瘦了一点？要么是——对，肯定的，她看起来很忧虑。彭尼法瑟教士不太注意人们是不是很忧郁，他不是那种注意他人脸上表情的人，但他今天注意到了。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戈林奇小姐总是一成不变地向客人们呈现一副完全一样的表情。

“我希望你没生病吧？”他关切地问，“你看上去瘦了。”

“唉，我们有许多忧心的事情，彭尼法瑟教士。”

“的确，的确。我很抱歉。希望不是由于我的失踪引起的。”

“哦，不是的，”戈林奇小姐说，“当然，我们也为此担忧过，但是一听说您没什么事……”她打住话头，然后又说，“不，不是的……是这样的——嗯，也许您没在报纸上看到，戈尔曼，我们门外的警卫，被人杀害了。”

“哦，是的，”彭尼法瑟教士说，“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的确看到报纸上提到过这件事——你们这儿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听到他直率地提到谋杀这个词，戈林奇小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寒颤竟然让她的黑裙子抖了一下。

“可怕，”她说，“可怕，伯特伦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那种会发生谋杀案的旅馆。”

“不是的，当然不是，”彭尼法瑟教士赶紧说，“我敢肯定你们不是的。我是说，我从来没有想过那种事情会在这儿发生……”

“当然不是在旅馆里面，”戈林奇小姐说，想到事情的这一面，她的情绪高涨了一点，“是在外面的大街上。”

“这样跟你们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彭尼法瑟教士安慰她说。

显然说这样的话不怎么合适。

“但它和伯特伦旅馆有联系。我们不得不允许警察在这儿四处询问，因为遭枪杀的是我们的门卫。”

“这么说外面是你们新雇的一个人。你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就觉得什么东西看上去有点奇怪。”

“是的，我知道他不太令人满意。我的意思是，不是我们惯有的那种风格。可是当然了，我们不得不赶紧找一个。”

“我现在都想起来了，”彭尼法瑟教士说，把他一周前从报纸上看到的一些模糊的记忆拼凑到一起，“我还以为被打中的是个姑娘。”

“您是说塞奇威克夫人的女儿吗？我想您还记得在这儿见到过她和她的监护人勒斯科姆上校一起。显然她在大雾中遭人袭击。我想他们是想抢她的包。不管怎么说，他们向她开了一枪，然后戈尔曼——他以前曾是个镇定自若的军人——他冲过去，挡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子弹，可怜的人儿。”

“非常让人伤心，非常。”彭尼法瑟教士摇着头说。

“这使一切都变得极为糟糕，”戈林奇小姐抱怨说，“我的意思是，警察不断地进进出出。虽然这也是应该的，但是我们这儿不喜欢这样，尽管我必须承认总警督戴维和沃德尔警佐看起来都非常值得尊敬。他们便装来访，而且样式非常不错，不是人们在电影里看到的脚穿长靴身披雨衣的那种。几乎像普通人一样。”

“呃——是的。”彭尼法瑟教士说。

“您去过医院吗？”戈林奇小姐问道。

“没有，”教士说，“一位非常好心的人，非常好心的人——我想是个种植蔬菜和水果的农夫——把我救了回去，他的妻子照顾我直到康复。我非常感激，非常感激。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热心肠的人真是件令人振奋的事情。你不这样认为吗？”

戈林奇小姐说她认为这确实非常令人振奋。“可是，报纸上报道的犯罪案件却总在不断增多，”她接着说，“那些令人感到恐慌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他们抢劫银行、抢劫火车、袭击路人。”她抬眼看看说，“总警督戴维正从楼上下来。我想，他可能想和你谈谈。”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跟我谈话，”彭尼法瑟教士困惑地说，“要知道，他已经找过我了，”他说，“在查德敏斯特。我想，他非常失望，因为我不能告诉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您不能吗？”

教士惆怅地摇摇头。

“我记不得了。事故发生在一个叫贝德汉普顿的地方附近，而我一点都不明白我在那儿干什么。总警督不停地问我为什么去那儿，可我无法回答他。非常奇怪，不是吗？他好像以为我曾驾车从一个火车站附近开往一个教区的牧师住所。”

“听上去这很有可能。”戈林奇小姐说。

“这根本不可能，”彭尼法瑟教士说，“我是说，我为什么要开着车在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地方转悠呢？”

总警督戴维已经走上前来。

“您来了，彭尼法瑟教士，”他说，“感觉身体恢复了吗？”

“哦，现在感觉相当好。”教士说，“不过还经常头痛。医生告诉我不要太累。可我好像还是想不起来我应该记得的事，医生说这些记忆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了。”

“嗯，”总警督戴维说，“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他带着教士离开柜台。“我想让您试着进行一个小试验，”他说，“您不介意帮我这个忙吧？”

3

总警督戴维打开十八号的房门时，马普尔小姐仍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

“今天街上人可真多，”她说，“比平常要多。”

“哦——这条路通向伯克利广场和牧人市场。”

“我指的不仅是路人，还有那些干活的人：修路工、电话维修车、送肉的餐车……几辆私人轿车。”

“我可以问问吗？您从中推断出什么来了？”

“我没说我推断出了任何东西。”

老爹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

“我想让您帮我一个忙。”

“可以，那正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您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让您一点不差地重复一下十一月十九号晚上做过的事情。您正在熟睡，然后醒过来——可能是被奇怪的声音吵醒的。您把灯打开，看看时间，从床上起来，打开门然后往外看。您能重复这些动作吗？”

“当然可以。”马普尔小姐说，站起来走到床前。

“请稍等一会儿。”

总警督戴维走过去敲敲连着隔壁房间的墙。

“您得大声点，”马普尔小姐说，“这地方隔音效果非常不错。”

总警督的指关节使上双倍的力量。

“我告诉彭尼法瑟教士数到十，”他看着手表说，“现在，开始吧。”

马普尔小姐碰一下电灯，看看假想的时钟，起床，走到门口，开门，然后向外看。在她右边，彭尼法瑟教士正离开他的房间向楼梯走去。他到了楼梯的顶端，开始沿楼梯往下走。马普尔小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

“怎么样？”总警督戴维说。

“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不可能是彭尼法瑟教士，”马普尔小姐说，“如果现在这个人是彭尼法瑟教士的话。”

“我想您说过……”

“我知道，他看上去像彭尼法瑟教士。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以及一切。但他走路的姿势不是一样的。我想……我想他肯定是一个更年轻的人。我很抱歉，非常抱歉误导了您，但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不是彭尼法瑟教士。对此我非常肯定。”

“您这次真的有十足的把握吗，马普尔小姐？”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很抱歉，”她又说，“误导了您。”

“您说的也差不多是正确的。彭尼法瑟教士那天晚上的确回到了旅馆。没有人看到他走进来——但那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是半夜后才进来的。他走上楼梯，打开位于您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他不能或不愿意告诉我们。要是我们有什么方法让他想起来该多好……”

“当然了，有个德语单词。”马普尔小姐说，似乎仍在沉思。

“什么德语单词？”

“哎呀，我一时想不起来，可是……”

有人敲了一下门。

“我可以进来吗？”彭尼法瑟说，他走了进来，“您还满意吗？”

“非常满意，”老爹说。“我刚才正跟马普尔小姐说呢——您认识马普尔小姐吧？”

“哦，是的。”彭尼法瑟说，对是不是认识她还有些拿不准。

“我刚才正跟马普尔小姐说我们是如何追踪您的行动的。您那天晚上半夜后回到旅馆。您上了楼，打开您房间的门然后走进去——”他停了停。

马普尔小姐发出一声惊叫。

“我想起那个德语单词是什么了，”她说，“替身。”[1]

彭尼法瑟也惊叫一声。“当然，”他说，“当然！我怎么给忘了呢？天啊，您说得很对。看完电影《耶利哥之墙》，我就回到这儿，上了楼，我打开我房间的门，看到了——非常奇怪，我分明看见我自己正坐在一把朝向我的椅子里。正像你所说的，亲爱的女士，一个替身。真是太奇怪了！然后——让我想想——”他仰起头，尽力思考。

“然后，”老爹说，“看到您，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还以为您安安稳稳地待在卢塞恩呢，于是有人往您头上砸了一下。”

[1] 原文为德语Doppelgänger。

第二十六章

总警督把彭尼法瑟教士送到出租车上，让他继续赶路去大英博物馆，又让马普尔小姐安坐在大厅里。她会不会介意在那儿等上十分钟左右？马普尔小姐并不介意。她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坐在那儿，看看四周，并进行思考。

伯特伦旅馆。这么多的记忆……过去的和现在的交织在一起。她想起了一句法文短语：尽管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有些事情依旧如初。她把词序颠倒过来：有的事情总是一成不变，无论时光如何流逝。怎么说都正确，她心里想。

她觉得悲哀——为伯特伦旅馆，也为她自己。她不知道总警督戴维下一步会要她干什么。她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即将成功的兴奋。他的计划终于要实现了。这是总警督戴维的“盟军登陆日”。

伯特伦的生活跟往常一样进行着。不，马普尔小姐发现，跟往常不太一样。是有不同，但她还拿不准不同之处在哪里，也许是因为弥漫其间的不安？

“准备好了吗？”他和蔼地问道。“您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我们去拜访塞奇威克夫人。”

“她住在这儿？”

“对。与她女儿一起。”

马普尔小姐站起身。她向四周扫了一眼，喃喃地说道：“可怜的伯特伦。”

“您是什么意思——可怜的伯特伦？”

“我想，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您心里很清楚。”

“嗯，从您的角度来看，也许我知道。”

“不得不摧毁一件艺术品总是件让人伤心的事情。”

“您把这地方称作艺术品？”

“当然。您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老爹承认道。

“就像是……如果花园周边的接骨木长得太疯，除了将它们连根拔起之外您束手无策。”

“我对花园了解不多。但要是把这比喻改成陈腐过时，那我同意。”

他们乘电梯上楼，经过一条走廊，来到角落里塞奇威克夫人和她女儿住的一个套间。

总警督戴维敲敲门，有人说“进来”，于是他走进去，马普尔小姐跟在后面。

贝丝·塞奇威克坐在靠窗的一把高背椅上，膝上放着本书，但却没在看。

“又是您，总警督戴维。”她的视线经过他，扫向马普尔小姐，看上去有点吃惊。

“这是马普尔小姐；”总警督戴维介绍说，“马普尔小姐，塞奇威克夫人。”

“我以前见过您，”贝丝·塞奇威克说，“有一天您和塞利娜·哈茨在一起，对吗？请坐，”她接着说，然后她又转向总警督戴维，“你有关于向艾尔维拉开枪的人的消息吗？”

“没有你所称的‘消息’。”

“我觉得你们不可能会有。在那样的大雾里，捕食的野兽会出来四处巡视，寻找独自行走的女性。”

“有一定的道理，”老爹说，“您女儿怎么样了？”

“哦，艾尔维拉已恢复正常了。”

“她与您一起住在这里吗？”

“是的。我给勒斯科姆上校——她的监护人——打了电话。他很高兴我愿意接受她。”她突然大笑一声，“可爱的老家伙。他一直想促成母女团圆。”

“他的目的可能达到了。”老爹说。

“哦，不，他没有。只是目前，是的，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她扭头望着窗外，变了腔调说，“听说你们逮捕了我的一个朋友——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以什么罪名？”

“不是逮捕，”总警督戴维纠正她的话，“他只是协助我们进行调查。”

“我已经派我的律师去照看他了。”

“非常明智，”老爹赞许地说，“任何人，与警察有了点小麻烦时，找一个律师是很明智的做法。否则他们可能会随便就说些不恰当的话。”

“就连完全无辜的人也要请律师吗？”

“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更加必要了。”老爹说。

“您真是愤世嫉俗，不是吗？你们都问了他些什么？我可以问问吗？还是您不可以透露？”

“我们想确切地知道他在迈克尔·戈尔曼死的那天晚上的行动。”

贝丝·塞奇威克猛然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

“你们竟荒谬地认为是拉迪斯拉斯向艾尔维拉开的枪吗？他们甚至都不认识彼此。”

“可能是他干的。他的车子就在拐角附近。”

“胡说八道。”塞奇威克夫人粗鲁地说。

“那天晚上的枪击事件给您带来多大的不安，塞奇威克夫人？”

她看上去微微有些吃惊。

“我的女儿死里逃生，我当然感到不安。您认为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迈克尔·戈尔曼的死让您感到多大的不安？”

“我为此感到非常难过。他是个勇士。”

“您认识他，是吗？”

“当然。他在这儿工作。”

“可是，您对他的了解不止这些，对吗？”

“您是什么意思？”

“得了吧，塞奇威克夫人，他是您丈夫，不是吗？”

有一阵子她没有回答，但也没表现出任何烦乱和惊讶的迹象。

“您知道的很多，不是吗，总警督先生？”她叹口气靠到椅背上，“我已经有——让我想想——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二十年——不止二十年。可是，有一天我往窗外一看，突然间认出了迈克。”

“他认出你来了吗？”

“很奇怪的是我们都认出对方来了。”贝丝·塞奇威克说，“我们只在一起待过一周左右的时间，然后我的家人就找到了我，给迈克一笔钱把他打发走，然后带着耻辱将我领回家。”

她叹了口气。

“我跟他私奔的时候还非常年轻。我懂的不多，只是个满脑袋装着浪漫念头的傻姑娘。在我心中他是个英雄，主要是因为他骑马的样子让我很着迷。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英俊，开朗，还有着爱尔兰人特有的能说会道！我真的认为我是想跟他一起私奔的！我怀疑他当时可能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我桀骜不驯、十分固执，而且发疯般地坠入了爱河！”她摇摇头。“没持续多久……最初的二十四个小时就足以让我的幻想破灭。他酗酒，为人粗鲁而残忍。我的家人出现将我带回去的时候，我非常感激。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或听到他的消息了。”

“您的家人知不知道您与他结婚了？”

“不知道。”

“您没告诉他们吗？”

“我并不认为我结婚了。”

“为什么？”

“我们是在巴利高兰结婚的，但是当我的家人去的时候，迈克来到我面前，告诉我那场婚礼是假的。他说是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编造的。当时，我觉得他做出那样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我不知道他是想拿给他的那笔钱，还是害怕在我不到法定年龄时就跟我结婚是触犯法律。不管怎样，我一刻也没怀疑过他说的话的真实性——那时候没有。”

“后来呢？”

她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直到——哦，很多年以后，当我对生活、对法律上的事有了更多的认识之后，我突然想到我和迈克·戈尔曼很可能已经结婚了！”

“那么，当您嫁给科尼斯顿爵士的时候，您实际上犯了重婚罪。”

“还有在我嫁给约翰尼·塞奇威克，又嫁给我的美国丈夫雷奇韦·贝克尔的时候。”她看着总警督戴维，像是真觉得好笑般地大笑起来。

“这么多的重婚罪，”她说，“真是太荒唐了。”

“您从来没想过离婚吗？”

她耸耸肩。“看起来像个愚蠢的梦。为什么要翻旧账呢？当然，我和约翰尼说起过。”说到他的名字时，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他是怎么说的？”

“他不在乎。约翰尼和我都不是太守法的人。”

“重婚罪是要受一定惩罚的，塞奇威克夫人。”

她看着他笑了。

“谁会去担心多年前发生在爱尔兰的事情呢？那件事已经结束了，解决了。迈克已经拿了钱滚蛋了。哦，您难道不明白？那只是件小事，一件我想忘却的事。我把那些事情、那些在生活中无足轻重的许多事都放置不管。”

“然后，”老爹以一种平静的声音说，“十一月的某一天，迈克尔·戈尔曼又出现了，并向您勒索？”

“胡说！谁说他向我勒索的？”

慢慢地，老爹的目光移到椅子上静静地坐得笔直的老妇人身上。

“是您。”贝丝·塞奇威克瞪着马普尔小姐，“您怎么可能知道的？”她的语气听起来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好奇。

“这家旅馆里的椅子靠背都很高，”马普尔小姐说，“坐上去非常舒适。我正坐在书房的炉火前，想上午出门之前先休息一下。您进来写信，我想你没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别人。于是——我听到了您与这个叫戈尔曼的人之间的谈话。”

“您听到了？”

“那是自然，”马普尔小姐说，“为什么不呢？那是公用房间。当你推开窗，叫外面那人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会是一次私人谈话。”

贝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她说，“对，我明白了。但即使如此，你误解了你听到的话。迈克没有敲诈我。他可能动了念头——但在他能试一试之前我就把他吓跑了！”她的嘴角又扬了起来，露出舒心的微笑，使她的脸显得那样迷人。“我把他给吓跑了。”

“对，”马普尔小姐同意道，“我想您很可能做到了。您威胁说要开枪打死他，您处理得——请原谅我的无礼——的确相当不错。”

贝丝·塞奇威克扬起眉毛，觉得有点意思。

“可我并不是唯一听到你们说话的人。”马普尔小姐接着说。

“我的老天！整个旅馆的人都在听吗？”

“另一张椅子上也坐有人。”

“谁？”

马普尔小姐闭上嘴唇。她看看总警督戴维，几乎是带着乞求的眼神。“如果必须要做这件事，那么你去做吧，”这眼神说，“我可做不到……”

“你女儿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总警督戴维说。

“哦，不！”贝丝·塞奇威克猛然喊道，“哦不，不是艾尔维拉。我明白了——对，我明白了。她肯定认为——”

“她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她偶然听到的话，甚至还去了爱尔兰，想要一探究竟。那不难发现。”

贝丝·塞奇威克再次柔声说道：“哦，不……”然后说，“可怜的孩子……即使是现在，她也从未问过我一件事。她把一切都埋在心底，在内心藏得严严实实的。只要她告诉我，我会向她解释一切的——让她知道这都是无关紧要的。”

“在这方面她可能跟您想得不一样，”总警督戴维说，“要知道，有趣的是，”他以一种追忆的、聊天式的语气——像老农谈论他的牲畜和土地一般——继续说道，“经过多年的反复验证，我学会了不相信简单模式。简单模式往往太完美而缺乏真实感。那天晚上的谋杀就像那样。姑娘说有人向她开枪但打偏了，门卫跑过去救她，却被第二颗子弹击中。那可能非常真实，那可能是姑娘所看到的情况。但实际上在这表象的背后，事情可能很不一样。”

“你刚才非常坚定地说，塞奇威克夫人，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没有理由谋害你女儿的性命。嗯，我同意您的看法。我想确实没有。他可能是那种与女人吵着架，拔出刀来就往她身上捅的年轻人。但我认为他不会躲在一个地方，残忍地等待时机向她开枪。可是，假如他想杀害的是另外的什么人呢？在尖叫声和枪声响起后，却是迈克尔·戈尔曼死了。假如那恰恰是有意为之的，马利诺斯基安排得非常周到。他选择一个有雾的夜晚，躲在那个地方，等待着，直到你女儿从大街上走过来——他知道她会来的，因为他已经如此安排了——他开枪了。这一枪并不是冲着女孩的。他小心地不让子弹接近她，但她认为肯定是朝着她开枪的。她尖叫起来。旅馆的门卫听到枪声和尖叫声，冲到大街上，然后马利诺斯基开枪打死了他要打死的人——迈克尔·戈尔曼。”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拉迪斯拉斯究竟为什么要打死迈克·戈尔曼？”

“也许是因为一桩敲诈勒索的小事。”老爹说。

“你是说迈克向拉迪斯拉斯敲诈？凭什么？”

“也许，”老爹说，“和发生在伯特伦旅馆的事情有关。迈克尔·戈尔曼对此可能了解颇多。”

“伯特伦旅馆发生的事情？你是什么意思？”

“那是桩不错的买卖，”老爹说，“精心地策划，漂亮地执行。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马普尔小姐以前就在这里问过我，这地方有什么问题。那么，我现在就回答这个提问。伯特伦旅馆实际上是多年来为人所知的最优秀、最大的犯罪集团之一的总部。”

第二十七章

沉默了大概一分半钟之后马普尔小姐开口了。

“真是非常有意思。”她会话般地说。

贝丝·塞奇威克扭头看着她：“您好像并不感到吃惊，马普尔小姐。”

“不，我并不怎么吃惊，许多事情好像都不太对劲。一切都太完美了，反而没有真实感——要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这在戏剧界，叫作精彩的表演。的确是表演——不是真实的。”

“有许多的小事，比如人们以为某人是个朋友或者熟人——却发现自己弄错了。”

“这样的事情是会发生，”总警督戴维说，“但它们发生得太频繁了。对吗，马普尔小姐？”

“对，”马普尔小姐同意道，“像塞利娜·哈茨这样的人真的会犯这样的错误。但其他很多人也这样，那你就不禁要注意这种情况了。”

“她对很多事情都很上心。”总警督戴维对贝丝·塞奇威克说，好像马普尔小姐是他的一只会表演的宠物狗。

贝丝·塞奇威克猛然扭头看着他。

“您说这个地方是一个犯罪集团的总部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伯特伦旅馆是世界上最体面的地方。”

“那是当然，”老爹说，“它理应如此。有人花费大量的金钱、时间和精力把它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正的人和假冒的人非常巧妙地混杂在一起。你们有一个极棒的演员经理掌管演出——亨利。你们还有那个伙计——汉弗莱斯，特别能说会道。他在这个国家还没有案底，但他曾与境外一些相当奇怪的旅馆交易有牵连。一些非常不错的演员在这里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对整个结构由衷地感到非常钦佩。这个国家为它花费了巨额的金钱。它一直让犯罪侦查处和地方警察局感到头痛。每次我们好像有了一定的进展，发现了某个事件——结果却发现它与别的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可我们没有就此打住，那儿一点，这儿一点。一家汽车修理厂里放着的成堆车牌，能在瞬间换到某些车子上；一家公司拥有数辆家具车，一辆送肉车，一辆杂货车，甚至一两辆假冒邮车；一个赛车手开着辆赛车在不可思议的时间里跑完不可思议的路程；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个老教士开着辆老掉牙的莫里斯·牛津吃力地爬行着；一家农舍住着个以种蔬菜水果为业的农夫，他会在必要的时候给予紧急救援，还与一位医生保持联系。我用不着一一列举，这些分支似乎是无止境的，那只是其中的一半，来伯特伦的外国游客则是另一半。他们大多来自美国或英国的自治领地，不会引起怀疑的富人携带大量豪华的行李前来，又带着大量豪华的行李离去，这些行李看起来是一样的，而实际上却不是。进入法国的富有游客不会被海关为难，因为如果游客能为这里带来收入，海关是不会过分惊扰他们的。同一游客不可能多次参与。泥做的罐子不可能总到井里去打水。这些事件都很难找到证据或被联系在一起，但最终都会串起来的。我们已经着手行动了。比方说，卡伯特夫妇——”

“卡伯特夫妇怎么了？”贝丝猛然问道。

“您还记得他们？很不错的美国人，真的非常不错。他们去年在这儿住过，今年又来了这里。他们不会再来第三次了。没有人能来这儿寻欢作乐两次以上。是的，他们到达加来的时候被我们逮捕了。做得非常不错，他们带着的衣箱里面整整齐齐地藏着三十多万英镑——贝德汉普顿火车抢劫案的赃款。当然了，那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伯特伦旅馆，让我告诉你吧，正是指挥这一切的司令部！有一半的员工参与其中。一些客人也参与其中。一些客人的确是他们声称的身份，一些则不是。真正的卡伯特一家，比方说，此时正在尤卡坦半岛。再拿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为例：大众脸，又大又圆的鼻子，还有一颗疣子，他非常容易被模仿。彭尼法瑟教士，一个和善的乡村教士，有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和显著的心不在焉的举止，他的特殊习惯、他从眼镜上方阅读的方式——都非常容易被一个有着高超演技的演员模仿。”

“可那样做又有什么用呢？”贝丝问道。

“您真的是在问我吗？不是明摆着的吗？法官勒德格罗夫先生，有人在一次银行抢劫案现场附近看到他。有人认出他来，提起了这件事。我们进行调查，发现完全是误会。那时候他在别的地方。我们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些都是所谓的‘描述误会’。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看起来与他很相似、但实际上和他又不是特别相像的人。他去掉化装、停止表演之后，这一切都会引发混乱。每一次，都会有一个高等法院法官或一个副主教、一个海军上将、一个少将，在犯罪现场附近被人看到。

“贝德汉普顿火车抢劫案发生之后，赃物到达伦敦之前，至少有四种交通工具参与其中。一辆由马利诺斯基开的赛车，一辆假的箱式货车，一辆里面坐着个海军上将的老式戴姆勒轿车，以及一个长着乱蓬蓬白发的老年教士驾驶的莫里斯·牛津车。这一切真是一次绝妙的行动，安排得非常漂亮。

“可是，这次这帮家伙遇上了件不走运的事，那个糊涂的老教士，彭尼法瑟教士，在错误的日子去赶飞机。他被从机场打发走后，毫无目的地走到克伦威尔大街，看了场电影，半夜后回到这儿，来到楼上他的房间——他口袋里装着房门钥匙。他打开门，走进去，极为震惊地看见好像是他自己的人正坐在一把面向他的椅子上！这伙人最没预料到的是看到真正的彭尼法瑟教士——他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卢塞恩的——走进来！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正准备动身去贝德汉普顿扮演他的角色，这时本人却走了进来。他们不知怎么办好，但这伙人中的一员不由自主地迅速采取了行动。我估计是汉弗莱斯。他猛击老人的头部，使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有人，我想，为此感到生气，非常生气。然而，他们检查这老伙计之后，发现他只不过是被击昏了，之后很可能会苏醒过来，于是他们继续按计划进行。假扮的彭尼法瑟教士离开房间，走出旅馆，驱车赶到活动地点，他将在那扮演这场拉力赛中的角色。他们如何处置真的彭尼法瑟教士我就不得而知了，只能靠推测。我推测那天晚上他也被挪动了，被放在车里，带到那个以种植蔬菜水果为生的农夫家里，他的农舍所在的地方离拦劫火车的地方不太远，而且那里还有个医生能照看他。这样，如果有报告说有人在那附近看到过彭尼法瑟教士，一切就都非常吻合。这段时间里，那些相关的人肯定都感到焦虑不安。等到他重新苏醒过来后，他们发现那一击将至少三天的时间打出了他的记忆。”

“否则他们就会杀了他？”马普尔小姐问道。

“不会的，”老爹说，“我想他们不会杀害他的，有人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自始至终，这一点很明显：不管是谁操纵这场演出，他都反对草菅人命。”

“听起来真是荒诞，”贝丝·塞奇威克说，“极其荒诞！我根本不相信你们有任何证据把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与这些连篇废话连在一起。”

“我们有很多对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不利的证据，”老爹说，“要知道，他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他在不应该来的时候到这附近来溜达。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是来与您女儿建立联系的。他们制定了暗号。”

“胡说，我亲口跟您说过她不认识他。”

“她可能跟我这样说过，但那不是真的，她正爱恋着他。她希望这家伙娶她。”

“我不相信！”

“在您这样的位置是不会知道的，”总警督戴维指出，“马利诺斯基不是那种心里藏不住话的人，而您根本不了解您的女儿——这点您必须承认。当您发现马利诺斯基来到伯特伦旅馆的时候，非常生气，对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因为你是这场演出的组织者，”老爹说，“你和亨利，财政方面的事由霍夫曼兄弟负责。他们安排所有有关欧洲银行、账户及其他方面的事情，但是这个集团的老板，管理并安排它的大脑，就是您的大脑，塞奇威克夫人。”

贝丝·塞奇威克看着他大笑起来。“我从没听说过这么荒谬的事情！”她说。

“哦，不，这一点都不荒谬。您有头脑，有勇气，有胆量。您尝试过大多数的事情，您觉得最好再试试犯罪。这件事充满刺激，充满冒险。我可以说，吸引您的并不是钱，而是犯罪带来的乐趣。但您并不主张谋杀，也不主张不恰当的暴力。没有杀戮，没有暴力袭击，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在某人脑袋上恰如其分地、好心地轻轻一敲。要知道，您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是为数不多真正有趣的大盗之一。”

有几分钟的时间，大家都没说话。然后，贝丝·塞奇威克站了起来。

“我想您肯定是疯了。”她将手伸向电话。

“打算给您的律师打电话？在您说得太多之前这样做是对的。”

她猛然一挥手，将电话往话筒架上一摔。

“再一想，我讨厌律师……好吧。您说得很对。是的，我操纵着这场演出。没错，这出戏很有趣。我喜欢它的每一分钟。从银行里、火车里、邮局里以及所谓的押款车里拿钱很让人开心！做安排、做决定都让人开心，这都是非常有趣的事情，拿到钱让我很开心。泥做的罐子不能在井里打太多次水？您刚才是这样说的，对吗？我想您说得对。为了钱，我已经玩得非常开心了。但您说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开枪打死了迈克尔·戈尔曼，您错了！不是他，是我。”她突然高声而激动地大笑起来，“不要刨根问底他做了些什么，他是怎么威胁我的……我跟他说过我要打死他——就像马普尔小姐听到的那样——我就真的打死了他。我的做法基本上跟您所说的拉迪斯拉斯的做法一样。我躲在那地方，当艾尔维拉经过的时候，我胡乱地开了一枪，当她尖叫起来，迈克闻声冲到大街上之后，我打中了他身上我想打中的地方，是我让他罪有应得！当然，我有这个旅馆所有入口的钥匙。我从朝向那块地方的门里溜进来，回到楼上我的房间。我从来没想到你会查出这把枪是拉迪斯拉斯的，并且怀疑他。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从他的车子里偷了枪，但绝对没有，我向你保证，把嫌疑转嫁到他头上的念头。”

她扫了马普尔小姐一眼：“您是我说的这些话的见证人。记住，是我杀了戈尔曼。”

“也许您这样说是因为您爱马利诺斯基。”总警督戴维暗示道。

“我没有。”她猛然反驳说，“我是他的好朋友，仅此而已。哦，是的，我们曾经是关系不太亲密的情人，可我并不爱他。在我这一生中，我只爱过一个人——约翰·塞奇威克。”她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得轻柔起来。

“可是拉迪斯拉斯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他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含冤。是我杀了迈克·戈尔曼。我这样说过，而且马普尔小姐也听到了……现在，亲爱的总警督戴维——”她兴奋地提高了声音，大笑起来，“过来逮捕我啊。”

她一甩手臂，用沉重的电话机座砸碎窗户，在老爹站起身之前，就跳出了窗户，斜着身子沿狭窄的护墙飞快地向前移动。戴维拖着肥胖的身躯以令人吃惊的速度迅速跑向另一扇窗，推开窗户。与此同时他吹响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警笛。

马普尔小姐费了更大的气力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们一起注视着伯特伦旅馆正面的墙壁。

“她会掉下去的。她正沿着下水管道往上爬，”马普尔小姐惊叹道，“可是为什么是往上呢？”

“到房顶上去。那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清楚这一点。老天，看啊，她像猫一样灵活。她看上去就像一只贴在墙上的苍蝇。看看她冒了多大的风险！”

马普尔小姐半闭着眼睛喃喃说道：“她会掉下去的，她不能那样……”

他们注视着的女人从视线中消失了，老爹往房间里缩回身子。

马普尔小姐问：

“您不想去……”

老爹摇摇头。“我这样的体形去有什么用？我已经让手下准备好应付这样的事情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办。过几分钟我们就会知道……我想她不可能斗得过这么多的人！要知道，她是个千里挑一的女人。”他叹口气，“一个不羁的灵魂。唉，每一代人里我们都会遇见这样的人。你不能驯化他们，不能把他们带回社会、让他们生活在法纪之中。他们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如果是圣教徒，他们会去照看麻风病患者，或者在丛林中殉道；如果是坏人，他们会做些你听都不想听的残忍之事，有的时候——他们仅仅是野性难驯！要是生在另一个时代，一个每个人都得靠自己的双手，都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时代，我想，这些人是可以被接受的。那样的时代，时时有危险，处处是危险，而他们自己对别人也必然造成危险。那样的世界更适合他们，他们在那里会得心应手的。眼前这样的时代却不是。”

“您知道她打算干什么吗？”

“不知道，出人意料是她的天赋之一。要知道，她肯定已经把这件事想透了。她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她坐在那里看着我们，一边让一切继续，一边进行思考。努力地思考、计划。我想——啊——”他打住话头，因为突然传来了低沉的车声、车轮的尖叫声、以及大型赛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他探身往外看：“她成功了，她到了自己的车子上。”

那辆汽车两轮着地从拐角处驶出时，发出了更多的尖叫声，随着一声怒吼，那漂亮的白色怪物要将整个大街撕成碎片。

“她会杀人的，”老爹说，“如果她不自杀的话，她会杀很多人。”

“我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她是个好驾驶员，肯定的。非常好的驾驶员。但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们听到汽车低吼着疾驰而去，喇叭不停地高声鸣叫；听到发动机的响声渐渐微弱；听到哭声、喊叫声、刹车声；听到汽车鸣喇叭、停车，最后是轮胎凄厉的尖叫声，低沉的排气声以及——

“她撞车了。”老爹说。

他非常平静地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这种耐心是他那庞大的身躯所特有的。马普尔小姐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然后，信息像接力一样沿着大街传送过来，对面人行道上的一个人抬头看着总警督戴维，用手迅速打了几个信号。

“她得到了报应，”老爹沉重地说，“死了！以每小时九十英里的速度撞上公园的栏杆。路人除了有些轻微的擦碰之外，没有其他伤亡。了不起的驾驶技术。是的，她死了。”他转身回到屋子中沉重地说，“嗯，她刚刚讲了事情的经过。您听到她说的话了。”

“对，”马普尔小姐说，“我听到了。”她停了停，“那不是真的，我确定。”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

老爹看着她：“您不相信她？”

“您相信吗？”

“不，”老爹说，“不，那不是事情真正的经过，是她编出来的，这样就能与案子完全相符，但不是真的。她没有打死迈克尔·戈尔曼。您能猜出是谁干的吗？”

“我当然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是那个姑娘。”

“啊！您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

“我一直这样怀疑。”马普尔小姐说。

“我也是，”老爹说，“她那天晚上充满恐惧，撒的谎也都很拙劣。可我一开始并不能看出她的动机。”

“我也非常迷惑。”马普尔小姐说，“她发现了她母亲的婚姻是重婚，但一个女孩子会因为这个去杀人吗？现在肯定不会！我猜这里有金钱方面的原因。”

“对，是与钱有关，”总警督戴维说，“她父亲留给她一笔巨大的财富。当发现她妈妈与迈克尔·戈尔曼已经结婚的时候，她意识到她妈妈与科尼斯顿的婚姻是不合法的。她以为那意味着她不会得到那笔钱，因为，尽管她是他女儿，但她不是婚生。要知道，她错了。我们以前也有过一个类似的案件，这都取决于遗嘱里的条款。科尼斯顿非常明确地、指名道姓地把财产留给她了。她肯定会得到它的，而她却不知道这一点，她不想失去那笔钱。”

“她为什么如此需要钱呢？”

总警督戴维表情冷酷地说：“用来收买拉迪斯拉斯·马利诺斯基。他很可能是为了她的钱而娶她的，没了钱便不会娶她。那姑娘不是个傻子，她知道这点。但她需要他，不惜任何代价。她不顾一切地爱着他。”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继而解释道，“我那天在巴特西公园看到过她的脸色……”

“她知道，有了那笔钱她就会得到他，而没有那笔钱就会失去他。”老爹说，“所以她计划了一场残忍的谋杀。她当然没有藏在对面，那地方一个人都没有。她就站在栏杆边上，开了一枪，然后尖叫，当迈克尔·戈尔曼从旅馆冲到大街上时，她在很近的距离开枪将他打死，然后继续尖叫，她是个冷静的凶手。她没想连累年轻的拉迪斯拉斯。她偷了他的手枪是因为这是她能轻易弄到的唯一一把枪。她做梦都没想到他会涉嫌，也没想到那天晚上他就在附近。她以为可能会归罪到某个利用大雾的暴徒身上。没错，她是个冷静的凶手。但那天晚上她很害怕！后来，她妈妈又为她感到担心……”

“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是她干的，”老爹说，“可我没有证据。也许她有初犯者的运气……现在连法律都好像奉行这样的准则：允许狗咬一次人——用大白话说的话。老练的律师能够利用这些博人怜悯的事情编一出好戏——这么小的姑娘，这么不幸的成长过程，再加上，她还很漂亮。”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路西法的孩子一般都很美丽——众所周知，她们会像绿月桂树一样成长。”

“可是正如我跟您说的一样，很可能不会到那个地步。没有证据，您将作为证人被传唤，为她妈妈说的话、为她对这次犯罪的坦白作证。”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那是她强加于我的，不是吗？她为自己选择了死亡，以求女儿获得自由。她把它作为一个临死的请求强加于我……”

连着卧室的门开了，艾尔维拉·布莱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宽松直筒长裙，金黄色的头发从脸颊两边垂下来。她看上去就像早期意大利油画中的天使一样。她看看马普尔小姐，又看看总警督戴维，说：

“我听到汽车声，相撞声，还有叫喊声……出交通事故了吗？”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布莱克小姐，”总警督戴维一本正经地说，“你母亲去世了。”

艾尔维拉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哦，不。”她说，那是种微弱又无力的拒绝。

“在她逃跑之前，”总警督戴维说，“因为那的确是逃跑——她承认是她杀了迈克尔·戈尔曼。”

“您是说……她说……是她？”

“对，”老爹说，“她是这么说的，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艾尔维拉看了他很长时间，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没有任何要补充的。”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么，”马普尔小姐说，“您打算让她逍遥法外吗？”

短暂的停顿后，老爹一拳砸在桌上。

“不，”他咆哮着，“不，我向上帝发誓，我是不会放弃的！”马普尔小姐缓慢而沉重地点点头。

“愿上帝能宽恕她的灵魂。”她说。

版权信息

书名：复仇女神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郑卫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8-01

ISBN：9787513318730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序曲

第二章 暗号之复仇女神

第三章 马普尔小姐采取行动

第四章 艾丝特·沃尔特斯

第五章 来自远方的指示

第六章 爱情

第七章 一份邀请

第八章 三姐妹

第九章 布哈拉蓼

第十章 “哦！多好啊，哦！这日子多么美好！”

第十一章 意外

第十二章 一次会谈

第十三章 红黑格子

第十四章 布罗德里伯先生感到疑惑

第十五章 维里蒂

第十六章 验尸

第十七章 马普尔小姐走访

第十八章 布拉巴宗副主教

第十九章 说再见

第二十章 马普尔小姐有了主意

第二十一章 时钟敲击三下

第二十二章 马普尔小姐的故事

第二十三章 尾声

第一章 序曲

马普尔小姐习惯在下午看第二份报纸。每天早上都有两份报送到她家，如果第一份能按时送到，她会在吃早茶的时候看。送报纸的男孩儿在时间安排上变化无常，还经常来一个新人或临时代班的。这些报童都有各自不同的送报路线，也许是想让送报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单调吧。但是订报的人习惯很早就读报，这样他们就能在搭乘公交车、火车或其他交通工具去上班之前，抢先知道一些新闻中的热点。要是报纸送晚了，他们会很烦恼。尽管那些安安静静地居住在圣玛丽米德的中老年妇女更喜欢在自己的早餐桌上看报纸。

今天早晨，马普尔小姐全神贯注地看着日报的头版，以及几条其他的消息。她给这份报纸起了个绰号，叫“五花八门日报”，其中确实有那么一点讽刺的味道。这份《新闻日报》，由于报社老板更换，给她和她的朋友们带来了极大的烦恼。现如今，头版的位置上净是些男人的衣服、女人的服装、女性心中的大众情人、儿童比赛，以及女人们的抱怨信件，而那些真正的新闻却被挤走了，或者放在一些隐秘的角落里。马普尔小姐是个旧派的人，她认为报纸就是报纸，是给人们发布新闻的。

吃过午饭之后，她坐在一把立式扶手椅上小憩了二十分钟，这椅子是专门为她那患有风湿性背痛的后背而定制的。之后，她打开了适合在休闲时刻阅读的《泰晤士报》，但这份报纸也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令人恼火的是，你几乎找不到什么可读的东西了。它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要从头版开始读，就能轻而易举地略过其他不相干的，直接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专题。现如今，那种由来已久的排版顺序被严重地打乱了。有两页被带插图的卡布里岛旅游攻略占据，体育报道登上更为显著的位置，法庭新闻和讣告则常规化了。那些一度引起马普尔小姐注意的关于出生、结婚和死亡的消息，已经从重要的位置挪到了其他地方。最近，马普尔小姐留意到，它们一成不变地被留在最后几版上。

马普尔小姐首先关注的是头版新闻，但她并没有停留太久，因为这些跟她早上读过的差不多，只是措辞稍稍庄重些。她看了看栏目：报道、评论、科学、体育；接着像往常那样，把报纸翻过来，快速浏览了出生、结婚和死亡的消息。然后又翻到通讯一栏，在这里，她几乎总能发现一些让人高兴的事。再往后就是宫廷公报，在这一页上能找到当天的拍卖信息。还有一些科学小短文经常出现在这里，但她并不打算读，这对她而言没什么意义。

马普尔小姐照例翻过报纸，读完有关出生、结婚和死亡的新闻之后，心想：真是悲哀，如今竟要对死亡感兴趣！

有人生了小孩，不过马普尔小姐甚至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之前要是有一个栏目说到孩子，并注明是个婴儿，她总是可以愉快地认出是谁。比如她会这么想：玛丽·普兰德盖斯特有了第三个孙女！虽然想得远了点。

婚姻一栏她是略读的，并没有太关注，因为她那些老朋友的子女大部分在几年前就结婚了。接下来是死亡栏，她相当认真地看着，以确保自己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名字。阿洛韦，安格帕斯特罗，阿尔丁·巴顿、贝德肖·伯格韦瑟（天哪，德国名字，他以前似乎在利兹 [1]待过）、卡彭特、坎普尔顿·克莱格。克莱格？是她认识的姓克莱格中的一个吗？不，好像不是。珍妮特·克莱格，约克郡人。麦克唐纳·麦肯基、尼克尔森。尼克尔森？不是，不是她认识的尼克尔森。奥格·奥默罗德——肯定是她的某个姨妈或姑妈，她心想。是的，有可能。琳达·奥默罗德，不，她不认识。卡特利尔？老天，肯定是伊丽莎白·卡特利尔。八十五岁。哦，真的！她还以为伊丽莎白·卡特利尔几年前就去世了。难以想象她那么虚弱还能活这么久！没人想到她会长寿！雷斯·莱德利·拉斐尔。拉斐尔？她想起了什么。熟悉的名字。拉斐尔，贝尔福德公园，梅德斯通。贝尔福德公园，梅德斯通。不，她回忆不起来那个地址了。不收花圈。 [2]贾森·拉斐尔。哦，一个不常见的名字。她想自己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听到过。罗斯·帕金斯。现在可能——不，不是。赖兰？艾米丽·赖兰。不不，她从来就不认识一个被丈夫和孩子深爱着的艾米丽·赖兰。呃，非常美好或者非常不幸，随你喜欢，从哪方面看都行。

马普尔小姐放下报纸，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填字游戏，纳闷拉斐尔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我会想起来的。”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长年的经验让她深知老年人的记忆系统是如何运作的。

“我完全相信自己一定能想起来。”

她朝窗外的花园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努力不去想花园里的情形。很长时间以来，她的花园都是她最大的快乐源泉，她也为此付出了大量的辛苦劳动。现在，因为医生们的大惊小怪，她的园艺工作被禁止了。她曾试图反抗这项禁令，但最终得出结论，最好还是听医生的话。她一向把椅子摆放在一个不太容易看到窗外的地方，除非她确定并且非常希望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她叹息着，拿起编织袋，从里面取出一件还没织好的小孩子的外套。衣服的前后部分都织好了，现在她要接着织袖子。袖子总是最烦人的部分。两只袖子都一样。没错，太让人讨厌了。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一件漂亮的粉红色毛衣。粉红色的毛线。等等，这跟什么有关？没错——没错——跟她刚刚在报上看到的名字联系起来了。粉红色毛线。蓝色的海洋。加勒比海。沙滩。阳光。她的编织物以及——哦，当然了，拉斐尔先生。她在加勒比海的一次旅行。圣多诺黑岛（St Honore）。侄子雷蒙德的招待。她记得琼——她的侄媳、雷蒙德的妻子，说：“别卷进任何谋杀案中，简姑妈，对你没好处的。”

其实她本来没想让自己卷进去，但这事儿就是发生了。就是这样。只不过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镶着一只假眼珠的少校坚持要给她讲一些冗长乏味的故事。可怜的少校，他叫什么来着？她已经不记得了。拉斐尔先生的秘书叫什么来？——艾丝特太太，对，艾丝特·沃尔特斯，他的按摩师叫杰克逊。全都回忆起来了。是啊，没错，可怜的拉斐尔先生，就这么去世了。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确实也这么跟她说过。看上去他活得似乎比医生预期得要久一些。他是个固执强悍的人，一个很有钱的人。

马普尔小姐这么想着，手上的毛线活儿一刻没停，但她的心思可不在织毛衣上。她在想刚刚去世的拉斐尔先生，以及她能记得住的关于他的一切。他是个让人难以忘怀的人，她能清晰地记得他的音容笑貌。没错，一个个性鲜明、难以相处的人，一个急躁易怒的人，有时候粗鲁得要命。不过没有人讨厌他的粗鲁，这一点她也没忘。而人们都接受他的粗鲁，是因为他非常有钱。是的，他非常有钱，他有秘书、贴身护理人员，还有资深按摩师。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他都走不了路。

马普尔小姐心想，那个护士助理，是个可疑人物。有时候拉斐尔先生对他很粗鲁，可他看上去毫不在意。原因还是拉斐尔先生很有钱。

“别人付给他的钱，连一半都不到。”拉斐尔先生说，“他知道这一点。不过他很称职。”

马普尔小姐搞不清楚服侍拉斐尔先生的是杰克逊，还是约翰逊。他待在他身边超过一年了吧？一年零三四个月。也可能没那么久。拉斐尔先生是个喜欢寻求变化的人，他会厌烦某人，厌烦他的行为方式、长相和声音。

马普尔小姐理解这一点，有时候她也有这种感觉。她那个和气、殷勤的同伴，咕咕的说话声就让她发疯。

“啊，”马普尔小姐说，“现在好多了，自从——”哦，天哪，她现在已经忘记她的名字了——叫什么来着——毕夏普小姐？——不，不是毕夏普小姐。哦老天，要想起来可真是困难。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拉斐尔先生身上，还有——不，不是约翰逊，是杰克逊，亚瑟·杰克逊。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再次叹息道，“我总是把所有的人名都搞乱。当然了，我刚刚想的是奈特小姐，不是毕夏普小姐。我为什么会把她想成毕夏普小姐呢？”她知道原因了。国际象棋的棋子。一个是马，一个是士。 [3]

“我猜，下次我想到她的时候也许会叫她卡斯尔小姐或鲁克小姐，虽然她其实并不是那种喜欢骗人的人 [4]——还真不是。那么，拉斐尔先生那个漂亮的秘书叫什么？哦，艾丝特·沃尔特斯，是的。我想知道艾丝特·沃尔特斯最近如何。她继承了一大笔钱？也许是现在才到手的。”

她想起拉斐尔先生跟她说过的一些事，也许她曾——哦，老天，当你努力想回忆得精确点时，事情就会变得乱七八糟。艾丝特·沃尔特斯。加勒比海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但她会让这些都过去的。她是个寡妇，不是吗？马普尔小姐希望艾丝特·沃尔特斯能再和一位和气、善良、可靠的男人结婚。看上去不太可能，她心想，艾丝特·沃尔特斯天生就喜欢和错的男人结婚。

马普尔小姐的思路又回到拉斐尔先生身上。不收花圈，提过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给拉斐尔先生送花圈，如果他想，他能买下英国所有的苗圃。再说，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他们不是朋友，也没有深厚的感情。他们过去一直是——她该用个什么词儿呢——盟友。对，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他们曾是盟友。一段激动人心的时光。他是个值得拥有的好盟友，她了解这一点。在加勒比海的时候，在一个漆黑而酷热的夜晚，她去了他那儿。没错，马普尔小姐记起来了，她一直围着那条粉红色的披肩——他们年轻那会儿管这东西叫什么来着？——迷人的东西。她经常把那条漂亮的粉红色羊毛披肩裹在头上，他则看着她大笑。之后她说——她在回忆里微微一笑——她用了一个词，让他哈哈大笑，但是最后他停止了大笑。是的，他照她的要求那么做了，因此——“唉！”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非常让人激动。她从没跟她的侄子或者亲爱的琼说过这件事，毕竟，是他们告诉她不要说的，不是吗？马普尔小姐点点头，小声嘀咕道：“可怜的拉斐尔先生，希望他去世前没有——受苦。”

也许没有。也许诊金昂贵的医生给他服用了镇静剂，减轻了去世前的病痛。在加勒比海的那几个星期，他吃尽了苦头。他几乎总是处于痛苦之中。一个勇敢的人。

一个勇敢的人。死了。马普尔小姐感到难过。虽然她觉得他又老又弱，但他的去世似乎让这个世界少了些什么。她不知道他在生意场上是个怎样的人，也许冷酷无情、粗暴、控制欲强、咄咄逼人。一个喜欢攻击的人。但——但他是个不错的朋友，她觉得。他身上具有某种深切的善意，又很小心翼翼地不表现出来。是个让她欣赏并尊敬的人。是啊，他去世了，马普尔小姐很难过，她希望他心中没有那么多忧愁，希望他死得平静。毫无疑问，如今他已经被火化了，葬在宽大而华丽的大理石墓穴里。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结婚，他从未提到过妻子或儿女。他是单身？要不就是他的生活太充实了，根本不会感到孤独？她猜度着。

那天下午，她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想着拉斐尔先生的事。她没想过自己回英国之后会再见到他，也确实没见过。然而奇怪的是，她总觉得时时刻刻跟他联系在一起。也许是他们曾经共度的那段日子让她感受到一种联系，也许是别的什么联系，向她靠近，或者向她建议再见一面……

“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她被闯入脑海的这个念头给吓坏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不会是冷酷无情的吧？”她，简·马普尔，无情吗？“知道吗，”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太不同寻常了，我之前可从未想过这些。要知道，我相信自己可以很无情……”

门开了，一个顶着乌黑鬈发的脑袋伸了进来。是彻丽，是毕夏普小姐——不，是奈特小姐可爱的继承人。

“您在说什么？”彻丽问。

“我在和自己说话呢。”马普尔小姐说，“我在想我会不会变得很无情。”

“什么？您吗？”彻丽说，“绝对不会！您非常善良。”

“这不是理由！”马普尔小姐说，“就算有正当的理由，我也可以很无情。”

“您说的正当的理由是指什么呢？”

“正义。”马普尔小姐说。

“我得说，您对小加里·霍普金斯实施了正义。”彻丽说，“那天他折磨自己的猫的时候被您逮了个正着。我从来不知道您能那样对别人！您吓坏他了，他肯定不会忘记的。”

“希望他再也不会折磨猫咪了。”

“哦，他肯定不会的，他知道为什么您会那样。”彻丽说，“其实我不太确定有没有其他孩子害怕您。您拿着毛线的样子，还有用毛线织出来的好看的东西，等等，任何人都会觉得您温柔得像头绵羊。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如果您被刺激到了，就会像头狮子。”

马普尔小姐有些疑惑。她不太确定现在彻丽给她定义的角色是什么。如果她曾经——她陷入沉思，回忆着各种不同的时刻——她曾经态度激烈地对待过毕夏普——不，是奈特小姐。（用这种方法她就肯定不会忘记名字了。）但她的愤怒多多少少有种讽刺的感觉。狮子大概不会讽刺吧，也不需要讽刺狮子。它会跳跃。它会咆哮。它会用上爪子，然后大口大口地撕咬自己的猎物。

“说真的，”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我的样子并不怎么像一头狮子。”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沿着花园漫步，心中升腾起一种常有的苦恼。也许是看到了金鱼草，勾起了她的回忆。她跟老乔治反反复复地说她想要硫黄色的金鱼草，而不是花匠们喜爱的那种丑死了的紫色。“硫黄色！”马普尔小姐大声说道。

有人恰好经过屋子附近的那条小路，那人转过头来问：“抱歉，您说什么？”

“我在自言自语。”马普尔小姐说着，转身朝栅栏那儿看去。

圣玛丽米德的绝大多数人她都认识，但她不认识这个人。这是个女人，矮矮胖胖的，穿着破旧却整洁的苏格兰裙，脚上是一双做工很好的乡下鞋子，上身罩一件翡翠色套衫，围着一条针织的羊毛围巾。

“恐怕人到了我这种年纪都会这样。”马普尔小姐补充道。

“您的花园可真美。”那个女人说道。

“现在不是我自己打理，”马普尔小姐说，“已经没那么美了。”

“哦，我明白，我理解您的感受。您也许有那么一个园丁——他们的名字大多粗鲁庸俗。那些老家伙说自己很懂园艺，实际上，他们有时候懂，有时候却完全不懂。他们过来喝很多杯茶，然后除点草就完事了。其中有些人还算和气，可仍然会惹人生气。”她补充道，“我自己则是个非常热心的园丁。”

“您住在这儿吗？”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趣地问。

“哦，我寄宿在黑斯廷斯太太那儿。我记得她曾经谈起过您。您是不是马普尔小姐？”

“哦，是的。”

“我来这里是当园丁杂工的。顺便说一句，我叫巴特莱特，巴特莱特小姐。那儿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巴特莱特小姐说，“我的主人喜欢那种一年生的植物，并不需要花费什么精力。”说这句话时她张了张嘴，露出牙齿，“当然了，我也做一些零碎的事，比如买东西之类的。不管怎样，如果您需要人，我随时都能为您工作一两个钟头。我敢说，我比您现有的任何花匠都要好。”

“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最喜欢的是花，对植物不太在意。”

“我给黑斯廷斯太太种植物——枯燥，可必须做。好啦，我走啦。”她从头到脚把马普尔小姐打量了一遍，好像要牢牢记住她似的，然后愉快地点点头，慢慢地走了。

黑斯廷斯太太？马普尔小姐不记得这个名字。黑斯廷斯太太肯定不是一个老朋友，而且肯定不是跟她在园艺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啊，她也许住在直布罗陀路尽头的那些新建房子里，去年有几户人家搬了进去。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又烦恼地看着金鱼草，看到了几根杂草和一两枝旺盛的根出条 [5]，她多想马上将它们拔掉、剪掉。最后，她叹息着，勇敢地抵抗住了这种诱惑。她又想起了拉斐尔先生。他和她，曾经……那会儿她还年轻，他们经常引用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的？《萍水相逢》，真是恰如其分，她想起来了。船儿在夜晚穿梭而过……那个晚上，她求他——不，是要求他——帮忙。她坚持说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答应了，立刻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也许那时候她的脾气真像一头狮子？不不，根本不是这样的。当时她没有发火，只是坚持要马上解决一件亟需解决的事情。这一点他是明白的。

可怜的拉斐尔先生。那艘在夜晚航行的轮船很有意思。一旦你习惯了他的粗鲁，也就觉得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了？不！她摇摇头。拉斐尔先生不可能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唉，她不能再去想拉斐尔先生了。

在夜晚擦身而过的船只，相互问候一声；

黑暗中只有信号灯和飘渺的声音。

也许她再也不会想他了。她会留意《泰晤士报》上有没有登他的讣告，但她觉得那不太可能。他不是个名人，只是很有钱。当然了，很多人就是因为有钱才会在报纸上刊登讣告的。但拉斐尔先生不是那种有钱人，他不是杰出的工业家，也不是伟大的金融家或者引人注目的银行家。他只是赚到了大量的钱财……

[1]英国北部城市。

[2]这里是讣文用语。

[3]“奈特”的英文写法为Knight，“毕夏普”为Bishop，这两个词在国际象棋中分别指“马”和“士”。

[4]“卡斯尔”即Castle，“鲁克”即Rook，都有“车”的意思，也有“欺诈”的意思。

[5]寄生植物的吸根。

第二章 暗号之复仇女神

1

拉斐尔先生去世大约一周后，马普尔小姐的早餐餐桌盘子上出现了一封信。在拆信之前，她先仔细看了一会儿。今天早上还收到了两封信，是账单，也可能是收据。不论是哪种她都不感兴趣。除了这封。

信封上盖着伦敦的邮戳，地址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是个纸质精良的长信封。马普尔小姐拿起准备在盘子里的裁纸刀，整齐地裁开信封。寄信人是律师兼公证人布罗德里伯先生和舒斯特先生，地址是布鲁姆斯伯里。信的措辞恰当而礼貌，并且用了法律用语，请她于下星期的某天去他们办公室，商谈一个跟她切身利益有关的问题。他们建议在二十四号，星期四。如果不方便，请告知他们近期她几号会在伦敦。他们还说，自己是已故的拉斐尔先生的律师，知道她跟拉斐尔先生很熟。

马普尔小姐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她思考着这封信，缓缓地站了起来。彻丽陪她下了楼。彻丽总是小心翼翼地在大厅里来回走着，以确保马普尔小姐不会由于一个人下楼而发生不幸事故——这段旧式楼梯中间有个急转弯。

“你对我真是照顾周到啊，彻丽。”马普尔小姐说道。

“必须的。”彻丽说道，这是她的口头禅，“好人太少了。”

“啊，谢谢夸奖。”马普尔小姐说着，安全地走下最后一级楼梯。

“没什么事吧？”彻丽问，“您的样子有些慌张，您懂我的意思吗？”

“不，没事。”马普尔小姐答道，“我从一家律师事务所收到一封不同寻常的信。”

“不是有人要告您吧？”彻丽问。她总是喜欢把律师信跟某种灾难联系在一起。

“哦，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不是那种事。他们只是要我下星期去伦敦跟他们见个面。”

“也许您会得到一笔遗产。”彻丽满怀希望地说。

“这个，我认为不太可能。”马普尔小姐说。

“哦，这事儿可不好说。”彻丽说。

马普尔小姐坐在椅子里，从刺绣编织袋里取出编织物，思索着拉斐尔先生留给她遗产的可能性。跟刚才彻丽说起这事时相比，现在她更加觉得不可能了。她想，拉斐尔先生可不是那种人。

她不可能按照信中建议的日期过去。那天她要去参加妇女协会的一个会议，讨论为新近增加的两幢小房子筹集款项的事宜。但她写信定了下星期的某一天。

她很快就收到了回信，确定了日期。她想知道布罗德里伯先生和舒斯特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信件的署名是J. R.布罗德里伯，显然是个高级合伙人。马普尔小姐心想，也许拉斐尔先生在遗嘱里给她留下了一本小小的回忆录或者一件纪念品。也许是他书房里的几本关于奇花异草的书，他觉得这会让一个热衷园艺的老太太高兴。或者也许是他姑婆的一枚浮雕胸针。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过是些幻想罢了，她心想，因为如果真是这些东西，这些遗嘱执行人只需把东西寄给她就行了，不需要安排一次会面。

“算啦，”马普尔小姐说，“我下星期二就知道了。”

2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布罗德里伯先生对舒斯特先生说着，看了看钟表。

“她应该在一刻钟内到。”舒斯特先生说，“不知道她是否会守时。”

“哦，我想会的。她上了年纪，我猜，肯定比现在那些马虎没头脑的年轻人谨小慎微得多。”

“不知道她是胖还是瘦？”舒斯特先生说。

布罗德里伯摇摇头。

“拉斐尔先生没对你描述过她的相貌吗？”舒斯特先生问。

“每当说到她的事情，他都格外谨慎。”

“在我看来，整件事都非常奇怪。”舒斯特先生说，“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能多知道一些……”

“也许，”布罗德里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跟迈克尔有点关系。”

“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可能吧。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提到了？”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过。他脑子里想什么可一点都没告诉我，只是给我指示而已。”

“你觉得他有点怪异，是因为他要死了吗？”

“完全不是。他的神志清醒如常，身体状况从来没影响过他的大脑。在最后的两个月中，他还赚了二十万英镑。就是这样。”

“他很有天赋。”舒斯特先生非常敬佩地说，“当然，他一直很有天赋。”

“一个伟大的经济头脑。”布罗德里伯先生的语气中也有一种恰当的敬佩之情，“没几个人能像他那样，绝大多数都是可怜虫。”

桌子上响起了一阵铃声。舒斯特先生拿起听筒，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简·马普尔小姐按约定时间来见布罗德里伯先生了。”

舒斯特先生看着他的同伴，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询问对方是否同意。布罗德里伯先生点点头。

“请她进来。”舒斯特先生说，然后又对布罗德里伯先生说：“现在，我们就要见到她了。”

马普尔小姐走进房间，一位身体瘦削、神情忧郁的中年绅士站起身来迎接她。很明显，是布罗德里伯先生。他的外表跟名字不太相符。 [1]他旁边是一位稍微年轻一些的中年绅士，块头却稍显大一些。黑头发，眼睛小而敏锐，好像还有双下巴。

“这是我的同事，舒斯特先生。”布罗德里伯先生介绍道。

“但愿您不会觉得楼梯太长。”舒斯特先生说。她少说也有七十岁了，没准儿快八十了。他心里想着。

“我上楼时总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房子有年头了，”布罗德里伯先生抱歉地说，“没有电梯。啊，我们公司成立很久了，我们不喜欢太多的现代科技产品，虽然也许顾客们希望我们引进一些。”

“这间房子的布局非常合理、舒适。”马普尔小姐礼貌地说。

她接过布罗德里伯先生给她的椅子。舒斯特先生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间。

“希望这把椅子比较舒服。”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想稍微拉一下窗帘，可以吗？您会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谢谢。”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说。

她笔直地坐在那儿，这是她的习惯。她穿着一套轻便的粗花呢套装，戴一串珍珠项链，一顶天鹅绒的小帽子。布罗德里伯心想：一个典型的乡下女人。肤浅的老姑娘。可能有些愚蠢——也可能不是。多么敏锐的眼睛。不知道拉斐尔是在哪儿遇见她的。也许是某个人的姑妈，从乡下过来的？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他聊起了一些闲谈式的话题，天气啦，今年年初的晚霜带来的坏影响等——总之是他认为合适的话。

马普尔小姐做出了一些必要的反应，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这次约见拉开序幕。

“您也许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布罗德里伯先生摊开面前的几张纸，冲她礼貌地笑了笑，“不用说，您已经知道拉斐尔先生去世的消息了，也许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马普尔小姐说。

“我知道他是您的一位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他不过是在一年前。”马普尔小姐说。“在西印度群岛。”她补充道。

“哦，我想起来了，他去过那儿，我相信是为了他的健康。也许对他起了一些作用，但就像您所知道的那样，他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严重瘫痪。”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

“您跟他很熟吗？”

“不。”马普尔小姐说，“不能这么说。我们同住一家酒店，偶尔说过几次话。回到英格兰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我平静地生活在乡下，您知道，我认为他是个一心专注于事业的人。”

“他继续处理生意，直到……哦，几乎可以说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一个非常精明的经济头脑。”

“我相信。”马普尔小姐说，“我很快就意识到他是个——呃，一个非凡的人物。”

“我不知道您是否这么想——在之前某个时间拉斐尔先生是否跟您说过——我们是受了委托才向您提出这个建议的。”

“很难想象，”马普尔小姐说，“拉斐尔先生会向我提出什么建议。这似乎最没可能了。”

“他对您的评价很高。”

“他这是一番好意，但不准确。”马普尔小姐说，“我是个非常普通的人。”

“您一定知道，他非常富有。他的遗嘱条款总体上来说非常简单，而且去世之前他已经处理好财产分配了。委托人和其他受益人都安排好了。”

“我相信，那都是正常的手续。”马普尔小姐说，“虽然我自己并不怎么了解财产的事。”

“这次找您来的目的是，”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受到委托要告诉您，有一笔钱，一年后将完全属于您，条件是您得接收一个建议，这个建议我即将让您知晓。”

他从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密封好的长信封，从桌子对面递给她。

“我想，您最好亲自看一下这里面的内容。不用着急，慢慢看。”

马普尔小姐动作从容。她用布罗德里伯先生递给她的小裁纸刀裁开信封，拿出用打字机打印的信，看了起来。然后她把信纸折叠起来，又读了一遍，之后看了看布罗德里伯先生。

“内容很不明确。没有更为详细的说明吗？”

“就我所知，没有。我要把它交给您，然后告诉您遗产的总数目。是两万英镑，免遗产税。”

马普尔小姐坐在那儿盯着他，惊讶得哑口无言。布罗德里伯先生也没再说话。他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的惊讶是毫无疑问的。显然，马普尔小姐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布罗德里伯先生好奇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她直直地盯着他，那种严厉的目光是他的某个姑妈才会有的。她开口说话时，语气近乎责备。

“这是很大一笔钱。”马普尔小姐说。

“没有以前那么多。”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他差点没脱口而出“这只是小意思”。）

“我得承认，”马普尔小姐说，“我很惊讶。真的，非常震惊。”

她拿起文件，又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

“我想，您知道这些条款吧？”她问。

“是的。拉斐尔先生口述，我来写就的。”

“他没有给你任何解释吗？”

“没有。”

“您有没有建议他向您解释一下呢？”马普尔小姐说，她的声音里带有一点尖刻。

布罗德里伯先生笑了笑。“您说得非常对，我那么做了。但您会发现，要确切地理解他的意思很困难。”

“非常不寻常。”马普尔小姐说。

“当然，”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您不必现在就回答我。”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需要仔细想一想。”

“正如您所说，那是笔很大的数目。”

“我老了，”马普尔小姐说，“年纪大了，年老是个更恰当的词。确实老了。活不过一年以拿到这笔钱的可能性非常大，我怀疑是否能拿到钱。”

“任何年龄的人都不会讨厌金钱。”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我可以给那些我关心的慈善机构，”马普尔小姐说，“那里总有人，尽力做点事情的人。我不能撒谎说没有从中感受到快乐和满足，也不能推脱说无法专心或者无力承担这种事——我想拉斐尔先生非常明白，一个老年人如果出人意料地去做这种事，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快乐。”

“是的，没错。”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去国外旅游如何？这种精彩的旅行随处可见。戏剧、音乐会，可以丰富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我的爱好比那些更有节制一些。”马普尔小姐说，“山鹑，”她沉思着说，“现在很难找到山鹑了，而且非常昂贵。我喜欢吃山鹑——对我而言，一整只山鹑就足够了。蜜糖栗子则是经常无法得到满足的一种奢侈享受。也许我该去听听歌剧，也就是坐上一辆车，把你载到科文特花园 [2]再回来，我曾有在那里的旅馆住宿一晚的经历。哦，我不能再继续无聊地闲聊了，”她说，“我要把这个带回去好好想一想。真的，究竟是什么，促使拉斐尔先生——你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个特别的建议吗？还有，他为什么认定我会为他服务？他一定知道，自我们见面已经过去一年多，将近两年了，现在我更加虚弱，不太可能使用我的那一点小小的技能了。他这是在冒险。还有其他很多人可以更好地担负这种性质的调查。”

“坦白说，一般人是会这么认为。”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但他选择了您——马普尔小姐。出于无聊的好奇，请原谅，我想知道，您是否——哦，我该怎么说呢——跟犯罪或者犯罪调查有什么关联？”

“严格地讲，我应该说不。”马普尔小姐说，“换句话说，我不是专业人员。我从没做过缓刑监督官或者作为法官坐在长椅上，也没和侦探社有任何联系。但我要向您解释一下，我认为这对我来说是公平的，拉斐尔先生就该这么做。我能说的是，我们在西印度群岛的那段时间里，拉斐尔先生和我，我们俩，牵扯进了发生在那儿的一桩案子。一桩不太可能的、错综复杂的谋杀案。”

“而你和拉斐尔先生破解了此案？”

“不完全是这样的。”马普尔小姐说，“拉斐尔先生得益于他的个性，而我，是注意到了一两个明显的迹象，然后，我们成功地阻止了即将发生的第二起谋杀案。我不可能独自完成这件事，我太虚弱了。拉斐尔先生也不可能一个人完成，他是个瘸子。可以说，我们组成了联盟。”

“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马普尔小姐，‘复仇女神’这个词对您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复仇女神。”马普尔小姐重复道。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慢慢地爬上她的脸庞。“是的，”她说，“它对我来说具有某种含义。对我，对拉斐尔先生，都具有某种含义。我对他说过，而他，觉得我这么称呼自己很好笑。”

布罗德里伯先生期望的答案并不是这样的。他看着马普尔小姐，那种吃惊，跟那时拉斐尔先生在加勒比海的一个房间里所表现出的一样。一位漂亮又非常有才华的老太太。但是，要说复仇女神，还是算了吧！

“我明白，您有同样的感受。”马普尔小姐说。

她站起身来。

“假如您发现或者收到更多指示，您会让我知道的吧，布罗德里伯先生？对我来说，这种事不算那么不同寻常。但拉斐尔先生要求或者想让我去做的事，我还不太明白。”

“您并不了解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

“是的。我跟您说过了，他只是我在国外旅行时的一个伙伴，在一桩非常神秘的事件中我们曾互相协助。就是这样。”她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问道，“他有过一位秘书，叫艾丝特·沃尔特斯太太。冒昧地问一下，拉斐尔先生是不是给她留下了五万英镑？”

“他的遗产分配会刊登在报纸上，”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沃尔特斯太太现在是安德森太太了。她再婚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那时她是个寡妇，还有个女儿。显然，她是个非常称职的秘书，很了解拉斐尔先生。一个好女人。我很高兴她获得了遗赠。”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坐在立式扶手椅上，两只脚伸向壁炉。炉子中间有一小块炭火在燃烧，用来驱赶寒冷。在英格兰，寒潮随时降临，这是常有的事。她又从早上收到的长信封里取出信，仍然带有某种不信任，读了起来，时不时地喃喃低语几句，像是以此加深这些话在自己脑中的印象。

给简·马普尔小姐，圣玛丽米德村

我死后，这封信会由我的律师詹姆斯·布罗德里伯先生递交给您。他是我聘请来，处理属于我私人事务领域而非商业事务的法律事项的。他是个正当可靠的律师。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他也容易受到好奇心的驱使，但我从没满足过他的好奇心。就某些方面而言，这件事只限于你和我之间。我们的暗号，我亲爱的女士，是“复仇女神”。我认为你不会忘记你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境之中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个词的。在我漫长的生意活动中，我学到了一件事，关于我想雇用的人的事。他必须要有一种才能，必须具备这种才能以完成我想要他做的特殊工作。这不是知识，也不是经验。唯一能准确说明它的词就是——“天赋”，一种可以做某件事的天分。

我亲爱的，如果我能这么叫你的话，你就具有裁定公正的天赋，这让你天生拥有破获罪案的才能。我想要你去调查一桩案子，并准备好了一笔钱。如果你接受我的请求，并且通过你的调查让罪行公之于众，那么这些钱就完完全全地属于你。我跟你签订一年的合约。恕我直言，你不年轻了，但你仍然坚韧，我有理由相信你至少还能再活一年。

我认为你不会反感这项工作的。我得说，你有调查研究的天赋。在这期间，因为这项工作而必须支出的资金会随时汇给你。我给你这项工作也是为了让你目前的生活有所改变。

我想象着你正坐在一把椅子里，一把为了您所遭受的风湿病而定制的舒适椅子里。所有你这个年龄的人，我认为，都可能患有某种风湿病。如果这个病影响了你的膝盖或者背部，想要摆脱痛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而您会用织毛线来打发时间。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你的痛苦让我从睡眠中醒过来，我看到你坐在一堆粉色的毛线中，那时我就明白了。

我想象着你正在编织更多的毛衣、头巾，以及很多我叫不上名来的东西。如果你愿意继续编织，那便由你自己来决定好了；如果你愿意从事正义的事业，我希望它至少很有趣。

惟愿公平如滚滚流水，

而正义则像永不止息的溪流。

阿莫斯

[1]布罗德里伯，英文为Broadribb，含有身材魁梧之意。

[2]科文特花园（Covent Garden），又名科芬花园，坐落于伦敦西区的圣马丁巷与德鲁里巷之间。剧院与特殊商店是此区的特色。

第三章 马普尔小姐采取行动

1

马普尔小姐看了三遍之后，把信放在一边。她眉头微蹙，坐在那里，思索着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居然没掌握什么确切的信息。她能从布罗德里伯先生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吗？她几乎可以肯定不会有这种事，那跟拉斐尔先生的计划不符。但是，拉斐尔先生究竟希望她做什么？调查一件她一无所知的案子？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考虑了几分钟之后，她认为这是拉斐尔先生预谋好的。她想起在那段短暂的日子里结识的他，他的无能，他的坏脾气，他那灵光一现的才华和偶尔展现出的幽默。他喜欢取笑别人，她想，他也被别人捉弄过。而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会令布罗德里伯先生的好奇天性受挫。

对于这件事究竟是什么，马普尔小姐心中没有任何想法，连细微的线索也完全没有。总之，她一头雾水。她想，拉斐尔先生并不打算让这封信有什么用。他有——怎么说好呢——其他的打算。可她一无所知，于是这件事就无法开始。这就像是一个毫无线索的填字游戏。应该会有蛛丝马迹，她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她是不是该放下毛衣针，以便坐在椅子里更加集中精神地解决问题。或者，拉斐尔先生想让她坐飞机或者乘船去西印度群岛、南美或者其他什么特殊的地方？她要么自己查出应该做什么，要么会收到明确的指示。也许他认为她足够聪明，能猜出问题、提出问题，然后找到解决之道？不，她不太相信。

“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马普尔小姐大声道，“那么他就是一个傻瓜。我是说，他死之前是个傻瓜。”

但她不认为拉斐尔先生是个傻瓜。

“我会收到指示的。”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不过会是什么呢？又会在什么时候呢？”

这时候，她猛然想了起来，之前没注意到，她确实收到了一个指示。她对着空气再次大声说了起来。

“我相信永生，”马普尔小姐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哪儿，拉斐尔先生，但你就在那里，对此我毫不怀疑。我一定尽我所能，完成你的心愿。”

2

三天后，马普尔小姐给布罗德里伯先生写了封信。这是一封很短的信，简明扼要。

亲爱的布罗德里伯先生：

我考虑了您向我提出的建议，现在，我要让您知道，我决定接受去世的拉斐尔先生提出的建议。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他的心愿，虽然我不能保证成功。确实，我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很低。我没在他的信中得到任何直接的提示，也没有得到——我觉得这个词很简要——任何方法。如果您知道更多的信息，我认为您愿意告诉我其中的明确指示。但您并未这么做，可见事实并非如此。

我推测拉斐尔先生去世前心智和心情都还不错吧？我想我有理由问一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有没有什么案件引起了他的兴趣，不管是生意方面的，还是私人关系方面的？他有没有因为觉得哪件案子判决得极为不公平，而向您表达过他的愤怒或者不满？如果有的话，我认为我有理由要求您告诉我。在他的亲朋好友中，有没有人最近身处危难，成为不公平裁决的受害者，或者是类似的情况？

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问。事实上，拉斐尔先生自己也会希望我这么做。

3

布罗德里伯先生给靠在椅子上吹口哨的舒斯特先生看这封信。

“她要接受了，是吗？有意思的老家伙。”舒斯特先生说，接着补充道，“我想她可能知道些事，是吗？”

“当然没有。”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真希望我们能知道。”舒斯特先生说，“他是个怪异的家伙。”

“一个难相处的人。”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我完全没有想法，”舒斯特先生说，“你呢？”

“我也是。”布罗德里伯先生说，然后又说，“我猜他不愿让我有什么想法。”

“是啊，他这么做，让事情更复杂了。我根本不相信一个乡下女人能看透一个死了的人的心，并且知道困扰他的奇怪想法。你不会认为他想让她误入歧途吧？她开始行动了吗？真是笑话！也许他觉得她太自以为是了，可以解决那些乡下问题，而他偏要给她好好上一课——”

“不，”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不这么想，拉斐尔不是这种人。”

“有时候他是个顽皮的魔鬼。”舒斯特先生说。

“没错，但不是——我认为他是认真对待此事的。有什么事让他烦忧。事实上，我非常确定，他肯定在烦恼某件事。”

“他有没有告诉你是什么，或者至少给你个提示？”

“不，他没有。”

“那这家伙怎么能希望……”舒斯特先生突然打住了话头。

“他不会真的认为她能从中读出什么吧，”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想知道，她打算怎么开始呢？”

“要我说，这就是个恶作剧。”

“两万英镑可是一大笔钱。”

“没错，但如果他知道她做不来呢？”

“不会的，”布罗德里伯先生说，“他没有那么蠢。他肯定认为她有机会做些事，或者找到点什么。”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等待，”布罗德里伯先生说，“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毕竟，事情总会发展。”

“你从哪儿得到过什么秘密指令吗？”

“亲爱的舒斯特，”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拉斐尔先生绝对信任我作为一个律师的谨慎和道德操守，那些密封的指令只有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才会打开，而现在还没发生这种事。”

“而且永远不会。”舒斯特说。

对话就此结束。

4

布罗德里伯先生和舒斯特先生都非常幸运，他们有一个完整的职业生涯。而马普尔小姐则没那么幸运了。她打着毛线，陷入沉思。最近她也会出门散散步，偶尔会被彻丽规劝不要这么做。

“您知道医生怎么说的，不能做太多运动。”

“我走得很慢，”马普尔小姐说，“而且什么都不做——我是说挖土锄草什么的。我只是，哦，我只是一步一步行走，想想事情而已。”

“想什么？”彻丽来了些兴致。

“我希望自己知道。”马普尔小姐说。她让彻丽给她拿条围巾，因为刮起了寒冷的风。

“是什么让她烦躁不安，我可真想知道啊。”彻丽对丈夫说，并将一盘中式炒腰花和米饭放到他面前，“中餐。”她说。

她丈夫赞赏地点了点头。“你的厨艺与日俱增。”

“我很担心她，”彻丽说，“我担心是因为她有些焦虑。她收到了一封信，就是那封信让她烦恼。”

“她需要的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彻丽的丈夫说，“静静地坐着，放松，从图书馆借一些新书，有一两个朋友过来拜访她。”

“她在想什么事，”彻丽说，“计划一类的。想如何解决。这是我所看到的。”

她中断了谈话，把咖啡杯摆在托盘上端了过去，放在马普尔小姐身边。

“你认不认识一个住在这附近一幢新房子里的女人？她名叫黑斯廷斯。”马普尔小姐问道，“还有一个人，我想是叫巴特莱特小姐，跟她住在一起……”

“什么——您是说，村子尽头那幢修葺一新并重新粉刷过的房子吗？那里的人刚住进去不久，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您为什么想问这个？她们不怎么有趣，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的。”

“她们是亲戚吗？”马普尔小姐问。

“不，我觉得她们只是朋友。”

“我想知道为什么——”马普尔小姐突然打住了。

“您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马普尔小姐说，“可以帮我把书桌擦一下吗？再把钢笔和纸拿过来吧，我要写封信。”

“给谁写？”彻丽带着她那与生俱来的好奇问道。

“给一位牧师的姐妹。”马普尔小姐说，“牧师叫坎农·普雷斯科特。”

“是您出国去西印度群岛认识的人，对吧？您给我看过相册里他的照片。”

“是的。”

“您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吧？就只是给一位牧师写封信吗？”

“我感觉很好。”马普尔小姐说，“我特别想忙活点什么事，只有普雷斯科特小姐有可能帮到我。”

亲爱的普雷斯科特小姐：

希望您没忘记我。我在西印度群岛的圣多诺黑遇见了令兄和您，如果您还记得的话。希望亲爱的坎农身体健康，也希望他没有因为哮喘病而在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天遭受太多痛苦。

我给您写信是想问您，可否将沃尔特斯太太——艾丝特·沃尔特斯——的地址告诉我？在加勒比海的那些日子可能会让您回忆起来她，她是拉斐尔先生的秘书。那时她给过我地址，但不幸的是，我给弄丢了。我很想给她写封信，告诉她一些园艺方面的事，因为她曾经问过我，但我当时无法回答她。几天前，我辗转听说她再婚了，但我不太确定是否属实。也许关于她的事，您知道的比我多。

希望没有给您带来不便。请代为问候您的兄长。祝福您。

您真诚的
简·马普尔

信寄出去之后，马普尔小姐感觉好多了。

“至少，”她说，“我开始做点事了。我对此没抱太大希望，但也许会有帮助。”

普雷斯科特小姐几乎是一收到信就回信了。她是这世上最有效率的女人之一。她写了一封令人愉快的信，并附上了沃尔特斯太太的地址。

我从未直接听说过艾丝特·沃尔特斯的事。但和您一样，我的一个朋友说看到了她再婚的通知。我相信，她现在是奥尔德森太太或者安德森太太了。她的地址是：汉普郡，奥尔顿附近，温斯洛小屋。我的兄长向您问好。我们住得太远了，这真让人难过。我们住在英格兰北部，而您住在伦敦南部。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您诚挚的

琼·普雷斯科特

“奥尔顿，温斯洛小屋。”马普尔小姐边念边写了下来，“确实，离这儿不远。嗯，不远。我可以——不知道怎样比较快捷——租一辆出租车，稍稍奢侈一下。如果能有所收获，那付出点金钱也算合理。现在，我是写信事先告知她，还是听天由命？我觉得还是听天由命的好。可怜的艾丝特，这下她很难再带着善意或亲切之情回忆起我了。”

马普尔小姐又沉浸在汹涌的思绪之中了。很有可能是她在加勒比海的作为将艾丝特·沃尔特斯从即将发生的谋杀中拯救了出来，至少马普尔小姐是这么想的，但艾丝特·沃尔特斯不会相信这种事。“一个好女人。”马普尔小姐说，接着用柔和的语调大声说道，“一个很好的女人。这种女人太容易相信坏人了。事实上，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这种女人都会嫁给一个凶手。”马普尔小姐沉思着，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也许救过她。实际上，我几乎非常肯定这一点。但我认为她并不同意我的观点。也许她很不喜欢我，这样的话，我很难从她那儿打听到什么情况，但不妨试试，总比坐在这儿一直等下去好。”

也许，拉斐尔先生给她写信的时候是想跟她开个玩笑？他并不总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根本不在乎人们的感受。

“不管怎样，”马普尔小姐说着看了一眼时钟，她决定早点上床休息，“睡觉之前思考问题会思如泉涌，有助于想出办法来。”

5

“睡得好吗？”彻丽把早茶放在马普尔小姐的肘边时问道。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马普尔小姐说。

“噩梦？”

“不不，不是那种。我正在跟某个人讲话，不是我非常熟悉的人。只是对话而已。接着我看到，我发现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了，变成了别人。真是古怪。”

“有点乱。”彻丽说。

“只是让我想起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或者我曾经认识的某人。帮我叫英奇过来吧，大约十一点过来。”

“英奇”是马普尔小姐过去时光的一部分，原先是一辆出租车的主人。英奇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小英奇在四十四岁那年继承了家族事业：一间车库和两辆老汽车。他死了之后，车库换了新主人，那时已经有了“皮普的汽车”、“詹姆斯的出租车”和“亚瑟租车处”等公司，但老居民们仍然管它叫“英奇”。

“不是去伦敦吧？”

“不，我不去伦敦。我可能会在黑斯尔米尔吃午饭。”

“您打算去做什么呢？”彻丽说，满腹狐疑地看着她。

“想假装偶遇一个人。”马普尔小姐说，“不太容易，可我希望自己能做到。”

十一点半，出租车等在门口了，马普尔小姐指示彻丽说：“拨一下这个号码好吗，彻丽？问问安德森太太在不在家。如果是安德森太太接的电话，或者她走过来准备接，就说布罗德里伯先生要跟她讲话，而你，”马普尔小姐说，“是布罗德里伯先生的秘书。如果她不在家，问问她什么时候会在。”

“那如果她接了电话呢，之后我要怎么说？”

“问她能否在下周安排一天去布罗德里伯先生的办公室跟他见个面。等她告诉你之后，你把日子记下来，然后挂上电话。”

“这就是您所想的事啊？！可这是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我去做呢？”

“记忆是一件奇怪的事，”马普尔小姐说，“有时候你会记得一种声音，即使有一年多没听过了。”

“那……这个叫什么的太太，从未听过我的声音？”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所以我才会让你来打电话。”

彻丽按她的指示照做了。她打听到安德森太太出门购物了，但是会回家吃午饭，并且会在家待整整一个下午。

“哦，这样事情就简单了。”马普尔小姐说，“英奇在吗？哦，还在。早上好，爱德华。”她冲亚瑟租车处的现任司机，实际上叫乔治的那个人说，“现在，我想去的是这个地方。我想用不了一个半小时。”

探险队出发了。

第四章 艾丝特·沃尔特斯

艾丝特·沃尔特斯从超市里出来，走向停车的地方。她心里想着，这里越来越难停车了，突然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是一个有点跛脚的老太太。她道了歉，对方却大声叫起来。

“啊，没错，是——真的是——您是沃尔特斯太太，对吧？艾丝特·沃尔特斯？我猜您不记得我了吧？简·马普尔。我们在圣多诺黑见过，哦，很久以前了。一年半之前。”

“马普尔小姐？哦，当然，我记得。很高兴见到您。”

“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跟几个朋友在这附近吃午饭，不过稍后我要从奥尔顿回去。今天下午您在家吗？我很想跟您愉快地聊聊天。能见到老朋友真叫人高兴。”

“哦，当然了。三点钟之后都可以。”

就这么约定好了。

“老简·马普尔，”艾丝特·安德森微笑着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她还活着啊，我还以为她很久前就死了呢。”

刚好三点半的时候，马普尔小姐按响了温斯洛小屋的门铃。艾丝特开了门，带她走进屋。

马普尔小姐坐在指给她的椅子上，稍微颤抖了一下，她感到心慌的时候就会这样。至少在她看上去有点心慌的时候。这样会误导别人，此后事情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继续发展了。

“见到您很高兴，”她对艾丝特说，“而再次见面就更让人高兴了。您知道，我认为这世上的事情很奇怪，您希望再见到某个人，并且非常确定自己会见到。然后，时间流逝，惊喜就忽然出现了。”

“于是，”艾丝特说，“这个人就会说这世界真小，对吧？”

“确实是这样。我认为有些意义蕴含其中。我是说，这世界似乎很大，西印度群岛距离英格兰非常遥远。哦，我是说，当然，我也许会在任何一个地方遇见您，伦敦或者哈罗德，在火车站或者公交车里。有很多的可能性。”

“是的，有很多的可能性。”艾丝特说，“我的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因为这里不太可能是您的活动范围，不是吗？”

“是的，这里确实距离我所居住的圣玛丽米德很远，实际上，我觉得可能有二十五英里。在一个国家之内的二十五英里，如果没有一辆车的话——当然了，我负担不起一辆车，再说了，我不会开车——这不是重点，他只能看着邻居开车出游，或者在乡下租一辆出租车。”

“您看上去气色非常好。”艾丝特说。

“我正要说您看上去非常好呢，亲爱的。没想到您会住在世界的这个位置。”

“我刚搬过来，很短的一段时间。实际上，我是结婚后过来的。”

“哦！我都不知道。真有趣。我想我肯定没收到消息，我总是忽视结婚这种事。”

“我结婚四五个月了，”艾丝特说，“现在，我叫安德森太太了。”

“安德森太太，”马普尔小姐说，“哦，我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您的丈夫呢？”

她心里想着，如果不提及她丈夫，一定会显得不自然。老姑娘都是众所周知的好奇啊。

“他是个工程师，”艾丝特说，“经营‘时间与运作’分公司。他，”她迟疑了一下，说，“比我年轻一些。”

“更好了，”马普尔小姐马上说道，“哦，那就更好了，亲爱的。现如今男人比女人老得快。我知道过去人们并不这么认为，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我是说，他们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我想，也许是他们担心的事和工作上的事都太多了。他们会患上高血压或低血压，有时候还会得心脏病，也会有得胃溃疡的倾向。我觉得我们女人就没这么多可担心的，您知道，我认为我们具备更强悍的特质。”

“大概我们是这样的。”艾丝特说。

她冲着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马普尔小姐放心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艾丝特看上去似乎有点不满，而那个时候她可能也有些恨艾丝特。但是现在，是啊，现在，也许她甚至心怀感激之情。也许她已经意识到，如果不是马普尔，现在她可能就在一方受人尊敬的教堂墓地的石板下面了，而不是跟安德森先生过着这种被人们称作“幸福”的生活。

“您看上去很不错，”马普尔小姐说，“非常开心。”

“您也是，马普尔小姐。”

“当然了，我已经很老啦，而且有那么多的病。我的意思不是绝症，不是那种。我是说，我得了风湿病，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的。经常背疼，或者肩膀疼，或者手疼。哦，亲爱的，我不该讲太多这种事。您这房子可真不错啊。”

“是的，我们在里面住了有段时间啦。我们是大约四个月前搬进来的。”

马普尔小姐看了看四周。在她看来，事情确实如此。同时她认为他们搬家的动静不小。昂贵的家具，很舒适，舒适得近乎奢侈；精致的窗帘；精致的桌布；虽说装饰品不具有什么独特的艺术品位，不过她也没指望有。马普尔小姐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番繁荣景观，她认为这全都来自于已经去世的拉斐尔先生遗赠给艾丝特的钱。她很高兴拉斐尔先生没有改变主意。

“我想您看到拉斐尔先生的讣告了。”艾丝特说。话题恰好在这时提出来，就好像她看穿了马普尔小姐的想法似的。

“是的，是的，我确实看到了。大概是一个月前，对吧？我很难过。哦，我想，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一定非常难过——他自己也承认，不是吗？他暗示过很多次，自己将不久于世。我认为在这件事上，他是个非常勇敢的男人，您不觉得吗？”

“是的，他是个非常勇敢的人，而且很善良。”艾丝特说，“您知道，当我第一次为他工作时，他对我说，他会给我丰厚的报酬，但他要我把钱都存起来，因为我不能指望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钱。嗯，我的确没指望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钱。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不是吗？不过，显然，他又改变了主意。”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是的，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我想也许，当然了，也许他没说什么，但我想知道。”

“他留给我一笔很大的财产。”艾丝特说，“一笔数目惊人的钱。这让我意外至极。起初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想，他就是想给您一个惊喜。我认为他是这种人。”马普尔小姐说，接着补充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那个——哦，他叫什么来着——那个男助理，护士助理？”

“哦，您是说杰克逊？没有，他什么都没给他留下，但我相信去年他曾送给杰克逊一些很不错的礼物。”

“您知不知道更多的关于杰克逊的事？”

“不知道。自从离开西印度群岛，我就再没见过他。回到英国之后，他就没再跟着拉斐尔先生了。我想他去找住在泽西岛或者根西岛的某个主人了。”

“我真想再见到拉斐尔先生啊，”马普尔小姐说，“我们所有人能聚到一起，似乎很奇怪。他、你、我，还有其他人。那之后不久，我回到家，六个月过去了——我想到那个时候大家都处在压力之下，我们彼此息息相关，但我对拉斐尔先生知之甚少。那天我看到他去世的消息时就是这么想的，真希望我能多了解他一些。你知道，比如：他是哪里人；他的父母在哪儿，长什么样子；他有没有孩子，或是侄子、表兄等任何亲人。我真的很想知道。”

艾丝特·安德森微微一笑。她看着马普尔小姐，那表情像是在说：是的，我相信您想了解您遇见过的每一个人。但她却说：“不知道。只有一件关于他的事是人人都知道的。”

“就是他非常富有。”马普尔小姐马上接口道，“这是您想说的吗？当你知道某个人很富有，哦，不管怎样，你就不会再多问了。我的意思是，你就再也不想知道些什么了。你会说：‘他非常富有。’或者说：‘他太有钱了。’而且你会把声音压低，因为你认为有钱，这一项就够惹人注目的了，不是吗？”

艾丝特笑了笑。

“他没结婚，对吗？”马普尔小姐追问道，“他从来没提过妻子。”

“很多年前，他失去了妻子。我相信是在他们结婚后不久。她比他年轻不少——我想她死于癌症。很悲惨。”

“他们有孩子吗？”

“哦，有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其中一个女儿嫁去了美国，另外一个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我曾经见过住在美国的那个，她一点都不像她父亲。是一个非常安静、神情忧郁的年轻女孩儿。”她补充道，“拉斐尔先生从不提起他的儿子。我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一桩丑闻之类的。我相信几年前他就死了。总之，他的父亲从未提过他。”

“哦，天哪，真是悲惨。”

“我相信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想他儿子去了什么地方，没准儿是国外，而且再也没回来——死在外面的某个地方了。”

“拉斐尔先生很难过吧？”

“和他在一起的人都不知道，”艾丝特说，“他做什么都力求损失最小。如果事实不幸地证明他的儿子是个负担而非祝福，我认为他会利索地把这个负担甩掉。也许必要时他会给予他金钱上的资助，但绝不会再想到他。”

“那么，”马普尔小姐说，“他从来没说起过儿子或他自己的事？”

“如果您还记得，他是个从来都不谈及个人感情或者私生活的人。”

“没错没错，当然了。但是我想，也许，您曾经——呃，当他秘书那么多年，他也许跟您吐露过什么烦恼。”

“他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艾丝特说，“如果他真说了，我反而会很怀疑。有人可能会说他献身于他的事业，我想他是事业的父亲，事业是他所关心的子女。他所有的兴趣都在投资、赚钱和生意变化上——”

“所谓活着就是受罪。”马普尔小姐嘀咕道，并用一种口号式的声调重复了一遍。这些天她似乎听到过这句话，也可能就是她自己说过。

“在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让他烦心？”

“没有。您为什么会这么想？”艾丝特的声音里充满惊讶。

“呃，实际上我并没这么想。”马普尔小姐说，“我只是好奇，因为当一个人——我不是指变老，因为他并不老——我是说，当一个人卧病在床，而且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事了，不得不凑合着生活的时候，就会变得焦虑。心里就会产生烦恼，自己也会有所感觉的。”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艾丝特说，“但我觉得拉斐尔先生不是这样的。总之，”她补充道，“不久之前，我辞去了秘书工作，那是在我遇到爱德华之后两三个月。”

“哦，是的，您的丈夫。失去您，拉斐尔先生一定很难过。”

“我不这么想。”艾丝特坦白地说，“他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难过的，他会立即再找一个秘书——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而且如果她不合适，他就会慈祥有礼地辞掉她，然后再找别人，直到发现合适的人选。他一直是个非常理智的人。”

“是的，是的，我很明白这一点。但他很容易发火。”

“哦，他喜欢发火。”艾丝特说，“我想他有点戏剧化。”

“戏剧化？”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您觉得——我常常在想，您觉得拉斐尔先生对犯罪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我是说，对此有所研究？他——呃，我不知道……”

“是因为那些发生在加勒比海的事吗？”艾丝特的声音忽然死板起来。

马普尔小姐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去，但她必须想办法获得一点有帮助的消息。

“哦，不，不是因为那个。不过之后，也许，他想了解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事，或者对那些没有得到公正裁决的案件产生了兴趣，或者——呃……”

她更加笨嘴拙舌了。

“他为什么会对那种事情感兴趣？我们别再谈圣多诺黑岛的那些事了。”

“哦，不说了，您说得很对。很抱歉。我只是在想拉斐尔先生说过的事。有时候他的措辞很怪异，而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理论，你知道……关于犯罪原因的？”

“他的兴趣一直在金融上。”艾丝特简短地说，“一桩狡猾的诈骗案可能会让他感兴趣，除此之外——”

她冷冷地盯着马普尔小姐。

“对不起，”马普尔小姐道歉道，“我——我不应该谈论那些有幸成为过去的令人不安的事情的。我该走了，”她说，“要赶火车，时间紧张。哦，亲爱的，我的手提包在哪儿——哦，在这儿。”

她拿起包、伞和其他一些东西，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才稍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走出大门，朝艾丝特转过身。后者挽留她再喝一杯茶。

“不用了，谢谢你，亲爱的，我来不及啦。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祝贺您，并衷心祝您幸福。现在，我想您不需要再处理什么邮件了，对吧？”

“哦，也有。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无事可做会让我感到厌烦。不过我也更愿意过过清闲日子，好好享受一下拉斐尔先生留给我的遗产。他真是太好了，我想他是想让我——嗯，享受花钱的乐趣，就算我会像他认为的蠢女人那样大手大脚，去弄些绫罗绸缎、新潮发式，等等，他生前认为愚蠢至极的东西。”忽然，她又说，“您知道的，我喜欢过他。没错，我曾经非常喜欢他。我想那是因为他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跟他相处很困难，因此，我很享受处理这个问题的过程。”

“然后控制他？”

“哦，不全是控制，不过也许比他认为的稍微多一点。”

马普尔小姐快步走向大路，不时回过头冲老友挥挥手——艾丝特·安德森还站在台阶上，也在高高兴兴地挥手。

“我原本以为可能跟她有关，也许她知道什么事。”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我想可能我错了。不管怎样，我觉得她跟这件事没什么关联。哦，天哪，我觉得拉斐尔先生把我想得过于聪明了。他希望我把事情归拢到一起——可是，是什么事呢？而且，下一步我该做什么？”她摇了摇头。

她只好再仔仔细细地把事情想一遍。看起来这件事早就留给她了，等她去拒绝或接受，去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要不就是不用弄明白是什么事，静观其变，等着给她一些指示。她会时不时地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拉斐尔先生的脸。在西印度群岛，他穿着热带服装，坐在旅馆的花园里；他那张暴躁的、长满皱纹的脸，偶尔闪现出来的幽默光辉。她真正想知道的是，当他制订计划、打算实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劝诱她接受，说服她接受，还是——哦，也许会有人说这是在逼迫她接受。第三种最有可能，她了解拉斐尔先生。然而，他到底想完成什么事，还选择了她，并决定让她去做。为什么？因为他突然间想起她来了？但他为什么会想起她来呢？

马普尔小姐又回想起拉斐尔先生，想着在圣多诺黑发生的事。也许他在去世之前考虑的事情让他的思绪回到了在西印度群岛的日子？是不是跟在那儿的某个人有关？牵涉其中或者旁观的某个人让他想起了马普尔小姐？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她？是她的什么事让他觉得对己有用呢？她是个上了年纪的、笨笨的、普通至极的人，身体不强壮，头脑也不如从前灵活了。她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呢？她想不到。有没有可能是拉斐尔先生在开玩笑？在临死之前还想着开开玩笑，这确实符合拉斐尔先生特别的幽默性格。

马普尔小姐不能否认，拉斐尔先生很有可能在死前开个了玩笑。一些讽刺性的幽默很有可能让他感到满意。

“我一定，”马普尔小姐坚定地对自己说道，“我一定有某些资格。”毕竟，拉斐尔先生之后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无法亲自享受自己的玩笑。那她有什么资格呢？“我有什么品质，可以帮到别人呢？”马普尔小姐自问。

她适当谦虚地思量了一下自己。她好奇心旺盛，喜欢问各种问题，也处于乐于发问的年龄。这是关键。你可以找个私家侦探四处打探，或者做做心理调查，但更简单的是，你可以去找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们都有窥探的习惯，有好奇心，喜欢谈东道西，想把事情搞明白，这样也会显得很自然。

“一个容易打交道的老太太。”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没错，我知道我是个多嘴多舌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很多，而且很相像。当然，没错，我很普通。一个普通的、没头脑的老太太。而这，是一个非常棒的伪装。天哪，不知道我是不是想歪了。我知道，有时候人们会很像，他们会让我想起认识的其他人。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他们的优点和缺点，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哪类人。这就够啦。”

她又想起圣多诺黑和金棕榈旅馆。去艾丝特·沃尔特斯家做客时，她试图找到关联的可能性。但马普尔小姐认为这趟冒险是徒劳无功的，从那儿似乎没得到什么有关的信息。他的请求，跟马普尔小姐正忙活的事情完全没有联系。她完全搞不清事情的本质是什么！

“老天啊！”马普尔小姐叹道，“你可真是个讨厌的人，拉斐尔先生！”她大声说着，口气中明显带着责备。

稍后，她上了床，把舒服的热水袋放在因患有风湿而疼痛不已的背上，接着她又说了起来——带着道歉的语气。

“我已经尽全力了。”她说。

她对着空气大声说道，似乎在对一个能马上进入她房间的人说话。他可能真的在某个地方，如果有心灵感应，或者可以通过电话联络，她就能更加确切而简明地说一说了。

“我已经尽我所能。这是我的极限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

说出这些话让她感到舒服了一些。她伸出一只手，关了灯，然后就睡了。

第五章 来自远方的指示

1

三四天之后，第二批邮件中有一封信。马普尔小姐拿起信，像平时那样把它翻过，看了一下邮票，再看看字迹，确定不是账单后拆开了。信件是打印的。

亲爱的马普尔小姐：

当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而且被埋葬了。很高兴不是火葬。有人说如果一个人愿意，就能从装他骨灰的精美青铜花瓶里爬出来吓唬人——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然而，一个人从坟墓里爬出来吓唬人这个想法倒是有可能的。我想这么做吗？谁知道呢？我倒是想跟您交流。

我想我的律师会给您写信，向您提出某个建议，我希望您能接受。如果您没有接受，也不要感到后悔，这是您的选择。

如果我的律师按照我所说的做了，并且邮局也按照规章尽到了职责，那么这封信会在这个月的十一日到达。两天之后，您会收到大不列颠房屋花园旅行社的一封信，我希望它不会让你感到厌烦。我无须再多说了。希望您保持开朗的心态，保重身体。我认为您会做到的，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祝您好运，您的守护天使会在您身旁照顾您的。您也许会需要。

您诚挚的朋友
J.B.拉斐尔

“两天！”马普尔小姐喊道。

她发现这段时间很难打发。幸好邮局尽职尽责，“大不列颠房屋花园”也一样。

亲爱的简·马普尔小姐：

遵照已故的拉斐尔先生的指示，我们特意为您寄出这份“大不列颠房屋花园”第三十七号游览票，将于下星期四，即十七日从伦敦出发。

如果您能来我们在伦敦的办公室，桑德邦太太将会很高兴地向您说明此次旅程的所有细节，并解答您的一切问题。

我们的旅行将持续两到三个星期。拉斐尔先生认为，这次特别的旅行能邀请您去英格兰的一个地方，参观一些真正迷人的风景和花园，而那里您一定没去过。他为您安排了最好的住宿，以及我们能提供的最奢华的一切。

可否请您告诉我们，您哪一天能光临我们在伯克利大街的办公室呢？

马普尔小姐折好信，放进手提包，查看了一下电话号码，想了想她认识的几个朋友，然后打给其中的两个。其中一个曾跟着“大不列颠房屋花园”旅游过，并对他们评价颇高；另一个人虽然没有旅游过，但他有几个朋友跟随这家特殊的公司旅游过，并说一切都安置得很好。虽然很贵，但老年人不会觉得太疲惫。然后，她往伯克利办公室打了通电话，说她会在下个星期二跟他们见面。

第二天，她和彻丽说起了这个话题。

“我要出门了，彻丽。”她说，“去旅游。”

“旅游？”彻丽问道，“旅游吗？您是说，带着行李去国外旅游？”

“不是去国外，是国内。”马普尔小姐说，“主要是参观著名的历史建筑物和花园。”

“您觉得在您这个年纪，这么做合适吗？您知道，这种事总会让人精疲力竭，有时候您可能要走上好几里地。”

“我还挺健康的。”马普尔小姐说，“而且我听说他们很小心谨慎，会在旅行过程中为那些身体不太强壮的人提供间歇性的休息。”

“哦，那您多保重吧。”彻丽说，“我可不希望您在欣赏一处极其华丽的喷泉或别的什么时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摔倒。您毕竟不年轻了，您知道，不适合做这些事了。请原谅我这么说，这听上去很无礼，但我还是希望您不会昏倒，因为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马普尔小姐颇有尊严地说。

“好吧，但您还是要小心。”彻丽说。

马普尔小姐整理了一个手提箱，去了伦敦，在一家中等旅馆里定了一个房间。（啊，伯特伦旅店，她心想，真不错！老天，我一定给忘了，圣乔治可是个非常宜人的地方啊。）在约好的时间，她来到伯克利大街，并被带进了办公室。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友善女人站起身来欢迎她，自我介绍是桑德邦太太，由她负责这次旅行。

“可否告诉我，”马普尔小姐说，“这次旅行是否和我——”她犹豫着。

桑德邦太太有点尴尬地说：“哦，是的，我还是向您解释一下我们寄给您的信比较好。拉斐尔先生支付了所有的费用。”

“您知道他去世了吧？”马普尔小姐说。

“哦，是的，但是他去世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一切。他说他病了，但想给一位老朋友安排一次旅行，这位老朋友没有机会实现自己旅行的愿望。”

2

两天之后，马普尔小姐将她的小行李——崭新而智能的行李箱——交给了司机，坐进一间最舒适、最奢华的车厢里，沿着西北路线驶离伦敦。她研究了一番那本精致的小册子，上面有旅客名单、公共汽车的时刻表和路线，还有关于旅馆、参观路线、游览地等方面的介绍，以及某几天行程的变化。没有强调什么，实际上，只是推荐年轻的或者好动的人应该选择什么路线，另一些年纪大的人又适合什么路线——尤其是腿脚不方便的，患有关节炎或风湿病的，还有一些喜欢坐着、不能走太长的路或者爬山的人——很有策略性，而且面面俱到。

马普尔小姐看着旅客名单，并观察着她的旅行同伴们。这么做并不奇怪，因为其他的旅客也在做着相同的事。他们也在观察着她，不过，就马普尔小姐所注意到的，没人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莱斯利-波特太太

乔安娜·克劳福德小姐

沃克上校及沃克太太

H.T.巴特勒夫妇

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

旺斯特德教授

理查德·詹姆森先生

拉姆利小姐

本瑟姆小姐

卡斯珀先生

库克小姐

巴罗小姐

埃姆林·普赖斯先生

简·马普尔小姐

有四位年纪稍大的女士，马普尔首先注意到了她们，像要第一时间排除在外似的。其中两个是结伴来的。马普尔记下了她们大约七十岁，可以粗略地认为跟她是同一个年代的。两人中有一个明显是那种爱抱怨的类型——要么故意坐在车厢前面，要么处心积虑地坐在后面；要么希望坐在有光的一边，要么就坐在阴影里；要么希望有更多的新鲜空气，要么希望空气不流通。她们带着旅行小毯子、羊毛围巾，还有分类繁多的旅行指南。她们走路都有些瘸，常常不是脚疼就是背疼，要不就是膝盖疼。但她们的年纪和这些疾病都不能阻止她们享受生活。老姑娘，但绝非窝在家里不爱出门的老姑娘。马普尔小姐在她带着的小本子上做了个记号。

除了她自己和桑德邦太太，还有十五位乘客。既然被拉斐尔先生邀请参加这次旅行，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十五个旅客之中至少有一个是非常重要的。这个人可能是个知道某些消息的人，要不就跟法律或者案子有关，甚至会有一个凶手，一个已经杀了人或者打算去杀人的人。马普尔小姐心想，反正跟拉斐尔先生有关系！不管怎么说，她都要记下这些人的特征。

在那本笔记本的右手页，她记下了从拉斐尔的角度来看值得注意的人。左手页，她记下（或者划掉）了能为她提供有用信息的人，而这些人也许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拥有信息。或者，就算他们知道自己有这些消息，但也不知道对她，对拉斐尔先生，或者对案子和以字母J为首的那个单词（Justice）有什么帮助。今天晚上，她或许要在这个小本子的最后记下一两个能唤醒她回忆的、在圣玛丽米德和其他地方认识的人。任何有关联的事物都会是有用的线索，这一点已经被证实了。

其他两位年纪比较大的女士很明显不是一起的。两个人都六十岁左右。其中一位保养得挺好，衣着讲究，自认为具有重要的社会地位，不过也许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声音洪亮、语气专横，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儿，后者管她叫杰拉尔丁姑妈，显然是她侄女。马普尔小姐注意到，这个女孩儿早已习惯如何应付杰拉尔丁姑妈的独断，是个漂亮能干的女孩儿。

面对过道坐着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他肩膀宽阔，身材粗笨，就像是急躁的小孩儿用粗砖块随便搭起来的一样。原本老天爷给了他张圆脸，可这张脸表示反抗，并决定长成方形，角力的结果是，形成了一个强健的下颌。他有一个长满灰发和浓密眉毛的大脑袋，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也会跟着上上下下地动。而他的话语就像一系列喷薄而出的咆哮，仿佛他是一条健谈的牧羊犬。他和一位高个子、肤色黝黑的外国人同座，后者心神不定地在座位上动来动去，还毫无拘束地打着手势。他说着口音最为奇怪的英语，偶尔掺杂一点法语和德语。那个大块头男人好像非常精通这些外国语言，毫无阻碍地在法语和德语之间转换。马普尔小姐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认定浓眉毛的是旺斯特德教授，那个兴奋不已的外国人肯定就是卡斯珀先生了。

她想知道他们在热烈地讨论些什么，但每次都被卡斯珀先生铿锵有力的说话声打断。

在他们前面，坐着一个年约六十的女人，高个子，也许六十多了，却是个在任何人中都很显眼的人。她很漂亮，深灰色的头发从漂亮的额头往后梳，高高地盘在头顶。她声音低沉、吐字清晰、见解一针见血。是个人物，马普尔小姐心想。名人！没错，她肯定是个名人。让我想起了，她心想，艾米丽·沃尔德伦夫人。艾米丽·沃尔德伦夫人是牛津大学某学院的院长，还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马普尔小姐曾经在侄子的公司里见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忘记。

马普尔小姐重新观察起这些旅客。有两对夫妻，一对是中年美国人，很亲切，妻子健谈而丈夫安静随意。他们显然是专注于旅行的。还有一对英国夫妇，也是中年人，马普尔小姐毫不犹豫地把他们记为一位退役的军人和妻子。她在名单上的沃克上校和太太那儿做了个记号。

坐在她后面的，是个高而瘦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说话常带一些专业术语，很明显是个建筑师。离得稍远处，还有两个中年妇人，应该是一起的。她们正翻看着那本指南册子，探讨这次旅行会带她们参观哪些吸引人的景点。其中一个黑黑瘦瘦的，另一个美丽健康。马普尔小姐觉得第二个人有些面熟，很好奇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她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在鸡尾酒会上，也可能曾在火车上坐在她对面。总之没什么特别的。

还剩下一位旅客等她鉴定。一个年轻人，十九岁、二十岁的样子，穿着跟自己年纪很相称的衣服：黑色紧身牛仔裤，紫色翻领毛衣。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正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专横妇人的侄女；而马普尔小姐觉得，后者也带着某种兴趣看着他。尽管旅客中中老年人占绝大多数，但至少还有两个年轻人。

他们在一家宜人的河边旅馆前停下来吃了午饭。下午他们游览了布莱尼姆宫 [1]。马普尔小姐参观过两次布莱尼姆宫了，因此她只在花园里走了走，省省脚力，那里的景色不错。

等到达准备过夜的旅馆时，旅客们已经熟悉起来了。高效率的桑德邦太太仍然活跃而不知疲倦地尽着向导的职责，在引领观光这方面她做得很好。不管谁，只要看上去好像落单了，她就会拉着他或她加入她的小分队，并小声说：“你得让沃克上校跟你讲讲他的花园，他收集了很多很漂亮的灯笼花。”短短几句话就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了。

现在，马普尔小姐能叫出所有旅客的名字了。浓眉毛的旺斯特德教授；那个外国人，正如她所推测的，是卡斯珀先生；专横的女人叫莱斯利-波特，她的侄女是乔安娜·克劳福德小姐；长着一头乱发的年轻人叫埃姆林·普赖斯——看上去他正和乔安娜探寻着生活中的某些事物，显然，他们在经济、艺术，以及一般人不喜欢的政治等类似问题上志同道合。

两个年纪最大的女人自然把马普尔小姐当成与她们同一类的老姑娘了。她们开心地谈论着关节炎、风湿、饮食、新的医生、专业疗法、专利权，以及极其个人的老妇人回忆。她们说着自己在欧洲各国的旅行、住的旅馆、参加的旅行社，最后还说到拉姆利小姐和本瑟姆小姐曾经在萨默塞特郡住过，在那个地方几乎找不到一个可心的园丁。

那两个一起来的中年女人是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马普尔小姐仍然觉得这二人中漂亮的那个——库克小姐——很面熟，但她也还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也许只是错觉，但她总觉得巴罗小姐和库克小姐像在刻意避开她似的。如果她靠近些，她们就急着离开。当然了，这很有可能是她的想象。

十五个人，至少有一个人牵涉其中。那天晚上闲聊的时候，她提起拉斐尔先生的名字，看看大家都有什么反应。但没人有反应。

那个美丽的女人叫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退休前是一所著名的女子学校的校长。马普尔小姐觉得似乎没人可能是杀人犯，除了卡斯珀先生，但那可能是出于对外国人的偏见。那个瘦瘦的年轻人叫理查德·詹姆森，是个建筑师。

“也许明天我能做得更好。”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

3

马普尔小姐确实累了，所以马上上床休息了。观光虽然令人愉快，但也使人疲惫。与此同时，她还要研究这十五个人（准确来说是十六个），弄清楚他们之中谁有可能跟一起谋杀案有关，这就更加劳心伤神了。马普尔小姐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很难认真对待。这些人看上去都是好人，是那种对旅游这一类事感兴趣的人。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旅客名单，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莱斯利-波特太太？跟案件无关，善于参加社交活动，以自我为中心。

她侄女乔安娜·克劳福德也是这样吗？不过她很能干。

也许莱斯利-波特太太知道些消息，可能会从中发现些线索。马普尔小姐觉得自己必须跟莱斯利好好相处。

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呢？有个性。有趣。她没有让马普尔小姐回想起以前认识的什么凶手。“其实，”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她表现得很正直。如果她杀过人，那也会是一桩再平常不过的谋杀案。也许是因为某个高尚的理由，或者是某个她认为高尚的理由。”但这并不是她要的，她心想，坦普尔小姐应该知道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而且涉及到邪恶，她肯定不会犯糊涂。“不管怎样，”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她是个重要的人物，她也许——也许就是拉斐尔先生出于某种原因想让我见到的那个人。”她把这些想法匆匆记在了笔记本的右手页上。

接着她又换了一下思路。目前一直在想谁可能是凶手，那潜在的受害者又是怎样的人呢？谁有可能被害？所有人看起来都不像。也许莱斯利-波特太太符合条件——富有，极其讨厌。能干的侄女也许会继承她的财产，和无政府主义者埃姆林·普赖斯联手反对资本主义。这想法不怎么可信，但好像再没有更可疑的人了。

旺斯特德教授呢？他是个有意思的人，马普尔小姐相信他也非常善良。他是个科学家还是医生来着？她不太确定，不过她把他归到科学家那一边了。马普尔小姐不太懂科学，但并不讨厌。

巴特勒夫妇呢？她排除了他们。不错的美国人。跟西印度群岛的任何人或者她认识的任何人都一点关系也没有。是的，马普尔小姐认为巴特勒夫妇与此事无关。

理查德·詹姆森？瘦瘦的建筑师。马普尔小姐试着思考，但怎么也弄不明白建筑师怎么能扯上关系。难道是牧师洞穴 [2]？他们将要去参观的一所房屋里就有可能有一处牧师洞穴，里面还可能会有一具骷髅。詹姆森先生是个建筑师，肯定知道牧师的洞穴在哪儿。也许他能帮她找到它，接着他们会发现一具尸体。“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我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两个普通至极的人。不过之前肯定见过她们两个中的一个，至少见过库克小姐。哦，好吧，可能跟她有些关系，马普尔小姐想道。

上校和沃克太太？很有礼貌的人。退役军人，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在国外服役。说话很和气，不过马普尔小姐认为没有她所需要的信息。

本瑟姆小姐和拉姆利小姐？两个老姑娘。不可能是罪犯，但是她们是上了年纪的老姑娘，也许听过很多闲言碎语，或者知道某些消息，也很有可能发表过一些有启发性的言论，就算那些话只是关于风湿病、关节炎或者专利药品的。

卡斯珀先生？可能是个危险人物。他非常容易激动，可能需要多多注意。

埃姆林·普赖斯？像个学生。而学生是非常暴力的。拉斐尔先生会派她来跟踪一个学生吗？哦，这要取决于这个学生做了什么，或者想做什么，或者打算做什么。也许他是个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

“哦，老天，”马普尔小姐忽然觉得很疲惫，她对自己说，“我要睡觉了。”

她脚疼，背也疼，她认为此时自己的精神不在最好的状态。她马上就睡着了，但被几个梦困扰着。

一个梦是，旺斯特德教授浓密的眉毛掉下来了，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眉毛，是假的。等她醒来的时候，脑中率先浮现的是那一连串梦境，她由此产生一个信念，那就是这个梦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当然了，她想，当然了！他的眉毛是假的，这样整件事就说通了。他是罪犯。

悲惨的是，对她来说，什么问题也没解决。旺斯特德教授的眉毛掉下来了，对她一点帮助也没有。

更不幸的是，她再也睡不着了。她下了下决心，从床上坐了起来。

马普尔小姐叹口气，穿上睡衣，从床上挪动到一张靠背椅上，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本大一点的笔记本，工作起来。她写道：

我已经开展的项目，肯定跟某种犯罪有关。很明显，拉斐尔先生已经在信中说明这一点了。他说我有裁定公义的天赋，这必然包括鉴定罪犯的天赋。但不会是间谍、诈骗或抢劫，因为这些事不属于我的领域，我不了解它们，也没有特殊的技能。拉斐尔先生对我的了解，仅限于我们在圣多诺黑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在那儿，我们跟一宗谋杀案扯上了关系。报纸上报道的谋杀案从来不会引起我的注意，我也从未读过犯罪学的书籍或者真正对这类事产生过兴趣。我只是刚好发现现状更接近于一宗谋杀，而非普通的案件。我的注意力会被与朋友或熟人有关的谋杀案吸引，这些发生在普通人生活中的特殊事物和奇特巧合才是我所关注的。我记得，我的一个姑妈经历过五次海上事故；我还有一个朋友特别容易卷入事件，我知道她的几个朋友甚至拒绝跟她一起乘坐出租车，因为她出过四次汽车事故、三次电车事故和两次火车事故。像这样，事情刚好总是发生在某一个人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原因。我真的不喜欢写下这些，但谋杀案好像总是发生在我身边。

马普尔小姐停了停，换了个姿势，在背后放了个垫子，然后接着写道：

在我已经开始的这个项目中，我的调查必须尽量合乎逻辑。给我的指示——或者用船员用语“简令”，到目前为止都非常不充分。实际上基本没有。所以我必须先弄清楚一个问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答案！我不知道。奇怪但有趣。确实像拉斐尔先生这样的人会用的方式，尤其符合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和金融家。他想让我去猜测，去发挥我的本能，去服从那些他给我或者暗示给我的指示。

所以：第一点，会有指示给我。来自一个死人。第二点，我的任务与正义相关，既要伸张正义，又要通过正义来打击罪恶。这跟拉斐尔先生给我起的绰号“复仇女神”相吻合。

正如第一点所说，我在拉斐尔先生去世后收到了第一个指示。他安排我参加第三十七号“大不列颠房屋花园”旅行。为什么？这是我要问自己的问题。和地理位置或区域有关吗？一种关联？一条线索？某个著名的建筑？或者跟特殊的花园或者风景有关的东西？看上去不太可能。更合理的解释是与人有关，与参加这趟旅行的某个人有关。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是他们中至少有一个跟我要解开的谜题有关。我们中间的某个人跟一桩谋杀案有关或者牵涉其中，他有一桩罪案的消息或者特别的线索，也可能这个人就是凶手。一个尚未受到怀疑的凶手。

写到这儿，马普尔小姐突然停下了笔。她点点头，对目前为止自己的分析感到满意。

然后她上床睡觉了。

马普尔小姐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句话：

第一天到此结束。

[1]布莱尼姆宫（Blenheim）位于英国伍德斯托克，是英国园林的经典之作。

[2]原文为“a priest's hole”，指天主教教堂里的隐蔽房间，天主教徒在英格兰被迫害期间，主教或祭司藏身其中。

第六章 爱情

第二天早上，他们参观了安妮女王的一座小庄园。开车到那儿不用太久，也不太累人。那是一座非常迷人的房子，历史悠久，还有一个布局别出心裁的花园。

建筑家理查德·詹姆森对房子那美丽的构造赞叹不已。在年轻人之中，他是那种喜欢高谈阔论的人。每穿过一个房间他都会放慢脚步，指着每一个壁炉的模型讲出它们的建筑时代和各种考证。队伍中的一些人开始还有些兴趣，渐渐的，就对那些枯燥乏味的说教感到厌烦。一些人开始小心地退到一边，落在人群的后面。当地管理员应该承担的职责被一个观光者所替代，他不由得很不高兴。他几次试图把权力夺回手中，但詹姆森先生并没有屈服。管理员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在这个房间里，女士们、先生们，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白色客厅’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被一把匕首刺中，躺在炉边的地毯上。这件事要回溯到一七〇〇年。据说那时候莫法特夫人有个情人，他从一扇小小的侧门走了进来，走上一段倾斜的楼梯，进了这个房间，穿过一块松动的嵌板来到了壁炉的左边。据说她丈夫理查德·莫法特先生漂洋过海去了低地国家 [1]，但这时突然回到了家，抓住了他们两个人。”

他得意地停了下来，高兴地看着听众们的反应。那些被强迫倾听建筑细节的旅客则很高兴能有个喘息的机会。

“多浪漫啊，不是吗，亨利？”巴特勒太太用她那响亮的泛大西洋口音说道，“因为你知道，这个房间确实有一种气氛。我能感受到。”

“玛米对气氛很敏感。”她丈夫骄傲地对周围的人说，“哦，有一次，我们在路易斯安那的一所老房子里……”

这边关于玛米特殊的敏锐正叙述得绘声绘色，马普尔小姐和另外一两个人趁机从旁边轻轻走出房间，沿着造型精巧的楼梯来到了一楼。

“我有一个朋友，”马普尔小姐对身边的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说，“几年前有过一次很让人伤脑筋的经历。一天早上，他在书房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者是家里人吗？”巴罗小姐问，“癫痫病发作？”

“哦不，那是一起凶杀案。一个陌生女孩儿，穿着晚礼服，金发女郎。但她的头发是染了的，原来其实是深褐色的，而且——哦……”马普尔小姐突然打住，眼睛盯着库克小姐的头巾中露出来的金发。

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觉得库克小姐那么面熟了，也想起之前曾在哪儿见过她了。只是那时库克小姐的头发是深褐色的——近于黑色。现在则是淡黄色的。

莱斯利-波特太太也下来了，她推开人群走下楼梯，拐进大厅，一路上声音很大地说：“我真的再也不想上上下下这些楼梯了，在房间里站着也很累。我相信这里的花园就算不是很大，但在园艺领域是非常有名的。我建议我们立刻去那边。看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会阴云密布，我认为中午之前就会下场大雨。”

莱斯利-波特太太语气中的权威性让她的话产生了平日里的效果。她附近的人，或者说听见她说话的人，都顺从地跟在她身后，穿过餐厅的法式双扇玻璃门，来到花园。那座花园确实像莱斯利-波特太太所评价的那样。她则坚定地紧抓着沃克上校，飞快地走在前头。一些人跟在他们身后，另一些人走上了方向相反的小路。

马普尔小姐决定抄近路，并找到一把舒服又颇有艺术价值的椅子。她悠闲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差不多与此同时，她听到一声同样的叹息。发出声音的是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她跟在马普尔小姐身后，并坐在了她旁边的位子上。

“参观房子总是特别累。”坦普尔小姐说道，“是世上最累人的事情。尤其是在每个房间你都必须听详尽无遗的讲解。”

“当然，但我们听到的所有东西都很有意思。”马普尔小姐的语气有点拿不准。

“哦，你这么想？”坦普尔小姐问道。她稍稍转过头，迎上了马普尔小姐的目光。有些什么在两个女人之间传递着，一种友好和睦的关系——愉快的相互理解。

“你不这么想吗？”马普尔小姐反问。

“我不这么想。”坦普尔小姐说。

这次，两个人之间的理解彻底明确了。她们沉默地并排坐着。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开始说起花园，尤其是这座花园。“它是霍尔曼设计的，”她说，“大概是在一七九八年或者一八〇〇年。他很年轻就死了。很可惜。才华横溢的人。”

“一个人很年轻就死了，真是可惜。”马普尔小姐说。

“我不明白。”伊丽莎白·坦普尔好奇而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错过了这么多。”马普尔小姐说，“太多的事。”

“也可能避开了很多事。”坦普尔小姐说。

“到我这个年纪，”马普尔小姐说，“就会忍不住觉得早逝意味着错过。”

“而我，”伊丽莎白·坦普尔说，“差不多把整个生命都耗在年轻人中。因此我把生命看做历史长河中的一部分，各成一个整体。T.S.艾略特说过：玫瑰飘香和紫杉扶疏的时令，经历的时间一样短长。 [2]”

马普尔小姐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不管生命长短，都是一个完整的经历。但是，”她迟疑着，“您不觉得，如果过于短暂，生命有可能不完整吗？”

“是的，没错。”

马普尔小姐看看身边的花，说：“这些芍药真漂亮。这么一大片——多么骄傲，但美得脆弱。”

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把头转向她。

“你参加这次旅行是想参观那些房子，还是欣赏花园呢？”

“我想应该是房子吧。”马普尔小姐说，“虽然我更喜欢花园，不过参观房子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它们的种类和历史，还有那些美丽而古老的家具和画作。”她补充道，“有个好心的朋友将这次旅行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我很感激。我这辈子没怎么见过著名的大庄园。”

“非常好心。”坦普尔小姐说。

“您经常参加这类旅行团吗？”马普尔小姐问。

“不，而且对我来说这并不算旅行。”

马普尔小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张开嘴准备说点什么，但克制住了没问出口。坦普尔小姐冲她笑了笑。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有什么动机和原因，对吗？那么，你来猜猜吧？”

“哦，我不喜欢猜测。”马普尔小姐说。

“来吧，猜猜嘛。”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急切地说，“我觉得这很有意思。真的，我真的觉得有趣。猜猜吧。”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好一阵子。她一直盯着伊丽莎白·坦普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然后说道：“这并不像我所了解的您，或者说别人告诉我的您的样子。我知道您是个名人，您的学校也非常有名。这只是我根据您的外表所做的揣测。在我看来，您是一位朝圣者。您的样子就像一个去参拜圣地的人。”

一阵沉默后，伊丽莎白说道：“描述得非常好。是的，我是一个朝圣者。”

一两分钟后，马普尔小姐说：“那位邀请我来旅行并替我付了钱的朋友已经去世了。他是拉斐尔先生，一个非常富有的人。您知道他吗？”

“贾森·拉斐尔？当然，我知道这个名字，但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他曾经为一个教育项目捐赠过一大笔钱，而那个项目正是我所关注的，对此我很感谢他。就像你所说的，他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几个星期前，我在报上看到了他的讣告。那么，他是你的朋友？”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一年前，我在国外遇到他。在西印度群岛。我几乎不了解他，包括他的生活、家庭，以及私人朋友。他是个大金融家，然而，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他自身非常节俭。您认不认识他的家人或什么人……”马普尔小姐顿了顿，“我很好奇，虽然我不该总问问题，很八卦似的。”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之前认识一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曾经是我的学校的学生，在法洛菲尔德。她跟拉斐尔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她曾经跟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订过婚。”

“但没有嫁给他？”马普尔小姐问。

“是的。”

“为什么？”

坦普尔小姐说：“有人可能会想说——倾向于说，因为她想法太多。他不是那种随便找个人就结婚的人，而她是个非常美丽可爱的女孩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嫁给他，没人告诉我。”她叹了口气，又说，“总之，她死了……”

“她为什么死了？”马普尔小姐问道。

伊丽莎白·坦普尔盯着芍药看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她只说了一个词。回声袅袅，仿如深沉的钟声久久不散。

“爱情！”她说。

马普尔小姐尖声惊叫起来。“爱情？”

“世界上最可怕的词语。”伊丽莎白·坦普尔说，她的声音再次变得痛苦而凄凉。

“爱情……”

[1]Low Countries，指比利时、荷兰和卢森堡。

[2]原文为：The moment of rose and the moment of yew tree are of equal duration.出自艾略特诗集《四个四重奏》中的第四篇《小吉丁》（Little Gidding）。译文出自《四个四重奏》，裘小龙译（漓江出版社，1985）。一九四八年，阿加莎还曾以笔名“Mary Westmacott”发表过爱情主题短篇小说《The Rose And The Yew Tree》，含义亦取自本诗。

第七章 一份邀请

1

马普尔小姐没有参加下午的行程，她承认自己有些疲惫，因此决定不去参观古老的教堂以及那些十四世纪的玻璃了。她要休息一下，然后去那家约好的、在主干道上的茶室跟他们会合。桑德邦太太表示理解，并同意了这一请求。

此时马普尔小姐坐在茶室外一张舒适的长椅上，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以及这样做是否明智。

等到下午茶时间，其他人都过来了，她接近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的举动也不那么引人注意了。三人围坐在一张四人桌旁，卡斯珀先生坐在第四把椅子上。马普尔小姐认为他的英语对话能力很差，所以没有关系。

马普尔小姐慢慢地咀嚼着一片瑞士蛋糕卷，探身向前，对桌子对面的库克小姐说：“知道吗，我觉得我们以前肯定见过。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现在我记人相貌不像以前那么厉害了，但我相信，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您。”

库克小姐看上去很和气，但疑心很重。她看了看她的朋友巴罗小姐，马普尔小姐的眼睛也望向后者。但巴罗小姐也没能解开谜团。

“我不知道您是否在我那个地方待过，”马普尔小姐继续道，“我住在圣玛丽米德。一个小村庄，您知道吧？不过现在不小了，到处都在盖楼。离马奇贝纳姆不算远，离卢姆斯海岸只有十二英里。”

“哦，”库克小姐说，“让我想想。哦，我对卢姆斯很熟，也许……”

忽然，马普尔小姐开心地大声说道：“哎呀，当然了！有一天我在圣玛丽米德，我的花园中，你穿过小径的时候跟我说过话。你说你在那边住了下来，我记得，跟一个朋友……”

“是啊，”库克小姐说，“我真笨。我记起您了。我们还说，现如今找个有用处的人真难——我是指园艺工作。”

“是啊。我想您不是那儿的人吧？您跟某个人住一起。”

“是的，我跟……我跟……”库克小姐吞吞吐吐了半天，那语气像是记不起来那个名字了一样。

“是跟萨瑟兰太太吗？”马普尔小姐提醒道。

“不不，是……呃……”

“黑斯廷斯太太。”巴罗小姐拿起一块巧克力蛋糕，肯定地说。

“哦，对，住在那些新房子里。”马普尔小姐说。

“黑斯廷斯，”卡斯珀先生出人意料地开了口，他面带微笑，“我去过海斯廷斯，还去过伊斯特本。”他又笑了，“非常美，就在海边。”

“真巧，”马普尔小姐说，“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世界真小，对吧？”

“哦，是的，我们都喜欢花园。”库克小姐茫然地说。

“花朵很美，”卡斯珀先生说，“我非常喜欢……”他又微微一笑。

“这么多稀有而美丽的灌木。”库克小姐说。

马普尔小姐开始全力推进一场有关园艺技术的谈话，库克小姐负责回答，巴罗小姐偶尔插几句话。

卡斯珀先生又恢复了沉默，面带微笑。

过了一会儿，马普尔小姐像往常那样，在晚餐前去休息了一下，顺便理了一遍收集到的信息。库克小姐承认了自己曾住在圣玛丽米德，还曾经从马普尔小姐的房前经过，并说这非常凑巧。巧合？马普尔小姐默想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巧合”这个词，就像一个小孩不停嚼着一块棒棒糖以确定它的味道一样。是巧合吗？还是她有某个理由要去那儿？是被派去那儿的吗？派去那儿——为什么？会是想象中的那种荒谬的事吗？

“任何巧合，”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都值得去注意。如果它真的只是一个‘巧合’，那你可以稍后再排除它。”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看上去只是一对普通的朋友，就像她们所说的，每年一起旅行一次。去年她们去了希腊，前年是荷兰，大前年是北爱尔兰。她们看起来就像很愉快、很平常的人。然而，马普尔小姐认为库克小姐似乎想否认她去过圣玛丽米德——当时她看着朋友巴罗小姐，像要从她那儿寻找该如何作答的指示一样。也许因为巴罗小姐年纪大一些——

当然了，确实，这一切很可能只是我的想象，马普尔小姐心想，它们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危险”这个词。拉斐尔先生在第一封信里提过，而在第二封信中他提出她需要一位守护天使。是说在这件事中她会遇到危险吗？为什么？谁会给她带来危险？

肯定不会是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如此相貌平平的两个人。

不过库克小姐染了头发，换了发型，尽可能改变自己的外表。至少，这一点很古怪！她又思量了一番这位旅伴。

还有卡斯珀先生，想怀疑他很容易。或许他实际精通英语，只是假装成那样？马普尔小姐开始怀疑卡斯珀先生了。

马普尔小姐从未改变维多利亚时期对外国人的看法——你不可能了解一个外国人。当然了，这么想很荒谬，她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朋友。但他们也一样是朋友吗？……库克小姐，巴罗小姐，卡斯珀先生，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叫埃姆林什么的，一个革命者，无政府主义者？巴特勒夫妇——那么好的一对美国人，但也许好得太不真实了？

“确实，”马普尔小姐对自己说，“我必须重整旗鼓。”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旅行指南上，心想明天会相当紧张。上午很早就要出发，下午还要在海滨路上进行一次距离不短的徒步，十分消耗体力。欣赏海浪之花——很可能会令人疲惫。不过有一则实用的建议，如果有人需要休息，可以待在旅馆里——金猪旅馆，那里有个宜人的花园，而且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步行到附近一处风景秀丽的景点。马普尔小姐觉得自己可能会这么做。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的计划会突然改变。

2

第二天午餐前，马普尔小姐回房间洗完手出来，走下楼梯时，一个身穿粗花呢外套和短裙的女人紧张不安地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对不起，您是马普尔小姐，简·马普尔小姐吗？”

“是的，我是叫这个名字。”马普尔小姐有些惊讶地说。

“我是格林太太，拉维妮娅·格林。我和我的两个姐妹住在附近，我们听说您要来，您瞧……”

“你们听说我要来？”马普尔小姐微微有些吃惊。

“是的。一个老朋友写信告诉我们的——哦，有些日子了，差不多三个星期前，他让我们记下这个日期。‘大不列颠房屋花园’旅行团抵达的日期。他说他的一个朋友——或者是亲戚，我不太确定了——会参加这次旅行。”

马普尔小姐仍旧一脸吃惊的表情。

“我说的是拉斐尔先生。”格林太太说。

“哦，拉斐尔先生！”马普尔小姐说，“您——您知道他——”

“您想说他去世了？是的。太令人难过了。就在他的信件到达之后。我想是在他写信给我们之后没多久。我们感受到一种紧迫感，想赶紧按他的要求去做。您知道，他说也许您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两晚，旅程的这一部分计划有些费力。我的意思是，对年轻人来说还好，但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就很吃力了。要步行好几英里，还要攀爬一系列陡峭的山峰。如果您愿意留在我们家，我和姐妹们将会非常开心。从旅馆过来只要走十分钟的路，而且我相信，我们能向您展示许多有趣的当地事物。”

马普尔小姐迟疑了一会儿。她喜欢格林太太的外表：丰满、温厚，虽然有点腼腆，但很友好。况且这是拉斐尔先生的指示——她要继续下一步吗？没错，肯定要这么做。

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也许是因为现在她已经跟旅行团的人熟悉起来了，感觉是他们的一分子，虽然她才认识他们三天。

她转向格林太太站着的地方，急切地看着她。

“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我很愿意过去。”

第八章 三姐妹

马普尔小姐站在窗边朝外望。在她身后的床上，放着她的行李箱。她失神地望着外面的花园。她很少会看着一座花园失神，心里总会有些感触，无论是赞赏性的还是批判性的。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大概是批判性的吧。这个花园疏于照料，看起来好几年都没花钱管理了，也没人在里面工作。房子也荒废了，但结构匀称，里面的家具原本很精致，只是近年来少有人抛光或修理。总之，她认为没人在乎这幢房子，这倒也符合它的名字：旧园。这幢房子曾经优雅，还有些富丽，有人住、被人珍爱过。后来只有格林太太住在这里，儿女们都结婚离开了。她带马普尔小姐去看楼上的卧房时，透露了一个信息，她说这幢房子是她和姐妹们共同的财产，是从一个叔叔那里继承来的。因此，她丈夫死后，她就叫姐妹们都搬来住了。她们都老了，收入在减少，也很难找到工作。

她的两个姐妹大概都没有结婚，一个比格林太太大一点，一个比她小一点，两个都是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

屋子里一件小孩的东西也没有。没有丢弃的球，没有旧婴儿车，没有小小的桌椅板凳。这是一幢住着三姐妹的房子。

“听起来像俄国人。”马普尔小姐嘀咕道。她指的是《三姐妹》，不是吗？是契诃夫的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来着？说真的，她记不起来了。三姐妹。但她们一定不是渴望去莫斯科的三姐妹。 [1]马普尔小姐差不多能确定，这三姐妹对她们的现状还算满意。她被介绍给了另外两姐妹——她们一个从厨房过来，另一个从楼上下来，都表示了欢迎。她们很有涵养，也很谦和，是那种马普尔小姐年轻时所谓的（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么叫了）淑女们——有一次她管她们叫“过时女人”，她父亲纠正道：“不，亲爱的简，不是过时，而是落难贵妇。”

如今贵妇没那么容易落难了，会有政府、社会或者有钱人援助她们，或者……像拉斐尔先生那样的人。毕竟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是她来这儿的理由，不是吗？拉斐尔先生安排好了一切。他肯定费尽了心思，马普尔小姐心想。他大概在死前四五个星期就预见到了，人在生命垂危的时候病情反而会有所缓和，这时医生一般会比较乐观，凭借经验判断病人会在什么时候死去，但病人却经常出人意料地拖延着，尽管最后还是会死去，却顽固地拒绝走完最后一步。另一方面，马普尔小姐凭自身经验认为，负责照顾病人的护士则总觉得病人第二天就会死掉，如果没死她们反而会非常惊讶。但等医生来了，她们表达完悲观的看法后，也会同意医生的观点。医生走出大门，她们就窃窃私语：“还能再活上几星期啊。”护士们会觉得医生的乐观非常善良，但毫无疑问医生们错了。然而医生们往往没错，他们了解身处痛苦中的人，无助、病重，即便难过依旧渴望活着，并想一直活下去。他们会吃掉医生开的药片以顺利度过长夜，但他们绝不会吃过量，避免迈过通往那个他们一无所知的世界的门槛！

拉斐尔先生，马普尔小姐心不在焉地看向花园的时候心里正想着这个人。拉斐尔先生？现在，她感觉自己快能理解摆在她面前的任务和对她提出的建议了。拉斐尔先生是个善于做计划的人，正如他规划、管理金融业务时那样。用女仆彻丽的话说，他遇到了麻烦。彻丽如果遇到麻烦，就会来找马普尔小姐咨询。

这是一个拉斐尔先生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一定让他烦恼不已，马普尔小姐心想，因为他通常自己解决问题，而且坚持这么做。但他卧床不起而且快死了，他能安排自己的金融事务，跟他的律师、雇员和朋友亲戚联络，但还有些事或有些人他安排不了。有个问题他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他想解决。有一个计划他想完成，而且显然不是钱能解决的，是商业交易、律师服务都解决不了的。

“于是他想到了我。”马普尔小姐说。

她仍然很惊讶。确实非常惊讶。但现在她更关注的是，他的信能看明白了。他认为她有天赋做某件事。马普尔小姐再次确信，这件事有犯罪的性质或者与犯罪有关。除了这方面，拉斐尔先生所知的关于马普尔小姐的另一特征就是她热爱园艺。但他想让她解决的绝不会是园艺方面的问题，他想起她时是和犯罪联系在一起的，和西印度群岛的案子，以及她邻居家的案子。

一桩犯罪——在哪儿呢？

拉斐尔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从律师开始。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正确的时间把他的信交给了她。那是一封思虑周详、表达明确的信。当然了，如果他确切地告诉她想要她做什么，以及为什么想让她这么做，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她有点奇怪，他没有在去世之前派人去找她，这么做有点专断，他多少有些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的死亡能让她因害怕而屈服，可以强迫她答应他的要求。但这不是拉斐尔先生一贯的处事方式，她心想。他可以威吓，但在这件事上威吓的方法不适用，而且她相信他不会这么做。他只是求助于她，请她帮忙，请她去洗冤。不对，这也不是拉斐尔先生的处事方式。她想，他这是按需付钱，正如他这一生做事的原则。他想付给她钱让她做事，又想让她乐在其中。报酬是为了激起她的好奇心，而非真的诱惑，只是为了引起她的兴趣。她不认为他是这么想的——支付足够多的钱，她就会欣然接受。因为马普尔小姐很了解自己，金钱虽然听上去令人愉快，但她并不迫切地需要。她有个孝顺可亲的侄子，如果她缺钱，需要维护房屋、请专家看病或者需要特殊治疗，亲爱的雷蒙德会付钱的。不。他给的这笔钱确实令人激动，激动程度相当于有了一张去爱尔兰的车票。这笔钱的数目之大，除了运气，你不可能通过其他方式获得。

但同时，马普尔小姐心想，除了运气，她还需要辛苦的工作。她需要好好地思考，深思熟虑，而且她正在做的事可能会包含一定的危险。她还要自己去找危险所在，拉斐尔先生没告诉她，也许是不想影响她？不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就很难对别人说明白一些事。有可能拉斐尔先生认为自己的看法是错的？他不太像是会考虑这种事情的人，但也有这个可能。也许他怀疑疾病导致自己的判断力不如从前了。所以她——马普尔小姐，他的代理人，他的雇员——要自己去猜测，然后得出结论。那么，现在到她得出结论的时候了。换句话说，还是那个老问题：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她收到过指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指示。她按指示离开了圣玛丽米德。因此，这项工作，不管内容是什么，都不可能跟圣玛丽米德有关。不是一个邻里关系的问题，不是一个你光看看报纸或者询问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的，除非你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她收到过指示：先去了律师的办公室；接着在家读了一封信——是两封；然后被邀请参加了一次愉快而顺利的、围绕大不列颠的房屋和大不列颠的花园而展开的旅行；从那儿她又开启了下一步——此刻她所在的这幢房子，旧园，乔斯林圣玛丽，住着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格林太太和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这些都是拉斐尔先生事先安排好的，在他死前的几星期。他把她介绍给律师，用她的名字订了一趟旅行，之后又进行了一些安排让她此时待在这幢房子里，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也许只用待两个晚上，也许要更久一些。某些安排好的事情让她待得更久，或者不得不待得更久。她的思绪又回到现实中来。

格林太太和她的两个姐妹肯定与此事有关，不管关系多么复杂。她需要查清其中的关系到底是什么。然而时间紧迫，这是唯一的麻烦。马普尔小姐从来没怀疑过自己有查明事情真相的能力。她是那种爱唠叨、言之无物的老女人，人们喜欢跟她聊天，问一些问题，表面上看只是一些八卦问题。马普尔小姐会谈起自己的童年，也会引导她的姐妹谈一谈。她会说起自己吃过的食物、用过的仆人、女儿、堂兄弟和亲戚，还有旅行啦、结婚啦、生日啦，还有——对了，死亡。当她听到一起死亡事件时，并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完全没有。她很肯定自己会几乎下意识地做出应景的反应，叹道：“啊，天哪，真悲惨啊！”她要找到其中的关联、事件、生活中的故事，看看会不会突然闪现一些暗示。可能是附近邻里发生的事件，与这三个姐妹没有直接的关系。她们也许知道些什么，会谈论一下，肯定会聊起一些事。不管怎样，这里肯定有事，一些线索，一些暗示。第二天，她就要归队继续去旅行了，除非发生点什么让她归不了队。她的思路瞬间从这幢房子回到了旅行车和车上的人。她一直寻找的也可能在车上，等她回去的时候会再次出现。一个人，几个人，一些人是无辜的（一些不那么无辜），藏着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她皱了皱眉头，想要记起某些事，一些曾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的事。她心里想道：我真的确定吗——我确定些什么？

她的思路又回到三姐妹身上。她不能待太久，她得从箱子里取出住两个晚上所需用的东西，睡衣、洗漱用品袋，然后就可以下楼去跟女主人们愉快地聊天了。有一点需要确定：这三姐妹是她的盟友还是敌人？两者皆有可能，她必须仔细考虑清楚。

有人敲了敲门，格林太太走了进来。

“希望您在这儿住得习惯。需要我帮您打开行李吗？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很和气的女人，她只有上午在，她会帮您做任何事。”

“哦，不用了。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说，“我只需要拿几件必需品。”

“我想我应该再带您去楼下走一次。您知道，这幢房子有点乱，有两个楼梯，有时候会让人迷路。”

“哦，您可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

“我希望您下楼待一会儿，午饭前我们喝杯雪利酒。”

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表示接受，随后跟着她下了楼。她判断格林太太要比自己年轻许多，也许有五十岁，不会大太多了。马普尔小姐很小心地走下楼梯，她的左膝盖不太舒服，幸好楼梯的一边有扶手。楼梯非常漂亮，她在心里评价着。

“这真是一幢可爱的房子，”她说，“我猜建于十七世纪，我说得对吗？”

“一七八〇年。”格林太太说道。

马普尔小姐的赞赏似乎让她很满意。她把马普尔小姐带进客厅——一个优雅的大房间，有一两件甚为精美的家具：一张安妮女王时代样式的桌子，一个威廉和玛丽时代样式的牡蛎壳衣柜，还有几个非常笨重的维多利亚式长靠椅和橱柜；印花棉布窗帘褪了色，还有些破旧；地毯，马普尔小姐觉得是爱尔兰的，可能是利默里克奥布松款式的；笨重的天鹅绒沙发也很破旧。

她的两个姐妹都在那儿。马普尔小姐进去的时候，她们站起身走向她，一个拿着一杯雪莉酒，另一个请她入座。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坐高点儿？很多人都喜欢这么坐。”

“喜欢。”马普尔小姐说，“这样舒服多了。您知道的，我的背不好。”

姐妹们似乎对背痛非常了解。大姐是个清秀的高个子女人，一头浓密的黑发。另外一个看上去要年轻很多，曾经漂亮的头发已有些发灰，凌乱地披在肩上，让她的样子像个幽灵。马普尔小姐心想，她要是扮演奥菲莉娅 [2]，肯定会很成功。

大姐克洛蒂尔德则一定不是奥菲莉娅，马普尔小姐心想，但她会成为了不起的克吕泰墨斯特拉，在丈夫洗澡的时候刺死他。不过克洛蒂尔德没结过婚，所以不会发生这种事。马普尔小姐想不出除了丈夫她还会谋杀谁，而这幢房子里并没有阿伽门农。 [3]

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拉维妮娅·格林，三姐妹中克洛蒂尔德最美，拉维妮娅相貌平平但是很亲切，安西娅的眼皮时不时地抽搐着，灰色的大眼睛总是古怪地左看看右看看，还会突然转过头，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她似的。真是奇怪，马普尔小姐心想。她想知道一些安西娅的情况。

她们坐下，说起话来。格林太太离开房间，显然是去了厨房，她似乎是三人中最爱做家务的。她们聊着平常的话题。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说这是她们家族的房子，原来是她叔祖父的，后来成了叔父的，叔父死后就留给了她，于是她的姐妹也搬来跟她一起住了。

“他只有一个儿子，”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解释道，“死于战争。我们是这个家族最后的成员了，除了几个远房亲戚外。”

“一幢美观、结构匀称的房子，”马普尔小姐说，“您妹妹告诉我它建于一七八〇年左右。”

“我想是的。我们没想到它这么大，而且布局杂乱。”

“现在修理的话也比较困难。”马普尔小姐说。

“哦，是的，没错。”克洛蒂尔德叹了口气，“好多地方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塌掉。令人难过，但也没办法。还有好几间附属建筑，比如说一间温室。那曾经是一间非常漂亮的大温室。”

“里面种着可爱的麝香葡萄。”安西娅说，“墙边长满了樱桃。没错，我觉得很可惜。当然了，战争期间很难找到园丁。我们有过一个很年轻的园丁，不过他入伍了。当然了，你不能抱怨什么。反正找不到修补房屋的材料，整个温室就塌掉了。”

“房子附近的暖房也一样。”

两姐妹双双叹息着，感叹时光流逝，时代变迁——然而没有变得更好。

马普尔小姐心想，这幢房子里弥漫着一种忧郁的气氛。不知为何，它透着悲伤，深沉得无法驱散或转移。它已渗透……她突然颤抖起来。

[1]《三姐妹》是俄国作家契科夫的一部四幕剧本，讲述住在莫斯科郊外小城的三姐妹渴望去莫斯科生活的故事。

[2]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

[3]阿伽门农是上文所说的克吕泰墨斯特拉的丈夫，出自古希腊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笔下的悲剧名著《阿伽门农》。阿伽门农是远征特洛伊的希腊联军的统帅，为平息神怒祭出自己的女儿。战胜归来时，却被妻子克吕泰墨斯特拉谋杀。

第九章 布哈拉蓼 [1]

这是一顿传统的午饭。一小块羊肉，烤土豆，甜点是一块梅子挞、一小罐乳酪和寡淡无味的酥油点心。餐室的墙壁上挂着几张肖像画，马普尔小姐推测那些应该是家庭肖像，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肖像画，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特点。巨大沉重的餐具柜，精致的李子色桃花心木餐桌，窗帘是深红色锦缎做成的。那张桃花心木桌能轻轻松松坐下十个人。

马普尔小姐聊起她在旅行中遇到的各种琐事，不过就三天时间，没有太多可讲的。

“我想，拉斐尔先生是您的一个老朋友？”大姐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说道。

“算不上，”马普尔小姐说，“我去西印度群岛旅行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我想，他去那里是为了自己的健康。”

“是啊，他行动不便好几年了。”

“真令人难过，”马普尔小姐说，“很悲惨。我真佩服他的毅力。他似乎要做很多工作。你知道，每天他都要向秘书口授，还要不停地发电报。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病人就屈服了。”

“是的，他不会。”安西娅说。

“这几年我们很少见到他，”格林太太说，“当然了，他是个忙人。但每年圣诞节他都会记得我们。”

“您住在伦敦吗，马普尔小姐？”安西娅问。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我住在乡下，在卢姆斯和马尔凯特贝辛之间的一个小地方，离伦敦大约二十五英里。之前是一座古香古色的美丽村庄，但是，就像其他事物一样，现如今它也像人们所说的，发展了。”她补充道，“拉斐尔先生住在伦敦吧？至少，我注意到他在圣多诺黑旅馆登记的地址是伊顿广场，还是贝尔格雷夫广场来着？”

“他在肯特有一幢别墅，”克洛蒂尔德说，“有时候会在那儿招待客人，生意伙伴或者从国外来的人。我们谁也没到那儿去拜访过他。若在伦敦碰巧遇到，他都会招待我们。”

“他人很好，”马普尔小姐说，“建议你们在我旅行的这段时间邀请我到这儿来。考虑得很周全。难以想象，像他这样繁忙的人也会这么周到。”

“我们以前也邀请过他的一些朋友。总的来说，他都安排得很周到。当然了，不可能符合每个人的口味。年轻人喜欢走路、长途跋涉、登高远望这一类的事情。然而老年人做不了这些，只能留在旅馆。不过附近的旅馆并非那么简陋。我相信您在今天的旅行中已有所发现。明天去圣文德也一样，会非常疲劳。明天您将参观一座岛屿，坐船去，有时候会碰上风浪。”

“绕着房子走一圈也很累人。”格林太太说。

“哦，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不停地走路，要不就一直站着，腿脚会非常累。我想我真不该参加这次远行。但是，看一看美丽的建筑、精致的房间及家具又很有诱惑力——所有这些。当然了，还有那些美轮美奂的画。”

“还有那些花园。”安西娅说，“您喜欢花园吗？”

“哦，是的，尤其是花园。我很期待旅行介绍上写的，参观历史建筑中那些保存完好的花园。”马普尔小姐说完微微一笑。

这一切都令人愉快，非常自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紧张的感觉，有些不自然，但她所谓的不自然是什么？对话的内容普通平常，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她自己说的都是家常话，那三姐妹也是。

三姐妹，马普尔小姐的思绪又回到这个说法上。为什么一想到三，就有种不祥的气息？三姐妹。《麦克白》里的女巫三姐妹。好吧，很难把这三姐妹和女巫三姐妹联系起来。不过，马普尔小姐觉得剧作家在塑造女巫三姐妹这个角色时犯了一个错误。其中一个设定她觉得非常荒谬。女巫们扑扇着翅膀，带着可笑的尖顶帽子，活像滑稽哑剧中的人物。她们跳着舞，走来走去。马普尔小姐还记得，她曾对站在旁边请她观看这出莎士比亚戏剧的侄子说：“雷蒙德，亲爱的，要是让我来制作这部伟大的戏剧，我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塑造这三个女巫。我会让她们三个变成再普通不过的老女人。苏格兰老女人，既不会跳舞也不会到处蹦跶。她们狡猾地望着彼此，你会因此感到隐藏在平凡背后的威胁。”

马普尔小姐吃下最后一口梅子挞，然后看看对面的安西娅。平庸、邋遢，面部轮廓不分明，有点浮躁。为什么她觉得安西娅带有恶意？

那只是我的幻想，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不可能真是这样。

午饭后，她打算参观一下花园，这次是安西娅陪她。马普尔小姐觉得这是一次悲惨的发现之旅。即便在过去受到悉心照料的时候，这也算不上一座精致特别的花园。它具备维多利亚时代普通花园的特点：一处灌木丛，一排斑驳的月桂树，不用说，还得有保存完好的草坪和小径，占地一英亩半左右的菜园。不过，对现在住在这里的三姐妹而言，它确实太大了。花园里有一部分什么都没种，杂草丛生。羊角芹占据了绝大部分花床，马普尔小姐忍不住伸手拔掉了一些乱长的旋花属植物，以便树木能更好地生长。

安西娅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着，头上的发夹不时掉到小路或草地上。她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

“我想，您的花园一定很漂亮吧？”她说。

“哦，很小的一个而已。”马普尔小姐说。

她们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走着，一直走到尽头，围墙边是一座小土坡。她们停下了脚步。

“我们的温室。”安西娅小姐难过地说。

“哦，对，您说过曾经有过美丽的葡萄藤。”

“三株。”安西娅说，“一株黑汉堡，一株是小白葡萄，很甜，你知道的。第三株是美丽的麝香葡萄。”

“您说过还有一棵向阳植物。”

“香水草。”安西娅说。

“啊对，香水草。那味道很香。这附近发生过爆炸吗？有没有，呃，把温室震塌了？”

“哦，没有，我们从没遇到过那种事。这里跟炸弹完全扯不上关系。温室坍塌恐怕是因为年久失修吧。我们在这儿并没住多久，也没钱重新修葺或者重建。老实说，它也不值得花钱，就算我们有钱，也不够维持，所以我们只能任凭它坍塌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您瞧，满是杂草。”

“啊，那个，完全覆盖了的——那个全是花苞的藤蔓植物是什么？”

“哦那个啊，非常普通的一种，”安西娅说，“以字母P开头，叫什么来着？”她不太确定地说道，“叫蓼什么的……”

“哦，我想我知道它的名字。布哈拉蓼。它长得非常快，对吧？如果一个人想把摇摇欲坠的建筑或者见不得人的东西遮盖起来，那它真的非常有用。”

绿色藤蔓和白色的花苞厚厚地覆盖在面前的小土坡上。就马普尔小姐所知，这种植物对其他植物的生长是一种威胁。布哈拉蓼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覆盖一切事物。

“以前这间温室肯定非常大。”她说。

“哦，是的，我们还在里面种了桃树——油桃。”安西娅一脸伤感。

“现在它看上去依旧非常可爱。”马普尔小姐用安慰的语气说道，“非常漂亮的小白花，不是吗？”

“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再左拐，能看到一棵很美的玉兰树。”安西娅说，“我相信这里曾经有非常美丽的花坛——草本植物围成的花坛。但同样没能保存下来。太难了。一切都太难了。一切都面目全非——全都毁掉了——都毁了。”

她带领着马普尔小姐快步右拐，走上墙边的一条小路。她加快了脚步，马普尔小姐都快跟不上她了。马普尔小姐觉得女主人似乎在故意带她绕开布哈拉蓼覆盖的山坡，让她远离那个丑陋的、令人不愉快的地方。她是因为过去的荣光不再而感到羞愧吗？布哈拉蓼恣意生长着，没人去修剪，让这座花园变成了野花盛放的荒野。

马普尔小姐跟在安西娅身后，觉得女主人像在逃避这个地方。没过多久，一个损毁的猪圈引起了她的注意。猪圈周围是一些玫瑰枝蔓。

“我的叔祖父养过几头猪，”安西娅解释道，“但现在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去养猪的，对吧？那味道太臭了。这附近有一些丰花月季，我认为丰花月季真是个好品种。”

“哦，我知道这种花。”马普尔小姐说。

安西娅说起月季家族中新进品种的名字，马普尔小姐觉得，这些名字对安西娅小姐而言都是完全陌生的。

“您经常参加这类旅行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

“您是说参观建筑和花园的旅行吗？”

“是的，有些人每年都要旅行一次。”

“哦，我倒不希望这么做。您知道，太贵了。为了庆祝我即将到来的生日，一位好心的朋友把这次旅行作为礼物送给我。对我太好了。”

“哦，我很纳闷，纳闷您为什么来这儿。我是说——这肯定相当累人，不是吗？如果您经常去西印度群岛之类的地方……”

“哦，去西印度群岛也是承蒙别人的好意。那次是我的侄子帮我办理的。可爱的孩子，为他的老姑妈考虑得很周全。”

“哦，我明白了。嗯，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年轻一代，老年人还能做些什么。”马普尔小姐说，“他们人很好，对吧？”

“我想——是这样的吧。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们……没有什么年轻的亲戚。”

“您姐姐，格林太太，有孩子吗？她从未说起过。也许我不应该这么问的。”

“没有。她和她丈夫没有小孩。这样也比较好。”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追问时二人已回到了屋子。

[1]布哈拉蓼为一年生草本植物，多生郊野道旁，初夏于节间开淡红色或白色小花。

第十章 “哦！多好啊，哦！这日子多么美好！”

1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马普尔小姐应了句“请进”，门开了。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茶壶、一个茶杯、一个牛奶壶，还有一小盘涂了黄油的面包。

“您的早茶，夫人。”她愉快地说，“今天天气不错，确实不错。我看到您把窗帘拉开了。您睡得还好吗？”

“非常好。”马普尔小姐说着，放下正专心阅读的小书。

“风和日丽，真是好天气。这种天气去博纳旺蒂尔岩石最合适了。您没去也挺好的，免得腿脚遭罪。”

“我能待在这儿真的很好，”马普尔小姐说，“感谢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和格林太太邀请我。”

“哦，她们也很开心。这房子里能来个客人她们会很开心。唉，如今这里太冷清了，真的。”

她拉上窗帘，把椅子搬回原处，然后把一罐热水倒进瓷盆里。

“楼下有浴室，”她说，“但我们觉得，对老年人来说，还是在这儿用热水洗洗更好，这样她们就不用爬楼梯了。”

“您可真好，你肯定很了解这幢房子吧？”

“我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就在这儿了——那时候我是女仆。她们有三个用人，一个厨师，一个女仆，一个客厅女仆——有段时期她也去厨房帮忙。那时这里还是老上校的呢。他有很多匹马，还有一个马夫。啊，那些好日子啊。灾难降临之后，日子就渐渐悲惨了。他，我是指上校，失去了年轻的妻子，儿子死于战争，而他唯一的女儿也远走他乡。她跟一个新西兰人结了婚，生下孩子后就死了，孩子也死了。只剩他这个悲伤的人独自在这里生活，任由庄园荒废。上校死的时候把这个地方留给了侄女克洛蒂尔德小姐和她的两个妹妹。于是她就和安西娅小姐搬过来住了。之后拉维妮娅小姐丧夫，便也搬了过来，跟她们一起住。”她叹了口气，摇摇头，“但她们对这幢房子做不了什么——负担不起，花园也是，只能任其荒芜下去……”

“真令人遗憾。”马普尔小姐说。

“她们都是很善良的女人。安西娅小姐有些笨；克洛蒂尔德小姐上过大学，很聪明，能说三国语言；格林太太，她是个很好的人。我想她搬过来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谁又知道未来什么样呢？我能感觉到些什么，好像这幢房子会带来厄运。”

马普尔小姐用探寻的眼光望着她。

“事情接连不断。可怕的飞机失事——在西班牙，所有人都死了。飞机真是个讨厌的东西，我从来没坐过。克洛蒂尔德小姐的两个朋友都死了，他们是一对夫妻。幸运的是他们的女儿当时在上学，逃过一劫。克洛蒂尔德小姐把她带到这儿来住，为她安排好了所有的事。带她去国外旅行，去意大利，去法国，对她就像亲生女儿一般。她是个快乐的女孩儿，性格可爱。您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么一件可怕的事。”

“一件可怕的事？是什么？发生在这儿？”

“不，不在这儿，感谢上帝。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您也可以说发生在这儿。正是在这里，她遇见了他。他是她的邻居，这里的女人都知道他的父亲，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来这里度假，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相爱了？”

“是啊，她对他一见钟情。他是个颇有吸引力的男孩儿，谈吐优雅。您肯定不会想到——您压根儿就不会想到——”她打住了。

“是感情出了问题？闹别扭了，于是姑娘自杀了？”

“自杀？”老妇人吃惊地瞪着马普尔小姐，“是谁告诉您的？那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她被勒住脖子，头都被打烂了。面目全非，克洛蒂尔德小姐不得不去辨认尸体。他们在离这儿三十英里远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尸体，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的树丛中。而且人们认为这并非凶手的第一次行凶，还有别的女孩儿受害。六个月前她失踪了，警方展开了广泛的搜查。哦！他是个邪恶的魔鬼——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是个坏蛋。现在总有人说这些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精神失常，所以不追究其责任。这样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信！凶手就是凶手。可直到今天，这些人还没被绞死。我知道，古老的家族中经常出现疯子——布拉辛顿的德温特家族，每一代都会有一两个死在疯人院里。还有波莱特老太太，戴着钻石头饰在小路上走来走去，说她是绝代艳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直到他们把她关起来。可她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只是有点蠢而已。但这家伙，没错，就是个十足的恶魔。”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那时已经废除绞刑了，或者是他太年轻，还不够判刑。我不记得了。总之，他们发现他有罪，然后就把他送到一个以字母B开头的地方去了，叫波斯托还是布罗德桑德之类的。”

“那个男孩儿叫什么名字？”

“迈克尔——我不记得他的姓了。事情发生在十年前，我真的记不清太多了。是个意大利姓氏，像个画家的姓，一个画画的人——拉斐尔，就是这个——”

“迈克尔·拉斐尔？”

“正是！有传言说他父亲很有钱，把他从监狱里弄了出来，就像银行抢劫犯逍遥法外一样。不过我认为那只是说说而已——”

所以，那不是自杀，而是一场谋杀。

爱情！伊丽莎白·坦普尔认为这是那女孩儿被杀的原因，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对的。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爱上了一个杀人犯，并且因为爱他而毫无戒心，最终悲惨地死去。

马普尔小姐微微颤抖了一下。昨天她沿着乡间小路散步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宣传栏，上面写着：埃普索姆丘陵谋杀案，发现第二具女孩儿的尸体，年轻人请配合警局调查。

所以，历史重演了。已有模式——丑恶的模式。几行被遗忘的诗句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白玫瑰般的青春，热情却苍白，

寂静的山谷，歌唱的溪流，

平凡故事中的白马王子，

哦，生命中，没什么能比白玫瑰般的青春

更脆弱的了。

谁能保护青春不受死亡和痛苦的折磨？年轻人从来不懂得保护自己。是他们知道得太少，还是知道得太多？让他们认为自己无所不知。

2

那天早上，马普尔小姐下楼的时间比人们预料得早了一点。她没看到女主人们，便从前门出去，绕着花园散起步来。她并不是太喜欢这个特别的花园，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注意，或许能给她一些启发，或许已经给了她某些启发，只不过她还不——好吧，坦白说，就是她还不够聪明，没有意识到那个清楚的启示是什么。她应该留意某些事，而那些事就是线索。

现在，她并不着急见三姐妹，她需要再反复思考几件事。跟珍妮特在早茶时的闲聊，让她掌握了一些新线索。

她穿过一扇开着的侧门，来到乡村的街道上。走过街边的一排小商铺，来到一个矗立着尖塔的地方，这表明这里是教堂和它的墓地。她推开停柩门，在坟墓之间踱着步。有些墓碑上的日期已经很久了，墙边的日期要近一些，墙那边更远一些地方的一两座坟墓则很明显是新建的。旧墓碑没什么大价值，上面的某些名字她在村子里经常听到，村子里的王公贵族大都埋在这里。贾斯珀王子，深深哀悼；马杰里王子，埃德加与沃尔特王子，梅兰尼王子，四岁；一份家谱；海勒姆爵士-艾伦·简爵士，伊莱扎爵士，九十一岁。

马普尔小姐注意到，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坟墓间缓慢地移动着，边走边打扫。她转向他。他向她行了一礼，说“早上好”。

“早上好。”马普尔小姐回道，“天气真不错。”

“一会儿就要下雨了。”老头儿说道，语气非常肯定。

“这儿似乎安葬了很多王子和爵士。”马普尔小姐说。

“啊，是的，确实有很多王子，之前很多土地都是他们的。好多年了，还有很多爵士。”

“我看到还有个孩子葬在这儿。看到小孩子的坟墓真令人难过。”

“啊，那是小梅兰妮，我们叫她梅丽。唉，死得很惨。她是被碾死的。她跑到街上，去糖果店买糖果。如今很多人死于车祸。”

“想到这个真让人难过，”马普尔小姐说，“总有那么多死亡方式。要不是看到刻在教堂墓地上的铭文，你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疾病、衰老，小孩儿被碾死，甚至还有更可怕的事。年轻女孩儿被杀。我指的是，犯罪。”

“唉，是啊，这种事很多。傻姑娘们——我一般都这么叫她们。现如今，母亲们没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她们——要在外面工作，花去很多时间。”

马普尔小姐非常同意他的观点，但她可不想浪费时间跟他讨论社会问题。

“您住在‘旧园’，对吗？”老头儿问道，“我看您是坐旅行大巴来的。我想您一定觉得很辛苦，有些人不一定能经受得住。”

“我确实觉得有些疲惫。”马普尔小姐说，“幸好有位非常好心的朋友，拉斐尔先生，写了封信给他在这里的几个朋友，于是她们就邀请我来这儿住两晚。”

“拉斐尔”这个名字显然对老园丁毫无意义。

“格林太太和她的两个姐妹都很好客，”马普尔小姐说，“她们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

“没那么久，大概二十年吧。是老上校布拉德伯里-斯科特的后代。他是‘旧园’的主人，死的时候快七十岁了。”

“他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在战争中死了。所以他才会把这个地方留给侄女。因为再没别的人能继承了。”

他又继续打扫坟墓了。

马普尔小姐走进教堂。在这里，能感受到一种维多利亚时代的修复风格，有明亮的维多利亚式窗户，一两件黄铜器皿，墙上还有几块纪念碑，都是过去留下来的东西。

马普尔小姐坐在一张不怎么舒服的教堂长凳上，陷入了沉思。

她现在所处的轨道是正确的吗？事情确实联系起来了，但这联系远远不够清晰。

一个女孩儿被杀了（实际上，是好几个女孩儿被杀了）；可疑的年轻人（或者像现在人常说说的，“年轻人们”）被警察局传讯过，“协助他们调查”。一种普遍的模式。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要追溯到十年或二十年前。眼下，还是什么发现都没有，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悲剧已宣告终结。

她能做什么？拉斐尔先生想让她做什么？

伊丽莎白·坦普尔……她必须让伊丽莎白·坦普尔告诉她更多事情。伊丽莎白说过，曾有一个女孩儿与迈克尔·拉斐尔订了婚，这是真的吗？看上去“旧园”里的人并不知道此事。

马普尔小姐想到一个更常见的版本，这种故事常在她的家乡流传。开头是这样的：男孩儿遇见了女孩儿，按照通常的方式发展下去——

“然后，女孩儿发现自己怀孕了，”马普尔小姐自言自语道，“她告诉了男孩儿，还说想跟他结婚。可是，也许他并不想娶她，也许他从未有过跟她结婚的念头。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很难办。也可能是他父亲不喜欢这种事，但女孩儿的亲戚坚持要他‘做正确的事’。如今他厌倦了这个女孩儿——也许另结新欢了，于是他采取了一种快速而又残忍的办法：勒死她，把她的脑袋打碎以免被别人认出来。但这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过去——一桩残忍的、肮脏的犯罪，但已被遗忘、不了了之。”

马普尔小姐坐在教堂里，环顾四周。周围看上去如此安宁，很难相信现实中会发生什么罪恶的事。然而拉斐尔先生看中的正是她在破案方面的天赋。她站起身，走出教堂，站在外面再次环顾教堂墓地。在这里，只有墓碑和上面已经磨损的碑文，她看不到罪恶的迹象。

昨天在“旧园”中，她感觉到罪恶了吗？那种深切又压抑的失望，那种黑暗的、绝望的悲伤。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她恐惧地扭过头注视身后，好像害怕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一直站在那儿，在她身后。

她们知道些事情，这三姐妹。可她们都知道些什么呢？

她又想起了伊丽莎白·坦普尔，脑海中浮现出伊丽莎白·坦普尔和其他游客的样子，此刻他们正跨越小山丘，爬上一条陡峭的小径，眺望悬崖那边的大海。

明天，等她回到旅行团之后，一定要让伊丽莎白告诉她更多事情。

3

马普尔小姐走上了回“旧园”的路。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累了。这个早上依然毫无收获。迄今为止，这座庄园没给她带来任何明确的指示，只有珍妮特说的那个悲伤的故事。过去的事，家里的女仆们总会以一种神奇的方式记得清清楚楚，无论悲惨的还是快乐的，比如盛大的婚礼，豪华的宴会，成功的经营，或者家里人从灾难中死里逃生。

快走到大门的时候，她看到两个女人站在门边。其中一个走上前来迎接她，是格林太太。

“哦，您在这儿啊。”她说，“我们正在找您呢。我觉得您去什么地方散步了，希望您没累着。要是我知道您下楼出去了，我会陪着您的，去值得一看的地方瞧一瞧。虽然也没有什么地方可看。”

“哦，我只是随便溜达了一下。”马普尔小姐说，“您知道，就是墓地和教堂。我很喜欢教堂，有时候会发现一些奇怪的墓志铭，我收集了很多。我想那座教堂在维多利亚时代重新翻修过吧？”

“是的，他们在里面放了一些难看的靠背长椅。都是好木头做的，很结实，不过没什么艺术美感。”

“希望他们没把一些有特殊价值的东西拆掉。”

“不，我想不会的。不过那座教堂也算不上古老。”

“嗯，里面没有多少纪念碑或铜制品之类的东西。”马普尔小姐表示同意。

“您对教堂建筑很有兴趣吗？”

“哦，我对这些东西一点研究也没有，不过，在我的家乡圣玛丽米德，所有的事情都围着教堂转。我是说，以前总是这样。在我年轻的时候，自然是这样的。现如今当然有很大的不同了。您是在这附近长大的吗？”

“哦，不算是。但我们住得不远，离这儿大约三十英里，在小赫斯莱。我父亲是名退伍军人——炮兵少校。我们偶尔会来看望我叔父——事实上是来看望叔祖父。后来的几年我就不来了。叔父死后，我的两个姐妹搬了过来，那时候我和我丈夫在国外，他去世不过四五年。”

“哦，我明白了。”

“她们特别希望我能过来跟她们一起住，这样确实是最好的安排。我们在印度住了很多年，我丈夫去世前还待在那儿。如今人们很难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呃，容我这么说，扎根。”

“确实，我能理解。而既然您的家人在这儿住了那么久，您想来这儿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当然了，我跟姐妹们一直有联系，也常去拜访她们。但事实总跟人们所想的不一样。我在伦敦附近买了一幢小别墅，靠近汉普顿宫的地方，在那儿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为伦敦的一两家慈善机构做点事。”

“您让日子充实起来了，多聪明啊！”

“最近我觉得应该多来这儿住住，我有点担心我的两个姐妹。”

“是担心她们的健康吗？”马普尔小姐问，“如今这种事确实让人操心。尤其是根本雇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身体越来越差的或者生病了的人，有风湿病的，有关节炎的……总是担心洗澡的时候摔倒，或者下楼时出什么事故，诸如此类的事。”

“克洛蒂尔德的身体一向硬朗，”格林太太说，“应该说壮实。但我很担心安西娅。您知道，她迷迷糊糊的，非常迷糊。有时候还会到处乱走，而且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是啊，担心总会让人难受。一个人有太多的事要担心了。”

“我觉得没什么事让安西娅担心。”

“她也许在担心税务，金钱方面的事。”马普尔小姐说。

“不，不，不太可能……哦，她很担心花园。她记得花园从前的样子，而且，她很想……花点钱让一切恢复旧貌。克洛蒂尔德跟她说过，如今我们负担不起，但她仍然不停地谈论那些温室，从前里面种着什么桃树、葡萄什么的。”

“还有墙边的香水草吧？”马普尔小姐想起之前的对话，问道。

“没想到您还记得。是的，是的，那种植物值得人们记住。味道芬芳的向阳植物。名字也好听，香水草。人们总会记住它。还有葡萄藤，小小的、软软的早熟甜葡萄。啊，一个人不能总想着过去。”

“我想还有花坛。”马普尔小姐说。

“是啊，是啊，安西娅想要一个大一点的草本植物花坛。但现在确实不太可行，必须找个当地人每两星期来修剪一次草坪，可如今人们恨不得每年都换工作。安西娅还想重新种蒲苇，还有辛普钦太太的石竹，您知道，白色的那种，沿着石花坛种。还有温室外面的无花果树，所有这些她都记得，并且常常提起。”

“您一定觉得很难办。”

“哦，是的，您也知道，争论没什么用。克洛蒂尔德处理事情很干脆，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而且说不想再听到这种话了。”

“很难说怎么处理最恰当。”马普尔小姐说，“可能果断些更好，也可能商量着来要好。也许，甚至，呃，要言辞激烈一些，您知道的，要不就带有同情心，明知道不合理，还要抱着希望听下去。是啊，很难。”

“不过对我来说也算容易。因为，您瞧，我可以再次离开，偶尔过来住住。我可以假装一切都很容易解决，并装作打算去办，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可是，某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安西娅正打算请一家最贵的园艺公司来翻新花园，重建温室。这简直太荒唐了。就算把葡萄种进去，没个两三年，它是不可能结果的。克洛蒂尔德对此事一无所知。当她在安西娅的书桌上发现这项工程的预算单时，立刻大发雷霆。确实很不客气。”

“很多事都很难。”马普尔小姐说。

这话很实用，她经常说。

“我觉得明天早晨我应该早点儿走。”马普尔小姐说，“我询问了金猪旅馆，得知他们明天上午集合。很早就会起程，据我所知是九点。”

“哦，亲爱的，希望您不会觉得太疲劳。”

“哦，我想不会。我还问到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叫——等一下，叫什么来着？——斯特灵圣玛丽。大概是这么个名字。好像离这儿不太远。去的路上还要参观一座有趣的教堂和一座城堡。下午要去一个美丽的花园，占地不大，但是种了很多奇花异草。在这儿充分休息后，我感觉很好。如果这两天我都在爬山，那我一定会非常疲惫。”

“好吧。那您今天下午一定要好好休息，以便明天体力充沛。”她们走进屋子时，格林太太说道，然后对克洛蒂尔德说，“马普尔小姐去过那座教堂了。”

“那儿恐怕没什么可看的。”克洛蒂尔德说，“我觉得维多利亚式的玻璃窗很丑，不惜工本。恐怕我的叔父也要负上一部分责任。他十分喜欢那种天然的红色和蓝色。”

“越天然，越粗俗。我一直这么认为。”拉维妮娅·格林说。

吃过午饭后，马普尔小姐小憩了一会儿。一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又跟女主人们在一起。晚饭后她们开始聊天，一直聊到睡觉时间。马普尔小姐将主题定格在回忆方面——她年轻的时候，她早年的生活，她去过的地方，参加过的旅行或游览团，偶然认识的人。

她疲惫地上床睡觉了，带着一种失败感。她没能知道更多的事，也许是因为没什么事可以让她知道的了。钓鱼，鱼却没上钩，可能是因为那儿没有鱼。或者是她不知道如何使用正确的鱼饵？

第十一章 意外

1

第二天早晨，为了让马普尔小姐有充足的时间起床并整理行李，早茶直到七点半才送过来。她刚刚合上小手提箱，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克洛蒂尔德不安地走了进来。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楼下有个叫埃姆林·普赖斯的年轻人要见您。他是您的旅伴，是他们派他来的。”

“当然，我记得他。很年轻吧？”

“哦，是的。非常时髦，留着长头发什么的。不过他来，呃，给您带来一些坏消息。很抱歉，是一场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马普尔小姐目瞪口呆，“你是说——汽车吗？路上出了车祸？有人受伤了？”

“不不，不是客车，那倒没什么问题。是昨天下午出游的过程中。也许您还记得，有一阵大风，虽然我认为这跟风没什么关系。我想是人们稍微偏离了路线。有一条常规路线，但你也可以翻越山坡，绕过去。这两条路都通往博纳旺蒂尔山顶的纪念塔——他们就是要去那儿。人们可能走散了，我想，没有人引导并照看他们，但其实应该有的。他们的脚步原本就没那么稳健，峡谷外的斜坡又很陡峭。恰好有一堆碎石或者岩石从山上滚下来，砸中了下面小路上的某个人。”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真可怕。太可怕了。谁受伤了？”

“听说是一位叫坦普尔还是坦普顿的小姐。”

“伊丽莎白·坦普尔，”马普尔小姐说，“老天，太可怜了。我跟她聊过天。在车上，我就坐在她旁边。她是个退休的校长，一个很有名气的人。”

“没错，”克洛蒂尔德说，“我很熟悉她。她是著名的法洛菲尔德学校的校长。我不知道她参加了这次旅行。我想她大概退休了一两年了，新校长是个年轻的女人，思想很激进。但坦普尔小姐还不算太老，我想大约六十岁。她很活跃，喜欢爬山、徒步这类活动。说起来真的非常不幸。希望她伤得不太严重。我还不知道详细情况。”

“我准备好了，”马普尔小姐说，啪的一声关上她的箱子，“我马上下楼去见普赖斯先生。”

克洛蒂尔德抓过箱子。

“让我来吧。我拿这个不费力的。您跟在我后面下楼，小心楼梯。”

马普尔小姐下了楼，赖普斯先生正在等她。他的头发比平时还显凌乱，身穿皮夹克，脚上是一双精致的皮靴，还有鲜亮的翠绿色裤子。

“真是不幸，”他说着，抓住马普尔小姐的手，“我认为我应该亲自过来，呃，告诉您这桩意外。我想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已经告诉过您了，是坦普尔小姐。学校的校长。我不太清楚当时她在做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些石块，或者是岩石，从山上滚了下来。斜坡非常陡峭，石头打中了她。大家连夜把她送到了医院里。我想她可能伤得很重。总之，今天的旅行计划取消了，我们晚上只能留在这儿了。”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我很难过。非常难过。”

“我想，他们决定今天不再继续观光是因为他们真的想等诊疗报告出来。所以我们建议在金猪旅馆再住一个晚上，并重新调整一下行程。所以我们也许去不成格兰梅林了，原本我们明天要去那儿的，反正也没什么意思。桑德邦太太今天早晨去医院查看情况了，她会在十一点钟回到金猪旅馆，跟我们一起喝咖啡。我想也许您愿意过来听听最新的消息。”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过去。”马普尔小姐说，“肯定，现在就走。”

她转身向克洛蒂尔德和格林太太说再见。

“我要衷心地谢谢你们。”她说，“你们太热情了，我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愉快的夜晚。我休息得很好，一切都很好。发生这种意外真是不幸。”

“如果您还想再住一晚，”格林太太说，“我相信——”她看着克洛蒂尔德。

马普尔小姐只用那锐利的眼神一扫，就看出克洛蒂尔德略有些不同意。她摇了摇头，以为如此微小的动作不会被人察觉。马普尔小姐知道她不会同意的，果然，她否决了格林太太的建议。

“我自然不介意，不过我想您跟他们住在一起或许会更好，而且——”

“哦，是的，我想那样会更好一些。”马普尔小姐说，“我能知道他们的计划，有什么事需要去做。也许我还能帮上忙。谁知道呢。所以，再次感谢你们。我想，在金猪旅馆找个房间应该不难。”她看看埃姆林。

后者很有信心地说：“没问题。今天腾出了七个房间，不会都住满的。我想，桑德邦太太已经替所有留在那儿的人订了房间。明天我们就能知道——嗯，知道该怎么办了。”

又一次说过道别和感谢的话。埃姆林·普赖斯拿着马普尔小姐的行李，大踏步走了出去。

“只需要拐一个弯，就在第一条街的左边。”他说。

“哦，我想我昨天路过过那儿。可怜的坦普尔小姐，真希望她伤得不严重。”

“我觉得她伤得挺重的。”埃姆林·普赖斯说，“当然了，您也知道，那些医生和医院的人，他们总说同一句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当地没有医院，他们只好送她去卡里斯镇，离这儿大概八英里。总之，把您在旅馆里安顿好之后，桑德邦太太就会带着新消息回来了。”

到了那儿，他们发现旅伴们都在咖啡室里，咖啡、小圆面包和糕点也都准备好了。巴特勒夫妇正说着话。

“哦，这真是太、太悲惨了，”巴特勒太太说，“太让人不安了，不是吗？就在我们都兴高采烈的时候，可怜的坦普尔小姐。我一直以为她的腿脚很稳。可是，什么都很难说，是吧亨利？”

“没错，确实是。”亨利说，“确实。我一直在想——你知道，我们的时间太短了——是否该——呃，在此时此地，取消这次旅行。不要再继续了。我觉得，要还原这件事，直到我们都清楚明白，似乎有些困难。如果这是——呃——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严重到足以致命的程度，那也许——呃——我是说也许还会有一番审讯之类的事。”

“哦，亨利，别再说这种可怕的事了！”

“我相信，”库克小姐说，“您有点太悲观了，巴特勒先生。我肯定事情没那么严重。”

卡斯珀先生操着一口外国腔说道：“但是，事情确实很严重。昨天，桑德邦太太给医生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真的非常、非常严重。他们说她有严重的脑震荡——很严重。一位专科医生过来，看能否手术，有没有可能做手术。没错——非常严重。”

“哦，老天，”拉姆利小姐说，“如果在这方面存疑的话，也许我们应该回家，米尔德里德。我必须去查一下火车时刻表。”她转向巴特勒太太，“您瞧，我请邻居帮我照看猫，如果要迟一两天回去，也许会给双方造成很大的不便。”

“我们在这儿瞎研究没有任何用处。”莱斯利-波特太太发出深沉而颇具威严的声音，“乔安娜，把这块小面包丢进废纸篓里可以吗？真是难以下咽，太多倒胃口的果酱了。但我不愿意把它剩在盘子里，感觉不好。”

乔安娜处理完面包，说道：“我可以跟埃姆林一起散个步吗？我是说，只是去镇上瞧瞧。坐在这儿说些丧气的话总是不太好，对吗？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认为出去散步是个聪明的做法。”库克小姐说。

“是啊，你走吧。”巴罗小姐抢在莱斯利-波特太太开口之前说道。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对视了一下，叹口气，摇了摇头。

“草地太滑了，”巴罗小姐说，“我就滑倒了一两回，你知道的，就在那个浅草坪上。”

“还有石头，”库克小姐说，“我正在小路上转弯的时候，碎石块像大雨一样从天而降，还有一块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2

茶、咖啡、饼干和蛋糕都分发完毕，大家看上去都很疏远、局促不安。当灾难发生的时候，很难知道如何才能正确地应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都表示出惊讶和沮丧。现在，他们正在等待消息，与此同时，还有点渴望以某种形式继续观光，渴望能有些有趣的事帮他们度过这个早晨。午饭要到一点钟才开始，坐在一起重复相同的话题确实是一件很枯燥的事。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说她们需要买一些东西，还想去邮局买些邮票。

“我要寄一两张明信片，还要问一下寄信到中国要多少邮费。”巴罗小姐说。

“我要去配点毛线，”库克小姐说，“而且在我看来，市场广场的另一边有一座很有趣的建筑。”

“我想，离开这儿对大家都好。”巴罗小姐说。

沃克上校和沃克太太也站起身，并且建议巴特勒夫妇也出去看看。巴特勒太太说想去一家古董店。

“哦，我不是指一家真正的古董店，说旧货店也许更好。有时候你能在那儿挑到一些真正有趣的东西。”

他们成群结队地离开了。埃姆林·普赖斯已经侧身走出门去追乔安娜了，这样就无须麻烦地解释离开的原因了。莱斯利-波特太太试图喊她侄女回来，说她觉得坐在这儿比出去闲逛要舒服，但为时已晚。拉姆利小姐表示同意，卡斯珀先生则像个外国侍从似的护送着女士们。

旺斯特德教授和马普尔小姐留了下来。

“我觉得，”旺斯特德教授对马普尔小姐说，“还是坐在旅馆外面舒服些。街上有个露天休息区，一起过去坐坐？”

马普尔小姐谢过他，然后站起身。在此之前，她几乎没跟旺斯特德教授说过话。他随身带着几本学术书，其中一本他经常在读，即使在车上也手不释卷。

“也许您更想去商店？”他说，“我自己，则更愿意安静地待在某个地方等桑德邦太太回来。我觉得，明确地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这一点很重要。”

“我非常同意您的说法，至于去商店，”马普尔小姐说，“我昨天围着镇子转了好几圈，我觉得今天没必要再这么干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吧，万一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并不真的这么认为，不过谁知道呢。”

他们一起穿过旅馆大门，转个弯便是一个小小的方形花园，紧贴旅馆的墙边是一条突起的可供散步的小石子路，路面上有几把形状不同的藤椅。此时这儿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们坐了下来。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满脸皱纹，浓密的眉毛，长满灰白色头发的脑袋。他走路时有点驼背。马普尔小姐认为他有一张有趣的脸。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有些刻薄。她心想，他属于专家那一类人。

“我没弄错吧，”旺斯特德教授说，“您是简·马普尔小姐？”

“是的，我是简·马普尔。”

她有一点惊讶，虽然没有特别的原因。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没多久，确实不足以认出彼此。而且，前两晚她都没跟旅行团的人在一起。不太认识也是很自然的。

“我能认出您，”旺斯特德教授说，“是因为听了别人对您的描述。”

“对我的描述？”马普尔小姐又有点惊讶了。

“是的，我听过一次对您的描述——”他停顿了片刻，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音量确实变小了，不过她仍能听得很清楚，“是听拉斐尔先生说的。”

“哦，”马普尔小姐吃了一惊，“听拉斐尔先生说的。”

“您很惊讶吗？”

“哦，是的，我很吃惊。”

“我没想到您会吃惊。”

“没想到——”马普尔小姐欲言又止。

旺斯特德教授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马普尔小姐认为他再开口时会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症状呢，亲爱的小姐？是吞咽不适吗？缺乏睡眠？消化正常吗？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个医生。

“他是什么时候向您说起我的？肯定是——”

“可以说是不久之前——几星期前。在他死之前，就是这样。他告诉我您会参加这次旅行。”

“而且他知道您也会参加——您也要参加。”

“您可以这么说。”旺斯特德教授接着说道，“他说您会参加这次旅行，事实上，是他替您安排了这次旅行。”

“他很好心，”马普尔小姐说，“非常好心。当我发现他替我订了旅行时，我惊讶极了。这种待遇我自己是负担不起的。”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说得好。”他点点头，好像在称赞学生表现得好一样。

“旅行就这么被打断了，真是令人遗憾。”马普尔小姐说，“不然的话，我相信我们会玩得很尽兴。确实可惜。”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没错，非常可惜。一场意外，还是您觉得那并非意外？”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旺斯特德教授？”

他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迎上她挑衅的目光。

“拉斐尔先生，”他说，“曾相当详尽地向我说起过您，马普尔小姐。他建议我跟您一起参加这次旅行，在适当的时候跟您熟悉起来。旅客们免不了彼此熟识，通常需要一两天，他们就会在相同的兴趣或爱好的驱使下分为几个小组。他还进一步建议我，应该——我可以这么说吗——盯着你。”

“盯着我？”马普尔小姐说着，露出几分不悦，“出于什么理由？”

“我想是为了保护您。他想确保您身上不会发生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我想知道什么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类似于发生在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身上的事。”旺斯特德教授说。

这时乔安娜·克劳福德从旅馆的拐角处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篮。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微微点了点头，略带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街上去了。等她的身影消失之后，旺斯特德教授才再次开口说话。

“一个好女孩儿，”他说，“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专制的姑妈面前，她就像一只背着重物的动物。但她很快就到叛逆的年纪了，我毫不怀疑。”

“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马普尔小姐说。乔安娜什么时候会叛逆，她可不感兴趣。

“鉴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许我们必须要讨论这个问题了。”

“您的意思是，因为这场意外？”

“是的。如果这是一场意外的话。”

“你认为不是一场意外吗？”

“好吧，我认为这只是一种可能。仅此而已。”

“我对此毫不知情。”马普尔小姐迟疑地说。

“没错，您不在现场。您——可否允许我这么说——您也许在其他地方另有任务？”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旺斯特德教授一两次，然后说道：“我不明白您到底在说什么。”

“您很小心。您是对的，要多加小心。”

“我一贯如此。”马普尔小姐说。

“一贯小心？”

“我不该说得那么确切，不过我对别人告诉我的话总是半信半疑。”

“没错，您说得很对。您完全不了解我，您是从一份旅客名单上知道我的名字的。这次愉快的旅行包括参观古堡、有历史价值的建筑物和壮观的花园。您最感兴趣的应该是这些花园吧？”

“也许吧。”

“还有一些人也对花园感兴趣。”

“或者自称对花园感兴趣。”

“啊，”旺斯特德教授说，“您注意到了。”他接着说，“好吧，不管怎样，首先我要观察您的一举一动，万一有什么——呃，我们粗略地称之为肮脏的行为——发生。但是现在，情况有点变化。您必须做个决定：我究竟是敌是友。”

“也许您是对的。”马普尔小姐说，“您说得非常清楚，但您没有向我提供任何您自己的情况，以便我进行判断。我想，您是已故的拉斐尔先生的朋友？”

“不，我不是拉斐尔先生的朋友。”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一家医院的委员会，另一次是因为一件公事。我了解他，我猜，他也了解我。马普尔小姐，如果我跟您说，在我所处的行业我是个名人，您也许会认为我过于自负了。”

“我不会这么认为，”马普尔小姐说，“如果您如此介绍自己，那我想您说的应该是真的。您也许，是个医生。”

“啊，您真是善于观察，马普尔小姐。非常善于观察。我有医学学位，但还有其他专业，我是个病理学家和心理学家。我没有随身携带证书，您只能在某种程度上相信我所说的话，不过我可以给您看别人写给我的信，还有一些官方文件，或许能让您信服。我主要从事跟法医学有关的专业工作，通俗地说，我对各种犯罪心理很有兴趣。我已研究多年，写过几本这方面的书，其中一些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另一些获得了认同。现在我已不再承接艰辛的实际工作，而把大部分时间用于钻研课题上，特别是某些我所感兴趣的问题。我经常遇到一些让我感兴趣的事情，一些让我想做进一步研究的事情。恐怕我的话让您觉得乏味了。”

“完全没有。”马普尔小姐说，“我还希望您能向我解释一下，拉斐尔先生认为不适合对我讲的事情。他要我开始实施一项计划，至于如何工作却并未给我任何有用的信息。他让我开展一项工作，却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他让我接受，可事到如今我仍完全不辨方向。在我看来，他以这种方式处理事情真是太愚蠢了。”

“但您接受了？”

“我接受了。老实说，我受到了金钱的刺激。”

“钱对您有影响吗？”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她缓缓地说：“您也许不会相信，但我的回答是：没有。”

“我一点也不惊讶。这件事引起了您的兴趣，您想告诉我的是这个吧。”

“是的。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跟拉斐尔先生不是很熟，我们的相识很偶然，只有一小段时间——其实就几个星期——在西印度群岛。我想您多多少少知道那件事吧。”

“我知道拉斐尔先生是在那儿遇见您的，以及你们——我该怎么说呢——你们是如何合作的。”

马普尔小姐非常怀疑地看着他。“哦，”她说，“他说了，是吗？”她摇摇头。

“是的，他说过。”旺斯特德教授说，“他说，您对犯罪事件有一种非同凡响的天赋。”

马普尔小姐扬了扬眉毛，看着他。

“我猜您觉得不太可能吧。”她说，“您似乎很惊讶。”

“对于已然发生的事，我很少会感到惊讶。”旺斯特德教授说，“拉斐尔先生是个非常精明且敏锐的人，善于看人。他认为您也很善于观察别人。”

“我并不认为我善于观察人。”马普尔小姐说，“我只能说，有些人让我回想起了我所知道的另外一些人，所以我能根据某种相似性推测出他们的做事方式。如果您认为我知道自己在这儿要做什么的话，那您可错了。”

“计划总是赶不上意外，”旺斯特德教授说，“这儿真是个适合讨论某些问题的场所。不用刻意避开别人的注意，不用担心我们的谈话会被人听到。不靠近门窗，头上也没有窗户或阳台。实际上，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谈话。”

“对此我很满意。”马普尔小姐说，“我要强调一个事实，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应该做什么，我不明白拉斐尔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我能猜到。他想让您去接触一系列偶然发生的事件，不会因为别人事先对你说过的话而产生偏见。”

“所以您也不打算告诉我什么了？”马普尔小姐恼火地说，“说真的！”她说，“人是有局限性的。”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道，突然笑了，“我同意您的说法。但我们必须打破局限。我可以告诉您一些情况，让您清楚目前所处的状况。作为回报，您也要告诉我一些事。”

“我恐怕办不到，”马普尔小姐说，“也许有一两桩特殊的迹象，但迹象并不是事实。”

“所以——”旺斯特德教授说到一半打住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跟我说吧。”马普尔小姐说。

第十二章 一次会谈

“我不打算长篇大论，我只想简单解释一下我是如何卷入这件事的。我偶尔会担任内政部的机密顾问，也跟某些机构有联系。有一些机构，专门给某些已经定了罪的罪犯提供膳食和住宿。他们留在那儿，并称之为女王的旨意。有时候他们被判的时间跟他们的年龄有直接关系。不到法定年龄的罪犯就要被拘禁在某些特定的地方。不用说，您肯定明白。”

“是的，我明白您所说的意思。”

“通常来说，罪行一发生，就会立刻有人来找我咨询，关于这类事的判决，案件的可能性，预测是好是坏，各种各样。他们并没有更深层的意思，我也不想参与太深。但是偶尔，会有这种机构的主管，出于某种特殊原因来向我咨询。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会收到内政部通过某部门转发给我的一封信，然后我去见那个机构的主管。实际上，那个机构负责管理那些犯人或者称为病人——怎么称呼都可以。我通过这一渠道认识了一个朋友，友情维系了很多年，但算不上亲密。这位主管告诉我他遇到一些麻烦，有一个特别的囚犯，他们对这个囚犯不太满意，可以说持有一定的怀疑。那是一个年轻人，事实上他来这儿的时候还是个孩子。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现任主管在那里住下之后（这个囚犯刚来的时候他并不在那儿），他开始担心起来。并非因为他是一位专业人士，担心来自他对犯罪心理和犯人的经验。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从小就对一切心怀不满的男孩儿。随便你怎么称呼他：少年犯、小恶棍、坏蛋、不负责任的人。有很多叫法，有的合适，有的不合适，有的说不上来是否合适。唯一确定的是，他是个潜在的罪犯。他加入帮派，打人，当贼，偷窃，挪用公款，参与诈骗，带头欺诈。总之，就是个让所有父亲绝望透顶的家伙。”

“哦，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

“您明白什么了，马普尔小姐？”

“嗯，我想我明白您说的是拉斐尔先生的儿子。”

“您说得很对。我说的就是拉斐尔先生的儿子。您对他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马普尔小姐说道，“我只听说——就在昨天——拉斐尔先生有一个行为不良的，或者说得委婉一点，有一个不那么令人满意的儿子。一个有犯罪记录的儿子。我对他知之甚少。他是拉斐尔先生的独子吗？”

“是的，他是拉斐尔先生唯一的儿子。不过拉斐尔先生还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死了，大女儿结婚后生活幸福，不过没有孩子。”

“他真是可怜。”

“也许吧。”旺斯特德教授说，“没人知道。他妻子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想她的死让他非常伤心，虽然他从来不愿意表现出来。我不知道他有多关心子女们。他抚养他们，为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为自己的儿子尽了最大的努力——然而没人能知道他的感受。他不是一个能轻易让人读懂的人。我想他把全部生命和兴趣都用来赚钱了。和所有伟大的金融家一样，他所感兴趣的不是已经获得的金钱，而是如何去赚钱。也许您会说他擅用钱财，就像用一个好仆人，去以一种更有趣、更出人意料的方式赚取更多的钱。他享受金融。他热爱金融。他很少想其他的事。”

“我想他在儿子身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帮他脱离学校的困境，雇用优秀的律师尽一切可能让他从审判程序中解放出来。但最后一击来了，或许早期发生的一些事件中也可以看到预兆。男孩儿以侵犯一名年轻女孩儿的罪名被带到法庭。据说是殴打和强暴，他为此遭到监禁。因为他年纪小，获得了宽大处理。可他故技重施，这次受到了真正严厉的控诉。”

“他杀了一个女孩儿，”马普尔小姐说，“是吗？我听说的是这样的。”

“他引诱一个女孩儿离开了家。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尸体才被发现。她是被勒死的，脸部和头部被石头或岩石损毁，也许是为了防止她被人认出来。”

“真不是件好事。”马普尔小姐以老太太的口吻评论道。

旺斯特德教授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您的想法吗？”

“在我看来就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我不喜欢这类事。从不。如果您希望我表达同情和遗憾，规劝一个有不幸童年的孩子，责备糟糕的环境；如果您希望我为他——这个年轻的凶手——悲伤哭泣，我很遗憾，我不愿意这么做。我不喜欢做恶事的恶人。”

“听到您这么说我很高兴。”旺斯特德教授说道，“我在工作的过程中感到最痛苦的，就是人们不停地哭泣，咬牙切齿地指责过去发生的事，您简直难以相信。如果人们了解他们所处的环境非常恶劣，生活的残忍和种种困境，以及他们终将平安度过这一事实，我想他们就不会总持相反的观点了。没错，无法适应环境令人同情，如果他们生下来基因里就有缺陷，并且不能控制，那我可以说他们是值得同情的，正如我同情癫痫病人。如果您知道基因——”

“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马普尔小姐说，“如今这已经是常识了，虽然我不懂化学或技术方面的知识。”

“这位主管是个颇有经验的人，他明确地告诉我为何他如此渴望知道我的结论。凭借经验，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犯人非常特别，直说了，他觉得这个男孩儿并非凶手。他认为他不属于杀手那一类人，完全不像他之前见过的杀人犯。他认为这个男孩儿是不可能改过自新的，无论你怎么教他，对他说什么话，都无济于事。然而，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觉得针对男孩儿的判决是错误的。他不相信这个男孩儿杀了一个女孩儿，先勒死她，接着毁容，并把她的尸体推进水沟。他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一点。他翻阅了卷宗，证据似乎非常充分。男孩儿认识女孩儿；案发前，两人在很多场合被人们看见；人们猜测他们上过床。还有几点：在现场附近有人见过他的车，他本人也被认了出来，等等。判决公正。但我的朋友对此非常不满。他一向对正义有强烈的直觉，他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想要——说白了，他想要的不是警方的结论，而是从医学角度出发的专业意见。那就是我的领域了，完全归我。他让我去见那个年轻人，跟他交谈，对他进行专业的评价，并告诉他我的想法。”

“非常有趣，”马普尔小姐说，“是的，我认为非常有趣。毕竟，您的朋友——我是说那位主管——是个有经验的人，一个热爱公正的人，一个您愿意听从其意见的人。您大概听从了他的意见吧。”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很感兴趣。我去见了研究对象——我这样称呼那个年轻人，用不同的方式接近他。我跟他谈话，和他讨论审判中可能发生的各种变化；我告诉他哪些部分可能对他有利，从而打倒一位御用律师。我像个朋友一样去接近他，有时又像一个敌人，以便看到他不同的反应。我还对他做过很多体能试验，如今这些都很常见了。我不会跟您深入谈论这些的，纯属技术问题。”

“那么，最终您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想，”旺斯特德教授说，“我的朋友可能是对的。我不认为迈克尔·拉斐尔是凶手。”

“您之前提到的更早发生的那个案子又如何呢？”

“当然对他很不利。但那不是陪审团的意见，他们不会听陪审团的意见，重要的是法官的最后陈词，那是法官的意见。情况对他很不利，但之后我自己做了一番调查。法官说他侵犯了一个女孩儿，试图强暴她，但他并没打算勒死她，而且在我看来——在巡回审判之前我翻看了很多起案子——它并不是一桩典型的强奸案。别忘了，和过去相比，现在的女孩儿更容易‘被强奸’。她们的母亲会一口咬定是强奸，这种事多了。而涉案的女孩儿有好几个男性朋友，关系明显超出了友情的范畴，我认为那些证据并不足以指控他。至于那桩谋杀案——是的，那无疑是一起谋杀——我进行了各种试验，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心理上的，但没一个试验符合这一特殊的罪行。”

“然后您怎么做了？”

“我给拉斐尔先生写了封信，说我想跟他见个面，聊聊关于他儿子的事。我去见了他，告诉他我的想法和那位机构主管的想法。然而我们没有证据，所以目前没有理由上诉，可是我们都相信此案审判有误。我建议再进行一次调查，向内政部提供一些新证据。那要花很多钱，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如果你去寻找，就可能发现一些事，一些证据。我说过这会花很多钱，但我认为任何一个处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会舍不得钱。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他是个病人，一个病得很厉害的人。他亲口对我说，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两年前就有人警告过他，说他可能活不过一年了。不过后来人们发现，凭借不同寻常的体力，他还能活得更久一点。我问他对他儿子有什么看法。”

“他有什么看法？”马普尔小姐说。

“啊，您想知道这个啊。我也想。我认为他对我非常诚实，虽说……”

“虽说很无情？”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马普尔小姐，您用词很准确。他是个无情的人，但也是一个正直和诚实的人。他说：‘多年来我当然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人。我没有试图改变他，因为我不相信有人能改变他。他天生就这样。他走入了歧途。他是个坏蛋，总是处在麻烦之中。他不诚实。没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能让他走上正道，我对此深信不疑。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跟他断绝了关系，虽然没有通过法律，也没有公开声明。但如果他需要钱，我总是会给他；如果他有了麻烦，我也会给他法律或者其他方面的帮助。我总是尽我所能。哦，就像如果我有一个儿子患有痉挛、瘫痪或者癫痫病，我会尽我所能给他治病；所以我儿子有道德上的疾病，那么就算无法医治，我也会尽我所能去救治他。现在我能为他做什么呢？’我告诉他这取决于他想怎么做。‘很简单，’他说，‘虽然我身患残疾，但我非常明白我要做什么。我想证明他是无辜的，我想把他从监狱中解救出来，我想让他获得自由，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如果他重回老路，那也随他的便。我会供他生活，做一切能做的事。我不想让他因为本性和一个不幸的错误而遭受苦难、坐牢，甚至丢掉性命。如果是别人杀了这个女孩儿，我就要揭露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众。我要还迈克尔一个公道。但是我行动不便。我的病太重了，如今我的生命已不能用年或者月来计算，而要用星期来计算了。’”

“‘律师，’我提议，‘我认识一家公司——’他打断了我的话。‘你的律师们没有用。你可以雇他们，但他们没什么用处。我必须在这段有限的时间里安排好我能安排的事情。’他给了我一大笔钱用来弄清事情的真相，让我不要有所顾忌，采取一切可行的措施。‘我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死亡随时都会降临。我授权你作为我的主要助手，并且，我会找一个人按照我的要求给你提供帮助。’他给我写下了一个名字：简·马普尔小姐。他说：‘我不想给你她的地址，我想让你在我所选定的环境中跟她见面。’然后他跟我说起了这次旅行——这趟关于历史建筑、城堡和花园的旅行，迷人的、无害的、单纯的旅行。他会帮我定好未来的某个日期。‘简·马普尔小姐，’他说，‘也会参加这次旅行。你会在那儿见到她，你要在不经意间跟她见面，就像一次偶然的相遇。’”

“我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间和机会来认识您。您刚才问我，或者我的朋友，就是那位主管，有没有怀疑其他人犯案。他当然没有这么认为过，他和负责此案的警察共同承担这个案子。后者是位非常可靠的探长，对此类案件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没有别的嫌疑人了吗？女孩儿的其他朋友呢？之前的朋友都被排除在外了吗？”

“没有发现这类迹象。我让他告诉我一些关于您的情况，可他怎么都不愿意说。他跟我说您上了年纪，告诉我您是个会洞察人心的人。他只跟我说起一件事。”到此教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马普尔小姐说，“我确实有点好奇，你知道，我真的想不出我还有其他什么优点了。我有点耳背，视力也不如从前那么好了。除了愚蠢和头脑简单，我还有什么其他优势呢？事实上，我总被人们称作‘多嘴多舌的老太婆’。我是个多嘴多舌的老太婆，他说的是这一类的话吗？”

“不是，”旺斯特德教授说，“他说的是，他认为您对犯罪有着非常敏锐的感觉。”

“哦。”马普尔小姐说，她大吃一惊。

旺斯特德教授注视着她。

“您说那是真的吗？”他问道。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她说道：“也许是。是的，也许吧。我这一生曾有过一些焦虑的时刻，我感觉到罪恶就在附近，在周围，我附近的某个人是魔鬼，跟发生的事件有关。”

她忽然看着他，微笑起来。

“您知道，”她说，“就像有人生来就对气味敏感，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轻微煤气泄漏，能轻易地辨别各种香水。我有一个姑妈，”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继续说着，“她说她能闻出别人在说谎。她说那有种特殊的臭味。她说，他们的鼻子一吸，气味就传出来了。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不过，呃，有几次她是对的。有一次她对我叔叔说：‘杰克，别雇今天上午跟你讲话的那个年轻人，他跟你说的话全都是谎言。’后来证明这是真的。”

“对罪恶的感觉。”旺斯特德教授说，“哦，如果您能感觉到罪恶的存在，那就告诉我吧。我很愿意知道。我觉得我自己对罪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健康，不健康，我能分出来，但是罪恶就不行了。”他敲了敲额头。

“现在，我最好简要地跟您说一下我是如何卷入这件事的。”马普尔小姐说，“拉斐尔先生，正如您所知，死了。他的律师们叫我过去，告诉我他临终的建议。接着我收到他的一封信，但里面没多加解释，之后我就没再听到什么消息了。然后，我收到这家旅行社的一封信，说拉斐尔先生去世之前为我安排了一次令人愉悦的旅行，当作一份意外惊喜送给我。我很吃惊，但我认为这是让我采取行动的第一步指示。我打算参加旅行，我猜想在旅行中会得到其他指示、暗示、线索或指导。我是这么想的。昨天，不，是前天，我又受到住在‘旧园’里的三位女士的好心邀请。她们是遵从拉斐尔先生的旨意，她们说他在去世之前写信给她们，说他有个老朋友要来此旅行，问她们可否留她住两三天，因为他认为她不太适合去爬山参观那儿的纪念塔，而这是昨天行程中的主要内容。”

“那么，您认为这也是给您的一个指示吗？”

“当然，”马普尔小姐说，“不会有其他原因。他不是那种不求回报而进行施舍的人，也不是在怜悯一个不擅长爬山的老太太。不是的。他想让我去那儿。”

“然后您去那儿了，之后呢？”

“什么也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三姐妹。”

“怪异的三姐妹？”

“应该是，”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没看出哪儿怪。不管怎么看她们都不算怪。我还没搞清楚，我想或许她们以前很怪——我想说也许吧，因为她们看上去太普通了。她们不属于那座房子。那房子是她们的一个叔叔的，她们几年前才搬过来，日子比较贫困。虽然和气，但并不有趣。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表面上看她们跟拉斐尔先生不太熟悉，在跟她们的交流中，我也一无所获。”

“所以，停留在那里的那段时间里，您并没了解到什么？”

“我只了解到您刚刚告诉我的那起案件，但不是听她们说的，是一个老仆人告诉我的，她还记得她们的叔叔在那座房子里的事。虽然她只知道拉斐尔先生这个名字，但关于谋杀，她口若悬河：从拉斐尔先生的坏儿子来此地拜访开始说起，到那个女孩儿如何爱上他，他又如何勒死了她，多么悲伤、多么悲惨。‘兴致勃勃’，也许您会这么说，”马普尔小姐用了一个她年轻时流行的短语，“过于夸张。那故事确实令人不快，而且她似乎相信警察的看法——这不是他犯下的唯一的谋杀。”

“您认为，怪异的三姐妹与此事无关？”

“无关。她们曾经是那个女孩儿的监护人，而且很爱她。仅此而已。”

“也许她们知道什么事，关于另外一个男人的事？”

“是的——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对吗？另外一个男人，一个残忍的男人，在杀害一个女孩儿之后还能毫不犹豫地砸碎她的头。一个被疯狂的嫉妒所驱使的男人。有这样的人。”

“在那个‘旧园’里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吧？”

“算不上怪事。其中一个，我觉得是姐妹中最小的那个，不停地说花园的事，听上去好像非常热心于园艺，但其实不是，因为那些植物的名字她有一半说不上来。我给她设了一两个陷阱，提到一些稀有的灌木，问她是否知道。她说知道，都是多么美丽的植物啊！我说它不太耐寒，她表示同意。她对植物一无所知，这让我想起——”

“让您想起了什么？”

“哦，这些花园和植物的事一定让您觉得我很傻，我想说的是一个知道些这类知识的人。比如，我不怎么了解鸟类，却对植物有所了解。”

“听起来不是鸟，而是与花园有关的事在困扰您。”

“是的。在这次旅行中，您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中年女人，巴罗小姐和库克小姐？”

“是，我注意到她们了，一对搭伴儿旅行的老姑娘。”

“没错。我发现库克小姐有些地方很古怪。她是叫这个名字，对吗？我是说她旅行时用的名字？”

“怎么了？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我想是的。她曾来拜访过我——确切地说不是拜访，她曾经站在我在圣玛丽米德的花园栅栏外夸赞了我的花园，跟我谈论起了园艺。她告诉我她也住在村子里，在某个人的花园里工作，就在刚建起的新房子里。但我觉得，”马普尔小姐说，“所有这些都是谎话。而且，对园艺她同样知之甚少。她假装很懂，都是假的。”

“您觉得她为什么去那儿？”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说她叫巴特莱特，而跟她住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的名字是以H开头的，但是我这会儿不记得了。她换了发型，颜色也和那时不同，着装风格也不一样。旅行刚开始的时候我都没认出她来，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她有点面熟。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了，因为那染过的头发。我对她说我之前见过她。她承认她去过那儿，却装作没认出我来。全都是谎话。”

“对这些您怎么看呢？”

“这个，有一件事很肯定，库克小姐——就用她现在这个名字吧——去圣玛丽米德是为了看看我，这样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她就能准确地认出我来了……”

“那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但我不知道更倾向于哪一个。”

“我也不知道。”旺斯特德教授说，“两种我都不喜欢。”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旺斯特德教授说道：“我讨厌发生在伊丽莎白·坦普尔身上的事。这次旅行中，您跟她说过话吗？”

“是的，说过。等她好一点之后我还想再跟她谈谈，她可能会告诉我——我们——一些关于那个被杀害女孩儿的事。她向我说起过那个女孩儿，她上过学，准备嫁给拉斐尔先生的儿子，但是没嫁成。她死了。我问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她的回答是‘爱情’。我以为是自杀，但其实是谋杀。出于嫉妒，这个解释比较合理。是另一个男人所为。一个需要我们去发现的人。也许坦普尔小姐能告诉我们他是谁。”

“没有其他更可怕的可能性了吗？”

“确实，这是我们要注意的。但我认为，没有理由怀疑车上的旅客，或者住在‘旧园’里的人有什么阴暗的动机。三姐妹中的一个也许知道或者记得那个女孩儿或者迈克尔曾经说过的话。克洛蒂尔德过去常带那个女孩儿出国，也许她知道在国外旅行时发生的一些事，女孩儿说过或者做过的事，还有女孩儿遇到过的男人。但这些事跟‘旧园’无关。仅仅通过聊天，从一些偶然获得的信息中，你很难掌握什么线索。二姐格林太太很早就结婚了，我猜她在印度和非洲居住过。也许她从丈夫那里，或者从她丈夫的亲戚那里，从跟旧园无关的各种人那里听到过什么。她会时不时地回到‘旧园’，假设她认识被杀的女孩儿——但我觉得她知道的不如另外那两个姐妹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可能知道与那个女孩儿有关的一些重要的事情。三妹是个浮躁、目光短浅的人，不太认识那个女孩儿。但她也许知道女孩儿的秘密情人或者男朋友，见过女孩儿跟某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对了，现在走过旅馆的那个人就是她。”

尽管马普尔小姐正说得滔滔不绝，但她仍未丢弃这一生最大的习惯。对她而言，一条大马路就是一个观察站。所有路过的行人，不管是悠闲的还是急匆匆的，都能引起她不自觉的注意。

“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拿着个大包裹。我想她是要去邮局。邮局就在转角，对吗？”

“我觉得她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旺斯特德教授说，“蓬松的灰白头发，就像五十岁的奥菲莉娅。”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想到了奥菲莉娅。老天，真希望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在金猪旅馆待上个一两天呢，还是继续坐车旅行？这就像在一堆干草中寻找一根针。如果你将手指伸得足够深，就应该能碰触到什么，哪怕在这个过程中被刺伤也没事。”

第十三章 红黑格子

1

桑德邦太太回来的时候，大家正在吃午饭。她带来的消息不是很好。坦普尔小姐仍在昏迷之中，肯定几天内都无法行动了。

告诉大家这些情况之后，桑德邦太太将话题转移到实际问题上来。她给那些想返回伦敦的人提供了列车时刻表，给打算接着去旅行的人制定了合适的计划。她有一张单子，列出几条适合今天下午分组坐出租车在周围一带短途旅行的线路。

人们走出餐厅时，旺斯特德教授把马普尔小姐拉到一旁。

“也许今天下午您想休息一下。如果不是的话，我一小时后去找您。有座很有意思的教堂，也许您愿意看看？”

“那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

2

马普尔小姐安安静静地坐在接她的汽车里。旺斯特德教授在他说的时间里过来找她了。

“看完这座独特的教堂，我想您会很开心。还有这么美丽的村庄。”他解释道，“为什么不好好欣赏一下当地风光呢？”

“您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

她有点不安地盯着他。

“太好了，”她说，“就像——唉，我不想说这么做似乎很冷血，您知道我的意思。”

“亲爱的女士，坦普尔小姐跟您并非老朋友这一类的关系。虽然她遭遇意外确实令人难过。”

“哦，”马普尔小姐再次说道，“您可真好。”

旺斯特德教授打开车门，马普尔小姐钻了进去。她猜想这是一辆租来的车。带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去参观附近的风景，这个想法不错。他本可以带上一个年轻一点的、更有趣也更漂亮的人。当他们穿过村庄的时候，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两次。他正凝视着窗外。

车子驶离村庄，转入一条二级乡村公路，绕着山坡行驶。这个时候，他扭过头对她说：“恐怕，我们要去的不是教堂。”

“嗯，”马普尔小姐说，“我想不是。”

“哦，您也想到了。”

“我可否问问，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卡里斯镇的一家医院。”

“啊，是的，坦普尔小姐被送去那儿了？”

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是的。”他说，“桑德邦太太去看过她，并从医院给我带回来一封信。我刚刚跟他们通过电话。”

“她还好吗？”

“不，不太好。”

“我明白了。至少——真希望我没明白。”马普尔小姐说。

“很难预测她会不会康复，但是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也许她无法恢复意识了，但她突然清醒过几次。”

“那您为什么要带我去那里呢？我不是她的朋友，您知道。这趟旅行中我才第一次见她。”

“是的，我知道。我带您去那儿，是因为在一次清醒的时候，她问起了您。”

“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真奇怪她为什么会问起我，为什么她会觉得我——我可能会对她有用，或者能做什么事。她是一个有洞察力的女人。您知道，她是个伟大的女人。作为法洛菲尔德的校长，她在教育领域地位显赫。”

“我想，是那里最好的女子学校吧？”

“是的。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个学识渊博的人。数学是她的专长，但她还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我们应该称她为教育家。她关心教育，懂得应该如何教育女孩儿，如何鼓励她们。哦，还有许多别的事。如果她死了，那就太令人难过了，而且非常残酷。”马普尔小姐说，“似乎是一个损失。虽然她已经从校长这个职位上退下来了，但她仍然手握不少权力。这次事故——”她停下来，“您并不想讨论这次意外吧？”

“我想我们最好讨论一下。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上坠落。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之，事发后有人过来跟我说过这件事。”旺斯特德教授说。

“和您说起那次意外？是谁？”

“两个年轻人。乔安娜·克劳福德和埃姆林·普赖斯。”

“他们都说了什么？”

“乔安娜跟我说她觉得有人在山上。山太高了。她和埃姆林从下面的主路爬，顺着一条蜿蜒而上的崎岖小路。当他们拐弯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在天空之下，有一个男人或女人正用力把一块大石头沿着路面滚下去。石头摇晃着，终于滚了起来。起初很缓慢，之后加速滚下了山。坦普尔小姐正好走在下面的主路上，石头滚下来的时候，她正好走到那个位置上。当然了，即便是有意的，也不一定能成功，石头可能砸不到她——但事实上确实砸到她了。如果这是一次蓄意攻击，那就是非常成功的。”

“他们看到的是个男人还是女人？”马普尔小姐问。

“不幸的是，乔安娜·克劳福德说不准。但她看到那人穿了条工装裤或普通长裤，上身是俗气的红黑格子高领套头毛衣。那个身影转了个弯，然后立刻消失了。她倾向于男人，不过不能确定。”

“她觉得，或者您觉得，那人是蓄意谋害坦普尔小姐？”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那个男孩儿也同意。”

“您不知道这个人可能是谁吧？”

“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可能是我们旅伴中的一个，那天下午有人出去散步了。也有可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知道客车会在这儿逗留，于是选择那个地方袭击其中一位游客。某个暴力的年轻情人，或者有可能是个仇人。”

“如果说是‘秘密仇杀’，那也太夸张了。”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没错。谁会想杀死一个退了休的、令人尊敬的女校长呢？这是我们要回答的一个问题。坦普尔小姐可能——有一点点可能——告诉我们。也许她认出了上面的那个人影，更大的可能是，也许她知道某个人由于某个特殊的原因而对她不怀好意。”

“这似乎不太可能。”

“我同意您的看法。”旺斯特德教授说，“她完全不像个会遭受攻击的受害者。然而想一想，一个女校长肯定认识很多人。或者我们可以这么说，很多人受过她的教育。”

“您的意思是，很多女孩儿受过她的教育。”

“是的，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女孩子们和她们的家人。一个女校长必须拥有很多的知识。比如，女孩子们都喜欢浪漫，家长们却毫不知情。您知道，这种事经常发生，尤其是在近十年、二十年。人们都说女孩子成熟得太早了。从生理上来说确实如此，但从更深层次的意义上来说，她们成熟得比较晚。她们很幼稚，喜欢穿孩子气的衣服，像孩子那样披着头发，甚至她们的超短裙都透着一股孩子气。她们的娃娃式睡袍，她们的无袖制服和短裤——全是儿童时装。她们不想长大，不想承担责任。然而，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她们又希望人们认为她们长大了，并且能无拘无束地去做大人们做的事。有时这会导致悲剧，产生悲惨的后果。”

“您想到了某些特殊的案件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在想，呃，可以说我在想各种可能性。我不相信伊丽莎白·坦普尔有仇人。一个希望能找到机会杀死她的冷酷无情的仇人。我想——”他看着马普尔小姐，“您有什么想法吗？”

“您是说可能性吗？哦，我想我知道或者说猜到您想说什么了。您想说坦普尔小姐知道一些事，这些事如果被人知晓，就会对某人不利，甚至带来危险。”

“是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要是那样的话，”马普尔小姐说，“这似乎表明，在我们的旅行中有人认出了坦普尔小姐，或者知道她是谁。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坦普尔小姐已经不记得甚至不认识他了。似乎问题又回到我们的旅伴身上了，对吗？”她顿了顿，“你提到的那个套头毛衣——您说的是红黑格子吗？”

“嗯？那件套头毛衣——”他好奇地看着她，“您怎么忽然想到它了呢？”

“因为它太扎眼了。”马普尔小姐说，“您所说的话让我想到这一点。它太扎眼了，以至于乔安娜明确地提到了它。”

“是的。您从中得到了什么启发？”

“蛛丝马迹。”马普尔小姐沉思着说，“有些事总会被看到、被记住、被发现、被辨认出来。”

“没错。”旺斯特德教授鼓励地看着她。

“当你描述一个人，不是近在咫尺而是远远地看见的人，你首先会描述他们的穿着，而不是他们的脸，也不是走路的姿势或他们的手脚。比如，深红色的苏格兰圆扁帽，一件紫色斗篷，一件奇特的皮夹克，一件扎眼的红黑格子毛衣。因为这类东西非常容易辨认，非常明显。那个人脱掉衣服后肯定想处理掉，把它打包寄往某个地方，比如说一百英里以外，或者扔进城里的一个垃圾箱里，或者烧掉、撕了、毁掉。她或者他，可能是一个谨慎、平日里衣着单调的人，不会被人想起来，不会受到怀疑。那件红黑格子毛衣是有意为之的，这样人们就会想找到那件红黑格子毛衣，然而，它再也不会出现在那个人的身上了。”

“一个非常好的想法，”旺斯特德教授说，“就像我跟您说过的，法洛菲尔德离这儿并不太远，我想有十六英里。所以，这里也算是伊丽莎白·坦普尔的圈子，这个地方的人很可能认识她，或对她非常熟悉。”

“是的，这样就扩大了范围。”马普尔小姐说，“我同意您的看法。”她快速说道，“袭击者更有可能是个男人而非女人。如果这是蓄谋已久的，那么，巨石的滚动路线就要非常准确。男人在准确性方面比女人做得好。另外，可能是我们的旅行车上的人，也可能是附近的某个人，在街上看到了坦普尔小姐，可能是她以前的一个学生。但过去这么久，坦普尔小姐不认识这个人了，但这个女孩儿或者女人能认出她来，因为一个男校长或女校长在五十岁和六十岁的时候变化不大。她被认了出来。某个女人认出她是以前的校长，女校长知道一些她的坏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对她是一种威胁。”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可我对这里完全不了解。您知道这儿的情况吗？”

“不知道。”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对这里也不太熟悉。我所知道的发生在这里的各种各样的事都是您告诉我的。如果没有认识您，我连您告诉我的这些事也不知道。”

“而您来这儿究竟是要做什么呢？您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送到了这里。拉斐尔先生精心安排您来这儿，来参加这次旅行，和我见面。我们去了许多地方，或停留或经过，但您被特意安排要在这里住两个晚上，由他的老朋友接待您。她们不会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这样，我就能了解一些我必须知道的事实。”马普尔小姐说。

“许多年前发生的一系列谋杀案？”旺斯特德教授疑惑地看着她，“这种事并不奇怪。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事，而且总是一连串地发生。首先，一个女孩儿被害，然后在不远的地方又发现了一个女孩儿。接着，在二十英里以外的地方又发现了类似的事件。同样的死法。”

“报道说有两个女孩在乔斯林圣玛丽失踪了，六个月之后，我们所谈论的那具尸体被发现，在相隔很远的地方。人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正跟迈克尔·拉斐尔在一块儿——”

“另一个呢？”

“另一个叫诺拉·布罗德，不是那种‘没有男朋友的安静姑娘’，她也许有不少男朋友。她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也许——有一天会发现吧。有的案件拖了二十年。”旺斯特德教授的语气渐缓，“我们到了。这就是卡里斯镇，这儿是医院。”

马普尔小姐跟在旺斯特德教授身后走了进去。显然教授已经事先约好了，他们被领进一个小房间，书桌旁边的一个女人站起身来。

“哦，”她说，“旺斯特德教授吧？这位——呃——这位是——”她有点迟疑。

“马普尔小姐，”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在电话里跟巴克护士长说过。”

“哦对，巴克护士长说她会过来陪您。”

“坦普尔小姐情况如何？”

“我想还是那样，恐怕没有太多的进展能跟您说。”她说，“我带您去见巴克护士长。”

巴克护士长是一个瘦高的女人，声音低沉、吐字清楚，深灰色的眼珠子，习惯看你一眼后迅速将目光挪开，给人的感觉是她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审视过你并得出结论了。

“我不知道您想如何安排。”旺斯特德教授说。

“哦，最好把我们的安排告诉马普尔小姐。首先我必须向您说明，病人坦普尔小姐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偶尔出现清醒的时刻，能辨认出周围的环境，可以说几个字。但是不能受刺激。对她必须有极大的耐心。我想旺斯特德教授已经跟您说过了，有一次清醒的时候，她非常清晰地说出了‘简·马普尔小姐’这个名字。接着还说：‘我想跟她说话。简·马普尔小姐。’说完之后她又陷入了昏迷。医生认为最好能跟旅行团的负责人联系一下，但旺斯特德教授过来找我们，做了一番解释，并说他会把您带过来。恐怕我们能要求您做的，就是坐在坦普尔小姐的单人病房里准备着，如果她清醒过来，就把她所说的话都记下来。然而她可能没多大希望了。我觉得坦白一些更好。既然您不是她的近亲，那么我要说的事可能也不会让您觉得非常不安。医生认为她的生命正在迅速衰竭，可能没能恢复意识就死去了。脑震荡太严重了，没办法减轻。但该有个人听听她要说什么，这个很重要。而且医生认为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不要有太多人。如果马普尔小姐觉得一个人坐在那儿太枯燥，房间里还有一个护士，在不显眼的地方，她在病床上看不见。而且除非必要，护士不会走动。她会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屏风后面。”护士长又补充道，“还有一个警察，会记下所有的事。医生认为他也不应该被坦普尔小姐看到，这样比较好。只有一个人，一个她希望看到的人，这样就不会惊动她，她就不会忘记要跟您说的话了。希望这对您来说不会太难。”

“哦，不会，”马普尔小姐说，“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我带了一个小笔记本，一支圆珠笔，都很不起眼。我还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用心记住事情，所以我不需要明显地表现出是在记录她说的话的样子。您可以相信我的记忆力，而且我不聋。我的听力确实不像从前那么好了，但如果我坐在床边，应该能听清她所说的每句话，就算耳语也可以。我习惯和病人在一起。年轻的时候我曾和他们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

巴克护士长又迅速地瞥了马普尔小姐一眼，这一次她的头微微倾斜着，显得很满意。

“您真是太好了。”她说，“我敢说我们可以完全相信您。如果旺斯特德教授愿意坐在楼下的候诊室，那么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就能随时找到您了。现在，马普尔小姐，请跟我过来吧。”

马普尔小姐跟着护士长沿着一条走廊走进一个小小的、装备齐全的单人房间。窗帘半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伊丽莎白·坦普尔躺在床上。她像一座雕像，然而看上去不像是睡着了。她呼吸不均、略带喘息。巴克护士长俯下身去检查病人，示意马普尔小姐坐到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去。然后她穿过房间走向门口。一个年轻男人手拿笔记本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医生的命令，雷吉特先生。”巴克护士长说道。

护士也出现了，她一直坐在对面的角落里。

“有事就叫我，埃德蒙兹护士。”巴克护士长说，“马普尔小姐需要什么也请满足她。”

马普尔小姐脱下了外套，房间里很暖和。护士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外套，然后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马普尔小姐坐到了椅子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伊丽莎白·坦普尔，就像之前在车上看到她时那样。她的头部轮廓很好看，灰色的头发向后拢，就像戴着一顶帽子似的。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有个性的女人，马普尔小姐心想，如果这个世界失去了伊丽莎白·坦普尔，该是多么的遗憾啊。

马普尔小姐把垫子垫在背后，挪了挪椅子，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她不知道将会是白等一场还是会有所收获。时间在流逝。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三十五分钟。然后，突然，非常出人意料地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却清晰，略带沙哑，不像之前听过的嗓音。“马普尔小姐。”

伊丽莎白·坦普尔的眼睛睁开了，正望着马普尔小姐，她看上去是清醒的。她正仔细研究着坐在她床边的这个女人，除了惊讶，脸上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在审视她，充满警惕。然后，她又开了口。

“马普尔小姐。您是简·马普尔？”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是简·马普尔。”

“亨利经常提起您。他说了关于您的事。”

声音停住了。马普尔小姐略带疑问地说：“亨利？”

“亨利·克利瑟林，我的一个老朋友——很老的朋友。”

“也是我的一个老朋友。”马普尔小姐说，“亨利·克利瑟林。”

她的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亨利·克利瑟林先生对她说过的话，请她帮过的忙，而她又是如何帮助他的。一个很老的朋友。

“我记得你的名字。在游客名单上看到时，我就想那一定是你。你能帮忙。亨利也会这么说——如果他还在的话。你能帮忙。找到真相。这很重要。非常重要。虽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以前了。”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眼睛半闭着。护士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拿起一小杯水端到伊丽莎白·坦普尔的唇边。坦普尔小姐喝了一小口，虚弱地点点头。护士放下玻璃杯，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帮的。”马普尔小姐说。她没再多问。

坦普尔小姐说：“好。”过了片刻，又说：“好。”

她闭着眼睛在那儿躺了两三分钟。也许是睡着了，也许又昏迷过去了。接着，她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哪一个？”她说，“他们中的哪一个？必须得知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想我知道。一个女孩儿死了——诺拉·布罗德？”

伊丽莎白·坦普尔立刻皱起眉头。

“不不不。另外一个女孩儿。维里蒂·亨特。”

她顿了顿，接着说：“简·马普尔。你老了——比他说起你的那个时候要老。虽然你老了，但仍然能找出真相，对吗？”

她提高了嗓音，语气更加迫切。

“你可以的，对吗？说你可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知道。我很清楚。他们之中的一个，是哪个？找出来。亨利说你可以。对你来说可能是危险的——但是你能找出真相，对吗？”

“上帝保佑，我会的。”马普尔小姐说。这是个誓言。

“啊。”

眼睛闭上了，然后又睁了开来。她抖动着嘴唇，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从上面来的大石头。死亡的石头。”

“是谁把石头推下来的？”

“不知道。没关系——只有——维里蒂。找到维里蒂。真相。真相的另外一个名字，维里蒂。 [1]”

马普尔小姐意识到床上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阵微弱的低语：“再见了。尽你所能……”

她的身体松弛，闭上了眼睛。护士再次来到床边。这次她测试了脉搏，冲马普尔小姐做了个手势。马普尔小姐顺从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房间。

“她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护士说，“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恢复知觉了。也许永远都不会了。希望您了解到了什么。”

“我想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但谁知道呢……”

“您知道些什么事了吗？”他们走向汽车的时候，旺斯特德教授问道。

“一个名字。”马普尔小姐说，“维里蒂。是那个女孩儿的名字吗？”

“是的。维里蒂·亨特。”

一个半小时以后，伊丽莎白·坦普尔去世了。死前再也没有恢复知觉。

[1]维里蒂原文为“verity”，有真相的意思。

第十四章 布罗德里伯先生感到疑惑

“看今早的《泰晤士报》没？”布罗德里伯先生问他的同事舒斯特先生。

舒斯特先生说他没来及看《泰晤士报》，他买了《电讯报》。

“哦，上面可能也会有，”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在丧事栏，理学博士，伊丽莎白·坦普尔。”

舒斯特先生有点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法洛菲尔德的校长。你听说过法洛菲尔德吗？”

“当然。”舒斯特说，“女子学校。有五十多年历史。一流的学校，学费昂贵。这么说她曾经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对吗？我想这位女校长已经退休有一阵子了。至少有六个月。我肯定曾在报纸上读到过。另外还有关于新任女校长的一些事情。已婚，还年轻，三十四五岁，新思想，给女孩子们上美容课，教她们穿长裤套装。诸如此类。”

“哼。”他这个年纪的律师，基于自己的常年经验对某些事发表评论时都会发出这种声音，“别以为她会像伊丽莎白·坦普尔那样有名气。坦普尔以前也是个人物，在那儿待了很久。”

“是的。”舒斯特先生有些乏味地说，他奇怪为什么布罗德里伯对那个死去的女校长这么有兴趣。

对这两位先生来说，学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他们的孩子差不多都已经安排好了。布罗德里伯先生的两个儿子分别在文职机构和一家石油公司工作，舒斯特先生的孩子们稍小一点，还在不同的大学读书，都给学校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舒斯特先生问：“她怎么了？”

“她参加了一次汽车旅行。”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那种旅行，”舒斯特先生说，“我是不会让我的任何一个亲戚去的。上星期，一辆汽车在瑞士的悬崖翻车了；两个月前，撞碎了一辆，死了二十个人。不知道现在都是什么人在开车。”

“那趟旅行的主题为参观英国乡村的旧宅和花园——随便你怎么叫。”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名字我可能没说对，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哦，是的，我知道。哦，呃，是的，就是我们送那位叫什么的小姐去参加的旅行团。是老拉斐尔订的。”

“简·马普尔小姐就在这辆车上。”

“她也死了吗？”舒斯特先生问。

“据我所知，没有。”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是一次公路事故？”

“不是。发生在风景区。他们正走在一条上山的小路上，一次艰难的徒步，爬一座都是石头的陡峭小山。有一些石头松动了，滚到了山下。坦普尔小姐被砸中了，脑震荡，被送往医院，然后死了……”

“真倒霉。”舒斯特先生说着，等待下文。

“我觉得有些奇怪，”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因为我记得，嗯，法洛菲尔德刚好是那个女孩儿上学的地方。”

“哪个女孩儿？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罗德里伯。”

“被小迈克尔·拉斐尔杀死的那个女孩儿。我忽然想起拉斐尔所关心的、又跟这个奇怪的简·马普尔小姐有关的几件事。要是他能多告诉我们一些就好了。”

“有什么关系？”舒斯特先生问道。

这会儿他看上去有些兴趣了。他在法律上的才智已被激发出来，可以就布罗德里伯先生将要告诉他的事情给出正确的意见了。

“那个女孩儿，我不记得她姓什么了，教名是霍普或者费丝之类的 [1]。名字叫维里蒂，我想她叫维里蒂·亨特。那一系列谋杀案的受害者之一。在距离失踪地大约三十英里的一条水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已经死去六个月了。显然是被勒死的，头部和脸部都被损毁了——他们觉得这样是为了避免她被认出来，但她还是被认了出来。衣服、手袋、首饰，身上的痣或者伤疤。哦是的，她很容易就被认出来了……”

“她就是让小迈克尔·拉斐尔进监狱的女孩儿吧？”

“是的。我怀疑在那一年，迈克尔可能杀死了三个女孩，但其他几起案子的证据没那么明显。这一次，警察尽了全力——充足的证据，不良记录，早期的暴力和强奸记录。我们都明白‘强奸’是什么意思。妈妈们都教育女儿，只要母亲不在家或者爸爸度假时，有个年轻人跟女孩儿待在屋子里，即便他压根没什么想法，是女孩儿不断勾引，最终两人上了床，也要指控他强奸。就像我说的，妈妈告诉女儿这就是强奸罪。然而这不是重点。”布罗德里伯先生接着说，“我想知道这些事是不是彼此相关。我认为，拉斐尔先生让这个简·马普尔做的事情，可能跟迈克尔有关。”

“他被判有罪了，对吗？判了终身监禁？”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也许他们申请了减刑？”

“而维里蒂·汉特，还是亨特，曾在那所学校上过学，坦普尔小姐的学校？她被杀的时候已经不是个学生了吧，还是吗？我不记得了。”

“哦，不是了。她那时十八九岁了，跟她父母的亲戚或者朋友一类的人生活在一起。好房子，善良的人，美丽的姑娘，人人都这么说。女孩儿的亲戚们总说：‘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儿，很害羞，不会跟陌生人出去，也没有男朋友。’亲戚们从来不知道女孩儿有什么样的男朋友，而小拉斐尔很有魅力。”

“没有人怀疑过可能不是他干吗？”舒斯特先生问。

“完全没有。他在证人席上说了一大堆谎言。他的律师本可以做得更好，避免检方提出会判他罪的证据。他的那些朋友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全都站不住脚，你明白我的意思。他所有的朋友看起来就像骗子。”

“你有什么看法，布罗德里伯？”

“哦，我还没有什么想法，”布罗德里伯说，“我只是在想，这个女人的死是不是跟他有关。”

“在哪方面？”

“哦，你知道，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落到了某个人的头上。这可不像是一种自然现象。依我的经验来看，石头是不会自己动弹的。”

[1]这些名字都有希望或信念的意思。

第十五章 维里蒂

1

“维里蒂。”马普尔小姐喃喃道。

伊丽莎白·玛格丽特·坦普尔前一晚去世了。死得很平静。马普尔小姐再次坐在铺满褪了色的印花棉布的旧园客厅里，把别人预订的、这几天一直赶工编织的粉红色儿童上衣放在一旁，转而拿钩针钩起一条紫红色的围巾。维多利亚早期的婉约性格让马普尔小姐在面对惨剧时表现出合适的半丧期气息。

第二天进行了尸检。教区牧师来了，同意一旦准备妥当，就举行一个简单的追悼会。丧事承办人穿着合适的衣服，带着适度悲伤的表情，承担起联络警方的任务。尸检从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开始，旅行团的成员同意接受讯问。还有几个人选择留下来，以便去教堂做礼拜。

格林太太来到金猪旅馆，催促马普尔小姐回“旧园”，直到旅程重新开始。

“这样您能避开那些记者。”

马普尔小姐热情地对三姐妹表示感谢，并接受了邀请。

旅程将在追悼会结束后重新开始。汽车会先开往三十五英里之外的南贝德斯顿，那儿有一家高级旅馆，也是原定的休息处。之后，旅行计划照常进行。

然而，就像马普尔小姐所想的那样，有几个人想退出回家，或者不跟团了，转而去其他地方。不管哪种决定都有充分的理由。离开一次可能会成为痛苦回忆的旅行，或者继续游览观光，反正费用已经付过了，不过是被一次悲惨的意外事件打断了，这种意外在任何一次旅行中都有可能发生。马普尔小姐认为，一切都要看尸检的结果。

跟三位女主人闲聊过一阵后，马普尔小姐又专心致志地钩起紫红色围巾来，并思索着接下来的调查。就这样，她手上忙着，嘴里吐出一个词：“维里蒂。”就像把一颗小石子扔进小溪，仅仅是为了观察结果——假如有的话。这对她的女主人们意味着什么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另外，今晚回旅馆和旅伴们用餐的时候她也想试试。她想，这差不多是伊丽莎白·坦普尔临死前说的最后一个词，因此，马普尔小姐心想（她的手指仍然忙活着，因为她不需要看手上的针织物，她可以在织毛线的同时看一本书或者和别人聊天，尽管风湿病让她的手指有点弯曲，但仍然可以准确地进行这项活动）……维里蒂。

就像把一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水花，漾开涟漪；或者什么也没有。无论如何，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反应。虽然她此时面无表情，但多年来她已练就一双锐利的眼睛，它们透过镜片注意着那三个人。在圣玛丽米德，当她想要获得一些有趣的消息或八卦新闻时，就会在教堂、妈妈会或其他公共场所观察她的邻居们。

格林太太放下了手中的书，略显吃惊地看着马普尔小姐。惊讶，似乎是因为马普尔小姐说出了一个特殊的词，但不是因为听到它而感到吃惊。

克洛蒂尔德的反应有所不同。她抬起头，身体前倾。她没有看马普尔小姐，而是望着窗户的方向，拳头紧紧地攥着，非常冷静。虽然马普尔小姐的头微微低着，好像没在看什么，实际上却注意到她眼含泪水。克洛蒂尔德静静地坐在那儿，任凭泪水滑落脸颊，没掏出手帕，默不作声。马普尔小姐觉得她周身透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安西娅的反应又不一样。迅速、兴奋，几近愉悦。

“维里蒂？您说的是维里蒂？您认识她？我没听清，您说的是维里蒂·亨特吗？”

拉维妮娅·格林说：“那是一个教名吗？”

“我从来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马普尔小姐说，“但它确实是一个教名。是的，很不常见，我想。维里蒂。”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她故意让紫红色的毛线球掉了下来，略带抱歉和窘迫地看了看四周，就像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但是不确定为什么。

“我——非常抱歉。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那是因为……”

“不，当然没有，”格林太太说，“只是——我们知道这么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跟我们——有关。”

“我只是想起来了，”马普尔小姐仍略带歉意地说，“因为，您知道，可怜的坦普尔小姐说出了这个名字。跟您说吧，我昨天下午去见过她，旺斯特德教授带我过去的，他似乎认为我能……能——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用某种方式唤醒她，她处在昏迷之中。虽然我算不上是她的朋友，但在旅行中我们说过话，经常坐在一起。您知道，我们相处了一些日子，也聊过。旺斯特德教授也许认为我能帮上忙。但恐怕我没什么用。我只是坐在那儿，等着，然后她说了一两句话，但什么意义也没有。最后，就在我要走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否错把我当成别人了——说出了那个词：维里蒂。维里蒂！当然，它刻在了我的心里，尤其是昨天晚上她去世了。她心里一定想着某个人或某件事，当然了，这个词有可能是指——呃，当然，是指真相。那就是维里蒂的意思，对吗？”

她从克洛蒂尔德看向拉维妮娅，又从拉维妮娅看向安西娅。

“那是我们认识的一个女孩儿的教名。”拉维妮娅·格林说，“这是我们吃惊的原因。”

“尤其是她死得那么吓人。”安西娅说。

克洛蒂尔德压低声音说道：“安西娅！没有必要说细节。”

“可每个人都清楚她的情况，”安西娅说，又看了看马普尔小姐，“我想也许您已经听说她的事了，因为您认识拉斐尔先生，对吗？哦，我的意思是，他写信说到了您，所以您肯定认识他。而且，我想，也许，呃，他跟您说了整件事。”

“很抱歉，”马普尔小姐说，“恐怕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他们在一条水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安西娅说道。

安西娅说话不加控制，马普尔小姐心想，她已经不止一次让话题不受控制了。但她同时觉得，安西娅嚷嚷式的说话方式给克洛蒂尔德带来了额外的紧张感。这会儿，她静静地、若无其事地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里的泪水，然后坐直身子。她的脊背笔挺，眼睛深邃而悲伤。

“维里蒂，”她说，“是一个我们非常关心的女孩儿。她在这儿住过一阵子，我很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你。”拉维妮娅说。

“她父母是我的朋友。”克洛蒂尔德说，“他们在一次飞机事故中丧生。”

“她在法洛菲尔德上过学，”拉维妮娅解释道，“我想这就是坦普尔小姐会忽然记起她的原因。”

“哦，我知道了，”马普尔小姐说，“坦普尔小姐是那儿的校长，对吗？当然了，我常常听到法洛菲尔德这个名字，是一所非常好的学校，对吧？”

“是的。”克洛蒂尔德说，“维里蒂以前是那儿的学生。她父母去世后，她来跟我们住了一阵子，那段时间她正在考虑自己的将来。她十八九岁了，是一个非常甜美、多情又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她似乎想当护士，但她很聪明，坦普尔小姐坚持她应该去上大学。于是她开始学习、接受辅导，就在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扭过头。

“如果现在我不想再说了，您不会介意吧？”

“哦，当然不会，”马普尔小姐说，“很抱歉，我勾起了你们的伤心事。我不知道……我没听说过……我想——呃，我是说……”她越来越语无伦次了。

2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听到了更多的事。她正换衣服准备去旅馆跟其他人会合时，格林太太来到了她的卧室。

“我想我应该稍微解释一下，”格林太太说，“关于维里蒂·亨特的事。您不知道我的姐姐克洛蒂尔德多么喜爱她，自然无法想象在得知那恐怖的死亡消息时她所受到的打击有多大。我们能不提就绝不提起她，但是——我想如果我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您，事情也会容易一些。显然，维里蒂背着我们跟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交朋友——非常不受欢迎，后来证明甚至是危险的，那是个有犯罪记录的年轻人。有一次，他经过这儿的时候顺道来看望我们。我们跟他的父亲很熟。”她顿了顿，“我想我最好告诉您全部实情，您看上去还不知情。他其实是……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迈克尔——”

“哦，老天，”马普尔小姐说，“不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确实听说他有个儿子，而且是个不太令人满意的儿子。”

“不仅不令人满意，”格林太太说，“他总是制造麻烦。他上过法庭一两次，因为不同的原因。一次是袭击了一名少女。当然，我个人认为法官对于这类事情处理得太宽容了，他们不想毁掉一个年轻人的大学前途，就把他给放了——我不记得他们是怎么说的了，总之是缓刑一类的。如果能把这种孩子立刻送入监狱，也许能警告他们远离那样的生活。他还是个小偷，伪造支票，勒索。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坏蛋。我们跟他母亲是朋友。我想她很幸运，年轻时就死掉了——在遭受儿子带来的痛苦之前死了。我想拉斐尔先生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尽力为这个孩子找一个合适的工作，替他交罚款，诸如此类。但我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虽然他多多少少装得有些冷漠，不理会发生的那些事。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人都会跟您说，我们这儿发生过一起暴力谋杀案。不仅这儿，其他村子里也有，有的在二十英里外，有的在五十英里外，还有一两起发生在大约一百英里之外。不过似乎都集中在这一地区。总之，有一天，维里蒂外出去看一个朋友，唉，她没有回来。我们去警察局报告了此事，警察搜遍了整个村子，但是没发现她的任何踪迹。我们登了广告，警方也发布了启事，然后有人说她是跟男朋友一起出去的。接着，开始有流言说看到她曾跟迈克尔·拉斐尔在一块儿。于是，警方根据几桩已经发生的罪行，将迈克尔作为疑犯进行监视，尽管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直接证据。有人根据维里蒂的穿着及其他一些特征，说曾看到她跟一个长得很像迈克尔的年轻人在他的汽车里，但没有更多的证据了。直到六个月后，她的尸体被发现——在距离这儿三十英里的一个树木繁茂的村子，一条全是石头和土块的沟渠里。克洛蒂尔德只好去认尸，正是维里蒂。她被勒死了，头被敲碎。克洛蒂尔德受到的打击过大，一时没能认出来。但有一些特征，一个黑痣和一处旧疤痕，当然还有她的衣服和手袋里的东西，都表明就是她。坦普尔小姐非常喜爱维里蒂，她去世前一定想起了她。”

“很抱歉，”马普尔小姐说，“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请告诉您的姐姐我以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十六章 验尸

1

马普尔小姐沿着村里的小路缓缓朝市集走去，验尸将在一幢乔治时代的旧式建筑中进行，一百年来，人们一直把这座建筑称为“宵禁武器”。她瞥了一眼手表，距离约定到达那里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看着街边的商店，在一家卖毛线和童装的店铺前停了下来，朝里面望了一会儿。店里有个姑娘，正在招呼客人。两个小孩儿正在试穿羊毛大衣。柜台的另一端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走进店里，沿着柜台走到那个上年纪的女人对面，拿起一团粉红色的毛线样品，解释说她的毛线快用完了，可毛衣还差一点才能织完。毛线很快就配好了，店员还拿出其他几种样品给她看。马普尔小姐赞不绝口。很快，两个人就聊上了，她们谈论起刚刚发生的不幸事故。梅丽皮特太太——如果她的名字跟店铺招牌上的一样的话——对这次事故非常重视，也很关心当地政府对人行道和公共道路的改造。

“您知道，下过雨后，泥土都被冲走了，石头就会松动，滚落下来。我记得有一年滚落过三次——发生了三次事故。一个男孩儿差点死掉。那一年的下半年，哦，我想是六个月以后，一个男人的一只胳膊被砸断了。第三次是可怜的沃克老太太。她瞎了，而且聋得厉害。她什么也没听见，不然就可以躲开了。有人看到了，冲她大喊，但他们离得太远了，跑过去也来不及，所以她死了。”

“哦，太惨了，”马普尔小姐说，“真是悲惨啊。这种事情是不容易忘记的，对吧？”

“确实。我想今天验尸官也会说到的。”

“希望他会。”马普尔小姐说，“看起来似乎是一件自然发生的事，这样很可怕。当然了，有时候有些事故是人为操纵的，您知道。只需一推，晃动石头，诸如此类的事。”

“啊，是男孩子们干的事儿。不过我觉得他们不会那么愚蠢的。”

马普尔小姐把话题转移到套头毛衣上，色彩鲜艳的套头毛衣。

“不是买给我自己，”她说，“给我一个侄孙。他想要一件圆领的套头毛衣，而且他喜欢颜色鲜艳的。”

“哦，现如今人们都喜欢鲜艳的颜色，不是吗？”梅丽皮特太太表示赞同，“除了牛仔裤，牛仔裤还是黑色的好，或者深蓝色的。不过他们喜欢颜色稍微鲜艳一些的上衣。”

马普尔小姐描述了一种颜色鲜亮的格子图案套头毛衣。看样子套头毛衣和运动衫有很多款式，单单没有红黑格子的，最近进的货里都没有。看了几件样品之后，马普尔小姐又挑起话头，说起她听说的之前发生在这片地区的谋杀案。

“最后他们抓住了那个家伙，”梅丽皮特太太说，“是个英俊的男孩儿，很难想到会这样。要知道，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上过大学什么的。人们说他父亲很有钱。我想，他可能心理有缺陷。这和送他去百老汇或其他什么地方无关，事实上他们并没这么做，我认为他肯定是个疯子——听说还有五六个女孩儿受害。警察挨个儿询问这一带的年轻人，他们首先怀疑杰弗里·格兰特，几乎确定是他干的。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有点古怪了。在上学的路上骚扰女孩子们，给她们糖，让她们跟他一起去小巷里看樱草花，等等。没错，他们对他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怀疑。但凶手不是他。后来又出现了一个人，伯特·威廉斯，但至少有两个案子发生时他在很远的地方——就是他们说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也不会是他。最后找到了他身上——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记得了。鲁克——不，叫迈克什么的。反正就像我所说的，长像英俊，但他有案底。没错，偷窃、伪造支票，诸如此类。还有两桩……您管那个叫什么，父亲鉴定……不不，总之您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一个女孩儿怀了孕，您知道的，她们就会提出要求，让那家伙赔偿。在此之前，他已经让两个女孩儿怀了孕。”

“这个女孩儿有没有怀孕呢？”

“哦，是的，她怀孕了。刚发现尸体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诺拉·布罗德，布罗德太太的侄女，在磨坊店工作。她经常跟男孩子们在一块儿，也离家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在哪儿。因此，六个月之后发现了这具尸体，大家起先都以为是她。”

“但不是？”

“不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的尸体找到没有？”

“没有。我想总有一天会找到的，他们认为尸体被扔进了河里！啊，谁知道呢，你永远不会知道能从一块土地里挖掘出什么。我曾经去看过那些宝藏，叫卢顿胡饭店——诸如此类的名字。在东郡的某个地方。一块耕地的下面，非常壮观。有黄金船、维京船，还有金餐盘，巨大的盘子。哦，世事难料，你可能会发现一具尸体，也可能是一只金盘子，它还有上百年的历史，就像那个金餐盘似的。又或者那是一具死了三四年的尸体，就像失踪了四年的玛丽·卢卡斯，尸体是在靠近赖盖特的一个地方发现的。啊，这些事情啊！悲惨的人生。没错，非常悲惨，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还有一个住在这儿的女孩儿被杀了，是吗？”马普尔小姐接着问。

“你是说误以为是诺拉·布罗德，其实不是的那个？没错。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我想是叫霍普，霍普或查里蒂，大概是这一类的名字吧，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在维多利亚时代，这种名字很多，现如今很少听到了。她住在‘旧园’。父母遇难后，她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

“她的父母死于一次意外事故，是吗？”

“是的。他们坐的那架去西班牙还是意大利的飞机出事了。”

“您说她来这儿住了？在亲戚家？”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亲戚关系，不过我想格林太太是她母亲的好朋友。当然了，格林太太结婚后出国了，但是克洛蒂尔德小姐——最年长的那个，黑皮肤的——她很喜欢那个女孩儿。她带着她出国，去意大利、法国，以及其他地方。她教她打字、速记这一类的事，还让她上美术课。克洛蒂尔德很有艺术气质，哦，她非常喜欢那个女孩儿。她失踪后，她的心都碎了。跟安西娅完全不一样……”

“安西娅小姐是最小的那个，对吗？”

“是的。有人说她有些头脑不清。您知道的，有点疯癫。有时候你会看到她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而且奇怪地点着头。有时候还会吓到小孩子。人们说她做事有点古怪，我不知道。您在村子里时应该听说了吧？从前住在那里的叔祖父也有点怪，经常在花园里练习左轮手枪射击，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说以自己的射击术为傲，任何一种射击术。”

“但是，克洛蒂尔德小姐不奇怪吧？”

“哦，不，她很聪明。我相信她懂拉丁语和希腊语。她曾经想上大学，但要照顾生病已久的母亲。不过她很喜欢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小姐，也许是叫费丝。她很喜欢她，待她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然后，那个叫什么——我想是叫迈克尔——的年轻人就来了。然后，有一天，这女孩儿没跟任何人说任何话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克洛蒂尔德知不知道她怀孕了。”

“可你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啊，我很有经验。女孩儿怀孕了我通常都能看出来。这是明摆着的，逃不过我的眼睛。您可能会说是因为身材，不止这个，还能从她们的眼睛、走路姿势和坐着的样子看出来，还有时不时的头晕和生理疾病。哦，没错，我心想，她们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克洛蒂尔德不得不去认尸，这差点儿让她病倒。几个星期后，她就像变了个人。她的确非常喜爱那个女孩儿。”

“那另一个呢，安西娅小姐？”

“说来真怪，您知道，我想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高兴——对，就是高兴。感觉不怎么好，对吧？农夫普卢默的女儿以前也那样，经常去看杀猪，非常享受。她家里出了很多可笑的事。”

马普尔小姐说了再见，发现自己还有十分钟，便走进一家邮局。邮局和乔斯林圣玛丽市场刚好都在附近。

马普尔小姐进了邮局，买了些邮票，看了几张明信片，然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各种各样的平装书上。一个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中年妇女在柜台后面，她帮助马普尔小姐从放书的架子上拿下了一本书。

“有时候会粘住，您瞧，人们总是不放好。”

此时邮局里一个人也没有。马普尔小姐厌恶地看着书的封面：一个相貌阴险的杀手，手握一把血淋淋的匕首，探身看向一个满脸血迹的裸体女孩儿。

“说真的，”她说，“我不喜欢现在的这些恐怖小说。”

“封面是有点过分了，对吧？”酸脸夫人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我得说，现如今各个方面都很暴力。”

马普尔小姐取下第二本书。“《宝贝简的遭遇》。”她念着，“哦，老天，我们生活的世界真悲惨。”

“哦，是的，我知道。我看了昨天的报纸，有个女人把她的孩子丢在超市外面，然后有个人过来用车子带走了孩子。没人知道为什么。还好警察找到了她。他们说的好像都一样，无论是从超市偷了东西还是带走一个婴儿，都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也许他们真的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酸脸夫人的表情更酸了。

“要让我相信这个还得再努点力。”

马普尔小姐看了看四周——邮局里仍然没有人。她走到窗边。

“如果您不是很忙，我想可否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马普尔小姐说，“我做了一件非常蠢的事情。最近这些年我犯了很多错误。我给一个慈善机构寄了个包裹，都是些衣服——套头毛衣和儿童羊毛衫。我打好包，写了地址，寄了出去——就在今天早上，可我突然想起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把地址写错了。我想你们的单子上应该不会留地址，但有可能刚好有人记住了。我打算写的地址是：造船厂和泰晤士河边福利协会。”

酸脸夫人突然变得亲切了，她被马普尔小姐显而易见的无能、衰老和颤抖触动了。

“您自己带来的吗？”

“不，不是——我住在‘旧园’——她们中的一个，我想是格林太太——她或者她的姐妹帮我寄的。她人很好……”

“让我想想。是星期二，对吗？不是格林太太拿来的，是最小的那个，安西娅小姐。”

“没错，没错，我想就是那天——”

“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大小正好的衣箱——重量也适度，我想。但不是你说的造船厂协会——我记得完全不是这个名字。马修斯教士——东哈姆妇女儿童毛料衣物诉讼协会。”

“哦，没错，”马普尔小姐欣喜地握着她的手，“您太聪明了——我明白了。圣诞节的时候，东哈姆协会说急需编织品，我便寄了些东西过去。我肯定是抄错了地址。您能再重复一遍吗？”她小心翼翼地把地址记在了一个小笔记本上。

“但恐怕包裹已经寄走了……”

“哦，是的，但我可以写封信解释一下，请他们将包裹寄到造船厂协会。非常感谢您。”

马普尔小姐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

酸脸夫人拿邮票给下一位顾客，跟身旁的同事说：“真是笨到家了，可怜的老家伙。想必她经常出这种事。”

马普尔小姐走出邮局，撞见了埃姆林·普赖斯和乔安娜·克劳福德。

她注意到乔安娜的脸色苍白，模样有些不安。

“我必须提供证据，”她说，“可我不知道——他们会问什么？我很害怕。我——我不喜欢这个。我告诉了警官，我告诉他我们看到了什么。”

“别担心，乔安娜，”埃姆林·普赖斯说，“这不过是一次验尸，你知道。我相信他是个和气的人，一个医生。他不过问你几个问题，你说出你所看到的就行了。”

“你也看见了。”乔安娜说。

“是的，我看到了。”埃姆林说，“至少我看到有人在上面，就在大石头附近。打起精神来，乔安娜。”

“他们过来搜查我们的房间，”乔安娜说，“虽然征求了我们的同意，但他们有搜查证。他们查看我们的房间，检查行李中的东西。”

“我想他们想找到你描述的那件格子套头毛衣。不管怎样，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有一件红黑格子的套头毛衣，你就不会说出来了，对吧？是红黑相间的，对吗？我不知道，”埃姆林·普赖斯继续说道，“我分不太清这些东西的颜色。我想是一种鲜艳的颜色，我只知道这些。”

“他们没有找到，”乔安娜说，“我们带的东西都不太多，参加汽车旅行你不会带多少东西。大家的行李里都没有那种衣服，我也没见过谁穿过那种衣服——目前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见过。不过我想——即便我见过，也分辨不出来。”埃姆林·普赖斯说，“我向来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哦，你有点色盲，对吗？”乔安娜说，“几天前我就发现了。”

“你说你发现了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红围巾，你说你在某个地方见过一条绿色的，并拿给了我——但那是条红的。我落在餐厅了。不过你真不知道它是红色的？”

“哎呀，不要到处说我是色盲。我不喜欢。会让大家躲着我。”

“男人比女人更容易患色盲症，”乔安娜说，“这事儿和性染色体有关，”她很有学问地补充道，“你知道的，在女性身上时是隐性的，但在男性身上就是显性。”

“听起来像麻疹似的。”埃姆林·普赖斯说，“哦，我们到了。”

“你好像并不介意。”他们走上台阶的时候，乔安娜说。

“哦，我确实不介意。我从来没参加过验尸。当你第一次做某件事时，它总会显得非常有趣。”

2

斯托克斯医生是一位头发灰白、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首先由警察提出证据，然后是医生，说明关于造成死亡的脑震荡损伤的技术细节问题。桑德邦太太提供了旅行的细节，那个特别的下午，安排的长途旅行，以及那起致命意外是如何发生的。她说，虽然坦普尔小姐不年轻了，走路却很轻快。他们一行人正沿着一条非常有名的、蜿蜒而上的山间小路慢慢地走向老穆尔兰教堂——始建于伊丽莎白时代，后来又重建、修葺过。相邻的山峰叫博纳旺蒂尔，非常陡峭。人们在攀爬的时候步伐各不相同，年轻人经常走在前面，更早到达目的地。老年人则走得缓慢一些。一般她自己会在队伍的最后，有必要的话，她会建议那些累了的人回去。她说坦普尔小姐原本在跟巴特勒夫妇说话，虽然她六十多岁了，却对他们缓慢的步伐有些不耐烦，于是把他们丢在身后，转过一个弯，迅速走到前面去了，她之前也经常这样。如果等人赶上来的时间过长，她就会变得不耐烦，宁愿自己走。巴特勒夫妇听见前面大叫一声，桑德邦太太和其他人跑过去，发现普尔小姐躺在一条小径的转弯处。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掉下来，在那个位置还有几块同样的石头。他们推测，肯定是坦普尔小姐走过的时候恰好石头滚落下来，砸到了她。真是场不幸而悲惨的意外。

“除了意外，您还有别的看法吗？”

“没了，确实没有。除了意外，我觉得不会有其他可能。”

“在山坡上，您没看到有什么人吗？”

“没有。那是一条环山主路，当然了，人们确实喜欢在山顶闲逛。不过那天下午我没看到其他人。”

然后是乔安娜·克劳福德。在详细问过她的姓名年龄之后，斯托克斯医生问道：“你没跟团里的其他人一起走？”

“是的，我们没走小路，是绕着略高的斜坡走的。”

“你还有同伴一起？”

“是的。跟埃姆林·普赖斯先生。”

“没有其他人和你们一起走了？”

“没有。我们聊着天，观赏一两种鲜花，它们看上去不怎么常见。埃姆林对植物学颇感兴趣。”

“你们离开队伍了？”

“不算吧。他们沿着主路走——在我们下面。”

“你看到坦普尔小姐了吗？”

“是的。她走在其他人前面，我想我看见她在他们前头拐了个弯，接着我们就看不见她了，被山遮住了。”

“你有没有看到上方的山坡上有人走动？”

“是的。在上面的很多大圆石中间。山的另一边，有许多大圆石块。”

“好，”斯托克斯医生说，“我完全清楚你所说的地方。巨大的花岗岩石，有时候人们称之为阉羊或者灰阉羊。”

“我想从远处看它们肯定很像羊。但我们离得不够远。”

“那么，你看到有人在上面了吗？”

“是的。在那些石头之中，有人弯着腰。”

“你认为那人正在推石头？”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推靠近边缘的一块石头。石头很大很沉，我以为不可能推得动。但是那个人，他或是她，正在推一块松动了的石头。”

“克劳福德小姐，你开始说是‘他’，现在你又说‘他’或‘她’，你认为是男的还是女的？”

“呃，我想——我猜——我想是个男人，不过老实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他或者她——穿着一件套头毛衣，高领的男士套头毛衣。”

“套头毛衣是什么颜色的？”

“非常鲜艳的红黑格子。戴一顶贝雷帽，后面露出长发，很像女人的头发，但也有可能是男人的。”

“当然有可能，”斯托克斯医生非常冷淡地说，“如今想单凭头发来判断是男是女确实不容易。”他又说，“接着发生了什么？”

“哦，石头开始滚动。从上面翻滚下来，然后开始加速。我对埃姆林说：‘哦，就要滚到山下面去了。’接着我们听到砰的一声。我想我听见从下面传来一声大叫，不过也可能是我的想象。”

“然后呢？”

“哦，我们又往上跑了一段，跑到拐弯处，想看看石头落下后发生了什么。”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们看到石头落到了小路上，石头下面有一个人，人们从下方跑了上来。”

“发出喊叫声的是坦普尔小姐吗？”

“我觉得是她，但也有可能是从下面赶上来的其他人。哦，实在是——太可怕了。”

“是的，我相信。你看到的上面的那个人影怎么样了？那个穿着红黑格子套头毛衣的男人或女人，他还在石头中间吗？”

“我不知道。我没再往上面看。我——我只顾着关注这场事故了，还跑下山看能不能帮上忙。不，我想我确实往上看过，但没看见什么人，只有石头。那儿有很多东西，在那个地方视线会很容易被遮挡。”

“会不会是你的一个旅伴？”

“哦，不是的。我确定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如此确定是因为，我是说，能从衣服上认出他们来。我确定没人穿红黑格子的套头毛衣。”

“谢谢你，克劳福德小姐。”

接下来是埃姆林·普赖斯，他的叙述几乎就是重复乔安娜的话。

还有几个不太重要的证人。

验尸官提出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伊丽莎白·坦普尔的死因，两星期后再进行一轮审讯。

第十七章 马普尔小姐走访

1

回金猪旅馆这一路没人说话。旺斯特德教授走在马普尔小姐身边，由于她走得不是很快，于是他们就悄悄地落在了其他人后面。

“接下来会怎样呢？”终于马普尔小姐先问道。

“您指法律上，还是我们？”

“我想两者都有吧。”马普尔小姐说，“因为其中一个必定会影响另一个。”

“那两个年轻人提出的新证言大概会让警方进行一番深入调查。”

“没错。”

“深入调查是必要的。验尸也该延期，你不能指望验尸官对一起意外死亡事件做出明确的判断。”

“是的，我理解。”她说，“对他们的证言，您怎么看？”

旺斯特德教授的双眼从突出的眉毛下放射出锋利的一瞥。

“在这个问题上您有什么想法，马普尔小姐？”他语带暗示，“当然了，”旺斯特德教授说，“我们早就知道了。”

“是的。”

“您的意思是，您想知道我对他们，以及他们感受的看法？”

“有趣，”马普尔小姐说，“非常有趣。红黑格子的套头毛衣。非常重要，我是这么想的，您觉得呢？非常引人注目。”

“是的，确实是。”

他又从眉毛底下瞥了她一眼。“您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这样的描述可以给我们提供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回到金猪旅馆时才十二点半，桑德邦太太建议午饭前先用些茶点。雪利酒、番茄汁和其他饮料快要喝完的时候，桑德邦太太发表了一番讲话。

“我已经从验尸官和道格拉斯检察官那儿得到可靠消息，”她说，“鉴于医学证据已十分充分，明天十一点，教堂将举行葬礼，由我和当地牧师考特尼先生来操办。我想后天最好就恢复行程。由于我们浪费了三天时间，所以安排上会有些改变，我认为可以重新组织一些简单的路线。我听说我们团队里的一两个人想乘坐火车回伦敦，我非常理解这种感受，并且不想对你们有任何影响。这是一起非常悲惨的事件，我依旧认为坦普尔小姐的死亡是个意外。之前那条路上也发生过类似事件，虽然这次看上去不是地理或气候因素导致的。我想进一步的调查马上就会开展。当然了，也可能是一些背包客，在徒步旅行中无意间推动了那些石头，当他或她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下面走路的人，没有意识到这很危险。如果真是这样，只要那个人主动承认，整件事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不过我觉得，目前大家并不这样认为。已故的坦普尔小姐看样子不像有仇人，或有人想置她于危险之中。我建议我们不要再讨论这桩意外了，当地政府会进行调查的，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我想我们去参加明天在教堂举行的追悼会，之后继续旅行。我希望旅行能让我们从打击中解脱，接下来还有很多有趣而著名的古宅和非常美丽的景观。”

紧接着是午饭，没人再提那个话题，或者说不再公开讨论了。午饭过后，服务员把咖啡端进休息室。人们分坐几处，讨论着以后的安排。

“您会继续旅行吗？”旺斯特德教授问马普尔小姐。

“不了，”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不了。我想——已经发生的这些事会让我在这儿多逗留一段时间。”

“是金猪旅馆，还是‘旧园’？”

“这取决于我是否会收到‘旧园’的邀请。我不愿意自己提出来，因为最初的邀请只是让我在旅行中途在那儿住两个晚上。我想，也许留在金猪旅馆对我更好一些。”

“您不想回圣玛丽米德吗？”

“还不想。”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这儿还有一两件事要我做。其中一件我已经做完了，”她遇上了他询问的目光，“如果您想——”她说，“跟其他人继续旅行，我会告诉您我现有的信息，并提出一条可以从侧面进行调查的小线索，也许会有帮助。而我想留在这里的另一个原因，稍后我会告诉您。我想再打听打听——在当地打听。可能不会有任何收获，所以我现在不太想说。您呢？”

“我该回伦敦去，那儿有工作等着我去做。除非，我在这儿能帮上什么忙？”

“不用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想目前没有。我想您也想自己进行各种调查。”

“我参加旅行是为了跟您见面，马普尔小姐。”

“您已经见过我了，知道我所知道的事，实际上几乎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而您手上还有其他线索，我明白。但在您离开这儿之前，我想会有一两件事——唔，有帮助，或者有结果。”

“我明白，您有想法了。”

“我记得您说过的话。”

“您闻到了罪恶的气味？”

“这很难，”马普尔小姐说，“要想知道空气中有什么不对劲儿，是很困难的。”

“但是您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

“哦，是的，非常清晰。”

“尤其是在坦普尔小姐死后。当然了，无论桑德邦太太怎么认为，她的死都不是一次意外。”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不是意外。我想我没有告诉你，坦普尔小姐曾有一次跟我说，她是个朝圣者。”

“有意思。”旺斯特德教授说，“是的，很有趣。她没告诉您她要朝拜什么，要去什么地方或者朝拜什么人吗？”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如果她能活得久一点，没那么虚弱，她也许就能告诉我了。但不幸的是，死亡来得太快了。”

“关于这一点，您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了？”

“没有。只有一种确定的感觉，她的朝圣之旅被某个邪恶的计划打断了。有人想要阻止她去某个她想去的地方，或者阻止她去见某个她想见的人。现在只能希望上天来给我们启发了。”

“这就是您要待在这儿的原因？”

“不仅如此，”马普尔小姐说，“我想知道关于那个叫诺拉·布罗德的女孩儿更多的事。”

“诺拉·布罗德。”旺斯特德教授看上去有点迷惑。

“跟维里蒂·亨特同时失踪的一个女孩儿，记得吧，您跟我提起过她。一个有很多男友的女孩儿，而且我听说她很喜欢结交男性朋友。傻姑娘。但是显然对男性很有吸引力。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情况，”马普尔小姐说，“可能对我的调查点帮助。”

“照您的方式做吧，马普尔探长。”旺斯特德教授说。

2

追悼会在第二天早上举行，旅行团的所有成员都去了。马普尔小姐看了看教堂四周，有几个当地人。格林太太和她姐姐克洛蒂尔德都在，最小的那个——安西娅——没来。有几个从乡下来，马普尔小姐觉得他们或许不认识坦普尔小姐，只是对如今被人们称为“暴行”的这件事带有病态的好奇心。一位上了年纪的牧师，七十多岁，打着绑腿，宽肩膀，一头高贵的白色长发。他有点跛，跪着站着都比较困难。马普尔小姐觉得他的脸真是和善，好奇他是什么人。她猜想也许是伊丽莎白·坦普尔的一个老朋友，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参加追悼会的。

走出教堂时，马普尔小姐跟同伴们说了几句话，非常清楚地知晓他们都要做什么了。巴特勒夫妇要回伦敦。

“我告诉亨利我就是不能继续旅行了，”巴特勒太太说，“你知道——我总觉得我们拐弯的时候，某个人，你知道，随时会冲我们开枪，或者向我们扔石头。或许是个讨厌英格兰著名建筑的人。”

“唉，玛米，好啦，”巴特勒先生说，“别乱想了！”

“哎呀，你是不知道现如今的情况，到处都是抢劫和绑架。我觉得哪儿都没有保障。”

老拉姆利小姐和本瑟姆小姐要继续旅行，她们的焦虑已经消除了。

“我们已经为这次旅行花了很多钱，仅仅因为这次悲惨的意外事件而错过了什么，那将非常可惜。昨天晚上我们给一位非常好的邻居打了电话，他们会照看猫咪的，所以我们不用担心。”

拉姆利小姐和本瑟姆小姐仍然认为那是一场意外，她们觉得这么想可以让自己感觉舒服一些。

莱斯利-波特太太也会继续旅行。沃克上校和沃克太太认为没有什么事能阻止他们去参观一种罕见的吊兰，它们就在后天要去的花园里。建筑师詹姆森也想去参观他所感兴趣的各种建筑。不过卡斯珀先生说他要乘火车离开。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似乎还没决定好。

“在这儿散散步挺好的。”库克小姐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在金猪旅馆再待上一阵子。您也想这样，对吗，马普尔小姐？”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马普尔小姐说，“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继续旅行了。这件事发生之后，我觉得休息一两天对我还是有好处的。”

这几个人分开后，马普尔小姐独自走上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两页笔记本纸，上面写着两个地址。第一个是布莱克特太太的，她住在一座漂亮的带花园的小房子里，就在这条通往溪谷的斜路的尽头。一位灵巧的小个子女人开了门。

“是布莱克特太太吗？”

“是的，是的，夫人，这是我的名字。”

“我能否进来跟您说一会儿话？我刚参加过一场追悼会，感觉有点头晕。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哦，老天，真让人难过。请进来吧，夫人，快进来。好的，您坐在这儿，我给您倒一杯水——还是您想要一壶茶？”

“不用了，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说，“一杯水就好。”

布莱克特太太端着一杯水回来了，轻松愉快地谈起了慢性病、眩晕及其他毛病。

“您知道，我有个侄子就这样。他还不到那个年纪，没超过五十岁，但动不动就忽然晕过去，除非立刻坐下来——您可不知道，有时候他会直接晕倒在地上。可怕，可怕。而医生似乎也无能为力。这是您的水。”

“啊，”马普尔小姐啜饮着，说，“我觉得好多了。”

“您参加的是那位可怜的女士的追悼会吧。有人说她是被谋杀的，有人说是一次意外事故。我想说那肯定是意外，可那些审讯官和验尸官看什么都觉得是犯罪，他们一贯如此。”

“哦，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我听说了很多这种让人难过的事。还有一个叫诺拉的女孩儿。我想是诺拉·布罗德。”

“啊，诺拉，是啊，她是我表妹的女儿。很久以前，是啊，她出去了就再没回来。没什么能约束这些女孩儿。我经常对我表妹南希·布罗德说：‘你就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面工作。’我还说：‘诺拉在干什么？你知道她喜欢跟男孩子们在一块儿。哼，会有麻烦的，等着瞧吧。’果不其然，我说对了。”

“您是说——”

“啊，那种通常会出的麻烦，是的，怀孕。听着，我认为我表妹南希还不知道。但是，当然了，那时我六十五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看女孩儿的表情就知道，而且我想我知道那个男孩儿是谁，但不是太肯定。也许我弄错了，因为他还待在原来的地方，诺拉的失踪让他非常伤心。”

“她离家出走了，是吗？”

“哦，有人送了她一程——一个陌生人。那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我不记得汽车的样子了，它有个可笑的名字，叫‘审计’之类的。不管怎样，有一两个人看见她在那辆车里，她是坐着车出去的。有人说那个被杀了的可怜女孩儿也坐过同一辆汽车，但是我不认为诺拉也遇害了。如果诺拉被杀了，那现在应该发现尸体了。您认为呢？”

“看上去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她是那种在学校表现不错的女孩儿吗？”

“哦，不是，她不是。她懒散，读书也不够聪明。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在想着男孩子们的事了。我认为最终她会跟某个人私奔。不过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从来没寄过明信片。我想，她发现自己有孕在身就跟某个人私奔了。您知道，我认识一个女孩儿——不过是在我年轻的时候——跟一个非洲人私奔了。他跟她说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酋长，这话很好笑，但我认为确实是个酋长。不管怎么说吧，是非洲或阿尔及利亚的某个地方。没错，是阿尔及利亚，那儿的某个地方。反正她去了，去见识各种神奇的东西。她说那男孩儿的父亲有六头骆驼和整整一群马，他们会住在一座奇特的房子里，墙上挂着毯子，看上去很有意思。于是她就走了。三年之后她又回来了。没错，她度过了一段恐怖的时光。可怕。他们住在一间肮脏的小土房里。没错，就是那样的。他们没什么东西可吃，除了一个被他们称为‘科斯科斯’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莴苣，但好像不是，更像是小麦布丁。哦，太可怕了。最后他说她对他不好，还跟她离了婚。他说他只要跟她说三次‘我要跟你离婚’就行了，而他确实这么做了，然后就离开了。之后，某个社会团体帮助了她，给了她回英国的钱，然后她就回来了。啊，差不多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说回到诺拉，那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我希望有一天她会回来，吸取教训，并发现那些花言巧语根本算不上什么。”

“还有没有其他人来过这儿呢，除了她——她母亲——我是说您的表妹，还有谁？”

“哦，有很多人对她好。你知道，住在‘旧园’的人，那时格林太太还没在那儿。克洛蒂尔德小姐总是对上学的女孩子特别好。是的，她送过很多精美的礼物给诺拉，一条非常漂亮的围巾和一条好看的裙子。非常好看，是夏天的连衣裙，一种软薄绸做的。啊，克洛蒂尔德小姐，她人很好。她努力让诺拉对学校感兴趣，她做了很多事。我经常劝她不要这样，因为您瞧——呃，我不喜欢这么说，不是因为她是我表妹的孩子——我叫她妈妈表妹不过是因为她嫁给了我侄子——我的意思是，诺拉跟男孩子们交往的方式很可怕。谁都可以缠着她，真让人难过。要我说，她最后肯定是个站街女，我认为除了这个她没什么将来了。我不想说这些事，但事实如此。不管怎么说，她也许比住在‘旧园’里、被杀害了的亨特小姐要好。太残忍了。他们认为她跟某个人私奔了，而警察，他们很忙。他们一直在问问题，询问跟这个女孩儿接触过的年轻人。有杰弗里·格兰特、比利·汤普森，还有兰德福德的哈利。全都没工作——如果他们想工作，会有很多机会。我年轻那会儿事情可不是这样的，女孩子们举止得当，男孩子知道如果想有点成就就必须工作。”

马普尔小姐又聊了两句，然后说她完全恢复了，很感谢布莱克特太太，就离开了。

接下来她要去拜访一个种植莴苣的女孩儿。

“诺拉·布罗德？哦，她好多年前就不在村子里了。跟某个人私奔了。对男孩子们来说她是个尤物。我总在想她死在了哪里。您有什么事要找她吗？”

“我从一个国外朋友那儿收到一封信，”马普尔小姐谎称，“一个不错的家庭，他们在考虑要不要雇用一位叫诺拉·布罗德的小姐。我想她遇到麻烦了，嫁给了一个坏蛋，那人抛弃了她，跟另一个女人私奔了。于是她想找一份工作，赚钱照顾孩子们。我的朋友对她一无所知，但我想她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所以我想知道这儿有没有人能——呃，告诉我一些她的事。你曾跟她是同学？”

“哦，是的，我们在同一个班里。跟您说，我并不赞成诺拉的行为，她是个为男生疯狂的人。我曾有过一个帅气的男朋友，那时候我想稳定下来。我告诉她，随便跟男人在一起，搭他们的车或者跟他们去酒吧——她在那儿应该虚报了年龄——对她没什么好处。她是个成熟过早的女孩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

“头发是黑色的还是金色的？”

“哦，她有一头黑发。很漂亮的黑发。总是披着，您知道，和其他女孩子一样。”

“她失踪之后警方担心吗？”

“是啊。您瞧，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某天晚上，她就那么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看见她钻进了一辆汽车，不过没人见过那辆车，也没人再见过她。就在那时，冒出许多谋杀案，您知道，不是在这附近，而是遍及全国。警方抓捕了很多年轻人。人们认为诺拉死了，但一直没找到尸体。我想她可能还活着，也许在伦敦或者其他大城市里跳脱衣舞之类的，赚大钱。她是那种人。”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说，“如果您说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她非常不适合我的朋友。”

“如果想适合，她就得做出改变。”女孩儿说。

第十八章 布拉巴宗副主教

马普尔小姐有点气喘地回到金猪旅馆，她非常疲惫，侍者从房间里走出来迎接她。

“哦，马普尔小姐，这儿有个人想跟您说话，是布拉巴宗副主教。”

“布拉巴宗副主教？”马普尔小姐一脸迷惑。

“是的。他一直在找您。他听说您参加了这次旅行，所以想在您回伦敦之前跟您谈一谈。我告诉他一些游客打算乘今天下午的晚班火车回伦敦，他非常非常着急，想在您走之前跟您谈谈。我请他去了电视休息室，那儿很安静，这会儿其他地方都很吵。”

马普尔小姐有点惊讶地走进侍者指给她的房间。原来，布拉巴宗副主教正是她在追悼会上注意到的那位老牧师。他站起身来，走向她。

“马普尔小姐。是简·马普尔小姐吗？”

“是的，那是我的名字。您想——”

“我是布拉巴宗副主教，今天早上，我来这儿参加我的一个老朋友伊丽莎白·坦普尔小姐的葬礼。”

“哦，是吗……”马普尔小姐说，“请坐。”

“谢谢。我确实不像从前那样强壮了。”他小心地弯腰坐进椅子里。

“那您……”马普尔小姐坐在他旁边，“哦，您想要见我？”

“嗯，我得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很清楚，对您来说我完全是个陌生人。实际上，我曾到卡里斯镇进行过一次短暂的拜访，跟护士长谈过话。是她告诉我说，伊丽莎白去世前要求见一位旅行团的成员，叫简·马普尔小姐。护士长还说简·马普尔小姐去看望了伊丽莎白，并在她去世之前跟她待了一会儿，虽然只是一段非常短暂的时间。”

他焦急地看着她。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是这样的。我是被叫过去的，这让我十分吃惊。”

“您是她的老朋友？”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只是在这次旅行中我们才认识，所以我才吃惊。我们交流过，因为碰巧在汽车上比邻而坐，所以比较熟悉。但我很惊讶，她病得那么重时竟然表示想见我。”

“是啊是啊，可以想象。正如我说过的，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其实，她这次是要来看望我的。我住在菲尔敏斯特，也就是你们后天将要停留的地方。我们约好了她要来看我，跟我聊一聊她认为我能帮上忙的一些事。”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希望没有侵犯您的隐私。”

“当然可以，马普尔小姐，您尽管问吧。”

“和坦普尔小姐曾经告诉我的一件事有关。她参加这次旅行不仅是为了参观历史悠久的房屋和花园，她在描述时用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词——朝圣。”

“是吗？”布拉巴宗副主教说，“她真的这么说吗？啊，很有意思。也许很重要。”

“所以，我想问您的是，她提到的朝圣是去拜访您吗？”

“我想肯定是的。”布拉巴宗副主教说，“是的，我想是的。”

“我们谈起过一个年轻女孩儿，”马普尔小姐说，“叫维里蒂。”

“啊，是的，维里蒂·亨特。”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我记得坦普尔小姐提到她的时候直说了‘维里蒂’。”

“维里蒂·亨特死了，”布拉巴宗副主教说，“已经好几年了。您知道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知道。坦普尔小姐和我谈起她，告诉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说维里蒂跟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订过婚。我得再强调一遍，拉斐尔先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好心地帮我支付了这次旅行的费用。然而，我认为，也许他想——他确实这么想——让我在这次旅行中遇到坦普尔小姐，他觉得她能告诉我一些信息。”

“一些关于维里蒂的信息？”

“是的。”

“这也是她来见我的原因。她想知道一些事实。”

马普尔小姐说：“她想知道维里蒂为什么毁了跟拉斐尔先生的儿子之间的婚约。”

“维里蒂没有毁约。”布拉巴宗副主教说，“我可以确定。确凿无疑。”

“但坦普尔小姐并不知道，是吗？”

“对。我想她很迷惑，而且不太高兴，于是想来问我为什么没有举行婚礼。”

“那为什么没有举行婚礼呢？”马普尔小姐问，“请不要以为我太好奇了，驱使我的并非闲得无聊的好奇心。我也是——不是朝圣——不过我称之为使命。我也想知道迈克尔·拉斐尔和维里蒂·亨特为什么没有结婚。”

布拉巴宗副主教仔细地看了她片刻。

“您多多少少也牵涉其中了，”他说，“我看出来了。”

“我牵涉其中是因为，”马普尔小姐说，“迈克尔·拉斐尔父亲的遗愿。他请我为他这么做。”

“我没道理不告诉您我知道的全部事情。”副主教缓缓地说，“您问我的，也是伊丽莎白想问我的，但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马普尔小姐，那两个年轻是准备结婚的。他们订了婚，请我去为他们证婚，我猜想将是一场秘密婚礼。我认识那两个年轻人，很久之前我就认识那个可爱的孩子维里蒂了。我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孩子，我以前常在四旬斋、复活节等节日里，去伊丽莎白的学校主持仪式。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她是个好人，一位优秀的教师，很了解女孩子们的才能，知道她们最适合学什么。她鼓励那些她认为喜欢工作的女孩儿去工作，但不会勉强她们去做不适合的事。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也是我的挚友。而维里蒂，是我见过的孩子中——女孩儿——最漂亮的一个，她的精神、心灵和外貌都是美丽的。她成年之前就很不幸地痛失双亲，他们在去意大利度假的途中遭遇飞机事故。维里蒂离开学校之后，跟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住在一起。或许您知道她，她是维里蒂母亲的好朋友。三姐妹中的老二结婚了，住在国外，所以只有两姐妹住在这儿。克洛蒂尔德，最大的那个，极为喜欢维里蒂，尽可能给她提供幸福的生活。带她到国外去了一两次，让她在意大利上美术课，在各方面都疼爱她、照顾她。维里蒂，也像爱自己的母亲那样爱着她、依恋她。克洛蒂尔德是一位聪明、有教养的女人，她并不催着维里蒂上大学——不过我想主要还是因为维里蒂不愿意上大学，她更喜欢研究美术、音乐这一类的科目。我想，她在‘旧园’过着幸福的生活，看上去总是那么快乐。自然，她来这儿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因为我所在的教堂菲尔敏斯特距离这里大约六十英里。但我会在圣诞节和其他节日里写信给她，而她也总会记得给我寄卡片。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已长成一个非常迷人、成熟的女孩儿了。还有一位英俊的年轻人跟她一起，而我刚好知道那是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迈克尔。他们来找我，因为他们彼此相爱，打算结婚。”

“于是您同意为他们证婚了？”

“是的，我同意了。也许，马普尔小姐，您可能认为我不该那么做。他们是偷偷来见我的，我能想象到，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试图阻止他们之间的情事。她有权这么做。坦白跟您说，迈克尔·拉斐尔不是您想为自己的女儿或亲戚选择的丈夫。维里蒂真的太年轻了，思想不成熟。迈克尔在很早之前就是个问题少年了。他上过初级法庭，结交的都是狐朋狗友，被引诱参加各种黑帮活动，破坏公共建筑和电话亭，跟好几个女孩儿都很亲密。没错，就像在其他方面一样，在和女孩儿们交往时他也是个坏蛋。然而他很有魅力，她们都迷上了他，非常愚蠢。他曾在监狱中度过两个短刑期，也就是说，他有犯罪记录。我认识他父亲，虽然不那么熟悉，但我认为他父亲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一个男人所能做的一切——来帮助他的儿子。他营救他，给他找他能干好的工作，替他还债，支付赔偿金。他做了所有的事。我不知道——”

“但您认为他可以做得更多？”

“不，”副主教说，“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已认识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用个现代词，基因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我认为拉斐尔先生并不喜爱他的儿子，起码不是无时无刻都爱着他。可以这么说，他对儿子的感情是理智的，不是爱。我不知道对迈克尔来说，如果得到父亲的爱，他是否会好一些。也许没什么区别。如果是这样，那很悲哀。那个男孩儿不蠢，有一定的聪明才智。如果他愿意做好事并且愿意承担的话，那他能做得很好。但是我们得坦白地承认，他生来就是个罪犯。他有某些令人欣赏的品质，具有幽默感，在很多方面很慷慨、亲切。他会站在朋友这一边，帮助他们脱离困难。但他对他的女朋友很坏，总是让她们陷入麻烦之中，正如当地人所说的那样，然后抛弃她们，另觅新欢。所以，当我面对这两个人——是的，我同意给他们证婚。我坦白地告诉维里蒂她要嫁的男孩儿是个什么人，我发现他没打算欺骗她。他跟她说过他总是惹麻烦，包括警察局和其他方面。他告诉她，娶了她之后他就会改过自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但我提醒她说那不可能，他不会改变的。人不会改变的，哪怕他打算改变。我想维里蒂也明白这些，她承认她知道。她说：‘我知道迈克尔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也许会一直这样，但是我爱他。我也许能帮助他，也许不能，但我想冒这个险。’我要告诉您，马普尔小姐，我知道——我促成了很多年轻人，为很多年轻人证婚。我见过他们失败受伤，也见过他们出人意料地好转起来——我能看得出来。我能看得出来他们是不是真心相爱，我的意思可不是性方面的吸引，关于性说得太多了，对它的关注太多了。我并不是说性是不对的，这没有道理。但性是代替不了爱情的，它与爱情相随，但只有性却不成。爱情意味着结婚的誓言：无论好坏、富裕贫穷、健康疾病。如果你们相爱，想要结婚，就得承担责任。两个人爱着彼此，相爱相依，直到死亡。而这，”副主教说，“就是我的故事的结尾。我无法继续讲下去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做了必要的安排。我们选定了一天，定下时间、地点。我认为要怪就怪我同意安排这场秘密婚礼。”

“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维里蒂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想迈克尔肯定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担心受到阻挠。我认为，对维里蒂而言，除了爱情，这件事里还有一点逃跑的感觉。自然，我想那是因为她的生活环境。她失去了真正的监护人，她的父母，他们去世之后，她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而她正处于疯狂迷恋男孩子的年纪。她是个优秀的女孩儿，在很多方面都很出色，比如体育、数学，等等。在学校她是班长也是大姐姐。但一种状态不会维持太长时间，不过是生活中自然的一部分。然后你就要走向下一个阶段，你意识到你想用什么来填补自己的生活，那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你开始在周围寻找异性，寻找生活中想要的伴侣。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不会着急。你有很多朋友，但就像保姆常说的，你要找个合适的。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对维里蒂特别好，而我想，维里蒂对她有一种英雄式的崇拜。她是一个有个性的女人，漂亮、多才多艺、有趣。我想，维里蒂在用一种近乎浪漫的方式崇拜她，而克洛蒂尔德就像爱自己的女儿那样爱着维里蒂。维里蒂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中成长，过着有趣的生活，各种有趣的事情不断激发她的才智。那样的生活非常快乐，但我认为，她渐渐地意识到——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意识，我们可以说那正是私奔的意识，想为了爱而逃离。她不知道要如何逃离或者逃向哪里，但遇到迈克尔之后她知道了。她要逃到男人女人共同创造的下一阶段的生活中去。但她知道克洛蒂尔德不可能理解她的感受，克洛蒂尔德肯定会强烈反对她去爱迈克尔。恐怕克洛蒂尔德的想法是对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维里蒂应该选的丈夫。她选择的那条路不是通往生活，不是增加活力和幸福；而是通向打击、痛苦和死亡。您瞧，马普尔小姐，我非常愧疚。我的动机是好的，但我了解得太少了。我了解维里蒂，但不了解迈克尔。我理解维里蒂想保密的原因，因为我知道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个性很强，她可能会强迫维里蒂，让她放弃婚礼。”

“您认为她确实那么做了吗？您认为克洛蒂尔德对维里蒂说了更多迈克尔的情况，导致她放弃了嫁给他的念头？”

“不，我不这么认为。现在仍然不信。如果是这样，维里蒂会告诉我的。她应该告诉我的。”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这就告诉您。日期确定了。我就在定好的时间、地点等着，等新郎新娘过来。但是他们没有来，没人来通知，没有原因，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觉得不可思议。不是他们没来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这很容易解释；关键是他们没给我任何消息，就算只是随便的几行字也行啊。这才是我感到奇怪的原因，我希望伊丽莎白·坦普尔去世之前告诉了您一些事，也许让您给我带个口信。如果她知道或者已经感受到自己快死了，或许会想给我带个口信。”

“她想从您那里得到消息，”马普尔小姐说，“我很确定，这是她此次来找您的原因。”

“没错，没错，也许真是这样。您瞧，在我看来，对那些可能会阻止她的人，维里蒂什么都没说。比如克洛蒂尔德和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但她一向敬重伊丽莎白·坦普尔——伊丽莎白·坦普尔对她的影响很大——于是在我看来，她也许给伊丽莎白写过信，告诉了她一些消息。”

“我想她这么做了。”马普尔小姐说。

“您觉得她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伊丽莎白·坦普尔的是，”马普尔小姐说，“她要嫁给迈克尔·拉斐尔了。坦普尔小姐知道这个，这是她告诉我的其中一件事。她说：‘我认识一个叫维里蒂的女孩儿，本来要嫁给迈克尔·拉斐尔。’而告诉她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维里蒂。维里蒂肯定给她写了信，或者捎了口信。而那时候我问‘她为什么没嫁给他’，她回答说‘她死了’。”

“故事彻底断了。”布拉巴宗副主教说着叹了口气，“伊丽莎白和我只知道两件事：伊丽莎白知道维里蒂要跟迈克尔结婚；我也知道他们要结婚，已经安排好了日子。于是我在那天等着他们，但没等来。没有新娘，没有新浪，没有半句话。”

“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普尔小姐说。

“我绝对不相信维里蒂和迈克尔分手了——结束了。”

“但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或许是维里蒂突然发现迈克尔存在某些性格缺陷，是她之前没有意识到的。”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满意，因为如果是这样，她会让我知道的。她不会让我白等着，准备给他们主持神圣的婚礼。不管事情多离谱，她首先是个彬彬有礼、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儿，她应该捎个信儿的。不，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死亡？”马普尔小姐说。她想起伊丽莎白·坦普尔曾经说过这个词，声音如同深沉的钟声。

“是的，”布拉巴宗副主教叹息道，“死亡。”

“爱情。”马普尔小姐沉思着说。

“您说什么……”布拉巴宗副主教有些迟疑。

“是坦普尔小姐对我说的。我问是什么杀了她，她说是‘爱情’，爱情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词。”

“我懂了，”副主教说，“我懂了——或者说我认为我懂了。”

“您懂什么了？”

“人格分裂。”他叹了口气，“外人看不出来，除非有技术上的检查进行证明。要知道，杰基尔和海德是真实存在的，可不光是史蒂文森的虚构 [1]。迈克尔·拉斐尔——肯定患有精神分裂症。他具有双重人格。我没有医学知识，也不懂精神分析，但他身上一定有两种特性共存。一个，是善意的，称得上可爱的男孩儿，主要的吸引力在于对幸福的渴望。但他还有第二重人格，可能是受到扭曲心理的驱使——有些事我们还不太确定——去杀人，杀的不是仇人，而是他爱的人。所以他杀了维里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这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可怕的事，精神怪癖、精神病、大脑畸形。关于这个，我们教区就有一个悲惨的例子。有两个靠抚恤金相依为命的老太太，她们是之前工作上的朋友，看上去是幸福的一对儿。然而某一天，一个杀死了另一个。她找人叫来她的一个老朋友，也是那个教区的牧师，然后说：‘我杀了路易莎，太悲惨了。但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魔鬼，我知道我受命要杀了她。’这种事有时候会让一个人失去生活的动力。人们会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但总有一天科学会解释其原因。医生们会在染色体或者基因上找到某个小小的变形，或者发现某些腺体由于工作过度而停止作用了。”

“所以您认为这就是实情？”马普尔小姐说。

“确实如此啊。我知道尸体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维里蒂失踪了，她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但那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一天……”

“但审判的时候……”

“您是说发现了尸体，警察逮捕了迈克尔的时候？”

“他是警方最开始询问的人之一，被找来协助警方调查。因为有人曾看到他们俩在一块儿，有人注意到她在他的车里。他们始终相信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是第一个被怀疑的，而且怀疑从未解除。其他认识维里蒂的年轻人也受到了询问，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或者证据不足。他们继续怀疑迈克尔，最终，尸体被发现了。勒死，头和脸遭到重击变形。疯狂、丧心病狂。他大打出手的时候是不理智的。这么说吧，代表魔鬼的那个人格出现了。”

马普尔小姐哆嗦了一下。

副主教继续说着，声音低沉而悲伤。“然而，有时候，甚至现在，我仍然希望，并且感觉到是另一个年轻人杀死了她。某个神经错乱的人，虽然谁也没察觉。也许是个陌生人，在附近遇见她。偶然遇见的，让她搭了一段车，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想有这个可能。”马普尔小姐说。

“在法庭上，迈克尔给人留下了坏印象。”副主教说，“说了些愚蠢而没有意义的谎话。比如他的汽车曾去过哪儿，还让他的朋友提供些一戳即破的不在场证明。他吓坏了。关于结婚的计划，他只字未提。我相信是因为他的律师认为这一点对他不利——可能会被说成她强迫他结婚，而他不想那么做。太久以前的事了，我都不记得细节了。但证据无疑对他非常不利。他有罪——看上去也像有罪。”

“所以说，马普尔小姐，您应该看得出来，我感到悲伤、非常不痛快。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鼓励一个甜美可爱的女孩儿走向死亡，就因为我对人性认识不足，对她所处的危险毫不知情。我相信，如果她对他产生恐惧，或者忽然了解到他的某些罪恶本质，她就会毁掉婚约，然后来找我，告诉我她的恐惧和对他的新了解。但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他为什么要杀了她？是因为知道她怀孕了吗？因为那时他还跟其他女孩儿牵扯不清，不想娶维里蒂？我无法相信这样的理由。或者是有其他完全不同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忽然对他产生恐惧，认识到他的危险，于是想跟他断绝关系？或许因此激起了他的愤怒、狂暴，并导致他残暴地杀死了她？没人知道。”

“您真的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但您知道并相信一件事，对吗？”

“您所说的‘相信’确切指什么？您是指宗教信仰方面吗？”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似乎对您来说，或者是我这么感觉的，坚信他们两个彼此相爱。他们打算结婚，但发生了一些事阻止了婚事，最终以她的死亡为结局。但您仍然相信，那一天他们原本打算去找您，并且结婚的。对吗？”

“您说得很对，亲爱的。我不由得相信这一对恋人的结婚意愿，他们准备共度余生，不管是好是坏，不管贫穷富裕，不管疾病健康。她爱他，愿意跟他祸福与共。虽说最终她死了，也把他带进了监狱。可以说婚姻导致了她的死亡。”

“请您一定要继续相信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说，“要知道，我也相信如此。”

“但是，然后呢？”

“我还不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我不太确定，但我想伊丽莎白·坦普尔确实知道或者开始发觉了什么。她曾说过一个可怕的词，爱情。我认为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的意思是因为爱情，维里蒂自杀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些迈克尔的事，或者因为迈克尔的一些事让她忽然心烦意乱并且产生反感。但那并不是自杀。”

“对。”副主教说，“不可能是自杀。法庭上对那些伤口描述得非常详细，不可能有人通过砸碎自己的脑袋来自杀。”

“太可怕了！”马普尔小姐说，“太可怕了！你也不可能对深爱的人那么做，就算你不得不‘为了爱’而杀了她。如果是他杀了她，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勒死，也许有可能，但你不可能把你所爱的人的头和脸打碎。”她喃喃地说，“爱情，爱情——一个可怕的词。”

[1]杰基尔和海德都出自小说《化身博士》，实属同一个人，具有双重人格。该作品的作者是英国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第十九章 说再见

第二天早上，客车停在了金猪旅馆门前。马普尔小姐下楼跟很多朋友道了别。她发现莱斯利-波特太太处于一种激愤状态。

“说真的，现如今的女孩子，”她说，“没活力，没耐力。”

马普尔小姐好奇地看着她。

“我是说乔安娜。我侄女。”

“哦，亲爱的，她身体不太好？”

“哦，她说不太好，但我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她说她喉咙疼，感觉有点发烧。净瞎扯。”

“哦，真让人难过。”马普尔小姐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照看她？”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去管她。”莱斯利-波特太太说，“要我说，就是借口。”

马普尔小姐又好奇地看了看她。

“女孩子们都太傻了，动不动就坠入爱河。”

“和埃姆林·普赖斯？”马普尔小姐问。

“哦，你也注意到了。没错，他们确实到了谈情说爱的阶段，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喜欢他。要知道，他是个留着长发的男学生，总是去游行什么的。他们为什么不能把‘示威游行’这个词说全？我讨厌缩略语。 [1]我可怎么过活呢？没人照顾我，没人帮我收拾行李，拿进拿出。真的。这次旅行的全部费用和所有开支都是我出的。”

“我觉得她挺关心您的。”马普尔小姐说。

“哼，最近一两天不是了。女孩子们还不明白，人到中年都会需要陪伴。他们有个荒唐的想法——她和普赖斯那孩子——要去些山岭地界之类的地方，来回要差不多七八英里。”

“但是，假如她真的喉咙疼，并且发烧……”

“您瞧着吧，汽车一离开，她的喉咙就好了，体温也跟着降下来。”莱斯利-波特太太说，“哦，亲爱的，我们要上车了。哦，再见了，马普尔小姐，认识您可真好。您不跟我们一起旅行了，真令人遗憾。”

“我自己也觉得很遗憾。”马普尔小姐说，“但是说真的，您知道，我不像您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莱斯利-波特太太。加上最近这几天受到的冲击，我真的需要休息上二十四个小时。”

“好吧，后会有期。”

她们握了手。莱斯利-波特太太钻进汽车里。

一个声音在马普尔小姐身后说道：“旅途愉快，终于摆脱了。”

她转过身，看到了埃姆林·普赖斯。他正微笑着。

“你是指莱斯利-波特太太吗？”

“是啊，不然还能有谁呢。”

“我听说乔安娜今天早上身体不太好。”

埃姆林·普赖斯又冲着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

“汽车一走，”他说，“她就没事了。”

“哦，真的！”马普尔小姐说，“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是说，”埃姆林·普赖斯说，“乔安娜受够了那个整天教育她的姑妈啦。”

“那么你也不坐这趟车了？”

“不啦。我打算在这儿待上一两天，在周围看看，做一些短途旅行。别一脸不开心的，马普尔小姐，您不是真的反对我这么做吧，是吗？”

“哦，”马普尔小姐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常有这种事，只是那时用的借口不同，但我认为我们那时逃避的机会比你们少。”

沃克上校和沃克太太走上前，热情地跟马普尔小姐握手。

“非常荣幸认识您，跟您谈论园艺方面的事十分愉快。”上校说，“我相信明天我们会大饱眼福，如果没发生其他意外。这次的意外确实太悲惨，太不幸了。我必须让自己相信那是一场意外，虽然我觉得验尸官并不这么认为。”

“很奇怪，”马普尔小姐说，“没人来自首。如果有人在山顶推过那些岩石或圆石头，为什么不站出来说明白。”

“当然是怕受到指责了。”沃克上校说，“他们会一直不做声，什么也不做。好啦，再见啦。我会送您一枝什交木兰和华南十大功劳的，虽然我不确定它们是否能在您所居住的地方生长。”

他们一个个上了车。马普尔小姐转过身，看到旺斯特德教授正冲着发动的汽车挥手。桑德邦太太走了出来，跟马普尔小姐说声再见，钻进了车子。马普尔小姐挽起了旺斯特德教授的胳膊。

“我需要您，”她说，“我们能找个地方聊一聊吗？”

“好的。我们前几天去的那个地方可以吗？”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处很精致的外廊。”

他们绕过旅馆建筑，远处传来欢快的喇叭声。汽车开走了。

“您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旺斯特德教授说，“我希望您不要留在这儿。我宁愿看到您安全地上车离开这儿。”他目光锐利地望着她，“您为什么要留在这儿？神经衰弱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事？”

“是有其他原因。”马普尔小姐说，“不是过于疲劳，虽然对我这种年纪的人而言，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借口。”

“我觉得我应该留在这里，照看您。”

“不用了，”马普尔小姐说，“不需要这么做。您应该去做其他事。”

“什么事？”他看着她，“您有什么想法了吗？”

“我想我知道一些了，但要去核实。有一些事我自己做不了，但您可以帮我。您说过您认识一些当局的人。”

“您是说苏格兰场、治安官以及英国监狱的典狱官？”

“是的。他们中的一些，或者全部。我想内政大臣您也有交情吧？”

“看起来您真的有想法了！好吧，您想让我做些什么？”

“首先我要给您一个地址。”

她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哦，是一所知名慈善机构，对吗？”

“我认为在顶级之列。他们做了很多好事。人们可以给他们寄一些衣服，”马普尔小姐说，“孩子的和女人的。外套、套头毛衣这一类。”

“呃，您是想让我做些捐赠吗？”

“不。需要您对这家慈善机构提出一项请求，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你和我正在做的事情的计划。”

“什么意思？”

“我想让您询问一个包裹，两天前从这里寄走的。”

“谁寄的？是您吗？”

“不是，”马普尔小姐说，“不是的。不过我要为此负责。”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我去过这儿的邮局，解释得糊里糊涂——呃，就像我这个岁数的老太太会做的——说我很愚蠢地让一个人帮我寄包裹，却写了错误的地址，我为此很烦恼。邮局的女负责人很好心，她说她记得那个包裹，但上面写的地址不是我所说的，而是我刚刚给您的这个。我解释说我太蠢了，写错了地址，把它跟另一个时常寄东西过去的地址弄混了。她告诉我来不及做什么了，因为包裹已经发走了。我说没事，我会写信给包裹寄达的那家慈善机构，解释一下，他们一定会好心地把包裹转寄到我原本打算寄的那家慈善机构。”

“听起来很曲折。”

“哦，”马普尔小姐说，“总得说点儿什么啊。当然我并不真的打算这么去做，您来处理这件事吧，我们只要知道那个包裹里有什么！我敢说您能想办法知道。”

“包裹里的东西可以说明谁是寄件人吗？”

“我觉得不会。也许会有张纸条，写着‘朋友寄’；也有可能是个假名、假地址，比如皮蓬太太，维斯特波恩路十四号什么的——如果真有人去打听，就会发现没有叫这名字的人住在那儿。”

“哦，还有别的可能吗？”

“或许吧，虽然可能性不大，但确实有这个可能。纸上或许写着‘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寄’……”

“是她吗？”

“她把包裹拿到了邮局。”马普尔小姐说。

“是您让她去的吗？”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我没让人寄过任何东西。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包裹，是在金猪旅馆的花园里，和您谈话的时候，安西娅拿着它从门前经过。”

“可是您去了邮局，说那个包裹是您的。”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都是假的。邮局办事很仔细，而我想要查出包裹寄去了哪儿。”

“您想知道那个包裹是否已经寄出，是不是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姐妹中的一个——安西娅小姐寄走的？”

“我们知道是安西娅，”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我们看到她了。”

“是吗？”他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好吧，我这就去做。您对这个包裹感兴趣？”

“我觉得它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

“您一向喜欢保守秘密，对吗？”旺斯特德教授说。

“不完全是秘密，”马普尔小姐说，“只是我所探索的一种可能性。如果没有确切的信息，是不能妄下断言的。”

“还有其他的事吗？”

“我想——我想，负责这件事的人该警惕一些，因为很可能会发现第二具尸体。”

“您所说的第二具尸体跟我们所关心的那桩犯罪有关吗？发生在十年前的那起？”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非常肯定，可以确定。”

“另一具尸体。谁的尸体？”

“呃，”马普尔小姐说，“目前还只是我的想法。”

“对这具尸体在哪儿有想法吗？”

“哦，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确信我知道它在哪儿，不过要过一阵子我才能告诉您。”

“是什么样的尸体？男人的？女人的？男孩儿的还是女孩儿的？”

“还有一个女孩儿失踪了，”马普尔小姐说，“一个叫诺拉·布罗德的女孩儿。她是在这儿不见的，后来再没人知道她的消息。我想她的尸体应该在一个特别的地方。”

旺斯特德教授看着她。

“您知道，您说的越多，我越不想离开这儿。”他说，“您有这么多想法——可能会做一些傻事——或者——”他打住了。

“或者都是胡扯？”马普尔小姐说。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也许您知道的太多了——也许会有危险……我想我要留在这儿照看着您。”

“不，不用。”马普尔小姐说，“您要去伦敦，推进事情的发展。”

“您这么说好像您知道很多事，马普尔小姐。”

“我想我现在确实知道很多事，但我需要去确认。”

“是的。但万一这是您所确认的最后一件事呢！我们可不想看到第三具尸体——您的！”

“哦，我从没想过会发生那种事。”马普尔小姐说。

“要知道，如果您的想法都是对的，那将会非常危险。您有特定的怀疑对象吗？”

“我想我已经知道这个人什么样了，我必须把他找出来——我得留在这儿。您曾经问过我有没有感受到罪恶的气息。是的，罪恶的气息就在这里，一种邪恶的、危险的——您喜欢这个词——气息，非常不幸、恐怖……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尽我所能。但像我这样一个老太婆也做不了太多事。”

旺斯特德教授低声数着：“一、二、三、四——”

“您在数什么？”马普尔小姐问道。

“游览车里的人。您让他们走掉了，自己留在这儿，大概您对他们不感兴趣。”

“我为什么要对他们感兴趣？”

“因为您说过，拉斐尔先生出于某个特殊的理由让您参加了这次旅行、上了这辆车，又出于某个特殊的理由让您去了‘旧园’。很好。现在伊丽莎白·坦普尔的死跟车上的某个人扯上了关系，而您留在这儿肯定是跟‘旧园’有关。”

“不完全对。”马普尔小姐说，“这两者之间也有某种关系，我希望有个人来告诉我。”

“您觉得您能让别人告诉您吗？”

“我认为我可以。您再不走就要错过火车啦。”

“请您保重。”旺斯特德教授说。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此时休息室的门打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是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

“你们好。”旺斯特德教授说，“我还以为你们上车走了呢。”

“哦，最后一刻我们改变了主意，”库克小姐愉快地说，“要知道，我们刚刚发现这附近有一条非常惬意的散步道，而且有一两个地方我很想去看看。有座教堂，里面有个与众不同的撒克逊人的洗礼盘，离这儿只有四五英里，我想坐当地的公共汽车会很方便。您瞧，除了屋子和花园，我对教堂建筑也很有兴趣。”

“我也是。”巴罗小姐说，“还有芬利公园，一处非常漂亮的种植园，离这儿也不远。我们觉得再在这儿待上一两天会很愉快。”

“你们要待在金猪旅馆？”

“是啊。很幸运，有一间非常好的双人间，比我们前两天住的那个好多了。”

“您要误点了。”马普尔小姐再次说道。

“希望，”旺斯特德教授说，“您——”

“我会很好的。”马普尔小姐着急地说，“真是个好心肠的人。”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房子转角的时候，她说，“这么真心地关心我——就像我是他的祖母似的。”

“这一切太令人震惊了，不是吗？”库克小姐说，“我们打算去格罗夫参观圣马丁教堂，您是否愿意一道？”

“您可真好。”马普尔小姐说，“但我想今天我已经没体力出去探险了。或许明天吧，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想看的话。”

“好的，那我们走了。”

马普尔小姐冲她们微微一笑，然后走进旅馆。

[1]莱斯利-波特太太前半句中的“游行”用的是“demos”，全称为“demonstration”。

第二十章 马普尔小姐有了主意

在餐厅吃过午饭之后，马普尔小姐来到阳台上喝咖啡。喝第二杯的时候，一个高而瘦的人影大踏步走上台阶，朝她走了过来，说话时有点喘不过气来。是安西娅·布拉德伯里-斯科特。

“哦，马普尔小姐，我们刚刚听说您没有上车。我们原本以为您会继续旅行的，没想到您留了下来。克洛蒂尔德和拉维妮娅让我来这儿跟您说，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回‘旧园’跟我们一起住。我相信，住在那儿您会觉得更舒服一些。这儿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尤其是在周末这种时候。如果您去了我们那儿，我们会非常非常高兴的。真的。”

“哦，您可真好，”马普尔小姐说，“你们确实太好了。我原本想坐车去的，您知道只不过为期两天，我是说两天前我打算跟着旅行的。如果没发生那场悲惨的意外事故——现在，我确定，呃，我觉得我再也走不动了，至少要休息一个晚上。”

“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能去我们那儿休息会更好一些。我们会尽量让您舒适。”

“哦，我对此毫不怀疑，”马普尔小姐说，“跟你们住在一起我感觉非常舒服。哦，是的，我很享受。如此美丽的房子，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精美，你知道，你们的椅子和玻璃，还有家具，住在家里比住在旅馆里感觉要好。”

“那么现在，您必须跟我走了。没错，您必须这么做。我可以帮您打包行李。”

“哦——啊，您可真好。我自己来就行了。”

“那我能去帮忙吗？”

“您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

她们走向马普尔小姐的卧室，收拾行李的时候安西娅完全插不上手。马普尔小姐自有一套整理行李的方式，她咬着嘴唇，脸上呈现出自得的神情。确实，安西娅折衣服折得不好。

安西娅从旅馆找来一个搬运工，他扛着行李箱，转过一个弯，沿着马路向‘旧园’走去。马普尔小姐给了他足够的小费，但表达完感谢后还是说了一些挑剔的话。最终她再次来到三姐妹之中。

这三姐妹！马普尔小姐心想，我们又见面了。她坐在客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有些急促，显得有点气喘吁吁的。她觉得她这个年纪自然会这样，毕竟安西娅和旅馆的搬运工走得很快。她闭着双眼，努力感受再次来到这座房子是一种什么感觉。这里藏着什么邪恶之事吗？不，不是邪恶，而是悲伤。深深的悲伤。如此悲伤，到了令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她睁开眼睛，看看房间里的两位主人。格林太太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托着一个下午茶的茶盘。她的样子一如既往，闲适、没什么特别的情感。马普尔小姐觉得她太缺乏感情了，也许是习惯了紧张而艰辛的生活，所以尽量不在外表上表现出来，而是有所保留，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内心感受？

她将目光移向克洛蒂尔德。依旧是一张希腊神话人物的脸。她当然没有谋杀自己的丈夫，因为她没有丈夫可以杀，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她杀死了那个据说她非常关心的女孩儿。这一点，马普尔小姐非常确定。之前提到维里蒂的死亡时，她见过泪水是如何渐渐充满克洛蒂尔德的眼睛的。

那么安西娅呢？安西娅拿着纸板箱去了邮局，安西娅来找过她，安西娅——她对安西娅疑虑重重。傻乎乎？就她的年纪来说，她也太愚蠢了。马普尔小姐的目光在她们几个身上来来回回地移动着，她仿佛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能看到别人心里。安西娅处于惊恐之中，马普尔小姐想道，她在害怕什么？她患有某种精神疾病吗？也许是害怕回到收容机构之类的地方度过余生？或者是害怕她那两个姐姐觉得让她自由地活动不太明智？两个姐姐是不是拿不准妹妹安西娅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儿弥漫着一种气氛。喝完最后一口茶的时候，马普尔小姐在想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在做些什么。她们真的去参观教堂了，还是纯属胡扯，随便说说的？真奇怪。她们专门去圣玛丽米德，就是为了能在车上把她认出来，可她们又不承认以前见过或遇到过她。真奇怪。

事情要进行下去还很困难。没过多久，格林太太拿走了茶盘，安西娅去了花园，只剩下克洛蒂尔德和马普尔小姐了。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您认识布拉巴宗副主教，对吗？”

“是的。”克洛蒂尔德说，“昨天他在教堂做过礼拜。您认识他吗？”

“哦，不，”马普尔小姐说，“但他去了金猪旅馆，还在那儿跟我说过话。我猜他去过医院，询问可怜的坦普尔小姐的情况。他想知道坦普尔小姐有没有带口信给他。我想坦普尔小姐本打算去拜访他的。当然了，我告诉他我去了医院，想做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坐在可怜的坦普尔小姐床边，无事可做。您知道，她昏迷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说……没说什么……没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克洛蒂尔德小姐问。

她看起来不太感兴趣，马普尔小姐心想也许她只是表现得不那么感兴趣，但又觉得不是。她觉得克洛蒂尔德小姐心里正想着完全不相干的事。

“您觉得那是一起意外吗？”马普尔小姐问，“还是认为莱斯利-波特太太的侄女所说的话里——她说她看见某人推动一块大石头——蕴含着什么？”

“这个，我想如果那两个人是这么说的，那么他们肯定看见了。”

“是的，他们两个都这么说，”马普尔小姐说，“虽然说的并不完全一样。但这也是很正常的。”

克洛蒂尔德奇怪地看了看她。

“您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哦，这事听起来不太可能。”马普尔小姐说，“不像真实发生的，除非……”

“除非什么？”

“呃，我只是好奇罢了。”马普尔小姐说。

这时格林太太回来了，她问：“您好奇什么？”

“我们正在说那场意外，或者不是一场意外。”克洛蒂尔德说。

“是谁——”

“他们说的听起来很古怪。”马普尔小姐又说。

“这地方有些什么，”克洛蒂尔德突然说道，“融于空气，驱散不掉。自从……自从维里蒂死后，几年过去了，但还是没能驱散。这里有阴影。”她看了看马普尔小姐，“您也这么想，对吗？您不觉得这里有阴影吗？”

“哦，我是个外地人，”马普尔小姐说，“跟您和您的妹妹们不一样——你们住在这儿，认识那个死了的女孩儿。我想她是个非常迷人、漂亮的女孩儿，就像布拉巴宗副主教所说的那样。”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儿，也是个可爱的孩子。”克洛蒂尔德说。

“真希望我能更了解她。”格林太太说，“那时候我住在国外，我丈夫和我回国度过一次假，但绝大部分时间在伦敦，不常来这儿。”

安西娅从花园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花。

“葬礼之花，”她说，“正好适合今天，不是吗？我要把它们放在一个大花瓶里。葬礼之花。”她忽然大笑起来。一种怪异的、歇斯底里的傻笑。

“安西娅，”克洛蒂尔德说，“别……别这么做。这样……这样不好。”

“我要把它们放进水里。”安西娅愉快地说着，走出房间。

“说真的，”格林太太说，“安西娅，我不觉得她——”

“她的情况更差了。”克洛蒂尔德说。

马普尔小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拿起一只小小的搪瓷盒，用一种赞赏的眼光看着它。

“她可能会把花瓶打破。”拉维妮娅说着，走出了房间。

马普尔小姐说：“你们很担心你们的妹妹安西娅，对吗？”

“唉，是啊。她的精神一直有些错乱。她年龄最小，而且很娇弱。最近，我想她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她做事不知轻重，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兴奋，对应该严肃对待的事情发出神经质的大笑。我们不想——呃，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您知道。我想她应该接受治疗，但我觉得她不愿意离开家。毕竟，这是她的家。虽然有时候……非常艰难。”

“生活中总是有艰难的时候。”马普尔小姐说。

“拉维妮娅说要离开这里，”克洛蒂尔德说，“说要再到国外生活。我想是去陶尔米纳 [1]。她和她丈夫去过很多次，感觉很开心。她跟我们一块儿住了好多年了，但她似乎很渴望出门旅行。有时候我会想……有时候我觉得，她不喜欢跟安西娅住在同一屋檐下。”

“哦，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听说过很多相似的麻烦事。”

“她怕安西娅，”克洛蒂尔德说，“很明显她怕她。真的，我一直跟她说没什么可怕的。安西娅只是有时候有一点傻，您知道，她想法古怪，说话也奇怪，但是我不觉得她有危险性……呃，我是说……哦，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是说做什么危险的事，或者离奇、怪异的事。”

“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麻烦事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哦，没有，从来没有这种事。有时候她会神经发作，变得厌恶他人。她嫉妒心很强，您知道，在很多事上。嫉妒，大惊小怪的。我想不明白……有时候我觉得最好卖掉这座房子，彻底离开这儿。”

“您很痛苦，对吗？”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我可以理解，带着过去的记忆住在这里，对您而言非常痛苦。”

“您了解这种感受，对吗？是的，我看得出来您能理解。没人能帮我。我脑子里总想着那个讨人喜欢的可爱孩子。她就像我的女儿，虽然她是我最好朋友的女儿。她非常有才华，是个聪明的姑娘，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在艺术课程和设计方面都很出色。她做了大量的设计，我很为她骄傲。然而，卑鄙的恋爱关系，那个折磨人的家伙。”

“您是说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迈克尔·拉斐尔？”

“是的。如果他从未来过这里就好了。他本来好好地待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是他父亲说想让他来看望我们，于是他就来了，跟我们吃了一顿饭。您知道，他确实长相英俊。但他是个可悲的流氓，一个有犯罪记录的人。他蹲过两次监狱，跟女孩子们的关系很乱。可我从来没想到维里蒂……不过是一时痴迷。我想女孩儿在这个年纪总会有这种事。她迷上了他，坚持说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不是他的错，您知道女孩子们总这么说：‘谁都和他作对。’她就总这么说，没人体谅他。哦，这些话我真的听烦了，没有人能让女孩子们稍微理智一些吗？”

“我赞同，她们一般都不太理智。”马普尔小姐说。

“她听不进去。我……我尽力让他离房子远一点。我告诉他再也不要来这里了。当然，这么做很愚蠢，后来我意识到这一点了。这样只会让她跑出去，跟他在外面见面。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他们有好多个不同的地方。他经常开车去约定好的地点接她，半夜才送她回家，有一两次第二天早晨才把她送回来。我试图告诉他们不能再这样了，一切都要停止，但他们不听。维里蒂不听。当然，我就没指望他会听。”

“她是不是准备嫁给他？”马普尔小姐问。

“哦，我认为还不到那个程度。我不认为他想娶她，可能根本没想过这一类事。”

“真替您难过。”马普尔小姐说，“您一定受了不少苦。”

“是啊。最糟糕的是必须去认尸。那是在她……在她从这里失踪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想当然地以为她跟他私奔了，想着过一阵子就会有她的消息。我知道警方似乎对此事非常重视。他们叫迈克尔去警局，回答他们的问题，但他的陈述似乎跟当地人说的不一样。”

“之后他们找到了她——在离这里非常远的地方，大约三十英里。在一个用篱笆围着的沟壑里，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下方。是啊，我不得不去停尸间认尸，那景象太可怕了。太残忍、太暴力了。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做？他用她的围巾把她勒死了。我不能——我再也不能提这件事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她泪如雨下。

“我真为您难过。”马普尔小姐说，“非常非常抱歉。”

“我相信您能理解。”克洛蒂尔德突然看着马普尔小姐，“但即便是您，也不知道最糟糕的事。”

“是哪方面的？”

“我不知道……我搞不明白安西娅。”

“安西娅，什么意思？”

“那时候她非常古怪。她……她非常嫉妒。她忽然跟维里蒂敌对起来，看上去似乎很恨她。有时候我以为……我以为……哦，不，想起来真可怕，您想不到那是自己的妹妹——有一次她还打了人。您知道，她的火气一上来就压不住。我觉得她是不是——哦，我不应该这么说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请忘掉我说过的话吧。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但是……但是……呃，她确实不太正常，我必须面对这一点。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发生过一两件古怪的事——关于动物的。我们有一只鹦鹉，一只常常说些傻话的鹦鹉，鹦鹉不是都这样吗？可她扭断了它的脖子。从那以后我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我觉得再也不能相信她了，再也不能信赖。我再也不能——哦，老天啊，我也开始歇斯底里了。”

“算啦，算啦，”马普尔小姐说，“别想这些事了。”

“不，知道这个消息真是糟糕透了——知道维里蒂死了。死得那么惨。而其他女孩儿都从那家伙的魔掌逃脱了。他被判终身监禁，现在仍在坐牢。他们不会放他出来再伤害其他女孩儿了。可他们为什么没判他有心理疾病，以减轻刑罚——如今常用这套方法。他应该被送进布罗德莫精神病院，这样他就不用为他所做过的任何事负责了。”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格林太太回来了，在门口跟她姐姐擦肩而过。

“您不用理会克洛蒂尔德，”她说，“她还没从几年前那件可怕的事件中恢复过来。她很爱维里蒂。”

“看样子她还为您的妹妹担心。”

“安西娅？安西娅还好啊。她就是……呃……就是疯疯癫癫的，您知道。她有点……歇斯底里。遇到事情容易生气，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幻想或者想象。但是我认为克洛蒂尔德不需要担心安西娅。哎呀，是谁从窗前经过？”

两个人突然出现在法式落地窗前，带着一脸歉意。

“请原谅，”巴罗小姐说，“我们刚刚围着房子绕了一圈，想看看能否找到马普尔小姐。我们听说她跟您一起来这儿了，所以我想——哦，您在这儿啊，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我想跟您说，今天下午我们没参观成那座教堂，显然，他们为了做清洁而把门关了。所以我们决定今天去别的地方，明天再去那里。希望您别介意我们以这种方式突然造访。我确实按过前门的门铃，但它似乎没响。”

“恐怕它有时候是不响。”格林太太说，“喜怒无常，您知道，时响时不响。请坐吧，跟我们聊聊天。我都不知道你们没跟着客车走。”

“是啊，我们想在这儿再游览一两天，既然都走了这么远了，随客车一起走那就太——呃，而且事情刚刚过去一两天，还是有些难过。”

“来点雪利酒吧。”格林太太说。

她走出房间，很快又回来了。安西娅跟她一起，已经安静下来了，她带来一瓶雪利酒和几只玻璃杯。她们一起坐了下来。

“我忍不住想知道，”格林太太说，“这件事还会有什么进展，我是说发生在可怜的坦普尔小姐身上的事。我的意思是，警察的想法有些让人摸不透，他们好像在调查此事，而审问又推迟了，他们显然不满意。是不是伤口性质有什么特点？”

“我不这么认为。”巴罗小姐说，“很明显，头部遭到撞击，严重脑震荡——嗯，我想说的是那块大石头。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马普尔小姐，那块石头是自己滚下来的，还是别人推下来的。”

“哦，”库克小姐说，“你肯定不会这么想——到底是谁想让石头滚下来呢？是谁做了那种事呢？我想那附近总有一些流氓无赖，您知道，一些年轻的外国人或者学生。我真的很想知道，您知道，是否是——呃……”

“您想说，”马普尔小姐说，“您想知道是不是我们这些旅客中的一个。”

“呃，我……我没那么说。”库克小姐说。

“确实，”马普尔小姐说，“我们会忍不住——呃，想这样的事。我是说，必定要有个解释。如果警方确定这不是场意外，那肯定就是某个人干的——呃，坦普尔小姐是个陌生人，因此看上去不像是本地人干的。于是，这就又要回到——呃，我的意思是，又回到旅游车上的这些人身上了，不是吗？”她发出一声无力的、嘶鸣般的笑声。

“哦，肯定是！”

“不，我想我不该谈论这种事。但您要知道，真实的犯罪都非常有意思，有时候往往是最不寻常的事偏偏发生了。”

“您有什么明确的感觉吗，马普尔小姐？我很有兴趣听一听。”克洛蒂尔德说。

“哦，只是想到各种可能。”

“卡斯珀先生，”库克小姐说，“您知道，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他的样子。他看着我——哦，我还以为他是个间谍或侦探之类的。您知道，也许是来咱们国家寻找原子能秘密或别的什么的。”

“我可不认为这附近藏着什么原子能秘密。”格林太太说。

“我们之中当然没有。”安西娅说，“也许是某个人跟踪她的人。某个人一直跟踪她，因为她是个罪犯。”

“净瞎说。”克洛蒂尔德说，“她是一所名校的校长，退休了，是位非常优秀的学者。为什么有人跟踪她？”

“哦，我不知道。也许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敢肯定，”格林太太说，“马普尔小姐有些想法。”

“这个，我是有一些想法，”马普尔小姐说，“对我来说，似乎是——哦，唯一可能的人……天哪，太难说出口了。就在刚才，你们已经怀疑了两个人，认为他们有逻辑上的可能性。但我不这样认为，因为我确信他们两个都是好人。我的意思是，我得说，单从逻辑上看，没人有嫌疑。”

“您想说的是谁？这很有意思。”

“哦，我认为我不该说出来。这只是我的……胡乱猜测。”

“您认为是谁把石头推下去的？您认为乔安娜和埃姆林看见的那个人可能是谁？”

“这个，我的想法其实是……也许他们谁也没看见。”

“我不太明白，”安西娅说，“他们谁也没看见？”

“对，也许是他们瞎编的。”

“什么——关于看见了某个人这件事？”

“对，有可能，不是吗？”

“您的意思是，那是个玩笑，或者一种不好的动机？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我想……现在总听到年轻人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马普尔小姐说，“你知道，把东西塞进马的眼睛里，打碎使馆的玻璃窗，袭击人，冲人扔石头，这些常常都是年轻人做的，不是吗？而他们是仅有的两个年轻人，不是吗？”

“您是说也许是埃姆林和乔安娜把石头推下山了？”

“哦，他们是唯一能做到的，不是吗？”马普尔小姐说。

“想不到啊！”克洛蒂尔德小姐说，“哦，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但是我觉得——哦，我觉得您话中有话。当然，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我没跟他们一起旅行过。”

“哦，他们很好，”马普尔小姐说，“在我看来，乔安娜是一个特别……你知道，特别能干的女孩儿。”

“在所有事上都很能干吗？”安西娅问。

“安西娅，”克洛蒂尔德说，“安静点。”

“是的，非常能干。”马普尔小姐说，“毕竟，如果你想要做杀人这种事，就得具备些能力，避免被人看见、发现之类的。”

“但他们当时在一起。”巴罗小姐说。

“哦，没错，”马普尔小姐说，“他们是一块儿干的，后来说的话也基本相同。他们是……呃，最明显的嫌疑人，我只能这么说。他们逃出了大家的视线，其他人都在下面的小路上。他们可能跑上了山顶，让石头滚了下去。或许他们并不是针对坦普尔小姐，只是打算……呃，制造一些混乱，想砸些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实际上任何人都可以。于是他们把石头推了下去，然后，当然了，他们编出一个看到了某个人的故事，说些奇怪的服装或者听起来非常不可能的事——哦，我真不该说的，只是我一直在思考。”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格林太太说，“你是怎么想的，克洛蒂尔德？”

“我想有这个可能，不过我并不赞同。”

“哦，”库克小姐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现在我们得回金猪旅馆了。您跟我们一道吗，马普尔小姐？”

“哦，不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您还不知道，我忘了告诉您了，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非常好心地邀请我回来住一个晚上——或者两个晚上。”

“哦，我知道了。我相信这对您来说是很有好处的，会更舒服一些。今天晚上刚到的那批人特别吵闹。”

“晚饭后，你们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喝点儿咖啡吗？”克洛蒂尔德提议说，“今晚非常暖和。我们不能留你们吃晚饭了，因为恐怕没那么多的食物。但如果你们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喝咖啡……”

“那太好了，”库克小姐说，“好的，我们一定接受您的热情款待。”

[1]意大利西西里岛的一个小镇。

第二十一章 时钟敲击三下

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于晚上八点四十分及时赶到。一个穿着有米色蕾丝的衣服，另一个一身淡绿色。晚饭期间，安西娅已经跟马普尔小姐打听过这两位女士了。

“感觉有些奇怪，”她说，“她们居然留下来了。”

“哦，我不这么认为。”马普尔小姐说，“我觉得这再自然不过了。我想，她们有一个非常周密的计划。”

“您说的计划是什么意思？”格林太太问道。

“我想她们一向做好了准备，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处理每件事都有相应的计划。”

“您是说，”安西娅饶有兴致地说，“您是说她们还制定了处理谋杀案的计划吗？”

“我希望，”格林太太说，“你不要把可怜的坦普尔小姐的死说成谋杀。”

“但是，那当然是谋杀，”安西娅说，“我只是好奇谁想杀死她？我想也许是她学校里的学生，他们恨她，一直和她过不去。”

“您认为仇恨能持续这么长时间吗？”马普尔小姐问。

“哦，我认为是。我认为可以恨一个人很多年。”

“不，”马普尔小姐说，“我认为仇恨是可以消失的。你可以尝试着不断提醒自己，但我觉得恨最终会消失。恨，不如爱那么强烈。”她补充道。

“您觉得有可能是库克小姐或者巴罗小姐，或者她们两个一起，杀了人吗？”

“为什么是她们？”格林太太说，“说真的，安西娅！在我看来她们都是非常好的女人。”

“我觉得她们有些地方令人难以理解，”安西娅说，“你不这么认为吗，克洛蒂尔德？”

“我想也许你说得对，”克洛蒂尔德说，“在我看来，她们有点虚伪，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觉得她们非常阴险。”安西娅说。

“你就喜欢乱想，”格林太太说，“不管怎样，她们一直沿着山脚下的小路走，不是吗？您还在那儿见过她们，对吗？”后一句是对马普尔小姐说的。

“我不能说我注意到了她们。”马普尔小姐说，“实际上，我没有机会那么做。”

“您是说——”

“她当时不在那儿，”克洛蒂尔德说，“她在这儿，我们的花园里。”

“哦，当然了，我忘记了。”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美丽的日子，”马普尔小姐说，“我很喜欢。明天早上我还要去，再看看那些盛开在花园尽头小山附近的白色鲜花。前几天它们含苞待放，现在一定全都开了。你知道，我将永远记得那里，作为我旅行的一部分。”

“我恨那里，”安西娅说，“我想把它拆了。重新建一个温室什么的。如果我们能省下足够的钱，就肯定能做到，对吗，克洛蒂尔德？”

“别说这事啦，”克洛蒂尔德说，“我不想碰它。现在我们要温室有什么用？葡萄结果需要好几年呢。”

“好啦，”格林太太说，“我们不要总争论这个了。我们去休息室吧，客人们很快就要来喝咖啡了。”

就在这时，客人们到了。克洛蒂尔德拿来一壶咖啡，给客人们倒上并端给她们。然后她给马普尔小姐倒了一杯。库克小姐探身向前。

“哦，请原谅我，马普尔小姐，但是说真的，我要是您就不会喝啦。我的意思是，在晚上的这个时候喝咖啡您会睡不好觉的。”

“哦，您这么想的？”马普尔小姐说，“我以前经常晚上喝咖啡。”

“是的，不过这是很浓的好咖啡。我建议您不要喝。”

马普尔小姐看着库克小姐，后者的表情十分认真。她那看上去不太自然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轻轻地眨动着。

“我明白了，”马普尔小姐说，“也许您说得对。我想您很懂饮食。”

“哦，是的，我对此很有研究。我受过一些护理培训，您知道的，与这些有关的事。”

“确实，”马普尔小姐稍稍将杯子推开一些，“我想，这儿应该没有那个女孩儿的照片吧？”她问，“维里蒂·亨特？她是叫这个名字吧？副主教谈论起她，看样子很喜欢她。”

“我想是的。他很喜欢年轻人。”克洛蒂尔德说。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端，打开书桌，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马普尔小姐看。

“这是维里蒂，”她说。

“漂亮的脸蛋。”马普尔小姐说，“是的，非常美丽脱俗。可怜的孩子。”

“现如今真是可怕，”安西娅说，“总是发生这种事。女孩子们跟各种各样的青年男子约会，没人愿意费事去管。”

“现在她们要自己照顾自己，”克洛蒂尔德说，“可她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帝保佑她们！”

她伸出手想从马普尔小姐手中拿回照片。就在这当口，袖子碰到了咖啡杯，杯子掉在地板上。

“哦，天哪！”马普尔小姐说，“都怪我，是我碰到您的胳膊了？”

“没有，”克洛蒂尔德说，“是我的袖子，它有点大。如果您不想喝咖啡，也许您愿意喝点儿热牛奶？”

“太好了，”马普尔小姐说，“临睡前喝一杯热牛奶，确实可以让人放松，睡个好觉。”

闲聊了一阵子之后，库克小姐和巴罗小姐离开了。她们走得慌慌张张，又轮流回来拿忘了的东西：一条围巾、一个手提包，还有一条手帕。

“大惊小怪、小题大做。”她们走了之后，安西娅说。

“不知怎的，”格林太太说，“我同意克洛蒂尔德说那两个人看起来有些虚伪的看法，如果您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话。”她对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同意。她们看上去不太诚实。我非常好奇，我是说，疑惑。她们为什么要参加这次旅行？她们是否真心喜欢旅行？她们来这儿的原因是什么？”

“您有答案了吗？”克洛蒂尔德问。

“我想是的，”马普尔小姐说着叹了口气，“很多事我都有了答案。”她说。

“我只希望您能满意。”克洛蒂尔德说。

“我很高兴离开了旅行团，”马普尔小姐说，“我不觉得自己从中获得了欢乐。”

“是啊，我非常理解。”

克洛蒂尔德从厨房拿来一杯热牛奶，陪同马普尔小姐走进她的房间。

“您还需要什么吗？”她问，“尽管说。”

“不用了，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说，“我需要的东西都有了。您瞧，我的小睡袋就在这儿，这样我都不需要打开行李。谢谢您。”她说，“您和您妹妹又好心地留我住一晚，真是太感谢了。”

“哦，拉斐尔先生给我们写了信，让我们好好招待啊。他是一个考虑周全的人。”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他是这种人——呃，什么都能想得到。我觉得他很聪明。”

“他是位非常有名的金融家。”

“金融还有其他方面，他考虑的事情很多。”马普尔小姐说，“哦，我想休息了。晚安，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

“明天早上我要给你送早餐来吗？您喜欢在床上吃吗？”

“不不，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麻烦您了。不用了，我自己下去吃饭吧。也许一杯茶就很好了。不过我想去花园转转，尤其想看看那块长满了白色鲜花的小土墩，它们那么美丽、那么繁茂。”

“晚安，”克洛蒂尔德说，“祝您睡个好觉。”

2

“旧园”里那座落地式老爷钟敲了两下。这幢房子里的钟敲响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根本不响。让一幢房子里的所有古董钟全都有序工作是很不容易的。三点的时候，二楼楼梯口的钟轻柔地敲了三下。一道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了出来。

马普尔小姐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放在床头灯的按钮上。门非常轻地打开了，外面没有光亮，但是轻柔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了房间里。马普尔小姐打开了灯。

“哦，”她说，“是您，布拉德伯里-斯科特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我不过是来看看您需要什么。”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说。

马普尔小姐看着她。克洛蒂尔德身穿一件紫色的长睡袍。马普尔小姐心想，多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一个悲剧角色，戏剧里的人物。马普尔小姐再次想起了希腊戏剧，再次想起了克吕泰墨斯特拉。

“您确定不需要我给您拿些什么吗？”

“不需要了，谢谢您。”马普尔小姐说，“不过，”她抱歉地说，“我没有喝牛奶。”

“哦，亲爱的，为什么不喝？”

“我觉得它对我没好处。”马普尔小姐说。

克洛蒂尔德站在床尾，看着她。

“不宜健康，您知道。”马普尔小姐说。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克洛蒂尔德的声音刺耳起来。

“我想您知道我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您一整晚都心知肚明。也许在更早之前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不明白？”三个音节里带有一种隐隐的讽刺。

“恐怕牛奶已经凉了，我拿走给您换杯热的吧。”

克洛蒂尔德伸出手，从床边拿起牛奶杯。

“不必麻烦了，”马普尔小姐说，“就算您拿给我，我也不会喝的。”

“我真不明白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真的。”克洛蒂尔德看着马普尔小姐说，“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您到底是哪种女人？您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您是谁？”

马普尔小姐拉下缠在头上的那团粉红色羊毛织物，和她曾在西印度群岛戴过的那条粉红色羊毛披肩是一个系列的。

“我有个别名。”她说，“叫复仇女神。”

“复仇女神？什么意思？”

“我想您知道。”马普尔小姐说，“您是一个受过很好教育的女人。有时候复仇女神会耽误一段时间，但终究还是会来的。”

“您在说些什么？”

“关于一个非常漂亮的、被您所杀的女孩儿。”马普尔小姐说。

“被我所杀？您什么意思？”

“我指的就是那个女孩儿，维里蒂。”

“我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您爱她。”马普尔小姐说。

“我当然爱她。我深爱着她。而且她也爱着我。”

“不久之前有人跟我说，爱情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词。它确实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词。您太爱维里蒂了，她对您来说意味着一切。她的心里也只有您，直到其他事闯入了她的生活，一种不同的爱进入了她的生活。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儿，一个年轻人。一个不太合适的人，不算标准的好人，没有光彩的背景。但是她爱他，他也爱她。她想要逃离，不再和您生活在一起，挣脱您的爱所带来的束缚。她想过上正常女人的生活，跟她所选择的男人一起，生养他们的孩子。她想要结婚，想获得正常的幸福。”

克洛蒂尔德被触动了。她走向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瞪着马普尔小姐。

“这么说，”她说，“您似乎非常了解了。”

“是的，我很清楚。”

“您说的话非常正确，我不否认。无论我否认与否，都不重要了。”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您说的很对。不重要。”

“您到底知不知道——您能想象吗——我有多痛苦？”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能想象。我很擅长想象。”

“你能想象那种极大的痛苦吗？想到自己就要失去这世界上最爱的事物时的痛苦吗？还是被一个卑鄙堕落的罪犯抢走。一个配不上我那美丽女孩儿的男人。我必须加以阻止。我必须……我必须……”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在这个女孩儿走之前您杀死了她。因为您爱她，所以杀了她。”

“您觉得我能做出那种事吗？您觉得我能勒死我爱的女孩儿吗？您认为我能痛击她的脸，把她的头砸个粉碎吗？只有残暴、卑鄙的人才会做出那种事来。”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您不会那么做。您爱她，您不可能那么做的。”

“所以，您瞧，您是在乱说。”

“您确实没对她那么做。被暴力对待的女孩儿不是您爱的那个，维里蒂仍然在这儿，不是吗？她在花园里。我不认为您勒死了她，我想，您给了她一杯咖啡或者牛奶，以安眠药过量的方式让她没有痛苦地死去。她死了之后，您把她带去了花园。您把原来搭温室的砖堆起来，在那儿给她做了个有拱顶的墓穴，然后在上面种上植物。自此，那里开满了鲜花，而且一年比一年旺盛。维里蒂跟您一起留在了这里。您从来就没让她离开过。”

“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疯狂的老傻瓜！你觉得你可以到处散布这个故事吗？”

“我希望如此，”马普尔小姐说，“但对此我不太肯定。您是个强壮的女人，比我强壮多了。”

“听到你的夸奖我很高兴。”

“你没有感到任何良心上的不安，”马普尔小姐说，“要知道，一个人在实施了一次谋杀之后是不会停止的。在我这一生中，通过对犯罪的观察，我已了解到这一特征了。你杀了两个女孩儿，不是吗？杀了一个你爱的，还杀了另一个。”

“我杀了一个愚蠢的流浪女，一个年轻的妓女。诺拉·布罗德。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我感到奇怪，”马普尔小姐说，“自打我看到你，就觉得你不会狠心勒死你所爱的那个女孩儿，还毁了她的容。但是，同一个时候，还有一个女孩儿也不见了，而她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但是我认为尸体已经找到了，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是诺拉·布罗德的尸体。它穿着维里蒂的衣服，因此必须由最熟识维里蒂的人辨认尸体。您不得不去确认那具尸体是不是维里蒂，您去了，说就是维里蒂。”

“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想让那个把维里蒂从你身边带走的男孩儿，那个爱维里蒂、维里蒂也深爱着的男孩儿——你想让他因为谋杀受审。所以你把第二具尸体藏到了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待尸体被发现，就会被错认为是另一个女孩。你要确保尸体以你所希望的方式被发现——穿着维里蒂的衣服，身边有她的手提包、一两封信、手镯和挂着十字架的项链——还要毁了她的容。”

“一个星期前，你实施了第三次谋杀，谋杀了伊丽莎白·坦普尔。你杀她是因为她到这个地方来了，你担心维里蒂给她写过的信，或者跟她说的话让她心生疑惑，你害怕万一伊丽莎白·坦普尔跟布拉巴宗副主教见了面，两个人会互通信息，然后进行一些猜测。伊丽莎白·坦普尔一定不能跟布拉巴宗副主教见面。你是个很有力气的女人，可以把石头推到山腰。那一定需要些力气，而你是一个非常强壮的女人。”

“强壮到可以对付你。”克洛蒂尔德说。

“我不认为你会这么做。”马普小姐说。

“什么意思，你这个可怜、干瘪的老女人？”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我是个老女人，而且手脚都没什么力气了，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很虚弱。但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维护正义。”

克洛蒂尔德大笑。“然而谁能阻止我结束你的性命？”

“我想，”马普尔小姐说，“我的守护天使。”

“你相信你的守护天使，是吗？”克洛蒂尔德说着又大笑起来。

她走到床边。

“也许有两位天使。”马普尔小姐说，“拉斐尔先生做事一向慷慨。”

她把手偷偷伸到枕头底下，然后抽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哨子。她把哨子放在两唇中间，发出愤怒的哨音，这声音都能把街道尽头的警察都吸引过来。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门开了，克洛蒂尔德转过身，巴罗小姐站在门口；同时，碗柜旁边的衣柜开了，库克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此时两人周身都散发出一股专业人士才具备的严肃气息，与稍早时候她们那愉快的社交举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位守护天使，”马普尔小姐开心地说，“拉斐尔先生干得漂亮极了！”

第二十二章 马普尔小姐的故事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旺斯特德教授问道，“那两个女人是跟着您、保护您的私家侦探？”

他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白发老太太：她姿势笔挺地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里。此刻他们正在伦敦市的政府办公楼里，在场的还有其他四个人。

一位是检察官办公室的官员，一位是伦敦警察厅的助理局长詹姆斯·劳埃德爵士，一位是梅德斯通监狱的典狱官安德鲁·麦克尼尔爵士，第四个人是内政部部长。

“直到昨天晚上，”马普尔小姐说，“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确定。库克小姐去过圣玛丽米德，我很快就发现她并非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个人——一个园艺知识丰富的女人，到那儿去帮助一个朋友打理花园。很明显她去那儿的唯一目的是让自己熟悉我的相貌。由于我知道她的真正目的，因此当我在旅行车上再次认出她来的时候，必须做出判断：她跟随旅行团是为了保护我，还是我的对手派来的敌人。”

“昨天晚上，当库克小姐用非常清楚的话语提醒我，阻止我喝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放在我面前的那杯咖啡时，我才真正确定下来。她的措辞很巧妙，但警示性也很明显。之后，当我跟她们两人说晚安的时候，她们其中一人牵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两手中间，非常友好而热情地握了握。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给了我一样东西，后来我发现是一只高音哨。我带着它去休息了。接过女主人一定要我喝的牛奶，道过晚安，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那简单而友好的态度发生变化。”

“您没有喝牛奶？”

“当然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请原谅，”旺斯特德教授说，“让我惊讶的是您没有锁门。”

“那是非常错误的做法。”马普尔小姐说，“我想让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进来。我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我想她肯定会进来，但那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她要确认我喝了牛奶，处于一种近似昏迷的睡眠之中——大概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是您帮助库克小姐藏进衣橱的吗？”

“不是，她突然出来的时候我也大吃一惊。我想，”马普尔小姐考虑一番，若有所思地说，“她是在我沿着走廊去……呃……去浴室的时候溜进去的。”

“您知道那两个女人在房子里？”

“在她们给了我哨子之后，我想她们可能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我认为进入那幢房子不是件难事，它没有百叶窗或防盗警报器这一类的东西。她们中的一个借口落了手提包和围巾又回来的时候，可能拉开了窗户的插销。我想她们应该是一离开就马上折回房子了，一直等到屋里的人全都上床睡了。”

“您冒了很大的风险，马普尔小姐。”

“我希望一切顺利。”马普尔小姐说，“一个人这一生有很多风险不得不冒。”

“顺便说一句，您那个寄送包裹给慈善机构的小花招大获成功。里面有一件簇新的、颜色鲜艳的男士高领套头毛衣，是红黑格相间的。非常惹眼。是什么让您想起那件事来的呢？”

“这个，”马普尔小姐说，“真的很简单。埃姆林和乔安娜关于他们所见之人穿着的描述表明那人是故意让人注意到的，颜色鲜艳、惹人注目，这个很重要：这种衣服不会藏匿在本地，也不可能保存在旅客的私人物品中。它必须尽快被送到远处，而实际上只有一种方法能成功处理掉这种东西，那就是通过邮局。衣物一类的东西可以很轻松地送到慈善机构那儿去。想一想，那些为失业母亲筹集冬天衣物的人，或者类似这种慈善机构的人，发现一件几近崭新的毛衣时会多么高兴。我要做的就是找到东西被寄去了哪里。”

“那么，您是直接去邮局问的吗？”内政部部长的表情有点惊讶。

“当然，但不是直接问的。我是说，我不得不装得有点慌乱，并解释说，我本想寄衣服给慈善机构，但写错了地址，而他们也许能告诉我我那位好心的女主人带过来的包裹有没有寄出去。一个非常好的女员工努力地回忆，并想起那个地址确实并非我想寄的那一个，还把地址抄下来给了我。我想她完全没怀疑我是想打探什么消息。哦，我不过是个昏头昏脑的老太婆，她很关心我包裹里的衣服寄去了哪里。”

“啊，”旺斯特德教授说，“我认为您是一位演员，马普尔小姐，就像一位复仇者一样。”然后又说，“您最开始注意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是在什么时候？”

“起初，”马普尔小姐说，“我发现事情很困难，几乎不可能。我在心里责备拉斐尔先生没有把事情清楚地告诉我。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他不这么做是很聪明的。真的，你知道，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大金融家，轻易地赚到这么多钱了。他把计划安排得如此精细，每一次都能给我提供足够的锦囊妙计，我则依计而行。首先，我的守护天使仔细地认准了我的样子；其次，我按照指示参加了旅行，并结识了旅行中的人。”

“开始的时候您怀疑过吗——如果我可以使用这个字眼，怀疑旅行团中的某个人？”

“我只是想到一种可能性。”

“没有感觉到罪恶的气息？”

“啊，您还记得这一点。没有，我认为那里没有明确的罪恶气息。没人告诉我我要联系的人在哪儿，但是她向我做了自我介绍。”

“伊丽莎白·坦普尔？”

“是的，就像是一盏探照灯，”马普尔小姐说，“黑夜中的光明。到那时为止，您瞧，我仍然处在黑暗之中。但肯定存在某些东西，我的意思是，从逻辑上看必须存在，因为拉斐尔先生的指示，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一个受害者和一个凶手。是的，肯定有一个凶手，因为这是拉斐尔先生和我之间唯一的联系。在西印度群岛曾经发生过一起谋杀案，我跟他都被卷入其中，而他对我所有的了解就是我跟那个案子的联系。所以这不可能是其他类型的犯罪，也不可能是一桩随随便便的案子。它一定——并且明确地表现出来——是一桩邪恶的、精心策划的犯罪，邪恶取代了良知。必定有两个受害者，一个被杀了，另一个则是非正义的牺牲品，因莫须有的罪名遭到指控。虽然我仔细思考了这些事，但在跟坦普尔小姐谈话之前，我依旧毫无头绪。她非常热情、非常迫切，于是，我跟拉斐尔先生的第一个联结出现了。她谈起她认识的一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曾跟拉斐尔先生的儿子订过婚，这是我的第一束光亮。然后，她又对我说这个女孩儿没有嫁给他。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她死了。’然后我问她是怎么死的，是什么害死了她，她非常坚决、咄咄逼人地说——现在我仍然可以听见她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深沉的钟声——是爱情。之后她又说：‘爱情是这世上最可怕的词。’我不知道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实际上，我最开始想到的是，这个女孩儿由于不幸的爱情而自杀了。经常发生这种事，每次都是一场惨痛的悲剧。那时候我最多也就知道这些了。事实上，她此次出行并非一场快乐的旅行，她告诉我，她要去做一次朝圣。她要去某个地方，或者去见某个人。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后来才知道的。”

“是布拉巴宗副主教？”

“是的。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从那时起，我觉得这场戏的主要人物——主要演员，随便您怎么说——并不在旅行团里，不是旅行团中的游客。我只犹豫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在某些特别的人物身上迟疑着。我曾经怀疑过乔安娜·克劳福德和埃姆林·普赖斯。”

“为什么怀疑他们？”

“因为他们年轻，”马普尔小姐说，“因为年轻总是跟自杀、暴力、强烈的嫉妒和悲惨的爱情联系在一起。一个男人杀死了他的女朋友——这种事经常发生。是的，我考虑过他们，但在我看来他们似乎与此没多大关系。没有邪恶的阴影，没有绝望，没有不幸。昨天晚上，我们在‘旧园’喝雪利酒的时候，我故意说他们提供了虚假消息，还说他们才是伊丽莎白·坦普尔之死的最大嫌疑人。等我再见到他们的时候，”马普尔小姐表情认真地说，“我会向他们道歉的，我利用了他们，分散犯人对我真实想法的注意力。”

“那么，接下来是伊丽莎白·坦普尔之死？”

“不，”马普尔小姐说，“接下来，自然是我去了‘旧园’——我收到热情邀请，并在那儿受到了盛情的款待。又是拉斐尔先生安排好的。我知道我一定要去那儿，但我并不知道去那里的原因。也许那个地方能带给我更多的信息，并引导我向前摸索。抱歉，”马普尔小姐忽然说，这很符合她平日里客气又有点大惊小怪的性格，“我说得太多也太长了，我真的不需要向您灌输我的想法，还有——”

“请继续说下去吧，”旺斯特德教授说，“也许您不知道您所说的对我而言是多么有趣，也与我在工作中知道和看到的密切相关。把您的想法说给我听吧。”

“没错，继续吧。”安德鲁·迈克尼尔爵士也说道。

“只是一种感觉，”马普尔小姐说，“不是真正合乎逻辑的推理。它基于一种情绪反应或敏感……呃，我只能称之为气氛。”

“是的，”旺斯特德教授说，“有一种气氛，房子里的气氛，广场上、花园里、森林中、旅馆里……别墅中。”

“三姐妹——这个词正是我走进‘旧园’的时候所想到的和感受到的，以及对我自己说的——之中的格林太太热情地招待了我。但这个词语——三姐妹——让我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它跟俄罗斯文学中的‘命运三女神’，与《麦克白》中的‘三女巫’联系在了一起。在我看来，这似乎有一种悲伤的、颇为不幸的，同时也是恐怖的、不停挣扎的气氛，而我不得不说这种气氛是‘旧园’里的常态。”

“您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很感兴趣。”旺斯特德教授说。

“我想，应该是因为格林太太。她是客车到达那里后过来迎接我并对我提出邀请的人。她是一个正常、快乐的女人，一个寡妇。她不是很幸福，但我说的这种不是很幸福，跟悲伤或者不幸无关，我仅仅想说她的性格跟那种气氛格格不入。她带我一起回去，我马上见到了她的两个姐妹。第二天早上，给我送早点的老女佣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是一个悲惨的往事，关于一个女孩儿被她的男朋友杀死了的事。这附近还有几个女孩儿也遭到暴力袭击，或者被性侵。我不得不做出第二次鉴别。我排除了旅行团里的人，认定那些人跟我的调查没有关系，凶手在另外的地方。此时我不得不问自己，凶手会不会在这儿，在这个我被邀请过来的房子里。克洛蒂尔德、拉维妮娅、安西娅，三位女神的名字，三个幸福的——不幸的、痛苦的、可怕的……她们是哪一种？克洛蒂尔德第一个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是一个个子高高的漂亮女人，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就像伊丽莎白·坦普尔那样，个性鲜明。这两个人没什么好琢磨的，我至少得对三姐妹做一个总结概括。命运三女神，谁可能是凶手？什么样的凶手？怎样的谋杀？那时我能感觉到一种气氛，像瘴气一样，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升起。我认为，除了邪恶，没有其他词语可以描述。邪恶并非一定存在于这三个人中，但她们确确实实生活在一种发生过罪恶之事的气氛中，而且那邪恶的阴影仍然笼罩或者威胁着她们。克洛蒂尔德是最大的那个，也是我最先考虑的那个。她漂亮、强壮，我想她是一个感情强烈的女人。我承认，一看到她我就把她当成了克吕泰墨斯特拉。最近，”马普尔小姐压低声音说道，“我非常荣幸地去距离我家不远的一所知名男子公立学校，观赏了一出希腊戏剧，阿伽门农那出戏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扮演克吕泰墨斯特拉的那个男孩儿的表演。我似乎能从克洛蒂尔德身上看到一个女人是如何计划在丈夫洗澡时将其杀死并付诸行动的。”

有那么一会儿，旺斯特德教授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大笑出声来。马普尔小姐的声音是严肃的，她冲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是啊，这么说听上去有点傻，不是吗？但是我能看出她行事的方式，也就是她扮演的角色。非常不幸，她没有丈夫，从来没有过，所以谋杀不了丈夫。接着我又考虑到带我来这幢房子的人，拉维妮娅·格林。她似乎是一个非常和善、身心健康、快乐的女人。但是很可惜，某位死者给她们的世界产生了更大的影响。这类人总是很让人着迷，很多凶手是幽默可爱的男人，罪行被戳穿时往往会让人们大吃一惊。他们就是我所说的可敬的凶手。他们实施谋杀的动机完全是功利的，不带任何情感，只为了达成一个结果。但我认为在这件事上不太可能，如果真的如此我会非常吃惊的。但我仍不能排除格林太太，她曾有过一个丈夫，现在她是个寡妇，而且寡居多年。她有可能——我是这么感觉的。然后我想到了三妹，安西娅。她是一个会让人不安的人，在我看来她动作很不协调，丢三落四。总体来说，我认为她总是处于一种恐惧的状态之中。她在害怕一些事，极度害怕。哦，这个也能说得通。如果她犯下某种罪行，她以为会消失了或者已经过去了，但有可能东窗事发。一些重新浮现出来的往事，也许跟伊丽莎白·坦普尔被害有关；她可能会产生一种旧案重提的恐惧感。她总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看着你，越过你的肩膀，视线锐利地看向后方，好像看到你身后站着什么东西似的。一些让她害怕的东西。所以可能是她。一个神经可能有点错乱的凶手，杀人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迫害，是因为她害怕。这只是一些想法，是我在客车上已经想过的一些可能性。然而我觉得那幢房子里的邪恶气息越来越浓烈了。第二天，我跟安西娅去花园散步。在主路的尽头，有一个从前的温室倒塌下来形成的小土堆。在战争后期，温室疏于管理，渐渐坍塌，从而废弃不用了。堆积起来的砖块上覆盖着泥土，长满了草，还长出一些蔓藤植物，这种植物因能覆盖花园中某些丑陋的建筑或废墟而出名，名叫布哈拉蓼，是一种生长迅速的开花灌木，它会吸取、排挤、榨干其他一切植物。它能淹没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植物。但它会开出美丽的白色花朵，看上去很漂亮，虽然那时还没有完全盛开。安西娅和我站在那儿，她看起来像是为失去温室而极度不满。她说那儿曾经有些非常讨人喜欢的葡萄，她小时候来过这座花园，如今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些葡萄藤了。而且，她想要很多钱来铲除那个小土堆，重建温室，再次种满麝香葡萄和桃树，就像旧时的温室那样。她患上了严重的怀旧病。可能更甚。我又一次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恐怖的气息。那个土堆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害怕，那时我还想不出会是什么。您知道，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就是伊丽莎白·坦普尔之死。毋庸置疑，根据埃姆林·普赖斯和乔安娜·克劳福德所说的情况，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意谋杀。”

“我想是从那时候起，”马普尔小姐说，“我掌握了情况。我得出结论，她被杀的原因有三。我听说过关于拉斐尔先生的儿子的故事，一个少年犯，有犯罪前科，等等。但所有这些都不能证明他是个杀人犯或者有可能是个杀人犯。所有的证据都对他不利，不用说，任何人都会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叫维里蒂·亨特的女孩儿。但是布拉巴宗副主教又将这件事推向了另一个高潮。他认识那两个年轻人，他们找过他，告诉他他们想结婚。他决定为他们主持婚礼。布拉巴宗副主教不认为那是一场明智的婚礼，但如果他们确实深爱彼此，那么婚姻就是合理的。女孩儿爱着男孩儿，男孩儿说那是真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虽然那个男孩儿在男女关系上名声很坏，但他此时真心爱着这个女孩儿，真心对她，并在努力改正那些邪恶的习惯。副主教对此并不乐观，我想，他并不相信他们会有幸福的婚姻生活，但他认为这场婚礼是必要的。必要，是因为如果你爱得够深，就要付出代价，就算这个代价令人失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幸的。但有一件事我确定无疑：毁容并砸碎头颅，并不是一个真爱女孩儿的少年会做的。这不像性侵犯。我接受了副主教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我也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正确的线索，那就是伊丽莎白·坦普尔给我的线索。她说过，维里蒂的死因是爱情——这世界上最可怕的词语之一。”

“那么，一切就非常清晰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想我已经弄明白一段时间了。之前有些小事还不确定，如今都严丝合缝了。她们符合伊丽莎白所说的话，即维里蒂的死因。她最开始用的词是‘爱情’，然后又说‘爱情是最可怕的词’。所有这些都清楚地反映出克洛蒂尔德对那个女孩儿有一种压倒性的爱。小时候女孩儿当她是英雄般地崇拜着、依赖着，但等她长大一些，她的天性本能便开始发挥作用。她想要爱情，想要自由地恋爱，想要结婚、生子。然后，那个男孩儿出现了。她知道他不多么可靠，知道他被人称作坏蛋，但是，”马普尔小姐的语调极为平静，“这并没能让女孩儿放弃那个男孩儿。没有。女孩子们都喜欢坏蛋，她们一向如此。她们爱上坏蛋，并坚信可以改变他们。在我年轻那会儿，那些善良踏实可靠的好丈夫总会说：‘像姐妹那样对她们根本不能让她们满意。’维里蒂爱上了迈克尔·拉斐尔，而迈克尔·拉斐尔也准备洗心革面，跟这个女孩儿结婚，并保证再也不会看别的女孩儿一眼。我不会说他们会一生幸福之类的话，但就像副主教言之凿凿地说过的那样，那是真正的爱情，因此他们才会计划结婚。而我认为，维里蒂给伊丽莎白写了信，告诉她自己要嫁给迈克尔·拉斐尔了。之所以要秘密成婚，我想是出于维里蒂已经意识到她的做法本质上等同于私奔。她要从那种她再也不想过的生活中逃离出来，从一个她很爱、但跟她爱迈克尔的方式不同的人身边逃离出来。她不会得到允许，他们的道路将困难重重。于是，就像其他年轻人那样，他们决定私奔。他们不需要逃到格雷特纳·格林 [1]，因为他们的年龄完全可以结婚了。所以她请布拉巴宗副主教——一个信任她的真正的老朋友——帮忙。婚礼安排好了，日期、时间，甚至他们也许还偷偷带来了婚礼要穿的服装。毋庸置疑，他们要先在某个地点碰头，我想他去了那儿，但是她没去。他等啊等，极力猜测她为什么没来。我想也许他收到了一张字条，也可能是一封信，模仿她的笔迹，说她改变了主意，一切都已过去，她要离开一段时间以便忘记此事。我不知道。我认为他压根儿想不出她没来的真正原因，不明白为什么她没说只言片语。他完全不会想到，那个时候她已经被残忍地，可以说几近疯狂地杀害了。克洛蒂尔德不想失去她所爱的人，不想让她离开，不想让她投向那个她讨厌、憎恨的年轻人的怀抱。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留住维里蒂。但我无法相信——我的确不能相信她会勒死她，然后再毁容。我认为她不会狠心这么做的。我认为，她重新堆砌了倒下来的温室砖头，再往上面盖上泥土、草皮。可能给那个女孩儿喝下了一杯放有大量安眠药的饮料，就像希腊传统的方式。一杯毒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把女孩儿埋在了花园里，在上面堆上砖头，铺上土和草皮——”

“其他两姐妹对此怀疑过吗？”

“那时候格林太太不在，她丈夫还没有去世，他们仍在国外。但安西娅在那儿。我认为安西娅确实知道一些事。我觉得起初她并没有怀疑那儿埋着人，但她知道克洛蒂尔德占据了花园尽头那片美丽的地方，将开花的灌木种在凸起的小土堆上。我想，也许她渐渐明白了真相。而克洛蒂尔德，既然已经产生了邪恶之心，并犯下罪行，臣服于邪恶，那么接下来自然无所顾忌了。我认为她很欣赏自己的计划。对一个淘气而性感的乡下姑娘来说，她很有影响力。那个姑娘，诺拉，时不时会来这儿沾点小便宜，我认为安排一天带她去野餐或者做个远途旅行——三四十英里——是很简单的事。她事先选定了地点，勒死了那个女孩儿，毁了她的容，然后把她藏在泥土、树叶和树枝下面。有谁会怀疑她呢？她在尸体旁边放下维里蒂的手提包、维里蒂常戴的项链，还有可能把维里蒂的衣服穿在了她的身上。她希望短时间内这桩罪行不会暴露，与此同时，她四处散播，说有人看见诺拉·布罗德坐在迈克尔的车上跟他一起出去了。也许她还造谣说由于迈克尔背叛了维里蒂，导致两人解除了婚约。她可能什么话都说尽了，我想，她对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甚为得意。这个丧失了灵魂的可怜人。”

“您为什么说她是丧失了灵魂的可怜人，马普尔小姐？”

“因为，”马普尔小姐说，“我认为，这段日子——到现在有十年了——没人像克洛蒂尔德那样，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永远生活在悲伤之中。您知道，她不得不跟她生活在一起。她留下了维里蒂，把她留在了‘旧园’，留在了花园里——永远地。一开始她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她强烈地渴望那个女孩能再次活过来。我不认为她有过悔意，我认为她从未感到平静，她只有痛苦——年复一年的痛苦。而现在我才明白伊丽莎白·坦普尔的意思。爱情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能引发邪恶，也能成为一种最邪恶的东西。克洛蒂尔德不得不一天天、一年年地跟邪恶生活在一起。您知道，安西娅总是很害怕。我认为，渐渐地，她对克洛蒂尔德的行径知道得更为清楚了，并且认为克洛蒂尔德知道她知道了。她担心克洛蒂尔德会做出什么事来。克洛蒂尔德把那个包裹给安西娅，让她寄走。她还跟我说了一些安西娅的事，说她精神有些问题，如果受到迫害或心生嫉妒，也许会做出什么事来。我想，没错，在不久的将来，安西娅很可能会出什么事，可能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而自杀——”

“而你还在为那个女人而难过？”安德鲁爵士问，“致命的罪恶如同癌症——一个肿瘤。它能带来痛苦。”

“当然。”马普尔小姐说。

“我想，您已经听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吧，”旺斯特德教授说，“在您的守护天使送走您之后？”

“您是说克洛蒂尔德？我知道，她拿起了我的那杯牛奶，当库克小姐带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仍然将牛奶拿在手里。我猜她——她喝了，对吗？”

“是的。您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我没想到。没有。当时没想到。如果我仔细想一下的话，可能会想到。”

“没人能阻止她。她动作太快了，而且没人知道牛奶里有毒。”

“所以她喝了。”

“您觉得惊讶吗？”

“不，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不会让人惊讶。这一次是她想逃离了——从那些她不得不与之生活的事情中逃离。就像维里蒂想要从自己生活的地方逃走一样。很奇怪，不是吗，因果报应？”

“听上去您认为她比那个死去的女孩儿更令人同情。”

“不，”马普尔小姐说，“这是两种不同的类型。我替维里蒂难过是因为她失去了唾手可得的一切：她自己选择的婚姻，她深爱、真爱的，并愿意为之献身的男人。她失去了所有，一切都无法挽回。我替她难过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得到。但是她逃离了克洛蒂尔德不得不遭受的一切：悲伤、凄苦、恐惧，以及日益增长且能感受得到的罪恶感。克洛蒂尔德不得不每天忍受着煎熬：悲伤，以及无法挽回的失去的爱。她不得不跟两个怀疑她、害怕她的妹妹住在一起，跟那个被她留下来的姑娘生活在一起。”

“您是说维里蒂？”

“是的。她被埋在了花园里，葬在克洛蒂尔德为她准备的坟墓里。她就在‘旧园’，我想克洛蒂尔德知道她在那儿。有时候她去摘一把布哈拉蓼花，甚至就有可能看到她——或者以为看到了她。那时候，她一定觉得离维里蒂很近，对她而言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不是吗？没有更糟的了……”

[1]苏格兰南部靠近英格兰边界的村庄，从前在苏格兰结婚可不经父母同意，因此成为许多英格兰情侣私奔的天堂。

第二十三章 尾声

1

“那个老太婆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安德鲁·麦克尼尔爵士对马普尔小姐表示感谢并跟她道别之后说。

“那么温和——却又那么残忍。”助理局长说。

旺斯特德教授带马普尔小姐走向等在外面的车子，之后又转身回来，最后说了几句话。

“您对她有什么看法，埃德蒙？”

“是我见过的最恐怖的女人。”内政部部长说。

“冷酷无情？”旺斯特德教授问。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就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女人。”

“复仇女神。”旺斯特德教授若有所思地说。

“那两个女人，”检察院办公室的官员说，“你知道，那两个保护她的安保人员，她们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描述得非同凡响。她们很容易就进到那幢房子里去了，藏在楼下的一个小房间里，一直等到大家都上楼睡觉，然后一个钻进卧室的衣橱里，另一个则待在外面，以便放哨。留在房间里的那个说，当她推开衣橱门走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坐在床上，脖子上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毛披肩，神色安详，叽叽喳喳地说着，就像一个老教师。她们反被她吓了一跳。”

“一条粉红色的毛披肩，”旺斯特德教授说，“哦哦，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什么来了？”

“老拉斐尔。他跟我说起过她，你知道，然后他大笑，说有件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说那时他在西印度群岛，遇见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最可笑、最糊里糊涂的老太太，脖子上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毛披肩来到他的卧室，让他起床，去阻止一件谋杀案。于是他说：‘您以为您在做什么呢？’她回答说她是复仇女神。复仇女神！他说他简直不能想象还有什么词能比这个更无聊。但我喜欢粉红色羊毛披肩的触感，”旺斯特德教授若有所思地说，“非常喜欢。”

2

“迈克尔，”旺斯特德教授说，“我想介绍简·马普尔小姐给你认识。她为你的事费了很大的劲儿。”

三十二岁的年轻人略带怀疑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十分虚弱的老太太。

“哦……呃……”他说，“我想我已经听说了。非常感谢。”他看着旺斯特德，“是真的吗，他们要特赦我？或者诸如此类可笑的玩意儿？”

“是的，很快就会下达释放令，用不了多久，你就自由了。”

“哦。”迈克尔的声音有点怀疑。

“我想这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马普尔小姐和善地说。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用追忆的目光看着他，似乎他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个样子。虽然他备受压力，但仍然英俊。她想他过去应该非常有魅力。那时他应该是欢乐的、迷人的。现在这些已不复存在，但也许还会回来。温柔的嘴唇，还有盯着你看时动人的眼睛——能帮他撒一切谎。很像——像谁呢？——她陷入回忆之中。乔纳森·博金。他在合唱团唱过歌，令人愉快的男中音。女孩子们是多么地喜爱他啊！他曾在加布里埃尔的公司工作，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后来遇到那样的挫折真是令人遗憾。

“哦，”迈克尔说，他更加尴尬了，“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实在是麻烦您了。”

“我很乐意，”马普尔小姐说，“哦，很高兴见到你。再见，希望你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现在我们国家的环境有点糟，但也许你会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的。”

“哦，是的，谢谢您，非常感谢。我——您知道，我真的很感激。”

他的声音好像对此事仍旧没有把握。

“你应该感谢的人不是我，”马普尔小姐说，“而是你的父亲。”

“爸爸？他从来都不怎么关心我。”

“你父亲，在他临终前，决心要为你找回公正。”

“公正。”迈克尔·拉斐尔思索着。

“是的。你父亲认为这很重要。我想他是个非常正义的人。他给我写了封信，请求我接受这一委托，他引用了两句话来指导我：惟愿公平如滚滚流水，而正义则像永不止息的溪流。”

“哦，这是什么意思？莎士比亚说的？”

“不，《圣经》上的。鼓励人们要认真思考——我也要这样。”

马普尔小姐打开她带着的包裹。

“他们给了我这个，”她说，“以为也许我会喜欢——因为我帮忙找出了事情的真相。然而，我认为，你才是真正有权拥有的人——如果你真想要的话。但也许你并不想要……”

她递给他一张维里蒂的照片，克洛蒂尔德·布拉德伯里-斯科特从“旧园”的客厅里拿给她看过的那张。

他接过来，站在那儿，垂下眼睛凝视着。他的脸上发生了变化，线条变得柔和起来，然后又变僵硬了。马普尔小姐默默地看着他。一时间，大家陷入了沉默。旺斯特德教授也在看着——他观察着他们两个人，老太太和年轻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关键时刻，也许会影响他以后的生活。

迈克尔·拉斐尔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把照片还给了马普尔小姐。

“是的，您说得对，我不想要它。那段日子全都过去了，她走了，我无法留下她。我现在必须重新开始——向前走。您……”他迟疑地看着她，“您明白吗？”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理解——我想你是对的。希望你的新生活一帆风顺。”

他道了别，然后走了。

“嗯，”旺斯特德教授说，“不是个热情的年轻人。您为他所做的这一切，他应该更加感激的。”

“哦，不必客气，”马普尔小姐说，“我不希望他那么做，那会让他更加尴尬。您知道，”她补充道，“当一个人必须感谢别人，并且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就要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看待所有事情，这时候是非常尴尬的。我想他会做好的。他并不恶毒，这是最重要的。我非常理解那个女孩儿为什么会爱上他……”

“哦，也许这一次他会走正道了。”

“不一定，”马普尔小姐说，“我认为他无法拯救自己，除非……当然了，”她说，“最要紧的是，希望他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好姑娘。”

“我所欣赏的，”旺斯特德教授说，“正是您乐观而现实的思想。”

3

“她快到了。”布罗德里伯先生对舒斯特先生说。

“整件事都太不可思议了，对吧？”

“一开始我根本无法相信，”布罗德里伯说，“要知道，那时可怜的老拉斐尔就要死了，我还以为整件事就是……呃，他老糊涂了之类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电铃响了起来，舒斯特先生拿起电话。

“哦，她来了，是吗？请她进来。”他说，“她来了。现在我想知道——要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听说过的最奇怪的事。让一个老太太去乡下东跑西跑，去探寻一件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警察认为，你知道，那个女人不是跟一件而是跟三件谋杀案有关。三件！这还得了！维里蒂·亨特的尸体就在花园的土堆下面，正是老太太所说的地方。她不是被勒死的，也没有被毁容。”

“真奇怪这个老太太居然没被杀死，”布罗德里伯先生说，“她太老了，根本不能保护自己啊。”

“显然，她有两个侦探保护着她。”

“什么，两个？”

“是啊，我之前也不知道。”

马普尔小姐被迎进房间里。

“祝贺您，马普尔小姐。”布罗德里伯先生站起身欢迎她。

“祝贺您，您做得太棒了。”舒斯特先生跟她握着手说。

马普尔小姐从容不迫地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就像我在信中告诉您的，”她说，“我想我已经完成了那项任务的全部条款。要求我做的事，我已经成功做到了。”

“哦，我知道，是的，我们听说了。我们是从旺斯特德教授、法律部门，还有警局那里听说的。没错，这项工作做得很漂亮，马普尔小姐，祝贺您。”

“以前我担心，”马普尔小姐说，“我无法做到需要我做的事。似乎很困难，最开始几乎是不可能的。”

“确实是。对我来说也非常不可能。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做到的，马普尔小姐。”

“哦，这个，”马普尔小姐说，“靠毅力，是不是？才得到这样的结果。”

“现在，现在谈谈我们手里的这笔钱吧。随时由您来支配了。我不知道您是想让我们存进您的银行，还是让我们帮您去投资？那可是一大笔钱呢。”

“两万英镑，”马普尔小姐说，“是啊，我想那是一大笔钱。非常惊人。”她补充道。

“如果您愿意让我们介绍经纪人给您……他们可能会在投资方面给您一些建议。”

“哦，我不想投资。”

“那是——”

“我这个年纪不必存钱，”马普尔小姐说，“这笔钱，我确定拉斐尔先生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享受几件他认为我没钱去享受的事。”

“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布罗德里伯先生说，“那您是要我们把这笔钱存进您的银行吧？”

“圣玛丽米德，高街一三二号，米德尔顿银行。”马普尔小姐说。

“我想，您有定期存款账户吧？我们存进您的那个账户里吗？”

“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存进我的活期账户里。”

“您不觉得——”

“我觉得，”马普尔小姐说，“我想存进我的活期账户里。”

她站起身，跟他们握了握手。

“您可以问问银行经理的意见，马普尔小姐，要知道，真的是——天有不测风云，所以要以备不时之需啊。”

“下雨天，我唯一想要的就是我的雨伞。”马普尔小姐说。

她再次跟他们两人握了握手。

“非常感谢您，布罗德里伯先生；还有您，舒斯特先生。您二位对我真是太好了，给我提供了我所需要的一切信息。”

“您真的想要把钱存进您的活期账户里？”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我要花掉，您知道，我要从中获得快乐。”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大声笑了起来。就在那一刻，舒斯特先生比布拉德伯里先生更具想象力地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孩儿，在一个乡村花园的聚会上跟一位牧师握手。这是他稍后才意识到的。然而马普尔小姐忽然就让他想起了那个特别的女孩儿，年轻、幸福，即将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活。

“拉斐尔先生会希望我开心的。”马普尔小姐说。

她走出了门。

“复仇女神，”布罗德里伯先生说，“拉斐尔先生就是这么叫她的。复仇女神。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像复仇女神的复仇女神。你呢？”

舒斯特先生摇摇头。

“这一定是拉斐尔先生开的另一个玩笑了。”布罗德里伯先生说。

版权信息

书名：沉睡谋杀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凯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9-01

ISBN：9787513315715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一幢房子

第二章 壁纸

第三章 “掩住她的脸”

第四章 海伦

第五章 重新忆及的谋杀案

第六章 侦探练习

第七章 肯尼迪医生

第八章 凯尔文·哈利迪的幻觉

第九章 未知元素？

第十章 一份病历

第十一章 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

第十二章 莉莉·金博尔

第十三章 沃尔特·费恩

第十四章 伊迪丝·佩吉特

第十五章 一个地址

第十六章 母亲的儿子

第十七章 理查德·厄斯金

第十八章 旋花

第十九章 金博尔先生的话

第二十章 海伦姑娘

第二十一章 J.J.阿弗利克

第二十二章 莉莉赴约

第二十三章 他们中的哪一个？

第二十四章 猴爪

第二十五章 在托基的尾声

第一章 一幢房子

格温达·里德站在码头边上，身子微微发抖。

在她的视野里，船坞、海关的棚顶和整个英格兰岛，都还有点儿上上下下、浮浮沉沉。

就在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引发了后来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决定。

她原本打算乘坐往返港口和伦敦的专列进城，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说到底，她何必一定要去伦敦呢？那儿又没人等着她，也没人盼着她去。她刚刚从那条一路颠簸、嘎吱作响的小破船上逃出生天。（穿过海峡前往普利茅斯的三天旅程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此时，她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再把自己送上一列颠簸摇晃的火车。她要找一家酒店住下，那种既漂亮又牢靠的酒店，踏踏实实地建在地面上的。她要躺上一张漂亮又牢靠的床，一点儿也不会嘎吱响，更不会瞎摇晃。她要一觉睡到大天亮——嗯，必须的——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了！然后，她就可以租上一辆汽车，慢悠悠地开，一点儿也不用着急，跑遍英国南部来找房子，找一座漂亮的房子，一座她和贾尔斯商量好的那种房子。对，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参观参观英国了。尽管像大多数新西兰人一样，格温达也会把英国称做“家”，但她从来没亲眼见过英国，只是贾尔斯以前跟她说起过。眼下的英国看起来可不怎么吸引人，灰色的天空憋着雨，锐利的风刃刮得人心烦气躁。格温达排在等候验护照过海关的队伍里向前挪动，她琢磨着：“普利茅斯大概不是英国最好的地方。”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她的感受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阳光普照大地，从窗户向外看去，景色十分迷人。整个世界看起来也不再摇摇晃晃了，一切都安定了下来。这才是英国，二十一岁的年轻夫人格温达·里德经过一路旅途奔波，终于到达这里。贾尔斯返回英国的时间还不能确定，短则数周，长则六个月，他就会来找她。贾尔斯建议格温达先到英国，找一所合适的房子，他们都认为最好能拥有固定居所。尽管贾尔斯常常要出差，有时候格温达也会一起去，条件不允许的话她就不去了。不过，他们还是希望有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贾尔斯最近从一位姑母那儿继承了一些家具，各种条件综合起来，买房子这事就变得合情合理、切实可行了。

既然格温达和贾尔斯手头宽裕，实现他们的愿望也就不存在什么困难。

最开始，格温达不愿意自己一个人选房子，她说：“这件事咱们应该一起做。”但是贾尔斯笑着说：“我对房子不在行，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要有座小花园，不要那种崭新得吓人的房子，也别太大就行。要我说，在南部海岸附近就好，至少别离海岸太远。”

格温达问：“有什么地方对你来说比较特别吗？”贾尔斯回答说，没有。他是个孤儿（他们俩都是孤儿），假期就到各个亲戚家轮流借住，对哪个地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他们的新家将是格温达的房子。要是等他来了再一起选房子，万一他得六个月以后才能来呢？格温达在那么长的时间里该怎么办呢？就在酒店里干等着吗？不行，她得找幢房子住。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全都得我来做！”格温达说。

不过，她还是很愿意先找好房子布置妥当，让贾尔斯一来就能舒舒服服地住进去。

他们刚刚新婚三个月，她非常爱她的丈夫。

在床上叫过早餐以后，格温达起了床，开始安排自己的计划。她花了一天时间游览普利茅斯，玩得很开心。第二天，她租了一辆舒适的戴勒姆轿车，又雇了一个私人司机，开始了穿越英国的旅程。

天气很不错，格温达的旅程也很愉快。她在德文郡看了几处房子，但没有特别满意的。不必着急，她可以继续找。她已经学会了从房产经纪人那些充满激情的宣传语中撷取有用信息，为自己省去了不少无意义的奔波。

一周以后的一个星期二傍晚，格温达的汽车从蜿蜒的山路上缓缓驶来，开进迪尔茅斯。在风光迷人的外围海滨，汽车经过了一块标明“出售”的公告牌，透过树丛，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的维多利亚式别墅。

格温达瞬间就感到了一种震动，太棒了，她几乎立刻认定了这房子。这就是她的房子！她已经确定了。格温达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座小花园和长长的窗户……她可以确认，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房子。

天色已晚，格温达只好先到皇家克莱伦斯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她就找到了那幢房子的经纪人——那块公告牌上标了经纪人的名字。

不一会儿，她就手持看房许可，站在了那幢房子的客厅里。整个客厅呈老式的长条状，有两扇法式落地窗，落地窗外面是露台，露台尽头有一座假山，上面栽着不少灌木，花开得正好，山坡很陡，直挺挺地戳在一大片草坪上。花园的边缘种着树，在树的那头就可以看见海。

“这就是我的房子，”格温达想，“这就是家。我好像对这幢房子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似的。”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高大冷漠、神色忧郁的女人走了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您是亨格雷夫夫人吧？加尔布雷斯和彭德利经纪公司给我开了看房许可。不过，恐怕我到得早了点儿……”

亨格雷夫夫人用鼻子喷着气，没精打采地说了声不碍事。于是，格温达就开始看房了。

没错，就是它了。不是特别大，样式有点儿旧，不过她和贾尔斯可以再布置一两间浴室。厨房可以改造得现代化一点儿。好在，里面已经有了一个雅家炉，还有一个新水槽和现代化设备……

格温达正入神地琢磨着自己的改造计划，亨格雷夫夫人却在一边用沉闷的声音唠叨着关于亨格雷夫少校临终前病情的鸡毛蒜皮。格温达不想失礼，只好把自己劈成了两半，让一半的自己对亨格雷夫夫人表示慰问、同情和理解。她了解到亨格雷夫夫人的亲人都住在肯特郡，夫人很想快点儿搬过去和他们住在一起。少校生前非常喜欢迪尔茅斯，在高尔夫俱乐部任职多年，但是夫人本人嘛……

“是的……当然……对你来说太可怕了……这很自然……是的，疗养院就那样……当然，当然……你一定是……”

而另外一半的格温达则是大脑飞速旋转着：“这是个放床单被褥的柜子，应该是吧……没错。双人卧室，海景不错，贾尔斯肯定会喜欢。这个小房间挺实用的，给贾尔斯当更衣室……浴室这边，浴缸壁我想要桃花心木的——哦，这不就是嘛！太好了——而且浴缸就摆在浴室正中！这个不用改了，太时髦了。

“这么大的一个浴缸！

“边沿上都能放个苹果了，海船模型、绘着花纹的鸭子也放得开。躺在这里面，可以想象自己其实是在海里……可以把后面那个没窗户的空房间改造成两个真正时髦的浴室，装修成绿色和金属铬色的，用从厨房出来的管道应该就行，就保持它……”

“胸膜炎，”亨格雷夫夫人说，“第三天就转成了双侧肺炎……”

“太可怕了，”格温达接口说，“走廊那头还有卧室吗？”

确实有，而且正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卧室的格局近乎圆形，窗户是向外凸出的那种。

当然了，这间屋子她肯定得重新装修。房子的整体情况很好，不过，亨格雷夫夫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把墙漆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呢？

她们从走廊原路返回。格温达出神地念叨着：“六间，不对，是七间卧室，把那个小房间和阁楼也算上。”

地板随着她的脚步吱吱嘎嘎地轻响。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住在这里的是她自己而不是亨格雷夫夫人！亨格雷夫夫人就像一个入侵者，一个把房间漆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的女人，就跟她客厅里粗糙的紫藤毛呢一样劣质。格温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价单，在那张打印件上，房产详情和要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经过了这些天的历练以后，格温达对于判断房产价值已经非常精通了。对方要的总价并不贵，当然，这房子还得做做翻新改造工程，但即使这样……格温达注意到了“价格可议”的字样，亨格雷夫夫人想必特别着急想搬到肯特郡去和“她的自己人”住在一起吧。

她们正从楼梯往下走着，格温达突然被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感笼罩了。这种感觉很不舒服，而且瞬间又消失了。不过，它给格温达提了个醒。

“这房子……不闹鬼吧？”格温达问道。

亨格雷夫夫人这会儿正说到亨格雷夫少校病情恶化的事呢，她走在格温达前面，低了一级台阶，凶巴巴地抬头瞪了格温达一眼。

“我没见过，里德夫人。怎么？有谁说过这些话吗？”

“你没感到过或者亲眼见过什么东西吗？这儿没死过人吗？”

说错话了——格温达反应过来，亨格雷夫少校可能就是……但她已经来不及改口了。

“我丈夫是在圣莫尼卡疗养院过世的。”亨格雷夫夫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哦，是是是，你告诉过我。”

亨格雷夫夫人继续冷若冰霜地说：“这幢房子建了得有上百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死过人也很正常。七年前，这所房子归了我丈夫，前任主人是埃尔沃西小姐，她当时身体很好，还打算到国外去传教呢。她也没说那会儿她家里有谁过世。”

看到亨格雷夫夫人心情低落，格温达赶紧好言安抚。接着一路回到了客厅，整个房间既宁静又漂亮，正是格温达渴望的那种氛围，她那一瞬间的恐惧现在看起来显得那么莫名其妙。那时候是什么攫住了她呢？这所房子明明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问过了亨格雷夫夫人能否看看花园之后，格温达穿过法式落地窗，来到了外面的露台上。

“这儿应该弄个台阶。”格温达一边想，一边往草坪那边走。然而那里却戳着一大株连翘，在这么个地方显得十分高大碍眼，把海景挡了个严严实实。

格温达点点头，她肯定得把这里改造过来。

亨格雷夫夫人领着格温达穿过露台，走到草坪边缘时下了几级台阶。格温达注意到，因为疏于照料，假山上荒草蔓生，大多数正在开花的灌木都亟待修剪。

亨格雷夫夫人低声道歉，说花园确实疏于照管。她只雇得起一个花匠每周来照料两次，那人还老是旷工。

她们又看了看小而合用的菜园，然后就回屋了。格温达解释说，她还得再看几处房子，尽管她非常喜欢“山腰别墅”（这所房子的名字多平凡啊），但还不能立刻就下决定。

送别的时候，亨格雷夫夫人用有点儿期待又有点儿担忧的眼神看看格温达，恋恋不舍地缓缓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格温达回去见了房产经纪人，在调查报告上给了个心理底价，然后就漫步于迪尔茅斯，游览了一上午。这是一个迷人的老式海滨小镇。在远一点儿的地方，小镇比较“现代化”的另一端，有几间外观崭新的宾馆和看起来挺新的简陋平房，但是由于地势背山面海，迪尔茅斯避免了过度扩展的命运。

午饭之后，房产经纪人给格温达打了个电话，说亨格雷夫夫人接受了她的报价。格温达唇上绽开带着点儿顽皮模样的微笑，到邮局给贾尔斯拍了封电报：

房已买妥。爱你。格温达。

“他知道了会高兴的，”格温达自言自语地说，“让他瞧瞧，我可没有荒废时光！”

第二章 壁纸

1

一个月以后，格温达搬进了山腰别墅。贾尔斯姑母的家具也运到新家里布置好了，这些老式家具质量不错。有一两个衣柜实在太大，被格温达卖掉了，其他家具的尺寸都很合适，与新家的风格也很协调。客厅里的小桌子由好几种材质制成，五颜六色的，上面镶嵌着珍珠母，绘着城堡和玫瑰。还有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工作台，下面附带一个真丝的收纳袋。此外，还有红木书桌和桃花心木茶几。

格温达把安乐椅安置到各个卧室里，又买了两个舒适的井形座椅，分别放在壁炉两侧，她自己一个，贾尔斯一个，还在窗边放了一个大大的皮沙发。窗帘则选用整齐地印着玫瑰花样茶壶和黄色小鸟图案的印花布。到现在她才觉得，这个房间是完完全全地对味儿了。

装修工人还在房子里，所以格温达仍无法安居。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走了，但是格温达明白，除非她正式住进来，否则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厨房改造已经完工，新浴室也布置得差不多了。至于进一步的装修，格温达想过段时间再说，她想好好感受一下她的新家，再决定卧室具体要用什么颜色。这房子现在已经收拾得相当不错了，没必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次做完。

帮格温达管理厨房事务的是她请来的科克尔太太，这是一位谦恭有礼、和蔼端庄的女士，她不赞同格温达过于忽略阶层之分的友好姿态。不过，只要格温达能够端正自己的位置，她也不会太较真。

这天早上，格温达还坐在床上的时候，科克尔太太端来了餐盘，放在她的膝头。

“家里没有男士在的时候，”科克尔太太坚定地说，“女士更宜在床上用早餐。”对于这条不成文的英国习俗，格温达也就屈从了。

“早上时间太紧了，”科克尔太太观察着格温达的脸色，为餐盘上的鸡蛋做了一下解释，“你说过想吃熏鳕鱼，但你不会喜欢在卧室里吃的，那味道太冲了，晚餐时我再给你做。来点儿奶油吐司。”

“哦，谢谢，科克尔太太。”

科克尔太太和气地笑了笑，预备退下。

格温达没住那间宽敞的双人卧室，想等贾尔斯回来再住。她选的是走廊尽头的卧室，就是格局是圆的、窗户也是向外凸出的那间。住在那儿，她特别有家的感觉，很开心。

她环顾四周，冲动地喊了一声：

“我太喜欢这所房子了。”

顺着她的意，科克尔太太也环视了一下。

“这房间相当漂亮，夫人，虽然小了一点儿。从窗户上的栅栏来看，我敢说，这里以前是间儿童房。”

“这我可没想过，也许吧。”

“啊，是吧。”科克尔太太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她的言外之意是：“等先生来住了，谁知道呢？儿童房很有必要。”

格温达脸红了。她四下看了看。儿童房？是的，这是间挺不错的儿童房。她开始在脑海里畅想如何布置这间儿童房。大玩具屋和放玩具的矮柜靠墙摆，炉火欢快地跳跃，高大的护栏环绕，栏杆上晾着东西。但是墙上绝不能用这种丑极了的芥末黄，绝不！得用颜色鲜亮的壁纸，既明快又愉悦。小束罂粟花和小束矢车菊相间……没错，那会很可爱的。得找找这样的壁纸，她很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屋里已经有了两个壁橱，没必要再放太多家具。但角上那个壁橱是锁着的，钥匙也找不到了。事实上，这个壁橱整个儿都被漆过，看来已经有好多年没打开过了，她得趁着工人们还没走，让他们把它打开。要不，她那么多衣服就没地方放了。

在山腰别墅，她越来越有家的感觉。敞开的窗户外面，有人在重重地清喉咙，短促的干咳声传了进来。格温达三口两口把早餐吃完。一定是福斯特来了，那位打零工的花匠并不是每次都能按约过来，但他说过今天会来。

格温达洗过澡，换了衣服，穿上一条花呢裙子和一件针织衫，赶忙出屋到了花园里。福斯特正在客厅的窗户外面干活儿。格温达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从这里开一条能穿过假山的路。福斯特本来执意不干，说那样就得把连翘刨了，锦带花和那丛丁香也保不住。不过，格温达始终坚持己见，他现在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福斯特乐呵呵地跟她打招呼：“看起来，你能回到过去了，小姐。”他坚持管格温达叫“小姐”。

“过去？怎么讲？”

福斯特拿起铲子敲打着指给她看：“我发现了原来的台阶。看，通到那边去的，就是你想要的方向。有人挖了这道台阶，后来又给填了。”

“那是他们没眼光，”格温达说，“这儿就得有从客厅窗户到草坪和海边的深景。”

“深景”这个概念对福斯特来说有点儿不好理解。不过，他还是勉强表示了赞同，他用词谨慎地说：“我也不是说这么做就完全不会有效果，但我得提醒一下，你想能看景，可灌木丛挡住了客厅的光线。就算你不乐意，它们还是会长起来的，这连翘长得太壮了，以前真没见过这么壮的。那些丁香倒还罢了，可锦带花还挺贵的——再提醒一句，锦带花年头儿太久了，移栽不了。”

“嗯，我明白，但这样一弄，就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哦，”福斯特挠挠头，“大概吧。”

“这么一弄才对味儿。”格温达说着，点了点头。她突然问了一句，“在亨格雷夫家住进来之前，这里住的是什么人？他们住的时间不怎么长，是吗？”

“差不多有六年吧。他们的身份可配不上这房子。在他们之前？是埃尔沃西小姐，一个虔诚的低教会派信徒，她给异教徒传教去了。还有一个黑人牧师也在这里住过，没错。一共住了四个人，还有他们的男信徒——可他并不经常去探望女信徒。再之前……我想想看，是芬德孙夫人……啊！她可是真正的上等人，上等人！她的身份才配得上这幢房子。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她是在这里过世的吗？”格温达问。

“她死在国外，埃及还是什么地方。但她的遗体被运回家，葬在了教堂墓地。木兰和那些金链花就是她种的，还有那些海桐。非常喜爱灌木，她就是那样子。

福斯特接着说：“山脚下的那些新房子那会儿都还没建起来。典型的乡村，没有电影院，没有新商场，更没有商场前的广场空地！”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上了年纪的人对于变革的不满，“变！”他轻蔑地哼了一声，“除了‘变’，什么也没剩下。”

“我觉得事物终归都得发生变化，”格温达说，“如今毕竟有了很多进步，不是吗？”

“变化！他们都那么说，但我可没看到。”他向左边的大果灌木一指，灌木丛那边，一座建筑隐约可见，“那边以前是个小医院，当初，”他说，“又漂亮又方便。后来他们搬走了，在镇子外面一英里的地方建了个大医院。门诊日去看病，得走上二十分钟，要不就得花三便士坐公共汽车。”他又朝灌木丛指了指，“那儿现在改成了女子学校，十年前搬来的。一直都在变。如今，人们买幢房子住不上十几年就又搬走了，没个消停。这能落个什么好？除非能料事如神，要不就什么也种不好。”

格温达动情地看着木兰，说：“就像芬德孙夫人一样。”

“啊，她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人。搬来的时候她刚刚结婚，在这儿把孩子们拉扯大，又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然后送走了她的丈夫，看着孙子辈一个个地落生，到了快八十岁的时候安然去世。”

福斯特的语气饱含着热烈的赞许。

格温达微微一笑，回了屋。

她看了看工人们的施工情况就回了客厅，坐在书桌前写信。贾尔斯住在伦敦的表亲给格温达写了信，说无论她什么时候想去伦敦，都请到他们位于切尔西的家中去住。她得给表亲们回个信。

雷蒙德·韦斯特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小说家，他的妻子琼则是一位画家，格温达以前就认识她。如果去跟他们同住应该会有很多乐趣，不过他们很可能会认为她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贾尔斯和我都不是什么文化人。”格温达反省着。

前厅里的盘形钟响了起来，洪亮得跟教堂里的钟声似的。这座盘形钟的外壳是黑檀木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它是贾尔斯的姑母最珍视的宝贝。每次它一响，科克尔太太就特别高兴，总要听它敲到最后一响。格温达用手堵住耳朵，站起身来。

她迅速穿过客厅，走到窗户旁边的墙前，再次懊恼地抱怨了一声。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这么走了。她好像总想穿越坚固的墙壁走到隔壁的餐厅里去似的。

她又折回屋里，走到前厅，然后绕过客厅的墙角，朝餐厅那边走去。这么走不但绕远，冬天的时候更烦人，因为前厅不仅四处透风，而且没有暖气，集中供暖只通到客厅、餐厅和楼上的两个卧室。

“真是不明白，”格温达坐在漂亮的谢拉顿[1]式餐桌前暗自嘀咕。这餐桌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没用拉文德姑妈那张桃花心木大方桌。“真是想不通，怎么就不能在客厅和餐厅之间开道门呢。等西姆斯先生下午过来，我得跟他说说这事。”

西姆斯先生是建筑师兼室内设计师，如今人到中年，尽管嗓音沙哑，但口才很好。他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时刻准备着记录下一切能让他的主顾大出血的点子。

格温达跟西姆斯先生咨询能不能开个门的事，他对这个主意十分赞同。

“这真是世界上再简单不过的事了，里德夫人。而且，也可以说是很棒的改进。”

“开销会很大吗？”西姆斯先生的欣然同意和殷勤热情让格温达起了疑心。本来，实际发生的费用就有多项超出了西姆斯先生的原始预算，他们已经因此发生了点儿不愉快。

“不过是小意思。”西姆斯先生说。他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满不在乎，挺让人安心的，格温达却更怀疑了。西姆斯先生的“小意思”她已经领教过了，他直截了当给出的预算总是特意压低的。

“我跟你说，里德夫人，”西姆斯先生哄着她说，“等今天下午更衣室完工之后，我让泰勒过来看看，那时候就能给你个准信儿了。要花多少钱得看墙的情况怎么样。”

格温达同意了。她给琼·韦斯特写了回信，对琼的邀请表示了感谢，又解释了自己得看着装修工人们干活儿，所以目前不能离开迪尔茅斯。然后，她出门在房前散步，享受海面上微风的轻拂。回到客厅里的时候，西姆斯先生的工头泰勒正好查看完墙角站起身来，咧嘴冲她一乐，打了个招呼。

“完全没问题，里德夫人，”他说，“这里原来就有一道门，就在这儿。有人不希望这里有门，就把它给堵起来了。”

格温达有点儿吃惊。“多奇怪呀，”她想，“我好像总觉得那边有门。”她记得午饭时，自己往那边走得理所当然。想到这里，非常突然地，她感到一种不安的心悸。当真琢磨起这件事来，确实很奇怪呀……为什么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感觉到那边有个门呢？从外表看，墙上没有任何痕迹。她是怎么猜到或者说是知道，那个位置有门呢？开一扇能通到餐厅的门当然是很方便啦，但为什么她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走到那个确切的地点呢？墙上随便哪个位置都很适合开一扇门，但她总是一边想着事，一边下意识地就走到真实存在一扇门的那个地方来。

“但愿，”格温达不安地想，“我可别是有了透视眼什么的……”

她身上从来没发生过任何哪怕最不起眼的灵异现象。她可不是那种人。或者，她还真是？外面那条小路，从露台穿过灌木丛到草坪那边，她是因为不知怎么地就知道了那儿有这么一条小路，所以才坚持要在那个地方开条路吗？

“说不准我还真有点儿灵异功能呢，”格温达不安地想，“或者这事跟这幢房子有什么瓜葛？”

她那天为什么会问亨格雷夫夫人，这幢房子闹不闹鬼呢？

不闹鬼！这是幢多漂亮的房子啊！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亨格雷夫夫人好像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或者，她的态度有所保留，有所警惕？

“天哪，我开始胡思乱想了。”格温达想道。

她努力把自己的思绪收回来，继续与泰勒商量。

“还有一件事，”她又说道，“我楼上屋里有一个橱柜被封死了，我希望把它打开。”

泰勒和她上楼去看了看橱柜的门。

“这上面漆了好几层，”他说，“如果你想打开，我明天叫人过来弄。”

得到格温达的默许以后，泰勒回去了。

当天晚上，格温达觉得心惊肉跳、惴惴不安。她坐在客厅里试着看会儿书，可家具发出一星半点的嘎吱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有那么一两次，她还打着哆嗦扭过头去看。她反复跟自己说，门和小路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巧合罢了。不管怎么说，大多数人都会做那样的选择。

格温达没能说服自己，还是不敢上楼去睡觉。等她终于站起身，把灯关上，打开通往前厅的门，结果发现自己还是不敢上楼。她急匆匆地几乎是沿着走廊狂奔，打开了卧室的门。一进屋，她立即发现自己的恐惧情绪稳定了下来，然后逐渐消失了。她动情地环视整个卧室。在这里她感到安全，既安全又幸福。是的，现在她在这儿了，她安全了。（“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安全感呀？你这个白痴！”她这么问自己。）她看着自己的睡衣摊在床上，下面是她的拖鞋。

“真是的，格温达，你今年六岁吧！你该穿鞋头上黏着小兔子乖乖的兔儿鞋！”

她心情放松地上了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她进城办了不少事，午饭时分才回到家。

“你卧室里的橱柜已经打开了，夫人。”科克尔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端上美味的煎鲽鱼、土豆泥和奶油胡萝卜。

“哦，好的。”格温达说。

她肚子饿了，津津有味地享用了午餐，然后在客厅喝了咖啡，之后就上楼回卧室了。她走进屋里，拉开了角上那个橱柜的门。

她突然惊恐地低叫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橱柜，呆呆站住了。

卧室墙上已经贴上了淡黄色的墙纸，只有橱柜里面才保留了原来的墙纸。这间卧室以前用的是明快的花卉图案，那是一束束猩红的罂粟花与一束束蓝色的矢车菊相间的图案……

2

格温达站在那里，凝视良久，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现在，她身在一幢从没来过的房子里，而这幢房子则位于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国家。仅仅两天之前，她还躺在床上畅想要给这间屋子用哪种壁纸，她想到的最合适的壁纸，竟然和这墙上曾经贴过的壁纸一模一样！

各种解释在她的脑海里失控般地回荡。邓恩、《时间实验》[2]——没看到过去却看到了未来……

她可以说花园里的小路和那道门只是巧合——其实这不会是什么巧合。但如果说你想象了一种独特的壁纸图案，然后就发现了与你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壁纸，这就完全不可理解了……不，这里面有某种原因，这使她感到困惑，而且……是的，使她惊惧。她不时能看见，不是看见未来，而是看见过去，看见过去这幢房子的状况。随时随地，她都可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她不想看到的东西……这幢房子在吓唬她……但是，吓唬她的，到底是房子还是她自己呢？她可不想变成能看见那种东西的人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戴好帽子，套上外套，迅速地溜出房子。在邮局里，她拍了一封电报：

韦斯特，伦敦 切尔西 爱德威广场 十九号。

我改主意了，可以明天到你那儿去吗？

格温达

她付了回电报的费用。

[1]谢拉顿（Sheraton，1751—1806），英国新古典主义家居设计大师，其设计风格以简约、轻便、实用著称，作品线条平直、比例协调、外形修长。

[2]约翰·威廉·邓恩（John William Dunne，1875—1949），爱尔兰航空工程师、思想家，其关于时间的著名理论认为，时间中的每一刻都在同一时点发生，因此人们可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感受到过去发生过的事并预见未来将要发生的事。这一思想在其著作《时间实验》中有详细论述。

第三章 “掩住她的脸”

雷蒙德·韦斯特和他的妻子尽了一切努力，想使小贾尔斯的妻子感到他们非常欢迎她的到来，可格温达私下里还是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很紧张。这并不是他们的问题。雷蒙德长相怪异，像只凶猛的大乌鸦，他抓头发的动作以及在深奥得令人难以索解的谈话中突然提高的声调，都让格温达只能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他和琼好像在使用他们二人之间特有的语言交谈。格温达从来没有置身于如此高端的文化氛围之中，事实上，每一个术语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

“我们已经打算好了，要带你去看一两场演出。”雷蒙德这么说的时候，格温达正在喝杜松子酒。其实，在旅途颠簸之后，她很希望能喝上一杯茶。

格温达立刻兴奋起来。

“今天晚上是赛德勒之泉剧场的芭蕾舞，明天去参加我那妙不可言的简姨妈的生日聚会——能看到吉尔古德出演的《马尔非公爵夫人》，到了星期五，你非得看看《他们走路不用脚》不可。那是一部翻译过来的俄国戏剧，绝对是最近二十年最有意义的剧目，在小威特摩尔剧场演出。”

对于他们安排的娱乐活动，格温达表示了感谢。毕竟，贾尔斯过来以后，他们也会一起去看音乐表演和其他演出。想到要去看《他们走路不用脚》，格温达有一点点抵触心理，她只能假设自己会喜欢看。但仅仅就“有意义的”剧目这个词来说，这出戏大概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你会喜欢简姨妈的，”雷蒙德说，“她是那种我称之为完美的‘固化时代’的人，有着一颗维多利亚时代的心。她所有的梳妆台都用印花布包裹桌腿。她住在乡下，那种村子里从不会发生任何事去打破人们的宁谧生活，死水无波一样的宁谧。”

“那里其实是发生过事情的。”他的妻子插了一句。

“不过是一出传奇剧罢了——挺粗劣的——毫无精妙之处。”

“那个时候你可玩得相当开心啊。”琼眨眨眼睛，提了一句。

“有些时候，我会享受乡间斗蟋蟀的游戏。”雷蒙德一本正经地说。

“不管怎么说，简姨妈在那桩谋杀案里的表现相当出色。”

“哦，她可不是个傻瓜。她特别喜欢解决难题。”

“难题？”格温达问道，立刻联想到了算术题。

雷蒙德挥着一只手说：

“任何难题都无所谓。天气晴朗的晚上，杂货店老板娘为什么要带着雨伞去参加教堂联谊会？半品脱虾鳃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发现。教区牧师的白法衣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是待磨的麦子，简姨妈就是磨盘。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尽管去找她，格温达。她会给你答案。”

他哈哈大笑，格温达也笑了，但并非由衷。第二天，她被引见给了简姨妈，大家都称呼她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上了年纪，但很有魅力，身材高瘦，面颊红润，双眼蔚蓝，举止温文尔雅、礼仪严谨，那双蓝眼睛里经常闪烁着微微的光芒。

他们早早用了晚餐，大家为了简姨妈的健康祝酒，然后就一起来到了陛下剧院。聚会上还有两个客人，一位是年长的艺术家，一位是青年律师。艺术家一直在跟格温达谈话，律师则分别关注着琼和马普尔小姐，他似乎非常欣赏马普尔小姐的高谈阔论。然而，在剧院里，这种关系却反转了过来。格温达坐在了这一排的中间位置，在雷蒙德和律师之间。

灯光调暗，演出开始了。

演员们的表演非常精彩，格温达看得非常享受。她看过的一流舞台剧并不是很多。

演出到了尾声，剧情推进到了恐怖的顶点。男演员的吟咏越过舞台脚灯传来，语调里充满了乖戾扭曲的悲剧气息。

掩住她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她死在青葱年华……

格温达厉声尖叫。

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胡乱地推开其他人，走到走廊上，穿过出口，从楼梯上去，到了街上。她并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脚步，茫然无措地朝着草市街而去，一半是走，一半已是跑了起来。

直到皮卡迪利大街，格温达才看见一辆缓缓开过来的空出租车，她招呼它停下，上车，给了司机在那幢切尔西的房子的地址。她的手哆嗦着掏出钱来，付了车费，然后上了楼梯。给她开门的仆人看了她一眼，大吃一惊。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小姐。不舒服吗？”

“我没……是的，我……我有点儿头晕。”

“你需要什么吗，小姐？来点儿白兰地？”

“不，什么都不要。我要上楼休息了。”

不想再被刨根问底了，她跑着上了楼梯。

她脱下衣服，扔在地上堆着，直接上了床，躺在那儿浑身发抖，心脏狂跳，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楼下又有人进屋，但她并没有听到声响。大约五分钟以后，卧室的门开了，马普尔小姐走了进来。她用胳膊夹着两个热水瓶，手上端着一个杯子。

格温达从床上坐了起来，试着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哦，马普尔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太害怕了我实在是。他们很生气吧？”

“别担心，好孩子，”马普尔小姐说，“你只要暖暖和和地抱着这两个热水瓶就行了。”

“我其实不需要热水瓶。”

“不，你需要……这就对啦。现在，把这杯茶喝了。”

茶很烫也很浓，还放了很多很多糖，但格温达还是顺从地把它喝了。现在，颤抖终于平缓了下来。

“只要躺下睡一觉就好，”马普尔小姐说，“你明白吗，你这是受惊了。明天早上咱们再谈今天的事。什么也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地睡一觉就行了。”

她把被子拉好，面带微笑，轻轻拍了拍格温达，离开了。

楼下，雷蒙德焦躁地跟琼说：

“说到底，那姑娘是怎么了？她是不舒服还是怎么回事？”

“亲爱的雷蒙德，我不知道，她只是尖叫！我猜也许是剧情对她来说太可怕了。”

“嗯，当然，韦伯斯特是挺可怕的。但我不认为……”马普尔小姐走了进来，他话音一转，“她还好吗？”

“我看还好。她受了严重的惊吓，你明白。”

“受惊？就因为看了一出詹姆士一世风格的戏剧？”

“我觉得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格温达的早餐送来了。她喝了点儿咖啡，吃了一小块吐司。她起床下楼的时候，琼已经去了画室，雷蒙德则把自己关在了工作室里，只有马普尔小姐坐在窗边忙着编织，从窗口可以看到外面的一条河。

格温达进来的时候，马普尔小姐抬起头看了看她，笑容沉静温柔。

“早上好，亲爱的。你好点儿了吧，但愿。”

“哦，是的，我完全没事了。真不明白，昨天晚上我怎么会把自己弄成那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他们是不是……是不是都被我气疯了？”

“不，亲爱的。他们很理解你。”

“理解什么？”

马普尔小姐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你受了严重的惊吓。”她温和地说，“能不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格温达不停地走来走去。

“我觉得我最好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之类的。”

“当然，伦敦有最优秀的精神科专家，但是你真的认为有必要吗？”

“呃，我想我是要疯了……我肯定是要疯了。”

一位上了岁数的客厅女仆走进房间，手上端着的托盘里有一封电报。她把电报递给了格温达。

“送电报过来的小伙子问您是否需要回电，夫人。”

格温达撕开电报，是从迪尔茅斯转过来的。她茫然无措地盯着电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揉成了一团。

“没有回电。”她机械地回答。

女仆离开了。

“但愿不是坏消息吧，亲爱的？”

“是贾尔斯——我丈夫发来的。他马上就要坐飞机回来了，一星期之内就能到这儿。”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和痛苦，马普尔小姐轻轻咳了一声。

“啊……当然……这很好，不是吗？”

“是吗？在这个当口，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如果我真的疯了，那我压根儿就不该跟贾尔斯结婚。还有那幢房子和所有的这些事。我不能回到那儿去。哦，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马普尔小姐拍了拍沙发，让她坐过来。

“也许你可以坐到这边来，亲爱的，然后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格温达心情放松了一些，于是接受了她的建议，把整件事说了出来，从第一次看到山腰别墅，到那些让她起初感到困惑，后来又感到忧心的事情。

“所以我都被吓死了，”到了最后，她说，“于是，我想还是到伦敦去——摆脱所有的这些事。只是，你看，我摆脱不了，它总是在跟着我。昨天晚上……”她闭上双眼，咽了口唾沫，陷入回忆。

“昨天晚上？”马普尔小姐追问。

“我敢说你不会相信这事，”格温达的语速非常快，“你会觉得我是歇斯底里、精神失常了之类的。就在那出戏的尾声，突然就来了。我正看着戏呢，压根儿就没想到那房子。然后它就来了……突然就来了……就在他念那句台词的时候……”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颤抖不已：

掩住她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她死在青葱年华……

“我回到了那里……在楼梯上，我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往下看着门厅，就看见她躺在那儿。手脚摊开——死了。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她的脸全是……全是青的！她死了，被人掐死了，有人用那种一模一样的透着可怕餍足的语调说着那些话……我还看见了他的双手……灰颜色，皱皱巴巴的……那不是人手……是猴爪子……我害怕极了，我跟你说，她死了……”

马普尔小姐柔声问了一句：“谁死了？”

格温达的回答迅速而机械。

“海伦……”

第四章 海伦

有那么一会儿，格温达盯住了马普尔小姐，然后把额前的刘海往后面拢了拢。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说，“为什么要说海伦？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海伦！”

她把手垂了下来，做了一个充满绝望意味的手势。

“你看，”她说，“我就是疯了！我已经出现妄想症状了！我老是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一开始只是壁纸——可现在竟然看见了死尸。我的情况一定是恶化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亲爱的……”

“要不就是这房子。这房子闹鬼……或者是被施了妖法还是什么的……我能看见那里发生过的事……或者即将发生的事——那就更糟糕了。也许是有个叫海伦的女人即将在那里被害……只是我实在不明白，如果是那房子闹鬼，可我已经离开那里了，为什么还会看见那些可怕的东西呢？所以我真的觉得我肯定是马上就要精神失常了，最好立刻去看精神科医生——今天上午就去。”

“啊，当然了，亲爱的格温达，要是你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倒是可以那么做。但我个人认为，最好还是先看看有没有最简单、最普通的解释。我来梳理一下情况，困扰你的事情有三件是明确无疑的：花园中的一条小径，明明已经被植被覆盖，你却能感到那里有路；一道被砌死了的门；还有你没看过就准确无误地想象出具体细节的壁纸。是这样吗？”

“是的。”

“哦，最简单、最自然的解释应该是，你以前看见过它们。”

“上辈子吗，你是说？”

“不是啊，亲爱的，我说的是这辈子。我是说，它们也许是你的真实记忆。”

“但是，我是一个月之前才来英国的，以前从没来过，马普尔小姐。”

“你真的那么确定吗，亲爱的？”

“当然能确定。我一直住在新西兰的基督城旁边。”

“你是在那里出生的吗？”

“不，我出生于印度，父亲是一位英国军官。我出生一两年以后，母亲就去世了，于是父亲把我交给母亲在新西兰的亲人抚养。几年后，父亲也去世了。”

“你不记得从印度到新西兰这期间的事了吧？”

“也不是，我有点儿印象，只是非常模糊。我们在一条小船上，有一个圆形的类似窗口的东西——我猜是舷窗。还有一个男人，穿着白色军服，脸红红的，眼睛是蓝色的，下巴上有一个印记——我猜是块伤疤。他把我抛到半空再接住，我记得自己又害怕又开心。但这些全都是支离破碎的零星片断。”

“记不记得你有没有保姆或奶妈？”

“没有奶妈——南妮。我记得南妮，因为她在我身边待了一段时间，到我五岁的时候才离开。她会用纸剪鸭子。对了，她也在船上。我讨厌船长的胡子，他一亲我，我就哭，我一哭，她就数落我。”

“有意思，亲爱的，因为你看，你把两次的航行给混在一块儿了。一次航行里，船长留胡子，而另一次航行里，船长的脸是红的，下巴上还有一块疤。”

“是啊，”格温达琢磨着，“我猜我肯定弄混了。”

“我想可能是这样，”马普尔小姐说，“你母亲去世后，你父亲先把你带到了英国，那时你就住在这幢房子——山腰别墅里。你告诉过我，你一进山腰别墅，就很有家的感觉。而你选的卧室，很可能就是你当年的儿童房……”

“那的确是一间儿童房，窗户上有栏杆。”

“你想一想，房间里的壁纸图案是色彩艳丽的矢车菊和罂粟花。孩子们对儿童房的墙壁记忆非常深刻。我至今记得我儿童房墙上的紫色鸢尾花，而从我三岁起那儿就换上了别的壁纸。”

“所以我立刻就想到了那些玩具、娃娃屋和玩具橱？”

“是啊，还有浴室。那个缸壁是桃花心木的浴缸，你告诉过我，你一看到它就想到要在里边放鸭子。”

格温达思忖着说：

“确实是，我好像瞬间就能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比如厨房和放床单被褥的柜子，而且我一直认为有一扇门可以从客厅通到餐厅去。不过，如果说我来到英国，买下一幢房子，而它跟我很久以前住过的房子一模一样，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这也不是不可能，亲爱的。它只不过是一种非常不同寻常的巧合——其实不同寻常的巧合是有可能出现的。你的丈夫想买一幢南部海岸边的房子，于是你就去找，你路过了一幢能搅动你内心记忆的房子，它吸引住了你。这幢房子大小适宜，价钱也合理，所以你就买了下来。这并非全无可能。如果这房子只是所谓的（也许是对的）鬼屋，你的反应会很不一样，我想是这样的。但是，你没感觉到排斥和憎恶，你这么跟我说过，除了那个特别的时刻，你从楼梯上下来，俯视前厅的时候。”

恐惧的神色回到了格温达的眼睛里。

她说：“你是说……那个……海伦……她她她也是真的？”

马普尔小姐柔声说：“我想是这样的，亲爱的……咱们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如果别的事是真实的记忆，那么，那，也就是真实的记忆……”

“这么说我是真的看到过有人被杀……被掐死……横尸在那儿？”

“我猜你可能并不是清醒地确定她是被掐死的。只不过昨晚的戏剧有这样的暗示，而且她的样子符合你身为一个成年人的认知，即一张抽搐发青的面孔肯定意味着窒息。我认为，当一个年幼的孩子悄悄爬下楼梯时，确实有能力意识到暴力、死亡和罪恶，并把它们与一系列特定的词句联系起来。因此，我想，那些话的确是凶手说过的，这毋庸置疑。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非常严酷的震撼。孩子是奇特的小东西，如果受到特别严重的惊吓，尤其是受到他们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惊吓，他们不会说出来，反而会把这段记忆封存起来。表面上看起来，也许，他们把那件事忘掉了，但记忆仍然顽固地隐藏在心灵深处。”

格温达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说，你认为发生在我身上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可我现在怎么一丁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呢？”

“人的记忆不是按照先后顺序排列的。而且，通常的情况是，如果尝试按照先后顺序记忆，反而什么也记不住。但我认为有那么一两条线索表明这些事确实发生过。比如说，你刚才跟我说你昨天晚上在剧院里的遭遇时，你的描述很能说明问题。你说，你好像是‘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往下看——但你知道，人们俯视门厅的时候，通常不会是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去看，而是从栏杆上面看过去。只有小孩子才会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去看。”

“你太聪明了。”格温达大为赞叹。

“这些细节非常有意义。”

“但是，谁是海伦呢？”格温达问，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不解。

“告诉我，亲爱的，你仍然那么肯定那就是海伦吗？”

“是啊……这非常奇怪，因为我不知道谁是‘海伦’……但同时，我又知道……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躺在那里的就是‘海伦’……我要怎么做才能查出更多线索呢？”

“哦，我想，目前最显而易见的任务，就是查清你小时候是否来过英国，或者是否在英国住过。你的亲戚——”

格温达插口打断：“艾莉森姨妈。她知道，肯定知道。”

“那就应该寄一封航空信给她，跟她说你这里出了点儿状况，亟须了解你是否在英国居住过。如果对方也寄航空信的话，你丈夫到这里的时候，很可能就能收到答复了。”

“感激不尽，马普尔小姐。你实在是太好了。我特别希望你的推测是真的，如果是这样，啊，一切就都没问题了。我是说，这里面就不存在什么超自然的事了。”

马普尔小姐微笑道：“但愿事情的结果跟咱们想的一样。后天，我要去英国北部，陪陪几位老朋友。大概十天以后，我会在返程时经过伦敦。到那时，如果你丈夫已经到这儿跟你会合了，或者你已经收到了回信，我对这件事的结果非常好奇。”

“当然，亲爱的马普尔小姐！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能见见贾尔斯，他是个十全十美的小宝贝儿。咱们也可以一起研究研究这件事。”

现在，格温达的精神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

然而，马普尔小姐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五章 重新忆及的谋杀案

1

大概十天以后，马普尔小姐来到梅费尔的一间小旅店，受到了年轻的里德夫妇的热情接待。

“这是我丈夫，马普尔小姐。贾尔斯，马普尔小姐对我好得没话说。”

“很高兴见到你，马普尔小姐。我听说，最近格温达差点儿把自己吓得进了精神病院。”

马普尔小姐用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善意地打量着贾尔斯·里德。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高大英俊，不时地眨眨眼，流露出一种天然的腼腆神态，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她还注意到他的下巴和下颌骨线条非常坚毅。

“我们到那间小等候室用点儿茶吧，那间暗的。”格温达说，“不会有人到那儿去的，咱们可以把艾莉森姨妈的信拿给马普尔小姐看看。”

马普尔小姐猛地抬头看了格温达一眼。格温达解释道：“是的，回信来了，情况和你的推测几乎一模一样。”

用过了茶，他们展开那封航空信，读道：

最最亲爱的格温达，（丹比小姐这么写道）

得知你遭遇了一些令人忧心的事，我非常不安。实话说，那段记忆已经从我的脑海里彻底溜走了，不过你小时候的确曾在英国住过一小段时间。

你的母亲、我的妹妹梅根，在一次拜访中与你的父亲哈利迪少校结识，当时她是去探望我们的一些被派驻印度的朋友。在印度，他们结了婚，还生下了你。你出生以后大概两年，你母亲就去世了。她的去世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我们给你父亲写了信（我们和他只有通信往来，从未见过面），恳请他把你交托给我们来照料，要知道能抚养你对我们来说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而他做为一位军人，想必也很难照顾好一个年幼的孩子。然而，你父亲拒绝了，并告诉我们他即将退役，带着你回英国。他还说希望我们有时间可以过去看他。

我听说，在回家的航程中，你父亲遇到了一个年轻女人，他们俩订了婚，而且一回到英国就结婚了。我猜测这次婚姻并不幸福，因为听说他们一年以后就分开了。就在那个时候，你父亲给我们写了信，问我们是否还愿意给你一个家。我简直难以用语言表达，亲爱的，我们有多么乐意收养你。于是，一个英国保姆把你送到了我们这里，同时，你父亲把他的主要地产都记到了你的名下，并提议可以办理相关法律手续让你姓我们的姓。这一点，应该说，让我们感觉有点儿奇怪，但我们也能感觉到这是出于好意，是为了让你真正成为我们家的新成员。不过，我们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大约一年之后，你父亲在一家疗养院去世。我猜，他在把你送过来的时候可能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我恐怕没法告诉你你和你父亲在英国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他的来信上当然有那时的地址，但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恐怕谁也记不住这么具体的细节。我认为是在英国南部，而且我觉得应该是迪尔茅斯。但我又有隐约的印象是达特茅斯，这两个地名不无相似之处。我确信你的继母后来再婚了，虽然你父亲在最初告诉我们他再婚消息的信中提过她的名字，但我记不起来了，她结婚之前的名字就更别提了。他这么快就再婚，我想，我们是有点儿不满的。但是，谁都知道，大家在船上挨得那么近，相互之间的影响是挺大的，而且也许他认为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你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英国住过了，但我没跟你提过这件事，看起来还是挺糊涂的。不过，如我所说，这整件事已经淡出了我的记忆。你母亲在印度的去世以及之后你来同我们一起生活，对我来说才是重点。

现在，希望这一切都说清楚了吧？

我确信贾尔斯很快就能和你团聚了。对你们俩来说，刚刚结婚就两地分居，是十分糟糕的事。

至于我的近况，会在下一封信里告诉你，这封信发出得比较匆忙，主要是回答你在电报中问及的问题。

爱你的姨妈
艾莉森·丹比

又及：不想谈谈你那令人担忧的遭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你看，”格温达说，“和你的推测几乎完全一致。”

马普尔小姐捋了捋那张薄薄的信纸，把它抚平。

“是啊，的确没错。我发现，最符合常识的解释通常才是正确的解释。”

“哦，实在太感谢你了，马普尔小姐，”贾尔斯说，“可怜的格温达彻底惊慌失措了。而且，我得说，一想到格温达可能有透视眼，或者患上了精神病，我就担心得不行。”

“这可能是主妇特有的易忧虑属性吧，”格温达说，“除非你的生活中完全没有任何瑕疵可担忧。”

“我就没什么可担忧的。”贾尔斯说道。

马普尔小姐问：“那房子值得担心吗？你觉得那幢房子怎么样？”

“哦，没什么。我们明天过去。贾尔斯想看那房子想得要命。”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马普尔小姐，”贾尔斯说，“但重点在于，目前我们手中掌握了一桩一级谋杀案的秘密。事实上，它就发生在我家门前——说得更准确点儿，就发生在我家前厅里。”

“我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了，是的。”马普尔小姐缓缓地说。

“而且贾尔斯特别喜欢侦探故事。”格温达说。

“哦，我是说，这是个侦探故事。一个漂亮女人被掐死，横尸在前厅。除了她的教名，其他一无所知。当然，我明白，这是将近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毕竟，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不会再有任何线索留下。但我们至少可以找找看，想办法找出一些线索。哦！我敢说，要解开这个谜，没有谁能成功……”

“我想你会成功的，”马普尔小姐说，“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八年。是的，我想你能做到。”

“不管怎么说，一次积极的尝试，总归不会有什么不好吧？”

贾尔斯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笑眯眯的。

马普尔小姐不安地动了动，一脸沉重的表情，简直像是如临大敌。

“不，追究这件事有可能导致很严重的后果。”她说，“我建议你们俩……哦，是啊，我真的强烈建议你们俩……离这件事远远的。”

“离这件事远远的？这是藏在我们身边的神秘谋杀案！如果这真是谋杀案的话。”

“这就是谋杀案，我想。这正是为什么非要离得远远的原因。谋杀案可不是……真的不是……什么能轻轻松松解决的事。”

贾尔斯说：“但是，马普尔小姐，要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她打断了他。

“哦，我明白。有些时候，人们有这个义务——如果无辜的人受到指控，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嫌疑，而危险的凶犯四处流窜，随时可能再次作案。但你必须认识到，这桩谋杀案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而且，说不定别人根本不知道发生过这么一桩谋杀案，否则，你早就应该从你的老花匠或其他人那儿听说了——毕竟，一桩谋杀案，不管过了多久都是新闻。但是你们并没有听说什么，所以那具尸体一定已经被想办法处理掉了，这整件事也从来没有引起过猜疑。你确定……你真的确定……把这一切重新挖掘开来，是明智的做法吗？”

“马普尔小姐，”格温达叫了一声，“听起来，你非常担心？”

“我是非常担心，亲爱的。你们两个都是亲切又可爱的年轻人——如果你们允许我这么说的话——你们新婚燕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要，我请求你们，不要去碰触那些可能……嗯，可能……应该怎么说呢？可能打破你们的宁静生活，让你们陷入痛苦的事情。”

格温达定定地看着她：“你是在考虑某些特殊的情况……某些……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什么，亲爱的。我只是劝你们——因为我活的时间长了点儿，知道人的本性是多么多么的令人不安——安于现状别多事。这是我的建议：安于现状别多事。”

“但这并不是多事。”贾尔斯的声音多了一种不同的意味，他的态度严肃起来，“山腰别墅是我们的房子，格温达和我的房子，而有人在里面被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在我的房子里发现了谋杀案，却让我不闻不问置之不理，这我做不到，即便是十八年前的谋杀案也一样！”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对不起，”她说，“也许大多数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会这么想。我理解你们，甚至是佩服你们。但，我希望……哦，我非常希望……你们不要那么做。”

2

第二天，马普尔小姐又回家了的消息传遍了圣玛丽米德村。十一点整，有人在高街看见她。十一点五十，她到教区牧师家里拜访。下午，村里三个爱聊家长里短的妇人去看她，听她说首都的华丽景象。礼貌地客套了一番之后，她们就转而讨论起即将到来的战斗的细节问题——如何在节日聚会上争夺刺绣品摊位和茶棚的位置。

当天傍晚稍迟些的时候，人们看到马普尔小姐像平时一样出现在她的花园里，不过这一次，她主要是在除草，没怎么关注邻居的举动。简简单单的晚餐，她吃得心不在焉，小女仆伊芙林兴致勃勃地讲述当地药剂师的事，她也很难装出一副倾听的样子。第二天，她还是心不在焉。有一两个人，包括教区牧师的妻子，开始议论起这件事。傍晚一到，马普尔小姐就说自己有点儿不舒服，上床睡觉了。第二天一早，她派人请来了海多克医生。

多年以来，海多克医生一直是马普尔小姐的医生和密友，总是支持她的想法。听她说了说自己的症状，又给她做了一下检查，医生坐回到椅子上，在她身上挪动着听诊器仔细听。

“虽说你看起来有点儿虚弱，”他说，“但那不过是表面现象，跟同龄的女士相比，你的身体非常健康。”

“我知道我的健康状况还不错，”马普尔小姐说，“但说实话，确实是有点儿疲劳过度的感觉……筋疲力尽了似的。”

“那是因为你老到处跑，在伦敦的时候也熬夜熬得太晚了。”

“那个，当然啦。我的确发现伦敦现如今是有点儿让人倦怠了，那里的空气像要把人榨干了似的，跟海边清新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圣玛丽米德的空气就很好、很清新啊。”

“但这里老是潮乎乎的，又闷又湿。不那么，你知道，真正地令人神清气爽。”

海多克医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给你开点儿保健品吧。”他从善如流地说。

“谢谢你，医生。伊斯顿的糖浆一般都挺有效的。”

“别想代我开药方，女人。”

“我想问问能不能，也许，换换空气……”

马普尔小姐睁着真诚的蓝眼睛，用眼神询问着。

“可你刚刚在外面待了三个星期。”

“我知道。但你也说了，去伦敦对健康不利，又去了北方——一个工业生产区，可不像海边空气清新，让人神清气爽。”

海多克医生把东西收拾起来放回包里，然后转过身，笑了。

“说说你请我来的真实目的吧，”他说道，“只要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会照样重复一遍给你听的。你想要从我嘴里说出‘你需要多呼吸海边空气’的专业医嘱……”

“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马普尔小姐一脸感激地说。

“绝妙的东西啊，海边的空气。你最好立刻起程去伊斯特本，要不然你的健康状况有可能严重恶化。”

“伊斯特本，我想，那儿太冷了。南边……你明白吧？”

“那就去伯恩茅斯或者怀特岛。”

马普尔小姐冲他眨眨眼：“我总觉得，小地方要令人心情舒畅得多。”

海多克医生重新坐了下来。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想说的海边小镇，是什么地方呢？”

“好吧，我是想去迪尔茅斯。”

“那地方特别小，而且相当单调乏味。为什么是那里？”

有那么一小会儿，马普尔小姐沉默不语，眼中又浮现出忧虑的目光。她说：“假如说，有那么一天，很偶然地，你发现了一些情况，它们似乎可以证明在很多年前——得有十九或二十年吧——发生过一起谋杀案。这些情况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没有任何类似的情况曾经引起过怀疑，也没有被报道过。你会怎么办？”

“这实际上是一桩被重新忆及的谋杀案？”

“就是这么回事。”

海多克沉思了一会儿。

“没有冤案？没有人被抓起来为这桩罪行结案？”

“就目前能看到的情况而言，没有。”

“哦，重新忆及的谋杀案，沉睡的谋杀案。好吧，我告诉你，我会让沉睡的谋杀案继续沉睡——那就是我会采取的行动。卷进谋杀案里很危险，非常非常危险。”

“这正是我担忧的问题。”

“有人说，凶手不会只作一次案。这个说法不对。有那么一种人，他犯下了案子，会想方设法地躲过惩罚，并且小心翼翼地弥补缺漏，再也不会铤而走险。我不是说他们以后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我相信不会的，会有各种各样的报应。但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都还好。或许，马德琳·史密斯案就是如此，莉兹·玻顿案也是如此。马德琳·史密斯案被判证据不足，莉兹则被判无罪，但很多人相信那两个女人其实是有罪的。我还可以给你列举出其他案例。他们不会再次作案——一次就足以让他们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因此心满意足了。不过，如果有什么危险威胁到他们呢？你说的那个凶手，不论他或她是什么人，我都认为是这种人。他犯下罪案，并且侥幸逃过了惩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可是，设想一下，如果有人搜索查问，掀翻石板，把这件事挖个底朝天，满大街地追查，最后，兴许就正中靶心了呢？你说的这个凶手会怎么办？眼看着追查的人步步紧逼，他会只是站在一边微笑着袖手旁观吗？不，只要这里面不涉及原则问题，要我说就别碰它。

他把自己之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让沉睡的谋杀案继续沉睡。”然后语气坚定地补上一句，“这是我给你的指示，这整件事，不要去碰它。”

“但卷进这件事的不是我，是两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孩子。我跟你说说吧！”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海多克听着。

“非常离奇，”她讲完之后，他说了一句，“离奇的巧合。完全就是一桩离奇事件。我想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哦，当然。不过，我看他们还想不明白呢。”

“这意味着一大堆的不幸，他们会希望自己从来也没有插手过这件事。隐秘之事就该深埋。然而，你知道，我很明白年轻的贾尔斯的观点。该死的，我自己都没办法置之不理了。即使是现在，我都很好奇……”他猛地停住了，狠狠地瞪了马普尔小姐一眼。

“所以说，这就是你找借口要到迪尔茅斯去做的事，把自己卷进跟你毫无关系的事里去。”

“不不不，海多克。我只是担心那两个孩子。他们太年轻了，一点儿经验也没有，而且非常相信别人，过于轻信。我觉得我得到那里去照拂他们一下。”

“这就是你要去那里的原因？照拂他们！你就不能不管这桩谋杀案吗，女人！这可是被重新回忆起来的谋杀案！”

马普尔小姐优雅地微微一笑。

“不过，你的确认为在迪尔茅斯待上几周对我的健康有好处，不是吗？”

“我看更像是催命，”海多克医生说，“可你不听我的劝！”

3

马普尔小姐去拜访她的朋友班特里上校夫妇，在车道上就迎面遇见了上校，他手里拿着枪，脚边跟着西班牙猎犬。

班特里上校热情地迎接她：“见到你回来可真好。在伦敦过得怎么样？”

马普尔小姐说，她在伦敦过得很不错，外甥带她去看过几次演出。

“我敢打赌，准是既高雅又文艺的演出。不过我个人只爱看看音乐喜剧。”

马普尔小姐说，她看过一场俄罗斯戏剧，非常有意思，只是似乎有点儿长。

“俄罗斯戏剧！”班特里上校叫了一声。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人给他看过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

他赶紧跟马普尔小姐说，多莉正在花园里待着呢。

班特里夫人几乎总是在花园里。她热爱园艺，最喜欢读的书是球茎类植物总目，她的谈话中永远少不了各种报春花、球茎植物、开花的灌木和新奇的高山植物。马普尔小姐一眼望过去，看到的是她穿着退了色的粗花呢外套的壮实后背。

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班特里夫人直起了腰，身体突然软了一下，关节嘎吱嘎吱地响——她的爱好导致她患上了风湿。她用沾满泥土的手擦了擦冒热汗的额头，然后去迎接她的朋友。

“我听人说你回来了，简。”她说，“我这些新栽的飞燕草不错吧？看见这边新栽的小龙胆草没有？一开始长得不太好，不过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要是下点儿雨就好了，现在旱得太厉害。”她继续说，“埃丝特跟我说，你病倒了。”埃丝特是班特里夫人的厨娘，也是村里的大嘴巴。“看来这消息是假的，太棒了。”

“只是有点儿疲劳过度。”马普尔小姐说，“海多克医生说我需要呼吸呼吸海滨空气。我有点儿体力透支了。”

“哦，可是你现在走不开呀，”班特里夫人说，“一年当中，这花园里可就是现在这时候最好啦，你花园里的花肯定也马上就要开了。”

“海多克医生认为还是那样比较好。”

“嗯，海多克医生跟那些医生不一样，他没那么糊涂。”班特里夫人这话说得有点儿勉强。

“多莉，跟我聊聊你那个厨娘吧。”

“哪个？你想找个厨娘吗？你说的不是爱喝酒的那个女人吧？”

“不不不，我说的是面点做得很好的那个，她丈夫是个管家。”

“哦，你说的是那个素甲鱼[1]似的女人，”班特里夫人立刻想起来了，“说话声音哭咧咧的，总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她是个好厨娘，可她丈夫是个胖子，还特别懒，亚瑟老说他给威士忌里兑水。我可不知道。夫妻双方总得有一个比另一个差劲儿，挺可惜的。他们得了点儿遗产，是某位前东家给他们留的，所以辞工去南部海岸开家庭旅店了。”

“我说的就是她。他们去的是迪尔茅斯吗？”

“没错。迪尔茅斯海滨广场十四号。”

“我想那儿好像就是海多克医生建议我去的那个海岸……他们是姓桑德斯吗？”

“是的。这个主意太棒了，简，再好不过了。桑德斯太太会好好照顾你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旅游旺季，你去了他们不会不高兴的，收费也不会太高。吃点儿好的，再加上海边的空气，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多莉，”马普尔小姐说，“但愿如此。”

[1]素甲鱼，《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角色，在故事中不停地哭，一直泪眼婆娑、抽抽噎噎。

第六章 侦探练习

1

“你觉得尸体在什么位置？这块地板？”贾尔斯问。

他和格温达站在山腰别墅的前厅，他们俩昨天晚上就回来了。贾尔斯现在兴奋极了，高兴得好像是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男孩。

“差不多吧。”格温达说。她站在楼梯上往楼上退，用审视的目光一丝不苟地向下看。“是的……我想就在那里。”

“得蹲下吧，”贾尔斯说，“你那时只有三岁大，你知道。”

格温达顺从地蹲下身来。

“说那句话的男人，你并没有真正看到他，是吗？”

“我记得是没有。他站得肯定还要往后一点儿……对，在那儿。我能看到的只有他的爪子。”

“爪子？”贾尔斯皱起了眉头。

“就是爪子，灰色的爪子——不是人类的。”

“可是，听我说，格温达。这可不是《莫格街谋杀案》，人哪会有爪子呢。”

“嗯，他就有爪子。”

贾尔斯怀疑地看着她。

“这肯定是你后来想象出来的。”

格温达缓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这整件事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你看，贾尔斯，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要说这整件事就是一场梦，我倒觉得可能性要大得多了。可能就是这样，小孩子会做这种梦，然后被吓坏了，从此就忘不掉了。真的，你不觉得这才是合理的解释吗？因为在迪尔茅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哪怕最模糊的印象，说这幢房子里发生过谋杀案，还是有谁突然死亡或失踪，或者任何其他奇怪的事。”

贾尔斯变了个样子，可还是像个孩子——一个被抢走了漂亮新玩具的小男孩。

“我想这有可能是一场噩梦。”他承认得很勉强，然后脸色又豁然开朗了。

“不对，”他说，“我才不信呢。你或许能梦见猴爪子和死尸，可要说你能梦见《马尔非公爵夫人》里的台词，打死我也不信！”

“说不定我是听谁说过这句台词，然后才梦到的。”

“我认为哪个孩子也做不到。除非是在一种受到极大精神压力的情况下听到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又绕回来了——等等，我想到了。爪子是你做梦梦见的，你看到了那具尸体，又听人说了那句台词，你被吓得全身僵硬，然后就做了个类似的噩梦，在梦里你看到了一对挥动着的猴爪子——可能你害怕猴子。”

格温达看起来有点儿将信将疑。她犹犹豫豫地说：“我猜也有这种可能吧……”

“我希望你能记起更多的情况……下来，到前厅这儿来。闭上眼睛，想一想……想不起什么更多的线索吗？”

“不，想不起来，贾尔斯……我越去想，那些记忆就跑得越远……我是说，我现在开始怀疑我其实是不是压根儿就什么也没看见过。说不定，那天晚上我只不过是在剧院里想太多了而已。”

“不，这些事是发生过的。马普尔小姐也这么想。那个‘海伦’是怎么回事？你肯定对海伦有点儿印象吧？”

“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只知道这么一个名字。”

“甚至这名字也不一定记得准确。”

“不，这名字没记错，就是海伦。”格温达显得固执己见而又自信笃定。

“既然你这么肯定那就是海伦，那你肯定知道点儿她的情况。”贾尔斯说得很有道理，“你跟她熟吗？她以前在这儿住吗？还是只在这里待过一阵子？”

“都跟你说了，我不知道！”格温达开始显得不太高兴，她有点儿精神紧张。

贾尔斯换了个问法。

“你还记得谁？你父亲？”

“不。我的意思是，我说不上来。我能看到他的照片，你知道。艾莉森姨妈老说：‘那是你爸爸。’我不记得他在这儿待过，在这幢房子里……”

“那，没有仆人……保姆……其他这类的人吗？”

“不……不。我越试着去回忆，记忆里就越是一片空白。我知道的事全都是潜意识里的——比如我下意识地往那个门里走，可我不记得那里有门。如果你不这么着急地催我，贾尔斯，说不定记忆就都回来了。无论如何，要弄清楚这所有的一切，恐怕希望不大，时间太长了。”

“当然是有希望的——就连那么大岁数的马普尔小姐都承认这一点。”

“可她没提出任何能解决问题的建议。”格温达说，“不过，她的目光有点儿闪烁，我觉得她是有想法的。我挺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我认为咱们想不到的事，她也想不到。”贾尔斯乐观地说，“别再瞎猜了，格温达，来系统地梳理一下。咱们已经开了个头——我查过教区的死亡人口记录，叫‘海伦’的人里没有年龄接近的。事实上，我查过的那段时期，就不像是有这么个海伦。埃伦·帕格，九十四岁，是最靠谱的了。现在咱们得想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如果你父亲，和假设是你的继母，住在这幢房子里，他们肯定要么是买下了这房子，要么租下了它。”

“福斯特——那个花匠，他说，亨格雷夫一家住进来之前，这房子的主人姓埃尔沃西，再之前是芬德孙夫人。没有其他人了。”

“也许你父亲买下来之后只住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就又卖掉了。不过，我还是认为这房子更可能是他租的——大约是带家具一起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去找房屋经纪公司问问消息。”

走访房屋经纪人并不费力。迪尔茅斯只有两家房屋经纪公司。相较而言，威尔金森氏经纪公司是个后来者，开业才十一年。他们主要代理镇子边缘地带的小平房和新盖的房子。另一家是加尔布雷斯和彭德利经纪公司，格温达就是通过这家公司买了这幢房子。上门以后，贾尔斯就一股脑儿地把他们的事和盘托出：总的来说，他和他的妻子很喜欢山腰别墅，也很喜欢迪尔茅斯。他的妻子刚刚发现她很小的时候在迪尔茅斯住过，对于这块地方，她只残留了一点儿非常模糊的记忆，她觉得山腰别墅就是她以前住过的房子，但不是特别肯定。公司是否保留着曾将这幢房子租给一位哈利迪少校的记录？这大概是十八或十九年前的事了……

彭德利先生抱歉地摊了摊手。

“我恐怕没法告诉你，里德先生。我们的记录保存不了那么久——不，没有带家具出租或短租的记录。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里德先生。说起来，要是我们原来的首席业务员纳拉科特先生还活着——他去年冬天过世了——或许还能帮上忙。他的记忆力很出色，真的特别出色，而且他在公司工作了近三十年。”

“再没有别人有可能会记得了吗？”

“我们的业务员全都比较年轻。当然，还有加尔布雷斯老先生本人，他前几年就退休了。”

“也许我可以去问问他？”格温达说。

“哦，我可不知道他……”彭德利先生犹疑不定地说，“他去年中风了，很不幸，他的身体机能都受到了损伤。何况他都八十多了，你明白吧。”

“他住在迪尔茅斯吗？”

“嗯，是的。他住在加尔各答精舍，西顿路上的一座非常漂亮的小房子。但我真的认为他没法……”

2

“希望真是相当渺茫啊，”贾尔斯跟格温达说，“但这事谁也说不准。咱们别写信了，直接过去拜访，发挥一下咱们俩的人格魅力。”

加尔各答精舍外面有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主人招待他们的客厅也干干净净，只是稍显窄小。空气中弥散着蜂蜡和电镀液的气味，客厅里的铜器闪闪发亮，窗户上挂着些装饰带。

一个身材纤瘦的中年女性走进屋里，目光中满是戒备。

贾尔斯连忙说明来意，加尔布雷斯小姐的脸上那种敷衍吸尘器推销员的表情消失了。

“很遗憾，可我的确帮不上忙。”她说，“这件事实在太久了，不是吗？”

“人们有时候还是能记住一些事的。”格温达说。

“当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来也没做过经纪人的业务。你说的是一位叫哈利迪的少校？不，我记得到迪尔茅斯来过的人里没有谁叫这个名字。”

“你父亲或许记得，说不定呢。”格温达说。

“父亲？”加尔布雷斯小姐摇摇头，“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非常不集中了，以前的事也忘得厉害。”

格温达思索着看向一张贝拿勒斯铜桌，然后又看了看壁炉架上摆的一组乌木大象。

“我想，他说不定能记得。”她说，“因为我的父亲当时刚从印度回来。你们的房子叫加尔各答精舍吧？”

她略有迟疑，停顿了一下。

“是的，”加尔布雷斯小姐说，“父亲出国到加尔各答待过一阵子，在那边做生意。然后大战就爆发了。一九二〇年他加入了这家公司，但他总说想回去。可我母亲并不喜欢国外——当然也不是说那种气氛就对她的健康不利。嗯，我也说不上来……你愿意见见我父亲吗？我不知道，那大概是他最好的一段时光了。”

她带他们去了一间阴暗的小书房。书房里，一位留着海象须似的八字胡的老先生坐在挺大一张磨损了的旧皮椅上，髭须已经雪白了，脸稍微有点儿歪。他的女儿做了介绍之后，他看向格温达，眼神清晰地表达出他愿意跟他们聊聊。

“记性不比从前啦，”他含混不清地说，“你是说哈利迪吗？不，我不记得这个名字。倒是有一个在约克郡上学的男孩……可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租了山腰别墅，我们这么猜测。”贾尔斯说。

“山腰别墅？那时候也叫山腰别墅吗？”加尔布雷斯先生还能活动的那只眼睑快速地开开合合，“芬德孙住在那里。她可是个好女人。”

“可能我父亲是连家具一起租下来的——那会儿他刚从印度回来。”

“你是说印度吗？印度？我想起了一个家伙……是个军人。我还认识一个老浑蛋穆罕默德·哈桑，骗走了我好几条地毯。那人的妻子挺年轻的……还有个小婴儿……是个小女孩。”

“那就是我。”格温达肯定地说。

“的确……是……不可能吧！唉，唉，时光飞逝啊。现在说说，他叫什么名字？想要一个带家具出租的房子……是啊……有人让芬德孙夫人到埃及还是什么地方去过冬了……净是些傻事。现在说说，他叫什么名字？”

“哈利迪。”格温达说。

“那就对了，亲爱的……哈利迪，哈利迪少校。可爱的家伙。非常漂亮的妻子……相当年轻……一头金发，想跟她的亲人住得近点儿什么的。是啊，非常漂亮。”

“谁是她的亲人？”

“那就不知道了。没印象。你长得可不像她。”

格温达一句“她只是我的继母”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但为了不使问题复杂化，她克制住了这种冲动，问道：“她长得什么样？”

没想到加尔布雷斯先生答道：“看起来很焦虑。那就是她看起来的模样——焦虑。是的，非常可爱的小伙子，那个少校。听说我去过加尔各答就很感兴趣，不像那些从没出过英国的小伙子。狭隘——那就是他们啊。可我见识过整个世界。他叫什么名字，那个军人小伙子……想租个带家具的房子？”

他就像一架老掉牙的留声机，没完没了地重复播放磨穿了的唱片。

“圣凯瑟琳别墅，就是它。租下了圣凯瑟琳别墅……六个几尼一周……那时候芬德孙夫人在埃及，死在那儿啦，可怜的灵魂啊。房子就被拍卖了……谁买走了呢？埃尔沃西一家……没错……一帮女人……都是姐妹。就给改了名字了……说圣凯瑟琳别墅是个罗马天主教的名字。她们对一切跟罗马天主教有关的东西都特别抵触。老是发传单。全是些无趣的女人……对那帮黑鬼感兴趣……给他们发裤子和《圣经》。教化异教徒的信念特别强烈。”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倒回椅子里。

“太久以前的事，”他烦躁地说，“我记不清名字了。从印度来的小伙子……可爱的小伙子……我累了，格拉迪斯，我想喝茶了。”

贾尔斯和格温达对他道了谢，又对他的女儿也道了谢，然后离开了。

“所以，这一点已经证实了，”格温达说，“我的父亲和我以前在山腰别墅住过。下一步咱们做点儿什么？”

“我真是个白痴！”贾尔斯说，“萨默赛特事务所啊！”

“萨默赛特事务所是什么地方？”格温达问。

“是登记办公室，在那儿可以查到婚姻记录。我马上去查你父亲的婚姻记录。你姨妈说，你父亲一到英国立即就跟他的第二个妻子结了婚。你没明白吗，格温达……咱们早该想到的……如果说‘海伦’是你继母的亲戚，那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说不定是她妹妹。无论如何，只要咱们查到了她姓什么，兴许就能找到对山腰别墅的总体情况了解得比较清楚的人。记得吗，那个老头儿说，他们想在迪尔茅斯找一幢离哈利迪夫人的亲人近一点儿的房子。如果说她的亲人就住在这附近，咱们就有线索了。”

“贾尔斯，”格温达说，“我觉得你太了不起了！”

3

最后，贾尔斯发现没必要去伦敦了。他天生精力旺盛，总是冲到这儿又跑到那儿，试图每件事都亲力亲为。不过，他也得承认，这么一件纯公事的查询，完全可以托别人去办。

他给自己的办公室打了个长途电话。

“到手了。”收到期待已久的回信，他兴奋得嚷了起来。

他从信封里取出了一份结婚证书的证明副本。

“在这儿，格温达。星期五，八月七日，肯辛顿登记处。凯尔文·詹姆斯·哈利迪与海伦·施彭洛夫·肯尼迪结婚。”

格温达厉声尖叫：

“海伦？”

他们俩面面相觑。

贾尔斯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可是……不可能是她啊。我是说……他们离婚了，她又再婚了……而且离开这儿了。”

“我们不知道，”格温达说，“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写得明明白白的手写体姓名；

海伦·施彭洛夫·肯尼迪。

海伦……

第七章 肯尼迪医生

1

几天以后，格温达顶着凛冽的风走在滨海大道上。突然，她在一个玻璃顶棚旁边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家体贴周到的公司为访客准备的。

“马普尔小姐？”她诧异地叫了一声。

的确是马普尔小姐，她裹着一件厚毛呢外套，头巾包得严严实实。

“发现我在这儿，很惊讶吧。”马普尔小姐愉快地说，“我的医生嘱咐我去海边换换环境，你对迪尔茅斯的描述又太吸引人了，所以我就决定到这儿来了——尤其是，我一个朋友的厨娘跟管家还在这边开了家庭旅馆。”

“可你怎么不来看我们呢？”格温达问。

“老年人可是容易讨人嫌的呀，亲爱的。新婚小夫妻就该享受二人世界才对。”她对格温达的抗议报以微笑，“我相信你们会让我宾至如归的。你们俩挺好吧？你们的秘密调查进展如何？”

“我们抓住了一条线索。”格温达说着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她把他们目前进行的各种调查仔仔细细地跟马普尔小姐说了。

“现在，”最后，她说，“我们在很多很多报纸上都登了广告——地方报纸、《泰晤士报》还有其他大型日报。我们只是说，关于海伦·施彭洛夫·哈利迪，娘家姓肯尼迪，如果有人了解任何情况，请联系某人什么的。我可以认为我们肯定能得到一些回音的，不是吗？”

“我觉得可以，亲爱的……是啊，我也觉得可以。”马普尔小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自若，但她的眼中已经有了困扰的神色。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坐在身边的女孩。女孩的声音貌似坚定不移，但实则听起来有些发虚。马普尔小姐觉得，格温达似乎很焦虑。海多克医生所说的，这件事背后“意味着”的那些事，也许已经在她身上初露端倪了。是的，然而现在回头已经太晚了……

马普尔小姐柔声表达着歉意：“我对这一切真是太感兴趣了。你知道，我的生活中极少有刺激的事发生。所以我想请你多跟我说说你们的进展，希望你不会嫌我太问东问西了。”

“当然，我们会让你知道的。”格温达热情地说。“你可以参与每一件事。嘿，要不是你，我准得让医生把我关到疯人院里去。告诉我你在这儿的地址吧，以后你可得过来喝一杯——我是说，跟我们喝喝茶，看看我们的房子。你得到犯罪现场来看看，是不是？”

她大笑起来，笑声中却藏着隐隐的紧张不安。

格温达离开以后，马普尔小姐皱起了眉头，极为轻微地摇了摇头。

贾尔斯和格温达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查看信件。一开始，希望落空了，他们只收到了两封信，都是私家侦探发来的，声称自己有意愿且有能力为他们承担调查工作。

“先不用看这些，”贾尔斯说，“要是咱们非得委托私家侦探去查，也得找一流的公司才行，不能用这种发邮件招揽客源的。不过，我真不觉得有什么他们能做到的事是咱们自己做不到的。”

几天之后，他的乐观（也许是自满）就被证明了并非盲目自大。有一封信寄到了，信上是那种字迹清晰但稍难辨认的手写体，可见写信者是一位职业人士。

高尔斯山别墅

伍德雷波尔顿

亲爱的先生，

为你在《泰晤士报》上刊登的广告做一答覆。海伦·施彭洛夫·肯尼迪是我的妹妹。我与她失去联系多年，非常希望得知她的近况。

你忠实的，
詹姆斯·肯尼迪，医学博士

“伍德雷波尔顿，”贾尔斯说，“不是很远。伍德雷营地是大家常去野餐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高沼地那边，离这儿大概有三十英里。咱们给他写信问问吧，看是要咱们登门拜访，还是他愿意来找咱们。”

肯尼迪医生答复说，他准备在下星期三接待他们。到了那天，贾尔斯和格温达动身了。

伍德雷波尔顿是一座村庄，散布在山的一侧。高尔斯山别墅建在隆起的山巅上，是最高处的房子，可以俯视伍德雷营地和延伸至大海的旷野。

“这地方真冷啊。”格温达说着打了个寒战。

房子里很冷，显然，肯尼迪医生对于中央供暖这类现代新事物持排斥态度。来开门的女人肤色黝黑、面容冷峻。她带着他们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步入书房，肯尼迪医生就在这里接待他们。书房呈长条状，挑高也相当高，陈列着一列一列堆得满满的书架。

肯尼迪医生是一位灰头发的老人，眉毛浓密，眼神锐利。他那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贾尔斯，又打量了一下格温达。

“里德先生和夫人吗？坐这里，里德夫人，这把椅子应该是最舒服的。现在，说说吧，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贾尔斯流利地讲起了他们预先商量好的故事。

他和他妻子是最近在新西兰结的婚，后来到了英国，他的妻子童年时曾在这里小住过。现在，她想找找家族的老朋友和老熟人。

肯尼迪医生的态度僵硬冷漠。他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但很明显，从殖民地来的人非要跟他攀什么莫名其妙的亲戚关系，让他颇为恼怒。

“所以你认为我妹妹——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可能还包括我自己，是你们的熟人？”他这么问格温达，虽然彬彬有礼，但略带敌意。

“她是我的继母，”格温达说，“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当然，我对她没什么特别深的印象了，那时候我太小了。我娘家姓哈利迪。”

他盯着她看——然后，一抹微笑点亮了他的面容。他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一点儿也不冷漠了。

“天哪！”他说，“别跟我说你是格温妮！”

格温达急切地点头，她的小名，已经淡忘了许久，此刻重新在耳边响起，让人感觉既安心，又亲切。

“是呀，”她说，“我是格温妮。”

“上帝保佑！你都长大成家了。时光飞逝！这得有……怎么着……十五年……不对，当然，还要久得多了。你可不记得我了吧，我猜？”

格温达摇了摇头。

“连我父亲都记不得了。我是说，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

“当然……哈利迪的第一任妻子是新西兰人……我记得他是这么告诉我的。那是个不错的国家，我觉得是。”

“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国家——不过我也非常喜欢英国。”

“你们是过来旅游，还是定居？”他边说边按响了铃，“咱们一定得喝杯茶。”

那个高个子女人进来以后，他说：“请端茶过来……还有……呃……热黄油吐司，或者……或者蛋糕，别的也行。”

一本正经的女管家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刻薄，不过，她说了声“是，先生”便出去了。

“我平时不爱喝茶，”肯尼迪医生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得为你们接风。”

“你太客气了，”格温达说，“不用麻烦了，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旅游，我们已经买好了房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山腰别墅。”

肯尼迪医生的声音还是很含糊：“哦，是啊，在迪尔茅斯，你们的信就是从那边寄来的。”

“这真是最不可思议的巧合，”格温达说，“不是吗，贾尔斯？”

“是可以这么说，”贾尔斯说，“的确相当出人意料。”

“你看，当时那幢房子正在出售。”格温达说道，见肯尼迪医生面上露出不知所云的表情，她补充了一句，“就是很久以前我住过的房子。”

肯尼迪医生皱起了眉头：“山腰别墅？可是确实……哦，对了，我听说他们给改过名字。以前是叫圣什么的……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在利翰普顿路的右手边，往南走可以进城？”

“没错。”

“那就是了。真有意思，名字就是容易忘。等等，圣凯瑟琳别墅——它以前的名字就是这个。”

“我确实在那里住过，是吗？”格温达说。

“是的，你当然住过。”他看着格温达，笑了，“你为什么要回到那里去？你对那里并没有太多记忆了，是吧？”

“是啊，可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它是家。”

“觉得它是家。”医生重复了一遍。他说话时语气平静，但贾尔斯偏偏觉得他是想到了什么。

“所以，你看，”格温达说，“我希望你能把一切都告诉我……关于我父亲和海伦的事，以及……”她说得犹犹豫豫的，“以及每一件事……”

他看着她，思虑重重。

“我猜他们之间并不怎么熟悉……在新西兰的时候。他们没理由会特别熟悉吧？哦，其实也没太多可说的。海伦——我妹妹——从印度回来的时候和你父亲坐的是同一艘船。他当时是个带着小女孩的单亲爸爸，海伦也许是可怜他，也许是爱上了他。而他孤身一人，也许就爱上了她。很难说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俩一到伦敦就结婚了，并且到迪尔茅斯来找我。我当时在那里行医。凯尔文·哈利迪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但很是焦虑颓唐，不过看起来他们在一起生活得挺幸福的——在那个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然而，不到一年以后，她就和别人私奔了。你大概知道这件事吧？”

“她是和谁私奔的？”格温达问。

他用锐利如刀的目光盯住她。

“她没告诉我。”他说，“她并不信任我。我看到过——无意中看到过——她和凯尔文发生过矛盾。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是那种古板保守的人，我认为夫妻之间必须忠诚。海伦不会希望我知道她在做什么。我听到过一些传闻——就一个——不过没说到具体人名。经常会有从伦敦或外地来的客人住在他们家。我想可能是他们中的某个人。”

“那么，他们俩没离婚吗？”

“海伦不想离婚。凯尔文跟我说过。所以我猜，也不一定正确，对方可能是个有妇之夫，也许那人的妻子是个罗马天主教徒[1]。”

“那我父亲呢？”

“他也不想离婚。”肯尼迪医生的回答非常简洁。

“跟我谈谈我父亲吧，”格温达问，“他怎么就突然决定要把我送去新西兰呢？”

肯尼迪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猜是你母亲在那边的亲人向他施压了。第二次婚姻破裂之后，也许他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送我过去呢？”

肯尼迪医生在壁炉架上看来看去，踅摸着烟斗通条，表情晦暗不明。

“唉，我也说不上来……他的身体非常不好。”

“他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他是得什么病去世的？”

门开了，女管家冷着脸走进来，手里端着重重的托盘，上面摆着奶油吐司和果酱，没有蛋糕。肯尼迪医生冲格温达略微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倒茶。她照办了。她把茶杯都倒满了，每个人一杯，然后给自己拿了一片奶油吐司。肯尼迪医生强打精神，笑着说：“跟我说说吧，你的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我猜我现在肯定都认不出来了——等你们装修完以后。”

“我们对浴室做了点儿小改动。”贾尔斯说。

格温达盯着医生问：“我父亲是得什么病去世的？”

“我确实不知道，亲爱的。我说过，有一段时间他的身体非常不好，最后住进了一家疗养院——在东海岸。两年以后，他就去世了。”

“那家疗养院具体在哪儿？”

“对不起，我现在记不起来了。我说过，我的印象里是在东海岸。”

这会儿，他明显是在回避什么，贾尔斯和格温达对视一眼。

贾尔斯说：“最起码，先生，你可以告诉我们他葬在哪里吧？格温达——自然是——非常急切地想去扫墓。”

肯尼迪医生在壁炉前弯着腰，用削笔刀挖着烟斗锅子。

“你明白吗，”他含含糊糊地说，“我真的认为不应该过份沉溺于过去的事。这种祖先祭拜……是个错误。未来才是最重要的。看看你们俩，年纪轻轻、健健康康的，你们面前有整个世界。多向前看。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在某个你们都不太认识的人的墓前放上一束花，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格温达激烈反对：“我就是要看看我父亲的墓！”

“那我恐怕就帮不上你的忙了。”肯尼迪医生说话的语气轻松而冷淡，“时间太长了，我的记忆力也不比从前。你父亲离开迪尔茅斯以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我记得他在疗养院的时候给我写过一次信。我说过，我有印象那是在东海岸——不过即使是这一点我也不是十分确定。而且，我完全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

“真奇怪。”贾尔斯说。

“有什么可奇怪的，你要明白，我们之间的纽带只有海伦。我一直特别喜爱海伦。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比我小很多，但我竭尽全力抚养她长大，送她上好学校，给她应有的一切。但无法否认，海伦……嗯，她的性格太不庄重了。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曾经跟一个不良青年发生过纠葛。我帮她摆脱了这场麻烦。然后她就决定去印度，跟沃尔特·费恩结婚。哦，这桩婚事还行，那孩子不错，他父亲是迪尔茅斯最好的律师，但说实话，他这个人特别单调乏味。他很爱慕她，可是她一点儿都看不上他。不过，她改变了主意，去了印度打算跟他结婚。然而，他们俩再次见面以后，这桩婚事还是告吹了。她拍电报给我，跟我要回家的路费，我就给她寄了钱。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凯尔文，没等我知道，就嫁给了他。我替我妹妹感到——可以说是——愧疚。所以，她走了以后，我和凯尔文就没再维持这种亲属关系。”他突然补充了一句，“海伦现在在哪儿？你们能告诉我吗？我希望能联系上她。”

“我们不知道，”格温达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哦，看了你们的广告我想……”他看着他们，眼神里突然有了好奇，“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登广告？”

格温达说：“我们想联系……”她住了嘴。

“联系一个你几乎不记得的人？”肯尼迪医生质疑。

格温达赶紧说：“我是想……如果我能联系上她……也许她会告诉我……我父亲的事。”

“是的……是的……我明白。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记忆力大不如前，而且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可至少，”贾尔斯说，“你知道那是家什么疗养院吧？结核病疗养院？”

肯尼迪医生突然又板起了脸：“是……是的，我很确定。”

“这么一来，我们的调查应该就容易得多了。”贾尔斯说，“非常感谢，先生，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一切。”

他站起身来，格温达也跟着站了起来。

“非常感谢，”她说，“一定要来山腰别墅看我们。”

他们走出书房，格温达回头看了一眼，肯尼迪医生站在壁炉架旁边，揪扯着花白的八字胡，面色凝重。

“他知道些什么，可他不告诉咱们，”他们坐进汽车时，格温达说了一句，“这里面的事……哦，贾尔斯！我希望……我现在希望咱们从来没有开始调查这件事……”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并不知道，各自的脑海里已经涌起了同样的恐惧。

“马普尔小姐是对的，”格温达说，“我们应该离这些过去的事远远的。”

“我们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贾尔斯犹犹豫豫地说，“我想，也许，格温达，亲爱的，我们最好停手。”

格温达摇了摇头。

“不，贾尔斯，我们现在不能停手。我们应该始终保持好奇心和想象力。不，就得继续下去……肯尼迪医生不告诉我们，是出于一片好意——可这样的好意并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必须继续追查，找出真相。即使……即使……我父亲就是那个……”她说不下去了。

[1] 罗马天主教徒认为离婚是违反教义的行为。

第八章 凯尔文·哈利迪的幻觉

第二天早上，贾尔斯和格温达正在花园里，科克尔太太走过来，说：“打扰一下，先生。有一位肯尼迪医生来电话了。”

格温达留下来继续和老福斯特商量怎么布置花园，贾尔斯走进屋里，拿起电话听筒。

“我是贾尔斯·里德。”

“我是肯尼迪医生。我一直在考虑我们昨天的谈话，里德先生。有一些情况，我想也许应该让你和你夫人知道。如果我下午去你家，你们在家吗？”

“当然，我们在。你什么时候过来？”

“三点？”

“我们这边没问题。”

在花园里，老福斯特跟格温达说：“是以前住在西克利夫的那位肯尼迪医生吗？”

“我想是他。你认识他吗？”

“他算得上是这里最好的医生了……仅次于拉曾比医生。拉曾比医生老说笑话，或者哈哈大笑地逗人乐。肯尼迪医生就不行了，他有点儿乏味……不过他的医术不错。”

“他停止行医是在什么时候？”

“有挺长时间了，至少有十五年了。他身体不行了，他们都这么说。”

贾尔斯从落地窗那边走过来，格温达还没问，他就回答了她的问题：“他下午过来。”

“哦。”她再次转过来问福斯特，“你认识肯尼迪医生的妹妹吗？”

“妹妹？不认识，不过我记得这么个人。那时候她只是个小姑娘，先是出去上学，然后又出了国。我听说她结婚以后回来待过一阵子，可是我相信她是跟别的小伙子私奔了……她性子很野，他们说。我没亲眼见过她，也不认识她。那会儿，我在普利茅斯工作了一段时间，你知道。”

走到露台尽头的时候，格温达对贾尔斯说：“他来干什么？”

“等到三点就知道了。”

肯尼迪医生如期而至。他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说：“又到这里来了，感觉有点儿怪。

然后，他直奔主题：“我想，你们俩已经下定决心了？真的要去调查清楚凯尔文·哈利迪死在哪家疗养院，了解一切你们能查到的有关他生病和去世的细节？”

“绝对要查。”格温达说。

“哦，你要做到这些其实相当容易，当然。所以，我的结论是，如果是从我这儿了解到实情，你们受到的打击可能会小一点儿。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们，这消息无论对你们还是对其他任何人都没什么好处，而且很可能让你，格温妮，陷入巨大的痛苦。但事实如此，你的父亲得的不是肺结核，你们想问的那家疗养院是一家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这么说，他精神失常了？”格温达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没有确诊。而且我的观点是，如果从这个术语的公认词意来说，他不是一位精神病患者。极大的紧张情绪使他的精神崩溃了，他陷入了某种惑人的幻觉。出于他自己的愿望、意志和努力，他住进了一家疗养院，当然，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然而，他的情况没有改善，最后死在了那里。”

“惑人的幻觉？”贾尔斯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是哪种幻觉？”

肯尼迪医生冷冷地说：“他一直认为他掐死了自己的妻子。”

格温达压抑地叫了一声。贾尔斯赶紧伸过手来攥紧了她冰凉的手。

贾尔斯说：“那么……那么他有没有那么做呢？”

“呃？”肯尼迪医生盯着他，“不，当然没有。这种事情毋庸置疑。”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呢？”格温达的语气不怎么肯定。

“亲爱的孩子！对于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有什么疑问的。海伦是为了别的男人离开了他。他有时候情绪很不稳定，做紧张不安的梦，有病态的幻想，而这最后的打击把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不是心理学家。对于这类事情他们有合理的解释。如果一个男人宁愿他的妻子死去也不愿意她不忠的话，他就会想办法让自己相信她是死了……甚至是他亲手杀了她。”

贾尔斯和格温达小心翼翼地对了一下眼色，目光中充满了警觉。

贾尔斯平静地说：“所以，你非常确定，关于他声称自己做过的事，他并没有嫌疑真的做过？”

“嗯，非常确定。海伦给我寄过两封信。第一封是她在走后一周左右从法国寄来的，另一封是大约六个月以后来的。哦不，这件事纯纯粹粹、完完全全是他的幻觉。”

格温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求你了，”她说，“你愿意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吗？”

“我会把我知道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你，亲爱的。首先，我要告诉你，有一段时间，凯尔文陷入了一种相当怪异的精神异常状态。他为此来找过我，说自己老做形形色色的怪梦，而这些梦，他说，都是相似的，也都有相同的结局——他掐死海伦。我尝试寻找他出问题的根源——我想，在幼年时期，他身边肯定发生过一些冲突，很显然，他的父母在一起过得并不幸福……哦，这个我就不细说了，除了医生，谁也不会对那些事感兴趣。其实，我曾经建议凯尔文去看精神科医生，有那么几位一流的大夫，可他不听劝，认为那么做一点儿用也没有。

“我认为，他和海伦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可他从来也不说，我也不喜欢多问。整件事情是这么开始的，一天傍晚，他走进我家——那是一个星期五，我记得，当时我刚从医院回来，就发现他在诊室里等着我，他已经等了大概有一刻钟。我一进屋，他就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我杀了海伦。’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看起来是那么冷静，那么认真。我说：‘你是说……你又做梦了？’他说：‘这次不是梦，是真的。她横倒在那儿，被掐死了，是我掐死了她。’

“然后他说——态度既冷静又理智：‘你最好和我一起回家，这样你就可以从那边报警了。’我那时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抓不住。我把车重新开出来，往这里开。房子里悄无声息，一片黑暗。我们上了楼，往卧室走去——”

格温达打断了他：“卧室？”她的语气诧异不已。

肯尼迪医生看起来有点儿惊讶。

“是的，没错，就是那里。当然了，我们过去的时候，屋里什么也没有！床上没有女尸横陈，也没有任何混乱的痕迹——甚至连床单也是平平整整的。整件事就是幻觉。”

“可是我父亲怎么说呢？”

“哦，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当然。他是真的相信，你要明白。我说服他让我给了他一服镇静剂，又把他弄到更衣室的床上躺下。然后，我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圈，在客厅的废纸篓里找到了一个纸团，是海伦留下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很清晰。她写下的内容差不多是这样的：‘再见了。我很抱歉……可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走了，跟着我唯一爱过的男人。如果可能的话，原谅我吧。海伦。’

“很明显，凯尔文回到家，看到了她的字条。然后，他上了楼，脑海中一片混乱，最后过来跟我说，他杀了海伦。

“之后，我查问了女仆。当晚她外出了，回来得很晚。我带她进了海伦的房间，她检查了海伦的衣物。事情明摆着，海伦收拾好了一个箱子和一个包，随身带走了。我搜查了整幢房子，可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当然更没有被掐死的女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费尽了唇舌，最后终于让他明白了这一切只是幻觉——或者，至少他说他明白了。他同意了去疗养院接受治疗。

“一周之后，我刚才也说了，我接到了一封海伦寄来的信。信是从法国的比亚里茨寄出的，信上说，她打算去西班牙，让我告诉凯尔文，她不想离婚，让他最好赶紧忘掉她。

“我把信拿给凯尔文看。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按原计划行事。他给他前妻在新西兰的亲戚发了电报，请他们代为抚养女儿。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就住进了一家不错的私人精神病院，并答应接受适当的治疗。然而，那些治疗对他没有什么效果。两年以后，他就在那里去世了。我可以给你那家疗养院的地址，就在诺福克。现任的院长那时候就在这家疗养院里工作，那会儿他还是个年轻医生，他很可能会把有关你父亲病情的所有详情都告诉你。”

格温达问：“那你妹妹寄来的第二封信呢——之后寄来的那封？”

“哦，对了。那是大概六个月以后，从佛罗伦萨寄来的——地址栏写的是‘肯尼迪小姐’留局自取。她说她意识到也许不离婚对于凯尔文来说很不公平，可她并不想离婚。她说，如果他想离婚，就请我转告，让她知道他需要相关证明。我把信拿给凯尔文，他立即说他不想离婚。于是我给她写信说明了情况。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信了。我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所以我才被你们登的广告吸引了，希望能得到她的消息。

他轻声补充说：“对于这一切，我感到非常遗憾，格温妮。可是你得明白，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离这一切远远的……”

第九章 未知元素？

1

贾尔斯送走了肯尼迪医生，回到屋里，他发现格温达还坐在原处。她两颊通红，目光亮得可怕，说话声音沙哑而又神经质。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要么死亡要么发疯？就是这个——死亡或发疯。”

“格温达……亲爱的。”贾尔斯走到她身边，用手臂环住她，感到她的身体又僵又硬。

“咱们当初怎么就没丢开不理呢？为什么呢？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掐死了她，我听到的那些话就是我亲生父亲说的。难怪这一切都回来了……难怪我怕得这么厉害，那是我的亲生父亲啊。”

“等等，格温达……等一下。我们并不真的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是他告诉肯尼迪医生他掐死了自己的妻子，不是吗？”

“可是肯尼迪相当肯定他并没有……”

“那是因为他没发现尸体，但是尸体是存在的……我看见了。”

“你是在前厅看见的……不是在卧室里。”

“那又怎么样呢？”

“哦，挺可疑的，不是吗？他何必要说他是在卧室里掐死了自己的妻子呢，如果他其实是在前厅掐死了她的话？”

“哦，我不知道，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可不那么认为。振作起来吧，亲爱的。这整个事件中有不少相当有趣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认为，的确是你父亲掐死了海伦，就在前厅。那么之后呢？”

“他跑到肯尼迪医生那儿去了。”

“然后跟他说，自己已经把老婆掐死在卧室里了，还把他带回来，可是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尸体——无论是在前厅还是在卧室。见鬼了，哪有杀了人却没尸体的。他是怎么处置尸体的呢？”

“也许是有尸体的，肯尼迪医生帮他埋了……只不过，他肯定不会跟咱们说的。”

贾尔斯摇了摇头。

“不，格温达……我觉得肯尼迪不会那么做。他是个冷静、精明、从不感情用事的苏格兰人。你的言下之意是，他会愿意成为一个帮凶，让自己担上风险。我可不相信他会那么做。他可能会竭尽所能帮哈利迪提供证据证明他精神失常——这个，他会的。可他有什么必要拿自己的脑袋冒险去掩盖这件事呢？凯尔文·哈利迪跟他毫无关系，连亲密的朋友都算不上。而被杀的可是他的亲生妹妹，何况他还很喜爱她——尽管他对于她不检点的生活方式表现出了老古董式的不满。就算你是他妹妹的孩子，他也不会为了你那么做的。不，肯尼迪不会纵容隐瞒凶案的行为。即使他那么做了，唯一可能采取的方式，就是故意出具一份死亡证明，证明她死于心脏衰竭之类的毛病。我认为，那样做是可以成功的。但我们明确知道他并没有那样做，因为教区登记簿里没有她的死亡记录。何况，如果他那么做了，他会告诉咱们他妹妹已经死了。所以，就从这里开始解释吧，如果你能解释得清的话，尸体到底去哪儿了？”

“也许我父亲给埋在什么地方了……在花园里？”

“然后跑到肯尼迪那儿去，说他谋杀了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地说她是‘离开了他’？”

格温达把额前的刘海向后拢了拢。她的身体现在已经不怎么僵硬，两颊的潮红也消退了。

“我不知道，”她承认，“你这么一说，这事似乎是有点儿奇怪。你觉得肯尼迪医生说的是实话吗？”

“哦，是的……我很确信这一点。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故事。噩梦、幻觉——到最后就主要是幻觉了。他毫不疑心这事其实不是幻觉，因为，我们刚才说过，没有尸体就没有凶案。这是我们和他有分歧的地方。我们知道尸体是存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从他的角度来看，每一环都衔接得很好，失踪的衣物和手提箱、告别的留言，还有后来他妹妹寄来的两封信。”

格温达动了一下。

“那两封信怎么解释呢？”

“没法解释……可我们会弄清楚的。如果肯尼迪说的都是实话（我说过，我非常确信这一点），我们就得搞清楚那些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想，那些信真的出自他妹妹的手笔吗？他认识她的笔迹吗？”

“你知道，格温达，我相信这不成问题。这可不是那种签在可疑支票上的签名。即使那些信不是他妹妹写的，只要笔迹模仿得高度相似，他是不会有任何怀疑的。他本就知道她跟别人私奔了，这些信正好让他对此坚信不疑。如果她从此音信全无——嘿，那他就该起疑心了。不过，信上有几处疑点，他可能没有发现，我却发现了。这两封信都是匿名信，这一点很奇怪。信上只写了留局自取，没留地址，也没说跟她一起私奔的那个男人是谁。信上的内容很明确地表示，她决心要跟过去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我得说，这很典型地就是那种谋杀犯精心策划出来的信，借以打消受害者家人可能会生出的疑心。又是克里平[1]的那套老掉牙的伎俩。要制造出假象，让人相信信件是从国外寄来的，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认为我父亲……”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不会是他。假设一个男人经过深思熟虑决定除掉他的妻子，他会利用她可能存在的不忠行为散播谣言，他会一手布置她离家出走的假象——遗留的字条，打包带走的衣物，还会有她写的信——按照精心谋划的频率从国外寄来。而事实上，他已经悄然无声地杀了她，把她埋到了——比方说，地下室底下。这是谋杀案的模式之一——而且这种模式经常被采用。不过，这种类型的谋杀犯可绝不会冲到大舅子那里，跟他说自己把老婆给杀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警察局。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你父亲是那种激情杀人者，对妻子因爱成狂，在激烈到扭曲的嫉妒情绪中掐死了她——就是奥赛罗那种类型——这也解释了你为什么会听到那句台词——那么，他在匆忙地冲到一个并不像是个能保守秘密的男人面前，大肆声张自己的罪行之前，肯定不会冷静细心地打包衣物并安排寄信事宜。这不合逻辑，格温达，这整个模式都不对劲儿。”

“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贾尔斯？”

“我也说不好……有一条串起这一切的主线，似乎存在着那么一个未知的因素——姑且称为X。目前有那么一个人还没现身，但他的手段已经隐约可见。”

“X？”格温达的语气万分惊讶，然后目光又暗了下来，“这是你编出来的吧，贾尔斯，你是故意这么说，好安慰我。”

“我发誓我没有。你难道没发现吗，我们根本没法勾勒出一个符合所有已知情况的轮廓。我们知道海伦·哈利迪被掐死，是因为你曾经看到……”他突然住嘴。

“天哪，我就是个傻瓜。我刚刚才想到。有一点把一切都给掩盖住了。你是对的，肯尼迪也没说谎。听着，格温达，海伦当时正准备跟她的情人私奔——但那个情人是谁，咱们可不知道。”

“X？”

贾尔斯急不可耐地打断了格温达的插话。

“她给她丈夫写了字条，可是不巧他恰好走了进来，看见她写的是什么，一下子就失控了。他团了纸条，扔进废纸篓，然后扑向她。她吓坏了，跑到了前厅……他追上了她，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身子软下来，于是他甩开她，然后在她身旁退后几步，吟诵了《马尔非公爵夫人》里的台词。正在此时，楼上的孩子走到了栏杆处，看到了下面的一切。”

“然后呢？”

“关键在于，她没死。他可能以为她死了，但她不过是半窒息而已。或许是她的情人到了——在癫狂的丈夫出发去镇子另一头的医生家以后，又或许是她自己清醒了过来。不管怎么说，她一醒过来就逃走了，一刻也没多留。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所以凯尔文才会坚信自己杀死了海伦，所以那些白天就收拾好的衣物才会消失无踪，所以之后的来信才会看起来如假包换。就是这么回事——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格温达语速很慢地说：“但这解释不了凯尔文为什么会说他在卧室里掐死了她。”

“他情绪太激动，没办法记清楚这一切发生的确切地点。”

格温达说：“我愿意相信你。我也想去相信……可是我仍然确定……相当确定，我往下看的时候，她是死了，确实死了。”

“但你哪儿能说得准呢？那时候，你不过个三岁的孩子。”

她看着他，面色诡异：“我可以明白的——比成年人更容易明白。就像狗，它们明白死亡并且会掉头狂吠。我觉得孩子们……明白死亡……”

“这毫无意义，根本不切实际。”

前厅的门铃响起，打断了贾尔斯的话。他说：“是谁呢？”

格温达突然醒悟过来：“我都给忘了。是马普尔小姐，我邀了她今天过来喝茶。在她面前，咱们就别讨论这件事了。”

2

格温达本来担心喝茶的时候，自己会被瞧出什么端倪来——不过幸好，女主人这副语速过快、精神亢奋，还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样子，马普尔小姐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能待在迪尔茅斯，她特别开心，还有——这不令人兴奋吗？——她朋友的朋友给自己在迪尔茅斯的朋友写了信，所以她接到了不少本地住户的热情邀请。

“能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外地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亲爱的，只要他认识一些积年的老住户。比如说，我马上要去跟费恩夫人一起喝茶——她丈夫生前是本地最好的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那真是一家老式的家族事务所，现在是她的儿子在经营。”

念叨着家长里短的轻柔话语仍在继续。她的女房东为人特别好，让她住得非常舒适——“还有真正的美味佳肴，她在我的老朋友班特里夫人家里做过几年厨娘——她不是英国人，不过她的姨妈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她和她丈夫假日时会到这边来——所以她知道不少本地的家长里短。哦，顺便问一句，你对你的花匠还满意吗？我可听说本地人都知道他老是偷懒——说得多做得少。”

“他就爱喝闲茶聊闲天，”贾尔斯说，“一天得喝五杯茶。不过只要我们盯着，他就干得特别好。”

“咱们去花园里转转吧。”格温达说。

他们陪她在房子里和花园里逛了逛，马普尔小姐礼貌地点评了几句。格温达本来担心观察力敏锐的马普尔小姐会察觉到什么问题，不过她错了，马普尔小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观察到异常情况的模样。

然而，奇怪的是，格温达自己改变了主意。马普尔小姐正在跟他们讲一桩小孩子和贝壳的趣事，格温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喘了几口粗气，对贾尔斯说：

“不管了，我要告诉她……”

马普尔小姐扭过头来专心听她要说什么。贾尔斯欲言又止，最后他说：“唉，你这是自寻烦恼，格温达。”

于是，格温达把一切对马普尔小姐和盘托出：他们如何去拜访肯尼迪医生，他后来又如何回访，还有他告诉他们的情况。

“你在伦敦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吗？”格温达屏住呼吸问道，“所以说，你认为，我……我父亲有可能卷进了这桩案子？”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在我看来，的确有这种可能性……是的。‘海伦’非常可能是你年轻的继母……受害人……呃，掐人致死的案子，通常都跟丈夫脱不了干系。”

马普尔小姐既没有大惊失色，也没有情绪激动，语气就像是在谈论观察到的自然现象一样。

“我现在明白你之前为什么极力劝阻我们调查这件事了。”格温达说，“哦，我现在真希望我们当时听了你的话。可是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没办法重新来过。”

“现在你最好听听贾尔斯的想法。他一直在提出不同的意见和建议。”

“我的想法就是，”贾尔斯说，“这并不合情理。”

他把之前跟格温达说过的观点又清晰简练地陈述了一遍，然后详述了他最终得出的结论。

“如果你只是想说服格温达，那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马普尔小姐把目光从贾尔斯身上转向格温达，又转了回来。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假想，”她说，“但是，正如你自己所指出的那样，里德先生，那个X是有可能存在的。”

“X！”格温达说。

“未知元素，”马普尔小姐说，“我们可以说，是某个尚未现身的人。不过，他确实存在，通过明显的事实，可以做此推断。”

“我们打算到诺福克的那家疗养院去看看，我父亲是在那里去世的，”格温达说，“也许我们能在那里发现一些线索。”

[1]克里平（Crippen，1862—1910），居住在伦敦的美国医生，因杀妻被处以绞刑，案发后曾声称其妻与情人私奔了。

第十章 一份病历

1

盐沼疗养院距离海岸六英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在五英里外的南本汉姆镇可以乘坐火车方便地往返伦敦。

贾尔斯和格温达被人领进一间宽敞明朗的大客厅，里面挂着满是花朵图案的布艺装饰。一位满头银发、相貌优雅的老夫人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冲他们点头致意后，在壁炉边坐下来，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格温达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向格温达倾身靠过去，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耳语：

“这是你可怜的孩子吗，亲爱的？”

格温达吃了一惊，迟疑地说：

“不……不，不是的。”

“哈，奇怪。”老夫人点点头，喝了一小口牛奶，然后继续搭话，“十点半……就是那时候。总是十点半。太奇怪了。”她压低声音，又向格温达倾身靠过去。

“就在壁炉后面，”她喘了口气，“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仆走进客厅，请贾尔斯和格温达跟她走。

他们被带到了彭罗斯医生的书房，医生正站起来迎接他们。

格温达忍不住暗自琢磨，这位彭罗斯医生自己看着也有点儿精神不正常，客厅里那位老夫人看起来都比他正常多了——不过，也许精神科医生都有点儿像精神病患者吧。

“我看了你的信，还有肯尼迪医生的信。”彭罗斯医生说，“我已经查阅了你父亲的病历，里德夫人。当然了，他的病情我记得非常清楚，不过还是想重新回忆一下，再回答你希望知道的所有细节。据我所知，你是最近才知道这些事的吧？”

格温达解释道，她是在新西兰由母亲的娘家亲戚抚养长大的，对于父亲，唯一所知的就是他是在英国一家疗养院里过世的。

彭罗斯医生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根据病历显示，里德夫人，你父亲的病情非常特殊。”

“比如说？”贾尔斯问。

“哦，他的妄想——或者说幻觉——非常强。哈利迪少校明显处于一种非常紧张不安的状态，却异常坚定地强调，他由于妒火中烧而掐死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而在他身上却没有出现此类病症的各种常见症状。我不妨坦率地告诉你，里德夫人，要不是肯尼迪医生向我保证哈利迪夫人的确还活着，当时我就已经准备相信你父亲的话了。”

“你认为他真的杀死了他的妻子吗？”贾尔斯问。

“我说了，那是‘当时’。不久，我就改变了看法，因为我逐渐了解了哈利迪少校的性格和品质。里德夫人，你的父亲，绝对不是一个偏执狂。他没有迫害妄想，没有暴力冲动，是一个文雅、友善、自制力良好的人。他既不是一般所谓的疯子，也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可是对于哈利迪夫人的死因，他却顽固地坚持己见，关于这一点，如果追根究底，我相信我们得回溯很多——乃至他的某些童年经历。不过，我得承认，所有的分析方法都无法为我们提供正确的线索。要打消病人对分析的抗拒，有时要花费很长时间，有可能要数年之久。而就你父亲的情况而言，时间根本不够。”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来，说：

“我猜想，你大概知道，哈利迪少校是自杀去世的。”

“哦，不！”格温达大叫。

“对不起，里德夫人。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你有权为此而责怪我们，我承认，如果当时我足够警惕，就可能阻止这件事。但坦率地说，我没看出哈利迪少校有任何自杀倾向。他没有表现出忧郁症倾向——没有一个人坐着不说话，也没有灰心丧气。他抱怨过睡眠不好，于是我的同事给他开了一定剂量的安眠药。他假装按时吃药，其实是留了起来，直到他攒到了足够的剂量，之后就……”

他摊开了双手。

“他的日子就过得那么生不如死吗？”

“不，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据我判断，这更像是一种内疚的情结，准确地说，是一种对于受到惩罚的渴望。你知道，一开始他坚持要报警，虽然别人劝住了他，告诉他，他的确没有犯下任何罪行，他仍然顽固地不肯相信。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证明之后，他才不得不承认他记不起自己真正犯下了这个案子。”彭罗斯医生翻着面前的纸页，“被问到当天傍晚的情况时，他的陈述始终是一致的。他说他走进房子，里面一片漆黑。仆人们都不在。他走进餐厅，和往常一样，自己倒了杯酒喝，然后穿过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门走进客厅。这之后的事情，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一点儿也记不起来，直到他站在卧室里低头看着妻子的尸体——是被掐死的。他知道这是他干的——”

贾尔斯插了一句：“打扰一下，彭罗斯医生，他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呢？”

“在他的意识里，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发前几个月，他就发现自己疑神疑鬼、情绪失控。例如，他跟我说他确信他的妻子在给他下药。当然，他在印度生活过，那里会有妻子给丈夫用曼陀罗类的毒药，让他们精神错乱，地方法院经常接到此类诉讼案件。他相当频繁地受到这些幻觉的困扰，分不清时间和地点。他坚决否认自己怀疑妻子背叛了他，不过，我仍然相信这就是一切的动机。看起来，真正发生过的事实是，他走进客厅，看到了妻子留给他的字条，字条上说她要离开他。这时，他唯一可以逃离这个事实的办法只有‘杀掉’她。于是幻觉就产生了。”

“你是说，他非常在乎她？”格温达问。

“很明显啊，里德夫人。”

“那他从来没……意识到……那只是幻觉吗？”

“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定是幻觉，但他的内心始终不曾动摇。妄想的力量太强烈，以至于压垮了理智。如果我们能揭开他潜藏的儿童时代的情结——”

格温达打断了他的话，她对儿童时代的情结毫无兴趣。

“可是，你说，你非常确信，他……他没干那件事？”

“哦，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里德夫人，那就可以抛到脑后了。凯尔文·哈利迪纵使对他的妻子妒火中烧，也绝对不是一个杀人凶手。”

彭罗斯医生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破旧的黑色小本子。

“如果你想要，里德夫人，你是最适合保存它的人。这里面是你父亲在这里记下的各种笔记。后来我们把他的遗物转交给他的遗嘱执行人（实际上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当时的主管人麦奎尔医生把它当做病历的一部分保留了下来。你父亲的案例，你知道，被用在了麦奎尔医生的书里——当然，姓名只用了缩写，K.H.先生。如果你想要这本日记……”

格温达激动地伸出手。

“谢谢，”她说，“我非常想要。”

2

格温达坐上火车返回伦敦，路上，她拿出那个破旧的黑色小本子，读了起来。

她随意翻开一页。

凯尔文·哈利迪写道：

但愿这些做医生的都医术高明……听着全是废话。我爱不爱我母亲？我恨不恨我父亲？我一个字也不信……我情不自禁地感到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刑事案件……刑事法庭……而不是疯人院里的那些事。然而……这里的一些人……那么正常，那么理智……就像外面的人一样……除非当你突然冒出了什么怪念头。很好，嗯，似乎我，也有个怪念头……

我给詹姆斯写了信……催着他联络海伦……如果她还活着，就让她亲自过来看我……他说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那是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死了，我杀死了她……他是个好人，但他骗不了我……海伦死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呢？很长时间了……我们来到迪尔茅斯以后不久……她就变了个人……她隐藏着什么……我曾经观察过她……是啊，她也曾经观察过我……

她有没有在我的食物里下过毒？那些可疑的恐怖噩梦。不是普通的梦……活生生的噩梦……我知道那是因为中了毒……只有她才能做到……为什么？有一个人……某个她害怕的人……

实话实说，我怀疑她有个情人。有一个人……我知道有一个人——在船上的时候她都跟我说了……她爱着一个人，却不能结婚……我们俩都一样……我忘不了梅根……有些时候，小格温妮看起来多像梅根啊。在船上，海伦和格温妮玩得那么好……海伦……你是那么可爱，海伦……

海伦还活着吗？还是我真的用双手掐住她的喉咙，让她窒息，导致生命离她而去了？我穿过了餐厅的门，我看到了那张字条……在桌子上支着，然后……然后……漆黑一片……唯有黑暗。可是，毫无疑问……我杀了她……感谢上帝，格温妮在新西兰一切都好。他们都是好人。因为梅根的缘故，他们会好好爱她。梅根……梅根，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在这里啊……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不会闹出丑闻……这是对孩子最好的办法。我不能继续下去了。不能年复一年地继续下去了。我必须采取最快的办法。关于这一切，格温妮永远不会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个杀人凶手……

泪水模糊了格温达的双眼。她向贾尔斯望过去。他就坐在她面前，却死死盯着对面的一个角落。

发现格温达在看他，贾尔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脑袋。

同行的一位旅客正在读晚报，报纸的背面，一个哗众取宠的标题清晰地映入他们的眼帘：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是谁？

缓缓地，格温达点了点头。她低下头去看日记：

有一个人……我知道有一个人……

第十一章 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

1

马普尔小姐穿过海滨广场，走在福尔街上，在商场边拐上了山道。那里有些老式商店，一家专营羊毛和工艺绣品的，一家卖糖果的，一家出售维多利亚式女装和布料的，还有其他一些此类商铺。

马普尔小姐透过橱窗往工艺绣品店里看，两个年轻店员忙着接待顾客，而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却在后面闲着。

马普尔小姐推开门走进去，在柜台前坐下，那个很有亲和力的灰头发女人问她：“您要点儿什么，夫人？”

马普尔小姐要了点儿织婴儿外套用的天蓝色毛线，然后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女店员聊着天，谈论着花样，马普尔小姐翻了不少幼儿编织书，其间还聊了聊她的几个侄孙和侄孙女。马普尔小姐表现得一派从容，女店员也丝毫没有不耐烦。这位店员多年来接待了很多像马普尔小姐这样的顾客，比起那些毛毛躁躁没耐心，又不讲礼仪的年轻妈妈，她更喜欢这些文雅、闲适、爱聊天的老太太，她们很懂自己到底需要什么，而不会一心只盯着肤浅漂亮的便宜货。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这个确实非常棒，而且鹳腿牌永远可靠，真正是从不缩水的。再帮我拿两盎司吧。”

女店员在打包毛线的时候提了一句今天的风特别冷。

“是啊，确实是，我从前边走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迪尔茅斯的变化太大了。我得有……我想想……差不多十九年没来过这儿了。”

“是吗，夫人？那你准能发现好多变化。那时候堂皇大厦还没建起来吧，我说，南方风情酒店也没建起来吧？”

“是啊，没有，那会儿这里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地方。我当时住在朋友家里……圣凯瑟琳别墅……你听说过吗？就在利翰普顿路那边。”

可惜这个店员是十年前才来迪尔茅斯的。

马普尔小姐向她道了谢，拿上毛线，走进了隔壁的布店。她又选了一位岁数比较大的店员，马普尔小姐聊天的思路与之前大同小异，这次打的幌子是买夏天穿的马甲。这位店员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你说的是芬德孙夫人的房子。”

“是啊……没错。不过我那位朋友是连家具一起租的房子——哈利迪少校和他的妻子，还带着一个小女儿。”

“哦，是的，夫人。他们住了大概一年。”

“是啊。他是从印度回来的。他们家的厨娘厨艺很好，她还给过我一份特别棒的苹果布丁食谱……还有，我想想，哦，还有姜饼的食谱。我常想打听打听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的是伊迪丝·佩吉特吧，夫人。她还在迪尔茅斯呢，现在在……疾风旅馆工作。”

“哦，还有呢，费恩一家，是做律师的，我记得是律师！”

“老费恩先生好几年以前就过世了，小费恩先生——沃尔特·费恩先生，跟他母亲住在一起。沃尔特·费恩先生一直没结婚，现在已经是高级合伙人了。”

“是吗？我听说沃尔特·费恩先生早就去印度了——是去种茶还是什么的。”

“我记得他是去过，夫人。那会儿他还年轻呢。不过大概一两年以后他就回来了，还进了律师事务所工作。他们在这儿干得很好，口碑相当不错。沃尔特·费恩先生是一位非常亲切文静的绅士。大家都喜欢他。”

“可不，那是当然。”马普尔小姐大声说，“他跟肯尼迪小姐订了婚，是吧？可是她后来悔婚了，嫁给了哈利迪少校。”

“没错，夫人。她跑去印度跟费恩先生完婚，不过看来她是改了主意，结果嫁给了另一位绅士。”

店员的语气里微微带上了点儿非议之意。

马普尔小姐向店员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我一直为可怜的哈利迪少校（我认识他母亲）和他的小女儿感到非常遗憾。他的第二任妻子丢下他跟别人跑了。真是个轻浮的人。”

“典型的水性杨花，她就是那么个人。可她哥哥，那个大夫，真是个好人，我膝盖的风湿病就是他给治好的。”

“她是跟谁跑的？我没听人说过。”

“那就说不好了，夫人。有人说是夏天来避暑的一个游客。可我听说哈利迪少校整个人都垮了。他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我相信他的身体全垮了。找你的零钱，夫人。”

马普尔小姐拿上了店员给她包好的东西和递过来的找零。

“多谢你了，”她说，“你说……伊迪丝·佩吉特，你觉得……她还有没有那份挺棒的姜饼食谱？她给我的那份被我弄丢了——也许是被我那个粗心的女仆给弄丢的，可我特别喜欢吃做得好的姜饼。”

“我觉得应该有，夫人。其实，她妹妹就住在隔壁，就是糖果店主蒙福德先生的妻子。伊迪丝不当值的时候经常过来，我相信蒙福德太太会给她捎信的。”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多谢了。”

“我的荣幸，夫人。”

马普尔小姐从店里出来，到了大街上。

“挺不错的一个老式商店，”她自言自语地念叨，“马甲真是漂亮，卖得一点儿也不贵。”马普尔小姐的裙子上别了一枚淡蓝色珐琅彩的怀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有五分钟就该到活力猫咖啡厅去见那两个年轻人啦，但愿他们在疗养院没发现什么太令人烦恼的事。”

2

活力猫咖啡厅里，贾尔斯和格温达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那个黑色的小本子躺在桌上。

马普尔小姐从街上走进来，坐在他们身边。

“马普尔小姐，您来点儿什么，咖啡？”

“好的，谢谢……不，蛋糕不用了，上一份烤饼和黄油。”

贾尔斯点了单，格温达把小黑本推到马普尔小姐面前。

“你得先看看这个，”她说，“然后我们才能说清楚。这是我父亲……他在疗养院里写的东西。哦，不过我们首先得把彭罗斯医生的话都给马普尔小姐说一说，贾尔斯。”

贾尔斯跟马普尔小姐一一说了。于是，她翻开了那个小黑本。这时，女侍者端来了三杯淡咖啡、一份烤饼加黄油、一盘蛋糕。贾尔斯和格温达一言不发，默不作声地看着马普尔小姐翻开本子。

终于，她把本子合上、放下，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格温达觉得那表情里隐含着愤怒。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双眼灼灼有光，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身上，这种表情可不大常见。

“是的，真是这样。”她说，“是的，真是这样的！”

格温达开口道：

“你之前这么劝过我们……还记得吗……你让我们别再继续了。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了。可我们还是继续调查了……现在就查出了这样的结果。只是，到了现在，看起来我们似乎该就此住手了——如果愿意的话……你觉得我们该住手吗，还是继续查下去？”

马普尔小姐缓缓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既忧虑又迷茫。

“我不知道，”她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也许就此住手会比较好，会好得多。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们所能做的已经非常有限了……我是说，你们什么建设性的事都做不成。”

“你是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就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了？”贾尔斯问道。

“哦，不是，”马普尔小姐说，“我压根儿就不是那个意思。十九年的时间还没那么久。还有不少人能记起当年的事，我们可以去询问他们——人还不少呢，比如当时的仆人。那时候至少有两个仆人在那幢房子里做工，还有一个保姆，很可能还有花匠。找到这些人，跟他们聊一聊，所要花费的也不过是一点儿时间和一点儿精力而已。事实上，我已经找到了其中之一，那个厨娘。不，这些并不是问题。问题是，到了最后你什么有益的事都做不成，我倾向于说……什么也做不成。不过……

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不过’……我反应有点儿慢，一下子还想不透，可我有种感觉，这里有点儿什么……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值得为之冒险……甚至是应该为之冒险。可我很难说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贾尔斯张嘴说了句“在我看来……”然后又顿住了。

马普尔小姐感激地转向他。

“绅士们，”她说，“似乎都有能力把事情梳理得条理分明。我肯定你已经想出个结果了。”

“我已经想明白了。”贾尔斯说，“在我看来，只有两个结论比较符合事实。一个就是我之前说过的：海伦·哈利迪并没有死，尽管格温妮看到了她躺在前厅地板上。她醒了过来，然后跟她的情人出走了，无论这个情人是谁。这个结论与我们目前所知的事实并不冲突，与凯尔文·哈利迪根深蒂固地相信自己杀了妻子不冲突，与失踪的衣物和手提箱以及肯尼迪医生发现的字条也不冲突。但这个推论仍然无法解释某些问题，譬如为什么凯尔文坚信他是在卧室中掐死妻子的。而且，也无法解释那个在我看来是最最棘手的难题——海伦·哈利迪现在在什么地方？因为，我认为再怎么样，海伦也不应该从此就音讯全无。先假设那两封信的确是她亲笔写的，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她为什么再也不来信了？她和哥哥的感情非常深，而且显然，哥哥也是始终如一地深深疼爱自己的妹妹。也许他对她的做法并不赞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希望与她隔绝音信。如果要我说，这一点显然已经使肯尼迪本人非常担忧。也许会是这样，在当时他完全相信了他跟我们说的那个情况——他妹妹私奔了，而凯尔文则崩溃了，可他不会想到此后竟然再也接不到妹妹的书信。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妹妹全无音讯，而凯尔文·哈利迪则始终坚信自己的幻觉，乃至最终自杀身亡。于是一个可怕的怀疑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蔓延——万一凯尔文说的是真的呢？要是海伦确确实实是被害了呢？她再也没有只言片语传来……如果她死在了异国他乡，他能接到消息吗？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到我们发的广告时，会那么急不可耐。他希望或多或少得到一些她的消息——她身在何方，或者在做什么。我敢肯定，一个人消失得那么彻底——就像海伦那样，绝对是不合常理的，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可疑。”

“你说得不错，”马普尔小姐说，“可另一个推论呢，里德先生？”

贾尔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另一个推论我已经想明白了。它相当荒唐，你知道，甚至相当恐怖。因为这个推论要用……怎么说呢……一种恶意来揣测……”

“是啊，”格温达说，“就是恶意。甚至是，我想，是神智不太正常的情况……”她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是有这样的迹象，我想。”马普尔小姐说，“你知道，有大量的……哦，疑点……要比我们想到的多得多。我能想到其中的一部分……”

她满脸沉思的表情。

“你知道，没有任何正常、理智的解释了。”贾尔斯说，“我现在要说的这个荒唐的假设，即凯尔文·哈利迪并没有杀妻，却相信自己确实杀了她。彭罗斯医生作为一个正派人，显然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对哈利迪的第一印象是，这个男人杀害了自己妻子，并打算向警方投案自首。后来他接受了肯尼迪的证言，不得不相信事实并非如此，于是他只能认定哈利迪患有某种情结或固结还是什么其他的术语……可是他其实并不情愿下这个诊断。他对于这类病例有大量经验，而哈利迪的情况并不相符。然而，在更深入地了解了哈利迪以后，他开始真心相信哈利迪并不是那种会在暴怒的情况下掐死女人的人。所以尽管他尚有疑虑，但仍然接受了情结一说。而这意味着只有一个结论能符合以上情况——哈利迪之所以会相信自己杀死了妻子，是受到了某个人的诱导。简而言之，我们推导出了那位X。

“对于诸种事实进行了反复梳理以后，我得说，这样的假设至少是有可能的。据哈利迪自己的叙述，当天晚上，他走进房子，来到餐厅，像平常一样喝了一杯——然后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张字条，之后就暂时失去了知觉……”

贾尔斯停了一下，马普尔小姐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继续说道：

“如果说，他并不是暂时失去知觉，那纯粹是麻醉剂导致的——下在威士忌里的高浓度麻醉剂。下面会发生什么就很明白了，不是吗？此时，那个X早已在前厅掐死了海伦，随后又把她弄到楼上，丢在床上，巧妙地布置成情杀的样子。凯尔文苏醒过来以后，弄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于是，这个可怜的家伙，也许本就已经因为海伦而妒火中烧，一下子就相信了是自己干了这一切。下面他会做什么呢？他去找了他的大舅子——住在镇子的另一端，而且是步行去的。这就给了X时间来准备下一步的布置——打包并弄走手提箱，同时移走尸体……不过，尸体究竟是怎样处理掉的，”贾尔斯为难地说，“我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别这么说，里德先生。”马普尔小姐说，“我看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困难。请你接着说。”

“‘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是谁？’”贾尔斯引用道，“乘火车回来时，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么一句话，它引起了我的怀疑，因为这是真正的关键问题，不是吗？如果正如我们相信的那样，确实有这么一个X，关于他，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一定是为她痴狂——毫不夸张地为她痴狂。”

“而且恨我父亲入骨，”格温达说，“想折磨他。”

“所以，这就是我们遇到的难题。”贾尔斯说，“我们都知道海伦是那种……”他犹豫了一下。

“离不开男人的女人。”格温达补上了后半句。

马普尔小姐突然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而且她长得很美。可是，除了她的丈夫，我们没有掌握任何线索说明她的身边还有别的男人，也许确实有吧。”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不一定。她那么青春年少，你知道。可是你说的并不十分准确，里德先生。关于你所说的‘她生命中的男人’，我们的确知道点儿什么。有一个男人，她曾经为了和他结婚而出国……”

“啊，对呀……那个律师？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沃尔特·费恩。”马普尔小姐说。

“没错。可是他不算数呀，他那时候不是在马来亚还是印度之类的地方吗？”

“他那时候还在吗？他可没有留在那里做茶农，你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他回来了，进了律师事务所，现在还成了高级合伙人。”

格温达惊呼：“说不定他是跟着她回来的！”

“有可能。我们还不知道。”

贾尔斯看着老太太，满脸好奇。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马普尔小姐略带歉意地微笑着说：“我一向有点儿爱闲聊，买东西的时候、等公交车的时候。大家不都认为老太太们都是喜欢打听事的吗？可以从中打听到不少本地新闻。”

“沃尔特·费恩，”贾尔斯思忖着说，“海伦悔婚，可能会引起他的强烈怨愤。他后来结婚了吗？”

“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他和他母亲住在一起。我周末会去他家喝茶。”

“据我们所知，还有其他人。”格温达突然说道，“还记得吗，肯尼迪医生说过，她离开学校的时候跟谁订过婚，还是有过瓜葛……是个不良青年。我不明白为什么说那是个不良青年……”

“那就是有两个人，”贾尔斯说，“他们中的某一个也许心怀不满，也许有些忧郁……说不定第一个年轻人有点儿让人不满意的精神病史。”

“肯尼迪医生肯定知道，”格温达说，“不过不好开口问他。我是说，我对于这位继母几乎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要是我去询问她早年的事迹，是相当合情理的。可我要是想问她早年的风流韵事，就得拿出点儿合理的解释了。对于一位我都不怎么认识的继母来说，这种兴趣好像过分了。”

“很可能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查到。”马普尔小姐说，“没错，我想，只要肯付出时间和耐心，就一定能搜集到我们需要的消息。”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两种可能性。”贾尔斯说。

“我们也许，我想，还能推导出第三种假设，”马普尔小姐说，“当然了，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假设，但是随着事情的变化，我想是可以得到证实的。”

格温达和贾尔斯看着她，略微有点儿惊讶。

“这只是一种推论，”马普尔小姐有点儿脸红，“海伦·肯尼迪去印度是要和年轻的费恩结婚。应当说，她并没有爱他爱得如醉如狂，但一定是喜欢他的，而且准备和他长相厮守。可是，她一到了目的地就撕毁婚约，还给哥哥拍电报让他寄去回家的路费。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她改主意了。”贾尔斯说。

马普尔小姐和格温达不约而同地看着他，表情有点儿无奈。

“当然是她改主意了，”格温达说，“我们都明白。马普尔小姐的意思是——她为什么改主意呢？”

“女孩子的想法不都总是变来变去的吗？”贾尔斯茫然地问。

“那得是在某种条件下。”马普尔小姐说。

她的话里意有所指，上了年纪的夫人们总是有办法不用说什么就能达到这种效果。

“是他做了什么事——”贾尔斯含含糊糊地说，这时格温达突然插话。

“当然，”她说，“是另一个男人！”

她和马普尔小姐对视一眼，各自都已经心知肚明，而这种默契是男人们无法理解的。

格温达特别有把握地补充说：“在船上！出国的船上！”

“大概吧。”马普尔小姐说。

“月光下的甲板上，”格温达说，“全是那种事。只是……他们肯定是真心的……而不是普通地调调情。”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我想他们是真心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嫁给那个小伙子呢？”贾尔斯质疑道。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在意她。”格温达缓缓地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我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还是会去嫁给沃尔特·费恩。哦，当然了，我真是个傻子。他是个有妇之夫。”

她看看马普尔小姐，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准确地说，”马普尔小姐说，“这就是我要重新描述的那种可能性。他们坠入爱河，很可能爱得不顾一切。可是，如果他是个已婚男人……也许还有了孩子……而且很可能是个相当有社会地位的人——哦，那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可是她没法再去跟沃尔特·费恩结婚了。”格温达说，“所以她就给哥哥拍了电报，返程回家。是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之后，在返程的船上，她邂逅了我的父亲……”她停住了，仔细想了想。

“也不是多么狂热的恋爱，”她说，“但他们互相吸引……而且还有我在。他们各自都有满腹心事……于是相互安慰。我父亲把我母亲的事跟她说了，也许她也跟他说了那个人的事……是啊，当然……”她轻柔地抚摸着日记本。

我知道有一个人——在船上的时候她都跟我说了……她爱着一个人，却不能结婚……

“是的，就是这样。海伦和我父亲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还有我需要照顾，她觉得她能给他幸福……甚至她可能会认为她自己最后也能获得幸福。”

她说完了，使劲儿冲马普尔小姐点头，高兴地说：“就是这样。”

贾尔斯看起来有点儿恼火。

“真的，格温达，这些都是你瞎编的，还假装真的发生过。”

“就是这么回事，事情肯定就是这样的。而且这样我们又有了第三个‘X’。”

“你是指……”

“那个有妇之夫。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许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也许有点儿精神不正常。有可能他跟踪她来到了这里……”

“你刚才还说他是要去印度的。”

“哎呀，那他还不能从印度回来吗？沃尔特·费恩就回来了，去了还不到一年。我也没说这个男人确实回来了，但我认为他是一种可能性。你反复念叨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是谁，这样一来，我们已经有三个了。沃尔特·费恩、某个不知名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已婚男人……”

“反正有这么一个我们不知道是谁的人。”贾尔斯总结道。

“我们会弄明白的。”格温达说，“是吧，马普尔小姐？”

“付出点儿时间和耐心，”马普尔小姐说，“我们就能查到很多东西。我先来贡献点儿信息。我今天跟一个布店售货员聊了一会儿，特别幸运地得到了一个消息，我们想找的那个伊迪丝·佩吉特，就是曾经在圣凯瑟琳别墅做厨娘的那个人，还住在迪尔茅斯。这里一家糖果店的店主娶了她妹妹。我觉着要是你想去看看她，格温达，应该是件挺正常的事。她大概能告诉我们不少情况。”

“太棒了，”格温达说，“我又有了个新想法。”她补充道，“我要立一份新遗嘱。别这么严肃，贾尔斯，我还是会把钱都留给你的。不过我要请沃尔特·费恩来帮我立这份遗嘱。”

“格温达，”贾尔斯说，“当心点儿。”

“立遗嘱，”格温达说，“再正常不过了。我想出来的这个接近他的办法实在不错。不管怎么说，我要去见见他。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认为可能的话……”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有点儿惊讶，”贾尔斯说，“我们发了广告以后，居然没有其他人来回应——比如这个伊迪丝·佩吉特……”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在乡下，面对这种事，人们得考虑很长时间。”她说，“他们疑心病很重，会反反复复地考虑。”

第十二章 莉莉·金博尔

莉莉·金博尔在厨房的桌子上铺开两张旧报纸，准备把正在锅里咝咝作响的炸薯条捞出来沥干。她嘴里荒腔走板地哼着一支流行歌曲，弓着身子随意地扫着铺在面前的报纸。

突然，她的哼唱停住了，大叫了一声：

“吉姆——吉姆。听着听着，听见了吗？”

吉姆·金博尔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有些沉默寡言，此时正在洗涤槽前洗着脸，用他最爱用的单音节词回答妻子。

“呃？”吉姆·金博尔说。

“报上有一条消息：‘如果认识海伦·施彭洛夫·哈利迪，娘家姓肯尼迪，请联系里德和哈迪公司，南安普顿街。’我看这说的可能是我在圣凯瑟琳别墅伺候过的那个哈利迪夫人。他们租的是芬德孙夫人的房子，她和她丈夫。她的名字就是海伦……没错，而且她是肯尼迪医生的妹妹，他老跟我说我的扁桃腺应该摘除。”

金博尔太太安静下来，动作娴熟地把炸好的薯条摆好。吉姆·金博尔一边擦脸，一边对着卷起来的手巾哼哼。

“当然了，这是一张旧报纸。”金博尔太太又开始说话，她找了一下日期，“大概是一周或更久之前的。好奇吧，这是怎么回事？你说，会不会有什么油水，吉姆？”

金博尔先生意味不明地说：“呃。”

“兴许与遗嘱之类的东西有关，”他的妻子琢磨着，“时间太久了。”

“呃。”

“得有十八年或者更久了，我不该怀疑吗……他们为什么现在要把这些事给翻出来？你说，这广告不可能是警察发的吧，吉姆？”

“那又怎么样？”吉姆·金博尔问。

“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金博尔太太神秘兮兮地说，“那时候我跟你说过，我说过的，就在咱们辞工的时候。搞得好像她是和情人私奔了。那些做丈夫的，当他们要谋杀自己的老婆的时候，往往会那么说。其实这就是谋杀案。我跟你就是这么说的，跟伊迪[1]也是这么说的，可伊迪说什么也不信。她从来都没有想象力，伊迪就没有那玩意儿。那些衣服，她以为是被哈利迪夫人随身带走了……哦，那可不是，要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失踪的有一个手提箱和一只手提袋，还有足够装满它们的衣物，不过不是这么回事。我跟伊迪说：‘照这么说，先生把她给杀了，弄到地下室里。’不过，其实不是地下室，因为莱昂妮，那个瑞士保姆，她看到了什么，就在窗外。她跟我一起去电影院了，真的，本来她不应该离开儿童房。可我得说，那孩子从来不会半夜醒过来——就像金子一样可爱，晚上总待在床上。‘太太晚上从来不去儿童房，’我说，‘要是你跟我一块儿溜出去，谁也不会知道。’她就跟我一块儿去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到处都乱哄哄的，医生来了。先生病倒了，在更衣室里睡着，医生在照料他，还找我问了衣服的事。这时候，一切看起来都还好。我想，她成功地跟着她爱的那个男人私奔了——那男人也结过婚。伊迪说她真心希望我们谁也不要离婚，还为这事祈祷。那人叫什么名字？我记不起来了。首字母是M……也许是R？上帝保佑，人们的记忆力总是会衰退的。”

金博尔先生洗完了脸走了进来，根本就不搭她的话茬儿，只是问他的晚餐准备好了没有。

“我正要给炸薯条沥油……稍等，我再去拿一张报纸。最好把这张收好了，这不像是警察发的——都隔了那么久了。没准儿是律师发的，而且有油水呢。这上面没写必有重酬之类的……不过都一样……要是知道能找谁问问就好了。这上面说可以给在伦敦的某个地址写信，可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做这样的事……对于伦敦的很多人，这不是……你怎么看，吉姆？”

“呃。”金博尔先生随口应着，饿狼似的盯着鱼和炸薯条。

于是，他们的讨论被搁置了。

[1]伊迪丝的昵称。

第十三章 沃尔特·费恩

1

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这一边坐着格温达，那一边坐着的便是沃尔特·费恩。

格温达打量着对方，眼前是一位面色倦怠的男士，五十岁上下，相貌平凡，气质却一派温文尔雅。格温达心想，他是那种让人一见即忘的男人，若是偶然遇见一次，很难再回忆起他的模样……用时髦点儿的话说，他太没个性了。他开口说话时，嗓音轻缓，悦耳动听，带着那么点儿审慎的味道。他很有可能，格温达在心里下了断语，是个可信的律师。

她偷眼环顾了这间办公室——这可是间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的办公室。格温达觉得，它和沃尔特·费恩很相称。纯粹的旧式风格，家具已显老旧，但都是用结实坚固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木料打的。靠墙摆着不少放契据文书的文件箱——上面一一标着本郡颇有名望的人士的姓名。约翰·瓦瓦苏-特伦奇爵士、杰瑟普女士、已故的阿瑟·福克斯先生。

大框格窗子上的玻璃积了不少灰，窗户外面是个方正的后院，毗邻着一座十七世纪建造的排屋的坚固围墙。没有一样东西称得上漂亮或者时髦，但也没有一样东西俗气邋遢。表面上看来这间办公室一点儿也不整齐，文件箱堆得到处都是，桌上的东西乱七八糟，法律书籍在书架上摆得歪歪斜斜——但它的主人在拿东西的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把手往哪儿伸。

正伏案书写的沃尔特·费恩停了笔，脸上绽开了愉快的微笑。

“我认为一切都相当明确，里德夫人，”他说，“一个非常简单的遗嘱。你打算什么时候来签字呢？”

格温达说随他的方便，她并不着急。

“我们在这儿买了座房子，你知道，”她说，“是山腰别墅。”

沃尔特·费恩低头扫了一眼备忘录说：“是的，你给过我地址……”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变化。

“那座房子真是漂亮，”格温达说，“我们都很喜欢它。”

“是吗？”沃尔特·费恩微笑着说，“是在海边吗？”

“不是，”格温达说，“它改过名，以前叫圣凯瑟琳别墅。”

费恩先生把夹鼻眼镜摘下来，拿起一块丝绸手帕擦拭镜片，一边垂头看着桌上。

“哦，对了，”他说，“在利翰普顿路上，是吧？”

他抬起头来，格温达顿时感到，平常戴眼镜的人摘掉眼镜之后竟然有这么大的区别！他的眼睛微微发灰，好像带着点儿莫名其妙的虚弱，茫无焦点。

格温达心想，这使得他的整个面部表情都像是一直在走神似的。

沃尔特·费恩又把夹鼻眼镜重新戴上，用律师们常用的那种谨小慎微的语调说：

“我记得你说过，你结婚的时候已经立过一份遗嘱了？”

“是啊。不过我在那份遗嘱里把东西留给了新西兰的几位亲人，可是后来他们相继去世了。所以我想，要是重新立一份遗嘱会简单明确一些——尤其是我们决定在这里定居以后。”

沃尔特·费恩点了点头。

“是的，这个想法很好。嗯，我想这一切相当明确，里德夫人。不知道你后天是否方便？十一点整可以吗？”

“行，完全可以。”

格温达站起身来，沃尔特·费恩也随即站了起来。

格温达突然开口，用的是她事先演练好的那种有点儿急迫的语气：

“我……我专程来找你，因为我想……我是说我以为……你以前认识我……我母亲。”

“是吗？”沃尔特·费恩不肯失礼，于是额外加了点儿热情，“她叫什么名字？”

“哈利迪。梅根·哈利迪。我想……我听人说过……你以前跟她订过婚？”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一，二，一二，一二。

格温达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沃尔特·费恩脸上的表情可真平静啊！平静得就好像你能看到那样一座房子——所有的窗帘全部垂下，意味着那是一座藏着死尸的房子。（“你这想法太蠢了，格温达！”）

沃尔特·费恩声音平稳，毫不慌乱：

“不，我不认识你母亲，里德夫人。不过我的确一度订过婚，跟海伦·肯尼迪，最后她嫁给了哈利迪少校，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哦，我知道了。我可真傻，全给弄混了。是海伦——我继母。当然了，这都是我记事以前很久的事了。我父亲第二次婚姻破裂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可我听别人说，你以前在印度的时候和哈利迪夫人订过婚，于是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我母亲了……因为是印度，我是说……我父亲就是在印度认识她的。

“那时候，海伦·肯尼迪出国到印度来和我结婚，”沃尔特·费恩说，“结果，她改了主意，又在回去的船上遇见了你父亲。”

他的叙述平板而毫无情感。格温达还是觉得他很像一座重帷低垂的房子。

“真抱歉，”她说，“我是不是问得有点儿太多了？”

沃尔特·费恩微笑着——缓缓地、愉悦地微笑。窗帘拉开了。

“那是十九二十年前的事了，里德夫人。”他说，“那么长时间过去了，一个人年轻时的苦恼和做过的荒唐事，已经微不足道了。这么说，你就是哈利迪的那个小女儿。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父亲和海伦在迪尔茅斯住过一阵子？”

“哦，我知道。”格温达说，“所以我们才到这儿来了。当然，我记不得的事太多了，可当初考虑在英国的什么地方定居时，我首先就来迪尔茅斯了，来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觉得它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于是就决定在这里安居，哪儿也不去了。我运气不错吧？我们买的房子竟然就是我家人很久以前住过的房子。”

“我记得那座房子，”沃尔特·费恩说着，脸上又露出了愉悦的微笑，“你大概不记得我了，里德夫人，不过我还能记得以前把你扛在肩上玩儿的情景。”

格温达大笑起来：“你说真的吗？那你可真是位老朋友了，不是吗？可我没法假装说我还记得你——我想那会儿我顶多两岁半或者三岁吧……你是从印度回来休假的吗，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不是，我彻底离开印度了。我去那里是想试试种茶——可那种生活不适合我。家里安排我子承父业，当个平淡无奇、庸庸碌碌的乡间律师。我早年就把那些法律考试都考过了，所以就回来直接进了这家律师事务所。”他顿了顿，又说，“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这儿工作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啊……从那以后……”

但是，十八年的话，格温达想，也并不是真的那么长……

然后，他整理了仪态，握着格温达的手说：

“既然我们是老朋友，改天你可一定得带着你丈夫来跟我母亲喝杯茶。我会让她写信给你的。话说回来，星期四，十一点钟，可以吗？”

格温达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下了楼梯。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张蜘蛛网，网中央趴着一只苍白的、毫无特殊之处的蜘蛛。格温达想，它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真的蜘蛛，那种爱抓苍蝇吃的肥大多汁的蜘蛛，而是更像一只蜘蛛的鬼魂。嗯，相当像沃尔特·费恩，说实话。

2

贾尔斯在海边见到了妻子。

“怎么样？”他问。

“他那时候就在迪尔茅斯。”格温达说，“我是说，他已经从印度回来了，因为他曾经把我扛到肩上玩儿。不过他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一点儿也不可能，他太文静、太温和了。很好的人，可他永远也不会引人注意。你知道那种人，他们参加了宴会，可你没法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应当说，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很爱他的母亲，还有许许多多的美德。可要是从女人的角度来看，他闷得要命。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一点儿都吸引不了海伦了。你明白吧，他值得托付终身，但不是你心中真正的白马王子。”

“可怜的家伙，”贾尔斯说，“我看他是爱她爱到发狂了。”

“哦，我不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想，真的，不管怎么说，我确定他不会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阴毒的杀人犯。他一点儿也不符合我想象的凶手的模样。”

“可是你对凶手知之甚少，不是吗，亲爱的？”

“你什么意思？”

“哦……我在想文静的莉兹·玻顿——只不过陪审团说她没作案。还有华莱士，也是个文静的人，陪审团却坚持认为他杀了自己的妻子，不过，经过上诉，这份判决被宣布为无效。还有那个阿姆斯特朗，多少年来，人人都说他是谦逊的人。我才不信杀人犯就一定是些奇怪的人呢。”

“我实在没法相信沃尔特·费恩……”

格温达没说下去。

“怎么样？”

“没什么。”

可是，她想起了第一次提到圣凯瑟琳别墅时，沃尔特·费恩擦眼镜的动作和那奇怪的茫无焦点的目光。

“兴许，”她犹犹豫豫地说，“他的确爱她爱得发狂……”

第十四章 伊迪丝·佩吉特

蒙福德太太的会客厅是个很舒服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铺着桌布的圆桌，几张老式扶手椅，挨墙放着看起来硬邦邦但弹性很好的沙发。壁炉架上摆着陶瓷狗和其他装饰品，还挂了一幅镶着镜框的彩色肖像画，上面画的是伊丽莎白公主和玛格丽特·罗斯公主。另一面墙上挂着国王的海军制服肖像画，还有蒙福德先生与一群面包师和糖果师的合影，另外还有一幅贝壳水彩画，画上是卡普里岛那片绿得纯粹的大海。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东西，可没有哪一件称得上美丽或者奢华，但它们在一起的巧妙搭配却让这间客厅显得明朗愉悦。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时间，人们就可以围坐下来，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

蒙福德太太，娘家姓佩吉特，个子矮小，身材圆润，深色头发里夹杂了几缕银灰发丝。她的姐姐伊迪丝·佩吉特，个子高挑，皮肤黝黑，身材瘦削，虽说看起来得有五十来岁了，但几乎没什么白头发。

“真想不到啊，”伊迪丝·佩吉特说道，“小格温妮小姐。你可得原谅我这么称呼你，夫人，但这真是让人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你以前老来厨房找我，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你经常说‘扑掏干’，你老这么说，‘扑掏干’。其实你是想说葡萄干——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说成扑掏干。可你想说的就是葡萄干，我也就给你拿葡萄干，没有核的那种，就怕葡萄核噎着你。”

格温达紧紧盯着她笔直的身形、红润的脸颊和黑黑的眼睛，试着去回忆，去回忆——结果什么也没能想起来。回忆真是件伤脑筋的事。

“要是我能记起来多好啊……”她开口道。

“你不大可能记得住。你那时候太小了。现在好像没有谁愿意去有孩子的家里干活儿了，我没见过谁愿意去。孩子们能给家里带来生气，反正我是这么觉得。就是儿童餐总是有点儿麻烦，不过，要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夫人，那该是保姆的不对，而不是孩子的问题。保姆这活儿很辛苦——端盘子、服侍，没个空闲。你还记得莱昂妮吗，格温妮小姐？请原谅，里德夫人，我该这么称呼你的。”

“莱昂妮？是我的保姆吗？”

“她是个瑞士姑娘，英语说得不大好，为人又敏感。要是莉莉跟她说了什么惹人心烦的话，她就特别爱哭。莉莉是客厅女仆——莉莉·阿博特，她是个鲁莽的姑娘，举止不太稳重。莉莉经常哄着你做游戏，格温妮小姐，就在楼梯那儿玩捉迷藏。”

格温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楼梯……

然后她突然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个莉莉。她在猫身上系了个蝴蝶结。”

“瞧瞧，你还真记得！那天是你过生日，都是莉莉的主意，非要给托马斯系个蝴蝶结。于是，她就从巧克力盒子上拿了一条缎带，结果把托马斯弄疯了，跑到花园里，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地蹭，不把那玩意儿蹭掉不罢休。猫可不喜欢被人戏弄。”

“那是只黑白相间的猫。”

“对极了。可怜的老汤米[1]，抓老鼠是一绝，是个真正的捕鼠高手。”伊迪丝·佩吉特止住话头，清清嗓子，“请见谅，夫人，我跑题了。不过聊天总能把我们带回旧日时光。你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吧？”

“我很乐意听你聊聊过去的日子，”格温达说，“那正是我想听的。你知道，我是由新西兰的亲戚们带大的，他们肯定没法告诉我关于……关于我父亲和我继母的事。她……她很漂亮，是吧？”

“她呀，非常喜欢你。哦，对了，她常带你去海边，还带着你在花园里玩。她太年轻了，你明白吧，还只是个小姑娘。我老觉得与其说是她哄着你玩，不如说她自己也乐在其中。你看，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肯尼迪医生，就是她的哥哥，比她大不少岁，而且老爱把自己关起来看书。所以，她不上学的时候，就只能自己玩……”

马普尔小姐正在后面挨着墙坐着，她语气柔和地问：

“你一直都住在迪尔茅斯，是吗？”

“是啊，夫人。后面山上的那个农场是我父亲的——一直就叫赖兰兹。父亲没有儿子，他去世之后，母亲支撑不起这个农场，就给卖了，在高街那头盘下了一家小饰品店。没错，我一直都住在这里。”

“这么说，住在迪尔茅斯的每个人想必你都认识喽？”

“哦，当然了，这儿以前是个小地方。不过，从我记事起，夏天就总有好多游客来这儿避暑。每年过来的那些人都是安静文雅的好人，可不像现在的这些背包客和大型长途旅游车。那会儿来的都是些好人家，年复一年地来，每次都住同一个房间。”

“我想，”贾尔斯说，“海伦·肯尼迪嫁人之前，你就认识她吧？”

“嗯，可以说是知道这么个人，也许还看见过。但得等到我去她家里干活儿之后，才算真正认识她。”

“你觉得她还挺不错的。”马普尔小姐说。

伊迪丝·佩吉特扭过脸来。

“是啊，夫人，就是这么回事。”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儿逆反的意味，“甭管别人怎么说，我一直认为她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我绝不相信她会做那种事。吓了我一大跳，可真是的。不过，你介不介意我说点儿……”

她突然住了口，用抱歉的眼神飞快地瞥了格温达一眼。

格温达冲动地开口。

“我想听，”她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她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倒也是，夫人。”

“而且你看，我们特别急着想……找到她。她从这儿离开了，而且似乎是踪影全无。我们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而且有理由……”

她犹豫了一下，贾尔斯飞快地接过了话茬儿：

“有合法的理由。我们不知道要不要去做死亡推定还是……还是什么的。”

“哦，我太理解了，先生。我表姐夫就是失踪了——在到了伊普斯之后——要做死亡推定有一大堆的麻烦事。这让我表姐烦不胜烦。当然了，先生，要是我能告诉你什么有用的事……你们又不是外人。格温达小姐和她的‘扑掏干’。你过去这么说话，可太逗了。”

“你太好了。”贾尔斯说，“那么，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只管问了。据我所知，哈利迪夫人从家里走得相当突然？”

“是啊，先生。所有人都很吃惊——特别是少校，可怜的人。他完全崩溃了。”

“我想直言不讳地问……你知不知道她是跟哪个男人走的？”

伊迪丝·佩吉特摇了摇头。

“肯尼迪医生也这么问过我——我可不知道。莉莉也不知道。当然了，莱昂妮是个外国人，就更不会知道这种事了。”

“你不知道。”贾尔斯说，“那你能猜猜看吗？这一切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没关系的……哪怕全猜错了也无所谓。你肯定有某个怀疑对象。”

“哦，我们是有自己的怀疑……但我要提醒你，这仅仅是怀疑而已。就我个人而言，我什么也没看见过。不过莉莉嘛，我跟你说了，她是个有点儿尖锐的女孩，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已经很久了。‘记着我的话，’她老这么说，‘那家伙看上她了。’只要看她倒茶时他看着她的眼神就知道了，而且他的妻子就会狠狠地瞪过去！”

“明白了。那么，那个……呃……家伙是谁呢？”

“现在我恐怕是记不住他的名字了，先生，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是个上尉[2]……埃斯代尔……不，不对……埃默里……也不是。我有印象是个E开头的名字，也说不定是H开头。是个不太常见的名字。十六年了，我压根儿想也没再想过。那时候，他和他的妻子住在皇家克莱伦斯酒店。”

“是夏天来避暑的游客吗？”

“是的，不过，我想他……说不定他们俩都是……之前就认识哈利迪夫人。他们来拜访得太频繁了。甭管怎么说，据莉莉讲，他是看上哈利迪夫人了。”

“而他的妻子因此不高兴。”

“是啊，先生……不过我得提醒一句，我从没有一时半刻相信过这里面有什么不规矩的事。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温达问道：

“海伦……我继母离开以后，他们还住在……皇家克莱伦斯酒店吗？”

“我记得他们是前后脚离开的，早一天或晚一天……反正几乎就是同时吧，弄得满城风雨。可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来。要是那事是真的，那就瞒得太好了。哈利迪夫人的突然出走真是轰动一时。不过大伙儿都说她为人不太庄重——可我从没看见过她有什么轻浮的举止。要是我也那么认为的话，我就不会自愿跟着他们去诺福克了。”

三个人看着她愣了半天，贾尔斯才问道：“诺福克？他们那时候打算去诺福克？”

“是的，先生。他们在那儿买了一幢房子。哈利迪夫人跟我说过，就在……这一切发生的三周之前。她问我他们搬家的时候，我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走，我说愿意。毕竟，我从来也没离开过迪尔茅斯，我想也许我愿意接受改变——因为我喜欢这家人。”

“我从没听人说过他们在诺福克买了房子。”贾尔斯说。

“哦，你这么说就有意思了，先生，因为哈利迪夫人似乎不愿意让人知道。她让我跟谁也别提起这件事——所以当然我就没提过了。她一直希望离开迪尔茅斯一阵子，催着哈利迪少校离开，可是少校很喜欢这里。我还知道他给圣凯瑟琳别墅当时的主人芬德孙夫人写过信，问她能不能把房子卖给他。可是哈利迪夫人死活不乐意，她似乎变得特别讨厌迪尔茅斯了，几乎是害怕待在这儿。”

伊迪丝的讲述非常自然，可这话一出口，三个人又提高警惕、全神贯注起来。

贾尔斯说：

“你说，她想去诺福克，是不是为了离那个……你想不起名字的那个男人近一点儿？”

伊迪丝·佩吉特一脸愁苦地说：

“哦，就是这样啊，先生，我不愿意去想这件事，一刻也不愿去想。除了我不去想……现在我记起来了……他们是从北方来的，那位夫人和先生。诺森伯兰，我想就是那儿。反正，他们大概是来南方度假的，因为这里的气候非常温和。”

格温达说：“她是在害怕什么事，是吗？还是什么人？我说的是我继母。”

“我还真记得一件事……现在你这么一说……”

“嗯？”

“有一天，莉莉来厨房里。她本来是在打扫楼梯的，她说：‘嚷上了！’她有时候说话很粗鲁，莉莉就是这样，所以你得原谅我这么转述。

“然后我就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太太和先生从花园里回来了，在客厅里，去前厅的那扇门是敞着的，莉莉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我害怕你！’这是哈利迪夫人的原话。

“‘而且她的声音也是一听就知道她很害怕。’莉莉这么说，‘我害怕你好长时间了。你是个疯子，不是正常人。滚开，离我远远的。你必须得离我远远的。我太害怕了。我想，我心底里一直都太害怕你了……’

“诸如此类的话……当然了，我现在记不得原话了。但莉莉认为这件事非常严重，所以，这一切发生之后，她……”

伊迪丝·佩吉特死死地闭上了嘴，一种诡异的恐惧神色在她脸上浮现。

“我可不是说，我很肯定……”她开口说，“对不住，夫人，我失言了。”

贾尔斯温和地说：

“请你告诉我们，伊迪丝。这真的很重要，你看，我们应该知道这些事。这些事过去很久很久了，可我们一定得知道。”

“我没法说，我很肯定。”伊迪丝无奈地说。

马普尔小姐问：“莉莉不相信的……或者说相信的，是什么？”

伊迪丝·佩吉特抱歉地说：

“莉莉是个老爱胡思乱想的姑娘，我也不能一直视而不见。她老爱去看电影，所以总有一些愚蠢的、不着边际的想法。事发的那个晚上，她就出去看电影了——关键是她还带上了莱昂妮一起去——不应该这么做的，我也这么跟她说过。‘哦，没事的，’她说，‘又不是把孩子一个人留在房里。你在楼下厨房里，先生和夫人再过会儿就回来了，更何况那孩子只要睡着了就不会半夜醒过来。’可是她不应该这么做，我跟她说了，不过当然了，我后来才知道莱昂妮也去了。要是我知道的话，我准得跑上楼去看她——你，我是说，格温达小姐——那就好了。厨房门上包着台面呢料子，门一关上，就别想听见一丁点儿动静。”

伊迪丝·佩吉特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那时候在熨衣服。时间过得飞快，肯尼迪医生从房间里出来到厨房找我，我才知道出事了。他问我莉莉在哪儿，我说她晚上下班了，不过现在随时都可以过来。我记得很清楚，就在那时候，她正好回来了。他把她带到楼上夫人的卧室里，问她夫人有没有拿走衣物，拿走了哪几件。于是莉莉就检查了一下，跟他说了情况，然后下楼来找我。她特别亢奋。‘她勾搭上了，’她说，‘跟人跑了。先生倒了。中风了，还是得上了什么病。不用说，他受的刺激太大了。他可真傻。他早该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说：‘话可不能那么说，你怎么知道她是跟人跑了呢？说不定是哪个亲戚生了病给她拍来电报呢。’‘生个见鬼的病的亲戚，’莉莉说（她说话很粗鲁，我提过的），‘她是留了字条的。’我就问：‘那她是跟谁走的呢？’莉莉反问我：‘你觉得是谁？’‘不太像索伯赛兹·费恩先生，虽说他老向她献殷勤，像条狗似的在她脚边乱转。’我说，‘你觉得是那个上尉——就甭管他叫什么名字了。’于是她说：‘我敢打赌就是他，如果不是咱们那位开豪华汽车的神秘人的话。’（那只是我们开过的一个蠢玩笑。）我说：‘我可不信。哈利迪夫人不是那种人，做不出这种事。’莉莉说：‘哼，可她貌似已经这么做了。’”

“最开始就是这样了，你知道。可是后来，在楼上我们的房间里，莉莉把我给弄醒了。‘你听我说，’她说，‘这事儿不对！’我说：‘有什么不对的？’她说：‘衣服。’我说：‘你念叨什么呢？’‘你听着，伊迪，’她说，‘我检查了她的衣物，医生让查的。少了一个手提箱和足够装满一箱子的东西——可这些东西不对劲儿。’我说：‘什么意思？’莉莉说：‘她带走了一身晚礼服，银灰相间的那身——可她没拿跟晚礼服配套的腰带、胸罩和吊带衬裙，她带上了金色织锦晚鞋，可没拿有银带的那双。她还带了绿色花呢衣服——那衣服本来是深秋时候才穿的，可她没拿那件高档套头衫，带走的是蕾丝衬衫，那是她搭外出套装时才穿的。哦，还有内衣，带了一大堆。你听我一句，伊迪，’莉莉说，‘她压根儿就不是跑了，是先生把她给做掉了！’

“嘿，这一句惊得我彻底醒了，一下子坐起来，问她到底在说什么。

“‘就跟《世界新闻》上星期说的一样，’莉莉说，‘先生发现她有外遇，就把她给害了，拖到地下室，埋在地板底下。他是在前厅一楼干的，所以你什么声音也甭想听见。这就是他干的事，然后他就收拾了一个手提箱，布置得好像是她离家出走了一样。可是她就在这儿——地下室地底下。她压根儿就没活着走出这幢房子。’我数落她口无遮拦，怎么敢说这么可怕的事。但是我承认，第二天一早，我就偷偷去了地下室。里面的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没有东西被弄乱，也没有挖掘过的痕迹。于是我就回去了，告诉莉莉她是在自己吓自己，可她非说就是先生做掉了夫人。‘记着，’她说，‘她对他怕得要命。我听见她这么跟他说过。’‘就是这一点你说错了，我的姑娘。’我说，‘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先生。就在那天你告诉我以后，我往窗户外面看的时候，先生正好拿着高尔夫球杆从山上走下来，所以跟夫人一起在客厅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他，准是别的人。’”

在这间舒舒服服、普普通通的客厅里，蒙福德太太的话久久回响。

贾尔斯屏住呼吸轻轻地说：

“准是别的人……”

[1]托马斯的昵称。

[2]伊迪丝·佩吉特把那位客人的军衔和名字都记错了。

第十五章 一个地址

皇家克莱伦斯酒店是镇上历史最悠久的酒店，酒店正面的外立面向外凸出，呈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形，一派旧式风情。它还在营业，为那些花一个月时间来海边度假的家庭提供餐饮服务。

纳拉科特小姐负责前台接待，这位四十七岁的女士胸脯丰满，梳着旧式发型。

眼光敏锐的纳拉科特小姐一眼就把贾尔斯划进了“我们这些好人”的范围，绷紧的弦立刻松了下来。至于贾尔斯，只要他愿意，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这会儿他就编了一个非常动听的故事：他和他的妻子打了个赌——是关于她教母的——她有没有在十八年前住过皇家克莱伦斯酒店。他的妻子说，他们压根儿没法争出个结论，因为过了那么长时间，过去的客人登记簿肯定都处理掉了。可是他说，胡说，皇家克莱伦斯这样的大酒店会把登记簿保存得好好的，起码能上溯一百年。

“哦，倒也不是，里德先生。不过我们的确会保留旧的访客登记簿——我们一般这么叫它。这里面的名字有些非常有趣。怎么说呢，以前，国王还是威尔士亲王的时候曾来此下榻。过去，荷尔斯泰因-罗茨的爱德尔玛公主每年冬天都会带着侍女到这里来。还有不少非常著名的小说家也来过，哦，还有肖像画家多弗里先生。”

贾尔斯做出一副很感兴趣、肃然起敬的模样，于是他们问及的那个年份的“神圣”名册，很快就被拿出来，任他翻阅。

纳拉科特小姐指给他看了不少星光闪耀的名字，之后他把名册翻到了八月。

是的，确实就在这里，他要找的记录。

西顿·厄斯金少校及夫人，安斯特尔庄园，戴斯，诺森伯兰，七月二十七日至八月十七日。

“能允许我把这些抄下来吗？”

“当然可以，里德先生。纸和墨水……哦，你带了笔。不好意思，我得回外面的办公室去了。”

她留下了那本名册，贾尔斯认真地抄了起来。

他回到山腰别墅的时候，格温达正在花园里，在草坪边缘弯着腰。

她直起身，看过来，用眼神询问他。

“运气如何？”

“不错，我想一定是他。”

格温达轻声读道：

“安斯特尔庄园，戴斯，诺森伯兰。没错，伊迪丝·佩吉特说过是诺森伯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那儿住……”

“我们得去看看。”

“是的，是的，最好去一趟……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怎么样？咱们弄辆车子，开车去，你还可以多看看英国的风景。”

“万一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者搬走了，那里住上了别人呢？”

贾尔斯耸了耸肩膀。

“那我们就回来，再去查别的线索。顺便告诉你，我给肯尼迪写了信，问他能不能把海伦离开以后写来的信寄给我——如果他还留着的话——还要一份她的笔记样本。”

“我希望，”格温达说，“咱们能联系上其他仆人——莉莉，在托马斯身上系蝴蝶结的那个人。”

“你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格温达，有点儿意思。”

“是啊，不是吗？我还记得汤米，它是黑白花的，生过三只可爱的小崽。”

“什么？托马斯？”

“哦，我们叫它托马斯——可结果发现它其实是托马西娜[1]。你知道猫就是那样。可是莉莉——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伊迪丝·佩吉特似乎彻底跟她没联系了。她不是这附近的人——离开圣凯瑟琳别墅后，她在托基找了个活儿，来过一两次信，之后就断了联系。伊迪丝说过听人说她结了婚，但不知道她嫁给了谁。要是能找到她，我们就可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还有莱昂妮，那个瑞士姑娘。”

“也许吧——不过她是个外国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会知道太多。要知道，我一点儿都记不起她了。不，倒是莉莉，我觉得她会有用处的。莉莉是个敏锐的人……我知道，贾尔斯，再登一次广告吧，登一则找她的广告。莉莉·阿博特，这是她的名字。”

“好的，”贾尔斯说，“我们可以试试这个法子。不过明天一定要北上，看一看关于厄斯金，我们能查到什么。”

[1]托马西娜（Thomasina）是与托马斯（Thomas）对应的女子名。

第十六章 母亲的儿子

“下来，亨利。”费恩夫人对西班牙猎犬下着命令。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水汪汪的眼睛闪着渴望的亮光。“再来一块司康饼吗，马普尔小姐？还热着呢？”

“谢谢。这司康饼真好吃，你家厨娘手艺很不错。”

“说真的，路易莎只是不坏罢了。很健忘，厨娘们都这样。她做的布丁永远没新意。跟我说说吧，多萝西·亚德的坐骨神经痛现在怎么样了？她得上了这折磨人的毛病，我估计主要还是因为神经过敏。”

马普尔小姐殷勤地跟她聊起她们共同的朋友的病况详情。运气真不错，她想，在散居英国各地的诸位亲友里，她设法找到了一位与费恩夫人熟识的女士，于是这位女士给费恩夫人去了信，说有位马普尔小姐眼下正在迪尔茅斯，问亲爱的埃莉诺是否愿意邀她聊聊。

埃莉诺·费恩个子高挑、气度庄严，有着铁灰色的眼睛和雪白的鬈发，皮肤像婴儿般白里透红，让人不禁认为也会像婴儿般柔软嫩滑。

她们讨论了多萝西的病情，或者说是猜测了她的病情。继而又聊起了马普尔小姐的健康状况、迪尔茅斯的天气以及大多数年轻一代不佳的健康状况。

“孩子小的时候不能给他们吃坚硬的面包皮。”费恩夫人断言，“在我家的儿童房里绝对不允许这样。”

“你有不止一个儿子吧？”马普尔小姐问。

“三个。大儿子杰拉尔德住在新加坡，在远东银行工作。罗伯特在军队供职。”费恩夫人冷哼一声，继续说，“他娶了个罗马天主教徒。”这话里另有深意，“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所有的孩子都会从小信奉天主教。罗伯特的父亲会说什么啊，我都想象不出。我丈夫是个虔诚的低教会信徒。如今罗伯特连封信也不来了。我说过他几句，全是为他好，可他都听不进去。我觉得做人就得实在点儿，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要我说，他的婚姻就是个巨大的不幸。他可以装作很幸福，这可怜的孩子——可我觉得他的婚姻生活一点儿可取之处也没有。”

“我想，你的小儿子没结过婚吧？”

费恩夫人眉开眼笑。

“没有，沃尔特在家里住着。他有点儿娇生惯养——从小就这样——我必须得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身体——他马上就回来——他特别贴心，特别孝顺，我说都说不完。能有这样的儿子，我真是太幸运了。”

“那他一直就没想过要结婚吗？”马普尔小姐问道。

“沃尔特常说，那些时髦的年轻女人真是烦人得很。他觉得她们一点儿吸引力也没有。他和我有很多相似之处，出门的次数恐怕太少了，他应该多点儿交际的。晚上，他就给我念萨克雷的作品，我们俩还经常玩扑克牌。沃尔特真是个顾家的孩子。”

“那多好啊！”马普尔小姐说，“他一直在这家事务所工作吗？有人说你有个儿子去锡兰种茶了，兴许是他们弄错了。”

费恩夫人眉头微皱，一边以胡桃糕劝客，一边解释：

“他那时候太年轻了，有种年轻人的冲动。男孩子总是盼着出去见世面。事实是，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个姑娘。女孩子就是这么能惹事。”

“是啊，的确。我有个侄儿，我记得……”

费恩夫人喋喋不休，一点儿也没去听马普尔小姐侄儿的事。她不给马普尔小姐插话的机会，抓紧时机跟多萝西的这位与自己颇有共同语言的朋友追忆往事，颇为享受。

“那是个最不合适的女孩子——事情好像总是这样。哦，我不是说她是个女演员什么的，她是本地医生的妹妹。说真的，她更像是他的女儿，年纪差了不少呢，而那个可怜的男人一点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养她。男人们都挺没办法的，不是吗？她变得很放荡，起先是和办公室的一个小青年厮混——他只是个职员，后来又找了个也很不怎么样的人。他们不得不把他给开除了。不管怎么说吧，我琢磨着，这个姑娘，海伦·肯尼迪，肯定是相当漂亮的。可其实不是。我一直认为她的头发染过。但是沃尔特，这可怜的孩子就爱上她了，还爱得那么深。我说过，她特别不合适，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谁也不会要这种女孩做儿媳妇。可是，做母亲的还能怎么做呢？沃尔特向她求了婚，被她拒绝了，然后他就有了这个傻念头，要去印度当个茶农。我丈夫就说‘让他去吧’，可他当然非常失望。他一直盼着让沃尔特进事务所跟着他干，所有法律考试什么的沃尔特都考过了。结果，弄成了这样。说真的，年轻女人就是祸水！”

“嗯，我明白。我侄儿……”

费恩夫人又一次盖过了马普尔小姐的话头。

“就这么着，这个可爱的孩子就去了阿萨姆还是班加罗尔——说真的，过了这么多年，我都不记得了。我觉得特别焦虑，因为我知道他的身体不好，吃不消的。而他到那儿以后不到一年——他干得很好，沃尔特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好——你猜怎么着——这个没廉耻的丫头就改主意了，给他去信说又愿意嫁给他了。”

“天哪，天哪。”马普尔小姐摇头。

“她收拾了嫁妆，订好行程——你猜，她又怎么了？”

“我可想不出。”马普尔小姐聚精会神，身子凑过去。

“她跟一个有妇之夫谈情说爱，要是你愿意这么说的话。就是在出国的船上。那是个有三个孩子的已婚男人，我想。不管怎么说吧，当沃尔特在码头上见到她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她还是不能嫁给他。你说，这不是缺德吗？”

“可不是嘛。你儿子对人性的信念说不定会被这件事彻底毁掉。”

“这事应该能让他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可是你看，这种女人就是可以没事人似的甩手走人。”

“他有没有……”马普尔小姐犹豫了一下，“恨她？要是换了别人，准得特别生气。

“沃尔特一向自制力惊人。不管遇上什么事，再烦恼也好，再生气也好，他都绝不会表现出来。”

马普尔小姐思索着盯住她看，然后迟疑地试探了一句：

“说不定，那是因为他把感情埋藏得太深了？孩子们有时候会让人大吃一惊。有些孩子，人们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却突然爆发出来。只要没到忍无可忍的份儿上，敏感的人一般不会把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

“啊，没想到你会这么说，马普尔小姐。我记得很清楚。杰拉尔德和罗伯特，你知道，都是火爆脾气，老爱打架。当然了，对于健壮的男孩子们，这是很自然的……”

“哦，是很自然。”

“而亲爱的沃尔特总是既安静又耐心。结果有一天，罗伯特拿了他的模型飞机——是沃尔特自己做的，花了不少时间——他的手指特别灵巧，又不急不躁；而罗伯特，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可毛手毛脚的，就把模型飞机给弄坏了。等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罗伯特被按在地上，沃尔特拿着烧火棍打他，都要打坏了……我想尽办法才把沃尔特拉开。他不停地说：‘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我要杀了他！’你看，我是真被吓着了。男孩子总是爱激动，不是吗？”

“是啊，是这么回事。”马普尔小姐思索沉吟，然后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所以这桩婚事到底还是没成。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回家了。返程途中又换了个人谈情说爱，这次终于是嫁了。那是个带着个孩子的鳏夫。刚刚丧妻的男人总是女人们的目标——无依无靠、可怜巴巴的家伙。她跟他结了婚，在镇子那头的一座房子里安顿了下来——圣凯瑟琳别墅——就在医院隔壁。可没过多久，当然了……没到一年，她就甩了他，跟别的男人私奔了。”

“天哪，天哪！”马普尔小姐摇头，“幸亏呀，幸亏你儿子没栽在她手里！”

“我也总这么跟他说。”

“他后来放弃了种茶的打算，是因为身体原因吗？”

费恩夫人眉头微皱。

“那种生活其实并不适合他。”她说，“那女孩回来以后差不多六个月，他也回来了。”

“那肯定很尴尬，”马普尔小姐冒昧地说了一句，“要是那女人真的也住在这儿的话……在同一个镇子里……”

“沃尔特很了不起。”沃尔特的母亲说，“他表现得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私底下这么想——其实当时我也这么说过——断得干干净净才是明智的做法。毕竟，要是真遇见了，他们双方都会尴尬。可是，沃尔特偏不怕麻烦，非要继续和她做朋友。他时常到她家里去做客，不是那种正式的拜访，还陪那孩子玩。顺便提一句，挺古怪的，当年那个孩子现在回到这里来了。如今她也长大了，还有了丈夫。有一天她去了沃尔特的办公室立遗嘱。里德，她现在姓里德。”

“是里德夫妇！我认识他们。那么亲切的一对大大方方的年轻夫妻。真想不到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是第一任妻子的孩子。那个死在印度的第一任妻子。可怜的少校——我没记住他的名字……哈尔威……之类的吧——彻底垮了，当那个浪荡女人离开他的时候。为什么最坏的女人总能勾引到最好的男人，真让人没法理解！”

“最开始跟她搅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个职员，在你儿子的办公室里工作。他怎么样了？”

“他发展得很不错。如今在做马车旅游的生意。水仙花马车，阿弗利克水仙花马车公司的，漆着鲜黄鲜黄的颜色。现在这世道实在俗不可耐。”

“阿弗利克？”马普尔小姐说。

“杰基·阿弗利克，是个阴险的野心家，我觉得他老想往上爬。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开始会攀上海伦·肯尼迪。医生的女儿什么的——大概是以为能提高他的社会地位吧。”

“那这个海伦就再也没回过迪尔茅斯吗？”

“没有。幸好她一去不回了，否则说不定已经彻底堕落了。我替肯尼迪医生感到惋惜，这不是他的过错。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是个轻浮的小玩意儿，比他还要年轻。我想，海伦是遗传了她的放荡血脉。我总认为……”

费恩夫人突然停了下来。

“沃尔特回来了。”做母亲的一下子辨出了前厅里十分熟悉的声音。门打开，沃尔特·费恩走进来。

“这是马普尔小姐，儿子。按一下铃，儿子，我们得换点儿新茶。”

“别麻烦了，妈妈。我喝过了。”

“我们当然得换上新茶——还要再来点儿司康饼，比阿特丽斯。”她对过来拿茶壶的客厅女仆说。

“是，夫人。”

沃尔特·费恩脸上慢慢绽开了讨人喜欢的笑容，他说：

“恐怕，我妈妈把我给宠坏了。”

马普尔小姐一边礼貌回应，一边仔细打量他。

一个外貌文雅宁静的人，举止略略有点儿羞涩和自卑——无趣的人，毫无个性。女人一般都看不上这种深情的男人，除非她爱上的男人不爱她，才会跟这种男人结婚。沃尔特，就是个永远守候着的男人。可怜的沃尔特、母亲的爱子……用烧火棍打哥哥，还想杀了他的小沃尔特·费恩……

马普尔小姐惊疑不定。

第十七章 理查德·厄斯金

1

安斯特尔庄园一派萧索。这幢白色的房子坐落在一座荒芜的小山上，茂密的灌木丛中间，有一条车道蜿蜒向上。

贾尔斯对格温达说：

“人家要是问起我们为什么到这儿来，可该怎么说呀？”

“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嘛。”

“是啊——眼下是这么回事。马普尔小姐的表亲的姐姐的姨妈的姐夫还是什么人的在这附近住过，咱们的运气可真不错……可要上门对主人做一次社交性的拜访，这理由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还要问及他过去的风月情事。”

“而且过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说不定压根儿都不记得她了。”

“也许是不记得了，更也许压根儿就没有过这么一桩情事。”

“贾尔斯，咱们是不是在做蠢事，彻头彻尾的蠢事？”

“我不知道……有时我会这么觉得。我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拿这些事来烦自己。事到如今，这些还有什么关系呢？”

“过了这么久……是啊，我知道……马普尔小姐和肯尼迪医生都说：‘离这件事远远的’。我们为什么就不听呢，贾尔斯？是什么让咱们继续查下去，是她吗？”

“她？”

“海伦。这是不是就是我记得的原因？我儿时的记忆是不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纽带，与人世、与真相的……唯一纽带？是不是海伦在利用我……也在利用你……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是说，因为她死于非命……”

“是啊。有人说——书上这么说——有时他们不能安息……”

“我看你是在胡思乱想，格温达。”

“或许是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选择。这只是一次社交性的拜访，没有必要问得太多——除非我们想……”

贾尔斯摇头。

“我们应该继续查下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是啊——你说得对。不过，贾尔斯，我想我是被吓坏了……”

2

“你们在找房子，是吗？”厄斯金少校说。

他递给格温达一盘三明治。格温达拿三明治的时候，一直在抬头看他。理查德·厄斯金个子不高，大概五点九英尺左右。他头发灰白，眼神倦怠而又若有所思，嗓音低沉悦耳，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他身上本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可是格温达想，他明显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事实上，他远不及沃尔特·费恩相貌英俊，可是大多数女人不会多看费恩一眼，却会愿意为厄斯金停留。费恩毫无特点，而厄斯金，尽管沉静，却很有个性。

他用普普通通的语气谈论些平平常常的事，可这里面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能让女人们很快地察觉到，并且报以很有女人味的回应。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格温达就理了理自己的裙摆，调整了一下鬓边的鬈发，又润了润唇色。十九年前，海伦·肯尼迪很可能爱上这个男人。格温达相当确信这一点。

她抬起头，发现女主人的目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面红耳赤。厄斯金夫人本是在与贾尔斯聊天，却一直盯着格温达，又是打量，又是猜疑。珍妮特·厄斯金个子高高的，嗓音低沉——几乎像男子一样低沉，身材健壮得像个运动员，身上穿的斜纹呢衣服剪裁得体，上面有几个大口袋。她看起来要比她丈夫更苍老，不过，格温达断定，事实很可能并非如此。她的面容憔悴枯槁。一个看不到幸福、得不到满足的女人，格温达这么想着。

“我敢打赌，她准会让他如堕地狱。”格温达在心底这么说。

她继续高谈阔论。

“找房子真是太让人受打击了。”她说，“房屋经纪人总是描述得天花乱坠——可是，等你去看了之后，那地方总是糟得让人无语。”

“你们是考虑在这附近定居吗？”

“哦……这附近是我们考虑的几个选择之一。真的，因为这里邻近哈德良长城。贾尔斯一直对哈德良长城心驰神往。你看，我知道这事听着挺奇怪的，可是英国任何地方对我们来说都没什么不同。我的家乡是新西兰，在这边没什么牵绊。而贾尔斯每个假期会去不同的姑姑婶婶家住，所以也不会对什么地方有特别的感情。我们唯一考虑的就是别离伦敦太近了。我们想要的是真正的乡村。”

厄斯金笑了起来：

“你会发现这附近就是真正的乡村，完全与世隔绝。我们的邻居很少，彼此相隔又远。”

格温达觉得自己在那愉快的话音里，察觉到了一种深藏的绝望与苍凉。她眼前闪过了一幅孤寂的生活图景——冬季短暂阴郁的日子，烟囱里传来风的尖声厉啸——帘幕低垂——禁锢——与那个看不到幸福、得不到满足的女人禁锢在一起——邻居很少，相隔又远。

那幅景象消散了，夏天回归，通向花园的法式落地窗敞开着，玫瑰花的香气和夏日的声响阵阵飘来。

她说：

“这房子可有些年头了，是吧？”

厄斯金点点头：“安妮女王时代建的。我们家族在这里住了将近三百年了。”

“这幢房子可真好。你肯定非常为它感到骄傲。”

“现如今已经败落了。苛捐杂税弄得人没有余力好好维护。不过，现在孩子们已经独立走上社会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你有几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在军队服役，另一个刚从牛津毕业，马上要进一家出版公司工作。”

他看了一眼壁炉架，格温达也跟着看过去。那儿摆着一幅两个孩子的合影——估计有十八九岁，她断定这是几年前照的。

“不是我自夸，他们可都是棒小伙。”他说，骄傲与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长得太漂亮了。”格温达说。

“是啊。”厄斯金说，“我想这一切都值得了，真的——我是说为自己的孩子作出牺牲。”见格温达疑惑地看过来，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猜……经常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格温达说，“代价有时候会非常非常大……”

再一次，格温达看到了一种深藏的晦暗，但厄斯金夫人打破了这种氛围，她用低沉威严的嗓音说道：

“你们真的打算在这一带找房子吗？恐怕我都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你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我的！”格温达怀着一种恶作剧的心理这么想，“那个愚蠢的老女人实际上是嫉妒了。”她寻思着，“因为我在跟她丈夫聊天，因为我青春貌美，她就嫉妒了！”

“那得看你着不着急了。”厄斯金说。

“一点儿也不急。”贾尔斯愉快地说，“我们想要确保能找到真正喜欢的地方。眼下我们已经在迪尔茅斯找了一幢房子——就在南部海岸。”

厄斯金少校从茶桌旁走开，从靠窗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烟盒。

“迪尔茅斯。”厄斯金夫人说道，语气死板，眼睛盯着她丈夫的后脑勺。

“是个很漂亮的小地方。”贾尔斯说，“你听说过那儿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厄斯金夫人才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干巴巴的。“我们在那里住过几周，在一个夏天——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们不怎么喜欢那里——觉得那里的生活太让人懒散了。”

“没错，”格温达说，“我们也这么觉得。贾尔斯和我偏爱凉快清爽的空气。”

厄斯金拿着香烟回来，把烟盒递给格温达。

“你们会发现这一带足够凉爽。”他说道，语声萧索。

格温达抬起头来，看了正给她点烟的厄斯金一眼。

“你对迪尔茅斯印象深吗？”她直愣愣地问道。

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她猜是痛苦使他突然抽搐。

他用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回答：

“印象很深，我想。我们住在……我想想……在皇家乔治……不，是皇家克莱伦斯酒店。”

“哦，是了，是那家挺漂亮的旧式酒店。我们的房子离那儿很近，叫山腰别墅，以前叫圣……圣……玛丽别墅，是吧，贾尔斯？”

“是圣凯瑟琳别墅。”贾尔斯说。

这一次，他们的反应再不可能使人误会。厄斯金猛地转过身，厄斯金夫人的杯子重重地磕在杯托上。

“也许，”她突兀地说，“你们愿意去花园里逛逛。”

“哦，好啊，请吧。”

他们穿过法式落地窗走进花园。这是一个受到了精心照顾的花园，种着不少花木，界墙和石子路建得很长。照顾花园主要是厄斯金少校的活儿，格温达如是猜想。说着玫瑰，说着草本植物，厄斯金原本晦暗哀伤的脸上有了光彩。园艺显然是他投注了很大热情的爱好。

他们终于告辞。驱车离开以后，贾尔斯犹犹豫豫地问：

“你……你丢下了吗？”

格温达点了点头。

“就在第二丛飞燕草旁边。”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上的结婚戒指。

“万一真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嗨，又不是真的订婚戒指。我可不会拿那个去冒险。”

“你这么说，我可真高兴。”

“我对那枚戒指很有感情。还记得你把它戴在我手指上的时候说过什么吗？选择翠绿的祖母绿，是因为我是一只勾人的绿眼睛小猫咪。”

“我得说，”贾尔斯一本正经地说，“咱们这种特殊的示爱方式要是被有些人听见了，可能会觉得很奇怪，比如说马普尔小姐这代人。”

“真想知道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呢，这个可爱的老太太。坐在海边晒太阳？”

“准是忙着呢——要是我对她的了解不错的话。这里打听打听，那边打探打探，或者找人问些问题。但愿这几天她问得可别多得太过分。”

“这么做还是挺自然的——我的意思是，对一位老太太来说，不像咱们去做那么惹人注意。”

贾尔斯的脸色又严肃了起来。

“所以我不愿意……”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换了个说法，“我过意不去的就是你不得不去做这件事。我在家里坐着，却让你出去干那种脏活儿，这种感觉我可真受不了。”

格温达用一根手指刮了刮他满是忧色的面颊。

“我都明白，亲爱的，我都明白。可你必须承认，做这种事很讲究技巧。对着一个男人盘问他早年的风流韵事，是冒犯之举。不过由一个女人来做，就恰恰可以化解掉这种冒犯——只要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我知道你很聪明。可万一厄斯金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凶手……”

格温达沉吟道：“我认为他不是。”

“你是说我们误入歧途了？”

“也不全是。我想他是爱过海伦没错。不过，他是个好人，贾尔斯，很好的人，绝不是会掐死别人的那种人。”

“你对会掐死别人的那种人也没有太多了解，不是吗，格温达？”

“是的。不过，我有女人的直觉。”

“我看你这话可是被扼杀的受害人的口吻。不开玩笑了，格温达，你一定要小心，好不好？”

“当然。我真为这个可怜的男人感到遗憾——因为那个恶龙般的妻子。我敢打赌，他的日子一准儿过得很惨。”

“她是个奇怪的女人……让人莫名感到十分忧惧。”

“是啊，相当乖戾。你看见她一直盯着我看的眼神了吗？”

“真希望咱们的计划能顺利进行。”

3

第二天早上，他们按照计划开始行动。

贾尔斯，用他自己的话说，很像是为一桩离婚诉讼而负责跟踪的侦探。他在一个能俯瞰安斯特尔庄园大门口的好地方找到了位置。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向格温达报告说一切正常，厄斯金夫人乘着一辆小型奥斯汀汽车出门了，显然是去了三英里以外的镇上集市，可以行动了。

格温达把车停到前门处，按响了门铃。她先求见厄斯金夫人，被告知她出去了。然后又求见厄斯金少校。厄斯金少校在花园里。格温达走过来的时候，他停下整理花坛的活计，站起身来。

“真抱歉，打扰了。”格温达说，“不过我想我昨天肯定是把戒指给掉在这儿了。我们喝完茶出来的时候我还戴着呢。它很松了，要是弄丢了我可真受不了，因为它是我的订婚戒指。”

很快，寻找开始。格温达重走了一遍她昨天走过的路，努力回想她在哪里停下过，碰过哪些花。不一会儿，戒指就在一大丛飞燕草旁边现身了。格温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里德夫人？啤酒如何？还是来杯雪利酒？或者你想来杯咖啡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都不用了——不，真的。来一支香烟就好——谢谢。”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厄斯金坐到了她的身边。

他们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格温达的心跳得飞快。别无选择了，她不得不冒这个险。

“我想找你问点儿事，”她说，“你也许会认为这根本就不关我的事。可我迫切地想知道——而你很可能是唯一能为我解惑的人。我知道你曾经爱过我的继母。”

他一脸震惊地扭头看向格温达。

“你的继母？”

“是的。海伦·肯尼迪。后来成了海伦·哈利迪。”

“我知道了。”坐在她身旁的男人非常平静。他的目光落在日光下的草坪上，视而不见地穿过去，指间的香烟寸寸成灰。他面上平静如常，格温达却能感受到那绷紧的身躯里的骚动——他的胳膊触碰到了她的胳膊。

仿若自问自答，厄斯金说：

“那些信，我猜。”

格温达没说话。

“我没给她写过几封信——两封，或者是三封。她说她已经销毁了——可是女人从来不会销毁信件，不是吗？于是这些信就落到了你的手里。于是你就想知道内情。”

“我想了解更多她的情况。我以前……非常喜欢她。虽说那时我还那么小，她……出走的时候。”

“她出走了？”

“你不知道？”

他的目光中带着毫不作伪的惊讶，与她的视线触到了一起。

“我再也没得到过她的消息，”他说，“自从……自从迪尔茅斯的那个夏天。”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眼下在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呢？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好多年了。一切都结束了。忘了。”

“忘了？”

他笑了，笑容苦涩。

“不，也许没忘……你很敏锐，里德夫人。不过，跟我说说她的事吧。她没有……死，是吧？”

一阵小阴风突然吹过来，他们的脖子冷飕飕的，随即又消失无踪。

“我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格温达说，“我不知道她的任何情况。我想也许你会知道。”

他摇了摇头，于是她继续说：“你看，那个夏天她就离开了迪尔茅斯，在一个晚上，非常突然，没告诉任何人，而且一去不回。”

“你以为我得到过她的消息？”

“是的。”

他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不过，她的哥哥——那个医生——肯定住在迪尔茅斯。他一定知道。还是，他也死了？”

“不。他还在世。可他也不知道。你知道……大家都认为她是私奔了……和某个人。”

他扭过头来看她，眼中是深深的哀伤。

“他们认为她是和我私奔了？”

“哦，是有这种可能。”

“有这种可能？我不这么认为。绝不可能。难道我们是傻子吗——放弃获得幸福的机会、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也许，你最好听听这件事。其实也没有多少好听的。不过我不希望你误解海伦。我们是在去印度的船上认识的。我的一个孩子生病了，所以我妻子坐了下一班船。海伦那时是要去伍兹还是弗瑞斯兹[1]还是什么的地方和一个男人结婚。她并不爱他。他不过是个老朋友，既英俊又善良，而她想逃离那个让她不快乐的家。结果我们相爱了。”

他顿了顿。

“直截了当地说吧。我们之间可不是——我希望表达得非常明确——那种船上结下的风流债。我们是认真的。我们俩都……哦……要死要活的。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不能丢下珍妮特和孩子们，海伦也这么想。要是只有珍妮特……可还有孩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希望。我们同意互道珍重，并且努力相忘。”

他大笑，笑声短暂干涩。

“相忘？我从没忘过她——自那一刻以后。生活不过是个活地狱罢了。我没法不去想念海伦。

“嗯，她出国本来是要和一个小伙子结婚的，可她没嫁给那个人。到了最后一刻，她觉得就是没法面对这桩婚事。她回了英国，在返程的路上邂逅了另一个男人——你的父亲，我猜。两个月以后，她给我写了信，告知她的近况。她说，丧妻之痛让他郁郁寡欢，而且他还有个孩子。她认为她可以给他幸福，而那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信是从迪尔茅斯寄来的。差不多八个月之后，我父亲去世了，我就到这儿来了。我递交了辞呈，返回英国。我们得过几周才能住进来，所以想先去度个假。我妻子提议去迪尔茅斯。朋友们提过那儿，说是个又漂亮又安静的地方。当然，她不知道海伦的事。你能想象那种诱惑吗？去看看她，去看看她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沉默了一会儿，厄斯金继续说：

“我们来到皇家克莱伦斯酒店住下。这是个错误。再次见到海伦令我如堕地狱……总的来说，她似乎足够幸福……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乎，还是已经无所谓了……也许她已经走出来了。我想，我的妻子有了猜疑……她是个嫉妒心很重的女人，一直如此。

他突兀地加了一句：“这就是所有的一切了。我们离开迪尔茅斯……”

“在八月十七日。”格温达说。

“是这个日子吗？可能吧。我记不清了。”

“是个星期六。”格温达说。

“对，你说得没错。我记得珍妮特说那天去北边的话人会很拥挤……可我不觉得那天是……”

“请你尽量回忆一下，厄斯金少校。你最后一次看见我继母海伦，是什么时候？”

他笑了，笑容温和而又倦怠。

“我不用费力去回忆。我在离开前的傍晚见过她，就在海滩上。我吃完饭后去散步，看到她在那里。当时没有别人在。我和她向她家走去。我们穿过花园……”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大概是九点吧。”

“然后你们就道别了吗？”

“然后我们就道别了。”他再次笑了起来，“哦，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道别场面，非常草率、匆忙。海伦说：‘请立刻离开。快走。我宁可不……’她顿了一下……然后我……我就走了。”

“回酒店了？”

“是的，是的，最后是回去了。之前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是往乡下去的。”

格温达说：“要想起确切的日期的确很难……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不过，我认为就是在那天夜里，她出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我明白了。因为我和我妻子第二天就离开了，所以人们就议论纷纷，说她是跟我私奔了。人们的想法真有意思。”

“不管怎么样吧，”格温达直白地说，“她不是跟你走了？”

“天哪！没有。绝对没有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格温达说，“她是走了呢？”

厄斯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态度变了，变得饶有兴味。

“我明白。”他说，“这是有点儿问题，她没有……呃……留下任何解释吗？”

格温达考虑了一下，按照自己的直觉说：“我想，她没留下什么话。你认为她是和别的人私奔了吗？”

“不，当然不是。”

“你好像很确定。”

“我确定。”

“那么她为什么会离开呢？”

“如果她出走……走得那么突然……那我只能看出一个理由：她是在躲着我。”

“躲着你？”

“是的，也许她是害怕我会想办法再去见她——怕我会继续纠缠。她肯定看得出我依然……为她痴狂……是的，一定是这样。”

“这没法解释，”格温达说，“她为什么再也没回来。告诉我，关于我父亲，海伦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她很担心他，或者……或者害怕他，或者类似的事？”

“害怕他？为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觉得他可能会嫉妒。他是一个嫉妒心重的男人吗？”

“我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哦，明白了。没有……回想起来……他一直表现得正常而愉快。他很喜欢海伦，为她而骄傲——再没别的了。不，我才是那个嫉妒他的人。”

“在你看来，他们在一起是真的很幸福吗？”

“是的，的确。看到这一幕，我很高兴——然而同时也很心痛……不，海伦从来没和我谈论过他。正如我跟你说的，我们极少独处，也从没分享过秘密。不过，现在既然你提起来了，我确实记得我感到海伦心存忧虑……”

“忧虑？”

“是的。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妻子……”他突然住口，“不止如此。”

他再次看向格温达，目光锐利。

“她在害怕她的丈夫吗？他嫉妒那个令她心有所系的男人吗？”

“你似乎不这么认为。”

“嫉妒心是一种非常诡异的东西。有时候，它会把自己藏起来，让你永远也不会去疑心。”他猛地打了个冷战，“但它可以是非常恐怖的……非常恐怖……”

“我想知道的另外一件事……”格温达没说完。

一辆汽车驶上了车道。厄斯金少校说：“啊，我妻子购物回来了。”

实际上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用从容但呆板的语气说话，把脸板得死死的，可一阵轻微的战栗暴露了他的紧张。

厄斯金夫人大踏步地转过屋角。

她的丈夫向她迎了过去。

“昨天里德夫人把一枚戒指掉在了花园里。”他说。

厄斯金夫人直愣愣地说：“是真的吗？”

“早上好，”格温达说，“是的，很幸运，我找到了。”

“那可真幸运。”

“哦，是啊。要是弄没了，我准得懊恼得要命。嗯，我真得走了。”

厄斯金夫人一言不发。厄斯金少校说：“我送你到车上。”

他起身跟在格温达后面，顺着草坪往前走。他妻子尖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理查德。如果里德夫人见谅，有个非常重要的电话……”

格温达赶忙说：“哦，当然没关系。请回吧。”

她顺着草坪飞快地跑开，转到房子另一边的车道上。

然后她停下脚步。厄斯金夫人的车子停得很不是地方，格温达觉得自己没法把车子开出来驶下车道。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顺着草坪原路返回。

刚刚靠近法式落地窗，她就猛地站住了。厄斯金夫人那低沉响亮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你说什么都没用。这是你安排好的——昨天安排的。你定好了计划让那个姑娘趁着我去戴斯的工夫过来。你总是那样——无论哪个漂亮姑娘。我忍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我忍不下去了。”

厄斯金的声音插了进来，语调沉静，近乎绝望。

“有时候，珍妮特，我真的觉得你是疯了。”

“疯的那个不是我，是你！你见了女人就不撒手。”

“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珍妮特。”

“就是那么回事！甚至很久以前，这个姑娘来的那个地方——迪尔茅斯。你敢跟我说你没爱过那个姓哈利迪的黄头发女人吗？”

“你就什么也忘不掉吗？为什么非得反复絮叨这些事呢？你压根儿就是在刺激你自己……”

“就是你！你伤我的心……我忍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我忍不下去了！你计划着去约会！在我背后嘲笑我！你不在乎我……你从没在乎过我。我不活了！我从这悬崖上跳下去……我宁愿去死……”

“珍妮特……珍妮特……看在上帝分上……”

低沉的声音戛然而止，惊天动地的哭号声在夏季的空气中弥散。

格温达蹑手蹑脚地走开，再次转回到车道上。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按响了前门的门铃。

“请问，”她说，“有谁能……呃……挪一下这辆车。我觉得我出不去了。”

仆人走进房里。很快就有一个男人从原先的马厩院子里拐出来，提了提帽子向格温达致意，钻进奥斯汀汽车，把它开进了院子里。格温达坐进她的汽车，飞快地开回酒店，贾尔斯正在那里等她。

“你去了这么长时间，”贾尔斯跟她打招呼，“有什么收获吗？”

“有。现在我全明白了。这事真是可悲。他深爱着海伦。”

她把早上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我真的认为，”最后她说，“厄斯金夫人是有点儿疯了。她说话神神叨叨的。我现在知道他说的嫉妒心是什么意思了。那种感觉一定相当可怕。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知道了，厄斯金不是那个跟海伦私奔的男人。至于她的死，他也一无所知。那天晚上他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是的，”贾尔斯说，“至少……那是他的说法。”

格温达一脸气鼓鼓的样子。

“那，”贾尔斯说，“是他的说法。”

[1]原文为Woods（树木）和Forests（森林）。

第十八章 旋花

法式落地窗外的草坪上，马普尔小姐弯着腰清理为害花园的旋花。她只获得了小小的胜利，因为地下总还有残存的旋花根系。不过那丛飞燕草至少暂时是得救了。

科克尔太太出现在客厅窗前。

“打扰了，夫人，肯尼迪医生来访。他急于知道里德夫妇何时回来。我告诉他我判断不出确切的时间，但你可能知道。我可以请他从屋里出来，到这儿来吗？”

“哦，哦。可以。劳驾了，科克尔太太。”

很快，科克尔太太便带着肯尼迪医生再次出现。

带着相当紧张的情绪，马普尔小姐做了自我介绍。

“……所以我和亲爱的格温达安排好了，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过来除除草。你明白，我觉得我那对年轻的朋友雇的兼职花匠福斯特是在糊弄他们。一个星期来两次，茶没少喝，话没少说，可是……以我所见，没干多少活儿。”

“是啊，”肯尼迪医生心不在焉地说，“没错，这些人全都是一个样……都一样。”

马普尔小姐打量着他。他不年轻了，比她听了里德夫妇的描述后所想象的更老。这是未老先衰，她猜想。他的神色也显得既焦虑又愁闷。他站在那里，手指摩挲着凌厉的下颌线。

“他们出门了，”他说，“你知道要去多久吗？”

“哦，不会很久。他们是去了英国北部探望朋友。依我看，年轻人就是这么不老实，总是东奔西跑的。”

“是的，”肯尼迪医生说，“是的……正是如此。”

他顿了顿，然后迟疑地说：“小贾尔斯·里德给我写了信，问我要一些文件……呃……信件，如果我还找得到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马普尔小姐平静地说：

“是你妹妹的信？”

一道敏锐的目光飞快地向她射去。

“这么说，他们很信任你，是吗？你们是亲戚？”

“只是朋友，”马普尔小姐说，“我已尽力规劝他们了。可是人们很少听劝……真遗憾，也许吧，可是有……”

“你是怎么劝他们的？”他好奇地问。

“让沉睡的谋杀案继续沉睡。”马普尔小姐坚定地说。

肯尼迪医生在硬邦邦的粗木凳子上重重地坐下。

“这主意不坏。”他说，“我很喜欢格温妮。她从前就是个好孩子。我可以肯定她现在长大成了一个好女人。我怕她会惹来麻烦。”

“要说麻烦可也分好多种。”马普尔小姐说。

“呃？是的……是的……一点儿没错。”

他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贾尔斯·里德写信问我，能否把我妹妹离开之后写来的信给他——而且还要一份能认定是出自她手笔的字迹样本。”他锐利的目光射向她，“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明白。”

“他们又回到了原先的那个想法，认为凯尔文·哈利迪说自己掐死了妻子，是千真万确。他们认为我妹妹海伦出走以后写来的信根本就不是她亲笔写的——是伪造的。他们认为她根本就没有活着离开那幢房子。”

马普尔小姐柔声说：“现如今，你对自己的看法已经不是非常肯定了？”

“那时候我是很肯定的。”肯尼迪仍然盯着前方，“这事看起来一清二楚，纯粹是凯尔文的幻觉。没有什么尸体，一个手提箱和一些衣物被拿走了——我还能怎么想呢？”

“而你妹妹已经……在那阵子……相当……嗯哼……”马普尔小姐饶有深意地咳了一声，“对某位绅士感兴趣？”

肯尼迪看看她，目光里是深深的痛楚。

“我爱我的妹妹，”他说，“可我必须承认，她身边总有男人。是有这种女人——她们没法自控。”

“那时候你似乎很清楚，”马普尔小姐说，“可是现在似乎又不那么清楚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肯尼迪直白地说，“要是海伦好好地活着，却这么多年都不跟我联系，对我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同样，要是海伦死了，却没人告诉我，也相当奇怪。哦……”

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

“我已经尽力找了，可我接到的第一封信肯定是给毁掉了，怎么也找不到。不过第二封信我留着呢——地址留的是留局自取的那封。另外，用来作比对的话，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点儿海伦的笔迹，是一张列着球茎等植物的单子，预备要种下的，是她下的订单的副本。依我说，订单上的笔迹和信上的看起来很相似，不过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把这些留在这里，等贾尔斯和格温达回来就能看到了。大概没必要转寄吧？”

“没必要，我相信他们明天应该就会回来了……或者后天。”

医生点点头。他站着不动，看着草坪，目光依旧空茫。突然，他说：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如果凯尔文·哈利迪真的杀了他的妻子，他一定把尸体藏起来了，或者用某种方法处理掉了。那就意味着——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他对我说的是一个精心编造的故事——他事先藏好了一个装满了衣物的手提箱，以制造海伦出走的假象，他甚至还安排了从国外寄来的信件……这意味着，事实上，这就是一桩有预谋的冷血谋杀案。小格温妮是个好孩子。对她来说，有一个妄想狂父亲已够糟了，可是，一个蓄意谋杀犯做父亲，就更要糟上十倍。”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敞开的落地窗。马普尔小姐飞快地问了一个问题，使准备离开的医生停住了脚步。

“你妹妹害怕的那个人是谁，肯尼迪医生？”

他转回身来盯着她。

“害怕？没有谁，据我所知。”

“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我问得冒昧了，还请见谅——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是吧？我是说有某种瓜葛——在她很年轻的时候。有个叫阿弗利克的，我想。”

“哦，你在说那件事。大多数女孩都做过的傻事罢了。是个和她并不般配的年轻小伙子，满肚子坏水——当然跟她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根本不在一个阶层。后来他在这里惹上了麻烦。”

“我只是在想，他会不会……想报复。”

肯尼迪医生不以为然地笑了。

“哦，我认为他们没有很深的感情。无论如何，我已经说了，他惹上了麻烦，永远离开了这里。”

“是哪种麻烦呢？”

“哦，不是犯罪，只是言行不谨，泄露了雇主的事务。”

“他的雇主是沃尔特·费恩先生吧？”

肯尼迪医生看起来微微吃惊。

“是的……是的……现在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的确，他是在费恩和沃奇曼律师事务所工作。不是助理律师，只是普通职员。”

只是普通职员？肯尼迪医生离开以后，马普尔小姐重新弯下腰去清理旋花，心里疑惑不已。

第十九章 金博尔先生的话

“我不知道，我肯定。”金博尔太太说。

出于愤怒，她的丈夫居然开口说话了。

他使劲把杯子往前一推。

“想什么呢，莉莉！”他命令道，“没糖！”

金博尔太太连忙抚平他的怒气，然后继续就自己的话题喋喋不休。

“在想这个广告。”她说，“莉莉·阿博特，这上面说得明明白白。还有‘迪尔茅斯圣凯瑟琳别墅之前家庭客厅女仆’。就是我，没错。”

“呃。”金博尔先生表示同意。

“这么多年了——你必须认同我的看法，这事很奇怪，吉姆。”

“呃。”金博尔先生说。

“哦，我该怎么办呢，吉姆？”

“别搭理。”

“万一有油水呢？”

金博尔先生咕嘟咕嘟地喝着杯子里的茶，好为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积蓄精神力量。他把杯子推开，简洁地说了句“还要”作为开场白。然后，他开始了。

“圣凯瑟琳别墅里发生的事，你已经一口气说过太多了。我一点儿也不关心——估计主要是蠢话，是些妇道人家的闲言碎语。也或许不是，或许确实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那样，那就是警察的事了，你不会希望自己卷进去的。一切都结束了，完事了，是吗？别去搭理它，我的姑娘。”

“说得倒好。说不定有遗嘱留了钱给我呢。说不定是哈利迪夫人一直活着，现在她死了，在遗嘱里留了东西给我。”

“她在遗嘱里留东西给你？凭什么？呃！”金博尔先生说，又用起了他挚爱的单音节词来表示轻蔑。

“就算是警察……你明白，吉姆，不管是谁，只要能提供抓捕杀人犯的线索，有时是能得到大笔奖金的。”

“那你能提供什么呢？你知道的那些事，都是你自己脑子里头瞎编出来的！”

“那是你这么说。可我一直认为……”

“呃。”金博尔先生厌烦地说。

“哦，我是在琢磨，自从看到报上登的第一次广告起就一直在琢磨。或许我是有点儿弄错了。那个莱昂妮，他们这些外国人都傻呆呆的，没法准确理解你话里的意思——而且她的英语又差得要命。万一她说的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我一直在试着回想那个男人的名字……现在，如果她看见的就是他……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部电影吗？《秘密情人》，太刺激了。他们通过他的汽车追查到底。那天晚上他去加过油，于是就给了加油工五万美元封口费。折合成英镑不知道是多少……另一个人也在那儿，那个丈夫嫉妒得发疯。都为她发狂，他们都是。到了最后……”

金博尔先生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缓慢、沉稳地站起身来，透着一股威严的气势，离开厨房之前，他发出了最后通牒——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所下的最后通牒，居然相当明智。“你，别搭理这事，我的姑娘。”他说，“否则，你很可能会后悔！”

他走进洗涤室，穿上靴子（莉莉特别在意她的厨房地板），然后出门了。

莉莉在桌子旁边坐下，愚钝的小脑袋琢磨着这些事。当然，她不能完全反对丈夫的话，可是尽管如此……吉姆既顽固又死板。她希望能有其他什么人可以去问一问——某个了解奖金、警察和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的人。失去这个赚大钱的机会太可惜了。

收音机……家用烫发器……拉塞尔时装店里那件樱红色的大衣（永远那么时髦）……甚至，说不定，可以给客厅添上一套詹姆士一世时代式样的家具……

渴望、贪婪、短视，她做起了白日梦……多年以前，莱昂妮究竟是怎么说的？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站起身来，取过一瓶墨水、一支钢笔和一沓信纸。

“我知道怎么做了。”她对自己说，“我要给那个医生，哈利迪夫人的哥哥写信。他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只要他还活着。就这么办。不管怎么说，没告诉他莱昂妮的事，也没说汽车的事，也真有点儿良心不安。”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只有莉莉的钢笔尖用力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她平日极少写信，这时才发现遣词用句相当费神。

不过，最后还是写完了。她把信放入信封，粘好封口。

可是她还是不太满意，觉得医生十有八九已经过世了或者离开迪尔茅斯了。

还有其他人吗？

那么，那个家伙的名字，是什么呢？

只要她能记起那个……

第二十章 海伦姑娘

从诺森伯兰回来后的第二天早上，贾尔斯和格温达刚刚吃完早餐，就有人来通报说马普尔小姐来了。她一进门就连连致歉。

“恐怕我是来得太早了。我一般不会这么做，不过，有些事我得解释解释。”

“我们很高兴见到你，”贾尔斯说着，帮她拉出一把椅子，“喝杯咖啡吧。”

“哦，不，不，谢谢了——什么也不用，我吃过早餐了。现在，听我说。你们出门的时候我来过，因为你们说过我可以来除除草……”

“你真是个天使。”格温达说。

“而且，我确实发现，要照料这个花园，花匠每周只来两天可不太够。不管怎么说，我都认为福斯特是在占你们的便宜。一直在喝茶，一直在闲聊。我看他是没法再多抽出一天过来，所以就自作主张另外雇了一个，每周来一天——星期三——实际上，就是今天。”

贾尔斯奇怪地看着她，有点儿惊讶。尽管是一片好心，但马普尔小姐这事做得——微微地有那么一点儿——干涉别人家务事的意味。可她不是这种人。

他缓缓地说：“福斯特上年纪了，我知道，干不了真正的力气活儿了。”

“里德先生，恐怕曼宁比他年纪更大。七十五岁，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你看，我认为雇了他，只雇几天，兴许会很有用处。因为，很多年前，他受雇于肯尼迪医生。顺便说一声，曾经跟海伦订过婚的那个年轻人，名叫阿弗利克。”

“马普尔小姐，”贾尔斯说，“我误会你了。你是天才。你知道我从肯尼迪那儿拿到了海伦的笔迹样本吗？”

“我知道。他送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这里。”

“我今天就寄出去。上个星期，我问到了一位笔迹鉴定专家的地址。”

“咱们到花园里去见见曼宁吧。”格温达说。

曼宁是个驼背老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眼睛细长，眼珠浑浊，目光狡猾，此时正用耙子清理着小路，看到雇主们走过来，便加快了速度。

“早上好，先生。早上好，夫人。这位女士问我，周三过来帮忙做点儿活行不行。我很愿意。这地方照顾得不好，丢人哪。”

“这个花园恐怕已经有好几年没好好修整过了。”

“是这么着。还记得，我真记得，芬德孙夫人在的时候，这里就像一幅画。非常非常喜爱她的花园，芬德孙夫人就是这么着。”

贾尔斯慵懒地斜倚在辗子上；格温达在给玫瑰打顶；马普尔小姐退到不显眼的地方，俯身清理旋花；老曼宁拄着耙子。在这个闲适的早晨，为一场关于旧日时光和过去的美好生活里的园艺事务的讨论，一切都准备就绪。

“我想，你对这附近的大部分花园都挺了解的吧。”贾尔斯鼓励般地说。

“呃，我还算了解这个地方，确实，还有人们的偏好。尼亚格拉的尤尔夫人，她有一道紫杉树篱，那时候总被修剪得像松鼠似的。蠢透了，我觉着。孔雀跟松鼠可不是一码事。还有兰帕德上校，他可是个养秋海棠的好手——他以前的秋海棠花床是真漂亮。现如今，花床已经过时了，不流行了。我自己都说不清之前的六年里填埋过多少花坛了，把草坪前面的花床垫满土，再给盖上草皮。好像人们已经对天竺葵和大丛的半边莲镶边不屑一顾了似的。”

“你以前在肯尼迪医生家干过，是吗？”

“啊，那是很长时间以前的事了，肯定是在一九二〇年前后。现在他已经搬走了——放弃了这里。小布伦特医生如今住在北边的克罗斯比精舍。他总有些有意思的想法——小白药片什么的，他管那玩意儿叫维他品。”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海伦·肯尼迪小姐吧，就是医生的妹妹。”

“啊，海伦小姐，我记得相当清楚。漂亮的少女，她那时候是这样，一头金黄的长发。医生很在意她。她结婚以后搬回来了，就住在这幢房子里。她丈夫是从印度回来的军官。”

“没错，”格温达说，“我们知道。”

“啊，我的确听说过……那是在星期六的晚上……你和你丈夫跟她是亲戚。海伦小姐第一次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真是太漂亮了，就跟画上的人儿一样，也满怀乐趣，什么地方都想去——跳舞、打网球，什么都想玩。我呀，不得不去给网球场画地面——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用过了，我得说。灌木丛都长疯了，场地里到处都是。我得把它们全除掉。然后找来好些石灰，把线画好。这费了我老大的事儿——结果也没在上面玩。真是件可笑的事，我经常这么想。”

“什么事可笑？”贾尔斯问。

“球网的事。有人趁着晚上来了——把它给割成了一条一条的。真是一条一条的。恶意，你也许会这么说。正是那样——卑劣的恶意破坏。”

“可谁会干这种事呢？”

“医生也想知道这个。他发了一通脾气——我不埋怨他。他刚刚为球网付过钱。可是谁也想不出是谁干的。我们到底也没弄清楚。他说不会再重新弄一个了——相当正确，因为能恶意破坏一次，就会恶意破坏第二次。可是，海伦小姐年少气盛，暴跳如雷。她运气不好，海伦小姐运气不好。先是网的事——然后她的脚又受伤了。”

“脚伤了？”格温达问。

“是啊——失足踩到刮刀还是什么东西上，割伤了。看着不过是个小擦伤，可老也好不了。医生很着急，又是包扎，又是治疗，就是不见好。我记得他说：‘我想不通……刮刀上肯定有感染菌——或类似的词。况且，不管怎么说，’他说，‘刮刀怎么会跑到车道中间去呢？’因为海伦小姐就是在那儿踩到它的，在黑夜里步行回家的时候。可怜的姑娘，没法去跳舞了，只能抬着脚坐着。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可对她来说实在是倒霉透了。”

时机成熟了，贾尔斯想着，便随口问道：

“有个姓阿弗利克的人，你有印象吗？”

“啊，你说的是杰基·阿弗利克，在费恩和沃奇曼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工作过的那个？”

“是啊，他不是海伦小姐的朋友吗？”

“那不过就是瞎胡闹。医生给拦住了，这事做得太对了。杰基·阿弗利克就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是那种精明得太过了的人，这种人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不过，他在这儿没待多久，就给自己惹上了麻烦。走了好，我们都不希望这种人住在迪尔茅斯。他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耍聪明，我们欢迎之至。”

格温达问：“球网被割坏的时候，他还在这里吗？”

“啊。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不过，他可不会干那种蠢事。杰基·阿弗利克精明着呢。无论是谁干的这事，都是纯粹的恶意破坏。”

“有没有什么人跟海伦小姐过不去？有谁可能会对她心怀不满？”

老曼宁轻声地咯咯一笑。

“有些年轻姑娘们会心怀不满，再正常不过了。她们绝大部分都远不如海伦小姐长得漂亮。不是那回事，我说过了，这事干得实在是蠢透了，就是为了泄愤。”

“杰基·阿弗利克缠得海伦很心烦吗？”格温达问。

“这些个年轻小伙子，你可别以为海伦小姐会很在意他们。她不过是给自己找乐子罢了，就是这么回事。有些人非常痴心——小沃尔特·费恩就是，老是跟狗一样围着她打转。”

“可她压根儿就看不上他？”

“海伦小姐看不上他。她只肯笑笑——再也没有别的了。于是他就去了外国，不过后来又回来了。他如今是事务所里的一把手。他一直没结婚。不怨他。女人总是给男人的生活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你结过婚吗？”格温达问。

“送走两个了，我都。”老曼宁说，“啊，你看，也没什么不好。现在，我想在哪儿抽烟就在哪儿抽，多清静。”

谁也没有再说话，他又拿起耙子。

贾尔斯和格温达回到小路上，向着房子走去，马普尔小姐也暂停了对旋花的攻击，跟他们一起走了。

“马普尔小姐，”格温达说，“你脸色不大好。有什么……”

“没什么，亲爱的。”老太太顿了顿，才用一种不寻常的逼人语气说，“你看，我非常不喜欢球网的事。把它割成一条一条的……甚至……”

她住了口。贾尔斯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是很明白……”他开口说。

“你不明白吗？在我看来可是明白得吓人。不过，你不知道也许更好。不管怎么样……也许是我想错了。现在，赶紧跟我说说你们在诺森伯兰的情况吧。”

他们给她讲了讲他们采取的行动，马普尔小姐听得聚精会神。

“这一切太可悲了，”格温达说，“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是啊，可不是嘛。可怜……可怜哪。”

“我也这么觉得。那男人得受多少罪呀……”

“他？哦，是。是啊，当然。”

“不过你说的是……”

“哦，是……我在想她——那个妻子。她应该爱他爱得非常深，可他娶她只是因为她没什么不合适，或者是因为可怜她，又或是出于男人常常会有的那些善良的、通情达理的原因。可这实际上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

我知道一百种恋爱的手段，

每一种都令被爱者宁愿从未发生。”

贾尔斯轻声吟诵着。

马普尔小姐扭头看向他。

“是啊，说得太对了。你明白，嫉妒往往并不是原因。原因要更……怎么说呢……更深层得多。根本原因是一方的爱情没有得到回报。如果一方一直在等待、守望、期待……被爱的一方就会转而爱上其他人。这种情况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所以，这位厄斯金夫人把她丈夫的生活弄得宛如地狱，而他呢，无力阻止，也把她的生活弄得宛如地狱。可是，我认为她受的罪要多得多。不过，你看，我敢说，他是真的十分喜欢她。”

“不会的。”格温达叫了起来。

“哦，亲爱的，你还年轻呢。他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妻子，这很能说明问题，你明白的。”

“那是为了孩子，为了他的责任。”

“为了孩子，也许吧。”马普尔小姐说，“不过我必须承认，在我看来，对于责任，男士们似乎不如他们的妻子用心——公共事务就另当别论了。”

贾尔斯哈哈大笑。

“你可真是个悲观主义者，马普尔小姐。”

“哦，亲爱的，里德先生，我真心希望事情并非如此。人们总是对人性抱有希望的。”

“我还是觉得不是沃尔特·费恩。”格温达思忖着说，“而且我也敢肯定不会是厄斯金少校。事实上，我知道不是他。”

“人的感觉不一定总是可靠。”马普尔小姐说，“有些事情恰恰是看似最不可能的人做的。在我住的小村子里发生过一件相当轰动的事，圣诞俱乐部的财务主管被人发现把所有的钱押在了一匹马身上。他不赞成赛马，当然更不赞成任何一类赌博。他的父亲是个赛马经纪人，对他母亲很不好——所以，理性地说，他不喜欢赛马并不是装出来的。可是，有一天他偶然开车到新市场附近，看见有人在驯马。然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沃尔特·费恩和理查德·厄斯金的先辈似乎没什么问题。”贾尔斯一脸严肃，却调皮地抿了抿嘴唇，“不过，谋杀可是一种业余犯罪。”

“重要的是，”马普尔小姐说，“他们在事发现场。沃尔特·费恩在迪尔茅斯。厄斯金少校，据他自己的描述，实际上在海伦·哈利迪死前不久还和她在一起，而且当天晚上有一段时间没回酒店。”

“可他并没有隐瞒这件事。他……”

格温达猛地住口。马普尔小姐使劲儿盯着她不放。

“我只是想强调，”马普尔小姐说，“在现场的重要性。”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然后，马普尔小姐又说道：“我想，要找J.J.阿弗利克的地址问题不大。既然他是水仙花马车公司的老板，应该很容易找到。”

贾尔斯点点头。“我来查。说不定电话号码簿里就有。”他顿了一下，“你认为我们应该去见他？”

马普尔小姐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如果你们去的话……一定要非常小心。记住那个老花匠刚刚说的话——杰基·阿弗利克精明着呢。请……请小心……”

第二十一章 J.J.阿弗利克

1

J.J.阿弗利克，水仙花马车公司，德文和多塞特旅行社，电话号码簿里列了两个号码，标注的地址一个是位于埃克塞特的办公室，一个是位于镇郊的私人宅邸。

他们预约了第二天见面。

贾尔斯和格温达上了车，马上就要驶出门去，这时候，科克尔太太跑了出来，冲他们打手势。贾尔斯踩住刹车，把车停下。

“肯尼迪医生来电话了，先生。”

贾尔斯下了车，跑回去，拿起听筒。

“我是贾尔斯·里德。”

“早安。我刚刚接到一封奇怪的信。是一个叫莉莉·金博尔的女人写来的。我绞尽了脑汁也没想起她是谁。本以为是个病人——结果越想越不是。我猜，她很可能是在你们那幢房子里做过工的姑娘。你我都知道的那个时候，她应该是个客厅女仆。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的名字就是莉莉，不过记不得她姓什么了。”

“是有过一个叫莉莉的。格温达记得她。她在猫身上系过蝴蝶结。”

“格温达的记忆力太惊人了。”

“哦，是啊。”

“哦，我想和你谈谈这封信——不是在电话里谈。我要是过来，你在家吗？”

“我们正要去埃克塞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顺便去拜访你，先生。我们顺路。”

“很好，那太好了。”

“这事我不愿意在电话里多说，”他们到了以后，医生解释道，“我总觉得接线员会偷听。那女人的信在这儿。”

他把信摊开，放在桌上。信纸是廉价的条格纸，上面的字明显不是什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

亲爱的先声（生）：（莉莉·金博尔这么写道）

随信寄上一份减（剪）报，如果你能给我些建议，感激不尽。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也跟金博尔先声（生）商量过，可是我不知到（道）要怎么办才是最好。你看这事会有钱拿或者有酬劳吗？因位（为）如果确定有钱，我就能做，但不想沾上警察或类似的麻烦。我经常回想哈利迪夫人出走的那个宛（晚）上，我认为她跟（根）本不是出走了，因位（为）衣物不对。我本来以位（为）是先声（生）干的，不过现在不那么确定了，因位（为）我看见窗外有一辆汽车，是辆豪华的汽车，我以前见过它。不过，没问过你这事是不是安权（全），是不是跟警察有关之前，我什么也不做。因位（为）我从没跟警察打过交道，金博尔先声（生）也没有。我可以来见你，先声（生），如果可以，下周四是赶集日，金博尔先声（生）会出门。我会很感激，如果你可以见我的话。

充满敬意的，
莉莉·金博尔

“这信寄到了我在迪尔茅斯的老住址，”肯尼迪说，“然后转寄到了我这里。剪报是你发的广告。”

“太棒了，”格温达说，“这个莉莉……你看……她认为不是我父亲干的！”

她心花怒放地说。肯尼迪医生看看她，目光疲惫、温和。

“对你来说是很好，格温妮。”他轻声说，“希望你是对的。现在，我想我们这么做会比较好。我给她回信，让她周四过来。火车换乘很方便。她在迪尔茅斯换乘站换车的话，四点半过一点儿就能到。如果你们那天下午过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同她谈话了。”

“太好了。”贾尔斯说，他看一下表，“来吧，格温达，咱们得快点儿了。我们还有约呢。”他解释了一句，“是水仙花马车公司的阿弗利克先生，他还告诉我们，他是个大忙人。”

“阿弗利克？”肯尼迪皱起了眉头，“当然！水仙花马车公司的德文旅行社，漆着吓人的奶油色的大车。不过我好像还从别的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海伦。”格温达说。

“老天——不是那个家伙吧？”

“就是他。”

“可他就是个穷小子啊。这么说，他在外面发家了？”

“能跟我说说吗，先生？”贾尔斯说，“你以前反对他和海伦的事，就只是因为他的……嗯，社会地位？”

肯尼迪医生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我是个老派的人，年轻人。在现代人的信条里，人跟人都是平等的。毋庸置疑，这是合乎道德的。不过我信奉这样一个事实，人生的状态取决于出身——而且符合自己出身的活法最令人幸福。此外，”他又加了一句，“我认为这家伙不是个好人。这已经得到了证明。”

“他究竟干了什么事？”

“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关于一个案子，因为他受雇于费恩，所以想利用职务之便盗取资料卖钱，是与他们的一个委托人有关的机密资料。”

“他有没有……因为被解雇而心怀不满？”

肯尼迪敏锐地扫了他一眼，简单地说：“有。”

“那么，你不愿意他与海伦交往，就完全没有别的原因了吗？你不认为他……哦……怎么看都有点儿奇怪吗？”

“既然你说到这儿了，我就坦率地回答你。在我看来，特别是被解雇以后，杰基·阿弗利克就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情绪不稳定的迹象。这实际上是被迫害妄想症的早期症状。不过既然他后来发家了，这似乎也就得不到证实了。”

“解雇他的人是谁？沃尔特·费恩吗？”

“我不知道跟沃尔特·费恩有没有关系。他是被事务所解雇的。”

“那么，他有没有抱怨过他也是上了当的受害者？”

肯尼迪点头。

“我知道了……哦，我们的时间很紧了。星期四再见，先生。”

2

房子是新建的，墙面雪白，外立面的曲线弧度很大，窗户也很敞亮。他们被领着穿过一间豪华的大厅，走进一间书房，里面一张镀铬大书桌占去了一半地方。

格温达紧张兮兮地对贾尔斯小声说：“说真的，要是没有马普尔小姐，我真不知道咱们该怎么办。每到关键时刻，咱们都要依靠她。先是她在诺森伯兰的朋友，现在又是她那儿的教区牧师夫人主办的男孩俱乐部举办年度旅行。”

门被打开的同时，贾尔斯向格温达打了个警示的手势，而J.J.阿弗利克已冲进房间。

此人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花绿绿的彩色格子衬衫，黑眼睛里透着精明机敏，脸色红润，面相厚道。整体看来，他很符合人们对成功的赌场老板的普遍印象。

“是里德先生吧？早安。很高兴见到你。”

贾尔斯向他介绍了格温达。她感觉他握手的力道过分热情了些。

“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里德先生？”

阿弗利克在大书桌后面坐下来，从缟玛瑙烟盒里抽出几支香烟递给他们。

贾尔斯开始谈起男孩俱乐部旅行的事。他的老朋友在主持这件事，急于在德文郡安排几天旅行。

阿弗利克马上作出回应，公事公办地报了价，并给出建议。不过，他面上隐隐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最后他说：“嗯，一切都很明确了，里德先生，我会再给你发一封确认函。不过，这是一件纯粹的公事。可我的文员告诉我，你想约我私下在家里见面？”

“是的，阿弗利克先生。其实，我来见你是有两件事要办。一件我们已经解决了，另一件纯属私事。我妻子迫切希望联络到她的继母，她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们想看看你能否提供帮助。”

“哦，如果你能把这位夫人的名字告诉我——我猜我是认识她？”

“你曾经认识她。她的名字是海伦·哈利迪，结婚前是海伦·肯尼迪小姐。”

阿弗利克静静地坐在那儿，眯起眼睛，把椅子慢慢向后仰。

“海伦·哈利迪……我不记得……海伦·肯尼迪……”

“之前在迪尔茅斯。”贾尔斯说。

阿弗利克的椅子腿猛地落了下来。

“想起来了！”他说，“当然。”他红扑扑的圆脸上眉开眼笑，“小海伦·肯尼迪！是啊，我记得她。不过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得有二十年了。”

“是十八年。”

“真的吗？时光飞逝啊，老话说得没错。不过，恐怕你们要失望了，里德先生。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连她的消息也没听到过。”

“哦，天哪！”格温达说，“太令人失望了。我们真希望你能帮上忙。”

“出了什么事吗？”他飞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吵架了？离家出走了？还是缺钱？”

格温达说：“她出走了……非常突然……从迪尔茅斯……十八年前……跟什么人一起走了。”

杰基·阿弗利克打趣道：“所以，你认为她可能是跟我走的？为什么？”

格温达放大胆子说：

“因为我们听说，你……和她……曾经……哦，相互爱慕。”

“我和海伦？哦，可这里面没什么。不过就是男孩儿女孩儿的那点儿事罢了，我们俩谁都没当真。”他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不够勇敢。”

“你肯定觉得我们太冒昧了。”格温达开口道，可他打断了她的话。

“有什么冒昧的？我不是敏感的人。你想找到某个人，以为我能帮上忙罢了。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不会隐瞒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么说，你是哈利迪的女儿？”

“是。你认识我父亲吗？”

他摇了摇头。

“有一次我到迪尔茅斯出差，就顺路去看了看海伦。我听人说她结了婚，正在那里住着。她十分客气……”他顿了顿，“可是，她没有留我吃饭。所以，我没有见到你父亲。”

格温达琢磨着，“她没有留我吃饭”这句话里头，有没有点儿幽怨的意味呢？

“你记不记得……她显得幸福吗？”

阿弗利克耸了耸肩。

“很幸福。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要是她看起来不幸福的话，我会有印象的。”

他好奇地又补了一句，语气似乎十分自然：

“你是说，自从十八年前她离开迪尔茅斯以来，你们从没得到任何她的消息？”

“没有。”

“没有……来信吗？”

“是有两封信，”贾尔斯说，“可是我们有理由认为那不是她的亲笔。”

“你们认为不是她的亲笔信？”阿弗利克似乎觉得有点儿好笑，“听着就跟侦探电影似的。”

“我们也觉得像。”

“她哥哥呢？那个医生，他不知道她在哪儿吗？”

“他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典型的侦探故事，不是吗？怎么没登广告？”

“我们登过了。”

阿弗利克毫不在意地随口说：“看着倒像是死了。也许你们是没听说。”

格温达打了个哆嗦。

“冷吗，里德夫人？”

“不冷。我刚才想到海伦可能死了。可我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

“你说得对。我也不愿意这么想。她长得太迷人了。”

格温达有点儿失态地说：

“你认识她。你们交情不浅。我对她只有儿时的记忆了。她长什么样？大家怎么看她？你怎么看她？”

他注视了她一会儿。

“实话跟你说，里德夫人。信不信由你，我替那孩子感到遗憾。”

“遗憾？”她回以困惑的目光。

“正是。她那时候……刚刚从学校回来，像每一个姑娘那样渴望得到一点儿乐趣。可她偏偏有那么个哥哥，人到中年，古板僵化，满脑子都是限制姑娘家的条条框框。毫无乐趣，那孩子从没得到过乐趣。哦，我给过她一点儿——展示给她一点点生活的乐趣。我并不是真的爱上了她，她也没有真的爱上我。她只是喜欢那种惹祸冒险的乐趣罢了。然后，当然了，别人发现我们在约会，他就不让我们再继续交往了。别埋怨他，说真的。她比我条件好。我们没订婚，也没有任何约定。有段时间，我是想过要结婚——不过得等我年纪再大一些。我想发家，想找个能帮我发家的妻子。海伦没什么钱，而且，不管怎么看我们俩都不般配。我们只不过是玩玩暧昧的好朋友而已。”

“可是，你肯定很生医生的气……”

格温达没说完，阿弗利克接口说：“是很生气，我承认。谁也不乐意听人说你不够好。不过呢，脸皮太薄也没什么好处。”

“而且后来，”贾尔斯说，“你丢了工作。”

阿弗利克的脸色有点儿不快。

“我被炒了。给轰出了费恩和沃奇曼律师事务所。我很明白谁应该为此负责。”

贾尔斯用疑问的声调“哦”了一声，可是阿弗利克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没说。我自己明白是被人陷害了，就是这么回事，而且我很清楚主谋是谁，是出于什么理由！”他的两颊涨得通红，“肮脏的勾当！”他说，“暗中监视别人，设陷阱害他，造他的谣。哦，我有敌人没错。可是我从没让他们得逞。我承受了多少，就报复回去多少。我是不会忘的。”

他没继续往下说。突然之间，他的态度又变了回来，再次变得亲切了。

“所以我恐怕帮不到你了。我和海伦之间是有过点儿意思——但也就是这样了，没有深入发展。”

格温达盯着他看。这个故事非常清晰——不过，它是真的吗？她琢磨着。有某处受到了触动——她意识深处如是想。

“虽然如此，”她说，“你后来去迪尔茅斯的时候，还是去见了她。”

他哈哈大笑。

“为什么这么说呢，里德夫人。是啊，我去了。也许是想让她看看，我可没有因为被一个长脸律师赶出办公室就垮了。我的生意做得不错，我开上了豪华汽车，自己当老板干得好着呢。”

“你来看过她不止一次，是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

“两次……也许是三次。只是顺路去看看而已。”

他点了点头，突然就结束了话题。“很遗憾，我帮不了你们。”

贾尔斯站起身来。

“占用了你那么多时间，我们非常抱歉。”

“没关系。难得谈谈往事。”

门开了，一个女人探进脑袋看了看，然后赶快道歉：

“哦，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

“进来，亲爱的，进来吧。见见我的妻子。这是里德先生和夫人。”

阿弗利克夫人跟他们握了手。她个子高高的，身材瘦削，神情压抑，身上的衣服倒是出人意料地做工精良。

“我们刚才谈了谈往事，”阿弗利克先生说，“是遇到你之前的事，多萝西。”

他转向他们。

“我和我妻子是在一次航行中认识的。”他说，“她不是英国人，是波特汉姆勋爵的堂妹。”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骄傲——那个瘦削的女人则脸红了。

“航行可真是好。”贾尔斯说。

“非常有教育意义。”阿弗利克说，“现在我可没有那种受教育的机会。”

“我常跟我丈夫说，我们非得去希腊旅游一次不可。”阿弗利克夫人说。

“没时间。我是个大忙人。”

“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贾尔斯说，“再见，多谢。你会把旅行的报价发给我，是吧？”

阿弗利克送他们到房门口。格温达回头看了一眼，阿弗利克夫人站在书房门口，死死盯着她丈夫的背影，目光有点儿好奇，又带着忧心忡忡的不豫之色。

贾尔斯和格温达再次道别，然后向他们的汽车走去。

“真烦人，我把披肩给落下了。”格温达说。

“你总是丢三落四的。”贾尔斯说。

“别板着脸了。我去拿回来。”

她跑了回去。书房的门敞着，她听见阿弗利克大声说：

“你闯进来干什么？一点儿脑子也没有。”

“对不起，杰基，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让你心烦？”

“他们没有让我心烦。我——”看见格温达站在门口，他住了口。

“哦，阿弗利克先生，我是不是把披肩落下了？”

“披肩？没有，里德夫人。这里没有。”

“我真笨。准是在车里。”

她又跑了出来。

贾尔斯把汽车掉过头来。一辆黄色的豪华大轿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是锃亮的铬涂层。

“一辆车。”贾尔斯说。

“一辆时髦的汽车。”格温达说，“记得吗，贾尔斯？伊迪丝·佩吉特提到过的，她说是莉莉跟她说的。莉莉打赌说是厄斯金上尉，不是‘咱们那位开豪华汽车的神秘人’。你觉不觉得，那位开豪华汽车的神秘人就是杰基·阿弗利克？”

“没错。”贾尔斯说，“莉莉在写给医生的信里，也提到过一辆‘时髦的汽车’。”

二人对视一眼。

“那天晚上，他在那里——用马普尔小姐的话说，他‘在现场’。哦，贾尔斯，我等不及星期四了，真想马上听听莉莉·金博尔怎么说。”

“万一她临阵退缩，不来了怎么办？”

“哦，她会来的。贾尔斯，如果那辆豪华汽车当天晚上在那里……”

“觉得那是黄祸[1]一样的事？”

“喜欢我的汽车？”阿弗利克先生和气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他倚着他们身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小金凤花，我这么叫它。我一直乐于好好地装饰装饰车身。它挺扎眼的吧？”

“可不是嘛。”贾尔斯说。

“我喜欢花，”阿弗利克先生说，“水仙花、金凤花、薄包花……它们都是我的心头宝。给你披肩，里德夫人，它滑到桌子后面去了。再见。很高兴能和你们见面。”

“你说，他听见咱们管他的车叫黄祸了吗？”车子驶出去以后，格温达问。

“哦，我觉得没有。他态度挺好的，不是吗？”

贾尔斯脸上带着点儿担心的神色。

“是……是吧，不过我觉得那也说明不了什么……贾尔斯，他那个妻子……她害怕他，我看见她的表情了。”

“什么？你说那个快活讨喜的家伙？”

“也许他私下里并不那么快活，也不那么讨喜……贾尔斯，我觉得我不喜欢阿弗利克先生……不知道他在我们背后偷听了多长时间……刚才咱们都说了什么呀。”

“没说多少。”贾尔斯说。

可是，他仍然面带忧色。

[1]黄祸，这种说法起源于十九世纪，本意指黄种人对白种人构成威胁，此处比喻阿弗利克先生的那辆黄色轿车。

第二十二章 莉莉赴约

1

“呦，见鬼了！”贾尔斯惊叫。

他刚刚拆开一封邮差午后送来的信，吃惊地盯着信上的内容。

“什么事？”

“是笔迹鉴定专家的报告。”

格温达迫不及待地说：

“所以说，从国外寄来的那封信不是她写的？”

“就是她，格温达，是她写的。”

他们俩面面相觑。

格温达难以置信，说：“这么说，那些信不是伪造而是货真价实的。那天晚上，海伦确实是从房子里出走了。她也确实是在国外写了信。这么说，海伦压根儿就没被掐死？”

贾尔斯缓缓地说：

“好像是吧。可这事也太烦人了。我不明白，怎么每条线索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说不定，是专家弄错了？”

“我觉着有可能。不过他们似乎很自信。格温达，这方面的事，我真是一丁点儿也不懂。咱们是不是干了一件彻头彻尾的大蠢事？”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我在剧院里做的蠢事？我跟你说，贾尔斯，咱们还是去找马普尔小姐。咱们还有时间呢，四点半之前到肯尼迪医生家就行。”

然而，马普尔小姐的反应与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她说这实在是太好了。

“可是，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格温达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亲爱的，某人不像过去那么聪明了。”

“可是怎么……怎么就不聪明了呢？”

“这个人出错了。”马普尔小姐说着，满意地点头。

“可是，出了什么错？”贾尔斯问。

“哦，里德先生，你肯定能明白，笔迹鉴定结果如何缩小了疑凶的范围。”

“在接受信确实是海伦亲笔写的这个事实的前提下……你是说，她还是有可能是被谋杀的？”

“我是说，信的确是海伦亲笔，这对某人来说似乎十分重要。”

“我明白了……至少我认为我是明白了。肯定有某种可能的情况，让海伦被人诱导写下了这些特别的信……这就把范围缩小了。不过，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呢？”

“哦，得了吧，里德先生。你可没有真正地思考。这事太简单了，真的。”

贾尔斯有点儿烦闷，于是反驳说：“对我来说并不明白，我保证。”

“你只要稍稍思考一下……”

“快点儿吧，贾尔斯，”格温达说，“我们要晚了。”

他们离开了面带微笑的马普尔小姐。

“那个老太太有时可真烦人，”贾尔斯说，“我不明白她是在暗示些什么该死的事。”

他们抵达肯尼迪医生家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医生亲自给他们开门。

“我让女管家出去待一下午，”他解释道，“这样似乎更好一些。”

他带着他们走进客厅，客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盘，带杯托的茶杯、面包、黄油和蛋糕一应俱全。

“喝杯茶是件好事，是吧？”他语带犹疑地问格温达，“这能让金博尔太太安心些。”

“你做得很对。”格温达说。

“那么，你们俩呢？我是直接把你们介绍给她，还是自己先跟她谈谈？”

“乡下人爱多疑。我觉得你单独接待她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贾尔斯说。

肯尼迪医生说：“如果你们在隔壁房间里等着，如果门再稍微留一条缝，你们就能听见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在涉及案件的情况下，我想这样做是正当的。”

“我看这就是偷听，不过我真的不在乎。”格温达说。

肯尼迪医生微微一笑，说：“我认为这不牵涉任何道德准则。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建议承诺保守秘密——不过，如果有人问到我这儿，我愿意提供一些见解。”他看了一眼手表。

“列车抵达伍德雷路的时刻是四点三十五。几分钟之内，车就应该到了。然后，她上山还得花五分钟左右。

他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愁眉苦脸、面容憔悴。

“我不明白，”他说，“我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如果海伦根本没有离开那幢房子，如果她寄给我的信是伪造的。”格温达猛地挪动了一下——但贾尔斯冲她摇了摇头。医生接着说：“要是凯尔文，这可怜的家伙，并没有杀她，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是有别的人杀了她。”格温达说。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如果是别的人杀了她，凯尔文究竟为什么坚称是他干的呢？”

“因为他以为是他干的。他在床上发现了她，于是就以为是他干的了。这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肯尼迪医生烦躁地搓搓鼻子。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精神科医生。惊吓过度？精神本已处于紧张状态？是啊，我想这有可能。可是，谁会想要杀害海伦呢？”

“我们想是这三个人中的某一个。”格温达说。

“三个人？哪三个人？谁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去杀害海伦——除非他们完全疯了。她没有对头，每个人都喜欢她。”

他走到桌子的抽屉前面，费劲儿地在里面翻找着。

他翻出一张退了色的快照相片。照片上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学生，穿着紧身运动服，扎着马尾辫，脸上青春洋溢。肯尼迪——更年轻的、一脸幸福的肯尼迪——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一条猎犬。

“最近，我总会想起她。”他含含糊糊地说，“有好多年了，我根本就不再想她了——几乎是想办法去忘掉她……现在我一直都在想她。这就是你们干的事。”

他的话听起来几乎是在指责了。

“我看，这是她干的事。”格温达说。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没法解释，不过真的不是我们，是海伦自己。”

一阵低沉的引擎嘶鸣隐约传入耳内。肯尼迪医生穿过落地窗走了出去，他们跟了上去。一股烟顺着山谷缓慢地后退。

“是火车。”肯尼迪说。

“进站？”

“不，是出站。”他顿了一下，“她随时可能会到。”

好几分钟过去了，莉莉·金博尔却没有来。

2

莉莉·金博尔在迪尔茅斯换乘站下了车，她过了桥，走向支线铁路，上面停着本地的小火车。车上有几个旅客——最多五六个。现在并不是一天中的客流高峰期，但不管怎么说，这天是海尔彻斯特的赶集日。

不一会儿，火车出发了——一路喷着烟，沿着弯曲的山谷隆隆地向前。抵达朗斯伯里湾终点站之前，火车要经停三站：牛顿朗福特、迈钦斯小站（通往伍德雷营地）和伍德雷波尔顿。莉莉·金博尔看着窗外，瞳孔中映出的不是葱翠的乡村景色，而是詹姆士一世时代样式的家具套组，上面铺着翠绿的布饰……

在迈钦斯这么一个小小的车站下车的只有她一人。她交了车票，穿过售票处出了站。沿路走上一小段，就看到一个写着“前往伍德雷营地”的指示牌，指向一条直上陡峭小山的小径。

莉莉·金博尔踏上小径，脚步轻快地上了山。小径的一侧是一片林子，另一侧陡立着生满石楠和金雀花的峭壁。

林间走出一个人，莉莉·金博尔被吓了一跳。

“天哪，你吓了我一跳！”她惊叫，“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给了你一个惊喜，是吧？我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个惊喜。”

林间人迹罕至，叫声与搏斗之声都无人听闻。其实也没有什么叫声，连搏斗之声都很快平息了。

一只斑尾林鸽受了惊吓，飞出了树林。

3

“那女人能出什么事呢？”肯尼迪医生问道，语气暴躁生硬。

时针指向了五点差十分。

“会不会是从车站出来以后迷路了？”

“我已经详详细细、明明白白地给她指过路了。不管怎么走，到这里的路都不难找。从车站出来向左转，然后走朝右边去的第一条路。我也说了，走路几分钟就能到。”

“兴许她是改主意了。”贾尔斯说。

“看来像是这么回事。”

“也可能是没赶上火车。”格温达说。

肯尼迪缓缓地说：

“不，我想更可能是她最终决定不来了。也许她丈夫干预了这件事。这些乡下人都这么让人摸不透。”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然后他走到电话旁边，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是火车站吗？我是肯尼迪医生。我有客人应该在四点三十五到站，是个中年村妇。有人问路说要找我吗？或者……你说什么？”

里德夫妇凑过来，听见听筒里那软绵绵、懒洋洋的伍德雷波尔顿口音说道：

“我想，没有人找你，医生。四点三十五到站的没有陌生人。从米多斯来的纳拉科茨先生、约翰尼·劳斯、老本森的女儿。根本就没有别的乘客。”

“这么说，她是改主意了。”肯尼迪医生说，“好吧，我给你们沏点儿茶。水已经烧上了。我这就去拿。”

他端着茶壶回来，他们再次坐下。

“只是一时不顺罢了，”他开口道，兴奋了一点儿，“我们有她的地址。也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去找她。”

电话铃响起，医生起身去接电话。

“肯尼迪医生吗？”

“请讲。”

“我是朗福特警察局的拉斯特警官。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在等一个女人，名叫莉莉·金博尔的——莉莉·金博尔太太，来上门拜访？”

“是的。怎么？出什么事故了吗？”

“准确地说，不是事故。她死了。我们在尸体身上发现了一封你的信。所以我才打来电话。你方便到朗福特警察局来一下吗？越快越好。”

“我马上过来。”

4

“现在，让我们来把这件事搞清楚。”拉斯特警官说。

他看了看肯尼迪，又看了看陪医生一起来的贾尔斯和格温达。格温达面色惨白，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你预计这个女人会在迪尔茅斯换乘站乘四点零五的火车出发，然后于四点三十五到达伍德雷波尔顿，对吗？”

肯尼迪医生点点头。

拉斯特警官低头去看他从被害人尸体身上拿到的信。

信写得很清楚。

亲爱的金博尔太太，

我很愿意尽我所能给你一些建议。如信头所示，我已不住在迪尔茅斯。你可以乘坐三点三十分从库姆比雷发出的火车，并在迪尔茅斯换乘站换乘开往朗斯伯里湾的火车来伍德雷波尔顿，下车后步行几分钟，就到我家了。出站后左拐，走右边的第一条路，走到尽头的右手边就是我家。大门上可以看到名字。

你真诚的
詹姆斯·肯尼迪

“她是乘更早的火车来的，这一点没什么疑问吧？”

“更早的火车？”肯尼迪医生看起来十分惊讶。

“因为她就是这么做的。她离开库姆比雷不是在三点三十分，而是在一点三十分——赶上了两点五分从迪尔茅斯换乘站发出的火车，下车也不是在伍德雷波尔顿站，而是在迈钦斯小站，也就是伍德雷波尔顿的前一站。”

“可这太反常了！”

“她是来找你看诊的吗，医生？”

“不是。几年前我就退休不看病了。”

“我也这么想。你跟她很熟吗？”

肯尼迪摇了摇头。

“我差不多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了。”

“可是你刚刚却……呃……认出了她。”

格温达哆嗦了一下，不过医生并不害怕死尸。肯尼迪思忖着回答：

“在那种情况下，很难说我是不是认出了她。我看她是被掐死的吧？”

“她是被掐死的。尸体是在一条小路旁边的小树林里发现的，那条路从迈钦斯小站通往伍德雷营地。尸体是一个从营地过来的远足者发现的，时间是三点五十分左右。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应该在两点十五分到三点之间。大概她出站后不久就遇害了。没有其他乘客在迈钦斯小站下车。她是唯一在那里下车的人。

“她为什么要在迈钦斯小站下车呢？下错站了吗？我认为应该不是。不管怎么说，她比与你约定的时间提早了两个小时，而且没坐你建议的那一列火车，尽管她随身带上了你的信。

“现在，就得问问她找你是有什么事了，医生。”

肯尼迪医生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莉莉的信。

“我带来了这个。这是随信附的剪报和里德先生与夫人在本地报纸上登的广告。”

拉斯特警官读了莉莉·金博尔的信和附件。读毕，他先看了看肯尼迪医生，又看了看贾尔斯和格温达。

“我能听听这一切背后的故事吗？我想，这得追溯到很久以前了吧？”

“十八年了。”格温达说。

一桩桩一件件，你补充一句，他插上一嘴，故事就这么讲完了。拉斯特警官是个好听众。他让面前的这三个人用自己的方式讲述。肯尼迪的话枯燥但有凭有据，格温达的话略显逻辑凌乱，但叙述得颇有想象力。贾尔斯的话也许是最有价值的。他的讲述清楚明确，而且说到了点子上，不像肯尼迪那样有所保留，也比格温达更为逻辑清晰。他们讲了很长时间。

最后，拉斯特警官叹了口气，总结道：

“哈利迪夫人是肯尼迪医生的妹妹，也是你的继母，里德夫人。十八年前，她从你现在住的这幢房子里失踪了。莉莉·金博尔——娘家姓阿博特——当时是这幢房子里的仆人，客厅女仆。出于某种原因，莉莉·金博尔倾向于认为——在这些年以后——这里发生了谋杀案。在当时，人们认定哈利迪夫人与一个男人——身份未知——私奔了。哈利迪少校于十五年前在一家精神病院去世，他一直陷于自己掐死了妻子的幻觉之中——假如那是幻觉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都很有趣，但是略微有点儿互不相关。关键之处似乎是，哈利迪夫人是生是死？如果她死了，是什么时候死的？而莉莉·金博尔知道些什么？

“从表面上看来，她肯定知道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哪怕出手杀了她，也不能让她说出来的地步。”

格温达惊呼：“可是哪有人会知道她要说出这件事呢——除了我们以外？”

拉斯特警官用思索的目光看着她。

“有一个关键点，里德夫人，她在迪尔茅斯换乘站，没有坐四点五分的火车，而是坐了两点五分的火车。这其中必有缘故。还有，她在伍德雷波尔顿的前一站下了车。为什么？在我看来，可能是她给医生写信以后，又给别人写了信，提议约在伍德雷营地见面，也许，见面之后，她提出如果她的要求不能得到满足，就马上去见肯尼迪医生，问问他的意见。有可能是她对某一个人产生怀疑，可能还给那个人写了信，暗示她知道了什么，并且提出见面。”

“敲诈。”贾尔斯直截了当地说。

“我看她可不会那么想，”警官说，“她只是既贪心又渴望，而且有点儿想不明白她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等着瞧吧。也许她的丈夫能告诉我们更多情况。”

5

“警告过她，我警告过，”金博布尔先生语气沉重，“‘别理这件事’，这是我的原话。她却背着我去管这件事了，以为她自己最明白。莉莉就是这么个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询问的结果表明，金博尔先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证词。

在他跟莉莉结识并开始恋爱之前，她曾经在圣凯瑟琳别墅做工。她喜欢看电影，还告诉他，她工作的那幢房子里多半发生过谋杀案。

“我没多想，我没有。我以为那全是她瞎想出来的。从来不满足于平淡的生活，莉莉从来不。她没完没了地给我唠叨些废话，说什么先生杀了夫人，说不定是把尸体藏到了地下室里……还有什么有个法国姑娘往窗外看，看见了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的。

“‘别搭理那些外国人，我的姑娘，’我说，‘他们一个个全是骗子，跟咱们可不一样。’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听，因为，我也提醒你们一句，她纯粹是无中生有。莉莉有点儿喜欢犯罪故事，常看《星期天新闻报》上连载的《著名谋杀犯》。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事，而且要是她愿意认为自己曾经在一幢发生过凶案的房子里住过，哦，这么想想又不会害到谁。可是，她跟我说要答复这则广告的时候——‘别搭理这事，’我跟她说，‘乱惹麻烦没好处。’要是她按照我说的做，她就能活到今天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

“唉，”他说道，“她就能活到今天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莉莉就是这样。”

第二十三章 他们中的哪一个？

贾尔斯和格温达没有跟着拉斯特警官和肯尼迪医生去与金博尔先生面谈。七点钟左右，他们到了家。格温达面色苍白，一脸病容。肯尼迪医生告诉贾尔斯：“给她喝点儿白兰地，吃点儿东西，然后上床睡觉。她是吓坏了。”

“太可怕了，贾尔斯，”格温达不停地说，”太可怕了。那个蠢女人，竟敢约杀人犯见面，还那么自信满满地去——去送死，就像一只羊去见屠夫。”

“好了，别想了，亲爱的。说到底，咱们知道了的确有那么个人——有个凶手。”

“不，咱们不知道。现在还不是凶手，我是说那时候——十八年前。那件事不是特别真切……兴许这一切全都弄错了。”

“哦，这证实了没弄错，你一直都是对的，格温达。”

贾尔斯发现马普尔小姐来了山腰别墅，非常高兴。马普尔小姐和科克尔太太正担心地围着格温达。她不肯喝白兰地，说这酒让她联想到英吉利海峡里的渡船，倒是喝了些加柠檬的热威士忌，然后科克尔太太又哄着她坐下吃了一个煎蛋卷。

贾尔斯打定主意谈起了别的事，不过马普尔小姐用贾尔斯也承认很高明的技巧，既和蔼又客气地谈起了那桩罪案。

“非常可怕，亲爱的，”她说，“当然相当令人震惊，不过也挺有意思的，必须得承认。而且，我上了年纪，死亡带给我的震惊不像对你们的那么大——只有没完没了的病痛，比如癌症，才会真的吓到我。真正至关重要的是，这件事明白无疑地证实了可怜的海伦·哈利迪是年纪轻轻就被害了。我们之前只是这么推想，现在我们是确切地知道了。”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去找出尸体在什么地方。”贾尔斯说，“在地下室，我猜。”

“不，不，里德先生。记得吗，伊迪丝·佩吉特说她第二天早上就下去过了，因为她被莉莉的话弄得心神不宁，可她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你知道，如果真正仔细地去找，总是能找到些痕迹的。”

“那是怎么回事呢？用汽车搬走，再从悬崖上扔到海里去了？”

“不是。得啦，亲爱的，有什么东西在你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攫住了你，格温达，应该这么说。事实上，从客厅的窗户那里，本看不到下面的海。你感觉台阶应该通向草坪，这感觉很正确——可那里却被种上了一丛灌木。后来你发现，台阶最初就在那里，可是在某个时候被移到了露台的尽头。为什么这样移动呢？”

格温达盯着她，开始有点儿明白了。

“你是说那里……”

“做这样的改动必有缘故，而且这缘故似乎并不是真的很合理。坦白地说，把通向草坪的台阶安排在那里是很愚蠢的。不过，露台尽头是个十分安静的地方，除了一扇窗户——一楼儿童房的窗户，房子里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俯瞰那里。你不明白吗？假如你要掩埋一具尸体，地上肯定会有被动过的痕迹，那就必须为动土找个理由。这个理由就是决定把客厅前的台阶挪到露台尽头去。我听肯尼迪医生说过，海伦·哈利迪和她的丈夫都非常喜爱这个花园，在这里花了不少工夫，他们雇的花匠只是听他们的吩咐干活儿。假如他到了以后发现已经在做这样的改动，一些石板已经被移开了，他只会认为是他还没来的时候哈利迪夫妇就已经开工了。当然，这两处都有可能是埋尸的地方，不过我想，我们可以相当肯定，尸体就被埋在露台尽头而不是客厅窗户的前面。”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格温达问。

“因为可怜的莉莉·金博尔在信里说过——莱昂妮从窗户向外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所以她就不再认为尸体埋在地下室了。这事非常清楚了，不是吗？夜里的某个时间，这个瑞士姑娘从儿童房的窗户向外看，就看见了挖出来埋人的坑。说不定她也看见了是谁在挖坑。”

“可她就什么都不跟警察说吗？”

“亲爱的，当时可没人怀疑那里发生了罪案。哈利迪夫人跟情人私奔了——这就是莱昂妮所知道的一切。无论如何，她可能不太会说英语。她的确跟莉莉提起过，她那天晚上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观察到的怪事，也许不是当时，是后来才说的，这促使莉莉相信的确发生了一桩罪案。不过，我并不怀疑伊迪丝·佩吉特曾责备莉莉瞎说，那个瑞士姑娘会听信她的说辞，而且当然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身在异国他乡，外国人面对警察好像特别紧张不安。于是她回了瑞士，而且很可能再也没有重新想过这件事。”

贾尔斯说：“要是她现在还活着……要是能找到她……”

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也许吧。”

贾尔斯问：“该怎么入手呢？”

马普尔小姐说：“做这种事，警察比你们要强得多了。”

“拉斯特警官明天早上会过来。”

“那我想我应该告诉他……关于台阶的事。”

“也说说我在前厅看见的……或者说是我认为我看见的东西吗？”格温达紧张地问。

“是的，亲爱的。之前你对这些事只字不提是很明智的，非常明智。不过，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贾尔斯缓缓地说：“她在前厅被掐死，之后凶手把她搬上楼，放到床上。凯尔文·哈利迪走了进来，喝了下了药的威士忌，昏了过去，这下轮到他被搬去楼上卧室了。醒过来之后，他就以为是自己杀了她。凶手必定是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看着。凯尔文出门去肯尼迪医生家的时候，凶手又把尸体弄走，很可能是藏到了露台尽头的灌木丛里，等到大家都上了床，估计都睡着了以后，他才挖了个坑把尸体埋掉。这就意味着，他肯定是在这儿，在房子附近晃荡了很可能是一整晚？”

马普尔小姐点头。

“他一定……在现场。我记得你说那很重要。我们来看看三个嫌疑人里哪一个最符合条件。先来看看厄斯金。他肯定在现场。他自己也承认，九点左右，他和海伦·肯尼迪从附近的海滩走到了这里，并与她道别。可是，他真的与她道别了吗？或者也可以说，他掐死了她。”

“可是他们之间都已经结束了，”格温达大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过，他几乎没再和海伦单独相处过。”

“但是你不明白吗，格温达？现在，我们必须得用这种方式看问题，不能听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现在听到你这么说，我可真高兴。”马普尔小姐说，“因为我有点儿担心，你知道，说句实话，你们俩似乎很愿意去相信别人的话。我是有点儿生性多疑的毛病，不过，尤其是涉及谋杀案的时候，我有一条规矩，别人告诉我的任何事都不去信以为真，除非已经核实无误了。比如，莉莉·金博尔说过，用手提箱打包装走的衣物不像是海伦·哈利迪本人会带走的，这似乎相当明确，因为不仅伊迪丝·佩吉特告诉过我们莉莉曾这样说，莉莉本人在写给肯尼迪医生的信中也提到了这件事。所以，这件事属实。肯尼迪医生告诉我们，凯尔文·哈利迪相信他的妻子在偷偷给他下毒，而凯尔文·哈利迪的日记确认了这一点，所以这也属实，而且这个事实十分古怪，你不这么以为吗？我们现在先不去调查这件事。

“不过，我想指出，你们的很多假设，都是以别人告诉你们的情况为基础而做出的——但这些情况有可能是花言巧语的假话。”

贾尔斯使劲儿盯着她看。

格温达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她小口啜着咖啡，在桌前凑过身去。

贾尔斯说：“我们来核实一下这三个人对我们说过的话。先来看看厄斯金。他说……”

“你对他有成见。”格温达说，“再继续说他的事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他现在绝对是被排除嫌疑了。他不可能杀莉莉·金博尔。”

贾尔斯冷静地接着说：

“他说，他在去印度的船上邂逅了海伦，然后他们相爱了，可是他不能离开妻子和孩子，而且他们俩都同意必须就此分手。假设事情并不是那样的，假设他爱海伦爱得发狂，可她不愿意跟他私奔，假设他威胁说如果她和别人结婚，他就杀了她。”

“这不可能。”格温达说。

“这种事时有发生。还记得你无意中听到他妻子跟他说的话吗，你把它全归咎于嫉妒心，可她说的也许是事实。也许他在女人方面，真的让她有过一段糟糕至极的经历——他可能有点儿性欲狂。”

“这我可不信。”

“你别不信，因为他对女人有吸引力。我个人认为，厄斯金身上有点儿奇怪的东西。不过，咱们接着说我对他的有罪推定吧。海伦悔婚，没跟费恩结婚，却回家嫁给了你父亲，并在这里定居下来。表面上看，他和妻子是夏天到南方来度假的。这事做得真是奇怪。他承认他又到这里来见了海伦。莉莉曾经偷听到海伦说她害怕某个男人，现在，我们假设厄斯金就是那天和海伦待在客厅里的那个人。‘我害怕你——我一直害怕你——我想你是疯了。’

“还有，因为害怕，她计划离开，去诺福克生活，可她却对此守口如瓶，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在厄斯金一家离开迪尔茅斯之前，谁都不知道。至此，这些都讲得通。现在我们来看看案发的那个晚上。当晚早些时候，哈利迪一家在做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马普尔小姐干咳一声。

“说起来，我又去见了伊迪丝·佩吉特。她记得那天主人早早地就吃了晚餐——七点整——因为哈利迪少校要去开个什么会——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她认为是，也可能是个教区的什么会。哈利迪夫人吃过晚饭就出去了。

“对了，海伦去见了厄斯金，也许是约好了在海滩见面。他第二天即将离开。也许他不想走。他强烈要求海伦跟他私奔。她回到这里，他也追着过来了。最后，他在一阵狂怒之中掐死了她。下一点是我们达成了共识的。他有点儿癫狂，想让凯尔文·哈利迪相信自己才是杀了她的人。之后，厄斯金掩埋了尸体。你记得，他跟格温达说过，他回酒店的时候已经非常晚了，因为他在迪尔茅斯走了走。

“有个问题，”马普尔小姐说，“他的妻子在做什么？”

“很可能她正嫉妒得发疯，”格温达说，“他一回来，就跟他撒泼。”

“这是我的案情重现，”贾尔斯说，“而且是有可能的。”

“但他不可能杀莉莉·金博尔，”格温达说，“他住在诺森伯兰。所以考虑他纯粹是浪费时间。来说说沃尔特·费恩吧。”

“好。沃尔特·费恩是个压抑型的人。他看似温文随和，易于摆布。可是马普尔小姐给我们带来过一段很有价值的证词。有一次，狂怒中的沃尔特·费恩差点儿杀了他的哥哥。我承认，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但这仍很令人吃惊，因为他似乎天生就那么温文宽容。不管怎样，沃尔特·费恩爱上了海伦·哈利迪。不仅仅是爱，他为她痴狂。她不要他，他就跑去了印度。后来，她给他写信，说她要出国去跟他结婚。她出发了。这时，第二次打击降临。她一到印度就立即抛弃了他。因为她‘在船上遇见了某个人’。她回了家，嫁给了凯尔文·哈利迪。沃尔特·费恩可能会认为她拒绝他就是为了凯尔文·哈利迪，他酝酿了一腔疯狂的嫉恨。之后，他回了家，表现得十分宽厚友好，经常到这房子里来，表面上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围着房子打转，就像忠诚的都宾[1]一样。但或许海伦察觉到了这只是假象。她窥见了平静的表面之下有暗流涌动。也许，很久之前她就感觉到了，安静斯文的小沃尔特·费恩身上有些令人心神不宁的东西。她跟他说：‘我想我一直害怕你。’她悄悄地计划着，立即离开迪尔茅斯，去诺福克生活。为什么？因为她害怕沃尔特·费恩。

“现在，我们再次回到那个案发的晚上。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完全确定。我们不知道那天晚上沃尔特·费恩做过什么，我也不觉得我们有可能查得出来。不过，他符合马普尔小姐说的‘在现场’的条件，因为他住的房子就在步行两三分钟的路程开外。他可以推说因为头疼要早点儿睡觉，也可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工作——就是这类的借口吧。我们推定的凶手所做的一切他都可以做，而且我认为在那三个人里，他是最有可能在收拾手提箱上犯错的一个。对于女人们穿戴什么，他了解不多，所以没办法做好。”

“是很怪异，”格温达说，“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就像是一幢关上了百叶窗的房子……我甚至还想象着……有人死在那幢房子里。”

她看看马普尔小姐。

“你觉得我这样很蠢吧？”她问。

“不，亲爱的。我觉得你也许是对的。”

“那么，现在，”格温达说，“我们来说说阿弗利克。阿弗利克的旅行社。杰基·阿弗利克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第一个对他不利的证据是，肯尼迪医生相信他有初期的被迫害妄想症。这就是说——他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正常人。他跟我们说了自己和海伦的事，不过我们现在可以认同，那通篇都是谎话。他并没有仅仅把她当做一个可爱的孩子——他疯狂、热烈地爱上了她。可是她却没有爱上他。她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乐子罢了。正如马普尔小姐所说，她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女孩。”

“不，亲爱的，我可没那么说过。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哦，是个女色情狂，要是你更喜欢这个术语的话。不管怎么说，她和杰基·阿弗利克有了恋情，然后又想甩了他。他不想被甩。她哥哥帮她摆脱了他，可杰基·阿弗利克从未原谅或者遗忘她。他丢掉了工作——他自己说，是被沃尔特·费恩陷害了。这明显就是被迫害妄想症的症状。”

“没错，”贾尔斯表示赞同，“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真是这样，这又是不利于费恩的一条证据——相当有价值的一条。”

格温达继续说：

“海伦出了国，而他也离开了迪尔茅斯。可是，他从未忘记她。等她回到迪尔茅斯，结了婚，他又来了，来拜访她。最开始，他说他来过一次，可是后来他又承认他来过不止一次。还有，哦，贾尔斯，你不记得了吗？伊迪丝·佩吉特曾经说过‘咱们那位开豪华汽车的神秘人’，你看，他来得太频繁了，仆人们都议论了。可是海伦想尽办法安排，不留他吃饭——为了不让他见到凯尔文。说不定她是害怕他。说不定——”

贾尔斯打断了她：

“反过来也说得通。假设海伦爱上了他——她的初恋，假定她一直爱着他。也许他们之间有了恋情，而她没让别人知道。也许他想让海伦跟他私奔，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厌倦了他，不想走，于是……于是……他就杀了她，并做了其他的一切。莉莉在写给肯尼迪医生的信里说过，那天晚上，屋外停了一辆时髦的汽车。那就是杰基·阿弗利克的车。杰基·阿弗利克也‘在现场’。

“这只是假设，”贾尔斯接着说，“但在我看来，是合情合理的假设。不过，我们还得把海伦的信纳入案情重现。我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她是在哪种‘条件’下——这是马普尔小姐的说法——被诱导着写下了那些信。在我看来，这些信要想能解释得通，我们就得先承认她的确是有一个情人，而且打算和他私奔。我们再来考察一下我们的三个嫌疑人。先说厄斯金。假如说，他依然不准备离开自己的妻子，也不准备破坏自己的家庭，但海伦却同意离开凯尔文·哈利迪，去一个厄斯金可以不时过来与她在一起的地方。这样，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打消厄斯金夫人的疑心，于是海伦写了两封信，隔一段时间寄到她哥哥的手里，看起来像是她已经跟什么人逃到国外去了。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一直非常隐秘，而这个推测十分符合这一情况。”

“可如果她正要为了他而离开自己的丈夫，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杀她呢？”格温达问。

“也许她突然改变了主意，我断定她毕竟还是真心在乎自己的丈夫。他大发雷霆，掐死了她。然后，他拿走了衣物、手提箱，又用掉了那两封信。这是个完美涵盖了所有线索的绝好解释。”

“可这也同样可以适用于沃尔特·费恩。我可以想象，对于一位乡间律师来说，丑闻绝对称得上是灾难。海伦可能同意了到附近某个费恩能去找她的地方，并且装作她是跟别人逃到国外去了。信都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像你说的那样，她改主意了。沃尔特发了疯，把她给杀了。”

“那杰基·阿弗利克呢？”

“在他身上，要给这些信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就困难得多了。我觉得丑闻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也许海伦是害怕，但不是怕他，而是怕我父亲，因此认为还是装成是出国去了比较好，又或许那时候阿弗利克的妻子有钱，而他想用妻子的钱来投资生意。是啊，这些信的可能性太多了。”

“你觉得是哪一种呢，马普尔小姐？”格温达问，“我真的认为不是沃尔特·费恩……可是……”

这时，科克尔太太正好进来收拾咖啡杯。

“你看，夫人，”她说，“我真健忘。什么一个可怜的女人被杀了，你和里德先生都牵扯进去了这些事，眼下都不是正事，夫人。费恩先生下午来了，来找你，等了半个小时。似乎觉得你应该是在等他来。”

“真奇怪，”格温达说，“什么时候？”

“准是四点，或者过一点儿。之后，又有另一位绅士，坐着一辆黄色的大汽车过来。他很肯定你在等他。我说没有，他也不信。他等了有二十分钟。我琢磨着你是不是想开个茶会，结果给忘了。”

“没有啊，”格温达说，“太奇怪了。”

“我们现在给费恩打个电话吧，”贾尔斯说，“他应该没睡。”

他马上就打了电话。

“喂，是费恩吗？我是贾尔斯·里德。我听说今天下午你来找过我们……什么？……没有……没有，我确定……没有，真是太奇怪了。是的，我也不清楚。”

他放下了听筒。

“出了怪事了。今天早上，他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电话，留话说让他今天下午来找我们，还说这事非常重要。”

贾尔斯和格温达面面相觑。然后格温达说：“给阿弗利克打电话。”

贾尔斯再次走到电话前，查到号码，拨出。等待的时间稍微有点儿长，不过现在接通了。

“阿弗利克先生吗？贾尔斯·里德，我——”

显然，对方的长篇大论打断了他。

最后，他终于能开口了：“可是，我们没有……没有，我保证……没有那种事……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我做梦也想不到……是的，不过你看，给你打电话的是什么人……一个男人……不，我说了不是我。没有……没有，我知道了。嗯，我同意，这事太不寻常了。”

他放下听筒，回到桌边。

“哦，是这样，”他说，“有个人，一个自称是我的男人，给阿弗利克打电话，请他过来。说情况紧急……事关一大笔钱。”

他们对视一眼。

“就是他们俩之中的一个，”格温达说，“你没明白吗，贾尔斯？他们俩都可能杀了莉莉，然后到这儿来，作为不在场证明。”

“很难做不在场证明吧，亲爱的。”马普尔小姐插了一句。

“我不是说真正的不在场证明，但可以作为一个不在办公室的借口。我的意思是，他们俩有一个说的是实话，另一个则说了谎，一个给另一个打了电话，叫他过来，让他惹上嫌疑，可咱们不知道是哪一个。现在已经清楚了，就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费恩或者阿弗利克。要我说……是杰基·阿弗利克。”

“我认为是沃尔特·费恩。”贾尔斯说。

他们同时看向马普尔小姐。

她摇了摇头。

“还有另一个可能。”她说。

“当然，是厄斯金。”

贾尔斯几乎是跑着去了电话前面。

“你想做什么？”格温达问。

“打个到诺森伯兰的长途电话。”

“哦，贾尔斯……你不会真的认为……”

“我们会知道的。如果他在家，就不可能在今天下午杀死莉莉·金博尔。又没有私人飞机或这类的荒谬玩意儿。”

他们一言不发地等着，然后电话铃响起。

贾尔斯拿起听筒。

“你请求连线厄斯金少校的私人电话。请讲，厄斯金少校已接通。”

贾尔斯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开口说：“厄……厄斯金吗？我是贾尔斯·里德……里德，是的。”

他突然痛苦地瞥了格温达一眼，明显是在说：“我现在该说点儿什么？”

格温达站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听筒。

“厄斯金少校吗？我是里德夫人。我们听说……听说了一幢房子，林斯科特·布雷克别墅。它……它……你了解它的情况吗？我相信，那地方就在你附近。”

厄斯金的声音说：“林斯科特·布雷克别墅？不，我想我从来也没听说过。它在哪个邮区？”

“特别模糊，”格温达说，“你知道，房屋经纪人发的打印件都很糟糕。不过据说是在距离戴斯十五英里开外的地点，所以我们想……”

“对不起。我没听说过。谁在那儿住？”

“哦，是空房子。不过没关系，其实我们已经……我们其实已经住进了一幢房子。打扰你了，实在抱歉。我知道你很忙。”

“不，没关系。只是忙些家务罢了。我妻子出门了，厨娘也回了娘家。所以我正在做家务。对这些我恐怕不太在行，还是园艺干得好点儿。”

“我宁愿侍弄花园，也不愿意做家务。但愿你妻子不是生病了吧？”

“哦，没有，她妹妹叫她去一趟，明天就回来了。”

“哦，晚安，抱歉，打扰了。”

她放下了听筒。

“厄斯金被排除了，”她得意扬扬地说，“他的妻子不在家，所有家务都得他来做。所以，就剩下另外那两个人了。是不是，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一脸肃穆。

“我认为，亲爱的，”她说，“你们对这件事考虑得远远不够。哦，亲爱的……我真的非常担心。但愿我能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

[1]都宾，英国作家萨克雷长篇小说《名利场》中的人物，对心上人一生痴情不渝。

第二十四章 猴爪

1

匆匆地吃过午饭，格温达用胳膊肘支在桌上，两手托着下巴，漠然注视着眼前的杯盘狼藉。现在，她得把餐具收拾好，送进洗涤室洗干净，安置好，然后，看看晚饭吃什么。

不过，也不用太匆忙。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儿时间整理一下思绪。每件事都发生得太快了。

回想起来，早上发生的事，似乎很是混乱无序、不可思议。每件事都发生得太快、太不可思议了。

拉斯特警官早早就来了——九点半的时候。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总部派来的普赖默尔探长和郡警察局局长。警察局局长没待多久就走了。普赖默尔探长则负责莉莉·金博尔被杀一案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事宜。

普赖默尔探长举止温柔和顺，嗓音则温文而略带歉意，与他的外貌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他向她询问，要是他的人在她的花园挖一挖，是否会给她带来很大的不便。

单听他的语调，就好像他是要让他的人做些有益健康的锻炼，而不是去搜寻一具埋藏了十八年之久的死尸。

贾尔斯开了口，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两条有用的建议。”

于是，他跟探长说了通往草坪的台阶被移开的事，还带着他去了露台那儿。

探长抬头看了一下房子一楼边角上安了护栏的窗户，说道：“我猜，那个就是儿童房吧。”

贾尔斯说，是的。

然后探长和贾尔斯回到房子里。有两个人扛着铁锹去了花园，而贾尔斯，在探长还没来得及提问的时候，抢先说道：

“探长，我妻子有些话迄今为止除了我……呃……还有另一个人之外，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最好听她说说。”

普赖默尔探长那温和但令人无法抗拒的目光落在格温达身上，那目光略带怀疑。格温达想，他是在问自己：“她是个靠得住的女人吗，或者是个妄想症患者？”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致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带上了防卫的语气：“这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也许是吧。但这似乎相当地真实。”

普赖默尔探长柔声安抚她：“哦，里德夫人，让我们来听听吧。”

于是，格温达就开始说了。她第一次见到这幢房子时，如何感到熟悉；后来，她如何认识到自己童年时其实在这里生活过；她如何记得儿童房里的壁纸，还有那扇门，还有她那种台阶应该通往草坪的感觉。

普赖默尔点了点头。他并没有说格温达的童年回忆不怎么有趣，可格温达就是怀疑他可能正在这样想。

随后，她鼓起勇气做了最后陈述：坐在剧场里的时候，她如何突然记起自己从山腰别墅的楼梯栏杆看过去，见到一个女人死在前厅里。

“脸是紫的，被掐死了，头发是金色的……还有，那是海伦……可是这很愚蠢，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谁是海伦。”

“我们认为……”贾尔斯开口，可普赖默尔探长带着出人意料的权威气势，举起手阻止了他。

“请让里德夫人自己告诉我。”

格温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涨得通红，普赖默尔探长机敏地帮她解了围，但格温达对此并不欣赏，因为他的做法太过刻意了。

“韦伯斯特？”他若有所思地说，“嗯哼，《马尔非公爵夫人》。猴爪？”

“但那很可能是个噩梦。”贾尔斯说。

“请别说话，里德先生。”

“那可能全是噩梦。”格温达说。

“不，我认为不是。”普赖默尔探长说，“除非假定这幢房子里有过一个女人被害，否则莉莉·金博尔之死就很难解释了。”

这话听起来既合情理，又宽慰人心，于是格温达赶忙接着说：

“杀她的凶手不是我父亲。不是他，真的。彭罗斯医生都说他不是那种人，不可能谋杀任何人。还有，肯尼迪医生也非常确定他没做，他只是以为自己做过罢了。所以，你看，这是有个什么人希望看起来像是我父亲作的案，而我们认为我们知道那个人是谁——至少有那么一两个嫌疑人……”

“格温达，”贾尔斯说，“我们不能真的去……”

“我说，里德先生，”探长说，“你介不介意去花园里看看我的人干得怎么样了。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

贾尔斯离开以后，他关好落地窗，上了锁，然后回到格温达面前。

“现在，尽管把你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我吧，里德夫人。就算很没逻辑也没关系。”

格温达把她和贾尔斯所做的猜测和推理和盘托出，又讲了他们如何一步步调查出了那三个曾经介入海伦·哈利迪生活的男人，还有他们得出的最终结论，还说到沃尔特·费恩和J.J.阿弗利克二人如何接到了冒贾尔斯之名打去的电话，让他们在昨天下午到山腰别墅来。

“可是你明白的，是吧，探长？他们二人之一可能是在撒谎。”

探长以一种温文而又相当无奈的语气说道：

“这正是做我们这行面临的主要困难之一。可能撒谎的人太多了。还有太多的人经常……虽然并不总是出于你所想的原因。还有一些人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说谎。”

“你认为我也是这样？”格温达担心地问。

探长微微一笑：

“我认为你是一个非常诚实的目击证人，里德夫人。”

“那么，我对于谁是凶手的看法，你认为是对的？”

探长叹了一口气，说：

“这不是我如何认为的问题——我们不这么做事。这是能不能查实的问题。每个人当时在什么地方，又如何描述他们的行动。我们知道莉莉·金博尔被害的准确时间，在两点二十到两点四十五分之间，误差不超过十分钟。昨天下午，无论是谁杀了她，都可以再到这里来。就我个人而言，不明白那个人有什么理由要打那几通电话。你说是因为可以作为不在凶案现场的证明，但那两个人谁也不能以此作为不在场证明。”

“可是你会查出他们在两点二十到两点四十五之间做了些什么，是吗？你会问他们的。”

普赖默尔探长微微一笑：“一切该问的问题，我们都会问的，里德夫人，你可以确信这一点。只要时机成熟。匆忙行事没有什么好处。你会看清楚前面要走的路。”

格温达突然看到了一种耐心、安静、不为人知的工作方式。不急不躁，不带情绪……

她说道：“我明白……是的。因为你是专业人士，而贾尔斯和我只是业余的。我们也许能侥幸蒙对，却不知道应该怎样进行下一步。”

“差不多吧，里德夫人。”

探长再次微笑起来。他站起身，打开落地窗，举步要穿过去，却又停了下来。格温达想着，他可真像一只指示犬。

“打扰一下，里德夫人。那位女士不会是简·马普尔小姐吧？”

格温达起身站到他身边。在花园的那一头，马普尔小姐还在和旋花进行一场有输无赢的战争。

“是的，那是马普尔小姐。她为人特别好，愿意帮我们整理花园。”

“马普尔小姐，”探长说，“知道了。”

格温达一边嘴上说着“她真是个可爱的人”，一边用眼神询问他。

他回答说：“她是一位十分知名的女士，至少有三个郡的警察局局长对她言听计从。我们局长还没有，不过我敢说也不远了。看来，马普尔小姐也插手这件事了。”

“她给我们提过特别多有用的建议。”格温达说。

“我打赌她会的，”探长说，“去哪里寻找哈利迪夫人的遗体，是她的主意吧？”

“她说，贾尔斯和我应该很清楚要去哪儿找。”格温达说，“我们之前没有想到，似乎是挺笨的。”

探长轻轻地笑出了声，走下台阶，站到马普尔小姐身边。他说：“我想，没人帮我们引见过，马普尔小姐。不过，梅尔罗斯[1]上校曾经指着你让我看过。”

马普尔小姐站起身来，涨红了脸，手里还抓着一把青草。

“哦，是啊。可爱的梅尔罗斯上校。他总是那么可亲。自从……”

“自从教会委员在教区牧师书房里被枪杀一案。已经相当久了。不过，在那之后，你还取得过别的成就——比如，林姆斯托克南郊那桩匿名诽谤信事件。”

“看来，你对我知之甚详呀，探长……”

“普赖默尔，这是我的名字。我看你在这里挺忙的。”

“哦，我在花园里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很遗憾，这花园疏于照管，比如这些旋花就是些令人讨厌的玩意儿。它的根系，”马普尔小姐看着探长，一脸真诚地说，“在地下扎得很深，非常深——在泥土之下蔓延。”

“我觉得你这话说得很对，”探长说，“扎得深远，深远到——我是说这起谋杀案——十八年前。”

“兴许还要更久，”马普尔小姐说，“在地下蔓延……危害很大，探长，压迫了这些成长中的漂亮花朵，使之失去生命……”

一位警察沿着小径走过来，他满头大汗，额上还沾上了泥土。

“我们找到了……东西，长官。看起来似乎就是她。”

2

就是这个时候，格温达回想着，那噩梦般的一天就由此而始。贾尔斯走了进来，面色惨白，说了一句：“那是——她就在那儿没错，格温达。”

一位警察之前打过电话，于是，一位风风火火的矮个子法医到了。

就在这时，科克尔太太，镇静沉着的科克尔太太，从屋里出来到了花园里——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受着冷酷的好奇心驱使，而仅仅是为了给午餐的一道菜找点儿食用香料。昨天听说了发生凶案的消息之后，科克尔太太的反应是震惊且大发牢骚，还非常担心会对格温达的健康造成不良影响（因为科克尔太太打定了主意，再过几个月，楼上的儿童房就该派上用场了）。此刻，她径直冲着那被挖出来的可怕之物走了过去，结果立刻就“中招”了，程度非常严重。

“太恐怖了，夫人。我最受不了骨头了，更别提人们说的骷髅了。而且就在这个花园里，就在薄荷什么的旁边。我的心跳得……心悸……我喘不上气了。我能否冒昧地说一句，要一点点白兰地……”

科克尔太太捯气的样子和灰败的脸色吓到了格温达，她冲到餐柜前面，倒了点儿白兰地拿给科克尔太太慢慢喝。

科克尔太太说：“这正是我需要的，夫人……”这时，非常突然地，她发不出声来了，表情十分惊恐。格温达尖厉地喊着贾尔斯，贾尔斯又大吼着叫法医。

“幸亏我在。”后来，法医说道，“不管怎么说都是死里逃生。要是没有医生，那女人就得死在当场。”

普莱默尔探长拿起白兰地酒瓶，和医生躲到一边商量起来。普莱默尔探长又向格温达询问，她和贾尔斯最后一次倒白兰地是什么时候。

格温达说，有些日子没喝过了。他们出门了，去了北边。最近几次喝酒，喝的都是杜松子酒。“不过我昨天差点儿喝了白兰地，”格温达说，“只是因为它让我联想到英吉利海峡里的渡船，贾尔斯才新开了一瓶威士忌。”

“你太幸运了，里德夫人。你昨天要是喝了白兰地，今天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

“贾尔斯也差点儿喝了，不过他最后陪我喝了威士忌。”

格温达浑身发抖。

警察都已经走了，贾尔斯匆匆吃了罐头当午饭之后（因为科克尔太太被送进了医院），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格温达一个人留在房子里。甚至到了现在，她对于早上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仍然难以置信。

有一件事确凿无误：杰基·阿弗利克和沃尔特·费恩昨天都来过。二人都可以在白兰地里做手脚，至于冒名电话的动机，要说不是给其中一人提供机会在白兰地酒瓶里投毒，还能是什么呢？格温达和贾尔斯离真相太近了。还是说，她和贾尔斯在肯尼迪医生家坐等莉莉·金博尔赴约的时候，有第三个人从外面进来，也许是从餐厅那扇敞开的窗户钻进来的？有第三个人利用冒名电话把嫌疑引到另外那两个人身上？

可是这第三个人，格温达琢磨着，说不通呀。因为这第三个人当然只会给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打电话。第三个人只希望让一个人惹上嫌疑，而不是两个。更何况，谁会是这第三个人呢？厄斯金肯定是在诺森伯兰。不对。要么是沃尔特·费恩给阿弗利克打了电话，并假装自己也接到了电话；要么是阿弗利克给费恩打了电话，同样假装接到了电话。就是这二人之一，警察会查出来的，他们比她和贾尔斯更聪明，也掌握更多资源。同时，那两个人都会被监视起来。他们不可能……再来一次了。

再一次地，格温达浑身发抖。有人要杀你——要接受这样的认知，得需要一点儿时间。“危险。”马普尔小姐早就这么说过。可她和贾尔斯都没有真正严肃地考虑过会有危险。即使莉莉·金博尔已经被杀了，她依然不曾想过会有人要杀她和贾尔斯。就是因为她和贾尔斯距离十八年前的真相太近了。他们努力查出当年一定发生过的事……以及，是谁让一切发生的。

沃尔特·费恩与杰基·阿弗利克……

哪一个？

格温达闭上双眼，以新的视角重新审视他们：

文静的沃尔特·费恩，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那只苍白的蜘蛛趴在网中央，如此安静，外表如此无害。一幢帘幕四垂的房子，有人死在里面，有人死在十八年前——但一直在那儿。现在，斯文安静的沃尔特·费恩看起来多么凶恶。沃尔特·费恩，正是他满怀杀意地把哥哥扑倒在地。沃尔特·费恩，正是他被海伦不屑一顾地拒婚，一次在这里，一次在印度。两次回绝，双重羞辱。沃尔特·费恩，如此安静，如此不露声色，也许，只有在突如其来的致命暴力中，他才能释放自己——可能就像文静的莉兹·玻顿做过的那样……

格温达睁开双眼。她已经说服了自己，不是吗，沃尔特·费恩就是那个人。

人们也许会考虑阿弗利克，但那准是在睁着眼而不是闭着眼的时候。

他那花里胡哨的格子西装、骄横放肆的态度，与沃尔特·费恩恰好相反——阿弗利克与压抑或文静半点儿不沾边。不过，有可能他的这种姿态正是来源于自卑情结。专家说是这么回事。如果你不信任自己，就不得不吹嘘、显摆自己，变得傲慢专横。他被海伦拒绝，是因为他对她来说不够好。创口非但没有被忘却，反而化脓溃烂。他决心要出人头地。迫害。每个人都与他作对。“敌人”的虚假指控使他的雇主辞退了他。当然，这确实表明阿弗利克不正常。这样的一个男人，可以从杀戮中汲取到怎样强大的力量！他那张好脾气的愉快面容，其真实面目却是残忍的。他是一个残忍的人——他那瘦削苍白的妻子知道这一点，所以害怕他。莉莉·金博尔威胁了他，所以她死了。格温达和贾尔斯介入进来——于是格温达和贾尔斯也必须死。而且，他还要把沃尔特·费恩也扯进来，因为他很久之前解雇了阿弗利克。这一切都若合符节。

格温达颤抖了一下，从想象中清醒过来，回归现实。贾尔斯快回家了，而且需要喝茶。她必须把午餐用的餐具收拾好洗干净。

她拿来一个托盘，把东西一股脑儿都搬去了厨房。厨房里的一切都异常整洁。科克尔太太可真好。

水槽旁边放着一双医用橡胶手套。科克尔太太洗东西的时候总戴着它，这是她那位在医院工作的侄女低价买来的。

格温达戴上手套，开始刷盘子。她也得保养好双手。

她刷好盘子，放到架子上，又把别的东西洗好擦干，一一摆放整齐。

这时，她一边沉思一边走上了楼。她琢磨着，也可以把那些长筒袜洗了，再洗一两件外套。手套就不摘了。

在她的脑海里，表面上想的是这些事，但在深藏其下的某个地方，有些事不停地搅扰着她。

沃尔特·费恩或杰基·阿弗利克，她说过，二人中必居其一。对于他们二人，她都做出了相当完善的有罪推定。也许，真正使她忧虑的，就在于此。因为，严格说来，对其中一人做出完善的有罪推定，才是更令人满意的情形。究竟是哪一个，现在应该确定下来了。但格温达无法确定。

要是还有别的嫌疑人……但不可能再有别人了。理查德·厄斯金已经被排除了。莉莉·金博尔被杀的时候，瓶子里的白兰地被投毒的时候，理查德·厄斯金都远在诺森伯兰。是啊，理查德·厄斯金的确被排除了嫌疑。

她很乐见这一点，因为她喜欢厄斯金。理查德·厄斯金很有魅力，魅力十足。他是多么可悲，娶了那么个石像般的女人，目光疑神疑鬼，嗓音深重低沉，就像是男人的声音……

像是男人的声音……

这个想法带着令人不安的疑虑，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男人的声音……昨天晚上接贾尔斯电话的，会不会是厄斯金夫人，而不是她的丈夫？

不……不是，肯定不是。不，当然不是。如果是那样，她和贾尔斯准能听出来。不管怎样，至少，厄斯金夫人不可能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不对，接电话的当然是厄斯金，而他的妻子，像他说的那样，出门了。

他的妻子出门了……

肯定……不，不可能……会不会是厄斯金夫人？厄斯金夫人，嫉妒得失去理智了？莉莉·金博尔去信的对象，就是厄斯金夫人？那天晚上往窗户外面看的莱昂妮，看到花园里的那个人是个女人？前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从前门进来了。

格温达从浴室出来，走到楼梯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看到是肯尼迪医生，她松了口气，冲着下面喊了一声：

“我在这儿。”

她双手往前伸出——潮湿、反光、怪异的粉灰色——令她联想到了什么……

肯尼迪抬头向上看，手举在眉前遮光。

“是你吗，格温妮？我看不清你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

然后，格温达尖叫起来……

看着那光滑的猴爪，听着那前厅传来的话语……

“是你！”她狠狠地喘息着，“是你杀了她……杀了海伦……我……现在知道了。就是你……一直……是你……”

他拾阶而上，向她走去，步子很缓慢，始终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他说，“为什么你非要插手？为什么你非得带……她……回来？就在刚刚开始遗忘的时候……遗忘……你重新把她带了回来……海伦……我的海伦。把一切都重新翻出来。我不得不杀死莉莉……现在，我不得不杀死你。就像我杀死海伦一样……是啊，就像我杀死海伦一样……”

他越走越近……手已经向她伸去……即将触及——她明白——她的喉咙。他那和蔼、迷茫的脸——那好看、平凡、苍老的脸——依然如旧，可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清醒……

格温达在他面前后退，慢慢地，尖叫冻结在她的喉咙里。她只叫了一声，就再也喊不出声了。而且，即便她喊了，也没人能听见。

因为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贾尔斯不在，科克尔太太不在，甚至连马普尔小姐也不在花园里。没有人。最近的邻居家也离得太远了，即便她喊了，也听不到。更何况，她喊不出声……因为她恐惧得失声了，恐惧那正伸过来的可怕双手……

她可以退到儿童房的门前，之后……之后……那双手就会死死攥住她的喉咙……

一声小小的可怜的闷声呜咽自她双唇之间流出。

正在此时，突然间，一股肥皂水喷进了肯尼迪医生的眼中。他猛地停住，踉跄转身，大口喘气，用力眨眼，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真幸运，”马普尔小姐是从后面的楼梯飞跑上来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恰好在喷你玫瑰花上的蚜虫……”

[1]梅尔罗斯，原文Melrose，所指人物应为《寓所谜案》（新星出版社，2013年出版）中的梅尔切特（Melchett）。此处疑为作者笔误。

第二十五章 在托基的尾声

“可是，当然了，亲爱的格温达，我做梦也没想过要自己走开，把你一个人留在房子里。”马普尔小姐说，“我知道有一个非常危险的人可以自由来去，我也一直在花园里悄悄关注着这边的事。”

“你知道是……他……一直都知道？”格温达问。

马普尔小姐、格温达和贾尔斯三个人，此时正坐在位于托基的帝国酒店的露台上。

“换个环境吧。”马普尔小姐说。贾尔斯也赞成，因为对格温达来说最好如此。所以，征得普赖默尔探长同意之后，他们就立即驾车来了托基。

对于格温达的问题，马普尔小姐回答说：

“哦，他确实露出过一些迹象，亲爱的。可惜一直没有什么可以当做证据，只是些迹象，仅此而已。”

贾尔斯好奇地看着她说：“可是我一点儿迹象也没看出来。”

“哦，亲爱的，贾尔斯，你想想，首先一点，他在现场。”

“在现场？”

“当然，案发当晚，凯尔文·哈利迪去找他的时候，他刚刚从医院回来。而那个时候，就像一些人告诉我们的那样，医院就在山腰别墅旁边，或者说是圣凯瑟琳别墅，当时它叫这个名字。这样一来，如你所知，就可以使他在恰当的时间到达合适的地点。然后，还有许许多多意味深远的小事。海伦·哈利迪对理查德·厄斯金说过，她要去国外与沃尔特·费恩结婚，是因为她在家里过得不幸福，也就是说，她与哥哥住在一起感到不幸福。然而大家都说她哥哥对她很好。那么，她为什么不幸福？

“阿弗利克先生跟你说过，他‘替那可怜的孩子感到遗憾’。我认为他说的绝对是真话，他为她感到遗憾。她要出去与年轻的阿弗利克见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得承认，她并没有疯狂地爱着他。那是不是因为，如果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她就没法与年轻男子见面呢？她的哥哥是‘严厉’和‘老派’的。这是不是隐约让人想起《红楼春怨》里的巴雷特先生呢？”

格温达颤抖起来。

“他是个疯子，”她说，“疯子。”

“没错，”马普尔小姐说，“他不是正常人。他爱慕同父异母的妹妹，而这份爱慕之情又变成了占有欲与邪念。这种事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父亲们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出嫁，甚至不愿意女儿与年轻的男人见面，就像巴雷特先生那样。那时听到网球网的事，我就想到了。”

“网球网？”

“是啊，在我看来，这件事意味深远。想想那个女孩，年轻的海伦，从学校回到家，渴望着年轻女孩能从生活中得到的一切乐趣，渴望着去见见年轻男人……跟他们调调情……”

“有一点儿性狂热。”

“不对，”马普尔小姐强调，“这是这桩罪案中最恶毒的一点，肯尼迪医生不仅在肉体上杀死了她。你只要仔细地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能够证明海伦·肯尼迪离不开男人，或者其实是个——你用的是哪个词来着，亲爱的？哦，是的——女色情狂的唯一证据，正是来自肯尼迪医生本人。我个人认为，她是个完全正常的女孩，想玩闹，想享乐，偶尔调调情，最后与她选择的男人安定下来——如此而已。再来看看她哥哥都做了些什么吧。首先，在给予她自由的方面，他既严厉又老派。后来，她想办一场网球派对，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愿望，安全无害。他却假作同意，然后在一天晚上偷偷地把网球网割成一条一条的——这是一种意义明确的虐待狂行为。但她仍然可以出门去打网球或者跳舞，于是他就利用帮她包扎脚上割伤的机会，使伤口感染，不能愈合。哦，对了，我认为这实际上……是他干的，我很确定这一点。

“提醒一句，我认为海伦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她知道哥哥对她有很深的感情。但我认为她并不明白自己在家里为什么会感到心神不宁、怏怏不乐。不过，她的确有这样的感受，最后她决定出国去印度与年轻的费恩结婚，只是为了逃离。逃离什么呢？她并不明白。她太过年轻、太过单纯，所以没法明白。于是她出了国，到印度去，途中遇见理查德·厄斯金，爱上了他。这次也是一样，她表现得并不像是个性狂热的姑娘，而是大方得体、自尊自爱。她并没有劝他离开自己的妻子，而是劝他不要那样做。可是，当她见到沃尔特·费恩的时候，她明白自己没办法嫁给他。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好拍电报给哥哥要回家的路费。

“回家途中，她遇到了你父亲——另外一条逃离的出路出现了。这一回，这条出路通往幸福，前景光明。

“她与你父亲的结合不欺不隐、开诚布公，格温达。他沉浸在失去爱妻的痛苦中，她也刚刚结束一段不愉快的恋爱，他们可以相互扶持。她和凯尔文·哈利迪先在伦敦完婚，然后才到迪尔茅斯把消息告诉肯尼迪医生，这一点意味深长。她一定以直觉感到，这样做比去迪尔茅斯完婚更为明智，尽管后者才是通行的做法。我仍然认为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对付什么——但她心神不宁，觉得把婚讯变成既成事实再告诉哥哥会更安全。

“凯尔文·哈利迪对肯尼迪十分友好，也很喜欢他。肯尼迪故意表现得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小夫妻俩就在这里租下了一幢带家具的房子。

“现在，我们来说说那件意义非常重大的事——有关凯尔文一直被妻子投毒的说法。关于此事只可能有两种解释——因为只有两个人有机会这么做。要么，确实是海伦·哈利迪给丈夫投毒，如果真是这样，那动机是什么？要么，毒是肯尼迪医生下的。哈利迪会找肯尼迪看诊，可见肯尼迪是他的医生。他相信肯尼迪的医术——他的妻子在给他投毒这个说法，是肯尼迪非常巧妙地向他暗示的。”

“可是，真有什么药物能使人产生自己掐死了妻子的幻觉吗？”贾尔斯问道，“我的意思是，其实并不存在能产生这种特殊药效的药物，不是吗？”

“我亲爱的贾尔斯，还是那个问题——你轻信他人之言。说哈利迪有过这种幻觉，只是肯尼迪医生的一家之言，哈利迪本人在日记里从未这么说过。他有幻觉，没错，可是他并没有提到过是哪种幻觉。不过，我敢说，肯尼迪对他说起过某个与凯尔文·哈利迪有类似经历的男人掐死妻子的事。”

“肯尼迪医生真恶毒。”格温达说。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说，“那时候，他肯定已经越过了神志清醒的底线，进入了癫狂状态。而海伦，这可怜的姑娘，开始意识到这一点。莉莉无意中听见的那一次，一定是她在跟她哥哥说话，‘我想我一直怕你’。这是她说过的一句话，而且意义重大。她因此决定离开迪尔茅斯。她说服丈夫在诺福克买了一幢房子，还让他别告诉任何人。她的守口如瓶很有启发意义。很明显，她十分害怕这件事被某个人知道——对沃尔特·费恩的推测与对杰基·阿弗利克的推测都与这一点不相符，备选的理查德·厄斯金就更不符合这一点了。不，它指向的是离家更近的地方。

“最后，肯定是凯尔文·哈利迪不耐烦保密，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于是把事情告诉了他的大舅子。

“这么一来，就注定了他的命运以及他妻子的命运，因为肯尼迪不会让海伦离开，与丈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想，也许他只是想下毒毁掉哈利迪的身体健康，可是一旦发现他的被害人和海伦即将从他身边逃离，他就彻底疯了。他穿过医院进入圣凯瑟琳别墅的花园，手上还戴着医用手套。他在前厅抓住了海伦，掐死了她。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在那里看他，或者说是他认为没有，于是，在爱与疯狂的双重刺激下，他吟诵了那几句很是应景的悲剧台词。”

马普尔小姐叹息着咂了咂嘴。

“我就是个傻瓜——太傻了。我们都是傻瓜，我们当时就应该明白，《马尔非公爵夫人》里的那几句台词才是整件事情的真正线索。在剧中，不就是一位兄长说出了那几句台词吗，就在他刚刚谋划了妹妹之死，以报复她嫁给她爱的男人的时候。是啊，我们都是傻瓜……”

“然后呢？”贾尔斯问。

“然后，他就实施了整个恶毒计划。把尸体搬上楼，把衣物装进手提箱，把字条写好再扔进废纸篓，好让哈利迪稍后可以信以为真。”

“可是，我认为，”格温达说，“站在他的角度来说，如果我父亲真的被判了谋杀罪，岂不更好？”

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哦不，他不可能去冒这种险。你知道，他很有精明的苏格兰人的常识。还不错，他很尊重警察。警察要认定一个人犯有谋杀罪，需要取得大量的证据。警察会问大量令他为难的问题，做大量令他为难的调查，比如在时间和地点方面。不，他的计划更为简单，而且我认为，也更为恶毒。他只需要对付哈利迪一个，让他相信：第一，他杀了自己的妻子；第二，他疯了。他说服哈利迪住进了一家精神病院，可我认为，他并不真的希望让哈利迪相信一切都是幻觉。我能想象，你父亲会接受这个说法，格温妮，主要是为了你考虑。他一直认为自己杀死了海伦，到死都这么认为。”

“恶毒啊，”格温达说，“恶毒……恶毒……恶毒。”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真的再也没有别的词可说了。而且我认为，格温达，这就是为什么你对于童年所见的印象那么强烈。那晚的气氛是真正的罪恶。”

“可是那些信，”贾尔斯问，“海伦的信呢？那就是她的笔迹，不可能是伪造的。”

“当然是伪造的！这一点是他自己弄巧成拙了。他是多么着急呀，你知道，希望赶紧阻止你和贾尔斯调查此事。有可能，他可以很好地模仿海伦的笔迹，但那骗不了专家。所以，他和信一起拿给你的海伦字迹样本也是假的。那是他自己写的，自然就吻合了。”

“天哪，”贾尔斯说，“我根本就没想到过。”

“不，”马普尔小姐说，“你信了他的话。相信别人确实非常危险。这么多年，我从来不会这样。”

“那白兰地呢？”

“他是那天做的，就是把海伦的信送到山腰别墅，又和我在花园里聊天的那天。科克尔太太出来告诉我他来访的时候，他在房子里等着。干这事儿，只需要一分钟。”

“天哪，”贾尔斯说，“莉莉·金博尔被杀以后，我们从警察局出来，他还让我带格温达回家，给她喝白兰地呢。他又是怎么安排提早与莉莉见面的呢？”

“这非常简单。他写给她的信件原件上说，让她在迪尔茅斯换乘站坐两点五分的那班火车，在迈钦斯小站下车，到伍德雷营地与他见面。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她即将走上小路时，他从树林里走出来，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掐死了她。之后，他就用你们看到的那封信替换掉她随身带着的那封原件——他已经告诉她要带上，因为信中有路径说明——再回到家等你们，还给你们演了一出等待莉莉的小喜剧。”

“可莉莉真的威胁他了吗？看她的信似乎并没有，她在信里怀疑的好像是阿弗利克。”

“也许她怀疑的是阿弗利克。可是莱昂妮，那个瑞士姑娘，跟莉莉说过这事，而莱昂妮才是那个对肯尼迪有威胁的人。因为她从儿童房里往窗外看的时候，看见了他在花园里挖坑。早上，他找到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哈利迪少校杀死了妻子——哈利迪少校疯了，而他，肯尼迪，为了孩子考虑，打算把这事瞒下来。然而，如果莱昂妮觉得她应该去报警，她必须去，那么对她来说，事态的发展就会非常不愉快……云云。

“一提到警察，莱昂妮马上就害怕了。她很喜欢你，盲目相信了‘医生先生’认为最好的办法。肯尼迪给了她一大笔钱，逼着她回了瑞士。不过，临走之前，她向莉莉暗示过你父亲杀了自己的妻子，而她看见了埋尸的现场。这与莉莉的猜想不谋而合，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莱昂妮看见的那个挖坑的人是凯尔文·哈利迪。”

“不过，肯尼迪不知道。”贾尔斯说。

“当然不知道。当他接到了莉莉的信，那里面使他慌张的内容是莱昂妮把她在窗外看到的东西告诉了莉莉，还提到了外面的汽车。”

“汽车？杰基·阿弗利克的汽车？”

“这又是一个误会。莉莉记得，或者她认为自己记得，有一辆汽车停在外面的路上，很像杰基·阿弗利克的汽车。她已经把想象力都集中到了来见哈利迪夫人的神秘男人身上了。因为旁边就是医院，毫无疑问，路边肯定停着很多汽车。不过，你必须记住，当天晚上，医生的汽车也停在医院外面——他可能一下子就得出结论，认定她就是在说他的汽车。那个形容词‘豪华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我懂了，”贾尔斯说，“是啊，对于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来说，莉莉那封信的确很像是封敲诈信。可你怎么会知道莱昂妮的事呢？”

马普尔小姐用力地抿了抿双唇，说：

“他……崩溃了，你知道。普赖默尔探长留下的人一冲进去抓住他，他就把他犯下的罪行全说出来了，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莱昂妮死了，似乎就在回到瑞士以后不久，是服用安眠药过量……哦不，他一丁点儿险都不肯冒。”

“就像他试图用白兰地毒死我一样。”

“对于他来说，你和贾尔斯，你们俩非常危险。很幸运，你从没告诉过他你记得自己看见海伦死在前厅。他从来不知道还有目击证人。”

“那两通打给费恩和阿弗利克的电话，”贾尔斯说，“是他打的吗？”

“是的。如果有人调查谁能在白兰地里做手脚，他们俩就会有很大的嫌疑。而且如果杰基·阿弗利克是自己开车去的，就更会惹上杀害莉莉·金博尔的嫌疑，而费恩则很可能有不在场证明。”

“可他似乎很喜欢我，”格温达说道，“还叫我小格温妮。”

“他不得不演好他的角色。”马普尔小姐说，“想想吧，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十八年后，你和贾尔斯一起回来了，问各种问题，挖掘过去的事情，打扰一桩看似已经死去、实则只是沉睡的谋杀案。重新忆及的谋杀案……可是极其危险的事啊，亲爱的。我担心得要命。”

“可怜的科克尔太太，”格温达说道，“她真是死里逃生，真高兴她能完全康复。你认为她还会回咱们家来吗，贾尔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要是有儿童房的话，她准会回来。”贾尔斯认真地说，格温达红了脸，马普尔小姐微微一笑，目光越过托基的上空，望向远方。

“事情竟然会以这么奇异的方式发生。”格温达沉思着说，“我正戴着橡胶手套，看着双手，这时他走进前厅，说出的字句那么像那些台词。‘脸’……之后是‘光影晃花了我的眼’……”

她瑟瑟发抖。

“掩住她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她死在青葱年华……那可能就是我……要是马普尔小姐当时不在。

她顿了顿，轻声说：“可怜的海伦……可怜的死在青葱年华的可爱的海伦……你知道，贾尔斯，她不在那里了……不在房子里……不在前厅。我们昨天离开之前，我还能感觉得到。现在只是房子了，而且这幢房子喜欢我们，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可以回去……”

版权信息

书名：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潘智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5-01

ISBN：9787513321440

目录
CONTENTS

圣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奇特的玩笑

第一章

第二章

软尺谋杀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看门人疑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完美女仆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马普尔小姐讲故事

裁缝的洋娃娃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神秘的镜子

格林肖的蠢物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圣所

第一章

教区牧师的妻子抱着一大束菊花，绕过自家住宅的拐角。她那结实的布洛克皮鞋上沾满了肥沃的花园泥土，鼻子上也沾了零星几点儿，但她丝毫没有察觉。

她开教区大门的时候费了点儿力气。那扇门已经生锈，半挂在铰链上。一阵风吹来，把她那破旧的毡帽吹得更歪了。“烦死人了！”邦奇抱怨了一句。

哈蒙夫人的父母生性乐观，在洗礼时给她取名戴安娜，但在她很小的时候，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她的名字成了邦奇[1]，此后，她就一直叫这个名字了。她怀抱着菊花，穿过大门和教堂墓地，最后到了教堂门口。

十一月的空气温和又湿润。朵朵白云掠过天空，中间夹着一块又一块蓝天。教堂里面却又黑又冷，因为只有在礼拜的时候才会生火取暖。“哦！”邦奇表情生动地说，“我还是快点儿弄完吧。我可不想冻死。”

这种活儿她干得多了，很快备齐了必要的用具：花瓶、水和花架。“要是有百合花就好了，”邦奇心想，“我实在是厌倦了这些干瘪的菊花。”她用灵巧的手指把花束插在了花架里。

邦奇·哈蒙没有创造力，艺术细胞也乏善可陈，因此她的装饰也没什么特别的创造性或艺术性可言。但是，她的插花却给人一种舒适、愉快的感觉。邦奇小心翼翼地拿着花瓶，沿着侧廊向圣坛走去。这时，太阳出来了。

阳光透过东边的窗户照了进来。那窗户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富人捐赠的，他常来此做礼拜。窗户上装的是有点儿粗糙的彩色玻璃，以蓝色和红色为主。突然看到如此色彩绚丽的阳光，她着实有些吃惊。“像珠宝一样。”邦奇心想。突然间，她停下脚步，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在圣坛的台阶上，有个黑影蜷缩着。

邦奇小心翼翼地放下花束，走上前去弯下腰来查看。一个男人蜷缩着身体，躺在那里。邦奇跪在他身边，小心地将他的身体慢慢翻过来。她用手指摸他的脉搏——似有若无，加上他脸色发青，都说明了同一个问题。毫无疑问，邦奇想，他快死了。

那个男人约四十五岁，穿着一身破旧的深色西服。她放下刚才抓起的那只虚弱无力的手，又看了看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握成拳状，放在胸前，手里好像攥着什么。凑近一看，邦奇发现他的手指牢牢地抓着一大团软软的东西，好像是一块手帕，他把它紧紧地贴在胸口上。在那只紧握着的手的四周，溅上了一滴滴已经干了的棕色液体，邦奇猜，那应该是已经干了的血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眉头紧锁。

之前，那个人的双眼还紧闭着，但此时此刻，他突然睁开了双眼，紧盯着邦奇的脸。那目光既不茫然，也不游离，看起来充满了活力和智慧。他的嘴唇动了动，邦奇弯下腰，以便听清他的话，更确切地说，是听他挤出的词。他只说了一个词：

“圣所。”

她觉得，当他吐出这个词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没有听错，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了一遍：“圣所……”

然后，随着一声微弱的长叹，他又闭上了双眼。邦奇又去摸他的脉搏。脉搏虽然还有，但更加微弱，而且时断时续。她果断地站了起来。

“不要动，”她说，“也不要尝试去动。我这就去找人帮忙。”

那个男人再次睁开了双眼，但他现在似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透过东面窗户照进来的五彩阳光上。他低声说着什么，邦奇没能听清楚。没来由地，她吓了一跳，觉得那可能是她丈夫的名字。

“朱利安？”她说道，“你是不是来这儿找朱利安啊？”但是那人没有回答。他闭着双眼躺在那里，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而微弱。

邦奇转身迅速离开教堂。她看了一眼手表，略微放心地点了点头。格里菲斯医生应该还在诊所。她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从教堂走到了诊所，顾不上敲门或按门铃，直接穿过候诊室，走进了医生的诊室。

“您必须马上过来，”邦奇说，“教堂里有个人快死了。”

几分钟过后，格里菲斯医生跪着为那个人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站了起来。

“能不能把他从这儿移到您家里？在那儿我能更好地护理他——这并不是说他肯定有救。”

“当然可以，”邦奇说，“我这就过去准备一下。我要把哈珀和琼斯叫来吗？帮您把他抬过去。”

“谢谢。我可以在您家里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是我怕——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他的话没说完。

邦奇问：“内出血？”

格里菲斯医生点点头，问道：“他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觉得他一定在这里待一个晚上了，”邦奇边说边思索着，“虽然哈珀早上去工作的时候会把教堂的门打开，但是他通常并不进来。”

大约五分钟过后，格里菲斯医生放下听筒，回到了晨间起居室，那个受伤的男人正躺在晨间起居室沙发上那块快速铺好的毯子上。医生做完检查后，邦奇端来一盆水，清理了一下现场。

“好了，就这样吧，”格里菲斯说，“我已经叫救护车过来了，也报了警。”他站在那儿，眉头紧锁，低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躺着的病人。他的左手在身旁不时抽搐着。

“他中枪了，”格里菲斯说，“在相当近的距离被击中的。他把手帕卷成一团，用它堵住伤口止血。”

“他被击中后，能走很远吗？”邦奇问道。

“嗯，能，很有可能。据说有一个受了致命伤的人自己站起来，沿着大街往前走，似乎什么事儿也没有，走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才突然倒下。这么看，他未必是在教堂里遭遇枪击的。哦，是的。他可能是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地方中枪。当然，他也可能是自杀，然后扔下左轮手枪，跌跌撞撞地走向教堂。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教堂，而不是去牧师家。”

“哦，我知道为什么，”邦奇说，“他说了‘圣所’。”

医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圣所？”

“朱利安来了，”听到丈夫走进前厅的动静，邦奇边说边转过头，“朱利安！过来。”

朱利安·哈蒙牧师走进了屋子。他的身上隐约透着一股学究气，看起来颇为老成。“啊！”朱利安·哈蒙惊讶地感叹了一声，继而神情温和而又困惑地盯着医疗器械和俯卧在沙发上的人。

邦奇用她一贯简洁的语言解释道：“他躺在教堂里，快死了。他中了枪。朱利安，你认识他吗？我好像听到他说了你的名字。”

教区牧师走到沙发前，低头看了看那个快要死的人。“可怜的家伙，”他摇了摇头说，“不，我不认识他。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就在这时，那个快要死的人又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从医生身上移到朱利安·哈蒙身上，然后又从朱利安身上移到他妻子身上。最后停在了那里，盯着邦奇的脸看。格里菲斯走上前去。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他急切地说。

但是，那个人紧紧盯着邦奇，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求你——求——”接着，他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死了……

海斯巡佐舔了一下铅笔，翻开了笔记本。

“那么，这就是你能告诉我的所有情况吗，哈蒙夫人？”

“是的，就这些，”邦奇说，“这些是从他大衣兜里拿出来的东西。”

在桌子上，海斯巡佐的肘边，放着一个钱包和一块相当破旧的手表，手表上刻着名字的首字母W.S.，还有一张回伦敦的返程票。仅此而已。

“你查出他是谁了吗？”邦奇问。

“有一对艾克尔斯夫妇给警察局打来电话。他好像是艾克尔斯夫人的弟弟，姓桑德勃恩。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不佳有一阵子了。最近，情况变得愈加糟糕。前天，他出门后就再也没回去，并且随身带了一把左轮手枪。”

“然后他到了这里，用那把枪自杀了？”邦奇问，“为什么？”

“啊，你瞧，他一直情绪低落——”

邦奇打断了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单单选在这里？”

很明显，海斯巡佐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此他答非所问。“他是坐五点十分的巴士来这里的。”

“嗯，”邦奇又说，“但是，为什么？”

“哈蒙夫人，我不知道，”海斯巡佐说，“人各有所好吧。如果一个人的神经不正常的话——”

邦奇替他把话说完。“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做这件事。但是，我仍然觉得他没有必要坐巴士，来到这样一个乡下小地方。他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是吧？”

“目前还无法确定，”海斯巡佐说，他站起身来，歉意地咳嗽了一声，说道，“夫人，艾克尔斯夫妇过来的时候，可能要见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当然不介意，”邦奇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只是希望我能告诉他们一些情况。”

“我会一起过来的。”海斯巡佐说。

“如果不是谋杀案，”邦奇边说边和他向前门走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时，一辆汽车已经开到了牧师寓所的门前。海斯巡佐看了一眼车，说道：“夫人，看起来艾克尔斯夫妇这就要来拜访你了。”

邦奇调整好情绪，准备接受那个在她看来会很严峻的考验。“然而，”她想，“我总可以叫朱利安来帮我。当人们痛失亲人的时候，牧师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

邦奇本不能准确地描绘出她料想的艾克尔斯夫妇会是什么样子，但当她迎接他们的时候，她产生了一种诧异的感觉。艾克尔斯先生身材矮胖，面色红润，毫不拘束的举止说明他本是开朗、爱开玩笑的人。艾克尔斯夫人外表带着艳俗之气。她长着一张难看的小嘴，嘴唇微噘，声音又细又尖。

“哈蒙夫人，正如你能想象的，真的太令人震惊了。”她说。

“哦，我知道，”邦奇说，“那一定是个天大的打击。请坐吧，我能给你们——啊，现在上茶可能有点儿早——”

艾克尔斯先生挥了挥短而粗的手。“不用，不用，什么也不用给我们准备，”他说，“我确信您是个好人。我只是想知道……啊……可怜的威廉都说了什么，还有所发生的一切，您知道吗？”

“他在国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艾克尔斯夫人说，“我觉得他一定是有过一些令人非常不愉快的经历。他回家之后就沉默寡言，情绪低落，说他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盼头了。可怜的比尔，他总是郁郁寡欢。”

邦奇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确实偷拿了我丈夫的左轮手枪，”艾克尔斯夫人接着说，“我们并不知情。然后他好像坐巴士来到了这里。我猜，那样他会感觉好些。他不想在我们家里做那样的事情。”

“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艾克尔斯先生叹了口气说，“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艾克尔斯先生又停顿了片刻，问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遗言什么的，一句也没有吗？”

他那双明亮的、猪一样的眼睛紧盯着邦奇。艾克尔斯夫人也是，前倾着身子，好像急于得到答案。

“没有，”邦奇平静地说，“他临死前，来到了教堂，为了圣所。”

艾克尔斯夫人不解地说道：“圣所？我想我没太……”

艾克尔斯先生打断了她。“神圣的地方，亲爱的，”他不耐烦地说，“牧师夫人就是那个意思。那是犯罪——自杀，你知道。我估计他是想赎罪。”

“临死前，他想要说些什么，”邦奇说，“但他只说了‘求你’二字就没有继续下去。”

艾克尔斯夫人拿起手帕擦了擦眼睛，抽泣着。“哦，亲爱的，”她说，“太让人难过了，不是吗？”

“喂，喂，帕姆，”她的丈夫说，“别激动，这些事儿谁也没办法。可怜的威利。不管怎样，他现在安息了。啊，哈蒙夫人，真是太谢谢您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我们知道教区牧师的妻子一定很忙。”

夫妇俩分别跟邦奇握了手。临出门时艾克尔斯突然转过身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他的大衣还在您这儿吧？”

“他的大衣？”邦奇皱了皱眉。

艾克尔斯夫人说：“我们想要拿走他所有的东西，您知道，留个念想。”

“他兜里有一块手表、一个钱包和一张火车票，”邦奇说，“我都交给海斯巡佐了。”

“那好吧，”艾克尔斯先生说，“我想，他会把那些东西交给我们的。他的私人证件可能在钱包里。”

“钱包里只有一张一镑的纸币，”邦奇说，“没有别的了。”

“没有信件，或者类似的东西？”

邦奇摇了摇头。

“啊，哈蒙夫人，再次感谢。他身上穿的大衣——也许也在巡佐那里，是吗？”

邦奇紧皱眉头，努力回忆着。

“没有，”她说，“我认为没……让我想想。我和医生把他的大衣脱下来，检查他的伤口。”她茫然地环顾屋子四周，“我一定把它和毛巾、水盆一起拿到楼上了。”

“我现在想知道，哈蒙夫人，您是否介意……我们想要他的大衣，您知道，那是他最后穿的东西。噢，我妻子对它很有感情。”

“当然可以了，”邦奇说，“用不用我把大衣先洗干净了？我恐怕它相当——啊——脏。”

“哦，不用，不用，不用，没关系的。”

邦奇皱了皱眉。“现在，我想知道把它放在了哪里……麻烦稍等片刻。”她上了楼，几分钟过后，又回来了。

“太抱歉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我的女佣一定把它和其他要送去洗衣店的衣服放在一起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在这儿呢，我用牛皮纸给你们包起来吧。”

尽管艾克尔斯夫妇一再推辞，她还是把大衣包了起来。然后，夫妇俩再次千恩万谢与邦奇道别，便离开了。邦奇慢慢地走回来，穿过前厅，走进书房。朱利安·哈蒙牧师抬起头，眉头舒展开来。他正在写一篇布道文，担心自己对居鲁士大帝统治时期犹太人和波斯人之间政治关系太好奇，会把他引入歧途。

“亲爱的，有事儿吗？”他满怀期待地问。

“朱利安！”邦奇说，“到底什么是圣所啊？”朱利安·哈蒙愉快地放下了布道的讲稿。“噢，”他说，“罗马和希腊寺庙里的圣所指的是里面的内殿，在那里供奉着神像。拉丁语的圣坛这个词，‘ara’，也有保护的意思。”他一副学问渊博的样子，继续说道，“公元三九九年，圣所在基督教教堂里的权利才被最终确立下来。在英格兰，最早提到圣所权利的是公元六世纪由埃塞尔伯特签发的《法典》……”

他继续讲解了一会儿，但是，如往常一样，他妻子对他博学的见解的接受程度令他感到尴尬。

“亲爱的，”她说，“你真好。”

邦奇弯下腰，亲吻了丈夫的鼻尖。朱利安感觉自己很像只小狗，因为耍了一个聪明的把戏而得到奖赏。

“艾克尔斯夫妇刚来过这里。”邦奇说。

教区牧师眉头紧皱。“艾克尔斯夫妇？我好像不记得……”

“你不认识他们。他们是躺在教堂里那个人的姐姐和姐夫。”

“亲爱的，你应该叫我过去的。”

“没有任何必要，”邦奇说，“他们并不需要安慰。我现在想知道……”她皱了皱眉头，“明天如果我把焙盘放在烤箱里，你能应付得过来吗，朱利安？我觉得我应该去趟伦敦，逛逛那里的特卖会。”

“船[2]？”她丈夫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是说一艘游艇、小船，还是别的什么？”

邦奇笑了。“不，亲爱的。在巴罗斯和皮特曼店里有个白色织物特卖会。你知道，就是卖床单、桌布、毛巾和玻璃砂布之类的。我已经不知道该拿家里的玻璃砂布怎么办，破得都没法用了。还有，”她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我想，我应该去见见简姨妈。”

注释：

[1]“邦奇”（Bunch）是哈蒙夫人的绰号。阿加莎在《谋杀启事》中提到，由于哈蒙夫人从小脸形和身材就胖胖圆圆的，所以很早得了“邦奇”（圆圆）这一绰号，以至于本名戴安娜被弃置不用。

[2]英语中，特卖会“sales”和船“sails”发音相同，所以文中朱利安牧师才会误解妻子的话。

第二章

那位温柔的老妇人，简·马普尔小姐，两个礼拜以来，正愉快地享受着大都市的生活，舒适地住在她外甥的一居室公寓里。

“亲爱的雷蒙德真是太好了，”她念叨说，“他和琼去美国待两个礼拜，就非要让我来这里享受生活。现在，亲爱的邦奇，告诉我，你有什么烦心事。”

邦奇是马普尔小姐最喜欢的教女，邦奇用手把她最好的毡帽往脑后推了推，开始讲述她的经历，而老妇人则极其疼爱地看着她。

邦奇的讲述准确清楚。当她说完的时候，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说，“是的，我明白了。”

“所以，我觉得我得过来见见您，”邦奇说，“您是知道的，我一向不太聪明——”

“亲爱的，谁说你不聪明。”

“不，我不聪明。没有朱利安那么聪明。”

“当然了，朱利安才智非凡。”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邦奇说，“朱利安才智过人，但另一方面，我有判断力。”

“你掌握了很多常识，邦奇，你很有头脑。”

“您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能去问朱利安，因为——嗯，我的意思是，朱利安太刚正不阿了……”

马普尔小姐看上去彻底明白了邦奇的意思，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亲爱的。我们女人——嗯，是不一样的。”她继续说，“你告诉了我发生的事儿，邦奇，但是，我想先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切都不对劲儿，”邦奇说，“教堂里那个快死的人，他知道关于圣所的一切事情。他说起圣所的样子和朱利安一样。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饱读诗书、受过教育的人。如果他是自杀的话，不会硬撑着来到教堂，说‘圣所’的事儿。圣所的意思是，当你被人追杀时，一旦你进入了教堂，你就安全了，追杀你的人就不能动你一根汗毛。曾经有一个时期，即使是法律在教堂面前也是无能为力的。”

她向马普尔小姐投去探寻的目光。老太太点点头。邦奇继续说：“而那些人，就是艾克尔斯夫妇，十分不同，既无知又粗俗。另外，还有一件事儿，那块手表——死者的手表。表的背面刻着姓名的首字母W.S.。但里面——我把它打开了——刻着几个非常小的字：‘父亲赠沃尔特’，还有日期。沃尔特。但是，谈起死者时，艾克尔斯夫妇不停地称呼他威廉还是比尔什么的。”

马普尔小姐似乎想说点儿什么，邦奇却紧接着说道：“哦，我知道别人不总用教名来称呼你。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你的教名可能是威廉，但是别人可能叫你‘波吉’或‘卡罗慈’或别的什么。但是，如果你真叫沃尔特，你姐姐不可能管你叫威廉或比尔。”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他姐姐？”

“当然，她不是。他们极其令人讨厌——两人都是。他们到牧师寓所来拿他的东西，还想知道那个人在临终前是否说了什么。当我说他什么也没说时，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解脱。我觉得，”邦奇最后得出结论，“就是艾克尔斯杀了他。”

“谋杀？”马普尔小姐说。

“是的，”邦奇说，“谋杀。所以我来这里找您，亲爱的简姨。”

邦奇的话，对于不了解情况的听者来说，可能有些不合逻辑。但在某个圈子里，马普尔小姐在处理谋杀案方面，是很有名望的。

“他临死前对我说‘求你’，”邦奇说，“他想让我为他做些什么。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马普尔小姐沉思了片刻，然后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点也是邦奇之前想到过的。“但是，他到底为什么去你们那里的教堂呢？”

“您的意思是，”邦奇说，“如果一个人想寻求庇护，可以进到任何一个教堂。完全没有必要坐一天只开四趟的巴士，到一个像我们那儿那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来寻求庇护。”

“他去那里一定是有目的的。”马普尔小姐想。“他一定是过来看谁。邦奇，齐平克莱格霍恩地方不大，你一定对他过来想见的谁有些猜测吧？”

邦奇在脑海里回想了村里的所有居民，但她拿不定主意，摇了摇头。“要我说，”她说，“谁都有可能。”

“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什么名字吗？”

“他说了朱利安，或是我认为他说了朱利安。我猜，也有可能是茱莉娅。据我所知，齐平克莱格霍恩没有叫茱莉娅的人。”

她眯起眼睛，好像在回想现场的场景。那个男人躺在教堂高坛的台阶上，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闪烁着宝石般的红光和蓝光。

“宝石。”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我现在要说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邦奇说，“这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真正原因。您瞧，艾克尔斯夫妇对于拿走死者的大衣太小题大做了。医生给他检查身体的时候，我们把他的大衣脱了下来。那件大衣又旧又破——他们没有理由想要它。他们假装是为了感怀，但那都是胡扯。”

“尽管如此，我还是上楼去找了。正要上楼时，我回想起他似乎做了个用手拿东西的姿势，好像正笨手笨脚地比画那件大衣。所以，当我拿到大衣的时候，我非常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有个地方的衬里是用不同的线缝的。于是我拆开它，发现里面有一小片纸。我把它取了出来，又用和原来做工一样的线把里衬缝好。我很小心，我觉得艾克尔斯夫妇不会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是这么认为的，但也不十分确定。我把那件大衣拿下来交给了他们，并为耽误的时间编了个借口。”

“小片纸？”马普尔小姐问。

邦奇打开她的手提包。“我没拿给朱利安看，”她说，“因为他一定会说，我应该把它交给艾克尔斯夫妇。但是我觉得我应该交给您。”

“一张寄存票，”马普尔小姐边看边说道，“帕丁顿车站。”

“他的口袋里有一张回帕丁顿的车票。”邦奇说。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

“我们得抓紧行动了，”马普尔小姐欢快地说，“但是，我想，还是要小心为妙。亲爱的邦奇，今天来伦敦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是否有人跟踪你？”

“跟踪！”邦奇喊道，“您不是认为——”

“好吧，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马普尔小姐说，“当一切皆有可能时，我想我们还是应该谨慎些。”她迅速起身。“亲爱的，你是拿特卖会做幌子到这里来的。因此，我觉得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去特卖会。但出发之前，我们可以做一两项小准备。”马普尔小姐含糊其辞地加了一句，“我想我现在不需要那件旧的河狸领斑点花呢大衣。”

大约一个半小时过后，两个女人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紧紧抱着一包包好不容易抢购来的家用亚麻布，在一家名为“苹果枝”的偏僻小餐厅里坐了下来，点了牛排、腰子布丁、苹果挞加蛋奶沙司，想恢复一下体力。

“真是一条好毛巾，质量就和战前的一样好。”马普尔小姐气喘吁吁地说，“上面还有一个字母‘J’。我们太幸运了，雷蒙德妻子的名字就是琼。我应该把它们收好，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我要是死得早，琼就能用上了。”

“我其实真需要这些玻璃砂布，”邦奇说，“虽然没有姜黄头发女人从我手里抢走的那些便宜，但也够便宜了。”

就在那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进“苹果枝”，她打扮时髦，涂着厚厚的胭脂和口红。她漫无目的地向四周环顾了片刻，然后匆忙走到了她们桌前，在马普尔小姐胳膊肘边放下一个信封。

“小姐，这是给您的。”她轻快地说。

“哦，格拉迪斯，谢谢你，”马普尔小姐说，“非常感谢。你真是太好了。”

“随时愿意为您效劳，真的，”格拉迪斯说，“欧尼总对我说：‘你为马普尔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使你受益匪浅。’我真的随时乐意为您效劳，小姐。”

“多么可爱的女孩，”当格拉迪斯离开时，马普尔小姐说，“总是如此乐于帮忙，如此善良。”

她看了看信封里面，然后把信封递给邦奇。“现在要非常小心谨慎，亲爱的，”她说，“顺便问一下，我记得梅尔切斯特有一个人很好的年轻警督，他还在那里吗？”

“不知道，”邦奇说，“我希望他还在那里。”

“嗯，如果不在，”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我总可以给那儿的警察局局长打电话。我想他应该记得我。”

“他当然会记得您，”邦奇说，“大家都会记得您，您是那么与众不同。”说到这里她站了起来。

到达帕丁顿车站后，邦奇去了行李处，出示了寄存票。过了一会儿，一个相当破旧的手提箱递到她手上，她提着行李箱向站台走去。

回家的旅途平安无事。当火车到达齐平克莱格霍恩时，邦奇站起身来，提起那个旧手提箱。她刚要离开车厢，一个男人沿着站台飞快地跑过来，突然从她手中抢走了那个手提箱，仓促地跑掉了。

“站住！”邦奇大喊，“拦住他，拦住他。他拿走了我的手提箱。”

乡村车站的收票员是个反应有些迟钝的男子，他刚开口说：“喂，听着，你不能那么做——”那人就当胸一拳把他打到了一边，冲出了车站。他向一辆正在等待的小轿车跑去。他先把手提箱扔到车里，跟着就想上车。这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亚伯警员的声音随之传来：“喂喂，怎么回事？”

邦奇从车站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抢走了我的手提箱。我刚提着它下火车。”

“胡说，”那个男人说，“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这是我的手提箱，我刚提着它下火车。”

亚伯警员用一种局外人的眼神看了邦奇一眼。没有人会想到，他曾和哈蒙夫人在休息时间，多次长时间讨论过在玫瑰丛里施肥料和骨粉的好处。

“夫人，你说这是你的手提箱？”亚伯警员问。

“是的，”邦奇说，“一点儿没错。”

“你呢，先生？”

“我说这个手提箱是我的。”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讲究，说话慢声慢气，举止傲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这当然是你的手提箱，爱德温。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我们必须得把事情弄清楚，”亚伯警员说，“夫人，如果这是你的手提箱，你说这里面装了什么？”

“衣物，”邦奇说，“一件河狸领斑点长大衣，两件羊毛衫和一双鞋。”

“嗯，说得够清楚了。”亚伯警员说，然后转向那个男人。

“我是剧院的服装师，”那个黑皮肤的男人骄傲地说，“这个手提箱里装着剧院道具，我拿到这儿是为了参加一场业余演出。”

“好，先生，”亚伯警员说，“好吧，我们就把它打开看看怎么样？我们可以去警察局，或者，如果你们着急的话，我们就把手提箱拿回车站，在那儿打开。”

“我同意，”黑皮肤的男人说，“顺便说一下，我叫莫斯，爱德温·莫斯。”

警员拿着手提箱，回到了车站。“就把它拿到行李处吧，乔治。”他对收票员说。

亚伯警员把手提箱放在行李处的柜台上，推回扣环。箱子没有上锁。邦奇和爱德温·莫斯先生分别站在他两侧，互相怒视着对方。

“啊！”当亚伯警员掀开盖子的时候叫了一声。

箱子的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相当破旧的河狸领斑点长大衣，还有两件羊毛衫和一双徒步鞋。

“夫人，和你说的完全一样。”亚伯警员边说边转向邦奇。

没有人会相信爱德温·莫斯先生干过见不得人的事，他的窘迫与惭愧是那样的真实。“我道歉，”他说，“我真的很抱歉。尊敬的女士，请您相信，我是多么、多么抱歉。不可饶恕，甚至是不可原谅，我是说我的行为。”他看了看手表，“我得马上走了。我的手提箱可能落在了火车上。”他再次脱帽，柔声细语地对邦奇说：“请您一定要原谅我。”然后匆忙冲出了行李处。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邦奇诡秘地小声问亚伯警员。

亚伯警员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夫人，他不会走太远的，”他说，“我们有人跟着他，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哦。”邦奇松了口气。

“那位老太太打过电话来，”亚伯警员说，“几年前她曾来过这儿。她真聪明，不是吗？但是，今天一整天离谱的事太多了。警督或巡佐只能明天一早去找你了解具体情况。”

第三章

来的人是科拉多克警督，马普尔小姐记得这个人。他微笑着和邦奇打招呼，就像见到了老朋友。

“又是在齐平克莱格霍恩发生的犯罪，”他欢快地说，“哈蒙夫人，你们这儿不缺少轰动的事儿，是吧？”

“我并不希望如此，”邦奇说，“你是来问我问题的，还是打算要告诉我一些事情啊？”

“我先告诉你一些事情，”警督说，“首先，我们已经留意艾克尔斯夫妇很久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卷入了附近发生的几起盗窃案。另外，虽然艾克尔斯夫人有一个叫桑德勃恩的弟弟，但他近期刚从国外回来，昨天你在教堂里发现的那个快要死的人根本不是桑德勃恩。”

“我知道他不是，”邦奇说，“首先，他的名字叫沃尔特，不叫威廉。”

警督点点头，“他的名字叫沃尔特·圣约翰，四十八小时之前，他从查林顿监狱越狱了。”

“一定是这样，”邦奇轻声地自言自语，“他正被依法追捕，因此寻求庇护。”然后她问：“他犯了什么罪？”

“说来话长啊。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几年前，有个舞蹈演员在剧院里作巡回演出。我想你没听过她的名字，但她专门表演《天方夜谭》中的一个片断，叫作《珠宝洞里的阿拉丁》。她就戴着几块莱茵石[1]表演。”

“她算不上一个好的舞蹈演员，但是她——嗯，很有魅力。总之，有个亚洲王室成员爱上了她，大张旗鼓地对她展开了求爱攻势。他送给她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条非常华丽的翡翠项链。”

“历史上某位王侯的珠宝？”邦奇低声说，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科拉多克警督咳嗽了一声。“嗯，非常现代的版本，哈蒙夫人。他们的恋情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后来分手了，因为我们的王侯又迷上某个影视明星，那个明星要的东西可不少。”

“卓贝妲，就叫那个舞蹈演员的艺名吧，一直不放弃那条项链，没过多久，项链就被盗了。项链是在她剧院的化妆间里不见的，而且，警方始终怀疑，可能是她自己策划了那起项链失踪案。这样的事情一直是宣传噱头，或者实际上出于一种不可告人的动机。”

“那条项链再也没找回来，但是，在侦查的过程中，警方注意到这个人，沃尔特·圣约翰。他是个受过教育、有教养的人。他曾经落魄过，后来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公司的职业珠宝商，警方怀疑那家公司是窃贼珠宝的销赃场所。”

“有证据证明那条项链经过他的手。不过，他最终是因为其他几起珠宝盗窃案被审判、定罪的，然后进了监狱。他的刑期就要满了，所以这个时候越狱令人感到相当吃惊。”

“但他为什么来这里呢？”邦奇问。

“哈蒙夫人，这个我们也很想知道。从他的行踪看，他好像先去了伦敦。他并没有拜访老朋友，而是去探望了一位老妇人，雅各布斯夫人，她曾做过剧院的服装师。她对他来的原因只字未提，但是根据其他屋内房客的说法，他离开的时候拿走了一个手提箱。”

“我明白了，”邦奇说，“他把手提箱放在了帕丁顿车站的行李寄存处，然后来到了这里。”

“在那之前，”科拉多克警督说，“艾克尔斯和一个自称是爱德温·莫斯的男人跟踪了他。他们想要那个手提箱，看见他上了巴士。他们肯定是开车跑到他前面，在他下车时等着他。”

“然后他被谋杀了？”邦奇问。

“是的，”科拉多克说，“他遭到枪击。是艾克尔斯的左轮手枪击中了他，但是我更相信是莫斯开的枪。现在，哈蒙夫人，我们想知道的是，沃尔特·圣约翰在帕丁顿车站寄存的手提箱到底在哪里？”

邦奇咧嘴一笑。“我想，现在简姨妈已经拿到了它。”她说，“我的意思是，马普尔小姐。那都是她安排的。她派她以前的一个女仆把装有她东西的手提箱送到了帕丁顿车站的行李寄存处，我们交换了寄存票。我去领她的手提箱，坐火车把它带走。她似乎料到有人会试图从我手中抢走那个箱子。”

这次轮到科拉多克警督咧嘴笑了。“她打电话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我打算开车去伦敦见她。哈蒙夫人，你想不想一起去啊？”

“啊，”邦奇边说边考虑着，“啊——事实上，真是太巧了。我昨晚牙疼，所以我真的应该去伦敦看看牙医了，不是吗？”

“毫无疑问。”科拉多克警督说。

* * *

马普尔小姐看了看科拉多克警督的脸，又看了看邦奇·哈蒙热切的面容。那个手提箱放在桌子上。“当然了，我还没有打开它。”老妇人说，“在公职人员到来之前，我是不会想做那样的事情的。另外，”她补充道，脸上露出了维多利亚时代人那种故作端庄又顽皮的微笑，“箱子是锁着的。”

“马普尔小姐，想猜一猜里面装着什么吗？”警督问。

“我猜嘛，”马普尔小姐说，“里面装的会是卓贝妲的戏服。你需要凿子吗，警督先生？”

凿子很快起了作用。当箱盖被撬开的时候，两个女人都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似乎取之不尽的珠宝，那些宝石闪闪发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橘黄色的。

“阿拉丁之洞，”马普尔小姐说，“那个女孩跳舞时戴的闪闪发光的珠宝。”

“啊，”科拉多克警督说，“现在，您认为它为什么如此珍贵，让一个男人为了拿到它而被谋杀了？”

“我想她是个狡猾的女孩，”马普尔小姐想了一会儿说，“她死了，不是吗，警督先生？”

“是的，三年前死的。”

“她拥有了这条贵重的翡翠项链，”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把那些石头从项链上拆下来，零散地固定在她的戏服上，人们会以为戏服上的石头只是五彩缤纷的人造钻石。而她还有一个真项链的仿制品，当然，那个被偷走了。难怪那条项链没出现在市场上，小偷很快发现那些石头是假的。”

“这儿有一个信封。”邦奇边说边把闪闪发光的石头推到了一边。

科拉多克警督接过她手里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两份官方模样的文件。他大声读道：“沃尔特·圣约翰与玛丽·莫斯的《结婚证》。”那是卓贝妲的真名。

“那么他们是结了婚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明白了。”“另一份是什么？”邦奇问。

“女儿朱尔的出生证明。”

“朱尔？”邦奇大叫，“噢，当然。朱尔！吉尔！这就对了。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来齐平克莱格霍恩了。‘朱尔’就是他想要告诉我的。朱尔！芒迪一家，你知道，拉伯纳姆小屋。他们替别人照顾一个小女孩，全身心地照顾她。她就像是他们的亲孙女一样。是的，我现在想起来了，她叫朱尔，只是，当然了，他们叫她吉尔。”

“一个礼拜前，芒迪夫人患了中风，芒迪先生也得了肺炎，病得很厉害。他俩都打算去医院治病。我一直在尽力为吉尔找个好人家。我不想她被送到社会福利机构去。”

“我猜，她父亲在监狱里听说了这件事，他想办法越狱，把他或妻子放在老服装员那儿的手提箱拿走。我想，如果那些珠宝真的属于小女孩的母亲的话，它们现在可以用在小孩身上了。”

“我就是这样想的，哈蒙夫人。如果它们在这里的话。”

“哦，它们的确都在这里。”马普尔小姐欢快地说。

注释：

[1]一种透明无色的钻石仿制品。

第四章

“谢天谢地，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朱利安·哈蒙牧师边说，边充满爱意地欢迎他的妻子，并满意地叹了口气。“你不在家时，伯特夫人一直尽心尽力做事情，但是她给我做的午餐，那个鱼饼，味道真的非常古怪。我不想伤她的心，就把那些鱼饼给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了，可连他都不想吃，所以我不得不把它们都扔出了窗外。”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邦奇边说边抚摸家中的猫，那只猫靠着她的膝盖呼噜呼噜地哼哼，“对他吃的鱼非常挑剔。我经常跟他讲，他长了一个高傲的胃！”

“你的牙，亲爱的？你看过医生了吗？”

“是的，”邦奇说，“不太疼了，所以我又去看望了简姨妈……”

“可爱的老家伙，”朱利安说，“我希望她一点儿也没有变老。”

“丝毫没有。”邦奇咧嘴笑着说。

第二天早上，邦奇拿着新鲜的菊花来到教堂。阳光再次透过东面的窗户倾泻进来，邦奇站在教堂高坛的台阶上，沐浴在像珠宝一样五彩缤纷的阳光里。她非常温柔地小声说：“你的小女儿会没事的。我会确保她平安无事。我保证。”

然后，她收拾好教堂，轻快地走进了教堂小包间，跪了下来，祷告了一会儿。之后，她回到家中，着手应付她不在家这两天留下的成堆的家务活儿。

奇特的玩笑

第一章

“而这位，就是马普尔小姐！”简·赫利尔以这句话结束了她的介绍。

简是一名演员，善于表明自己的观点。显然，这是一次高潮，是成功的落幕！她的语气里既有敬畏，又有胜利的喜悦。

奇怪的是，她不吝溢美之词介绍的这位主人公，仅仅是一位温柔而略微挑剔的未婚老太太。简刚刚帮忙介绍两位年轻人与她结识，但他俩眼中带有的却是怀疑和一丝失望。他们都长得很好看。女孩叫查米安·斯特劳德，身材苗条，肤色较深；男孩叫爱德华·罗西特，金发，和蔼可亲，年轻高大。

查米安屏息静气地说：“噢！见到您很高兴。”但她的眼中分明带着怀疑。她又以质询的眼光快速瞥了简·赫利尔一眼。

“亲爱的，”面对她的目光，简回应道，“她绝对不一般。把一切交给她吧。我许诺把她带到这儿来，现在我已经办到了。”简又对马普尔小姐说道：“我知道，您会解决他们的问题的，这对您来说是小菜一碟。”马普尔小姐转向罗西特先生，用她那透出宁静的蓝眼睛望着他。“你不想跟我说说，”她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吗？”

“简是我们的朋友，”查米安不耐烦地插了一嘴，“爱德华和我遇到了麻烦。简说如果我们来她的派对，她就会介绍我们认识一个人，这个人……这个人会……这个人能——”

爱德华赶紧解围。“马普尔小姐，简说您是侦探中的佼佼者！”

这位年长的女士眨了眨眼睛，谦虚地否认说：“噢，不，不！没那回事儿。只不过像我这样住在乡村里，会渐渐地对人性产生深刻的认识。但你们着实让我非常好奇。跟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恐怕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就是埋在地下的宝藏。”爱德华答道。

“真的？这听起来非常刺激！”

“我知道您会想到像《金银岛》[1]那样的故事。但我们的问题缺少通常这类故事该有的那种传奇色彩，既没有用骷髅标志标明地点的地图，也没有‘向左走四步，西北方’这样的指示。相当平淡无奇——只是告诉我们应该在哪儿挖。”

“那你们到底有没有试过？”

“我得说我们大概挖了足足两平方英亩！整个地方都快变成商品菜园了。我们刚刚讨论要种西葫芦还是土豆。”

查米安突然说道：“我们真的可以告诉你一切吗？”

“当然了，亲爱的。”

“那咱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爱德华，跟上。”她领大家走出了这个拥挤不堪、烟雾缭绕的房间，之后上了楼，来到二楼的一个小会客厅。

他们刚坐下，查米安便开口说道：“好吧，是这样的！故事要从马修叔叔讲起，叔叔——对我们俩来说，应该叫叔爷爷，他已经很大年纪了。我和爱德华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很喜欢我们俩，总说他死后会把钱留给我们。噢，他去年三月去世，把拥有的一切都平分给我和爱德华了。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些无情——我并不是说他死了是好事——事实上，我们很爱他。但是，他已经病了有一段时间了。”

“重点是他留下的‘一切’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坦白说，这有点儿打击人，不是吗，爱德华？”

友善的爱德华表示赞同。“你知道，”他说，“我们是有点儿指望这笔钱的。我的意思是，当你知道你会得到一笔钱时，你不会——嗯——全力以赴，努力自己赚钱。我在部队里任职——除了工资没有任何外快——查米安自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在保留剧剧院里当舞台经理，很有趣的一份工作，她十分喜欢——就是没钱可挣。我们盼着结婚，但并不担心金钱方面的问题，因为我们都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非常富有。”

“可现在，你看，我们还是老样子！”查米安说道，“不仅如此，安斯提斯——家里的那块土地，我和爱德华都很热爱它——可能会被卖掉。我和爱德华都觉得这无法忍受。但如果找不到马修叔叔的钱，我们就必须卖掉它。”

爱德华说：“你知道，查米安，我们还没说到最关键的地方。”

“好，那你说吧。”

爱德华转向马普尔小姐。“是这样的，你看，随着年龄的增长，马修叔叔变得越来越多疑。他不相信任何人。”

“他太英明了，”马普尔小姐说，“人性的堕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好吧，你或许是对的。无论如何，马修叔叔就是这么想的。他有个朋友在银行丢了钱，还有个朋友毁在了一个携款潜逃的掮客手里，而叔叔自己也上了一家诈骗公司的当，损失了一些钱财。经历这些之后，他就一直长篇大论地说，最安全、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把你的钱换成真金白银，埋在土里。”

“啊，”马普尔小姐说，“我开始明白了。”

“是的。朋友也劝过他，说如果那样的话，他得不到任何利息，但他坚持认为有没有利息无所谓。他说，你绝大部分的钱财‘应该保存在一个箱子里，放在床下或者埋在花园里。’这是他的原话。”

查米安继续说：“他去世时，尽管很富有，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证券形式的财产。所以我们认为他一定把钱埋在地下了。”

爱德华解释说：“我们发现他曾经卖过证券，不时地大量提现，没人知道他用这些钱做了什么。但他似乎很可能遵守了自己的原则，买了黄金，并把它埋了起来。”

“他死前什么都没说吗？留下什么文件了吗？没有信件吗？”

“这是最令人抓狂的部分。他什么也没留下。他神志不清了好些天，但死前回光返照。他看着我们俩，咯咯笑着——淡淡的、虚弱的轻笑。他说：‘你们会一切顺利的，我漂亮的宝贝儿们。’然后他拍拍自己的眼睛——他的右眼——并且对我们眨了眨眼。然后——他离开了人世。可怜的马修叔叔。”

“他拍了拍他的眼睛。”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爱德华急切地询问：“你觉得这里藏着什么信息吗？我想起了亚森·罗宾的故事，那个故事里就讲到，一个男人在玻璃眼中藏了什么东西。但马修叔叔没有玻璃眼。”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不——我一时还想不出什么。”

查米安失望地说：“简告诉我们，您马上就能说出应该从哪儿开始挖呢！”

马普尔小姐笑了笑。“我可不是个魔术师。我既不认识你们的叔叔，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哪座房子、哪片土地。”

查米安反问：“如果你知道的话能怎样？”

“嗯，那就太简单了，真的，不是吗？”马普尔小姐答道。

“简单！”查米安反问道，“您来安斯提斯，看看到底简不简单！”

查米安可能并不希望她把这份邀请当真，但马普尔小姐爽快地说：“好吧，真的，亲爱的，那就太好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寻找埋藏的宝藏。而且，”她补充道，边说边喜不自禁地望着他们，脸上露出维多利亚时代晚期式的微笑，“还有爱情故事！”

注释：

[1]《金银岛》是罗伯特·史蒂文森创作的一部冒险小说。本书讲述的是十八世纪中期英国少年吉姆从垂危水手彭斯手中得到传说中的藏宝图，在当地乡绅支援下组织探险队前往金银岛的故事。

第二章

“你看！”查米安边说，边摆出夸张的姿势。

他们刚刚在安斯提斯走了一大圈，到过菜园，里面沟壕纵横；还穿过小树林，每一棵重要的树周围都被挖了一遍，这些树悲伤地凝视着坑坑洼洼的地面，那里曾是光滑的草坪。他们上了阁楼，那里老旧的旅行箱和储物箱全都被翻过了。他们下到了地下室，石板也被掀起过，已经与下面的卯分离了。他们检查过墙体，敲过墙壁，他们给马普尔小姐展示了每一件藏有，或可能会藏有暗格的古董家具。

起居室里的桌子上有一堆纸——这些纸都是已故的马修·斯特劳德留下的。每一张纸都保存完好，查米安和爱德华已经反复查看过了，认真地查看账单、邀请函、商务信函，希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您能想到我们还有哪儿没找过吗？”查米安满心期待地问道。

马普尔小姐摇摇头。“你们似乎已经找得很彻底了，我亲爱的。恕我冒昧，你们可能有点儿找过头了。我一直认为，凡事都该有个计划。就像我的朋友爱尔德里奇夫人，她有一个很棒的小女佣，把油地毡打磨得锃亮。但她干活儿太细致，连浴室的地板也擦得极为干净，所以当爱尔德里奇夫人从浴室里出来时，脚下的软木垫一滑，便狠狠地摔了一跤，腿都骨折了。最尴尬的是，由于浴室的门是锁着的——这是自然——她家的园丁只好顺着梯子从窗户爬进去。这让爱尔德里奇夫人苦恼万分，她可一直是位羞怯的女士。”

爱德华不安地来回走动。

马普尔小姐连忙说：“请原谅我。我知道，我太容易跑题了。但是有的事情确实让我想起别的。有时候，这会有所帮助。我想说的就是，如果我们开动脑筋，试着想想一个最有可能的地方——”

爱德华插嘴说：“您想一个吧，马普尔小姐。我和查米安的脑袋现在就是中看不中用！”

“哎呀，哎呀。当然——你们俩已经够累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就把这些仔细检查一遍。”她指的是桌子上的文件。“我的意思是，如果里面没有涉及隐私的话——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有窥探隐私的嫌疑。”

“哦，没关系。但恐怕您找不到什么。”

马普尔小姐坐在桌旁，有条不紊地研究这捆文件。她把每份文件放回去时，都自动进行分类，一小沓一小沓摆放整齐。做完之后，她坐在那儿，直视前方出了一会儿神。

爱德华不怀好意地问道：“怎么样，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略微一惊，回过神来。“能再说一遍吗？不胜感激。”

“您找到任何相关信息了吗？”

“哦，没有，没有那样的信息，但是我能确信你们的马修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就像我的亨利叔叔，喜欢开玩笑。单身汉，显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以前遇到过挫折？他办事有条不紊，但不喜欢被拘束。单身汉大都如此！”

查米安在马普尔小姐背后，对爱德华做了个手势，示意这老太太是个糊涂虫。

马普尔小姐继续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她的亨利叔叔，“他非常喜欢双关语。对一些人来说，双关语最讨厌了。纯粹的文字游戏令人不快。他也是个多疑的人，总认为仆人们在偷他的东西。当然，他们有时的确偷东西，但不总这样。这种想法在他身上渐渐根深蒂固，可怜的人啊。到后来，他怀疑仆人们在他的食物里动了手脚，最后除了白水煮蛋别的什么都不肯吃！他说没人能在煮好的鸡蛋里动手脚。亲爱的亨利叔叔，他曾是一个快乐的人——酷爱饭后喝咖啡。他过去总是说：‘这咖啡太摩尔式了，’你们懂的，意思就是，他想再来点儿。”

爱德华觉得，他要是再听到关于亨利叔叔的任何事儿，就得疯掉。

“他也很喜欢年轻人，”马普尔小姐继续说道，“但总是想逗他们一下，如果你们懂我的意思。他习惯把装糖的袋子放到孩子够不着的地方。”

查米安也顾不上礼貌了，说道：“我认为他听起来挺讨人厌的！”

“哦，不，亲爱的，他只是一个老单身汉而已，你知道，他不习惯和孩子相处。而且，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愚蠢。他过去常常将一大笔钱藏在房间里，同时又放了个保险箱，对此他整天吹嘘保险箱多么安全。由于他总说起这事儿，一天晚上，有贼闯入家中，用化学装备把保险箱切了个洞。”

“他自找的。”爱德华说。

“哦，但保险箱里什么都没有，”马普尔小姐说，“你看，他真的把钱藏在了别的地方——事实上，藏在书房里几卷布道文后面了。他说，没有人会从书架上取下这类书——”

爱德华兴奋地打断了她。“我说，这可是个好主意。会不会在书房？”

但查米安轻蔑地摇了摇头。“你认为我没想到那个吗？上周二你去朴茨茅斯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把书全都拿出来了，还甩了甩。里面什么也没有。”

爱德华叹了口气。然后，他打起精神，试图用委婉的方式摆脱这个令人失望的客人。“您能过来帮我们，我们非常感激。但结果令人失望。我们耽误了您太多时间。但是——我会开车送您，好让您能赶上三点三十分的车——”

“哦，”马普尔小姐说，“但我们要找到那笔钱，不是吗？你们不能放弃，罗西特先生。‘如果你们第一次没有成功，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您的意思是您要——继续寻找？”

“严格地说，”马普尔小姐说道，“我还没有开始。‘首先要抓住你的兔子——’像比顿夫人在她的烹饪书里讲的——那是一本很棒却贵得吓人的书；大多数食谱都是这样开始的：‘取一夸脱奶油和一打鸡蛋。’让我想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好吧，我们已经，可以说，抓住了我们的兔子——当然了，这里的兔子就是你们的马修叔叔，我们唯一要确定的就是，他会把钱藏在哪里。这应该很简单。”

“简单？”查米安反问道。

“哦，是的，亲爱的。我确定他会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一个暗格——这是我的结论。”

爱德华冷漠地说：“不可能把金条放进一个暗格里。”

“不，不，当然不能。但没有理由断定这笔财富就是金子。”

“他过去总说——”

“我叔叔亨利也经常说起他的保险箱！所以我强烈怀疑，这只是在掩人耳目。钻石——如今钻石可以很容易放在抽屉里。”

“但我们查看了所有的暗格。我们找了一个家具木匠来检查家具。”

“是吗，亲爱的？你们真聪明。我认为你们叔叔自己的桌子最有可能。是那边靠着墙、有抽屉的书桌吗？”

“是的，我带您去看看。”查米安走了过去。她取下折板，里面有文件架和小抽屉。她打开中间的小门，摸了一下左手边抽屉里面的弹簧。中心凹处的底部发出咔嗒声，并向前滑动。查米安把它拉出来，看到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夹层。里面是空的。

“这不是巧合吧？”马普尔小姐惊叹道，“亨利叔叔也有一个类似的书桌，只不过他的书桌是带节子的核桃木，而这是红木的。”

“不管怎样，”查米安说，“如您所见，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猜，”马普尔小姐说，“你们的家具木匠是个年轻人。他不是什么都懂。过去，人们设计藏东西的地方时都非常巧妙。有这样的一种东西，叫秘密中的秘密，即抽屉里面藏着抽屉。”

她从自己整洁的灰色发髻中取出一个发夹，将发夹掰直，把尖头插入秘密凹槽一侧的类似虫洞的地方。她费了点儿劲，拉出了一个小抽屉。里面有一捆褪色的信件和一张叠起来的纸。

爱德华和查米安看到这一发现，一起猛扑了过去。爱德华颤抖着手指，打开了那张纸。接着他又把纸扔到了地上，愤慨地喊道：

“该死的烹饪食谱。烤火腿！”

查米安在解捆绑信件的丝带。她抽出一封，瞥了一眼。“情书！”

马普尔小姐的反应则带有维多利亚式的热情。“多有趣啊！说不定这就是你们叔叔终身未娶的原因。”

查米安大声读道：

“‘我最亲爱的马修，我必须承认，从上次收到你的信到现在，时间真的很漫长。我尽量用分配给我的各种任务分散精力，我常对自己说，我实在很幸运，到过世界上那么多地方，虽然去美国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想坐船去那些遥远的岛屿！’”

查米安停了下来。“这封信是从哪儿寄来的？哦！夏威夷！”

她继续念道：

“唉，这些原住民仍没有沐浴到光明。他们赤身裸体，过着原始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泳、跳舞、用花环装饰自己。格雷先生点化了一些教徒，但只是杯水车薪，他和格雷夫人感到很受挫，十分沮丧。我尽我所能去鼓舞和激励他们。但我也经常感到悲伤，原因你能猜到，亲爱的马修。唉，对于一颗爱恋的心，分离是严酷的考验。你再次许下的誓言和表达的爱意让我备受鼓舞。亲爱的马修，我的心属于你，忠贞不二，一心一意，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永远，永远。

——你的真爱，贝蒂·马丁。

‘另外，像往常一样，我把信暗中寄给了我们共同的朋友，玛蒂尔达·格拉夫斯，让她转给你。我希望上帝会原谅这个小小的花招。’”

爱德华吹了声口哨。“一个女传教士！那么这就是马修叔叔的恋情。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她似乎走遍了全世界，”查米安看着那些信说道，“毛里求斯……各种地方。她可能死于黄热病或者其他什么。”

一声温柔的轻笑吓了他们一跳，显然马普尔小姐非常愉快。“哎呀，哎呀，”她说，“真没想到。”

她在读烤火腿的菜谱。看到他们询问的眼神，她大声读道：“‘烤火腿配菠菜。选取适量猪后腿，塞入丁香，上面抹上红糖，放入烤箱，慢火烤制。出锅后，用菠菜泥装饰。’现在，你们觉得这道菜怎么样？”

“我觉得听起来挺脏的。”爱德华说。

“不，不，其实它非常好吃——但是你们怎么看这整件事情？”

突然，爱德华的脸上显出一道光彩。“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密码——某种密文？”他夺过食谱，“看这儿，查米安，你知道，很有可能是密码。否则的话，没有理由把菜谱藏到一个暗格里。”

“一点儿不错，”马普尔小姐说道，“非常、非常重要。”

查米安说：“我知道这可能是什么——隐形墨水！咱们给它加热吧。打开电热炉。”

爱德华照做了，但没有任何字迹显现。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下。“我真觉得，你们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恕我直言，这份菜谱只是一个暗示罢了。我认为，信件才是重要的。”

“那些信？”

“尤其，”马普尔小姐说，“要注意签名。”

然而爱德华几乎没有听她说话，他激动地喊道：“查米安！过来。她说得对。看——这些信封是旧的，但是信件本身却是之后写的。”

“一点儿不错。”马普尔小姐说道。

“这些信只是伪造成旧的样子。我敢打赌，这是马修叔叔自己伪造的——”

“完全正确。”马普尔小姐说道。

“整件事就是个骗局。从来就没有什么女传教士。一定是个暗号。”

“我亲爱的孩子们——真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你们的叔叔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有时会开些小玩笑，仅此而已。”

这是他们第一次集中注意力听她讲话。“您到底是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查米安问道。

“我的意思是，亲爱的，事实上，此时钱已经在你们手里了。”

查米安低头望去。

“是签名，亲爱的。它为整件事提供了线索。这份菜谱只是一个暗示罢了。撇开所有丁香、红糖以及其他的东西，到底还有什么？嗨，当然是猪后腿和菠菜了！猪后腿和菠菜！意思是——一派胡言！因此很显然，那些信才是重要的。那么，仔细想想，你们的叔叔在去世之前做过什么。你们说，他拍拍他的眼睛。嗯，这就是给你们的线索。”

查米安说：“是我们疯了，还是您疯了？”

“当然，亲爱的，你们一定听说过一句话，意思是胡说八道，难道这种说法现在已经过时了？‘胡说八道和贝蒂·马丁。’[1]”

爱德华倒吸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贝蒂·马丁——”

“当然，罗西特先生。像你刚才说的那样，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这个人。这些信是你叔叔写的，而且我敢说他写得很开心！正如你所说，信封上的字迹更旧——事实上，这些信封与信件怎么都不匹配，因为你手里拿着的信封上的邮戳是一八五一年的。”

她停了一下，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八五一。而这就解释了一切，不是吗？”

“对我来说不是。”爱德华说。

“当然了，”马普尔小姐说，“我敢说要是没有我的侄孙子莱昂内尔，我也不明白。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热衷于收集邮票。他知道关于邮票的一切。就是他告诉我一些珍稀昂贵的邮票，以及一枚新发现的精美邮票就要被拍卖等等这些事。我确实记得他提过一枚邮票——一张蓝色的一八五一年的两美分邮票。它最后成交价格好像是两万五千美元。真想不到！我就猜，其他那些同年的邮票应该也值这个价。怪不得你们的叔叔从经销商手中买了这些邮票，小心地‘掩盖自己的行踪’，就像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

爱德华呻吟了一声。他坐下来，用双手捂住脸。

“怎么了？”查米安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想就觉得可怕，要不是马普尔小姐，我们可能会把这些信烧了，体面地、绅士般地把它们烧了！”

“啊，”马普尔小姐说，“这正是那些爱开玩笑的老绅士们从未意识到的。我记得亨利叔叔送了他最喜欢的侄女一张五英镑的钞票作为圣诞礼物。他把钱放到一个圣诞卡片里，把卡片粘到一起，然后在上面写道：‘爱你，祝你好运。恐怕我今年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但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认为她的叔叔太吝啬了，很是恼怒，于是直接把卡片扔到了火里；之后呢，当然，他只得又送了她一份。”

爱德华对亨利叔叔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马普尔小姐，”他说，“我要拿一瓶香槟来。我们都为您的亨利叔叔的健康干杯。”

注释：

[1]原文为“All my eye and Betty Martin”，英国俚语，意思是胡说八道，鬼话连篇。

软尺谋杀案

第一章

波利特小姐手握门环，礼貌地轻敲乡村别墅的门。隔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应门，就又敲了一下。她左胳膊夹的包裹在她敲门时滑出去了一点儿，她便重新扶正了一下。包里放的是斯本罗夫人的绿色新冬装，准备让她试穿。波利特小姐的左手上挂着一个黑色的丝袋，袋子里放了一把软尺、一个针垫和一把干活儿用的大剪刀。

波利特小姐身材高挑，体态消瘦，长了一个尖尖的鼻子和两片噘起的嘴唇，铁灰色的头发，有些稀疏。她第三次用门环敲门前，犹豫了一下。她扫了一眼街道，看见一个人正飞快地走过来。哈特内尔小姐今年五十五岁，性情开朗，饱经风霜。此刻她用一贯低沉的大嗓门喊道：“波利特小姐，下午好！”

女裁缝回应道：“哈特内尔小姐，下午好。”她的声音非常细，口音显得十分文雅。她的第一份工作是给一位夫人当贴身女仆。“冒昧问一下，”她接着说，“您知不知道斯本罗夫人是否在家？”

“那我可不知道。”哈特内尔小姐说。

“这太让人为难了。今天下午，我要给斯本罗夫人试穿新衣。她定的是三点半。”

哈特内尔小姐看了一眼她的腕表。“现在都已经过了三点半了。”

“是啊。我已经敲了三次门，但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想知道斯本罗夫人是不是出门了，忘了这件事。但她一般不会失约，况且她后天还想穿这件衣服呢。”

哈特内尔小姐进了大门，走过小径，和波利特小姐一起站在拉布纳姆别墅的门外。

“为什么格拉迪斯不出来开门呢？”她询问道，“哦，不对，我忘了，今天是礼拜四——格拉迪斯不在家。我猜斯本罗夫人睡着了吧，你的敲门声不够响，没吵醒她。”

她一把抢过门环，把门敲得咚咚响，简直震耳欲聋，她还使劲敲打门的镶板，扯开嗓子大喊：“嗨，里面有人吗！”

依然没有任何应答。

波利特小姐喃喃说：“哦，我想斯本罗夫人一定忘记这件事出去了，我换个时间再来吧。”她准备沿着小径离开。

“胡说，”哈特内尔小姐坚定地说，“她不可能出去。我刚遇见过她。我去隔着窗户看看屋里是不是还有活人。”

她一向热心肠，笑着表示那只是个玩笑，然后象征性地往最近的窗玻璃那儿看了一眼——之所以只是象征性地，是因为她很清楚，斯本罗夫妇很少在客厅待着，他们比较喜欢后面的小起居室。

虽然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她却一下子看到了人。哈特内尔小姐确实没看到任何活人。相反，她透过窗户看见斯本罗夫人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死了。

* * *

“当然了，”后来哈特内尔讲述了事情经过，她说，“我努力保持镇定。那个叫波利特的家伙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要保持镇定，’我对她说，‘你待在这里，我去找波尔克警员。’她说她不想留下来，但是我一点儿也顾不上这些了。对那样的人必须狠下心来，我发现他们总喜欢大惊小怪。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斯本罗先生从房子拐角转了过来。”

说到这儿，哈特内尔小姐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这使得她的听众迫不及待地问道：“告诉我，他什么表情？”

哈特内尔小姐接着说：“坦率地讲，我立刻产生了怀疑！他表现得太过平静了。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惊讶。你们愿意怎么说都行，但是当一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妻子死了，却没有流露任何情感，这就不正常了。”

大家都同意这种说法。

警察也同意这个观点。人们都对斯本罗先生的冷漠表示怀疑，于是他们马上调查了一下斯本罗先生因为妻子的死，能够得到些什么好处。人们发现斯本罗夫人原本很富有，婚后不久她立下遗嘱，遗产将由她丈夫继承，这更加深了警方对丈夫的怀疑。

马普尔小姐是一位慈眉善目的——有人说，她嘴巴厉害——老处女，她住在教区长寓所的隔壁。在发现这起命案的半个小时内，波尔克警员就来到她家调查。他神气活现地用拇指翻弄着笔记本，说道：“夫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您。”

马普尔小姐问：“是与斯本罗夫人的谋杀案有关吗？”

波尔克感到很惊讶。“夫人，可以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吗？”

“鱼。”马普尔小姐说。

这个回答对波尔克警员来说很好理解。他毫不费力地猜到，是鱼贩的儿子给马普尔小姐送晚餐时，把这件事儿告诉了她。

马普尔小姐继续温和地说：“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被勒死了——很有可能是用一条很窄的带子。但是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已经被拿走了。”

波尔克面带愠怒。“那个小弗雷德怎么什么都知道——”

马普尔小姐机敏地打断了他的话，她说：“您的上衣上有一根别针。”

波尔克警员低头一看，吃了一惊。他说：“确实有人说：‘看见一根针，就把它捡起来，你会幸运一整天。’”

“我希望那句话会应验。现在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呢？”

波尔克警员清了清嗓子，神气活现地查阅了一下他的笔记本。“死者的丈夫亚瑟·斯本罗先生向我做了陈述。据他所说，两点半时，他接到了您的电话，问他能否在三点十五分过去一下，因为您想向他咨询一些事情。那个，夫人，那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马普尔小姐说。

“两点半时，您没有给斯本罗先生打电话吗？”

“不只是两点半，其他时间也没有。”

“啊——”波尔克警员说，然后非常满意地舔了舔胡子。

“斯本罗先生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应邀来这里拜访的，三点十分出的门；当他到这里的时候，女佣告诉他，您‘不在家’。”

“这话是真的，”马普尔小姐说，“他确实来过这里，但是我那时正在妇女协会开会。”

“啊——”波尔克警员又说。

马普尔小姐大声说：“告诉我，警员先生，你是不是怀疑斯本罗先生？”

“眼下我还不能这么说，但在我看来，某个人——暂且不提名字——却一直在设法耍花招儿掩盖罪行。”

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斯本罗先生吗？”

她喜欢斯本罗先生。斯本罗先生又矮又瘦，说起话来既呆板又传统，但极受人尊敬。奇怪的是，他居然来乡下生活，很显然他以前一直生活在城里。他向马普尔小姐倾吐了其中的原委。他说：“我从小就一直想着有一天到乡下生活，拥有属于自己的花园。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喜欢花。我的妻子，您知道，开了一家花店。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与她相识。”

话虽平淡，却让人联想到浪漫的场景：年轻貌美的斯本罗夫人，站在花海之中。

不过，斯本罗先生对种花真是一窍不通。他分不清花籽儿种类，不懂得如何修剪，也不知道栽植嫁接，更是分不清一年生和多年生的花卉。他只是有一种幻想——幻想着在乡村别墅里有一个花园，那里种满了香气扑鼻的鲜艳花朵。他曾可怜兮兮地向马普尔小姐请教种花之道，还把她的回答记在了小本子上。

他做事相当有条不紊。也许，就是因为他的这个特点，在他妻子被发现遭遇谋杀时，警方才对他产生怀疑。经过一番耐心、持续的调查，警方了解到了已故斯本罗夫人的很多事情——很快，整个圣玛丽米德的人也知道了这些事情。

已故的斯本罗夫人曾给一个大户人家做打杂女佣。后来她辞了那份工作，嫁给了一个花匠，然后和他一起在伦敦开了一家花店。花店生意兴隆，可那名花匠不久就得了病，死了。

他的遗孀继续经营着那家花店，还野心勃勃地扩大了经营规模。她的生意依旧兴隆。然后，她把花店卖了个好价钱，开始了第二段婚姻——嫁给了斯本罗先生，一个继承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企业的珠宝商。之后不久，他们卖了那家企业，来到了圣玛丽米德。

斯本罗夫人很富有。她对每个人解释说，她投资的花店带来的利润都是“在神灵的指引下”获得的。神灵用非凡的智慧为她出谋划策。

她的所有投资都很成功，有些投资甚至收益颇丰。然而，这并没有使斯本罗夫人更加信奉神灵，相反，她在一段时期内还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一种神秘的宗教中，这种宗教与印度教相类似，都是建立在各种形式的深呼吸基础之上。然而，到了圣玛丽米德，她又重新信奉正统的英国国教。她经常出入牧师寓所，勤勤恳恳地做礼拜；还经常光顾乡村商店，关心本地发生的事情，还打乡村桥牌。

她每天过着平凡的生活，然后，突然，被谋杀了。

第二章

郡警察局局长梅尔切特上校传唤了斯莱克警督。

斯莱克是个鲁莽武断的人。只要做出了决定，他就会固执己见。现在，他就非常肯定，“是她丈夫做的，长官。”他说。

“你这样认为？”

“一定是这样。您只要看看他就知道了。真是罪孽深重，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悲痛或情绪波动。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死了。”

“作为丈夫，他难道连装成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都没有吗？”

“他没有，长官。他心里高兴着呢。有些人向来演技差劲。”

“他有外遇吗？”梅尔切特上校问。

“还没发现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当然了，他很狡诈。他会掩盖他的行踪。照我看，他就是厌倦了他的妻子。她很富有，而且我得说，还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女人——总是对一些‘学说’什么的感兴趣。于是他残忍地决定杀掉她，自己一个人舒适地生活。”

“对，我猜很可能就是这样。”

“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他精心策划了整个谋杀计划。假装接到电话——”

梅尔切特打断他：“没追踪到任何电话？”

“是的，长官。这意味着，要么他撒谎了，要么电话是从公用电话亭打过去的。村里只有两部公用电话，一部在车站，一部在邮局。当然不会是邮局那个，因为只要有人进来，布雷德夫人就会看见。可能是车站那个。火车两点十七分到站，那时会有点儿喧闹。但主要问题在于，他说是马普尔小姐给他打的电话，可事实并非如此。电话并不是从她家打出去的，而且她那时不在家，在协会。”

“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个可能性，就是她丈夫被某个人故意支开——那个想要谋杀斯本罗夫人的人？”

“长官，您是说小泰德·杰拉德，是吗？我曾经考虑过他——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他缺乏动机。他从中得不到任何利益。”

“但是，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有过侵吞公款的行为，这给他的信用带来过不小的污点。”

“我不是说他没做过错事儿。但是，他毕竟去找过他的老板，承认了侵吞公款的事，而他们当时对此还毫不知情。”

“一位牛津集团[1]成员。”梅尔切特说。

“是的，长官。浪子回头，打算坦荡做人，然后承认自己偷拿了钱。请注意，我不排除他出于狡猾而去自首的可能性。他也许认为自己被怀疑了，于是决定坦白交代，赌上一把。”

“你想得太多了，斯莱克，”梅尔切特上校说，“顺便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和马普尔小姐谈过？”

“她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长官？”

“哦，没什么。但是你知道她听到了一些事情，为什么不去和她谈一谈呢？她可是个很有洞察力的老妇人。”

斯莱克换了个话题。“长官，我有一件事情要问问您。死者最早是在罗伯特·阿伯克龙比阁下的家当女佣。他家曾发生过珠宝盗窃案，被盗的翡翠值一大笔钱，一直没追回来。我调查过那个案子——这个叫斯本罗的女人当时肯定在那儿，虽然她那时只是个小女孩。长官，您难道不认为她可能卷入了那起盗窃案吗？斯本罗，您知道，是那种微不足道的小珠宝商——专门买卖赃物的家伙。”

梅尔切特摇头。“我不认为死者在那件案子里还有什么可挖的。她那时候都不认识斯本罗。我记得那个案子。警察圈里的人认为，那家的一个儿子卷入了那起盗窃案——吉姆·阿伯克龙比——十足的小败家子儿。他有一堆债务，抢劫案发生后他的债务都还清了——他们说是某个富婆为他还的，但我不知道是否就是这样——老阿伯克龙比刻意回避这个案子，对警方敷衍了事。”

“长官，这不过是一个想法。”斯莱克说。

注释：

[1]牛津集团（Oxford Group）：成立于一九二一年的牛津大学的道德重整组织。

第三章

马普尔小姐高兴地接待了斯莱克警督，尤其当她听到是梅尔切特上校派他来的时候。

“那个，梅尔切特上校实在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他还记得我。”

“毫无疑问，他记得您。他告诉我，您所掌握的有关圣玛丽米德事件的信息都很值得一听。”

“他太好了，但是我真的一无所知。我是说关于这起谋杀案。”

“但您知道人们对于这起谋杀案都谈了什么。”

“哦，当然了——但一遍一遍重复的闲谈是没用的，不是吗？”

斯莱克努力表现得亲切，他说：“这不是正式谈话，您知道。可以说，是私下的交谈。”

“你的意思是，你真想知道人们在说什么吗？无论是真是假？”

“我正是这个意思。”

“啊，当然了，人们谈论了很多，也有很多推测。归结起来大致分为两个不同的阵营：有人认为是死者的丈夫杀的。丈夫或是妻子，在某种程度上，很自然会成为人们怀疑的对象，你不这么认为吗？”

“有可能。”警督谨慎地说。

“两个人整天在一起，你懂的。还有就是谋财这方面。我听说斯本罗夫人很有钱，因此她的死的确会让斯本罗先生得到好处。在这个道德沦丧的社会，我恐怕最无情的假设通常是最合乎情理的。”

“毫无疑问他会继承一大笔钱。”

“正是如此。他把她勒死，然后从后门离开家，穿过田地，到我家找我，假装他接到了我的电话，然后又返回去，发现他的妻子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被谋杀了——当然，他希望把罪责推到某个流浪汉或窃贼的身上。这些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不是吗？”

警督点头。“从谋财的角度来讲是这样，如果他们最近相处得不融洽——”

但是马普尔小姐打断了他。“哦，但是他们并没有吵架。”

“您确定？”

“如果他们吵架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家的女仆格拉迪斯·布伦特，她会很快把消息传遍整个村子。”

警督先生有气无力地说：“她可能不知道——”马普尔小姐用遗憾的笑容回应了他。

马普尔小姐继续说：“还有另一派人。他们认为凶手是泰德·杰拉德——一个相貌帅气的小伙子。你知道，姣好的相貌很容易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我们倒数第二个助理牧师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多么神奇！所有的女孩都去教堂做礼拜，无论早晚。许多年长的妇女在教区工作中变得异常活跃，为他做了好多拖鞋和围巾！真让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感到为难。

让我想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这个年轻人，泰德·杰拉德。人们确实对他有些非议，他去斯本罗夫人那儿拜访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斯本罗夫人曾亲口告诉我，他是牛津集团的成员，那是一个宗教运动团体。我认为，他们相当虔诚，还非常真诚，斯本罗夫人完全被这个团体感动了。”

马普尔小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肯定，他们两人之间没有所谓的男女私情，但你知道人是一种怎样的动物。相当一部分人确信，斯本罗夫人热恋着那个年轻人，并且她还借给他一大笔钱。那天，有人在火车站看见他上了两点二十七分的下趟列车，这确有其事。但是，当然了，他可以相当轻松地从火车的另一边溜出去，通过路堑，越过栅栏，然后绕过树篱，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到从车站出口出来了。所以，他不需要让人看见他去了乡间别墅。当然了，人们确实认为斯本罗夫人的穿着很古怪。”

“古怪？”

“是和服，而不是套裙。”马普尔小姐的脸红了，“那种衣服，你知道，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很有诱惑力。”

“您认为那衣服有诱惑力？”

“哦，不，我不那么认为，我认为它再正常不过了。”

“您认为它正常？”

“在那种情况下，是的。”马普尔小姐瞥了一眼，露出冷静、沉思的眼神。

斯莱克警督说：“这可能给我们提供了她丈夫另外一个作案动机——嫉妒。”

“哦，不，斯本罗先生从来不会嫉妒。他不是那种什么事儿都留意的人。如果他的妻子跟别人跑了，并在针垫上留下纸条时，他才会知道。”

马普尔小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斯莱克警督，这让斯莱克感到困惑。他知道她所说的话都有意在暗示着什么，但是他没能理解。现在她有些强调地说：“警督先生，难道你没发现任何线索吗——在现场？”

“马普尔小姐，现在的犯罪现场找不到指纹或烟灰。”

“但这起案件，我认为，”她暗示道，“是一起旧式的犯罪案件——”

斯莱克警觉地问：“您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马普尔小姐慢慢地说：“我觉得，波尔克警员能帮到你。据说，他是第一个到达——到达‘犯罪现场’的人。”

第四章

斯本罗先生坐在躺椅上，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他用细微而清晰的声音说：“可能是我胡思乱想了，我的听力不如以前那么好。但是我确实听到有个小男孩在我后面叫喊：‘呀，谁是叫克里平[1]的啊？’这……这让我感觉，他认为我……是我杀了我亲爱的妻子。”

马普尔小姐轻轻剪下一朵凋谢的玫瑰花，说道：“毫无疑问，他就是那个意思。”

“但是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有那种想法？”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下。“无疑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

“您……您真正的意思是，其他人也是那样想的吗？”

“在圣玛丽米德，大部分人都这样想。”

“但是，亲爱的女士，人们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呢？我真心实意地爱着我的妻子。哎，她非常不喜欢住在乡下，而我又非常希望她喜欢，但是夫妻不可能对每个问题的观点都完全保持一致。我向您保证，对于她的死，我真的非常悲痛。”

“也许吧。但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看起来不像实际那样悲痛。”

身材瘦削的斯本罗先生站起身来。“亲爱的女士，很多年前，我看书时读到一位中国贤哲，在他深爱的妻子离他而去时，他继续镇定地在街上敲锣打鼓[2]——我猜那大概是中国古代一种惯常的消遣方式——完全与平日无异。城里的人们都为他的坚毅感动不已。”

“但是，”马普尔小姐说，“圣玛丽米德的人们的反应可相当不同。他们对中国贤哲可不感兴趣。”

“但是您理解吧？”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我的亨利叔叔，”她解释说，“是个有着超强自控力的人。他的座右铭是‘永远不要流露情感’。他也非常喜欢花。”

“我当时在想，”斯本罗先生有些热切地说，“我可以在乡村别墅的西面弄个藤架，种上粉红色的玫瑰，还有紫藤。另外有一种白色的星形花，我现在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马普尔小姐用对她三岁的侄孙说话的语气说：“我这里有个非常漂亮的目录册，带图的。也许你会有兴趣看看——我现在不得不出去一趟。”

马普尔小姐将斯本罗先生留在花园里，让他尽情翻阅那本目录册，自己则回到房间，匆忙地用一张牛皮纸卷起一件套裙，离开家，迅速向邮局走去。裁缝波利特小姐就住在邮局楼上。

但是，马普尔小姐并没有立刻穿过大门上楼。时间正好是两点三十分，一分钟过后，马奇贝纳姆的公交车在邮局门外停了下来。这是在圣玛丽米德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邮局女局长匆忙拿着几个包裹走出去，这些包裹都是邮局商店的，因为邮局还出售糖果、廉价书和儿童玩具。

马普尔小姐独自在邮局里待了大约四分钟的时间。

直到邮局女局长回到岗位，马普尔小姐才上了楼。她对波利特小姐说，如果可能的话，她想将她的灰色旧绉绸裙装改得更时尚一些。波利特小姐允诺她会尽力去做。

注释：

[1]克里平（Crippen，1862—1910），美裔英国谋杀犯，因毒死妻子被处绞刑。

[2]指的是庄子“鼓盆而歌”的故事，出自《庄子·至乐》。

第五章

当有人通报马普尔小姐来访时，郡警察局局长感到相当惊讶。马普尔小姐进来后，一个劲儿地道歉：“非常抱歉——十分抱歉打扰到您了。梅尔切特上校，我知道，您非常忙，但您一向为人和善。所以我宁愿来找您，而不去找斯莱克警督。首先，我并不喜欢让波尔克警员陷入任何麻烦。严格来说，我认为他本不应该触碰任何东西。”

梅尔切特上校有点儿困惑，他说：“波尔克？是圣玛丽米德的那个警员吗？他做了什么？”

“他捡到了一根针。那根针别在了他的外衣上。我当时想，他很有可能是在斯本罗夫人的家里捡到了那根针。”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但是，一根针到底有什么用啊？他确实是在斯本罗夫人的尸体旁捡到了那根针，昨天还来跟斯莱克说了这件事——我猜，是您让他那么做的吧？当然了，他不应该触碰任何东西，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一根针有什么用啊？它只是一根普通的针，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用到它。”

“哦，不是的，梅尔切特上校，您错了。在男人眼中，也许它看起来只是一根普通的针，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是一根特别的针，非常细，人们一般都会成盒买，大多数情况下大裁缝才用那样的针。”

梅尔切特盯着她看，瞬间似乎有点儿开窍。马普尔小姐迫不及待地点了好几次头。

“是的，当然了。在我看来，这太明显了。由于打算试穿新外套，斯本罗太太穿着和服式晨服，走进了客厅。接着波利特小姐说要量她的尺寸，然后把软尺绕在她的脖子上——她要做的就是绕过去，用力拉——非常简单。接着，她走出去把门关上，站在那里敲门，就好像她刚刚到的样子。但是，那根针表明她已经进过屋了。”

“是波利特小姐给斯本罗先生打的电话？”

“是的。两点半从邮局打的——正是公共汽车到站，并且邮局空无一人的时候。”

梅尔切特上校说：“但是，亲爱的马普尔小姐，为什么？苍天在上，为什么啊？没有动机是不会杀人的啊。”

“嗯，我想，梅尔切特上校，从我听说的来看，这案子的起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这让我想起我的两个表兄弟，安东尼和戈登。无论安东尼做什么，都能做成，但如果是可怜的戈登的话，就是另一种结果了：赛马瘸了，股票下跌，财产贬值。在我看来，这两个女人一起参与了一件事儿。”

“参与了什么事儿？”

“很久以前的一起盗窃案。据我所知，被盗的是非常贵重的翡翠，夫人的女仆和打杂女佣一起干的。因为有一件事还无法解释清楚——那个打杂女佣嫁给园丁后，他们是如何有足够的钱去开一家花店的呢？”

“答案就是，靠她分得的那份——那份赃物，我认为这是正确的表述。她做什么事情都很顺利。钱生钱。但是另一个人，夫人的女仆，就没那么走运了。她最终沦落为一个乡村裁缝。然后她们再次相遇。我猜起先一切都还好，直到后来泰德·杰拉德先生出现了。

斯本罗夫人，您知道，已经遭受了良心的谴责，很容易在感情上寄托于宗教。那个年轻男子无疑劝她‘勇敢面对’‘坦白承认’，我敢说她当时努力想要做这件事。但是波利特小姐就不那么想了。她觉得，她会因几年前犯下的那桩盗窃罪而锒铛入狱。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彻底了结此事。我恐怕，她一直都是个挺恶毒的女人。如果那个善良、愚蠢的斯本罗先生被绞死的话，她会面不改色。”

梅尔切特上校慢慢地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能——呃——证实您的推测：那个叫波利特的女人在阿伯克龙比家做夫人的女佣的身份，但是——”

马普尔小姐立刻消除了他的疑虑。“这相当容易。她是那种面对事实会立刻崩溃的女人。您看，我拿来了她的软尺。我——呃——在昨天试穿衣服的时候，偷偷把它拿走了。当她发现软尺不见时，肯定会认为是警察把它拿走的——噢，她是个相当无知的女人，她会认为那个软尺在某种程度上将对她不利。”

马普尔小姐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您不会有麻烦的，我可以向您保证。”他最喜爱的姨妈也曾经用过这种语气向他保证，他一定能考上桑赫斯特[1]。

而他确实考上了。

注释：

[1]桑赫斯特（Sandhurst），英国英格兰南部一村庄，英国陆军军官学校所在地。

看门人疑案

第一章

“那个，”海多克医生询问他的病人，“今天觉得怎样？”

马普尔小姐躺在枕头上，虚弱地朝他微笑了一下。

“说真的，我觉得自己好点儿了，”她说道，“但我情绪十分低落。我总是禁不住想要是我死了，那该多好。毕竟，我已经老了，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在意我。”

海多克医生像往常一样粗鲁地打断了她。“是的，没错，这是得这种流感后的典型反应。你需要的是某种能改善你情绪的东西，一种精神滋养品。”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而且，”海多克医生继续说道，“我今天已经把药带来了！”

他把一个长长的信封扔到床上。

“这正是你需要的东西。此类谜题最适合你了。”

“谜题？”马普尔小姐看起来饶有兴趣。

“我在文字上下了一些功夫，”医生说，脸微微有些泛红，“我用了‘他说’‘她说’‘女孩想’等等这样的句子，设法让它看起来像个普通故事。不过故事情节都是真实的。”

“但为什么是谜题呢？”马普尔小姐问道。

海多克医生咧嘴一笑。“因为如何理解它完全在于你自己。我想知道你是否依旧聪明，遇到难题是否还能迎刃而解。”

说完这些尖刻的话，他就离开了。

马普尔小姐拿起手稿开始阅读。

“那么新娘在哪儿？”哈蒙小姐欢快地问道。

村里人都急于看到哈利·莱克斯顿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个年轻、富有、漂亮的妻子。大家都宽容地认为，哈利——这个缺德的无赖——交上了好运。每个人对哈利都很宽容。就连那些被他用弹弓打碎窗户的房子的主人，在他可怜兮兮地表达歉意后，也都消了气。他打破过窗户，偷过果园，捕过人家的兔子，后来又负债累累，与当地烟草商的女儿纠缠不清——之后被迫与那个女孩断绝关系，并被送往非洲——村里人，尤其是几个老姑娘，用宽容的语气低声说着：“啊，噢！放荡不羁的年轻人！他会安定下来的！”

果然，现在，浪子回头了——不是潦倒，而是凯旋。正如俗话说的那样，哈利·莱克斯顿“出人头地”了。他振作起来，努力工作，最终遇到并成功追求到一位年轻的英法混血女孩，她还拥有一笔可观的财富。

哈利本可以在伦敦生活，或者在某个时髦的狩猎村庄购置一份房产，但他更喜欢回到自己的家乡。最浪漫的是，他买下了荒废的寡妇房屋的地产，他曾在那里度过了童年。

金斯迪家的房子空置了近七十年，它渐渐腐朽废弃。一位年老的看门人和他的妻子住在其中尚可居住的一隅。这个房子面积巨大，宏伟华丽，却不讨人喜欢。公园里植被茂密丛生，树木在四周将中间团团围住，犹如某个阴暗巫师的老窝。

寡妇房屋十分舒适，朴实无华，长期租给哈利的父亲，莱克斯顿少校。小时候，哈利玩遍了金斯迪的每一个角落，连对盘根错节的树木都了如指掌，这个老房子本身也强烈地吸引着他。

莱克斯顿少校几年前已经去世，所以人们可能会认为哈利在这儿没有什么牵挂，不会再回来了——然而，哈利恰恰把新娘带回了童年的家。破败的金斯迪宅邸被拆除了。一队建筑人员和承包商骤然拥入此地，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有钱能使鬼推磨——建造了一座崭新的房屋，这座白色的房屋挺立在树间，闪闪发光。

之后来了一群园丁，在他们之后，又来了一队拉家具的货车。

房屋已万事俱备。仆人们也到了。最后，一辆价格不菲的高级豪华轿车停在前门，哈利和哈利太太从车上下来。

全村人奔走相告，普赖斯夫人也发出了邀请函，举办派对“迎接新娘”。这个女人拥有村里最大的房子，并且自认是当地社交圈的领袖。

这可是件大事。有几位女士还为了这个派对买了新礼服。人人都很兴奋、好奇，渴望看到这个传说中的女子。他们说一切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哈蒙小姐是个饱经风霜、心地热忱的老处女，她一边挤过拥挤的试衣间的门，一边抛出问题。身材娇小的布伦特小姐是一位瘦弱、乖僻的未婚女子，她急忙传递着她得到的信息。

“哦，天哪，太迷人了。举止如此优雅，人也那么年轻。说真的，看到一个人拥有一切那么美好的东西，太让人羡慕了。有貌，有钱，有教养，鹤立鸡群，她的一切都与众不同。可爱的哈利还那么爱她。”

“啊，”哈蒙小姐说，“说这话还为时尚早！”

布伦特小姐抽了下鼻子，表示赞同。“噢，亲爱的，你真的认为——”

“我们都知道哈利是什么样的人。”哈蒙小姐答道。

“我们知道他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现在希望——”

“啊，”哈蒙小姐说，“男人都一样。一日浪子，终身浪子。我了解他们。”

“天哪，天哪。可怜的小东西。”布伦特小姐看起来兴奋多了，“的确，我猜她会跟他产生矛盾。真该有人去提醒她一下。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过任何过去的故事？”

“这似乎太不公平了，”布伦特小姐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太尴尬了，尤其是村里只有一家药店。”

因为之前烟草商的女儿嫁给了药店的店主埃奇先生。

“如果莱克斯顿夫人要在马奇贝纳姆与布茨打交道的话，”布伦特小姐说，“就更好了。”

“我敢说，”哈蒙小姐说道，“哈利·莱克斯顿会主动提出来的。”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是我认为，”哈蒙小姐说，“她应该知道。”

第二章

“禽兽！”克拉丽斯·文恩义愤填膺地跟她叔叔海多克医生说道，“有些人是绝对的禽兽。”

他好奇地望着她。

克拉丽斯身材高挑，肤色较深，端庄健美，富有爱心，又容易冲动。现在，她棕色的大眼睛闪烁着愤慨的光芒，她说：“这些长舌妇，就知道搬弄是非，恶语伤人！”

“有关哈利·莱克斯顿的？”

“是的，关于他和烟草商女儿的情事。”

“噢，那个呀！”医生耸耸肩，“许多年轻男子都有这样的风流韵事。”

“确实是，但都已经结束了。那还为什么老是抓住这个事儿不放呢？为什么多年以后又旧事重提呢？就像食尸鬼蚕食死人的尸体一样。”

“亲爱的，你可能会这么觉得。但是你想，她们在乡下这种地方没什么可谈论的，所以就靠议论过去的绯闻打发时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此这么烦躁？”

克拉丽斯·文恩咬了咬嘴唇，脸上泛出红晕。她用一种奇特的含混不清的语调说：“他们——他们看起来很幸福。我指的是莱克斯顿夫妇。他们年轻，彼此相爱，这是那么美好。我不愿想象这种美好会被谣传、含沙射影和众人的恶意所破坏。”

“嗯，我明白了。”

克拉丽斯接着说：“他刚刚还跟我说过话。他是那么的开心、热切、兴奋，可说是激动万分，因为他达成了心愿，并重建了金斯迪。谈到这一切，他简直像个孩子一样。而她——好吧，我猜她这一生顺风顺水。她总是拥有一切。您已经见过她了，觉得她怎么样？”

医生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对于其他人来说，露易丝·莱克斯顿可能是让人嫉妒的对象，一个被宠坏的幸运儿。而对于医生来说，她只是让他想起一首多年前听到的流行歌曲的副歌歌词：可怜又富有的小女孩——

身材娇小的女孩，亚麻色的鬈发呆板地包围着她的脸庞，蓝色的眼睛充满渴望。

露易丝有些疲惫。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祝福让她感到很累。她希望能赶快离开。说不定哈利现在也想回家呢。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哈利。他那么高大，肩膀如此宽阔，即使在这个糟糕、无聊的派对里依然那么快乐。

可怜又富有的小女孩——

第三章

“噢！”他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哈利转头看着他的妻子，神情愉悦。他们正开车驶离派对。

她说：“亲爱的，这真是个糟糕的派对！”

哈利笑了。“是啊，简直糟透了。没关系，甜心。你知道，这是必须走的程序。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大家都认识我。要是不能近距离看看你，他们一定非常失望。”

露易丝做了个鬼脸，她说：“我们必须要见那么多人吗？”

“什么？哦，不是的。他们会带着名片盒来，做礼节性的拜访，然后你就回访一下，之后就再也不用烦心了。你可以结交自己的朋友，或者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隔了一两分钟，露易丝说道：“这里没住着什么有趣的人吗？”

“哦，有啊。这里可是县城，虽然你可能还是会觉得这些人有点儿无趣。大多数人都对鳞茎植物、狗和马感兴趣。当然，你可以骑马。你会喜欢的。艾灵顿有匹马，我想让你去看看。它是一匹骏马，经过完美的训练，没有任何缺陷，充满活力。”

车速慢下来，转弯驶入了金斯迪的大门。这时，一个样子奇怪的人突然出现在路中央，哈利猛转方向盘，骂了一句，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个人站在原地，挥舞着拳头，在后面朝他们大喊。

露易丝紧抓着哈利的胳膊。“那是谁呀——那个可怕的老女人？”

哈利脸色铁青。“那是老默加特洛伊德。她和她丈夫曾是老房子的看门人。他们在那儿已经快三十年了。”

“她为什么朝你挥拳头？”

哈利的脸红了。“她——她因房子被拆而怀恨在心。当然，她也被解雇了。她丈夫两年前去世。他们说从那之后她就变得有点儿古怪。”

“难道她——她没——饿死吗？”

露易丝的想法不清晰，还有些夸张。财富总让人远离现实。

哈利被激怒了。“天哪，露易丝，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给她发了退休金——还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退休金！还给她找了一所新房子，置办了一切！”

露易丝显然被搞糊涂了，问道：“那为什么她还这样？”

哈利眉头皱得拧成了一个结。“哦！我怎么会知道？疯子！她太爱那座房子了。”

“但是它已经成了废墟，不是吗？”

“当然，快成碎片了。房檐漏水——多多少少不大安全。虽然如此，但我猜房子仍然对她有某种意义。她在那里住了好久了。哦，我不知道！可能老家伙疯了吧，我想。”

露易丝不安地说：“她……我觉得她在诅咒我们。哦，哈利，我真希望她不要这样。”

第四章

对于露易丝来说，她的新家遭到了一个恶毒的老疯女人的玷污和破坏。无论她开车出去，骑马，还是遛狗，老太婆总是在那里等着她。她蹲在地上，几缕铁灰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破帽子，嘴里不停地咕哝着一些诅咒的话。

露易丝渐渐相信哈利是对的——这个老妇人疯了。然而这么想并没有使事情变得简单起来。实际上，默加特洛伊德夫人从未接近过房子，也没有公开威胁，更没有使用暴力。她蜷伏的身影一直守在大门外，叫警察来也没用。而且，哈利·莱克斯顿无论如何都反对报警，他说，这将引起大家对这个老家伙的同情。相比露易丝，他没把这件事看得那么严重。

“亲爱的，别担心。她会厌倦这种愚蠢的诅咒的。或许她就是在试探我们呢。”

“她不是，哈利。她——她恨我们！我能感觉得到。她——她在诅咒我们。”

“她可不是巫婆，亲爱的，虽然她看起来像！完全不必因为这事儿而烦心。”

露易丝没有说话。最初安家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她感到异常寂寞，终日无所事事。她已经习惯了伦敦和里维埃拉的城市生活，而对于英国乡村的生活她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她除了“插花”这个最后的步骤以外对园艺一窍不通。她也不是真的喜欢养狗。她见过的邻里都使她感到无聊。她最喜欢骑马，哈利不忙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骑；他忙于房产事务时，她便独自去骑。她穿过丛林和小巷，享受着骏马惬意的步伐。这匹马是哈利买给她的，名字叫哈尔王子，一匹非常敏感的红棕马，但即便是它在驮着女主人经过那个蜷缩着的恶毒老妇人身边时，也常常露出胆怯，呼哧呼哧地喷着气。

一天，露易丝鼓起勇气出去散步。她从默加特洛伊德夫人身边经过时，假装没看到她，但她忽然又转过身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老妇人朝她眨眨眼。她有一张狡猾的吉卜赛人的脸，肤色偏深，一缕缕的头发呈铁灰色，眼神矇眬，目光充满怀疑。露易丝猜想她是不是喝醉了。

她带着呜咽却有威胁的腔调说：“你问我想要什么？的确，是什么呢！我要别人从我这儿夺走的一切。是谁把我从金斯迪宅子赶走的？我一直生活在这里，从小到大，住了将近四十年。把我赶出来，这实在是不可饶恕的行为，而厄运将会降临到你和他的头上！”

露易丝说：“你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小屋，而且——”

露易丝突然闭了嘴，因为老妇人举起胳膊，喊起来：“那对我有什么用？我想要的是我自己的家，想要这些年来我坐在旁边取暖的壁炉里的火。至于你和他，我告诉你们，你们在这个新房里不会有任何幸福可言。阴郁的悲哀会落到你们身上！悲哀、死亡和我的诅咒。祝你美丽的容颜腐烂！”

露易丝赶忙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她想，我必须离开这里！我们必须把房子卖掉！我们一定要走。

此刻，这样的解决办法对她来说是最简单快捷的。但是哈利全然不理解这种想法，这使她又退缩了。他大声叫嚷着：“离开这儿？卖房子？就因为一个疯婆子的威胁？你肯定疯了。”

“不，我没有。但是她——她恐吓我，我知道一定会有事情发生的。”

哈利·莱克斯顿冷酷地说：“把默加特洛伊德夫人交给我，我会解决她的！”

第五章

友情在克拉丽斯·文恩和年轻的莱克斯顿夫人之间悄然绽放。两个女孩年纪相仿，但性格和爱好不同。有了克拉丽斯的陪伴，露易丝找到了些许安慰。克拉丽斯非常独立、自信。露易丝跟她提起了默加特洛伊德夫人的事儿以及她的威胁，但是克拉丽斯似乎认为这件事儿没什么吓人的，倒是有些烦人。

“那种事儿太愚蠢了，”她说，“而且真的很让你烦心。”

“你知道，克拉丽斯，我——我有时感到很害怕。我的心会扑通扑通地猛跳。”

“胡说，你绝不能让这种愚蠢的事情把自己击垮。她很快就会厌倦这种招数。”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克拉丽斯问道：“怎么了？”

露易丝停顿了一分钟，之后突然回答说：“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讨厌待在这里。树林，房子，晚上可怕的安静，猫头鹰发出的诡异叫声。哦，还有那些人和一切。”

“那些人？什么人？”

“村子里的人。那些爱窥探、爱嚼舌根的老姑娘们。”

克拉丽斯警觉地问道：“她们都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没什么特别的。但她们的思想很肮脏。当你和她们谈话时，你会觉得你无法相信任何人——无论是谁。”

克拉丽斯严肃地说：“忘掉她们。她们除了捕风捉影没别的事儿可做。她们说的大部分谣言都是她们编的。”

露易丝说：“我希望我从未来到这里。但是哈利很喜欢这儿。”她的语气变得轻柔了许多。

克拉丽斯不禁想，她可真爱他。她突然说：“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我开车送你吧。下次早点儿来。”

克拉丽斯点点头。新朋友的来访让露易丝感到很欣慰。哈利非常高兴看到她心情变得愉快起来，所以从那时起，便经常催促她请克拉丽斯到家里来做客。

有一天，他对露易丝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亲爱的。”

“哦，什么消息？”

“我已经解决了默加特洛伊德的问题。你知道，她在美国有个儿子。我已经安排她去美国和儿子团聚。我来出路费。”

“哦，哈利，太好了。我觉得我会逐渐喜欢上金斯迪。”

“逐渐喜欢？为什么，这可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

露易丝微微瑟缩了一下。对她来说，摆脱那迷信的恐惧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六章

如果圣玛丽米德的女士们希望从传播露易丝丈夫的过去中得到快乐，那么这份快乐很快便被哈利·莱克斯顿自己敏捷的行动打破了。

哈蒙小姐和克拉丽斯·文恩都在埃奇先生的店里，一个在买樟脑球，另一个在买一包硼酸，这时哈利·莱克斯顿和他妻子走了进来。

跟两位女士打完招呼后，哈利转向柜台，正要买牙刷，这时他停了下来，热情地喊道：“哟，哟！看看这是谁！我敢说是贝拉吧。”

埃奇太太从后面的客厅急忙赶过来，招呼忙碌的生意。她满脸笑容地望着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曾是一位肤色较深、端庄健美的女孩，现在仍然相当俊秀。虽然她有些发福，面部线条不再那么精致，但她棕色的大眼睛在答话的时候充满温暖。“正是贝拉，哈利先生，很高兴在这么多年后再见到你。”

哈利转向妻子。“露易丝，贝拉是我的一位老情人，”他说，“当时跟她完全沉溺于爱河之中，对吧，贝拉？”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埃奇太太说。

露易丝笑了，她说：“我丈夫非常乐意再次见到他所有的老朋友。”

“啊，”埃奇太太说，“我们没有忘记你，哈利先生。一想起来就像童话一样，你结婚了，还重新修建了金斯迪的房子。”

“你看起来容光焕发。”哈利说道。埃奇太太笑了，说她一切都很顺利，并问他那款牙刷喜不喜欢。

克拉丽斯望着哈蒙小姐一脸困惑的表情，高兴地自言自语道：哦，干得漂亮，哈利。你挫败了她们的计划。

第七章

海多克医生突然对他的侄女说：“有人胡说八道，说默加特洛伊德太太在金斯迪附近徘徊，挥舞拳头，诅咒新主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不是胡说八道，是千真万确。这让露易丝苦恼极了。”

“告诉她不用担心。默加特洛伊德夫妇做看门人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抱怨这个地方，他们留下的唯一理由就是默加特洛伊德是个酒鬼，找不到其他的工作。”

“我会告诉她的，”克拉丽斯半信半疑地说，“但我认为她不一定会相信您说的。那个老妇人相当愤怒地大喊大叫。”

“哈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很喜欢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克拉丽斯说：“哦，好吧，他们很快就能摆脱她了。哈利出钱让她去美国。”

三天后，露易丝从马上跌落下来，摔死了。

面包车里的两个男人目睹了这场意外。他们看见露易丝骑马出了大门，老妇人突然出现，站在路中央，挥舞着手臂叫喊，那匹马受了惊，突然转身，然后沿着马路疯狂地猛冲，露易丝·莱克斯顿被它从头顶上甩了出去。

其中一个人站在昏迷的露易丝旁，手足无措，另一个赶忙跑向宅子求助。

哈利·莱克斯顿跑了过来，面色惨白。他们卸下了货车的一扇门，把她抬回到宅子里。她再也没有恢复神志，在医生赶来之前就死了。

（海多克医生的手稿完）

第八章

第二天，海多克医生来的时候注意到马普尔小姐的脸颊上有了一丝红润，精神也明显好了很多，他为此感到很高兴。

“好吧，”他说，“有答案了吗？”

“可问题是什么啊，海多克医生？”马普尔小姐反问了一句。

“哦，亲爱的女士，还用我告诉你吗？”

“我猜，”马普尔小姐说，“问题在于看门人的奇怪举动。她的行为为何如此古怪？从老房子里被人赶出来，确实会使人介意。但那并不是她家。事实上，当她住在那儿的时候，她就经常抱怨，发牢骚。的确，这看起来很可疑。顺便问一下，她后来怎么样了？”

“匆忙逃到利物浦去了。这次事故把她吓坏了。想必她是在那儿等船去美国。”

“一切对于某人来说都很方便，”马普尔小姐说道，“是的，我认为这个‘看门人行为的问题’可以很容易得到解释。贿赂，对吧？”

“这就是你的答案？”

“嗯，如果她那么做不是出于本意的话，她一定是像人们说的，在‘表演’，这就意味着有人花钱雇她去做那些事情。”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哦，我想我知道。恐怕还是图财。我一直注意到，男士们总是倾慕同一种类型的女人。”

“这下我可不懂了。”

“不，不，一切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哈利·莱克斯顿喜欢贝拉·埃奇，一位性情活泼、肤色深的姑娘。你的侄女克拉丽斯也是这种类型。但这个可怜的小妻子却大相径庭——金发，依赖男人——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因此他一定是看中她的钱财才会娶她，也是因为钱才会谋杀她！”

“你用‘谋杀’这个词？”

“嗯，他看起来正是这种人，有吸引女性的魅力，又相当无耻。我猜他想占有他妻子的钱财，然后和你侄女结婚。可能有人看见他和埃奇夫人说过话，但我想他对她已不再有感情了。可是我敢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让可怜的埃奇夫人觉得他还爱着他。我想，他很快就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那依你之见，他到底是怎样谋杀她的呢？”

马普尔小姐的蓝眼睛出神地盯着前方，凝视了一会儿。

“时间安排得天衣无缝——包括让面包车里的人成为目击证人。他们能看见老妇人，当然，他们还会把马匹受惊归因到她的头上。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空气枪，或是弹弓造成的。是的，正当马走过大门时马脱缰了，自然，莱克斯顿夫人就被甩了出去。”

她停顿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摔那一下可能会要了她的命，但他不能确保这一点。而且他看起来是那种喜欢把事情计划得天衣无缝的人，不允许任何偶然情况出现。别忘了，埃奇夫人可以背着她丈夫给他弄到一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否则，哈利怎么会为她费心？是的，我认为他手头有烈性毒药，可能在你到达之前就给她用上了。毕竟，如果一个女人从马上摔下来，受了重伤，死的时候也没有恢复神智，那么——一个医生通常不会起疑心，不是吗？他会将死因归结于休克或其他什么原因。”

海多克医生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怀疑此事呢？”马普尔小姐问道。

“并不是因为我特别聪明，”海多克医生说，“完全是那个老生常谈、众所周知的事实，那就是一个杀人犯会因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而忘记采取适当措施预防露馅。我当时正在对这位丧妻的丈夫说一些安慰的话，也为他感到非常伤心。这时，他瘫倒在长椅上，装模作样，结果一支皮下注射器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他一把捡起来，看上去十分紧张害怕。这使我开始思考，哈利·莱克斯顿不吸毒，身体也很健康，他拿皮下注射器做什么？于是我做了尸检，结果发现了强心剂。剩下的就简单多了。莱克斯顿持有强心剂，贝拉·埃奇也在警察审问下很快承认这是自己帮他搞到的。最后，默加特洛伊德夫人也承认，是哈利·莱克斯顿指使她表演诅咒的一幕。”

“你侄女从这件事中走出来了吗？”

“是的，她很喜欢他，但是这份感情还没发展得太深。”

医生拿起他的手稿。

“马普尔小姐，给你满分——也给我的药方满分。你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了。”

完美女仆案

第一章

“哦，夫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能跟您说会儿话吗？”

人们可能觉得这种请求本身就很荒谬，因为当时，马普尔小姐的小女仆埃德娜，事实上正在跟她的女主人说话。

不过，认识到这是埃德娜的说话习惯后，马普尔小姐立即说：“当然了，埃德娜，进来吧，把门关上。什么事儿啊？”

埃德娜依言把门关上，走进了屋里，手指摆弄着围裙角，然后咽了几下唾液。

“埃德娜，什么事儿啊？”马普尔小姐鼓励道。

“哦，是这样，夫人，是我的表姐，格拉迪。”

“我的天哪，”马普尔小姐说，她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哎呀，人们通常都会得出那样的推论，“没，没有什么麻烦吧？”

埃德娜赶紧让她放心。“哦，没有，夫人。没那回事儿。格拉迪不是那种女孩。她只是心情不好。您瞧，她丢了工作。”

“我的天哪，真是遗憾。她不是在古堡为斯金纳小姐——小姐们工作吗？”

“是的，夫人，的确如此。格拉迪对此很心烦——确实非常心烦。”

“不过，格拉迪斯[1]以前经常换工作，不是吗？”

“哦，是的，夫人。她总想改变，似乎从未真正稳定下来过，如果您懂我说的意思。不过总是她炒别人的鱿鱼！”

“那么这一次反过来了？”马普尔小姐毫无表情地问。

“是的，夫人，而且有件事儿让格拉迪十分心烦。”

马普尔小姐看上去有点儿惊讶。她记忆中的格拉迪斯，那个有时会在她“外出时”到厨房里喝茶的女孩，体格粗壮，喜欢傻笑，性情一向温和。

埃德娜继续说：“您瞧，夫人，关键是事情发生的方式——以及斯金纳小姐对这件事的看法。”

“斯金纳小姐，”马普尔小姐耐心地询问，“是怎么看的？”

这一次，埃德娜把整个事情仔细地讲了一遍。

“哦，夫人，格拉迪从来没有遭受过那么大的打击。您瞧，艾米丽小姐的一个胸针找不到了，她前所未有地大喊大叫，当然谁也不想发生那样的事情；太令人心烦了，夫人，如果您懂我的意思。格拉迪帮着到处找，拉维妮娅小姐说她打算报警，结果胸针又出现了，正正好好被推到了梳妆台抽屉的后面，格拉迪真是谢天谢地。

就在第二天，一个盘子被打碎后，拉维妮娅小姐立刻提出要解雇格拉迪，让她一个月内必须离开。格拉迪觉得问题不可能出在盘子上，这只是拉维妮娅小姐找的借口罢了，一定是因为胸针的事儿，她们认为是她偷拿了胸针，当要报警的时候，又把它放了回去。但格拉迪不会做那样的事，她从来都不会，她担心的是，一旦事情传开了，会对她很不利。您知道，夫人，这对于一个女孩来说，问题很严重。”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虽然马普尔小姐不是特别喜欢那个精力充沛、固执己见的格拉迪斯，但是她相信，那个女孩本性是诚实的，她完全能想象到那件事一定让女孩非常心烦。

埃德娜忧愁地说：“我想，夫人，您会有什么办法吗？格拉迪从来没有如此烦恼过。”

“告诉她，别做傻事，”马普尔小姐干脆利落地说，“如果她没偷拿胸针——我确信她没拿——那么她就无须心烦。”

“那件事会传开的。”埃德娜沮丧地说。

马普尔小姐说：“我……呃……打算今天下午就过去。我会和斯金纳小姐们谈一谈。”

“哦，夫人，谢谢您。”埃德娜说。

注释：

[1]文中，女仆埃德娜称呼格拉迪斯用的是昵称格拉迪，马普尔小姐则直呼其名。

第二章

古堡是维多利亚时期建的大房子，四周有树林和草地。由于这座房子实际上既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一个有魄力的投机商就把它分成了四套公寓，配备了中央热水系统，还为租客们提供了共用的“庭院”。这一尝试挺成功的。一位古怪的老富婆和她的女仆住进了第一套公寓。这个老妇人酷爱小鸟，每天都会热情地款待一群小鸟。一位退休的印度法官和他的妻子租了第二套公寓。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住进了第三套，就在两个月前，第四套被两个姓斯金纳的未婚女士租下了。由于这四户租户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们彼此间只是保持着最疏远的关系。听房东曾说过，这种状态让他十分满意。因为他担心的就是租户们逐渐熟悉成为朋友后，会一起向他抱怨。

虽然马普尔小姐对那些租户了解得并不多，但她却认识他们所有人。年纪较大的斯金纳小姐，也就是拉维妮娅小姐，可能是人们所说的家里的主心骨；较年轻的艾米丽小姐几乎整天卧病在床，饱受各种疾病的折磨，但在圣玛丽米德的人看来，大多数病都是臆想的。只有拉维妮娅小姐深信她妹妹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并且一直在尽力忍受。她愿意为妹妹跑腿儿，不时往返村里去办“我妹妹突然想到的”事情。

圣玛丽米德的人则认为，如果艾米丽小姐所遭受的痛苦能有她说的一半多的话，她在很久以前就会派人去请海多克医生了。但是当有人暗示她这一点时，艾米丽小姐傲慢地闭上眼睛，低声说她的病情并不简单——连伦敦最好的专科医生都被它难住了——一位了不起的新派医生让她接受了一种非常具有革命性的治疗，她真希望身体能就此好起来。普通的全科医师不可能清楚她的病情。

“我认为，”心直口快的哈特内尔小姐说，“她没有派人去请海多克医生，实在太明智了。要不然亲爱的海多克医生会用他那种轻松愉快的方式，告诉她，她什么病也没有，站起来，不要小题大做！这才对她大有好处！”

不过，在这些五花八门的治疗都失败后，艾米丽小姐继续躺在沙发上，身边放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小药盒。她几乎拒绝吃所有给她做好的东西，然后要求吃别的——通常是些难弄的或不方便弄到的东西。

第三章

“格拉迪”给马普尔小姐开了门，她的情绪看起来比马普尔小姐想象得还要低落。在起居室里（以前客厅的四分之一，那个客厅被分成餐厅、客厅、卫生间和女仆的橱柜四个部分），拉维妮娅小姐站起来迎接马普尔小姐。

拉维妮娅·斯金纳是位五十岁的高个子女人，眼睛凹陷，瘦骨嶙峋。她声音粗犷，举止粗鲁。

“很高兴见到您，”她说，“艾米丽躺下了——她今天情绪低落，可怜的人啊。我希望她愿意见您，这会让她精神振奋些，但是她有时不想见任何人。可怜的人，她真是有着惊人的忍耐力。”

马普尔小姐对此礼貌地加以回应。在圣玛丽米德，仆人是人们交谈的主要话题，所以把谈话的内容引向那个方向并不难。马普尔小姐说，她听说那个挺好的女孩，就是格拉迪斯·霍姆斯，打算离开了。

拉维妮娅小姐点头，“这周三，她打坏了东西。这可不行。”

马普尔小姐叹了口气说，如今我们都得忍耐很多。让女孩们到乡下来，绝非易事。斯金纳小姐真的认为，让格拉迪斯走是明智的吗？

“我知道挺难雇到仆人，”拉维妮娅小姐承认说，“德弗罗家没雇到任何人——但是我并不惊讶。他家总是吵吵闹闹，整晚放着爵士乐，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那个女孩对家务一窍不通。我真同情她丈夫！接着，拉金家的女仆走了。当然，那是因为法官有着印度人的脾气，他早上六点钟就要吃他所谓的早餐前茶点，还有拉金夫人总是大惊小怪，对此我也不感到惊讶。卡迈克尔夫人家的珍妮特当然是个稳定的仆人——虽然在我看来，她是最难相处的女人，绝对会欺负那个老妇人。”

“那么，您不觉得该重新考虑一下关于格拉迪斯的决定吗？她真是个好女孩。我认识她全家人；非常诚实、优秀。”

拉维妮娅小姐摇摇头。

“我是有理由的。”她神气活现地说。

马普尔小姐小声咕哝着：“据我所知，您丢了一个胸针——”

“嗳，谁说的？是那个女孩说的吧。十分坦率地讲，我几乎确定就是她偷拿的。然后她害怕了，把胸针放了回去——但是，当然了，除非十分确信，要不然我也不能说什么。”她马上换了个话题，“马普尔小姐，过来看看艾米丽吧。这对她会有好处的。”

马普尔小姐温顺地跟了过去，拉维妮娅小姐敲了敲门，走进房内，她把客人请到了公寓最好的一间屋子里，屋中的大部分光线都被半掩的百叶窗遮住了。艾米丽小姐正躺在床上，显然，她很享受这种半黑的感觉和自己似有似无的痛苦。

暗淡的光线使她看上去身材纤瘦，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一头凌乱的灰黄色头发缠绕在她的脑袋周围，爆出一个个卷儿，看上去就像一个鸟巢，但凡是有自尊的鸟儿都不会以此为荣。屋子里，科隆香水味、变质的饼干味和樟脑味混杂在一起。

艾米丽·斯金纳半睁着眼，用微弱、无力的声音说，今天是“她糟糕的一天”。

“身体不好时，最糟糕的事就是，”艾米丽小姐用忧郁的语调说，“自己知道会给周围的每个人带来多少负担。”

“拉维妮娅对我非常好。亲爱的拉维，我确实很讨厌给别人添麻烦，但是能不能把我的热水壶按照我喜欢的方式装满——太满的话我会觉得太重——但如果不够满的话，水就立刻变凉了！”

“对不起，亲爱的。把水壶给我，我把水倒出去一点儿。”

“如果你那么做的话，可能还得重新添点儿水。我猜，家里没有脆饼干了——不，不，这不要紧。我不吃也行。淡茶和一片柠檬——没有柠檬了？不，真的，喝茶不加柠檬，我可做不到。我觉得今天早上的牛奶有点儿变质，就不往茶里放牛奶了。没关系，我不喝茶也行。我只是感觉身体很虚弱。牡蛎，他们说，挺有营养的。我想我是否能喜欢吃点儿呢？不，不，已经太晚了，这个时候让人准备这些实在太麻烦了。我可以等到明天再吃。”

拉维妮娅边离开房间，边语无伦次地喃喃说，她要骑车去村子里。

艾米丽小姐无力地向她的客人微笑了一下，说她确实讨厌给别人添麻烦。

那天晚上，马普尔小姐告诉埃德娜，恐怕她的特别任务完成得并不成功。

她十分烦恼，因为关于格拉迪斯不诚实的谣言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

在邮局里，韦瑟比小姐向马普尔小姐提起了这件事。“亲爱的简，她们给了她一份书面推荐信，信中说她积极肯干、稳重、品行端正，但是并没有提到诚实。对我来说，诚实是最重要的！我听说因为一个胸针引起了一些麻烦。我想这里面肯定有事儿，你知道，因为要不是事情很严重，时下，雇主是不会让仆人走的。因为她们会发现，很难再找到别的仆人。女孩们就是不愿意去古堡。她们在休息日回家的路上会感到害怕。等着瞧吧，斯金纳姐妹是找不到别人的，也许，那个令人讨厌的、患了忧郁症的妹妹会不得不起床干活了！”

令全村人感到很懊恼的是，人们听说斯金纳姐妹从代理机构又雇到了一名新女仆，据说，她极其完美。

“一份写着有三年工作经验的推荐信说她非常热心，喜欢乡村，实际上她比格拉迪斯要的工资还少。我真觉得我们太幸运了。”

“嗯，确实是，”马普尔小姐说，拉维妮娅小姐在鱼店告诉了马普尔小姐详情，“似乎好得令人难以相信。”

于是，圣玛丽米德的人们认为，那个完美的人在最后一刻会打退堂鼓，不来了。

不过，这些预测都没成真，而且全村人都看到，那个叫玛丽·希金斯的不可多得的仆人坐着里德的出租车，穿过村子，抵达了古堡。不得不承认，她相貌姣好，穿戴也很整齐。

为了给牧师发起的义卖会招募几名摊贩，马普尔小姐再次拜访了古堡，开门的是玛丽·希金斯。她确实是个相貌非常出众的女仆，估计能有四十岁，一头整洁的黑发，脸颊红润，身材丰满，穿着一身黑衣服，系着白色围裙，戴着一个白帽子，显得很朴素——“确实是一位很优秀的旧式仆人”，马普尔小姐后来说。而且说话声音得体，恭敬得让人几乎有些听不见，与格拉迪斯的大嗓门，以及带鼻音的口音完全不一样。

拉维妮娅小姐看上去不像以往那么疲惫，但她要一心一意照顾妹妹，不能出来摆摊，为此感到非常遗憾。尽管如此，她还是捐了一大笔钱，并承诺寄售擦笔布和婴儿袜。

马普尔小姐说她气色不错。

“我真觉得多亏了玛丽，谢天谢地我当时能有决心摆脱那个女孩。玛丽真是太难得了。做饭好吃，服务周到，把我们的小公寓打扫得一尘不染——每天还翻整床垫。她对艾米丽真的特别好。”

马普尔小姐急忙打听艾米丽的情况。

“哦，可怜的孩子，她最近身体非常不舒服。当然她也没办法，但有时确实会带来点儿麻烦。她自己点名要吃的，然后等饭菜送来了，又说现在吃不下去——然后过了半个小时，又说想吃了，那时饭菜都变味了，还得重做。当然了，这费了很多工夫——但幸运的是，玛丽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介意。她说，她曾经伺候过病人，她能理解他们。真让人欣慰啊。”

“天哪，”马普尔小姐说，“您太幸运了。”

“是的，确实如此。我真的感觉玛丽就是上帝听到我们的祷告后送给我们的。”

“对我来说，她听起来，”马普尔小姐说，“几乎好得令人难以相信。我应该——嗯，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多留点儿心。”

拉维妮娅·斯金纳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图。她说：“哦！我向您保证，我会尽力让她感到舒服的。如果她离开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她在准备好离开之前，是不会走的。”马普尔小姐紧紧地盯着女主人说道。

拉维妮娅小姐说：“如果一个人家里没有担心的事儿，那就等于去掉一大块儿心病，是不是？你的小埃德娜做得怎么样啊？”

“她做得非常好。当然不太聪明，不像你的玛丽。尽管如此，我确实对埃德娜了如指掌，因为她就是村里的女孩。”

走进前厅的时候，她听到病人焦虑地提高了声音。“这块敷布已经变得很干了——阿勒顿医生特别提到，要不断更换，保持湿度。那里，那里，放下吧。给我倒杯茶，再来个煮鸡蛋——记住，只煮三分半钟，然后把拉维妮娅小姐给我叫过来。”

手脚麻利的玛丽从卧室出来，一边对拉维妮娅说“夫人，艾米丽小姐找您”，一边开始给马普尔小姐开门，帮她穿上大衣，把她的雨伞递给她，方式无可挑剔。

马普尔小姐接过雨伞，雨伞掉了，她试着捡起它，手提包又掉了，包一下子打开来。玛丽很有礼貌，捡起各种零零散散的东西——一块手帕、一本记事簿、一个旧式皮钱包、两先令、三个便士和一块条纹薄荷糖。

马普尔小姐接过最后一件东西时，心里有些糊涂。

“哦，天哪，那一定是克莱蒙特夫人的小儿子。我记得他当时舔着那块薄荷糖，还拿我的手提包玩儿。一定是他把糖放进了包里。这实在太黏了。”

“夫人，我给您拿走啊？”

“哦，行吗？非常感谢。”

玛丽弯下腰去捡最后一件物品，一个小镜子，当拿到手里的时候，马普尔小姐激动地大声说：“太幸运了，看，居然没坏。”

于是，她离开了，玛丽礼貌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糖，脸上毫无表情。

第四章

长达十天里，圣玛丽米德的人们总是听人夸赞拉维妮娅小姐和艾米丽小姐那个不可多得的仆人的各种优点，不想听都不行。

到了第十一天，全村的人意识到一件特别令人震惊的事。

玛丽，那个完人，失踪了！她的床没被动过，前门半开着。在夜里，她悄悄地溜走了。

失踪的不只有玛丽！还有拉维妮娅小姐的两个胸针和五个戒指；艾米丽小姐的三个戒指、一个挂件、一个手镯和四个胸针也一起失踪了！

但这只是一连串灾难的开始。

年轻的德弗罗夫人丢了几颗钻石，她把它们放在了未上锁的抽屉里，还丢了几件贵重的毛皮衣服，那是她结婚时收到的礼物。法官和他妻子也丢了珠宝和一些钱财。卡迈克尔夫人的损失最大，不仅是几件非常贵重的珠宝，就连她放在公寓里的一大笔钱也都不见了。那天晚上珍妮特出门后，她的女主人习惯性地在黄昏的时候到花园周围散步，撒些面包屑，召唤小鸟。事实似乎很清楚，玛丽，那个完美女仆，有能打开所有公寓房门的钥匙。

必须承认的是，圣玛丽米德有很多人居心不良，拿这件事开玩笑。毕竟，拉维妮娅小姐曾经那么大肆地吹嘘她那个非凡的玛丽。

“我的天哪，一直以来，就是一个惯偷！”

随后又有几个有趣的发现。不只是玛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介绍她工作，为她的证件提供担保的代理机构也惊讶地发现，那个向他们递交申请，给他们押介绍信的玛丽·希金斯，实际上根本不存在。这个名字确实是一个仆人的真实名字，但是，那个真正的玛丽·希金斯和姐姐住在一起，正安宁地生活在康沃尔的某个地方。

“真是聪明到了极点，整个事情都是，”斯莱克警督不得不承认，“而且，依我说，那个女人有同伙。这起案件和一年前在诺森伯兰郡[1]发生的那起，几乎一模一样。警方什么东西也没追回来，也没抓到她。不过，我们马奇贝纳姆的警察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斯莱克警督一直都是个自信的人。

然而，几周过去了，玛丽·希金斯继续逍遥法外。斯莱克警督投入了很多精力，却徒劳无功，这实在辜负了他的名声。

拉维妮娅小姐终日以泪洗面。艾米丽小姐情绪很低落，非常担心自己的病情，竟然派人去请海多克医生。

全村的人都特别渴望知道，海多克医生对于艾米丽小姐所述病情有什么看法，但又不能直接去问他。然而，通过米克先生，那个正和普赖斯·里德雷夫人的女仆克拉拉谈恋爱的药剂师助理，人们得到了令人满意的消息。很快，大家都知道海多克医生开的是阿魏和缬草的混合药方，据米克先生说，那是给军队里装病的人开的常备药！

人们很快又得知，艾米丽小姐不喜欢目前的医疗护理，一直宣称，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她觉得自己应该去伦敦住，离了解她病情的专科医生近一些。她说，这样会对拉维妮娅公平点儿。

那间公寓被拿出来转租了。

注释：

[1]英国英格兰最北部一郡。首府是纽卡斯尔。

第五章

几天过后，马普尔小姐面红耳赤、神色慌张地来到位于马奇贝纳姆的警察局，找斯莱克警督。

斯莱克警督不喜欢马普尔小姐。但是他明白，郡警察局局长梅尔切特上校并不那样想。因此，他非常不情愿地接待了她。

“马普尔小姐，下午好，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哦，哎呀，”马普尔小姐说，“我恐怕您得快点儿了。”

“我手头有很多工作，”斯莱克警督说，“但是我能抽出一些时间。”

“哎呀，”马普尔小姐说，“我希望我能把事情说明白。把自己的想法说明白，真是太难了，您说呢？是的，也许您不这么认为。但是您瞧，我没接受过现代教育，只是靠家庭女教师，教些英格兰国王的生卒年份和常识，布鲁尔医生，三种小麦病害——枯萎病、霉病，第三种是什么来着，是黑穗病吗？”

“您是想聊些淫词秽语吗？”[1]斯莱克警督红着脸问。

“哦，不是，不是。”马普尔小姐急忙否认，她并不想说淫词秽语，“这只是举个例子。就像针是怎么做的，诸如此类，东拉西扯，而不是教学生抓住要点，那却是我想学的。您知道，这事儿跟斯金纳小姐的女仆格拉迪斯有关。”

“是玛丽·希金斯。”斯莱克警督说。

“哦，是的，那是第二个女仆。但是我想说的是格拉迪斯·霍姆斯。她虽然非常粗俗无礼，还很自满，但却真的非常诚实，这点很重要，应该得到大家的认可。”

“据我所知，没有人指控她。”警督说。

“是的，我知道没人指控她，但这令事情更糟糕。因为，您看，人们总是喜欢把事情联想开去。哎呀，我知道我可能没说清楚。我其实想说，重要的是要找到玛丽·希金斯。”

“当然了，”斯莱克警督说，“对此您有什么想法吗？”

“嗯，事实上，我有，”马普尔小姐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指纹对您来说有没有用啊？”

“啊，”斯莱克警督说，“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她狡猾之处。她作案的时候，似乎都戴着橡胶手套或女仆用手套。而且她很谨慎——把卧室和水池里的东西都擦干净了。那里找不到一枚指纹！”

“如果您拿到指纹，对破案会有帮助吗？”

“可能会有，夫人。她的指纹可能在苏格兰场有备案。要我说，这可不是她第一次作案！”

马普尔小姐点点头，脸上露出愉快之色。她打开包，取出一个小纸盒。盒子里面，一个小镜子埋在棉絮里。

“从我的手提包里拿出来的，”马普尔小姐说，“镜子上面有女仆的指纹。我想那些指纹应该够用了——她之前碰了非常黏的东西。”

斯莱克警督目不转睛地看着。“您是故意获取她的指纹的吗？”

“当然了。”

“那时您就怀疑她？”

“嗯，我那时突然觉得，她有点儿好得过头了。我实际上告诉过拉维妮娅小姐这个想法。但是她就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警督先生，我恐怕无法相信这世上会有完人。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有缺点的，做家政服务时，很快能暴露那些缺点！”

“嗯，”斯莱克警督边说边恢复了镇定，“非常感谢您。我们会把这些指纹送到苏格兰场，看看是什么结果。”

他停下来。马普尔小姐轻轻歪了下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警督先生，您不考虑在附近找找吗？”

“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

“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但是，当你偶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时，你就会注意它。虽然，通常情况下，奇怪的事情可能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从头至尾都有这种感觉，我是想说格拉迪斯和那个胸针。她是个诚实的女孩；她没有偷拿那个胸针。那么，为什么斯金纳小姐认为她拿了呢？斯金纳小姐不是个傻子；完全不是！为什么她在难雇到仆人的时候，急于让个好女仆离开呢？这很奇怪。所以我很好奇。我一向怀疑很多事情。我还注意到另外一件奇怪的事！艾米丽小姐患了忧郁症，但她是第一个患了忧郁症却不立刻派人请医生的人。忧郁症患者都喜欢医生，但是艾米丽小姐不喜欢！”

“您到底什么意思，马普尔小姐？”

“噢，我的意思是，拉维妮娅小姐和艾米丽小姐都是奇怪的人。艾米丽小姐几乎整日待在阴暗的房间里。如果她的头发不是假发的话，我——我就把我自己脑后的假发吃了！而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一个身材消瘦、面色苍白、头发灰白、终日抱怨的女人和另一个一头黑发、脸颊红润、身材丰满的女人，两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而且，我找不到任何人，同时看到过艾米丽小姐和玛丽·希金斯。

她们有大量的时间去配制所有的钥匙，有大量的时间去查明其他租户的所有情况，然后——撵走了那个当地女孩。接着艾米丽小姐在一个晚上快速穿过村子，第二天扮作玛丽·希金斯抵达车站。然后，就在合适的时机，玛丽·希金斯消失了，她包揽了人们的所有的责难。警督先生，我告诉您在哪里能找到她，就在艾米丽·斯金纳小姐的沙发上！如果您不信我的话，就去取她的指纹，但您会发现我是对的！一对聪明的盗贼，那就是斯金纳姐妹的真实面目——而且，毫无疑问，她们俩是聪明的撒谎大王，或者怎么叫都可以。但是她们这次不会得逞！我不会允许我们村里任何一个女孩的诚实品质受到这样的诋毁！格拉迪斯·霍姆斯的诚实上天可鉴，所有人都会知道的！再会！”

没等斯莱克警督缓过神来，马普尔小姐已经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哟？”他咕哝着，“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对的？”

他很快发现，马普尔小姐又一次说对了。

梅尔切特上校为斯莱克的高效办案表示祝贺，马普尔小姐让格拉迪斯过来和埃德娜一起喝茶，然后认真地对她说，当她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时，就稳定下来吧。

注释：

[1]“淫词秽语”与“黑穗病”是同一个词“smut”的不同意思。

马普尔小姐讲故事

我亲爱的雷蒙德和琼，我想我从未告诉过你们，多年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小案子。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很自负。当然，我知道，跟你们年轻人比起来，我一点儿也不聪明——雷蒙德所写的作品内容现代，都是关于不和的年轻男女的故事，而琼总会画一些非凡的油画，描绘的是健壮的人，身上一些部位凸起来，看起来很奇特——亲爱的，你们都很聪明，但正如雷蒙德所说（用非常亲切的口气说的，因为他是最善良的外甥），我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因循守旧，无可救药。我敬仰阿尔玛·塔德玛先生和弗雷德里克·莱顿先生，我猜对你们来说，他们似乎是无可救药的老古董。不过让我想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我不想显得自负，但我控制不住有些沾沾自喜，因为凭借一点儿常识，我的确解决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还难住了比我聪明的人。但是我本应该想到，整件事情一开始就很明显……

好了，我将讲述我的小故事，如果你们认为我对此有些骄傲自满，那么你们必须记住，我至少帮助了一个极度痛苦的伙伴。

据我所知，这件事开始于某天晚上九点钟，那时格温——（你们还记得格温吧？我那个红发女仆）嗯——格温走了进来，告诉我帕特里克先生和一个绅士来拜访我。格温把他们带到了客厅——做得非常正确。我当时正坐在餐厅里，因为我觉得早春时烧两个壁炉是种浪费。

我指示格温带上樱桃白兰地和几个杯子，急忙赶到客厅。我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帕特里克先生？他在两年前去世了，但他是我多年的老友，也处理我所有的法律事务。他十分精明，是个真正聪明的律师。他儿子现在替我经营事务，是个好小伙子，也很时髦，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感受不到我和帕特里克先生之间的那种信任。

我跟帕特里克先生解释了壁炉炉火的事儿，他马上说他和他的朋友愿意去餐厅。然后他介绍了他的朋友罗兹先生。他正直壮年，四十来岁。我立即看出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他的举止极其怪异。如果人们没有意识到这个可怜的家伙正承受巨大的压力，还可能认为他粗鲁无礼。

我们在餐厅坐定，格温已经拿来樱桃白兰地，帕特里克先生说明了他的来意。

“马普尔小姐，”他说，“您一定要原谅一个老朋友的冒昧。我这次是来向您请教的。”

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继续说：

“人们生病时喜欢听两种意见——一种是专科医生的，一种是家庭医生的。通常前者的观点更受重视，但我不敢苟同。专科医生只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有经验；而家庭医生掌握的知识或许少些，但是经验更为丰富。”

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不久前，我的一个年轻侄女急匆匆地把孩子送到一位知名的皮肤病医生那里，她没有咨询自己的家庭医生，因为她认为家庭医生已经年老体衰。那位专科医生进行了一些昂贵的治疗，之后却发现孩子只不过得了一种不太常见的麻疹而已。

我刚才提到这些——虽然我怕跑题——是想说明我对帕特里克先生观点的赞同，但我仍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罗兹先生病了——”我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这个可怜的家伙发出了极其恐怖的笑声。

他说：“我想我几个月之后脖子就会被折断，一命呜呼。”

随后，我知道了所发生的一切。最近在巴恩切斯特，一个距我们二十英里远的小镇，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恐怕我当时并没太注意这个案子，因为我们在村里跟我们街区的护士打得火热，对印度地震和巴恩切斯特的谋杀这类外面发生的事儿毫不知情，尽管这些事儿确实更加重要，但还是让位于我们在当地过的自己的快乐小日子。我恐怕乡村都是这样。无论如何，我确实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个女人在旅馆里被捅死的新闻，但我没记住她的名字。现在看来，这个女人好像是罗兹先生的妻子。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实际上他被人们怀疑谋杀了自己的妻子。

帕特里克先生清楚详尽地为我解释了这一切，虽然科罗纳的陪审团已经作出裁决，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凶手可能是某个或某几个陌生人。但罗兹先生仍然相信，他可能在一两天之内会被逮捕，所以他找到帕特里克先生寻求帮助。帕特里克先生继续往下说，那天下午他们咨询过皇家学院的马尔科姆·奥尔德爵士，一旦案件开始审理，马尔科姆爵士将为罗兹先生辩护。

马尔科姆爵士是个年轻人，帕特里克先生说，辩护方法很新式，他表示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辩护。但对于他的辩护方法，帕特里克先生并不完全满意。

“亲爱的女士，您看，”他说，“这个方法有点儿像我说的“专科医生的观点”。你给马尔科姆爵士一个案子，他只看到一个方面——最可行的那个辩护方法。但在我看来，即使是最佳的辩护方法，也可能完全忽略最关键的一点。因为它并不考虑实际上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接着说了一些非常友好的奉承话，称赞我的机敏和判断力，以及我对人性的了解，请我允许他讲述这个案件，希望我能够给出一些建议。

我看得出来，罗兹先生高度怀疑我的能力，同时也很懊恼被带到这儿来。但是帕特里克先生没有理会，继续给我讲述三月八日晚上发生的事情。

案发前罗兹夫妇一直待在巴恩切斯特的皇冠酒店里。罗兹太太可能有点儿忧郁症（我是从帕特里克先生小心的措辞中得出这一结论的），她吃过晚餐后马上就得上床休息。她和丈夫住的是相邻的两间客房，中间有一扇门连接两边。罗兹先生在写一本关于史前燧石的书，他坐在隔壁房间里工作。晚上十一点，他收拾好文件，准备睡觉。在这之前，他往妻子的房间瞧了一眼，以防她还需要什么东西。结果他发现电灯亮着，而妻子躺在床上，被人用刀刺穿了心脏。她已经死了至少有一个小时——或许更长。接下来是案情的关键。罗兹太太的房间还有另外一扇门，是通向走廊的。这扇门被从里面反锁，并插上了门闩。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是关着的，而且上了闩锁。罗兹先生称，没有人经过他所在的房间，只有一个女服务员进来送过热水瓶。插在伤口上的凶器是罗兹太太梳妆台上的一把匕首。她习惯把它当作裁纸刀。刀上没有指纹。

案情可归结为一点——除了罗兹先生和女服务员之外，没人进入过受害者的房间。

我询问了那个女服务员的情况。

“那是我们第一次问讯，”帕特里克先生说，“玛丽·希尔是个当地人。她在皇冠酒店当服务员已经有十年了。她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突然袭击一位客人。无论怎样，她看上去都挺迟钝的，甚至有点儿傻乎乎的。她的口供和罗兹先生所述也没有什么出入。她给罗兹太太拿来了热水瓶，看到罗兹太太快要睡着了。说实话，我不相信她会杀人，我也肯定，没有陪审团会认为她犯了罪。”

帕特里克先生又提到另外一些细节。在皇冠酒店楼梯的尽头，有个小型的休息室，人们有时会在那儿闲坐，喝杯咖啡。一条通道通向右侧，里面的最后一扇门就是罗兹先生的房门。通道在那儿又直接转向右侧，拐角处的第一道门就是进入罗兹太太房间的。碰巧的是，这两扇门都可以被人们看到。第一扇门——通向罗兹先生房间的门，我称作A，可以被四个人看到，两个商务旅者和一对上年纪的已婚夫妇，他俩当时正在喝咖啡。据他们说，除了罗兹先生和女服务员之外，没有人进出A门。而另外一扇B门，有一个电工正在那儿干活儿，他也发誓，除了女服务员外，没有人进出过B门。

这确实是个非常离奇、又十分有趣的案子。从表面上看，似乎一定是罗兹先生谋杀了他的妻子。但我能看出来，帕特里克先生十分确信，他的客户是无罪的，帕特里克先生可是个相当精明的人。

在询问中，罗兹先生支支吾吾地讲了一件事儿：曾有个女人给他妻子写过恐吓信。他讲的事情，我觉得极端不可信。在帕特里克先生的要求下，他自己做了解释。

“坦白讲，”他说，“我一点儿都不信。我认为大部分内容是艾米编造的。”

我猜想罗兹太太是一个浪漫的人，一生都在为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添油加醋。根据她自己的描述，她在一年之中有过很多奇遇，数量多得简直不可思议。如果她踩到一点儿香蕉皮滑倒了，那就是件近乎死里逃生的大事儿。如果灯罩着火了，就变成她从一个燃烧的大楼中被解救出来，危在旦夕。她丈夫习惯把她说的话打折扣之后再消化。她说过关于某个女人的一件事儿，说是她骑摩托车撞伤了那个女人的孩子，于是那个女人发誓要向她报仇。唉，罗兹先生根本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事情发生在他们结婚以前，虽然她给他读了那封言辞激烈的信，他仍怀疑整件事是她自己杜撰的。事实上，这种事儿她以前也做过一两次。她有癔症倾向，一直渴望寻求刺激。

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十分正常。实际上，我们的村子里有个女人，行为举止跟她差不多。这种人的危险之处就在于，当有真正异常的事情发生时，没有人会相信他们说的是真话。在我看来，这个案子就是这种情况。我推测，警察只认为罗兹先生在编造这个不可信的故事，来洗清自身的嫌疑。

我问了一下酒店里有没有独身一人的女子。结果好像有两个——格兰比太太，一个英印混血的寡妇，还有卡拉瑟斯小姐，一位体格健壮、说话不带“g”音的老处女。帕特里克先生补充说，经过详细的问讯，也没能查出有人在案发现场附近见过两人中的其中一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将她们和案件联系起来。我让他描述一下她们的体貌特征。他说格兰比太太五十岁左右，头发有点儿红，乱蓬蓬的，面色土黄。她的服装相当别致，大多数是真丝制造，等等。卡拉瑟斯小姐四十岁左右，戴着夹鼻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像男人一样，外衣和短裙也很男性化。

“天哪，”我说，“那样的话可就难办了。”

帕特里克先生向我投去询问的一瞥，但是我此时并不想多作解释，所以我问他马尔科姆·奥尔德爵士说了什么。

马尔科姆爵士相信自己能够找出证据，使尸检的结果定为自杀，也能对缺乏指纹这一问题做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我问罗兹先生他的想法，他说所有的医生都是蠢货，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妻子会自杀。“她不是那种女人”，他的回答很简单。我相信他，因为有癔症的人通常不会自杀。

我思索了一分钟，然后问罗兹太太房间的门是否直接通向走廊。罗兹先生说不是——有一个小走廊，带厕所和盥洗室。卧室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是锁上并闩上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说，“整件事就相当简单了。”

你知道，这真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但人们似乎就是没想到这一点。

帕特里克先生和罗兹先生都盯着我，让我感到很尴尬。

“或许，”罗兹先生说，“马普尔小姐还没有充分理解案子的难度。”

“不，”我说，“我觉得我理解了。一共有四种可能：罗兹太太要么被她丈夫或者女服务员所杀，要么自杀，要么被一个无人看见进出过房间的外来者杀害。”

“那是不可能的，”罗兹先生打断我，“没有人可以在我看不到的情况下进出我的房间。即使是有人能够进入我妻子的房间，而不让电工看见，他怎么能离开房间又把门从里面锁上呢？”

帕特里克先生看着我说：“怎么解释，马普尔小姐？”语气里充满鼓励。

“我想问一个问题，”我说道，“罗兹先生，那个女服务员长什么样子？”

他说他不确定。他觉得她个子比较高，但记不清她是白皮肤还是黑皮肤。我转向帕特里克先生，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说她中等身高，金发碧眼，面色红润。

罗兹先生说：“帕特里克，你比我善于观察。”

我冒昧地说我不敢苟同。然后我问罗兹先生能否描述一下我家的女佣，结果他和帕特里克都说不出来。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你们各自都满腹心事地来到这里，于是迎你们进门的就只是一个‘女佣’。同理可以证明罗兹先生在酒店的情形。他只看见了女服务员的制服和围裙，因为太过于专注自己的工作了。但是，帕特里克先生以不同的身份会见了同一个女人，他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那个女谋杀犯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们还是没明白过来，我只好解释了一下。

“我认为谋杀是这样进行的。女服务员从A门进来，拿着热水瓶，经过罗兹先生的房间，来到罗兹太太的房间，最后从B门出去到了外面的走廊。X——我给谋杀犯起的代号——从B门进入小走廊，藏在了房间里的某个地方，等着女服务员离开。之后，她走进罗兹太太的房间，拿起梳妆台上的匕首（毫无疑问，她白天事先侦查过这个房间），来到床边，刺死了那个睡着的女人，接着擦拭了匕首的手柄，锁上了她进来的那扇门。之后从罗兹先生工作的房间出去了。”

罗兹先生喊道：“但我应该看见她的。电工也应该看见她进来。”

“不，”我说，“这就是你们的错误所在。你不会‘看见’她，如果她乔装成服务员的样子。”我留出时间，让他们完全理解我的话，之后我继续说道：“你沉浸于自己的工作，通过余光看见一个女服务员进来，去了你妻子的房间，又经过你的房间出去了。一样的衣服——却不是同一个女人。这也是那些喝咖啡的人所看到的：一个女服务员进来，一个女服务员出去。电工也是如此。我敢说，如果那位女服务员长得很漂亮，一位绅士可能会注意到她的脸，人性使然，但如果她只是一位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那么你们注意到的只会是她的衣服，而不是她本人。”

罗兹先生喊道：“她是谁？”

“哟，”我说，“这就有点儿难说了。不是格兰比太太，就是卡拉瑟斯小姐。听起来格兰比通常好像戴假发——所以她可以用自己的头发扮成女服务员。但另一方面，卡拉瑟斯小姐头发很短，像男人，更容易戴上假发，扮成女服务员。我敢说，你们可以非常轻松地发现她们哪一个才是凶手。就我个人来说，我倾向于认为是卡拉瑟斯小姐。”

真的，亲爱的，这就是故事的结尾。卡拉瑟斯是个假名字，她就是那个凶手。她的家族有精神病史。罗兹太太是个鲁莽、危险的司机，曾经不慎轧死她的小女儿，这让那可怜的母亲失去理智。她巧妙地隐藏了她的疯狂，只是向她意图谋害的对象写过疯狂的恐吓信。她跟踪了罗兹太太好一段时间，设计了非常巧妙的计划。杀人后的第二天早上，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假发和服务员的制服装到一个包裹里寄走。当她受到质问时，立刻就崩溃招供了一切。这个可怜的女人现在被关在布罗德莫精神病院里，精神完全失常，但这起谋杀案确实策划得非常巧妙。

帕特里克先生后来找到我，带来一封罗兹先生的赞美信。确实，那让我脸红了。然后我的老朋友对我说：“只问您一件事儿，为什么您认为卡拉瑟斯比格兰比更有可能是凶手？您从没见过她们两个。”

“噢，”我说，“是‘g’音。您说她说话不带‘g’音。现在，只有书里的猎人会这样做，我可没见过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这么干的——六十岁以下的人肯定不会，而这个女人四十岁。因此那些省掉的‘g’音在我听起来像一个女人在演戏，而且演过头了。”

我不该告诉你们帕特里克先生回应了什么，不过他确实对我赞不绝口，我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了。

事情能朝着最好的一面发展，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罗兹先生已再婚。妻子是一位善良、通情达理的女孩，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小宝贝。你们猜怎么着？他们让我做孩子的教母！他们是不是太好了？

真希望你们不会嫌我太啰唆。

裁缝的洋娃娃

第一章

洋娃娃躺在天鹅绒面的大椅子上。屋内光线昏暗；伦敦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在这轻柔的昏暗中，灰绿色的椅罩、窗帘和地毯和谐地融为一体。那个洋娃娃也融入其中。她穿着绿色天鹅绒衣服，头戴天鹅绒帽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艳彩，身体舒展，四肢伸开，懒洋洋地躺在那儿。她是个玩偶娃娃，是有钱的女主人心血来潮时买来放在电话旁，或长沙发坐垫上的那种玩具。她四肢摊开躺在那里，永远瘫软无力，但却带着一种古怪的生气。她看起来像是二十世纪制造的颓废产品。

希比尔·福克斯手忙脚乱地拿着几个样板和一份草图走了进来，带着一丝惊奇与困惑看了那个洋娃娃一眼。她感到奇怪，但是无论什么令她奇怪，都无法成为她首要关注的东西。反而，她心里想：“哎呀，那个蓝色的天鹅绒样板哪儿去了？我究竟把它放到哪里了呢？我确信，刚才把它放在这里的啊。”她走到楼梯口，向工作室喊道：“埃尔斯佩思，埃尔斯佩思，你拿了蓝色的样板吗？费洛斯·布朗夫人现在随时都会过来。”

她又返回屋内，打开了灯，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洋娃娃。“哎，到底在哪里——啊，在那里。”她把刚才从手中掉下来的样板捡了起来。当电梯停下来的时候，外面的楼梯口传来了往常的咯吱咯吱声，过了一会儿，费洛斯·布朗夫人带着她的京巴，呼哧呼哧地走进了房间，那架势就像一列火车喷着气进站一样。

“要下大雨了，”她说，“简直是倾盆大雨！”

她摘下手套，脱掉毛皮外套。艾丽西娅·库姆走了进来。最近她并不总过来，除非有特殊的客人登门，而费洛斯·布朗夫人就是这样的客人。

埃尔斯佩思是工作室的女领班，她拿来了连衣裙，希比尔把它给费洛斯·布朗夫人从头往下套了上去。

“瞧，”她说，“我觉得挺合身的。是的，这绝对是件成功之作。”

费洛斯·布朗夫人侧过身来，照了照镜子。

“我必须要说，”她说，“你做的衣服确实不显臀部。”

“您可比三个月前瘦多了。”希比尔鼓励她说。

“我真的没瘦，”费洛斯·布朗夫人说，“尽管我穿这件衣服看起来像瘦了。这与你的剪裁方式有关，它确实让我的臀部显得小。我看上去几乎好像都没有臀部了——我指的是那种大多数人都有的平常的臀部。”她叹了口气，一边抚摸着她身体上那个令人伤脑筋的部位，一边继续说，“我的臀部一直让我很心烦，当然了，多年来，我一直靠把肚子向前挺来让它不那么显眼。但现在已经不能这么做了，因为我连小肚子也有了。我的意思是——唉，你不可能又收腹又收臀，不是吗？”

艾丽西娅·库姆说：“您应该看看我的其他客户！”

费洛斯·布朗夫人又更换姿势试了几下。

“有肚子可比有臀部糟糕得多，”她说，“肚子更容易显出来，或者你感觉它是这样的。因为，当你和别人面对面说话时，他们看不到你的臀部，但却可以注意到你的腹部。不管怎样，我要养成收腹的习惯，而臀部就随它去了。”她伸长脖子向远处张望了一下，突然冒了一句：“哦，那是你的洋娃娃吧！吓死我了。那个洋娃娃你买来多久了？”

希比尔有些迟疑地瞅了一眼艾丽西娅·库姆，艾丽西娅看上去有些困惑，而且还有些莫名的忧虑。

“我不太清楚……我想，应该有些时日了——我向来记不住事情，现在就更差劲了——转身就忘。希比尔，她在我们这儿有多久了啊？”

希比尔简短地回答：“不知道。”

“噢，”费洛斯·布朗夫人说，“她让我毛骨悚然。太可怕了！她看上去好像正在看着我们所有人，也许正掩着她的天鹅绒袖子大笑呢。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就把她处理掉。”她微微打了个寒战，然后再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到衣服制作的细节上。该不该让袖子再短一英寸呢？衣服长度怎么样呢？当所有这些重要的地方都得到满意解决后，费洛斯·布朗夫人换回她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当路过那个洋娃娃的时候，她又转过头来说：“不，我不喜欢那个洋娃娃。她看上去一副主人的样子。这可不是好现象。”

“她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啊？”等费洛斯·布朗夫人下楼离开之后，希比尔问道。

还没等艾丽西娅·库姆回答，费洛斯·布朗夫人又回来了，她从门口探头说：“我的天哪，我把富林给忘了。宝贝儿，你在哪儿呢？哎，不会吧！”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另外两个女人也盯着看：那条京巴正坐在绿色天鹅绒的椅子旁边，抬头盯着那个懒懒地躺在椅子上的洋娃娃。那条京巴脸很小巧，眼球突出，面无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恨，只是一直盯着娃娃看。

“过来，宝贝儿。”费洛斯·布朗夫人说。

但是她的宝贝却毫不理会她。

“他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费洛斯·布朗夫人数落着，“富林，过来。吃饭饭啦，我的心肝儿。”

富林的头转过来一点儿，看了一眼他的女主人，然后带着鄙夷的神情，继续打量着那个洋娃娃。

“她一定引起了他的注意，”费洛斯·布朗夫人说，“我想他以前从没注意过她，我也没有。上次我来的时候，她在这里吗？”

另外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希比尔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艾丽西娅·库姆则眉头紧皱，她说：“我告诉过您——我最近就是什么也记不住。希比尔，她在我们这儿有多久了啊？”

“她从哪里来的啊？”费洛斯·布朗夫人问道，“你们买的吗？”

“哦，不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艾丽西娅·库姆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是我买的。我想是别人送给我的。”她摇了摇头。“真是见鬼！”她喊道，“见鬼，事情刚发生，我就全给忘了。”

“喂，别傻了，富林，”费洛斯·布朗夫人厉声喝道，“过来。看来我得把你抱走。”

她把他抱了起来。富林叫了几声以示抗议。他们走出房间，富林仍转过头来，瞪着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躺在椅子上的洋娃娃……

“就是那个洋娃娃，”格罗夫斯夫人说，“真是吓死我了，真的。”

格罗夫斯夫人是一名清洁工。她刚刚像螃蟹一样蹲着清扫完房间的地板。现在她正站着，拿着掸子慢慢地拭去尘土。

“真可笑，”格罗夫斯夫人说，“直到昨天我才注意到她。她突然吓了我一跳，真的。”

“你不喜欢它吗？”希比尔问。

“福克斯夫人，我跟你说吧，她简直吓死我了，”那个清洁女工说，“她很不正常。看她那悬着的长腿，无精打采躺在那里的样子，还有她那奸诈的眼神，看起来哪里都不对劲儿。”

“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她什么。”希比尔说。

“我说过了，直到今天早晨我才注意到她。

“当然，我知道她在这里有一段时日了，但是——”她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她是你会在梦里遇见的那种。”她边说，边收拾各种各样的清洁工具，接着离开了试衣间，穿过楼道，到了对面的房间。

希比尔盯着那个懒懒的洋娃娃。渐渐地，她脸上也显出困惑的表情。艾丽西娅·库姆走进了房间，希比尔突然转过身。

“库姆小姐，这个东西在你这里已经多久了？”

“什么，那个洋娃娃？我的天哪，你知道我什么也记不住的。昨天，真是太荒谬了！我本打算出去听那场讲座，可是沿着街走到半路，就突然发现，自己记不得要去哪儿了。我想啊想。最后，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去纳穆斯堡。我知道自己想去纳穆斯堡买东西。啊，你是不会相信的，实际上直到我回到家，喝着茶时，才记起讲座的事。当然了，我总听说，人们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变得老糊涂，但是这对于我来说，也太快了些吧。我现在已经忘记把手提包放到哪里了，还有我的眼镜。我把眼镜放到哪里了呢？我刚才还戴着呢，我刚才还在读《泰晤士报》上的消息呢。”

“眼镜在壁炉架这儿呢，”希比尔一边说，一边把眼镜递给她，“你怎么得到那个洋娃娃的？谁给你的啊？”

“我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艾丽西娅·库姆说，“有人把她送给了我，或把她寄给了我……不过，她看起来和这间屋子挺搭的，不是吗？”

“我觉得相当搭，”希比尔说，“可笑的是，我记不起来，第一次在这里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了。”

“难道你现在和我一样健忘，”艾丽西娅·库姆责怪道，“毕竟，你还年轻啊。”

“但是，说真的，库姆小姐，我不记得了。我的意思是，我昨天看着她，觉得有些……嗯，格罗夫斯夫人说得相当对……觉得她有些恐怖。我早已有了这样的感觉，可当我试着回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时，我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在某种程度上，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只是事实好像不是那样。就好像她已经在这儿很长时间了，但我只是刚刚注意到她一样。”

“也许某一天，她会骑着扫帚柄从窗户飞进来呢，”艾丽西娅·库姆说，“不管怎样，她现在确实属于这里。”她环顾四周，“你几乎很难想象，如果这个屋子里没有她，会是什么样子，不是吗？”

“是的，”希比尔说，她打了个寒战，“但我宁愿我能。”

“能干什么？”

“能想象出没有她的房间什么样。”

“是不是这个洋娃娃让我们都变傻了啊？”艾丽西娅·库姆不耐烦地问，“那个可怜的东西怎么了？对我来说，她看上去就像颗烂白菜。但可能因为我没戴眼镜的缘故。”她又补了一句，把眼镜架在鼻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洋娃娃。“是的，”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是有点儿恐怖……表情悲伤，但是——又很诡异，而且神态相当坚决。”

“可笑的是，”希比尔说，“费洛斯·布朗夫人如此讨厌她。”

“她是那种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艾丽西娅·库姆说。

“但是很奇怪，”希比尔执意说，“这个洋娃娃竟然给她留下了那样的印象。”

“噢，人们有时确实会突然非常厌恶某样东西。”

“也许，”希比尔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个洋娃娃直到昨天才来到这里……也许她刚刚从窗户飞进来，正如你所说的，是她自己在这里安顿下来的。”“不，”艾丽西娅·库姆说，“我确信她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也许她只是昨天才被人注意。”

“我也有那种感觉，”希比尔说，“就是她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但尽管如此，直到昨天我才真正记起看见过她。”

“哎，天哪，”艾丽西娅·库姆轻快地说，“不要再谈她了，你的话让我脊背发凉。你不会是要说一大堆关于她的超自然的事儿吧？”她捡起那个洋娃娃，抖了抖，重新整理了她的肩头，让她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那个洋娃娃立刻顺着椅背懒懒地躺了下去。

“一点儿也不像是活的，”艾丽西娅·库姆边说，边盯着那个洋娃娃看，“不过，有趣的是，她确实看起来像是活着的，不是吗？”

第二章

“嗬，它确实吓了我一跳，”格罗夫斯夫人在陈列室里来回走动，边擦灰尘边说，“真是吓得我再也不想去试衣间了。”

“是什么吓了你一跳啊？”库姆小姐问道，这时她正坐在房间角落的写字台前，忙着算各种账。“这个女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认为她每年能从我这拿两件晚礼服、三件鸡尾酒裙和一套西服，却连一便士都不用付给我！这种人，真是！”

“是那个洋娃娃。”格罗夫斯夫人说。

“什么，又是我们的洋娃娃？”

“是的，像个人一样，在办公桌那边坐着。嗬，吓得我不轻！”

“你在说什么呢？”

艾丽西娅·库姆站了起来，大步穿过房间，走过外面的楼道，进了对面的试衣间。房间的角落摆放着一个谢拉顿式的小办公桌，洋娃娃就坐在紧靠桌子放着的椅子上，而她松软的长胳膊就那样搭在桌子上。

“有人似乎想要开玩笑，”艾丽西娅·库姆说，“竟然让她那样坐着。说真的，她看上去相当自然呢。”

就在这时，希比尔·福克斯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当天上午要试穿的礼服。

“希比尔，过来。看看我们的洋娃娃，现在它正坐在我的私人办公桌前写信呢。”

两个女人都盯着那洋娃娃。

“说真的，”艾丽西娅·库姆说，“太荒谬了！我想知道是谁把她支起来，放在那里的。是你吗？”

“不，不是我，”希比尔说，“一定是楼上哪个女孩做的。”

“真是个愚蠢的玩笑，”艾丽西娅·库姆说。她把那个洋娃娃从桌子上拿起来，扔回了沙发。

希比尔小心翼翼地把礼服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出房间，去了楼上的工作室。

“你们知道那个洋娃娃吗，”她说，“就是楼下库姆小姐房间，试衣间里的那个天鹅绒洋娃娃？”

女领班和三个女孩同时抬起头来。

“是的，小姐，我们当然知道了。”

“今天早上是谁开玩笑让她坐在桌子前的？”

三个女孩看着她，然后女领班埃尔斯佩思说：“让她坐在桌子前？我没有。”

“我也没有，”其中一个女孩说，“马琳，是你吗？”马琳摇了摇头。

“埃尔斯佩思，是你的杰作吗？”

“不是，真的，”埃尔斯佩思说，她是个不苟言笑的女人，看上去好像嘴里总是装满了针，“比起让洋娃娃坐在桌子前，我可是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听着，”希比尔说，她发颤的声音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这是个很有趣的玩笑，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做的。”

三个女孩都感到特别气愤。

“福克斯夫人，我们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谁也没干，是吧，马琳？”

“我没做过，”马琳说，“如果内莉和玛格丽特说她们没做过的话，那么，我们都没做过。”

“你已经听见我们的话了吧，”埃尔斯佩思说，“福克斯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也许是格罗夫斯夫人？”马琳说。

希比尔摇了摇头。“不会是格罗夫斯夫人的。那个洋娃娃吓了她一跳。”

“我要下楼亲眼看一看。”埃尔斯佩思说。

“她现在不在那里，”希比尔说，“库姆小姐把她从桌子前拿走，扔回沙发上了。好吧——”她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一定是有人把她支在了写字桌前的椅子上，觉得那很好玩。可我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肯承认。”

“福克斯夫人，我都告诉过你两遍了，”玛格丽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不停地指责我们撒谎。我们没人会做那种蠢事儿。”

“对不起，”希比尔说，“我不是有意惹你们不高兴的。但是……但是还有谁可能那么做呢？”

“可能是她自己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那里。”马琳咯咯地笑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希比尔并不喜欢这个联想。

“哦，简直是一派胡言。”她说，然后又下楼去了。

艾丽西娅·库姆兴高采烈地哼着歌，环顾了一下房间。

“我又把眼镜弄丢了，”她说，“但这无关紧要，反正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看。伤脑筋的是，如果你跟我一样看不见东西，还把眼镜弄丢了，除非你还有一副眼镜可以戴上，去找之前的那副，否则，你是找不到它的，因为你什么也看不见，根本没法找到它。”

“我帮你到处找一找，”希比尔说，“你刚才还戴着呢。”

“你上楼的时候，我去了对面的屋子。我以为我把眼镜拿回来了。”

她走进另一间屋子。

“太烦人了，”艾丽西娅·库姆说，“我想继续处理这些账目。如果不戴眼镜的话，可怎么弄呢？”

“我上楼，去卧室把你的另一副眼镜拿过来。”希比尔说。

“我现在没有另一副了。”艾丽西娅·库姆说。

“为什么，那副眼镜怎么了？”

“噢，我想，我昨天出去吃午饭的时候，把它落在哪儿了。我给那里打了电话，我还给两家我去过的商店打了电话。”

“哦，天哪，”希比尔说，“你该弄三副眼镜。”

“如果我有三副眼镜的话，”艾丽西娅·库姆说，“我这辈子都要在找一副又一副眼镜中度过了。我真的认为，最好只有一副眼镜。这样你就得去找，直到找到为止。”

“嗯，那副眼镜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希比尔说，“你没走出过这两间屋子。眼镜不在这里，就一定在试衣间。”

她又去试衣间仔细找了一圈。最后，实在没办法，她把洋娃娃从沙发上拿了起来。

“找到了！”她喊道。

“哦，希比尔，在哪里找到的啊？”

“我们珍贵的洋娃娃下面。我猜一定是你把她放回到沙发上时，把眼镜摘下来扔那儿了。”

“我没有。我确定没有。”

“哦，”希比尔恼火地说，“那么我猜是洋娃娃偷拿了眼镜，然后把眼镜给你藏了起来！”

“说真的，”艾丽西娅边说，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洋娃娃，“要真是她做的，我也不会感到惊奇。她看起来非常聪明，希比尔，你不觉得吗？”

“我不喜欢她的脸，”希比尔说，“她看上去好像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你不觉得她看上去长得很甜而且有点儿伤感吗？”艾丽西娅·库姆问，语气中带着恳切却没说服力。

“我认为她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希比尔说。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哦，好了，我们继续做事吧。再过十分钟，李夫人就过来了。我只是想弄完这些发票，把它们都粘好。”

第三章

“福克斯夫人。福克斯夫人。”

“玛格丽特，什么事啊？”希比尔问，“这是什么啊？”

希比尔正趴在桌子上，忙着剪裁一块缎子布料。

“哦，福克斯夫人，又是那个洋娃娃。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棕色的礼服拿下来时，发现那个洋娃娃又坐在了桌子前。这可不是我，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干的。福克斯夫人，我们真的不会做那样的事。”

希比尔的剪子抖了一下。

“瞧，”她生气地说，“你做的好事。哦，好啦，我猜一切都会好的。现在，那个洋娃娃怎么样了？”

“她又端坐在桌子前。”

希比尔下楼，走进了试衣间。那个洋娃娃正坐在桌子前，和之前完全一样。

“你还挺顽固，是不？”希比尔对那个洋娃娃说。

她粗鲁地把那个洋娃娃拎起来，放回到沙发上。

“那是你该待的地方，小丫头，”她说，“你就待在那儿。”

她走到另一间屋子。

“库姆小姐。”

“希比尔，什么事儿啊？”

“有人在和我们玩游戏呢。那个洋娃娃又坐到了桌子前。”

“你认为会是谁呢？”

“一定是楼上三个女孩中的一个，”希比尔说，“我猜是认为这么做好玩儿。当然了，她们都对天发誓，不是她们做的。”

“你认为会是谁呢——玛格丽特？”

“不是，我认为不是玛格丽特。她进来告诉我的时候，看起来相当惊慌。我觉得是那个咯咯笑的马琳。”

“无论如何，真是件蠢事儿。”

“当然，这是白痴才做的事儿。”希比尔说。“不过，”她非常严肃地补充了一句，“我打算阻止这个行为。”

“你打算怎么做啊？”

“你会看到的。”希比尔说。

那天晚上，在离开的时候，她从外面把试衣间的门锁上了。

“我要把这个门锁上，”她说，“还要随身带着那把钥匙。”

“哦，我明白了，”艾丽西娅·库姆打趣道，“你现在开始怀疑是我做的，是不是？你认为我很健忘，我去了那里，认为自己要在桌子前写字，但是实际上我捡起了那个洋娃娃，把她放在那儿帮我写字。你是不是这么想的？然后我把整件事都给忘了。”

“嗯，有可能。”希比尔承认说，“无论如何，我相当确定，今晚不会再上演这么愚蠢的恶作剧了。”

第二天早上，希比尔绷着嘴唇，到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打开试衣间的门，进去查看情况。格罗夫斯夫人脸上带着愤愤不平，手里拿着拖把和掸子，一直站在楼梯口等着。

“让我们来看看。”希比尔说。

不过，她很快就喘着气，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洋娃娃又坐到了桌子前。

“唔！”她身后的格罗夫斯夫人说，“太离奇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福克斯夫人，你的脸色好苍白，你是不是想吐。你需要喝点儿东西。库姆小姐楼上有喝的吗？”

“我很好。”希比尔说。

她走向那个洋娃娃，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然后拿着她穿过了房间。

“有人在捉弄你。”格罗夫斯夫人说。

“我不明白她们这次是怎么捉弄我的，”希比尔慢慢地说，“昨天晚上，我把那间屋子的门锁上了。你也知道，没有人能进得去。”

“也许，有人手里有另一把钥匙。”格罗夫斯夫人希望自己能提供点帮助。

“我觉得不可能，”希比尔说，“我们以前从来就不锁门。这是把老式钥匙，只有一把。”

“也许有其他钥匙能打开这个门呢——说不定对面那个门的钥匙就行。”

没过多久，她们把店里的所有钥匙都试了一遍，但是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试衣间的门。

“太奇怪了，库姆小姐。”当她们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希比尔说。

艾丽西娅·库姆看起来相当高兴。

“我的天哪，”她说，“我认为这简直非同寻常。我觉得我们应该给灵魂研究人员写信，告诉他们这件事儿。那个，他们可能会派一名调查员——一个灵媒或者其他什么人——来看看这间屋子是否有奇异的地方。”

“你看上去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希比尔说。

“嗯，某种程度上说，我还相当乐在其中呢，”艾丽西娅·库姆说，“我的意思是，到了我这个年龄，遇见事儿就觉得很有趣！尽管如此——不，”她沉思了片刻说，“我想我不是很喜欢她。我是说，那个洋娃娃越来越得意忘形了，不是吗？”

那天晚上，希比尔和艾丽西娅·库姆又一次锁上了试衣间的门。

“我仍然认为，”希比尔说，“可能有人在搞恶作剧，虽然，说真的，我不明白到底为了什么……”

“你是不是认为，明天早上，她还会坐在桌子前啊？”艾丽西娅问道。

“是的，”希比尔说，“我确实这么想。”

但是她们都错了。那个洋娃娃并没有坐在桌子前，而是待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她的姿势又是那么自然。

“真的是太愚蠢了，不是吗？”那天午后，在她们偷空儿喝茶的时候，艾丽西娅·库姆说。她们一致同意，不再像往常一样，把那个洋娃娃放在试衣间，而是放在对面艾丽西娅·库姆自己的房间里。

“怎么个愚蠢法儿？”

“噢，我的意思是，你无法控制任何东西。居然有一个不断变换位置的洋娃娃。”

日子一天天过去，洋娃娃的行动越来越猖狂。现在，她不仅仅在晚上移动，白天也如此。有时她们在试衣间，临时离开片刻回来之后，都可能发现那个洋娃娃已经挪动了地方。她们之前把她放在沙发上，却发现她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她又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有时她还待在靠窗的座位上，有时又坐在桌子前。

“她简直想到哪儿就到哪儿，”艾丽西娅·库姆说，“希比尔，我认为她是在自娱自乐。”

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低头去打量那个死气沉沉、四肢摊开的娃娃，她穿着柔软舒适的天鹅绒衣服，拥有一张上了漆的丝绸般的脸。

“几小块旧的天鹅绒和真丝布料，还有点儿漆，这就是她的本来面目，”艾丽西娅·库姆说，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我觉得我们——呃——我们可以把她处理掉。”

“把她处理掉，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希比尔非常震惊。

“噢，”艾丽西娅·库姆说，“我们可以把她扔进火里——如果有火的话——烧了，我是说，就像女巫……或者，当然了，”她提出了更切合实际的办法，“我们也可以直接把她放到垃圾桶里。”

“我认为那样不行，”希比尔说，“可能会有人把她从垃圾桶里捡起来，还给我们的。”

“或者我们可以把她送到别的地方，”艾丽西娅·库姆说，“送到那种为了特卖会或义卖会总写信要东西的什么协会、机构之类的地方。我想这是最好的主意。”

“我不知道……”希比尔说，“我不敢那样做。”

“不敢？”

“嗯，我怕她再回来。”希比尔说。

“你是说，她会回到这里？”

“是的。”

“像一只信鸽？”

“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们还没有疯吧？”艾丽西娅·库姆说，“也许我真的已经老糊涂了，也许你只是在哄我，是吗？”

“不是的，”希比尔说，“我确实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一种令人恐怖的感觉，就是她对于我们来说，太强大了。”

“什么？就那几块破布？”

“是的，那块可怕、柔软的破布。因为，你看，她的意志如此坚定。”

“意志坚定？”

“用她自己的方式！我的意思是，现在这儿成了她的房间！”

“是的，”艾丽西娅·库姆边说边环顾四周，“确实是，不是吗？当然，一直就是她的。你回头想想这房间的色调和所有的一切……我想她适合待在这里，不，应该说房间适合她才对。我必须要说，”裁缝的声音轻快起来，“一个洋娃娃占有一切，实在荒谬至极。格罗夫斯夫人再也不会来这里打扫卫生了。”

“她有没有说过，她害怕那个洋娃娃？”

“没说过。她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艾丽西娅突然又有点儿恐慌，“希比尔，我们打算怎么办啊？这件事让我很懊恼。我都已经好几周没法设计出东西来了。”

“我也没法专心好好裁剪了，”希比尔坦白说，“我犯了各种各样的愚蠢错误。也许，你那个给灵魂研究人员写信的想法可能会有些用。”虽然这么说，但她并没什么把握。

“那只会让我们看起来像一对傻子，”艾丽西娅·库姆说，“我当时也是随口一说。不，我猜我们只能如此，直到——”

“直到什么？”

“哦，我不知道。”艾丽西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天，希比尔到的时候，发现试衣间的门锁上了。

“库姆小姐，你有钥匙吗？你昨晚锁门了？”

“是的，”艾丽西娅·库姆说，“我锁了门，而且要让它一直锁着。”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想说，我不会再用那间屋子了。那个洋娃娃可以拥有它。我们不需要两间屋子。这里也能容下我们。”

“但是这是你自己的私人起居室啊。”

“噢，我再也不想要它了。我有一间非常好的卧室。我可以把那个房间变成卧室和起居室两用的，不可以吗？”

“你是不是想说，你真的再也不打算进入那间试衣间了？”希比尔对此心有怀疑。

“我正是那个意思。”

“但是——怎么打扫卫生呢？那间屋子会变得很脏乱的。”

“随它吧！”艾丽西娅·库姆说，“如果一个房间被一个娃娃占有，那就让她继续管去吧。让她自己去打扫房间。”“她讨厌我们，你知道。”她又补了一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希比尔问，“那个洋娃娃讨厌我们？”

“是的，”艾丽西娅说，“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应该知道的。你看她的时候，一定看出来了。”

“是的，”希比尔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出来了。我一直以来都有那种感觉——她讨厌我们，她想把我们从那里撵出去。”

“恶毒的小东西，”艾丽西娅·库姆说，“无论如何，她现在应该满意了。”

此后，一切都相安无事。艾丽西娅·库姆向她的员工宣布，她打算暂时弃用那间试衣间——她解释说，房间太多了，打扫起来太费劲儿。

但这几乎无助于解决问题。就在当天晚上，她无意间听到一个女工对另外一个说：“库姆小姐现在真是古怪。我总是觉得她的行为有点儿怪异——她丢东西，还健忘。但是现在更过分了，她开始对楼下那个洋娃娃疑神疑鬼的。”

“嗬，你不会觉得她真的疯了吧？”另一个女孩说，“她晚上会不会用刀捅我们，或是做些其他什么事情？”

她们边走边喋喋不休地聊着，艾丽西娅怒气冲冲地坐在椅子上。确实是疯了！她苦笑着自言自语说：“要不是因为希比尔，我倒会认为我疯了。但希比尔和格罗夫斯夫人也跟我一样，好吧，看上去这里面确实好像有点儿蹊跷。但是，我不知道这事最后会怎样收场。”

三个礼拜之后，希比尔对艾丽西娅·库姆说：“我们哪天应该进那间屋子里看看。”

“为什么啊？”

“噢，我的意思是，那里面一定会很脏。东西上会生蛾子，诸如此类的。我们应该把房间清理一下，然后再锁上。”

“我宁愿它一直关着，不想再进去了。”艾丽西娅·库姆说。

希比尔说：“说真的，你简直比我还迷信呢。”

“我觉得也是，”艾丽西娅·库姆说，“比起你，我更早准备相信这一切，但是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刺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我就是感到害怕，我宁愿再也不走进那间屋子。”

“可我想去，”希比尔说，“我打算现在就去。”

“你知道你怎么了吗？”艾丽西娅·库姆问，“你只是好奇，仅此而已。”

“是的，我就是好奇。我想看看那个洋娃娃做了什么。”

“我还是觉得最好不要去打扰她，”艾丽西娅说，“我们已经离开那间屋子了，她满意了。你最好就让她继续满意下去。”她发出愤怒的叹息声，“我们在说什么废话！”

“是的。我知道我们在说废话，但是你能否告诉我什么才不是废话——来吧，现在把钥匙给我。”

“好吧，好吧。”

“我知道，你是害怕我会把她放出来或别的什么。我倒认为，她是那种能自己穿过门窗的类型。”

希比尔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太奇怪了。”她说。

“奇怪什么啊？”艾丽西娅·库姆边问，边盯着她肩膀后面看。

“屋子里几乎看不到一点儿灰尘。你想想，关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

“是挺奇怪的。”

“她在那里。”希比尔说。

那个洋娃娃正待在沙发上，没有像以前一样，瘫软无力地躺着。她正直挺挺地坐着，背后靠着一个靠垫，好像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似的，正等着接待客人。

“哎呀，”艾丽西娅·库姆说，“她看上去就好像待在自己的家里。我几乎觉得应该为自己的无故闯入而道歉。”

“我们走吧。”希比尔说。

她退出来，带上门，又把它锁上了。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我希望能知道，”艾丽西娅·库姆说，“她为什么要把我们吓成这样……”

“我的天哪，谁会不害怕呢？”

“噢，我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个在屋子里到处移动的玩偶。我猜它本身不是玩偶——而是个爱恶作剧的吵闹鬼。”

“这是个不错的解释。”

“是的，但是我实在无法相信这种说法。我想它是——它就是个洋娃娃。”

“你确信不知道她到底从哪儿来的？”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艾丽西娅说，“我越想越确信我没买过她，也不是别人送的。我想，嗯，她就是自己来的。”

“那你觉得她究竟……会不会走啊？”

“真的，”艾丽娅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了。”

但是看上去，那个洋娃娃好像并没有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当希比尔走进陈列室的时候，她突然猛吸了口气，赶忙去楼上叫人。

“库姆小姐，库姆小姐，下来，到这里来。”

“怎么了？”

艾丽西娅·库姆起晚了，下楼时，由于右膝盖患了风湿，走起来有点儿蹒跚不稳。

“希比尔，你是怎么了啊？”

“看，看发生了什么。”

她们站在陈列室的门口。那个洋娃娃坐在沙发上，四肢摊开，轻松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

“她出来了，”希比尔说，“她走出那间屋子了！她连这间屋子都想要。”

艾丽西娅·库姆一屁股坐倒在门口。“最后，”她说，“我猜她会想要整个店铺。”

“很有可能。”希比尔说。

“你这个卑鄙、狡诈、恶毒的畜生，”艾丽西娅冲着那个洋娃娃说，“你为什么要来这儿，这样纠缠我们？我们不想看到你。”

她和希比尔都感到那个娃娃似乎动了一下。它的肢体好像更放松了，一条柔软的长胳膊正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脸半掩着，那双眼睛好像正从胳膊下偷偷往外看。那是一种既狡诈又恶毒的眼神儿。

“可怕的东西，”艾丽西娅说，“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再也无法忍受它了！”

突然，完全出乎希比尔的意料，艾丽西娅猛冲进屋子，抓起那个洋娃娃，跑到窗前，打开窗户，狠狠地把她扔到了街上。希比尔因为恐惧，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哭喊着说：

“哦，艾丽西娅，你不该那样做！我确信你不该那样做！”

“我必须做点儿什么，”艾丽西娅·库姆说，“我忍不了了。”

希比尔走到窗前，和她站在一起。那个洋娃娃正躺在窗下的人行道上，四肢松散，面部朝下。

“你杀了她。”希比尔说。

“别傻了……我怎么能把天鹅绒和真丝制成的东西杀了呢？它没有生命。”

“她有生命。”希比尔说。

突然，艾丽西娅屏住了气。

“上帝啊。那个孩子——”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站在人行道上，站在那个洋娃娃旁边。她来回扫视了一下街道——虽然有一些机动车在行驶，但在早上这个时候，街道并不十分拥挤；然后，那个孩子好像很满意似的，弯下身子，捡起那个洋娃娃，接着向马路对面跑去。

“站住！站住！”艾丽西娅喊道。

她转向希比尔说：

“那个孩子不能要那个洋娃娃。她不可以！那个洋娃娃很危险——她是邪恶的化身。我们得去阻止她。”

她们并没能阻止小女孩。倒是来往的车辆使她不得不停下来。这时，三辆出租车从一侧驶来，而两辆零售商的货车从对面驶来，小女孩被困在了马路中间的安全岛上。希比尔匆忙下楼，艾丽西娅·库姆紧跟在她身后。在快速躲开一辆货车和一辆私家车之后，希比尔和艾丽西娅在那个孩子可以穿过车辆、走到马路对面之前，赶到了安全岛。

“你不能拿走那个洋娃娃，”艾丽西娅·库姆说，“把她还给我。”

那个孩子看着她。她是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八岁左右，有点儿斜视，脸上露出挑衅的神色。

“我为什么要把她给你？”她问，“把她从窗户那儿扔出来的人是你，我看见了。如果你把她扔出窗外，那么说明你不要她了，所以她现在是我的了。”

“我会再给你买个洋娃娃，”艾丽西娅发狂地说，“我们去玩具店，去哪家都行，只要你喜欢。我会给你买一个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洋娃娃。但是请把这个还给我。”

“不行。”小女孩说。

她用双臂紧紧环抱住那个天鹅绒洋娃娃。

“你一定要把她还给我们，”希比尔说，“她不是你的。”

她伸手要从那个孩子的手里拿回洋娃娃，小女孩急得跺了一下她的脚，转过身，向她们大喊大叫。

“不行！不行！不行！她就是我的。我爱她。你们不爱她。你们讨厌她。如果你们不讨厌她，就不会把她扔出去。我爱她，我告诉你们，那就是她想要的。她想要被人爱。”

然后，没等那两个老女人决定躲开车辆，跟上去，那个孩子，像鳗鱼一样，迅速地躲过一辆辆车，穿过街道，沿着小巷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了。”艾丽西娅说。

“她说那个洋娃娃想被人爱。”希比尔说。

“也许，”艾丽西娅说，“也许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被人爱……”

在伦敦的车流中，两个受惊的女人面面相觑。

神秘的镜子

我无法对这件事做出解释，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反正它就那样发生了。

我有时候依然想，如果当时我注意到那个重要的细节，那个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的细节，那么事情会如何发展。如果我注意到了，那么，我们三人的命运轨迹会被完全改写。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很可怕的想法。

故事的开始，要追溯到一九一四年的夏天——一战前夕，那时我与尼尔·卡斯雷克来到巴吉沃西。尼尔，差不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认识他的弟弟艾伦，但不是很熟。而他们的妹妹西尔维亚，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比艾伦小两岁，比尼尔小三岁。我们一起上学时，有两次，我打算跟尼尔在巴吉沃西度过一段假期，但均被一些事情打乱了计划。所以，当我第一次到尼尔和艾伦家时，已经是二十三岁那年了。

我们一大帮人要在那儿相聚。尼尔的妹妹西尔维亚刚刚跟一个叫查尔斯·克劳利的家伙订了婚。尼尔说，他比她大很多，但是个完全正派的小伙子，非常富有。

我记得，我们到达的时间大约在晚上七点。每个人都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准备参加晚宴。尼尔带我去了我的房间。巴吉沃西是座充满魅力的老宅子，格局略显凌乱。在过去的三百年中，房子被随意地装修，现在到处都是上上下下的小台阶，还有料想不到的楼梯间。在这种房子里，很容易就会迷路。我记得尼尔答应我，他会在参加晚宴的路上来接我。想到要和他的家人见第一次面，我有点儿害羞。我还记得我笑着说过，这是那种在走廊里会遇到鬼的房子，他漫不经心地说，人们确实说这个地方闹过鬼，但是没有人亲眼见过，他甚至不知道，鬼应该长什么样儿。

之后他急匆匆地离开了，我开始埋头翻我的行李箱，找晚上要穿的衣服。卡斯雷克家族并不富有；他们一直住在老房子里，但里面没有仆人帮你拎行李，或者侍候你。

那时，我正好在系领带。我站在镜子前，可以看见我的脸和肩膀，后面是房间的墙——一面很普通的墙，中间正好有一扇门——就在我终于打好领带时，我注意到那扇门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转过身——我想那应该是人的自然反应；可不知为什么，我没有转身。我只是看着那扇门缓缓打开，看见了门里面的房间。

那是一个卧室——比我的要大——里面有两张床，突然，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一个女孩正在一个床脚旁，被一双男人的手掐住了脖子，那个男人慢慢地迫使她向后退，紧掐她的脖子，女孩就这样渐渐窒息而死。

绝对不是我眼花了，我看得十分清楚。发生的事情就是谋杀。

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女孩的脸和她的金发，美丽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恐惧，正慢慢地充血。至于那个男人，我能看见他的后背，他的手，还有一条疤痕，从左脸一直延伸到脖子。这些讲起来要花一些时间，但实际上我只目瞪口呆了片刻，就马上转身，想要营救女孩……

然而在我身后的墙上，也就是镜子反射的墙上，只有一个维多利亚式的红木衣柜。没有门开着——也没有暴力的场面。我又转身看镜子，镜子里只能看见那个衣柜……

我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我又冲到房间的另一头，试图把衣柜往前拉，此时，尼尔从走廊的另外一扇门进来，问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我突然问他衣柜后面有没有门的时候，他一定认为我有点儿神志不清。他说，是的，那里有一扇门，通向相邻的房间。我问他那个房间里是否有人住，他说是姓奥德姆的人住着——奥德姆上校和他妻子。我又问他奥德姆太太是不是一头金发，他毫无感情回答说是黑发，这时，我开始意识到我可能在干蠢事。我让自己镇定下来，做了一些蹩脚的解释，然后我们便一起下了楼。我告诉自己，我一定是产生了某种幻觉。我感到相当难为情，觉得自己蠢透了。

之后……之后，尼尔向我介绍说：“我妹妹西尔维亚。”我发现那张漂亮的面孔，就是刚刚被掐死的那个女孩……尼尔接着介绍她的未婚夫给我，一个高个子、肤色较黑的男人，而且左脸上有一道伤疤。

噢，原来如此。你们想想，如果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上，会怎么做。这就是那个女孩，一模一样的女孩。这也是那个男人，我看见他掐死她。他们在一个月后就要结婚了……

我是不是看到了预知未来的幻象？西尔维亚和她的丈夫以后会不会来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住进那个房间（最好的客房）？我目睹的那一幕会不会变成残酷的现实？

我应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会有人——尼尔——或是那个女孩自己——相信我吗？

待在那儿的几周，我反复在脑海里思索着这整件事儿。说还是不说？几乎同时，另外一个难题又出现了：我对西尔维亚·卡斯雷克一见钟情……我对她的渴望超过一切……而这种感情在某些方面束缚了我的手脚。

然而，如果我什么都不说，西尔维亚会嫁给查尔斯·克劳利，而克劳利就会杀了她……

因此，在离开的前一天，我脱口而出，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我对她说，我料想她会认为我的精神有点儿失常，但我郑重发誓，我确实看见了我说的事情，我觉得如果她决心要嫁给克劳利，我应该告诉她我的离奇经历。

她非常安静地听着，眼中带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她一点儿也没生气。当我说完后，她只是严肃地向我表示感谢。我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重复着：“我确实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然后她说：“如果你这么说，你一定是看到了。我相信你。”

好啦，结果是，我匆匆离开，不知道是做对了，还是干了件蠢事。而一星期后，西尔维亚终止了她与查尔斯·克劳利的婚约。

在那之后，战争爆发了，我没有太多闲情逸致去想其他的事情。有那么一两次，我在休假的时候，碰到过西尔维亚，但我总是尽可能回避她。

我如从前一样地爱她，渴望她，但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样做不道德。是因为我，她才解除和克劳利的婚约，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只有保持一种纯粹冷漠的态度，才能证明我的行为是正当的。

后来，一九一六年，尼尔死了，告诉西尔维亚他的临终遗言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我的肩上。在那以后，我们无法再保持普通朋友关系。西尔维亚崇拜尼尔，而尼尔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很甜美——悲伤中都透着可爱的甜美。我努力保持缄默，再次离开，心中祈祷一颗子弹将我击中，从而让这一切煎熬都能结束。没有西尔维亚的日子生不如死。

但是没有子弹要我的命。有一颗子弹从我右耳擦过，差一点儿；还有一颗子弹击中了我口袋里的烟盒，但我毫发无伤。一九一八年初，查尔斯·克劳利在一次行动中战死了。

不知怎的，这让情况发生了转变。一九一八年秋天，我恰好在停战前回到家，于是我直接找到西尔维亚，告诉她我爱她。我并没抱多大期望，认为她能马上喜欢上我。而当她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她时，我真的感觉幸福得快晕倒了。我结结巴巴说了一些关于克劳利的事儿，而她说：“你认为我为什么跟他分手？”随后她就告诉我，她也爱上了我，正如我爱上她一样——从见到我的那一刻开始。

我说，我以为她解除婚约是因为我告诉她的故事，她轻蔑地笑了，然后说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不会那样胆小。于是，我们又回想了一遍我看到的景象，一致认为只是有些古怪，没什么别的。

好啦，之后的事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我和西尔维亚结了婚，而且我们很幸福。但当她真正属于我时，我便意识到，我生来就不是那种好丈夫。我全心全意地爱西尔维亚，但我善妒，荒唐地嫉妒着每一个她报以微笑的人。起初，我的反应让她觉得好笑，我觉得她甚至非常享受这样。这至少证明我多么专一。

但对我来说，我完全清楚地意识到，我不仅仅在干蠢事，还在毁掉我们和睦、幸福的生活。我心知肚明，但就是改不了。每次西尔维亚收到信件，不给我看的时候，我都会猜疑是谁寄来的。如果她和哪个男人谈笑，我就会生气而警觉。

最开始，像我说的那样，西尔维亚嘲笑我。她认为那是个大笑话。慢慢地，她就不觉得这笑话有多么好笑了。最后她根本就不觉得这是个笑话。

渐渐地，她开始疏远我，不是肢体上的疏离，而是向我隐瞒她的心事。我无法再得知她的想法。她仍然善良可爱，但多了份哀伤，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慢慢地，我意识到，她不再爱我了。她的爱已经凋亡，是我亲手扼杀了它……

接下来的事无可避免，我感觉自己正在等待它发生，却又惧怕它的到来。

德里克·温赖特进入到我们的生活。他拥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才思敏捷，谈吐诙谐，还相貌英俊——我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个十分优秀的小伙子。我看到他第一眼时，就对自己说：“这个男人才是西尔维亚的真命天子……”

她抗拒过这份诱惑。我知道她内心很挣扎，但我没有伸出援手。我做不到。我沉浸在自己低落、阴郁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我仿佛在地狱里忍受煎熬，却无力拯救自己。我非但没有帮她，反而让事情雪上加霜。一天，我冲她大大发泄了一通——说了一连串野蛮、毫无根据的伤人话。我嫉妒、难过得快要疯了。我说的话很残忍，也很虚伪，当我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些话是多么残忍，多么虚伪。但我仍然从中得到了原始的快感。

我记得西尔维亚满脸通红，缩成一团。

我把她逼得忍无可忍。

我记得她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当晚，我回到家时，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她给我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她要永远地离开我。她要回巴吉沃西待上一两天。之后，她打算去找那个爱她并且需要她的人。我应该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想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真正相信自己的怀疑。这份让我最害怕的白纸黑字的证明使我异常狂暴。我以最快的速度开车来到巴吉沃西。

我记得，当我冲进房间时，她刚刚换完晚宴的裙子，我看见她美丽的脸上交织着惊讶、害怕的神情。

“除了我，谁也不能拥有你。谁也不行。”

我突然用手掐住她的喉咙，把她向后拽。

突然，我在镜子里看见了我们的身影——西尔维亚几近窒息，而我正要勒死她，还有我脸上的伤疤，子弹射中右耳留下的那个伤疤。

不——我没有杀她。镜中突然显现的景象使我无法动弹，我松开了手，她滑落到地板上。

随即，我崩溃了——她安慰了我……是的，她安慰了我。

我把一切告诉了她，而她告诉我，她写的“爱她和需要她的人”指的是她哥哥艾伦……那天晚上，我们彼此交心，从那一刻起，我们的心不再分离。

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值得牢记一生——要是没有上帝的恩惠和那面镜子，我可能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那天晚上，有样东西确实消失了——嫉妒的魔鬼，它控制了我那么久。

但我有时会想，假如我没有犯最初的错误，那个在左脸的伤疤——实际上在右脸上，因为镜子里的映像是反的……我会那么肯定那个男人就是查尔斯·克劳利吗？我会警告西尔维亚吗？她会嫁给我还是他？

抑或，过去和未来本就是一体的？

我是个普通人。我不想装作理解这些事儿，但我看到了我看到的。用老话来说，正是由于我所看见的，我和西尔维亚才会在一起，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或许至死也不会分离……

格林肖的蠢物

第一章

两个男人绕过满是灌木丛的角落。

“哎呀，在这儿，”雷蒙德·韦斯特说，“可算找到了。”

贺拉斯·宾德勒激动得深吸了一口气。

“天哪，”他叫道，“多棒啊。”他因为兴奋而尖叫起来，随后又敬畏地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世间难得几回见！简直是世纪之作。”

“我想你会喜欢的。”雷蒙德·韦斯特沾沾自喜地说。

“喜欢？老天——”贺拉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解开相机上的皮带扣，开始忙着拍照。“这将是我收藏中的瑰宝之一，”他高兴地说，“我真觉得，弄一个怪诞作品集相当有趣，你不觉得吗？七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洗澡时想出了这个主意。我上一次得到的宝贝是在热那亚的墓地，但我真心觉得眼前的这个完胜上一个。它叫什么？”

“我不知道。”雷蒙德说。

“我想它肯定有个名字？”

“是的。但实际上，在我们这里，人们就叫它‘格林肖的蠢物’，没别的名字。”

“格林肖就是建造它的那个人吗？”

“是的。它差不多建于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展现着那个时代的一部发家史：一个穷得连鞋都穿不起的男孩一跃成为百万富翁。关于他建造这座房子的原因，当地人众说纷纭，是纯粹为了彰显财富，还是为了向债权人证明他的实力，人们观点不一。如果是后者，那么显然没达到目的。他最后要么破产了，要么濒临破产，因此房子得名‘格林肖的蠢物’。”

贺拉斯不停地按下快门。“嘿，”他心满意足地说，“这倒提醒我给你看看我收藏的第310号作品。那是一个意式壁炉台，大理石制成，精妙绝伦。”他看着房子，又说道：“我想不到格林肖先生是怎么构思这一切的。”

“有些地方还是很明显的，”雷蒙德说，“你不觉得他去过卢瓦尔河的城堡吗？看那些塔楼。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去过东方，泰姬陵风格的影响显而易见。不过我更喜欢摩尔风格的耳房，”他又说，“以及威尼斯宫殿的痕迹。”

“我很好奇，他是怎么找到一位建筑师，来实现这么多想法的。”

雷蒙德耸耸肩。

“我想一点儿都不难，”他说，“很可能建筑师带着这笔不菲的收入退休了，而可怜的老格林肖却破了产。”

“我们可以从另外一侧看看吗？”贺拉斯问道，“是不是有点儿私闯民宅的味道？”

“我们就是非法闯入，”雷蒙德说，“但我认为没什么。”

他走向房子的拐角，贺拉斯很快跟上了他。

“但谁住在这儿呢？孤儿，还是度假的游客？这不可能是个学校，既没有运动场，也没有生气勃勃的迹象。”

“哦，有一位格林肖的后人仍住在这里，”雷蒙德回头说，“房子本身没因破产而转移产权。老格林肖的儿子继承了它。他有点儿吝啬，只住在房子的一角，一毛不拔。或许也确实没有钱可花。现在，他的女儿住在这里。古怪的老妇人——”

说话的时候，雷蒙德正暗自庆幸自己能想到，把“格林肖的蠢物”当作娱乐客人的谈资。这些文学批评家总是声称自己渴望到乡下过周末，但一到乡下，又时常觉得非常无聊。明天就要出星期日的报纸，雷蒙德·韦斯特暗喜自己想出的这个主意，丰富了贺拉斯·宾德勒知名的怪异收藏。

他们转过屋角，来到一片无人修剪的草坪。在草坪的一角，有一座大型的假山，一个人正在那里弯腰往下看。见状，贺拉斯兴奋地抓住雷蒙德的手臂。

“天哪，”他喊道，“你看见她穿着什么吗？有印花图案的裙子。就像一名女佣——那时候的女佣。我最珍贵的回忆之一，就是我很小的时候，住在乡下的房子里，那儿有一个真正的女佣，她会在早上叫醒你，穿着印花裙子，戴着帽子，那么有魅力。真的，亲爱的，确实是——一顶帽子，还带着飘带。不对，可能是客厅侍女戴着飘带。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位真正的女佣，她会拿进来一大铜壶的热水。我们度过了多么令人兴奋的一天啊。”

穿印花裙的那个人直起了身子，转向他们，手里拿着一把小泥铲。她的样子真是惊人：未梳理的铁灰色头发成缕地垂在肩上，头上戴着的草帽，就像有人把意大利马戴的帽子，硬塞在她头上似的。她的彩色印花裙几乎垂到脚踝。她的脸饱经风霜，有了岁月的痕迹，精明的双眼打量着他们。

“格林肖小姐，我必须为擅自闯入道歉。”雷蒙德·韦斯特走近她，说道，“但是和我在一起的贺拉斯·宾德勒先生——”

贺拉斯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我对……呃……古老的历史和……呃……精美的建筑特别感兴趣。”

雷蒙德·韦斯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他自知是个名人，可以在别人不敢造次的地方行事。

格林肖小姐抬头看了看她身后庞大豪华的建筑。

“这是幢精美的房子，”她赞赏地说道，“我祖父建造了它——当然，是在我出生之前。据说他希望这座房子能震惊整个乡里。”

“我得说他确实做到了，女士。”贺拉斯·宾德勒说。

“宾德勒先生是著名的文学批评家。”雷蒙德·韦斯特说道。

格林肖小姐显然对文学批评家并不看重。她仍然不为之所动。

“我把它当作，”格林肖小姐指的是这座房子，“铭刻我祖父的天才的纪念碑。一些傻子问我为什么不卖了它，去住公寓。我住公寓里做什么呢？这是我的家，我就住在这里。”格林肖小姐说，“一直都住在这儿。”她默默回想着过去，“那时我们姐妹三人。劳拉嫁给了助理牧师。爸爸气得没给她一分钱，借口说牧师必须远离金钱世俗。她死于难产，孩子也没活下来。内蒂跟一个骑术教练私奔了。爸爸自然把她排除在遗产继承人之外。那个男人叫亨利·弗莱彻，是个英俊的家伙，但一无是处。内蒂跟他在一起并不幸福。她也没活多久。他们有个儿子，他有时给我写信，但他到底不是格林肖家的人。我是格林肖家最后的后人。”她骄傲地挺直肩膀，调整了一下歪戴的草帽。然后，她转过身子，厉声说道：

“什么，克雷斯韦尔太太，有什么事吗？”

有个人从房子那边向他们走来，她和格林肖小姐站在一起时看起来完全不同，十分滑稽。克雷斯韦尔太太的发型精致，被染成青灰色的头发向上高高耸立，成绺的小卷和成排的大卷一丝不苟地排列着。她这身装扮就像一位要去参加化装舞会的法国侯爵夫人。她已人到中年，应该穿那种沙沙作响的黑丝绸裙，但实际上却是看起来更亮的廉价人造丝黑裙。虽然她身材并不高大，但胸部丰满挺拔。她说话时的声音异常低沉，措辞十分讲究，只有在发“h”开头的词时稍稍有些犹豫，最后发音时，带有夸张的送气音，让人不禁想到在她年轻时，为发“h”音她应该着实费了不少工夫。

“夫人，是鱼的事情，”克雷斯韦尔太太说，“鳕鱼片还没到。我让阿尔弗雷德去看看，可他不去。”

出人意料的是，格林肖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不去，是吗？”

“夫人，阿尔弗雷德最不听话。”

格林肖小姐抬起两根沾上泥土的手指，放在唇边，突然吹了个极响的口哨，同时喊道：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过来。”

房子的一角立刻闪出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把锹，他的脸轮廓清晰，英俊帅气。走近时，他朝克雷斯韦尔太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您找我，小姐？”他说。

“是的，阿尔弗雷德。我听说你不去问鱼的事儿。这是怎么回事儿，嗯？”

阿尔弗雷德不客气地说：

“如果您想让我去，我就去，小姐。只要您一句话。”

“我确实想要鳕鱼。我想晚餐时吃。”

“好的，小姐。我马上去。”

他傲慢地看了克雷斯韦尔太太一眼，后者脸刷地红了，压低嗓音咕哝着：

“真是的！让人无法忍受。”

“对了，还有，”格林肖小姐说，“两个陌生的访客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不是吗，克雷斯韦尔太太？”

克雷斯韦尔太太不解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夫人——”

“你知道的，”格林肖小姐点点头，“遗嘱受益人自己绝对不能是见证人，对吧？”她询问雷蒙德·韦斯特。

“非常正确。”雷蒙德答道。

“这些法律我还懂，”格林肖小姐说，“而且你们两位是有名望的人。”

她把铲子扔进除草篮里。

“二位介意随我去趟书房吗？”

“乐意之至。”贺拉斯急切地说。

她带着我们穿过落地窗，走过墙上挂着褪色锦缎、家具上盖着防尘罩的宽敞起居室，之后又穿过一个光线昏暗的大厅，经过楼梯进入二楼的一个房间。

“这是我祖父的书房。”她说。

贺拉斯带着极大的兴趣环顾房间四周。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充满古怪事物的房间。狮身人面像的头出现在与之风格迥异的一件家具上；一座巨大的青铜雕像，代表着保罗[1]和弗吉尼亚[2]；还有一座庞大的青铜座钟，上面刻着古典纹样，那是他一直渴望拍摄的。

“这儿有许多好书。”格林肖小姐说道。

雷蒙德已经在看那些书了。他草草一瞥，发现这里没有一本真正让人感兴趣的书，甚至似乎没有一本书被人读过。这些书都是成套的、装帧华美的经典著作，九十年前摆上去的，为的是装饰一位绅士的书房。一些过时的小说也陈列其中，它们同样没有任何被翻阅的迹象。

格林肖小姐在一个大书桌的抽屉里摸索着。最后，她拿出了一卷羊皮纸的文件。

“我的遗嘱，”她解释道，“像他们说的那样，你必须把钱留给某人。如果我死后没留下遗嘱，我想那个马贩子的儿子会得到遗产。亨利·弗莱彻是个英俊的家伙，却是个十足的恶棍。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儿子会继承这份地产，绝对不可以。”她接着说道，似乎在反驳什么人，“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把遗产留给克雷斯韦尔。”

“你的管家？”

“是的，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我立下遗嘱，留给她我拥有的一切，那么我就不需要再付给她工资。这样我就节省了目前的很多开支，也能让她尽职尽责。她从来不擅离职守。她看上去很时髦，不是吗？但她父亲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水管工。她没什么可炫耀的。”

此时，她已经打开了羊皮卷，拿起一支笔，在墨水台里蘸了蘸，签上她的名字：凯瑟琳·多萝西·格林肖。

“好了，”她说，“你们看见我签了字，那么你们也签一下吧，那样它在法律上就生效了。”

她把笔递给雷蒙德·韦斯特。他犹豫了片刻，对这件事情有些意外的反感。随后，他飞快地写下了那家喻户晓的名字，因为每天早晨的信件中，至少会有六封是跟他要签名的。

贺拉斯从他手中接过笔，也写上了他小小的签名。

“完事儿了。”格林肖小姐说。

她走到书架前，站在那儿犹豫了一阵，然后打开了一扇玻璃门，抽出一本书，把叠好的羊皮卷轻轻塞了进去。

“我有我自己放东西的地方。”她说。

“《奥德利夫人的秘密》。”雷蒙德·韦斯特趁她把书放回去的时候，看见了书名。

格林肖小姐又咯咯地笑了。

“是当时的畅销书，”她说，“不像你写的书，对吧？”

突然，她友好地用肘部轻轻碰了碰雷蒙德的胸部。雷蒙德很惊讶，她居然知道他写书。虽然雷蒙德·韦斯特在文学界算是个人物，但很难说他是位畅销书作家。尽管人到中年，笔触已经变得温和，但他的书还是多描写生活的阴暗面，十分阴郁。

“我想知道，”贺拉斯紧张而兴奋地问，“我能否给这座钟拍张照片？”

“当然可以，”格林肖小姐说，“我想这钟来自巴黎展会。”

“很有可能。”贺拉斯说着拍了照。

“我祖父过世后，这个房间就没怎么用过了，”格林肖小姐说，“这张书桌里装满了他过去的日记。我想内容会很有趣，但我视力不好，自己不能读。想找人把它们整理出版，又嫌太费事。”

“你可以雇人去做。”雷蒙德·韦斯特说。

“真的可以吗？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会考虑的。”

雷蒙德·韦斯特抬手看了看手表。

“我们不能再在这里滥用您的好意叨扰您了。”他说。

“很高兴见到你们，”格林肖小姐和蔼地说，“当我看到你们在房子的角落转悠时，还以为你们是警察。”

“为什么是警察？”贺拉斯问道，他从不介意问问题。

格林肖小姐出人意料地答道：

“如果你想知道时间，去问警察。”她欢快地唱起来，展现出维多利亚式的狡黠，她轻轻推了推贺拉斯，然后放声大笑。

“一个多么愉快的下午，”贺拉斯在他们回家的路上感叹道，“真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有。书房唯一缺的就是一个主人。那些过时的侦探小说，很多都是描写发生在书房里的谋杀案——我确信，那就是作者们心目中的书房。”

“如果你想讨论谋杀，”雷蒙德说道，“你可以跟我简姨妈谈谈。”

“你的简姨妈？你是说马普尔小姐？”他不解地问道。

前一晚，他经人介绍认识了马普尔小姐，她是一个有魅力的旧式女性，他怎么也无法把她跟谋杀案联系在一起。

“哦，是的，”雷蒙德说，“破解谋杀案是她的专长。”

“但是亲爱的，这太有趣了。你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就是这个意思。”雷蒙德答道。他换了种说法：“有些人实施谋杀，有些人卷入谋杀，其他人侦破谋杀案件。我简姨妈就是第三类人。”

“你在开玩笑。”

“绝没有。我可以为你引荐苏格兰场的前厅长、几位警长或者一两个勤勉的刑事调查局警督。”

贺拉斯感叹，奇迹到处都有。喝茶时，他们向雷蒙德的妻子琼·韦斯特，她的侄女卢·奥克斯利，以及老小姐马普尔，讲述了下午发生的事情，尤其事无巨细地叙述了格林肖小姐对他们说的话。

“但我还是认为，”贺拉斯说，“整个事件中什么地方有点儿不祥。那个像侯爵夫人一样的管家——没准儿会在茶壶里放砒霜，因为她知道，女主人已经在遗嘱中把她定为受益人。”

“给我们说说，简姨妈，”雷蒙德说，“会不会发生谋杀？您怎么看？”

“我认为，”马普尔小姐收起毛线，十分严肃地说，“你不应该拿这些事情开玩笑，雷蒙德。当然砒霜之类的事是可能的。这东西很容易弄到，可能已经被当作除草剂放在工具房里了。”

“哦，真的，亲爱的，”琼·韦斯特柔声说，“但那样不会太明显吗？”

“立下遗嘱倒是好事，”雷蒙德说，“我真的认为那个可怜的老家伙，除了那幢难看的、大而无用的房子，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留下，但谁想要那个呀？”

“也许电影公司会要，”贺拉斯说，“或者旅馆，或者公共机构？”

“他们希望能够低价买下它。”雷蒙德说道，但是马普尔小姐摇了摇头。

“亲爱的雷蒙德，在钱这个问题上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她的祖父显然是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赚钱容易，却又花钱如流水。如你所说，他最后可能将要破产，但还不至于身无分文，否则他的儿子就不可能继承这座房子。而那个儿子，却与父亲的行事风格迥然不同，这是常有的事。他是个吝啬鬼，一毛不拔。我得说，在他的一生中，可能攒了一大笔钱。看来，这位格林肖小姐跟他很像，就是说，也不爱花钱。是的，我想，她很可能在什么地方藏了一大笔钱。”

“既然是这样的话，”琼·韦斯特说，“我现在想知道——卢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望着卢，她正安静地坐在火炉旁。

卢是琼·韦斯特的侄女。最近，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的婚姻失败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靠手里的钱勉强度日。

“我的意思是，”琼说，“如果格林肖小姐真想让人整理日记，准备成书出版……”

“这倒是个主意。”雷蒙德说。

卢小声说：“这是我能胜任的工作——我喜欢做。”

“我会给她写信说明你的情况。”雷蒙德说。

“我想知道，”马普尔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这位老妇人关于警察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哦，那只是个笑话。”

“这提醒了我，”马普尔小姐用力地点点头说，“对，它让我想起了奈史密斯先生。”

“奈史密斯先生是谁？”雷蒙德好奇地问道。

“他养蜜蜂，”马普尔小姐说，“很擅长在星期天报纸上写离合诗，而且喜欢编故事取乐。但有时这也会招来麻烦。”

大家一阵沉默，都在想着奈史密斯先生，但因为他与格林肖小姐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们认定亲爱的简姨妈上了年纪，说话可能有点儿没有条理。

注释：

[1]保罗（？—67？）：又称Saint Paul，犹太人，曾参与迫害基督徒，后成为向非犹太人传教的基督教使徒。

[2]弗吉尼亚：罗马神话中的弗吉尼亚贞女，为免受执政官侮辱而由亲父杀死的少女。

第二章

贺拉斯·宾德勒回到伦敦，没有再收集任何怪异的物品；雷蒙德·韦斯特则写信给格林肖小姐，告诉她，他认识一位夫人叫路易莎·奥克斯利[1]，她有能力接下日记的工作。几天过去，回信到了，字迹是细长的老式字体，格林肖小姐在信中说，她急切需要奥克斯利太太的帮助，想要约来见一面。

卢按期赴约，对方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她在第二天就开始了工作。

“太感谢您了，”她对雷蒙德说，“这份工作很适合我。所有的事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先送孩子们去学校，然后去格林肖家上班，回来的路上再接孩子。那位老妇人很值得信赖。”

她第一天工作结束，晚上回到家，说起了这一天的经历。

“我几乎很难看见那位管家，”她说，“十一点半的时候，她端着咖啡和饼干进来，噘着嘴，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基本不和我说话。我想，她对我被聘用的事儿十分不赞成。”

她接着说：“看起来她和园丁阿尔弗雷德夙怨很深。阿尔弗雷德是个当地的男孩，很懒惰，他和管家彼此不说话。格林肖小姐以她那种自负的口吻说：‘从我记事起，园丁就和屋内干活的人不和。我祖父的那个年代就是如此。当时园子里有三个男人和一个男孩，房子里有八个女佣，他们之间一直都有摩擦。’”

第二天，卢回到家，带来另一条消息。

“真奇怪啊，”她说，“今天早上，格林肖小姐要我给她的外甥打电话。”

“格林肖小姐的外甥？”

“是的。他好像是一个演员，他所在的公司在伯瑞汉姆海边进行夏季巡演。我打给剧院，留了言，邀他明天中午一起吃饭。相当有趣，真的。这个老妇人不想让管家知道。我觉得克雷斯韦尔太太做了什么事儿，惹恼了她。”

“明天这部惊悚连载小说会有新内容。”雷蒙德咕哝着。

“这简直就跟连载小说一样，不是吗？与外甥和解，血浓于水——新的遗嘱会出现，旧的失效。”

“简姨妈，您看上去很严肃。”

“是吗，亲爱的？关于警察，你听到什么其他消息了吗？”

卢迷惑不解。“我不知道关于警察的任何事。”

“她说过的那句话，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一定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卢心情愉悦地去工作。她走过前门，门开着——房子的门窗总是开着。格林肖小姐似乎不怕窃贼，她这样想也并非盲目乐观，因为房子的大部分物品都有几吨重，而且没有买卖的价值。

卢刚才在车道上碰到了阿尔弗雷德。第一眼看见他时，他正倚着一棵树吸烟，但他一瞧见卢，就马上抓起一把扫帚，开始努力地扫落叶。她想，真是个懒惰的年轻人，但是相貌真的很英俊。他的容貌使她想起了某个人。她穿过大堂，准备上楼去书房，途中，她看到了壁炉台上挂着纳撒尼尔·格林肖的一幅巨大画像，展示出他在维多利亚时代鼎盛时期的样子：他靠在一把大扶手椅上，肚子很大，上面挂着怀表表链，双手则放在表链上。随着她的目光从肚子向上移动到面部，她看到了厚厚的双下巴、浓密的眉毛，还有黑色的胡子，她突然想到，纳撒尼尔·格林肖年轻时一定很英俊。他似乎长得有点儿像阿尔弗雷德……

她走进书房，关上身后的门，打开打字机，从桌子一侧的抽屉里拿出日记。透过打开的窗户，她看见格林肖小姐穿着紫褐色的印花裙，在假山上弯着腰，正一丝不苟地除草。已经连下了两天雨，杂草又疯长出许多。

卢是个小镇女孩，她决定，如果她要有个花园，一定不会弄假山，省得还要动手除草。随即她又专心致志地投入工作。

十一点半，克雷斯韦尔太太端着咖啡托盘走进书房，显然心情不好。她咣当一声把咖啡盘放在桌上，发起了牢骚：

“找人一起吃午饭——结果家里居然什么都没有！我该做什么，我倒是想知道。阿尔弗雷德连个人影都不见。”

“我来的时候，他在打扫庭院。”卢主动告诉了她。

“我敢说，那是一份相当轻松的工作。”

克雷斯韦尔太太傲慢地走出房间，摔门而去。卢暗自笑了笑。她很好奇“那个外甥”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喝完咖啡，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工作。她十分投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纳撒尼尔·格林肖的日记，从一开始就写得很坦率。卢读到一篇日记，内容是关于临镇的一位很有魅力的酒吧女侍。卢考虑到，这部分内容需要做大量的编辑加工。

她正思考着，却突然被花园里传来的一声尖叫吓到。她跳了起来，跑到窗户前。格林肖小姐颤颤巍巍地从假山朝房子走过来。她双手紧紧按着胸部，两手之间一根羽毛箭杆支了出来——卢惊恐地认出那是一支箭。

格林肖小姐戴着破烂草帽的头耷拉下来，垂在胸前。她虚弱地朝卢喊着：“……射……他射中了我……用一支箭……救命……”

卢冲到门口。她转动把手，但门打不开。她试了半天，还是打不开，这才发现自己被锁在房间里了。她又迅速跑到了窗前。

“我被锁住了。”

格林肖小姐背对着卢，有些站立不稳，她正在叫远处窗户旁的管家。

“给警察……打电话……”

之后，她像个酒鬼一样东倒西歪，从楼下的窗户进入起居室，消失在卢的视线里。不一会儿，卢听到了瓷器破碎的声音，摔得很重，之后便重归寂静。她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格林肖小姐一定是摇摇晃晃，到处乱撞，结果碰到了小桌子，上面放着塞夫勒[2]的高级茶具。

卢绝望地拍打着门，叫着，喊着。窗外没有藤蔓植物，也没有排水管，可以帮她出去。

最后，她敲门敲累了，又回到窗前，从客厅的窗户向远处看去，正好看到管家的头从窗户伸出来。

“快来放我出去，奥克斯利太太。我被锁住了。”

“我也是。”

“哦，天哪，这太可怕了，不是吗？我已经给警察打电话了。这个房间里有电话分机。但奥克斯利太太，我不明白的是，我们为什么被锁在了里头。我从未听到过钥匙转动的声音，你呢？”

“没，我什么都没听到。哦，天哪，我们该怎么办？或许阿尔弗雷德能听见我们的叫喊声。”卢用最大的声音喊道：“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

“他说不定去吃午饭了。现在几点了？”

卢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二十五分。”

“还不到十二点半，他应该不会去吃饭，但是他会尽可能早点儿开溜。”

“你觉得——你觉得——”

卢想问的是：“你觉得她是不是死了？”但是这句话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她坐在窗台上，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个冷漠的、戴头盔的警员身影才出现在房子一角。她把头探出窗户，警员一边抬头望着她，一边用手遮着光。他说话时，语气中带着责备。

“发生什么事了？”他不以为然地说。

卢和克雷斯韦尔太太从各自的窗户，不停地对警员讲述发生的一切，很是激动。

警员拿出笔和笔记本，“你们两位女士跑上楼，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了？请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不，是别人把我们锁起来了。快过来放我们出去。”

警员责备道：“别急！”然后他穿过下面的窗户消失了。

似乎又一次开始了无尽的等待。卢听到一辆车到达的声音，感觉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但其实只过了三分钟，先是克雷斯韦尔太太，再是卢，都被一个巡佐救了出来，这个巡佐看起来比刚才那个机灵多了。

“格林肖小姐呢？”卢颤抖着问，“她——她怎么样了？”

巡佐清了清嗓子。

“女士，很遗憾地告诉你，”他说，“我已经告诉过克雷斯韦尔太太同样的话，格林肖小姐死了。”

“谋杀，”克雷斯韦尔太太说，“就是这么回事儿，谋杀。”

巡佐不确定地说：“可能是意外。乡下小伙子不小心用弓箭射中了她。”

又是车辆到达的声音。巡佐说：“一定是验尸官。”说完便下楼了。

但那并不是验尸官。在卢和克雷斯韦尔太太下楼时，一位年轻人犹豫着穿过前门，停下脚步，似乎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围。

之后，他用一种讨人喜欢的语调说话，声音令卢感到些许熟悉——可能跟格林肖家族的人有些相像。他问道：“不好意思，格林肖小姐——是——是住在这儿吗？”

“能请问您是哪位？”巡佐边说，边朝他走过去。

“弗莱彻，”年轻人说，“纳特·弗莱彻。事实上，我是格林肖小姐的外甥。”

“其实，先生，好吧……我很抱歉……我确信——”

“发生了什么事儿吗？”纳特·弗莱彻问道。

“发生了一起……事故。你姨妈被箭射中……穿透了颈动脉——”

克雷斯韦尔太太失去了以往的优雅，歇斯底里地说：“你姨妈被谋杀了，事情就是这样。你的姨妈被谋杀了。”

注释：

[1]即卢·奥克斯利，卢是她的昵称。

[2]法国北部城市，在巴黎西南边。

第三章

韦尔奇警督把他的椅子往前拉了拉，以便离桌子更近一些，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的四个人身上打转。这是出事当天晚上的场景。他给韦斯特家打电话，再次传唤卢·奥克斯利。

“你确定每一个字都是原话吗？‘……射……他射中了我……用一支箭……救命？’”

卢点点头。

“时间呢？”

“一两分钟后，我看了下手表——那时是十二点二十五分。”

“你的手表走得准吧？”

“我也看了钟。”

警督转向雷蒙德·韦斯特。

“看来，先生，两周前您和一个叫贺拉斯·宾德勒的先生做了格林肖小姐的遗嘱见证人？”

雷蒙德简略地叙述了那天下午，他和贺拉斯·宾德勒到“格林肖的蠢物”拜访的事。

“你的这番证词或许很重要，”韦尔奇说，“格林肖小姐明确地告诉你，她的遗嘱以管家克雷斯韦尔太太为受益人，她考虑到她死后克雷斯韦尔太太能够得利，就没有付给克雷斯韦尔太太任何薪水，是这样吗？”

“这是她告诉我的——是的。”

“你说克雷斯韦尔太太肯定知道这些事？”

“我应该说十分肯定。格林肖小姐当着我的面说受益人不能见证立遗嘱的过程，克雷斯韦尔太太对她说话的意思十分清楚。而且，格林肖小姐自己告诉我，她已经跟克雷斯韦尔太太谈过这样的安排。”

“因此克雷斯韦尔太太有理由相信她是受益方。从她的角度看，动机十分明确，我敢说，如果她不是跟奥克斯利太太一样，被牢牢地锁在房间里，现在她就是我们的主要嫌疑人，另外，格林肖小姐明确地说，是一个男人射中了她——”

“她确实被锁在她的房里了吗？”

“哦，是的。是凯利巡佐把她放出来的。那是一把老式大锁，配有一把大的老式钥匙。钥匙被插在锁里，根本不可能从里面打开，或者类似的任何把戏。可以确定克雷斯韦尔太太被反锁在了房间里，无法出来。房里没有弓和箭，格林肖小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来自窗户的箭射中——角度不对——她已经被排除了嫌疑。”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在你看来，格林肖小姐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吗？”

马普尔小姐从她这边的角落敏锐地看过来。

“所以遗嘱终究不是以克雷斯韦尔太太为受益人？”她问道。

韦尔奇警督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夫人，您真聪明。”他说，“确实，克雷斯韦尔太太没有被指定为受益人。”

“就像奈史密斯先生，”马普尔小姐点头说道，“格林肖小姐告诉克雷斯韦尔太太，她会把遗产留给她，所以不再付给她工资；之后，她又把钱留给了别人。毫无疑问，她对这样的安排极为满意。怪不得当她将遗嘱放回《奥德利夫人的秘密》里时，咯咯地笑了。”

“所幸奥克斯利太太能告诉我们遗嘱的事儿，还有它放在哪里，”警督说，“否则，我们找起来可要费一番功夫。”

“维多利亚式的幽默感。”雷蒙德·韦斯特小声说。“那么她终究还是把钱留给她的外甥了。”卢说。

警督摇摇头。

“没有，”他说，“她没有把钱留给纳特·弗莱彻。这儿流传着一个说法——当然我对这个地方不熟悉，得到的只不过是二手消息——以前，格林肖小姐和她的姐姐好像都倾心于那个英俊的骑马高手，最后姐姐嫁给了他。没有，她没把钱留给外甥——”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擦着下巴，说，“她把钱留给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那个园丁？”琼惊讶地说。

“是的，韦斯特太太。阿尔弗雷德·波洛克。”

“可是为什么呢？”卢大声问道。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下，小声说：“虽然我有可能搞错了，但我认为，这或许是——我们可以称之为家族原因。”

“您可以这么说，”警督表示赞同，“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十分清楚，阿尔弗雷德的祖父，托马斯·波洛克，是格林肖先生的一个私生子。”

“可不是嘛，”卢喊道，“长得那么像！我今天早上就发觉了。”

她记起碰到阿尔弗雷德，然后进屋，抬头看到格林肖画像的事。

“我敢说，”马普尔小姐说，“她认为阿尔弗雷德·波洛克可能以这座房子为傲，或许还想住在这里；而她的外甥不喜欢它，会尽早把它卖掉。他是个演员，对吧？他现在到底在演什么？”

韦尔奇警督想，他就不该相信一位老妇人会不跑题，但仍然彬彬有礼地回答：“我觉得，夫人，他们正在进行詹姆斯·巴里[1]的戏剧季演出。”

“巴里。”马普尔小姐一边沉思，一边说。

“《妇人皆知》[2]，”韦尔奇警督红着脸说，“是部戏剧的名字，”他马上又说。“我自己并不常去看戏，”他补充到，“但是上周我妻子和我一起去看的。她说这部剧演得很棒。”

“巴里创作了很多吸引人的戏剧，”马普尔小姐说，“但我得说，我和我的一位老朋友，伊斯特利将军，一起去看巴里的《小小玛丽》时，”她遗憾地摇着头说，“我们俩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警督对《小小玛丽》这部剧不熟悉，他看起来有些困惑。马普尔小姐解释说：“当我还是个女孩儿的时候，警督先生，没人提到过‘肚子’这个词。”

警督看起来更茫然了。马普尔小姐则低声叨咕着戏剧的名字：

“《可敬佩的克赖顿》，很聪明。《玛丽·罗斯号》，一部迷人的戏剧。我记得我看哭了。我不太喜欢《夸利蒂街》。哦，当然，还有《献给灰姑娘的吻》。”

韦尔奇警督没有时间浪费在戏剧讨论上，他回到了手头的事情。

“问题是，”他说，“阿尔弗雷德·波洛克知道这位老妇人的遗嘱是以他为受益人吗？她告诉过他吗？”“你们看，伯瑞汉姆·洛弗尔有一个弓箭俱乐部，阿尔弗雷德·波洛克是其会员。他有弓和箭，是个好射手。”他又补充道。

“那案情岂不是很明朗了吗？”雷蒙德·韦斯特问道，“这就能说明两个女人被锁的事——他刚好知道她们在房间里。”

警督看了看他，话里充满了沮丧。

“他有不在场证明。”警督说。

“我向来认为不在场证明一定可疑。”

“或许吧，先生，”韦尔奇警督说，“你是从一个作家的角度说这话的。”

“我不写侦探小说。”雷蒙德·韦斯特说，这种故事他想想就觉得可怕。

“说不在场证明有问题很容易，”韦尔奇警督说，“但不幸的是，我们要用事实说话。”

他叹了口气。

“我们有三个可能性最大的嫌疑人，”他说，“碰巧，这三个人当时都离案发现场很近。然而，奇怪的是，似乎每个人都无法作案。管家我已经跟她接触过了——那个外甥，纳特·弗莱彻，格林肖小姐被射杀时，他在几公里以外的修车厂加油、问路——至于阿尔弗雷德·波洛克，有六个人发誓说，看到他在十二点二十分走进‘狗和鸭子’，像往常那样吃面包、奶酪，喝啤酒。”

“这是蓄意制造的不在场证明。”雷蒙德·韦斯特满怀希望地说。

“可能吧，”韦尔奇警督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确实做得很成功。”

有好一段时间大家都不说话。然后雷蒙德把头转向马普尔小姐，她上身挺直，坐在那里，沉思着。

“现在全看您的了，简姨妈，”他说，“警督给难住了，巡佐给难住了，我给难住了，琼给难住了，卢也是。但是对您来说，简姨妈，一切都十分清晰。我说得对吗？”

“我不敢那么说，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而谋杀，亲爱的雷蒙德，并不是游戏。我不相信格林肖小姐想死，这是一场相当残忍的谋杀。精心策划，相当冷血。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对不起，”雷蒙德有点儿局促不安，“我不是真的那样冷酷无情。轻松对待一件事，是为了减少——好吧，它带来的恐怖。”

“我认为，这是现代的趋势，”马普尔小姐说，“所有的战争，开葬礼的玩笑。我说你冷酷的时候，确实可能考虑欠佳。”

“其实我们并不了解她。”琼说道。

“这句话千真万确，”马普尔小姐说，“亲爱的琼，你根本不认识她，我也不认识。雷蒙德跟她仅有过一下午的交谈。卢认识她也只不过两天。”

“说吧，简姨妈，”雷蒙德说，“告诉我们您的想法。您不介意吧，警督先生。”

“一点儿也不。”警督礼貌地回答。

“好吧，亲爱的，看起来我们有三个人具备，或者被认为具备，杀害老妇人的动机。并且有三个很简单的理由，证明他们三人都无法作案。管家不能杀人，是因为她被锁在房间里，而且格林肖小姐确定地说，是个男人射中了她；园丁不能杀人，是因为案发时他人在‘狗和鸭子’；外甥不能杀人，是因为案发时，他在离房子有一段距离的车里。”

“陈述非常清楚，夫人。”警督说。

“既然任何外来人似乎都不可能作案，那么，我们应该从哪儿入手呢？”

“这也是警督想知道的。”雷蒙德·韦斯特说道。

“人们看问题总是容易钻进死胡同，”马普尔小姐带有歉意地说，“如果我们不能改变这三个人的行动或者位置，那么为什么不能改变案发时间呢？”

“您的意思是，我的表和房里的钟都不准？”卢问道。

“不是，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谋杀并没有在你认为的时间发生。”

“但我看见了。”卢喊道。

“好吧，我一直在琢磨，亲爱的，你是否是被安排看到这一切的。我一直在问自己，那是否是需要你做这份工作的真正原因。”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简姨妈？”

“亲爱的，整件事看起来很奇怪。格林肖小姐不爱花钱，但她却聘请你，并欣然同意你的要求。在我看来，你可能被故意安排到二楼的书房里，可以看到窗外，这样你就能成为关键的目击证人——一位有着良好信誉的外人——为谋杀确定时间和地点。”

“但您不能认为，”卢怀疑地说，“格林肖小姐有意被谋杀。”

“我的意思是，亲爱的，”马普尔小姐说，“你并不真正认识格林肖小姐。没有确切的理由证明，你去房子应聘时见到的格林肖小姐，就是雷蒙德在几天前见到的那位，不是吗？哦，对，我知道，”她继续说，不让卢有打岔的机会，“她穿着特别的老式印花裙，戴着奇怪的旧式草帽，头发不加梳理。她的形象与雷蒙德上周末给我们描述的完全吻合。但这两个女人，你知道，年龄、身高和身材都相似。我指的是管家和格林肖小姐。”

“但是管家很胖！”卢大声说道，“她的胸很大。”

马普尔小姐咳嗽了一声。

“但是亲爱的，我能肯定，最近我在商店里看到过——呃——那种东西，非常不得体地摆在那里。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弄出——各种尺寸和大小的——胸。”

“您到底想说什么？”雷蒙德问道。

“我只是在想，亲爱的，卢在那里工作了两三天，这期间，一个女人可能扮演了两个角色。你自己说过，卢，你几乎看不到管家，除了那天早上她用托盘给你端来咖啡。人们见过那些聪明的艺术家，他们在舞台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只需要一两分钟，我确信角色间的转换就能轻松实现。那个侯爵夫人的头饰可能就是戴不戴假发的问题。”

“简姨妈！您的意思是，格林肖小姐在我到那儿工作前就已经死了？”

“那时还没死，但是被药物控制了。像管家这样不计后果的女人，很容易做出这种事情。然后，她安排你工作，让你给那个外甥打电话，请他某天来吃午饭。唯一知道此格林肖小姐非彼格林肖小姐的人，是阿尔弗雷德。如果你还记得，你在那儿工作的前两天是雨天，格林肖小姐待在屋子里。鉴于跟管家的宿怨，阿尔弗雷德从没进入过房子。最后一天早晨，阿尔弗雷德在车道上，而格林肖小姐在假山上干活——我想看一下那座假山。”

“您的意思是，克雷斯韦尔太太杀了格林肖小姐？”

“我认为那个女人给你送完咖啡之后，在出去时就把你锁在里面了。接着她把神志不清的格林肖小姐带到起居室，然后伪装成她，走出去到假山干活儿，你正好可以从窗户看到那一幕。到合适的时候，她发出尖叫，步履蹒跚地走向房子，手紧握着箭，好像箭刺穿了她的喉咙一样。她向你求救，细心地说‘他射中了我’，从而消除管家身上的嫌疑。她也对着管家的窗户喊话，好像她在那儿看见了管家一样。之后，一走进起居室，她就掀翻了摆着瓷器的桌子——迅速跑上楼，戴上女侯爵的假发，不一会儿，把头伸出窗外，告诉你她也被锁住了。”

“但是，她确实被锁住了。”卢说。

“我知道。那里就是‘警察’进来的地方。”

“什么警察？”

“正是这个问题——什么警察？我想知道，警督先生，您介不介意告诉我，您是怎么到达现场，什么时候到达的？”

警督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解。

“十二点二十九分的时候，我们接到了格林肖小姐的管家克雷斯韦尔太太的电话，说她的女主人被箭射中了。凯利巡佐和我马上上车，在十二点三十五分到达现场。我们发现格林肖小姐死了，还有两位女士被锁在房间里。”

“所以，亲爱的，”马普尔小姐对卢说，“你看见的那名警官并不是真正的警官。事后你不会再去想他，谁都不会。大家只是认为他是又一个穿制服的执法人员。”

“可那又是谁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至于他是谁，如果他们正在表演《献给灰姑娘的吻》，那么警察就是这部剧的主角。纳特·弗莱彻要做的只是把自己在舞台上穿的戏服搞到手。他在修车厂问路，故意让人关注当时的时间——十二点二十五分，随即他快速把车开到一个角落里，迅速换上警察制服，开始‘表演’。”

“可那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必须有人从外面锁上管家的房门，也必须有人让箭穿过格林肖小姐的喉咙。你可以用箭刺死人，也可以用箭射死人——只不过前者需要更大的力量。”

“您的意思是，他们两人合谋？”

“哦，是的，我想是的。说不定他们是母子关系。”

“但是格林肖小姐的姐姐好多年前就去世了。”

“是的，但我毫不怀疑弗莱彻先生再婚了。他像那种会再婚的男人，我认为那个孩子可能也死了，这个所谓的外甥是第二个妻子的孩子，跟格林肖家族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这个女人设法得到了管家的职位，以方便查探庄园的情况。然后她的儿子以格林肖外甥的身份写信，声称要来拜访她——他可能开过玩笑，说要穿着警察制服来——或者邀请她去看剧。但我想她不太相信，拒绝见他。如果她死前没立遗嘱的话，他就会是继承人——当然一旦她立了以管家为受益人的遗嘱（正如他们所想），事情就更加一帆风顺了。”

“但为什么要用箭？”琼反问道，“太离谱了。”

“亲爱的，一点儿都不离谱。阿尔弗雷德是弓箭俱乐部的一员——本该他来背黑锅的。事实上，他十二点二十分就到了酒吧，这对他们来说很不凑巧。他离开的时间总比规定的要早，而这样反而救了他——”她摇摇头，“这一切似乎真的错了——道德上，我是说，阿尔弗雷德的懒惰竟然救了他的命。”

警督清了清嗓子。

“夫人，您的这些建议很有趣。我需要，当然了，进行调查——”

注释：

[1]詹姆斯·巴里（James Barrie，1860—1937），英国小说家和剧作家，当过英国作家协会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小牧师》和《彼得·潘》等。

[2]本页文中的《妇人皆知》等均为巴里的知名作品。

第四章

马普尔小姐和雷蒙德·韦斯特站在假山旁，低头看下面的菜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枯萎的蔬菜。

马普尔小姐小声嘀咕道：

“庭荠、虎耳草、雀花、顶针风铃……对，这就是我需要的所有证据。昨天早上在这儿除草的人绝对不是园丁——她把植物和野草一起拔了。所以现在我确信我是对的。谢谢你，亲爱的雷蒙德，带我到这儿来。我想亲自看看这个地方。”

她和雷蒙德都望着“格林肖的蠢物”这片令人震惊的建筑群。

一声咳嗽让他们转过身来。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也在看着房子。

“讨厌的大房子，”他说，“如今看太大了——人们都这么说。我不知道是否真是这样。但如果我赢了个足球场，赚了很多钱，那会是我想建造的房子。”

他羞怯地朝他们一笑。

“估计我现在可以说——这幢房子是我曾祖父建造的，”阿尔弗雷德·波洛克说，“很漂亮，尽管大家都叫它‘格林肖的蠢物’！”

版权信息

书名：暗藏杀机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黄夏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1-01

ISBN：9787513328609

目录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

第二章 惠廷顿先生的提议

第三章 挫折

第四章 谁是简·芬恩？

第五章 朱利叶斯·P.赫谢默先生

第六章 作战计划

第七章 索霍区的房子

第八章 汤米历险记

第九章 塔彭丝当用人

第十章 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登场

第十一章 朱利叶斯的故事

第十二章 患难之交

第十三章 守夜

第十四章 咨询

第十五章 求婚

第十六章 汤米的进一步冒险

第十七章 安妮特

第十八章 电报

第十九章 简·芬恩

第二十章 为时已晚

第二十一章 汤米的发现

第二十二章 在唐宁街

第二十三章 与时间赛跑

第二十四章 朱利叶斯插手

第二十五章 简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 布朗先生

第二十七章 萨伏伊饭店的晚宴

第二十八章 尾声

序幕

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下午两点，卢西塔尼亚号接连被两枚鱼雷击中，正在迅速下沉。救生艇被快速放下，妇女和儿童们正排队等候上船。她们有的死命拉着自己的丈夫或父亲不放，有的则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一个女孩儿独自站着，和其他人稍微隔开了一点距离。她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她似乎并不害怕，严肃、坚定的目光直视着前方。

“请原谅。”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她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她已经不止一次注意到这个说话的头等舱乘客了。他身上有一种神秘色彩，引起她无限的遐想。他从不和任何人说话，如果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会很快结束谈话。他神情紧张，总是多疑地匆匆扫视四周。

她注意到他此刻非常不安，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水。他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中。然而，他给她的印象却并不是那种害怕面对死亡的人！

“有什么事？”她严肃的眼神回应着他的询问。

他站在那里，有点孤注一掷却又犹豫不决地看着她。

“只能这么办！”他自言自语道，“是的，这是唯一的办法。”然后，他突然大声地说，“你是美国人吗？”

“是的。”

“一个爱国的美国人？”

女孩儿满脸通红。

“我想你没有权利问我这样的问题！我当然是！”

“请别生气。如果你知道事情有多紧急重要就不会生气了。我必须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而且必须是一个女人。”

“为什么？”

“因为‘妇女儿童优先’。”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我带着一份文件——非常重要的文件，它们可能会完全扭转协约国在战争中的局势。你明白吗？必须要保护这些文件！你会比我有更多的机会幸存。你愿意带着它们吗？”

女孩儿伸出手。

“等等——我必须警告你，可能会有危险。如果我被人跟踪了。虽然我认为没有，但谁知道呢？如果是这样，将会有危险。你有胆量完成任务吗？”

女孩儿笑了。

“我会完成任务的。我真的很自豪能被选中做这件事！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看报纸！我会在《泰晤士报》的寻人启事栏刊登一则以‘水手’开头的广告，如果三天内报纸上什么都没有登，就说明我完蛋了。那么你就把包裹送到美国大使馆，亲自交到大使的手中。听清楚了吗？”“非常清楚。”

“那么就做好准备吧，该说再见了。”他握着她的手。

“再见。祝你好运。”他大声说。

她的手抓紧他手里的油布包。

卢西塔尼亚号势不可挽地加速向右倾斜。在急促的号令声下，女孩儿走向前，登上了救生艇。

第一章 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

“汤米，老东西！”

“塔彭丝，老家伙！”

两个年轻人热情地互致问候，一度堵住了多弗街地铁的出口。形容词“老”容易让人误会，其实他们俩的年龄加起来都不超过四十五岁。

“好像有一百年没见你了。”年轻男子继续说，“你上哪儿去啦？跟我去吃点心吧，我们在这里好像太招人嫌了，挡住通道了。我们走吧。”

女孩儿同意了，他们开始沿着多弗街向皮卡迪利大街走去。

“那么，我们去哪儿呢？”汤米问。

他语气中有一丝焦虑，没有躲过普鲁登丝·考利小姐那敏锐的耳朵，出于某些神秘的原因，她亲密的朋友们都叫她“塔彭丝”。她一眼就看穿了对方。

“汤米，你身无分文吧！”

“才不是呢，”汤米很难令人信服地宣称，“我有得是钱。”

“你一直是个坏透了的骗子。”塔彭丝严厉地说，“你还记得吗？你有一次骗格林班克护士说医生开了啤酒给你当营养品，却忘了写到病历上。”

汤米哈哈一笑。

“我得承认我的确干过这事！那只老猫发现之后气坏了吧？格林班克老妈妈，她倒不是个坏人！那是所多好的医院啊，我想，和其他一切机构一样，已经遣散了吧？”

塔彭丝叹了口气。

“是的。你也是吧？”

汤米点点头。

“两个月了。”

“退役金呢？”

“花掉了。”

“哦，汤米！”

“不，老东西，我没有乱花钱，也没那个运气！日常花销。普普通通的，如今随便过日子都要花大钱，我告诉你，如果你不了解——”

“我亲爱的孩子，”塔彭丝打断他，“日常花销的事没人比我更了解。莱昂饭店到了，我们各付各的，先说好了！”塔彭丝领头上了楼。

饭店里坐满了人，他们只好四处找空桌子，一路上听到了不少别人的谈话。

“你知道吗，当我告诉她不能得到那套公寓时，她坐下来哭了。”“这只是讨价还价，亲爱的！就像梅贝儿·李维斯从巴黎带回来的那位——”

“总是能无意间听到些有趣的闲言碎语。”汤米喃喃道，“今天我在街上听到两个路人在谈论某个叫简·芬恩的人。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就在这时，有两位老夫人起身收拾东西走了，塔彭丝立刻机灵地占了位置。

汤米点了茶和小面包，塔彭丝点了茶和黄油吐司。

“记得茶要分开放在两个茶壶里。”她点单的时候特意交待侍者。

汤米坐到她对面。他光洁的脑袋上顶着一头精心向后梳的红头发。他的脸长得相当丑——很难形容，不过仍算一张绅士和运动员的面孔。他身上的棕色西装剪裁得当，不过已经旧得该淘汰了。

他们坐在那儿，是时髦的一对可人儿。塔彭丝也称不上漂亮，但那张小脸蛋有精灵般的线条，下巴坚定，直黑的眉毛下是一对灰色滚圆的大眼睛，透着迷蒙的眼神，看起来很有个性与魅力。她留着黑色的短发，戴一顶鲜绿色的无边女帽，过短又寒酸的裙子底下露出一对异常美丽的脚踝。总之，她的外表透露着一股勇敢精明的劲儿。

茶终于上来了，塔彭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把茶倒到杯子里。

“现在，让我们从头说起。”汤米说着咬了一大口面包，“别忘了，我可是从一九一六年在医院之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你了。”

“听好了，”塔彭丝自顾自地吃起了黄油面包，“萨福克小米森德尔的考利副主教的第五个女儿，普鲁登丝·考利小姐的小传如下。考利小姐在战争初期告别了她快乐——也单调的家庭生活，来到了伦敦，在这里，她进了一家军官医院。第一个月，每天洗六百四十八个盘子；第二个月，获得晋升，工作是擦干上述提到的这些盘子；第三个月，晋升去削土豆；第四个月，晋升去切面包和奶油；第五个月，晋升为在一楼负责拖把和水桶的病房女佣；第六个月，晋升到餐桌女侍者；第七个月，因为赏心悦目的外表和良好的举止，获得提拔去服侍护士们！第八个月，职业生涯受到小小挫折。邦德护士吃了韦斯特海文护士的鸡蛋！大闹一通！显然都是病房女佣惹的祸！做这么重要的事情时怎么能注意力不集中呢，再怎么谴责她都不为过。再次与拖把水桶为伍！何其堕落！第九个月，荣升去打扫病房，在那里见到了童年时候的朋友托马斯·贝雷斯福德中尉——鞠躬，汤米！——他们已经五年没见了，重逢的场景非常感人！第十个月，被护士长责骂，因为和一个病人去看电影，也就是上面提到的托马斯·贝雷斯福德中尉。第十一和第十二个月，作为客厅女佣取得了全面成功。该年年底，在荣耀的包围中离开医院。在此之后，天才的考利小姐接连驾驶过运货汽车、机动卡车和将军的车！最后这项工作最讨人喜欢。他是位相当年轻的将军！”

“那有什么了不起？”汤米问，“这些大人物只知道坐车从国防部到萨伏伊饭店，从萨伏伊饭店到国防部，真是令人作呕！”

“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塔彭丝坦白道，“话说回来，在某种程度上，那是我职业生涯的顶峰。接下来我进入了政府机关，参加过几次非常愉快的茶话会。我本来打算去做地面工作，邮递员、公交车售票员之类来结束我的职业生涯。但是突然停战了！我在办公室里又坚持了几个月，但是，唉，我最终还是被清理出来了。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找工作。现在——轮到你了。”

“我的职业生涯没有那么多升职。”汤米遗憾地说，“种类也比较少。我后来去了法国，这你是知道的。然后，他们把我派到美索不达米亚，我第二次受伤，进了那里的医院。然后就一直困在埃及，直到停战，在埃及又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像我告诉你的，被遣散了。之后漫长、疲惫的十个月里我一直在找工作！根本没有工作！而且，就算有，他们也不会给我。我有什么本事？我知道怎么经商吗？一无所知。”

塔彭丝同情地点点头。

“殖民地怎么样？”她问道。

汤米摇摇头。

“我不喜欢殖民地——我确信那里也不喜欢我！”

“有钱的亲戚呢？”

汤米再次摇摇头。

“哦，汤米，你连个姨婆什么的都没有吗？”

“我有一个老伯父多多少少有点钱，但他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呢？”

“他一度想收养我，我拒绝了。”

“我想我听说过这事，”塔彭丝慢慢地说，“你拒绝了，因为你的母亲……”

汤米脸红了。

“是的，那样对母亲不公平。你知道的，我是她的一切。老家伙讨厌她，想让我离开她。他们有点小过节。”

“你母亲已经去世了，是不是？”塔彭丝轻轻地说。

汤米点点头。

塔彭丝灰色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是个好人，汤米，我一直都知道。”

“瞎说！”汤米草草地应声，“嗯，这就是我的处境。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也是！我在死命撑着，到处打听，应征广告，尝试各种糟糕的工作。我尽力节衣缩食！但都没有用。再这么下去我只好回家了！”

“你不想回家？”

“当然不想！多愁善感有什么用？父亲是个可爱的人，我非常喜欢他，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他保持着维多利亚早期的观点，认为穿短裙和吸烟都是不道德的。你可以想象我对他来讲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当初战争让我离开家，他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你瞧，我们家有七个人。这太可怕了！在家里除了做家务就是家庭妇女聚会！做这些事我一直是个低能儿。我不想回去，可是……哦，汤米，还有什么办法呢？”

汤米伤心地摇摇头。二人陷入了沉默，然后塔彭丝脱口说出：“钱，钱，钱！我早也想晚也想！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钱，问题就在这里！”

“我也是。”汤米感慨地同意。

“我想过每一个可以搞到钱的办法。”塔彭丝继续说，“只有三个办法！要么继承，要么结婚，要么自己挣。第一个首先排除，我没有任何有钱的长辈。我所有的亲戚都是家境破落的老太太！我总是主动帮老太太过马路，帮老先生提包裹，万一他们是什么古怪的百万富翁呢。但他们没一个人问过我的名字，许多人连句‘谢谢’都没讲。”

停顿了一会儿，塔彭丝接着说：“当然，结婚是我最好的选择。我很小的时候就决心要嫁给有钱人，任何有头脑的女孩儿都会这么想！我可不多愁善感，你知道的。”她又顿了顿，“对吧，你不能说我多愁善感。”她尖声补充。

“你当然不。”汤米连忙表示赞同，“没人会把多愁善感和你联系到一起。”

“这么说不是很礼貌。”塔彭丝说道，“但是，我敢说你是一片好意。嗯，我下定决心了！我已经准备好并且愿意——但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什么有钱的男人！我认识的男生差不多都过得跟我一样艰难。”

“那位将军怎么样呢？”汤米问。

“我想他在和平时期开了一家自行车店。”塔彭丝解释道，“不，我的事没戏！不过你应该可以娶个有钱的姑娘。”

“我跟你一样，不认识任何有钱的姑娘。”

“这没什么关系，你总有机会认识一个的。你瞧，如果我看到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的男人走出丽兹饭店，我不能贸然冲过去对他说：‘看这里，你很有钱，我想认识你。’”

“你觉得我应该这样对待一个同样穿着的女孩儿吗？”

“别傻了。你可以踩她的脚，或者捡起她的手帕，或者类似的小把戏。如果她认为你想认识她，她会受宠若惊，并且会设法为你安排好。”

“你高估了我的男性魅力。”汤米喃喃道。

“而另一方面，”塔彭丝继续说，“我的百万富翁会继续过他的日子！不，结婚困难重重。只剩下……自己赚钱了！”

“这个我们已经试过了，并且失败了。”汤米提醒她。

“不错，我们尝试了所有正统的方法。但是，让我们试试非正统的。汤米，让我们当冒险家吧！”

“好啊，”汤米高兴地回答，“我们怎么开始？”

“万事开头难。如果我们能够出名，人们就会雇我们帮他们犯罪。”

“听起来真令人兴奋。”汤米评论道，“尤其这话是出自一个牧师的女儿之口！”

“道德上的罪恶感，”塔彭丝指出，“是他们的——不是我的。你必须承认，为自己去偷钻石项链和受雇去偷是不一样的。”

“要是你被抓住了，就没什么不一样！”

“也许是没什么不一样，但是我不会被抓。我很聪明。”

“你总是当谦虚是罪过。”汤米说。

“别瞎说，看着我，汤米，认真点好吗？我们要不要结成商业伙伴关系？”

“成立一家偷钻石项链的公司？”

“这只是一个想法。咱们取个名字——你记账的时候怎么称呼自己的？”

“不知道，我从没记过账。”

“我记，但我总是搞混，把贷方写成借方，要不就反过来，所以他们解雇了我。哦，我知道了，一家合伙公司！在一堆发霉的数字中，这个浪漫的词语突然冒出来，很有伊丽莎白时代的味道吧——让人想到大帆船和西班牙金币。一家合伙公司！”

“在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的名下做生意吗？这是你的想法吗，塔彭丝？”

“这一切听起来也许好笑，但我觉得是有名堂可做的。”

“那你打算如何与你潜在的雇主取得联系？”

“广告。”塔彭丝立刻回答，“你有纸和铅笔吗？男人似乎通常都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就像我们女人带着发夹和粉扑。”

汤米拿出了一本相当破旧的绿色笔记本，塔彭丝飞快地写起来。

“我们应该这样开始。‘年轻军官，在战争中受过两次伤——’”

“这不行。”

“哦，好吧，亲爱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种事情也许会打动某个老处女的心，她可能会收养你，然后你就根本没有必要当年轻的冒险家了。”

“我不愿被收养。”

“我忘了你对此事的态度了。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报纸上充斥着这类东西。现在听听这个怎么样？‘两个年轻的冒险家待聘。愿意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只要报酬优厚。’我们不妨一开始就说清楚，然后可以补充一句：‘只要提议合情理，来者不拒’——就像公寓和家具广告。”

“我觉得我们可能得到的工作都会是非常不合情理的！”

“汤米！你是个天才！这样一来就更时髦了。‘不拒绝不合情理的提议，只要报酬优厚。’这样如何？”

“不应该一再提报酬，给人感觉相当缺钱。”

“再怎么写都表达不了我缺钱的急迫心情！不过你也许是对的。现在，我从头再念一遍。‘两个年轻的冒险家待聘。愿意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只要报酬优厚。不拒绝任何不合情理的提议。’要是你看了这样的广告，会心动吗？”

“在我看来这要么是一个骗局，要么写广告的人是个疯子。”

“比起我今天早上读到的那篇用‘矮牵牛’开头，并署名‘最棒男孩’的广告来说，我们还不及人家一半疯狂。”她把纸撕下来，递给汤米，“给你，去登《泰晤士报》吧，回复某某信箱什么的。我想大概要五先令。这是半克朗，算我的那份。”

汤米拿着纸片，若有所思。他的脸已经烧成了深红色。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最后他说，“要来真的吗，塔彭丝？只是为了好玩？”

“汤米，你是个斗士！我知道你会同意的！让我们为成功干杯。”她把已经冷掉的茶倒到两个杯子里，“为了我们的合伙公司，愿它兴旺发达，干杯！”

“为了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干杯！”汤米回应道。

他们放下杯子，笑得有些没有把握。塔彭丝站了起来。

“现在我必须回我旅馆的皇家套房了。”

“也许我也该漫步回丽兹饭店了。”汤米笑着表示同意，“我们之后在哪里碰面？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十二点，皮卡迪利地铁站。你方便吗？”

“悉听尊便。”贝雷斯福德先生礼貌地回答。

“那么，再见了。”

“再见，老东西。”

两个年轻人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塔彭丝的旅馆位于南贝尔格莱瓦，出于经济的原因，她没有搭乘公共汽车。

她一路步行穿过圣詹姆斯公园，半路上，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对不起，”那个声音说，“能打扰你一下吗？”

第二章 惠廷顿先生的提议

塔彭丝迅速转过身，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吞了下去，因为该名搭讪的男子的外貌和举止并未如她所料。她犹豫了一下，那人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急忙说：“我向你保证，我绝无恶意。”

塔彭丝相信了他。虽然她直觉不喜欢也不信任他，但还是打算先观察一下，看他会不会如她推断的那样，有不轨的图谋。她上下打量对方，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颧骨突出，眼睛小而狡黠，在她的注视之下闪烁不定。

“嗯，什么事？”她问。

那人笑了。

“我凑巧听到了你与那位年轻的绅士在里昂饭店的谈话。”

“哦，你听到了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另一种推断在塔彭丝的脑海里冒出来。

“于是你就跟踪我到了这里？”

“我无法否认这一点。”

“你凭什么说会对我们有帮助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鞠个躬，递给她。

塔彭丝接过来仔细地看。上面写着“爱德华·惠廷顿先生”，名字下面有一行字——“爱沙尼亚玻璃制品公司”——和市区的一个办公地址。惠廷顿先生又开口了。

“如果明天上午十一点你能来我公司，我会当面告诉你我的具体提议。”

“十一点钟？”塔彭丝拿不准地说。

“十一点钟。”

塔彭丝下定了决心。

“好吧，我会准时到的。”

“谢谢。晚安。”

他略显浮夸地抬帽告别，然后走开了。塔彭丝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几分钟。然后她的肩膀古怪地耸了耸，就像一只小猎犬甩动着自己的身体。

“冒险开始了。”她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我可不喜欢你身上的某种东西，惠廷顿先生，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怕你。正如我之前说过的，而且毫无疑问我要再说一遍，小塔彭丝能照顾好自己，谢谢！”

她坚定地迅速点了点头，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前走去。思考了一会儿后，她离开了原来的路线，转身进了一间邮局。在那里，她拿着一张电报单沉吟了一会儿。一想到可能要浪费五先令，她便决定采取行动——宁可浪费九便士。

塔彭丝看不上慷慨的邮局提供的细头钢笔和浓黑的墨水，她拿出汤米留给她的铅笔，迅速写道：“不要登广告。明天再解释。”把电报发到了汤米所在的俱乐部的地址——他暂时住在那里，不过如果一个月内他还没钱续交会费的话，就必须离开。

“应该能赶上，”她喃喃地说，“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把电报递到柜台后，她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家了。路上在一家面包店花三便士买了一个新烤的小圆面包。

晚些时候，在位于顶楼的小阁楼里，塔彭丝嚼着面包，展望未来。爱沙尼亚玻璃制品公司是做什么的，到底有什么事需要她效劳？一阵兴奋的愉悦感使得塔彭丝激动不已。无论如何，乡间牧师宅邸再次从未来的选项中退隐。明天大有希望。

这天晚上塔彭丝久久不能入睡，等到她终于睡着，又梦到惠廷顿先生让她洗一大堆爱沙尼亚玻璃制品，那些玻璃器皿和医院的盘子极为相似！

差五分十一点，塔彭丝抵达爱沙尼亚玻璃制品公司所在的大楼。在约定时间之前到会显得过于急切，所以塔彭丝决定走到街的尽头，然后再折返。十一点一到，她立即走进大楼的门厅。爱沙尼亚玻璃制品公司在顶楼，有电梯，但塔彭丝选择爬楼梯。

她来到落地玻璃门外，稍微有点气喘。门上横印着传说中的“爱沙尼亚玻璃制品公司”字样。

塔彭丝敲敲门。听到门内回应的声音，她转动把手，走进一个小而肮脏的办公室外间。

一位在靠窗的桌子旁坐着的中年雇员从高凳上下来，向她走来，询问她有何事。

“我和惠廷顿先生有约。”塔彭丝说。

“请走这边。”他走到一个门上写着“私人”的隔间前，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门，站在一边让她进去。

惠廷顿先生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堆满了文件。塔彭丝觉得她之前的判断得到了证实。惠廷顿先生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圆滑的举止和躲躲闪闪的眼神很不协调。

他抬头一看，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很好。坐下吧，好吗？”

塔彭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今天上午她看上去格外娇小娴静。她乖乖地坐在那里，眼帘低垂，而惠廷顿先生在整理他的文件，发出簌簌的声响。最后，他把文件推开，俯身在办公桌上。

“现在，我亲爱的小姐，让我们来谈正事。”他的大脸上绽开笑容，“你想要工作吗？嗯，我有份工作想给你。你觉得一百镑现金加报销所有花费怎么样？”惠廷顿先生向后靠在椅子上，大拇指插进背心的袖孔里。

塔彭丝警惕地看着他。

“工作的性质是什么？”她问道。

“非常轻松，真的非常轻松。是一趟愉快的旅行，仅此而已。”

“去哪儿？”

惠廷顿先生又笑了。

“巴黎”。

“哦！”塔彭丝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她心想：当然了，如果父亲听到这话，一定会大发雷霆！但不知怎的，我看不出惠廷顿先生想故意骗人。

“是的，”惠廷顿继续说道，“还有什么比这更愉快的安排吗？让时光倒流几年——我相信用不了多少年——重新进入一所迷人的少女寄宿学校[1]，里面充满巴黎盛产的——”

塔彭丝打断他的话。

“一所寄宿学校？”

“没错。科隆比耶夫人的寄宿学校，在纳伊大街。”

塔彭丝很熟悉这个名字。那儿无可挑剔，她有几个美国朋友曾待在那里。但她更加迷惑了。

“你要我去科隆比耶夫人那里？多长时间？”

“要看情况。可能三个月。”

“就这样吗？没有其他要求？”

“没有其他要求了。当然，你要扮演我的被监护人的角色，还不能和你的朋友联系。我要求你暂时保密。顺便问一句，你是英国人吧，是不是？”

“是的。”

“可是你说话带一丝美国口音。”

“我在医院里的好朋友是个美国小姑娘，我大概是受了她的影响。我可以很快把口音改掉。”

“恰恰相反，要是你能冒充美国人，一切可能会更简单。否则你过去在英国的生活可能有点难以自圆其说。是的，我觉得这样肯定更好。那么——”

“等一等，惠廷顿先生！你似乎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同意了。”

惠廷顿看上去很惊讶。

“当然，你不会想要拒绝吧？我可以向你保证，科隆比耶夫人的寄宿学校是最高档和正规的，我给的报酬也是极为优厚的。”

“没错，”塔彭丝说，“就是因为这样。报酬可以说过于优厚了，惠廷顿先生。我不明白我哪里值得你付这样一大笔钱。”

“不明白吗？”惠廷顿轻声说，“好吧，我会告诉你的。毫无疑问，我可以花少得多的钱去雇其他什么人。但我花这笔钱是希望雇一位有足够的智慧和头脑的年轻女士，能够扮演好她的角色，并且有足够的自知，不会问太多问题。”

塔彭丝笑了一下。她觉得惠廷顿已经占了上风。

“还有另一件事。到目前为止，你一直没提到贝雷斯福德先生，他从哪里插手呢？”

“贝雷斯福德先生？”

“我的搭档，”塔彭丝庄重地说，“你昨天看到我们在一起的。”

“哦，是的。但恐怕我们不需要他的服务。”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塔彭丝起身，“要么两个一起，要么一个都不雇。抱歉，但就是这么回事。再见，惠廷顿先生。”

“等一下。让我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坐下吧，呃……”他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称呼塔彭丝。

塔彭丝想起了副主教，良心一阵刺痛。她赶紧抓住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名字。

“简·芬恩。”她脱口而出，然后被这两个简单的词所引发的效果吓得目瞪口呆。

惠廷顿脸上的和颜悦色全都不见了，换上一副怒气冲天、青筋直冒的表情。而这一切的背后潜藏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愕。他倾身向前，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

“这就是你的小把戏，对吗？”

塔彭丝虽然被吓了一大跳，但理智尚存。她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但她天生机智，觉得必须要保持气势，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要“输人不输阵”。

惠廷顿继续说：“你一直在耍我，对吗，就像猫捉老鼠？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你干什么，但故弄玄虚。是不是这样，是吗？”他镇定了一些，脸上的红潮也褪了。但眼睛依旧尖锐地盯着她。“是谁泄露了消息？丽塔？”

塔彭丝摇摇头。她不知道还能糊弄多久，但她知道不能把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丽塔牵涉进来，这很重要。

“不，”她的回答可以说真实不虚，“丽塔对我一无所知。”

他的眼睛还是像锥子一样盯着她。

“你知道多少？”他突然问。

“确实很少。”塔彭丝回答，并且很高兴地发现惠廷顿的不安不但没有消除反而加强了。如果吹嘘自己知道很多反而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

“无论如何，”惠廷顿吼道，“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至少知道来这里抛出这个名字。”

“这可能是我自己的名字。”塔彭丝指出。

“有可能，是不是。会有两个女孩儿恰巧同名吗？”

“也许我只是偶然想到了这个名字。”塔彭丝继续说道，陶醉在实话实说的成功里。

惠廷顿先生握起拳头，朝书桌重重一捶，发出一声巨响。

“不要再耍我了！你知道多少？你要多少钱？”

最后五个字击中了塔彭丝的心坎，特别是在一顿寒酸的早餐和前一天晚上以小圆面包当晚饭的处境下。她当下的角色是冒险家，而不是冒险家的替身，但她并没有否认其可能性。她坐直身子，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神色微微一笑。

“我亲爱的惠廷顿先生，”她说，“让我们摊牌吧。不要这么生气。你昨天听到我说的了，我要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谋生，现在看来我已经证明了我有一些赖以为生的智慧！我承认我知道一些特定的事实，但也许我知道的仅止于此。”

“也许是……也许不是。”惠廷顿咆哮道。

“你坚持错误地估计我。”塔彭丝轻轻地叹了口气。

“正如我所说过的，”惠廷顿生气地说，“不要再耍我了，开门见山吧。你别想糊弄我。你知道的比你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塔彭丝顿了一会儿，暗自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然后轻声说：“我不想反驳你，惠廷顿先生。”

“那我们还是回到常规问题吧。多少钱？”

塔彭丝进退两难。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成功唬住了惠廷顿，但提出一笔明显不合理的金额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大脑。

“要不先付一点，以后再详细讨论此事如何？”

惠廷顿狠狠地瞪了她一下。

“敲诈，是吗？”

塔彭丝甜甜地笑了。

“当然不是！我们把它称作订金怎么样？”

惠廷顿哼了一声。

“你瞧，”塔彭丝依旧甜甜地解释道，“我很喜欢钱！”

“你是贪得无厌。”惠廷顿咆哮道，带着几分不甘心的钦佩之情，“你骗过了我。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可以为我所用的温顺的小姑娘呢。”

“生活，”塔彭丝语重心长地说，“充满了惊喜。”

“老生常谈。”惠廷顿继续说，“你说不是丽塔，那是不是——哦，进来。”

雇员谨慎地敲门后走进了房间，将一张纸放在主人的手肘边。

“刚刚接到的消息，先生。”

惠廷顿拿起纸看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了，布朗，你可以走了。”

雇员退出房间，关上了门。惠廷顿转向塔彭丝。

“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吧。我现在很忙。这是五十镑。”

他迅速数出一沓钱，从桌面上推给塔彭丝，然后站了起来，显然是表示送客的意思。

姑娘以公事公办的方式数了数钱，确保好好地放进了手提包，然后起身。

“再见，惠廷顿先生。”她很有礼貌地说，“或者，我应该说，再会了。”

“没错。再会！”惠廷顿看上去几乎又和之前一样和蔼可亲了，这引起了塔彭丝些许的担忧，“再会，我聪明迷人的姑娘。”

塔彭丝轻快地下楼。狂喜攫住她全身，邻近的时钟显示时间为差五分十二点。

“让我们给汤米一个惊喜！”塔彭丝喃喃自语，并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停在地铁站外，汤米正好站在出口。当他急匆匆地帮助塔彭丝下车时，不禁瞪大了眼睛。她深情款款地微笑着看他，并装腔作势地说：“能帮我付一下车钱吗，老家伙，我没有比五镑更小的钞票！”

[1]原文为法语。本书中多次出现法语，为区别，所有法语部分均用仿宋。

第三章 挫折

但这一刻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因为汤米囊中羞涩。最后车费终于凑齐了，女士自己还贡献了两便士。司机手里拿着一堆面额不等的硬币，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哑着嗓子问，这位先生付一堆零钱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给的太多了，汤米。”塔彭丝若无其事地说，“我看他是想退给你一些钱。”

可能是这句话的作用，司机离开了。

“好吧。”贝雷斯福德先生终于能抒发他的看法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竟然坐出租车来？”

“我怕迟到让你久等。”塔彭丝轻轻地说。

“怕——迟——到！主啊，我投降了！”贝雷斯福德先生说。

“而且真真切切，”塔彭丝瞪大了她无辜的双眼，“我没有比五镑更小的钞票。”

“你刚才那一下演得非常好，老家伙，不过那家伙并没有上当。一点都没有！”

“是的，”塔彭丝沉思着说道，“他不相信。奇怪的正是这点，人们不相信真话。今天早上我就明白了这一点。现在，我们去吃午饭吧。萨伏伊饭店怎么样？”

汤米笑了。

“丽兹饭店怎么样？”

“再想一想，我更喜欢皮卡迪利，那里近一点。我们不用叫出租车了，走吧。”

“这是什么新的幽默方式吗？还是你的脑袋真的错乱了？”汤米问。

“你的后一个假设是正确的。我得到了一大笔钱，受到了过度惊吓！对于这种特定的心理困扰，一位著名的医生建议用无穷的小吃拼盘、龙虾、鸡肉汉堡和桃子冰淇淋来治疗！让我们去大快朵颐吧！”

“塔彭丝，大姐，你到底怎么啦？”

“哦，不相信人的家伙！”塔彭丝猛地打开她的包，“看这里。这里、这里！”

“老天爷！我亲爱的姑娘，请不要挥舞一沓一英镑！”

“它们可不是一英镑。他们比一英镑好上五倍，而这一张要好上十倍！”

汤米呻吟了一声。

“我一定是喝醉了！我是在做梦吗，塔彭丝？还是我真的看见有人用危险的方式挥舞着一大堆五英镑的钞票？”

“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你愿意去吃午饭了吗？”

“去哪儿都可以。不过，你究竟干了什么？抢银行了吗？”

“时机刚好。皮卡迪利广场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啊。有一辆庞大的公交车向我们开来了，要是他们把五英镑钞票毁了就太可怕了！”

“烧烤店吗？”汤米问，他们已经走到对面安全的人行道上。

“另一家更贵。”塔彭丝提出异议。

“这是纯粹的恶意挥霍。去下面吧。”

“你确定那里有我想吃的东西？”

“你刚才列的那张非常不健康的菜单吗？当然有，反正你想吃的应有尽有。”

“现在赶快告诉我。”当他们在塔彭丝梦想的许多开胃菜的团团包围中坐定，汤米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压抑已久的好奇心了。

考利小姐把经过告诉了他。

“最奇怪的地方是，”她最后说，“简·芬恩真的只是我编的名字！我不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名，考虑到我可怜的父亲，担心万一卷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情里去。”

“也许是这么回事。”汤米慢慢地说，“但你并不是胡编了个名字。”

“什么？”

“嗯，那是我告诉你的。难道你不记得了，我说昨天我无意中听到两个人在谈论一个叫简·芬恩的女人？这个名字就是这样进入你的大脑的。”

“是你告诉我的！我想起来了。多么不同寻常啊……”塔彭丝说着，陷入了沉默。突然，她提高了声音叫道：“汤米！”

“怎么了？”

“他们长什么样，你昨天看到的那两个人？”

汤米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

“一个是大块头的胖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记得……他皮肤黝黑。”

“就是他！”塔彭丝激动地尖叫道，“那就是惠廷顿！另一个男人长什么样？”

“我不记得了。我没有特别留意他们，只是那个古怪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人们还说巧合不会发生！”塔彭丝愉快地解决掉了她的桃子冰淇淋。

但汤米严肃起来。

“留神，塔彭丝，大姐，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更多的钱。”他的同伴回答。

“我知道，现在你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想法。我的意思是，下一步怎么办？你怎么把这个游戏玩下去？”

“哦！”塔彭丝放下勺子，“你说得对，汤米，这是个问题。”

“毕竟，你知道的，你不能一直糊弄他，你迟早会露馅的。而且，我不能肯定这么做会不会惹上官司。敲诈，你知道的。”

“胡说。敲诈是跟人要钱，不给你就会把什么秘密说出去。但我现在没什么可说出去的，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嗯。”汤米也拿不准，“好了，反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今天早上惠廷顿急着打发你，但下一次他给钱的时候会想知道更多事情。他会想知道你知道多少，从哪里得到的信息，还会有很多你应付不了的其他要求。你打算怎么办呢？”

塔彭丝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我们必须想一想。点杯土耳其咖啡吧，汤米，刺激一下大脑。哦，天哪，我吃了那么多东西！”

“你把自己当成猪了！我也差不多，不过我认为我点的菜比你明智。两杯咖啡。”后一句是对服务员说的，“一杯土耳其咖啡，一杯法式咖啡。”

塔彭丝呷着咖啡，貌似陷入深深的思考中，汤米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

“安静。我在思考。”

“佩尔曼思维训练！”汤米说完也陷入了沉默。

“有了！”塔彭丝终于说，“我有一个计划。显然，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出更多与这件事有关的情报。”

汤米鼓掌。

“不要嘲笑我。我们只能通过惠廷顿找出线索。我们必须弄清楚他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其实就是跟踪他！但我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认识我。不过他只在里昂饭店见过你一两分钟，不可能认得出你。毕竟年轻人看起来都一个样。”

“我完全不敢苟同你的话。我敢肯定，我赏心悦目的外貌和卓尔不群的仪态使得我鹤立鸡群。”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塔彭丝冷静地继续，“明天我一个人去。我会像今天一样敷衍过去。如果没有搞到更多钱也没关系，五十英镑够我们维持几天了。”

“很长时间！”

“你先在外面转悠，我出来后不会和你说话，以防他看到。但我会留在附近某处，等他走出大楼，我会丢个手帕什么的，然后你就行动！”

“我去哪儿？”

“当然是跟踪他，傻瓜！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有点像书上写的那种事情。我总觉得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在街头晃荡几个小时却什么都不做有点蠢，人们会奇怪我在那儿干什么。”

“城里人不会注意这一点的，每个人都急匆匆的，大概甚至没人会注意到你。”

“这是你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伤我自尊了。没关系，我原谅你。不管怎么样，这挺好玩的。今天下午你要做什么？”

“嗯，”塔彭丝苦思道，“我在考虑帽子！或者丝袜！或者——”

“打住，”汤米规劝道，“五十英镑毕竟有限！不过，先别管其他的，我们晚上去吃顿好的，再去看场演出。”

“妙极了。”

一天愉快地过去了，晚上更加快活。两张五英镑钞票无可挽回地一去不返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依约碰面，朝市区走去。汤米留在马路的一旁，而塔彭丝进入大楼。

汤米慢慢地逛到街道的尽头，再逛回来。就在他来到大楼对面时，看到塔彭丝穿过马路冲过来。

“汤米！”

“怎么啦？”

“这个地方关闭了，我叫门也没人应。”

“这可真奇怪。”

“可不是吗！跟我来，我们再试试。”

汤米跟在她后面。当他们经过三楼楼梯平台时，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从一间办公室走出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塔彭丝说：“你是要找爱沙尼亚玻璃制品公司吗？”

“是的，麻烦了。”

“它倒闭了。昨天下午公司关门了。我听说的，也并不清楚。但无论如何，这个办公室要出租了。”

“谢……谢谢你，”塔彭丝颤声说道，“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惠廷顿先生的住址吧？”

“恐怕我不知道。他们走得很突然。”

“非常感谢，”汤米说，“走吧，塔彭丝。”

他们重又回到街道上，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没辙了。”汤米最后说。

“我想你说得没错。”塔彭丝哀号道。

“振作起来，老东西，情绪低落于事无补。”

“于事无补吗！”塔彭丝尖尖的下巴挑衅似的一抬，“你觉得这就结束了吗？你这么想就错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什么开始？”

“我们的冒险！汤米，你不明白吗，如果他们是被吓跑的，那就说明简·芬恩的事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好了，我们要一查到底。我们要搞个一清二楚！我们要认真查探！”

“好的，可是这里已经没东西可查了。”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从头开始。铅笔借我用一下。谢谢。等一下……别打岔。看！”塔彭丝交还铅笔，并满意地打量着自己刚刚写好的字。

“是什么？”

“广告”。

“你不会还在盘算那件事吧？”

“不，这是个不一样的广告。”她把纸条递给他。

汤米大声地读出上面写的字：

“征求任何有关简·芬恩的消息。知情者联络Y.A.”

第四章 谁是简·芬恩？

第二天，日子格外漫长。有必要削减开支，精打细算的话，四十英镑可以维持很长时间。幸运的是，天气晴朗，而“走路比较经济”，塔彭丝这样决定。一所偏远的电影院让他们打发了晚上的休闲时光。

星期三是一个让人灰心丧气的日子。星期四广告如期登出。预计星期五信件就会寄到汤米的住处。

汤米必须遵守诺言，如果有信寄到，他不能单独打开，而要把信带到国家美术馆，他与搭档约好十点钟在这里碰面。

塔彭丝先到。她安坐在一张红色天鹅绒座椅上，眼神空洞，目不转睛地瞪着特纳的画作，直到她看到熟悉的身影进入房间。

“怎么样？”

“嗯，”贝雷斯福德先生的回答令人恼怒，“哪幅画你最喜欢？”

“不要这么讨厌。有没有什么回信？”

汤米摇摇头，带着一副略显浮夸的懊恼表情。

“我不想让你失望，老东西，告诉你真相，太糟糕了。花了冤枉钱。”他叹了口气，“不过，给你。广告登出了，而且——有两封回信！”

“汤米，你这个坏东西！”塔彭丝几乎尖叫道，“快给我。你怎么这么可恶！”

“注意言辞，塔彭丝，注意言辞！在国家美术馆可要注意言行得体。国家颜面，你知道的。而且千万要记住，正如我多次向你指出的，作为一个牧师的女儿——”

“我真该当演员！”说完塔彭丝打了个响指。

“这可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如果你确定已经充分享受了我一片好意免费向你提供的先忧后喜的惊喜，那就让我们踏踏实实地看信吧。”

塔彭丝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抢走那两个珍贵的信封，并仔细检查它们。

“这个厚厚的，看起来比较有料，我们留到后面看，先打开另一封。”

“你说得对。一、二、三，开始！”

塔彭丝用纤小的手指撕开信封，取出信纸。

亲爱的先生，

关于今早报纸上的广告，我也许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你可以明天上午十一点到上述地址与我会面。

敬上
A.卡特

“卡沙尔顿花园二十七号。”塔彭丝指着地址说，“是在格洛斯特道上。如果我们搭地铁，得花不少时间。”

“接下来，”汤米说，“是行动计划。轮到我来出任务。我走进卡特先生的办公室，和他互道早安。他接着说：‘请坐，呃，怎么称呼？’对此我迅速回答：‘爱德华·惠廷顿！’于是卡特先生脸庞变成酱紫色，喘着粗气怒吼：‘多少钱？’我按惯例把五十英镑收入囊中，然后和等在外面的你会合，我们去往下一个地址，并故伎重演。”

“别傻了，汤米。现在，我们看另一封信吧。哦，是从丽兹饭店寄出的！”

“我们应该要一百镑，而不是五十镑！”

“我来念：亲爱的先生，回复你的广告，如果你能在午饭时间来访，我将不胜感激。敬上，朱利叶斯·P.赫谢默。”

“哈！”汤米说，“我怎么闻到德国佬的味道了？或者是个身世不幸的美国百万富翁？不管怎样，我们会在午餐时间去拜访。这是个好时间，通常会有一份两人的免费午餐。”

塔彭丝点头同意。

“现在先去找卡特，我们得抓紧时间。”

卡沙尔顿街上坐落着一排被塔彭丝称为“贵妇范儿”的无可挑剔的房子。他们按响了二十七号的门铃，一位衣着整洁的女仆开了门。她看上去是那么体面，让塔彭丝的心一沉。汤米求见卡特先生，女仆领他们来到一楼的一间小书房，然后就离开了。几乎不到一分钟，门又开了，一个长着一张老鹰一样精干的面容、神态疲惫的高个子男人走进了房间。

“是Y.A.先生吗？”他笑着问道，那微笑十分具有吸引力，“两位请坐。”

他们依言坐下。男人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塔彭丝对面，带着鼓励的神情对她微笑。他的笑容里有某种力量，使得塔彭丝失去了平常的镇定。

由于他似乎并不打算切入主题，塔彭丝只好先开口了。

“我们想知道，就是，你能好心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有关简·芬恩的事情吗？”

“简·芬恩？啊！”卡特先生似乎才回过神来，“嗯，问题是，你们对她有什么了解？”

塔彭丝挺直了身子。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是有关系的，你知道，确实有关系。”他又以那种疲惫不堪的样子笑了笑，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道，“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关于简·芬恩，你们知道些什么？”

但塔彭丝还是不肯开口，于是他继续说道：“说吧。你们肯定知道些什么才会登广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疲惫的声音里有一种具有说服力的暗示意味，“假如你告诉我……”

卡特先生身上有种特别的魅力。塔彭丝似乎要很费力才能摆脱它，她说：“我们不能这样做，是不是，汤米？”

但令她吃惊的是，她的搭档并没有支援她。他双眼盯着卡特先生，说话的语气中有种不同寻常的尊重意味。

“我敢说，我们知道的那一点事情对您没什么用处，先生。但无论如何，我们保证知无不言。”

“汤米！”塔彭丝吃惊地喊道。

卡特先生从他的椅子上转过身来，以眼神表示询问。

汤米点点头。

“是的，先生，我立刻就认出您了。我在法国情报部门服役时见过您。您一走进房间，我就知道——”

卡特先生举起了手。

“请不要说名字，在这里人们都叫我卡特先生。顺便说一句，这是我表妹的房子。她愿意把房子借给我从事一些非官方的活动。好了，现在……”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谁来告诉是怎么回事？”

“你来吧，塔彭丝。”汤米下令道，“这是你的故事。”

“是的，小姑娘，说来听听吧。”

塔彭丝乖乖地照做了，她从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成立开始，原原本本地一一道来。

卡特先生以他那种慵懒的神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把手放在嘴唇上，似乎是为了掩饰笑意。当她说完，他严肃地点点头。

“不多。但有启发。相当有启发。你们是一对有趣的年轻人，请原谅我这么说。我不知道……你们也许能够做成别人办不到的事情……我相信运气，你知道的，总是有……”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道：“好了，你们看这样如何？你们是出来冒险的，那为我工作怎么样？所有工作都是非官方的，费用全包，还有合理的报酬。”

塔彭丝盯着他，嘴巴张开，眼睛越瞪越大。

“让我们做什么？”她喘着气说。

卡特先生笑了。

“继续做你们正在做的事情。找到简·芬恩。”

“好的，但是……谁是简·芬恩？”

卡特先生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你们有权知道。”

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两手指尖抵着指尖，用低沉的声调开始说话。

“秘密外交——顺便说一句，这一招几乎总是下策！你们应该不大清楚。这么说吧，早在一九一五年，出了一份文件，是一个秘密协议的草案，你们也可以把它叫做条约。当时条约已经拟好，只待各方代表签字生效。是在美国拟订的，当时美国还是中立国。文件由一位特使送往英国，一个叫丹弗斯的小伙子。当局希望整件事情保持绝密，不泄露一丝风声。这种希望通常都会让人失望，总是有人喜欢到处夸夸其谈！

“丹弗斯搭乘卢西塔尼亚号前往，贴身携带着用油布包裹的珍贵文件。在这趟航程中，卢西塔尼亚号被鱼雷击沉，丹弗斯在失踪人员名单上。最终，他的尸体被冲上岸，并确认了身份。但油布包不见了！

“现在的问题是，文件是被人从他身上拿走了，还是他自己把它交给了别人保管？后来一些目击者的证言加强了后一种设想的可能性。在轮船沉没前几分钟，有人看见丹弗斯和一个年轻的美国女孩儿说过话。没人看见他交给她任何东西，但他有可能这样做。依我看来，他很有可能把文件托付给了这个姑娘，毕竟作为一个女人，有更大的机会把文件安全带上岸。

“但即便如此，那个姑娘在哪里，她把文件怎么样了？美国方面事后的情报显示，丹弗斯一路都被人跟踪。这个女孩儿会不会是敌人的同党？或者换做她被跟踪，要么被骗要么被迫交出了珍贵的包裹？

“我们着手追查她，却出乎意料的困难。她的名字叫简·芬恩，并且适时出现在幸存者名单之中，但这个女孩儿似乎凭空消失了。追查她的来历也没多少收获。她是一个孤儿，在美国西部的一所小学校做过我们这里叫做小学教师的工作。她的护照显示她要前往巴黎，去那里的一家医院工作。她自愿去做义工，经过几次书信往来，医院接受了她的申请。医院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卢西塔尼亚号幸存者的名单上，但她既没来报到，也没有任何音信，自然大惑不解。

“总之，我们尽了一切努力追查这位年轻的姑娘，但一切都是徒劳。我们找遍了爱尔兰，但自打她踏足英国，就再没有任何音讯。那份条约草案也没有现身——这件事本来不难的——因此，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丹弗斯已经毁掉了它。战争进入到另一个阶段，外交形势相应改变，条约也没再重新起草。当局对存在这份条约的传言进行了坚决否认。简·芬恩的失踪事件被遗忘了，整个事件都被遗忘了。”

卡特先生停顿了一下，塔彭丝迫不及待地插嘴。

“但是，为什么这一切又被翻出来了呢？战争已经结束了。”

卡特先生的态度中有了一丝警觉。

“因为文件并没有被销毁，而一旦现在被发现，就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塔彭丝瞪大了眼睛。卡特先生点点头。

“是的，五年前，这份条约草案是我们手中的武器，而今天，它成了对付我们的武器。这是一个重大的失误。如果条约的条款公之于众，将意味着一场灾难……有可能会带来另一场战争，这次的对手不是德国！这是极有可能的，虽然我不相信它真的会发生，但这份文件无疑牵涉到很多政治家，在当前形势下，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的声名受损。现在工党执政的呼声似乎很高，在我看来，这个时候工党执政可能会严重妨碍英国的贸易，但这和真正的危险比起来可以说不值一提。”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你也许听说过或在报纸上看到过，当前的劳工骚乱背后有布尔什维克的势力介入吧？”

塔彭丝点点头。

“事实就是如此。布尔什维克的黄金正涌入这个国家，为的是一个特定的目的——发动一场革命。而且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人，真实姓名我们尚不知晓，但他有他自己的目的。劳工骚乱的幕后是布尔什维克，而布尔什维克的幕后是这个人。他是谁？我们不知道。他有个不起眼的代号，‘布朗先生’。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这个时代的犯罪大师。他控制着一个了不得的机构。战争期间，大部分的和平宣传都由他策划并提供资金。他的间谍无处不在。”

“归化的德国人？”汤米问。

“恰恰相反，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是一个英国人。他过去是亲德的，而且会一直亲布尔什维克。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是为自己谋求空前绝后的至高权力。我们对他的真正个性一无所知，据说甚至连他的追随者也对他一无所知。在我们碰到的有他牵涉其中的事件中，他始终扮演着次要角色，主角由别人承担。但事后我们总是发现一些无足轻重的人，一个用人或雇员，一直隐藏在被我们忽视的背景中。难以捉摸的布朗先生一次次从我们的手中溜走。”

“哦！”塔彭丝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记得在惠廷顿先生的办公室，有个雇员……他叫他布朗。你不觉得……”

卡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很可能。奇怪的是，这个名字十分普通，大概是天才的怪癖。你能形容一下他吗？”

“我还真没注意。他很普通……就像其他人一样。”

卡特先生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是对布朗先生一成不变的描述！他给惠廷顿汇报了一通电话留言，是不是？你在外面的办公室有看到电话机吗？”

塔彭丝想了想。

“不，我想我没看到。”

“没错。这个‘留言’是布朗先生给他的下属下达命令的方式。他肯定偷听了你们的谈话。在那之后，惠廷顿就把钱给你，叫你第二天再来，对吗？”

塔彭丝点点头。

“是的，毫无疑问，这是布朗先生的手段！”卡特先生停顿了一下，“嗯，就是这么回事，你知道要跟什么人作对吗？有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犯罪头脑。要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事情，你还这么年轻，你们两个都是。我不想你们发生什么不测。”

“不会的。”塔彭丝干劲儿十足地向他保证。

“我会照顾她的，先生。”汤米说。

“我会照顾你。”塔彭丝反驳，不满他大男子主义的断言。

“好吧，那么，相互照应。”卡特先生微笑着说，“现在让我们谈回正事。关于这个条约草案，有些方面我们还没有搞清楚。我们一直受它威胁，那些直白明确的条款。革命势力宣称条约草案在他们手中，他们打算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公之于众。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明显理解错了许多条款。政府认为他们纯粹是在虚张声势，而且，不管他们透露的信息是对是错，政府一概否认。我则不那么肯定，有些蛛丝马迹和轻率的暗示，似乎都表明威胁是真实存在的。表现出来的情况好像是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份可以作为罪证的文件，但不能解读，因为文件是用密码写成的。但我们知道，条约草案不是用密码写的，绝对不是。所以这事不对劲。但是，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人放心不下。当然，大家都觉得简·芬恩已经死了，但我不这么认为。奇怪的是，他们似乎试图从我们这里获得有关这个姑娘的情报。”

“什么？”

“是的。发生了一两件小事情。而你的故事，小姑娘，证实了我的想法。他们知道我们正在寻找简·芬恩。看起来，他们打算自己制造一个简·芬恩——在巴黎的一间寄宿学校。”塔彭丝倒吸了一口冷气，卡特先生笑了，“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所以没关系。她只需要编个故事，而她真正的任务是从我们这里搞到尽可能多的情报。明白这个主意了吗？”

“所以你认为……”塔彭丝顿了顿，想彻底理清头绪，“他们要我去巴黎，是假扮成简·芬恩？”

卡特先生笑容里的倦意更加明显了。

“我相信无巧不成书。”他说。

第五章 朱利叶斯·P.赫谢默先生

“嗯，”塔彭丝恢复了平静，“的确好像是这么回事。”

卡特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自己就很迷信，相信运气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似乎命运选择了你们，将你们卷入其中。”

汤米陶醉地一笑。

“哎呀！我确信惠廷顿听到塔彭丝说出那个名字时就感受到风声了！我应该早点想到的。不过先生，我们已经占用了您太多的时间，在离开之前，您还有什么忠告给我们吗？”

“我想没有了。我的专家们的常规工作方式都失败了，你们给这个任务带来了想象力和开放的心态。如果不成功也不要气馁，因为对方可能会提前行动。”

塔彭丝皱起了眉头，表示不解。

“你和惠廷顿会面时，他们还有的是时间。我收到情报说，他们计划在明年年初发动大政变。但政府正在考虑立法，这将有效地应对罢工威胁。就算他们还不知道，也很快会听到风声，这有可能会让他们提前行动。我自己倒希望如此。让他们筹备计划的时间越短越好。我只是要警告你们，你们的时间不多，而如果你们失败了，也不需要太泄气。毕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就这样。”

塔彭丝站起来。

“我想我们应该务实一点。你可以为我们提供什么，卡特先生？”

卡特先生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简明扼要地回答：“合理范围内的经费和详尽的情报。但没有官方的认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在警方那里惹了麻烦，我不能出面帮助你们解决。你们得靠自己。”

塔彭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很清楚这一点。等我有时间思考，会列一张单子出来，写清我想知道的事情。现在……关于钱……”

“是的，塔彭丝小姐，你要多少？”

“说不准。目前我们还有足够的经费，但是等到我们需要更多的时候——”

“我随时恭候。”

“好的，但是……要和政府打交道——我不该对政府无礼，但是要知道，一个人如果想从政府那儿得到点东西，花的时间简直要命！我们要填一份蓝色的表格并寄过去，然后，三个月后，他们会寄给我们一份绿色的表格，等等……嗯，而且这样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是吧？”

卡特先生放声大笑。

“别担心，塔彭丝小姐，你把个人需求寄到这里给我，钱会以现金的方式通过邮局寄给你。至于工资，我们定一年三百镑如何？当然，贝雷斯福德先生也是同等待遇。”

塔彭丝眉开眼笑地望着他。

“太棒了。您真是好人。我确实爱钱！我会把我们的所有费用记好账，收入和支出记到正确的位置，划条红线，底部一栏是总数。我真的懂怎么做账。”

“我相信你懂。好了，再见吧，祝你们好运。”

他和他们握手道别，下一分钟，汤米和塔彭丝已经走下卡沙尔顿街二十七号的台阶，但仍然有些晕头转向。

“汤米！马上告诉我，‘卡特先生’是谁？”

汤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个名字。

“哦！”塔彭丝深受震动。

“我可以告诉你，老家伙，他可是个大人物！”

“哦！”塔彭丝又哦了一声。她沉吟了片刻，补充道：“我喜欢他，真的。他表面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内心如钢铁般坚毅，而且敏锐犀利。哦！”她轻快地一跃，“掐我，汤米，掐我一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贝雷斯福德先生遵命行事。

“哦！够了！是的，我们不是在做梦。我们找到工作了！”

“多么棒的工作啊！我们的合资公司正式开张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要体面。”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

“幸运的是我没有向你的犯罪渴望妥协！现在几点钟啦？我们去吃午餐吧——哦！”

同样的想法不约而同地从两个人的脑中冒出。汤米首先开口。

“朱利叶斯·P.赫谢默！”

“我们忘了告诉卡特先生他的来信。”

“算了，也没多少可说的，等我们见过他再说吧。来吧，我们最好坐出租车。”

“看看现在是谁奢侈啦？”

“所有费用报销，还记得吗？快上车。”

“无论如何，这样可以早点到。”塔彭丝往出租车豪华的椅背上一靠，“我敢肯定，敲诈者从来不搭公交车！”

“我们不再是敲诈者了。”汤米指出。

“我不敢说我不是。”塔彭丝沉声道。

通报求见赫谢默先生后，他们立即被带到他的套房。侍者敲门后，只听见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说“进来”，小伙子退到一边，让他们进去。

朱利叶斯·P.赫谢默先生比汤米和塔彭丝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塔彭丝估计他大约三十五岁，中等身材，宽阔的身形和下巴十分相衬。他的脸上带着一副好斗的表情，却讨人喜欢。尽管他说话没什么口音，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美国人。

“收到我的信了？坐下来，马上告诉我，你们知道多少关于我表妹的事情。”

“你的表妹？”

“当然了。简·芬恩。”

“她是你的表妹？”

“我的父亲和她的母亲是兄妹。”赫谢默先生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哦！”塔彭丝欢呼一声，“那么你知道她在哪里了？”

“不！”赫谢默先生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锤，发出一声巨响，“该死的我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我们登广告是为了得到她的消息，而不是提供消息。”塔彭丝严肃地说。

“我想也是。我又不是不识字。但我想也许你们是想知道她过去的历史，那么你们就应该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了。”

“嗯，我们也不介意听一听她的过去。”塔彭丝谨慎地表示。

但赫谢默先生似乎突然起了疑心。

“听好了，”他厉声说道，“这儿可不是西西里！想要大把的赎金或者威胁，我要是拒绝就割掉她的耳朵什么的可行不通。这是在不列颠群岛，因此赶快停止你们的可笑勾当，否则我就要叫警察了，我看见皮卡迪利街上有个高大帅气的英国警察。”

汤米赶紧解释。

“我们没有绑架你的表妹。恰恰相反，我们正在努力找她。我们受雇这样做。”

赫谢默先生往他的椅子里一靠。

“说清楚。”他简洁地说。

汤米向他解释了简·芬恩失踪情况的一个保守版本，提及她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卷入了“某个政治事件”，汤米为自己的高明措辞而有些得意。他暗示塔彭丝和他本人是受人委托去找简·芬恩的“私家侦探”，并补充说，如果赫谢默先生可以给他们提供任何细节，他们将十分高兴。

那位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想这没问题。我刚才太冒失了，但是伦敦让我恼火！我只对老纽约略知一二。你们问吧，我知无不言。”

眼前这状况不禁让年轻的冒险家措手不及，不过塔彭丝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赶快回忆侦探小说里的情节，来应付眼前的脱节。

“你最后一次见到目标——我是说你的表妹，是什么时候？”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赫谢默先生回答。

“什么？”发问的是汤米，他一脸震惊。

赫谢默转向他。

“是的，先生。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的父亲和她的母亲是兄妹，大概就像你们俩的关系。”——汤米没有纠正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说法——“但他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生活。当我姑姑打定主意要嫁给阿莫斯·芬恩，一个西部的穷教书匠的时候，我父亲气疯了！说如果他发了财——因为他看起来有的是机会——她一分钱也别想得到。好了，结果是，姑妈去了西部，而我们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老头子确实发了财。他搞石油，搞钢铁，还投资铁路，我可以告诉你们，他让华尔街刮目相看！”他顿了顿，“后来，他去世了——去年秋天——我继承了财产。嗯，你们相信吗，我的良心一直不安！不停地扪心自问：你的简姑妈怎么样了，在西部生活得如何？这让我放心不下。你瞧，我断定阿莫斯·芬恩不会成功。他不是那种人。后来，我雇了一个人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已经死了，阿莫斯·芬恩也死了，但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儿，简。她搭乘的卢西塔尼亚号在去巴黎的途中被鱼雷击沉，但她获救了，只是这边的人似乎没能联系到她。我猜他们没上心，所以我想我应该亲自来一趟，催促催促。我一来就首先打电话给苏格兰场和海军部。海军部想堵住我的嘴，但苏格兰场非常客气，说他们会调查，今天早上还派了一个人来取她的照片。我明天要去巴黎，看看那边在做什么。我想，如果我来来回回地催着他们，他们总该忙起来！”

赫谢默先生干劲儿十足，让塔彭丝他们十分佩服。

“不过话说回来，”他最后说，“你们找她不是另有所图吧？藐视法院，或是别的什么英国的规矩？一个骄傲的美国姑娘可能会觉得你们战争期间的一些法规相当讨厌，因而与之作对。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是这个国家有贪污受贿的事情，我会出钱为她买通关系。”

塔彭丝让他放心。

“那就好。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吃午饭吗？我们在这里吃，还是到楼下的餐厅？”

塔彭丝表示更喜欢后者，朱利叶斯对她的决定表示赞赏。

刚刚吃完牡蛎，他们正在谈论索尔·科尔伯特时，一张名片送到赫谢默面前。

“贾普警督，刑事调查局。又是苏格兰场的，这次是另一个人。难道他认为我有什么没有告诉第一个人的事情可以告诉他吗？我希望他们没有弄丢那张照片。那位西部摄影师的房子被烧了，他所有的底片都毁了，这是唯一保存下来的，我从学院的校长那里要来的。”

莫名的恐惧掠过塔彭丝心头。

“你……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来的那个人的名字？”

“不，我不知道。等等，我有他的名片。哦，有了！布朗警督。一个安静、不张扬的人。”

第六章 作战计划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一切都昭然若揭。很显然，苏格兰场并没有一位所谓的“布朗警督”。简·芬恩的照片，本该是警方寻找她时最有价值的东西，如今却已经失去，不可再得。“布朗先生”又赢了一次。

这次折戟沉沙的直接结果是，让朱利叶斯·赫谢默和年轻冒险家之间达成了统一战线。所有的心防都卸下了，汤米和塔彭丝觉得他们像是认识这位年轻的美国人一辈子了。他们放弃了“私家侦探”的保守和谨慎，透露了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的全部细节，来自美国的年轻人宣称自己“高兴死了”。

说完他转向塔彭丝。

“我一直有种想法，觉得英国女孩儿是落伍的。你知道，就是那种既传统又甜美，但是没有仆人或女伴就不敢出门的娇小姐。看来是我跟不上时代了！”

这种共享秘密关系的结果是，汤米和塔彭丝随即住进了丽兹饭店，按塔彭丝的说法，是为了与简·芬恩唯一在世的亲戚保持联系。“而且这样一来，”她悄悄对汤米说，“就没人会对花销说三道四了！”

令人高兴的是，根本没人过问此事。

“现在，工作吧！”入住饭店的翌日早上，年轻的女士宣称。

贝雷斯福德先生放下正在看的《每日邮报》，带着几分不必要的活力热情地鼓掌。他的搭档礼貌地要求他不要这么讨厌。

“真讨厌，汤米，我们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给我们的钱。”

汤米叹了口气。

“是的，我怕连亲爱的政府都不会赞成我们永远无所事事地待在丽兹饭店。”

“所以，就像我说的，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好吧，”汤米说，再次拿起《每日邮报》，“做吧。我不会拦着你的。”

“你瞧，”塔彭丝继续说，“我一直在想——”

她又被一阵掌声打断。

“你坐在那里打趣倒是不错，汤米。但是动动脑子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处。”

“我的工会，塔彭丝，我的工会！它不允许我上午十一点以前上班。”

“汤米，你想要我拿东西丢你吗？我们应该刻不容缓地制订作战计划，这是绝对必要的。”

“说得好，说得好！”

“好了，让我们开始吧。”

汤米终于把他的报纸放在一边。“精神可嘉，塔彭丝。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首先，”塔彭丝说，“我们手头有什么线索？”

“一无所有。”汤米兴高采烈地说。

“错！”塔彭丝使劲儿摇摇指头，“我们有两条明显的线索。”

“什么线索？”

“第一条线索，我们认识该团伙中的一个人。”

“惠廷顿？”

“是的。我到哪儿都能认出他来。”

“哼，”汤米迟疑地说，“我不觉得那算得上线索。你不知道去哪里找他，而你能碰巧遇到他的机率是千分之一。”

“这可不一定。”塔彭丝沉思道，“我常常注意到，巧合一旦发生，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我敢说那是我们尚未发现的某种自然法则。但正如你说的，我们不能单单依赖这一点。不过，在伦敦，确实有些地方是每个人迟早都会去的。比如说皮卡迪利广场。我有个主意，我每天端着一托盘旗子站在那里守株待兔。”

“那吃饭问题怎么解决？”现实的汤米问。

“真是典型的男人！吃饭问题有什么要紧的？”

“说得倒容易。你刚胡吃海喝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没人胃口比你好，塔彭丝，等到下午茶时间，你就会把旗子、别针什么的都吃掉的。说实话，我不看好这个主意，惠廷顿说不定都不在伦敦了。”

“这倒是真的。我觉得第二条线索更有希望。”

“说来听听。”

“没多少好说的，只有一个教名——丽塔。惠廷顿那天提到的。”

“你的意思是登第三则广告：寻人启事，女骗子，名叫丽塔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运用逻辑推理。那个人，丹弗斯，不是一路被人跟踪吗？我觉得跟踪他的人更可能是一个女人而不是男人……”

“我一点也不明白。”

“我十分肯定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塔彭丝从容地回答。

“在这些技术方面的问题上，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贝雷斯福德先生喃喃道。

“所以，这个女人，不管她是谁，很显然也得救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如果她没有得救，他们怎么会知道简·芬恩拿到了文件？”

“有道理。继续说，福尔摩斯！”

“现在有一个可能性，我承认这个可能性不大，这个女人也许就是‘丽塔’。”

“如果是的话怎么样？”

“如果是的话，我们就找遍所有卢西塔尼亚号的幸存者，直到找到她为止。”

“那么，第一件事就是拿到幸存者名单。”

“我已经拿到了。我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写明我想知道的事情，然后寄给了卡特先生。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他的回复，其中就有一份卢西塔尼亚号幸存者名单的官方文件。聪明的小塔彭丝干得如何？”

“勤劳满分，谦虚零分。关键是，名单里有‘丽塔’吗？”

“我不知道。”塔彭丝坦白道。

“不知道？”

“是的。看这里。”他们一起俯身看名单，“你看，很少有填教名的。几乎都是某某太太或某某小姐。”

汤米点点头。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他沉思着嘟囔。

塔彭丝像只小猎犬般地抖了抖身子，这是她特有的动作。

“好了，我们必须查下去。先从伦敦地区开始。我去戴帽子，你把住在伦敦或附近地区的女乘客的地址抄下来。”

五分钟后，这对年轻人出现在皮卡迪利大街，几秒钟后一辆出租车载着他们前往格伦道尔路七号，月桂屋。那是埃德加·凯斯夫人的住所，汤米记在笔记本上的七个名字里，她名列第一。

月桂屋是幢破旧的房子，离马路有一点距离，前面种着一些无精打采的灌木，勉强维持着有个前庭院的假象。汤米付了出租车费，陪塔彭丝来到前门。她正要按门铃，他抓住了她的手。

“你要怎么说？”

“我要怎么说？嗯，我会说……哦，天哪，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这可真尴尬。”

“我想也是。”汤米得意地说，“真是典型的女人！没有先见之明！现在站到一边儿去，见识一下男人处理这种情况是多么得心应手。”他按了门铃，塔彭丝识相地退到一边。

一个邋遢的女仆来应门，她长着脏兮兮的脸和一双不对称的眼睛。

汤米拿出笔记本和铅笔。

“早上好，”他轻松愉快地说，“我是汉普斯特德区议会的，来做新的投票登记。埃德加·凯斯太太是住在这里吧？”

“是的。”女仆说。

“教名呢？”汤米问，他的铅笔停在那里。

“太太吗？埃莉诺·简。”

“埃莉诺。”汤米拼写着名字，“家里有二十一岁以上的儿子或女儿吗？”

“没有。”

“谢谢。”汤米轻快地合上笔记本，“再见。”

女仆主动说了一句话：“我还以为你是来查煤气的。”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汤米回到他的搭档身边。

“你瞧，塔彭丝，”他说，“对于男人的头脑，这就像儿戏一般容易。”

“我不介意承认这一点，你干得很漂亮。我从来没想到这个办法。”

“很好的说辞，不是吗？而且我们可以即兴发挥。”

午餐时间，这对年轻人在一个不起眼的饭店大吃牛排和薯条。他们已经拜访了格拉迪斯·玛丽和马乔，因为一个地址变动而搞得莫名其妙；还被迫听一位活泼的美国女士发表了一番关于普选的长篇大论，而她的教名是萨迪。

“啊！”汤米说着，喝下一大口啤酒，“感觉好多了。下一站去哪里？”

笔记本就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塔彭丝把它拿起来。

“范德迈耶太太。”她念道，“南奥德利大厦二十号。惠勒小姐，巴特西区克莱平敦路四十三号。我记得她是一位夫人的女仆，所以大概不会在家，而且，不管怎么说，不太可能是她。”

“因此，显然应该先去拜访住在梅费尔区的女士。”

“汤米，我越来越沮丧了。”

“振作起来，老家伙。我们本来就知道这个机会不大。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们才刚刚开始。如果在伦敦扑了个空，还有整个英格兰、爱尔兰和苏格兰呢，正好可以好好旅行一趟。”

“不错，”塔彭丝说，她精神大振，“而且所有花费报销！但是，哦，汤米，我喜欢事情进展得迅速一点。到目前为止，冒险是一个接一个，但今天上午太乏味沉闷了。”

“你一定要遏制对这种庸俗刺激的渴望，塔彭丝。别忘了，如果布朗先生真像人们说的那样，他没有将我们置之死地已经是奇迹了。这是个好句子，颇有文学气息。”

“你真是越来越会自夸了，借口都不用，我要甘拜下风了！咳咳！不过这的确是件奇怪的事，布朗先生为什么还没有将他的复仇烈焰烧向我们——你瞧，我也很有文学气息。我们这一路毫发无损。”

“也许他认为我们还不值得理会。”小伙子干脆地回答。

塔彭丝对此说法十分不满。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汤米。好像我们微不足道似的。”

“对不起，塔彭丝。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工作就像躲在暗处的间谍，他没有察觉我们的邪恶计划。哈哈！”

“哈哈！”塔彭丝站起身来，赞许地一笑。

南奥德利大厦是一幢外观宏伟的公寓楼，就在帕克巷的岔道上。二十号在二楼。

汤米这时已经驾轻就熟，把那套说辞练得十分流利。前来开门的老妇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管家而不是一个仆人。

“教名呢？”

“玛格丽特”。

“M-a-r-g-a-r-e-t。”汤米逐字拼读，但对方打断了他。

“不对，是g-u-e。”

“哦，Marguerite，法语拼法，我明白了。”他顿了顿，然后大胆地问道，“但我们登记的是丽塔·范德迈耶，是哪里错了吗？”

“平时大家都这么叫她，先生，但她的名字是玛格丽特。”

“谢谢。这样就行了。再见。”

汤米几乎无法难掩心中的激动，他匆匆下楼，塔彭丝等在转角处。“你听到了？”

“是的。哦，汤米！”

汤米紧握着她的双臂，表示同感。

“我知道，老东西。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真是……这真是太妙了！你想到什么事情，然后它就真的发生了！”塔彭丝忘情地喊道。

他们牵着手离开，来到门厅时，上头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突然，塔彭丝把汤米拖进了电梯旁边的小隔间，把他吓了一跳，这里光线很暗。

“干什么——”

“嘘！”

两个男人下了楼，从大门走了出去。塔彭丝的手把汤米的手臂抓得更紧了。

“快！跟着他们。我不敢去，他可能会认出我。我不知道另一个男人是谁，但那个比较高大的是惠廷顿。”

第七章 索霍区的房子

惠廷顿和他的同伴都走得很快。汤米立即开始追赶，正好看到他们在街角拐弯。他健步如飞，很快就跟上了他们，走到街角的时候，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了。梅费尔区狭窄的街道比较冷清，他明智地决定与他们保持视线可及的距离。

这项活动对他来说是新鲜事，虽然通过小说熟悉了相关的技术问题，但他以前从来没“跟踪”过任何人。他立刻发现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比如说，要是他们突然叫了一辆出租车怎么办？在书中，你只需跳进另一辆出租车，答应给司机一个金币——或者价值相当的现代钞票——就行了。但实际上，汤米觉得，到时候极有可能根本找不到第二辆出租车。那么他就不得不跑着追了。一个年轻人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间跑来跑去会有什么后果呢？要是在大路上，他还有可能给别人造成一种错觉，就是他在赶公共汽车。但在这些僻静的高档小区间的小路上这么做的话，好管闲事的警察可能会拦下他要求解释。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辆插着旗子的出租车出现在前面的街角。汤米屏住了呼吸。他们会叫车吗？

他们任由出租车开过去了，汤米松了一口气。他们走的路线左转右拐，为的是尽快走到牛津街。到达牛津街后，他们继续向东南方向走，汤米稍稍加快了速度。渐渐地，他离他们越来越近。在人群拥挤的道路上，他们不大可能注意到他，他现在很着急，希望能偷听到一两句他们的谈话。令他大失所望的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被马路上的喧闹声彻底淹没。

他们在邦德街地铁站穿过马路，没有察觉汤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接着走进了里昂大饭店。他们上到二楼，选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时间不早了，这个地方的客人不多。汤米选了近旁的一张桌子，正好在惠廷顿的背后，以免被认出。而且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清清楚楚地观察另一个男人了。那人一头金发，长着一张虚弱、不讨人喜欢的脸，汤米猜测他不是俄国人就是波兰人。男人大概五十岁，说话的时候肩膀略微后缩，狡狯的小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因为午餐吃得很饱，汤米只点了一份威尔士干酪和一杯咖啡。惠廷顿为自己和同伴点了分量可观的午餐。等到女侍者离开，他把自己的椅子稍微拉近桌子，开始专注地低声跟另一个人说话。汤米竭力竖起耳朵，但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两个字。不过给他的印象是，这个大块头的男人正在对他的同伴下达指示，而后者似乎时不时地表示反对。惠廷顿管那个人叫鲍里斯。

汤米好几次听见“爱尔兰”这个词，还有“宣传”，但他们没有提到简·芬恩。突然有一会儿餐厅里特别安静，他听到了一整句话。惠廷顿说：“啊，不过你不认识弗洛西，她真了不起，大主教见了她都要喊亲娘。她每次说话都能一语见地，这真是最重要的。”

汤米没有听到鲍里斯的回答，不过后面惠廷顿说了几句话，听起来像是：“当然，只有在紧急情况下……”

然后他又失去了线索。不过很快对话又变得清晰起来，不知道是说话的两人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还是汤米的耳朵越来越适应了，他也说不清楚。但有几个字对他而言犹如醍醐灌顶，是从鲍里斯嘴里说出的“布朗先生”。

惠廷顿似乎在劝阻鲍里斯，但他只是笑了笑。

“为什么不呢，我的朋友？这是一个最值得尊敬的名字，也是最普通的名字。这不就是他选择这个名字的原因吗？嗯，我想见见他，这个布朗先生。”

惠廷顿语气警惕，应道：“谁知道呢？你可能已经见过他了。”

“呸！”对方反驳道，“这是骗孩子的话，拿来对付警察吧。你知道我有时候怎么对自己说吗？我认为他是上头的人编出来的人物，用来吓唬我们的妖怪。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也可能不是。”

“我不知道……也许他是真的，就在我们中间，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谁都不知道他是谁？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秘密藏得真好。这是个好主意，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看着彼此——我们中有一个人是布朗先生——是谁呢？他是元帅，也是士兵，混在我们中间，是我们中的一员。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个人……”

俄国人努力甩开头脑中的奇思妙想。他看了看手表。

“是的，”惠廷顿说，“我们该走了。”

他叫来侍者，要求买单。汤米也照做，片刻之后又跟着两个男人下了楼。

来到外面，惠廷顿叫了一辆出租车，并指示司机前往滑铁卢车站。

这里出租车很多，惠廷顿的车还没走，另一辆车就已经遵照汤米坚定的手势停到了路边。

“跟住那辆出租车，”年轻人指示，“不要跟丢了。”

老司机没有表现出一丝兴趣。他只是哼了一声，猛地把空车的标志按下来。一路平安无事。汤米的出租车紧跟着惠廷顿的车子到达了火车站的月台。汤米跟在他身后在售票处排队。他买了一张去伯恩茅斯的头等车厢单程票，汤米也买了一张。惠廷顿买票回来，鲍里斯抬头望了望时钟，对他说：“你来早了，还有将近半个小时。”

鲍里斯的话引起了汤米脑海里一连串新的思考。很显然，惠廷顿要单独旅行，而鲍里斯留在伦敦。因此，他必须决定继续跟哪一个。很明显，他不可能同时跟着他们两个，除非——他像鲍里斯一样，抬头看了看时钟，又看了看列车时刻表。去伯恩茅斯的火车将在三点半发车，现在是三点十分。惠廷顿和鲍里斯在书摊旁闲逛，他狐疑地看看他们，然后匆匆走进相邻的电话亭。他不敢浪费时间试图联系塔彭丝，因为她很可能还在南奥德利大厦附近。但是他们还有其他盟友。他打电话到丽兹饭店，要求朱利叶斯·赫谢默接电话。几声嘟嘟声——哦，要是那位年轻的美国人在房间就好了！又是嘟的一声，然后电话线那头传来“喂”，那口音绝对错不了。

“是你吗，赫谢默？我是贝雷斯福德，我在滑铁卢车站。我跟踪惠廷顿和另一个男人到了这里。没时间解释了。惠廷顿要搭三点半的火车去伯恩茅斯，你能在这之前赶到这里吗？”

得到的回答是令人欣慰的。

“当然可以，我马上去。”

电话挂了。汤米放回听筒，松了一口气。他对朱利叶斯的干劲十足感到钦佩，他直觉认为美国人会及时赶到。

惠廷顿和鲍里斯还在原地。如果鲍里斯留在这里给他的朋友送行，那一切都好办。接着，汤米摸摸口袋，若有所思。尽管卡特授权允许他自由调度经费，他却还是不习惯随身带一大笔钱。刚才买去伯恩茅斯的头等车厢的票花去了很大一部分钱，现在口袋里只剩几先令了。只希望朱利叶斯来的时候能多带点钱。

三点一刻，三点二十，三点二十五，三点二十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要是朱利叶斯不能及时赶到呢？三点二十九分……车门就要关上了。汤米感到绝望袭上心头。这时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来了，小子。你们英国的交通糟透了！告诉我那个恶棍是哪个。”

“那个是惠廷顿，在那里，他要上车了，大块头、黑皮肤的那个。另一个是跟他说话的外国人。”

“我会盯住他的。两个中哪个是我的目标？”

汤米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你身上带钱了吗？”

朱利叶斯摇摇头，汤米的脸沉了下来。

“我想这会儿身上顶多只有三四百美元。”美国人说。

汤米松了一口气。

“哦，老天，你们这些百万富翁，说的不是人话吧！上车吧。这是你的票。惠廷顿交给你了。”

“惠廷顿交给我！”朱利叶斯阴沉地说。他刚上车，火车就开动了。“再见，汤米。”火车驶出了车站。

汤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鲍里斯沿着月台朝他这边走来，汤米让他先经过，然后继续跟踪。

鲍里斯从滑铁卢车站乘地铁到皮卡迪利广场，然后走到沙夫茨伯里大道，最后拐进索霍区周边迷宫似的穷街陋巷里。汤米跟着他，保持着适度的距离。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破旧的小广场。周围的房子又霉又旧，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鲍里斯环顾四周，汤米找了一个方便藏身的门廊躲起来。这地方几乎空无一人，而且前方已经没路了，也没有车子会经过。对方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样子激发了汤米的想象力。从门廊的遮棚下望出去，他看见鲍里斯走上一段台阶，来到一栋看起来特别阴森的房子前，用一种奇特的节奏敲了敲门。门迅速打开了，他跟开门的人说了一两句话，然后就进到里面去了。门再次关上。

在这种关键时刻，汤米失去了理智。他应该做的，也是任何头脑清醒的人应该做的，是保持耐心，在原地等待他跟踪的人出来。然而他所做的事却与他一向自夸的理性与清醒背道而驰。有什么东西，正如他事后说的，弄掉了他脑子里的链条。几乎不假思索，他也走上台阶，尽量模仿那种奇特的方式敲了敲门。

门像刚才一样迅速打开了。一个一脸凶相、头发剪得很短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干什么？”他哼了一声。

这一刻，汤米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但他不敢犹豫。他抓住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句话。

“布朗先生？”他说。

令他惊讶的是，那个男人让到了一边。

“楼上，”他说，拇指越过肩膀往上一指，“左首第二个门。”

第八章 汤米历险记

虽然被看门人的话吓了一跳，但汤米并没有犹豫。如果说鲁莽让他成功地取得了目前的进展，那么他希望鲁莽继续奏效。他默默地进了屋，走上摇摇欲坠的楼梯。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污秽不堪，脏得难以形容。墙纸剥落，花纹已经模糊得没法辨认，每个角落都布满了灰蒙蒙的蜘蛛网。

汤米不慌不忙地走着。当他到达楼梯的拐弯处时，听到楼下的看门人走进后面的房间里去了。显然他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来这所房子求见“布朗先生”看来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走到楼梯顶部，汤米停下来思考他的下一步行动。在他面前有一条狭窄的过道，两侧房间的门都开着。从离他最近的左边的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这就是看门人让他进去的房间。但是引起他注意的是，右边的墙壁上有一个陷进去的凹槽，有一半被一块破烂的天鹅绒帘子遮着。这个地方正对着左边的房门，并且由于角度的关系，这里也能看清楚楼梯上部的情况。凹槽约为两英尺深三英尺宽，给一个人——或紧要关头两个人——作为藏身之处非常理想。它吸引了汤米的注意。他以他一贯稳扎稳打的思考方式想了想，认为“布朗先生”并不是专指某个人，而是这个团伙的暗语。他幸运地用对了暗语，这才获准进入。到目前为止，他尚未引起怀疑。但他必须赶快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假如他大胆地走进过道左侧的那个房间，会怎么样呢？难道进入这所房子就意味着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吗？也许有新的通关暗语，或者，需要某种身份证明。看门人显然不认识团伙的所有成员，但是楼上可能不一样。总体上他似乎到目前为止运气都很好，但这样的事不能光凭运气。进入这个房间要冒巨大的风险，他不能指望自己能永远假装下去，早晚会露馅，他会因为鲁莽丧失一个重要的机会。

楼下再度响起敲门的暗号，汤米下定决心，迅速溜进凹槽，小心地拉好帘子，这样就能挡住自己而不被人发现了。这块古老的窗帘布上有几处破洞和开口，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窥视点。他可以监视现场，而且随时可以加入到他们中间，只要模仿新来的人的举止就行了。

走上楼的这个人脚步很轻，带着鬼鬼祟祟的神情，汤米不认识他。这人显然是个社会渣滓，倒吊的眉毛、恶狠狠的下巴，整个面容都透露着粗野。虽然不是汤米熟悉的人，却肯定是苏格兰场一眼就能辨识的角色。

那人喘着粗气走过凹槽，在对面的门前停下，又重复按暗号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声音喊了一声，那人打开门进去，汤米趁机向房间里瞥了一眼。他估计里面有四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几乎占了房间大部分空间的长桌旁，不过他的注意力全在一个高个子男人身上。那人理着平头，胡子修得像海军军人那样又短又尖，坐在桌子的首位，面前放着一堆纸。新来的人进来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用一种一板一眼但听起来很奇怪的口吻发话，引起了汤米的注意，他问：“您的号码，同志？”

“十四，老板。”对方声音嘶哑地回答。

“正确。”

门又关上了。

“这人如果不是德国佬，我就是荷兰人！”汤米对自己说，“操控局势有条不紊，德国人向来如此。幸亏我没进去，我一定会报错号码的，那可就完蛋了。嗯，我就躲在这儿好了。听，又有人敲门了。”

这回的访客和上一个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汤米认出他是个爱尔兰新芬党成员。当然了，布朗先生的团伙是一个深谋远虑的组织。臭名昭著的罪犯、有教养的爱尔兰绅士、脸色苍白的俄国人、高效的德国主持人！真是一个古怪邪恶的聚会！这些奇形怪状的人被不为人所知的锁链连接在一起，而这锁链掌握在谁的手中呢？

这回的程序是完全一样的。敲门暗语，报数，还有回答“正确”。

楼下的敲门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首先进来的人汤米完全不认识，看起来是个城市里的小职员。一个安安静静、聪明英俊的男人，不过衣着寒酸。第二个来的是个工人，看着挺面熟。

三分钟后又来了一个人，这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穿着讲究，显然出身上流社会。虽然汤米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但他的脸并不陌生。

这人来后很长时间再没有人来。实际上汤米觉得他们的人已经到齐了，当他正想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时，又响起一声敲门声，他赶忙又躲回了凹槽。

最后上楼的这个人悄无声息的，汤米几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差点儿迎面碰上。

来者是一个小个子男人，脸色异常苍白，表情温和，带着点女性的阴柔。他颧骨的棱角暗示了他的斯拉夫血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特征可以判断他的国籍。经过凹槽时，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射出的奇异光芒似乎要把帘子烧穿。汤米不禁觉得这个男人知道他躲在那里，他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汤米跟大多数英国年轻人一样，不爱疑神疑鬼，但此时他就是无法摆脱一种感觉——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着某种异常强大的力量，让人联想到一条毒蛇。

片刻之后，他的感觉得到了证实。新来的人敲敲门，和其他人的方式一样，但他受到的接待却大不相同。留胡子的男人站了起来，其他人也照做。那个德国人迎上前来和他握手，脚后跟咔哒一并。

“我们很荣幸，”他说，“真是不胜荣幸。我一直担心这事是不可能办到的。”

对方用低沉的嘶嘶声回答：“确实很难。恐怕以后是不可能了。但是这次会议至关重要——要阐述我的政策。要是没有布朗先生，我什么都做不了。他来了吗？”

德国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变化，因为他回答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下。

“我们已经收到消息，他本人不能亲临现场。”他停下来，留给人一种话犹未尽的奇怪印象。

一个笑容缓慢地浮现在对方脸上，他四下环顾那些不安的脸。

“啊！我明白了。我听说过他的风格。他总是在暗处工作，不信任任何人。不过，都一样，他可能现在就在我们中间……”他再次环顾四周，恐惧的气氛再次席卷这群人。每个人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他旁边的人。

俄国人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就这样吧。让我们继续。”

德国人似乎在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他指了指先前坐的地方，俄国人表示反对，但他却坚持。

“一号理应坐这里，”他说，“十四号，你把门关上吧。”

片刻后，汤米再次面对光秃秃的门板，里面的声音也再次细不可辨。汤米变得躁动不安，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刺激了他的好奇心。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多探听一些。

楼下没有动静，看门人似乎不会到楼上来。凝神细听了一两分钟后，汤米把头探出帘外。过道上没有人。汤米弯下腰，脱下鞋子，把它们藏在帘子后，只穿着袜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他跪在紧闭的门前，把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门缝上。但让他更加恼怒的是，还是听不清楚，只能偶尔听到一两个说得大声一点的字，这愈加加重了他的好奇心。

他没有把握地看看门把手。他可以把它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转开，而不让那些在房间里的人发现么？他觉得如果万分小心是可以办到的。于是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着把手。再转一点，还要再转一点，还有完没完啊？啊！转到头了。

他等了一两分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门向里非常轻微地一推。但门纹丝不动。汤米很恼火。如果用力过猛，门肯定会吱吱作响。他等听到里面人说话的声音略微提高时又试了一次，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他多用了一点力。是卡住了吗？无奈之下，他彻底使出全力，但门依旧岿然不动。最后他终于明白了，门从里面栓上了。

一时间，汤米怒火中烧。

“唉，真该死！”他说，“多么卑鄙的把戏！”

等到愤慨平息一些，他准备面对现实。很显然，首先要做的是把门把手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如果他突然放手，里面的人肯定会注意到，所以，他要用相同的手法，再次小心翼翼地重复之前的动作。一切顺利，松了一口气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汤米身上有一种斗牛犬般的坚韧意志，使得他不轻易认输。失败的那一刻，他也绝没打算放弃。他还是要想办法听听上锁的房间里到底在商量什么勾当。一个作战计划失败了，他必须另想一个。

他朝四周看了看。过道左侧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扇门。他悄悄地走到那里，在门口倾听了片刻，然后转动把手。门开了，他溜了进去。

这个房间里没人，从布置上看是一间卧室。同房子里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的家具也都破烂不堪。如果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灰尘更厚一些。

引起汤米兴趣的是他先前就想要找的东西：连通两个房间的门——就在窗户左边。他小心地把通往过道的门关上，然后走到窗边的门那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螺栓已经生锈了，显然很久没有使用了。汤米轻轻地扭动门把手，终于使它松动，而且没有发出多少声音。然后，他重复之前转门把手的动作——这一次圆满成功。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但足以让汤米继续听下去了。这扇门后有丝绒门帘，他无法看到屋里的情况，但能够清晰地辨别出各人说话的声音。

新芬党的那个人在说话，他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很好辨认。

“这很好。但是需要更多的钱，没有钱就没有成果！”

汤米认为是鲍里斯的人回答：“你保证会有成果吗？”

“从现在起，一个月，迟早会如你所愿。我向你保证，在爱尔兰会有一次恐怖行动，能撼动大英帝国的根基。”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号那软绵的嘶嘶声说道：“好！你会拿到钱的。鲍里斯，你负责这事。”

鲍里斯问了一个问题。“像往常一样通过爱尔兰裔美国人和波特先生吗？”

“我想这没问题！”一个带着大西洋彼岸口音的陌生声音说，“但我想指出的是，最近事情越来越困难了。舆论的同情也不比过去，而且越来越多人倾向于让爱尔兰人解决自己的事务，不要受美国干涉。”

汤米觉得鲍里斯回答的时候耸了耸肩。

“这有什么问题，既然这些钱名义上都来自美国？”

“最主要的困难是搞到弹药，”新芬党人说，“这笔钱转过来倒很轻松，多亏了我们在座的同志。”

另一个声音，汤米猜想是那个他看着有些眼熟、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人，他说：“想想贝尔法斯特人如果能听到你说的话会怎么想！”

“那么就这么定了。”嘶嘶声说，“关于给那家英国报纸贷款的事，你把细节都安排好了吗，鲍里斯？”

“我想是的。”

“很好。如有必要，来自莫斯科官方的否认声明随时可以发出。”

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德国人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布朗先生指示我，把不同工会的报告摘要给你们过目。矿工方面最满意。我们必须控制住铁路方面。工程师联合会可能有点麻烦。”

接下来是很长时间的静默，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德国人偶尔解释几句。然后，汤米听到手指轻叩桌面的声音。

“那么……日期呢，我的朋友？”一号说。

“二十九日。”

俄国人似乎有些顾虑。

“时间挺紧的。”

“我知道。但时间是那些工人领袖决定的，我们不好干预过多。必须让他们觉得那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俄国人轻轻笑了一声，仿佛被逗乐了。

“是的，是的，”他说，“是这样的，他们绝对想不到是被我们利用了。他们都是诚实的人，这正是他们的价值。奇怪的是，如果没有诚实的人就发动不了革命。民众的本能是万古不变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好像这句话让他特别开心，“每一场革命都必须依靠诚实的人。不过他们事后很快就会被干掉。”

他的声音里透着阴险。

德国人接着说：“必须干掉克莱姆。他太有远见了。十四号负责此事。”

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应道：“没问题，老板。”过了片刻这人又说，“要是我被抓住了怎么办。”

“会有最好的法律人才来保护你。”德国人淡然回答，“不过，你无论如何都要戴着那副印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小偷的指纹的手套。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哦，我不怕，老板。一切为了我们的事业。就像他们说的，到时候街道将会血流成河。”他说话时带着邪恶的执迷，“有时候，我会做这样的梦，钻石和珍珠在阴沟里滚动，一些都唾手可得！”

汤米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一号说：“那么一切都安排好了。有信心成功吗？”

“我……想是的。”但是德国人的话里少了他一贯的自信。

一号的声音突然听起来有些危险。

“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

“什么？”

“那些工人领袖。如果没有他们，就像你说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如果他们二十九日不宣布进行总罢工——”

“他们为什么不做呢？”

“正如你说的，他们都是诚实的人。而且，尽管我们做了那么多抹黑政府的事，但我不敢确保他们对政府已经彻底失去信心。”

“但是……”

“我知道，他们一直在谴责政府。但是，总的来说，如果公共舆论倒向政府一边，他们是不会去对着干的。”

俄国人的手指再次敲打着桌面。

“说到点子上了，我的朋友。我明白了，那份文件的存在将能确保我们的胜利。”

“是这样的。如果这份文件能摆在工人领袖面前，结果将是立竿见影的。他们将会向整个英国公布，并且立即宣布革命。政府将最终被彻底推翻。”

“那你还需要什么？”

“那份文件。”德国人直截了当地说。

“啊！它不在你的身上？那么你知道它在哪里吧？”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吗？”

“一个人那儿……也许吧。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这一点。”

“这个人是谁？”

“一个姑娘。”

汤米屏住了呼吸。

“一个姑娘？”俄国人轻蔑地提高了音量，“你们没法让她开口吗？在俄国，我们让一个姑娘开口说话的办法多得是。”

“情况不同。”德国人愠怒地说。

“怎么不同？”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她现在在哪儿？”

“那个姑娘吗？”

“对。”

“她——”

但是汤米没能听到更多了，他的头被重重地一击，眼前一片黑暗。

第九章 塔彭丝当用人

汤米去跟踪那两个人时，塔彭丝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想要一起去的冲动。不过她安慰自己，这样是最好的安排，她的推测已经得到了证实。那两个男人毫无疑问是从二楼下来的，“丽塔”这个名字提供了隐含的一条线索，使年轻的冒险家再次发现了简·芬恩的绑架者的踪迹。

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塔彭丝不愿就这么坐失良机。汤米执行任务去了，她又不能跟着去，一时之间不禁觉得有些失落。她折回大楼的入口大厅，那儿现在有个看电梯的男孩子，正一边擦拭着黄铜配件一边起劲地吹着口哨，是一首流行歌曲，调子还挺准的。

塔彭丝进来时，他抬头扫了一眼。塔彭丝身上有股活泼的神气，大部分时候她都和小男孩相处得很好。一种默契似乎瞬间就在两人之间产生了。她觉得，在敌方阵营中发展一个盟友是十分重要的。

“嗨，威廉，”她以一大早在医院里打招呼的乐呵呵的口吻说，“擦得很亮啊。”

男孩儿咧嘴一笑作为回答。

“是艾伯特，小姐。”他纠正道。

“艾伯特啊。”塔彭丝说。她神神秘秘地扫视了一下大厅，动作夸张得让艾伯特不想注意都不行。接着她俯身靠近男孩，压低声音说：“我要和你谈谈，艾伯特。”

艾伯特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嘴巴微微张开。

“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伴随着一个戏剧性的手势，她猛地把外套的左边一撩，露出一枚小小的珐琅徽章。艾伯特是绝对不可能认得这枚徽章的——否则的话，对塔彭丝的计划就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因为这枚可疑的徽章是战争期间由副主教发起的当地民兵训练团里的东西。它会出现在塔彭丝的外套上，原因是一两天前，她把徽章当别针，把一些花别在了外套上。塔彭丝眼睛很尖，注意到艾伯特的口袋露出一本廉价侦探小说的一角，而他瞬时瞪大的眼睛也告诉她，她的办法对路，鱼儿上钩了。

“美国侦探队！”她低声说。

艾伯特毫不起疑。

“天哪！”他欣喜若狂地低呼。

塔彭丝对他点点头，摆出一副完全了解的神态。

“知道我在调查谁吗？”她亲切地询问道。

艾伯特的两眼还是瞪得大大的，激动得大气都不敢喘。

“住在楼里的？”

塔彭丝点了点头，向上指了指。

“二十号。自称范德迈耶太太。范德迈耶！哈！哈！”

艾伯特将手偷偷放进口袋里。

“一个骗子？”他急切地问。

“一个骗子？可以这么说吧。在美国他们叫她丽塔女士。”

“丽塔女士。”艾伯特激动地复述了一遍名字，“哦，是不是就像电影里的一样！”

是的。塔彭丝是电影院的常客。

“安妮总说她是一个坏蛋。”男孩继续说。

“谁是安妮？”塔彭丝随口问道。

“客厅侍女。她今天就要走了。安妮对我说过很多次：‘记住我的话，艾伯特，要是哪天警察来找她，我不会奇怪的。’就是这样的话。不过她可真是个大美人来着，对不对？”

“她是有些姿色。”塔彭丝漫不经心地附和，“干她这一行的，美貌还是有用的。顺便问一句，她有戴绿宝石吗？”

“绿宝石？就是绿色的石头，是不是？”

塔彭丝点点头。

“这就是我们追踪她的原因。你知道赖斯德尔老头吗？”

艾伯特摇摇头。

“彼得·B.赖斯德尔，石油大王？”

“似乎有点儿耳熟。”

“珠宝就是他的。他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绿宝石藏品，价值一百万美元！”

“老天！”艾伯特欣喜若狂地喊着，“听起来就像是电影啊。”

塔彭丝笑了，很欣慰她的努力取得了成功。

“我们还没有充分的证据，不过正在跟踪她，而且……”她故意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我想她这次是不会得逞的。”

艾伯特又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我得提醒你，小家伙，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塔彭丝突然说，“我想我不该告诉你的，不过在美国，我们总是一眼就能看出一个小伙子是不是真的机灵。”

“我不会泄露一个字的。”艾伯特急切地辩解，“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比如说，跟踪，或诸如此类的事情？”

塔彭丝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暂时没有，不过我会记得你的，小家伙。你刚才说要走的那个女孩儿是怎么回事？”

“安妮吗？她辞职了，安妮说现在用人紧俏，她应该受到更好的对待。加上她到处说主人的坏话，估计丽塔女士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一个新的女佣接替她。”

“找不到吗……”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

她脑中灵光一现，沉思了一两分钟，然后拍拍艾伯特的肩膀。

“听着，小家伙，我有个主意。如果你去说，你有个年轻的表姐，或者说有个朋友的朋友，可能适合这个工作，会怎么样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艾伯特立刻说，“包在我身上，小姐，我会马上把事情办好。”

“好孩子！”塔彭丝赞许地点点头，“你跟她说，这个年轻姑娘可以马上上岗。如果事情办妥了，你通知我一下。明天十一点左右我有空。”

“我去哪里通知你？”

“丽兹饭店，我姓考利。”塔彭丝干脆地回答。

艾伯特羡慕地看着她。

“这一定是一份好工作，我是说侦探这行。”

“没错。”塔彭丝慢吞吞地说，“尤其是账单由赖斯德尔老头负担。不过不要担心，小家伙，如果这事顺利的话，你就入门了。”

许下这样的承诺后，塔彭丝离开了她的新盟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南奥德利大厦，对自己上午的工作十分满意。

不过没有时间可浪费了。她径直回到丽兹，给卡特先生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寄完信，汤米还没有回来，这点她并不意外。于是她出去买东西，中途去喝了茶、吃了奶油蛋糕，其他时间都在购物，直到六点钟才筋疲力尽地回到酒店，不过对买到的东西十分满意。开始她去了一家平价服装店，之后逛了一两家二手商店，最后在一家知名理发店结束一天。现在，在她卧室的隐秘处，她打开了最后买来的东西。五分钟后，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满意地笑了。一支女演员用的眉笔稍微改变了她的眉毛线条，蓬松的金色假发则彻底改变了她的样子，现在即使她和惠廷顿面对面，也有把握他认不出她来。她还会在鞋子里垫上增高的鞋垫，再加上帽子和围裙，这些都是非常管用的伪装。在医院工作的经验让她非常清楚，一个护士不穿制服的时候，病人往往认不出来。

“是的，”塔彭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大声说，“你能行。”然后，她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晚餐是一个人孤独地吃的。汤米竟然还没回来，塔彭丝感到非常惊讶。朱利叶斯也不在——不过对此塔彭丝更容易理解。他的“活动”范围并不仅限于伦敦，他的行踪不定已经被年轻冒险家视作家常便饭。说不定朱利叶斯·P.赫谢默说走就走去了君士坦丁堡，只要他觉得那里有与他表妹失踪有关的某条线索。这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已经成功地使苏格兰场的几个警察过不好日子，海军部的接线员姑娘一听到那声熟悉的“喂！”就胆战心惊。他花了三个小时在巴黎纠缠地方官员，然后带回一个想法——可能受到某个疲惫不堪的法国官员的启发，认为解谜的真正线索在爱尔兰。

我敢说他一定是急匆匆地赶到那里去了，塔彭丝心想，一切进展顺利，就是我这里太无聊了！我得到了这么多消息，却没有人可说！汤米可能已经有了线索之类的，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管怎么样，他不可能像俗语说的“人间蒸发”。这让我想起——考利小姐中断了沉思，唤来一个小男孩。

十分钟后，这位女士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抽着烟，沉浸在《加纳比·威廉姆斯——男孩侦探》一书中，这是她刚才让人去买的几本廉价恐怖小说中的一本。她觉得，在进一步和艾伯特打交道之前，让自己充实充实，以便更好地展现美国侦探的特色是很有必要的。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卡特先生的便条：

亲爱的塔彭丝小姐：

调查的开端十分了不起，我向你表示祝贺。不过我觉得还得再提醒你一下，你正在冒很大的风险，尤其是如果你按照目前的思路追查下去的话。那些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绝对不会有丝毫手软或怜悯。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危险性，因此我要再次提醒你，我无法为你提供任何保护。你给了我们宝贵的信息，如果你选择现在退出，没有人会怪你。无论如何，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如果你不顾我的警告，决心要进行到底，我们也帮你安排好了一切。你和达弗林小姐在莱夫林的牧师住宅一起生活了两年，范德迈耶太太可以向她求证。

允许我再提一两点建议吗？尽可能越真实越好，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穿帮的危险。我建议你就扮演自己，一位前志愿救护队队员，如今选择了家政服务作为职业。当前有很多这样的情况。这也解释了某些言行举止方面的不协调之处，否则可能会引起怀疑。

无论你怎么决定，都祝你好运。

你真诚的朋友
卡特先生

塔彭丝的精神瞬时一振。卡特先生的警告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位年轻的姑娘太自信了，没有把它们当回事。

她不大情愿地放弃了之前为自己设计的一些有趣的部分。虽然她深信自己能够扮演好这个角色，但她的理智也让她不得不承认卡特先生的建议很有道理。

目前仍然没有收到汤米的任何消息，不过早上邮差送来了一张有点脏的明信片，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一切顺利。”

十点半，塔彭丝满意地看着那个稍微有点破旧的锡铁皮箱子，里面装着她新买的东西。箱子用绳子仔细地捆着。她按铃叫人来把箱子搬到出租车上，这么做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微微脸红。她坐车前往帕丁顿车站，把箱子留在衣帽间，然后提着手提包进了女士候车室的更衣间。十分钟后，一个改头换面的塔彭丝娴静地走出了车站，上了一辆巴士。

十一点过几分钟，塔彭丝再次进入南奥德利大厦大厅。艾伯特在履行他的职责看门，只是态度有点散漫。他没有立刻认出塔彭丝，等到认出时，简直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可真没认出你来！这套衣服太棒了。”

“很高兴你喜欢，艾伯特。”塔彭丝谦虚地回答，“顺便问一句，我是你表姐吗？”

“你的声音也变了！”男孩兴奋地喊道，“地地道道的英国腔！不，我跟他们说你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安妮有点不高兴，她做到今天为止——说是尽职尽责，实际上是想吓唬吓唬你，让你知道这个活儿不好干。”

“好心的姑娘。”塔彭丝说。

艾伯特没听出话里的讽刺意味。

“她有自己的风格，并且把打理银器当成一种享受。不过，要我说，她的脾气可不小。您要现在上去吗，小姐？进电梯吧。您刚才是说二十号，对吧？”他眨眨眼睛。

塔彭丝瞪他一眼，示意他镇静，然后走进了电梯。

当她按响二十号的门铃时，还感觉到艾伯特在楼下慢慢地冲她眨眼。

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来开门。

“我是来应聘的。”塔彭丝说。

“这是个烂地方。”年轻女子毫不犹豫地说，“讨厌的老猫，总是指手画脚，指责我乱翻她的信。怪我吗！那封信本来就没封好。废纸篓里从来什么都没有，她总是把信烧掉。她是个坏蛋，绝对不会错。漂亮衣服一大堆，但没有品味。厨娘知道她的一些事情，但不会说的，怕死她了。还有，疑心病很重！如果你和别人说话，她就马上盯着你。我可以告诉你——”

但就算安妮还有很多经验要说，塔彭丝也没有机会学习了，因为这时候，一个十分强硬的声音清楚地在叫：“安妮！”

漂亮的年轻女子跳了起来，像被子弹打中了一样。

“是的，夫人。”

“你在跟谁说话呢？”

“一个来应聘的年轻姑娘，夫人。”

“带她进来。马上。”

“是的，夫人。”

塔彭丝被领进长长的过道右边的一个房间。一个女人正站在壁炉旁。她已不再年轻，而曾经无可否认的美貌也变得冷硬粗粝。但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明艳动人。浅金色的头发稍加修饰，在颈部微卷，蓝色的眼睛仿佛有穿透力，可以看穿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的灵魂。玲珑有致的身材在一件漂亮的靛蓝色缎礼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摇曳生姿。然而，尽管她如此风姿绰约、美丽动人，你却本能地感觉到她身上的冷酷和强势，她说话的声调和钻头一样的眼睛里都透着金属般的强硬。

塔彭丝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她不怕惠廷顿，但这个女人不同。仿佛中了邪一样，她看着女人红色的嘴唇上弯曲的纹路，恐慌再次传遍她的全身。她平常的自信消失不见了。她依稀觉得，要想像欺骗惠廷顿那样欺骗这个女人是不可能的。卡特先生的警告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的确，她绝对不能妄想什么心慈手软。

强行压下想立马夹着尾巴逃跑的本能，塔彭丝以坚定又恭敬的眼神对上范德迈耶太太的目光。

看来这第一关的审查是令人满意的，范德迈耶太太指了指椅子。

“坐吧。你是怎么知道我想找一个客厅女仆的？”

“通过一个朋友，他认识这里看电梯的男孩儿。他觉得这个职务可能适合我。”

蛇蝎一般的目光似乎又一次看穿了她。

“听你说话，像是读过书？”

塔彭丝按照卡特先生的建议，流利地回答了虚构的职业生涯。她觉得，当她这么做的时候，范德迈耶夫人原本紧张的态度放松了不少。

“我明白了。”最后她说道，“有没有什么人，我可以写信去问问你的情况的？”

“我之前在莱夫林牧师住宅的达弗林小姐那里工作。我和她在一起两年了。”

“我想，后来你觉得到伦敦可以赚更多钱，对吗？嗯，钱对我来说不成问题。我会给你五十到六十英镑，随便你开口。你可以马上上工吗？”

“是的，夫人。如果您愿意，今天就可以。我的箱子在帕丁顿车站。”

“那就叫辆出租车去把它拿来吧。活儿很轻松，我经常不在家。顺便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普鲁登丝·库珀，夫人。”

“很好，普鲁登丝。去取你的箱子吧。我会出去吃午饭。厨娘会交待你这儿的一切。”

“谢谢您，夫人。”

塔彭丝退下了。漂亮的安妮没有露面。楼下的大厅里，一位相貌堂堂的门房把艾伯特派到后头干活去了。塔彭丝温顺地出门去，从他身边经过时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冒险开始了，但她觉得没有早上那么欢欣鼓舞。她心里觉得，如果那位素不相识的简·芬恩已经落入范德迈耶太太的魔掌，那她可能凶多吉少。

第十章 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登场

塔彭丝对她的新工作没有任何不适应。副主教的女儿在家务方面有良好的基础，他们在训练“生手”方面也是专家。不过训练“生手”的必然结果是，那些女孩儿一旦完成了训练，都马上辞职到别的地方去了，因为她们学到的知识能让她们赚到更多的钱，那是囊中羞涩的副主教家微薄的薪金不能比的。

因此塔彭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工作效率。范德迈耶太太的厨娘有些令人不解，她显然对自己的女主人怕得要命。塔彭丝觉得她大概有把柄握在女主人手里。除此之外，听说她的厨艺相当于大厨水平，这点塔彭丝当晚就有机会判断。范德迈耶太太今晚要招待客人吃饭，塔彭丝精心布置了两人吃饭的餐桌。对于这位客人，她心里有一点点担心。来的极有可能是惠廷顿。虽然她相当有信心惠廷顿不会认出她来，但如果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客人，她会更高兴。然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自求多福。

八点过几分钟，门铃响了，塔彭丝战战兢兢地前去应门。她松了一口气，来客是汤米跟踪的两人中的另一位。

他自称是斯捷潘诺夫伯爵。塔彭丝进内通报，范德迈耶太太从她的矮沙发上起身，低声表示欢迎。

“很高兴见到你，鲍里斯·伊万诺维奇。”她说。

“我也是，夫人！”他深深地鞠躬，亲吻她的手背。

塔彭丝退回厨房。

“斯捷潘诺夫伯爵，还是什么的，”她装作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的样子，大大咧咧地问厨娘，“他是谁？”

“一位俄国绅士吧，我猜。”

“他经常到这儿来吗？”

“偶尔会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很好奇他是不是太太的情人，就这么回事。”塔彭丝解释说，并装出一副愠怒的样子，“你怎么这么疑神疑鬼！”

“我脑子里只担心我的蛋奶酥。”对方辩解道。

她一定知道些别的事情，塔彭丝心想，不过她嘴上大声说的是：“现在要上菜吗？我马上去。”

塔彭丝在桌旁服侍，同时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她记得她最后一次见汤米的时候，他就在跟踪这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现在，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她开始担心她的搭档了。他在哪里？为什么再没有收到他的只言片语？她离开丽兹前已经安排好，所有送来的信件或消息都会被转送到附近的一家小文具店，艾伯特可以经常去查看消息。的确，她是昨天上午和汤米分手的，现在就这么疑神疑鬼也太可笑了。不过，汤米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还是有点不大对劲。

尽管她竖起耳朵听，却没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出任何线索。鲍里斯和范德迈耶太太纯粹在闲聊：他们看的戏剧、新的舞蹈、最新的社交圈八卦。晚饭后，他们来到小客厅，范德迈耶太太慵懒地躺在长沙发上，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丽、更邪恶。塔彭丝端来了咖啡和酒，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出门时她听到鲍里斯说：“新来的？”

“她今天刚来。辞职的那个是个恶魔，这个女孩儿看起来还好。做事情挺麻利。”

塔彭丝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刚离开时她故意忘了关门，这时她听见鲍里斯说：“安全吧？”

“真是的，鲍里斯，你太疑神疑鬼了。我知道她是楼下门房的表姐妹还是什么的。而且别人做梦也想不到，我和我们共同的朋友，布朗先生，有什么联系。”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点，丽塔。门没关。”

“好了，我去关上它。”女人笑着说。

塔彭丝迅速离开。

她不敢离开厨房太久，不过还是以在医院里练就的惊人速度飞快地洗完了餐具。然后，她悄悄地溜回到了小客厅门口。厨娘比她悠闲一点，还在厨房里忙着，看不到塔彭丝，她也只会认为她是在帮女主人铺床吧。

唉！里面谈话的声音压得太低，她根本听不到。她不敢重新打开门，不管多么轻手轻脚。范德迈耶太太几乎正对着门坐着，塔彭丝对她的女主人那山猫眼睛般锐利的观察力是敬畏不已的。

不过，她觉得还是得想办法偷听事态的进展。要是有什么意外发生，她也许可以得到汤米的消息。她拼命地想了一会儿，一个主意让她的脸上焕发光彩。她沿着过道快步走到范德迈耶太太的卧室，那个卧室有扇法式落地窗，通往整个套房的阳台。塔彭丝快速穿过落地窗，蹑手蹑脚地沿着阳台走到小客厅的窗户边。正如她所料，窗户开着一道小缝，里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塔彭丝聚精会神地听着，但没听到任何可能与汤米有关的内容。范德迈耶太太和俄国人似乎在什么事情上意见不合，后者怒气冲冲地喊道：“你的鲁莽固执会毁了我们的！”

“呸！”女人笑道，“合适的恶名是解除嫌疑的最好方式，你迟早会明白这一点的——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早！”

“这段时间，你还与皮尔·埃杰顿到处出双入对。他不仅是英国最有名的王室法律顾问，而且他的特殊嗜好就是犯罪学！这太疯狂了！”

“我知道他的口才从绞刑架上救了无数人的性命，”范德迈耶太太平静地说，“这又有什么问题呢？有一天我可能就需要他的帮助。在法院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何其幸运——或者准确地说，在法庭上至关重要。”

鲍里斯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大踏步走着。他非常激动。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丽塔，但你也是个傻瓜！听我的，离皮尔·埃杰顿远点。”

范德迈耶太太轻轻地摇摇头。

“我不要。”

“你拒绝吗？”俄国人的声音里带着恶狠狠的意味。

“是的。”

“那么，老天，”俄国人咆哮道，“我们等着瞧。”

范德迈耶太太也站起了身，她的眼睛闪着光。

“你忘了，鲍里斯，”她说，“我不对任何人负责。我只听一个人的命令，布朗先生。”

对方绝望地举起双手。

“你真是不可理喻，”他喃喃地说，“不可理喻！可能为时已晚。他们说皮尔·埃杰顿能嗅出犯罪！我们怎么知道他突然对你感兴趣的真正居心？也许他已经起了疑心。他猜测……”

范德迈耶太太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放宽心吧，我亲爱的鲍里斯，他什么也没怀疑。你平时的风度到哪儿去了，你似乎忘了我还是一个公认的美丽女人。我向你保证，皮尔·埃杰顿感兴趣的只是这一点。”

鲍里斯疑心重重地摇摇头。

“在这个国家，没人像他那样把犯罪研究得这么透彻。难道你觉得你可以骗过他？”

范德迈耶太太眯起眼睛。

“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倒让我更有兴趣试一试了！”

“天哪，丽塔——”

“此外，”范德迈耶太太补充道，“他非常有钱。我可不是一个和钱过不去的人。所谓‘战争的命脉’，你懂的，鲍里斯！”

“钱！钱！那是永远伴随着你的危险，丽塔。我相信你会为钱出卖自己的灵魂。我相信……”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低沉、阴险的声音缓缓地说，“有时候，我甚至相信你会出卖……我们！”

范德迈耶太太微笑着耸耸肩。

“如果你要这样说，那我想那个价格必须是天价。”她淡淡地说，“但没人付得起这个价钱，除非是百万富翁。”

“啊！”俄国人咆哮道，“你瞧，我说对了！”

“亲爱的鲍里斯，你连玩笑都开不起吗？”

“这是个玩笑吗？”

“当然。”

“那我只能说，你的幽默感太奇特了，我亲爱的丽塔。”

范德迈耶太太笑了。

“我们不要吵了，鲍里斯。拉拉铃，我们喝点东西。”

塔彭丝仓皇撤退。她在范德迈耶太太的穿衣镜前驻足片刻，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仪表，确保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端庄地去回应铃声的召唤。

尽管她偷听到的谈话毫无疑问地证明了丽塔和鲍里斯两个人是同谋，但对于眼下的当务之急却没多少帮助。简·芬恩这个名字甚至都没有被提到。

第二天早上，塔彭丝和艾伯特简单地交谈后得知，文具店没有任何给她的消息。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一切顺利，汤米是不可能不给她捎一点消息的。一只冰冷的手似乎攥住了她的心脏……要是……她勇敢地控制住自己的恐惧。担心是没用的，她要抓住范德迈耶太太提供给她的机会。

“你通常星期几休息，普鲁登丝？”

“通常是星期五，夫人。”

范德迈耶太太扬起双眉。

“今天就是星期五！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今天要出去吧，毕竟你昨天才来。”

“我正想问您我能不能出去，夫人。”

范德迈耶太太看了她足足有一分钟，然后笑了。

“我希望斯捷潘诺夫伯爵能听到你说的话。昨天晚上他提了一个关于你的建议。”她的嘴巴咧开来，笑得像只猫，“你的要求非常……典型。我很满意。你什么都不明白……不过今天你可以出去，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因为我不在家里吃饭。”

“谢谢您，夫人。”

一离开对方，塔彭丝就觉得如释重负。她再次对自己承认，她害怕这个有着一双冷酷眼睛的美丽女人，极其害怕。

就在塔彭丝漫不经心地擦拭银器的当口，前门的铃声打断了她，她前去应门。这一次的访客既不是惠廷顿，也不鲍里斯，而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

虽然比一般人也高不了多少，却给人一种高大魁梧的印象。他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表情灵动，神情透露出异于常人的权威和力量，浑身散发着吸引力。

塔彭丝一时难以判断他是演员还是律师，不过她的疑问很快就解决了，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

她饶有兴趣地重新打量了他一番。那么，这就是那位著名的皇室顾问了。他的大名在英国无人不晓。她曾听人说过，他将来有可能会当上首相。相传他为了自己的职业拒绝了官职，宁愿只当苏格兰选区的一名普通议员。

塔彭丝若有所思地回到餐具室。这个大人物令她印象深刻，她明白了鲍里斯的担忧。皮尔·埃杰顿可不是一个好骗的人。

大约一刻钟后，铃响了，塔彭丝来到大厅送客人出门。之前他曾用敏锐的目光打量过她。现在，当她递上他的帽子和手杖时，她感到他的目光再次打量了她一遍。她打开门，站在一旁让他出去，他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没做多久，是吗？”

塔彭丝抬起眼，惊讶不已。她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和善，以及别的一些更难描述的东西。

他点点头，好像她已经回答了。

“志愿救护队队员，谋生不易，对吗？”

“是范德迈耶太太告诉您的吗？”塔彭丝疑惑地问。

“不，孩子，是你的外表告诉我的。在这里干得还好吗？”

“非常好，谢谢您，先生。”

“啊，不过现在好工作还是很多的，有时候换一换有好处。”

“您的意思是……”塔彭丝问。

但詹姆斯爵士已经走到了台阶上。他转头回看，目光还是那样亲切、敏锐。

“只是一个建议，”他说，“仅此而已。”

塔彭丝回到餐具室，思虑更甚。

第十一章 朱利叶斯的故事

塔彭丝穿着得体，外出休她的“下午假”。艾伯特暂时不在，塔彭丝自己跑到文具店，确认了没有她的任何信件。去过文具店，她就径直回了丽兹饭店。经询问她得知汤米还没有回来。虽是预料中的答案，却还是如又一枚棺材钉，封死了她的希望。她决心向卡特先生求助，告诉他汤米何时何地开始他的跟踪行动，请求卡特先生去追查他的下落。想到能够得到卡特先生的援助，塔彭丝的精神振作了许多。于是她又去询问朱利叶斯·赫谢默是否在，得到的回答是他大约半小时前回来了，但又马上出去了。

塔彭丝的精神更加振奋了。见到朱利叶斯时一定会有收获的，也许可以和他商量制订一个计划，去查明汤米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朱利叶斯的起居室里给卡特先生写信，正在写信封上的地址的时候，门突然打开。

“搞什么鬼！”朱利叶斯怒气冲冲地进来，不过立马控制住自己，“请原谅，塔彭丝小姐。楼下那些傻瓜说贝雷斯福德不住在这儿了，从星期三开始就不在了。这是真的吗？”

塔彭丝点点头。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她轻声问。

“我？我怎么会知道？我没收到他该死的一点消息，我昨天上午还发电报给他。”

“我想你的电报一定还在酒店前台，原封未动。”

“可是他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会知道呢。”

“我告诉你，自从星期三我和他在车站分手，还没有收到他该死的一点消息。”

“什么车站？”

“滑铁卢。在你们伦敦西南路。”

“滑铁卢？”塔彭丝皱起了眉头。

“是啊，他没有告诉你吗？”

“我也一直都没见到他。”塔彭丝不耐烦地回答，“说回滑铁卢。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呢？”

“他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说让我行动，而且要快。说他在跟踪两个坏蛋。”

“哦！”塔彭丝应道，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明白了。继续说。”

“我急忙赶过去，贝雷斯福德在那里，他指给我看两个坏蛋。大个子的那个归我，就是被你敲诈的那个家伙。汤米塞给我一张车票，叫我赶紧上车。他要跟踪另一个坏蛋。”朱利叶斯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以为这些你都知道。”

“朱利叶斯，”塔彭丝坚定地说，“不要走来走去，看得我头晕。到椅子那儿坐下，把来龙去脉全部都告诉我，尽量不要兜圈子。”

赫谢默先生服从了。

“当然，”他说，“我该从哪儿开始呢？”

“你离开的地方。滑铁卢。”

“好吧。”朱利叶斯开始说，“我刚走进一节你们英国可爱的老式头等车厢，火车就开动了。我碰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警卫走过来，礼貌地告诉我，我在的这节车厢不允许吸烟。我递上了半美元，解决了这个问题。我沿着走廊查看下一节车厢，惠廷顿果然在那里。看到这只臭鼬，看着他那张肥头大耳的胖脸，想起可怜的小简在他的魔掌中，我真是气疯了，要是我手里有枪的话，一定要他好看。

“到达伯恩茅斯，惠廷顿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旅馆的名字。我也照做，我们保持着三分钟车程的距离。他要了一个房间，我也要了一个。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他一点也没察觉有人在跟踪他。不过，他只是坐在旅馆的休息室里看看报纸之类的，一直到了晚饭时间，他也没急着去吃晚饭。

“我不禁觉得这趟白来了，他也许不过是为了健康原因来旅行。不过我想起，我们住的是一个高档旅馆，他又没有换衣服去吃饭，看起来是打算饭后出去办正事的。

“果然，大约九点钟的时候，他出门了。叫了一辆车穿过城镇。顺便说一句，那地方相当漂亮，等找到简我要带她去那里度假——然后他付了车钱，下车沿着山崖上的松树林往前走。我也在那里，你知道的。我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一路上有很多别墅，不过越来越稀疏，最后我们来到了似乎是路尽头的一幢。那是一座大房子，周围有很多松树。

“那是一个非常黑的夜晚，通往房子的行车道也一片漆黑。我能听到他在前面，但看不见他。我不得不走得非常小心，以免被他听到脚步声而察觉自己被跟踪。我拐了一个弯，刚好看到他在按门铃，并且进了屋。我只好留在原地。天开始下雨，我很快就湿透了，而且还冷得要命。

“惠廷顿没有再出来，我越来越不耐烦了，就开始四处徘徊。一楼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的，但我注意到二楼——这是一幢两层的房子——有一个窗子的灯亮着，窗帘没有拉。

“正对着窗户的地方有一棵树，离房子大约有三英尺远。于是，我头脑中有了一个主意，要是我爬到那棵树上，也许就能看到这个房间里面的情形了。当然，我知道惠廷顿可能不在那个房间而是在别的房间里——事实上，他更可能在楼下的会客室里。只不过，我在雨中站了那么久，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于是我立即行动了。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树枝被雨淋得滑溜溜的，我只有一个落脚点，不过我一寸一寸往上爬，终于还是爬到了和窗户等高的位置。

“但是，令人大失所望的是，我太靠左了，只能从侧面看房间，最多只看得到一点窗帘和一码宽的墙纸。嗯，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但就在我打算放弃，往下爬的时候，房间里有人走动，影子投在我能看到的那一码宽的墙上——老天，正是惠廷顿！

“这么一来，我不禁热血沸腾。我一定要看看那屋子里的情形。得想出办法来。我注意到树上有一根很长的树枝，向右边生长，如果我能爬到一半的位置，就差不多能够到了。但是我拿不准这根树枝是否够结实，能否承受我的体重。我决定冒个险，于是就开始了。我小心翼翼地爬着，只敢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树枝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吱嘎声，摆动得厉害，但我已经顾不上去想掉下来会怎么样了。不过我最后还是安全地爬到了目标位置。

“那个房间中等大小，布置得干净整洁。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台灯，坐在那张桌子旁、正对着我的，果然就是惠廷顿。他正和一个衣着打扮像是医院护士的女人说话。那个女人背对着我坐着，因此我看不到她的脸。而且尽管百叶窗拉上去了，但窗户毕竟关着，所以我也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似乎一直是惠廷顿在讲话，护士只是听着。她有时点点头，有时无奈地摇摇头，好像在回答问题。惠廷顿似乎很激动，有一两次用拳头在桌子上敲打。雨已经停了，天空一下子突然放晴。

“后来，他似乎说完话了，站起身来，护士也站起来。他朝窗子看了看，问了句话——我猜大概是问是否还在下雨。总之，她就穿过房间来到窗口张望。就在这时，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我很害怕那女人会看见我，因为我整个人就暴露在月光下。我想退后一点，但我的动作使老朽的树枝承受不住，于是咔嚓一声，树枝断了，而我，朱利叶斯·P.赫谢默，也一起掉了下来！”

“哦，朱利叶斯，”塔彭丝喊道，“真刺激！接着说。”

“嗯，幸运的是，我一头栽在土质松软的花圃里，但还是暂时失去了知觉。接下来我知道的事情就是我躺在床上，一位医院的护士——不是和惠廷顿在一起的那个——站在一边，另一边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留着黑色胡子的小个男人，一看就是医生。见我瞪着他，他便搓着双手、抬起眉毛说：‘啊！我们年轻的朋友醒过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使出了惯常的伎俩，说：‘发生什么事了？’又问，‘我在哪里？’我当然知道答案，我脑子可没长草。‘我想暂时没事了，护士小姐。’那个小个子男人说，然后护士就迈着训练有素的轻快步子离开了房间，不过我看见她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一脸好奇。

“她那一瞥让我有一些纳闷。‘好了，医生。’我说，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但我这么做的时候右脚一阵剧痛。‘轻微扭伤。’医生解释道，‘不严重。过一两天就能下地活动了。’”

“我注意到了，你走路有点瘸。”塔彭丝插嘴道。

朱利叶斯点点头，继续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又问。他冷冷地答道：‘你掉下来了，连同我的树的一部分，掉到了我新开垦的一块花圃里。’

“我喜欢这个男人，他似乎很幽默。我觉得最起码他很直爽。‘当然了，医生，’我说，‘关于那棵树，我很抱歉，我想那些新种的花儿我也要负责任。不过，也许你更想知道我在你的花园里干什么吧？’‘我觉得这件事确实需要一个解释。’他回答。‘好吧，首先，我没有吸毒。’我这么说。他笑了。‘这是我的第一个推论，不过我很快就改变了想法。顺便问一句，你是美国人，对不对？’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你呢？’‘我是霍尔医生，而这里，你想必知道，是我的私人疗养院。’

“我其实并不知道，不过我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一点。我很感激他提供的消息，我喜欢这个人，我觉得他挺正直的，但我不打算对他和盘托出。再说他可能根本不会相信。

“我当即就下定了决心。‘哦，医生，’我说，‘我想我真是个大傻瓜，不过我有责任让你知道，我干的不是比尔·赛克斯[1]的勾当。’然后我支吾着编了一个女孩儿的故事。什么严厉的监护人啊，精神崩溃啊之类的事情，最后解释说，我好像在疗养院的病人里看到她了，所以才有了这夜间探险的事情。

“我觉得这比较符合他心里的推测。‘非常浪漫。’听我说完，他亲切地说。‘那么，医生，’我接着说，‘你能坦白告诉我吗？你这里，现在，或是之前，有没有一个叫简·芬恩的年轻姑娘？’他若有所思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简·芬恩？’他说，‘没有。’

“我很懊恼，我想我的表情一目了然。‘你确定吗？’‘非常确定，赫谢默先生。这个名字并不常见，如果我听过，应该不会忘记。’

“嗯，这话倒没错。这也给了我个台阶下。我确实有点希望这段跟踪能先告一段落。‘事情就是这样的。’我最后说，‘不过，还有一件事。刚才我抱着那该死的树枝时，我想我认出了一位老朋友，他在和你的一位护士说话。’我故意没有提名字，是因为惠廷顿可能在那儿编了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但医生立刻答道：‘是惠廷顿先生吗？’‘就是那家伙。’我回答，‘他来这儿干什么？可别告诉我他的神经也出了毛病？’

“霍尔医生哈哈大笑。‘不，他是来看望我的一个护士的。伊迪丝护士，是他的侄女。’‘哦，真没想到！’我叫道，‘他还在这里吗？’‘不，他已经回城里了。’‘真可惜！’我大声说，‘不过，也许我可以和他的侄女说几句话。伊迪丝护士，是叫这个名字吗？’

“但医生摇了摇头。‘恐怕也不行，今天晚上伊迪丝护士陪一个病人离开了。’‘我真不走运。’我说，‘您有惠廷顿先生在城里的地址吗？我想回去的时候去拜访他。’‘我不知道他的地址。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写信问伊迪丝护士。’我向他道谢，并说：‘不要说是谁想要地址，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那时候我所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当然，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惠廷顿的侄女，她可能会机灵地不落入陷阱，但还是值得一试。接下来的事情是，我给贝雷斯福德发了个电报，告诉他我在哪里，还有我扭伤了脚，并且告诉他如果不忙的话，请他来一趟。我十分注意措辞，力求谨慎。不过我没收到他的回信，我的脚很快就没事了，只是轻微崴到了，不算真正的扭伤。所以今天我就和小个子医生说再见了，麻烦他如果伊迪丝护士有回信就给我捎个信，然后我就马上回城了。我说，塔彭丝小姐，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因为汤米，”塔彭丝说，“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振作起来，我想他不会有事的。他能出什么事呢？想想看，他是跟踪一个长得像外国人的家伙。也许他们已经到了国外——波兰，或类似的国家？”

塔彭丝摇摇头。

“他没带护照和其他东西，不可能出国的。再说，我后来见过那个男人，叫鲍里斯什么的。他昨天晚上和范德迈耶太太在一起吃饭。”

“什么太太？”

“哦，我忘了，你还不知道这一切。”

“我在听，”朱利叶斯说出他最喜欢的四个字，“说来听听。”

塔彭丝随即讲述了最近两天发生的事情。朱利叶斯的惊讶和钦佩溢于言表。

“真了不起！想不到你竟然当上了女仆。想想都让人觉得好笑！”接着他又严肃地补充，“不过说真的，我不喜欢这样，塔彭丝小姐，我真的不喜欢。你胆识过人，但我希望你能就此打住。我们面对的这些恶棍杀人不眨眼，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姑娘而手下留情。”

“你以为我害怕？”塔彭丝气愤地说，努力不去想范德迈耶太太那钢铁般冷酷的眼睛。

“我起先说了你很有胆识。但是，这改变不了事实。”

“哦，烦死我了！”塔彭丝不耐烦地说，“让我们想想汤米可能会出什么事。我已经写信给卡特先生了。”她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下。

朱利叶斯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我想目前也只能如此了。不过，我们该采取行动，做点事情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塔彭丝提起了精神。

“我想我们最好盯住鲍里斯。你说他去过你那里，他还会再去吗？”

“可能吧。我真的不知道。”

“我明白了。嗯，我想我最好去买辆车，一辆好车，打扮成司机候在外头。然后，如果鲍里斯来了，你就给我打个暗号，我去跟踪他。你觉得怎么样？”

“绝妙的主意，但是他可能几个星期都不来。”

“我们只能碰运气了。我很高兴你喜欢这个计划。”他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买车去。”朱利叶斯一脸讶异地回答，“你喜欢什么车？我想我们完成任务之前，也许你愿意去兜兜风。”

“哦，”塔彭丝轻轻地说，“我喜欢劳斯莱斯，不过——”

“没问题，”朱利叶斯表示赞同，“你说了算。我去弄一辆。”

“可是你不可能立刻买到，”塔彭丝喊道，“买车通常要等上很久。”

“小朱利叶斯不用等。”赫谢默先生信心十足地回答，“你不用担心，半个小时内我就把车开回来。”

塔彭丝站了起来。

“你真好，朱利叶斯。不过我还是不禁觉得，这样做希望渺茫。我真的还是寄希望于卡特先生。”

“我可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只是我的一个想法。”

“哦，但他必须做点事情，没其他人可指望了。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她讲了自己与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相遇的经过。朱利叶斯很感兴趣。

“你觉得那家伙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不太明白。”塔彭丝沉思道，“不过我觉得，他是想警告我，用律师那种模棱两可、不偏不倚、合法守法的方式。”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我不知道。”塔彭丝承认，“但他看上去很和气，而且非常聪明。我不介意去找他，告诉他一切。”

有点让她吃惊的是，朱利叶斯坚决反对这个主意。

“听着，”他说，“我们不该让任何律师掺和进来，那家伙不能帮我们什么。”

“嗯，我觉得他能够帮我们。”塔彭丝固执地坚持。

“你想都别想。再见。我马上就回来，半小时。”

三十五分钟后，朱利叶斯回来了。他挽着塔彭丝的手，一起走到窗前。

“在那儿。”

“啊！”塔彭丝低头看见一辆豪华轿车，不禁语带敬佩地喊了一声。

“我可以告诉你，那可是最新款的。”朱利叶斯自鸣得意地说。

“你怎么弄到的？”塔彭丝倒吸一口冷气。

“她正要被送往一位要人的家中。”

“然后呢？”

“我直接去了他家，”朱利叶斯说，“我跟他说，我估计这样一辆车值两万美元。然后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把车让给我，我出五万美元。”

“然后呢？”塔彭丝听得入神。

“嗯，”朱利叶斯回答，“他就把车让给了我，就这样。”

[1]狄更斯的小说《雾都孤儿》中的盗贼。

第十二章 患难之交

星期五和星期六平安无事。塔彭丝收到了卡特先生的简单答复。他在信中指出，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是自愿承担这项有风险的工作，并且事先也得到了充分的警告。如果汤米出了什么事，他深感遗憾，但爱莫能助。

这是冷冰冰的安慰。不知何故，没有汤米，所有的冒险都失去了滋味，而且，第一次，塔彭丝对成功失去了信心。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一点。虽然她总是习惯带头，并且为自己的机敏自豪，但实际上，她一直很依赖汤米，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汤米冷静、清醒，他的判断力和远见始终如一，如果没有他，塔彭丝觉得自己就像失去了舵手的船只。奇怪的是，朱利叶斯无疑比汤米聪明得多，却无法给她相同的依赖感。她曾经指责汤米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总是看到劣势和困难，而她本人却乐观地忽视这些，尽管如此，她其实十分依赖他的判断力。他也许慢吞吞的，但非常稳健。

对于塔彭丝来说，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们轻轻松松接下的这项任务实际上艰巨又危险。开场像一页罗曼史，而现在，魅力已经大打折扣，变成了严酷的现实。汤米——才是最重要的。白天的时候，塔彭丝好几次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小傻瓜，”她提醒自己，“不要哭鼻子。你当然喜欢他，你已经认识了他一辈子，但没有必要多愁善感。”

在此期间，鲍里斯踪迹全无。他没来公寓，朱利叶斯和他的豪车一直在空等。塔彭丝的小脑瓜又动起新的念头。虽然朱利叶斯的反对有道理，她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去找詹姆斯·皮尔·埃杰顿先生的想法。事实上，她已经从《英国官员录》上查到他的地址了。他那天是不是在警告她？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呢？当然，她至少有权要求一个解释。他看着她的时候那么和蔼。也许他会告诉他们一些关于范德迈耶太太的事情，说不定可以得到些寻找汤米下落的线索。

总之，塔彭丝下定决心了，她像平时一样抖了抖肩膀，认定这是值得一试的，而且她会试试看。等到星期天下午她的休息时间，她会先去和朱利叶斯碰面，说服他同意她的主意，然后他们就去捋狮子胡子。

这一天到了，朱利叶斯依旧坚决反对，不过塔彭丝也没放弃，费了很多口舌。“又没有什么坏处。”她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句。最终朱利叶斯屈服了，于是他们开车去卡尔顿豪斯街。

开门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管家。塔彭丝觉得有点紧张，她也许太冒失了。她决定不问詹姆斯爵士是否“在家”，而是采取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

“请你问问詹姆斯爵士，我能否见他几分钟？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

管家退下，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詹姆斯爵士同意见你。请这边走。”

他带领他们来到一个房间，这里装饰得像一个图书馆，藏书惊人。塔彭丝注意到，有一整面墙都是有关犯罪和犯罪学的著作。房间里有几张座垫厚实的真皮扶手椅和一个老式的壁炉。窗边摆着一张卷盖式大书桌，上面堆满文件，房子的主人正坐在桌旁。

看见他们进来，他起身迎接。

“你有消息要告诉我？啊——”他认出了塔彭丝，微微一笑，“是你呀。是范德迈耶太太让你来传话吗？”

“不是的。”塔彭丝说，“其实，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能顺利进来。哦，对了，这位是赫谢默先生，这是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

“幸会。”美国人说着，伸出手来。

“你们俩都请坐吧。”詹姆斯爵士说，拉来两把椅子。

“詹姆斯爵士，”塔彭丝鼓起勇气说，“我敢说，您一定觉得我这样冒失地跑来找您太厚颜无耻了，因为，毕竟这事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您又是这样一个大人物，汤米和我是那么微不足道。”她停下来喘口气。

“汤米？”詹姆斯爵士不解地问，看看对面的美国人。

“不，这位是朱利叶斯。”塔彭丝解释道，“我太紧张了，说话颠三倒四的。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您那天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是警告我提防范德迈耶太太吗？您是这个意思，对吗？”

“我亲爱的小姐，我记得我只是提到，别的地方也能找到好工作。”

“是的，我知道。但这是一个暗示，是不是？”

“嗯，也许吧。”詹姆斯爵士严肃地承认。

“嗯，我想知道更多。我想知道您为什么给我这样一个暗示。”

詹姆斯爵士微笑着看着她，语重心长。

“要是那位女士告我诽谤怎么办？”

“当然，”塔彭丝说，“我知道律师总是很谨慎。但是，难道我们不能在‘不侵害合法权利’[1]的前提下，说我们想说的话吗？”

“好吧。”詹姆斯爵士说，依然面带微笑，“在不侵害合法权利的前提下，如果我有一个妹妹不得不自己谋生，我不会喜欢她为范德迈耶太太工作的。我觉得有责任给你一个暗示，那地方不适合不谙世事的年轻姑娘。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我明白了。”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非常感谢。但我也并不是一无所知，你知道的。我去那里的时候就完全知道她是一个坏蛋。其实这正是我去那里工作的原因……”她停下来，看见律师的脸上有些困惑，就接着说，“我想也许最好告诉你整个故事，詹姆斯爵士。我有种感觉，如果我不说实话，你马上就会发现，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全盘托出。你怎么想，朱利叶斯？”

“既然你已经拿定主意了，我也只有知无不言了。”美国人回答，他从刚才起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好的，告诉我一切吧，”詹姆斯爵士说，“我想知道汤米是谁。”

于是，塔彭丝开始讲述她的故事，而律师认真地听着。

“很有意思。”等她说完，他说道，“你说的大部分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关于这个简·芬恩，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到目前为止，你们做得很好，但是有一点太糟糕了。卡特先生竟让你们两个年轻人卷入到这种事情中，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吧？顺便问一句，赫谢默先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涉入此事的呢？你没说清楚。”

朱利叶斯自己回答。“我是简的表兄。”他回应着律师敏锐的目光，解释道。

“啊！”

“哦，詹姆斯爵士，”塔彭丝忍不住插嘴，“你觉得汤米会发生什么事呢？”

“嗯。”律师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来踱去，“你们来的时候，小姐，我正在收拾行李，打算坐夜车去苏格兰钓几天鱼。不过现在有别的鱼可钓，我会留下来，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这个年轻人的踪迹。”

“哦！”塔彭丝欣喜若狂地紧握双手。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卡特让你们两个孩子去做这种事情，这太糟糕了。好了，不要生气，呃……”

“考利。普鲁登丝·考利，但我的朋友都叫我塔彭丝。”

“好吧，塔彭丝小姐，那么我就这么称呼你了，我们肯定会成为朋友的。不要因为我说你太年轻而生气，青春最大的缺点就是冲动。那么，关于你说的年轻人汤米……”

“是的。”塔彭丝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

“坦率地说，情况看起来对他不利。他介入了他本不该插手的事情。这点是无疑的。但是，也不要放弃希望。”

“你真的愿意帮助我们吗？听听，朱利叶斯！他原本还不想让我来呢。”她向律师解释。

“哦？”律师应道，锐利的目光瞥向朱利叶斯，“为什么呢？”

“我觉得拿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来麻烦您不合适。”

“我明白了。”他顿了一下，“你所谓的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其实直接关系到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情，重要程度或许远超出你和塔彭丝小姐的理解。如果这个小伙子还活着，可能可以给我们提供非常有价值的情报。因此，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是的，但是怎么找呢？”塔彭丝叫道，“我什么法子都想过了。”

詹姆斯爵士笑了。

“眼前有个人就很可能知道他在哪里，或者至少知道他可能在哪里。”

“是谁？”塔彭丝不解地问。

“范德迈耶太太。”

“是的，但她不会告诉我们。”

“啊，这就是我派上用场的地方了。我觉得我能够让范德迈耶太太把我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怎么办到呢？”塔彭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哦，就是问她一些问题，”詹姆斯爵士轻松地回答，“这就是我们做事的方式，你知道的。”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叩着，塔彭丝再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震慑人的强大力量。

“要是她不说呢？”朱利叶斯突然发问。

“我想她会的。我还是有那么两下子的。而且万一不管用，还有最后一手，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当然可以。而这正是我派上用场的地方！”朱利叶斯喊道，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捶，发出一声巨响，“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拿出一百万美元。是的，先生，一百万美元！”

詹姆斯爵士坐了下来，盯着朱利叶斯看了好一会儿。

“赫谢默先生，”他说，“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我觉得这是必要的。这件事可不是六便士能解决的。”

“按目前的汇率，相当于二十五万英镑。”

“没错。也许你觉得我是在信口开河，但我真的能办到，还有足够的钱支付您的费用。”

詹姆斯爵士的脸微微红了。

“费用不成问题，赫谢默先生。我不是私家侦探。”

“对不起。我太冒昧了，不过对于钱的问题我一直很烦恼。几天前，我想悬赏一大笔钱去征求简的消息，但是你们顽固的苏格兰场劝我不要这么做，说这是不可取的。”

“他们的意见可能是对的。”詹姆斯爵士冷冰冰地说。

“不过对于朱利叶斯来讲，钱确实不成问题。”塔彭丝说，“他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他的确腰缠万贯。”

“都是我家老头子堆起来的钱。”朱利叶斯解释道，“现在，让我们开始吧。你有什么主意？”

詹姆斯爵士思索片刻。

“没时间耽搁了，我们越早行动越好。”他转向塔彭丝，“范德迈耶太太今晚是否外出就餐，你知道吗？”

“是的，她今晚在外面吃饭，不过不会太晚回来，否则她出门时会带上钥匙的。”

“好的。我会在十点钟左右去拜访她。你什么时候回去？”

“大约九点半或十点，不过我可以早点儿回去。”

“千万别这么做。如果你没有待到预定的时间，反而会引起怀疑。九点半回去吧，我会十点到。赫谢默先生也许可以叫辆出租车在楼下等。”

“他有一辆新的劳斯莱斯。”塔彭丝与有荣焉地宣布。

“那更好。如果我成功地从她那儿套出地址，我们可以马上赶去那里。如果有必要的，可能会带上范德迈耶太太一起。明白了吗？”

“好的。”塔彭丝欢欣鼓舞地站起身来，“哦，我感觉好多了！”

“不要期望太高，塔彭丝小姐。悠着点儿。”

朱利叶斯转向律师。

“那么说定了。我大概九点半开车来接你，对吗？”

“哦，这样最好，没必要弄两辆车在那里等。现在，塔彭丝小姐，我给你的建议是去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一顿真正的大餐。还有，不要想太多你目前还插手不了的事。”

他与他们俩一一握手道别，片刻之后，两人到了屋外。

“他很可爱吧？”塔彭丝欣喜若狂地问，欢快地蹦下台阶，“哦，朱利叶斯，他是不是很可爱？”

“好吧，我承认他这个人似乎不赖。我之前说找他没用，是我错了。那么，我们马上回丽兹饭店吗？”

“我觉得我必须走一走，我太兴奋了。在公园让我下车，好吗？还是你愿意一起？”

“我得去加点油，”他解释说，“还要发一两个电报。”

“好吧。那我七点跟你在丽兹饭店碰头，我们只能在楼上吃饭，我不能穿着这身破烂儿在那儿抛头露面。”

“当然可以。我会让费利克斯帮我们选菜，他好像是那儿的领班。回头见。”

塔彭丝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斯彭廷街走去。她看了一眼手表，快六点钟了。她想起没吃下午茶，不过太兴奋了，没觉得饿。她一路走到肯辛顿公园，然后再慢慢地原路返回，新鲜的空气和运动让她心情大好。不过听从詹姆斯爵士的建议，把晚上将要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可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当她走到离海德公园越来越近的地方时，立刻回到南奥德利大厦的诱惑几乎是不可抗拒的。

她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只是回去看看那幢房子，又不会怎样。也许，那样她就能说服自己耐心地等到十点钟。

南奥德利大厦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一样。塔彭丝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是一看到红砖大楼那结实坚固的样子，就稍稍安抚了她日渐增长的不安。她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口哨声，忠心耿耿的艾伯特从大楼里向她跑来。

塔彭丝皱起了眉头，引起别人的注意可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但艾伯特难抑兴奋，脸都涨成了紫色。

“我说，小姐，她要跑啦！”

“谁要跑？”塔彭丝警觉地问。

“那个骗子，雷迪丽塔，范德迈耶太太。她一直在收拾东西，刚才传话下来，让我给她叫出租车。”

“什么？”塔彭丝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是真的，小姐。我想也许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艾伯特，”塔彭丝喊道，“你立大功了，要不是你，我们就要让她溜掉了。”

艾伯特听到这个夸奖，高兴得脸都红了。

“没有时间了，”塔彭丝边说边过马路，“我必须阻止她。不惜一切代价，我一定得把她留住，直到……”她打住话头，“艾伯特，这儿有电话吗？”

男孩摇摇头。

“每套公寓里基本都装了电话，小姐。不过那边街角有间电话亭。”

“马上到那里去，往丽兹饭店打电话，找赫谢默先生，告诉他立刻接上詹姆斯爵士，范德迈耶太太要逃跑。如果你找不到他，就打电话给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你能在电话本中查到他的电话号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都记住这些名字了吗，记住了吗？”

艾伯特流利地复述了一遍。“相信我，小姐，没问题的。可是你怎么办？难道你不害怕与她正面交锋？”

“不，不，没关系。你赶紧去打电话。快点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塔彭丝走进大厦，来到二十号公寓的门前。在那两个人赶到之前，她要怎么拖住范德迈耶太太呢？她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是必须要做的，她必须独自完成任务。是什么引发了这次的突然撤离呢？难道范德迈耶太太开始怀疑她了？

猜测暂时放一边。塔彭丝坚决地按响了门铃，心想也许可以向厨娘打探点消息。

什么都没发生，等待了几分钟后塔彭丝再次按响了门铃，手指还在按钮上多停留了一小会儿。终于，她听到了脚步声，片刻后，范德迈耶太太打开了门。她抬起眉毛看着塔彭丝。

“是你？”

“我牙疼，夫人。”塔彭丝顺口说道，“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早点儿回家，安安静静地待着。”

范德迈耶太太没有说什么，闪身让塔彭丝进了门厅。

“你真不走运，”她冷冷地说，“你最好去睡觉。”

“哦，我可以待在厨房里，夫人。厨娘可以——”

“厨娘已经走了，”范德迈耶太太说，语气相当不高兴，“我让她走的。所以你看，你最好去睡觉。”

塔彭丝突然觉得害怕，范德迈耶太太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不喜欢的警告意味。同时，对方正慢慢把她逼到过道边。塔彭丝在墙角转过身来。

“我不想——”

然后，就在一瞬间，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太阳穴，范德迈耶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冷，来势汹汹。

“你这个该死的小傻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不，不要回答。如果你敢挣扎或喊叫，我就开枪打死你，像打死一只狗一样。”

塔彭丝太阳穴上的冰冷枪口抵得更用力了。

“现在，进去。”范德迈耶太太继续说道，“这边，进我的房间。马上，一分钟不到，等我解决了你，你就会乖乖地听话睡觉了。你会睡觉，哦，是的，我的小间谍，你会美美地睡一觉！”

最后这句话里带有一种狰狞的喜悦，塔彭丝一点都不喜欢。但眼下什么都不能做，她只得乖乖地走进范德迈耶太太的卧室。手枪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额头。房间里乱糟糟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一只手提箱和一个帽盒装了一半，放在地板中间。

塔彭丝竭力保持冷静。她的声音在发颤，但她勇敢地说出话来。

“好啦，”她说，“你在胡说八道。你不能开枪杀我，大楼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听到枪声的。”

“我愿意冒这个险。”范德迈耶太太得意地说，“不过，只要你不喊救命，就会没事。我认为你不会喊。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完全把我骗过了，我压根儿没怀疑你！所以，我相信你清楚得很，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好了……坐到床上，把手放到头上，如果你想活命，就不要轻举妄动。”

塔彭丝顺从地照做。她的理智告诉她，除了接受现实，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她尖叫救命，被外人听到的可能性很小，却给了范德迈耶太太杀她的好机会。再说，能多拖延一分钟都是很有价值的。

范德迈耶太太把左轮手枪放在盥洗台边，就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而且，她仍然像只山猫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塔彭丝，以防她有什么举动。她从大理石盥洗台上拿了一只塞着瓶塞的小瓶子，把里面的一些东西倒进一个装了水的玻璃杯里。

“那是什么？”塔彭丝警觉地问。

“让你睡得香甜的东西。”

塔彭丝的脸色更苍白了。

“你想要毒死我吗？”她低声说。

“也许吧。”范德迈耶太太得意地笑着。

“我不会喝的。”塔彭丝坚决地说，“我宁愿被枪打死。无论如何那还能弄出一些动静，有人可能会听到。我不愿像只小羊羔一样被悄无声息地杀掉。”

范德迈耶太太跺了跺脚。

“别傻了！你真的认为我想因为谋杀而被追捕吗？如果你还有点头脑，就会明白毒死你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这是一种安眠药，仅此而已。明天早上你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只是不想费事地去绑你、塞住你的嘴。那是另一种选择，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会喜欢的！如果你选择那种方式，我可是很粗暴的。所以，当个好姑娘，喝下它，对你没害处。”

在内心深处，塔彭丝相信她的话。她说的很有道理，这的确是暂时摆脱她的简单而有效的方法。然而，塔彭丝无法欣然接受温顺地被安眠药放倒，就像一个人不甘心放弃自由一样。她觉得，一旦范德迈耶太太跑掉了，找到汤米的最后希望也就不复存在了。

塔彭丝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她看到了其中的机会，一个非常有问题的机会，但她决心孤注一掷，冒险赌一把。

于是，她突然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跪在范德迈耶太太面前，疯狂地抓住她的裙子。

“我不相信，”她呻吟着，“这是毒药！我知道这是毒药。哦，不要让我喝。”她的声音变成尖叫，“不要让我喝！”

范德迈耶太太端着玻璃杯，低着头，嘴唇翘起，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场面。

“起来，你这个白痴！不要胡言乱语。我真想不通你之前怎么有本事扮演你的角色。”她跺着脚，“听见了吗，快起来。”

但塔彭丝还是继续抓着她哭个不停，呜咽着，语无伦次地祈求她开恩。多争取一分钟也好。此外，她一边卑躬屈膝，一边还在偷偷接近她的目标。

范德迈耶太太不耐烦地尖叫了一声，猛地把塔彭丝拖到她的膝下。

“马上喝掉它！”她把玻璃杯压到了塔彭丝的嘴上。

塔彭丝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呻吟。

“你发誓不会伤害我？”她尽力拖延。

“当然，它不会伤害你的。别傻了。”

“你发誓？”

“是的，是的，”范德迈耶太太不耐烦地说，“我发誓。”

塔彭丝伸出颤抖的左手，接过玻璃杯。

“好吧。”她的嘴巴乖乖地张开了。

范德迈耶太太松了一口气，一时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塔彭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将玻璃杯向上一托，里面的水泼在了范德迈耶太太的脸上，在她喘息的瞬间，塔彭丝迅速抓起放在盥洗台边缘的左轮手枪。眨眼间，她已经跳起来后退了一步，左轮手枪直指范德迈耶太太的心脏，拿着枪的手纹丝不动。

胜利的这一刻，塔彭丝却有点胜之不武的感觉。

“现在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她得意地说。

对方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有那么一会儿，塔彭丝以为她要扑过来，这将令她为难，因为她并不想真的让手枪发挥用处。然而，范德迈耶太太克制住了自己，一丝邪恶的笑容慢慢地爬上她的脸。

“看来你不是个傻子！你干得很好，姑娘。但是你要为此付出代价。哦，是的，你要为此付出代价！我的记性很好！”

“我很惊讶，你竟然那么好骗。”塔彭丝轻蔑地说，“你真的以为我是那种在地板上打滚、哀鸣求饶的姑娘？”

“你会这样做的……总有一天！”范德迈耶太太恶狠狠地说。

她阴冷恶毒的态度让塔彭丝的脊骨一阵发凉，但她不打算屈服。

“让我们坐下来吧，”她高兴地说，“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有点戏剧性，不，不是坐在床上。拉一把椅子到桌子旁，对了。现在，我会坐在你的对面，手枪我拿着，以防万一。太棒了。现在，咱们谈谈。”

“谈什么？”范德迈耶太太绷着脸说。

塔彭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想起几件事情，鲍里斯曾说，“我相信你会出卖……我们！”而她的回答是“那价格必须是天价”，还说那是玩笑话。确实，但会不会也道出了某种真相呢？很久以前，惠廷顿不是问“是谁泄露的？丽塔？”，丽塔·范德迈耶会不会就是布朗先生团伙中的薄弱点呢？

塔彭丝的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凝固，她平静地回答：“钱。”

范德迈耶的太太身子一震。很显然，这个回答是她没想到的。

“你什么意思？”

“我会告诉你的。你刚才说自己的记性很好，好记性不如鼓钱包！我敢说，计划对我做各种可怕的事情也许能够让你舒心，但那有什么用？复仇总是无法令人满意，每个人都这么说。不过，钱……”塔彭丝说出自己钟爱的信条，“没人会不满意钱，是不是？”

“你觉得，”范德迈耶太太轻蔑地说，“我是那种会出卖朋友的女人吗？”

“是的，”塔彭丝迅速说，“如果价格足够高。”

“微不足道的一百镑吗！”

“不，”塔彭丝说，“我的提议是……十万镑！”

她的节约精神不允许她提出朱利叶斯提议的全部，一百万美元。

一阵红潮涌上范德迈耶太太的脸。

“你说什么？”她问，手指紧张地玩弄着别在胸前的胸针。这一刻，塔彭丝知道，这条鱼上钩了，第一次，她对自己爱钱如命的性格感到恐惧，让她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知己感。

“十万英镑。”塔彭丝重复了一遍。

光芒从范德迈耶太太的眼睛里消失了，她往椅子上一靠。

“呸！”她说，“你才没这么多钱。”

“是的，”塔彭丝坦言，“我没有，但我认识的人有。”

“谁？”

“我的一个朋友。”

“那得是一个百万富翁。”范德迈耶太太不可置信地说。

“事实上，他就是一个百万富翁。他是个美国人，他会二话不说地付钱给你。你可以从我这里拿到钱，这绝对是一个完美的提议。”

范德迈耶太太又坐直了身子。

“我倾向于相信你。”她缓缓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范德迈耶太太抬起头来。

“你的这个朋友想知道什么事情？”

塔彭丝有过一瞬间短暂的挣扎，但这是朱利叶斯的钱，他的利益必须放在第一位。

“他想知道简·芬恩的事情。”她大胆地说。

范德迈耶太太没有表现出惊讶。

“我不知道她目前在哪里。”她答道。

“但是你可以查到？”

“哦，是的，”范德迈耶太太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没什么难的。”

“那么……”塔彭丝的声音有点发颤，“还有一个男孩儿，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担心他出什么事了，跟你的朋友鲍里斯有关。”

“他叫什么名字？”

“汤米·贝雷斯福德。”

“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但我会去问问鲍里斯，他什么都会告诉我的。”

“谢谢你。”塔彭丝觉得精神大振，这促使她做出更大胆的努力，“还有一件事。”

“什么？”

塔彭丝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布朗先生是谁？”

她敏锐的眼睛看见那美丽的脸蛋突然变得煞白。范德迈耶太太努力振作，并试图恢复以前的风度，但那是无谓的尝试。

她耸耸肩。

“如果你连这点都不知道——也就是没有人知道布朗先生是谁，那么你根本不算了解我们。”

“你知道他是谁。”塔彭丝平静地说。

再一次，对方的脸上血色全失。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姑娘如实相告，“但我敢肯定。”

范德迈耶太太久久地盯着她看。

“是的，”最后，她用嘶哑的声音说，“我知道。我曾经很美，你瞧，非常美丽——”

“你现在还是很美。”塔彭丝由衷地说。

范德迈耶太太摇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不够美了。”她用温柔危险的声音说，“不——够——美了！最近，我一直感到害怕……知道得太多是很危险的！”她隔着桌子俯身向前，“你发誓不泄露我的名字，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发誓。而且，一旦他被抓住，你就脱离危险了。”

一阵惊恐从范德迈耶太太的脸上扫过。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脱离危险吗？”她抓住塔彭丝的手臂，“还有那笔钱，你能确定？”

“非常确定。”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一刻都不能拖延。”

“我的这位朋友马上就会到这里。他可能要发个电报或者类似的东西，但不会有任何拖延——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范德迈耶太太的脸上显出坚决的神情。

“我会做的。这是一大笔钱，再说……”她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抛弃像我这样的女人，可不明智！”

她保持着微笑，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突然她站起来，脸色苍白。

“什么声音？”

“我什么也没听见。”

范德迈耶太太紧张地环顾四周。

“要是有人偷听——”

“胡说。怎么可能有人？”

“隔墙有耳。”范德迈耶太太低声说，“我告诉你我吓坏了，你不了解他！”

“想想十万镑。”塔彭丝安慰她。

范德迈耶太太伸出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

“你不了解他，”她用嘶哑的声音重申，“他是……啊！”

她跳起来，发出恐怖的尖叫声。她伸出手，越过塔彭丝的头指着前方，然后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了。

塔彭丝环顾四周，看看是什么把她吓成了这样。

门口是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和朱利叶斯·赫谢默。

[1]法律术语，原文为without prejudice，英美法系下，建议双方能和解就和解时采用。

第十三章 守夜

詹姆斯爵士绕过朱利叶斯，慌忙弯腰去看那个摔倒的女人。

“心脏病。”他敏锐地说，“看到我们突然出现，一定吓了她一跳。白兰地，快点儿，否则她就救不过来了。”

朱利叶斯赶快跑去盥洗室。

“不在那里，”塔彭丝转过头说，“在餐厅的玻璃酒柜里。走廊上的第二个门。”

詹姆士爵士和塔彭丝把范德迈耶太太抬到她的床上。他们往她脸上泼水，但没有反应。律师把住她的脉。

“情况不妙，”他喃喃地说，“希望那个年轻人能快点儿把白兰地拿来。”

就在这时，朱利叶斯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个半满的杯子，他把玻璃杯递给詹姆斯爵士。塔彭丝把范德迈耶太太的头抬起，律师试图把酒喂进那紧闭的双唇。终于，那女人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塔彭丝把玻璃杯递到她的嘴边。

“把这个喝了。”

范德迈耶太太乖乖地喝了。白兰地使得她苍白的脸颊恢复了血色，让她神奇地恢复了过来。她想要坐起来，但又呻吟一声倒下，她的手垂在身侧。

“是我的心脏，”她低声说，“我不能讲话。”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詹姆斯爵士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按了一分多钟，然后他缩回手指，点点头。

“她现在需要睡一会儿。”

三个人走到一边低声交谈。大家都觉得有点受挫，显然，目前要盘问这位女士是不可能的。眼下，虽然他们有一肚子的疑问，却只能等待。

塔彭丝讲了范德迈耶太太如何宣称自己愿意透露布朗先生的身份，以及她如何同意去追查并报告简·芬恩的行踪。朱利叶斯十分欣喜。

“太好了，塔彭丝小姐。真精彩！我想这十万英镑会让这位女士觉得明天早上和今天晚上一样美好。没什么可担心的，没有钱她不会开口的，我敢打赌！”

这话说得在理，塔彭丝觉得有些安慰。

“你说得没错。”詹姆斯爵士沉吟道，“然而，我必须承认，我真希望我们没有中途打断她们的谈话。但是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再说了。”

他望着床上了无生气的人。范德迈耶太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詹姆斯爵士摇了摇头。

“好了，”塔彭丝打起精神说，“我们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再说。不过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离开这套公寓。”

“让你那个机灵的男孩儿过来守着她，怎么样？”

“艾伯特吗？要是她醒过来耍花招怎么办，艾伯特可没法阻止她。”

“我想她不会丢下美元跑掉的。”

“说不定。她好像非常害怕‘布朗先生’。”

“什么？真的那么怕他吗？”

“是的。她说话的时候东张西望，说什么隔墙有耳。”

“也许她是指窃听器。”朱利叶斯饶有兴趣地说。

“塔彭丝小姐是对的，”詹姆斯爵士平静地说，“为了范德迈耶太太，我们不能离开公寓。”

朱利叶斯盯着他。

“你觉得他会来抓她？从现在到明天早上的这段时间里，他怎么会知道呢？”

“你忘了你自己刚提过窃听器的事了？”詹姆斯爵士冷冰冰地说，“我们的对手异常强大。但我相信，如果我们谨慎行事，他就很有可能落入我们手中，不过我们绝对不能疏忽大意。我们现在有了一个重要的证人，必须保护好她。我建议塔彭丝小姐去睡觉，你和我，赫谢默先生，轮流守夜。”

塔彭丝正要出声反对，但碰巧看了一眼床上的范德迈耶太太，她的眼睛半睁着，脸上交织着恐惧和恶毒的表情，使得塔彭丝刚要出口的话冻结在唇边。

一瞬间，她怀疑范德迈耶太太的晕倒和心脏病发作是否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但想起她脸上那死一般的苍白，又觉得不似作假。她再定睛一看，范德迈耶太太脸上的表情又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了，她还是和先前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这一刻塔彭丝觉得是自己的幻觉，但她决心提高警惕。

“好吧，”朱利叶斯说，“我想我们最好想个好办法，再离开这里。”

其余两人同意他的建议。詹姆斯爵士再次摸了摸范德迈耶太太的脉搏。

“很好，”他用低沉的声音对塔彭丝说，“休息一晚上，她就完全没事了。”

塔彭丝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惊恐的表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得她放心不下。范德迈耶太太抬起眼皮，似乎想挣扎着说什么。塔彭丝弯下身子。

“不要……离开……”她似乎无法继续说下去，口中念叨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困了”，然后她又努力想说话。

塔彭丝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但对方的声音轻得只剩呼吸。

“布朗……先生……”那声音停了下来。

但是，半闭着的眼睛似乎还在发送痛苦的信息。

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感觉打动，塔彭丝连忙说：“我不会离开公寓的。我会通宵守着你。”

在眼皮再次闭上前，一丝释然从范德迈耶太太的眼中闪过。显然她睡着了。但是她的话让塔彭丝产生新的不安。她低声说着“布朗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塔彭丝紧张地回头张望。眼前是一个阴森森的大衣柜，里面的空间大得足够藏下一个男人……塔彭丝为自己感到羞愧，不过她还是打开衣柜查看。没有人，这是当然的！她弯下腰看看床底下。没有其他可能的藏身之处了。

塔彭丝习惯性地耸了耸肩，这么神经兮兮简直太荒谬了！她慢慢地走出房间。朱利叶斯和詹姆斯爵士正在低声交谈。詹姆斯爵士转向她。

“请从外面把门锁上，塔彭丝小姐，取出钥匙。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进入那个房间。”

他凝重的神态让他们深受触动，塔彭丝觉得自己的神经紧张也不那么丢人了。

“对了，”朱利叶斯突然说道，“塔彭丝的机灵孩子，我想我最好还是到楼下一趟，安慰一下他幼小的心灵。他是个好孩子，塔彭丝。”

“哦对，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塔彭丝突然想起，“我忘了问了。”

“哦，艾伯特一下子就找到我了，我跑去找詹姆斯爵士，我们就马上过来。男孩儿在等我们，而且他十分担心你的安危。他一直在门外听动静，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总之，他建议我们搭运煤的电梯上来，不要按门铃。果然，我们走进餐具室，一下子就找到了你。艾伯特还在楼下，他这会儿一定急得跳脚。”说完朱利叶斯就走了。

“喂，塔彭丝小姐，”詹姆斯爵士说，“这里你比我更熟悉，你觉得我们在哪里休息好？”

塔彭丝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范德迈耶太太的小客厅是最舒服的。”她说，并把他带去那里。

詹姆斯爵士赞许地环顾四周。

“这里非常好，现在，我亲爱的小姐，你该去睡一会儿了。”

塔彭丝坚决地摇摇头。

“我不能睡，谢谢你，詹姆斯爵士，但我会整夜都梦到布朗先生的！”

“但你会很累的，孩子。”

“不，我不会，我宁愿醒着。真的。”

律师让步了。

几分钟后，朱利叶斯又出现了，他安抚了艾伯特，并且慷慨地奖赏了他。他也未能说服塔彭丝去睡觉，于是他果断地说：“无论如何，你得吃点东西。储藏室在哪里？”

塔彭丝告诉了他，几分钟后他就带着一个冷馅饼和三个盘子回来了。

饱餐一顿后，塔彭丝开始对自己半个小时前的幻觉嗤之以鼻。用金钱贿赂得来的力量不可能失败。

“现在，塔彭丝小姐，”詹姆斯爵士说，“我们想听听您的冒险故事。”

“没错。”朱利叶斯表示同意。

塔彭丝带着些得意讲述了她的冒险经过。朱利叶斯时不时地插话表示一下钦佩。“厉害。”詹姆斯爵士没说什么，一直到她说完，他才平静地说了一句“干得好，塔彭丝小姐”，这话让她高兴得脸都红了。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朱利叶斯说，“她怎么会卷铺盖逃跑呢？”

“我不知道。”塔彭丝承认道。

詹姆斯爵士摸着他的下巴，若有所思。

“房间里很凌乱，看起来她不是有预谋的，似乎是突然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警告。”

“我猜是布朗先生。”朱利叶斯语带讥诮地说。

律师盯着他看了一两分钟。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他说，“别忘了，你自己就曾被他耍过一次。”

朱利叶斯气得满脸通红。

“一想起我自己像只小羊羔似的把简的照片乖乖地交给了他，我都要发疯了。哎呀，如果我能够拿回照片，我会死也不放手的！”

“这个可能很渺茫。”另一位冷冷地说。

“我想你是对的。”朱利叶斯坦言，“而且，不管怎么样，我要找的是照片上的人。你觉得她会在哪里，詹姆斯爵士？”

律师摇摇头。

“很难说。但是我确信她去过某个地方。”

“是吗？哪里？”

詹姆斯爵士笑了。

“就是你夜间冒险的地方，伯恩茅斯疗养院。”

“那里？不可能。我打听过。”

“不，我亲爱的先生，你是问有没有一个叫简·芬恩的人去过那里。但是，如果那个姑娘被送到那里，一定用的是假名。”

“你真的太厉害了！”朱利叶斯喊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是相当明显的。”另一位说。

“也许医生也参与了此事。”塔彭丝说。

朱利叶斯摇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我一眼就对他有好感。不，我敢肯定，霍尔医生没问题。”

“你是说霍尔吗？”詹姆斯爵士问，“这倒奇怪了……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塔彭丝问。

“因为我碰巧今天早上遇到了他。我跟他认识有些年头了，不过交情不深，今天早上我在街上碰到了他，他告诉我他住在大都会饭店。”他转身问朱利叶斯，“他没告诉你他到城里来了吗？”

朱利叶斯摇摇头。

“奇怪，”詹姆斯爵士沉思道，“你今天下午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否则我会建议你带着我的名片去拜访他，可以向他打听更多消息。”

“我想我是个笨蛋，”朱利叶斯表现出少见的谦虚，“我应该早就想到假名字这一招。”

“你刚从树上摔下来，怎么可能想到那么多？”塔彭丝喊道，“我敢肯定，换成别人早就摔死了。”

“嗯，反正现在也不要紧了，”朱利叶斯说，“我们已经有范德迈耶太太在手，这才是我们需要的。”

“是的。”塔彭丝说，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自信。

三个人沉默了下来，夜晚的魔力逐渐将他们笼罩。突然家具发出吱嘎的声音，窗帘也在窸窣作响。塔彭丝猛地跳起来，叫道：“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布朗先生就在这个公寓的某处！我能感觉到他。”

“塔彭丝，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呢？这扇门正对着大厅，没有人能够从前门进来而不被我们发现。”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他就在这里！”

她恳求地看着詹姆斯爵士，对方严肃地回答：“我尊重你的感受，塔彭丝小姐，我有时也会如此，但是我不觉得在正常情况下有人能够进入这个房间而不被我们察觉。”

他的话让塔彭丝感到些许安慰。

“熬夜总是让人神经兮兮。”她承认。

“是的。”詹姆斯爵士说，“我们现在的情况犹如举行降神会。要是有个灵媒在场，说不定我们会有些了不起的收获。”

“你相信通灵术吗？”塔彭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律师耸了耸肩。

“毫无疑问，那其中有一定的道理。不过大多数证词都经不起证人席的检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随着黎明的第一抹晨曦到来，詹姆斯爵士拉开了窗帘。他们看见了伦敦人鲜少见到的景象，太阳在沉睡的城市上慢慢升起。不知何故，随着阳光的到来，夜晚的恐惧和幻想似乎变得荒诞不经。塔彭丝的情绪恢复了正常。

“万岁！”她说，“这将是美好的一天。我们会找到汤米，还有简·芬恩。所有的一切都将是美好的。我要问问卡特先生，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女爵士！”

七点钟的时候，塔彭丝自告奋勇去泡茶。她带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和四个杯子。

“还有一杯给谁？”朱利叶斯问。

“当然是我们的囚犯。我想我们可以这么称呼她吧？”

“送茶给她喝似乎跟昨晚的待遇天差地别。”朱利叶斯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确实如此。”塔彭丝承认，“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就要这么做。也许你们俩一起来更好，以防她扑向我或怎么样。你瞧，我们不知道她今天醒来后心情如何。”

詹姆斯爵士和朱利叶斯陪着她到门口。

“钥匙在哪里？哦，对了，在我这里。”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然后停了一下。

“要是她跑了呢？”她低声喃喃道。

“绝无可能。”朱利叶斯向她保证。

但是詹姆斯爵士什么也没说。

塔彭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房间。看到范德迈耶太太躺在床上，她松了一口气。

“早上好，”她开心地说，“我给你带来了一杯茶。”

范德迈耶太太没有回答。塔彭丝把杯子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走过去打开百叶窗。当她转过身来时范德迈耶太太还是躺着没动。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塔彭丝跑到床边，她抓起的手冷如寒冰……范德迈耶太太再也不会开口了……

她的惊呼把另外两人唤来了。没几分钟就确认了。范德迈耶太太死了——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她显然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我们的运气真是糟透了。”朱利叶斯绝望地喊道。

律师倒是比较平静，但他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恐怕不是运气的问题。”他说。

“你觉得不是？可是，不是说绝不可能……没人能进来吗？”

“是的，”律师承认，“我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办得到。但是，就在她要说出谁是布朗先生的节骨眼儿上，却死了。这真是巧合吗？”

“怎么办到的呢……”

“是的，怎么办到的！这是我们必须查清楚的。”律师静静地站在那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下巴，“我们必须查清楚。”他平静地说。塔彭丝觉得，如果她是布朗先生，是不会喜欢这句简单的话的语调的。

朱利叶斯看看窗户。

“窗户开着，”他说，“你觉得会不会……”

塔彭丝摇摇头。

“阳台只能通往小客厅。我们在那里。”

“也许他爬下去了——”朱利叶斯说。

但詹姆斯爵士打断了他的话。

“布朗先生的手段不会这么简单。现在我们必须去请医生，不过在此之前，这个房间里还有什么对我们有价值的东西吗？”

三个人急忙开始搜索。壁炉里的一堆灰烬显示范德迈耶太太在逃跑前烧掉了一些文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下了，他们搜查了其他房间，也是如此。

“看那里。”塔彭丝突然指着墙上的一个旧式的小保险箱，说，“我想那是放珠宝的，不过也有可能有别的东西放在里面。”

钥匙就在锁孔里，朱利叶斯很快就打开了门，搜查里面。他忙活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塔彭丝不耐烦地问。

朱利叶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抬起头，并关上了门。

“没什么。”他说。

五分钟后，一个年轻的医生应他们所求赶来了。他认出了詹姆斯爵士，恭敬地向他致意。

“心脏衰竭，也可能是安眠药过量。”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还有三氯乙醛的气味。”

塔彭丝想起她之前打翻的玻璃瓶，这个新的念头驱使她走到盥洗台。她找到了范德迈耶太太之前倒了几滴药水出来的小瓶子。

瓶子里本来装着四分之三的药水。现在，它是空的。

第十四章 咨询

詹姆斯爵士的巧妙处理让一切都简单利落，没有什么比这更令塔彭丝惊讶和困惑的了。医生轻易就接受了范德迈耶太太不小心服用了过量的三氯乙醛这一说法。他不确定是否有必要验尸，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告诉詹姆斯爵士。医生得到的说法是，范德迈耶太太原本准备第二天出国，所以仆人都走了。詹姆士爵士和他年轻的朋友来拜访她，结果她突然生病倒下，他们不愿让她单独一人待着，便留下来过夜。他们认不认识范德迈耶太太的亲戚？不认识，不过詹姆斯爵士让医生去找范德迈耶太太的律师了。

不久之后，一个护士来料理后事，其他人都离开了这幢不祥的建筑。

“现在怎么办？”朱利叶斯用一种绝望的语气问，“我想我们已经走进死胡同了。”

詹姆斯爵士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他平静地说，“还有机会，霍尔医生也许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哎呀！我忘了他了。”

“机会很小，但也不能忽视。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他住在大都会饭店。我建议我们尽快去拜访他。我们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顿早餐，怎么样？”

塔彭丝和朱利叶斯说好。他们回到丽兹饭店，然后开车去接詹姆斯爵士。大家分头行事，十一点时就来到了大都会饭店。他们求见霍尔医生，一个小听差进去找他。几分钟后，小个子医生匆匆朝他们走来。

“能占用你几分钟吗，霍尔医生？”詹姆斯爵士愉快地说，“容我给你介绍考利小姐，还有赫谢默先生，我想你已经认识他了。”

和朱利叶斯握手时，医生的眼中透出一丝戏谑。

“嗯，是的，我这位从树上掉下来的年轻朋友！脚踝没问题了吧？”

“多亏了您妙手回春，医生。”

“那么心里的问题解决了吗？哈哈！”

“还在寻找答案。”朱利叶斯简要地回答。

“言归正传，我们可以和你私下谈谈吗？”詹姆斯爵士问。

“当然可以。我知道这里有个房间，我们可以不受打扰。”

他在前面带路，其他人跟着。众人坐定后，医生带着疑问望向詹姆斯爵士。

“霍尔医生，我急着找一位年轻的女士，需要问她一些情况。我有理由相信，她曾经在你的伯恩茅斯疗养院待过。我希望这个问题不会违背你的职业规范。”

“我想这和法庭上的证词有关，是吧？”

詹姆斯爵士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说：“是的。”

“我很高兴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那位年轻女士叫什么名字？赫谢默先生曾问过我，我还记得……”他半转过身来，冲着朱利叶斯。

“名字真的无关紧要。”詹姆斯爵士直率地说，“她被送到你那里的时候肯定用了假名。不过，我想知道，你是否认识一位范德迈耶太太？”

“南奥德利大厦二十号的范德迈耶太太吗？我对她略知一二。”

“你不知道她出了事？”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范德迈耶太太死了吗？”

“天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她服用三氯乙醛过量。”

“故意的吗？”

“据说是意外，但我不这么认为。不管怎样，今天上午，有人发现她死了。”

“真让人难过。她是个特别漂亮的女人。我想她是你的朋友吧，既然你了解这些细节。”

“我了解这些细节，是因为……嗯，发现她死了的人正是我。”

“真的吗？”医生吃惊地说。

“是的。”詹姆斯爵士回答，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他的下巴。

“这是个非常悲伤的消息，不过请原谅，我不知道这件事跟你调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这两件事的关联是这样的，范德迈耶太太是不是曾经将一个年轻的亲戚托付给你照顾？”

朱利叶斯急切地俯身向前。

“确实如此。”医生平静地说。

“叫什么名字？”

“珍妮特·范德迈耶。我以为她是范德迈耶太太的侄女。”

“她什么时候去的？”

“我记得是一九一五年的六月或七月。”

“她精神方面有问题吗？”

“神智完全正常，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从范德迈耶太太那里了解到，那姑娘和她当时都在那艘倒霉的、被击沉了的卢西塔尼亚号船上，结果那姑娘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

“我们终于找对方向了，对吗？”詹姆斯爵士环顾左右。

“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傻瓜！”朱利叶斯回答。

医生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说想从她那里取得一份证词，”他说，“要是她给不了呢？”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她神智完全正常吗？”

“是的。不过，如果你想从她那里了解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之前的事情，她可无法告诉你。”

他们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目瞪口呆。医生乐呵呵地点点头。

“很可惜，”他说，“非常可惜。尤其是据我推测，詹姆斯爵士，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她无法告诉你什么。”

“可是为什么，老兄？该死的，为什么？”

小个子男人把仁慈的目光投向激动万分的年轻美国人。

“因为珍妮特·范德迈耶患有记忆丧失症。”

“什么？”

“确实如此。一个有趣的病例，一个非常有趣的病例。你们也许会觉得这种事情非常罕见，其实并非如此。有好几个非常有名的相似病例。我本人是第一次遇到，我必须承认，它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小个子男人的话语里包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詹姆斯爵士缓缓地说。

“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之前的。在那之后的记忆都正常，跟你我一样。”

“那么她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和幸存者一起登陆。在此之前，一切都是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身处何方。她甚至不会说自己的母语。”

“但是这一切太不寻常了吧？”朱利叶斯插话。

“不，我亲爱的先生，在这种情况下很正常。神经系统受到强烈的刺激，几乎总是伴随着记忆的丧失。当然，我向她推荐了一位专家。在巴黎有一位很优秀的专家，专门研究这种病例。但是范德迈耶太太不同意，说这样会把事情传扬出去。”

“我能想象她会这么说。”詹姆斯爵士冷冷地说。

“我赞成她的观点，因为这种病的名声不大好，而这个姑娘还很年轻。我想大概十九岁吧。要是她这种病传开了，可能会毁掉她的前程。再说，这种病尚没有特殊的治疗办法，只有等待。”

“等待？”

“是的，迟早记忆会恢复，就像失忆一样突然。但她也有可能完全忘记之前的事情，而是从记忆中断的那一刻开始生活——卢西塔尼亚号沉没的那一刻。”

“那你觉得这种事什么时候会发生？”

医生耸了耸肩。

“啊，这不好说。有时几个月，有时长达二十年！有时，再受一次刺激就好了。再受一次刺激可能可以恢复被上一次刺激夺去的记忆。”

“再受一次刺激吗？”朱利叶斯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在科罗拉多州有一个病例……”小个子男人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朱利叶斯似乎没在听，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紧锁。突然，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拳头在桌子上用力一敲，把每个人都吓了一跳，医生尤其受惊。

“我懂了！医生，我要把你的专业意见加入到我的计划中，也就是让简再渡一次大西洋，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潜艇、沉船、大家都登上救生艇，等等。这样做就行了吧？这样应该能对她潜意识里的自我——你们的行话是这么说的吧——造成一次新的剧烈刺激，她就能马上恢复记忆，对吗？”

“一个非常有趣的推测，赫谢默先生。我个人认为，会成功。但不幸的是，你说的这些事情怎么可能再来一遍呢？没机会。”

“不是自然发生一遍，医生。我说的是人工。”

“人工？”

“是的，不行吗？这有什么困难的吗？租一艘客轮——”

“一艘客轮？！”霍尔医生低声嘟哝道。

“雇一些乘客，租一艘潜艇——我想这是唯一困难的。各国政府对于他们的战争武器都有点谨慎，他们不会谁出价高就卖给谁。不过，我想这个问题也可以解决。听说过‘移花接木’吗？这种伎俩屡试不爽！我觉得我们不用真的发射鱼雷，只要每个人都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大喊着船要沉了，骗骗像简那样的天真小姑娘应该足够了。到时候给她带上救生圈，推上救生艇，一群训练有素的专业演员在甲板上歇斯底里地表演，这样一来，她应该马上能回到一九一五年五月的现场。我的这个计划如何？”

霍尔医生看着朱利叶斯。他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在眼神里了。

“不，”朱利叶斯回答了医生的质疑，“我没发疯。这事是完全办得到的。美国拍电影的人每天都在做这种事。你有没有在银幕上看到火车相撞？买一列火车和买一艘轮船有什么区别？道具准备好，你就可以着手实施计划了！”

霍尔医生总算能开口了。

“不过花费，我亲爱的先生。”他提高嗓门，“花费将是巨额的！”

“钱不是问题。”朱利叶斯言简意赅地说道。

霍尔医生求助地看向詹姆斯爵士，后者微微一笑。

“赫谢默先生非常有钱。真的非常有钱。”

医生的目光又回到了朱利叶斯身上，不过换成了一种全新的、微妙的感觉，不再是对一个习惯从树上摔下来的古怪年轻小伙子。医生的目光带着对一个真正有钱人的尊重。

“非常了不起的计划。非常了不起。”他喃喃说道，“电影——当然了！你们美国人是这么称呼的。非常有趣。恐怕我们这里的手法有点落伍了，你真的打算实施你这个非凡的计划吗？”

“你可以赌上全部身家，我说到做到。”

医生相信朱利叶斯——这跟他的国籍有关系。如果是一个英国人提出这样的建议，医生将深深地怀疑他的神智是否正常。

“我想我应该事先声明，我不能保证她能百分百治愈。”医生说。

“当然，这没关系。”朱利叶斯说，“你只用把简带来，剩下的交给我。”

“简？”

“就是珍妮特·范德迈耶小姐。我们是打个长途电话去你的疗养院，让人把她送过来，还是我亲自跑一趟，用我的车接她来？”

医生瞪大了眼睛。

“请原谅，赫谢默先生。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那位范德迈耶小姐已经不再由我照顾了。”

第十五章 求婚

朱利叶斯跳了起来。

“什么？”

“我还以为你知道的。”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让我想想。今天是星期一，对吗？那就是上星期三——嗯，没错。是的，就是你从我的树上摔下来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我摔下来之前还是之后？”

“让我想想……哦，是的，是之后。范德迈耶太太送来一则紧急消息，那位年轻的小姐和负责照顾她的护士乘当晚的火车离开了。”

朱利叶斯再次跌坐回椅子里。

“伊迪丝护士陪伴一个病人离开了，我记得。”他喃喃地说，“我的老天，就擦肩而过！”

霍尔医生一脸茫然。

“我不明白，难道那位年轻的小姐没有和她的姑妈在一起吗？”

塔彭丝摇摇头。她正要说话时，詹姆斯爵士警告的眼神让她管住了舌头。律师起身。

“非常感谢你，霍尔。我们非常感激你告诉我们这一切。恐怕我们现在得从头开始查找范德迈耶小姐的下落了。那位陪伴她的护士，我想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吧？”

医生摇摇头。

“自那之后，我们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以为她是要再陪伴范德迈耶小姐一段时间。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姑娘该不是被绑架了吧。”

“现在还不好说。”詹姆斯爵士严肃地说。

对方犹豫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去报警？”

“不，不，那位年轻的小姐八成和其他的亲戚在一起。”

医生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不过他看出詹姆斯爵士是决心不再多说了，他明白要想从这位著名的皇家顾问这里套取更多消息是徒劳的。因此，他起身与他们道别。之后三人离开了饭店，站在车旁交谈了几分钟。

“真是郁闷。”塔彭丝喊道，“想想看，朱利叶斯竟然和她在同一屋檐下待了几个小时。”

“我是一个该死的白痴。”朱利叶斯沮丧地喃喃自语。

“你又不可能知道。”塔彭丝安慰他道，“他那时怎么会知道呢，是不是？”她又去征求詹姆斯爵士的赞同。

“我劝你们不要担心，”后者和蔼地说，“你知道的，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是没有用的。”

“关键是下一步该怎么做。”塔彭丝务实地说。

詹姆斯爵士耸了耸肩。

“你们可以登广告寻找那位陪同的护士，这是我目前唯一的建议。当然我必须承认，我对结果并不乐观。除此之外，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塔彭丝茫然地说，“那么……汤米怎么办？”

“我们必须往好的方面想，”詹姆斯爵士说，“是的，我们必须抱有希望。”

但他的目光越过塔彭丝低垂的脑袋，和朱利叶斯的目光相接，然后几乎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朱利叶斯明白他的意思，律师认为此事没有希望了。年轻美国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詹姆斯爵士拉过塔彭丝的手。

“如果事情有什么进展，你一定要告诉我。来信都会转寄给我的。”

塔彭丝茫然地盯着他。

“你要离开？”

“我告诉过你的，你不记得了吗？我要去苏格兰。”

“是的，但是我以为……”塔彭丝迟疑了一下。

詹姆斯爵士耸了耸肩。

“我亲爱的小姐，恐怕我能做的仅此而已。我们所有的线索都断了。相信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如果有什么新情况，我很乐意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建议。”

他的话让塔彭丝觉得分外凄凉。

“我想你是对的。”她说，“无论如何，非常感谢您这样尽心尽力地帮助我们。再见。”

朱利叶斯正弯腰检查车子。詹姆斯爵士凝视着女孩低垂的脸，敏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

“不要太难过，塔彭丝小姐，”他低声说，“别忘了，放假并不意味着全部都是休闲时间，有时也要安排一些工作。”

他语气里的某种弦外之音让塔彭丝猛地抬起头来。但他微笑着摇摇头。

“不，我不会再说什么。祸从口出，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哪怕是你最熟悉的人。明白了吗？再见。”

他大步离开了。塔彭丝盯着他的背影，开始明白詹姆斯爵士的作风了。之前他就是像这样漫不经心地给她暗示。这是不是也是一个暗示呢？他最后说的那几句简短的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的意思是说，他并没有放弃这个案子，也就是说，他会在暗中进行调查……

她的思路被朱利叶斯打断了，对方让她“上车”。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汽车开动后，他说，“那老家伙说什么了？”

塔彭丝冲动地张嘴想说，又闭上了。詹姆斯爵士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永远不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哪怕是你最熟悉的人。”脑海中闪过另一段记忆。在公寓的保险箱前，朱利叶斯在回答“什么都没有”之前曾有过片刻的迟疑。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还是他找到了什么，却藏起来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他可以有所保留，那么她也能。

“没什么特别的。”她回答说。

她感觉朱利叶斯瞥了她一眼。

“我们去公园兜兜风怎么样？”

“随便你。”

他们在树荫下默默地开着车。天气晴好，汽车的飞驰让塔彭丝的情绪又振奋了起来。

“我说，塔彭丝小姐，你觉得我能找到简吗？”

朱利叶斯说话的声音透着沮丧。很少见他这个样子，塔彭丝不禁惊讶地转过头来盯着他。他点点头。

“没错，我对这事越来越不指望了。詹姆斯爵士已经完全放弃希望了，我看得出来。我不喜欢他。不知怎的，我们彼此有些看不对眼，但他相当了得，我想如果有一丝成功的机会，他都不会放弃的，是不是？”

塔彭丝感到不安，她抱定朱利叶斯对她隐瞒了些什么，所以她也要守口如瓶。

“他建议我们登广告找那位护士。”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可他的口气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不——我已经厌倦了，我有点想马上回美国了。”

“哦，不！”塔彭丝喊道，“我们必须找到汤米。”

“我完全把贝雷斯福德忘了。”朱利叶斯抱歉地表示，“没错，我们必须找到他。不过……好吧，自开始这趟旅行以来，我一直在做白日梦，这些梦都快把我烦死了。我要摆脱它们。我说，塔彭丝小姐，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和贝雷斯福德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塔彭丝端庄地回答，然后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而且，不管怎么说，你错了！”

“你们彼此没有几分特殊的感觉？”

“当然没有。”塔彭丝有点急了，“汤米和我是好朋友，仅此而已。”

“我想每对恋人在某些时候都这么说过。”朱利叶斯评价道。

“胡说！”塔彭丝吼道，“我看起来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姑娘吗？”“你不是。你看起来是那种让人见到就会爱上的姑娘！”

“哦！”塔彭丝吃了一惊，“我想，这是一种恭维吧？”

“当然了。我们还是把这事说清楚，假设我们永远都找不到贝里斯福德了，那么……那么……”

“好了，想说就说吧！我能面对现实。假设他……死了！怎么样？”

“这一切的事情都了结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塔彭丝神情哀戚地说。

“你会孤单得要命，可怜的孩子。”

“我会没事的。”塔彭丝怒气冲冲地说，她平素就讨厌被人同情。

“结婚怎么样？”朱利叶斯问，“你有什么看法？”

“我当然打算结婚。”塔彭丝回答说，“也就是说，只要……”她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然后勇敢地抛出自己的观点，“我要找到某个有钱人，钱多得值得我这么做。我够坦白吧？我敢说你一定瞧不起我。”

“我绝不会看不起有商业头脑的人。”朱利叶斯说，“你具体想嫁给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想法吗？”

“具体？”塔彭丝不解地问，“你的意思是高还是矮吗？”

“不是，我是说数目……财富。”

“哦，我……我还没有仔细想过。”

“那我怎么样？”

“你？”

“就是我。”

“哦，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告诉你了，不行。”“为什么不行？”

“这似乎太不公平了。”

“我看不出这事有什么不公平的。我正在向你表白，就这样而已。我非常仰慕你，塔彭丝小姐，我从来没对其他姑娘这样。你那么勇敢。我只是想给你真正好的生活。只要你发话，我们马上去某家高级珠宝店，把戒指订下来。”

“不行。”塔彭丝喘着粗气说。

“因为贝雷斯福德？”

“不、不、不！”

“那是为什么？”

塔彭丝只是不停地摇头。

“你应该找不到比我更有钱的人了。”

“哦，不是这个问题。”塔彭丝笑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不过无论如何谢谢你，我想我应该这么说。”

“行行好，你再考虑考虑，明天再答复我。”

“没有用的。”

“那么，这事就先这样吧。”

“好吧。”塔彭丝顺从地说。

两人在回到丽兹饭店之前都没再说话。

塔彭丝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觉得在雷厉风行的朱利叶斯面前自己一败涂地。她在镜子前坐下，盯着镜中的影子好几分钟。

“傻瓜。”塔彭丝对自己做了一个鬼脸，“小傻瓜。你想要的一切，你一直期盼的东西送到你面前了，你却像只愚蠢的小绵羊，说‘不’。这样的大好机会，你为什么不抓住、抱住、抢住？你还想要什么？”

仿佛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她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的破旧相框上，那里有一张汤米的快照。她努力控制自己，但终于抛弃了一切伪饰，把照片贴到唇边，忍不住啜泣起来。

“哦，汤米，汤米，”她哭着说，“我是如此爱你，可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五分钟后，塔彭丝坐直身子，擤干净鼻子，向后梳拢头发。

“就是这样，”她毅然地说，“让我们面对现实。我好像爱上了一个傻小子，而他可能对我根本没意思。”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争辩，“无论如何，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他从来不敢开口，而我总是感情用事。现在我就比谁都感情用事。女孩子真傻！我一直这么认为。我想我会把他的照片放在枕头底下，整夜都梦到他。想到自己总是违背自己的原则，可真是不舒服。”

塔彭丝想到自己的堕落，可悲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朱利叶斯说。哦，我真是个傻瓜！我总得说些什么，他是个典型的美国人，什么事情都要弄个明明白白，他会坚持要我给他一个理由。不知道他在保险箱里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什么东西……”

塔彭丝的思绪转到另一条路子上去了。她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昨晚发生的事情，不知怎的，那些事情总是和詹姆斯爵士高深莫测的话联系到一起……

突然，她大惊失色，两眼圆睁，失神地盯着前方，瞳孔放大。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不可能！我真的疯了，竟然会这么想……”

太可怕了……但是这就解释了一切……

思考片刻后，她坐下来写了一封信，她仔细推敲着每一个写下的字，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纸装入写有朱利叶斯名字的信封。她从过道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正如她所料，没人应。她把信放在了桌子上。

当她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一个小听差正在门外等候。

“您的电报，小姐。”

塔彭丝从托盘里拿起电报，小心地撕开，然后惊叫了一声。电报是汤米发来的！

第十六章 汤米的进一步冒险

汤米慢慢地恢复了知觉，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他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痛。他隐约意识到身处陌生的环境中。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气无力地眨了眨眼。这不是丽兹饭店的房间。他的头怎么了？

“该死！”汤米说着，并试图坐起来。他记起来了，他在索霍区一间凶险的房子里。他呻吟了一声，又躺下了。透过微微张开的眼皮，他仔细地观察四周。

“他醒了。”一个声音在汤米耳边说，他马上听出来是那个高效率的大胡子德国人。于是他继续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还无法思考，要等到头疼不那么厉害了，才能动脑想想事情。他努力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很显然，有人趁他偷听的时候从背后给了他重重的一击。他们把他当成间谍了，十有八九是不会管他的生死的。毫无疑问，他现在身处险境。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所以他不能指望外界的援助，只能依靠自己的智慧。

“哦，管他呢。”汤米低声自言自语，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该死！”这一次他成功地坐了起来。

德国人马上走上前来，把一个玻璃杯放到他的嘴边，简短地命令道：“喝。”汤米服从了。药水的气味差点儿让他窒息，却神奇地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就躺在他们开会的那个房间的沙发上。德国人站在一边，另一边则是那个让他进来、满脸横肉的看门人。其他人站得稍远一点。不过汤米没有看到一号，那个人没和他们在一起。

“感觉好点了吗？”德国人把空杯子拿开的时候问。

“是的，谢谢。”汤米爽快地回答。

“啊，我年轻的朋友，算你幸运，你的头盖骨很厚。康拉德下手可不轻。”他朝满脸横肉的看门人点点头。看门人咧嘴一笑。

汤米费力地扭过头。“哦，”他说，“你就是康拉德，对吗？我觉得我的头盖骨厚也是你的运气。一看到你我觉得有点可惜啊，我让你死里逃生了。”

那人听了咆哮起来，而大胡子男人平静地说：“他可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随便你怎么认为吧。”汤米回答说，“我知道现在都流行贬低警察，但我自己还是很相信他们的。”

他表现得满不在乎。汤米·贝雷斯福德恰恰是那种英国年轻人，虽然智力平平，没有过人之处，但一旦身处困境却能有上乘的表现。他们缺乏自信和谨慎保守的天性就像手套一样可以轻易摘下。汤米很清楚，逃脱的唯一机会就是要靠他自己的智慧，因此在看似漫不经心的外表下，他正在拼命转动脑筋。

德国人冷冰冰的声音在说：“在你被作为间谍处死前，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很多。”汤米用一贯温文尔雅的态度回答。

“你想否认自己在那扇门外偷听吗？”

“我不否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你们的谈话太有趣了，让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亲爱的老康拉德放我进来的啊。”汤米打趣似的冲他一笑，“我有点犹豫是否该建议你让这忠实的仆人领退休金，不过你们真该养一头更好的看门狗。”

大胡子男人转向康拉德，康拉德只能绷着脸，无力地低吼一声为自己辩解。

“他说对了暗号。我怎么会知道……”

“是的，”汤米插话道，“他怎么会知道。不要责怪这可怜的家伙了，正因为他的草率，我才有幸与你们面对面。”

他注意到他的话引起了这群人的不安，但警惕的德国人挥挥手，平息了骚动。

“死人不会告密。”他平静地说。

“啊，”汤米说，“但我还没死！”

“你很快就要死了，我年轻的朋友。”德国人说。

众人低声附和。

汤米的心跳得更快了，但他轻松愉悦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我不这么认为，”他笃定地说，“我离死亡远着呢。”

他能从众人的表情看出，他的话让他们感到困惑。

“你能不能说一个理由，我们为什么不该把你处死？”德国人问。

“好多理由呢。”汤米回答说，“瞧，你一直问我问题，现在换我问你一个。你们为什么不在我恢复知觉之前就把我杀了呢？”

德国人犹豫了一下，汤米乘胜追击。

“因为你不知道我知道多少，以及我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如果你现在杀了我，就永远无法知道了。”

这时鲍里斯忍无可忍了。他走上前，挥舞着手臂。

“你这该死的间谍，”他尖叫着，“我们马上给你个痛快。杀了他！杀了他！”

掌声雷动。

“听见了吗？”德国人看着汤米，“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还说什么？”汤米耸了耸肩，“一群笨蛋。让他们问问自己，我怎么会进来的？别忘了亲爱的老康拉德说的——你们自己的暗号，不是吗？我怎么会知道暗号的？你总不会认为我是随随便便走上楼梯，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吧？”

汤米很满意自己说的最后几句话。他唯一遗憾的是塔彭丝不在场，没能欣赏他的妙语连珠。

“这是真的。”工人模样的男人突然说，“同志们，我们被人出卖了！”

众人乱轰轰地交头接耳。汤米鼓励地对着他们笑。

“这就对了。不用脑子，你们怎么能指望做成事情呢？”

“你必须告诉我们是谁出卖了我们，”德国人说，“但是，这还不足以救你的小命。没错，不足以救命！你得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鲍里斯知道很多让人开口的办法！”

“呸！”汤米轻蔑地说，压下胃里泛起的不适感，“你既不会折磨我，也不会杀了我。”

“为什么不会呢？”鲍里斯问。

“因为你不会杀了会下金蛋的鹅。”汤米平静地回答。

现场有一瞬间的沉默，仿佛汤米坚持不懈的自信终于征服了他们。他们不再那么肯定了。衣着破旧的男人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汤米。

“他是在虚张声势，鲍里斯。”他轻声说。

汤米讨厌这个人。难道被他看穿了？

德国人费力地转向汤米。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汤米用反问来招架，同时拼命动脑子。

鲍里斯突然冲上前，在汤米面前扬起拳头。

“说，你这个英国猪猡，快说！”

“别那么激动，我的朋友。”汤米平静地说，“你们外国人最糟糕的就是这点，总是无法保持冷静。那么，我问你，我看起来像是害怕你们会杀了我吗？”

他自信地看着周围，很高兴他们无法听到他的心脏因为撒谎而在怦怦乱跳。

“不，”鲍里斯终于绷着脸承认，“你不像。”

感谢上帝，他不会读心术，汤米心想，同时大声地吹嘘自己的优势。

“为什么我这么有信心？因为我掌握的情报足以让我和你们做一笔交易。”

“交易？”大胡子男人突然打断他的话。

“是的，一笔交易。用我的生命和自由来交换……”他顿了顿。

“交换什么？”

这群人拥上前来，屋里安静得可以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汤米慢吞吞地开口说话。

“丹弗斯从美国带到卢西塔尼亚号上的文件。”

他的话像是带了电，每个人都震惊地呆立在原地。德国人挥挥手让他们退后，他俯身向前看着汤米，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青紫。

“好哇！这么说，你搞到了文件？”

汤米格外镇定，他摇摇头。

“那你知道它在哪里？”德国人继续问。

汤米再次摇摇头。“完全不知道。”

“那么……那么……”德国人又急又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汤米朝四周看了看。他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愤怒和疑惑，但他的镇定已经起到了效果——所有人都觉得他话里有话。

“我不知道文件在哪里，但我相信我能找到。我有一个推论——”

“呸！”

汤米举起手，把不满的声音压下。

“我说这是一个推论，但我对自己掌握的事实非常有把握——这是除了我谁都不知道的。再说，不管怎么样，你们有什么损失呢？如果我能交出文件，你们就还我性命和自由。成交吗？”

“要是我们拒绝呢？”德国人平静地说。

汤米往沙发上一靠。

“二十九日，”他若有所思地说，“不到两个星期了……”

德国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他朝康拉德做了一个手势。

“带他到另一个房间去。”

汤米在隔壁的昏暗房间里待了五分钟，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刚才是孤注一掷。他们会如何决定？在这期间，痛苦的纠结充斥他的内心。他对康拉德出言不逊，激怒了性格暴躁的看门人，那人差点儿杀了他。

终于，门开了，德国人专横地叫康拉德回去。

“但愿法官没有戴上他的黑帽。”汤米随性地说，“这就对了，康拉德，带我上法庭吧，犯人已经到了，先生们。”

德国人又坐到了桌子后面，他示意汤米坐到他的对面。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他厉声说，“不过你必须先把文件交给我们，然后才能放了你。”

“笨蛋！”汤米亲昵地说，“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我怎么去找文件呢？”

“那你想怎么样？”

“我必须要有自由，能按我自己的方式去办这事。”

德国人笑了。

“你以为我们是小孩子，凭你花言巧语许下的空头支票，就会放你走了？”

“不，”汤米沉思道，“虽然这对我来说很方便，但我也没奢望过你们你会同意这个计划。好吧，我们折衷一下。你让小康拉德跟着我怎么样？他是个忠诚的家伙，而且非常愿意使用他的拳头。”

“我们更愿意你留在这里。”德国人冷冷地说，“我们的人会去执行你的指示。如果情况复杂，他会回来报告，你可以给他进一步的指示。”

“你这是对我缚手缚脚。”汤米抱怨道，“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其他人很可能会搞砸，我不相信你们中有人有这份机智。”

德国人敲着桌子。

“这就是我们的条件。否则你就是死路一条！”

汤米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疲惫。

“我喜欢你的风格。简单，但有说服力。那就这样吧。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见见那个姑娘。”

“什么姑娘？”

“当然是简·芬恩。”

对方好奇地看了他几分钟，然后慢慢地开口说话，仿佛在斟酌合适的措辞。

“你不知道她什么都无法告诉你吗？”

汤米的心跳加快。他终于能够和这个他一直在寻找的女孩儿见面了吗？

“我不会要求她告诉我任何事情，”他平静地说，“就说几句话。”

“那你为什么要见她？”

汤米顿了顿。

“我想当面问她一个问题。”他最后说。

德国人的眼中再次闪现某种神色，汤米没搞明白。

“她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没关系。我只要当面问她就可以。”

“你觉得这样就能发现什么吗？”德国人发出一声短促且令人不快的笑声。汤米越发觉得有某种他不理解的地方。德国人打量着他。“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那么多？”他轻轻地说。

汤米觉得自己的优势没有前一刻那么明显了。他的信心消退了一点点。他很困惑，他说错了什么吗？他脱口而出：“也许有些事情是你们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我也没有假装自己知道所有细节。但同样的，我掌握的有些事情是你们所不知道，而这也正是我的优势所在。丹弗斯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家伙……”他突然停住，好像透露了太多似的。

不过，德国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丹弗斯，”他喃喃地说，“我明白了……”他停顿了一分钟，然后朝康拉德一挥手，“把他带走，去楼上……你知道的。”

“等一下，”汤米说，“那姑娘怎么办？”

“也许可以安排。”

“必须得安排。”

“我们会看着办。只有一个人能做决定。”

“谁？”汤米问，但他知道答案。

“布朗先生——”

“我能见见他吗？”

“也许吧。”

“走吧。”康拉德厉声说。

汤米乖乖地站起来。出了房门，他的狱卒示意他上楼梯，他本人紧随其后。上楼后，康拉德打开一扇门，让汤米进入一个小房间。康拉德点上一盏嘶嘶作响的煤气灯，然后走了出去。汤米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他开始检查他的牢房。这个房间比楼下那间更小，而且让人觉得密不透风。然后他才发现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他在里面转悠。墙壁和其他地方一样肮脏不堪，四幅取材于《浮士德》的画挂在墙上。玛格丽特与她的珠宝箱，教堂的场景，西比尔和他的鲜花，浮士德和梅菲斯特。最后一幅让汤米再次想起布朗先生。密闭的空间加上厚重的房门，他感到与世隔绝，而罪魁祸首——那股邪恶的力量——显得更加真实了。就算他大喊大叫也没有人会听见，这个地方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坟墓……

汤米努力振作起来。他倒在床上认真思索，脑袋疼得厉害，而且他很饿。这地方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令人沮丧。

“无论如何，”汤米试图让自己振作，“我将要见到他们的首脑，神秘的布朗先生了。而且运气好的话，我还会见到神秘的简·芬恩。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汤米不得不承认前景黯淡。

第十七章 安妮特

有在眼前的烦恼，对于未来的担忧反而很快就烟消云散了。眼前最直接、最紧迫的是——饥饿。汤米有着年轻人健康、充满活力的好胃口。吃着牛排和薯条的午餐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不无遗憾地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他要是想以绝食抗议，肯定不会成功。

他在牢房里漫无目的地徘徊。有一两次，他放弃尊严拍打房门。但没有人理会。

“见鬼！”汤米愤怒地说，“他们该不是要饿死我吧。”他的脑海中产生了新的恐惧，有可能，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鲍里斯的那些让囚犯开口的“漂亮手段”之一吧。但仔细想想，他又排除了这种可能。

一定是那个臭着一张脸的野蛮人康拉德，他想，这些天我都要和这家伙打交道了，我敢肯定，他的花样还多着呢。

他进一步想，要是拿件什么东西往康拉德那蛋形的脑袋上一砸，该是多么大快人心。汤米轻轻地摸摸自己的脑袋，陶醉在想象的乐趣中。最后，一个聪明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为什么不把想象变成现实呢？康拉德无疑住在这栋房子里，其他人，除了大胡子德国人外，只是把这里作为一个聚点。因此，为什么不埋伏在门后，等康拉德进来时用一把椅子，或一个旧画框，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当然，他要小心下手不要太重了。然后……然后他就轻轻松松地出门走掉！如果途中碰到什么人，那么……汤米打算用拳头来应付。比起今天下午的唇枪舌战，他更擅长这种事情。说干就干，汤米轻轻地从墙上取下魔鬼与浮士德，找好自己的藏身之处。他抱着很大的希望，这个计划在他看来虽然简单，却十分完美。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但康拉德一直没有出现。在这个牢房一样的房间里，白天和黑夜没什么不同，但汤米的手表走得很准，告诉他现在是晚上九点。汤米沮丧地想，要是晚饭还不送来，估计早餐也成问题。到了十点钟，他彻底放弃了希望，倒在床上，想在睡梦中寻找安慰。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把他从沉睡中惊醒。不像那些出名的英雄，一醒来就完全清楚自己的处境，汤米只是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想弄明白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想起来了。他看了看手表，是早晨八点钟。

不是早茶就是早餐，汤米推断，上帝保佑是后者！

门开了。太晚了，汤米这才想起他要偷袭一脸恶相的康拉德的计划。不过片刻之后，他又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进来的不是康拉德，而是一个女孩儿。她把一个托盘放到桌子上。

借着煤气灯微弱的光线，汤米瞧了瞧她。他当即认定，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浓密的棕色头发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仿佛有阳光关在里面，要挣脱出来。她有一张野玫瑰一般的脸，眼睛很大，眼珠是金榛色的，再次让他联想到阳光。

一个出其不意的想法突然闪过汤米的脑海。

“你是简·芬恩吗？”他问，大气也不敢喘。

女孩儿疑惑地摇摇头。

“我的名字叫安妮特，先生。”

她说一口温软、蹩脚的英语。

“哦！”汤米吃了一惊，“法国人？”他大胆地猜测。

“是的，先生。先生会说法语？”

“不怎么会。”汤米说，“那是什么？早餐吗？”

女孩儿点点头。汤米下床走到桌旁，查看托盘里的东西。有面包、黄油和一壶咖啡。

“生活水准没法和丽兹比，”他叹了口气，“不过对于我们得到的食物，还是要谢主恩赐，阿门。”

他搬来一张椅子，女孩儿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汤米喊道，“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安妮特。你在这栋房子里干什么？不要告诉我你是康拉德的侄女或女儿，或任何人，因为我不会相信的。”

“我是这儿的用人，先生。我不是谁的亲戚。”

“我明白了。”汤米说，“你记得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吧，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名字？”

“我想我听到有人提起过简·芬恩。”

“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安妮特摇摇头。

“那么，她不在这栋房子里？”

“哦，不，先生，我必须走了，他们会四处找我的。”

她匆匆离开了，钥匙再次在锁孔里转动。

我很好奇“他们”是谁，汤米一边思索，一边埋头大口吃面包。运气好的话，那女孩儿可能可以帮助我离开这里，她看起来并不像这个团伙的人。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安妮特又出现了，带着另一个托盘，但这次康拉德陪着她。

“早上好，”汤米亲切地说，“我看你还没有用梨牌香皂吧。”

康拉德威胁地咆哮了一声。

“没有幽默感，是不是，老朋友？好了，好了，我们不能奢求才貌双全。午饭吃什么？炖肉？我是怎么知道的？基本演绎法，我亲爱的华生，这肯定是洋葱的气味。”

“爱说就说吧，”那男人哼了一声，“也许你就这么点说话的时间了。”

这句话里透出的意味令人很不愉快，但汤米未加理会。他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退下吧，仆人，”他说着，挥了挥手，“唠唠叨叨不是你擅长的。”

晚上，汤米坐在床上，思索着。康拉德会不会再陪着女孩儿来？如果他没来，他是不是应该冒险发展她为盟友？他决心要想尽一切办法，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八点钟，熟悉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让他一跃而起。女孩儿是一个人来的。

“把门关上，”他命令道，“我想和你谈谈。”她服从了。

“看这里，安妮特，我想让你帮我逃出这里。”

她摇摇头。

“不可能，楼下还有三个他们的人。”

“哦！”汤米心里暗暗感激她提供的信息，“但是，如果可能的话，你会帮我的，对吗？”

“不，先生。”

“为什么不呢？”

女孩儿犹豫了。

“我认为……他们是自己人。你暗中监视他们，所以他们把你关在了这里，他们这么做是完全没错的。”

“他们是坏人，安妮特。如果你帮我，我会带你离开这群坏蛋。而且你可以得到一大笔奖金。”

但女孩儿只是摇摇头。

“我不敢，先生，我怕他们。”

她转身要走。

“你愿不愿意帮助另一个女孩儿？”汤米喊道，“她和你一样大。你愿不愿意救她脱离魔掌？”

“你是说简·芬恩？”

“是的。”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她的，对吗？”

“正是如此。”

女孩儿看着他，一只手抚上额头。

“简·芬恩。我总是听到这个名字。好熟悉。”

汤米热切地走上前。

“你一定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但女孩儿猛地转身走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向门口走去。突然，她惊叫了一声。汤米一愣。原来她看见了他前一天晚上从墙上取下来的那幅画。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过随后就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下来。然后她就突然走出了房间。汤米对此十分不解，她会不会认为他打算攻击她呢？应该不会。他想了想，还是把画重新挂回了墙上。

三天无所事事地过去了，汤米感到神经越来越紧张。除了康拉德和安妮特，他什么人都没看见。而那个女孩儿现在就像个哑巴似的，偶尔开口也只说一两个字。她眼中的疑虑日益增长。汤米觉得，如果再这么被关下去，他会发疯的。他从康拉德的话中推断，他们正在等待“布朗先生”的命令。汤米猜测布朗先生可能出国或去了外地，他们不得不等他回来。

但第三天晚上，情况急转直下。

大概七点钟时，他听到外面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片刻之后，门被踹开了，康拉德走了进来。跟他一起的是那个外表凶恶的十四号，汤米的心一沉。

“晚上好，老兄。”那人瞥了他一眼，“绳子准备好了吧，伙计？”

一直没说话的康拉德拿出一捆结实的绳子，十四号立刻用绳子捆绑汤米的手脚，手法十分娴熟。而康拉德压制着汤米。

“该死的，你们要干什么？”汤米挣扎着。

但康拉德那不出声却阴险的笑容让汤米闭上了嘴。

十四号迅速完成了他的任务。汤米被绑得动弹不得。康拉德终于说话了。

“你以为把我们唬住了，对吗？故弄玄虚地说什么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想跟我们讨价还价！从头到尾都是谎话！谎话！你知道的还没一只小猫多。现在你的日子到头了，你这只——猪。”

汤米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失败了。不知怎的，神通广大的布朗先生看穿了他的把戏。突然，他有了一个主意。

“讲得非常好，康拉德。”他赞许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搞这一出？为什么不直接让这位好心的先生立马割断我的喉咙呢？”

“接着编吧，”十四号突然接话，“你以为我们会在这里做掉你，把警察招来吗？才怪！我们已经为大老爷您准备了明天早上的马车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是不会动手的，明白了吗？”

“你的话说得明明白白，没什么问题，”汤米说，“有问题的是你的脸。”

“闭嘴。”十四号说。

“我很乐意。”汤米回答说，“你们正在犯一个可悲的错误，受损失的是你们。”

“你不要再骗我们了，”十四号说，“你以为你还在豪华的丽兹饭店吗？”

汤米没有回答，他非常好奇布朗先生是怎么发现他的身份的。他猜可能是塔彭丝因为太担心他，所以去了警察局。他失踪的消息一公开，这个团伙的人马上就把两件事对上号了。

两个男人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汤米又陷入了沉思。他们可不是体贴的人，他已经感到四肢僵硬、抽筋。他十分无助，看不到一点希望。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他听到钥匙轻轻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是安妮特，汤米的心跳得很快。他已经忘了这个女孩儿了。她会不会是来帮他的呢？

突然，他听到了康拉德的声音。

“出来，安妮特，今天晚上不用给他送饭。”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可是我必须把托盘拿走，我们要用上面的餐具。”

“好的，那快点儿。”康拉德吼道。

女孩儿瞧都没瞧汤米，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托盘。她举起一只手，把灯灭了。

“干什么？”康拉德走到门口，“你为什么把灯熄了？”

“我一直这么做啊。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要我重新把灯点上吗，康拉德先生？”

“不用了，出来吧。”

“我的天哪，”安妮特大声说，黑暗中，她在床边站住了，“你们把他绑得真紧，是吗？他就像一只被捆起来的烤鸡。”她开心的语气让汤米觉得有些刺耳，但就在此时，令他惊奇的是，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在他的绳结上摸过，把一个冰冷的小东西塞到了他的手心。

“出来吧，安妮特。”

“我来了。”

门关上了。汤米听到康拉德说：“锁上门，把钥匙给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汤米还惊奇地躺在那儿。安妮特塞入他手中的是一把小刀，刀刃已经打开。从她刻意不去看他的样子，以及她关灯的行为，他猜测这个房间应该是被监视着的。墙上某处一定有窥视孔。想起平时她那谨慎的样子，他明白了，自己一直被人监视着。他说过什么会泄露身份的话吗？几乎没有。他说过想要逃跑，也说过想找到简·芬恩，但并没有透露任何关于自己身份的线索啊。的确，他问安妮特的问题说明他并不认识简·芬恩，但他也并未假装否认这一点。现在的问题是，安妮特真的知道更多内情吗？她的矢口否认是故意对偷听的人说的，还是真话？这一点汤米还无法下定论。

不过，眼下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他被捆得这么紧，到底有没有办法割断绳子呢？他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在手腕之间的绳子上来回地割着。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他不时发出“嗷”的痛苦叫声，因为刀子不小心割进了肉里。但是，他还是慢慢地、坚持不懈地来回割着。手腕被刀划得很厉害，不过终于把绳索割断了。双手恢复自由后，剩下的就很容易了。五分钟后，汤米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脚发麻。他首先要做的是包扎流血的手腕，然后坐在床沿上思考。康拉德拿走了钥匙，所以不大能指望安妮特有别的办法了。唯一的出口就是房门，所以他只能等那两个人回来带他。不过，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汤米笑了！他在黑暗的房间里小心地摸索，找到并取下了那幅名画。想到自己的第一个计划没有浪费，他感到一种勤俭节约的自得。现在无事可做，只有等待。他等待着。

夜晚过得非常缓慢。汤米熬过了漫长的数个小时，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他笔直地站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紧紧地抓着画框。

门开了。微弱的光线从外面投进房间。康拉德径直走向煤气灯，点燃它。汤米深感遗憾，第一个进来的是他，无法对他实施愉快的报复。十四号紧随其后，当他跨过门槛时，汤米用尽全力把画框砸在他的头上。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十四号倒下了。汤米趁机溜了出去，并关上了门。钥匙还在锁孔里，他把钥匙一转，抽了出来，康拉德在里面撞着房门，大声咒骂着。

汤米迟疑了一会儿。楼下有人走动，然后德国人的声音从楼梯那儿传来。

“老天！康拉德，出什么事了？”

汤米感到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安妮特出现在他身边。她指着一个摇摇晃晃的梯子，显然是通往阁楼的。

“快！上去！”她拉着他爬上梯子。不一会儿，他们就站在了一个堆满灰尘、放着木材的阁楼里。汤米朝四周看了看。

“这没用。这是个陷阱，没有出路的。”

“嘘！等等。”女孩儿把手指放在唇边，蹑手蹑脚地走到梯子顶部，凝神听着。

拍门的声音非常响，德国人和其他人都试图破门而入。安妮特低声解释道：“他们以为你还在里面，他们听不清康拉德说的话，门板太厚了。”

“我还以为你们能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呢。”

“隔壁房间有一个窥视孔，你很聪明，猜到了。但他们不会想到这一点，现在他们只想进去。”

“是的……但是这里……”

“交给我吧。”她弯下腰。令汤米吃惊的是，她把一根长绳子的一端绑在一个破了个洞的水壶的手柄上。她认认真真地弄好，然后转向汤米。

“你有没有门的钥匙？”

“有。”

“给我。”

他递给她。

“我要下去了。你能不能下到楼梯一半，然后藏到梯子后面去，让他们看不到你？”

汤米点点头。

“楼梯转角处有个大橱柜，你就站在那个橱柜后面，把绳子的这端拉住，等我把那两个人放出来的时候，你就使劲儿一拉！”

还没等他来得及问她别的事，她已经轻快地从楼梯上下去，并加入到下面那群人中，大声地喊着：“天哪！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德国人转过头，对她吼道：“走开。回你的房间去！”

汤米非常小心地在梯子后面藏好。只要他们不要回头……一切都很好。他蹲在柜子后面，那群人还在他和楼梯之间。

“啊！”安妮特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她弯下腰，“天哪，是钥匙！”

德国人一把抢过，打开门。康拉德跌跌撞撞地出来，嘴里骂个不停。

“他在哪里？你们抓到他了吗？”

“我们没看到人。”德国人厉声说，脸色变得苍白，“你什么意思？”

康拉德又是一阵咒骂。

“他跑了。”

“不可能，他要跑必须经过我们。”

就在这时，汤米开心地笑着，拽动了绳子。阁楼上传来陶器破碎的声音。这群人瞬时争先爬上摇摇晃晃的梯子，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

电光火石间，汤米从他的藏身之处一跃而出，拉上女孩儿一起冲下楼梯。大厅里没有一个人。他摸索着门栓，终于开了门。他转过身，安妮特不见了。

汤米站在那儿，呆住了。难道她又到楼上去了？她难道疯了吗！汤米有些生气，但他坚持自己的立场。他不会丢下她一个人走的。

突然头顶传来激烈的争论声，先是德国人，然后是安妮特的声音，清晰尖厉。

“哎哟，他逃了！那么快！谁想得到呢？”

汤米定定地站在那里。这是让他走的命令吗？他觉得是。

然后，那个声音更大了，飘然而下。

“这是一栋可怕的房子，我想回玛格丽特那里去。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汤米已经跑回到楼梯那儿了。她叫他走，不要管她。为什么？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想办法带她一起走。这时，他的心一沉。康拉德从楼上冲下来了，看见汤米，他发出一声野蛮的叫声。他后面还跟着其他人。

汤米用一记拳头阻止了康拉德下冲的势头。他的拳头正中对方的下颚，康拉德像根木头似的从楼梯上栽下。跟上来的第二个男人也被他绊倒了。楼梯间上面有光一闪，一颗子弹从汤米的耳朵边擦过。他明白，为了活命，他必须尽快离开这栋房子。至于安妮特，他无能为力。而且他与康拉德扯平了，这让他感到心满意足。刚才那一拳打得不错。

汤米跃出门，猛地把门关上。广场上空无一人，房子前面停着一辆面包店的车子。显然，这就是准备把他带出伦敦的车子，然后他的尸体将在远离这栋房子的地方被发现。司机从车里跳到路上，试图阻止汤米。汤米的拳头再次挥出，司机被打趴在人行道上。

汤米拔腿就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前门开了，子弹密密地朝他射来，幸亏没有一颗打中他。他在广场的一角拐了个弯。

有一件事，他心想，会使他们有所顾忌，如果他们继续开枪，就会把警察引来。我想他们应该不敢那么做。

他听到身后追赶者的脚步声，就加快了步伐。一旦离开这些小路，他就安全了。大路上会有警察——如有可能，他并不真的想向警方求助，因为向警方解释起来将会非常麻烦。很快，他的运气来了。他撞上了一个躺在地上的流浪汉，那个人起身大叫并且沿着大街跑起来。汤米退到一栋房子的门边。过了一分钟，他看到追赶他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那个德国人，他们去追那条红鲱鱼[1]了！

汤米静静地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等了几分钟，好让自己的气喘平息。然后，他起身向相反方向慢慢走去。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五点半多一点点。天亮得很快。在下一个拐角处，他遇到了一个警察，警察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汤米感到有些生气。然后，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脸，笑了。他已经三天没有梳洗了！他的样子一定邋遢不堪。

他去了一家土耳其浴澡堂，他知道这家是通宵营业的，然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走出澡堂，天已大亮，他感觉自己焕然一新，能够着手新的计划了。

首先，他必须好好吃一顿。自昨天中午以来，他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他走进一家普通的餐馆，点了鸡蛋、培根和咖啡。吃东西的时候，他打开放在面前的晨报。突然，他愣住了。有一篇关于克雷默宁的长篇报道，这个人被形容为俄罗斯帝国“布尔什维克背后的操纵者”，而且他刚刚抵达伦敦，据说是作为非官方特使。文章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他的职业生涯，并且坚定地断言，是他而非那位有名无实的领袖，才是俄国革命的始作俑者。

报纸的中央是他的照片。

“那么这就是一号了，”汤米说，嘴里塞满了鸡蛋和培根，“毫无疑问，我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他付了早餐钱，匆匆赶往白厅。他报上姓名，并说有紧急情况要汇报。几分钟后，他出现在一位在此地并不叫“卡特先生”的人面前。那人见到他，皱起了眉头。

“听着，你不应该这样来见我，我以为你是明白这一点的。”

“我知道，先生，但我认为现在重要的是抓紧时间。”

然后他简明扼要、又尽可能详细地报告了自己最近几天的经历。

他报告的中途，卡特先生打断了几次，打了几通电话下达了秘密的指令。他脸上的不悦已经消失了。当汤米报告完毕，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每一刻都很重要。恐怕我们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一定都撤离干净了。尽管如此，他们可能还是留下了一些线索。你说你认出一号是克雷默宁？这一点很重要。我们需要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以防内阁轻易地被他牵着鼻子走。其他人怎么样？你说有两张面孔很熟悉是吗？你觉得一个是劳工领袖？你来看看这些照片，看看是否有他。”

一分钟后，汤米拿起了一张照片。卡特先生有些惊喜。

“啊，韦斯特维！真没想到，他一直伪装成温和派。至于其他人，我想我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把另一张照片递给汤米，看见汤米吃惊的样子，他笑了，“看来我猜对了。他是什么人？爱尔兰人。杰出的保守党议员。当然，这都是为了遮人耳目。我们怀疑他，但没有任何证据。是的，你干得非常好，小伙子。你说他们定的是二十九日。我们的时间很少了——确实很少。”

“但是……”汤米犹豫了。

卡特先生看出了他的想法。

“我想我们还可以应付总罢工的威胁，虽然胜负难料，但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但是，如果这个条约草案被公布于世……我们就完蛋了。英国将陷入无政府状态。啊，那是什么？车子来了？来吧，贝雷斯福德，我们这就去看看你的那栋房子。”

有两名警员在索霍区的那栋房子前执勤。督察低声向卡特先生报告，后者转身告诉汤米。“鸟儿已经飞走了，正如我们预料的那样。我们不妨再去搜查一番。”

搜查这栋被遗弃的房子对汤米来说好像做梦一样。一切都和离开的时候一样。关押他的房间里歪斜的画，阁楼上的破水壶，会议室的长桌。但没有丝毫文件的踪影。任何与之有关的东西要么被销毁，要么被带走了。也没有安妮特的踪影。

“你告诉我的关于那姑娘的事让我疑惑不解，”卡特说，“你认为她是故意回去的？”

“看起来是这样的，先生。我开门的时候她跑上楼去了。”

“嗯，看起来她是和他们一伙的，也许，作为一个女人，她不愿意看到一个风度翩翩的小伙子被杀死。但是很显然，她是跟他们一伙的，不然她不会回去。”

“我不能相信她真的是和他们一伙的，先生。她……看上去与众不同……”

“很漂亮吧，我猜？”卡特先生笑着说。汤米的脸都红到耳根了，他颇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安妮特的美貌。

“顺便说一句，”卡特先生说，“你见过塔彭丝小姐了吗？为了你，我都快被她的信轰炸死了。”

“塔彭丝？我担心她可能会惊慌失措。难道她去报警了？”

卡特先生摇摇头。

“那我就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看穿我的了。”

卡特先生不解地望着他，汤米作了解释。卡特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错，这一点相当奇怪。除非提及丽兹饭店只是一个巧合？”

“有可能，先生。但是，他们一定是通过什么途径，突然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

“好了。”卡特先生说着看看他，“这儿暂时没什么事了。跟我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非常感谢，先生。不过，我最好还是赶快回去见塔彭丝。”

“当然。代我向她致意，并且告诉她，下次不要认为你会轻易被人杀掉。”

汤米笑了。

“要杀我可不容易，先生。”

“我也这么想。”卡特先生不带感情地说，“好吧，再见。记住，你现在是个引人注目的人了，要小心留神。”

“谢谢你，先生。”

汤米叫了一辆出租车，向丽兹饭店疾驰而去。一路上他设想着待会儿塔彭丝见到他该会多么惊喜。

不知道她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很可能是跟踪“丽塔”。对了，安妮特说的玛格丽特一定就是指她，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一点。发现这一点让他有点难过，因为这证明了范德迈耶太太和那个女孩儿关系密切。

出租车到达丽兹。汤米急切地冲进酒店大厅，不过他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他被告知，考利小姐大概一刻钟前出去了。

[1]红鲱鱼是侦探小说中的专有名词，指文中误导思路的诱饵。

第十八章 电报

一时受挫，汤米便信步走进餐厅，点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四天的牢狱生活教会了他要珍视美食。

正当他把一块精挑细选的烤比目鱼送到嘴里时，恰好瞧见朱利叶斯走了进来。汤米高兴地挥舞手中的菜单，成功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一看到汤米，朱利叶斯吃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大步走过来，激动地紧紧握住汤米的手，力道大得让后者吃惊。

“老天！”朱利叶斯惊呼，“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为什么不是呢？”

“为什么不是？喂，老兄，你不知道有人以为你已经死了吗？我还以为再过几天我们不得不为你举办一场庄严的安魂弥撒了呢。”

“谁以为我死了？”汤米问。

“塔彭丝。”

“我猜她一定是想起了那句天妒英才的谚语。而我大概是因为一些罪过尚未得赎所以活了下来。顺便问一句，塔彭丝在哪儿？”

“她没在这里吗？”

“没有，前台的人说她刚刚出去了。”

“大概买东西去了吧，我猜。大约一小时前我开车送她回来的。不过，我说，你能不能放下你们英国人的冷静，认真对待此事？这些天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如果你打算在这儿吃饭，”汤米说，“现在就点菜吧。说来话长。”

朱利叶斯坐到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唤来服务员点菜。然后他转向汤米。

“说吧。我猜你一定经历了不少冒险。”

“是有那么一两桩。”汤米谦虚地回答，并开始了他的叙述。

朱利叶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忘了吃，摆在他面前的菜一半都没动。末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有你的！简直像廉价小说里的情节！”

“现在，该听你说大本营的故事了。”汤米说，伸手拿了一个桃子。

“我们……呃，”朱利叶斯慢吞吞地说，“我不介意承认，我们也经历了一些冒险。”

现在轮到他当讲故事的人了。从他在伯恩茅斯失败的侦察开始，他讲了返回伦敦，购买汽车，塔彭丝日益增长的担忧，拜访詹姆斯爵士，以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轰动事件。

“可是，是谁杀了她？”汤米问，“我不太明白。”

“医生说她是自己服药过量，但我觉得不是。”朱利叶斯回答。

“那詹姆斯爵士呢？他怎么想的？”

“作为一个法律界的知名人士，他守口如瓶。”朱利叶斯回答说，“不，我应该说他‘有所保留’。”接着，他详细地描述了早上的事情。

“失忆了……是吗？”汤米饶有兴趣说，“怪不得，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说要问她问题的时候，他们那么奇怪地看着我了。这是我疏忽大意的地方！不过这种事情谁猜得到呢。”

“他们没有给你任何关于简在哪里的暗示吗？”

汤米遗憾地摇摇头。

“一个字都没透露。我有点笨，你也知道。我本来应该从他们那里套到更多情报的。”

“我觉得你能回到这儿来就已经很幸运了。你虚张声势唬住他们那一招简直绝了。你怎么想到的，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时情况危急，我不得不想点办法。”汤米实事求是地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汤米谈起范德迈耶太太的死。

“是三氯乙醛无疑吗？”

“我觉得没错。至少他们说是药物过量引起的心脏衰竭。这样也好。我可不想被牵扯进验尸审讯之类的麻烦事。我觉得塔彭丝和我，甚至包括高高在上的詹姆斯爵士，都有同样的想法。”

“是布朗先生干的？”汤米大胆设问。

“毫无疑问。”

汤米点点头。

“他和我们一样，”他若有所思地说，“布朗先生没有翅膀。我不明白他是怎么进出的。”

“会不会是什么高级的意念杀人的手段？磁场之类的，使范德迈耶太太无法抗拒，从而实施自杀？”

汤米肃然起敬地看着他。

“厉害，朱利叶斯。真不错。尤其是你用的这些术语。不过这让我浑身发冷，我宁可要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布朗先生。我觉得才华横溢的年轻侦探应该投入工作，研究入口和出口，拍拍脑袋，直到找到谜题的答案。让我们去犯罪现场转转吧。我希望能找到塔彭丝。丽兹饭店将因为我们欢乐的团聚场面而增色不少。”

他们咨询了前台，发现塔彭丝还没有回来。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还是得到楼上看看，”朱利叶斯说，“她说不定在我的客厅里。”他离开了。

突然，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孩儿碰了碰汤米的手肘。

“那位年轻的女士……她搭火车走了，先生。”他腼腆地低声说。

“什么？”汤米转过身，低头问。

小男孩儿的脸更红了。

“出租车，先生。我听到她告诉司机去查令街十字，而且要快。”

汤米瞪着他，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老大。小男孩儿壮着胆子继续说：“她要了一本《ABC铁路指南》和一份《全国火车时刻表》。”

汤米打断他的话：“她什么时候要的《AB C铁路指南》和《全国火车时刻表》？”

“我把电报拿给她的时候，先生。”

“一封电报？”

“是的，先生。”

“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二点半，先生。”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男孩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拿了一封电报去八九一号房——那位女士住在那里。她打开电报，深深地喘了口气，然后她很开心地说：‘给我一份《全国火车时刻表》和《ABC铁路指南》，快点儿，亨利。’我的名字不叫亨利，而是——”

“别管你的名字了，”汤米不耐烦地说，“继续说。”

“好的，先生。我给她拿来了，她让我等着，她在查什么东西。然后她抬头看看时钟，对我说：‘快点儿，告诉他们给我叫一辆出租车。’她在镜子前戴好帽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下来，跑得几乎和我一样快。我看见她跑下台阶，钻进出租车，我还听到她说的话，就是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

小男孩儿停下来，喘口气。汤米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在这时，朱利叶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打开了的信。

“我说，赫谢默，”汤米转向他，“塔彭丝自己跑去侦查了。”

“岂有此理！”

“是的，她走了。她收到一封电报，就匆匆忙忙搭出租车去了查令街十字。”他的目光落到朱利叶斯手里的信上，“哦，她给你留了便条。那就好。她去哪里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汤米伸手去拿信，但朱利叶斯把信折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口袋。他似乎显得有点尴尬。

“我想这封信和那事没有关系。这是另一回事，我问她了一件事，她回复了我。”

“哦！”汤米看起来一脸疑惑，似乎在等待更多的解释。

“算了。”朱利叶斯突然说，“我最好还是跟你挑明吧。今天早上我向塔彭丝小姐求婚了。”

“哦！”汤米机械地说。他感到一阵眩晕。朱利叶斯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要告诉你，”朱利叶斯继续说，“在跟塔彭丝小姐提出那种请求之前，我说得很清楚，我不想介入她和你之间——”

汤米回过神来。

“没关系，”他飞快地说，“塔彭丝和我是多年的好朋友，仅此而已。”他用颤抖的手点了一支烟，“这再好不过了。塔彭丝总是说，她要找个……”

他突然停住了，满脸通红，但朱利叶斯毫不在意。

“哦，我想我靠的是美金。塔彭丝小姐立马就告诉我这一点了。她一点也不虚伪，我们在一起应该会相处得非常好。”

汤米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分钟，想要说话，又改变了主意，什么也没说。塔彭丝和朱利叶斯！是啊，为什么不呢？她不是总感叹一个有钱人也不认识吗？她不是曾坦率承认，说如果有机会，就要嫁个有钱人吗？她遇见了这个年轻的美国富豪，正好给了她机会——她不可能放过的。她爱钱如命，她总是这样说。难道因为她一直忠于自己的信念就要怪她？

虽然汤米没有怪她，内心却充满了强烈的、莫名其妙的不满。这种事情口头说说没有什么，但一个真正的女孩儿不应该为了钱而结婚。塔彭丝真是个冷血自私的人，他宁愿再也不要见到她！这真是个糟糕透顶的世界！

朱利叶斯的声音打断了汤米的沉思。

“是的，我们在一起应该会相处得非常好。我听说女孩儿第一次总是会拒绝你——约定俗成吧。”

汤米抓住了他的胳膊。

“拒绝？你是说拒绝吗？”

“是啊。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她只是说了个‘不’，但没有任何理由。就像德国人说的，‘永恒的女性’。但她会回心转意的，我会劝她回心转意——”

但汤米没礼貌地打断了他。“那她在信里说什么了？”他激动地问。

朱利叶斯乖乖地把信递给他。

“没有任何她要去哪里的线索。”他向汤米保证，“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自己看看。”

这封信上是塔彭丝那著名的小学生一样的字体，内容如下：

亲爱的朱利叶斯，

我想还是白纸黑字说得清楚。在汤米没找到之前，我没有心思考虑结婚的问题。让我们把这事先放一放，以后再说吧。

你诚挚的
塔彭丝

汤米把信递回给朱利叶斯，双眼闪闪发亮。他的情感也经历了大起大落。他现在觉得塔彭丝是那么高尚和无私。她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朱利叶斯，诚然，这封信说得十分委婉，但他可以谅解。在他看来，这封信简直就像在贿赂朱利叶斯，鞭策他更加努力地寻找汤米，不过他觉得她的本意并非如此。亲爱的塔彭丝，世界上没有哪个女孩子比得上她！等见到她——他的思绪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打断。

“正如你所说的，”汤米精神抖擞地说，“这封信里没有提到她要到哪儿去。嗨，亨利！”

小男孩儿乖乖地过来。汤米拿出五先令。

“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那位女士是怎么处理电报的吗？”

亨利气喘吁吁地回答。“她把它揉成一个球，‘呼’地扔到壁炉里了，先生。”

“非常形象，亨利。”汤米，“这是给你的五先令。来吧，朱利叶斯。我们必须找到电报。”

他们匆匆上楼。塔彭丝的钥匙还留在门上，房间也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壁炉里有一个皱巴巴、橙白相间的纸团。汤米把电报打开、铺平。

“速来，约克郡伊伯里穆特府，有重大进展——汤米。”

他们面面相觑。朱利叶斯首先说话：“不是你发的电报吧？”

“当然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这意味着最坏的事情发生了，”朱利叶斯平静地说，“他们抓到了她。”

“什么？”

“显而易见！他们假冒你的名字，她就像一只羊羔落入陷阱。”

“我的天哪！我们该怎么办？”

“行动，去找她！马上！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幸亏她没把电报带走，否则我们就不可能追踪到她了。不过我们得抓紧了。《全国火车时刻表》在哪里？”

朱利叶斯的精力是有感染力的，要是只有汤米一个人，光是制订一个行动计划，或许他就要坐下来思考半个多小时。但跟朱利叶斯·赫谢默在一起，效率是毋庸置疑的。

朱利叶斯低声咒骂了几句，把谜一样深奥的《全国火车时刻表》递给汤米，后者应该更能看懂它的奥秘。但汤米也放弃了火车时刻表，宁愿选择《ABC铁路指南》。

“找到了。伊伯里，约克郡。从国王十字或者圣潘克拉斯出发。那个男孩儿一定是弄错了，是国王十字，不是查令十字。十二点五十，这是她坐的那趟车。两点十分的那趟也已经开走了。下一趟是三点二十的——该死的，还是慢车。”

“我们开车去怎么样？”

汤米摇摇头。

“如果你想开就开，不过我想最好还是坐火车。现在重要的是保持冷静。”

朱利叶斯哀叹一声。

“话是没错。可是一想到那无辜的小姑娘身陷险境，我就火冒三丈！”

汤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说，朱利叶斯，他们抓她想干什么啊？”

“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他们并不打算伤害她。”汤米解释说，紧蹙的眉头反映出他紧绷的心态，“她是一个人质，所以应该暂时没有危险。如果我们查到什么，她就很有用了。只要她在手里，他们就有了随时都能对付我们的武器。明白了吗？”

“千真万确，”朱利叶斯若有所思地说，“正是如此。”

“此外，”汤米补充说，“我对塔彭丝有信心。”

旅途令人厌烦，火车一路停了很多站，车厢里拥挤不堪。他们中间换了两次车，一次在一个小路口。

伊伯里是一个荒凉的小站，只有一个孤单的搬运工。汤米向他问路。

“请问穆特府怎么走？”

“穆特府？离这儿没几步路。你指的是海边的那栋大房子吧？”

汤米厚着脸皮说是的。听完了搬运工一丝不苟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指引后，他们准备离开车站。天上下起了雨，他们竖起外套的衣领，走在泥泞不堪的路上，突然，汤米停了下来。

“等一下。”他跑回车站，重新找到那个搬运工。

“喂，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搭早一班车到这里，十二点五十从伦敦开来的那班？她可能也向你问过路，去穆特府。”

他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塔彭丝的长相，但搬运工摇了摇头。那班车下了好几个人，他想不起是否有一位年轻的女士。不过他很肯定的是，没有人问过他去穆特府的路怎么走。

汤米回到朱利叶斯身边，解释了缘由。他心情沉重，意志消沉，确信这一趟追踪不会成功。敌人领先他们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对布朗先生来说绰绰有余，他不会想不到电报被发现的可能性。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他们拐错了一次弯，偏离目的地起码半英里远。七点多钟的时候，他们碰到一个小男孩，告诉他们穆特府就在下一个拐角。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摇摇晃晃地挂在门框上，杂草丛生的行车道上铺满厚厚的树叶。这个地方的氛围让他们俩不寒而栗。他们走上荒废已久的行车道，落叶淹没了他们的脚步声。阳光几乎消失了。就像走在鬼魂的世界。头顶的树枝拍打着，噼啪作响，偶尔有湿透了的叶子静静地飘下来，落在他们脸上，冰冷的触感吓人一跳。

道路一转，他们看见了房子。这栋房子看上去也是空旷而冷清的。百叶窗关着，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塔彭丝真的被骗到这个荒凉的地方了吗？似乎很难令人相信，这条路看起来至少已经有几个月无人踏足了。

朱利叶斯猛按生锈的门铃，刺耳的啷铛声响起，在空荡荡的房内回响。没有人来应门。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任何有生命的迹象。于是他们绕着整个房子走了一圈。到处都寂静无声，窗扉紧掩。眼见为实，这个地方是空的。

“无事可做了。”朱利叶斯说。

他们沿着来路慢慢走回门口。

“附近一定有村庄，”年轻的美国人说，“我们最好去打听一下。会有人知道一些这地方的事，以及最近是否有人来过。”

“好的，这个主意不赖。”

走上大路后，他们很快就来到一个小村庄。在村口，他们碰到一个背着工具包的工人，汤米拦住他询问。

“穆特府？没人住。空了好多年了。如果你们想进去看看，斯维尼太太有钥匙。她家在邮局旁边。”

汤米对他表示感谢。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邮局，同时也是一家糖果店和杂货铺。他们敲了敲隔壁小屋的门，一个外表健康、整洁的女人开了门。她很快就找出了穆特府的钥匙。

“不过我很怀疑那房子是否合你意，先生。各方面都需要维修。天花板到处漏水。修缮会需要花一大笔钱。”

“谢谢，”汤米高兴地说，“我敢说那房子是一团糟，不过现如今房子不好找。”

“这倒是。”女人表示由衷的赞同，“我的女儿和女婿一直在找合适的屋子，不知道找了多久了。都怪这场战争，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不过很抱歉，先生，现在太暗了，要不要等到明天再去看？”

“没关系，我们今天晚上先大致看一看。我们以前来过，只是忘记路怎么走了。这附近最好的过夜的地方是哪里？”

斯维尼太太看起来有些迟疑。

“有一家叫约克郡纹章的旅馆，不过不是像你们这样的绅士住的地方。”

“哦，没关系。谢谢。顺便问一句，今天没有一个年轻姑娘来问你要钥匙吧？”

女人摇摇头。

“那地方很久没人去了。”

“非常感谢。”

他们返回穆特府。前门还挂在门框上来回摆动、嘎嘎作响，朱利叶斯划了根火柴，仔细检查了一下地面，然后摇了摇头。

“我可以发誓，没人从这上走过。看看灰尘有多厚，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们在荒废的房子里四处搜寻。到处都一样。有厚厚的灰尘，明显不曾有人来过。

“难倒我了。”朱利叶斯说，“我可不相信塔彭丝来过这房子。”

“她必须来过。”

朱利叶斯摇摇头，没有回答。

“我们明天再过来看看，”汤米说，“也许在阳光下能发现更多东西。”

第二天，他们又来搜索了一次，最后不得不得出结论，这栋房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进来过了。要不是汤米有了幸运的发现，他们已经准备离开村子了。当时他们正往大门口走，汤米突然惊叫一声，弯腰在落叶间捡起一个东西，并拿给朱利叶斯看。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别针。

“这是塔彭丝的！”

“你确定吗？”

“当然，我经常看她戴着它。”

朱利叶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这很清楚了，反正，她来过这里。我们要把酒馆当作根据地，哪怕把这里翻遍也要找到她。一定有人见过她。”

他们立即行动。汤米和朱利叶斯先分头寻找，再碰头商量，但结果还是一样的。没有人在附近看到过塔彭丝。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并不气馁。之后他们又改变了战术。塔彭丝肯定不会在穆特府附近晃荡很久。也许她被抓住，被汽车带走了。所以他们再次出去打听，有没有人看到一辆车子停在穆特府附近？但询问再次失败。

朱利叶斯发电报到城里，叫人送来了自己的车子，他们每天开着车在附近转悠，干劲儿十足。他们对一辆灰色轿车寄予厚望，一路跟踪到哈罗盖特，结果发现那辆车属于一位受人尊敬的女士！

每天都开始一项新的任务。朱利叶斯就像一头套上了皮带的猎犬，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所有经过村子的车辆都被他盘查了一番。他还强行进入乡绅的领地，对主人细细盘问。好在他的道歉和追查一样彻底、诚恳，所以总能迅速消除受害者的愤怒。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还是没有查到塔彭丝的下落。敌人的绑架计划如此周密，塔彭丝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另一件紧急的事情也一直压在汤米的心头。

“你知道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吗？”一天早上，他们面对面坐着吃早餐的时候，汤米问朱利叶斯，“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发现塔彭丝的一点踪迹，而下个星期天就是二十九号了！”

“糟糕！”朱利叶斯说，“我一直想着塔彭丝的事，都把二十九号这件事情给忘了。”

“我也是。不过，我还没有彻底忘记，只是觉得和找塔彭丝相比，这件事完全不重要。但是今天已经是二十三号了，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们必须赶在二十九号之前找到她，因为在那之后，她的命就不值钱了，她作为人质的价值就没了。我现在觉得，我们跑来这里调查是个巨大的错误。我们浪费了时间，却没有一点进展。”

“我和你，我们是一对笨蛋。我们咬了一大口，却嚼不动。我要马上吐出来！”

“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我要做我们一个星期前就应该做的事情。我要马上回伦敦，把案子交到你们英国警方的手中。我们把自己当成侦探了。侦探！真是该死、愚蠢的行径！我受够了！我要去苏格兰场！”

“你说得对，”汤米慢慢地说，“真希望我们一开始就去那里了。”

“迟到总比不到好。我们像一对玩过家家的孩子。现在，我要径直去苏格兰场，请他们拉起我的手，告诉我该怎么走。我想这种事情，专业人士总要胜过业余爱好者。你和我一起去吗？”

汤米摇摇头。

“我去有什么用呢？我们两个去一个就足够了。我还不如待在这里继续打探打探，也许能够发现点什么。谁知道呢。”

“可以。那么，再见。我会带几个查案的人回来，我要让他们派出最得力的人手。”

但事情的发展并不像朱利叶斯想的那样。当天晚些时候，汤米接到一封电报：

到曼彻斯特米德兰酒店与我会合。有重要消息。

朱利叶斯

当晚七点半，汤米从一列慢速乡间列车上下来。朱利叶斯已经在月台上等他了。

“我就猜到你会坐这列火车，只要我的电报送到的时候你没有错过。”

汤米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什么消息？发现塔彭丝了吗？”

朱利叶斯摇摇头。

“没有。但我在伦敦发现了这个。刚刚送到。”

他把一封电报递给汤米。汤米在读电报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电报上写着：

找到简·芬恩。马上来曼彻斯特米德兰酒店。

皮埃尔·埃杰顿

朱利叶斯拿回电报，把它折好。

“奇怪，”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还以为律师早已经放弃了！”

第十九章 简·芬恩

“我是半个小时前到的，”朱利叶斯解释道，带头走出车站，“离开伦敦之前我估计你会搭这趟火车来，便也给詹姆斯爵士发了电报。他帮我们订了房间，并且将于八点来和我们共进晚餐。”

“你为什么认为他已经不再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汤米好奇地问。

“是他自己说的。”朱利叶斯无趣地回答，“老家伙的嘴巴紧得跟牡蛎似的！所有当律师的都一样，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不会轻易承诺什么。”

“我有点怀疑。”汤米若有所思地说。

朱利叶斯转向他。

“你怀疑什么？”

“这是否是他真正的理由。”

“当然是了，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汤米疑惑地摇摇头。

詹姆斯爵士八点钟准时到达，朱利叶斯向他介绍了汤米。詹姆斯爵士热情地与他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贝雷斯福德先生。我从塔彭丝小姐那里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他自然地露出微笑，“所以我感觉好像已经和你很熟悉了。”

“谢谢你，先生。”汤米露出欢快的笑容，热切地打量着这位了不起的律师。他和塔彭丝一样，被对方的个性深深地吸引。他想起了卡特先生。两个人的外表虽然完全不同，却有着相似的魅力。一位疲惫慵懒，一位专业自持，都有着旗鼓相当的敏锐头脑。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詹姆斯爵士在打量评判他。当律师垂下眼帘，汤米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一目了然，被他彻头彻尾地看穿。他禁不住好奇，对方最终对他的评判结果为何？可惜不得而知。詹姆斯爵士掌握了一切信息，但只透露一部分，这一点几乎马上就得到了证明。

初次见面的寒暄一结束，朱利叶斯就急不可耐地问了一堆问题。詹姆斯爵士是如何设法追踪到那姑娘的？为什么他不让他们知道他还在为这个案子忙碌？等等。

詹姆斯爵士抚摸他的下巴，笑了。最后他说：“就这样，就这样，总之，我找到她了。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嗯，这是最重要的吧？”

“当然是了。可是你怎么打探到她的下落的？塔彭丝小姐和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放弃了呢。”

“啊！”律师快速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摸摸下巴，“你们真的这么想吗？真的吗？唉，天哪。”

“我想我们错了，是吗？”朱利叶斯追问。

“好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么说。不过幸运的是，我们终于想办法找到了这位年轻的女士。”

“可是她在哪儿？”朱利叶斯问，他的思绪已经飞到另一个步骤了，“我以为你会带她一起来。”

“那不可能。”詹姆斯爵士严肃地说。

“为什么？”

“因为那姑娘遇到了交通事故，被车子撞倒，头部受了轻伤。她被送到医院，恢复意识后说她的名字叫简·芬恩。啊！我听说了之后，就安排她转去一个医生的家里。那位医生是我的朋友，然后我就马上发电报给你了。不过她又陷入了昏迷，此后一直没有说过话。”

“她伤得严重吗？”

“哦，只是一两处淤青和刮伤。确实，从医学角度来看，轻伤也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她的情况可能要归因为记忆恢复过程中遭遇精神刺激。”

“她的记忆恢复了？”朱利叶斯兴奋地叫道。

詹姆斯爵士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毫无疑问，赫谢默先生，因为她能够报出她的真实姓名。我还以为你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而你恰好在场，”汤米说，“听起来好像童话故事。”

但詹姆斯爵士非常警觉，没有上当。

“无巧不成书。”他冷冷地说。

不过汤米现在更加肯定了之前的怀疑。詹姆斯爵士出现在曼彻斯特绝不是偶然，他并没有像朱利叶斯认为的那样放弃了这个案子，他以自己的手段成功找到了那个失踪的姑娘。唯一让汤米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保密呢？他只能归结为是法律工作者的怪癖。

朱利叶斯说话了。他宣布道：“晚饭后，我要马上去看看简。”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詹姆斯爵士说，“晚上的这个时候他们不太可能同意让她会客。我建议明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再去。”

朱利叶斯满脸通红。詹姆斯爵士身上有某种东西总是让他想对抗，他们两个都是支配型人格的。

“不管怎样，我今天晚上就要去那里，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说服他们打破那愚蠢的规矩。”

“这是没用的，赫谢默先生。”

此话一出，就像手枪射出的子弹，把汤米吓了一跳。朱利叶斯又紧张又兴奋，他举起酒杯送到嘴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挑衅地迎上詹姆斯爵士的眼睛。一时间，对峙的两者之间似乎火花四溅，但最终朱利叶斯垂下眼睛，败下阵来。

“就目前而言，我承认你说了算。”

“谢谢你，”对方说，“那么我们说好十点？”他潇洒地转向汤米，“我必须承认，贝雷斯福德先生，今晚在这里看到你让我有点吃惊。我最后听到你的消息，还是你的朋友们为你万分担忧。你杳无音讯好几天，塔彭丝小姐认为你一定是遇上麻烦了。”

“我的确遇上麻烦了，先生！”汤米咧嘴一笑，“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处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藉由詹姆斯爵士的提问，他把自己冒险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等他讲完，律师以刮目相看的眼光看着他。

“你从一个看守森严的地方顺利逃了出来。”他严肃地说，“祝贺你。你展示了聪明才智，极好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

汤米脸红了，这样的夸赞让他的脸红得像烧熟的对虾。

“要是没有那个姑娘，我是不可能逃得走的，先生。”

“是的。”詹姆斯爵士微微一笑，“这是你的幸运，她碰巧……呃……看上了你。”汤米正想辩驳，但詹姆斯爵士接着说，“我想，毫无疑问她是该团伙的成员吧？”

“我觉得不是，先生。我想也许她是被他们强迫的，但她行事的方式又不像那么回事。你看，她明明可以逃走，却又回到他们身边。”

詹姆斯爵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说了什么？想回到玛格丽特那里去？”

“是的，先生。我想她指的是范德迈耶太太。”

“她签名的时候总是写丽塔·范德迈耶，她所有的朋友都叫她丽塔。不过，我想这个姑娘一定习惯喊她的全名。而且，在她叫她名字的那一刻，范德迈耶太太已经死了或正濒临死亡！很奇怪！有一两点让我想不明白。比如说，他们对你的态度突然转变是怎么回事。顺便问一句，房子一定已经搜查过了吧？”

“是的，先生，但他们早就清理光了。”

“当然了，”詹姆斯先生冷冷地说，“他们是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的。”

“我很好奇……”律师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桌子。

他声音里有某种东西让汤米抬起头来。难道这个人发现了其他人视而不见的东西了吗？他冲动地说：“我真希望你也在那里，先生，去搜查那所房子！”

“我也希望我在。”詹姆斯爵士平静地说。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道：“那之后呢？你这阵子都在干什么？”

汤米一怔，望着律师。这时他醒悟过来，律师当然还不知情。

“我忘了，您不知道塔彭丝的事。”他慢慢地说。之前因为得知找到了简·芬恩，一时兴奋而忘了别的事，现在那令人揪心的焦虑再次席卷了他。

律师一下子放下了刀叉。

“塔彭丝小姐出什么事了吗？”他的声音很急切。

“她失踪了。”朱利叶斯说。

“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

“怎么回事？”

詹姆斯爵士的问题犹如连珠炮一样。汤米和朱利叶斯汇报了过去一个星期徒劳无功的搜寻经过。

詹姆斯爵士立刻抓到了问题的根源。

“署有你名字的电报？看来他们很清楚你们俩的关系。他们不知道你在那个房子里发现了多少秘密，绑架塔彭丝小姐是为了应对你的逃跑。如果有必要，他们可以通过威胁她的安全而封住你的嘴巴。”

汤米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生。”

詹姆斯爵士敏锐地看着他。“你想到这一点了，是吗？不错，真不错。奇怪的是，他们刚抓住你的时候肯定是不知道你的身份的。你确定自己没有以任何方式透露自己的身份吗？”

汤米摇摇头。

“正是如此，”朱利叶斯点点头，“所以我认为是有人告诉他们的，而且不早于周日下午。”

“是的，但是谁呢？”

“当然是全能全知的布朗先生！”

美国人的语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嘲笑之意，让詹姆斯爵士一下子抬起头来。

“你不相信布朗先生的存在，赫谢默先生？”

“是的，先生，我不相信。”年轻的美国人一字一顿地回答，“也就是说，没这回事。我猜他只是一个傀儡——吓唬孩子的妖怪名字罢了。真正的幕后首脑是俄国人克雷默宁。我猜只要他愿意，就有足够的本事可以立刻在三个国家发动革命！那个叫惠廷顿的男人可能是英国分部的负责人。”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詹姆斯爵士立刻说，“布朗先生确有其人。”他转向汤米，“你有没有留意那封电报是从哪里发的？”

“不，先生，恐怕我没有注意。”

“嗯。你把它带来了吗？”

“在楼上，先生，在我的包里。”

“我想看看。不过不急，反正你们已经浪费了一个星期了。”听到这话，汤米耷拉下脑袋，“晚一天也无所谓了。我们先处理简·芬恩小姐的事，然后就着手营救塔彭丝小姐。我认为她暂时还没有危险——只要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简·芬恩，而且她还恢复记忆了。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守这个秘密。你们明白吗？”

另外两人表示同意。安排好第二天的会面事宜后，这位了不起的律师离开了。

第二天十点钟，两个年轻人来到了约定的地点。詹姆斯爵士在门口迎接他们，他依旧那么平静，将他们介绍给医生。

“赫谢默先生，贝里斯福德先生，这位是罗伊兰斯医生。病人怎么样？”

“情况良好。不过仍然没什么时间概念，今天早上还问有多少人从卢西塔尼亚号上救起来了，报纸上登出来了没有？当然，这些表现都是可以预料的。不过她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认为我们可以缓解她的焦虑。我们能上去吗？”

“当然可以。”

跟着医生上楼时，汤米的心跳得很快。终于见到简·芬恩了！这个被大家寻找了那么久的、神秘的、难以捉摸的简·芬恩！成功来得如此突然，简直不可思议！在这栋房子里，躺着这个手握英国未来的姑娘，而她的记忆又奇迹般地恢复了。汤米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要是塔彭丝能在身边，一起分享他们共同冒险的胜利成果该有多好！然后，他把对塔彭丝的思念坚决地放到一边。他对詹姆斯爵士信心大增，这个人一定能够找出塔彭丝的下落。同时还有简·芬恩！突然，恐惧袭上他的心头。一切似乎都太容易了……要是他们发现她已经死了……死在布朗先生的手上怎么办？

随即他又嘲笑自己这夸张的幻想。医生打开一个房间的门，他们走了进去。在洁白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儿，头上缠着绷带。不知怎的，这个场面显得很不真实。因为和想象中的场景一模一样，完美得就像舞台上的效果。

女孩睁着疑惑不解的大眼睛，从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詹姆斯爵士首先开口。

“芬恩小姐，”他说，“这是你的表兄，朱利叶斯·P.赫谢默先生。”

当朱利叶斯上前握住她的手时，一抹淡淡的红晕浮上女孩儿的脸。

“你好吗，简表妹？”朱利叶斯轻轻地问。

汤米听出他的声音在发颤。

“你真的是西拉姆舅舅的儿子吗？”她疑惑地问。

她的声音带有轻微的西部口音，似乎也在发颤。汤米依稀觉得这口音似曾相识，但又觉得不可能，他把这个念头放到了一边。

“当然是真的。”

“我们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西拉姆舅舅的报道，”女孩继续用轻柔的语气说，“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到你。妈妈总是说，西拉姆舅舅永远不会原谅她。”

“老头子确实是这样的人。”朱利叶斯承认，“但我想我们年轻一辈不一样。没有必要把家族恩怨延续。战争一结束，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找到你。”

一抹阴影掠过女孩儿的脸。

“他们已经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可怕的事情——我失去了记忆。有好几年的事情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丢失了好几年的记忆。”

“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吗？”

女孩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哦，不，在我看来，我是刚刚被推搡到救生船上。我现在还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切。”她闭上了眼睛，身体颤抖着。

朱利叶斯望着对面的詹姆斯爵士，对方点点头。

“不要担心，不要紧的。听着，看这里，简，有件事我们想知道。船上有一个人，带着一些很重要的文件，这个国家的一些大人物认为他把文件交给了你。是这样吗？”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另外两个人。朱利叶斯理解她的意思。

“贝雷斯福德先生是受英国政府委托寻找这些文件的。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是英国国会议员，而且只要他愿意，将来可能成为内阁的大人物。正是因为他，我们才找到了你。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把整个故事告诉我们。丹弗斯把文件交给你了吗？”

“是的。他说，我带着它们机会更大一些，因为他们会优先救妇女儿童。”

“正如我们所料。”詹姆斯爵士说。

“他说，这些文件非常重要——可能会影响协约国的关系。但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战争也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关系呢？”

“历史会重演，简。当初这些文件曾经引起轩然大波，后来一切都平息下来，现在风波再起——原因却大相径庭。你现在可以把它交给我们了吧？”

“我不能。”

“什么？”

“它不在我这儿。”

“它、不在、你这儿？”朱利叶斯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

“是的……我把它藏起来了。”

“你把它藏起来了？”

“是的。我很害怕，人们似乎都在监视我，这把我吓坏了。”她把手放在头上，“这是我在医院醒来后唯一记得的事情。”

“继续说，”詹姆斯爵士用他平静透彻的语气说，“你还记得什么吗？”

她顺从地转向他。

“在霍利黑德。我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但我不记得为什么了……”

“这没什么关系。继续说。”

“码头乱成一团，我趁机溜走了。没有人看见我。我上了一辆车，告诉司机送我出城。上了大路之后我一直观察着，没有其他的车跟踪我们。后来我看到在大路旁边有一条小路，我告诉司机等一等。”

她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小路一直通往悬崖，两边是大片黄色的金雀花——就像金色的火焰。我看了看四周，没看到一个人。但在和我的头差不多高的岩石上有一个洞，那个洞非常小。我的手刚好能伸进去，不过洞相当深。我把油布包从脖子上取下，尽可能地往洞的深处推。然后，我摘了一些金雀花——老天！它们还真是多刺——用来堵住洞口，这样别人就永远不会猜到岩石有个缝隙。然后我把这个地方仔细地记在心中，以便将来能够再找到它。那条小路的中间有一块奇怪的大石头，很像一只狗坐在那里乞讨。然后我又回到大路上，汽车还等在那儿，我让司机开回城里，刚好赶上了火车。一开始我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也许想多了，但是渐渐地，我看见坐在我对面的一个男人对坐在我旁边的女人眨眼睛，我再次感到害怕，同时庆幸文件安全地藏好了。我走出车厢，想在走廊上透透气。我本来打算去另一个车厢的，但那个女人叫我回去，说我掉了东西。当我弯下腰察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打中了我——就是这里。”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后面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在医院里醒了过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芬恩小姐。”詹姆斯爵士说，“希望我们没有让你太累。”

“哦，没关系。我有点头痛，但除此之外，我感觉很好。”

朱利叶斯再次上前，握住她的手。

“再见，简表妹，我要立即去找这些文件，但我会很快回来，然后带你去伦敦。在回美国之前，让你好好享受一下年轻人该有的生活！我说话算话，所以你赶快好起来。”

第二十章 为时已晚

他们在街上召开了一次非正式作战会议。詹姆斯爵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去霍利黑德的火车十二点十四分在切斯特停靠。如果你们马上动身，我觉得可以赶上接驳列车。”

汤米疑惑地抬起头。

“有必要这么匆忙吗，先生？今天才二十四号。”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想这点总没错，”还没等律师回答，朱利叶斯就抢先说，“我们马上就去找文件。”

詹姆斯爵士微微皱了皱眉。

“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去。不过两点钟我还要在一个会议上发言。很不巧。”

他语气中的不情愿很明显。另一方面，朱利叶斯却明显因对方的缺席感到松了一口气。

“我想这次的任务没什么复杂的，”他说，“只是一个藏和找的游戏罢了。”

“希望如此。”詹姆斯爵士说。

“当然如此了。还能有什么呢？”

“你还年轻，赫谢默先生。等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会学到一个教训：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

他语气中的郑重其事给汤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对朱利叶斯影响甚微。

“你觉得布朗先生可能会来横插一手吗？要是他敢来，我已经准备好了。”他拍了拍口袋，“我带着枪。小威利在这里，我到哪儿都带着它。”他拿出一把杀气腾腾的自动手枪，亲切地拍了拍它，然后又放回了口袋，“不过这趟用不着它，没人会向布朗先生告密。”

律师耸了耸肩。

“也没人把范德迈耶太太要背叛他的事情告诉布朗先生，而范德迈耶太太没开口就死了。”

朱利叶斯沉默了，詹姆斯爵士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一些。

“我只是想让你们提高警惕。再见，祝你们好运。一旦拿到文件，不要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如果发现你们被跟踪了，就立即销毁文件。祝你们好运。现在这事的成败就掌握在你们手中了。”他跟他们俩握手道别。

十几分钟后，两个年轻人坐在了开往切斯特的列车的头等车厢中。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直到朱利叶斯打破了沉默，话题却出人意料。

“喂，”他若有所思地说，“你有没有想着一个姑娘的脸，像个该死的傻瓜一样？”

汤米愣了一下，随即在自己的脑海中搜索。

“说不上来，”最后他说，“我想起不来有这样的情况。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一直为了简把自己弄得像个多愁善感的白痴！我第一眼看到她的照片就怦然心动，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我承认，这一点让我很不好意思，不过我来这里就是要找到她，弥补一切，并且把她作为朱利叶斯·P.赫谢默太太带回去！”

“啊！”汤米吃惊地说。

朱利叶斯猛地放下二郎腿，继续说道：“就像是为了证明一个人可以如何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底的傻瓜！一看到这个活生生的女孩儿，我就没这个想法了！”

汤米此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知所措，只得再次失声叫了一声“啊”。

“我不是说简不好，你也知道，”对方继续说，“她真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有的人会一眼就爱上她。”

“我觉得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汤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当然，她很漂亮，可她一点也不像照片里的样子。但我想她应该就是……一定是，因为我一看到她就认出来了。如果我在人群中看到她，我会毫不犹豫说：‘这个姑娘很面熟。’但是，关于那张照片。”朱利叶斯摇摇头，长叹一声，“我想爱情是个非常奇怪的东西！”

“一定是。”汤米冷冷地说，“你因为爱上了一个姑娘所以来到这里，然后两个星期之内又向另一个姑娘求婚。”

朱利叶斯很有风度，他不以为意。

“好了好了，我那时候觉得很累，感觉永远也找不到简了——总之是够愚蠢的。然后……哦，对了，就像法国人，举个例子吧，他们看待事情的方式要更明智。他们把爱情和婚姻分开。”

汤米生气了。

“嗯，该死！如果是这样——”

朱利叶斯连忙打断他。

“喂，别急着下结论，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们美国人的道德感甚至比你们还要高。我的意思是，法国人对待婚姻时更加务实。找到适合彼此的人，一起管理好金钱，用一种务实的精神，实事求是地处理婚姻问题。”

“如果你问我的看法，”汤米说，“我想说现代人都该死的太务实了，做什么事情都要问值不值得。男人已经够坏了，女孩子更糟糕！”

“冷静点，孩子。别这么激动。”

“我就是觉得生气。”汤米说。

朱利叶斯看看他，觉得还是少说为妙。

不过，在到达霍利黑德之前，汤米有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当他们在目的地下车时，开朗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经过商量，又在地图的帮助下，他们确定了方向，然后不费吹灰之力打到了一辆出租车，驶上了通往崔多尔湾的道路。他们让司机慢慢开，好仔细观察道路两边，以免错过那条小径。离开小镇后不久，他们就找到了那条小径。汤米立即叫车停下，然后用轻松随意的口气问司机，这条小路是否通往海边。听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帅气地付了车费。

不一会儿，出租车慢慢地开回霍利黑德。汤米和朱利叶斯看着它从视线中消失，这才转向那条狭窄的小径。

“是这条路没错吧？”汤米有些不大确定地问，“这边应该有一些草丛。”

“当然是这里。看看这些金雀花。还记得简的话吧？”

汤米看着小径两旁盛开的金色花朵，也相信没错。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朱利叶斯领头。汤米有些不安，两次回头张望。朱利叶斯回过头问：“怎么啦？”

“我不知道。我有点紧张，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

“不可能。”朱利叶斯肯定地说，“有人的话我们一定会看到的。”

汤米不得不承认是这样的，可是他的不安感还在不断加重。他不由自主地觉得敌人是无所不知的。

“我倒是希望那个家伙会跟来。”朱利叶斯说，拍拍自己的口袋，“小威利正等着大展身手呢！”

“你总是随身带着它吗？”汤米好奇地问。

“大部分时间都带着。我觉得人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汤米信服地不说话了。小威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似乎将布朗先生的威胁赶跑了。

这条小径沿着悬崖向前延伸，与海岸线平行。朱利叶斯突然停下脚步，汤米冷不防撞到了他身上。

“怎么回事？”他问。

“你看那里。刺激吧！”

汤米看去。在小路的中间，立在一块巨大的石头，把路挡了一半。那块石头看上去就像一只乞讨的小狗。

“好吧，”汤米领会不了朱利叶斯的感慨，“这正是我们要找的，不是吗？”

朱利叶斯看着他，悲哀地摇了摇头。

“英国人的冷静！当然，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看到它正像我们期望的那样坐在那里，不免让我觉得激动不已！”

汤米的冷静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假装的，他已经不耐烦地加快了脚步。

“快点儿，那个洞呢？”

他们在悬崖边仔细搜寻。汤米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金雀花不可能还在那里。”

朱利叶斯郑重地回答：“我想你是对的。”

汤米突然指向一个地方，他的手在颤抖。

“是那个缝隙吗？”

朱利叶斯回答的声音充满了敬畏之意。

“就是它——肯定是。”

他们面面相觑。

“我在法国的时候，”汤米回忆着说，“每当我的勤务兵没有来叫我，他总是说是因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我从来不相信他的话。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有那种感觉，我现在是真的感觉到了。眩晕！晕得厉害！”

他看着那块岩石，表情既痛苦，又激动。

“该死！”他喊道，“不可能！五年了！想想吧！捣鸟窝的男孩子，野餐的人们，成千上万的人从这里经过！它不可能还在那里！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它还在那里！微乎其微的机会！”

事实上，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也许是因为他无法相信那么多的人都失败了，而自己竟然成功了。太容易了，所以不可能。这个洞一定是空的。

朱利叶斯看着他，笑容满面。

“我想你现在一定激动得不得了。”他慢吞吞地说，十分开心，“好了，动手吧！”他把手伸到石缝里，并做了个鬼脸，“有点紧。简的手一定比我的小很多。我没摸到什么……不，等等，这是什么？老天爷！”他夸张地一挥手，高高地举起一个有点褪色的小包裹，“就是它。油布包缝起来的。拿好，我把我的小刀拿出来。”

不可能的事情终于成了现实。汤米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珍贵的包裹。他们成功了！

“奇怪，”他喃喃说道，“我觉得缝线应该腐烂了，可它们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

他们小心地割断缝线，剥掉油布，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他们用颤抖的手指展开纸张。纸上一片空白！两人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假的吗？”朱利叶斯大胆假设，“丹弗斯只是一个诱饵吗？”

汤米摇摇头。这种解释不能令他满意。突然，他的脸一亮。

“我懂了！隐形墨水！”

“你这么认为吗？”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通常加热就可以显影。去捡些树枝，我们要生火。”

过了几分钟，树枝和树叶引燃的小火堆上升腾起了愉快的火焰。汤米把纸靠近火堆。热量让纸张卷曲了一点点。仅此而已。

突然，朱利叶斯一把抓住汤米的手臂，指着纸上出现的淡淡的褐色字符。

“老天爷！被你猜中了！我说，你的想法真是了不起，我永远也想不到这一点。”

汤米一动不动地把纸张保持在原位，直到好几分钟后，他认为所有的字都已经显影了，才缩回手，仔细查看纸上的字。忽然，他惊叫一声。

在那张纸上，用工整的棕色大写字体写着：“布朗先生致上问候。”

第二十一章 汤米的发现

一时之间，两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由于太过震惊而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布朗先生又抢先了。汤米默默地接受了失败，朱利叶斯却不甘心。

“天杀的，他怎么会抢在我们前面？我真想不通！”他说。

汤米摇摇头，魂不守舍地说：“缝线是新的，我们早该想到的……”

“别管该死的缝线了。他是怎么抢在我们前面的？我们已经争分夺秒了，不可能有人比我们更快来到这里。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是怎么知道的？你觉得简的房间里会不会有窃听器？我猜一定有。”

但汤米对此说法提出质疑。

“没有人能事先知道她会到那栋房子里去，更不用说特定的房间了。”

“确实如此。”朱利叶斯承认，“那么就是某一个护士是卧底，在门口偷听。你觉得有可能吗？”

“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汤米疲惫地说，“他可能几个月前就发现了，然后转移了文件，然后……不，天哪，这不可能！要是这样的话，他们早就该公布文件了。”

“他们肯定会那么做！所以不会很早，是有人今天抢在了我们前面，最多一个小时。但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真希望皮尔·埃杰顿那家伙和我们在一起。”汤米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朱利叶斯瞪大了眼睛，“我们来之前这恶作剧就已经完成了。”

“是的……”汤米迟疑了。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似乎爵士的在场就能避免这场灾难，这想法没什么道理。他重申之前的观点。“讨论他们是怎么办到的无济于事。比赛结束了，我们失败了。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做。”

“什么？”

“尽快回伦敦，警告卡特先生，文件被公开是迟早的事情。无论如何，他应该知道最坏的情况。”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任务，但汤米不打算推卸责任。他必须向卡特先生报告自己的失败，在那之后，他的工作才算结束。他搭午夜的邮车回到伦敦，朱利叶斯选择留在霍利黑德过夜。

到达伦敦半个小时后，憔悴而苍白的汤米站在了他的长官面前。

“我是来报告的，先生。我失败了……一败涂地。”

卡特先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条约……”

“落入布朗先生手里了，先生。”

“啊！”卡特先生平静地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汤米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绝望。这更加让他确信，这事已经没有希望了。

“好了，”一两分钟后卡特先生说，“我们不能束手待毙。我很高兴知道了现在的情况，我们必须尽我们所能。”

汤米的脑海中却闪过这样的念头：这是毫无希望的，他知道没有希望。

对方抬头看着他。

“不要太往心里去，小伙子，”卡特先生和蔼地说，“你已经尽力了。你们对抗的是本世纪最厉害的头脑之一，差一点就要成功了。记住这一点。”

“谢谢你，先生。您真大度。”

“我很自责。自从我听到另一个消息，就一直在责怪自己。”

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引起了汤米的注意，新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先生？”

“恐怕是的。”卡特先生严肃地说，伸手拿起一张放在桌上的纸。

“塔彭丝？”汤米颤声问。

“自己看吧。”

打字机打出的字母在他眼前跳动。它们描述了一顶绿色的无边软帽和一件大衣，大衣口袋中有PLC[1]字母的绣花手帕。他痛苦地望向卡特先生，后者的回答是：“这两样东西被冲上约克郡海岸，靠近伊伯里。恐怕……这看上去像谋杀。”

“天哪！”汤米大口喘着气，“塔彭丝！这些魔鬼！不抓到他们我绝不罢休！我要去追捕他们！我要……”

卡特先生脸上的同情让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感受，我可怜的孩子。但没有用，你只会白白浪费力气。也许听起来刺耳，但我给你的忠告是：节哀顺变。时间是仁慈的，你会忘记的。”

“忘了塔彭丝？绝不！”

卡特先生摇摇头。

“现在你当然这么想。一想到那个勇敢的小姑娘，我也觉得不堪承受！对于整件事情，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汤米突然恢复了平静。

“占用您的时间了，先生。”他努力开口说话，“您完全没有必要责怪自己。我得说我们真是一对年轻的傻瓜，竟然想揽下这样的工作。您早就警告过我们了。我真想向老天祷告，受到惩罚的是我自己。再见，先生。”

回到丽兹，汤米机械地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他的思绪飞得很远。他仍然大惑不解，他那平凡开心的日子怎么就变成了悲剧。他和塔彭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多么有趣！而现在——哦，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不可能是真的！塔彭丝死了！小塔彭丝，她是那么有活力！这是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仅此而已。

服务员给他送来了一封信，是皮尔·埃杰顿写来的，他在报纸上看到新闻了。报纸上有醒目的大标题：前志愿救护队员恐怕已淹死。信中是客套的安慰同情的话，末了还提出可以帮汤米在阿根廷的一个农场谋一个职位，詹姆斯爵士在那里有相当可观的股份。

“仁慈的老东西。”汤米嘀咕着，把信扔到一边。

门开了，朱利叶斯以他一贯风风火火的做派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报纸。

“喂，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好像对于塔彭丝有些愚蠢的想法。”

“这是真的。”汤米平静地说。

“你是说，他们杀了她？”

汤米点点头。

“我想，他们一得到条约，她就没什么用了，他们又不敢放她走。”

“哦，真该死！”朱利叶斯说，“小塔彭丝。她是个最最勇敢的小姑娘……”

汤米突然脑中轰然一响，他霍地站了起来。

“哦，出去！你又不是真的在乎，你这该死的！你只会用你那冷血的烂手段向她求婚，可是我爱她。如果能让她不受伤害，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我之所以一声不响，愿意让她嫁给你，不是我不在乎，是因为你可以给她她值得拥有的一切，而我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穷光蛋！”

“听着……”朱利叶斯温柔地劝解。

“哦，见鬼去吧！我不能忍受你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什么‘小塔彭丝’，你去照顾你的表妹去吧。塔彭丝是我的女孩儿！我一直爱着她，从我们还是一起玩耍的小孩子时就爱她。我们长大了，但还是一样的，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在医院里的时候，她穿着那可笑的帽子和围裙走进来时的情形！就像一个奇迹，看见我心爱的女孩儿穿着护士服出现——”

但是，朱利叶斯打断了他的话。

“护士服！老天！我必须马上去科尔尼哈奇！我可以发誓，我曾经见过简戴着护士帽的样子。可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不，老天，我知道了！我在伯恩茅斯的疗养院里看见的和惠廷顿说话的人就是她。她不是那里的病人！她是一个护士！”

“我敢说，”汤米生气地说，“她可能一开始就跟他们是一伙的。如果说一开始就是她从丹弗斯那里偷了这些文件，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我死也不信！”朱利叶斯吼道，“她是我的表妹，而且是一个爱国的姑娘。”

“我才不在乎她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你给我出去！”汤米也提高了嗓门对吼。

两个年轻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随时要打起来。可是突然间，朱利叶斯的愤怒神奇地消退了。

“好了，伙计，”他平静地说，“我要走了。你说的话我都不怪你，多亏你说了这些话。我真是个该死的白痴，居然都没有想到。冷静下来……”汤米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我现在马上出发，去伦敦的西北铁路总站，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我才不关心该死的你要去哪里。”汤米咆哮道。

门在朱利叶斯身后关上，汤米又回到他的手提箱旁。

“就这些了。”他喃喃地说，按铃叫人，“把我的行李拿下去。”

“是的先生。要离开了吗，先生？”

“我要去见魔鬼。”汤米说，也不管侍者怎么想。

不过那个侍者只是恭敬地回答道：“是的先生。要我叫一辆出租车吗？”

汤米点点头。

该去哪儿？他一点儿也不知道。除了下定决心要报复布朗先生，他什么计划都没有。他重新看了一遍詹姆斯士爵的信，摇了摇头。塔彭丝的仇一定要报，不过，这好歹是老先生的一番好心。

我想还是好好回一封信吧。他走到对面的写字台。通常酒店里的文具配备都很荒谬，这个抽屉里也是——有无数的信封却没有信纸。他按了铃，但没有人来。汤米十分恼火。然后他想起朱利叶斯的起居室里有完美的各样配备。美国人刚宣布要即刻启程，所以不用担心会碰到他。再说，即使碰到了汤米也不会介意，他已经开始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感到羞愧了。老朱利叶斯也受够他了吧，如果发现他在那里，汤米会向他道歉的。

房间里空无一人。汤米走到写字台前，打开中间的抽屉。一张照片随意地放在一堆东西上，引起了他的注意。有那么一会儿，他像脚底生根了一样呆立在那里。然后，他拿出照片，关上抽屉，慢慢地走到一张扶手椅前，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照片。

为什么朱利叶斯·赫谢默的写字台里竟会有法国姑娘安妮特的照片？

[1]塔彭丝的姓名首写字母。

第二十二章 在唐宁街

首相用手指紧张地敲着面前的桌子，一脸的疲惫和烦恼，继续和卡特先生谈话。

“我不明白，”他说，“你真的觉得事情已经到了如此绝望的地步？”

“那个小伙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让我们再看看他的信。”

卡特先生把信递上。信是用孩子气的潦草字体写成的。

尊敬的卡特先生，

有件事情突然给我很大的震动，当然，可能是我胡思乱想，不过我不这么认为。如果我的结论是对的，那么曼彻斯特的那个姑娘就是个冒牌货。整个事情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包裹以及一切，目的是想让我们以为这场游戏结束了——因此我想，我们一定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

我想我已经知道谁是真正的简·芬恩，而且甚至知道了文件的下落。当然，后一个还只是猜测，不过我最后会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总之，我把它装在了一个密封的信封里，请您不到最后一刻，也就是二十八日午夜之前，不要打开它。届时您会立刻明白为什么这么做。您瞧，我已经明白，关于塔彭丝的那些事情也都是假的，她应该跟我一样活蹦乱跳的，没有被淹死。我猜他们的手段是：让简·芬恩逃脱，希望她不要再耍假失忆的花招，一旦她觉得恢复自由了，就会直接去藏文件的地方。当然，这要冒很大的风险，因为她认识他们所有人，但是他们太想得到条约草案了。但如果他们知道文件已经被我找到，那两个女孩儿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我必须在简逃跑前找到塔彭丝。

我想要一份送到丽兹酒店给塔彭丝的电报的副本。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说您可以帮我弄到，他真是聪明绝顶。

最后一件事，请日夜监视索霍区的那幢房子。

您真诚的，某某

首相抬起头。

“信封呢？”

卡特先生冷冷地一笑。

“在银行的金库里。我不敢掉以轻心。”

“你不认同，”首相犹豫了一下，“那现在打开不是更好吗？如果这个年轻人的猜测是对的，我们当然应该立刻确认文件。我们可以把这事做得非常隐秘。”

“我们可以吗？我可不是那么肯定。四处都有间谍，一旦我们的行动被人知道，他们就会以那两个姑娘的性命相要挟。”他打了个响指，“不行，这个小伙子信任我，我不想让他失望。”

“好了，好了，那这件事就这样吧。这个小伙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表面上看就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普通英国小伙子，并不怎么机灵。但他不会因为想象力太丰富而误入歧途，因为他完全没有想象力，所以很难上当受骗。他做事慢条斯理，但一旦掌握了什么，就绝不放手。和他一起的小姑娘则完全不同，更多靠直觉而非理性。他们一起工作是绝妙的搭配，兼具速度和耐力。”

“他看起来信心十足。”首相沉思着说道。

“是的，就是这点给了我希望。他是那种缺乏自信的年轻人，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轻易提出看法的。”

一抹微笑出现在首相的唇角。

“而正是这个小伙子，将会打败我们这个时代的犯罪大师？”

“就是这个小伙子，就像你说的！但有时我觉得我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的身影。”

“你的意思是？”

“皮尔·埃杰顿。”

“皮尔·埃杰顿？”首相惊讶地说。

“是的。我在这件事中看到了他的手。”卡特先生拍拍那封打开的信，“他在那里——在黑暗中工作，静静地、悄悄地。我一直觉得如果有人能抓到布朗先生的话，非皮尔·埃杰顿莫属。我告诉你，他已经插手此事了，但不希望被人知道。顺便说一句，有一天他向我提出了一项奇怪的请求。”

“哦？”

“他给我寄来一份美国报纸的剪报，上面提到大约三个星期前，在纽约的码头附近发现了一个男人的尸体。他让我尽量收集有关这件事的情报。”

“后来怎么样？”

卡特耸了耸肩。

“我没有找到很多信息。死者大约三十五岁，衣衫褴褛，脸部被毁坏得很严重，身份不明。”

“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某种联系吗？”

“不知怎的，我觉得有。当然我可能是错的。”

停顿了一会儿，卡特先生继续说：“我请他到这里来，并不是说我们可以从他嘴里套出一些他不想说的事。他的法律直觉太强大了。但毫无疑问，他能帮我们解决一两个年轻的贝雷斯福德先生的信中没说清的疑点。啊，他来了！”

两个人起身迎接来人。首相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有点异想天开的想法。“也许他会是我的继任者！”

“我们收到了年轻的贝雷斯福德先生的一封信，”卡特先生开门见山地说，“我猜你见过他。”

“你猜错了。”律师说。

“哦！”卡特先生有点不知所措。

詹姆斯爵士笑了笑，抚摸着他的下巴。

“他打电话给我了。”他主动说。

“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们，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点也不介意。他打电话给我，对我的一封信表示感谢，因为我曾写信给他——事实上我给他提供了一份工作。然后他提起我在曼彻斯特对他说过的事情，关于那封将考利小姐骗走的伪造的电报，我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他说是的。他在赫谢默先生的房间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照片。”律师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问他照片上是否有美国加利福尼亚一位摄影师的名字和地址。他回答说‘您料事如神，先生。确实有’。然后他接着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救了他的命的法国姑娘安妮特。”

“什么？”

“没错。我有些好奇地问这个小伙子是怎么处理照片的。他回答说，他把它放回原处了。”律师又停了一下，“做得很好，你知道，确实很好。这个小伙子会用脑子了。我祝贺他，这个发现真是天赐良机。当然，自从曼彻斯特的那个女孩儿被证明是假冒的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不必我告诉他，年轻的贝雷斯福德自己就发现了。但在考利小姐的事情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问我是否认为她还活着？我告诉他，适当权衡现有的证据，她活着的可能性非常大。这让我们重新回到了电报的问题上。”

“怎么说？”

“我建议他到你这里要一份电报的副本，我认为很有可能考利小姐把电报扔到地板上后，有人涂改了个别字词，目的是把搜寻者引到错误的方向。”

卡特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并大声地念道：“速来肯特郡盖特豪斯，阿斯特利堡，有重大进展——汤米。”

“很简单。”詹姆斯爵士说，“而且非常巧妙。改了几个字就搞定了。而且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是什么？”

“那个门童的说法。考利小姐叫车前往查令十字。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理所当然地以为门童记错了。”

“那么年轻的贝雷斯福德现在在哪儿？”

“在肯特郡的盖特豪斯，除非我弄错了。”

卡特先生好奇地看着他。

“我很好奇你怎么不在那里，皮尔·埃杰顿？”

“啊，我在忙一个案子。”

“我还以为你仍在度假呢？”

“哦，我没有公务。或许更准确地说，我在为一个案子做准备。关于那个美国人，你有更多的消息给我吗？”

“恐怕没有。找出他是谁很重要吗？”

“哦，我知道他是谁。”詹姆斯爵士轻松地说，“还没有证据，但我知道。”

其他两人没有发问。他们凭直觉知道，问了也是纯粹浪费口水。

“但我不明白，”首相突然说，“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赫谢默先生的抽屉里？”

“也许它一直在那里。”律师轻轻地说。

“可是那个假冒的督察呢，布朗督察？”

“啊！”詹姆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并站了起来，“我不能再耽误您的时间了，继续忙国家大事去吧。我要走了，忙我的案子。”

两天后，朱利叶斯·赫谢默从曼彻斯特回来了。汤米的信放在他的桌上：

亲爱的赫谢默，

对不起，我冲你发了脾气。万一我不能再见到你，就只能信中道别了。有人提供给我一份在阿根廷的工作，我很可能会接受。

你的

汤米·贝雷斯福德

一个奇特的笑容瞬间在朱利叶斯的脸上漾开。他把信扔进了废纸篓。

“该死的傻瓜！”他喃喃地说。

第二十三章 与时间赛跑

给詹姆斯爵士打完电话后，汤米下一步是去拜访南奥德利大厦。他找到已经下班的艾伯特，开门见山向他介绍自己是塔彭丝的朋友。艾伯特的态度一下变得亲热起来。

“最近这里非常平静。”他惆怅地说，“小姐一切都好吧，先生？”

“问题就在这里，艾伯特。她失踪了。”

“你该不是说她被那些坏蛋抓走了吧？”

“正是。”

“在地下？”

“不，可恶，是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一种说法，先生。”艾伯特解释说，“在电影里坏蛋总是拥有一间地下餐馆。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杀了她，先生？”

“我希望不会。顺便问一句，你有没有可能恰好有一位阿姨、表姐、外婆或任何其他合适的女性亲戚，眼下正随时可能翘辫子的？”

一丝欣喜若狂的笑容慢慢地在艾伯特的脸上漾开。

“我有，先生。我可怜的姑姑住在乡下，抱病在床很长时间了，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汤米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把这一情况报告上去，一个小时后和我在查令十字车站碰面吗？”

“我会去的，先生。您尽管放心。”

一如汤米的判断，忠诚的艾伯特是个非常宝贵的盟友。两人在盖特豪斯的一间旅馆住下。艾伯特负责打探消息，这件事他做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阿斯特利堡是亚当斯医生的家。据房东说，医生已经退休不再行医了，不过他私下里还照顾着几个病人——说到这儿，这位热心人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脑子有问题的人！你懂的！”医生在村里非常受欢迎，总是积极参加地方体育活动，“一个性格开朗、和蔼可亲的绅士。”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哦，大约有十年了——也许更久。他是个做学问的人，大学教授之类的人常常从城里来拜访他。总之，这是一幢热闹欢乐的房子，总是宾客盈门。

在艾伯特滔滔不绝的介绍中，汤米不禁感到有些疑惑。这个和善的知名人士有没有可能在现实中是一个危险的罪犯呢？他的生活似乎光明磊落，没有一丝一毫阴险邪恶的行为。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大错？想到这儿，汤米觉得心都凉了。

这时他想起了那几个他私下里照顾的病人——“脑袋有问题的人”。他又仔细地描述了塔彭丝的长相，询问是否在病人中见过这样一位年轻的女士。但似乎大家都不知道病人的情况——很少看到他们外出。也没人见过像安妮特那样长相的姑娘。

阿斯特利堡是一幢美丽的红砖建筑，房子周围的茂密林地有效地挡住了大路上行人好奇窥探的视线。

第一天晚上，汤米决定在艾伯特的陪同下去一探究竟。由于艾伯特的坚持，他们弓着身子痛苦地潜行，结果闹出的动静比直立行走还大得多。实际上这些预防措施是完全不必要的。这栋宅子和夜幕降临后的所有私人住宅一样，似乎无人看管。汤米想过可能会有凶猛的看门狗，艾伯特则异想天开地以为会碰到一头美洲豹或温顺的眼镜蛇。但最终他们完全不受打扰地来到了房子旁边的灌木丛。

餐厅窗户的百叶窗拉上去了，可以看见有一大群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觥筹交错，似乎正在进行一次开心的聚会。交谈的片言只语从打开的窗户飘出，消散在夜色中。他们在热烈地讨论乡村板球比赛！

汤米再次有没有把握的心凉感，怎么也看不出这些人有什么异常。他是不是又被耍了？坐在首席上的那位绅士留着漂亮的胡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是多么诚实正派。

那天晚上汤米睡得不好。第二天早上，精力充沛的艾伯特已经和卖菜的男孩子打成一片了。他顶替了对方的工作，并结识了盖特豪斯的厨子。他带回的情报断定，这个厨子毫无疑问是坏蛋那一伙的，但汤米不怎么信任他过于丰富的想象力。一细问，除了他自己觉得那女人有点不同一般外，并没有什么证据能支持他的说法。但男孩儿坚称那是显而易见的。

第二天的侦查工作照常进行——真正的卖菜男孩儿的钱袋子鼓了不少。艾伯特带回第一条令人鼓舞的消息，房子里曾住过一位年轻的法国姑娘。这证实了汤米的推测，他终于可以把疑虑抛到一边了。可是时间紧迫，今天已经是二十七日了，二十九日就是备受瞩目的“劳动节”，关于这个节日的种种传闻甚嚣尘上，报纸上的讨论越来越激烈，各种关于劳工政变的暗示随意地报道出来。政府一言不发，知情并准备着。还有劳工领袖之间存在分歧的传言，说他们并不完全是一条心。他们中有些更有远见的人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事对他们内心深处热爱的英国很可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在总罢工将会导致的饥荒和惨剧面前，他们退缩了，并愿意配合政府。但是，他们背后那些顽固的强硬派仍在起作用。他们挑起过去所犯错误的痛苦记忆，抨击中立派的软弱，煽动分歧与误解。

汤米觉得，多亏了卡特先生，他才能准确地理解形势。如果那份要命的文件落入到布朗先生手中，舆论会倒向劳工中的极端分子和革命者。即使这件事没有引起那么大的影响，也很可能会发生争斗。政府身后有忠诚的军队和警察部队，所以可能会赢，但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但汤米还怀抱着另一个异想天开的梦想，那就是抓住布朗先生，并揭露他的真面目。他相信这样一来，整个组织就会瞬间瓦解。因为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领袖把这个组织凝聚在一起的，没了他，汤米相信恐慌会瞬间消散，诚实的人会自行离去，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是有可能的。

“这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汤米对自己说，“要做的事情就是抓住那个人。”

他要求卡特先生不要打开密封的信封，就是这雄心勃勃的计划的一部分。那个条约草案是汤米的诱饵。他时时刻刻为自己的计划担心，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发现那么多比他更聪明的人都忽略了的事情？不过，他还是坚持实施了自己的计划。

那天晚上，他和艾伯特再次潜入阿斯特利堡的林地。汤米还进一步希望能够想办法进到房子里面去。当他们小心谨慎地靠近房子时，汤米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在二楼的窗口，有个人的侧影投射在了窗帘上。那是一个汤米无论在哪里都能一眼认出的身影！是塔彭丝，她在那栋房子里！

他抓住艾伯特的肩膀。

“你留在这里！等我开始唱歌的时候，你注意看那个窗口。”

他急忙退到主路上，装出踉跄的步态，扯开嗓子吼起来，哼唱着下面这首小曲：

我是一个兵，

一个快乐的英国兵；

你看我的脚，就知道我是一个兵……

这是塔彭丝还在医院工作时最喜欢的一首歌。汤米毫不怀疑她会听出这首歌，并得出结论。汤米五音不全，但是肺活量很好，他制造出的声音大得惊人。

很快，从前门出来一个模样无懈可击的管家和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男仆。管家劝他离开，汤米却只管继续唱，还亲切地称呼管家为“亲爱的老胡子”。男仆拽着他的一只胳膊，管家拽着另一只，一路拖着他走过行车道，一直到大门外。管家警告他如果再擅自闯入，就报警。他干得非常漂亮，态度冷静、礼仪完美。任何人看见了都会发誓说这位管家是真正的管家，男仆是真正的男仆——只是，巧的是，管家是惠廷顿！

汤米回到旅店，等艾伯特回来。最后，翘首期盼的人终于出现了。

“怎么样？”汤米急切地喊。

“很顺利。他们轰你的时候，窗户打开了，有东西扔了出来。”他递过一张小纸片给汤米，“纸条是裹在一个镇尺上扔下来的。”

纸上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明天，同一时间。”

“太好了！”汤米喊道，“我们有进展了。”

“我写了一张纸条，包在一块小石头上，扔进窗户给她了。”艾伯特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道。

汤米呻吟了一声。

“你的热情会毁了我们的，艾伯特。你写了什么？”

“我说我们住在旅店里，如果她能逃脱，就到这里来，学青蛙叫就行了。”

“她一定知道是你。”汤米松了一口气，“你的想象力跑哪儿去了，艾伯特。你想想，听到青蛙的叫声，你怎么能辨别是真是假呢？”

艾伯特顿时垂头丧气。

“高兴点儿，”汤米说，“你没有造成什么危害。那个管家是我的老朋友——我敢打赌，他知道我是谁，只不过装作不认识。这是他们的把戏，表现得不动声色，所以我们才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这里。他们并不想完全阻止我，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希望这事太容易。我只是他们游戏中的一个棋子，艾伯特，这就是我的处境。你瞧，如果蜘蛛让苍蝇太容易飞出去，苍蝇可能会怀疑这是一个陷阱。因此，有为青年T.贝雷斯福德先生误打误撞送上门来，对他们来说时机正好。不过接下来，T.贝雷斯福德先生可要小心了！”

汤米兴高采烈地去睡觉了。他为第二天晚上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他确信阿斯特利堡的住户一定程度上不会阻挠他，正是基于这一点，汤米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

然而，十二点钟左右，他被人粗暴地摇醒，并告知酒吧里有人要见他。找他的人是一个粗鲁的车夫，衣服上都是泥巴。

“好了，伙计，找我什么事？”汤米问。

“这是给你的，先生。”车夫拿出一张脏兮兮的折起来的便条，外面写着“把这个交给阿斯特利堡附近旅店的先生，他会给你十先令”。

是塔彭丝的笔迹。汤米暗暗赞赏塔彭丝的机智，想到了他可能会以化名住在旅馆。他伸手去抓便条。

“没错。”

那男人却不放手。

“我的十先令呢？”

汤米急忙拿出一张十先令的钞票，那个男人才交出他捡到的东西。汤米打开便条。

亲爱的汤米，

我知道昨天晚上是你，但今天晚上不要来，他们会埋伏着等你。今天早上他们要带我们走，我听到他们说是威尔士——我想大概是霍利黑德。我会在路上找机会把这张纸条丢出来。安妮特告诉了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打起精神。

此致
两便士

汤米还没仔细看完，就扯开嗓门高喊艾伯特。

“收拾行李！我们要走了！”

“好的，先生。”艾伯特在楼上跑来跑去，脚步声咚咚响。霍利黑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汤米感到疑惑不解。他又慢慢地看了一遍纸条。

艾伯特还在楼上走来走去。

突然，汤米发出第二声大吼。

“艾伯特！我是一个该死的傻瓜！放下行李！”

“好的，先生。”

汤米沉思着，把纸条抚平。

“是的，我是一个该死的傻瓜。”他轻声说道，“不过，另一个人也一样！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第二十四章 朱利叶斯插手

克雷默宁斜倚在克拉里奇饭店套房的沙发上，用嘶嘶的俄语向秘书面授机宜。

这时，秘书手肘边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讲了一两分钟，然后转向他的雇主。

“有个人在下面找你。”

“是谁？”

“他自称朱利叶斯·P.赫谢默先生。”

“赫谢默。”克雷默宁若有所思地又念了一遍，“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的父亲是美国的钢铁大王。”秘书解释说，他的职责就是无所不知，“这个年轻人一定是个身家好几百万的富翁。”

雇主的眼睛欣赏地眯了起来。

“你最好下去看看他，伊万，弄清楚他的来意。”

秘书领命离开，出门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他不肯说出他的来意，只说完全是私人问题，坚持要见你。”

“一个身家好几百万的富翁。”克雷默宁喃喃道，“带他上来吧，我亲爱的伊万。”

秘书又离开了房间，回来的时候带着朱利叶斯。

“克雷默宁先生吗？”后者突兀地问。

俄国人用恶毒的浅色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欠了欠身子。

“很高兴见到你，”美国人说，“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我们能否单独谈谈。”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另一个人。

“格里尔博先生是我的秘书，我什么事都不瞒他。”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有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朱利叶斯冷冷地说，“所以，如果能请他离开，我将不胜感激。”

“伊万，”俄国人轻声说，“你不介意到隔壁房间去——”

“隔壁房间不行。”朱利叶斯打断他，“我知道这些公爵套房的构造。我想要这个房间完全没别人，只有你和我。打发他到商店去买些花生吧。”

虽然不是特别欣赏美国人这种率性的说话方式，但克雷默宁确实被激起了好奇心。“你的事情需要谈很久吗？”

“可能需要一整夜，如果你跟得上。”

“很好，伊万。今天晚上我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剧院看戏吧。放一晚上的假。”

“谢谢您，阁下。”

秘书鞠了一躬，离开了。

朱利叶斯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终于满意地吁了口气，关上门，回到房间的中央。

“现在，赫谢默先生，也许你愿意谈正事了？”

“我想这花不了一分钟。”朱利叶斯懒洋洋地说。然后，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举起手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一时间，克雷默宁茫然地盯着自动手枪，片刻后才仓皇狼狈地将双臂举过头顶。这一刹那，朱利叶斯已心知肚明，他要对付的这个男人是个十足的懦夫——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太过分了。”俄国人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太过分了！你想杀了我吗？”

“如果你不大喊大叫，我就不会杀你。不要去碰旁边那个铃。这才像话。”

“你想要什么？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忘了我的命对我的国家极有价值。大概是有人污蔑我……”

“依我看，”朱利叶斯说，“谁如果把你干掉了，还真为人类做了好事。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次我并不打算杀了你——如果你配合的话。”

在对方严厉的目光震慑下，俄国人十分害怕，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你想要什么？钱吗？”

“不，我要简·芬恩。”

“简·芬恩？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你真是个该死的骗子！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告诉你，我真的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姑娘。”

“那么我告诉你，”朱利叶斯反驳道，“我的小威利已经暴跳如雷了！”

俄国人明显矮了一截。

“你不敢的……”

“哦，是吗？我会的，小子！”

克雷默宁一定是听出了朱利叶斯话中的决心，他绷着脸说：“好吧，就算我知道你在说谁，那又怎样？”

“你现在就告诉我——就在这里——她在哪儿？”

克莱默宁摇了摇头。

“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

“我不敢。你再问也没用。”

“害怕，是吗？怕谁？布朗先生吗？嗯，刺激到你了！那么真有这样一个人？我还怀疑过他的真实性呢。光是提到他就把你吓得脸色都变了！”

“我见过他。”俄国人慢慢地说，“跟他面对面说过话。但是当时我不知道，直到后来才知道。他很容易混入人群，再看见他我应该也认不出来。他是真实的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他是一个可怕的男人。”

“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朱利叶斯说。

“他什么都知道，而且他的报复来得极快。连我——克雷默宁！都不能幸免！”

“这么说，你不肯照我说的做了？”

“你这是在强人所难。”

“那么你惨了。”朱利叶斯高高兴兴地说，“不过大众将从中受益。”他举起手枪。

“住手！”俄国人尖叫道，“你不会真的要杀我吧？”

“这还有假？我一直听说你们革命者视人命如草芥，但看来如果是关系到你自己的性命的话，似乎还是有区别的。我已经给了你一个保住这副臭皮囊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他们会杀了我的！”

“好吧，”朱利叶斯乐呵呵地说，“你自己决定。不过我告诉你，你在小威利这里必死无疑，如果我是你，宁可选择和布朗先生搏一把！”

“如果你杀了我，你也会上绞刑架。”俄国人嘀咕着，语气不大确定。

“不，你搞错了，你忘记了美金的魔力。会有一大群律师为我奔走活动，他们还会将一些名声显赫的医生拉进来，最后这一切将归咎为我的大脑错乱。我将在一个安静的疗养院度过几个月，心理健康得到改善，医生声明我已经恢复理智。对于小朱利叶斯来说，一切都将愉快地结束。我想，为了除掉你，我可以忍受几个月的隐居生活。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我怎么可能上绞刑架！”

俄国人相信了他的话，腐败如他的人深知金钱的力量。他看过很多美国谋杀案的审讯报道，和朱利叶斯说的差不多，他自己就曾贿赂过法官。这个精力充沛、说话拖腔拿调的年轻美国人，对他颇有威慑力。

“我数到五。”朱利叶斯继续说道，“而如果你让我数到四，就再也不用担心布朗先生了。也许他会带一些鲜花到你的葬礼，不过你闻不到了！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了。一、二、三、四——”

俄国人尖叫着打断他。“不要开枪。我都听你的。”

朱利叶斯放低了手枪。

“我想你还不算太糊涂，那姑娘在哪儿？”

“在盖特豪斯，肯特郡。那地方叫阿斯特利堡。”

“她被关在那里吗？”

“不准她出门，但其实她安全得很。那个小傻瓜失忆了，天杀的！”

“我猜这让你和你的朋友们一直很烦恼吧。那么另一个姑娘呢，你们一个星期前骗过去的那个？”

“她也在那里。”俄国人绷着脸说。

“那就好。”朱利叶斯说，“这结果不是很完美吗？今晚夜色这么美，正适合出门逛逛！”

“逛什么？”克雷默宁瞪着眼问。

“当然是去盖特豪斯啊。我希望你喜欢坐汽车。”

“你什么意思？我拒绝去。”

“不要生气了。你必须明白，我是不可能让你留在这儿的。你马上就会给你的朋友通风报信！啊！”他看到对方的脸拉下来了，“你瞧，被我猜中了吧。不，先生，你要跟我一起去。你的卧室在隔壁吧？过去。小威利和我会跟着你。穿厚点儿，对了，毛皮衬里的？好你个社会主义者！好了，我们准备好了。我们下楼，穿过大厅，到我的车里去。不要忘了，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在口袋里开枪一样准。不许对那些穿制服的侍者说一个字或使一个眼色，否则硫磺和火药包管让你面目全非！”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往在外面等候的汽车走去。俄国人气得浑身发抖。四周都是酒店的侍者，他想张口呼救，但还是不敢那么做。美国人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们上了车，朱利叶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危险已经过去，恐惧成功地制伏了他身旁的这个人。

“上车。”他命令道，看到对方在左顾右盼，“别瞎想了，司机不会帮你的。他曾是海军，俄国革命爆发时他在潜艇上服役。他的一个兄弟被你们的人杀了。乔治！”

“是的，先生。”司机转过头。

“这位先生是俄国斯帝国的布尔什维克，我们不想向他开枪，但是如果有必要，你明白要怎么做吧？”

“完全明白，先生。”

“我想去肯特郡的盖特豪斯。你认识路吗？”

“是的，先生，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争取一个小时到。我很急。”

“我会尽力的，先生。”汽车风驰电掣地奔驰起来。

朱利叶斯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俘虏旁。他的手一直放在衣服的口袋里，但他的举止却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有一次在亚利桑那州，我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他兴致勃勃地开口述说。

一个小时的路途，可怜的克雷默宁早已生不如死。继亚利桑那州的那个故事之后，朱利叶斯又讲了在旧金山对付一个恶棍，以及落基山脉中的一段插曲。朱利叶斯的叙事风格即使算不上绝对精准，也是绘声绘色的！

司机放慢速度，转过身报告说他们已到达盖特豪斯。朱利叶斯吩咐俄国人带路。他的计划是直接到房子那里，由克雷默宁出面去要那两个女孩。朱利叶斯向他解释，小威利百发百中，从来不会失手。克雷默宁如今早已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又被一路听到的惊心动魄的故事吓破了胆。他觉得自己死定了。

司机加大油门，开上行车道，在门廊前停了下来，回头等候命令。

“先掉个头，乔治，然后去按门铃，按完就回来。让发动机开着，等我命令，随时准备开溜。”

“好的，先生。”

前门是由管家打开的。克雷默宁感到左轮手枪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肋骨上。

“现在去吧，”朱利叶斯威胁道，“说话要小心。”

俄国人招招手。他的嘴唇发白，声音颤抖。

“是我……克雷默宁！立刻把那姑娘带来！没有时间浪费了！”

惠廷顿从台阶上走下，看到克雷默宁，发出了一声惊呼。

“是你？！怎么回事？你应该知道计划——”

克雷默宁打断他的话：“我们被出卖了！必须放弃原计划，先救自己的性命。那姑娘呢？快点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惠廷顿犹豫了一下，但几乎没怎么拖延。

“你有他的命令吧？”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会来这里？快点儿！没有时间了。另外一个小傻瓜最好也一起带来。”

惠廷顿转身跑进了屋子。难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然后，两个被套上斗篷的身影出现在了台阶上，进而被塞到了车里。个子较小的一个想要反抗，被惠廷顿毫不留情地推了一把。朱利叶斯见状俯身向前，门里透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台阶上，站在惠廷顿身后的一个男人发出一声惊呼。他们暴露了。

“快走，乔治。”朱利叶斯喊道。

司机猛踩油门，轰的一声，车子开动了。

台阶上的人发出一阵咒骂，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时间火花四溅，子弹从高个子女孩儿身边呼啸而过。

“趴下，简！”朱利叶斯喊道，“平躺在车厢底部。”他把她推倒，然后站起来，小心地瞄准目标，射击。

“你打中他了吗？”塔彭丝急切地问。

“当然。”朱利叶斯回答说，“不过没打死他。祸害遗千年，没那么容易死。你没事吧，塔彭丝？”

“我当然没事。汤米在哪里？这又是谁？”她指着瑟瑟发抖的克雷默宁。

“汤米到阿根廷去了。我猜他以为你已经死翘翘了。稳当地通过大门，乔治！对了。他们至少要五分钟后才能来追我们，我猜他们会用电话通知同伙，因此要小心前面的陷阱。不要走大路。你问这是谁吗，塔彭丝？让我给你介绍克雷默宁先生。我说服他为了健康跟我走这一趟。”

俄国人一语不发，仍然吓得面色铁青。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放我们走？”塔彭丝不解地问。

“我想是因为这位克雷默宁先生娇滴滴地向他们请求，他们无法拒绝吧！”

俄国人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激动地叫道：“该死的，都怪你！他们现在知道我背叛了他们。在这个国家我连一个小时也待不下去了，他们会要了我的命的。”

“的确如此。”朱利叶斯表示赞同，“我建议你马上动身回俄国。”

“那就放了我！”对方喊道，“我已经都照你的要求做了，为什么你还要我跟着你们？”

“我可不享受你的陪伴。如果你想走，你可以马上就走。我还以为你想要我带你回伦敦呢。”

“你可能永远也到不了伦敦。”对方咆哮道，“马上，就在这里，放了我。”

“当然可以。停车，乔治，这位先生不回去了。如果我将来去俄国，克雷默宁先生，希望有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还有——”

但是，朱利叶斯的话还没说完，车子也还没停稳，俄国人就已经爬出车子，消失在夜色中了。

“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我们，”汽车再次上路，朱利叶斯评论道，“而且一点礼貌都没有，也不和女士们道别。我说，简，你可以坐起来了。”

这个女孩儿第一次开口说话。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她问。

朱利叶斯拍了拍他的左轮手枪。

“小威利的功劳！”

“干得漂亮！”女孩儿喊道。绯云浮上她的脸庞，她崇拜地望着朱利叶斯。

“安妮特，我刚才一点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塔彭丝说，“老惠廷顿催我们的时候，我还以为要上刑场了呢。”

“安妮特，”朱利叶斯说，“你是这么叫她的？”他似乎正努力调整自己，好适应新的变化。

“这就是她的名字啊。”塔彭丝说，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是的！”朱利叶斯反驳道，“她可能以为这是她的名字，因为她失忆了，可怜的孩子。但我们面前的这位，是如假包换的简·芬恩。”

“什么？！”塔彭丝喊道。

但她的惊叹被打断了。一颗怒吼的子弹射过来，嵌进她脑袋后面的汽车装饰板里。

“快趴下！”朱利叶斯叫道，“这里有埋伏。这些家伙的手脚挺快的。开快点儿，乔治。”

车子加速奔驰。又响起三声枪响，但都没有打中。朱利叶斯坐起身，斜靠在车子的后座上，瞄准。

“没什么可打的。”他沮丧地宣布，“但我想很快就会有另一场伏击。啊！”

他抬起手去摸脸颊。

“你受伤了？”安妮特急切地问。

“只是擦破了点皮。”

女孩儿跳起来。

“让我出去！我说让我出去！停车。他们追的是我，他们想抓的只是我。你不能因为我丢了性命。让我走。”她摸索着门把手。

朱利叶斯抓住她的双臂，看着她。她刚才说话时没有一丝外国口音。

“坐吧，孩子。”朱利叶斯温柔地说，“我猜你的记忆没有一点毛病，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们的，对吧？”

女孩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突然放声大哭。朱利叶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坐着别动。我们不会让你离开的。”

女孩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你是从我的家乡来的，我从你的声音里能听出来。我想家了。”

“我当然是从家乡来的。我是你的表哥，朱利叶斯·赫谢默。我到欧洲是特意来找你的，你可真让我好找啊。”

车子放慢速度。乔治回头说：“一个十字路口，先生，我不知道往哪边走。”

车子慢了下来，渐渐停下不动了。一个身影突然从车子后部蹿了出来，而且一屁股坐到了他们中间。

“对不起。”还没坐稳的汤米说道。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乱。大家激动地争先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答他们。

“我躲在行车道旁的灌木丛里，然后一直跟在你们后面。之前没办法通知你们，就只好在你们必经的路口等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那么现在，姑娘们，下车！”

“下车？”

“是的，从这条路上去有一个车站，三分钟内会有一班火车通过。如果你们抓点紧，还能赶上它。”

“你这是什么鬼主意？”朱利叶斯问道，“你以为丢下一辆空车就可以骗过他们了？”

“你和我都不会离开车子。只有女孩子。”

“你疯了，贝雷斯福德，你完全疯了！你不能让姑娘们单独下车。如果你这么做，一切都完了。”

汤米转身看着塔彭丝。

“马上下车，塔彭丝。带上她，照我说的做。没人会伤害你们，你们很安全。坐火车到伦敦，直接去找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卡特先生出城去了，你们和他在一起很安全。”

“你这个混账！”朱利叶斯喊道，“你疯了。简，你留下来。”

汤米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去了朱利叶斯手中的左轮手枪，并且对准了他。

“现在你们相信我是认真的了吧？你们两个都下车，照我说的做，不然我就开枪了！”

塔彭丝跳了出去，拖着不情愿的简。

“来吧，没关系，如果汤米确定——看起来他很确定。快点儿，我们就要赶不上那趟火车了。”

她们开始跑起来。

朱利叶斯压抑已久的愤怒爆发了。

“搞什么鬼——”

汤米打断他的话。

“住口！我想跟你说几句话，朱利叶斯·赫谢默先生。”

第二十五章 简的故事

塔彭丝挽着简的手臂，半拖半拽地把她带到了车站。她敏锐的耳朵听到了火车即将驶来的声音。

“快点儿，”她气喘吁吁地说，“要不我们就赶不上车了。”

她们赶到站台时火车正好进站。塔彭丝打开一扇头等车厢的门，两个女孩儿一屁股坐在座椅上，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男人探头进来看了看，然后到隔壁车厢去了。简开始紧张起来，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疑惑地看着塔彭丝。

“你觉得他会是他们一伙的吗？”她低声问。

塔彭丝摇摇头。

“不会，没问题的。”她拉起简的手安慰她，“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汤米不会让我们这样做的。”

“可是他不像我这么了解他们！”女孩儿浑身颤抖，“你不会理解的。五年了！五年，那么久！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疯了。”

“没关系的，一切都结束了。”

“是吗？”

火车开动了，在夜色中逐渐加速。突然，简·芬恩惊叫一声。

“那是什么？我觉得我看到了一张脸，他透过窗户向里张望。”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看。“塔彭丝走到窗前，扯过带子让玻璃窗降下来。

“你确定？”

“非常确定。”

简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想我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但我真的控制不住，如果他们现在抓住了我，他们会……”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前方。

“不要想！”塔彭丝恳求道，“躺下来，不要想。你要相信汤米，如果不安全，汤米就不会说这是安全的。”

“可我表哥不这么认为。他不希望我们这么做。”

“是的。”塔彭丝说，觉得有点尴尬。

“你在想什么呢？”简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我确实在想一些事情。”塔彭丝坦白，“但我不想告诉你……现在不行。我也许错了，虽然我不这么认为。这只是很久以前就从我的脑海中冒出来的想法。汤米也想到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想到了。不过你不要担心，时间还有。也许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听我的，躺下来，什么都不要想。”

“我会尽力的。”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至于塔彭丝，她坐得笔直，一副高度警惕的样子。尽管她一直在安慰简，但其实她自己也很紧张。她的目光不断地从一个窗口移向另一个窗口，留意着车厢警报的确切位置。她很难说清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在内心深处，她一点也没有她说出的话中所显示的信心。这并不是说她不相信汤米，只是偶尔她会因为怀疑而感到动摇，像汤米这么单纯正直的人，真的能够和凶残狡诈的大魔头相抗衡吗？

如果她们能够安全到达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那里就好了。但她们能到达吗？布朗先生是不是又已经悄无声息地设下了埋伏要对付他们？即使是想起最后看到汤米，看到他手握左轮手枪的样子，也无法安慰她。现在，他也许已经被制伏了，被无数的重拳击倒……塔彭丝必须制订自己的行动计划。

火车徐徐驶进查令十字车站，简·芬恩一下子坐了起来。

“真的到了吗？我还以为我们到不了了呢！”

“哦，我认为我们能顺利来到伦敦。如果要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应该现在才开始。快点儿，下车。我们去叫一辆出租车。”

一两分钟后，她们通过了检票口，付了车费，并叫了一辆出租车。

“国王十字。”塔彭丝告诉司机，然后跳上车。车子开动的时候，一个男人向车窗里看了看。她几乎可以肯定，是在火车上走进她们隔壁车厢的那个人。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们好像在被慢慢地包围。

“你瞧，”她对简解释道，“如果他们认为我们要去找詹姆斯爵士，这么做就可以拖延他们一阵子。现在，他们会以为我们要去找卡特先生，他的乡间别墅在伦敦北部的某个地方。”

经过霍尔本时碰到了路障，出租车停了下来。这正是塔彭丝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快！”她低声说，“打开右边的门！”

两个女孩儿钻进车流。两分钟后，她们坐进了另一辆出租车，原路折返，这次她们直奔卡尔顿豪斯街。

“好了，”塔彭丝洋洋得意地说，“这次应该甩掉他们了。我有时候真心觉得我可真聪明啊！不知道那辆出租车的司机会怎么骂我们呢！不过我把他的车牌号码记下来了，明天我会把支票寄给他，让他不遭受什么损失。为什么突然转弯——哦！”

传来刺耳的刹车和撞击声，另一辆出租车撞上了她们坐的这辆。

塔彭丝赶忙下车来到人行道上，一名警察向他们走来。但还没等他到达，塔彭丝就迅速递给司机五先令，和简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快到了。”塔彭丝气喘吁吁地说。刚才那场事故发生在特拉法加广场。

“你觉得撞车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不知道。都有可能。”

两个女孩儿手牵着手，匆忙赶路。

“可能是我疑神疑鬼，”塔彭丝突然说，“但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快点儿！”简轻声说，“哦，快点儿！”

她们来到卡尔顿豪斯街的转角了，两人顿时精神大振。突然，一个大个子、醉醺醺的男人拦住了她们。

“晚上好，女士们，”他打了个嗝，“这么匆忙，要到哪里去呀？”

“请让我们过去。”塔彭丝严厉地说。

“我只是想跟你这个漂亮的朋友说句话罢了。”他伸出颤抖的手去抓简的肩膀。塔彭丝听到后面有脚步声跟来，她没有停下来判断来人是敌是友。她低下头，像小时候常玩的那样，使出全力向醉汉撞去。这些违反体育道德的动作效果总是立竿见影的，那个醉汉一屁股坐在了人行道上。塔彭丝和简拔腿就跑，她们要去的房子就在前面了。身后的脚步声仍然亦步亦趋。当她们跑到詹姆斯爵士家的大门前，两人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塔彭丝按门铃，简敲门。

刚才拦住她们的那个醉汉也来到了台阶下。他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门开了。两个女孩儿一起冲进大厅。詹姆斯爵士从图书室里出来。

“哎呀！怎么回事？”

他走上前去，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简，半抱着把她搀进图书室，让她坐在沙发上。他又从桌子上方的酒柜里倒了一点白兰地，强迫她喝下去。简长吁一口气，坐了起来，但她的眼睛里仍充满惊恐和害怕。

“没事了。不要害怕，我的孩子。你安全了。”

简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脸颊也有了血色。詹姆斯爵士疑惑地看着塔彭丝。

“这么说，你没有死，塔彭丝小姐，而且比你的那个小伙子汤米还要生龙活虎！”

“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可不是那么容易完蛋的。”塔彭丝吹嘘道。

“看来是这样。”詹姆斯先生冷冰冰地说，“我可以恭喜你们的合作事业终于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吧。那么这位……”他转向沙发上的女孩儿，“是简·芬恩小姐吧？”

简坐了起来。

“是的，”她平静地说，“我是简·芬恩。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

“等你身体好一些——”

“不，就现在！”她的声音略略提高，“只有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我才会觉得安全。”

“随你便吧。”律师说。

他在沙发对面的大扶手椅上坐了下来。简低声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我搭乘卢西塔尼亚号前往巴黎，去接受一份工作。我热切地关注着战争，非常渴望能为这场战争尽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我一直在学习法语，老师告诉我巴黎的一家医院需要人手，于是我就写信应征，他们接受了我的申请。我孤家寡人，没什么牵绊，一切很容易就安排好了。

“卢西塔尼亚号被鱼雷击中后，一个男人向我走来。我先前不止一次注意到他，而且早已在心里下了定论：他在害怕什么人或什么事。他问我是不是一个爱国的美国人，并且告诉我，他身上带着事关协约国生死的重要文件。他让我保管文件，并叫我留意《泰晤士报》上的广告。如果没有看到广告，就让我把文件交给美国大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到现在我还经常梦到……这部分我不想再多说。丹弗斯先生曾告诉我要小心，他可能在纽约就已经被盯上了，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起初我也没有察觉，但在去霍利黑德的船上，我开始变得不安。有一个女人一路上都非常热心地照顾我，和我成了好朋友——她就是范德迈耶太太。起初我只是感激她对我那么好，后来我觉得她身上有某些地方让我说不出地讨厌。后来，在爱尔兰的船上，我看到她和一些怪里怪气的人说话，而且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似乎是在谈论我。我想起在卢西塔尼亚号上，丹弗斯先生把包交给我的时候她就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之前她还曾试图和他搭话。我开始感到害怕，但并不清楚该怎么做。

“我本来有个大胆的想法，就是那天留在霍利黑德，不去伦敦，但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么做愚蠢透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心里暗暗祈祷。我想只要我小心谨慎，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为了有备无患，我先把油布包撕开，装了些白纸进去，再缝起来。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把它抢走，也没什么问题。

“怎么处理真正的文件却让我操碎了心。最后，我把它展开——那份文件只有两张纸——夹在一本杂志的两张广告页之间。我用信封上的胶水把这两页粘起来，然后把这本杂志随意地塞在我的外套口袋里，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

“在霍利黑德，我想和其他人一起进入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车厢，但奇怪的是我身边似乎总是围着一群人，他们推搡着，把我挤到我不想去的地方。这实在很不寻常，让人觉得害怕。最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和范德迈耶太太坐在了同一个车厢里。我起身出去，但其他所有的车厢都满了，所以我又不得不回去坐下。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车厢里还有其他人呢——我对面坐着一位相貌堂堂的男人和他的妻子。所以在到伦敦前我还都觉得很高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猜他们以为我睡着了，但我的眼睛并没有闭紧。突然，我看到那个相貌堂堂的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并把它交给了范德迈耶太太，对她使了一个眼色……

“我无法形容那个眼色有多恐怖，我简直吓呆了。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无论如何也要尽快离开车厢。我站起来，尽量显得轻松自然。也许他们发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突然范德迈耶太太说：‘就是现在。’接着她用什么东西捂住了我的鼻子和嘴巴，我想叫也叫不出来。就在同时，我感到后脑勺被重重地一击……”

她打了一个寒颤。詹姆斯爵士轻声安慰了几句。一分钟后，她又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恢复意识，我感到非常难受，恶心想吐。我躺在一张很脏的床上，四周围着屏风，但我能听到房间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是范德迈耶太太。我竖起耳朵听，但一开始也听不出什么，后来我终于听懂他们的意思了——我吓坏了！我都奇怪自己当时竟没有吓得立刻叫出声来。

“他们还没有找到的文件只找到了那个装着白纸的油布包，简直气疯了！他们不知道是我换了文件，还是丹弗斯一直带着假文件，而真正的文件通过别的途径送走了。他们在商量。”她闭上了眼睛，“他们打算严刑拷打，逼我说出来！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恐惧，这下真的是吓坏了！期间他们来看过我一次。我闭着眼睛，假装还处在昏迷之中，我真怕他们会听到我的心在怦怦狂跳。不过他们离开了。我开始拼命动脑筋。我该怎么做？我知道如果被严刑逼供的话，我撑不了多久。

“突然，失忆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冒出。我一直对失忆很感兴趣，还读过很多相关的书，对细节了如指掌。要是我能伪装成功，说不定可以救自己一命。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我睁开眼睛，张口用法语说话！

“范德迈耶太太立刻从屏风后面现身，她那张邪恶的脸差点儿把我吓死了，但我却一脸疑惑地冲她微笑，用法语问她我在哪里。

“我可以看出这把她搞糊涂了。她叫来刚才跟她说话的那个男人，那男人站在屏风旁，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用法语跟我说话，声音很平常、安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比那个女人还要可怕得多。我觉得他一眼就能看穿我，但我还是继续硬着头皮假装下去。我再次问我在哪里，又说有件事情我必须记住——必须记住——可是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我装作越来越苦恼的样子。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突然，他抓住了我的手腕，使劲儿一扭。我痛死了，就尖叫起来。但他不松手。我尖叫着、尖叫着，一直没忘记用法语叫喊。我不知道我能够支撑多久，幸运的是，我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他说：‘不是装的！无论如何，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不可能懂得这些。’我猜他忘了美国女孩儿比同龄的英国女孩儿要成熟一些，而且对科学更感兴趣。

“等我再醒来，范德迈耶太太就待我好得不得了。我猜她是接到了命令。她用法语告诉我，我受到了刺激，病得很厉害，但我应该很快会好的。我假装茫然不知，念叨着说医生弄伤了我的手腕。我这么说的时候，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后来她走出了房间，我还是不放心，就静静地在那里躺了好一会儿。不过最后我还是起来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四下察看。我觉得，即使有人在什么地方监视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这么做也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地方。奇怪的是连窗户都没有。我猜门一定锁着，不过我没有试着去开它。墙上挂着一些破旧的画，画着《浮士德》里的场景。”

两位听众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啊”，女孩儿点点头。

“是的，那正是贝雷斯福德先生被囚禁的地方，在索霍区。当然，当时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伦敦。我最担心的还是文件，不过当我看到我的风衣随意地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时，狂跳的心终于放下来，因为那本杂志还卷着塞在口袋里！

“要是我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监视就好了！我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墙壁，没有发现窥视孔——不过我觉得肯定是有的。我猛地在桌子旁坐下，把脸埋在手里，哭着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耳朵非常尖，清楚地听到衣服的沙沙声和轻微的吱吱响。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被监视着！

“我又躺回到床上，后来范德迈耶太太给我送来了晚餐，她还是那样和蔼可亲。我猜她奉命要获得我的信赖。果然，她拿出那个油布包，问我认不认得，并像一只山猫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我接过油布包，一脸疑惑地把它翻来翻去看。然后摇摇头说我觉得应该能想起跟它有关的一些事情，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冒出来，我想抓住它，但它又消失了。于是她告诉我，我是她的侄女，所以我应该叫她‘丽塔阿姨’，我乖乖地听从。她叫我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恢复记忆。

“这是一个可怕的夜晚。我一边等着她，一边自己在心里做计划。文件暂时是安全的，但我不能冒险继续让它这样放着。他们随时有可能把杂志扔了。我躺在床上等着，一直到我估摸着应该是凌晨两点钟，我悄然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贴着左边的墙壁摸索着。我轻轻地从挂钩上取下一幅画，《玛格丽特与珠宝盒》，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外套那里，拿出杂志和一两个我之前随手放在口袋里的信封。然后我去了盥洗台，打湿画背面的牛皮纸，很快我就能把它揭开了。我早已把杂志上粘在一起的两页纸撕下，现在我把这两页纸和夹在其中的珍贵文件一起塞入画和背后的牛皮纸之间，又用从信封上弄到的一点胶把牛皮纸粘好。别人做梦也想不到这幅画被动过手脚了。我把画挂回墙上，把杂志放回我的上衣口袋里，悄悄地回去睡觉了。我很满意我藏东西的地方，他们肯定想不到要去检查他们自己的画。我希望他们推断丹弗斯一直带着一份假文件，这样一来他们最终会放了我。

“事实上，我猜他们刚开始是这么想的，可是我的处境仍然十分危险。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好几次想杀了我，根本没有放我走的可能性。但是他们的头头想要留我一命，以免我把文件藏起来了。如果我恢复了记忆，就可以说出藏文件的地方。好几个星期，他们对我严加看管，而且时不时地审问我——我猜他们都是个中高手，没有他们不会的手段！但不知何故，我一直咬紧牙关。虽然那经过真是可怕……

“他们把我带回爱尔兰，一路上继续对我监视、审问，以防我把文件藏在半路上的什么地方。范德迈耶太太和另一个女人寸步不离开我。他们对外宣称我是范德迈耶太太的一个小亲戚，大脑因为卢西塔尼亚号事件的刺激而有些失常。我只能顺从他们，不能向任何人求救，范德迈耶太太看上去很有钱，穿得那么漂亮，人们会相信她的话而不是我的，他们只会觉得我精神失常。而且如果我冒这个险但失败了的话，对我而言就太可怕了。一旦他们知道我是装的，我的下场将不堪设想。”

詹姆斯爵士理解地点点头。

“范德迈耶太太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加上她的社会地位，要将她的观点强加于你，一点困难都没有。没人会相信你对她耸人听闻的指控。”

“我也这么想。最后我被送到伯恩茅斯的一个疗养院。我搞不清楚他们是真的要给我治病还是假的。医院里的一位护士负责照顾我。我是一个特殊的病人。她看起来是那么善良和平常，最后我打算向她吐露真相。还好上天开眼，没有让我落入陷阱。那天我的房门正好虚掩着，我听到她在过道里和别人说话。她是他们一伙的！他们还在怀疑我可能是假装失忆，她来照顾我就是要确认这一点！从那之后，我的神经绷得更紧了。我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我觉得我几乎催眠了自己。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我其实是简·芬恩。我如此执着地扮演着珍妮特·范德迈耶，以至于神经也开始上当。我真的病了——一连几个月陷入某种昏迷中。我确信我很快就会死了，但我也不在乎。听说一个正常人被关进疯人院后往往会真的发疯。我想我就是这样的情况。我扮演的角色已经成了我的第二天性。我最后甚至已经没有了喜怒哀乐——只是冷漠。似乎什么都无关紧要。时光就这样流逝。

“然后事情突然有了转变。范德迈耶太太从伦敦过来，问了医生很多我的问题，尝试了各种治疗方法，还提到想送我到巴黎的一家专科医院。但最终他们不敢冒这个险。我听到一些零星的对话，似乎表明有人——一个朋友——在寻找我。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曾经照顾我的护士去了巴黎，装成我去咨询专家。医生让她做了一些测试，最后揭露她的失忆是假装的。她把专家的方法记下来，回来打算用在我身上。我敢说，我连一分钟也骗不了专家。一位终身从事一项专门研究的人是独特的——但我再次成功地骗过了他们。这么长时间都不把自己当成简·芬恩使得事情容易了许多。

“一天晚上，他们接到紧急通知，要把我护送到伦敦。他们把我带回了索霍区的房子。一旦离开疗养院，我就觉得不一样了，就好像我心底被埋葬很久的什么东西又苏醒了。

“他们派我去伺候贝雷斯福德先生。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怀疑——我认为这是又一个陷阱。但他看起来很老实，我简直不敢相信。不过我还是小心我说的一切，因为我知道我们可能被监视着——墙上高高的地方有一个小孔。

“但在星期天下午，传来一个消息，让他们都非常不安。我趁他们不注意时在外面偷听。他们要杀了他。后面的事情我不需要讲了，因为你们都知道了。我本来以为我有时间冲上去，把藏起来的文件取出，但是我被抓住了。所以我尖叫着说他逃走了，说我想回去玛格丽特那里。我特地喊了三次这个名字，而且叫得很响。我知道别人会以为我指的是范德迈耶太太，但我希望它能够使贝雷斯福德先生联想到那幅画。他来的第一天就把那幅画拿下来了，这也是我迟迟不敢相信他的原因。”

她停了一下。

“那么，”詹姆斯爵士一字一顿地说，“文件，还在那个房间的画后面了？”

“是的。”简又缩进了沙发，讲述这段漫长的故事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詹姆斯爵士站了起来，看了看手表。

“来，”他说，“我们必须马上就走。”

“今天晚上？”塔彭丝惊讶地问。

“明天可能就太晚了。”詹姆斯爵士严肃地说，“而且，今天晚上我们将有机会抓住那个大人物和超级罪犯——布朗先生！”

四下死一般的沉寂，詹姆斯爵士继续说道：“你们来到这里的一路都有人跟踪——这是毫无疑问的。等我们离开的时候肯定还会有人跟踪，但我们不会受到阻挠，因为这就是布朗先生的计划，他想让我们带路。但是索霍区的房子日夜都在警方的监视之下，有好几个人看守着。我们进入那栋房子后布朗先生肯定不会退缩——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抓住机会，取得这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他大概觉得风险不是很大，因为他会打着朋友的幌子进入！”

塔彭丝涨红了脸，她冲动地开口说道：“还有一些事情您不知道，我们还没有告诉您。”她看看简，眼神有些复杂。

“是什么？”詹姆斯爵士焦急地问，“不要犹豫，塔彭丝小姐，我们必须对自己的行动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一向爽快的塔彭丝第一次表现得吞吞吐吐。

“这太难了。您瞧，如果我错了——哦，那后果不堪设想。”她朝昏昏沉沉的简做了一个鬼脸，“有人将永远不会原谅我。”她含糊其词地说。

“你想要我帮你，是吗？”

“是的，拜托了，您知道谁是布朗先生，是不是？”

“是的，”詹姆斯爵士严肃地说，“我最近刚知道。”

“最近？”塔彭丝疑惑地问，“哦，我还以为……”她迟疑了一下。

“你想的没错，塔彭丝小姐。我怀疑他的身份已经有段时间了——自打范德迈耶太太神秘死亡的那一夜。”

“啊！”塔彭丝猛吸了一口气。

“因为那不符合逻辑。其实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自己服用了三氯乙醛，我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或者是……”

“什么？”

“或者是毒药在你给她的白兰地里。只有三个人动过白兰地。你，塔彭丝小姐，我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朱利叶斯·赫谢默先生！”

简·芬恩一下子坐起来，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说这话的人。

“一开始，这件事似乎是绝对不可能的。赫谢默先生作为一位著名的百万富翁的儿子，在美国是一个名人。他和布朗先生似乎完全不可能会是同一个人。但是你不能脱离事实的逻辑，既然事实如此，就必须接受。还记得范德迈耶太太突然变得莫名激动吗，这又是一个证据——如果需要证据的话。

“我较早的时候给过你暗示。从赫谢默先生在曼彻斯特说的一些话里看，我知道你已经理解了我的暗示，并采取了行动。然后，我开始着手去证明那件不可能的事情的可能性。贝雷斯福德先生打电话给我，告诉了我我早已经怀疑的事情，就是简·芬恩小姐的照片一直在赫谢默先生那里——”

但简打断了他的话。她从沙发上跳起来，生气地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暗示什么？布朗先生是朱利叶斯？朱利叶斯——我的表哥！”

“不，芬恩小姐，”詹姆斯爵士出人意料地说，“他不是你的表哥。那个自称是朱利叶斯·赫谢默的男人和你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第二十六章 布朗先生

詹姆斯爵士的话像一枚炸弹。两个女孩儿面面相觑，看起来同样疑惑。律师走到他的书桌旁，拿来一张剪报交给简。塔彭丝在简身后探头看。卡特先生如果在场的话，会认出这份剪报是关于在纽约发现一个神秘死者的报道。

“就像我对塔彭丝小姐说的，”律师继续说，“我努力证明不可能事情的可能性。最大的障碍是朱利叶斯·赫谢默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当我得到这份剪报的时候，我的问题解决了。朱利叶斯·赫谢默动身去寻找他的表妹。他去了西部，在那里他打听到了她的消息，拿到了她的照片，以此来帮助他的搜索。在他离开纽约前夕，他被人盯上并且杀害了。他的尸体被穿上破旧的衣服，脸部严重毁容，以防被人认出。取而代之的是布朗先生。他立刻渡海来到英国。他出发之前，没有一个真正的赫谢默的朋友或熟人见过他——虽然就算他们见到也没什么要紧的，因为布朗先生的模仿简直完美。从那时起，他就与那些发誓要追捕他的人一起联手。他知晓他们的所有秘密。只有一次，他差点儿露出马脚。范德迈耶太太知道他的秘密。然而他的计划中没有预料到范德迈耶太太会受到巨额金钱的贿赂。但多亏了塔彭丝小姐随机应变，否则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她早已经远走高飞了。他就要暴露了，所以孤注一掷，借着假冒的身份转移嫌疑。他几乎成功了，但不尽然。”

“我简直不敢相信，”简喃喃道，“他看起来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真正的朱利叶斯·赫谢默确实是一个出色的家伙！而布朗先生是一个完美的演员。不信你问问塔彭丝小姐，她是不是从来没有怀疑他。”

简默默地转向塔彭丝。后者点了点头。

“我不想说出来，简……我知道这会伤害你。而且，毕竟我也不能肯定。我还是想不通，如果他是布朗先生，为什么要救我们。”

“是不是朱利叶斯·赫谢默帮助你们逃跑的？”

塔彭丝把当晚的惊险经过告诉詹姆斯爵士，末了她又说：“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不通？我可以。年轻的贝雷斯福德也可以，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是最后的希望，让简·芬恩逃走——还要安排得天衣无缝，使她不会生疑。他们并不介意年轻的贝雷斯福德在附近，而且必要的时候可以与你们联络。他们会小心安排让他在关键时刻不挡道。然后，朱利叶斯·赫谢默就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登场，把你们救走。子弹乱飞——但不能打中任何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你会开车直奔索霍区的房子，来确认文件是否安然无恙，芬恩小姐之后可能会委托她的表哥来保管文件。或者，如果他亲自搜索，他会假装藏文件的地方已经被人翻过了。应付这种情况，他至少有一打的办法，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我猜你们两个也会出事。你瞧，你们知道得太多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大致轮廓。我承认我被他们骗过了，但有人没有。”

“汤米。”塔彭丝轻声说。

“是的。显然一有时机他们就要除掉他——他对他们来说太碍事了。因此，我比较担心他。”

“为什么？”

“因为朱利叶斯·赫谢默就是布朗先生，”詹姆斯爵士冷冰冰地说，“布朗先生可不是一个男人和一把左轮手枪就能对付的……”

塔彭丝的脸色更苍白了。

“我们可以做什么？”

“在我们到达索霍区的房子之前，没什么可做的。如果那时贝雷斯福德仍占上风，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如果不是的话，我们的敌人会来找我们，但我们不会毫无准备！”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现在，我们准备好了。我知道，想劝你不要去是不可能的，塔彭丝小姐——”

“我也这么想！”

“不过我觉得芬恩小姐应该留在这里。她在这里将非常安全，我担心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早已精疲力尽。”

但让塔彭丝意外的是，简摇摇头。

“不，我也要去。那份文件是我的责任。我必须把这件事情负责到底。而且我现在好多了。”

詹姆斯爵士的车来了。路程很短，塔彭丝的心跳得厉害。尽管还在担心汤米，但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们一定会赢！

汽车在广场的一角停下，他们下了车。詹姆斯爵士走到一个执勤的便衣警察身边，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女孩那儿。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进屋。房子后面也有人守着，所以他们很确信这一点。等我们进去后，任何人想进去都会立刻被逮捕。我们走吗？”

一个警察拿来一把钥匙，他们都很熟悉詹姆斯爵士，也收到命令要礼遇塔彭丝。只有第三个人他们不认识。三个人进屋，关上门，慢慢地走上摇摇晃晃的楼梯。楼梯顶部是被破烂的窗帘遮着的凹槽，汤米那天就躲在那里，塔彭丝曾听还是“安妮特”身份的简讲过这个故事。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破烂的天鹅绒。她发誓，它在动——就好像有人躲在后面。这感觉是如此强烈，她几乎能够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假如布朗先生——朱利叶斯——在那儿埋伏着……

这当然不可能！不过她还是差点儿就要把窗帘掀起来看一看，确保……

现在，他们走进了监禁室。这个地方可不能藏人，塔彭丝想到这里松了一口气，暗暗怪自己疑神疑鬼。她必须抛弃这种愚蠢的胡思乱想——这种总觉得布朗先生在房子里的奇怪的感觉……听！那是什么？楼上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有人在房子里！荒谬！她变得神经兮兮。

简径直走向那幅玛格丽特的画。她用一只手坚定地把画拿下。画框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画框和墙壁之间结着蜘蛛网。詹姆斯爵士递给她一把折叠刀，她把背面的牛皮纸撕掉……一本杂志的广告页掉了出来。简把它捡起来，撕开不平整的纸张边缘，抽出两张薄薄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这一次是真的！如假包换！

“我们拿到了，”塔彭丝说，“终于……”

这一刻大家都屏息凝神，忘记了轻轻的嘎吱声，忘记了一分钟前还在疑神疑鬼的噪音。他们的眼睛里容不下任何东西，只有简手里的文件。

詹姆斯爵士接过文件，仔细地检查。

“是的，”他平静地说，“这就是那个命运多舛的条约草案！”

“我们成功了。”塔彭丝说。她的声音里充满敬畏和难以置信。

詹姆斯爵士重复她的话，他小心翼翼地折起纸，把它放进自己的皮夹，然后好奇地打量着昏暗的房间。

“正是在这里，我们年轻的朋友被关了那么久，是不是？”他说，“这是一个真正邪恶的房间。你们发现了吗？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门严密厚重。无论这里发生什么，外面都永远听不到。”

塔彭丝打了个寒颤。他的话唤起了她心里模糊的警觉，要是真有人藏在这房子里呢？要是有人把门锁上，让他们在里面等死，就像老鼠掉进捕鼠夹一样呢？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想法的荒谬。房子四周都是警察，如果他们没有现身，警察会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进行彻底搜查。她笑自己的愚蠢——她抬起头，却吓了一跳，发现詹姆斯爵士正盯着她。他向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塔彭丝小姐。你嗅到了危险。我也是，芬恩小姐也是如此。”

“是的，”简承认，“这很荒谬……但是我控制不住。”

詹姆斯爵士又点了点头。

“你感觉到了……我们大家都感觉到了……布朗先生的存在。是的。”塔彭丝动了动，“毫无疑问……布朗先生在这里……”

“在这栋房子里？”

“在这个房间里……你不明白吗？我就是布朗先生……”

她们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脸上的线条已经改变了，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你们俩都不会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你刚才说，我们成功了。是我成功了！条约草案是我的。”他看着塔彭丝，笑意更深了，“要我告诉你接下来会怎样吗？警察迟早会闯进来，他们会找到布朗先生的三个受害者——是三个，而不是两个，你懂的，但幸运的是第三个不会死，只是受了伤，所以能够描述遭到袭击的具体细节！条约呢？已经落入布朗先生手中。因此，没有人会想到要搜一搜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的口袋！”

他转身面对简。

“你骗过了我。我承认这一点。但你不会再有机会这样做了。”

他身后传来轻轻的声响，但是他完全沉醉在成功的喜悦中，并没有回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

“年轻冒险家就此完蛋。”他说，慢慢地举起自动手枪。

不过，就在他举枪的时候，感到自己被一双铁钳一般的手从背后扣住。手枪从他的手里掉落，朱利叶斯·赫谢默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我想你这算是被抓了个现行，人赃并获。”

血液冲上皇家顾问的脸，但他的自控力非常了不起，他一一望向两个捕手，看着汤米的时间最长。

“是你，”他咬牙切齿地说，“是你！我早该知道的。”

看到他已经被制伏，他们抓着他的手松了一松。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左手迅速举到嘴边，那只手上戴着一个硕大的戒指……

“凯撒万岁，将死之人向你致敬。”他说，眼睛依然瞪着汤米。

然后，他脸色一变，伴随着一阵抽搐，他蜷着身子扑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苦杏仁的气味。

第二十七章 萨伏伊饭店的晚宴

三十日晚，朱利叶斯·赫谢默先生招待几位朋友的晚宴将被餐饮界长久铭记。晚宴在一家饭店的雅座里举办，赫谢默先生的要求简短而有力。他给了一张空白支票——当一个百万富翁开出空白支票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要什么有什么！

所有能想到的美味佳肴一应俱全；侍者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瓶瓶上了年份的皇家特酿；奇花异草的装饰让人混淆了季节；从五月到十一月不同季节成熟的水果奇迹般地摆在一起。来宾名单上人数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的。美国大使、卡特先生（他还自称冒昧地带来一位老朋友，威廉·贝雷斯福德先生）、考利副主教、霍尔医生、两位年轻的冒险家——普鲁斯登·考利小姐和托马斯·贝雷斯福德先生，最后，就是今晚的主宾，简·芬恩小姐。

朱利叶斯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要让简的登场光彩夺目。首先是神秘的敲门声把塔彭丝叫出她和那个美国姑娘共住的公寓。来者是朱利叶斯，手里拿着一张支票。

“喂，塔彭丝，”他说，“你能帮我个忙吗？把这个收下，把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参加今天的晚宴。你们今天晚上都要跟我去萨伏伊饭店吃饭，明白吗？要不惜代价。你懂我的意思吗？”

“没问题，”塔彭丝模仿他的语气，“我们会玩得很开心。我很乐意打扮简。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儿。”

“确实如此。”赫谢默先生热切地表示同意。

他的热情使塔彭丝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顺便说一下，朱利叶斯，”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没有给你我的答案。”

“答案？”朱利叶斯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知道的……你不是曾经向我……求婚吗？”塔彭丝期期艾艾地说，她双眼低垂，一副维多利亚早期女主角的娇羞模样，“我当时没有拒绝。我仔细考虑过了——”

“什么？”朱利叶斯说，额头上直冒汗。

塔彭丝突然心软了。

“你这个大白痴！”她说，“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当时就能看出来，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没有的事。我真的在乎你——现在还是，尊重和钦佩至极。”

“唉！”塔彭丝说，“这些感情都是那种一旦遇到另一种感情就会马上被抛到九霄云外的！难道不是吗，老伙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朱利叶斯生硬地说，不过他的脸都红到耳根了。

“不明白才怪！”塔彭丝回道。她笑着关上了门，随即又重新打开门，郑重地补充道：“从道义上讲，我永远都会觉得被你抛弃了。”

“是谁啊？”塔彭丝进屋后简问她。

“朱利叶斯。”

“他来干什么？”

“我想，他其实是想见你，但我是不会让他现在见你的。要等到今天晚上，你要像载誉而归的所罗门王一样，让每个人眼前一亮！来吧！我们去逛街！”

对大多数人来说，备受期待的二十九日“劳动节”就像寻常日子一样过去了。公园和特拉法加广场有几场演讲。零零落落的游行队伍唱着红旗之歌，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曾经暗示过总罢工和恐怖统治即将到来的媒体也不得不偃旗息鼓，隐了声息。而其中几家胆子更大、更精明的，则试图证明和平的到来正是听从他们建议的结果。星期天的报纸上刊登了一则简讯，报道著名的皇家顾问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突然去世的消息。星期一的报纸则以赞扬的口吻回顾了死者的生平事迹。但他突然死亡的真实原因并未公之于众。

汤米对局势的预估没错，这一直是一场独角戏。一旦首脑伏法，该组织就树倒猢狲散。克雷默宁在星期天一早离开英国，灰溜溜地返回俄国。该团伙的其他人也四散逃窜，仓皇离开阿斯特利堡的时候留下很多来不及销毁的文件，彻底暴露了他们的罪行。政府掌握了这些证据之后，又在死者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本棕色的小笔记本，其中记载了完整、确凿的经过，进一步完善了这些证据。政府特地召开了十一个小时的会议。劳工领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被人利用，为虎作伥。政府提出了一些让步措施，他们欣然接受。大家都要和平，不要战争！

但内阁知道他们逃脱这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是多么侥幸。而卡特先生的脑海里仍然萦绕着前一天晚上发生在索霍区房子里的那古怪的一幕。

他走进那个肮脏的房间，发现那个了不起的人，他一辈子的朋友，死了——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从死者的笔记本里，他拿到了那份不吉利的条约草案，并当着其他三个人的面，将文件化为灰烬……英国得救了！

而现在，三十日的晚上，在萨伏伊饭店的一个雅座间里，朱利叶斯·P.赫谢默先生正在恭候他的客人到来。

卡特先生第一个到达，跟他一起来的是一位看起来脾气暴躁的老先生。一见到他，汤米立刻脸红到了头发根。他迎上前。

“哈！”老先生仔细地打量他，“这么说你就是我的侄子，对吗？长得没什么看头，不过似乎干得不赖。看来你母亲把你教育得很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好吗？你是我的继承人，你知道的吧。今后，我会给你一笔津贴，你可以把查莫斯庄园当成自己的家。”

“谢谢您，先生，您真慷慨。”

“那位小姐在哪儿呢？我可是听说了不少她的事迹。”

汤米连忙介绍塔彭丝。

“哈！”威廉爵士盯着她，“如今的女孩子都不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不，她们还是一样的。”塔彭丝说，“也许衣服不一样了，但本性还跟过去一样。”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疯丫头过去有，现在还是有！”

“的确如此，”塔彭丝说，“我自己就是一个可怕的疯丫头。”

“我相信你。”老先生咯咯笑着说，并心情大好地拧了一下她的耳朵。大多数年轻姑娘都害怕这个老人，称他为“老熊”。但塔彭丝的开朗直率却把这个一向讨厌女人的老顽固给逗乐了。

随后赶来的是胆小的副主教，虽然很高兴看到他的女儿被人夸赞，但身处这群人中他有些不自在，时不时忐忑不安地望望女儿。不过塔彭丝的表现令人钦佩。她努力克制不翘二郎腿，出言谨慎，并坚决拒绝吸烟。

下一位来的是霍尔医生，随后是美国大使。

“我们不妨坐下来。”朱利叶斯介绍了所有来宾之后，说，“塔彭丝，请上座。”他挥手指向那荣耀的首座。

但塔彭丝摇摇头。

“不，那是简的位置！想一想她是如何坚持了这么多年，她理应成为今晚盛宴的女王。”

朱利叶斯朝塔彭丝投去感激的一瞥，简羞涩地走向那个指定的座位。她本来就很美，但都无法和这一刻相比。经过精心的打扮，她看起来无比可爱。塔彭丝忠实地执行了她的任务。简身穿一件由著名设计师缝制的名为“虎斑百合”的时尚礼服。金色、红色、棕色，三种颜色衬托出女孩儿白皙无瑕的脖子，金色的头发披在她可爱的头颅上，当她款款落座时，每个人都眼睛一亮。

不久后晚宴进入高潮，大家都要求汤米把全部经过详细地讲述一遍。

“你把整个事情捂得太紧了。”朱利叶斯指责他，“你让我以为你去了阿根廷，虽然我猜你有你的理由。还有你和塔彭丝把我当成布朗先生的想法真是逗死我了！”

“这个想法不是源自他们。”卡特先生严肃地说，“而是一位曾经的犯罪大师，他提出暗示，并逐步灌输毒素。纽约报纸上的新闻给了他灵感，由此他编织了一张网，几乎使你陷入致命的境地。”

“我一直不喜欢他，”朱利叶斯说，“第一次看见他我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我怀疑是他使得范德迈耶太太噤若寒蝉。不过直到我听说了汤米差点儿被处死的事，从时间上看正恰巧紧接着我们拜访他的那个星期天，才开始怀疑他就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塔彭丝感叹道，“我一直认为我比汤米聪明得多。但他毫无疑问漂亮地赢了我。”

朱利叶斯点头赞同。

“汤米在这件事情中居功至伟！那么，我们别让他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只顾着脸红，让他告诉我们一切吧。”

“说吧！说吧！”

“没有什么可说的。”汤米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一个大傻瓜。直到我发现了那张安妮特的照片，并意识到她就是简·芬恩时，才想起她曾多么执着地喊那句‘玛格丽特’。然后我才想起了那幅画，然后……嗯，就这样了。我把整个事情串连起来，想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犯了傻。”

“继续说。”卡特先生催道，因为汤米看起来又打算沉默以对了。

“范德迈耶太太的事一直让我很烦恼，当朱利叶斯告诉我这件事时，我觉得一定是他或詹姆斯爵士动的手脚。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在抽屉里发现照片后，想到他说的照片怎么被布朗警督骗走的故事，我开始怀疑朱利叶斯。然后我想起，是詹姆斯爵士发现了假的简·芬恩。最后我还是无法做出判断，便决定谁也不相信。我留了一张便条给朱利叶斯，说我动身去阿根廷了，还故意把詹姆斯爵士的信丢在书桌旁，那封信里写着他可以为我提供一个在阿根廷工作的机会，万一朱利叶斯是布朗先生，这样他就会相信这是真的。然后我又写信给卡特先生，并打电话给詹姆斯爵士——无论如何，充分信任他是最好的办法，我告诉了他一切，除了我认为可能的文件藏匿处。他帮我追查到塔彭丝和安妮特的下落，几乎解除了我对他的怀疑，但不尽然。我一直在心里保留着对他们两个的怀疑，这时我接到了塔彭丝的一张假便条——然后我就明白了！”

“怎么会呢？”

汤米从口袋里拿出刚才提到的便条，围着桌子传递下去。

“是她的笔迹没错，但我知道不是她写的——因为签名。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两便士’[1]，但是没见过她的签名的人可能很容易这么写。朱利叶斯看过她的签名，他曾给我看过塔彭丝写给他的一封信，但詹姆斯爵士没有！那之后，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我派艾伯特发急电通知卡特先生。我假装离开，却半路折回。当朱利叶斯开着他的车闯进来时，我觉得这不是布朗先生计划的一部分——不过可能会带来麻烦。除非詹姆斯爵士被当场抓获，否则我空口无凭，我知道卡特先生绝不会相信的——”

“我确实不信。”卡特先生沮丧地插话。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姑娘们送到詹姆斯爵士那儿。我敢肯定，他们迟早会去索霍区的房子里拿东西。我拿着左轮手枪威胁朱利叶斯，因为我想让塔彭丝把这一情况告诉詹姆斯爵士，这样他就不会担心我们。姑娘们一离开，我就让朱利叶斯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去伦敦，一路上我把整个故事告诉他。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到索霍区的房子外先见了卡特先生，和他一起安排好各项事情之后，我们就进到房子里，藏在帘子后面的凹槽里。外面执勤的警察都已经接到命令，如果有人问他们，就说没有人进入这栋房子。情况就是这样。”

汤米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大家沉默了片刻。

“顺便说一句，”朱利叶斯突然说，“关于简的那张照片，你们都搞错了。有人从我这儿骗走了，但我又找到了。”

“在哪里？”塔彭丝叫道。

“在范德迈耶太太卧室墙壁上的那个小保险箱里。”

“我就知道你发现了什么。”塔彭丝嗔怪道，“说实话，我就是那时开始怀疑你的。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想我是挺可疑的。我当时觉得它离开了我一次，我决心不会再弄丢了，我要去让摄影师复制十几份！”

“我们每个人多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是特务工作让我们变成这样的！”

随后大家又沉默了一阵，直到卡特先生从兜里掏出一本小小的棕色旧笔记本。

“贝雷斯福德刚才说，除非人赃俱获，否则我是不会相信詹姆斯·皮尔·埃杰顿爵士有罪的。的确如此。事实上，直到我看完这个小本子里记的全部事情，才能相信这惊人的真相。这个本子将交给苏格兰场保管，但它的内容永远不会公开。詹姆斯爵士在法律界长期工作，这里的有些内容非常敏感。但对于你们知道真相的几位，我提议阅读其中某些段落，可以让我们一窥这位奇人非同一般的心理。”

他打开本子，翻动薄薄的书页。

“……我知道，留着这个本子是疯狂的，它可以成为对付我的书面证据。但我从来不畏惧冒险，而且我迫切需要倾诉……这个笔记本将只能从我的尸体上找到……

“……从小，我就意识到自己拥有超凡的能力，只有傻瓜才会低估自己的能力。我的智商大大高于平均水平。我知道自己注定会成功。外貌是我唯一的不足。我安静、其貌不扬——可以说平凡无奇……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旁听了一场著名的谋杀案的审理。辩护律师的能力和口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第一次产生了要把我的天赋投入到这个行业的想法……然后我仔细研究了被告席上的犯人……那人是个傻瓜——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蠢得要命。即使他的律师口才再好也救不了他。我极端蔑视他……而后我想到一个问题，罪犯的水准太低。都是些社会中的废物、失败者、普通的流氓混混才去犯罪……奇怪的是，有头脑的人都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非凡机会……我盘算着这个想法……多么宏伟壮阔的领域，无限的可能性！这让我目眩神迷……

“……我阅读了大量有关犯罪和罪犯的著作，它们都证实了我的看法。堕落、疾病——从来没有一个有远见的人特地选择犯罪为事业。我进而又想，假如我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也就是说我当上了律师，登上事业的巅峰，会怎样呢？我可以去从政——但即使我当上了英国首相，又怎样呢？那就代表着无上的权力吗？处处要受到同僚的掣肘，在民主制度的束缚之下，我只不过是个权力被架空的傀儡！不，我梦想的是绝对的权力！独裁者！专制者！而这种权力只能由法律以外的工作获得。要利用人性的弱点，然后是国家的弱点，聚集并控制一个庞大的组织，最终推翻现有的秩序和规则！这个想法令我如痴如醉……

“……我意识到，我必须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势必会引人注目。我必须另有一项成功的职业生涯，来掩盖我的真实活动……我也必须培养自己的个人魅力。我以那些著名的皇家顾问为榜样来塑造自己，模仿他们的举止、他们的魅力。如果我选择当演员，无疑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演员！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油彩，不需要假胡子！只是个性！我变换个性就像穿脱手套一样容易！当我脱下它，我就是我自己，安静，不引人注目，泯然众人。我称自己为布朗先生。成千上万的人都叫布朗，成千上万的人看上去都和我一样……

“……我在伪装的职业生涯中大获成功。我注定会成功。就算从事其他行业我一样会成功，像我这样的男人不可能失败……

“……我一直在读拿破仑的传记，我和他有很多共同点……

“……我经常为罪犯辩护。一个人应该照顾自己人……

“……有一两次我曾觉得害怕。第一次是在意大利，我出席了一个晚宴。D教授——一位伟大的精神病学家，也出席了宴会。席间谈到精神疾病。他说：‘很多人都精神失常，但没有人发现，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明白他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奇怪……我不喜欢…….

“……这次战争令我困扰……我本来以为它能促成我的计划。德国人如此高效，他们的间谍系统也非常出色。街上满是穿着卡其色军装的男孩儿，都是没有头脑的年轻傻瓜……但我没想到……他们赢得了战争……这让我感到困扰……

“……我的计划进展顺利……一个姑娘闯了进来，我不认为她真的知道什么……但是我们必须放弃爱沙尼亚玻璃制品公司……现在不能冒任何风险……

“……一切都很顺利。丧失记忆真令人恼火。这不可能是假的，没有女孩儿能骗得了我！……

“……二十九日……很快就到了……”卡特先生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不念政变计划的细节了。但是，其中有两篇短日记提到了你们三个人。对照着后来发生的事来看，很有趣。

“……经过诱导，那女孩儿主动来找我，我已经成功地解除了她的心防。但她的直觉很敏锐，可能会带来危险……必须想办法除掉她……我拿那个美国人没办法。他怀疑我，也不喜欢我。但他不可能知道真相。我相信我的盔甲是坚不可摧的……有时我怕我低估了另一个男孩儿。他并不聪明，但想瞒过他的双眼却很难……”

卡特先生合上了笔记本。

“一个伟大的人，”他说，“天才，或疯子，谁知道呢？”

一阵沉默。

随后卡特先生站了起来。

“我要向你们敬酒。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已经用成功充分证明了自己！”

大家欢呼鼓掌，一饮而尽。

“我们还希望听到更多的故事。”卡特先生接着说，他看了看美国大使，“我知道这话也代表你。我们都想请简·芬恩小姐告诉我们她的故事，迄今为止只有塔彭丝小姐一个人听过——不过在这样做之前，我们要为她的健康干杯。为最勇敢的美国女儿的健康干杯，两个伟大的国家永远感谢她！”

[1]塔彭丝的名字写作“Tuppence”，也有“两便士”的意思。同时，“两便士”也可以写作“Twopence”。

第二十八章 尾声

“多棒的祝酒词啊，简。”赫谢默先生说，他和他的表妹正坐着劳斯莱斯回丽兹饭店。

“致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的那个吗？”

“不，致你的那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女孩儿能像你一样坚持下来。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简摇摇头。

“我不觉得有多了不起。在内心深处我只觉得疲倦又孤独，还有思念我的祖国。”

“这让我想起一些我早就想说的话。我听见大使告诉你，他的妻子希望你能立即去大使馆与他们一起生活。这当然不错，不过我有另一个计划。简……嫁给我吧！不要害怕，也不要马上拒绝我。你不可能马上爱上我，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照片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爱上你了。现在我见到了你本人，我简直为你神魂颠倒！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绝不会催你……你可以慢慢考虑。也许你永远不会爱上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放手让你自由。但我希望拥有照顾你的权利，好好地爱护你。”

“这就是我想要的。”女孩儿满怀企盼地说，“希望有个人能对我好。哦，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孤独！”

“我当然知道。那么，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就去找大主教，去申请结婚特别许可。”

“哦，朱利叶斯！”

“好吧，我并不想催你，简，但是等下去没有意义。不要害怕，我并不奢望你马上爱上我。”

但是，一只小手悄然溜进他的手心。

“我现在就爱着你，朱利叶斯，”简·芬恩说，“在车上看到你那一刻，当子弹擦过你的脸颊，我就爱上你了……”

五分钟后，简喃喃轻声道：“我对伦敦不熟悉，朱利叶斯，可是从萨伏伊饭店到丽兹饭店有这么远吗？”

“这要看你怎么走，”朱利叶斯大言不惭地解释说，“我们从摄政公园这条路走！”

“哦，朱利叶斯，司机会怎么想呢？”

“以我付给他的工资，他知道奉命行事就好。嘿，简，我选择在萨伏伊饭店举办晚宴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可以开车送你回家。我实在找不到机会和你独处。你和塔彭丝成天粘在一起，就像连体婴儿似的。我猜再这么下去，我和贝雷斯福德都要疯了！”

“哦。难道他……”

“当然啦。他已经不能自拔。”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简若有所思地说。

“你怎么发现的？”

“从所有塔彭丝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里！”

“这方面你可比我厉害。”赫谢默先生说。但简只是笑着。

与此同时，年轻的冒险家们正挺得笔直、拘谨不安地坐在出租车上，他们也毫无新意地取道摄政公园回丽兹饭店。

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道可怕的约束。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切似乎都改变了。他们张口结舌、手足无措，所有的旧日情谊都消失了。

塔彭丝想不出什么可说的。

汤米也同样煎熬。

他们正襟危坐，彼此都忍着不去看对方。

最后塔彭丝绝望地放手一搏。

“相当有趣，不是吗？”

“相当有趣。”

又是一阵沉默。

“我喜欢朱利叶斯。”塔彭丝再作努力。

汤米突然像触了电般恢复了活力。

“你不许嫁给他，听见了吗？”他霸道地说，“我不允许。”

“哦！”塔彭丝无限深情地答道。

“当然，你懂的。”

“他并不是真的想和我结婚，他只是出于好心向我求婚。”

“这不太可能。”汤米取笑道。

“是真的。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简，我猜他现在正向她求婚呢。”

“他们倒是非常般配。”汤米一本正经地说。

“你不觉得她是你见过的最可爱的姑娘吗？”

“哦，的确是。”

“但我觉得你宁愿成人之美。”塔彭丝一本正经地说。

“我……哦，该死，塔彭丝，你知道我的！”

“我喜欢你的叔叔，汤米。”塔彭丝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打算怎么办，接受卡特先生的提议为政府工作，还是接受朱利叶斯的邀请，去美国他的牧场做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

“我想我还是干老本行，虽然赫谢默一片盛情，不过，我觉得还是待在伦敦更自在。”

“我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

“我知道。”汤米肯定地说。

塔彭丝偷偷地瞟了他一眼。

“还有这些钱。”她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钱？”

“我们每个人都将得到一张支票，卡特先生告诉我的。”

“你有没有问多少钱？”汤米挖苦道。

“问过了，”塔彭丝得意洋洋地说，“但是我不告诉你。”

“塔彭丝，适可而止吧！”

“这次的冒险很有趣，不是吗，汤米？我真的希望我们有更多的冒险。”

“你别得寸进尺了，塔彭丝。我可是受够了冒险。”

“那么，逛街买东西也不错。”塔彭丝无限遐想地说。

“想想看，可以买些老家具、色彩鲜艳的地毯、真丝窗帘、光可鉴人的餐桌和有很多垫子的沙发。”

“等一等，”汤米说，“买这些干什么呢？”

“可能是一幢房子……不过我觉得还是公寓好。”

“谁的公寓？”

“你以为我不敢说吗，我才不会呢！我们的，怎么样！”

“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汤米喊道，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搂着她，“我打定主意要让你说出来。你把我折磨得好苦，我每次想要向你表露情意时，你总是无情地阻止我。”

塔彭丝仰起脸凑上去。出租车继续沿着摄政公园北侧绕行。

“你还没正式求婚呢，”塔彭丝指出，“不用像我们的奶奶那辈人说的那样。听过朱利叶斯那种烂求婚后，我想你还是免了吧。”

“你不可能不嫁给我，你想都不要想。”

“多么有趣啊，”塔彭丝回答道，“关于婚姻有各种说法，是避风港和庇护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围城，还有很多很多。但是，你知道我认为它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一场冒险！”

“而且是一场棒极了的冒险。”汤米说。

版权信息

书名：褐衣男子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赵飞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1-01

ISBN：9787513333931

目录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献给欧内斯特·贝尔彻少校，谨以此纪念一趟旅行，几则捕狮故事，以及你提出的写一本“米尔庄园的秘密”的要求。 [1]

[1] 贝尔彻少校曾任帝国博览会先遣巡视团团长，受命前往英国当时在全球各处的殖民地巡视，同时振奋殖民地人民的士气。他以“这相当于公费旅游啊，而且你可以带妻子一起去”为说词，邀请阿加莎的第一任丈夫阿尔奇以财政顾问的身份同行。这里说的“一趟旅行”指的就是这次环游世界之旅。本书《褐衣男子》一开始名为《米尔庄园的秘密》，即将出版时，阿加莎与当时合作的出版社发生分歧，此书便先以在报纸上连载的形式问世。因连载发表对文本改动较大，阿加莎便另起书名为《褐衣男子》，但购买了连载权的报社认为这个名字不够有冲击力，建议叫《女冒险家安妮》。虽然十分不满这个名字，但看在五百英镑稿费的面子上阿加莎还是同意了。之后再单独出版时才终于遂愿题为《褐衣男子》。与这则故事有关的更多细节可参考《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新星出版社，2017年5月出版）。

序幕

俄罗斯舞蹈演员纳迪娜完全征服了巴黎，面对观众们热烈的掌声，她一次又一次地鞠躬谢幕。她眯起了本来就细细的黑眼睛，鲜红的嘴唇微微挑起。当大幕最终落下，遮住了以红蓝色为主色调、夸张怪诞的舞台布景[1] 时，台下热情的法国观众仍在不停地呼叫着。纳迪娜转身离开了舞台，橙蓝色相间的衣裙翻飞。一个留着胡须的绅士热情地张开双臂迎接她。他是剧院的经理。

“太棒了！小不点儿，太棒了。”他大声说道，“今天晚上你超越了自己。”然后殷勤地亲吻了她的双颊，有点公事公办的意思。

纳迪娜习惯了接受他的赞美，然后回到自己的化妆间。房间里到处是花束，随意丢着，一些设计前卫的精美服装挂在衣架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以及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服装师珍妮一边帮女舞蹈家换衣服，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连串的赞美之词。

敲门声打断了她，珍妮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夫人要见吗？”

“给我看看。”

女舞蹈家疲倦地伸出手，然而一看到名片上的名字——塞尔吉乌斯·保罗维奇伯爵——眼中立刻闪现出光芒。

“我要见他。把米色的睡袍给我，珍妮，快点儿。等伯爵进来之后，你就可以出去了。”

“好的，夫人。”

珍妮拿来了那件睡袍，雪纺质地，玉米色，饰有貂毛，精致高级。纳迪娜套上睡袍，面带微笑地坐下来，用白皙修长的手缓慢轻敲梳妆台的镜子。

获准见面的伯爵马上现身了。他中等身高，很瘦，举止优雅，面容苍白，看上去非常疲惫。样貌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撇开浮夸做作的言谈举止，下次再见时你会很难认出他。他极其绅士地弯腰亲吻了女舞蹈家的手。

“夫人，我实在是荣幸至极。”

珍妮关门前听到了这句话。

一旦没有了外人，纳迪娜脸上的微笑立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说：“虽然我们是同胞，但我们不必用俄语来交谈，对吧？”

“我们两个都不懂俄语，那么这样就很好。”来客附和道。

两人达成了一致，开始用英语交谈。伯爵也舍弃了那套矫揉造作的礼仪，没人会怀疑英语不是他的母语。事实上，他已经迅速转型为伦敦音乐厅的艺术家了。

“今晚的表演很成功，恭喜你！”他赞叹道。

“我还是很不安。”女舞蹈家说，“我的身份与过去不同了，但战时引发的怀疑从来没有消失过，我仍旧一直被监视着。”

“但是没有任何人公开指控你是间谍，对吗？”

“那是因为我们的头儿计划周密。”

“‘上校’万岁。”伯爵笑着说，“他说他要退休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不是吗？退休！就像医生、屠夫或者管道工那样……”

“像任何其他行业的人一样。”纳迪娜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我们不应该感到惊讶，‘上校’一直很聪明——他就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像别人经营一家制鞋厂那样组织一场犯罪活动。他筹划并指挥过的一系列重大政变，都是充分利用他所说的各种‘专业人才’，从不亲自出马。盗窃珠宝、伪造货币、搞间谍活动——在战时当间谍特别赚钱——还有破坏和暗杀，几乎没有什么是他没有染指过的。他最聪明的地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收手。现在风声变紧了吧？他就要优雅地退休了，而且坐拥巨额财富！”

“哼！”伯爵怀疑地说，“但这消息让我们很失落。我们无事可做了——像之前一样。”

“但是我们得到了报酬——而且是很慷慨的报酬！”

女舞蹈家语气中所带的某种隐隐的讽刺让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她。她面带微笑，而这笑容之灿烂使他起了疑心。他婉转地说：“对，‘上校’在付钱方面一直很慷慨。我觉得他能取得成功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此——还有他总能找到一个替罪羊。真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他是那句名言的忠实信徒：‘如果你想安全地做一件事，那就不要亲自下手！’这就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有犯罪的把柄掌握在他手里，而我们没有他的任何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着她来反驳，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还像刚才那样微笑着。

“谁都没有。”他沉思着，“不过，你知道，这老头儿还挺迷信的。几年前，他找人算过一次。那个算命的女人预测到了他一生的成功，但是说他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这句话引起了她的兴趣。女舞蹈家好奇地抬起头。

“奇怪，太奇怪了！你是说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笑了笑，耸了耸肩膀。

“肯定是这样。等他退休了，他会结婚，某个年轻的社交美女就会把他的百万家产迅速地挥霍一空，比他挣这些钱要快得多。”

纳迪娜摇摇头。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听着，我的朋友，明天我要去伦敦。”

“可是你在这儿的表演怎么办？”

“我只去一个晚上，而且是完全不公开的，就像皇室成员那样。没有人知道我离开过法国。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

“这个季节，肯定不是去玩啦。一月份，令人厌恶的大雾天！那肯定是为了赚钱，对吗？”

“没错。”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充满傲慢和骄傲，她说道，“你刚才说我们没有人手里有头儿的把柄，你错了，我有。我，一个有智慧，也有胆量的女人——因为想骗过他是需要胆量的。你还记得那些戴比尔斯钻石 [2] 吗？”

“是的，我记得。是战前在金佰利发现的吧？我没有参与，也没听到什么细节，这件事刻意做得很神秘，不是吗？看来这是一大笔生意。”

“那些钻石价值十万镑，是我和另一个人一起弄到手的——当然是在‘上校’的指令下。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机会。你知道，那个计划是要用一些戴比尔斯钻石与两个年轻采矿者从南美带来的钻石样品调包，他们当时正好在金佰利，事成之后人们只会去怀疑他们。”

“很高明。”伯爵赞赏地说。

“我们的‘上校’总是很高明。我按照指令做了我该做的事，但我也做了一件‘上校’没预料到的事。我留下了一些南美钻石，其中有一两颗非常特别，很容易证明没有经过戴比尔斯之手。有了这些钻石，我就握住了控制我们英明的头儿的武器。一旦那两个年轻人的罪名被洗清，他就会被怀疑。这些年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窃喜我有这个秘密武器。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要索回我应得的——一个很大的数目，我该说会是一个巨大的数目。”

“太棒了。”伯爵说，“你一定一直把这些钻石带在身边吧？”

他的眼睛慢慢地扫视着凌乱的房间。

纳迪娜轻轻地笑出声来。

“你完全猜错了，我不是傻瓜，那些钻石放在一个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个傻瓜，我亲爱的女士，不过我斗胆提醒你一句，这样是不是有点有勇无谋？‘上校’可不是容易被敲诈的人，你知道。”

“我并不怕他。”女舞蹈家笑着说，“我只怕过一个人，而他已经死了。”

伯爵好奇地看着她。

“那我们就祈祷他不会起死回生吧。”他轻声补充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女舞蹈家大声质问。

伯爵好像吃了一惊。

“我只是想说如果他复活了，你的处境就尴尬了。”他解释道，“这玩笑可能有点蠢。”

她放心地松了口气。

“哦，不会的，他真的死了。在战争中被打死了。这个男人曾经……爱过我。”

“在南非？”伯爵漫不经心地问。

“是的，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是在南非。”

“那是你的出生地，对吧？”

她点点头。这时，来访者已站起身去拿帽子了。

“好吧，”他说，“你最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会更害怕‘上校’，而不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恋人。他是那种特别容易被低估的人。”

她轻蔑地笑了。

“这么多年了，难道我还不了解他吗！”

“你真的了解他吗？”他轻声说道，“我真的不确定。”

“哦，我不是个傻瓜！我也不是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明天南非来的邮船将会停靠在南汉普顿港，船上有个人是应我之邀专门从非洲来的，他会遵照我的命令行事。‘上校’要对付的不是我们俩当中的一个，而是我们两个人。”

“这样做明智吗？”

“必须这么做。”

“你很信任那个人吗？”

女舞蹈家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我很信任他。他可能没那么有能力，但非常可靠。”她顿了一下，接着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加了一句，“事实上，他是我丈夫。”

[1] 原文为法语。本书中多处词语或短句为法语，为方便起见，均以仿宋字体表示。

[2] 戴比尔斯（De Beer），世界钻石品牌之首，成立于一八八八年，如今钻石市场的很多标准都是由戴比尔斯定义的。

第一章

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劝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上自纳斯比勋爵，下至我们以前的女佣埃米莉。我上次去英国时又见到了埃米莉，她说：“哎呀，小姐，如果你以那件事为原型，会是一个多么精彩的故事啊——就像电影一样！”

我承认我绝对能胜任这项工作。我从一开始就介入了这件事，整个过程都深入参与，并且有幸目睹了结局。此外，非常幸运的是，我所不知道的空缺部分又可由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日记加以填补，而他也大度地允许我使用日记中的内容。

所以，故事就由此开始了。安妮·贝丁费尔德要开始叙述她的冒险经历了。

我从小就渴望去探险。你知道，我的生活极其平淡乏味。我的父亲，贝丁费尔德教授，是英国仍在世的原始人研究方面最伟大的权威学者之一。他确实是个天才——大家也都这么认为。他的思维永远停留在旧石器时代，但他生活在现代社会，这自然给他带来了诸多不便。爸爸对现代人没兴趣，就连新石器时代的人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一群牧牛人，他只对莫斯特时代 [1] 以前感兴趣。

不幸的是，生活中他不可能完全不与现代人接触。或多或少都要与卖肉的、卖面包的、送牛奶的和蔬果店的人打交道。由于爸爸全身心地陷在远古时代中，妈妈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料理日常生活的责任就落在了我身上。坦率地说，我恨旧石器时代的人，不管是奥瑞纳人、莫斯特人还是阿舍利人，或者其他任何时期的人。爸爸在写《尼安德特人及他们的祖先》时，大部分打字和校对工作都是我做的，但其实我对尼安德特人十分厌恶，而且总在想，他们在上古时代就灭绝了，真是件令人庆幸的事。

我不知道爸爸是否猜到了我的这种感觉，也许没有，不过反正他也不会有兴趣。他对别人的意见向来毫不在意，我认为这正是他的伟大之处。同样，他的日常生活也是与现实剥离的，他会习惯性地吃进去一切放到他面前的东西，但到付钱时会稍微有些痛苦。我们一直没什么钱，他拥有的名望不是能够带来现金回报的那种。虽然他是几乎所有重要社团的会员，名字后面带着一长串头衔，可是普通百姓没几个知道他的。而他那些长篇学术巨著，尽管对丰富人类知识做出了显著贡献，可普通大众毫无兴趣。只有一次，他闯入了公众的视野。那次是他在某个社团会议上宣读了一篇关于幼年黑猩猩的论文，观察发现幼年人类会表现出一些黑猩猩的特征，而幼年黑猩猩会比成年黑猩猩更接近人类。这似乎表明我们的祖先比我们更像猴子，而远古时代的黑猩猩却比如今的黑猩猩等级更高——换句话说就是，黑猩猩在退化。娱乐性报纸《每日预算》一向喜欢追逐奇闻，马上登出文章，大字标题写着《不是我们是由猴子演化来的，而是我们退化才有了猴子？知名教授说黑猩猩是人类退化的产物》。事后不久，有个记者来拜访爸爸，试图诱使他就这一理论写一系列大众感兴趣的文章。我很少见爸爸那么生气，他粗暴地把那个记者赶了出去。而暗地里我其实有些难过，因为那时我们特别缺钱。事实上，我曾经想过跑出去追上那个年轻记者，告诉他我父亲改变了主意，会按照他们的要求写一些文章。我自己就可以轻松地写出那些文章来，而爸爸很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这笔交易，因为他从不读《每日预算》。然而，我还是没有这么做，毕竟有些冒险。于是我戴上最好的帽子，悲伤地穿过村子，去见同样愤怒的果蔬店老板了。

《每日预算》的那个记者是唯一来过我们家的年轻人。有时我会羡慕埃米莉，我们的小女佣。一有机会她就会“出门”去见她的未婚夫，一位健壮的船员。有时她也会和果蔬店老板的儿子，或者药剂师的助手一起出去。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留条路”。我悲惨地意识到没有人能让我“给自己留条路”。爸爸所有的朋友都是老教授，大多留着长长的胡子。没错，彼特森教授曾经有一次亲切地拥抱我，说我有个“小蛮腰”，还试图亲吻我。光是从他用的字眼就知道他有多落伍了，我还在摇篮里时，有尊严的女子就不喜欢别人说她有“小蛮腰”了。

我渴望冒险，渴望爱情，渴望浪漫，但我好像犯了什么罪，注定要过这种乏味的生活。村子里有个图书馆，里面有很多破旧的小说，我便从书里间接地体验刺激和爱情，晚上就会梦见强壮寡言的罗德西亚 [2] 男子，“一拳就把对手打翻在地”。村子里的男人看上去都不太可能把别人“打翻在地”，不管是用一拳还是好几拳。

村里还有一个电影院，每周放映一集《帕梅拉历险记》。帕梅拉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怕，能从飞机上往下跳，开着潜水艇冒险，爬摩天大楼，眼睛都不眨地出入坏人的领地。她并不是十分聪明，每次都会被坏人头领抓到。但坏人头领似乎不想让她死得那么轻松，于是要么把她关进毒气室，要么想出其他新奇诡异的方法，然而总会有一个英雄在下一集的开头把她给救出来。我总是看得欣喜若狂——然后就回到家看到煤气公司的威胁函，说如果再不付清欠款就要掐断煤气！

虽然我并不相信他们真会这么做，但每次都感觉危机迫在眉睫。

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在北罗德西亚 [3] 的布罗肯山丘的矿山里，曾发现过一个古代人的头骨。有天早晨，我刚下楼就看到爸爸激动得几乎要昏过去了，他急切地把整件事讲给我听。

“知道吗，安妮？它与爪哇猿人头骨有明显的相似之处，虽然只是从表面上看——表面而已。不过我们找到了我常说的尼安德特人的祖型。人们都说直布罗陀头骨是迄今所发现的最早的尼安德特人的头骨，对吧？为什么？这一种族发源于非洲，后来才来到欧洲——”

“别把果酱放到咸鱼上，爸爸！”我着急地喊着，同时抓住心不在焉的父亲的手，“好了，您刚才说什么？”

“后来才来到欧洲……”

他突然呛住了，因为刚才吃了一大口咸鱼骨头。

终于吃完这顿饭后，他站了起来，说：“我们必须马上出发，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去现场，周围肯定还可以找到很多东西。我想看看是否有典型的莫斯特时代的器具，应该还能找到远古牛的尸骸，我觉得不是毛犀。哦，很快就会有大批人马往那儿去了，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今天就给库克写封信吧，安妮？”

“钱怎么办，爸爸？”我小心地提醒。

他用责备的眼光望着我。

“你的想法总是让我沮丧，我的孩子。我们不能这么世俗。不行、不行，为了科学，人不能利欲熏心。”

“我觉得库克或许有些世俗，爸爸。”

爸爸看上去很痛苦。

“我亲爱的安妮，你付给他们现金吧。”

“可我们没有现金啊。”

爸爸彻底被激怒了。

“我的孩子，我真的没精力想这些钱啊什么的日常琐事。银行——我昨天刚收到银行经理的通知，说我们有二十七镑。”

“我想您是又透支了吧。”

“啊，我知道了！给我的那些出版商写信。”

我虽然心生疑问但没有吱声，爸爸的书带来的更多是荣誉，而不是金钱。我倒是很想马上就去罗德西亚。“冷漠寡言的汉子。”我满怀激情地自言自语。然后，我发现父亲的穿着有些奇怪。

“爸爸，你靴子穿错了。”我说，“脱了那只棕色的，换上另一只黑色的。还有，别忘了戴围巾，今天特别冷。”

几分钟之后，爸爸穿上了成对的靴子、戴好了围巾，出门了。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我伤心地发现他的围巾和外套都不见了。

“亲爱的安妮，你说得很对，我进洞之前把它们给脱了，里面实在太脏了。”

我理解地点点头，想起来有一次爸爸回到家时，浑身上下都是更新世的泥土。

我们来小汉普斯雷这个小村子住的主要原因是，这里离汉普斯雷岩洞近，岩洞里埋藏了很多奥瑞纳时期的文化遗迹。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博物馆，馆长和爸爸整天在地下挖掘，发现了毛犀和穴熊的尸骸。

那天夜里爸爸一直在咳嗽，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发烧了，只好去请医生来。

可怜的爸爸，他已经不行了。他得了严重的肺炎，双肺都已感染，四天以后就去世了。

[1] 指旧石器时代中期文化。

[2] 曾经是英国直属殖民地，一九八○年独立，是现如今的津巴布韦。

[3] 赞比亚的旧称。

第二章

大家对我都很关照。虽然我一时还迷迷糊糊的，但还是很感谢他们。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悲伤。爸爸从来都没有爱过我，这个我很明白。如果他爱我，我会回报他以爱。但是没有，我们之间没有父女之爱，只是属于一个家庭。我照顾他，暗地里也仰慕他的学识，以及他对科学毫无保留的奉献。让我感到痛心的是，当爸爸一生的追求正要有所成就时，他却离去了。如果能把他安葬在一个洞穴中，岩壁上画满驯鹿和火石器，我会感觉好一些。但我无法违背周围人的意见，只得在本地教堂后面那个丑陋的院子里为他修建一座整洁的大理石坟墓。教区牧师的悼词说得很好，但没能给我的内心带来任何抚慰。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终于得到了一直渴望的东西——自由。我成了孤儿，身无分文，但是自由了。同时我也感受到了好心人的善意。牧师努力说服我说他太太急需一个陪伴；村里的小图书馆突然决定招一名图书管理员；最后，医生来找我，先是给出各种借口解释为何无法给我提供医疗费的账单，然后又哼哼哈哈了很久，才突然说要我嫁给他。

我非常震惊。医生已经年近四十了，是个矮矮胖胖的男人。他既不像《帕梅拉历险记》里面的那个男主角，也不像冷峻沉默的罗德西亚男子。我想了一下，然后问他为什么想娶我。这个问题让他慌乱了一阵，之后才喃喃道娶个妻子对做全科医生很有帮助。这个角色听上去比我之前所扮演的那个更加不浪漫，然而，内心里有个声音又在催促我接受他的请求。安全感——这就是他能给我的。安全感以及一个舒适的家。现在回想起来，我所做的对这个矮个子男人有些不公平。他是真心喜欢我，只是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总是词不达意。不管怎么说吧，我拒绝了他的求婚。

“您真是太好了，”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要嫁给一个我疯狂爱着的人。”

“你觉得——”

“没有，我没有。”我果断地说。

他叹了口气。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你准备怎么办呢？”

“去探险，去看世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安妮小姐，你还只是个孩子。你不明白——”

“现实中的困难，对吧？我明白，医生，我不是个异想天开的女学生，我是个意志坚定、目的清晰的强健女人！假如您娶了我就会知道啦！”

“我希望你能再重新考虑一下——”

“不用了。”

他又叹了口气。

“我还有一个提议，我有个姑姑住在威尔士，她想找个年轻女子去帮她。你有兴趣吗？”

“不，医生，我要去伦敦。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机会，那一定是在伦敦。我会睁大眼睛小心谨慎的，到时候您看着吧，我会成功的！下次您再听到我的消息，我可能就在中国或者廷巴克图了。”

下一个来找我的是弗莱明先生，爸爸在伦敦的律师。他特地从伦敦来看我。他本人也热衷于人类学，非常仰慕爸爸。他又高又瘦，瘦削的脸、灰白的头发。我一进屋他就站起身来，双手握住我的手，亲切地拍了拍。

“我可怜的孩子，”他说，“我最最可怜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我也生出自己就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孤儿的印象。是他无形中让我有了这种感觉。他是那么亲切、和蔼、充满父爱，毫无疑问把我看作傻乎乎的小女孩，被孤零零地扔下，面对残酷的世界。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不可能让他改变这种看法，后来又发现幸亏我没有这么做。

“我亲爱的孩子，我能跟你讲几件事情吗？”

“呃，可以。”

“你知道，你父亲是个特别了不起的人，后人会缅怀他，但他不是个好生意人。”

这个我非常明白，可能唯一比我还明白的就数弗莱明先生了，但我克制着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他继续说：“我想你还不太明白这些事情，我会试着看能不能给你解释清楚。”

他进行了一段冗长而不必要的说明，简单说来就是爸爸只给我留下了八十七镑十七先令四便士，我要用这些钱来面对今后的生活。这个数字听上去少得可怜。我怯怯地等待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害怕弗莱明先生在苏格兰也有个姑姑，需要人陪伴，但显然他没有。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你将来怎么办。据我所知你没有什么亲戚了？”

“就我自己一个人。”我说，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

“你有朋友吗？”

“大家对我都很好。”我感恩地说。

“谁能对一个这么年轻又这么动人的女孩子不好呢？”弗莱明先生殷勤地说，“那么、那么，我亲爱的孩子，我们来看看怎么办。”他犹豫了一分钟，然后说，“你觉得来我家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我激动地跳了起来。伦敦！充满机会的地方。

“您真是太好了，”我说，“真的可以吗？只要让我在找到事情做之前过渡一下就可以了，我会自己养活自己的。”

“是的、是的，我亲爱的孩子，我完全理解。我会帮你找的，看有什么……适合你的。”

我凭直觉意识到弗莱明先生所说的“适合你的”和我自己想的相差甚远，但此时此刻明显不是我发表看法的时候。

“那就这么定了。你干吗不今天就和我一起回去呢？”

“啊，谢谢您，不过弗莱明太太她——”

“我太太会愉快地欢迎你的。”

我很怀疑丈夫们对妻子的了解是不是像他们以为的那么深入。如果我有个丈夫，我肯定不愿意他不打招呼就带回来一个孤儿。

“我们到车站时给她发个电报。”律师继续说。

我仅有的几件家当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我伤心地对着我的帽子看了很久才把它戴上。最初我称它为“玛丽的帽子”，指的是那种家中女佣出门时戴的帽子，但其实它并不是！它扁扁塌塌的，由黑色稻草编成，边缘处围了一圈压抑的饰边。我曾一时冲动踢了它一脚，还打过两拳，导致帽子顶部凹了进去。我还给它装上了一个立体派艺术家喜欢的那种像胡萝卜一样的装饰，结果竟然看上去很时髦。当然，我后来把胡萝卜摘了。现在我还需要把其他部分也改回去。“玛丽帽”恢复原状了，而且磨损处让它看上去更令人沮丧。我自己也应该尽量更像人们观念中的孤儿那样。我有一点点担忧，怕弗莱明太太会不接受我，但愿我这个样子可以让她消除戒备。

弗莱明先生也有些紧张。这是我们踏上位于安静的肯辛顿广场的那幢大房子的台阶时，我才意识到的。弗莱明太太还算热情地迎接了我。她是个壮实温和的女人，看上去属于贤妻良母的类型。她把我带到一个一尘不染、挂着印花棉布窗帘的卧室，说希望一切如我所愿，并告诉我一刻钟后一起去喝茶，然后就离开了。

之后我听到她略显尖厉的声音从一楼的起居室传来。

“哦，亨利，你到底为什么……”后面的内容我没听清，但是语调中的不悦已足够明显。过了几分钟，又有一句话灌入我的耳朵，语调可谓尖酸。“有一点我倒是同意你说的！她的确长得很——漂亮。”

生活真是不易，如果你长得不漂亮，男人们不会对你好；而如果你漂亮，女人们又会对你不好。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整理头发。我的头发很好，乌黑乌黑的——不是深棕，而是纯正的黑色——从额头和耳朵后面垂下来。我随意地把它们抓起来绑在头顶上。我的耳朵呢，也还不错，不过毫无疑问，人们现在已经不再注意耳朵长得怎么样了。它们就好比彼特森教授年轻时人们所仰慕的“西班牙皇后的美腿”。整理完毕后，我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走在队伍中，头戴小圆帽、身披红斗篷的孤儿。

走下楼时，我注意到弗莱明太太目光慈祥地注视了我的耳朵好一会儿。弗莱明先生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我猜他一定在想，“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总体来说这一天还算是顺利地过去了。我要立即开始找事情做这件事也定了下来。

睡前我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长得真的漂亮吗？老实说，我并不这么觉得！我没有高挺的希腊式鼻子，也没有如玫瑰花瓣般的樱唇，可以说没有什么值得赞赏的地方。确实曾有位助理牧师说我的眼睛就像“漆黑幽暗的森林中透出的一缕阳光”，不过助理牧师们都很会引用这类名句，时不时抛出来。我宁愿有爱尔兰式的蓝眼睛，而不是深绿色、有黄色暗影的！不过绿眼睛倒是与冒险家很相称。

我套上一条黑裙子，肩膀和手臂露着，然后把头发散下来。我往脸上扑了许多粉，因此肤色看起来比平时更白。我又找出一管唇油，在嘴巴上涂了厚厚的一层，又用软木炭笔在眼睛下面画了画。最后，我把一条红丝带搭在裸露的肩头，头上插一只红色羽毛，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整体效果让我非常满意。

“女冒险家安妮。”我大声说道，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女冒险家安妮》，第一幕，‘肯辛顿的宅子’！”

女孩子实在是傻乎乎的。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真是无聊极了。在我看来，弗莱明太太和她的朋友都非常乏味，她们成天谈论自己和孩子们的事，不是埋怨想给孩子买些好牛奶有多不容易，就是怎么因为牛奶不好而向牛奶公司投诉。接着她们又开始谈论用人们，说找到好的用人有多么不容易，她们对中介公司的女人是怎么说的，中介公司的女人又是怎么回答的。她们似乎从来不看报纸，从不关心世界上发生了些什么事。她们不喜欢旅行，因为外面的所有东西都和伦敦的不一样。当然，里维埃拉 [1] 还可以，因为在那里能遇到所有的朋友。

我一边听一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这些女人大多很有钱，她们完全可以周游世界，可她们宁愿选择待在无聊脏乱的伦敦，谈论送牛奶的小工和她们的用人！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可能有些刻薄。但是她们确实很愚蠢，就连本职工作也做得很差——大部分都做不好家务，家政开支更是搞得一团糟。

我的计划依旧没什么进展，房子和家具都卖了，卖来的钱刚好可以抵掉所欠的债。我还没有找到事情做，我也不是特别想找事做！我坚信如果我执着地想要去冒险，冒险的机会就会来找我。我坚信这一理论：一个人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的理论很快就被事实验证了。

一月初的一天，准确地说是一月八号。我刚参加完一次失败的工作面试，一位女士说想找一个秘书加陪伴，但其实是想要一个年薪二十五镑、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的女佣。我们双方都不怎么满意，有些不快地告别了。我走上埃奇韦尔大街——面试地点是在圣约翰伍德的一幢房子里，穿过海德公园往乔治医院的方向走，然后钻进海德公园角地铁站，买了一张去格洛斯特路的票。

进站后，我就一直走到了站台的尽头。我想知道往唐郡街站 [2] 方向的两条铁道是不是连在一起的。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为此我很开心。站台上的人不是很多，尽头处更是只有我和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樟脑丸的味道！是从这个男人厚重的大衣上散发出来的。大部分人还没进入一月份就开始穿冬装了，因此这个时候大衣上的味道应该已经散尽了。这个男人站在我前面，紧贴着月台边缘。他似乎在沉思，我也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起他来。他又矮又瘦，深棕色的面孔上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留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

应该是刚从国外来的，我在心里推测道，所以衣服上还有樟脑味儿。可能是印度。不是官员，否则不会留胡须。可能是个种茶工。

恰在此时，男人转过身，像是想沿着站台走走。他瞟了我一眼，然后向我身后望去，突然间，他的脸色变了，因为害怕而扭曲——不，更接近恐慌。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某种可怕的东西，但他完全忘了自己正站在月台边缘，一下子摔了下去。铁轨上闪过一道光，伴有破裂的声响。我尖叫出声，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个站内服务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维持现场秩序。

我站在原地，像着了魔似的一动也动不了。一方面我被突然发生的事故吓呆了，另一方面我又很冷静，想看看他们用什么办法把那个男人从铁轨弄到月台上来。

“请让我过一下。我是医生。”

一位身材高大、留着棕色胡须的男人从我身边挤过，在静止的人体边蹲了下来。

看着他检查尸体，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我心头闪过。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最后，那位医生站起身来，摇摇头。

“死透了。没救了。”

人群挤得更近了，一个站内服务员高声叫道：“别挤了，往后点好吗？都挤到这儿干吗呢？”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转身朝着通向电梯的台阶跑去。我感觉这一切太可怕了，必须出去透透气。刚才检查尸体的那个医生就在我前面。一部电梯即将关门上行，另一部正从上面下来，他突然跑了起来，一张字条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我停下来捡起字条，追着他跑去，但是电梯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留下了手里握着字条的我。等我乘另一部电梯来到地面时，我要找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我暗自希望他掉的这张纸条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第一次打开来看上面写了什么。是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数字和字母。

从字面来看，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我还是犹豫着没把它扔掉。我拿着字条站在那里，又不舒服地皱起了鼻子，樟脑丸的味道又来了！我小心地把纸条放到鼻子前，是的，味道很重。但是，那么……

我小心地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包里，缓缓地往家走，一路上想了很多。

我对弗莱明太太说我在地铁站里目睹了一桩很严重的意外事件，心里很不舒服，想回房间去躺一会儿。善良的她坚持让我喝了一杯热茶，然后就让我去休息。回到房间我就开始实施我在回来的路上想到的一个计划。我想弄清楚为什么看着那个医生检查尸体时，我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真实感。首先，我假装是那具尸体，在地板上躺了下来，然后把一个长靠枕放在我躺的位置来充当尸体，我自己则尽力模仿医生当时的每个动作。做完这个实验之后，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坐在地上，面对着墙壁，皱起了眉头。

晚报上刊登了一则短消息，说有一个男人死于地铁站内，目前还不能确定是自杀还是意外。我觉得有义务把我知道的说出来，弗莱明先生听我讲完事情经过后，也完全同意我的看法。

“毫无疑问，你应该去做证。你刚才说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看到所发生的一切？”

“我感觉身后有人，但是我不能确定……而其他人都没有我离得那么近。”

我去做证了。弗莱明先生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并且陪着我一起去。他好像怕我经受不起将要面对的询问，而我也只好表现得不那么淡定自若。

死者是L.B.卡顿先生。在他口袋里只找到一张房屋租赁经纪公司开的证明信，允许他去看马洛 [3] 附近的一幢临河的房子。根据这张证明，警方才认定他是住在拉塞尔酒店的L.B.卡顿先生，饭店职员也证实这个男人于前一天入住酒店，用的正是这个名字。登记卡上写着L.B.卡顿，南非金佰利。很明显他一下船就直接去了酒店。

我是唯一目睹了整个事件经过的人。

“你觉得是意外吗？”死因裁判官 [4] 问我。

“我确定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吓了一跳，他想也没想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什么把他吓了一跳呢？”

“这个我不知道。但确实有东西，他当时看上去吓坏了。”

一个冷漠的陪审员暗示说有的人怕猫，那个男人可能是看到了一只猫。我觉得他这个想法一点也不聪明，但好像获得了陪审团的认同，他们显然都急于回家，能以意外结案总好过自杀。

“我觉得很奇怪，”死因裁判官说，“那个在现场第一时间检查尸体的医生没有前来做证。应该当时就记下他的姓名和地址的，他没有这么做真的很奇怪。”

我暗自笑了。针对这位医生我有自己的判断，而且我的判断促使我决定尽快去一趟苏格兰场。

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又出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弗莱明夫妇拿回家一份《每日预算》，那天的《每日预算》可是出尽了风头。

地铁意外续篇

空屋发现勒毙女子

我迫不及待地读道：

昨天在马洛的一幢名为米尔庄园的房子里有一个惊人的发现。这栋房子是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房产，正准备空屋出租，而警方在海德公园角地铁站跳轨自杀的那位男子的口袋中发现了一张看房证明，要看的正是这幢房子。昨天，在米尔庄园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的尸体，是被勒死的。目前死者身份还未确定，但据传是个外国人，警方说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米尔庄园的主人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目前正在里维埃拉休养过冬。

[1]里维埃拉（Riviera）指南欧地中海沿岸一带，是英国人的传统度假胜地。

[2]唐郡街地铁站（Down Street Station）是伦敦地铁中的一站，位于海德公园站和格林公园站之间，已于一九三二年废弃，但红砖建筑车站依旧存在，如今两边都是豪华饭店，显得十分诡异。有传言说丘吉尔的战时内阁就发源于这一站的地下。

[3]马洛（Marlow）是英国白金汉郡的一个城市兼地方行政区，位于泰晤士河畔，在伦敦城以西五十多公里处。

[4]英国的死因裁判官属于一个独立的司法机构，拥有陪审团，以裁定死因不明的案件的死因。

第四章

没有人前去认领女子的尸体，法官仅得到以下信息：

一月八日下午一点钟多，一个穿着讲究、略带外国口音的女人走进了位于骑士桥的“巴特勒和帕克先生”房屋中介公司。她说她想租或者买一幢毗邻泰晤士河的房子，并且要靠近伦敦市区。中介马上给她找了几处符合条件的房子，其中就包括米尔庄园。她留下的名字是德·卡斯蒂纳夫人，住在丽兹酒店，但后来查明那里并没有住着叫这个名字的客人，酒店的人也都不认识死者。

米尔庄园一直由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家花匠的妻子詹姆斯太太照看。詹姆斯太太住在临街的小棚屋里，她证明说大约下午三点钟，一位女士来看房子，并出示了房屋中介的证明信。按照惯例，詹姆斯太太就把房子的钥匙给了她。米尔庄园离她住的小屋有些距离，她一向不陪租客一起看房。几分钟后，又来了一个年轻男子。根据詹姆斯太太的描述，他个子很高，宽肩膀，皮肤呈古铜色，眼睛是浅灰色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穿一身褐色西服。他向詹姆斯太太解释说他是刚才去看房的那位女士的朋友，来的路上先去邮局发了封电报。于是詹姆斯太太给他指了去米尔庄园的路，没有多想。

五分钟后年轻男人又回来了，交回钥匙，并说恐怕那栋房子对他们来说不合适。詹姆斯太太没有看到那位女士，以为她是先离开了。不过她确实发现年轻男人显然正因某事而特别不安——“他像见到了鬼一样，我当时想他是不是病了啊。”

第二天又有一对男女来看房，发现了躺在楼上一个房间里的尸体。詹姆斯太太确认死者正是前一天来看房的那位女士。房屋中介也认出死者就是“德·卡斯蒂纳夫人”。警方的验尸官判断女子死于约二十四小时前，《每日预算》马上给出结论，说凶手就是在地铁站里自杀的那个男人，他先杀了这个女人，然后又自杀了。然而，地铁站的那个男人死于两点钟，而这个女人下午三点时还活得好好的，由此得出的唯一合乎逻辑的推论就是这两起事件之间毫无关联，在死去的那个男人的口袋里发现的那张看房证明不过是生活中常见的巧合而已。

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判断：“被一人或多人蓄意谋杀”。警察（以及《每日预算》）又要开始寻找那个“褐衣男子”了。由于詹姆斯太太确认在那位女士去之前，米尔庄园里没有人；而除了那个可疑的年轻男子之外，直到第二天下午，期间都没有人再进去过。按照逻辑，他应该就是谋杀不幸的德·卡斯蒂纳夫人的凶手。她是被一条结实的黑色绳子勒死的，并且很明显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遭到袭击，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她随身携带着一个黑色丝质手袋，里面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一些零钱、一条高级蕾丝手帕——上面没有任何记号——和一张回伦敦的头等车厢车票。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这些就是《每日预算》刊登的全部细节，而他们目前每日的头等大事就是要“找到那个褐衣男子”。平均每天有五百个人写信来说找到了那个人，而那些晒成古铜色的高个子男人要是被裁缝说服做了一身褐色西服，那可就倒了大霉了。另外，地铁里的那起事件被认定为偶然巧合导致的事故，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真的是巧合吗？我倒觉得不一定。毫无疑问，我对此事怀有偏见，因为地铁事件是我私藏的秘密，不过在我看来，这两起命案之间肯定存在某种关联。两起事件中都有一个古铜色皮肤的男人——很明显是生活在国外的英国人，还有其他一些线索。就是因为这些其他的线索，我决定采取下一步行动。我来到苏格兰场，要求见米尔庄园案的负责人。

接待我的人一开始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这要怪我误闯了负责失物招领的部门。最后，我终于被领进一个小房间，见到了梅多斯探长。

梅多斯探长个子矮小，姜黄色的头发，怪声怪气的，态度很不好。屋里还有一个他的手下，也穿着便衣，低调地坐在角落里。

“早上好。”我紧张地说。

“早上好。坐吧。听说你有一些你认为有用的信息要告诉我们。”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觉得很恼火。

“您应该知道那个在地铁站里被杀的男人吧？他的口袋里也有一张去马洛看房的证明。”

“哦！”警长说，“你就是做过证的贝丁费尔德小姐吧。是的，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看房单。很多人有那样的看房单，但不是所有人都被杀了。”

我强忍着怒火。

“那人的口袋里没有地铁票，您不觉得奇怪吗？”

“地铁票很容易丢，我自己就丢过。”

“也没有钱。”

“他的裤子口袋里有一些零钱。”

“但是没有钱包。”

“有些男人就是不习惯带笔记本、钱包或任何小包。”

我又另做尝试。

“那个医生一直没来做证，您也不觉得奇怪吗？”

“医生都很忙，经常不看报纸，他也许早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事实上，警官，您是不想找到任何疑点。”我友好地说。

“是吗？那我觉得你对疑点有些过于敏感了，贝丁费尔德小姐。年轻女孩都很爱浪漫，喜欢神神秘秘的事情，这个我明白。只是，我很忙……”

我接受了他的暗示，站起身。

坐在墙角的那个人突然谦和地说：“或许我们可以听这位年轻的女士简短地谈一谈她对这件事的看法，探长？”

探长马上接受了这个建议。

“好。那么，贝丁费尔德小姐，别生气。你刚才提出了一些问题，也给了很多暗示，现在直截了当地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吧。”

我在受伤的自尊心和急于表达的欲望之间犹豫着，受伤的自尊心靠边站了。

“你出庭做证时曾说你认为这不是自杀？”

“是的，我非常肯定。那个男人当时受到了惊吓，是什么吓到他了？不是我。可能是当时从月台那边向我们走来的某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

“可你没看到任何人？”

“没有。”我承认道，“我当时没回头。然后，尸体刚从铁轨抬到站台上，就有个男人挤到前面去查看尸体，他说他是医生。”

“这没什么奇怪的。”探长不动声色地说。

“但他不是医生。”

“什么？”

“他不是医生。”我重复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贝丁费尔德小姐？”

“我很难解释清楚。战时我曾在医院工作过，见过医生是怎样检查尸体的。他们都带有一种职业性的娴熟与淡定，而那个男人没有。此外，医生不会在身体的右侧检查心跳吧。”

“他是那样做的？”

“是的，我当时还没完全意识到，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头。回到家之后我弄明白了，也知道了为什么我当时就觉得一切都不太对劲儿。”

“嗯。”探长说着，慢慢地伸手去拿笔和纸。

“他在检查尸体的上半身时，完全有机会拿走死者口袋里的任何东西。”

“我觉得不太可能。”探长说，“不过——你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他个子很高，宽肩膀，穿一件黑色大衣和一双黑靴子，戴一顶圆顶礼帽。他留着黑色的胡须，还戴着金丝边眼镜。”

“不考虑大衣、胡子和眼镜，就没什么关于他的特征的信息了。”探长嘟囔道，“需要的话，他可以在五分钟之内轻易地改变形象。而如果他如你所说是个扒手，那他无疑会这么做的。”

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此时我已对这位探长彻底失望了。

我起身要离开时，他又问：“你没有更多关于他的信息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有。”我说，抓紧机会在离开前掷出最后一发炮弹，“他明显有颗短圆型头颅，这个他很难改变。”

我得意地看到梅多斯探长的笔空挥了几下，他显然不知道“圆型头”这个词该怎么写。

第五章

怒火中我灵光一闪，轻而易举就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了。走进苏格兰场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以备面谈不成功之后实施（这次面谈简直是太不成功了）。现在就看我是否有勇气去实施了。

有时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会在盛怒时轻易做到。我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纳斯比勋爵的家，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纳斯比勋爵是个百万富翁，拥有《每日预算》和其他一些报纸——有好几份呢，不过《每日预算》是他的最爱。正是《每日预算》使他在英国家喻户晓。幸好近期有媒体透露了这位大人物的日程表，让我得以准确地知道此时此刻能在哪里找到他。这一小时他应该在自己家里给秘书口授工作。

当然，我知道并不是每个来这里说想见他的年轻女孩都能立刻被带到他面前，对此我也有所准备。我之前在弗莱明先生家的名片盘里看到过洛姆斯里侯爵的名片，他是英国最著名的运动界贵族。我拿起名片，掸掉上面的面包屑，用铅笔在上面写道“请拨冗见一见贝丁费尔德小姐”。女探险家的做事风格就是不能太中规中矩。

这一招果然奏效。一个脸上擦了粉的男仆接过名片，鞠躬进去了。马上，一个面色苍白的秘书走出来，我成功地回避了他的问题，他只好退了回去。他再次出现时请我跟他进去，我跟着他，来到一间大屋子，一个一脸恐惧的速记员像幽灵一般从我身边经过。门关上了，我与纳斯比勋爵面对面。

他块头很大。头大，脸大，胡子大，肚子也大。我定了定神，我可不是来这里评论纳斯比勋爵的肚子的。他对我吼道：“好吧，什么事？洛姆斯里想干什么？你是他的秘书吗？到底有什么事？”

“首先，”我尽可能表现得镇定一些，“我并不认识洛姆斯里勋爵，他也肯定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从我住的那家人的名片盘里拿到他的名片的，然后在上面写了些字。我必须见您。”

有那么一会儿，纳斯比勋爵看上去像是要中风倒下了。最后，他咽了两下口水，缓了过来。

“我很欣赏你的镇定，年轻的女士。那么，你见到我了！如果你能引起我的兴趣，你就还可以再见我两分钟。”

“这样就够了。”我说，“我肯定能让您感兴趣。我想说的是关于米尔庄园谜案的——”

“如果你找到了那个‘褐衣男子’，写信给编辑就可以了。”他马上打断了我。

“如果您总打断我的话，我需要的可能就不止两分钟了。”我冷静地说，“我没有找到‘褐衣男子’，但我应该能找到。”

我尽可能简短地把在地铁站里看到的情况以及我个人得出的结论告诉了他。我说完时，他问了个让我意外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短圆型头颅’这个词的？”

我说到了爸爸。

“那个研究猴子的人？啊？好吧，你肩膀上的头颅里好像真有点儿东西，年轻的女士。但是都是空想啊，你知道吗，不值得深究。没有什么用——至少在目前看来。”

“这个我很明白。”

“那么，你想怎样呢？”

“我想到你的报社工作，来调查这件事。”

“这个不行，我们已经有专人在做这件事了。”

“可我比其他人更了解这件事。”

“就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啊？”

“哦，不是的，纳斯比勋爵，我还藏了些秘密呢。”

“哦，是吗，你有吗？你这姑娘看起来还挺机灵的。那么，你还有什么？”

“这个所谓的医生进电梯前弄掉了一张纸条，我捡起来了。纸条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那个摔死的男人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但医生身上却没有，所以我马上意识到纸条是医生从死者身上偷拿到的。纸条上写着两个单词和一些数字。”

“给我看看。”

纳斯比勋爵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

“不行。”我笑着说，“您知道，是我发现的。”

“我就说嘛，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姑娘。你这么做很正确。不过你没想过交给警察吗？”

“我今天早上去了一趟警局，本想着给他们的，可他们坚持说这件事与马洛发生的那件事毫不相干。既然这样，我觉得我有理由自己留着纸条。更何况那位警长对我很不客气。”

“目光短浅的男人。好吧，我亲爱的姑娘，我们可以这样，你继续按照你的想法调查，如果发现了什么——可以刊登的东西，就发给我们，我会给你机会的。《每日预算》随时欢迎真正有才能的人，但你得先做出点儿什么给我们看看，明白吗？”

我道了谢，并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没关系，我喜欢漂亮姑娘稍微无礼一些。顺便说一下，你刚才说需要两分钟，但加上我打断的部分，其实你用了三分钟。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很不容易了！一定是因为你有过科学的训练。”

我又回到大街上时简直无法呼吸，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跑完步。我发觉与这个新结识的纳斯比勋爵谈话还真是累人。

第六章

我欣喜若狂地回到家，计划进行得比我预期的要顺利得多，纳斯比勋爵非常通情达理。现在我需要按照他说的“做出点儿什么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然后拿出那张珍贵的纸条，仔细研究起来。揭开秘密的线索就在这上面。

首先，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呢？总共有五个数字，前两个数字后面有个顿号，“十七……一百二十二。”我自言自语道。

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接着我把它们加起来。小说里经常这么干，而且总会有惊人的发现。

“一加七等于八，再加一等于九，再加二等于十一，再加二等于十三！”

十三！不吉利的数字！这是在警告我不要插手这件事吗？很有可能。但是除了这个警示作用，依旧没有什么意义。我不相信现实生活中真有罪犯会这么写十三。如果他想写十三，他就会写十三。“13”——像这样。

一和二之间有个空，于是我用一百七十一减去二十二，得到一百五十九。我又算了一遍，发现是一百四十九。这些运算无疑是很好的练习，但是对于揭开谜团似乎毫无帮助。我放弃了加减计算，也不想尝试乘除法了，我开始研究文字。

基尔默登堡。这个很明确，是一个地方。也许是某个贵族家族的发家之地。（失踪的后裔？爵位的继承者？）或者是一个风景如画的遗迹。（埋有宝藏？）

是的，总体来说，我倾向于这个地方与藏宝有关。数字总是与宝藏有关。向右一步，向左七步，向下挖一英尺，然后再向下走二十二步，诸如此类的。我会弄明白的。重要的是目前我要尽快赶往基尔默登堡。

我冲出房间，抱回一大摞参考书。《名人录》《地名词典》《苏格兰族系史》及《英吉利群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专心地查找着，但是越查越心烦。最后，我哐的一声合上最后一本书。看来没有基尔默登堡这个地方。

真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难题。一定有这么个地方，不然为什么造出这么个名字，还把它写下来呢？太荒唐了！

我突然又有了一个想法。也许它只是郊外的一个有点城堡样子的破地方，然后主人自己取了一个听起来很气派的名字而已。如果是这样，那就非常难找了。我沮丧地坐在地上（做重要的事情时我总是坐在地板上），思考着该怎么办。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我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然后高兴地跳了起来。当然了！我应该去“犯罪现场”看一看，好侦探都是这么做的！不管事过多久，他们总能在现场找到被警察忽视的证据。我必须去一趟马洛。

可是我怎么进入那幢房子呢？我放弃了几个冒险的想法，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那个房子一直在招租，估计现在还没租出去，我可以假装成一个看房的租客。

我还决定去当地找一家房屋中介公司，这样能迅速缩小范围。

然而，我还是没有想周全。一位态度很好的中介给我介绍了五六处不错的住所，我费尽心思找借口把它们都回绝掉，最后我真的无计可施了。

“你们真的没有其他什么地方了吗？”我可怜巴巴地盯着那个职员的眼睛问，“临河，有大大的花园和小木屋。”我回忆着从报纸上读到的对米尔庄园的描述，补充道。

“哦，当然了，还有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房子。”他显得很犹豫，“就是米尔庄园，您知道的吧。”

“不会吧，是不是那个……”我结结巴巴地说。（说真的，学结巴已经成为我的强项了。）

“是的！就是那栋发生了凶杀案的房子。您可能不会喜欢——”

“哦，我想我不会介意的。”我面带自嘲地说，我觉得我已经在这位职员面前建立起了诚恳的形象，“或许可以给我便宜些，鉴于此情况。”

这一招太高明了，我想。

“哦，我想可以。不瞒您说，现在是拿下那个房子的最好时机，仆人们您也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您看完房子后觉得喜欢，我觉得您就可以定下来了。需要我给您开个看房证明吗？”

“麻烦你了。”

十五分钟后，我来到了米尔庄园门旁边的小木屋。我敲了敲门，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妇女拉开门，直接跳到我面前。

“谁都不能进那栋房子，听见了吗？我实在是太讨厌你们这些记者了。尤斯塔斯爵士命令说——”

“我是来租房子的。”我冷冷地说，同时拿出了看房证明，“不过如果已经被租出去了——”

“哦，真是对不起，小姐。我这几天被报社的记者烦死了，没有一分钟的安宁。不，房子还没租出去——现在很不好租。”

“是因为排水系统不好吗？”我担心地轻声问道。

“哦，天哪，小姐，排水系统没问题！您肯定听说了吧，一个外国女人在屋里被弄死了。”

“我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件事。”我漫不经心地说。

我的不在意似乎刺激了这位好心的女人。如果我表现出任何的忌讳之意，她估计就会像牡蛎一样立即闭上嘴巴。而此时她正兴奋地滔滔不绝。

“我猜您也看到了，小姐！所有报纸上都登了，《每日预算》还号召大家一起追捕那个杀人犯。按他们的说法，警察好像不太管用。我希望他们能抓住他，虽然他真的长得很帅。他看上去像个军人——啊，我敢说，他一定是在战争中受过伤，通常情况下这类遭遇都会让人变得有些怪异；我妹妹家的孩子就是这样。也许她利用他做过什么坏事——这些外国人，都很坏。不过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

“她是白种人还是有色人种？”我试探性地问，“报纸上的照片看不出来。”

“黑头发，脸特别白——我觉得白得有点不自然——嘴唇涂得红红的，看上去很凶。反正我不喜欢那样的，偶尔稍微扑点儿粉倒是没什么。”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交谈起来。我又问：“她看上去紧张或者难过吗？”

“完全没有。她还在微笑呢，不太显眼的那种，好像正为什么事高兴呢。所以第二天下午，那些人从房子里跑出来要叫警察，说有人在里面被杀了时，我吓得差点儿晕倒。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个情景，我再也不敢天黑后进那个房子了，反正现在是不敢了。而且，要不是尤斯塔斯爵士跪下来求我，我连这个小木屋都不想住了。”

“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不是在戛纳吗？”

“事发前他是在戛纳，小姐，听到消息后他就回英国了。我刚才说跪下来求我只是一种修辞，他的秘书，佩吉特先生说之后会给我们双倍的薪酬，让我们留下来。我家约翰说现在的钱是很值钱的。”

我十分赞同约翰的说法。

“那个年轻人呢，”詹姆斯太太突然又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说，“他看上去倒是不太高兴。他的眼睛闪着光，是双浅色的眼睛，我特别注意到了。我当时想他可能是有些兴奋吧，完全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对，就连他出来时我都没怀疑，但其实那时他的样子很奇怪。”

“他在房子里待了多久？”

“嗯，不长，可能就五分钟吧。”

“你觉得他有多高？六英尺？”

“差不多吧。”

“你说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

“是的，小姐，连一根胡楂都没有。”

“他的下巴是不是有点亮亮的？”我突然想起来问。

詹姆斯太太吃惊地盯着我。

“哦，您提起这个，小姐，确实有点亮亮的。可是您怎么会知道呢？”

“算是种怪谈吧，杀人凶手通常都长了个亮亮的下巴。”我胡乱解释道。

詹姆斯太太完全相信了我的说法。

“真的吗，哦，小姐，我还从来没听说过。”

“我猜你没注意到他的脑袋是什么样的吧？”

“就是普通人那样的，小姐。我去给您拿钥匙吧？”

我接过钥匙，向米尔庄园走去。到目前为止，我觉得我对整起事件的还原还是不错的。我意识到詹姆斯太太描述的男子和我在地铁站里看到的“医生”在外表方面没有本质的差别。大衣、胡子、金丝边眼镜。那个“医生”看上去像是个中年人，但我记得当他弯腰检查尸体时，动作却像个年轻人，那种柔韧度是年轻人的关节才具备的。

那起意外事件的死者（我称他为樟脑丸男人）和那位外国女人，德·卡斯蒂纳夫人——不管她的真名叫什么——准备在米尔庄园见面，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是怕被跟踪，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他们想出了这么一个巧妙的方法，去看同一栋房子，这样他们的会面看上去就像完全出于偶然。

途中樟脑丸男人突然看到“医生”，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非常吃惊，这一幕被我目睹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医生”卸掉了他的伪装，尾随那个女人去了马洛。但是，他可能匆忙之中没把下巴上的胶擦干净，于是就有了我问詹姆斯太太的问题。

我脑子里思索着这些，来到了米尔庄园低矮的老式大门前。我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屋里。门厅又矮又暗，有一股好久没人住的发霉味道，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几天前那个女人“面带微笑”走进这栋房子时没有感觉到这不祥的阴冷吗？她的笑容是不是马上消失了，换成一种无名的恐惧萦绕心头？或者，她走上楼时依然微笑着，丝毫没有觉察到厄运即将降临？我的心跳有些加快。这栋房子里确实没有人吗？是不是也有厄运在等着我呢？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平时常说的一个词：“气氛”。这栋房子里有一种气氛，一种残酷、危险和邪恶的气氛。

第七章

我摇摇头，甩掉那些困扰我的不祥之感，快步走上楼，很容易就找到了惨案发生的房间。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下着大雨，这间屋子没有铺地毯，因此泥脚印布满了木地板。我猜想着凶手前一天是否也留下了脚印，如果有，警方应该也不会公布。但我马上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因为那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

房间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几乎是正方形，有两扇大窗户，白墙壁，地板上没铺地毯。木地板靠近墙的几个地方有些污渍，是原来所铺的地毯留下的痕迹。我仔细搜查了房间，但是什么都没找到，连一个别针都没有。我这个有天赋的年轻侦探似乎不可能发现任何被遗漏的线索了。

我随身带着一支笔和笔记本，虽然没什么好记的，不过我还是例行公事地画了一张房间的草图，以掩饰我的失望。当我准备把铅笔放回包里时手滑了一下，铅笔滚落在了地板上。

米尔庄园真的很旧了，地板都不平了，我的铅笔先是匀速地滚了几下，然后突然加快了速度，一直滚到一扇窗下才停下来。每一扇窗户都带个飘窗，飘窗下面是个柜子，我的铅笔就停在柜门前。柜门关着，可我突然想到如果柜门是打开的，铅笔会不会滚进柜子里面。我打开了柜门，铅笔立即滚了进去，踏踏实实地停在了最里面的角落。我去捡它时，发现由于房间里光线很暗，柜子的结构又很特别，导致我根本看不到铅笔在哪里，只能用手摸。柜子里除了我的铅笔外什么都没有，但出于刨根问底的本性，我又打开了对面窗户下面的柜子。

初看一眼，好像空无一物，但我坚持不懈地在里面到处摸索，终于碰到了一个硬纸卷，萎靡不振地躺在柜子最里面的角落。拿出来我才知道是什么，是一卷柯达胶卷。终于有了发现！

我想到这很有可能是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一卷旧底片，丢在柜子里，最后清理的时候没看到。但我又觉得不是这样的。红色的纸看上去很新，表面有些浮尘，看上去就像是两三天前丢在那里的——也就是凶案发生之后。如果它在那儿放得再久一点，就会有厚厚的一层灰。

这是谁掉的胶卷呢？那个女的还是那个男的？我记得她手提包里的东西都是完好无损的。如果她的包当时被扯开了，胶卷从里面滑落，那么包里的零钱也会散落到地上，对吧？不对，胶卷不是那个女人掉的。

我突然狐疑地吸了吸鼻子，难道是我被樟脑丸的味道迷住了，产生幻觉了吗？我发誓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我又把胶卷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浓浓的胶片特有的味道，但是除此之外，我确实闻到了那种我特别讨厌的怪味。我马上就找到了原因，有一小丝布条挂在胶卷中心，布条上满是樟脑丸的味道。这卷胶片曾装在死于地铁站的那个男人的大衣口袋里。是他把胶卷掉到了这里吗？以他的行踪来看，不太可能。

不对，是另外那个男人——“医生”。他从死者口袋里取出那张字条时还拿走了这卷胶卷，之后和那个女人搏斗时又把胶卷掉在这里了。

我找到线索了！我要把胶卷冲洗出来，然后再来看看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

我兴高采烈地离开了米尔庄园，把钥匙交还给詹姆斯太太之后快速奔到地铁站。回城里的路上我又掏出小纸条，重新研究起来。突然间，这些数字显示出新的意义。也许这是一个日期？“17122”，一九二二年一月十七号？肯定是！我真傻，之前怎么没有想到。不过，如果是这样，我必须马上找到基尔默登堡在哪里，因为今天是十四号，还有三天，时间可真够短的——还不知道从何找起，简直是令人绝望！

今天是来不及去冲洗胶卷了。我必须赶紧回肯辛顿，才不会错过晚饭。不过我想到了一个能验证我的推测是否正确的简单方法。我问了问弗莱明先生，死者的遗物中是否有一台照相机。我知道他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对所有细节了如指掌。

让我又气又恼的是，他回答说没有照相机。卡顿的东西都被仔细地检查过了，警方希望从中发现一些线索来推测他当时的心理状况。弗莱明先生十分肯定，卡顿没有照相器材。

这对我的推理无疑是个打击。如果他没有相机，那他为什么要随身携带一卷胶卷呢？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出门了，去冲洗宝贵的胶卷。我还小题大做地跑到摄政街上那家很大的柯达店。我拿出胶卷，要求各洗一张。店员刚刚把一大堆放在黄色隔热筒中的胶卷整理好，他接过我的胶卷，看着我。

“我想你弄错了。”他笑着说。

“呃，没有，我想我没有。”我说。

“你拿错胶卷了，这卷还没用呢。”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店门。我敢说，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是很有好处的！但是没人愿意有这种经历。

随后，当我经过一家大型海运公司时，我突然停住了脚步。橱窗里展示着这家公司的一艘漂亮的游轮模型，上面标着“肯尼尔沃斯堡号”。我突发奇想，推门走了进去。我走到柜台前，用颤抖的声音（这次是真的！）小声说：“基尔默登堡号？”

“十七号从南汉普顿开出。是去开普敦的吧？一等舱还是二等舱？”

“多少钱？”

“一等舱八十七磅——”

我打断了他，说道：“我要一等舱。”

太多巧合了，船票钱正好是我得到的遗产数！我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现在真的是要开始探险了。

第八章

（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日记摘录）

说来也奇怪，我好像从来都得不到安宁。我是个喜欢宁静生活的人，我喜欢我的俱乐部，喜欢桥牌，喜欢精致的饭菜，配上一瓶好酒。我喜欢英格兰的夏天，喜欢在里维埃拉过冬。我无意介入轰动的事件，但不反对在壁炉前读报纸时偶尔读到这类事，不过仅限于此。我的生活目标就是舒适，为达此目的，我费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钱，但依旧不能事事如愿。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就是发生在我周围，而且我经常被牵扯进去，虽然我不愿意。我讨厌被牵扯进去。

这次事件的起始是盖伊·佩吉特早晨拿着一封电报来到我的卧室，脸色阴沉得像要去参加葬礼一样。

盖伊·佩吉特是我的秘书，是个热心、勤勉、努力的人，各方面都值得赞扬。我知道他也是最让我心烦的人。我一直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摆脱他，但是你不能因为你的秘书喜欢工作胜过玩儿，喜欢早起而且没有任何恶习而辞退他。这家伙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他的那张脸，就像十四世纪的投毒犯，为波吉亚家族 [1] 做脏事的家伙。

如果佩吉特别让我也像他那么辛苦地工作，我也不会太介意。我对工作的态度是放轻松，不要太费力——说白了就是糊弄一下就好了！我怀疑盖伊·佩吉特这辈子对待任何事情都没有糊弄过，他做什么都那么认真。这也正是他难合作的原因。

上个星期，我想了个妙招，把他打发到佛罗伦萨了。他那时说起佛罗伦萨，并说他是多么想去那里看看。

“我亲爱的伙计，”我大声说，“你明天就去，一切费用由我承担。”

通常来说，一月份并不是去佛罗伦萨的好时间，但对佩吉特来说都一样。我可以想象到他拿着一本观光指南四处跑来跑去，虔诚地参观所有美术馆。而我花这个钱能买来一周的自由，实在便宜。

那一周非常愉快，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但是今天早晨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虽看不清但感知到佩吉特竟站在九点的迷离晨光中，我知道，自由结束了。

“我亲爱的伙计，”我说，“这大清早的，你是刚参加完葬礼，还是正要去呢？”

佩吉特并未理会我的幽默，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您已经知道了，尤斯塔斯爵士？”

“知道什么？”我没好气地问，“从你脸上的表情，我推测你某个近亲今天早上要下葬。”

佩吉特尽力回避了我的无理挑衅。

“我想您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拍了拍电报，“我知道您不喜欢被早早叫醒，不过现在已经九点了。”佩吉特认为早晨九点意味着一天已经过去了一半，“而且我想鉴于此情况……”他又拍了拍手里的电报。

“什么情况？”我问。

“这是一封从马洛警局发来的电报，有个女人在您的房子里被杀了。”

我一下跳了起来。

“真是胆大包天，”我叫道，“为什么在我的房子里？谁干的？”

“他们没说。我想我们应该马上回英格兰去，尤斯塔斯爵士？”

“你没必要这么想，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警察——”

“我干吗要跟警察扯上关系啊？”

“可是，是在您的房子里啊。”

“这个，”我说，“是我的不幸，而不是我的错。”

盖伊·佩吉特沮丧地摇摇头。

“这会对选民产生不好的影响。”他伤心地说道。

我没看出为什么会产生影响，不过我有种感觉，在这类事情上佩吉特的直觉总是对的。从表面上看，一位迷路的年轻女郎在一位国会议员闲置的房子里被杀了，不会对国会议员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品格高尚的英国民众会怎么想，可真是说不准哪。

“她还是个外国人，事情就更糟糕了。”佩吉特忧郁地补充道。

我再一次相信他是对的。如果一个女人在你的房子里被杀会引来非议，那么被杀的是个外国女人就会让事情更加糟糕。我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天哪，”我叫道，“这件事不会惹卡罗琳不高兴吧。”

卡罗琳是为我烧饭的女士，她也是我的花匠的妻子。她是个怎样的妻子我不清楚，但她是个极好的厨师。而詹姆斯呢，却不是个好花匠，他成天游手好闲，但我照样给他钱，并让他们住在小木屋里，这都是因为卡罗琳的烹饪手艺好。

“出了这种事，我想她不会再待下去了。”佩吉特说。

“你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我说。

我觉得我可能必须得回英格兰，佩吉特很明显地表示我应该回去，而且还有卡罗琳要去安抚。

三天后。

我真不能理解，可以离开英格兰过冬的人为什么还待在这里！这里的气候糟透了，还遇上这种麻烦，真是让人烦躁。房屋中介说在那么多媒体曝光后，米尔庄园几乎不可能租出去了。卡罗琳倒是安抚好了——用双倍的薪酬。其实我们也可以从戛纳发封电报来说服她。事实上，正如我所说的，我们并不是非得回来不可。我明天就回去。

一天后。

发生了几件奇怪的事情。首先，我碰到了奥古斯都·米尔瑞，一个典型的现时英国政府培养出来的老东西。他像个特工似的，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俱乐部的一个角落，跟我大谈南非以及那里的工业发展情况，谈及有关发生在南非兰特的罢工的传闻以及造成这次罢工的原因。我尽量耐心地听他讲。最后，他压低声音说有几份文件希望能送到史末兹 [2] 将军手中。

“我想你说得很对。”我说，努力忍住一个哈欠。

“但是怎么交给他呢？我们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是很微妙的，非常微妙。”

“为什么不能邮寄啊？”我轻松地说，“贴上两便士的邮票，找个最近的邮筒扔进去就行了。”

他似乎被我的建议吓到了。

“我亲爱的佩德勒！普通邮政！”

我一直不明白，英国政府为什么要雇佣“国王信使”来传送机密文件，搞得那么引人注目。

“如果你不喜欢邮政系统，就派一个你手下的年轻人去，他会享受这趟旅程的。”

“不可能。”米尔瑞说，以老人特有的方式摇摇头，“这是有原因的，我亲爱的佩德勒，我跟你说是有原因的。”

“是啊，”我提高音调说，“这件事非常有趣，不过我要走了——”

“稍等一下，我亲爱的佩德勒，我请求你等一下。现在请告诉我，我会替你保密的，你是不是准备不久后去南非？你对罗德西亚很感兴趣，我知道，而罗德西亚是否加入南非联邦这件事关系到你的切身利益。”

“呃，我是准备下个月去南非。”

“为什么不早点启程呢？这个月？或者这个星期怎么样？”

“也不是不行。”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提前去。”

“你能为政府立下一件大功——功勋卓著。他们会非常……嗯……感激你的。”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做邮差？”

“没错。你的身份不代表官方，你的行程是善意的，一切都特别理想。”

“哦，”我慢吞吞地说，“我倒是不介意。我现在就想尽快离开英国。”

“你会发现南非的气候很宜人——相当宜人。”

“我亲爱的伙计，我知道那边的气候，战前不久我就在那边。”

“我实在是非常感激，佩德勒。我会把东西寄给你的。一定要交到史末兹将军的手上，明白吗？基尔默登堡周六启航——那艘船非常棒。”

后来我又陪着他沿着蓓尔美尔街走了一小段，分别时他热情地和我握手，再次热情洋溢地感谢了我。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思考着政府的政策。

第二天晚上，我的管家贾维斯通报说有位先生有私事要见我，但是不愿意报上姓名。我一直不懂得如何打发卖保险的，就让贾维斯说我不见他。盖伊·佩吉特呢，真用得着他的时候，他又不幸胃病犯了，躺在床上。这些认真勤奋工作的年轻人一般胃都不太好，容易反胃。

贾维斯又回来了。

“尤斯塔斯爵士，那位先生让我告诉您，是米尔瑞先生派他来的。”

这就不一样了。几分钟后，我在书房见了这位来访者，他是个身材健壮的年轻人，肤色很深，从一边眼角到下巴有条很明显的伤疤，破坏了虽显得鲁莽却英俊的面容。

“哦，什么事？”我说。

“米尔瑞先生派我来的，尤斯塔斯爵士，我将作为秘书陪同您一起去南非。”

“我亲爱的伙计，”我说，“我已经有个秘书了，不想再要一个了。”

“我想您需要，尤斯塔斯爵士。您的秘书在哪儿呢？”

“他有点反胃，躺着呢。”我解释道。

“您确认他只是有些反胃吗？”

“当然了，他一直有这个毛病。”

我的来访者笑了。

“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时间会告诉我们的。但是我可以告诉您，尤斯塔斯爵士，如果米尔瑞先生听到是有人做了手脚故意把您的秘书支开，他是不会感到惊讶的。哦，您不必为自己担心。”——我猜我脸上一定闪过了一丝警觉——“您没有危险。打发走您的秘书，就更好接近您了。不管怎么说，米尔瑞先生希望我能陪同您，费用当然会由我们来承担，不过护照需要您费心办理，就说您决定这次带两位秘书一起走。”

他看上去是个意志坚定的年轻人，我们彼此直视着对方，我输给了他。

“好。”我无力地说。

“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陪同您的事。”

“好。”我又说。

不管怎样，有这个小伙子跟我一起也许更好些，但是我有一种要掉入深水的预感——就在我以为我将获得安宁的时候！

我的来访者转身准备离开，我叫住了他。

“我应该知道我的新秘书的名字吧。”我语调讽刺地说。

他想了一下。

“哈里·雷伯恩这个名字听上去挺合适的。”他看着我。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十分奇怪。

“好。”我第三次这么说道。

[1]波吉亚家族（The Borgias）是一个十四到十六世纪间十分有影响力的意大利-西班牙贵族家族，影响波及整个欧洲的宗教、军事、政治等领域。亚历山大四世时代，此家族涉嫌通奸、买卖圣职、贿赂、偷窃、谋杀等诸多犯罪事件，而谋杀多以砒霜下毒的方式实行。

[2]指扬·史末兹（Jan Smuts，1870-1950），南非与英国联邦政府政治家及军事领袖。

第九章

(安妮的叙述继续)

女英雄晕船是件非常丢人的事。在书中，船摇晃颠簸得越厉害，她越高兴。当其他人都晕得想吐时，她则独自一人在甲板上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勇敢地面对一切恶劣天气，坦然地迎接风暴。然而我必须遗憾地说，基尔默登堡号第一次颠簸时我就脸色煞白，慌忙回到客舱。一位女客舱服务员同情地扶着我，建议我吃些吐司，喝点干姜水。

我待在自己的船舱中呻吟了三天，恨不得忘记所有事情，再也不想去揭开什么谜团了。现在的我，和那个从游轮公司活蹦乱跳地跑回南肯辛顿广场的安妮判若两人。

回想起我突然闯进客厅时的情形，我笑了起来。当时客厅里就弗莱明太太一个人，我进门时她马上转过身来。

“是你吗，安妮，亲爱的？我想跟你谈点事。”

“嗯？”我尽量克制住心中的不耐烦。

“埃默里小姐要走了。”埃默里小姐是家里的家庭教师，“你还没找到什么事做吧，不知你想不想——我真心希望你能跟我们待在一起。”

我挺感动的。她并非真心想用我，我知道。这个提议完全出自她作为基督徒的善心，我为私下对她的挑剔感到羞愧。我站起身，冲动地跑过去，伸出双臂搂住了她。

“您真是个好人，”我说，“一个最好、最好、最好的人！太感谢您了。不过我不能做，我周六就要去南非了。”

我这番唐突的举动把这位好心的太太惊呆了，她不太适应突然的情感流露，我说的话更是让她吃惊。

“去南非？我亲爱的安妮，这种事我们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了。我解释说我已经安排好了行程，并计划到那里后找份客厅女佣的活儿干。事发突然，眼下我只能想到这个借口，我告诉她，南非很缺客厅女佣。我向她保证能照顾好自己。最后，她没再多问，接受了我的计划，并为终于摆脱了我而发出放松的叹息。分别时，她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里面有五张崭新的五英镑纸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希望你不要拒绝，收下我的心意”。她真是个善良的好心人。我不能再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了，但我已发现了她人性中的闪光点。

于是，现在我口袋里揣着二十五英镑，只身面对世界，开始我的冒险。

到了第四天，那个女服务员终于来劝我到甲板上去。我感觉待在下面我能死得平静一些，便坚持躺在床铺上。她接着诱惑我说马上就要到马德拉群岛了，我的胸中燃起了希望，我可以在此地下船，马上找一份客厅女佣的活儿干。只要是在陆地上，干什么活儿都行。

我裹着外套和毯子，拖着像小猫咪一样软弱无力的双腿上了甲板，然后马上瘫在了一张帆布躺椅上。我双眼紧闭躺在那里，咒骂着生活。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金发乘务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哈喽！不太好受，是吧？”

“是。”我答道，心里咒骂着他。

“哦，你还会不舒服一两天，过海湾时确实很糟糕，不过再往前天气就好了。明天我可以带你去逛一圈。”

我没回话。

“你觉得自己永远好不了了，对吧？我见过比你更惨的人，但两天之后，就成了船上最活跃的明星。你也会这样的。”

此时我没力气直接反驳说他是个骗子，但我努力用眼神表达不满。他又愉快地聊了几分钟，终于好心地离开了。人们从我面前走来走去，活跃的夫妻“伸展身体”，孩子们蹦蹦跳跳，年轻人说说笑笑。也有几位像我一样面色苍白，无力地躺在帆布躺椅上。

不过这里的空气清新舒适，不太冷，阳光温暖明媚。我渐渐地觉得自己好些了，开始观察起船上的人。有一个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大约三十岁，中等身高，漂亮的圆脸上有两个酒窝，眼睛蓝蓝的。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普通，但“剪裁”就带着“来自巴黎”的感觉。此外，她神情愉悦又不过于兴奋，好像整艘船都是她的！

甲板服务生们跑来跑去，任她使唤。她的帆布躺椅也和别人的不一样，而且有无数个靠垫。她改了三次主意，才终于确定要坐在哪里，但魅力丝毫不减，显得十分迷人。看起来她是那种世间少有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能想办法得到，同时又不让人讨厌的人。我暗自决定如果身体恢复了——不过我自然是永远都恢复不了的——就去和她聊聊，想必会相当有趣。

大概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了马德拉群岛。我还是虚弱得动不了，不过我很喜欢看那些样子奇特的商贩把各种物品带到船上，摊在甲板上卖。还有卖鲜花的。我把鼻子埋到好大一捧甜甜的、带着水珠的紫罗兰里，顿时觉得好多了。我开始觉得我或许有可能撑过这次航程。女服务生再来劝我喝一点鸡汤时，我只是稍微拒绝了一下。等她把汤端来后，我喝得津津有味。

那位魅力女郎也来到了甲板上，她是由一位军人模样、棕色皮肤的高个子男人护送上来的，昨天我看到他上上下下好几趟。我立刻就把他归类为健壮寡言的罗德西亚男人。他看上去四十来岁，两鬓有些斑白，绝对是船上最英俊的男子。

女服务生又给我送来一条毯子时，我问她是否知道那位魅力女郎是何许人也。

“她是有名的社交名媛，人人都爱的可人儿，克拉伦斯·布莱尔夫人。您肯定在报纸上读到过关于她的报道。”

我点点头，望着她，心中对她的兴趣更浓厚了。布莱尔夫人不仅知名，而且是当代智慧女性的代表。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发现她确实是众人的焦点。有不少人想借着船上休闲、不拘礼节的气氛，凑上去和她打招呼。我钦佩布莱尔夫人能用礼貌的方式把他们都打发掉。她好像把那个健壮沉默的男人当作护花使者了，而他似乎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特权。

第二天早晨，布莱尔夫人又在她那位迷人的伴侣的陪伴下在甲板上绕了几圈后，出乎我的意料，她竟在我的椅子边停了下来。

“今天早上感觉好点儿了吗？”

我谢了她，说感觉有点儿活过来了。

“你昨天看上去确实很不好，瑞斯上校 [1] 和我都认为我们要在海上参加葬礼了呢——可惜你让我们失望了。”

我笑了。

“接触到新鲜空气让我好多了。”

“什么都没有新鲜空气好。”瑞斯上校微笑着说。

“憋在拥挤的客舱里谁都会死的。”布莱尔夫人说着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又冲她的伴侣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你是水上的舱位吗？”

我摇摇头。

“我亲爱的姑娘！你怎么不换换呢？有很多空位呀。有不少人在马德拉下船了，船上已经空空荡荡的了。去跟乘务长说一下，他是个特别好的小伙子，帮我换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客舱，因为我不太喜欢原来的那个。你中午下去吃饭时可以找他谈谈。”

我打了个冷战。

“我动不了啊。”

“别说傻话了，站起来跟我走走吧。”

她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鼓励地望着我。我起先觉得两条腿特别无力，但当我们上上下下地走了一会儿后就感觉好多了，也开心多了。

在甲板上转了一两圈后，瑞斯上校再次加入我们。

“从甲板那边可以看到特内里费岛的最高峰。”

“是吗？你觉得我能拍得到吗？”

“恐怕不行……但这不妨碍你对着它咔嚓几张。”

布莱尔夫人笑了。

“你真坏，我有些照片拍得不错呢。”

“可能有百分之三能用吧，我觉得。”

我们一起来到了甲板的另一边。远处，被雪覆盖的山体裹在一层轻薄的玫瑰色云雾中，只露出闪光的尖顶。我高兴地叫了起来。布莱尔夫人马上跑去拿她的相机。

不顾瑞斯上校的嘲弄，她一张接一张地拍了起来。

“啊，胶卷用完了。唉！”她懊恼地说，“总是这样，想拍的时候没胶卷了。”

“我就喜欢看小孩子玩新玩具的样子。”上校轻声说。

“你太坏啦。不过我还有一卷呢。”

她得意扬扬地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卷。这时，船身突然摇晃了一下，她一个踉跄，赶紧抓住了护栏，胶卷却被抛出了栏杆。

“啊！”布莱尔夫人大叫一声，惊慌的样子很有趣。她趴在护栏上往下看。“你们觉得是不是掉进海里了？”

“没有，也许你运气好，砸到下面某个服务生的头了。”

一个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后，吹响了震耳欲聋的号角。

“午餐！”布莱尔夫人喜悦地说，“早饭后我就什么都没吃，除了两杯牛肉茶 [2] 。吃饭去吧，贝丁费尔德小姐？”

“哦，”我犹豫着，“好吧，我确实觉得有点饿了。”

“太好了。你是坐在乘务长那桌的，我知道，跟他聊聊客舱的事。”

我去了餐厅，小心翼翼地吃起来，结果吃了很多东西。我昨天刚认识的乘务长祝贺我的康复，他说大家今天都在换客舱，并向我保证马上会把我的东西移到一个水面上的舱位。

我们桌只有四个客人：我，一对年老的女士，还有一位传教士，他一直在谈论“我们穷苦的黑人兄弟们”。

我环顾四周看了看其他餐桌，布莱尔夫人坐在船长那桌，瑞斯上校坐在她旁边，船长的另一边是一个相貌特别、头发花白的男人。我在甲板上见过不少人，但从没见过这个男人，他肯定没上过甲板，否则我不会没注意到他。他又高又黑，长相中带着一种奇怪的阴险感，让我有些害怕。我好奇地问乘务长他是谁。

“那个人哪，哦，是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秘书。他晕船晕得特别厉害，可怜的家伙，所以一直没出舱。尤斯塔斯爵士随行带了两个秘书，都晕船，另一位现在还没出来呢。这位秘书叫佩吉特。”

所以，尤斯塔斯爵士，米尔庄园的主人，也在这艘游轮上。或许只是个巧合，或许——

“坐在船长旁边的那位就是尤斯塔斯爵士。”我的线人继续道，“自大的老东西。”

我越看那个秘书的脸越不喜欢。苍白的肤色，躲躲闪闪的眼睛，厚厚的眼皮，以及梳得过于平整的头发——所有一切都让人觉得厌恶，甚至恐惧。

我看准他们俩离开餐厅时也站起了身，紧紧跟在秘书后面上甲板。他正在和尤斯塔斯爵士讲话，我听到了一两句。

“我打算现在去处理一下客舱的事，可以吗？您的客舱里东西太多了，没办法工作。”

“我亲爱的伙计，”尤斯塔斯回答说，“我的客舱，一是让我用来睡觉的，二是让我在里面换衣服的。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在里面摊开你那可恶的打字机工作。”

“我就是这个意思，尤斯塔斯爵士，我们必须得有个工作的地方……”

这时我和他们分开了，准备到下舱去看看我的东西搬得怎么样了。我看到服务生正忙着搬呢。

“房间很好，小姐，在甲板D层，十三号。”

“哦，不！”我叫道，“我不想要十三号。”

我对十三这个数字有迷信的看法。房间是不错，我四处看了看，心里犹豫着，但是愚蠢的迷信思想占了上风。我可怜兮兮地问服务生：“还有别的房间吗？”

服务生想了想。

“嗯，还有十七号，就在右舷边上。今天早晨刚空出来的，虽说已经分给一位先生了，不过东西还没搬进去，而且先生们通常不像女士们这么迷信，我觉得他不会介意换个房间的。”

我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服务生则去征求乘务长的同意。他笑着回来了。

“没问题，小姐，我们可以搬了。”

我跟着他来到十七号客舱，没有十三号那么宽敞，但我非常满意。

“我这就去拿您的东西，小姐。”服务生说。

就在这时，那个面容阴险的男人（我决定这么叫他了）出现在了走廊里。

“对不起，”他说，“这间房是预留给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

“都办妥了，先生，”服务生解释道，“爵士换去十三号了。”

“不行，我要的是十七号房。”

“十三号其实更好，先生——那边更大。”

“我特意选的十七号房，而且乘务长同意了。”

“不好意思，”我冷冷地说，“但是十七号房已经给我了。”

“我没同意。”

服务生从中调解。

“那间房和这个是一样的，还更好一些呢。”

“我就要十七号。”

“出什么事了？”另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服务生，把我的东西放在这儿吧，这是我的房间。”

是午餐时坐在我旁边的爱德华·奇切斯特。

“什么？”我说，“这是我的房间。”

“这个房间预留给了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佩吉特说。

我们都变得有些激动。

“我真不想为这种事争论。”奇切斯特说，试图用一个温柔的微笑来掩盖他志在必得的决心。我发现谦和的男人大多很固执。

他侧身挤进走廊。

“您可以搬到左舷的二十八号房。”服务生说，“很好的房间，先生。”

“恐怕我必须坚持了，说好的十七号房给我的。”

我们陷入了僵局，谁都不愿意放弃。严格说来，我其实可以退出这场竞争，让事态稍微简单一些。我愿意去二十八号房，只要别让我去十三号房就行了。但是我的脾气上来了，一点儿都不想让步。而且我不喜欢奇切斯特，他戴着假牙，吃饭时会发出声响。不过大多数男人都多少有些毛病。

我们各自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服务生再次向我们保证另外两间房都比这间好，虽然这次他语气更重了，但依旧没人理会他。

佩吉特有些发火了，奇切斯特还保持着镇定，我也尽力不让自己发脾气。不过还是没有人愿意让步。

服务生冲我眨了下眼睛，小声给了我一个暗示，我立刻悄悄跑开了。十分幸运，我很快就找到了乘务长。

“哦，求您了，”我说，“您不是说我可以搬去十七号客舱吗？可是还有其他人想去，奇切斯特先生和佩吉特先生。您一定要把那间房给我，好吗？”

我总是说没有人比水手对女人更好了。我的小乘务长马上摆平了纠纷。他大步走到争吵现场，对那两个人说十七号舱房是我的，他们俩可以分别选十三号和二十八号，或者仍留在现在的房间里——由他们自己定。

我向他使眼色表示他是我的英雄，然后就搬进了我的新领地。这次较量给我带来了美好的新世界。海面平静，天气日渐转暖，晕船的事已经完全过去了！

我上了甲板，受邀参加了古老的投环游戏，之后又参加了各项运动。甲板上开始供应茶点时我又尽情享用了一番，然后和几位讨人喜欢的年轻绅士玩推圆盘。他们都对我特别关照，我觉得愉快而满足。

更衣号突然响了，我赶紧回到我的新客舱换衣服，服务生愁眉苦脸的在房间里等着我。

“您的房间里有股怪味儿，小姐。我也不知道是哪儿传来的味道，但我觉得您在这里睡不好吧。C甲板层那儿还有一间甲板舱，您可以换过去，反正只是今天晚上。”

那味道确实很糟糕，让人恶心。我对服务生说我先换衣服，同时想想换房间的事。我冲进洗手间，难闻的味道依然存在。

这是什么味道啊？死老鼠？不是，比死老鼠还恶心，而且不太一样。是我知道的一种味道！我过去闻到过。是什么——啊！我想起来了，是植物乳胶！战争期间我曾在医院药房工作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对各种恶心的药物都有所了解。

植物乳胶，就是它。但是怎么会——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突然明白了。有人在我的房间里放了一点儿植物乳胶。为什么呢？这样我就会搬走？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赶出去？我从一种新的角度把下午发生的事又想了一遍。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搬进十七号客舱？另外两间房都比这间好，为什么那两个男人都坚持要十七号房呢？

十七。这个数字出现过不止一次了！我是十七号从南汉普顿出发的，这是第一个十七——我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赶紧打开箱子，拿出藏在袜子里的宝贵的纸条。

“17 1 22”——我之前认为它代表日期，基尔默登堡号启航的日期。也许我错了。想想看，会有人在写日期时还特意把年份和月份都写下来吗？也许“17”指的是十七号客舱？那“1”呢？时间——一点钟。这么一来“22”就一定是日期了。我看了看我的小年历。

明天就是二十二号！

[1]瑞斯上校出现在阿加莎的多部作品中，比如《尼罗河上的惨案》等。

[2]牛肉茶（beef tea）是一种传统的英式食品，类似清炖肉汤，口感似法餐中的清汤，另有瓶装出售。

第十章

我异常兴奋，确信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有一件事很清楚，我一定不能离开这个房间，植物乳胶的味道已经散去，我又一次仔细地检查了我的物品。

明天就是二十二号了，要么凌晨一点，要么下午一点，就会有事情发生。我赌会是凌晨一点。现在是七点钟，还有六个小时便可以见分晓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度过那个晚上的。我很早就回到自己的客舱，对服务生说我感冒了，不介意屋里有怪味。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但我很坚定。

长夜绵绵。我上了床，但鉴于可能会发生紧急情况，我裹着一件厚厚的法兰绒睡袍，脚上穿着拖鞋。如此装束，我觉得我可以迅速起身，积极应对任何状况。

我在期待什么？我不知道。各种胡思乱想在我的脑海中闪过，大多过于夸张。但有一点我坚信不疑，一点钟肯定会有事情发生。

我听到同船的旅客陆陆续续地回了房间，对话的片段和笑着互道晚安的声音透过开着的气窗传来，之后便是一片寂静。舱外的灯大都熄灭了，只留走廊上的一盏还亮着，有一些光渗进我的房间。我听见八声钟 [1] 响了。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漫长，我不断地看手表，生怕错过了时间。

如果我的判断失误，如果一点钟什么都没发生，那我就糗大了。我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所有钱都孤注一掷地押上了，我感到一阵阵心痛。

头顶传来两声钟，一点了！什么动静都没有。等等——那是什么声音？我听到一串轻轻的跑步声——正沿着过道跑过来。

接着，我的舱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救救我，”他声音嘶哑地说，“他们在追我。”

这不是争论或需要解释的时候，我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我大概有四十秒钟采取行动。我一下跳起来，与站在客舱中央的陌生人面对面。

客舱里没有地方供一名六尺男人藏身。我用一只手把床底下的大木箱拉出来，男人钻到了木箱后面，我又掀起箱子盖，同时用另一只手把脸盆翻下来，动作麻利地把头发卷起，盘在头顶。我此时这副样子看起来不太好，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很巧妙。一位女士，头发胡乱地盘在头顶，正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香皂，很明显，是要洗洗脖子，这样状态下的她根本不可能隐藏一个逃犯。

有人敲门，还没有等我说“进来”就直接把门推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以为会看到什么。我想我模糊地觉得会看到佩吉特先生挥舞着一只左轮手枪，或者我的牧师朋友提着个沙袋或什么其他的致命武器。但是我绝对没想到是一个夜班女服务生，脸上带着询问和尊重的神色。

“对不起，小姐，我好像听到您在喊叫。”

“没有，”我说，“我没有。”

“对不起打扰您了。”

“没关系。”我说，“我睡不着，想着稍微冲洗一下会有帮助。”听上去我好像从来没遇上过这种事似的。

“实在对不起，小姐，”服务生又说，“不过附近有位先生喝多了，我们怕他会误入女士的房间，吓坏她们。”

“太可怕了！”我面带惊恐地说，“他不会到我这儿来吧，会吗？”

“哦，我想不会的，小姐。如果他来了，您就按铃。晚安。”

“晚安。”

我打开门，往楼道里看了看，除了服务生离去的背影，一个人都没有。

喝多了！她是这么说的。我不去当演员真是太浪费了。我把大木箱又往外拉了拉，然后语带讽刺地说：“出来吧，请。”

没有回答。我往床下张望，发现我的来访者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我碰了碰他的肩膀，他还是不动。

“醉得不省人事，”我烦躁地嘟囔着，“我该怎么办呢？”

这时地板上的某个东西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个猩红色的小圆点。

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把那个男人从床底下拖到屋子中央。他脸色煞白，显然是晕过去了。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昏厥的原因，他的左肩胛骨下面被刺了一刀——伤口很深。我把他的外衣脱掉，准备替他处理伤口。

被冷水一激，他颤抖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

“请别动。”我说。

他是那种体力能迅速恢复的年轻人，他支撑着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的。

“谢谢你。我不需要你帮我了。”

他态度傲慢，几乎带着挑衅。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最普通的都没有!

“你伤得很重，必须让我处理一下。”

“不需要你做这种事。”

他把这话摔在我脸上，好像我在哀求他什么似的。我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的做派真是让人无法恭维。”我冷冷地说。

“至少我可以让你摆脱我。”他准备往门口走，但行动艰难。我突然用力，把他推倒在了沙发上。

“别傻了，”我粗暴地说，“你不想流得满船都是血吧？”

他好像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安静地坐着。我用绷带尽可能把他的伤口包扎好。

“好了，”我说，在亲手包好的绷带上拍了一下，“现在只能先这样了。你的脾气顺点了吗？是不是应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你会好奇这很自然，但我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为什么？”我懊恼地问。

他坏笑了一下。

“如果你想散播一件事，就告诉一个女人。否则就闭上嘴。”

“你觉得我不能保密？”

“我不是觉得——是知道。”

他站起来。

“那么，”我恶狠狠地说，“我至少可以对今晚的事做一些小小的散播。”

“我毫不怀疑你会的。”他若无其事地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气愤地叫道。

我们彼此怒目相视，充满敌意，好像与对方有深仇大恨似的。我第一次仔细地端详他的长相，黑色的头发剃得很短，下巴瘦削，棕色的脸上有一道伤疤，浅灰色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正以一种难以形容又肆无忌惮的嘲讽眼神盯着我。这个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你还没谢谢我救了你一命呢！”我故作可爱地说。

我击中了他的要害。他明显向后缩了一下，我凭直觉感到他最恨的就是欠下救命之恩。我才不管呢，我就是想让他难过，我还从来没这么想伤害过什么人。

“我真希望你没救我！”他大声吼叫道，“我宁愿死了，也不想欠你这个情。”

“我很高兴你还认这个情。你别想赖账，我救了你的命，正等着你说‘谢谢’呢。”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想他已经把我杀死了。他推开我走向舱门，开门前转过身对我说：“我是不会谢你的，不管是现在还是任何时候。不过我承认我欠你一个人情，有一天我会偿还。”

他走了，我还站在那里紧紧地攥着拳头，心跳得像只小鹿。

[1] 船上的钟声并非敲几下就代表几点钟，它有一套独特的标准，也是告知水手换班的提示。大部分船上的船员分两组或四组，每四小时换一次班，钟每半小时敲响一次，每次敲响的次数和模式不同。根据上下文，可知此时的八声钟代表午夜十二点。下文中的两声钟为凌晨一点。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就再没有其他令人兴奋的事情了。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晚，在床上用了早餐。来到甲板上时布莱尔夫人热情地招呼我。

“早晨好，吉卜赛女郎，来我这儿坐吧。你看上去好像没睡好。”

“你为什么那么叫我？”我问，同时顺从地坐下。

“你不喜欢吗？我觉得很适合你，刚认识你时我就在心里默默地这么叫你了。你身上的吉卜赛气质让你看起来与众不同，我心里想，在这条船上，只有你和瑞斯上校能给我解闷。”

“真有意思，”我说，“我也是这么想你的，只不过我这么想更容易理解。你是……你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说得不错。”布莱尔夫人点头说，“跟我说说你自己吧，吉卜赛女郎，你去南非干吗？”

我对她讲了我爸爸的终生事业。

“这么说，你是查尔斯·贝丁费尔德的女儿？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乡下女孩！你是要去布罗肯希尔挖头盖骨吗？”

“也许吧，”我谨慎地说，“我还有其他的计划。”

“好一个神秘的疯丫头。不过你今天早晨确实看上去很疲惫，没睡好吗？我在船上简直是睡不醒，他们说傻子能睡十个小时，我能睡二十个！”

她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像只犯困的小猫。“有个傻乎乎的服务生昨天半夜把我给吵醒了，他来送我昨天掉了的那卷胶卷。他的做法太戏剧性了，胳膊伸进排风口把胶卷丢了进来，胶卷就稳稳地掉在了我的肚子上。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枚炸弹呢！”

“你的上校来了。”我看到瑞斯上校军人般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甲板上。

“他可不是我的上校。实际上，他很喜欢你，吉卜赛女郎，所以别走开啊。”

“我想去找个东西围在头上，我不喜欢戴帽子。”

我赶紧溜掉了。不知什么原因，和瑞斯上校待着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他是为数不多的会让我感到难为情的人。

我下楼回到我的舱房，想找东西控制住舱门锁。现在我是个爱整洁的人了，我喜欢把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并且用完再放回去。我一打开抽屉就发现有人动过我的东西了。所有的东西都被翻过，还翻得乱七八糟。我查看了其他抽屉和那个小吊柜，同样被翻过。看来有人匆匆来这里翻了一遍，但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

我脸色阴沉地坐在床沿儿上。是谁来搜了我的东西，又是来找什么的？是因为那张潦草地写着几个数字和字母的字条吗？我摇摇头，应该不是。那张纸显然已经没用了，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我要好好地思考一下。昨晚发生的那些事，虽然刺激，但仍无法解释目前的情况。那个突然闯入我房间的年轻人是谁？我之前无论在甲板上还是在餐厅里都没有见过他，他是船上的工作人员还是乘客？是谁刺伤了他？为什么要刺伤他？还有，究竟为什么十七号客舱如此重要？一切都是谜，但毫无疑问的是，基尔默登堡号上正在发生一些事情。

我扳着手指想，下一步该去盯谁。

我排除了昨天夜里的来访者，但心里期待着今天能在船上碰到他。以下是我列出来需要注意的人：

1）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他是米尔庄园的主人，又出现在了基尔默登堡号上，这似乎有些太巧了。

2）佩吉特先生，那个长相阴险的秘书，他那么迫切地要十七号客舱，实在引人注意——搞清楚他是不是陪着尤斯塔斯爵士一起去的戛纳。

3）爱德华·奇切斯特，我对他所有的成见都源于他死活都要得到十七号客舱，也许他就是个固执的人。固执有时会很有意思。

我决定去和奇切斯特先生聊聊。匆匆把手帕绑在头上后，我就带着任务回到了甲板上。运气不错，我要找的人正靠在护栏边喝着牛肉汤。我走到他面前。

“希望您已经原谅了我关于十七号舱房的事。”我拿出最灿烂的笑容说。

“基督徒都不会心怀怨恨。”奇切斯特先生冷冷地说，“但乘务长明确地答应过我，要把那个客舱给我。”

“乘务长都是大忙人，对吧？”我暧昧地说，“我猜他们很容易忘事。”

奇切斯特没有回应。

“这是您第一次去南非吗？”我努力随意地和他聊天。

“南非是第一次。不过过去两年我都在东非内陆的那些食人族部落里工作。”

“好吓人！那您是不是有过很多次九死一生的经历？”

“九死一生？”

“以免被吃掉啊。”

“你不应该这么轻率地谈论神圣的话题，贝丁费尔德小姐。”

“我并不知道食人是个神圣的话题。”我毫不示弱地反驳道。

这些话刚出口，我就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奇切斯特先生过去两年真的是在非洲内陆的话，他怎么没有被晒黑？他的皮肤还像婴儿一样白里透红。他在骗我？然而他的表情和声音又像在说真话。或许有点太真了。他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像舞台上的牧师——或许他就是？

我回想着汉普斯雷小镇的历任助理牧师，他们当中有的人我喜欢，有的我不喜欢，但他们显然都与奇切斯特先生不同。他们都是普通人，而他仿佛顶着光环。

我脑子里还在纠结，却看到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从甲板那边走过来。他走到奇切斯特先生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捡起一张纸条递给他，说：“你掉了东西。”

爵士继续往前走，可能没有注意到奇切斯特先生不安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了。不管他掉的是什么东西，有人把它还回来这事明显让他非常不安。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绿，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我对他的怀疑立刻增加了一百倍。

他看到了我的眼神，慌忙解释说：“呃……这是……一段布道词。”他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是吗？”我礼貌地应道。

一段布道词，真有你的！奇切斯特先生，你这个谎话编得太差劲了！

他嘟囔了一句失陪就马上离开了。我希望，哦，我多么希望是我而不是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捡起了刚才那张纸！有一点很清楚，不能把奇切斯特先生从我的可疑人员名单中剔除，我还要把他提到其他三位之上。

吃完午餐，我来到休息室喝杯咖啡。我注意到尤斯塔斯爵士和佩吉特与布莱尔夫人和瑞斯上校坐在一起。布莱尔夫人冲我微笑致意，我便走过去加入他们。他们正在聊意大利。

“但这的确容易理解错。”布莱尔夫人说，“‘aqua calda’当然应该是凉水，而不是热水。”

“您可不是拉丁语学者。”尤斯塔斯爵士笑着说。

“男人们总是以懂得拉丁语为傲。”布莱尔夫人说，“但我发现当你要他们翻译老教堂里的碑文时，他们可说不出来！总是哼哼哈哈地就糊弄过去了。”

“说得太对了，”瑞斯上校说，“我就总是这么做。”

“但是我喜欢意大利人，”布莱尔夫人接着说，“他们都是热心肠，尽管有时也会令人尴尬。你向他们问路，他们不会告诉你说‘先右转，再左转’，或者其他能听得懂的说明，他们会好心地说一大堆，看你依旧糊里糊涂时，就会直接挽起你的手，带你去那个地方。”

“你在佛罗伦萨时也遇到过这种事吗，佩吉特？”尤斯塔斯爵士笑着转身问他的秘书。

不知为什么，这个问题好像让佩吉特先生仓皇失措。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哦，差不多，是的……嗯，差不多吧。”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声失陪，就起身走了。

“我开始怀疑佩吉特在佛罗伦萨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尤斯塔斯爵士注视着秘书的背影说，“每当提到佛罗伦萨或者意大利时他都转换话题，要么就逃走。”

“也许他在那里杀了人。”布莱尔夫人猜测道，“他看上去——希望我这么说不会让您难堪，尤斯塔斯爵士——但他看上去像是会杀人的人。”

“是的，绝对的老古董！我有时是诚心逗他玩，尤其是当大家和我一样清楚这个可怜的家伙多么守法和正直时。”

“他跟着您有段时间了，对吧，尤斯塔斯爵士？”瑞斯上校问。

“六年了。”尤斯塔斯爵士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您来说一定很宝贵。”布莱尔夫人说。

“哦，很宝贵！是的，十分宝贵。”可怜的爵士似乎很沮丧，好像宝贵的佩吉特先生对他来说是一个隐痛。接着他又轻快地说：“不过他的长相能激发所有人的自信，我亲爱的女士，毕竟任何有自尊心的凶手都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凶手。我相信克里平 [1] 是这世上最有意思的家伙。”

“他是在船上被抓的，对吧？”布莱尔夫人小声问。

这时我们背后传来一阵响动，我猛然回头，发现是奇切斯特先生把咖啡杯弄到地上了。

我们这边的小聚会不久就散了：布莱尔夫人下去睡觉了，我登上甲板，瑞斯上校跟着我。

“你很神秘啊，贝丁费尔德小姐，昨晚舞会上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昨天很早就睡了。”我解释说。

“你今晚也想溜掉吗？还是愿意和我跳个舞？”

“我很想和您跳舞，”我难为情地小声说，“但是布莱尔夫人——”

“我们的朋友布莱尔夫人她不太喜欢跳舞。”

“那您呢？”

“我想和你跳舞。”

“哦！”我十分紧张。

我有点害怕瑞斯上校，不过我还是很开心，这比和迂腐的老教授谈论石化了的头盖骨要好多了！瑞斯上校也符合我心目中健壮沉默的罗德西亚人，也许我会嫁给他！不过他并没有向我求婚，这倒是真的。但就像在童子军里学到的，要时刻准备着！而且所有女孩子都会把碰到的每一个男人视作日后的丈夫或者好朋友。

那天晚上我陪他跳了好几支舞，他跳得很好。跳完舞之后我准备回去睡觉了，他却提议我们绕着甲板走一圈。最后我们走了三圈，又坐了下来。周围没有别人，我们随意地聊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贝丁费尔德小姐，我想我见过令尊。他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专注在自己的研究领域，而我对那个领域十分着迷。让你见笑了，我也曾做过一些那方面的工作，当时我在多尔多涅河流域——”

我们开始谈论一些专业问题。瑞斯上校没有吹牛，他确实懂很多，不过他犯了一两个奇怪的错误——我差点儿以为只是口误，但当我指出时，他就很快地糊弄过去了。有一次他竟说莫斯特文化是在奥瑞纳文化之后，但凡稍微了解这一领域的人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我回到舱房时已经十二点了，依旧想不通那些奇怪的错误。有没有可能他是临时恶补了一下，其实对考古一无所知？我摇摇头，不太满意这个解释。

刚刚要睡着时我突然坐了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他是在故意套我的话吗？有没有可能他犯那些错只是为了测试我是否真的知道？换句话说，他在怀疑我是不是真正的安妮·贝丁费尔德。

为什么？

[1] 克里平是一位美国眼耳科医生及药剂师，涉嫌于一九一○年一月三十一日杀害妻子科拉并掩埋尸体，于一九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伦敦被处以绞刑。克里平杀妻后马上与情人登上开往加拿大的轮船，几经辗转，警方最后是在船上将其逮捕的。正如后文布莱尔夫人所说。

第十二章

（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日记摘录）

说说船上的生活吧，非常平静。我的白发让我不必参加那些毫无尊严的游戏，咬浮在水面上的苹果，拿着鸡蛋和土豆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还有最痛苦的“比尔兄弟”和撑杆游戏。这些痛苦的游戏能提供什么乐趣，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傻瓜，我们只能一边感谢上帝让这些傻瓜存在，一边远离他们。

很幸运，我不晕船。佩吉特那个可怜的家伙就不行了。我们刚一驶出索伦特海峡，他的脸就变绿了。我估计我的另一个所谓的秘书也晕船，不管怎样，他一直没露面。也许不是晕船，只是一种高明的策略，反正他不来烦我就好。

总体说来，船上的乘客都是一群肮脏的下人。只有两个会打桥牌的体面人，和一个长得不错的女人——克拉伦斯·布莱尔夫人。当然，我早就见过她了，她是我认识的女人中唯一具有幽默感的。我喜欢和她聊天，如果没有那个长腿寡言的混蛋形影不离地黏着她，我会更享受。我觉得她也不是真的喜欢和那个瑞斯上校待在一起，他确实长得不错，但是像一潭死水一样无趣，是那种女性小说家和小姑娘们喜欢的健壮沉默的男人。

离开马德拉后，盖伊·佩吉特挣扎着爬到了甲板上，开始用他沉闷的声音哇啦哇啦地谈工作。谁想在船上谈见鬼的工作？没错，我是答应出版商初夏时把回忆录的书稿给他们，但那又怎样？谁会真的去读回忆录？住在乡村的老妇人。还有，我的回忆录能写些什么呢？我这一生中遇到过一些所谓的名人，在佩吉特的协助下，我杜撰了一些与他们有关的平淡逸事。而现在的情况是，佩吉特对这件事太认真了，他不让我为那些我没见过的人编一些更戏剧性的故事。

我只能尝试着大度地应付他。

“你看上去还是一塌糊涂，我亲爱的伙计，”我随意地说，“你需要的是找一把甲板椅，坐下来晒晒太阳。别……别再说了，工作只能再等等。”

接着我发现他又在忙着想多要一间客舱。“您的房间里没有能工作的地方，尤斯塔斯爵士，到处都是行李箱。”

听他的口气，那些箱子好像是些黑色甲壳虫，完全无用似的。

我对他解释说，或许他没有意识到，但人们出门旅行时都会带些换洗衣服。他给了我一个苍白的微笑，他总是这样来应付我的幽默，然后又回到手头的工作上了。

“我的小房间里也不能工作。”

我知道佩吉特的“小房间”——他总能拿到船上最好的舱房。

“我很遗憾这次船长没照顾你。”我挖苦道，“你想把你的一些箱子扔到我这儿来吗？”

和佩吉特这样的人玩反讽游戏是很危险的，他立即精神起来。

“哦，如果我可以把打字机和那个装文具的箱子……”

那个文具箱足有几吨重，码头上的搬运工人每次都要抱怨，而佩吉特总想把它强加于我，这简直成了我们俩之间永恒的斗争。他似乎把它看成是我的私人物品，而我认为秘书唯一的用处就是照看好那些东西。

“我们再要一间房吧。”我赶忙说道。

事情很简单，但佩吉特就喜欢搞神秘。他第二天来找我，脸上的表情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谋反者一样。

“您不是让我去把十七号客舱要来作为办公室吗？”

“是啊，怎么了？是文具箱卡在过道上了吗？”

“所有客舱的过道都一样宽。”佩吉特认真地回答道，“但是我告诉您，尤斯塔斯爵士，那个房间有些怪异。”

《上铺》 [1] 中的场景出现在我的脑海。

“如果你是说里面闹鬼，”我说，“我们又不是要在那里睡觉，我看不出有什么关系，鬼魂可不会影响打字机。”

佩吉特说不是鬼魂，而且他也没拿到十七号客舱。然后他啰里吧嗦地给我讲了一堆，总之就是，他，一个叫奇切斯特的先生，还有一个叫贝丁费尔德的女孩，都抢着要那间客舱。最后肯定是那个女孩赢了，这个他不说我也知道。而佩吉特显然正为此事不爽。

“十三号舱和二十八号舱都要更好，”他重复道，“但他们连看都不愿意去看看。”

“是吧，”我忍着哈欠说，“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坚持了，我亲爱的佩吉特。”

他责怪地看了我一眼。

“是您让我去要十七号客舱的。”

佩吉特有点“燃烧甲板上的男孩” [2] 的感觉。

“我亲爱的伙计，”我不耐烦地说，“我之所以说要十七号客舱是因为我碰巧知道它空着，但我并没有要你拼命去抢啊。十三号和二十八号房也都可以。”

他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还有呢，”他继续说道，“反正总之，贝丁费尔德小姐拿到了那个客舱，但是今天早上，我看到奇切斯特鬼鬼祟祟地从里面出来。”

我严肃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告诉我奇切斯特牧师——尽管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和那个可爱的姑娘安妮·贝丁费尔德有绯闻，我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我冷冷地说，“安妮·贝丁费尔德是个好姑娘，有一双非常出色的美腿。我觉得在这条船上她的腿是最美的。”

佩吉特不喜欢听我评价安妮·贝丁费尔德的腿。他是那种从来都不会注意别人的腿的人——也可能注意了，只是他死都不肯说出来。而且他认为我这么说很轻浮。我就喜欢逗佩吉特，所以我故意接着说：“既然你已经认识她了，你去邀请她明天晚餐时到我们这桌来吧。明晚有化装舞会。顺便说一下，你最好去化妆室帮我挑一套服装。”

“您不会要去参加化装舞会吧？”佩吉特惊恐地问。

我能看出来，他觉得这与我的身份太不相符。他既吃惊又难过。其实我无意穿那些奇装异服，就是实在忍不住想看他极度尴尬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我说，“我当然要去参加化装舞会了，你也要去。”

佩吉特颤抖了一下。

“所以去楼下化妆室问问看。”我说完了。

“我想他们可能没有特大号的衣服。”佩吉特轻声嘟囔着，用眼神打量着我的身材。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佩吉特有时就是十分可恶。

“另外，在餐厅订一张六个人的桌子。”我说，“船长、美腿女郎、布莱尔夫人——”

“您请了布莱尔夫人，却没请瑞斯上校。”佩吉特打断我说，“而据我所知，他已经邀请她共进晚餐了。”

佩吉特总是什么都知道，让我有些烦躁。

“谁是瑞斯？”我生气地问。

正如我说的，佩吉特总是什么都知道——或者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他又露出神神秘秘的样子。

“他们说他是个特工，尤斯塔斯爵士。而且是个大人物。当然了，我只是听说。”

“是和政府有关的那种吗？”我问，“这个船上有一个人携带着一些秘密文件，政府把这些文件交给一个生活平静的局外人，而这个人只想平静地生活。”

佩吉特变得更加神秘了。他向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要我说，这整件事都非常怪异，尤斯塔斯爵士，你看我们出发前我还病了——”

“我亲爱的伙计，”我无礼地打断他说，“你只是反胃，你不总是反胃吗。”

佩吉特向后退了退。

“但那次和以往不太一样，那一次——”

“老天爷啊，别告诉我你犯病的细节，佩吉特，我不想听。”

“好的，尤斯塔斯爵士。我想说的就是，有人故意给我下了毒！”

“哦！”我说，“你跟雷伯恩聊过了。”

他没有否认。

“不管怎么说，尤斯塔斯爵士，他也认为是这样——而他是知道真相的。”

“顺便问一句，那家伙在哪儿？”我问，“上船后我还没见到过他。”

“他说他病了，待在自己的客舱里，尤斯塔斯爵士。”佩吉特又一次压低了声音，“但我敢肯定，他是装的，他是想便于观察。”

“观察？”

“确保您的安全啊，尤斯塔斯爵士，万一有人来袭击您。”

“你真是太逗了，佩吉特，”我说，“我可以肯定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如果我是你，我会化装成死人或者刽子手去参加舞会，与你哥特的风格正合适。”

这话终于让他闭上了嘴。我来到甲板上，那个叫贝丁费尔德的姑娘正专注地和奇切斯特牧师交谈。女人们总是喜欢亲近牧师。

像我这种身材的人都很讨厌弯腰，但我仍礼貌地捡起了掉在牧师脚边的一张小纸条。

对于我的辛劳，他并没有道谢。事实上，我忍不住看了那纸条上的字，只有一句话。

“不要独自下手，否则于你不利。”

真好啊，牧师有这样的东西。我很好奇这位奇切斯特究竟是何许人也？他表面上像牛奶一样温和，但外表往往是带有欺骗性的。我得问问佩吉特，佩吉特总是什么都知道。

我在布莱尔夫人身旁的甲板椅上优雅地坐下，打断了她和瑞斯的亲密交谈，我对他们说不知道现如今神职人员们都干些什么。

然后我邀请布莱尔夫人在化装舞会那天晚上和我共进晚餐，然后不知怎么的，瑞斯也加入了。

午饭后，那个叫贝丁费尔德的女孩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我没说错，她的腿确实是这条船上最美的，我当然也要邀请她共进晚餐。

我真想知道佩吉特在佛罗伦萨到底遇上了什么恶作剧。只要一提及意大利，他就不行了。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个多么正派的人，我会怀疑他卷入了什么艳遇丑闻……

真是令人感叹！就连最正派的人——如果真是那样我估计要笑死了。

佩吉特，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太棒了！

[1] 《上铺》（The Upper Berth）是F.马里恩·克劳福德（F.Marion Crawford）的作品，是一部经典的航海恐怖小说。

[2] “boy on the burning deck”出自英国诗人菲利西娅·赫门兹（Felicia Hemans）的诗《卡萨比安卡》（Casabianca），这首诗纪念了一七九八年的一次沉船事件。法国战舰东方号在尼罗河战役中被击沉，即便火药库爆炸，舰长卡萨比安卡的儿子吉奥肯特仍坚守岗位，直到被火焰吞没。

第十三章

这是个奇怪的夜晚。

船上的化妆室里我唯一能穿得进的服装是泰迪熊装。如果是在英格兰的一个冬天的夜晚，我并不介意扮成一只熊，陪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玩。但是在赤道地区，这显然不是理想的服装。然而，我给大家带来不少欢乐，并且还得到了“船上服装”一等奖——这个奖只在借用船上服装的人中评选。其实你要是不说，没人知道你的服装是自己带来的还是从哪儿借来的，根本就没关系。

布莱尔夫人拒绝装扮，在此方面她很显然和佩吉特站在同一条战线。瑞斯上校也跟着她学，安妮·贝丁费尔德拼凑了一套吉卜赛式的衣服，特别好看。佩吉特说他头疼，没有出现。我找了一个名叫里夫斯的小个子家伙来替代他，里夫斯是南非工党的重要成员，一个可怕的小矮子，但是我想跟他保持联系，因为他能给我很多我需要的信息。我想从两方面了解这次的兰特事件。

跳舞是件累活儿。我和安妮·贝丁费尔德跳了两支舞，她装作很享受的样子。我同布莱尔夫人跳了一支舞，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感觉。我又邀请了几个看着顺眼的不幸姑娘跳了几轮。

然后我们下楼去用晚餐。我要了香槟，服务生推荐说一九一一年的凯歌是船上最好的香槟，我接受了他的建议。我好像找到了能让瑞斯上校放松的东西。他一改平日的沉默寡言，变得健谈起来，让我高兴了一阵。接着我发现瑞斯上校，而不是我自己，成了这次聚会的灵魂人物。他还没完没了地拿我写日记这件事来开玩笑。

“总有一天，你的日记会被公之于众，你的那些小心思也就藏不住喽，佩德勒。”

“我亲爱的瑞斯，”我说，“恕我直言，我不是傻瓜。我也许有些小心思，但我是不会把它们白纸黑字地写下来的。等我死后，我的遗嘱执行人会知道很多我对别人的看法，但他们不会发现任何会让他们改变对我的看法的东西。日记是用来记录其他人的，而不是自己。”

“可是，有种东西叫下意识地自我展示。”

“在心理分析师眼里，一切都是丑恶的。”我简洁地反驳道。

“您的生活一定很有趣吧，瑞斯上校？”贝丁费尔德小姐问，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他。

这些女孩子，这就是她们的招数！奥赛罗是通过给苔丝狄蒙娜讲故事赢得了她的芳心，同时，苔丝狄蒙娜倾听的样子不也正好讨了奥赛罗的喜欢吗？

不管怎样，这个女孩子打开了瑞斯的话匣子，他开始讲狮子的故事。一个男人打死了很多头狮子，于是他就很不公平地拥有了比其他男人更多的优势。看起来是时候让我也来讲一个关于狮子的故事了，一个更明快的故事。

“哦，”我说，“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听过的十分刺激的故事。我有个朋友，到东非的一个什么地方打猎。有天晚上，他因为什么事儿走出了帐篷，被一声低沉的吼声吓了一跳。他猛然转身，看到一头狮子正准备向他扑来，而他的手枪在帐篷里。他迅速蹲下，那头狮子从他头上跳了过去，懊恼地发现自己扑了个空。狮子吼了一声，准备再次袭击。他又弯下身子，狮子又扑了个空。接着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第三次，不过这时他离帐篷入口已经很近了。他冲进帐篷抓起了手枪，但当他握着手枪再出来时，狮子却不见了。他感到大惑不解，悄悄地转到帐篷背后。真相大白了——狮子就在那里，正在练习低扑的动作呢。”

这个故事赢得了热烈的掌声，我喝了口香槟。

“还有一次，”我说，“我这个朋友遇到了另一桩奇特的经历。他当时正徒步横穿英国大陆，由于想在天热起来之前到达下一个落脚点，天还没亮他就叫助手们套车准备出发。他们遇到了不少麻烦，因为骡子们很不听话，但是最后他们还是套好了车，出发了。骡子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前跑，天亮时他们才发现，由于天黑，助手们误把一头狮子套在了骡子们的后面。”

这个故事也赢得了大家的掌声，欢乐的气氛围绕着餐桌。但我不是很肯定我的那个工党朋友是不是也喝了彩，他看上去面色苍白、表情沉重。

“天哪！”他不安地说，“之后谁去给它们解套？”

“听了你讲的这些故事，我一定得去罗德西亚。”布莱尔夫人说，“瑞斯上校，我真的要去。不过旅途确实很辛苦，要在火车上待五天。”

“你可以坐我的私人车厢去啊。”我绅士地说。

“哦，尤斯塔斯爵士，您真是太好了！您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语带责怪地强调道，然后又喝了一杯香槟。

“再有一个礼拜，我们就到南非了。”布莱尔夫人说。

“啊，南非。”我动情地感叹道，开始背诵我最近在殖民协会上的一段演讲词，“南非有什么可以展示给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水果和农场，羊毛和木材，牛羊和兽皮，金矿和钻石……”

我不停地往下讲，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里夫斯就会插嘴进来，告诉我那些兽皮一文不值。他会说那些动物都是被缠在树上的有倒钩的绳索或类似的东西勒死的，皮毛都毁了，最后还肯定会扯到兰特那些采矿人的艰辛。而我不想被谴责为资本家、剥削者。然而，钻石这个有魔力的字眼让我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钻石！”布莱尔夫人叫道，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

“钻石！”贝丁费尔德小姐也轻声喊道。

她们齐声问瑞斯上校：“你去过金佰利吧？”

我也去过金佰利，但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瑞斯就已经被一连串问题淹没了。金矿什么样？当地土著人真的被关在大院子里吗？等等问题。

瑞斯回答了她们的问题，可以看出他对这方面了解得不少。他描述了安置土著人的办法、寻找矿石的方法，以及戴比尔斯公司采用的各种安全措施。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偷走钻石了？”布莱尔夫人面带失望地问，好像她此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似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布莱尔夫人。偷窃时常发生，就像我曾给你讲过的，曾有个卡菲尔人，把一颗钻石藏在了伤口里。”

“是的，但如果要偷很多颗呢？”

“这种事近年来只发生过一次，事实上就在大战前夕。佩德勒，你一定知道那件事吧，你当时也在南非吧？”

我点点头。

“给我们讲讲，”贝丁费尔德小姐叫道，“哦，快讲来听听嘛！”

瑞斯笑了。

“好吧，那就给你们讲讲。我猜你们都应该听说过南非的矿业大王劳伦斯·厄茨利爵士吧？他的矿都是金矿，他之所以卷入这个故事是因为他的儿子。你们也许记得，大战前夕，有传闻说在英属圭亚那丛林的岩石层下面，有一个尚未开发的大型钻石矿。报道说，有两个年轻的探险家，从南美的那个地方回到英国，带回了一大批钻石原石，其中有些还相当大。过去在临近的埃塞奎博河和马扎鲁尼河一带发现过一些小钻石，但是这两个年轻人，约翰·厄茨利和他的朋友卢卡斯，说他们在两河的源头发现了巨大的钻石床。那里的钻石五颜六色，有粉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黑色的，还有纯白的。厄茨利和卢卡斯来到金佰利，想让专家鉴定一下那些钻石。就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一起轰动的盗窃案。戴比尔斯公司每次把钻石送回英国时，都是包成一个小包，然后放在一个大保险箱里，两把钥匙分别由两个人持有，同时第三个人掌握保险箱的密码。他们把保险箱交给银行，银行再把它们送回英国。每包大概价值十万英镑。

“这一次呢，银行发觉包裹的封口有些异常，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糖块！

“最后是怎么怀疑上约翰·厄茨利的我不太清楚，我只记得人们说他之前在剑桥时就特别狂野，他父亲不止一次替他还债。不管怎样，不久后，又听说南美钻石矿那件事只是个谎言，约翰·厄茨利被捕，警方在他那里发现了一批戴比尔斯的钻石。

“但是整个案子一直没被提至法庭。劳伦斯·厄茨利爵士买下了丢失的钻石，戴比尔斯公司便没有起诉。这次盗窃究竟是怎么实施的，世人一直都不清楚。但是儿子是窃贼这件事伤了老人的心，不久后他就中风了。至于约翰，他的命运还算不错。他从了军，参加了战争，英勇作战并牺牲了，从此洗清了自己名誉上的污点。劳伦斯爵士呢，经历过三次中风，大约在一个月前去世了。他没有留下遗嘱，庞大家产都给了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远亲。”

上校停住了，引来一阵骚动和提问。好像有什么事吸引了贝丁费尔德小姐的注意，她转过身去，发出轻声惊呼，我也随即转过身。

我的新秘书雷伯恩正站在过道上。尽管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色却像见到鬼似的苍白。很显然，瑞斯的故事深深地触动了他。

他突然意识到我们在注视他，就立刻转身消失了。

“您知道那是谁吗？”安妮·贝丁费尔德急切地问。

“是我的另一个秘书，”我解释道，“雷伯恩先生，他一直晕船，待在自己的客舱里。”

她摆弄着面前盘中的面包。

“他给您做秘书很久了吗？”

“没有很久。”我谨慎地说。

但是，对女人玩谨慎的把戏是没有用的，你越是不想说，她越会追问。安妮·贝丁费尔德直截了当地问：“多久了？”

“这个……呃……我上船前刚聘用的他，一个老朋友推荐的。”

她没再多问，但是陷入了沉思。我转向瑞斯，觉得应该对他讲的故事表现出一些兴趣。

“劳伦斯爵士的那个远亲是谁啊，瑞斯，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笑着回答道，“是我！”

第十四章

（安妮的叙述继续）

化装舞会那天晚上，我觉得是时候找一个信赖的人吐露心声了。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独自作战，也乐在其中。现在一切突然变了，我对自己的判断开始产生怀疑，而且第一次有了孤单凄凉的感觉。

我坐在床沿儿上，身上还穿着吉卜赛长裙，思考着目前的情况。我首先想到的是瑞斯上校，他好像喜欢我，他会对我好的，这一点我可以确定，而且他很有智慧。可是，我又想了一下就动摇了。他是个男人，有指挥欲，他会把整件事情都从我手上拿走。可这是我的秘密冒险！还有其他的原因，虽然我说不清楚，但是足以让我放弃去找瑞斯上校的念头。

然后我想到了布莱尔夫人，她对我也不错。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她一时兴起。无论如何，我能让她感兴趣。她经历过日常生活的大小新鲜事，但我可以带给她一种完全不同的经历！而且我也喜欢她，喜欢她的平易近人，喜欢她不会轻易感伤，也不过于做作。

我决心已定，决定马上就去找她，她应该还没有睡下。

接着我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客舱号，我那个值夜班的女服务员朋友也许会知道。

我按响了呼叫铃，过了一会儿来了个男人，给了我需要的信息：布莱尔夫人住在七十一号客舱。他为自己没能及时过来道歉，解释说他要招呼所有客舱的客人。

“那位女服务员呢？”我问。

“她们十点下班。”

“不，我是说那位夜班女服务员。”

“夜班没有女服务员，小姐。”

“但是……那天夜里就有一个女服务员来了啊……大概一点钟。”

“您一定是在做梦吧，小姐，十点钟以后就没有女服务员了。”

他退了下去，留下我一个人消化这些信息。二十二号那天夜里来我客舱的女人是谁？想到未知对手的狡猾和大胆，我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凝重了。接着，我定了定神儿，出了客舱去找布莱尔夫人。我敲了敲她的门。

“谁啊？”房间里传来她的声音。

“是我……安妮·贝丁费尔德。”

“哦，进来，吉卜赛姑娘。”

我进了她的客舱。屋里到处摊的都是衣服，布莱尔夫人身上穿着一件我见她穿过的漂亮和服，金色和黑色的底上画满了橘子，看得我垂涎欲滴。

“布莱尔夫人，我想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我唐突地说，“哦我的意思是，如果现在还不太晚，而且你不感到无聊的话。”

“当然不会，我不喜欢睡觉。”布莱尔夫人说，脸上露出她特有的迷人微笑，“而且我很想听听你的故事，你是个不寻常的人物，吉卜赛姑娘。不会有其他人半夜一点钟冲过来给我讲他们的生平故事。事实上，我的好奇心被你冷落了好几个星期了！我不习惯被人冷落，并一直对你感到非常好奇。快坐在沙发上，敞开心扉地讲吧。”

我把整件事都给她讲了，巨细靡遗，因此花了不少时间。等我讲完，她长出了一口气，但是并没说我期待她说的话。她望着我，笑了笑，说：“你知道吗？安妮，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你从来都没有过顾虑吗？”

“顾虑？”我不解地反问。

“对，顾虑，顾虑，顾虑！一个人出远门，又没什么钱，要是身在异乡的你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可怎么办？”

“还没有发生的事就不必为它烦恼，我现在还有不少钱。弗莱明太太给我的二十五镑还没动，然后昨天打牌我赢了个大满贯，又是十五镑。所以，我有很多钱，四十英镑！”

“很多钱！上帝啊！”布莱尔夫人嘟囔道，“我可不行，安妮，我也是个有胆量的人，但是我不能口袋里揣着几个钱就大摇大摆地出门，而且对去哪里、干什么都一无所知。”

“但这正是趣味所在啊。”我激动地大声说，“这给人一种特别棒的冒险的感觉。”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幸运的安妮！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有你这种感觉。”

“那么，”我心急地问，“你是怎么想的呢，布莱尔夫人？”

“我认为这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事！哦，首先，你别再叫我布莱尔夫人了，叫我苏珊娜吧，好吗？”

“没问题，苏珊娜。”

“好姑娘。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你说尤斯塔斯爵士的秘书，不是那个大长脸佩吉特，而是另一个秘书，你认出他就是被刺并逃进你客舱躲避的男人？”

我点点头。

“这样一来，尤斯塔斯爵士和那起纠纷就有了两条关联。那个女人是在他的房子里被杀害的，现在又是他的秘书在凌晨一点这个神秘时刻被刺。我并不怀疑尤斯塔斯爵士本人，但这不可能都是巧合。这里面一定有关联，尽管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然后就是女服务员那件怪事了，”她继续若有所思地说，“她长什么样？”

“我根本就没注意。我当时又紧张又激动，结果来人是一个女服务员，太扫兴了。不过……是的……我是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船上见过。”

“你觉得她的脸很熟悉，”苏珊娜说，“你确定她不是个男的？”

“她确实很高。”我确认道。

“嗯……那就不会是尤斯塔斯爵士了，我想应该也不是佩吉特——等一下！”

她抓过一张纸，投入地画起来，然后把脑袋歪向一边，审视着成果。

“很像爱德华·奇切斯特。”她把纸递给我，“这是你的那个女服务员吗？”

“哦，还真是。”我叫起来，“苏珊娜，你可真聪明啊！”

听到我的赞美，她轻轻地摆了一下手。

“我一直很怀疑这个奇切斯特，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谈论克里平时，他把咖啡杯弄掉了，脸色也变绿了。”

“还有，他也想要十七号客舱！”

“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但这意味着什么呢？一点钟时十七号客舱本来会发生什么事呢？不可能就是秘书被刺，没有必要为此事选一个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日子和特定的时辰。不会的，一定是一个约会，而秘书是在去赴约的路上被人刺伤了。但他是要去见谁？显然不是你，或许是奇切斯特，也许是佩吉特。”

“不像。”我提出反对，“他们随时都可以见到对方。”

我们俩默默地坐了一两分钟，然后苏珊娜又开始以另一条思路分析。

“会不会那个客舱里藏了什么东西？”

“这倒是很有可能，”我赞同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第二天我的东西被搜了个遍。但是那里没有藏任何东西啊，我敢肯定。”

“那个小伙子不可能在前一天晚上往抽屉里塞个什么吧?”

我摇摇头。

“我会看到的。”

“他们会不会是在找你那张珍贵的纸条？”

“有可能，但好像没什么意义，上面只有时间和日期，还都过去了。”

苏珊娜点了点头。

“确实，有道理。不对，不是那张纸条。顺便问一下，你带着它吗？我想看看。”

我一直把那张纸条当成一级展品随身携带。此时我拿出来递给她。她皱起眉头仔细地看着。

“‘17’后面有个点，可为什么‘1’后面没有呢？”

“有一个空格。”我解释道。

“是的，有个空格，但是……”

突然，她站起身，把纸条拿到台灯边仔细看着，能看出她正努力保持镇静。

“安妮，那不是一个点！是纸纹！纸本身的纹路，明白吗？所以应该忽略它，当成空格——空格！”

我也起身站在她身边，以新的方式读出声来。

“17122。”

“你看，”苏珊娜说，“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还是一点钟，还是二十二号。但是，是七十一号客舱！我的客舱，安妮！”

我们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对我们的新发现感到欣喜和兴奋，好像已经揭开了整个谜团。但马上，我们又被摔回到现实。

“可是，苏珊娜，二十二号那天的凌晨一点钟，你这里什么都没发生吧？”

她也沉下脸。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又有了一个念头。

“这不是你的客舱，对吧，苏珊娜？我是说，不是你最初订的那个吧？”

“嗯，是乘务长把我换过来的。”

“会不会是启航前有人订了这里，但是没有来。我想我们可以查到。”

“没必要去查，吉卜赛姑娘，”苏珊娜叫道，“我知道！乘务长告诉我了。这间客舱是一个叫格雷太太的人订的，格雷太太好像是著名的纳迪娜夫人的化名，那位著名的俄国舞蹈家。她从没来过伦敦，但整个巴黎都为她疯狂。即便是战争期间她都非常受欢迎。我想虽然她订了舱位又不来显得很没信誉，但她肯定十分迷人，乘务长把客舱转给我时是真心的为她没能上船表示遗憾。瑞斯上校也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她的故事，好像有些奇怪的事在巴黎流传。有人怀疑她是间谍，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我怀疑瑞斯上校就是为这事去巴黎的。他讲了一些特别有趣的事，有一个黑帮组织，不是德国的，事实上，这个组织的头儿，一个被称为‘上校’的人，应该是个英国人，但是他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掌控着一个相当庞大的国际诈骗组织。盗窃、谍报、暗杀，他无所不做——而且通常会找一个替罪羊来顶罪。他一定特别狡猾奸诈！人们怀疑这个女人是他手下的一名谍报人员，但是找不到任何线索。应该是这样的了，安妮，我们找对方向了。纳迪娜肯定与整件事有关，二十二号凌晨在这个客舱的约会对象应该也是她。但是她在哪里？她为什么没上船？”

我感到豁然开朗。

“她是准备要来的。”我慢吞吞地说。

“那她为什么没来？”

“因为她死了。苏珊娜，纳迪娜就是在马洛被杀害的那个女人！”

我的思绪一下子闪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面，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危险和邪恶向我袭来。我想起当时掉了铅笔，还发现了一卷胶卷。一卷胶卷——这触发了最近的记忆。我在哪里也听到过一卷胶卷这个词来着？为什么我觉得和布莱尔夫人有关？

我突然向她跑去，激动地摇晃着她。

“你的胶卷！从换气口扔给你的那卷胶卷？是二十二号那天发生的吧？”

“我丢的那卷胶卷吗？”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你的那卷胶卷呢？为什么有人要用那种方式把它还给你，还在三更半夜？简直是疯了。不，那卷胶卷是情报，胶卷已经从小黄筒里拿了出来，又放进了其他东西。你还留着它吗？”

“可能已经被我用掉了。哦没有，在这儿呢。我记得我把它扔到床边的架子上了。”

她拿过来递给我。

一个普通的锡制小圆筒，就是隔热的用来保存胶卷的那种。我双手颤抖着接过它，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它显然比正常的要重一些。

我用颤抖的手指剥开上面的密封条，打开盖子，几颗不规则的半透明鹅卵石滚落到了床上。

“鹅卵石。”我说，失望极了。

“鹅卵石？”苏珊娜叫道。

她的尖叫声提醒了我。

“鹅卵石？不，安妮，不是鹅卵石！是钻石！”

第十五章

钻石！

我着迷地盯着床上这一小堆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石头，捡起一颗，单看重量也像是一块碎玻璃。

“你确定吗，苏珊娜？”

“哦，是的，亲爱的，我见过太多钻石原石了，我可以肯定。它们还是极品呢，安妮——有几颗非常特别。这背后一定有故事。”

“我们今晚听到的故事。”我大声说。

“你是说……”

“瑞斯上校讲的故事，这不可能是巧合，他是有意要讲的。”

“为了看看大家的反应，你是说？”

我点点头。

“看看尤斯塔斯爵士的反应？”

“对。”

然而，即便我这么说着，心里还是升起一阵疑惑。果真是为了测试尤斯塔斯爵士吗，还是讲给我听的呢？我记起前一天晚上我有种被他故意“下套”的感觉。不管怎么说，瑞斯上校很可疑。但他是怎么回事？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瑞斯上校究竟是什么人？”我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苏珊娜说，“他是有名的大型动物猎手，今晚你也听到他说了，他还是劳伦斯·厄茨利爵士的远房兄弟。我在上这艘船之前从没见过他，他曾进出过非洲好多次，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特工，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的确是个特别神秘的人物。”

“我想，作为劳伦斯·厄茨利爵士的继承人，他拿到了一大笔钱吧？”

“我亲爱的安妮，他肯定是在吹牛。你知道，他是想向你献殷勤呀。”

“有你在船上，我和他好不了。”我大笑着说道，“哦，你们这些有夫之妇！”

“我们确实有一项优势，”苏珊娜得意地小声说，“而且人人都知道我对我的丈夫克拉伦斯非常忠诚。和忠诚的妻子做爱既安全又愉快。”

“克拉伦斯娶了你这样的妻子一定非常幸福。”

“哦，和我一起生活是很累的！不过，他总是可以逃回外交部办公室，戴上眼镜，坐在大扶手椅里睡一觉。我们可以给他发封电报，让他告诉我们他所知道的关于瑞斯的信息。我喜欢发电报，但克拉伦斯很讨厌，他总是说写封信就行了。我觉得他不会告诉我们什么，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所以和他一起长相厮守也很不容易。我们来继续聊聊婚配的事吧，我敢肯定瑞斯上校对你非常着迷，安妮。用你那调皮的眼睛瞟他两眼，这事就成了。大家都是在旅途中订婚的，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不想结婚。”

“不想？”苏珊娜说，“为什么？我觉得结婚很好——就算是嫁给了克拉伦斯！”

我不太喜欢她轻浮的语调。

“我想知道的是，”我口气坚定地说，“瑞斯上校和这些事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肯定有所牵连。”

“你不觉得他只是偶然兴起，讲了那个故事？”

“是的，我觉得不是。”我肯定地说，“他当时紧紧地盯着我们看。你记得他是怎么说的吗，一部分钻石找到了，但不是全部。也许这些就是没找到的那部分……或者……”

“或者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

我说：“我想知道另一个年轻人怎么样了，不是厄茨利，是另一个，叫什么来着？卢卡斯！”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理出点头绪了。这些人都是在找这些钻石。那个‘褐衣男子’肯定是为了得到这些钻石才杀了纳迪娜。”

“他没有杀她。”我厉声道。

“他当然杀了她，不然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他没有杀害她。”

“她走进那个房子三分钟之后他就进去了，出来时脸色惨白。”

“因为他发现她已经被杀了。”

“但是没有其他人进去啊。”

“那么就是凶手已经在那个房子里了，他可能是从别处进去的。他不必从小木屋前面进去，他可以翻墙。”

苏珊娜眼神锐利地盯着我。

“‘褐衣男子’，”她沉思着说，“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无论如何，他的样子和地铁站里的那个‘医生’完全吻合，他完全有时间摘掉胡子，跟踪那个女人到马洛。她要和卡顿在那里见面，他们俩都有一张去看那栋房子的证明。既然他们如此小心地安排会面，想看起来像是偶然遇到，那么一定是担心自己被跟踪。但这也没用，卡顿不知道他被‘褐衣男子’跟踪了。当他认出他时，他完全被吓傻了，摔到了站台下面。事情很清楚了，你不觉得吗，安妮！”

我没有回答。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的。然后‘褐衣男子’从死去的男人身上拿到了那张纸条，但由于离开时过于匆忙把它弄掉了。接着他又跟踪那个女人到了马洛。从那儿离开之后，或者说杀了她之后，他又做了什么呢？或者，依你的看法，发现她死了之后，他又做了什么？他去了哪里？”

我还是没说话。

“我觉得，”苏珊娜继续沉思着说，“他会不会诱骗尤斯塔斯爵士把他作为秘书带上船？以此安全地离开英国，避人耳目。但他是怎么搞定尤斯塔斯爵士的呢？看上去他掌控了爵士。”

“或者说掌控了佩吉特。”我下意识地说。

“你好像不喜欢佩吉特，安妮。尤斯塔斯爵士说他是一个有能力也很勤奋的年轻人。或许他只是在船上表现得很不招人喜欢。好吧，继续讲我的推测，雷伯恩就是那个‘褐衣男子’，他已经看过了那张纸条上的字，并且也和你一样，被那个黑点误导了。他想通过佩吉特得到十七号客舱，但没成功。于是二十二号那天夜里一点钟，他在前往十七号舱的路上被人捅了一刀——”

“会是谁呢？”我打断她。

“奇切斯特。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了。给纳斯比勋爵发电报，就说你已经找到‘褐衣男子’了。你会前途无量的，安妮！”

“但还有几个地方你忽略了。”

“什么地方？雷伯恩脸上有疤？我知道……一个伤疤很容易做假。他的身材和高度都吻合。你在苏格兰场把他们都搞晕的那个描述脑袋的词是什么来着？”

我全身颤抖。苏珊娜是个受过良好教育、博览群书的女子，但是我祈祷她最好对人类学的专业词汇不太熟悉。

“长型头。”我轻轻地说。

苏珊娜露出不解的神情。

“什么意思？”

“哦，就是脑袋比较长。就是指宽度不及长度的百分之七十五那样的头颅。”我流畅地解释道。

她没有说话。我刚要松口气，苏珊娜突然又问：“那相反的是什么？”

“相反的……什么意思？”

“哦，总有相反的吧，怎么称呼那些宽度大于长度的百分之七十五的脑袋呢？”

“圆型头。”我不情愿地嘟囔道。

“就是这个。我记得你说的是这个词。”

“是吗？那可能我口误了吧，我想说的是长型头。”我尽量显得自信。

苏珊娜探究地看着我，然后她笑了。

“你很会撒谎啊，吉卜赛姑娘。为了省麻烦省时间，你还是如实告诉我吧。”

“我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啊。”我不情愿地说。

“没有吗？”苏珊娜温柔地问。

“看来我只能告诉你了，”我慢慢地说，“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为情。你不会为这种事难为情的——它就是发生了。他就是这样，可恨、粗鲁，而且不知感恩，但是我想我可以理解。他就像一只被拴起来的狗，或者说是被虐待了的狗，见人就咬。他就是这样的，凶恶，咆哮。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但是我确实在意，非常地在意，一见到他我就魂不守舍，我爱他，我想要得到他，我愿意光着脚走遍整个非洲去找他。我会让他对我动心，我会为他死，我会为他工作，做他的奴隶，为他去偷去抢，为他行乞借债！好了，现在你都知道了！”

苏珊娜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真不像个英国人，吉卜赛姑娘。”最终她这么说道，“你一点都不多愁善感。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马上就这么实际，这么热情似火。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有这种感觉——上帝宽恕我，不过我挺羡慕你的，吉卜赛姑娘。能够钟情于一个人很不容易，大部分人都不能。那个小个子医生幸亏没有娶你，他听上去完全不是那种喜欢澎湃生活的人！那么，就不给纳斯比勋爵发电报了？”

我摇摇头。

“而你相信他是无辜的？”

“我同时相信无辜的人也可能被吊死。”

“哈！是的。但是，亲爱的安妮，你要面对现实啊，现在就要面对现实。不管你怎么说，他都有可能杀了那个女人。”

“没有，他没杀人。”我说。

“你这是感情用事。”

“不是，我不是。他有可能想过杀她，甚至有可能在跟踪她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但他不会用黑绳子把她给勒死。如果他真的要杀她，会直接用双手掐死她。”

苏珊娜颤抖了一下，眯起双眼，赞赏地望着我。

“哇！安妮，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觉得这个男人这么有魅力了！”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找了个机会逮到了瑞斯上校。清货拍卖会结束后，我们一起在甲板上散步。

“我们的吉卜赛人今天好吗？是不是渴望着陆地和大篷车啊？”

我摇摇头。

“现在海面这么平静，我觉得我都想永远永远待在海上了。”

“好有热情啊！”

“是啊，今天早晨的天空多美啊！”

我们并排靠在船舷上，海面如镜，像刷了一层油似的。还有一块一块的颜色，蓝色，淡绿色，翠绿色，紫色和深橘色，像一幅立体派画卷。水面上偶尔会卷起银色的浪，那是跃起的飞鱼。空气湿润温暖，有些黏，带着香味。

“你昨晚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好有趣啊。”我打破了沉默。

“哪个？”

“关于钻石的那个。”

“我相信女人对钻石总是很感兴趣。”

“当然啦。我很好奇，另外那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你说他们有两个人。”

“年轻的卢卡斯？是啊，当然了，不可能处决一个而放过另一个，所以他也没事了。”

“那他怎么样了？我是说后来，有人知道吗？”

瑞斯上校目不转睛地望着大海，面无表情，仿佛戴着面具。我有种感觉，他很不喜欢我的这个问题。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好地回答了我。

“他参加了战争而且表现英勇，官方报告上说他受了伤，行踪不明——应该是牺牲了。”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很疑惑瑞斯上校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还干了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位夜班服务生了解情况。一点小小的感谢费就让他开了口。

“那位女士没被吓到吧，小姐？看上去像是个善意的玩笑。我是这么认为的。”

一点一点地，我把什么都问出来了。在从开普敦开往英国的游轮上，一位乘客给了他一卷胶卷，指示他回程时，在一月二十二号凌晨一点把它扔到七十一号客舱的床上。客舱里住的会是位女士，那人还说这是在打赌开个玩笑。我猜想这个服务生一定为此次传递收到了慷慨的小费。那人并没有告诉他女士的名字。而布莱尔夫人一上船就在乘务长的安排下搬进了七十一号客舱，这名服务生自然不会知道她并不是那位女士。安排这件事的乘客名叫卡顿，服务生对他的描述与地铁站里摔死的男人完全一致。

不管怎么说，一个谜团彻底解开了，而且那些钻石显然是整个事件的关键。

在基尔默登堡号上的最后几天过得好像特别快。离开普敦越来越近了，我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下一步的计划。有这么多人要追踪，奇切斯特先生、尤斯塔斯爵士和他的秘书，还有——对，瑞斯上校！我该怎么办呢？奇切斯特自然是我的首要关注对象。实际上，我几乎就要放弃对尤斯塔斯爵士和佩吉特先生的怀疑了，但是一段偶然的对话又重新唤起了我的疑虑。

我已经忘记一提到佛罗伦萨，佩吉特先生就会表现出难以理解的情绪波动。船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都坐在甲板上，尤斯塔斯爵士问了秘书一个完全无心的问题，我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了，反正与意大利的地铁总是晚点有关，我立刻注意到佩吉特先生又露出了之前的那种不安神色。等尤斯塔斯爵士请布莱尔夫人去跳舞时，我迅速地坐到了秘书身边的椅子上，决定弄个水落石出。

“我一直特别想去意大利，”我说，“特别是佛罗伦萨。你在那儿玩得开心吗？”

“非常开心，贝丁费尔德小姐。如果您不介意，请允许我去处理尤斯塔斯爵士的一些信件——”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服袖子。

“哦，你可别跑啊！”我学着老妇人那种妩媚的语调叫道，“尤斯塔斯爵士不会希望你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你好像不太愿意谈论佛罗伦萨，佩吉特先生，哦，我猜你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的手仍然紧抓着他的胳膊，我感觉到他抽动了一下。

“完全没有，贝丁费尔德小姐，完全没有。”他诚恳地说，“我特别愿意跟您好好讲讲，但是真的有一些电报——”

“哦，佩吉特先生，你这是什么借口啊！我要去告诉尤斯塔斯爵士……”

我没有说完。他又吓得抽动了一下，这个男人正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中透着准备好要殉道般的顺从，惹得我暗自发笑。

“哦，我什么都想知道！那些画啦，橄榄树啦……”

我停了下来，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猜你会讲意大利语吧？”我问道。

“一个字都不会，很不幸。不过有门童和……呃……导游什么的。”

“的确。”我赶紧接着说，“那你最喜欢哪幅画啊？”

“哦，呃……《圣母像》……呃，拉斐尔的，您知道。”

“可爱而古老的佛罗伦萨。”我动情地轻叹道，“亚诺河两岸的旖旎风光。真是一条美丽的河流。还有多姆 [1] ，你记得多姆吗？”

“当然，当然。”

“也是一条美丽的河流，对吧？”我冒险地问，“甚至比亚诺河还要美，是吧？”

“确实，我也这么认为。”

我的小圈套成功了，让我更加大胆地想接着试探。不用怀疑，佩吉特先生完全暴露了，毫无疑问，这个男人这辈子从来没有去过佛罗伦萨。

但是，如果他没有去佛罗伦萨，那他去了哪里？待在英国？米尔庄园案发时他其实在英国？我决定迈出更大胆的一步。

“奇怪的是，”我说，“我感觉我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不过也许是我记错了，因为你当时在佛罗伦萨。可是……”

我直率地观察着他，他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哪里……呃……在哪里……”

“我在哪里见到过你？”我替他把话说完，“在马洛。你知道马洛吧？哦，你当然知道，我可真傻，尤斯塔斯爵士在那儿有幢房子呢！”

可怜人含糊不清地说了个借口，起身逃跑了。

当天晚上，我又兴奋地闯入苏珊娜的客舱。

我给她讲了晚上发生的事，然后急切地说：“你看，苏珊娜，凶杀案发生时他就在英国，在马洛。你现在还认为‘褐衣男子’是凶手吗？”

“我只知道一件事。”苏珊娜眨了眨眼睛。

“什么事？”

“就是‘褐衣男子’比可怜的佩吉特帅多了。哦别，安妮，别生气，我只是在开玩笑。来坐下，不说笑了，我觉得这是个重大发现，之前我们一直认为佩吉特有不在场证明，现在我们知道他其实没有。”

“对啊，”我说，“我们得留意着他。”

“其他那几个也不能放松。”她沮丧地说，“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谈谈，就是……钱方面的事。别，你别把下巴翘得那么高，我知道你特别独立而且高傲，但是你必须明白这方面的常识。我们是合作伙伴，如果只是因为喜欢你，或者你没有其他朋友的话，我不会给你一分钱。我想要刺激，我会为此付钱。我们俩一起来做这件事，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首先，你和我一起去住纳尔逊山酒店，我来付钱，然后我们再一起做下一步的计划。”

在这一点上我们争论了一会儿，最后我妥协了。但我其实并不愿意这样，我想一切靠自己。

“就这么定了。”苏珊娜站起身，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我说了太多话，累死了。现在，我们来看看我们的跟踪对象吧。奇切斯特先生要去德班，尤斯塔斯爵士会先去开普敦的纳尔逊山酒店，然后去罗德西亚。他有一节私人车厢，那天晚上四杯香槟下肚后，他感觉非常好，就邀请我一起搭乘他的私人车厢。我猜他并非出于真心，但如果我向他提起这件事，他也不会赖账。”

“很好。”我同意道，“那你来监视尤斯塔斯爵士和佩吉特先生，我来负责奇切斯特。可瑞斯上校怎么办？”

苏珊娜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安妮，你还怀疑——”

“是的，我怀疑每一个人。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瑞斯上校也要去罗德西亚。”苏珊娜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能设法让尤斯塔斯爵士也邀请他——”

“你肯定可以。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我喜欢听好听的话。”苏珊娜像小猫一样轻声说道。

苏珊娜说她会尽全力做这件事，然后我就离开了。

我太兴奋了，不想马上就睡。这是我在船上的最后一夜，明天一大早这艘船就会在桌湾登陆。

我偷偷上到甲板，海风清新又凉爽。海上有些浪，船跟着摇晃。甲板上一片漆黑，没有一个人影。此时已过了午夜。

我靠在船舷上，看着浪卷起的泡沫。前方就是非洲，我们正穿过黑暗的大海向它奔去。我觉得自己仿佛独自一人待在一个美妙的世界里，被一种奇怪的安详感笼罩着。我站在那里，忘却了时间，沉浸在梦境中。

突然，我意识到有危险逼近，类似一种本能预感。虽然什么都没听到，但我还是猛然转身，发现身后藏着一个黑影。就在我转身之际，黑影向我扑过来，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声音。我拼命挣扎，但希望渺茫。喉咙被抓得很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我还是使出女孩子的看家本领，狂抓乱咬。为了不让我叫出声，这个男人必须一直抓着我的喉咙，这让他的行动不那么顺畅。如果他刚才是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袭击的话，会很容易就把我扔出甲板，剩下的就交给鲨鱼了。

我挣扎着，感到体力正在慢慢耗尽。袭击我的人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用尽浑身力气，但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迅速靠近，又一个黑影加入进来，一拳把我的对手打翻在甲板上。我解脱了，靠在船舷上发抖。

我的救星迅速转向我。

“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野性，像是在对胆敢伤害我的人怒吼。不过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我就已经认出他来了，他就是我的梦中人——脸上带疤的男人。

但是，就在他关注我那短暂的一瞬间，被打倒的敌人闪电般地爬起来，向甲板下面跑去。雷伯恩骂了句粗话，也跳起来追了下去。

我最不喜欢袖手旁观，也跟着追了过去——作为比较弱的第三名。我跟在他们后面绕过甲板，跑到船的右舷，看到有个男人在餐厅门口的地上缩成一团，雷伯恩正弯腰看着他。

“你又打倒他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没这个必要。”他冷酷地回答道，“我发现他时他已经倒在门边了。也有可能他是打不开门，就假装倒在这儿。我们马上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能知道他是谁。”

我朝近处走了走，心怦怦直跳。我马上就发现袭击我的人比奇切斯特要壮实。不过奇切斯特本来就很瘦弱，关键时刻有刀在手倒还行，空手的话肯定没什么力气。

雷伯恩划亮一根火柴，我们俩都吃了一惊。那人是盖伊·佩吉特。

雷伯恩被这个发现完全弄傻了。

“佩吉特，”他喃喃道，“天哪，是佩吉特。”

我倒没那么惊讶。

“你好像很吃惊。”

“我是吃惊。”他沉重地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他突然转向我，“你呢？你不吃惊吗？我想当他袭击你的时候你大概就认出他了吧？”

“没有，我没有，但我并不觉得特别吃惊。”

他狐疑地望着我。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究竟知道多少？”

我笑了。

“很多，嗯……卢卡斯先生！”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不自觉加重的力量让我畏缩。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他粗鲁地问。

“这不是你的名字吗？”我甜蜜地反问，“还是说你更愿意被称作‘褐衣男子’？”

我击中了他的要害。他松开我的胳膊，向后退了一两步。

“你只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女巫？”他喘息着说。

“我是一个朋友。”我朝他走近了一步，“我曾提议要帮你，现在我再提一次，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吗？”

“不，我不会和你或者任何女人有任何瓜葛。去你的吧。”

他语气中的凶狠把我吓了一跳。

像以前一样，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或许，”我说，“你还没有意识到你已经身不由己了吧？只要我跟船长说一声——”

“你去说好了。”他鄙视地说。然后突然向前一步，说：“虽然你知道了一些事情，我亲爱的姑娘，但你有没有意识到，此时你的生死就在我手中？我可以像这样轻易地掐住你的喉咙。”话音未落，他立即采取行动。我感觉到他的两只手抓住了我的脖子，轻轻地捏着，没用一点儿力气。“就像这样，一下子就能把你给解决了！然后，像我们这位不省人事的朋友想做的那样，把你的尸体扔去喂鲨鱼，只是我不会失手的。怎么样？”

我没搭腔，而是笑了。我知道危险是存在的，就在这一刻，他很恨我。但是我也知道我喜欢这种危险，喜欢他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时的感觉，这一刻甚至比我目前所经历过的任何时刻都可贵。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你叫什么？”他突然问。

“安妮·贝丁费尔德。”

“你是什么都不怕吗，安妮·贝丁费尔德？”

“哦，不是。”我说，故意装出冷静的样子，其实早已心乱如麻，“我怕黄蜂、怕那些喜欢讽刺人的女人、怕非常年轻的男子、蟑螂，还有自视过高的售货员。”

他又像刚才那样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用脚踢了踢昏迷的佩吉特。

“我们要怎么处理这堆垃圾？扔到船外吗？”他毫不在乎地问我。

“如果你愿意。”我同样镇静地回答。

“我非常欣赏你的冷静和嗜血，贝丁费尔德小姐，我们还是留他在这里自己醒来吧，他伤得不重。”

“我明白了，面对第二次杀人，你手软了。”我甜甜地说。

“第二次杀人？”

他看上去一脸不解的样子。

“马洛的那个女人。”我提醒道，用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他脸上露出阴沉忧郁的神色，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原本可以杀了她，”他说，“有时我觉得我很想杀了她……”

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憎恨，对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的憎恨。他还在说着：“我可以杀她的，她就站在我面前……”他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他爱过她——他一定、一定曾对她动过感情！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用正常的声音说：“我们好像说了太多了——但还没说晚安。”

“晚安，还有再见，贝丁费尔德小姐。”

“下次再见，卢卡斯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他又抖了一下，然后走近我。

“你为什么要说下次再见？”

“因为我觉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尽管他的语气决绝，可我并不生气，相反，我心中充满了满足和窃喜。我并不是个傻子。

“不管你怎么说，”我严肃地说，“我想我们会的。”

“为什么？”

我摇摇头，很难解释我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他突然凶巴巴地说。

这句话确实很无礼，但我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便转头向黑暗中走去。

我听到他想来追我，然后又放弃了，只在甲板上留下一句话。我想是“女巫”!

[1] Duomo是一个意大利语词汇，意思是“大教堂”，和河流没有什么关系。

第十七章

（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日记摘录）

纳尔逊山酒店，开普敦。

从基尔默登堡号上下来真是一种解脱，在船上的每一分钟我都觉得被一张阴谋之网笼罩着。为了掩藏痕迹，最后一天晚上盖伊·佩吉特还来了一场醉酒打斗。他倒是找了个很好的借口来解释，但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啊。一个人头上顶着个鸡蛋大的包来找你，一只眼睛又红又肿，你会怎么想？

佩吉特说起整件事时还是一贯的神秘风格。单听他的叙述，你会以为他的黑眼圈是为了我的利益搞出来的。他讲得特别含糊、混乱，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首先，他似乎看到有个男人行迹可疑。这是佩吉特的原话，从德国间谍小说里直接拿来套用的。我对他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行迹可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鬼鬼祟祟地沿着甲板走，在大半夜里，尤斯塔斯爵士。”

“是吗，那你当时在干什么呢？你为什么没有像个好基督徒那样在床上睡觉？”我忍不住问。

“我在看您的那些电报，尤斯塔斯爵士，还有用打字机把日记都打出来。”

佩吉特永远都是对的，而且像个殉道者！

“是吗？”

“我想睡前出去看一下，尤斯塔斯爵士。那个男的是从您的客舱这边下到走廊的，我从他的样子一下子就看出有问题，之后他又偷偷摸摸地跑上餐厅边的楼梯，我就追了过去。”

“我亲爱的佩吉特，”我说，“那个可怜人为什么不能去甲板？你干吗要跟踪他？有很多人甚至睡在甲板上呢，尽管我认为那会非常不舒服。船员们早晨五点就要去洗甲板了，可能会把那些人一起洗了。”想到那个场景我都直打哆嗦。

我继续说道：“如果你是在担心一个可怜的失眠者会做出什么坏事，我想你会失望的。”

佩吉特很有耐心。

“请您听我说完，尤斯塔斯爵士。我认为那个男人是故意在您的客舱附近走来走去，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走廊这边只有两间客舱，您的和瑞斯上校的。”

“瑞斯，”我说，慢慢点着一根雪茄，“可以照顾好他自己，不用你操心，佩吉特。”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是。”

佩吉特走近我，呼吸有些粗重，他每次要说出什么秘密时都会这样。

“您看，尤斯塔斯爵士，我之前怀疑过——现在是确定，那个人就是雷伯恩。”

“雷伯恩？”

“是的，尤斯塔斯爵士。”

我摇摇头。

“雷伯恩没理由半夜把我吵醒。”

“没错，尤斯塔斯爵士。我想他是想去找瑞斯上校，一次密会——去领指令！”

“别在我耳朵边嘶嘶嘶的。”我说着向后退了退，“还有，控制一下你的呼吸。你的想法太荒诞了，他们为什么要在半夜里进行什么密会？如果有什么想告诉对方的，完全可以一起喝牛肉茶，随意地交谈。”

我能看出来佩吉特一点都没有被我说服。

“昨天夜里有事情发生，尤斯塔斯爵士，”他急切地说，“否则雷伯恩为什么要那么狠地袭击我？”

“你确定是雷伯恩吗？”

佩吉特对此好像非常确定，这是整起事件中他唯一不含糊的一点。

“这整件事都非常奇怪，”他说，“首先，雷伯恩在哪儿呢？”

确实，自打我们上船后就没见过那家伙。他也没有跟我们一起来酒店。我原本以为他是害怕佩吉特，现在当然不会这么想了。

反正整件事都令人烦躁。我的一位秘书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另一个看上去就像一个失败的职业拳击手。他这副样子，我肯定不能带他出去，我会成为整个开普敦的笑柄。晚些时候我还要见个人，转交老米尔瑞的那封情书，我不会带佩吉特去的，我想挫挫他的自信。

我心情原本就很不好，还和一些讨厌的人一起吃了一顿讨厌的早餐。粗脚踝的荷兰女侍者花了半个小时才给我端来一小口破鱼。而且早晨五点到港后就接受医生检查，被强迫着双手举到头顶，这一切都令我万分疲惫。

(晚些时候。)

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我依约去见了总理，带去了米尔瑞的密封信。那封信看上去不像被人动过手脚，但是打开后里面是张白纸！

我想我现在惹上了大麻烦。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那个只会咩咩叫的老东西米尔瑞拖进这桩鬼事里。

佩吉特一向最不善于安慰人，他竟然表现出一些暗自得意，简直要把我气疯了。还有，他还趁我烦乱之际把文具箱交给我来负责。他最好给我小心点儿，不然就等着参加自己的葬礼吧。

然而，我最后还是得听听他的看法。

“尤斯塔斯爵士，假设雷伯恩那天在街上偷听到了一两句您和米尔瑞先生的谈话，您记得吗，雷伯恩没有米尔瑞先生写的推荐信，您只是听了他的一面之词。”

“你是想说雷伯恩是个骗子啦？”我慢慢地说。

佩吉特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他的这种看法有多少是受到了他的黑眼圈的影响，但他对雷伯恩的指控听上去确实很有道理，雷伯恩的表现也很可疑。而我的想法是，不采取任何行动，既然都被别人愚弄了，就不要再急着四处去广播这件事了。

然而佩吉特起劲儿地忙活了起来，近来发生的不幸丝毫没能减弱他的精力。他有他自己的一套。他冲到警察局，发了无数封电报，还用我的钱请了一群英国和荷兰的官员去喝威士忌加苏打水。

当天晚上，我们收到了米尔瑞的回音，他对我新秘书的事一无所知！如今得知这一点，还让人有些欣慰。

“不管怎么说，”我对佩吉特说，“你没有被下毒，你就是反胃的老毛病犯了。”

他没有争辩。这是我唯一说服了他的事。

（稍后。）

佩吉特忙得不亦乐乎，他脑子里不时地冒出各种聪明的想法。他现在认为雷伯恩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褐衣男子”。我猜他是对的，他通常都是对的，但是这一切都让人不舒服。我真想赶紧离开这里去罗德西亚，我跟佩吉特说了他不需要陪我去。

“你看，我亲爱的伙计，”我说，“你必须留在此地，他们随时可能需要你去辨认雷伯恩。此外，我还得顾忌我英国国会议员的身份，我不能带着个明显刚刚参与过一场街头恶斗的秘书到处走啊。”

佩吉特没吱声，他是个受人尊敬的人，现在这副样子让他非常痛心。

“但是您怎么处理来往信件呢？还有您的发言稿，尤斯塔斯爵士？”

“我会安排的。”我轻松应道。

“您的私人车厢会挂在明天十一点钟出发的那班列车上，也就是星期三上午。”佩吉特继续说着，“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布莱尔夫人会带一名女佣，对吗？”

“布莱尔夫人？”我吃惊地问。

“她对我说您邀请她一起前往。”

我是邀请过，我想起来了。是在化装舞会那天晚上，我的态度近乎恳求。但我没想到她真的来了。尽管布莱尔夫人非常讨人喜欢，但我并不想往返罗德西亚的旅途中还要费心社交。女人就喜欢万众瞩目，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我还请了其他什么人吗？”我紧张地问。人在自我膨胀时就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布莱尔夫人好像觉得您也邀请了瑞斯上校。”

我呻吟了一声。

“如果我还请了瑞斯，那我当时一定醉得非常厉害。彻底醉了！给你个建议，佩吉特，记住你眼睛被打的教训，别再去狂欢痛饮了。”

“您知道我是绝对禁酒主义者，尤斯塔斯爵士。”

“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那发个誓不喝酒也很明智。我应该没再请别人了吧，佩吉特？”

“据我所知没有了，尤斯塔斯爵士。”

我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贝丁费尔德小姐……”我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她想去罗德西亚挖掘古人的尸骨来着。我倒想聘她做我的临时秘书，我知道她会打字，她自己告诉我的。”

令我吃惊的是，佩吉特强烈反对我的这个主意。他不喜欢安妮·贝丁费尔德。自打他眼睛被打黑的那天晚上开始，每次提及她，他都会出现情绪波动。现在的佩吉特真是装了太多秘密了。

哪怕只是为了气他，我也要去邀请那个姑娘。而且我以前就说过，她的腿美极了。

第十八章

(安妮的叙述继续)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眼看到桌山时的情景。我那天起得非常早，来到甲板上。我一直爬到了救生艇甲板，我知道乘客不能来这里，但我很想独自待一会儿，并愿意为此冒险。轮船正轰鸣着驶入桌湾，如羊毛般的白云笼罩着桌山山顶，山坡上也簇着几团。海边的城市仍在沉睡，被晨光镀上一层金光，仿如仙境。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并且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的饥渴和痛楚，就是一个人在见到异常美丽的景物时所特有的那种感觉。我不太擅长表达此类情感，但我非常清楚，我找到了离开小汉普斯雷后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瞬间。一种全新的、迄今为止连梦中都不曾出现的东西，一种可以慰藉我对浪漫饥渴到心痛的东西。

基尔默登堡号安静平和地滑向岸边——也许这只是我的感觉。一切都像在梦中。和所有发梦的人一样，我也想参与其中，我们可怜的人类就是这样生怕错失任何东西。

“这就是南非。”我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对自己说，“南非，南非。你在看世界啦，这就是世界，你正在看着它。想想看，安妮·贝丁费尔德，你这个小傻瓜，正在看世界。”

我一直以为救生艇甲板上只有我自己，但这时我看到一个身影靠在船舷上，和我一样，正被慢慢靠近的城市所深深地吸引。就算他不回头我也知道他是谁。如今沐浴在和煦的晨光中，感觉昨夜的情景很不真实，像一出戏剧。他会怎么看待我？想起昨晚我说过的话我感到一阵脸红。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或许就是？

我坚定地把头转开，死死地盯着桌山。如果雷伯恩是来这里找清静的，那我最好别出声打扰他。

但是，让我又吃惊又紧张的是，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然后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愉快而正常。

“贝丁费尔德小姐。”

“啊？”

我转身。

“我想向你道歉，我昨晚表现得太无礼了。”

“昨晚……昨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我慌乱地说。

这么说意思不是很明朗，但我只能想起这么一句。

“你会原谅我吗？”

我默默地伸出手，他握住了。

“我还想说一件事。”他变得严肃起来，“贝丁费尔德小姐，你也许不知道，你卷进了一起相当危险的事件中。”

“我知道。”我说。

“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想提醒你，离这件事远一点。这本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别因为好奇心而去管别人的闲事。别，请别生气，我不是在说我自己。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这些人什么都做得出，他们极其残忍。你差点遇难了——想想昨晚。他们认为你掌握了一些信息，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让他们相信他们猜错了，但是要特别小心，随时都要留神不测。还有，呃，如果有一天你落到他们手中，别反驳也别自作聪明，告诉他们实情。这将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说得我毛骨悚然，雷伯恩先生。”我实话实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来提醒我？”

他过了几分钟才小声回答说：“这也许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等上了岸我就安全了——但我可能上不了岸。”

“什么？”我叫道。

“恐怕你不是这条船上唯一知道我是‘褐衣男子’的人。”

“如果你以为我告诉过——”我激动地说。

他微笑了一下，让我放心。

“我没有怀疑过你，贝丁费尔德小姐。即便我曾说过怀疑你的话，那也是在撒谎。我没有，但是船上有一个人知道整件事。一旦他说出来，我就完了。不过我仍有一半的机会，赌他不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喜欢独自行事的人。而且如果警察把我带走了，我对他就没有任何用处了。所以我也许会没事！哦，再有一个小时就见分晓了。”

他大笑着，充满讽刺意味，但是我看到他脸上的神情愈发冷酷。如果他在和命运赌博，那他是个风度极佳的选手，即便输了也会面带微笑。

“不管怎样，”他轻松地说，“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是的，”我慢慢地说，“我想不会了。”

“那么……再见。”

“再见。”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有那么一分钟，他那双淡色眼睛里闪耀的火焰似乎就要包围我了，然后他猛地转身离开了。我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它们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我想它们会永远留在我的脑海里，那串脚步声——离我而去的脚步声。

我得坦率地承认，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特别不好过。直到我办理完所有烦琐无聊的手续，站在码头上，呼吸才重新顺畅起来。没有人被抓。此时我才意识到今天天气特别好，而我饿得要死。我跟苏珊娜一起，不管怎样，我今晚是要和她一起住酒店的。要到明天早上才会有船启航前往德班和伊丽莎白港。我们钻进一辆出租车，前往纳尔逊山酒店。

仿如置身天堂。阳光、空气、鲜花！我想起了一月份的汉普斯雷小镇，泥浆齐膝，整天阴雨连绵，我不禁欣喜地抱住了自己。苏珊娜的兴致倒不是很高，当然了，她经常旅行，还有，她是那种不吃早饭就兴奋不起来的人。当我因看到一朵巨大的蓝色喇叭花而发出尖叫时，她还严厉地训斥了我。

顺便说一下，我想在这里讲清楚，这个故事并不是关于南非的，我保证没有任何当地色彩，你们知道的，就是每页都有五六个词是斜体字。我非常佩服能写出那种文章的人，但我自己写不出来。在南海岛屿上，你马上就会知道什么是bêche-demer(海参）。可我不知道什么是bêche-de-mer,我从来都不知道，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曾经猜过一两次，但是都猜错了。在南非你很快就会谈论到stoep(屋前游廊），这个词什么意思我倒是知道，就是围绕着房子，可以坐在里面的地方。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人们把这里称为走廊、露天阳台或者矮墙。哦，还有pawpaw（番木瓜）。我经常读到这个词，而且马上就知道它是什么了，因为早餐时有人当着我的面摘了一个给我。一开始我以为是个放坏了的甜瓜，一位荷兰服务员向我解释，并说服我就着柠檬汁和砂糖一起吃。我很高兴认识pawpaw，之前我总把它和hula-hula（夏威夷草裙舞）弄混，我觉得hula-hula是夏威夷女孩跳舞时穿的一种草裙。不，我想我说错了，那个应该是lava-lava（萨摩亚及其他太平洋岛屿上的土著穿的一种印花缠腰布或者裙子）。

无论如何，与英格兰完全不同的这些东西都给我带来了欢乐。我忍不住想，如果在英格兰寒冷的日子里，人们早餐能吃上bacon-bacon(咸肉），然后穿上jumper-jumper(宽松的夹克）去书店，那生活该会快乐很多。

早餐后苏珊娜好多了。酒店给了我一个她旁边的房间，能看到桌湾漂亮的风景。我在房间里看风景，苏珊娜出去买一种特别的面霜。买来后她立刻就用上了，此时她才终于可以和我对话了。

“你见到尤斯塔斯爵士了吗？”我问，“我们早上进餐厅时他正好往外走，他好像吃到了什么不好的鱼还是什么，正在向餐厅领班投诉，他还把一只桃子摔到地上，以此来证明那玩意儿有多硬。只是那桃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硬，一下子就摔扁了。”

苏珊娜笑了。

“尤斯塔斯爵士和我一样，都不喜欢早起。但是，安妮，你见到佩吉特先生了吗？我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看到他有一只眼睛又青又肿。他干什么了？”

“只不过是想把我从船上扔下去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显然得分了。苏珊娜脸还没涂完就过来催我给她讲讲是怎么回事。我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情况变得越来越诡异了。”她叫道，“我本来以为我可以轻松地盯着尤斯塔斯爵士，而你去跟爱德华·奇切斯特斗智斗勇，但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希望佩吉特不会在某个黑夜把我从火车上推下去。”

“我想你还没有被怀疑，苏珊娜。不过万一最坏的事情发生了，我会给克拉伦斯发电报的。”

“这倒提醒了我。给我一张电报单。让我想想，我说什么呢？‘卷入一桩最惊悚神秘的事件请立即汇我一千镑苏珊娜。’”

我拿过电报单，指出可以去掉“一桩”这两个字，另外如果她不介意的话，还可以去掉“请”字。不过苏珊娜显然不太计较金钱，她非但没有听从我的省钱建议，反而又加上了几个字：“我玩得很开心”。

苏珊娜约好了和几个朋友一起午餐，他们大概十一点到酒店来接她，我只能落单了。我穿过酒店的花园和电车轨道，沿着一条清凉的林荫道一直来到主街上。我四处闲逛，享受着阳光，欣赏四周的风景和面孔黝黑的卖鲜花或水果的小贩。我还发现了一个卖特别好吃的冰淇淋的地方。最后，我花六便士买了一篮桃子，然后原路返回酒店。

我非常吃惊，也非常高兴地得知有一张给我的便条，来自这里的博物馆馆长。他从报纸上看到了搭乘基尔默登堡号到达这里的游客名单，看到有“已故的贝丁费尔德教授的女儿”。他和我父亲有一些交情，并对他非常仰慕，然后说他太太非常高兴地邀请我下午到他们在梅曾贝赫的别墅喝茶，还附上如何去那里的说明。

想到还有人记得并敬仰我那可怜的爸爸，我感到十分高兴。我估计离开开普敦前，馆长可能还会亲自陪同我参观博物馆，但也不太确定。大部分人会把这项待遇看成一次享受，但我这一天遇到的好事太多了，早、中、晚都有。

午饭后，我戴上自己最好的帽子（是苏珊娜淘汰的），穿上一件不太皱的白色亚麻衣服，就出发了。我赶上了一班去梅曾贝赫的快车，大约半小时后就到了。一路景色宜人，火车绕着桌山山脚慢慢地转，路边盛开着可爱的花朵。我的地理一向不好，我一直没意识到开普敦是在一个半岛上，所以当我从火车上下来，发现依旧面对大海时，我觉得非常吃惊。这里似乎很适合游泳，人们拿着短短的板子在海上冲浪。我到得太早了，就走到一个海边凉亭下面，有人来问我是否需要一块冲浪板，我便说“好啊，请给我一块”。冲浪看起来很容易，其实不然。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非常生气，把板子扔得远远的。然而，没过一会儿我又下决心回去再试一次。我不肯认输。接着阴差阳错的，我竟站在板子上滑了一阵子，我都快高兴疯了。冲浪就是这样，你要么沮丧地诅咒，要么就是玩到疯。

我费了点功夫才找到梅基别墅。它坐落在山坡上，远离其他房屋和别墅。我按了门铃，一个面带笑容的本地男孩给我开了门。

“拉菲尼太太在吗？”我问。

他把我领进去，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了一扇门。进门前我又有些犹豫，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我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就哐当一声关上了。

一个男人从桌子后面站起身，伸出手向我走来。

“能邀请到您来我们太高兴了，贝丁费尔德小姐。”他说。

他身材高大，很明显是个荷兰人，留着如火焰般的橘红色胡子，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博物馆馆长。我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我落到了敌人的手里。

第十九章

我不由得想起《帕梅拉历险记》的第三集。以前坐在廉价车厢，吃着两便士的牛奶巧克力时，我曾多次幻想电视里的故事能发生在我身上！好了，现在应验得如此彻底，只是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有趣。从银幕上看一切都很好，你心里知道还有第四集。但是在真实生活中，没人能保证女探险家安妮不会在某一集的结尾永远地消失。

是的，我陷入了窘境。雷伯恩那天早晨说的话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且带着令人烦恼的意味。把实情说出来，他说。是啊，我倒是可以这么做，但这么做帮得了我吗？首先，他们会相信我说的吗？他们会相信我仅凭一张带着樟脑丸味道的小纸条就开始了这场疯狂的恶作剧吗？我听着都觉得像是瞎编的故事。此时我终于彻底冷静了，我骂自己是个空想连篇的大傻瓜，同时开始怀念汉普斯雷小镇宁静单调的生活。

所有这一切都在极短的一瞬间闪过我的脑海，我第一个本能的动作是后退去抓门把手。我的敌人笑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他调侃地说道。

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无所畏惧。

“我是受开普敦博物馆馆长的邀请来的。如果我走错了路——”

“走错？哦，是的，你大错特错了！”

他粗声大笑起来。

“你有什么权利囚禁我？我会报警——”

“汪汪汪——像只玩具狗。”他笑着说。

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我看得出你是个危险的疯子。”我冷冷地说。

“是吗？”

“我想告诉你我的朋友们非常清楚我的去向，如果我今天晚上没回去的话，他们会来找我的，你明白吗？”

“你的朋友知道你在哪里，是吗？哪个朋友？”

这个问题是个难题，我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我该提尤斯塔斯爵士吗？他是个名人，提他的名字可能有些力度。但是如果他们和佩吉特有联系，就会知道我是在撒谎。最好还是别冒险提尤斯塔斯爵士。

“比如布莱尔夫人，”我轻松地说，“一个和我一起住酒店的朋友。”

“我想她不会。”我的敌人说，并狡猾地晃了晃橘红色的脑袋，“今天早上十一点以后，你就没再见到过她。而你是在午饭时才收到叫你来这里的留言的。”

他的话说明我一直被紧密地跟踪着，但是我不想轻易放弃。

“你很聪明，”我说，“也许你听说过一种实用的发明——电话？布莱尔夫人曾给我打了通电话，当时我刚吃完午饭在房间里休息，我告诉了她下午要去哪里。”

我满足地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他显然忽略了苏珊娜会打电话给我这一可能。我多么希望她真的给我打过！

“够了！”他凶狠地说，站起身来。

“你要把我怎么样？”我问，仍然努力保持镇定。

“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把你带到一个地方，以防你的朋友来找你。”

这话让我全身发凉，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又让我的心定了下来。

“明天会有人问你一些问题，看你的回答再决定怎么处理你。我告诉你，小姐，我们有很多招数让顽固的傻瓜开口。”

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起码表示直到明天早晨，我还是安全的。这个人显然是个听命于上司的小喽啰，他的上司有可能是佩吉特吗？

他叫了一声，来了两个本地男孩，把我带到楼上。尽管我拼命挣扎，但还是被封上了嘴，绑住了手脚。我好像被带到了顶层的阁楼。这里有很多灰尘，看上去从来没人住过。那个荷兰人讽刺地向我鞠了一躬就离开了，并关上了房门。

我感觉很无助，不管怎么翻滚、扭动，绑住手脚的绳索都丝毫没有松动，嘴里塞着布条又让我喊不出声。即便有人进到这栋房子里，也发现不了我。这时我听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显然荷兰人出去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简直急得都要疯了。我又挣了挣身上的绳子，还是绑得紧紧的，最后我只好停了下来。我可能是昏了过去或者是睡着了。醒来时，我感到浑身疼痛。四周很黑，我判断此时已是深夜，因为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月光透过灰扑扑的天窗洒进来。嘴里的东西让我有些难以呼吸，身上的僵硬和疼痛感越来越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我似乎看到墙角处有一片碎玻璃，在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看着它，心里有了主意。

虽然手和腿都动不了，但我可以滚动。我一点点让自己动起来，非常艰难，更为痛苦的是我没办法用手臂保护我的脸，而且方向很难掌握。

我四处转动，却总也转不到我想去的地方。最后，我终于接近目标了，几乎就要够到了。

即便到了这一步还是很困难。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将那片玻璃移动到一个适当的位置，嵌进墙里，再将手腕上的绳索在玻璃上面上下摩擦。进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我几乎就要放弃了，不过最终我成功地磨开了绳结。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我先使劲儿地揉搓手臂，让血液循环起来，然后把嘴里塞的东西拿出来，大口地呼吸了几次。

很快，我解开了最后一个绳结。虽然又用了些时间才站起来，但反正最终我又能笔挺得站着了。我前后甩甩手臂，让血液循环恢复，同时迫切地希望能找到点吃的东西。

我等了约十五分钟，确信体力已完全恢复了，然后踮着脚悄悄来到门口。如我所愿，门没有锁。我小心地打开门，向外张望。

一片寂静。借着照进来的月光，我发现自己正身处楼梯间，地上没铺地毯。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楼下还是没有一点儿声音。但当我走过楼梯平台后，听到了一阵非常轻的说话声。我立即停下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墙上的闹钟显示此时已过了午夜。

我很清楚，如果接着往下走会碰到什么样的麻烦，但我实在太好奇了。于是我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继续冒险。我蹑手蹑脚地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站在方形大厅里。环顾四周，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一个土著男孩坐在大门边，他没有看到我，事实上，我从他的呼吸声判断，他睡得正香呢。

我该退回去，还是继续前行？说话声是从我刚来时被带到的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说话人一个是我的荷兰朋友，另一个声音我一时没听出来，但很耳熟。

最后我决定还是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这就意味着我要冒着那个土著男孩可能会醒来的危险。我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在书房门边跪下来。刚开始我还是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声音很响，但我就是听不清内容。

我把眼睛贴到钥匙孔上往里看。正如我猜测的那样，其中一个是那个荷兰大个子，另一个人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突然，那个人站起来去拿喝的，他的背影进入我的视野，黑色的衣服，笔挺优雅。还没等他转过身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奇切斯特先生！

这时，我能听出他们讲话的内容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有危险。万一她的朋友过来找她呢？”

这话是那个大个子说的。奇切斯特回答了他，完全不是之前那种类似牧师布道的腔调了，怪不得我没听出来。

“别瞎说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说得非常肯定。”

“我知道。但我考虑过了，我们没什么好怕的。不管怎样，这是‘上校’的命令，你不想违抗吧？”

荷兰人用母语嘟囔了些什么，我猜应该是在急着否认吧。

“可为什么不给她一拳？”他大叫道，“那样简单多了。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带她出海。”

“是的，”奇切斯特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想这样。她知道的太多了，这是肯定的。不过‘上校’是个喜欢掌控一切的人——和其他人想的都不一样。”他似乎被自己所说的话触动了回忆，突然有些烦躁，“他想从这个女孩身上得到一些信息。”

他说出“信息”这个词之前停顿了一下，荷兰人马上就明白了。

“信息？”

“之类的。”

“钻石。”我对自己说。

“现在，”奇切斯特继续说道，“把那个单子给我。”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对话我都完全听不懂。他们好像在谈论大批量的蔬菜，提到了日期、价格，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地名。这项核对工作足足用了半个小时。

“好吧。”奇切斯特说，跟着传来一声声响，好像是他推开了椅子，“我会把这些拿给‘上校’看的。”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十点。”

“你走之前想去看看那个女孩吗？”

“不用了。‘上校’有命令，在他来之前谁都不能见她。她还好吗？”

“吃晚饭前我去看了看，我觉得她睡着了。要给她吃东西吗？”

“饿她一会儿也没坏处。‘上校’明天上午就会到这里，如果那时她还饿着，可能会更好地回答问题，在这之前最好别让任何人靠近她。绑得够紧吗？”

荷兰人笑了。

“你觉得呢？”

他们俩都大笑起来。我也悄悄地笑了。接着，笑声停止了，他们好像要出来了。我赶紧往楼上跑，时间刚好，我刚跑上最后一级台阶，就听到房门打开了，同时那个土著男孩也动了一下，移了移位置。这下我不可能穿过客厅从大门出去了。我谨慎地退回到阁楼，抓起绳子缠在手脚上，然后在地板上躺下，以防他们一时兴起再来看看我。

然而，他们没有这么做。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我又从楼梯上溜下来，但是守门的那个土著男孩醒着，还哼着小曲儿。我想赶紧逃出这栋房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逃。

最后，我又被迫回到阁楼上。接下来，土著男孩一直清醒地守着大门。我在楼上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听到楼下传来准备早餐的声音。他们都在大厅里吃早饭，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快要崩溃了，究竟怎样才能逃出去呢？

我告诉自己要耐心等待，匆忙行动反而会坏事。早餐过后，传来奇切斯特离开的声音。让我由衷高兴的是，荷兰人陪他一起离开了。

我屏住呼吸等着。餐桌收拾完了，其他家务也做完了。终于，四周静了下来。我再一次从我的小窝里溜出来，非常小心地下了楼梯。大厅里空无一人，我闪电般穿过去，打开门，跑到外面的阳光下。我像疯了一样沿着门前的车道往下跑。

来到街上，我才恢复了正常。我知道人们都在好奇地盯着我看。昨天在阁楼里滚来滚去，我的脸上和衣服上一定沾满了尘土。最后，我走进了一间租车行。

“我遇到了意外。”我解释道，“我需要一辆车立刻把我送到开普敦。我要赶去德班的船。”

我没有等太久。十分钟后，我就坐在向开普敦疾驰的车上了。我要去搞清楚奇切斯特是否上了船，但我还没想好自己是不是也上船，最后还是决定上船。奇切斯特不会知道我在梅曾贝赫的别墅里看见他了。他肯定会继续给我制造陷阱，但我已有所防备了。而他正是我要找的人，为神秘的“上校”寻找那些钻石的家伙。

啊哈，为我的计划欢呼！但当我来到码头时，基尔默登堡号已经启航，我无从得知奇切斯特是否上了船！

第二十章

我又搭车来到酒店。大厅里没有我认识的人，于是我跑上楼，敲了敲苏珊娜的门。屋里传出她的声音“进来”。她看到是我就一下子扑过来拥抱了我。

“安妮，亲爱的，你去哪儿了？我都担心死了。你去干什么了？”

“冒险啊，”我回答说，“《帕梅拉历险记》第三集。”

我把整个经过都给她讲了。听我讲完之后，她发出了一声长叹。

“你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事情？”她悲哀地问，“为什么没有人来堵我的嘴、绑我的手脚啊？”

“如果真的有，你肯定不会喜欢的。”我告诉她，“说实话，我也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冒险了。这种事遇到一次就够你受得了。”

苏珊娜好像并不买账。可能要让她经受一两个小时嘴被堵上、手脚被绑住的苦，她才会完全改变想法。苏珊娜喜欢刺激，但是她吃不了苦。

“那么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她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一边思考一边说，“你还是去罗德西亚，当然，去盯着佩吉特——”

“你呢？”

这正是我的难题。奇切斯特上了基尔默登堡号，还是没有？他真的会按照原计划去德班吗？从他离开梅曾贝赫的时间来看，这两个方案都有可能。既然这样，我可以乘火车去德班，我想我会在船到之前先到那里。然而从他那方面分析，如果奇切斯特收到电报得知我逃掉了，而且已离开开普敦去了德班的话，他肯定会在伊丽莎白港或者东伦敦 [1] 下船，以躲开我。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问一下去德班的火车吧。”我说。

“这会儿先去喝杯茶也不晚。”苏珊娜说，“我们去大厅吧。”

去德班的火车晚上八点一刻发车，工作人员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还有时间思考一下再做决定，于是先同苏珊娜一起去喝了个所谓的“上午十一点的早茶”。

“你觉得你能认出奇切斯特吗——我是说，如果他化了装的话？”苏珊娜问。

我沮丧地摇摇头。

“我上次就没认出那个女服务生是他，要不是看到你的画，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敢肯定这个人是个职业演员。”苏珊娜沉思着说，“他的化装术简直能以假乱真。他下船时可能会化装成海军什么的，你肯定认不出他。”

“你太会安慰人了。”我说。

这时，瑞斯上校出现了，过来加入我们。

“尤斯塔斯爵士在干吗？”苏珊娜问，“我今天还没见过他。”

瑞斯上校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自己有点小麻烦忙着处理。”

“告诉我们是什么事。”

“我不能泄露别人的秘密。”

“随便说点儿什么——就算特意为我们俩编一个也行。”

“啊，如果我告诉你们，著名的‘褐衣男子’和我们一起乘船来到了这里，你们会怎么想？”

“什么？”

我觉得我的脸都吓白了，然后又缓过来。幸运的是瑞斯上校并没有看我。

“我相信这是事实。每个港口都在严密监视他，而他迷惑了尤斯塔斯爵士，作为爵士的秘书出来了！”

“不是佩吉特先生吧？”

“哦，不是佩吉特，是另外那个叫雷伯恩的家伙——他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抓到他了吗？”苏珊娜问。桌子下面，她安慰地抓着我的手。我屏住呼吸，等着答案。

“他好像消失了。”

“尤斯塔斯爵士怎么认为的？”

“他觉得这是命运对他的一次捉弄。”

当天晚些时候，我们有机会听尤斯塔斯爵士亲口告诉我们他的看法。下午，我们正在午睡时被一个送信的服务生给吵醒了。尤斯塔斯爵士诚恳地邀请我们去他的客厅喝下午茶。

这个可怜人看上去确实很惨。苏珊娜稍微表示出一些同情和理解（她特别会做这种事情），他马上就开始向我们诉说他的苦衷。

“首先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奇怪女人鲁莽地跑进我的房子，然后被杀了。我觉得这事是故意针对我的。为什么在我的房子里？为什么！大不列颠有那么多房子，偏偏选了我的米尔庄园？我做了什么对不起那个女人的事，让她非得在我的房子里被杀？”

苏珊娜再次同情地说了点什么，尤斯塔斯爵士便又继续说了下去，语调更加悲痛。

“这还不够，那个杀了她的家伙竟然厚颜无耻地接近我，让我把他聘为秘书，真是骇人听闻的厚颜无耻。我的秘书，天哪！我真是烦死秘书，再也不想要秘书了。他们要么是逃亡的杀人犯，要么喝醉酒后去打架。你们看到佩吉特淤青的眼睛了吧？肯定看到了。让我怎么带一个这样的秘书出行呢？他的脸又总是阴沉蜡黄的，与黑眼圈完全不配。我再也不想要秘书了——除非是个女的。漂亮的女孩子，水灵灵的大眼睛，在我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握着我的手。你怎么样，安妮小姐？你想来做这份工作吗？”

“我要多么经常地握着您的手啊？”我笑着问。

“每天都握着。”尤斯塔斯爵士大胆地答道。

“那样我可就不能打字了。”我提醒他说。

“没关系，这些工作都是佩吉特的，他快把我给累死了。我很期待一个人离开开普敦。”

“他不跟着您走吗？”

“不，他会留在这儿，全身心地侦察跟踪雷伯恩。这是最合适佩吉特做的事，他喜欢玩阴谋。所以我的提议是认真的。你来吗？还可以跟布莱尔夫人作伴，我还会时不时地给你半天假去挖骨头。”

“非常感谢您，尤斯塔斯爵士，”我谨慎地说，“不过我想我今晚要去德班。”

“别那么顽固嘛，小姑娘。你不记得啦，罗德西亚有很多狮子，你会喜欢狮子的，女孩子们都喜欢。”

“它们还在练习低扑吗？”我笑着问，“不了，非常感谢，但是我一定要去德班。”

尤斯塔斯爵士望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推开了连接隔壁房间的门，叫了佩吉特一声。

“如果你午觉睡够了，我亲爱的伙计，也许可以工作一会儿了。”

盖伊·佩吉特出现在走廊，冲我们礼貌地鞠了个躬，看到我在他有点儿吃惊，然后惨兮兮地说：“我整个下午都在打那份备忘录，尤斯塔斯爵士。”

“哦，那别打了。去贸易专员办公室或者农业局，或者矿务局，或者类似的地方，问他们借一个女的陪我去罗德西亚。她一定要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并且不讨厌我握她的手。”

“好的，尤斯塔斯爵士，我会为您找一个能干的速记兼打字员的。”

“佩吉特是个很坏的家伙。”秘书离开后，尤斯塔斯爵士说，“我敢打赌他会故意挑个木讷的女人来气我。啊，我希望她的腿很漂亮，刚才忘了对他说了。”

我兴奋地抓住苏珊娜，把她拽出了爵士的房间。

我们回到了苏珊娜的房间。

“苏珊娜，”我说，“现在我们得做一些计划了，而且要快。佩吉特要留在这儿，你都听到了吧？”

“是的，我想这就意味着我也不该去罗德西亚了——真是讨厌，我还挺想去罗德西亚的呢。真烦人。”

“开心点儿，”我说，“你还是可以去，我觉得现在你临时又说不去了会非常可疑。而且，佩吉特有可能突然被尤斯塔斯爵士召去，到那时你要想再跟着他去罗德西亚就比较困难了。”

“确实很难，”苏珊娜笑着，露出酒窝，“我只能假装疯狂地爱上了他，以此为借口。”

“而如果他到罗德西亚时你已经在那里了，就更简单自然。此外，我们还要紧盯着另外两个人。”

“哦，安妮，你不会真的怀疑瑞斯上校和尤斯塔斯爵士吧？”

“我谁都怀疑。”我口气阴沉地说，“假如你读过侦探小说的话，苏珊娜，你就会知道，坏人永远都是那个最不像的人。有很多罪犯都是像尤斯塔斯爵士那种胖胖的、欢乐的人。”

“瑞斯上校可不算胖，也不算欢乐。”

“有时他们会是又瘦又阴沉。”我反驳道，“我并不是说我特别怀疑他们谁，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女人是在尤斯塔斯爵士的房子里被杀害的……”

“是的，是的，我们不需要重新把这些都再讲一遍。我会替你看住他的，安妮，如果他变得更胖或者更欢乐了，我就马上给你发电报，‘尤斯塔斯爵士情绪高涨十分可疑。速来。’”

“苏珊娜，”我叫道，“你好像真的把这当游戏了！”

“我知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苏珊娜毫不掩饰地说，“看上去就是嘛。这都是你的错，安妮。我是受了你的影响，你整天说‘我们来冒险吧’，让我觉得这一切一点都不真实。天哪，如果克拉伦斯知道我在非洲到处跑，还跟踪危险的罪犯，他会疯的。”

“那你怎么不发电报告诉他呢？”我讽刺地问。

每次说到发电报，苏珊娜的幽默感就都丧失了。她竟认真地考虑起是否真要发电报。

“我也许应该发。写一封特别长的电报。”想着想着，她的眼睛都发亮了，“不过我想还是不发的好，这种毫无危害的娱乐，丈夫们总是很喜欢掺一脚。”

“好吧，”我总结道，“你盯着尤斯塔斯爵士和瑞斯上校——”

“我知道我为什么要监视尤斯塔斯爵士，”苏珊娜打断我说，“因为他的身材和他幽默的谈吐。但我觉得以这两点都怀疑不上瑞斯上校吧，有点夸张了，真的。你看，他是为情报局工作的。你知道吗，安妮，我觉得我们最好把整件事对他和盘托出。”

我强烈反对这个冒险的提议，也认识到婚姻生活对人造成的灾难性影响。我经常听到非常聪明的女人在辩论末尾说出“埃德加说”，仿佛那是能解决一切事情的真理，而你一直很清楚埃德加是个十足的傻瓜。苏珊娜，由于已婚的缘故，总是想依靠某个男人——这个不行就那个。

不过，最终她还是诚恳地许诺，不会向瑞斯上校透露一个字。于是我们继续做计划。

“我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监视佩吉特，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今天晚上我要假装去德班，把行李拿下去，但其实我会去市中心的一个小旅馆。我可以稍微变个样子——戴顶假发，披个他们这儿的那种厚厚的白蕾丝面纱。这样他会以为他已经摆脱了我，我就更容易搞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了。”

苏珊娜完全同意这个计划。我们做了些必要的准备，故意闹出些动静到办公室去再次询问火车离开的时间，以及把行李都收拾好。

我们一起在餐厅吃了晚餐。瑞斯上校没有露面，不过尤斯塔斯爵士和佩吉特在，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佩吉特吃到一半就离开了，这让我有些心烦，因为我还想去跟他道别呢。不过，跟尤斯塔斯爵士说也一样。我吃完饭就向他走去。

“再见了，尤斯塔斯爵士，”我说，“我今晚就要去德班了。”

尤斯塔斯爵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听说了。你肯定不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吧，对吧？”

“我想啊。”

“好姑娘。你确定你不会改变主意来我这里，去罗德西亚找狮子？”

“非常确定。”

“我猜他一定是个特别英俊的家伙。”尤斯塔斯爵士说，“德班某个自以为是的毛头小伙子，让我成熟的魅力完全失色。哦对了，佩吉特一会儿要开车去城里，他可以捎你到车站。”

“哦，不用了，谢谢您。”我赶紧说，“我和布莱尔夫人已经订了辆出租车。”

和佩吉特同路是我最不愿意的了！尤斯塔斯爵士仔细地望着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佩吉特，我不怪你。他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整天像个殉道士似的，就会来烦我，败我的兴！”

“他又干了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给我找了个秘书，我敢说你从来没见过那种女人！起码有四十岁，戴着夹鼻眼镜，穿着性感的靴子，却是一副精干高效的样子，简直把我笑死了。反正就是个平庸死板的女人。”

“她会牵你的手吗？”

“我虔诚地希望她不要！”尤斯塔斯爵士叫道，“那是我的底线。好了好了，再见，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果我猎到一头狮子，我不会把兽皮留给你，因为你遗弃了我。”

他热情地握了握我的手，我们就分开了。苏珊娜正在大厅等我，她专门下来送我走。

“我们赶快走吧。”我急促地说完就向门童走去。

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不好意思，贝丁费尔德小姐，我正好开车出去，我可以送您和布莱尔夫人去车站。”

“哦，谢谢你，”我急忙说，“但是太麻烦你了，我——”

“一点儿都不麻烦，真的。门童，把行李放到车上去。”

我无计可施。本想继续抵抗，但是苏珊娜轻轻地碰了碰我，暗示我不要引起他的怀疑。

“谢谢你，佩吉特先生。”我冷冷地说。

我们上了车。一路向市区急驰时，我绞尽脑汁地想找话说。最后，还是佩吉特打破了沉默。

“我为尤斯塔斯爵士找到了一个特别能干的秘书，”他说，“佩蒂格鲁小姐。”

“他刚才还和我们说起她呢。”我说。

佩吉特冷冷地看着我。

“她是一位非常好的速记兼打字员。”他声音呆板地说。

我们在车站前下了车。他应该把我们送到这里就离开了吧，我转过身，伸出手——糟糕。

“我送您上车吧，现在是八点钟，还有一刻钟车就到了。”

他指挥着搬运工，我站在那里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都不敢看苏珊娜。这个男人已经怀疑了，他要确保我登上那班火车。我该怎么办呢？没办法。我都能看到十五分钟后，列车呼啸而去，佩吉特牢牢地站在月台上，向我挥手道别。他巧妙地掌握了主动权。还有，他对我的态度也变了，透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温和，与他整个人很不相称，这也让我恶心。他是个油滑的伪君子，先是想杀我，现在又来讨好我！他难道就没想过那天晚上在船上我可能已经认出他了吗？不，此时他只是在做戏，以此逼迫我无法拒绝，他的真实面目仍未改变。

我像一只无助的羔羊，在他的引领下往前走着。我的行李被安放在卧铺车厢里——双层铺位，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是八点十二分，离开车时间只有三分钟了。

但是佩吉特的计划没有考虑到苏珊娜。

“这一路会特别热的，安妮，”她突然说，“尤其是明天经过干旱台地的时候，你带古龙水或者薰衣草香水了没有？”

我的机会来了。

“哦，天哪，”我大叫道，“我把古龙水忘在酒店的梳妆台上了。”

苏珊娜爱指使人的习惯派上了用场，她傲慢地转过身，对佩吉特说：“佩吉特先生，赶快去。时间刚好够。火车站对面就有个化妆品店，安妮必须带点古龙水。”

他犹豫着，但是苏珊娜傲慢的态度让他无力抗拒，她是个天生的独裁者。他去了。苏珊娜跟着，直到看到他消失不见。

“快，安妮，下到另一边站台上去，以防他没去买，而是在月台尽头望着我们。别管你的行李了，明天再拍电报告诉他们。哦，火车最好能准点开！”

我打开朝着另一边月台的门，跳下车，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看到苏珊娜还站在原地，仰望着列车，显然正隔着车窗跟我说话。汽笛响了，火车开始启动。这时我听到一串疯狂奔跑的脚步声，赶紧躲到一个书报亭的后面观察着。

苏珊娜向着离去的火车挥着手帕，然后转过身，高兴地说：“太晚了，佩吉特先生，她走了。这是古龙水吗？太遗憾了，我们没有早点想起来!”

他们从离我不远处走出了火车站。盖伊·佩吉特满头大汗，他一路跑着去了化妆品店，又跑着回来。

“需要我给您叫辆出租车吗，布莱尔夫人？”

苏珊娜毫不示弱地继续演了下去。

“好的，谢谢。不过我也可以搭你的车一起回去啊。你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帮尤斯塔斯爵士做吗？哎呀，我真希望安妮·贝丁费尔德明天跟我们一起走。我不喜欢她这样一个女孩子只身前往德班，但是她主意已定，肯定是那边有什么吸引她，我猜……”

他们走出了我能听到的范围。聪明的苏珊娜，她救了我。

我又等了一两分钟，也出了站，差点儿和一个男人撞上。这个人长相难看，鼻子大得不协调。

[1] 东伦敦（East London）是南非的一个港口城市。

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我就很顺利地按照计划行动。我在后街找到一家小旅馆，要了个房间，付了押金。因为没带任何行李，我就直接上床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出门买了些必需品。我的计划是在所有人搭乘十一点去往罗德西亚的火车离开之前，什么都不做。佩吉特在摆脱所有人之前也不会有任何恶行。于是，我坐上一辆出城的火车，准备去郊外走走。天气相比前几天来说比较凉爽，经过长途旅行，加上最近在梅曾贝赫的囚禁之后，能出来伸伸腿让我非常开心。

但有几件小事带有不祥的预示。鞋带松了，我蹲下来系鞋带，正好在路的转弯处，这时一个男人猛地转弯过来，差点儿踩到我。他举起帽子，轻轻地道了声歉，又继续往前走。一时间我觉得他似曾相识，但没有多想。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转身朝着开普敦方向走去。

为了赶一辆有轨电车我跑了起来，同时听到身后还有一个人在跑。我跳上了车，那个人也上来了。然后我立刻就认出了他，就是我系鞋带时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个人。忽然间我意识到为什么他看着面熟，他就是前一天晚上我离开火车站时遇到的那个长着大鼻子的小个子。

这些巧合有点吓人，这个人有可能是在跟踪我吗？我决定赶紧测试一下。我按了下车铃，在下一站下了车。那个男人没有下车。我藏在一家商店里观察着。他在下一站下了车，然后往后朝我的方向走来。

情况很明显，我被人跟踪了。我高兴得太早了，与盖伊·佩吉特的较量看来并没有取得完胜。我上了下一班电车，如我所料，我的影子也上了车。我决定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

我卷入的麻烦显然超出了我的预测。马洛的谋杀案不是某个人所为的孤立事件，我所面对的是一帮坏人。多亏我曾听到瑞斯上校对苏珊娜的讲解，以及在梅曾贝赫的别墅里偷听到的信息，我开始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了。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集团，领导者是一个被称为“上校”的人！我又想起在船上听到的一些谈话，关于兰特那边的罢工及其原因——有某个秘密组织在背后煽动。这就是“上校”的杰作，他的手下都在按照他的吩咐行动。“上校”自己不直接参与任何犯罪活动，我听到的是这样的，他只下指令、做组织。脑力劳动，而不染指危险的具体操作。但他也有可能会亲临现场，藏在绝对安全的暗处来指挥所有的行动。

那么，这就是瑞斯上校为什么会出现在基尔默登堡号上了，他是来追查主犯的。如此一来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他是特工机关的高层人物，他的任务就是要将“上校”捉拿归案。

我点了点头，情况变得很明朗了。我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是干什么的？他们只是在找那些钻石吗？我摇摇头。虽然那些钻石价值连城，但也不至于让他们甘冒那么大的风险要除掉我。不，应该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我对他们来说是个危险，是种威胁——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了解的一些信息，或者说他们以为我知道的信息，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我——这些信息还与钻石有关。我觉得有一个人可以解开我的谜团——如果他愿意的话！“褐衣男子”哈里·雷伯恩，他知道故事的另一半。可他是个被追捕的逃犯，消失在了黑暗中。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颤抖了一下，回到眼前的现实中。如今这么思恋哈里·雷伯恩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对我的憎恶。或许没那么夸张——又来了，我又开始做白日梦了！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办——现在！

我本以为自己在跟踪别人，还很得意，结果反被人跟踪。我有些怕了！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我是一粒微小的沙砾，却想要阻挡一台大型机器的运转——我幻想着这台大机器存在一处漏洞，会因为一粒沙子而失灵。哈里·雷伯恩救过我一次，我自救过一次，但这次我突然觉得胜算不大。敌人已经把我包围了，而且离我越来越近，如果我继续孤军奋战就肯定完蛋了。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们又能怎样呢？我身处在一个文明的城市里，走几步就有警察。以后我必须更加警惕，不能再像在梅曾贝赫那样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想到这里时，电车到了阿德利街站。我下了车，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沿着街道的左侧慢慢往前走。我不需要回头去看那人是否在身后，我知道他在。我走进卡特莱特餐饮店买了两杯咖啡冰淇淋苏打，想定定神。男人在这种时候或许会需要一杯烈酒，但是女孩子能从冰淇淋苏打里找到安慰。我叼着吸管，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流入体内，舒服极了。第一杯喝光了，我把空杯子放到一边。

我坐在柜台前面的一个高脚凳上，余光瞄到我的跟踪者也进来了，悄声坐在靠近店门口的一张小桌子旁。我喝完了第二杯冰淇淋苏打，又要了一杯枫糖口味的。我能喝下无数杯冰淇淋苏打。

突然，门边的男人起身出去了。我很吃惊，如果他是要在外面等，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在外面呢？我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小心地走到窗边，迅速躲在暗处。那个男人正在跟盖伊·佩吉特说话。

如果说之前我只是有所怀疑的话，现在可谓眼见为实了。佩吉特正伸出手看表，他们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秘书就朝车站方向去了。很明显，他已经下达了命令，会是什么命令呢？

突然，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那个跟踪我的男人走到马路中间去和一个警察说话，他讲了好一会儿，还往卡特莱特餐饮店这边指指点点，显然是在解释什么。我立刻明白了他们的计划。他是要让警察来抓我——比如说我是小偷。这帮人安排这种小事太容易了。我要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一定安排好了一切细节。很久以前他们就栽赃哈里·雷伯恩偷了戴比尔斯公司的钻石，他一直没能洗脱这个罪名，尽管我坚信他是完全清白的。我又怎能逃过“上校”设计的“冤案”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店里的钟，立即明白了这个把戏的另一些考虑，也明白了盖伊·佩吉特为什么要看表。此时是十一点整，去往罗德西亚的邮车载着我那些颇有权势的朋友离开了，他们无法来救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能逍遥到现在，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十一点我还是安全的，但是现在，他们要收网了。

我赶紧打开包，准备付饮料钱。但这一刻我惊呆了，因为我包里有一个男用钱包，里面还装满了钞票！肯定是在我下电车时有人偷偷塞进去的。

我完全傻了，赶紧冲出卡特莱特餐饮店。那个长着大鼻子的小个子正和警察一起过马路，他们看到了我，小个子激动地指着我。我跑得飞快，据我判断那个警察应该跑不快，我能占得一些先机。但我心里还没有任何计划，只知道拼了命地沿着阿德利街跑。街上开始有人看我，我感觉下一分钟就会有人拦下我。

一个主意闪过我的脑海。

“车站在哪儿？”我问，上气不接下气。

“下面右拐。”

我加快速度，人们会理解跑着去赶火车的人。我拐进火车站，但是依然能听到身后紧紧追赶的脚步声，小个子男人简直就是个短跑冠军。我估计我在跑上要找的月台之前就会被赶上。我抬头看看钟——差一分钟十一点，如果我的计划奏效，我就赢了。

我是从阿德利街的车站大门跑进来的，这会儿我又从侧门跑了出去，正对面就是邮局的侧门，邮局的正门也开在阿德利街上。

如我所料，追我的人不再追着我跑了，而是沿着大街跑，企图在邮局正门口截住我，或者去告诉警察这么做。

但我又转头穿过了马路，再次进入火车站。我像疯子一样拼命地跑，正好十一点钟，我跑上月台时那辆长长的列车刚刚开始动。一名站台服务员试图阻止我，但我挣脱出来，跳上了火车的踏脚板，接着登上两节台阶，打开了车厢门。我安全了！列车加速了。

站台边缘站着一个男人，列车从他面前驰过，我冲他招招手。

“再见，佩吉特先生。”我大声地喊。

我从没见过被吓成这样的人，他看起来像是看到了鬼。

一两分钟后，列车员来找我的麻烦了，我故作高贵地说：“我是尤斯塔斯爵士的秘书，请带我去他的私人车厢。”语气傲慢极了。

苏珊娜和瑞斯上校此刻正站在车尾的私人观光台上，他们俩看到我都惊喜地叫出声来。

“啊哦，安妮小姐，”瑞斯上校叫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去了德班，你真是神出鬼没啊！”

苏珊娜什么都没说，但是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我得先去我的老板那里报个到，”我一本正经地说，“他在哪儿？”

“他在办公室——中间那个包厢。正以他惊人的语速给不幸的佩蒂格鲁小姐口授信件呢。”

“这么热情地投身工作可真是少见啊。”我评价道。

“哦！”瑞斯上校说，“我觉得他是想给她安排足够多的工作，让她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包厢里抱着打字机忙活。”

我笑了。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尤斯塔斯爵士。他正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同时对那位不幸的秘书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是我第一次见这个秘书，一个高个子、大块头的女人，一身浅褐色衣服，戴着夹鼻眼镜，一副精英的样子。我觉得她有点跟不上尤斯塔斯爵士的语速，因为她手里的铅笔飞快地转动着，而且她眉头紧锁。

我跨进车厢。

“我来了，先生。”我调皮地说。

尤斯塔斯爵士正在说一句关于劳工情况的长句子，他一下子停了下来，愣愣地盯着我。佩蒂格鲁小姐一定是一个很容易紧张的人，此时她突然扔下精英的架子，像中弹了似的跳了起来。

“上帝保佑！”尤斯塔斯爵士叫道，“德班的那个小伙子怎么了？”

“我更喜欢你。”我轻声说道。

“亲爱的，”尤斯塔斯爵士说，“现在就握着我的手吧。”

佩蒂格鲁小姐咳了一声，尤斯塔斯爵士连忙缩回手。

“啊，是的，”他说，“让我看一下，我们说到哪儿了？哦，蒂尔特曼·鲁斯的讲话，在——怎么了？你怎么不记录了？”

“我想，”瑞斯上校轻声说道，“佩蒂格鲁小姐的笔芯断了。”

他从她手里拿过笔，削尖。尤斯塔斯爵士注视着上校，我也是。瑞斯上校讲话时的语气让我有些迷惑。

第二十二章

(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日记摘录)

我想放弃写回忆录，而改为一篇短文，题目是“我用过的秘书”。说起秘书这方面，我一直不太顺利。有时我一个秘书都没有，有时秘书又太多。在目前这一分钟，我和一帮女人一起，在去往罗德西亚的途中。当然了，瑞斯和两个漂亮的在一起，把最差的那个留给我。这种事总发生在我身上——可是说到底，这节私人车厢是我的啊，又不是瑞斯的。

还有，安妮·贝丁费尔德是作为临时秘书陪同我一起去罗德西亚的，但是整个下午她都和瑞斯在观光台那边欣赏沿途的风景。没错，我是说过她的主要职责是握住我的手，但就连这个她也没做到。也许她是害怕佩蒂格鲁小姐，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会责怪她。佩蒂格鲁小姐没有任何迷人之处，简直烦人，她有一双大脚，看上去更像个男人。

我觉得安妮·贝丁费尔德小姐有些神秘。她在火车要开的最后一分钟跳上车，气喘吁吁的，像个蒸汽机，看上去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跑比赛——而佩吉特告诉我他昨晚已经把她送往德班了！要么是佩吉特又喝多了，要么就是这个女孩子有分身术。

而且她从来不解释。他们都不解释，是的，“我用过的秘书”。第一个是在逃的杀人犯；第二个是在意大利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神秘酒鬼；第三个是拥有分身术的漂亮女孩；第四个，佩蒂格鲁小姐，毫无疑问是个伪装起来的极其危险的骗子! 她也许是佩吉特的意大利朋友，专门来看住我的。如果有一天大家发现佩吉特是个骗子，我可一点都不会吃惊。总体来说，我认为雷伯恩是这一群里最好的，他从来都不来烦我，或者妨碍我。盖伊·佩吉特一直无礼地把文具箱放在我这里，谁到这儿来都会被它绊倒。

我刚才去了观光台，以为他们会为我的出现而兴高采烈。然而两个女人正全神贯注地听瑞斯讲旅行故事。这节车厢不该被称为“尤斯塔斯爵士及他的客人”，而是“瑞斯上校及他的客人”。

然后布莱尔夫人又开始拍那些傻照片了。这条线路是盘山走的，每次火车大转弯时，她都要对着火车头瞎拍。

“你发现了吧，”她高兴地大叫着，“只有在转弯时我们才能从后面拍到火车的头部。配着高山的背景，看上去危险得吓人。”

我告诉她没人能看出来照片是在列车后部拍摄的，她遗憾地望着我。

“那我就要在下面写上；‘摄于列车上，车头正在转弯。’”

“你可以在任何一张火车的照片上写下这句话。”我说。这么简单的事女人总是想不到。

“我太高兴我们是白天经过这里了，”安妮·贝丁费尔德大声说，“如果我昨晚去了德班，就看不到这个风景了，对吧？”

“是啊。”瑞斯上校微笑着说，“去德班的话，明天早上醒来你会发现自己在干旱台地，炎热又尘土飞扬的乱石荒漠。”

“真幸运我改变了主意。”安妮说，满足地叹了口气，看着大家。

风景确实很美。群山环绕，列车在其中蜿蜒、盘旋，一点点地往上爬。

“这是白天去罗德西亚最好的一趟车吧？”安妮·贝丁费尔德问。

“白天？”瑞斯笑了，“你不知道吗，安妮小姐，每周只有三班火车。周一、周三和周六。你不知道我们要到下个星期六才能到达瀑布群吗？”

“到那时我们相互之间得多熟啊！”布莱尔夫人调皮地说，“您准备在瀑布群待多久，尤斯塔斯爵士？”

“看情况。”我小心地说。

“什么情况？”

“看约翰内斯堡的情况怎么样。我原本打算在瀑布群住几天——我从没去过那里，虽然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非洲了——然后再去约翰内斯堡了解一下兰特的情况。你知道，我在英国以南非政治方面的权威人士自居。但是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约翰内斯堡本周内会是个非常不适合旅游的地方。我可不想在一片骚乱中去了解当地局势。”

瑞斯笑了，带着一种优越感。

“我想你是过虑了，尤斯塔斯爵士。约翰内斯堡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两个女人马上用“你真是个英雄啊”的眼光望着他，这让我很不爽。我跟瑞斯一样的勇敢，只不过没有他那样的身材。这些身体修长、面色黝黑的男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猜你会去那儿吧。”我冷冷地说。

“很有可能。我们可以一起走。”

“我还不确定是否要在瀑布群多住一阵子。”我模棱两可地答道。瑞斯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去不去约翰内斯堡？我觉得他是想借此盯着安妮。“你有什么计划，安妮小姐？”

“看情况。”她学着我的样子，谨慎地答道。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秘书呢。”我反驳道。

“哦，我想我已经被开除了，你整个下午都握着佩蒂格鲁的手。”

“无论我下午做了什么，我敢发誓，都没有握她的手。”我向她保证道。

星期四晚。

我们刚刚离开金佰利。她们要求瑞斯又讲了一遍那个钻石被盗的故事，女人们为什么一听到和钻石有关的事就那么激动呢？

最后，安妮·贝丁费尔德揭开了自己神秘的面纱，她好像是一家报社的记者。今天早上，在德阿尔，她发了一封很长的电报。从昨晚布莱尔夫人客舱传来的叽喳声判断，她一定是把今后几年里要写的特别报道都读给夫人听了。

她似乎在寻找“褐衣男子”。显然在基尔默登堡号上她没有认出他——事实上，她确实没机会。现在她正忙着往家里发电报：“我与凶手一起远航。”杜撰了一些“他对我说了这些话”等极具故事性的文章。我知道报社都是怎么做报道的。我写回忆录时也这么做，如果佩吉特不管的话。当然，纳斯比的另一位职员还会强化更多细节，所以等文章登上《每日预算》时，连雷伯恩都认不出自己了。

不过，这个女孩子很聪明。她完全靠自己弄清楚了死在我房子里的那个女人的身份。她叫纳迪娜，是个俄国舞蹈演员。我问安妮她对此是否肯定，她回答说这只是个推论——一副福尔摩斯的风格。但我觉得她已经发电报给纳斯比说这一点已被证实。女人就是有这种直觉——安妮·贝丁费尔德猜对了，但说是推理出来的就很荒唐了。

我真的想不出她是怎么混进《每日预算》的记者队伍的，但她就是那种年轻女子，志在必得。她总有方法隐藏内心坚不可摧的决心。想想她是怎么进入我的私人车厢的！

事情开始显露出些蛛丝马迹了。瑞斯提到警方怀疑雷伯恩可能会去罗德西亚，很可能是搭周一的火车去。警方电报通知了沿途各站，我推测没有发现符合描述的人，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他是个精明的年轻人，对非洲又很熟悉，他可能会乔装成一个土著老妇，而头脑简单的警察还在寻找一个穿着入时、脸上带着疤的英俊年轻人。那道疤一直让我很不舒服。

不管怎么说，安妮·贝丁费尔德也盯上他了。她想找到他，为了事业上的荣耀，也为了《每日预算》。现代的年轻姑娘可真冷血啊。我暗示过她这样做很没女人味儿，她笑话我，并向我保证如果能找到他，她就发财了。瑞斯也不喜欢她这样，我看得出来。也许雷伯恩就在这趟列车上，如果真是这样，我们都会被谋杀，可能就在熟睡中。我对布莱尔夫人这么说，她好像还觉得这样挺好，并且说如果我被谋杀了，那安妮就有一则轰动的新闻报道了！安妮的轰动新闻报道，确实！

明天我们就要驶过贝专纳 [1] 了，那里到处尘土飞扬，每到一个车站都会有当地小孩涌过来向你兜售他们自己做的动物木雕，以及草编的碗和盘子。我很担心布莱尔夫人会失控，那些小玩意儿有种原始美，我觉得她会喜欢。

周五晚。

正如我所害怕的那样，布莱尔夫人和安妮买了四十九个动物木雕。

[1] 贝专纳（Bechuanaland）是由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1801-1922）于一八八五年建立的自治区，一九六六年九月三十日独立，称博茨瓦纳（Botswana）。

第二十三章

（安妮的叙述继续）

我非常喜欢去往罗德西亚的旅途，每天都能见到新鲜的、令人兴奋的事物。先是赫克斯河谷的秀丽风光，然后是荒凉壮观的干旱台地，最后是贝专纳平直美妙的车轨，以及土著人卖的那些可爱玩具。苏珊娜和我在每一站都差点儿误车——如果可以管那些地方叫车站的话。在我看来，火车像是随意地想停哪里就停哪里，而且一停下就会有一群当地人从旷野中冒出来，手里举着草编碗、甘蔗、兽皮毯子，还有可爱的木雕动物玩具。苏珊娜马上就买了一大堆玩具，我也跟着学——大部分只要一提基，也就是三便士。而且个个不同，有长颈鹿、老虎、蛇、忧郁的羚羊和滑稽的黑人小武士。我们太开心了。

尤斯塔斯爵士试着让我们少买一些，但那是白费力气。我现在还觉得当时没被留在沿途的某个绿洲地带简直是奇迹。南非的火车启动时并不会鸣笛或发出什么警示，它就那样静静地开走了。你还在讨价还价，抬头时发现列车在动，然后就要拼命地跑。

现在我能想象在开普敦，苏珊娜看到我跳上车时为什么那么惊讶了。在车上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就聊到了大半夜，仔细地分析了情况。

现在我认为我们在主动出击的同时，还必须采取一些防范措施。和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一行人一起，我感到非常安全，他和瑞斯上校都可以很好地保护我，我想我的敌人并不想来捅这个马蜂窝。此外，只要我跟尤斯塔斯爵士待在一起，就多少能得到盖伊·佩吉特的消息。盖伊·佩吉特是整个谜团的中心人物。我问过苏珊娜，她是否认为佩吉特就是神秘的“上校”。当然了，他是个秘书，这个身份好像与此不相符，但有一两次，他的独断专横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甚至觉得尤斯塔斯爵士深受他的影响。爵士是个很随和的人，容易被诡计多端的秘书玩弄于股掌之间。身份相对低微可能反而对佩吉特有利，因为他不希望处在聚光灯下。

然而，苏珊娜强烈反对这个想法。她坚信盖伊·佩吉特没有领袖才能。真正的核心人物“上校”应该躲在暗处，也许在我们到非洲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我承认她说的不无道理，但我还有些犹豫。因为每一次情况可疑时，佩吉特都表现出了指挥者的姿态。诚然，他的性格中缺少犯罪团伙头领应有的果断和坚定，但是按照瑞斯上校的说法，这个神秘的头领只需要动动脑子，而聪明绝顶的人通常都有弱小胆怯的外表。

“真是教授的女儿。”我刚说到这里，苏珊娜就插嘴道。

“反正我还是那句话，佩吉特有可能就是大维齐尔 [1] ，也就是最高统帅。”我顿了一两分钟，接着有了新的想法，我说，“我真想知道尤斯塔斯爵士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

“又开始怀疑他了？”

“苏珊娜，我已经到了忍不住要怀疑所有人的地步！我并不是真的怀疑他，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佩吉特的老板，而且米尔庄园是他的。”

“我常听人说他不愿谈及他是怎么赚钱的。”苏珊娜若有所思地说，“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一定是罪犯啊。没准儿他是做钉子或者生发剂发财的！”

我无奈地表示同意。

“我想，”苏珊娜不确定地说，“我们会不会找错了对象？我是说由于假定佩吉特是同谋，我们完全被误导了？也许最后发现他是个诚实的人？”

我思考了一两分钟，接着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

“不管怎么说，他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出了解释。”

“是……的，但都不是很令人信服。比如说，那天晚上他试图把我从基尔默登堡号上扔下去，他说他是跟着雷伯恩到了甲板上，之后雷伯恩转身把他打倒在地。但我们知道这不是事实。”

“是的。”苏珊娜不情愿地说，“但我们是听尤斯塔斯爵士转述的。如果由佩吉特亲口讲，可能就不同了。你知道的，人们在复述一件事时总会有些出入。”

我又思考了一遍这个可能性。

“不，”最后我说，“我还是不能认同，佩吉特就是坏人。你无法否认他想把我从船上扔下去这一事实，而他其他的行为都与这件事相符。你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新观点如此坚持呢？”

“因为他的脸。”

“他的脸？但是——”

“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张脸很阴险。但正因如此，长着这种脸的人不会真的很阴险，只是大自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我并不认同苏珊娜的观点。我在成长过程中对大自然有很多了解，即便它有幽默感，也不怎么展现出来。苏珊娜是那种喜欢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装点大自然的人。

我们转而开始讨论眼下的计划。我意识到现在我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能再回避下去了。其实解决所有难题的办法就在我手边，只是我一直没有想到。《每日预算》! 此时不管我保持沉默还是发声都不会对哈里·雷伯恩有任何影响了，他已经被贴上了“褐衣男子”的标签，而这不是我的错。我假装与他对立实际上反而能帮他，一定不能让“上校”和他那伙人感觉到我和这个他们用来做马洛凶杀案替罪羊的人有任何交情。据我所知，那个被杀的女人的身份还没有得到确定。我要给纳斯比勋爵发电报，告诉他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长久以来风靡巴黎的著名俄国舞蹈家“纳迪娜”。她的身份竟到现在还没被确认，这简直不可思议——很久以后，当我对这个案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时，我才明白这其实是非常自然的事。

纳迪娜在巴黎红极一时，却从来没来过英格兰，因此伦敦的观众并不认识她。报纸上刊登的马洛案遇害者的照片非常模糊，难以辨认，所以没有人能认出她也不足为奇。而且，纳迪娜本人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此次英国之行，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她遇害的第二天，她的经纪人收到了一封信，看起来像是她自己写的，信中她说因为私事要紧急赶回俄国，请他尽可能处理好违约造成的麻烦。

当然，所有这些都是我事后才知道的。得到苏珊娜的认可后，我在德阿尔发了一封很长的电报。电报到的正是时候（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每日预算》那时正迫切需要一则轰动新闻。我的猜测被证实，《每日预算》有了创刊以来最轰动的头条新闻。“本报特约记者确认了米尔庄园凶案的遇害者身份”，之后还有一系列报道，比如“本报记者与凶手同船远航，揭露褐衣男子的真实面目”，等等。

当然，我把最主要的那些事实也发给了南非的报纸，不过很久以后才读到自己的长篇大论！在布拉瓦约 [2] ，我收到了报社的认可和指示电报，我成为了《每日预算》的一员，还收到了来自纳斯比勋爵本人的祝贺。他们明确授权我继续追查元凶，而我，也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哈里·雷伯恩！不过暂且让全世界都以为是他吧——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1] 大维齐尔（Grand vizier）是奥斯曼帝国苏丹（Ottoman sultan）的统领，拥有至高的权力。

[2] 布拉瓦约（Bulawayo）是津巴布韦西南部的一个城市。

第二十四章

我们是星期天一大早到达布拉瓦约的，我对这个地方很失望。天气非常炎热，我不喜欢我们的旅馆。尤斯塔斯爵士也特别烦躁，我想这都是因为那些动物木雕惹的祸。特别是那只巨大的长颈鹿，个头巨大，脖子超级长，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和一条垂着的尾巴。它很特别，又栩栩如生。我们已经开始争执它到底属于谁了——我还是苏珊娜。它是我们俩当时各出一半的钱买来的，苏珊娜说她比我年长而且结了婚，所以应该归她。我坚持说是我第一眼就发现了它的美。

同时，我必须承认，它占据了一大片空间。另外，带着四十九个奇形异状、坚硬无比的木雕也是个问题。两个门童一人抱了一堆，其中一个没走几步就弄掉了一组迷人的鸵鸟木雕，头都摔掉了。看到这一惨状，我和苏珊娜都尽量自己多搬些。瑞斯上校也来帮忙，我把那个巨型长颈鹿塞给了尤斯塔斯爵士。就连一贯正确的佩蒂格鲁小姐都没有躲过，她抱了个大河马和两个黑人武士。我感觉到佩蒂格鲁小姐不喜欢我，也许她认为我是个鲁莽、轻佻的女人，反正她尽量躲着我。有趣的是，我觉得她有点面熟，尽管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上午我们基本上都用来休整了，下午开车去马托博山，参观罗兹的墓地 [1] 。我的意思是我们原本是这么计划的，但是到了最后一刻，尤斯塔斯爵士变卦了。他的脾气就像我们刚到开普敦那天早晨一样坏——就是他把桃子摔在地上摔得稀巴烂的那一天！显然一大早到达一个新地方容易让他发脾气。他骂那些门童，骂用早餐时的服务生，骂酒店管理，毫无疑问他也想骂整日晃着铅笔和笔记本的佩蒂格鲁小姐，但我觉得就算是尤斯塔斯爵士，也不敢骂佩蒂格鲁小姐。她就像书中描写的秘书一样高效。幸亏我及时地拯救了我们可爱的长颈鹿，否则尤斯塔斯爵士很可能会把它摔在地上。

再来说我们的出行，尤斯塔斯爵士退出之后，佩蒂格鲁小姐说她也要留在房间，以防老板需要她。最后一分钟时苏珊娜也捎来口信，说她头疼。所以只有瑞斯上校和我开车去了。

他是个奇怪的男人，在人群中还不容易察觉，但当你和他单独相处时，他的个性就彰显无遗。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而他的沉默似乎比言语更有表达力。

那天我们开车穿过黄褐色的树丛去马托博山时就是这样。四周出奇地安静——除了我们的车。我想这应该是人类制造的第一台福特吧！内装已破烂不堪，我虽然不懂机械，但也能感觉到里面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乡村的景象渐渐地变了，出现了大石头，堆积成奇妙的形状。我觉得像进入了原始时代。有那么一瞬间，尼安德特人对我来说如同爸爸一样真实。我转过身，梦呓般地对瑞斯上校说：“这里肯定曾经有过巨人，他们的孩子就像今天的小孩子玩石子儿那样玩这些石头，把它们堆起来，再推倒。摆得越高越开心。如果让我来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的话，我会把它叫作‘巨人之子城’。”

“我们可能不知不觉很接近那个地方了。”瑞斯上校严肃地说，“简单，原始，宏大——这就是非洲。”

我赞同地点点头。

“你喜欢这里，对吗？”我问。

“对，但是在这里住久了……怎么说呢，会让你变得残酷无情，对生死看得很淡。”

“是的。”我说，心里想起哈里·雷伯恩，他就是这样，“但是对弱者就不会冷酷，对吗？”

“谁是‘弱者’，谁不是，人们的见解是不同的，安妮小姐。”

他那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吓到了我，我感觉到我对身边的这个男人了解得非常少。

“我想，我指的是孩子们和狗。”

“我可以诚实地说我对孩子和狗从来都不残酷。你并没有把女人列为‘弱者’？”

我考虑了一下。

“不，我觉得我不会，尽管她们确实是弱者。我是说，现在的女人是弱者。但是我爸爸总说，最初男人和女人一起在世界上游走时，他们的力量是相当的——如同狮子和老虎……”

“那长颈鹿呢？”瑞斯上校狡猾地问。

我笑了，每个人都拿那只长颈鹿开玩笑。

“还有长颈鹿。当时的人们是四处游牧的，你知道的，等到他们安居下来、形成部落以后，女人和男人才开始分工，然后女人慢慢变弱了。当然，本质上他们还是一样的——我的意思是感觉是一样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崇拜男人的体力，因为她们曾经也有过，而现在失去了。”

“事实上是对祖先的崇拜？”

“差不多吧。”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女人崇拜力量？”

“说心里话，我认为真的是这样。你觉得你看重的是道德品行，但当你陷入爱河时，还是会转而看重原始的力量。不过我觉得这并不是最后的结果，如果你生活在原始社会，会一直这样，但你不是——所以，到最后还是道德品行会占上风。曾经取胜过就永远都可能再取胜，对吧？只是要等适当的时机，就像《圣经》里说的，赌上生命去寻找。”

“最终，”瑞斯上校若有所思地说，“你坠入爱河——然后又失去了爱，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完全是，不过你想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

“但是我不觉得你失去过爱啊，安妮小姐。”

“是的，我没有。”我坦率地承认。

“那坠入爱河呢，有过吗？”

我没有回答。

恰好车子抵达目的地，结束了这场对话。我们下了车，慢慢向那处“世界景观”爬。和瑞斯上校在一起我有点不自在，这不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他把自己的想法深藏在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眼睛里，让我有些害怕。他总能让我觉得有些害怕，我不知道到底该对他采取什么态度。

我们沉默地爬着，一直爬到罗兹安息的地方，周围有巨石守护。这是个奇怪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远离狩猎的人群，空气中仿佛飘扬着赞美粗犷美的永恒赞歌。

我们在那里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然后又开始下山，但是稍微偏离了来时的路。有时会走到乱石中，一度还遇到一段陡峭的山坡或者说峭壁。

瑞斯上校先过去，然后转过身来帮我。

“还不如我抱你过来。”他突然说，然后一把抱起我。

当他放下我、松开手时，我感觉到了他的力量。一个铁打的男人，有着钢铁般坚硬的肌肉。我再一次感到害怕，尤其是他并没有走开，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凝视着我的脸。

“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安妮·贝丁费尔德？”他突然问道。

“我是个吉卜赛人，来探索世界啊。”

“是的，这倒是实话。报社记者不过是个托辞，你没有记者的灵魂。你是凭自身意愿出来的——来探索人生。但不止如此。”

他想让我告诉他什么？我感到害怕——害怕。我盯着他的脸，我的眼睛不像他的可以掩藏秘密，但它们能惹怒对方。

“那你又为什么来呢，瑞斯上校？”我故意问他。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就要回答我的问题了，然而又明显缩了回去。最后，他带着一种冷酷的戏谑口吻说：“为了野心，个人野心。你应该记得，贝丁费尔德小姐，‘天使们就因为犯了野心罪而降落人间了’ [2] ，诸如此类。”

“他们说，”我慢慢地说，“你其实是政府的人——说你是特工部的，是真的吗？”

是我的想象，还是他真的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我可以向你保证，贝丁费尔德小姐，我是完全为了个人乐趣才来这里旅游的。”

后来我又回想起这个回答时，意识到其实他的语义有些含糊，也许他就是想要这个效果。

我们又回到车里，再次默然无语。途中停下了一次，在路边的一处仿如原始建筑的地方喝茶。房子主人在园子里挖地，似乎有点不高兴被打扰，但他还是好心地接待了我们，说看看能找到什么吃的。过了很长时间，他给我们端来了一些放了很久的蛋糕和温热的茶，然后又消失在了园子里。

他刚一离开，我们就立刻被一群猫包围了。一共有六只，可怜兮兮地叫着，叫声震耳欲聋。我给了它们几块蛋糕，它们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我又把牛奶倒在茶托里，它们互相厮打抢着喝。

“哦，”我愤怒地叫起来，“它们饿坏了！太狠心了。求求你，再去要些牛奶和蛋糕来吧。”

瑞斯上校应我的请求无声地走开了。那些猫又开始叫。他带回来一大瓶牛奶，那些猫全部喝光了。

我站起身，面色坚定地说：“我要把这些猫都带回去。我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

“亲爱的孩子，别说傻话了，你不可能带着六只猫和四十九只木雕动物旅行的。”

“先别管那些木雕了，这些猫是活生生的啊，我要带它们回去。”

“你不能做这种事。”我眼含悲愤地瞪着他，但他继续说道，“你觉得我很残忍，但是如果连这种事情都伤感，人是活不下去的。这么做不好，我不会允许你带的。这是个用力量说话的国家，你知道的，我可比你强壮。”

我一向清楚什么时候自己输了。我眼里含着泪向车子走去。

“也许它们只是今天没吃的了，”他安慰我道，“那个男人的妻子已经去布拉瓦约买吃的了。没事的。不过你知道吧，这个世界到处都有挨饿的猫。”

“别……别说了。”我拼命拒绝。

“我是在教你正视生活，教你要学会坚强、铁石心肠——就像我这样。这就是力量的秘密，也是取胜的秘密。”

“我宁愿死了也不愿意铁石心肠。”我激动地说。

我们上了车，又出发了。我慢慢地冷静下来。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吃了一惊。

“安妮，”他温柔地说，“我想要你，嫁给我。”

我惊呆了。

“哦，不，”我支支吾吾地说，“我不能。”

“为什么？”

“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从来没有。”

“明白了。这是唯一的原因吗？”

我必须诚实，也应该对他诚实。

“不是，”我说，“这不是唯一的原因。是这样的……我……爱上了一个人。”

“明白了。”他说，“是早就有的吗……我在基尔默登堡号上遇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

“不是，”我轻声道，“是……是那之后。”

“明白了。”他第三次这么说，不过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感觉。我转身看他，他的脸色比过去更显冷峻。

“你……什么意思？”我颤抖着问。

他用令人难以捉摸、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

“只是……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听到他的话，我打了个冷战。他的语气中透着我不能理解的坚定，这让我感到害怕。

回酒店这一路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到了酒店，我直接去了苏珊娜的房间。她正躺在床上看书，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头疼的样子。

“我可不愿意做你们的电灯泡。我不傻。”她对我说，“怎么了，亲爱的安妮，出什么事了。”

因为我泪流满面。

我对她讲了那些猫——我觉得不该把瑞斯上校求婚的事告诉她。但是苏珊娜很敏感，我想她看出我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你没着凉吧，有吗，安妮？这儿这么热，我这么问好像很荒唐，但你一直在发抖。”

“我没事。”我说，“就是有些紧张……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

“别傻了，”苏珊娜果断地说，“我们来聊些有趣的事吧。安妮，关于那些钻石……”

“钻石怎么了？”

“我不知道它们放在我这里是否安全。之前还可以，没有人会想到它们在我的行李里。但是现在，谁都知道我们是好朋友，然后由你联想到我，我也会被怀疑。”

“但是没人知道它们在胶卷筒里。”我反驳道，“放在那儿很保险，我想不出更好的地方了。”

她犹犹豫豫地表示同意，我们说好等到了瀑布群那边再商量。

火车九点钟出发了。尤斯塔斯爵士的脾气还是不怎么好，佩蒂格鲁小姐看上去也被吓着了。瑞斯上校完全正常，让我觉得回来的路上的对话好像只是我的幻觉。

那晚我躺在硬板卧铺上睡得很沉，做了些噩梦，醒来时觉得头疼，就来到外面的观光平台上。清新的空气令人爽快，放眼四周，目光所及都是起伏的绿色山峦。我喜欢这里——比我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喜欢。我真希望能住在树丛中的某个地方，永远住下去……永远……

两点半刚过，瑞斯上校在“办公室”里叫我，然后指着罩在树丛上方的一团花环似的白色水雾，说：“那是瀑布散发出来的水雾。我们快到了。”

我仍然沉浸在继一夜噩梦之后刚刚体会到的如梦如幻的幸福中，心里有种非常强烈的情感，好像是回家的感觉……到家了！但是我从没来过这里——又或许在梦里来过？

我们步行从车站来到酒店。这是一幢白色建筑，四周围着电网，为防止蚊虫。周围没有什么大路，也没什么其他的房子。我们走到游廊上，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半英里远处，瀑布就在眼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宏伟美丽的景象——将来也不会。

“安妮，你太兴奋了。”坐下来用午餐时苏珊娜说，“我之前从没见过你这样。”

她好奇地注视着我。

“是吗？”我笑着说，但我自己都觉得笑得不自然，“那是因为我喜欢这里的一切。”

“不仅如此。”

她微微皱着眉头，面露沉思状。

是的，我很快乐，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而且很快就会发生。我感到兴奋，坐立不安。

喝完茶之后我们出去逛了逛。我们坐上滑轮车，面带微笑的黑人沿轨道把我们推到了桥边。

这里的景色非常壮观。峡谷里流淌着湍急的河水，笼罩在眼前的薄薄的水雾时而散开，露出壮美的瀑布群，时而又遮挡住一切，恢复神秘。我脑海中的瀑布也是这样的，有一种飘忽不定的魅力。你觉得你就要看清楚了，却总也看不清楚。

我们过了桥，沿着一条两边摆放着白色石头的小路向峡谷方向走。最后我们来到一大片空地，空地左边有一条通往谷底的小路。

“这是棕榈沟。”瑞斯上校说，“我们要下去吗？还是等明天？下去需要点时间，而且还要爬上来。”

“我们明天再去吧。”尤斯塔斯爵士果断地说。我早就发现他一点都不喜欢剧烈的体力运动。

他领着大家往回走，路上我们与一个当地男人擦肩而过，他后面的女人像是把全部家当都顶在头上了！其中还包括一只平底锅。

“我每次想用相机时都会发现没带。”苏珊娜叹息道。

“这种情形你会经常见到的，布莱尔夫人，”瑞斯上校说，“不必难过。”

我们又回到桥上。

“我们要不要去彩虹森林？”上校问大家，“还是你们怕湿了衣服不想去？”

苏珊娜和我决定陪他一起去，尤斯塔斯爵士回酒店去了。我对彩虹森林很失望，根本没什么彩虹，而且我的衣服全湿透了。不过我们偶尔能透过树林瞥见对面的瀑布，再次感叹这是个多么宏伟的瀑布群。啊，亲爱的、亲爱的瀑布啊，我是多么地爱你，崇拜你！永远崇拜你！

回到酒店时刚好够时间换衣服去吃晚餐。尤斯塔斯爵士似乎对瑞斯上校很不满，苏珊娜和我都小心翼翼地逗他开心，不过效果不大。

晚餐后，他拖着佩蒂格鲁小姐回客厅去了。苏珊娜和我同瑞斯上校聊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个大哈欠，宣布要回去睡觉了。我不想和瑞斯上校单独待在一起，所以也站起来回房间了。

但是我太兴奋了，根本睡不着，所以就和衣靠在一把椅子上，任由思绪翱翔。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接近……

有人敲门，吓了我一跳。我起身去开门，一个黑人男孩子递给我一张便条，上面注明是给我的，但笔迹我并不认识。我接过纸条回到房间，手里攥着它站着。最后我打开了它，便条很短！

我必须见你，但我不能到酒店去。你可以到棕榈沟旁边的那片空地来吗？看在十七号客舱的份上，请务必前来。你认识的那个哈里·雷伯恩。

我的心跳急剧加速，几乎要窒息。他在这里！哦，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我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近，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来到了他的隐居之地。

我用围巾把头包上，悄悄地出了门。一定要小心，因为他已经被通缉，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和他会面。我悄悄地溜过苏珊娜的房间，她在熟睡，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尤斯塔斯爵士？我在他的客厅门外停了一下。是的，他正在向佩蒂格鲁小姐口授工作，我能听到她那单调的声音：“我冒昧地建议，要解决这个有色人种劳动力的问题……”她停下来，等着他继续说，接着我听到爵士气愤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继续悄悄往前走。瑞斯上校的房间空着，我在休息廊也没有看到他，而他是我最害怕的人！不过我没时间耽搁了，于是迅速溜出了酒店，走上通往桥的那条小路。

我过了桥，站在暗处等待着。如果有人跟踪我，我应该能看到他过桥。但是过了几分钟，没有人过来。我没有被跟踪。我转身走向去空地的路，走了大概五六步就停住了。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不可能是从酒店跟踪我到这里来的，是有人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了。

虽然说不清原因，但我立刻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面临危险。与我在基尔默登堡号上那天夜里的感觉一模一样，一种本能的危险信号。

我猛然回头看向身后，一片寂静。我又走了一两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来了。我继续往前走，然后转头向身后望，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看到我已经看见了他，就向前跳了一步，跑着来追我。

天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出他个子很高，是个欧洲人，不是当地人。我撒腿就跑，能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我加快速度，眼睛盯着路边的白石头好知道在哪里下脚，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我的脚突然失去了知觉，同时听到背后的那个男人发出笑声，邪恶又凶险的笑声。他的笑声还在我耳边回荡，而我整个人已头向下地往下跌——往下——往下——往下，跌了下去。

[1] 指塞西尔·罗兹（Cecil Rhodes, 1853-1902），英国商人，一八九○至一八九六年期间任开普殖民地（Cape Colony）的首相，在此期间他在南非开矿，赚得大量资产。一九○二年去世后，按照他生前的愿望，被安葬在马托博山（Matopos Hills）。

[2] 此句出自莎士比亚的著名戏剧《亨利八世》（Henry VIII）第三幕第二场，全句为：“Cromwell, I charge thee, fling away ambition:By that sin fell the angels.”译为：“克伦威尔，你一定要听我的，把野心丢掉。天使们就因为犯了野心罪而降落人间了。”（译本为《莎士比亚全集》，朱生豪译。）

第二十五章

我在痛苦中慢慢地苏醒过来。稍微动了一下就感觉头痛，左臂也钻心地痛，一切都好像是不真实的梦境。噩梦般的画面在我的眼前飘，我再次感到自己在下坠——下坠。有一次，哈里·雷伯恩的脸在迷雾中显现，我几乎觉得那是真的，然后他又飘走了，嘲笑着我。还有一次，我记得有人把杯子放到我嘴边，喂我喝东西。一张黑人的面孔对着我微笑——我想这一定是恶鬼的脸，就尖叫起来。然后又进入梦境——长长的噩梦，在梦里我徒劳地四处寻找哈里·雷伯恩，想要警告他——警告他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但确实有危险——很大的危险——而且只有我才能救他。然后又是无尽的黑暗，仁慈的黑暗，我终于踏实地睡着了。

最终我醒过来，那个长长的噩梦消失了。我清楚地记得所发生的一切：我从酒店飞奔出来去见哈里，黑暗处有个男人，以及我跌下去的那一刻……

托了某个奇迹的福，我没有摔死。虽然我遍体鳞伤，浑身疼痛，而且极度虚弱，但是我还活着。可是我这是在哪里呢？我困难地转动着脑袋环顾四周。我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粗糙的木板墙，上面挂着巨大的兽皮和各种象牙。我躺在一张简陋的沙发上，上面铺的也是兽皮。我的左臂缠着绷带，感觉很僵硬，不舒服。一开始我以为屋里只有我自己，接着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我和灯光之间。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一尊木雕。但剪得很短的黑发和脑袋的形状看着有些熟悉，但我不敢让自己的想象力跑得太远。突然，他转过身来，我屏住了呼吸。是哈里·雷伯恩，活生生的哈里·雷伯恩。

他起身朝我走来。

“感觉好些了？”他略显尴尬地问。

我说不出话，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虽然还很虚弱，可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我真希望就这样死去，他站在我面前，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俯视着我。

“别哭安妮，别哭了。你现在安全了，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起身去拿来一杯东西，端到我面前。

“喝点牛奶吧。”

我顺从地喝了。他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像哄孩子那样说：“现在先别问什么问题，继续睡觉，你会慢慢恢复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走开。”

“不，”我连忙说，“不要，不要。”

“那我就待在这儿。”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抚摸着，我再次进入梦乡。

那时一定是晚上，等我再次醒来时，太阳高挂在天空。小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刚动了动身子，就有一个本地女人进来了。她长得奇丑无比，但是善意地对我微笑着。她端来一盆水，帮我洗了脸和手，然后又给我端来一大碗汤，我一饮而尽！我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只是对着我笑，点头，然后说一大串喉音很重的语言。我估计她听不懂英文。

突然她站起来，敬畏地向后退了退，原来是哈里·雷伯恩进来了。他冲她点点头示意她离开，后者就走了。之后他微笑着对我说：“今天真的好多了！”

“是的，确实，但还是有点晕。我这是在哪儿？”

“你在赞比西河的一个小岛上，离瀑布群大约四英里。”

“呃……我的朋友们知道我在这里吗？”

他摇摇头。

“我得告诉他们。”

“当然，如果你想这么做。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会等到自己恢复之后再说。”

“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于是我接着问：“我在这里多久了？”

他的回答让我吃惊。

“快一个月了。”

“啊！”我叫道，“那我必须送个口信给苏珊娜，她会特别担心的。”

“苏珊娜是谁？”

“布莱尔夫人。我是和她、尤斯塔斯爵士和瑞斯上校一起住在酒店的——你知道这些的，对吧？”

他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卡在树杈上，不省人事，一边胳膊受了重伤。”

“那棵树在什么地方？”

“峡谷的峭壁上。要不是你的衣服挂在了树上，你很可能被摔得粉身碎骨。”

我打了个寒战，随后想到了一件事。

“你说你不知道我在那里，那那张便条是怎么回事？”

“什么便条？”

“你写给我的便条，叫我去空地和你见面。”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没有递便条给你。”

我感觉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头顶，幸好他没注意。

“你怎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我尽可能平静，显得漠不关心，“还有，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住在这里。”他的回答很简单。

“在这个岛上？”

“是的，战争之后我就过来了。有时我会开船去酒店参加派对开心一下，住在这里没什么花费，而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不喜欢社交，我告诉过你。”他冷淡地说。

“很抱歉来这里打扰你，”我说，“不过对此我好像也没什么决定权。”

出乎我的意料，他眼中闪动着一丝火花。

“确实。是我把你像扛一袋煤一样扛在肩上，搬到我的船上，就像石器时代的原始人。”

“但是目的不同。”我插嘴道。

这次轮到他脸红了，红得很厉害，把他黝黑的肤色都盖住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恰好溜达到那里救了我？”为了帮他解围，我赶紧问。

“我那天睡不着，觉得坐立不安……特别烦躁……感觉要发生什么事。最后，我决定开船出去。我上了岸，往瀑布方向爬，刚到棕榈沟就听到了你的尖叫声。”

“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去酒店找人帮忙，而是把我带到了这里？”我问。

他又脸红了。

“我想你可能觉得我这么做冒犯了你，但是我认为你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你可能遇到的危险！你觉得我应该通知你的朋友们？那些衣冠楚楚的朋友，他们听任你受到诱骗，前去送死。不，我对自己发誓说我比任何人都能更好地照顾你。没有人会来这个岛，我还有老巴塔妮来照顾你。我曾经治好了她的高烧，她十分忠诚，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我可以把你留在这儿几个月，没有人会知道。”

我可以把你留在这儿几个月，没有人会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是多么让人欢喜！

“你做得很对，”我平静地说，“我想我也不该通知任何人。让他们再担心一两天也没什么关系。他们并不是我的家人，无非就是一些熟人而已——包括苏珊娜。而且不管是谁写的那个便条，他一定了解我的情况——而且非常了解！那不是出自外人之手。”

这次说起那张便条时我不再脸红了。

“如果你能听从我的建议……”他说，有点犹豫。

“我可能不会。”我坦率地说，“不过听听也无妨。”

“你总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对吧，贝丁费尔德小姐？”

“通常是。”我谨慎地回答。如果是其他人问，我会说“一直如此”。

“你的丈夫可真可怜。”他出乎意料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不必担心。”我反驳道，“我只会嫁给一个我真正疯狂爱慕的人，而对一个女人来说，为她喜欢的人做她并不喜欢的事更能让她开心。个人意志越强的女人越会这样。”

“我恐怕不能苟同你的观点。不过夫妻都是要磨合的。”他略带讥讽地说。

“就是这样，”我急切地叫道，“这就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美满的婚姻，都是男人的错。他们要么完全听女人的话，这样一来女人会看不起他们；要么就是极端自私，独断专行，而且从来不知道说‘谢谢’。成功的丈夫会让妻子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进行由衷的赞美。女人喜欢被指使，但是她们忍受不了自己的牺牲不被欣赏。而另一方面呢，男人真的不会赞赏一直对他们好的女人。等我结了婚，我大部分时间都会是魔鬼，不过偶尔，在我丈夫毫无准备的时候，我会展现出完美天使的一面。”

哈里放声大笑。

“那会发生多少吵吵闹闹啊！”

“相爱的人永远是打打闹闹的。”我信誓旦旦地说，“因为他们不理解对方，等到他们能理解对方时，也就不再相爱了。”

“反过来也成立吗？打打闹闹的人都是相爱的吗？”

“这个……我不知道。”我一时间有些困惑。

他转身走到火炉边。

“想再喝点儿汤吗？”他随意地问。

“好的，再给我点儿吧，我好饿，感觉能吃掉一头河马。”

“这样很好。”

他忙着去弄火炉，我望着他。

“等我能从床上起来时，我来给你做饭。”我保证道。

“我觉得你不会做饭。”

“像你这样热些罐头食品我还是会的。”我指着炉架上的一排罐头，辩解道。

“你这个小快嘴。”他边说边笑。

每当他笑的时候，整个面容都会变，变得快乐而孩子气，像换了个人似的。

汤很好喝，我一边喝着一边提醒他还没有告诉我他的建议。

“哦，是的，我是想说，如果我是你，就会安静地藏在这里，直到完全康复。即便没能找到你的尸体，你的敌人也会认为你死了，因为你完全有可能摔在石头上，被河水冲走。”

我打了个冷战。

“等你完全康复之后，你可以悄悄去贝拉港，搭船回英国。”

“可这样会很无聊。”我轻蔑地反驳道。

“别像个不懂事的学生似的。”

“我不是个不懂事的学生，”我生气地叫着，“我是个女人。”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我坐起身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天爷啊，女人。”他嘟囔了这么一句，突然走了出去。

我恢复得很快。主要是头部被撞，还有手臂严重扭伤。手臂更严重，一开始哈里还以为摔骨折了，经过仔细检查，他才相信没有断。我很快就开始试着使用这只手臂，尽管很疼。

这段日子很奇妙，我们与世隔绝，只有两个人，像亚当和夏娃一样——但又完全不同！老巴塔妮总是走来走去，像条看家狗。我坚持要做饭，哪怕只能用一只手。哈里大部分时间不在，不过我们依旧有很长的时间一起躺在棕榈树荫下，聊天、争吵——在高远的天空下谈论各种事情，争吵，又和好。我们经常斗嘴，但是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我从不敢奢望的真实而牢固的友情。当然，还有其他的感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知道康复之后就该离开了，为此我心情沉重。他会让我走吗？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丝毫暗示？他有时会沉默很久，有时情绪低落，有时会突然起身，步履沉重地独自出去散步。一天晚上，危机爆发了。我们刚吃完简单的晚餐，坐在小屋门前，太阳正渐渐西沉。

发夹是生活的必需品，但是哈里这里没有，我又直又黑的头发一直垂到膝盖。我坐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感觉到哈里正注视着我。

“你看上去像个巫女，安妮。”他看了很久之后终于说，语气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意味。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头发，我颤抖了一下。接着他咒骂了一句，猛地跳开了。

“你明天必须走，听到了吗？”他大叫道，“我……我忍受不了了。我是个男人。你必须走，安妮，必须走。你也不傻，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就这样继续下去。”

“我知道不可能，”我慢慢地说，“但是……我们很幸福啊，不是吗？”

“幸福？简直痛苦死了！”

“有那么差吗？”

“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要嘲笑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还笑得那么开心？”

“我没有笑，也没有嘲笑你。如果你想要我走，我会走的。但是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我就会留下来。”

“不要！”他激动地喊道，“别这么说，别来诱惑我，安妮。你还没意识到我是什么人吗？一个两次被判刑的罪犯，一个被通缉的人。这里的人都以为我是哈里·帕克，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以为我去山里徒步了，但是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真相，那时灾难就降临了。你还这么年轻，安妮，又这么美——足以让男人疯狂的美。世界为你敞开，爱情、生活还有一切的一切。而我的生活已经过去了——被摧毁、被荒废了，只剩痛苦的回味。”

“如果你不想要我——”

“你知道我想要你。你知道我宁愿付出灵魂都想把你搂在怀里，永远永远地抱着你，远离这个世界。而你还在不断地诱惑我，安妮。用你那巫女般的长发，用你那时而金时而棕时而又泛绿的眼睛，还总是眼带笑意。即便生气的时候你的眼睛都含着笑意。但是，我必须拯救你，从我这里和你自己那里救出来。你今晚就走吧，去贝拉港——”

“我不会去贝拉港的。”我打断他。

“你要去。就算我要亲自把你送到贝拉港、扔到船上。你是在小看我吗？你觉得我会让自己继续处在每天晚上都因为害怕你被抓到而惊醒的状态吗？人不能总是依赖奇迹，你必须回英国去，安妮……然后……然后……然后嫁人，过幸福的生活。”

“嫁给一个能给我家的老实男人！”

“这样起码不是……不幸的。”

“那你怎么办？”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有事情要做，别问是什么事。我敢说你也能猜到，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会为自己洗刷罪名，哪怕以死相拼。然后我要去亲手掐死那个千方百计要害死你的该死的混蛋。”

“你这么说不公平，”我说，“不是他推我下去的。”

“他不需要动手，他的计划更聪明。我后来又去那条小路看了看，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但我发现摆在路两边做标识的白石子被移动过。悬崖边长着很高的灌木丛，他把石头摆在灌木丛上，这样你就以为那里是路，但其实下面是空的。老天保佑让我逮到他吧!”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语调完全变了。

“我们从没聊起过这些事，对吗，安妮？现在是时候了。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从头开始讲。”

“如果重温回忆会让你痛苦的话，就别讲了。”我低声说。

“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没想过会把那段生活讲给任何人听。很奇怪，不是吗，是命运在捉弄我吗？”

他顿了一两分钟。太阳已经下山，如天鹅绒般的非洲夜色为我们披上一层斗篷。

“我已经知道一些了。”我柔声说道。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的真名是哈里·卢卡斯。”

他还在犹豫——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盯着远方。我猜不透此刻他的脑子里正在想什么。最后他甩了甩头，像是下定了决心，然后开始对我讲他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

“你说对了，我的真名叫哈里·卢卡斯。我父亲是一名退伍军人，曾在罗德西亚开办农场，我在剑桥读二年级时他去世了。”

“你喜欢他吗？”我突然问。

“我……不知道。”

接着他脸一红，情绪激动地说：“我在说什么呢？我很爱我的父亲。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对彼此说了很难听的话，而且我们因为我的年少不羁和债务有过很多次争吵，但我还是爱他的。现在我知道我有多么爱他——然而已经太晚了。”他平静了一些，接着往下讲，“我在剑桥认识了一个家伙——”

“小厄茨利？”

“对……小厄茨利。正如你所知，他爸爸是南非最有名望的人之一。我们俩一见如故。我们都喜欢南非，也都憧憬着去世界上那些尚无人踏足的地方。离开剑桥后，厄茨利和他爸爸大吵了一架。他父亲帮他偿还过两次债务，不肯再这么做了。他们闹得很僵。最后，劳伦斯爵士说他不会再帮儿子做任何事情，他必须自立一段时间。结果，你知道的，两个年轻人就一起去了南美，去寻找钻石。我先不细讲在南美的经历，总之我们很快活。多数时候很艰苦，你理解的，但日子过得很开心。我们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没什么吃的——哦，天哪，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见真情。我们两个成为生死之交。然后，就像瑞斯上校给你们讲的，我们的努力获得了成功。我们在英属圭亚那丛林深处发现了第二个金佰利。我无法向你形容我们当时有多兴奋，并不是因为这个发现能带来多少钱。要知道，厄茨利一向有钱，他知道父亲去世后他就会成为百万富翁；而虽然卢卡斯一直很穷，但他习惯了。不，纯粹是一种发现的喜悦。”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以近乎抱歉的语气问：“你不介意我用这种方式讲吧？好像我本人并没参与其中。现在再回忆时，我只会看到两个男孩子，而几乎忘记了其中的一个就是哈里·雷伯恩。”

“你想用哪种方式就用哪种方式。”我说。

他又继续道：“我们来到金佰利，得意扬扬。我们带了很多精选的钻石，准备给专家们看。然后，在金佰利的酒店里，我们遇见了她……”

我有些紧张，扶着门柱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安妮塔·格伦伯格——这是她的名字。她是个演员，很年轻，也很漂亮。她出生在南非，但妈妈是匈牙利人。她的背景似乎有些神秘，而这自然让她在两个刚从荒野出来的小伙子看来更具魅力了。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们俩都立刻为她倾倒，而且都很投入。这是我们的关系第一次出现阴影，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削弱我们的友情。我相信，我们彼此都愿意退出而把机会留给对方，但这并不是她的目的。事后我有次想起这件事，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选择劳伦斯·厄茨利爵士的独子，他可是结婚的理想人选。真正的原因是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戴比尔斯公司的一个钻石检验员，只是没人知道这件事。她假装对我们的发现特别感兴趣，我们就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甚至给她看了那些钻石。黛利拉 [1] ——她就是黛利拉，而且手段很高明！

“接着就发生了戴比尔斯盗窃案，警察马上就找到了我们，拿走了我们的钻石。开始时我们还取笑整件事，因为十分荒诞。紧接着钻石被呈上了法庭——毫无疑问，那正是戴比尔斯被盗的钻石。安妮塔·格伦伯格早已消失了，她将两份钻石掉了包，做得干净利落。我们争辩说这些并不是我们的钻石，换来的却只有众人的耻笑和鄙视。

“劳伦斯·厄茨利爵士很有影响力，案子撤销了——但这件事把两个年轻人毁了，他们背着偷盗犯的罪名，没脸见人。这件事也让老人家伤透了心。父子俩又有过一次不愉快的会面，老人用各种难以想象的恶语指责、辱骂儿子。他虽然尽力挽回了家族的名誉，但从那天起，他不认这个儿子，与他一刀两断了。而年轻的儿子依旧骄傲得像个傻子，什么都不解释，拒绝在不相信他的父亲面前为自己的清白申辩。他愤怒地跑了出去，他的朋友在外面等他。一周后，战争爆发了，两个好朋友一起报名参了军。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世界上最好的兄弟之一阵亡了，一半是由于他的疯狂，冲进了不必要的危险。他以死洗刷了自己的罪名……

“我向你发誓，安妮，我这么恨那个女人主要是因为他。她与他比和我走得更近。那时我也疯狂地爱上了她，但我觉得她有时甚至有些怕我——但厄茨利给她的感觉更平和、也更深沉。她是他生命的中心——而她却背叛了他，还毁了他的生活。这个打击把他打倒了，他从此一蹶不振。”

哈里又停下来，过了一两分钟后接着说：“就像你知道的，官方记录我是‘失踪，可能阵亡’。我没有去纠正这个错误，改姓帕克，来到这个已经熟知的岛上。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开始时，我还怀着雄心壮志，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到现在，激情都消退了。我满心想着‘那还有什么用’，我的兄弟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关心我们的亲人。大家都以为我也死了，那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吧。我在这里平静地生活着，没有欢乐，也没有忧愁——一切情感都麻木了。当时我不知道，现在才知道这也是战争带来的后遗症。

“然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又清醒过来。我载着一船人到上游观光，站在岸边扶他们上船时，一个男人发出一声惊呼，让我注意到了他。他个子矮矮的，很瘦，留着胡子。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见到了鬼。他的反应太强烈了，让我觉得好奇。我到酒店去查了查，发现他叫卡顿，从金佰利来，是戴比尔斯的钻石检验员。刹那间，过去的那些冤屈一下子又涌上我的心头。我离开这个岛，去了金佰利。

“可是，在那里我并没有找到更多关于他的信息。最后，我决定直接找他问个究竟。我带上左轮手枪去找他，他一看就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一碰面，我就发现他特别害怕我，不久他就说出了全部经过。他参与谋划了那起盗窃案，那时安妮塔·格伦伯格是他的妻子，我们在酒店和她一起吃饭时他看到了，然后在报纸上读到了我阵亡的消息。所以在大瀑布那儿见到我还活着时，他吓死了。他和安妮塔很年轻时就结婚了，不过她很快就离开了他。他告诉我她卷进了一个黑帮组织，从他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上校’这个名字。卡顿从没参与过行动，只有那一次——他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我也相信他。他那惨兮兮的模样，根本就不是块犯罪的料。

“但我感觉他还有什么事没说，为了试探，我吓唬他要当场把他给毙了，我说反正现在我也不在乎后果。他吓坏了，马上又说出另一个情况。安妮塔·格伦伯格好像不太相信‘上校’，她假装把在酒店从我们那里偷来的钻石都交给了他，但其实自己留下了一些。卡顿懂这方面的技术，告诉她该留下哪些。那些钻石的光泽和质地非常特殊，如果有一天被拿到市场上，即便经过了加工，戴比尔斯的专家们也能马上就知道这不是他们经手过的。这样一来就会有人相信掉包的事，我可以洗清罪名，真正的罪犯将受到惩罚。我猜想，鉴于‘上校’这次一反常规亲自参与了行动，所以安妮塔很得意，自认为抓到了他的把柄。卡顿还提出让我和安妮塔·格伦伯格谈判——后来她改名叫纳迪娜了，他觉得只要我开出足够的价钱，她就愿意拿出那些钻石，并揭发前老板。他说他可以马上给她发电报。

“我对卡顿还是有点怀疑，他是那种很容易被吓唬住的人，但是他在受惊吓时也会说很多谎话，要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并不容易。我回到酒店，等着。第二天晚上，我觉得他应该收到回电了，就给他那边打了通电话，他们告诉我卡顿先生出门了，要第二天才回来。我立刻心生怀疑，抓紧时间查到他打算搭乘基尔默登堡号回英国，船将在两天后从开普敦开出。我刚好够时间赶到那里，搭上了同一班船。

“我不想让卡顿在船上看到我而警觉起来。在剑桥时我参加过很多次表演，所以很容易就化装成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人。在船上我尽量避开卡顿，假装不舒服，待在自己的客舱里。

“到伦敦之后，我很顺利地跟上了他。他下了船就去了一家酒店，第二天才出来。他是快一点时离开酒店的，我跟在他后面。他径直去了骑士桥那里的一家房屋租赁公司，询问有没有沿河的房子出租。

“我也进去咨询房子，就在他旁边的桌子。突然，安妮塔·格伦伯格进来了——或者说纳迪娜，反正就是她。傲慢，不可一世，几乎像过去一样漂亮。天哪！我太恨她了。她就在这里，毁了我一生的女人——并毁了我朋友更好的一生。那一刻我真想冲上去，用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把她掐死。有那么一两分钟，我简直怒火中烧，根本就听不到经纪人在说些什么。接着我听到她在说话，音调高而清晰，带着夸张的外国口音：‘马洛的米尔庄园吧，尤斯塔斯爵士的房子，这个好像比较符合我的要求。不管怎么说，我先去看看。’

“房产经纪给她开了一张看房证明，她昂首挺胸地走了。虽然她没跟卡顿打招呼，也没说半句话，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但我断定，他们是商量好在这里见面的。于是我马上得出结论，即便当时我并不知道尤斯塔斯爵士在戛纳，但我认定这番找房的戏码是为了选定见面地点，也就是米尔庄园。我知道盗窃案案发时尤斯塔斯爵士也在南非，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当即推断，他就是我已听闻多次的神秘的‘上校’。

“我的两个跟踪目标都沿着骑士桥离开了。纳迪娜进了海德公园酒店，我紧赶了两步，也进了酒店。她径直向餐厅走去，我觉得还是不要冒险跟去，她很可能会认出我，于是转而继续跟踪卡顿。我认为他八成是要去取钻石，计划着趁他毫无防备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逼他受到惊吓后说出实情。我跟踪他来到海德公园角地铁站，他独自站在月台的尽头，旁边只有一个女孩。我决定就在那里堵截他。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他突然看到他以为远在南非的我，吓傻了，惊慌地向后退，摔到了车轨上。他一直是个胆小鬼。我假扮成医生，搜了他的口袋。里面有一个钱包，装着些零钱，一两封信，一卷胶卷——后来我把那卷胶卷弄丢了——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二十二号在基尔默登堡号上见面。我当时怕被人拦下，只想赶紧离开，匆忙间纸条也丢了。但幸运的是，我记得上面的数字。

“我赶紧跑到附近的一个寄存处，卸了妆。我可不想因为偷死人的钱而被捕。然后我又来到海德公园酒店，纳迪娜还在那里吃午餐。我就不再描述是怎么跟踪她到米尔庄园的细节了。她进了那幢房子，我跟木屋里的女人打了声招呼，说是跟她一起的，也进去了。”

他停住了。沉默间有一丝紧张。

“你是相信我的，对吧，安妮？我向上帝发誓我讲的都是真的。我跟着她进了那栋房子，心里确实怀着一丝杀意——但她已经死了！我在二楼的那个房间里发现了她——天哪！太可怕了。死了，我明明和她只相差两三分钟进去的。房子里完全没有另一个人的痕迹！当然，我马上意识到我身处的境地是多么可怕，凶手巧施一计，不仅将自己解脱，同时还找了个无辜的替罪羊。‘上校’的手法实在是太利落了，这是我第二次当他的替罪羊。我真是傻，如此轻易地钻进了他的圈套！

“我记不清接下来都做了什么，我尽可能假装镇静，离开了那幢房子。但是我知道，尸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我的画像会被电传到全国各地。

“我躲了几天，不敢轻举妄动。终于，机会来了，我在街上偶然偷听到两个中年男人的谈话，后来得知其中一个是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根据偷听到的线索，我立刻想到了一个主意——假扮成尤斯塔斯爵士的秘书。我不再确信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就是‘上校’了。他的房子可能只是出于不幸才被选为暗杀地点，或者另有其他我想象不到的动机。”

“你知道吗，”我打断他道，“盖伊·佩吉特案发当天也在马洛。”

“这就对了。我还以为他和尤斯塔斯爵士一起在戛纳。”

“他说他去了佛罗伦萨，但显然是假的。我很肯定他当时在马洛，不过当然了，我没有证据。”

“我从未怀疑过佩吉特，直到那天夜里他想把你扔下船。这个男人可真是个好演员。”

“可不是嘛。”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要选米尔庄园。佩吉特可能知道怎样进出那栋房子而不被人看到。不过他没有反对我陪同尤斯塔斯爵士一起乘船，他不想让我马上被抓到。这表示很显然纳迪娜没有如他们所料，把那些钻石带到见面地点。我猜想卡顿拿着那些钻石，并把它们藏在基尔默登堡号的某个地方了——这便是他在此事中的贡献。他们以为我可能知道那些钻石藏在哪里。找不回那些钻石，‘上校’就会有危险，所以他要不惜代价地找到它们。该死的卡顿到底把它们藏在什么地方了，他是否真的藏了，我都不知道。”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我接话道，“我的故事。现在，轮到我讲了。”

[1] 出自《圣经》，是引诱并哄骗大力士参孙（Samson）的妖妇。

第二十七章

哈里聚精会神地听我讲述前面描述的所有经历，让他最吃惊的是钻石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我手里——准确地说是在苏珊娜那里，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当然了，听了他的故事，我意识到这是卡顿的安排——或者说是纳迪娜的安排，毫无疑问只有她的脑子才能想出这个计划。这么一来，跟着她或她丈夫，也无法找到钻石。这个秘密就锁在她的脑子里，“上校”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把钻石交给一个船员来保管!

哈里对原来那起盗窃罪的辩解应该是真的。我们这一系列行动周围一直有那件事的阴影，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没办法公开证明自己无罪。

话题再次回到一件事上，那就是“上校”的身份。他到底是不是佩吉特？

“我觉得是他。”哈里说，“因为我们基本能确定是佩吉特在马洛杀害了安妮塔·格伦伯格，这自然引向他就是‘上校’的推论，原因是‘上校’不会和手下说安妮塔这件事的。只有一件事讲不通，就是你到这里的那天夜里，他为什么想害死你。你看到佩吉特被留在了开普敦，那到下个星期三之前他都不可能到这里。这么个遥远的地方应该不可能有他的手下，所以对付你的计划肯定都是在开普敦安排的。当然，他可以发封电报给约翰内斯堡的某个中尉，让他在马弗京搭上来罗德西亚的火车，但这样一来，就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了。”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哈里又慢慢地说：“你说你那天离开酒店时布莱尔夫人在睡觉，尤斯塔斯爵士在给佩蒂格鲁小姐口授工作？那瑞斯上校在哪里？”

“我没找到他。”

“他有可能知道……你和我关系很好吗？”

“他也许知道。”我一边思考着一边回答，脑子里回想起那天路上的谈话，“他是个特别有个性的人，”我接着说，“但是和我想象中的‘上校’完全不符。不管怎样，他不可能是‘上校’，因为他是特工机关的。”

“我们怎么知道他是？这是世上最简单的一种伪装了，没有人会出来反驳，然后谣言会迅速传播，直到每个人都相信这是福音书上记载的事实。这种伪装可以为一切可疑行为当幌子。安妮，你喜欢瑞斯吗？”

“喜欢……又不喜欢。他让我有压迫感同时又让我着迷。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就是我一直都有点害怕他。”

“你知道吗，金佰利盗窃案发生时，他也在非洲。”哈里慢慢地说。

“但是他告诉了苏珊娜所有关于‘上校’的事，以及他在巴黎时就想抓到他。”

“伪装——聪明的伪装。”

“但是这么一来，佩吉特又是怎么回事？他受雇于瑞斯吗？”

“也许……”哈里语速很慢，“他压根就没有介入进来。”

“什么？”

“你回想一下，安妮，你听佩吉特自己讲过基尔默登堡号那天晚上的事吗？”

“听过……是尤斯塔斯爵士转述的。”

我又说了一遍。哈里仔细地听着。

“他看见有个人从尤斯塔斯爵士的客舱方向走出来，就跟踪他上了甲板。他是这么说的吧？那么，谁的客舱在尤斯塔斯爵士的对面呢？瑞斯上校。假设瑞斯上校偷偷地溜上甲板，企图袭击你未遂，转身逃跑时在餐厅门前碰到佩吉特。他把佩吉特打倒之后迅速进了客舱，关上门。这时我们追过去，发现佩吉特躺在那里。这个推测如何？”

“你忘了他一直说是你把他打倒的。”

“这个嘛，假设他刚刚恢复意识时恰好看到了我消失的背影呢？他会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我袭击了他？尤其是他认为他一直跟踪的人是我？”

“有可能，是的。”我慢慢地说，“但是这样就改变了原来的一切想法，而且还有其他事情。”

“大部分都能解释。你看到在开普敦跟踪你的那个人和佩吉特交谈过，佩吉特还看了看手表。那个人也许只是在问他时间。”

“你的意思是那完全是个巧合？”

“不完全是。也包含某种手法，为了把佩吉特和整起事件联系起来。为什么选米尔庄园做暗杀地点？是不是因为钻石丢失时佩吉特也在金佰利？如果我没有鬼使神差地出现在谋杀现场的话，是不是他就成了替罪羊？”

“那么你现在认为他是完全清白的？”

“看上去像，但是，如果是这样，我们得搞清楚他那天为什么去马洛。如果他有合理的解释，我们就是找对了方向。”

他站起身来。

“十二点多了，进屋吧安妮，睡一会儿。天亮前我带你上船，你一定得赶上利文斯敦出发的火车。我在那里有个朋友，可以帮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火车开动。你坐到布拉瓦约，再搭去贝拉的火车。我可以再通过利文斯敦的朋友打听出你所住的酒店那边的情况，以及你的朋友们现在都在何处。”

“贝拉。”我思索着说。

“是的，安妮，你必须去贝拉。这些男人的活儿就留给我吧。”

谈论眼下事态时，我们暂时忘却了彼此之间的情感，但是这会儿又回来了。我们彼此都不敢看对方。

“好吧。”我说，就进屋了。

我躺在铺着兽皮的床上，但是睡不着，还能听到哈里·雷伯恩在夜色中踱来踱去的脚步声。终于，他来叫我了。

“快起来，安妮，该走了。”

我顺从地起身走出去。天还很黑，但我知道黎明就要来了。

“我们划独木舟去，不开汽艇……”哈里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脚步，举起一只手。

“嘘！是什么？”

我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他长期在荒野中生活，耳朵自然比我的好使。不过不久后我也能听到了——是从河右岸方向传来的轻轻的划船声，正在迅速靠近我们的小码头。

我们睁大眼睛使劲儿看，看到水面上有个模糊的黑影。是一条船。接着有火苗一闪，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借着火柴的光，我认出一个身影，就是在梅曾贝赫别墅里的那个红胡子荷兰人。还有几个当地人。

“快——回屋里去。”

哈里拉着我往回跑，然后从墙上取下两支步枪和一支左轮手枪。

“你会给步枪上子弹吗？”

“我从没上过。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马上就学会了。我们关上门，哈里站在能监视码头的窗户边。船正好划到那里。

“谁？”哈里大叫一声。

来客的企图马上就得到了证实，子弹如冰雹般向我们飞来，幸运的是我们俩都没有被打中。哈里举起步枪，疯狂地扫射。我听到两声呻吟和一阵落水声。

“让我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冷酷地自言自语，接着拿过另一支步枪，“往后点儿，安妮，看在上帝的份上。子弹装得快点儿。”

更多子弹飞来。一发子弹擦着哈里的脸颊而过，他恨恨地回击。这次他伸手换枪时我刚好上好子弹。他用左手一把搂住我，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才又转向窗口。突然，他叫了一声。

“他们受不了，要撤了。他们在水上，在明处，而且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少人。这会儿他们被击退了，但很可能还会再来。我们得准备好。”他放下手里的枪，转向我，“安妮！我的美人！我的宝贝！我的小女王！你真勇敢，黑发巫女！”

他把我搂在怀里，亲吻我的头发、眼睛和嘴。

“现在继续干正事儿。”他说着，猛地放开我，“去把那些煤油罐搬出来。”

我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他在屋里忙活了一阵儿，又上到房顶，手臂夹着什么东西在上面爬来爬去。一两分钟之后他又回到我的面前。

“上船，得把它们搬到岛的另一面。”

我往船的方向走去，他又搬了些煤油罐。

“他们来了。”我小声说。我看到河对岸有影子在晃动。

他向我跑过来。

“我们也准备好了。哦……该死的船呢？”

两条船都漂在河上。哈里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这下糟了，宝贝，害怕吗？”

“跟你在一起就不怕。”

“啊，不过死在一起可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得再想办法。你看，这次他们来了两条船，想要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上岸。现在来点舞台效果吧。”

差不多就在他说话的瞬间，一道长长的火苗从小屋蹿起，火光照出缩在房顶上的两个人影。

“是我的旧衣服和一些破布——应该能骗他们一阵子。来，安妮，我们要孤注一掷了。”

我们手拉着手，往岛的另一边狂跑。岛那边和陆地之间只隔着一道很窄的峡湾。

“我们得游过去。你会游泳吗，安妮？不会也没问题，我能抱你过去。这边船过不来，太多礁石了，但是很好游，而且也是去利文斯敦的方向。”

“我会游一点儿，这么短的距离能游。有什么危险吗，哈里？”因为我看到他的表情变严肃了，“鲨鱼？”

“不不，小可爱，鲨鱼只有海里才有。不过你很机警，安妮。有鳄鱼，这个比较麻烦。”

“鳄鱼？”

“是的，别去想它们——或者念念祈祷词，你觉得怎么管用就怎么来。”

我们下水了。一定是我的祈祷起作用了，我们顺利地游到了对岸。湿漉漉地出来，浑身往下滴水。

“现在去利文斯敦。这条路不好走，而且我们湿透了，更麻烦。但我们必须去那儿。”

这段路简直是噩梦。湿裙子裹在我腿上，袜子不久后就被路边的荆棘勾破了。最后，我停下来，疲惫至极。哈里走到我身边。

“打起精神，宝贝，我来背你一会儿。”

我就像一袋煤似的被他扛在肩上，扛到了利文斯敦。他是怎么走过来的，我不知道。这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刚刚出现。哈里的朋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经营一家卖当地古玩的小店，叫内德。我从来没听哈里提起过他，但也可能之前提起时说的是别的名字。看到哈里浑身湿透，还抱着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女性走进来，他一点都不吃惊。男人真是太厉害了。

他给我们端来吃的和热咖啡，又让我们先用颜色俗丽的曼切斯特毛毯裹着身体，他去烘干衣服。我们躲在后面的小房间里，没有人能看得到，很安全；而他又去做了一些小心的安排，打听尤斯塔斯爵士一行人的情况，以及他们中是否还有人留在酒店里。

这时，我告诉哈里我是不会去贝拉的。我从来没想过真的去，而在目前的情形下，更没有必要去了。这一计划的原本目的是让敌人以为我已经死了，但现在他们知道我没有死，我去贝拉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可以轻易地跟踪我过去，悄悄地把我给杀了，那里可没有人能保护我。最后我们商量好我去找苏珊娜，不管她在哪儿，然后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绝对不能为了冒险而去招惹 “上校”。

我要和苏珊娜安静地待在一起，等候哈里的指令，同时把那些钻石用帕克的名义存入金佰利银行的保险箱。

“还有一件事，”我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应该商定一个密码什么的，以免再次被假信息骗了。”

“这个很简单。凡是我给你的信息，里面都会有一个被划掉的‘和’字。”

“没有这个商标，就是假货。”我小声说，“电报怎么办？”

“凡是我发给你的电报，会署名‘安迪’。”

“火车马上就到了，哈里。”内德探头进来，说完又缩了回去。

我站起身来。

“那如果碰到了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我要嫁给他吗？”我庄重地问。

他靠近我。

“天哪！安妮，如果你和别的男人结婚，我会拧断他的脖子。至于你……”

“怎样？”我兴奋地问。

“我会把你带走，然后把你打得鼻青脸肿！”

“我怎么挑了个这么可爱的丈夫！”我讽刺地说，“还是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

第二十八章

(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日记摘录）

正如我曾经强调过的，我是一个喜欢宁静的人。我渴望安静的生活——但看起来这恰恰是我无法得到的。我永远身处风暴和动荡之中。摆脱了佩吉特以及他那无休止的小诡计实在是令人欣慰，佩蒂格鲁小姐显然很有用，虽然她完全没有迷人之处，但所做的一两件事还是值得称赞的。我承认在布拉瓦约时我有点肝火太旺，表现得像头野蛮的熊，那是因为我在火车上一夜都没睡好。凌晨三点，一个穿得像音乐剧《西部原野》里的男主角似的年轻人走进我的车厢，问我要去哪里。我嘟囔着说“我要茶……还有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放糖”，他理都没理我，只是重复了一遍问题，强调说他不是服务员，是入境移民官。费了半天劲我才终于说服他我没有任何传染病，去罗德西亚只是想观光，甚至通过教名和出生地增强我的信誉。之后，我尝试着再小睡一会儿，但是某个可恶的蠢驴在早晨五点半把我叫醒，端着一杯糖水说是给我的茶。我应该没把茶直接泼到他的脸上，但我确实想这么做。随后他终于拿来了不加糖的茶，冰的。六点钟，我疲倦至极，又睡着了。到布拉瓦约站时我被叫醒了，然后被塞了一个巨大的长颈鹿木雕，腿和脖子扎死人！

不过除了这些小意外，一切都很顺利。接着，不幸降临了。

那是我们刚到瀑布群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给佩蒂格鲁小姐口授工作，布莱尔夫人突然衣冠不整地闯进来，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张口就大声问：“安妮去哪儿了？”

这算什么问题？好像我要对那个女孩负责似的，这会让佩蒂格鲁小姐怎么想？好像我总能在午夜时分从口袋里变出个安妮·贝丁费尔德似的。对于我这么有地位的人来说，实在是不成体统。

“我想，”我冷淡地说，“她应该在她的床上。”

我清了清嗓子，瞟了佩蒂格鲁小姐一眼，意思是我要继续做口授了。我希望布莱尔夫人能明白这个暗示，但她没有。她反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晃着穿着拖鞋的脚，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她不在她的房间里，我刚去过了。我做了个梦——特别可怕的梦，梦见她遇到了可怕的危险。于是我起来去她的房间，想着去看看就放心了，你知道。可她不在那里，她的床都没有睡过。”

她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我。

“我该怎么办啊，尤斯塔斯爵士？”

我真想对她说“回去睡觉，什么都别想。安妮·贝丁费尔德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她可以照顾好自己”，但是没有说出口。

事实上，我皱着眉头问：“瑞斯怎么说？”

为什么瑞斯那么舒坦？让他在享受女孩子们的陪伴的同时也该有些烦恼。

“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她是诚心要把这个晚上给毁了。我叹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耐心地说。

“我的梦——”

“一定是因为我们晚餐吃了咖喱！”

“哦，尤斯塔斯爵士！”

她特别生气，可是大家都知道做噩梦的直接原因就是吃了不合适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我耐心地说，“安妮·贝丁费尔德没准儿是和瑞斯一起出去走走，只是没有惊动整个酒店罢了。”

“你觉得他们一起出去散步了？可是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人在年轻时都会做些傻事。”我嘟囔道，“尽管瑞斯的年纪不小了，应该懂得更多些。”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敢说他们偷偷跑出去约会了。”我继续安慰她，尽管心里清楚这个说法有多荒唐。毕竟，在这么个地方，能跑到哪里去约会？

我正担心不知道还要这么胡言乱语地讲多久，这时，瑞斯进来了。不管怎么说，我确实说对了一半——他真的是出去散步了，但不是和安妮一起去的。我马上就意识到我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非常不妥，瑞斯在三分钟之内把整个酒店翻了个底朝天，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着急的人。

这件事确实蹊跷。那个姑娘能去哪里呢？她是十一点十分走出酒店的，穿得整整齐齐，然后就再也没人看到过她。自杀的说法不太可信。她是那种精力充沛，对生活充满爱的年轻姑娘，没有任何寻短见的迹象。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有往来的火车经过这里，所以她不可能离开。那么她到底跑去什么鬼地方了呢？

瑞斯几乎要急疯了，可怜的人，他到处都搜遍了。远在几百里外的治安官——随便这里的人叫什么吧——都被叫了过来，当地人恨不得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找。能做的都做了，但还是不见安妮·贝丁费尔德的影子。目前的推测是她那天夜里梦游了，桥边的小路上有些痕迹，看起来她似乎直冲着悬崖走去了。如果真是这样，她肯定已经摔成碎片了。不幸的是，大部分脚印被一群周一一大早徒步过桥的游客给破坏了。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小时候我经常听说梦游者是不会伤害到自己的，说是第六感在保护他们。我想布莱尔夫人对这个解释也不满意。

我实在搞不懂这个女人，她对瑞斯的态度完全变了。她现在像猫盯老鼠一样盯着他，而且明显在保持距离，他们曾经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不过她整个人都变了，紧张兮兮，歇斯底里，任何风吹草动就能吓得跳起来。我开始考虑现在正是启程去约翰内斯堡的好时候。

昨天有消息传来，说是在河的上游有一个神秘的小岛，上面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瑞斯听了非常兴奋。不过后来发现那只是一个马厩，那个男人在那里已经好几年了，酒店的经理也认识他。旅游旺季时，他会开船载着游客在河上游览，给他们指鳄鱼和离群的河马。我想他一定驯服了一匹河马，让它在适当的时候袭击他们的船，咬掉几块木头，然后他再用船桨来抵抗，船上的游客就会感到他们真的是来到了荒蛮之地。那个女孩在那里多久了没人知道，但看起来显然不是安妮，也就没必要去打听别人的私事了。如果我是那个年轻人，看到瑞斯在四处打听我的恋爱故事，肯定会一脚把他从岛上踢出去。

晚些时候。

我终于定下来明天去约翰内斯堡，瑞斯也敦促我这么做。我听说那边的情形已经每况日下了，我必须在形势变得更严峻之前去，我觉得我可能会被某个罢工者击毙。布莱尔夫人准备和我一起去，但是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分钟她又改变了主意，决定留在瀑布群这里。看来她是不想放松对瑞斯的监视。她今晚来找我，有些犹豫地说想请我帮个忙，问我是否可以帮她保管一些纪念品。

“不是那些动物木雕吧？”我警觉地问。我一直有种预感，那些可恶的木雕迟早会给我惹麻烦。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我负责帮她看管两个小木箱子，里面装的都是易碎的重要物品。那些动物将由当地的一家商店打包成箱，通过火车运到开普敦，佩吉特会在那里找地方把它们存放起来。

来打包的人说这些动物个个形状怪异，很难装！还得专门为它们做箱子。我对布莱尔夫人说，等她把这些木雕运回家，估计每个都要花掉她一英镑！

佩吉特迫不及待地想去约翰内斯堡和我会合，而我则以布莱尔夫人的箱子为借口把他留在开普敦。我写信命令他务必确保收到了这些箱子，并且把它们存放在安全的地方，因为里面装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所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要带着佩蒂格鲁小姐一起进入危险地区了。见过佩蒂格鲁小姐的人都会承认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第二十九章

约翰内斯堡，三月六日。

这里的形势有些不妙。用书里常用的、大家都熟悉的说法就是，我们正处在火山边缘。成群结队的罢工者，或者说所谓罢工者，在街上游行示威，他们怒视着周围的人，眼里充满杀机。我想他们是在寻找脑满肠肥的资本家，等待大屠杀开始时就下手。不能叫出租车，罢工者会把你拖出来。酒店也都给出友好的暗示，一旦上完了菜，他们就不对你负责了！

昨晚我和里夫斯见了面，他是我在基尔默登堡号上认识的工党朋友。他是目前我在这里见过的最恐惧的人了。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之前为了政治目的到处发表煽动性演讲，现在十分后悔。我见到他时，他正准备离开约翰内斯堡去开普敦。他准备在那里用荷兰语做一个长达三天的演讲，为自己的清白申辩，说明他原来讲过的那些东西其实有另外的意思。我庆幸我不是南非立法会的议员，国会已经够糟糕的了，但起码我们只用一种语言，对于演讲长度也有一些限制。离开开普敦之前我去过一次立法会，听了一位先生的演讲。他头发花白，长胡须，活像《爱丽丝漫游记》里面的老乌龟默克。他语调忧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时不时地高喊一句口号，更像是让自己打起精神。喊口号时声音倒是嘹亮清晰，和演讲时形成鲜明对比。每当这时，有一半的观众会用荷兰语跟着应和，而另一半观众则从甜美的睡梦中惊醒。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位先生已经讲了至少三天了，南非人是不是都很有耐心啊？

为了让佩吉特一直待在开普敦，我生造出无穷无尽的工作，但是即便我想象力再丰富，到最后也黔驴技穷了。于是他明天就要来和我重逢，带着忠实家犬誓死也要守护在主人身边的精神。哦对，我的回忆录进展得不错！我杜撰了一些与罢工领袖之间充满智慧的对话。

今天早上有一个政府官员来见我，他彬彬有礼，理性机智，同时又有些神秘。他一上来就奉承我，强调我的地位之高及我的重要性，然后建议我离开，或者由他帮我离开，去比勒陀利亚。

“你觉得要出事了，对吧？”我问。

他回答了一堆空话，于是我知道他们肯定认为要出大事了。我对他说他的政府过于纵容事情的发展了。

“有这么一种说法，尤斯塔斯爵士，给一个人一根足够长的绳子，他迟早有一天会上吊自杀。”

“哦，的确，的确。”

“并不是那些罢工的人要闹事，他们背后有某个组织在支持，把武器和炸药运进来给他们。我们截获了一些文件，所以很清楚这些武器是通过什么渠道进来的。他们有一套常用的密码，土豆意味着‘雷管’，花椰菜是‘步枪’，其他蔬菜代表着各种炸药。”

“真有趣。”我说。

“还不止这些，尤斯塔斯爵士，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定，制造这场混乱，以及指挥所有行动的那个天才人物，此时此刻就在约翰内斯堡。”

他使劲儿地盯着我看，让我觉得他是在怀疑我就是那个人。这个念头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开始后悔我竟然想来亲眼看看这次小小的动乱。

“现在从约翰内斯堡去比勒陀利亚的火车已经停运了，”他继续说道，“但是我可以安排专车送您过去。为了防止您在路上被拦截，我可以给您两个通行证，一个是联合政府颁发的，另一个能证明您是一位普通的英国游客，与联合政府毫无关系。”

“一个是给你们的人看的，另一个是给罢工的人看的，对吧？”

“没错。”

我对他这个提议不感兴趣，因为我知道一般而言会发生什么事。匆忙之中很容易把东西弄混，我会拿错通行证，最后要么被一个嗜血的暴徒击毙，要么被戴着圆顶礼帽、抽着烟斗、手臂下方夹着步枪，在大街上维持秩序和治安的人杀掉。再说了，我去比勒陀利亚做什么？参观政府大楼，听约翰内斯堡传过去的枪声吗？我很可能被困在那里很久。听说铁轨已经被炸毁了，两天前那里就戒严了，你连杯酒都喝不到。

“我亲爱的伙计，”我说，“看来你还不知道，我正在研究兰特的局势问题。如果去了比勒陀利亚，我可怎么研究啊？我很感激你为我的安全着想，但是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想提醒您，尤斯塔斯爵士，食物短缺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少吃点有助于我保持体型。”我叹了口气说。

我们的谈话被一封电报打断了，我吃惊地读着电报。

“安妮安然无恙，和我一起在金佰利。苏珊娜·布莱尔。”

我一直都不相信安妮会彻底消失，这个姑娘身上有种特别的、不可摧毁的东西，就像是人们扔给猎犬的那种玩具球。她具备一种非凡的本领，总能绝处逢生，再次微笑着出现在你面前。我还是不明白她半夜走出酒店后怎么就到了金佰利，也没有火车啊。她肯定是戴上了两只天使的翅膀飞过去的。而且我估计她肯定不会解释，没有人向我解释任何事！我总要自己猜，时间一长我都失去兴趣了。我猜她消失的原因是新闻行业的什么紧急情况。“我是怎样战胜激流的”——特约记者报道。

我收起电报，打发走我的政府朋友。想到可能会忍饥挨饿，心里有些不爽，不过我并不担心人身安全，史末兹一定能对付这次暴动，但我可能要付很多钱才能喝上一杯酒！不知道佩吉特会不会聪明到给我带一瓶威士忌过来？

我戴上帽子出了门，准备去买些纪念品。约翰内斯堡的古玩店都很不错。我正站在一个挂满各种威风凛凛的兽皮毯的橱窗前欣赏时，一个男人从店里出来撞到了我，我惊奇地发现这人是瑞斯。

我无法欺骗自己说他见到我时很高兴。事实上，他看上去非常恼火，但我依旧坚持让他陪我一起走回酒店。我实在厌倦了身边只有佩蒂格鲁小姐一个人。

“我都不知道你也在约翰内斯堡。”我随意地聊着，“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

“那你住在哪里？”

“朋友那里。”

他不太想多聊，而且似乎被我问得有些尴尬。

“真希望还有人在养鸡，”我说，“我听说过不了多久，吃上鲜鸡蛋，偶尔杀只鸡开荤都会变得非常困难了。”

“哦对了，”走到酒店时，我问他，“你听说了吗？贝丁费尔德小姐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点点头。

“她真把我们吓死了。”我轻松地说，“她那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啊，我很想知道。”

“她一直在那个岛上。”

“哪个岛上？不是那个住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岛吧？”

“正是。”

“太不成体统了。”我说，“佩吉特知道了肯定会吓坏的，他一直不太喜欢安妮·贝丁费尔德。我猜那个年轻人就是她原本想去德班见的那个人吧？”

“我想不是。”

“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告诉我了。”我说，其实是在鼓励他说下去。

“我想那个年轻人正是我们都想抓到的小伙子。”

“不会是……”我兴奋地叫道。

他点点头。

“哈里·雷伯恩，也就是哈里·卢卡斯——这是他的真名，你知道的。他又一次从我们眼前溜掉了，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抓到他。”

“天哪，天哪。”我低声嘟囔。

“原来那女孩和整件事毫无关系，对于她来说只是……恋爱了。”

我一直觉得瑞斯爱上了安妮，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的样子让我坚信了这一点。

“她去了贝拉。”他语速极快地补充道。

“是的。”我盯着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布拉瓦约给我写了封信，告诉我说她要从那里回家。她只能这么做，可怜的孩子。”

“不知为何，我觉得她不在贝拉。”我沉思着说。

“她在信里说这就准备出发了。”

我很困惑。有人在撒谎。不过此时我没去深究，安妮很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写了封故意误导的信，而且忍不住因为打败了瑞斯而窃喜。他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递给他。

“这个你怎么解释？”我冷漠地问。

他似乎惊呆了。“她明明说她要去贝拉了啊。”语调都仿如梦呓。

我知道瑞斯很聪明，但在我看来，他是个笨男人。他好像从没想过女孩子有时会撒谎。

“金佰利？她们去那里干吗？”他嘟囔道。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我还以为安妮小姐会在冲突最激烈的时候来这里，为《每日预算》写报道呢。”

“金佰利。”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好像让他有些忧伤，“那边没什么可看的——矿都废弃了。”

“你知道女人的。”我含糊地说。

他摇摇头，走了。我给他看的东西显然需要他好好思考一下。

他刚刚离开，我的那个政府朋友又出现了。

“希望您能原谅我再次打扰您，尤斯塔斯爵士，”他抱歉地说，“但是我想问您一两个问题。”

“当然，我亲爱的伙计，”我兴高采烈地说，“问吧。”

“是关于您的秘书的……”

“我对他一无所知，”我马上说，“他在伦敦时自己找上我的，偷走了我的一些重要文件，为此我真该好好反省一下。然后在开普敦，他又像变戏法似的消失了。虽然我和他同时出现在瀑布群，但我住在酒店里，而他在一个岛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在那边时一次都没见过他。”

我停下来喘口气。

“您误解了，我说的是您的另一个秘书。”

“什么？佩吉特？”我吃惊地叫道，“他跟了我八年了，是个最可信的伙计。”

对方笑了。

“我们说的还不是一个人，我指的是那位女士。”

“佩蒂格鲁小姐？”我问。

“是的，有人看到她从阿格拉撒陀古董店里出来。”

“上帝保佑！”我打断他，“今天下午我也去了那里，你可能也看到我从里面走出来了！”

看来在约翰内斯堡，你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怀疑。

“啊！但是有人看到她不止一次出入那里——还形迹可疑。我可以私下告诉您，尤斯塔斯爵士，我们怀疑那家店是这次暴乱的背后主使，那个秘密组织的常用集会点。所以我才来向您请教关于这位女士的情况。您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是我租来的，”我冷冷地说，“你们的政府租给我的。”

他完全崩溃了。

第三十章

(安妮的叙述继续)

1

我一到金佰利就给苏珊娜发了电报，她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找我，路上还不断发电报告知我她就要到了。我真的很吃惊，她竟这么喜欢我，我本来以为她对我感兴趣只是因为新鲜，可我们再见面时，她真的趴在我的肩头哭了起来。

等我们的情绪稍微有所恢复后，我坐在床上，把我的经历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

我讲完后，她若有所思地说：“你一直在怀疑瑞斯上校，而我是在你消失的那天晚上才开始怀疑他的。我很喜欢他，还曾认为他做你的丈夫很合适。哦，安妮，亲爱的，别生气啊，可你怎么知道你的这位小伙子讲的是实话呢？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信。”

“当然。”我不高兴地说。

“可是他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么吸引你？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不修边幅的英俊长相，还有石器时代酋长般的调情方式。”

我大发雷霆，对苏珊娜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最后我说：“不要因为你婚姻美满，身体发福，就忘了还有浪漫爱情这回事儿。”

“哦，我没发福，安妮。我最近太为你担心了，肯定还瘦了一圈。”

“你看上去营养充足。”我冷冷地说，“我觉得你肯定胖了好几斤。”

“还有，我也不知道我的婚姻是否那么美满。”苏珊娜忧郁地继续说道，“我收到了几封克拉伦斯发来的可怕的电报，他命令我立刻回家。我没回他，如今我已经有两周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我并不为苏珊娜的婚姻问题担心，等时机到了，她自有办法和克拉伦斯和好如初。我把话题转到那些钻石上。

苏珊娜审视着我。

“我必须要解释一下，安妮。你看，我开始怀疑瑞斯上校之后，就特别担心那些钻石。我想继续留在瀑布群那边，以防万一他把你给绑架了，就关在附近。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钻石，我有点儿害怕把它们带在身边……”

苏珊娜不安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然后在我耳边嘟囔了一阵。

“真是个好主意。”我赞同道，“在当时，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现在就有些尴尬了。尤斯塔斯爵士怎么处理那些箱子了？”

“大箱子都运到开普敦了。离开瀑布群之前我就收到了佩吉特的信，还附上了存放箱子的字据。他今天离开开普敦，去约翰内斯堡找尤斯塔斯爵士。”

“知道了。”我若有所思地说，“那些小箱子呢，在哪里？”

“我想尤斯塔斯爵士随身带着呢。”

我在脑子里把整件事想了一遍。

“好吧，”最后我说，“是有些尴尬，但足够安全。目前我们最好什么都不做。”

苏珊娜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看着我。

“你不喜欢什么都不做吧，安妮？”

“不太喜欢。”我如实回答。

此时有件事我可以做，去拿一张时刻表，看看盖伊·佩吉特乘坐的火车什么时候经过金佰利。我发现那列火车会在明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到站，六点钟再开出。我想尽快见到佩吉特，而这是个好机会。兰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可能以后很长时间内都不会再见到他。

那天唯一让人高兴的事是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约翰内斯堡的电报，一封非常普通的电报。

“安全到达。一切顺利。埃里克在这儿，尤斯塔斯也在，但盖伊不在。你继续留在原地。安迪。”

2

埃里克是我们给瑞斯取的代号，我选它是因为这是我最不喜欢的名字。在见到佩吉特之前，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了。苏珊娜给远在英国的克拉伦斯发去了一封长长的安抚电报。她确实十分想念他，以她自己的方式——当然与我和哈里的方式完全不同，但她真的很爱克拉伦斯。

“我真希望他在这里，安妮。”她哽咽着说，“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擦点儿面霜吧。”我安慰她说。

苏珊娜在她那迷人的鼻头上擦了一点。

“再过不久我的面霜就用完了，”她说，“而这种面霜只有在巴黎才买得到。”她叹了口气，“巴黎！”

“苏珊娜，”我说，“南非之行和这次探险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想要一顶好帽子。”她期待地说，“明天要我跟你一起去见盖伊·佩吉特吗？”

“我自己比较好，咱们俩都去他会更害羞的，可能会说不出话。”

所以第二天下午，当苏珊娜身边放着果篮，手拿一本书躺在床上享受时，我却站在酒店门口，跟一把撑不开的遮阳伞搏斗。

酒店门童说今天的火车运行良好，基本会准点到。不过他十分怀疑这辆火车是否能畅通无阻地到达约翰内斯堡。他严肃地对我说车轨已经被炸毁了。听起来真令人高兴！

火车晚了五分钟进站。所有人都挤着从车上下来，兴奋地在站台上踱步。我毫不费力就认出了佩吉特，急忙上前和他打招呼。看到我时他像往常一样又惊讶又紧张——但这次似乎比以往更强烈。

“天哪，贝丁费尔德小姐，我听说你失踪了。”

“我又出现了。”我冷静地说，“你好吗，佩吉特先生？”

“很好，谢谢……正要去找尤斯塔斯爵士继续我的工作。”

“佩吉特先生，”我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你的回答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甚至超乎你的想象，我希望你不要生气。我想知道一月八号那天你在马洛干什么？”

他大惊失色。

“哦，贝丁费尔德小姐……我……需要……”

“你确实在那里，对吧？”

“我……由于一些私人原因，我在那附近，是的。”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尤斯塔斯爵士没有告诉过你吗？”

“尤斯塔斯爵士？他知道吗？”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我希望他没认出我来，但从他的那些暗示、说的那些话来看，恐怕他认出我来了。不管怎样，我曾经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并且辞职。但他是个很特别的人，贝丁费尔德小姐，拥有不同于常人的幽默感，看我焦躁不安似乎让他很开心。我敢说，他一直十分清楚事情的真相，也许他好几年前就知道了。”

我真希望我能立刻明白佩吉特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开口了，口若悬河。

“想让尤斯塔斯爵士这样有地位的人站在我的立场上来理解我确实很难。我知道是我错了，但那只是一个没有恶意的谎言。我觉得如果他能开诚布公地把这件事说出来，而不是暗地里取笑我，会更有风度一些。”

哨声响起，人们开始往列车涌去。

“是的，佩吉特先生，”我打断他，“我特别同意你刚才说的关于尤斯塔斯爵士的话。但是你究竟为什么去马洛？”

“我错了，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会那么做也很自然——是的，我现在依旧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那么做很自然。”

“在什么情况下？”我绝望地高声问道。

这时，佩吉特好像才刚刚意识到我在问他问题，他的思绪终于从尤斯塔斯爵士的特别之处以及自我辩护上慢慢转到我身上。

“对不起，贝丁费尔德小姐，”他呆呆地说，“但我看不出这件事和您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回到了火车上，弯下身子对我说话。我十分绝望，对这种人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当然，如果这是件如此可怕，让你感到羞于启齿的事……”我故意这么说。

这话终于戳到了他的痛处，佩吉特挺直了身子，红了脸。

“可怕？羞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就告诉我。”

他用三句简短的话告诉了我事实。我终于知道了佩吉特的秘密！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我慢慢地走回酒店，有给我的一封电报。我撕开电报，上面是给我的指令，要我立刻前往约翰内斯堡，准确地说是去约翰内斯堡那边的一个车站，会有辆汽车在那里接我。下面的署名不是安迪，而是哈里。

我找到一把椅子坐下来，陷入沉思。

第三十一章

（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日记摘录）

三月七日，约翰内斯堡。

佩吉特到了。当然了，他惊恐万状，立即建议我们离开这里去比勒陀利亚。当我和善却坚定地告诉他我们要待在此地时，他又走向另一个极端，后悔没把自己的枪带来，并且开始兴奋地大谈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曾守卫过一座桥，在小普帝克姆之类的什么地方的一座铁路桥。

我马上打断他，吩咐他去把那台大打字机拿出来。我以为这会让他忙一阵子，因为那台打字机肯定有问题——它一直有问题——他可能需要把它送到什么地方去修一修。但是我忘了佩吉特具备总能正确地处理好所有事情的能力。

“我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了，尤斯塔斯爵士。打字机一切正常。”

“所有的箱子……你什么意思？”

“还有那两个小箱子啊。”

“我真希望你不要总这么多管闲事，佩吉特，那两个小箱子跟你没关系，是布莱尔夫人的。”

佩吉特变得垂头丧气，他讨厌犯错。

“那么你就再把它们装好吧。”我接着说，“完事以后你可以出去走走，到处看看。约翰内斯堡明天可能就会变成一堆冒着烟的废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想这样总能打发他一上午吧。

“等您有空时，我想跟您说点事，尤斯塔斯爵士。”

“我现在没空，”我赶紧说，“我目前一点儿空都没有。”

佩吉特退了出去。

“哦对了，”我冲他喊道，“布莱尔夫人的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啊？”

“一些皮毛毯子，几件皮草，还有……还有一顶帽子，我想是的。”

“是的，”我附和道，“她在火车上买的。那种帽子——你没认出来那是帽子也没什么奇怪的，我敢说她去阿斯科特赛马会时会戴。还有什么？”

“还有几卷胶卷，一些篮子……很多篮子……”

“可以想象。”我说，“布莱尔夫人是那种不管买什么都要起码买一打的人。”

“我想就这些了，尤斯塔斯爵士。还有一些零七八碎的东西，面纱和几双手套之类的。”

“如果你不是个白痴，佩吉特，你应该一眼就看出这不可能是我的东西。”

“我以为是佩蒂格鲁小姐的。”

“啊，你这么一提醒我想起来了——你给我挑了一个可疑的人做秘书是什么意思？”

我对他讲了我被询问的事，但话一出口就立刻后悔了，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种神采，我非常熟悉的神采。我急忙转换话题，但已经太晚了，佩吉特已经做好准备和我理论了。

接着他又给我讲了一件发生在基尔默登堡号上的、毫无意义的事，无聊至极。和一卷胶卷和一个打赌玩笑有关。半夜三更，一个服务生把一卷胶卷从通风口扔进了一间客舱。我对佩吉特说我不喜欢恶作剧，而他又从头到尾把这件事讲了一遍。他真的太不会讲故事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

再见到他时是午饭时间。他一脸兴奋地走进来，像只闻到猎物味道的侦探犬。我一向不喜欢侦探犬。原来是因为他看到了雷伯恩。

“什么？”我惊讶地叫了起来。

是的，他认出过马路的行人中有一个是雷伯恩，于是就跟踪了他。

“您猜我看见他碰到并跟谁讲话了？佩蒂格鲁小姐！”

“什么？”

“是的，尤斯塔斯爵士，还没完呢。我去稍微打听了一下有关她的事——”

“先等一下，雷伯恩呢？”

“他和佩蒂格鲁小姐进了一家古董店……”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佩吉特停下来，不解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说，“继续。”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但他们都没出来。最后我进去了，尤斯塔斯爵士，商店里没人！一定有另一个出口。”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回到酒店，询问了一下佩蒂格鲁小姐的情况。”佩吉特压低声音，再次像他每次准备说出什么机密时那样喘着粗气，“尤斯塔斯爵士，昨天夜里有人看到一个男人从她的房间里出来。”

我挑起眉毛。

“我还一直把她当作一位令人尊敬的淑女呢。”我嘟囔道。

佩吉特没在意，接着往下说：“我当即就上楼去搜查了她的房间，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摇摇头。

“这个!”

佩吉特拿出一个安全剃须刀和一块剃须皂。

“一个女人怎么会需要这些东西？”

我觉得佩吉特可能从没读过上流社会的女性杂志。但我读过。我不准备和他争论，但并不认同只凭一个剃须刀就质疑佩蒂格鲁小姐的性别。可怜的佩吉特远远地落后于时代，此时他如果再拿出一包香烟来当作证据，我都不会感到惊奇。不过就连佩吉特也有他的局限性。

“您不相信我的判断，尤斯塔斯爵士，那您对此怎么解释？”

他手里拿着一团东西，得意地在空中晃悠着。我看了看，恶心地说：“看着像头发。”

“就是头发，我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假发。”

“是的。”我说。

“现在您相信佩蒂格鲁其实是男扮女装了吧？”

“是的，我亲爱的佩吉特，我想我信了。其实我早就怀疑她了，因为她的脚。”

“反正就是这样。现在，尤斯塔斯爵士，我想跟您说说我的私事。从您的暗示以及不断提及我在佛罗伦萨那段时间的举动，我相信您已经发现了。”

佩吉特在佛罗伦萨的秘密终于要揭晓了！

“那就说清楚吧，我亲爱的伙计，”我慈祥地说，“这样最好。”

“谢谢您，尤斯塔斯爵士。”

“是不是她丈夫？讨厌的家伙，那些丈夫们，总是在你最不想见到他们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尤斯塔斯爵士，谁的丈夫？”

“那位女士的丈夫。”

“哪位女士？”

“上帝保佑，佩吉特，你在佛罗伦萨碰到的女士啊。肯定是和一位女士有关吧。你可别告诉我你只是抢劫了一座教堂，或是刺杀了某个你看不顺眼的意大利人。”

“我真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尤斯塔斯爵士，我想您是在开玩笑吧。”

“我确实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特别是面对麻烦时。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我没有开玩笑。”

“我希望您没有认出我，因为当时我离您很远，尤斯塔斯爵士。”

“认出你？在哪里？”

“在马洛，尤斯塔斯爵士。”

“在马洛？你去马洛干什么？”

“我以为您知道——”

“我现在知道得越来越少了。你从头开始讲吧，你去了佛罗伦萨——”

“这么说您并不知道……也没有认出我来！”

“根据我的判断，你好像毫无必要地把自己暴露了——因为良知而成了一个懦夫。但是我要听听事情的全部过程才能有更好的判断。现在，深吸一口气，从头讲起。你去了佛罗伦萨——”

“我没有去佛罗伦萨，就是这样的。”

“呃，那么你去哪儿了？”

“我回家了——回马洛了。”

“见鬼，你到底为什么去马洛？”

“我想见见我太太，她身体不太好，还怀孕了——”

“你太太？我都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是的，尤斯塔斯爵士，这正是我要告诉您的，我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了您。”

“你结婚多久了？”

“八年多。我刚给您做秘书时才结婚六个月。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可一个住家秘书不应该有太太，所以我就隐瞒了这个事实。”

“你真要把我吓死了。”我说，“这么多年她都住在哪里？”

“大概五年前，我们在马洛的河边买了一所小房子，离米尔庄园很近。”

“上帝保佑，”我喃喃地说，“有孩子吗？”

“有四个孩子，尤斯塔斯爵士。”

我呆呆地看着他。我一直坚信佩吉特是个容不得愧疚和秘密的人，他的诚实和高尚总给我带来麻烦。不过这种秘密倒是像他会有的：一个妻子和四个孩子。

“你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吗？”我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问了这么个问题。

“只和贝丁费尔德小姐说过。她去了金佰利火车站。”

我依旧盯着他，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尤斯塔斯爵士，您没有太生气吧？”

“我亲爱的伙计，”我说，“我不介意明确地告诉你，你把事情全搞砸了！”

我怒气冲冲地出去了。经过街角的那家古董店时，我突然一时冲动，走了进去。店主搓着手迎上来。

“您需要些什么？皮草还是古董？”

“我想要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我说，“为一个特殊场合，能给我看看你都有些什么吗？”

“跟我到里面的房间好吗？我们有不少特别的东西。”

我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我以为我很聪明，就跟着他走进了摇晃着的门帘。

第三十二章

（安妮的叙述继续）

我和苏珊娜发生了大麻烦。她和我争吵，恳求我，甚至还哭了起来，劝说我不要实施我的计划。但我还是打算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她答应按我的要求来回复那封信，并到火车站去送了我，分别时泪流满面。

第二天一大早，我抵达指定地点，见到了一个过去从没见过的、留着黑胡须的矮个子荷兰人。他开来一辆车接我。途中我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我问他那是什么，他简单地回答说“枪声”。这么说，约翰内斯堡已经打起来了！

我估计我们的目的地是郊外的某个地方。一路上左转右转、绕来绕去，才终于抵达，枪声越来越近。我感到很兴奋。最后我们在一栋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一个当地男孩开了门，我的向导示意我进去。我踌躇不安地站在阴暗肮脏的方形大厅里，男人走到里面，推开了一扇门。

“这位年轻的女士要见哈里·雷伯恩先生。”他说，并大笑起来。

随后我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只摆了几件家具，弥漫着廉价烟草的味道。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写着什么。他抬起头，挑起眉毛。

“天哪，”他说，“原来是贝丁费尔德小姐！”

“我肯定是眼花了，”我抱歉地说，“您是奇切斯特先生，还是佩蒂格鲁小姐？您看上去和他们两个都很像。”

“现在两个都不是。我既没穿衬裙，也没穿教士衣服。为什么不坐下来呢？”

我镇静地坐下。

“看来，我来错地方了。”我说。

“从你的角度来看，恐怕是的。天哪，贝丁费尔德小姐，这是你第二次落入骗局！”

“我实在是太傻了。”我老实地承认。

我的态度好像让他感到迷惑不解。

“你似乎并不为此感到难过。”他干巴巴地说。

“此时如果我奋力抵抗，会有用吗？”

“当然不会。”

“我的姑婆简总是说，一个真正的淑女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惶恐不安或大惊失色。”我像在喃喃自语，“我要争取达到她的标准。”

奇切斯特-佩蒂格鲁先生的想法清楚地写在了脸上，于是我赶忙加快了语速。

“你真是个化装高手，”我大方地称赞道，“扮成佩蒂格鲁小姐时我一点儿都没认出来——即便当你看到我在开普敦赶上了火车时吃惊得把铅笔都弄断了，我都没起疑心。”

他此刻正拿着铅笔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

“很好，不过我们必须来谈谈正事了。或许，贝丁费尔德小姐，你能猜到我们为什么要劳您大驾光临？”

“不好意思，”我说，“但我只跟管事的谈。”

我从一份贷款宣传页上读到过这句话，当时就觉得很好笑。它显然对奇切斯特-佩蒂格鲁先生起到了毁灭性的作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我微笑地看着他。

“这是我姑姥爷乔治的座右铭。”我想了想，又接着说，“就是简姑婆的丈夫。他是做铜床把手的。”

我怀疑奇切斯特-佩蒂格鲁从来没有如此难堪过，他很不爽。

“我觉得你最好放聪明点，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小姑娘。”

我没有回答，只是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哈欠，以表示我感到非常无趣。

“搞什么鬼——”他大声说。

我打断他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对我大声嚷嚷没什么用处，只是浪费时间。我无意和小喽啰在这里啰嗦，你还是直接带我去见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吧，这样可以省去很多时间和烦恼。”

“去见……”

他目瞪口呆。

“是的，”我说，“去见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

“我……我……失陪……”

他像兔子一样从房间里窜了出去。我趁此空当打开手提袋，往鼻子上扑了点儿粉，又整理了一下帽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爱。然后我就耐心地坐在那里，等待敌人回来。

他回来时的样子表明他似乎挨了顿骂。

“请您跟我过来，贝丁费尔德小姐。”

我跟随他上了楼。他敲了敲一扇房门，里面迅速传出一声“进来”。他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立刻冲过来跟我打招呼，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哎呀，哎呀，安妮小姐。”他热情地握着我的手，“很高兴见到你，进来坐吧。一路过来不觉得累吧？很好。”

他面对我坐下来，仍然开心地笑着。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举止简直太自然了。

“你坚持让他们带你来直接见我这很明智。”他说，“明克斯是个傻瓜。他是个好演员，却是个傻瓜。你刚才在楼下见到的就是明克斯。”

“哦，是吗？”我小声说。

“现在，”尤斯塔斯爵士愉快地说，“我们来谈点正事。你知道我是‘上校’有多久了？”

“从佩吉特告诉我他看到您在马洛时。而您当时应该在戛纳。”

尤斯塔斯爵士沮丧地点点头。

“是的，我对那笨蛋说了，他把事情全搞砸了。当然，他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一心只想着我是否认出了他，丝毫没想过我去那里干什么。真是运气不好，我已经做了精心的安排，让他去佛罗伦萨，又告诉酒店我要去尼斯待一两个晚上。然后，等到凶杀案被发现时，我已经又回到戛纳了，没人会怀疑我曾离开里维埃拉。”

他的神态还是那么自然，一丝异样都没有。我不得不掐了掐自己，提醒自己这一幕是真的——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深藏不露的罪犯“上校”。我理了理思绪。

“那么，在基尔默登堡号上企图把我扔下船的是您了？”我慢慢地说，“佩吉特是跟踪着您到甲板上去的？”

他耸了耸肩。

“我向你道歉，亲爱的孩子，真的很抱歉。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但你严重地妨碍了我。我不能让一个黄毛丫头把我的整个计划破坏了。”

“我觉得您在瀑布群的计划是最聪明的，”我说，努力用一种超然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我会对任何人发誓说我出去的时候您还在酒店里。看来以后我要亲眼确认。”

“是的，明克斯成功地扮演了佩蒂格鲁小姐，除此之外，他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我的声音。”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呢？”

“您是怎么让佩吉特找到她的？”

“哦，这个很简单。不管他去商务处、矿务处，还是任何其他地方，都会在门口碰到佩蒂格鲁小姐——告诉他我已经打电话去催问过这件事，而政府当局安排了她。佩吉特只能乖乖接受。”

“您很坦率。”我说，观察着他。

“我没有理由不坦率啊。”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脑子里迅速地想着他这么说的原因。

“您认为这次暴乱会成功？那还真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啊。”

“你本来是个挺聪明的姑娘，这么说就不太聪明了。不，我亲爱的孩子，我不相信这场暴动能成功，我觉得它还会再撑一两天，然后就会结束。”

“这么说，您并非幕后主使了？”我故意刺激他。

“你和其他女人一样，根本就不懂生意。我只负责给他们提供枪支弹药——以极高的价格——煽动民众情绪，以及极力陷害一些人。我已经履行了合约，还特别小心地要求预先付款。整件事我都特别谨慎，因为这将是我退出江湖前的最后一笔生意。你说我没给自己留后路，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反动头目之类的什么人，我只是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英国游客，不小心走进了某家古董店，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所以这个可怜的家伙被绑架了。明天或者后天，等时机成熟，就会有人发现我，又惊又饿，非常可怜。”

“啊！”我慢慢地说，“那您打算把我怎么办？”

“正是啊，”尤斯塔斯爵士温柔地说，“怎么办呢？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我不想动粗，你是自愿过来的。但问题是我现在该拿你怎么办？最简单的处置你的方式——容我加一句，也是我最喜欢的办法——就是我们结婚。妻子不能指控丈夫，你知道的，而我很想有个年轻漂亮的太太，握着我的手，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别那么瞪我！你都把我吓着了。看出来了，你不喜欢这个计划？”

“很不喜欢。”

尤斯塔斯爵士叹了口气。

“遗憾！我并不是什么坏人哪。我猜是常见的问题，你另有所爱，就像书中描写的那样。”

“我的确另有所爱。”

“我想了很多，一开始我以为是那个长腿翘臀的瑞斯，但我估计应该是那天夜里，在瀑布群把你勾引出去的那个年轻英雄。女人都没品位，这两位谁都没有我这样的智慧。我是一个特别容易被低估的人。”

我想他说得对，尽管我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非常肯定，但我还是无法承认。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要谋害我，也确实杀了一个女人，他还是无数我所不知的罪行的罪魁祸首。然而在我内心里，他好像还是那个好玩的、亲切的旅伴。我甚至不觉得害怕他——可我又非常清楚，如果他觉得有必要，就完全有可能残忍地把我干掉。我能想到的唯一相似的人就是史蒂文森笔下的约翰·西尔弗 [1] ，他肯定是那种人。

“好了、好了，”这个与众不同的人靠在椅背上，说，“很遗憾，你对做佩德勒夫人这个提议不感兴趣，其他的办法就比较粗俗了。”

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我自然知道这是一次冒险，但值得。事情会像我想的那样发展吗，还是不会？

“现在的情况是，”尤斯塔斯爵士继续说道，“我看到你就会心软，所以不想做得太极端。不如你把整个经过给我讲一遍，从头开始，我们再来看看该怎么办。但是别编故事，记住——我要听的是真实情况。”

我不准备自作聪明，因为我对尤斯塔斯爵士的智慧有足够的认识。是把真实情况讲出来的时候了，所有的真实情况，而且只讲真实的。我把整个经过都给他讲了，毫无保留，一直讲到哈里救了我。等我讲完，他会意地点点头。

“聪明的姑娘，你确实坦率。告诉你吧，哪怕你撒一个小谎，我也会马上识破。很多人可能都不相信你说的，尤其是开头那部分，随便吧，但是我相信。你就是那种女孩子——做事全凭一时兴起，没什么明确的动机。当然了，你很幸运，不过业余的迟早都要败给专业的，结果已成定局。我正是那个专业的。我很年轻时就开始从事这门生意了，综合各方面，我认为这是一条迅速致富的好途径，而且很适合我。我总是能把事情想明白，然后设计出完美的计划——但我从不贸然自己动手来实施这些计划。我聘用专业人士，这是我的办事箴言。只有一次我没有遵守这个原则，为此后悔不已——但我想没有任何人能帮我搞定那件事。纳迪娜知道得太多了。我是个很随和的人，善良，好脾气，只要你别跟我过不去就行。纳迪娜不仅干扰了我，还威胁我，而且是在我的事业顶峰期。只有她死了，那些钻石到了我的手中，我才算安全。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这次我搞砸了。那个白痴佩吉特，还有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是我的错，我当时是幽默感做祟才聘用了他，因为他那仿如十六世纪意大利罪犯的面孔和维多利亚时代的灵魂。给你个忠告，我亲爱的安妮，别太纵容你的幽默感。几年来，我一直有种直觉，应该把佩吉特辞退，但这家伙工作如此勤勉尽责，我实在找不到开除他的理由，所以就由他去了。

“我们好像偏离话题了，问题是该拿你怎么办。你刚才的叙述非常清楚，但仍有一件事我没搞懂。那些钻石目前在哪里？”

“哈里·雷伯恩拿着。”我说，盯着他看。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依然带着讽刺的微笑。

“哦，我想要那些钻石。”

“我不认为你有机会拿到。”我回应道。

“是吗？我有。我不想做得太难堪，但是我想让你想象一下。如果在这座城市的这片地带发现了一个女孩的尸体，人们绝对不会感到惊奇。楼下有个人，这种事情干得很漂亮。你是个理智的姑娘，我现在给你个提议：你坐下来，给哈里·雷伯恩写封信，让他带着那些钻石到这里来找你——”

“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不要打断长辈的话。我是想跟你做笔交易，用钻石来换你的命。别想耍花招，你的命运完全在我手里。”

“那哈里呢？”

“我实在不忍心拆散两个年轻的恋人，他也会得到自由——当然，条件是你们两个永远都不再干涉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遵守承诺？”

“什么保证都没有，我亲爱的姑娘。你只能相信我，抱着最大的期望。当然了，如果你想逞英雄，不顾杀身之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结果。我小心地控制着自己，没有马上接受他的诱饵，而是表现出是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渐渐屈服。我按照尤斯塔斯爵士的口授写道：

亲爱的哈里：

我想我发现了一个绝对可以替你洗清罪名的机会，请严格按照我说的做。到阿格拉撒陀古董店去，说你要“为一个特殊场合”买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那里的人会叫你“到后面的小屋去”，你跟他进去。那里会有一个信差带你来找我。一定要按照他告诉你的去做，一定要带上那些钻石。别告诉任何人。

尤斯塔斯爵士说完了。

“至于落款，你自己发挥吧。”他说，“但是小心，别耍花招。”

“‘你永远永远的安妮’就可以了。”我说。

我写下这几个字。尤斯塔斯爵士伸手拿走了信，读了一遍。

“看上去不错。现在写上地址。”

我给了他地址，那一处帮人收发信件的小商店。

他摇了一下桌子上的铃铛，奇切斯特-佩蒂格鲁，也就是明克斯，进来了。

“马上把这封信发出去，走一般通道。”

“好的，上校。”

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尤斯塔斯爵士仔细地观察着他。

“我想，他是你的一个朋友？”

“我的？”他似乎吓了一跳。

“你昨天在约翰内斯堡和他有过一次长谈。”

“有个人来问我您的行踪，以及瑞斯上校那伙人的行踪。我给了他一些误导信息。”

“太好了，我亲爱的伙计，太好了。”尤斯塔斯爵士诚恳地说，“是我弄错了。”

奇切斯特-佩蒂格鲁离开房间前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连嘴唇都是白的，好像被吓得半死。他刚一出去，尤斯塔斯爵士就拿起手边的对讲机，说：“是你吗，施瓦特？盯着明克斯，没有我的命令他不能离开这栋房子。”

他放下对讲机，眉头紧锁，用手轻轻地敲打着桌子。

“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尤斯塔斯爵士？”我等了一两分钟之后说。

“当然。你可真坚强，安妮！你还能正常地思考，而大多数女孩子这个时候早就绞着手绢哭了。”

“您为什么要聘用哈里当您的秘书，而不是把他交给警方？”

“我想得到那些该死的钻石。纳迪娜，这个小恶魔，竟然拿你的哈里来要挟我。她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给她合适的价格，她就要把那些钻石卖给哈里。这是我犯的另一个错误——我以为她那天会把钻石带在身上，但是她太聪明了，没有这么做。卡顿，她丈夫，也死了，所以钻石藏在哪里我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了。后来我想办法拿到了那封发给纳迪娜的电报的复印件，是从基尔默登堡号上发来的，不是卡顿就是雷伯恩，我不知道是谁发的。就是你捡到的那张纸条的复印件，上面写着‘17122’。我估计这是一次和雷伯恩的约见信息，看他那么迫不及待地要登上基尔默登堡号，我知道我的估计是对的。所以，我假装相信了他的说辞，让他上了船。我密切地注视着他，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然后我发现明克斯想独自行动，这干扰到了我。我立即制止了他，他马上屈服了。没有拿到十七号客舱令我很烦躁，而更令我担心的是，我搞不懂你的来路。你看起来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但确实如此吗？雷伯恩那天晚上去赴约时，我吩咐明克斯去跟踪。当然，明克斯失败了。”

“但为什么电报上写的是‘71’而不是‘17’？”

“这一点我已经想明白了。卡顿肯定是把他自己写的便笺交给了发报工作人员，让他按照上面的内容发，而工作人员没看懂，他和我们犯了同样的错误，把‘17.1.22’读成了‘1.71.22’。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明克斯也去抢十七号客舱，也许是出于一种直觉吧。”

“给史末兹将军的那份文件呢？那是谁的主意？”

“我亲爱的安妮，你该不会觉得我会那么轻易地透露我的计划，还不加任何防范措施吧？我聘用了一个在逃的杀人犯来当秘书，当然是马上就把那些文件换成白纸了。没有人会怀疑可怜的老佩德勒。”

“那么瑞斯上校呢？”

“哦，那是个难办的家伙。佩吉特告诉我他是特工机关的人时，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我记起来大战时期他就在巴黎监视过纳迪娜，我怀疑他这次来是想监视我！我不喜欢他总是黏着我。他是那种体格强壮、沉默寡言的人，总是暗藏阴谋。”

一声铃响，尤斯塔斯爵士拿起听筒听了一两分钟，然后回答说：“很好，我现在就去见他。”

“生意上的事。”他说，“安妮小姐，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他把我带到一间很小很破的房间里，一个黑人男孩把我的小行李箱拿了进来。尤斯塔斯爵士告诉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就出去了，俨然一个好客的男主人。洗手池上面放着一罐热水，我打开箱子，想取几件必需品，却发现盥洗用具袋的形状很奇怪，像是装了什么硬东西。我解开袋子看了看。

我怎么也没想到，里面竟有一支手柄上镶着珍珠的小左轮手枪。从金佰利离开时箱子里可没有这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番，发现子弹已经装好了。

我摆弄着它，心里充满喜悦，这东西在这里刚好能派上用场。但是现代服装很难携带武器。最后我小心地把它塞在了连裤袜里，很突兀地鼓起一块，而且我觉得它随时都有可能走火，射中我的腿，但这是唯一能藏手松的地方了。

[1] 罗伯特·史蒂文森的科幻小说《金银岛》（Treasure Island）里的人物。

第三十三章

一直到当天下午我才又被叫去见尤斯塔斯爵士。十一点的早茶和丰盛的午餐都是送到我房间里来的，我感觉此时的我可以应对任何难关。

尤斯塔斯爵士独自在房间里。他来回走动着，眼里的兴奋光芒和举止间的躁动都没能逃过我的眼睛。他正因某事而狂喜，对我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有个消息告诉你。你的年轻人已经出发来这里了，几分钟后就到。先别激动，我还有事要说。今天上午你企图欺骗我，我已经警告过你放聪明点，讲实情，你只做到了一部分，然后又偏离了事实。你想让我相信那些钻石在哈里·雷伯恩手上。我接受了你的说法，但只是因为这么做有助于我的计划——我要让你诱惑哈里·雷伯恩来这里。但是，我亲爱的安妮，离开瀑布群后那些钻石就一直在我这里，尽管我昨天才发现。”

“你知道了！”我吃惊地叫道。

“告诉你吧，其实是佩吉特无意中发现的。他执意要讲一个又长又无聊的故事，是关于一次打赌和一卷胶卷的故事。我马上就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答案——布莱尔夫人不信任瑞斯上校，她烦躁不安，恳求我帮她保管她的纪念品。结果好人佩吉特自作多情地把那些箱子都打开了。我只需在离开酒店之前把那里面的胶卷都放进我的口袋就行了。它们就在那里，我还没时间来仔细研究，但是我已经发觉其中一卷的重量与其他的完全不同，里面还有东西在晃动，而且显然用强力胶封住了，需要用开罐器才能打开。事情看起来很清楚，不是吗？现在，你看，你们俩都乖乖地钻进了我的圈套……很遗憾，你不愿意接受做佩德勒夫人这个提议。”

我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哈里·雷伯恩被两个男人带了进来。尤斯塔斯爵士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按照计划，”他轻声说道，“你们这些业余选手该和专业人士进行最后的较量了。”

“什么意思？”哈里粗声喊道。

“意思是你已经进了我的地盘——蜘蛛对苍蝇说。”尤斯塔斯爵士又补充了一句，“我亲爱的雷伯恩，你真是太不走运了。”

“你说这里是安全的，安妮。”

“别怪她，我亲爱的伙计。那封信是在我的授意下写的，这位女士也是被逼无奈。她如果够聪明的话，其实可以不写那封信，但我当时没告诉她。你按照她的指示去了古董店，走过后面房间的秘密通道——然后就发现自己陷入敌人手中！”

哈里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便往尤斯塔斯爵士身边凑了凑。

“是的，”后者继续说道，“毫无疑问，你就是太不走运了！这是我们……让我想想，第三次会面。”

“是的，”哈里说，“这次是第三次会面，前两次你把我害得很惨。你难道没听说过第三次运气是会变的吗？这次轮到我走运了——拿下他，安妮。”

我早就准备好了，闪电般地从袜子里抽出手枪，顶在尤斯塔斯爵士头上。那两个守着哈里的人想跳过来，但哈里开口制止了他们。

“再走一步，他必死无疑！如果他们再往前走，安妮，就扣动扳机，不要犹豫。”

“我不会犹豫的。”我愉快地回答，“不过我害怕弄不好下意识地扣了扳机。”

尤斯塔斯爵士应该和我一样害怕，他抖个不停。

“站在那儿别动。”他命令道，那两个男人便顺从地站住了。

“让他们俩离开。”哈里说。

尤斯塔斯爵士下了命令，两个男人退了出去，哈里随后插上了门闩。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了。”他冷静地说，走过房间，从我手里拿过手枪。

尤斯塔斯爵士放松地出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我被你们吓坏了，”他说，“我想我大概是心脏不太好。很高兴现在手枪回到行家手里了，我真的不是很信任安妮小姐。好吧，年轻的朋友，正如你所说，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了。我承认，你的偷袭成功了，真不知道那把该死的手枪是从哪儿来的。她刚到时，我让人搜查过她的行李。你一直把它藏在哪里？一分钟前还不在你身上吧？”

“在，”我回答说，“在我的袜子里。”

“我对女人太不了解了，我应该再多了解一些。”尤斯塔斯爵士悲伤地说，“不知道佩吉特是否知道这些？”

哈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别装傻了。如果不是看在你白发苍苍的份上，我早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了，你这该死的恶棍！白发苍苍也好，不白发苍苍也好，我……”

他向前走了两步，尤斯塔斯爵士机敏地躲到了桌子后面。

“年轻人总是这么暴力。”他责怪地说，“不知道用大脑思考，完全靠他们的肌肉来行事。让我们来理智地谈谈。目前你暂时占据上风，但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我的人，你寡不敌众啊。你暂时的优势还是由一个意外造成的……”

“是吗？”

哈里那冷酷又带有一些戏弄的语气引起了尤斯塔斯爵士的注意，他愣愣地盯着哈里。

“是吗？”哈里又说了一遍，“坐下吧，尤斯塔斯爵士，听听我要对你说的话。”他继续用手枪抵着他，说，“这次形势对你不利了。听到了吧！”

楼下的门“砰”的响了一声，接着传来叫喊声、骂声，还有一声枪响。尤斯塔斯爵士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

“是瑞斯和他的人。你不知道吧，尤斯塔斯爵士，安妮和我有个约定，用来判断我们之间往来信息的真伪。如果是我发的电报，会署名‘安迪’，信中还会有一个被划掉的‘和’。安妮知道那封电报是你发的，但她还是自愿地、义无反顾地走进了你的骗局，这是因为她想在你的陷阱里把你抓获。离开金佰利前，她同时发了电报给我和瑞斯，布莱尔夫人也一直和我们保持联络。接着我收到了你口授的那封信，那正是我所期待的。我早就和瑞斯讨论过那家古董店，我们觉得那里可能有一个秘密出口，他找到了出口的位置。”

楼下传来尖叫声和东西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整个房子都跟着晃动。

“轰炸蔓延到这一带了，我得赶紧把你带走，安妮。”

一道火光升起，对面的房子着火了。尤斯塔斯爵士站起来，来回踱步。哈里一直用手枪指着他。

“所以你看，尤斯塔斯爵士，游戏结束了。你自己好心地供出老巢。瑞斯的人一直在监视那个秘密出口，尽管你做了精心的防范，他们还是成功尾随我到了这里。”

尤斯塔斯爵士突然转过身。

“非常聪明，非常高明，但我还有话要说——如果我输了，你也输了。你永远都没办法把杀害纳迪娜的罪名加在我身上。我那天在马洛，这就是你们所有的证据。没人能证明我认识她，但是你认识她，你有作案动机——你过去的犯罪记录也对你不利。你是个盗贼，记得吧？盗贼。或许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钻石在我手上。所以现在……”

他迅速弯下腰，抓起一个东西扔了出去。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东西飞出了窗外，消失在对面的一团火光中。

“那些钻石是你洗清金佰利案罪名的唯一希望，但现在，没有了。我们来谈谈吧，谈笔交易，你确实把我逼到了绝处。瑞斯能在这个房子里找到他所需要的东西，但我仍有机会逃走。我如果留在这里，就完了，你也一样，年轻人！隔壁房间有个天窗，只需要一两分钟，我就没事了。之后的事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你放我出去，给我一条生路。而我会给你一封认罪书，并签名，证明纳迪娜是我杀的。”

“好的，哈里，”我大声说，“好的，好的，好的！”

他严肃地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不，安妮，一千个不行。不行。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我将永远无颜面对瑞斯。对我确实有好处，但要是让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溜走了，那我就是个大混蛋。这样不行，安妮，我不会这么做的。”

尤斯塔斯爵士冷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接受了失败。

“好吧，好吧，”他说，“看来你遇到真命天子了，安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正直和道义并不总能得到回报。”

伴随着木头断裂的声音，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哈里打开了门闩，瑞斯上校第一个走进来，看到我们，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你安然无恙，安妮，我很担心……”他转身对尤斯塔斯爵士说，“我盯了你好久了，佩德勒，终于把你逮到了。”

“大家好像都疯了。”尤斯塔斯爵士漫不经心地说，“这两个年轻人拿着手枪威胁我，还指控我一些可怕的罪名，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明白吗？这意味着我们找到了‘上校’，也意味着一月八号那天你不在戛纳，而是在马洛。还意味着当你发现你的工具——纳迪娜女士——背叛了你时，你铲除了她。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把你捉拿归案了。”

“真的吗？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有趣的信息的？是从一个现在还在被警方通缉的人那里吗？他的证词一定很有价值吧。”

“我们还有其他证据，还有一个人知道纳迪娜要去米尔庄园与你见面。”

尤斯塔斯爵士看上去很吃惊。瑞斯上校打了个手势，阿瑟·明克斯，也就是爱德华·奇切斯特，也就是佩蒂格鲁小姐进来了。他面色苍白，非常紧张，但是他清楚地说：“我在纳迪娜去英国的前一天晚上在巴黎见过她，当时我假扮成一位俄国伯爵。她告诉了我此行的目的，我劝她说不安全，因为知道她要与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但她不听我的劝告。当时桌上放着一封电报，我读了。事发后我想尝试着去拿那些钻石。在约翰内斯堡，雷伯恩先生找到了我，并说服我站在了他那一边。”

尤斯塔斯爵士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可明克斯却出了一身冷汗。

“老鼠总是见势不妙就会逃，”尤斯塔斯爵士说，“我不跟鼠辈计较，迟早我会把这些害虫全部消灭。”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尤斯塔斯爵士。”我说，“你刚才扔到窗外的那卷胶卷里装的不是钻石，只是些普通的鹅卵石。钻石放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事实上，就在那个巨大的长颈鹿的肚子里。苏珊娜把它挖空了，用药妆棉球把钻石包着塞了进去，保证它们不会晃出来。现在我们已经把它们都掏出来了。”

尤斯塔斯爵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颇具性格的回答：“我一直特别不喜欢那个长颈鹿，看来是直觉。”

第三十四章

我们当天晚上没能回到约翰内斯堡。轰炸蔓延得很快，我们多少有些被隔离的感觉，因为暴徒已经占领了郊区的一部分。

我们在一处农场避难，距离约翰内斯堡有二十多英里，紧邻大草原。我感到极度疲惫，像一摊烂泥，过去这两天实在过于兴奋和紧张了。

我仍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只得不停地告诉自己，麻烦都解决了，哈里和我在一起，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然而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种隔阂——他在克制自己，但我想不出是出于什么原因。

尤斯塔斯爵士被一个强壮的卫兵押送到了别处，离开时他还故作淡定地冲我挥手。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起了床，来到游廊上，看向大草原那边的约翰内斯堡。我能看到火光在早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也能听到低沉的枪声。革命尚未结束。

农夫的妻子出来叫我进去吃早餐。她是个慈母般的女人，我立刻就喜欢上了她。她告诉我哈里黎明时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再次感到不安，这种真真切切地横在我们俩之间的阴影到底是什么？

早餐后，我坐在游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心思读。我深深地陷在纷乱的思绪中，竟然没发觉瑞斯上校骑着马过来。直到他翻身下马，说“早晨好，安妮”，我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哦，”我说，脸都红了，“是你啊。”

“是的，我能坐下吗?”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身边。这是自那天在马托博之后，我们俩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像往常一样，在他身边，我有种既受吸引又有些胆怯的复杂感觉。

“有什么消息吗？”我问他。

“史末兹明天就到约翰内斯堡了。我想这场暴乱再有三天就会彻底结束，不过现在还在打。”

“我希望他们能抓住该杀的人，我指那些想要打仗的人，而不是无辜的穷老百姓，他们只是恰好住在炮火袭击的地方。”我说。

他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安妮，这正是战争的不公平性。不过我要告诉你另一个消息。”

“什么？”

“我想坦诚地告诉你，由于我的疏忽，佩德勒逃跑了。”

“什么？”

“是的，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逃脱的。当天晚上，他被绑得好好的，带到一处被军方征用的农场里的一个二楼房间。但是今天早晨，房间空了，鸟儿飞走了。”

我暗自感到窃喜。直到现在，我对尤斯塔斯爵士还忍不住有好感。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理解，但是我确实有这种感觉。我欣赏他。虽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但是，我敢说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坏蛋，我见过的其他人都没他一半风趣。

当然了，我隐藏了自己的感受，瑞斯上校的感受肯定与我的大不相同，他一心想把尤斯塔斯爵士绳之以法。其实细想一下，他的逃跑也不是那么令人吃惊。在整个约翰内斯堡，肯定有无数个他的卧底或线人。而且，不管瑞斯上校怎么想，我认为他们很难再次抓到他。也许他早就设计好了逃跑线路，其实他也曾经这么对我们说过。

我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不过是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我们的交谈也变得索然无味。瑞斯上校突然问起哈里，我说他黎明时就出去了，我今天早晨还没见到过他。

“你明白的，对吧，安妮？他是完全清白的，只是需要再走一些程序罢了。这些都是细节问题，但尤斯塔斯爵士的罪状是确定无疑的。再没有什么能把你们俩分开了。”

他说这段话时并没有看我，语调缓慢、不自然。

“我明白。”我感激地说。

“而且他应该马上就能用他的真实姓名了。”

“是的，当然。”

“你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吗？”

这个问题让我吃惊。

“我当然知道，哈里·卢卡斯。”

他没有回答，他这罕见的沉默吸引了我的注意。

“安妮，你还记得我们那天从马托博回去的路上我对你说的话吗？我说我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我当然记得。”

“我想现在我可以说我做到了，你爱的那个人已经洗清了嫌疑。”

“你当时是这个意思？”

“当然。”

我垂下头，对自己当时毫无根据的怀疑而感到羞愧。

他又接着若有所思地说：“当我还年轻时，曾爱上过一个女孩子，但她抛弃了我。从那以后，我心里只有工作，事业是我的全部。后来我遇见了你，安妮——然后过去追求的一切好像都变得一文不值。但是年轻人总是喜欢年轻人……而我还有我的工作。”

我一直沉默着。我想，虽说一个女孩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但有时会对两个人有相似的感觉。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正散发出巨大的魅力，我突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你一定会很有成就，”我语气憧憬地说，“会前程似锦，你会成为世界上的伟人之一。”

我感觉自己在预言未来。

“但是，我会单身一辈子。”

“所有干大事业的人都是如此。”

“你这么认为吗？”

“是的，我肯定。”

他拉起我的手，声音低沉地说：“我宁愿……拥有另一半。”

这时，哈里大步从房子的另一头走过来，瑞斯上校站起身来。“早晨好……卢卡斯。”他说。

不知为什么，哈里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是啊，”我愉快地说，“你也该改回你的真名了。”

哈里还是一直望着瑞斯上校。

“那么您知道了，先生。”他终于说。

“我从不会忘记见过的面孔，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一次。”

“你们这是在说什么？”我问，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

他们两人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对决。瑞斯上校赢了，哈里慢慢地转过身去。

“我想您是对的，先生，告诉她我的真实姓名吧。”

“安妮，他不是哈里·卢卡斯，哈里·卢卡斯在战争中牺牲了。他是约翰·哈罗德·厄茨利。”

第三十五章

说完这句话，瑞斯上校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哈里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安妮，原谅我，告诉我你原谅我。”

他拉起我的手，我几乎是机械性地抽了回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知道是否能让你明白。我非常害怕这种东西——财富的力量和诱惑。我想让你喜欢的是我，就只是我——我这个人——没有任何光环或装饰。”

“你是说你不信任我？”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说，但并不是这样的。我已经变得愤世嫉俗，而且多疑，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怀疑别人有其他企图——而你对我的那份情感是如此美好。”

“明白了。”我慢慢地说，脑子里回想着他给我讲的故事，并第一次意识到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而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发现。那就是资金的来源。如何向纳迪娜买回那些钻石，还有他在讲两个人的故事时所采用的旁观者的态度。那么他当时说的“我的朋友”其实不是厄茨利，而是卢卡斯。是卢卡斯，那个沉默的同伴，深深地爱上了纳迪娜。

“怎么会这样？”

“我们俩都不顾一切，想在战斗中死去。有天晚上我们交换了名牌，为了转运！卢卡斯第二天就牺牲了——被炸得粉碎。”

我颤抖了一下。

“可是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今天早上？难道直到现在你才不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了？”

“安妮，我不想毁了这一切。我想重新把你带回岛上。钱有什么用？钱买不来幸福。我们在岛上会很幸福的。我告诉你，我很害怕另一种生活——它几乎毁了我。”

“尤斯塔斯爵士知道你是谁吗？”

“哦，是的。”

“卡顿也知道？”

“不。他只在金佰利见过我们俩一次，某天晚上和纳迪娜在一起，但他不知道谁是谁。我说我是卢卡斯，他就相信了，后来纳迪娜也被他的电报误导。她从来都没有害怕过卢卡斯，他是个安静的家伙，很深沉。但是我一直脾气不好，如果她知道我又复活了，肯定会吓得半死。”

“哈里，如果瑞斯上校不告诉我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说，继续做卢卡斯。”

“那你父亲的几百万资产呢？”

“给瑞斯。无论如何，他会把这笔钱用到更好的地方的。安妮，你眉头皱得这么紧，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慢慢地说，“我真希望瑞斯上校没有逼着你告诉我真相。”

“不，他是对的，我应该告诉你真相。”

他停了一下，然后突然说：“你知道吗，安妮，我很嫉妒瑞斯。他也爱着你——而他比我要好，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他那么好。”

我转身面向他，笑出声来。

“哈里，你真傻，我要的是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尽快出发去了开普敦，苏珊娜还在那里等我，我们一起从长颈鹿的肚子里取出了那些钻石。当革命最终被平息后，瑞斯上校也来到开普敦，他提议把约翰内斯堡那栋原本属于劳伦斯·厄茨利爵士的别墅打开，我们都住了进去。

我们在那里制订了下一步的计划。我和苏珊娜一起回英国，然后在她的房子里举办婚礼。嫁妆一定得去巴黎买！苏珊娜特别热衷于筹划这些细节，我也是。然而未来似乎仍旧不可思议，有些不真实。我毫无缘由地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快要窒息一样。

将要远航的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觉得很悲伤，但又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不想离开非洲，等我下次再回来时，一切还会是这样吗？它会永远是这样吗？

这时，有人敲了敲百叶窗，我被惊的跳了起来。哈里在屋外的游廊上。

“穿上衣服，安妮，出来一下，我有事想对你说。”

我披上衣服，走进清冷的夜色中。寂静的夜晚散发着香味，像丝绒般柔软。哈里在外面向我招手，他站的地方离开房子有段距离，人们听不到我们谈话。他脸色有点苍白，带着坚定的神色，眼睛里闪着光。

“安妮，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讲过，女人愿意为了自己爱的人做她们不喜欢的事情吗？”

“记得。”我说，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他紧紧地抱着我。

“安妮，跟我走吧……现在……今晚，我们回罗德西亚……回到岛上。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些愚蠢的举动，我不能再等了。”

我挣扎了一下。

“那我的法国长裙怎么办呢？”我开玩笑地哀叹道。

直到现在，哈里还分不清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在逗他玩。

“去你的法国长裙吧，你觉得我会把你装进那些长裙里吗？我恨不得把它们全部扯掉。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听到了吗？你是我的女人，如果我让你走了，我可能会失去你。我一直都对你不放心。你现在就跟我走——今晚就走。别管其他人会怎样。”

他搂着我，亲吻我，直到我喘不过气来。

“我再也不能没有你了，安妮，真的不能。我恨那些钱，让瑞斯去拥有吧。快点儿，我们这就走。”

“我的牙刷呢？”我问。

“你可以再买一只。我知道我有点疯狂，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走吧！”

他迈开大步向前走，我温顺地跟在后面，就像我们在瀑布群见到过的那个当地女人一样，只是我的头上没有顶着平底锅。

他走得太快了，我很难跟得上。

“哈里，”最后我问，“我们是要这么一直走到罗德西亚吗？”

他突然停下来，大笑着把我抱进怀里。

“我简直是疯了，亲爱的，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爱你。”

“我们是一对疯子。哦，还有，哈里，你根本就没问过我，我不觉得这是在做出牺牲！我想跟你回去！”

第三十六章

这些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仍然住在岛上，我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封苏珊娜写来的信。

亲爱的森林中的宝贝们-亲爱的热恋中的疯子们：

我没有觉得惊奇——一点都没有。当我们在谈论巴黎和长裙时，我一直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有一天你会突然消失，以古老而美好的吉卜赛习俗完婚。但是你们是一对疯子！放弃那么一大笔财产简直不可思议。瑞斯上校本想和你们理论，我说服他还是把争论留给时间吧。他可以替哈里管理这笔财产——仅此而已，因为，说到底，蜜月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安妮，你不在这里，我可以安全地说出心里话，而不用怕你像只野猫那样向我扑过来。荒野中的爱情可以持续一段时间，但是有一天，你会突然想念帕克道上的房子、雍容华贵的皮草、巴黎的长裙、最宽敞的汽车、最新款的婴儿车、法国的女佣，还有英国北部的护士！哦，是的，你会的！

不过，先享受你们的蜜月吧，亲爱的疯子们，让它能长久一点儿。抽空也想想我，正在奢侈的生活中不断增肥！

爱你们的朋友，
苏珊娜·布莱尔

附：我给你们寄去了一套平底煎锅作为你们的新婚礼物，还有一大砂锅鹅肝酱，好让你们别忘了我。

还有另一封信，我有时也会拿起来读读。它是在上一封信之后很久才到的，随信来的还有一个大包裹。从信封上看，它来自玻利维亚的一个什么地方。

我亲爱的安妮·贝丁费尔德：

我忍不住给你写信，不是因为写这封信能给我多少快乐，而是因为我知道你收到我的信时会有多么高兴。我们的朋友瑞斯并不像他自以为的那么聪明，对吧？

我想我应该任命你为我的传记执笔人。我现在把我的日记寄给你，这里面没有任何瑞斯和他的那伙人感兴趣的东西，但是我猜有些章节你可能愿意读一读。你可以随意使用，我建议你写一篇报道给《每日预算》，题目叫“我遇到过的罪犯”。我只要求一点，我要是里面的主角。

到目前为止，我确信你已经不再是安妮·贝丁费尔德，而是厄茨利女士，主宰帕克道的皇后了。我想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恨你，当然了，在我这个年纪，重新开始确实有点辛苦。不过，我可以悄悄地告诉你，我谨慎地在别处放了一些资金，以应对目前这种偶发状况。现在这笔钱变得非常有用，我也开始重新集结人手。顺便说一句，如果你碰到你那可笑的朋友阿瑟·明克斯，告诉他我还没有忘了他，好吗？这会让他不得安宁。

我想对于佩吉特，我还是应该尽可能地表现出基督徒的宽容精神。我偶然听说他——或者应该说是佩吉特夫人——又把第六个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不久英国就会住满了佩吉特家的人。我给那个孩子寄去了一个银杯子和一张明信片，并声明我愿意做他的教父。我想象佩吉特一拿到那个杯子和明信片就会去苏格兰场，面色严肃，一丝笑容都没有！

祝福你，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一天你会明白没有嫁给我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

你永远的，
尤斯塔斯·佩德勒

哈里愤愤不已。在这一点上，我和他意见不太一致。在他看来，尤斯塔斯爵士曾企图杀害我，是置他朋友于死地的罪魁祸首。我一直对尤斯塔斯爵士想杀害我的企图感到困惑，或者说我一直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我知道他对我很友好。

可他为什么又两次想杀我呢？哈里说“因为他是个该死的恶棍”，好像这样就解释了一切。苏珊娜的解释更有道理，我曾经和她谈起过这件事，她把这称为“恐惧综合症”。苏珊娜的说法有点像心理分析，她说尤斯塔斯爵士一辈子都被一种追求安全舒适的欲望所驱使。他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他的行为不代表他对我有感情，而是他因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而感到强烈的恐惧。我觉得苏珊娜说得对。至于纳迪娜，她是那种死有余辜的女人。男人为了致富可以做出各种有争议的事，但是女人不能因为另有企图而假装爱上一个人。

我可以很轻易地原谅尤斯塔斯爵士，但我不能够原谅纳迪娜，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能！

有一天，我准备拿些罐头出来，它们原本是用旧的《每日预算》包着的。突然，一行字映入我的眼帘：“褐衣男子”。多么久远啊！当然了，我早就和《每日预算》断绝了关系——在他们要解雇我之前我先辞退了他们。他们还大肆报道了“我的浪漫婚礼”呢。

我儿子此刻正躺在太阳下踢腿，一个“褐衣男子”。他穿得少得不能再少，是最适合非洲的着装。他的皮肤是棕褐色的，成天在地上挖洞，我想他有些像爸爸，对更新世岩有同样的狂热。

他出生时苏珊娜给我发来了一封电报：

“恭喜疯人岛上又添新丁，并致爱意。他是长型头还是圆型头？”

因为是苏珊娜，我打算原谅她这么问。我只回了她一个词，经济又明了：

“扁型头!”

版权信息

书名：烟囱别墅之谜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高喻鑫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10-01

ISBN：9787513332262

目录
CONTENTS

主要出场人物表

第一章 安东尼·凯德受雇上岗

第二章 苦恼的女人

第三章 高层人物的苦恼

第四章 迷人的女士

第五章 在伦敦的第一夜

第六章 温柔的勒索

第七章 麦格拉斯先生拒绝了邀请

第八章 一个死人

第九章 安东尼处理尸体

第十章 烟囱别墅

第十一章 巴特尔警长的出场

第十二章 安东尼讲故事

第十三章 美国客人

第十四章 政治和金融

第十五章 来自法国的陌生人

第十六章 教室喝茶

第十七章 夜半探险

第十八章 第二次夜半探险

第十九章 鲜为人知的历史

第二十章 巴特尔和安东尼的约定

第二十一章 艾萨克斯坦先生的行李箱

第二十二章 红色信号

第二十三章 玫瑰园的相遇

第二十四章 多佛的房子

第二十五章 星期二晚上的烟囱别墅

第二十六章 十月十三日

第二十七章 十月十三日（续）

第二十八章 维克多王

第二十九章 进一步说明

第三十章 安东尼上任新职位

第三十一章 一些细节

献给我的外甥[1]，以纪念康普顿城堡的一则碑铭及在动物园度过的一天。

[1]即姐姐的儿子，小詹姆斯·瓦茨（James Watts Jr）。

主要出场人物表

安东尼·凯德 佳色高端旅行团导游

吉米·麦格拉斯 安东尼·凯德的好友

尼古拉四世 赫索斯拉夫最后一任国王

斯泰普提奇伯爵 赫索斯拉夫著名政治家

法拉佳皇后 尼古拉四世的皇后

维克多王 恶名昭著的珠宝大盗

（第九任）卡特汉姆侯爵 烟囱别墅的主人

亨利·卡特汉姆侯爵 第八任卡特汉姆侯爵，第九任卡特汉姆侯爵的哥哥

玛希娅 亨利·卡特汉姆的妻子

班德尔（爱琳·布伦特小姐） 卡特汉姆侯爵的女儿

乔治·罗麦克斯 英国政治家

维吉尼亚·瑞福 年轻貌美的寡妇，乔治·罗麦克斯的表妹

奇弗斯 维吉尼亚·瑞福的管家

比尔·埃弗斯莱 乔治·罗麦克斯的助手

奥斯卡小姐 乔治·罗麦克斯的秘书

赫尔曼·艾萨克斯坦 英国财团代表

迈克尔·奥保罗维其亲王 赫索斯拉夫王位继承者

洛洛普赖特耶奇尔男爵 赫索斯拉夫皇室驻伦敦成员

吉塞普·马纳利 布利茨酒店服务员

包德森先生 包德森·哈吉肯出版社负责人

霍姆斯先生 包德森·哈吉肯出版社职员

巴吉沃西督察 贝星市场警察局督察

卡特赖特医生 当地医生

斯坦尼斯劳伯爵 凶杀案被害者

特雷德韦尔 烟囱别墅管家

赫尔曼·艾萨克斯坦 全英银行集团的代表

巴特尔警长 苏格兰场警长

麦罗斯上校 当地警察局长

包瑞斯·安求克夫 迈克尔亲王贴身男仆

海勒姆·费希 神秘美国人

尼古拉·奥保罗维其亲王 迈克尔亲王的堂弟

安卓西上尉 迈克尔亲王的随从

白兰小姐 烟囱别墅的家庭教师

列蒙先生 巴黎安全局密探

第一章 安东尼·凯德受雇上岗

“乔绅士！”

“吉米·麦格拉斯？”

佳色高端旅行团的七位女士满脸闷闷不乐，三位男士也早已汗流浃背。此时，他们却饶有兴致地观望起来。显然，凯德碰到了一个老朋友。凯德是旅行团的导游，深受游客的欢迎。他身材瘦高，皮肤黝黑，谈吐轻快，在调解矛盾和安抚人心方面很有一套。但他的这个朋友看起来却实在有点奇怪。他和凯德差不多高，却比凯德粗壮很多，也远不及凯德模样英俊。

他就像书上描述的那种酒吧老板。不过这也挺有趣的，毕竟出国游览就是想看看书上描绘的那些特别的事物到底是什么样子。而此时此刻，整个旅行团已经对布拉瓦约[1]这个地方心生厌倦，这里的太阳晒得人难受，酒店也不舒服。大家无处可去，百无聊赖地等着开车前往马托坡的时刻。好在凯德先生建议看看风景明信片，这里的明信片还真是琳琅满目。

安东尼·凯德和他的朋友朝旁边走开了几步。

“你和一帮女人在这儿干吗呢？”麦格拉斯问，“后宫佳丽三千？”

“那哪够啊！”安东尼笑着咧开嘴，“你也不好好看看。”

“我看啦，还在想你这眼光真是不行了。”

“我的眼光一如既往地高。这是佳色高端旅行团，我就是佳色旅行团的地陪。”

“你怎么做这行了？”

“没办法，缺钱呗。但这活儿真是不对我的路数啊。”

吉米呵呵一笑。

“永远不务正业，对吧？”

安东尼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触底反弹，”安东尼满怀希望地说道，“一般都是这样。”

吉米轻声笑着。

“我只知道，如果有什么麻烦正在酿成，安东尼·凯德迟早都有份儿。你天生就爱招惹那些事。而且，你像猫一样有九条命，不怕死。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好聊聊？”

安东尼叹了一口气。

“我得带这些叽叽咕咕的老母鸡去罗兹墓参观。”

“那就对了，”吉米表示赞许地说，“都是崎岖不平的路，她们回来后身上肯定青一块紫一块的，只会闹着要躺在床上休养。到时候，咱俩就可以出去喝两杯，聊一聊了。”

“好极了，再会！”

安东尼回到旅行团中间，团队中最年轻也是最轻浮的泰勒小姐，立刻就向他展开攻势。

“凯德先生，那是你的老朋友？”

“是啊，泰勒小姐。我青葱岁月时的一个朋友。”

泰勒小姐咯咯地笑出声来。

“他长得挺有意思的。”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他。”

“啊，凯德先生，你怎么这么坏！一肚子鬼主意！他刚才叫你什么？”

“乔绅士。”

“你叫乔？”

“泰勒小姐，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叫安东尼呢。”

“去你的。”泰勒小姐撒娇地尖叫起来。

现在，安东尼对这份工作已经得心应手。他的职责除了安排好旅行的必要事宜之外，还包括：对被人冒犯后暴跳如雷的老先生进行细心的安抚，为想买明信片的老妇人安排充足的时间，此外还得和四十岁以下的女客人打情骂俏。最后这个任务比较容易，因为那些女人总是轻易就在他的只言片语里领会到柔情蜜意。

泰勒小姐并没有放过他。

“那他为什么叫你‘乔绅士’呢？”

“因为那不是我的名字。”

“那为什么叫你‘乔绅士’啊？”

“原因同上。”

“哎呀，凯德先生，”泰勒小姐沮丧地提出抗议，“你别这么说话。爸爸昨天晚上还在说你很有君子风度呢。”

“多谢令尊的夸奖，泰勒小姐。”

“我们都认为你很有风度。”

“过奖了。”

“我说真的呢。”

“善良的心比王冠更宝贵。”安东尼含糊其辞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恨不得赶紧到午餐时间。

“我一直觉得这首诗特别美。你懂很多诗吗，凯德先生？”

“必要时我可以背两句‘少年站在燃烧的甲板上；除了他，都逃之夭夭。’我会的就这么多，但我还能配上一些动作，‘少年站在燃烧的甲板上’呼！呼！（你看，这都是火）‘除了他，都逃之夭夭’，这时候我得像只小狗似的跑来跑去。”

泰勒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们看凯德先生！他太好玩儿了！”

“该吃上午茶了。”安东尼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这边请。下一条街上有家很棒的咖啡馆。”

“那，”高德可太太用深沉的嗓音问道，“费用含在团费里吧？”

“高德可太太，”安东尼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早茶需要自费。”

“真没面子！”

“生活不易。”安东尼一脸和气。

高德可太太的眼睛一亮，露出一副仿佛引爆了地雷的神气，“我早料到这一点了。所以我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就把茶灌到水壶里了。我一会儿用酒精灯热一下喝就行了。走，老头子！”高德可夫妇得意洋洋地往酒店方向走去，她的后背闪耀着对于自己先见之明沾沾自喜的光芒。

“什么啊！”安东尼喃喃地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他带着其余的游客走向咖啡馆。泰勒小姐走在他旁边，依然没有放弃她的追问。

“你和你那个朋友多久没见啦？”

“七年多了。”

“你们是在非洲认识的吗？”

“是的，不过不是在这一带。我第一次看见吉米·麦格拉斯的时候，他被双手反绑，正准备下锅呢。非洲内地有些部落是吃人的，你知道吧？我们到得正是时候。”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小施惩戒，煮了几个小卒，其余的跑了。”

“哇，凯德先生。你过的是充满冒险的生活！”

“没有没有，平平淡淡。”

当然，在那位女士看来，他的这些话并不可信。

到了晚上大约十点钟，安东尼·凯德才走进吉米·麦格拉斯的房间，吉米正在熟练地摆弄着几个酒瓶调配。

“给我一杯烈酒，詹姆斯[2]。”凯德带着恳求的语气，“跟你说，我实在需要喝一杯。”

“我也这么想，哥们儿。你的那种工作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干。”

“那我还能干什么？你要是能告诉我，我立马就换。”

麦格拉斯给自己倒上酒，熟练地一倾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把酒杯满上。他慢慢地说：“老兄，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

“假如你能找到别的工作，就会辞掉这份工作吗？”

“怎么？你还真有缺人的工作啊？那你怎么不自己把握机会？”

“我把握了，但我不大喜欢，所以才想让给你做。”

安东尼警惕起来。

“有什么不妥吗？就因为他们不让你在主日学校教课吗？”

“你以为会有人找我在主日学校教课？”

“当然了，只要他们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样。”

“那真是一份好差事，没有一点不妥。”

“难不成在南美？你留心南美很久了。那些小的共和国里总会有要发生革命的。”

麦格拉斯咧着嘴笑了。

“一说革命你就起劲，只要和争斗有关的，你都喜欢。”

“我觉得，在那种环境下，我的才能才会被认可。吉米，我和你说，在革命中，我绝对是香饽饽。那样比老老实实地赚钱谋生强多了。”

“老兄，你以前就说过这些啦。不过，这份工作不是在南美，而是在英国。”

“英国？在外漂泊多年，要荣归故里了吗？他们不会还要向你追讨七年前的债吧？”

“不会了吧。那么，对那份工作，我还要不要继续说了？”

“当然啦。关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干呢？”

“告诉你吧，我要去内地很远的地方淘金，安东尼。”

安东尼吹了声口哨，怔怔地看着他。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永远都是在淘金，吉米。这就是你的弱点，也是你的特殊嗜好。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爱瞎淘金的。”

“这事最后肯定能成，走着瞧。”

“人人都有自己的嗜好。我好争斗，你就好金矿。”

“我从头到尾给你讲讲，你应该知道赫索斯拉夫的事吧？”

听到这里，安东尼猛地抬起头。

“赫索斯拉夫？”他好奇地反问。

“嗯，你都知道吧？”

安东尼稍微踌躇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我知道的就是尽人皆知的那些：它是巴尔干半岛诸国中的一个；主要的河流，不详；主要的山脉，不详，只知道不计其数。首都是埃喀瑞斯特。主要的人口构成是土匪；居民爱好是暗杀国王和闹革命。最后一任国王尼古拉四世大约在七年前遭人暗杀，然后，那个蛮荒之地就变成了一个共和国。总而言之，那是一个很容易发生暴乱的地方，你好像以前说过，赫索斯拉夫已经爆发革命了。”

“我没直接说过。”

安东尼盯着他，有点愤怒，更多的是懊悔。

“这件事你得下点功夫。”安东尼说，“进修一下什么的。要是在东方老王朝的时候，你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早就给你绑住双脚倒挂起来，棒打脚踢，让你受尽苦头了。”

吉米并没有把安东尼的话放在心上，继续他的自说自话。

“那你听说过斯泰普提奇伯爵吗？”

“你终于说到点上了，”安东尼说，“许多人虽然没听过赫索斯拉夫，但肯定都知道斯泰普提奇伯爵。他可是巴尔干半岛的大人物，当代最了不起的政治家，是最大的反派角色，却没被送上绞刑架。在不同的报纸上，他的形象大相径庭，但有一点是必然的，那就是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名字绝对会流传千古。过去二十年来，近东的每一个政治运动和反抗活动，斯泰普提奇伯爵都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身兼独裁者、爱国者和政治家多重角色。大家只知道他是一个阴谋家；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知道。对了，你怎么会提到他？”

“因为他以前担任过赫索斯拉夫的首相。”

“完全没有可比性，赫索斯拉夫和斯泰普提奇伯爵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那不过就是他的故乡和工作地。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是死了。大约两个月以前，死在巴黎。我要给你讲的是几年以前发生的事了。”

“你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吉米连忙继续说下去：“是这样的。四年前，我去过巴黎。有天晚上，我路过一块僻静的街区的时候，正好看见五六个法国流氓在殴打一位老先生，那位老先生看起来还挺体面的。我最恨这种欺负人的事。所以，我就插手了，把那帮流氓打得屁滚尿流。”

“干得好，詹姆斯。”安东尼的语气温和了下来，“我真该见识下那个场面。”

“小意思，”吉米谦虚地说，“那位老先生特别感激。他那天肯定喝了两杯，但还清醒地问我要了名字和地址，说第二天要郑重其事地来向我道谢。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救的那个老人正是斯泰普提奇伯爵，他那时正躲在波伊斯河附近。”

安东尼点了点头。

“尼古拉国王被暗杀之后，斯泰普提奇伯爵就去了巴黎定居。后来，有人找他回国当总统。但是，他拒绝了。他表面上拥护君主立宪制，但据说巴尔干半岛上所有的秘密政治行动，他都牵涉其中。斯泰普提奇伯爵，这个人城府太深了。”

“尼古拉四世在选择妻子这方面，品味很独特，是吧？”吉米突然话锋一转。

“嗯。”安东尼说，“他就毁在这件事上，可悲啊！那姑娘就是个巴黎的音乐厅里跑龙套演员的私生子，连贵贱联姻的贱都配不上，尼古拉偏偏就看上她了，她也毫无自知之明地非要做那个皇后。听着像天方夜谭，还真就让他们弄成了。他说她是波帕夫斯基女伯爵还是什么的，还号称她有沙皇罗曼诺夫的血统。他们在埃喀瑞斯特大教堂举行的婚礼，强迫了几个大主教为他们证婚。然后，那野丫头就被加冕成了法拉佳皇后。尼古拉拉拢了几个大臣，他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但是他忽略了那些平民百姓。赫索斯拉夫的老百姓都很守旧，他们主张贵族统治，认为国王和皇后都应该是名副其实的贵族。于是，民怨四起，当局则残酷镇压，最终演变成了大起义，群众直捣皇宫，杀死了国王和皇后，宣布成立共和国。然后，就一直是这样了。但我听说局势始终都不太平，他们还暗杀了一两个总统，可能是怕生疏了暗杀的技能吧。言归正传[3]，你刚才讲到斯泰普提奇伯爵去向你这个救命恩人致谢，然后呢？”

“那件事就讲完了。我回到非洲以后也把那件事忘在了脑后。可是大约两个星期以前，我收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包裹。那个包裹从我途经的地方一路转交过来，不知道已经寄了多久了。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斯泰普提奇伯爵最近在巴黎去世的消息。呃……那个包裹里装的是他的自传，也可以叫回忆录或者其他什么。还附了一封信，大意是，如果我能在十月十三日或那天之前把这份文稿送到伦敦的一个出版社，我就可以得到一千英镑。”

“一千镑？你是说一千镑吗？吉米。”

“是一千镑，哥们儿。希望这不是骗局。常言说得好，王侯政客之言，万不可信。那么这个东西该怎么办呢？这个包裹一直跟着我转寄过来，不能再耽搁了。可惜我刚刚定好去非洲内陆的行程，这次的机会特别好，不可再得，我心意已决。”

“你这人啊，不可救药。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那如果是骗局怎么办？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定好到开普敦的船票，样样都安排好了。天意啊，你忽然就出现了。”

安东尼站起来，点了一支烟。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詹姆斯。你按原计划去淘金，我去替你收那一千镑。那么，我有什么好处呢？”

“四分之一，怎么样？”

“按惯例，二百五十镑，免税，对吧？”

“对！”

“好的！我说完了，你可能会恨我，其实一百镑我就肯干了。詹姆斯·麦格拉斯，你这人就是到死也存不住钱。”

“不管怎么样，成交了吗？”

“成交，我同意！那么，佳色旅行团可要一团乱了。”

两人郑重其事地碰了下杯。

[1]布拉瓦约，津巴布韦第二大城市。

[2]吉米是詹姆斯的昵称。

[3]原文为法语。

第二章 苦恼的女人

“那就这么定了！”安东尼饮尽杯中的酒，然后将杯子放到桌上。“你准备乘哪班船？”

“格兰纳堡号。”

“你是用你的名字预订的吧？那我就用詹姆斯·麦格拉斯的名字咯。护照方面没有问题吧？”

“两个名字都行。虽然咱俩长得完全不像，但在一些明显的外貌特征上还是相同的：六英尺的身高，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鼻子，普普通通；下巴，普普通通……”

“别搞这么多‘普普通通’的论调了。我和你说，当时我去应征佳色旅行团，那也是百里挑一，能胜出绝对是得益于我这英俊的外表和优雅的举止。”

吉米咧着嘴笑。

“你的举止我今天上午领教到了。”

“去你的吧！”

安东尼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他眉头微皱，过了几分钟才张口说话：

“吉米，”他说道，“斯泰普提奇伯爵在巴黎去世，为什么把一份文稿寄去伦敦还非要通过非洲？”

吉米茫然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好好地包一个小包，邮递过去呢？”

“听起来那样做更合理啊。”

“当然，”安东尼继续说，“我知道国王、皇后，以及政府官员出于礼节，不能用简单直接的方式做事，所以才会出现国王使者一类的角色。中世纪的时候是给人一枚图章指环，作为开门咒，拿着指环就可以通行无阻。‘这是国王的指环！请放行！’一般这种情形下，出示的指环都是偷来的。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聪明点的家伙能换个脑筋，仿造个指环不就行了？或者造上十个八个，每个卖上一百达克特[1]。中世纪的人真是死脑筋。”

吉米听着直打呵欠。

“我这些关于中世纪的言论，你似乎不感兴趣。我们还是接着聊聊斯泰普提奇伯爵的话题吧。即使是一个外交人物，把一件东西从法国先寄到非洲，再送去英国，也是挺蠢的。如果他仅仅是想让你得到这一千镑，就应该写到遗嘱里。好在咱俩都不是那种高傲到连遗赠都不屑接受的人。斯泰普提奇这人真是疯疯癫癫的。”

“你真这么想吗？”

安东尼皱着眉头，继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你看过那个东西吗？”他猛然问道。

“什么东西？”

“那部文稿啊。”

“天哪，并没有。我看那玩意儿干吗？”

安东尼笑了。

“我只是纳闷而已。你要知道，有许多麻烦都是由传记啊、启示录一类引起的。一生沉默寡言的人好像尤其喜欢在自己寿终正寝的时候闹出点乱子来，从而感到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吉米，斯泰普提奇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见过他，也跟他说过话，而且，你对人性看得很准。你觉得他像不像是一个报复心很强的老魔鬼？”

吉米摇摇头。

“这很难说。你看，头一天晚上他喝得烂醉；第二天，他就摇身变成一位高贵的老人，彬彬有礼，把我恭维得无地自容。”

“那他喝醉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吉米皱起眉头，回想着当时的情形。

“他说他知道光之山钻石在哪儿。”他不确定地说。

“好吧……”安东尼说，“那个尽人皆知，钻石收藏在伦敦塔的陈列室里，对吗？用厚玻璃罩着、铁栏杆护着，还有很多西装革履的人在旁边守着。”

“是啊。”吉米表示赞同。

“斯泰普提奇还说了什么其他类似的事吗？比如，他知道华莱士珍藏在哪个城市之类的。”

吉米摇了摇头。

“呃……”安东尼回了一句，然后他点了一支烟，又来来回回踱起步来。

“你这个粗人大概从来都不看报吧？”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

“是不常看，”麦格拉斯简单地回答，“报上登的东西一般没什么我感兴趣的。”

“好在我比你开化多了。最近报纸上频繁刊登赫索斯拉夫的消息，这可能是个信号，预示着皇权要复辟。”

“尼古拉四世没有子嗣啊，”吉米说，“但是我总觉得奥保罗维其王朝还没灭亡，应该还有年轻的血脉流落在外，比如表兄弟，远房表兄弟，以及远远房表兄弟。”

“所以，找到一个王位继承人并不难？”

“一点也不难。”吉米回答道，“如果哪天他们对共和制度厌倦了，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那些热血硬汉，对于暗杀国王已经习以为常了，再去射杀总统，难免感到不够刺激，毫无挑战。说到国王，我忽然想起老斯泰普提奇那天晚上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认识那几个袭击他的流氓，他们是维克多王的人。”

“什么？”安东尼猛地转过身来。

麦格拉斯咧着的嘴巴笑得更大了。

“有点兴奋啦？乔绅士？”他故意拖着长音。

“正经点儿，吉米。你说的这事相当重要。”

他走到窗户边，站在那望着窗外。

“维克多王到底是谁啊？”吉米问，“另外一个巴尔干国的王室？”

“不是。”安东尼慢慢地说，“他不是那种王。”

“那他是谁？”

安东尼沉默了片刻，说道：“吉米，他是个骗子，是个恶名昭著、让人匪夷所思的珠宝大盗，而且胆大包天。维克多王是他在巴黎的一个代号。巴黎是他的匪党大本营，他也就是在那里被捕的。但是苦于没找到他重罪的证据，只能以一个小的罪名轻判了他七年。他很快就要出狱了，或者可能现在已经出来了。”

“你觉得斯泰普提奇伯爵和他入狱的事有关系吗？那几个流氓跟踪他会不会就是为了报复？”

“不知道。”安东尼说，“表面上看不像。据我所知，维克多王并没有对赫索斯拉夫王室下过手。但看着又像那么回事，是吧？斯泰普提奇的死，那个回忆录，报上的谣传，所有这些都模棱两可，又挺有意思。另外我还听说，赫索斯拉夫发现了石油。詹姆斯，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们已经对那个不起眼的小国蠢蠢欲动了。”

“谁？”

“希伯来人，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黄色面孔的金融家们。”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仅此而已。”

“不是那件事，”安东尼有点失望地说道，“你猜猜，我准备用那两百五十英镑去趟哪里？”

“南美洲？”

“不，我要去赫索斯拉夫，我觉得我可以和那个共和国站在一块儿，搞不好我还能成为那里的总统。”

“你怎么不说你是奥保罗维其的血脉，直接去那儿当个国王呢？”

“不，詹姆斯。国王得做一辈子，总统只要任职四年就行了。对我来说，一个像赫索斯拉夫这样的国家，管四年就挺好的。”

“国王有可能连四年都做不到呢。”吉米插话说道。

“我可能会忍不住挪用一千镑里你的那份。到时候你都把金山搬回来了，一千镑肯定不会放在眼里了。那我就替你投资到赫索斯拉夫的油矿去。你知道吗，詹姆斯？你这个主意简直是越想越觉得妙，你要是不说，我怎么也想不到赫索斯拉夫。到时候我在伦敦待一天，拿到一千镑的战利品，然后就搭乘巴尔干快线出发。”

“你别那么快就走啊。我之前没说，其实，我还想让你帮我办件事。”

安东尼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我一直都觉得还有点什么事，果不其然，全套的来了。”

“绝对没有。就是想让你帮一位女士做点小事。”

“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掺和你的风流事。”

“不是什么风流事，我都没见过这个女人。听我给你从头到尾讲一讲。”

“要是非得听你念叨长篇大论，我可得再喝一杯。”

男主人赶紧殷勤地遵命照办，然后开始娓娓道来。

“那是我在乌干达发生的事，我在那里救了一个南欧人……”

“詹姆斯，我要是你，我就会写一本书，就叫《我救过的人》。这是我今天晚上听到的第二个故事了。”

“不过这一次，我实在没做什么，只是把他从河里拉出来了，好像大部分南欧人都不会游泳。”

“等会儿，这跟另一件事有关系吗？”

“并没有。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虽然我们都叫他佩德罗，那是个荷兰人的名字，但他其实是个赫索斯拉夫人。”

安东尼漠不关心地点点头，“不管叫什么名字，不都是南欧人。”他说道，“接着说吧。”

“那个人可能对我很感激，所以一直像只狗一样跟着我。大约六个月之后，他得热病死了。在断气之前，他叫我过去，在我耳边用几句行话说了个秘密，我当时还以为他说的是金矿，然后他把贴身带着的一个油布包塞到我手里。好吧，我当时也没把那个东西当回事。过了一周，我才打开那个小包。我承认我就是太好奇了，我当然知道按照佩德罗的智商，就算看见金矿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但万一要是真的呢？”

“一想到金子，你的心就扑通扑通的了吧，本性难易啊。”安东尼打断他。

“我这辈子都没觉得那么恶心过。金矿？呵呵。对于那种卑鄙小人，那个东西还真可能就是个金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一个女人的信，对，就是一个女人的信，而且是个英国女人。那个贱人居然在勒索一个女人，他竟还不要脸地把那个脏东西给我。”

“你的刚正不阿真让我喜欢，但是，詹姆斯，我告诉你，南欧人永远都是南欧人。他的本意是好的。你救过他的性命，于是他把自己的财路留给了你。”

“那这个东西我可如何是好？烧了？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我想到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她并不知道那些信已经毁了，肯定会终日惶恐不安，担心哪天那个南欧人又出现了。”

“我真没想到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安东尼一边说，一边点了一支烟，“你说得也对，这样一来确实更复杂了，那邮寄给她呢？”

“和所有女人一样，她在大部分信上都没留日期和地址，只有一封信上有一个像是地址的信息，但只有一个名字：烟囱别墅。”

安东尼本来正要吹灭手里的火柴，一下子定住了，直到火燎到手指，手腕一抖，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火柴甩掉。

“烟囱别墅？”他说，“简直太离奇了。”

“怎么，你知道那里？”

“亲爱的，那是一栋英国的豪宅，国王和王后经常去那里度周末，外交人士也会在那里聚会。”

“我觉得你去英国比我去要好多了，因为这些事你都知道。”吉米直白地说，“我这种加拿大穷乡僻壤出来的傻子，只会闹出各种各样的岔子。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读过伊顿和哈罗……”

“只有伊顿。”安东尼谦虚地说。

“像你这样的人才能完成任务。你刚才是问我为什么不把这些信寄给她？我觉得那样很危险。据我推测，她丈夫嫉妒心很强。假如他不小心拆了那些信怎么办？也可能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因为那些信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我觉得，唯一妥善的办法就是有人把那些信带到英国，亲自交到她的手里。”

安东尼把烟扔掉，走到他的朋友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真是个侠义之士，吉米。”他说，“加拿大的僻壤应该以你为荣。要是我碰到这种事，做得肯定连你的一半都不如。”

“那你是同意了？”

“当然。”

麦格拉斯站起来，走到抽屉前面，取出一包信，然后扔到桌上。

“给，你最好先看看。”

“有必要吗？我还是别看了。”

“按照你说的烟囱别墅的情况，她应该只是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我们还是把这些信看一遍，试试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好知道她平时到底住在哪儿。”

“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们仔细地把信都看了一遍，但是一无所获。安东尼若有所思地把信拢在一起。

“可怜啊，”他说，“她肯定吓坏了。”

吉米点点头。

“你觉得你能找到她吗？”他担忧地问。

“找不到她我就留在英国不走了。你很关心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啊，詹姆斯。”

吉米心事重重地抚摸着信纸上的签名。

“她的名字很好听，”他解释说，“她叫维吉尼亚·瑞福。”

[1]达克特，中世纪时流通于欧洲各国的货币。

第三章 高层人物的苦恼

“正是如此啊，老兄，正是如此。”卡特汉姆侯爵敷衍地说。

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三遍了，每次都抱着希望能以此结束交谈，好赶紧脱身。这里是他入会的一家私人会所：伦敦俱乐部，此时他正站在俱乐部的楼梯上动弹不得，被迫听着乔治·罗麦克斯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感受。

卡特汉姆·爱德华·阿利斯泰尔·布伦特，是卡特汉姆家的第九任侯爵。他个子矮小，穿得破破烂烂，看起来完全没有侯爵的样子。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窄长的鼻子显得有些忧郁；行为举止虽然有些呆板，但彬彬有礼。

对卡特汉姆侯爵来说，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就是四年前继承了他哥哥第八任侯爵的爵位。前侯爵可是个在全英国家喻户晓的显赫人物。他曾任外务大臣，在大英帝国的国会中举足轻重。他的乡间宅邸，烟囱别墅，素以好客而闻名。他的太太，波瑟公爵的女儿，帮了很大的忙。那里在周末常常举办各种非正式的聚会，推杯换盏中，创造和改变了很多历史。英国的达官显贵，乃至欧洲的达官显贵，可以说没有一人不曾在此盘桓。

这些都很好，第九任卡特汉姆侯爵一想起他的兄长，便肃然起敬，亨利真是把那些事做到了极致。卡特汉姆侯爵只是反对把烟囱别墅当作国家资产，而非一座私人的乡村别墅。他最讨厌的莫过于非政客去谈论政治，因此乔治·罗麦克斯的喋喋不休让他不胜其扰。乔治·罗麦克斯身材健壮，微微有点发福。脸色红润，眼睛有点凸出，全身上下透出一股自以为是的劲头。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卡特汉姆？我们根本无法承受任何丑闻，现在的局势非常棘手。”

“始终如此。”卡特汉姆侯爵略带讽刺地说。

“老兄啊，我是当局者清。”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卡特汉姆侯爵又用回了之前的战术。

“如果在赫索斯拉夫的事稍有差池，我们就完了。最重要的就是石油开采权得授予一家英国公司。您一定要留心，好吗？”

“当然，当然。”

“迈克尔·奥保罗维其亲王这周末抵达，在烟囱别墅组织一次狩猎聚会做个幌子，整件事都能搞定了。”

“我本来还计划这个星期要出国呢。”卡特汉姆侯爵说。

“别胡诌了，我亲爱的卡特汉姆！哪有人会在十月上旬出国。”

“我的医生认为我的健康状况很差。”卡特汉姆侯爵一边说，一边充满渴望地看着眼前缓缓驶过的出租车。

但是，他无法脱身，因为罗麦克斯一和谁聊到严肃的话题，就会抓住对方不放，他这种令人不悦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现在的情形来说，他正紧紧拽着卡特汉姆侯爵的衣领。

“老兄，这件事我就郑重地托付给你了。现在是国家的危难时刻，即将来临的……”

卡特汉姆侯爵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他突然觉得他宁可再办一百次聚会，也不愿听一次乔治·罗麦克斯用他自己讲演稿里的言论在这里絮絮叨叨。根据经验，他知道罗麦克斯至少还得这样不停地再讲二十分钟。

“好的，”他连忙说，“我会办好的，那么你来安排一切吧。”

“没什么需要安排的。烟囱别墅就是最理想的地方，何况它还有那么多的前世今生。到时候我会到修道院去，离那里不到七英里。我就不出席宴会了，不合适。”

“对对，不合适。”卡特汉姆侯爵同意地说，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合适，他也没兴趣知道。

“不过，要叫上比尔·埃弗斯莱，到时候他可以帮着传递信息。”

“求之不得，”卡特汉姆侯爵略微起了一点兴致，“比尔的射术不错，而且班德尔很喜欢他。”

“射术并不重要，那只是个挡箭牌。”

卡特汉姆侯爵又败下兴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样就行了。国王、国王的随从、比尔·埃弗斯莱、赫尔曼·艾萨克斯坦……”

“谁？”

“赫尔曼·艾萨克斯坦。我和你说过的那个财团代表。”

“英国财团？”

“对，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而已。这人的名字挺怪的。”

“对了，还得有一两个外人，好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爱琳小姐肯定会注意这个的。得找年轻的、不爱搬弄是非的，又不懂政治的。”

“班德尔肯定会注意到的。”

“我想到一件事。”罗麦克斯忽然想到了什么的样子，“你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件事吗？”

“你刚才说了很多事。”

“我指那个不走运的意外状况。”他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在侯爵耳边说道，“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忆录。”

“我觉得你有点大惊小怪了。”卡特汉姆侯爵一边说，一边克制着自己不打呵欠，“人们都喜欢丑闻。我本人也会看一些回忆录，而且看得津津有味。”

“问题不是人们看或者不看，他们都会争先恐后地看，关键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版这种书会把事情都搞砸，所有事！赫索斯拉夫的民众希望复辟。迈克尔亲王得到了英皇陛下的支持与鼓励，赫索斯拉夫的民众也准备拥戴他。”

“那么，那个准备把石油开采权授予赫尔曼·艾萨克斯坦公司、以得到百万贷款用于继位的人是谁？”

“卡特汉姆，卡特汉姆，”罗麦克斯用一种痛苦的语气在耳边恳求着说，“谨言慎行啊，一定得谨言慎行。”

“那么问题就是……”卡特汉姆侯爵依从着压低了声音，饶有兴致地继续说，“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忆录提到的一些事会使他们美梦破灭，主要是奥保罗维其家族的暴行劣迹，对吗？到时候国会上就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把现在宽大的民主政体改成守旧过时的专治统治？就因为那些吸人血的资本家的政策措施吗？然后就会出现‘打倒政府’这类的呼声……是吗？”

罗麦克斯点点头。

“可能还会更糟，”他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假设，只是假设，那个不幸的失踪事件又被翻出来，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吧？”

卡特汉姆侯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不明白。什么失踪事件？”

“你肯定听过啊，就是他们都在烟囱别墅的时候发生的，亨利非常担忧，他的事业也因为那件事几乎都毁了。”

“这事让我觉得太有意思了，”卡特汉姆侯爵说，“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失踪了？”

罗麦克斯向前探了探身子，将嘴巴靠近卡特汉姆的耳朵，卡特汉姆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哎呀，你别对着我的耳朵嘶嘶地讲话。”

“你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卡特汉姆侯爵嫌恶地说，“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确实听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风声。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谁干的，那个东西一直没找到吗？”

“没找到。我们当然会极其慎重地处理这件事，决不会走漏半点风声。斯泰普提奇伯爵当时也在场，对这件事虽然不完全了解，但也多少知道一些。我们和他在土耳其的问题上有过几次争执，如果他怀恨在心把那件事公诸于世，想想会引发什么样的丑闻，又会有多么深远的影响。所有人都会说，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压下来？”

“肯定会这样。”卡特汉姆侯爵兴致勃勃地说。

罗麦克斯的声音提高了几个音调，他竭力控制着自己。

“我得保持冷静。”他喃喃地说，“我得保持冷静。你说，如果他没有恶意，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文稿送到伦敦去？”

“是很奇怪，你确定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绝对是真的。我们在巴黎有情报人员。那份回忆录在他去世的几周前已经被秘密转移了。”

“这样看起来这里面确实有玄机。”卡特汉姆侯爵说，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兴致。

“我们发现那些文稿寄给了一个叫吉米，或者叫詹姆斯的人，那个人是个加拿大人，现在在非洲。”

“这事办得很有排场啊。”卡特汉姆侯爵兴高采烈地说。

“詹姆斯·麦格拉斯乘坐格兰纳堡号会在明天抵达，也就是周四。”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得立刻找到他，向他解释这件事的严重后果，然后恳请他推迟回忆录的出版时间。至少等一个月再说吧，而且无论如何都得审慎地编辑一下才行。”

“那如果他说‘不行，先生！’或者说，‘见你的鬼去！’这样的话，那可如何是好？”卡特汉姆侯爵说。

“我就害怕会这样。”罗麦克斯坦白地说，“所以，我突然想到，把他也请到烟囱别墅，可能是一个好办法。他受邀去拜见迈克尔亲王，肯定会受宠若惊。这样一来，对付他就容易多了。”

“我不同意。”卡特汉姆侯爵连忙说，“我和加拿大人完全处不来，尤其还是在非洲住过的加拿大人。”

“也许他是个很好的人，是个可造之材也说不定。”

“我拒绝，罗麦克斯。我坚决反对，你找别人应付他吧。”

“我忽然有个妙计，”罗麦克斯说，“女人！找个女人去对付他，跟他说一点，但不说透。女人可以很有技巧地让他明白现在的形势，又不会激怒他。我声明绝不是赞成女人参政，只是圣斯蒂芬大教堂虽然已经完全成为废墟，但女人在她们自己的领域内还是能起到神奇的作用。你看亨利的妻子就是个典范，她可帮了他不少。玛希娅非常了不起，真是个独一无二又十全十美的政治家的贤内助。”

“你不会是要请玛希娅来参加聚会吧？”卡特汉姆侯爵有气无力地问道，一提到他这个令人可畏的嫂子，他就有点脸色发白。

“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举例说明女人的影响力。我建议还是找一位年轻、有魅力、美丽和智慧并存的女人。”

“班德尔也不行吧？她什么用处也起不到，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激烈的社会主义者。你要是和她说了，她肯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有考虑爱琳小姐。令爱非常可爱，但完全是个孩子。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有手腕、够冷静、八面玲珑的女孩。我有个完美的备选，我的表妹维吉尼亚。”

“瑞福太太？”卡特汉姆侯爵笑容满面，他开始觉得聚会可能会有趣起来，“这个建议非常好啊，罗麦克斯，她可是全伦敦最有魅力的女人了。”

“对于赫索斯拉夫，她也很了解。你应该记得，她的丈夫在那儿的大使馆工作过。而且，就像你说的，她很有个人魅力。”

“人间尤物。”卡特汉姆喃喃地说。

“那就这么定了。”

罗麦克斯先生终于松开了抓住卡特汉姆侯爵衣领的手，卡特汉姆赶紧趁机逃脱。

“再会！罗麦克斯！你来安排吧，拜托啦。”

卡特汉姆钻进一辆出租车，他对乔治·罗麦克斯真是厌恶到了极点。他那又红又肿的脸、沉重的呼吸声、凸出的严肃的蓝眼睛，都让他不胜其烦。想到周末的聚会，他不禁叹了口气。真是讨厌，非常讨厌！转念他又想到了维吉尼亚·瑞福，心情欢快了一些。

“人间尤物啊，”他自言自语，“人间尤物。”

第四章 迷人的女士

乔治·罗麦克斯直接回到白厅[1]。当他走进那栋奢华的大楼，便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他就是在这里处理各种国家事务。

此时比尔·埃弗斯莱正在勤勉地归档各种文件，但窗口的那张大沙发椅上还因为有人刚刚坐过，带着一股残留的温热。

比尔·埃弗斯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体格硕大，行动起来有些笨拙，虽然长相难看，但并不令人讨厌，一口牙齿洁白整齐，棕色的眼睛里充满诚恳。

“理查森的报告送来了吗？”

“还没有，我问问他吧。”

“不用了。有电话留言吗？”

“这些事主要是奥斯卡小姐在处理，艾萨克斯坦先生问您明天能不能和他在沙佛伊饭店共进午餐。”

“让奥斯卡小姐看看我的时间表，如果没有其他约会，就叫她回电话答应了。”

“好的，先生。”

“对了，埃弗斯莱，你也帮我打个电话，查查庞德街四八七号瑞福太太的电话号码。”

“收到。”比尔抓起电话簿，装模作样地顺着人名表一栏看下去，然后砰的一声合上电话簿，走到桌子旁边。他把手放到电话听筒上，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迟疑了片刻。

“先生，我忽然想起来，瑞福太太家的电话线路坏了。我刚才给她打过电话。”

乔治·罗麦克斯皱了皱眉。

“烦，”他说，“烦透了。”他轻轻敲着桌子，有点犹豫不决。

“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可以现在坐出租车去一趟，她这会儿应该在家呢。”

乔治·罗麦克斯思索踌躇了一会儿，比尔在旁边观望地等待着。如果答案是好，他便立刻飞奔出去。

“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罗麦克斯终于说道，“你坐出租车去一趟，问问瑞福太太今天下午四点钟在不在家，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她面谈。”

“好的，先生。”比尔抓起帽子，迅速离开了。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把他放在了庞德街四八七号。他按响门铃，又重重地叩了叩门环。一个神情严肃的仆人打开门，比尔冲她点了点头，一看就是旧相识了。

“早，奇弗斯，瑞福太太在家吗？”

“她正准备出门。”

“比尔，是你吗？”一个声音顺着楼梯栏杆传下来，“我一听那咣咣的敲门声，就知道是你。上来吧。”

比尔一抬头，看见一张微笑的面孔正向下望着他，那张脸总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能让看到的人，不仅仅是比尔，都会变得语无伦次。他一步两阶地跑上楼梯，紧紧握住维吉尼亚伸出的手。

“嗨，维吉尼亚！”

“你好，比尔！”

吸引力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世界上有那么多年轻女人，有的比维吉尼亚·瑞福更美丽，即使她们用同样的语气说“你好，比尔”，都不会产生什么特别的效果。但就那么简单的几个字由维吉尼亚说出来，比尔便会感到心驰神往。

维吉尼亚刚刚二十七岁，高高的个子，有一副如诗一般完美匀称的苗条身材。她的头发是纯正的古铜色，金黄中透出微绿的色泽。小巧倔强的下巴，可爱的鼻子，一双蓝色的眼睛。每当眼睑微启，便闪耀出深蓝色的光芒，顾盼生姿。她的嘴角总是微微翘起，使得整张嘴表现出一种美妙的、难以形容的“维纳斯的气质”，那是一张富于表现力的面孔。她全身散发出活力四射的神气，只要她出现就会是全场的焦点，没人能够忽略她的魅力。

她把比尔拉进小客厅，房间的色调全部为浅紫色、绿色和黄色，看起来就像草地里藏着零零点点的番红花。

“比尔，亲爱的。”维吉尼亚说，“现在外务部的人一定都在思念你吧？没有了你，他们可没法运转吧？”

“我是替柯德斯来给你送信儿。”比尔不敬地对他的上司直呼其名。

“对了，维吉尼亚，如果他问起来，记得和他说你家电话上午坏了。”

“但是没坏呀。”

“我知道，但是我和他说坏了。”

“为什么呀？这个外交辞令有什么故事？”

比尔带着责备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只有这样，我才能过来看看你啊。”

“亲爱的，看我这脑子，你可真好！”

“奇弗斯刚才说你正要出门。”

“是呀，我要去斯隆大街，那新出了一种很好看的臀箍。”

“臀箍？”

“是的，臀——箍——贴身穿的勒在臀部的带子。”

“真不害臊。和一个没有关系的小伙子谈论内衣，这可不太优雅。”

“可是臀部也没什么不雅啊。每个人都有臀部，不过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却得费尽心机装作没有臀部的样子。那个臀箍是红橡皮的，正好箍到膝盖以上，穿上它，走路可费事了。”

“真可怕！”比尔说，“为什么要穿那个呢？”

“因为女人为了自己的身材愿意受苦啊。别聊臀箍了，乔治说了什么？”

“他问你今天下午四点在不在家。”

“不在，我要去拉内拉赫，他为什么要搞这么正式的拜访？他不会是要向我求婚吧？”

“如果他求婚，我觉得也不足为奇。”

“如果真是这样，你就告诉他，我更喜欢男人心血来潮时，出于冲动而向我求婚。”

“像我这样？”

“你不是出于冲动，你是出于习惯。”

“维吉尼亚，你愿意……?”

“行了，行了，比尔，大上午的别闹了。你应该把我当成一个年近中年、充满母爱的人看待。你的情意，我会铭记在心。”

“维吉尼亚，我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比尔，我知道。我只是喜欢被爱的感觉。我这样是不是很坏？我希望世上的好男人都喜欢我。”

“爱你的人已经够多了。”比尔沮丧地说。

“但我可不希望乔治喜欢我，我想他也不会，他已经娶了他的事业。他还说什么了？”

“只是说他找你有很重要的事情。”

“我越来越感兴趣了，会让乔治觉得重要的事太少了。我不去拉内拉赫了，反正哪天都能去。告诉乔治，四点钟我会乖乖地恭候他的大驾。”

比尔看了看他的腕表。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午饭之前回去太亏了。出去吃点东西吧，维吉尼亚。”

“我要出门吃午餐的。”

“没关系，今天就陪我吧，其他的安排都取消。”

“好。”维吉尼亚微笑着对他说。

“维吉尼亚，你真好。你其实还是挺喜欢我的，是不是？比起其他人，还是更喜欢我的吧？”

“比尔，我很喜欢你。如果我非得嫁人不可的话，比如我变成了书里的人物，出来个坏人对我说‘你必须得嫁个人，要不我就一点点地折磨你’，那么我肯定选你。我是说真的。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把小比尔赐给我吧!’”

“那……”

“但我不是非嫁人不可，我享受做一个坏寡妇的感觉。”

“嫁给了我，你还可以一如既往啊，可以到处去玩儿，做什么都行，不需要在意我。”

“比尔，你不了解我。我是那种如果结婚就会热情似火的人。”

比尔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自杀。”他沮丧地咕哝着。

“你不会的。你会带着一个漂亮姑娘出去吃饭，就像前天晚上那样。”

埃弗斯莱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是说多萝西·柯克帕特里克，在‘钩和扣子餐厅’的那个女孩？是的，她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中规中矩，和她在一起没什么坏处。”

“当然没有。你高兴我才高兴，只是，别假装肝肠寸断了。”

埃弗斯莱找回了一些自尊。

“维吉尼亚，你一点都不明白。”他严厉地说，“男人……”

“都喜欢一夫多妻！我明白的。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赞同一妻多夫制的。如果你真爱我，就赶紧带我去吃午饭吧。”

[1]白厅（Whitehall）是英国伦敦市内的一条街。它连接议会别墅和唐宁街，在这条街及其附近设有国防部、外交部、内政部、海军部等一些英国政府机关。因此人们用“白厅”作为英国行政部门的代称。

第五章 在伦敦的第一夜

再周密的计划也难免会有瑕疵。乔治·罗麦克斯下错了一步棋，导致他的计划里出现了一个致命缺点，比尔就是这个点。

比尔是个极好的孩子，在板球和高尔夫上都有很高的造诣。他举止优雅，性情随和。可他能得到外务部的职位靠的是人缘，和头脑无关。他也非常适合这份工作，他的工作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也不用动脑，他就像乔治身边的一只小狗。他的任务就是随叫随到，打发一下乔治不想见的人，跑跑腿，总之就是让自己显得有用点。这一切比尔都尽职尽责。乔治不在的时候，比尔就瘫进最大的沙发椅里，舒舒服服地看看体育新闻，这也是个悠久传统。

乔治差遣比尔跑腿惯了，这次也是派比尔去联合堡垒轮船公司的办公室打听格兰纳堡号的抵达时间。和大多数有教养的英国年轻人一样，比尔说话声音和悦，却有些吐字不清。他说出的“格兰纳”（Grananth）三个字的发音，任何一个演讲大师听了都要皱眉，而且不伦不类。轮船公司的办事员听成了“康佛瑞”（Carnfrae）。

办事员说，康佛瑞将在下周四抵达，比尔道谢之后就离开了。乔治·罗麦克斯收到消息后，相应地安排了日程。他对联合堡垒轮船公司的航行班次一无所知，也就认定了吉米·麦格拉斯就在周四到达。

所以，那个星期三上午，就在他把卡特汉姆侯爵扣留在俱乐部台阶上的时候，他还完全不知道格兰纳堡号在前一天下午已经停泊在南汉普顿码头。那天下午两点，安东尼·凯德，这个顶着吉米·罗麦克斯名字的旅客走出船舱，在滑铁卢站叫了辆出租车，思考片刻后，便吩咐司机开往布利茨酒店。

“大可以舒坦舒坦了。”安东尼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道。

自从上次离开伦敦，已经整整十四年了。

他到酒店登记入住之后，便出门沿着河堤散步。再次回到伦敦的心情是非常喜悦的，当然，一切都变样了。黑修士桥那一片以前就是个小餐馆，他和几个朋友经常去那里吃饭。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总是戴着一条红领巾。当时可真是年轻啊。

他调转方向，开始折回酒店。就在过马路的时候，一个男人撞了他一个满怀，差点让他摔倒。两人站稳后，那个男人一边低声道歉，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安东尼的脸看。他个头矮小，身材健壮，典型的工人阶级模样，看起来像个外国人。

安东尼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琢磨那个男人探究的目光。实在有些奇怪！或许是他棕褐色的脸庞在苍白的伦敦人中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吧。他回到房间，一时兴起，走到镜子前面，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他旧时的朋友本来就很少，如果现在碰见那几个人，会有人认得出他吗？他缓缓地摇摇头。

离开伦敦时，他才十八岁，那时候他还是个皮肤白皙、脸庞圆润的少年，带着一副看起来很纯洁的神情。而现在，镜子里的人身材瘦削、肤色黝黑、神情古怪。完全大变样，没人能够认得出他了。

床边的电话响起来，安东尼走过去，拿起话筒。

“你好！”

是值班服务员的声音。

“是吉米·麦格拉斯先生吗？”

“请讲。”

“有位先生说要见您。”

安东尼大吃一惊。

“见我？”

“是的，先生，是一位外国人。”

“他叫什么？”

服务员稍稍一顿，然后回答道：“我让人把他的名片给您送去吧。”

安东尼放下电话，等了几分钟，就听到了敲门声。一个年轻的服务员把盛着名片的托盘送了过来。

安东尼接过名片，看见上面印着“洛洛普赖特耶奇尔男爵”的名字。

他一下子明白刚才打电话的服务员为什么会犹豫了。

他思考片刻，打定了主意。

“让这位先生上来吧。”

“好的，先生。”

几分钟后，洛洛普赖特耶奇尔男爵被领引进了房间。他身材高大，蓄着浓密的扇形胡子，光秃秃的前额显得特别高。

他把脚跟咔哒一并，对安东尼深鞠一躬。“麦格拉斯先生。”

安东尼模仿着对方的动作。“男爵。”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您请坐，我想，之前我应该没有那份荣幸见过您吧？”

“我们没见过。”男爵坐到椅子上，客气地说，“这是我的不幸。”

“也是我的不幸。”安东尼用同样的口吻回答。

“我是来说正经事的。”男爵说，“我今天来是代表驻伦敦的赫索斯拉夫皇室。”

“您绝对是皇室的出色代表。”安东尼低声说。

男爵微微弯腰，向安东尼的奉承表示感谢。

“受之有愧。”男爵生硬地说，“麦格拉斯先生，实不相瞒。我们的复辟事业自从仁慈的尼古拉四世陛下殉国之后搁置到如今，现在时机终于来了。”

“阿门。”安东尼喃喃地说，“您继续说！”

“我们要拥护迈克尔亲王登基，而且英国政府也支持他。”

“好极了。”安东尼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一切就绪，但是，你出现了，麻烦就来了。”男爵用凌厉的眼神盯着他。

“男爵先生。”安东尼表示抗议。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你的出现带来了已故的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忆录。”他盯着安东尼的眼睛里充满了指责。

“那怎么了？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忆录和迈克尔亲王有什么关系？”

“它会引起流言蜚语。”

“谁的回忆录都会这样。”安东尼安慰他。

“他知道很多秘密。他只要透露一丁点儿，欧洲可能就会陷入混战。”

“别那么想，”安东尼说，“那怎么可能？”

“对奥保罗维其家族的非议会在外面传开，英国人可是非常民主的。”

“我知道奥保罗维其家族是有那么一些专横，”安东尼说，“这是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但是，在英国人的理念里，巴尔干群岛的国家就应该那样，虽然说不清缘由，但他们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你不懂，”男爵说，“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能给你讲。”他叹了一口气。

“您具体在害怕什么？”安东尼问。

“我得看了那个回忆录才知道。”男爵简单地说，“但是肯定会有的，那些外交家就是不懂谨言慎行。功亏一篑。”

“别这样，”安东尼温和地说，“我觉得您太悲观了。那些出版社我知道得多了，他们出书就跟孵蛋似的，至少都得等个一年半载。”

“你这个年轻人啊，要么就是太狡诈，要么就是太单纯。一家周报的报社已经万事俱备，只要回忆录一到，立马就能发表了。”

“啊！”安东尼有些吃惊，“但是你们可以否认啊。”他满怀希望地说。

男爵悲伤地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就是胡说呢。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的生意吧。你将得到一千镑，对吧？你看我的消息多灵通。”

“我向皇室的情报部表示敬意。”

“我给你一千五百镑。”

安东尼惊愕地看着他，然后略带感伤地摇摇头。

“恐怕办不到。”他遗憾地说。

“好吧，那我给你两千镑。”

“您在诱惑我，男爵，这实在是令人动心。但是我真的办不到。”

“你要多少？”

“您没理解我的意思。我相信您是个好人，我也明白那部回忆录会坏了你们的大事。但是，我承担了这个任务，就得完成它。您懂吗？我不能反悔。那样的事我做不来。”

男爵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这是你作为一个英国人的名誉。”

“我们不会说得那么义正辞严。”安东尼说，“但是，意思差不多。”

男爵站起身来。

“对于英国人的名誉，我必须尊重。”他说，“我们只能试试别的办法了，早安。”

他的脚跟咔嗒一声并拢，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身子挺得笔直，迈步走出房间。

“他是什么意思呢。”安东尼默默地想，“威胁我吗？我可一点都不怕洛利普。不过，这个名字还真是很适合他。以后我就叫他洛利普男爵好了。”

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转了一两圈，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办。今天是十月五日，距离约定的交稿日期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安东尼觉得只要在最后一刻送到就好，他可没打算提前送去。实话实说，他现在特别想看看那个回忆录。在船上他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但是因为发烧一直精神不济，实在没有心情去辨认那些潦草不清的字迹，因为整篇文稿都是手写的。他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想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什么事值得他们大惊小怪。

他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想到这个，他赶紧拿起电话簿，查找“瑞福”这个姓氏，一共找到了六个“瑞福”：爱德华·亨利·瑞福，外科医生，住在哈雷街；杰姆斯瑞福公司，马具商；列诺克斯·瑞福，住在汉普斯特德城市的阿伯特伯瑞别墅；玛丽·瑞福小姐，住址在伊岭；蒂莫西·瑞福太太，住在庞德街四八七号；以及威利·瑞福太太，住在加多甘广场四十二号。除了马具商和玛丽·瑞福小姐之外，剩下的四个都有可能。没有什么证据说那位女士一定住在伦敦啊！他轻轻地摇摇头，合上了电话簿。

“现在只能顺其自然了。”他说，“无心插柳柳成荫嘛。”

这个世界上，像安东尼·凯德这样的人，他们之所以有运气，多少正是因为他们相信运气这个东西。

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安东尼就在翻阅画报的时候找到了他想要的。他看到了一张由帕斯公爵夫人编排的一些舞台造型的肖像画。画上的中心人物是一个穿着东方服饰的女人，在她的下面有这样一段题词：

蒂莫西·瑞福夫人饰克里奥佩特拉。瑞福夫人婚前系维吉尼亚·高斯朗小姐，埃德巴斯顿爵士之女。

安东尼对着那张画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噘起嘴，仿佛要吹口哨似的。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走到楼上，打开手提箱，把那包信件拿了出来。他从口袋里取出折好的画报，把它塞到捆着那包信纸的绳子下面。

突然，他听到背后有声音，猛然转过身去。一个男人正站在门口。那人的长相是那种安东尼以为只有在演喜剧的歌舞团里才会出现的造型。样子凶恶，脑袋又短又宽，嘴巴微微咧开，露出狰狞的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安东尼问，“谁让你上来的？”

“谁也拦不住我。”那个陌生人说，他的喉音很重，不像是本国人，却说着一口地道的英语。

“又是个外国佬。”安东尼心想。

“出去！听见没有？”他大喊道。

那个男人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信件。

“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就出去。”

“你要什么？”

那男人向他走近了一些。

“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忆录。”他嘶嘶地说。

“你看起来不像是认真的，”安东尼说，“你就像个舞台上的反派，我很喜欢你的打扮。谁派你来的？洛利普男爵？”

“男爵？”那个男人断断续续刺耳地说出一串字符。

“你说话都是这样的发音？字和字之间的连接听起来像狗叫似的。我怎么就说不出来那样的话呢？可能咱俩喉咙的构成不一样吧。我只能念出洛利普。那么，到底是不是他派你来的？”

但是安东尼的想法得到了激烈的否决，这个不速之客甚至非常直接地表现出自己对这个想法的唾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到桌上。

“自己看，”他说，“看完你就害怕了，该死的英国佬。”

安东尼满心好奇地看了看，但并没有走心地完成对方后半句的指令。那张纸上粗糙地印了个红色的手的图案。

“看着像只手，”他说，“但是，如果你非说这是个北极落日的立体图，我觉得也未尝不可。”

“这是红手党同志会的标志，我是红手党的人。”

“真的吗？”安东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其他的战友也和你一样吗？真不知道优生学会要是看到你们这样会有什么反应。”

那个男人愤怒地吼起来。

“浑蛋，”他说“比狗还贱的浑蛋。给点钱，就恨不得去做君主制的奴隶。把回忆录给我，你就什么事也没有。同志会是讲义气的。”

“这个同志会还真不错。”安东尼说，“但是恐怕他们和你都误解了，白白浪费力气。我收到的指令是把文稿送到出版社，而不是送给你们这个可爱的同志会。”

“呸！”对方大笑一声，“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到出版社吗？别做梦了，把东西给我，不然我就开枪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并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安东尼·凯德可不是吃素的。他看不惯那些动作比脑子快的人。他可不会白白等着手枪对准自己。几乎就在对方掏枪的那一刻，安东尼迅速向前一步，把枪从对方手里打了出去。这一击之力让那个男人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安东尼。

机不可失！安东尼赶紧对准对手用力地一脚踢过去，对方一下子就从门口飞到了走廊，然后倒在地上。

安东尼跟着走了出来。那个强悍的红手党同志已经吃够苦头，敏捷地站起身，奔下楼梯。

安东尼没有追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红手党也不过如此。”他心想，“外表煞有其事，实则不堪一击。这样的蛇鼠一窝是怎么成气候的？不过有一点已经很明显了，这个任务可不像我以为得那么容易。现在，我和皇室还有革命党都对立了，很快民族派和独立自由派的人也会来了。有一件事刻不容缓，今天晚上我就得开始看那些文稿了。”

安东尼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快要九点钟了，于是他决定就在房间里先吃饭。他虽然不希望再有什么不速之客，但觉得也得提高警惕。他可不想趁着他在楼下餐厅的时候，有人把他的手提箱偷走了。他打电话要了菜单，点了几个菜和一瓶香贝坦红葡萄酒，服务员带着订单离开了。

在等餐的时候，他把文稿拿了出来，和信件一起放到桌子上。

门响了，服务员走进房间，带了一张小桌子和配餐，安东尼漫步到壁炉台旁，背对着房间，站在镜子前，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自己的房间，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服务员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那沓文稿。

他一边绕着桌子慢慢移动，一边用余光瞥视着安东尼一动不动的后背。他的手有些发抖，舌头不停舔舐着干燥的嘴唇。安东尼更加留心地观察着他。他个子很高，穿着和所有的服务员一样没有什么异常，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表情丰富。安东尼想，他应该是个意大利人，不是法国人。

安东尼突然一个转身，服务员微微愣了一下，便立马装作摆弄盐碟。

“你叫什么？”安东尼唐突地问道。

“我叫吉塞普，先生。”

“意大利人？”

“是的。”

安东尼用意大利语对他说了几句话，对方也对答如流。最后安东尼点点头让他离开了。当他享用着吉塞普为他准备的美食时，他的脑子飞快地旋转起来。

难道是他误会了？吉塞普对那个包裹的兴趣只是出于普通的好奇心？也有可能。但是一想到他那股狂热的兴奋劲，安东尼就把这个想法否决了。他依然有些困惑不解。

“去他的，”安东尼心想，“怎么可能人人都觊觎那该死的回忆录，估计是我得了妄想症。”

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之后，他便开始研读起那本回忆录。但是老伯爵的字迹实在是太难读了，整个过程进展非常缓慢。蜗牛般的速度让他不禁连连打哈欠，读完第四章，他终于放弃了。

到目前为止，那个回忆录都极其无聊，根本连个丑闻的影子都没有。

他把桌上的信件和回忆录的包装袋敛在一起，锁在了手提箱里。然后锁上房门，在门里面顶了把椅子，又从浴室取了个水瓶放在椅子上。

安东尼观察了一圈自己的防御工程，然后得意洋洋地脱下衣服，上床去了。他又看了一会儿回忆录，很快就觉得眼皮发沉。于是把稿件都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

大约睡了四个小时，安东尼忽然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声音，也可能只是这么多年冒险生活培养出的危险意识。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试着集中自己的注意力。直到听见若隐若现的沙沙声，他才意识到有个黑影正蹲在窗户前面的手提箱旁边。

安东尼猛地跳下床，飞快地打开灯。那个蹲在手提箱旁边的身影一下子站了起来，正是那个服务员，吉塞普。他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刀，朝着安东尼就冲了过来。安东尼这才回过神，看清自己危险的处境。他手无寸铁，而对方却是有备而来。他往旁边一闪，吉塞普扑了个空。两个人抱成一团，在地上厮打起来。安东尼紧紧地抓住吉塞普的右臂，以便推开他的刀，并将他的右臂扭到身后。但那个意大利人的左手却抓住了安东尼的喉咙，掐得他喘不过气来。但是安东尼抓住对方右臂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咣当”一声，刀子掉在了地上。意大利人一个急转身，摆脱了安东尼的控制。安东尼也爬起身来，冲向门口，想要挡住对方的去路。但是当他看见完好无损的椅子和水瓶时，他一下子明白自己搞错了，但是为时已晚。

吉塞普是从窗户溜进房间的。趁着安东尼跑向门的空当，他冲向阳台，一跃跳进隔壁的阳台，然后穿过隔壁的窗户逃走了。

安东尼知道已经来不及追他，他早就为自己安排好了撤退的路线，贸然追过去只会让自己身处险境。

他走到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拿出回忆录。真是万幸，没有把它放进箱子里。他走到箱子旁边，往里看了一眼，想要把那些信件取出来。

然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因为，他发现，那些信件已经不见了。

第六章 温柔的勒索

三点五十五分，维吉尼亚·瑞福准时回到了庞德街的寓所，她之所以这么准时完全是出于正常的好奇心。她自己开的门，但是一走进门厅，奇弗斯就面无表情地叫住了她。

“打扰一下，太太，有个人要见你。”

奇弗斯有些欲言又止，但维吉尼亚却没有留意。

“罗麦克斯先生吗？他在哪儿呢？在休息室吗？”

“不，太太，不是罗麦克斯先生。”奇弗斯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责，“我本来不想让他进来的，但是，他说他有很重要的事，与去世的上尉有关。听他这么说，我想你也许会想见他。所以……我就让他去书房里了。”

维吉尼亚站着思索片刻。守寡的这几年，她很少谈到她的丈夫。有的人以为，她表面的云淡风轻的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伤痛；也有人认为恰恰相反，觉得维吉尼亚根本就不在乎蒂姆·瑞福，所以连样子都不愿意做。

“我应该早点说，太太。”奇弗斯接着说，“那个人看起来是个外国人。”

维吉尼亚一听这话，起了一点兴致。她的丈夫曾经在外交部门就职，他们在赫索斯拉夫住过一阵，直到后来发生了轰动的国王与王后被杀事件才回国。这个人可能是个赫索斯拉夫人，也可能是他们的老佣人，现在穷困潦倒了。

“你做得很好，奇弗斯。”她很快地答复他，并赞许地点点头，“你刚才说他现在在哪儿呢？书房吗？”

她轻快地穿过门厅，然后打开了餐厅侧面那个小房间的门。

客人正坐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看见她进门，站了起来，望着她。维吉尼亚记忆力很好，一眼就断定这个人她从没见过。对面的男人个子很高，皮肤黝黑，身躯柔韧，肯定是个外国人。不过应该不是赫索斯拉夫人，她推测是个意大利人或者西班牙人。

“你找我？”她问道，“我是瑞福太太。”

那人沉默了一两分钟，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上下打量着她，好像正在仔仔细细做鉴定似的。这让她立马感觉到了一种隐形的无礼。

“有什么事吗？”她有点不耐烦地说。

“你是瑞福太太？蒂莫西·瑞福太太？”

“是的，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没错。瑞福太太，你肯见我，这样很好。要不然，就像我和你的管家说的那样，我就得找你的丈夫了。”

维吉尼亚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强压住了差点要说出口的反驳。她冷冷地说：“那可有点难。”

“我觉得不难，我这人很执着的。不过，还是说重点吧，你认识这个吧？”

他挥舞着手里的东西，维吉尼亚却不太感冒。

“太太，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好像是一封信吧。”维吉尼亚回答，她觉得自己现在要对付的这个人有点精神失常。

“那你看看这信是写给谁的。”那人一边把信递给她，一边意味深长地说。

“我认字，”维吉尼亚和颜悦色地说，“是写给巴黎鱼圆路门牌十五号欧尼尔上尉的。”

对方似乎想在她的脸上找到点什么，却一无所获。

“那你要看看这封信吗？”

维吉尼亚从他手中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刚扫了一眼，就立刻停了下来，把信递回去。

“这是私人信件，我不应该看。”

那人讽刺地笑出声来。

“瑞福太太，你的精彩表演真是堪称完美，令人敬佩。但是，你怎么都否认不了你的签名吧。”

“签名？”

维吉尼亚把信翻过来，不禁大吃一惊。信纸上用秀丽的斜体字写着“维吉尼亚·瑞福”的签名。她强忍着没有惊叫出来，翻过信，认认真真地通读了一遍。然后站在那里沉思了片刻。那封信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可以了吗，夫人？”那人问道，“那是你的名字吧？”

“哦，是，”维吉尼亚说，“是我的名字。”然后吞下了后半句的“但那不是我的笔迹”，笑容满面地对着她的访客。

“要不，”她温柔地说，“我们坐下聊聊吧。”

他有点云里雾里，她的反应让他始料未及。他能感觉到她一点都不害怕。

“首先，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很简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一看就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安东尼·凯德要是看到，肯定会认识。

她把画报还给他，微微皱着眉，想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确实很容易。”

“瑞福太太，你当然明白，除了这封，还有别的信。”

“哎呀，”维吉尼亚说，“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她很清楚，这个轻松的语调会使他更加不解。她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无论如何，”她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幸亏你来了，把这些信还给我。”

他清了清嗓子，顿了顿说：“我是一个穷人，瑞福太太。”一副兹事体大的样子。

“你这样的人以后一定会去天堂，人家都是这么说。”

“我不能毫无回报地把这些信拿给你。”

“你可能有些误解，这些信本来就是写信人的财产啊。”

“夫人，那是法律。但是在这个国家，你们常说‘现实占有，败一胜九’。而且，难道你是准备诉诸法律吗？”

“勒索在法律里可是重罪。”维吉尼亚提醒道。

“得了吧，瑞福太太，我又不傻。这些信我都看了，是一个女人写给情人的情书，可全部都是怕被丈夫发现的心头大患。你是想要我把它们拿给你丈夫吗？”

“你忽略了一种可能性。那些信可有年头了，要是我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呢？”

他自信地摇摇头。

“那样的话，你已经无所畏惧，就不会坐在这和我谈条件了。”

维吉尼亚笑了。

“你要多少钱？”她拿出一副务实的态度。

“给我一千镑，我就把所有的信都还给你。我要得很少了，我并不喜欢这笔生意。”

“就是做梦，我也不会付给你一千镑的。”维吉尼亚坚决地说。

“夫人，我从不讨价还价。一千镑，我就把信全部奉还。”

维吉尼亚想了想。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考虑。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可不容易。”

“那先预付一些，比如五十镑，我可以改天再来。”维吉尼亚抬头看看表，四点过五分，她似乎已经听到了门铃声。

“好，”她匆匆忙忙地说，“你明天再来吧，但是，要比今天晚些，六点钟左右。”

她走到墙边的书桌前，打开一扇抽屉，取出一把零乱的钞票。

“这里大约有四十镑，可以了吧。”

他一把把钱抓在手里。

“现在请你马上离开。”维吉尼亚说。

于是，他乖乖地走出房间。通过门缝，维吉尼亚看见乔治·罗麦克斯已经出现在门厅，奇弗斯正要领着他走上楼梯。大门关上后，维吉尼亚大声地对他说：“过来这边，把茶也端过来，好吗？”

她把房间的两个窗户都打开，乔治·罗麦克斯走了进来，发现她正目光炯炯，笔挺地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起来。

“我一会儿就关窗，我只是觉得这屋里应该透透气。你在门厅碰到那个勒索者了吗？”

“那个什么？”

“勒索者，乔治，勒——索——者，就是来勒索的人。”

“亲爱的维吉尼亚，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说真的，乔治。”

“但是他来勒索谁啊？”

“我。”

“你做什么了？”

“巧了，我这次还真就什么都没做。那位优秀的绅士把我错认成别人了。”

“报警了吗？”

“没有，你觉得我应该报警吗？”

“这个，”乔治郑重地想了想，“不，不，可能不要吧。你的做法是明智的。这件事可能会把你牵连进去，被人说三道四。或许，你还得出庭做证。”

“要是那样，我还挺喜欢。”维吉尼亚说，“我倒很喜欢被传唤，很想去看看那些法官是不是都爱说老掉牙的烂笑话。那简直太有趣了。前几天我到葡萄藤街去报警说我丢了一枚钻石胸针，在那里我碰到一个很可爱的督察，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人。”

乔治已经对她这些无关痛痒的事习以为常，并没有上心。

“那对这个无赖，你要怎么办？”

“我就让他那么干了。”

“怎么干？”

“勒索我呀。”

乔治的脸上露出极端惊恐的表情，维吉尼亚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你是说，你并没有跟他澄清？”

维吉尼亚摇摇头，瞥了他一眼。

“天哪，维吉尼亚，你真是疯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多原因。首先，他勒索我的手法很精妙，我不想破坏一个高明的艺术家的作品；而且，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被人勒索过。”

“我希望没有。”

“我想试试那是什么感觉。”

“我完全不能理解，维吉尼亚。”

“我知道你不理解。”

“你没给他钱吧？”

“给了一点。”维吉尼亚抱歉地说。

“多少？”

“四十镑。”

“维吉尼亚！”

“亲爱的乔治，那只是我一件晚礼服的价钱。新的体验和新的衣服一样带劲，其实，更加带劲。”

乔治只能摇摇头。就在这个时候，奇弗斯端着茶壶出现了。乔治压抑住了心中的愤怒，没有发泄出来。

维吉尼亚一边熟练地拿起厚重的银茶壶倒茶，一边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还有个更聪明也更好的小心思。都说女人像猫，但是今天下午我却帮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大忙，现在这个男人不会再去找另一个维吉尼亚·瑞福了。他以为他已经找到了目标。那个可怜的女人写信的时候肯定是战战兢兢的，他要是去勒索她，简直易如反掌。但现在可没那么容易，他自己却毫不知情。就像书里说的那样，我既问心无愧，他便在股掌之上。乔治，这就是博弈与反博弈。”

乔治听了她的话，仍然摇头。

“我不希望你这样做，”他坚持地说，“我不希望你这样。”

“没事的，乔治。对了，你可不是来和我讨论勒索的。你来是为了什么？喏，正确答案，‘来看你’！重音要放在‘你’上，然后郑重其事地抓住她的手。但是，如果你刚刚吃了奶油松饼，那就别用手了，用眼睛就行了。”

“我是来看你的。”乔治认真地回答，“看见你独自在家，我很高兴。”

“啊，乔治，我可是没有一点防备。”她一边说话，一边咽下了一颗葡萄干。

“我想你帮我一个忙。维吉尼亚，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魅力十足的人。”

“你呀！”

“而且，充满智慧。”

“真的？还是男人了解我！”

“有一个年轻人明天会到英国来，我想让你去会会他。”

“好呀，乔治，但是得说好了，那得是你的主场。”

“只要你愿意，你就会魅力四射。”

维吉尼亚稍稍歪着头。

“乔治，你知道的，我的‘魅力’不是刻意为之。我喜欢别人，别人也喜欢我。但是冷冰冰地要我去迷惑一个陌生人，这个我做不来，真不行。有那种专门蛊惑男人的女人，这种事她们肯定比我强多了。”

“我肯定不会让你做那种事。这个年轻人是个加拿大人，叫麦格拉斯……”

“还是个有苏格兰血统的加拿大人。”她很聪明地推测说。

“他可能并没有和英国上流社会的人士打过交道，所以我想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英国淑女的魅力和气质。”

“你是说我？”

“当然。”

“为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你总不会对每一个造访我国的加拿大人都宣传正统的英国淑女吧。乔治，这究竟有何深意？说得庸俗些，你想得到什么？”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个，维吉尼亚。”

“在不清楚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我为什么要浪费自己一晚上的时间去做那件事呢？”

“你理解问题的方式很特别，所有人都会以为……”

“是吗？快点，乔治，给我说说吧。”

“中欧的某个国家最近局势可能有点紧张。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得让这位麦格拉斯先生明白，赫索斯拉夫的君主复辟对整个欧洲的和平事业都至关重要。”

“欧洲的和平事业纯属胡扯，”维吉尼亚平静地说，“但是，君主制度，我是双手赞成的，尤其对于赫索斯拉夫那样独特的民族。你在推举一个赫索斯拉夫国王，对不对？是谁？”

乔治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又不知道怎么绕开。这次的谈话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本以为维吉尼亚会是一个驯服温顺的工具，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指示，也不会问任何令他尴尬的问题。但事实完全相反。她似乎决心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而乔治从不相信女人的谨慎，根本不想让她知道什么。他犯了个错误，维吉尼亚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女人。事实上，她还可能引起大麻烦。她刚才讲的那些她和勒索者的交涉，让他有种深深的忧虑。维吉尼亚实在不太靠得住，她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严肃地处理正经事。

“迈克尔·奥保罗维其亲王。”维吉尼亚一直在等着他的答案，所以他不得不回答，“别再多问了。”

“乔治，别闹了。报纸上已经流言满天飞了，不是在吹捧奥保罗维其王朝，就是绘声绘色地美化被害的尼古拉四世。他不再是那个娶了个三流女演员的糊涂蛋，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圣人和英雄的化身。”

乔治退缩了，他越发确信自己犯了个大错，实在不应该找维吉尼亚帮忙。他必须得赶紧悬崖勒马。

“你说得对，维吉尼亚。”他连忙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准备告别，“我不应该让你那么做，但是，我们很着急想让政府了解我们在赫索斯拉夫危机问题上的见解，并和我们达成一致。而且，我觉得麦格拉斯在新闻圈有一定的影响力。我知道你是一个热忱的君主主义者，又对这个国家有很深的了解，所以我才会请你出面。”

“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

“对，但是我想你并没有兴趣。”

维吉尼亚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笑起来。

“乔治，”她说道，“你的谎话真烂。”

“维吉尼亚！”

“烂，烂透了。我要是你，我肯定会编出一套更好的谎话，至少可能让人相信的话。小乔治，放心吧，我会自己把这件事搞清楚的。周末，在烟囱别墅，我总会对麦格拉斯之谜得知一二的吧。”

“烟囱别墅？你要去烟囱别墅吗？”

乔治有点仓皇失措，他本希望赶紧找到卡特汉姆侯爵，让他不要邀请维吉尼亚了。

“班德尔早上打电话和我说了。”

乔治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

“那个聚会肯定很无聊，”他说，“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乔治，你就不能相信我，和我说实话吗？现在还不迟。”

乔治拉起她的手，然后又轻轻地放开了。

“我已经和你说实话了。”他面不改色，冷冷地说。

“这个谎话比刚才的强多了，”维吉尼亚赞许地说，“但也不怎么样。开心点吧，我肯定会去烟囱别墅，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发挥我的魅力。生活一下子变得很有趣啊。先是来了一个勒索者，然后又是为外交事务困扰的乔治。那个漂亮的女人可怜巴巴地哀求他可以相信她，对她开诚布公，你说他会接受吗？不会，他决意隐瞒到底。再见吧，乔治。走之前再好好看我一眼嘛。好了，亲爱的，别不高兴了。”

乔治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走出大门，维吉尼亚就立刻跑到电话前。

她拨出她要的号码，找到爱琳·布伦特小姐。

“是你吗？班德尔？我明天会到烟囱别墅去。什么？很无聊？不，不会的。班德尔，什么都挡不住我！就这样吧！”

第七章 麦格拉斯先生拒绝了邀请

那些信不见了。

信确实消失了，安东尼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很清楚绝不能在布利茨酒店的走廊里追赶吉塞普，那样不仅追不到，而且还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他推测，吉塞普误认为那包信是回忆录。等他发现错误时，他很有可能还会再想办法来拿回忆录。安东尼必须得有所防范。

安东尼忽然想到一个谨慎可行的办法，可以登个广告找回那些信。假如吉塞普是“红手党同志会”派来的人，或者受雇于保皇党——这个可能性似乎更大，这些信对于这两方其实都没用，那么吉塞普应该会欣然地把信物归原主，赚一点钱。安东尼想通之后，就回到床上踏实地睡到大天亮，他想吉塞普还不至于着急到当天晚上就再来一次。

安东尼起床时，已经有了深思熟虑的计划，他吃了顿丰盛的早餐，顺便翻了翻报纸，上面满篇都是在赫索斯拉夫发现油矿的消息。然后他要求和酒店的经理见一面。安东尼·凯德一直有股镇静的韧劲，凭借这种品质，他想要的东西总是能得偿所愿。

酒店的经理是个温文尔雅的法国人，他在办公室接见了安东尼。

“您要见我，麦……麦格拉斯先生？”

“是的。我昨天下午下榻了贵酒店，在房间吃晚餐的时候，有个上菜的服务员叫吉塞普。”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们确实有这个服务员。”经理语气平淡地说。

“我当时觉得他的行为有些奇怪，但是并没有多想。后来，夜里，房间里轻轻走动的人声把我弄醒了，我打开灯，看见那个吉塞普在翻我的皮箱。”

经理脸上的漠然一下子消失了。

“我完全没听说这件事，”他叫道，“为什么没人早点告诉我?”

“我们俩搏斗了一会儿，对了，他还带了刀。最后他从窗户跑了。”

“然后您怎么做的，麦格拉斯先生？”

“我检查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

“丢了什么吗？”

“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安东尼缓缓地说。

经理叹了口气，向后靠到椅背上。

“那就好。”他说，“但是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了解下您对这件事的想法吗？您并没有大吵大嚷，也没有去追那个小偷？”

安东尼耸了耸肩膀。

“刚才说了，丢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当然，严格来说，我知道应该报警。”

他停了下来。经理用平静的语气喃喃地说：“报警也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如何，那个人肯定已经跑了，而且也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何必那么麻烦还叫警察呢。”

经理微微一笑。

“我相信您明白，我是一点都不想报警的。从我的角度来说，那是个大麻烦。如果报纸杂志听到了关于我们这种大酒店的风声，不管多小的事，他们都会大做文章。”

“的确如此。”安东尼赞同地说，“我刚才说丢的不是值钱的东西，在某些方面，我确实是实话实说。那东西对小偷来说毫无价值，但对于我，却十分贵重。”

“啊？”

“是一些信件，您懂的。”

经理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只有法国人才有的神情，那是一种超乎常人的判断力。

“我懂。”他低声地说，“非常理解。这确实不是警察该管的事。”

“英雄所见略同。但是，您要理解我有多么迫切地想找回那些信。在我的家乡，人们都习惯于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所以，我希望您提供关于吉塞普的尽可能多的信息。”

“没有问题。”经理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但是我没有办法马上给您。半个小时之后，您再过来行吗？我会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非常感谢，那样很好。”

半小时后，安东尼又来到经理的办公室。他信守承诺，已经在一页纸上简略地记下了吉塞普·马纳利的相关信息。

“他大约三个月前来到我们这里，是个熟练的、很有经验的服务员。工作十分令人满意。还有，他在英国待了差不多五年了。”

他们俩一起看了看那个意大利人工作过的酒店和餐厅，安东尼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在这些酒店里，有两家在吉塞普任职期间都发生了重大窃盗案。虽然这两起案子他都没有可疑之处，但是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吉塞普只是一个熟练的酒店毛贼吗？他偷窃安东尼的箱子只是惯犯的职业伎俩吗？只是在安东尼开灯的时候，他正好把那包信拿在手里，为了腾出手，就下意识地揣进兜里了？那样的话，就仅仅是一例普通的盗窃了。

但这样就无法解释前一天晚上他看到放在桌上的信纸时的兴奋劲了。桌上并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并不会激发一个普通小贼的贪念。肯定不是这样的。安东尼坚信吉塞普是有人派来的。通过经理给的信息，对吉塞普的私生活有了一些了解，这样就可能找到他了。于是，安东尼收好那张纸，站起身来。

“多谢。我想没必要再问吉塞普现在还在不在酒店里了吧。”

经理笑了笑。

“他的床没有人睡过，东西也留下了没有带走。他应该是和您打斗之后直接就逃窜了。我们应该不太可能再见到他了。”

“嗯。实在感谢。目前来看，我还得在这里再住几天。”

“我希望您能成功找到他，虽然不得不承认可能性不大。”

“我总是往最好的地方想。”

安东尼先是询问了几个与吉塞普走得比较近的服务员，但是没有什么收获。然后，他按照之前的计划写了篇广告稿，发给了五家读者最多的报社。正当他准备出门去拜访吉塞普以前工作过的一家餐厅时，电话铃响了。安东尼拿起话筒：“您好，哪位？”

话筒里传来了一副沙哑的嗓音。

“我找麦格拉斯先生。”

“我就是，您是哪位？”

“这里是包德森·哈吉肯出版社。请稍等，我把电话给包德森先生。”

“那家大出版社，”安东尼心想，“他们是着急了吗？没必要啊，还有一周时间呢。”

然后他听到一个热情的声音。

“您好！是麦格拉斯先生吗？”

“请讲。”

“我是包德森·哈吉肯出版社的包德森先生。那包文稿怎么样了？”

“呃，”安东尼说，“您指哪方面？”

“所有。麦格拉斯先生，您刚从南非过来，对这边的情况还不太了解。那包文稿有很多麻烦，还是大麻烦。有时候我都想，要是当初没答应这件事就好了。”

“真的？”

“千真万确。现在我就想着赶紧拿到稿子多复印两三份，这样的话，即使原件毁了，也无大害。”

“我的天！”安东尼说。

“我知道您会觉得挺可笑的。但是您真的不了解目前的形势。现在有人竭力阻止，不想让我们拿到那份文稿。我和您坦诚地说，如果您想自己把稿子拿过来，那么十有八九您都到不了这里。”

“我不信。”安东尼说，“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您面对的是一群很危险的人。一个月前我和您一样也不相信。我告诉您，麦格拉斯先生，现在一群接着一群的人，贿赂、威胁、哄骗，无所不用其极，害得我们焦头烂额。我建议您别自己带稿子过来了，我派一个人去酒店找您，把稿子拿回来。”

“那如果那个人被干掉了呢？”安东尼问。

“那就是我们的责任，与您无关。您只要把东西交给我们的人，他会给您一份书面声明。我们同已故的……呃……作者，您也知道是谁，协议中约定好的，应该付给您的那一千英镑，下周三会以支票的形式给您。但是如果您坚持要先收到钱的话，我可以用我个人的名义开一张等额的支票，让那人带给您。”

安东尼思考了一下，他本打算拖到最后一刻再去交稿的，因为他想先亲自看看里面都说了些什么能让人大惊小怪的事。但是他明白那个出版商说的话很有道理。

“好吧。”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照您的意思办吧。让您的人过来好了。最好把支票带过来吧，因为我下周三之前也许就离开英国了。”

“一定照办，麦格拉斯先生。我们的人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您那里。我觉得让我们的人不要从办公室出发比较妥当。我们公司的霍姆斯先生住在伦敦南部，他来上班之前的路上正好去您那里，他会带给您一张收据。我建议今天晚上您最好把一包假的稿子放到旅馆经理的保险箱里，以混淆视听。如果您的敌人得到这个消息，今天晚上就不会突袭您的房间了。”

“好的，我会照做。”安东尼若有所思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继续执行之前被打断的计划，出门去打听那个狡猾的吉塞普的消息。但是一无所获。吉塞普虽然在那个餐厅做过事，但是没人了解他的私生活以及他的社会交往情况。

“小子，我肯定会找到你的，”安东尼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我一定会找到你，早晚的事。”

他在伦敦的第二个晚上非常平静。第二天早上九点，包德森·哈吉肯出版社的霍姆斯先生被领到楼上。他个子矮小，金发碧眼，不太爱说话。安东尼把稿子交给他，然后收到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霍姆斯先生把稿子装进自己棕色的小包，向安东尼问过早安就离开了。一切都非常顺利。

“可是，他也许半路上就被害了。”安东尼呆呆地望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我很好奇，非常好奇。”

他把支票装进一个信封，写了几行字附在里头，然后小心封好。吉米在布拉瓦约碰上安东尼的时候，手里还有点钱，所以已经预付了安东尼一大笔钱，而那些钱到现在还原封未动呢。

“办完了一件，还有一件。”安东尼心想，“就目前来说，那件事我是搞砸了，但永不言败！我可以换个身份，去庞德街四八七号看看，探探虚实。”

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下楼结账，吩咐服务员把行李放上了一辆出租车。在酒店里碰到的服务员，虽然大多没做过什么能增加他在那里舒适感的事，他还是都给了一些小费。出租车马上要出发的时候，一个小男孩从台阶上跑下来，送来了一封信。

“先生，这是刚刚到的，给您的信。”安东尼叹了一口气，又掏出了一先令给了他。出租发出重重的一声轰鸣，猛然一跃，伴随着难听的齿轮摩擦的声音向前开动起来。安东尼拆开了那封信。

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文件，他读了四遍才弄懂里面在说什么。简单地讲（那封信不是用的简单明了的表达方式，而是使用了政府公函中那种独特的文风），他们以为麦格拉斯先生从南非出发抵达英国的时间是周四。里面隐晦地提到了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忆录，并且请求他在和乔治·罗麦克斯先生等一些人密聊之前，不要轻举妄动，而且隐隐约约地暗示这些人都是非常重要的大人物。信上明确地邀请他次日、也就是那个星期五，作为卡特汉姆侯爵的上宾莅临烟囱别墅。

这是一种神秘而又隐晦的表达方式，安东尼却很喜欢。

“古老的英国啊，”他满含深情地喃喃自语，“总是得比时代慢半拍，真是遗憾。虽然我一直在找方便的旅馆，但我也不能连蒙带骗住到烟囱别墅去。以安东尼·凯德先生的名字入住，应该不会有人聪明到能发现吧。”

他把头探出窗外，向司机指了几个新的方向，司机轻蔑地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出租车在一个隐蔽的小客栈门口停下了，但是司机却按照大酒店客人的级别向他收了费。

他用安东尼·凯德的名字开好房间，随后走进一间昏暗的写字间。他取出一张印着布利茨大酒店抬头的信纸，匆匆地写了一封信。

他解释自己是在上周二抵达的，并且已经将来信中提到的那个手稿交给了包德森·哈吉肯出版社。很遗憾他无法接受卡特汉姆侯爵的邀请，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英国了。最后在信的末尾写下了“吉米·麦格拉斯”的签名。

“现在，”安东尼一边贴着邮票，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该办正事了。吉米·麦格拉斯谢幕，安东尼·凯德正式登场。”

第八章 一个死人

就在同一个周四的下午，维吉尼亚·瑞福正在拉内拉赫打网球。回庞德街的一路上，她一直靠在加长版的豪华轿车里。她预演了一下自己在即将到来的谈话中的角色，微微一笑。当然，那个勒索者也许不会再出现，但是她觉得他会再出现。在之前的接触中，她故意表现得像个头脑简单的傻白甜。那么这次，就打他个出其不意。

轿车停在楼前，她在上台阶之前和司机攀谈了几句。

“沃尔顿，忘了问你，你的夫人怎么样了？”

“好多了，太太。医生说他会在六点半左右替她检查，您一会儿还用车吗？”

维吉尼亚考虑了片刻。

“我周末要出门，我六点四十分要从帕丁顿出发，但是你不用过来了，我叫辆出租车就行。你还是去见见医生比较好。如果医生觉得周末出去玩玩儿对你夫人身体有好处，你就带她出去转转吧。费用算我的。”

司机连连道谢，维吉尼亚不耐烦地点点头，就跑上台阶去了。她在包里摸索着找了一会儿钥匙，才想起来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钥匙，便连忙按门铃。

屋里的人没有马上应门，她在等待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走上了台阶。那人衣着简陋，手里拿着一捆宣传册。他抽出一本递给维吉尼亚，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大字“为什么我要报效祖国？”他的左手还拿着一个收钱箱。

“这么烂的诗集，我总不能一天买两本吧？”维吉尼亚恳求地说，“我早上已经买过一本了，真的，人格担保。”

那个年轻人把头向后一仰，哈哈大笑；维吉尼亚也笑了。她顺便打量了他一下，发现他比平时看到的那些失业者要顺眼一些。他黝黑的肤色和硬朗的线条很讨她喜欢，她甚至想要给他提供一份工作。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维吉尼亚立马将那个失业者抛之脑后，因为她惊讶地发现开门的人是她的女仆爱丽丝。

“奇弗斯哪儿去了？”她一边走进门厅，一边严厉地问道。

“他已经和其他人一起过去了，太太。”

“什么其他人？过去哪儿了？”

“达切特，那个别墅，您电报里说的，太太。”

“我的电报？”维吉尼亚完全摸不着头脑。

“您不是发了份电报回来吗？没错呀，就在一个小时之前。”

“我从来没发过电报。那上面写了什么？”

“应该还在桌子上呢。”

爱丽丝退了下去，匆忙取过电报，耀武扬威地递给了维吉尼亚。

“这儿呢，太太。”

那封电报是发给奇弗斯的，电文如下：“即携仆役前往别墅，准备周末聚会，乘5：49车。”

这份电报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和她自己之前临时起意要在滨江别墅举办聚会时发回的电报如出一辙。她经常把一家的仆从都带走，只留下一个老女仆看家。在奇弗斯看来，这份电报再平常不过，而他也只是忠诚地执行了一个好仆人应尽的职责。

“我留下来了。”爱丽丝解释说，“我知道太太需要我收拾行李。”

“这是个愚蠢的恶作剧，”维吉尼亚大喊，生气地把电报扔到地上，“爱丽丝，你明明知道我要去烟囱别墅，我早上刚和你说了。”

“我以为太太改主意了呢。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维吉尼亚无言以对，只好苦笑着作罢。此时，她只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搞出这个非同寻常的恶作剧。爱丽丝提出了一种假设。

“我的天啊！”她双手合掌地大声喊道，“万一是坏人怎么办呢。先发了份假电报，支走家丁，这样他们就可以实施抢劫了。”

“我觉得很有可能。”维吉尼亚狐疑地说。

“是，是的，太太，肯定是的。每天报纸上都有这样的报道。太太您得马上报警才行，要不等他们来了，抹了我们的脖子，就来不及了。”

“别大惊小怪的，他们又不会在大下午六点就来抹我们的脖子。”

“太太，求您了，我现在就出门去把警察叫来吧。”

“为什么？别傻了，爱丽丝。如果我去烟囱别墅的行李还没备齐，你就赶紧去准备。把那件新的加利奥晚礼服，还有白绉绸的礼服都装上，还有那件黑丝绒的礼服。黑丝绒的那件礼服很适合这种政治性的宴会，对不对？”

“太太穿那件绿色的晚礼服最迷人！”爱丽丝出于自己的职业本能，建议说。

“不要，我不带那件。快点，爱丽丝。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往达切特发份电报给奇弗斯。一会儿出门的时候，也和巡逻的警察说一声，让他们多留意这边的动静。别再翻白眼了，爱丽丝。现在什么事都还没有你就开始害怕，等到有人忽然从角落里跳出来、用刀逼着你的时候，你可怎么办？”

爱丽丝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然后连忙跑上楼去，一边跑还一边紧张地左右张望。

维吉尼亚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穿过门厅走向小书房。电话就在书房里，爱丽丝提出报警是个好主意，于是她决定先毫不耽搁地把这件事做了。

她打开书房门，走到电话旁边。刚刚把手放上话筒，就停住了。因为她发现一个男人正坐在大沙发椅里，奇怪地缩成一团。刚才实在太紧张了，她已经把这位等待的客人忘得干干净净。他显然是等她的时候睡着了。

她脸上挂着淘气的微笑，走到椅子边。但是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无踪。

那个男人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那人的心脏上方有个小指大小的洞，周围渗出暗红的血；他的下巴垂下来，看起来非常可怕；地板上放着一把亮晶晶的小手枪。但是维吉尼亚在发现这一切之前，就已经凭着直觉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双手紧贴在身子的两侧。一片寂静中，她听见爱丽丝跑下楼梯的声音。

“太太，太太。”

“嗯？怎么了？”

她赶紧走到门口，此时此刻，她全部的本能就是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爱丽丝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她会马上歇斯底里起来。她清楚得很，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冷静，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太太，我是不是最好马上把大门的保险链拉上？那些坏人随时都可能来。”

“好，听你的。”

门口响起了链子的哗哗声，然后她听见爱丽丝又跑上楼去，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椅子里的男人，又看了看电话。她要做的很明确，她知道现在应该立刻报警。

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害怕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那封假电报！这两件事有关吗？如果当时爱丽丝没有留下会怎么样？她会自己开门进屋（假设她像平时一样带着钥匙），然后房间里只有她和那个被害人，还是之前她有意被其勒索的人？当然她可以解释，但是一想到那个解释，她的心里就更加不安起来。连乔治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其他人会怎么想？还有那些信，虽然不是她写的，但是怎么自证清白呢？她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放在额头前。

“我得想想，”维吉尼亚自言自语地说，“我必须得想想。”是谁让他进来的？肯定不是爱丽丝，因为如果是的话，她肯定进门的时候会立刻和她说。她越想越觉得整件事不可思议。当下，只有一种选择了，就是报警。她伸出手去拿电话，但忽然想到了乔治。她现在需要有人能帮她，这个人可以智力普通，但必须头脑冷静，不仅能从自己的角度看清局势，还能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乔治可不行。乔治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他自己的地位，他才不会来掺和这种事。

她的表情突然温和了下来。她想到了比尔！于是她立刻打给了比尔。

但是接电话的人告诉她，半个小时之前比尔已经出发前往烟囱别墅了。

“该死！”维吉尼亚用力扔下话筒，大嚷道。和一具死尸共处一室，也没有人可以说话，这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大门的门铃响了。

维吉尼亚吓得跳起来，停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

她知道爱丽丝正在楼上收拾行李，听不见门铃声。

维吉尼亚走出门厅，解开保险链，打开爱丽丝锁好的道道门栓。她长叹一口气，然后打开门。门前站着的正是那个年轻的失业者。

维吉尼亚过度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

“请进，”她说，“我想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

她把他带进客厅，拉了把椅子给他，然后自己坐在他的对面，仔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好意思，”她说，“你是……我的意思是……”

“我毕业于伊顿和牛津，”年轻人说，“您是想问我这个吗？”

“差不多吧。”维吉尼亚认同地说。

“我之所以会落魄潦倒，完全是因为常规的固定工作实在让我无法坚持。所以，我希望，您给我的工作有所不同。”

她的唇边掠过一丝笑容。

“特别不同寻常。”

“太好了。”年轻人露出满意的神情。

维吉尼亚欣赏地看着他棕色的皮肤和修长的身材。

“你要知道，”她解释道，“我现在处境很为难，我的朋友大都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他们都会有所顾虑。”

“我毫无顾虑，所以那就干吧。是什么事？”

“隔壁的房间有个死人。”维吉尼亚说，“他被人杀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就像童言无忌一般将这些话脱口而出，而他也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这让她对他的好感倍增。他自然得就像这些事对于他已经司空见惯似的。

“好极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热情，“我一直想做点非职业侦探的工作。咱们去看看尸体，还是你先和我说说？”

“我先给你讲讲前因后果吧。”她停下来思考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很平静、简单扼要地对他说：“这个人昨天第一次来我家要见我。他带来了一些信件，都是情书，上面有我的签名。”

“但那些信其实并不是你写的吧？”年轻人平静地说。

维吉尼亚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继续说。”

“他想勒索我，然后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就随他了。”她带着想被理解的神情望着他。他点点头，使她安心。

“当然了，你想体会一下那是什么感觉。”

“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普通的聪明，”年轻人谦虚地说，“但是，你要谨慎为好，很少有人能理解这种想法，大部分人都想不到这个。”

“确实如此。我让他今天六点钟再过来。我从拉内拉赫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有人发了封假电报，把我所有的仆人都支走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女仆。我走进书房，就发现那个男人被枪杀了。”

“谁让他进来的？”

“不知道，如果是我的女仆做的，她会和我说。”

“她知道这些事吗？”

“我什么都没和她说。”

年轻人点点头，站起身来。

“去看看尸体吧，”他简短地说，“但是我奉劝你一句，最好实话实说。说了一个谎言，就会扯出更多的谎言，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谎言。”

“你是建议我报警吗？”

“也许这样最好，我们还是先看看那家伙再说。”

维吉尼亚领着他走向房间。在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回头望着他。

“对了，”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安东尼·凯德。”

第九章 安东尼处理尸体

安东尼跟着维吉尼亚走出房间，暗暗感到有些得意。事情转变得出人意料。但是当他俯下身看到椅子里的死人时，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身体还是温的，”他突然说，“他死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就在我进门之前？”

“对。”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眉毛皱成一团。然后他抛出一个问题，让维吉尼亚一时没有想明白他的用意。

“你的女仆肯定没来过这个房间吧？”

“没有。”

“那她知道你来过这里吗？”

“怎么？她知道，我刚才到房门口和她说了几句话。”

“是发现尸体之后的事？”

“是。”

“你什么都没说？”

“我是不是应该和她说会好一点？但我要是说了她会发疯的，她是个法国人，很容易慌乱。我觉得应该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安东尼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是觉得有点遗憾吗？我感觉你是这个意思。”

“是非常遗憾，瑞福太太。如果你一回到家，就和你的女仆一起发现了这具尸体，事情就简单多了。这个人就肯定是在你回来之前被害的。”

“现在就有人可以说，他是死在我回来之后，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她的反应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从她在台阶上和他说的第一句话起，他就觉得她是一个美丽、勇敢又充满智慧的女人。

维吉尼亚的全部心思都在这个摆在眼前的难题上，所以，根本没对这个陌生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而感到奇怪。

“我在想，为什么爱丽丝没有听到枪声。”她喃喃地说。

安东尼指指敞开的窗户，外面传来路过的车辆发出的吵闹的汽缸声。

“你听，在伦敦，手枪的声音并不太会被注意到。”

维吉尼亚微微发抖，转身望着椅子上的尸体。

“他看起来像个意大利人。”她好奇地说。

“他就是个意大利人，”安东尼说道，“我推测，他是个服务员，闲暇时间玩玩儿勒索。他的名字很有可能是叫吉塞普。”

“天啊！”维吉尼亚大叫，“你是福尔摩斯吗？”

“不，”安东尼惋惜地说，“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小把戏，我一会儿会向你和盘托出。你先告诉我，他拿着一些信来找你要钱，你给了吗？”

“嗯。”

“给了多少？”

“四十镑。”

“那就糟了。”安东尼并没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与责怪，“让我看看那封电报。”

维吉尼亚从桌上拿起电报递给他，他一边看，一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

他把电报递到她面前，一言不发地指着电报上的发信地址。

“巴恩斯，”他说，“你下午就在拉内拉赫，怎么证明不是你本人发的呢？”

维吉尼亚被他吓呆了，她感觉好像有一张网把她越罩越紧。她的心里一直迷迷糊糊感觉有点什么，在他的推动下，她仿佛看清了。

安东尼掏出手帕包住自己的手，然后捡起了地上的手枪。

“罪犯必须要谨小慎微。”他抱歉地说，“你知道的，指纹。”

她看到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瑞福太太，”他简单直接地问，“你见过这把手枪吗？”

“没有啊。”维吉尼亚不解地回答。

“你确定吗？”

“当然。”

“你自己有手枪吗？”

“没有。”

“以前有过吗？”

“从来没有。”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维吉尼亚也一脸困惑地回看着他。

片刻，他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太奇怪了，”他说，“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他把手枪递到她面前，那虽然是个杀人工具，却真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玩意儿，看着就像个玩具。枪把上刻着“维吉尼亚”这个名字。

“这不可能！”维吉尼亚大叫道。

她表现出的惊讶无比真实，让安东尼不得不相信。

“坐下吧，”他平静地说，“现在这种情形比一开始更值得研究。首先，我们如何假设？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就是真正写那些信的维吉尼亚。她可能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一直跟踪他到这里，枪杀了他以后，丢下手枪，偷走信件，然后逃之夭夭。这种可能性很大，是不是？”

“同意。”维吉尼亚不情愿地说。

“另一种可能就有趣多了，不管是谁要害死吉塞普，这个人最主要的是想嫁祸给你。他们可以轻易地在其他地方弄死他，却偏偏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到这里来。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对你了如指掌。他们知道你在达克特的别墅，知道你平常家里的事务如何安排，还知道你今天下午就在拉内拉赫。这个问题听起来可能有点荒谬，但是瑞福太太，你有仇人吗？”

“当然没有，至少，没有那种仇人。”

“那么，”安东尼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报警，坦白一切，依靠你无懈可击的社会地位和一向清白的生活让他们相信；第二，由我想个妥善的办法处置这具尸体。当然，我个人倾向选第二个办法，因为我一直想看看自己是否可以巧妙地掩盖罪行。但是我又有些神经质，不想造成流血事件。大体上说，我想第一种是最好的办法。其实，还可以把第一种方法变通一下。还是报警，不过先不要说手枪和勒索信的事，前提是假如那些信还在他身上的话。”

安东尼快速地翻遍那个死人的口袋。“他身上的东西已经都被拿走了，”他宣布道，“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还会用那些信件在关键时刻做出不光彩的事。等等，这是什么？衣服里面还有个洞，有东西塞在这里面，几乎已经被掏走了，只留下一点碎纸。”

他一边说话，一边拽出那片碎纸，拿到亮处。维吉尼亚也凑过来一起仔细打量。

“很可惜，其他部分都没了。”他说。

“星期四，十一点四十五分，烟囱别墅。听起来像个约会。”

“烟囱别墅？”维吉尼亚叫出声来，“太奇怪了！”

“为什么奇怪？这种低端的人怎么会去那么高级的地方？”

“我今天晚上要去烟囱别墅，至少，我本来要去那里。”

安东尼转向她。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今天晚上本来是要去烟囱别墅的。”维吉尼亚重复了一遍。

安东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不一定是对的，但至少是个方向。会不会有人竭力想阻止你过去？”

“我的表兄乔治·罗麦克斯就不想让我去。”维吉尼亚笑着说，“但是，我实在不相信他会杀人。”

安东尼没有笑，他陷入了沉思。

“如果你现在报警，那么今天去烟囱别墅的计划就化作泡影了，甚至明天也去不了。我觉得你应该去那里，这样就会令那些不知名的朋友张皇失措。瑞福太太，你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吗？”

“那就是第二种？”

“是第二种。首先得把你的女仆支出去，你能做到吗？”

“这很容易。”

维吉尼亚走出房间，在门廊里向着楼上叫道：“爱丽丝，爱丽丝。”

“太太？”

安东尼听见维吉尼亚急促地对女仆说了几句话，紧接着就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维吉尼亚回到了房间。

“她出去了，我让她去买一些特别的香水，告诉她那家商店会一直开到八点。其实当然不是。她不用折回来，直接搭下一班火车，跟我一起走。”

“很好。”安东尼赞许道，“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处理尸体了。一个很老的套路，但是我还是得问一下，这里有没有大的行李箱？”

“当然有。去地下室随便挑吧。”

地下室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箱子，安东尼在里面选了一个又大又结实的。

“我来弄吧。”他老练地说，“你上楼准备一下。”

维吉尼亚按照他的话上楼去了，她把网球装脱掉，换上淡褐色的旅行装，戴上一顶悦目的橘红色帽子。等她走下楼，发现安东尼已经在门廊里等着她了，身边放着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行李箱。

“我本来想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他说，“但是，今天晚上会很忙。现在你要做的是叫一辆出租车，把你的行李都放到车上，还有这个行李箱。坐车到帕丁顿车站，然后把东西寄存到行李房。我会在月台等着，你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把行李单丢到地上。我会捡起来还给你，但事实上我会把单子留下来。然后你就到烟囱别墅去，其余的事我会去办。”

“你真是太好了。”维吉尼亚说，“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帮我负担处理尸体的事，我真是太抱歉了。”

“我很乐意，”安东尼满不在乎地说，“我有个朋友叫吉米·麦格拉斯，如果他在的话，他就会告诉你，这种事简直太适合我了。”

维吉尼亚看着他。

“你说什么？吉米·麦格拉斯？”

安东尼目光犀利地回望着她。

“对呀，怎么了？你听过他？”

“嗯，就在最近。”她停下来犹豫片刻，然后接着说，“凯德先生，我得和你谈谈。你可以到烟囱别墅来吗？”

“你很快就会见到我，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现在共谋者一号会从后门偷偷摸摸地出去，而共谋者二号则光明正大地从前门出去乘出租车。”

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安东尼搭乘另一辆出租车到了月台，并适时地“捡”到行李单。他几天前已经未雨绸缪地买好了一辆破旧的二手莫瑞斯·考雷，他离开月台后去找到了这辆车。

他开车回到帕丁顿，把行李票交给服务员，工作人员便把行李箱从寄物间取出放进了他车子的后备厢，一切妥当之后，安东尼开车离开了。

他现在的目的地是伦敦郊外。他开车经由诺丁山、牧人丛，由金贩道下去，再开过布伦津和杭斯罗，一直开到杭斯罗与斯泰因之间那条绵亘的大路上。这条路车流不断，这样就不会留下脚印或者轮胎印。安东尼找地方停下，然后走下车。他先用泥巴将车牌号码涂抹得无法辨认，然后一直待在路边。直到路两边都听不到车辆的声音，他才打开行李箱，将吉塞普的尸体拽出来，放在马路边的一个转弯里，这样经过的汽车前灯就不会照见尸体了。

他回到车上，开车离开。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分三十秒，丝毫不差。他打满右转向，沿着伯纳姆树林驶回伦敦。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车，从容地爬上一棵最大的树。即使对于安东尼来说，这也算是个壮举了。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他将一个牛皮纸的小包藏匿在接近树干的缝隙里。

“这样处置手枪简直太天才了。”安东尼得意洋洋地想，“大家只会想到搜地面，捞水塘。英国人可没几个会爬树的。”

接着，他回到伦敦和帕丁顿站，把行李箱存在了到达口的另一个行李间。他现在迫切地想吃一顿上好的后腿牛排，多汁的肉排，再加一大份炸薯条。但是他看了眼手表，悲伤地摇了摇头。他把莫瑞斯加满油，又上路了。这一次，他向北开去。

他在烟囱别墅外院旁边的路边停车的时候，刚好是十一点半。他跳出车子，轻而易举地攀过围墙，直奔别墅。之前用的时间比他设想的要长，所以他快步跑起来。夜色中，一个灰色的庞然大物隐约可见，那正是烟囱别墅庄严肃穆的建筑群。远远传来报时的钟声，已经又过了一刻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正是纸条上提到的时间。安东尼已经到了别墅前面的平台，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别墅，漆黑一片，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这些政客睡觉可真早。”他自言自语地说。

突然间，一个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是枪响。

安东尼急忙环视四周，声音是从别墅里传出来的。他等了一会儿，但是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到一扇落地窗前，据他判断，枪声就是从这个房间传出来的。他试了试把手，发现窗户是锁着的，只好接着试试别的窗户。他一直专注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但是，始终是一如既往的寂静。

最后，他开始怀疑那声枪响大概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或者也可能是谁在森林偷猎的枪声。他转身又折回院子，心里隐约感到不满和不安。

他回头看着别墅，这时候，二楼的一个房间忽然亮灯了，但一转眼的工夫，又熄了。于是，这个地方又回到了一片黑暗。

第十章 烟囱别墅

现在是上午八点三十分，巴吉沃西督察已经在办公室里就位。他身材高大魁梧，总是表现出一种例行公事的姿态。每当办案紧张时，他的呼吸声都会变得沉重起来。约翰逊是他的随从警员，他是警队的新人，还有一种羽翼未满的不安神情，就像一只孱弱的小鸡仔。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督察凶巴巴地接起电话，他一贯都这样。

“对，这里是贝星市场警察局，我是巴吉沃西督察。什么事？”

他的态度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官大压一级，他压着约翰逊，自然也有人压着他。

“您请讲，爵爷。麻烦您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太听清楚。”

接下来一段长时间的停顿，督察一直在静静听着，同时各种复杂的表情划过他一贯毫无表情的脸。最后他简短地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办，爵爷”，然后放下了电话。

他转向约翰逊，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是烟囱别墅的爵爷打来的，凶杀案。”

“凶杀案。”约翰逊表现出适宜的震惊，重复了一遍。

“就是凶杀案。”督察满意地说。

“怎么会，这个片区从来没有发生过凶杀案，反正我从来没听说过。哦哦，除了汤姆·皮尔斯枪杀他的爱人那次以外。”

“严格说，那次不能算凶杀案，那次是喝多了。”督察并不赞同。

“他也没有被判绞刑。”约翰逊表示同意，沮丧地说，“但这次是来真的吧？”

“是真的。被枪杀的是爵爷的一个客人，还是个外国人。现场窗子是敞开的，外面有脚印。”

“真可惜是个外国人。”约翰逊有点惋惜。

这样一来，凶杀案就似乎不那么真实，在约翰逊看来，外国人就是很容易遭人枪杀。

“爵爷从没这么焦虑过。”督察接着说，“叫上卡特赖特医生，我们马上出发。希望那些脚印还能保存完好。”

巴吉沃西简直要高兴得忘乎所以。凶杀案！烟囱别墅！巴吉沃西督察主办！警方找到线索，然后是轰动全城的逮捕。升职和荣誉都会接踵而至。

“简直完美。”巴吉沃西督察心里想，“只要伦敦警察厅别插一杠子。”

想到这个，他一下子败下兴来。在这种情况之下，那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他们找到卡特赖特医生，那个年轻人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他的反应和约翰逊如出一辙。

“啊，天哪！”他尖叫起来，“汤姆·皮尔斯事件之后还没有过凶杀案呢。”

他们三个人挤进医生的小汽车，赶紧动身向烟囱别墅出发了。当路过那家名叫“快乐的板球员”的当地小旅馆时，医生留意到有个人正站在店门口。

“是个陌生人。”他说，“长得不错，不知道他来了多长时间了，他在‘板球员’门口干吗呢？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肯定是昨天晚上才到的。”

“他不是坐火车来的。”约翰逊说。

他的哥哥是当地的车站搬运工，因此约翰逊对进出的人都了如指掌。

“昨天有谁到这里来是为了去烟囱别墅的？”督察问道。

“爱琳侯爵小姐，她乘坐的是三点四十班次的车次，同行的有两位男士，一位是美国人，一位是年轻的军人。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带男仆。爵爷和一位外国的先生一起去的，还有那个外国人的男仆。乘坐的是五点四十分的那趟车。这个外国人可能就是被害人。乘坐这班车的还有埃弗斯莱先生。瑞福太太坐的是七点二十五分的车，另外一个秃头、鹰钩鼻、长得像外国人的男士也是这一班。瑞福太太的女仆乘八点五十六分的车到达。”

约翰逊停了下来，喘了口气。

“没有人住在‘快乐的板球员’吗？”

约翰逊摇摇头。

“那么他肯定是开车来的。”督察说，“约翰逊，记一下，等回来的时候你去‘快乐的板球员’调查一下。我们要了解所有陌生人的情况。那个人皮肤晒得黑黑的，说不定也是个外国人。”

督察睿智地点着头，仿佛在暗示着他属于那种思考问题天衣无缝、极度精明的类型。

车子经过大门，进入了烟囱别墅的院子。关于这个历史古迹，随便翻到哪一本游览指南，里面都会有详细的描述。这个地方在英国的历史古宅中名列第三，参观门票二十一先令。每个星期四，都会有米德灵翰的游客乘坐长途公车来到这里，参观别墅中对外开放的部分。基于这种情况，对于烟囱别墅，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在门口迎客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男管家。他举手投足间毫无破绽，仿佛在说：“这里居然会发生命案，我们真是不习惯。但人有旦夕祸福，灾难面前我们必须镇定自若，垂死挣扎中也得表现得一切如常。”

管家说道：“爵爷在等着您呢，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一间舒适的小屋子，卡特汉姆侯爵正在这里躲避外面的“腥风血雨”。

“爵爷，警察来了，还有卡特赖特医生。”

卡特汉姆侯爵正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啊，督察，你终于来了，谢天谢地。你最近怎么样，卡特赖特医生？这件事太吓人了，真是太吓人了。”

卡特汉姆侯爵发疯一般抓着自己的头发，弄得头发都一根根地立起来。这时的他看起来更加不像一位贵族了。

“尸体在哪儿？”医生简要地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个开门见山的问题仿佛让卡特汉姆侯爵一下子放松下来，他转身面向卡特赖特医生。

“在议事厅，尸体就是在那里发现的，我让大家都不要破坏现场，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您做得非常好，爵爷。”督察赞许地说。

他掏出记事本和铅笔。

“是谁发现的尸体？是您吗？”

“谢天谢地，不是我。”卡特汉姆侯爵说，“我一般都不会起这么早。是一个女仆发现的尸体。她叫得很厉害，但是我没听见。后来他们过来找我，我才起床下楼的。就是这样。”

“他是您的客人吗？你认得出来吗？”

“是的，督察。”

“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似乎令卡特汉姆很不安，他几次张开嘴，但又闭上了。最后，他有气无力地问：“你是说，你是在问，他叫什么名字吗？”

“是的，爵爷。”

“这个……”卡特汉姆侯爵缓缓地环视了一下房间，仿佛是在汲取灵感似的。“他的名字是，我应该说是，对，就是，斯坦尼斯劳伯爵。”

卡特汉姆侯爵的反应太反常了，督察停下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时候，房门忽然响了，才化解了爵爷的尴尬。

一个小女孩开门走进房间，她瘦瘦高高，褐色皮肤，长得很好看，稚气未退的脸上充满倔强。这正是爱琳·布伦特侯爵小姐，大家都叫她班德尔，是卡特汉姆侯爵的大女儿。她对在场的其他人点了点头，直接对她父亲说道：“我找到他了。”

一瞬间，督察以为是那位小姐当场捉到那个凶手，差点冲上前去。但是他马上意识到她并不是这个意思。

卡特汉姆侯爵舒出一口气。

“办得好。他怎么说？”

“他马上就过来，他让我们必须十二分警惕。”

她的父亲烦恼地呼了一声。

“乔治·罗麦克斯就会说这种蠢话。不过，他一来，我就可以放手不管了。”

这个念想似乎让他高兴了些。

“被害人的名字就是斯坦尼斯劳伯爵，对吗？”医生问。

父女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父亲郑重其事地回答说：

“是的，我刚才已经说了。”

“我之所以再问一次，是因为你刚才似乎并不太确定。”卡特赖特解释说。

卡特汉姆侯爵的眼睛里闪出一道微光，充满责备地看着他。

“我带你们去议事厅。”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他们跟着他走向议事厅，督察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朝四周打量，不放过每一个可能有线索的角落，无论是相框还是门后。

卡特汉姆侯爵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然后推开门让大家进去。这个房间的墙面用橡木镶嵌，阳台上由三扇落地窗构成。房间里摆放着一张长条形的餐桌和一些橡木柜，还有几把漂亮的古式椅子。墙上挂着已故的卡特汉姆家族成员以及其他人士的肖像。

在房间的左手边，大约门与窗的中间位置，一个男人仰卧在地上，双臂张开。

卡特赖特医生走上前，在尸体旁边跪下来仔细检查。督察走到窗边，依次检查三个窗户。中间的那扇是关着的，但是没有闩上。外面的台阶上有一串通向窗口的脚印，还有一串离开窗口的脚印。

“很清楚了，”督察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但是房间内也应该有脚印才对，硬木地板上的脚印会非常清楚。”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可以解释清楚。”班德尔插话说，“今天早上女仆擦了一半的地板才发现尸体。她进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她直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就开始擦地。尸体在屋子的另一边，还被桌子挡住了，她自然没看见。直到她站起身，才从桌子上面看到尸体。”

督察点点头。

“好了，”卡特汉姆侯爵恨不得马上脱身，“督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需要我的话，你再找我。不过，乔治·罗麦克斯马上就从魏芬修道院赶过来了。具体情况，他了解得比我多。这本来就是他的事，我说不清楚，等他来了自会说明白的。”

还没等对方回答，卡特汉姆侯爵就急不可耐地赶紧逃开了。

“罗麦克斯这个人真要命。”他抱怨道，“把我拖下水。有什么事吗？特雷德韦尔？”

白发的管家一直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边。

“爵爷，我自作主张，为您把早餐时间提前了，餐厅里已经一切就绪。”

“我现在吃不下。”卡特汉姆侯爵一边说着，一边闷闷不乐地向餐厅走去，“一点儿也吃不下。”

班德尔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同走进餐厅。餐柜上摆着五六个保温食物的厚重的银盘子。

“煎蛋卷，”卡特汉姆侯爵一个个地掀开盖子，“鸡蛋培根、腰子、辣味鸡、黑线鳕、冷火腿、冷雉鸡。没有我爱吃的。特雷德韦尔，去让厨子给我做个荷包蛋，好吗？”

“好的，爵爷。”

特雷德韦尔退下了。卡特汉姆侯爵心不在焉地装了不少腰子和火腿，又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到餐桌旁边。班德尔则盛了一盘鸡蛋培根。

“我都要饿死了。”班德尔嘴里已经塞满了食物，“可能是太兴奋了。”

“你倒觉得挺好的。”她父亲抱怨说，“你们年轻人就喜欢刺激。我的身体可吃不消。阿布纳·威利斯医生叮嘱我了，不要担惊受怕。他就是坐在他哈雷街的诊室里说空话。那该死的罗麦克斯让我摊上这种事，我怎么能不担惊受怕？我当时就应该坚持反对。”

卡特汉姆侯爵苦恼地摇摇头，站起身又切了一盘火腿。

“柯德斯[1]这次做得有点让人无语，”班德尔兴冲冲地说，“他在电话里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了。等过一两分钟他到了，肯定会喋喋不休地叫我们要谨慎，不要声张。”

卡特汉姆侯爵一想到这个，便闷哼了一声。

“他起来了吗？”他问。

“他说，”班德尔回答，“他早就起床了，从七点开始就一直在口授信件和备忘录。”

“也是了不起，”她的父亲说，“这些搞政治的人，都特别自私。他们的秘书天天起个大早，就是把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念给他们听。如果能颁布法律让他们不许十一点前起床，那简直是利国利民。如果能让他们少胡说八道，我倒觉得挺好。罗麦克斯动不动就和我谈论我的地位，就好像我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位似的。时到今日，谁还想当贵族呀？”

“没人啦，”班德尔说道，“还不如开一家生意兴隆的酒馆。”

特雷德韦尔安静地走过来，端来一只盛着两个荷包蛋的小银盘，放在了卡特汉姆侯爵面前。

“这是什么，特雷德韦尔？”卡特汉姆侯爵略带厌恶地看着荷包蛋问。

“荷包蛋，爵爷。”

“我讨厌荷包蛋。”卡特汉姆侯爵暴躁地说，“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连看都不想看。把它拿走，特雷德韦尔。”

“是，爵爷。”

特雷德韦尔端着荷包蛋，安静地退下了。

“好在这幢房子里没人起那么早，”卡特汉姆侯爵由衷地说道，“等他们起来了，还得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们。”他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班德尔说，“又是为了什么？”

“好在，这和我们无关。”卡特汉姆侯爵说，“让警察去费心吧。那个巴吉沃西督察什么也查不出来。我觉得可能是艾萨克斯坦干的。”

“你是说？”

“那个全英银行集团的代表。”

“艾萨克斯坦先生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怎么会杀他呢？”“那就复杂了，”卡特汉姆侯爵含糊地说，“我忽然想到，如果说艾萨克斯坦起床晚，我一点都不奇怪。他随时都可能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都市人的习惯。不论多有钱的人，都得朝九晚五。”

一阵高速行驶的汽车马达声从敞开的窗子传进来。

“柯德斯。”班德尔大喊。

车子在大门口停下，父女二人将身子探出窗户，向车上的人招手致意。

“这边，老朋友，在这边。”卡特汉姆侯爵一边喊，一边急忙咽下口中的火腿。

乔治可无意从窗户钻进屋，他走进前门。不一会儿，特雷德韦尔把他带进房间，然后立刻退下了。

“吃点早餐吧，”卡特汉姆侯爵和他握握手，“来点腰子？”

乔治可没有什么耐心去管什么腰子。

“简直是灭顶之灾，可怕，可怕啊。”

“可不。要点鳕鱼吗？”

“不，不要。这件事千万不能张扬出去，无论如何都得保密。”

果然被班德尔言中了，乔治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我明白你的感受，”卡特汉姆侯爵同情地说，“吃点鸡蛋培根，或者先吃点鳕鱼吧。”

“完全是意料之外，是次国难。连备选的计划也被人破坏了。”

“别着急，”卡特汉姆侯爵说，“先吃点东西，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吃点东西，这样才能振作起来。现在还有荷包蛋吗？刚才还有荷包蛋的。”

“我不想吃，”乔治说，“我吃过早饭了，就算没吃我也不想吃。我们得赶紧想想下一步怎么办，你没和别人说吧？”

“没有，只有我、班德尔、警察和卡特赖特。对，还有所有的仆人。”

乔治哼了一声。

“镇定点，”卡特汉姆侯爵温柔地说，“但愿你已经吃过早饭了。你得明白，这件事可没有办法保密，尸体必须得处理，还有一堆善后的事。确实是个倒霉事，但是已经发生了。”

乔治突然变得镇定下来。

“你说得对，卡特汉姆。你说已经报警了？他们都不行，我们需要巴特尔。”

“你说战斗[2]？又是战斗，又是凶杀、暴毙的。”卡特汉姆侯爵一脸狐疑地问道。

“不，不，你误会了。我说的是苏格兰场的巴特尔警长。他是个判断力极强的人，上次那个政党经费的案子，就是他帮我们调查的。”

“那是什么案子？”卡特汉姆侯爵饶有兴趣地问道。

但是乔治的目光已经转向班德尔，她正坐在窗口，身子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他忽然想到了这时得谨慎行事，于是站起身来。

“别浪费时间了。我马上去发份电报。”

“你下来，让班德尔去传吧。”

乔治掏出钢笔，飞快地写了几笔，然后把第一份的电报内容递给班德尔，班德尔好奇地看着。

“哎呀！这是什么名字？”她说，“这是什么男爵？”

“洛洛普赖特耶奇尔男爵。”

班德尔眨眨眼。

“明白了，还得送到邮局去。”

乔治没有停下笔，将再次写好的东西交给班德尔，然后对别墅的主人说：

“卡特汉姆，你最好的做法，就是……”

“你讲。”卡特汉姆侯爵忧虑地说。

“就是把一切交给我。”

“没有问题，”卡特汉姆侯爵爽快地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警察和卡特赖特医生都在议事厅里，还有……呃……那具尸体。亲爱的罗麦克斯，现在我将烟囱别墅交给你全权处理，所有的事情都由你做主吧。”

“多谢。”乔治说，“如果我有事需要和你商量——”

话还没说完，卡特汉姆侯爵已经无声地溜出门消失了，班德尔狡點地笑着看着她父亲撤离。

“我这就去发电报。”她说，“你认识去议事厅的路吧？”

“爱琳小姐，谢谢你。”

乔治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1]指乔治·罗麦克斯。

[2]Battle在英文中既做人名“巴特尔”，又有“战斗”的意思。

第十一章 巴特尔警长的出场

卡特汉姆侯爵为了躲开乔治，整个上午都在他的庄园里游荡，直到感觉饥肠辘辘才回来。他以为这时候最糟的情况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从小门悄悄溜进房子，然后又蹑手蹑脚地钻进自己的密室。他还为自己的隐蔽行动洋洋得意，但他想错了。特雷德韦尔可是个眼观六路的角色，他立刻出现在伯爵的房门前。

“打扰了，爵爷。”

“什么事，特雷德韦尔？”

“罗麦克斯着急想见您，让您回来就去书房找他。”

特雷德韦尔巧妙地向他传达：如果卡特汉姆不反对，他可以告诉对方卡特汉姆侯爵还没回来。

卡特汉姆侯爵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迟早都得见。你刚才说是在书房，对吧？”

“是的，爵爷。”

卡特汉姆侯爵又叹了口气，在他宽敞的祖宅里向书房走去。到了书房后，他发现书房的门是锁着的。他转了转门把，然后有人从里面把门锁打开了。门开了一个缝，露出乔治·罗麦克斯的脸。他疑神疑鬼地向外窥探。

直到认出是卡特汉姆，他脸上的神情才变过来。

“啊，卡特汉姆，请进。我们刚才还纳闷，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卡特汉姆侯爵一边侧身进入房间，一边略带歉意、含糊地说他到庄园去给佃户做了些修缮房屋之类的事情。除了乔治，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当地的警察局局长麦罗斯上校；另一个中年男人体格健硕，面无表情，但气宇不凡。

“巴特尔警长半小时之前来的，”乔治说，“他和巴吉沃西督察已经在现场转了一圈，也见过了卡特赖特医生，他现在想和我们了解几件事。”

卡特汉姆侯爵和麦罗斯打过招呼，也向巴特尔警长进行了自我介绍。之后，所有人都落座了。

“巴特尔警长，我也无须多言了，”乔治说，“这件事必须得十二分保密。”

警长随便点点头，他这副从容的态度令卡特汉姆侯爵对他有了一些好感。

“没问题，罗麦克斯先生。但是，对我们就别隐瞒了。听说死者是斯坦尼斯劳伯爵，至少，这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这个是他的真名吗？”

“不是。”

“那他的真名是什么？”

“赫索斯拉夫的迈克尔亲王。”

巴特尔警长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下，此外，并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

“那我能否问一下，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只是过来玩儿？”

“还有其他目的，关于这个，巴特尔警长，还请严格保密。”

“好的，罗麦克斯先生。”

“还有麦罗斯上校？”

“当然。”

“那么，好吧。迈克尔亲王来这儿是专门为了会见赫尔曼·艾萨克斯坦先生，他们想要探讨一项贷款的条件。”

“什么条件？”

“具体细节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还没有谈拢。但是，迈克尔亲王保证一旦登基，就会把艾萨克斯坦先生心心念念的什么采油权给他的公司。还有，基于迈克尔亲王的亲英态度，英国政府准备支持他继位。”

“好吧，”巴特尔警长说，“我不需要继续深究了，迈克尔亲王想要钱，艾萨克斯坦先生想要石油，而英国政府也准备树立权威。我只有一个问题，还有其他人想要那个采油权吗？”

“应该还有一个美国财团也对迈克尔亲王表达过意向。”

“被他拒绝了？”

乔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复了一遍说：

“迈克尔亲王是亲英派。”

巴特尔警长也没有逼问。

“卡特汉姆侯爵，我理解的昨天的情形是这样的：你在城里见到了迈克尔亲王，然后陪着他来到这里。随行的还有一个赫索斯拉夫男仆，名叫包瑞斯·安求克夫，但他的随从武官安卓西上尉还留在城里。亲王到了之后，说自己特别累，就去为他准备的房间休息。晚饭是仆人送进房间的，他就没有和别墅里其他人见过面，对吗？”

“完全正确。”

“今天早上，一个仆人在大约七点四十五分发现了尸体，卡特赖特医生检查过尸体，发现他是被一把左轮手枪打死的。现场没有找到手枪，别墅里也没有人听到枪声。另外，死者的手表在他倒地时摔坏了，可以判断凶案发生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请问，那时候你就寝了吗？”

“我睡得很早，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的晚会不怎么起劲儿，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差不多在十点半上楼的。”

“谢谢。卡特汉姆侯爵，现在请你描述下别墅里都住了哪些人。”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呢。”

巴特尔警察笑了笑。

“应该是，应该是这样的。但我还是需要知道这间别墅里都有什么人。都是例行公事。”

“好的，有迈克尔亲王和他的男仆，还有赫尔曼·艾萨克斯坦先生，这三个人你都知道了。还有埃弗斯莱先生。”

“他是我部里的员工。”乔治谦逊地说明了一下。

“他也知道迈克尔亲王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不，我没说过。”乔治严肃地说，“他肯定会感觉到有什么事，但是我没必要对他推心置腹。”

“明白了。卡特汉姆侯爵，你继续说。”

“我想想，还有海勒姆·费希先生。”

“海勒姆·费希先生是谁？”

“是个美国人，他带了一封卢夏斯·哥特先生的介绍信。你听说过卢夏斯·哥特吧？”

巴特尔警长笑了一下表示赞同。谁会没听过大富豪卢夏斯·哥特的名字呢？

“他特别想看看我收藏的初版集。哥特先生的收藏当然是无与伦比的，但我自己也有些珍品。这位费希先生也是同道中人。罗麦克斯先生建议我周末多请几个人来，让这件事显得自然一些。所以我借机请费希先生来了。别墅里的男士都说完了。至于女士，只有瑞福太太，她应该也带了女仆之类的人吧。还有我的女儿，还有些小孩子，他们的保姆和家庭教师，以及所有的仆人。”

卡特汉姆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巴特尔说道，“只是例行公事，不过必须得做。”

“毫无疑问，”乔治吃力地问道，“凶手是从窗户里进来的吧？”

巴特尔警长停顿了一分钟，才慢慢地回答：

“有通往窗口的脚印，也有走下去的脚印。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有辆汽车停在了院子里。”

“十二点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开车到达快乐的板球员客栈，在那里开了一间房。他把他的皮靴放在外边让人清理。那双靴子又湿又泥泞，仿佛在院子的草丛里走过一样。”

乔治急切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双靴子不能和那些脚印做个比对吗？”

“比过了。”

“然后呢？”

“完全符合。”

“那就对了，”乔治叫起来，“已经找到凶手了，就是这个年轻人，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在旅馆登记的名字是安东尼·凯德。”

“马上对这个安东尼·凯德进行追捕，扣押。”

“不必追捕他。”巴特尔警长说。

“为什么？”

“因为他还住在那里。”

“什么？”

“很奇怪吧？”

麦罗斯上校敏锐地盯着他。

“你在想什么，巴特尔警长？说出来听听。”

“我说了，很奇怪，就这些。他应该赶紧逃走才对，但是他并没有。他留在那里，还制造便利让我们比对脚印。”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脑子里有点乱。”

“你是觉得——”麦罗斯上校刚刚开头，便被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断了。

乔治起身走到门边。特雷德韦尔心里对这样奴颜婢膝的敲门很是不满，他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对他的主人说：

“打扰了，爵爷。有位先生想要见您，有很紧要的事，他说和今天早上的惨案有关。”

“他叫什么名字？”巴特尔警长突然问道。

“他的名字是安东尼·凯德，但是他说他的名字对所有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是，这个名字似乎对在座的四个人都产生了特别的意义。他们全都站起身来，惊讶不已。

卡特汉姆侯爵咯咯地笑出声来。

“我实在觉得越来越有趣了。特雷德韦尔，请他进来。马上请他进来。”

第十二章 安东尼讲故事

“安东尼·凯德先生。”特雷德韦尔通报说。

“一个乡村旅店的可疑陌生人。”安东尼说。

出于一种对陌生人罕有的直觉，他直接走向卡特汉姆侯爵。同时，他在心里暗暗地总结着另外三个人：一个是伦敦警察厅的人，一个是当地的显要——很可能是警察局局长，另一个几乎要发疯的暴躁的人，应该和政府有关。

“我必须得向您道歉，”安东尼接着之前的话，他依然对卡特汉姆侯爵说，“像这样闯进来。但是，在‘快乐狗’，还是什么别的名字，就是那家本地的小旅馆，都在说您这里发生了命案。我想我可能有一些相关的线索，所以我就冒昧来了。”

有那么一两分钟，大家都没有说话。巴特尔警长没有说话，因为他经验老道，深知要让其他人先说，他才能抢占先机；麦罗斯上校没有说话，因为他素来沉郁寡言；乔治没有说话，因为他习惯了先听别人的汇报；卡特汉姆没有说话，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是，其他三个人的沉默把他架上了场，况且对方本来就是跟自己说话，卡特汉姆侯爵终于不得不开了口：

“这样啊，这样啊。”他紧张地说，“你请……唔……你请坐。”

“谢谢。”安东尼说。

乔治傲慢地清了清嗓子。

“呃……你刚才说你能提供一些线索，是指？”

“我是指，”安东尼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我闯进了卡特汉姆侯爵的宅邸（这件事希望侯爵不要见怪），我听到了枪声。不管怎样，我可以替你们确认案发时间。”

他依次环视了其他三个人，他的目光在巴尔特警长身上停留最久，那人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很令他欣赏。

“但是我想这对于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闻。”他温和地加了一句。

“凯德先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巴特尔问道。

“就是这个意思。我早上穿鞋的时候，想到了我的靴子，然后我找靴子的时候发现找不到了。他们告诉我一位好心的年轻警察要走了那双鞋，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所以我赶回来，看看还能不能澄清自己的嫌疑。”

“明智之举。”巴特尔警长不动声色地说。

安东尼轻轻眨了眨眼睛。

“我很欣赏你的言简意赅，督察。你是位督察吧？”

卡特汉姆侯爵插话进来，他开始喜欢起安东尼了。

“这位是伦敦警察厅的巴特尔警长，这位是麦罗斯，我们的警察局长，还有罗麦克斯先生。”

安东尼警惕地看着乔治。

“乔治·罗麦克斯先生？”

“是的。”

“罗麦克斯先生，”安东尼说，“我昨天有幸收到了您的一封信。”

乔治盯着他。

“我想不会的。”他冷冷地说。

但是他心想，要是奥斯卡小姐在这就好了。他所有的信都是奥斯卡小姐替他写的，每封信写给谁，信上说了什么，她都滚瓜烂熟。乔治这样的大人物才不会对那些烦人的细节上心呢。

“凯德先生，我觉得，”他提醒说，“你应该先解释一下，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你在这里做什么。”

但他的语气却是在直白地表达“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相信”。

“是的，凯德先生，你在做什么？”卡特汉姆侯爵兴趣盎然地问。

“这个，”安东尼有点惋惜，“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掏出烟盒。

“我可以抽烟吗？”

卡特汉姆侯爵点点头，安东尼点了一支烟，准备应付接下来的考验。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危难处境。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他卷进了两场不同的命案。第一场，他难逃其咎，在蓄意遗弃尸体、避开执法人员的目标后，他正好在案发时来到了第二个命案现场。对于一个一心想找乱子的年轻人而言，这真是百年难遇的契机。

“南美的事，”安东尼心里想，“简直和这件事毫无关联。”

对于战术，他已经做出决定。他会说实话，只是要加入一个微小的变动，还有一个巨大的隐瞒。

“事情最早开始于，”安东尼说，“大约三周前。在布拉瓦约。罗麦克斯先生肯定知道那个地方，那是英国的最前哨，就是那种‘只有英格兰才知道的英格兰的地方’，我和一个叫吉米·麦格拉斯的朋友聊天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那个名字，同时含有深意地望着乔治。乔治非常吃惊，克制着没有叫出声来。

“我们谈话的结论就是因为他自己不能来，由我到英国来替麦格拉斯先生办一件小事。因为订船票时用的是他的名字，所以我就顶着吉米·麦格拉斯的名字上路了。我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犯法，警长可以告诉我。必要的话，可能会把我抓进去，判几个月。”

“我们还是继续说吧，先生？”巴特尔警长说，但是他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到了伦敦之后，我入住了布利茨酒店，还是用的詹姆斯·麦格拉斯的名字。我在伦敦的任务就是把一份手稿交到一个出版社。但是，几乎我一到，就有两个外国政党的代表找到了我。一个代表用的方法合理合法，另一个则完全不然。我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但是，我的麻烦并没有结束。那天夜里，酒店的一个服务员破窗而入，想偷我的东西。”

“你并没有报警吧？”巴特尔警长说。

“是的，我没有。什么东西都没丢。但是我把这件事和酒店的经理说了，他可以为我做证，并且告诉你那个服务员是如何在大半夜突然消失的。第二天，出版社的人给我打来电话，建议他们派一个人来我这里取那份文稿，我同意了。所以接下来的那个早上，便照约定的办了。因为我没有得到进一步消息，我想那个文稿他们已经妥收无误。昨天，仍是以詹姆斯·麦格拉斯的名义，我收到了罗麦克斯先生的一封信……”

安东尼停下来。到现在，他开始觉得有意思了。乔治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着身体。

“我有点印象。”他喃喃地说，“应该有很多很多的信件。虽然这个名字不太一样，但是我也不一定会记住。而且，我告诉你，”乔治提高了声音，以彰显他在道德上的坚定立场，“我觉得这种假扮另外一个人的行为是极其不正当的。我认为，毫无疑问，你犯了很严重的罪行。”

“在这封信里，”安东尼不为所动，继续说，“罗麦克斯先生对我手中的那份文稿提了很多建议，并且替卡特汉姆侯爵邀请我来这里赴宴。”

“幸会啊，”那位爵爷说，“迟到总比不到好，对吧？”

乔治对他皱着眉。

巴特尔警长仍然盯着安东尼。

“这就是你昨天晚上出现在这里的解释？”他问。

“当然不是，”安东尼温和地说，“我受邀到别墅来，绝不会在深夜里爬墙、踏草坪，又去看楼下的窗户；我肯定会开车到门前，按响门铃，在门口的脚垫上蹭蹭鞋底，光明正大地走进去。我还是继续往下说，我给罗麦克斯先生回了一封信，解释说那份文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因此很遗憾无法接受卡特汉姆侯爵的盛意邀请。但我这么做完之后，我想到我忘了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一刻他如履薄冰，“我得告诉你们，在我和那个服务员吉塞普纠缠的过程中，我从他身上夺下一张小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当时，我没觉得那些字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留着那张纸片。‘烟囱别墅’这四个字一下子使我想起那上面的字。我把那张破纸片取出来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诸位，这就是那张纸片。你们可以自己看看。上面写着‘星期四，十一点四十五分，烟囱别墅’。”

巴特尔警长仔细地检查了那张纸片。

“当然，”安东尼接着说，“这个烟囱别墅可能和这座房子毫无关系，但也可能有关系。而且，这个吉塞普就是个小偷、流氓。于是，昨天夜里我就决定开车到这里看看是否一切正常，然后在客栈住一夜，等到第二天早上再拜访卡特汉姆侯爵，请他加强防范，以免有人周末来这里捣乱。”

“不错，”卡特汉姆侯爵鼓励地说，“不错。”

“我到得晚了，时间不够了。所以我就停下车，翻墙进来，又穿过草坪。等我到了平台，整座房子都是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刚一转身，就听见了一声枪响。我觉得是从房子里传出来的，于是我就往回跑，跨过平台，又试了试窗户。但是窗户都是锁住的，屋里也没有动静。我等了一会儿，整座房子还是像坟墓一样安静，所以我觉得我可能是听错了，也许是偷猎者的枪声。在那个情况下，这样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非常正常。”巴特尔警长毫无表情地说。

“我回到旅馆，过了一夜，今天早上听到了新闻。当然我知道我是一个被怀疑对象，在那样的状况下这是必然的，然后我就过来了，讲了我的故事，希望不会成为替死鬼被戴上手铐。”

大家沉默了片刻，麦罗斯上校侧过头看着巴尔特警长。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清晰。”他说。

“是的，”巴尔特说，“我想今天上午我们是铐不了人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巴特尔警长？”

“我想知道一件事。那份文稿是什么？”

他看着乔治，乔治略带不情愿地回答说：

“已故的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忆录。你懂的……”

“不必多说，”巴特尔说，“我都明白了。”

他转向安东尼说：“你知道是谁被枪杀了吗，凯德先生？”

“在‘快乐狗酒馆’，他们说是一位不知道是斯坦尼斯劳伯爵，还是什么伯爵的人。”

“告诉他吧。”巴尔特警长对乔治·罗麦克斯简略地说。

很明显乔治并不情愿，却不得不说：“在这里化名斯坦尼斯劳伯爵的人，就是赫索斯拉夫的迈克尔亲王。”

安东尼吃惊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可就尴尬了。”他说。

一直密切观察着安东尼的巴特尔警长，低沉地哼了一声，仿佛什么事让他心满意足了似的。他突然站起身来。

“我有一两个问题想问凯德先生，”他宣布，“我可以带他去议事厅吗？”

“当然，当然可以。”卡特汉姆侯爵说，“你要带他去什么地方谈都可以。”

安东尼和巴特尔警长一同走了出去。

尸体已经从悲剧现场移走了。死者躺过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块黑黑的血迹，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此处发生过悲剧的痕迹。阳光透过三扇窗子照进房间，把那些老旧的嵌板调衬出柔和的色调。安东尼赞赏地四下望望。

“很典雅。”他说，“什么都比不上古老的英格兰，对不对？”

警长没有接应安东尼的称赞，而是问道：“你一开始觉得那声枪响是从这个房间传出去的？”

“我想想。”

安东尼打开窗子，走到平台，抬头看着别墅。

“对，就是这个房间。”他说，“这间屋子是扩建出来的，占据了整个屋角。如果不是这个房间，枪声听起来应该是从左边传过来的。但是那个声音是从我后面传来的，也可以说是右边。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到偷猎者。你知道的，这个房间在屋侧的最末端。”

他跨过落地窗的门槛，走回房间。好像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似的，突如其来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您不是知道他是在这里被枪杀的吗？”

“啊！”警长说，“我们不可能百分之百地了解所有我们想知道的事。不过，确实，他是在这里遭枪杀的。你刚才说你试过窗户，对吗？”

“对，窗户都从里面闩住了。”

“你试了几扇？”

“三扇都试了。”

“你确定？”

“很确定。为什么这么问？”

“那就有意思了。”警长说道。

“什么有意思？”

“今天早上发现命案的时候，中间的窗子是开着的，我是说，不是闩着的。”

“唷！”安东尼一屁股坐到窗台上，同时掏出香烟盒，“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案情就要大逆转了。这样一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是别墅里的人，那个人在我离开之后把窗闩打开，好看起来是外人作案。然后，我就顺便成了替死鬼；第二，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我在撒谎。我想，您认为是第二个。但是，不瞒您说，您想错了。”

“在我对所有人询问完毕之前，谁也不得离开别墅。”巴特尔警长严肃地说。

安东尼警觉地望着他。

“那么，您认为可能是别墅里的人干的了？您这个想法有多久了？”他问。

巴特尔笑了笑。

“我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你在现场留下的痕迹有点太……这样说吧，太明显了。我们一发现你的靴子和脚印吻合，我就开始这样怀疑了。”

“向苏格兰场致敬。”安东尼轻松地说。

但这一刻，就在巴特尔警长明明白白地承认安东尼与这起命案毫无牵涉的时刻，安东尼却更加警戒起来。巴特尔是个非常精明的警官。和他交手，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我猜，那就是案发现场吧？”安东尼点着头指向地板上的那个黑印。

“对。”

“凶器是什么？手枪？”

“是，但得等到验尸取出子弹后，才能知道是什么型号的。”

“还没找到？”

“没找到。”

“也没线索？”

“找到了这个。”

巴特尔警长像变魔术似的掏出半张信纸，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不露痕迹地密切观察安东尼的反应。

安东尼一眼认出信纸上的图案，毫无惊愕之色。

“啊！又是红手党同志会。如果他们要散发这东西，就该印刷出来。一张张手写，多麻烦啊。这个是在哪儿找到的？”

“尸体下面。你之前见过？”

安东尼把他与那个爱国组织短暂交手的过程详尽地讲给了巴特尔警长。

“那是说，是红手党同志把他干掉的？”

“你认为可能吗？”

“这个倒是符合他们的自我宣传。但是我觉得那些天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的人，从不会真的杀人。我认为红手党不一定有这样的胆量。而且，他们的人很有特点，都不适合乔装成乡间别墅的客人。不过，万事皆有可能。”

“没错，没有什么不可能。”

安东尼突然看起来很愉悦的样子。

“我明白他们的诡计了。开着的窗子，脚印的痕迹，乡村旅店里可疑的陌生人。但是，亲爱的警长，我保证，不管我是什么人，我绝对不是红手党在这里的卧底。”

巴特尔警长面露微笑。然后，他亮出最后一张王牌。

“你不反对去看看尸体吧？”他突然问。

“一点也不。”安东尼说。

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引领着安东尼穿过走廊，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打开门锁。这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尸首停放在桌子上，盖着被单。

等到安东尼走到身边，巴特尔警长才猛然将被单揭开。

安东尼一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巴特尔警长的眼睛闪出一道急切的光芒。

“看来你是认识他的，是吗，凯德先生？”他说，竭力不让声音中透露出自己心中的洋洋得意。

“我确实见过他。”安东尼平复了情绪，说道，“但我并不知道他是迈克尔·奥保罗维其亲王。他自称是包德森·哈吉肯出版社的人，名字叫霍姆斯。”

第十四章 政治和金融

除了眼皮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之外，巴特尔依然保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他虽然对于维吉尼亚认识安东尼感到诧异，但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和卡特汉姆侯爵站在一起，看着那两个人走出花园的大门。费希先生也在观望。

“多好的年轻人。”卡特汉姆侯爵说。

“瑞福太太在这儿还遇到了一个老朋友，真是奇妙。”美国人低声说，“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吧？”

“看着像，”卡特汉姆侯爵说，“但我从来没听她提到过这个人。对了，巴特尔警长，罗麦克斯先生在找你，他在蓝厅。”

“好的，卡特汉姆侯爵，我这就过去。”

巴特尔很轻松地就找到通往蓝厅的路，对于这座房子，他已经了如指掌了。

“巴特尔警长，你来了。”罗麦克斯说。

他正在地毯上不耐烦地踱来踱去。房间里还有一个大块头男人，正坐在壁炉旁边。那个人身穿一套标准的英式狩猎服，但是，那套衣服在他身上却显得十分别扭。他的脸胖胖的，黄色的面孔，黑眼睛，有种眼镜蛇的神秘感。他的鼻子又大又宽，下巴方正，有种莫名的权威感。

“巴特尔警长，进来吧。”罗麦克斯急躁地说，“顺便把门关上。这位是赫尔曼·艾萨克斯坦先生。”

警长恭敬地点点头。

他知道赫尔曼·艾萨克斯坦先生。虽然这位大财政家坐在那里一语不发，而罗麦克斯走走串串又滔滔不绝，可是，他知道谁才是这个房间里真正有权势的人。

“现在我们可以畅所欲言了，”罗麦克斯说，“在卡特汉姆侯爵和麦罗斯面前，我不敢说太多。你明白吧？这种事千万不能张扬出去。”

“啊，”警长说，“可是，很可惜，这种事总是会不胫而走。”

刹那间，他看到那个胖胖的黄色面孔上出现了一丝笑容，但是那个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你对安东尼·凯德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看法？”乔治继续说，“你还是觉得他是无罪的吗？”

巴特尔轻轻地耸了耸肩。

“他的故事很坦诚，有一部分我们也可以证实是真的。从表面上看，他昨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说得通的。当然我会给南美那边发电报，调查一下他的经历。”

“那么，你是认为他没有同谋的嫌疑了？”

巴特尔举起他又大又方正的手。

“别这么快下结论，我可没那么说。”

“对于这起命案，你怎么看。巴特尔警长？”这是艾萨克斯坦第一次张口。

他的声音深沉厚重，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早年间也正是这副嗓音，才让当年年纪轻轻的他在董事会中站稳脚跟。

“艾萨克斯坦先生，现在下结论未免太仓促了。我还没有想明白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和所有命案一样，动机。迈克尔亲王死后，对谁最有利？只有想明白这个，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赫索斯拉夫的革命党……”乔治说道。

巴特尔警长没有对他表现出素有的恭敬，没有理会他的话。

“反正肯定不会是红手党同志会。”

“那么那张印着红手的信纸怎么讲？”

“就是放在那里作为明摆的证据，混淆视听。”

乔治的自尊心有点受伤。“巴特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罗麦克斯先生，我们对红手党同志会了如指掌。从迈克尔亲王到英国开始，我们就一直紧紧盯着他们。那可是我们警署的基本工作。他们都不可能出现在亲王身边的一英里之内。”

“我同意巴特尔警长的说法。”艾萨克斯坦说道，“我们得换个思路。”

“您知道的，先生。”他的支持让巴特尔很受鼓舞，“我们对这件事还知之甚少。如果我们不知道迈克尔亲王的死令谁获益，那我们就要知道他的死令谁受损。”

“什么意思？”艾萨克斯坦说。他黑色的眼睛更加专注地盯着巴特尔，让巴特尔联想到了连帽眼镜蛇。

“您二位都没有提到赫索斯拉夫的保皇党。恕我冒昧地说，你们进入了思维的盲区。”

“还真是，巴特尔。”乔治吃惊地说。

“你继续说，巴特尔。”艾萨克斯坦说，“盲区这个字眼儿非常恰当。你真是个聪明人。”

“你们得有个国王，而现在，你们失去了一个国王！”他打了声响指，“你们肯定着急再找一个，但那可不容易。我并不想知道你们计划的细节，告诉我个大概就够了。不过，我想，这是笔大买卖吧？”

艾萨克斯坦慢慢地点点头。

“是笔很大的买卖。”

“由此我就想到另一个问题，谁会是赫索斯拉夫王位的接班人呢？”

艾萨克斯坦看着对面的罗麦克斯，罗麦克斯犹豫再三，不大情愿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概……我觉得……很有可能，会是尼古拉亲王。”

“哦。”警长说，“尼古拉亲王是谁？”

“是迈克尔亲王的堂弟。”

“啊！”巴特尔说，“我想听听尼古拉亲王的所有情况，尤其是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们知道的也不多，”罗麦克斯说，“他年轻时想法非常乖僻。总是跟社会党和共和党人混在一起，做一些很出格的事。在牛津大学读书的时候胡作非为，被学校开除了。有人说，两年后他就死在刚果了，但也只是传闻。几个月以前到处在流传保皇党策动复辟的消息时，他又出现了。”

“真的？”警长说，“他在哪儿出现的？”

“美国。”

“美国！”

巴特尔转向艾萨克斯坦，言简意赅地问了句：“石油？”

那位大财政家点点头。

“他表达的意思是：作为赫索斯拉夫国王的候选人，他会比迈克尔亲王更得民心，因为他的思想现代开明，而且他早年就赞成民主思想和共和主义的理想。如果美国财团可以支持他，他会用合约授权作为回报。”

听到这里，巴特尔已经将自己不动声色的习惯抛之脑后，吹出一个长长的口哨。

“原来如此，”他喃喃地说，“另一方面，保皇党支持迈克尔亲王。但你们觉得有把握更胜一筹。然后，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该不会以为……”乔治说。

“这是一个大买卖。”警长说，“艾萨克斯坦先生是这样说的。他口中的大买卖，一定是很大的买卖。”

“总会有不择手段的情况。”艾萨克斯坦镇定地说，“现在的情况是华尔街胜出。但是，我们之间还没谈拢。警长，如果你想为你的国家效忠，就请找出杀害迈克尔亲王的凶手。”

“有一件事我觉得非常可疑。”乔治插嘴说，“那个叫安卓西上尉的侍从昨天为什么没和亲王一起来？”

“这个我已经调查过了。”巴特尔说，“情况非常简单。他留在城里是为了去见一位小姐，为迈克尔亲王安排和她下周末的约会。男爵对此事很反对，他认为在目前这个阶段，这种事是不智之举。所以亲王只好偷偷摸摸去做了。他啊，可以说是一个相当放荡的年轻人。”

“恐怕是。”乔治生硬地说，“嗯，恐怕是的。”

“还有一件事我们得留意。”巴特尔有些犹豫地说，“维克多王现在应该在英国呢。”

“维克多王？”罗麦克斯皱着眉，竭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法国骗子，先生。法国安全局已经给我们发了警告。”

“哦，”罗麦克斯说，“我想起来了。那个珠宝大盗吧？什么？就是那个……”

巴特尔赶紧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一下子止住了后面的话。艾萨克斯坦在壁炉旁边，心不在焉地皱着眉。他抬起头时，虽然并没有看见那一幕，但还是敏感地体会到了气氛的变化，感受到空气中凝结的紧张感。

“罗麦克斯，找我没有别的事了吧？”他问道。

“没有了，谢谢你，老朋友。”

“巴特尔警长，那我现在回伦敦的话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恐怕会的，先生，”警长客气地说，“假若您走了，其他人也会要走，那样是绝对不行的。”

“好吧。”大财政家离开了房间，随手带上了门。

“艾萨克斯坦这个人很了不起。”乔治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

“是个很有威严的人。”巴特尔警长表示赞同。

乔治又开始来回踱起步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害得我好烦。”他开口说道，“维克多王！我还以为他在坐牢呢！”

“几个月前出来了。法国警方本打算跟踪监视他的，但还是被他溜了。这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他可是世界上最酷的家伙。基于种种原因，他们认为他如今身在英国，于是通知了我们。”

“但是，他在英国干什么呢？”

“这就得你来告诉我了，先生。”巴特尔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你是认为……当然了，你知道那件事的前因后果。我知道你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就职，整件事是已故的卡特汉姆侯爵告诉我的。真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灾难！”

“光之山钻石。”巴特尔思索着说。

“嘘！”乔治警觉地四下张望，“拜托，别说名字，最好别说。要是非说不可的时候，就用K代替好了。”

巴特尔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神态。

“你不是觉得维克多王和这起命案有关吧，巴特尔？”

“不无可能。你回想一下，那位皇家访客当时可能藏匿钻石的地方就只有四个，烟囱别墅就是其中一处。那个……就是K消失的三天后，维克多王就在巴黎被捕了。大家始终希望有一天，能通过他找到那颗钻石。”

“但是，烟囱别墅已经被底朝天地翻了好几遍了。”

“是的。”巴特尔用尖锐的口吻说，“但是，如果不知道在哪里找，只是瞎找也是没用的。现在也只是一种假设，这个维克多王到这里来找那个东西，无意间被迈克尔亲王撞上了。然后就把他打死了。”

“是有这种可能。”乔治说，“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命案的真相。”

“我觉得没那么高的概率，只是有一定的可能性。”

“为什么？”

“从来没有听说维克多王杀过什么人。”巴特尔一脸严肃地说。

“哦，但是他那样的人，一个危险的罪犯……”

巴特尔不满地摇摇头：“罗麦克斯先生，罪犯的行为都有自己的模式，这是很令人惊奇的。但是……”

“怎么？”

“还是问问亲王的仆人好了。我特意把他留到最后。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把他叫到这里来吧。”

乔治表示同意之后，警长按响了唤铃。特雷德韦尔应召赶来，收到指令后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便带着一个人回来了。这个人个子很高，有一头金发，凸起的颧骨衬着深陷的蓝眼睛。毫无表情的面孔，几乎和巴特尔不相上下。

“你是包瑞斯·安求克夫？”

“是的。”

“你是迈克尔亲王的贴身仆人？”

“是的。”他英文很好，但带有很明显的外国口音。

“你知道你的主人昨晚被人谋杀了吧？”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吼出了一声野兽似的号叫。乔治吓了一跳，连忙退向窗边。

“你最后一次看见你的主人是在什么地方？”

“殿下十点半就寝。我和平常一样，就睡在他房间旁边的小屋里。他肯定是从另一个门去了楼下的房间，就是走廊上的那个门。我没听见他出去的声音。也许我被人下药了。我是个失职的仆人。我的主人已经醒了，而我却在睡觉。我真该死。”

乔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有点出神。

“你对你的主人很有感情？”巴特尔问道，同时密切地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包瑞斯的脸痛苦地收缩着。他竭力抑制了两次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刺耳。

“英国警察，我告诉你，我可以为他去死。现在他死了，而我还活着，如果不能替他报仇，我会死不瞑目，永远不得安宁。我会像猎犬一样找出杀害他的凶手，一旦我找到了……啊！”他两眼冒火地说。

突然，他从上衣里面掏出一把大刀，举到空中不停地挥舞。“我不会马上杀了他，不会的。我会先割下他的鼻子，再砍掉他的耳朵，挖出他的眼睛。然后，再把这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他一边转身，一边迅速将刀放回原处，离开了房间。乔治紧紧地盯着被关上的门，他那双本来就凸出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真是纯粹的赫索斯拉夫人。”他喃喃地说。

“野蛮的种族，一帮强盗。”巴特尔警长警觉地站起身来。

“那个人要不就是感情真挚，要不就是最会虚张声势。”他评论说，“如果是前者，一旦那个凶手被他抓到，只能祈求主的保佑了。”

第十五章 来自法国的陌生人

维吉尼亚和安东尼并肩沿着小路一同走向湖边。从房间出来之后，有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维吉尼亚咯咯一笑，打破了沉寂。

“嗨，”她说，“是不是很吓人？我现在有好多事想给你讲，也有好多事想知道，但是不知从何说起。首先，”她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处理的尸体？听起来好恐怖，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犯罪扯上关系。”

“对你来说很新奇吧？”安东尼赞同地说。

“对你来说不是吗？”

“好吧，我确实从来没有处理过尸体。”

“给我讲讲。”

他又踏过了前一天夜里走过的平台。安东尼简单扼要地讲一遍始末，维吉尼亚听得入了神。

“你好聪明。”她听完之后称赞地说，“等我回到帕丁顿车站，就可以把行李箱取走了。唯一的困难就是如果有人问起你昨天傍晚在哪儿的话，你可怎么办？”

“不会的。那具尸体就算被发现，肯定也是昨天深夜或者今天早上的事了。不然的话今天早上的报纸上肯定就会有报道。你想的那些事都是侦探小说的情节，法医可没有那么神，能准确判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那人确切的死亡时间是模糊不清的。所以，昨晚的不在场证明才重要得多。”

“我知道，卡特汉姆侯爵都和我说了。但是那个警察厅的人已经相信你是清白的了，对吗？”

安东尼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来并不像特别警觉的人。”维吉尼亚接着说。

“我不知道，”安东尼缓缓地回答，“我觉得巴特尔警长特别精明，他好像相信我是清白的，但我不太确认。他现在主要是觉得我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

“明显的？”维吉尼亚叫道，“可是你有什么原因要去杀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呢？”

安东尼用尖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在赫索斯拉夫待过？”他问道。

“是啊，我跟着我的丈夫在那里的英国大使馆待过两年。”

“正好就是国王和王后被暗杀的前两年。你见过迈克尔·奥保罗维其亲王吗？”

“迈克尔？当然见过。一个小可怜！我记得他还让我不要介意和他身份悬殊，要我嫁给他呢。”

“真的吗？那他说你的丈夫怎么办？”

“他说可以效仿大卫和乌利亚[1]的故事。”

“那你对他的求爱是怎么回应的？”

“这个，”维吉尼亚说，“所有人做事都不得不用点外交手段。我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可怜的迈克尔，但他还是很受伤，知难而退了。为什么对迈克尔这么感兴趣？”

“就是想多了解一点，恕我冒昧。你应该没见到那个遇害者吧？”

“没有。文绉绉地说，他‘抵达后即回房休息’。”

“所以你也没看到尸体？”

维吉尼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觉得你有可能去看看吗？”

“利用高层人物的影响力，也就是卡特汉姆侯爵，我想应该可以。为什么？这算是命令吗？”

“我的天，不是的。”安东尼吃惊地说，“我会那么专横吗？其实只是这样的：斯坦尼斯劳伯爵可能就是赫索斯拉夫的迈克尔亲王。”

维吉尼亚瞪大了眼睛。

“我明白了。”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容，“你该不会是以为，迈克尔躲到房间只是因为不想见到我吧？”

“差不多，”安东尼表示承认，“有人想阻止你到烟囱别墅来，如果我想得没错，那么原因就是因为你了解赫索斯拉夫的情形。你没发现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见过迈克尔亲王吗？”

“你是说那个被杀的受害人是个冒名顶替的？”维吉尼亚突然说。

“只是我突发奇想的一种可能性。如果你能让卡特汉姆侯爵带你去看看尸体，我们就可以立刻弄明白这一点了。”

“他的被害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五分，”维吉尼亚若有所思地说，“正好是那张纸条上提到的时间，整件事都太不可思议了。”

“你说这个提醒我了，那上面是你房间的窗子吗？就是会议室上面，从那边数第二个？”

“不是。我的房间在另外一边，就是伊丽沙白侧厅那边。怎么了？”

“昨晚上我以为听到枪声之后，往回走的时候，那间房里的灯亮了。”

“好奇怪！不知道那间住的是谁，但是我可以问问班德尔。他们或者也是听到了枪声吧。”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今天并没有站出来说这事。我听巴特尔警长说，别墅里没有人听到枪声。这是我唯一的线索，不是很可靠，但是我还是打算深究下去。”

“很奇怪，真的。”维吉尼亚思索着说。

他们走到湖边的船库，两人倚在墙边交谈。

“现在我们把整件事捋一捋吧，”安东尼说，“咱们慢悠悠地到湖上划着船说，这样警察厅、美国客人和八卦的女仆，都监听不到。”

“我听卡特汉姆侯爵和我说过一些事，”维吉尼亚说，“但是不多。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安东尼·凯德，还是吉米·麦格拉斯？”

于是，安东尼把早上刚刚讲过的故事又讲了一遍。但是，有点不同的是，对维吉尼亚说的话不需要改编。从六周前一直讲到他意外地认出那个“霍姆斯先生”为止。

“对了，瑞福太太，”他最后说，“我还没有谢谢你呢，刚才你不惜自己撒谎，说我是你的老朋友。”

“你本来就是我的老朋友啊，”维吉尼亚大声说，“你总不会认为我把尸体推诿给你处置，然后再见面时还假装和你只是泛泛之交吧？我可不是那种人。”她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你知道吗？有一件事让我觉得特别惊讶。原来那部回忆录有着一种我们没有预估到的神秘。”

“你说得对，”安东尼表示赞同，“有一件事，你能告诉我吗？”

“什么事？”

“昨天在庞德街我和你提到吉米·麦格拉斯这个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好像很惊讶？你之前听说过？”

“福尔摩斯大人，我是听说过。乔治，也就是我的表兄乔治·罗麦克斯，有一天来找我，提到了一堆极其愚蠢的事情。他想让我到这儿来，迎合这个麦格拉斯的心意，想办法蛊惑他把回忆录交出来。当然，他没有这么表达。他说了一大堆英国淑女这类没用的话，但是他的意图很明显。也就是可怜的老乔治才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后来，我多问了几句，他就开始用谎话搪塞我。其实他的话连两岁的小孩都骗不过。”

“不管怎么说，他的计划看来已经成功了。”安东尼说，“我来了，也就是他脑中的那个吉米·麦格拉斯，而且你也很合我的心意。”

“但是，对可怜的老乔治来说，没有回忆录啊！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了。之前我说那些信不是我写的，你说你知道，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我确实知道。”安东尼笑着说，“我的心理学知识很扎实的。”

“你是说，你对我的品德很有信心，所以……”

安东尼却拼命地摇摇头。

“完全不是这样，我对你的品德一无所知。你可能有情人，也可能会给他写信。但是你肯定不会对勒索的人乖乖就范。真正写那些信的维吉尼亚·瑞福肯定吓傻了，你却一直在顽抗。”

“我很好奇那个真正的‘维吉尼亚·瑞福’是谁，我是指她在哪儿。弄得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个分身似的。”

安东尼点了一支烟。

“你知道吗？其中有一封信是从烟囱别墅寄出去的。”他最后问道。

“什么？”维吉尼亚着实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信？”

“信上没有日期，但是也很奇怪。”

“我敢确定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的维吉尼亚·瑞福在烟囱别墅做过客，如果有的话，卡特汉姆侯爵或者班德尔一定会给我讲这个姓名的巧合。”

“嗯，太诡异了。瑞福太太，我开始深深怀疑这另外一个维吉尼亚·瑞福了。”

“她神出鬼没的。”维吉尼亚同意地说。

“异常捉摸不定。我觉得写信的人可能是故意用了你的名字。”

“但是为什么呢？”维吉尼亚大声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正是问题所在，要去探究的事实在太多了。”

“你觉得是谁杀了迈克尔呢？”维吉尼亚突然问起来，“红手党同志会？”

“也有可能，”安东尼说，语调中带着对他们的不满，“滥杀无辜是他们的本性。”

“那我们就开始干吧。”维吉尼亚说，“我看见卡特汉姆侯爵和班德尔在一起散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清楚死者到底是不是迈克尔。”

安东尼把船划到岸边。没多一会儿，他们就同卡特汉姆侯爵和他的女儿聚到一起了。

“午餐延后了。”爵爷沮丧地说。

“我猜是因为巴特尔警长破坏了厨师的心情吧。”

“班德尔，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维吉尼亚说，“对人家好点。”

班德尔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安东尼几分钟，仿佛当他不存在似的，然后对维吉尼亚说道：“这些好看的男人，你都是在哪儿找的啊？你是怎样找到的？”她羡慕地说。

“把他送你了，”维吉尼亚慷慨地说，“我要卡特汉姆侯爵。”

她对侯爵笑笑，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就一起离开了。

“你会聊天吗？”班德尔问，“还是你有一副硬脾气，不爱说话？”

“聊天？”安东尼说，“我会唠叨，会嘀咕，也会嘟囔，滔滔不绝的那种。有时候，我也会问问题。”

“譬如说，问什么呢？”

“从左数第二间房是谁住？”他一边说，一边指向那个房间。

“好奇怪的问题！”班德尔说，“你这人真好玩儿。我想想，对，那是白兰小姐的房间，就是那个法国的家庭教师。她竭力管教我的两个妹妹，德西和黛西，听起来跟歌词似的。要是再有一个孩子，我觉得就可能会叫德乐西·梅了。但是，母亲因为总是生女孩，不耐烦了。后来她死了，她以为也许会有另一个人可以为父亲生一个嗣子。”

“白兰小姐，”安东尼若有所思地说，“她来了多久了？”

“两个月，她是我们在苏格兰的时候来的。”

“哈！”安东尼说，“我嗅到了一丝背叛的气味。”

“我希望我能闻到午餐的气味，”班德尔说，“凯德先生，要不要叫上警察厅的人和我们一起吃午餐？你是个通世故的人，懂得这种事的礼数。我们家里从来没出过命案。太刺激了。只可惜今天早上你已经洗脱嫌疑了。我一直想碰到一个凶手，亲眼看看是不是和星期日日报上说的一样既和善又有魅力。哎呀，那是什么？”

班德尔口中的“那”是一辆驶向别墅的出租车，车里坐着两位乘客。一位个子很高，光头，黑胡子；另一位个子矮一点，看起来年纪也轻一点，蓄着黑色的小胡子。安东尼一眼认出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猜测真正害得他身边的女伴惊叫起来的正是这个人，而不是那辆出租车。

“如果我没猜错，”他说，“那位是我的老朋友，洛洛普赖特耶奇尔男爵。”

“什么男爵？”

“为了顺口，我叫他洛利普。他的本名太拗口了，简直让人动脉硬化。”

“今天早上电话都要被打爆了。”班德尔说，“就是男爵吧！我能预感到他下午肯定会找我，整个上午我都在应付艾萨克斯坦。管什么鬼的政治，让乔治去收拾他的烂摊子吧！凯德，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去看看我那可怜的爸爸。”

班德尔迅速回到别墅去了。

安东尼对着她的背影瞧了几分钟，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一支烟。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偷偷摸摸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离他很近。他正站在船库旁边，而那个声音似乎就是从拐角那里传过来的，听起来好像是有人在徒劳地试图忍住一个喷嚏。

“到底是谁躲在船库后面，”安东尼暗想，“我得去看看。”

说干就干，他一把扔掉刚刚吹灭的火柴，然后蹑手蹑脚地跑过船库的拐角。

那里，有个人正挣扎着爬起身，可见已经在地上跪了很久。他高高的个子，戴眼镜，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蓄着又短又尖的黑胡子，带着点纨绔子弟的习气。年龄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总体来说，外表很体面。

“你在这里干什么？”安东尼问。

他确信那人一定不是卡特汉姆侯爵的客人。

“不好意思。”那个陌生人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说道，他的脸上挂着动人的笑容，“我想回快乐板球员客栈去，但是迷路了。先生可否告诉我怎么走？”

“当然。”安东尼说，“但是，你要知道，你不能坐船过去。”

“怎么？”那个陌生人有点茫然失措。

“我是说，”安东尼重复说，同时有意地看向船库，“你不能坐船过去。穿过院子是可以通过，而且还有点距离，可是，这里是私人宅邸，您现在是非法入侵。”

“很抱歉。”陌生人说，“我完全迷路了，我是想到这儿来问路的。”

安东尼很想指出，跪在船库后面问路未免有些奇怪吧，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热心地拽住那个陌生人的胳膊。

“你走这条路，”他说，“就绕着湖边一直走到那条小路上，你肯定能找到的。等走到那条路上之后，向左转，就可以走到村里了。你是住在快乐板球员客栈吗？”

“是的，先生，我今天上午入住的。多谢你好心帮我指路。”

“别客气。”安东尼说，“希望你没有着凉。”

“什么？”那陌生人说。

“跪在潮湿的地上容易着凉，”安东尼解释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打喷嚏。”

“可能吧。”那人承认说。

“果然如此，”安东尼说，“但是，要打喷嚏的时候，可别强忍着。以前有位很有名的医生和我说过，那样做很危险。我倒是不记得有什么危害了，好像是压抑中枢神经或者导致血管硬化之类的。反正，以后别那么干了。早安！”

“早安，也再次感谢你为我指路。”

“第二个乡村客栈来的可疑陌生人了，”安东尼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想，“对这个人我也心里没谱，看模样像个旅行在外的法国商人。我看他不大像是红手党的同志。他该不会是赫索斯拉夫乱世中的第三个政党吧？第二间窗户里住的正是那个法国家庭教师，而现在又来了一个神秘的法国人，鬼鬼祟祟地偷听。我敢说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安东尼一边思索，一边走回别墅。和卡特汉姆侯爵在走廊里走了个迎面，他身边还跟着两位新来的客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看见安东尼，他的神情明快了一点。

“你在这儿呢。”他说道，“安东尼·凯德先生，给你介绍—下，这位是男爵……唔……唔……和安卓西上尉。”

那位男爵目不转睛地盯着安东尼，脸上的狐疑愈来愈浓重。

“凯德先生？”他生硬地说，“我想不是吧？”

“男爵，请借一步说话。”安东尼说道，“我会将一切解释清楚。”

男爵鞠了一躬，于是另外两个人便一同走下平台。

“男爵，”安东尼说，“首先我必须请求您的宽恕，我滥用了英国绅士的荣誉，用一个假名来到这个国家。同您会面时，我自称为詹姆斯·麦格拉斯先生。但是您应该明白，这样的欺骗无关痛痒。您一定对莎士比亚的作品了然于心，他也曾经说过玫瑰的术语无关紧要，对吧？现在就是一样的状况，您希望见到的只是那个拥有回忆录的人，而我恰恰就是那个人。而且您也很明白，现在那份回忆录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巧妙的把戏啊，真是非常巧妙。是谁想到的主意呢？是您还是您的首长？”

“这是亲王自己的主意。而且，他不允许别人插手，坚决要自己执行。”

“他干得很漂亮，”安东尼赞许地说，“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英国人。”

“亲王受过一位英国老师的教导。这是赫索斯拉夫的惯例。”男爵解释说。

“他对付文稿的手法，就是职业惯窃也不过如此。”安东尼说，“恕我冒昧，请问，那些文稿现在怎么样了？”

“君子协定，不可告诉别人。”男爵说。

“男爵，您言重了。”安东尼咕哝着说，“我一辈子被称为君子的次数都没有最近这四十八小时多。”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猜那个东西已经被烧掉了。”

“这只是您的猜测，并没有确实的依据，我说得对吗？”

“亲王一直自己保留着那份文稿。他的目的就是看过之后，便付之一炬。”

“我明白。”安东尼说，“不过，那份文稿可不是用半个小时就能读完的通俗文学。”

“我的首长已经为国捐躯，在他的遗物中并未发现文稿。很明显，就是已经烧掉了。”

“嗯！”安东尼说，“说不准。”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接着说道：“男爵，我问这些问题是因为我自己牵连在这起命案之中，这个，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必须得自证清白，才能洗脱嫌疑。”

“当然，”男爵说，“为了你的名誉，应该如此。”

“可不，”安东尼说，“您说得太对了，可现在我还不得章法。接着说，只有找到真凶我才能洗脱嫌疑，所以我必须得了解所有事实。这份文稿至关重要，我觉得凶手作案的动机可能就是为了得到文稿。男爵，请您告诉我，这个想法牵强吗？”

男爵迟疑了片刻，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看过那份文稿吗？”

“我想，我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安东尼微笑着说。

“现在，男爵，还有一件事。我明确地告知您，我仍然打算下周三，也就是十月十三日，把文稿交给出版社。”

男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文稿可不在你手里。”

“我说的是下周三。今天是周五，我还有五天时间拿回文稿。”

“如果文稿已经烧了呢？”

“我并不这么认为，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平台的拐角。一个高大的身影朝着他们走过来，安东尼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他从来没见过高大的赫尔曼·艾萨克斯坦先生。

“哎，男爵，”艾萨克斯坦一边挥着点着的雪茄，一边说，“这事太糟了，非常糟。”

“老朋友，艾萨克斯坦先生，确实是！”男爵说，“我们庄严的别墅如今已成为废墟了。”

安东尼机智地趁机脱身，留下两人继续伤春悲秋，转身沿着平台往回走。

突然，他停下脚步。远处，从紫杉篱笆中心，一缕烟盘旋升起。

“篱笆的中心肯定是片空地，”安东尼心想，“我以前听到过这样的事。”

他迅速地左右张望。卡特汉姆侯爵正和安卓西上尉在走廊的另一头，背对着他。

安东尼弯下身，从紫杉丛中间钻进去。

他猜得很对。那个紫杉篱笆实际上并不是一片，而是两片，中间由一条狭窄的小路分开。

入口大约在路中央，在房屋的侧面。这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事，但是，几乎没人会想到里面有条小路，因为紫杉篱笆从前边看起来并无异样。

安东尼沿着那条窄狭的小路望下去。大约在半路，一个人正仰靠在柳条椅上，椅子的扶手上放着一支抽了一半的雪茄，那位先生看来已经睡着了。

“啊！”安东尼暗想，“原来，海勒姆·费希先生喜欢待在树荫里。”

[1]乌利亚是古代以色列王大卫的战士，是拔示巴的第一任丈夫。以色列王大卫曾与拔示巴通奸，并致使拔示巴怀孕。最终，乌利亚被大卫的阴谋陷害致死，而大卫则迎娶了拔示巴。

第十三章 美国客人

巴特尔警长自以为是的想法落空了，有点微微的挫败，他灰溜溜地将被单重新蒙上。安东尼两手插在衣袋里站在一旁，想得出了神。

最后他喃喃自语地说：“原来这就是老洛利普所谓‘其他办法’。”

“原来谈话时所指的就是这个。”他最后低声地这样说。

“凯德先生，你说什么？”

“没什么，警长。不好意思，我有点走神了。我，应该说我的朋友吉米·麦格拉斯，被人设计用一千镑蒙骗了。”

“一千镑可是一大笔钱。”巴特尔说。

“并不是一千镑的问题。”安东尼说，“虽然一千镑确实不少，但被蒙骗了这件事让我特别生气。我就像只小绵羊一样，乖乖地交出了文稿。我很受伤，警长，非常受伤。”

巴特尔没有说话。

“算了，算了。”安东尼说，“后悔也没用，好在还有时间。我只要在下星期三之前把老斯泰普提奇的回忆录找回来就万事大吉了。”

“我们回议事厅吧，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一回到议事厅，警长便大步走到中间的窗户。

“凯德先生，我一直在想。这个窗户非常紧，会不会你以为它是闩着的，其实只是卡住了。我觉得，我几乎可以断定，你就是弄错了。”

安东尼敏锐地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非常确定我没有弄错呢？”

“你真的认为你不会弄错？”巴特尔定定地看着他。

“好吧，警长，听您的，也许会吧。”

巴特尔满意地笑了。

“你反应很快。在适当的时机，你不介意这么说吧，比如粗心大意之类的。”

“不介意。我……”

他停了下来，因为巴特尔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警长身体前倾，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做了个手势让安东尼不要出声，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一把把门拉开。

一个男人正站在门口，个子很高，黑色的头发梳成整齐的中分，蓝色的眼睛嵌在温和的面庞上，一脸无辜的神情。

“不好意思，两位先生。”他拖着长音说道，一听就是大西洋彼岸的腔调，“是否允许看一下犯罪现场？你们应该是苏格兰场的人吧？”

“我不敢当。”安东尼说，“这位先生是巴特尔警长。”

“真的吗？”那个美国人说，露出很有兴趣的表情，“幸会。我叫海勒姆·费希，来自纽约。”

“你想看什么，费希先生？”巴特尔问。

那个美国人缓步走进房里，饶有兴致地盯着地板上的那个黑印。

“巴特尔先生，我对罪案很有兴趣。我还在我们那里的一个周报投过一篇题为‘堕落与罪犯’的稿子。”

他一边说，一边温和地环视着房间，似乎每样东西都没放过。他的眼光在窗子上停留了很久。

“尸体，”巴特尔警长解释了一件不言自喻的事实，“已经移走了。”

“当然，”费希先生说着，又把眼光转移到嵌板的墙壁上。“这个房里有不少杰出的画作。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幅是霍尔拜因[1]的作品，这两幅是凡·戴克[2]的，还有一幅委拉斯凯兹[3]的。我对于画作以及初版书都很感兴趣。承蒙卡特汉姆侯爵的邀请，能来这参观他的初版珍藏。”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全都泡汤了。这时候，我们做客人的应该体谅主人，赶紧回城去，才最合适吧？”

“先生，这样恐怕不行。”巴特尔警长说，“验尸之前谁也不能离开。”

“这样啊，那什么时候验尸？”

“明天吧，也可能得等到周一了。我们会安排尸体解剖，和验尸官讨论之后再定。”

“明白了，”费希先生说，“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个聚会的气氛可变得阴郁了。”

巴特尔走向门口。

“我们最好先出去，”他说，“这个房间还得锁上。”

等其他两个人走出房间，巴特尔把房门锁上，然后拔出钥匙。

“我猜，”费希说，“你们在找指纹吧？”

“有可能。”警长简洁地说。

“我也认为，昨天晚上那样的天气，闯进别墅的人肯定会在硬木地板上留下脚印。”

“房间里面没有，但是外面有很多。”

“是我的。”安东尼起劲地解释说。

费希先生用天真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年轻人，”他说，“你吓到我了。”

他们转过拐角，来到大客厅。这间客厅和议事厅一样，也用橡木嵌镶了墙壁，上面还有个宽敞的画廊。这时候，走廊的尽头出现两个人。

“啊，”费希先生说，“我们友善待客的主人来了。”

他对卡特汉姆侯爵的描述实在太滑稽了，安东尼忍不住扭过头，好让别人看不见他在笑。

“和他一起的那位女士，”那个美国人继续说，“我昨天晚上见过，但是名字记不住了。她很聪明，非常聪明。”

卡特汉姆身边的人正是维吉尼亚·瑞福。

安东尼一直知道会有同她碰面的这一幕，但是他却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把主动权交给维吉尼亚。虽然他知道她肯定会镇定自若，但他完全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样的台词。当然，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啊，是凯德先生。”维吉尼亚一边说，一边向他伸出双手，“你终于还是来了。”

“亲爱的瑞福太太，没想到凯德先生居然是你的朋友。”卡特汉姆侯爵说。

“一个老朋友了。”维吉尼亚冲安东尼笑笑，眼睛里露出调皮的神情。

“我昨天在伦敦偶然碰到他，和他说了我要到这里来。”

安东尼赶紧给了她一个暗示。

“我跟瑞福太太解释过了，”他说，“邀请函并不是寄给我的，所以我不得不谢绝您的好意。我总不能冒充别人来骗您吧。”

“好啦，好啦，老兄。”卡特汉姆侯爵说，“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我这就派人到板球员客栈去把你的行李取过来。”

“多谢您的盛意，卡特汉姆侯爵，但是……”

“好了，你必须得到烟囱别墅来。那个客栈实在不像话，我是说，住着不舒服。”

“你当然得来呀，凯德先生。”维吉尼亚温柔地说。

安东尼发现当下的情形已经变了，维吉尼亚为他铺了不少路，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了。她稳固的地位不容置疑，所以她担保的人都会被理所应当地接受。他又想到那把藏在杨树林里的手枪，暗自觉得好笑。

“我会派人把你的行李取过来，”卡特汉姆侯爵对安东尼说，“我想，在这个情况下，我们没法去打猎了。太遗憾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艾萨克斯坦，实在是太不幸了。”

卡特汉姆侯爵沮丧地叹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维吉尼亚说，“你现在立刻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凯德先生。陪我去湖边转转吧，那离犯罪现场很远，还算平静。卡特汉姆侯爵府上居然摊上了命案，真是不幸啊。但这事就怪乔治，那些人都是他请来的。”

“啊，”卡特汉姆侯爵说，“我真不应该听他的！”

他露出一副强者被队友坑了的神情。

“乔治总是能让人不得不听他的。”维吉尼亚说，“他总是要抓着你，叫你不得脱身。我在想制作一种可拆卸的衣领，申请专利。”

“但愿你能成功啊，”主人咯咯地笑起来，“我很高兴你能来，我需要支持。”

“多谢雅意，卡特汉姆侯爵。”安东尼说，“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可疑人物。但是，我住在这里倒是可以让警长省事些。”

“你指哪方面？先生？”警长问。

“监视我就不会怎么难了。”安东尼轻声地说。

警长的眼睛一闪，安东尼知道他的话正中了他的下怀。

[1]霍尔拜因（约1497-1543），十五世纪德国画家，是文艺复兴时期最著名的画家之一。

[2]凡·戴克（1599-1641），佛兰德斯巴洛克画家。

[3]委拉斯凯兹（1599-1660），文艺复兴后西班牙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第十六章 教室喝茶

安东尼回到平台，此时他心里最强烈的感受就是只有湖中心才是密谈唯一安全的地方。

屋里传出响亮的隆隆的鸣锣声，特雷德韦尔从侧门走出来，庄严地对侯爵说道：

“爵爷，午宴已经备好。”

“啊，”卡特汉姆侯爵稍稍提起了点兴致，“吃午餐吧。”

这时候，突然从房屋里跑出来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女孩，她们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虽然班德尔说过她们的名字是德西和黛西，但大家都叫她们咯咯和烁烁。她们吱喳乱叫地跳着一种战舞，直到班德尔出现才让她们安静下来。

“老师哪儿去了？”她问道。

“她有偏头疼，偏头疼呀偏头疼！”烁烁大声地吟唱起来。

“哇！”咯咯也跟着叫起来。

卡特汉姆侯爵已经将大部分的客人都请进屋子，现在他一只手拉住安东尼的胳膊。

“到我书房来。”他低声说，“那儿有些特别的东西。”

卡特汉姆侯爵从大厅溜进他书房的避难所，偷偷摸摸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别墅的主人，反而像个小偷。然后，他打开橱柜，拿出几个酒瓶。

“一和外国人说话我就口渴。”他带有歉意地解释道，“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维吉尼亚探进头来。

“有我的鸡尾酒吗？”她问。

“当然有，”卡特汉姆侯爵热情地说，“快进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大家都在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我刚才就差这一口，”卡特汉姆侯爵叹口气，把酒杯放回桌上，“就像刚才说的，我发现和外国人聊天特别累，可能是因为他们太客气了。走，去吃午饭吧。”

他带着大家到了餐厅，维吉尼亚拉住安东尼的胳膊，把他稍稍向后拽了下。

“我今天做了件大事，”她低声地说，“我让卡特汉姆侯爵带我去看尸体了。”

“怎么样？”安东尼急切地问。

他的想法对错与否，即见分晓。

维吉尼亚摇摇头。

“你猜错了，”她小声说，“那就是迈克尔亲王，没错。”

“哦。”安东尼感到非常失望。

“家庭教师的偏头疼犯了。”他大声地说，语气中带着不悦。

“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也许没有，但我还是想见见她。你知道吗，我已经发现住在从头数第二个房间里的人就是她，也就是昨天晚上我看见亮灯的那间。”

“有点意思。”

“也许确实没什么关系，但是，我还是想在天黑之前见见她。”

午餐大家吃得都有点煎熬。即使班德尔表现得兴致勃勃、左右逢源，也无法调节这个混杂的大宴会的氛围。男爵和安卓西表现得端端正正、一本正经，仿佛是在陵墓里进餐似的；卡特汉姆侯爵也是毫无生气，郁郁寡欢。

比尔·埃弗斯莱总是垂涎地打量着维吉尼亚；乔治自知身份尴尬，吃力地跟男爵和艾萨克斯坦先生攀谈。

咯咯和烁烁沉浸在家里出了乱子的快乐里，必须不断加以管束。海勒姆·费希先生则慢慢地咀嚼着食物，不时用自己惯有的慢吞吞的语调说出几句寡然无味的话。巴特尔警长完全不见踪影，没有人知道他的状况。

“谢天谢地，总算吃完了。”离开饭桌时，班德尔喃喃地对安东尼说，“乔治准备下午把外国代表团带到修道院去讨论国家大事了。”

“那样的话气氛还能缓和一些。”安东尼赞许地说。

“那个美国人我倒无所谓，”班德尔继续说，“他可以和父亲找个幽静的地方畅谈珍版书。”说曹操曹操到，费希先生正朝着他们走过来。“费希先生，我正在为您安排一个清净的下午呢。”

那个美国人对她深鞠一躬。

“你太体贴了，爱琳小姐。”

“费希先生已经度过了一个清净的上午。”安东尼说。

费希先生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你是看到我在那儿躲清净了？有时候，对于一个喜欢幽静的人来说，唯一座右铭就是‘远离疯狂的群众’。”班德尔已经走开了，只剩下那个美国人和安东尼，于是，那个美国人放低声音接着说：“我猜，这次的骚动有不少隐情吧？”

“可不。”安东尼说。

“那个秃顶的家伙也和这个家族有关系吧？”

“应该是。”

“这些中欧国家太乱了，”费希先生说，“有传言说被害人是一个亲王。这是真的吗？”

“他是以斯坦尼斯劳伯爵的名义住在这里的。”安东尼含糊其辞地说。

费希先生未置可否，只是神秘地叫了一声：“我的天！”

然后他便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们那个警长，叫巴特尔还是什么的，是个高手吗？”

“苏格兰场是这么认为的。”安东尼冷冷地说。

“我觉得他有点保守，”费希先生说，“没什么干劲，他最大的措施就是不允许任何人离开这个房子，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一边说，一边犀利地瞄了安东尼一眼。

“你要明白，所有人都要参加明天上午的验尸。”

“就是为了这个？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不用说，卡特汉姆侯爵的客人都有嫌疑咯？”

“亲爱的费希先生！”

“作为一个在这里的异乡人，我实在有些不安。不过，我想起来，凶手应该是从外面进来的。现场发现窗户是没有上锁的，是吧？”

“对。”安东尼说话的时候两眼一直望着前方。

费希先生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忧伤地说：“年轻人，你知道水是怎么挖出来的吗？”

“怎么挖？”

“用抽水泵，但那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我看见远处我们友善待客的主人离大家而去的身影了，我得去找他谈谈。”

费希先生从容地走开了，班德尔又飘然而归。

“费希这个人很有趣，是吗？”她说。

“是的。”

“现在找维吉尼亚没什么用。”班德尔突然说道。

“我没在找她。”

“你在找。我不清楚她是怎么做到的，应该不是因为她的话，我甚至觉得不是因为她的样貌。但是，哎，她每次都能办成。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有别的事在身。她让我好好招待你，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如果需要的话，不惜采用强迫的方式。”

“不需要强迫，”安东尼安慰她，“但是，如果对您来说在哪里都一样的话，我更希望您能在湖上招待我，在船上。”

“这主意不错。”班德尔思索之后回答。

于是他们一起漫步来到湖边。

“在谈正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安东尼一边轻轻地划着船桨，一边说道，“先苦后甜嘛。”

“这次你想打听谁的房间呢？”班德尔不耐烦地问。

“这次不问房间了，我想知道你的法国家庭教师是在哪儿找的？”

“你简直走火入魔了，”班德尔说，“在一家中介公司找的，我一年付她一百英镑，她的教名是珍纳维叶。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就聊聊中介公司给的资料吧，”安东尼说，“她的履历怎么样？”

“很精彩！她在某某伯爵夫人家里住了十年。”

“某某是？”

“法国迪纳尔城，布瑞杜列堡，布瑞杜列伯爵夫人。”

“你并没有见过那位伯爵夫人吧？是写信联络的？”

“没错。”

“嗯？”安东尼说。

“你让我很纳闷，”班德尔说，“非常纳闷。这是谈情说爱呢？还是调查凶案？”

“或许是我蠢透了，不说这个了。”

“不说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凯德先生，你怀疑谁？我觉得最不可能的是维吉尼亚。或许，可能是比尔？”

“你觉得呢？”

“一个贵族成员秘密加入红手党，立马就会造成轰动。”

安东尼哈哈大笑。虽然班德尔那双锐利的灰眼睛中透露出来的洞察力让他有点害怕，但是他挺喜欢班德尔。

“你一定以这里为傲。”他向远方的烟囱别墅挥了挥手，突然说道。

班德尔眯着眼睛，把头歪向一侧。

“是的，它具有某种意义，不过我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也不常在这边，这儿实在太无聊了。整个夏天，我们在伦敦住一阵之后会去考斯和杜维，然后再去苏格兰。烟囱别墅已经用防尘布罩了五个月了，每周都会有人把防尘布打开，再用公共汽车载满游客带过来，那些游客打着哈欠听着特雷德韦尔喋喋不休地介绍：‘诸位的右手边是第四任卡特汉姆侯爵夫人的画像，由约书亚·雷诺兹爵士所作，……’然后，游览团里的幽默分子爱德或是白特什么的就会用手肘碰碰他的女朋友说，‘喏！格拉迪斯，他们还真有两幅值点钱的画呢。’再然后，他们就去再看一些画，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拖着脚步，时时盼着回家的时刻。”

“但据大家说，这里还有过一两次名垂青史的事件吧。”

“是听乔治说的吧，”班德尔一针见血地说，“就是他总在说这样的话。”

安东尼用手肘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岸边。

“我看到船库旁边有个悲伤的人，难道又是一个可疑的陌生人？要不然，就是府上请的客人？”

班德尔从红垫子上抬起头来。

“是比尔。”她说。

“他好像在找什么。”

“他可能在找我。”班德尔无精打采地说。

“那我们是应该赶紧往相反的方向划吗？”

“完全正确，但是应该说得更热情些。”

“被你指正后，我得加倍努力。”

“不必，”班德尔说，“我有我的骄傲。把我送到那个小傻瓜那儿吧，总得有人关照他呀。维吉尼亚肯定已经躲开了。虽然匪夷所思，但也许哪天我就想嫁给乔治了呢，所以我得练习做一个‘著名的政坛女主人’。”

安东尼顺从地将船划到岸边。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他抱怨道，“我可不想做个不受欢迎的第三者。前面那是孩子们吗？”

“是呀，当心，可别被她们困住。”

“我很喜欢孩子，”安东尼说，“我可以教她们一些安静点的好玩的益智游戏。”

“可别说我没警告你。”

把班德尔交给悲伤的比尔之后，安东尼便溜达到孩子们身边，孩子们各种各样的尖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他的到来受到了孩子们的鼓掌欢呼。

“你会扮演印第安人吗？”咯咯尖声问。

“我演得可好了。”安东尼说，“你应该听听被人剥头皮时的叫声，是这样的。”于是他演示给孩子们看。

“还不赖，”烁烁勉强地说，“再学学剥头皮的人怎么叫。”

安东尼顺从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叫。顷刻间，印第安人的游戏就玩得如火如荼了。

大约过了一小时，安东尼擦了擦额头的汗，才鼓起勇气询问家庭教师偏头疼的症状怎么样了。令他高兴的是，已经完全康复了。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于是热切地邀请他一起去教室喝茶。

“你一会儿给我们讲讲那个你看到的吊死的人是什么样子。”咯咯迫切地要求。

“你说你还把那条吊人的绳子带回来了？”烁烁问。

“就在我的行李箱里，”安东尼严肃地说，“我可以给你们每人一小段。”

烁烁立刻发出印第安人式满意的狂叫。

“我们得回去洗澡了，”咯咯愁眉苦脸地说，“你一会儿会来喝茶的，对不对？你不会忘了吧？”

安东尼郑重其事地保证，他一定会风雨无阻地去赴约。

两个孩子心满意足地回到别墅去了。安东尼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这时他发现一个男人离开小灌木林的另一侧，匆匆穿过院子，那人正是他今天上午碰到的那个黑胡子的陌生人。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去跟着他，这时候，费希先生突然从前面的树丛中穿出来。看到安东尼，他露出了些许吃惊的神情。

“一个清静的下午，费希先生？”安东尼问。

“是呀，多谢。”然而，费希先生并不像平常那样平静。

他脸色发红，气喘吁吁的，好像刚刚跑过。他掏出手表，看了看时间。

“我想，”他轻轻地说，“现在应该是你们英国人吃下午茶的时间。”

费希先生“啪”的一声把表盖合起来，从容地向别墅走去。安东尼正站在那里沉思，猛一回神，突然惊讶地发现巴特尔警长就站在他身旁。他完全没有听见巴特尔走过来的声音，他就像从天而降似的。

“你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安东尼恼怒地问道。

巴特尔微微一歪头，示意身后的那片小灌木丛。

“今天下午那地方很受欢迎呀。”安东尼说。

“你走神了，凯德先生。”

“是的，你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吗，巴特尔警长？我在想怎么把二、一、五、三这几个数字凑成四，但是办不到。巴特尔警长，实在办不到。”

“确实很难。”警长赞同地说。

“但我正要找你，巴特尔警长，我想离开，可以吗？”

一向坚持自我的巴特尔警长并没有表现出激动或意外，他的答复简洁而务实，

“先生，这取决于你要去哪儿了。”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实实在在地告诉你。我想去法国迪纳尔城，到布瑞杜列伯爵夫人的城堡去一趟，可以吗？”

“你想什么时候去？”

“明天验尸之后，我会在周日晚上之前回来。”

“知道了。”巴特尔警长坚定地回答。

“那么，可以吗？”

“只要你去的是你说的地方，而且会直接回来，我没意见。”

“你这人真难得。你要么就是特别喜欢我，要么就是特别深不可测。你是哪一种？”

巴特尔警长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好了，好了。”安东尼说，“我想你一定会小心防范。谨慎的司法公仆会跟踪我的行迹。就这么办吧。但是我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凯德先生。”

“那份回忆录是所有麻烦的症结所在。那仅仅只是一部回忆录吗？或者你另有锦囊妙计？”

巴特尔警长还是笑了笑。

“你这么想。凯德先生，我会予你方便，是因为我对你印象不错。我希望在这个案子里，你可以配合我。非职业侦探和职业侦探，完美搭配。一个了解案情，一个经验丰富。”

“好啊，”安东尼慢慢地说，“坦白说，我一直想尝试解密凶杀案。”

“那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吗？”

“很多，”安东尼说，“但大多还是疑问。”

“比如呢？”

“迈克尔亲王遇害后，谁会继承他的遗志？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巴特尔警长脸上出现扭曲的笑容。

“我刚才还在琢磨你有没有想到这个。迈克尔亲王的堂弟尼古拉·奥保罗维其亲王是下一个王位继承人。”

“那他现在在哪儿？”安东尼转过身点燃一支烟，“别说你不知道，说了我也不信。”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现在人在美国。无论怎样，他直到最近一直在那里，在为他的想法筹资。”

安东尼吃惊得吹了一声口哨。

“我明白了，”安东尼说，“迈克尔亲王得到了英国的支持，尼古拉得到了美国的支持。这两个国家的财团都想得到开油权。保皇党选中了迈克尔做他们的候选人，现在，他们得另谋出路了，一定对艾萨克斯坦的公司和乔治·罗麦克斯咬牙切齿。现在华尔街肯定一片欢欣鼓舞。我说得对吗？”

“差不多。”巴特尔警长说。

“嗯！”安东尼说，“我敢打包票，知道你刚才在树丛那儿做什么呢。”

警长笑了笑，没有说话。

“国际政治真是令人神往，”安东尼说，“但是恐怕我得告辞了，我在教室那边还有事。”

他轻快地向别墅大步走去。向一本正经的特雷德韦尔询问后，他找到了教室的方位。他敲门而入，孩子们尖叫着欢迎他。

咯咯和烁烁马上冲到他身边，得意洋洋地把他带到老师面前。

安东尼第一次感到疑虑不安。白兰小姐是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脸色焦黄，黑白相间的头发，还有一圈毛绒绒的小胡子。

她实在一点都不符合著名的海外冒险家的形象。

“我想，”安东尼心想，“我真是被自己蠢哭了。别管了，现在只能撑到底了。”

他对那位老师极尽友好，而她显然也很高兴，难得有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来到她的教室。这一餐吃得非常愉快。

但是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一个人安静下来，他却连连摇起头来。

“我错了，”他自言自语，“又错了。莫名其妙，我总是摸不清事情的脉络。”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突然停住了脚步。

“究竟是什么……”安东尼正要说。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男人溜进房间，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

他个子很高，金发白肤，体格健壮。有着赫索斯拉夫人的高颧骨，和一双梦幻又狂热的眼睛。

“你是谁？”安东尼盯着他问。

那人用纯正的英语回答说：“我是包瑞斯·安求克夫。”

“迈克尔亲王的贴身仆人？”

“是的，那是我以前侍奉的主人。现在他死了，我来侍奉您。”

“多谢好意，”安东尼说，“但是，我不需要。”

“您现在就是我的主人了，我会忠心地服侍您。”

“是，但，你看，我这，我不需要仆人。我负担不起。”

包瑞斯·安求克夫看着他，带着一丝轻蔑。

“我不要钱，我以前侍奉我的主人，现在我会终身侍奉您。”

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地，抓住安东尼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然后快速地起身，像来时一样猝不及防地离开了房间。

安东尼盯着他的背影，满脸惊诧。

“太诡异了，”他暗想，“像忠犬一样的人。这群人的想法太奇怪了。”

他站起身，来回踱着步。

“依然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很尴尬……太尴尬了……特别是现在。”

第十七章 夜半探险

验尸在第二天一早进行，整个过程完全不像小说里写得那样毛骨悚然。令乔治·罗麦克斯满意的是，所有令人遐想的细节都被严格保密。为了让过程不至于太无聊，在警察局长的协同下，巴特尔警长和验尸官精简了检验的环节。

验尸程序一结束，安东尼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烟囱别墅。

他的离开是比尔·埃弗斯莱这一天最大的快事。乔治·罗麦克斯总是担忧信息泄露，会影响他部门的名誉，近来特别挑剔。奥斯卡小姐和比尔一直左右伺候，奥斯卡小姐主要负责重要的和有意思的工作，而比尔就是跑跑腿，送信、发电报、花个把小时听乔治翻来覆去地讲话。

周六晚上，他上床休息时已经筋疲力尽。乔治压榨了他的全部时间，他整天都没有机会和维吉尼亚说话，这让他觉得受到了虐待，很受伤。幸亏那个殖民者已经离开了。但不管怎样，他已经霸占了维吉尼亚太多的社交时间。当然如果乔治·罗麦克斯再继续这样愚弄他的话……比尔带着满腔的怨恨睡着了。在梦里，他找到了安慰，因为他梦见了维吉尼亚。

这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梦。梦里，他在被燃烧木头的包围中扮演了一个勇敢救助者的角色。他抱着不省人事的维吉尼亚从最高层跑下来，把她放到草地上，然后跑开去寻找一盒三明治。那盒三明治非常重要，他必须得找到。乔治找到了，却不肯让给比尔，反而对他口授电报。他俩待在教堂的法衣室，维吉尼亚随时都可能过来嫁给他。有件可怕的事！他身上穿的还是睡衣，他必须得马上回家换一身合适的衣服才行。他冲出门跑到车上，可车却启动不了。油箱里没有油！他感到非常绝望。后来，一辆通用的公共汽车开过来，维吉尼亚从车上下来，却挽着一个秃头男爵的胳膊。她穿着一身雅致的灰色长裙，特别漂亮。她走到他身边，调皮地摇着他的肩膀。“比尔，”她说，“醒醒，比尔。”她摇得更使劲了，“比尔，”她说，“醒醒，喂，醒醒啊！”

比尔头晕目眩地醒过来了。他此时正在烟囱别墅他的房间里。

他还没完全从梦中清醒过来。

维吉尼亚正俯身看着他，摇着他重复着同样的字眼。

“醒醒，比尔。醒醒啊！比尔！”

“维尼吉亚！”比尔坐了起来，“怎么啦？”

维吉尼亚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我一直在摇你，你现在清醒了吗？”

“应该醒了。”比尔没有把握地说。

“你这大块头，”维吉尼亚说，“摇你可费事了，我的胳膊都酸了！”

“别损我了，”比尔的自尊心颇受伤害，“恕我直言，维吉尼亚，你这样的行为可不合适，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纯洁的年轻寡妇所为。”

“别傻了，比尔。发生了一些事。”

“什么事？”

“很奇怪的事，就在议事厅里。我好像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声，所以下来看看。然后我看到那里面有光。我顺着走廊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瞄了几眼。虽然看不太清，但是让我感觉特别奇怪，所以我想看得更清楚点。后来我突然想到，我得找个可靠强壮的男人给我壮壮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最可靠、最强壮的。所以，我就过来了，想悄悄地把你叫醒。没想到叫了你那么久。”

“我明白了。”比尔说，“现在要我做什么？起来去对付那些夜贼吗？”

维吉尼亚皱了皱眉。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夜贼。比尔，真的非常诡异。别再浪费时间多说了，快起来。”

比尔乖乖下床。

“等我穿上靴子，我穿那双肥大的、带铁钉的靴子。不管我多么高大强壮，都不准备光着脚去对付那些残酷的夜贼。”

“我喜欢你这套睡衣，”维吉尼亚含糊地说，“艳丽而不俗气。”

“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比尔一边够着第二只靴子，一边说道，“我喜欢你穿的那个，那种绿色很好看。这种衣服叫什么？不算睡衣吧？”

“是家居服。”维吉尼亚说，“看你生活得这么无欲无求，我真高兴。”

“我才没有呢。”比尔生气地说。

“你不实事求是。你人真好，比尔，我很喜欢你。等明天早上，十点左右，我甚至可能会亲吻你。那个时间比较安全，不会有不合适的感情冲动。”

“我一直认为这种事都是一时兴起。”比尔说。

“我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呢。”维吉尼亚说，“如果你不用戴防毒面具，穿锁子甲的话，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走吧。”比尔说。

他套上一件红色的缎子睡袍，抓起一根拨火棍。

“这可是传统的武器。”他说。

“走吧，”维吉尼亚说，“别弄出声。”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然后走下宽阔的双排楼梯。到了楼梯底下，维吉尼亚皱了皱眉。

“你的那双靴子就不能完全不出声吗？”

“毕竟是铁钉啊，”比尔说，“我尽力了。”

“得把靴子脱掉。”维吉尼亚坚定地说。

比尔抱怨了一声。

“你可以提着，我就想去看看议事厅里究竟怎么回事。比尔，神神秘秘的实在很可怕。那些夜贼为什么要拆解那副盔甲呢？”

“这个，可能是整个的不好带吧，所以才卸成一块块的，然后整齐地码到箱子里。”

维吉尼亚并不满意地摇摇头。

“那他们偷一副陈旧的盔甲干吗？烟囱别墅里宝藏那么多，拿个容易带的宝贝，不好吗？”

比尔摇摇头。

“他们有几个人？”他问，同时将手里的拨火棍握得更紧了。

“看不清楚，你知道钥匙孔有多小，而且他们只有一个手电筒。”

“我倒希望这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比尔满怀希望地说。

他坐在楼梯最底下的台阶，脱掉靴子。然后一手拿着靴子，悄悄地沿着走廊往议事厅走去。维吉尼亚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他们在那个巨大的橡木门前停下来。房间里静悄悄的。维吉尼亚按了按比尔的胳膊，他点点头。钥匙洞里出现一道亮光，然后转瞬即逝。

比尔跪在地上，将眼睛对着钥匙孔往里窥探。他的所见极其不清楚，里面的大剧很明显是在房间左边上演的，完全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

从房间里时不时被压低的叮当声可以判断，入侵的小偷还在倒腾那个穿盔甲的塑像。比尔记得房间里有两座这样的塑像，就在霍尔拜因画像下面的墙边。显然，手电筒的光只照向他们进行的工作，房间内的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有一次，一个人影在比尔的视线里掠过，但光线太暗，实在分辨不清楚，连男女都看不清。过了片刻，那个人影又掠过他的视线，然后又响起了压低的叮当声。不久，另一阵声响传过来，那是微弱的、指节敲打木头上的声音。

比尔突然起身。

“怎么了？”维吉尼亚问。

“没事，总这样不行，什么都看不清，根本猜不到他们在干什么。我得进去和他们周旋周旋。”

他穿上靴子，站起身。

“维吉尼亚，你听着。我会尽量轻地打开门，你知道房间里灯的开关在哪儿吗？”

“嗯，就在门旁边。”

“我觉得里面不超过两个人，也可能只有一个。等我进了房间，听到我喊‘开’的时候，你就把灯打开。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

“不要叫，也别晕倒之类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就是我的英雄。”维吉尼亚低声说。

比尔猜疑地在黑暗中瞄了一眼她的神情。他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不知道是哽咽还是笑声。然后，他紧紧地握住那根拨火棍，站起身来。他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就绪。

他轻轻扭开门把手，打开门，向里推。比尔感觉到维吉尼亚紧紧跟在他身后，他们一同悄无声息地走进会议室。

在房间的另一边，手电筒的光正打在那幅霍尔拜因画像上，在画像前面是一个男人的轮廓。他正站在椅子上，轻轻地敲打着墙上的嵌板。对方背对着他们，只能现出一个很大的黑影。他们还看到了什么不得而知，因为就在这时，比尔靴子上的铁钉踩在硬木地板上，发出轧轧的声音。那个男人突然转过身来，把那个大手电筒直接照向他们，突然的强光把他们照得眼花了。

比尔丝毫没有迟疑。

“开！”他向维吉尼亚大吼一声，便扑向那个男人。维吉尼亚按照指令去按开了电灯的开关。

本该亮起的大吊灯却没有反应。只听见“啪”的一声响起了开关声，房间里却仍然一片漆黑。

维吉尼亚听见比尔放声大骂，然后房间里充斥着喘息和混战的声音。手电筒掉到地上，也灭了。黑暗之中，不断传来持续的打斗声，但维吉尼亚完全不知道是谁占了上风，也不知道是谁在打斗。除了那个敲嵌板的人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呢？也许。但是他们瞥见的也只是一瞬间的情形。

维吉尼亚一头雾水，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不敢加入搏斗，那样可能会给比尔添乱。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门口等着，这样就没有人能从这里逃跑了。同时，她违背了比尔明确的指令，不停地大喊救命。

她听到楼上房间的门开了，前厅和大楼梯那的灯也亮了。只要比尔能押住那个人，等到后援就好了。

就在这时，房间里发出最后一阵可怕的骚动声。他们撞到了一个穿盔甲的人像，那个人像倒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维吉尼亚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往窗口跑去，同时听到比尔一边咒骂、一边从碎片中挣扎着爬起来的声音。她这才第一次离开岗位，拼命追着那个人冲到窗口。但是，窗户早就打开了，入侵者并不需要停留去摸索开窗。他一跃而出，冲下平台，跑过别墅的转角。维吉尼亚追在他身后，她年轻体壮，紧随着目标绕过廊台的转角。

但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和一个从小侧门出现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正是海勒姆·费希先生。

“咦！是位女士，”他吃惊地叫出来，“哦，不好意思，瑞福太太！我把你误认为是逃走的歹人了。”

“他刚跑过这里。”维吉尼亚气喘吁吁地大喊。

“还能追到他吗？”

话虽如此，她很清楚已经晚了。那个男人这时候已经跑出院子，而且那个晚上连月亮都没有。她只好向着议事厅走去，费希先生跟在她身边，用单调的腔调安抚她的情绪，表现出经验丰富的样子给她讲着窃盗一般有什么样的习惯。

此刻，卡特汉姆侯爵、班德尔和一群惊恐的仆人都站在了议事厅的门口。

“究竟是怎么回事？”班德尔问，“有盗贼吗？维吉尼亚，你和费希先生在干吗？午夜散步吗？”

维吉尼亚把晚上的经过讲了一遍。

“太刺激了！”班德尔说，“凶杀案和窃盗案都挤在同一个周末，实在不常见吧。这房间的灯怎么了？别的灯都好好的。”

谜底很快就解开了。原来，房间里的电灯泡被人卸了下来，在墙边摆了一排。特雷德韦尔虽然穿着便装，依然保持着一本正经的威严。他爬上小梯子将灯泡装好，让这个狼藉的房间重见光明。

“如果我没说错，”卡特汉姆侯爵四下打量，悲伤地说，“这个房间最近成为暴力活动的中心了。”

他的话有些道理，这个房间里能打翻的东西都被打翻了。地板上尽是散落的椅子碎片、破碎的瓷器和盔甲片。

“他们有几个人？”班德尔问，“斗争似乎很激烈。”

“我想，只有一个。”维吉尼亚说，但是她也有点犹豫，的确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男人，从窗口逃走了。但是，追赶他的时候，她模糊地感觉好像近处什么地方有一阵沙沙的声音。如果是这样，那么另外一个人可能是从门口跑掉了。当然，那一阵沙沙声也许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比尔突然出现在窗口，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厉害。

“该死！”他愤怒地大叫，“被他跑了，我把周围都找遍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振作点，比尔。”维吉尼亚说，“下一次运气会更好。”

“那么，”卡特汉姆侯爵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回去睡觉？大半夜的，找巴吉沃西督察也不方便。特雷德韦尔，你知道现在必须得处理的事。你来处理一下，好吗？”

“好的，爵爷。”

卡特汉姆侯爵舒了一口气，准备回房。

“艾萨克斯坦那个家伙倒睡得挺沉。”他有点嫉妒地说，“还以为闹得这么厉害，肯定会把他吵醒然后下楼呢。”他看了眼对面的费希先生，加了一句，“咦，你还有工夫穿得整整齐齐呢？”

“嗯，我匆忙穿了几件衣服。”那个美国人承认说。

“真明智。”卡特汉姆侯爵说，“穿着睡衣，太冷了。”

他打了个呵欠。大家全都无精打采的，回房间去休息了。

第十八章 第二次夜半探险

翌日午后，当安东尼踏下火车，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巴特尔警长。见到对方，他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我如约回来了。”他说，“你来这儿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吗？”

巴特尔警长摇摇头。

“凯德先生，我一点都不担心那个。我只是碰巧要去伦敦，仅此而已。”

“巴特尔警长，你总是令人信服。”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我认为你是个深沉的人，非常深沉。静水流深之类的说法对你很适合。你打算去伦敦？”

“嗯。”

“为什么？”

巴特尔警长没有回答。

“你这人很健谈。”安东尼说，“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巴特尔眼神中闪现了一种深邃的光芒。

“你那边怎么样了？”他问道，“进展如何？”

“一无所获。这是第二次了，结果证明我的猜测大错特错。很令人苦恼啊。”

“方便问问，你的猜测是什么吗？”

“我怀疑那个法国家庭教师。第一，按照上乘侦探小说里的真经，她这种最不像有嫌疑的人往往嫌疑最大；第二，案发那晚，她房间里的灯亮过。”

“听起来并不怎么有说服力。”

“你说得对，确实是这样。但是我发现只有她到这里的时间很短，此外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个可疑的法国人在这一带窥探。那个法国人的情况，你应该都了解吧？”

“你是说那位住在快乐的板球员客栈、自称谢烈的人吗？他是个卖丝绸的旅行推销员。”

“原来如此，他那人怎么样？苏格兰场对此是什么态度？”

“他的行动很可疑。”警长面无表情地说。

“我觉得是非常可疑。根据事实推理，别墅里的法国家庭教师，别墅外的法国人，我觉得他们应该是一伙的。于是，我匆忙赶去会见那位和白兰小姐同住了十年的夫人。我本以为那位夫人应该从没听说过白兰小姐这个人，但是我错了。白兰小姐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

巴特尔点点头。

“我必须承认，”安东尼说，“一和她说上话，我就不安地意识到我找错对象了。她看起来完全就是家庭教师的气质。”

巴特尔再次点点头。

“凯德先生，同样的道理，你不能总是凭这些判断。尤其是女人，可以用化妆实现很多事。我见过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把她头发的颜色变一下，脸上涂得蜡黄，眼皮抹成微红色，加上最有效的一招，换一身寒酸的衣裳。结果百分之九十之前见过她的人都认不出她了。男人就没有这样的优势。你可以弄弄眉毛，当然也可以换副假牙改变整个面部。但是，还有耳朵。耳朵上有很多独特的特征。”

“别这么卖命地看我的耳朵，巴特尔警长。”安东尼抱怨地说，“你这样让我很紧张。”

“我不是在谈论假胡子和油彩，”巴特尔警长继续说道，“那些都是纸上谈兵。几乎没有男人能伪装到无法识别。事实上，据我所知，只有一个男人是乔装的天才——维克多王。凯德先生听说过维克多王吗？”

巴特尔这话问得非常突然，令人完全没有防备，安东尼的话已经到嘴边了，差点没有忍住。

“维克多王？”他思索了一下，“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世上最有名的珠宝大盗之一。他的父亲是爱尔兰人，母亲是法国人。他至少会说五门语言。他坐过牢，不过几个月前已经出狱了。”

“真的？那他现在在哪儿？”

“凯德先生，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问题。”

“案情越来越复杂了，”安东尼轻松地说，“他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吧。我觉得他对政治回忆录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只在意珠宝。”

“很难说，”巴特尔警长说道，“据我们所知，他可能已经在这里了。”

“伪装成第二个仆人吗？太了不起了。你可以通过耳朵认出他来，那你可很厉害了！”

“你就喜欢开玩笑。顺便还有一件事。你对斯坦尼斯的那件怪事怎么看？”

“斯坦尼斯？”安东尼说，“斯坦尼斯发生了什么事？”

“星期六的报纸上刊登了，我还以为你看过了呢。马路旁边发现了一具外国男人的尸体，是被人枪杀的。当然，今天的报纸上也登了。”

“我的确看到过这则报道。”安东尼漫不经心地说。

“很明显，不是自杀。”

“不是。没有发现凶器，那个男人身份不明。”

“你似乎很感兴趣。”安东尼笑着说。

“应该和迈克尔亲王的死没有关系吧？”

他的手很稳健，眼神也很坚定。但他总觉得警长在留心观察他，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这样的事最近好像层出不穷。”巴特尔说，“但是，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关系。”

这时候，开往伦敦的火车已经隆隆进站。巴特尔转过身去，招手叫来一个行李搬运工。安东尼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惴惴不安，若有所思地逛过院子。他特意选择的路径就是那个不幸的周二夜里他跑去别墅的路。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抬头看着别墅的窗户。绞尽脑汁地回想那天亮起灯光的那间屋子。是否能够确定就是从尽头数的第二间呢？

在这个过程中，他有一个发现。别墅的屋角是有一个角度的，在那个屋角上面有一个更靠后的窗户。站在某一个角度上，这间应该是第一间，那么议事厅上面的那个房间就是第二间。但是，如果向右移动几码，议事厅上面的那个房间就变成最边上的了。看不见刚才的第一间窗户，于是议事厅上面的两个房间看起来就是第一间和第二间。他那天晚上看见有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到底是站在什么位置呢？

安东尼发现这个问题很难确认，只要一码左右的距离，情况就会迥然不同。但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他描述的亮灯房间是从尽头数第二间，可能是错了。也有可能是第三间。

那么现在第三间是谁在住呢？安东尼决定得尽快查明这一点。他运气不错。他走进大厅时，特雷德韦尔刚刚把那个大银茶壶放到茶盘上。没有其他人在。

“你好，特雷德韦尔。”安东尼说，“和你打听一点事。西边从头数的第三间房是谁的？就是议事厅上面的那间。”

特雷德韦尔想了一会儿。

“是那位美国客人的，费希先生。”

“哦，是吗？谢谢你。”

“不用客气，先生。”

特雷德韦尔正准备离开，忽然停住了。第一个透露消息的欲望可以使傲慢武断的人也变得通人情起来。

“您应该已经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吧，先生？”

“一点也没有，”安东尼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盗窃未遂。”

“真的吗？有东西被偷了吗？”

“没有。先生。那些夜贼在议事厅里拆解盔甲人像时，被突袭了，然后落荒而逃。不幸的是，他们逃脱了。”

“太诡异了。”安东尼说，“又是议事厅。他们是闯进来的吗？”

“他们应该是破窗而入。”

看到对方对自己提供的信息燃起了兴趣，特雷德韦尔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离开，但忽然停了下来，进行了一次庄重的道歉。

“先生，请您原谅。我刚刚没有听见您进来，也不知道您就在我身后。”

刚刚差点被撞到的艾萨克斯坦先生，友善地摆摆手。

“不要紧，特雷德韦尔。没事。”

特雷德韦尔一脸不屑地退下了。艾萨克斯坦走过来，坐进一把安乐椅。

“你好，凯德，你回来了。听说昨晚的那场戏了吗？”

“嗯，”安东尼说，“真是个刺激的周末。”

“我猜昨天晚上是当地人的杰作。”艾萨克斯坦先生说，“看起来手法既拙劣又业余。”

“这一带有人搜集盔甲吗？”安东尼说，“那群盗贼选这样的东西真是很奇怪。”

“非常奇怪，”艾萨克斯坦先生表示赞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这里的整体形势非常不幸。”

他的语调里几乎含有威吓的意味。

“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安东尼说。

“为什么我们要被他们困在这里？昨天已经验过尸了，亲王的尸首明天就会运到伦敦，并宣布死因是心脏衰竭。可是，还是谁也不许离开这里。关于这件事，罗麦克斯知道的还没有我多。他让我去问问巴特尔警长。”

“巴特尔警长自有打算。”安东尼若有所思地说，“不让任何人离开，似乎是他计划的关键所在。”

“但是，恕我直言，凯德先生，您已经离开了。”

“我只是绑着线的风筝。他们也一直都在跟踪我，我根本没有机会处理手枪之类的东西。”

“啊，手枪，”艾萨克斯坦先生思索着说，“凶器到现在还没找到吧？”

“还没有。”

“可能路过湖边的时候就扔到湖里了。”

“很有可能。”

“巴特尔警长呢？今天下午我都没看见他。”

“他去伦敦了，我在车站碰到他了。”

“去伦敦了？真的吗？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据我了解，明天一早回。”

维吉尼亚和卡特汉姆侯爵、费希先生一起走进来，她冲安东尼微微一笑，表示欢迎。

“你回来了，凯德先生。听说我们昨天晚上的那场惊险了吗？”

“凯德先生，那实在是，”海勒姆·费希说，“真是惊险刺激的一夜。我还把瑞福太太错认为是歹徒了，你听说了吗？”

“那么，”安东尼说，“真正的歹徒呢？”

“跑掉了。”费希先生惋惜地说。

“你来倒茶吧。”卡特汉姆伯爵对维吉尼亚说，“也不知道班德尔跑哪儿去了。”

维吉尼亚执行了任务，然后，她走到安东尼身边坐下来。

“喝完茶去船库。”她低声说，“我和比尔有很多事要和你说。”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加入到轻松愉快的交谈中。

船库会面如约而至。

维吉尼亚和比尔兴奋地带来他们的消息。

三人一致觉得湖中心是秘密会谈唯一安全的地方。于是他们一边将船划远，一边把昨晚的惊险历程讲给安东尼。比尔显得有点闷闷不乐，他并不喜欢维吉尼亚执意要把这个殖民家扯进来的想法。

“太奇怪了，”安东尼听完前因后果后说道，“你怎么看？”他问维吉尼亚。

“我觉得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她毫不迟疑地回答，“盗贼的想法总是很可笑。”

“很明显，他们是觉得盔甲里藏了什么东西。但为什么要敲嵌板呢？这个举动看起来更像是在寻找秘密楼梯之类的机关。”

“我知道，烟囱别墅里有一个教士的小屋。”维吉尼亚说，“而且，我也觉得这里会有秘密楼梯，可以问问卡特汉姆侯爵。我想知道的就是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不可能是那个回忆录，”安东尼说，“那是一个包裹，肯定是个小物件。”

“我觉得乔治应该知道。”维吉尼亚说，“不知道我能不能从他那里套出话来，我一直都觉得这一切背后肯定大有文章。”

“你说当时只有一个人，”安东尼继续说，“但是，也可能还有一个，因为你觉得当你冲到窗口时，仿佛听到有人向门口跑去。”

“那声音很小，”维吉尼亚说，“也可能只是我的臆想。”

“有这种可能。但如果不是你的臆想，那么第二个人必定就是别墅里的人。我在想……”

“你在想什么？”维吉尼亚问。

“费希先生听到楼下有人呼救时竟然衣着整齐。”

“必有玄机。”维吉尼亚赞同地说，“还有艾萨克斯坦，他一直都在睡觉，也很可疑。他不可能睡得那么沉吧？”

“还有那个叫包瑞斯的家伙，”比尔说，“他看起来就是个恶棍。我是说迈克尔的仆人。”

“烟囱别墅里尽是可疑的人物，”维吉尼亚说，“我想其他人也一样在怀疑我们。要是巴特尔警长没去伦敦就好了，他这么做真是不明智。顺便告诉你，凯德先生。我有好几次都看见那个样子奇奇怪怪的法国人在院子里窥探。”

“太令人不解了。”安东尼承认说，“我到外面乱找一气，毫无收获，简直被自己蠢哭了。我以为，这件事的症结所在就是这个疑问：昨天晚上那些人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吗？”

“如果没有呢？”维吉尼亚问道，“其实，我确信他们没有。”

“这样的话，我觉得他们还会卷土重来。他们知道，或者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巴特尔警长去了伦敦。他们会抓住机会，今晚再来。”

“你真的这么认为？”

“这是个机会。现在，我们三个成立一个工作小组。我和埃弗斯莱会谨慎地藏在议事厅——”

“那我呢？”维吉尼亚打断他，“你们是要把我踢出局吗？”

“听我说，维吉尼亚。”比尔说，“这是男人的事……”

“别傻了，比尔。这件事我是有份儿的，你可不要弄错了。工作小组今晚就开始进入警备状态。”

于是三人敲定了方案和计划的细节。等到大家都回房休息了，工作小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出动下楼，他们都带着手电筒，安东尼的口袋里还装了把手枪。

虽然安东尼说了那些人今晚还会再次作案，但是他觉得他们不会从外面闯进来。他认为维吉尼亚的猜测是对的，前一天晚上在黑暗中有人从她身旁经过。他站在一棵古橡树的树荫里，眼睛紧紧盯着大门，而不是窗户。维吉尼亚蹲在墙边一个盔甲人像的背后，比尔守在窗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显得特别冗长。时钟报了一点钟，然后一点半，两点，两点半。安东尼感到浑身僵硬。他开始觉得可能是自己想错了。今天晚上不会再有人来了。

突然他身子一挺，全身的毛孔都警觉起来。他听到外面的平台上有脚步声，接着又没了。接着，窗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突然间，声音停止，窗户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爬过窗台溜进房间。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刻，同时四下窥探，仿佛也在听着声音。过了一两分钟，似乎觉得时机成熟，他便打开带来的手电筒，快速向室内环照，不过显然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现象，三个人屏息以待。

他走到前一天晚上已经检查过的嵌板前面，这时，比尔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念头，他想打喷嚏！前一夜在充满露水的院子里狂奔让他着了凉，今天一天都在不断打喷嚏。现在又来了，喷嚏这东西可是什么都挡不住的。

他竭力忍着，按住上嘴唇，用力咽气，仰头看着天花板。最后不得不抓住鼻子用力猛捏。但一切都是徒劳，喷嚏还是打出来了。

竭力压抑的喷嚏声十分微弱，但在这间死寂的房间里却显得声音大得惊人。

那个陌生人跳着转过身来，安东尼立即行动，他把手电筒打开，纵身扑向对方。立刻，两人便在地上扭作一团。

“开灯！”安东尼大叫。

维吉尼亚一直在开关旁待命，这一次，灯晃眼地亮起来。安东尼正压在那人身上，比尔俯身帮忙。

“是时候了，”安东尼说，“朋友，让我们看看你是谁。”

他把对方转过来，正是在快乐的板球员客栈的那个衣着整洁、黑胡子的陌生人。

“真是好极了。”忽然传来一句赞赏的话。

他们都惊讶地抬起头，巴特尔警长高大的身躯正伫立在敞开的房门口。

“巴特尔警长，我还以为你去伦敦了呢。”安东尼说。

警长的眼睛一亮。

“真的吗？先生？”他说，“我觉得让大家以为我去伦敦了这样比较好。”

“确实如此。”安东尼一边看着躺在地上的对手，一边赞同地说。

出乎意料，对方的脸上竟微露笑容。

“诸位，可以让我起来了吗？”他问道，“你们是三对一。”

安东尼伸出手，把他拉起来，那个陌生人整理了下衣服，拉起衣领，目光犀利地打量着巴特尔。

“给各位添麻烦了，”他说，“不过，请问你是苏格兰场的代表吗？”

“是的。”巴特尔说。

“那么，我会把我的证明文件呈递给您。”他抱歉地笑笑，“早这样就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文件，递给警察厅的探长。同时，他把衣领翻转过来，出示那里别着的东西。

巴特尔警长惊愕地感叹了一声，他翻阅了一下那些文件，然后躬身将文件返还。

“先生，刚才那么粗暴地对待您，非常抱歉。”他说，“但是，您这也是自找麻烦。”

他注意到其他人的惊讶之色，笑了起来。

“这是我们翘首以盼的一位同僚，”他说，“巴黎安全局的密探，列蒙先生。”

第十九章 鲜为人知的历史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位法国侦探，他则面露笑容地回望着他们。

“是的，”他说，“确实是这样。”

大家都沉默下来，梳理紊乱的思绪。然后，维吉尼亚转身对巴特尔警长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巴特尔警长？”

“什么？”

“你是不是该让我们明白点什么了。”

“让你们明白？我没理解你的意思。”

“巴特尔警长，你非常理解我的意思。大概是罗麦克斯先生让你守口如瓶，乔治是这样的人。但是，您开诚布公总要比我们误打误撞去识破那些秘密好吧，那样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危害。列蒙先生，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夫人，我完全赞同。”

“你不能永远把事情捂着不说，”巴特尔说，“我早就和罗麦克斯先生这样说过。埃弗斯莱先生是罗麦克斯先生的秘书，让他了解他该了解的事情无可厚非。凯德先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都已经卷进来了，他也有权知道自己的处境。但是……”

巴特尔警长迟疑了一下。

“我明白，”维吉尼亚说，“女人容易轻举妄动，乔治经常这样说。”

列蒙一直全神贯注地端详着维吉尼亚，这时他转身对伦敦警察厅的人说：“我刚才听你称呼这位夫人为瑞福太太？”

“那是我的姓氏。”维吉尼亚说。

“你的先生曾在外交部门工作，是吗？就在赫索斯拉夫国王夫妇遭人暗杀之前，你同他一起在那个国家吧？”

“是的。”

列蒙转过身去。

“夫人有权了解整件事，她是间接相关人。而且，”他轻轻眨了下眼睛，“在外交圈里，夫人谨言慎行的作风声名在外。”

“承蒙大家的厚爱，”维吉尼亚笑着说，“很高兴我没有被踢出局。”

“大家吃些茶点吧？”安东尼说，“我们在哪儿开会？在这儿吗？”

“那有劳了。”巴特尔说道，“我觉得天亮之前最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等了解了整个事情之后，你们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那我去找点吃的。”安东尼说。

比尔和他一起出去，回来的时候，两人各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摆放有玻璃杯、苏打水瓶和其他食物。

扩大了的工作小组成员们围着窗子角落里的橡木长桌，舒舒服服地坐好。

“当然，大家都明白，”巴特尔说，“今天在这里说的所有事都要严格保密，千万不可泄露。我一直都明白，这些事总有一天是要说出来的。像罗麦克斯先生那样，所有事都闭口不提，那样带来的风险其实是无法预料的。这件事的起因刚好是在七年前，那时候在搞好多所谓‘重建’活动，尤其在近东。在英国也有不少这样的秘密行动，都是由那位老先生——斯泰普提奇伯爵在幕后操纵。巴尔干群岛的国家在这里面都有利害关系，英国境内也有很多他们的皇室人物。我就不详述了，不过有样东西不见了，只有一种可能才能让这件难以置信的事情说得通，那就是：窃盗者是一个皇室人物，并且是个一流的行家。列蒙先生给大家说说为什么这么说吧。”

那个法国人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接着讲了下去。

“你们在英国可能没有听说过我们那位著名的不可思议的维克多王。没人知道他的本名，但是他胆量过人，熟谙五种语言，而且乔装的本事当世无双。虽然他的父亲不是个英国人就是个爱尔兰人，但是他本人主要在巴黎工作。也就是在那里，差不多八年以前，他化名欧尼尔上尉，实施了一连串胆大包天的盗窃案。”

维吉尼亚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叹，列蒙先生热切地扫了她一眼。

“我能理解夫人有些激动，很快你们也会明白。我们法国安全局怀疑这个欧尼尔上尉就是维克多王，但是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当时一同在巴黎的还有一个聪明的年轻演员昂舍列·茉莉，是白热歌舞团的成员。我们曾一度怀疑她是维克多王的共犯，但也是没有证据。”

“差不多那个时候，巴黎都在准备赫索斯拉夫王尼古拉四世的来访。我们安全局方面收到特别指示，要采取措施确保尼古拉王陛下的安全，尤其提醒我们监视一个自称红手党的革命组织的行动。现在看来，很确定的是，红手党的人找过昂舍列·茉莉，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去勾引年轻的陛下，好把他诱骗到他们策划的地点。昂舍列·茉莉收了钱，接受了任务。”

“但是那位小姐可比他们想得要聪明多了，野心也更大。她成功地蛊惑了尼古拉王，让他如痴如狂地爱上了她，还送了她许多珠宝。就在这时，她起了一个念头，她不要做尼古拉的情妇，而要当皇后！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她成功了。在赫索斯拉夫人民那里，她被包装成法拉佳·波帕夫斯基伯爵小姐的身份，是罗曼诺夫贵族的旁系，最后，成为赫索斯拉夫的法拉佳皇后。一个巴黎的小小女演员混到这个地位很不错了！我总是听说这个角色她演得相当成功，但是这成功却不长久。她的背叛让红手党非常愤怒，曾经两次试图要了她的命。最后，他们煽动了全国民众，发起革命，国王与皇后双双遇难。民众为了表达对出身低微的皇后的愤怒，他们的尸体被肢解到面目全非，然后又被找了回来。”

“从现在的所有情形来看，应该可以确定法拉佳皇后仍然和她的盟友维克多王有联系。很可能之前那个大胆的计划一直都是他的主意。现在知道的是，她在赫索斯拉夫皇宫也一直用密文和他保持联系。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信都是用英文写的，并且冒用了当时在大使馆的一位英国外交官太太的签名。即使询问时，那位太太否认，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那些信是一个自知有错的女人写给自己情夫的。她用的就是您的名字，瑞福太太。”

“我知道。”维吉尼亚说。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原来那些信是这么回事！我还一直纳闷儿呢。”

“好卑鄙的手段。”比尔愤愤地说。

“那些信的收件地址是欧尼尔上尉在巴黎的住址，之后发现的一件奇怪的事才让那些信的主要目的昭然大白。国王与皇后遭人暗杀之后，皇室的许多珠宝都落到暴动群众手中，被运送到了巴黎。后来发现其中百分之九十都被人掉了包。诸位注意，赫索斯拉夫宫里的宝石有些是非常名贵的。可见，昂舍列·茉莉在做了皇后以后仍在重操旧业。”

“你们现在就知道我们在这件事上的进展了。尼古拉四世和法拉佳皇后来访英国，也成为时任外务大臣、已故的卡特汉姆侯爵的座上宾。赫索斯拉夫虽然是个小国，但是也不可忽略，法拉佳皇后自然也被邀请到了烟囱别墅。当时的客人中有一个皇室贵族同时也是专业窃贼。毫无疑问，那个制作精良可以鱼目混珠的赝品，只可能出于维克多王之手。此外，整个计划胆大包天，一看就是维克多王的杰作。”

“然后呢？”维吉尼亚问道。

“封锁消息。”巴特尔警长简洁地说。

“直到今天也没有公开。我们私下做了所有能做的，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有许多事都是你们想象不到的。我们也用了不少叹为观止的方法。我能告诉你们的是，赫索斯拉夫皇后并没有把那件珠宝带出英国。是的，皇后陛下把它藏在了一个地方，但是到底在哪里，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到。但我觉得，”巴特尔警长环视一周，“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

安东尼跳了起来。

“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在这里？”他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

“不可能。”

“先生，你对当时的特殊情况并不了解。”那个法国人迅速地回答，“就在那两周后，赫索斯拉夫的革命就爆发了，国王和皇后遇难。同时，欧尼尔上尉在巴黎被捕，并因为一个小案子被判了刑。我们本希望在他家里找到那些密信，但似乎已经被赫索斯拉夫的密使偷走了。那人革命前在赫索斯拉夫出现过，然后就人间蒸发了。”

“他可能跑到国外去了。”安东尼若有所思地说。

“可能是去了非洲，但那个包裹肯定是在他手里，那对于他来说可是个金矿。很奇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人好像叫佩德罗还是什么的。”

他看见巴特尔警长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巴特尔，我真不是千里眼。”他说，“虽然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我一会儿会开诚布公地坦白。”

“有一件事你还没讲，”维吉尼亚说，“这些和回忆录有什么关系？它肯定和这些有关联，对吧？”

“夫人真是心直口快。”列蒙赞许地说。

“是的，确实有关联。在那个时候，斯泰普提奇伯爵也在烟囱别墅里。”

“所以他可能知情？”

“肯定。”

“当然，”巴特尔说，“如果他在那本珍贵的回忆录里把这件事和盘托出，那麻烦就大了。尤其整件事被掩盖了这么久。”

安东尼点了一支烟。

“回忆录里不可能有那个宝石藏匿地的线索吧？”他问。

“不太可能。”巴特尔决然地说，“他不会接近皇后的，他对那桩婚姻竭力反对。她不可能对他推心置腹。”

“我一点都没有这个意思，”安东尼说，“但是据说他是个狡猾的老家伙，他可能趁她不备，发现了她藏匿珠宝的地方。那样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以不变应万变。”巴特尔思索片刻，说道。

“我同意，”那个法国人说，“那时候很棘手。匿名返还珠宝困难重重。同时，知晓它的下落会让他掌握很大的权力，那个奇怪的老男人一直热衷于权力。他不仅可以将皇后掌控于股掌之中，还可以有随时谈判的武器。他所掌握的秘密可不止这一件，他收集秘密就像有的人收集罕见的瓷片一样热衷。据说他生前有一两次都跟人鼓吹过，等他高兴的时候就把他知道的那些事都公之于众；至少有一次，他宣布，他会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掀起腥风血雨。所以说……”那个法国人冷笑了一下，“大家都想得到那本回忆录。我们的秘密警察原打算把它夺过来，但是伯爵临终前得到消息，提前转移了。”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没有理由就推断他知道这个秘密。”巴特尔说。

“不好意思，”安东尼平静地说，“这是他的原话。”

“什么？”

两个侦探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麦格拉斯把文稿交给我、让我带到英国来的时候，他对我讲了他那次和斯泰普提奇伯爵相遇的情形。在巴黎，麦格拉斯冒险从一群流氓手中救下了他。插播一件小事，他那时候喝多了，借着酒劲说了两件有趣的事：一件的大意就是他知道光之山钻石的下落，这句话我朋友都没怎么在意；另一件就是那群袭击他的流氓是维克多王的人。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值得琢磨了。”

“天啊，”巴特尔警长叫起来，“是得琢磨琢磨！这样一来，甚至迈克尔亲王的命案也意义不同了。”

“维克多王从不害命。”那个法国人提醒他。

“如果他在找珠宝的时候被意外发现了呢？”

“那么，他现在人在英国？”安东尼突然问。

“你说了他几个月之前被释放了，你们没有跟踪他吗？”

法国侦探的脸上露出有些愧疚的笑容。

“我们试着跟踪了，但他经验老道，立刻就逃脱了。当然，我们以为他会直接奔赴英国，但是并没有，他去了……你觉得会是哪里？”

“哪里？”安东尼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法国侦探，手里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盒火柴。

“美国，美利坚。”

“什么？”

安东尼的语气中充满惊愕。

“是的。你觉得他这次会叫什么名字？他在那里又会做点什么？赫索斯拉夫的尼古拉亲王。”

火柴盒从安东尼的手中掉到地上，巴特尔的惊讶也和他不分上下。

“不可能！”

“就是这样。早上你们就会看到新闻了。这是一起最大的欺诈案！大家都知道，尼古拉王子据谣传几年前死于刚果。这位老兄，维克多王，抓住了这个机会，因为这种死亡很难证实。他复活了尼古拉亲王，借用这个身份，利用所谓采油权骗走了一大笔美金。但是一次意外的疏忽暴露了他的身份，于是他匆忙离开了那个国家。这次，他就到英国来了。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他迟早会到烟囱别墅来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还没来的话！”

“你认为？”

“我认为迈克尔亲王遇害的那晚，他就在这里，昨天晚上又来了。”

“是再试一次？”巴特尔说。

“是。”

“一直让我不安的，”巴特尔继续说，“就是纳闷列蒙先生在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巴黎方面说他已经在配合我的工作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必须道歉，”列蒙说，“我是在凶案发生的第二天早上到的，我当时马上想到如果不以你的同僚身份现身，而是从非正式的立场来调查，也是可行的。那样的话破案的可能性很大，当然，那样我也会成为可疑的对象，但是对我的计划也有一定的帮助，因为这样，我跟踪的人就会放下戒心。最近两天，我确实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但是，”比尔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恐怕，”列蒙先生说，“我害得你没少折腾。”

“我当时追的人原来是你？”

“是的，我把当时的情况再复述一遍。迈克尔亲王在这个房间里遇害，所以我觉得这肯定和那个秘密有关，于是过来这里看看情况。我站在外面的平台上，很快就发现这间屋里有人走动，还不时能看到手电筒的光。我试了试中间的那个窗户，发现没有锁。我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人之前是从那扇窗户进来的，还是他有意不锁窗户，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可以作为托词。我轻轻地把窗户推开，溜进了房里。我一步一步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看见对方的活动、又不可能让人发现的地方。我看不清楚那个人，他背对着我，手电筒的光能映出他的轮廓，所以我只能看个大概。但是，他的行动让我非常纳闷，他一边把那两个盔甲人像拆开，一边一片一片地检查。等他发现那里面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后，他便开始敲画像下面的嵌板。我不知道他接着还要干什么，因为他被打断了。你突然闯了进来……”他看了比尔一眼。

“我们是好心办了坏事。”维吉尼亚思索着说。

“夫人，确实是这样的。那人立刻关了手电筒。我还不想暴露身份，所以就从窗户跳了出去。黑暗中我和两个人撞到了一块儿，一头栽倒在地上。我又立刻爬起来，从窗口逃出去。埃弗斯莱先生把我当成那个偷袭的人，追了过来。”

“是我先追你的，”维吉尼亚说，“比尔在我后面。”

“另外，那个家伙很聪明，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乘机从门口溜走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碰到那些来援助的人。”

“即使那样也不算什么事。”列蒙说，“他只要跑在最前面就行了。”

“你真的认为这个像亚森·罗平[1]一样的人物，现在就混在别墅的人里面吗？”比尔问，他的眼睛闪着光。

“为什么不可能？”列蒙说，“他可以完美地冒充成一个仆人，也许，他可能就是迈克尔亲王的那个忠仆，包瑞斯·安求克夫呢。”

“那家伙看着就很奇怪。”比尔赞同地说。

但是，安东尼笑了起来。

“他可不值得你这么操心，列蒙。”他温和地说。

法国侦探也笑了。

“凯德先生，他已经被你收成贴身男仆了，是吧？”巴特尔警长问道。

“巴特尔警长，真是佩服你，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但实事求是，是他来找我的，可不是我找他。”

“我倒要问问，那是为什么，凯德先生？”

“我不知道，”安东尼轻快地说，“可能他品味奇怪，就喜欢我这张脸；或许，他认为我害死了他的主人，想要接近我来报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亮了。”他说，同时轻轻地打了个呵欠，“现在不会有什么刺激的事了。”

列蒙也站起身来。

“我要告辞了，”他说道，“今天晚一点我们也许会再见面。”

他文雅地向维吉尼亚鞠了一躬，然后从落地窗走了出去。

“去睡觉吧，”维吉尼亚打着呵欠说，“亢奋好半天了。走吧，比尔，乖乖去睡觉吧。恐怕起不来吃早餐了。”

安东尼站在窗口，目送着列蒙先生离开。

“你大概不相信，”巴特尔站在他的身后，“但那个人就是法国最聪明的侦探。”

“我相信，”安东尼若有所思地说，“我非常相信。”

“唔，”巴特尔说，“他说得对，今天晚上的兴奋事已经过去了。对了，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斯坦尼斯附近发现的那个死者吗？”

“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身份已经确认了，好像叫吉塞普·马纳利，是布利茨大酒店的服务员。很奇怪吧？”

[1]亚森·罗平，法国侦探小说家莫里斯·勒布朗（1864—1941）笔下的著名侠盗、冒险家及侦探。

第二十章 巴特尔和安东尼的约定

安东尼没有说话，继续望着窗外。巴特尔警长对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望了一会儿。

“好了，晚安。”他最后说，然后走向门口。

安东尼转过身来。

“等一下，巴特尔警长。”

巴特尔闻言停住了脚步。安东尼离开窗边，掏出一支烟点着，抽了两口，开口说道：“你似乎对斯坦尼斯的这件事很感兴趣。”

“不至于，我只是觉得很奇怪而已。”

“你觉得那是案发现场，还是尸体是被移过去的？”

“我觉得，死者是在别的地方遇害，事后用车运送过去的。”

“和我想的一样。”安东尼说。

探长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的重音，敏锐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法？你知道是谁运送的尸体？”

“我知道，”安东尼说，“是我。”

对方毫无波澜的反应让安东尼有些恼火。

“巴特尔警长，不得不承认，你真是对什么都能处之泰然。”

“不露声色，是我学到的一条处世原则，我发现非常好用。”

“这一点你一直做得非常出色，”安东尼说，“我从没有见过你发脾气。好了，你想听听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愿闻其详。”

安东尼拉过两把椅子，两人坐了下来。然后，安东尼把上个周四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巴特尔一直冷静地听着，等安东尼讲完，他的眼里闪现出一丝悠远的光芒。

“你知道吗？”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惹祸上身的。”

“你的意思是，我又一次逃脱了拘押之灾？”

“宽大处理，我们信奉多行不义。”巴特尔警长说。

“表达真是巧妙，”安东尼说，“看破又不说破。”

“我一直想不通的就是，”巴特尔说，“你为什么会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

“怎么解释呢。”安东尼说，“巴特尔警长，我现在已经高度认可了你的能力。在紧要的节骨眼儿上，你的表现一直很优秀，就像今天晚上这样。我觉得，如果我有所保留，会严重妨碍你的发挥。你理应了解所有情况。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但现在情况还是一团糟。在今天晚上以前，我不说，是为了保护瑞福太太。但是现在已经证明了那些信与她完全无关，那么她和我同谋就是无稽之谈。我一开始替她出的主意可能实在不妥，但当时她说她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所以给了那个人钱让他不要公开，我就是相信她。”

“陪审团可不会相信的，”巴特尔说，“他们从来没有什么想象力。”

“那你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安东尼好奇地望着他。

“凯德先生，你知道的，我的工作都是跟那些所谓上层阶级打交道。大多数人总是会揣摩别人的想法，但是两种人不会，流浪汉和贵族。他们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们的看法。我说的不是那些游手好闲、只喜欢参加派对的富家子，而是那些与生俱来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人。在我看来，那些上层阶级的人都是一个模子，他们无畏、诚实，有的时候却极度愚蠢。”

“很有趣的演讲，我觉得以后你也应该写一部回忆录，也很值得一读呢。”

警长听了他的建议笑了，但没有说话。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安东尼继续说，“你是不是认为我和斯坦尼斯的那件事有关联？从你的态度来看，我能感觉到你有这个想法。”

“不错，我有这种预感，但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凯德先生，你做得很漂亮，一丝不苟。”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安东尼说，“我有一种感觉，自从见到你，你就总给我设一些小陷阱。总体而言，我都能不入套，但还是能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巴特尔倔强地笑了笑。

“这就是钓大鱼的办法：先纵，任由他去折腾，他的精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到最后，就擒到了。”

“你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巴特尔。我想知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擒我呢？”

“多行，”巴特尔引用之前的话，“多行不义。”

“同时，”安东尼说，“我还是个非职业的助手？”

“的确如此。”

“是你这个福尔摩斯的华生？”

“侦探小说大多都是胡说八道，”巴特尔面无表情地说，“不过读起来很有意思。”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有的时候也是有用的。”

“怎么个有用法？”安东尼好奇地问。

“会让读者普遍觉得警察都是蠢货。这样碰到一个业余水平的犯罪时，比如命案之类，就有用了。”

安东尼默默地看了他几分钟，巴特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偶尔眨眨眼，平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

“这个时间去睡觉也没什么用了。”他说，“等爵爷一起床，我就得去找他聊聊。现在所有人想走就可以走了，但如果爵爷可以以个人的名义邀请客人留下来，我会感激不尽。先生，你要是不反对的话，请接受他的邀请，还有瑞福太太。”

“你找到那把手枪了吗？”安东尼突然问。

“你是指打死迈克尔亲王的那把手枪吗？还没有。不过，肯定就在别墅里面，或者别墅的院子里。我从你这儿得到了一个灵感，还派了几个人去翻过鸟窝。如果能拿到那把手枪，这个案子就有些眉目了。还有那捆信。你说过里面有一封信的抬头是‘烟囱别墅’对吧？那一定是他写的最后一封信，里面肯定会提到如何找到钻石。”

“对于吉塞普的死，你有什么想法？”

“他是一个惯偷，应该是被维克多王或者红手党人找到，然后被雇用了。如果维克多王和红手党人联手而为，也不足为奇。红手党组织有钱有势，但是智慧不足。吉塞普的任务是偷那本回忆录，他们不可能知道那些信也在你手中。顺便提一下，那也真是个奇怪的巧合。”

“我知道。”安东尼说，“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真挺不可思议的。”

“吉塞普拿到的居然是那些信件，他起初很懊丧。后来看到那张信笺剪下来的片断，就想到去勒索那位太太的好点子。当然，他根本没意识到那些信真正的价值。红手党的同志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以为他是有意背叛了他们，就弄死了他。他们热衷于处决叛徒，这可是个对他们充满吸引力的独特要素。我不明白的就是那把刻有‘维吉尼亚’的手枪。这么巧妙的处理绝对不是红手党人能想得出的。一般情况下，为了让其他人引以为戒，他们就喜欢四处张贴他们的红手标记。我看应该是维克多王在这里插了一手，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我不明白。看样子似乎是想故意嫁祸给瑞福太太，但那样做并没有特殊的意义。”

“我有过一个想法，”安东尼说，“但是并没有按计划产生预期的效果。”

他把维吉尼亚认出迈克尔的事对巴特尔和盘托出，警长点了点头。

“就是迈克尔无疑。对了，那位老男爵对你很欣赏，一说到你就眉飞色舞的。”

“他真是好人，”安东尼说，“很感激他能这么评价我，尤其在我已经切切实实地告诉他我会竭尽全力在下星期三前找到回忆录的情况下。”

“那可不是个容易事。”巴特尔说。

“嗯，你也这么想？我猜维克多王他们那伙人已经拿到那些信了。”

巴特尔点点头。

“那天在庞德街从吉塞普手中把信抢走，完全是谋划已久的事。他们已经拿到了，还破译了密码，所以他们知道要在哪里找。”

两人正要走出房间。

“在这里？”安东尼猛然回头。

“不错，就在这里。但是他们还没有找到，所以他们还会冒险再来。”

“我猜，”安东尼说，“你那机灵的脑袋里已经想出计划了吧？”

巴特尔没有回答，露出一副特别迟钝、智力平平的模样。然后，他慢慢地眨眨眼。

“要我帮忙吗？”安东尼问。

“是的，还要另外一个人帮忙。”

“谁？”

“瑞福太太。你应该发现了，她是一个特别会骗人的女人。”

“我早就发现了。”安东尼说。

他看了一眼手表。

“巴特尔，我同意你的说法。去湖里泡泡，再吃一顿丰盛的早餐，比去睡觉有意义多了。”

他轻快地跑回楼上的房间，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把夜间穿的衣服脱掉。然后拿出晨袍和浴巾。

突然，他在梳妆台前停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静静放在镜子前面的一个东西。

一时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那件东西拿起来，仔细检查。是的，没错。

就是那捆签着维吉尼亚·瑞福名字的信件，原封未动，一件不少。

安东尼拿着那些信，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我脑子不够用了，”他喃喃自语地说，“这座别墅里发生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些信怎么会像变戏法似的回来了呢？是谁放到我的梳妆台上的？为什么？”

对于这些关键性的问题，他实在找不出满意的答案。

第二十一章 艾萨克斯坦先生的行李箱

早上十点，卡特汉姆侯爵和他的女儿正在吃早餐，班德尔看起来心事重重。

“父亲。”她终于开口说。

卡特汉姆侯爵正专心致志地读着《泰晤士报》，并没有说话。

“父亲。”班德尔用更尖锐的声音又叫了一声。

卡特汉姆侯爵正在兴趣盎然地细读即将举行珍版书拍卖的消息，被她一叫，才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

“啊？”他说，“你说话了吗？”

“是的，刚才在那儿吃早餐的那个人是谁呀？”

她用头示意了一下那个明显有人坐过的座位。除了那里，其余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啊，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胖艾奇？”

班德尔和她的父亲默契十足，听起来一头雾水的话，两个人立马就能心领神会。

“对，就是那个名字。”

“我看见你早饭之前和那个警长在说话。”

卡特汉姆侯爵叹了一口气。

“是啊，他在前厅拉住了我。在我看来，早餐之前的时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得出国去了，这里压力太大了。”

班德尔唐突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了什么？”

“说所有人想走的话就可以走了。”

“哦，”班德尔说，“那挺好，这正是您想要的。”

“我知道。但是他还没说完呀。他接着又说，他还是希望我可以邀请所有人留下来。”

“我没明白。”班德尔皱着眉头说。

“就是这么混乱，这么矛盾，”卡特汉姆侯爵抱怨道，“还非得在早餐之前说。”

“那您怎么说的？”

“我当然表示同意了。和这群人争论没什么好处，尤其是在早餐之前。”卡特汉姆侯爵又回到了他最不满的问题上。

“那您现在邀请谁了？”

“凯德，他今天起得很早。他要留下，我也没意见。虽然我不太了解他，但是我挺喜欢他，非常喜欢。”

“维吉尼亚也是。”班德尔一边说，一边用叉子在餐桌上画了一个图案。

“啊？”

“我也是。但是似乎没什么意义。”

“我还邀请了艾萨克斯坦。”卡特汉姆侯爵继续说。

“然后呢？”

“好在他要回伦敦去。对了，别忘了叫他们准备车送他去赶十点五十的火车。”

“好的。”

“现在，我只要再把费希甩掉就好了。”卡特汉姆侯爵说，精神为之一振。

“我还以为您喜欢和他谈论您那些发霉的旧书呢。”

“我是喜欢，是喜欢啊。确切地说，我是前几天很喜欢。但是，当你发现只有你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讲话时，就会觉得很无聊了。费希是有兴趣。但是他从不主动发表意见。”

“那也比总是听着人家说强吧，”班德尔说，“像乔治·罗麦克斯那样。”

卡特汉姆侯爵一想到这个，便觉得不寒而栗。

“乔治倒是很擅长在台上演讲，”班德尔说，“虽然我知道他都是在说废话，但我还为他鼓过掌。不管怎么说，我是个社会主义者。”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卡特汉姆侯爵连忙说。

“好啦，”班德尔说，“不在家里讨论政治了，在私底下发表演说，那是乔治才爱干的事。国会应该通过一个议案，革除这种习惯。”

“说得对。”卡特汉姆侯爵说。

“那维吉尼亚呢？”班德尔问，“您邀请她留下了吗？”

“巴特尔说了要邀请所有人。”

“他说得很坚定! 你和她说让她做我继母的事了吗？”

“我觉得说了也没用，”卡特汉姆侯爵悲伤地说，“虽然她昨晚还叫了我声亲爱的。但性格温和的年轻女人就是这点最不好。她们什么都能说，但是，说了也不能代表什么。”

“可不是，”班德尔赞同地说，“要是她踹你一脚或者咬你一口，反而可能更有戏。”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谈个恋爱都不会正正经经的。”卡特汉姆侯爵哀怨地说。

“都是从‘酋长’里面学的。”班德尔说，“遗弃爱情，对她若即若离，诸如此类。”

“‘酋长’是什么？”卡特汉姆侯爵简短地问，“是首诗吗？”

班德尔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吻了吻他的头顶。

“亲爱的父亲。”她说完，便轻快地从落地窗走了出去。

卡特汉姆侯爵接着研究那个珍版书售卖处的消息了。

过了一会儿，海勒姆·费希先生突然和卡特汉姆侯爵打了一声招呼，简直吓了他一跳。他总是这样，走路不声不响的。

“早上好，卡特汉姆侯爵。”

“早，”卡特汉姆侯爵说，“早上好，今天是个好天。”

“天气宜人。”费希先生说。

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顺便拿了一片白吐司作为早饭。

“我听说禁令已经解除了，这是真的吗？”过了片刻，他又问道，“是说我们可以自由离开了吗？”

“嗯……是的。”卡特汉姆侯爵说，“其实，我希望，我的意思是，”他顺从了自己的内心说，“假若你能多留几天，我会觉得非常高兴。”

“有什么原因吗？”

“这次聚会实在不怎么样，”卡特汉姆侯爵连忙说，“非常糟。如果你想赶紧离开，我也完全理解。”

“卡特汉姆侯爵，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可否认，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很不幸。但是，英国的乡村生活对我很有吸引力，历史上的伟人都在这样的乡村宅邸里住过。我对这些环境的研究很有兴趣，这些在我们美国完全没有。我很乐意接受你的盛情留下来。”

“好。”卡特汉姆侯爵说。“那就这样说定了。老兄，我非常高兴，非常开心。”

他勉强打起精神装出一副殷勤的态度，低声和费希先生说他得去找下警官，然后便逃出了那个房间。

在客厅，他看到了正在走下楼梯的维吉尼亚。

“要我陪你去用早餐吗？”卡特汉姆侯爵温柔地问。

“我在床上吃过了，谢谢你，我今天早上特别困。”她打了个哈欠。

“是睡得不好吗？”

“也不算，其实睡得还挺好的，卡特汉姆侯爵。”她把手放进他的臂弯，紧紧地挽着他，“我在这里很开心，能请我过来玩儿，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

“那就再玩儿几天吧，好吗？巴特尔警长撤销了禁令，但是我特别希望你能留下。班德尔也是。”

“当然好啦。你这样挽留我，真是贴心啊。”

“嗯！”卡特汉姆侯爵说。

他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恼吗？”维吉尼亚问，“有人咬你了吗？”

“正是。”卡特汉姆侯爵哀怨地说。

维吉尼亚一脸不解。

“你不会感觉想踹我一脚吧？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算了，无所谓了。”

卡特汉姆侯爵悲伤地走开了，维吉尼亚则从旁门走进花园。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十月份的那种气息让她稍觉疲惫的身体觉得非常爽快。

她猛然一惊，因为忽然发现巴特尔警长就站在她的身边。这个人似乎总有一种神不知鬼不觉从天而降的特异功能。

“早呀，瑞福太太。身体还好吗？不太累吧？”

维吉尼亚摇摇头。

“这一夜太刺激了，”她说，“牺牲一点睡眠也是值得的，唯一遗憾的就是今天似乎有些无聊。”

“那株杉树下有一块阴凉地儿，”巴特尔说，“我在那里给你搬一把椅子吧？”

“你觉得好就好。”维吉尼亚严肃地说。

“你很机灵，瑞福太太。这是真心话，我想和你谈谈。”

他将一把柳条椅搬到草坪上，维吉尼亚胳膊下夹着座垫跟在他后面。

“那个平台太危险了。”巴特尔说，“我是指，假如想私下里谈谈的话。”

“巴特尔警长，我又兴奋起来了。”

“没什么重要的事，”他掏出一只大怀表，看了一眼，“十点半，还有十分钟我才出发去魏芬修道院给罗麦克斯先生做汇报，时间很充裕。我就是想听你多说一点凯德先生的情况。”

“凯德先生？”维吉尼亚大吃一惊。

“嗯。比如，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巴特尔警长表现得从容亲切，甚至都没有看着她。可他越是这么做，越是让维吉尼亚隐约觉得忐忑不安。

“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最后她这样说，“有一次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巴特尔打断她的话。

“瑞福太太，我先插一句。昨天晚上，你和埃弗斯莱先生回房休息以后，凯德先生已经把信件和在你府上遇害者的事都告诉我了。”

“他告诉你了？”维吉尼亚屏住呼吸。

“嗯，这才是明智的，可以澄清很多误会。只有一件事他没和我说，就是你们认识多久了。关于这点，我倒是有点想法，你只要告诉我对不对就行了。他去庞德街你家的那天，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看来我猜对了，果然是这样。”

维吉尼亚没有说话，这个面无表情、有些迟钝的人第一次让她感到害怕。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安东尼会说巴特尔警长这个人非常精明了。

“他有和你说过他到南非以前的生活吗？”巴特尔继续说，“我是说，在加拿大的时候。或者再之前，在苏丹的时候，甚至他小时候的事？”

维吉尼亚只是摇摇头。

“我敢打赌，他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的脸上一看就写满了勇敢冒险的经历。要是他愿意，肯定能讲很多有意思的事。”

“你要是想知道他过去的经历，怎么不给他那个叫麦格拉斯的朋友发封电报呢？”维吉尼亚问。

“发过了，但是他好像在内陆呢。凯德先生说他曾经在布拉瓦约待过，确实是真的。但是，不知道他去南非以前在做什么。旅行社的工作他只干了大约一个月。”他又掏出怀表，说，“我得走了，车在等我。”

维吉尼亚看着他走回别墅，却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特别希望这时候安东尼可以出现，陪她待一会儿，结果来的却是呵欠连连的比尔·埃弗斯莱。

“谢天谢地，终于有机会和你说会儿话了，维吉尼亚。”他抱怨道。

“亲爱的比尔，和我说点好听的吧，否则我就要哭了。”

“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欺负我，而是钻进我的脑子里，把那里翻个底朝天。我觉得就像有只大象在我身上踩来踩去。”

“不会是巴特尔警长吧？”

“就是巴特尔警长，那个人太可怕了。”

“好啦，别管巴特尔。维吉尼亚，我实在是太爱你了……”

“比尔，今天别说这个了，我实在是没有精力了。而且，我不是一直告诉你，最知趣的人不会在午餐之前求婚吗？”

“哎呀，”比尔说，“那我可以在早餐之前向你求婚呀。”

维吉尼亚觉得非常厌恶。

“比尔，你理智点，也动动脑子。我需要你替我出个主意。”

“如果你下定决心，说你愿意嫁给我，你就会感觉好多了。会比现在更快乐、更安心。”

“听我说，比尔。向我求婚只不过是你偏执的想法。男人在觉得无聊、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会求婚。别忘了我的年龄，而且我还是寡妇。你应该找一个纯洁的少女求爱。”

“我亲爱的维吉尼亚……啊，该死！那个法国蠢货过来了。”

正是列蒙先生，蓄着小黑胡子，像往常一样端正威严的仪态。

“早啊，夫人。我想，你不累吧？”

“一点儿也不累。”

“好极了。早，埃弗斯莱先生。”

“我们三个一起散散步吧，怎么样？”那个法国人建议道。

“你觉得呢，比尔？”维吉尼亚说。

“好吧。”比尔在她旁边满脸不乐意地回答。

比尔从草地上爬起来，三个人沿路慢慢地走着。维吉尼亚走在两人中间，立刻就感到那个法国人心里潜伏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劲，至于是什么原因，她却一无所知。

很快，她就通过惯用的技巧让他放松下来，她向他提出问题，倾听，然后再渐渐引出他的话题。不一会儿，他就开始讲述著名的维克多王的各种轶事。尽管聊到维克多王是如何千方百计骗过警察局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一些怨恨，但讲得很有趣。

虽然列蒙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讲故事，但是维吉尼亚总是觉得他另有其事。

而且，她发现列蒙在讲故事的明修栈道下，正暗度陈仓地设计着穿过院子的路径。他们并不只是在闲逛，他在故意引领着他们朝一个方向走去。

突然，故事停住了，他向周围打量了一圈。

这个时候他们正站在院子中间的车道上，前方就是树丛旁边的急转弯。列蒙正在目不转睛地瞧着从别墅那个方向驶过来的一辆车。

维吉尼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行李车，”她说，“正在把艾萨克斯坦的行李和贴身男仆送去火车站。”

“是吗？”列蒙说道。他瞥了眼自己的手表，开口说，“太抱歉了，没想到我待了这么久，和你们在一起可真好。你们觉得我可以搭他们的车去村里吗？”

列蒙走上车道，举起胳膊示意，于是行李车停了下来。他解释了几句，便从后面爬上了车。他礼貌地扬起帽子向维吉尼亚挥别，便乘车离开了。

另外两个人一头雾水地看着车渐渐远去。车刚刚转过拐角，一个手提箱掉到车道上，但车却没有停下来。

“走，”维吉尼亚对比尔说，“有意思的事来了，手提箱被扔出来了。”

“居然没被人发现。”比尔说。他们朝着那个掉下来的行李跑下车道。正当他们马上到箱子旁边的时候，列蒙从路的转弯处走了过来，因为走得太快，他看起来有点热。

“我不得不下车，”他愉快地说，“我发现我落了一件东西。”

“这个吗？”比尔指着那个手提箱问。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厚猪皮箱子，上面印着“H．I．”的简写。

“太遗憾了！”列蒙轻声说，“它肯定是掉出来的，我们得把它从路中间搬走吧？”

还没等二人回答，他就捡起箱子，把它提到路边那排树的旁边。他俯下身，手里闪过什么东西，箱子的锁就被打开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但声音与之前迥然不同，语速变得很快，又充满威严：

“轿车很快就到了。”他说，“过来了吗？”

维吉尼亚回头朝别墅看着。

“没有。”

“很好。”

他快速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翻出来：金盖子的瓶子，丝绸睡衣，各色各样的袜子。突然，他僵住了。他抓到一包像是绸缎内衣的东西，连忙打开。

比尔忍不住地轻轻叫了一声。在包裹的中心，是一把很有分量的手枪。

“我听见喇叭声了。”维吉尼亚说。

列蒙飞速地整理好手提箱，用自己的丝帕包上手枪，塞进口袋。然后“啪嗒”一声把箱子锁上，转身对比尔说：

“拿着，你和夫人一起。把车拦住，告诉他们这个手提箱从行李车里掉出来了。别提我。”

比尔快步走下车道，那辆兰卡斯特小轿车正好开到转弯处，里面坐着艾萨克斯坦。司机将车减速，比尔朝他扬了扬手提箱。

“这个箱子从行李车里掉出来了，”他解释说，“碰巧被我们看到了。”

他看见那个财政家的黄色面孔一下子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然后，那辆车继续前进开走了。

他们回身找到列蒙，他正沾沾自喜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手枪。

“踏破铁鞋无觅处，”他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找到了。”

第二十二章 红色信号

巴特尔警长正站在魏芬修道院的图书馆里。

乔治·罗麦克斯坐在一张堆满了公文的书桌前皱着眉头，一脸盛气凌人的神情。

巴特尔警长先是简短有序地把情况报告了一番，接下来的对话就完全是乔治的主场了，警长只需用一两个字对问话做出回应。

乔治面前的书桌上正摆放着安东尼在梳妆台上发现的那包信件。

“我一点都不明白，”乔治抓起信纸，暴躁地说，“你说这些信是用密文写的？”

“是的。”

“那他说他是在哪里找到的？他的梳妆台上？”

巴特尔一字一句地把安东尼的描述重讲了一遍。

“那他立马就把信拿给你了？那样做倒还算妥当，很妥当。但，谁会把这些东西放到他的房里呢？”

巴特尔摇摇头。

“你应该明白，”乔治抱怨地说，“这种事听起来很可疑，实在非常可疑。不管怎样，我们了解凯德这个人什么呢？他的出现本来就很奇怪，还是在那种高度可疑的情况下，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恕我直言，我本人对他那一套很看不惯。你应该调查过他的背景吧？”

巴特尔保持着耐心，挤出了一抹微笑。

“我们第一时间就给南非发了电报，证实了他所言非虚。他和麦格拉斯先生在布拉瓦约的时间也和他自己说的一致。他们两人会面前，他在佳色旅行团工作。”

“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乔治说，“他那种厚颜无耻的气质就适合这类职业。但是，对于这些信，得马上采取行动，不能耽搁。”

那个大人物自我膨胀起来。

巴特尔警长刚要开口，乔治抢先说道：“刻不容缓，必须立即破译这些信。我想想，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就是和大英博物馆有关系的那个人，所有密码的事他都了解。战争期间就管理那个部门来着。奥斯卡小姐在什么地方，她应该知道。叫温……温什么的。”

“温伍德教授。”巴特尔说。

“就是这个，我都想起来了，马上给他发电报。”

“罗麦克斯先生，一小时之前我已经发过了，他预订了十二点十分的那班车过来。”

“啊，很好，很好。谢天谢地，那我就放心了。我今天得去趟伦敦。我不在，你自己可以吧？”

“应该没问题。”

“好吧，尽力而为，巴特尔，你就尽力而为，我最近真是忙到不行。”

“我明白。”

“对了，埃弗斯莱先生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还在睡觉，先生。刚才和您说了，我们一夜都没睡。”

“哦，这样。我也是经常整宿地熬夜，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要做三十六小时的工作，那就是我的常态。你回去的时候叫埃弗斯莱先生马上过来，好吧？”

“我会转告的。”

“多谢，我很明白，你过去一直很信任他。但是，你不觉得我的表妹瑞福太太也是绝对可靠的吗？”

“罗麦克斯先生，从那些信上的签名看来，我也这样认为。”

“实在是厚颜无耻。”乔治喃喃地说，他看着那些来信，神色黯淡了下来。

“我想起了赫索斯拉夫已故的国王，他人很好，就是有些软弱，软弱得可怜，所以才会被寡廉鲜耻的皇后利用。这些信怎么会落到凯德先生手里，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巴特尔说，“当人用一个方法得不到一种东西的时候，他们就会尝试其他的方法。”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乔治说。

“维克多王那个骗子，他深知现在议事厅有人把守。所以，他就把信还回来，让我们破译密码，找到藏匿钻石的地方。然后……再制造麻烦！不过，我和列蒙会留意这件事。”

“你已经有计划了，是吗？”

“我还不敢说有计划，只是一个想法。想法有时候是很管用的。”

巴特尔警长随即就告辞了。

他可不打算再对乔治吐露一丁点秘密。

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了安东尼，于是停下车来。

“准备让我搭车回别墅吗？”安东尼问，“那就太好了。”“你去哪儿了，凯德先生？”

“到火车站去打听了一下火车的时刻表。”

巴特尔的眉毛一扬。

“又想要抛下我们了吗？”他问。

“目前还不会，”安东尼哈哈大笑，“对了，什么事让艾萨克斯坦那么烦恼？我要离开车站的时候，他正好刚到，看起来好像特别惊慌。”

“艾萨克斯坦先生？”

“对。”

“我说不准。我觉得确实得有很大的事才会使他惊慌。”

“我也这么觉得，”安东尼赞同地说，“他可是一个强大又沉默寡言的黄种人财政家。”

巴特尔突然将身子向前一探，拍拍司机的肩膀。

“停一下车，可以吗？在这等我一会儿。”

出乎安东尼的意料，他一下子跳出车外。过了一两分钟，安东尼就看见列蒙走了过来，他才明白也许是他刚才发出的信号引起了巴特尔的注意。

那两人匆匆交谈了几句，然后巴特尔便回到车上，吩咐司机继续开车了。

但他的神色完全变了。

“手枪找到了。”他突然简短地说。

“什么？”

安东尼惊愕地看着他。

“在哪儿找到的？”

“艾萨克斯坦的手提箱里。”

“啊，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巴特尔说，“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个。”

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用手敲着膝盖。

“谁找到的？”

巴特尔猛然转过头，说道：“列蒙，那个聪明的家伙。法国安全局方面对他可是赞不绝口。”

“可是，这不是把你的想法全部推翻了吗？”

“不，”督察长慢慢地说，“我不这么认为。我承认，一开始这件事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但其实和我一个想法非常符合。”

“什么想法？”但是，巴特尔却岔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话题。

“你能不能替我去找一下埃弗斯莱先生？罗麦克斯先生有话要带给他，让他马上到修道院去。”

“好的。”安东尼说。这时候车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他也许还在睡呢。”

“我可不这么认为，”探长说，“看，他正和瑞福太太在树下散步呢。”

“你的眼力真了不起。”安东尼一边说，一边下车去履行他的使命了。

他把乔治的话转达给比尔，比尔表现出厌烦的情绪。

“真该死！”比尔一边走回别墅，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为什么不能让我清静会儿？这些该死的殖民家为什么不留在他们的殖民地？他们到这里来是要干吗？还把最好的女孩子都挑走？我真是受够了。”

“手枪的事你听说了吗？”比尔离开后，维吉尼亚屏住呼吸问。

“巴特尔和我说了，太不可思议了。昨天艾萨克斯坦急着要离开，我还以为那只是他觉得这里气氛太紧张了。他可能是在这些人当中我觉得最没有嫌疑的。你能理解他想除去迈克尔亲王的动机吗？”

“当然想不通。”维吉尼亚若有所思地表示赞同。

“怎么都说不通。”安东尼不平地说，“一开始我一度以为自己是个业余的侦探，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就是克服了很多困难，花了一点钱，弄清了一个法国家庭女教师的人品。”

“你去法国就是为这件事？”维吉尼亚问。

“嗯，我去迪纳尔会见德·布瑞杜列伯爵夫人。当时我还沾沾自喜，满以为她会说从未听说过白兰小姐其人。结果，她却告诉我，那位小姐过去七年间一直是她家庭的骨干。所以，除非那位伯爵夫人也是个骗子，否则我的奇思妙想简直就是一败涂地。”

维吉尼亚摇摇头。

“德·布瑞杜列伯爵夫人没有可疑之处。我和她很熟，而且我觉得我在她家里应该碰到过白兰小姐，我看她很面熟，就像见过的别人家的家庭教师、陪伴和火车上坐在我们对面的人一样，总觉得似曾相识。挺奇妙的，但我却从未清楚地看过她们的眉眼。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除非她们特别好看。”安东尼承认他也如此。

“既然这样……”她突然止住本来要说的话，“怎么了？”

安东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丛外面一个一板一眼立正站好的身影，那人就是那个赫索斯拉夫仆人——包瑞斯。

“稍等我一下，”安东尼对维吉尼亚说，“我去和我的‘狗’说句话。”

他走到包瑞斯身边。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主人。”包瑞斯向他鞠了一躬。

“很好，但你不要总是这样跟着我，看起来很奇怪。”

包瑞斯一言不发，拿出一张污损的纸片，显然是从一张信纸上扯下来的，递给安东尼。

“这是什么？”安东尼说。

上面只有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的一个地址。

“他掉的，”包瑞斯说，“我拿过来给主人您。”

“谁掉的？”

“那个外国先生。”

“为什么拿给我？”

包瑞斯用谴责的眼光望着他。

“好吧，别管了，你走吧。”安东尼说，“我现在很忙。”

包瑞斯敬礼致意，利落地一个转身，大步走开了。安东尼将纸片塞进口袋，回到维吉尼亚那里。

“他要干什么？”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叫他狗？”

“因为他的举动像只狗。”安东尼先回答了她的后一个问题。

“他上辈子肯定是只猎狗，他刚才给了我一张纸片，说是那位外国先生掉的。我猜他说的是列蒙。”

“大概是吧。”维吉尼亚勉强表示同意。

“他总是跟着我，”安东尼接着说，“就像一只狗。也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我。我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的也可能是艾萨克斯坦。”维吉尼亚建议道，“艾萨克斯坦的样子看着也像个外国人，天知道他说的到底是谁。”

“艾萨克斯坦。”安东尼有点不耐烦地说，“他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有没有后悔卷到这件事里面来？”维吉尼亚突然问。

“后悔？当然没有。我很喜欢。我这辈子一直在寻找麻烦。也许这次的麻烦比我渴求的更加麻烦。”

“但你现在已经脱险了。”维吉尼亚说，安东尼不同寻常的严肃语气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不算吧。”

两个人默默无语，漫步了几分钟。

“有一些人，”安东尼打破沉默，“从不遵守信号灯的指示。平常守规矩的驾驶员看到红灯会减速或者停车。可能我天生就是个色盲，看见红灯就禁不住往前冲。到最后，你也知道，便闯下大祸。那是必然的，也是活该。总的来说，那样对交通并不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保持着严肃的态度。

“我猜，”维吉尼亚说，“你这一生冒过不少险吧？”

“几乎所有危险都经历过了，除了婚姻。”

“有点玩世不恭啊。”

“我并不是有意那样。婚姻，我指的是那种婚姻，应该是最大的冒险。”

“这话我爱听。”维吉尼亚热切得涨红了脸。

“我想娶的只有一种女人，就是和我的生活有天壤之别的那种。我们会怎么面对呢？是她引领着我，还是我引领着她？”

“如果她爱你的话……”

“那是感情用事，瑞福太太，你很清楚。爱并不是令人障目的毒药，你可以把它变成那样，但那样就太遗憾了。爱的意义比那个多得多。如果国王娶了一个乞丐，过一两年，你觉得他们的婚姻生活会怎么样？她会不会怀念当初衣衫褴褛、无忧无虑的生活？毫无疑问肯定会的。那么，如果他为了她放弃王位，会有什么好处吗？也是一点都没有。他肯定会变成一个糟透了的乞丐，没有一个女人会尊敬做事很差劲的男人。”

“凯德先生，你爱上过乞丐吗？”维吉尼亚轻声地问。

“恰恰相反，但是道理是一样的。”

“没有解决之道吗？”维吉尼亚说。

“总会有的，”安东尼沮丧地说，“我有一个理论，就是一个人只要肯付出代价，总会得到想要的东西。通常情况下，你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吗？妥协。妥协是个很残忍的东西。但等人到中年，总是会用这个办法解决问题。我现在就是这样了。为了得到我想要的女人的芳心，我甚至开始做起正规工作了。”

维吉尼亚哈哈大笑。

“知道吗？我过去做的都是买卖。”安东尼接着说。

“后来放弃了？”

“是的。”

“为什么？”

“原则问题。”

“哦！”

“你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安东尼突然说，转过脸来望着她。

“为什么？”

“你能忍住不问问题。”

“你是指我没问你的买卖是什么吗？”

“正是。”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静静地往前走。他们经过芳香的玫瑰园，离别墅越来越近。

“我想，你已经很清楚我的意思了。”安东尼打破了沉默，“当一个男人爱上了你，你心里很清楚。我想你大概一点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别人。但是，我想让你喜欢我。”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维吉尼亚低声问道。

“也许不能，但我一定要试试。”

“你后悔认识我吗？”她突然问。

“不后悔！这又是一个红灯信号。那天在庞德街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我要面临一件痛并快乐着的事。仅仅看到你的脸，我就感觉到了。你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魔力。有的女人也会这样，但是，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有你这么大的魔力。我知道你终究会嫁给一个高尚的成功人士，而我却要回到并不体面的生活。但是，在我离开前，我发誓一定要吻你。”

“现在可不行，”维吉尼亚轻声说，“巴特尔警长在图书室的窗口看着我们呢。”

安东尼看着她。

“维吉尼亚，你真是个恶魔。”安东尼冷静地说，“但是，也的确是个可人儿。”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向巴特尔警长挥挥手。

“巴特尔警长，今天早上抓到罪犯了吗？”

“还没有。”

“这话听起来充满希望。”

巴特尔从图书室的落地窗跨上平台，来到他们两个旁边，一个木讷的人做出这么敏捷的动作，还有点令人惊奇。

“我把温伍德教授叫来了，”他低声宣布，“人刚到，正在破译信上的密文。你想去看一眼吗？”

他的语调就像一个主持人在谈论得意的展览会。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便把两人带到窗边，让他们朝里窥探。

坐在桌边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红头发中年男人。他把信件摊在面前，正在一大张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急躁地发出咕噜的声音，还不时用力地摩挲着自己的鼻子，鼻头已经被揉得跟他的头发一样红红的。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是巴特尔吗？你把我叫到这里，就是来弄这个无聊的玩意儿吗？就连会走路的小孩都能做到，这东西对两岁的孩子都没有难度。这个也能叫破译吗？老兄，这简直一目了然！”

“教授，这样我就放心了。”巴特尔温和地说，“但是我们可没您这么聪明。”

“这个跟聪明根本没关系，”教授厉声说，“这就是个常识，你是想让我把这包信都弄完吗？这可得有会儿工夫。得埋头苦干，还得全神贯注，但是绝对不需要智慧。我已经把那封标注了‘烟囱别墅’的信弄完了，你说那封最重要。其余的我带回伦敦找个助手去处理吧，我自己实在抽不出时间，我是放下手上一个真正的难题过来的，现在可要回去继续工作了。”

他的眼里微微露出光芒。

“好吧，教授。”巴特尔表示同意，“很抱歉，我们让您大材小用了。我会和罗麦克斯先生解释清楚的。我们急于了解的就是这一封信。卡特汉姆侯爵正等着您共进午餐呢。”

“我从来不吃午餐。”教授说，“吃午餐是个坏习惯。一个心智健全、身体健康的人在中午需要的不过是一根香蕉和一片薄饼干。”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巴特尔把他送到别墅门口。过了几分钟，安东尼和维吉尼亚便听到汽车开走的声音。

巴特尔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教授给他的半张纸。

“他就这样。”巴特尔指的是刚刚离开的那位教授，“总是匆匆忙忙的。不过，他非常聪明。好了，这就是皇后陛下那封信的要点。要看看吗？”

维吉尼亚伸手把信接过来，安东尼隔着她的肩膀开始读。他记得那是一封很长的书信体诗文，文中夹杂着热情与失望的情绪。天才的温伍德教授却把它译成了商务信笺：

一切进展顺利，但“S”把我们都骗了。钻石已由藏匿处转移，不在其室。搜索后，发现以下纪要，恐即指此物：里士满，七直八左三右。

“S？”安东尼说，“当然，是指斯泰普提奇。那只狡猾的老狐狸，他居然转移了钻石。”

“里士满，”维吉尼亚思索着说，“钻石是藏在里士满的什么地方吗？”

“那是皇室最喜欢的地方。”安东尼赞同地说。

巴特尔摇摇头。

“我还是觉得应该是这座别墅里面的什么地方。”

“我知道了。”维吉尼亚突然叫了出来。

两个人都转头看着她。

“议事厅那幅霍尔拜因的肖像画。他们那天夜里在敲那幅画下面的嵌板，而那就是里士满伯爵的画像。”

“就是这样。”巴特尔说，一面拍着大腿。

他的语调中带着少有的生气。

“那张画像就是起点。那些盗贼和我们一样，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那两个盔甲人像就在那幅肖像正下面，他们最初的想法是钻石藏在那两个人像中的一个里面。那串数字可能是英寸。搜索失败之后，他们的另一个想法就是有一个密道或者楼梯，或者是活动的嵌板。瑞福太太，你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吗？”

维吉尼亚摇摇头。

“别墅里有一间教士的小屋，还至少有一条密道，这个我是知道的。”她说，“他们带我看过一次，但我现在记不清了。班德尔来了，她应该知道。”

班德尔正沿着平台快步走过来。

“午餐后我要开这辆潘哈德去伦敦。”她说，“有人要搭车吗？凯德先生，你去吗？晚饭之前会回来。”

“不了，谢谢。”安东尼说，“我在这里很好，而且还有事要忙。”

“他怕我，”班德尔说，“要么就是怕我开车的技术，要么就是怕我致命的魅力。你怕的是哪一个呀？”

“后者，”安东尼说，“一直如此。”

“班德尔，亲爱的，”维吉尼亚说，“这里有通往议事厅的密道吗？”

“当然有啦。但是都发霉了。本来是从烟囱别墅通到魏芬修道院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都堵住了，现在从这一头往那头也就能走大约一百码，楼上白画廊的那个密道比那个有趣多了，还有那个教士小屋也不错。”

“我们不是从艺术性上来观察那些地方，”维吉尼亚解释说，“是有正事。怎样才能进到议事厅的那个秘道呢？”

“有一块带铰链的嵌板，午餐之后我带你们去看看。”

“谢谢你。”巴特尔警长说，“两点半可以吗？”

班德尔眉毛一扬，瞧了他一眼。

“是盗贼的事吗？”她问。

这时候特雷德韦尔出现在平台上，宣布道：

“小姐，该吃午饭了。”

第二十三章 玫瑰园的相遇

两点半，班德尔、维吉尼亚、巴特尔警长、列蒙先生和安东尼·凯德一小群人聚在议事厅里。

“只是等着罗麦克斯先生没什么意义。”巴特尔警长说，“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你如果以为是有人从这条路进来杀了迈克尔亲王，你就错了。”班德尔说，“这是办不到的，因为另外那头已经完全堵死了。”

“不是那个问题，侯爵小姐。”列蒙赶紧说，“我们是在找其他线索。”

“你们是在找一件东西，是不是？”班德尔立即问道，“该不会是那个史上有名的某物吧？”

列蒙一脸不解。

“解释一下你的话，班德尔。”维吉尼亚鼓励着说，“试试，应该能说明白。”

“那个什么东西，”班德尔说，“就是王子的那块历史悠久的钻石，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被人偷走了。”

“你是听谁说的，爱琳小姐？”巴特尔问。

“我一直都知道。我十二岁那年，家里的一个侍从告诉我的。”

“侍从，”巴特尔说，“我的天！真应该让罗麦克斯先生听听。”

“这是乔治严守的一个秘密吗？”班德尔问，“太不可思议了！我从没想到这是真的。乔治真是蠢，他肯定知道侍从们什么都知道。”

她走到霍尔拜因肖像画的前面，按了下旁边藏着的一个弹簧。瞬间，一块嵌板咔嚓一声向里打开，露出一个昏暗的通道。

“诸位女士和先生，请进。”巴特尔模仿着法语话剧的台词，“往前走，亲爱的各位，往前走，往前走。这可是本季最好的一出戏，而且只要六便士。”

列蒙和巴特尔两个人带着手电筒，率先进入通道，其他人紧随其后。

“这里的空气很好，很新鲜。”巴特尔说，“肯定有通风的地方。”

他走在最前面。地上是崎岖不平的粗石子路，但是墙壁是砖砌的。班德尔说得没错，这个暗道只通了一百码，便被落下的砖瓦堆挡住去路。巴特尔确认了前面没有出口才放心。然后转过头说：“我们回去吧。可以说，我们就是来侦察一下地形。”

没几分钟，他们就回到了嵌板那里的入口。

“我们由这里出发，”巴特尔说，“七直，八左，三右。把这些数字当作步数。”

他认真地向前走了七步，然后弯下身去检查地面。

“我觉得差不多应该是对的。这里有一道画了几次的粉笔印。下面是八左，应该不是步数了，这个通道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行。”

“假设是砖呢？”安东尼建议。

“凯德先生，太对了。左手边从底下或者顶上数八块砖。先从底下数试试，这样容易一点。”

他往上数了八块砖。

“现在再往右数三块砖。一，二，三……你好……你好……这是什么？”

“我简直要叫出来了，”班德尔说，“我肯定会的，这是什么？”

巴特尔警长用刀尖挖着那块砖。他凭借着丰富的经验一眼就发现这块砖和其余的不太一样。一两分钟后，那块砖就可以拉出来了。在它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黑洞。巴特尔把手伸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满心期望地等待着。

巴特尔把手抽出来。

然后，他发出又吃惊又生气的叫声。

其他人都围了过来，不明所以地盯着他手里的三个物件。好一会儿，他们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板小珍珠纽扣，一块粗针织布，还有一张上面写了一排E的纸条。

“啊，”巴特尔说，“我的天。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天，”法国探长喃喃地说，“这个可太难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维吉尼亚困惑地喊道。

“什么意思？”安东尼说，“只有一个意思。已故的斯泰普提奇伯爵想必颇有幽默感，这就是一个示例。不过，我个人一点都不觉得这个有什么好玩儿。”

“先生，你能说得再清楚点吗？”巴特尔警长说。

“当然可以。这就是伯爵开的一个小玩笑。他想到写在信笺上的暗示会被人看到。等那些窃贼来找珠宝的时候，拿到的却是这个极聪明的谜语。这就是玩游戏时别在身上的东西，好让别人来猜你是谁。”

“那么，这种东西总有一个意思了？”

“肯定的。如果伯爵只想让你碰个钉子，他就直接放一张‘售罄’的纸牌，或者是画只驴什么的就行了。”

“一块针织布，大写的E，还有一堆纽扣。”巴特尔忿忿地咕哝着。

“太奇怪了。”列蒙生气地说。

“这是二号密码。”安东尼说，“不知道温伍德教授能不能解开。”

“侯爵小姐，这条密道上次使用是什么时候？”法国探长向班德尔问道。

班德尔思索片刻。

“最近两年多都没人进来过了。一般美国人和游客都会去那个教士小屋参观。”

“不对劲。”法国探长低声说。

“怎么不对劲？”

列蒙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小东西。

“这根火柴，”他说，“可没有两年，甚至两天都不到。”

“诸位有人丢过这根火柴吗？”他问道。

大家都表示没有。

“那么，”巴特尔警长说，“该看的都看了，我们也该出去了。”

所有人表示同意。那块嵌板已经关上了，但班德尔向大家说明只是从里面固定住了。她把嵌板闩打开，轻轻地推开。从暗道口往外一跳，于是，便扑通一声跳进议事厅。

“吓死我了！”卡特汉姆侯爵一下子从安乐椅上跳起来，他好像正在那里打盹儿。

“可怜的老爸，”班德尔说，“我吓到你了吗？”

“真是想不明白，”卡特汉姆侯爵说，“怎么没有一个人能在饭后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这种生活艺术都失传了吗？烟囱别墅那么大，就找不到一个能安静一点的地方。哎呀，你们有多少人？让我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哑剧，那里面就总会演很多怪物从活板门里出现。”

“七号怪物。”维吉尼亚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别生气啦。我们只是到暗道里看看，没别的。”

“今天怎么都流行进密道了。”卡特汉姆侯爵咕嘟着说，还带着一丝怒气，“今天我就带那个费希转了一上午。”

“什么时候？”巴特尔紧接着问道。

“就在午饭前。他好像听谁说了这里的密道，我就带他去看了看，然后又带他去了白画廊，最后又去看了教士小屋。不过那时候他就没什么兴致了，看起来相当无聊的样子。但是，我还是带他看完了。”卡特汉姆侯爵想到这个，咯咯地笑了起来。

安东尼拉了一下列蒙的胳膊。

“出来一下，”他轻声说，“我和你说点事。”

两人从落地窗出去，一直走到离别墅很远的地方。安东尼从口袋里掏出包瑞斯上午给他的那张纸片。

“看看这个，”他说，“是你掉的吗？”

列蒙接过去，饶有兴致地仔细看了看。

“不是，”他说，“我从来没见过，怎么了？”

“你肯定？”

“绝对肯定，先生。”

“那就怪了。”

他把包瑞斯的话告诉列蒙，列蒙专注地听着。

“不，不是我掉的。你说他是在那树丛里发现的？”

“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但是他没直接这么说。”

“那就只可能是从艾萨克斯坦先生的手提箱里掉出来的。你再问问包瑞斯。”他把那张纸片递给安东尼。过了几分钟，他说：“你对这个包瑞斯到底了解多少？”

安东尼耸耸肩。

“我只知道他是迈克尔亲王的忠仆。”

“也许是，但是你还是认真查一下。问问认识他的人，比如洛洛普赖特耶奇尔男爵。也许这人只是在几周前才雇用的呢。我个人相信他是诚实的。但是，谁说得准呢？维克多王也能在顷刻间装扮成一个忠仆。”

“你真的以为——”

列蒙打断他的话。

“坦白对你说。维克多王就像我的一个魔咒，我觉得他无处不在。甚至此时此刻，我都在想，这个和我说话的凯德先生到底是谁？也许他就是维克多王呢？”

“天啊，”安东尼说，“你走火入魔了。”

“我关心那个钻石干什么？寻找杀害迈克尔亲王的凶手又有什么？那些事，伦敦警察厅的人去办就好了，那是他们的事。我到英国来有一个目的，而且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逮捕维克多王，而且要当场抓到。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你觉得你能办到吗？”安东尼问，同时点起一支烟。

“我哪知道。”列蒙突然泄了气。

“唉！”安东尼说。

他们回到平台，巴特尔警长正站在落地窗旁，一脸木然。

“看看可怜的巴特尔，”安东尼说，“过去给他打打气吧。”他踌躇片刻，然后说，“列蒙先生，在某些方面你挺怪的。”

“哪些方面？”

“这个……”安东尼说，“我要是你，我就会记下刚才那张纸上的地址。虽然很有可能没什么用，但也有可能很重要呢。”

列蒙沉着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面露微笑。他把上衣左面的袖口翻过来，在那雪白的衬衫袖口上赫然用铅笔写着“赫斯特米尔多佛，兰利路。”

“我向你道歉，”安东尼说，“我败下阵来。”

他走到巴特尔警长身边。

“你看起来有一肚子心事，巴特尔警长。”他说。

“我有好多事得想。”

“我明白。”

“事情都对不上，一点儿都对不上。”

“是很抓狂。”安东尼同情地说，“没关系，巴特尔。逼到最后一条路，你还可以逮捕我啊。到了最后关头，你还有我的那些有犯罪嫌疑的脚印呢。”

但是，巴特尔并没有笑。

“凯德先生，你有什么敌人吗？”他问。

“餐厅里的第三个仆人不喜欢我，”安东尼轻松地说，“他总是千方百计地不肯给我上好的蔬菜。怎么这么问？”

“我开始收到匿名信了。”巴特尔警长说，“确切地说，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关于我的？”

巴特尔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廉价信纸递给安东尼。上面带着错别字潦草地写着：

提方［防］凯德先生，他可和外表不一样。

安东尼轻轻地笑了一声，把信纸还给他。

“就这个？别沮丧了。我其实是个微服私访的国王。”

他吹着口哨走进别墅。但是，当他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之后，他的脸色就变得凝重刻板起来。他坐在床沿，情绪低沉地凝视着房门。

“情形越来越严峻了。”安东尼想，“得做点什么，现在这样太糟了……”

他在那里坐了片刻，然后慢慢踱到窗口，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突然落在一个地方，于是，他的表情又轻松起来。

“就这里了。”他说，“玫瑰园！就是玫瑰园。”

他匆匆走下楼，从侧门走到外面的园子里。他绕路走到玫瑰园，这座玫瑰园两侧都有门。他从远的那一侧进来，朝日晷的方向走去。那个日晷就在玫瑰园正中心的一个小丘上。

安东尼刚到那里，就突然停了下来。那里已经有了另一位客人，安东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人也表现出同样的惊讶。

“费希先生，没想到你对玫瑰花有兴趣。”安东尼客气地说。

“先生，”费希先生说，“我对玫瑰相当感兴趣。”

他们戒备地看着彼此，都在心中暗暗掂量对手的实力。

“我也是。”安东尼说。

“真的吗？”

“事实上，我简直是沉迷于玫瑰。”安东尼故作轻松地说。

费希先生的唇边露出微笑，同时安东尼也笑了。紧张的气氛似乎一下子轻松了下来。

“来看看这个美人胚。”费希先生俯下身指着一朵特别好看的花，“我猜这朵是‘阿贝尔·夏特奈夫人’。果然，我猜对了。在战前，人们管这种白玫瑰叫‘卡尔·德鲁斯基夫人’，现在已经改名了。或许太敏感了，但实在是一种爱国情绪。那个法兰西品种一直很受欢迎。你喜欢红玫瑰吗？这里就有一枝鲜红的玫瑰……”费希先生慢慢悠悠、拖着长音的言谈突然被打断了。班德尔正从二楼的一个窗口探出头来。

“费希先生，想去伦敦兜兜风吗？我正准备动身。”

“谢谢，爱琳小姐，我在这里很好。”

“凯德先生，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安东尼笑了，摇摇头。于是，班德尔就消失了。

“现在睡觉对我更合适，”安东尼打着呵欠说，“痛快地睡个午觉！”他掏出一支烟，“你没有火柴吧？”

费希先生递给他一个火柴盒。安东尼抽出一根，然后将火柴盒还回，并道了谢。

“玫瑰，”安东尼说，“固然很好，但是，今天下午我并不是很想研究园艺。”

他露出一个和解的微笑，畅快地点点头。

这时别墅外面响起一阵如雷贯耳的噪声。

“她车的引擎还真猛。”安东尼说，“好了，她走了。”

班德尔的车沿着长长的车道疾驶而下。

安东尼又打了一个呵欠，慢慢向别墅走去。

他走进别墅，一进门，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他飞快地越过大厅，从较远一边一个窗子溜出去，然后穿过院子。他知道班德尔得绕一大圈，从小屋旁边的门出去，穿过村子。

他拼命地跑，这是和时间的比赛。他刚跑到院子的墙边，就听见外面的汽车声了。他翻过墙去，跳到马路上。

“嗨！”安东尼大喊。

班德尔大吃一惊，在马路上一打转向，然后平稳地停下来，安东尼从车后面赶上来，打开车门，纵身一跃，坐到班德尔旁边。

“我和你一起去伦敦，”他说，“我是指一路。”

“你这人好特别啊，”班德尔说，“你手里拿的什么？”

“就是一根火柴。”安东尼说。

他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那根火柴，粉红色的火柴棍，黄色的火柴头。他把手里还没点着的烟丢掉，小心翼翼地将火柴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十四章 多佛的房子

“我要是，”过了一两分钟，班德尔说，“开快点，你没意见吧？我启程的时间有些晚了。”

安东尼本以为车的速度已经够惊人了，但很快就意识到比起班德尔版潘哈德的车速，那简直不值一提。

“有些人，”他们穿过乡村的时候，班德尔短暂地降了速，“不敢坐我的车，比如我那可怜的老爸。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坐我这辆老爷车。”

安东尼心里暗暗赞同卡特汉姆侯爵的做法。对于容易紧张的中年人，坐班德尔的车可不是好玩儿的。

“但你就一点都不紧张，”班德尔赞许地继续说道，说话的工夫，半个车身就扫过了一个拐弯。

“我是受过训练的，”安东尼郑重地向她解释，“而且，”他补充道，“我也赶时间。”

“那我再快一点？”班德尔好心地问道。

“天啊，别了。”安东尼赶忙说，“我们已经有五十迈了。”

“我特别好奇，你为什么突然就要走了。”班德尔把喇叭按得震耳欲聋，然后问道，“但是我不应该问吧？你不会是在逃脱法网吧？”

“说不准，”安东尼说，“一会儿就知道了。”

“那个苏格兰场的人不像我想的那么弱。”班德尔思索着说。

“巴特尔是个好手。”安东尼表示赞同。

“你应该去外交部，”班德尔说，“你从不多嘴。”

“我还以为我很唠叨呢。”

“哎呀呀！你不是要跟白兰小姐私奔吧？”

“欲加之罪！”安东尼激动地说。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在这段时间里，班德尔超了三辆车。然后，她忽然问道：

“你和维吉尼亚认识多久啦？”

“这个问题有点难。”安东尼实实在在地说，“我们见面不多，但是我感觉已经和她认识很久了。”

班德尔点点头。

“维吉尼亚很有头脑，”她有点生硬地说道，“虽然总说些无聊的话，但她确实很有头脑。她在赫索斯拉夫表现得非常优秀。蒂姆·瑞福如果还活着，他的事业会特别成功，主要得归功于维吉尼亚。她一直全力以赴地帮他，为了他做了所有她能做的。我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喜欢他吗？”安东尼一直目视着前方。

“不，因为她不喜欢。难道你不明白吗？她不爱他，她从来没爱过他，所以她才愿意做所有的事情来弥补。维吉尼亚就是这种人。但是，千万别弄错，维吉尼亚从来没有爱过蒂姆·瑞福。”

“你似乎很肯定。”安东尼说，同时转过脸看着她。

班德尔小巧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扬着下巴，露出坚毅的神情。

“这件事，我略知一二。她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但是我听到大人谈起过一两件事。我了解维吉尼亚，所以很容易就能把这些事情串联起来。蒂姆·瑞福完全拜倒在维吉尼亚的石榴裙下。他是个爱尔兰人，长得很英俊，表达能力超棒。维吉尼亚当时很年轻，只有十八岁。无论她到哪里，蒂姆都阴魂不散，表现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他还发誓如果娶不到维吉尼亚，他就自杀或者酗酒消愁。女孩子都会相信这样的话，至少在那个年纪的女孩都会信，最近八年我们可成长不少。蒂姆的激情让她有点忘乎所以，于是就嫁给他了。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像个天使一样。假如她爱他，那么，她连那样的一半都做不到。维吉尼亚的心里住了很多小恶魔。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她喜欢自由。没有人能让她放弃自由。”

“我很纳闷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安东尼慢慢地说。

“了解别人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只是一些人。”

“我确实是想了解。”他承认道。

“你从来没听别人说过维吉尼亚，但是你可以信任我，我是有内幕消息的。维吉尼亚是个可人儿，甚至连女人都喜欢她，因为她一点儿也不狠毒。”班德尔模棱两可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人都得讲交情，对吧？”

“当然了。”安东尼赞同地说。但是他仍然一头雾水。他不明白班德尔为什么自顾自地和他说了这么多。但是不可否认，他很开心。

“电车来了，”班德尔叹了口气，“我得小心驾驶了。”

“我也这么想。”安东尼表示同意。

他和班德尔对小心驾驶的定义完全不同。甩下了愤愤不平的郊区人群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牛津街。

“还不错哟。”班德尔瞄了一眼手表，说道。

安东尼连连点头称是。

“你在什么地方下车？”

“哪儿都可以，你走哪条路？”

“骑士桥路。”

“好，那就把我放在海德公园转弯处。”

“再见，”班德尔在他指定的地点停下车，“回去的时候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回去，非常感谢。”

“我把他吓坏了。”班德尔说。

“我可不建议神经衰弱的老太太坐你的车提神，但是我本人还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我上次像这样身处险境还是被一群大象攻击。”

“你这人真无礼，”班德尔说，“我们今天一路上连颠簸都没有呀。”

“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你今天才有所克制，我很抱歉。”

“你们男人太不勇敢了。”班德尔说。

“真是讨厌啊。”安东尼说，“我只好羞愧地告辞了。”

班德尔点点头，继续往前开。

安东尼叫了一部出租车。“维多利亚车站。”上车后，他对司机说。

到达目的地后，他付了车费下车。然后询问了下一班开往多佛的列车时间。很不幸，他刚刚错过了一班。

他只好再等一个小时。安东尼来回踱着步，眉头紧锁，时不时不耐烦地摇摇头。去多佛的路上，一路无事。到站后，安东尼迅速地往车站外面走去。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往回走。只有在向站台服务员寻问怎么去兰利路的赫斯特米尔时，他的脸上才挂上一点点笑。

兰利路很长，一直通到城外。按照刚才那个服务员的说法，赫斯特米尔是最后一栋房子。他紧锁着眉头稳步一直往前走，却隐约露出一种全新的欢欣鼓舞的劲头，这是他感受到近在眼前的危险时常有的状态。

果不其然，赫斯特米尔正是兰利路尽头的一座房子。屋子离马路很远，四周是宅院，已经破旧不堪，长满了荒草。安东尼推断这里已经闲置了许多年。大铁门已经生锈，挂着铰链，摇摇晃晃。门柱的门牌上面的字也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

“这片偏僻的地方，”安东尼自言自语地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犹豫了一下，向路的周围迅速瞄了几眼，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悄悄地溜进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里，宅院里的车道上都长满了杂草。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停下来留心听着周围的动静，这时候他离房子还有一段距离。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头顶那棵大树落下几片变黄的树叶，发出轻轻的飒飒声，在这片死寂中竟有种不祥的感觉。安东尼打了一个寒战，然后就笑了。

“神经过敏。”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都不知道我还有这毛病。”

他沿着车道继续往上走，很快，就到了转弯的地方。他溜进灌木丛中继续前行，这样不会被房子里的人看见。突然，他停了下来，透过树叶向外窥探。远处传来了狗叫声，但安东尼注意到就在附近还有一个声音。一个又矮又壮的男人从房子的拐角快步走出来，看起来像个外国人。他没有停留，一直稳步往前走，绕过房子，又不见了。

安东尼暗自点头。

“是警卫，”他喃喃自语，“干得还不错。”

警卫一走过去，安东尼便左转再往前走，紧跟着那个警卫。

房子的墙在他的右边，很快他便来到一片敞亮的区域，大片的阳光直接照射在砂石道上。然后，他清晰地听见几个男人的谈话声。

“我的天！真是太蠢了！”安东尼暗想，“真应该好好吓吓他们。”

他悄悄来到窗边，稍微弯着身子，好让自己不被发现。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把头抬到窗台的高度，向里窥探。

房子里有六个人，正无序地围在一张桌子前。其中有四个人体格粗壮，高颧骨，有一双马札尔人特有的斜视眼，另外两个人像老鼠一样，矮小敏捷。他们说的是法语，但那四个大个子说得略有些生疏，而且带着粗哑的喉音。

“老板呢？”其中一人咆哮着说，“他什么时候过来？”

一个小个子的人耸了耸肩膀。

“随时可能来。”

“也该到了。”第一个说话的人大喊，“你们的这个老板，我从来没见过。但是，白白等了这些天，要不能干多少大事！”

“傻子！”另外那个小个子尖酸地说，“你们那群人能干的大事也就是被警察抓了。就是一群惹祸的大猩猩！”

“嘿！”其中一个粗壮的汉子嚷起来，“看不起我们同志党？我现在就在你的脖子上留个红手印。”

他怒视着那个法国人，就要站起身来，被他一个同伴拉着坐下了。

“吵什么！”他不耐烦地说，“我们要合作。我听说这个维克多王最忍不了别人违抗他的命令。”

黑暗中，安东尼听到警卫又走过来的脚步声，他赶紧退缩到灌木丛后边。

“是谁？”里面一个人问。

“是卡罗在巡逻呢。”

“哦！那个被关着的人怎么样了？”

“他没事，很快就醒过来了。我们在他脑袋上开的口子已经愈合了。”

安东尼轻轻地走开了。

“天！乌合之众！”他喃喃自语地说，“居然开着窗子讨论那些事，还有那个傻蛋卡罗巡逻时的脚步声跟大象一样，还有双蝙蝠眼。更糟的是，赫索斯拉夫人和法国人都要打起来了。维克多王的大本营岌岌可危啊。要是能给他们一个教训，那才有意思呢！”

他踌躇不定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觉暗笑。突然从他头顶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压低的叹息声。

安东尼抬头张望，又听见一声叹息。安东尼迅速左右环视，还不到卡罗巡逻回来的时候。他抓住粗大的藤枝，敏捷地爬上窗台。窗子是锁着的，安东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工具，很快就把那个窗闩撬开了。他停住片刻听听动静，然后轻盈地跳进屋里。在房里远处的角落摆着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人。但灯光太暗，无法辨认出是谁。

安东尼走到床边，把手电筒的光打到那人脸上。那是一个外国人的面孔，苍白憔悴，头上包着厚实的绷带。

那人的手脚都被捆着。看到安东尼时，惶恐地瞪大了眼睛。

安东尼刚刚俯下身子，就听见背后有声音，便猛地转身，同时把手伸进衣袋。

但他立马听到一声严厉的命令。

“举起手来，小子！没想到在这儿会看到我吧，我在维多利亚站碰巧和你搭的同一班火车。”

站在门口的正是海勒姆·费希先生。他面带笑容，手里握着一把大大的蓝色自动手枪。

第二十五章 星期二晚上的烟囱别墅

晚餐后，卡特汉姆侯爵、维吉尼亚和班德尔都坐在书房里。这是星期二晚上，自从安东尼戏剧性地离开，已经过去了大约三十个小时。班德尔把安东尼在海德公园转角说的话已经重复了至少七遍。

“我自己想办法回去。”维吉尼亚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应该没有想到会在外面待这么久，而且，他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这里。”

“他没说他要去哪儿吗？”

“没有。”维吉尼亚一直目视前方。

“他什么都没和我说。”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了。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卡特汉姆侯爵先开了口：

“总之，”他说，“开旅馆可比管理乡间别墅好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旅馆的房间里都会挂着那个小提示：贵客若欲退房，请于十二时前通知柜台。”

维吉尼亚笑了。

“也许，”他接着说，“我是有点守旧和无理。但现在这个家里，所有人进进出出都蔚然成风了。这不是和住旅馆一样吗？行动自由。到最后，连账都不付！”

“您可真是不知足的老太爷，”班德尔说，“您都有了我和维吉尼亚，您还想要什么？”

“够了，够了。”卡特汉姆侯爵赶紧安抚她们，“但这完全不是一码事，这是原则问题。这样让人很不安心。我真心实意地觉得过去的这二十四小时几乎就是理想的生活。安宁，绝对的安宁。没有小偷，没有暴力，没有警察，也没有美国人。如果我能觉得安全稳妥，我简直高兴至极。我抱怨的就是我不能，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们很快就会再露面。’这样一想，就什么都完了。”

“那么，现在所有人都不露面了。”班德尔说，“我们就被残忍地抛弃了，无人理睬。很奇怪的是费希也不见了。他有说过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我昨天下午还看见他了，那时候他正在玫瑰园里溜达，抽着他那种难闻的雪茄。然后他就人间蒸发了。”

“可能是被人绑架了。”班德尔抱有希望地说。

“搞不好过不了几天，苏格兰场就从湖里捞出他的尸体。”卡特汉姆侯爵忧伤地说，“我真是咎由自取。我这个年纪，就该安安静静地到国外玩玩，好好保养身体。就不应该卷到乔治·罗麦克斯这种不靠谱的计划里。我——”特雷德韦尔走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了？”他不悦地问，“什么事？”

“爵爷，那个法国探长到了，问您能不能抽出几分钟接见他。”

“我刚才怎么说的？”卡特汉姆侯爵说，“就知道好景不长。看来，他们已经在鱼塘底找到费希泡肿的尸体了。”

特雷德韦尔恭恭敬敬地把他引导到目前的问题上来。

“我可以说您要接见他吗，爵爷？”

“好，好的，请他过来吧。”

特雷德韦尔离开后，没几分钟就回来了，用沉郁的声音宣布道：

“列蒙先生到。”

那个法国人迈着敏捷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虽然他面无表情，但他的步伐已经将他的兴奋劲儿暴露无遗。

“晚上好，列蒙先生。”卡特汉姆侯爵说，“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他一丝不苟地向两位女士鞠了个躬，“事情终于有进展了。照目前的情形，我觉得应该和各位报告一下我的发现，这是我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中最重大的发现。”

“我早就猜到肯定在哪儿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卡特汉姆侯爵说。

“爵爷，昨天下午，府上的一位客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离开了。我必须告诉您，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个人非常蹊跷，他来自蛮荒之地，两个月前到了南非。那再之前，他在哪儿？”

维吉尼亚猛抽一口气，法国人用狐疑的眼神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接着说下去：

“再之前，他在哪儿？没人知道。他和我心心念念在找的人如出一辙——放荡、冒险、不计后果、无所畏惧。我发了好多通电报，却找不到他过去的一丁点儿信息。的确，十年之前，他在加拿大，但打那之后，就杳无音信。我的怀疑越来越重。有一天，我捡到一张他最近传递过的纸条，上面记着一个地址，是一栋在多佛的宅子。后来，我假装无意地把那个纸片掉在地下。我在一旁观察，看见那个叫包瑞斯的赫索斯拉夫人把它捡了起来，交给了他的主人。一直以来，我都可以肯定这个包瑞斯是红手同志党的间谍。我还知道在这件事上红手党人和维克多王串通一气。如果包瑞斯认出安东尼·凯德就是他的主子，他不就正好有这样的反应，归顺于他吗？否则的话，他为什么会归从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呢？我告诉你，这很可疑，非常可疑。”

“但是，我的怀疑几乎已经消除了，因为安东尼·凯德立刻拿着那张纸条来问是不是我丢掉的。我说了，我是几乎消除了怀疑，而不是完全。他能那样做，也许因为他是清白的，也可能是因为他非常聪明。我当然说那张字条不是我的，也不是我掉在地上的。同时，我也派人在暗中调查。今天我得到消息：多佛的那所房子突然弃用了，但是到昨天下午，那里还一直聚集着一帮外国人。毋庸置疑，那就是维克多的大本营。现在我们把这些要点串一下看看：昨天下午凯德先生突然离开。自从他掉了那张纸条之后，他就知道大势已去。他去了多佛，那帮人马上就撤离了。下一步怎么办，我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凯德先生不会再回来了。我了解维克多王，我敢打包票说，他不会这样善罢甘休，一定会为那枚钻石再铤而走险。到时候我就可以把他人赃并获！”

维吉尼亚突然站起身，走到壁炉前面，用冷若冰霜的声音说：

“列蒙先生，我想你漏了一件事。昨天突然离奇不见的并不止凯德先生一个人。”

“夫人，您的意思是？”

“你刚才所说的也完全符合另外一个人的情况。那费希先生呢？”

“哦，你说费希先生！”

“对，就是费希先生。你不是在第一天晚上就告诉我们维克多王最近刚从美国来的英国吗？海勒姆先生恰好相符。的确，他带了一封大人物的介绍信。但这种事对维克多王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他的外表都是假装的。卡特汉姆侯爵还提到过，虽然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参观初版书，但每次聊到这个话题，他都只听不说。还有好几件可疑的事。命案那晚，他的窗户里有灯光。还有在议事厅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在廊台遇到他的时候，他穿戴整齐。纸条也可能是他掉的，你又没亲眼看见是凯德先生掉的。凯德先生也许是去多佛了，如果他是去调查，也许在那里已经被人绑架了。我认为费希先生可疑的地方比凯德先生多得多。”

那个法国人严厉地说：

“从你的角度看，也许是的，我不跟你争。我也同意，费希先生和他的表面并不一样。”

“那么，然后呢？”

“但这无关紧要。夫人，你要明白，费希先生是平克顿的私家侦探。”

“什么？”卡特汉姆侯爵大叫。

“是的，卡特汉姆侯爵。他到这儿来是为了跟踪维克多王，我和巴特尔警长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有一阵子了。”

维吉尼亚一言不发，慢慢地坐回座位上。她精心构建出的一套设想，被他的寥寥数语打击得粉碎。

“你明白，”列蒙继续说，“我们都知道维克多王一定会到烟囱别墅来，这是唯一能抓到他的地方。”

维吉尼亚用奇特的眼光抬头看着他，然后突然笑起来。

“你还没捉到他呢。”她说。

列蒙好奇地看着她。

“是还没有，夫人。但是，我会的。”

“他应该特别擅长以智取人，是不是？”

那法国人气得面色发黑。

“这次会不同往时。”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家伙。”卡特汉姆侯爵说，“很有魅力。但是，确实……啊，维吉尼亚，你说过他是你的朋友，是吗？”

“所以，”维吉尼亚沉着地说，“我认为列蒙先生一定是搞错了。”

于是，她和法国探长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里充满坚定，他也丝毫没有让步。

“拭目以待，夫人。”他说。

“你还想说是他杀了迈克尔亲王吗？”她反击道。

“当然。”

但是维吉尼亚摇摇头。

“不。”她说，“不可能！这件事我打一百个包票，安东尼·凯德绝对没有杀害迈克尔亲王。”

列蒙专注地看着她。

“也可能你是对的，夫人。”他慢慢地说，“只是一种可能性。也可能是包瑞斯那个赫索斯拉夫人。他违抗命令，然后开了枪。谁知道呢，迈克尔亲王可能以前对他做了不少错事，那人想要报仇。”

“他看起来就杀气腾腾的。”卡特汉姆侯爵赞同地说，“家里的女仆看见他经过的时候，都想尖叫。”

“好了，”列蒙说，“我得走了。爵爷，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事情的进展。”

“你很周到。”卡特汉姆侯爵说，“真的不要喝点东西吗？好吧，那么晚安！”

“这人真是讨厌，留着小黑胡子，戴着眼镜，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一关上门离开，班德尔立马说道，“真希望安东尼能够好好整整他，气死他！维吉尼亚，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维吉尼亚说，“我累了，想上楼去睡了。”

“也是，”卡特汉姆侯爵说，“已经十一点半了。”

维吉尼亚穿过宽敞的大厅时，看见一个宽阔的背影正小心翼翼地从侧门走出去，那个背影让她觉得很熟悉。

“巴特尔警长！”她急切地叫了一声。

果然是他。巴特尔有些勉强地退回房间。

“瑞福太太，怎么了？”

“列蒙先生来过了。他说费希先生是美国侦探？请你务必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巴特尔警长点点头。

“不错。”

“你一直都知道？”

巴特尔警长又点了点头。

维吉尼亚转身向楼梯走去。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

这一刻之前，她一直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那现在呢？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镜台前，冥思苦想这个问题。安东尼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带上了新的意义，这让她忧心忡忡。

这就是他说的那笔“买卖”吗？

就是他已经放弃的那笔“买卖”。但是，以后……

一个异常的声音扰乱了她沉思默想的平静，她吃惊地抬起头来。她的小金表上，时间指向了一点多。她已经坐在那里想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是窗玻璃上传来的拍打声。维吉尼亚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在楼下的通道上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当她往外张望的时候，那人正弯下身去捡起一撮沙土。

维吉尼亚的心跳得更快了。很快，她认出那个魁伟有力、身材结实的轮廓，正是包瑞斯。

“我在呢！”她低声说，“什么事？”

都这个时候了，包瑞斯竟然往她的窗户上扔沙土，这让她觉得非常奇怪。

“什么事？”她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是主人让我来的。”包瑞斯的声音虽然很低，却仍听得清清楚楚，“他让我来请你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

“让你请我去？”

“对，他要我带你去找他，这有一张字条，我扔给你。”

维吉尼亚往后退了一点，一个用小石子压着的字条正好落在她的脚下。她打开字条，上面写着：

亲爱的（安东尼这样写），我正处于险境，在奋力脱险。你愿意相信我，来找我吗？

维吉尼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足足有两分钟，反反复复地看着那短短的几句话。

她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周这间卧室里配备齐全的奢侈品，感觉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然后，她再次探出窗外。

“我要怎么做？”她问。

“那些侦探都在别墅另一边议事厅的外面。你下楼，从侧门出来。我在那里等你，我去把车子开到路边停着。”

维吉尼亚点点头，她很快换下裙子，套上一件浅黄色的针织衫，又戴上一顶浅黄色的皮帽子。

然后，她微笑着写了一张短笺，留给班德尔，把它钉在针垫上。

她偷偷摸摸地走下楼，打开旁门的门闩。她犹豫了片刻，英勇地一个甩头，像足了她的祖先投靠十字军时的样子，然后走出门去。

第二十六章 十月十三日

十月十三日，星期三，上午十点。安东尼·凯德走进哈瑞吉大酒店，求见洛洛普赖特耶奇尔男爵，他就住在这里的一间套房里。

经过适当的、符合主人气派的耽搁，安东尼被领到男爵的套房。男爵正端端正正地站在炉边地毯上。那个安卓西上尉也在，同样是端端正正的，不过微露敌意。

一如既往地深鞠躬，后脚跟一碰，以及其他繁文缛节的接见仪式。到现在，安东尼已经深谙此道。

“请恕我这么早来拜见您，男爵。”他一边将帽子和手杖放在桌上，一边愉快地说道，“其实，我有一笔买卖想和您谈谈。”

“哈！真的吗？”男爵说。

安卓西上尉始终保持着对安东尼的戒备，看起来一脸怀疑的样子。

“买卖，”安东尼说，“基于众所周知的供求关系原则。您需要一样东西，另外一个人有这样东西，剩下唯一要谈的就是价钱。”

男爵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在一位赫索斯拉夫贵族与一个英国绅士之间，协议应该很容易达成。”安东尼接着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脸红，英国人是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但是，他之前见识过男爵对这句话产生的巨大的心理反应。果不其然，魔力显灵了。

“不错。”男爵赞许地点点头，“一点也不错。”

安卓西上尉听到这句话，甚至态度都变得缓和了些，也跟着点点头。

“很好。”安东尼说，“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什么？你说什么？”男爵打断他的话，“拐弯抹角？我没明白。”

“男爵，那只是开场白。说简单点，就是您需要货，我们有货。这只船万事俱备，但是缺个船长。所谓船，就是赫索斯拉夫的保皇党。眼前，你们的政治计划中少了主心骨，你们失去了一位亲王！现在，假设说，只是假设，我能给你们提供一位亲王，如何？”

男爵瞪大了眼睛。

“我一点都听不明白。”他说。

“先生，”安卓西上尉恶狠狠地捻着胡子，说，“你这是在侮辱我们！”

“绝对没有。”安东尼说，“我只是想帮忙。供与求，您明白，都是光明正大的。得看商标，宁缺毋滥。只要我们谈好条件，您就会发现绝对物超所值。我提供给你们的是真货，上等货色。”

“我还是，”男爵又说，“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不明白其实也没关系。”安东尼贴心地说，“我只是想让您习惯这个想法。通俗地讲，我有一张王牌。您只要把握住就好了。你们需要一位亲王，在某种条件之下，我可以供应现货。”

男爵和安卓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安东尼拿起帽子和手杖，准备告辞。

“好好考虑一下。男爵，此外还有一件事。今晚请您务必移步烟囱别墅，安卓西上尉也要来。那里可能有些奇怪的事情会发生。我们定个时间吧？譬如说，九点，在议事厅见，怎么样？谢谢。晚上我就恭候二位光临了。”

男爵向前一步，用探究的眼光看着安东尼的脸。

“凯德先生，”他说，却依然保持着尊贵的姿态，“我希望，你不是在愚弄我。”

安东尼坚定地回看着他。

“男爵，”他说，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过了今天晚上，您就会第一个承认这个买卖是认真的，而不是开玩笑。”

他向两人鞠了个躬，然后走出套房。

他的下一站是伦敦，在那里，他把名片呈递给了赫尔曼·艾萨克斯坦先生。

耽搁了片刻之后，一个面色苍白、衣着优雅的军人部下，彬彬有礼地接见了安东尼。

“你要见艾萨克斯坦先生？”那个年轻人说，“他今天上午恐怕非常忙，一大堆董事会之类的事。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吗？”

“我得见他本人。”安东尼说，然后故作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我刚从烟囱别墅过来。”

听见烟囱别墅的字眼，那个年轻人表现出微微的吃惊。

“哦！”他不敢肯定地说，“那么，我去看看。”

“告诉他事关紧要。”安东尼说。

“您有卡特汉姆侯爵的推荐信吗？”那年轻人问。

“有这类的东西。”安东尼说，“但是，我必须得马上见到艾萨克斯坦先生。”

两分钟之后，安东尼被人带进一间奢华的内室，那里宽大的皮面扶手椅让他印象深刻。

艾萨克斯坦先生起身欢迎他。

“这样冒昧的造访，请您谅解。”安东尼说，“我知道您很忙，所以我不会过多浪费您的宝贵时间。我只是有一桩买卖要和您谈谈。”

艾萨克斯坦用他那晶亮如珠的黑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抽支烟。”他冷不丁地说道，同时掏出一个打开的雪茄烟盒。

“多谢。”安东尼说，“请给我一支。”

他自己动手，取出一支雪茄烟。

“这桩买卖和赫索斯拉夫有关。”安东尼一边接过火柴，一边说道。他看见艾萨克斯坦坚毅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迈克尔亲王的命案想必把整个计划都搞砸了。”

艾萨克斯坦先生扬起眉毛，低声发出一声“啊？”的疑问，然后把视线转向天花板。

“石油。”安东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光滑的桌面，“石油，真是了不起的东西！”

他感到那个财政家微微一惊。

“开门见山吧，好吗？”

“当然。艾萨克斯坦先生，如果那些购油权给了另一家公司，我想您不会高兴吧？”

“你有什么建议？”对方直视着他的眼睛。

“找一个合适的王位人选，态度完全是亲英的人。”

“你去哪儿找？”

“那是我的事。”

艾萨克斯坦微微一笑表示认同，他的眼光变得严厉锐利起来。

“是真货吗？要是拿这事开玩笑，我可忍不了，明白吗？”

“绝对货真价实。”

“现货交易？”

“现货交易。”

“一言为定。”

“我似乎不需要说太多话来说服您？”安东尼好奇地看着他。

赫尔曼·艾萨克斯坦笑笑。

“如果我连一个人说话的真伪都分不清楚，我就不会有今天的地位了。”他简短地说，“说说你的条件？”

“和您提供给迈克尔亲王的一样，一样的贷款，一样的条件。”

“那你本人呢？”

“目前，什么都不用，只要您今晚可以到烟囱别墅来一趟。”

“不行，”艾萨克斯坦决绝地说，“这个肯定不行。”

“为什么？”

“我要外出吃饭，我有个很重要的饭局。”

“虽然如此，您最好还是取消饭局，这样对您更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东尼足足看了他一分钟，然后慢慢地说：

“阁下知道吗？手枪已经找到了，就是杀害迈克尔亲王的那把枪。您知道是在哪里找到的吗？在您的手提箱里。”

“什么？”艾萨克斯坦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面带愠色地问：

“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我讲给您听。”

安东尼将发现手枪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艾萨克斯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异常惊恐。

“都是假的。”安东尼说完后，艾萨克斯坦尖声叫起来。

“手枪不是我放的，我对那件事一无所知，这肯定是个阴谋。”

“别激动，”安东尼安抚着他的情绪，“如果真是这样，您很容易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怎么证？”

“要是我的话，”安东尼温和地说，“我今晚就到烟囱别墅去。”

艾萨克斯坦难以抉择地看着他。

“你建议我这样做？”

安东尼把身体前倾，在艾萨克斯坦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位财政专家惊愕得向后一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真的打算……”

“来了您就知道了。”安东尼说。

第二十七章 十月十三日（续）

议事厅的钟敲了九下。

“唉，”卡特汉姆侯爵深深叹了一口气说，“这群人又回来了，就像羊群似的，摇着尾巴一只跟着一只，都回来了。”

他悲伤地环顾一圈房间。

“街头歌手领着猴子，”他盯着男爵喃喃地说，“还有思罗格莫顿街上好管闲事的八婆……”

“您这么说男爵可不太友好，”班德尔听完他的牢骚，抗议地说，“他和我说过，您可是他心中英国贵族热情好客的完美体现。”

“我觉得，”卡特汉姆侯爵说，“他跟谁都这么说，也不嫌累。但是，我如今已经不是往年那个好客的英国绅士了。等我把烟囱别墅卖给美国企业家，就搬到旅馆去住。住在那里，有人来烦你的话，你就能马上结账走人。”

“高兴点，”班德尔说，“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费希先生了。”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卡特汉姆侯爵的情绪起起伏伏，“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非让我掺和这些事。为什么要让他们在我的家里开董事会呢？他们为什么不去拉弛庄园、何姆赫斯特庄园或者去斯特里特姆找栋好的别墅，在那儿举行会议呢？”

“那些地方氛围不对。”班德尔说。

“不会是有人要捉弄我们吧？”她的父亲紧张地说，“我一点都不信列蒙那个法国佬，法国警察什么花样都耍得出来。他们先给你的胳膊绑上橡胶带，把犯案经过讲一遍，让你触目惊心，再用体温计把你的体温都记录下来。他们要是冲我大喊，‘是谁杀了迈克尔亲王？’我的体温可能得是一百二十二度，甚至更吓人。于是，他们就会马上把我拖进监牢。”

门开了，特雷德韦尔上报：

“乔治·罗麦克斯先生，埃弗斯莱先生。”

“柯德斯到了，还带着他忠实的走狗。”班德尔喃喃地说。

比尔直接走到班德尔身边，乔治走到卡特汉姆侯爵跟前热情地打招呼，在公众场合，他都是摆出这一套。

“亲爱的卡特汉姆，”乔治一边同他握手，一边说，“我收到您的口信就过来了。”

“你真好，真的好。见到你我真高兴。”

卡特汉姆侯爵唯恐失礼，所以总是无意识地表现得过于殷勤：“其实，不是我的口信，但是也无所谓了。”

同时，比尔低声和班德尔攀谈着。

“怎么回事啊？听说维吉尼亚半夜跑掉了，这是怎么了？她不会是让人绑架了吧？”

“不会，”班德尔说，“她留了一张字条，钉在了针垫上，这是她的风格。”

“她是一个人走的吧？不是跟那个美国殖民地的约翰一起吧？我一直都不喜欢他，而且还有传言说他就是那个超级骗子。但是我觉得不像。”

“为什么不像？”

“那个维克多王是个法国佬，而凯德是十足的英国人。”

“你没听过维克多王是个语言高手吗？何况，他还有一半爱尔兰血统。”

“我的天！就因为这样，他才再也不露面吗？”

“他露不露面我不清楚，反正他前天是不见了。但是，今天早上他发来了一封电报，说今晚九点钟会过来．并且让我们把柯德斯请过来。其他人也来了，都是凯德请的。”

“真是群英荟萃，”比尔环顾四周，说道，“坐在窗边的是法国侦探，壁炉旁边的是英国侦探。真是浓郁的异国风情啊。星条旗的代表没来吗？”

班德尔摇摇头。

“费希先生消失得无影无踪。维吉尼亚也不见了。但是其他人都在。比尔，我有种预感，水落石出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很快就会有人大喊‘是詹姆斯，那个侍从！’现在只等凯德的到来。”

“他不会再出现了。”比尔说。

“那干吗还要召开这个‘公司会议’呢？这是我父亲起的名字。”

“这背后肯定另有玄机。毫无疑问的是，他让我们聚到这里来，他肯定人在别处，你知道这一类的花样。”

“你是认为他不会来咯？”

“当然不会，难道他还会羊入虎口吗？这个议事厅里坐满了侦探和高级官员。”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太不了解维克多王了。据说，这可是他最喜欢的场面，而且每次他都能虎口脱险。”

埃弗斯莱质疑地摇摇头。

“这可是逆天而行。他不会……”

这时门开了，特雷德韦尔通报道：

“凯德先生。”

安东尼径直走到主人面前。

“卡特汉姆侯爵。”他说，“真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实在过意不去。但是，我相信今天晚上，所有的秘密都会真相大白了。”

卡特汉姆侯爵显得很宽慰，他对安东尼一直有种莫名的喜欢。

“没什么麻烦的。”他热诚地说。

“您真是太好了。”安东尼说，“大家都到了，那么我就开始了。”

“我不明白，”乔治·罗麦克斯装模作样地说，“我一点也不明白。这样是不合规矩的。凯德先生是什么身份？现在的局势很艰难，也很微妙。我强烈建议——”

乔治口若悬河的演讲被打断了。巴特尔警长悄悄地走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片刻，乔治忽然面露疑惑。

“你要是这么说，那好吧。”他勉强地说。然后，他大声地加了一句话，“那我们就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来。”

安东尼并没有把他明显的鄙视放在眼里。

“这只是我一点小想法，仅此而已。”他爽朗地说。“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前几天我们得到了一份密文，上面提到了里士满和一些数字。”他停顿片刻，接着说，“我们曾经尝试解密，但是失败了。现在我们用已故的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忆录（我碰巧看过）来解答下这个难题。回忆录里提到了一个以‘花’为主题的晚宴，参加宴会的人都穿戴表示花的标记。伯爵本人佩戴的徽章正是我们在秘道的墙洞里找到的奇怪纹样，它代表玫瑰的意思。你们应该还记得，还有一排排的东西：纽扣、字母E和编织物。诸位想想看，这座别墅里有什么是一排排的东西呢？书，对不对？而且，卡特汉姆侯爵图书室的目录卡里还有一本书题目就是‘里士满伯爵’。这样一来，各位就对那个隐藏珠宝的地方心知肚明了。从那本书开始，用那些数字去查找书架和书本数，我们一直苦苦找寻的东西应该就藏在一本假书里，或者是在某本书后面的洞穴里。”

安东尼谦虚地环视四周，很明显是在等着听众们的掌声。

“这真是太巧妙了！”卡特汉姆侯爵说。

“非常巧妙，”乔治谦逊地承认，“但是，事实如何尚待证实。”

安东尼哈哈大笑。

“实践是最好的检验，对吧？我就证实给大家看。”他一跃而起，“我去书房……”

还没等他再往前走，列蒙先生就从窗前走过来。

“等一下，凯德先生。卡特汉姆侯爵，请您允许？”

他走到书桌前面，迅速潦草地写了几笔，装进信封，然后按响唤铃。特雷德韦尔应声而来。

列蒙将信递给他。

“请你立刻送去。”

“是，先生。”特雷德韦尔说。

他像平常一样，仪态庄重地退下了。

一直站在那里踌躇不定的安东尼，又坐下了。

“你有什么想法，列蒙？”他温和地问。

空气里突然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

“如果钻石在你说的地方，反正已经藏了七年多了，不在乎再多这一时半刻。”

“你继续说，”安东尼说，“你肯定还没说完。”

“是的，还没说完。在这个时候，让房间里的任何一人出去都是不明智的行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那个人。”

安东尼的眉毛一扬，然后点上一支香烟。

“我想，流浪的生活是不太体面。”他思索着说。

“凯德先生，两个月之前，你在南非。这是毋庸置疑的。那再之前呢，你在什么地方？”

安东尼往后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悠闲地吐着烟圈。

“加拿大，荒野的西北。”

“你确定，你没坐过牢吗？法国牢房？”

巴特尔警长不经思索地向门口移近了一步，仿佛要挡住退路似的。但是安东尼没有一丝反击的迹象。

反而，他注视着那个法国侦探，哈哈大笑起来。

“可怜的列蒙，你真是着魔了！你真是看谁都像维克多王。所以，你以为我就是那位引人注目的人物？”

“你否认吗？”

安东尼将衣袖上的烟灰拂掉。

“我从来不否认我觉得有意思的事。”他轻松地说，“但是，这个指控实在太可笑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个法国人将身子向前一倾，他的脸正在痛苦地抽搐，看起来似乎很不解，仿佛安东尼的反应让他非常迷惑。

“先生，如果我告诉你，这一次，我就是来逮捕维克多王的，什么都不能阻止我，你要怎么办？”

“非常钦佩，”安东尼评论说，“为了逮捕他，你以前也出来过吧，列蒙？他的本领在你之上，难道你就不怕悲剧重演吗？大家都知道，他很狡猾！”

法国侦探与安东尼之间的谈话已经发展成一场博弈，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紧张。这是两人之间的博弈：一方的法国侦探剑拔弩张，而另一方则抽着烟泰然处之。

“如果我是你，”安东尼接着说，“我会非常紧张。步步为营。”

“这一次，”列蒙冷酷地说，“不会有丝毫闪失。”

“你看起来胸有成竹，”安东尼说，“但是有些东西非常重要，譬如说，证据。”

列蒙笑了笑，这反而让安东尼有了兴趣。他坐直身体，捻灭了香烟。

“你看到刚才写的字条了吧？”法国侦探说，“那是给部署在旅社的人写的。我昨天已经收到法国寄来的指纹卡和贝迪永[1]人体尺寸测定表，这些都是维克多王的，也就是那个欧尼尔上尉的。我让他们马上拿过来。再过几分钟，我们就可以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了。”

安东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列蒙，你真是相当聪明，我从没想到这个。那些文件一到，你就会让我把手指蘸满墨汁，还有其他难堪的事。你会量我的耳朵，找寻我的识别特征，假若这一切都和文件描述吻合的话……”

“是啊，假若一切都吻合呢？”

安东尼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

“是啊，假若一切都吻合，”他轻轻地问，“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侦探似乎吃了一惊，“那么，我就证明了你就是维克多王！”

但是，第一次，他闪过了一丝不确定。

“无疑，你会心满意足。”安东尼说，“但是我没想出来这对我有什么伤害？我并不是在承认我是维克多王。但就是为了辩论，假设我是维克多王，我可能正在努力痛改前非呢。”

“痛改前非？”

“只是个假设。假如你是维克多王，运用你的想象力。你刚刚出狱，正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已经没有了冒险的那股冲劲儿；甚至你还碰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打算安家娶妻，退隐山林。从此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如果你是维克多王，你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吗？”

“我不会那么想。”列蒙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意。

“也许你不会，”安东尼承认，“但，你并不是他？”

“你的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

“一点也不是胡说。列蒙，说说看，假如我就是维克多王，你究竟可以指控我什么罪名？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犯罪证据肯定是找不到了。我已经坐过牢，就一笔勾销了。你或许可以按照‘有犯罪意图的街头滞留罪’的标准找一条法国法律，那你还是会心有不甘，对不对？”

“你忘了，”列蒙说，“美国！你冒充尼古拉·奥保罗维其殿下诈骗，这事怎么说？”

“没用的，列蒙，”安东尼说，“那个时候，我和美国八竿子都打不着，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证明这一点。如果维克多王在美国假扮尼古拉殿下，那么，我就不是维克多王。你确定是假扮的吗？而不是尼古拉殿下本人？”

巴特尔警长突然插话说道：“凯德先生，不错，那个人是个骗子。”

“巴特尔警长，我不会跟你唱反调的。”安东尼说，“你一贯都是正确的。那也就是说你相信尼古拉殿下死在刚果咯？”

巴特尔警长好奇地看着他。

“这个我就拿不准了，但大家都这么说。”

“真是谨言慎行。你的箴言是什么来着？多行不义必自毙，对吧？我从你的箴言里偷师了一招，让列蒙先生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都不去否认。但恐怕他会很失望。你知道我总是有王牌的。我早就预料到今天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我带来了一张王牌。这东西，确切地说，这个人，就在楼上。”

“在楼上？”卡特汉姆侯爵兴致盎然地说。

“对，那个可怜的家伙最近过得很艰难，脑袋被人打得特别惨。我一直都在照顾他。”

突然传来艾萨克斯坦先生深沉的声音：“我们能猜出是谁吗？”

“随你。”安东尼说，“不过——”

列蒙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他的话茬：

“都是蠢话！你以为你又比我聪明了。你所说的或许是对的，你那时候确实不在美国。你那么精明，如果这点是假的，你就不会那么说。但还有另外一件事，命案！是的，命案！迈克尔亲王的命案。那天夜里当你找钻石的时候，他撞破了你的诡计。”

“列蒙，你听说过维克多王杀人吗？”安东尼的声音十分尖锐，“你比我还清楚，他从不杀人。”

“除你之外，还有谁会杀他？”列蒙大喊，“你告诉我！”

他的话音刚落，走廊便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安东尼把之前的若无其事抛诸脑后，一跃而起。

“你不是问我谁杀了迈克尔亲王吗？”他叫道，“我不用告诉你，我会展示给你看。那哨声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信号，杀害迈克尔的凶手现在就在图书室。”

他从窗户一跃而出，其他人跟在后面，绕过平台，一直来到图书室的窗口。他推了推，窗子开了。

他轻轻地把厚窗帷拉到一边，所有人都能看到房间内的场景。

书柜前面站着一个黑影，正全神贯注地把书一本一本地迅速抽出来，又放回去，完全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声响。

那个人影手中拿着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模糊地映出他的轮廓，所有人都站在那努力辨认他的样子。这时候，有一个人忽然从他们身旁跳过去，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手电筒掉到地下，不亮了，房间里充满恐怖的搏斗声。卡特汉姆侯爵摸着找到开关，打开电灯。

两个人正扭作一团，等众人围上去，一切都结束了。一声急促的枪声，接着，那个个子矮小的人身子一弯，便倒到地上。另外一个人转过身面向大家，是包瑞斯。他的双眼充满愤怒。

“她杀了我的主人，”他咆哮起来，“现在又想打死我，我把手枪抢过来指着她，但是枪在打斗的时候走火了。这是迈克尔殿下的旨意，这个恶女人死了。”

“是个女人？”乔治·罗麦克斯大喊。

他们走到尸体近处，那人躺在地板上，手里握着手枪，脸上露出恶毒的样子，而她正是白兰小姐。

[1]贝迪永：阿方斯·贝迪永，十九世纪法国巴黎大区的鉴证科办事员；他开发了第一个现代制度的刑事鉴定系统。这套系统被称为“贝迪永法”(Bertillonage),由三部分组成：人体测量、准确描述犯人体貌特征的文字以及标准化的面部照片。

第二十八章 维克多王

“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她，”安东尼说，“命案的那天晚上，她的房间里有灯光。后来，我有点拿不准了。我去布瑞杜列调查了她，回来之后便相信她就是白兰小姐。我当时真傻。因为布瑞杜列伯爵夫人确实雇了一位白兰小姐，而且对她赞不绝口。我就完全没有想到，真正的白兰小姐在赴职的途中被人绑架，换了个人来替代她。我反倒去猜疑费希先生。直到他跟我到了多佛，我们才彼此把话说开。到那时候我才开始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当我明白他是平克顿的人，正在跟踪维克多王，我的猜疑对象便又转回到原来那个人。”

“最令我焦虑不安的是瑞福太太确实认得那个女人，后来我想起来是在我提到那个女人是布瑞杜列伯爵夫人的家庭教师后，瑞福太太才认出来，而且她只是说她觉得那个女人很面熟。巴特尔警长一会儿会向大家说明，有人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设法阻止瑞福太太到烟囱别墅来。其实，不过就是一具死尸而已。虽然那人是红手党为了惩罚叛徒除掉的，但整个行动的谋划，以及没有红手党标记这个事实，都可以看出肯定有一个幕后的智囊团。最开始，我以为这件事与赫索斯拉夫有关系，因为瑞福太太是别墅宾客中唯一去过那个国家的人。我先是怀疑有人假扮迈克尔亲王，但事实证明是无稽之谈。后来我想到白兰小姐可能是个冒牌货，再联想到瑞福太太说她很面熟的这件事，我才能拨开云雾见青天。很明显，有一件事非常重要，就是她绝对不能让人认出来，而瑞福太太是唯一可能认出她的人。”

“她是谁？”卡特汉姆侯爵说，“是瑞福太太在赫索斯拉夫认识的人吗？”

“我想，男爵可以向我们揭开谜底。”安东尼说。

“我？”男爵看看他，又看看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仔细看看，”安东尼说，“别被化妆迷惑了，得记着，她曾经可是个演员。”

男爵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突然，他变得异常惊愕。

“我的天，”他深吸一口气，“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乔治说，“她是谁？男爵，您认识她？”

“不，不，不可能。”男爵继续嘟囔着说，“她被人打死了。他们俩都死了。就死在皇宫的台阶上。她的尸首还被找到了。”

“但面目全非，”安东尼提示道，“她瞒天过海，应该逃到美国去了，在那里隐匿了许多年，生怕被红手党人发现。他们发起了革命，而且对她的恶行大肆渲染。维克多王被释放后，他们便计划一起去找回那颗钻石。那天夜里她正在找钻石，不巧被迈克尔亲王撞到了，还认出了她。正常情况下，她并不需要担心会遇见他。皇族贵客是不会和家庭教师碰头的。而且，她总是用偏头痛的借口躲开。亲王来的时候就是如此。”

“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会和迈克尔亲王面对面地碰个正着。她眼看着就要身份暴露，颜面扫地，只好开枪把他打死了，还把那把手枪放进艾萨克斯坦的手提箱。归还那些信件的也是她，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列蒙往前走了几步。

“你说，她那天晚上是来找钻石的。”他说，“难道就不可能是她和外面的同谋维克多王会面吗？”

安东尼叹了口气。

“亲爱的列蒙，你还是咬住我不放？你是多么锲而不舍啊！你还是不相信我有王牌吗？”

乔治总是反应慢半拍，这时突然插进嘴来。

“我还是一头雾水。男爵，这个女人是谁？您似乎认得她？”

男爵挺直身子，僵直地站着。

“您弄错了，罗麦克斯先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夫人，她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

“但是……”

乔治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男爵把他拉到房间的角落，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安东尼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乔治的脸慢慢变红，两眼外凸，显露出中风的初期症状。然后，他听到乔治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当然……当然……无论如何……完全没这个必要……情况太复杂了……得非常谨慎。”

“啊！”列蒙把桌子拍得直响，“所有这些我都不关心，迈克尔亲王的命案也与我无关。我只要维克多王。”

安东尼轻轻地摇摇头。

“列蒙先生，很遗憾。你很能干，但是，你还是失手了。我就要亮出我的王牌了。”

他穿过房间，按响唤铃，特雷德韦尔应声而入。

“特雷德韦尔，有一位先生今晚和我一起来的。”

“是的，先生，那位外国人。”

“不错。你请他赶快过来好吗？”

“是，先生。”

特雷德韦尔退下了。

“我的王牌，神秘的X先生上场。”安东尼宣布，“有人能猜出来他是谁吗？”

“据我推断，”赫尔曼·艾萨克斯坦说，“根据你今天上午神秘的暗示，和你今天下午的态度，我想，答案已经毫无悬念了。你肯定是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赫索斯拉夫的尼古拉亲王。”

“男爵，你也这么认为？”

“是的，除非你推举出来的也是一个骗子，但我相信你不会的。在我看来，你的行为磊落。”

“谢谢您，男爵，我不会忘记这些话的。那么，你们大家都同意吗？”

他向静候好戏的人群扫视一圈。只有列蒙毫无反应，双眼阴沉地盯着桌子。

安东尼机灵的耳朵已经听到外面过厅里的脚步声。“不过，”他露出诡异的笑，“你们都错了！”

他迅速地走到门口，打开门。

一个男人正站在门口，蓄着整齐的黑胡子，戴一副眼镜，一副公子哥的派头，美中不足的是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

“请容我给诸位引见真正的列蒙先生，法国秘密警官。”

顿时一阵混乱。然后窗口传来海勒姆·费希先生的平和而令人安心的声音：

“别妄想了，小子，这里无路可逃。我都在这守了一晚上了，就是防备你脱逃。我的枪已经瞄准你了。我是来逮捕你的，现在终于逮到了。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家伙！”

第二十九章 进一步说明

“凯德先生，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们说明一下情况。”赫尔曼·艾萨克斯坦在某天晚上这样说道。

“没有太多可说明的。”安东尼谦虚地说，“我去了多佛，费希以为我是维克多王，所以尾随了我。在那里，我们发现了一个被囚禁的神秘人，听他讲完事情的经过，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还是老套路，正品被绑架，换成了赝品，不过这次是维克多王自己上场了。好像巴尔特警长一直认为他这个法国同行有些猫腻，已经向法国方发了电报申请他的指纹和其他身份证明了。”

“啊！”男爵大叫，“指纹！那个无赖还提到了贝迪永人体尺寸测定表，是吧？”

“他真是聪明啊，”安东尼说，“我佩服到必须得给他煽风点火才行。而且我这么做才能尽可能迷惑住列蒙。我一提到‘那一排排的东西’，以及珠宝的藏匿处，他便迫不及待地把消息传达给自己的同谋。另一方面，他还把我们大家都留在那个房间里。那张字条是写给白兰小姐的。他让特雷德韦尔马上去送信，特雷德韦尔就照办送到了楼上的教室。同时，列蒙指控我是维克多王，好使我们分心，让所有人都不会离开房间。等到一切都说明白，我们再去图书室的时候，宝石早就不翼而飞了。”

乔治清了清喉咙。

“凯德先生，我得告诉你，”他虚张声势地说，“你在这件事情上的做法是要受到谴责的。如果你的计划出现了一丝丝纰漏，我们就会损失一件国宝，而且再也无望找回。凯德先生，你真是极其鲁莽，不可原谅。”

“罗麦克斯先生，我觉得你还没有明白这个想法，”费希先生拉长语调说道，“那件历史文物压根就不在图书室的书后面。”

“不在？”

“绝对不在。”

“其实，”安东尼解释说，“斯泰普提奇伯爵的那个小玩意儿代表的就是它的本意：玫瑰。星期一下午，我想到这个之后就马上去了玫瑰园。费希先生和我想的一样。背向着日晷，向前走七步，再向左走八步，然后再向右走三步，就会走到红玫瑰丛，那种红玫瑰的名字就是里士满。别墅里面已经都搜遍了，却没一个人想到去花园看看。明天早上可以组织一支小发掘队。”

“这么说来，图书室里书的那个故事……”

“就是我捏造出来为了引那位小姐入瓮的。费希先生一直在阳台上看着，等时机一到就吹声口哨。我可以告诉诸位，我和费希先生在多佛那个房子里设置了军事管制，以防红手党人与那个假列蒙联络互通。他发了指令让他们撤离，那边就回传消息说已经照办。这样一来，他便欢天喜地开始执行计划，公然抨击我。”

“好啦，好啦。”卡特汉姆侯爵高兴地说，“现在一切都澄清了，终于有了满意的结果。”

“还有一件事。”艾萨克斯坦说。

“什么事？”

那个财政家定定地看着安东尼。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过来？就是做个旁观者热热场吗？”

安东尼摇摇头。

“不，艾萨克斯坦先生。您是个大忙人儿，您的时间就是金钱。你本来到此是为了什么呢？”

“商议一笔贷款的事。”

“和谁？”

“赫索斯拉夫的迈克尔亲王。”

“这就对了。迈克尔亲王已经死了，那您是准备把贷款以同样的条件提供给他的堂弟尼古拉吗？”

“你能引见他吗？我还以为他已经在刚果遇害了呢。”

“他是被人害了，是我害的。哦，可不是说我是杀人凶手，我的意思是，我散布了他的死讯。艾萨克斯坦先生，我答应给您一个亲王。你看‘我’怎么样？”

“你？”

“对，就是我。尼古拉·塞觉斯·佛迪南·奥保罗维其。这个名字对于我想过的生活来说，实在太长了。所以，我在刚果的时候就简单地自称安东尼·凯德。”

安卓西上尉吓了一跳。

“不可思议，太难以置信了。”他脱口而出。

“先生，你说话可要谨慎才好。”

“我有很多证据，”安东尼镇定地说，“我觉得我可以说服男爵。”

男爵举起了手。

“我肯定会检查你的证据，但是我不需要那些。单单你的几句话就够了。而且，你很像你的英国籍的母亲。我一直都说‘这个年轻人，肯定来自名门’。”

“您总是对我很信任，男爵。”安东尼说，“我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巴特尔警长，对方仍然保持着毫无表情的扑克脸。

“你明白，”安东尼笑笑说，“我的处境一直都极其危险。在我看来，别墅里的所有人都有十足的理由希望迈克尔·奥保罗维其出局，就因为我是王位的下一个继承人。我一直都害怕巴特尔警长，我始终觉得他在怀疑我，只是还没找到合理动机才没采取行动。”

“先生，我从没怀疑过你杀了人。”巴特尔警长说，“对于这种事，我们有我们的直觉。但我知道你始终在害怕点什么，这让我很不解。假若我早一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估计就依照证据，将你逮捕了。”

“真庆幸我瞒住了这个心虚的秘密。你把我的其他事都挖出来了。巴特尔警长，你真是你们这行的一把好手。我会对苏格兰场保持敬畏之心。”

“太不可思议了，”乔治喃喃地说，“我从没听过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实在难以置信。男爵，您真的相信……”

“亲爱的罗麦克斯，”安东尼语气严肃地说，“在未提出有力的书面证明前，我无意请求英国外务部支持我的诉求。我建议现在散会，我同男爵和艾萨克斯坦先生讨论下那笔贷款的协议条件。”

男爵站起身来，双脚并拢。

“能见到赫索斯拉夫的国王殿下，”他庄严地说，“是我一生中最光荣的时刻。”

“对了，男爵，”安东尼钩住对方的胳膊，漫不经心地说，“我忘了告诉您，还有个重要的相关信息，我已经结婚了。”

男爵向后退了几步，脸上布满了失望。

“我就知道肯定会出乱子，”他低沉地说，“天啊！他在非洲娶了个黑人！”

“好啦，好啦！没有那么糟。”安东尼大笑起来，“她够白了，从头到脚都是白的。”

“好吧。那就是一场体面的贵庶通婚。”

“也不对。她可是要成为我这个国王的皇后呢。您不用摇头，她完全可以胜任。她是一位英国贵族的小姐，她的家族可以回溯到英皇威廉一世的时代。皇族与贵族通婚现在很流行的，而且，她对赫索斯拉夫的事也略知一二。”

“哎呀！”乔治·罗麦克斯一反平常咬文嚼字的习惯惊叫起来，“该……该不会……是维吉尼亚·瑞福吧？”

“对，”安东尼说，“正是维吉尼亚·瑞福。”

“老兄，”卡特汉姆侯爵大喊，“我的意思是……阁下，恭喜您！她可是个尤物。”

“谢谢你。”安东尼说，“她远不止于此。”

但是艾萨克斯坦先生正在好奇地端详着他。

“对不起，请问阁下，你们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安东尼冲他一笑。

“其实，”他说。“我们今天上午才结婚。”

第三十章 安东尼上任新职位

“诸位请先行，我随后就来。”安东尼说。

其他人陆续走出房间，他见巴特尔警长正看着墙上的嵌板出神，便转身走到他身边。

“巴特尔警长，你是有事情要问我吧？”

“是的，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但你一直悟性很高，与众不同。我想死去的那位女士是法拉佳皇后吧？”

“不错。我希望这件事不要宣扬，你明白，家丑不可外扬。”

“这方面罗麦克斯先生非常谨慎周到，谁也不会知道。我的意思是，会有不少人知道，但是，不会宣扬到外面。”

“你想要问我的就是这个吗？”

“不，先生。我只是顺嘴一提。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本名呢？这话问得不知道会不会太冒昧？”

“不会，我会知无不言。我把自己弄死，动机其实再单纯不过。我的母亲是英国人，我是在英国受的教育，我对英国比赫索斯拉夫更关心。我觉得顶着一个滑稽歌剧式的头衔漫游世界实在太蠢了。年轻的时候，我主张的是民主思想，我觉得理想一定要纯粹，人人一律平等。我尤其排斥君主制度。”

“之后呢？”巴特尔刁钻地问。

“之后我就去环游世界了，发现世上几乎没有平等可言。不过，我仍然相信民主。但是要实行民主主义，必须得填鸭式地强势推行。人们不愿意成为兄弟，将来有一天，他们就愿意了。但是，现在还不行。上星期到达伦敦的那天，我发现站在地铁里的人决不肯挪动几步，给那些刚上车的人腾出一些地方。那一刻，我的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信念终成幻影。依靠本性把他们变成天使不太现实，只能用明智的方式强迫大家友善相处。我仍然相信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理念，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比如说再过一万年。得有耐心，进化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先生，你的这些观念让我很感兴趣。”巴特尔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会成为一位贤明的国王，希望我这么说不会冒犯你。”

“谢谢你，巴特尔警长。”安东尼叹了一口气说。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很有趣。但是，固定的工作难免令人厌烦，我以前总是避之不及。”

“但是，你认为这是你的责任，对吗？”

“哎，不是！太异想天开了。是为了一个女人，我总是离不开女人。我为了她，不要说当国王，做什么都行。”

“不错。”

“我都安排好了，这样男爵和艾萨克斯坦都不会反对。他们一个需要国王，一个需要石油，都可以得偿所愿，而我……巴特尔，你有过爱的感觉吗？”

“我很爱我太太。”

“很爱你太太……哦，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指的不是这个。”

“不好意思。你那个仆人正在窗外等着你。”

“包瑞斯吗？啊，是他。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幸亏搏斗的时候手枪走火，把那位女士打死了。否则，他一定会掐死她。这样一来，他就要被你送上绞刑台了。他对奥保罗维其王朝忠心耿耿，奇怪的是，迈克尔一死，他就来跟着我，那时候他不可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本能。”巴特尔说，“狗一样的本能。”

“他的这种本能当时让我特别尴尬，我害怕会在你面前露出马脚。我还是去看看他要干什么吧。”

他从落地窗走出去，巴特尔警长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后，他对着墙上的嵌板说：“他会是个好国王的。”

窗外，包瑞斯正在说明自己的来意。

“主人。”他说，然后沿着廊子带路往下走。

安东尼跟在他后面，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走了一会，包瑞斯便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在月光之下，前面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他还真是一只狗。”安东尼暗想，“而且是一只指示犬！”

他大步走过去，而包瑞斯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那两个人站起身和他打招呼，其中一个是维吉尼亚，而另一个……

“你好，乔。”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你的这个姑娘可真棒。”

“吉米·麦格拉斯！太棒了！”安东尼叫起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的内地之旅告吹了，后来来了几个南欧人撒泼耍赖，非要和我买那部文稿。然后，一天夜里，我就被人在背上砍了一刀。我一下子想到，我交给你的是个大麻烦。你可能需要帮忙，于是我就搭下一班船，跟着你来了。”

“他能这样做真是太难得了。”维吉尼亚说，同时，她挽住吉米的胳膊。“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他这么好呢？吉米，你真是太好了！”

“你们两个好像谈得很投机嘛！”安东尼说。

“当然了，”吉米说，“我正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就碰上了这位小姐。她和我想的那种把眼睛放在头顶上的贵族小姐完全不一样。”

“他把信的事都和我说了。”维吉尼亚说，“他真是侠义之举。一想到那些信并没有给我带来麻烦却让他白白担心，我就觉得很惭愧。”

“如果当初我知道你长得这么美，”吉米献殷勤地说，“我就不会把信交给他了，我肯定亲自上场。喂，老兄，这场好戏已经结束了吗？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啊，”安东尼说。“真有！等一下。”

他回到别墅里。不一会儿工夫，又拿着一个纸包出来了，扔给吉米。

“去车库，挑一辆你喜欢的车。开到伦敦，把这包东西送到爱佛点广场十七号。那是包德森先生的秘密住址，收到以后，他会给你一千镑。”

“什么？这不会是那个回忆录文稿吧？我听说已经烧掉了。”

“你当我是什么人？”安东尼问，“你知道我肯定不会上那种故事的当。当时我立刻就给出版社打了电话，知道我接到的那个电话是假的，于是顺水推舟，照出版社的指示，做了一包假文稿，把真迹存在了酒店经理的保险柜里。然后，把那包假的交出去，回忆录的文稿一直在我手里。”

“老兄，难为你了。”吉米说。

“啊，安东尼。”维吉尼亚叫道，“你不会真让他们出版吧？”

“没办法，总不能让吉米这样的好朋友大失所望啊。但是，不必担心。我趁有时间翻了一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权贵之士从不自己写回忆录，而是找人代笔。斯泰普提奇实在是个沉闷至极的作者，他一直在强行推销自己的治国之道，完全不写一丁点生动引人遐思的轶事。他的那些秘密从头到尾只字不提，通篇没有一个字会冒犯那些难缠政治家的敏感神经。我今天给出版社打过电话，约好了明天凌晨之前会把文稿送过去。既然吉米来了，就让他自己去做这份苦差吧。”

“那我走啦。”吉米说，“能拿到那一千英镑可真开心，尤其我本来还以为任务已经失败了，现在是失而复得。”

“稍等。”安东尼说。“维吉尼亚，我有一件事要向你坦白。虽然这件事别人都知道了，但是我还没告诉你。”

“我不介意你曾经爱过多少个女人，只要别告诉我就行了。”

“女人！”安东尼底气十足地说，“什么女人！你正好在这里问问詹姆斯，上次我俩见面的时候，我都跟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

“特别邋遢的一群女人。”吉米严肃地说，“简直太邋遢了！没有一个是四十五岁以下的。”

“吉米，谢谢。”安东尼说，“你真够朋友。不是这个，比这事更糟糕。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

“是一个很可怕的名字吗？”维吉尼亚说，很关心的样子。“不会是像‘怕婆氏’这种蠢名字吧？被人叫‘怕婆氏夫人’，实在是太滑稽了。”

“你总是把我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承认，我确实曾经以为你是维克多王，但那只是一念之间。”

“顺便说一句，吉米，我帮你找了份很好的工作：到赫索斯拉夫的多岩石地带去勘探金矿。”

“那里有金矿吗？”吉米热切地问。

“当然有。”安东尼说，“那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

“所以说，你要听从我的建议到那里去吗？”

“是的，”安东尼说，“你的建议很有价值，超乎你的想象。现在，该我坦白从宽了。我不是在襁褓之中被狸猫换太子，也没有其他那种离奇的遭遇。但是，我却是实实在在的赫索斯拉夫的尼古拉·奥保罗维其亲王。”

“啊，安东尼。”维吉尼亚叫道，“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我还嫁给了你！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们要到赫索斯拉夫去出任国王和皇后。吉米·麦格拉斯曾经告诉我，那里的国王和皇后平均只有四年好活。希望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维吉尼亚叫道，“我太喜欢了。”

“她是有多么了不起？”吉米说。

然后，他悄悄地在夜色中消失了。几分钟后，传来了汽车马达的声音。

“让一个人去干他自己的脏活累活，简直再好不过了。”安东尼心满意足地说，“还有，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辙甩掉他。自从结婚以后，我们还没有时间单独在一起呢。”

“我们的生活会充满乐趣。”维吉尼亚说，“教育土匪不要做土匪，教育刺客不要当刺客。并且提高全民的道德水准。”

“我就喜欢这些纯粹的理想主义。”安东尼说，“让我觉得我的牺牲不是徒劳。”

“废话，”维吉尼亚镇静地说，“你会喜欢当国王的感觉的。你可是有着帝王的血统。你自幼受的教养就是要继承帝业，而且你有与生俱来的帝王才能。”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安东尼说，“但是，去它的，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讨论血统问题上了。这个时候，我本来应该和艾萨克斯坦及洛利普开会的，他们想和我谈谈石油的事。哎呀，石油！让他们等本王高兴的时候再说吧。维吉尼亚，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和你说过，我会用尽全力让你喜欢我吗？”

“我记得。”维吉尼亚温柔地说，“但是警长正向窗外看着呢。”

“好了，他现在不看了。”

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亲吻她的眼皮、嘴唇和闪闪发亮的金发……

“我真的好爱你，维吉尼亚。”他低声说，“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他低头望着她，对她的答案了然于心。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颤抖着的声音甜美地低声回答：

“一点也不！”

“你这个小恶魔，”安东尼一边吻着她，一边说道，“我知道我会一直爱你，至死不渝……”

第三十一章 一些细节

场景：烟囱别墅；时间：星期四上午十一点

警员约翰逊，卷起袖子，正在奋力挖掘。

空气里弥漫着丧葬的气氛，亲朋好友们都站在约翰逊正在挖掘的“墓穴”周围。

乔治·罗麦克斯带着一副遗嘱主要受益人的神气。巴特尔警长仍是面无表情，但他看起来很高兴，因为丧礼的安排都进展得很顺利。作为承办人，他觉得脸上有光。卡特汉姆侯爵则是摆出英国人在宗教仪式中一贯庄严肃穆的神色。

费希先生不太严肃，与整个画面格格不入。

约翰逊一直弯着腰挖掘，突然他挺直身体，让周围的人不禁紧张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小伙子。”费希先生说，“对我们已经够了。”

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位家庭医生。

约翰逊退下了。费希先生，带着适当的严肃，弯下身对着“墓穴”。医生就要动手了。

他取出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郑重其事地把它递给巴特尔警长。巴特尔接着再递给乔治·罗麦克斯。所有的礼节都在循规蹈矩地进行。

乔治·罗麦克斯打开那个小包，又打开里面的防水油绸，仔细查阅了更里层的东西。他把一件东西放在手掌上，过了片刻，又迅速地用棉花裹起来。

他清了清喉咙。

“在这个吉星高照的时刻……”他开始演讲，吐字清晰，完全一副训练有素的演说家的腔调。

卡特汉姆侯爵赶紧逃之夭夭。在平台上，碰到他的女儿。

“班德尔，你的车子能开吗？”

“能啊，怎么了？”

“那马上送我去伦敦。我要赶紧到国外去，就今天。”

“可是，爸爸……”

“班德尔，别再跟我争辩了。今天早上，罗麦克斯跟我说，他要和我私下谈一件非常棘手的事。他还补充说，蒂巴克图国的国王很快要来伦敦。班德尔，我可受不了了。你听见没？就是有五十个乔治·罗麦克斯来劝我都不行。如果这座烟囱别墅对国家那么重要，就让国家买下好了。不然的话，我就卖给一个财团，让他们改成酒店。”

“柯德斯现在在哪儿？”

班德尔要出场应付了。

“这个时间，”卡特汉姆侯爵看看手表，“他那篇畅论大英帝国的宏论至少还得十分钟。”

另一个场景：

比尔·埃弗斯莱，并没有收到葬礼的邀请，正在打电话。

“不，其实，我是认真的……喂，别发脾气……那么，无论如何，今天和我一起吃晚饭，好吗？……没有，我还没有。我一直在埋头苦干。你不晓得柯德斯是什么样的人……喂，多多，你明白我对你怎么样……你知道的，除了你，我从来没喜欢过别的女孩子……是的，我会先去看戏。那个老笑话怎么说来着？‘小妹妹，试一试，解开铜扣子’……”

埃弗斯莱用异常的声调背出那些叠句。

现在，乔治口若悬河的讲演就要结束了。

“……大英帝国和平繁荣，绵延万代！”

“我想，”费希先生对自己也对全世界宣布道，“真是多姿多彩的一周。”

版权信息

书名：犯罪团伙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林培菊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10-01

ISBN：9787513328500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公寓精灵

第二章 一壶清茶

第三章 粉色珍珠绯闻

第四章 阴险的陌生人历险记

第五章 小牌戏老K

第六章 披挂报纸的绅士

第七章 失踪女士迷案

第八章 盲人魔法

第九章 迷雾魅影

第十章 假钞悬案

第十一章 太阳谷之谜

第十二章 杀机暗伏的房子

第十三章 无懈可击的伪证

第十四章 牧师的女儿

第十五章 红房子

第十六章 大使的靴子

第十七章 代号十六的男人

第一章 公寓精灵

托马斯·贝尔斯福德夫人在长沙发椅上挪动了一下，忧郁地透过公寓窗户朝外望去。窗外的风景并不开阔，只能看见街对面的一片街区。托马斯·贝尔斯福德夫人叹了口气，然后打了个呵欠。

“我觉得，”她说，“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丈夫抬头瞪了她一眼，以示不赞同。

“小心，塔彭丝，你这个粗俗的说法吓到了我。”

塔彭丝又叹口气，然后神情恍惚地闭上双眼。

“就这样，汤米和塔彭丝结婚了，”她吟诵到，“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六年后，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幸福。这简直不可思议，事情的结局总是和你最初想的大相径庭。”

“一个深刻的结论，塔彭丝。但不是你的原创。许多著名的诗人和杰出的牧师过去也曾说过，而且说得更好——如果你能原谅我这样说的话。”

“六年前，”塔彭丝继续说，“我肯定发过誓，只要有充裕的钱，有你这样一位如意郎君，我的生活就会像一首甜蜜的歌，就像某位你似乎比较熟悉的诗人说的那样。”

“难道是我或者是钱让你厌烦了？”汤米冷冷地问。

“‘厌烦’？你用词不当，”塔彭丝温和地说，“我只是习惯于上天赐予我的福分，仅此而已。就像一个人除非患了感冒，否则是不会感觉到能用鼻子呼吸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您能允许我离开您片刻吗？”汤米提议，“比如说，带上附近的其他女人去夜总会之类的。”

“没用，”塔彭丝说，“你在那儿也只能看见我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我清楚地知道你从没在乎过其他女人，而你却不确定，我是否在乎过其他男人。女人就是这样敏感透彻。”

“那只是因为男人的谦虚，给女人那么高的评价。”她的丈夫嘟囔道，“但是你到底怎么了，塔彭丝？为什么老是唉声叹气？”

“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发生点事情，让人兴奋的事情。难道你不再想追踪德国间谍了吗，汤米？想想过去我们经历的那些危险而疯狂的日子。当然，我知道你现在多多少少还在为安全局做事，但那只不过是一份纯粹的坐办公室的工作。”

“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假扮一个布尔什维克走私犯或其他什么人，被他们派到黑暗的俄国去？”

“那也没什么用，”塔彭丝说，“他们不会让我跟你去，而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我要有事做。我一直喋喋不休，说的就是这个。”

“做点女人分内的事。”汤米摇着手，建议道。

“每天早饭后干二十分钟活儿，让一切都井井有条，你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对吧？”

“你的家务活儿做得无可挑剔，塔彭丝，简直整齐划一。”

“我确实喜欢被人感激。”塔彭丝说。

“当然，你有工作，”她继续说道，“但是告诉我，汤米，难道你从没有热切地渴望过有点刺激，期待有什么事情发生？

“没有，”汤米说，“至少我认为没有。想有事情发生好啊——不过可不见得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多么胆小的男人，”塔彭丝叹了口气，“难道你就没有暗暗地渴望过浪漫的、冒险的生活？”

“你一直都看什么书，塔彭丝？”汤米问道。

“想想，这该有多么刺激，”塔彭丝自顾自继续说，“如果我们听到疯狂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却晃进来一个死人。”

“如果他死了，怎么晃进来？”汤米反驳道。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塔彭丝说，“他们总是在死之前，摇摇晃晃，然后倒在你的脚下，喘息着吐出几个谜一般的单词，‘斑点豹’之类的。”

“我建议你认真学习叔本华或伊曼努尔·康德的课程。”汤米说。

“对，那类事情对你倒有好处，”塔彭丝说，“你越来越大腹便便，安逸舒适。”

“谁说的，”汤米愤愤地说，“倒是你自己，整天做瘦身运动。”

“人皆如此，”塔彭丝说，“说你大腹便便，我只是打了个比方，你现在真是心宽体胖，容光焕发，养尊处优。”

“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她丈夫说。

“冒险精神，”塔彭丝压低声音说，“总比渴望艳遇强。当然，我有时也会渴望艳遇，梦想邂逅一个男人，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

“你邂逅了我啊，”汤米说，“这还不够？”

“一个棕色皮肤，身材瘦削却十分强健的男人。他可以驾驭一切，可以套住野马——”塔彭丝继续梦呓般地说。

“还应装配上羊皮裤和牛仔帽——”汤米挖苦地插了一句。

“而且他一直生活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塔彭丝毫不理会他，继续说，“我会让他疯狂地陷入爱河。而我，当然会断然拒绝他，从而信守我的结婚誓言，但我的心却会秘密地随他而去。”

“妙极了，”汤米说，“我经常希望会遇到一位无与伦比的美丽动人的女孩。一个金发女郎，她无可救药地爱上我，只是我不会拒绝她——坦率地说，一定不会。”

“真是玩世不恭。”塔彭丝说。

“你到底怎么了，塔彭丝？”汤米说，“你从来没这样说过话。”

“没怎么，但是我内心一直不平静，”塔彭丝说，“你看，心想事成是很危险的——包括有足够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当然也包括买帽子在内。”

“你已经买了大约四十顶帽子了吧，”汤米说，“而且它们看起来都一样。”

“看起来一样，其实并不一样。它们是有细微差别的，我今天上午就在维奥莱特商店看到了一顶十分漂亮的帽子。”

“除了买自己根本不戴的帽子，你是不是没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做——”

“是的，”塔彭丝说，“就是如此，如果有更有意义的事做，我想我应该能干好。哎，汤米，我多么希望有令人兴奋的事情发生。我觉得——我真觉得这样会对我们有好处。如果我们能发现一个精灵——”

“啊！”汤米说，“你这话说的，真是莫名其妙！”

他站起来，穿过房间，拉开写字台的一个抽屉，拿出一张小小的快照，递给塔彭丝。

“哦，”塔彭丝说，“看来你已经把它们都冲洗出来了，这是哪张？是你拍的，还是我拍的？”

“我拍的，你拍的没有洗出来，曝光了，你总是这样。”

“高兴吧，”塔彭丝说，“发现有件事你比我做得好。”

“一个愚蠢的评论，”汤米说，“但我不和你计较，我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他指着照片上一小道白色斑点。

“那是胶片上的划痕。”塔彭丝说。

“根本不是，”汤米说，“塔彭丝，那是个精灵。”

“汤米，你这个白痴！”

“你自己看！”

他递给她一个放大镜，塔彭丝透过镜片仔细审视着那张照片。借助一点儿想象，胶片上的这道划痕确实有点像一种长有双翼的小生物——就在壁炉架上。

“它竟然有翅膀，”塔彭丝喊道，“多么有趣，一个真正的精灵，我们房间的精灵，我们是不是该给柯南·道尔写封信？哦，汤米，你认为她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吗？”

“你很快就知道了，”汤米说，“你整个下午不都在极力希望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这时门开了，一个十五岁的高个儿少年——是男仆还是听差似乎不太好确定——以夸张的语调问道：

“您在吗，夫人？前门门铃刚响了。”

“我希望阿尔伯特别再去看电影了。”塔彭丝叹了口气。她点头示意后，阿尔伯特退了出去。“他现在一副长岛管家的派头。谢天谢地，我终于纠正了他跟客人要名片，再用一个浅托盘送进来的习惯。”

门再次打开，阿尔伯特大声通报“是卡特先生”，似乎那是一个皇室头衔。

“是局长。”汤米小声说，十分吃惊。

塔彭丝欢喜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去迎接客人。来者高个儿，灰头发，一双眼睛仿佛洞察一切，还加上一脸疲惫的微笑。

“卡特先生，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非常感谢，汤米夫人，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一向可好？”

“很好，但是太闷了。”塔彭丝答道，眨了下眼睛。

“会越来越好的，”卡特先生说，“很快我就能看到您高兴的样子了。”

“这话，”塔彭丝，“听起来令人兴奋。”

阿尔伯特，仍旧像个长岛男仆那样，端茶进来。当他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随手关上门后，塔彭丝再次大声说：

“您一定有什么事，对不对，卡特先生？您是不是要交给我们一个任务，去黑暗的俄国？”

“并非如此。”卡特先生说。

“但是终归有什么事吧。”

“是的——是有事。我想您不是那种怕事的人，对吧，汤米太太？”

塔彭丝的眼睛兴奋地亮了。

“局里确实有任务——我想——我只是设想——这任务可能适合你们俩。”

“请您接着说。”塔彭丝急切地说。

“我看您订阅了《先导者日报》。”卡特先生继续说，随手从桌上拿起那份报纸。

他翻到了广告栏，把报纸推到汤米面前，用手指着一则广告。

“念念。”他说。

汤米照做。

国际侦探所，所长：西奥多·布兰特，承办私人业务。机密大案及高端业务咨询代理，最大的自由裁量权。免费咨询。黑海姆大街一一八号，华盛顿区。

他疑惑地看着卡特先生。后者点点头：“这个侦探所已经濒临关闭有一段时间了，”他低声说，“我的一个朋友以极低的价格盘下了它，我们想让它再次运转起来——比如，先尝试六个月。在这段时间内，当然，得有一个所长。”

“西奥多·布兰特怎么不接着干呢？”汤米问。

“西奥多·布兰特恐怕不是很谨慎。实际上，苏格兰场已经干预此事。女王陛下已签批将其拘留，对我们想知道的事情，他只字不露。”

“懂了，长官，”汤米说，“至少，我认为懂了。”

“我建议你向你的办公室以生病为由请六个月假。当然，如果你愿意运作一个名叫西奥多·布兰特的私人侦探所，那可和我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汤米平静地望着他的上司。

“还有什么指示吗，先生？”

“我相信布兰特先生做过一些涉外业务，你要留意贴有俄国邮票的蓝色信件。这些信来自一个火腿商人，他急于找到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几年前以避难的名义来到这个国家。弄湿邮票，你就会发现邮票背面的数字：16，复印这些信件，把原件送给我。当然，如果有人来办公室提及数字16，也要立刻向我报告。”

“是，先生，”汤米说，“还有什么任务吗？”

卡特从桌上拿起手套，准备离开。

“你可以随意运作这个侦探所，我想——他的眼睛眨了眨——在一些普通侦探事务中一试身手，可能会让汤米夫人愉快些。”

第二章 一壶清茶

几天后，贝尔斯福德夫妇接管了那家国际侦探所。他们的办公室在一栋有些破败的建筑物的三楼，地处布卢姆斯伯里大街。在他们办公室外的那个小小的写字间里，阿尔伯特放弃了长岛男仆的角色，摇身一变成为办公室助理，他把这个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一纸袋糖果，墨水染黑的手指，蓬乱的头发，这就是他对这个角色形象的演绎。

穿过外面的写字间，经过两扇门就到了里面的办公室。其中一扇门上用油漆写着“办公重地”几个字，另一扇门上则漆着“非请莫入”。这扇门后，是一个小巧而舒适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桌上有许多贴着精美标签的文件袋，里面空空如也；还有几把结实的皮座椅。办公桌后，冒牌的布兰特先生坐在那儿，他竭力摆出一副似乎一辈子都在经营这个侦探所的架势。自然，在他肘边，还有一部电话。塔彭丝和他已经成功地演练过内部通话，阿尔伯特也深谙其妙。

毗邻的房间是塔彭丝的，里面有一台打字机，一对必要的桌椅——和她的顶头上司相比档次就逊色得多；另外还有一个用来煮茶的小煤气炉。

万事俱备，开门揖客。

塔彭丝，正处于一开始的新鲜阶段，内心抱有一些强烈的希望。

“简直太妙了，”她宣告，“我们将追踪谋杀案犯，发现家族的秘密财宝，找到失踪者，侦查贪污公款的罪犯。”

这时汤米觉得有责任给她泼点冷水。

“淡定，塔彭丝，别老想着你平时读的那些廉价小说。我们的委托——如果我们有委托人上门的话——只会是那些想跟踪妻子的丈夫，或是些想盯丈夫梢的妻子。搜集离婚证据是私家侦探的主要业务。”

“啊哈！”塔彭丝挑剔地皱了皱鼻头。

“我们不碰离婚案子，我们要提高新工作的起点。”

“行……行吧。”汤米不置可否地说。

现在开张一个星期了，他们情绪低落地对照着工作记录。

“三个蠢女人，她们的丈夫失踪好几周了，”汤米叹了口气，“我去吃午饭时有人来过吗？”

“一个胖老头和他轻浮的老婆，”塔彭丝悲观地叹着气说，“我从报纸上看到，离婚案连年增长，但是直到上周，我才真正体会到这点。懒得再说‘我们不接离婚案’，都把我嘴皮磨出茧子了。”

“我们现在已经把这条写到广告中，”汤米提醒她，“所以不会再这么糟糕了。”

“我也相信我们的广告有足够的吸引力，”塔彭丝闷闷不乐地说，“同时，我是不会退缩的，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犯个案子，你来侦破。”

“那有什么好处？想想我的感受：就是那次，我向你求一个温柔的告别，在布尔大街还是常青藤大街来着？”

“你在怀念单身汉的日子。”塔彭丝尖锐地说。

“老贝利[1]，我指的是。”汤米说。

“好吧，”塔彭丝说，“必须得想想办法了，我们有能力，但无用武之地啊。”

“我一直喜欢你的乐观，塔彭丝，你似乎从没怀疑过天生我才必有用啊。”

“当然了。”塔彭丝瞪大了眼睛。

“但是毕竟你没有专业知识啊。”

“啊，我读过近十年来出版的每一本侦探小说。”

“我也读过，”汤米说，“但是我有种感觉，这些侦探小说对我们实际帮助并不大。”

“你总是这么悲观，汤米。自信点——自信很了不起哟。”

“是，你总是这样。”她的丈夫说。

“在侦探小说中，办案当然很容易，”塔彭丝沉思着，“因为作家是逆向追踪，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知道结果，他就可以按结果安排线索。我在想——”

她住了嘴，皱起眉头。

“什么？”汤米好奇地问。

“我有个主意，”彭塔说，“不过还没想好，正在想。”她一下站起身来，“我想我要出去买和你提过的那顶帽子。”

“哦，老天！”汤米叫道，“又买帽子！”

“那顶帽子不错。”塔彭丝郑重其事地说。

她一脸坚定地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汤米时不时地会好奇地问到那个主意。塔彭丝只是摇摇头，说再给她点时间。

接下来，一个美好的早晨，第一个顾客光临了，从此别的一切都被抛诸脑后。

外面的写字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阿尔伯特——刚刚把一颗酸味糖果放到双唇之间——冲了过去，同时嘴里迸出“请进”二字。由于惊喜和慌乱，他一下整个吞下了那颗酸味糖果。因为这回看来真的来买卖了。

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穿着考究而帅气，踌躇地站在门口。

“一个标准的花花公子。”阿尔伯特自言自语，他在这方面的判断力还是很强的。

这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四岁，一头卷曲的漂亮的黑发，眼圈涂成粉红色的圆弧，几乎没有下巴可言。

阿尔伯特一阵狂喜，按下桌上的按钮，几乎同时，一串清脆的打字声从写有“办公重地”的房门方向传来，显然塔彭丝已经冲到了自己岗位上。这种紧张忙碌的气氛更加重了这个年轻人的紧张。

“我说”，他问，“这儿是什么——侦探所——布兰特卓越侦探所？是吗？嗯？”

“您要见布兰特先生本人吗，先生？”阿尔伯特问道，一脸怀疑，似乎不敢肯定这事能不能安排。

“啊——是的，小伙子，这是个好主意，可以吗？”

“您没有预约吧，我想？”

来访者显得更加不安，抱歉地说：

“恐怕没有。”

“事先打个电话是明智之举，先生。布兰特先生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现在他正在接电话，苏格兰场打过来的咨询电话。”

这番话恰到好处地令这个年轻人肃然起敬。

阿尔伯特压低声音，仿佛老朋友般向他透露：

“一件重大的政府部门文件失窃案，他们想让布兰特先生接手这个案子。”

“哦，真的？他一定是个厉害的角色。”

“一点不错，先生，我们老板可以说是个大人物。”

年轻人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坐下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两双眼睛窥视着。一双是塔彭丝的，她在急速的打字间歇中，透过两个安装巧妙的偷窥孔窥探。一双是汤米的，好似猎手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下手。

这时，阿尔伯特桌上的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

“老板现在有空。我看看他是否有时间见您。”阿尔伯特说着，消失在写有“非请莫入”大字的门后。

很快他就出来了。

“请随我来，先生。”

来访者被引进那间私人办公室，一个笑容可掬、满头红发的年轻人，带着一副笃定的神情站起来欢迎他。

“请坐，您有事咨询吗？我是布兰特。”

“哦，真的吗？我的意思是，您原来这么年轻，不是吗？”

“老年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汤米摇着手说，“谁酿成的战争？老年人。谁造成的失业现状？老年人。谁为现在发生的每一桩腐败负责？我不得不再次回答，老年人。”

“我认为您说得对，”客人说，“我认识一个人，他是个诗人——至少他自称是诗人——他和您见地一致。”

“让我来告诉您，先生，在我那些训练有素的员工中，没有一个人比二十五岁大一天，真的。”

既然训练有素的员工由塔彭丝和阿尔伯特组成，这个声明当然是真的。

“现在——请谈谈您的事吧。”布兰特先生说道。

“我想请您寻找一个下落不明的人。”这个年轻人脱口而出。

“那么，您能为我提供细节吗？”

“哦，这事不太好说。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十分复杂微妙。她可能是被胁迫的——这真的很难解释。”

他无助地望着汤米。汤米觉得有点厌烦，他本来正要出去吃午饭，但是此时他预感要从这个客人口里获得详情，恐怕既费时间又枯燥无趣。

“她是完全出于自愿呢，还是你怀疑她被诱拐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说，“我一无所知。”

汤米拿起一个便签本和一支铅笔。

“首先，”他说，“能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吗？我的办公室助理受过良好训练，从不问顾客姓名。这样咨询谈话才能做到绝对保密。”

“哦，是的，”年轻人说，“这是个好主意，我的名字……呃……我的名字是史密斯。”

“哦，不，”汤米说，“请说真名。”

来访者有些敬畏地看了看汤米。

“呃——圣文森特，”他说，“劳伦斯·圣文森特。”

“很奇怪，”汤米说，“极少有人真名叫史密斯。我自己就不认识一个叫史密斯的人。但是那些隐藏真实姓名的人十有八九却用史密斯来代替真名。我准备以此为专题写篇文章。”

这时，他桌上的蜂鸣器小心翼翼地嘟嘟响起来。这意味着塔彭丝要求上场了。汤米，正想吃午饭，对圣文森特先生又不太喜欢，无疑乐于把这儿的处理权拱手相让。

“请原谅。”他说着拿起话筒。

他的面部表情急遽地变化——惊讶，错愕，得意扬扬。

“您不必客气，”他对着话筒说，“首相先生本人？既然如此，我马上就来。”

他挂好听筒，转身面对他的顾客。

“亲爱的先生，我不得不请您原谅。一个紧急命令。您愿意把案件详情向我的机要秘书陈述一下吗，她会妥善处理一切的。”

他疾步走向旁边的房间。

“鲁宾孙小姐。”

塔彭丝轻快地走进汤米办公室，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领和袖口干净整洁，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娴静。汤米略作介绍后便离开了。

“一位您感兴趣的女士失踪了，我理解，圣文森特先生，”塔彭丝轻柔地一面安抚来客，一面坐下来，拿起布兰特先生的便签本和铅笔，“一位年轻女士？”

“嗯，十分年轻，”圣文森特说，“年轻……呃……呃……非常漂亮，漂亮极了。”

塔彭丝一脸严肃。

“天啊，”她小声道，“但愿——”

“您不会认为她真的发生什么不测了吧？”圣文森特忧心忡忡地问道。

“哦，我们得往好处想，”塔彭丝说，带着假装的高兴语气，这让文森特先生更加觉得惊恐万分。

“哦，听着，鲁宾孙小姐，我请您一定要帮帮我。不惜代价，无论如何，我只求她别出什么事。您看起来十分有同情心，不瞒您说，我对这个女孩倾慕无比。她是个尤物，绝对的尤物。”

“告诉我她的名字和一切有关她的情况。”

“她叫珍妮特，我不知道她的姓。她在一家帽饰店工作——布鲁克大街的奥维莱特夫人帽店。她正直坦率，曾无数次指出我行为上的错误……昨天我去那儿，等她出来……别人都出来了，唯独没有她。接着我得知她那天上午根本没去上班，也没有请假——老奥维莱特夫人对此很生气。我打听到她的住址，就去那儿找她。她前一天晚上也没回家，家里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都要疯了。我想过报警。但是后来一想，珍妮特如果实际上没什么事，如果她只是出走了，我这样做她势必会很生气。然后我想起来，她曾经指着报纸上你们的广告告诉我，一个来店里买帽子的女人热情地夸赞你们的能力和判断力之类的事情，所以我就立刻找到这儿来了。”

“我明白了，”塔彭丝说，“那么她住在哪儿？”

年轻人给了她那个女孩的地址。

“就这样吧，我想，”塔彭丝沉思着，“这就是说——我能这样理解吗，你和这个年轻女孩订婚了？”

圣文森特先生的脸红了。

“噢，不——还没有，我对任何人都未提及此事。但是可以告诉您，一见到她我就会向她求婚，如果还能再见到她的话。”

塔彭丝把便签本放到一边。

“您需要我们提供二十四小时特殊服务吗？”她问道，显得煞有介事。

“什么样的服务？”

“收费双倍，但是我们会投入最精干的人员到这个案子中。圣文森特先生，如果这位女士还活着，我明天这时候就能告诉您她在哪儿。”

“什么？啊，我是说，太好了。”

“我们只雇用专业人员——并且，我们承诺结果。”塔彭丝爽快地说。

“但是，我说，您知道，你们得有最顶尖的人手吧。”

“哦，当然。”塔彭丝说，“另外，您还没有向我们介绍这位年轻女士的特征。”

“她有一头无与伦比的秀发，金黄色的，深厚浓密，好像宜人的晚霞——是的，宜人的晚霞。你知道，以前我从没有发现过晚霞般美好的东西。她又像首诗，这首诗远比我想象的更有韵味。”

“金发，”塔彭丝毫不动情地说，记在便签本上，“这位女士身材怎样？”

“嗯，高挑的身材，一双美极了的眼睛，深蓝色，我想。常带着果断的神情——有时会让男人自惭形秽。”

塔彭丝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便签本，站起身来。

“如果您明天两点打电话来，我想我们会有好消息给您，”她说，“再会，圣文森特先生。”

等汤米回来，塔彭丝正在查阅一本《德布雷特家谱大全》。

“我已经掌握了详情，”她简洁地说，“劳伦斯·圣文森特是切瑞顿伯爵的侄子和继承人。我们如果努力破了这个案子，就能在上层人士中打响名号。”

汤米仔细读着便签本上的记录。

“你认为这个女孩究竟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认为，”塔彭丝说，“这个女孩是自愿出走的。她不能自拔地爱上了这个年轻人，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才不得已出走。”

汤米疑惑地看着她。

“我知道书里会这样写，”他说，“但是我从没见过现实生活中哪个女孩会这样做。”

“没有吗？”塔彭丝说，“好吧，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敢说，劳伦斯·圣文森特会完全相信这种说法。另外，我承诺二十四小时出结果——这是我们的特殊服务。”

“塔彭丝——你这个天生的傻瓜，你怎么能这么承诺？”

“突然灵光一现，我觉得这听起来非常专业。不要担心，让妈咪来，妈咪最有办法。”

她出门去，只留下一肚子不满的汤米。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叹了口气，出去看看有什么能做的，同时诅咒着塔彭丝过于活跃的想象力。

四点半他返回办公室，疲惫不堪，精神不振，他发现塔彭丝正从一堆文件夹后面抽出一袋饼干。

“你看起来焦躁不安，”她评论道，“你干什么去了？”

汤米抱怨道：“去了几家医院，看看能不能遇到有那样特征的女孩。”

“我没告诉你让我来吗？”塔彭丝不满地问道。

“你单枪匹马，在明天两点前是找不到那个女孩的。”

“我能——更确切地说，我已经找到了！”

“已经找到了？！你在说什么？”

“小菜一碟，华生，很简单。”

“那她现在哪儿？”

塔彭丝伸手指指身后。

“她就在你隔壁的办公室里。”

“她在那儿干什么？”

塔彭丝不禁大笑起来。

“好了，”她说，“俗话说，早做准备方可万无一失。她正在摆弄那把壶，那个煤气炉和半磅茶，这个结果早就预料到了。”

“你知道，”塔彭丝继续柔声地说，“我去奥维莱特夫人商店买帽子，几天前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是我过去在医院工作时的老相识，战后她不再做护士，开了一家帽店，后来自己的店倒闭，就在奥维莱特夫人帽店找了份工作。是我们两个筹划的整个事件。她故意反复提到我们的那个广告，让圣文森特铭记在心，然后就离家出走。这便是布兰特卓越侦探所的完美业绩。既为我们做了宣传，也给了圣文森特必要的刺激，促使他求婚，不然珍妮特对此简直要心灰意冷了。”

“塔彭丝，”汤米说，“你简直让我大吃一惊！这整个事情是我听到过的最不道德的生意，你帮助并诱迫这个年轻人去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姑娘——”

“够了，”塔彭丝打断他，“珍妮特是个极好的女孩——但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这个女孩居然真的倾心于那个软脚蟹。你一眼就能看出他那个家族缺少什么，那就是新鲜的血液。珍妮特将会让他重生。她会像妈妈一样照顾他，让他放下鸡尾酒，离开夜总会，让他过上正常健康的乡村绅士的生活。好了，来见见她吧。”

塔彭丝打开隔壁办公室的门，汤米紧随其后。

一个高个儿女孩，赤褐色头发，愉快的脸庞，放下手中热气腾腾的壶，微笑着转过身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希望您会原谅我，考利护士——贝雷斯福德夫人，我应该这样称呼您。我想您可能会需要一杯茶。以前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每天凌晨三点，您都会给我煮壶茶。”

“汤米，”塔彭丝说，“让我来给你介绍我的老朋友，史密斯护士。”

“史密斯，你是说史密斯？多么奇怪！”汤米说道，摆摆手，“不是吗？哦，没什么——我正打算写一篇小专题文章。”

“振作精神，汤米。”塔彭丝说。

她倒给他一杯茶。

“现在，那么，我们举起杯来，为国际侦探所干杯！布兰特卓越侦探所！祝它无往不胜！”

[1]即中央刑事法院（Central Cniminal Courot），位于英国伦敦，通常以所在街道称为老贝利，负责处理英格兰和威尔士的重大刑事案件。

第三章 粉色珍珠绯闻

1

“你到底在做什么？”塔彭丝问道，她正走进“国际侦探所”（注——布兰特卓越侦探所）里面的密室，发现她的老板正趴在地板上的一大堆书上。

汤米挣扎着站起来。

“我正要把这些书整理到那个橱柜顶上，”他抱怨道，“该死的椅子却散了架。”

“什么书，到底？”塔彭丝问道，随手拿起一本来，“《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有空时我还想再读一遍。”

“你读明白了吗？”汤米说，仔细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追随大师的日日夜夜之类的故事。你看，塔彭丝，我不得不承认我们在这个行当里或多或少是业余水平——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连业余水平都够不上。但是艺多不压身。这些都是卓越的侦探大师的侦探小说，我想尝试他们不同的探案风格，看看会有什么不同结果。”

“嗯，”塔彭丝说，“我常常琢磨，这些侦探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呢？”她拿起另一本，“成为桑代克博士[1]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没有医学经验，法律方面的更没有，我也从没听说过科学是你的强项。”

“不会吧，”汤米说，“但不管怎样，我买了一架很好的照相机，我可以拍下脚印，放大影像，诸如此类。现在，我的朋友[2]，用用你那小小的灰色细胞，对这些东西怎么看？”

他指着橱柜底层，那儿安静地躺着一件前卫的晨衣，一双土耳其拖鞋，一架小提琴。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亲爱的华生。”塔彭丝说。

“准确地说，”汤米说，“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范儿。”

他拿起小提琴，随意地拨了一下琴弦，刺耳的声音让塔彭丝难以忍受地叫了一声。

这时，桌上的蜂鸣器响了，这表明外面的办公室来了顾客。阿尔伯特，那个办公室助理，正在应付他。

汤米迅速把小提琴放回橱柜，把书一脚踢到桌子后面。

“不用那么着急，”他说，“阿尔伯特会施展伎俩拖住他们，说我正在给苏格兰场通电话。去你的办公室，立刻开始打字，塔彭丝。让办公室显得繁忙而有活力些。不，还是当速记员，正在记录我的指令。在阿尔伯特把那个猎物带进来之前，我们先来看看来者何人。”

他们凑近窥视孔，这个窥视孔设计得十分巧妙，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外面办公室。

来客是位姑娘，和塔彭丝年龄相仿，高个儿，黝黑，脸庞憔悴，眼神桀骜不羁。

“衣着简朴，但引人注目，”塔彭丝评价道，“让她进来，汤米。”

一分钟后，这个女孩就和大名鼎鼎的布兰特先生握手了，而这时，塔彭丝则坐在旁边，故作端庄地低垂着眼睛，手中拿着便签本和铅笔。

“我的机要秘书，鲁宾孙小姐，”布兰特先生挥了挥手，“您不用顾忌。”然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用疲倦的语气说，“这个点儿乘坐公交车来这儿，得有多么拥挤啊。”

“我坐出租车来的。”这个姑娘说。

“噢。”汤米愤愤不平地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套中露出来的那张蓝色车票上。这个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笑了，抽出那张车票。

“您是说这个？我在人行道上捡到的。我们隔壁的一个小朋友收集这东西。”

塔彭丝咳嗽了一声，汤米给了她一个不满的白眼。

“我们言归正传吧，”他尖刻地说，“您需要我们的服务，是吗——小姐？”

“我叫金斯敦·布鲁斯，”女孩说，“我们住在温布尔顿。昨晚，和我们一起吃晚餐的一位夫人丢了一颗昂贵的粉色珍珠。圣文森特先生当时也在现场，餐桌上，他偶然提到了你们侦探所。今天上午我母亲让我过来，请你们查清这件事。”

女孩情绪低落，甚至可以说很不愉快。显然，她和她母亲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达成一致，她老大不乐意才来的这里。

“我明白了，”汤米说，有点困惑，“您还没有报警？”

“没有，”金斯敦·布鲁斯小姐说，“我们没有那样做。要是发现那东西滚到壁炉下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报警就太愚蠢了。”

“哦！”汤米说，“说不定那颗珠宝只是丢失了呢？”

金斯敦·布鲁斯耸了耸肩膀。

“人们总是小题大做。”她嘟囔着。汤米清了清喉咙。

“当然，”他含糊地说，“我现在非常忙——”

“我十分理解。”这个女孩说，站起身来。塔彭丝注意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但是，”汤米接下来说，“我想我还是能抽出时间去趟温布尔顿。您能给我地址吗？”

“埃奇沃思大道月桂树府邸。”

“请记下来，鲁宾孙小姐。”

金斯敦·布鲁斯小姐犹豫了一下，然后很不礼貌地说：“那么我们恭候您的大驾，再见。”

“古怪的女孩，”等她离开后，汤米说，“我几乎看不透她。”

“我怀疑就是她偷了那东西，”塔彭丝沉思道，“来，汤米，我们赶紧把书收好，开车去那儿看看。顺便问一下，你要扮演谁，还是神探歇洛克·福尔摩斯？”

“我想我还需要锻炼一下，”汤米说，“我刚才在那张汽车票上栽了跟头，不是吗？”

“是的，”塔彭丝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那个女孩面前一试身手——她像只刺猬一样浑身是刺，还很不高兴，唉，可怜的姑娘。”

“我想你已经对她了如指掌，”汤米挖苦地说，“只凭她鼻子的形状。”

“我来告诉你咱们将会在月桂树府邸发现什么，”塔彭丝说，丝毫也不顾忌汤米的情绪，“一屋子势利小人，一心想挤入上流社会；那父亲，如果有一个父亲的话，一定有一个军衔。女儿不得不重蹈他们的生活方式，而她鄙视这样的生活。”

汤米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书，此时它们已经被整齐地排放在了书架上。

“我想，”他沉思着说，“我今天就要当一回桑代克博士了。”

“我没有看出这个案子涉及什么法医方面的东西。”塔彭丝说。

“可能没有，”汤米说，“但我只是急于要用一用我的照相机！它将被证明拥有迄今为止最好的镜头。”

“我知道那类镜头，”塔彭丝说，“当你调好快门，缩小光圈，开始倒计时，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一点，人人都灵魂出窍，嘴里只是喊着‘茄子’。”

“只有那些毫无追求的人才会只满足于喊‘茄子’。”

“嗯，我打赌，我用它照出的效果会比你照的更好。”

汤米对她的挑战毫不理会。

“我应该有个‘烟鬼的同伴’开瓶器，”他有些遗憾地说，“不知在哪儿能买到？”

“那不正是阿拉敏姑姑上个圣诞节送给你的专利开瓶器。”塔彭丝热心地说。

“确实，”汤米说，“那时我认为它是一个怪模怪样的破坏性工具，一个严格的禁酒主义姑妈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我，真是太好笑了。”

“我，”塔彭丝说，“将成为波顿大师。”

汤米有些轻蔑地看着她。

“波顿，确实不一般，而你不及他万一。”

“不，我能，”塔彭丝说，“我高兴时会不由得搓手。这就表明可以继续干下去。我倒是希望你会采集到石膏脚印。”

汤米不说话了。他们去车库拿了开瓶器，出门发动车子，向温布尔顿疾驶而去。

月桂树是一座大房子，一道道山墙蜿蜒曲折，延伸至角楼，空气中弥漫着新油漆的味道，四周环绕着整齐的花圃，里面盛开着朱红色的天竺葵。

汤米还没来得及按门铃，一个高个子男人，留着白色小胡子，以一种夸张的军人姿势，打开了门。

“我一直在恭候您的光临，”他夸张地解释道，“布兰特先生，是不是？我是金斯敦·布鲁斯上校，请随我来书房。”

他把他们引进了房子后面的一个小房间内。

“小圣文森特告诉我贵侦探所的辉煌业绩，我自己也留意过你们的广告。这个二十四小时承诺结果的特殊服务是一个了不起的新概念。这正是我需要的。”

汤米心里狠狠诅咒着塔彭丝这个不靠谱的新点子，嘴里却回答道：“承蒙夸奖，上校。”

“整件事太令人烦恼了，先生，确实令人烦恼。”

“或许您愿意告诉我们事件的经过。”汤米说，带着一丝不耐烦。

“当然——马上。当时我们请一位亲密的老朋友——罗拉·巴顿夫人来家里做客，她是已故的克拉韦伯爵的女儿。现任伯爵，她哥哥，曾经在上议院做了一次著名的演讲。正如我刚才所说，她是我们一位亲密的朋友。我的几位美国朋友要来做客，哈密尔顿·贝茨一家，他们渴望见到她。‘这还不容易，’我说，‘她就在我们家，你们来度周末吧。’你知道美国人对头衔的热情，布兰顿先生。”

“是的，除了美国人，其他国家的人有时也这样，金斯敦·布鲁斯上校。”

“是啦！千真万确，亲爱的先生，我最恨势利眼，正如我所说，贝茨一家来度周末了。昨天晚上，我们正打桥牌，哈密尔顿·贝茨夫人的项链扣子坏了，所以她就摘下来，把它放在了小桌子上，打算上楼的时候拿上去。但是，她却忘了。我必须解释下，布兰特先生，这个项链的坠子镶着两颗小钻石，下面悬挂一大颗粉红色珍珠。今天早晨在贝茨夫人放项链的小桌上只发现了那条项链，而珍珠，那颗价值连城的珍珠，却被扯走了。”

“谁发现的这条项链？”

“客厅女仆格拉迪丝·黑尔。”

“她有嫌疑吗？”

“她已经跟随我们很多年，一直非常诚实。但是，当然，没人保证——”

“那倒是，您愿意把您所有仆人的情况向我介绍一下吗？当然，也告诉我们昨晚用餐时都有谁？”

“有个厨师——她才来了两个月，但她没有机会到客厅——厨房帮手也不例外。然后就是女仆了，艾莉斯·卡明斯，她也跟随我们几年了。另一位是劳拉女士的侍女，当然，她是法国人。”

金斯敦·布鲁斯上校似乎着重强调了这点。汤米，并不为他所披露的这个侍女的国籍所动，问道：“当然，就餐的人有哪些？”

“贝茨先生和贝茨太太，我们一家——我妻子和女儿——和罗拉女士。小圣文森特。雷尼先生晚餐后来逗留了一会儿。”

“雷尼先生是谁？”

“一个最令人厌烦的家伙——一个声名狼藉的社会主义者：十分英俊，但是，夸夸其谈。这个人，我不妨告诉您，我一点也不信任他。一个危险的家伙。”

“那么，实际上，”汤米讽刺地问道，“雷尼先生是您的怀疑对象？”

“确实如此，布兰特先生。对这一点，我相当肯定。鉴于他的立场，他做事也不可能有什么底线。当我们都沉浸在打牌的乐趣中时，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比悄悄扯下那颗珍珠更容易的事吗？有好几次，我们都入迷了，心无旁骛——一次是对无王牌的一手叫牌再加倍时，我记得，另一次是我妻子藏牌，引起大家不快的争论时。”

“果真如此，”汤米说，“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贝茨夫人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她想让我报警，”金斯敦·布鲁斯上校不情愿地说，“那只能是在我们到处都找遍了之后。我想，万一这颗珍珠只是掉在哪儿了呢？”

“于是您劝服了她？”

“我特别不喜欢把事情张扬出去，我的妻子和女儿也这样认为。然后我妻子想起来小圣文森特昨晚在餐桌上谈到过您的侦探所——特别是您承诺的二十四小时特殊服务。”

“是的。”汤米说道，心里却七上八下。

“您看，这么做有百利无一害。即使我们明天报警，也只能表明我们认为这颗珍珠丢了，正在找。另外，今天上午我们没有允许一个人离开。”

“除了您的女儿，当然。”塔彭丝终于开口了。

“是的，除了我女儿，”上校赞同，“她自告奋勇立刻去找你们，请你们帮忙处理此事。”

汤米站起来。

“我们会尽力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上校，”他说，“我要看一下客厅及放项链的桌子，也想问贝茨夫人几个问题。然后，我要见见仆人——或者我的助手，鲁宾孙小姐可以做这个差事。”

一想到要面对面询问仆人，他的神经就由于犯怵而紧张起来。

金斯敦·布鲁斯上校打开门，引领他们穿过走廊。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要去的房间敞开的门内清晰地传了出来，根据声音判断，说话的正是上午去见他们的那个女孩。

“您清楚地知道，妈妈，”她说，“她确实把一个茶匙放在暖手筒中带回了家。”

接下来，他们被介绍给金斯敦·布鲁斯夫人，这是一个满面愁容、举止倦怠的女士。金斯敦·布鲁斯小姐微微点头以示欢迎，脸色更加阴沉。

金斯敦·布鲁斯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

“——但我也清楚知道是谁拿的那把茶匙，”她断定，“那个可怕的社会主义者，那个年轻人。他热爱俄国，爱德国，仇恨英国——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从未碰过它，”金斯敦·布鲁斯小姐怒气冲冲地说，“我一直注视着他——一直。我不会看不到。”

她扬起下巴，挑战似的看着他们。

汤米打断她们的谈话，要求和贝茨夫人谈一谈。当金斯敦·布鲁斯夫人和她的丈夫及女儿一起离开去找贝茨夫人时，他沉思地吹了声口哨。

“我在想，”他轻轻地说，“是谁在她的暖手筒中放进了一个茶匙呢？”

“我也在想。”塔彭丝回答。

贝茨夫人急匆匆闯入房间，后面跟着她的丈夫。她身体强壮，声音果断坚定。哈默尔顿·贝茨先生却显得忧郁柔顺。

“我知道，布兰顿先生，您是私家侦探，办事雷厉风行。”

“雷利风行，”汤米说，“那的确是我做事的风格，贝茨夫人，请回答我几个问题。”

其后事情进展迅速。汤米检查了那条损坏了的项链，以及放项链的桌子。在他苦思冥想之际，贝茨先生冒出来，提醒他这颗珍珠的价值——也没忘用美元计算。

尽管汤米反复推敲，但还是一筹莫展。

“我想这样吧，”他最后说道，“鲁宾孙小姐，您能帮我去走廊拿来那套特殊的照相设备吗？”

鲁宾孙小姐照他吩咐做了。

“我自己的一个小发明，”汤米说，“看外形，只不过是一台普通的照相机。”

看到贝茨夫妇吃惊的表情，他心里有些得意。

他给项链拍了照，给放项链的桌子拍了照，给那个房间拍了几张照。然后“鲁宾孙小姐”就被派去和仆人们面谈，看到金斯敦·布鲁斯上校和贝茨夫人脸上热切的盼望之情，汤米觉得有必要来点权威的发言。

“现在的关键是，”他说，“这颗珍珠到底还在不在这座房子里。”

“正是。”金斯敦·布鲁斯上校被对方一语道破关键所折服。

“如果没在这所房子里，那么它就可能在任何地方——但是，如果就在这所房子里，那么它一定被藏在什么地方——”

“那势必要搜查一下，”金斯敦·布鲁斯上校提议，“就这样，我委托您，布兰特先生，搜查一下整座房子，从阁楼到地下室，一处也别放过。”

“哦，查尔斯，”金斯敦·布鲁斯夫人眼泪汪汪地嘟囔，“你认为这样做明智吗？用人们会很反感，我敢肯定他们会因此辞职。”

“我们会最后搜查他们的住处，”汤米安慰她说，“小偷一定会把珠宝藏在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我似乎也读过一些类似的案子。”上校赞同道。

“就是这样，”汤米说，“您可能还记得雷克斯与贝雷的案子，那个案子就是类似的先例。”

“哦——呃——是的。”上校说，看起来有些困惑。

“现在，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就是贝茨夫人的房间。”汤米继续说。

“天啊！这也太聪明了吧？”贝茨夫人赞赏地说。

没有犹豫，她带他上楼去自己的房间。在那儿，汤米再次运用了他那特殊的专用照相设备。

这时塔彭丝也来到这儿找他。

“您不会反对吧，贝茨夫人，我的助手想检查一下您的衣柜？”

“当然，请便，这儿还需要我吗？”

汤米答复没有必要再耽搁她，贝茨夫人离开了房间。

“我们或许还能瞎猫碰到死耗子，”汤米说，“但我个人不相信这次我们还能撞上狗屎运找到这个东西。去你的二十四小时承诺，塔彭丝。”

“听着，”塔彭丝说，“用人们都没问题，我确信。但是我从那个法国侍女口中套出点东西。罗拉女士似乎在这儿待了一年，她和金斯敦·布鲁斯夫人的一些朋友出去喝茶，等回到家，一把茶匙从她的暖手筒中掉了出来。每个人都认为是偶然掉进去的，但是，说到相似的盗窃案，我可知之甚多。罗拉女士总是跟一些人混在一起。她一文不名，我想，她和那些还在乎头衔的人一起出去，只是为了寻求点快活。茶匙可能只是个偶然事件——也可能还有更多的内幕。但是她待过的不同房子里，竟然发生了五起不同的盗窃案。有时是些不重要的东西，有时却是昂贵的珠宝。”

“哇！”汤米说，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那只老鸟的巢在哪儿？你知道吗？”

“穿过走廊就是。”

“那么我想，我们就悄悄过去暗地搜查一下。”

对面那个房间，门半开着。这是个宽敞的房间，陈设着白色油漆的家具和玫瑰粉的窗帘。里面有一扇门通往浴室。就在这门边，出现了一个女孩，苗条，黝黑，穿戴整洁。

塔彭丝仔细审视着这个女孩，注意到她的嘴唇在颤抖，脸上流露出吃惊的神色。

“这是艾莉丝，布兰特先生，”她一本正经地介绍，“罗拉女士的侍女。”

汤米迈进浴室，里面昂贵高档的物品令人惊叹。他即刻开始忙碌，以消除这个法国女孩的怀疑。

“您正忙工作，艾莉丝小姐，是吗？”

“是的，先生。我在清理夫人的浴室。”

“哦，打扰了，或许您能帮我拍一些照片。我这儿有一台特殊的照相机，正用来拍这栋房子每个房间的内部。”

身后通往卧室的门突然发出“呯”的一声，他被这突然的响声打断了，艾莉丝也吓了一大跳。

“那是什么？”

“一定是风刮的。”塔彭丝说。

“我们去别的房间吧。”汤米说。

艾莉丝给他们开门，但是门把手却只是嘎嘎乱响地空转着。

“怎么啦？”汤米警觉地问。

“啊，先生，一定有人从那边给锁上了。”她抓起一条毛巾又试了一下。

但是这次门把手却轻而易举地转动，门一下就打开了。

“真奇怪。刚才一定是被锁上了。”艾莉丝说。

卧室里并没有人。

汤米拿起他的照相设备。塔彭丝和艾莉丝按汤米的指令开始工作。但是他却再三回头瞟那扇门。

“真奇怪，”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扇门怎么会卡住呢？”

他仔细检查那扇门，打开，关上——门转动灵活。

“再拍一张，”他示意道，“您能把玫瑰色窗帘向后卷起来吗，艾莉丝小姐？谢谢，就是这样拿着。”

然后，熟悉的“咔嚓”声又响起来。他递给艾莉丝一个玻璃载片，把三角架递给塔彭丝，然后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相机。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让艾莉丝离开，等她一走出房门，他就一把抓住塔彭丝，急切地说：

“看，我有个主意，你能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吗？搜查这个房间——这会花些时间。看能不能见到那只老狐狸——罗拉女士——但是别惊动她。告诉她你的怀疑对象是客厅女仆。但是，想方设法让她不离开这所房子。我马上开车离开这儿。”

“好的，”塔彭丝说，“但是不要太自信，你忘了一件事。就是那个女孩。你不觉得那个女孩很蹊跷吗？我已经调查到她今天上午从家里动身的时间，她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我们办公室。这太不可思议了。在到达咱们办公室之前，她去了哪儿？”

“这里面确实有些蹊跷，”她的丈夫赞同说，“好，继续顺着你的线索摸索，但是别让罗拉女士离开这所房子。什么声音？”

他敏锐地听到外面楼梯平台上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他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间，走到门边，但是没看到一个人影。

“好，再见，”他说，“我会尽快回来。”

2

塔彭丝有些担忧地看着汤米驾车离开。汤米十分自信，但她却不是那么乐观。她总觉得有一两个疑点无法解释。

她仍旧站在窗前，一直望着街道。突然，她看到一个人从街对面一处大门的遮阳棚下走出来，穿过马路，按响了门铃。

塔彭丝迅速冲出房间，冲下楼梯。葛莱蒂丝·黑尔，那个客厅女仆，正从这所房子的后面冒出来，但是塔彭丝用手势命令她回去。然后她自己走到前门，打开大门。

一位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衣衫不整，眼神急切。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金斯顿·布鲁丝小姐在家吗？”

“您能进来说吗？”塔彭丝说。

她侧过身，让他进来，接着关上门。

“雷尼先生，是吗？”她亲切地说。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

“呃——是的。”

“您能进来一下吗？”

她打开书房的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塔彭丝紧随他进来，随手关上门。他皱了一下眉头，转过身面对她。

“我想见金斯顿·布鲁丝小姐。”

“我不太确定您能不能见到她。”塔彭丝镇定自若地说。

“哇，您到底是何方神圣？”雷尼先生粗鲁地说。

“国际侦探所侦探。”塔彭丝简洁地说——同时注意到雷尼先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请坐，雷尼先生，”她继续说，“开始吧，我们已经知道金斯顿·布鲁丝小姐今天上午曾经拜访过您了。”

这本来是个大胆的猜测，但是却被证实了。塔彭丝注意到他有一丝惊慌，接着单刀直入地说：

“这颗珍珠物归原主是件大事，雷尼先生。这所房子里没有一个人想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们能不能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

这个年轻人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您对这件事了解多少，”他沉思地说，“不过，让我考虑一下。”

他把头埋在双手中间——然后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小圣文森特真的要订婚了？”

“千真万确，”塔彭丝说，“我认识那个姑娘。”

雷尼先生立刻笃信无疑。

“真见鬼，”他坦白地说，“他们没日没夜地劝说她——不停地在她头脑中灌输‘比阿特丽斯’[3]形象。就是因为她将来会获得一个头衔。如果我有这个权利——”

“我们还是不谈政治吧，”塔彭丝急急地说，“您不介意告诉我，雷尼先生，您为什么认为是金斯顿·布鲁丝小姐拿了那颗珍珠？”

“我……我没有——”

“您就是这样认为的，”塔彭丝平静地说，“您一直等着看到那位侦探驾车离开，认为现场安全后，就想进来见见她。显然，如果是您自己拿了那颗珍珠，您根本不会看起来这么心烦意乱。”

“当时她的举止非常奇怪，”年轻人说，“她今天上午来告诉我这起珍珠失窃的事件，解释说她正在赶去一家私人侦探所。她似乎急于要说点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好了，”塔彭丝说，“我只关心那颗珍珠，您最好去和她谈谈。”

但就在这时，金斯顿·布鲁丝上校打开了门。

“午餐备好了，鲁宾孙小姐。我希望，您会和我们共进午餐。这位是——怎么是你？”

然后他住了口，盯着那位不速之客。

“显然，”雷尼先生说，“您并不欢迎我一起用餐。好吧，我告辞。”

“待会儿再回来。”当他经过身旁时，塔彭丝轻声说。

塔彭丝紧随金斯顿·布鲁丝上校进入宽敞的餐厅，一路听他吹胡子瞪眼，指责某些讨厌的闯入者，餐厅里一家人都已经到齐。在场的只有一个人塔彭丝不认识。

“罗拉女士，这位是鲁宾孙小姐，她正热心地协助我们。”

罗拉女士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透过夹鼻眼镜盯着塔彭丝。她又瘦又高，笑容忧郁，声音轻柔，一双眼睛严厉而精明。塔彭丝也迎着她的目光，狠狠盯着她，罗拉女士垂下了眼睛。

午餐后，罗拉女士带着一丝好奇加入谈话。调查得如何？塔彭丝恰到好处地强调怀疑的重点是客厅女仆。但是她的注意力并未真正放在罗拉女士身上。罗拉女士或许在她衣服里藏过茶匙或其他什么东西，但是塔彭丝确信她没有拿这颗粉色珍珠。

接下来，塔彭丝继续搜查这所房子。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汤米的一点消息，更让塔彭丝焦虑的是，雷尼先生也不见影踪。突然，塔彭丝走出一间卧室，撞到了“比阿特丽斯”金斯顿·布鲁丝小姐，她打扮停当，正要下楼，似乎要出去。

“恐怕，”塔彭丝说，“您现在不能出去。”

那个女孩傲慢地望着她。

“我出不出去和您没有关系。”她冷冷地说。

“但是，是否通知警察却和我有关系。”塔彭丝说。

那个女孩的脸瞬间变得灰白。

“您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我不出去，但是别通知警察。”她一把抓住塔彭丝，恳求道。

“我亲爱的金斯顿·布鲁丝小姐，”塔彭丝微笑着说，“这个案情对我来说，一开始就十分明朗——我——”

但是她的话被打断了。专注于和这个女孩谈话的塔彭丝一点也没有听到前面的门铃响。现在，汤米令人惊讶地出现了，他轻松地跳上楼梯。下面的大厅里，她看到一位大块头的粗鲁男人正摘下他的圆顶礼帽。

“苏格兰场马里奥特探长。”汤米咧嘴一笑。

随着一声尖叫，“比阿特丽斯”金斯顿·布鲁丝小姐挣脱塔彭丝的手，冲下楼梯，就在这时前门再次打开，雷尼先生进来了。

“现在可好，你把一切搞得一团糟。”塔彭丝悲哀地说。

“真的？”汤米说，迅速冲进罗拉女士的房间，冲进浴室，拿了一大块肥皂出来。探长正好沿着楼梯上来。

“她一声不吭就走了，”探长说，“看来是个老手，知道游戏什么时候结束。珍珠呢？”

“我一直猜测，”汤米说，递给他那块肥皂，“会藏在这里。”

探长快活地眨眨眼睛。

“一个老把戏，不过还不赖。把肥皂一分为二，挖出一块藏进珍珠，再把它合上，用热水使接缝处融合，干得漂亮，先生。”

汤米欣然接受夸赞。他和塔彭丝走下楼梯，金斯顿·布鲁丝上校奔向他，热情地握着他的手，来回摇晃。

“我亲爱的先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罗拉女士也想谢谢您——”

“我很高兴最终能让您满意，”汤米说，“但恐怕我不能再在这儿耽搁了。我有一个非常紧急的约会——和一位内阁成员。”

他匆忙走出房子，跳上车，塔彭丝也跟着坐到他身边。

“但是汤米，”她大叫，“他们不是还没有逮捕罗拉女士吗？”

“哦，”汤米说，“我没告诉你？他们没逮捕罗拉女士，但是已经逮捕了艾莉丝。”

“你明白了吧？”他继续说，而塔彭丝却坐在那儿目瞪口呆，“我自己以前经常手中拿着肥皂试图开门。打不开——手滑。所以我一直纳闷艾莉丝拿肥皂干什么会把双手弄得那么滑。她拿了一块毛巾，你记得吧，所以门把手上就没有留下肥皂的痕迹。但是我想起来，如果是一个专业窃贼，做一个有盗窃癖嫌疑的女士的侍女是个不错的主意，而这位女主人经常出入不同的房子。所以我拍房间照片的时候设法拍了她的一张照片，我还劝说她拿着一张玻璃片。然后我便从容地把玻璃片送去给了可爱的老朋友苏格兰场。通过底片强光显影，成功显现出指纹——还辨认出了照片。原来艾莉丝是苏格兰场一位失踪多年的老朋友，她是个惯偷。苏格兰场就完全可以派上用场。”

“哦，原来，”塔彭丝终于回过神，说出话来，“那两个年轻的傻瓜只是——像小说中写的那样——莫须有的怀疑彼此，但是为什么你出去时没有告诉我你干什么去了？”

“首先，我怀疑艾莉丝在偷听，其次——”

“什么？”

“我博学的朋友，你忘了，”汤米说，“桑代克大师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揭晓谜底的。并且，塔彭丝，你和你的伙伴珍妮特上次不是先给我设了一局？我们两清了。”

[1]英国作家奥斯丁·弗里曼笔下的侦探（参见《歌唱的白骨》，新星出版社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曾在圣玛卡勒特医院的附属医学专科学校学习病理学与法医学。后来在博物馆工作，获得律师资格。依赖科学推理，人称“科学侦探”。

[2]原文为法语。

[3]Beatrice，但丁作品《神曲》中理想化了的一位佛罗伦萨女子，相传原型为但丁所倾心的女子。

第四章 阴险的陌生人历险记

1

“该死的无聊的一天。”汤米说，张大嘴打了个呵欠。

“差不多该是喝茶时间了。”塔彭丝说，也深深地打了个呵欠。

国际侦探所的生意并不兴隆。他们热切期盼的火腿商人的信件也一直没有来，“连续不断”的案子也没有来临。

阿尔伯特，那个办公室助理，拿进来一个密封的包裹，放在桌子上。

“又是密封包裹的秘密，”汤米嘟囔着，“难道里面有俄罗斯大公夫人价值连城的珠宝？或者是能把布兰特卓越事务所炸为平地的可怕武器？”

“事实上，”塔彭丝说，撕开那个包裹，“这是我给弗兰西斯·哈维兰的结婚礼物，很漂亮，不是吗？”

汤米从她伸过来的手中拿起一个细长的银色香烟盒，铭刻着她笔迹的题词“致弗兰西斯——塔彭丝”，汤米打开又合上这个盒子，赞赏地点点头。

“你真大方，塔彭丝，”他发表意见，“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香烟盒，只是要金的，作为我下个月的生日礼物。想想花钱给弗兰西斯·哈维兰买这个东西，真是浪费啊，他一直都是而且永远都是上帝所造出的最完美的白痴！”

“你别忘了战争中我经常开车带他一起兜风，那时他是个上校。啊！真是令人怀念的好时光啊！”

“是啊，”汤米由衷地赞同，“漂亮的女人们总是到医院来，紧握我的手，这一切还历历在目。但是我却没有——给她们送过结婚礼物。我相信新娘不会在乎你这件礼物，塔彭丝。”

“这个盒子那么漂亮精巧，正适合放在口袋里，不是吗？”塔彭丝说，不理会他的评论。

汤米把这个烟盒放进自己的口袋。

“正好，”他赞同说，“喂，这儿有阿尔伯特送来的下午的邮件。极有可能是伯思郡公爵夫人委托我们去寻找她那只珍贵的京巴狗。”

他们一起把信件整理好，突然汤米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手中高高举起一封信。

“蓝色的信封，俄国的邮戳！你还记得头儿说过的话吗？我们务必要留意这样的信件。”

“啊！太令人兴奋了，”塔彭丝说，“终于有事情发生了。打开，看看内容是不是和原先预料的一致。一个火腿商人，是不是？哦，等一会儿，我们应该买牛奶来泡茶。他们今天早晨忘了送来，我马上让阿尔伯特去买。”

她派阿尔伯特出去跑腿之后，又从外面的办公室匆匆回来，看到汤米手中拿着一页蓝色信纸。

“正如我们所料，塔彭丝，”他说，“差不多和头儿说的一模一样。”

塔彭丝从他手中拿过信仔细看。

信是用英文写的，措辞谨慎，语气僵硬，写信人自称是葛雷格尔·费奥多斯基，急于要找到他的妻子。委托国际侦探所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费奥多斯基自己由于猪肉生意危机，现在无法脱身离开俄国。

“我在想这封信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把信纸平铺在面前桌子上。

“某种代码，我猜，”汤米说，“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的任务是尽快把它交给头儿。最好浸湿邮戳验证一下，看看下面是否标有数字16。”

“好的，”塔彭丝说，“但是我认为应该——”

她突然闭口不言，汤米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男人结实的身影堵在门口。

这名闯入者外表威严，虎背熊腰，圆头圆脑，下巴方正有力，四十五岁上下。

“请您务必原谅，”这个陌生人说着，已经进了房间，手中拿着帽子，“我看您外面的办公室没有人，而这扇门又开着，所以我就贸然闯了进来。这里是布兰特国际侦探所，对吧？”

“是的。”

“那么您是——可能是，布兰特先生？西奥多·布兰特？”

“我是布兰特，您有事咨询？这是我的秘书，鲁宾孙小姐。”

塔彭丝优雅地点头行礼，但是实际上一直透过下垂的睫毛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她在想这个人站在门口多久了，他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多少？她注意到当他与汤米谈话时，他的眼光不时地来回看着她手中的蓝色信纸。

汤米以一种严厉的警告语气，叫她履行眼前的职责。

“鲁宾孙小姐，请拿起记录簿。那么，先生，您有什么事，需要我提供建议呢？”

塔彭丝拿起她的记录簿和铅笔。

这个大块头男人以一种刺耳的声音开始讲述。

“我叫鲍尔，查理丝·鲍尔医生。我住在汉普斯特德，在那儿开了一个诊所。我来见您，布兰特先生，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几桩离奇的事情。”

“是吗，鲍尔医生？”

“上周有两次，有人打电话叫我出急诊——但结果却发现这两个电话传唤是假冒的。第一次我以为是有人搞的恶作剧，但是第二次我回来后发现我的一些私人信件被翻得一片狼藉。所以，我认为第一次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我彻底检查了一下，发现我的整张桌子都被翻了一遍，各种文件都是在慌乱中被匆匆丢回抽屉的。”

鲍尔医生缓口气，盯着汤米。

“就是这样，布兰特先生？”

“谢谢，鲍尔医生。”年轻人微笑着回应。

“您对这一切怎么想，嗯？”

“哦，首先我应该了解事实。您的桌子里都有什么？”

“我的私人文件。”

“当然，那么，那些私人文件是什么内容？它们对于一个普通的贼——或者是什么特殊的人物来说有什么价值？”

“我根本看不出它们对普通的贼有什么价值，但是我对某些无名的生物碱的记录，倒有可能引起某些专业人士的兴趣。近几年来，我一直在做这方面的课题研究。这些生物碱有致命的剧毒，而且不易被检测到，还会引发未知的反应。”

“这种物质的秘密很值钱，是吧？”

“对那些道德沦丧的人来说，是的。”

“那么您怀疑会是谁干的呢？”

医生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

“目前，我只能说作案者并不是从外面破门而入。这似乎表明是我家中的什么人干的，但是我不敢相信——”他突然停下来，然后又继续说，声音沉重而严肃。

“布兰特先生，我必须全权委托您。我不敢把这件事报告给警察局，我一直几乎完全信任我的三个仆人。他们一直忠诚地为我服务。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另外，我和我的两个侄子一起生活，伯特伦和亨利。亨利是个好孩子——非常不错的小伙子——他从没让我操过心，品学兼优，上进努力。而伯特伦，很遗憾，是个完全不同的类型——狂野，放纵，一直游手好闲。”

“我明白了，”汤米若有所思地说，“您怀疑您的侄子伯特伦牵涉了这件事。不过我并不认同您的看法，我怀疑那个好孩子——亨利。”

“但是为什么？”

“一贯如此，”汤米轻轻摇着手，“依我的经验，嫌疑人总是看起来无辜——反之亦然，我亲爱的先生。是的，毫无疑问，我怀疑是亨利。”

“对不起，布兰特先生，”塔彭丝用一种恭敬的语气说，“我能否这样理解，鲍尔医生提到的那些关于……呃……生物碱……的记录是和其他文件一起放在书桌里的吗？”

“它们是保存在书桌里，尊敬的年轻女士，但是放在一个隐秘的抽屉里，这个抽屉只有我知道在哪儿。因此，它们不容易被找到。”

“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鲍尔医生？”汤米问，“难道您想进一步搜查一下？”

“是的，布兰特先生。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有必要这样做。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封电报，是我几周前接诊的伯恩茅斯的病人发来的。电报上说我的病人情况危急，请求我马上过去。鉴于刚才告诉您的这些事件，我有些怀疑电报的真实性。于是我亲自发了一封电报，预付了复电款，询问我那位病人的情况，结果他安然无恙，也没有给我发任何请求。我想如果假装我中了圈套，按时去了伯恩茅斯，这应该是把那个罪魁祸首抓个正着的良机。他们——或许是他——一定会等到家中的人睡下才动手。我建议你在今晚十一点钟到我的房子外面和我会合，我们一起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但愿如此，是应该抓他们个现形。”汤米沉思着说，用一把铅笔刀敲着桌面，“你的计划似乎天衣无缝，鲍尔医生，没有一丝破绽，让我想想——您的地址是——？”

“拉尔克斯宅邸，汉格曼斯莱恩巷——一个很冷清的地方。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医学上有更广阔的视野。”

“正是。”汤米说。

来访者站起来。

“那么我今晚等你，布兰特先生。就在拉尔克斯，十点五十五分，为安全起见？”

“一言为定。十点五十五分。再会，鲍尔医生。”

汤米站起来，按下了桌上的蜂鸣器，阿尔伯特立刻过来送客。医生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了出去，这点不便对他强壮的体格来说并不算什么。

“一个难缠的家伙，”汤米自言自语，“好了，塔彭丝，我聪明的姑娘，你怎么看？”

“我告诉你一个词，”塔彭丝，“马蹄足！”

“什么？”

“我说马蹄足！我没有白研究经典侦探小说。汤米，这绝对是个圈套。不为人知的生物碱——我从没听说过这么蹩脚的故事。”

“我也觉得这件事不可信。”她的丈夫承认道。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信纸的目光？汤米，他是团伙中的一员。他们狡猾地意识到你不是真正的布兰特先生，他们出动，是来要我们命的。”

“既然如此，”汤米说，打开侧边的橱柜，深情地扫视着一排排的书，“我们的角色也不难选择，这次便是奥克伍德兄弟[1]！我是戴斯蒙德。”他语气坚定地说。

塔彭丝耸耸肩。

“好吧，随便你。我却宁愿是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是兄弟俩中更聪明的那位，戴斯蒙德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弗朗西斯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场的总是他。”

“啊哈！”汤米说，“但是我将会是超级戴斯蒙德。一旦我到达拉尔克斯——”

塔彭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今晚不是真的要去汉普斯特德吧？”

“为什么不呢？”

“闭着眼去钻圈套？”

“不对，我亲爱的姑娘，我是睁着眼钻圈套。这招叫出其不意，我想咱们的朋友——鲍尔医生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可不喜欢这个主意，”塔彭丝说，“你知道戴斯蒙德不服从上级命令，擅自行动是什么后果。给我们的指示十分明确，马上把信上交，立刻报告发生的一切。”

“但是你并没有完全理解指示精神，”汤米说，“如果有人来这儿，提到数字16，我们就要立报即告，但是目前并没有人这样做。”

“这是狡辩。”塔彭丝说。

“这样说可不好。我一直想单枪匹马干一次，我聪明绝顶的塔彭丝，别担心，我会毫发无损的。我会武装到牙齿再去。这件事的关键是，我有所防备而他们并不知情。头儿一定会拍着肩膀，夸奖我干得漂亮。”

“但是，”塔彭丝说，“我还是不喜欢这个主意，那个人壮得像只大猩猩。”

“啊哈！”汤米说，“但是别忘了我那把蓝鼻头自动手枪也不是吃素的。”

外面办公室的门开了，阿尔伯特走进来。他随手关上门，向他们走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一位先生想见您，”阿尔伯特说，“我开始按惯例说您正给苏格兰场打电话时，他却说他完全了解这一套，还说自己就是从苏格兰场来的！他在一张名片上写了几个字，折起来放进了这个信封。”

汤米接过信封打开，看到那张名片时，一丝微笑掠过他的脸。

“这位先生在故弄玄虚逗你，阿尔伯特，”他说，“请他进来。”

他把名片扔给塔彭丝。上面署名迪姆彻奇探长。还用铅笔潦草地写着——“马里奥特探长的朋友”。

不一会儿这位苏格兰场的探长进来了。迪姆彻奇探长从外表看和马里奥特侦探差不多，身材矮小敦实，眼神敏锐。

“下午好，”这位探长活泼地说，“马里奥特远在南威尔士，他出发之前要求我看着你俩点儿，当然也看着这个地儿。哦，上帝保佑你们，先生，”看汤米要打断他，他赶紧继续说，“我们——对这儿的一切了如指掌。这儿不是我们部门管辖，我不便插手，但是近来某些人知道了你们的底细，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儿。今天下午好像有位先生已经拜访过这儿，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介绍自己的，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我还是对他略有了解。知道更多当然更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约你今晚在某个地方见面？”

“确实如此。”

“我想也是。在韦斯特勒姆路十六号，芬斯伯里公园——是不是？”

“这点您错了，”汤米微笑着说，“大错特错。拉尔克斯宅邸，汉普斯特德。”

迪姆彻奇看起来十分惊讶，他显然没有料到。

“真是出乎意料，”他脱口而出，“这里面一定有新的阴谋。拉尔克斯，汉普斯特德，你说？”

“是的，我今晚十一点要去和他会合。”

“您不能这么干，先生。”

“你看吧！”塔彭丝脱口而出。

汤米的脸涨红了。

“如果您认为，探长——”他激动起来。

但是这位探长举起手安抚他的情绪。

“我来告诉您我的打算，布兰特先生，今晚十一点您应该在这儿，就在这间办公室里。”

“什么？”塔彭丝喊道，目瞪口呆。

“在这儿，这间办公室。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们部门间时常互通信息——你们今天收到了那些著名的‘蓝色’信纸，我们已经关注这些信很长时间了。那位不知名的家伙就是闻风而来。他诱使你去汉普斯特德，等到确认你已上路，这幢房子空无一人的时候，就在晚上潜入这儿，不慌不忙地在这儿翻箱倒柜。”

“但是，为什么他会认为这封信就在这儿？他应该想到我会随身带着或交到什么地方。”

“请原谅，先生，这点正是他不知道的。他可能已经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布兰特先生，但是他可能认为你是位‘善良’的绅士，纯粹出于做生意的目的买下了这个侦探所。那么，这封信就会按常规的商业信件处理，也会与其他信件一起归档保存。”

“哦，我明白了。”塔彭丝说。

“我们也正想让他们这样认为。我们今晚，就在这儿，抓他个现形。”

“这是整个计划，先生？”

“是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让我看看，几点了？六点整。你一般是几点下班，先生？”

“六点左右。”

“你一定要像往常一样下班。而实际上我们要尽快溜回来。我认为他们不到十一点不会来这儿，不过也可能提前。对不起，我要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在监视这里。”

迪姆彻奇一出办公室，汤米和塔彭丝就争论起来。

双方唇枪舌剑，各不相让，越来越激烈，双方都免不了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最后，塔彭丝突然让步了。

“好吧，好吧，”她说，“我投降。我回家待着，像个听话的小姑娘。而你却去抓捕坏蛋，和侦探们密谋策划——但是，你等着，年轻人。尽管你不带我玩，我还是要跟着你。”

迪姆彻奇这时回来了。

“危机解除了，”他说，“但是也不敢说太绝对。稳妥起见还是要像往常一样下班，一旦你走后，他们就不会再盯着这儿。”

汤米打电话给阿尔伯特，吩咐他锁门。

然后，他们来到附近车库，平时就是从这里把车开走的。塔彭丝发动车子，阿尔伯特坐在她身旁。汤米和侦探坐在后面。

不久，由于交通拥挤，他们被堵在街上一栋房子前。塔彭丝扭头往后望了望，点点头。汤米和侦探打开右车门，下了车，走到牛津大街中央，一两分钟后塔彭丝开车离去。

2

“现在最好不要进去，”当他们急急赶到黑尔汉姆大街时，迪姆彻奇说，“你一直带着钥匙吧？”

汤米点点头。

“那吃点晚饭如何？现在还早，正对面恰好有个小馆子，我们在窗边订个桌子，这样就可以一直观察这地方。”

按照侦探的建议，他们的便饭进行得很愉快，汤米发现迪姆彻奇探长是个让人愉快的伙伴，他大部分公务都是和国际间谍打交道，能讲很多足以让他这个朴实的听众瞠目结舌的传奇故事。

他们在小餐馆一直待到八点钟，迪姆彻奇提议开始行动。

“天色已经暗了，先生，”他解释道，“我们完全可以神知鬼不觉地溜进去。”

确实，外面天色漆黑。他们迅速穿过马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大街，溜进大门。然后他们拾级而上，走进这栋房子，上了楼，汤米掏出钥匙插进外面办公室的锁孔。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也许只是他以为自己听到——迪姆彻奇在他身旁吹了声口哨。

“为什么吹口哨？”他厉声问道。

“我没有吹口哨，”迪姆彻奇十分吃惊地说，“我还以为是你吹的。”

“哦，有人——”汤米说。

他没有说完。一双强劲的手从后面抱住了他，他还没来得及喊叫，一团甜腻的令人作呕的东西就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拼命挣扎，但是徒劳无功。三氯甲烷药效发作了。他开始头晕，地板在面前上下晃动。他觉得透不过气来，紧接着昏了过去。

他缓缓醒过来，头痛难当，但全身并未丧失力量。他们只用了极少量的三氯甲烷，等麻醉剂充分发挥作用，便塞上他的嘴，确保他无法大喊大叫。

醒过来后，他发现自己半躺半坐地靠在里面办公室的一个墙角里。两个男人正匆匆翻找桌子里的东西，洗劫橱柜，一边翻找，一边无所顾忌地骂着粗话。

“真他妈晦气，”那个高个儿声音刺耳，“我们把这个倒霉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那东西根本连个影儿都不见。”

“一定在这儿，”另一个男人咆哮道，“那封信不可能在别的地方。”

他边说边转过身，让汤米无比震惊的是，他看到后一个说话的正是迪姆彻奇探长。后者看到汤米惊愕的表情，咧笑狞笑起来。

“哦，我们年轻的朋友醒过来了，”他说，“有点吃惊吧——是，有点吃惊。但是，这也不足为怪。我们一直怀疑国际侦探所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侦探所了。我自告奋勇来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新任布兰特先生确实是个间谍，那他就有极大的嫌疑，所以我先派了我的老朋友，卡尔·鲍尔打个前站。我让卡尔表现得可疑些，编一个离奇的故事。他依计而行，然后我适时地出现，以马里奥特的名义获得你的信任，剩下的你都清楚了。”

他大笑起来。

汤米急于想说点什么，但是嘴里塞的那团东西却让他说不出话来。他也急于想干点什么——得动用手和脚——但是，哎呀，这两个物件可是重点关注对象啊，已经被绑得结结实实。

最让他吃惊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变化如此之大。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迪姆彻奇探长是个典型的英国男人，没有人会误以为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外国人，因为他操着一口纯正的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

“考金斯，我的好朋友，”这个冒牌的探长对他长相凶恶的同伴说，“拿起你的家伙，站到这个囚犯旁边。我要拿掉塞口器。你要知道，亲爱的布兰特先生，大声喊叫没有用，是愚蠢透顶的行为。在你的同龄人中，你算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

他动作敏捷地拿掉汤米的塞口器，后退一步。汤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上下颌，在嘴里把舌头转了一圈，吞了两口唾沫——却什么也没说。

“我欣赏你的自控力，”对方说，“看来你现在感觉还好，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该说的总会说的，”汤米说，“又不会变质。”

“啊哈，该说的总会说的。一句话，布兰特先生，那封信在哪儿？”

“亲爱的朋友，我不知道，”汤米揶揄道，“我又没随身带着。这一点，你知道得更清楚，但如果我是你，就会把这间房子翻个底朝天，我还想看你和你的朋友考金斯一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呢。”

面前的这个人沉下了脸。

“你很喜欢油嘴滑舌啊，布兰特先生，你看旁边那个彪形大汉。那是考金斯，像个炸药包……是的，一触即发的炸药包——钢铁也会被炸得粉碎，要是他被激怒的话……”

汤米痛苦地摇摇头。

“一次错误判断，酿成大错，”他嘟囔着，“塔彭丝和我错误估计了这次冒险行动。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马蹄足的故事，这是斗牛犬德拉蒙德的故事，而你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卡尔·彼得森[2]。”

“你在嘟囔什么废话。”另一个咆哮道。

“哈哈，”汤米说，“看来您没读过多少经典侦探小说，太遗憾了。”

“愚蠢的笨蛋！你到底给不给我们要的东西？我是不是该让考金斯把他的家伙拿出来啊？”

“耐心点儿，”汤米说，“我会照你们的吩咐做，只要你告诉我该做什么。你知道我可不想被撕成鱼片在烤架上煎成烤肉。我非常怕疼。”

迪姆彻奇轻蔑地看着他。

“考特[3]！这些英国人都是胆小鬼！”

“人之常情，亲爱的朋友，只是人之常情。把炸药包放一边，让我们先谈谈实质性的问题。”

“我要那封信。”

“我告诉你了我没有。”

“这我们知道——我们也知道一定在谁手里，就是那个女孩。”

“极有可能你是对的。”汤米说，“她可能把信放进了她的手包中，因为你们的伙伴卡尔打草惊蛇了。”

“哦，你并不否认。这很明智。很好，你给那个叫塔彭丝的女孩写个条，叫她立刻带着信来这儿。”

“我不能这么做。”汤米坚决地说。

不等他说完，对方就打断了他的话。

“哼！你不能？好吧，我们倒要看看，考金斯！”

“别着急，”汤米说，“你应该等我说完。我刚才想说除非你解开我胳膊。我可不是那种可以用鼻子或胳膊肘写字的怪胎。”

“那么你愿意写了？”

“当然。我不是一直都这样说吗？我向来乐于助人。当然你也不会对塔彭丝做什么不友善的事情。我坚信您不会。她是那么讨人喜欢的一个女孩。”

“我们只想要那封信。”迪姆彻奇说，但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异样的令人不快的微笑。

他点点头，凶恶的考金斯蹲下身，解开汤米胳膊上的绳索。汤米来回晃晃胳膊。

“啊，好多了，”他愉快地说，“好心的考金斯能递给我一支铅笔吗？就在桌上，我想——还有其他必需的东西。”

考金斯皱着眉头把笔递给他，同时递给他一张纸。

“小心你的措辞，”迪姆彻奇威胁地说，“你看着办，但是这事办不成就意味着——死——并且是慢慢地、痛苦地死。”

“既然这样，”汤米说，“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他思考了一两分钟，然后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这样写怎么样？”他问，把写完的信递给那位冒牌探长。

亲爱的塔彭丝：

你能马上带那封蓝色的信件过来吗？我们想现在破译那封信。

务必快点。

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这个冒牌的探长耸起眉头狐疑地问，“她是这么称呼你的？”

“你又没有出席我的洗礼，”汤米说，“我想你不会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名字。但是你从我口袋中拿走的那个香烟盒足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另一个人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烟盒，读道“致弗朗西斯，塔彭丝”，他微微一笑，然后又放下了。

“很高兴你这么识时务，”他说，“考金斯，把这个便条给瓦西里。他在外面放哨，告诉他马上去办。”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十分漫长，而其后的十分钟就更加难熬。迪姆彻奇在屋里大步地来回踱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终于，他停下来转过身威胁地盯着汤米。

“你胆敢对我们耍花招？”他咆哮道。

“如果有副纸牌，或许我们可以玩扑克打发时间，”汤米慢吞吞地说，“女人嘛，总是让人等待。我希望等小塔彭丝到了，你别对她不友善。”

“哦，不会，”迪姆彻奇说，“会把你们一起扔到同一个地方。”

“你敢，你这头蠢猪。”汤米低声咕哝道。

突然，前面办公室出现了一点骚动。一个汤米从未见过的男人探进头来，用俄语咆哮了几句。

“好，”迪姆彻奇说，“她来了——单独来的。”

一瞬间，汤米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接着他听到了塔彭丝的声音。

“哦！你们在这儿，迪姆彻奇探长。我带来了那封信，弗朗西斯在哪儿？”

话音未落，她已经进了门。瓦西里猛然从后面扑过来，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迪姆彻奇从她手中一把抢过手包，倒出里面的东西，疯狂翻找。

他突然惊喜地大喊一声，举起一个带有俄国邮票的蓝色信封。考金斯也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就在他们狂喜之时，另一扇门，通往塔彭丝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马里奥特探长和其他两个手持左轮手枪的男子悄然走进这个房间，同时厉声命令道“举起手来”。

没有人反抗。迪姆彻奇的手枪扔在桌子上，其他两个人赤手空拳。他们显然毫无反抗之力。

“真是个大丰收，”马里奥特探长一边称赞，一边咔嗒扣上最后一副手铐，“我希望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会收获更多。”

迪姆彻奇脸都气白了，狠狠瞪着塔彭丝。

“你这个该死的小妖精，”他怒吼，“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塔彭丝大笑起来。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今天下午当你进来脱口说出数字‘16’时，我就应该想到。但是汤米的便条解决了问题。我打电话给马里奥特探长，让阿尔伯特带着办公室的备用钥匙去见他，我自己则在手包中带着空信封来到这儿。至于里面的信嘛，今天下午我和你们两个一分手，就按照指令把信件转交了。”

她讲述中的一个词语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汤米？”他问道。

汤米，刚刚从五花大绑中解脱出来，走向他们。

“干得好，弗朗西斯兄弟，”他对塔彭丝说，把她的两只手握在手中。然后对迪姆彻奇说：“正如我告诫您的，亲爱的朋友，你真应该好好读读经典侦探小说。”

[1]瓦伦丁·威廉（Valentine Williams, 1883—1946），在《神秘之手》（The Secret Hand）中创作的人物。

[2]《斗牛犬德拉蒙德》（Bull-dog Drummond），英国间谍小说，是英国作家沙波（Sapper）的代表作。卡尔·彼得森（Carl Peterson）是书中主角德拉蒙德的对手。

[3]即考金斯的昵称。

第五章 小牌戏老K

一个湿冷的周三，国际侦探事务所。塔彭丝任由手中的《领导者日报》滑落在地。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汤米？”

“说不上来，”她丈夫回答，“你满脑子主意，一会儿一个想法。”

“我想我们应该去跳跳舞。”

汤米迅速捡起《领导者日报》。

“我们的广告看起来不错，”他说，歪着脑袋，“布兰特事务所卓越的侦探们。你有没有意识到，塔彭丝，你我正是布兰特事务所卓越的侦探？你该觉得自豪，正如儿歌中的矮胖子所歌颂的一般。”

“别岔开话题，我说的是跳舞。”

“我刚才注意到这份报纸上有个疑点。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拿起这三份《领导者日报》好好看看，你能告诉我它们有什么不同吗？”

塔彭丝有些好奇地拿起报纸。

“好像很容易，”她讽刺地说，“一张今天的，一张昨天的，一张前天的。”

“才华横溢，亲爱的华生先生。但我不是这个意思，仔细看这个大标题‘领导者日报’，比较一下那三份报纸——能看出它们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我看不出，”塔彭丝说，“而且，我也不相信有什么不同。”

汤米叹了口气，然后模仿他最崇拜的福尔摩斯做了个手势——把手指指尖撮在一起。

“是吗，但是你每天和我一样读报纸——事实上，比我读得还要多。但是我观察到了，而你没有。你如果仔细看一下今天的《领导者日报》标题[1]，你会发现，D字母向下的一笔中间有个白色的小点，同一个单词的L中间也有一个白点。但是昨天的报纸，白点又根本不在‘DAILY’这个单词上，而‘LEADER’一词的‘L’上却有两个白点。前天的报纸上，‘LEADER’一词的‘D’字母上再次出现了两个白点。实际上，这白点，或者这些白点，每天都出现在不同的位置。”

“为什么会这样？”塔彭丝问。

“这是新闻业特有的一个秘密。”

“那也就是说你也看不懂，猜不着呗。”

“我只能说——这是所有报纸的老把戏。”

“你真是太聪明了！”塔彭丝说，“特别是在转移话题方面。现在回到咱们原来的话题上。”

“我们刚才在谈什么来着？”

“三艺舞厅。”

汤米咕哝道：

“不，不是吧，塔彭丝。别谈什么三艺舞厅。我可不再年轻了，我向你保证我经不起折腾。”

“当我还是年轻漂亮的姑娘时，”塔彭丝说，“从小就被灌输一种思想，男人——特别是做丈夫的——是圈不住的动物，喜欢喝酒、跳舞、鬼混到深夜。除非美貌异常和聪明绝顶的妻子，才能把他们圈在家里。但是，这又是一个被戳破的谎言！据我所知，几乎所有太太都渴望出门寻欢作乐。但她们只能哭诉，因为她们的丈夫会早早地趿着拖鞋，九点半就上床睡觉。但是你跳舞跳得多好啊，汤米，亲爱的。”

“少甜言蜜语啦，塔彭丝。”

“实际上，”塔彭丝说，“这可不是因为我喜欢寻欢作乐，是那个广告激起了我的兴趣。”

她又拿起《领导者日报》，大声念道：

“我应该出三个红桃，十二墩牌，黑桃王后，必要时出小牌巧胜老K。”

“这可是种昂贵的学桥牌的方式。”汤米评价道。

“别闹，这和桥牌没什么关系。我昨天和一个女孩在‘黑桃王后’餐厅吃饭。它在切尔西区，是一个可疑的地下贼窝。那女孩告诉我，现在很流行在晚上举办的大型化装舞会上，吃烤肉、煎蛋和威尔士奶烙——或者波希米亚食品之类的东西。里面到处是用布帘隔开的小单间。相当热闹又刺激。”

“那么，你打算——”

“三张红桃象征三艺舞厅；十二墩牌代表明天晚上十二点钟，黑桃A就是黑桃A。”

“那么‘必要时出小牌巧胜老K’是什么意思？”

“嗯，我想这正是我们要探寻的。”

“我不会妄加评论，说你不对，塔彭丝，”汤米大度地说，“但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想插手别人的风流韵事呢？”

“我才不插手别人的事。我只是在提议办一个有趣的案子。我们需要锻炼，不是吗？”

“做生意注定不容易。”汤米赞同道，“不过，塔彭丝，其实你就是想去三艺舞厅跳跳舞！东拉西扯一大堆。”

塔彭丝厚脸皮地大笑起来。

“运动运动，汤米，别老想着你三十二岁了，还有你左边眉毛里的一根灰白毛发。”

“一牵涉到女人的事，我就不在行，”她丈夫嗫嚅着，“我是不是应该用奇装异服捯饬一下，让自己看上去像头蠢驴？”

“当然，但是这个任务交给我，我已经有了个极好的主意。”

汤米有些疑虑地看着她，他一直对塔彭丝所谓的绝妙主意心存怀疑。

第二天晚上，当他回到公寓，塔彭丝飞也似的跑出卧室迎接他。

“到了。”她大声说。

“什么到了？”

“服装啊。来看看。”

汤米跟她走进卧室。床上铺展着一套消防员的行头，旁边还放着一个闪亮的头盔。

“我的天啊，”汤米呻吟了一声，“难道我参加了温布利消防队？”

“再猜猜，”塔彭丝说，“你还没有理解我的意思。用用你那小小的灰色细胞，我的朋友[2]。开动脑筋，华生，做头竞赛场上能殊死搏斗十几分钟的公牛。”

“等一下，”汤米说，“我开始摸着点门道了，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你穿什么，塔彭丝。”

“你的一套旧衣服，一顶美式礼帽，一副角质眼镜。”

“一副粗野相，”汤米说，“但是我明白了。你扮的是隐姓埋名的麦卡蒂，而我则是赖尔登。”

“正是，我认为我们不但应该使用英国的侦探方式，也该尝试一下美国的方式。就这一次，我来扮演明星，而你委屈一下，做回低声下气的仆人。”

“别忘了，”汤米警告说，“关键时候，正是那个愚蠢的丹尼斯[3]天真的观点总把麦卡蒂拉回到正确轨道上来。”

但是塔彭丝只是大笑。她兴致很高。

这是个令人难忘的夜晚。狂欢的人群，喧嚣的音乐，奇装异服——这一切都诱使这对年轻夫妇玩得不亦乐乎。此刻汤米完全忘了自己曾是个煞风景的丈夫，是被硬拖到这儿来的。

十一点五十分，他们离开舞厅，驾车去了著名的——或许也不那么出名——“黑桃A”餐厅。正如塔彭丝所说，这是个地下贼窝，尽管看起来花哨俗艳，那儿却挤满了身着奇装异服的出双入对的男女。沿墙边一溜紧闭的包厢，汤米和塔彭丝订了一间，他们故意留了一条门缝，这样就可以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在纳闷他们是谁——我们要找的人，我是说，”塔彭丝说，“会不会是那边那个戴着红色梅菲斯特[4]面具的科伦芭茵[5]？”

“我怀疑那个邪恶的身着满清官服的人，或者那个自称战舰的女人——其实更像艘巡航舰，我得说。”

“他很机智吧？”塔彭丝说，“一小滴酒，就瘫软了！瞧，正进来的打扮成红桃皇后的是谁——相当好的打扮。”

说话间，他们口中的那位姑娘和她的护花使者经过他们进了旁边的包厢，这位先生全身披挂着报纸，这是来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造型。他们俩都戴着面具——在“黑桃皇后”餐厅这种打扮似乎并无新奇之处。

“我敢肯定，咱们身处一个名副其实的魔窟之中，”塔彭丝一脸喜色地说，“到处是些不知羞耻的家伙，大喊大叫！”

突然一声尖叫——听起来像是反抗的叫声——从隔壁包厢里传出来，随即被一个男人的大笑声淹没了。人人都在大笑，歌唱。女人们刺耳的尖叫声不时盖过她们男伴的低沉的声音。

“那个牧羊女怎么样？”汤米问道，“和那个穿着滑稽的法国人在一起的，他们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这儿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塔彭丝说，“但我不想费神，现在最重要的是快活，尽情欢乐。”

“要是换身行头我会更快活，”汤米抱怨道，“你是不知道这身衣服有多热。”

“高兴点，”塔彭丝说，“你看起来很可爱。”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汤米说，“你看起来更可爱，你是我见过的最滑稽可笑的小丑。”

“你能不能文雅一点，丹尼，我的小伙子。喂，那个身披报纸的绅士扔下他的女伴走了。他要去哪儿，你认为？”

“去催侍者上酒吧，我猜，”汤米说，“我也想去。”

“他去太久了，”五六分钟后塔彭丝说，“汤米，你会不会认为我太笨了——”她停下来。

突然她跳了起来。

“叫我笨蛋吧，只要你愿意，我马上要去隔壁。”

“小心，塔彭丝——你不能——”

“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就知道不对劲，别想拦我。”

她飞快地穿过他们的包厢，汤米紧随其后。隔壁包厢的门紧闭着。塔彭丝推开门进去，汤米紧跟在她后面。

装扮成红桃皇后的女孩背靠墙坐在角落里，身体奇怪地蜷成一团。透过面具，她双眼直直地盯着两人，但身子却一动不动。她的衣服大胆地设计成红白相间的图案，但是左手边的图案似乎模糊不清。那上面有太多不应有的红色……

塔彭丝惊叫一声冲上前去。同时，汤米也看到了一切，那女孩心脏下方插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塔彭丝扑通一下跪在那个女孩旁边。

“快点，汤米，她还活着。赶紧去找老板，让他立刻请个医生来。”

“好，小心不要碰到那把匕首的柄，塔彭丝。”

“我会小心的，快去。”

汤米匆忙跑了出去，随手拉上身后的门。塔彭丝双臂环抱着那个女孩。女孩虚弱地做了个手势，塔彭丝明白她想除掉面具，塔彭丝小心翼翼地取下面具。眼前呈现出一张水灵灵的鲜花般的脸庞，大大的明亮的眼睛，里面却充满恐惧、痛苦和茫然。

“亲爱的，”塔彭丝轻声说，“你能说话吗？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干的？”

她感觉到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脸。女孩痛苦地呻吟着，那是即将衰竭的心脏发出的深重的叹息声。她仍然盯着塔彭丝，终于微微张开了双唇：

“宾戈干的——”她急促地喘息着说。

话未说完，她一下松开了手，颓然偎在了塔彭丝肩上。

汤米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个头较大的那位径直走上前来，满身权威的神气，脸上似乎鲜明印着“医生”两个字。

塔彭丝放下了那个女孩。

“她死了，恐怕。”她有些哽咽。

医生迅速地做了检查。

“是的，”他说，“救不回来了。我们最好维护现场，等警察来。这是怎么回事？”

塔彭丝吞吞吐吐地介绍了事情的经过，含糊地讲述了一下她进入这个包厢的原因。

“这就太奇怪了，”医生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我听到她尖叫了一声，然后一个男人大笑起来。实际上，当时我也没想到——”

“你自然不会想到，”医生赞同说，“你说那个男人戴着面具，你认不出他？”

“我想是的，你呢，汤米？”

“我也认不出来，他还穿着化装服。”

“首先最重要的是要确认这个可怜女士的身份，”医生说，“然后，呃，我想警察会很快破案，这不应该是件棘手的案子。啊，他们来了。”

[1]原文为DAILY LEADER。

[2]原文为法语。

[3]汤米·麦卡蒂（Tommy McCarty）和丹尼斯·赖尔登（Dennis Riordan）分别是美国侦探小说作家伊莎贝尔·奥斯特兰德（Isabel Ostrander，1883—1924）书中的侦探及其好友。该作家的作品为少年迪克森·卡尔所喜爱，亦得到多萝西·塞耶斯的称赞。

[4]歌德作品《浮士德》中的魔鬼。

[5]意大利、英国等传统喜剧及哑剧中丑角的情人。

第六章 披挂报纸的绅士

凌晨三点后，这对疲惫不堪的夫妇才回到家。又过了好几个小时，塔彭丝才睡着。她一晚上辗转反侧，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副花儿一般的脸庞和那双充斥着恐惧的眼睛。

黎明的曙光透过百叶窗时，塔彭丝终于沉入了梦乡。在强烈的刺激之后，她沉沉地睡去，也没有做梦。当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汤米已经起身穿好衣服，站在床边，轻轻摇着她的胳膊。

“醒醒，小东西，马里奥特探长和另一位先生来了，想和你谈谈。”

“几点了？”

“刚刚十一点，我让艾莉丝马上给你端杯茶来。”

“好的，告诉马里奥特探长，十分钟后我就到。”

十五分钟后，塔彭丝急匆匆走进客厅。马里奥特探长，正襟危坐，一见塔彭丝立刻站起来，和她打招呼。

“早上好，贝尔斯福德太太，这位是亚瑟·梅斯韦尔先生。”

塔彭丝和来人握握手，这是个瘦高个儿的男人，面容憔悴，头发灰白。

“我们是为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件悲惨的事情而来，”马里奥特探长说，“我想让亚瑟先生亲耳听您说说——那个可怜的女孩临终前说的话。亚瑟先生不相信——”

“我不能相信，”另一个人说道，“也不愿相信，宾戈·黑尔会伤害梅丝维尔哪怕一根头发。”

马里奥特探长继续说：

“昨天晚上到现在，案子取得了一些进展，贝尔斯福德太太。首先，我们确认了这位女士的身份，她是梅丝韦尔女士，我们和这位亚瑟先生取得联系，他马上辨认出了尸体。当然，他也感到无比震惊和悲愤。然后，我问他是否认识叫宾戈的什么人。”

“你一定要理解，贝尔斯福德太太，”亚瑟先生说，“黑尔上尉，他的朋友都叫他‘宾戈’。他是我认识的最和蔼的家伙。实际上他和我们住在一起，今天上午逮捕他时，他就待在房子里。我真是难以置信，您一定搞错了——我妻子临终说的一定不是他的名字。”

“绝对没错，”塔彭丝轻轻地说，“她亲口说的，‘宾戈干的——’”

“您看，您听见了吧，亚瑟先生？”马里奥特说。

这个悲伤的男人跌坐在一把椅子里，举起双手蒙住脸。

“真是难以置信，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哦，我明白您的想法了，马里奥特探长，您认为黑尔是我妻子的情人，但即便是这样——其实我根本不能接受这点——那为什么要杀了她？”

马里奥特探长咳嗽起来。

“这件事说起来确实令人尴尬，先生。但是黑尔上尉近来一直对一位年轻的美国女郎十分关注——一位十分富有的年轻女郎。如果梅丝韦尔女士想维持这段有伤风化的关系，就有可能破坏他的姻缘。”

“您这话令人无法忍受，探长！”

亚瑟先生愤怒地站起身来，而对方却用一个安慰的手势示意他镇静。

“请原谅，亚瑟先生，我清楚地记得，您说您和黑尔上尉都决定参加这场化装舞会。您妻子这时恰好出门拜访什么人，而您根本不知道她会在那儿？”

“我确实一点也不知道。”

“让他看看您向我提到过的那则广告，贝尔斯福德太太。”

塔彭丝照做了。

“在我看来，一切似乎够清楚了。黑尔上尉故意把这张广告插进门缝里，来引起您妻子的注意。他们已经约好在那儿约会。但是您打定主意要去，因此他有必要提醒她。这就是那句话——‘必要时出小牌战胜老K’的注解。您最后一刻才在一家戏服公司订了您的服装，但是黑尔先生却是自制的戏服。他打扮成披挂报纸的绅士。您知道，亚瑟先生，我们在死去的这位女士的手中发现了什么？从报纸上撕下的一张碎片。我的人已经从您家拿走了黑尔上尉的舞会服装。我回到警局就能查出真相。如果他的服装上有和撕下的这块相吻合的缺口的话——一切真相大白，可以结案了。”

“您不会找到的，”亚瑟先生说，“我了解宾戈·黑尔。”

他俩对打扰塔彭丝表示歉意之后，就离开了。

当天深夜，有人摁响了门铃，令这对年轻夫妇有些吃惊的是，马里奥特探长再次来访。

“我想布兰特卓越的侦探们会乐于听到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他说，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当然，”汤米说，“喝一杯？”

他热情地把一杯酒放在马里奥特手边。

“案情十分明朗，”后者说，停顿了一两分钟，“匕首是这位女士自己的——凶手意图把这事搞得像明显的自杀，但多亏你俩在场，他没能如愿。我们发现了大量的信件——他们有一段时间一直争吵不断，显然——亚瑟先生被蒙在鼓里。然后我们发现了决定性的一环——”

“决定性的什么？”塔彭丝大声问道。

“整个案件环节中最关键的一环——那张《领导者日报》的碎片，是从他穿的化装服上扯下来的——完全吻合。啊，是的，案情并不复杂。另外，我顺便带来了那两件物证的照片——我想你们可能对它们感兴趣。很少能遇到像这样案情明朗的案件。”

“汤米，”塔彭丝说，当她的丈夫送走这位苏格兰场的官员回来时，“你说为什么马里奥特探长一个劲地强调这个案子案情简单？”

“不知道，我想他只是有些沾沾自喜吧。”

“才不是呢。他是想刺激我们，你知道，汤米，屠夫最了解他们案板上的肉，对吧？”

“可能吧，但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同样，菜贩了解蔬菜，渔夫了解鱼。侦探们，特别是职业侦探，一定对形形色色的罪犯了如指掌。他们调查案件时一眼便知真相——当然也一眼看出哪些是假象。马里奥特的专业知识告诉他黑尔上尉不是真凶——尽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马里奥特探长把我们作为最后的砝码押上了，他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我们会回想起一些蛛丝马迹来——昨晚发生的一切——或许某些我们忽略的细节会让整个案情柳暗花明。汤米，为什么这终究不会是桩自杀案？”

“别忘了她对你说了什么。”

“我记得——但是换个角度分析，宾戈——他的行为迫使她自杀，这也是有可能的。”

“是，但是无法解释报纸碎片。”

“让我们看看马里奥特的照片。可惜我忘了问他黑尔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刚刚在走廊里问过他了。黑尔说他在舞会上从未和梅里韦尔女士说过话，还说有人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不要和我说话，亚瑟起了疑心，’他不可能捏造出那张纸条。但是，这似乎也不合理，不管怎样，你和我都知道他和她一起在‘黑桃皇后’餐厅里，因为我们看见过他。”

塔彭丝点点头，仔细观察着这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拍的报纸碎片上，只剩下标题“领导者日报”（DAILY LEADER）中的几个字母——“YLE”——其余的被撕掉了。另外一张是报纸的第一版，上面有一个圆形缺口。无疑，这两片可以完全吻合。

“下面那些斑点是什么？”汤米问。

“针眼，”塔彭丝说，“一页报纸与其他页面就从那儿缝在一起，知道吧。”

“我还以为它是一组新的圆点呢，”汤米说，然后轻轻打了个寒战，“我的天，塔彭丝，这让人多么毛骨悚然，想想你和我曾经讨论圆点，争论那则广告的真正含义——当时是多么轻松愉快。”

塔彭丝没有回答，汤米看看她，却吃惊地发现她正直视着正前方，嘴巴微张，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塔彭丝，”汤米轻声说，轻轻摇摇她的手臂，“你怎么了？你刚刚是中风了还是怎么？”

但是塔彭丝还是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才恍恍惚惚地说道：

“丹尼斯·赖尔登。”

“什么？”汤米说，瞪大眼睛。

“正如你所说，一个简单的直接证据！给我找来这周的《领导者日报》。”

“你要干什么？”

“我要做麦卡蒂。我一直疑惑不解，多亏你的话，最终才有了思路。这张照片拍的是周二报纸的第一版。我似乎记得周二的报纸在领导者‘LEADER’一词的‘L’字母上有两个圆点。而照片中这张报纸日报‘daily’一词的‘D’字母上有一个圆点——字母‘L’上也有一个。给我那些报纸，让我们确认一下。”

他们急切地把照片和报纸进行比对。塔彭丝记得很准。

“你看清楚了吗？这张碎片不是来自周二的报纸。”

“但是塔彭丝，我们不能确认，可能只是不同的版次。”

“可能——但是不管怎样它给了我一个启发。这不是巧合——一定。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打电话给亚瑟先生，汤米，请他马上到这儿来。就说我有重要的消息告诉他。你赶紧联系马里奥特探长，如果他已经回家了，苏格兰场肯定知道他的地址。”

亚瑟·梅里韦尔先生被这个电话激起了浓厚的兴趣，一个半小时后他来到这所公寓。塔彭丝走上前欢迎他。

“我很抱歉这么贸然叫您来，”她说，“但是我丈夫和我发现了一些重要情况，我们认为应该马上让您知道。请坐吧。”

亚瑟先生坐下后，塔彭丝继续说：

“我知道，您一定急于想为您的朋友澄清。”

亚瑟先生痛苦地摇摇头。

“我曾经这样想，但是现在在这些无法辩驳的证据面前，不得不服。”

“如果我告诉您我手中恰好有一个证据，一定可以让他摆脱所有的指控，您会怎么说？”

“我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贝尔斯福德太太。”

“假设，”塔彭丝继续说，“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昨天晚上十二点时确实和黑尔先生跳过舞，而那时他应该是在黑桃皇后餐厅。”

“太好了，”亚瑟先生大叫，“我就知道一定是弄错了。可怜的维尔一定是自杀。”

“根本不是，”塔彭丝说，“您忘了另一个男人。”

“哪个男人？”

“就是我和我丈夫看到的那个离开包厢的人。您看，亚瑟先生，舞会上一定有第二个披挂报纸的男人。顺便问一下，您在舞会上穿的什么衣服？

“我？我化装成十七世纪的刽子手。”

“再恰当不过了。”塔彭丝轻声说。

“恰当，贝尔斯福德太太，您说‘恰当’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您扮演的角色。我可以告诉您我关于这件事的看法吗，亚瑟先生？用报纸做的服装可以轻松套在刽子手的服装外面。在这之前，有人把一张小纸条塞在黑尔上尉手中，请他不要和某位女士谈话。但是这位女士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她在约定时间去了黑桃皇后餐厅，跟她约好的那个人碰面。他们进了包厢，他把她搂在怀里，我猜，他还吻了她——这是犹大之吻，随着这一吻，一把匕首刺进了她的心脏。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无力的喊叫，但他用大笑声盖过了这声喊叫。不久，他离开了——在极度恐惧、迷惑之中，她始终相信是他的情人对自己下了手。

“但是她从对方的服装上撕下了一角，凶手发现了——他是一个十分关注细节的人。为了让案子的证据十分清楚地指向他想陷害的人，这碎片一定要看起来是从黑尔上尉的服装上撕下来的。要做到这点相当困难，除非这两个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然而，这件事本来就十分简单。他从黑尔的舞会服装上刻意撕下一模一样的碎片，然后烧掉了自己的服装，扮演一个忠实的朋友的角色。”

塔彭丝停下来。

“怎么样，亚瑟先生？”

亚瑟站起来，对她弯了弯腰。

“一位读了太多侦探故事的漂亮女士的生动幻想。”

“您也这样认为？”汤米说。

“还有一位被妻子牵着鼻子的丈夫。”亚瑟先生说，“我想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胡话。”

他大笑起来，塔彭丝一下在椅子上挺直身体。

“我发誓我一定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种笑声，”她说，“上一次是在黑桃皇后餐厅。您不太了解我们俩，贝尔斯福德是我们的真名，但是我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他。亚瑟先生大声念道：

“国际侦探所……”他呼吸急促起来，“那么这是你们的真实身份！这就是为什么马里奥特今天上午带我来这儿。这是个圈套——”

他走到窗边。

“这儿的风景真不错，”他说，“可以俯瞰伦敦城。”

“马里奥特探长。”汤米大喊。

探长从对面通往会客室的那扇门外闪进身来。

一丝讽刺的微笑浮现在亚瑟先生的唇边。

“我早就料到了，”他说，“但是这次恐怕你抓不住我，探长，我宁愿以自己的方式了结。”

说着，他把双手放在窗台上，用力一撑，跃出了窗外。

塔彭丝尖叫一声，把双手捂住耳朵，以免听到将会发出的巨响——物体坠落的“嘭”的一声，远远地从下面传来。马里奥特探长咒骂了一句。

“我们该想到这扇窗户，”他说，“但是，不管怎样，多亏你俩的帮助，这个案子本来很难取证。对不起，我要下去，呃——呃——去看看情况。”

“啊，可怜的魔鬼！”汤米慢慢说，“如果他真爱他的妻子——”

但是探长“哼”了一声打断他。

“爱她？鬼才相信。他黔驴技穷，无处筹钱。梅里韦尔女士自己有一大笔财富，都可能归他所有。如果她和那个年轻的黑尔卷钱跑了，他将永远得不到一分钱。”

“啊，是那样啊？”

“当然，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亚瑟先生是个坏蛋，那个黑尔上尉是无辜的。我们都深知苏格兰场的办案方式，如果你的结论跟证据南辕北辙会很尴尬。好了，我现在下去——如果我是你，就会给你的妻子一杯白兰地，贝尔斯福德先生——这个案子让她费心了。”

“菜贩子，”塔彭丝低声说，当这个冷静的探长关门离开后，“屠夫，渔夫，还有侦探，各有所长。我是对的，是吧？他对一切罪犯了如指掌。”

这时，汤米刚在餐柜旁忙活完，拿着一只大酒杯来到她身边。

“喝了这个。”

“什么？白兰地？”

“不，一大杯鸡尾酒——正合一位扬扬得意的麦卡蒂的胃口。是的，马里奥特是对的——一直都是对的。一个大胆的出小牌扳倒老K的策略。”

塔彭丝点点头。

“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所以，”汤米说，“让老K以这种方式出了局。”

第七章 失踪女士迷案

布兰特先生——国际侦探事务所，老板，西奥多·布兰特——办公桌上的蜂鸣器振起了警铃。汤米和塔彭丝都扑到各自的窥视孔前，透过这个窥视孔可以对外面办公室的情况一览无余。在那儿，阿尔伯特的主要任务就是以各种巧妙的伎俩拖住可能会成为他们顾客的来访者。

“我看看，先生，”他说，“但是恐怕布兰特先生现在正忙。他刚刚正在跟苏格兰场通话。”

“我可以等，”来访者说，“我没有带名片，但是我的名字叫布里埃尔·史蒂文森。”

这位顾客十分有男子气概，身高足有六英尺多。古铜色的脸饱经风霜，一双深蓝的眼睛和他棕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汤米迅速做出决定。他戴上帽子，拿起手套，打开门，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这位绅士正等着见您，布兰特先生。”阿尔伯特说。

汤米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他拿出怀表。

“我十点四十五要和公爵会面，”他说，然后目光锐利地看了一眼来访者，“但是我会留给您几分钟，请跟我进来。”

后者顺从地跟他进了里面的办公室。此刻，塔彭丝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便签簿和铅笔。

“我的机要秘书，鲁宾孙小姐，”汤米说，“现在，先生，或许您能陈述一下您的来意？显然您的事情一定很紧急，您是坐出租车前来的，刚去过北极——或者可能是南极，我不太清楚。”

来访者惊讶地盯着他。

“但是这也太神奇了，”他喊道，“我以为只有书中描写的侦探才能这样料事如神！您的办公室助理甚至都没有告诉您我的名字！”

汤米毫不在意地叹了口气。

“啧啧，这很容易，”他说，“北极圈内极夜的光线会在皮肤上留下特有的印记——光化射线有某种特殊的功能。我近来在写这方面的专题文章。但这和我们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究竟是什么事让您这么心神不定地来到我这儿？”

“首先，布兰特先生，我叫加布里埃尔·史蒂文森——”

“啊，当然，”汤米说，“大名鼎鼎的探险家。你最近刚从北极地区回来吧，我猜？”

“我三天前到的英格兰。一位在北极水域巡航的朋友用直升机把我带回来的。但是我本应该再过两个星期之后回来。现在我必须告诉您，布兰特先生，在两年前开始这最后一次探险之前，我有幸和莫里斯·李·戈登夫人订了婚。”

汤米打断他：

“莫里斯·李·戈登夫人结婚前——她过去是——？”

“是尊贵的赫尔迈厄尼·克兰小姐，兰彻斯特勋爵的第二个女儿。”塔彭丝不假思索地一口气说完。

汤米向她投以钦佩的目光。

“她的第一任丈夫在战争中死了。”塔彭丝补充道。

加布里埃尔·史蒂文森点点头。

“很对。正如我所说，赫尔迈厄尼和我订了婚。自然，我答应放弃这次探险，但是她不同意——上帝保佑，她正是适合做探险家妻子的那类女人。您知道吧，我着陆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她。我从南安普敦给她发了封电报，乘第一班火车赶到镇上。我知道她暂时和她的姑妈一起生活，她姑妈是苏珊·康拉德夫人，住在庞特街。一下火车，我直接去了那儿。但令我十分失望的是，赫尔梅[1]去拜访诺森伯兰郡的朋友了。苏珊夫人第一眼看到我，十分震惊。但接下来就恢复了和气，她告诉我赫尔梅几天后回来。正如我告诉你们的，我等不及两周后才能见到她。然后我就讨要她的地址，但这个老妇人支支吾吾，一会儿说赫尔梅住在这个地方，一会儿说住在另一个地方，她也说不准她会先去哪儿。还有，布兰特先生，苏珊夫人和我一直关系不好。她是个胖女人，长着双下巴。我讨厌肥胖的女人——一直如此——胖女人和肥胖的狗都是亵渎上帝的令人憎恶的动物，但不幸的是他们经常一起出现！这是我的一个怪癖，我知道——但就是这样——我就是没法和一个胖女人和睦相处。”

“流行审美和您观点一致，史蒂文森先生，”汤米讽刺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厌恶的东西，已故的罗伯特勋爵最厌恶猫。”

“回到咱们的话题上来，我是说苏珊夫人并不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女人——或许她是，但是我对她不感冒。我从心底里一直觉得，她不赞同我们的婚事，我肯定，如果可能的话她会怂恿赫尔梅和我分手。我告诉您的这些，只是我主观的看法，如果您愿意也可把这认为是一种偏见。好，继续讲我的故事。我是那种倔强的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在查不出可能和赫尔梅住在一起的那些人的名字和地址前，我是不会离开庞特小镇的。查出来后，我搭乘上了开往北方的火车。”

“您是位行动派，我觉得，史蒂文森先生。”汤米微笑着说。

“但是事情的发展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布兰特先生，没有一个人知道赫尔梅的一点踪迹。这三位朋友，只有一位曾经期待她来——苏珊夫人一定弄错了其他两家——但最后她却发电报说自己不能成行了。我着急地返回伦敦，当然，径直前往苏珊夫人家。我敢说，她看起来心慌意乱。她承认她也不知道赫尔梅能去哪儿。同时，她还强烈反对报警之类的主意。她指出赫尔梅不是那种愚蠢的年轻女孩，而是一个独立的女人，总是习惯于自己拿主意。这次可能她又在实施自己的什么计划。

“我想极有可能赫尔梅不想把自己的所有行踪都报告给苏珊女士。但是我仍然担忧。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我正要离开，一封电报送到苏珊夫人手中。她读完电报，如释重负，把电报递给我。上面写着：‘计划有变，去蒙特卡罗一周——赫尔梅。’”

汤米伸出手。

“你带电报来了？”

“没，没有。但电报是从萨里的马尔登发出的。当时发报的地点就引起我的警觉，因为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赫尔梅去蒙特卡罗干什么，我从没听说她在那儿有什么朋友。”

“你没想过也赶去蒙特卡罗，像你赶去北方一样？”

“当然想过。但是我决定不这么做。您看，布兰特先生，苏珊女士似乎对这封电报十分满意。我却不然。我觉得奇怪，她总是发电报，而不写信。一两行她的手迹会打消我的担忧。但是任何人都可以在电报上签上‘赫尔梅’的名字。我越琢磨越心神不定。最后我还是去了马尔登，就在昨天下午。那地方并不大——交通便利——只有两家旅馆。我找遍了每一个我能想到的地方，但是没有一丝迹象表明赫尔梅曾到过那儿。在回来的火车上，我看到了您的广告，所以想把这件事委托给您。如果赫尔梅真的去了蒙特卡罗，我不想让警察插手，从而制造出什么丑闻。我不希望自己白忙活一场。我就待在这儿，待在伦敦，以防——以防有什么不测。”

汤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你实际上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史蒂文森动作敏捷地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钱包，打开扔在他们面前。

“这是赫尔迈厄尼，”他说，“我会把照片留下。”

照片上是一个高挑苗条的女人，虽然已经不是特别年轻，但是有着迷人真诚的笑容和一双可爱的眼睛。

“现在，史蒂文森先生，”汤米说，“您没漏掉什么吧？”

“没有。”

“没遗漏什么细节，哪怕是细枝末节？”

“我想没有。”

汤米叹了口气。

“那这任务就更艰巨了，”他说，“史蒂文森先生，您在读犯罪案例时一定经常注意到，细节对一个伟大的侦探探案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可以说这个案子案情不一般。我想我心中已有些数，但是有待时间来证明。”

他拿起桌上的小提琴，随便在弦上横竖拉了一两下。塔彭丝痛苦地咬了咬牙，就连这位探险家也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演奏家终于放下了乐器。

“莫斯格维肯斯基的几段和弦，”他嘟囔道，“把您的地址留给我，史蒂文森先生，我会及时向您报告案情的进展。”

来访者刚一离开办公室，塔彭丝便一把抓起小提琴，放在橱柜里，又用一把钥匙把它锁了起来。

“如果你一定要模仿福尔摩斯，”她不高兴地说，“我会给你搞来一支精致的注射器和一瓶可卡因，但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拜托把那小提琴放一边吧。如果那位和蔼的探险家不是像孩子一样头脑简单的话，他早就看穿你了。你还要继续模仿福尔摩斯吗？”

“我得庆祝一下，到目前为止我模仿得还不赖。”汤米有些沾沾自喜地说，“我的推理还是十分严谨的，对吧？我得去打个车，毕竟这是到达这个地方的唯一可靠的办法。”

“我有幸刚刚读了今天上午的《每日镜报》，上面有关于他订婚的一点消息。”塔彭丝说。

“好，这似乎更能提高布兰特事务所卓越的侦探们的办案效率。这个案子无疑和福尔摩斯办过的一些案子极为相似。即便是你也不难看出，它和弗朗西斯·卡尔法克斯夫女士失踪案[2]的相似之处。”

“你期望在棺材里发现李·戈登的尸体吗？”

“理论上来讲，历史会重演，而实际上——嗯，还是谈谈你怎么想的吧？”

“那好，”塔彭丝说，“对这件事最清楚的解释似乎应该是——出于什么原因，赫尔梅——他是这样叫她的——害怕与她的未婚夫见面，而苏珊夫人也支持她。实际上，说白了，她栽了什么跟头，感到很惊慌、害怕。”

“我也是这么想的，”汤米说，“但是我想在对史蒂文森那号人做出这样的解释之前，我们最好还是确认一下。去趟马尔登怎么样，老伙计？参加一下高尔夫俱乐部对我们没害处。”

塔彭丝欣然赞成。于是整个国际侦探事务所就交给了阿尔伯特一人掌管。

马尔登，一个著名的居住区，占地面积并不大。汤米和塔彭丝绞尽脑汁，做了能想到的每一项调查，却毫无头绪。但在他们回伦敦的路上，塔彭丝却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汤米，为什么他们要在马尔登镇后面注上萨里郡，在电报上？”

“因为马尔登镇就在萨里郡啊，傻瓜。”

“你才是傻瓜——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收到一封电报来自——黑斯廷斯，比如，或者托基，他们是不会把郡名注在后面的。但是来自里士满，他们就会注明萨里郡的里士满镇。因为有两个里士满。”

汤米放慢了车速。

“塔彭丝，”他柔声说，“你的主意不赖。我们去那边的邮局调查一下。”

他们把车停在一条乡村街道中段的一所小房子前。两人仅花了几分钟就探出了有价值的信息，有两个马尔登镇：一个在萨里郡，一个在苏塞克斯郡。后者是一个小村庄，但是却有一个邮电所。

“就是它，”塔彭丝兴奋地说，“史蒂文森只知道马尔登镇在萨里郡，所以他没有区分马尔登后面注的‘S’是苏塞克斯还是萨里的首字母。”

“明天，”汤米说，“我们得去趟马尔登—苏塞克斯。”

苏塞克斯郡的马尔登镇，是个和萨里郡的同名小镇完全不同的地方。距离火车站四英里处，有两个酒吧，两家小商店，一个小邮电局，这家邮电局还兼卖糖果和明信片，还有大约七所小房子。塔彭丝负责去商店打探消息，而汤米则去了“公鸡和麻雀”酒吧。半个小时后二人回来碰面。

“怎么样？”塔彭丝说。

“啤酒好极了，”汤米说，“但没有任何信息。”

“你最好再到‘王冠’去看看，”塔彭丝说，“我还要再回一趟邮电局。那儿有个坏脾气的老太太，我刚听到有人粗声大气地喊她吃饭。”

她回到那个地方，开始假装看橱窗里的明信片。一个面带稚气的女孩，嘴里还在嚼着东西，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

“我喜欢这张，”塔彭丝说，“您不介意稍等一下，让我看完这些漫画样式吧？”

她在一包明信片中边翻捡边说：

“要是您能告诉我，我妹妹的地址，我就不会这么失望了。她就住在这附近，我把她的信弄丢了。她的名字是李·戈登。”

这个女孩摇摇头。

“我不记得这名字，何况我们这儿不会收到太多的信件——所以如果我在信封上看到了应该就记得。除了农庄，这儿周围没有什么大房子。”

“什么农庄？”塔彭丝说，“是谁的？”

“哈里斯顿大夫的。现在是一家私人疗养院，我猜，主要服务于城里来休养的女士之类的人。那儿十分安静，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咯咯笑着说。

塔彭丝胡乱挑选了几张明信片并付了钱。

“哈里斯顿大夫的车过来了。”这个女孩大声说。

塔彭丝赶紧跑到门边。一辆小型双座汽车正从门边经过。车上坐着一位高个儿男子，皮肤黝黑，黑色胡子修剪整齐，脸色威严忧郁。汽车沿着街道向前疾驶。塔彭丝看到汤米穿过马路朝她走来。

“汤米，我相信我找到赫尔梅下落了，哈里斯顿大夫的私人疗养院。”

“我在王冠酒吧也打听到了关于这家疗养院的一些事情，我想那儿或许有什么线索。但是，如果她患了精神崩溃之类的病，那她姑姑和朋友一定会知道。”

“呃……是的，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汤米，你看到那个双座汽车上的男人了吗？”

“一个脸色忧郁的家伙，看到了。”

“那是哈里斯顿大夫。”

汤米吹了个口哨。

“看起来贼眉鼠眼。你有什么打算，塔彭丝？我们要不要去探访一下这个大农庄？”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这是一所蔓草丛生的大房子，周围是荒废的土地，屋后一条湍急的溪水驱动着水车。

“一所阴沉沉的房子，”汤米说，“令人毛骨悚然，塔彭丝，你知道吗，我觉得这里一定会发生比我们想象中更严重的事情。”

“哦，但愿不会。我们必须及时行动。那个女人处于可怕的危险中，我打心底里这样认为。”

“别老胡思乱想。”

“我没法不胡思乱想。我对那个人十分怀疑。那我们该怎么办？我认为这会是个好计划，如果我单独去按门铃，直截了当说找李·戈登小姐，看看他们怎么回答。因为，不管怎样，这样做直截了当，光明正大。”

塔彭丝义无反顾地实施了她的计划。她按响门铃，一个一脸冷漠的仆人几乎立刻就打开了门。

“我想见李·戈登小姐，如果她身体允许的话。”

她敏锐地发现眼前这个人的睫毛忽闪了一下，但是他却很轻松地回答：

“这儿没有这个人，女士。”

“哦，真的吗？这里不是哈里斯顿大夫的住宅——大农庄，不是吗？”

“是的，女士。但是这里没有一个叫李·戈登小姐的人。”

塔彭丝有些困惑，不得不退回来，和等在大门外的汤米进一步讨论这事。

“可能他说的是真的。毕竟，我们只是猜测。”

“不，他在撒谎，我肯定。”

“等大夫回来，”汤米说，“然后我冒充一位记者，借口渴望和他讨论他的新私人疗养计划。从而找机会进去里面一探究竟。”

大夫半个小时后回来了。汤米等他进去后五分钟，转身大步向那所房子前门走去。但是不一会儿他就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困惑地回来了。

“大夫正忙，不能打扰。还说他从来不见记者。塔彭丝，你是对的，这个地方十分可疑。这儿地理位置多理想——远离尘嚣。任何罪恶的勾当都可能在这儿发生，而没有人会发现。”

“来吧，我们行动。”塔彭丝果断地说。

“你要干什么？”

“我要翻过那面墙，看看能不能悄悄地不被觉察地爬进那所房子里。”

“好，我和你一起去。”

花园里藤蔓蒙络摇缀，覆盖着各种各样的植物。汤米和塔彭丝毫不费力地悄悄潜到了房子的背面。

屋后有一个宽阔的平台，岩块剥落的台阶蜿蜒而下。房子中部，几扇法式长窗敞开着，正对着平台，但是他们不敢贸然从窗户爬进去。何况那些窗户太高，从他俩蹲伏的地方无法看到里面。他们的侦察计划似乎又泡汤了，这时塔彭丝突然一把抓住汤米的胳膊。

有人在邻近的房间里讲话。那个房间的窗户敞开着，有些谈话的片段清楚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进来，进来，关上门，”是一个男人急躁的声音，“有位女士一小时前来过，你说，找李·戈登小姐？”

塔彭丝听出答话的正是那个冷漠的仆人。

“是的，先生。”

“你说她不在这儿，对吧？”

“当然，先生。”

“现在，又来了个所谓记者的家伙。”另一个人怒气冲冲地说。

他突然走到窗前，猛地拉下窗格。就在这一瞬间，外面的两个人，透过藏身的灌木丛，认出了哈里斯顿大夫。

“那个女人，”大夫继续说，“她长什么样？”

“年轻，漂亮，穿戴时髦。先生。”

汤米用胳膊肘推了推塔彭丝胸脯。

“对了，”大夫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这正我所担心的，李·戈登小姐的朋友。情况不妙。我不得不采取——”

他没有说完。汤米和塔彭丝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汤米小心翼翼地带塔彭丝退回来。等他们摸索到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上，房子里的人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他才说道：

“塔彭丝，老伙计，事情变复杂了。看样子，他们要下手了。我想我们应该马上回到城里去见史蒂文森。”

但令他惊讶的是塔彭丝摇了摇头。

“我们一定要待在这儿。你没听到他说要采取行动吗——那或许意味着可能会发生任何事情。”

“最糟糕的是，我们还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向警局报告。”

“听着，汤米，为什么不去镇里给史蒂文森打个电话呢？我待在这儿。”

“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她丈夫赞同道，“但是我说——塔彭丝——”

“什么？”

“你自己小心——好吗？”

“我当然会的，傻瓜，快去吧。”

大约两个小时后汤米回来了。他发现塔彭丝在大门旁边等他。

“怎么样？”

“我联系不上史蒂文森。然后我尝试打给苏珊女士，她也出去了。接着我想到应该给老朋友布雷迪大夫打电话，请他帮忙在《医药行业名录》之类的资料里查查哈里斯顿的底细。”

“那布雷迪大夫怎么说？”

“哦，他马上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哈里斯顿从前是位名副其实的医生，但是后来他栽了什么跟头。布兰迪称他为最寡廉鲜耻的江湖医生，还说无论他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问题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一定要待在这儿，”塔彭丝马上说，“我有种感觉，今晚有什么事要发生，另外，一个园丁修剪了这所房子周围的常青藤，汤米，我看到他把梯子放在了哪儿。”

“干得好，塔彭丝，”她的丈夫夸奖说，“那么，今天晚上——”

“天一黑——”

“我们看——”

“看会发生什么。”

汤米接下来继续监视这所房子，塔彭丝到村子里去找些吃的。

她回来后，他们一起继续观察那所房子里的动静。

九点钟，他们觉得天足够黑了，决定开始行动。现在，他们能完全自由地绕着这所房子四处搜寻。突然，塔彭丝紧紧抓住汤米的胳膊。

“听！”

他们刚才听到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夜空中隐隐约约地飘来。这是一个女人痛苦的呻吟。塔彭丝指指二楼的一扇窗户。

“来自那扇窗户。”她低声说。

那个低沉的呻吟声再次打破了暗夜的寂静。

两个监听者决定实施他们的原定计划。塔彭丝带汤米起身来到园丁放梯子的地方。他们一起把梯子搬到房子一边——听到呻吟声的那边。一楼所有房间的百叶窗都关着，只有楼上这个房间的窗户大敞。

汤米尽量不弄出声响，把梯子靠在外墙上。

“我上去，”塔彭丝小声说，“你待在下面。我不怕爬梯子，你能把梯子扶得更稳些。万一那大夫从墙角转过来，你也能对付他，我却不能。”

塔彭丝敏捷地爬上梯子，谨慎地抬起头往窗户里看。然后她猛地低下头，过了一两分钟又慢慢抬起来。她在那儿待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小心地爬下来。

“是她，”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但是，哦，汤米，太可怕了。她躺在那儿，呻吟着，翻来覆去——我刚上去，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进来。她弯腰在她胳膊上注射了什么，然后又走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她神志清醒吗？”

“我想是清醒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清醒着。可能她被绑在了床上。我再上去，如果可能的话，我就爬到那个房间里去。”

“我说，塔彭丝——”

“如果我有危险，会大声喊你。再见。”

为了不再争论，塔彭丝迅速地再次爬上梯子。汤米看着她试图打开窗户，然后无声无息地推开百叶窗。然后她就消失了。

现在，轮到汤米紧张不安了。一开始他什么也听不到。塔彭丝一定在和李·戈登小姐小声谈话，如果她们交谈了的话。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絮叨声，于是松了口气。但是，突然，声音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又陷入了死寂。

汤米凝神谛听，但什么都听不到。她们在干什么？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嘿。”塔彭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塔彭丝！你怎么在这儿？”

“从前门，我们出去吧。”

“出去？”

“对，正是。”

“但是——李·戈登小姐？”

塔彭丝以十分心酸的语气回答：

“日见消瘦！”

汤米狐疑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说，日见消瘦。瘦身。减肥。你没听史蒂文森说他讨厌胖女人吗？他走了两年，他的赫尔梅变胖了，听到他要回来，慌了神，急忙来哈里斯顿的这所疗养院，注射了一些减肥针剂。他对此秘而不宣，而且漫天要价。我敢说，他绝对是个庸医——但是他却干得真他妈的成功！史蒂文森提前两周回来，而她才刚刚开始这种治疗。苏珊女士发誓保守秘密，并设法应付探险家。而我们却来到这儿，像个傻瓜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汤米深吸一口气。

“好吧，我亲爱的华生，”他郑重其事地说，“明天上午女王音乐厅有一场盛大的舞会，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赶到那儿。请赏脸别把我写进你的破案记录中，这个案子无疑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1]赫尔梅(Hermy）是赫尔迈厄尼（Hermione）的昵称。

[2]《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的一个故事。单身的卡尔法克斯小姐在洛桑失踪，福尔摩斯接到求助。最后，他和华生查到歹徒将卡尔法克斯小姐放在棺木内，用另一具尸体做掩饰，以便烧死她。

第八章 盲人魔法

“好的。”汤米说，把听筒放回机座上。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塔彭丝。

“是头儿。他似乎对我们很担心。看起来我们追踪的那伙人已经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西奥多·布兰特。我们时刻寻求刺激，头儿请你帮个忙回家待着去，别再掺和这儿的事了。显然，我们这次带来的一大堆麻烦比想象的要大。”

“让我回家简直是屁话，”塔彭丝断然说，“我回家谁来照顾你？还有，我喜欢刺激。再说了，近来的业务一直都没什么意思。”

“嗯，不可能每天都有凶杀或抢劫，”汤米说，“理智点，现在我的想法是，业务不忙时，我们就应该每天做些日常锻炼。”

“躺在地上，举起双脚摇来晃去？干这类事？”

“不要那么呆板地理解好不好，提到锻炼，我是指侦探技术的锻炼。模仿一些大师，比如——”

汤米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副墨绿色的令人生畏的眼罩，把双眼盖住。他仔细地调整了眼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表。

“我今天早晨打坏了手表表面，”他说，“正好换块水晶表，这样我敏感的手指轻触就可以了。”

“小心，”塔彭丝说，“你差不多要破产了啊。”

“伸出手来，”汤米说着抓住她的手，把手指放在脉搏上，“啊哈！脉搏正常，这位女士没有心脏病。”

“我猜，”塔彭丝说，“你是在扮演索尔利·科尔顿[1]？”

“正是，”汤米说，“我现在是智慧的、专解疑难问题的盲人大师。而你是某位黑头发、脸颊红润的女秘书——”

“曾经是从河边捡来的、用衣服包裹的弃婴。”塔彭丝替他说完。

“阿尔伯特当然就是西菲，外号虾米。”

“我们一定要教他学会尖声尖气地说话，”塔彭丝说，“他的声音不够尖利，反而十分沙哑。”

“现在，你到门边，对墙站着，”汤米说，“你会发现，我敏感的手中握着的这根细细的中空藤木手杖能让我行走自如。”

他刚站起身来，还未迈步，手杖就碰到了一把椅子。

“该死！”他说，“我忘了那儿有把椅子。”

“眼睛瞎了一定非常不便。”塔彭丝深有感触地说。

“确实如此，”汤米由衷地说，“我更同情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双眼的可怜人儿。但是他们整日生活在黑暗中，实际上却锻炼了其他的感官。这正是我想证实的，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这样。锻炼自己在黑暗中的行动能力是场愉快的体验。现在，塔彭丝，做个善良的西德尼·泰晤士[2]。告诉我，我拄手杖到你那儿还有几步？”

塔彭丝大概估算了一下。

“直走三步，左走五步。”

汤米犹犹豫豫地向前走，塔彭丝警告地大声喊停，她这时发现他左行四步就会撞到墙上。

“事情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塔彭丝说，“你不知道判断需要走几步有多困难。”

“这十分有趣，”汤米说，“把阿尔伯特叫进来。我要和你们两个握握手，看我能不能分辨出谁是谁。”

“好吧，”塔彭丝说，“但是阿尔伯特必须先洗洗手，他那双手一定黏糊糊的，他总是吃那些酸水果糖。”

阿尔伯特了解了这个游戏后，兴致勃勃。

和他俩握完手后，汤米满意地微笑着。

“不出声我也知道，”他轻声说，“第一只手是阿尔伯特的，第二只手是塔彭丝的。”

“错了，”塔彭丝尖声说，“你摸到了我的戒指，但是我把它戴到了阿尔伯特的手指上。”

接下来是各种不同的尝试，但汤米成功的概率并不大。

“但常言道，”汤米说，“一个人不能期望自己绝对正确。我告诉你们下一步计划。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塔彭丝，你和我——盲人和他的引路人，去趟布利兹，到那儿打探点有价值的消息。”

“我说，汤米，我们会惹上麻烦的。”

“不会。我会表现得像个小绅士般规规矩矩。但是我向你保证，午餐后，我一定会令你大吃一惊。”

所有的反对意见都是徒劳。一刻钟后，汤米和塔彭丝舒服地坐在布利兹“黄金屋”酒店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旁。

汤米的手指轻轻划过菜谱。

“法式肉饭和烤鸡肉。”他低声说道。

塔彭丝也点了餐，侍者走开了。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汤米说，“现在我们开始更刺激的冒险吧。看，那个穿短裙的女孩的一双长腿好迷人啊——就是那个刚刚进来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索尔利？”

“迷人的大腿总是会传递给地板一种特殊的振动，我那条中空的手杖感受到了这种信号。当然，坦白地说，每一家富丽堂皇的餐厅，几乎总是会有漂亮的女孩站在门厅，说要找她的朋友。她们穿着短裙走来走去，显然是在展示自己大长腿的优势。”

晚饭继续。

“两张桌子外的那个男人是个十分有钱的奸商，我猜，”汤米漫不经心地说，“犹太人，是不是？”

“很对，”塔彭丝称赞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会每次都告诉你是怎么回事。这会完全破坏我的感觉。看，领班在给右边第三张桌子上香槟。一位一身黑衣的粗壮女人，正在经过我们的桌子。”

“汤米，你怎么能——”

“啊哈！你终于开始看到我的本领了。你后边桌子旁，一位身穿棕色衣服的漂亮女孩正站起来。”

“嘘！”塔彭丝说，“那是个穿灰衣服的年轻男人。”

“啊！”汤米说，稍稍尴尬了一下。

不远处一张桌子旁的两个人，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年轻夫妇，这时他们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这张桌前。

“打扰了。”年长的那位说，他高个儿，衣着考究，戴着眼镜，留着灰色小胡子，“但是有人说您就是西奥多·布兰特先生，我冒昧地问一下，是真的吗？”

汤米犹豫了一下，多少感到对方有些盛气凌人，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布兰特先生。”

“真是个意外的惊喜！布兰特先生，我午饭后正要去您的办公室拜访。我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但是——对不起，您的眼睛出了什么意外？”

“我亲爱的先生，”汤米伤感地说，“我瞎了——完全看不见了。”

“什么？”

“您十分惊讶，但是您一定听说过盲人侦探吧？”

“那只存在于小说中，现实中可从没见过。而且，我从没听说过您是个盲人。”

“许多人都不知道，”汤米嘟囔道，“我今天戴上眼罩，以免眼球被光线刺激到。但是摘了它，没有人会认为我有这个缺陷——如果这是缺陷的话。你看，我的眼睛并不会妨碍我行动自如。但是，还是不谈这些了。我们是马上去我的办公室呢，还是在这儿谈谈您遇到的麻烦？还是在这儿谈好，我想。”

他们叫侍者又拿来两把椅子，这两个男人坐下来。另一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身材矮小，体格健壮，脸色阴沉。

“这事很麻烦。”年长的那位压低了声音，似乎不太相信塔彭丝。布兰特先生好像感觉到了他那怀疑的一瞥。

“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机要秘书，”他说，“甘吉斯[3]小姐。她曾是印度恒河边被发现的一个弃婴——被衣服包成一团。多么悲惨的故事！甘吉斯小姐是我的眼睛。我走到哪儿，她就陪到哪儿。”

这个陌生人对塔彭丝点点头表示赞许。

“那我可以大声说了。布兰特先生，我女儿，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出于某些特殊原因被诱拐了。我半小时前刚知道这事。这次案情特殊，我不敢报警。于是，我给您的办公室打电话。他们告诉我您出去吃午饭了，两点半才会回去。我和朋友就来了这儿，哈克上尉——”

那个矮个儿男人猛地抬起头来，嘴里咕哝了些什么。

“幸运的是您恰好也在这儿用餐。事不宜迟，请务必随我立刻回家。”

汤米谨慎地回绝了。

“半个小时后我去找你，我要先回趟办公室。”

哈克上校，转身瞥了塔彭丝一眼，有些奇怪地看到，一丝微笑浮上了她的嘴角，但转瞬间这笑意就消失了。

“不，不，那不行，您一定要现在跟我回去。”灰白头发的男人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隔着桌子递过来，“这上面有我的名字。”

汤米用手指抚摸着名片。

“我的手指感受不到字迹，”他微笑着说，把名字递给塔彭丝，她大声念道：“布莱尔公爵。”

她颇有兴味地看着他们的委托人。

布莱尔公爵是出名的最傲慢、最不可接近的绅士。他和芝加哥一位屠夫的女儿结了婚。他妻子比他小好几岁，脾气喜怒无常，人们议论纷纷，并不看好他们的婚姻。近来不断有传言说二人不和。

“你务必马上和我一块去，布兰特先生？”公爵说，态度有些蛮横。

汤米只能顺从。

“好吧，甘吉斯小姐和我跟您去，”他镇定地说，“您不会介意我先喝一大杯黑咖啡吧？很快就好。我有严重的头痛病，眼疾的后遗症，咖啡可以舒缓一下神经。”

他叫来一位侍者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对塔彭丝说：

“甘吉斯小姐——我明天和法国警长在这儿吃午饭。请记下我点的餐，把菜单交给领班，并请他预留我常用的桌位。我正协助法国警局处理一个重要的案子。至于西菲——”他停了一下，“也要考虑到。准备好了吗，甘吉斯小姐？”

“完全好了。”塔彭丝说，拿出纸笔做好准备。

“我们首先要一份这儿的特色菜基围虾沙拉。然后，让我想想，然后——啊，布利兹煎蛋饼，或许再来两份菲力牛排。”

他停下来，抱歉地喃喃道：

“希望您会原谅，啊，对了，蛋奶酥。以这道菜结束宴会。法国警长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或许您认识他？”

对方回答说不认识。塔彭丝起身去找领班，很快就回来了。与此同时，侍者端上了咖啡。

汤米小口小口地啜饮，终于喝完了一大杯咖啡，然后站起身。

“我的手杖呢，甘吉斯小姐？谢谢，请带路？”

塔彭丝苦恼了一下。

“右边一步，然后直走十八步。大约在十五步的地方，有一位侍者正在你右边的桌子旁服务。”

斯文地晃着手杖，汤米迈开了脚步。塔彭丝紧挨着他，尽量谦恭地引导他。一切顺利，眼看他们穿过走廊，走出大门，突然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进来，塔彭丝还没来得及提醒双目失明的布兰特先生，他已经实实在在地撞到了来人身上，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解释和道歉。

在布利兹酒店大门口，一辆豪华的敞篷汽车正等在那儿。公爵亲自帮助布兰特先生上了车。

“你的车也在这儿，哈克？”他回头问。

“是的，就在拐角处。”

“带甘吉斯小姐上你的车，可以吧。”

未等对方回答，公爵就跳上车坐在汤米旁边，车轮无声地转动了。

“这个事件十分复杂，”公爵低语，“一会儿，我会让您尽快了解所有的细节。”

汤米把手举到头部。

“我可以除去眼罩了，”他高兴地说，“餐厅里人造灯的光线强，才有必要用上它。”

但是他的胳膊被猛地拉下来，与此同时他觉得有什么坚硬的、圆圆的东西戳在他的肋骨上。

“别动，亲爱的布兰特先生，”公爵的声音响起来，但是却突然变了样——“不准摘下眼罩，乖乖坐着，一动也别动。您明白吗？我不想扣动扳机。你明白了吗，我根本不是布莱尔·高里公爵本人。我只是临时借用一下他的名号。我知道你不会拒绝陪伴这样一位声名显赫的顾客。我只是个平常人——一位火腿商人，丢了妻子的火腿商。”

他感觉到自己的话令对方十分震惊。

“这回明白了吧，”他大笑，“我亲爱的年轻人，您真是难以置信的愚蠢。我恐怕——我恐怕你们的表演要到此为止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充满邪恶的快乐。

汤米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搭理对方的嘲弄。

不久车子减速停下来。

“等一下。”这个冒牌公爵说。他麻利地把一块手帕塞进汤米嘴里，然后用领带用力勒紧。

“以防你蠢得喊救命。”他温和地解释。

车门开了，司机起身准备。他和他的老板把汤米夹在中间，迫使他迅速登上几个台阶，进了一所房子的大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房子里弥漫着东方特有的气息。汤米的双脚深陷在厚厚的天鹅绒毯中，然后又被拽着再上一段台阶，进入一个房间，他猜测这儿应是这栋房子后面的一个房间。司机出去了，另一个人解开勒在汤米口中的领带，并拿开塞住汤米嘴巴的手帕。

“你现在可以随意说话啦，”他愉快地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年轻人？”

汤米清了清嗓子，抽动了一下疼痛的嘴角。

“我希望你没有扔了我的中空手杖，”他和蔼地说，“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让人特制的。”

“你胆子不小，”对方停顿了一下说，“或许你就是个傻瓜。难道你还不清楚我已经抓住你——攥在了我的掌心里？你现在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有人再看到你了。”

“你能不能省省这些老套的情节？”汤米埋怨道，“我是不是还得说，‘你个恶棍，我定能打败你’？这类台词已经太俗套了。”

“那个女孩呢？”对方威胁地盯着他，“想想她，也不能让你动摇吗？”

“我被塞住嘴巴，挟持到这儿，根据这种情况，”汤米说，“我不得不得出结论，你那位健谈的年轻人哈克肯定也干了同样的事，因此我那不幸的秘书也会马上过来参加这场小型茶话会。”

“不全对。贝尔斯福德先生——你看，我对你了如指掌——贝尔斯福德太太不会被带到这儿来。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的防范措施。我觉得你的那些身居要职的朋友可能会监视你们的行踪。兵分两路，就不会都被跟踪。若有意外，我总能掌控一个。现在，我在等——”

突然，他住了口，门开了，那位司机进来说道：

“我们没有被跟踪，先生。咱们干得利落。”

“好，你可以走了，格雷戈里。”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公爵”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置你呢，贝尔斯福德·布兰特先生？”

“我希望你能把这个讨厌的眼罩摘掉。”汤米说。

“我想我不能，戴着它，你就是真正的盲人——摘了它，你会和我一样看得清楚明白——这对实施我的小计划不利。因为我有一个绝妙的计划，你不是喜欢那些夸大其词的小说吗，布兰特先生。你和你太太今天玩的这个小把戏足以证明这点。现在我也安排了一个小游戏——相当有创意，等我向您解说清楚，我确信您一定会欣然赞同。

“你看，你脚下的那块地板是金属做的，上面到处是小突起。我只要按一下按钮——刺耳的咔嗒声立刻就会响起，电流接通。踩着任何一个小突起都意味着——死亡。你懂吗？如果你能看见……不过你看不见。你身陷黑暗。这个小游戏——就叫盲人的死亡魔法。如果你能安全到达那扇门——就获得自由！不过我想，在还没到达之前，你注定会碰到一个那种致命的小突起。这太有趣啦——对我来说！”

他走上前解开汤米的双手，然后把手杖递给汤米，讽刺地微微鞠了一躬。

“大名鼎鼎的解决难题的盲人专家。我们来看看，你是否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就站在这儿，手枪子弹上膛。如果你举起手摘眼罩，我就开枪。清楚了吗？”

“完全清楚，”汤米说，脸色更加苍白，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定，“我猜我没有一线生还的希望？”

“哦，这个嘛——”那位耸耸肩。

“你这个该死的狡猾的魔鬼，”汤米说，“但是你忘记了一件事。另外，我能点支烟吧？我可怜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可以点支烟——但是别耍花招。我盯着你呢，别忘了，枪栓开着。”

“我可不是不识时务的家伙，”汤米说，“我不耍花招。”他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然后摸索出一盒火柴。“好，我不是在摸枪。但是你也知道我没带武器。同时我不得不提醒你，正如先前所说，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汤米从火柴盒中拿出一根火柴，准备划燃。

“我看不到，而你却能看得一清二楚，对吧？你占绝对优势。但是如果我们两个都处于黑暗之中——嗯？那你的优势又在哪儿？”

他划燃了火柴。

“那么瞄准开关射击，让整个房间黑咕隆咚，你就满意了？”

“还行吧，”汤米说，“那我也没法让你看不见。但是物极必反，你知道。来点强光怎么样？”

说着，他用划亮的火柴点着了手里的什么东西，接着把那东西往桌子上一抛。

一股炫目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房间。

一瞬间，受强烈的光线刺激，‘公爵’眨着眼睛，踉跄后退，手枪也垂了下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竟然发现胸口被一个尖利的东西顶着。

“放下枪！”汤米命令道，“快点，我同意用中空手杖对付你确实是相当老套。所以我并没有使用手杖，而一根内藏刀剑的手杖却是非常有用的武器。不是吗？几乎跟镁光条一样有用。放下枪！”

面对那个闪闪发光的尖利的剑尖，这个人只好放下枪。然后，随着一声大笑，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是占优势，”他嘲弄道，“我能看见，而你不能。”

“这就是你大错特错的地方。”汤米说，“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眼罩是假的。我本来打算给塔彭丝也戴一个。先玩一两个小把戏，然后快吃完午餐时再来一场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表演，让你确信我什么都看不到。哇，上帝保佑你，我完全能走到门边，轻松避开那些小突起。但是我不相信你会说话算话。你不会让我活着出去。好了，现在轮到你要小心了——”

‘公爵’由于狂怒，脸部肌肉抽动，暴跳如雷向前扑来，完全忘记了小心脚下。

突然一阵爆裂声，腾起蓝色火苗，他摇摆了一阵，然后像条狗一样倒下了。一股烧焦毛发和烤肉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混合着一种强烈的臭氧味。

“哇哦。”汤米皱皱眉头。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墙边，按了一下那人按过的操控按钮。

他快步穿过房间走到门边，小心拉开门，向外张望。门外没有一个人影。然后他迅速下了楼，出了前门。

街上安全，他心有余悸地抬头看看那所房子，不禁打了个寒战，同时注意了一下门牌号码。然后他迅速来到最近的电话亭。

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塔彭丝吗？谢天谢地！”

“是的，我很好。我当时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利用去找酒店领班订餐的时间，我通知西菲，外号虾米的，到布利兹大酒店，跟踪那两个陌生人。阿尔伯特及时赶到那儿，当我们分乘两辆车出发时，他便乘出租车紧随我坐的车，看到他们把我带到了哪儿，然后报了警。”

“阿尔伯特好样的，”汤米说，“勇敢。我就知道他会选择跟随你。但我还是一直很放心不下。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我现在要马上回来。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签一张大支票，去圣邓斯坦歌剧院订座。老天，错过了那场演出将是终身憾事。”

[1]索尔利·科尔顿（Thornley Colton）是美国编剧、记者及作家克林顿·斯塔格（Clinton H. Stagg，1888—1916）创造的盲人侦探。

[2]西德尼·泰晤士（Sydney Thames）是索尔利·科尔顿的助手，因是在泰晤士河边被捡到的孤儿，故名。

[3]甘吉斯（Ganges），意思为恒河。

第九章 迷雾魅影

1

汤米连日来心情不佳。布兰特卓越事务所遭遇败北，就算不是经济上的打击，也是自尊心的挫败。在阿林顿市阿林顿府邸发生了珍珠项链被盗事件，他们以专业侦探的身份接受委托，然而布兰特卓越的侦探们却没有探出个究竟。汤米乔装打扮成一位罗马天主教神父，费尽心机跟踪那位嗜赌如命的女伯爵，而塔彭丝也在高尔夫球场上使出浑身解数对这个家族的侄子“献媚取宠”。此时当地的警探却不动声色地逮捕了这座府邸的随从侍卫，总部有充分证据证明他是个惯犯，早已记录在案。这家伙一五一十地招供了所有的罪行。

汤米和塔彭丝只好灰头土脸地回来。现在二人正在大阿林顿酒店喝着鸡尾酒聊以自慰。汤米还穿着那件神父装。

“布郎神父如此机智也于事无补，”他沮丧地说，“而我只剩下这一样保护伞了。”

“这可不是关于布郎神父的问题，”塔彭丝说，“关键是，从一开始就需要某种环境，一定要先从平凡的事情做起，然后才会有奇迹出现。这是万事的规律。”

“不幸的是，”汤米说，“我们不得不回到伦敦，但愿去车站的路上会有奇迹发生。”

他把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但是里面的液体却突然溅了出来，这是因为一只沉重的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同时一个低沉的嗓音问候道：

“上帝，是老朋友汤米！啊，还有汤米太太。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好多年不曾见到，也没有听到你们的消息了。”

“哎呀，是巴尔杰。”汤米说，放下还残留少许鸡尾酒的酒杯，转过身去看着这个突然打扰他们的人。来者是个大块头，宽肩膀，大约三十多岁，一张泛着红光的愉快的圆脸，身着一套高尔夫运动装。“你好，愉快的老巴尔杰！”

“但是，老伙计，”巴尔杰说（顺便补充下，他的真名叫马文·埃斯特科特），“我从不曾听说你做了神父，难以想象，你居然是个该死的神父。”

塔彭丝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大笑，汤米尴尬地看着她。然后，他们突然意识到有第四个人在场。

这是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孩，一头金色秀发，圆圆的蓝眼睛，美得不可方物。她身着一件昂贵的黑色貂皮大衣，头戴漂亮的貂皮帽，耳朵上一对硕大的珍珠耳坠。她微笑着，那微笑似乎在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全英格兰，甚至是全世界是最值得人们仰慕的美人。尽管对此她并不自负，但是却十分确定。

无论汤米还是塔彭丝都立刻认出了她。他们已三次在《心灵的秘密》这场戏里欣赏过她的精彩表演；在另一部成功的剧作《火之柱》中，也曾三次目睹过她的风采，在其他的戏中更是见过她无数次。或许，在英格兰，没有任何其他演员比吉尔达·格兰小姐在英国观众心目中占据更恒久的地位了。报纸上报道她是全英国最漂亮的女人，但是也有谣言说她是全英国最大的傻瓜。

“我的老朋友，格兰小姐。”埃斯特科特说，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因为竟然冷落了这位光彩照人的尤物，哪怕片刻时间也是不应该的。

“汤米和汤米太太，这位是吉尔达·格兰小姐。”

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可置疑的自豪。单是有幸能陪伴格兰小姐出现在公众场合，就给了他莫大的荣耀。

这位女演员毫不掩饰地极有兴趣地盯着汤米。

“您真的是神父？”她问道，“一位天主教神父？我以为他们是不结婚的。”

埃斯科特再次大笑起来。

“太好了，”他爆笑说，“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汤米。汤米太太，很高兴他没有和您断绝关系，他还有点良心。”

吉尔达·格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困惑地盯着汤米。

“您真的是神父吗？”她问。

“我们的生活和表面看起来不一样，”汤米轻轻地说，“我的职业不像一般的神父。我不给人告解——但是我聆听忏悔——我——”

“别听他的，”埃斯科特打断他，“他开玩笑呢。”

“如果你不是神父，我不明白你为啥穿成这样，”她不解地问，“除非——”

“我让任何罪犯都难逃法网，”汤米说，“也履行其他类似的职责。”

“哦。”她皱着眉头，一双美丽而又困惑的眼睛盯着他。

“我怀疑她能否明白我的话，”汤米心想，“恐怕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她听。”

他大声问道：

“巴尔杰，知道回城的火车几点吗？我们急着回家，这儿到车站有多远？”

“步行十分钟。但是不急，下趟车是六点三十五发车，现在才五点四十，你刚错过一班。”

“从这儿到车站怎么走？”

“出了酒店，直接左转，然后——我看看——沿着摩根大道直行，这是最佳路线，对吧？”

“摩根大道？”格兰小姐突然激动起来，惊讶地瞪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埃斯科特大笑着说，“是鬼。摩根大道一侧是墓地，传说有个在暴乱中死去的警察的鬼魂出现，还带着他的伤口，出没在摩根大道。一个幽灵警察！你相信吗？但是许多人赌咒发誓说亲眼看到过。”

“一位警察？”格兰小姐说，她打了个哆嗦，“但实际上，世界上并没有鬼魂，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不会有这样恐怖的事情吧？”

她站起身，把外衣紧裹在身上。

“好了，再见。”她含糊地说。

她自始至终都完全没有理睬塔彭丝，甚至告别的时候，她也看都没看塔彭丝一眼。但是，临走时她扭过头来又疑惑地看了一眼汤米。

她刚走到酒店门口，就迎面遇到了一个高个儿男人，他头发灰白，脸色通红，这个人惊喜地叫了起来，随后扶着她的胳膊，引她穿过门厅，亲切地和她交谈。

“真是个漂亮的尤物，是吧？”埃斯科特说，“但是却长了个兔子脑袋。有传言说她要嫁给勒康伯里勋爵。门厅里那位就是勒康伯里勋爵。”

“看起来他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塔彭丝说。

埃斯科特耸了耸肩。

“爵位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我猜，”他说，“再说了，勒康伯里可不是个破落贵族。嫁给他，她会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她的出身。我猜应该是来自贫民区。关于她的身世谜团，总可以根据一些事情来推断。她不住在酒店。我曾试图打听她究竟住在哪儿，却遭到她的斥责——十分严厉的斥责，只有她才会这么做。天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手表，惊叫一声。

“我必须得走了。非常高兴再见到你们两位。改天我们在伦敦一起痛快喝一杯，再见。”

他急匆匆地走了，这时一个侍者手托一个浅托盘送来一页便签，上面没有署名。

“这是给您的，先生，”他对汤米说，“吉尔达·格兰小姐让送的。”

汤米好奇地撕开，信封内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我不确定，但是我想您或许能帮帮我。您将要走那条路去火车站，那么您能在六点十分去一趟摩根大道旁边的白房子吗？

您真诚的，
吉尔达·格兰

汤米对着这页纸点点头，侍者走后，他把这个便签递给了塔彭丝。“这太奇怪了，”塔彭丝说，“难道是因为她还认为你是神父吗？”“不是，”汤米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应该是因为她最终明白我不是神父。喂，这是什么？”

汤米口中的“这”是一个年轻人，一头火红的头发，桀骜不驯的下巴，穿着一身极为破旧的衣服。他已走进房间，向他们走来，嘴里自言自语。

“活见鬼了！”这个红发男人用力大声地喊道，“我说的正是——活见鬼！”

他扑通一下坐在这对年轻夫妇旁边的椅子上，十分不高兴地盯着他们。

“所有女人都该见鬼去，这就是我要说的，”这个年轻人说，狠狠地看着塔彭丝，“哦！只要不高兴就把我踢到街上。把我赶出酒店，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出我们的想法？我们为什么要抑制自己的情感，我们为什么非得傻笑，说着和别人一样的话？我并不认为这样讨人喜欢，这样就是彬彬有礼。我觉得这就像是扼住了某人的喉咙，慢慢地让他窒息而死。”

他住了嘴。

“这话是针对某个人？”塔彭丝问，“还是所有人？”

“某个人。”这个年轻人冷酷地说。

“有趣，”塔彭丝说，“你愿意给我们讲得更详细点吗？”

“我的名字叫赖利，”这个红头发男人说，“詹姆斯·赖利。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我写过一部宣传和平主义的诗集——写得不错，不自夸地说。”

“和平主义诗歌？”塔彭丝吃惊地说。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赖利挑衅地问。

“哦！没什么。”塔彭丝赶紧说。

“我一直向往和平，”赖利恶狠狠地说，“让战争和女人下地狱吧！女人！你看到刚才在这儿晃荡的那个女人了吧？她自称吉尔达·格兰。吉尔达·格兰！哼！我曾是那么仰慕她。我对你们说——如果她还有颗心，就应该感受到我的情感。她曾经喜欢过我，我一定还能赢得她的芳心。如果她把自己卖给那堆臭粪，勒康伯里——哼，我会立刻亲手杀了她！愿上帝保佑她。”

说到这儿，他突然站起来，冲出了房间。

汤米扬起眉头。

“真是位冲动的绅士，”他喃喃道，“好了，塔彭丝，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他们从酒店里出来，沉浸到外面凉爽的空气中，一阵浓雾弥漫开来。按照埃斯科特的指引，他们在酒店左边直接转弯，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拐角，路牌上标着：“摩根大道。”

雾气变浓了，柔软的、奶白色的浓雾一小团一小团迅速地从他们身边飘过。他们的左侧是墓地的高墙，右侧是一排小房子。没过多久，这些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树篱。

“汤米，”塔彭丝说，“我觉得心惊肉跳。这浓雾——和这寂静，好像我们与世隔绝了。”

“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汤米赞同道，“孑然一身。这是迷雾的效果，我们无法看清前方。”

塔彭丝点点头。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人行道上。听，那是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我想我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如果你再这样紧张，一会儿你还会看到鬼魂呢，”汤米温和地说，“别这么紧张。是不是怕那个幽灵警察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

塔彭丝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别说了，汤米，现在你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可怕的场景。”

她扭过头去，伸长脖子，竭力想透过环绕着他们的白纱看到什么。

“又来了，”她小声说，“不，现在越来越近了。哦，汤米，别说你听不到？”

“我确实听到了什么，是的，我们后面有脚步声。还有人走这条路想赶火车。我怀疑——”

他突然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塔彭丝也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面前的浓雾纱帘仿佛突然被人刷地一下拉开了。而那儿，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个巨人般的警察突然出现。好像是鬼魂从浓雾中突然显形，转瞬间，又消失了。再一转眼，又出现了。这当然也可能是两个目击者因极度恐惧产生的幻觉。随后，浓雾消退，背景逐渐清晰，一幕场景呈现出来，好像一幕戏剧的开场：

一位身材高大、身着蓝色制服的警察，鲜红的邮筒，路的右边露出白房子的轮廓。

“红的、白的、蓝的，”汤米说，“真他妈的逼真，来吧，塔彭丝，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他看到的那位警察是个真正的警察。而且，他也并不像刚才在浓雾中浮现出来时那么高大。

但是当他们继续前行时，脚步声又从后面响起，一个男人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拐进了白房子的大门，踏上台阶，大声叩击着门环。这时他们正从那个警察所站的地方经过，他确信那个人在盯着他们看。

“那位绅士似乎很着急。”这个警察发表意见。

他缓慢地、若有所思地说，似乎在深思熟虑。

“他就是那类急性子的绅士。”汤米评价道。

警察慢慢地把怀疑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

“不，”汤米说，“他不是我的朋友，但是我偶然认识他，他叫赖利。”

“啊哈！”警察说，“好吧，我应该继续巡逻。”

“您能告诉我白房子在哪儿吗？”汤米说。

警官向一侧偏偏头。

“这儿就是。霍尼科特太太的住宅。”他停下脚步，补充道，显然是想给他们提供点有价值的信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总是怀疑周围有窃贼。总是让我监视她房子的周围。一个中年妇女总喜欢那样。”

“中年妇女，啊？”汤米说，“那您知不知道有一位年轻女士待在这儿？”

“年轻女士？”警察沉思道，“一位年轻女士，没有，我可以说我一点不知道。”

“她可能不住在这儿，汤米，”塔彭丝说，“而且，她也不可能在这儿。在我们动身前，她可能已经走了。”

“啊！”这个警察突然说，“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一位女士确实进过这扇大门。我刚沿着这条路走过来时看见过她，大约三四分钟前或许。”

“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塔彭丝急切地问。

“脖子里确实围着个类似白色兔子似的东西。”警官说。

塔彭丝笑了笑。那警察朝他们走来的方向离去，而他俩也准备进入白房子的大门。

突然，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喊声从房子里面传出来。几乎与此同时，房子前门打开了，詹姆斯·赖利慌慌张张冲下台阶。他的脸苍白而扭曲，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摇摇晃晃像个醉汉。

他从汤米和塔彭丝身边经过，却似乎没有看到他俩，嘴里喃喃自语，一遍遍地重复着：

“我的天啊！我的天！哦，我的天啊！”

他一把抓住门柱，似乎要稳住身体，但接着，似乎被突出其来的一阵恐慌所驱使，他迅速冲下路面，沿着与刚才那位警察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2

汤米和塔彭丝面面相觑，满腹疑惑。

“看来，”汤米说，“那所房子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把我们的朋友赖利吓坏了。”

塔彭丝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划过门柱。

“他的手一定在什么地方摸到了刚涂了红色油漆的东西。”

“啊，”汤米说，“我想我们最好快点进去，我真捉摸不透里面发生了什么。”

房门口，一位戴白帽子的女仆站在那儿，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您见过那样的吗，神父，”她叫嚷着，当汤米登上台阶时，“那个家伙过来，说要找一位年轻女士。他不声不响地冲上楼。不一会儿，她就像只野猫似的发出一声尖叫——奇怪，可怜的美丽姑娘，紧接着他又直冲下来，脸色苍白，像撞见了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和谁在前门说话，艾伦？”门厅里一个尖锐的声音问道。

“太太来了。”艾伦说道，其实已没必要介绍。

她退后一步，汤米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位灰白头发的中年妇女，一双冷淡的蓝眼睛完全隐在夹鼻眼镜后面，骨瘦如柴的身体，裹着一件黑色紧身的外衣，镶着喇叭形花边。

“霍尼科特太太？”汤米说，“我来这儿要见一见格兰小姐。”

霍尼科特太太尖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向塔彭丝，仔细打量着她。

“哦，是吗？”她说，“那么你最好进来。”

她在前面带路进了门厅，沿着门厅前行进入这所房子后面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正对着花园。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但是比实际显得小一些，因为房间里塞满了桌椅。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包着印花布的沙发摆在另一边。墙上贴着灰色细条纹壁纸，房顶环绕着彩色玫瑰进行装饰。大量的雕刻和油画遮住了墙壁。

这个房间的陈设似乎不可能和高贵的吉尔达·格兰小姐联系起来。

“请坐，”霍尼科特太太说，“首先，您要原谅我，如果我说我不信天主教，也从没想过会有天主教神父来到我家。但是如果吉尔达改信了罗马异教的话，也就不难想象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了——我敢说会越来越糟糕。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信仰。如果罗马天主教的神父可以结婚，我倒应该多考虑考虑这个教派——我总是实话实说。想想那些女修道院，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孩被关在那儿，没有人知道她们会遭遇什么——哎，真不敢想象。”

霍尼科特太太终于住了嘴，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进一步为教士的禁欲主义辩护，也没有进一步探讨其他有争议的地方，汤米直入主题：

“我知道，霍尼科特太太，格兰小姐在这所房子里。”

“是的，但是我不赞同她这么做。婚姻就是婚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果你铺好了床，那你就一定要躺在上面。”

“我不明白——”汤米有些兴奋地说。

“我也不明白。这也是我带你们进来的原因。等我说完我憋在内心的话后，您可以上去找吉尔达。她来找我——在事隔这么多年之后，你们想想看！——她求我帮帮她，想让我见见她的丈夫，说服他同意离婚。我坦白地告诉她，我绝不插手这件事。离婚是有罪的，但是我不能拒绝自己的妹妹在我的房子里有一块栖身之地，对吧？”

“您的妹妹？”汤米问道。

“是的，吉尔达是我的妹妹，她没有告诉过您吗？”

汤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件事似乎难以置信。然后，他回想起天使般美丽的吉尔达·格兰似乎已经出名很多年了，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看她的表演。是的，这毕竟是有可能的。但她们之间有多么鲜明的反差啊。吉尔达·格兰就是出身于这个下层中产阶级家庭。而她把这个秘密藏得可真好啊！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说，“您的妹妹已经结婚了？”

“十七岁时私奔的，”霍尼科特太太简洁地说，“和一个地位低下、极不相配的普通家伙。而我们的父亲难以接受。这事闹得很不愉快。后来她离开她的丈夫去演戏。演戏！我这辈子都没进过剧院。我坚决不和不道德的事情打交道。现在，这么多年之后，她想和这个男人离婚。我猜，是想和另一位大人物结婚。但是她的丈夫坚决不离——威武不屈，利诱不受——我佩服他这点。”

“他叫什么？”汤米突然问。

“很特别的名字，但是我不记得了！我听到这个名字大约是在二十年前。我父亲不许提起这个名字。我也不愿和吉尔达讨论这件事。她知道我怎么想，这就够了。”

“不会是赖利吧？是吗？”

“可能是吧，但我真说不准。我完全记不清了。”

“我是说刚才来这儿的那个人。”

“啊，那个人！我以为他是个从医院逃跑的精神病人。当时我在厨房给艾伦安排事情，刚回到这个房间，正在想吉尔达回来没有（她有一把钥匙），我就听见她的声音。她在大厅里耽搁了一两分钟，然后径直上楼。大约三分钟后，那个吓人的砰砰的敲门声就响起来了。我来到门厅，只见一个男人冲上楼梯，接着楼上便传来尖叫声，不久他又匆忙下楼像个疯子般冲出门去，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汤米站起身来。

“霍尼科特太太，我们应该马上上楼，恐怕——”

“怕什么？”

“恐怕您家没有刚漆过红漆还未干的东西吧？”

霍尼科特瞪大眼睛盯着他。

“当然没有。”

“这正是我担心的，”汤米严肃地说，“请允许我们马上去您妹妹的房间。”

沉默了片刻，霍尼科特太太在前面带路。这时，他们瞥见一直在门厅的艾伦迅速退到一个房间里。

上了楼，霍尼科特太太打开楼上第一扇门。汤米和塔彭丝紧随她进入房间。

突然她倒吸了一口气，踉跄后退。

一个一身黑衣、围着貂皮的身体一动不动，四肢摊开倒在沙发上。脸上没有受伤，她安详得像一个无忧无虑的、美丽的、熟睡的孩子。伤口在头部一侧，显然是被什么钝器重击，击碎了颅骨。血慢慢地滴到地板上，但伤口早已不流血了……

汤米检查了这具平卧的躯体，脸色变得惨白。

“那么，”他终于说，“她终究不是被掐死的。”

“您什么意思？谁干的？”霍尼科特太太哭喊道，“她死了吗？”

“啊，是的，霍尼科特太太，她死了，被人杀了。问题是——谁杀的？真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奇怪的是——尽管他扬言要亲手杀了她，但我并不认为这个家伙真干得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转过身面对塔彭丝：

“你能出去找到那个警察，或者找个地方打电话报警吗？”

塔彭丝点点头。她也脸色惨白。汤米搀着霍尼科特太太再次下楼。

“我不想出什么差错，”他说，“您知道您妹妹进来的确切时间吗？”

“是的，我知道，”霍尼科特太太说，“因为我刚刚把钟表调快了五分钟，每天晚上我都这么做，这个钟一天慢五分钟。我的手表上当时正是六点零八分，手表不快不慢，十分准确。”

汤米点点头。这和警察讲的完全吻合。他说曾看到围着白貂皮的女人进入了这个大门，可能过了三分钟后汤米和塔彭丝到了这儿。汤米当时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并注意到比他们在便签上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分钟。

这时恰好可能那个凶手正在楼上房间里等吉尔达·格兰。但是如果这个推论成立，他一定还藏在这所房子里。因为除了詹姆斯·赖利，没人离开过这所房子。

他跑上楼，迅速地挨个儿搜索了一遍这所房子的每个房间，但是连个人影也没有见到。

然后他决定和艾伦谈一谈。在他告诉她吉尔达被杀的消息后，她先是恸哭起来，然后祈祷，请求上帝饶恕那死去的灵魂。等她终于做完这一切，他便问了她几个问题。

那个下午还有什么别的人来这所房子找格兰小姐吗？根本没有。那个晚上她自己曾经上过楼吗？是的，她像往常一样六点上楼去拉下窗帘——也可能六点过几分。但可以肯定一点，她是在这个疯狂的家伙来敲门之前上的楼。她跑下楼去开门——给那个黑心的凶手。

汤米任由她说。但他还是对赖利抱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同情，不愿相信他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再没有别人会杀吉尔达·格兰。房子里剩下的也只有霍尼科特和艾伦两个人。

他听到门厅里传来声响，出去一看，是塔彭丝和那个警察在外面拍打大门。后者已经拿出了一个记事簿和一支钝了的铅笔，他偷偷地舔了舔那支铅笔。上楼后，他表情冷漠地审视着受害者，发表的唯一观点是：他要是动了现场什么东西，探长肯定会责骂他。他听着霍尼科特太太歇斯底里的爆发和语无伦次的解释，偶尔在本子上写下些什么，显得平静而镇定。

在出去给总部打电话之前，汤米终于在外面台阶上和他单独待了一两分钟。

“记得你说过，你看到死者在这儿拐进大门，对吧？你确定她是自己一个人？”

“哦，她单独一人没错，没人和她在一起。”

“从那时起到你遇见我们这段时间之内，没有人从大门出来？”

“一个人也没有。”

“如是有人从前门出来，你一定看得见吧？”

“当然。没有人，除了那个疯狂的家伙。”

这位庄严的执法者煞有介事地迈步下了台阶，在白色的门柱前停下，这门柱上有一个刺眼的红色手印。

“这凶手一定不是个行家里手，”他嘲弄地说，“居然留下这样的线索。”

然后他大摇大摆地沿街走去。

3

凶杀案发生后的第二天。汤米和塔彭丝仍住在格兰大酒店，但是汤米考虑还是脱掉他那套神父的行头更明智。

詹姆斯·赖利已经被逮捕监禁。他的律师，马维尔先生，刚刚和汤米就这个案子的有关情况进行了一场谈话。

“我根本不会相信是詹姆斯·赖利干的，”他简洁地说，“他一直都说话极端，但是仅此而已，他干不出极端的事情来。”

汤米点点头。

“如果你花大精力去夸夸其谈，就不会有太多精力付诸行动。但我知道，我是指控他杀人的主要证人。他恰在凶杀案发生前和我进行的一场谈话中极力诅咒她，这会是对他不利的证据。可是尽管这样，我喜欢这个人，如果有别的任何人可以怀疑，我都会相信他是无罪的。那么他自己对这事是怎么说的？”

律师噘起了嘴唇。

“他说他发现她躺在那儿死了。但是这当然不可能。他撒了谎，这是他事先考虑好的谎言。”

“因为，如果他恰好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那个饶舌的霍尼科特太太实施了犯罪——而这太难以置信了。是的，一定是他干的。”

“女仆说听到了她的尖叫声，别忘了。”

“女仆——是的——”

汤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们多容易受骗啊，真的。我们相信证据，似乎它就是真理。但实际上它是什么？只是感觉给我们大脑留下的印象罢了——如果这些印象错了呢？”

律师耸耸肩。

“啊！我们都明白确实有些证人不可靠，随着时间的推移，证人会回想起越来越多的情况，这并不是存心欺骗。”

“我指的并不只是那些证人。我是指我们所有人——我们说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但是从没意识到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比如，你和我，肯定说过‘邮件来了’，其实真正指的是我们听到两声敲门声和信箱的格格声。十次有九次我们是对的，确实有邮件，但是也恰恰可能第十次，只是哪个小淘气包和我们开玩笑。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啊——是的，”马维尔先生慢吞吞地说，“但是我不明白你的用意所在？”

“不明白？当然我自己也不确定。但是我的头脑开始慢慢清晰了。像一根手杖，塔彭丝。你记得吗？一头指向一端——但另一头指向相反的一端。要确定正确的方向应该以棍端的正确指向为根据。门可以打开——但是也可以关闭。人们上了楼，但他们也会下楼。箱子被关了，必然也会被打开。”

“你到底在说什么？”塔彭丝问。

“这真容易，容易得可笑，真的，”汤米说，“但是我也刚刚想明白。你怎么知道一个人进了这所房子，因为你听到了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如果期待着某人进来，你就会相信那声音就是他们进来了，但是也极有可能是什么人出去了。”

“但是格兰小姐没有出去啊？”

“没有，我知道她没有出去。但是别的人出去了——那个凶手。”

“但是她怎么进来的，嗯？”

“她进来时，霍尼科特太太正和艾伦在厨房说话。她们没有听到她进来。霍尼科特太太回到客厅，估摸着她妹妹是否该回来了，开始拨正钟表，然后，她以为自己听到了她妹妹进来的声音，并且上了楼。”

“哦，那接下来又该如何解释？那上楼的脚步声？”

“那是艾伦，上楼去拉窗帘。你记得，霍尼科特太太说她妹妹在上楼前曾停了一会儿。那一会儿恰是艾伦从厨房出来进入门厅需要的时间。因而，她恰好错过了，没看到那个凶手。”

“但是，汤米，”塔彭丝叫道，“那她发出的惨叫声呢？”

“那是詹姆斯·赖利的声音。你没注意到他的声音有多尖利吗？在极度紧张的时候，男人的尖叫声恰像女人发出的。”

“但是那个凶手呢？我们一定见过他吧？”

“我们确实见过他。我们甚至还站在那儿和他谈话来着。你还记得那个警察突然出现的情景吗？这是因为他走出大门，恰好路上的大雾逐渐消散。那场景吓了我们一跳，还记得吗？总而言之，尽管我们从未怀疑警察会做出这种事，但警察也是人啊。他们也有爱恨，他们也要结婚……”

“我猜想吉尔达·格兰刚刚在大门外意外地遇到她丈夫，然后带他进了房子，一起商量解决离婚的事情。他不像赖利那样说狠话来发泄，他眼中充满杀意——他有警棍在手，更方便……”

第十章 假钞悬案

1

“塔彭丝，”汤米说，“我们恐怕要搬到一间大些的办公室。”

“胡说，”塔彭丝说，“你一定是昏了头，侥幸破了几个只能赚仨瓜两枣的案子，就自以为是百万富翁了。”

“怎么能说是侥幸呢，别人都说是技术。”

“当然，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已经集福尔摩斯、桑代克、麦卡蒂和奥克伍德兄弟于一身的话，那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幸运时常光顾我，也不要世间所有所谓的侦破技术。”

“可能你的话有一定道理，”汤米让步说，“但是，塔彭丝，我们还是需要一间较大的办公室。”

“为什么？”

“为了经典的侦探小说啊，”汤米说，“我们还需要几百码长的书架，如果把埃德加·华莱士[1]的著作也摆到书柜里的话。”

“我们确实还没有办过一件类似埃德加·华莱士写过的那些案子呢。”

“恐怕我们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汤米说，“你没注意到他从不给业余侦探一点机会？他的书中都是货真价实的苏格兰场那类严谨的事务——都是货真价实的案子，没有一点虚构的成分。”

这时，阿尔伯特，那个办公室助理，出现在门口。

“马里奥特探长要见您。”他大声说。

“苏格兰场的神秘人物。”汤米低声道。

“大忙人中的大忙人，”塔彭丝说，“或者说是‘探子’？我总是搞混‘大忙人’和‘探子’。”

探长向他们走来，一脸灿烂的微笑。

“喂，最近怎么样？”他活泼地问，“我们那天的小小探险还不错吧？”

“哦，相当不错，”塔彭丝说，“简直太刺激了，不是吗？”

“那就好，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描述那次行动呢。”马里奥特谨慎地说。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马里奥特？”汤米问道，“只是惦记着我们的神经系统吗？不是吧？”

“不是，”探长说，“是来找卓越的布兰特先生谈公事的。”

“哈哈，”汤米说，“那我也要采用‘卓越’的措辞喽。”

“我专程赶来给你个差事，贝尔斯福德先生，让你去抓捕一个真正的犯罪团伙怎么样？”

“有这样的好事？”汤米难以置信。

“你什么意思，有这样的事？”

“我总以为犯罪团伙只存在于小说中——像江洋大盗，超级罪犯之类的。”

“江洋大盗确实不多见，”探长赞同道，“但是上帝保佑你，先生，现在有几个犯罪团伙出现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擅长对付团伙犯罪，”汤米说，“对付业余罪犯，比如说平静生活中偶然出现的犯罪行为——我敢夸口我还是比较擅长的。对付有强烈家庭色彩的小把戏之类的事情，那是我的拿手技能——因为有塔彭丝随时补充那些女性眼中的小细节，而这些细节十分重要，容易被粗心的男人所忽略。”

他滔滔不绝的雄辩被塔彭丝唐突地打断了——她突然扔给他一个坐垫，让他不要说废话。

“你有没有一点兴趣，先生？”马里奥特探长说，慈祥地对他俩微笑，“如果你不因为我这样说而生气，我是否可以说，很高兴看到两个年轻人尽情地享受人生。”

“享受人生？”塔彭丝睁大眼睛说，“大概是吧，我以前还从未意识到。”

“回到你刚才谈到的犯罪团伙吧，”汤米说，“鉴于我丰富的个人经验——关于公爵夫人，百万富翁和最忠实的女佣——我，或许，可能，屈尊帮您办办这个案子。我不忍心看到苏格兰场陷入困境而袖手旁观。当你拿不定主意时，不妨问一问我们这些小人物。”

“正如我先前所说，你一定会有点兴趣。好，事情是这样的，”探长再次向前猛拉了一下椅子，“现在有些假钞在流通——成百上千的假钞！流通大量的假币肯定会引起混乱。这些假钞做得十分逼真，我这儿就有一张。”

他从口袋中抽出一张一镑的纸币递给汤米。

“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不是吗？”

汤米极有兴趣地研究着这张钞票。

“天啊，我一点也看不出这有什么破绽。”

“大部分的人看不出来。现在这儿有一张真的。我来告诉你二者的不同之处——很细微，但你很快就能学会鉴别真伪。拿着这个放大镜。”

五分钟的培训过后，汤米和塔彭丝最终都成了相当熟练的辨别假钞的专家。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马里奥特探长，”塔彭丝问，“只是留心这些东西吗？”

“要办的事可不止于此，贝尔斯福德太太，我可是寄希望于你们来做这个案子的卧底呢。你看，我们已经发现假钞是从伦敦西区流出的，由一些社会高层人士不断地散发开来。他们还把假钞带到了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现在我们对某些人非常感兴趣，梅杰·莱德劳——可能你们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想是的，”汤米说，“是和赌马有关的那位吗？”

“是的，梅杰·莱德劳在赛马场上相当有名。目前还没有对他不利的确凿证据，但是我们大概了解到他十分狡猾，背地里干过一两件阴暗的勾当。提到他，知道的人都会表情奇怪。没有人清楚地了解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他娶了一位十分迷人的法国妻子，她做派招摇，身后尾随着一大群仰慕者。他们——莱德劳夫妇挥金如土，我要搞清楚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或许是那些仰慕者给的。”汤米提议说。

“一般人都这么认为。但是我不这样想。可能是个巧合，但是许多假钞从某个十分隐蔽的小赌场流出，而那儿正是莱德劳夫妇和他们那伙人经常出入的场所。这种赌马可以消耗大量的纸币。这是让假币进入市面流通的好方法。”

“那我们从哪儿入手？”

“从这儿。小圣文森特夫妇是你们的朋友，对吧？他们也和莱德劳夫妇交情不错——尽管不如过去那么深厚了。通过他们，你们能比较轻松地潜入这一团伙内部，而我们当中却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而且他们丝毫也不会对你们起疑心，你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我们究竟要查清什么？”

“查清他们是从哪儿得来的那些东西，如果他们只是负责散发假币的话。”

“的确如此，”汤米说，“梅杰·莱德劳总是带一个空皮箱出门，回来时箱子都快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国债券撑破了。他是怎么做到的？我跟踪他然后发现真相，您是要我们这样干吗？”

“差不多吧。但是别小看这位女士和他的父亲——赫鲁拉德先生。别忘了这些假币还同时在海峡的那一边不断出现。”

“我亲爱的马里奥特，”汤米责备似的喊道，“布兰特卓越事务所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小看’。”

探长站起身来。

“好吧，祝你们好运。”他说，然后起身走了。

“祸害。”塔彭丝激动地说。

“嗳？”汤米困惑地问。

“假币，”塔彭丝解释道，“总是被叫作祸害。你看，我就知道我是对的。哦，汤米，我们接到了一个埃德加·华莱士笔下的案子。我们终于正式做侦探了。”

“是的，”汤米说，“我们出去抓‘噼噼啪啪的发声者’，我们会给他好看。”

“你是说‘叽叽喳喳的发声者’还是‘噼噼啪啪的发声者’？”

“噼噼啪啪的发声者。”

“哦，那什么是噼噼啪啪的发声者？”

“我炮制的一个新词，”汤米说，“用来描述那些把假币带入市场流通的人。银行钞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因此叫他们‘噼噼啪啪的发声者’。没有比这个词更形象的了。”

“这倒是个相当妙的说法，”塔彭丝说，“挺贴切的，我自己比较喜欢叫他们窃贼，这个词更形象、更邪恶。”

“不，”汤米说，“我先说的‘噼噼啪啪的发声者’，我坚持用这个词。”

“反正我喜欢这个案子，”塔彭丝不理他，“我们可以去各式各样的夜总会，喝许许多多的鸡尾酒，明天我得去买几款黑色睫毛膏。”

“你的眼睫毛本来就够黑的啊。”她的丈夫反对说。

“我可以让它们变得更黑一些，”塔彭丝说，“樱桃红的口红也很有用，特别是超亮款的。”

“塔彭丝，”汤米说，“看来，你内心深处真是放荡不羁啊，幸好你嫁给了我这样一位严肃稳重的中年人。”

“得了吧，”塔彭丝说，“等你去几趟‘蟒蛇’俱乐部，就不会一本正经了。”

汤米从一个橱柜里拿出几瓶酒，两个杯子和一个鸡尾酒调酒器。

“我们现在开始吧，”他说，“我们正在追踪你——‘噼噼啪啪的发声者’，我们发誓要将你们绳之以法。”

2

事实证明，认识莱德劳夫妇是件容易的事。这时的汤米和塔彭丝，年纪轻轻，穿着入时，热情生活，似乎有大把的钱可供挥霍，很快他们就可以自由出入莱德劳夫妇营造的那个特殊的圈子。

梅杰·莱德劳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皮肤白皙，典型的英国绅士派头，健壮的运动员风度，但眼睛透出的强硬之气与这种气质稍稍不符，他不时地向两侧警惕地瞟上一两眼，这倒和他被认为的那类人的身份相符。

他是个精明的赌牌玩家，汤米注意到当对方赌注下得高时，他很少输牌。

玛格丽特·莱德劳则是个完全不同的小东西。她极为迷人，身材如林中女神那般窈窕，脸蛋娇艳好似格勒兹[2]油画上的美女，说一口磕巴却很优雅的英语。在汤米看来，大部分的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对汤米十分感兴趣，为了演好自己的角色，汤米也让自己加入了她的崇拜者队伍中。

“我的小汤米，”她经常撒娇说，“我肯定不能没有我的小汤米陪着。他的头发，就像日落前的晚霞，不是吗？”

她的父亲是个十分阴险狡猾的人，表面看上去却十分正直、诚实，蓄着小黑胡子，眼神警惕而敏锐。

塔彭丝首战告捷，她拿着十张一镑的纸币来找汤米。

“看看这些，都是假的，是吧？”

汤米仔细审查了这些纸币，证实塔彭丝的猜测是对的。

“你从哪儿弄到的？”

“那个男孩，杰米·福克纳，玛格丽特·莱德劳用这些钱让他替她给一匹马下注。我说我想要些零钱，给了他一张十镑纸币换的。”

“都是崭新的，能发出‘噼噼啪啪’的清脆响声，”汤米沉思地说，“这些还没有倒过多少人的手，我想年轻的福克纳还好吧？”

“你是说杰米？哦，他是个可爱的人。他和我快成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

“我注意到了，”汤米冷冷地说，“你真的认为这有必要吗？”

“哦，这不是为了做生意，”塔彭丝高兴地说，“这是乐趣。他是个好小伙，我很高兴能让他摆脱那个女人的控制。你不知道他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在我看来，他似乎越来越迷恋你啦，塔彭丝。”

“我自己有时也这样认为，知道自己还年轻有魅力感觉多好啊，是不是？”

“塔彭丝，你的道德品质低到尘埃里了，可悲啊。你现在看问题的角度是错的。”

“我好多年没这么开心过了，”塔彭丝毫不羞耻地说，“而且，你自己呢？这段时间你以为我没看到吗？你还不是总在玛格丽特的裙边转悠？”

“那是办公事。”汤米严厉地说。

“但是她很迷人，你承认吧？”

“她不是我的菜，”汤米说，“我不喜欢她。”

“骗子，”塔彭丝大笑起来，“但是我宁愿嫁给一个骗子也不愿嫁给一个傻子。”

“我认为，”汤米说，“一个丈夫不一定非得要两者必居其一吧？”

但是塔彭丝只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就走了。

在莱德劳太太那一火车的仰慕者中，有一个性格单纯却十分富有的绅士，他叫汉克·赖德。

赖德先生来自阿拉巴马，初次见面他就想和汤米交朋友，并且十分信任汤米。

“那是个可人儿，先生，”赖德先生说，一双眼睛仰慕地追随着可爱的玛格丽特，“浑身洋溢着文明的气息，谁能抵抗这样的法国美人，是吧？每当我接近她时，都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是万能的上帝最早期的作品，我想他在创造这个完美的人儿之前，一定是先拿我们练手了。”

汤米礼貌地赞同这些观点，赖德先生进一步坦白自己的心事：

“这样可爱的一个姑娘竟然为钱烦恼，这简直是一种耻辱。”

“是吗？”汤米问道。

“千真万确。莱德劳真是个怪人，你不知道她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她曾告诉我，她怕他怕得要命，不敢伸手向他要些小钱。”

“都是小钱吗？”汤米问。

“是的——我就是说小钱！毕竟，一个女人嘛，总是要讲究穿戴的，衣服越少，价钱越高，我清楚这一点。像她这样美丽的女人不会到处去买过时的东西。玩牌也如此。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可能打牌也十分不走运。不知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她就输给我五十英镑。”

“但她前天晚上赢了吉米·福克纳两百英镑。”汤米冷淡地说。

“真的吗？这让我觉得好受些。另外，现在你们国家似乎假币泛滥。今天早晨我到银行存一笔钱，但其中百分之二十五一眼就被看出是假币，所以柜员礼貌地告知了我。”

“那可是一大笔钱，那些假币看起来很新吗？”

“崭新的，能发出脆响，像刚造出来一样。哦，这些钱是莱德劳太太付给我的，我认为。真搞不清楚她从哪儿弄来的，多半是从赛马场上哪个恶棍手中得来的吧。”

“是的，”汤米说，“极有可能。”

“您知道，伯瑞斯福德先生，对这种奢侈浮华的生活来说，我还是个新人。这些美女、华服、豪华娱乐设施，会让我两手空空地回去。我来欧州是长见识的。”

汤米点点头，只能在精神上安慰他。告诉他，在玛格丽特·莱德劳的帮助下，赖德先生肯定能大长见识，当然花费也会巨大。

同时，他也再次获得了证据，这些假币就在这附近被散发出来，极有可能玛格丽特·莱德劳就参与其中。

接下来的这个晚上，他自己就获得了直接证据。

在马里奥特探长提到的那个秘密的小赌场，举办了一场舞会，但这个地方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在两扇庄严的折叠门后。那后面是两个暗室，里面摆放着铺着绿色台面呢的桌子，每夜都有巨额的金钱被倒手。

玛格丽特·莱德劳，终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她把一大把小面额钞票塞到汤米手中。

“这些太占地方了，汤米——你能换成大额钞票吗？看我这可爱的小包包，塞得鼓鼓的就不好看了。”

汤米按她的要求给了她一张百元钞票，然后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他仔细地检查她所给的这些零钱，啊，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假币。

然而，又是谁提供给她这些假币呢？他还没有找到答案。根据阿尔伯特提供的情报，他差不多可以肯定，莱德劳绝不是他要找的人。他的行踪被严密监视，但并没有什么结果。

汤米怀疑玛格丽特的父亲——那位沉默寡言的赫劳尔德。他频繁往返于英法之间，来回捎带假币岂不相当容易？比如，通过行李箱的一个夹层——诸如此类的手段。

汤米慢慢踱出俱乐部，完全沉浸于这些思考之中，但是突然被眼前的当务之急唤醒了。汉克·P.赖德先生正在外面街上，显然他不是很清醒。当时他正想把帽子挂到一辆车的散热器上，但就是挂不上去，每次都差一点。

“这个该死的帽架，该死的帽架，”赖德先生眼泪汪汪地说，“这不像我们美国的，男人们每天晚上都能轻松挂上帽子——每天晚上，先生，您戴着两顶帽子。从没见过一个人戴两顶帽子。一定很管用——防寒。”

“可能我长了两颗脑袋。”汤米郑重其事地说。

“是的，”赖德先生说，“这真奇怪，十分奇怪。我们喝杯鸡尾酒吧，禁酒——不允许，不让我进去。我想我有点醉了——一直不停地喝。鸡尾酒……混合的……天使的吻……是玛格丽特……迷人的尤物，她也喜欢我。马脖子酒，两杯马提尼……三杯‘通往废墟的路’……不是，通往房间的路……把它们倒在一起……倒入一个啤酒罐。我打赌……我说……去死吧，我说——”

汤米打断他。

“好了，”他安慰他说，“现在，回家怎么样？”

“无家可归。”赖德先生悲伤地说，竟抽泣起来。

“你住在哪个旅馆？”汤米问。

“回不了家了，”赖德先生说，“刮尽了我的金钱，吞食一切。都是她干的。白教堂——白色心肝，白头悲死亡——”

但是赖德先生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挺直身体，说话也奇迹般地变流畅了。

“年轻人，我告诉你。玛吉带着我，在她的车里，寻宝。英国的贵族都干这个。在鹅卵石下面。五百镑。不可思议，这真不可思议。我告诉你，年轻人，你一直对我很好。我心里记得，先生，心里。我们美国人——”

汤米这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说什么？莱德劳太太用车载着你？”

这个美国人严肃地点点头。

“去白教堂？”还是严肃地点头。

“你在那儿发现了五百镑？”

赖德先生努力地说话：

“她……她发现的，”他纠正他的提问者，“让我到外面，门外，总是让我在外面，这真可悲。外面——总是外面。”

“你还记得到那儿的路吗？”

“我想我记得，汉克·赖德从不会迷失方向——”

汤米二话不说，伸出手拉着他就往前走。他发现自己的车还在原地，然后他们一路向东飞驰而去。凉爽的空气让赖德先生舒服了不少，他不省人事地瘫靠在汤米身边睡着了。等他醒来，头脑清醒，精神奕奕。

“说，伙计，我们在哪儿？”他问道。

“白教堂，”汤米直截了当地说，“这儿是不是今晚你和莱德劳太太来过的地方？”

“看起来眼熟，”赖德承认，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从这儿左拐去了什么地方。就是那儿——那条街。”

汤米按他的指引顺从地转了弯。

“是这儿，我确定。右转，哎，这味真难闻。是的，经过角落里那家酒馆——急转弯，停在那个小胡同口。但是你打的什么主意？告诉我。甩掉尾巴了？我们是要耍他们一下？”

“正是，”汤米说，“我们来耍耍他们。只是一个玩笑，你说呢？”

“行，我会将之告诉世界，”赖德先生赞同，“尽管在这件事中我只是个小角色。”他不满地结束演说。

汤米下了车，也扶赖德先生下了车。他们往前走进了胡同。胡同左边是一排荒废的房子的后墙，大部分房子都有一扇门通往胡同。赖德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来。

“她是从这儿进去的，”他说，“就是这扇门——我十分肯定。”

“它们看起来都很像，”汤米说，“这倒让我想起了士兵和王后的故事，记得吗，他们在一扇门上画了一个十字做记号，我们要不要也这样做？”

他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白色粉笔，在门的下部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然后，他抬头看着山墙高处晃动着的各种模糊的影子，这些影子还不时地发出几声凄厉的嚎叫。

“周围有许多猫。”他愉快地说。

“接下来怎么办？”赖德先生问，“我们进去吗？”

“事先采取点防范措施。”汤米说。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胡同，然后轻轻地尝试开门。门动了，他推开门，向里窥视，看到了一个昏暗的小院。

他无声无息地穿过小院，赖德先生紧跟着他。

“快，”赖德先生说，“有人进了胡同。”

他又溜了出去。汤米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却再没有听见什么。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手电筒，迅速照了一下院里。借助这瞬间的亮光，他看清了前面的路。他快步向前走去，尝试打开前面紧闭的房门。这扇门竟然也动了，他轻轻推开门进去。

站着听了一会儿，他又打开手电筒。这束光，仿佛是一个事先约好的信号，这个地方似乎突然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两个人在他前面，两个人在他后面。他们围上来，粗暴地把他按倒在地。

“亮灯。”一个声音咆哮道。

一盏晃眼的汽油灯点着了。借助光线，汤米看到一圈阴沉的面孔。他有礼貌地扫视着房间，注意到房屋中摆放着一些设备。

“啊哈，”他兴奋地说，“假钞制造老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闭上你的臭嘴。”其中一个人咆哮道。

汤米身后的门打开又关上，一个友好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抓住他了，伙计们，干得好。现在，大忙人先生，让我来告诉你，你将面临什么。”

“老一套的说辞，”汤米说，“我好害怕啊。是的，我是苏格兰场的线人。哇，是汉克·赖德先生，这倒是个惊喜。”

“我知道您也会觉得惊喜。我一直忍着不笑，怕毁了这个晚上——像领孩子似的把你引到这儿来。而你却对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你知道吗，宝贝，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你混入这伙人中可不是为了找乐子。但我还是让你玩了一阵，当你真正开始怀疑可爱的玛格丽特时，我对自己说‘是时候收网了。’我猜从现在开始，你的朋友得有一阵子听不到你的消息了。”

“收网？我相信这个表述正确，你已经把我收进来了。”

“你不用紧张。不，我们不会采用暴力，只是拘禁，可以这样说。”

“恐怕你这次又投错了马匹，下错了注，”汤米说，“我没打算被‘拘禁’，正如你所说的那样。”

赖德先生亲切地笑了。外面传来猫儿对着月亮发出的一声凄惨的叫声。

“指望你画在门上的十字，嗯？宝贝？”赖德先生说，“要是我，就别做这个梦了。因为我也听过你提到的那个故事。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听说了。我刚回到胡同里，瞪大眼睛像条狗一样勘察了情况。如果你现在回到胡同里，就会发现那里的每扇门上都画着一模一样的十字。”

汤米沮丧地垂下脑袋。

“还自以为绝顶聪明，对吧？”赖德说。

话音刚落，只听得屋后门响起急促的砰砰声。

“怎么了？”他吓了一跳，大喊道。

与此同时，房子前面也响起了猛烈的撞击声。后面的门很不结实，门锁几乎一下就打开了，马里奥特探长出现在门口。

“干得漂亮，马里奥特，”汤米说，“你来得正是时候，看来你对这一带十分熟悉。我介绍您和汉克·赖德先生认识，他知道所有的最引人入胜的童话。”

“您知道，赖德先生，”他礼貌地补充道，“我早就怀疑你了，阿尔伯特，就是那个盛气凌人、长着一对大招风耳的男孩，他受命骑摩托车跟踪，只要我和你在任何时候出去兜风。我在门上夸张地画上一个十字去吸引你的注意力，同时在地上倒了一小瓶镇静剂。味道十分难闻，但是猫儿喜欢。当阿尔伯特和警察到达时，附近所有猫都聚集在这所房子外面，这无疑给这所房子打上了明显的标记。”

他微笑地看着目瞪口呆的赖德先生，然后站起身来。

“我说我会帮你抓到‘噼噼啪啪的发声者’，你看，我做到了。”他说。

“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赖德先生问，“你什么意思——噼噼啪啪的发声者？”

“你将会在下一期的犯罪词典条目中查到这个专业术语，”汤米说，“而其词源却无从考证。”

他愉快地微笑着，仔细看看他周围。

“没用一个暗探就完成了所有任务，”他愉快地喁喁细语，“晚安，马里奥特。我现在必须走了，这个故事愉快的结尾还等着我呢。有什么比一个好女人的爱更好的奖励呢——一个在家等我的好女人——是的，应该是的，但是现在有多少人能体会到呢。这是个十分危险的活儿，马里奥特。你认识吉米·福克纳上尉吗？他的舞跳得真是太好了，正如他对鸡尾酒的品位——是的，马里奥特，这真是个十分危险的活儿。”

[1]埃德加·华莱士（Edgar Wallace，1875—1932），英国犯罪小说作家，兼编剧、制片人、导演。其最著名的剧本就是无人不知的《金刚》。阿加莎·克里斯蒂曾说：“我从华莱士那里学了不少写侦探小说的窍门。”

[2]让·巴蒂斯特·格勒兹(Jean Baptiste Greuze，1725—1805)，法国画家，擅长作风俗画和肖像画。

第十一章 太阳谷之谜

1

“你知道我们今天要去哪儿吃午餐吗，塔彭丝？”

贝尔斯福德太太思量着这个问题。

“里茨饭店？”她满怀希望地提出。

“再想想。”

“索霍大街的那家小巧舒适的餐馆？”

“不是，”汤米语气郑重道，“一家ABC餐馆，实际上，就是这家。”

他迅速拉她进了刚才所指的一家餐馆，领她走到角落里一张大理石桌面的餐桌旁。

“这儿棒极了，”汤米坐下后满意地说，“没有比这儿更舒服的地方了。”

“你为什么突然对简朴的生活产生了兴趣？”塔彭丝问。

“你是在看，华生，而不是在观察。我在想那些傲慢的小姐中某一位会不会屈尊注意到我们？啊，好极了，她移步过来了。显然她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但无疑她的下意识里正忙着安排火腿、鸡蛋、茶罐之类的东西。请来一份肋排和煎土豆，小姐，一大杯咖啡，一根牛肉肠加黄油，给这位女士来一盘牛舌。”

女侍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订单，但是塔彭丝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子，并打断了她。

“不，不要肋排和煎土豆。这位绅士要一份奶油蛋糕和一杯牛奶。”

“一份奶油蛋糕和一杯牛奶。”女侍的语气更加漫不经心，好像脑中仍然在想着别的事。她又轻盈地飘走了。

“你没有得到我的允许。”汤米冷冷地说。

“你不也这样，但我说什么了吗？你是坐在桌子上首的老板吗？喂，你的绳子在哪儿？”

汤米从口袋里掏出一捆团在一起的绳子，在上面打了两个结。

“吹毛求疵。”他小声抱怨。

“但是你在点餐时犯了个小错误。”

“女人总是这样较真，”汤米说，“如果说我讨厌什么的话，那就是喝牛奶，还有奶油蛋糕总是黄黄的，看起来黏糊糊的。”

“专业点，”塔彭丝说，“看我怎么大嚼这些冰冷的舌肉，这些冷舌肉真是好东西。现在，我完全准备好扮演波丽·伯顿小姐[1]。再打一个大绳结，我们这就开始。”

“首先，”汤米说，“从完全非正式的角度，让我指出：最近生意太不景气了。既然业务不上门来找我们，那我们就出去找业务。我们可以把我们的才智用到时下某个公之于众的特大悬案上。这让我想到了——太阳谷谜案。”

“啊哈，”塔彭丝很感兴趣地说，“太阳谷谜案。”

汤米从口袋中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报纸放到桌子上。

“这是塞斯尔上尉的照片，最近登在《领导者日报》上。”

“啊哈，”塔彭丝说，“我就纳闷，为什么没有人起诉这些报纸，你只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说太阳谷之谜时，我应该说所谓的太阳谷之谜。”汤米继续飞快地说。

“可能对警察来说是个谜，但是对聪明的人来说却不是。”

“再打一个结。”塔彭丝说。

“我不知道关于这个案子，你还记得多少。”汤米继续平静地说。

“都记得，”塔彭丝说，“但我还是别束缚了你的讲述风格。”

“刚好是三周前，”汤米说，“那个著名的高尔夫球场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两个俱乐部会员，他们正兴致勃勃地进行一场比赛，却惊恐地发现有个人面朝下趴在第七个球座那儿。甚至没等他们把他翻转过来，就已经猜出这个人是塞斯尔上尉，他是这个高尔夫球场的常客，总是穿一套奇怪的亮蓝色的高尔夫运动衫。

“人们经常看到塞斯尔上尉一大早就出发去球场练习，开始人们还以为他突患心脏病而死。但是医生的检查报告表明这是一起犯罪事件，他是被谋杀的，被一种特别的凶器——女人的帽针——刺进了心脏。他被发现时至少已经死了十二个小时。

“整个案件扑朔迷离，很快一些有趣的事情逐渐浮出水面。特别是塞斯尔上尉生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他的朋友和合伙人，波库派恩保险公司的哈拉比先生，他这样讲述了事件经过：

“塞斯尔和他那天早晨已经赛了一局，下午茶后，塞斯尔提议他们应该趁天色未暗多打几洞。哈拉比同意了。塞斯尔似乎兴致很高，状态也非常好。有一条供行人行走的小路穿过球场，当他们打到第六个球座时，哈拉比看到一个女人沿着那条小道走来。她个子很高，一身棕色衣服，但是他并没有特别留意，至于塞斯尔，哈拉比认为根本他就没有注意到她。

“前面提到的那条小路从第七个球座前面穿过，”汤米继续说，“这个女人已经经过这个球座，站在更远的地方，似乎在等什么人。塞斯尔上尉先到达第七个球座那儿，当时哈拉比先生正在更换洞口的球栓。当后者走向第七个球座时，他惊讶地发现塞斯尔正在和这个女人交谈。当他走得更近些，那两个人突然都转过身走了，塞斯尔扭过头来喊道：‘一会儿就回来。’

“这两个人肩并肩走路，仍然认真地交谈着。这条小路通往大路，经过两个相邻花园之间狭窄的树篱，最后通往温德尔舍姆大道。

“按照哈拉比的说法，令他非常满意的是，塞斯尔上尉很守约，在一两分钟之后再次出现，其他两个打球的人在他们后面跟上来，而且天色暗得很快。他们又开始打球，哈拉比马上注意到有什么事令他的同伴很烦恼。因为他不仅球打得很糟糕，而且满面愁容，眉头紧锁。他几乎不回答同伴的问题，狠狠地一下下地击球。显然，发生了什么事使他无心再继续打下去……

“他们打完第七个和第八个球洞后，塞苏尔上尉突然说光线不好，他要回家了。就在他们站的地方恰好有另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通往温德尔舍姆大道。塞斯尔就从这儿离开，那也是他回家的捷径，他家就是温德尔舍姆大道旁的一栋小木屋。其他两个打球的人——走近后，哈拉比对他们提起塞斯比突然的情绪变化。他们俩也看到了塞斯尔上校和那个棕色衣服的女人谈话，但是离得远没有看清她的脸。这三个人都纳闷她到底说了什么，让他们的朋友如此烦恼。

“他们一起回到俱乐部更衣室，就当时情况而言，他们被认为是最后见到塞斯尔上校活着的人。这天是星期三，正好每周三会发行去伦敦的优惠票。打理塞斯尔上尉小木屋的那对夫妇像往常一样去了城里，直到末班火车才回来。他们像平常一样进了门，以为他们的主人在他房间里睡觉。而塞斯尔太太，当天恰好出门拜访朋友去了。

“连续九天，人们对上尉之死进行了各种猜测。没有人能说出这个案件的作案动机。身着棕色衣服的高个儿女人的身份也是议论的焦点，但也没有结果。警察，照例被公众谴责无作为——当然这也不公平，时间会证明这一点。一周之后，一个叫多萝西·埃文斯的女孩被逮捕，她被指控是杀害安东尼·塞斯尔上尉的凶手。

“警察几乎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个死去的男人手指间绕着一根美丽的头发，他的蓝色外套纽扣上缠着几根火红色的毛线纤维。经过在火车站和别的地方的明察暗访，得出了如下事实。

“一位身着火红色外套和裙子的年轻女孩那晚七点钟左右乘火车来到这儿，曾打听去塞斯尔上尉家的路。两个小时后这个女孩在火车站再次出现。当时她帽子歪斜，头发蓬乱，似乎十分激动。她一边询问回城的火车，一边不时地回头张望身后，好像害怕什么人追上来。

“我们的警力在许多方面还是挺优秀的，就凭这些蛛丝马迹，他们追踪到了这个女孩，确认她的身份——名叫多萝西·埃文斯。她被控谋杀。警方警告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将被当作呈堂证供，但是她坚持发表辩护声明，又在接下来的审讯中详细复述了一遍，没任何新东西。

“她是这样说的：她是个打字员，一天晚上在电影院和一位衣着入时的先生结识，那个人说喜欢她。他告诉她，他名叫安东尼，建议她来自己的太阳谷别墅看看。她当时并不知道他有妻子。他俩约定接下来的那个周三她去太阳谷——就是那个特殊的日子，你该记得，那天仆人去了伦敦，而他的妻子也不在。最后，他告诉她他的全名是安东尼·塞斯尔，同时说了他房子的名字。

“她如约在那个晚上来到别墅，见到了塞斯尔，他刚从球场回来。尽管他承认自己很高兴见到她，但这个女孩却说一见面他的态度就有些奇怪。一般隐约的恐怖感涌上心头，她真希望自己没有来过。

“一顿简单的晚餐后——晚餐是早就备好的——塞斯尔提议出去走走。这个女孩同意了，他带她走出房子，不久，他们沿着那条‘羊肠小道’走到高尔夫球场的跑道上。然后突然间，正当他们经过第七个球座时，他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智，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手枪，挥舞着说他活到头了。

“一切都完了！我被毁掉了——完蛋了。你应该和我一起走。我先杀了你——然后是我自己。他们明天早晨会发现我们的尸体紧挨在一起——一起赴了黄泉。

“等等——说了很多这一类的话。他抓住多萝西·埃文丝的胳膊，而她，此刻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对付眼前这个疯子，于是疯狂挣扎摆脱他的控制，失败后又去抢夺他手里的枪。他们撕扯在一块，挣扎中他一定扯下了她的头发，扣子上缠住了她外套的纤维。

“最终，经过殊死搏斗，她挣脱出来，穿过高尔夫球场逃命，时刻担心会被子弹击倒。她被矮树桩绊倒了两次，但最终还是找到了去火车站的路，发现并没有人追上来。

“这是多萝西·埃文斯的故事版本——她一直都坚持这个说法。她矢口否认自己曾用帽针袭击他——尽管在那种情况下这是很自然的自卫行为——而这个说法可能是真的。在尸体附近的金雀丛中，的确找到一把左轮手枪，这和她的说法相符，而这把枪没有开过火。

“多萝西·埃文斯被送去审判，但是案情仍然是个谜。如果她的说法可信，那是谁刺中了塞斯尔上尉？另一个女人，那位棕色衣服的高个儿女人，她的出现似乎给他带来极大烦恼。至今没有人解释过她和这个案子的联系。她似乎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高尔夫球场的人行道上，然后从那条小道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再听说过她。她是谁？当地人？从伦敦来的？如果来自伦敦，她是坐汽车还是乘火车来的？除了身高，她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似乎没有人能描述她的外貌。她不会是多萝西·埃文斯，因为多萝西·埃文斯娇小白皙，并且那时已经到火车站了。”

“他的太太？”塔彭丝提议，“会不会是他的太太？”

“很合理的提议。但是塞斯尔太太也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并且，哈拉比先生一眼就能认出她，似乎她确实不在家。案子的另一个进展渐渐明朗。波派库恩保险公司正在进行停业清算，账目结果表明大量资金被侵吞。塞斯尔上尉对多萝西·埃文斯说的那些疯话的原因现在已昭然若揭。过去这几年他一定有计划、有步骤地贪污了大量公款。哈拉比父子都不知道这些事。他们实际上已经破产了。

“案情就是这样。塞斯尔上尉处于罪行败露和破产的边缘。自杀是最自然的解决方式，但是致他死亡的伤口又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谁杀了他？是多萝西·埃文斯？还是那个神秘的棕衣女人？”

汤米住了口，喝了一小口牛奶，苦了下脸，接着小心地咬了一口奶油蛋糕。

2

“当然喽，”汤米小声说，“我立刻就发现这个特殊案件的关键所在，就是在那儿警察误入了歧途。”

“是吗？”塔彭丝急切地说。

汤米烦恼地摇摇头。

“但愿我的看法是对的，塔彭丝，这对于坐在‘桌子上首的老板’来说，发现某个关键环节易如反掌，倒是这个结局难倒了我。是谁杀了那个家伙？我不知道。”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好几张剪报。

“还有——这些是最新的照片——哈拉比先生，他儿子，塞斯尔太太，多萝西·埃文斯。”

塔彭丝忽然抓起最后一张，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她没有杀他，”她最后说，“也根本没用帽针。”

“为什么那么肯定？”

“女人的直觉。她是短发。现在二十个女人里只会有一个用帽针，无论——长发或短发。现在的帽子都能扣紧——没必要戴这个东西。”

“但是她仍有可能随身带着一个啊。”

“我亲爱的孩子，我们可不像收藏传家宝一样藏这些东西！她带着个帽针来太阳谷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一定就是另外一个女人干的，那个棕衣女人。”

“但愿她不是那么高。那么就有可能是他的妻子。很可疑，她们总是关键时刻不在场，因此就没有作案嫌疑。如果她发现她的丈夫和那个女孩调情，那她带着帽针去找他算账就十分合理了。”

“我明白了，我得十分小心。”汤米开玩笑说。

但是塔彭丝正陷于深思之中，没有听到他的话。

“塞斯尔夫妇关系究竟怎么样？”她突然问道，“人们是怎么评价他们的？”

“据我所知，人们对他们的评价相当不错。大家认为他们夫妻俩彼此专一，这就让那个女孩的说词显得十分奇怪。人们想象不出塞斯尔那样的男人会干出这样的事。他是退伍军人，你知道。退役后，得到一大笔钱，进入这个保险公司。显然，他是这世上你最后会想到的能变成坏蛋的人。”

“他确实就是个坏蛋吗？难道不会是那两个人侵吞了那些钱？”

“哈拉比父子？他们说他们破产了。”

“哦，他们说！他们可能用化名把钱存在某一家银行了呢。我表述得有些滑稽，但是你懂我的意思。假设他们早就开始瞒着塞斯尔用这笔钱搞投机，最后却赔了个精光。那么可能塞斯尔死比活对他们来说更有利。”

汤米用指甲轻敲着老哈拉比先生的照片。

“你是说这位可敬的绅士杀了他的朋友和合伙人？你别忘了伯纳德和莱基亲眼见他和塞斯尔在球场分别，在多美茵宾馆过的夜，并且还有个神奇的帽针。”

“烦人的帽针，”塔彭丝不耐烦地说，“你认为，就是那个帽针把嫌疑人指向了女人？”

“当然，你不赞成？”

“不，男人出名的因循守旧。他们会花好几年的时间才能改变先前的想法。他们把帽针和发夹与女性联系在一起，把它们叫作‘女人的武器’。这在过去可能还有点道理，但男人和这些武器现在的确都过时了。你看，我已经四年没有戴过帽针或发夹了。”

“那么你认为——”

“我认为是个男人杀了塞斯尔。帽针只是用来使整个案子看起来像女人干的。”

“你说得不无道理，塔彭丝，”汤米慢慢地说，“这很神奇，经你这样一分析，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似乎就变得简单了。”

塔彭丝得意地点点头。

“每件事一定都合乎逻辑——如果你从正确的角度看。记得马里奥特从前讲过关于业余侦探的观点——过分注重‘隐私’。比如，我们多少了解一些像塞斯尔和他妻子这类人，我们知道他们可能干什么，不可能干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些特殊认识。”

汤米笑了。

“你的意思是，”他说，“你是专家，在长短发的女人们可能随身携带什么方面，同时你也熟知那些太太们可能想什么、做什么吧？”

“诸如此类的事吧。”

“那么我呢？我又有什么特殊认识？丈夫们泡妞之类？”

“不是，”塔彭丝严肃地说，“但是你了解这项运动——你到过高尔夫球场——不是作为侦探寻找线索，而是作为一位高尔夫球手。你了解高尔夫球手，知道什么情况下能让一个球手退出球赛。”

“一定是什么十分严重的事情才能让塞斯尔离开球场。他一直领先于对手，但是从第七个球开始，他就打得像个孩子了，他们是这样说的。”

“谁说的？”

“伯纳德和莱基。他们就在他后面打球，记得吗？”

“那是在他遇到那个女人之后——高个儿棕发女人。他们看到他和那个女人谈话，不是吗？”

“是的——至少——”

汤米突然住口。塔彭丝疑惑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盯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根绳子，似乎在看什么十分奇怪的东西。

“汤米——怎么啦？”

“别说话，塔彭丝。我正在太阳谷打第六号洞。塞斯尔和老哈拉比在我前面第六块草地打球。天色渐暗，但我仍能看清塞斯尔的亮蓝色外套。在我左边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女人走过来。她不是从女子球场过来——女子球场在右边——如果是的话我应该能看见。奇怪的是，我之前也没有见过她在这条路上走——在第五个球座那儿，比如说。”

他停下来。

“你刚说我了解高尔夫球场，塔彭丝，就在第六个球座后面，有一个用草皮搭的小屋，或者叫棚子。人们可以在那儿等，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在那儿他们也可以乔装打扮。我是说——告诉我，塔彭丝，这儿用得着你说的特殊知识了——让一个男人看起来像个女人，然后又很快恢复成男人模样很难吗？比如说，他能在灯笼裤外套上一条裙子吗？”

“当然能。只是这个女人会看起来有点臃肿而已。一件稍长的棕色裙子，或者一件棕色的毛线衣，男人女人都能穿的一款，戴一顶女式毡帽，帽檐每边都粘着一束卷发。这些都是必需的——我是说，当然，这些行头从远处看才可以迷惑人。按你的思路，迅速剥下裙子，摘掉帽子和卷发，戴上男式帽子，这帽子你可以事先卷起来拿在手中，这样你就——又变回一个男人模样了。”

“这样乔装打扮需要多长时间？”

“从女人变回男人，最多一分半钟，可能更短。男人变女人所用时间可能会长些，需要捯饬帽子和卷发，还需要在灯笼裤外套上裙子。”

“这个不用考虑，那是一开始需要用的时间。正如我告诉你的，我正在打第六个洞。棕衣女人现在已经到了第七个球座，在这儿她穿过小道等着。塞斯尔身着蓝色外套走向她。他们一起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小路，绕过树林不见了。哈拉比自己一个人在球座那儿。两三分钟后，我到了第六个球座那儿。身着蓝色运动衣的男子回来打球，他打得非常糟糕。光线越来越暗。我和我的同伴继续打球。我们前面是那两个人，塞斯尔刨球，顶球，球技与平时大相径庭。在第八个球区，我看到他大步走开，消失在羊肠小道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看起来判若两人呢？”

“是那个棕衣女人——或者是男人，如果你认为他是个男人。”

“非常正确，他们所站的地方——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别忘了——有一大丛金雀花灌木。你可以将一具尸体塞进那儿，可以十分肯定尸体被藏在那儿直到第二天早晨。”

“汤米！你认为就是在那时发生了凶杀案——但是有人会听到——”

“听到什么？医生的检验报告说是瞬间致命，我在战争中见过。他们不像平常那样叫喊——只是会有轻微的咯咯声，或是一声呻吟——甚至可能只是一声叹息，或者一声奇怪的咳嗽。塞斯尔走向第七个球座，这个女人走过来和他谈话。他认出了她，也许，他知道他是伪装的。因为好奇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就和对方沿着小路走出了人们的视线，行走时遭受一个致命帽针的重重一击。塞斯尔倒下——死了。那个男人把他的尸体拖到金雀花丛里，剥去他的外衣，然后脱下自己的裙子，摘下帽子和卷发。他穿上塞斯尔那件众所周知的蓝色运动衣，戴上帽子，大步回到球场。三分钟足矣。后面的人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熟悉的那件独特的蓝色外套。他们从未怀疑过那不是塞斯尔，而他打起球来却并不是塞斯尔的风格。他们都说好像另外一个人在打球。当然，没错，他本来就是另外一个人。”

“但是——”

“第二点。带那个女孩来太阳谷也是另一个人的行为。在电影院遇到多萝西·埃文斯，邀请她来太阳谷的不是塞斯尔，而是一个自称塞斯尔的人。还记得吧，多萝西·埃文斯是在两周之后被捕的。她从未见过尸体。如果看过，她可能会说出让所有人迷惑的问题——这个人不是那晚带她到高尔夫球场、轻言要自杀的人。这是精心设计的一个阴谋。这个女孩被邀请星期三来，那一天塞斯尔家里没有人，然后帽针又指向凶手是一个女人。凶手和那个女孩见面，带她进了小屋，和她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带她去了球场，到达犯罪现场时，他挥舞着左轮手枪，恐吓要她的命。当她逃之夭夭后，他要做的就是拖出尸体把它丢在球座那儿。左轮手枪被扔在灌木丛中。然后他把裙子装在一个包裹里——我承认这是猜测——极有可能步行去沃金，那地方离这儿只有六七英里远，从那儿再回到城里。”

“等一下，”塔彭丝说，“还有一件事你没解释清楚，哈拉比呢？”

“哈拉比？”

“是的，我承认后面的人看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塞斯尔。但是你不能说，和他一起打球的人也被蓝色外套迷惑，根本没看他的脸？”

“我亲爱的老伙计，”汤米说，“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哈拉比知道一切。你看，我采用了你的理论推断——哈拉比和他的儿子是真正的侵占公款者。凶手一定是相当了解塞斯尔的人——非常了解，比如他早就知道他家的仆人总是在周三出门，而他的太太也会出门。同时，这个人还得和塞斯尔大致相像。我想小哈拉比能满足这些条件。他和塞斯尔年纪和身高都相仿，他们都把胡子刮得光光的。多萝西·埃文斯可能看过几张死者的照片，但是正如你所见——只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难道她在法庭上见不到哈拉比吗？”

“小哈拉比从未在案中出现过。为什么他要出现？他没有什么证据要提供。是老哈拉比，带着他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自始至终站在聚光灯下。没有人肯去问一问那个晚上他的儿子干了什么。”

“这些都符合案情，”塔彭丝承认道，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要去告诉警察吗？”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听信我的话。”

“他们完全会听。”身后突然出乎意料地响起一个声音。

汤米转过身，面对的竟是马里奥特探长，这位探长一直坐在邻近的桌子旁。他面前放着一个水煮蛋。

“经常来这儿吃午饭。”马里奥特探长说。

“正如我所说，我们完全会听信——事实上，我一直在听。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早就对那些‘豪猪’不满了。尽管我们已经怀疑哈拉比父子，但是没有什么证据。对我们来说这个问题太尖锐了。然后发生了谋杀案，这个案子似乎推翻了我们先前所有的怀疑。但是多亏了你和这位女士，先生，我们将带小哈拉比和多萝西·埃文斯当面对质，看她能否把他认出来。我敢肯定她会的。你们对那件蓝色运动服的想法真有创意啊！我想布兰特卓越事务所会因此受到嘉奖。”

“您真好，马里奥特探长。”塔彭丝感激地说。

“在苏格兰场，我可是经常念叨你们俩，”这位冷静的绅士说，“你们对此不会感到惊讶吧。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先生，你手中那根细绳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汤米说，把它塞进口袋里，“只是我的一个坏习惯。至于奶油蛋糕和牛奶——我在节食。神经性消化不良。忙碌的男人总是长期饱受其苦。”

“啊哈！”探长说，“我还以为可能你一直在用绳占卜呢——好啦，反正这些都无关紧要。”

但是探长眨了眨眼睛。

[1]波丽·伯顿小姐（Miss Polly Burton），奥希兹女男爵的代表作《角落里的老人》中《夜间观察报》（the Evening Observer）的记者。书中有一家咖啡馆，名叫“ABC咖啡馆”。咖啡馆的角落里坐着一位老人，每天在那里吃蛋糕、喝咖啡，还喜欢打绳结。一次，这位女记者无意中和老人攀谈起来，结果老人足不出户，仅仅凭借报纸的报道，就非常准确地破获了一起谋杀案。以后记者一碰到案件就去找老人，老人都以这种神奇的方式解决了这些案子。本故事中的汤米夫妇就是在模仿这位安乐椅神探。

第十二章 杀机暗伏的房子

1

“什么——”塔彭丝刚开口大叫，接着又闭了嘴。

她刚从紧邻的标有“非请莫入”的房间走进布兰特先生的私人办公室，就惊讶地发现她的夫君兼老板正把眼睛贴在窥视孔上，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外面的办公室。

“嘘，”汤米警告她说，“你没听到蜂鸣声吗？这次是个女孩——相当漂亮的女孩——实际上我看她十分迷人。阿尔伯特正在跟她胡扯，说我在和苏格兰场通话之类的。”

“让我看看。”塔彭丝要求。

汤米有些不情愿地挪到一边，塔彭丝也把眼睛贴在窥视孔上。

“的确还不赖，”塔彭丝承认，“她那身衣服也是最新款的。”

“她十分可爱，”汤米说，“就像梅森笔下的那些——你知道，非常善良、美丽、聪明，一点也不轻佻。我想，是的——就是这样，今天上午我将扮演伟大的哈纳得[1]。”

“嗯哼，”塔彭丝说，“如果要说这么多的侦探大师中你和谁最不相像——我会选哈纳得。你能闪电式地表现不同的个性吗？你能表演一个伟大的喜剧演员、贫民区小男孩、严肃而可爱的朋友吗——在五分钟之内完成这一切。”

“我知道这点，”汤米说，猛地一拍桌子，“我可是有大将的谋略——你没忘吧，塔彭丝，我要马上让她进来。”

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蜂鸣器。阿尔伯特出现了，把顾客领了进来。

这个女孩在门口停下，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汤米走上前。

“请进，小姐，”他和蔼地说，“随便坐吧。”

塔彭丝咳出了声，而汤米转过身，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语气里带着威胁。

“你有话说，鲁宾孙小姐？啊，没有，我也认为没有。”

他转过身来再次面对那个姑娘。

“不用那么严肃或正式，”他说，“您只管告诉我来意，然后我们商量出一个最佳的方案帮助您。”

“您太好了，”这个女孩说，“不好意思，您是外国人吗？”

塔彭丝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汤米用眼角的余光朝她的方向扫了一下。

“不算是，”他困难地解释说，“但是我在国外工作了好长时间。我的办法可都是‘保险’的办法。”

“哦！”女孩似乎对这个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如汤米所说，这是一个迷人的姑娘——年轻、苗条，一缕金色的头发从一顶小小的棕色毡帽下隐隐探出头来，外加一双大而严肃的眼睛。

她很紧张，这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双纤巧的小手扭在一起，一会儿抓紧一会儿又松开她的漆皮小包。

“首先，布兰特先生，我必须告诉您，我的名字是洛伊斯·哈格里夫。我住在一座蔓草丛生的老式大房子里，那房子叫索恩利农场，在乡村的中心位置。附近是索恩利小镇，但是这个小镇很不起眼。我们冬天打猎，夏天打网球，从没有觉得寂寞。说句实在话，我宁愿选择乡村生活，而不愿生活在城市里。

“我告诉您这些，是希望您明白在像那样的乡村小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很引人注目。大约一星期前，我收到了一盒从邮局寄来的巧克力，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明是谁寄的。现在我自己并不是特别喜欢巧克力，但是家里其他人却喜欢，这盒巧克力就被分吃了，结果每个吃过巧克力的人都得了病。我们请来医生，那医生问过各种问题，比如吃过什么别的东西之类，他还带走了剩余的巧克力，送去化验。布兰特先生，化验结果表明那些巧克力里面竟然有砒霜！不足以致人死命，但足以让人身体抱恙。”

“太奇怪了。”汤米评论道。

“伯顿医生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好像这是小镇里发生的第三起类似事件。每一次都发生在一所大房子里，里面的人吃了这种神秘的巧克力后都生病了。看起来好像是当地一些神经病搞的一个恶作剧。”

“很可能，哈格里夫小姐。”

“伯顿医生把这件事归咎于社会主义者滋事——这相当愚蠢可笑，我认为。但是在索恩利镇上，有一两个不满现状的人，似乎也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系。伯顿医生十分热心，他建议我应该把整个事件交到警察手中。”

“很合理的提议，”汤米说，“但你还没这样做吧，我猜，哈克里夫小姐？”

“没呢，”这女孩承认，“我不喜欢小题大做和大肆宣扬——您知道，我认识我们当地的探长，但我从不认为他能侦破出什么来！我经常看到你们的广告，我告诉伯顿医生，我认为请私人侦探来办理更为明智。”

“我明白了。”

“你们在广告中大力宣传你们尊重委托人酌情处理的自由权。我以为那就意味着……那个……那个……嗯，不经我的同意你不会把任何事情公之于众吧？”

汤米好奇地看着她，但是这时塔彭丝发话了。

“我想，”她平静地说，“是的，只要哈格里夫小姐告诉我们‘一切’。”

她特别加重了末尾这个词，洛伊斯·哈格里夫紧张地红了脸。

“是的，”汤米很快说，“鲁宾孙小姐是对的。你一定要告诉我们所有事情。”

“你们不会——”她犹豫了一下。

“你所说的任何事情我们都严格保密。”

“谢谢，我知道我应该对您坦白。我不去报警是有原因的。布兰特先生，那盒巧克力是我们房子里的某个人寄的！”

“你怎么知道，小姐？”

“这很简单。我有个习惯，喜欢画一些没头脑的小东西——比如，三条小鱼绕在一起——只要我手中有支铅笔。不久前，一包丝袜从伦敦的某个商店寄来。当时我们正吃早饭，我在报纸上用笔做记号。趁割断绑绳打开之前，我无意识地在标签上画了一条小丑鱼。过后，我差不多忘了这件事。但是当我检查送来的巧克力盒子外面那张棕色纸片时，我居然看到了原先标签的一角——大部分都被撕掉了，但上面还留有我的那幅小小的没头脑的画作。”

汤米往前拉了拉椅子。

“这就很严重了，照你所说，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推测这位送巧克力的人是你家中的一员。但是请你原谅，如果我说我仍没看出是什么事让你不愿意报警？”

洛伊斯·哈格里夫小姐诚实地看着他的脸。

“我会告诉您，布兰特先生，但是我不想这件事张扬出去。”

汤米优雅地坐正了身子。

“既然这样，”他小声说，“我知道了，洛伊斯·哈格里夫小姐，您是不打算告诉我您的怀疑对象了？”

“我没有怀疑谁——但是却有很多种可能。”

“是的。现在您能向我详细描述一下家庭成员吗？”

“仆人们，除了客厅女仆，都上年纪了，跟了我们很多年。我必须向您解释，布兰特先生，我是被姑母——拉德克利夫夫人养大的，她非常富有。她丈夫很有钱，被授予爵位。是他买下了索恩利农庄，但是到了那儿两年后，他就去世了，之后拉德克利夫夫人就派人接我来和她一起生活。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另外一位同住者是丹尼斯·德拉克利夫，是她丈夫的侄子。我一直叫他表哥，但是当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露丝姑妈总是公开说，她要把她的钱，除了给我一小份，其余的都留给丹尼斯。这是德拉克利夫的钱，她说，应该给德拉克利夫家族的人。但是，当丹尼斯二十二岁的时候，她和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因为他欠下的一些债务。一年之后她去世了，令我震惊的是，我发现她留下遗嘱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我知道，这对丹尼斯是一个巨大打击，我也觉得十分不好受。如果他肯要，我会把这笔钱给他，但似乎这种事行不通。不过只要我一满二十一岁，就会立个遗嘱，把所有的钱都给他，至少这我能做到。所以，如果我被摩托车撞了，或者死于非命，丹尼斯会得到他应得的那笔钱。”

“确实是，”汤米说，“那么，什么时候你满二十一岁呢，恕我冒昧？”

“就在三周前。”

“啊哈！”汤米说，“现在您能向我更详细地介绍下您家中的情况吗？”

“仆人——或者——其他人？”

“都要介绍。”

“仆人，正如我所说，都跟了我们一段时间了。有老霍洛韦太太，她是厨子，她的侄女罗斯，厨房帮佣。有两个年纪稍长的女仆，汉娜是我姑妈的女仆，她一直侍奉我。客厅女仆叫埃斯特·昆特，她看起来也是个品行良好、性格安静的女孩。至于我们家里人，有位罗根小姐，她是露西姑妈的女伴，现在为我操持整个家务，德拉克利夫上尉——就是丹尼斯，您知道，我告诉过您，还有一个女孩，叫玛丽·齐克特，她是我的一位老同学，和我们住在一起。”

汤米思考了一下。

“似乎都很清白正直，哈格里夫小姐，”过了一两分钟后他说，“我估计，您没有特别的理由怀疑什么人吧？您只是担心被证明恰恰不是……呃……不是一个仆人干的，是不是？”

“正是，布兰特先生，我确实不知道是谁用了那张棕色纸片。那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

“看来只有一件事可做，”汤米说，“我一定要亲自去趟现场。”

这个女孩好奇地看着他。

汤米又想了一下，接着说：

“我建议你最好回去准备迎接你的朋友到来——比如，万杜森夫妇——你的美国朋友。你能做到这些，不露丝毫破绽吗？”

“哦，当然，这没有什么问题。你们什么时候来——明天——或后天？”

“明天，如果您同意，此事刻不容缓。”

“到时一定安排好。”

这个女孩站起身，伸出手。

“有件事，哈格里夫小姐——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谁都不要，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怎么看，塔彭丝？”送走来访者回来后，他问。

“我不喜欢，”塔彭丝干脆地说，“特别是不喜欢含有少量砒霜的巧克力。”

“你什么意思？”

“你没明白？这些被送给邻居的巧克力只是障眼法，为了让人形成当地有个疯子的看法。然后，当这个女孩真的中毒后，人们就会做同样想。你看，但是纯属侥幸，原本没有人会想到巧克力实际就是从这栋房子寄出去的。”

“那是障眼法，你说得对。你认为这是专门针对这个女孩的阴谋？”

“恐怕是。我记得我读过已故德拉克利夫的遗嘱。那个女孩突然继承了一大笔钱。”

“是的，而且她到了年龄，三星期前刚立了遗嘱。看起来不妙——对丹尼斯·德拉克利夫来说。只有她死他才能得到那些钱。”

塔彭丝点点头。

“最危险的是——她也想到了这点！这就是她不愿意报警的原因。她已经开始怀疑。但从她的所作所为来看，她一定深深爱上了他。”

“既然这样，”汤米若有所思地说，“为什么这个魔鬼不娶她？这样既简单又安全。”

塔彭丝盯着他。

“你说得很对，”她说道，“啊，上帝！我已经准备好当万杜森夫人了，是你说的。”

“为什么要急于犯罪呢，明明手边有合法的方式？”

塔彭丝思考了一两分钟。

“我知道了，”她宣告说，“显然他在牛津期间一定娶了某个酒吧女郎。这引起他和他婶婶之间的争吵，如此一切便都可以得到解释。”

“那他为什么不把有毒的巧克力送给那位酒吧女郎呢？”汤米说，“这不更现实吗，我希望你不要总是轻易下这些毫无根据的结论，塔彭丝。”

“这是推理，”塔彭丝十分严肃地说，“这是你的首场‘斗牛’表演，我的朋友，但是当你在赛场站足二十分钟后——”

汤米把椅垫向她扔过去。

2

“塔彭丝，我说，塔彭丝，过来。”

第二天早餐时间，塔彭丝急匆匆地出了卧室，冲进餐厅。汤米来回踱步，手中拿着一张打开的报纸。

“怎么啦？”

汤米转过身来，把报纸塞到她手里，指着一行标题：

神秘的中毒事件——一块无花果三明治带来的死亡

塔彭丝继续读下去。这桩神秘的食物中毒事件发生在索恩利农场。据报道至今已死亡的有洛伊斯·哈格里夫小姐——这所房子的主人；客厅女仆埃斯特昆特。另据报道，德拉格利夫上尉和一位洛根小姐中毒十分严重。据推测，这个突发事件的罪魁祸首是一些用在三明治中的无花果酱。另一位女士，齐克特女士，没有吃这些三明治，因此安然无恙。

“我们必须立刻赶到那儿。”汤米说，“那个女孩！那么漂亮的女孩！我昨天为什么没有直接跟她去那儿呀！”

“如果你去了，”塔彭丝说，“你可能也会吃那些无花果三明治做茶点，然后也一命呜呼。来吧，我们马上出发。我看上面说德拉克利夫上尉的情况也十分严重。”

“可能是装的，这个肮脏的恶棍。”

他们大约中午时分到达小小的索恩利镇。他们到达索恩利农庄时，一位年长的妇女，双眼通红地来为他们开门。

“听我说，”她还没开口，汤米急忙说，“我不是记者之流，哈格里夫小姐昨天去找我，要求我来这儿一趟。我可以见见什么人吗？”

“伯顿医生现在在这儿，如果您想和他谈谈的话，”这个女人没有把握地说，“或者齐克特小姐，她负责安排这儿的一切。”

但是汤米对第一个建议更感兴趣。

“伯顿医生，”他命令式地说，“我想马上见到他，如果他在这儿的话。”

这个女人把他们带到一间小小的起居室。五分钟后，门开了，一位年长的高个儿男人走进来，他有些驼背，脸色和蔼，但十分焦虑。

“伯顿医生，”汤米说，继续打他的专业牌，“哈格里夫小姐昨天来找我，咨询关于那些毒巧克力的问题。我来调查她咨询的事件——天呀，来得太晚了。”

这位医生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您是布兰特先生本人？”

“是的，这位是我的助理，鲁宾孙小姐。”

医生向塔彭丝弯了弯腰。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保密了。但是关于巧克力的小插曲，我本来认为是严重的食物中毒——但这是一种很罕见的剧毒，会产生胃肠炎症和出血症状。事实上，我正要把这些无花果酱取样好拿去分析。”

“那您怀疑是砒霜中毒？”

“不，如果真用了什么毒药的话，一定是某种药效更强、发作更快的毒药。看起来更像某种有剧毒的植物类毒素。”

“我明白了，我想请教您，伯顿医生，您是否十分确定德拉克利夫上尉中的是同一种毒？”

医生看着他。

“德拉克利夫上尉现在已经摆脱中毒的痛苦了。”

“啊哈，”汤米说，“我——”

“德拉克利夫上尉今天早晨五点死了。”

汤米目瞪口呆，那位医生准备离开。

“那另一位受害者情况如何，洛根小姐？”塔彭丝说。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会好转，既然她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作为一位老妇人，毒药似乎对她的药效要弱些，我会让您知道分析结果的，布兰特先生，同时，我相信齐克特小姐，会告诉您想知道的一切。”

当他说话时，门开了，一个姑娘走进来。她个子高挑，棕色皮肤，蓝色眼睛镇定沉着。

伯顿医生给他们做了必要的介绍。

“我很高兴您来了，布兰特先生，”玛丽·齐克特说，“这件事太可怕了，您想了解什么事情，我知无不言？”

“无花果酱从哪儿来的？”

“这是来自伦敦的一种特制果酱。我们经常用。没有人怀疑这一罐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我个人不喜欢无花果。这就是我为什么得以幸免。我弄不清楚为什么丹尼斯也会中毒，既然他当时出去喝茶了。看来他一定是回家时拿了一块三明治，我猜。”

汤米感觉到塔彭丝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我真不知道，但我可以去问一问。”

“谢谢你，齐克特小姐，没关系。我希望您不反对我问仆人们几个问题？”

“您随意，布兰特先生，我都要发狂了。告诉我——您不认为这是——一起谋杀吧？”

当她提出这个问题时，眼神十分急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为，不过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是的，我想伯顿医生也会化验这罐果酱。”

说了声“请原谅”，她走去窗边和一位园丁谈话。

“你负责对付那些女仆们，塔彭丝，”汤米说，“我去厨房。齐克特小姐说她都要发疯了，但是我看她可不像。”

塔彭丝点头赞同，但没有说话。

这夫妇俩半个小时后再次碰头。

“现在咱们一起梳理结果，”汤米说，“三明治是用来做茶点的，女仆吃了一整块——这就是为什么她死得最惨。厨师很麻利，丹尼斯·德拉克利夫还没有回来，茶点就被收拾了。那么——他是怎么中毒的？”

“他在七点差一刻时进来，”塔彭丝说，“女仆们透过一扇窗户看见了他。他晚餐前喝了一杯酒——在书房。她刚刚收拾了那个杯子，幸运的是，在她洗杯子前我拿到了这个杯子。喝完这杯酒，他就嚷着不舒服。”

“好，”汤米说，“我把杯子拿给伯顿医生，马上，还有别的吗？”

“我想让你去见见汉娜，就是那个女伴，她是——她是个怪人。”

“你的意思是——怪人？”

“我看她似乎精神不太正常。”

“让我去看看。”

塔彭丝带他上了楼。汉娜自己有一间单独的小卧室。这位女仆挺直身体坐在一把高背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圣经》。他们进来时，她看也没看这两位陌生人，而是继续大声读着：

“愿火炭落在他们身上。愿熊熊火焰把他们熔化，愿他们被抛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2]

“我能和您谈一会儿吗？”汤米说。

汉娜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没有时间。时间正在流逝，‘我会追踪我的敌人，战胜他们，不摧毁他们不回还。’书上是这样写的，上帝的话已经在我这儿应验了，我就是上帝惩罚罪孽的工具。”

“一个孤独的疯子。”汤米低声道。

“她一直都这个样子。”塔彭丝也小声说。

汤米拿起一本书，这本书一直打开扣在桌子上。他看了一眼书名，然后把书悄悄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个老太太突然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

“出去。马上到时间了！我是上帝的枷锁，风任意刮着——我也一样要被摧毁。所有不敬神的人都要被毁灭。这是个邪恶的房子——邪恶的，我告诉你们！当心啊，上帝已经发怒，我是他的女仆。”

她狂暴地扑向他们。汤米认为这时最好别去招惹她，走为上策。当他俩出去关上门，他看到她再次拿起《圣经》。

“我怀疑她是不是一直这样。”他咕哝道。

他从口袋里抽出刚才从那张桌子上拿的书。

“看这个，真奇怪一位无知的女仆会读这种书。”

塔彭丝拿起那本书。

“《药物学》，”她小声念道，然后翻到扉页，“爱德华·洛根。这是本旧书，汤米，我想我们是否应该见一见洛根小姐？伯顿医生说她好一些了。”

“我们先征求一下齐克特小姐的意见？”

“不，我们先找位女仆打听一下。”

一小会儿后，他们被告知洛根小姐愿意见面。他们被带进一间面对着草坪的大卧室。床上躺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虚弱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我病得厉害，”她虚弱地说，“不能说太多话，但是艾伦告诉我你们是侦探。洛伊斯去和您商谈了？她提到过要这么做。”

“是的，洛根小姐，”汤米说，“我们不想让您太疲劳，但是您或许能回答我几个问题。那位女仆，汉娜，她精神正常吧？”

“哦，当然正常。她十分虔诚——但是头脑没有什么问题。”

汤米把从桌子上拿的那本书递过去。

“这是您的吧，洛根小姐？”

“是的，这是我父亲写的一本书。他是位伟大的医生，一位研究疫苗治疗的先驱。”

这位老妇人的语调里充满自豪。

“的确如此，”汤米说，“我想我听过他的大名。”他又试探地补充问道：“这本书，您借给汉娜了？”

“借给汉娜？”洛根有些愤慨地抬起身子，“没有，根本没有。她连一个字也不会理解的，那是一本十分专业的书。”

“是的，我看到了。但是我在汉娜的房间发现了这本书。”

“这太不光彩了，”洛根小姐说，“我从不允许仆人动我的东西。”

“那它本应该在哪儿？”

“在我卧室的书架上——或者——等等，我把它借给了玛丽。这个可爱的女孩对药草十分感兴趣。她在我的小厨房里做过一两个实验呢。不瞒您说，我自己也有个小厨房，在那儿我以古法酿酒或做点蜜饯。亲爱的露西，就是德拉克利夫女士，习惯喝我做的艾菊茶——绝妙的治疗头疼脑热的东西。可怜的露西，她过去总是感冒。丹尼斯也是这样，啊，可爱的孩子，他的父亲是我的表哥。”

汤米打断了她的这些回忆。

“您有一间厨房？除了您和齐克特小姐，还有谁用过它？”

“汉娜负责打扫那儿。她在那儿为我们煮早茶。”

“谢谢，洛根小姐，”汤米说，“目前我暂时没有什么要问您的了。我希望我们没有让您太受累。”

他们离开这个房间下了楼，汤米皱起了眉头。

“这里有些问题，亲爱的李嘉图先生，我不理解。”

“我讨厌这所房子，”塔彭丝打了个哆嗦，“我们出去散散步吧，试着理理头绪。”

汤米表示赞同，他俩走出房子。他们先把酒杯放到伯顿医生家，然后沿着乡间小路开始散步，讨论着手头的这桩案子。

“如果有个人扮演傻瓜的角色，案情会简单得多，”汤米说，“所有这类致人无辜死亡的事件均是如此。我想某些人可能认为我不在意这些。但是我在意，非常在意。我觉得我们应设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认为你太傻了，”塔彭丝说，“好像不是我们建议洛伊斯不要去苏格兰场或者其他地方报警的吧？没有人劝她不要让警察插手这件事。如果她不来找我们，那她同样什么都做不了。”

“结果一样。是的，你是对的，塔彭丝。为一些无能为力的事情责备自己确是病态行为。我宁愿做好当下。”

“但是这恐怕也不容易。”

“是的，是不容易。这儿存在多种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又看起来十分疯狂和不可思议。假设丹尼斯·德拉克利夫在三明治中投毒——他当然知道自己要出去喝茶——这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是的，”塔彭丝说，“这样就能全部说通。那么，我们又能推翻他服毒自杀这一点——所以似乎又应该排除他是凶手的嫌疑。还有一个人我们一定不要忽视——那就是汉娜。”

“汉娜？”

“当一个人狂热地信奉某种宗教时，总会做出各种奇怪的事情来。”

“她都快失心疯了，”汤米说，“你应该和伯顿医生谈一谈，看看他怎么说。”

“我们要尽快，”塔彭丝说，“如果从洛根小姐提供的情况着手的话。”

“我相信就是那个宗教狂人干的，”汤米说，“我的意思是，你多年来一直习惯敞着门在卧室里静心吟诵经文，然后突然间就走火入魔，变得暴戾无常？”

“对汉娜不利的证据肯定比对别人的多。”塔彭丝沉思地说，“但是我还有一个想法——”她停下来。

“什么？”汤米鼓励她。

“其实这个想法还不成熟，我想也许是出于某种偏见。”

“对某人的偏见？”

塔彭丝点点头。

“汤米——你喜欢玛丽·齐克特吗？”

汤米考虑了一下。

“是的，我想是的。她给我的印象是十分能干，认真——可能只是一种假象——但是我却发现不了一丝破绽。”

“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似乎并不十分烦恼？”

“对，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她有利的一点。我的意思是，如果她真做过什么，她就会特别注意表现得很烦恼——表现得特别焦虑。”

“我想是的，”塔彭丝说，“而且，从她的角度来看，似乎也没有什么作案动机。没人能看出这场大肆谋杀对她有什么好处。”

“难道没有仆人参与？”

“看起来不太可能。他们似乎非常安静，可靠。我想知道埃斯特·昆特，那个客厅女仆，长得如何。”

“你的意思是，如果她年轻漂亮，那她就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与这个案子有关。”

“我正是这个意思，”塔彭丝叹了口气，“但事实却让人泄气。”

“好吧，我想警察会妥善处理的。”汤米说。

“可能吧。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自己能处理。另外，你有没有注意到洛根小姐的胳膊上有许多小红点？”

“我还真没有注意到，什么样的红点？”

“看起来似乎是皮下注射造成的。”塔彭丝说。

“可能伯顿医生给她开了什么注射药吧。”

“哦，极有可能。但是他绝不会给她注射近四十支药吧。”

“那会不会是毒品注射？”汤米提出了一个貌似合理的建议。

“我也这样想过，”塔彭丝说，“但是她的眼睛却是正常的，如果吸食可卡因或吗啡，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并且她看起来并不是那种老糊涂。”

“对，她看上去非常令人尊敬，对上帝很虔诚。”汤米赞同地说。

“这个案子挺复杂，”塔彭丝说，“我们谈来谈去，目前却并没有什么进展。我想，我们回去的路上应该拜访一下那位医生。”

一位大约十五岁的瘦高个儿少年打开了医生家的大门。

“布兰特先生？”他询问道，“医生出去了。但是他出去时给您留了张字条，万一您来访，就交给您。”

说着，他把刚刚提到的那张字条递给汤米，汤米随即将它打开：

亲爱的布兰特先生：

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证实所用毒药是蓖麻毒素，这是一种高毒性的植物蛋白。对此，请暂时绝对保密。

便条从汤米手中落下，他又迅速将其捡起来。

“蓖麻毒素，”他小声嘟囔着，“从没听说过吧，塔彭丝？你过去对这些东西可是比较在行。”

“蓖麻毒素，”塔彭丝沉思道，“从蓖麻油中提炼的，我相信。”

“我向来不喜欢蓖麻油，”汤米说，“现在更不喜欢了。”

“这种油本身并没有问题。蓖麻毒素从蓖麻的种子中提炼出来。我今天早晨在花园里看见了大量的蓖麻植株——高大的植株，长着光滑的大叶子。”

“你是说这房子里有人事先提炼出了这些物质，汉娜会不会做这样的事？”

塔彭丝摇了摇头。

“似乎不可能，她对这类事不会知道得这么多。”

突然汤米惊叫一声。

“是那本书。我口袋里还带着那本书吧？是的，”他拿出来，激动地翻看，“还在，这正是今天早晨翻开的那一页。你看，塔彭丝，蓖麻毒素！”

塔彭丝从他手中一把抓过那本书。

“你能看明白吧？反正我不能。”

“这还不容易。”塔彭丝说，她边走边快速地读着，一只手抓住汤米的胳膊好让自己能走稳些，很快她砰地扣上书本，他们又返回那所房子。

“汤米，你能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来办吗？就这一次，你看，我现在比下场二十分钟的公牛更有斗志。”

汤米点点头。

“你是船长，塔彭丝，”他严肃地说，“我们要下潜到整个事件的最底层，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首先，”他们刚进房子，塔彭丝就说，“我必须亲自再问洛根小姐一个问题。”

她跑上楼。汤米紧随其后。她一阵猛敲门，进入房间。

“是你吗，亲爱的？”洛根小姐说，“知道吗，你太年轻漂亮了，不适合做侦探。你这么急匆匆的，是发现什么情况了吗？”

“是的，”塔彭丝说，“我确实发现了一点情况。”

洛根小姐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究竟漂不漂亮，”塔彭丝继续说，“但是年轻的时候，战争时期我恰好在一所医院工作。我了解一些血清治疗的相关知识。我恰好知道皮下注射小剂量的蓖麻毒素，就会产生免疫力，蓖麻毒素抗体就会形成。这个事实为血清免疫学奠定了基础。您对此十分清楚，洛根小姐。您自己也隔一段时间就注射少许蓖麻毒素。然后您就让自己随其他人一起中毒。您协助父亲工作，自然知道怎么得到蓖麻毒素，怎样从种子中提炼出来。您选择了丹尼斯外出喝茶这一天下手。这样他就不会同时中毒——你可不希望他在洛伊斯·哈格里夫之前死去。只要她先死，他就可以继承她的钱。而他死后，这钱自然就归了您——您是他最近的亲属。您还记得吗，正是您今天上午告诉我们，他的父亲是您表哥。”

这位老妇人恶狠狠地盯着塔彭丝。

突然，从隔壁房间冲进了一个疯狂的身影，是汉娜，她手里疯狂挥舞着一个点燃的烛台。

“真相终于揭开了：就是这个邪恶的人干的。我看到她读那本书，还自顾自发笑。于是我找到这本书，翻到了她读的那一页——但是没有发现什么。不过，上帝的声音对我说，她恨我的女主人，那位令人尊敬的女士。她内心总是充满嫉妒和邪恶。她恨我们那位甜心洛伊斯小姐。但是恶人必要沉沦，耶和华的怒火终将会把他们烧成灰烬！”

她摇晃着烛台，向前扑到床上。

那位老妇人发出一声尖叫。

“拖开她——拖开她。事实如此——但是赶快带走她。”

塔彭丝冲向汉娜，但是这个女人还是挣扎着把火扔到帷帐上，塔彭丝没来得及从她手中抢走烛台，踏灭烛火。这时，汤米从外面楼梯平台冲了进来，他扯下着火的帐子，用一块小地毯扑灭了火焰。然后，他又急忙冲过去帮助塔彭丝，俩人合力制伏了狂暴的汉娜，这时伯顿医生急匆匆走了进来。

他处理这种情况的轻车熟路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冲到床边，举起洛根小姐的手，随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

“她受到了太大惊吓。她死了。可能这种情况下，死亡更好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补充道：“那个酒杯里也有蓖麻毒素。”

“最终证明你是对的，”汤米说，当他们把汉娜交给医生照料，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塔彭丝，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汉娜并没有参与这个案子。”塔彭丝说。

“要演好戏可不容易。我还是忍不住想到那个女孩。可是，想也是徒劳，我不会再想了。但正如我刚才所说，你真了不起。荣誉属于你，俗话所说，‘不显山不露水的智慧，真是一大优势。’”

“汤米，”塔彭丝说，“你真是头困兽。”

[1]哈纳得探长（Inspector Hanaud），英国作家阿尔弗雷德·爱德华·梅森(A.E.Mason，1865—1948)创造的神探。首次登场于《玫瑰山庄命案》（At the Villa Rose），对待女士极为谦恭有礼。

[2]语出《圣经·诗篇》第一四〇篇。

第十三章 无懈可击的伪证

汤米和塔彭丝正忙于整理来信。塔彭丝突然惊叫了一声，然后把一封信递给汤米。

“一个新客户。”她强调说。

“哈！”汤米说，“从这封信中我们能推断出什么，华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嘛，除了……蒙……呃……蒙哥马利·琼斯先生显然拼写水平不太高，因此可以证明他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

“蒙哥马利·琼斯？”塔彭丝说，“那么我对蒙哥马利·琼斯了解多少呢？啊，是的，我想起来了。珍妮特·圣文森特曾提到过他。他母亲是艾琳·蒙哥马利女士。她盛气凌人，浑身珠光宝气，信仰高教会派，嫁给了一位叫琼斯的阔佬。”

“事实上又是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汤米说，“让我看看，这位蒙哥马利·琼斯先生什么时间来和我们会面？啊，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整，一位和蔼可亲、一脸机灵相的高个儿年轻人来到外面的办公室，向阿尔伯特——那个办公室助理打招呼。

“嘿——我说，我能见见布……呃……布兰特先生吗？”

“您有预约吗，先生？”阿尔伯特说。

“我不太清楚。啊，是的，我想是的。我是说，我写了一封信——”

“您尊姓大名，先生？”

“蒙哥马利·琼斯先生。”

“我立刻把您的名字通报给布兰特先生。”

他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请稍等几分钟，先生，布兰特先生正在处理一个非常重要的文件。”

“哦……呃……好……当然。”蒙哥马利·琼斯先生说。

汤米在确认已经给他的顾客留下深刻印象后，才按响办公桌上的蜂鸣器，然后蒙哥马利·琼斯先生被阿尔伯特带进里面的办公室。

汤米起身欢迎他，热情地和他握手，并请他坐下。

“现在，蒙哥马利·琼斯先生，”他轻快地说，“我们有幸能为您做什么？”

蒙哥马利·琼斯先生犹豫地看着办公室里的第三个人。

“我的机要秘书，鲁宾孙小姐，”汤米说，“您可以在她面前畅所欲言。我猜是一些复杂、微妙的家庭琐事？”

“呃——不全是。”蒙哥马利·琼斯说。

“真的不是？”汤米说，“您自己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我希望？”

“哦，没有。”蒙哥马利·琼斯说。

“好吧，”汤米说，“可能您会……呃……简明扼要地陈述一下您的来意。”

但是，蒙哥马利先生似乎并不打算这样做。

“我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要向您请教，”他犹豫地说，“我……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们从不接离婚案。”汤米说。

“哦，上帝，不是的，”蒙哥马利·琼斯先生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它只是——嗯，只是一个愚蠢可笑的玩笑。仅此而已。”

“有人故弄玄虚，和您开了一个玩笑？”汤米说。

但是蒙哥马利·琼斯先生再一次摇摇头。

“好吧，”汤米说，悠然地向后一靠，“您慢慢想，让我们听听您自己怎么说。”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嗯，”琼斯先生终于说话了，“有一次晚宴，我坐在一个女孩身旁。”

“哦？”汤米鼓励地说。

“她是个——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但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冒险精神的女孩。她是个澳大利亚人，和另一个女孩，在克拉吉斯大街合租了一间公寓。她什么事情都打赌。我完全跟您形容不出这个女孩对我的影响。”

“我们能想象得到，琼斯先生。”塔彭丝插了一句嘴。

她清楚地看出布兰特先生那样商业化的公事公办的态度显然不行，如果要想让蒙哥马利·琼斯先生痛痛快快地说出自己的心事，那么这时女性的机敏和富有同情心的关怀就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们完全理解您现在心情。”塔彭丝鼓励说。

“这整个事件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打击，”蒙哥马利·琼斯先生说，“一个女孩真的会——像那样一下击中你的内心。先前我曾喜欢过另一个女孩——实际上是两个女孩。一个活泼，但是我不太喜欢她的脸蛋，不过她跳舞跳得好极了。我打小就认识她，这让人有种可靠的感觉，你知道。然后另外一个女孩是我在那种‘轻浮’的地方认识的，她非常迷人。当然，为这事我也和母亲吵过多次。但不管怎样，我真的没有想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位结婚。但是真正让我动心的——我也没想到——就是曾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在这之后——”

“你的整个世界都变了。”塔彭丝以同情的语调说。

汤米不耐烦地在他的椅子里挪了下身体。他现在多少有些厌烦这位蒙哥马利·琼斯先生独自演说他的罗曼史。

“您说得太好了，”蒙哥马利·琼斯先生说，“正是这样。只是您知道，我想她并不是很喜欢我，您不会认为我太傻吧？”

“哦，您千万不要太谦虚。”塔彭丝说。

“哦，我也确实意识到自己不是个聪明的人。”琼斯先生带着迷人的微笑说，“特别是对那样一个绝妙的女孩来说。这也正是为什么我觉得一定要做好这件事。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她是一位敢于冒险的姑娘，但是她绝不会食言。”

“嗯，我衷心希望您好运，”塔彭丝亲切地说，“但我还是没有看出您到底想让我们为您做什么。”

“哦，老天，”蒙哥马利·琼斯先生说，“难道我还没有解释清楚吗？”

“没有，”汤米说，“您根本没谈。”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曾一起谈论侦探故事。乌娜——这是她的名字——非常热衷于这些故事，我也是。我们讨论了某个案例，它始终围绕着一个罪犯的不在场伪证展开。然后我们讨论模拟辩词。接着我说做一个无懈可击的伪证是不可能的——不，是她说的——等等，到底我俩谁说办不到来着？”

“别管是谁说的了。”塔彭丝说。

“我说要做到十分困难。但她不赞同我的看法——说这不是个费脑筋的活儿。我们争论得面红耳赤，最后她说，‘我给您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如果我能做出一个没有人能推翻的伪证，你拿什么打赌？’

“‘随便。’我说，我们当时就这么说定了。她对整件事情十分自信，‘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她说。‘别那么自信，’我说，‘如果你输了，我能向你提任何我喜欢的要求吧？’她大笑起来，说她来自一个赌博世家，我肯定不会赢。”

“然后呢？”当琼斯先生停下来恳求似的看着她时，塔彭丝说道。

“好吧，难道您没看出来？对我来说，这是唯一能赢得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孩的青睐的机会。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么敢作敢为。去年夏天，她在一条河上划船，有人和她打赌说她不敢穿着衣服跳下船游到岸边，你猜怎么着，她真就那样做了。”

“这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提议，”汤米说，“我还是不太明白您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非常简单，”蒙哥马利·琼斯先生说，“您一定常做这类事情。调查假证词，推敲哪儿有破绽。”

“哦……呃……是的，当然，”汤米说，“我们做许多这类的工作。”

“我希望有人替我来做这件事，”蒙哥马利·琼斯说，“我自己不太在行。您只要找出她的破绽就可以。我敢说这对您来说似乎是个小买卖，但对我却非常重要，我准备付……呃……所有必要的费用，您知道。”

“好吧，”塔彭丝说，“我确信布兰特先生会为您接下这个案子。”

“当然，当然，”汤米说，“一个最让人提神的案子，最让人提神，确实。”

蒙哥马利·琼斯先生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团文件，挑出一张给他们。“就是这个，”他说，“她说，‘我能证明我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一个版本是我在索霍区的邦当饭店独自一人吃过中饭，然后去公爵剧院，接着和一个朋友——勒马钱特先生用晚餐，就在萨沃伊饭店——但与此同时，我待在托基的卡斯尔旅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伦敦。’你要找出这两个版本的故事哪个是真，我又是怎样才能把假的也安排得跟真的一样。

“那么，”蒙哥马利·琼斯先生说，“现在您明白我想要你们做什么了吧？”

“一个非常新奇的小问题。”汤米说，“太天真可爱了。”

“这是乌娜的照片，”蒙哥马利·琼斯先生说，“我想您会用得到。”

“这位女士的全名叫什么？”汤米问道。

“乌娜·德拉克，她住在克拉吉斯街一八〇号。”

“谢谢，”汤米说，“就这样吧，我们会为您解决这桩麻烦，蒙哥马利·琼斯先生，我希望很快给您带来好消息。”

“我不胜感激，”琼斯先生说，起身和汤米握手，“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大心病。”

送走客人，汤米回到里面的办公室。塔彭丝在橱柜旁边忙活着，那里陈列着经典侦探小说。

“弗伦奇探长[1]。”塔彭丝说。

“啊？”汤米说。

“弗伦奇探长，当然，”塔彭丝说，“他总是调查罪犯的不在场证明。我清楚地了解他办案的流程。我们把事情从头至尾梳理一遍，然后逐一核查。开始似乎都没有问题，一旦我们更深入检查时，就会发现其中的破绽。”

“这件事没什么难的，”汤米说，“我是说，开始就知道其中一段证词为假，从这个角度入手，剩下的事手到擒来，我得说，这反倒是让我担忧的地方。”

“我没看出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我在担忧那个女孩。”汤米说，“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件事都有可能使得这个女孩嫁给那个年轻人。”

“亲爱的，”塔彭丝说，“别傻了。女人可不是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疯狂的赌徒。除非那个女孩已经准备好要嫁给那个讨人喜欢，但头脑空洞的年轻人。否则她不会让自己作为赌注打这样一个赌。但是，汤米，相信我，相较其他的容易方式，如果他赢了这场赌局，她会以更大的热情和尊重嫁给他。”

“你真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啊。”她的丈夫说。

“当然。”塔彭丝说。

“现在看一下我们的资料吧，”汤米说，把资料拉向自己，“首先是照片——啊——相当好看的女孩——很漂亮的照片，我得说。影像清晰，很容易辨识。”

“我们还得设法拿到几张其他女孩的照片。”塔彭丝说。

“为什么？”

“你没看到那些大侦探们总是这样做吗，”塔彭丝说，“给侍者看四到五张照片，他们能准确指认出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真以为他们可以？”汤米说，“能辨认出要找的那个人，我的意思是。”

“是啊，书里就是这样写的。”塔彭丝说。

“真遗憾，实际生活总是和小说大不相同，”汤米说，“那么，我们现在分析到哪儿啦？是的，这是伦敦地区。七点半，在邦当饭店吃饭，去公爵剧院看《蓝色郁金香》，票据在这儿呢。在萨伏伊饭店和勒马钱特先生共进晚餐。我想我们应该先见见勒马钱特先生。”

“根本就没用，”塔彭丝说，“因为如果他在帮她，那么他自然什么都不会说，他说的话我们根本没法听。”

“那好吧，这是托基地区，”汤米继续说，“十二点从帕丁顿郡出发，在汽车旅馆吃午饭，附有一张用餐账单，在卡斯尔旅馆待了一晚上，这儿也有一张发票。”

“这些都不足为据，”塔彭丝说，“任何人都可以买一张戏票，而根本不需去剧院。这个女孩只去过托基，而伦敦的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对我们来说就容易多了。”汤米说，“好，我想我们还是要去见见勒马钱特先生。”

勒马钱特先生是个活泼愉快的年轻人，看到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乌娜又在玩小把戏了，对吧？”他问，“你永远想不到那孩子会干出什么来。”

“但是我知道，勒马钱特先生，”汤米说，“上个周二晚上德拉克小姐和您曾在萨伏伊饭店共进晚餐。”

“是有这回事，”勒马钱特先生说，“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二，因为乌娜当时特意强调了这个日期，并且她还让我在一本小册子上把这个日期写下来。”

带着点自豪，他指着那行模糊的铅笔字迹让他们看：“和乌娜共进晚餐。萨伏伊，星期二，十九日。”

“那天晚些时间德拉克小姐又去了哪儿，您知道吗？”

“她去看了乏味的叫什么‘粉色牡丹’的表演，十分无聊，她是这样告诉我的。”

“您非常确定德拉克小姐那个晚上和您在一起？”

勒马钱特先生不高兴地注视着她。

“怎么啦，那是当然。难道我不是这样告诉您的吗？”

“或许是她要您这样告诉我们的吧。”塔彭丝说。

“好吧，事实是她确实说过一些相当蹊跷的话。啊，让我想一下，她说——‘你认为我和你正坐在这儿吃晚饭，但实际上我正在二百英里外的德文郡吃晚餐呢’。你说这话奇不奇怪？难道还是灵魂出窍这类？更有趣的是，我的一个老朋友，迪基·赖斯，居然说他确实在那儿看到过她。”

“这位赖斯先生是谁？”

“哦，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一直和姑妈住在托基。他姑妈像颗老蚕豆，生命摇摇欲坠，却总是一年年活下来。迪基一直在那儿扮演一个孝顺侄儿的角色。他说，‘我有天看到那个澳大利亚女孩啦——叫乌娜什么的。本来想过去和她说句话，但是我姑妈非拉我去和一位坐轮椅的老女人聊天。’我说，‘哪天？’他说，‘哦，星期二，大约下午茶的时候。’当然，我告诉他，他一定是弄错了。但是这事让人觉得很奇怪，不是吗？因为乌娜那个晚上不是也提到德文郡了吗？”

“是很奇怪，”汤米说，“告诉我，勒马钱特先生，当晚在萨伏伊饭店里有没有您认识的人？”

“旁边的桌子坐着奥格兰德一家。”

“他们认识德拉克小姐吗？”

“哦，是的，他们认识她，但估计并不是很熟。”

“好吧，如果您再没什么要告诉我们的话，我们就告辞了。”

“要么那个家伙是个非常出色的骗子，”当他们来到大街上时，汤米说，“要么他说的全是真话。”

“是的，”塔彭丝说，“我现在改变了原来的观点。我有种感觉，那个晚上乌娜·德拉克就在萨伏伊吃晚餐。”

“我们现在去邦当饭店，”汤米提议说，“给饿坏的侦探们点个餐。在此之前，让我们先弄到几个女孩的照片吧。”

而结果证明这件事情远比想象得要困难得多。

他们进入一间照相馆，请求冲洗几张类似的照片，却遭到了断然拒绝。

“为什么所有这些在书中写得非常简单轻松，而在实际生活中这么难呢，”塔彭丝悲叹说，“看他们那怀疑的目光，你说他们会认为我们要用这些照片干吗？我们最好突然袭击，去拜访一下简。”

结果证明塔彭丝的朋友简是乐于助人的性情，她让塔彭丝在她的一个抽屉里任意翻看，挑出几张不同类型的比较合适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她过去一些朋友的。简把这些照片塞进抽屉后，几乎都忘了。

带上这些漂亮尤物们光彩夺目的照片，他们全副武装，赶往邦当饭店，那儿有新的困难和更昂贵的代价等着他们。汤米不得不挨个儿抓住每一名侍者，赔着笑脸，塞给人小费，然后再请对方辨认那些照片。结果并不让人满意。至少有三张照片上的姑娘被指认上周二曾在那儿吃晚饭。接着他们马不停蹄回到办公室，塔彭丝把自己埋进一堆火车票据中。

“十二点帕丁顿，托基三点四十五。这是火车票，勒马钱特的朋友，西米、木薯或什么先生，在下午茶时间在那儿看到她。”

“我们还没有仔细核实过他的话，别忘了。”汤米说，“如果，如你刚才所说，勒马钱特是乌娜·德拉克的朋友，他就可能编造了刚才那个故事。”

“哦，我们去赖斯先生那儿搜罗一下，”塔彭丝说，“我有种预感，勒马钱特先生说的是真话。不，也不全对，我现在想弄明白的就是这点。乌娜·德拉克也许坐十二点的火车离开伦敦，到托基后在某个旅馆开了一个房间放下行李，然后又乘火车返回伦敦，及时到达萨伏伊饭店。接着又乘四点四十的火车，在九点十分到达帕丁顿。”

“那么，然后呢？”汤米说。

“接下来，”塔彭丝皱起眉头，“就更难分析了。有一班午夜十二点的火车从帕丁顿又发回伦敦，但是她不可能赶上，因为那班车太早了。”

“开快车呢？”汤米提议。

“唔，”塔彭丝说，“那可是差不多两百英里的路程。”

“我一直听说，澳大利亚人开车十分疯狂。”

“哦，我想有这种可能，”塔彭丝说，“那她会在大约早晨七点钟到达托基。”

“你的意思是，那时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冲到卡斯尔旅馆跳到她的床上？或者赶回旅店向人解释她整晚在外面，然后付了账单？”

“汤米，”塔彭丝说，“我们都是傻子，她根本不需要回到托基。她只要托一位朋友到那儿的旅馆拿上她的行李，付清账单。这样不就拿到了上面注有恰当日期的发票。”

“我想我们基本上得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推论，”汤米说，“接下来要做的是赶上明天十二点去托基的火车，到那儿就可以证明我们伟大的结论是否可靠。”

第二天一早，带着几张明艳动人的美人照片，汤米和塔彭丝准时乘车，坐进头等车厢，预订了午餐座位。

“这班餐车的服务员不太可能正好是那天接待过那位姑娘的吧，”汤米说，“这得指望咱们的好运气了，我们得花些时间去托基走一趟，在那儿逗留几天，直到我们找到正确答案。”

“这桩寻找证人的买卖真够费劲儿的，”塔彭丝说，“小说中这样的桥段都是两三段就结束了。某某侦探乘上去托基的火车，询问了餐车侍者，然后就结案了。”

但是，至少这次，这对年轻伉俪的运气来了。回答他们问题的，给他们结账的侍者恰恰是上周二值班的那位。接着，汤米所说的价值十先令的技能便付诸实施，塔彭丝拿出那些美人照片请他辨认。

“我想知道，”汤米说，“上周二这些女士中有没有人曾在这辆火车上用餐？”

正如最佳侦探小说大书特书的那样，这个男人立刻愉快地指认出乌娜·德拉克的照片。

“是的，先生，我记得这位女士，也记得那天是星期二，因为那位女士自己特别强调了这个日期，说星期二总是她的幸运日。”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当他们回到自己的包厢时，塔彭丝说，“我们也许还会发现她确实预订了旅馆房间，那要证明她返回过伦敦就不那么容易了，但是火车站的行李工说不定能认出她来。”

但是，在那儿他们却又扑了一个空。下了火车，登上月台，汤米询问检票员和几个行李工，对方都说不知道。在询问另外两个行李工之前，汤米先塞给他们每人一个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结果那两个行李工同时指认出其中一张另外一个姑娘的照片，说模糊记得有个这样的姑娘坐下午四点四十的火车返回伦敦，至此辨认乌娜·德拉克的工作告一段落。

“但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当他们离开火车站时塔彭丝说，“她可能确实乘坐过那趟火车，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而已。”

“她也可能是从其他车站上的车，比如托雷站。”

“很有可能，”塔彭丝说，“不管怎样，我们去过旅馆后，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卡斯尔旅馆是家可以远眺大海的大酒店。预订完过夜的一个房间，完成登记后，汤米愉快地四处打量了一番，满面笑容地问道：

“我相信上星期二我们一位朋友曾在贵店住过，她是乌娜·德拉克小姐。”

柜台里的年轻女士对他灿烂地一笑。

“哦，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一位澳大利亚年轻女士，我想。”

汤米打了个手势，塔彭丝立刻拿出乌娜的照片。

“这是她的一张照片，十分迷人，不是吗？”塔彭丝说。

“哦，十分漂亮，确实十分迷人，相当时髦。”

“她在这儿待了很久吗？”汤米问道。

“只待了一晚。她走时说第二天早晨回伦敦。看上去旅途遥远，却在这儿只待一个晚上。但是当然，我想澳大利亚女士们不会在乎这种来去匆匆的旅行。”

“她是一位敢作敢为的女孩，”汤米说，“总喜欢冒险。但是在这儿，她有没有出去和一些朋友吃晚饭，然后坐他们的车兜风，结果把车翻进沟里，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来？”

“哦，没有，”这位年轻女士说，“德拉克小姐是在酒店里用的晚餐。”

“真的吗，”汤米说，“您确定？我的意思是——您怎么知道的？”

“哦，我看到她了。”

“我这样问是因为我听说她和一些朋友在托基吃的晚餐。”汤米解释说。

“哦，不，先生，她在这儿吃的晚餐，”这位年轻女士笑起来，脸微微泛了点红，“我记得，她当时穿了件十分甜美漂亮的连衣裙，是那种撒满三色堇花的雪纺绸衣料。”

“塔彭丝，又拧巴了。”当他们被带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后，汤米说。

“相当拧巴，”塔彭丝说，“当然也可能那个女人弄错了。等一会儿我们晚餐时再问问侍者。每年这个时候，这儿不会有太多人。”

这次是塔彭丝主攻。

“您能告诉我，我的一位朋友上星期二在您这儿用过餐吗？”她带着一脸迷人的微笑问那位侍者，“一位德拉克小姐，穿着布满三色木堇花的连衣裙，我想，”她拿出一张照片，“就是这位女士。”

“是的，是的，德拉克小姐，我清楚地记得她，她说她从澳大利亚来。”

“她在这儿吃的晚饭？”

“是的，是上星期二。她还问我晚餐后城里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是吗？”

“我向她介绍了剧院、展览馆，但是最终她决定哪儿也不去，待在这儿听我们的乐队演奏。”

“哦，见鬼！”汤米低声咕哝道。

“您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吃的晚餐了吧？”塔彭丝问。

“她下来得有点晚，得有八点钟左右。”

“见鬼，真是该死，”当塔彭丝和汤米离开餐厅后，塔彭丝大声诅咒道，“汤米，这事真不简单，一切似乎安排得天衣无缝。”

“好吧，我想我们应该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不会一帆风顺。”

“我在考虑，这之后是不是还有哪趟火车她能乘坐？”

“那时没有一趟车能把她载到伦敦，让她及时赶到萨伏伊。”

“好吧，”塔彭丝说，“最后一线希望，我要去和客房女服务员谈谈。乌娜·德拉克曾住过我们同一层的一个房间。”

客房服务员是一位健谈的见多识广的女人。是的，她清楚地记得那位年轻女士，这正是那姑娘的照片，十分年轻漂亮，非常愉快健谈；告诉了她许多关于澳大利亚和袋鼠的趣闻。

这位年轻女士九点半钟打铃传唤过她，让把暖水袋装满水再放到床上去，并且告诉她第二天一早七点半叫醒自己——同时送咖啡来，不要茶。

“你确实准点去叫床，而她那时也睡在床上？”塔彭丝问。

“什么，当然，夫人，当然。”

“哦，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在锻炼啥的，”塔彭丝漫不经心地说，“许多人清早都锻炼。”

“好吧，似乎足以板上钉钉了，”当这位客房女服务离开后，汤米说，“从这一切来看，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伦敦那边发生的一切一定是假的。”

“勒马钱特先生一定是远比我们想象得更高明的骗子。”塔彭丝说。

“不过我们有一个办法可以查证他的说法，”汤米很肯定地说，“他说坐在旁边桌子上的人多少认识乌娜。他们叫什么名字——奥格兰德，是这个名字。我们一定要找出叫奥格兰德的这家人，我们也应该去德拉克小姐在格拉治斯大街上的公寓调查一下。”

第二天早晨，他们付了账单，多少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借助电话号码簿，他们轻松找到了奥格兰德家的地址。这次塔彭丝扮演了一份新插画报纸代理人的角色。她拜访奥格兰德夫人，采访关于上星期二他们一家晚上在萨伏伊举办的‘时尚’家宴的几个细节。这些细节奥格兰德夫人巴不得告诉她。临走，塔彭丝漫不经心地问：“让我想想，德拉克小姐是不是坐在您旁边的桌子？她真的和佩斯公爵订婚啦？您当然认识她吧？”

“我认识她，但不熟。”奥格兰德夫人说，“一个十分迷人的女孩，我相信，是的，她和勒马钱特先生坐旁边的桌子。我的女儿们比我更了解她。”

塔彭丝第二个拜访地点是格拉治斯街的公寓。在这儿欢迎她的是马乔里·莱斯特，她是德拉克小姐的朋友，和德拉克小姐合租一间公寓。

“一定要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莱斯特小姐哀怨地问，“乌娜在玩一些狡猾的游戏，我一点也不清楚。当然，她上星期二晚上确实是在这儿睡的。”

“她进来时你看到她了吗？”

“没有，我当时已经睡了。她自己有大门的钥匙，当然。她大约一点进的门，我估计。”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她？”

“哦，第二天早晨九点——或者可能差不多十点了。”

当塔彭丝离开公寓时，她几乎和刚进门的一个高个儿枯瘦的女人撞在一起。

“对不起，小姐，实在对不起。”这个枯瘦女人说。

“你在这儿工作吗？”塔彭丝问。

“是的，小姐，我每天都来。”

“上午您几点来这儿？”

“九点钟我当班，小姐。”

塔彭丝迅速往这个女人手中塞了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

“上周二上午你来时，看到德拉克小姐了吗？”

“当然，是的，她确实在这儿。当时她在床上熟睡，我给她端进去早茶时，她还没醒呢。”

“哦，谢谢你。”塔彭丝说，闷闷不乐地下了楼。

她原定和汤米在索和区的一家小餐馆一起吃午饭，顺便互通信息。

“我见到了那个叫赖斯的家伙，他确实在托基远远地看见了乌娜·德拉克。”

“好吧，”塔彭丝说，“我们已经彻底查完了这些证词。这样，给我一张纸和一支铅笔，汤米，让我们像所有的侦探们那样清楚地把调查的情况罗列一下。”

1:30 乌娜德拉克被看到在火车餐车上吃午饭

4:00 到达卡斯尔旅馆

5:00 赖斯先生看到她

8:00 被看到在旅馆吃饭

9:30 要一瓶热水

11:30 被看到和勒马钱特先生在萨伏伊

7:30 被卡斯尔旅馆的女服务员叫醒

9:00 被格拉治斯大街公寓的女佣叫醒

他们面面相觑。

“嗯，在我看来，似乎布兰特卓越侦探所的大师们败北了。”汤米说。

“哦，我们一定不能放弃，”塔彭丝说，“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撒谎。”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调查结果证明并没有人撒谎。所有证人看起来都十分诚实坦率。”

“但是一定有破绽，我们知道一定有。我认为所发生的一切，就像一条无人驾驶的船，它漂来荡去，就是不能把我们带向彼岸。”

“我不得不去相信灵魂之说了。”

“好，”塔彭丝说，“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明天再说吧。沉睡之时，潜意识还在工作，说不定我们会灵光乍现。”

“唔，”汤米说，“如果你的潜意识能在明天早晨前解开这个谜团，我将向您致敬。”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一次次地，塔彭丝翻看那张罗列调查情况的纸片，不时在纸片上写下什么，又自言自语一番，对着这张纸苦苦地思索，但是最终他们都一无所获，只好起身睡觉去了。

“这真令人沮丧。”汤米说。

“这是我过的最悲惨的一夜。”塔彭丝说。

“我想我们应该去家杂耍剧院休息一下，”汤米说，“在那儿看几个关于丈母娘、双胞胎之类的笑话，喝点啤酒，这会让我们觉得好很多。”

“不，我要让你看到有志者，事竟成。”塔彭丝说，“接下来的八个小时，我们的潜意识得多么活跃啊！”带着这个希望，他们上床睡觉。

“早上好，”汤米第二天早晨说，“你的潜意识起作用了吗？”

“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塔彭丝说。

“是吗？什么样的想法？”

“嗯，相当有趣的想法。在我以前读过的侦探小说里找不出蓝本，实际上是你启发了我。”

“那一定是个好主意。”汤米肯定地说，“快点，塔彭丝，说说看。”

“我要先发个电报证明一下，”塔彭丝说，“不，我先不告诉你，这是个十分稀奇古怪的想法，但它却是解开这些谜团的唯一钥匙。”

“好吧，”汤米说，“我必须要去一趟办公室。我们不能让一屋子客人失望地等待啊，我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最有前途的助手来办理。”

塔彭丝欢快地点点头。

她一天都没有出现在办公室。汤米大约晚上五点半时回到家中，发现欣喜若狂的塔彭丝正在等他。

“我解决了，汤米，我解开了这个伪证的谜团。我们可以把我们花出去的十先令和两先令十二便士的小费挂在蒙哥马利·琼斯先生的账上了，并且还可以向他要求一笔可观的佣金。他也可以去接他心仪的姑娘回家。”

“怎么解决的？”汤米惊讶地叫起来。

“非常简单，”塔彭丝说，“双胞胎。”

“什么意思？——双胞胎？”

“啊，正是如此。这当然是唯一的答案。我得说正是你昨晚提到继母，双胞胎，几瓶啤酒等事情时，我出现了这个念头。我发电报给澳大利亚，得到了我想得到的回信。乌娜有一个孪生姐姐，薇拉——她上个月来到英格兰。这是她如此自信地打这个赌的原因。她只想对可怜的蒙哥马利·琼斯开个天大的玩笑而已。就这样，她姐姐去了托基，而她待在伦敦。”

“如果她输了，你认为她会非常失望吗？”汤米问。

“不会，”塔彭丝说，“我不这样认为。我原先就提出了我的观点。她会大大赞美蒙哥马利·琼斯。我一直认为对丈夫能力的钦佩是婚姻的基础。”

“我很高兴你受到了我的启发，塔彭丝。”

“这还不是一个真正令人满意的结局，”塔彭丝说，“因为没有按照弗伦奇探长的破案方式：先找到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顺利破案。”

“胡说，”汤米说，“我认为我给餐馆侍者辨认照片就正是弗伦奇探长偏爱的方式。”

“但是他不用像我们似的花那么多的小费。”塔彭丝说。

“别介意，”汤米说，“反正这些额外花费我们会让蒙哥马利·琼斯先生报销。他肯定会狂喜得如白痴一般，毫不犹豫地签付一笔大账单。”

“这是自然，”塔彭丝说，“布兰特卓越侦探所不是取得了伟大的成功吗？哦，汤米，我真的认为我们无与伦比的聪明。有时自己都难以相信。”

“下次，我们来侦破一个罗杰·薛灵汉[2]的那类案子，塔彭丝，你就是罗杰·薛灵汉。”

“那我得唠唠叨叨说不少话。”塔彭丝说。

“你本来就话多，”汤米说，“现在我提议实施我昨晚提出的计划，找一个杂耍剧院，那儿有许多乐子，看看继母，‘双胞胎’，喝些啤酒。”

[1]弗伦奇探长（Inspector French），英国著名侦探小说家克劳夫兹（Freeman Wills Crofts，1879—1957）作品中的侦探。

[2]Roger Sheringham是英国侦探小说家安东妮·伯克莱（Anthony Berkeley, 1893—1971）笔下的侦探，为人自大，喜欢说教训诫，惹人讨厌。

第十四章 牧师的女儿

“我希望，”塔彭丝说，无聊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这次我们能帮到一位牧师的女儿。”

“为什么？”汤米问道。

“你可能忘了，我自己曾经就是牧师的女儿。我十分清楚他们的为人，他们主张利他主义——崇尚一切为他人着想的精神——弘扬——”

“看来你做好准备扮演罗杰·薛灵汉探长了，”汤米说，“如果你允许我提点意见的话，我认为：你如他般滔滔不绝，却不如他般妙语连珠！”

“恰恰相反，”塔彭丝说，“我的话语更有一种女性的细腻。这可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好品质”，没有一个粗鲁的男人可以拥有。并且，我，有股潜在的力量促使我成为自己的榜样——‘榜样’的意思是什么？语言是多么不确定的东西，它们通常听起来恰如其分，而背后的意思却和您所想的截然相反。”

“继续说。”汤米温和地说。

“当然要说，我只是停下来喘口气。为了验证我的能力，我希望今天就能帮到一位牧师的女儿。你看吧，汤米，今天第一个来布兰特卓越侦探事务所登记寻求帮助的就会是一位牧师的女儿。”

“我打赌，绝对不是。”汤米说。

“好，一言为定，”塔彭丝说，“嘘！回到你的打字机前，哦，上帝啊，有人来了。”

布兰特先生的办公室里立刻一派忙碌的气氛，里面充斥着机器的嘀嗒声，这时阿尔伯特推门通报：

“莫尼卡·迪恩小姐来了。”

一个身材苗条，满头棕发，衣着寒酸的女孩走了进来。她进门后犹疑不安地站着。汤米走上前来，“早上好，迪恩小姐，您请坐。告诉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另外，请允许我介绍我的机要秘书，薛灵汉小姐。”

“很高兴认识您，迪恩小姐，”塔彭丝说，“您父亲过去在教堂担任圣职吧，我猜。”

“是的，确实是。但您是怎么知道的？”

“哦，我们自有办法，”塔彭丝说，“您一定不要介意我多嘴，布兰特先生就喜欢听我说话，他说这样总能带给他灵感。”

这个女孩盯着她。她是个苗条的小东西，不漂亮，但是有一种沉静的美。她有一头柔软的灰褐色头发，一双深蓝色的可爱眼睛，但是眼圈的黑色阴影却诉说着忧郁和焦虑。

“能告诉我您遇到的麻烦吗，迪恩小姐？”汤米说。

女孩转身感激地看着他。

“说来话长，头绪烦乱，”女孩说，“我叫莫尼卡·迪恩。我的父亲是萨克福郡的小汉普斯利的教区长。他三年前就去世了，留下我和我母亲，当时我们过得十分窘迫，可以说是穷困潦倒，我只好出去做保姆。但雪上加霜的是，我母亲生了一场大病，我不得不回到家中照料她。但是有一天我们突然接到了一封律师函，上面说我父亲的一位姐姐去世了，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我。我以前经常听说这位姑妈，她多年前和我父亲吵过架，但是我知道她很有钱，所以似乎我们的苦日子真的到头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变好。我继承了她生前的房子，但是在付完一两笔遗产税之后，我们就分文不剩了。我猜她一定在战争中失去了不少钱，或者可能生前生活十分奢侈。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拥有了这套房子，而且我们立刻就有一个机会可以以极合适的价格卖掉它。但是可能这样做很蠢，我拒绝了这个买家。我们当时租住在一间小而昂贵的房间，我想住在红房子里会好很多，这样我母亲会有舒适的房间。我们还可以出租几间，用租金支付我们的生活费用。

“我一直坚持这个计划，尽管那位想买这幢房子的绅士出了更高的价格。我们搬进来，我登了出租房屋的广告。刚开始那段时间，一切顺利，看了广告后有几位客人住了进来；我姑妈原先的仆人留下来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是不久，一些意想不到的怪事就发生了。”

“什么样的怪事？”

“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整个地方好像被施了魔法。墙上的画作掉下来，摆放的陶器滚落到房间里，撞成碎片；一天上午我们下楼发现家具都挪动了地方。开始时我们以为有人在搞恶作剧，但是不久我发现并非如此。有一次，我们坐在一起吃晚饭，一声可怕的响声从头顶传来。我们上楼，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人，只有一件家具被用力扔到了地上。”

“一个恶作剧鬼怪。”彭塔非常感兴趣地说。

“是的，这正是奥尼尔博士说的——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总爱搞恶作剧的恶灵，”塔彭丝解释道，她实际上也不甚了解，甚至不“确定是否抓住了恶作剧鬼怪”这个说法的确切含义。

“哦，但是无论如何，这件事的影响非常坏。我们的房客都吓得要死，赶快搬走了。新来的租客，也很快就被吓走。我都要绝望了，而雪上加霜的是，我姑妈原先投资的那家小公司又倒闭了，靠此得到的那点微薄收入也突然没有了。”

“可怜的姑娘，”塔彭丝同情地说，“你过的什么日子啊。你想让布兰特先生调查这件‘悬案’吗？”

“不全是，三天前，一位绅士曾去过我家。他是奥尼尔博士。他告诉我们他是物理研究会的成员，他听说了发生在我们房子里的奇怪事情，非常感兴趣。所以，他准备从我们手中买下这幢房子，以便在里面做一系列实验。”

“哦，真的？”

“当然，一开始，我欣喜若狂，因为似乎这是解救我们走出困境的一条路。但是——”

“什么？”

“可能您会认为我多疑，但是——啊，我确信我没有弄错。是同一个人！”

“什么同一个人？”

“和先前想买下这幢房子的是同一个人。啊！我确信是同一个人。”

“但是为什么呢？”

“您不知道，这两个人完全不同，不仅名字不同，而且一切都不相同。第一个人十分年轻，衣着整洁，皮肤黝黑，三十多岁。但奥尼尔博士大约五十岁，灰色胡须，戴一副眼镜，有些驼背。但是我和他谈话时，我看到了他嘴角边露出的一颗金牙。只有在他笑的时候才能看到。另外那个人也在同一位置有颗这样的牙，然后我仔细观察他的耳朵。我注意过另一个人的耳朵，因为耳垂形状十分特别。奥尼尔博士的耳朵也正是这样。这两件事不可能是巧合，对吧？我想了又想，最后我写信给他说我一周内答复。前段时间我看到了布兰特先生的广告——实际上是从垫在橱柜里的一张旧报纸上看到的。我便把报纸剪下，直接进城来了。”

“你做得很对，”塔彭丝精神十足地说，“这确实需要调查一下。”

“这是一个有趣的案子，迪恩小姐。”汤米说道。

“我们很高兴为您调查这件事——是吧，薛灵汉小姐？”

“责无旁贷，”塔彭丝说，“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据您描述，迪恩小姐，”汤米接着说，“那幢房子里住着您和您的母亲，还有一位仆人。您能详细介绍一下那位仆人吗？”

“她叫克罗克特，跟了我姑妈大约八年或十年。她上了年纪，脾气不太好，但是位好仆人。她总是神气活现，因为她姐姐嫁给了一位颇有地位的人。克罗克特有个侄子，她总是说他是个‘体面的’绅士。”

“哦。”汤米说，有些困窘竟然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塔彭丝一直审视着莫尼卡，现在她突然果断发话。

“我认为最好是邀请迪恩小姐和我共进午餐。现在恰好一点整，她会趁此向我详细介绍所有的细节。”

“当然，薛灵汉小姐，”汤米赞同说，“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我说，”塔彭丝说，当他们舒服地安顿在旁边一家餐馆里的一张小桌旁时，“我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让您想搞清楚发生的这一切？”

莫尼卡脸红了。

“好吧，您知道——”

“说出来吧。”塔彭丝鼓励道。

“嗯——有两个男人，他们——他们——都想娶我。”

“又是那类俗套的故事，我猜？一个富有，一个贫穷，而贫穷的这个恰是你心仪的！”

“我不知道您怎么这样料事如神。”这个女孩喃喃道。

“这是种自然规律，”塔彭丝解释道，“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例外。”

“您不知道，即使我卖掉这幢房子，得到的钱也不足以维持生活。杰拉尔德是多好的人儿啊，但是他非常穷——尽管他是位非常有才华的工程师。只要有一小笔资金，他的公司就会吸收他做合伙人。另一位，帕特里奇先生，人也不错，我确信——他十分富有，如果我嫁给他，我们就能摆脱困境。但是——但是——”

“我明白，”塔彭丝同情地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可以一直告诉自己他有多么好，多么值得珍惜，再加上他的美德，似乎它们都是附赠品——但这些都激不起你对他的热情。”

莫尼卡点点头。

“好吧，”塔彭丝说，“我想我们最好去现场勘查一下。您的地址是——？”

“红房子，在马什的斯特顿镇。”

塔彭丝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地址。

“我还没有问您——”莫尼卡开口道，“关于费用——”她住了口，脸微微涨红了。

“我们的收费取决于调查结果，”塔彭丝严肃地说，“如果红房子的秘密有利可图，比如有人急于想买到这幢房子而出高价，那我们可以拿到一小笔提成，否则——免费。”

“太感谢您了。”这个女孩感激地说。

“那么现在，”塔彭丝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让我们享受午餐，聊点有趣的事吧。”

第十五章 红房子

“嗯，”汤米透过“皇冠和锚”旅店的窗户向外望去，“现在我们到了‘癞蛤蟆进洞’镇——管它叫什么该死的名字。”

“让我们捋一捋这个案子。”塔彭丝说。

“当然，”汤米说，“首先，我要谈谈我的看法，我认为那位生病的母亲嫌疑最大！”

“为什么？”

“我亲爱的塔彭丝，假设这个‘恶作剧鬼怪’事件是个阴谋，目的是促使这个女孩卖掉这所房子，那肯定有人在屋里乱扔东西。这个女孩曾说所有人都在吃晚饭——但是有一个例外——那位母亲完全不能动，她一定待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如果她没有行动能力，那她也不能到处扔家具。”

“啊哈！但是如果她不是真的没有行动能力呢？她可能是装的。”

“那她的动机呢？”

“这下可难倒我了。”她的丈夫承认道，“我实际上是继续秉承那条著名的侦破原则——重点怀疑那些貌似最不可能的人。”

“你总是异想天开，”塔彭丝严肃地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让那些人急于得到这幢房子。如果你不愿意去弄个水落石出，我去。我喜欢这个女孩，她是个可爱的姑娘。”

汤米十分严肃地点点头。

“我十分赞同，但我只是一直忍不住和你开玩笑而已，塔彭丝。当然，这所房子里发生的事情是有些奇怪，不管是什么秘密，肯定不那么容易破解。否则只要找个窃贼不就解决问题了，何必玩这种把戏？但是愿意买下这幢房子，就意味着要翻墙挖地，掘地三尺；要不就是后花园的地下有一座煤矿。”

“我不认为它是座煤矿，那下面埋藏着宝藏更浪漫些。”

“嗯，”汤米说，“既然这样，我想我去应该拜访一下当地银行的经理，就说我要在这儿待到圣诞节，有可能会买下红房子，要和他讨论一下银行开户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

“等着瞧吧。”

汤米半个小时后回来了，双眼兴奋地闪烁着。

“我们有进展了，塔彭丝。我们的会谈有了一丝眉目。我当时故作随意地问，是否有人在他们银行存过黄金，现在这种事经常在乡村小银行发生——一些小农场主在战争中囤积了大量黄金，你知道。接着我们很自然地谈到那些老太太的古怪行径。我编造说有一个姑妈，她在战争爆发时，坐四轮马车去过海军商店，回来时，车上居然带回来十六只火腿。他随即提到了他的一位顾客，说她坚持要把自己存在银行的每一分钱都尽可能地兑成——金子，还执意兑换了所有证券和无记名债券之类的东西，全部由她自己保管。我感叹说这样做太愚蠢了，而他随口说她就是红房子的前任主人。明白了吧，塔彭丝？她取出了自己所有的钱，藏在了什么地方。你还记得莫尼卡提到她的财产少得令人吃惊吗？是的，她把钱藏在了红房子里，并且有人知道这事。我能很有把握地猜出这个人是谁。”

“谁？”

“那个忠诚的克拉克特怎么样？她应该了解她主人的所有怪癖。”

“那么那个镶金牙的奥尼尔博士呢？”

“当然就是那个很绅士派头的侄子啊！正是他。但是她到底把钱藏在哪儿了呢。你比我了解那些老太太，塔彭丝。他们一般把东西藏在哪儿？”

“捆好装在袜子或裙子里，塞在床垫下面。”

汤米点点头。

“我希望你是对的。但是，她并没这么做，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她的东西早就被翻得底朝天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也是这点——你知道，一个那样的老太太不可能撬起地板，也不可能在花园里挖个大坑。那这钱就一定依然还在红房子里。克拉克特还没有找到它，但是她知道钱就藏在红房子里，而一旦这幢房子到了他们自己手中，她和她那装腔作势的侄子，就会把这幢房子翻个底朝天，直到找到他们要的东西。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来吧，塔彭丝，去红房子。”

莫尼卡·迪恩热情地迎接他们，对她母亲和克拉克特，就介绍说他们想买红房子，这样就可以让两人到房子和院子中到处转转。汤米没有告诉莫尼卡他的结论，而是问了她各种令人不舒服的问题。那位去世的老太太的部分衣物和私人物品，一些送给了克拉克特，其他送给了几个贫穷的人家。每样细小的东西都被仔细检查过。

“您姑妈留下些什么文件没有？”

“有，书桌塞得满满的，还有一些在她卧室的抽屉里，但是没有什么重要的。”

“扔掉了吗？”

“没有，我母亲一直不喜欢扔掉旧文件。其中有一些老食谱，她想哪天仔细看一遍。”

“好，”汤米赞许地说，然后指了指在花园中的花圃里工作的老人问道，“你姑妈在世时那位老人就是这儿的园丁吗？”

“是的，他一般一周来工作三天，他住在小镇里。可怜的老家伙，他实际上已经做不了什么有用的活了，我们一周让他来一次收拾一下，我们付不起更多工资。”

汤米对塔彭丝使了个眼色，让她陪着莫尼卡，而他自己却走到那园丁工作的地方，问他老夫人在世的时候他是否在这儿干活，然后不经意地问道：

“你曾经替她埋过一个箱子，对不对？”

“没有，先生，我从没有替她埋过什么玩意。她埋个箱子干什么？”

汤米摇摇头，皱着眉踱回房子里。只能希望在那老太太的文件中会找到一些线索——否则这个问题将会十分棘手。这是幢老式的房子，但是还没有老到那个程度——里面有个密室或通道什么的。

离开前，莫尼卡给他们拿下来一个用绳子捆好的大纸箱。

“我收集了所有文件，”她小声说，“都在这儿了。我想你们可以带走这些，这样你们就会有充足的时间检查一遍——但是我不确定你们能从中发现什么线索来解开这幢房子的秘密。”

她的话被头顶一声可怕的“咔嚓”声打断了。汤米飞快地跑上楼梯，只见前面房间的一把水壶和一个盆摔得粉碎，撒满一地。房间里并没有人。

“这个鬼怪又在耍他的把戏。”他咧嘴一笑，自言自语。

他沉思着再次下了楼。

“我想，迪恩小姐，我能不能和那位女仆——克拉克特小姐谈一谈？”

莫尼卡起身去了厨房，带着那位年长的仆人回来，她先前曾为他们开门。

“我们正在考虑买下这所房子，”汤米愉快地说，“我的太太在想，既然这样，您能不能留下来？”

克拉克特那高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谢谢您，先生，”她说，“我会考虑的。”

汤米转过身面对着莫尼卡。

“我对这房子很满意，迪恩小姐，我知道还有一位买家，也知道他给这所房子出的价，我还会多出一百英镑。而且，您注意，我出的可是好价钱。”

莫尼卡低声嘟囔了几句，贝尔斯福德夫妇就告辞离开了。

“我的推测是对的，”汤米说，当他们走到屋外的车道上时，“克拉克特肯定脱不了干系。你没注意到她刚才上气不接下气吗？那是因为摔碎了水壶和盆子之后，她刚从后面楼梯跑下来。她时不时让她的侄子悄悄潜进来，由他来制造一些‘灵异’事件，随你叫什么吧，而她却无辜地和全家待在一起。你看吧，今天晚上，奥尼尔博士就会出一个更高的价格。”

果然，晚饭后，一个便条捎过来，是莫尼卡叫人送来的。

“我刚刚从奥尼尔那里得到消息，他把先前的价格提高了一百五十镑。”

“那个侄子一定诡计多端。”汤米沉思道，“我告诉你什么来着，塔彭丝，他要得到的回报一定很可观。”

“是，是，是，但愿我们能揭开真相！”

“好，我们开始艰苦繁重的准备工作吧。”

他们开始整理这一大箱子文件，这是一件十分乏味的工作，因为这些文件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每隔几分钟他们就交流一下情况。

“有什么发现没有，塔彭丝？”

“两份老的烹饪菜单，三封不重要的信件，一个土豆保鲜的方子，一个柠檬奶油蛋糕的配方。你呢？”

“一张账单，一首歌颂春天的诗，两份剪报：‘为什么女人买珠宝——理性投资’，另一份是‘一个男人，四个妻子——一个离奇的故事’，一份炖兔肉的菜谱。”

“太让人失望了。”塔彭丝泄气地说。然后，两人继续这无聊的工作。最后，那个箱子终于翻捡完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无所获。

“先把这些放一边，”汤米说，拿起半页报纸，“因为它让我觉得有点不寻常。但是我不认为这和我们正忙活的事有什么关系。”

“让我们看看。哦！一种好玩的游戏，人们叫它们什么来着？对，字谜，猜字游戏什么的。”

她大声读道：

“我的第一部分，你加上灼热的煤块，

里面融入了我的全部；

我的第二部分永远是第一；

我的第三部分讨厌冬天的寒风。”

“唔，”汤米评论说，“我没太读出这首诗的韵律。”

“但是也没看到你说的特别之处，”塔彭丝说，“大约五十年前每个人都习惯于收集这类东西，并保存好。在冬天的晚上，就围着火炉玩这类游戏。”

“我说的不是诗，是诗下面的文字让我觉得有些特别。”

“圣卢克，第十一章，第九首，”她读完后说，“这是《圣经》经文。”

“是的，难道这不让你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一位虔诚的老夫人要在一首字谜下面写这样一篇经文呢？”

“的确相当奇怪。”塔彭丝沉思着表示赞同。

“既然你是牧师的女儿，你会随身带着《圣经》吗？”

“事实上，我确实随身带着。啊哈，你没有想到吧。等一下。”

塔彭丝跑到自己的手提箱那儿，抽出一本红色的小书回到桌边。她迅速地翻着书页，“这儿，卢克，第十一章，第九首。哦，汤米，看。”

汤米弯下腰，塔彭丝的小手指指着刚刚讨论的这节诗的一部分。

“仔细找，你会发现的。”

“正是这个，”塔彭丝喊了一声，“我们找到了！只要破解这个密码，宝藏就是我们的了——或者说是莫尼卡的。”

“好，让我们来研究一下这个密码，按你说的。‘我的第一部分，你加入灼热的煤块，’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我的第二部分永远是第一。”这是纯粹的胡言乱语。”

“这很简单，真的，”塔彭丝爽快地说，“这里有窍门。让我看看。”

汤米弃械投降。塔彭丝埋进一把扶手椅中，开始自言自语，眉头紧皱。

“这很简单，真的。”半个小时匆匆而逝，汤米讽刺地嘟嘟囔囔。

“别叽叽歪歪！我们这代人不擅长这个。我有个好主意，明天回到伦敦，请教几位老太太，她们有可能轻轻松松就弄清楚。这只是个小小的文字游戏，仅此而已。”

“好吧，让我们再试一下。”

“能耐住灼热的煤块的东西并不是很多，”塔彭丝沉思着说，“如果是水，那火就会被浇灭，或者是木头，或者是水壶。”

“这一定是按音节拼的一个词，我猜？会不会是木头呢？”

“但是你没办法把什么东西放进木头里。”

“但就这首诗而言，没有什么词比‘水’更恰当了。但是一定有‘水壶’之类能放在火上烤的物品，并且它的名称还是单音节词。”

“平底锅，”塔彭丝沉思道，“平底煎锅。‘锅’怎么样？或者‘罐’，哪个带‘pan’或‘pot’的器皿可以用来煮东西？”

“陶器（pottery），”汤米提议，“你可以放在火上烘烤，十分接近了吧？”

“但音节还是不对，煎饼锅？哦，更不对，真烦人。”

他们的谈话被一个小个子女仆打断了，她告诉他们晚餐几分钟后就会准备好。

“拉姆利夫人，她只想知道您是喜欢油煎土豆呢，还是带皮煮土豆？她每种都有一些。”

“带皮煮，”塔彭丝干脆地说，“我爱吃土豆——”她突然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直视前方。

“怎么了，塔彭丝，看见鬼了吗？”

“汤米，”塔彭丝回过神来大叫一声，“你明白了没有？就是它，这个词，我的意思是，土豆（potatoes）！‘我的第一部分，你加上灼热的煤块’——这是‘（罐）pot’，‘里面融入了我的全部’——土豆是整个的煮！‘我的第二部分永远是第一’，‘那是A，“字母表（alphapet）”的第一个字母’，‘我的第三部分讨厌冬天的寒风’——冰冷的‘脚趾’（toes），当然是！”

“你是对的，塔彭丝，太聪明了。但是我恐怕咱们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却一无所获。土豆根本和失踪的宝藏沾不上边啊。嗯，等一下。你刚才读了什么来着，我们翻看那个箱子时？保存新土豆的秘方。我想这里面有点玄机。”

他迅速翻捡着那堆菜谱。

“在这儿。‘新土豆保鲜法’：把新土豆放进罐子里，埋在花园中。即使在严冬，它们也会像刚挖出来一样新鲜。”

“我们找到了，”塔彭丝尖叫一声，“就是这个。财富就在花园中，装在罐子里埋在地下。”

“但是我问过园丁。他说他从没埋过什么东西。”

“是的，我知道，但那是因为人们从来不会如实回答你的问题，他们总是按他们的理解来回答。他只知道他没有埋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我们明天去问他把土豆埋在了什么地方。”

第二天是平安夜。靠着四处向人打听，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老园丁的小屋子。塔彭丝和他聊了几分钟后，就向自己的话题上靠拢。

“我希望圣诞节宴会上有新土豆，”她说，“它们和火鸡搭配不是很美味吗？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人在罐子里埋过土豆吗？我听说这样可以让土豆保鲜。”

“啊，是有人这样干，”这个老人大声说，“老迪恩小姐，红房子的主人，她每个夏天都要埋三罐，却每次都忘了再挖出来！”

“埋在房子旁边的花圃那儿，一般是，对不对？”

“不，靠着墙，冷杉树旁。”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他们赶快离开这位老人，临走前给他五先令作为圣诞节礼物。

“现在去找莫尼卡吧。”汤米说。

“汤米！你没有一点儿浪漫情调，这事交给我吧。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妙的计划，你能设法去讨，去借或者偷到一把铲子吗？”

不管怎样，一把铲子还是如愿拿到了。那个晚上，深夜时分，两个人影悄悄潜入红房子的院子里。那个园丁说的地方很容易就找到了，汤米开始工作。很快他的铲子发挥了作用，几分钟后，他就挖出了一个大陶罐。这个罐子盖得紧紧的，瓶口用橡皮膏黏合密封。但是塔彭丝用汤米的小刀，很快就撬开了它。然后，她低声叫了一声，罐子里装满了土豆！她倒出土豆，把罐子倒了个底朝天，但是里面空空如也，再没有其他东西。

“继续挖，汤米。”

一会儿，第二个罐子也挖出来，像刚才一样，塔彭丝开了封口。

“怎么样？”汤米焦急地问。

“又是土豆！”

“见鬼！”汤米说，又开始挖。

“第三次会走运的。”塔彭丝安慰他说。

“我相信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汤米沮丧地说，但还是继续挖下去。

最后第三个罐子出土了。

“又是土——”塔彭丝刚一开口，就闭了嘴，“哦，汤米，我们找到了。只有表层是土豆，看！”

她掏出一个老式的天鹅绒包。

“快回家，”汤米嚷嚷道，“这儿冷死了。拿上包走。我得先把坑填平。如果你在我回去之前打开了那个包，你会听到各种恶毒的诅咒！”

“放心，我行事光明正大，等你回来，哎哟！冻死我了。”她匆匆撤退。

到了宾馆，她并没有等多久。汤米差不多和她前后脚回来，经过铲土和之后的一溜小跑，他满头大汗。

“那么，”汤米，“私人咨询代理一案成功结案！打开那个战利品，贝尔斯福德太太。”

包里有一个用油绸包裹的小包和一个沉甸甸的羊皮包。他们先打开羊皮包，里面装满了金币，汤米数了数。

“二百镑，这都是从那家银行换的，我猜。赶快打开那个包裹。”

塔彭丝立刻照做。里面满是紧紧折在一起的钞票。汤米和塔彭丝仔细地清点了一遍，共有整整两万英镑。

“哇！”汤米说，“我们既有钱又诚实，这对莫尼卡来说是件幸事吧？那张薄纸里裹着的是什么？”

塔彭丝打开那个小小的纸包，抽出一串华丽的珍珠项链——精致无比。

“我不太了解这种东西，”汤米慢慢地说，“但是我十分肯定，这些珍珠还得至少值五千镑。看它们的大小。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这位老夫人保留着那份写有珍珠是最佳投资的剪报了。她一定兑现了她的债券，把它们兑成现金，买了珠宝。”

“哦，汤米，多好啊！亲爱的莫尼卡，现在她就能嫁给那个年轻人，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的日子，像我一样。”

“太好了，塔彭丝，那么你和我在一起很幸福喽？”

“说真的，”塔彭丝说，“是的。但是我本不想这么说，只是说漏了嘴。头脑一热，再加上今天是平安夜，这样那样的事儿——”

“如果你真爱我，”汤米说，“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我不喜欢被人不停地追问。”塔彭丝说，“但是……好吧……好吧。”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莫尼卡是牧师的女儿的？”

“哦，那只是骗你的，”塔彭丝愉快地说，“我看了她要求和我们见面的信。有位迪恩先生从前是我父亲的助理牧师，他有个小女儿叫莫尼卡，大约比我小四五岁。所以我就把这两者联系了起来。”

“你这个厚脸皮的东西，”汤米说，“哎呀，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圣诞快乐，塔彭丝。”

“圣诞快乐，汤米。这对莫尼卡来说也是个快乐的圣诞节——当然也得感谢咱俩。我很高兴。可怜的姑娘，她一直过得很悲惨。你知道吗，汤米，每当我想起这些时，我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嗓子里堵得慌。”

“亲爱的塔彭丝。”汤米说。

“亲爱的汤米，”塔彭丝说，“我们太多愁善感了。”

“圣诞节一年一度，”汤米简洁地说，“我们的爷爷、奶奶们都这样说，我希望圣诞节仍包含着许多真理。”

第十六章 大使的靴子

1

“亲爱的老兄，老兄。”塔彭丝说，摇着手里的奶油松饼。

汤米看了她一两分钟，然后咧嘴一笑，低声道：

“我们应该特别小心谨慎。”

“当然，”塔彭丝愉快地说，“你不知道吧，我是大名鼎鼎的福琼博士，而你是贝尔警长[1]。”

“为什么你是大名鼎鼎的福琼？”

“哦，那是因为我喜欢热黄油。”

“这只是让人高兴的一面，”汤米说，“但凡事都有另一面。你必须查验大量被严重毁容的脸，以及形形色色的尸体。”

塔彭丝没有回答，而是扔过来一封信。汤米看后吃惊地扬起眉头。

“伦道夫·威尔莫特。美国大使，他会有什么求我们帮忙呢。”

“明天十一点我们就知道了。”

第二天十一点钟，伦道夫·威尔莫特先生，美国驻英国大使，被准时引进布兰特的办公室。他清清喉咙，开始讲话，表情从容而有个性。

“我不得不亲自前来，布兰特先生——顺便问一下，您正是布兰特先生本人，对吗？”

“当然，”汤米说，“我正是西奥多·布兰特，这家机构的负责人。”

“我一向喜欢和部门负责人打交道。”威尔莫特先生说，“这样在各方面都更令人满意些。我要说的是，布兰特先生，这件事让我非常恼火。但也没有必要麻烦苏格兰场——我毕竟毫发无损，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造成的。但是我却看不出这个误会是怎么造成的。我可以肯定地说，这其中没有丝毫违法乱纪的成分，但我还是想把这件事情搞清楚。如果弄不清楚一件事的前因后果的话，我会发疯的。”

“这是自然。”汤米说。

威尔莫特先生继续说下去。他缓缓道来，叙述得十分详细。最后汤米才设法插进一句话。

“您所说的情况大概是这样，”他说，“您一周前乘坐‘流浪号’抵达英国。不知怎么搞得，您的旅行包和另一位绅士的包弄混了，这位绅士是拉尔夫·韦斯特勒姆先生，他名字的首字母和您的一样。您拿了韦斯特勒姆先生的包，而他拿了您的。韦斯特勒姆很快就发现弄错了，把您的旅行包送到大使馆，拿走了他自己的。是这样吧？”

“正是。这两个包一定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行李标签上标注着同样的首字母R.W.，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拿错。我自己一直没有发现，直到我的男仆告诉我拿错了，那位韦斯特勒姆先生——他是位参议员，我很仰慕的一个人——已经派人拿走了他的旅行包，并送回了我的。”

“那么，我不明白——”

“您会明白的。这只是故事的开始，昨天，我碰巧遇到了韦斯特勒姆议员，我开玩笑地谈起这件事。令我十分惊讶的是，他似乎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而等我解释完这一切，他完全加以否认。他下船时根本没有把我的包当成他的拿走——实际上，他旅行的行李中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包。”

“多么离奇啊！”

“布兰特先生，这事确实奇怪，太莫名其妙了。如果有人想偷我的旅行包，他很容易就能办到，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不管怎样，我的旅行包毕竟没有被偷，而是送回来了。但从另一方面来分析，如果真是被拿错了，为什么那个人要冒充韦斯特勒姆议员？这事太疯狂了——但是恰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要查清楚这件事。我希望您不会因为案子太小，不愿接手吧？”

“哦，不会不会。案子虽小，但十分有趣。如您所说，这件事虽然可能有许多简单的解释，但是乍看起来却十分令人困惑。首先，当然，如果真是偷梁换柱的话，那就查查这样做的目的何在。您说您的旅行包送回来时里面什么也没丢？”

“我的仆人说一件不少，他很清楚。”

“那里面有什么，请允许我冒昧问一下？”

“主要就是一双靴子。”

“靴子。”汤米说，显得有些失望。

“是的，”威尔莫特先生说，“是靴子，很奇怪，不是吗？”

“请您原谅我这样问，”汤米说，“但是您有没有把什么机密文件藏在靴子的里衬或假跟里？”

大使似乎被这个问题逗乐了。

“秘密外交不会到这个地步，我希望。”

“当然，这只会出现在小说中，”汤米带着些许歉意微笑着回答道，“但是您看，我们至少触及这件事情的关键问题。谁去使馆拿走的旅行包——另一个旅行包，我的意思是？”

“估计是韦斯特勒姆的一个仆人。很普通的一个人，并且有些木讷，据我所知。我的男仆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儿。”

“您知道这个旅行包是否被打开过吗？”

“我说不准，可能没有。但是可能您会愿意问我的男仆几个问题吧？他能比我更清楚地回答你的问题。”

“我想这是个极好的办法，威尔莫特先生。”

大使在一张名片上画了几个字，然后把它递给汤米。

“我想您愿意亲自去大使馆开展您的调查？不然，我派人叫他来。顺便说一下，他的名字叫理查兹。”

“不，谢谢，威尔莫特先生，我应该亲自去大使馆。”

大使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手表。

“天啊，我有一个会面要迟到了。好吧，再见，布兰特先生，我把这件事交给您了。”

他急匆匆离开了。汤米看了看塔彭丝，她刚才一直在便签簿上认真地比画着，扮演着能干的鲁宾孙小姐的角色。

“怎么样，老伙计？”他问，“看出什么来没有，正如这老家伙所说，整个事件莫名其妙。”

“一点儿也没有。”塔彭丝地轻松地回答。

“嗯，不管怎么说这只是开始！显而易见，这件事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你这样认为？”

“这是人人都可以接受的假设。还记得福尔摩斯‘顺藤摸瓜’的推理吗——有时不妨也采用逆向推理——我的意思是。我总是急于去挖掘案子的蛛丝马迹。或许福尔摩斯的搭档华生有一天会从他的笔记中挖出适用于任何案件的灵丹妙药。那么我就死而瞑目了。但是我们还是先开始工作吧。”

“确实如此，”塔彭丝说，“但是令人尊敬的威尔莫特先生一定不是个性急的人。”

“‘她’了解男人，”汤米说，“或许我得说‘他’了解男人。你充当一位男侦探时都把人搞迷糊了。”

“哦，老兄，亲爱的老兄！”

“多些行动，塔彭丝，少些重复。”

“侦探故事的经典语句怎么重复也不过分。”塔彭丝严肃地说。

“吃块松饼。”汤米温和地说。

“在深夜十一点？不，谢谢。唉，这个愚蠢的案子。靴子——你说，为什么会是靴子呢？”

“那么，”汤米说，“为什么不能是？”

“不合逻辑啊，靴子，”她摇摇头，“根本不对劲。谁会想要其他人的靴子？事情从头到尾都很愚蠢。”

“可能他们拿错了包。”汤米提出看法。

“可能。但是如果他们要的是文件，那么公文包更有可能，而不是旅行包，能让人想到跟大使们有关的东西只能是秘密文件之类的。”

“靴子可以提供脚印啊，”汤米沉思道，“你想他们是不是想要在哪儿留下威尔莫特的脚印？”

塔彭丝暂时放弃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考虑了一下汤米这个提议，然后摇摇头。

“好像不可能，”她说，“不，我相信我们不得不承认靴子和这件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好吧，”汤米叹了口气，“下一步是去见我们的朋友理查兹。他可能会提供一些线索。”

借助大使的那张名片，汤米获准进入美国大使馆，很快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来见汤米，他态度礼貌，声音柔和，介绍自己，接受询问。

“我是理查兹，先生，威尔莫特先生的男仆，我想您希望见见我？”

“是的，理查兹。威尔莫特先生今天上午来访，建议我到这儿来问您几个问题，是关于旅行包的问题。”

“威尔莫特先生对这件事非常困扰，我知道，先生。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出了这样的事，尽管这事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我确实从那个来取韦斯特勒姆议员旅行包的人那儿得知包拿错了，但是显然，我已经犯了个错误。”

“那人长什么样？”

“中年，灰白头发，举止高雅，十分有教养，我得说——十分可敬。我心想他准是韦斯特勒姆议员的男仆。他留下威尔莫特先生的包，拿走了另外一个。”

“那个包根本就没打开过吗？”

“哪个，先生？”

“我指的是你从船上拿的那个。但我同时想知道另外一个——威尔莫特先生自己的那个打开过吗？”

“没有，先生。还是像我刚拿上船时一样用皮绳捆着。那位绅士——不管他是谁——只是打开了一下——意识到不是他的，又关上了。”

“什么都没丢？哪怕小东西？”

“我想没有，先生，实际上我也不太确定。”

“那么现在来说另一个包。你有没有打开？”

“事实是，先生，在韦斯特勒姆议员的人来时，我正准备打开，刚要解开绳子。”

“那你到底打开它没有？”

“我们只是一起把它解开了，先生，为了确保这次别再弄错。这个人说没问题，然后又捆好拿走了。”

“里面有什么？也是靴子？”

“不是，先生，大部分是洗漱用品，我想。我看到了一罐浴盐。”

汤米放弃了这条调查线索。

“在你主人船上的客舱里，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东西？”

“哦，没有，先生。”

“没有任何可疑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他带着一丝自嘲暗想，“可疑的事情——只是说说罢了！”

但他面前的这个人犹豫了一下。

“现在我想起来——”

“好的，”汤米急切地追问，“什么？”

“我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是有一位年轻的女士。”

“哦？一位年轻的女士，你说，她干了什么？”

“她昏倒了，先生。一位很讨人喜欢的年轻女士。她的名字是艾琳·欧哈拉小姐。漂亮，不高，一头黑发，长得有一点像外国人。”

“是吗？”汤米说，显得更加急切。

“正如我刚才所说，她不舒服，恰好晕倒在威尔莫特先生的客舱外。她让我去请医生，我先把她扶到沙发上，然后赶紧去找。”

我费了点时间才找到医生，但当我把他带过来时，这位年轻女士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哦！”汤米说。

“您不认为，先生——”

“就目前这些情况很难发表什么看法，”汤米不表态，“这位欧哈拉小姐独自一人旅行吗？”

“是的，我想是的，先生。”

“你下船后就没有再看见过她？”

“没有，先生。”

“好，”汤米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问的就是这些。谢谢你，理查兹。”

“谢谢您，先生。”

回到侦探所办公室，汤米向塔彭丝详细复述了他和理查兹的谈话内容，塔彭丝专注地倾听着。

“你有什么想法，塔彭丝？”

“哦，老兄，我们医生总是习惯于怀疑那种突然的昏厥！这伎俩太容易了。艾琳·欧哈拉，听起来几乎不像是爱尔兰人，不是吗？”

“最后会有定论的。你知道我现在要去干什么，塔彭丝？我要登寻人启事寻找这位女士。”

“什么？”

“是的，寻人启事上就说，艾琳·欧哈拉小姐某月某日坐过某某号轮船，我们急于获得她的任何信息。如果确有其人，她会自己前来，或者会有人来提供她的有关信息。就目前来说，这是唯一找到这条线索的希望。”

“你这样做也会让她提高警惕，别忘了。”

“嗯，”汤米说，“有些事总要冒些风险。”

“我还是看不出他们这样做的动机何在，”塔彭丝说，皱起了眉头，“如果一群窃贼拿到大使的包，一两个小时后送回来，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除非里面有他们想复制的文件，但威尔莫特先生一口咬定里面没有这些东西。”

汤米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塔彭丝，”他最后说，“你给了我一个启发。”

2

两天后。塔彭丝出去吃饭。汤米独自一人在西奥多·布兰特先生那间简朴的办公室里，阅读最近流行的惊险小说，扩展一下眼界。

办公室的门开了，阿尔伯特出现在门口。

“一位年轻女士要见您，先生。西塞莉·马特小姐。她说她是为那个寻人启事来的。”

“马上带她进来。”汤米喊道，把手中的小说扔进旁边的抽屉。

不一会儿，阿尔伯特带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士。汤米刚来得及打量她一眼，只看到她一头金发，非常漂亮，令人吃惊的一幕就发生了。

阿尔伯特刚进来的那扇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门口赫然站着一个彪形黑大汉，他看起来像西班牙人，戴一条火红的领带，凶神恶煞，手中拿着一把闪亮的手枪。

“那么这儿就是那位爱管闲事的布兰特先生的办公室喽，”他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声音低沉充满恶意，“举起手来，马上——否则我就开枪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汤米立刻顺从地举起手来。而那个女孩，蹲在墙角，恐惧地大口喘着粗气。

“这位年轻女士必须跟我走一趟，”这个男人说，“是的，你要跟我走，亲爱的。你以前从没有见过我，但是没关系。我不能让自己的计划被你这样一个黄毛丫头毁了。我好像记得你是‘流浪号’上的一位乘客。你一定刺探到了什么与你无关的事情——而我可不想让你泄露给这儿的布兰特先生。他可是一位十分聪明的绅士，布兰特，居然整出那么一份充满想象力的寻人启事。不过恰好，我一直关注寻人启事专栏，因此才得知他的这个小把戏。”

“你的话真是让我太感兴趣了，”汤米说，“你不继续说下去吗？”

“油嘴滑舌对您可没好处，布兰特先生。从现在开始，你可就被盯上了。停止调查，我们就相安无事。否则——上帝保佑！挡我者死！”

汤米一声不吭，而是盯着入侵者的身后，仿佛见了鬼。

事实上，他所看见的那个身影带来的恐惧远比魔鬼带来的要大得多。直到现在，他从没把阿尔伯特算在这个游戏之中，他以为阿尔伯特早被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处理了。就算他曾想过，也只能想到阿尔伯特震惊地昏倒在外面办公室的地毯上。

现在他看见阿尔伯特神奇地避开了这个陌生人的注意，却并没有冲出去以动听的英国口音呼叫警察，反而选择做一次孤胆英雄。这位陌生人背后的门无声地打开了，阿尔伯特站在门口，手中举着一根绳子绾成的套圈。

汤米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喊试图阻止他，但是为时已晚，阿尔伯特已经迅猛地把绳套套在了入侵者的脖子上，紧接着往后猛地一拉，那人就双脚离地向后倒去。

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那人的手枪怒吼一声，汤米瞬间觉得耳朵一阵灼热，疾驰而过的子弹射进了他身后墙壁的石灰中。

“我抓住他了，先生，”阿尔伯特大喊，得意地涨红了脸，“我套住他了，我在空闲时间一直练套索，先生，您能帮我一把吗？这家伙反抗得太厉害了。”

汤米迅速冲过去协助他忠诚的手下，心里却暗下决定：不能让阿尔伯特再有空闲时间了。

“你个傻瓜，”他说，“你为什么不去叫警察？拜你这个愚蠢的把戏所赐，他差点把什么东西射进我的脑袋。哇，我还从没有这样与死神擦肩而过。”

“紧急关头套住他的是我，”阿尔伯特说，他的热情丝毫不受影响，“只有大草原上的小伙子才能做到。现在，我亲爱的先生，”他对他的手下败将说，“我们该怎么处置你呢？”

对方只是用某国语言发出一串尖利的诅咒。

“嘘，”汤米说，“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我还是觉得，这些话不适合在一位女士面前说。原谅他，好吧，小姐——你知道吗，经过这一小阵亢奋，我忘了您叫什么名字？”

“马赫。”这个女孩说，她依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但是她现在走上前来，站在汤米身边，低头打量着被打倒在地的陌生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我现在去叫警察吧。”阿尔伯特提议。

但是汤米抬起头，看到那个女孩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失时机地接受了这个暗示。

汤米松开套索，把这位败将拉起来，轻松地推着他穿过外面办公室。接着外面传来一阵尖叫，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汤米走了回来，满脸通红，但喜形于色。

这个女孩瞪圆眼睛盯着他。

“你——打他了？”

“我希望如此，”汤米说，“但是这些外国佬还没受伤，就大喊大叫——所以我不太确定。我们回办公室吧，马赫小姐，继续我们中断的谈话？我想我们不会再被打断了。”

“我已经准备好我的套索，先生，以防万一。”阿尔伯特极为热心。

“扔了它。”汤米严厉地命令道。

他跟在女孩后面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而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这个女孩说，“正如您刚才听那个男人所说，我是‘流浪号’上的一位乘客。你登报寻找的那位女士，欧哈拉小姐，也在船上。”

“正是，”汤米说，“这些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我想您一定知道她在船上的一些行为，否则那位特殊的先生也不会急于打断我们。”

“我会告诉您一切。美国大使也在船上。一天，我经过他的客舱，看到有个女人在里面，她的行为十分古怪，所以我就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一只男人的靴子——”

“一只靴子？”汤米兴奋地叫了一声，“对不起，马赫小姐，请您继续。”

“她正用一把小剪刀剪开衬里。然后，似乎在里面塞了什么东西。就在这时，医生和另一个人沿着走廊走过来，她立刻倒在沙发上呻吟起来。我等了一会儿，推测她应该是假装昏倒。我说的是假装，因为我之前看到她时，她明显什么事也没有。”

汤米点点头。

“然后呢？”

“我很不愿意告诉您接下来的事情，我——出于好奇，我也读过一些离奇的小说，我怀疑她是不是放了一颗炸弹，或一根毒针在威尔莫特先生的靴子里。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因此，我再次经过这间客舱时，发现里面没人，于是就悄悄溜进去，仔细检查了那只靴子，从衬里内抽出一张纸条。我刚拿到手，就听到乘务员的脚步声。我赶紧出去，以免被抓个正着。那张折叠的纸条还在我手中。等回到自己的客舱，我急忙打开纸条。奇怪的是，布兰特先生，上面什么也没有，除了《圣经》中的几行诗。”

“《圣经》中的几行诗？”汤米很有兴趣地追问。

“至少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我读不明白，因此我想这几句话可能来自于狂热的宗教作品中。总之，我觉得没有必要再放回去。于是，我就保留了这张纸条，也没有再多考虑这件事。直到昨天，我用它为我的小侄子叠了一只小船，放在浴盆里航行。这时纸湿了，我看到上面显示出一个奇怪的图案。我迅速从浴盆中把它捞出来，擦干展平。是水使隐藏的秘密显现出来。这是一张描摹图——看起来是个港口。紧接着，我就看到了您的寻人启事。”

汤米从椅子里“嚯”地站起来。

“但是这事关重大。我现在全明白了。这张图可能是重要军港的防御计划。这个女人偷了它，担心被人追踪，不敢把它藏在自己的行李里面，于是巧妙地找到这么一个藏匿地。后来，她拿到装靴子的那个包时，却发现里面的纸条不见了。告诉我，马赫小姐，你现在带着这张纸条吗？”

这个女孩摇摇头。

“我把它放在了我的店里。我在邦德大街开了一家美容院。我实际上是纽约‘仙客来’化妆品的品牌代理。这也是我会去美国的原因。我想这张纸条可能十分重要，所以出门前把它锁在了保险柜中。先生，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苏格兰场？”

“是的，当然。”

“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拿纸条，然后直接去警察厅？”

“我今天下午非常忙，”汤米说，摆出十分专业的架势，看了下手表，“伦敦大主教想让我接一个案子。十分奇怪的案子，牵涉几件祭袍和两位助理牧师。”

“既然这样，”马赫小姐说，站起身来，“我只好自己去了。”

汤米举手拦住她。

“但是我接下来要说，”他说，“大主教可以等。我会给他留言，让阿尔伯特转告。我确信，马赫小姐，在那张纸条安全送达苏格兰场前，你的处境仍然十分危险。”

“您这样认为？”这个女孩怀疑地问。

“我不是这样认为，是我确信。稍等。”他在面前的便签本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那页纸折好。

拿起帽子和手杖后，他告诉那女孩自己准备陪她前往。来到外面的办公室之后，他一脸郑重地把折叠的纸条递给阿尔伯特。

“我得出去办一个紧急的案子。如果主教大人来，向他解释一下。把这张纸条给鲁宾孙小姐，上面是关于这个案子的简要情况。”

“好的，先生，”阿尔伯特说，添油加醋地说，“那么公爵的珍珠怎么办？”

汤米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也得等着。”

他和马赫小姐急匆匆出了办公室，楼梯下到一半，他们正遇到上楼的塔彭丝。汤米不高兴地叫住她：“你又迟到了，鲁宾孙小姐，我要出去办一个重要的案子。”

塔彭丝站在楼梯上，盯着他们；然后，扬起眉头，继续上楼去了办公室。

他们来到街上，一辆出租车逆着车流开到他们身边。汤米刚想抬手招呼，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您喜欢步行吗，马赫小姐？”他严肃地问。

“是的，但是为什么呢？我们乘坐那辆出租车不更好吗？那会更快一些。”

“可能您没注意到。那辆车的司机刚才在街对面稍远一点的地方拒绝了一位乘客，他应该正专门等着我们。您的敌人一直在监视我们。如果您不反对，我们最好步行到邦德大街。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无法进一步采取什么行动。”

“很好。”这个女孩说，但神情十分怀疑。

他们向西走去。大街上，正如汤米所说，人来人往，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汤米警惕地四处张望，偶尔他会迅速把这个女孩拉到一边，尽管她自己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他瞥了她一眼，有些内疚地说：

“您看起来筋疲力尽，肯定是受到了那个男人的惊吓。来，咱们到街边那家咖啡馆，喝一杯浓咖啡。我想您不会愿意喝白兰地吧。”

女孩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那么就咖啡吧，”汤米说，“我想我们不会被下毒的。”

他们慢慢地喝着咖啡，消磨了一些时间，最后又轻松上路了。

“我想我们已经甩掉了他们。”汤米说，扭头看了看。

“仙客来化妆品公司”实际只是邦德大街上一个小小的店面，橱窗里悬挂着浅粉色的窗帘，里面陈列着一两罐面霜和一块香皂。

西塞莉·马赫进了店门，汤米紧随其后。里面空间狭小，左边是一个玻璃柜，里面摆放着化妆品。柜台后面站着一位灰发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她微微点头和进来的西塞莉·马赫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和她正在服务的女顾客交谈。

这位顾客是位小个子黑人女人。她背对着他们，因此看不到她的脸。她以蹩脚的英语谈着话，右边是一只沙发，一对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有些杂志。这儿坐着两个男人——明显是不耐烦地等待妻子的丈夫们。

西塞莉径直经过他们身边，进了最里面的一扇门，她留了条门缝，以便汤米跟进去。就在他进门的瞬间，那位女顾客说：“啊，我想那是我的一位盆（朋）友。”紧跟着冲过来，及时地把脚斜插在门缝里，以免它关上。同时那两个男人也站起来，一个紧随女人穿过那道门，另一位冲到店员身边捂住她的嘴，以免她喊出声。

与此同时，在摇摆的门后，汤米刚一进去，一件衣服猛地扔过来罩住他的头，一股难闻的气味袭来。几乎同时，这件衣服又被猛拉下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突然响起。

汤米眨了眨眼，又连咳了几声，才看清眼前的一幕。他右边站着几小时前见过的那位神秘的陌生人，忙着给这位陌生人戴手铐的是商店里其中一位不耐烦的男人。在他面前，西塞莉徒劳地挣扎着，而那位女顾客则紧紧地抱着她。这位女顾客转过头来，她戴着的面纱迅速掉下来，塔彭丝的脸出现在面前。

“干得漂亮，塔彭丝，”汤米说，冲向前来，“让我来帮你。如果是我，就乖乖地束手就擒，欧哈拉小姐——或者您更愿意叫马赫小姐？”

“这位是格雷斯探长，汤米，”塔彭丝说，“我看了你的留言就给苏格兰场打了电话，然后格雷斯探长和另一位先生就与我在这家店外会合了。”

“很高兴抓住这个家伙，”探长说，指着他的犯人，“我们一直苦苦找他，但从未怀疑过这个地方——我们一直认为这儿是一家货真价实的美容店呢。”

“您看，”汤米温和地解释，“我们确实需要特别细心！为什么有人想要大使的包，却只保留了一两个小时？我从反面分析这个问题。假设另一个包才是重要的那个。有人想要让这个包混在大使的行李中一两个小时。这样就明朗多了！外交官的行李无须经过海关检查。他们的目的显然是走私，但是走私什么呢？绝不是太笨重的东西。我马上想到了毒品。然后那位特别的小丑在我办公室里表演了一通。他们看到了我的寻人启事，想让我停止追踪——如果不成功，就干掉我。但是我恰好注意到，当阿尔伯特玩他的套索时，这位迷人的女士眼中表现出的惊慌神色。这和她的立场十分不符。陌生人的袭击是想让我相信她。于是我就全力扮演一个容易上当的侦探——听信她那个离奇的故事，让她把我引到这儿来。临出发前，我小心地留下处理后面事宜的详细指令。然后我还找各种借口拖延到达这儿的时间，以便给你们留足时间。”

西塞莉·马赫冷冷地看着她。

“你疯了，你指望从这儿找到什么？”

“记得理查兹说曾在那个旅行包中看到一罐浴盐，咱们就从浴盐开始如何，啊，探长？”

“很好的主意，先生。”

他拿起一个精致的粉色罐子，在桌子上把它倒空。这个女孩哈哈大笑起来。

“真正的晶体，啊？”汤米说，“难道全都是碳酸盐吗？”

“打开保险柜看看。”塔彭丝提议。

屋内角落里有一个小保险柜镶在墙壁中。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汤米旋转钥匙，打开保险柜，满意地叫了一声。保险柜背面竟现出一个大大的墙凹。这个凹处塞满了同样精致的浴盐罐，一排排全都是。他拿出一罐，撬开盖子。上面是同样的粉色仙客来浴盐，但是下面却是细细的白色粉末。

探长激动地叫了一声。

“您找到了，先生，十有八九，这些罐子里装满了纯净可卡因。我们早就知道这一片有一个毒品集散地，以便于把毒品发散到伦敦西区，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您立了大功，先生。”

“不如说是布兰特卓越侦探事务所的功劳。”汤米对塔彭丝说，当他们一起走到街上时，“做个已婚男士真好，你的谆谆教诲最终教会了我识别过氧化物之类的化学品。那位金发女郎一定用了点真东西骗我。我们得炮制一封官方信件给大使，向他报告这件事已经圆满解决。那么现在，我亲爱的朋友，来杯茶，再多来几块热奶油松饼怎么样？”

[1]福琼和贝尔分别是亨利·贝利（Henny.C. Bailey, 1878—1961）所著《呼叫福琼先生》（Call Mr.Fortune）中的侦探和警长。

第十七章 代号十六的男人

1

汤米和塔彭丝与探长卡特关在那间私人办公室密里谈着。探长热情而真诚地称赞他俩。

“你们取得的成功令人钦佩。由于你们的出色工作，我们已经抓到至少五名警方十分关注的人物，从他们口中我们得到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同时，我得到可靠消息，莫斯科间谍总部对他们的特工人员屡遭失败已深感警觉。我想尽管我们尽可能小心，但他们还是已经开始怀疑这一切不顺的原因就在于你们，这个堪称警局分中心的地方——西奥多·布兰特先生的办公室——即国际侦探所。”

“哦，”汤米说，“我想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这儿，先生。”

“正如你所说，只能寄希望于将来了。但是我有点担心——汤米太太。”

“我会一直照料她的，先生。”汤米说，几乎同时，塔彭丝说：“我可以自己照料自己。”

“唔，”卡特先生说，“过分自信一直是你俩的特色。但是我得说，不管你们对挫折的‘免疫力’是完全归功于你们的过人才智呢，还是有一小部分要靠悄然而至的幸运——对此我不想下定论——但是，好运气不会一直相伴，你们要知道。而且，我不想在这点上争论。根据我对汤米太太的充分了解，我想，要求她之后一两周不再抛头露面，估计是不可能的吧。”

塔彭丝猛烈地摇头。

“那么我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地给你们提供信息。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莫斯科已决定派一位特工人员潜入这个国家。我们不知道他以什么名字旅行，不知道他什么时间到达。但是我们确实了解到一些情况。战争中他给我们制造了巨大的麻烦。这位先生简直是无处不在，神出鬼没。他出生在俄国，语言能力出色——出色到能在六个国家畅行无阻，当然也包括我们国家。他也是一位伪装的高手。他老谋深算，就是他发明了第十六号代码。

“他什么时间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相当肯定他一定会出现。我们清楚地了解到一点——他个人并不认识真正的西奥多·布兰特先生。我想他会出现在你的办公室，借口委托你办案子，尝试用暗号试探你。第一个问题，如你所知，就会提到数字十六——你应该回答一句含有同一个数字的句子。第二个问题，我们也是刚刚得知，是你是否曾穿过英吉利海峡。答案是：‘我上个月十三号在柏林。’至今我们就知道这些。我建议你要正确无误地回答暗语，尽最大努力赢得他的信任。尽可能地扮演好你的角色，但是即使他表现得已经完全上当，你也要保持警惕。我们的朋友特别狡猾，能同时扮演两面派，比你玩得更好。但是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希望通过你抓住他。从今天起，我要采取特殊的防范措施。昨晚你办公室里装上了一个窃听器，这样我在楼下房间安插的人手就能听到你办公室里的一切动静。一旦有情况我就能立刻接到报告，从而采取必要的措施保护你和你太太的安全，同时也能把我一直追踪的案犯缉拿归案。”

探长又作了进一步指示，讨论了下一步行动方案后，这两个年轻人就告辞了，他们要尽快赶往布兰特卓越侦探所。

“太晚了，”汤米说，看看表，“已经两点了。我们和探长待了好长时间。希望我们没有错过什么有趣的案子。”

“总体来说，”塔彭丝说，“我们干得不赖。我改天列个成绩单。我们已经破了四桩令人困惑的谋杀案，围捕了一个假币犯罪团伙和一个毒品贩卖团伙——”

“两个团伙，”汤米插话道，“这么多啊！我很高兴。‘团伙’这个词让我们显得很专业。”

塔彭丝继续说，扳着手指逐条计数。

“破了一件珠宝盗窃案，两次虎口脱险，找到了一位想隐藏自己行踪的女士，帮助了一个穷困潦倒的女孩，破解了一个天衣无缝的不在场伪证。哦，天啊，还有一个案子我们自己出了洋相。总体来说，好极了！我们非常聪明，我认为。”

“你完全应该这样认为，”汤米说，“你一直都很聪明。现在我隐约觉得我们多少还是有些幸运。”

“胡说，”塔彭丝说，“一切都是我们那小小的灰色脑细胞的功劳。”

“好吧，我有一次就是交了好运，”汤米说，“就是阿尔伯特玩套索那天！但是，一切好像要结束了，塔彭丝？”

“是的，”塔彭丝说，她动情地放低了声音，“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案子。等他们追踪到那个超级间谍，伟大的侦探们就要退休了，养养蜂，种种西葫芦[1]。一切就结束了。”

“退休，啊？”

“是——是的，退休。而且，我们现在这么成功——运气可能会改变。”

“现在是谁在说‘运气’啊？”汤米得意扬扬地问。

这时他们拐进一幢大楼的门，这幢楼里是国际侦探所的办公室，塔彭丝没有问答。

阿尔伯特正在外面办公室值班，利用空闲时间练习，或者说努力在鼻梁上平衡一把办公尺。

伟大的布兰特先生严厉地皱起眉头以示责备，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脱下外套，摘下帽子，打开橱柜，书架上静静躺着他的经典文学——著名的侦探小说。

“可供选择的范围越来越小了，”汤米喃喃道，“今天我该效仿哪位大师呢？”

塔彭丝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寻常的语调，这让他迅速转过身来。

“汤米，”她说，“今天是这个月的几号？”

“让我看看——十一号——怎么啦？”

“看看日历。”

墙上挂着那种可以每天撕下一页的日历。上面鲜明地印着星期日，十六号。而今天才星期一。

“天啊，这太奇怪了。阿尔伯特一定多撕了好几页，这个粗心的小鬼。”

“我认为不是他干的。”塔彭丝说，“不过我们还是问问他。”

阿尔伯特，被叫来询问，似乎十分吃惊。他发誓自己只是撕下了两页，上个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他的说法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阿尔伯特撕下的那两页在壁炉里找到了，而后面这几张却整齐地躺在废纸篓中。

“一位利落而有条理的罪犯，”汤米说，“他今天上午来过。阿尔伯特，今天有没有什么客人？”

“只有一位，先生。”

“他长什么样？”

“是‘她’。一位医院的护士。非常困扰，急于见您。她说要等您来。我把她带进办公室，因为那里暖和点。”

“那她当然可以方便地从那儿走进这里，而且还不会让你看见。她在这儿待了多久？”

“大约半个小时，先生，她说下午还会再打电话。她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人。”

“慈眉善目？——哦，出去吧，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有些委屈地退下了。

“奇怪的信号，”汤米说，“似乎是无心之举，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我想火炉里不会有颗炸弹之类的东西吧？”

在确保安全之后，汤米坐在办公桌后面，对塔彭丝滔滔不绝地演讲起来。

“我的朋友[2]，”他说，“我们现在面临最严峻的考验。你记不记得，那位代号为四的人物，多洛米蒂，我用炸药把他炸得像鸡蛋壳一样碎——借助烈性炸药的威力，当然[3]。但是他并没有死——啊，没有，他们没有真正地消亡，那些超级罪犯们。这位就是那种人——甚至更穷凶极恶，依我之见。他现在是四的平方——换句话说，他现在就是代号十六的人。你明白了吗，我的朋友？”

“当然，”塔彭丝说，“你现在是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

“正是。虽没有胡子，但有许多灰色脑细胞。”

“我有种感觉，”塔彭丝说，“这次特殊的历险可以叫作‘黑斯廷斯的胜利’。”

“不行，”汤米说，“这不成。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一失足成千古恨，这类游戏是有规矩的。顺便提个建议，我的朋友，你的头发能中分，而不是偏分吗？现在这个发式看起来既不对称也不好看。”

汤米桌上的蜂鸣器尖锐地叫起来，他回复了暗号，阿尔伯特带着一张名片进来。

“弗拉迪罗夫斯基亲王，”汤米以低沉的声音读道，他看了看塔彭丝，“我想——带他进来，阿尔伯特。”

进来的男人中等身材，举止优雅，蓄着漂亮的小胡子，显然大约三十五岁的年纪。

“布兰特先生？”他问道，英语十分标准，“有人向我极力推荐您，您能为我处理一个案子吗？”

“如果您能详细描述一下——？”

“当然，这事关系到我朋友的女儿——一位十六岁的女孩。我们担心丑闻传出去——我想您能理解。”

“我亲爱的先生，”汤米说，“敝所已经成功运作了十六年，这都得归功于我们严格遵守的那一条特殊原则。”

他隐约感到那个人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但这种神色转瞬即逝。

“你们设有分部，我相信，在英吉利海峡另一边？”

“哦，是的。事实上，”汤米小心地选择措辞，“我本人上个月十三号就在柏林。”

“既然这样，”陌生人说道，“那就没有必要绕弯子了，我那位朋友的女儿也可以不用再提。您应该知道我是谁——至少我看您已经明白了我要来的信号。”

他朝墙上的日历点点头。

“是的。”汤米说。

“我的朋友——我来这儿是要调查一些情况。最近发生了什么？”

“有人反水。”塔彭丝说，她此刻再也不能保持缄默。

这位俄国人把注意力转向她，扬起了眉毛。

“啊——哈，果然是这样，是吗？我也这样认为。您是塞吉阿斯？”

“我们认为是的。”塔彭丝面不改色地说。

“这不奇怪。但是你们自己怎么样，是不是也被监视了？”

“我想没有。我们做了许多真生意，您明白。”汤米解释道。

这个俄国人点点头。

“这样做很明智。同样，我想如果我不再来这儿你们会做得更好。这一阵子我住在布利兹。我会带走玛丽斯——这是玛丽斯，我猜？”

塔彭丝点点头。

“在这儿怎么称呼您？”

“哦，鲁宾孙小姐。”

“很好，鲁宾孙小姐，你和我一起回布利兹，在那儿共进午餐。我们三点钟在总部会合，明白了吗？”他看着汤米。

“十分清楚。”汤米回答道，心里却想这总部到底在哪儿。

但是他猜卡特先生最急于找到的也是这个总部。

塔彭丝站起身，披上她那件黑色的带有豹纹领的长外套。然后，端庄地说她已经准备好与亲王出发。

他们一起走出去，汤米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心中五味杂陈。

难道窃听器出了问题？难道那位神秘的护士不知怎么觉察到安装了窃听器，把它弄坏了？

他一把抓起话筒，拨了一个特殊的号码。一分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很好。立刻到布利兹！”

五分钟后汤米和卡特先生在布利兹的棕榈酒店会面了。卡特先生显得兴致勃勃、胸有成竹。

“干得好。亲王和那位小巧的女士在饭店吃午餐呢。我带了两个人来，扮成侍者。他可能会怀疑，也可能不会——不过我相当肯定他不会察觉——他已是俎上鱼肉。我还在楼上安排了两个人，盯着他的套房，外面有更多的人手，准备好跟踪他们。不用担心你太太，她一直都在我们的视野之中。我不会冒任何风险的。”

偶尔会有情报局的人员进来报告事情进展。第一次进来的是一位侍者，他负责给亲王送鸡尾酒，第二次是一位一脸茫然的时髦年轻人。

“他们走出了餐厅，”卡特先生说，“我们躲到这根柱子后面，以防他们过来坐在这儿，但是我想他会带她上楼去套房。啊，是的，我的想法是对的。”

借助于有利的地势，汤米看到那个俄国人和塔彭丝穿过大厅，进了电梯。

过了一会儿，汤米开始坐立不安。

“您认为，先生，孤男寡女在那个套房里——”

“我安排了一个人进去——藏在沙发后面。别担心，年轻人。”

一位侍者穿过大厅来到卡特先生面前。

“有信号说他们乘电梯上楼了，先生——但他们还没有上楼。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先生？”

“什么？”卡特先生跳起来，“我亲眼看到他们进了电梯，刚刚。”他扫了一眼钟表，“四分半钟之前，他们还没有出现……”

他迅速穿过大厅，跑向电梯，电梯恰好再次下来，他对身着制服的服务员说：“你刚才带了一位蓄着漂亮小胡子的绅士和一位年轻女士到了三楼，对吧？”

“不是三楼，先生，这位绅士要求去四楼。”

“哦！”探长跳进电梯，示意汤米和他一起上去，“请带我们去四楼。”

“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声嘟囔道，“但是别慌，旅馆的每个出口都有人监视，我也在四楼安排了一个人——实际上，每层楼都有，力求万无一失。”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他们跳出去，迅速沿走廊跑去，跑到半路，一个身着侍者制服的男人走向他们。

“一切顺利，头儿，他们在三一八房间。”

卡特长出了一口气。

“很好。没有其他出口？”

“那是一个套房。但是只有两扇门通往走廊，从任意一个房间出来，他们都得经过我们才能到达楼梯间或电梯。”

“好吧，那么。给楼下打电话，问问是谁订的这个房间。”

这位侍者一两分钟后又回来了。

“是从美国底特律来的科特兰·万辛德夫人。”

卡特先生若有所思。

“我想，这位万辛德夫人是不是同谋？或者她是——”他没有说下去。

“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吗？”他突然问。

“什么也没有。房门紧闭，什么也别想听到。”

卡特先生突然做出决定。

“我想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马上进去，拿到万能钥匙了？”

“当然，先生。”

“叫埃文斯和克雷德斯利上来。”

另外两个人过来增援，他们向套房走去。打头的人插入钥匙，门无声地打开。

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小小的门厅里，只见右边浴室门敞开着，前面是客厅。左边紧闭的门后传出微弱的声音——很像一只哈巴狗在喘粗气。卡特先生推开门进去。这是一间卧室，一张大双人床，上面铺着玫瑰色和金色相间的华丽床单。上面躺着一位打扮时尚的中年女子，她手脚捆绑着，嘴里塞着毛巾，一双眼睛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卡特先生一声令下，其他人立刻把整个套房警戒起来。只有汤米和他的长官进入卧房。他弯下腰费力地解开绳结的同时，卡特困惑地扫视着这个房间。除了许多典型的美式行李之外，这个房间再无别物，没有那位俄国人和塔彭丝的一丝踪迹。

又过了一会儿，那位侍者再次急匆匆进来，报告说其他房间也是空的。汤米走到窗边查看，结果也只是退回来并摇摇头。窗户没有阳台——只有矗立的高墙连着下面的街道，空空如也。

“确定他们进了这个房间？”卡特断然问。

“肯定是。并且——”这个男人指了指床上的女人。

借助铅笔刀，卡特割开围巾，这东西几乎勒得她快要窒息了。显然，不管她受了什么苦，他们都不可能放过科特兰·万辛德夫人的证言。

当她怒气稍稍平息了些，卡特先生温和地说：

“您不介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从头到尾？”

“我想我要起诉这家酒店。这是赤裸裸的侮辱。我当时正在找我的那瓶治流感的药，然后一个男人从后面扑过来，在我鼻子底下打开一个小玻璃瓶，然后我就喘不过气来，浑身瘫软了。等我醒过来，我就躺在了这儿，五花大绑，只有上帝知道我的珠宝怎样了，他拿走了不少，我猜。”

“你的珠宝很安全，我想，”卡特先生冷冰冰地说，他转过身去，从地板上拿起一些东西，“你就站在这儿，他扑向你的时候？”

“就是这样。”万辛德夫人赞同道。

卡特先生捡起来的是一片薄玻璃。他闻了闻，递给汤米。

“是氯乙烷，”他嘟囔道，“有立竿见影的麻醉效果。但是效果只能持续一两分钟。因此当你醒来时他一定还在这个房间里，万辛德夫人？”

“难道我刚才没有告诉您？哦！眼睁睁地看他逃走，而我却束手无策，一动不能动，简直要把我气疯了。”

“逃走？”卡特尖锐地问，“从哪儿？”

“从那道门，”她指着对面墙上的一道门，“他挟持着一个女孩，但是她看起来有些软弱无力，似乎也被下了那种麻醉药。”

卡特疑惑地看着他的手下。

“那扇门通往下一个套房，先生，但是门连通两个房间——可能两边都被闩住了。”

卡特仔细检查那扇门。然后他直起腰来，转身面向那张床。

“万辛德夫人，”他平静地说，“您仍然坚持您的说法，那个人是从这儿出去的？”

“哇，当然，为什么不是？”

“因为这扇门恰恰是从这边闩住的。”卡特先生冷冷地说。他边说边“咯咯”地摇着把手。

万辛德夫人脸上浮现了十分震惊的表情。

“除非有人在他走后又把门闩住，”卡特先生说，“否则，他不可能从这扇门出去。”

他转向埃文斯，他刚刚进入房间。

“确定他们没在这个套房里？还有没有其他门通往别处？”

“没有，先生，我相当肯定。”

卡特来回打量这个房间，打开吊橱，检视床底，爬上烟囱，掀开窗帘。最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完全不顾万辛德夫人尖叫反对，打开大衣橱，迅速在里面翻找。

突然，本来一直在连通门旁边的汤米发出一声喊叫。

“过来，先生，看这儿。他们就是从这儿离开的。”

门闩被巧妙地挫断了，离得这么近观察窝槽，才勉强能看到挫断的地方。

“这门打不开，因为另一边锁死了。”汤米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回到走廊里，侍者用万能钥匙打开邻近套房的门。这套房并未租出去，他们走向连通门，看到同样的把戏再次上演，这个门闩也被挫断，然后门被从外面锁上，钥匙被拔了下来。但是这间套房中并没有塔彭丝和那位美髯俄国人的踪迹，并且这个房间并没有另外一扇连通门，只有一扇通往走廊的门。

“但是我应该看到他们出来啊，”侍者提出异议，“不可能看不到，我发誓他们根本没有出来。”

“活见鬼，”汤米喊道，“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

“给楼下打电话，看看这间套房里最后的顾客是谁，什么时间订的房间。”

埃文斯过来和他们会合，留下克雷德斯利在另外一间套房蹲守。埃文斯马上执行卡特的命令，他很快从电话机旁抬起头来：

“是一位法国残疾小伙，保罗·德瓦雷泽先生。一位护士陪着他。他们今天上午才离开。”

另一位情报局特工，即那位侍者突然叫了一声，脸色变得死灰一般。

“残疾小伙——护士，”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以前经常看到他们。”

“你肯定他们是同样两个人？”卡特先生喊道，“肯定吗，伙计？你仔细看了吗？”

这个人摇摇头。

“我几乎没看他们。我在等待，您知道，密切注意着别人，那个蓄着小胡子的男人和那个女孩。”

“当然，”卡特先生呻吟了一声，“他们只关注一头儿了。”

伴随着一声喊叫，汤米弯下腰，从沙发下面拽出了什么，那是一个小小的卷成一团的黑色包裹，汤米展开它，几件东西掉落下来。包裹皮是从塔彭丝当天所穿长外套上撕下来的一块布，里面是她外出时穿的衣服、她的帽子，以及一条长长的漂亮胡子。

“现在事情足够清楚了，”他痛苦地说，“他们抓了她，抓了塔彭丝。这个俄国魔鬼给了我们信号。那个护士和男孩是他们的同谋。他们待在这家旅馆一两天，以便人们都习惯他们进出。那个男人一定在午餐时就意识到有圈套，接下来就开始实施他的阴谋。可能他原本以为隔壁房间是空的，因为他处理插销时确实如此。然后，他又让隔壁房间的女人和塔彭丝都闭了嘴，带塔彭丝来这个房间，让她穿上男孩的衣服，自己也乔装打扮，然后大摇大摆地出去。衣服一定是事先都藏好的。但是我不明白他如何让塔彭丝听任他摆布。”

“我明白，”卡特先生说，从地毯上捡起一小截闪光的钢针，“这是半截注射针头，她被麻醉了。”

“我的天啊！”汤米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逃之夭夭了。”

“我们还不确定，”卡特飞快地说，“别忘了每个出口都有人把守。”

“但我们的人只会留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而不是一位护士和一个残疾男孩。他们现在一定已经离开了这家旅馆。”

一番询问之后，结果证明就是这样。那位护士和他的病人五分钟前就乘坐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听着，贝尔斯福德，”卡特先生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振作起来，你知道我会千方百计找到那个女孩。我马上回办公室，五分钟后部门所有人员都会行动起来。我们会找到他们。”

“是吗，先生？他是个狡猾的恶魔，那个俄国佬。看看他这次狡猾的行动。但是我知道您一定会尽全力。只是——老天，但愿还为时未晚。他们这次采取了非常手段来对付我们。”

他离开布利兹旅馆，漫无目的地沿着大街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觉得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去哪儿搜索？接下来干什么？

他走进格林公园，跌坐在一个石凳上，几乎没有注意到另外一个人在另一头坐下来，几乎被吓了一跳。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如果您愿意，先生，我能不能冒昧——”

汤米抬起头。

“哦，阿尔伯特。”他无精打采地说。

“我都知道了，先生——但是请别这样。”

“别这样——”他哼笑了一声，“说起来容易，不是吗？”

“啊，但是想想，先生，布兰特卓越侦探事务所！永不言败。请您原谅，我今天上午恰好偷听到您和夫人谈论的事情。波洛先生，还有他那小小的灰色脑细胞。那么，先生，为什么您不动用一下您的灰色脑细胞，看看能干什么。”

“在小说中动脑筋要比在现实中容易得多，我的孩子。”

“好吧，”阿尔伯特固执地说，“我不相信有人能干掉夫人，让她永远消失。您知道，先生，她就像您给小狗买的橡胶骨头——保证嚼不烂，打不垮。”

“阿尔伯特，”汤米说，“你鼓舞了我。”

“那么用用您的灰色脑细胞？先生。”

“你是个固执的孩子，阿尔伯特。直到现在你都为我们服务得很好，顺带装傻充愣。我们再试一次。让我们再完整地梳理一遍。两点十分整，我们的猎物从电梯进来。五分钟后，我们和电梯服务员交谈，听了他的说法我们也上到四楼。两点十分之后，我们进入万辛德夫人的套房，那么，有什么重大的事件触动我们吗？”

一阵静默，没有重大事件触动他们中的任何人。

“房间里有没有像行李箱之类的东西，有吗？”阿尔伯特问，他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

“我的朋友[4]，”汤米说，“你不懂一个刚从巴黎回来的美国女人的心理，房间里有，我得说，差不多十九只箱子。”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尸体想处理掉，每只箱子都是便利的运送工具——我不是说，她现在死了，只是暂时昏迷。”

“我们搜查了，只有两只箱子足够大，可以装下一具尸体。那么按时间顺序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你们忽略了一点——夫人和那个家伙装扮成护士和走廊里的侍者擦肩而过的时间。”

“那时一定是我们刚刚登上电梯的时候，”汤米说，“如果我们曾面对面遇到，他们一定没有机会逃走。行动好快啊，那，我——”

他停下来。

“怎么了，先生？”

“安静，我的朋友[5]。我有个小想法——但会产生巨大的、惊人的结果——赫尔克里·波洛总是有这样的小想法。但是如果这样——如果是这样——哦，上帝，我希望我能来得及。”

他拔腿跑出公园，阿尔伯特费力地紧随其后，边跑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怎么了，先生？我不明白。”

“没事，”汤米说，“你没必要明白。黑斯廷斯先生就从来没明白过。如果不是你的灰色脑细胞比我的更发达，我就输掉这场游戏了，你想这得多可笑？我说的是可怕的僵化思维——但是我总免不了犯这个毛病。你是好样的，阿尔伯特，你知道塔彭丝的价值——她抵得上一打你和我。”

汤米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跑进了布利兹酒店的大门。他看到埃文斯，把他拉到一边急匆匆说了几句，这两人就进了电梯，阿尔伯特紧随他们一起进去。

“到四层。”汤米说。

在三一八房门口，他们停下来。埃文斯有一把万能钥匙，立刻派上了用场。他们一声不吭径直进了万辛德夫人的卧室。这位女士还躺在床上，但是现在换上了家居服。她吃惊地看着他们。

“请原谅我没有敲门，”汤米愉快地说，“但是我来找我的太太。您不介意从床上下来吧？”

“我想您一定疯了。”万辛德夫人叫道。

汤米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她，偏着脑袋。

“非常优雅，”他说，“但是接下来就不会了。我们曾看过床底下——但是没发现什么。我记得小时候我用过那种藏身地，就是与地面平行的床的夹层，在衬垫下面。当然，那个漂亮的行李箱是准备一会儿带走尸体的。但是我们刚才回来找你有点快，让你只来得及给塔彭丝注射了麻醉剂，把她放进了衬垫中。由于你被隔壁的同谋塞住了口，捆绑住了手脚，我得承认我们当时完全相信了你的故事。但是清醒过来后就会有人想到——通过井井有条地梳理——给一个女孩注射毒品，给她穿上男孩的衣服，塞住另一个女人的嘴，并捆绑好，然后自己乔装打扮——在五分钟之内完成。从常识来说，绝无可能。护士和那个男孩只是个诱饵。我们顺着那条线索追查，万辛德夫人就是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现在帮助这位女士下床，可以吗，埃文斯？您本有此意，好。”

尽管反抗激烈，万辛德夫人还是被从床上拉下来。汤米掀开被子和衬垫。

那儿，横躺着的正是塔彭丝，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瞬间汤米觉得一阵恐惧，但是接着他看到她胸脯微弱地起伏着。她是被麻醉了——没死。

他转身面对着阿尔伯特和埃文斯。

“那么现在，先生，”他演戏般地说，“打板！”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抓住了万辛德夫人精心梳理的十分优雅的头发，头发从她头上掉了下来。

“不出所料，”汤米说，“他就是代号十六的男人。”

2

半个小时后，塔彭丝睁开眼睛，看到一位医生和汤米弯腰看着她。

接下来的一刻钟内，医生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救护措施。然后，医生告辞并保证，现在没有问题了。

“啊，老朋友[6]，黑斯廷斯，”汤米怜惜地说，“我多高兴啊，你还活着！”

“我们抓到十六号了吗？”

“我再次像粉碎鸡蛋壳一样压碎了他——换句话，是卡特抓住了他，是小小的灰色脑细胞！顺便说一下，我给阿尔伯特涨了薪水。”

“给我说说。”

汤米向她生动地叙述了事情经过，当然有些地方被省略了。

“你不担心我吗？”塔彭丝虚弱地问。

“不太担心。一个人必须要沉着冷静，你知道。”

“撒谎！”塔彭丝说，“你现在看起来还很憔悴呢。”

“好吧，可能。我是有点担心，亲爱的，我说——我们现在要金盆洗手了，不是吗？”

“当然。”

汤米解脱似的叹了口气。

“我希望你能更敏感些，经过这次的打击——”

“这不是打击。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打击。”

“橡胶骨头——嚼不烂、打不垮。”汤米嘟囔着。

“我有更有趣的事情要做，”塔彭丝继续说，“更刺激的事情，我还从来没有做过。”

汤米看着她，一脸真实的恐惧。

“我不允许，塔彭丝。”

“这你可做不到，”塔彭丝说，“这是自然法则。”

“你在说什么，塔彭丝？”

“我说，”塔彭丝，“咱们的孩子。妻子们现在不用羞于启齿了，她们可以大声喊出来。我们的孩子！汤米，一切是不是太奇妙了？”

[1]本故事中汤米夫妇模仿的侦探是赫尔克里·波洛。

[2]原文为法语。

[3]原文为法语。

[4]原文为法语。

[5]原文为法语。

[6]原文为法语。

版权信息

书名：七面钟之谜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程云琦 徐曙蕾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4-01

ISBN：9787513311533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关于早起

第二章 事关闹钟

第三章 失败的玩笑

第四章 一封信

第五章 倒在路上的人

第六章 又是七面钟

第七章 邦德尔造访

第八章 吉米的访客

第九章 计划

第十章 邦德尔探访苏格兰场

第十一章 与比尔共进晚餐

第十二章 烟囱别墅的调查

第十三章 七面钟俱乐部

第十四章 七面钟会议

第十五章 验尸

第十六章 双足飞龙教堂的晚会

第十七章 晚餐之后

第十八章 吉米的冒险

第十九章 邦德尔的冒险

第二十章 洛兰的冒险

第二十一章 配方失而复得

第二十二章 拉兹基伯爵夫人的故事

第二十三章 巴特尔警司坐镇

第二十四章 邦德尔疑惑不解

第二十五章 吉米的计划

第二十六章 围绕高尔夫球的话题

第二十七章 夜间冒险

第二十八章 疑点

第二十九章 乔治·洛马克斯的异常举动

第三十章 紧急召集

第三十一章 七面钟

第三十二章 邦德尔目瞪口呆

第三十三章 巴特尔的解说

第三十四章 凯特勒姆勋爵欣然应允

第一章 关于早起

一团和气的小伙子吉米·塞西杰三步并作两步地从烟囱别墅那宽大的楼梯上跑下来。他跑得太快了，跟神情威严的管家特雷德韦尔撞了个满怀。特雷德韦尔正端着一壶刚煮好的热咖啡穿过厅堂。幸亏他眼疾手快，所以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抱歉，”吉米连忙道歉，“对了，特雷德韦尔，我不会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吧？”

“不是，先生，韦德先生还没下来呢。”

“哦。”吉米说着，进了吃早餐的屋子。

屋子里只有房东太太一个人。她用责备的目光看了吉米一眼。这让吉米很不舒服，就好像看到鱼摊上死鱼眼睛的感觉。真是岂有此理，至于用这种眼神吗？不就是在这幢乡下屋子里过夜，没有在早上九点半准时起床下楼嘛。现在是十一点一刻，的确是有点过分了。不过，即使这样……

“库特夫人，怕是我起来得晚了一点，是不是？”

“噢，没关系。”库特夫人的语气有点闷闷不乐。

其实，吃早饭迟到总是令她非常不安。在她结婚后的头十年里，要是奥斯瓦德·库特爵士（当时还没获得爵士头衔）吃早饭的时间比八点钟晚了，哪怕只晚了半分钟，他也会大发雷霆。渐渐地，库特夫人把不准时看做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习惯是很难改掉的，而且，她是个急性子。有时她不禁感慨，这些连早起都做不到的年轻人，在这世上还能干出什么大事业来呢。就像奥斯瓦德爵士常常对记者或其他什么人说的：“我取得成功完全归功于早起、节俭和有规律的生活习惯。”

库特夫人是个身材高大的漂亮女人，但神情中总是带有一丝哀伤。她那对深邃的大眼睛透着忧伤，说起话来声音低沉。要是有人想画一幅《圣经》里的“拉结哭她的儿女”的油画，库特夫人一定是理想的模特。如果她去演音乐剧，也一定会很出色——一个饱受恶棍丈夫虐待的可怜妻子，在冰天雪地里孤独地蹒跚前行。

她的样子让人觉得她在生活中似乎遭受过极大的隐痛，但事实上，库特夫人从没有经历过苦日子，而且嫁给奥斯瓦德爵士之后，她也算是夫贵妻荣了。在还是姑娘的时候，库特夫人就是一个快乐无忧的小可爱，她深深地爱上了奥斯瓦德——一个在她父亲五金店旁的自行车店里工作的胸怀大志的年轻人。他们在一起生活得很快乐，先是租了几间房子住，然后有了一幢小屋子。再后来他们的房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但总是在“工厂”的附近——直到奥斯瓦德爵士出人头地，不再跟“工厂”有依存关系。而且，他总是喜欢租用全英格兰最大、最豪华的宅邸。“烟囱别墅”就是一个很有年头的地方，两年前从凯特勒姆勋爵那里租过来的时候，奥斯瓦德觉得自己已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不过，库特夫人对此并没有那么高兴。她是一个孤僻的女人。刚结婚时，她主要的消遣就是跟“女孩们”聊天——甚至当“女孩”的人数大大增加时，她的主要消遣还是跟仆人们聊天。如今，库特夫人身边有了一群女仆，一个像大主教一般威风的管家，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仆，一群叽叽喳喳在厨房里帮忙的女孩子，一个脾气暴躁到有些吓人的外国厨师，还有一个走起路来就哑着嗓子叫唤的大块头女管家——但库特夫人仍然感觉自己像是被放逐到荒岛上一般。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敞开的落地窗缓缓地走了出去，这倒让吉米·塞西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趁机又多吃了几块腰花和熏肉。

库特夫人忧心忡忡地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想和麦克唐纳说说话。麦克唐纳是领头的园丁，他正像一个独裁君王一样俯视着自己统治的这块领土。麦克唐纳是园丁中的“领袖”和“亲王”，他了解自己的“领地”，而且治理起来就像是一个暴君。

库特夫人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

“早上好，麦克唐纳。”

“早上好，夫人。”

他以园丁老大的口气回了话——语气有点哀伤，却不乏威严——就像参加葬礼的帝王。

“我在想……今天晚上可不可以摘一些那边刚熟的葡萄，做一道甜点？”

“还不够熟呢，不能摘。”麦克唐纳回答道。

他的语气缓和却很坚决。

“哦。”库特夫人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可是我昨天在那里尝了一颗，味道蛮好的。”

麦克唐纳盯着她，弄得她脸红起来。他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这种放肆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很显然，凯特勒姆勋爵夫人从不会这么失礼，自己跑到温室里随意摘葡萄吃。

“如果您事先吩咐一声，夫人，我们早就会剪一串给您送去的。”麦克唐纳的语气有些严厉。

“噢，多谢了。”库特夫人回答道，“好的，下次我一定这么做。”

“只是现在还不适合摘。”

“是的，”库特夫人喃喃道，“是的，大概是不适合。那就算了吧。”

麦克唐纳没有搭腔，沉默中透露着威严。库特夫人又一次鼓起勇气。

“我正想跟你谈谈玫瑰花园后面那块草坪的事。我想是不是可以把它改造成草地滚球场。奥斯瓦德爵士非常喜欢玩滚球游戏。”

“有什么不可以呢？”库特夫人心里想着。她以前上英国历史课时就知道，德雷克爵士和他的骑士伙伴们不就是在玩滚球游戏时才发现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吗？这显然是一项绅士的活动，麦克唐纳没理由反对。然而，她没有想到这位园丁老大的犟脾气——那就是听不进别人提出的任何建议。

“不可以这么做。”麦克唐纳没有表示赞同。

他泼了一盆冷水，不过他真正的用意是想诱使库特夫人彻底放弃。

“如果清理一下，还有……呃……修剪一下……诸如此类的吧。”她仍然抱有希望。

“行，”麦克唐纳慢吞吞地说道，“这能做到。可是这么一来，就得把威廉从那边叫过来了。”

“噢！”库特夫人疑惑地说道。“那边”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只是让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一首苏格兰民歌——但对麦克唐纳来说，这显然是最强烈的反对了。

“那会是一大遗憾。”麦克唐纳说道。

“噢！当然，”库特夫人说道，“是的。”但她马上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快地表示赞同。

麦克唐纳死死地盯着她。

“当然，”他开口说道，“如果您有吩咐，夫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威胁的语气对库特夫人来说再明显不过了。她立即投降认输。

“哦，不，”她说道，“我懂你的意思，麦克唐纳。不……不……威廉还是留在那里的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夫人。”

“是的，”库特夫人说，“是的，当然。”

“我想您会同意的，夫人。”麦克唐纳说道。

“哦，当然。”库特夫人又说了一遍。

于是，麦克唐纳正了正帽子，转身走开了。

库特夫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快地叹了一口气。吉米·塞西杰在饱餐了一顿腰花和熏肉之后，这时也来到露台上，站在她身旁。他也叹了口气，但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今天早上真是好极了，嗯？”他说道。

“是吗？”库特夫人有点心不在焉，“哦，是的，大概是吧。我没注意到。”

“其他人呢？在湖上划船吗？”

“我想是吧。我是说，如果他们在那里划船，我不会觉得奇怪。”

库特夫人转身回到屋子里。特雷德韦尔正在端详那把咖啡壶。

“噢，天哪，”库特夫人说道，“那位先生还没……”

“您是说韦德先生吗，夫人？”

“对，韦德先生。他还没下来吗？”

“没呢，夫人。”

“已经很晚了。”

“是很晚了，夫人。”

“噢，天哪！我想他大概要下来了吧，特雷德韦尔？”

“是的，夫人。昨天韦德先生是十一点半下来的，夫人。”

库特夫人瞟了一眼钟表，差二十分就到十二点了。她心中不免有些怜悯。

“真是难为你了，特雷德韦尔。你得把这里打扫干净，然后在一点钟之前又要准备好午餐。”

“我已经习惯了年轻绅士们的生活方式，夫人。”

他说话声音不是很重，但责备的意思很明显了。教堂的主教在责备一个无心犯错的土耳其人或异教徒时也会用这种口吻。

库特夫人的脸又一次红了起来。幸好这时门开了，打破了她的难堪。一个表情严肃、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探头进来。

“哦，您在这儿，库特夫人。奥斯瓦德爵士请您过去一趟。”

“好的，我马上就去，贝特曼先生。”

库特夫人急匆匆地离开了。

鲁珀特·贝特曼是奥斯瓦德爵士的私人秘书，他穿过落地窗，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而吉米·塞西杰还悠然自得地在那里看风景呢。

“早上好，黑猩猩，”吉米打了个招呼，“我想我得去给那些该死的小妞们献殷勤了。一起去吧？”

贝特曼摇了摇头，顺着露台和旁边的窗户走开了。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吉米咧嘴一笑。他和贝特曼以前是同学，当时贝特曼就戴了眼镜，是个不苟言笑的文静男子，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竟得到了一个“黑猩猩”的绰号。

吉米心想，黑猩猩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笨蛋。“生活是真实的，生活是认真的”，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吉米打了个呵欠，慢慢地朝湖边走去。女孩们都在那里，一共有三个，都是普普通通的短发女孩——两个黑色头发，一个金色头发。最爱笑的那个叫海伦，另外一个叫南希，至于第三个，也不知什么原因，大家管她叫“袜子”。跟她们在一起的是他的两个朋友，比尔·埃弗斯利和罗尼·德弗卢。这两人都在外交部供职，但不过是去混日子罢了。

“嗨！”南希说道（也可能是海伦打的招呼），“吉米，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先生呢？”

“你该不会是说，”比尔·埃弗斯利说道，“格里·韦德还没起床吧？应该想办法治治他才好。”

“要是他不小心，”罗尼·德弗卢说道，“总有一天他会吃不到早餐的。等他下楼，只能吃午餐或者喝下午茶了。”

“真丢脸，”那个叫“袜子”的女孩说道，“你们看，库特夫人都担心成什么样子了。她越来越像一只想下蛋却找不到窝的母鸡。这太过分了。”

“我们去把他拉下来吧。”比尔提议道，“一起去，吉米。”

“噢，我们还是用微妙点儿的方法吧。”袜子插了一句。“微妙”这个词她蛮喜欢说的，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

“我是个粗人，”吉米回答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微妙。”

“还是明天早上一起行动吧。”罗尼暧昧地提议道，“七点钟就把他弄醒，把全屋子的人都惊动。特雷德韦尔的假胡子和茶壶掉到地上；库特夫人变得歇斯底里，一下子倒在比尔的怀里——比尔力气大嘛；奥斯瓦德爵士‘哈’的一声，他的钢铁公司股票就应声上涨；黑猩猩则大发脾气，把眼镜摔在地上，再踩上几脚。”

“你不了解格里。”吉米说，“泼足够的冷水是可以把他浇醒，但我敢说他翻个身又会睡着的。”

“噢，那我们得想个比泼冷水更微妙的方法。”袜子说。

“好吧，那你有什么好办法？”罗尼直截了当地问道，但谁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我们该想出个办法来才好。”比尔说，“谁点子多一些？”

“黑猩猩。”吉米说道，“瞧，他过来了，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的。黑猩猩一向最有头脑，从小就是这样，真是不幸啊。我们让他来想想办法吧。”

贝特曼先生耐心地听着他们有些不大连贯的叙述，脸上显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听完之后，他立即说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建议用闹钟。”他干脆地说道，“我自己就一直用闹钟，以免睡过了头。早上不声不响地送一杯早茶进去不一定会把人弄醒。”

他急匆匆地走开了。

“闹钟？”罗尼摇摇头，“一个闹钟？要想吵醒格里·韦德，用一打闹钟还差不多。”

“这有何不可？”比尔的脸涨得通红，很认真地说道，“我有个主意，咱们到街上去，每个人买个闹钟。”

大家笑着，继续聊天。比尔和罗尼去找车子。吉米被派到餐厅去打探，他很快就回来了。

“他在那儿，正狼吞虎咽着烤面包和果酱呢。我们怎么才能不让他跟我们一起去？”

最后决定去找库特夫人，要她帮忙把他拖住——吉米、南希和海伦一起完成了这项任务。

库特夫人一脸的惶惑不解。

“开个玩笑？你们可要当心点儿呀，亲爱的孩子们。我是说，你们不要把家具划伤了，或者弄坏了其他的东西。下个星期我们就要归还这幢房子了，我可不想让凯特勒姆勋爵以为……”

这时，比尔从车库回来了，他插嘴说道：“不要紧的，库特夫人。邦德尔·布伦特，凯特勒姆勋爵的女儿，是我的好朋友。再说了，她不会太计较的——绝对不会！包在我身上。而且，不会损坏东西。这件事完全不会闹出动静。”

“很微妙的事情。”那个叫袜子的女孩补充着。

库特夫人神情忧郁地沿露台走着，这时格里·韦德恰好从餐厅里出来。吉米·塞西杰是个皮肤白皙、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人，相比之下，格里·韦德要显得更白皙、更可爱。但他脸上却毫无表情；相反，吉米则显得要狡黠得多。

“早上好，库特夫人。”格里·韦德说道，“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

“他们到贝辛商场去了。”库特夫人说。

“干嘛去了？”

“大概想开个玩笑吧。”库特夫人以其特有的低沉、忧郁的口气说道。

“一大早起来开玩笑，似乎太早了点吧。”韦德先生说道。

“可现在已经不早了。”库特夫人有些埋怨地说道。

“我恐怕是起来得太晚了点。”韦德先生坦率得可爱，“不过奇怪的是，不管我到什么地方，我总是最后一个起床。”

“的确非常奇怪。”库特夫人答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韦德先生想了想，继续说道，“我想不出来，但我敢肯定。”

“你早些起床不就得了？”库特夫人提议道。

“噢！”韦德先生叫道。这么简单的办法令他有些吃惊。

库特夫人继续热情地说道：“奥斯瓦德爵士跟我说过很多次了，他说，再没有什么比守时更能让年轻人上进了。”

“这个我知道。”韦德先生说，“在城里的时候，我也不得不这样做。我是说，我得在上午十一点赶到外交部去。您可别以为我一直是条懒虫，库特夫人。啊，花坛那边的花儿真美，我说不上它们的名字，但我们家里也有一些……就是那些淡紫色的花，叫什么来着？我妹妹对园艺非常着迷。”

库特夫人立刻高兴起来，但她内心的委屈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们家的园丁怎么样呢？”

“哦，只有一个园丁，有点老糊涂了，懂的不多，你得吩咐他做什么他才做什么。可是，这不也挺好的吗？”

库特夫人以极其深沉的语气深表同意，这种深沉足以让她成为一名情感丰富的出色演员。他们开始谈论起园丁的种种邪恶行径来。

与此同时，去贝辛商场的那些人也进展顺利。他们一群人冲进商场，一下子要买那么多闹钟，着实让店主困惑不已。

“真希望邦德尔也在这里，”比尔嘟囔着说道，“你认识她吧，吉米？你会喜欢她的，她擅长运动，而且也很有头脑。你认识她吗，罗尼？”

罗尼摇摇头。

“不认识？你是怎么混的？她实在很了不起。”

“说话还是微妙一点吧，比尔。”袜子说道，“别再胡说姑娘们的闲话了，办正事要紧。”

默加特罗伊德先生是这家商店的老板，一见有顾客上门，马上迎了上来。

“要我说呀，小姐，您最好不要买这种7/11型的——当然，这种型号的也不错。我不是有意贬低，但我强烈推荐您买10/6型的。加点钱完全值得，质量可靠，走得相当准。我不想让您买了之后又……”

显然，每一个人都知道，如果不像拧紧水龙头一样打断他的话，默加特罗伊德先生就会一直说个没完。

“我们要的不是可靠。”南希说。

“只要能走上一天就行。”海伦补充说道。

“声音要特别响。”袜子说道。

“我们想要……”比尔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懂一点机械常识的吉米，已经转好了几个闹钟的起闹时间。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整个店里响起了吵死人的闹铃声。

最后，他们选定了六个声音最大的。

“我告诉你们，”罗尼兴奋地说道，“我要替黑猩猩买一个。这是他出的主意，他不加入实在是不像话。他算一个。”

“对。”比尔说，“我也替库特夫人买一个，越多越有趣。而且，她的任务还挺重的，说不定正在跟格里那小子胡扯呢。”

此时此刻，库特夫人还真的正在向格里讲述麦克唐纳和一个漂亮女孩的故事，而且还说得有滋有味的。

闹钟都包装好了，并且付了钱。默加特罗伊德先生看着离去的汽车，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如今这些上流社会的年轻人真是能折腾，但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松了一口气，转身接待下一个顾客，一位牧师的妻子，她想要买一个不滴水的新式茶壶。

第二章 事关闹钟

“我们该把闹钟放在哪儿呢？”

晚饭已经吃好了。库特夫人又被他们分派了任务。没想到奥斯瓦德爵士突然提议打桥牌，正好给她解了围。也许用“提议”这个词不够恰当，奥斯瓦德爵士已经是“我们的工业巨头”之一，只要他表示一下想法，周围的人就会急忙照办。

鲁珀特·贝特曼和奥斯瓦德爵士搭档，库特夫人和格里·韦德合作，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奥斯瓦德爵士的桥牌打得非常好，就像他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样。而且，他喜欢一个能够配合得上的搭档；贝特曼在牌桌上的表现跟他做秘书一样完美无瑕。他们两人都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牌，嘴里不时喊着：“两无将”、“加倍”、“三黑桃”。库特夫人和格里·韦德则是一副轻松散漫的样子，而且在每一手牌结束之后，韦德都不忘说一句：“嘿，搭档，您打得真是棒极了。”那尊敬的语气令库特夫人极为受用。他们手中的牌也的确不错。

其他人本应该在一间大舞厅里听着收音机的音乐跳舞的，但实际上他们却聚在格里·韦德的卧室里，房间里回荡着女孩们刻意压得低低的笑声和闹钟的滴答声。

“在床底下排成一排。”吉米回答了比尔提出的问题。

“那应该设在几点？我是说，几点钟让闹钟响？是定在同一个时刻一起响，还是有先有后？”

这个问题引起了大家的热烈争论。一派认为对格里·韦德这样的大睡虫来说，必须把八个闹钟定在同一个时刻一起响才行；另一派则认为八个闹钟持续不停地响效果会更好。

最后，第二种意见占了上风，闹钟被设定为一个接一个响，从早上六点半开始。

“我希望，”比尔善意地说，“这次能给他一个教训。”

“听，听！”袜子说道。

藏闹钟的事才刚刚开始，突然传来了报警的信号。

“嘘！”吉米叫道，“有人上楼来了。”

大家慌作一团。

“没事！”吉米说，“是黑猩猩。”

贝特曼先生利用做明手的空档，正准备到自己的房间去拿块手帕。路过韦德的卧室时他停了下来，往里面瞧了一眼，随后提了一个既简单又实际的问题。

“上床时他会听到闹钟的滴答声的。”

这群密谋者面面相觑。

“我怎么说来着？”吉米肃然起敬地说道，“黑猩猩就是很有脑子！”

那个被称为有脑子的人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不错，”罗尼·德弗卢歪了歪头，承认说，“八个闹钟放在一起的确很吵。就算格里蠢得像头驴，也不可能听不见，他会猜到有人在搞鬼的。”

“我怀疑他是不是这样。”吉米·塞西杰说。

“是什么样？”

“像我们认为的那样，是一头蠢驴。”

罗尼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我们都了解格里。”

“是吗？”吉米反问道，“我有时在想，还有谁像格里那样看上去像头蠢驴？”

大家都望着他。罗尼脸上显出一本正经的神情。

“吉米，”他说道，“你的确有脑子。”

“又一个黑猩猩。”比尔赞叹道。

“哦，我只是偶然想到而已。”吉米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喂！我们不要这么微妙好不好，”袜子大声叫道，“这些钟该怎么办？”

“黑猩猩又回来了。我们问问他吧。”吉米建议道。

在众人的催促下，黑猩猩费尽心思，然后给出了他的办法。“我们等他上床睡着之后，再悄悄进去，把闹钟放在地板上。”

“小黑猩猩又说对了。”吉米说道，“时候一到，大家把闹钟放下，然后下楼去，免得引起怀疑。”

那边还在打桥牌，但是有了一些变化。奥斯瓦德爵士现在跟他太太搭档，每次出牌只要她犯一点点错误，奥斯瓦德爵士就会细致地指出。库特夫人则很包容地接受每一次指责，但她仍然对打牌毫无兴趣。她不止一次地重复：“我懂了，亲爱的，你指出来真是太好了。”但她下次仍然犯同样的错误。

格里·韦德不时地夸奖黑猩猩：“打得好，伙计，真不赖。”

比尔·埃弗斯利正在跟罗尼·德弗卢紧张地谋划着。

“假如他十二点左右上床……你觉得我们应该预留多少时间……一个小时够不够？”

他打了个呵欠。

“奇怪——我经常半夜三点才想睡觉，但是今天晚上怎么啦？莫非是因为知道我们得熬夜，反倒想做个乖孩子？我现在困了。”

大家都承认有同感。

“我亲爱的玛丽亚，”奥斯瓦德爵士有些愠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考虑要不要偷牌的时候不要犹豫。你这样一来，全桌人都知道你手上的牌了。”

对于丈夫的指责，库特夫人本来可以很容易就挡回去的——既然奥斯瓦德爵士是明手，他就没有权力对对家的出牌说三道四。不过，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和气地微微一笑，把丰满的胸脯往前欠了欠，硬是把坐在她右手边的韦德手里的牌看了个仔细。

她看到韦德手上有一张Q，先前的不安顿时消失了。她打出一张J，赢了这一墩，便打算摊牌。

“赢了四墩，而且赢了这一局，”她高兴地宣布，“能赢四墩真是非常幸运！”

“幸运！”格里·韦德嘟囔着说道。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到壁炉边，加入聚在那里的人群，“她管这叫幸运。那女人得防着点才好。”

库特夫人正忙着收拢桌上的纸币和银币。

“我知道我打得不好。”她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不过我的运气实在很好。”

“你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桥牌手，玛丽亚。”奥斯瓦德爵士说道。

“当然，亲爱的，”库特夫人说，“这个我知道。你一直都这么说，但我确实已经很努力了。”

“她确实努力了，”格里低声说道，“而且丝毫不加掩饰。要是找不到别的办法偷看你的牌，她索性会把头伸过来看。”

“我知道你很努力，”奥斯瓦德爵士说，“问题是你丝毫没有打牌的感觉。”

“我知道，亲爱的，”库特夫人答道，“你一直这么说的。你还欠我十先令，奥斯瓦德。”

“是吗？”奥斯瓦德爵士显得很惊讶。

“没错。一千七百分，也就是八镑十先令。你只给了我八镑。”

“哎呀，”奥斯瓦德爵士叫道，“是我的错。”

库特夫人遗憾地冲他微微一笑，收起那十先令。虽然她非常喜欢自己的丈夫，不过也不容许他无缘无故少给十先令。

奥斯瓦德爵士挪到墙边的一张桌前，喝了些威士忌加苏打水，随即变得热情活泼起来。当大家互道晚安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半了。

罗尼·德弗卢住在格里·韦德的隔壁，所以被分派打探情况。差一刻两点时，他悄悄地到每个人的房间敲门。于是，一群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睡衣睡袍聚在一起，楼道里发出沙沙的拖鞋声、低低的浅笑声和悄悄的说话声。

“他房里的灯大约二十分钟前就熄掉了，”罗尼压低了嗓音报告说，“我还以为他不会熄灯呢。刚才我打开了他的门，往里面看了看，他好像睡得很熟。现在怎么办？”

很快，所有的闹钟又被集中在一起。这时又出现了另一个难题。

“我们不能都挤进去，那样就太吵了。得派一个人进去，其他人把闹钟往里面递。”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选谁进去比较恰当。

三个女孩子被排除在外，因为她们喜欢发出格格的笑声。比尔·埃弗斯利也被排除了，因为他人高马大，走起路来很响，而且有点笨手笨脚（对于这一点，他当然是强烈反对）。吉米·塞西杰和罗尼·德弗卢被认为是合适的人选，但最终大多数人认为鲁珀特·贝特曼最合适。

“黑猩猩是最佳人选，”吉米表示赞同，“他走起路来就像猫一样轻，一直都是这样。再说了，万一格里醒过来，黑猩猩肯定能想出办法糊弄过去，说出一些听上去有道理、不让他起疑的话。”

“一些微妙的话。”袜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对。”吉米强调道。

黑猩猩手脚麻利，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门，带着最大的两个闹钟消失在黑暗之中。一两分钟之后，他又回到门口，其他人又递给他两个闹钟。就这样又重复了两次，最后他终于出来了。大家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格里·韦德均匀的呼吸声依稀可辨，但渐渐就被默加特罗伊德先生的八个闹钟发出的激昂喧嚣的滴答声给淹没了。

第三章 失败的玩笑

“十二点了！”袜子绝望地说道。

这个玩笑——如果说是个玩笑——并不成功。但另一方面，那些闹钟还是履行了它们的职责。它们一个个按时响起来，响得那么起劲，那么热烈。闹钟惊得罗尼·德弗卢从床上跳起来，迷迷糊糊地以为世界末日来临了。如果隔壁屋子里的人都惊成这样，那么离闹钟最近的人又会是什么样子？罗尼连忙来到外面的过道上，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他以为会听到里头的咒骂声，而且预计到了会骂些什么。然而，他什么都没听到。也就是说，他的期待完全落了空。所有的闹钟都走得好好的，滴答声高亢雄浑，令人心烦意乱。又有一只闹钟响了，响声沙哑，震耳欲聋，就算是聋子听了也会跳起来。

毫无疑问，闹钟忠实地履行了它们的职责，效果之好，远远超出了默加特罗伊德先生的承诺。但对于这些闹钟来说，格里·韦德显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这群密谋者几乎要绝望了。

“那小子简直不是人！”吉米·塞西杰抱怨道。

“说不定他以为是远处的电话铃响，翻个身又睡着了。”海伦，也可能是南希，猜测着。

“我看这太不正常了，”鲁珀特·贝特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想他应该去看看医生。”

“也许是鼓膜的毛病。”比尔显得很肯定。

“唉，要我说呀，”袜子说道，“他说不定是将计就计。他不可能听不到，只是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好让我们失望。”

每个人都用钦佩的目光看着袜子。

“有道理。”比尔答道。

“他很微妙，就是这个样子，”袜子说，“你们瞧好了，今天吃早饭他会来得特别晚——就是为了气气我们。”

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大家都觉得袜子的说法有道理。只有罗尼·德弗卢提出了异议。

“你们忘了，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我就在门外，不管格里决定采取什么办法应对，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大吃一惊。他应该被惊动才对。黑猩猩，你把第一个闹响的闹钟放在什么地方？”

“就在离他耳朵不远的一张小桌子上。”贝特曼先生答道。

“你想得真周到，黑猩猩。”罗尼恭维了一句。接着，他转向比尔问道：“如果大清早六点半，你听到耳朵边几英寸远的地方响起惊天动地的铃声，你会说什么？”

“噢，天哪！”比尔说道，“我会说……”他没有再说下去。

“你当然会，”罗尼说，“我也会这么说。每个人都会。这是正常反应。可是他却没有。所以我说呀，黑猩猩说得对——格里的鼓膜可能是有毛病。”

“现在十二点二十分了。”一个女孩子沮丧地说道。

“我看，”吉米缓缓地说道，“事情有点过头了，不是吗？玩笑归玩笑，但这样有点过分了。这会让库特夫妇感到难堪的。”

比尔盯着他。

“你想到了什么？”

“哦，”吉米答道，“不知道……这不像是格里的风格。”

他觉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不想多说，但是，他发现罗尼正盯着自己。罗尼突然警觉起来。

正在这时，特雷德韦尔走进房间，他踌躇地四处看了看。

“贝特曼先生不在这里呀。”他抱歉地说道。

“他刚从这里出去了。”罗尼说，“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

特雷德韦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吉米·塞西杰身上，然后又看着罗尼。两人心领神会，跟着他走出房间。特雷德韦尔小心地把门关上。

“出什么事了？”罗尼问道。

“韦德先生还没有下来，先生。我就自作主张叫威廉斯到他房里瞧了瞧。”

“怎么啦？”

“威廉斯慌慌张张地跑下来，先生。”特雷德韦尔有意地顿了顿，“先生，恐怕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一觉睡死了。”

吉米和罗尼瞪大了双眼。

“胡说！”罗尼终于喊了起来，“这……这不可能。格里……”他脸色倏然一变。“我……我自己去看看。威廉斯这个笨蛋肯定搞错了。”

特雷德韦尔一把拉住了他。吉米心头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觉得这个管家已经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了。

“不，先生，威廉斯没弄错。我已经派人去请卡特赖特医生了，同时我也自作主张把房门锁上了，现在正准备通知奥斯瓦德爵士。我得去找贝特曼先生。”

特雷德韦尔匆匆离去。罗尼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

“格里……”他喃喃自语。

吉米挽起他的朋友，带着他穿过一扇侧门，来到露台上一个偏僻的角落。吉米让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别紧张，老伙计，”他安慰道，“先歇一会儿。”

罗尼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吉米没想到罗尼跟韦德的交情会这么深。

“可怜的格里，”他若有所思地说道，“看上去多么健壮的一个人。”

罗尼点了点头。

“这个闹钟的玩笑开得太糟糕了。”吉米接着说道，“真奇怪，可不是吗？为什么闹剧常常跟悲剧扯在一起？”

吉米不着边际地说着话，好让罗尼缓过神来，但罗尼仍然坐立不安。

“我希望医生赶快来。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他……是怎么死的。”

吉米抿了抿嘴。

“心脏病？”他随口猜道。

罗尼苦笑。

“听我说，罗尼。”吉米说道。

“嗯？”

吉米觉得很难再说什么。

“你该不会说……不会是在想……我是说，呃，不会是想他是被人打死的吧？特雷德韦尔把门给锁了，还叫了医生……”

吉米以为罗尼会搭腔，可是罗尼仍然直直地看着前面，一声不吭。吉米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除了等待，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特雷德韦尔走过来，打破了沉默。

“医生在书房，想见见两位，请吧，先生们。”

罗尼一跃而起。吉米紧跟其后。

卡特赖特医生身材削瘦，一看就知道是个精力充沛、聪明能干的年轻人。他微微点了点头，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在一旁的黑猩猩显得比往常更严肃，他为双方作了介绍。

“据我了解，韦德先生生前您是他的好朋友。”医生对罗尼说道。

“是他最好的朋友。”

“嗯。这件事看起来很清楚，不过也够可怜的。他很年轻，也很健康。您知不知道他有睡觉前吃点什么帮助睡眠的习惯？”

“帮助睡眠？”罗尼睁大了眼睛，“他一向都睡得很熟。”

“您从没听他抱怨说睡不着觉吗？”

“从来没有。”

“但事实是明摆着的。不过，恐怕还是要再调查一下。”

“他怎么死的？”

“没什么好怀疑的，我觉得是氯醛服用过量。他床边就有这东西，还有一只瓶子和一只杯子。太遗憾了，这种事情……”

罗尼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还是吉米开口把他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不会有什么……蹊跷吧？”

医生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您为什么问这个？有什么怀疑的理由吗？”

吉米看了看罗尼。如果罗尼有什么线索，该是说出来的时候了。但是令他吃惊的是，罗尼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理由。”他回答得很清楚。

“那么是自杀？”

“当然不是。”

罗尼的回答很坚定，但医生不大相信。

“您知不知道他有其他什么麻烦？比如金钱？女人？”

罗尼再次摇了摇头。

“他的亲戚呢？得通知他们。”

“他有一个妹妹……应该说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住在迪恩小修道院，离这里大约二十英里。格里不在城里时就跟她住在一起。”

“哦，”医生说道，“呃，应该通知她。”

“我去吧，”罗尼说，“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但总得有人去。”他看了看吉米。“你认识她吧？”

“不是很熟。我跟她跳过一两次舞。”

“那么我们开你的车去。你不介意吧？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没问题，”吉米向他保证说，“我正要这么说呢。我这就去把那辆破车发动起来。”

他很高兴自己有事可干。

但罗尼的态度令他困惑不已，他到底知道什么，或者在怀疑什么？为什么不跟医生说呢？

随后，两人坐进吉米的车子风驰而去，也不去理会什么限速的规矩了。

“吉米，”罗尼终于开口说道，“我想，你大概是我最好的朋友了——现在。”

“呃，”吉米说道，“那又怎么样？”

他嗓音粗哑地说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一件你应该知道的事。”

“关于格里·韦德？”

“是的，关于格里·韦德。”

吉米等着罗尼的下文。

“是什么？”他最后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罗尼说道。

“为什么？”

“我答应了不说的。”

“噢，既然这样，还是不说的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我想……吉米，你的脑子比我好。”

“那还用说。”吉米毫不客气地说道。

“不，我不能说。”罗尼突然说道。

“好吧，”吉米说，“随你便。”

长时间沉默之后，罗尼说道：“她怎么样？”

“谁？”

“那个女孩，格里的妹妹。”

吉米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换了一种语气说道：

“她还好。实际上……呃，她很了不起的。”

“格里对她很有感情。他经常提起她。”

“她对格里也很有感情。这……这对她打击太大了。”

“是的，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之后，他们谁也没说话，直到抵达迪恩小修道院。

女仆告诉他们，洛兰小姐正在花园里。如果他们想见柯克太太倒是方便得很。

吉米赶忙说他们不是来找柯克太太的。

“柯克太太是谁？”当他们绕进那座有些荒芜的花园时，罗尼问道。

“跟洛兰小姐住一起的老太婆。”

他们走上一条铺着石子的小路。小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姑娘，手里牵着两条黑色长耳狗。这是一个娇小的女孩，皮肤非常白，身上穿着宽松的旧软呢衣服，一点也不像罗尼心中想象的样子。其实，她也不是吉米平常交往的那种女孩。

她拉住一条狗的项圈，迎了过来。

“你们好！”她说道，“千万不要怪罪伊丽莎白。它刚生了一窝狗崽，正是提防生人的时候。”

她的举止极为自然，当她抬头微笑时，双颊上淡玫瑰色的红晕更深了。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就像矢车菊一般。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是有了某种警觉吗？她好像猜中了他们的来意。

吉米连忙开口介绍：

“韦德小姐，这位是罗尼·德弗卢，您一定经常听格里提起他。”

“噢！是的。”她转过头，冲罗尼热情地一笑，表示欢迎。“你俩一定是从烟囱别墅来的吧？格里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呃……没办法来了。”罗尼说不下去了。

吉米又一次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韦德小姐，”他说道，“恐怕……我是说，我们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格里？”

“是的……格里。他……”

她突然冲动地跺了跺脚。

“噢！告诉我……告诉我……”她突然转向罗尼，“你快告诉我。”

吉米内心掠过一丝嫉妒，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一个自己迟迟不愿承认的事实：为什么海伦、南希和袜子对罗尼来说只不过是“女孩子”的原因。

模模糊糊地，他只听到罗尼鼓足勇气说道：

“韦德小姐，我要告诉您……格里死了。”

她显得很有勇气。她张大了嘴巴，但说不出话来，后退了一步，但一两分钟之后，她又急切地问了起来——怎么死的？是什么时候？

罗尼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安眠药？格里？”

很显然，她并不相信。吉米瞥了她一眼，近乎是警告。他突然觉得天真的洛兰可能话太多了。

轮到吉米时，他尽可能平静地解释有必要展开进一步的调查。她打了个哆嗦，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回烟囱别墅，不过她解释说晚些时候会去。她有一辆双座跑车。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近乎是在乞求。

“我能理解。”罗尼说道。

“好的，没关系。”吉米也答道。

他们看着她，虽然很尴尬，但又无能为力。

“谢谢你们过来告诉我。”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好像彼此之间心存芥蒂。

“天哪！那姑娘真勇敢。”罗尼只说了一句。

吉米表示有同感。

“格里是我的朋友，”罗尼说道，“我有责任照顾她。”

“那是当然。”

他们不再说什么。

一回到烟囱别墅，吉米就被泪眼汪汪的库特夫人拦住了。

“可怜的孩子，”她不断地说着，“可怜的孩子。”

吉米想方设法来应付她。

库特夫人打开话匣子，向他细述她许多亡友的琐碎故事。吉米同情地听着，最后好不容易才脱身。

他轻快地跑上楼。罗尼正好从格里·韦德的房间里出来，见到吉米上来，他似乎吃了一惊。

“我刚进去看过，”他说，“你要进去吗？”

“还是不进去吧。”吉米答道。他是一个健康的年轻人，很自然对死亡非常反感。

“我觉得只要是朋友，都应该进去看看他。”

“是吗？”吉米应了一句，心想，罗尼·德弗卢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没错，应该表示敬意。”

吉米叹了口气，屈服了。

“好吧。”他说着，走了进去，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床单上摆满了白色的鲜花，房间收拾得很整洁，有条不紊。

吉米紧张地瞄了一眼，那是一张静静的、没有血色的脸。这还是曾经双颊红润、可爱的格里·韦德吗——那一动也不动的躯体。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当他转身要离开时，无意间看了一眼壁炉架，不禁惊愕地停住了脚步。所有的闹钟都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摆放在那里。

他快步走了出去，罗尼在外面等着他。

“他看上去很安详。真是糟透了。”吉米喃喃地说着，然后又问道，“对了，罗尼，谁把那些闹钟摆成那个样子的？”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仆人吧，我想。”

“奇怪的是，”吉米接着说道，“上面只有七只，而不是八只闹钟。有一只不见了。你有没有注意到？”

罗尼含糊地应了一句。

“七只而不是八只，”吉米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会这样？”

第四章 一封信

“一点也不考虑别人，我觉得就是这样。”凯特勒姆勋爵说道。

他轻声说着，语气中略带哀伤，好像为自己的这种说法感到沾沾自喜。

“没错，确实不顾及别人。我发现成功的人常常不会为别人着想。很可能这就是他们能够大笔敛财的原因吧。”

他那忧郁的目光扫视着这片祖辈们曾经拥有、如今被重新收回的土地。

他的女儿艾琳·布伦特小姐——在社交圈里大家管她叫“邦德尔”，笑出声来。

“您肯定敛了不少横财，”她冷冰冰地说道，“虽然为了这块地，您从老库特那儿搜刮了不少钱，不过您还不错。他长什么样？还过得去吧？”

“是一个大块头，”凯特勒姆勋爵身子微微一颤，说道，“一张红红的四方脸，铁灰色的头发，显得强壮有力。他属于锋芒毕露的那种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蒸汽压路机。”

“让人觉得很累吗？”邦德尔同情地说道。

“极累，他那副德行令人压抑，比如自我节制啦、守时啦。个性强的人和一本正经的政客，我不知道哪一种人更坏，但我宁可喜欢那些没什么能力却很快活的人。”

“但没什么能力却很快活的人是付不起您想要的高价的。”邦德尔提醒道。

凯特勒姆勋爵皱了皱眉头。

“你最好不要再用这个字眼了，邦德尔。我们有点跑题了。”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敏感。”邦德尔说道，“人总是要死在某个地方的。”

“但他们没必要死在我的房子里。”凯特勒姆勋爵说道。

“有什么不可以。很多人都死在这里，数不清的祖辈。”

“那不一样，”凯特勒姆勋爵说，“我当然希望布伦特家族的人能在这里寿终正寝——虽然他们不算。但我不愿意陌生人死在我的地盘上。而且，我尤其反对验尸。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让人觉得习以为常，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那次大麻烦吗[1]？顺便说一句，这完全是乔治·洛马克斯的错。”

“现在您又在怪可怜的蒸汽压路机老库特了。但我肯定，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在为这件事恼火。”

“太不为别人着想了，”凯特勒姆勋爵仍然很固执，“做这种事的人就不应该留下来。你想怎么说都可以，邦德尔，但我不喜欢验尸。我从没验过尸，也永远不想被别人验尸。”

“好吧，这次和上次不一样，”邦德尔安慰道，“我是说，这次不是谋杀。”

“难说——你没看到那个笨蛋警官大惊小怪的样子吗？四年前的案子他根本没忘。他以为这里发生的每一起死亡事件，背后都有非正常因素，而且都有政治背景。你不知道他多么喜欢小题大做。我听特雷德韦尔说，凡是想得到的东西他们都做过检查，看有没有指纹。当然，他们只找到死者自己的指纹。这个案子再明白不过了……当然，是自杀还是意外，那倒是另一回事。”

“我见过格里·韦德一次，”邦德尔说，“他是比尔的朋友。您要是见过他，说不定会喜欢上他的。爸爸，我从没见过有谁比他更加庸碌，但却如此快乐。”

“凡是跑来死在我的房子里、故意让我恼火的人，我一概不喜欢。”凯特勒姆勋爵固执地说道。

“不过，我实在想不出有谁会谋害他。”邦德尔接着说道，“这种说法实在是太荒唐了。”

“当然荒唐，”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或许只有笨蛋警官拉格伦是个例外。”

“也许找到指纹会让他觉得自己了不起，”邦德尔安慰道，“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认为这是‘意外死亡’，是不是？”

凯特勒姆勋爵默认了。“他们得顾及那个妹妹的感受。”

“还有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应该是同父异母的吧。她比她哥哥小多了。当年老韦德跟她妈妈私奔——他就是那种人，除了有夫之妇，他不喜欢别的女人。”

“您总算没沾染上这个坏毛病，我真为您高兴。”邦德尔说道。

“我从来都是敬畏上帝、循规蹈矩的，”凯特勒姆勋爵说，“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我怎么就不得清静呢？但愿……”

他还没说完，邦德尔就突然出去了。

“麦克唐纳！”邦德尔以干脆、专横的口气喊道。

那位君王走了过来。他原本想挤出欢迎的微笑，然而这个园丁身上长久以来保持的阴郁却又把它驱赶得无影无踪。

“小姐，您在叫我吗？”麦克唐纳说道。

“你还好吗？”邦德尔说。

“我很好。”麦克唐纳回答道。

“我想跟你谈谈滚球场的事。那里的草长得太高太乱了。你能找个人去清理一下吗？”

麦克唐纳暧昧地摇摇头。

“那得把威廉从那边叫过来了，小姐。”

“去你的吧，”邦德尔生气了，“叫他马上动手。还有，麦克唐纳……”

“还有事吗，小姐？”

“去摘些葡萄过来。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还是想要。明白吗？”

邦德尔又回到书房。

“抱歉，爸爸，”她说道，“我想教训一下麦克唐纳。刚才您说到哪儿了？”

“没什么，”凯特勒姆勋爵说道，“你跟麦克唐纳说什么了？”

“我就想治治他，别总以为自己是老大，怎么可能！我猜库特夫妇可能镇不住他。麦克唐纳才不会买这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蒸汽压路机的账呢！库特夫人长什么样？”

凯特勒姆勋爵想了想才回答。

“在我看来，她很像西登斯夫人。”他开口说道，“说不定她平时很喜欢学习演戏。这次闹钟事件应该给她很大打击吧。”

“闹钟事件？”

“特雷德韦尔刚才告诉我了，好像这次来度假的人开了个玩笑。他们买了很多闹钟，藏在韦德先生的房间里。当然，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死了，结果，整个玩笑变得糟糕透了。”

邦德尔点了点头。

“关于那些闹钟，特雷德韦尔还说了一些更古怪的事，”凯特勒姆勋爵似乎有点津津乐道，“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死后，好像有人把闹钟收集起来，在壁炉架上排成了一排。”

“哦，这有什么不可以呢？”邦德尔反问道。

“我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可以。”凯特勒姆勋爵说道，“但显然有人说三道四。没有人承认这么做过。查问过所有的仆人，但他们都发誓说没碰过那些鬼东西。这倒真是个谜。验尸官在调查时提出过很多问题。你知道的，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要把事情讲清楚得费多大的劲。”

“太困难了。”邦德尔表示赞同。

“当然，”凯特勒姆勋爵说道，“事后想弄清楚真相确实很难。特雷德韦尔跟我说的事情，我一大半都听不懂。对了，邦德尔，那家伙是死在你房间里的。”

邦德尔扮了个苦相。

“为什么有人要死在我的房间里呢？”她有点生气地说。

“刚才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凯特勒姆勋爵有点得意地说道，“从不替人家想想。这年头每个人都这样。”

“我才不在乎呢，”邦德尔勇敢地说道，“有必要吗？”

“我会在乎的，”她父亲说道，“非常在乎。说不定会做噩梦，梦见鬼怪的手或者叮当作响的铁链什么的。”

“唉，”邦德尔揶揄道，“太姑婆不就是死在您的床上吗？您是不是看到过她的阴魂老是纠缠您？”

“有时候的确看到过，”凯特勒姆勋爵打了个哆嗦，“尤其是在晚上提到她之后。”

“哦，谢天谢地，我还不迷信。”邦德尔说道。

但是那天晚上，当她披着睡衣坐在卧室的炉火前，看着火光映照出自己的瘦削身影时，思绪不禁回到了那个快活却庸碌的年轻人格里·韦德的身上。这么一个喜爱生活的人竟然会自杀，简直叫人难以相信。看来另一种说法是对的：他在服用安眠药时，不小心过量了，这是有可能的。她不相信格里·韦德会有什么精神压力以至于自杀。

目光移到壁炉架上，她想起了那些闹钟的传闻。

有关那些闹钟，她的女仆知道的可多了，还告诉了她另外一个细节——显然特雷德韦尔认为没有告诉凯特勒姆勋爵的必要，但这却引起了邦德尔的好奇。

七只闹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壁炉架上，另外一只却在窗外的草地上被找到了，显然是有人从窗户扔出去的。

邦德尔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目的呢？似乎是多此一举。她能想象某个女仆把这些闹钟重新整理好了，不过她又被前来调查的警官吓坏了，结果矢口否认做过这样的事。但绝不可能有哪个女仆会把闹钟扔到花园里去。

会不会是格里自己被第一个闹钟吵醒之后扔出去的？不！这也不可能。邦德尔记得听人说过他是一大早死的，在死之前一定有一段时间处在昏迷之中。

邦德尔皱起了眉头。闹钟事件真是古怪。她必须找到比尔·埃弗斯利。他当时就在现场。

邦德尔是一个想到就会做到的人。她站起身来，走到写字台前。这是一张翻盖式书桌，翻开桌面，邦德尔抽出一张信纸写起来：

亲爱的比尔……

她停下笔，想把书桌下面的抽屉拉出来，拉了一半却被卡住了。邦德尔记得以前老是这样。

邦德尔不耐烦地拉了几下，但抽屉就是纹丝不动。她记得以前有一次是把一个信封推进去了，当时就卡住了。她取出一把薄薄的裁纸刀，把它插入细缝里。果然，一张纸的一角露了出来。邦德尔小心地抓住纸角，把它拉了出来。是一封信的第一页，已经有些皱了。

首先引起邦德尔注意的是信上的日期。几个大大的手写花体字映入眼帘：

九月二十一日

“九月二十一日，”邦德尔缓缓地说道，“啊，这不就是……”

她呆住了。没错。二十二日正是格里·韦德被发现死在床上的那天。那么，这封信一定是在悲剧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写的。

邦德尔把信纸铺平，开始读起来。信没有写完。

亲爱的洛兰，星期三我会过来。我身体很好，一切都很顺心。一想到就要见到你，我高兴极了。听着，跟你说的“七面钟”的事情，还是忘了吧。以前我觉得那多多少少是个玩笑，但不是，绝对不是，很抱歉我跟你说了这件事，但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应该被卷进来的。所以，还是把它忘了吧，好吗？

我还有别的一些事情要告诉你——但我太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哦，有关勒切尔，我想……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

邦德尔皱起眉头。七面钟？这是什么地方？也许是伦敦的某个贫民窟吧，她想。七面钟这几个字勾起了她的回忆，但她一时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相反，信里面的两句话倒引起了她的注意：“我身体很好”、“我太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说不过去呀，完全对不上。因为就在那天晚上，格里服用了大量的氯醛，结果再也没有醒来。如果他信上写的是实话，为什么又要服用安眠药呢？

邦德尔摇了摇头。她环顾四周，不禁哆嗦了一下。想想看，格里此时可能正看着她呢。他就死在这个房间……

她静静地坐着。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她那只金色小钟发出的“滴答”声。这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也格外不自然。

邦德尔扫了一眼壁炉架。她眼前浮现出一幅鲜活的场景：死去的人躺在床上，壁炉架上摆放着七个闹钟，它们嘀嘀答答地响着……听上去很不吉利……滴答……滴答……

[1]这个故事参见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另一部作品《烟囱别墅之谜》。

第五章 倒在路上的人

“爸爸，”邦德尔打开凯特勒姆勋爵书房的房门，探头进去说道，“我要开西斯巴诺进城去。我再也受不了这里的单调沉闷了。”

“可我们昨天才回来呀。”凯特勒姆勋爵抱怨道。

“我知道，不过就好像过了一百年似的。我都忘了乡下是多么无聊！”

“我倒不觉得，”凯特勒姆勋爵说，“这里很安静，乡下就是这样，舒服极了。有特雷德韦尔伺候，我简直无法形容自己有多快活。他考虑得无微不至。今天早上有人来问，是不是可以在这里组织一个女童子军——”

“是联谊会。”邦德尔打断了她父亲的话。

“都一样，只是字眼不同而已。但这让我很尴尬，不得不拒绝。也许我不应该拒绝的。好在特雷德韦尔帮我解了围，我不记得他是怎么说的了，反正说得很巧妙，既不伤别人，也很合我的心意。”

“但‘舒服’对我来说还不够，”邦德尔说道，“我需要刺激。”

凯特勒姆勋爵哆嗦了一下。

“四年前受的刺激还不够吗？”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我想要更多的刺激，”邦德尔说道，“倒不是说在城里就有刺激。但无论如何，我可不想待在这里打哈欠。”

“根据我的经验，”凯特勒姆勋爵回答道，“想惹麻烦的人一般会遇到麻烦。”他打了个哈欠。“不过，”他继续说道，“省得我自己到城里去了。”

“那好，我带您去，”邦德尔说，“不过要快点，我着急呢。”

凯特勒姆勋爵刚刚站起身，听到这话，又停住了。

“你说你急着走？”他狐疑地问道。

“急着呢！”邦德尔说。

“那好，”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我不去了。让你开西斯巴诺带着我赶路……才不，这对上了年纪的人不公平。我还是待在这里的好。”

“那就随您的便了。”邦德尔说完就转身走了。

特雷德韦尔又把头伸进来。

“老爷，牧师急着要见您，关于童子军的地位问题，有人有非议。”

凯特勒姆勋爵哼了一声。

“老爷，我好像听您说过，今天上午您打算到村子里去一趟，跟牧师谈谈这个问题。”

“你告诉他了？”凯特勒姆勋爵急忙问道。

“说过了，老爷。他赶忙就走了。希望我没做错，老爷？”

“当然没错，特雷德韦尔。你总是对的，只要你尽力，就不会办错事。”

特雷德韦尔温顺地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邦德尔正在大门口不耐烦地摁着汽车喇叭，一个小孩快速地从门房里冲了出来，跟在身后的母亲叫她小心车子。

“快点，凯蒂。大小姐又跟往常一样急得要命。”

匆匆忙忙是邦德尔的一贯作风，开车时尤其如此。她车技好，胆子又大，是个驾车好手；要不是这样，以她这种开车的风格，不知道要出多少事。

这是十月里的一个晴天，天空碧蓝碧蓝的，太阳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田野气息，令邦德尔双颊绯红，心中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

那天早上，她已经把格里·韦德没写完的那封信寄给了他住在迪恩小修道院的妹妹洛兰·韦德，还补充了几句备注说明。在白天，那封信给她的古怪感觉不再那么强烈了，但她还是觉得这需要有个解释。她想找到比尔·埃弗斯利，要他说说那次以悲剧收场的聚会的详情。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感觉好极了，那辆西斯巴诺也跑得飞快。

邦德尔踩了一脚油门，西斯巴诺立刻就有了反应。一英里接一英里的公路被飞快地甩在身后，公路上车辆稀少，隔很远才见得到别的汽车，邦德尔的视野里总是一段长长的空旷道路。

但是，一个男子没有丝毫征兆地从路边的篱笆外冲上了公路，正好冲到了邦德尔的车前。及时刹车是不可能的了。邦德尔用尽全力猛打方向盘，西斯巴诺向右冲去，差点掉进了路旁的沟里。虽然极其危险，但好在成功了。邦德尔可以肯定没有碰到那个人。

她朝后看了一眼，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车子并没有从那个人身上碾过去，但想必还是把他挂倒了。那个男子脸朝下倒在路上，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邦德尔赶忙跳出车子向后跑去。以前她顶多碾死过一只乱跑的母鸡，从没遇到什么严重的车祸。尽管这次车祸几乎不是她的责任，但此时她也顾不得了。那个男子似乎喝醉了，但是不管怎样，是她把他撞死了——她几乎肯定把他撞死了。她的心怦怦直跳，连自己都听得到。

她跪在那个人的身旁，战战兢兢地把他翻转过来。他既未呻吟也没说话。她发现这个人很年轻，眉清目秀，穿着也很考究，还留着一撮小胡子。

没有明显的伤痕，但她十分肯定他已经死了，或者就快要死了。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着，眼睛半睁，露出乞求和痛苦的神色，就像一只垂死的狗。他挣扎着似乎想说话。邦德尔俯下身来。

“什么？”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的确想说什么，她看得出来，而且很想说出来。但她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终于，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字，气若游丝：

“七面钟……告诉……”

“好，好的，”邦德尔急切地说。他正竭力想说出某个人的名字。“好，要我告诉谁？”

“告诉……吉米·塞西杰……”他终于说了出来，然后头突然往后一仰，身体瘫软下去。

邦德尔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从没想到这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死了——是她把他杀死了。

她强打精神。现在该怎么办呢？叫医生——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或许……只是或许……这个人还没死，只是昏过去了。直觉告诉她这不可能，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这么想。不管怎样，先把他弄上车，送到最近的医院再说。这是一条偏僻的乡间公路，找不到人来帮忙。

邦德尔虽然苗条，却很结实，也很有力气。她先把西斯巴诺尽可能开近些，然后竭尽全力把那毫无生气的躯体拖进了车里。这真是一件可怕的差事，她咬紧牙关，但还是做到了。

然后，她跳进驾驶座，一阵风地把车开走了。开了几英里，她来到了一个小镇，问过路之后，很快就找到了诊所。

卡斯尔医生是一个和善的中年人，得知消息后他赶忙跑到急救室，发现一个姑娘在那里，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邦德尔突然开口说道：

“我……我想我杀了个人。我撞倒他了。我用车把他送过来了。他就在外面。我……我开得太快了。我总是开快车。”

医生用职业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他走到一个药架前，把什么东西倒进杯子里，再递给她。

“先把它喝了，”他说道，“你会感觉好一点，你受惊了。”

邦德尔顺从地喝了下去，惨白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现在我要你安静地坐在这里。我这就去看看。要是我确定那个可怜的家伙没救了，我会再回来，我们再接着谈。”

他离开了一段时间。邦德尔看着壁炉架上的钟，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他怎么还不回来？

门开了，卡斯尔医生走了进来。他的神情有了变化，邦德尔一眼就看出来了，比刚才更严峻，也更加警觉了。他的举止中还有一些她不太明白的东西，好像在刻意压抑遭受的某种刺激。

“好了，这位小姐，”他开口说道，“我们好好谈谈吧。你说你撞倒了这个人？告诉我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邦德尔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医生很认真地听着。

“就是说，汽车并没有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

“没有。其实我以为已经避开他了。”

“你说他当时走路摇摇晃晃？”

“对，我以为他喝醉了。”

“而且他是从路边的篱笆外冲出来的？”

“那儿有个门，我想他一定是从门里出来的。”

医生点了点头，然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摘下了夹鼻眼镜。

“我毫不怀疑，”他说道，“你是个非常鲁莽的司机，也许总有一天你真的会撞上某个可怜的家伙，然后把他送过来……但是这一次你没有。”

“可是……”

“车根本没碰到他。这个人是被枪杀的。”

第六章 又是七面钟

邦德尔呆呆地看着医生。天翻地覆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世界，现在又慢慢地恢复了原状。过了将近两分钟，邦德尔才开口说话，但此时她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子了，她又变成了正常的邦德尔：冷静，干练，富有理智。

“他是怎么被枪杀的？”她问道。

“我怎么知道，”医生干巴巴地回答道，“但的确是这样，他身体里有颗来复枪子弹，而且是内出血，所以从外面看不出来。”

邦德尔点了点头。

“问题是，”医生接着说道，“是谁开的枪？你没注意到附近有人吗？”

邦德尔摇了摇头。

“这就奇怪了，”医生说道，“如果是意外，应该有人跑出来救他才对……除非开枪的人不知道打到了人。”

“附近没有一个人，”邦德尔说，“我是说，路上没有人。”

“依我看，”医生说道，“那个可怜的家伙一直在跑，就在他跑到篱笆门口时，被子弹打中了，结果他就摇摇晃晃地冲到路上。你没听见枪声？”

邦德尔摇了摇头。

“我可能根本就听不见，”她说，“汽车的声音太大了。”

“有可能。他死之前没说什么话吗？”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

“没说清是什么情况吗？”

“没有。他想要我转告他的一个朋友，但到底转告什么我也不清楚。啊，对了，他提到七面钟。”

“嗯，”卡斯尔医生应了一声，“他不像是附近一带的居民。或许开枪的人是从那里来的。好了，现在我们不必为这事操心了。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通知警察的。当然，你必须留下姓名和住址，警察肯定会找你问话的。其实，你最好现在就跟我到警察局去一趟。他们也许会说我应该把你留下来才对。”

他们坐上邦德尔的车，一起来到警察局。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说话慢条斯理的警官。当他听到邦德尔的姓名和住址时，显得有些惊讶，然后非常仔细地记录下她说的每一句证词。

“肯定是那帮浑小子！”他说道，“就是这样。他们在练枪法！这帮无聊的蠢货！总是随便开枪打鸟，根本不考虑篱笆那边有没有人。”

医生觉得这种说法实在是太荒唐了，但转念一想，这个案子很快会有更能干的人来接手，所以也就没有提出异议。

“死者姓名？”警官一边问，一边用嘴舔着铅笔头。

“他身上有个名片夹，好像叫罗尼·德弗卢，住在奥尔巴尼。”

邦德尔皱起了眉头。罗尼·德弗卢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什么，她肯定听过这个名字。

直到开车回烟囱别墅的半路上，她才想起来死者是谁。没错！罗尼·德弗卢，就是比尔在外交部的朋友。他和比尔……对了……还有格里·韦德。

想到这里，邦德尔差点把车撞进路边的篱笆。先是格里·韦德，接着是罗尼·德弗卢。格里·韦德的死还有可能被说成是“不小心”，但罗尼·德弗卢之死显然含有更加可怕的成分。

然后，邦德尔又想起了别的什么。七面钟！当那个垂死的人说出这几个字时，她就觉得耳熟，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格里·韦德在死之前的那个晚上给他妹妹写的最后一封信上就提到过。这又让她想起当初在读信时隐约浮现出的某件事。

邦德尔降低了车速，仔细琢磨着所有的事。车开得很慢，几乎没有人相信开车的会是她。她把车开进了车库，然后去找她的父亲。

凯特勒姆勋爵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份即将上市的善本名录，看到邦德尔进来，不禁大吃一惊。

“你这么快就从伦敦回来了？”

“我没去伦敦，”邦德尔答道，“我撞死了一个人。”

“什么？”

“其实没有撞到。他是被枪打死的。”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但他真的是被枪打死的。”

“那你为什么要开枪？”

“我没有开枪。”

“你不该用枪打人，”凯特勒姆勋爵嗔怪道，“真的不应该。我敢说有些人活该挨枪子儿——但开枪总会惹上麻烦的。”

“我跟你说了我没有开枪。”

“哦，那又是谁呢？”

“谁知道呢。”邦德尔答道。

“胡说！”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没有人开枪，又没有被车碾过，那这个人怎么可能被枪杀，被撞死呢？”

“他并没有被车碾到。”邦德尔说。

“我以为你说他被车碾到了。”

“我是说我以为碾到他了。”

“那就是爆胎了，我猜，”凯特勒姆勋爵说道，“爆胎的声音很像是枪声，侦探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

“真是拿您没办法，爸爸。您的智商好像连兔子都不如。”

“才不是呢，”凯特勒姆勋爵反驳道，“你一进门就说有人被汽车撞到了，又说挨了子弹，简直是天方夜谭。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懂。”

邦德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好了，”她说道，“我再明明白白地告诉您一次。”

“就是这样，”邦德尔详述了事情的经过，她接着说道，“现在您明白了吧？”

“当然，我全明白了。刚才你可能还没有平静下来，亲爱的，这我可以原谅。看来，你动身之前我对你说的可没错，想惹麻烦的人一般都会遇到麻烦。”说到这里，凯特勒姆勋爵不禁打了个哆嗦，“谢天谢地，我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他又拿起了刚才在看的善本名录。

“爸爸，七面钟在什么地方？”

“我猜可能是在伦敦东区的某个地方吧。我常常看到有公共汽车往那里开……会不会是我搞错了？应该是‘七姐妹’？谢天谢地，我从没去过那里，而且我肯定不会喜欢那里。不过奇怪的是，最近我好像听人说起过这个地方。”

“您该不会认识一个叫吉米·塞西杰的人吧？”

凯特勒姆勋爵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名录。在说到七面钟时他还算比较热心，但这一次，他似乎没多少兴趣了。

“塞西杰，”他含糊地低声说道，“塞西杰。是约克郡的吗？”

“我正要问您呢。认真点，爸爸，这很重要。”

凯特勒姆勋爵作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其实他根本就没上心。

“约克郡是有一些姓塞西杰的，”他认真地说道，“如果没搞错的话，德文郡也有一些姓塞西杰的。你的姑太塞莉娜就嫁给了一个姓塞西杰的。”

“这对我有什么用呢？”邦德尔几乎大叫起来。

凯特勒姆勋爵轻声笑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嫁给那个塞西杰对她也没什么用处。”

“真是拿您没办法。”邦德尔站起来，“我还是去找比尔吧。”

“去吧，亲爱的。”她父亲翻了一页名录，心不在焉地说道，“好的，当然，可不是嘛。”

邦德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要是我能记住信的内容就好了，”她像是喃喃自语地说道，“我没仔细读。好像提到了一个玩笑，说什么七面钟不是开玩笑。”

凯特勒姆勋爵突然抬起头来。

“七面钟？”他说，“对！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呢。乔治·洛马克斯来过了。特雷德韦尔只犯了这一次错，没挡住，让他进来了。他正准备去城里，好像下个星期他要参加双足飞龙教堂举行的什么政治性聚会，而且他收到了一封恐吓信。”

“您说的恐吓信是什么意思？”

“哦，我真的不清楚，他也没细说。我记得好像有‘小心点儿’、‘麻烦就在眼前’之类的话。无论如何，这封信肯定是从七面钟寄来的，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他正打算进城报告苏格兰场呢。你认识乔治吗？”

邦德尔点了点头。她非常熟悉这位热心公共事务的内阁部长乔治·洛马克斯，他还是国王陛下跟前负责外交事务的终身助理。很多人对他敬而远之，因为他有个改不掉的老毛病，就是在私下聊天时常常喜欢引用自己在公开演讲时说过的话。因为他的那对眼睛鼓得厉害，所以包括比尔·埃弗斯利在内的许多人都管他叫“老鳕鱼”。

“那么，”她说道，“老鳕鱼对格里·韦德的死有兴趣吗？”

“这倒没听说过。当然，也有可能。”

邦德尔沉默了几分钟。她在努力回忆寄给洛兰·韦德的那封信的确切内容，同时在想象这个女孩子的长相。显然，格里·韦德对她有着深厚的感情，那么这样的一个女孩该是副什么模样？她越琢磨，就越觉得这封哥哥写给妹妹的信非同寻常。

“您说那个姓韦德的姑娘是格里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冷不丁地问道。

“哦，当然，但严格来说，我想她不是……我是说，以前不是……根本就不是他的妹妹。”

“可她也姓韦德呀？”

“她并不是真的姓韦德。她不是老韦德的孩子。我说过了，老韦德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是私奔的，她原先的丈夫是个十足的恶棍。当时法庭把孩子的监护权判给了她的前夫，但显然他没有行使这项权利。老韦德非常喜欢这个孩子，坚持要孩子随自己的姓。”

“我明白了，”邦德尔说，“这就清楚了。”

“清楚什么了？”

“那封信上令我不解的地方。”

“我想她长得挺漂亮的，”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我听别人说的。”

邦德尔心事重重地上了楼。现在，她有几件事要做。首先，她必须找到吉米·塞西杰，或许比尔也能帮得上忙。罗尼·德弗卢是比尔的朋友，如果吉米·塞西杰是罗尼的朋友，那么比尔就有可能认识他。还有就是那个女孩洛兰·韦德。她有可能提供一些有关七面钟的线索。显然，格里·韦德跟她说过什么事。他急于要她忘掉，这本身就有点不祥的味道。

第七章 邦德尔造访

要找到比尔并不是什么难事。第二天早上邦德尔就驱车进城，这一次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惊险状况。到了城里之后，她给比尔打了个电话。热情的比尔邀请她一起吃午饭和喝茶，再一起吃晚饭，然后跳舞，但都被邦德尔一一回绝了。

“过一两天我再来陪你吧，比尔。目前我有正事要办。”

“噢，”比尔说道，“真是太没劲了。”

“此事非同小可，”邦德尔说道，“一点也不无聊。比尔，你认识一个叫吉米·塞西杰的人吗？”

“当然，你也认识的。”

“哦，我不认识。”邦德尔说。

“你一定知道的。每个人都认识他。”

“抱歉，”邦德尔说道，“我真的不认识他。”

“不，你肯定见过他——脸红红的，看起来有点傻，不过，实际上他跟我一样很聪明。”

“别这么说，”邦德尔嘲讽道，“他走起路来一定会觉得头重脚轻吧。”

“你不是在挖苦吧？”

“算不上。吉米·塞西杰是做什么的？”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在外交部工作，该不会连本国语言都听不懂了吧？”

“噢，我明白了，你是问他有没有工作？没有，他一天到晚瞎混。他为什么要找事做呢？！”

“这么说，他的钱袋里装的东西比脑袋里装的还多？”

“这个不好说，我只是告诉你，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邦德尔没有搭腔。她心里越来越没底了。这个叫吉米的纨绔子弟似乎和她不是一路人，但那个垂死的人首先讲出的名字却是他。恰在此时，比尔的声音传了过来。

“罗尼一向觉得他的脑子好使。你该知道罗尼·德弗卢吧，塞西杰是他最好的朋友。”

“罗尼……”

邦德尔又住口了，她不知道是否应该说出来。显然，比尔还不知道罗尼已经死了。邦德尔现在才觉得奇怪，为什么报纸上没有报道罗尼死亡的消息呢？报纸应该不会错过这种抢眼新闻的。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警方把消息封锁了。为什么呢？

比尔接着说道：“我很久没见到罗尼了……还是上次在你家度周末时见过。你知道的，可怜的格里·韦德就是在那次聚会时死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个周末太糟糕了，你应该听说过了吧。邦德尔……还在吗？”

“在呀。”

“哦，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挂了呢。”

“没有，我刚才在想事儿。”

该不该把罗尼死去的事告诉比尔？她决定先不说——电话里也说不清。但是她必须尽快和比尔见一次面。同时……

“比尔？”

“在。”

“明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吃晚饭吧。”

“好啊，吃好饭我们再跳舞。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老实说最近我倒霉透了……”

“明天再说吧，”邦德尔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先告诉我吉米·塞西杰的住址吧？”

“吉米·塞西杰？”

“没错。”

“他住在杰明街……应该是杰明街吧？”

“动动脑子吧……”

“对，是杰明街。你等等，我去查一下门牌号。”

比尔放下了电话。

“还在吗？”

“一直听着呢。”

“哦，电话线路一直不稳定。门牌号是一〇三号。记住了吗？”

“一〇三号，记住了。谢谢你，比尔。”

“没事。不过……你要这个干什么？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我是不认识他，但过半个小时我就认识了。”

“你要去他那儿？”

“对，福尔摩斯先生。”

“呃，他可能还没起床呢。”

“还没起床？”

“多半这样吧。如果没必要起床，谁愿意起来？你不知道，每天早上十一点我要到这里，苦死了。要是迟到了，老鳕鱼可凶得很。你是一点儿也不知道，邦德尔，这种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你还是明天晚上再跟我说吧。”邦德尔赶忙说道。

她挂了电话，思忖了一下。她先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差二十五分十二点。虽然比尔熟悉他朋友的起居习惯，但她还是相信塞西杰先生现在能够会客了。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杰明街一〇三号。

开门的是一位貌似深居简出的先生。他面无表情但彬彬有礼，一副伦敦那一带很常见的面孔。

“这边请，小姐。”

他把她引上楼，来到一间布置得极为舒适的宽敞客厅，里面摆放着铺有真皮的宽大椅子。已经有一个女孩坐在那里，她比邦德尔年轻，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穿着一件黑色衣服。

“我该怎么称呼您，小姐？”

“名字不重要，”邦德尔答道，“我只是想见见塞西杰先生，有重要的事情。”

这位面色凝重的先生鞠了个躬，退了下去，在外面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客厅一下子静了下来。

“上午天气不错。”女孩子怯生生地说道。

“相当不错。”邦德尔表示赞同。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我是今天早上从乡下开车过来的，”邦德尔寻思着找了个话题，“我还以为今天又有大雾呢，还好没有。”

“是啊，没有起雾。”那个姑娘说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是从乡下来的。”

邦德尔仔细地打量起她来。有另外一个人在场，令她有些不适应。邦德尔属于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的那种人，她觉得先要把局外人支走才好谈正事，何况她要谈的事情不适合陌生人在场。

正细细打量着，突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不会是她吧？

对啊，这个女孩穿着丧服，脚踝上还缠着黑布。尽管不一定那么巧，但邦德尔还是深信自己没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请问，”她开口说道，“您不会是洛兰·韦德吧？”

洛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没错，我就是。您猜得真准。我们以前见过吗？”

邦德尔摇了摇头。

“不过，我昨天给您写了封信。我是邦德尔·布伦特。”

“谢谢您费心把格里的信寄给我，”洛兰说道，“我已经给您回信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我告诉您我来这里的原因，”邦德尔说道，“您认识罗尼·德弗卢吗？”

洛兰点了点头。

“罗尼那天去找我……后来他又来过两三次。他是格里最要好的朋友。”

“我知道。不过……他死了。”

洛兰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死了！可他看上去很精神呀。”

邦德尔一五一十地向她叙述了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洛兰的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那么是真的了……是真的了。”

“什么是真的？”

“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格里死得太不正常了。他是被谋杀的。”

“你是这样想的？”

“对。格里从来不吃什么药物帮助睡眠。”她惨然一笑，“他的睡眠质量好得很，根本不需要安眠药。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蹊跷。他也是这么想的，我知道。”

“谁也这么想的？”

“罗尼。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他又被杀了。”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我读了你寄给我的信之后，就想找罗尼，但他们说他不在，所以我就想来找吉米……吉米也是罗尼的好朋友。也许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是说……”邦德尔顿了顿，“关于七面钟？”

洛兰点了点头。

“你知道……”

她话音未落，吉米·塞西杰就走了进来。

第八章 吉米的访客

我们必须回到大约二十分钟之前。吉米·塞西杰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对他讲一些不熟悉的事情。

他仍然睡意甚浓，虽然努力想思考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打了个哈欠之后，翻身又准备接着入睡。

“先生，有位年轻的女士想见您。”

这句话就像说不完一样，不断地重复着。迫于无奈，吉米·塞西杰只好睁开眼睛，眨了眨。

“啊，是史蒂文斯吗？”他说道，“你再说一遍。”

“先生，有位年轻的女士想见您。”

“哦！”吉米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事吗？”

“我说不上来，先生。”

“嗯，我想也是，”他想了想，“我想你也是说不上来。”

史蒂文斯猛地一下子抓起了床边的一只托盘。

“我去给您换点茶来，先生。这个凉了。”

“你觉得我应该起床……呃……去见那位女士？”

史蒂文斯没有回答，不过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吉米看出了他的意思。

“好吧，”他说，“我还是去见见吧。她叫什么？”

“她没说，先生。”

“嗯，该不是我的姑妈杰迈玛吧？如果是她，我可就完了。”

“那位女士不可能是别人的姑妈，先生。除非大家庭里有很小的小孩。”

“啊哈！”吉米说道，“年轻又可爱。她……她长什么样？”

“是一位年轻女士，无疑很有教养。”史蒂文斯用法语说出了“有教养”三个字。

“不错啊，”吉米亲切地说道，“你的法语发音非常好，史蒂文斯，比我强多了。”

“不胜荣幸，先生。最近我在学习函授法语。”

“真的？你真了不起，史蒂文斯。”

史蒂文斯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离开了房间。吉米躺在床上，试图猜出会是哪个年轻可爱、举止文雅的女孩来找他。

史蒂文斯端着新泡的茶又进来了。吉米呷了一口，舒服极了。

“史蒂文斯，我希望你已经给了她报纸之类的吧。”他说道。

“我给了她《晨报》和《笨拙》杂志，先生。”

这时门铃响了，史蒂文斯走了出去。几分钟之后，他又回到房间。

“又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先生。”

“什么？”

吉米挠了挠头。

“又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她不愿说自己的名字，先生，但是说事情很重要。”

吉米睁大眼睛盯着他。

“太奇怪了，史蒂文斯，真是太奇怪了。对了，昨天晚上我是几点回来的？”

“快凌晨五点了，先生。”

“当时……呃……当时我怎么样？”

“有点儿兴奋，先生……没什么别的了，还唱着《大不列颠颂》。”

“太奇怪了，”吉米说道，“《大不列颠颂》？没喝醉酒我会唱这首歌？一定是……呃……多喝了几杯，激发了我的爱国热情。我记得在‘芥未和水芹’酒吧畅饮了一阵子。听起来这个地方不太正经，但其实不是，史蒂文斯。”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在想……”

“想什么，先生？”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那种状态下在报纸上登了个广告，要招聘看孩子的保姆之类的。”

史蒂文斯咳了几声。

“同时来两个女孩，真奇怪。看来以后我要避开那家酒吧了。避开……这个词不错，史蒂文斯，上次我在做填字游戏时碰到的，当时我就觉得是个好词。”

吉米一边说着一边收拾，十分钟之后，他就准备好要去见这两位不速之客了。他打开客厅的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皮肤微黑、身材苗条的姑娘。他完全不认识。她靠着壁炉台。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铺着真皮的宽大扶手椅上，他的心猛地一跳。是洛兰！

洛兰首先站起来，略带紧张地说道：

“你肯定没想到我会来吧。但我不得不来，待会儿我会解释的。这位是艾琳·布伦特小姐。”

“邦德尔……人家都这样叫我。你可能听比尔·埃弗斯利提到过我。”

“噢，是的，他当然说起过你，”吉米忙不迭地回应道，“来，坐，坐！我们喝点鸡尾酒什么的吧。”

两个女孩都谢绝了。

“抱歉，”吉米接着说道，“我才起床。”

“比尔说得没错，”邦德尔说道，“我跟他说我要找你，他说你准没起床呢。”

“但我现在不是起来了吗？”吉米摆出很精神的样子。

“我们来是为了格里的事，”洛兰说到，“还有罗尼……”

“还有罗尼？什么意思？”

“他昨天被人开枪打死了。”

“什么？”吉米大叫道。

邦德尔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吉米神情恍惚地听着，就好像还在做梦。

“罗尼被枪杀了，”他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椅子边上，想了一两分钟，然后平静地说道：

“有件事情我该告诉你们。”

“什么事？”邦德尔一下子提起了精神。

“就在格里·韦德死的那天，我们去给你报信的路上，”他冲洛兰点了点头，“罗尼在车上跟我说了些事。准确地说，是他想要告诉我一些事。他开了个头，但又说他答应别人不说的。”

“答应了别人？”洛兰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是这么说的。当然，我没有强迫他说出来，但那天他一直怪怪的，太怪了。我觉得他在怀疑什么。原本我以为他会告诉医生的，可是他没有，连一点暗示都没有。所以，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后来经过调查，证明这个案子实在是太清楚了，看来当初我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

“但你认为罗尼仍有所怀疑？”邦德尔问道。

吉米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从那以后我们都没有再见到他？我相信他是一个人在暗自调查，想搞清楚格里的真正死因；而且，我相信他有所发现，所以那帮浑蛋才杀人灭口。临死他想传话给我，但只能说出几个字。”

“七面钟。”邦德尔微微哆嗦了一下。

“七面钟。”吉米表情严肃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邦德尔转向洛兰：

“你刚才要告诉我……”

“哦，对了。先是这封信。”她对吉米说道，“格里留下了一封信。艾琳小姐……”

“叫我邦德尔吧。”

“是邦德尔发现的。”洛兰三言两语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吉米饶有兴味地听着。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封信。洛兰从包里取出信递给他。他读了一遍，然后看着洛兰。

“这下你可以帮上忙了……格里想要你忘了什么？”

洛兰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现在要准确回忆太难了。有一次我拆错了信，不小心把写给格里的信拆开了。信纸的材质很差，而且我记得字迹很潦草。信纸的上头印有七面钟的字样。当我发现不是我的信之后，就把它装回信封了，看都没看。”

“你确定吗？”吉米很温柔地问道。

洛兰第一次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承认女人是有好奇心。不过，那封信看起来没什么意思，全是一些名字和日期。”

“名字和日期。”吉米若有所思地说道。

“格里好像不怎么在意，”洛兰接着说道，“他笑了，问我有没有听说过黑手党，然后说要是有个像黑手党的组织在英国出现，那就怪了，这种秘密组织并不合英国人的脾气。‘我们的罪犯，’他说，‘太缺少想象力。’”

吉米吹了声口哨。

“我开始明白了，”他说道，“七面钟一定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总部。就像他在信上说的，一开始他以为只是个玩笑，但后来他发现不是——他在信里也这样说过了。还有，他急着要你忘掉这件事。这只有一个解释，如果那个组织怀疑你察觉了他们的活动，你也会遇到危险。格里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你很担心。”

他停了停，然后平静地接着说道：

“如果我们追查下去，我们也会遇到危险。”

“如果……”邦德尔有些生气了。

“我是说你们两位，我就不同了。我是罗尼的老朋友。”他看着邦德尔，“你已经尽力了，也已经把他的话带给我了。不，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和洛兰别再卷进来了。”

邦德尔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另一个姑娘。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没有当场表露出来。她不希望把洛兰·韦德推入危险的境地。

但洛兰娇小的脸上立刻现出了愤慨的神情。

“你居然这么说！你以为我会撒手不管吗？他们杀害了格里，我亲爱的格里，这世上最好的、最亲的、最善良的哥哥。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吉米不安地清了清喉咙。他心想，洛兰真是了不起，很不简单。

“听我说，”他尴尬地说道，“你千万别这么说，哪有什么孤苦伶仃一个人在世上这种糊涂话。你有很多朋友，他们都乐于帮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洛兰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紧张地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我会尽力的。谁也不能阻止我。”

“当然，我也会的。”邦德尔附和道。

她们一起看着吉米。

“好，”他缓缓地说道，“就这么办。”

她们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我刚才在想，”吉米说道，“我们该从哪儿入手呢？”

第九章 计划

吉米的提问立刻使谈话变得实际起来。

“总体来看，”他说道，“我们没有多少线索。事实上，我们只知道‘七面钟’这几个字而已，连它在哪儿都不知道。不管怎样，我们总不能把这片地区挨家挨户地检查一遍吧。”

“有什么不可以？”邦德尔反问道。

“好吧。也许可以做到，但我并不像你那么肯定。这一带居民很多，而且这种做法不够微妙。”

“微妙”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了那个叫袜子的女孩，他不由得笑了。

“当然，还有罗尼被枪击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去仔细查看。但是警方有可能都做过了，而且会做得比我们好。”

“我欣赏你的，”邦德尔讽刺地说，“就是你豁达乐观的性格。”

“别理她，吉米，”洛兰柔声说道，“说下去。”

“耐心点儿，”吉米对邦德尔说道，“最好的侦探都是这样办案的，先排除不必要的和毫无用处的调查。现在我来说说第三个方案，就是格里之死。现在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次谋杀。对了，你们都相信是谋杀吧？”

“没错。”洛兰和邦德尔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很好，我也这么看。依我说，我们还有一点点希望。如果氯醛不是格里自己带来的，那么一定有人溜进他的房间，把它溶化在水杯里，等格里醒来，再把它喝下去。当然，那个人还会把空药盒或空药瓶扔在那里。这种说法你们同意吗？”

“是……的，”邦德尔迟疑地说道，“可是……”

“等一下。下毒的人当时肯定在烟囱别墅，不太可能是外面的人干的。”

“对，”邦德尔表示赞同，这一次说得比较干脆。

“很好。现在范围就小多了。首先，我想大部分仆人都是那儿的老仆人吧？我是说你都很熟悉吧？”

“是的，”邦德尔说道，“其实我们把房子租出去时，所有的仆人都留下来了。主要的仆人现在都还在，当然，也会有一些变动。”

“非常好，人员变动名单正是我想要的。你……”他对邦德尔说道，“必须仔细查一下，看看新来的仆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比如听差的。”

“有一个听差是新来的，他叫约翰。”

“好，去盘问一下，还有其他新来的人。”

“我想，”邦德尔慢条斯理地说道，“一定是某个仆人干的，不可能是客人吧？”

“这个倒说不准。”

“当时还有谁在？”

“有三个女孩子，南希、海伦和袜子……”

“袜子，达文特里？我认识她。”

“可能是她吧——老是喜欢说‘情况很微妙’的女孩。”

“那肯定是她。‘微妙’这个词是她的口头禅。”

“还有格里·韦德、比尔·埃弗斯利和罗尼。当然，还有奥斯瓦德爵士和库特夫人。噢！还有黑猩猩。”

“黑猩猩是谁？”

“一个叫贝特曼的家伙，是老库特的秘书。这家伙一本正经的，做事认真负责。以前，我和他是同学。”

“好像没什么可怀疑的。”洛兰说道。

“是啊，好像没有，”邦德尔说道，“像你说的，我们得在仆人中间找。对了，你觉得扔到窗外的那面钟跟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

“扔到窗外的钟？”吉米睁大了眼睛。他头一次听说此事。

“我看不出有什么关系，”邦德尔说，“不过多少有点奇怪。没道理呀。”

“我记得，”吉米慢吞吞地说道，“我进去……去看可怜的格里，那些闹钟都摆放在壁炉架上。我当时留心了一下，记得只有七只……不是八只。”

他突然一阵战栗，抱歉地解释道：

“抱歉。不知为什么，那些闹钟总是让我不寒而栗。有时我会梦见它们，我讨厌走进那间黑漆漆的房间，看见摆放成一排的那些闹钟。”

“如果房间很暗，你不可能看到它们，”邦德尔很实际地说道，“除非它们有发光的钟面……噢！”她倒吸口凉气，脸涨得通红，“还不明白吗？七面钟！”

他们俩疑惑地看着她，但她越发坚定地说道：

“肯定是！不可能是巧合。”

大家都没有说话。

“也许你是对的，”吉米·塞西杰终于开口说道，“这太奇怪了。”邦德尔急切地问道：

“那些闹钟是谁买的？”

“我们一起。”

“谁想到要买的？”

“我们一起。”

“不可能，肯定有人先想到的。”

“事情不是那样的。开始我们在议论怎么样让格里起床，黑猩猩说用闹钟，但有人说一个不够，然后又有人说……大概是比尔·埃弗斯利……说可以买上一打，然后大家都说是个好主意，就马上去买了。我们每个人买了一个，又替黑猩猩和库特夫人分别买了一个……只是想大方一下，事先大家并没有什么计划……就是这样。”

邦德尔没有答话，但显然没有被说服。

吉米开始对情况进行梳理。

“有些事实我们可以确定。首先，有一个类似黑手党的秘密组织，格里·韦德了解到这个情况，但刚开始时他觉得是个玩笑……或者认为很荒唐，并不相信它有什么危险。可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相信了，然后他开始认真对待。我猜想他肯定透露给了罗尼·德弗卢。不管怎样，他死后罗尼起了疑心，而罗尼自己也肯定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同样遭到谋杀。糟糕的是，我们一无所知，只能摸索，我们不知道他们俩掌握了什么情况。”

“说不定这对我们反而有利，”洛兰冷静地说道，“他们不会怀疑我们，所以也就不会对我们下手。”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吉米忧心忡忡地说道，“洛兰，格里也希望你不要卷进来。你能不能……”

“不，不可能，”洛兰打断了他的话，“别再说这个了，这只会浪费时间。”

一提到时间，吉米抬头看了看钟。他惊讶地叫了一声，起身打开房门。

“史蒂文斯。”

“有什么吩咐，先生？”

“弄点吃的吧，史蒂文斯，能安排一下吗？”

“我早料到了，先生。我太太已经准备好了。”

“他这个人真不错，”吉米转身回来，松了一口气说道，“有头脑，你们明白的，全靠头脑。他还在上函授课呢。有时我都在想是不是要学一学。”

“别傻了。”洛兰说道。

史蒂文斯端来了精致的午餐，煎蛋卷之后是鹌鹑和蛋奶酥。

“为什么单身男人这么快活？”洛兰伤感地说道，“难道被男人照顾比被我们女人照顾要好得多？”

“噢，哪儿能呢，”吉米说道，“他们并非你说的那样。怎么可能呢！我常常想……”

他支支吾吾地打住了话头。洛兰的脸又红了。

突然，邦德尔大叫了一声，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白痴，”邦德尔说道，“傻瓜！我是说我自己。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什么事？”

“你们认识老鳕鱼吗？就是乔治·洛马克斯……”

“我经常听比尔和罗尼说起。”吉米答道。

“是这样，老鳕鱼下个星期要举办一个晚会……而他收到了七面钟的恐吓信。”

“什么？”吉米把身子靠过来，激动地说道，“真的吗？”

“是真的，他跟我爸爸说起过。你们觉得背后有什么文章？”

吉米身子往后一靠，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思索了一番之后，他开口说道：

“晚会上会出事。”话很短，但一语中的。

“我也这么想。”邦德尔附和道。

“全对上了。”吉米如梦呓一般说道。

他转身面对洛兰。

“战争发生时你多大？”他的问题出人意料。

“九岁……不，八岁。”

“至于格里，我想他那时大概二十岁。这个年龄的小伙子大多数去打仗了，但格里却没去。”

“对。”洛兰想了一会儿说道，“没有，格里没去当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吉米说道，“至少我猜得八九不离十。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八年间他不在英国。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发现的。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我猜他在德国。”

洛兰双颊泛起了红晕。她钦佩地看着吉米。

“你真聪明。”

“他德语说得很好，不是吗？”

“噢，是的，就跟德国人一样。”

“我肯定没猜错。你们俩听着，格里·韦德在外交部工作，表面上看他很和善，也不聪明，有点像比尔·埃弗斯利和罗尼·德弗卢，是个可有可无的闲人……请原谅我用词不当，不过你们懂我的意思……但实际上他和他们完全不同。我觉得格里·韦德是个人物。我们的秘密情报机构被认为是世界一流的，而格里·韦德肯定在里面身居要职。这就说明了一切！我记得当时在烟囱别墅时，我还说过格里绝非像看上去那么傻。”

“那又怎样呢？”邦德尔的提问很实际。

“那么情况就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七面钟就不仅仅是个犯罪组织了，而是一个国际性的犯罪组织。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会在洛马克斯的晚会上露面。”

邦德尔做了个不易察觉的鬼脸。

“我很了解乔治……可是他不喜欢我。他绝对不会请我参加严肃的聚会。不过，我可以……”

她沉思了片刻。

“你是在想我可不可以通过比尔想想办法？”吉米问道，“他一定会参加，他是老鳕鱼的助手，可能会带我去。”

“我看可以，”邦德尔说道，“你得先帮比尔想个好借口，他自己根本想不出来。”

“你有什么建议？”吉米谦逊地问道。

“噢，很简单。可以叫比尔把你说成是有钱的花花公子，对政治很有兴趣，急于进入政界。乔治一听就会上钩。这些政党就是这个样子：眼睛总盯着既有钱又年轻的新人。比尔把你说得越有钱，事情就越好办。”

“只要不把我说成是罗斯柴尔德[1]就行，其他我不介意。”吉米调侃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晚上我和比尔一起吃饭，我会想法子搞到参加晚会的人员名单，应该用得上。”

“很遗憾你无法到场，”吉米说道，“不过总体来说还算圆满。”

“我也不一定去不了，”邦德尔说道，“虽然老鳕鱼讨厌我，但还有其他法子。”

她陷入了沉思。

“那我呢？”洛兰轻声温柔地问道。

“你不参加这次行动，”吉米立刻答道，“明白吗？好歹我们得有个人在外头……呃……”

“在外头干什么？”洛兰问道。

吉米决定换一种方式。他转向邦德尔说道：

“听我说，洛兰必须置身事外，对吧？”

“当然，最好是这样。”

“下次吧。”吉米安慰道。

“如果没有下次呢？”洛兰说道。

“哦，会有的，毫无疑问。”

“我明白了，我只要回家……等着。”

“就是嘛，”吉米如释重负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讲道理。”

“你想，”邦德尔解释道，“我们三个人都进去会引起别人怀疑，尤其是你。你明白的，对吧？”

“噢，是的。”洛兰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你什么也不用做。”吉米说道。

“我什么也不做。”洛兰顺从地答应。

邦德尔狐疑地看着她，她的顺从似乎很不自然。洛兰也对视着她，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诚实。当她们的目光相遇时，洛兰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但邦德尔还是不满意，她觉得洛兰·韦德的顺从非常可疑。

[1]罗斯柴尔德家族是欧洲乃至世界久负盛名的金融家族，号称欧洲“第六帝国”。

第十章 邦德尔探访苏格兰场

需要立即指出的是，在前面的交谈中，每个人都有所保留。“没有人会吐露一切”确实是一句至理名言。

比如说，洛兰·韦德向吉米·塞西杰求助的动机真的那么真诚吗？

同样，对乔治·洛马克斯即将举办的晚会，吉米·塞西杰还有许多想法和计划，但他无意透露给别人——比如说邦德尔。

而邦德尔呢，她也有一个成熟的计划打算付诸实施，可是她却提都不提。

离开吉米·塞西杰的住所，邦德尔驱车前往苏格兰场，要见巴特尔警司。

巴特尔警司是个大块头。他承办的几乎都是需要慎重处理的政治性案件。四年前，他就到烟囱别墅办过一个同样性质的案子。邦德尔希望他还记得这件事。

等了一会儿，有人带着她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了巴特尔警司的私人办公室。巴特尔外表壮实、呆板，看起来和“精明”这个词没有一点关系，更像是个看门的而不是侦探。

邦德尔进来时，他正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群麻雀。

“下午好，艾琳小姐。”他打了个招呼，“请坐。”

“谢谢！”邦德尔说道，“我还担心您不记得我了。”

“见过的人我总是记得，”巴特尔说道，“在工作中见到过的。”他又加了一句。

“哦。”邦德尔有点沮丧地说道。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警司问道。

邦德尔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一直听人说你们苏格兰场有伦敦所有秘密组织的名单。”

“我们只是尽量跟上时代而已。”巴特尔警司谨慎地说道。

“我想他们大部分并不真的很危险吧？”

“对此我们有很好的判断标准，”巴特尔说道，“他们说得越多，就做得越少。你会惊讶这个标准有多管用。”

“我还听说你们常常对他们不闻不问？”

巴特尔点了点头。

“不错。一个人自称是自由兄弟会成员，并且每个星期和其他成员聚会两次，一起议论流血事件，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这既不会伤害他自己也不会伤害别人。何况，一旦有麻烦，我们随时都知道该怎么对付。”

“但有的时候，我想，”邦德尔慢悠悠地说道，“有的秘密组织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危险得多，对吧？”

“不太可能。”巴特尔答道。

“但还是有可能吧。”邦德尔坚持道。

“噢，那倒也是。”警司承认道。

有一阵子，两人都没有说话。之后，邦德尔轻声地说道：

“巴特尔警司，您能不能给我一份总部在七面钟的秘密组织名单？”

邦德尔清楚地发现，城府很深的巴特尔警司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像是吃了一惊，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呆板。他开口说道：

“严格来说，艾琳小姐，现在并没有七面钟这个地方了。”

“没有了吗？”

“没有了。那个地方大部分都拆迁重建了。以前那里曾经是一个贫民区，但现在是有身份的上层人士的居住区了。没有任何秘密组织存在。”

“哦。”邦德尔有些发窘。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对那个地区感兴趣，艾琳小姐？”

“一定得告诉您吗？”

“这样可以免掉不少麻烦，不是吗？我们知道自己在谈些什么，没错吧？”

邦德尔犹豫了一下。

“昨天有个人被枪杀了，”她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以为是我开车撞死了他……”

“罗尼·德弗卢先生？”

“您当然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报纸上什么都没说？”

“你真想知道，艾琳小姐？”

“是的，请告诉我。”

“哦，我们只是想有一天时间不受干扰……懂了吗？明天就会见报的。”

“噢。”邦德尔困惑地审视着他。

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他认为罗尼·德弗卢枪杀案是一桩普通的案子，还是非同寻常呢？

“他临死前提到了七面钟。”邦德尔慢吞吞地说道。

“谢谢，”巴特尔说道，“我会记下来。”

他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邦德尔决定换一种方式。

“据我所知，洛马克斯先生昨天来找过您，有关一封恐吓信。”

“他是来过。”

“那封信也是七面钟寄来的？”

“信头上有七面钟的字样，没错。”

邦德尔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对方不愿吐露任何信息。

“我想给你一个忠告，艾琳小姐……”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如果是我，我就回家待着，并且……不再想这些事情。”

“把这件事交给您，对不对？”

“是的，”巴特尔警司说道，“毕竟我们是专业的。”

“而我只是个业余的？没错，可您忘了一点……也许我缺乏您的知识和技巧……但我有一个优势，因为我在暗处。”

警司好像有点吃惊，这句话似乎打动了他。

“当然，”邦德尔说道，“如果您不愿意给我秘密组织的名单……”

“噢，我可没这么说。我会全部给你的。”

他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对某个人说了什么，然后又回到椅子上。邦德尔有些挫败感。这么轻易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不会吧？此刻，警司正平静地看着她。

“您还记得格里·韦德先生怎么死的吧？”她突然问道。

“在你家，对吗？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但他妹妹说他从来不吃安眠药。”

“哦！”警司答道，“如果你知道做妹妹的还有很多事情不知情，你肯定会吃惊的。”

邦德尔再一次迷惑不解。她不再说话，默默地坐着，直到有人进来把一张印有字的纸条递给警司。

“给你，”等那人走了之后，警司说道，“圣·塞巴斯蒂安兄弟会、狼犬会、和平同志会、同志俱乐部、被压迫者同盟、莫斯科之子、红标志、鲱鱼会、堕落者联盟……还有另外六七个。”

他把纸条递给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您给我这个，”邦德尔说道，“是因为您知道它对我毫无用处，对吧？您真的不想我插手吗？”

“我当然希望你不要卷进来，”巴特尔说道，“你看，如果你去这些地方，会给我们惹很大的麻烦。”

“您的意思是要照顾我？”

“对，要照顾你，艾琳小姐。”

邦德尔已经站起了身，犹豫不决，到目前为止，还是巴特尔警司占据了主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她想靠这个最后做一次努力。

“刚才我说了，业余侦探可以做一些专业侦探做不到的事，您也没有否认。您是一个诚实的人，巴特尔警司，您知道我是对的。”

“说下去。”巴特尔飞快地说道。

“在烟囱别墅的时候，您允许我帮忙，现在您能不能也让我帮忙？”

巴特尔没有答话，像是在掂量这个建议。邦德尔鼓起勇气接着说道：

“您知道我的为人，巴特尔警司。我喜欢到处打听，好管闲事。我不想给您添麻烦，也不会介入您可以做得更好的事，但如果可以给业余者一个机会的话，请把它让给我。”

巴特尔还是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地说道：

“你说得非常中肯，艾琳小姐。不过我想提醒你，你的建议相当危险，我说危险，是指它的确危险。”

“我明白，”邦德尔答道，“我不是傻瓜。”

“当然，”巴特尔警司说道，“我从没遇到过比你更聪明的年轻小姐。艾琳小姐，我只能给你一个小小的暗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从不信守‘安全第一’这样的鬼话。要我看，担心被公交车撞的人最好是被撞了，然后被抬到一边去，那就安全了。这样的人不值一提。”

如此豪迈的话从循规蹈矩的巴特尔警司嘴里说出来，着实令邦德尔大吃一惊。

“您要给我什么暗示呢？”她终于问道。

“你认识埃弗斯利先生吧？”

“比尔？当然认识，但是这和……”

“我想比尔能告诉你有关七面钟的一切。”

“比尔？比尔知道？”

“我可没这样说，根本没有。不过我想，像你这么机智的女孩子，一定能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一切。现在，”巴特尔警司十分坚决地说道，“能说的我都说了。”

第十一章 与比尔共进晚餐

第二天，邦德尔满心期待地赶赴比尔的约会。

比尔兴高采烈地迎接了她。

“比尔还真不错，”邦德尔心想，“就像一条大笨狗，见到你就高兴地摇尾巴。”

这条大狗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看起来气色好极了，邦德尔。我简直无法形容见到你我有多高兴。我点了牡蛎……你喜欢吃牡蛎，对吧？你怎么样？在国外待了那么久都干了些什么？玩得还开心吧？”

“才没有，”邦德尔答道，“无聊死了。就看到一些老弱病残的军官在晒太阳，到图书馆去或者上教堂，碰到的也尽是些干瘪的老处女。”

“要是把英国交给我的话，”比尔说道，“我就禁止这些外国玩意儿……除了瑞士。瑞士还不错，我打算今年到瑞士过圣诞节，跟我一起去怎么样？”

“我考虑一下吧，”邦德尔接着随口问道，“最近怎么样，比尔？”

邦德尔这么问纯粹是出于礼貌，也想由此引出自己的话题，没想到比尔一直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正要跟你说呢。你真聪明，邦德尔，我想听听你的建议。你知道那出音乐剧《瞎了你的眼睛》吗？”

“知道。”

“那好，我要跟你说一个你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最龌龊的八卦。天哪！那个剧团，有一个女孩，一个美国人，绝色美女……”

邦德尔的心直往下沉。一说起那些女朋友的事，比尔总是没完没了，可以一直说下去。

“她的名字叫芭比·圣·摩尔……”

“怎么取这么个名字？”邦德尔挖苦道。

比尔老老实实地答道：

“是根据《名人辞典》取的，她看都没看，随手翻到某页的某个地方，就把名字定下来了。很有趣，是吧？她的真名是戈尔德斯密特或者是亚伯拉米尔……难得听到这么怪的名字吧。”

“嗯，是的。”邦德尔表示同意。

“芭比·圣·摩尔聪明伶俐，而且身手矫健，她是那八个搭人梯的女孩子中的一个……”

“比尔，”邦德尔绝望地说道，“昨天上午我见到了吉米·塞西杰。”

“哦，挺好的。”比尔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芭比相当聪明。这年头不聪明可不行。她捉弄过许多戏剧圈里的人。芭比经常说，要想生存，就得专横。说真的，她可是个好人。她很能演，演得真是棒极了。在《瞎了你的眼睛》中她的戏不多，只是挤在一大群漂亮姑娘当中罢了。我问她为什么不试试正统的舞台剧……比如《坦里克夫人》……可芭比只是笑了笑……”

“你见过吉米吗？”

“今天早上见过。让我想想，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哦，对了，我还没说吵架的事呢。说真的，完全是嫉妒，恶意的嫉妒。吵架的那个女孩远没有芭比漂亮，她自己也知道，所以她就背地里……”

邦德尔无可奈何，只好听比尔把话说完。比尔唠唠叨叨地叙述着芭比·圣·摩尔遭遇的各种倒霉事，一直讲到最终无法出演《瞎了你的眼睛》——这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比尔停下来同情地喘了一口气时，邦德尔开口说道：

“你说得没错，比尔。真的很卑劣，肯定是嫉妒惹的祸……”

“整个演艺圈都被嫉妒搞坏了。”

“绝对是。吉米有没有跟你说过下星期要去双足飞龙教堂的事？”

比尔这才注意听邦德尔说话。

“他跟我说了一大堆废话，要我去骗骗老鳕鱼。什么要为保守党效力之类的话。但是你知道，邦德尔，这太危险了。”

“骗？”邦德尔说道，“如果乔治发现是他在背后搞鬼，他就不会怪你了。你也不过是被他骗了，仅此而已。”

“没这么简单，”比尔答道，“我的意思是，这对吉米来说太危险了。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会被拖到西图廷之类的地方去亲吻婴儿，发表演说。你不知道老鳕鱼有多么一丝不苟，而且有多么精力充沛。”

“好吧，但我必须冒这个险，”邦德尔说道，“吉米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真的不了解老鳕鱼。”比尔又强调了一次。

“晚会有哪些人参加，比尔？有没有什么特殊人物？”

“同往常一样，都是些讨厌的家伙。麦卡塔夫人是一位。”

“那个议员？”

“是的，就是总为争取福利、纯净牛奶和拯救儿童而义愤填膺的那个。想想要是可怜的吉米和她搭上话会怎么样。”

“别去管吉米。还有哪些人？”

“还有就是那个匈牙利人。他们管她叫年轻的匈牙利人，这位伯爵夫人的名字不太好念。她还算可以。”

他咽了一口口水，有点发窘。邦德尔注意到他在紧张地捏着面包。

“年轻美貌？”她故意问道。

“嗯，很漂亮。”

“乔治好像不在意女士的容貌。”

“对，他是不在意。她在布达佩斯做婴儿食品一类的生意。当然，她会跟麦卡塔夫人一起去。”

“还有谁？”

“斯坦利·迪格比爵士……”

“航空部长？”

“是的，还有他的秘书特伦斯·奥罗克。对了，他是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或者说他在当飞行员的时候是这个样子。还有一个德国佬，名叫赫尔·埃伯哈德，这个人实在令人讨厌。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但大家都围着他转。我有两次被指派带他出去吃午饭，说真的，邦德尔，这不是开玩笑，他不像使馆的那些家伙那么温文尔雅。这家伙喝起汤来直出声，还用刀子吃豌豆。还不只有这些，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咬指甲……肯定是在咬指甲。”

“太恶心了。”

“可不是吗！我猜他是搞发明的吧。差不多就是这些人。噢，我差点忘了，还有奥斯瓦德·库特爵士。”

“还有库特夫人？”

“是，我想她也会来。”

邦德尔思索了几分钟。比尔给出的名单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她现在还来不及细细琢磨，她必须着手下一个问题。

“比尔，”她问道，“这些和七面钟有关系吗？”

比尔马上显得极为尴尬。他眨了眨眼睛，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道。

“别装了，”邦德尔驳斥道，“有人跟我说你全都知道。”

“知道什么呢？”

比尔在装糊涂。于是邦德尔话锋一转。

“何必遮遮掩掩呢？”她抱怨道。

“没有遮掩呀。现在没人再去那儿了，只不过是一时的狂热罢了。”

比尔的回答令人不解。

“我只离开一会儿就落伍了。”邦德尔伤心地说道。

“噢，你并没有落伍，”比尔安慰道，“大家去那儿只是为了吹嘘自己去过那儿。其实非常无聊的，而且，天哪，你会讨厌煎鱼的。”

“你说的那儿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七面钟俱乐部啦，”比尔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你问的不是这个？”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邦德尔回答道。

“以前是托特纳姆法院路上的一个贫民窟，现在被拆除清理掉了。不过七面钟俱乐部还是保留了原有的风格，有煎鱼和炸薯条，总体上很脏，有点像伦敦东区贫民窟的杂耍场，看完表演到那里去倒是挺方便的。”

“是一家夜总会吗？”邦德尔说道，“有跳舞啊什么的？”

“对。人很多很杂，不是什么高档场所。有一些搞艺术的，还有形形色色的古怪女人，也有一些像我们这样的人会过去。他们个个口舌如簧，但我认为说的尽是些空话，只是为了那个地方能够存在下去罢了。”

“听上去不错，”邦德尔说道，“那今天晚上我们就去那儿吧。”

“噢，你不能去，”比尔答道。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尴尬的神情。“我说过那里已经不时兴了，现在没人去了。”

“那我们去呗。”

“你不会喜欢那里的，邦德尔。真的不会喜欢的。”

“那你就只带我去七面钟俱乐部，别的哪儿也不去，比尔。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情愿？”

“我？不情愿？”

“非常不情愿。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吧？”

“见不得人的秘密？”

“别重复我的话。你是在拖延时间。”

“我没有，”比尔有点生气了，“只是……”

“怎么啦？我就知道有名堂。你从来就不善于掩饰。”

“我有什么好掩饰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说来话长……有一天晚上我带芭比·圣·摩尔去那儿……”

“噢！又是芭比·圣·摩尔。”

“不可以吗？”

“我不知道跟她有关……”邦德尔说道，硬是忍住了没打哈欠。

“我带芭比·圣·摩尔去那儿，她挺喜欢龙虾的，于是我买了一只夹在胳膊下……”

比尔絮絮叨叨地讲下去——当比尔说到那只龙虾最后在他和一个不起眼的局外人的争斗中弄得四分五裂时，邦德尔才把注意力转回到他的身上。

“我明白了，”她说，“你跟别人打了一架。”

“是的，那可是我的龙虾呀。我花钱买的。我完全有权……”

“噢，你有，你有权，”邦德尔赶忙说道，“不过我相信你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而且，我也不喜欢龙虾。所以，我们还是去吧。”

“我们可能会遇到警察。那里的楼上有个房间，他们在那里用巴卡拉纸牌赌钱。”

“大不了叫我爸爸把我保释出来就是了。走吧，比尔。”

比尔仍然不太情愿，但邦德尔执意要去，最后他们还是叫了一辆出租车，朝目的地疾驰而去。

到达之后，邦德尔发现这个地方跟自己想象的相差无几。这是一幢位于一条狭窄街道上的高房子，门牌号是汉斯坦街十四号。她记下了这个门牌号码。

开门的是一个男子。令邦德尔奇怪的是，这个人的面孔竟有些眼熟。她觉得这个人在见到她时也略微有些吃惊，但他依然恭恭敬敬地跟比尔打了个招呼。这个人身材高大，金色头发，脸色苍白，脸庞削瘦，看上去有点贼眉鼠眼。邦德尔寻思着以前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此刻比尔已经恢复了镇定，欣然当起了向导。地下室里有很多人在跳舞，乌烟瘴气，看东西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蓝色烟雾，到处弥漫着煎鱼的味道。

墙上挂着一些炭笔素描，其中几幅还颇显绘画者的功力。里面的人三教九流，有肥胖的外国人和犹太富婆，偶尔看到几个真正漂亮的姑娘，还有一些从事这个世界上最古老职业的女郎。

比尔领着邦德尔上了楼。那个气色不太好的男人担任守卫，警惕地监视着获准进入赌博室的每个人。突然，邦德尔认出他了。

“就是他，”她说道，“我真蠢，是阿尔弗雷德，以前是烟囱别墅的二等听差。你好吗，阿尔弗雷德？”

“很好，谢谢您，小姐。”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烟囱别墅的，阿尔弗雷德？我们回来之前就离开了吗？”

“有一个月了吧，小姐。我遇到了一个改善的机会，不抓住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里的待遇大概很好吧？”邦德尔说道。

“很好，小姐。”

邦德尔走进房间。在她看来，这个房间才真正体现了俱乐部的活力。赌注都很大，她马上就发现了这一点，而且，围坐在两张赌桌旁的都是真正的赌棍：像鹰隼一样的眼神，面色憔悴，血液里沸腾着对赌博的狂热。

邦德尔和比尔在房间待了大约半小时，比尔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我们走吧，邦德尔，跳舞去。”

邦德尔同意了。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他们来到楼下，跳了半小时的舞，吃了些煎鱼和炸薯条，然后邦德尔说她打算回家了。

“别，时候还早呢。”比尔反对道。

“已经不早了。真的有点晚了。何况明天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什么事呀？”

“看情况再说了，”邦德尔神秘兮兮地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比尔，我不会闲得让脚底下长出青草来的。”

“绝对不会。”埃弗斯利先生说道。

第十二章 烟囱别墅的调查

邦德尔的性格绝非来自她父亲的遗传，她父亲不喜欢动，平易近人。而邦德尔呢，她从来不会闲得让脚底下长出青草来。

在陪比尔一起吃晚饭后的第二天早上，邦德尔一觉醒来，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在这一天里，她有三个完全不同的计划要去执行，而且在时间和地点上都有一些吃紧。

好在她不像格里·韦德、罗尼·德弗卢和吉米·塞西杰一样喜欢赖床，在早起方面，就连奥斯瓦德·库特爵士也挑不出毛病。八点三十分刚过，邦德尔就已经吃好了早饭，钻进她那辆西斯巴诺，一溜烟地赶往烟囱别墅。

父亲见到她似乎很高兴。

“你总是神出鬼没，”他说道，“倒也省得我打电话了，我讨厌打电话。昨天梅尔罗斯上校来过，是验尸的事情。”

梅尔罗斯上校是郡警察局长，凯特勒姆勋爵的老朋友。

“你是说针对罗尼·德弗卢的验尸？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十二点。梅尔罗斯会来找你。是你发现尸体的，你得作证。不过他说你没必要惊慌。”

“我为什么要惊慌？”

“哦，你知道的，”凯特勒姆勋爵有些歉意地说道，“梅尔罗斯有些古板。”

“十二点，”邦德尔说道，“好的。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在这里等他。”

“凭什么说你不会活着？”

“谁知道呢，”邦德尔答道，“现代生活的压力……就像报纸上说的。”

“这倒让我想起了乔治·洛马克斯，他要我下个星期到双足飞龙教堂去。当然，我已经回绝了。”

“还是不去的好，”邦德尔说道，“我们可不想让你卷进稀奇古怪的事情。”

“会有怪事发生吗？”凯特勒姆勋爵一下子提起了兴趣。

“哦……就是恐吓信之类的。”邦德尔说道。

“难道乔治会被暗杀？”凯特勒姆勋爵充满期待地说道，“你说呢，邦德尔？说不定我还是去一下比较好。”

“别那么残忍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邦德尔说道，“我要去跟豪厄尔夫人谈谈。”

豪厄尔夫人是烟囱别墅的女管家，就是那个外表高贵、喜欢哑着嗓子叫唤、令库特夫人打心眼儿里害怕的女人。但她却不会让邦德尔害怕，其实她总是尊称她“邦德尔小姐”。打邦德尔还是个两腿长长的顽皮小女孩时就是这样，那时她的父亲还没继承爵位。

“嗨，豪厄尔，”邦德尔说道，“一起去喝杯浓可可吧，再跟我说说家里面的新鲜事儿。”

没费多少工夫，邦德尔就搜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并且在脑子里记下了大概——

两个新来的女帮厨，都是乡下女孩，好像不怎么称职。第三个新来的打扫屋子的女仆是管事女仆的侄女，似乎没什么问题。豪厄尔好像常常欺负可怜的库特夫人，她绝对做得出来。

“我从没想到烟囱别墅会有陌生人住进来，邦德尔小姐。”

“噢！人必须顺应潮流，”邦德尔答道，“要是你永远看不到这里被改建成娱乐场所，那你才算走运呢，豪厄尔。”

保守的豪厄尔脊背一凉，打了个哆嗦。

“我还没见过奥斯瓦德·库特爵士。”邦德尔说道。

“奥斯瓦德爵士无疑是个聪明人。”豪厄尔冷冷地答道。

邦德尔心想，看来奥斯瓦德爵士不是很受仆人们的欢迎。

“当然，负责打点的是贝特曼先生，”女管家接着说道，“非常能干的先生。真的很能干，什么事情都办得很好。”

邦德尔谈题一转，开始说起格里·韦德的死来。豪厄尔夫人更是求之不得，口若悬河地说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同情。但邦德尔并没有搜罗到有价值的东西，很快她就辞别豪厄尔夫人下楼去了，然后立刻按铃把特雷德韦尔召来。

“特雷德韦尔，阿尔弗雷德是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有一个月了吧，小姐。”

“他为什么要走？”

“他自己想走的，小姐。我想他到伦敦去了。我对他并没有什么不满。我想，您会对新来的听差约翰满意的，他相当称职，而且乐于表现。”

“他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的推荐人很可靠，小姐。先前他在蒙特·弗农勋爵家干活。”“哦，是这样。”邦德尔若有所思地答道。

她想起了蒙特·弗农勋爵此刻正在东非狩猎旅行。

“他姓什么，特雷德韦尔？”

“姓包尔，小姐。”

特雷德韦尔待了一两分钟，见邦德尔问完了，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邦德尔仍然在沉思。

回到烟囱别墅的那天是约翰开的门，她曾暗暗地打量过他。约翰看上去是个无可挑剔的听差，训练有素，低调不张扬。也许他比大多数听差更有军人的味道，后脑勺的样子也有点儿怪。

但邦德尔明白，这些细节跟眼下的情况扯不上边。她坐在那儿，愁眉不展地盯着面前的吸墨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划着“包尔”这个名字。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停住了笔，凝视着刚才写过的名字。然后，她又一次召来特雷德韦尔。

“特雷德韦尔，‘包尔’这个姓是怎么拼的？”

“B—A—U—E—R，小姐。”

“这不是英国人的姓。”

“我猜他有瑞士血统，小姐。”

“噢！没你的事儿了，特雷德韦尔，谢谢你。”

瑞士血统？不，是德国血统！瞧那副军人的架势，扁平的后脑勺，还有，在格里·韦德死前两周才来到烟囱别墅。

邦德尔站起身来。在这里能做的她都做了，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她去找父亲。

“我又要走了，”她说道，“我要去看看玛西亚伯母。”

“去看玛西亚？”凯特勒姆勋爵惊讶地问道，“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你非要去自讨没趣呢？”

“就这一次，”邦德尔答道，“我正好要去办点事。”

凯特勒姆勋爵吃惊地看着她，搞不懂竟然有人想去见他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嫂子。玛西亚·凯特勒姆侯爵夫人是他哥哥亨利的遗孀，个性鲜明。凯特勒姆勋爵承认，她确实是亨利的贤内助，要不是她，亨利不可能当上外交大臣。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总是认为亨利的早逝对他来说是一大解脱。

在他看来，邦德尔这次简直是羊入虎口，太蠢了。

“噢！听我的，”他说道，“别去了。你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我知道，”邦德尔安慰道，“没事的，爸爸，您不用为我担心。”

凯特勒姆勋爵叹了口气，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他又开始细细品读手上的《赛场》杂志来。可是没过多久，邦德尔又把头探了进来。

“对不起，”她说到，“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奥斯瓦德·库特爵士是干什么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蒸汽压路机。”

“我不是问你对他的印象。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赚钱的，做裤子钮扣，还是什么别的？”

“哦，我明白了。他是搞钢铁的，有一家全英国最大的钢铁厂，或者类似什么的，随便你怎么说吧。当然，他现在用不着亲自打理了。是一家公司，也许是好几家。他请我当了个董事，或者类似的职位，对我来说相当不错，什么事也不用做，大家每年到城里的大饭店去一两次，景隆街或利物浦街，围坐在一张摆放着考究文具的桌子旁，然后听库特或者哪个精明的家伙发表一通演讲，里面尽是数字。不过，好在听不听都无所谓，而且我告诉你，开完会常常还有一顿丰盛的午餐。”

邦德尔对凯特勒姆勋爵说的午餐并不感兴趣，没等他说完，她就走开了。在回伦敦的路上，她琢磨着怎么把搜集到的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目前看来，钢铁和婴儿福利似乎扯不上边。那么，其中必定有一个是幌子，想必是后者了。麦卡塔夫人和那个年轻的匈牙利伯爵夫人就可以排除了，她们只是被用来掩人耳目的。对了，整件事的关键似乎是那个不起眼的赫尔·埃伯哈德先生。他不像是乔治·洛马克斯会邀请的那类人。比尔含含糊糊说过他是搞发明的。还有就是航空部长和做钢铁生意的奥斯瓦德·库特爵士。这些人凑在一起必有原因。

再猜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邦德尔索性不再想了，专心思考起即将与凯特勒姆侯爵夫人的见面。

侯爵夫人住在伦敦上流社区一幢幽暗的大房子里，里面弥漫着火漆、鸟食和花朵略微腐败的气息。凯特勒姆侯爵夫人是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身上无论什么地方都硕大无比。她的体态不仅仅是丰满，简直可以用巨大来形容了。她长着一个硕大的鹰钩鼻，戴着一副金边夹鼻眼镜，嘴唇上面的汗毛浓密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长了一撇小胡子。

见到侄女，她有些惊讶，但脸上还是冷冰冰的。邦德尔得体地亲了她一下。

“真是少见呀，艾琳。”她冷冷地说。

“我们刚回来，玛西亚伯母。”

“我知道。你父亲好吗？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的语气带着轻蔑，对第九任凯特勒姆勋爵阿拉斯泰尔·爱德华·布伦特没有丝毫好感。如果她听说过“可怜虫”这个词，一定会这么称呼他的。

“爸爸很好，他现在在烟囱别墅。”

“哦。艾琳，你知道的，我一向不赞成把烟囱别墅租出去。从很多方面来说，那儿就是一个历史纪念碑，不该让它掉价。”

“亨利伯伯在世的时候它一定很风光。”邦德尔微微叹了口气。

“亨利明白自己的责任。”亨利的遗孀说道。

“想想到那里的客人，”邦德尔出神地说道，“全是欧洲的政要。”

凯特勒姆侯爵夫人叹了口气。

“凭良心说，那儿不止一次创造了历史，”她感慨道，“要是你父亲……”

她伤心地摇了摇头。

“我爸爸厌倦了政治，”邦德尔说道，“不过我倒觉得政治是一门令人着迷的学问，尤其是对知晓其中内幕的人来说。”

她说这番话完全是言不由衷，但却丝毫没有脸红。玛西亚伯母有点吃惊地看着她。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她说道，“艾琳，我总以为你除了及时行乐之外，对其他的都漠不关心。”

“以前是这样的。”邦德尔答道。

“你还年轻，这不错，”凯特勒姆侯爵夫人若有所思地说道，“凭你的优点，如果你嫁对了人，就有可能成为当今政坛最重要的女政治家。”

邦德尔吓了一跳。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担心这位伯母马上就会给她找一位合适的丈夫来。

“但我觉得自己太笨了，”邦德尔说道，“什么都不懂。”

“这个容易，”凯特勒姆侯爵夫人爽快地说道，“我有一些资料，你可以拿去看看。”

“谢谢您，玛西亚伯母。”邦德尔说道，接着她又发起了第二轮进攻。

“不知道您认不认识麦卡塔夫人？”

“当然认识。她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女性，出类拔萃。我一般不赞同女性加入议会，她们可以用女性的方式来发挥影响力。”她顿了顿，毫无疑问在回忆以往的岁月。她就是采用女性的方式把不情愿的丈夫推入政坛，然后共同努力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不过时代不同了，麦卡塔夫人做的是能够影响全国的大事，而且对所有的女性都有价值。可以这么说，这才是真正的女人的工作。你一定要见见麦卡塔夫人。”

邦德尔有点沮丧地叹了口气。

“下个星期她会参加乔治·洛马克斯举办的家庭晚会。乔治邀请了爸爸，但是爸爸当然是不会去的。可他从没想过邀请我，大概是觉得我太无知了吧。”

凯特勒姆侯爵夫人忽然觉得她的侄女有了惊人的进步。是不是经历了一次失恋？在凯特勒姆侯爵夫人看来，失恋对年轻姑娘往往很有益，可以令她们更严肃地对待生活。

“大概乔治·洛马克斯还没想到你已经……我们这么说吧，长大成人了。亲爱的艾琳，”她安慰道，“我必须找他谈谈。”

“他不喜欢我，”邦德尔说道，“我知道他不会邀请我的。”

“胡说，”凯特勒姆侯爵夫人说道，“我去跟他说。乔治·洛马克斯才这么点大时我就认识他了。”她比划了一个太不靠谱的身高，接着说道，“他肯定会乐于帮我这个忙的。而且他一定很明白，我们这个阶层的年轻女性贡献才智为国家谋福，这是非常重要的。”

“听听，听听……”这句话邦德尔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过她硬是忍住了。

“我这就去给你找些资料来。”凯特勒姆侯爵夫人说着站起身来，尖声叫道，“康纳小姐！”

一个打扮清爽却面带惊慌的秘书跑了进来。凯特勒姆侯爵夫人向她吩咐了一大堆事情。不久，邦德尔就带着一大堆最枯燥乏味的资料驱车返回布鲁克街了。

下一步是打电话给吉米·塞西杰。他一开口就透露出成功的喜悦。

“我办好了，”他说道，“虽然在比尔那儿费了不少工夫。他总是担心我会羊入虎口。不过我终于把他说通了。我拿到了一大堆东西，正在细读呢。尽是些蓝皮书和白皮书之类的，乏味得很……不过总得理出个头绪来。你有没有听说过圣菲边境争端？”

“从没听过。”邦德尔答道。

“哦，这个问题可费脑筋了。争端持续了好几年，而且非常复杂。我要拿它当做研究课题，这年头人人都得学有专长才行。”

“我也弄到了一大堆类似的东西，”邦德尔说道，“玛西亚伯母给我的。”

“什么伯母？”

“玛西亚伯母……我爸爸的嫂子。她醉心政治，还会想办法让我参加乔治的晚会呢。”

“是吗？噢，这太好了。”停顿了一下，吉米接着说道，“对了，我想这件事我们最好不要告诉洛兰了，你觉得呢？”

“也许吧。”

“她可能会不高兴，但她真的不必卷进来。”

“对。”

“我是说不能让像她那样的女孩去冒险！”

邦德尔心想，吉米说话真不够意思——我也会遇到危险的呀，可是他似乎不怎么担心。

“还在吗？”吉米问道。

“在，我在想事情。”

“哦。明天的验尸你去吗？”

“要去的。你呢？”

“我也去。对了，晚报上有消息了，但只是登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有意思……我还以为他们会大做文章呢。”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哦，”吉米说道，“我得接着看材料了，我才读到波利维亚给英国发照会那一段。”

“我也要做点功课了，”邦德尔说道，“你要看个通宵吗？”

“大概吧。你呢？”

“噢，也有可能。晚安。”

他们两个都是那种说谎不脸红的人。吉米·塞西杰正准备带洛兰·韦德出去吃晚饭。

至于邦德尔，她一挂上电话就穿上了向女仆借来的便装。换好衣服，她一边走出门，一边想着是坐公共汽车还是坐地铁到七面钟俱乐部更方便。

第十三章 七面钟俱乐部

大约下午六点，邦德尔来到了汉斯坦街十四号。不出她所料，此时的七面钟俱乐部一片死寂。邦德尔的目的很简单，她打算找到以前的听差阿尔弗雷德。她相信只要找到了他，其他的就好办了。邦德尔自有一套对付仆人的方法，既简单又专横，屡试不爽。她看不出这一次有什么理由不会成功。

她唯一不确定的是有多少人在俱乐部里，她当然希望看到她来过的人越少越好。

正当她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入手时，这个问题却轻易地自行解决了。十四号的门打开了，走出来的正是阿尔弗雷德。

“下午好，阿尔弗雷德。”邦德尔开心地说道。

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

“噢！下午好，小姐，我……我刚才没认出来是您。”

看来这套借来的衣服挺管用。邦德尔单刀直入。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阿尔弗雷德，什么地方比较方便？”

“呃……真的，小姐……我不知道……这儿算不上好地方……我不知道，我敢肯定——”

邦德尔打断了他的话。

“俱乐部里有什么人？”

“现在没有人，小姐。”

“那我们进去吧。”

阿尔弗雷德取出钥匙打开门，邦德尔走了进去。阿尔弗雷德面露难色，顺从地跟在身后。邦德尔坐了下来，直视着浑身不自在的阿尔弗雷德。

“我想你知道，”她干脆地说道，“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绝对是违法的。”

阿尔弗雷德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确实被突击检查过两次，”他承认道，“但没有发现对我们不利的东西，这多亏了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的精心安排。”

“我说的不仅是赌搏，”邦德尔说道，“还有更多的……比你知道的多得多。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老老实实回答，阿尔弗雷德。他们给了你多少钱叫你离开烟囱别墅？”

阿尔弗雷德的视线沿着屋檐转了两圈，似乎在找寻灵感，有三四次他想开口，却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最终，他还是屈服了。

“是这样的，小姐。有一天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带了一群人去烟囱别墅参观。碰巧特雷德韦尔先生身体不舒服……脚趾甲发炎了……所以就叫我领着他们参观。参观结束之后，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给了我一大笔钱，还跟我聊天。”

“嗯。”邦德尔用鼓励的语气说道。

“总之，”阿尔弗雷德突然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他给了我一百英镑，要我立刻离开那里，到这儿来照管俱乐部。他想找一个在大户人家待过的人，好让这个地方有些品位……他就是这么说的。呃，要是拒绝的话好像有违上天的美意……更何况这里的薪水是我当听差时的三倍。”

“一百英镑，”邦德尔说道，“那是个很大的数目了，阿尔弗雷德。他们有没有提到过由谁来接替你在烟囱别墅的位置？”

“小姐，我当时并没有答应马上就离开烟囱别墅。我对他说，这件事非同小可，而且有可能惹麻烦。可是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说他认识一个年轻人，是个不错的仆人，而且随时可以过来。于是我就把这个人的名字告诉了特雷德韦尔先生，后来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邦德尔点了点头。她的怀疑是对的，而且手法也不出所料。她接着问道：

“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是什么人？”

“开这家俱乐部的一位绅士，俄国人，非常聪明。”

邦德尔暂时停下了搜集情报的想法，转移了话题。

“一百英镑可是很大的一笔钱，阿尔弗雷德。”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一大笔钱呢，小姐。”阿尔弗雷德坦诚地说道。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小姐？”

“是的，我不是说赌博，我是说更严重的事情。你不想被抓去做苦役吧，阿尔弗雷德？”

“噢，天哪！您不是说真的吧，小姐？”

“前天我去了一次苏格兰场，”邦德尔说道，“我听到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希望你能帮到我，阿尔弗雷德，如果你帮了我……一旦出了事，我会替你说情的。”

“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效劳，小姐。我是说不管怎样我都会帮您的。”

“那好，”邦德尔说道，“我先要仔仔细细把这里看一遍。”

在惊恐的阿尔弗雷德的陪同之下，她非常彻底地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来到赌博室。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道很不起眼的门，还上了锁。

阿尔弗雷德马上解释道：

“这是逃跑用的，小姐。里面是个房间，房门口有一个楼梯，直通到隔壁的那条街。如果有突击检查，那些人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难道警察不知道吗？”

“这是一道暗门，小姐。您看，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壁橱。”

邦德尔不禁一阵兴奋。

“我要进去看看。”她要求道。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

“不行，小姐，钥匙在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手里。”

“哦，”邦德尔说，“那就试试别的钥匙吧。”

她觉得这不过是一把很普通的门锁，很可能用类似的钥匙就可以轻易打开。邦德尔吩咐仍然局促不安的阿尔弗雷德去把可能用得着的钥匙都找来。当试到第四把钥匙时，门打开了，邦德尔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又乱又暗的小房间，中间是一张长条桌，四周摆放着椅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家具。在壁炉两侧分别有一个嵌入墙壁的壁橱。阿尔弗雷德对靠他们较近的那个扬了扬头。

“就是这个。”他解释道。

邦德尔试着打开，但没有成功，这把锁跟刚才的完全不同，只有原配的钥匙才可以打开。

“这东西非常精巧，”阿尔弗雷德说道，“里面只有一些架子，上面有些账簿，看上去没什么不正常的，不会有人怀疑。不过碰一下右边的一个地方，整个壁橱就会转过来。”

邦德尔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房间。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进来的那道门框四周都用粗呢布包裹着，完全是为了隔音。接着她的目光移向那些椅子。一共有七把，长条桌的两侧各有三把，另外一把则摆放在桌子的一端，外观设计也比其他的椅子气派得多。

邦德尔眼睛一亮，她已经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她确信这就是秘密组织聚会的地点。这种安排几乎无可挑剔，看起来非常实用——只能从赌博室或者壁橱暗门才可以进来——任何秘密都可以通过隔壁的赌博室来加以掩饰。

她一边想着，一边用手指无聊地划着壁炉架上的大理石。阿尔弗雷德误解了她的这个举动。

“您找不到灰尘的，可以这么说，”他说道，“今天早上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叫我把这里打扫干净，他看着我全擦干净了才走的。”

“噢，”邦德尔一边说着，一边开动脑筋，“今天早上？”

“有时是要打扫一下，”阿尔弗雷德答道，“就算这个房间从来没有正式使用过也一样。”

“阿尔弗雷德，”邦德尔说道，“你得想办法找个地方让我藏起来。”

阿尔弗雷德惊愕地看着她。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小姐。我会惹上麻烦，丢了工作的。”

“你要是被关进牢房，也会丢了工作的，”邦德尔刻薄地说道，“不过你用不着担心，没人会知道的。”

“但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藏啊，”阿尔弗雷德哭丧着脸说道，“不相信的话，您自己找好了，小姐。”

邦德尔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道理，但是她有着真正的冒险家精神。

“胡说，”她坚决地说道，“肯定有地方。”

“真的没有啊。”阿尔弗雷德仍然哭丧着脸。

再没有哪个房间比这里更不适合藏身了。破败的百叶窗拉下来遮住了肮脏的窗户，上面没有悬挂窗帘。邦德尔检查了外面的窗台，竟然只有四英寸宽！房间里只有桌子、椅子和壁橱。

另外一个壁橱上插着一把钥匙，邦德尔走过去把橱门打开，里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杯和陶器。

“都是些用不上的东西，”阿尔弗雷德解释道，“您也看到了，小姐，这里连藏只小猫的地方都没有。”

但邦德尔却在查看那些橱架。

“不是很牢嘛，”她说道，“阿尔弗雷德，楼下有没有碗橱可以把这些东西装起来？有？好的，去拿个托盘来，赶紧把它们拿下去。快点……没时间了。”

“您不能这样，小姐。而且也晚了，厨师随时都会来。”

“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大概很晚才会来吧？”

“他总是后半夜才来。可是，噢，小姐……”

“不要多说了，阿尔弗雷德，”邦德尔说道，“快去把托盘拿过来。你要是再争辩的话，你就有麻烦了。”

阿尔弗雷德绞着双手苦恼地离开了。

很快他又端着托盘回来，他知道争辩是没有用了，所以手脚相当麻利地干起来。

不出邦德尔所料，橱架很容易就取下来了。她把架子拆下来，把它们靠在墙上，然后跨了进去。

“嗯，”她说道，“很窄，但刚刚好。关上门，小心点，阿尔弗雷德……对，就这样，能关上。现在我要一把螺丝锥。”

“螺丝锥，小姐？”

“没错。”

“我不知道……”

“少废话，你肯定有……说不定还有一把大锥子。要是找不到我要的，你必须出去买，所以你还是用心去找吧。”

阿尔弗雷德离开了，很快他就带着一大堆工具回来了。邦德尔挑出她需要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在橱门上钻了一个小孔，高度与右眼齐平。为了让人不易察觉，这个孔是从外面钻的，而且是个很小的孔。

“好了，大功告成。”她终于说道。

“哦，可是，小姐，小姐……”

“怎么啦？”

“可是他们会发现你……如果他们打开橱门。”

“他们不会开橱门的，”邦德尔答道，“你先把它锁上，再把钥匙拿走。”

“万一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问我要钥匙怎么办？”

“你就跟他说弄丢了，”邦德尔轻松地说道，“没有人会理会这个壁橱的……它不过是用来配对掩人耳目，不让人注意另一个橱柜而已。去吧，阿尔弗雷德，说不定随时会有人来。把我锁在里面，把钥匙拿走，等这里没人了，再打开让我出去。”

“您会很难受的，小姐。您会昏倒的……”

“我绝对不会昏倒，”邦德尔答道，“不过，你可以弄杯鸡尾酒给我，我会用得着。再把房间的门锁上……不要忘了……把那些钥匙放回原处。还有，阿尔弗雷德……不要那么胆小，免得露了马脚。记住，要是出了岔子，我保证你会没事的。”

阿尔弗雷德把鸡尾酒送来之后就离开了。

“就这样吧。”邦德尔接过鸡尾酒，自言自语地说道。

邦德尔丝毫不担心阿尔弗雷德会因为胆小而把她出卖了。她知道他的自我保护意识要比他经受的考验强烈得多。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仆人，能轻易地把个人情感隐藏在那张仆人的面具之下。

邦德尔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她对今天早上打扫这个房间的理解也许完全是错误的。如果真是这样——邦德尔在狭小的壁橱里叹了口气，在这里守那么久却一无所获，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第十四章 七面钟会议

接下来难熬的四个小时还是快点过去吧。这地方太小了，邦德尔只能缩着身子。她推测会议应该是在俱乐部最热闹的时候进行——如果有会议的话——那么应该在午夜到凌晨两点之间。

她正想着现在应该是清晨六点钟了，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期盼已久的声音，房间的门锁打开了。

随后她听到了开灯的声音，插上插销的声音。耳边突如其来如波涛涌入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显然有人从隔壁的赌博室进来，那道门的隔音效果之好令她暗暗吃惊。

紧接着那个人进入了她的视线——视线很窄，却还够用。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宽宽的肩膀，蓄着黑色长胡须，看上去孔武有力。邦德尔想起前一天晚上在赌桌前看到过他。

看来他就是阿尔弗雷德所说的那位神秘的俄国绅士以及俱乐部老板——阴险的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了。邦德尔激动得心怦怦直跳。与她父亲截然不同的是，在这个极不舒服的环境下，她却颇感自豪。

俄国人在桌子旁站了一会儿，捋着胡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表，看了看时间，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但是邦德尔没有看清。接着，他便走出了她的视线。

当邦德尔再次看到他时，不禁大吃一惊。

他的脸上蒙着一副面具，但又不是普通的面具。这副面具不是按照脸形做的，只不过像窗帘一样挂在脸上，上面开了两个小孔，以便能看到东西。面具的形状是圆的，画的是一个钟面，指针指示的时间是六点。

“七面钟！”邦德尔心想。

这时，传来了一阵响声，是七下低沉的敲门声。

莫斯葛洛夫斯基大步走了过去，邦德尔知道他一定是走到了另一扇壁橱门前。她听到咔嗒一声脆响，接着是外国人互致问候的声音。

很快她就看到了进来的两个人。

他们也戴着钟形面具，但指针却指向不同的位置，分别是四点和五点。两个人都穿着晚礼服，但并不相同。其中一个是举止优雅、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身上的晚礼服剪裁很得体。他走起路来姿态优雅，不像是英国人的风格。另一个人可以用瘦长结实来形容，穿的衣服也只是刚刚合身而已。还没等他开口，邦德尔就猜出了他的国籍。

“我想我们是最先到的。”悦耳的声音里略带些美国人的拖腔和爱尔兰人的转调。

优雅的年轻人用很准确但却有些生硬的英语说道：

“今天晚上我费了不少工夫才脱了身，事情不总是顺风顺水。我不像四点钟那样可以自己做主。”

邦德尔试图猜出他的国籍。在他还没开口说话之前，她原以为他是个法国人，但他说话的腔调不像是法国人。她想，他可能是奥地利人，或者匈牙利人，甚至是俄国人。

那个美国人走到桌子的另一侧，邦德尔听到了椅子被拉出来的声音。

“一点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说道，“恭喜你冒了这个险。”

五点钟耸了耸肩。

“如果不冒险……”他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又传来七下敲门声，莫斯葛洛夫斯基走向暗门。

有一阵子邦德尔什么也没瞧见，这些人都走到了她的视线之外，但很快她就听见长胡子的俄国人扯着嗓门说道：

“开始开会吧？”

他绕着桌子走过去，坐在靠近桌首的座位上，恰好面对邦德尔藏身的壁橱。举止优雅的五点钟则紧挨着他坐下。那一侧的第三把椅子在邦德尔的视线之外，但那个四点钟美国人在落座之前，在她的视线里晃了几下。

在桌子靠近壁橱的一侧，邦德尔只能看见两把椅子。就在邦德尔细细观察的时候，她看到一只手把第二把椅子——也就是中间的那把——放倒了。随后一个新进来的人敏捷地走过邦德尔藏身的壁橱，径直坐在莫斯葛洛夫斯基的对面。当然，不管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他总是背对着邦德尔的。邦德尔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人的背影，从背影来看，这是一个身穿露肩衣服的绝色美女。

首先说话的就是这位美女。她的声音动听悦耳，外国口音，性感十足。她瞥了一眼桌首的空椅子。

“这么说今天晚上我们见不着七号了？”她说道，“告诉我，朋友们，我们会见到他吗？”

“好极了，”那个美国人说道，“说得好极了！至于七点钟……我开始相信压根儿就没这个人。”

“最好别这么想，朋友。”俄国人和气地说道。

大家鸦雀无声，这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沉默，邦德尔也觉察到了。

她凝视着眼前这个美女的背影，几乎有些痴了。美女的右肩胛骨下方生有一颗小黑痣，使得她的肌肤更显白皙。邦德尔终于明白了“美女冒险家”这个常常读到的词所具有的含义。她毫不怀疑这个女人有着一张漂亮面孔——一张斯拉夫人的脸蛋，明眸善睐。

俄国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联想，他似乎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

“开始谈正事吧。首先，向缺席的两点钟同志致意！”

他手指着美女身旁那把放倒了的椅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其他人也依葫芦画瓢，冲着那把椅子做了同样的手势。

“真希望两点钟今晚跟我们在一起，”他接着说道，“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出现了一些事先没有想到的困难。”

“你接到他的报告了吗？”美国人说道。

“还没有……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俄国人顿了顿，“真搞不懂。”

“你是不是觉得有可能……出了岔子？”

“有这种可能。”

“也就是说，”五点钟柔声说道，“有了……危险。”

这句话很微妙，耐人寻味。

俄国人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有了危险。知道我们……还有这个地方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就知道已经引起了几个人的怀疑。”他冷冷地说道，“必须让他们闭嘴。”

邦德尔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要是他们发现了她，会不会把她干掉？突然，一个词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么说烟囱别墅的事还没被人发现？”

莫斯葛洛夫斯基摇了摇头。

“没有。”

突然，五点钟身子前倾。

“我同意安娜的想法，我们的首领……七点钟在哪儿？是他把我们召集来的，但为什么我们也从没见过他——哪怕是他的影子？”

“七点钟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法。”俄国人说道。

“你老是这么说。”

“还不仅仅是这些，”莫斯葛洛夫斯基冷冷地说道，“我可怜那些跟他过不去的人……或者女人。”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们必须谈谈正事了，”莫斯葛洛夫斯基平静地说道，“三点钟，双足飞龙教堂的事你计划好了吗？”

邦德尔马上竖起了耳朵。到目前为止，她既没有看到过三点钟的身影，也没听到过他的声音。此刻她听到了，而且真真切切。好听却模糊不清的低语声——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很有教养的英国人。

“我把材料带来了，先生。”

他把几张纸铺在桌子上。每个人都把身子凑过去。很快，莫斯葛洛夫斯基又抬起了头。

“客人名单呢？”

“在这儿。”

俄国人念道：“斯坦利·迪格比爵士、特伦斯·奥罗克先生、奥斯瓦德爵士和库特夫人、贝特曼先生、安娜·拉兹基伯爵夫人、麦卡塔夫人、吉米·塞西杰先生……”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吉米·塞西杰是谁？”

美国人笑道：

“你用不着担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十足的蠢驴。”

俄国人接着念道：

“赫尔·埃伯哈德和埃弗斯利先生。就这些人了。”

“就这些人了？”邦德尔心想，“那么可爱女孩，艾琳·布伦特小姐呢？”

“嗯，好像没什么可担心的。”莫斯葛洛夫斯基说。他看了看桌对面，接着说道：“对于赫尔·埃伯哈德的发明，我想它的价值没什么好怀疑的吧？”

三点钟用英国人的方式言简意赅地答道：“毫无疑问。”

“从商业上来看，它值几百万英镑，”俄国人说道，“从国际影响来看……呃，大家都很清楚国家的贪婪。”

邦德尔觉得他在面具后面的微笑一定让人讨厌。

“嗯，”他接着说道，“相当于一个金矿。”

“也值几条人命。”五点钟笑着挖苦道。

“不过，你们都知道发明家是些什么人，”美国人说道，“有时那些该死的发明根本就不管用。”

“像奥斯瓦德·库特爵士那样的人是不会弄错的。”莫斯葛洛夫斯基说。

“要我这个飞行员来说，”五点钟说道，“这个发明完全是可行的，都已经讨论好多年了，只是需要赫尔·埃伯哈德这样的天才来实现。”

“好了，”莫斯葛洛夫斯基说道，“我想这个问题没必要再讨论了。你们都看过了计划。我觉得最初的方案已经相当完美了，没必要再完善。顺便问一句，我听说有人发现了格里·韦德的一封信，信上提到了我们这个组织。信是谁发现的？”

“凯特勒姆勋爵的女儿……艾琳·布伦特小姐。”

“包尔早该把那封信处理掉，”莫斯葛洛夫斯基说道，“他太不小心了。信是写给谁的？”

“我想是他妹妹。”三点钟答道。

“真糟糕，”莫斯葛洛夫斯基说道，“但也没办法了。罗尼·德弗卢的验尸是在明天。我想你已经安排好了吧？”

“已经到处散布是当地小伙子玩枪误伤的消息了。”美国人答道。

“很好。我想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我们一起向亲爱的一点钟表示祝贺，并预祝她在将要扮演的角色中交好运吧。”

“安娜万岁！”五号喊道。

每个人都挥手做了一个手势，跟先前邦德尔见过的一样。

“安娜万岁！”

一点钟以典型的外国人的姿态接受了同伴们的致敬，然后她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三点钟走过来给安娜披上了披风，邦德尔这才第一次瞥了他一眼——一个身材魁梧的高个子男人。

接着，这伙人从暗门鱼贯而出。等其他人离开，莫斯葛洛夫斯基才将暗门锁好。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邦德尔听见他把另一道门的插销打开，关了电灯走了出去。

又过了两个小时，一脸苍白、心急如焚的阿尔弗雷德才过来把邦德尔放了出来。她差点儿倒在了他的怀里，阿尔弗雷德赶忙扶住了她。

“没什么，”邦德尔说道，“只是有些僵。来，让我坐坐。”

“噢，天哪！太可怕了，小姐。”

“胡说，”邦德尔说道，“一切都很顺利。别慌，都过去了。差点出了乱子，不过谢天谢地总算没有。”

“谢天谢地，小姐。整个晚上我都紧张得要命。这些人很鬼的。”

“鬼得要命，”邦德尔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胳膊和大腿，“老实说，直到今天晚上，我一直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有书上才有。人生当中，阿尔弗雷德，无时无刻都不能停止学习啊。”

第十五章 验尸

邦德尔大概是早上六点回的家，但九点半她就起床穿好衣服，打电话给吉米·塞西杰了。

电话很快就通了，速度之快令她颇为惊讶，后来他解释说自己正准备去参加验尸，她这才打消了狐疑。

“我也要去，”邦德尔说道，“而且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

“那好，我开车过来接你，我们路上聊，如何？”

“好。不过你得先送我去烟囱别墅。郡警察局长要到那儿接我。”“为什么？”

“他是个好心人。”邦德尔答道。

“我也是，”吉米说道，“大好人一个。”

“噢！你……你是个蠢驴，”邦德尔说道，“昨晚我听人说的。”“谁？”

“准确地说……是一个俄国犹太人。不，不对。是……”

电话另一头的抗议声让她说不出话来。

“我可能是头蠢驴，”吉米愤愤不平地说道，“但我敢说我是……可我不想听到俄国犹太人这么说我。昨天晚上你在干什么，邦德尔？”

“我正要跟你说呢，”邦德尔答道，“回头再说吧。”

她卖了个关子，挂断电话，把吉米弄得心痒痒的。虽然在感情上并不中意，但他对邦德尔的才智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肯定有名堂，”他心想，一边匆匆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绝对错不了，她准是捣了什么鬼。”

二十分钟之后，他的那辆小巧玲珑的双座跑车停在了布鲁克街的一座屋子门前，邦德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下台阶朝吉米走去。虽然吉米平时不善于观察，但他还是注意到了邦德尔的黑眼圈，还有脸上那副熬夜后的倦容。

“嗨，”当吉米小心翼翼地驾车驶过郊区时，他问道，“你在捣什么鬼啊？”

“我会跟你说，”邦德尔说道，“不过在我说完之前你可别插嘴。”

真是说来话长，吉米一边仔细听，一边小心地开车。等邦德尔好不容易说完了，他不禁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她。

“邦德尔？”

“怎么啦？”

“听我说，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对不起，”吉米赶忙道歉，“可我觉得好像以前在哪儿听说过……大概是在梦里吧。”

“我明白。”邦德尔同情地说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吉米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道，“外国美女冒险家，国际团伙，神秘的七点钟，还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种故事我读过起码一百次了。”

“你当然读过，我也读过，但想不到竟然真的发生了。”

“真没想到。”吉米承认道。

“毕竟……虚构的东西都是以现实为基础的吧。我是说，除非真的发生过什么事，否则人们不可能凭空杜撰。”

“你说的有道理，”吉米表示赞同，“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也有同感。”

吉米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唉，我想我们都没有做梦。让我想想，一个俄国人，一个美国人，一个英国人……一个可能是奥地利人或匈牙利人……还有那个不知是哪国人的美女……可能是俄国人或波兰人……真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伙人。”

“还有一个德国人，”邦德尔说道，“你忘了那个德国人。”

“噢！”吉米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是说……”

“没到场的二点钟，他肯定就是包尔，我们家的听差。我听他们说要搞到一份关于烟囱别墅的报告，但还没有得手，不过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报告，我倒想不出来。”

“肯定跟格里·韦德的死有关，”吉米说道，“有些事情我们还没搞清楚。你说他们提到了包尔的名字？”

邦德尔点了点头。

“他们怪他没发现那封信。”

“哦，看来你把情况已经摸得很清楚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抱歉刚开始我还不相信，邦德尔……可是听起来的确匪夷所思。他们也知道我下个星期要去双足飞龙教堂？”

“是的，当时那个美国人……就是他，不是那个俄国人……说用不着担心你……说你只不过是一头普普通通的蠢驴。”

“可恶！”吉米说道。他使劲地踩了下油门，跑车猛地向前奔去。“很高兴你告诉我。这样我就对这个案子有了所谓的个人兴趣了。”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说道：

“你说那个德国发明家名叫赫尔·埃伯哈德？”

“对，怎么啦？”

“等等。我想起来了。赫尔·埃伯哈德，赫尔·埃伯哈德……对，肯定就是这个名字。”

“说说看。”

“赫尔·埃伯哈德以前曾经申请过钢铁方面的专利。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我不是搞这行的……不过我知道这项技术可以让物体更坚韧，一根钢丝经过处理，强度堪比一根普通的铁条。赫尔·埃伯哈德想把这个技术应用到飞机上，这样飞机的重量将大大降低，会引发航空革命……我是说成本。我相信他起先把自己的发明给了德国政府，但政府不要，还指出其中存在一些无可辩驳的缺陷……这种做法太恶劣了。后来他继续研究，攻克了一切难关，但政府的态度严重伤害了他，他发誓政府休想得到他最珍贵的发明。以前我一直认为整件事就是瞎胡闹，不过现在……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

“没错，”邦德尔急切地说道，“让你说中了，吉米。埃伯哈德肯定把他的发明给了我们的政府。他们已经接受，或者打算接受奥斯瓦德·库特爵士的专家意见。在双足飞龙教堂举办的晚会就是一次非官方会议，奥斯瓦德爵士、乔治、航空部长，还有埃伯哈德都会出场。赫尔·埃伯哈德还会把他的计划或方案……随便你怎么叫……带过去。”

“配方，”吉米插了一句，“我觉得叫配方更合适。”

“他会把配方带上，而七面钟却想去偷配方。那个俄国人说它值好几百万英镑呢。”

“我想差不多吧。”吉米说。

“还值好几条人命……这是另一个人说的。”

“唉，已经赔了几条，”吉米的脸上布满了阴云，“今天这该死的验尸就是其中之一。邦德尔，你肯定罗尼没说别的吗？”

“没有，”邦德尔说道，“就说了几个字：‘七面钟，告诉吉米·塞西杰。’他只能说出这些，真可怜。”

“要是我们知道他所掌握的情况就好了，”吉米说道，“不过我们已经查明了一件事。那个听差，包尔，对格里的死一定负有责任。邦德尔……”

“什么？”

“唉，有时候我真有点担心。下一个会是谁呢？这种事真不该让女孩子卷进来。”

邦德尔不禁微微一笑——吉米好不容易才把她和洛兰·韦德归为一类。

“很有可能是你而不是我。”她乐呵呵地说道。

“瞧你说的，”吉米说道，“不过，把对方干掉几个，扭转一下局势怎么样？今天早上我真的想杀人。告诉我，邦德尔，要是再见到那伙人，你认得出来吗？”

邦德尔迟疑了一下。

“五点钟应该认得出来，”她终于说道，“他说话怪怪的……咬牙切齿，很邪恶……只要再听到，我应该能认出来。”

“那个英国人呢？”

邦德尔摇了摇头。

“我只是瞥了一眼，而且声音也很普通。除了知道他是个大块头之外，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当然，还有那个女的，”吉米接着说道，“她应该比较容易认出来。不过你不太可能再碰到她。她说不定正在干一些卑劣的勾当，陪一些好色的内阁大臣一起吃晚饭，然后再套取国家机密。至少书上是这么写的。其实我只认识一个内阁大臣，他只喝加柠檬汁的热开水。”

“就拿乔治·洛马克斯来说吧，你觉得他是一个喜欢纠缠外国美女的好色之徒吗？”邦德尔笑着说道。

吉米同意她的说法。

“现在说说那个神秘人物七点钟吧，”吉米接着说道，“你觉得他会是谁？”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按照书上说的，他应该是我们都认识的某个人。会不会就是乔治·洛马克斯？”

邦德尔摇了摇头。

“如果写成小说倒也无可挑剔，”她说道，“不过老鳕鱼……”她一下子笑得喘不过气来。“老鳕鱼，犯罪集团的大头目，”她喘了口气，“岂不是让人惊叹？”

吉米表示有同感。他们之间的讨论花了不少时间，有一两次跑车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等到达烟囱别墅时，他们发现梅尔罗斯上校已经久候多时了。邦德尔向上校介绍了吉米，然后他们三人便一起去参加验尸。

正如梅尔罗斯上校预料的，整个过程相当简单。邦德尔和医生分别提交了证词，还有人作证事发地有人在玩枪，最后得出了意外致死的结论。

验尸结束之后，梅尔罗斯上校自告奋勇开车送邦德尔返回烟囱别墅，吉米·塞西杰则返回伦敦。

尽管吉米表面上一副轻松的样子，但邦德尔的叙述却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里。他紧抿着双唇。

“罗尼，老伙计，”他喃喃自语道，“我会挺身而出的，可你却不在我身旁。”

他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洛兰！她会不会有危险？

犹豫了一两分钟之后，他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电话。

“是我……吉米。我想告诉你验尸的结果，是意外致死。”

“噢，可是……”

“嗯，不过我觉得另有文章。验尸官有一点点暗示。有人想掩盖什么。喂，洛兰……”

“什么事？”

“听着，有些事很蹊跷，你要特别当心，知道吗？看在我的分儿上。”

他听出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慌乱。

“吉米……可是，你的处境也很危险。”

他笑了笑。

“噢，我不会有事的。我是九命猫。再见。”

他挂断电话，沉思了一两分钟。然后把史蒂文斯叫来。“你能不能出去帮我买一把手枪，史蒂文斯？”

“手枪，先生？”

训练有素的史蒂文斯并没有表示惊讶。

“您需要什么样的手枪？”

“就是一扣扳机就一直发射的那种。”

“自动手枪，先生。”

“对，”吉米说道，“自动手枪，而且我想要枪管烤蓝的那种……要是你和枪店老板知道的话。在美国小说里，主人公总是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把枪管烤蓝的自动手枪。”

史蒂文斯很难得地淡淡一笑。

“我认识的大多数有身份的美国人，他们的屁股口袋里装的可不是这种东西，先生。”他说道。

吉米·塞西杰一阵大笑。

第十六章 双足飞龙教堂的晚会

星期五下午邦德尔驱车来到双足飞龙教堂时，正好赶上喝下午茶的时间。乔治·洛马克斯以少有的热情走上前来迎接她。

“亲爱的艾琳，”他说道，“见到你我真是非常高兴。我邀请了你父亲却没有邀请你，还请你多多原谅。不过老实说，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种类型的晚会也会吸引你。当凯特勒姆侯爵夫人跟我说……呃……你对政治……呃……感兴趣时，我真是又惊……又喜。”

“我实在太想来了。”邦德尔坦白地说道。

“麦卡塔夫人坐晚一点的火车，过一会儿才到，”乔治说道，“昨天晚上她在曼彻斯特的一个集会上发表演讲。你认识塞西杰吗？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但对外国政治却相当了解，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认识。”邦德尔一边说着，一边郑重地和吉米握了握手。她发现他梳了个中分头，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更显得严肃。

“听我说，”趁乔治暂时走开，吉米压低声音匆匆说道，“你千万别生气，我把我们的小花招告诉比尔了。”

“比尔？”邦德尔生气地说道。

“唉，毕竟，”吉米说道，“比尔是我们一起的。罗尼是他的好朋友，格里也是。”

“哦，我知道。”邦德尔说道。

“抱歉，不过你还是觉得不妥吧？”

“比尔当然没问题，我不是这个意思，”邦德尔答道，“可是他……呃，比尔天生是个傻瓜。”

“脑子不机灵？”吉米试探着问道，“不过你别忘了……比尔的拳头可是很厉害呀。我总觉得厉害的拳头会派上用场的。”

“也许你是对的。他有什么反应？”

“他听了直挠脑袋……我是说很难让他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好用最简单的话，三番五次地重复着，他的榆木脑袋才算开了窍。当然，他跟我们是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可以这么说。”

乔治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我来介绍一下，艾琳。这位是斯坦利·迪格比爵士……艾琳·布伦特小姐。这位是奥罗克先生。”航空部长是一个矮胖子，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奥罗克先生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一对蓝眼睛始终带着笑意，有着一副典型的爱尔兰人的面孔。他热情地与邦德尔打了个招呼。

“说不定又是一次无聊的政客之间的聚会。”他压低嗓音嘟囔道。

“小声点，”邦德尔说道，“我对政治感兴趣，非常有兴趣。”

“还有你认识的奥斯瓦德爵士和库特夫人，”乔治继续介绍道。

“其实我们没见过面。”邦德尔微微一笑。

她暗自钦佩父亲对人物的刻画能力。

奥斯瓦德爵士的手像铁钳一样，捏得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库特夫人有些哀婉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吉米·塞西杰，脸上流露出恬适的表情。尽管吉米吃早饭总是迟到，但库特夫人还是对这位和蔼可亲、粉红色脸蛋的年轻人抱有好感。她喜欢他那凡事不急不愠的好脾气。她有一个愿望，就是根治他的坏毛病，让他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至于这个愿望实现之后，他还会不会这么讨人喜欢，这个问题她倒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此时，她正跟他说起自己的一个朋友遭遇的一次惨痛的车祸。

“这位是贝特曼先生，”乔治简短地说道，好像要急着转到更好的一个话题。

一个表情严肃、脸色苍白的年轻人鞠了一躬。

“现在，”乔治继续说道，“我要向你介绍拉兹基伯爵夫人。”

拉兹基伯爵夫人刚才一直在跟贝特曼先生说话。她坐在沙发上，身子仰得很靠后，轻佻地跷着腿。她正在抽烟，烟斗上镶嵌着绿松石，烟管则长得惊人。

邦德尔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之一。她的一双眼晴又大又蓝，一头乌发，皮肤雪白，长着斯拉夫人特有的略微扁平的鼻子，身材苗条柔美，双唇则涂得红红的，令双足飞龙教堂蓬荜生辉。

她急切地问道：“想必这位就是麦卡塔夫人吧？”

见乔治摇了摇头，又听他介绍说是邦德尔时，伯爵夫人便漫不经心地朝她点了点头，又开始跟表情严肃的贝特曼先生说起话来。

这时，邦德尔听见吉米悄悄地在她耳边说道：“黑猩猩完全被这个漂亮的斯拉夫女人迷住了。”他接着说道，“真可笑，对不对？走，我们去喝点茶吧。”

他们又和奥斯瓦德·库特爵士碰到一起。

“你们家的烟囱别墅真不错。”这位大人物感慨道。

“很高兴您喜欢。”邦德尔谦和地说道。

“就是管道需要重新换一下，”奥斯瓦德爵士说道，“要跟上潮流，对吧？”

他沉思了一两分钟。

“我租下了奥尔顿公爵的地方，租期三年。现在我正在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我猜想令尊即使想要卖，恐怕也不能卖吧？”

邦德尔惊讶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她有一种噩梦般的感觉，仿佛看到有无数个像库特一样的人都垂涎三尺地盯上了全英格兰无数个类似烟囱别墅的地方，不用说，这些地方全都装上了新潮的管道系统。

邦德尔突然感到一阵愤慨，但她告诫自己，这样的愤愤不平是荒唐可笑的。毕竟，拿凯特勒姆勋爵和奥斯瓦德·库特爵士作个比较，谁会败北立判可知。奥斯瓦德爵士拥有强有力的人格力量，所有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相形见绌。用凯特勒姆勋爵的话来说，他就是一台蒸汽压路机，一个能压倒别人的人。然而，从很多方面来说，奥斯瓦德爵士毫无疑问是个笨蛋。除了他的专业知识和惊人的鼓动力，他很可能极其无知。而凯特勒姆勋爵所享受的千姿百态的悠然生活，对奥斯瓦德爵士来说简直是一部读不懂的天书。

邦德尔一边想着，一边愉快地跟人聊天。她听说赫尔·埃伯哈德先生已经到了，不过因为头痛得厉害，已经躺下休息了。这是想方设法靠过来献殷勤的奥罗克先生告诉她的。

总之，邦德尔上楼去更衣打扮时，是怀着有所期待的愉快心情的，但一想到麦卡塔夫人即将到来，她内心深处又不禁有些忐忑。邦德尔觉得，跟麦卡塔夫人周旋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邦德尔换了一件带黑色花边的连衣裙，当她下楼穿过大厅时，她不禁大吃一惊。她看到那儿站着一个听差——或者说是一个穿着打扮像听差的人，但那魁梧的身材与身上的穿戴却显然不相配。邦德尔停住脚步盯着他看了看。

“巴特尔警司。”她低声叫道。

“没错，艾琳小姐。”

“啊！”邦德尔不相信地问道，“您来这儿……”

“看看会出什么事。”

“原来如此。”

“那封恐吓信，”警司说道，“让洛马克斯先生有些害怕。只要我到场，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您不觉得……”邦德尔欲言又止。她不想嘲笑警司的伪装并不高明。她觉得巴特尔浑身上下都好像贴有“警察”的字样，就算是最没有戒心的罪犯也不难觉察。

“你觉得，”警司不动声色地问道，“我可能被认出来？”

“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邦德尔承认道。

巴特尔警司呆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似乎含有深意。

“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唉，艾琳小姐，有什么不可以呢？”

“有什么不可以呢？”邦德尔重复了一遍，马上又觉得自己显得有那么一点儿笨。

巴特尔警司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我们可不想有不愉快的事发生，对吧？”他说道，“不要自作聪明……让他们知道这里也可能有梁上君子……这么说吧，让他们知道有某个人在就行了。”

邦德尔钦佩地注视着他。可以想象，像巴特尔警司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突然现身，对图谋不轨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大阻吓。

“自作聪明会犯大错误，”巴特尔警司又强调了一次，“最要紧的是这个周未不要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邦德尔一边继续朝前走着，一边思忖着在这群客人当中，有多少已经发现或者将会认出这位来自苏格兰场的侦探。只见乔治皱着眉头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橙色的信封。

“真伤脑筋，”他说道，“麦卡塔夫人打电报说她来不了了。她的孩子得了腮腺炎。”

邦德尔松了口气。

“真可惜，艾琳，”乔治体贴地说道，“我知道你非常想见她。伯爵夫人也会非常失望的。”

“噢，没关系，”邦德尔答道，“要是她过来把腮腺炎传染给了我，那我可不愿意。”

“也只好这么说啦，”乔治表示认同，“不过我倒不觉得这样就会传染上腮腺炎。我敢肯定麦卡塔夫人不会冒这种险的。她是一个非常讲原则的人，很有集体责任感。在国家危难之际，我们都必须考虑……”

乔治正准备高谈阔论，突然又打住了话头。

“不过一定要另找一个机会，”他说道，“幸好对你来说不急。可是伯爵夫人，唉，她是专门来访问我们国家的贵宾呀。”

“她是匈牙利人，对吗？”邦德尔问道，她对这位伯爵夫人深感好奇。

“对。你肯定听说过青年匈牙利党吧？她是这个党的领袖之一。伯爵夫人很富有，很早就守寡，她把自己的财富和才智都奉献给了公益事业。尤其在降低婴儿死亡率方面，她花费了极大的心血，目前在匈牙利，婴儿死亡率问题非常严峻。我……啊！这位是赫尔·埃伯哈德先生。”

这位德国发明家比邦德尔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可能不过三十三四岁。他看起来有些俗气，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但人品好像还不赖。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透露出一点点狡黠，但更多的还是腼腆，而他那些令人不快的举止——比如比尔说的动不动就会啃指甲，她倒觉得更多的是因为紧张不安引起的。他瘦弱的身材看上去弱不禁风。

他用拗口的英语吃力地与邦德尔聊着，好在风趣的奥罗克插进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让两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接着，比尔像只无头苍蝇似的闯了进来，匆匆忙忙地直奔邦德尔。他看上去不知所措，又显得疲惫不堪。

“喂，邦德尔，听说你来了。整个下午我都忙得像一头拉磨的驴子，要不然我早就来找你了。”

“是不是在操心国家大事？”奥罗克同情地问道。

比尔哼了一声。

“不知道你的同伴怎么样，”他抱怨道，“看上去是个性情和善、矮矮胖胖的家伙。不过老鳕鱼真叫人受不了，从早到晚像催命鬼似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而你没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早就做好。”

“像是从祈祷书里摘下来的话。”刚走过来的吉米说道。

比尔责备地瞥了他们一眼。

“有谁知道我干的是什么苦差事！”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哄伯爵夫人开心？”吉米说道，“可怜的比尔，对于像你这样不喜欢女人的人来说，这肯定让你伤透了脑筋。”

“此话怎讲？”邦德尔问道。

“喝过下午茶之后，”吉米咧嘴笑道，“伯爵夫人要比尔带她去一个有趣的老地方。”

“得啦！我能拒绝？！我能不去？！”比尔说着，脸一下子变得像红砖一样。

邦德尔略微有些不安。比尔·埃弗斯利先生对漂亮女人很多情，这一点她太清楚了。要是落到伯爵夫人这样的女人手里，比尔肯定像一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面团。她再次怀疑起吉米·塞西杰把他们的秘密告诉比尔是不是明智之举。

“伯爵夫人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比尔说道，“而且非常聪明。你真应该陪她围着房子转一圈，听听她问的各式各样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邦德尔突然问道。

比尔含糊其辞。

“唉！我答不上来。关于它的历史，还有旧家具。还有……唉，各式各样的问题。”

就在这时，伯爵夫人翩然而至。她好像有点气喘吁吁，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紧身长袍，看上去雍容华贵。邦德尔注意到比尔马上就被吸引过去，围在她的身旁。那个表情严肃、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也凑了过去。

“比尔和黑猩猩都馋死了。”吉米·塞西杰坏笑着说道。

但邦德尔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第十七章 晚餐之后

乔治从不迷信现代发明，所以双足飞龙教堂没有安装诸如集中供暖之类的时髦设施。结果，当女士们用好晚餐走进客厅时，发现房间的温度显然不足以匹配身上的摩登晚装。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三位女士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围在了炉火一旁。

“哇……”伯爵夫人打着冷颤叫了一声，就算是外国口音，听起来也是娇滴滴的。

“白天越来越短了。”库特夫人说着，拉了拉那条印有花卉图案的俗不可耐的围巾，硕大的肩膀被箍得越发紧了。

“乔治为什么不把屋子弄暖和一点？”邦德尔说道。

“你们这些英国人，从来就不会把屋子弄暖和。”伯爵夫人嗔怪道。

她取出那根细长烟斗抽起烟来。

“这壁炉也太老土了，”库特夫人说道，“热气都从烟囱跑出去了，根本就没进房间。”

“嗯！”伯爵夫人说道。

大家没有再说话。伯爵夫人显然对这两个同伴有些厌烦了，所以谈话很难继续下去。

“真有意思，”库特夫人打破了沉默，“麦卡塔夫人的孩子竟会得腮腺炎。哦，我不是说真的很有意思……”

“什么是腮腺炎？”伯爵夫人问道。

邦德尔和库特夫人不约而同地争相解释起来。最后，她们俩好不容易才让伯爵夫人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匈牙利的小孩也会得腮腺炎吧？”库特夫人问道。

“嗯？”伯爵夫人好像没有听懂。

“我是说匈牙利的小孩，他们也深受腮腺炎之苦吧？”

“不知道，”伯爵夫人答道，“我怎么知道？！”

库特夫人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可我知道你做的是……”

“噢，那个呀！”伯爵夫人放下跷起的腿，取下了嘴里衔着的烟斗，快言快语地说道，“我跟你们讲一些恐怖的事情，我亲眼见过的恐怖事情。难以置信！你们肯定不相信！”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口若悬河，绘声绘色。在这两位听众的面前，出现了一幅幅饥寒交迫的悲惨场景。她谈到战后不久的布达佩斯，追溯了它迄今为止的沧桑变迁。她很会使用夸张的手法，但在邦德尔看来，她有点儿像留声机上的唱片。你只要打开开关，她就开始唱起来，你不想听了，她又会戛然而止。这不，伯爵夫人突然住了口。

库特夫人听得毛骨悚然，这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端坐在那里专注地听着，嘴巴微微张开，哀伤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伯爵夫人。偶尔，她也插入一两句自己的议论。

“我有一个表姐，她的三个孩子都被活活烧死了，很恐怖，对吧？”

伯爵夫人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不停地讲下去。最后，她突然停住了，就像刚开始开口一样突然。

“就这样！”她说道，“我跟你们说过了，我们不缺钱……但缺乏组织。我们需要的是组织！”

库特夫人叹了口气。

“我听我丈夫说过，做事情没有章法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他把他的成功完全归功于有条不紊。他说如果没有章法，他就永远不会出人头地。”

她又叹了口气。如果奥斯瓦德爵士没能出人头地，那又会怎样？她的眼前突然掠过这样一幅场景。他仍然保持着当初在自行车店干活时快乐的年轻人的特征。要是奥斯瓦德爵士不那么有条有理、按部就班，她的生活该有多开心啊。但也就是一会儿的工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库特夫人转向邦德尔。

“告诉我，艾琳小姐，”她说道，“你喜欢你们家的那个园丁头儿吗？”

“麦克唐纳？嗯……”邦德尔迟疑了一下，想着该怎么措辞。

“谁都不会真正喜欢麦克唐纳的，”她歉意地解释道，“不过，他是一个一流的园丁。”

“噢！这个我知道。”库特夫人答道。

库特夫人嫉妒地看着邦德尔，显然麦克唐纳愿意听邦德尔的使唤。

“我非常喜欢高雅的花园。”伯爵夫人如梦呓般说道。

邦德尔瞪大了眼睛，静等伯爵夫人的下文，但这时吉米·塞西杰走了进来，冲她又急又怪地说道：

“哎，现在去看看那些版画好吗？好看着呢。”

邦德尔赶忙走出了客厅，吉米则紧跟在她的身后。

“什么版画？”她问道，随手关上了客厅的门。

“没有版画，”吉米答道，“我得找个借口把你叫出来。跟我来，比尔在藏书室等着呢。那儿没人。”

比尔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显得焦躁不安。

“听着，”他突然大声说道，“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哪样？”

“你卷进来。十有八九会是一场混乱，然后……”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不忍，令她内心一阵温暖。

“她应该在一边待着，对不对，吉米？”他冲吉米恳求道。

“我早就跟她说了。”吉米答道。

“该死！邦德尔，我是说……可能会有人受伤。”

邦德尔转身问吉米：

“你跟他说了多少？”

“噢！全都说了。”

“我还没全搞明白，”比尔坦诚地说道，“搞不懂你说的七面钟俱乐部什么的。”他怏怏地看着她。“我说，邦德尔，真希望你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插手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邦德尔反问道，“多刺激呀。”

“噢，是……是刺激，但也可能非常危险。你瞧瞧可怜的罗尼。”

“哼，”邦德尔说道，“要不是因为你的朋友罗尼，我才不会像你说的卷进来呢。不过我已经卷进来了，再说什么废话也无济于事了。”

“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邦德尔，可是……”

“少来了。我们还是安排一下吧。”

比尔接受了她的提议，这让她颇感宽慰。

“你说的配方的事是对的，”他说道，“赫尔·埃伯哈德确实有个配方，或者说奥斯瓦德爵士掌握了什么配方。他的工厂已经对材料做过测试了……当然，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赫尔·埃伯哈德一直跟他在一起。此刻他们全都在书房里……正在谈实质性问题吧。”

“斯坦利·迪格比爵士会待多久？”吉米问道。

“明天就回城里。”

“哼，”吉米说道，“要我说，有一件事非常明显。如果斯坦利爵士要带配方走，那么，稀奇古怪的事就肯定是在今晚发生了。”

“我想也是。”

“肯定是。这样我们关注的范围就小得多了。我们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首先，今天晚上那个神秘的配方会在谁的身上？是赫尔·埃伯哈德，还是奥斯瓦德爵士？”

“都不会。依我看，今天晚上配方就会交到航空部长手里，明天他再带进城。这么一来，配方就会落到奥罗克手里。肯定是这样。”

“哦，那么就只有一件事可干了。如果认定有人要偷配方，今天晚上我们可就得多加留神了，比尔老弟。”

邦德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表示异议，但她又把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对了，”吉米接着说道，“今天晚上我在大厅打招呼的那个人，是从哈罗斯来的华生，还是苏格兰场的老朋友雷斯垂德[1]？”

“说起话来妙语连珠，怕是华生。”比尔答道。

“我们大概有些冒犯了，”吉米揣测道。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比尔说道，“好歹我们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那就这样吧，”吉米说道，“我们两个轮流值夜？”

邦德尔又张了张嘴，但又一次忍住没有说话。

“好的，”比尔表示赞同，“谁守上半夜？”

“要不抛硬币吧？”

“也好。”

“好的，那我抛了。正面朝上的话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背面朝上的话就相反。”

比尔点了点头。硬币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吉米弯腰查看。

“是背面。”他说道。

“真该死，”比尔说道，“你是上半夜，要出事的话，最有可能是在上半夜。”

“这可难说，”吉米答道，“罪犯往往是捉摸不定的。我什么时候叫醒你？三点钟？”

“这还算公平。”

这时，邦德尔终于开口了。

“那我呢？”她问道。

“没你的事，你上床放心睡觉好了。”

“啊！”邦德尔说道，“那太没劲了。”

“这可不好说，”吉米呵呵地说道，“没准你会在睡梦中被人干掉，而我和比尔却平安无事。”

“唉，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你知道吗，吉米，我一点也不喜欢伯爵夫人的那副腔调。我觉得她很可疑。”

“胡说，”比尔叫道，“她绝对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邦德尔反驳道。

“因为我确实知道。匈牙利大使馆有人做担保。”

“哦！”邦德尔被他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

“你们女孩子都是一副德性，”比尔嘟囔着说道，“还不就是因为人家长得漂亮……”

邦德尔见惯了男人的这种偏见。

“得啦，你还是向她去倾诉自己的知心话吧。”她说道，“我睡觉去了。这个客厅无聊透了，我不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了藏书室。比尔看着吉米。

“邦德尔真是好样的，”他说道，“刚才我还在担心说服不了她，凡事她都喜欢较真。她能接受真是太棒了。”

“我也这么觉得，”吉米说道，“真让我吃惊。”

“讲道理，我是说邦德尔。她明白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事。嗨，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样厉害的武器？做这种事的人一般都带家伙的。”

“我有一把枪管烤蓝的自动手枪，”吉米有些得意地说道，“有好几磅重，厉害得很。到时候我借给你。”

比尔看着他，艳羡不已。

“你怎么想到要带这玩意儿？”他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吉米漫不经心地说道，“碰巧就想到了。”

“希望我们不要杀错了人。”比尔不安地说道。

“要是那样就太糟了。”塞西杰先生脸色凝重地说道。

[1]华生和雷斯垂德是福尔摩斯故事里的经典人物，是“助手”的代名词。

第十八章 吉米的冒险

接下来我们将分三条线来叙述。这一夜将被证明是一个多事之夜，三个当事人分别从各自的角度目睹了发生的一切。

我们先从那个开心快活、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吉米·塞西杰先生跟他的同谋比尔·埃弗斯利互道晚安的那一刻说起。

“别忘了，”比尔说道，“凌晨三点钟叫醒我——到时你还活着的话。”他乐呵呵地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我是头蠢驴，”吉米说道，他恨恨地想起了邦德尔告诉他的别人对他的评价，“但我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蠢。”

“这也是你对格里·韦德的评价吧，”比尔慢吞吞地说道，“还记得吗？就在那天晚上他……”

“闭嘴，你这该死的笨蛋，”吉米说道，“你会说话吗？”

“当然会啦，”比尔答道，“我可是个外交新秀，所有的外交官都很会说话。”

“哇！”吉米挖苦道，“那你一定还处在所谓的幼虫期。”

“邦德尔还真让我搞不懂，”比尔突然又扯回原来的话题，“我以前肯定说过，她……呃……很难缠吧。邦德尔是有长进了，而且是明显的长进。”

“你的顶头上司经常这么说吧，”吉米说道，“他说他很惊喜。”

“我倒觉得邦德尔有点过分讨好了，”比尔说，“不过老鳕鱼是个大笨蛋，他什么都信。好啦，晚安。到点了一定要叫醒我啊……可别忘了。”

“不过你可不要步格里·韦德的后尘，否则再怎么叫你也是枉然。”吉米不怀好意地说道。

比尔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干嘛说这种话，叫人浑身不自在。”

“好啦，一报还一报，”吉米说，“去睡觉吧。”

但比尔并没有马上离开。他浑身不自在地站在那里，晃动着身体。

“听我说。”他说道。

“什么？”

“我想说……呃……我希望你平安无事，还有整件事都是胡闹，可我一想到可怜的格里……还有可怜的罗尼……”

吉米生气了，瞪着他。毫无疑问，比尔是好心，但结果却适得其反。

“看来，”他说道，“我得把真家伙掏出来让你看看。”

他把手伸进刚刚换上的深蓝色西装口袋，掏出一样东西给比尔看。

“货真价实的枪管烤蓝自动手枪。”他面露得意之色。

“哦，我说，”比尔说道，“是真的吗？”

毫无疑问，他被镇住了。

“我的仆人史蒂文斯帮我弄的。他办事向来干脆利落。只要扣下扳机，其他的交给这家伙就行了。”

“噢！”比尔说道，“我说，吉米……”

“什么事？”

“一定要小心，可别对着人乱打，要是打中了梦游的迪格比老兄就惨了。”

“好的，”吉米说道，“不过，既然我买了枪，自然想发挥它的作用，我尽量克制吧。”

“好啦，晚安！”这是比尔第十四次道晚安了，说完他终于离开了。

吉米独自一人留下来守夜。

斯坦利·迪格比爵士住在西边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的一边是一间浴室，另一边是一道门，可以通往特伦斯·奥罗克的那个小房间。这三个房间的房门都朝向一段不长的走廊。守夜并不难，就在这条走廊与主走廊的连接处有一个橡木柜子，这个柜子投下了一片阴影，而阴影当中有一把不起眼的椅子。这是一个完美的“哨位”。通往西边再没有别的路线，任何进出的人都躲不过吉米的眼睛。那里还有一盏电灯。

吉米舒舒服服地坐在那把椅子上，跷着腿，利奥波德自动手枪则搁在膝盖上，随手就可以举枪射击。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差二十分钟就一点钟了——离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才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某只钟的滴答声。

不知怎的，吉米不喜欢听到那嘀答作响的钟声。这声音勾起了吉米的回忆。格里·韦德——还有壁炉架上的那七个滴答作响的闹钟……是谁把它们放在那儿的？为什么？他不由得一阵战栗。

这样的等待令人不安。此时，他觉得招魂术或通灵术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坐在阴暗的角落，每个人都会精神紧张——任何一点小声响都会让人惊跳起来，紧接着脑海里会涌现出许许多多阴暗的杂念。

罗尼·德弗卢！还有格里·韦德！两个都是年轻人，朝气蓬勃、普普通通、无忧无虑、身心健全。可如今，他们身在何处？都在阴冷的泥土里……喂蚯蚓……呸！为什么老是想这些可怕的事情！

他又看了一次表，才一点二十。时间过得可真慢。

他心想，邦德尔真是不同凡响！竟然单枪匹马勇闯七面钟俱乐部。为什么他就没有那份胆识？也许是这件事本身就太过离奇了吧。

还有七点钟。七点钟究竟是谁？此时此刻是不是也在这里？化装成一个仆人？他肯定不是某个客人。不，这不可能。要是这样，就说不通了。但如果他不相信邦德尔说的基本属实——那么，难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打了个哈欠。太难受了，他渐渐有了睡意，但同时神经又绷得紧紧的。他又看了看表，差十分两点。时间还在往前走。

就在这时，突然，他屏住呼吸，身子往前倾了倾，侧耳聆听起来。似乎有什么声响。

又过了几分钟……又有一丝声响。是一块木板发出的咯吱声……是从楼下某个地方传来的。接着又响了一下！很轻微的咯吱声。有人在屋子里蹑手蹑脚地走动。

吉米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悄悄走近楼梯口。周围似乎静悄悄的，但他确信听见了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不是幻觉。

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右手紧紧地握着那把手枪。大厅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觉得那些轻微的响动是从哨位的正下方发出的。如果他的判断没错，那么就一定是藏书室。

吉米悄悄地摸到藏书室的门前，侧耳听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听见。然后，他猛地一推门，打开了屋里的灯。

什么也没有！整个房间一片通明，空荡荡的。

吉米皱起了眉头。

“我可以发誓……”他喃喃地自语道。

藏书室面积不小，有三个窗户朝向露台。吉米朝窗户快步走去，发现当中的那扇窗户没有插上插销。

他打开窗户跨到露台，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看来没事，”他喃喃地自语道，“可是……”

他茫然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到藏书室，穿过房间走到门口，把门锁上，再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把灯关掉。他静静地站着，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扇开着的窗户跟前，手里紧握着那把手枪。

轻微的脚步声是从露台传来的吗？不——是他的幻觉。他紧紧地攥着手枪，站在那儿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两声报时的声音。

第十九章 邦德尔的冒险

邦德尔·布伦特是个足智多谋的女孩，而且想象力丰富。她早就知道比尔或者吉米会反对她参加晚上可能有危险的行动。邦德尔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争辩之上，她已经作出了自己的计划和安排。就在吃晚餐之前，她从卧室窗户向外瞥了一眼，这一瞥令她很满意。她早就知道在双足飞龙教堂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而她所处房间外的常青藤尤其牢固。对她这样的运动好手来说，攀爬不会有丝毫的障碍。

目前来看，对于比尔和吉米的安排，她还找不到任何瑕疵。不过她觉得他们这么做还不够。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而是打算亲自去处理。总的来说，既然吉米和比尔关注里面，那么邦德尔就把注意力放在外面。

她欣然接受了比尔和吉米指派给她的无足轻重的角色，但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有些瞧不起这两个大男人，纳闷他们怎么这么容易被糊弄。比尔嘛，从来就没有人觉得他脑子特别聪明，但他至少了解邦德尔的为人，或者说应该了解。而吉米·塞西杰虽然跟她不是很熟，但也不至于蠢到以为她这么容易就可以被打发。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邦德尔便迅速开始行动。首先，她把晚礼服和其他一些服饰脱掉，然后，这么说吧，她又从胸衣开始穿起。邦德尔没有把自己的女仆带来，所以这身装扮完全得靠自己。要不然，那个不了解情况的法国女仆可能会奇怪，纳闷她为什么带了马裤却没有带别的骑马用的东西。

穿好马裤、胶底运动鞋和一件深色的套衫，邦德尔做好了应付不测的准备。她看了看时间，才十二点半，还太早。不管会发生什么事，也得再过一段时间，得等到所有的人都睡着才行。邦德尔把行动时间设定在一点半。

她关掉灯，在窗户旁坐下来耐心地等着。一点半一到，她便站起身来，推开窗子，一条腿跨过了窗台。这是一个不错的夜晚，空气凉凉的，四周一片寂静，有星光但没有月亮。

她很轻易就爬下来了。小时候邦德尔就喜欢和她的两个姐妹在烟囱别墅的花园里乱跑乱闹，攀爬起来都像猫儿一样灵巧。邦德尔来到一个花坛旁，稍微有点气喘吁吁，不过哪儿也没伤着。

她停下来思忖了一会儿。她知道航空部长和他的秘书住在西边，也就是邦德尔现在站的位置的对面。房子的南边和西边之间有一个露台，这个露台延伸到一个有围墙围着的果园边。

邦德尔悄悄地从花坛走出来，拐过墙角，到了南端那个露台起始的位置。她悄无声息地顺着露台往前走，身子隐藏在屋子投下的阴影里。但当她走到第二个拐角时，吓了一跳。她发现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显然想截住她的去路。

她立刻就认出了他。

“巴特尔警司！您把我吓坏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警司乐呵呵地说道。

邦德尔打量着他。和前几次一样，这一次她又吃惊地发现他几乎没有多少伪装。他身材魁梧壮实，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不知为什么，他英国人的味道十足，但有一点邦德尔十分肯定，那就是巴特尔警司绝对不是傻瓜。

“您为什么在这儿？”她压低了嗓音问道。

“只是来看看，”巴特尔答道，“是不是有不该来的人来。”

“噢！”邦德尔听了大吃一惊。

“比如说你，艾琳小姐。我想你大概不常在这个时候出来散步吧。”

“您的意思是，”邦德尔吞吞吐吐地说道，“要我回去？”

巴特尔警司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艾琳小姐。正是这个意思。你是……呃……从房门出来的，还是翻窗户出来的？”

“窗户。顺着那根常春藤爬下来不费什么事儿。”

巴特尔警司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看那根常春藤。

“嗯，”他答道，“应该不难。”

“您要我回去？”邦德尔问道，“我可不想回去，我还想到西边的露台上走走。”

“也许这么想的人不只你一个。”巴特尔答道。

“您在这儿，没有人看不到的。”邦德尔有些怨恨地说道。

一听此话，警司反倒有点高兴。

“我希望他们不会看不到，”他答道，“免得不愉快。这是我的座右铭。对不起，艾琳小姐，我想你该回去睡觉了。”

他说得很坚定，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邦德尔怏怏地转身往回走。当她顺着常春藤爬到一半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手一松差点儿摔了下去。

难道巴特尔警司在怀疑她？

好像是这么回事——没错，他那副样子有点儿像是针对自己。她继续往上爬，跨过窗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不禁笑了起来。真想不到那个实心眼的警司竟然会怀疑她！

虽然邦德尔服从了巴特尔的命令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她根本就不想上床去睡觉。而且，她也不认为巴特尔真的希望她那么做。他可不是一个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空抱幻想的人。况且，在有可能发生紧张刺激的事情时，要邦德尔老老实实地待在一边袖手旁观，这完全办不到。

她瞥了一眼手表，差十分两点。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一点声音也没有，四周一片寂静。她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往前走去。

她停了一下，好像听见某处的地板发出了咯吱声，但随后她确信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又接着往前走。此刻她来到了主走廊，打算转去西边。当她来到西边走廊和主走廊的接合处时，她小心地四下瞅了瞅，目瞪口呆。

监视哨位上空无一人。吉米·塞西杰不在那儿。

邦德尔一头雾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吉米擅离职守？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只钟敲了两下。

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她的心猛然一动，身子几乎要跳起来了。

特伦斯·奥罗克房间的门把手正在缓缓地转动着。

邦德尔目不转睛，看得入了神。但是房门并没有打开，相反，门把手又缓缓地转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意味着什么？

突然，邦德尔拿定了主意。

吉米为什么不在监视的位置？她必须找到比尔。

邦德尔迅速地沿原路返回，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一头闯进了比尔的房间。

“比尔，快醒醒！哎，快起来！”

她压低嗓音急切地喊道，但没有听到丝毫反应。

“比尔！”邦德尔低声叫道。

她不耐烦地打开了灯，一下子目瞪口呆。

房间里没人，里面的床也根本没有人睡过。

比尔到哪儿去了？

突然，她松了口气。这不是比尔的房间。椅子上搭着一件考究的长睡衣，梳妆台上摆放着女人用的一些小饰件，另一把椅子上胡乱地堆着一件黑色丝绒晚礼服——原来，匆忙之中她走错了门。这是拉兹基伯爵夫人的房间。

可是伯爵夫人又到哪儿去了？

就在邦德尔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夜晚的寂静突然被打破了。

下面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邦德尔立即从伯爵夫人的房间冲出来，直奔楼梯跑下去。声音是从藏书室传出来的——是打翻椅子发出的撞击声。

邦德尔咚咚地敲打着房门，不过没用。门被锁上了。但她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搏斗声——气喘吁吁的扭打声，粗野的咒骂声，偶尔还听见被顺手抄起当做武器的轻便家具发出的撞击声。

随后一连传来两声枪响，清脆、不祥的枪声彻底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第二十章 洛兰的冒险

洛兰·韦德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灯，此时正好差十分一点。九点半她就早早上床睡了。幸亏她有一项很有用的本事，能够想什么时候醒来就一定会醒来，所以她能够尽情地享受几个小时的好觉。

还有两条狗跟她一起睡在房间里，此时其中一条抬起头来，眼里露出探询的神情。

“安静，勒切尔。”听洛兰这么一说，那条大狗就乖乖地垂下头来，眯起双眼看着她。

邦德尔确实曾经怀疑过洛兰·韦德的顺从，但那短暂的怀疑很快就过去了。洛兰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情愿置身事外。

然而，如果你细细打量这个女孩子的脸，你就会发现她那小巧的下巴和紧闭的双唇流露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强意志。

洛兰下了床，穿上一套花呢衣裙，然后把一只手电筒放进上衣的口袋里。接着，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拿出一把象牙手柄的小手枪——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一把玩具手枪，是前一天她在哈罗斯买的。她很喜欢这把枪。

她最后扫视了一遍房间，看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这时，那条大狗站起来朝她走来，摇着尾巴，以乞求的目光抬头看着她。

洛兰摇了摇头。

“不行，勒切尔。不能去，我不能带你去。你得待在这儿，乖！”

她俯身吻了吻大狗的脑袋，命令它躺回到地毯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顺手又把门关上。

她从一个边门走到车库，跨进早已经准备好的那辆双座跑车。车库前是一个斜坡，她让汽车静静地滑下去，直到离房子有一段距离才发动引擎。然后她看了看手表，踩下了油门。

她把汽车停在一个早就观察好的隐蔽处。那一段的篱笆上有一个缺口，她很容易就可以钻进去。几分钟之后，身上沾了些泥巴的洛兰就已经站在双足飞龙教堂的庭院里。

她尽可能不声不响地朝那幢庄严的爬满常春藤的建筑走去。远处的报时钟传来两声响动。

接近露台时，洛兰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附近没有人，一片死寂，一切似乎很宁静。她上了露台，站在那儿，四下看了看。

突然，冷不防有一样东西从天而降，扑通一声差点砸在了她的脚上。洛兰俯身把它捡起来，是一个棕色的纸包，包得很松。洛兰把它拿在手里，抬头向上看去。

在她的头顶上是一扇敞开的窗户，她看到有一条腿跨出窗台，然后一个人顺着常春藤往下爬。

洛兰没有迟疑，手里紧紧攥住那个棕色的纸包，拔腿就跑。

她的身后突然响起打斗声。一个粗哑的声音叫道：“放开我！”另一个声音她很熟悉：“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嗯，你说还是不说？”

洛兰仍然一个劲地跑着，简直是惊慌失措地乱跑。刚跑到露台的拐角处，她就一头栽进了一个身材魁梧、体格强壮的男人的怀里。

“别怕，别怕。”巴特尔警司和蔼地说道。

洛兰挣扎着叫道：

“噢，快……噢，快！他们打起来了。噢，赶快！”

只听见一声尖厉的枪响——接着又是一声。

巴特尔警司抬腿便跑，洛兰紧跟其后。他们绕回露台的拐角，直奔藏书室窗外。窗户大开着。

巴特尔弯下腰，打开了手电筒。洛兰紧贴在他身后，抬眼从他的肩膀朝前望去，她发出了一声抽噎。

只见吉米·塞西杰倒在窗槛上，身子下好像是一摊血。他的右臂垂下来，姿势很奇怪。

洛兰尖叫了一声。

“他死了，”她哀号道，“噢，吉米……吉米……他死了！”

“好了，好了，”巴特尔警司安慰道，“别大哭小叫了。这个年轻人没死，我敢肯定。你去找找有没有开关，把灯打开。”

洛兰照办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边找到了开关，打开了灯，房间里顿时一片明亮。巴特尔警司松了一口气。

“没事……只是右臂中抢，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过来帮我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探问声、劝诫声和质问声。

洛兰看着房门，不知如何是好。

“我要不要……”

“别急，”巴特尔说道，“等下再让他们进来。你先过来帮我一下。”

洛兰顺从地走过来。警司掏出一块干净的大手帕，麻利地给吉米包扎手臂。洛兰在一旁帮忙。

“他不会有事的，”警司说道，“不用担心。这些年轻人命长着呢，就跟九命猫一样。也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过去的，一定是摔倒时碰到了头。”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响。乔治·洛马克斯扯着嗓门，高声叫道：

“谁在里面？马上开门！”

巴特尔警司叹了口气。

“看来不开门是不行了，”他说道，“真遗憾。”

他飞快地四下扫了一眼，查看四周的情况。

吉米的身旁有一把自动手枪。警司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仔细地检视了一番。他嘀咕了一句，把枪放在桌子上。接着他走到对面把门打开了。

一下子有好几个人拥进房间。大家几乎异口同声。气急败坏的乔治·洛马克斯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你，警司。出了什么事？我说……出……出了什么事？”

比尔·埃弗斯利只说了一句：“天哪！吉米老弟！”然后瞪大了眼睛，无言地盯着瘫软在地的躯体。

身穿紫色华丽晨衣的库特夫人叫道：“可怜的孩子！”然后快步从巴特尔警司身旁走过去，像母亲般地俯身蹲下来，查看倒在地上的吉米。

邦德尔说了一句：“洛兰！”

赫尔·埃伯哈德先生用德语说道：“天哪！”然后又嘟囔了几句。

斯坦利·迪格比爵士叫道：“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仆说了一句：“看，那儿有血！”然后激动地尖叫起来。

一个听差叫道：“天哪！”

管家说道：“好了，别在这里凑热闹！”然后挥挥手把仆人们赶跑了，他的样子比几分钟之前要勇敢得多。

能干的鲁珀特·贝特曼先生对乔治说道：“要不要把这些人支走，先生？”

接着，所有的人都换了一种语气。

“真是不可思议！”乔治·洛马克斯说道，“巴特尔，究竟怎么回事？”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乔治这才恢复了往常的谨慎。

“好了，”他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说道，“大家都请回去休息吧。只是……呃……小意外。”巴特尔警司轻松地接了一句，“一点……呃……一点小意外。要是大家都回去休息，我将不胜感激。”

显然没有人愿意离开。

“库特夫人……请……”

“可怜的孩子。”库特夫人以慈母的口吻说道。

她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吉米动了动，坐了起来。“哎呀！”他迷迷糊糊地咕哝道，“怎么啦？”

他茫然地四下看了一会儿，眼神不再呆滞了。

“抓到他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抓到谁？”

“那个人，顺着常春藤爬下去的那个人。当时我在窗子那边揪住了他，然后就打起来……”

“可恶的飞贼，”库特夫人说道，“可怜的孩子。”

吉米环顾四周。

“哎呀……恐怕……呃……把这里搞得一团糟了。那家伙力大如牛，我们扭来扭去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他说的显然没错，房间里十二英尺范围内所有轻便、易碎的东西都被打碎了。

“后来呢？”

此时吉米只顾着四下巡视，像是在找东西。

“我的利奥波特呢？那把枪管烤蓝的自动手枪呢？”

巴特尔指了指桌上的手枪。

“是你的吗，塞西杰先生？”

“对。是我的利奥波特。开了几枪？”

“一枪。”

吉米显得很懊恼。

“利奥波特太让我失望了，”他咕哝道，“可能是我扣扳机扣得不对，照道理它应该连续发射。”

“谁先开的枪？”

“恐怕是我，”吉米答道，“当时那个家伙突然从我手里挣脱了，我见他想跳窗逃跑，于是就扣了扳机。他跨过窗户时转身也朝我开枪……唉，看来我还是输了。”

他遗憾地摸了摸脑袋。

斯坦利·迪格比爵士突然警觉了起来。

“他是爬常春藤逃走的？天哪，洛马克斯，他们该不会偷走了……”

他冲了出去。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几分钟之后，斯坦利爵士回来了。他胖嘟嘟的圆脸上一片惨白。

“我的天哪，巴特尔，”他说道，“被他们偷走了。奥罗克睡得死死的……多半被下了药。我叫不醒他。那些文件不见了。”

第二十一章 配方失而复得

“我的天啊！”赫尔·埃伯哈德先生用德语低声叫道。他已经面如土色。

乔治转向巴特尔，一脸责备。

“是真的吗，巴特尔？我可是让你全权负责的呀。”

警司那稳如泰山的品格此时表露无遗，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先生。”他平静地说道。

“那么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文件真的丢了？”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巴特尔摇了摇头。

“不，不，洛马克斯先生，没你想的那么糟。一切都很好。不过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你得谢谢这位小姐。”

他指了指洛兰，洛兰则吃惊地注视着他。巴特尔朝她走去，轻轻取下她仍然死死攥在手里的那个棕色纸包。

“洛马克斯先生，我想，”他说道，“这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斯坦利·迪格比爵士的手脚比乔治还快，他一把抓过纸包撕开，急不可待地查看。之后，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双眉也舒展开来。埃伯哈德猛地一把夺过来，把他冥思苦想弄出来的东西紧紧地贴在胸口，嘴里吐出一串德语。

迪格比爵士转向洛兰，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

“亲爱的小姐，”他说道，“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是，衷心感谢，”乔治开口说道，“不过我……呃……”

他有些迷惑地顿了顿，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完全陌生的年轻小姐。洛兰求助地看着吉米，于是吉米走上前来作了介绍。

“哦……这位是韦德小组，”吉米说道，“格里·韦德的妹妹。”

“真的，”乔治热情地和她握手，“亲爱的韦德小姐，我必须向你表示衷心的感激。只是抱歉，我不太明白……”

他有意顿了顿，但在场的四个人觉得要解释清楚不是那么容易。幸亏巴特尔警司解了围。

“也许等会儿再谈比较好，先生。”他机智地提议道。

效率向来很高的贝特曼先生更是岔开了话题。

“是不是要派个人去照顾一下奥罗克？先生，您不觉得要请个医生来吗？”

“当然要请，”乔治赶忙答道，“当然要请。真是太粗心了，怎么没早点想到呢？”他看了看比尔。“快去给卡特赖特医生打电话，请他过来。另外暗示一下，如果可能的话……呃……叫他不要声张。”

比尔依言离开了房间。

“我跟你一起上楼去，迪格比，”乔治说道，“也许能做些什么……也许该采取一些措施……同时等待医生过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鲁珀特·贝特曼。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此刻真正驾驭局面的正是黑猩猩。

“要我跟您一块儿上去吗，先生？”

乔治接受了他的提议，同时大大地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是一个他可以信赖的人。他体验到了对贝特曼先生办事能力完全信赖的感觉，凡是接触过这位优秀年轻人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于是，三个人一同走出房间。库特夫人充满感情地小声咕哝了一句：“可怜的孩子，也许我可以做点什么……”然后也匆匆地跟了出去。

“真是个慈母心肠的女人，”警司若有所思地说道，“很有母爱。我在想……”

其他三个人好奇地看着他。

“我在想，”巴特尔警司慢条斯理地说道，“奥斯瓦德·库特爵士会在哪里。”

“噢！”洛兰倒吸了一口凉气，“您觉得他被人谋害了？”

巴特尔不无责备地冲她摇了摇头。

“没那么夸张，”他说道，“不……我倒觉得……”

他话说了半截又停住了，歪了歪脑袋，竖起耳朵倾听，同时举起大手示意大家安静。

旋即，大家都听到了——外面露台上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清晰，走路的人丝毫没有怕人听见的意思。紧接着，窗口出现了一个块头很大的身影，那个大个子停住了脚步，站在那儿凝视着他们，给人一种奇怪的居高临下的感觉。

此人正是奥斯瓦德爵士，他的目光慢慢地从一个人移向另一个人，锐利的眼神不放过一丝细节。吉米的手臂做了简单的包扎；邦德尔的装扮一反常态；还有一个不认识的洛兰。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巴特尔的身上。他声音清脆响亮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警官？”

“盗窃未遂，先生。”

“未遂……啊？”

“多亏了这位年轻的小姐，韦德小姐，小偷才没把它偷走。”

“啊！”他又叫了一句，审视才告结束。

“那么，警官，这个该怎么解释？”

他亮出一把小巧的毛瑟手枪，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枪柄。

“您是在哪儿找到的，奥斯瓦德爵士？”

“在外面的草坪上。肯定是某个小偷在逃跑时掉下的。我很小心地把它拿来了，希望你检查一下上面有没有指纹。”

“您想得真周到，奥斯瓦德爵士。”巴特尔说道。

他同样很小心地接过那把手枪，然后把它放在桌子上——就放在吉米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旁边。

“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奥斯瓦德爵士说道，“我想听听事情的经过。”

巴特尔警司简单叙述了前后经过。奥斯瓦德爵士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了，”他厉声说道，“打伤塞西杰先生之后，那个人拔腿就跑，跑的时候又把枪扔掉。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没有人去追。”

“我们是听了塞西杰先生的讲述之后才知道有人逃跑。”巴特尔警司冷冷地说道。

“你没有……呃……在绕过露台拐角时……没有瞧见有人逃跑？”

“没有，我大概慢了四十秒钟。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他一离开露台就看不见了。他肯定是一开完枪就跳下去逃走了。”

“嗯，”奥斯瓦德爵士说道，“我还是觉得应该安排人手去搜查一下。应该有人站岗……”

“庭院里有我三个手下。”警司平静地说道。

“噢！”奥斯瓦德爵士似乎有点吃惊。

“我吩咐他们一定要逮住任何想逃离庭院的人。”

“可是……他们还没有逮到？”

“还没有逮到。”巴特尔面色凝重地表示肯定。

奥斯瓦德爵士看着他，好像觉得巴特尔话里有话。他厉声说道：

“你没有对我有所隐瞒吧，巴特尔警司？”

“我说的全是实情，奥斯瓦德爵士。不过我心里想的是另外一码事。我有一些古怪的想法……不过在没有证实之前，说出来也没有用。”

“可是，”奥斯瓦德爵士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巴特尔警司。”

“首先，先生，这儿的常春藤太多了……对不起，先生，您的外套上就有一些……没错，实在是太多了。这让事情变得复杂。”

奥斯瓦德爵士瞪着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这时贝特曼先生进来了。

“噢，您在这儿呀，奥斯瓦德爵士。见到您真高兴。库特夫人刚刚才发现您不见了……而且她坚持说您肯定是被飞贼杀害了。奥斯瓦德爵士，我真的认为您最好马上去见见她。她都快急死了。”

“玛丽亚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蠢女人，”奥斯瓦德爵士说道，“我怎么会被谋害！带我去，贝特曼。”

他跟着他的秘书离开了房间。

“真是个非常能干的小伙子，”巴特尔看着他们的背影说道，“他叫什么……贝特曼？”

吉米点了点头。

“鲁珀特·贝特曼，”他说道，“大家都叫他黑猩猩。我以前和他是同学。”

“是吗？有意思，塞西杰先生。以前你怎么看他？”

“哦，以前他就是一头蠢驴。”

“我倒真没想到以前他是一头蠢驴。”巴特尔客气地说道。

“噢，您明白我的意思。他当然并不蠢，脑子好得很呢，而且读书用功刻苦。但就是认真得要命，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啊！”巴特尔警司答道，“真遗憾，缺乏幽默感的人往往太把自己当回事……而且会埋下祸根。”

“很难想象黑猩猩会闯祸，”吉米说道，“目前为止他一直混得相当好……深得老库特的器重，看来会一辈子当他的秘书。”

“巴特尔警司！”邦德尔唤道。

“什么事，艾琳小姐？”

“奥斯瓦德爵士没有说起过深更半夜他为什么在花园里闲逛，您不觉得奇怪吗？”

“哦！”巴特尔答道，“他是个大人物……大人物总是很精明，是不会主动解释的——动不动就解释或找借口向来就是软弱的表现。奥斯瓦德爵士明白，我也明白。他怎么会过来解释和道歉呢——那就不是他了。他只会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责备我一顿。奥斯瓦德爵士，他是个大人物。”

警司这番话充满了钦佩之情，于是邦德尔也就不再往下说了。

“好了，”巴特尔警司目光炯炯地四下扫了一眼，“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我想请韦德小姐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早不晚恰恰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现场。”

“她应该羞愧才对，”吉米说，“把我们都耍了。”

“为什么我就该袖手旁观？”洛兰激动地叫道，“从一开始我就不想……那天在你家，你们俩要我最好是乖乖地待在家里远离危险，当时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已经打定了主意。”

“我当时就半信半疑，”邦德尔说道，“你顺从得出奇。我早该知道你下定决心了。”

“我还以为你很讲道理。”吉米·塞西杰说。

“你竟会这么想，亲爱的吉米，”洛兰说道，“要骗你真是太容易了。”

“谢谢你抬举，”吉米说道，“接着说吧，别介意我。”

“当你打电话跟我说可能有危险时，我就越发下定了决心，”洛兰继续说道，“我去哈罗斯买了一把手枪。瞧。”

她掏出了那把精致的武器，巴特尔警司从她手里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

“真是一个小得要命的玩意儿，韦德小姐，”他说道，“你拿它……呃……练过枪法吗？”

“一次也没有，”洛兰答道。“不过要是带在身上……嗯，它会给我安全感。”

“说得没错。”巴特尔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是想到这里来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我把车停在路边，翻过篱笆，爬上露台，正四下打量……扑通一声……有一样东西正好落在我的脚边，我就把它捡起来，然后瞧了瞧，想搞清楚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然后，我就看到那个人顺着常春藤爬下来，于是我赶快跑开了。”

“正是这样，”巴特尔说，“对了，韦德小姐，你能不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长相？”

女孩摇了摇头。

“太暗了，看不清楚。我想他是个大个子……其他就不好说了。”

“现在轮到你了，塞西杰先生。”巴特尔转向他，“你跟他扭打过……能跟我说说吗？”

“他是个力大如牛的家伙……我只说得上这些。我掐住他的喉咙时，他还哑着嗓子吼了几声，好像是‘放开我，老爷’之类的话。”

“这么说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

“是的，我猜是吧。他说起话来像是没什么文化。”

“那个纸包我还是不太明白，”洛兰插嘴问道，“他干嘛要扔下来？是因为拿着它不方便往下爬吗？”

“不是，”巴特尔答道，“我的看法完全不同。韦德小姐，那个纸包是故意扔给你的……我相信是这样的。”

“给我？”

“应该说……扔给接应的人。”

“事情越搞越大了啊。”吉米说道。

“塞西杰先生，你进来时有没有开过灯？”“开过。”

“里面是不是没人？”

“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之前你听见了有人在这里走动？”

“没错。”

“然后，你在查看好窗户之后，又把灯关掉，再把门锁上？”

吉米点了点头。

巴特尔警司缓缓地环视四周，他的目光停在了书架旁的一扇西班牙皮革屏风之上。

他快步走上前去，朝屏风后瞧了瞧。

突然，他大叫了一声，三个年轻人赶忙围拢过来。

只见拉兹基伯爵夫人不省人事地蜷缩在地上。

第二十二章 拉兹基伯爵夫人的故事

伯爵夫人苏醒过来的过程跟吉米·塞西杰很不一样。不仅时间更长，而且要精彩得多。

“精彩”是邦德尔的说法。她一直在旁边热心地帮忙照料——主要是帮着浇冷水——伯爵夫人很快就有了反应，把那只苍白无力不知所措的小手从额头挪开，嘴里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就在这时，打完电话请好医生的比尔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一进来就开始丢人现眼——在邦德尔看来。

他俯下身子守在伯爵夫人身旁，脸上满是焦虑和关心，嘴里冒出一连串的傻话：

“嗨，伯爵夫人，会好起来的，真的会好起来的。别说话，这样对您不好。好好躺着，您很快就会好的。您会完全恢复过来的。等您完全好了再说，别急，慢慢来。好好躺着，闭上眼睛，很快您就会记起来的。再喝口水。喝点白兰地，对了，来点白兰地。邦德尔，你不觉得来点白兰地……”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比尔，让她静一静吧，”邦德尔恼火地说道，“她会没事的。”

然后她老练地用手指往伯爵夫人优雅的脸庞上弹了许多冷水。

伯爵夫人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坐了起来。她比刚才要清醒多了。

“啊！”她咕哝道，“我还活着。是，我还活着。”

“慢慢来，”比尔说道，“等您觉得好些了再说话。”

伯爵夫人稍微紧了紧身上那件非常透明的睡袍。

“我活过来了，”她咕哝道，“对，我又活过来了。”

她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在这些充满关切的面孔中，也许有一张让她看出了冷漠和无情，但不管怎样，她还是冲着那张明显带有异样情绪的脸笑了笑。

“哦，我的大个子英国人，”她非常温柔地说道，“别担心，我没事儿。”

“噢！确定吗？”比尔急切地问道。

“十分确定。”她冲他微微一笑，“我们匈牙利人，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比尔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紧接着又浮现出一股痴痴的神情。邦德尔看在眼里，真想踢他一脚。

“喝点水吧。”她冷冷地说道。

伯爵夫人不想喝水。于是，吉米换了一种更体贴的语气，建议这位落难美女喝一杯鸡尾酒。伯爵夫人欣然接受。喝完鸡尾酒，她又四下打量一番，这一次目光有神多了。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她强烈地要求道。

“我们还指望您能告诉我们呢。”巴特尔警司说道。

伯爵夫人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好像这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一言不发的大个子。

“我去过你的房间，”邦德尔说道，“床上没有睡过人，而且你也不在。”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伯爵夫人。伯爵夫人闭上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对了，对了，我全记起来了。噢，太可怕了！”她打了个哆嗦，“要我告诉你们吗？”

巴特尔警司说道：“如果您愿意的话。”

话音未落，比尔却说道：“要是您觉得没力气的话，您可以不说。”

伯爵夫人看了看巴特尔，又看了看比尔，最终警司眼中不动声色却非常锐利的目光占了上风。

“我睡不着，”伯爵夫人开口说道，“这幢房子……让我压抑。这么说吧，让我坐卧不安，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带着这种心情，要想好好睡觉是不可能的。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看了一会儿书。可是房间里的书也不是很有趣，我想下来找点更有意思的书看看。”

“这是很自然的事。”比尔说道。

“这是很常见的事，我相信。”巴特尔也说道。

“一想到这个，我就马上下楼了。整幢房子非常安静……”

“对不起，”警司插了一句，“您能不能告诉我当时是什么时间？”

“我从来就不知道时间。”伯爵夫人郑重地说道，接着又开始讲述她的遭遇，“整幢房子非常安静，连小老鼠跑动的声音都听得见，如果真有小老鼠的话。我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非常轻……”

“非常轻？”

“当然，我不想吵醒别人，”伯爵夫人不无责备地说道，“进来后我走到这个拐角，想在书架上找一本合适的书来读。”

“那自然是开了灯吧？”

“没有，我没开灯。我随身带了个小手电筒。借着小手电筒的光亮，我在书架上找书。”

“哦！”警司说道。

“突然，”伯爵夫人像在演戏一样接着说道，“我听见了声音，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音，一个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我关掉手电筒，侧耳倾听。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鬼鬼祟祟、令人恐怖的脚步声。我缩起身子躲在屏风的后面。又过了一分钟，门开了，灯也打开了。那人……那个小偷进了房间。”

“对，听我说……”塞西杰先生正要开口说话。

一只大脚踩了他一下，吉米明白了巴特尔警司的暗示，于是闭上了嘴。

“我差点被吓死了，”伯爵夫人接着说道，“我尽量不出声。那人站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听了听动静。然后，依然拖着那鬼鬼祟祟令人恐怖的脚步……”

吉米又一次张开嘴巴想提出异议，但又一次把嘴闭上了。

“……他走到窗户旁，朝外面张望了一下。在那儿他又停了一两分钟，然后又走了回来，把灯关掉，锁上了门。我吓坏了。黑灯瞎火的，他在这里蹑手蹑脚地到处走动。啊！真是太可怕了。要是他碰到我该怎么办啊！又过了一分钟，我听见他又摸到窗户边上，然后就没动静了。我想他也许从窗户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我几乎肯定他已经从窗户出去了，真的。就在我准备打开手电找书的那一刹那……说时迟那时快……就出事了。”

“什么事？”

“哦！太可怕了……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两个男人在拼死搏斗。哦，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扭成一团，拽来拽去，周围的家具都被打碎了。我好像还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尖叫……不过不是在里面，而是在房间外面的某个地方。那个罪犯嗓音粗哑，与其说他是在说话，还不如说是在哇哇乱叫。他一个劲地说‘放开我……放开我’。另外一个是位绅士，说话的腔调一听就知道是个文雅的英国人。”

吉米显得很得意。

“他主要是……动口。”伯爵夫人说道。

“很明显是一位绅士。”巴特尔警司说道。

“再后来，”伯爵夫人接着说道，“就是一道亮光和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我身旁的书架上。我……我想我肯定是昏过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比尔。比尔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着。

“上帝，小可怜，”他说道，“你真是受苦了。”

“白痴。”邦德尔心里暗自骂道。

巴特尔警司不声不响地快步走到屏风右边的那个书架旁。他俯身在地上找了找，很快，他就捡起了一样东西。

“不是子弹，伯爵夫人，”他说道，“是弹壳。你开枪时站在什么地方，塞西杰先生？”

吉米走到窗口的一个位置上。

“差不多是在这儿。”

巴特尔警司也走到那个位置上。

“不错，”他表示同意，“弹壳应该是往后弹的。这是点四五手枪子弹。我相信伯爵夫人在黑暗中误以为它是一颗子弹。这个弹壳击中了离她约一英尺的书架，弹头则擦着窗框飞出去了，明天我们会在外面找到的……除非它正好打中了那个人，让他给带跑了。”

吉米懊恼地摇了摇头。

“利奥波特恐怕是得不到这份荣誉了。”他不快地说道。

伯爵夫人用殷勤目光打量着他。

“你的胳膊！”她惊叫，“都包扎起来了！这么说是你……”

吉米假模假样地朝她鞠了一躬。

“很高兴我有一副文雅的英国人的嗓音，”他说道，“我可以向您保证，要是我怀疑当时有一位女士在场，我绝对不会说那些粗话。”

“其实我完全听不懂，”伯爵夫人赶忙解释，“虽然小时候我有一个教英文的家庭女教师……”

“她不可能教你那些东西的，”吉米表示赞同，“她肯定是教你一直用你叔叔的钢笔写写字，或者学会怎么用园丁侄女的雨伞之类的。我知道那一套。”

“可是，究竟出了什么事？”伯爵夫人问道，“我很想知道。我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时之间，大家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看着巴特尔警司。

“很简单，”巴特尔轻描淡写地说道，“盗窃未遂。有人从斯坦利·迪格比爵士那里偷走了一些政治性文件。窃贼们差一点就得手了，幸亏这位年轻的小姐，”他指了指洛兰，“最后他们没有得逞。”

伯爵夫人瞥了那个女孩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幸亏。”她冷冷地说道。

“她恰好在那儿，太巧了。”巴特尔警司微笑着说道。

伯爵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又半闭上眼睛。

“真荒唐，不过我还是觉得虚弱极了。”她喃喃地说道。

“那当然，”比尔说道，“我扶您上楼去。邦德尔会陪着您的。”

“艾琳小姐真是好心，”伯爵夫人说道，“不过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真的好了。要不你扶我上楼梯吧？”

她站起身来，紧靠在比尔伸过来的胳膊上，走出了房间。邦德尔一直跟到了大厅，但伯爵夫人反复说自己没事了，而且语气有些尖刻，于是邦德尔索性就不跟上去了。

但是，当她站在那儿目送比尔搀扶着伯爵夫人慢慢上楼时，她机警的目光一下子呆住了。我们在前面说过了，伯爵夫人的那件睡袍很薄，就像蝉翼般的一层橘黄色薄纱。透过睡袍，邦德尔分明看见她的右肩胛骨下长有一颗小黑痣。

邦德尔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猛然一转身，正好碰上从藏书室出来的巴特尔警司。吉米和洛兰则走在前头。

“好啦，”巴特尔说道，“我已经把窗户关好了，还会派一个人在外面值班。这道门我要锁上，钥匙也要拿走。早上我们再进行法国人所说的罪案重现……哦，艾琳小姐，有什么事吗？”

“巴特尔警司，我必须跟您谈谈……现在就谈。”

“为什么，当然可以，我……”

这时乔治·洛马克斯突然冒了出来，旁边是卡特赖特医生。

“啊，原来你在这儿呀，巴特尔。奥罗克先生没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从来就不觉得奥罗克先生会有什么事。”巴特尔答道。

“给他打了一针，”医生说道，“早上他就会醒来的。也许会有些头痛，也许头痛也不会有。好了，年轻人，我们来看看你的枪伤吧。”

“来吧，护士小姐，”吉米对洛兰说道，“过来端端盘子，要不就帮忙抓牢我的手。来看看坚强的人是怎么挣扎的。这套路数你该懂的吧。”

吉米、洛兰和医生一道走开了。巴特尔警司被乔治拉住说个不停，邦德尔则在一旁焦灼不安地瞅着。

巴特尔耐心地听着，乔治的长篇大论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他迅速抓住这个空档打算脱身。

“先生，我可不可以跟斯坦利爵士单独谈谈？就在那边的小书房里。”

“当然可以，”乔治答道，“当然可以。我这就去把他叫来。”

他又急急忙忙地上了楼。旋即，巴特尔把邦德尔拉进客厅，并关上了门。

“好了，艾琳小姐，什么事？”

“我长话短说……不过事情又长又复杂。”

邦德尔尽可能简要地把她如何进入七面钟俱乐部以及后来的冒险经历讲述了一遍。听邦德尔讲完，巴特尔警司长长地吸了口气。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再是木然的表情。

“了不起，”他赞叹道，“真了不起。我简直不敢相信有这种事……尤其对你来说，艾琳小姐。我应该早就去摸一摸情况的。”

“但确实是您给我暗示的呀，巴特尔警司。是您叫我去问比尔·埃弗斯利的。”

“给你这样的人暗示真是太危险了，艾琳小姐。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这么冒险。”

“唉，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巴特尔警司？好端端地活着嘛！”

“是还活着。”巴特尔绷着脸说道。

他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塞西杰先生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你冒那样的危险，我实在想不通。”他旋即说道。

“他也是事后才知道的，”邦德尔说道，“我也不是个傻子，巴特尔警司。再说，他还得花心思照顾好韦德小姐，哪有工夫来管我呢。”

“是这样吗？”警司说道，“看来我得派埃弗斯利先生来照顾你了，艾琳小组。”

“比尔？”邦德尔有些不屑地说道，“不过，巴特尔警司，您还没听我说完呢。我在俱乐部见到的那个女人……安娜……也就是一点钟，没错，一点钟就是拉兹基伯爵夫人。”

接着，她又很快地讲了一遍她认出那颗黑痣的经过。

令她惊讶的是，巴特尔警司只是打了个哈哈。

“一颗黑痣说明不了太多的问题，艾琳小组。就算是不同的两个女人，也很可能长着一颗完全相同的痣。你必须记住，拉兹基伯爵夫人在匈牙利是非常有名的人物。”

“那么她就不是真正的拉兹基伯爵夫人。我敢保证她就是我在那儿看到的那个女人。您瞧瞧今天晚上我们是怎么发现她的。我根本就不信她昏过去了。”

“哦，我可不这么想，艾琳小姐。那个弹壳打在了她身旁的书架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吓个半死。”

“但她去那儿究竟想干什么呢？谁会带手电筒下楼来找书呢？”

巴特尔挠了挠脸颊，似乎不愿意开口说话。他开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仿佛要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终于，他对邦德尔说道：

“听着，艾琳小姐，我相信你。伯爵夫人的举动很可疑，这一点我和你一样心知肚明。确实十分可疑……但我们得小心行事，不能造成大使馆方面的不快，必须有十足的把握。”

“我明白了。如果您确定……”

“还有一件事。艾琳小姐，战争期间有人抗议说许多德国间谍还在逍遥法外，一些好管闲事的人还给报纸写信。对这些我们没有理睬，话说得再难听我们也当没听见。那些小鱼小虾根本就没必要去管它，为什么？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迟早我们会逮住大家伙。”

“您的意思是……”

“别管我是什么意思，艾琳小姐。但是你要记住，伯爵夫人的情况我了如指掌，而且我希望你不要打草惊蛇。好了，”巴特尔警司有些发愁地补充了一句，“我得想出点话来，好跟斯坦利·迪格比爵士说说！”

第二十三章 巴特尔警司坐镇

第二天早上十点。阳光穿过窗户洒进藏书室，巴特尔警司从六点就开始在这里工作了。应他的召唤，乔治·洛马克斯、奥斯瓦德·库特爵士和吉米·塞西杰刚刚加入进来——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餐之后，昨夜的疲惫已经一扫而光。吉米的胳膊仍然吊着绷带，但脸上已经看不出昨天晚上留下的任何痕迹。

警司亲切地看着他们三人，有点像和蔼可亲的博物馆馆长正向一群小孩子做着讲解。他身旁的桌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每样东西上面都端端正正地贴着标签。在这些东西之中，吉米认出了他的利奥波特自动手枪。

“啊，警司，”乔治说道，“我很想知道你的进展。你抓住那个人没有？”

“那家伙很难抓，要花一番工夫。”警司平淡地说道。

他似乎并没有为这次挫折感到痛心。

乔治·洛马克斯显得特别不高兴，他对任何形式的轻率都深恶痛绝。

“我把每样东西都标清楚了。”侦探接着说道。

他从桌子上拿起两件东西。

“我们找到了两颗子弹。大的子弹是点四五的，是从塞西杰先生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打出来的，弹头擦过窗框，打进了一棵雪松的树干。小的子弹是从点二五毛瑟手枪打出来的，打穿了塞西杰先生的胳膊，弹头嵌进了这把扶手椅。至于那把手枪嘛……”

“嗯？”奥斯瓦德爵士急切地问道，“有没有发现指纹？”

巴特尔摇了摇头。

“开枪的人戴着手套。”他缓缓地说道。

“真遗憾。”奥斯瓦德爵士说。

“行家都会戴手套的。奥斯瓦德爵士，您是在离通往露台的楼梯脚下正好二十码远的地方发现它的，对不对？”

奥斯瓦德爵士走近窗户。

“对，差不多这个位置。”

“我不想挑刺，但要是您当初不动它就更好了，爵士。”

“对不起。”奥斯瓦德爵士的回答有些生硬。

“噢，没关系。我能够推断出当时的情形。您瞧，那是您从花园尽头走过来的脚印，还有，您显然在那个地方停了下来，还弯了一下腰，那儿的草地有被压过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来。顺便问一下，对于手枪为什么会在那儿，您怎么看？”

“我猜是那个人逃跑时掉在那儿的。”

巴特尔摇了摇头。

“不是掉下的，奥斯瓦德爵士。有两点可以证明这一点。首先，只有一组脚印穿过那儿的草坪……也就是您的脚印。”

“我明白了。”奥斯瓦德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肯定吗，巴特尔？”乔治插了一句。

“十分肯定，先生。草坪上还有一组脚印，是韦德小姐留下的，但它们更靠左。”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而且地上还有那个压痕。手枪落地时肯定很有冲击力，这证明枪是被是扔出去的。”

“嗯，没错！”奥斯瓦德爵士说道，“这么说那个人是顺着通往左边的那条小路逃跑的，这样路上就不会留下脚印，手枪也是在逃跑当中用力扔到草坪中央的。洛马克斯，你觉得呢？”

乔治点头表示同意。

“沿小路跑确实不会留下脚印，”巴特尔说道，“不过从压痕的形状和草皮的切口来看，我觉得手枪不可能是从那个方向扔过来的。我觉得是从露台这儿扔下去的。”

“很有可能，”奥斯瓦德爵士说道，“这很重要吗，警司？”

“是啊，巴特尔，”乔治插嘴说道，“这……这……真的很重要吗？”

“难说，洛马克斯先生。不过您知道，我们喜欢把一切都搞清楚。现在，不知哪位先生愿意把这把手枪扔出去。奥斯瓦德爵士，您来试试好吗？太好了。您站到窗子上去，对，把它扔到草坪中央去。”

奥斯瓦德爵士用力一挥，把手抢扔了过去。吉米·塞西杰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连呼吸都停止了。而巴特尔警司就像一头训练有素的猎狗，忙着去找手枪了。过了一会儿，他满脸笑容地回来了。

“没错，先生们，痕迹完全相同。只不过，顺便说一句，您扔的整整远了十码。不过奥斯瓦德爵士，您非常强壮，可不是吗？对不起，我听到门口有人。”

警司的耳朵一定比其他人灵得多，因为谁也没有听到声响。但事实证明巴特尔是对的，库特夫人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药杯。

“你的药，奥斯瓦德。”她说着走进来，“你吃完早饭忘记吃药了。”

“我很忙，玛丽亚，”奥斯瓦德爵士答道，“我不吃药。”

“要是我不拿过来，你永远不会吃的。”他的妻子沉着地说道，朝他走去。“你就像淘气的孩子，来，把它喝了。”

钢铁大王乖乖地把药喝了下去！

库特夫人冲每个人伤感而乖巧地微微一笑。

“没打搅你们吧？你们是不是很忙？哦，瞧那些手枪，都是些令人讨厌的、肮脏的、凶残的东西！奥斯瓦德，想想看，昨天晚上你差点被那个小偷打死了。”

“库特夫人，你没找到他时肯定吓坏了吧？”巴特尔问道。

“起初我还没想到这这些，”库特夫人坦白地说道，“这可怜的孩子，”她指了指吉米，“挨了一枪……一切都那么可怕，又那么刺激。直到贝特曼先生问我奥斯瓦德爵士在哪儿，我才想起半个小时之前他出去散步了。”

“睡不着是吗，奥斯瓦德爵士？”巴特尔问道。

“我平时睡眠很好，”奥斯瓦德爵士答道，“但我必须承认昨天晚上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想出去呼吸一些夜里的空气也许对我有好处。”

“您大概是从这扇窗子出来的吧？”

难道是在想象？奥斯瓦德爵士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迟疑了一下。

“是的。”

“还穿着便鞋，”库特夫人说道，“也没换厚一点的鞋。要是没有我的照顾，你可怎么办？！”她伤心地摇了摇头。

“玛丽亚，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还是先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商量呢。”

“我知道，亲爱的。我这就走。”

库特夫人退了出去，拿走了那个空杯子，就好像她刚刚往那个杯子里灌了一剂毒药给丈夫喝似的。

“好了，巴特尔，”乔治·洛马克斯说道，“事情似乎很清楚了。没错，完全清楚了。那个人开了一枪，打伤了塞西杰先生，然后扔掉武器，顺着露台沿碎石小路逃走了。”

“但如果从那儿逃走的话，照道理应该被我的手下逮住呀。”巴特尔插了一句。

“你的手下，说句不好听的话，巴特尔，似乎特别马虎。他们没发现韦德小姐进来。既然连她进来都没能发现，那么小偷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也就很容易了。”

巴特尔警司张了张嘴，然后似乎又改变了主意。吉米·塞西杰好奇地看着他。他很想知道巴特尔警司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定是个跑步冠军。”这个苏格兰场的警司自鸣得意地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巴特尔？”

“没别的意思，洛马克斯先生。枪响之后不到五十秒我就赶到了露台的拐角处，一个人要在我出现在房子侧面之前朝我这个方向跑那么长的一段距离，然后还要绕过碎石路的拐角，然后还要不被抓住逃走……唉，他不是跑步冠军是什么？”

“真搞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巴特尔。你脑子里的想法……呃……我还是没搞懂。你说那个人没有穿过草坪，现在又暗示……你到底想说什么？是说那个人并没有去那条小路？依你看……呃……他跑到哪儿去了？”

巴特尔警司突然翘起大拇指，朝上指了指作为回答。

“嗯？”乔治说道。

警司这次更使劲地指了指。乔治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

“上去了，”巴特尔说道，“顺着常春藤往上去了。”

“瞎说，警司。不可能的。”

“并非不可能，先生。他上去过一次，完全可以再上去一次。”

“我不是说他上不去，但如果那个人想逃走的话，他绝对不会再躲回去的。”

“对他来说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洛马克斯先生。”

“但我们去看奥罗克先生的时候，他的房门是从里面锁着的呀。”

“那你们是怎么进去的？是从斯坦利爵士的房间穿过去的吧？咱们这位朋友走的也是这条路。艾琳小姐跟我说，她看见奥罗克先生的房门把手旋动过。那是咱们这位朋友第一次上去时的事。我怀疑钥匙就压在奥罗克先生的枕头底下。他第二次离开的路径显然很清楚……穿过两个房间之间的那道门，再穿过斯坦利爵士的房间——房间里当然没有人。那时斯坦利爵士和大家一样，正冲下楼梯直奔藏书室呢。所以，那位朋友一路上畅通无阻。”

“那后来他又到哪儿去了？”

巴特尔警司耸了耸他那宽大结实的双肩，开始闪烁其词。

“可以去很多地方。有可能躲进对面的一个空房间，再顺着常春藤爬下去……再从侧门溜走……或者，假如是个内贼，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就干脆待在屋子里。”

乔治惊愕地看着他。

“真的，巴特尔，我……如果是我的仆人干的……我会深感内疚的……呃……我对他们非常信任……如果要我怀疑……我会非常痛心的……”

“没有人要你去怀疑谁，洛马克斯先生。我只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说给你听。你的仆人也许都没问题……应该没问题。”

“你把我搞得心烦意乱，”乔治说道，“烦都烦死了。”

他的眼睛越发向外鼓了。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吉米故意拨动着桌子上一件黑乎乎的异乎寻常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最后一件物证，”巴特尔答道，“能找到的最后一件东西。它是，或者应该说，它曾经是一只手套。”

他拿起这只烧得焦黑的手套，得意地把玩着。

“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奥斯瓦德爵士问道。

巴特尔猛地扭头说道：

“在壁炉的炉栅上……差不多烧没了，不过还剩一点点。奇怪，好像被狗咬过了。”

“会不会是韦德小姐的狗咬的，”吉米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她养了好几条狗。”

警司摇了摇头。

“这不是女用手套……甚至不是如今流行的小姐们戴的那种又大又宽的手套。你戴上试试，先生，就一会儿。”

他把那个焦黑的东西套在吉米的手上。

“瞧……就算你戴也太大了。”

“你觉得这个发现很重要吗？”奥斯瓦德爵士冷冷地问道。

“这可难说，奥斯瓦德爵士。谁知道这个重要还是不重要呢？”

这时猛地有人敲门，邦德尔走了进来。

“很抱歉，”她深表歉意地说道，“我爸爸刚刚打电话来，说我必须回家去，因为大家都受不了他。”

她打住了话头，不再说下去。

“怎么啦，亲爱的艾琳？”乔治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我本来不想来打扰你们的……只是我觉得此事可能关系重大。让我爸爸不安的是，我们家的一个听差不见了。他昨天晚上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去。”

“他叫什么名字？”盘问的是奥斯瓦德爵士。

“约翰·包尔。”

“英国人？”

“我想他自称是瑞士人……不过我觉得他是德国人，虽然他的英语说得十分地道。”

“哦！”奥斯瓦德爵士深吸了一口气，满意地嘘了一声，“他在烟囱别墅……有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奥斯瓦德爵士转而对另外两个人说道：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洛马克斯，你和我都清楚，好几个外国政府想搞到那东西。我现在完全记起来了……是个高个子，训练有素。我们离开烟囱别墅之前大约两个星期新来的。真是高招呀。这里所有新来的仆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但是在烟囱别墅，离这里五英里之外……”他只说了半截。

“你觉得早就计划好了？”

“有何不可？那个配方值好几百万呢，洛马克斯。毫无疑问，在烟囱别墅时包尔就打过我的私密文件的主意了，好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安排。看来这里也有他的同伙……有人为他通风报信，还给奥罗克下药。韦德小姐看到的那个顺着常春藤往下爬的人就是包尔……大块头，力气也大。”

他转身对巴特尔警司说道：

“警司，包尔就是你要找的人。天知道怎么搞的，你竟然让他从指缝里溜走了。”

第二十四章 邦德尔疑惑不解

毫无疑问，巴特尔警司大吃一惊，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奥斯瓦德爵士说得对，巴特尔，”乔治说道，“就是这个人。有希望抓住他吗？”

“可能吧，先生。看起来……唉，的确很可疑。当然啦，他也许会再露面的……我是说在烟囱别墅。”

“你觉得有可能吗？”

“不，可能性不大。”巴特尔承认，“不错，看起来确实像是包尔干的，但我不明白，我们怎么没发现他进出庭院？”

“我已经跟你说了，你安排的那些暗哨，”乔治说道，“太马虎了……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警司，不过……”他意味深长地不再说下去。

“哦，没事，”巴特尔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的宽肩还算担负得起。”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要去打个电话。失陪了，先生们。抱歉，洛马克斯先生……我觉得我把事儿办砸了。不过这事太伤脑筋，比你想象的还要伤脑筋。”

他急匆匆地快步离去。

“到花园去，”邦德尔对吉米说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们俩一道走了出去，吉米凝视着下面的草坪，皱起了眉头。

“怎么啦？”邦德尔问道。

吉米把刚才扔手枪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

“我在想，”他最后说道，“巴特尔为什么要库特去扔手枪呢？这里面一定有鬼名堂。总之，手枪落下来的地方大约远了十码。邦德尔，巴特尔可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他的确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邦德尔说道，“我要跟你说说昨天晚上的事。”

她转述了一遍她与警司之间的对话。吉米认真地听着。

“这么说伯爵夫人就是一点钟，”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嗯，全都对上了。二点钟……包尔……是从烟囱别墅过来的。他顺着常春藤往上爬，溜进奥罗克的房间，知道奥罗克已经喝下了伯爵夫人下的安眠药。他们的计划是包尔将偷到的文件扔给在下面接应的伯爵夫人，然后伯爵夫人再马上返回藏书室，从藏书室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如果包尔在逃跑时被抓住了，别人在他身上也搜不出东西来。嗯，的确是个不错的计划……只不过出了岔子。伯爵夫人一到藏书室，就听见我过来了，不得不躲到屏风后面。她肯定非常恼火，因为她没办法通知同伙。两点钟偷到文件后，往窗外张望，以为下面的人就是伯爵夫人，于是就把文件扔下去了，然后打算顺着常春藤往下爬。不料，他却意外地发现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伯爵夫人躲在屏风后面，那滋味一定不好受。总的来看，她编的故事实在是太精彩了。嗯，所有的一切都很清楚了。”

“清楚过头了。”邦德尔明确地说道。

“啊？”吉米疑惑地问道。

“七点钟呢……七点钟一直没露面，而是在幕后操纵。伯爵夫人和包尔？不，没那么简单。没错，包尔昨天晚上是在这里。但他在这里只是为了防备出岔子……就像这次出的岔子。他只是个替罪羊，是为了转移视线，避免别人对七点钟……也就是老板……的怀疑。”

“我说，邦德尔，”吉米不安地说道，“你是不是惊险小说看太多了？”

邦德尔严肃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有责备的意味。

“得啦，”吉米说道，“我还不像红心皇后。我不信吃早饭之前会发生六件不可能的事[1]。”

“现在已经吃过早饭了。”邦德尔挖苦道。

“就算吃过早饭我也不信。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解释，与事实相符……可你偏偏就不信，就是因为你非要把事情想得更复杂，像猜那些老掉牙的谜语一样，好像这样才比较过瘾。”

“对不起，”邦德尔说道，“不过我坚信神秘的七点钟就是这次晚会的客人之一。”

“比尔怎么想？”

“比尔，”邦德尔冷冷地说道，“真是拿他没办法。”

“噢！”吉米说道，“我猜你大概跟他说过伯爵夫人的事了吧？应该警告他一下，否则天知道他又会瞎说些什么。”

“凡是说她不好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邦德尔说道，“他……唉，简直是个白痴。我希望你能把那颗痣的事跟他讲清楚。”

“你忘了我可没躲在壁橱里，”吉米说道，“再说啦，不管怎样，我也不愿意为了他女朋友身上的那颗痣跟他吵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总不至于蠢到黑白不分吧。”

“他纯粹就是一个白痴，”邦德尔刻薄地说道，“吉米，就算你向他透露一点点，你也大错特错了。”

“抱歉，”吉米说道，“当时我还没意识到……不过现在我明白了。我真是个傻瓜，真该死，比尔老弟……”

“你应该知道那些外国女冒险家的手段。”邦德尔说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吉米答道，“还没有人来勾引过我。”他叹了口气。

有一阵子两人都没说话。

吉米正琢磨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越想，就越觉得不对。

“巴特尔跟你说不要去惊动伯爵夫人？”他终于开口说道。

“嗯。”

“是想通过她抓到别的人？”

邦德尔点了点头。

吉米紧锁眉头，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显然，巴特尔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想法。

“斯坦利·迪格比爵士今天早上很早就回城里去了，是吗？”他问道。

“是的。”

“奥罗克跟他一块儿去的？”

“我想是吧。”

“你不觉得……不，这不可能！”“什么不可能？”

“奥罗克也有问题。”

“有可能，”邦德尔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有一种所谓很活泼的个性。不，我肯定不会惊讶，如果……唉，老实说，什么也不会让我惊讶的！其实，我只敢肯定一个人不是七点钟。”

“谁？”

“巴特尔警司。”

“唉！我还以为你说的是乔治·洛马克斯呢。”

“嘘……他来了。”

乔治确实是朝着他们过来了。见吉米借故走开了，乔治便紧挨着邦德尔坐了下来。

“亲爱的艾琳，你真的一定要离开吗？”

“嗯，爸爸好像非常担心。我想还是回去握着他的手，安慰安慰他比较好。”

“这只小手的确能给人慰藉，”乔治拿起她的手摩挲着，“亲爱的艾琳，我理解你的心意，而且深为叹服。在如今这个变化无常的时代……”

“他肯定是精神失常了。”邦德尔绝望地想道。

“……家庭生活太难能可贵了……一切的传统规范都崩溃了！……应该由我们这个阶层的人来树立一个榜样，表明至少还有我们这类人没有受到现代环境的影响。他们管我叫老顽固……对这个称呼我引以为豪……我真的感到非常光荣！有些东西就是要顽固到底……尊严、美、谦虚、神圣的家庭生活、孝顺……这些东西要是没有了，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亲爱的艾琳，正如我说的，我嫉妒你的年轻赋予你的特权。年轻！多么美妙啊！多么美妙的字眼呀！我们只有长大……嗯……成人，才懂得它的宝贵。亲爱的孩子，我承认以前我对你的轻率和冒失感到失望，现在我发现它只是一个孩子才有的恣意妄为，现在我感觉到了你心灵中的庄重和诚挚之美。我希望，你能让我帮助你读书和学习。”

“噢，谢谢您。”邦德尔敷衍地说道。

“而且，你再也不要怕我了。凯特勒姆侯爵夫人跟我说你害怕我，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

乔治一副谦逊的样子，着实打动了邦德尔。乔治接着说道：

“亲爱的孩子，在我面前不要害羞，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不要担心会麻烦我。能够塑造你崭露头角的头脑……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那将带给我莫大的快乐。我会成为你政治上的领路人。如今，我们的政党迫切需要像你这样的既有才能又有魅力的年轻女性，你注定就是你的伯母凯特勒姆侯爵夫人的接班人。”

这个可怕的期待几乎令邦德尔晕倒，她只好无可奈何直愣愣地盯着他。但这并没有让他灰心丧气——恰恰相反。他不喜欢女性的主要原因就是她们话太多了。他很少遇到他觉得不错而且愿意倾听的女士，于是他亲切地冲着邦德尔笑了笑。

“破茧化蝶，多美妙的一幅图景。我有一本非常有趣的政治经济学著作。我现在就去找，你可以带到烟囱别墅去。看完之后，我们再来讨论。如果有疑问，尽管给我写信。虽然我有很多公务，但只要是朋友的事，再忙我也能抽出时间来。我这就去找。”

他昂首阔步地走开了。邦德尔目送着他的背影，一脸茫然。直到比尔突然冒出来，她才回过神来。

“听我说，”比尔问道，“老鳕鱼握住你的手究竟想干什么？”

“那不是我的手，”邦德尔忿忿地说道，“是我崭露头角的头脑。”

“别犯傻了，邦德尔。”

“对不起，比尔，不过我有点担心。你还记得你说过吉米来这儿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吗？”

“不错，他是在冒险，”比尔说道，“一旦老鳕鱼对你有了兴趣，你要想脱身就难上加难了。到时候吉米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会被套牢的。”

“被套的不是吉米……是我，”邦德尔生气地说道，“我将不得不没完没了地去见麦卡塔夫人，去读政治经济学，还要跟乔治进行讨论，天知道哪儿才是尽头！”

比尔长叹了口气。

“可怜的邦德尔，你说的有点言过其实了吧？”

“肯定会这样。比尔，我觉得自己陷得太深了。”

“别担心，”比尔安慰道，“乔治并不赞成女性加入议会，所以你也用不着上台胡说八道，或者到贫民窟亲吻脏兮兮的婴儿。走吧，去喝杯鸡尾酒。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邦德尔站起身来，顺从地走到他旁边。

“我真的很讨厌政治。”她可怜巴巴地咕哝道。

“那当然，所有有理智的人都讨厌。只有像老鳕鱼和黑猩猩那样的人才会当真，而且陶醉其中。但不管怎么说，”比尔又转回到了前面的话题，“你还是不该让老鳕鱼碰你的手。”

“为什么？”邦德尔说道，“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哦，我不喜欢。”

“我纯洁的比尔……嗨，瞧，巴特尔警司。”

他俩正要穿过一道侧门。门厅外面有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小房间，里面放着高尔夫球杆、网球拍、保龄球和其他一些乡村宅邸常见的休闲用具。巴特尔警司正在仔细翻检各式各样的高尔夫球杆。听见邦德尔的叫声，他有些困窘地抬头看了看。

“要去打高尔夫球吗，巴特尔警司？”

“我打得很糟，艾琳小姐。不过只要开始做，就还不算晚。而且，我还具备一种任何运动都需要的素质。”

“什么素质？”比尔问道。

“不认输。如果一败涂地，我会马上从头开始！”

巴特尔警司的脸上现出坚毅的神情，他从小房间里走出来加入他们的行列，随手关上了门。

[1]这里的“红心皇后”暗指美国侦探作家、以逻辑解谜闻名的埃勒里·奎因。

第二十五章 吉米的计划

此刻吉米·塞西杰觉得自己有些情绪低落。他猜想乔治拉住他一定会大谈特谈一些严肃的话题，所以吃过午饭，他就悄悄溜走了。虽然他对圣菲边境争端的细节了如指掌，但他不希望有人在这个时候来考他。

这时，他希望的事发生了。洛兰·韦德独自沿着花园的林荫小道款款而来。吉米立即迎上前去。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吉米试探地说道：

“洛兰……”

“嗯？”

“听我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不过，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弄一张结婚证，以后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不好吗？”

洛兰对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没有显露出丝毫尴尬，反而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啦。”吉米有些生气地说道。

“人家忍不住。你真逗。”

“洛兰……你真是个小魔头。”

“才不是呢。我是大家眼里无可挑剔的完美女孩。”

“只是对不了解你的人来说才是……他们都被你那温柔端庄的外表给蒙骗了。”

“我喜欢你说的这一大串话。”

“都是从拼字游戏学过来的。”

“听起来蛮有文化嘛。”

“洛兰，亲爱的，不要兜圈子了。你愿不愿意？”

洛兰开始严肃起来，脸上流露出她特有的坚定表情。她的小嘴巴紧紧地抿着，小小的下巴也显得尖了出来。

“不，吉米。现在还不行……事情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我们的目标还没实现，”吉米同意她的说法，“不过无所谓嘛……总算告一段落了。文件还在航空部长手里，正义战胜了邪恶。而且……现在……也无事可干。”

“所以……你我就结婚？”洛兰微微一笑。

“说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但洛兰还是摇了摇头。

“不，吉米。等这事完了……等我们安然无恙了再说。”

“你觉得我们有危险？”

“难道你看不出来？”

吉米那张粉红色的圆脸阴沉下来。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道，“如果邦德尔说的那个冒险故事是真的……虽然匪夷所思，但我想肯定确有其事……那只有等到抓住了七点钟，我们才会安全！”

“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重要。我最害怕的是神出鬼没的七点钟。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到哪儿找得到他。”

洛兰不禁哆嗦了一下。

“我一直害怕，”她低声说道，“自从格里死后……”

“你不用害怕，没什么好怕的。一切交给我好了。我跟你说，洛兰……我迟早会逮住七点钟的。一旦我们逮住了他……呃，不管他的同伙是谁，就都好办了。”

“你说要逮住他……万一他逮住了你呢？”

“不可能，”吉米笑呵呵地说道，“我这个人聪明绝顶。始终要看好自己……这是我的座右铭。”

“可我一想到昨天晚上险些发生的事……”洛兰浑身哆嗦着说道。

“唉，不是没发生吗？”吉米说道，“我们俩不是都在这儿，好端端的吗？……不过我得承认我的胳膊痛得要命。”

“可怜人。”

“唉，好事多磨。凭借我的受伤和令人愉快的交谈，我已经博得了库特夫人的好感。”

“啊！你认为这很重要吗？”

“我有个预感，到时候可能派得上用场的。”

“吉米，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能告诉我吗？”

“小英雄从来不会跟别人吹嘘，”吉米坚决地说道，“都暗中进行。”

“你真是个白痴，吉米。”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洛兰，这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能不能说说你的计划，有吗？”

“邦德尔建议我跟她到烟囱别墅去住一阵子。”

“好极了，”吉米赞同地说道，“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一直希望能看住邦德尔，你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干出什么傻事来。她总是令人防不胜防，最糟的是，每一次她都侥幸成功。我跟你说，防备邦德尔铤而走险可来不得半点疏忽。”

“比尔应该去看管她。”洛兰建议道。

“比尔在忙别的事呢。”

“你可别信以为真。”洛兰说道。

“什么？不会是伯爵夫人吧？那小子确实被她迷住了。”

洛兰依然摇头。

“有些事情我弄不明白，但不是伯爵夫人跟比尔的事……而是邦德尔跟比尔。今天早上比尔正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洛马克斯先生跟邦德尔坐在一起，还握住了她的手。比尔知道了，肺都要气炸了。”

“有些人真是够奇怪的，”塞西杰先生总结道，“一面跟你说话，一面却想着别的事。不过，洛兰，你说的这个情况还是让我吃惊。我原本以为我们头脑简单的比尔被那个外国女冒险家给迷住了。我知道邦德尔就是这么想的。”

“邦德尔可能会这么想，”洛兰说道，“不过我跟你说，吉米，其实不是这样的。”

“你有什么高见？”

“你不觉得比尔有可能在独自‘办案’吗？”

“比尔？他没那个脑子。”

“我可不敢这么肯定。像比尔那样表面看起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要是玩起深沉来，没人会认为他能够深沉到哪儿去。”

“结果他就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不错，有点道理。但是我仍然不相信比尔会这样。他千方百计想讨伯爵夫人的欢心。唉，我觉得你错了，洛兰。伯爵夫人是百里挑一的绝色美女……当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塞西杰先生赶忙补充了一句，“比尔这家伙又像是旅馆一样，来者不拒。”

洛兰摇了摇头，并没有被说服。

“好啦，”吉米说道，“随便你怎么想吧。有些事情多少也算是有了着落。你跟邦德尔一起回烟囱别墅去，千万不要再让她打七面钟俱乐部的主意。如果她再去，天晓得会出什么事。”

洛兰点了点头。

“现在，”吉米说道，“我应该去跟库特夫人聊一会儿了。”

库特夫人此时正坐在花园里的一把椅子上织毛线，织的是一个忧伤且有些丑陋的年轻女子正在哭坟。

库特夫人挪了挪身子，让吉米在身旁坐下。吉米立刻委婉地夸赞起她的手艺来。

“你喜欢吗？”库特夫人高兴地说道，“是我姑妈塞莉娜死前一周开始织的。她得了肝癌，真可怜。”

“太惨了。”吉米说道。

“你的胳膊好些没？”

“哦，好多了。就是有些烦。”

“你还是要当心，”库特夫人告诫道，“我听说有败血症……要是那样，整条胳膊就可能保不住了。”

“噢！但愿不要这样。”

“我只是提醒提醒。”库特夫人说道。

“您现在住哪儿？”塞西杰先生问道，“城里，还是……”

吉米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所以他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只见库特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奥斯瓦德爵士已经租了奥尔顿公爵的房子，在莱瑟伯利。你也许知道那个地方吧？”

“噢，当然。非常好，不是吗？”

“哦，我不知道，”库特夫人说道，“地方非常大，也很幽暗。有好几排画像，上面的人都是表情严厉、让人望而生畏。看来这幢房子的祖辈老爷都有令人压抑的性格。塞西杰先生，你应该看看我们在约克郡的那幢小房子。那时候奥斯瓦德爵士还没有受封，还是普普通通的库特先生。多好的一间休息厅啊，还有爽心悦目的客厅，里面有个壁炉……墙上贴的是带紫藤饰带的白条纹墙纸，还是我挑的呢。我说，是缎纹的，不是波纹，效果要好多了。餐厅朝东北方向，虽然晒不到多少太阳，但因为贴了鲜艳的红色墙纸，还挂了一套挺逗的狩猎图……哎哟，整个欢快的气氛就像是过圣诞节。”

库特夫人兴奋地沉浸在回忆之中，几个小毛线球也从手里掉了下来。当然，吉米又一个个把它们捡起来。

“谢谢你，亲爱的孩子，”库特夫人说道，“对了，我说到哪儿了？噢！……在说房子……嗯，我确实喜欢令人愉快的房子，而且，挑选东西来装扮房子也很有趣。”

“我猜奥斯瓦德爵士最近就会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吧，”吉米试探地说道，“到时候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了。”

库特夫人忧伤地摇了摇头。

“奥斯瓦德爵士跟我说他会交给一家公司来做……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噢！可他们还得听你的意见呀！”

“打算买一座气派的老宅子，他们看不上我喜欢的温馨舒适的、像个家的地方。就算奥斯瓦德爵士在自己家里总是觉得不舒服、不满意，但我敢说他的审美其实也很低下。如今，除了所谓最好的东西，没有一样他会满意！他已经飞黄腾达了，自然想弄点东西来显摆一下。我常常想，哪儿才是个头啊！”

吉米摆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样子。

“就像一匹脱缰的马，”库特夫人说道，“咬着嚼子一路狂奔。奥斯瓦德爵士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他还在一个劲地往前冲，总有一天，他会想停也停不下来的。他现在已经是全英格兰最有钱的人了……可这会让他满足吗？不，他还想要更多。他想要成为……我也不清楚他想要成为什么！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有些害怕！”

“就像波斯人约翰尼，”吉米说道，“到处寻找新世界要去征服。”

库特夫人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清楚吉米讲的是什么。

“我纳闷……这么多的东西，他的胃受得了吗？”她带着哭腔接着说道，“就像鬼迷心窍……唉，想起来就叫人受不了。”

“他看起来胃口很不错。”吉米安慰道。

“他有心事，”库特夫人说道，“整天忧心忡忡，我知道。”

“他担心什么？”

“这个我倒不清楚，或许是工厂的事。好在有贝特曼先生帮忙。小伙子不仅热心……而且认真负责。”

“认真极了。”吉米赞同地说道。

“奥斯瓦德很看重贝特曼先生的判断力。他说贝特曼总是对的。”

“那是他很久以前最糟糕的一个方面。”吉米感慨地说道。

库特夫人露出了一丝不解的神情。

“上次在烟囱别墅过的那个周末真是愉快极了，”吉米说道，“我是说，要不是可怜的格里老弟偏偏在那个时候死了，肯定会愉快极了。那些女孩也不赖。”

“我发现现在的女孩真让人琢磨不透，”库特夫人说道，“一点也不浪漫。我跟奥斯瓦德爵士订婚的时候，我还用我的头发在手帕上为他绣上姓名呢。”

“是吗？”吉米说道，“太绝了。也许现在的女孩不留长发，所以没办法像你那样。”

“倒也是，”库特夫人承认道，“不过，唉，还有其他很多办法呀。我记得我还是姑娘的时候，我的一个……呃，小伙子……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子。当时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马上就对我说，他想把它们珍藏起来，因为我的脚在上面踩过。真浪漫，我当时就想。虽然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正在上矿物学的课……也许是地质学……在一所技术学校。不过我喜欢那样的想法……把女孩的手帕偷来珍藏……还有类似的事情。”

“要是女孩想要擤鼻涕那就难堪了。”讲求实际的塞西杰先生说道。

库特夫人放下手中的毛线活儿，和蔼地瞅着他。

“得了吧，”她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某个女孩？想跟她组建个小家庭过日子？”

吉米的脸一下子通红，含含糊糊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在烟囱别墅的时候，我觉得你跟一个女孩处得很不错……叫维拉·达文特里。”

“您说的是袜子？”

“他们都这样叫她，”库特夫人承认道，“我也不知为什么，但这个名字很不雅。”

“噢，她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孩子，”吉米说道，“我很想再见到她。”

“下个周末她要到我们家来。”

“是吗？”吉米说道，尽力表现出渴望的神情。

“是的。你……你想来吗？”

“我很想来，”吉米诚恳地说道，“真是太谢谢您了，库特夫人。”

他再三道谢，这才离去。

不久，奥斯瓦德爵士来到了他妻子的身边。

“那个小混混在跟你啰嗦些什么？”他问道，“我看他不顺眼。”

“他可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库特夫人答道，“而且那么勇敢。你瞧人家，昨天晚上还受了伤呢。”

“是啊，谁叫他爱管闲事到处乱跑。”

“你对他太不公平了，奥斯瓦德。”

“他这一辈子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儿，就是个废物。他要是再这样下去，永远也出不了头。”

“昨天晚上你肯定着凉了吧，”库特夫人说道，“你可不要得了肺炎。前几天弗雷迪·理查兹就是得肺炎死的。哎呀，奥斯瓦德，一想到昨天晚上那个危险的窃贼，而你还在那里闲逛，我就手脚冰凉。他很可能开枪打你。对了，我已经邀请塞西杰先生下个礼拜到我们家过周末了。”

“荒唐，”奥斯瓦德爵士说道，“我不喜欢那个年轻人来我们家，你听见没有，玛丽亚？”

“为什么不呢？”

“跟你没关系。”

“那太对不起了，亲爱的，”库特夫人温和地说道，“可我已经邀请他了，现在也没办法了。帮我把那个粉红色线团捡起来好吗，奥斯瓦德？”

奥斯瓦德爵士脸色铁青，弯腰捡起了线团。他看了看妻子，犹豫不决。库特夫人则仍旧心平气和地织着毛线。

“我尤其不希望塞西杰下个周末到我们家去，”他终于开口说道，“贝特曼跟我说了他的很多事，他们以前是同学。”

“说了些什么？”

“没一句好话。其实，他还认真地提醒我要提防他。”

“他是这么说的？”库特夫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十分看重贝特曼的判断力。他从没错过。”

“哎呀，”库特夫人说道，“看来我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当然，要是我早知道，就不会请他来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奥斯瓦德。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手上的毛线活儿。奥斯瓦德爵士看着她，好像要说什么，但又耸耸肩没有说出口。他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库特夫人走在前面，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她喜欢自己的丈夫，不过她也喜欢在暗地里一意孤行——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完全女性的方式。

第二十六章 围绕高尔夫球的话题

“你那位朋友真是个好女孩，邦德尔。”凯特勒姆勋爵说道。

洛兰已经在烟囱别墅待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深得主人的好感，这主要是因为她虚心接受主人对她五号高尔夫铁头短球杆击球技术的教诲。

凯特勒姆勋爵厌倦了大冬天出门，便打起了高尔夫球。他的球技并不高明，但这反而令他对这项运动尤其热衷。他把早上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挥舞五号球杆，把球高高打过各式各样的灌木丛之上；更准确地说，是把时间花在把球打出去之上。结果他的猛力挥舞，把天鹅绒一般平整的草皮大片大片地弄坏，令麦克唐纳悲痛欲绝。

“我们必须设计一套小小的程序，”凯特勒姆勋爵郑重其事地说道，“一套小小的运动程序。好啦，注意看这一杆，邦德尔。提起右膝，慢慢往后摆，头不要动，要手腕用力。”

球的上部挨了重重一击，飞过草坪消失在一大片杜鹃花丛中。

“奇怪，”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怎么搞的？对了，邦德尔，你那个朋友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在我的引导下，她真的对高尔夫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今天早上她就打出了不少好杆……差不多快赶上我了。”

凯特勒姆勋爵漫不经心地又打出一杆，掀起了一大片草皮。

麦克唐纳恰好路过，看到之后他赶紧把掀掉的草皮找回来，牢牢地按回原处，然后瞥了凯特勒姆勋爵一眼，这一眼足以让任何人羞愧得一头钻到地底下去，除非他是一个狂热的高尔夫球爱好者。

“如果麦克唐纳对库特夫妇问心有愧的话……我相信他是这样，”邦德尔说道，“他现在总算得到报应了。”

“又不是别人家的园子，我为什么不可以想做就做？”她的父亲反问道，“麦克唐纳应该对我球技的长进感兴趣才对……苏格兰是一个了不起的热爱高尔夫球运动的民族。”

“您这可怜的老头儿，”邦德尔说道，“您永远也打不好高尔夫球……但不管这么说，倒也免得您去惹事生非。”

“才不会呢，”凯特勒姆勋爵说道，“前些天我用五杆就打进了那么远的六号球洞，我跟职业教练说了，他非常惊讶。”

“他当然会惊讶。”邦德尔说道。

“说到库特夫妇，其实奥斯瓦德爵士的球打得不错，相当不错，就是姿势难看了些……身子太僵硬了。他每次击球都正好打在正中间。奇怪的是，他的技术还是不过关……永远做不到六英寸轻推入洞，结果每次都是别人赢。我可不喜欢他这样。”

“我想他大概是一个喜欢稳妥的人吧。”邦德尔说道。

“但这正好违背了高尔夫球的精神。”她父亲说道，“而且他对高尔夫球理论也没兴趣，他打球只是为了运动而运动，从不关心球打得好看不好看。那个当秘书的贝特曼就跟他很不一样。他感兴趣的是理论。我用三号匙杆老是打出曲线球，他说那主要是因为右臂的力量太大了，而且他还创造了一套相当有趣的理论，说打高尔夫球全靠左臂……关键在左臂的力量。他说他打网球时是左手握拍，但是打高尔夫球时就用普通的球杆，因为他的强项是在左手。”

“他打得非常好吗？”邦德尔问道。

“不，也不怎么样，”凯特勒姆勋爵老老实实地说道，“不过也可能是不经常打的缘故。我看他的理论也有点道理。啊哈！看到这一杆没有，邦德尔？正好从杜鹃花上面飞过去。太漂亮了。哎呀！要是每次都能打成这样……嗨，特雷德韦尔，什么事？”

特雷德韦尔对邦德尔说道：

“塞西杰先生打电话找您，小姐。”

一听此话，邦德尔全速跑回屋子，一边跑，一边喊：“洛兰，洛兰！”

她刚拿起听筒，洛兰就赶到了她的身边。

“喂，是你吗，吉米？”

“喂。你好吗？”

“很好，就是有点儿无聊。”

“洛兰怎么样？”

“她很好，她就在旁边。你要跟她说话吗？”

“等会儿吧，我有很多话要说呢。首先，我要到库特家去度周末，”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听我说，邦德尔，你知道怎么弄到万能钥匙吗？”

“一点也不知道。带万能钥匙上库特家，有这个必要吗？”

“哦，我有预感，会派上用场的。你知不知道可以上哪儿去买？”

“除非找一个好心的妙手空空教你才行。”

“没错，邦德尔。可是我没能找到这样的朋友。我原以为你聪明的脑袋瓜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呢。看来我还得找史蒂文斯帮忙了。说不定他会有奇怪的想法……先是一把枪管烤蓝的自动手枪……现在又是万能钥匙。他肯定会以为我加入黑帮了。”

“吉米？”邦德尔说。

“什么事？”

“听着……一定要小心，好吗？要是奥斯瓦德爵士发现你带着万能钥匙到处乱闯……呃，我想他会非常生气的。”

“谦谦君子上了被告席！好的，我会小心的。黑猩猩才是我真正害怕的家伙。他总是喜欢偷偷摸摸到处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哪里不欢迎他，他就在哪里出现，真是个天才。不过你放心，相信我这个小英雄好了。”

“唉，真希望洛兰和我能去帮你。”

“谢谢你，我的护士小姐。其实，我倒有个计划……”

“是吗？”

“你和洛兰能不能找辆合适的汽车，明天早上让它正好在莱瑟伯利附近抛锚？那儿离你们家不太远吧？”

“四十英里，算不了什么。”

“我想也算不了什么……对你来说！不过千万别开快车伤了洛兰。我很喜欢洛兰。好啦，那就……十二点十五分至十二点半之间吧。”

“正好让他们邀请我们吃午饭？”

“正是这个意思。喂，邦德尔，我昨天碰到了那个叫袜子的女孩子，还有，你猜怎么着……特伦斯·奥罗克这个周末也要来！”

“吉米，你是不是觉得他……”

“唉……谁也不可轻信。大家都这么说。他是个野小子，胆大包天。我猜他可能加入了那个秘密组织，他和伯爵夫人是同伙。去年他一直在匈牙利。”

“可是他随时都可以偷走配方呀。”

“这恰恰是他不能干的。他必须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才可以下手。不过，顺着常春藤原路爬回自己的床……呃，这一招确实漂亮。现在听我的指示：跟库特夫人客套之后，你和洛兰务必缠住黑猩猩和奥罗克，直到午饭时间。明白吗？对你们这两位美女来说，应该不难办到。”

“美人计，我明白了。”

“实话实说而已。”

“得了吧。你说的我记住了。现在你要不要跟洛兰说话？”

邦德尔把听筒递给洛兰，知趣地走出了房间。

第二十七章 夜间冒险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下午，吉米·塞西杰来到了莱瑟伯利，受到了库特夫人的热情接待，但奥斯瓦德爵士表现冷淡，一脸的不高兴。吉米注意到库特夫人正拿着月老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于是不得不对“袜子”达文特里显出十二分的殷勤。

奥罗克也在，精神很好，显得很活跃。他打着官腔，有意对双足飞龙教堂发生的神秘事件避而不谈，引得袜子缠住他一个劲儿盘问。不过他打官腔的方式倒是很别致——添油加醋、无中生有、虚虚实实，弄得谁也猜不透事实的真相。

“四个拿枪的蒙面人？真的吗？”袜子严肃地问道。

“啊！我想起来了，有六七个人抓住我，强迫我把那玩意儿喝下去。肯定是毒药，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么什么东西被偷走了，或者他们想偷什么东西？”

“除了悄悄给洛马克斯先生带过来，打算存入英格兰银行的那些俄国珠宝，还会有什么呢？”

“你真会骗人，”袜子冷冷地说道。

“骗人？那些珠宝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开飞机专门运过来的。我说的都是秘密哟，袜子。要是你不信，你去问问吉米·塞西杰好了，但并不是说我一定相信他说的话。”

“是真的吗？”袜子问道，“乔治·洛马克斯没戴假牙就冲下楼了？我很想知道。”

“有两把手枪，”库特夫人说道，“真讨厌。我亲眼看见的。这可怜的孩子没被打死真是奇迹。”

“唉，看来我注定是要被绞死的。”吉米自嘲道。

“我还听说有个令人惊艳的伯爵夫人，”袜子说道，“她勾引比尔。”

“她讲的关于布达佩斯的情况简直太可怕了，”库特夫人说道，“我永远也忘不了。奥斯瓦德，我们必须给那儿捐一些钱。”

奥斯瓦德爵士哼了一声。

“我会记下来的，库特夫人。”鲁珀特·贝特曼说道。

“谢谢你，贝特曼先生。我觉得人应该知道感恩。我简直无法想象奥斯瓦德爵士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幸亏没被窃贼开枪打死……更不要说没得肺炎。”

“别犯傻了，玛丽亚，”奥斯瓦德爵士说道。

“我一直就怕小偷。”库特夫人说道。

“要是哪天面对面碰到一个，那才叫刺激呢！”袜子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可别信那套，”吉米说道，“痛死人了。”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右胳膊。

“你可怜的胳膊好点没？”库特夫人问道。

“哦，现在没事了。只是什么事都得用左手，真讨厌。我左手不行。”

“每个小孩从小就应该学会双手并用。”奥斯瓦德爵士说道。

“噢！”袜子有点不懂装懂，“像海豹一样？”

“不是说水陆两栖，”贝特曼先生说道，“他说的是左右手都运用自如。”

“噢！”袜子肃然起敬地看着奥斯瓦德爵士，“您能吗？”

“当然，我两只手都能写字。”

“但不是同时写吧？”

“那不实用。”奥斯瓦德爵士简短地说道。

“哦，”袜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同时写，那也太微妙了点儿。”

“现在在政府部门，”奥罗克先生开口说道，“如果一个人能让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干什么，那是非常了不起的。”

“你能双手并用吗？”

“不行，我是地地道道的右手拥趸。”

“可是你发牌时用的是左手，”观察敏锐的贝特曼先生说道，“前些天晚上我就注意到了。”

“噢，那是两码事。”奥罗克先生平淡地说道。

这时传来一声低沉的锣声，大家都上楼梳妆打扮，准备吃晚饭。

吃过晚饭之后，奥斯瓦德爵士和库特夫人搭档，贝特曼和奥罗克做对家，玩起了桥牌，而吉米和袜子则度过了一个打情骂俏的黄昏。那天晚上，吉米上楼时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是奥斯瓦德爵士在对他妻子说：

“你永远也做不了一个桥牌手，玛丽亚。”

还有她的回答：

“我知道，亲爱的。你一向都这么说。你还欠奥罗克先生一英镑呢，奥斯瓦德。行啦。”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吉米不声不响地——或者说他希望如此——溜下楼梯。他先是到餐厅很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摸进奥斯瓦德爵士的书房。到了书房，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动手了。书桌的大部分抽屉都上了锁，但吉米抽出一根奇形怪状的铁丝，很快就把抽屉打开了。

他有条不紊地翻检着抽屉，每检查完一个抽屉，都会小心地把东西放回原处。有一两次他停下来屏息倾听，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不过，他依然很镇定。

最后一个抽屉也检查过了。吉米这时知道了——或者说只要他稍微留神的话，他就知道了——很多跟钢铁有关的有趣情况；然而他想要的东西——有关赫尔·埃伯哈德先生发明的资料，或者跟神秘的七点钟能够搭上边的任何线索——却丝毫没有找到。或许，他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并不期望有多少成果——除非撞了大运。

他又拉了拉所有的抽屉，确保该锁上的都锁好了。他知道鲁珀特·贝特曼那细致入微的观察力。然后，他环视四周，确认没有留下来过这里的蛛丝马迹。

“就这样吧，”他轻声地自言自语，“什么也没有。唉，也许明天上午运气会好一点……如果她们俩配合得好的话。”

他出了书房，随手把门带上，然后锁好。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听到身边很近的地方响了一下，但他马上断定是自己听错了。他不声不响地顺着大厅摸索着往前走。从高高的拱形天窗透进来的光线正好能让他看见路，不至于绊到任何东西。

他又一次听到一个细微的声响，这一次听得真真切切，绝对不可能听错。大厅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别人，也和他一样蹑手蹑脚在走动。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猛地跳到电灯开关前，把灯打开。突如其来的亮光令他眨了下眼睛，但他还是看得很清楚。离他不到四英尺的地方，站着鲁珀特·贝特曼。

“天哪，黑猩猩，”吉米大叫道，“你吓了我一大跳，黑灯瞎火的，鬼鬼祟祟地到处走动。”

“我听到了一个响声，”贝特曼先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以为是有小偷进来了，就下楼来看看。”

吉米若有所思地看着贝特曼先生穿的胶底鞋。

“你想的可真周到，黑猩猩，”他亲切地说道，“连要命的家伙也带上了。”

他的目光盯在贝特曼口袋里鼓鼓的东西上。

“以防万一嘛，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人。”

“幸亏你没开枪，”吉米说道，“我都被枪打怕了。”

“我本来完全可以开枪。”贝特曼先生说道。

“你要真的开枪，那就严重违法了，”吉米说道，“开枪之前你必须先弄清楚那家伙是不是真的在偷东西。千万不要妄下结论。否则，你就不得不作出解释，为什么平白无故开枪打死一个像我这样清白无辜、只是随便转转的客人。”

“对了，你下楼干什么？”

“我饿了，”吉米答道，“想找点饼干。”

“你床边就有一听饼干，”鲁珀特·贝特曼说道。

透过角质镜框眼镜，他死死地盯着吉米。

“唉！老兄，这儿的管理出了岔子。是有一个铁罐子，上面写着‘内有饼干，客人自取’。但是当我这个饥肠辘辘的客人打开来时，里面却什么也没有。所以我只好摸到餐厅去找。”

吉米天真地一笑，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饼干。

一下子两人都没有说话。

“现在我该摸回去睡觉了，”吉米说道，“晚安，黑猩猩。”

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上了楼梯。鲁珀特·贝特曼则跟在他身后。到了房门口，吉米停下来，似乎想再说一声晚安。

“真奇怪，饼干怎么会没了呢？”贝特曼先生说道，“你不会介意吧，如果我……”

“当然不会，老兄，你来找吧。”

贝特曼先生快步上前，打开饼干盒，里面果然是空的。

“太马虎了，”他嘀咕了一声，“好了，晚安。”

他转身离开了。吉米坐在床沿上，侧耳听了一会儿。

“好险，”他喃喃自语道，“黑猩猩疑心真重，好像从来不用睡觉似的，还带着枪四处闲荡，这个习惯真见鬼。”

他站起身来，打开墙角梳妆桌的一个抽屉——在各式各样的领带下面堆着一堆饼干。

“没办法了，”吉米说道，“看来得把这些该死的东西全吃掉。十有八九黑猩猩明天早上会偷偷摸摸过来查看的。”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准备把那堆并不想吃的东西塞进肚子里。

第二十八章 疑点

邦德尔和洛兰把那辆西斯巴诺留在了附近的修车厂，当她们走进庭院大门时，刚好是约定的十二点。

看到这两个女孩进来，库特夫人颇为惊讶，但显然又很高兴，寒暄之后，硬是要她们留下来吃午饭。

奥罗克躺坐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里，一见到她们立刻就极其兴奋地跟洛兰聊开了；而洛兰则一边聊着，一边听着邦德尔很在行地对西斯巴诺出现的机械故障进行解说。

“我们还说呢，”邦德尔最后说道，“真想不到，这辆车竟然会在这个地方抛锚！上次抛锚是星期天，在一个叫希尔山下小斯佩德灵顿的地方。我跟你们说，那个地方真是名副其实。”

“这个名字用在电影上会相当出彩。”奥罗克说道。

“可能是某个纯洁的乡下姑娘的出生地。”袜子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奇怪，”库特夫人说道，“塞西杰先生哪儿去了？”

“可能在弹子房，”袜子说道，“我去把他找来。”

她刚走不到一分钟，鲁珀特·贝特曼就来了，他还是跟往常一样，一副愁苦严肃的样子。

“什么事，库特夫人？塞西杰说您找我。你好，艾琳小姐……”

趁他跟自己打招呼的机会，洛兰马上跟他套上了近乎。

“噢，贝特曼先生！我一直想见见你。不是你告诉过我如果狗爪子一直痛该怎么办吗？”

这个秘书摇了摇头。

“肯定是别人跟你说的，韦德小姐。不过，说句实话，我还真的知道——”

“你真了不起，”洛兰打断了他的话，“无所不知。”

“每个人都应该时刻学习新的知识，”贝特曼一本正经地说道，“说说你的狗爪子……”

一旁的特伦斯·奥罗克悄悄地对邦德尔小声说道：

“周报上那些小豆腐块文章就是这种人写的，什么‘如何让铜护栏保持明亮’啦、‘杜泊甲虫是昆虫世界最有趣的一员’啦、‘芬格利斯印地安人的婚俗’啦，等等。”

“其实都是很普通的知识。”

“普通的知识？你还能找到更中听的字眼吗？”奥罗克先生说道，然后装模作样地补充了一句，“谢天谢地，我这个受过教育的人竟然对这些问题一无所知。”

“您这儿可以玩钟面式高尔夫球吧？”邦德尔对库特夫人说道。

“我倒愿意跟你较量一下，艾琳小姐。”奥罗克说道。

“咱们还是组队较量吧，”邦德尔说道，“洛兰，奥罗克先生和我，想跟你和贝特曼先生比一场。”

“一定要打，贝特曼先生，”见这位秘书犹豫不决，库特夫人说道，“这个时候，奥斯瓦德爵士肯定不会有事找你的。”

四个人来到外面的草坪上。

“怎么样，聪明吧？”邦德尔对洛兰耳语道，“为我们女孩子的手段祝贺吧。”

比赛一直持续到将近一点才结束，最后，贝特曼和洛兰赢了。

“我想你会同意我的说法，搭档，”奥罗克先生说道，“我们更有运动员的风范。”

他和邦德尔稍微落后一点点。

“黑猩猩这家伙打得很谨慎……不愿冒任何风险。哼，我就喜欢孤注一掷。这是人生当中一句很好的格言，你不觉得吗，艾琳小组？”

“你没有因为孤注一掷而惹上过麻烦吧？”邦德尔笑着问道。

“当然有，好几百万次呢。不过，我还是奉行这句格言。真的，除非是刽子手的绞索，否则没有什么能够把我击垮。”

这时，只见吉米·塞西杰在房子的一角闲逛。

“邦德尔，没想到你在这儿！”他大声说道。

“你错过了一场精彩的比赛。”奥罗克说道。

“刚才我去散步了，”吉米说道，“这些漂亮的姑娘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我们是走路过来的，”邦德尔答道，“西斯巴诺开到半途中抛锚了。”

她又把车子抛锚的经过说了一遍。

吉米专心地听着，一副体谅的神情。

“不走运，”他允诺道，“如果修车要花不少时间的话，吃好饭之后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吧。”

这时，那面锣又响了，他们全都进了屋子。邦德尔偷偷地观察吉米，发现他说话的声音中带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得意腔调，让她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午饭之后，他们客气地跟库特夫人道了别，吉米则自告奋勇开着自己的车送她们去修车厂。引擎刚发动，两个女孩子便异口同声地问道：

“怎么样？”

吉米故意卖了个关子。

“什么怎么样？噢，谢谢关心。饼干吃太多了，有些消化不良。”

“出了什么事？”

“告诉你们吧，为了献身事业，我吃了太多的饼干。不过，我们的英雄退缩了吗？不，他没有。”

“唉，吉米——”洛兰嗔怪道。

吉米的心一软。“你们想知道什么？”

“噢，一切。我们干得不漂亮吗？我是说我们缠住了黑猩猩和特伦斯·奥罗克。”

“祝贺你们把黑猩猩玩得团团转。奥罗克可能还容易对付……但黑猩猩就大大不同了。只有一个词才可以形容他……上个星期的《星期日新闻荟萃》上的字谜游戏中有这个词——无所不在，说得太准确了。你到哪儿都没办法避开他……更糟的是他冒出来时还没声音。”

“你觉得他很危险吗？”

“危险？他当然没危险。谁会想到黑猩猩危险？太搞笑了。他就是一头蠢驴。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他是一头无所不在的蠢驴。他甚至不像一般人那样需要睡眠。老实说，这小子就是个该死的讨厌鬼。”

然后，吉米有些愤愤不平地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可是邦德尔并没有表示同情。

“我不知道你去那里偷偷摸摸地在干些什么。”

“为了七点钟，”吉米的回答很干脆，“我在找七点钟。”“你觉得在这幢房子里能找到七点钟？”

“我原本以为可以找到一点线索。”

“但你没有？”

“昨天晚上没有……没找到。”

“可是今天上午，”洛兰突然插嘴道，“吉米，你肯定有了发现。看你的脸我就知道。”

“唉，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在闲逛的时候……”

“你应该没有逛很远吧。”

“没多远，可以说只是在宅子里绕了个圈子。好啦，我刚才说过了，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找到的是这个。”

他像变魔术似的取出了一只小瓶，抛给了两个女孩子。瓶子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粉末。

“里面是什么？”邦德尔问道。

“一种白色粉末，这不是明摆着吗？”吉米说道，“对于爱读侦探小说的人来说，‘白色粉末’这个字眼一定不会陌生，而且有暗示作用。当然，如果化验结果证明它只是一种新型的牙粉，那就太令我失望和懊恼了。”

“你在哪儿找到的？”邦德尔突然问道。

“哦！”吉米说道，“这个可不能说。”

无论她们俩再怎么威逼利诱，吉米也毫不松口。

“修车厂到了，”他说道，“但愿高贵的西斯巴诺没有受委屈。”

修车厂的伙计递上一张五先令的账单，含糊其辞地说大概是几个螺母松了。邦德尔甜甜地一笑，支付了修理费。

“想想我们不用干活就有钱拿，真是不错啊。”她小声地对吉米说道。

他们三个人站在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心事。

“我想起来了。”邦德尔突然说道。

“想起什么了？”

“我打算要问你的……差点儿忘了。你还记得巴特尔警司找到的那只手套吗？差不多烧没了的手套？”

“记得。”

“你不是说过他要你戴上试试？”

“嗯……稍稍大了些。说明戴手套的应该是个大块头。”

“我操心的可不是这个。大小没关系。当时，乔治和奥斯瓦德爵士都在场吧？”

“都在。”

“他完全可以请他们中的任何一位试试吧？”

“是的，当然……”

“可他没有，偏偏选了你。吉米，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塞西杰先生直愣愣地看着她。

“抱歉，邦德尔。今天我的脑袋瓜不像往常那么灵光，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你明白吗，洛兰？”

洛兰摇了摇头，好奇地看着她。

“有什么特别吗？”

“当然有啦。你没瞧见吗……吉米的右手吊着绷带。”

“啊呀，邦德尔，”吉米缓缓地说道，“现在想想是有些奇怪，那是左手戴的手套。但巴特尔什么都没说。”

“他不想让人注意。让你来试就是为了转移注意，而且他只谈了手套的大小。但可以肯定的是，朝你开枪的人一定是左手拿枪。”

“这么说我们只要找左撇子就行了。”洛兰若有所思地说道。

“对，我还要跟你们说另外一件事。巴特尔曾经在一堆高尔夫球杆里翻来翻去，我想他是在找左撇子用的球杆。”

“哎呀！”吉米突然说道。

“怎么啦？”

“哦，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

他把前一天在喝下午茶时的那番对话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这么说，奥斯瓦德·库特爵士能够双手并用？”邦德尔问道。

“对。而且我现在想起了在烟囱别墅的那天晚上……就是格里·韦德死的那天晚上……我闲着没事看他们打桥牌，但总觉得挺别扭的……后来才意识到有个人是用左手发牌。当然，那个人一定是奥斯瓦德爵士。”

三个人面面相觑。洛兰摇了摇头。

“像奥斯瓦德·库特爵士那样的人……不可能。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看起来不合情理，”吉米说道，“不过……”

“七点钟有自己的一套，”邦德尔轻声说道，她想起了当初在七面钟俱乐部那个俄国人说的话，“万一奥斯瓦德爵士就是这样发迹的呢？”

“可是配方就在他自己的工厂里，何必在双足飞龙教堂来这么一场闹剧呢？”

“可能有很多种解释，”洛兰说道，“这跟你分析奥罗克先生是一样的。他不能引起别人对他的怀疑。”

邦德尔急切地点了点头。

“全都对上了。大家会怀疑包尔和伯爵夫人，谁会去怀疑奥斯瓦德·库特爵士？！”

“巴特尔可能怀疑到了。”吉米不紧不慢地说道。

邦德尔的记忆之弦又被拨动了——巴特尔警司从那个百万富翁的外套上弹下过一片常春藤的叶子。

巴特尔一开始就在怀疑他吗？

第二十九章 乔治·洛马克斯的异常举动

“洛马克斯先生来了，老爷。”

凯特勒姆勋爵吓了一大跳，他正全神贯注地琢磨该怎么避免使用左手腕力，丝毫没有察觉管家踏着软乎乎的草坪走过来。他看着特雷德韦尔，眼神中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悲哀。

“吃早饭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嘛，特雷德韦尔，今天上午我特别忙。”

“是的，老爷，可是……”

“去跟洛马克斯先生说你弄错了，说我到村子里去了，说我得痛风起不来了。实在不行的话，就说我死了。”

“老爷，洛马克斯先生开车过来时已经看见您了。”

凯特勒姆勋爵重重地叹了口气。

“有可能。好吧，特雷德韦尔，我就来。”

凯特勒姆勋爵是一个很有特点的人，当他表现出和蔼可亲时，实际上他内心的情感却可能正好相反。此时，他正以无比的热情欢迎乔治的到来。

“老兄，我亲爱的老兄，真高兴见到你，高兴极了。请坐，喝点什么。嗯，嗯，很好！”

他连推带拉地把乔治按到一把大扶手椅上，自己则在他的对面坐下，不安地眨着眼睛。

“我特别想见见你。”乔治说道。

“哦！”凯特勒姆勋爵敷衍地说道，他的心往下一沉，脑子却飞快地转动，思索着这一句简单的话语背后所暗藏的各种可怕的可能性。

“特别特别想。”乔治又强调了一遍。

凯特勒姆勋爵的心越发往下沉。他觉得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

“什么事？”他努力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艾琳在家吗？”

凯特勒姆勋爵松了口气，但又稍稍吃了一惊。

“在，在，”他答道。“邦德尔在家，正和她的朋友在一起……那个叫韦德的小女孩。非常不错的女孩子……很不错，将来准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高尔夫球手，打球的动作相当优美——”

他喋喋不休地想继续说下去，但乔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很高兴艾琳在家，现在我可以跟她说说话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老兄，当然可以。”凯特勒姆勋爵仍然感到惊讶，不过内心也泛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要是你不嫌麻烦的话。”

“一点儿也不麻烦，”乔治说道，“凯特勒姆，恕我直言，你几乎没有意识到艾琳已经长大成人。她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性了，照我说，是个很有才气和魅力的女性了。要是哪个男人能赢得她的芳心，他真是幸运极了。我再说一遍……幸运极了。”

“噢，也许吧，”凯特勒姆勋爵说道，“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从来就不肯在一个地方安安心心地待上几分钟。不过，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不在乎这个吧。”

“她那是不喜欢死气沉沉。艾琳有头脑，凯特勒姆，而且有抱负。她对当今的一些问题很有兴趣，而且愿意用清新生动的年轻头脑去思考。”

凯特勒姆勋爵直愣愣地盯着他。他怀疑乔治也得上了人们常常说的那种“现代生活压力症”。在他看来，乔治对邦德尔的这番描述完全是荒唐可笑。

“你没什么不舒服吧？”他不安地问道。

乔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凯特勒姆，也许，你对我今天上午来拜访你的意图也略知一二了吧。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会草率地承担新的责任。我想，我对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还是有恰如其分的认识的。这件事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婚姻，尤其是对我这么个年龄的人来说，不经过……呃……全面缜密的考虑是不会草率行事的。门当户对、志趣相投、大致相配，还有相同的宗教信仰……这一切都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还要权衡利弊得失。我想，我能够给艾琳一个不容轻视的社会地位，艾琳也会为这个地位增添光彩。论出身和教养她都很般配，而且她的智慧和敏锐的政治头脑只会给我助力，让我们双方更上一层楼。凯特勒姆，我知道……呃……年龄上我们是有一些差距，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我精力充沛……正是最旺盛的时候。丈夫的年龄大一点无所谓。再说，艾琳是个情趣严肃的人……年龄大一些的男人比既缺乏经验又没有才干的纨绔子弟更适合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亲爱的凯特勒姆，我会珍爱她……呃……她的美妙青春，我会疼惜她……呃……她的青春会得到我的疼惜的。看到她的心扉在我眼前像花朵一样绽放……那是多么的荣幸啊！但一想到如果我实现不了……”

他恳求地晃了晃头。凯特勒姆勋爵见他有些话说不出口，便一脸茫然地说道：

“老兄，你该不会是……想娶邦德尔为妻吧？”

“你肯定很吃惊，对你来说太突然了。那么，能不能让我跟她谈谈？”

“噢，可以，”凯特勒姆勋爵说道，“如果你想得到我的允许……当然可以。不过听我说，洛马克斯，换成是我，我真的不会这样做。回家再好好想一想吧。数二十下，掂量掂量再说。求婚不成总是丢人现眼的。”

“凯特勒姆，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我必须说你的这种说法有些奇怪。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可以见见艾琳吗？”

“噢，这跟我没关系，”凯特勒姆勋爵赶忙说道，“艾琳的事向来都是她自己拿主意。要是她明天跑过来告诉我她要嫁给开车的司机，我也不会反对的。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如果你对孩子不是百依百顺，他们就会闹翻天，搞得你不得安宁。我跟邦德尔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只要不来烦我就行。’好在总体上，真的，她的表现还是好极了。”

乔治站起身来，打算去实现此行的目的。

“我上哪儿能找到她？”

“唉，说真的，我不知道，”凯特勒姆勋爵含糊其辞地说道，“哪儿都有可能。就像刚才我说的，她在一个地方从来待不住两分钟，一刻也闲不住。”

“我猜韦德小姐大概跟她在一起吧？依我看，凯特勒姆，最好还是你把管家叫来，吩咐他去找找，说我想跟她谈几分钟。”

凯特勒姆勋爵按照乔治的意思按响了铃。

“噢，特雷德韦尔，”见管家应声开门进来，他说道，“去把小姐找来，跟她说洛马克斯先生急着要在客厅跟她说几句话。”

“好的，老爷。”

特雷德韦尔退了出去。乔治紧紧抓起凯特勒姆勋爵的手，热情地握着，握得凯特勒姆很不舒服。

“万分感谢，”他说道，“但愿你能得到好消息。”

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唉，”凯特勒姆勋爵说道，“唉！”

安静了好大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道：

“邦德尔到底干了些什么呀？”

房门又被打开了。

“埃弗斯利先生找您，老爷。”

比尔一进来，凯特勒姆勋爵就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道：

“嗨，比尔，你大概是来找洛马克斯吧？听我说，如果你愿意帮忙，赶快到客厅去跟他说内阁要召开紧急会议，或是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支走。让那个可怜的家伙出洋相就太不应该了。”

“我不是来找老鳕鱼的，”比尔说道，“我不知道他也在这儿。我想见的是邦德尔，她在吗？”

“你不能见她，”凯特勒姆勋爵说道，“反正现在不行。乔治正跟她在一起。”

“哦……这有什么关系？”

“我想确实有点关系，”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此刻他也许正语无伦次呢，我们千万不能再给他雪上加霜了。”

“他在说些什么呢？”

“天知道，”凯特勒姆勋爵说道，“反正是一大堆该死的胡话。别多嘴，这一直是我的座右铭。抓住女孩的手，顺其自然就是了。”

比尔瞪着他。

“听我说，先生，我有急事。我必须跟邦德尔谈谈……”

“哦，我猜你用不着等多久。老实说，有你在这儿我很高兴……洛马克斯要是没希望了，我想他还是会坚持回来再跟我谈的。”

“什么没希望？洛马克斯在干什么？”

“嘘，”凯特勒姆勋爵说道，“他在求婚。”

“求婚？求什么婚？”

“向邦德尔求婚。不要问我为什么，我猜他大概是到了人们所谓的危险年龄。我只能这样解释。”

“向邦德尔求婚？这个下流坯，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

比尔的脸涨得通红。

“他说他正当壮年，最旺盛的时候。”凯特勒姆勋爵小心地说道。

“他？啊呀，他都老得……老得不中用了！我……”比尔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见得，”凯特勒姆勋爵冷冷地说道，“他比我小五岁。”

“真是脸皮厚到极点！老鳕鱼跟邦德尔？像邦德尔那样的女孩子？你不应该答应的。”

“我从来不干涉。”凯特勒姆勋爵说道。

“你应该告诉他你对他的印象。”

“可惜现代文明不允许呀，”凯特勒姆勋爵不无遗憾地说道，“如果是在石器时代……啊呀，就算是那个时代我恐怕也无能为力……不能做个小人。”

“邦德尔！邦德尔！唉，我从不敢开口要邦德尔嫁给我，因为我知道她听了会一笑了之。而乔治……让人作呕的家伙，夸夸其谈、寡廉鲜耻的伪君子……卑鄙下流、自吹自擂的混蛋……”

“接着说，”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我喜欢听。”

“天哪！”比尔干脆地说道，“听我说，我待不下去了。”

“不，不，不要走。我很想你留下来。再说了，你不是还要见邦德尔吗？”

“现在不见了，我一点心思都没了。你不会碰巧知道吉米·塞西杰在哪儿吧？我相信他前段时间住在库特家。他还在那儿吗？”

“他可能在昨天回城里去了。邦德尔和洛兰星期六去过那儿。如果你肯等一下……”

比尔使劲摇了摇头，冲出了房间。凯特勒姆勋爵踮着脚走进外面的大厅，抓起一顶帽子急忙从侧门跟了出来。远处，他看到比尔开着车一溜烟跑了。

“这样会出事的。”他心想。

然而，比尔却平平安安地到了伦敦。他先把车停在圣詹姆斯广场，然后找到了吉米·塞西杰的住处。吉米正好在家。

“嗨，比尔。怎么啦？你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快活嘛。”

“我正担心呢，”比尔说道，“我本来就担心，接着又出了一件事，令我震惊。”

“噢！”吉米说，“明白了！是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比尔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地毯，看上去困窘不安。吉米一下子觉得很好奇。

“是不是碰到了什么怪事，比尔？”他轻声问道。

“怪极了，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跟七面钟有关？”

“嗯……跟七面钟有关。今天上午我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信？什么样的信？”

“罗尼·德弗卢的遗嘱执行人寄来的信。”

“天哪！都这么久了！”

“好像他留下了什么话，说如果他突然身故，会叫别人把一个封好口的信在他死后两个星期寄给我。”

“已经寄给你了？”

“嗯。”

“你打开看过了？”

“是。”

“哦……里面有些什么？”

比尔瞥了吉米一眼，眼神中流露出的怪异和难以琢磨，不由得令吉米吃了一惊。

“听我说，”他说道，“振作一点，老兄。不管信里是什么，好像你都被吓着了。先喝一杯压压惊吧。”

他倒了一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递给比尔，比尔顺从地接过来喝了，但他的脸上仍然是刚才那副茫然的表情。

“信上说的东西，”他说道，“简直匪夷所思。”

“噢，胡说，”吉米说道，“你必须养成习惯，相信吃早饭之前会发生六件不可能的事。我经常是这样。好了，说来听听吧。请等一下。”

他走了出去。

“史蒂文斯？”

“有什么吩咐，先生？”

“出去买些香烟，好吗？我抽完了。”

“好的，先生。”

吉米一直等到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才又回到客厅。

比尔正好放下手中的空杯子。他看起来好多了，比刚才坚强了一些，也更能控制自己了。

“好了，”吉米说道，“我把史蒂文斯打发出去了，没有人会偷听我们的谈话。你打算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太匪夷所思了。”

“那么肯定是真的。好了，都说出来吧。”

比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会的，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三十章 紧急召集

洛兰正在逗弄一只很可爱的小狗。这时，离开了二十分钟的邦德尔回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一副无法名状的表情，令洛兰微微地吃了一惊。

邦德尔一屁股坐进花园里的一把椅子，还在喘气。

“怎么啦？”洛兰好奇地问道。

“都是乔治……乔治·洛马克斯。”

“他怎么啦？”

“向我求婚，真是太可怕了。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但还是坚持说完了……肯定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我根本没办法打断他。噢，我多痛恨那些胡说八道的男人啊！更倒霉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你一定知道你想做什么吧。”

“我当然不会嫁给一个像乔治那样癫狂的老白痴。但我不知道礼仪书上对这种情况是怎么解释的，我只能干脆地说：‘不，我不愿意。’我的回答应该像他对我说的话那样有幽默感、让人发笑才对，但我当时实在是太慌张了，最后只好从窗子里逃出来，还把窗子栓上了。”

“是吗，邦德尔？那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唉，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乔治……我一直以为他很讨厌我……而且他的确讨厌我。假装对男人热衷的话题也有兴趣，真是要命啊。你要是听了就知道了，乔治满口胡说什么我这少女的头脑，还有他多么乐于塑造我的头脑。唉，我的头脑！如果乔治知道一点点我的心思，他准会吓得昏倒在地！”

洛兰忍不住哈哈大笑。

“唉，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是自找的。我爸爸在杜鹃花那儿躲躲闪闪呢。嗨，爸爸。”

凯特勒姆勋爵面有愧色地走过来。

“洛马克斯走了？”他强作亲切地说道。

“瞧您干的好事，”邦德尔说道，“乔治跟我说他得到了您的赞同和鼓励。”

“唉，”凯特勒姆勋爵说道，“那你指望我怎么说呢？其实，我根本没那么说，类似的话也没说过。”

“我才不会相信您会这么说呢，”邦德尔说道，“一定是乔治把您逼得没有退路了，只好无可奈何地点头同意吧。”

“正是如此。他怎么样？很糟吗？”

“我还没来得及看他的反应，”邦德尔答道，“恐怕我做得太粗鲁了。”

“噢，”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谢天谢地，洛马克斯以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老是来烦我了。正所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小头铁球杆？”

“大概打一两杆可以让我定下神来，”邦德尔说道，“我跟你比一局，赌六便士，洛兰。”

一个小时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他们三人愉快地回了屋，只见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

“是洛马克斯先生留给您的，老爷，”特雷德韦尔解释道，“他很失望您出去了。”

凯特勒姆勋爵打开字条，旋即痛苦地大叫一声，转身面向他的女儿。这时，特雷德韦尔已经退了下去。

“是吗，邦德尔，你大概把自己的意思说得够清楚了吧？”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你来看看吧。”

邦德尔接过字条，念道：

我亲爱的凯特勒姆——很遗憾未能跟你谈一谈。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在见过艾琳之后还要再来见你的。她这可爱的孩子，显然没有察觉我对她的那份感情。恐怕她是吓了一大跳。我无意催她作出决定，她所表现出的那种少女的慌乱非常动人，让我对她更加有了好感，我很欣赏她那淑女般的矜持。我必须给她一些时间来适应我的想法。她的慌乱表明她对我并非完全无动于衷，我对最后的成功毫不怀疑。

相信我，亲爱的凯特勒姆。

你忠诚的朋友
乔治·洛马克斯

“唉，”邦德尔说道，“唉，我真该死！”

她说不下去了。

“这家伙准是疯了，”凯特勒姆勋爵说道，“谁能写出这种话来，邦德尔，除非他脑子坏了。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不过他又是那么执著！难怪进了内阁。要是你真的嫁给他，这家伙可就更得意了，邦德尔。”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邦德尔走过去接。才一转眼的工夫，她就把乔治以及求婚的事都抛在脑后了。她急切地朝洛兰招了招手，而凯特勒姆勋爵也回到自己的书房去了。

“是吉米，”邦德尔说道，“他因为某件事情非常兴奋。”

“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了，”电话里传来吉米的声音，“现在是刻不容缓。洛兰也在吗？”

“是的，她在。”

“好的，听我说，我没时间解释了……电话里也说不清。比尔来我这儿，跟我说了一件最匪夷所思的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哦，如果真有其事的话，那么这将是本世纪最大的独家新闻。好了，听我说，你们必须照我说的话去做。马上到城里来，你们俩都来。找个地方把车停好，然后直接去七面钟俱乐部。到了那儿之后，你能不能把那个看门的家伙支走？”

“阿尔弗雷德？没问题。交给我好了。”

“好。把他支走之后，留神等我和比尔。不要站在窗口，以免别人发现。如果看到我们的车一到，就放我们进去。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噢，邦德尔，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进城。找个借口，就说你要送洛兰回家。你看这样行不行？”

“好极了。喂，吉米，我都兴奋得发抖了。”

“而且，动身之前，你不妨先立好遗嘱。”

“那更好，你越这么说我越兴奋。不过我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见面你就会知道的，现在就说这么多。我们要给七点钟一个出其不意！”

邦德尔挂上听筒，把电话里的谈话向洛兰作了简单介绍。洛兰赶忙冲上楼去，匆匆收拾行李，邦德尔则探头进了她父亲的房间。

“我要送洛兰回家去了，爸爸。”

“哦？我不知道她今天要走。”

“他们要她回去，”邦德尔含糊地说道，“刚来过电话。再见了。”

“喂，等一等，邦德尔。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准。说回来就回来了。”

随口说了这句话之后，邦德尔便冲上楼去，戴上帽子，套上皮大衣，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她事先已经吩咐仆人把西斯巴诺开过来等着了。

除了邦德尔惯常的飞车表演惹来的一些麻烦事之外，前往伦敦的旅途一切顺利。她们把车停在一个修车厂，然后直奔七面钟俱乐部。

阿尔弗雷德给她们开了门。邦德尔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洛兰则跟在她身后。

“把门关上，阿尔弗雷德，”邦德尔说道，“我是特地来帮你的，警方在找你。”

“啊，小姐！”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赶过来告诉你，是因为那天晚上你帮过我，”邦德尔急匆匆地接着说道，“警方拿到了拘捕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的拘捕令，你最好赶快收拾收拾离开这里。如果他们没有在这里找到你，你就不会有麻烦了。这儿有十英镑，给你作路费吧。”

三分钟之后，语无伦次、吓得半死的阿尔弗雷德就离开了汉斯坦街十四号。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永远不再回来。

“好了，这件事办好了。”邦德尔满意地说道。

“有必要这么……呃……这么极端吗？”洛兰提出了异议。

“这么做更保险，”邦德尔说道，“我不知道吉米和比尔打算干什么，但我可不想阿尔弗雷德闯回来坏事。喂，他们来了，果然没浪费多少时间。也许是在角落里等着，看到阿尔弗雷德走掉吧。去给他们开门，洛兰。”

洛兰开了门。吉米·塞西杰从驾驶座上下来。

“你在这儿等一下，比尔，”他说道，“要是发现有人在监视，你就按喇叭。”

他跑上台阶，随手把门带上。他脸色发红，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嗨，邦德尔，你来啦。现在，我们开始行动吧。你上次进的那个屋子的钥匙在哪里？”

“是楼下房间钥匙中的一把。我们最好把那串钥匙都带上。”

“说得对，赶快，时间很紧。”

钥匙很快就找到了，打开那道衬有粗呢布的门，他们三人一起走了进去。里面还是跟邦德尔上次看见的一模一样，桌子旁摆放着七把椅子。吉米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两个壁橱上面。

“你上次躲在哪个壁橱里，邦德尔？”

“这个。”

吉米走过去猛地把橱门打开，里面的架子上还是原先那些五花八门的玻璃器皿。

“我们得把这些东西都弄走，”他咕哝道，“洛兰，快跑下去找比尔上来，他不用在外面把风了。”

洛兰跑出去了。

“你要干什么？”邦德尔不耐烦地问道。

吉米双膝跪在地上，试着从另一个壁橱门上的裂缝向外窥探。

“等比尔上来你就全知道了。这是他的差事……呃……洛兰怎么这么快就上楼了，好像身后有疯牛在追一样？”

洛兰确实是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上楼。她冲到他们面前，面如死灰，神情慌张。

“比尔……比尔……噢，邦德尔……比尔！”

“比尔怎么啦？”

吉米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洛兰，出什么事了？”

洛兰仍然喘不过气来。

“比尔……我想他死了……他还在车里……可是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我敢肯定他死了。”

吉米低声骂了一句，跳起来飞快下楼。邦德尔紧跟其后，她的心怦怦直跳，恐惧的感觉袭遍全身。

比尔……死了？哦，不！哦，不！不会的。老天保佑……不要这样。

她和吉米来到车前，洛兰则跟在他们身后。

吉米往车篷下一瞅，比尔还是像他离开时那样坐着，靠在椅背上。但他的双眼紧闭着，吉米拉了拉他的胳膊，没有任何反应。

“真搞不懂，”吉米低声说道，“不过他没死。打起精神来，邦德尔。听我说，我们得把他弄进屋里。但愿不要有警察过来。要是有人看见了，就说是我们的朋友，他生病了，我们要把他扶进去。”

他们三人没费什么劲儿就把比尔弄进了屋，也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只有一个不修边幅的路人看见并表示了同情，还自以为聪明地点了点头。

“到楼下后面的小房间去，”吉米说道，“那里有一张沙发。”

他们顺利地把他安顿在沙发上，邦德尔跪在他的身旁，握住了他软弱无力的手腕。

“还有脉搏，”她说道，“他是怎么啦？”

“刚才我离开时他还好端端的，”吉米说道，“会不会是有人给他注射过什么东西。这很容易……只要扎一下就行。下手的人可能是假装问时间。我必须马上去找个医生来。你们留在这里照顾好他。”

他匆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

“听着……别害怕。不过最好还是把枪留给你们。我是说……以防万一。我会尽快回来的。”

他把手枪放在沙发旁的小桌子上，然后匆匆离开了。她们听见他随手把前门关上了。

此时，屋子里显得非常寂静。两个女孩一动也不动地守在比尔身旁。邦德尔仍然握着他的手腕，脉搏好像越来越快，而且很不规则。

“但愿我们能做点什么，”她轻声地对洛兰说道，“太可怕了。”

洛兰点了点头。

“我知道。吉米走了好像有好几年了，但其实才不过一分半钟。”

“我老是听见有动静，”邦德尔说道，“楼上有脚步声，还有地板发出的咯吱声……但愿都是幻觉。”

“我不明白吉米为什么要把枪留给我们，”洛兰说道，“不可能有什么危险。”

“如果他们把比尔……”邦德尔说了半截就打住了话头。

洛兰哆嗦了一下。

“我明白……不过我们是在屋子里。谁走进来我们都听得见；再说了，我们还有这把枪呢。”

邦德尔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比尔身上。

“但愿我知道该怎么做。热咖啡，有时候热咖啡管用。”

“我包里有些溴盐，”洛兰说道，“还有些白兰地。咦，我的包呢？噢，一定是落在楼上了。”

“我去拿，”邦德尔说道，“可能有用。”

她迅速地上了楼，穿过赌博室那扇开着的门，走进了那间隐秘的会议室。洛兰的包就在桌上。

就在邦德尔伸手去拿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声响。门背后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个沙袋，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还没等邦德尔转过头来，他就出手了。

邦德尔轻轻地哼了一声，身子滑倒在地，不省人事。

第三十一章 七面钟

过了很久，邦德尔才慢慢苏醒过来。她眼前一片漆黑，头晕目眩，还伴有剧烈的阵痛。她听见一些说话声，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么几句话。

接下来，眩晕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了，很明显，阵痛的部位在自己的头上。此刻，她已经恢复过来了，慢慢地听清楚了耳边不断重复的说话声。

“亲爱的，亲爱的邦德尔。噢，亲爱的邦德尔。她死了，我知道她死了。噢，我亲爱的。邦德尔，亲爱的，亲爱的邦德尔。我真的很爱你。邦德尔……亲爱的……亲爱的……”邦德尔双眼紧闭，静静地躺着。此刻她已经完全恢复了知觉。比尔的双臂正紧紧地搂住她。

“邦德尔，亲爱的……噢，我最亲爱的，亲爱的邦德尔。噢，我亲爱的人儿。噢，邦德尔……邦德尔。我该怎么办啊？噢，亲爱的人儿……我的邦德尔……我最最亲爱的邦德尔。噢，天哪，我该怎么办啊？是我把你害了，是我把你害了。”

邦德尔不情愿地——非常不情愿地开口说话了。

“不，你没害我，你这个白痴。”她说道。

比尔大吃一惊，松了一口气。

“邦德尔……你还活着？”

“当然活着。”

“你醒了多久了……我是说你是什么时候苏醒过来的？”

“大约有五分钟了。”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或是开口说话？”

“不想嘛。我正乐着呢。”

“乐着？”

“对啊。听得津津有味呢。你再也说不出那么动听的话了。你太腼腆了，会不好意思的。”

比尔一脸羞红。

“邦德尔……你真的不在意？听我说，我真的非常爱你，都好几年了，但我从不敢告诉你。”

“你这大傻瓜，”邦德尔说，“为什么不？”

“我以为你会嘲笑我。我是说……你这么聪明，这么优秀……你肯定会嫁给一个大人物。”

“像乔治·洛马克斯这样的？”邦德尔试探着问道。

“我不是说像老鳕鱼那样的蠢驴，而是真正配得上你的好小伙……可我不认为有谁配得上你。”比尔说道。

“你真是太可爱了，比尔。”

“可是，邦德尔，说正经的，你真的能……我是说，真的能那样吗？”

“能哪样？”

“嫁给我。我知道我很蠢……但我真的爱你，邦德尔。我愿意做你的狗，做你的奴隶……做什么都行。”

“你真的很像一条狗，”邦德尔说道，“我喜欢狗。它们那么友善、那么忠诚、那么热情。我想也许我能嫁给你，比尔……下定决心。”

听邦德尔这么一说，比尔惊得一松手，身子直往后缩。他一脸惊诧。

“邦德尔……你没说错吧？”

“真是没办法，”邦德尔说道，“我还是昏过去得了。”

“邦德尔……亲爱的……”比尔把她搂在怀里。他的身子激烈地颤抖着，“邦德尔……你是说真的……是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噢，比尔。”邦德尔说道。

接下来十分钟的对话就不用细细描述了，因为大部分是上面这些话的重复。

“你真的爱我吗？”比尔松开了她，不敢相信地说道，他已经是第二十次说这句话了。

“真的……真的……真的。现在我们得理智一点，我的头还很痛，你还搂得这么紧，我差点被你搂死了。我要冷静想一想。我们是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了？”

邦德尔这才第一次考虑起周围的情况来。原来他们是在一间密室里，她发现这间房门也衬有粗呢布，还可能上了锁。看来，他们是被人囚禁了！

邦德尔转头看着比尔。他只知道爱慕地望着她，根本没注意她提出的问题。

“比尔，亲爱的，”邦德尔说道，“你冷静一下，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嗯？”比尔说道，“什么？噢，是的。没问题，很容易。”

“是不是爱情让你有了错觉？”邦德尔说道，“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好像一切都很简单，都不成问题。”

“的确如此，”比尔说道，“既然我知道了你喜欢我……”

“别说了，”邦德尔说道，“再这样说下去，就没法做正事了。你要是再不冷静下来，再不理智起来，我很可能就要改变主意了。”

“我不会让你改变主意的，”比尔说道，“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这么蠢，傻乎乎得让你溜走吧？”

“你总不至于强迫我吧？”邦德尔夸张地说道。

“不至于吗？”比尔说道，“你瞧好了，我就这么一句话。”

“你真是太可爱了，比尔。我还担心你太温顺了呢，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再过半小时，你就会对我指手画脚了。噢，亲爱的，我们又开始说傻话了。听我说，比尔，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我跟你说了这没问题。我……”

邦德尔用手按了他一下，他会意地没有说下去。邦德尔身子前倾，侧耳聆听。没错，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一下。邦德尔屏住了呼吸——是吉米来救他们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打开了，大胡子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站在门槛外面。

比尔立即跨步向前，挡在邦德尔身前。

“听着，”他说道，“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那个俄国人并没有很快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捋着他那又长又滑的浓密胡须，默不作声地微笑着。

“这么说来，”他终于开口说道，“是那么回事了。很好。这位小姐请跟我走。”

“没事的，邦德尔，”比尔说道，“都交给我好了。你跟这家伙去。不会有人伤害你的。我自有打算。”

邦德尔顺从地站了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比尔以命令式的口气说话。他似乎有绝对的把握，足以应付这一切。邦德尔有些纳闷，不知比尔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走出了密室，那个俄国人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门带上，又锁上了门。

“请这边走，”他指了指楼梯，邦德尔顺从地上了楼。到了楼上，她被带到一间散发着霉味的小房间，她想这就是阿尔弗雷德的卧室。

莫斯葛洛夫斯基说道：“请在这儿静静地等着吧，不要弄出声音。”

说完他就出去了，随手把门带上，又上了锁。

邦德尔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她的头仍然痛得厉害，几乎无法思考。比尔似乎胸有成竹，她想，迟早会有人来救她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邦德尔的手表停了，但她估计从那个俄国人把她带到这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出什么事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终于，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还是莫斯葛洛夫斯基。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艾琳·布伦特小姐，有人希望你出席七面钟协会的一次紧急会议。请跟我来。”

他领着邦德尔走下楼梯。接着，他打开密室的门，邦德尔走了进去，她惊讶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又一次目睹以前曾经从那个窥视孔看见的情景。蒙着面具的人围坐在桌旁。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时，莫斯葛洛夫斯基坐到了他的位子上，和上次一样，戴好了自己的钟面面具。

不过，这一次桌首上有人。七点钟正坐在他的位子上。

邦德尔的心怦怦直跳。她站在桌子的下首，正好和他面对面。她死死地盯着那张面具，面具上是一个钟面，挡住了这个人的脸。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邦德尔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散发出一股力量。他一动不动，但并非弱不禁风。她非常希望，近乎歇斯底里地希望他能开口说话，希望他能有所表示，或者做个手势——而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只巨大的蜘蛛那样盘坐在蜘蛛网的中央，无情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她打了个哆嗦。这时，莫斯葛洛夫斯基站起身来。他的声音柔和圆润，颇为动听，又似乎远得出奇。

“艾琳小姐，你未获邀请出席本协会的秘密会议，因此有必要让你了解我们的目标和抱负。你可能看到了，两点钟的位子上没人，那个位子是给你的。”

邦德尔喘了口气。不是在做噩梦吧？她，艾琳·布伦特，正被邀请加入一个秘密组织，这怎么可能？比尔是不是也得到了同样的邀请？他是不是愤怒地拒绝了？

“恕不能从命。”她不客气地说道。

“不要轻率回答。”

她想，莫斯葛洛夫斯基肯定正躲在钟面面具下暗自发笑呢。

“艾琳小姐，你还不知道自己要拒绝的是什么。”

“我猜也猜得中。”邦德尔答道。

“是吗？”

是七点钟的声音。这声音让邦德尔隐隐约约记起了什么，在哪儿听见过……

七号缓缓地抬起手，笨手笨脚地解开了面具。

邦德尔屏住呼吸，终于——她就要知道一切了。

面具拿了下来。

邦德尔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巴特尔警司那张毫无表情、木然的脸。

第三十二章 邦德尔目瞪口呆

“正是我！”巴特尔说道，话音未落，莫斯葛洛夫斯基已经起身绕到了邦德尔的身边。“给她一把椅子，她着实受惊了，我看得出来。”

邦德尔跌坐在椅子上。她惊讶得四肢无力，浑身发软。巴特尔继续用他特有的平静口吻说道：

“没料到是我吧，艾琳小姐？在座的有些人也料不到。可以说，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是我的副手，他知道内情，但其他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们只是从他那儿得到指示。”

邦德尔还是一言不发，她简直说不出话来，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很少见的情况。

巴特尔表示理解地冲她点了点头，似乎感同身受。

“恐怕你要打消一些成见，艾琳小姐。比如说七面钟俱乐部……我知道这在小说里很常见……一个从不露面的犯罪头子把持着一个秘密犯罪组织。现实生活中可能会存在，但类似的事情我却从来没碰到过，尽管我的阅历很丰富。

“不过，现实中的确有很多传奇，艾琳小姐。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喜欢读这类传奇故事，更喜欢实际去经历。现在，我来为你介绍一群令人钦佩的业余爱好者，他们为我的部门作出了值得骄傲的贡献，没有他们，这些成就无法获得。如果说他们煞有介事地选择了夸张的伪装，唉，这又何尝不可呢？他们甘愿面对真正的危险……最最严重的危险……他们之所以愿意，是因为对危险本身的向往……在我看来，在如今讲究安全第一的时代，这是一种非常有益的表现……以及报效祖国的真诚愿望。

“好了，艾琳小姐，我开始为你介绍。首先，这位是莫斯葛洛夫斯基先生，可以说你已经认识他了。正如你知道的，他管理这家俱乐部，还负责其他一大堆事情。他是我们英国最重要的一名特工。五点钟是匈牙利大使馆的安德拉斯伯爵，已故的格里·韦德先生最亲密的朋友。四点钟是海沃德·费尔普斯先生，美国新闻记者，他对英国富有同情心，新闻嗅觉极其敏感。三点钟……”

他停了下来，微微一笑。邦德尔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比尔·埃弗斯利那张羞怯的笑脸。

“两点钟，”巴特尔的声音一下子沉重起来，“只能空着了。它本来属于罗尼·德弗卢先生，一个非常勇敢的年轻人，他为国捐躯了。一点钟……嗯，一点钟是格里·韦德先生，也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年轻人，他也为国捐躯了。他的位子已经由一位女士……原本我有些担心……但事实证明她完全能够胜任，而且对我们帮助很大……顶上了。”

一点钟取下面具，邦德尔看到拉兹基伯爵夫人那漂亮的脸庞，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我早应该想到的，”邦德尔忿忿地说道，“你这个漂亮的外国女冒险家也太完美了，压根儿就不会是真的。”

“但你不知道真正的妙处在哪儿，”比尔说道，“邦德尔，她就是芭比·圣·摩尔……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她的事，她是一个顶尖的演员……绝非虚言。”

“不错，”摩尔小姐操着纯正的美国式鼻音说道，“不过，这对我来说算不上骄傲，因为爸爸妈妈是匈牙利人，所以我跟别人聊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哎呀，不过上次我在双足飞龙教堂谈到花园时差点露了马脚。”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说道：

“这可不是……不是闹着玩的。要知道，我跟罗尼订了婚，可是他死了……唉，我必须找到杀害他的凶手，就是这样。”

“我真的被搞糊涂了，”邦德尔说道，“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艾琳小姐，”巴特尔警司开口说道，“这还得从几个寻求刺激的年轻人说起。一开始来找我的是韦德先生，他建议成立一个组织，你可以把他们称为业余特工，做一些秘密的情报工作。我警告过他这里面会有危险……可他不是那种顾虑危险的人。我明确跟他说，任何加入组织的人都必须明白这一点。不过，好家伙，韦德先生的那些朋友还是义无返顾。于是，就这么开始了。”

“可是，目的是什么呢？”邦德尔问道。

“我们想抓捕一个人……早点把他抓捕归案。此人不是普普通通的窃贼，是韦德先生社交圈里的人，算是一个业余窃贼，但比其他业余窃贼要危险得多。他一心想大搞一票，而且是跨国盗窃。以前发生了两起重大的秘密发明盗窃案，显然是熟悉内情的人干的。我们出动了很多职业侦探……但都失败了。然后业余特工登场……结果大获成功。”

“成功了？”

“没错……但我们的人也有损失。窃贼心狠手辣，牺牲了两条人命，他却仍然逍遥法外。但是七面钟锲而不舍，正如我所说的，最终他们成功了。多亏了埃弗斯利先生，窃贼终于当场落网。”

“他是谁？”邦德尔问道，“我认识吗？”

“你跟他很熟，艾琳小姐。他就是吉米·塞西杰先生，今天下午已经被抓捕归案了。”

第三十三章 巴特尔的解说

巴特尔警司娓娓道来，开始解说一切谜团。

“我自己也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怀疑到他的头上，我是听到德弗卢先生临死前说的最后几个字才得到启发的。自然，你以为那几个字是德弗卢先生要你带话给塞西杰先生，说七面钟杀害了他——字面上似乎是这个意思。但我当然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德弗卢先生是想告诉七面钟一些有关吉米·塞西杰的事。

“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德弗卢和塞西杰是很亲密的朋友。但我想起了其他一些情况……这几起盗窃案肯定是某个了解内情的人干的。这个人如果不在外交部工作，就是有办法打听到内幕。此外，我还发现很难查清楚塞西杰先生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他父亲留给他的财产只是个小数目，他却能过上非常奢侈的生活。那么钱从哪里来？

“我知道韦德先生为自己的发现非常兴奋，他十分肯定自己的路线是对的。但是他谁也信不过，没有透露自己掌握了哪些线索，可是，他确实跟德弗卢先生提过。那次谈话就发生在他们一起去烟囱别墅度周末之前。正如你所知，韦德先生死在那儿……显然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情况似乎很明朗，但是德弗卢先生并没有马上接受这样的解释。他坚信韦德先生是被谋杀的，凶手的手法很高明，而且他还坚信烟囱别墅里的某个人实际上就是我们正在追查的罪犯。我猜想，当时他差一点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塞西杰先生，因为那时他并没有对他起疑。但是，也许是出于某种考虑，他最终没有说出来。

“接着，他做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他把七只闹钟摆在壁炉架上，扔掉了多出来的第八只。他是想用它们来表示七面钟会为他们的成员之死报仇……然后他急切地观察，看有没有人在看到那些闹钟之后，会露出马脚或者流露出惊慌的痕迹。”

“是吉米·塞西杰毒死了格里·韦德？”

“不错，在韦德先生睡觉之前，吉米往他喝的威士忌加苏打水中下了毒，所以韦德才会在写给洛兰小姐的信中说自己很困。”

“这么说来，那个听差包尔跟那件事无关？”邦德尔问道。

“包尔是我们的人，艾琳小姐。我们认为那个窃贼有可能去偷赫尔·埃伯哈德的发明，于是就安插了包尔，要他注意事态的发展。但是包尔没有发挥多少作用。我前面说过了，塞西杰轻而易举就投下了致命的毒药。后来，趁大家熟睡的时候，塞西杰又把一只瓶子、一只杯子和一个空的氯醛药瓶扔在韦德先生的床边。当时韦德先生已经不省人事，他很有可能抓住韦德先生的手，在玻璃杯和药瓶上留下了指纹，以便消除别人的怀疑。我不知道塞西杰先生在看到壁炉架上的那七只闹钟之后有什么反应，他当然不会在德弗卢先生面前表露出来。尽管如此，我想他肯定有一段时间十分不好受，时不时就会想到那些闹钟。而且，我猜想，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密切注意德弗卢先生的一举一动了。

“接下来发生的情况我们不是特别清楚。韦德先生死后，就不太有人见到过德弗卢先生。不过很明显，他顺着韦德先生的提示一直追查下去，并且得到了同样的结论……那就是，塞西杰先生正是我们要抓捕的窃贼。而且我猜想，他也是被同一个人出卖的。”

“您是指……”

“洛兰·韦德小姐。韦德先生对她一往情深……我相信他希望跟她结婚……当然，她并非真的是他的妹妹……而且，毫无疑问，他跟她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事情。但是洛兰·韦德小姐却爱着塞西杰先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于是，她就把那个消息透露给了他。同样，德弗卢先生后来也爱上了她，也许还警告过她要提防塞西杰。于是，轮到德弗卢先生被灭口了……他临死前想带话给七面钟，说杀害他的人是塞西杰。”

“太可怕了，”邦德尔叫道，“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嗯，似乎不太可能。老实说，我自己也几乎无法相信。接下来就发生了双足飞龙教堂的事。今后你肯定会想起那时有多难堪……尤其对埃弗斯利先生来说，更是难堪。你和塞西杰先生联合行动。你坚持要埃弗斯利先生带你们到那儿去，他已经够窘迫了，而当他发现你偷听到了会议的内容时，更是惊呆了。”

警司顿了顿，眨了眨眼睛。

“我也一样，艾琳小姐。我做梦也想不到竟有这种事。你确实把我吓着了。

“唉，埃弗斯利先生左右为难。如果他告诉你七面钟的秘密，那塞西杰先生就不可能不知道……这是绝对行不通的。而且，这么做也正中塞西杰的下怀，这样他就有了一个现成的理由，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双足飞龙教堂——于是他的计划实施起来就容易多了。

“我承认七面钟给洛马克斯先生寄了一封恐吓信，那是为了确保他来找我帮忙，这样我就可以来到现场。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在场时没有加以掩饰。”

警司又眨了眨眼睛。

“还有，表面上是埃弗斯利先生和塞西杰先生分两班值夜，但实际上值夜的是埃弗斯利先生和圣·摩尔小姐。她当时在藏书室的窗户边上值夜，这时听到塞西杰先生走过来，才不得不急忙闪到屏风后面去躲藏。

“说到这里，塞西杰先生的聪明之处就表露出来了。他给我讲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故事，我必须承认，听他说到搏斗等等细节，我明显动摇了……我开始拿不准他跟盗窃案到底有没有关系，或者说我们的思路是不是搞错了方向。有一两处疑点与我们的思路根本不吻合。我可以跟你说，当时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出现了一个情况，终于解决了难题。

“我在壁炉里找到了那只烧得焦黑、上面有牙齿印的手套，那时……呃……我才知道我终究还是对的。不过，他的确很聪明。”

“究竟是怎么回事？”邦德尔问道，“另外一个人是谁？”

“根本没有另外一个人。听着，我来告诉你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首先，塞西杰先生和韦德小姐是串通好的。他们事先约定了一个准确的会合时间和地点。韦德小姐开车过来，翻过篱笆，然后靠近屋子。如果有人拦住她，她就说出那套早已编好的完美的说词……就是后来她说的那套。不过，她还是一帆风顺地来到了露台，当时正好是两点。

“好了，我现在从有人发现洛兰开始说起。我的手下发现了她，但我给他们的命令是，凡是进去的人一律放行……只拦住任何想出去的人。听我说，我是想尽可能多地查明情况。当韦德小姐来到露台时，一个纸包落到了她的脚边，她捡了起来。同时一个男人顺着常春藤往下爬，而她则转身就跑。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搏斗……跟着是两声枪响。听到枪声，大家会怎么样？当然是赶到搏斗现场，这样洛兰小姐就可以顺利离开庭院，带着配方开车扬长而去。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韦德小姐恰好和我撞了个正着，于是整个游戏就起了变化，他们只好转攻为守。韦德小姐抛出了那套说词，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接下来我们赶到塞西杰先生那里，我立刻就注意到一个情况。单单是受了枪伤并不足以让他昏倒，除非是摔倒时撞到了头……或者……呃，这么说吧，他根本就没昏过去。后来我们听了圣·摩尔小姐的叙述。她的叙述跟塞西杰先生所说相当吻合……只有一点耐人寻味。圣·摩尔小姐说塞西杰先生关灯之后就走到了窗口，然后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以至于她以为塞西杰一定是离开到外面去了。注意，只要房间里有人，而且你仔细倾听的话，再怎么也能够察觉到他的动静。那么，假设塞西杰先生真的出去了，他会到什么地方去？顺着常春藤爬到了奥罗克先生的房间……当天夜里，奥罗克先生喝的威士忌加苏打水早已被人投下了安眠药。他拿到了文件，扔给下面的女孩子，再顺着常春藤爬下来，然后……就开始了搏斗。你想到了这一点，就容易搞懂了。把桌子一张张弄翻，摇摇晃晃走来走去，先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再装出一副假嗓子。然后，再来个点睛之笔——两声枪响。他用自己那把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对着假想的袭击者开了一枪，就是前些天大家都看到的那把手枪。然后，他用戴着手套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毛瑟小手枪，对着自己的右胳膊又开了一枪，子弹打穿了胳膊。紧接着，他把这把手枪抛出窗外，用牙齿咬下手套，扔进火里。当我赶到现场时，他假装昏倒在地。”

邦德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事情的真相您当时并不清楚吧，巴特尔警司？”

“是的，我当时并不清楚。我和大家一样被骗了，直到事后很久，我才一点一滴地把真相拼凑起来——是从发现那只手套开始的。然后我邀请奥斯瓦德爵士把手枪从窗子扔出去，手枪落下的位置比它本该落下的位置要远很多。一个惯用右手的人用左手扔东西的话，一般是扔不到右手那么远的。可是，这依然只是怀疑……而且是理由并不充分的怀疑。

“不过，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些文件显然是扔下来要某个人去捡的。如果韦德小姐是碰巧在那儿的话，那么真正要去捡的那个人又是谁呢？当然，对于那些不知内情的人来说，答案就很简单了……不是伯爵夫人是谁？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把你骗了。我知道伯爵夫人没问题。那么，真正的帮凶又是谁？哎呀，捡东西的人就是扔东西的人想扔给的那个人。我越这么想，就越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韦德小姐不早不晚正好在那时出现。”

“当我跑去跟您说怀疑伯爵夫人时，您一定犯难了吧？”邦德尔说道。

“是的，艾琳小姐。我不得不转移话题，免得你继续追查下去。而且，埃弗斯利先生也非常为难，伯爵夫人刚刚苏醒过来，还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

“我现在明白当时比尔为什么那么着急了，”邦德尔说道，“他一再叫她别着急，等感觉好了再说也不迟。”

“真是难为比尔老弟了，”圣·摩尔小姐说道，“他不得不违心地演戏，假装受到我的勾引……每分每秒都招来你的怨恨。”

“好啦，”巴特尔警司说道，“好啦。我怀疑塞西杰先生……但我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从另一方面来说，塞西杰先生自己也慌了神，他多多少少了解到他的对手是七面钟……而且很想知道七点钟是谁。他想办法去了库特家，因为他觉得奥斯瓦德·库特爵士就是七点钟。”

“我也怀疑过奥斯瓦德爵士，”邦德尔说道，“特别是他那天晚上从花园过来的时候。”

“我从没怀疑过他，”巴特尔说道，“不过我不妨告诉你，我确实怀疑过那个年轻人，他的秘书。”

“黑猩猩？”比尔说道，“不可能是黑猩猩吧？”

“有可能的，埃弗斯利先生，就是你说的那个黑猩猩。这个人非常能干，如果他想做什么，没有干不成的。我之所以怀疑过他，一是因为那天晚上是他把闹钟放在韦德先生的房间里。他完全可以顺手把玻璃杯和药瓶放在床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是个左撇子。那只手套正好和他的情况吻合……如果不是……”

“不是什么？”

“牙齿印……只有右手动不了人才必须用牙齿扯掉手套。”

“这么一来，黑猩猩就洗清嫌疑啦？”

“你说的没错，这么一来黑猩猩就没有嫌疑了。如果贝特曼先生知道他曾经被怀疑过，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肯定会，”比尔附和道，“像黑猩猩那样一本正经的家伙……一个大蠢驴。你怎么会认为……”

“唉，就表面来说，塞西杰先生正是一个你所谓的没脑子的小蠢驴。他们两个当中必定有一个是在演戏。当我断定是塞西杰先生时，我很有兴趣想听听贝特曼先生对他的看法。贝特曼先生一直怀疑塞西杰先生，而且经常跟奥斯瓦德爵士提起。”

“奇怪，”比尔说道，“黑猩猩总是对的，真叫人受不了。”

“好啦，正如我说的，”巴特尔警司接着说道，“塞西杰先生相当紧张，面对七面钟，他感到非常不安，不清楚哪里才是真正的危险。最后，我们完全是靠埃弗斯利先生的努力才把他捉拿归案。比尔完全知道他将面临的情况，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把你拖进来，艾琳小姐。”

“天哪，做梦也没想到。”比尔充满感情地说道。

“他编了个故事找到塞西杰先生的住处，”巴特尔接着说道，“假装收到了德弗卢先生遗交的一些文件。那些文件提到了对塞西杰先生的怀疑。很自然，作为忠实的朋友，埃弗斯利先生应该马上赶过去通知他，并且相信塞西杰先生会作出解释。我们推断，如果我们的怀疑没错的话，塞西杰先生会设法把埃弗斯利先生除掉，而且我们确信他会采取什么手段。果然，塞西杰给埃弗斯利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趁塞西杰走开的那一两分钟，埃弗斯利先生把那杯酒倒进了壁炉架上的一个罐子里，然后假戏真做，假装药物开始发生作用。他知道塞西杰投下的是慢性毒药，于是他开始叙述事先编好的故事。刚开始塞西杰先生当然是一概不认账，但是当他看到，或者以为自己看到药性开始在埃弗斯利先生身上发作时，便承认了一切，还跟埃弗斯利先生说他就是第三个送死的。

“当埃弗斯利先生接近不省人事时，塞西杰先生就把他带到楼下的汽车里，并且支起了车篷。他肯定背着埃弗斯利先生给你打过电话，巧妙地给了你一个暗示，要你跟家里人说是要送韦德小姐回家。

“你没有向别人提到塞西杰要你赶往七面钟俱乐部的事，这样，当你的尸体后来在这里被人发现时，韦德小姐会发誓说你开车把她送回了家，然后一个人去伦敦闯入了这幢房子。

“埃弗斯利先生继续表演，假装昏迷不醒。我可以告诉你，这两个人一离开杰明街，我的一个手下就进入塞西杰先生的住处，找到了掺有毒药的威士忌，里面所含的盐酸吗啡足以毒死两个人。另外，他们的那辆小汽车也被跟踪了。塞西杰先生先把车开到城外一个有名的高尔夫球场附近，然后在那儿待了几分钟——让别人看在眼里，自己要去打一场球。当然啦，这只是制造不在场的证明，必要时可以派上用场。然后，他再开车回城，一直到七面钟俱乐部。等他一看到阿尔弗雷德离开，就把汽车开到门口。他下车时假装跟埃弗斯利先生说话，是怕你在听而特意表演给你看的，然后他就进了房子，开始表演这出闹剧。

“当他假装要去找医生时，实际上只是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自己并没有出去。然后他再悄悄溜上楼，躲在这个房间的门背后。随即韦德小姐就找了个借口把你打发到这里。当然，埃弗斯利先生见到你时也吓了一跳，但他觉得最好还是假装下去。他知道我们的人在监视这幢房子，你应该不会有危险，更何况他随时可以‘苏醒过来’。当塞西杰先生把手枪留在桌子上时，他觉得似乎是更安全了。至于接下来的情况……”他顿了顿，看了看比尔说道，“还是你来说说吧，先生。”

“我仍然躺在那张讨厌的沙发上，”比尔说道，“努力装出快要死的样子。然后我听见有人从楼上跑下来，洛兰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我听见是塞西杰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我听到洛兰说：‘好了……彻底不行了。’然后他说道：‘帮我把他抬上去。会费点儿劲，不过我想让他们俩在一起……给七点钟一个小小的诧异。’我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们还是费力地把我弄上了楼。我把自己弄得死沉死沉的，让他们费了不少劲。他们把我扔进了房间，然后我听洛兰说：‘你确定搞定了？她再也不会醒过来？’吉米……那个该死的混蛋说：‘别担心，我是用尽全力打的。’

“他们锁上门就走了，然后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你。天哪，邦德尔，我从没有过那么害怕的感觉。我当时以为你死了。”

“恐怕是我头上的帽子救了我。”邦德尔说道。

“一是帽子，”巴特尔警司说道，“二是塞西杰先生的手臂还没有完全好。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的那条胳膊只有平时一半的力气。不过，这完全不是我们部门的功劳。我们没有尽到保护你的责任，艾琳小姐……这是这次行动当中不光彩的地方。”

“我太固执了，”邦德尔说道，“但我也太幸运了。不过我想不通的是，洛兰居然也有份儿。这个小姑娘那么温文尔雅……”

“唉！”警司说道，“本顿维尔监狱里那个杀害了五个孩子的女凶犯也是。你不能光看外表。她骨子里就不好……她的父亲应该不止一次进过监狱。”

“您也把她抓到了？”

巴特尔警司点了点头。

“也许不会判处绞刑……陪审团的人大多是软心肠。不过年轻的塞西杰肯定会被绞死……也是一件好事……我还从没遇见过比他还卑鄙无耻、残酷无情的歹徒。”

“好啦，”他补充说道，“如果你的头不那么痛的话，艾琳小姐，我们庆祝一下怎么样？转角就有一家很不错的小饭店。”

邦德尔完全同意。

“我都快饿死了，巴特尔警司。等一下，”她四下打量了一番，“我得认识一下我的新同事。”

“七面钟，”比尔说道，“万岁！我们要好好喝一顿香槟。他们是不是都跑去喝过了，巴特尔？”

“包你满意，先生。看我的好了。”

“巴特尔警司，”邦德尔说道，“你真了不起，但恐怕你已经结过婚了。看来，我只好将就着跟比尔凑合了。”

第三十四章 凯特勒姆勋爵欣然应允

“爸爸，”邦德尔说道，“我有个消息要告诉您。您就要失去我了。”

“瞎说，”凯特勒姆勋爵说道，“别跟我说什么你得了急性痨病或者心力衰竭之类的，我根本不信。”

“我不是说要死，”邦德尔说道，“我是说我要嫁人了。”

“这跟要死也差不多，”凯特勒姆勋爵说道，“恐怕我得穿上浑身不舒服的紧身礼服去参加婚礼，再把你送走。而且，洛马克斯可能会认为有必要在礼堂上吻我一下。”

“天哪！您不会以为我是要跟乔治结婚吧？”邦德尔大声叫道。

“嗯，我上次见到你时好像有这种趋势，”她父亲说道，“就在昨天上午，你知道的。”

“我要嫁的人比乔治要好一百倍。”邦德尔说道。

“但愿如此，真的，”凯特勒姆勋爵说道，“谁说得准呢。我不觉得你看人看得很准，邦德尔。你以前跟我说过，那个叫塞西杰的年轻人是个快乐开心的庸碌之辈，但从我听说到的情况来看，他好像是当今最有能耐的罪犯之一。可惜我跟他没有见过面。我以前想过，不久就要写我的回忆录了……专门用一章来写我所见过的杀人凶手……但纯粹由于疏忽，我竟然与他未曾谋面。”

“别傻了，”邦德尔说道，“您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精力去写什么回忆录的。”

“也不是真的要我自己动笔来写，”凯特勒姆勋爵说道，“靠我自己写是写不出来的，不过前些天我碰到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她就是专门做代笔的。她搜集素材，然后负责写作。”

“那您干什么呢？”

“哦，只要每天花半小时给她提供几个事实就行了，别的什么也不用干。”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凯特勒姆勋爵接着说道，“她的样子很好看，而且非常淑女，非常有同情心。”

“爸爸，”邦德尔说道，“我有一个感觉，要是我不在您身边的话，您会陷入致命的危险之中。”

“不同的危险适合不同的人。”凯特勒姆勋爵说道。

他正要走开，突然回过头来问道：

“对了，邦德尔，你要嫁给谁？”

“我还纳闷呢，”邦德尔说道，“您什么时候才会问我这个呢……我要嫁给比尔·埃弗斯利。”

这个自我主义者想了一会儿，然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极了，”他说道，“巧了，可不是吗？他和我一起可以组队参加秋季高尔夫球双打比赛了。”

版权信息

书名：神秘的奎因先生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党敏博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1-01

ISBN：9787513323710

目录
CONTENTS

奎因先生的到来

玻璃上的影子

旅店夜谈

空中的征兆

荷官的情感

海上来的男人

黑暗中的低吟

海伦的脸

死去的小丑

折翼之鸟

世界的尽头

小丑路

奎因先生的到来

新年前夜。

在罗伊斯顿举行的家庭聚会上，长辈们都聚集在大厅里。

让萨特思韦特先生高兴的是，年轻人都去睡觉了。他不喜欢成群的年轻人。他认为他们既乏味又粗鲁，不够细腻。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越来越喜欢微妙的东西。

萨特思韦特先生六十二岁——一个背有点儿驼的干巴老头儿，一张脸古怪而淘气，总盯着人看，对别人的生活有一种过于强烈的兴趣。可以这么说，他一辈子都坐在剧场正厅前座，观看花样百出的人间戏剧在他面前上演。他一直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而现如今，因为上了年纪，他发现自己对于送到眼前的戏剧越来越挑剔了。他需要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毫无疑问，他有这方面的天赋。他凭直觉就能知道每出戏的每个情节将要发生的时间，就像一匹战马，他能闻到气味儿。自打今天下午到了罗伊斯顿，他的内心深处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拨动着，吩咐他做好准备——一些有趣的事正在或即将发生。

这次家庭聚会规模不大，参加的人有汤姆·伊夫夏姆，和蔼的好脾气的男主人，以及他那严肃的对政治感兴趣的妻子，她婚前是劳拉·基恩女勋爵。还有理查德·康韦爵士，既是军人，又是旅行家和运动员。另外有六七个萨特思韦特先生没记住名字的年轻人，还有就是波特尔夫妇。

正是波特尔夫妇引起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兴趣。

他之前从来没见过亚历克斯·波特尔，但对他了如指掌——认识他的父亲和祖父。亚历克斯·波特尔纯粹是其先祖的翻版。他年近四十，金发，像所有波特尔家族的人一样有双蓝眼睛，喜欢运动，擅长竞技，缺乏想象力。亚历克斯·波特尔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属于那种优良而健全的纯英国血统。

而他妻子则不一样。据萨特韦斯特先生所知，她是个澳大利亚人。两年前波特尔先生曾经在澳大利亚待过，在那儿遇见了她，之后结了婚并把她带回家。婚前她从未到过英国。但是，她完全不像萨特思韦特先生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澳大利亚女人。

现在，他偷偷地观察她。有趣的女人——非常有趣。这么安静，又这么活力充沛。有活力！就是这样！不见得有多美——不，她算不上美丽，但她身上有一种毁灭性的魔力让你无法忽视——没有男人能忽视这一点。从男性角度，萨特思韦特先生是这么认为的，而从女性的角度（萨特思韦特先生也有很多女性的特质）来看，他对另外一个问题产生了同样的兴趣：波特尔太太为什么要染发？

其他人也许不知道她染了头发，但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他对这种事知道得清清楚楚。有一点让他觉得困惑：许多黑发的女人会把头发染成金色，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把金发染成黑发。

关于她的一切都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好奇。他有种奇怪的直觉，他确信她要么非常开心，要么非常不开心——但他不知道是哪一种情况，这让他很气恼。而且，她对她丈夫有一种奇特的影响力。

“他爱慕她，”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但有时候他——对，害怕她！这很有意思，极其有意思。”

波特尔喝得太多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妻子不看他的时候，他注视她的方式很古怪。

“神经质，”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这家伙神经兮兮的。她知道，但对此无动于衷。”

他对夫妇俩满是好奇，一些他无法看穿的事情正在进行着。

墙角大钟发出的庄严报时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十二点，”伊夫夏姆说，“新年到了。祝大家新年快乐。实际上，这钟快了五分钟……我不懂孩子们为什么不能熬夜迎接新年的到来。”

“我根本不相信他们真的去睡觉了，”他妻子平静地说，“他们可能正往我们床上放梳子之类的东西呢。他们觉得这种事很好玩。我真不明白是为什么。在我们小时候绝对不允许这么做的。”

“时代不同了，风俗习惯也不同了。”[1]康韦微笑着说。

他是个军人模样的高个子男人，和伊夫夏姆大体上是同一个类型的人——诚实、正直、善良，不会自命不凡。

“在我小的时候，大家会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唱《忆往昔》。”劳拉夫人接着说道，“‘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如此感人，我一直觉得歌词很感人。”

伊夫夏姆不安地动了动。

“哦！别说了，劳拉，”他喃喃道，“别在这儿说。”

他大步穿过他们坐着的大厅，又打开一盏灯。

“我太傻了，”劳拉夫人压低声音说道，“他肯定是想起了可怜的卡博尔先生。亲爱的，你觉得火太热了吗？”

埃莉诺·波特尔生硬地挪了挪。

“谢谢。我会把我的椅子往后移一点的。”

多么动人的声音啊——在记忆中低低回荡的喃喃细语声，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她的脸庞被阴影所笼罩。真是可惜。

从她所处的那片阴影中再次传来了她的声音。

“卡博尔先生？”

“是的。这所房子原先的主人。他开枪自杀了，你知道——哦！好吧，亲爱的汤姆，我不说了，除非你想听。这对汤姆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因为事发时他在场。你也在，对吗，理查德爵士？”

“是的，劳拉夫人。”

角落里那座老爷钟呻吟着，喘息着，气喘似的喷着鼻息，然后敲了十二下。

“新年快乐。”伊夫夏姆敷衍地嘟囔了一句。

劳拉夫人从容地收好了她的编织活计。

“好啦，我们迎接了新年，”她说，然后朝波特尔夫人看了看，补充道，“你在想什么，亲爱的？”

“当然是床。”她轻轻说道。

“她面色苍白，”萨特思韦特先生心里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忙着找烛台，“平时没这么苍白。”

他为她点亮了蜡烛，用一种有点滑稽过时的姿势朝她鞠了一躬。她接过烛台，说了句表示感谢的话，然后缓缓走上楼梯。

一种很古怪的冲动漫过萨特思韦特先生心头。他想跟过去——安慰她——他有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她处于某种危险之中。但这种冲动慢慢消退后，他觉得难为情起来。他也变得神经质了。

她上楼的时候并没有看向她丈夫，但现在，她转过头，深深地探寻式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含有一种奇怪的热情。萨特思韦特先生莫名地被打动了。

他发现自己慌慌张张地跟女主人道了晚安。

“我确定，我希望这是个快乐的新年。”劳拉夫人说道，“但在我看来，政局十分动荡。”

“我相信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恳切地说，“我想是这样。”

“我只希望，”劳拉夫人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改变，她继续说道，“第一个跨过门口的是一个黝黑的男人。你知道那个迷信的习俗吧，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知道？这真让人惊讶。新年第一天第一个跨过门阶的必须是个黝黑的男人，才能给这座房子带来好运。天哪，我不希望在我的床上发现什么令人极不愉快的东西。我从不相信孩子们，他们的精力太充沛了。”

劳拉夫人怀着悲伤的预感摇了摇头，庄严地走上楼梯。

女人们离开之后，男人们把椅子拉近一些，围着正燃烧着木头的大平炉。

“酒斟够了请说一声。”伊夫夏姆热情地说道，同时举起了威士忌细颈酒瓶。

大家都说酒斟够了后，又谈起了之前有些忌讳的话题。

“你认识德里克·卡博尔，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康韦问。

“是的，知道一点点。”

“你呢，波特尔？”

“不，我从没见过他。”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戒备，使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由得细细地看了看他。

“我总是很讨厌劳拉说起这个话题，”伊夫夏姆缓缓说道，“悲剧发生之后，你知道，这个地方被卖给了一个大制造商。一年后，他搬走了——不适合他之类的原因。于是自然谣言四起，给这幢房子带来了坏名声。之后，劳拉说服我担任西凯德比的候选人，当然了，这意味着要住在这片区域，而找一所合适的房子并不容易。罗伊斯顿卖得很便宜，于是——哦，最后我买了下来。鬼魂什么的都是瞎扯，但尽管如此，没人愿意经常被提醒你住的房子是你一个朋友开枪自杀的地方。可怜的老德里克——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

“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有原因就开枪自杀的人。”亚历克斯·波特尔沉重地说道。

他站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威士忌在酒杯里酒花四溅。

“他很有问题，”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确实很有问题。我希望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天，”康韦说，“听听这风声。今晚是个暴风雨之夜啊。”

“适合鬼魂出没的夜晚。”波特尔满不在乎地大笑着说，“今晚，地狱里所有的恶魔都要出来啦。”

“听劳拉夫人说，即便是他们中最黑暗的那个，也会给我们带来运气。”康韦笑着说，“听！”

又是一阵呼啸的狂风。当风声渐逝，上了锁的大门传来三声响亮的敲门声。

大家大吃一惊。

“晚上这个时间，究竟会是谁？”伊夫夏姆大喊。

大家面面相觑。

“我去开门。”伊夫夏姆说，“仆人们已经上床了。”

他大踏步地走向门口，在沉重的门闩上摸索了几下，终于猛地打开了。一阵冷风冲进大厅里。

门口出现一个男人的轮廓，高高瘦瘦的。根据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观察，在门上面彩色玻璃的奇妙映衬下，他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然后，当他走上前来时，人们才看清他是个又瘦又黑的男人，穿着驾车服。

“对于此次打扰我很抱歉，”陌生人说道，声音悦耳动听，语气平稳，“我的车坏了。问题不大，司机正在修理，但是需要半小时左右的时间，而外面冷得要命——”

他打住了，伊夫夏姆立刻接过话头。

“我想是的。进来喝一杯吧。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对你的车？”

“不，谢谢啦。我的司机知道怎么做。顺便说一句，我叫奎因，哈利·奎因。”

“坐吧，奎因先生。”伊夫夏姆说，“这是理查德·康韦爵士，这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叫伊夫夏姆。”

奎因先生逐一打过招呼，跌坐在伊夫夏姆热情拉过来的椅子里。他坐下之后，炉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道阴影，仿佛戴着面具的感觉。

伊夫夏姆往火里又扔了几块木头。

“来一杯？”

“谢谢。”

伊夫夏姆递给他一杯酒，然后问：“所以您对这地方很熟，奎因先生？”

“几年前我曾路过这儿。”

“真的？”

“对。那时这房子属于一个叫卡博尔的人。”

“啊！没错。”伊夫夏姆说，“可怜的德里克·卡博尔。你认识他吗？”

“是的，我认识。”

伊夫夏姆的神态微微一变，对英国人性格没研究的人，几乎察觉不到这种变化。在此之前，众人还有微妙的保留，现在则全都搁置一边了。奎因先生认识德里克·卡博尔，他是一个朋友的朋友，正因为如此，他是值得信赖的，而且大家一致认可。

“真令人震惊，”他神秘地说，“我们刚刚正在谈论那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买这个地方违背了我的初衷。如果那时还有其他合适的……但就是没有。他自杀那晚我在这幢房子里，康韦也在。而且说真的，我一直期盼卡博尔的鬼魂出现。”

“一件令人十分费解的事。”奎因先生说，语气缓慢而刻意，并且停顿了一下，就像一个刚刚说出一条重要线索的演员一样。

“你可以说它费解，”康韦插嘴道，“这件事是个十足的谜团——一直都是。”

“我不知道，”奎因先生含混地说，“是的，理查德爵士，您在说话？”

“那件事真是令人震惊。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生活快乐，心情轻松，无忧无虑。有五六个老朋友跟他在一起。晚饭时他兴致很高，对未来充满了计划。之后他离开餐桌，径直上楼去了他的房间，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左轮手枪，饮弹自尽。为什么？没人知道。没有人能知道。”

“这种描述是不是太笼统了，理查德爵士？”奎因先生微笑着问道。

康韦盯着他。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这不一定是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它只是尚未破解。”

“哦！算了吧，老兄，如果那个时候没有结果，现在——十年之后——也不可能有结果。”

奎因先生温和地摇摇头。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历史的证据与你的观点相左。当代历史学家写出的历史绝对不如下一代历史学家写出来的真实。问题在于找到真实的角度，合情合理地看待问题。如果你愿意承认的话，这，是一个相对性的问题。”

亚历克斯·波特尔探身向前，他的脸痛苦地抽搐着。

“你是对的，奎因先生。”他大喊大叫道，“你是对的，时间不能解决问题——它只是把问题改头换面，重新呈现出来。”

伊夫夏姆克制地笑了笑。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奎因先生，如果今晚，比方说，我们开一个调查法庭，调查德里克·卡博尔的死亡情况，就有可能找到我们那个时候就应该发现的真相？”

“很有可能，伊夫夏姆先生。撇开大部分的人为误差，你将会记起事情的真相，里面不会掺杂你自己硬加进去的解释。”

伊夫夏姆怀疑地皱了皱眉头。

“必须有一个起点，当然了。”奎因先生的语调平静如水，“通常，一个起点就是一种推测。你们中的某个人肯定有自己的推测，我确定。你呢，理查德爵士？”

康韦沉思地皱着眉头。

“这个，当然，”他抱歉地说，“我们认为——当然，我们认为——这起事件中必定有个女人。通常不是女人就是钱，不是吗？肯定不是钱。没有这类麻烦。所以——还能有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他向前探了探身，想提出自己的一点意见。就在这个时候，他瞥见一个女人的身影，蹲靠在楼上走廊的栏杆处。她缩成一团靠在上面，只有从他坐着的那个位置才能看到她。显然，她正紧张地关注着下面发生的事。她动也不动，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他很容易地就认出了那衣服的图案——一种款式老旧的织锦。是埃莉诺·波特尔。

突然之间，今晚所有的事情都陷入一团迷雾——奎因先生的到来，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演员听到提示后的登台演出。今晚，罗伊斯顿的大厅正在上演一出戏剧——一出真正的戏剧，其中一个演员已经死了。哦，没错，德里克·卡博尔是这出戏的一部分。对此，萨特思韦特先生深信不疑。

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灵光一现。这正是奎因先生所做的。是他导演了这场戏——给演员以提示。他处于这场神秘戏剧的中心位置，提着线，让木偶们动来动去。他知晓一切，甚至知道楼上蹲靠着木栏杆的那个女人的存在。是的，他知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稳稳当当地扮演着观众的角色，观看眼前的这出戏。奎因先生安静而自然地牵着线，让他的木偶们行动起来。

“一个女人——没错，”他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晚饭时，没提到过任何女人吗？”

“哦，当然了，”伊夫夏姆大声说道，“他宣布他订婚了。正是这一点才显得疯狂至极。他特别高兴，说目前还不能宣布——但暗示我们他正在竞争班尼迪克[2]大奖。”

“我们当然都猜到了那位女士是谁，”康韦说，“马乔里·迪尔克。好女孩。”

似乎该奎因先生说话了，但他没说，他的沉默中似乎有一种古怪的挑衅，似乎在质疑最后那句表示陈述的话，其结果是康韦采取了防御的姿态。

“那还能是谁？伊夫夏姆，嗯？”

“我不知道，”汤姆·伊夫夏姆慢吞吞地说，“他究竟说了什么？竞争班尼迪克大奖这种话——除非她允许，否则他不会告诉我们这位女士的名字——目前还不能宣布。我记得他说，他是个幸运的家伙。”

“唯有一件事……”康韦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迪克？”

“呃，我是说，如果是马乔里，那么订婚消息不能马上宣布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很奇怪。我是说，为什么保密？听上去更像是个已婚的女人——你知道，就是丈夫刚去世，或刚离婚的某个女人。”

“确实如此，”伊夫夏姆说，“如果是这样，那订婚消息当然不能立刻宣布。你知道，回想起来，我相信卡博尔跟马乔里往来并不频繁。全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我当时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变淡了。”

“奇怪。”奎因先生说道。

“没错——看上去似乎被第三者插足了。”

“另一个女人。”康韦若有所思地说。

“天哪，”伊夫夏姆说，“那天晚上德里克欢闹得都有些不得体了。他好像陶醉在幸福之中。然而……我说不清我的意思……他那个样子，有种反常的挑衅。”

“就像一个反抗命运的人。”亚历克斯·波特尔沉重地说道。

他是在说德里克·卡博尔，还是他自己？萨特思韦特先生看着他，倾向于后一个结论。没错，这就是亚历克斯·波特尔的表现——一个反抗命运的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想象力被酒精搞得昏昏沉沉，但很快，他就对这个暗示产生了反应，想起了他一直暗中关注的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楼梯看看，她还在那儿，观察着，聆听着，仍然一动也不动，仿佛凝固了——就像一个死了的女人。

“千真万确，”康韦说，“卡博尔兴奋不已——兴奋得奇怪。我会把他描述为：一个下了重注并且取得了压倒性胜利的人。”

“也许，他是鼓足了勇气，才下定决心去做这事的。”波特尔提示说。

似乎是被这些想法之间的关联打动了，他起身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根本不是，”伊夫夏姆尖锐地说道，“我几乎可以发誓，他脑子里根本没这些想法。康韦说得对，他是个成功的赌徒。他孤注一掷并赢得胜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这就是他的心态。”

康韦做了个表示沮丧的手势。

“然而，”他说，“十分钟之后——”

他们默默地坐着，伊夫夏姆的手砰地砸在桌子上。

“那十分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大声说道，“一定是！但，是什么？让我们仔细回忆一下。我们一直在聊天，其间，卡博尔突然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奎因先生问道。

打岔似乎让伊夫夏姆很尴尬。

“您说什么？”

“我只是在问：为什么？”奎因先生说。

伊夫夏姆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似乎并不重要——那时候——哦！当然了，邮件！你们记得叮当的门铃声吗？而我们是有多激动啊。别忘了，我们已经被大雪困了三天了。多年以来最大的暴风雪。所有的道路都封闭了，没有报纸，没有信件。最后，卡博尔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送来，结果他抱回了一大摞报纸和信。他翻开报纸，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闻，然后就拿着他的信上楼去了。三分钟之后，我们听到一声枪响……无法解释，绝对无法解释。”

“不难理解，”波特尔说，“那位老兄肯定是从信中知道了一些出乎意料的消息。我得说这很明显。”

“哦，别以为我们会忽略这么明显的事情。这是验尸官最先问的几个问题之一。但卡博尔一封信也没打开过。那摞信原封未动地就放在他的床头桌上。”

波特尔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你确定他一封信没拆？也许他看完就毁掉了。”

“是的，我非常确定——当然了，那可能是常见的答案。不，一封信也没拆。没有任何东西被烧掉了——没有被撕碎的东西——房间里没火。”

波特尔摇摇头。

“令人惊奇。”

“总之，是件可怕的事。”伊夫夏姆低声说道，“康韦和我听见枪声就上了楼，然后就发现了他——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大吃一惊。”

“我想，除了打电话给警察局，你们无能为力。”奎因先生说。

“那时候罗伊斯顿还没有电话。我买下这个地方之后才安装的。不过，很幸运，当时厨房里正好有一位当地的警员。这儿的一条狗——你记得可怜的老罗弗吗，康韦？——前一天走丢了。一位过路的车夫发现它困在雪堆里，于是把它带到警局。他们认出来是卡博尔的狗，还是他非常喜爱的一条狗，于是警察就把它带过来了。开枪前一分钟，他刚刚到达。这省去了我们一些麻烦。”

“嘿，真是场暴风雪，”康韦回忆着，“差不多就是一年里的这个时候，不是吗？一月初。”

“我想，是二月。我想想，没多久我们就出国了。”

“我很肯定是一月。我的猎犬内德，你记得内德吗？一月底瘸了。就在那件事之后。”

“那肯定就是一月底了。岁月流逝，连回忆日期都这么困难，真是滑稽可笑。”

“回忆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之一，”奎因先生用聊天的语气说道，“除非你能在一些重大公共事件中——国王被刺杀，或一场重大谋杀案的审判——找到一个地标，加以联想。”

“哦，当然了，”康韦大声说道，“就发生在阿普尔顿案之前。”

“在那之后，不是吗？”

“不不，你不记得了吗，卡博尔认识阿普尔顿一家，去年春天还跟那位老先生住在一起，就在他死前一周。有一天，阿普尔顿先生谈到了他——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儿，对阿普尔顿太太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士而言，被捆绑在他身边一定是件可怕的事。”

“啊，你说得对，我记得在报上读过一段文章，说当局批准开棺验尸。应该是同一天——我用了一半的心思读这条消息，另一半心思则想着躺在楼上死了的可怜的德里克。”

“那是个既普通又奇怪的现象，”奎因先生评论说，“人处于重压之下时，头脑经常会集中在一些不太重要的事件上，而且很久之后仍然会精准地记得——可以说，是被那一刻的心理压力推进大脑中的。可能是一些相当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墙纸的图案，但永远都不会忘记。”

“你说的话非常特别，奎因先生，”康韦说，“就在您刚刚说话那会儿，我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德里克·卡博尔的房间——死去的德里克躺在地上——我能清楚地看见窗外的那棵大树，还有它投在外面雪地上的阴影。没错，月光，雪，树影——现在，我又能看见它们了。老天，我相信我都能画出来，然而我从没发觉我当时正在看着它们。”

“走廊另一头那个大房间是他的吧？”奎因先生问。

“是的，那是一棵大山毛榉，就在车道的拐角。”

奎因先生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好奇，激动不已。他深信，奎因先生说的每一个字，声音的每一处抑扬顿挫，都是有目的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知道他究竟意欲何为，但他很确定谁是高手。

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伊夫夏姆又回到之前的话题上。

“那件阿普尔顿的案子，我现在记得清清楚楚。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啊。她离开了，对吗？美丽的女人，非常美丽——异常美丽。”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搜寻着楼上那个蹲着的身影。也许是幻觉，也许是他真的看见，那个身影一下子缩了一点。他真切地看见一只手顺着桌布向上滑过去——然后停住了。

随即传来玻璃杯落地打碎的声音。亚历克斯·波特尔取威士忌时，不小心把酒瓶滑落在地。

“唉，先生，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伊夫夏姆打断了他的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亲爱的伙计。奇怪——那一记打碎声提醒了我。她就是这么干的，不是吗？阿普尔顿太太？摔碎了波尔多葡萄酒的酒瓶？”

“是的。老阿普尔顿每晚都喝一杯波尔多葡萄酒——只一杯。他去世后第二天，一个仆人看见她拿出酒瓶，故意摔碎了。当然了，这让仆人们议论纷纷，他们都知道她跟老阿普尔顿过得非常不舒心。谣言越传越厉害，于是，最后，在几个月之后，他的几个亲戚申请开棺验尸。果然不出所料，老头儿是被毒死的。砒霜，对吗？”

“不，我想是士的宁。这并不重要。哦，当然了，事情就是这样。只有一个人有可能这么做。阿普尔顿太太受到了审判。但最终她被判无罪，与其说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她清白，不如说是缺乏对她不利的证据。换言之，她运气好。没错，我认为毫无疑问就是她干的。之后她怎样了？”

“我想是去了加拿大。或者是澳大利亚？她有个叔叔之类的亲戚住在那儿，给她安排了一个住处。在那种情形下，这是她最明智的做法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注意力被亚历克斯·波特尔握着玻璃杯的右手深深吸引住了。他握得可真紧啊。

“如果你不小心，很快就能弄碎。”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老天，所有这些真是有意思啊。”

伊夫夏姆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

“好吧，对于可怜的德里克·卡博尔为什么开枪自杀，我们知道得并不太多，”他说，“法庭调查并未取得明显的进展，是吗，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奇怪，带有嘲笑的意味——然而又有些悲伤。这令每个人都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他说，“你仍然生活在过去，伊夫夏姆先生，先入为主的观念羁绊着你。但是我，一个局外人，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只看到了——事实！”

“事实？”

“没错，事实。”

“你是什么意思？”伊夫夏姆问道。

“我看到一系列清晰的事实，是你们自己概括出来的，但没有发现其意义。让我们回到十年前，看看我们所看到的——不要受到想法和情绪约束。”

奎因先生站了起来。他看上去很高大。在他身后，火光跳跃，忽明忽暗。他用一种低沉而令人信服的声音说了起来：

“你们在吃晚饭。德里克·卡博尔宣布了他订婚的消息。那时候，你们认为对象是马乔里·迪尔克，而现在，你们没那么确定。他激动、焦躁，一副成功地战胜了命运的神态，用你们的话说，他下了重注并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然后，门铃响了，他走出去，拿回姗姗来迟的信件。他没有拆信，但是你们自己提到，他打开报纸，扫了一眼新闻。那是十年前——所以我们无法知道那天的新闻是什么——远处的一场地震，一场火烧眉毛的政治危机？关于报纸的内容，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其中的一小段——内政部三天前同意挖出阿普尔顿先生尸体的一段声明。”

“什么？”

奎因先生接着说道：

“德里克·卡博尔上楼去了他的房间，在那儿，他看到了窗外的某些东西。理查德·康韦爵士告诉我们说，窗帘没拉上，而且从窗户那儿可以俯瞰车道。他看见了什么？他能看到什么，竟迫使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看见什么了？”

“我想，”奎因先生说，“他看见的是一个警察。一个为了一条狗而来的警察，但德里克·卡博尔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看见了……一个警察。”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似乎接受这一推理需要时间。

“老天！”终于，伊夫夏姆悄悄地说，“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阿普尔顿？但阿普尔顿死的时候他不在那儿啊。老头儿跟他妻子单独在一块儿——”

“但一个星期之前他有可能在那儿。士的宁很难溶解，除非用盐酸盐的形式。把大量的士的宁放在波尔多葡萄酒中，预料它可能会在最后一杯的时候被喝掉，也许就在他离开后一周。”

波特尔向前跳起来，声音沙哑，眼睛血红。

“她为什么摔碎酒瓶？”他大叫，“她为什么摔碎酒瓶？告诉我！”

那天晚上，奎因先生第一次对萨特思韦特先生开了口。

“您的生活阅历十分丰富，萨特思韦特先生，也许您能告诉我们。”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声音有点颤抖。终于轮到他出场了。他要说出这场戏中最重要的台词。现在，他是位演员，而非旁观者。

“依我看，”他谦虚地喃喃道，“她——喜欢德里克·卡博尔。我想，她是个好女人，她控制住自己的情感，打发他回去了。她丈夫死后，她对死因产生了强烈怀疑，于是，为了救她爱的那个人，她试图毁灭对他不利的证据。我想，之后他说服了她，说她的怀疑没有事实依据，于是她同意嫁给他。但是即便如此，她仍在犹豫——我想，女人，往往有很强的直觉。”

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完了他的台词。

空气中忽然弥漫着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声。

“老天！”伊夫夏姆吃惊道，“什么声音？”

萨特思韦特先生原本可以告诉他这是二楼走廊里的埃莉诺·波特尔，但他沉浸在这艺术气息里，不想破坏气氛。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

“现在，我的车应该修好了。谢谢你的款待，伊夫夏姆先生。希望我为我的朋友做了些事。”

他们迷茫而惊诧地盯着他。

“这件事没有打动你们吗？要知道，他爱这个女人，这份爱足以让他为了她而去实施谋杀。当他错误地认为报应降临时，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糊里糊涂地留下她独自承担后果。”

“她被无罪开释了。”伊夫夏姆咕哝道。

“因为对她的不利证据不成立。我想——这仅仅是猜测——她仍然在承担后果。”

波特尔跌坐进椅子，脸埋在双手中。

奎因先生转向萨特思韦特先生。

“再见，萨特思韦特先生，您对这出戏剧很有兴趣，是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很惊讶。

“我推荐您关注一部以丑角为主的戏。[3]现如今它已销声匿迹，但我向您保证，它仍然值得关注。它的象征意义很难理解，但你知道，不朽的总是会不朽。祝您晚安。”

他们看着他大步走入黑暗中，像之前一样，彩色玻璃的投射给他造成了一种小丑的感觉……

萨特思韦特先生上楼去了。空气充满寒意，他便去把窗户关上。奎因先生的身影在车道上移动，侧门闪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跑了过去。他们站在一起说了一阵话，然后她返回屋子里。她刚好从窗户下面经过，萨特思韦特先生再一次被她脸上的活力所触动。现在，她走起路来，就像一个做着幸福美梦的女人。

“埃莉诺！”

亚历克斯·波特尔拥她入怀。

“埃莉诺，原谅我……原谅我……你告诉了我真相，但，上帝原谅我，我不太相信……”

虽然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别人的故事极其感兴趣，但他也是个绅士。他认识到他必须关上窗户，于是这么做了。

但他关得很慢。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美妙至极，难以形容。

“我知道——我知道。你忍受着煎熬。我也曾经这样。然而，爱情中，怀疑和信任交替存在——消除人们的怀疑，又会恶意地让怀疑再生……我知道，亚历克斯，我知道……但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地狱，我和你共同生活的地狱。我看出了你的怀疑——你对我的恐惧……这些都在毒害着我们的爱情。那个人，那个碰巧路过的人，拯救了我。我再也受不了了，你是知道的。今晚……今晚我本打算自杀……亚历克斯……亚历克斯……”

[1]原文为法语。

[2]Benedick，莎士比亚的戏剧《无事生非》中的人物，曾宣称抱持独身主义，后与争论对手比贝特丽丝结婚。这里的班尼迪克大奖是指摆脱单身。

[3]哈利奎因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特别喜欢的意大利假面喜剧中著名的丑角人物，在阿加莎的许多作品中出现过。

玻璃上的影子

1

“听听这个。”辛西娅·德雷奇夫人说。

她大声读着手上的那份报纸。

“昂克顿先生和太太这个星期在格林维斯举行派对，参加的客人有：辛西娅·德雷奇夫人，理查德·斯科特先生和太太，波特少校（他获得了金十字英勇勋章），斯塔夫顿太太，艾伦森上尉和萨特思韦特先生。”

“好倒是好，”辛西娅·德雷奇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把报纸丢在一旁，“知道我们参加的是什么活动。但他们把事情搞砸了！”

她的同伴，客人名单上的最后一个，萨特思韦特先生，疑惑地看着她。据说，如果萨特思韦特先生出现在那些刚搬过来的富人家里，那就表示，要么这家的烹饪技术高超，要么会有一部人生戏剧将在那里上演。萨特思韦特先生对于同胞的喜剧和悲剧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

辛西娅夫人，一位中年女士，严厉的脸上涂满化妆品。她用她那把俏皮地放在她膝盖上的最新款女士阳伞轻巧地戳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一下。

“不要假装没听懂我的话。你明白得很，而且我相信你是故意来看别人吵架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强烈抗议。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在说理查德·斯科特。你想假装从未听说过他吗？”

“不，当然不。他是个重要的大人物，不是吗？”

“是的，‘巨熊和大老虎，等等’，正如歌中所唱。当然了，如今他是个大受欢迎的人，昂克顿夫妇发了疯一样想拉拢他——还有那个新娘！一个迷人的孩子——哦，一个相当迷人的孩子——然而如此单纯，只有二十岁，你知道，他至少得有四十五岁。”

“斯科特太太看上去很迷人。”萨特思韦特先生静静地说道。

“没错，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是可怜的孩子？”

辛西娅夫人责备地向他投去一瞥，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讨论那个有争议的问题。

“波特还好啦——虽然枯燥乏味——又一个非洲猎人，他们全都黑黢黢的，沉默寡言。他是理查德·斯科特的助手，两人是一辈子的朋友。一想到这点，我就相信那次旅行他们是在一起的。”

“哪次旅行？”

“那次。斯塔夫顿太太参加的那次旅行。接下来你会说你从未听说过斯塔夫顿太太。”

“我听说过斯塔夫顿太太。”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不情愿地说道。

然后他和辛西娅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跟昂克顿夫妇太像了，”后者悲叹道，“他们完全无可救药——我是说，在社交方面。居然同时想要邀请那两个人。他们当然听说了斯塔夫顿太太是位女运动员、旅行家，诸如此类，还听说了她的书。像昂克顿夫妇这样的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这里头的猫腻！去年一年，我一直在给他们料理家务，而我所经历的没人知道。你必须时刻伺候在他们左右。‘不能那么做！不能这么做！’谢天谢地，现在我可挺过来了。不是因为我们吵过架——哦，不，我从没吵过架，而是因为别人能接手这项工作。正如我一直说的，我可以忍受粗俗，但无法忍受卑鄙！”

说完这一通晦涩难懂的话之后，辛西娅夫人沉默片刻，反复思索着昂克顿夫妇向她展示出来的刻薄。

“如果我还在管理他们的家务，”没过多久她继续说道，“我会坚定而明白地说：‘你们不能同时邀请斯塔夫顿太太和理查德·斯科特夫妇。她和他曾经——’”

她意味深长地打住了话头。

“他们曾经是？”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亲爱的老兄！人人都知道。那次去内陆地区的旅行。我很惊讶那个女人还有脸接受邀请。”

“也许她不知道那人会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提醒道。

“也许她知道。这很有可能。”

“你觉得——”

“她就是我所说的那种危险的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那种女人。这个周末我可不想处在理查德·斯科特那个位置。”

“而你觉得他妻子毫不知情？”

“我确定。但我觉得某个好心的朋友迟早会跟她挑明这一点。吉米·艾伦森就会。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啊。去年冬天在埃及，他救了我一命——你知道，那时我烦闷极了。哈喽，吉米！快过来。”

艾伦森上尉照做了，然后跌坐在她旁边的草坪上。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英俊小伙子，牙齿雪白，笑容很有感染力。

“很高兴有人需要我，”他说，“斯科特夫妇在表演你侬我侬的绝技，需要两个人而不是三个。波特在拼命地读着《田野》。而我一直处于被女主人热情款待的致命危险之中。”

他大笑起来。辛西娅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有点守旧的人，以至于他很少取笑他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直到离开房子，仍是一脸庄重。

“可怜的吉米。”辛西娅夫人说。

“二话不说，溜之大吉。我侥幸避开了听那个家族的鬼故事。”

“一个昂克顿幽灵，”辛西娅夫人说，“真恐怖。”

“不是昂克顿幽灵，”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是一个格林维斯幽灵。他们连同房子一起买下来的。”

“当然了，”辛西娅夫人说，“这会儿我想起来了。但它没发出锁链的当啷声，对吧？只是跟一扇窗户有关。”

吉米·艾伦森飞快地朝上面看了看。

“一扇窗户？”

但是这一刻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作答。他越过吉米的头，看着从房子那儿走过来的三个身影——两个男人中间夹着一个苗条的女孩。这两个男人表面上很相似，高高的，黑黑的，古铜色的脸，目光敏锐。但是再仔细一看，这种相似就不见了。理查德·斯科特，猎人、探险家，性格活泼，魅力四射。约翰·波特，理查德的朋友，打猎的同伴，长了一张面无表情、木头般的方脸和一双若有所思的灰色眼睛。他是个安静的人，乐于给他的朋友当助手。

两个男人中间走着的是莫伊拉·斯科特，三个月前，她还是莫伊拉·奥康奈尔。她身材修长，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充满渴望。金红色的头发像圣徒的光环那样围绕着她小巧的脸庞。

“那孩子不可以受到伤害，”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如果伤害这样的孩子，那真是可恶至极。”

辛西娅夫人挥了挥那把最新式的阳伞，招呼新来的客人们。

“坐下，别插嘴，”她说，“萨特思韦特先生正给我们讲鬼故事。”

“我喜欢鬼故事。”莫伊拉·斯科特说。她在草地上坐下来。

“格林维斯家的幽灵？”理查德·斯科特问。

“是的。你知道这事儿吗？”

斯科特点点头。

“从前，我经常来这儿，”他解释说，“在艾利奥特夫妇被迫变卖之前。是‘监视中的保皇党人’，对吗？”

“‘监视中的保皇党人’，”他妻子轻柔地说道，“我喜欢。听上去很有意思。请继续。”

但萨特思韦特先生似乎有点不太愿意讲了。他向她保证，这故事一点意思也没有。

“现在你已经讲了，萨特思韦特，”理查德讽刺地说，“你的不愿意更加吊人胃口。”

在大家的普遍要求下，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得不讲了起来。

“真的很无趣。”他抱歉地说，“我想，最初的故事主要是围绕艾利奥特家的一位保皇党人祖先而展开。他妻子有一个圆颅党[1]情人，把丈夫杀死在楼上的房间里之后，这对犯了罪的情人逃跑了。但在逃走的时候，他们回头望了一眼这幢房子，看见死去的丈夫的脸出现在窗口，正看着他们。这就是那个传说，但这个鬼故事只是跟那个特定房间里的一块玻璃有关系。这块玻璃上有一处不规则的污痕，近在咫尺都几乎察觉不到，但从远处看去，的确像一张向外张望的男人的脸。”

“是哪一扇窗户？”斯科特太太问道，向上看了看那房子。

“从这儿你是看不到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是在另外一边，但几年前被人从里面用木板钉上了——我想，准确地说，是四十年前。”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想你说过鬼魂是不能走动的。”

“确实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她保证，“我猜——呃，我猜是人们对此慢慢产生了一种迷信的感觉，就是这样。”

接着，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吉米·艾伦森已经准备好要滔滔不绝地讲述埃及沙漠占卜者了。

“他们大部分都是骗子，随时准备告诉你一些模模糊糊的过往，但从不对未来承担责任。”

“我还以为通常是反过来的。”约翰·波特评论说。

“在这个国家预言未来是违法的，不是吗？”理查德说道，“莫伊拉说服过一个吉卜赛人给她占卜，但那个女人把钱还给了她，还说这样不行之类的话。”

“也许她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不愿意告诉我。”莫伊拉说道。

“别夸大其辞，斯科特太太，”艾伦森轻声说道，“比方说，我就不相信不幸的命运正在笼罩着你。”

“我怀疑，”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我怀疑……”

接着，他突然抬头看了看。两个女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身材矮胖，黑色头发，一身翠绿色的衣服显得并不合身。另一个女人身材修长，穿着米白色的衣服。第一个是女主人昂克顿太太；第二个女人，他经常听说，但素未谋面。

“这是斯塔夫顿太太，”昂克顿大声宣布，语气中透着相当的满意，“我想，所有的朋友都在这儿啦。”

“这些人在讲述最可怕的故事方面，都有着不可思议的天赋。”辛西娅夫人咕哝道，但萨特思韦特先生并没有听她说话，他正在观察斯塔夫顿太太。

非常从容，非常自然。她漫不经心地说：“你好，理查德，好久不见啦。没能参加你的婚礼真是抱歉。这是你妻子吗？对于会见你丈夫所有这些饱经风霜的老朋友，你肯定很厌倦。”

莫伊拉的反应很恰当，十分害羞。接着，斯塔夫顿太太那敏锐而赞扬的目光又轻轻地落在了另外一个老朋友身上。

“你好啊，约翰！”声调是一样的从容，但其中又有一点微妙的差异——有一种之前所没有的温暖。

然后她忽然笑了。这让她起了变化。辛西娅夫人说得非常正确。一个危险的女人！非常美丽——深蓝色的双眼——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诱人的颜色——即使在静止时，那张脸也带着野性。她的声音缓慢拖曳，笑容让人目眩。

爱丽丝·斯塔夫顿坐了下来。自然，她不可避免地成为众人的焦点，而且让人感觉会一直如此。

波特少校建议去散步的声音让萨特思韦特先生从沉思中回到现实。通常而言，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太喜欢散步，但他默许了。两个人一起溜达着穿过草地。

“你刚才讲的故事很有意思。”少校说。

“我带你去看一下那扇窗户。”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在前面带路，绕到房子的西面。这里是一个格局整齐的小花园——秘密花园。人们向来如此称呼它，而叫这个名字是有些原因的：它四周围绕着高大的冬青篱笆，就连入口处的之字形小道四周也满是同样高大的多刺篱笆。

一旦身处其中，你就会被它古香古色的魅力所迷住，整齐的花床，石板小径，低低的石凳，雕刻精美。当他们到达花园的中心时，萨特思韦特先生转过身，向上指了指那幢房子。格林维斯是东西走向的长形房屋，在这面狭窄的西墙上只有一扇在一楼的窗户，上面几乎爬满了常青藤，透过积满污垢的窗格，你能看到它从里面用木板钉上了。

“就是这儿。”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波特伸了伸脖子，向上看去。

“嗯，我能看见其中一块窗格玻璃上有块污迹，没有别的了。”

“我们离得太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树林里面有一块位置较高的空地，在那儿你能看得很清楚。”

他领路，出了秘密花园，向左急转弯，冲进树林。他心中充满了一种表演的热情，几乎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那个人心不在焉、漫不经心。

“当然了，他们钉死这扇窗之后，又开了另外一扇，”他解释说，“新窗户朝南，俯瞰着我们刚才坐过的那片草地。因为斯科特夫妇睡在那个有问题的房间里，所以我不想继续那个话题。如果意识到自己正睡在那个‘闹鬼’的房间里，斯科特太太可能会感到紧张的。”

“没错。我明白了。”波特说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敏锐地看了看他，意识到对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非常有意思，”波特用手杖抽打着高大的毛地黄，皱着眉头说，“她不应该过来。她永远都不应该过来。”

人们经常这么跟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话。他看上去不怎么介意，性格温和，是一个很棒的听众。

“没错，”波特说，“她永远都不应该过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本能地意识到他说的不是斯科特太太。

“你觉得不应该？”他问。

波特摇摇头，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次旅行我也参加了，”他突然说道，“我们三个人去的。斯科特、我和爱丽丝。她是个很棒的女人，还是个厉害的神枪手。”他顿了顿，“他们为什么要邀请她？”

萨特思韦特先生耸了耸肩。

“不知道。”他说。

“会有麻烦的，”对方说道，“我们必须随时待命，尽我们所能。”

“但斯塔夫顿太太肯定——”

“我说的是斯科特太太，”他顿了顿，“你知道——还要考虑到斯科特太太。”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在担心斯科特太太，但认为没有必要说出来，因为波特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这一刻才想起来。

“斯科特是怎么遇到他妻子的？”他问。

“去年冬天，在开罗。发展迅速。三星期后他们就订婚了，六个星期之后结婚了。”

“她看上去非常迷人。”

“是的，毋庸置疑。他仰慕她——但是这没什么奇怪的。”接着，波特少校自己又重复着那个对他而言只意味着一个人的代词：“该死，她不应该过来……”

这时，他们走上房子不远处一个高高的草丘。带着一种自己是个善于表演的人的自豪感，萨特思韦特先生伸出胳膊。

“看。”他说。

天色快速暗了下来，但仍然能清楚地望见窗户。紧紧贴在其中一块窗格玻璃上的显然是一张男人的脸，他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保皇党人的帽子。

“很奇特，”波特说道，“真的很奇特。如果有一天那玻璃被打碎了，会发生什么呢？”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

“这就是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就我所知，那块玻璃至少被更换过十一次，也许更多。最后一次是十二年前，房子的主人决定摧毁这个神话。但结果依旧。污痕再现——不是马上，而是逐渐扩散，慢慢变色。一般来说，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波特第一次表露出了真正的兴趣。突然，他猛地一激灵。

“这事太诡异了，无法解释。把这个房间从里面钉上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这个嘛，一个说法是那个房间——不吉利。伊夫夏姆夫妇离婚前就住在那儿。然后是斯坦利，他跟那个舞蹈演员私奔时，他和他妻子就住在那个房间。”

波特扬了扬眉毛。

“我明白了。危险的不是生命，而是道德。”

“而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地说，“斯科特夫妇住在……我不知道……”

他们默默地原路返回，无声无息地走在柔软的草皮上，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意中成了窃听者。

走到冬青篱笆的拐角时，他们听到爱丽丝·斯塔夫顿愤怒而清晰的声音从秘密花园深处传了过来。

“你会后悔的……对此感到后悔的！”

斯科特的声音低沉而模糊，所以难以听清他说的话。接着又传来女人的声音，她的话他们后来记得很清楚。

“妒忌，使人心生魔鬼——它就是魔鬼！它能让人变成邪恶的杀人凶手。小心点，理查德，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点！”

说完，她便从他们前面的秘密花园里跑了出来，向房子的一角走去。她没看见他们，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好像被梦魇缠绕，被追赶着一样。

萨特思韦特先生又想起了辛西娅夫人的话。一个危险的女人。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其来势汹汹，无法抗拒，不容否认。

然而那天晚上他又为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愧。一切看起来如常，令人愉快。斯塔夫顿太太从容、无忧无虑，一点紧张的迹象也没有。莫伊拉·斯科特仍然迷人而真挚。两个女人看上去相处得非常愉快。理查德一副情绪高涨的样子。

似乎最烦恼的人是矮胖的昂克顿太太。她向萨特思韦特先生袒露了所有的心事。

“随便你认为愚蠢或者什么，但有件事让我毛骨悚然。坦白说，我要请一个装玻璃的工人过来，不能惊动奈德。”

“装玻璃的工人？”

“给那扇窗户装一块新的玻璃。那块玻璃好倒是好，奈德为此感到自豪——说它为这房子增添了一种色调。但我不喜欢它。我告诉你，我们要换一块漂亮的、朴素的、时髦的玻璃，背后没有什么令人厌恶的故事。”

“你忘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或者也许你不知道。污迹会重新出现。”

“也许是这样，”昂克顿太太说，“我只能这么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扬了扬眉毛，但是没有回答。

“如果是的话，那又怎样？”昂克顿太太又挑衅地说，“奈德和我还不至于无力支付每个月一块新玻璃的钱；或者，如果需要的话，一个星期一块也可以。”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迎战。他见过太多的东西在金钱的力量下一蹶不振、不堪一击。他认为就算是个保皇党的鬼魂也不能赢得战斗。即便如此，昂克顿太太那明显的不安仍然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她也没能避开这紧张的气氛，只是将此归咎于一个已经褪色的鬼故事，而不是客人们的性格分歧。

命中注定一般，萨特思韦特先生又听到了另外一个对话的片段，这使得形势更加明朗起来。当时他正走在宽阔的楼梯上，准备去睡觉，约翰·波特和斯塔夫顿太太一起坐在大厅的壁凹里。她正在说话，铿锵的声音中有一丝恼怒。

“我根本不知道斯科特夫妇也会来这儿。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来了。但我向你保证，亲爱的约翰，现在我在这儿，我不会逃跑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在楼梯上走着，渐渐地听不到什么了。他心想：“我怀疑现在的情况有多少是真的。她知道吗？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摇摇头。

在清晨明亮的光线中，他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的臆想也许有一点夸张。一时的紧张，没错，肯定是。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避免的，但，仅此而已。人们会自我调节。他那大祸临头的想法只是因为紧张，纯粹是紧张，也许是兴奋。没错，就是这样，兴奋。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他应该在卡尔斯巴德度过。

从自己的角度出发，那天晚上天色渐暗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建议去散散步。他对波特少校建议说他们应该去那个空地，看看昂克顿太太是不是正如她自己所说，装了一块新玻璃。他心想：“运动，这就是我需要的。运动。”

两个男人边走边聊。波特像往常一样少言寡语。

“我忍不住在想，”萨特思韦特先生唠叨着，“我们昨天想象出来的东西有点蠢。预料——呃，会有麻烦，你知道。毕竟，人们得守规矩，压抑他们的情绪之类的。”

“也许吧。”波特说，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文明人。”

“你是说？”

“在文明之外生活太久的人有时候会回头，恢复原状。随便你怎么说。”

他们来到了草丘。萨特思韦特先生呼吸急促。他向来就不喜欢爬山。

他朝窗户看了看，那张脸仍然在那儿，比之前更加逼真。

“我明白了，我们的女主人后悔了。”

波特只是匆匆地扫了它一眼。

“我猜是昂克顿发火了，”他漠不关心地说，“他是那种为另一个家族的鬼魂感到自豪的人，也不愿意冒险赶走它，还要为此破费。”

他沉默片刻，盯着他们周围茂密的灌木丛——而不是那所房子。

“你是否曾经被这句话触动过，”他说，“文明是非常危险的？”

“危险？”这么离经叛道的话语让萨特思韦特先生内心大为震动。“是的。感情无法宣泄，你明白。”

突然，他转过身。他们沿着来时的小径走了下去。

“我真的搞不懂你，”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迈着灵活的步伐嗒嗒地跑起来，以便跟得上大步行走的波特，“理性的人——”

波特大笑起来，笑声短促而不安，然后他看了看身边这个端庄的小个子绅士。

“你认为我是在乱说，萨特思韦特先生？但是有一些人，你知道，他们能告诉你暴风雨何时会降临。他们能预先感知。还有一些人能预言灾难。现在，灾难要降临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大灾难。它随时会降临。它可能——”

他突然停了下来，一把抓住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胳膊。就在那个紧张的寂静时刻，传来了两声枪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喊叫——一个女人的哭喊声。

“天哪！”波特大喊，“它来了！”

他冲下小径，萨特思韦特先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片刻之后，他们来到紧挨着秘密花园篱笆的草地上。与此同时，理查德·斯科特和昂克顿先生从房子的另一角走了过来。双方停下来，面面相觑，站在秘密花园入口的左右两边。

“是……是从那儿传过来的。”昂克顿说着，无力地指了指。

“我们得去看看。”波特说。他带头走进那块用篱笆围起来的地方。当绕过冬青篱笆的最后一个弯之后，他猛然停住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越过他的肩膀仔细凝视着。理查德·斯科特大喊一声。

秘密花园中有三个人。两个人躺在石凳旁边的草地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第三个人是斯塔夫顿太太。她站在冬青篱笆旁边，离他们很近，瞪着惊恐的双眼，右手握着什么东西。

“爱丽丝，”波特大喊，“爱丽丝！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手里拿着什么？”

于是她往下看了看——带着一种惊讶的、难以置信的冷漠。

“是支手枪。”她诧异地说，然后，似乎过了一段无休无止的时间——但实际上只有几秒钟，“我……我捡起来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朝昂克顿和斯科特跪着的草皮走过去。

“医生，”后者喃喃地说道，“我们必须找个医生。”

但是找医生已经来不及了。抱怨过那些占卜者对未来语焉不详的吉米·艾伦森，还有被吉卜赛人退回一先令的莫伊拉·斯科特，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理查德·斯科特简单地做了个检查。男人刚强的精神在这种关键时刻显现出来。在第一声极度痛苦的喊叫之后，他就镇定了下来。

他轻轻放下妻子。

“是从后面射中的，”他简短地说，“子弹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

接着，他检查了吉米·艾伦森。伤口是在胸部，子弹打进了身体里。

约翰·波特朝他们走了过来。

“什么也别动，”他严肃地说道，“警察必须看到原封不动的现场。”

“警察。”理查德·斯科特说。看到站在冬青篱笆旁边的那个女人时，他突然眼睛一亮，好像要冒出火焰来。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但与此同时，约翰·波特也移动了一步，拦着他。一时之间，看上去似乎是两个朋友在进行眼神的决斗。

波特非常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理查德，”他说，“看起来像，但你错了。”

斯科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艰难地说道：

“那么为什么……她手里拿着枪？”

爱丽丝·斯塔夫顿太太再次用她那种死气沉沉的语调说道：“我……捡起来的。”

“警察，”昂克顿提高声音，“我们必须派人去找警察，立刻。也许你能打个电话，斯科特？应该有人留在这儿，没错，我确定应该有人留在这儿。”

萨特思韦特先生极其绅士地提出留下来，男主人接受了这一请求，明显地放松下来。

“女士们，”他解释道，“我必须委婉地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女士们，辛西娅夫人和我亲爱的妻子。”

萨特思韦特先生留在秘密花园里，看着莫伊拉的尸体。

“可怜的孩子，”他自言自语道，“可怜的孩子……”

他暗暗地引用了一句名言：邪恶的男人生活在他们四周。理查德·斯科特难道不应该为他死去的无辜妻子负责吗？他们会吊死爱丽丝·斯塔夫顿，他心想，不是他愿意这么认为，但这个男人至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啊。那个男人做的恶事——而那个女孩，那个无辜的女孩，付出了代价。

他带着深深的遗憾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对生活充满留恋，一抹微笑仍然留在唇边。金色的卷发，精致的耳朵，耳垂上有一丝血迹。出于一个侦探似的感觉，萨特思韦特先生推断在她倒下的时候，一只耳环被扯掉了。他向前伸了伸脖子，没错，他是对的，她另一只耳朵上垂着一只小小的珍珠坠子。

2

“注意了，先生们。”温克菲尔德警督说道。

大家都在书房里。警督，一个精明而强势的人，四十来岁，正在对他的调查做总结。他询问了大部分的客人，到目前为止，对于这起案件，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他正在听取波特少校和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讲述。昂克顿先生沉重地坐在一把椅子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对面的墙。

“先生们，我的理解是，”警督说道，“你们去散步了，然后顺着人们称之为秘密花园的左侧的那条小路折回房子的，对吗？”

“完全正确，警督。”

“你们听到了两声枪响，还有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是的。”

“你们以最快的速度从树林中间跑了出去，跑向秘密花园的入口。如果有人要离开那个花园，他只能从这个入口出去。那些冬青灌木无法通行。如果有人从花园里跑出来，拐向右边，他肯定会遇到昂克顿先生和斯科特先生。如果他左拐，那你们不可能看不到他，对吗？”

“是这样的。”波特少校说。他的脸色很苍白。

“看来事情解决了。”警督说，“昂克顿先生和太太还有辛西娅夫人坐在草地上，斯科特先生在面对着那片草坪的台球室里。六点十分，斯塔夫顿太太走出房子，跟坐在草地上的那几个人说了一两句话，然后绕过房子的一角，向秘密花园走去。两分钟之后，人们听到了枪声。斯科特先生冲出房子，跟昂克顿先生一起跑向秘密花园。与此同时，你跟……呃……萨特思韦特先生从相反的方向也到了。斯塔夫顿太太手里拿着那把射出了两发子弹的枪。依我看，她先从后面射中了正坐在凳子上的那位女士，接着，艾伦森上校跳起来扑向她，当他靠近的时候她又射中了他的胸部。我听说她和理查德·斯科特先生之间曾经有过……呃……一段感情。”

“全都是该死的谎话。”波特大吼道，声音沙哑，充满挑衅。警督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她自己的说法是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她说她走进秘密花园想静一会儿，就在绕过最后一道篱笆之前，听见了枪声。她转过拐角，看见脚下躺着一把手枪，于是捡了起来。她旁边没人经过，也没看见有人在花园里，除了两名受害者。”警督意味深长地做了个停顿，“这就是她所说的，虽然我警告过，但她依然坚持这一说辞。”

“如果她是这么说的，”波特少校说，他的脸仍然是死一样的苍白，“那么就是事实。我了解爱丽丝·斯塔夫顿。”

“好了，先生，”警督说，“稍后，我们会有充足的时间来调查所有这些。在这期间，我还有公务在身。”

波特猛地向萨特思韦特先生转过身。

“您！您不能帮忙吗？您不能做些什么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禁极为受宠若惊。他，男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居然受到了约翰·波特这样的人的恳求。他正打算赶紧说句表示歉意的话，就在这时，男管家汤普森走了进来，抱歉地咳嗽了一声，金属托盘上放着一张给主人的名片。昂克顿先生仍然在椅子里缩成一团，没有参加会议。

“我告诉这位先生也许您无法接见他，先生，”汤普森说，“但他坚持说跟您约好了，而且事情非常紧急。”

昂克顿接过名片。

“哈利·奎因先生。”他念道，“我想起来了。他来见我是关于一幅画。我确实跟他预约过，但照现在的情形看——”

但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跳了起来。

“你说的是哈利·奎因先生？”他大声说道，“多不可思议啊。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波特少校，你问我是否能帮助你，我想我能。这位奎因先生是一个朋友——或者应该说，跟我略有交情。他是个最最了不起的人。”

“一个业余侦探之类的吧，我猜。”警督轻蔑地说道。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根本不是那种人。但他有种力量——一种几乎是难以解释的力量，能向你展示你亲眼看见的事情，让你明白你亲耳听到的东西。总之，让我们跟他说说大概的案情吧，再听一听他是怎么说的。”

昂克顿先生扫了警督一眼，后者只是哼了一声，看着天花板。于是，昂克顿简单地向汤普森点了点头，男管家离开房间，带回一个高大修长的陌生人。

“昂克顿先生？”陌生人跟他握了握手，“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您。我们必须把关于那幅画的交流放在下一次了。啊，我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您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戏剧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一丝微笑浮现在陌生人的嘴边。

“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感激地说道，“这儿刚好一出戏，我们是其中一员。我，还有我的朋友波特少校，都想听听你的意见。”

奎因先生坐下来。红色的灯影在他格子大衣上投下一道宽宽的彩色光。他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就像戴了面具一样。

萨特思韦特先生简要地叙述了这场悲剧的主要情节，然后他停了下来，屏住呼吸，等待着神谕般的指示。

但是奎因先生只是摇了摇头。

“一个悲惨的故事，”他说，“一个非常悲惨又令人震惊的悲剧。动机的缺乏使得它更加引人入胜。”

昂克顿注视着他。

“你不懂，”他说，“有人听见斯塔夫顿太太威胁过理查德·斯科特。她极其嫉妒他妻子。嫉妒——”

“我同意，”奎因先生说，“嫉妒或着了魔地占有，是一样的。但是你误解我了。我指的不是杀死斯科特太太的凶手，而是杀死艾伦森上尉的。”

“你说得对，”波特大喊道，向前一跃，“这里有个漏洞。如果爱丽丝曾经打算开枪打死斯科特太太，她会带她单独去某个地方。不，我们的方向错了。我认为我找到了另外一种解答。只有这三个人走进了秘密花园，这是无可争辩的，而我也不打算否认。但是，让我从不同的角度重新描述下这场悲剧。假设是吉米·艾伦森先对斯科特太太开了枪，然后自杀。这是有可能的，不是吗？他倒下的时候扔了手枪——斯塔夫顿太太在地上发现了它，然后捡了起来，正如她所说。怎么样？”

警督摇摇头。

“站不住脚，波特少校。如果艾伦森上尉是近距离开的枪，那他的衣服上肯定有烧焦的痕迹。”

“他可能是在一臂远的距离开的枪。”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没有道理。再说了，也没有动机。”

“也许他突然失去了理智。”波特喃喃地说，但并不肯定。他再次陷入了沉默。忽然，他站起身，挑衅地说：“怎么样，奎因先生？”

后者摇摇头。

“我不是魔术师，甚至不是犯罪学家。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相信观感的价值。在任何关键时刻，总有一个瞬间会从其他时刻中脱颖而出，当其他画面已经模糊，总有一个画面会保留下来。我认为，萨特思韦特先生是在场人员中最没有偏见的观察者。萨特思韦特先生，你能否回忆一下，然后告诉我们你印象最深刻的那个时刻。是你听到枪响的一瞬间吗？是你第一眼看到死者的时候吗？是第一眼看见手枪在斯塔夫顿太太手里的时候吗？清除脑海中那些先入为主的判断标准，然后告诉我们。”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奎因先生的脸，就像一个小学生要背诵一篇自己没有多少把握的课文一样。

“不，”他缓缓说道，“都不是。我将永远记得的那一刻是，当我独自站在两具尸体旁边——后来——朝下看了看斯科特太太。她侧躺着，头发凌乱。在她的小耳垂上有一丝血迹。”

他一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件了不起的、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

“她耳朵上的血？没错，我记得。”昂克顿慢吞吞地说道。

“她倒下去的时候，耳环肯定被扯掉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说。

但是他说的话听上去有一点不太可能。

“她侧躺在地，”波特说，“我想，是左耳？”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飞快地说，“是她的右耳。”

警督咳嗽了一声。

“我在草丛里找到了这个。”他给予了肯定，举起一个金丝环。

“但是，上帝啊，”波特大喊，“如果只是摔一下，不可能裂成碎片。它更像是被一颗子弹打飞了。”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是一颗子弹。肯定是。”

“只有两声枪响，”警督说，“一枪不可能既擦过她的耳朵，又射中她的背部。而如果有人打掉了她的耳环，那么打死她的第二枪，不可能也射中了艾伦森上尉，除非他站在她面前很贴近的位置，非常近……非常近地面对她。哦不，即使这样也不行，除非——”

“你想说，除非她在他怀里，”奎因先生说道，面带一丝古怪的微笑，“嗯，为什么不行？”

大家面面相觑。这个想法对他们来说太奇怪了，艾伦森和斯科特太太？昂克顿先生说出了大家共同的怀疑。

“但他们都不怎么认识对方。”他说。

“我不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着说，“也许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要熟。辛西娅夫人说过，去年冬天在埃及，艾伦森曾经帮她从烦恼中解脱出来。还有你——”他转向波特，“你告诉过我，理查德·斯科特先生去年冬天在埃及遇见了他妻子。也许他们两人在那儿的时候就已经很熟了……”

“他们好像不常在一块儿。”昂克顿说道。

“没错，他们确实在回避对方。这几乎不太正常，现在我开始觉得——”

他们全都看向奎因先生，好像对得出的出乎意料的结论有点吃惊。

奎因先生站起身。

“你们瞧，”他说，“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印象帮了我们。”他转向昂克顿，“现在，该你了。”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你一副沉思的样子。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念头让你心神不宁。不用在意这看起来是不是有点……迷信——”昂克顿先生有一点点吃惊，“告诉我们。”

“我不介意告诉你们，”昂克顿说，“虽然它跟这起案件没有关系，而且你们还有可能会笑话我。我希望我老婆没多事，并且没有换掉那扇闹鬼窗户的玻璃。我感觉那么做可能会给我们带来诅咒。”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对面的两个男人这么瞪着他。

“但她还没更换玻璃呢。”最后，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

“不，她换了。那是仆人今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

“老天！”波特说，“我开始明白了。那个房间，是用镶板装潢的，而不是用壁纸糊的墙？”

“没错，但那——”但是波特已经跌跌撞撞跑出房间。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他径直上楼去了斯科特的卧室。这是一间精致的房间，镶板是奶油色，有两扇朝南的窗户。波特双手摸着西墙上的镶板。

“这儿某个地方有个弹簧——肯定是！啊！”咔嗒一声，一块镶板翘了起来。那扇闹鬼的窗户上污迹斑斑的玻璃出现在眼前。但其中一块玻璃是新的，很干净。波特飞快地弯下腰，捡起一样东西，把它摊开在手掌上。是一片鸵鸟羽毛。然后，他看了看奎因先生，后者点点头。

他走向卧室的帽柜，里面有很多顶帽子——那个女死者的帽子。他拿出一顶宽檐、带有卷羽毛的帽子——一顶精致的阿斯科特帽。

奎因先生温和而沉吟地说起话来。

“我们来假设一下，”奎因先生说，“一个男人天生就有很强的嫉妒心，过去，他在这里住过，知道镶板上弹簧的秘密。为了打发时间，一天，他打开镶板，朝外面的秘密花园看过去。在那儿，他看见了他妻子和另外一个男人，尽管他们两人认为那儿是安全的，不会被人看见。之前对于两人的关系他心里没有过丝毫的怀疑。他气得要疯掉了。他会怎么做？他想到一个办法。他走向壁橱，戴上那顶宽边的羽毛帽子。天色渐暗，他想起了关于玻璃上的污迹的故事。任何人往上看窗户，都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监视中的保皇党人’。因此，他就这么安全地看着他们，在他们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开枪射击。他是神枪手——枪法很准。当他们倒下去的时候，他又开了一枪，那一枪打掉了耳环。他把枪扔出窗户，丢进秘密花园里，冲下楼，穿过台球室跑了出去。”

波特朝他走了一步。

“但他让爱丽丝受到了指控！”他大喊，“他袖手旁观，却让她蒙受不白之冤。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奎因先生说，“我猜——仅仅是我的猜测——听我说，那位理查德·斯科特曾经疯狂地爱着爱丽丝·斯塔夫顿，如此疯狂以至于几年之后遇见她，他的嫉妒仍能死灰复燃。我得说，爱丽丝曾经以为自己爱他，所以跟他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去打猎——但回来之后她爱上了更优秀的那个男人。”

“更优秀的男人？”波特喃喃地说，迷惑不解，“你是说——？”

“是的，”奎因先生说，带着淡淡的微笑，“我说的是你。”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去找她。”

“我会的。”波特说道。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1]英国内战期间（1642—1651）国会中一知名党派。因成员没有卷发，头颅相较之下显得十分圆而得名。

旅店夜谈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烦。总之，这是倒霉的一天。他们出发就晚了，轮胎上还扎了两个洞，最后他们转错了弯，在索尔兹伯里平原的荒野中迷了路。

现在快八点了，而他们距离目的地马斯维克庄园仍然有大约四十英里。第三个扎破的洞让问题变得更加棘手。萨特思韦特先生就像一只因受惊而竖起全身羽毛的小鸟，在乡村修车厂前面来来回回地走着，而他的司机正在用沙哑的声音跟当地的专家小声交谈。

“至少得半小时。”他肯定地判断道。

“那算走运的。”司机马斯特斯补充说，“依我看，得四十五分钟。”

“不管怎样吧，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儿？”萨特思韦特先生焦躁地问。作为一位能体谅别人感受的小个子绅士，他把最先溜到嘴边的“该死的破地儿”换成了“地方”这个词。

“柯灵顿·马利特。”

萨特思韦特先生不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但似乎又有点耳熟。他轻蔑地看了看四周。柯灵顿·马利特看上去是由一条弯弯曲曲的街道组成，一边是修车厂和邮局，另一边相对应的是三个若隐若现的商店。顺着街道再往远处走，萨特思韦特先生察觉到风中有什么东西摇摆着吱嘎作响。他的情绪稍微高涨了一点。

“我知道了，这里有个小旅馆。”他说。

“‘铃铛和小丑’。”修车厂的人说，“那边就是。”

“先生，我可否提个建议，”马斯特斯说，“为什么不试试呢？他们能给你提供一顿饭之类的，毫无疑问——当然了，不是您习惯的味道。”他抱歉地顿了顿，因为萨特思韦特先生习惯了大陆厨师的拿手菜，而他自己就以极为丰厚的薪水聘请了一位蓝带厨师[1]。

“四十五分钟之内我们没法起程，先生。我很确定。而现在已经八点多了，您可以去旅店给乔治·福斯特爵士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延误的原因。”

“你好像觉得自己能安排一切，马斯特斯。”萨特思韦特先生没好气地说。

马斯特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他仍然恭恭敬敬地保持沉默。

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切地想反对别人可能向他提出的任何建议——现在他就是这个心情——尽管如此，他还是看了看街道远处那个吱嘎作响的旅店招牌，心中默许了。他的胃口只有小鸟一般大，是个美食家，但即便这样，也是会饿的。

“‘铃铛和小丑’，”他沉思地说，“作为一个旅店，这名字真奇怪。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不管怎么说，总是有奇怪的人来这儿。”那个当地人说道。

他对着车轮弯下腰，声音变得含混、模糊。

“奇怪的人？”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对方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来来去去的人。就是那种嘛。”他含糊不清地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意识到来旅馆的人几乎都是那些“来来去去”的人。这个定义对他而言似乎不够准确。尽管如此，他的好奇心还是被激发了起来。无论如何他都得停留三刻钟。“铃铛和小丑”旅店会跟其他地方一样好的。

他一如既往地迈着小碎步，沿着马路走了下去。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技工抬头看了看，对马斯特斯说：

“风暴要来了。我能在空气中感觉到。”

“哎呀！”马斯特斯说道，“我们还要走四十英里。”

“哎，”另一个说，“没必要这么着急赶路。你们不会是不等风暴过去就上路吧。你那位小个子老板看上去不像喜欢在雷电交加的时候外出。”

“希望那个地方的人能把他招待好，”司机嘀咕道，“现在我要去那儿吃点东西。”

“比利·琼斯人不错，”修理厂的那个人说，“能提供一桌好饭菜。”

威廉姆·琼斯先生高大魁梧，五十岁左右，是“铃铛和小丑”旅店的老板。此刻，他正满面笑容地讨好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

“可以给您提供一份非常美味的牛排，先生——炸土豆，还有任何绅士都想要的上好的奶酪。这边请，先生，咖啡屋。目前还没有客满，钓鱼的那些先生刚刚走光。稍后，打猎的先生们到了就客满了。目前只有一位先生，叫奎因——”

萨特思韦特先生愣住了。

“奎因？”他激动地说，“你是说奎因？”

“就是这个名字，先生。也许是您的朋友？”

“没错，确实是！哦，是的，那还用说。”萨特思韦特先生激动得全身直哆嗦，几乎没有意识到世界上会有不止一个人叫这个名字。他压根儿就没有怀疑。奇怪的是，这个信息正好应了修车厂那个人的话。“来来去去的人……”这对奎因先生是个非常恰当的描述。而且这个旅店的名字也似乎特别契合、贴切。

“天哪，天哪，”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多么奇妙的事情啊！我们竟然如此相遇！哈利·奎因先生，不是吗？”

“正是，先生。这是咖啡屋，先生。啊哈！这就是那位绅士！”

奎因先生那熟悉的身影——高大、黝黑——微笑着从他所坐的桌子旁站了起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清楚地记得他的声音：

“啊！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真是一次令人意想不到的会面啊！”

萨特思韦特先生热情地跟奎因先生握手。

“真令人高兴。真高兴啊，毫无疑问。多么幸运的一次故障啊。我是说我的车。你住在这儿吗？住多久？”

“只一个晚上。”

“那我确实很幸运。”

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他朋友的对面坐了下来，满意地轻轻叹了口气，愉快而期待地注视着对面那张黝黑的、微笑着的脸。

对方温和地摇摇头。

“我保证，”他说，“我的衣服袖子里可变不出来一碗金鱼或者一只兔子。”

“太可惜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吃惊地大声说道，“没错，我得承认——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你是一个有魔法的人。哈哈，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一个神奇的人。”

“然而，”奎因先生说，“变戏法的人是你，不是我。”

“啊！”萨特思韦特先生热切地说，“但是没有你我变不了。我缺乏——是否可以这么说——灵感？”

奎因先生微笑地摇了摇头。

“这个词太夸张了。我说出提示词，仅此而已。”

这时，店主拿着面包和一块厚厚的黄油走了进来。就在他把东西放到桌子上时，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天空，雷声几乎就在头顶上炸开了。

“一个暴风雨之夜，先生们。”

“在这样一个夜晚——”萨特思韦特先生开了个头又打住了。

“真是奇怪，”店主并未意识到这个问题，“这正是我要说的话。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哈韦尔上尉把他的新娘带回了家，第二天他就永远地消失了。”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突然大喊，“当然了！”

他找到头绪了。现在他明白柯灵顿·马利特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了。三个月前，他事无巨细地阅读了理查德·哈韦尔上尉离奇失踪的报道。跟英国其他的报纸读者一样，对于失踪的细节他很迷惑，而且，像其他英国人一样，他有自己的一套猜测。

“当然了，”他重复道，“就发生在柯灵顿·马利特。”

“去年冬天他狩猎的时候就住在这个房子里，”店主说，“哦，我跟他很熟。一位年轻而英俊的绅士，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人。我认为他被人干掉了。我经常看见他们一起骑马回来——他和勒库德小姐。全村的人都说他们会结婚——事实果然如此。她年轻而美丽，深受大家喜爱，尽管她是个加拿大人，还是个陌生人。其中有些秘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这让她心碎，确实伤透了她的心。你也听说了，她卖掉了那个地方然后出国了，受不了待在这里被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尽管她自己没有丝毫的错。可怜的人儿啊！一个黑暗的谜团，就是这样。”

他摇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匆匆离开了房间。

“一个黑暗的谜团。”奎因先生温和地说。

奎因先生的声音在萨特思韦特先生听来有种煽动的意味。

“你是在声称我们能解开这个伦敦警局没能解决的谜题吗？”他尖锐地问。

对方做了个特别的手势。

“为什么不行？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人们的看法会因此而改变。”

“你这个观点真奇特，”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条斯理地说，“认为事发之后人们会比当时看得更清楚。”

“时间越久，越能理顺头绪。人们会看清楚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几分钟的沉默。

“我不确定，”萨特思韦特先生迟疑道，“现在我是否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些事。”

“我认为你记得。”奎因先生平静地说。

这就是萨特思韦特先生需要的所有鼓励。通常，他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是倾听者和旁观者，只有跟奎因先生在一起的时候这种位置才会颠倒。奎因先生是个懂得欣赏的听众，而萨特思韦特先生则占据了舞台的中心位置。

“就在一年多前，”他说，“阿什利庄园成为埃莉诺·勒库德小姐的财产。那是一幢美丽的老房子，但多年来疏于打理，一直空着。再也没有比勒库德小姐更好的女主人了。她是一位法裔加拿大人，祖先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移民，传给她一批价值连城的法国文物和古董。她是个买家，也是收藏家，品位高雅，很有鉴赏力，以至于那场悲剧发生后，当她决定要卖掉阿什利庄园和园中一切东西时，塞勒斯·G.布拉德伯恩先生，那位美国百万富翁，毫不犹豫地用六万英镑买下了这座庄园。”

萨特思韦特先生顿了顿。

“我说起这些事情，”他抱歉地说，“不是因为它们与此事有关——严格说来，并没有关系——我是为了营造一种氛围，属于年轻的哈韦尔太太的氛围。”

奎因先生点点头。

“氛围总是很有价值。”他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我们知道了这个女孩的一些情况，”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二十三岁，黑发，美丽，有学识，有教养，背景清白。而且有钱——我们必须记住这一点。她是个孤儿。圣·克莱尔太太，一位教养很高、社会地位无可指摘的女士，和她住在一起，当保姆。但是埃莉诺·勒库德完全掌控了自己的财产。追求有钱女子的男人到处都是，无论在何种场合，打猎、舞厅，不管她去哪儿，总有一打身无分文的年轻人在她身边晃来晃去。年轻的莱克坎恩少爷，全村最合适的结婚对象，据说向她求过婚，但她不为所动，直到理查德·哈韦尔上尉出现。

“哈韦尔上尉是因为狩猎才住到当地旅店的。他是个英姿勃发的骑手，英俊、快乐、胆大。你记得那句老话吗，奎因先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谚语至少部分被应验了。两个月之后，理查德·哈韦尔和埃莉诺·勒库德订了婚。

“又过了三个月，他们结婚了。这幸福的一对儿去国外度了两个星期的蜜月，然后返回，在阿什利庄园安顿下来。店主刚刚告诉我们，在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暴风雨之夜，他们回到了家。我猜这是个预兆？谁知道呢？不管怎样，第二天很早的时候，大约七点半，其中一个园丁约翰·马赛厄斯看见哈韦尔上尉在花园散步。他没戴帽子，吹着口哨。看起来他心情愉快，幸福得一塌糊涂。然而从那一刻起，就我们所知，没有人再见过理查德·哈韦尔上尉。”

萨特思韦特先生顿了顿，愉快地感受着戏剧性的时刻。奎因先生赞赏的目光给了他所需要的奖励，他继续说了下去。

“失踪不同寻常——不可思议。直到第二天，那位惊慌失措的妻子报了警。正如你所知，警方并没有成功地解开这个谜团。”

“我想，警方有些推论？”奎因先生问。

“哦，推论，是的，你说得没错。推论一：哈韦尔上尉被谋杀了。但如果是这样，尸体在哪儿？它不可能神秘地消失。另外，动机是什么？就我所知，哈韦尔上尉根本就没仇人。”

突然，他打住了，好像不太确定。奎因先生探身向前。

“你在想，”他轻轻地说，“年轻的斯蒂芬·格兰特。”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斯蒂芬·格兰特曾经负责管理哈韦尔上尉的马，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错误被他的主人解雇了。就在夫妻俩回来的第二天早上，非常早的时候，有人看见斯蒂芬·格兰特在阿什利庄园附近徘徊。对此，他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他曾因与哈韦尔上尉失踪有关联而被警方扣留，但是没有任何可以指控他的证据，最终他被释放了。确实，人们会认为哈韦尔上尉立马解雇他的事让他怀恨在心，但这个动机无疑不足为信。我想警方认为他们必须做些什么。你知道，正如我刚才所说，哈韦尔上尉根本没有仇人。”

“就目前所知。”奎因先生沉思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就要说到这个了。人们究竟对哈韦尔上尉有多了解？警察开始调查他的过往时，发现资料少得可怜。理查德·哈韦尔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似乎是从天而降。他是个了不起的骑手，而且显然很富有。科灵顿·马利特的人懒得再多问。勒库德小姐没有父母或监护人去调查她未婚夫的前程和地位。她的一切都是自己做主。在这一点上，警方的看法非常明确：一个富家女和一个厚颜无耻的骗子。老一套！

“但事情不全是这样。是的，勒库德小姐没有父母或监护人，但她在伦敦有一个优秀的律师事务所做她的代理人。他们提供的证据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埃莉诺·勒库德曾希望把一笔钱直接转给她丈夫，但他拒绝了。他号称自己很富裕。最后也证明，哈韦尔从来没用过他妻子一分钱。她的财产完好无损。

“因此，他不是个普通的骗子，而是对自己的目标进行了掩饰？他是否打算在将来的某一天，埃莉诺·哈韦尔打算嫁给别人时进行敲诈？我承认我曾以为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直到今晚。”

奎因先生身体前倾，鼓励他说下去。

“今晚？”

“是的。我不满足于此。他是如何做到消失得这么突然、彻底的——在早上的那个时间？那正是工人们忙着干活的时候。而且他还没戴帽子。”

“关于后者毋庸置疑——既然园丁看见了他？”

“是的，园丁，约翰·马赛厄斯。有什么问题吗？”

“警方不会忽略他的。”奎因先生说。

“他们详细盘问了他。他从未改过口。他妻子为他做证。七点钟他离开小屋去温室干活儿，七点四十回来。七点一刻左右，房子里的仆人们听见前门砰地关上了。这跟哈韦尔上尉离开房子的时间吻合。啊，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吗？”奎因先生问。

“我想是这样。马赛厄斯有充足的时间干掉他的主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把尸体藏哪儿了？”

店主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先生们。”

他把一大块牛排放在桌子上，旁边是满满一盘子棕色油炸土豆。盘子里飘出的香味让萨特思韦特先生的鼻子享受极了。他觉得很舒服。

“看起来真不错，”他说，“棒极了。我们一直在讨论哈韦尔上尉的失踪。那个园丁，马赛厄斯，后来怎么样了？”

“在埃塞克斯找了个工作。我想他是不想在这一带待下去了。有些人总是用怀疑的眼光看他——你懂的，并不是说我曾经相信他与此事有关。”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些牛排。奎因先生也吃了点儿。店主似乎愿意留下来聊会儿天，萨特思韦特先生自然没有反对。

“这个马赛厄斯，”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中年人，曾经很强壮，但因为风湿病，背驼了，腿瘸了。他这个病很严重，好几次都卧床不起，什么工作也做不了。依我看，埃莉诺小姐纯粹是出于好心才留下他。他已经做不了园丁的工作了，虽然有他妻子在庄园里尽量帮忙。她是个厨子，总是喜欢帮助别人。”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飞快地问。

店主的回答让他失望了。

“相貌普通的中年人，神情忧郁，还是个聋子。这并不是说我很了解他们。事发前一个月他们才搬来这儿。他们说他年轻时是个少见的好园丁，埃莉诺小姐收到的推荐信对其交口称赞。”

“她对园艺有兴趣？”奎因先生温和地问道。

“不，先生，我得说她不感兴趣，不像这儿的女人，高薪聘请园丁，而且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花园里跪着锄地。我觉得这很愚蠢。要知道，除了冬天打猎的时候，勒库德小姐并不怎么待在这儿。其余的时候她都住在伦敦，或者去国外的海边。他们说那些地方的小姐们害怕弄坏自己的衣服，甚至连个脚趾头也不伸进水里去。我听说是这样。”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

“没有……呃……哈韦尔上尉跟什么女人有过交往吗？”他问。

尽管第一个推论被驳倒了，但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威廉·琼斯先生摇了摇头。

“根本没那回事。从来没有任何流言蜚语。一个黑色之谜，就是这样。”

“那你的推论呢？你自己怎么想？”萨特思韦特先生坚持道。

“我怎么想？”

“是的。”

“不知道怎么想。我认为他是被谋杀的，但我说不出来是谁干的。我去给先生们拿些奶酪。”

他拿着空盘子，脚步笨重地走出房间。势头减弱的暴风雨突然卷土重来，气势更胜从前。一道闪电跟着一阵响雷，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惊跳起来，最后几声雷渐渐消逝的时候，一个女孩端着奶酪走进了房间。

她高高的个子，皮肤黝黑，美貌之中带着一种特有的忧郁。她和“铃铛和小丑”旅店店主长相的相似显然足以说明两人的父女关系。

“晚上好，玛丽。”奎因先生说，“一个暴风雨之夜。”

她点了点头。

“我讨厌这种暴风雨之夜。”她嘀咕道。

“也许，你是害怕打雷？”萨特思韦特先生和气地说。

“害怕打雷？这可不是我！我害怕的东西少之又少。但是暴风雨打开了人们的话匣子，聊啊聊，同样的事情说了一遍又一遍，就像许许多多的鹦鹉。爸爸一张嘴就说：‘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夜晚，可怜的哈韦尔上尉……’诸如此类。”她转向奎因先生，“您听过他是怎么说的了。这有什么意义呢？人们为什么就不让事情就这么过去呢？”

“一件事只有结束了，才能变成过去。”

“难道还没完吗？假如他就是想消失呢？绅士们有时候就会这么做。”

“你觉得是他自己想消失的？”

“为什么不行？这比认为好心肠的斯蒂芬·格兰格谋杀了他更合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他？有一天，斯蒂芬喝多了，对他讲话无礼了些，就被解雇了。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找到了另一份同样好的工作。难道这就是冷血地杀死一个人的原因？”

“但毫无疑问，”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警方确定他无罪。”

“警方！跟警方有什么关系？每当晚上斯蒂芬走进酒吧，每个人都怪怪地看着他。他们不太相信是斯蒂芬杀了哈韦尔，但又不确定，于是就斜着眼睛在一旁觑着他。看见人们都绕着你走，好像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似的，这日子过的！为什么爸爸不同意我和斯蒂芬的婚姻？‘你可以选个更好的，我的女儿。我不反感斯蒂芬，但——我们也不知道，明白吗？’”

她停了下来，胸腔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就是残酷，残酷，就是这样，”她大声喊道，“斯蒂芬，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在他的一生中，人们都会认为是他干的。这会让他变得古怪、痛苦。对此我毫不怀疑。他越这样，人们越觉得其中必定有鬼。”

她再一次停了下来。她盯着奎因先生的脸，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满腔的怒火引出来。

“无能为力？”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真的很苦恼。他看得出来事情不可避免。对斯蒂芬不利的证据非常模糊、也不充分，但让他很难反驳这一指控。

女孩忽然转向他。

“只有真相可以帮他！”她大声喊叫说，“如果哈韦尔上尉被人发现了，如果他回来。如果能够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打住了，似乎在啜泣着，然后急急忙忙离开了房间。

“一个好姑娘，”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总之是个悲伤的案件。我希望——我非常希望能为此做点什么。”

他那颗善良的心感到不安。

“我们正在做我们能做的事，”奎因先生说，“在你的汽车修理好之前，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他。

“你觉得我们仅仅靠这样的谈论，就能让事情水落石出？”

“你见多识广，”奎因先生说，“比大部分人见识的都多。”

“我从未受到过生活的眷顾。”萨特思韦特先生苦涩地说道。

“但即便如此，你的观察力依然很敏锐，别人视而不见的地方你却都能看到。”

“这倒是真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是个很棒的观察者。”

他为自己而自豪了一把。那一刻，痛苦消失了。

“我是这么看的，”一两分钟之后，他说，“要查出事情的原因，我们必须研究结果。”

“很好。”奎因先生赞成道。

“这个案子的结果是，勒库德小姐——我是说，哈韦尔太太，她是个妻子，然而又不是个妻子。她并不自由——她不能再婚。从这件事我们可以看出，理查德·哈韦尔是个阴险的人，来历不明且有着神秘的过去。”

“我同意，”奎因先生说，“你看到了所有应该被看见以及不容忽视的东西。哈韦尔上尉处于舞台的中央，一个可疑的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困惑地看着他。这些话似乎表明他们想的情形不太一样。

“我们已经研究了后果，”他说，“或者说是结果。我们现在可以——”

奎因先生打断了他的话。

“你并没有触及严格意义上的实际结果。”

“你是对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思索片刻后说道，“一个人做事应该有头有尾。那么我们说，这场悲剧的结果是哈韦尔太太是妻子又不是妻子，不能改嫁；塞勒斯·布拉德恩伯先生能够用六万英镑买下阿什利庄园及其所有东西，不是吗？——而且埃塞克斯郡的某人可以给约翰·马赛厄斯弄到一份园丁的工作！尽管如此，我们毫不怀疑‘埃塞克斯某人’或者塞勒斯·布拉德伯恩设计策划了哈韦尔上尉的失踪。”

“你在挖苦讽刺。”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犀利地看着他。

“但是你肯定同意——？”

“哦，我同意，”奎因先生说，“这个想法很荒谬。然后呢？”

“让我们试着想象一下，回到发生悲剧的那一天。比方说，失踪就发生在今天早上。”

“不，不，”奎因先生微笑着说，“既然在我们的想象中我们有穿越的能力，那就让我们反过来。比如哈韦尔上尉的失踪发生在一百年前，而我们正在二〇二五年回忆这件事。”

“你是个奇怪的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慢吞吞地说，“你相信过去而不是现在。为什么？”

“不久前你用了‘氛围’这个词。现在的时空里没有氛围。”

“也许真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没错，是真的。‘现在’容易导致思想狭隘。”

“说得好。”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鞠躬。

“你人真好。”他说。

“就让我们说成是——不是今年，这很困难，而是——去年，”奎因先生继续道，“你替我总结一下吧，你有语言简洁的天赋。”

萨特思韦特先生思考了片刻，他很珍惜自己的名声。

“一百年以前，我们处于火药和朝廷弄臣的时代。”他说，“是否可以说一九二四年是填字游戏和屋顶飞贼的时代呢？”

“非常好，”奎因先生赞同道，“我猜你说的是全国而非全世界？”

“关于填字游戏，我必须承认我不了解，”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但是从屋顶潜入的飞贼曾经在欧洲大陆活动频繁。你记得那一系列著名的法国庄园盗窃案吗？据推测，单独一个人是无法作案的，要进入那个庄园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有种说法是跟一群杂技演员有关系——克罗恩迪尼斯一家。我看过他们的表演——技艺精湛。一位母亲，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以一种非常神秘的方式消失于舞台。但是，我们跑题了。”

“不太偏，”奎因先生说，“只是横渡海峡。”

“用我们可敬的店主的话来说，在那儿的法国女士们连个脚趾头也不肯沾湿。”萨特思韦特先生大笑着说。

谈话停顿了一下，这似乎很重要。

“他为什么消失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为什么？为什么？难以置信，就像是变戏法。”

“对，”奎因先生说，“一个戏法。这描述很精确。你瞧，又是氛围。这个戏法的本质是什么？”

“手的敏捷欺骗了眼睛。”萨特思韦特先生流利地引用道。

“这才是关键，不是吗？为了欺骗眼睛？有时候是通过敏捷的手，有时候是通过其他手段。有很多手段，比如神枪手挥舞着一块红手帕，一些表面重要实际并非如此的东西。眼睛偏离了那些重要的东西，而被惹人注目却毫无意义的动作吸引住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探身向前，眼睛闪闪发亮。

“有点道理。想法不错。”

他继续温和地说：“神枪手。在我们所讨论的戏法中，神枪手是什么？让人拥有想象力的精彩一刻是什么？”

他猛吸一口气。

“失踪。”萨特思韦特先生喘息地说，“抛开这一点，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什么都没有？假设没有那个戏剧性的动作，事情照样发展呢？”

“你是说——假设勒库德小姐仍然卖掉阿什利庄园并且离开——无缘无故地？”

“对。”

“哦，为什么不呢？我猜，这会引起人们的谈论，房子里那些东西的价值会引起极大的兴趣——啊，等一下！”

他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脱口而出：

“你是对的，有太多的注意力，太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哈韦尔上尉身上。正因为这一点，勒库德小姐便一直处在暗处。勒库德小姐！每个人都在问：‘哈韦尔上尉是谁？他从哪里来？’但，因为她是受害人，没人对她产生怀疑。她真是个法裔加拿大人吗？那些精美的传家之宝真的是祖先传给她的吗？你刚才说我们并没有太跑题是对的——只是横渡海峡。那些所谓的传家之宝是从法国庄园偷的，绝大部分都价值连城，因此很难出手。她买了这幢房子——也许非常廉价。在那里安顿下来，向一位无可指摘的英国女人支付了一大笔钱，让她陪伴自己。然后他就来了。故事情节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结婚，失踪，轰动一时。一个心碎的女人想要卖掉一切令她回忆起过去幸福的东西，多么自然的事情啊！那个美国人是个鉴定家，那些东西保真又精致，其中一些还是无价之宝。他提了个价钱，她接受了。她以一个悲伤的悲剧人物形象离开了四邻八舍。一个伟大的妙计成功了。公众的眼睛被手法的敏捷和戏法的壮观场景欺骗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顿了顿，因成功而满脸泛红。

“但如果不是你，我永远都不会弄明白。”突然，他谦逊地说，“你对我有着最为奇特的影响力。一个人往往不明白事情的真正含义就大谈特谈，而你有让人茅塞顿开的本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哈韦尔这么失踪是非常困难的，毕竟，全英格兰的警察都在找他。”

“藏在庄园里是最简单的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着说，“如果能做到的话。”

“我想，他就在庄园附近。”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忽略他意味深长的表情。

“马赛厄斯的小屋？”他惊呼，“但警察肯定搜过了啊？”

“我能想象，反复搜过了。”奎因先生说。

“马赛厄斯。”萨特思韦特先生皱着眉头说。

“还有马赛厄斯太太。”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紧紧地盯着他。

“如果那伙人真是克罗恩迪尼斯一家，”他出神地说，“他们就有三个人。两个年轻的是哈韦尔和爱丽诺·勒库德，那母亲……是马赛厄斯太太吗？但如果是那样……”

“马赛厄斯有风湿病，不是吗？”奎因先生一派天真状。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喊，“我懂了！但是这能行吗？我相信是可能的。听着：马赛厄斯在那儿待了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哈韦尔和爱丽诺出去花了两周时间度蜜月。婚礼前的两个星期，据说他们在镇子里。一个聪明的男人可以同时扮演哈韦尔和马赛厄斯这两个角色。当哈韦尔在柯灵顿·马利特的时候，马赛厄斯则顺利地因风湿病躺在床上，由马赛厄斯太太证实这个谎言。她的角色非常必要。没有她，就会有人怀疑真相。就像你说的，哈韦尔藏在马赛厄斯的小屋里。他就是马赛厄斯。最终，计划成功了，而阿什利庄园也被卖掉了，他和他‘妻子’就放出口风说他们在埃塞克斯郡找到了一份工作。于是，约翰·马赛厄斯和他‘妻子’就永远地淡出人们的视线了。”

咖啡屋响起了敲门声，马特斯特走了进来。

“汽车在门口，先生。”他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起身。奎因先生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束月光洒进房间里。

“暴风雨停了。”他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正在戴手套。

“下星期警察局局长要跟我一起吃饭，”他自负地说，“我要把我的意见……哈……告诉他。”

“证明或否认都很容易，”奎因先生说，“把阿什利庄园的东西跟法国警方提供的清单做个对比——”

“正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布拉德伯恩先生的运气太坏了，但是……这个——”

“我相信，他能够承担这些损失。”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伸出手。

“再见，”他说，“我无法告诉您，对于这次意外的见面我是多么感激。我记得你说过，明天离开这里？”

“也许是今晚。我在这儿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来了又去，你知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起了晚上早些时候听到过同样的话。真神奇。

他朝着汽车和正在等待的马斯特斯走过去。酒吧大门口飘来了店主深沉、满意的声音。

“一个难解之谜，”他说，“一个难解之谜。就是这样。”

但他没用“黑色”这个词。“难解”一词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颜色。威廉·琼斯先生是个有眼力的人，能为他的客人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旅店里的客人也喜欢他们的谈话充满趣味。

萨特思韦特先生慵懒地坐在舒适的豪华轿车里。他的胸膛里充满了胜利的骄傲。他看见玛丽跑出来，站在吱嘎作响的旅店招牌下。

“她根本不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地说，“她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铃铛和小丑”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摆。

[1]原文为法语cordonbleu。法国蓝带厨艺学院是世界最富盛名的烹饪学校之一，用以代表厨艺的最高水平。

空中的征兆

法官即将结束他对陪审团的指示。

“现在，先生们，我想对你们说的快要说完了。有证据可供你们考虑对这个男人的指控是否属实，以便你们裁决他谋杀薇薇安·巴纳比的罪名是否成立。你们有仆人们关于开枪时间的证据，他们的说法是一致的。薇薇安·巴纳比在事发当天，九月十三日星期五上午写给被告人的信，是你们拥有的物证。而被告并不打算否认这封信。此外还有证据：犯人起初否认去过迪灵山庄，后来，当警方拿出证据之后，他承认去过。你们会从他的否认中得出自己的结论。这是一个没有直接证据的案件。在动机方面——手段、时机——你们只能自己做出推断。被告方争辩说，在被告离开音乐室之后，某个陌生人走进去开枪打死了薇薇安·巴纳比，所使用的手枪正是被告因为疏忽大意而落下的那把。你们已经听到，被告解释他花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家的原因。如果你们怀疑被告的说法，并且确定及毫无疑问地认定被告确实在九月十三日星期五，在距离薇薇安·巴纳比的脑袋极近的情况下蓄意枪杀了她，那么，先生们，你们的结论肯定是‘有罪’。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有任何合理的怀疑，那么你们就有责任无罪释放犯人。我将要求你们退席并仔细考虑，得出结论后告诉我。”

陪审团离开还不到半个小时，就提交了似乎对每个人而言都是必然的结论：判定“有罪”。

听完判决之后，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地皱着眉头，离开了法庭。

像这种只涉及谋杀的审判并不能引起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兴趣。他太挑剔了，不会在普通罪案的肮脏细节中寻找兴趣。但怀尔德一案有所不同。年轻的马丁·怀尔德被称为一位绅士，而被害人，乔治·巴纳比爵士的年轻妻子，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位老绅士的熟人。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朝霍尔本走去，然后突然拐进一个多条简陋街道交织在一起的、通向苏活区的地方。其中一条街上有一家小饭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里，萨特思韦特先生就是其中一个。它不便宜，相反，还很贵，专门迎合那些味觉疲劳的美食家。它很安静，禁止任何爵士乐打扰宁静的气氛——幽暗里，侍者们脚步轻盈地出现在微光中，端着银色的盘子，一副参加神圣仪式的神态。饭馆的名字叫阿莱基诺[1]。

萨特思韦特先生还是那副沉思的样子，他拐进阿莱基诺，向隐藏在角落里的他特别喜爱的那张桌子走去。由于前面提及的昏暗光线，直到很靠近的时候他才发现桌子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的黝黑男人。他的脸笼照在阴影中，彩色玻璃窗反射的光投在他身上，让他那朴素的外套变得缤纷而斑斓。

萨特思韦特先生本应转身离开，但就在这时，陌生人微微动了动，萨特思韦特先生认出了他。

“上帝保佑，”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用的是旧式的表达方式，“啊，奎因先生！”

他之前见过奎因先生三次，每次见面都会发生一些不太寻常的事。这位奎因先生是个奇怪的人，他有本事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把你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展现给你看。

萨特思韦特先生立马激动起来——愉悦而激动。他扮演的是旁观者的角色，他也知道这一点，然而有时候跟奎因先生在一起，他会产生一种错觉——他是个演员，而且是主角。

“真高兴。”他说，干瘪的小脸笑容满面，“真的非常高兴。我想，你不反对我与你同桌吧？”

“非常乐意。”奎因先生说，“如你所见，我还没开始吃。”

一个恭敬的侍者领班从阴暗处走了出来。萨特思韦特先生像个经验丰富的美食鉴赏家一样专心致志地挑选着食物。几分钟之后，侍者领班唇边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退了下去，一个年轻的侍者开始了服务工作。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向奎因先生。

“我刚刚从老贝利过来，”他说了起来，“我认为那是一件惨案。”

“他被判有罪？”奎因先生问道。

“是的，陪审团只离开了半个小时。”

奎恩先生点点头。

“必然的结果——根据证据来看。”他说。

“然而——”萨特思韦特先生欲言又止。

奎因先生说了他没说完的话。

“然而你同情被告？这是你要说的话吗？”

“我想是的。马丁·怀尔德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很难相信他就是凶手。当然，最近很多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实际上是特别冷血、令人厌恶的杀人凶手。”

“太多了。”奎因先生平静地说。

“您说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吃惊地问道。

“对马丁·怀尔德来说太多了。从一开始大家就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系列同类型谋杀案中的一件——一个男人为了跟另外一个女人结婚而试图摆脱某个女人。”

“这个，”萨特思韦特先生迟疑地说，“根据证据——”

“啊！”奎因先生飞快地说道，“恐怕我没有按照证据去思考。”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自信心猛地回到了身上。他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力量。他故意想显得戏剧性一点。

“我来告诉你吧。我见过巴纳比夫妇，你知道。我了解特殊的细节。跟我来，你会来到幕后，从内部看清情况。”

奎因先生鼓励地微笑着，探身向前。

“如果有人能向我展示这些，那这人就是萨特思韦特先生了。”他低声说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两只手抓着桌子，精神振奋，不能自已。这一刻，他是个简单而纯粹的艺术家——一位以语言为媒介的艺术家。

寥寥数笔他便迅速勾勒出一幅迪灵山庄的生活景象。乔治·巴纳比爵士，上了年纪，身材肥胖，财大气粗，总是把时间花在生活琐事上，每星期五下午给他的表上发条，每个星期二上午支付家务开销，每天晚上都要看看前门是否上锁。一个小心谨慎的男人。

然后，他从乔治爵士说到了巴纳比夫人。这会儿，他语调柔和，但仍然肯定。他只见过她一次，但是对她的印象却清晰而持久：朝气蓬勃，目中无人——年幼无知。一个被困住的孩子——他就是这么形容她的。

“她恨他，你明白吗？她嫁给他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现在——”

她不顾一切——他这么描述道。兜兜转转。她自己没有钱，完全依靠上了年纪的丈夫。但她仍然陷入了困境之中——仍然不确定自己的力量——拥有华而不实的美貌，并且很贪婪。萨特思韦特先生对此确凿无疑。反叛与贪婪并存——紧紧抓住生活。

“我从来没见过马丁·怀尔德，”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着，“但我听说过他。他住在不到一英里的地方。耕作，这是他感兴趣的行业。而她对农业有兴趣——或者假装如此。依我看，就是假装的。我认为她把他看成是唯一的逃避途径——于是她抓紧他，很贪婪，像个孩子似的。这样就只有一个结局。我们知道结局是什么，因为当庭已经读过那些信件了。他保留了她的信，而她没有，但从她写的内容当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正在冷静下来。他承认是这样。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她也住在迪灵谷的那个村子里，她父亲是那儿的医生。可能你在法庭上见过她？不，我想起来了，你说你没在那儿。我应该向你描述一下她。一个漂亮的女孩——非常漂亮，温柔。也许——没错，也许有点傻乎乎的。但非常安静，而且忠诚。最重要的是，忠贞不二。”

他看了看奎因先生以寻求鼓励，而奎因先生给了他表示赞赏的微微一笑。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了下去。

“你听说了最后宣读的那封信了吧——我是说你肯定在报纸上看到过，写于九月十三日星期五上午的那封信，充斥着绝望的指责和含混的威胁，结尾处乞求马丁·怀尔德先生当天晚上六点去迪灵山庄。‘我给你开着侧门，这样就没人知道你来过这儿。我会在音乐室里。’信件是派人递送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停顿片刻。

“你记得吧，马丁刚刚被捕的时候，他否认那天晚上去过那幢房子。他声称他拿着枪去树林里打猎了。但是警方出示证据之后，供词不攻自破。别忘了，警方在木头侧门和音乐室桌上两只鸡尾酒杯中的一只上面都发现了他的指纹。后来，他承认他去见了巴纳比夫人，他们进行了一番激烈的争执，但最后他安抚好了她。他发誓说他把枪靠在了门外的墙上，而他离开的时候，巴纳比夫人还好好地活着，时间是六点十六或十七分。他说他直接回了家。但是证据表明他六点四十五分才到家，而正如我刚才所说，两个地方距离不到一英里，根本不需要半个小时。他宣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枪。这个陈述不太可信，然而——”

“然而？”奎因先生问。

“这个嘛，”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条斯理地说道，“也有可能，不是吗？当然，辩护律师嘲笑了这个假设，但我觉得他错了。要知道，我认识很多年轻人，这些感情上的事会让他们特别难过，尤其是马丁·怀尔德这类人——忧郁而神经质。而现在的女人们往往能承受这种场景，而且事后会觉得好很多。她们会用全部的聪明才智应付这种事，就像是有个安全阀门在稳定自己的神经。但我能明白马丁·怀尔德是在头昏脑涨、有气无力、痛苦难过的情况下离开的，因此完全没想起他靠在墙上的枪。”

他沉默了几分钟，接着说道：

“这不重要。因为接下来的事再清楚不过了，非常不幸。听见枪声的时候正好是六点二十分。所有的仆人都听见了，厨师、帮厨女工、管家、女仆，还有巴纳比夫人自己的女仆。他们跑进音乐室，看到她躺在椅子扶手旁边，缩成一团。因为是紧贴着她的后脑勺开的枪，所以子弹没机会散开，至少有两颗子弹射入了大脑。”

他再次停了下来，奎因先生随意地问道：

“我猜，仆人们做证了吧？”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

“是的。管家比其他人早一两秒钟到达那儿，但他们的证词几乎完全一样。”

“所以他们都做证了，”奎因先生思忖道，“没有例外？”

“这会儿我想起来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那个贴身女仆仅仅是在审讯的时候被传召过。她后来去了加拿大。”

“我明白了。”奎因先生说。

一阵沉默。不知怎么的，一种不安的气氛笼罩了小饭馆。萨特思韦特先生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处于防守状态。

“她为什么不应该呢？”他突然问道。

“她为什么应该呢？”奎因先生耸了耸肩。

不知怎的，这个问题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气恼。他想绕开它，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是谁开的枪这个问题没什么可怀疑的。实际上，仆人们似乎有点失去了理智。房子里没有人管事了，几分钟之后才有人想起来给警察打电话。而当他们想报警的时候，发现电话出了故障。”

“哦！”奎因先生说，“电话坏了。”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突然感觉自己说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当然了，有可能是被故意弄坏的。”他慢吞吞地说道，“但这看上去没什么意义啊。死亡就在一瞬间。”

奎因先生没说话，萨特思韦特先生感觉他的解释不能令人满意。

“除了年轻的怀尔德，没有人可疑。”他继续说道，“甚至，根据他自己的说辞，枪响的时候他刚刚离开房子三分钟。而其他人谁会开枪呢？乔治爵士在隔着几栋房子的地方打桥牌，他六点半离开那儿，在大门外刚巧碰上了给他捎信的仆人。六点半整，最后一局结束——这一点毋庸置疑。接着就是乔治爵士的秘书，亨利·汤普森。那天他在伦敦，枪响时他正参加一个商务会议。最后是西尔维娅·戴尔，她有很好的动机，但事实上她跟此事不可能有半点关系。她在迪灵谷车站给一个朋友送行，是六点二十八分的火车。这样她也被排除在外。然后是仆人们。他们中的某个人究竟有何动机？除了他们几乎同时到达事发地点。不，一定是马丁·怀尔德。”

但他说话的底气并不足。

他们继续吃午饭。奎因先生并不健谈，而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了所有他应该说的话。但沉默不是毫无益处的，其中充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越来越多的不满，因另一个人的全然沉默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得到加强、孕育。

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哐当一声放下了刀叉。

“假设那个年轻人真的是无辜的，”他说，“他要被绞死了。”

他的样子非常震惊、苦恼。而奎因先生仍然没说话。

“似乎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欲言又止，“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应该去加拿大？”他没头没脑地结束了自己的话。

奎因先生摇摇头。

“我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加拿大的哪里。”萨特思韦特先生急躁地继续说道。

“你能找到吗？”对方问道。

“我想我可以。那个管家，他知道。也许汤普森，那个秘书，也知道。”

他又顿了顿。当他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几近恳求。

“这件事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一个年轻人三个多星期之后会被绞死？”

“哦，是的，如果你这么理解，我想是的。没错，我懂你的意思。生与死。那个可怜的姑娘也是。我可不是头脑顽固——但是，毕竟——但是有什么好处？整件事情都非常不可思议，不是吗？就算我找出那个女人去了加拿大的哪个地方——唔，这也许意味着我应该亲自到那里去。”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样子非常苦恼。

“我正考虑下星期去里维埃拉。”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他瞥了一眼奎因先生，眼神尽可能明白地告诉他：“饶了我吧，好不好？”

“你从来没去过加拿大？”

“从未去过。”

“一个非常有趣的国家。”

萨特思韦特先生犹豫不决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去？”

奎因先生往椅子上一靠，点了一支烟。透过层层烟雾，他不慌不忙地说了起来。

“我相信你是个有钱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虽不是百万富翁，但能够放纵自己的爱好而不需要考虑费用。你一直在观看其他人的戏剧，难道你从未想过要参与其中，扮演一个角色？难道你从未把自己看成是他人命运的仲裁者——站在舞台中央，手握生死大权？”

萨特思韦特先生探身向前，先前的热情又翻涌上来。

“你是说——如果我去加拿大进行徒劳无功的搜索？”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

“哦，去加拿大是你的建议，不是我的。”他轻轻地说。

“你不能这么敷衍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切地说，“每当我遇到你——”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

“你身上有某种东西我无法理解，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上次遇见你——”

“仲夏的某个夜晚。”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似乎这话里隐含着他不太明白的暗示。

“是仲夏夜吗？”他困惑地问。

“是的。不过我们不必深究这个问题。这不重要，不是吗？”

“既然你这么说，”萨特思韦特先生谦恭有礼地说道，他感觉那条难以捉摸的暗示从指缝间溜走了，“我从加拿大回来的时候，”他尴尬地顿了顿，“我……我……非常希望能再见到你。”

“恐怕我一时半会儿没有固定的地址。”奎因先生遗憾地说，“但我经常到这个地方来，如果你也经常过来，我们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见面的。”

他们愉快地分了手。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激动。他急忙回到库克，查询了一下船次。然后他打电话给迪灵山庄，接电话的是男管家，声音文雅而恭敬。

“我叫萨特思韦特。我这里是——呃，一家律师事务所。我想就最近在府上做用人的一个年轻女子的情况做些调查。”

“是路易莎吗，先生？路易莎·布拉德？”

“是这个名字。”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非常高兴获知这一信息。

“很抱歉她不在国内，先生，六个月前她去了加拿大。”

“你能否告诉我她现在的地址？”

管家说恐怕不行。她去的那个地方在山区——一个苏格兰名字——啊，班芙[2]，就是这个地名。房子里其他一些年轻女人曾希望能收到她的来信，但她从未给她们写过信或告诉她们任何地址。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他表示感谢，然后挂了电话。他依然不屈不挠。他胸腔中的冒险精神极为高涨。他要去班芙。如果这个路易莎·布拉德在那里，他会想方设法找到她。

让他吃惊的是，他非常享受这次旅行。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远航了。里维埃拉、勒图凯、多维尔和苏格兰是他经常去的地方。即将执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种感觉为他的旅程增添了一种神秘的热情。如果那些旅伴知道他旅行的目的，他们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十足的笨蛋。不过，他们并不认识奎因先生。

在班芙，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他的目的很容易就达到了。路易莎·布拉德受雇于那里的一家大饭店，在到达二十个小时之后，他就和她面对面站着了。

她是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女人，表情毫无生气，但有一副健壮的体格。她有一头浅褐色、略卷的头发，有一双褐色的诚实的眼睛。他觉得她有些傻乎乎的，但是值得信任。

他宣称自己受人所托，搜集一些关于迪灵山庄惨案的进一步的信息，她很快就相信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马丁·怀尔德先生被判有罪，先生，太悲惨了。”

然而，她似乎认定他有罪。

“一个非常好的年轻绅士走错了路，但是，虽然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但确实是夫人让他走上这条路的。她不肯放过他，就是不放手。于是，他们都受到了惩罚。我小时候，墙上曾经写着一句名言，‘神是轻慢不得的’。这话太对了。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有事要发生——果然发生了。”

“怎么回事？”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我正在我的房间里换衣服，先生，刚好朝窗外瞥了一眼。碰巧有一列火车经过，冒出的白烟在空中升腾，形成一只巨大的手，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一只巨大的白色的手顶着深红色的天空。手指像钩子一样，好像伸出来要抓什么东西。可把我吓了一跳。‘你知道吗，’我自言自语地说，‘这是要发生什么事的预兆。’而且果不其然，我就在那一刻听见了枪声。‘发生了。’我对自己说。我冲下楼，跟卡莉和大厅里的其他人一起走进音乐室。她就在那儿，被打穿了脑袋——还有一摊血，太可怕了！我告诉了乔治爵士我之前见过的征兆，但他看上去并不在意。那天一大早我就深深地感受到了不祥，星期五，十三号——你能期望什么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地带她回到案件当中，仔细地询问她。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路易莎·布拉德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但她的故事太简单、太直截了当。

然而他的确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这份工作是乔治爵士的秘书汤普森先生介绍给她的。薪水高得足以令她心动，于是她接受了这份工作，尽管这需要她非常匆忙地离开英格兰。一位叫登曼的先生安排好了加拿大这边的一切事务，并且警告她不要给英格兰那些伙伴写信，因为可能会“让移民局注意到她”。她盲目地相信了这番说辞。

她随意提起的薪水的数目确实很高，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他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打定主意去找这位登曼先生。

他发现诱导登曼先生说出他知道的一切有些困难。后者在伦敦见过汤普森，而汤普森帮过他一个忙。九月份的时候，秘书给他写过一封信，说由于私人原因，乔治爵士着急让这个女孩离开英格兰，问他能否给她找份工作。同时寄过来一大笔钱用以提高这个女孩的工资。

“常见的麻烦，我想。”登曼先生漠不关心地靠在椅背上说道，“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姑娘，很安静。”

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认为这是件常见的麻烦事。他确定路易莎·布拉德不是被乔治·巴纳比抛弃的情妇。而是出于某种重要的原因把她弄出英格兰的。但是为什么呢？谁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乔治爵士假借汤普森之手吗？还是后者出于自己的目的，借由他雇主的名头？

思索着这些问题，萨特思韦特先生踏上了归程。他十分沮丧，心灰意冷。这次旅行徒劳无功。

挫败感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难受，回来的第二天他便去了阿莱基诺饭馆。他没指望第一次就成功，但令他满意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坐在隐蔽处的那张桌子旁边，哈利·奎因先生黝黑的脸上带着欢迎的微笑。

“唉，”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吃了块奶油，“你派我做了一件徒劳无功的事。”

奎因先生扬了扬眉毛。

“我派你？”他反对道，“这全是你自己的主意。”

“不管是谁的主意，反正没成功。路易莎·布拉德没什么可说的。”

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叙述了他和女仆谈话的细节，以及跟登曼先生的见面。奎因先生默默地听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找到了根据。”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她是被人故意摆脱掉的。但是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不明白？”奎因先生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含有挑衅的意味。

萨特思韦特先生脸红了。

“我猜你认为我本来可以提问得更巧妙一些。我向你保证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带回案件中。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并不是我的错。”

“那你确定，”奎因先生说，“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惊地抬头看了看他，迎上了他熟悉的悲哀、嘲弄的目光。

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有点困惑。

一阵沉默，之后奎因先生说话了，态度完全变了样：

“前几天，你向我描述了一幅案件相关人等的精彩画面。简言之，你把他们刻画得非常清晰。我希望你能以同样的方式说说那个地方——你遗漏了这一点。”

萨特思韦特先生受宠若惊。

“那个地方？迪灵山庄？这个嘛，它是那种现如今最为普通的房子，红砖、凸窗。外表非常丑陋，但里面很舒适。房子不是很大，占地约两英亩。那些靠近高尔夫球场的房子都一个样，是为有钱人建造的。房子的内部会让人想起旅馆——卧室就像酒店套房。所有卧室都有冷热淋浴和浴缸，以及大量的镀金电灯设备。一切都那么舒适，但不怎么具有乡村风格。要知道，迪灵谷距离伦敦只有十九英里。”

奎因先生专心地听着。

“我听说火车上的服务很糟。”他评论道。

“哦！我不知道这事儿。”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对他的话题起了兴趣，“去年夏天我在那儿住过一小段时间。我觉得到城里去很方便。当然了，火车一小时才一趟，每个整点的四十八分从滑铁卢开过来——一直到十点四十八分。”

“那么，到迪灵谷要多长时间？”

“差不多三刻钟。每个整点过二十八分钟到迪灵谷。”

“当然，”奎因先生恼火地说道，“我原本该记得的。那天晚上戴尔小姐送某人去坐六点二十八分的火车，不是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思绪闪回到他没有解决的问题上。片刻之后他说：

“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刚才问我是否确定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是什么意思。”

这话听着很难懂，但奎因先生并没有假装听不懂。

“我刚刚在想，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了。毕竟，你查到了路易莎·布拉德是被人故意安排出国的。这么做一定有原因，而这个原因肯定藏在她对你说的话语中。”

“啧啧，”萨特思韦特先生争辩说，“她说什么了？她已经出庭做过证了，她还能说些什么？”

“也许她告诉过你她看见的东西。”奎因先生说。

“她看见了什么？”

“空中的征兆。”

萨特思韦特先生瞪着他。

“你觉得那是胡言乱语吗？是上帝之手的迷信观念？”

“也许吧，”奎因先生说，“你我都知道，它也许会是上帝之手。”

对方显然被他庄重的态度弄糊涂了。

“胡扯，”他说，“她亲口说那是火车冒的烟。”

“我想知道是上行列车还是下行列车。”奎因先生嘀咕道。

“不太可能是上行列车，它们的开车时间是整点差十分。一定是下行列车——六点二十八分——不，不对。她说随即就是枪声，而我们知道开枪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火车不可能提前十分钟开走。”

“在那条线上，不太可能。”奎因先生表示同意。

萨特思韦特先生凝视着前方。

“也许是列货车，”他咕哝道，“但毫无疑问，如果是这样——”

“那就没必要把她送出英格兰了。我同意。”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痴痴地看着他。

“六点二十八分那趟。”他缓缓说道，“但如果是这样，如果就是那个时候开的枪，为什么每个人说的时间都更提前？”

“显然，”奎因先生说，“一定是表出问题了。”

“所有的表吗？”萨特思韦特先生怀疑地说，“要知道，这也太巧了。”

“我不觉得这是个巧合，”奎因先生说，“我在想，那是个星期五。”

“星期五？”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你知道，你的确跟我说过，乔治爵士总是在星期五下午给表上发条。”奎因先生抱歉地说。

“他把表拨慢了十分钟，”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几近耳语的声音说道，自己的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惊惧，“然后他出去打桥牌。我想那天上午他一定是拆阅了妻子写给马丁·怀尔德的那封信——没错，显然，他拆开了。六点半他离开桥牌聚会，发现马丁的枪立在侧门旁边，于是他走进去，从后面冲她开了枪。接着他又走了出去，把枪扔进灌木丛——后来就是在那儿发现枪的——看上去好像刚刚从邻居家门口出来，就在这时遇到了跑来找他的人。但是电话——电话是怎么回事？啊，没错，我明白了！他弄断了电话线，这样就无法通知警察了，警察也许会因此注意到他们接到电话的时间。所以，怀尔德案件有结果了。实际上马丁离开的时间是六点二十五分，慢慢走回去的话，他就会在大约六点四十五分到家。是的，我全都明白了。路易莎是唯一的威胁，她无休无止地谈论着她那迷信的幻觉。也许会有人意识到火车的重要性，那么，他那绝佳的不在场证明就完蛋了。”

“太精彩了。”奎因先生评论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向他，得意扬扬。

“唯一一件事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推荐西尔维娅·戴尔。”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脸不解。

“我跟你提过的，”他说，“我觉得她似乎有点……呃……傻。”

“她有父亲和兄弟们，他们会采取必要行动。”

“这倒是真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宽慰地说。

之后不一会儿，他已经坐在女孩旁边告诉她整个来龙去脉了。她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也没问，但他讲完之后，她站起身。

“我必须叫辆出租车——立刻。”

“亲爱的孩子，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乔治·巴纳比爵士。”

“不可能。这绝对是个错误的程序。请允许我——”

他在她身边喋喋不休，但没起任何作用。西尔维娅·戴尔坚持自己的打算。她同意他跟她一起乘坐出租车，但对他所有的劝阻一概充耳不闻。她把他留在出租车里，自己则去了乔治爵士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之后她走了出来，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美丽的脸庞就像缺水的花朵那样枯萎。萨特思韦特先生关心地迎了上去。

“我赢了。”她喃喃地说，半闭着眼睛向后靠过去。

“什么？”他吃了一惊，“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她稍稍坐直。

“我告诉他路易莎·布拉德找过警察了，并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我告诉他，警方已经调查过了，有人看见他走进自己的庭院，又在六点半过几分钟的时候走了出来。我告诉他游戏玩完了。他——他崩溃了。我告诉他，他还有时间逃跑，一个小时之内警察不会过来逮捕他。我告诉他如果他签署一份谋杀薇薇安的供认书，我就什么都不做；但如果他不签，我就会大喊大叫，告诉整栋楼的人事情的真相。他惶恐至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糊里糊涂地就签了这份声明。”

她把它扔进他手里。

“拿着它——拿着。你知道应该做什么，这样他们就会放了马丁。”

“他真的签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吃惊地大声说道。

“你知道，他有点傻乎乎的，”西尔维娅·戴尔说，“我也是。”想了想，她又补充说：“这就是我知道人们的行为有多傻的原因。我们慌乱，你知道，于是我们做错事，事后又会后悔。”

她颤抖起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拍拍她的手。

“你需要吃些东西让自己振作，”他说，“来吧，附近有一处我最喜欢且经常去的地方——阿莱基诺饭馆。你去过那儿吗？”

她摇摇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叫了辆出租车，带女孩走进小饭馆。他朝着隐蔽处的那张桌子走过去，他的心充满期待地怦怦直跳。但桌子是空的。

西尔维娅·戴尔看出了他脸上的失望。

“怎么了？”她问。

“没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还以为会在这儿遇到我的一个老朋友。没关系。某一天，我希望我能再见到他……”

[1]Arlecchino，此处为音译，指威尼斯嘉年华中一种扮相，有一点笨拙，十分活泼，总是用一种小丑的方式蹦蹦跳跳，使演员有一种滑稽的效果。

[2]加拿大阿尔伯达省卡加利西面的一个小镇，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所在地。

荷官的情感

萨特思韦特先生正在蒙特卡洛的阳台上享受阳光。

每年一月的第二个星期日，萨特思韦特先生照例会离开英格兰去往里维埃拉。他比任何一只燕子都要准时得多。四月的时候他回到英格兰，五月和六月是在伦敦度过的，而且从没听说他会错过阿斯科特赛马会[1]。伊顿和哈罗的比赛结束后，他离开城镇，在去往多维尔或勒图凯之前会拜访几家乡村别墅。九月、十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狩猎。通常，他会在伦敦住上两个月，作为这一年的结束。他认识每个人，可以有把握地说，每个人都认识他。

今天上午他眉头紧锁。蓝色的大海赏心悦目，公园也像往常那般令人开心，但人们让他失望了——他认为他们是穿着不体面的劣质人群。当然，有一些是赌徒，是注定要交厄运的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容忍了那些人。他们是必要的背景。但他想念跟他同一阶层的精英人物，他自己那个圈子的人。

“风水轮流转，”萨特思韦特先生忧郁地说道，“以前根本支付不起游玩费用的各色人等现在都来了。当然，我老了……所有年轻人——后浪推前浪嘛——都去瑞士这些地方。”

但他怀念其他一些人：穿着光鲜的各个国家的男爵、伯爵、大公和王子殿下们。迄今为止他见过的唯一一位王子是一家不知名旅店的电梯操作员。他还怀念那些美丽而高贵的女士。这里还能见到几位，不过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人生这出戏剧里的一名认真的学生，但他喜欢五彩斑斓的素材。他感到失望掠过心头。价值观正在发生变化——而他，太老了，无法改变。

就在这时，他看到恰尔诺瓦伯爵夫人向他走了过来。

多年来，萨特思韦特先生在蒙特卡洛见过这位伯爵夫人好多次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跟一位大公在一起。第二次她则跟一位澳大利亚男爵在一起。一连好几年，她的男伴都是希伯来血统的男人：面色萎黄，鹰钩鼻，戴着极为绚丽的珠宝。最近一两年，人们常看见她和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几乎还是孩子——在一起。

这会儿她正跟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在一起走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刚巧认识他，他觉得很遗憾。富兰克林·拉奇是个年轻的美国人，典型的美国中西部人，给人的印象是热情、粗鲁但惹人喜爱，是天生机敏和理想主义的奇怪组合。他跟一群年轻的美国人一同住在蒙特卡洛，这群人男女都有，基本都是一个类型。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欧洲旧世界，无论批判还是赞赏他们都直言不讳。

总体而言，他们不喜欢旅馆里的英国人，而英国人也不喜欢他们。以世界公民自居的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喜欢他们。他们的坦率和活力吸引了他，尽管他们偶尔失礼的举止让他不寒而栗。

他突然觉得对年轻的富兰克林·拉奇而言，恰尔诺瓦伯爵夫人最不适合做他的朋友。

当两人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礼貌地脱帽致意。伯爵夫人妩媚地微笑着还礼。

她个子很高，身材姣好。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她的睫毛和眉毛黑得超过了任何自然的造化。

萨特思韦特先生了解到的女性秘密比任何男人知道的都多。她的化妆艺术让他肃然起敬。她那乳白色的面容看上去完美无瑕。

让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眼睛周围涂着淡淡的茶褐色眼影。她的嘴唇既不是深红也不是猩红，而是一种柔和的酒红色。她穿着一件设计大胆的黑白双色衣服，打着一把粉红色的遮阳伞，非常巧妙地衬托出了她的肤色。

富兰克林·拉奇一脸的幸福和骄傲。

“走过去了一个年轻的傻瓜。”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不过这跟我没关系，不管怎样他也不会听我的。咳咳，我的经验也是自己付出代价才得到的。”

但是他仍然觉得很担心，因为在那群人里有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美国小女孩，而且他确定她压根就不喜欢富兰克林·拉奇和伯爵夫人交朋友。

他正打算转身原路返回的时候，瞥见上面说到的那个女孩正向他走过来。她穿着一件做工精细、量身定做的“套装”，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平纹薄棉布衬衫，脚蹬一双做工上乘、行动便捷的休闲鞋，拿着一本旅游指南。有些美国人去过巴黎之后，会穿着示巴女王[2]样式的衣服出现在人们面前，但伊丽莎白·马丁不是这类人。她秉持着一种坚定、一丝不苟的精神“在欧洲旅行”。她对文化和艺术有着高深的见解，急于用有限的积蓄获得尽可能多的东西。

也不知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她是有教养还是有艺术天赋，对他而言，年轻就是美好。

“早上好，萨特思韦特先生，”伊丽莎白·马丁说，“您看见富兰克林……拉奇先生……在哪儿没？”

“几分钟前我刚看见过他。”

“我猜是跟他的朋友，伯爵夫人。”女孩尖刻地说道。

“呃，是跟伯爵夫人，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道。

“他的那位伯爵夫人迷惑不了我，”女孩高声说道，声音尖厉，“富兰克林迷上她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想是她的行为举止很有魅力。”萨特思韦特先生谨慎地说。

“你认识她吗？”

“点头之交。”

“我一直很担心富兰克林，”马丁小姐说道，“一般来说他都非常理智，你绝不会想到他会爱上这种妖女，而且根本不听劝，要是有人想要跟他说点什么，他比大黄蜂还要疯狂。不管怎样，告诉我，她真是一位伯爵夫人吗？”

“我不太清楚，”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也许是。”

“这就是地道的打哈哈式的英国态度。”伊丽莎白一脸不悦，“我只想说，在萨尔贡斯普林斯——那是我们的家乡，萨特思韦特先生——那位伯爵夫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妖里妖气的大鸟。”

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有这种可能。他强忍着没指出他们不是在萨尔贡斯普林斯而是在摩纳哥公国。在这儿，相比于马丁小姐，伯爵夫人跟周围的环境协调多了。

他没有应答，伊丽莎白则朝赌场走去。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阳光下，没多久，富兰克林·拉奇就加入进来。

拉奇精神抖擞。

“我玩得很愉快，”他带着天真的热情宣布道，“是的，先生，这就是我所谓的见世面，跟我们在美国的生活全然不同。”

年长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转过头，沉思地看着他。

“哪里的生活都很相似，”他有些厌倦地说道，“披着不同的外衣——仅此而已。”

富兰克林·拉奇盯着他。

“我没明白您的话。”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因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很抱歉，年纪大的人不应该允许自己养成说教的习惯。”

“哦！没什么。”拉奇大笑，露出了漂亮的牙齿，跟他的同胞一样，“听着，我不是说我对赌场不失望，我之前认为赌博有所不同——某种更为狂热的东西。现在它让我觉得无聊、肮脏。”

“对赌徒而言，赌博关乎生死，但它并没有什么辉煌的价值。”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读点这方面的书要比亲自参与更加令人兴奋。”

年轻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您在社交界算得上是大人物了，不是吗？”他问得既羞怯又坦率，让人无法见怪，“我是说，您认识所有公爵夫人和伯爵还有伯爵夫人这一类的人物。”

“他们中的许多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还有犹太人、葡萄牙人、希腊人和阿根廷人。”

“嗯？”拉奇先生说。

“我只是在解释，”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在英语社会中活动。”

富兰克林·拉奇沉思片刻。

“您认识恰尔诺瓦伯爵夫人，不是吗？”他终于问道。

“点头之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跟他回答伊丽莎白的一样。

“现在有一位女士，跟她见面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人们倾向于认为欧洲贵族已经颓废没落了。对男人而言也许是真的，但女士们不同。遇见恰尔诺瓦伯爵夫人这样优雅高贵的人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吗？她风趣、迷人、睿智，承载了几代文明的积淀，是个完完全全的贵族！”

“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哦，不是吗？你了解她的家庭吗？”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恐怕我对她知之甚少。”

“她姓拉辛斯基，”富兰克林·拉奇解释说，“匈牙利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她有最为离奇的生活经历。你知道她戴的那一大串珍珠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

“那是波斯尼亚国王送给她的。她为他把一些机密文件偷偷带出国去。”

“我听说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那些珍珠是波斯尼亚国王送给她的。”

这确实是大家都知道的流言蜚语。据说这位夫人是国王陛下昔日的亲密女友[3]。

“现在，我会向你多透露一些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着，而听得越多就越佩服恰尔诺瓦伯爵夫人那丰富的想象力。她绝非普通的“妖女”（就像伊丽莎白·马丁说的那样）。那个年轻人在那方面非常精明，生活严谨且理想化。不，伯爵夫人一丝不苟地穿行于外交阴谋的迷宫中。她有敌人，诋毁者——这是自然的！她让这个年轻的美国人觉得自己在一睹古老王国的生活，而伯爵夫人正是中心人物，冷漠而高贵，是参赞和王子们的朋友，一个激发浪漫的忠诚之人。

“而她要跟很多人抗衡，”最后，这个年轻人热切地说道，“这很不寻常，但她从来没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女性朋友，在她一生中，女人总是跟她作对。”

“可能吧。”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你不觉得这很不像话吗？”拉奇愤怒地问道。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我都没想到我会这么认为。要知道，女人有她们自己的标准，我们插手她们的事没什么好处，她们的事自己说了算。”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拉奇一本正经地说，“现如今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女人对女人不友好。你知道伊丽莎白·马丁吗？现在她完全认同我的观点。我们常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她还是个孩子，但她的想法不错。可一旦到了实践检验的时候——哼，她跟其他人一样糟糕。她根本不了解伯爵夫人，还讨厌她，当我试着跟她说一些伯爵夫人的事的时候，她根本不听。这大错特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我相信民主，而且，为什么男人之间不能像兄弟，女人之间不能像姐妹呢？”

他认真地顿了顿。萨特思韦特先生试着想象出一幅伯爵夫人和伊丽莎白·马丁如姐妹般相处的场景，但失败了。

“而另一方面，伯爵夫人，”拉奇继续说道，“非常欣赏伊丽莎白，认为她各方面都很迷人。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萨特思韦特先生干巴巴地说，“伯爵夫人历经的岁月比马丁小姐长很多。”

富兰克林·拉奇出人意料地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她多大吗？她跟我说了。她特别坦率。我原本猜测她二十九岁，但她主动告诉我她三十五岁了。她可不像，对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只是挑了挑眉毛，暗自里估计这位女士的年龄在四十五岁到四十九岁之间。

“我应该提醒你，在蒙特卡洛不要完全相信别人跟你说的话。”他嘀咕道。

他的经验足以让他认识到跟这个小伙子争辩是没用的。富兰克林·拉奇正处于白热化的骑士精神的高峰，在这个时候他不会相信没有权威证据支持的任何言语。

“伯爵夫人过来了。”小伙子说着，站起身。

她带着一种契合自己气质的慵懒的优雅向他们走来。不一会儿，他们三个已经坐在了一起。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她非常迷人，但态度冷淡。她非常尊重他，询问他的意见，把他当作里维埃拉的权威人士。

整个局面被夫人巧妙地掌控着。几分钟之后，富兰克林·拉奇就被得体而明确地支走了，只剩下伯爵夫人和萨特思韦特先生面对面。

她放下遮阳伞，开始拿着它在土地上画来画去。

“你对那个美国好小伙感兴趣，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

她声音低沉，声调亲切。

“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含糊地说。

“没错，我发现他很有同情心，”伯爵夫人沉吟道，“我跟他说过很多关于我的事。”

“确实。”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

“都是我跟其他几个人说过的一些事，”她神情恍惚地说，“我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生活，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少有人能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奇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精明，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意思。毕竟，她告诉富兰克林·拉奇的那些事也许是真的。虽然这极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没人能肯定地说：“并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作答，而伯爵夫人继续神情恍惚地望着那边的海湾。

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新感觉。他不再把她看作是鸟身女妖，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人，在拼命地战斗。他偷偷地从侧面扫了她一眼。遮阳伞放了下来，他能看到她眼角些许憔悴的皱纹，一侧太阳穴的脉搏跳动着。

那种愈加强烈的确定性一次又一次地流过他的全身。她是个绝望的不顾一切的人。她会冷酷无情地对待他或者其他挡在她和富兰克林·拉奇中间的那些人。但他仍然十分迷惑。显然她有很多钱，她总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她的珠宝令人惊叹。不可能是这一类的紧急需求。是爱情吗？他深知她那个年龄的女人确实容易爱上年轻小伙。也许是这样。他确信情况有些不同寻常。

他意识到她跟他私底下的谈话乃是一种挑战。她挑选他作为自己主要的敌人。他确信她是在驱使他能对富兰克林·拉奇多少谈一谈她。萨特思韦特先生暗自笑了。对此他足够老到。他知道什么时候保持沉默是明智的。

那天晚上在赌场，她在俄罗斯轮盘赌中碰运气的时候，他仔细观察了她一番。

她反复下注，只见她的赌金血本无归。在输钱方面她的承受力不错，表现出一副老熟客的淡泊和冷静。有一两次她全都押在一处，把最大的赌注押在红方，其间某一局她赢了一点点，然后又输了。最后，她在某个数字上下了六次注[4]，而每次都输。然后，她优雅地微微一耸肩，转身离开了。

她身穿一件绿底的金色薄纱衣，看上去非常引人注目。那串著名的波斯尼亚珍珠环绕在她的脖子上，长长的珍珠耳环挂在耳朵上。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见身旁的两个男人在品评她。

“恰尔诺瓦，”一个人说，“她很会穿衣，不是吗？那串波斯尼亚皇家珠宝戴在她身上很美。”

另外一个小个子、长得像犹太人的男人，满是惊奇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所以，那就是波斯尼亚珍珠了，是吗？”他问，“的确，太神奇了。”

他独自轻声笑了起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并没有听到更多，因为这时他转过头，欣喜若狂地认出了一个老朋友。

“亲爱的奎因先生，”他热情地跟他握手，“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奎因先生微笑着，魅力十足的黝黑面孔变得明朗了。

“你不应该惊讶，”他说，“现在是狂欢节，这个时候我经常在这里。”

“真的？这真是令人高兴。你想待在房间里吗？我觉得屋里太闷了。”

“外面会更舒服点，”奎因先生表示同意，“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外面的空气有些凉，但算不上寒冷。两人都深吸一口气。

“这样好多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好多了，”奎因先生赞同道，“我们可以自由地交谈了。我确信你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的确如此。”

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切地诉说着，吐露自己的困惑，一如既往地为自己讲述故事的能力而自豪。伯爵夫人，年轻的富兰克林，不肯妥协的伊丽莎白——他将所有这些人刻画得活灵活现。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变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结束描述之后，奎因先生面带微笑地说。

“哪方面？”

“那时候你乐于在一旁观看生活展示给你的戏剧，而现在，你想参与其中，去表演。”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道，“但是在这件事上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非常错综复杂。也许——”他迟疑了，“也许你会帮我？”

“乐意为您效劳。”奎因先生说，“我们来看看可以做些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种莫名的宽慰和信心。

第二天他把富兰克林·拉奇和伊丽莎白·马丁交给了他的朋友哈利·奎因先生。他很高兴看到他们相处得不错。没人提起伯爵夫人，但午餐时他听到的一则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米拉贝尔今晚抵达蒙特卡洛。”他兴奋地向奎因先生透露了这个消息。

“那个巴黎舞台上最受欢迎的人？”

“是的，我敢说你知道——这是众所周知的——她是波斯尼亚国王的新宠。我相信他给了她很多珠宝，人们都说她是巴黎最难讨好、最奢侈的女人。”

“看她今晚跟伯爵夫人见面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

米拉贝尔身材高挑，苗条，一头染成金色的秀发，面色呈浅粉色，橘红色的嘴唇，美得惊人。她穿的衣服让她看上去就像天堂里光芒四射的小鸟。她裸露的背部垂挂着好几条珠宝首饰，左脚踝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镶着一颗大钻石的脚环。

她在赌场一现身立刻引起了一阵轰动。

“你的朋友伯爵夫人很难超越她了。”奎因先生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耳边咕哝道。

后者点点头。他很好奇伯爵夫人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来晚了，当她漫不经心地走向中间的一张轮盘赌桌时，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马罗坎平纹绉直身裙，就像社交新人穿的那样，亮白色的脖子和手臂上没有任何装饰。她一件珠宝也没戴。

“聪明，”萨特思韦特先生立刻赞赏道，“她不屑于竞争，转而占了对手的上风。”

他走了过去，站在桌子旁边。时不时地他会下一把赌注自娱自乐，赢少输多。

最后几局非常刺激，三十一和三十四两个号交替出现。赌注都堆在桌布的下面。

萨特思韦特先生面带微笑地下了今天晚上的最后一次赌注，把最大的数目押在了五号上面。

轮到伯爵夫人的时候，她倾身向前，把最大数目押在六号上。

“游戏开始了！”荷官沙哑地喊道，“不准反悔，买定离手！”

球快速旋转着，发出愉快的嗡嗡声。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它都意味着不同的东西。希望和失望的挣扎，无聊，懒散的消遣，生与死。”

咔嗒！

荷官探过身子看了看。

“五号，红方，单数赢。”

萨特思韦特先生赢了！

荷官拢过其他人的赌注，推到萨特思韦特先生面前。萨特思韦特先生伸手去拿。伯爵夫人也做了相同的动作。荷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是夫人的。”他粗鲁地说道。

伯爵夫人拿起了钱。萨特思韦特先生缩回了手。他维持着绅士的风度。伯爵夫人直视着他的脸，而他迎上了她的目光。周围一两个人指出荷官搞错了，但那人不耐烦地摇摇头，再次沙哑地喊道：

“游戏开始了，女士们先生们！”

萨特思韦特先生来到奎因先生身边。在完美无瑕的风范背后，他感到极度愤怒。奎因先生同情地倾听着。

“太糟糕了，”他说，“但就是发生了。”

“稍后我们会去见你的朋友富兰克林。我要举行一个小小的晚餐派对。”

午夜时分三个人见面了，奎因先生解释了他的计划。

“这是个叫作‘篱笆和公路’的派对，”他解释说，“我们选择见面地点，然后每个人走出去，在道义上必须邀请他见到的第一个人。”

富兰克林·拉奇被这个游戏逗乐了。

“如果说，他们不接受邀请怎么办？”

“你必须尽最大努力去说服。”

“很好。那见面地点在哪儿？”

“一个波西米亚风格的咖啡馆。那里专门招待奇特的客人。名叫‘小酒窖’。”

他指明位置，然后三个人就分开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幸运，他一出门就碰到了伊丽莎白·马丁，高兴地把她领了回来。他们来到小酒窖，下楼走进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那儿有一张餐桌，烛台上点着老式的蜡烛。

“我们最先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啊！富兰克林来了——”

他猛地打住了。跟富兰克林在一起的是伯爵夫人。令人尴尬的时刻。伊丽莎白表现得不怎么有礼貌，而她原本可以做得更好一些。伯爵夫人，作为一个精通世故的女人，则保持着风度。

最后一个到来的是奎因先生。跟他一起的是个瘦小、黝黑的男人，衣装整洁，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他似曾相识。过了一会儿他认出来了。他就是之前犯下拙劣错误的那个荷官。

“我来介绍下，皮埃尔·沃谢先生。”奎因先生说。

小个子男人一脸困惑。奎因先生轻松而清楚地做了介绍。晚餐上来了——一顿丰盛大餐。酒上来了——口味极佳。气氛有些冷淡。伯爵夫人少言寡语，伊丽莎白也是。富兰克林·拉奇变得很健谈。他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不是幽默故事，而是严肃故事。奎因先生则安静而殷勤地给大家递酒。

“我跟你们说——这是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成功男人的故事。”富兰克林·拉奇声情并茂地说道。

作为一个来自禁酒国度的人，他对于香槟的欣赏表现得不输他人。

他讲了他的故事——可能没必要讲那么久。跟很多真实的故事一样，远远比不上小说。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对面的皮埃尔·沃谢似乎醒了过来。他也在尽情享受着香槟，朝桌子探了探身。

“我也有个故事讲给你们听，”他声音嘶哑，“但我要讲的是一个不成功的男人。这是一个走下坡路而非上坡路的男人的故事。并且，跟你的一样，也是个真实的故事。”

“请讲给我们听吧，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礼貌地说道。

皮埃尔·沃谢靠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故事发生在巴黎，那儿有个男人，是个珠宝匠。他年轻，无忧无虑，工作勤勉。人都说他前途光明。一桩好亲事已经定下了，新娘不太丑，陪嫁也非常令人满意。接着，你们猜怎么了？一天早上他看见一个姑娘，可怜而瘦小的一个女孩，先生。漂亮吗？是的，也许吧，如果她不是饿得半死的话。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年轻人看来，她有一种令他无法抗拒的魔力。她一直在努力找工作，她品行端正——或者至少她是这么告诉他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昏暗中忽然传来了伯爵夫人的声音。

“为什么不会是真的？有很多这样的事。”

“好吧，就像我说的，年轻人相信了她，娶了她——愚蠢的行为！他的家人激烈反对，和他断绝了往来。但他还是结婚了——我称她为珍妮。这是件好事，他这么告诉她。他觉得她应该非常感激他。为了她，他牺牲了很多。”

“这对一个穷女孩来说是个吸引人的开头。”伯爵夫人挖苦地说。

“他爱她，没错，但一开始她就让他发疯。她喜怒无常——乱发脾气——今天对他冷若冰霜，明天又热情如火。最后，他知道了真相。她从未爱过他，嫁给他只是为了维持生活。这个真相伤害了他，极大地伤害了他，但他尽量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仍然觉得她应该对他感恩，服从他的意愿。他们吵架。她指责他。上帝啊，她责备他什么？

“你们都知道接下来的事了，对吗？注定会发生的事。她离开了他。两年了，他独自一人，在他的小店里工作，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他有个朋友——苦艾酒。店里的生意也大不如前。

“后来有一天，他走进店里发现她正坐在那儿。她穿得光鲜亮丽，手上戴着戒指。他站着，揣摩着她，心跳不已——只是心跳！他不知所措。他想打她一顿，拥她入怀，把她推倒在地践踏，再跪倒在她的脚下。但他什么也没做。他拿起钳子继续工作。‘夫人，需要点什么？’他一本正经地问。

“这让她沮丧。这不是她想要的。‘皮埃尔，’她说，‘我回来了。’他放下钳子看着她。‘你想获得原谅？’他说，‘你想让我请你回来？你是真心悔改吗？’‘你想让我回来吗？’她喃喃地说。哦，她说得多温柔啊！

“他知道这是个圈套。他渴望拥她入怀，但他很聪明，并没有这么做。他假装很冷漠。

“‘我是个基督徒，’他说，‘我会尽力照上帝的指示去做。’‘啊，’他心想，‘我会让她低声下气，跪在我脚下。’

“然而珍妮，我这么称呼她，抬头挺胸，放声大笑，笑声邪恶。‘我在嘲笑你，小皮埃尔，’她说，‘看看这些华丽的衣服，这些戒指和手镯。我是来向你炫耀的。我想我会让你把我搂进怀里，而你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啐你一脸，告诉你我有多恨你！’

“说着她走出了商店。你们相信吗，先生们，一个女人居然这么恶毒——回来只是为了报复我？”

“不，”伯爵夫人说，“我不相信，而任何一个男人，只要不是傻子，也不会相信的。但所有的男人都又瞎又傻。”

皮埃尔·沃谢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于是，我跟你们讲的那个年轻人越发消沉，喝的苦艾酒越来越多。那个小店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卖掉了。他变成了社会底层的渣滓。后来，战争爆发了，啊，战争，挺好的。这让他离开了贫民区，教会他不再做畜生。战争磨炼着他，也让他清醒。他忍受着寒冷、痛楚和对死亡的恐惧——但他没死，战争结束时他又是个男人了。

“就在那个时候，先生们，他来到南部。他的肺被毒气感染了，他们说他必须得在南部找工作。我不再说他的事来烦大家了，只消说他最后成了一个荷官就够了。之后……之后的一个晚上，他在赌场又看见了她——那个毁掉他生活的女人。她没认出他来，但他认出她来了。她看上去很有钱，什么都不缺——但先生们，荷官的眼睛是雪亮的。有天晚上她把最后的赌本都押上了。不要问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一个人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别人也许不相信。她仍然有名贵的衣服——为什么不当掉呢？但如果这么做，你马上就会名誉尽失。她的珠宝？啊，不！我年轻时不是个珠宝匠吗？很久之前那些真正的珠宝就没有了。国王送给她的珍珠被一颗颗卖掉了，换成了赝品。而与此同时，一个人还得吃饭、付旅馆账单。没错，有钱的男人——他们注意她很多年啦。呸！他们说，她年过五十。在我看来她还算年轻。”

伯爵夫人背靠的窗户那儿传来一声颤抖的长叹。

“是的，这是个美妙的时刻。我已经观察她有两晚了。输，输，还是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全押在了一个号码上。她旁边，有位英国绅士也押了最高数目——相邻的那个号码。球转动着……那个时刻到来了，她输了……

“她跟我四目相交。我该怎么做？我冒着丢工作的风险，抢劫了那位英国绅士。‘是夫人的。’我说着，把钱推了过去。”

“啊！”

砰的一声，伯爵夫人匆匆站起身时倚着桌子打翻了她的杯子。

“为什么？”她大声说道，“那就是我想知道的，你为什么那么做？”

长时间的停顿，似乎是永无止境的停顿。两个人依旧隔着桌子面对面地看着……似乎是一场决斗。

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爬上了皮埃尔·沃谢的脸。他抬起手。

“夫人，”他说，“有一种东西叫作同情……”

“啊！”

她跌坐在位子上。

“我明白了。”

她又变成原来那个样子，平静、面带微笑。

“一个有趣的故事，沃谢先生，不是吗？请允许我给您点一支烟吧。”

她熟练地卷了个纸捻，在蜡烛上点燃，然后递向他。他向前探了探身子，让火焰点燃他双唇间的香烟。

接着，她出人意料地站起身。

“现在，我得走了。请——我不需要任何人护送我。”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本应该紧随其后，但那个法国人吃惊的大喊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晴天霹雳！”

他瞪着伯爵夫人扔在桌子上那个烧了一半的纸捻，把它展开。

“我的天哪！”他喃喃地说，“一万五千法郎的支票。你们明白吗？这是她今晚赢的钱。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家当，被她用来给我点烟了！因为她太骄傲，不肯接受……同情。啊！骄傲，她总是骄傲得像个魔鬼。她独一无二……不可思议。”

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了出去。萨特思韦特先生和奎因先生也站起身。侍者走近富兰克林·拉奇。

“结账，先生。”他面无表情地说。

奎因先生把账单从他手中一把夺了过来。

“我感觉有些孤独，伊丽莎白，”富兰克林·拉奇说，“这些外国人，他们太急躁了！我不理解他们。不管怎样，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她。

“哎呀，以你这种百分百的美国人的角度看，还是挺不错的。”他的声音中带有孩子般的忧伤，“这些外国人太古怪了。”

他们谢过奎因先生，然后一起走进夜色中。奎因先生收起找回的零钱，冲正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鸟一样自鸣得意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

“好吧，”后者说，“一切都圆满结束了。我们相爱的小鸟们现在都没事啦。”

“哪些小鸟？”奎因先生问道。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吃一惊，说，“哦，没错，我想你是对的，考虑到拉丁式的观点和所有的——”

他一脸犹疑。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他身后的一块彩色玻璃刹那间给他披上了一件色彩斑斓的小丑外套。

[1]Royal Ascot，由安妮公主设立于一七一一年，保有“全球最奢华赛马会”的盛名。赛马会期间，女士们会戴各种夸张的帽子出席。

[2]在传说中，她是古代萨巴王国的女王。

[3]原文为法语。

[4]原文为法语，指的是轮盘赌中对数字1至18下的赌注。

海上来的男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觉自己老了。这也许不令人吃惊，因为很多人都觉得他老了。粗心大意的年轻人会对他们的同伴说：“老萨特思韦特？他肯定有一百岁了——或者至少八十岁了。”甚至最好心的姑娘也宽容地说：“哦，萨特思韦特，没错，他很老了。他一定有六十岁了。”这还不算太糟，因为他六十九岁了。

尽管如此，按照他自己的看法，他不老。六十九岁是一个有意思的年龄——一个有无限可能的年龄——一个一辈子的经验终于开始奏效的年龄。但是感觉老了——那就不一样了，心态上感到疲劳、灰心丧气，倾向于问自己一些令人沮丧的问题。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干瘪小老头，无妻无子，无亲无故，只有一批眼下看上去没什么价值的艺术藏品。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这时，他的思绪戛然而止。他刚才思索的东西既病态又毫无益处。他很清楚，如果他有个妻子，那么她可能会恨他，或者他会恨她，孩子们则可能会不断地给他增添麻烦，让他担心，家庭需要付出时间和情感，这会让他相当烦恼。

“平安舒服最重要。”萨特思韦特先生坚定地说——这才是重要的。

最后一个想法让他想起了今早收到的一封信。他从口袋中掏出信，又读了一遍，愉快地品味着信的内容。首先，这是一位公爵夫人写给他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喜欢收到公爵夫人的来信。事实上，这封信一开头就要求他为慈善机构捐赠一大笔钱，不然她根本不会写这封信，但措辞很礼貌，所以萨特思韦特先生能够淡化第一个事实。

所以您丢弃了里维埃拉，公爵夫人写道。您的这座岛是什么样子的呢？便宜？今年，卡诺提可耻地提高了价格，而我不会再去里维埃拉了。如果您的答复令人愉快，我也许会尝试下您的那座岛，虽然我讨厌在船上待五天。不过您推荐的地方一定非常舒适——就是这样。您会变成一位一心只关心自己舒适而无所事事的人。只有一件事可以拯救您，萨特思韦特先生，就是您对他人之事的极度兴趣……

萨特思韦特先生把信折好，眼前生动地浮现出公爵夫人的容貌来：她的吝啬，她的出人意料，惊人的仁慈，尖刻的言语，百折不挠的精气神。

精气神！每个人都需要精气神。他拿出另外一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件——是他喜欢的年轻歌唱家写的，是一封表示感谢、深情满满的信。

我该怎么感谢您呢，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太奇妙了，很难想到几天后我会演唱伊索尔德[1]这个角色……

很遗憾她第一次就要演伊索尔德这个角色。奥尔加是个迷人、勤勉的孩子，嗓音动听，但气质欠佳。他自顾自地哼唱着：“不要命令他，请多加理解。我，伊索尔德，请求你。”不，那个孩子没理解——那种精神——那种不屈不挠的意志——全都在最后那句“唉，伊索尔德”中表现出来了。

嗯，无论如何，他已经为某些人做了一些事。这座岛让他沮丧——为什么？哦！他为什么不去里维埃拉，那个他如此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他也被人所熟知。这儿没人对他感兴趣。似乎没人意识到这就是萨特思韦特先生——公爵夫人们、伯爵夫人们、歌唱家们和作家们的朋友。岛上的人没一个具有重要的社会地位或者高深的艺术修养。大部分人连续七年、十四年或二十一年去那里，自以为自己身份不一般。

萨特思韦特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从饭店走向下面弯弯曲曲的小港口。这条路两边种满了九重葛——一大片招摇的猩红色，这让他觉得比从前更加苍老、阴沉。

“我变老了，”他嘀咕道，“变得年迈而疲倦。”

他走过九重葛，朝着尽头就是蓝色海洋的白色大街走下去的时候，他开心起来。一条脏兮兮的狗站在路的中间，打着哈欠，在阳光下伸着懒腰，极其忘我地伸展了四肢之后，坐下来尽情地挠了一通痒痒。接着，它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四处寻找生活提供给它的好东西。

路的旁边有一个垃圾桶，它抱着愉快的期待跑去嗅了嗅。没错，它的鼻子没有欺骗它！腐烂的气味如此浓烈，甚至远超它的预期！它兴致越发高涨地嗅着，突然，它放纵地躺在地上，极其激动地在那个美味的垃圾堆上打了个滚。显然，今天早上的世界是狗的天堂。

最后，它疲倦了，站了起来，再次溜达到路中间。接着，没有任何警告，一辆破破烂烂的小汽车从拐角处鲁莽地疾驰过来，碾过它整个身体，然后扬长而去。

狗站了起来，端详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一分钟，眼里是茫然无声的责备，随即一头倒在地上。萨特思韦特先生走过去，弯下腰察看。狗死了。他继续走路，惊叹生活的悲伤和残酷。那条狗眼中无声的责备多么奇怪啊！“哦，世界，”它似乎在说，“我所信任的美好的世界，你为什么这么对待我？”

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往前走着，经过了一些棕榈树和零散的白房子；经过黑色的熔岩海滩，浪花拍岸，声声如雷，在那个地方，很久以前，一个著名的英国游泳者被海水冲走，淹死了；经过岩石水池，孩子们和老太太们浮上浮下的，美其名曰游泳；沿着陡峭的险路，曲折而上来到悬崖顶。在悬崖边有幢房子，名叫拉巴斯，很恰当[2]。这是一幢白房子，湖滨绿的百叶窗紧紧关闭着，有一座枝蔓缠绕的美丽花园，还有一条两边都种满了柏树、通往悬崖尽头的高原的人行道，在那里你可以俯瞰下面深蓝色的大海。

萨特思韦特先生所在的就是这个地点。他深爱着拉巴斯的那个花园。他从未走进那幢别墅，它似乎总是空无一人。曼纽尔，那个西班牙园丁挥着手向人们问候早安，殷勤地献给女士一束鲜花，而把一朵鲜花别在男士的扣眼上。他黑黢黢的面孔满是笑容。

有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会在脑子里编织关于别墅主人的故事。他最喜欢的一种是：一个西班牙舞蹈家，因美貌而闻名世界，她藏身于此，这样全世界就不知道她美貌不再了。

他想象着她黄昏时分走出房子，穿过花园。有时候他忍不住想向曼纽尔打听一下实际情况，但他抵制住了这种诱惑。他更喜欢自己的想象。

萨特思韦特先生跟曼纽尔交谈了几句，优雅地接过一朵橘色的玫瑰花蕾，继续在那条通往大海的柏树小路上走着。坐在那儿感觉非常美妙——在空荡荡的边缘地带——下面就是巨大的悬崖峭壁。这让他想起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想起了第三幕开头的特里斯坦和库维纳尔——那孤独的等待，还有从海上飞奔而来的伊索尔德，而特里斯坦死在了她怀里。（不，小奥加永远都演不好伊索尔德。康沃尔的伊索尔德，那个高贵的仇恨者和高贵的爱人……）他哆嗦了一下。他感觉到衰老、寒冷、孤独……他从生活中得到了什么？一无所有——一无所有。跟街上那条狗差不多……

一个意外的声音把他从幻想中唤醒了。他没听见沿着柏树路走过来的脚步声，让他意识到有人过来的，是英语的一个单音节词“该死”。

他四下看看，发现一个年轻人正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失望盯着他。萨特思韦特先生立马认出了这个昨天到达的人，这让他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兴趣。萨特思韦特先生称他为年轻人，是因为相对于饭店中的大多数顽固派，他是个年轻人，但他当然不止四十岁，很可能接近五十岁了。尽管如此，“年轻人”这个名词仍然适合他——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这种事的看法一般都是对的——他给人一种不成熟的印象。很多成年狗还会带有幼年时期的特性，这个陌生人就是这种感觉。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这家伙真是从来没长大过，没有正常地长大过。”

然而他身上没有彼得·潘式的特性。他皮肤光滑——几近饱满，他给人的感觉是他在物质生活方面非常舒适，从不让自己不快乐或者不满足。他有一双棕色的眼睛——非常圆，开始发灰的金发，有一点小胡子，面色非常红润。

让萨特思韦特先生困惑的是，是什么把他带到这座岛上。他能想象得出他射击、打猎、打马球、打高尔夫球和网球，跟美女做爱。但是在岛上，没有什么东西可用以打猎或射击，除了高尔夫和槌球也没什么运动项目，而最接近美女标准的是上了年纪的芭芭·金德斯利小姐。当然了，还有被优美的风景所吸引的艺术家们，但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确定这位年轻人不是艺术家。显然，他是个门外汉。

他正在思索这些时，对方开了口，又有点迟缓地意识到他单方面的搭腔可能会招致责备。

“请原谅，”他有点尴尬地说，“实际上，我被——哦，吓了一跳。我没想到有人会在这里。”

他的微笑让人消除了戒心。他的微笑迷人、友好，富有感染力。

“这是个偏僻的地方。”萨特思韦特先生同意地说，礼貌地往长凳里面挪了挪。对方接受了无言的邀请，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是否偏僻，”他说，“似乎总是有人在这里。”

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潜在的不满。萨特思韦特先生不明白是为什么。他认为对方心地友好。为什么坚持孤独一人？也许是个约会地点？不，不是这样的。他再次仔细地暗自观察了一下他的同伴。最近他在哪儿见过这种特别的表情？无声的、困惑的怨气。

“这么说你之前来过这里？”萨特思韦特先生没话找话地问道。

“昨晚我来过这儿——晚饭之后。”

“真的吗？我以为大门一直是锁着的。”

片刻的停顿之后，这个年轻人几近阴沉地说：

“我翻墙过去的。”

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他来。他有种侦探一样的惯性思维，知道他的这位同伴昨天下午刚刚抵达这里。他没时间在白天欣赏这座别墅的美丽，至今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然而天黑之后，他直接来到了拉巴斯。为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了看那座有绿色百叶窗的别墅，但跟平时一样，它宁静、死气沉沉、门窗紧闭。不，谜题的答案不在那儿。

“那你真的发现过这里有人？”

对方点点头。

“是的。一定来自另外一个饭店。他穿着奇装异服。”

“奇装异服？”

“是的。一副小丑装扮。”

“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喊着问道。他的同伴扭过头吃惊地瞪着他。“我猜，饭店里经常举行化装舞会？”

“哦，当然，”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当然，当然，当然。”

他气喘吁吁地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请务必原谅我的激动。你知道催化作用吗？”

年轻人盯着他。

“从来没听过。是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本正经地引用道：“一种化学反应，其成功与否取决于某种自身保持不变的物质的出现。”

“哦。”年轻人不确定地说。

“我有一个朋友，他叫奎因先生，关于他最恰当的描述就是‘催化作用’这个词。他的出现预示着有事要发生，只要他在场，神奇的内幕就会真相大白，就会有所发现。然而，他自己并不参与整个过程。我有种感觉，你昨晚在这里遇见的那个人就是我的朋友。”

“那么，他就是那个出人意料的人。他吓了我一大跳。这一分钟他还没在那儿，下一分钟他就在那儿了！简直就像是从海里冒出来的一样。”

萨特思韦特先生往小高原望过去，然后低头看看下面的悬崖峭壁。

“当然了，那是无稽之谈，”对方说道，“但这就是他给我的感觉。当然了，说真的，那里连个苍蝇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从悬崖边上看过去，“一个垂直的寸草不生的峭壁。如果你走过去，哦，那果真就是末日了。”

“一处理想的谋杀地点，确实。”萨特思韦特先生愉快地说。

对方瞪着他，似乎一时之间没听懂。接着，他含混不清地说：“哦，是的——当然了……”

他坐在那儿，用手杖轻轻地叩击地面，皱着眉头。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相似之处。那无声的、困惑的质问。那只被碾压的狗有过这样的眼神。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同样满含责备，提出了同样哀伤的问题：“哦，我信任的世界——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两者之间，他还看到了其他相似之处：都喜欢快乐而轻松地生活，都喜欢放任自己于欢乐的生活中，都缺乏理性的质疑。这儿足够两者活在当下了——世界如此美好，一个充满欲望的绝妙之处——阳光、大海、天空——一个不起眼的垃圾堆。然后——怎么了？一辆车撞死了那条狗。那么，是什么冲撞了这个男人？

此刻，这些深思的主题被打断了，与其说他是在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知道，”他说，“这都是为了什么？”

熟悉的词语——常常使萨特思韦特先生嘴边浮现微笑的词语，无意中泄露了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私，即坚持认为生活的每一种表现都是专门为了欢乐或者痛苦而设计的。他没有作答，不多会儿，年轻人十分抱歉地微笑着说：

“我听说每个男人都应该建造一幢房子，种一棵树，有一个儿子。”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想我曾经种过一棵橡树……”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中一动。他的好奇心被唤醒了，那种对他人之事无时无刻不在的兴趣——正如公爵夫人指责他的那样，被激发出来了。这不难。萨特思韦特先生本性中有非常女性的一面，他能像任何女人那样做一个好听众，他知道插入提示词的恰当时机。没过多久，他就在倾听整个故事了。

安东尼·克斯顿——这个陌生人的名字，他的生活跟萨特思韦特先生想象的差不多。他并非讲故事的好手，但他的听众轻而易举地弥补了这个缺憾。极为普通的生活——一份中等收入，当过一小段时间的兵，喜欢运动，有许多朋友，有许多快乐的事情可以做，女友众多。那种生活简直遏制了任何的想象空间。坦白说，这是一种动物的生活。“但还有一些比这更糟的事儿，”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哦，有很多比这更糟糕的事儿……”这个世界对安东尼·科斯登而言似乎是个非常好的地方。他抱怨过，因为每个人都抱怨，但绝对不是严肃的抱怨。然后——就是这件事。

最后，他说到了主题——含糊不清、语无伦次。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没什么大事。先去看了家庭医生，医生说服他去见哈利街[3]的专科医生。然后——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他们试图回避，措辞谨慎地要他过一种平静的生活，但他们无法伪装的是这些全是骗人的话——这让他有些丧气。结论是，还有六个月。这就是他们给予他的。六个月。

他那双困惑的棕色眼睛转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当然，这对一个人来说是个相当大的打击。一个人不知怎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严肃而理解地点点头。

立马接受有点难度，安东尼·科斯登继续说道。如何度过那段时间呢？等死是一件很糟心的事。他不觉得自己真的病了——还没觉得。虽然有可能稍后会病发，专科医生这么说过。事实上，应该会病发。一个人根本不想死的时候却要死去，这真是荒谬。他认为最好的事情是，像平日里那样继续生活。但不知怎的，这并没有起作用。

这时，萨特思韦特先生打断了他，委婉地暗示说，是不是有个女人。

但是很明显，没有。当然了，有女人，但不是那类。他的那个小圈子朝气蓬勃。所以他暗指，他们并不喜欢行尸走肉。他不想成为行走的僵尸。这会让所有人尴尬。所以他到了国外。

“你来看这些岛屿？但，为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在找寻某种东西，某种难以形容却微妙的、让他迷惑的东西，然而他确定它就在那儿。“也许，你之前来过这里？”

“是的。”他几近不情愿地承认道，“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

接着，突然，看上去几乎是无意识地，他扭过头，朝别墅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我记得这个地方，”他说，朝着大海点点头，“距离永生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来这儿的原因。”萨特思韦特先生平心静气地说。

安东尼·科斯登向他投去了沮丧的一瞥。

“哦，我是说……说真的——”他抗议道。

“昨晚你在这里遇到了某个人。今天下午你又遇见了我。你的命被救了两次。”

“如果你喜欢，可以这么理解。但该死的，这是我的命。我有权做我想做的事。”

“这是陈词滥调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耐烦地说。

“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安东尼·科斯登宽宏大量地说，“自然，你已经说了你能说的。我自己也会劝服别人，就算我深知他是正确的。而你知道我是对的。干净利索地结束比拖延着要好——制造麻烦和花销，又打扰别人。不管怎样，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属于我……”

“如果有呢？”萨特思韦特先生尖锐地说。

科斯登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就算那样，我想，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不管怎样——我没有……”

突然，他打住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奇地看着他。浪漫得无可救药的他再次暗示说在某个地方有某个女人。但科斯登否认了。他说他不应该抱怨。总体而言，他过得很好。很遗憾这种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就是这样。但是他认为，无论如何，他曾经拥有值得拥有的一切。除了一个儿子。他想有个儿子。他想有个儿子能延续他的生命。他仍然重申他有过非常棒的生活这一事实——

此时，萨特思韦特先生失去了耐心。他指出，仍然处于未成熟阶段的人，不能宣称自己懂得生活中的一切。因为科斯登完全没理解“未成熟阶段”这个词的含义，所以他进一步把自己的意思讲得更清楚一些。

“你还没有开始生活。你仍然处于生活的开端。”

科斯登大笑起来。

“啊，我的头发都灰白了，我四十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打断了他的话。

“跟这个没关系。生活是生理成长和心理体验的结合。举个例子，我，六十九岁了，而我是真正的六十九岁。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我理解几乎所有人生经历所提供的经验。而你，就像这样一个人：谈论起一整年，却只看见了冰和雪！春天的花朵，夏日的倦怠，秋天的落叶，你都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些东西。你甚至打算拒绝这些可以了解它们的机会。”

“你似乎忘记了，”安东尼·科斯登干巴巴地说，“不管怎么说，我只剩六个月了。”

“时间，像其他东西一样，是相对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六个月也许是你整个生命中最长久、最绚烂多彩的一段经历。”

科斯登一脸的不信服。

“易位而处，”他说，“你会做一样的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

“不，”他简单地说，“首先，我怀疑我是否有结束的勇气。那需要勇气，而我并非一个勇敢的人。其次——”

“嗯？”

“我总想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突然，科斯登大笑着站起身。

“哎，先生，你很善于引导我跟你讲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就这样吧。我说得太多了。忘了吧。”

“而明天，有事故被报道出来时，我什么也不管？也不要提什么自杀？”

“随你的便吧。很高兴你意识到——你无法阻止我。”

“亲爱的年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平静地说，“我很难像谚语中说的帽贝[4]那样缠着你不放，早晚你会趁我不注意而溜走，从而实现你的计划。但是，无论如何，你今天下午没能得偿所愿。你不可能独自赴死，留下我承担把你推下去这种可能的罪名吧。”

“这倒是真的，”科斯登说，“如果你坚持留在这里——”

“我坚持。”萨特思韦特先生坚定地说。

科斯登心情愉快地大笑起来。

“那么这个计划必须暂时推迟。在这种情况下，我要回饭店了。也许咱们会再见的。”

剩下萨特思韦特先生一个人望着大海。

“现在，”他轻声自语道，“下一步是什么？一定有下一步。我猜……”

他站起身，在高原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往下看着跳着舞的海水。但没找到任何启发，于是他慢慢转身，沿着那条两边是柏树的小路往回走，走进静谧的花园。他看着这座门窗紧闭的静悄悄的房子，纳闷着，就像他以前经常感到疑虑那样。谁曾经在那儿住过，那些安静的围墙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的驱使下，他走上了那些碎石阶，一只手放在其中一扇淡绿色的百叶窗上。

令他惊讶的是，那扇窗户在他的碰触之下向后摆动了一下。他迟疑片刻，接着大胆地把它推开了。随即他后退一步，轻轻地惊呼一声。一个女人站在窗户里，跟他面对着面。她一身黑衣，头上披着一块黑色的蕾丝面纱。

萨特思韦特先生语无伦次地用夹杂着德语的意大利语（这是匆忙之中他能找到的最接近西班牙语的语言）乱说一气。他觉得无助而羞愧，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夫人请原谅。接着他急匆匆退了出来。那个女人一个字也没说。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说话了，就像枪响一样尖锐的两个字：

“回来！”

这声低吼就像是给狗下达命令一样，传达出来的权威性是如此不容置疑，以至于萨特思韦特先生还没有感觉到任何不满，便不假思索地急忙转过身，一路小跑回到窗前，驯服得像只狗。那个女人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极为冷静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是英国人，”她说，“我认为是。”

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表示道歉。

“如果我之前知道您是英国人，”他说，“刚才我就会表现得更好一些。我为我鲁莽地试图开窗而献上我最诚挚的歉意。恐怕除了好奇，我找不到其他借口了。我很想看看这幢迷人的房子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深沉、浑厚。

“如果你真想看，”她说，“最好进来。”

她站到一旁。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兴奋地走进房间。里面很暗，因为其他窗户的百叶窗都是关着的，但他能看出来，房间里没什么装饰，家具也很破旧，到处都堆积着厚厚的灰尘。

“不在这儿，”她说，“我不用这间房。”

她带路，而他跟在后面，走出房间，穿过一条走廊，走进另一面的一个房间。这里的窗户面朝大海，阳光洒满房间。家具跟另一个房间里的一样，质量很差，但这里有一些曾经还不错的旧地毯，一个西班牙皮质屏风，几盆鲜花。

“跟我一起喝茶，”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女主人说，她又安慰人似的补充了一句，“非常棒的茶叶，用沸水沏的。”

她走出门，用西班牙语高声呼喊着，然后返回来，在她客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第一次，萨特思韦特先生得以仔细地看清她的外表。

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与强势的个性相比，她更加阴郁、憔悴、老迈。她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黑黑的，黑发，漂亮，虽然青春不再。她在房间里的时候，阳光似乎要比她不在的时候明亮两倍。没多久，萨特思韦特先生心头渐渐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温暖而充满活力的感觉，好像他那瘦削、干瘪的手伸向了一团令人宽慰的火焰。他想：“她是如此生机勃勃，因此她还剩下许多可以感染别人。”

他回忆起她让他停下来时的命令的语气，希望由他监护的奥尔加，也能浸染一点这种力量。他想：“她肯定是个很棒的伊索尔德！然而她的歌喉可能没那么好。生活的安排就是这么不尽如人意。”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点怕她。他不喜欢盛气凌人的女人。

她双手托着下巴坐着，显然一直在琢磨他，并非装腔作势。最后，她点点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我很高兴你来了，”最终，她说道，“今天下午我很需要有个人跟我聊聊天，而你经常进行这种谈话，不是吗？”

“我不是很明白。”

“我是说人们常会对你吐露心声。你明白我的意思！干吗要假装不明白？”

“这个嘛……也许……”

她自顾自地说着，根本不管他要说什么。

“一个人可以跟你说任何事，那是因为你有一半是个女人。你知道我们的感觉、我们的想法，我们做的古里古怪的事情。”

她的声音逐渐消失了。一个面带微笑的大个子西班牙女孩把茶端了上来。是好茶——中国茶——萨特思韦特先生小口品茗。

“你住在这儿？”他随意地询问道。

“是啊。”

“但不完全是吧。这幢房子通常都是关着的，不是吗？至少我听说是这样。”

“我在这儿住的时间很多，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我只用这几个房间。”

“你拥有这幢房子很长时间了吗？”

“我拥有它二十二年了，在此之前，我在这里住过一年。”

萨特思韦特先生空洞（或者说是他觉得空洞）地说：

“那是挺漫长的。”

“一年？还是二十二年？”

这激起了他的兴趣，萨特思韦特先生严肃地说：

“那要看情况再说了。”

她点点头。

“没错，看情况。它们是两个独立的时间段，相互之间没有关系。哪个长，哪个短？即便是现在，我也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沉思着。然后，她微微一笑，说：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很久了！我不后悔。你来到我的百叶窗前，想透过我的窗户看看。你经常这么做，不是吗？推开百叶窗，透过窗户看看他人生活的真面貌，如果他们让你这么干的话。而如果他们经常不让你那么做呢？想要瞒住你什么事是很困难的。你会猜测——还会猜对。”

萨特思韦特先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极度真挚的冲动。

“我六十九岁了，”他说，“我对生活的所有了解都是间接得到的。有时候这让我非常的痛苦。然而，正因为如此，我知道得很多。”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生活非常奇妙。我无法想象总是做一个旁观者是什么感觉。”

她声调中透着好奇。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起来。

“没错，你不会知道的。你的位置是在舞台的中心，你永远都是女主角。”

“说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啊。”

“但我说得没错。曾有些事发生在你身上——总是发生在你身上。有时候，我想，发生过悲剧。是这样吗？”

她的眼睛眯缝起来，直视着他。

“如果你在这里待得很久，就会有人告诉你有个英国游泳者淹死在了这个悬崖峭壁脚下。他们会告诉你他有多年轻多强壮多英俊，还会告诉你他年轻的妻子是从山崖上看着他淹死的。”

“是的，我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

“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这是他的别墅。我十八岁的时候他带我来到这里，而一年之后他死了——被浪花冲到了黑色岩石上，遍体鳞伤，身体残缺不全，被撞死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惊叫一声。她向前探了探身，灼热的目光聚集在他脸上。

“你提到了悲剧。你能想象到比那更加悲惨的事情吗？对一个年轻的妻子而言，刚结婚一年，无助地站在那儿，而她深爱的男人在跟死神搏斗，然后失败了——多么可怕啊。”

“可怕。”萨特思韦特先生真挚地说道，“太可怕了。我同意你的说法。生活中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突然，她大笑起来，头向后仰去。

“你错了，”她说，“还有更可怕的事，那就是年轻的妻子站在那儿，希望并渴望她的丈夫淹死……”

“但是，上帝啊，”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你不是说——”

“没错，的确是。那才是真的。我跪在那里，跪在悬崖上祈祷。西班牙仆人们以为我在祈祷他能获救，但其实不是。我在祈祷但愿我没想让他死。我在反复说着一件事：‘上帝啊，帮帮我吧，让我别希望他死掉。上帝啊，帮帮我吧，让我别希望他死掉。’但这毫无用处。我由始至终都希望——希望——然后我梦想成真。”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轻柔的声音说道：

“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是吗？是一个人无法忘怀的事情。当我知道他真的死了，再也不能回来折磨我时，我高兴坏了。”

“我的孩子。”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吃一惊地说。

“我知道。我那时太年轻了，无法接受那些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些事应该发生在一个人年龄稍大的时候，对兽行更有准备的时候。要知道，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以为他很棒，当他求我嫁给他时我又是那么幸福和骄傲。但是事情马上就不对劲了。他对我发脾气——我做什么事都不能让他高兴——然而我那么努力地去尝试取悦他。不久，他变得喜欢伤害我。首先是恐吓我。那是他最享受的。他想出各式各样的方法……可怕的方法。我不会告诉你的。我想，他真是有点疯狂。我独自在这儿，任凭他摆弄，而残忍开始成为他的嗜好。”她睁大眼睛，目光黯淡，“最惨的是我的孩子。我怀孕了，因为他对我做的一些事，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我的小宝贝。我也差点死了——但我没有。我真希望当时自己死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叹息。

“后来我进行了反击——情况就如我跟你说的那样。一些住在旅馆的女孩向他发起挑战。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所有的西班牙人都跟他说在那儿冒险下海是疯狂的。但他非常自负——他想炫耀一下。于是我——我眼看着他淹死了——而且很开心。上帝不该让这种事情发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伸出他那干巴巴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像个孩子那样紧紧地抓住了它。她脸上的成熟褪去了，他毫不费力地就看到了她十九岁时的样子。

“一开始，似乎太过美好而显得不够真实。房子是我的了，我可以住在里面。而且再也没人能伤害我了！要知道，我是个孤儿，没有近亲，没人关心我发生了什么事。这倒让事情简单了很多。我喜欢住在这儿——在这幢别墅里——它看上去就像天堂。没错，像天堂。我从来没那么高兴过，而以后也没那么高兴过。只需要一觉睡醒，一切都好——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不用担心他下一步要对我做些什么。没错，它是天堂。”

她停顿了很久，最终，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

“然后呢？”

“我想人类永远都不知满足。起初，只要有自由就足够了。但过了一阵子，我开始觉得……呃……孤独。我开始想念我那死去的孩子。要是我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我想要一个孩子，也想要一个玩伴。我非常渴望拥有一个可以跟我玩耍的人或者东西。这听上去很蠢、很幼稚，但就是那样。”

“我理解。”萨特思韦特先生严肃地说。

“很难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有个年轻的英国人暂住在旅馆里，他误闯进这个花园里。当时我穿着西班牙式的衣服，他以为我是个西班牙姑娘。我觉得装成西班牙姑娘应该非常有趣，所以就扮演起来。他的西班牙语说得很烂，但能说一点。我告诉他这幢别墅属于一位出门在外的英国女士，我说她教过我一点英语，并且假装英语说得不流利。多么有意思啊——多么有趣——即便是现在我还能记得那是多么的有趣。他开始向我求爱。我们达成一致，假装这幢别墅是我们的家，我们刚刚结婚，要住在这里。我建议我们可以试着推开其中一扇窗户——就是你今晚试着推开的那扇。窗户打开了，里面满是灰尘，无人打理。我们悄悄溜进去。太令人激动，太美妙了。我们假装它就是我们的房子。”

突然她打住了，可怜巴巴地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一切似乎都很美——像一个童话。对我而言，这件事的可爱之处在于它不是真实的。不是真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他明白她，也许比她对自己的了解还要多——那个吓坏了的、孤独的孩子沉浸在这一切都是如此安全的假想中，因为它不是真的。

“我猜他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出来探险，但很可爱。我们继续假装着。”

她停了下来，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然后再次说了起来：

“你明白吗？我们继续假装……”

随即她又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又来到这幢别墅。我透过卧室的百叶窗看见了他。当然了，他想不到我在里面。他仍然以为我是个西班牙的农家女孩。他站在那儿，四处看着。他曾经要求我跟他见面。我说我会的，但我没打算去。

“他站在那儿，一脸焦虑。我觉得他是在担心我。他人真好，会为我担心。他人真好……”

她再次顿了顿。

“第二天他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九个月后我的孩子出生了，我一直快乐得不得了。能够如此平静地拥有一个孩子，没人伤害你或者令你痛苦。我真希望当时我记得问那位英国青年的教名，这样就能用他的名字给我的孩子命名了。不过那样似乎很无情，很不公平。他给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想拥有的东西，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但是，当然了，我跟自己说，他不会这么想——知道这件事只会让他烦恼和担心。我只是他一次短暂的消遣，仅此而已。”

“那个孩子呢？”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他非常出色。我叫他约翰。优秀极了。我希望现在你能看到他。他二十岁，即将成为一名采矿工程师。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最亲爱的儿子。我告诉他，在他出生前，他的父亲就去世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凝视着她。一个稀奇古怪的故事。而不管怎样，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他十分肯定还有别的内容。

“二十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他沉思地说，“你从没考虑过再婚吗？”

她摇摇头。一抹红晕在她晒黑的脸上缓缓地蔓延开来。

“孩子对你而言已经足够了——一直如此？”

她看着他，双眼散发出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发生了如此古怪的事情！”她喃喃地说，“如此古怪的事情……你不会相信这些事——不，我错了，也许你会相信。我不爱约翰的父亲，当时不爱。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想当然地认为这个孩子会像我。但他不像。也许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他像他的父亲——只像他的父亲。通过他的孩子，我学会了了解那个男人。通过孩子，我学会了爱他。现在，我爱他。我会永远爱他。也许你会说这是种想象，我创造了一个理想人物，但不是这样的。我爱那个男人，那个真实的、有人类本性的男人。如果明天见到他，我就能认出他来，即便我们二十年没见面了。爱上他让我变成了一个女人。我爱他，就像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对他的爱中生活着，至死方休。”

她突然打住了，质问她的听众。

“你是否觉得我疯了——说这些奇怪的事？”

“哦，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又握住了她的手。

“你真的了解？”

“我想是的。但还有别的，是吗？有些事你还没告诉我？”

她面色一沉。

“是的，是有些事。你很聪明，猜到了。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那种容易欺瞒的人。但我不想告诉你——而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他看着她。她勇敢而挑衅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心里想：“这是一个测试，所有线索都在我手中。我应该能知道。如果我推理正确，我就能知道。”

一阵停顿，然后他缓缓说道：

“某些事不对劲。”他看到她眼皮微颤，知道自己路子走对了。

“有些事不对劲。突然间，这么多年之后。”他感觉自己在探索——探索，她心里那个黑暗的角落，在那儿，她试图向他掩盖她的秘密。

“那个男孩——事情跟他有关系。你不会在意其他任何事。”

他听见她发出非常微弱的喘息，知道自己探索对了。一件残忍但必要的事。她的意志在跟他的对抗。她有一种主导一切的无情的意志，但在他温顺的态度背后也隐藏着意志力。他心底有种天赐的自信：他正在做他的分内事。他感到一种短暂的轻蔑的同情，为那些以追踪犯罪为职业的人。这种心理侦探工作，这种线索的收集，事实的挖掘，越来越接近目标时的狂喜……她那想对他隐瞒真相的激情帮助了她。随着他越来越逼近真相，他感到了她那种对抗式的固执。

“你说，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样对我最好。但你不是一个考虑非常周详的女人。你不会因为给一个陌生人带来暂时的小麻烦而退缩。事情不止这样，对吗？如果你告诉我在事实面前你让我成了共犯。那听上去好像是在犯罪。不可思议！我不可能把犯罪跟你联系在一起。或者只有一种犯罪——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

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抓住她的手腕。

“那就是了！你在考虑自杀。”

她一声低呼。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

“但是为什么？你并非对生活生厌。你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容光焕发地生活着。我从未见过更甚于你的女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一绺黑发捋到脑后。

“既然你猜到这么多事，我最好还是告诉你真相。今晚我不该让你进来的。我本该知道你会看明白很多事。你就是那种人。你说对了。是因为那个男孩。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上次回家，他悲伤地说起了他的一个朋友，而我意识到一些事。如果他发现他是私生子，肯定会伤透心的。他是骄傲的——极其骄傲！有个姑娘。哦，我就不详细说了。但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他想知道关于他父亲的一切——他想知道详情。自然，姑娘的父母也想知道。当他发现真相，他就会跟她断交，自我放逐，毁掉自己的生活。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年轻、愚蠢，那么做是执迷不悟！也许这些都是真的。但是‘人们应该怎样’重要吗？他们就是他们的样子。这会让他心碎……但是，如果在他回来之前，发生一场意外，一切都会湮灭在对我的哀悼中。他会浏览我的文件，一无所获，因此而气恼我几乎什么都没告诉他。但他不会怀疑事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必须有人为幸福付出代价，而我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哦，这么多的幸福。而事实上这代价也会很容易办到。一点点勇气……跳下去——可能只是片刻的痛苦。”

“但是，亲爱的孩子——”

“别跟我争论。”她突然激动起来，“我不会听老套的劝导。命是我自己的。直到现在，它一直都是为了满足约翰的需要。但是他不再需要它了。他想要一个伴侣——一个配偶——他会更乐意转向她，因为我再也不在那里了。我的生命没用了，但是我的死亡会有用处的。而我有权利按照自己的喜好处理我自己的生命。”

“你确定？”

他严厉的语气令她吃惊。她有点结巴地说：

“如果它对任何人都没用处，而我对此是最好的鉴定人——”

他再次打断了她。

“不见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着。我来给你举个例子。一个男人来到某个地方——要自杀，我们姑且这么说。但是偶然间他在那儿看见了另外一个男人，所以他没达到目的，于是走开了——继续活下去。第二个男人救了第一个男人的命，并非因为在他生命中是必需的或者重要的，而仅仅是因为某个时刻他在某个地点这一实际情况。今天，你自杀了，也许，五年、六年、七年之后，某个人会死去或者遇到灾难，仅仅是因为你没在某个特定的位置或地点出现。也许是一匹脱缰之马从大街上跑过来，看到你时便跑向了另一边，因此没能踩死在水沟里玩耍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许会长大成人，成为一个伟大的音乐家，或者发现了一种治疗癌症的药。或许没有这么夸张的戏剧性情节。也许他只是长大了，享受着日常生活的幸福。”

她盯着他。

“你是个奇怪的男人。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想过……”

“你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但是你敢否认你可能正在参演一场神圣造物主指挥的大型戏剧吗？可能直到戏剧结束你才会出场——也许根本无足轻重，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但是如果你不给另一个演员提示台词，戏剧就会中断，整座大厦可能会坍塌。你作为你，也许跟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什么关系，但是作为一个在某个特定地方的人，你的重要性可能是无法想象的。”

她坐下来，仍然盯着他。

“你想让我干吗？”她简单地说道。

这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胜利时刻。他下达了命令。

“我想你至少答应我一件事——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要鲁莽行事。”她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答应。”

“还有一件事，请帮个忙。”

“什么事？”

“不要关闭我进来的那个房间的百叶窗，今晚，在那儿守夜。”

她好奇地看着他，但点头同意了。

“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觉得自己有一点虎头蛇尾，“我真得走了。上帝保佑你，亲爱的。”

他局促不安地走了出来。那个身材魁梧的西班牙姑娘在走廊上碰见了他，为他打开侧门，同时好奇地盯着他。

他到饭店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阳台上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萨特思韦特先生径直朝它走了过去。他很兴奋，心跳得很快。他觉得一件大事就掌握在手中，一着不慎——

但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激动，自然而随意地对安东尼·科斯登说着话。

“一个温暖的夜晚，”他说，“坐在悬崖上，我完全忘记了时间。”

“你一直坐在那里？”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饭店的旋转门开了，某人走了进去，一束光线忽然落在对方脸上，照亮了他沉闷、痛苦的表情，还有令人无法理解的无声的忍耐。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他的情况要比我糟糕。幻想、猜想、推测——它们能对你产生很大影响。这么说吧，你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对抗痛苦。动物式的无法理解的盲目的痛苦——那是很可怕的……”

突然，科斯登嗓音沙哑地说道：

“晚饭后我要散散步。你——你懂吗？第三次将是幸运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干涉我。我知道你的干涉是出于好意，但我敢保证，这没用。”

萨特思韦特先生挺直了身子。

“我从不干涉他人。”他说，从而隐瞒了他到这里的所有目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科斯登继续说道，但被打断了。

“请原谅，但请恕我不能同意你的说法。”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没人知道另一个人在想什么。他们可以猜想，但几乎总会猜错。”

“这个嘛，也许是这样。”科斯登心下生疑，有点吃惊。

“想法只是你自己的，”对方说道，“没人能改变或者影响你想让想法产生的作用。让我们谈论一个不那么痛苦的话题。例如，那幢古老的别墅。它有种奇妙的魔力，地处偏僻，与世隔绝，只有上天才知道它的奥秘。它诱使我做了一件没把握的事。我试着推了其中一扇百叶窗。”

“是吗？”科斯登猛然转过头，“但是，窗户当然是关闭的了。”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它是开着的。”他温柔地补充道，“倒数第三扇。”

“啊呀，”科斯登脱口而出，“那就是——”

他突然停住了，但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然看到了他眼睛中跃动的光。他满意地站起身。

但他心头仍然有点不安。用他最喜欢的戏剧比喻来说，他希望他正确地说出了自己那几行台词，因为那是非常重要的台词。

但是反复思索之后，他那艺术家的评判得到了满足。在去悬崖的路上，科斯登会尝试推那扇百叶窗。这是人类抗拒不了的本性。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带领他来到这个地方，同样的记忆会带他前往那扇百叶窗。之后呢？

“明天早上就能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继续有条不紊地换衣服吃晚饭去了。

十点钟左右，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站在拉巴斯花园里。曼纽尔微笑着向他道“早安”，递给他一朵玫瑰花苞，萨特思韦特先生仔细地将花插进扣眼里。接着，他继续朝房子走去。在那儿，他站了几分钟，向上看看宁静的白墙，爬满橙色匍匐植物的小路，还有那些淡绿色的百叶窗。如此寂静，如此安宁。整件事是一场梦吗？

但是就在这时，其中一扇窗打开了，一直占据萨特思韦特先生脑海的那位夫人走了出来。她脚步轻快，身形摇曳，径直朝他走来，如同被狂喜的巨浪推动着。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红光满面。她就像家具摆设上面那快乐的人。她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和恐惧。她径直走到萨特思韦特先生跟前，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亲吻他——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巨大的深红的玫瑰，非常柔软——这就是他之后的感受。阳光，夏日，歌唱的鸟儿——他觉得自己沉浸在这种氛围中，温暖、喜悦、生机勃勃。

“我太幸福了，”她说，“亲爱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就像童话故事里好心的魔法师。”

她顿了顿，幸福得喘不过气。

“今天，我们要去……领事那里……结婚。当约翰回来的时候，他父亲会在那儿。我们会告诉他过去发生了一些误会。哦，我太幸福了……如此幸福……真幸福。”

幸福的确就像潮水般向她涌来。温暖的欢天喜地的浪花拍打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发现自己有个儿子，这让安东尼非常惊讶。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在意或者关心。”她信心十足地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眼睛，说，“事情如此顺利，又这么圆满地结束，难道不是很奇妙吗？”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一个孩子，仍然是个孩子——带着她虚构的爱情——她那个以两个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为美好结局的童话故事。

他温和地说：

“如果在最后的这几个月你带给你的爱人幸福快乐，那你真的是做了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哦！”她说，“你不会觉得我会放任他死去吧？过了这么多年——当他来到我身边。我认识很多人，连医生都放弃了，但他们现在还活着。死亡？他当然不会死！”

他看着她——她的力量，她的美丽，她的活力，她不屈不挠的勇气和意志。他也知道医生会搞错……个人因素——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重要或者多么不重要。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轻蔑和消遣。

“你认为我不会让他死，是吗？”

“是的。”最终，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说，“不管怎样，亲爱的，我认为你不会……”

然后他向下朝那条两边是柏树的小路走去，来到俯瞰大海的凳子那儿，发现了他希望见到的那个人。奎因先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一如既往的黝黑、忧郁，面带微笑，神情忧伤。

“你在等我吗？”他问。

萨特思韦特先生回答道：“是的，我在等你。”

他们一同坐在凳子上。

“我有个想法，根据你的表情判断，你又一次扮演了造物主的角色。”过了一会儿，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埋怨地看着他。

“好像你一无所知似的。”

“你总是指责我无所不知。”奎因先生微笑着说。

“如果你一无所知，前天晚上你为什么在这儿——等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反问道。

“哦，那个——”

“是的，是那件事。”

“我有项任务要完成。”

“为了谁？”

“有时候你会别出心裁地称我为死者的律师。”

“死者？”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困惑，“我不明白。”

奎因先生瘦长的手指指着下面蓝色的大海。

“二十二年前有个男人在那儿淹死了。”

“我知道——但我不明白——”

“假设，那个男人深爱着他的妻子。爱情能让男人变成魔鬼，也能让男人变成天使。她对他有种少女的崇拜，但他永远无法碰触到她身上女人的那一面——这驱使他疯狂。他因爱而折磨她。类似的事件发生过很多。你和我知道的一样多。”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道，“我见过这样的事——但很少——非常罕见……”

“而你也更常见到类似悔恨这种事——想要弥补的心愿——不惜一切代价去弥补。”

“但是，死亡来得太快……”

“死亡！”奎因先生声音中带着轻蔑，“你相信来生，是吗？谁告诉过你同样的心愿、同样的渴望不能在另外一种生活中实现呢？如果这种愿望足够强烈——它会找到一名使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起身，有些发抖。

“我得回饭店了，”他说，“如果你也走那条路的话……”

但奎因先生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从哪里来，便到哪里去。”

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头的时候，看见他的朋友正向悬崖边缘走去。

[1]Isolde，瓦格纳的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的女主角。

[2]拉巴斯（La Paz），南美洲国家玻利维亚的实际首都，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首都。建在悬崖顶端的这幢房子也叫拉巴斯，所以说名字取得很恰当。

[3]英国伦敦市内的一条主要街道，坐落着许多名医诊所。

[4]一种水生蜗牛，其强有力的足就像吸盘一样，吸附在岩石上。

黑暗中的低吟

1

“我有些担心玛杰里。”斯特雷夫人说道。

“我女儿，你知道。”她补充道。

她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有个长大成人的女儿让人觉得自己很老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些肺腑之言的接收者，殷勤地站起身应对着。

“没人会相信有这个可能。”他宣称，微微一鞠躬。

“奉承。”斯特雷夫人说道，但她说得非常含混，显然心不在焉。

萨特思韦特先生带着些许赞赏看着她一身白衣的苗条身影。戛纳的阳光很强烈，但斯特雷夫人经受住了考验。从远处看，她年轻得令人惊奇。人们不禁怀疑她有没有成年。万事通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斯特雷夫人有成年的孙辈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她是人工完胜自然的代表。她身材超棒，面色绝佳。她把大量的金钱花在了美容院里，而效果绝对是惊人的。

斯特雷夫人点燃一支烟，被上好的肉色丝袜包裹着的美腿交叉着，喃喃地说道：

“是的，我真的很担心玛杰里。”

“哎呀，”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出什么事了？”

斯特雷夫人那双美丽的蓝眼睛转向他。

“你从没见过她，是吧？她是查尔斯的女儿。”她主动地补充说。

如果“名人录”的条目完全真实，关于斯特雷夫人的条目可能会结尾如下：

嗜好：结婚。

她漂泊一生，丈夫走到哪儿换到哪儿。她离过三次婚，其中一位丈夫死了。

“如果她是鲁道夫的孩子，我还能理解。”斯特雷夫人沉思着说，“你记得鲁道夫吗？他总是喜怒无常。我们结婚六个月之后，我不得不去申请那些古怪的东西——他们称之为什么？夫妻间的什么之类的，你知道我的意思。谢天谢地现如今可简单多了。我记得我不得不给他写那种最愚蠢可笑的信件——几乎是我的律师口述给我的。要求他回来，你知道，说我会尽一切努力，等等。但你绝对不能指望鲁道夫，他是那么喜怒无常。他立刻跑回了家，但这么做大错特错，完全不是律师的本意。”

她叹了口气。

“那么玛杰里呢？”萨特思韦特先生提示说，机智地把她带回目前讨论的主题上。

“当然了。我正打算跟你说，不是吗？玛杰里一直能看到什么东西，或听见它们。幽灵，诸如此类，你知道。我从没想到玛杰里这么富有想象力。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一直都是，只是有点——无趣。”

“不可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恭维道，心里有点困惑。

“事实上，非常无趣。”斯特雷夫人说，“不爱跳舞，不爱参加鸡尾酒会，或者任何一个年轻姑娘应该感兴趣的事。她更喜欢待在家里，而不愿意跟我出来。”

“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说，她不跟你出来？”

“哎，我没强迫她跟我出来。我发现女儿们就会让母亲沮丧。”

萨特思韦特先生试着想象严肃认真的女儿陪着斯特雷夫人的情形，但失败了。

“我忍不住想玛杰里是不是疯了，”玛杰里的母亲声音欢快地继续说道，“听见声音是个糟糕的征兆，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这并不是说艾伯茨梅德闹鬼。这幢老建筑在一八三六年被烧成了平地，于是他们建了一栋早期维多利亚式的别墅，根本不可能闹鬼。它非常丑陋、普通。”

萨特思韦特先生咳嗽了一声。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我想，也许，”斯特雷夫人说，冲他灿烂地微笑着，“也许你能帮我。”

“我？”

“没错。你明天就要回英格兰了，对吧？”

“是啊，没错，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谨慎地承认道。

“而你认识所有这些心灵研究的人。你肯定认识，你谁都认识。”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谁都认识”是他的弱点之一。

“那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斯特雷夫人继续说道，“我跟这类人从来都处不好。你知道——长着胡子、总戴着眼镜、一本正经的人。他们让我觉得很烦，跟他们在一起我感觉很糟。”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吃惊。斯特雷夫人仍旧对他灿烂地微笑着。

“那就这么说定了，好吗？”她轻快地说，“您会去艾伯茨梅德，去看玛杰里，安排好一切。我将十分感激。当然了，如果玛杰里的脑子真的有问题，我会回家的。啊！宾博来了。”

她的微笑由灿烂变成了耀眼。

一个身穿白色法兰绒运动裤的年轻人正朝他们走过来。他大约二十五岁，非常帅气。

年轻人简单地说：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芭布斯。”

“网球打得如何？”

“糟透了。”

斯特雷夫人站起身，转过头，声调悦耳地对萨特思韦特先生嘀咕道：“您能帮我真的是太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目送这一对离开。

“我不知道，”他沉思着自言自语，“宾博会不会成为第五位。”

2

豪华列车的列车长正在给萨特思韦特先生指点着几年前在这条线上一起事故发生的地点。

列车长兴致勃勃地讲述完之后，萨特思韦特先生抬起头，看见列车长身后有张熟悉的面孔正冲他微笑。

“亲爱的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略微干瘪的脸上绽放出了微笑。

“真巧啊！我们俩人乘坐同一列火车回英格兰。我猜，你要去那里。”

“是的。”奎因先生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你打算吃第一拨晚餐吗？”

“我一直都吃第一拨。当然了，时间很可笑——六点半。但不用担心没菜吃。”

奎因先生会意地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坐在一起。”

六点半，奎因先生和萨特思韦特先生面对面地坐在餐车里的一张小桌子旁边。萨特思韦特先生特别关注了一下酒单，然后转向他的同伴。

“我一直没见到你，自从——哦，没错，那次在科西嘉见过面之后。那天你走得很突然。”奎恩先生耸了耸肩。

“不比平时突然。你知道，我总是来了又走。来来去去的。”

这些话似乎引起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记忆深处的共鸣。一阵小小的震颤流过他的脊柱——不是那种不愉快的感觉，恰恰相反。他感觉到一股期待的喜悦。

奎因先生拿着一瓶红酒，查看上面的商标。酒瓶处在他和灯光之间，但只过了一两分钟，一束红色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激动。

“我在英格兰也有一项任务，”回忆起这件事，他笑眯眯地说，“你认识斯特雷夫人吗？”

奎因先生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古老的头衔，”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一个极为古老的头衔。只有极少数女性能继承下来。她本身就是个女男爵。确实是非常浪漫的一段历史。”

奎因先生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更舒服些。一个侍者飞速推过来一辆移动车，奇迹般地把几杯汤汁摆放在他们面前。奎因先生仔细地啜饮着。

“你准备向我讲述你某个熟人的精彩故事，”他轻声说道，“是这样，对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冲他笑了。

“她的确是个让人称奇的女人，”他说，“六十岁了，你知道——是的，我应该说她起码有六十岁了。在她们还是女孩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们了，她跟她姐姐。碧翠丝，是姐姐的名字。碧翠丝和芭芭拉。我记得她们是巴伦家的女孩，都很美丽，而且那个时候她们家经济很拮据。但那是很多年前了——哎呀，天哪，那时我自己也是个年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叹口气，“那时，在她们和爵位之间有几条人命。我想，老斯特雷爵士是个远方表亲。斯特雷夫人的生活相当浪漫。三起意外死亡——老先生的两个兄弟和一个侄子。接着就是‘尤拉莉亚’事件。你记得‘尤拉莉亚’的沉没吗？她在离开新西兰海岸之后遇难了。巴伦家的女孩们都在船上，碧翠丝淹死了。芭芭拉是少数几个生还者之一。六个月后，老斯特雷死了，她继承了爵位和相当可观的财产。从那时起，她只为一样东西而活——她自己！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美丽，不择手段，冷酷无情，只关心自己。她有过四任丈夫，我一点也不怀疑她马上会有第五任。”

接着，他讲述了斯特雷夫人交给他的任务。

“我想去艾伯茨梅德看看那位年轻的小姐，”他解释说，“我——我觉得应该就这件事做点什么。不能把斯特雷夫人看成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他打住了，看着桌子对面的奎因先生。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他渴望地说，“有可能吗？”

“恐怕不行，”奎因先生说，“不过，让我想想，艾伯茨梅德在威尔特郡，是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

“我想也是。刚巧，我会暂住在离艾伯茨梅德不远的地方，在一个你我都知道的地方。”他微笑了，“你记得那个小旅馆‘铃铛和小丑’吗？”

“当然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你会在那儿？”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一周或十天。也许更久。如果某天你过来看我，我会很高兴见到你。”

不知怎的，这个保证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

3

“我亲爱的……呃……玛杰里小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向你保证，我根本没有嘲笑你。”

玛杰里·盖尔微微一皱眉。他们正坐在艾伯茨梅德宽敞舒适的大厅里。玛杰里·盖尔是个魁梧的姑娘。她完全不像她的母亲，但是彻底继承了她父系家族骑术卓越的士绅风格。她看上去富有青春活力，身体健康，头脑清楚。尽管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心下认为巴伦家族都有情绪不稳的倾向。玛杰里也许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外表，而与此同时，她还从她母系家族继承了一些怪念头。

“我希望，”玛杰里说，“我能摆脱那个叫卡森的女人。我不相信也不喜欢招魂术。她是那种疯得要命的蠢女人，老把灵媒弄到这里来，让我心烦。”

萨特思韦特先生咳嗽了一下，在椅子上有点坐立不安，然后他用一种不偏不倚的口吻说道：

“请把所有的实情都告诉我。第一次……呃……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是吗？”

“关于这个，”姑娘表示同意，“有时候是低语，有时候是很清晰的声音，但总是说同样的话。”

“说什么？”

“还回不属于你的东西。归还你偷走的东西。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打开灯，但房间里根本没人。最后我变得很紧张，所以让母亲的女仆克莱顿睡在我房间的沙发上。”

“但还会有那个声音？”

“是的，而且让我害怕的是，克莱顿没听到。”

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片刻。

“那天晚上，那个声音响起来时，是大声还是轻声？”

“几乎是耳语。”玛杰里承认道，“如果克莱顿睡得很熟，我猜她可能真的听不到。她让我去看医生。”女孩痛苦地大笑起来，“但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甚至连克莱顿也相信了。”她继续说道。

“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正要跟你说。我还没跟任何人说。昨天我出去打猎了，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我累坏了，睡得很沉。我做梦了——一个可怕的梦——我落在一排铁栏杆上，其中一根栅栏上的尖刺慢慢刺进了我的喉咙。醒来后我发现这是真的——有尖锐的东西按压着我脖子的侧面，与此同时一个声音轻轻地说道：‘你偷了我的东西。这就是死亡。’

“我尖叫起来，”玛杰里继续说着，“在空中胡乱抓着，但什么也没有。克莱顿在她睡觉的隔壁房间听见了我的尖叫，冲了进来，而她也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跟她擦肩而过。但她说不管那东西是什么，肯定不是人类。”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她。姑娘显然非常烦躁不安。他注意到她喉咙左侧贴着一小块膏药。她看到他目光所及之处，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你瞧，这不是想象。”

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有点抱歉地问了个问题，听上去十分夸张。“你是否知道有什么人……呃……怨恨你？”

“当然没有，”玛杰里说，“真荒唐。”

萨特思韦特先生换了一种提问的方式。

“过去两个月有哪些人拜访过你？”

“我想，你不是指只过来度周末的人吧？玛西亚·基恩一直跟我在一起。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跟我一样也对马很有兴趣。再就是我表哥罗利·瓦瓦苏，常常过来这里。”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他提议见见克莱顿，那个女仆。

“她跟你在一起很久了，我想？”他问道。

“很长时间了，”玛杰里说，“她是母亲和碧翠丝姨妈少女时期的女仆，我猜这就是母亲一直雇用她的原因，虽然她自己已经有一个法国女仆了。克莱顿做一些缝纫之类的轻活儿。”

她带他上了楼，不一会儿克莱顿便朝他们走了过来。她是个瘦高的老妇人，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中分，看着极为体面。

“不，先生，”她回答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从来没听说这房子有任何闹鬼的事。说实话，先生，我认为都是玛杰里小姐的想象，直到昨天晚上。但我确实感觉到了什么东西——黑暗中轻轻碰了我一下。而且我可以告诉您，先生，它根本不是人类。然后是玛杰里小姐脖子上的伤。不是她自己弄的，可怜的孩子。”

但她的话启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难道是玛杰里自己弄伤了自己？他听过一些奇怪的案件，表面上跟玛杰里一样理智、健康的女孩，做出了一些极为惊人的事情。

“很快会愈合的，”克莱顿说，“不像我的这块疤。”

她指了指自己前额上的一处痕迹。

“是四十年前留下的，先生，至今还在。”

“那是‘尤拉莉亚’沉没的时候，”玛杰里插嘴说，“克莱顿的头撞在了桅杆上，对吗，克莱顿？”

“是的，小姐。”

“你自己怎么想的，克莱顿，”萨特思韦特先生问，“你认为玛杰里小姐这次遭受的袭击意味着什么？”

“我真的不太愿意说，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清楚，这是训练有素的仆人的拘谨。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克莱顿？”他劝导地说。

“我认为，先生，这幢房子里一定发生过非常邪恶的事情。如果不做个了结，就不会有安宁。”

这个女人声音低沉，淡蓝色的眼睛沉稳地迎上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目光。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失望地下了楼。显然克莱顿持传统观点，认为这起蓄意“闹鬼事件”是过去某些罪恶行为产生的恶果。萨特思韦特先生不会轻易放弃的。这种现象只发生在过去两个月里，是玛西亚·基恩和罗利·瓦瓦苏来这儿之后才发生的。他必须查出这两个人的情况。有可能整件事就是个恶作剧。但他摇了摇头，不满意这个结论。事情一定比这个更阴险。邮差刚刚来过，玛杰里拆开她的信，读了起来。突然，她惊叹一声。

“妈妈太荒唐了，”她说，“读一下这个。”她把信递给萨特思韦特先生。

这是一封典型的斯特雷夫人的信。

她写道：

亲爱的玛杰里：

很高兴那位好心的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跟你在一起。他非常聪明，认识所有大人物的密探。你一定要把他们都请过来，彻查这件事。你肯定会度过一段不可思议的时光，我真希望我也能在那儿，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我真的病得很厉害。饭店对于他们提供给客人的食物太不负责了，医生说是某种食物中毒。我真的病得很严重。

亲爱的，你真贴心，寄给我巧克力。但确实有点傻，不是吗？我是说，这里有很多很棒的糖果店。

再见，亲爱的，祝你玩得高兴。摆平家里的幽灵。宾博说我的网球水平进展神速。

满满的都是爱。

你的
芭芭拉

“妈妈总是想让我叫她芭芭拉。”玛杰里说，“太傻了，我觉得。”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他意识到斯特雷夫人女儿的保守、呆板肯定会不时让斯特雷夫人觉得苦恼。她信中的内容某种程度上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有所触动，但显然并没有打动玛杰里。

“你给你母亲寄了一盒巧克力？”他问。

玛杰里摇了摇头：“不，我没有，一定是别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脸严肃。两件事都让他觉得意味深长。斯特雷夫人收到了一盒巧克力作为礼物，而她正忍受着食物中毒的痛苦。显然她并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其中有关联吗？他认为有。

一个高个子的黑发女孩懒洋洋地从起居室走出来，来到他们中间。

玛杰里向萨特思韦特先生介绍她是玛西亚·基恩。她随意而愉快地冲这个小个子男人微微一笑。

“你是来抓玛杰里的‘宠物鬼’的吗？”她慢吞吞地问，“我们都拿幽灵的事开她的玩笑。嘿，罗利来了。”

一辆车刚好停在前门，一个高个子的金发青年从里面趔趄地出来，满脸的热情和幼稚。

“哈喽，玛杰里，”他大喊，“哈喽，玛西亚！我带了援兵！”他转向刚刚走进大厅的两个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认出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是玛杰里刚提起过的卡森太太。

“你得原谅我，玛杰里，亲爱的。”她慢条斯理地说，笑容满面，“瓦瓦苏先生跟我们说没关系。让劳埃德太太跟我一起过来全都是他的主意。”

她简单比画了下，给她的同伴做了介绍。

“这是劳埃德太太，”她语气骄傲地说，“史上最好的灵媒。”

劳埃德太太没有发出任何谦虚的反驳之声，她鞠了一躬，双手仍然交叉放在身前。她肤色很深，外表普通，衣着华丽但过时，戴着一串月长石和几枚戒指。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得出来，玛杰里·盖尔对这次来访不太高兴。她生气地瞪了瓦瓦苏一眼，但后者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犯的错。

“我想，午饭准备好了。”玛杰里说。

“好的，”卡森太太说，“之后我们会立即举行一个降神会[1]。你有没有给劳埃德太太准备水果？降神会之前她从不吃丰盛的食物。”

他们全都走进餐厅。灵媒吃了两根香蕉和一个苹果，谨慎而简洁地应着玛杰里时不时说着的客套话。就在他们准备从餐桌前起身时，她猛地扭过头，嗅了嗅空气。

“这房子里有什么不对劲。我感觉到它了。”

“她是不是很厉害？”卡森太太赞赏地低声说道。

“哦，毋庸置疑。”萨特思韦特先生干巴巴地说。

降神会在图书室举行。在萨特思韦特先生看来，女主人非常不乐意，只是她的客人们一直兴致勃勃，她只好妥协。

卡森太太悉心安排好了一切，显而易见她很擅长这类事。椅子都围成了一个圈，窗帘拉下了，不一会儿，灵媒宣布她准备开始了。

“六个人，”她说，环顾房间，“这样不好。我们需要一个奇数。七是理想数字。七个人的时候我才能取得最佳效果。”

“再加个仆人，”罗利站起身，建议说，“我去找男管家。”

“让克莱顿过来吧。”玛杰里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瞧见罗利·瓦瓦苏那英俊的脸上闪过一种恼怒的表情。

“但是，干吗要叫克莱顿？”他质问道。

“你不喜欢克莱顿。”玛杰里慢条斯理地说。

罗利耸了耸肩。“克莱顿不喜欢我。”他古怪地说，“事实上她恨透我了。”他等了一两分钟，但玛杰里没让步。“好吧，”他说，“让她下来。”

大家围成一圈。

一阵沉默，偶尔有几声咳嗽，或者坐立不安的挪动。没多时，人们听见一连串的叩击声，接着是在灵媒控制下的一个名叫彻罗基的印第安人的声音。

“印第安勇士向女士们、先生们问候晚安。这儿的某个人非常着急想说话，这儿的某个人急着想给某位小姐传话。现在我要开始了。这个灵魂会说出她要说的话。”

停顿，然后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温柔地说道：

“玛杰里在这里吗？”

罗利·瓦瓦苏自作主张地回答道：

“是的，”他说，“她在。你是谁？”

“我是碧翠丝。”

“碧翠丝？碧翠丝是谁？”

让大家烦恼的是，印第安人彻罗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有话要传达给你们所有人。这儿的生活非常欢快、美好。我们全都努力工作，帮助那些还没有死去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是碧翠丝在说话！”

“姓什么？”

“巴伦。”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前探了探身子，非常激动。

“在‘尤拉莉亚’中淹死的碧翠丝·巴伦？”

“是的，没错。我记得‘尤拉莉亚’。我有话传给这房子里的人——还回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不明白，”玛杰里无助地说，“我——哦，你真的是碧翠丝姨妈？”

“是的，我是你姨妈。”

“她当然是了，”卡森太太埋怨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怀疑？灵魂会不高兴的。”

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测试。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你记得波特赛迪先生吗？”他问。

很快传来了一阵笑声。

“当然了，可怜的老翻船先生[2]。”

萨特思韦特先生惊呆了。测试成功了。那是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一起事故。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一个海滨疗养地刚巧碰见了巴伦家的姑娘们。他们认识的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乘坐一艘小船出海了，后来船翻了。碧翠丝·巴伦开玩笑似的叫他翻船先生。在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似乎不可能还有人知道这次事故。

灵媒挪动了一下，咕哝了几声。

“她出来了，”卡森太太说，“恐怕今天我们从她那儿只能知道这些了。”

阳光再次闪耀在这个挤满人的房间里，起码有两个人吓坏了。

从玛杰里那煞白的脸上，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她深感不安。他们打发走卡森太太和灵媒之后，他和女主人进行了一场私人谈话。

“我想问你一两个问题，玛杰里小姐。如果你和你母亲去世了，谁会继承爵位和财产？”

“我想是罗利·瓦瓦苏。他母亲是妈妈的堂姐妹。”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

“今年冬天他貌似来了很多次，”他温和地说，“请原谅我这么问——但是他……他喜欢你吗？”

“三个星期之前他向我求过婚，”玛杰里静静地说道，“我拒绝了。”

“请原谅，但是，你跟其他人订婚了吗？”

他看见她的脸红了。

“是的。”她断然说道，“我要嫁给诺埃尔·巴顿。妈妈大笑，说这很可笑。她似乎觉得跟一个牧师订婚很荒谬。唉，我想知道为什么。有那么那么多的牧师！你应该看看马背上的诺埃尔。”

“哦，的确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毋庸置疑。”

一个男仆用托盘递上一封电报。玛杰里把它撕开。“妈妈明天到家，”她说，“真烦。我真希望她别回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女孩的情感没做任何评论。也许他觉得这倒也合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嘀咕道，“我要回伦敦了。”

4

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自己不怎么满意。他觉得自己让这个特殊的问题处于一种半途而废的状态。诚然，随着斯特雷夫人的归来，他的任务也就结束了，然而他确信他尚未听到艾伯茨梅德之谜的最后结局。

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之严重，让他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他是在早报上得到这个消息的。“女男爵死在浴室里。”《喇叭日报》报道说。其他报纸措辞更加委婉，但事实是一样的。斯特雷夫人被发现死在她的浴缸里，死因是溺水。据推测，她失去了知觉，在这种状态下她的头滑到了水下面。

但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这个解释不满意。他唤来他的贴身男仆，跟往日不同，他草草梳洗了一下。十分钟后，他的劳斯莱斯大轿车正以最快的速度载着他驶出伦敦。

但是，奇怪得很，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艾伯茨梅德，而是十五英里之外一个名字不太常见的小馆儿“铃铛和小丑”。他听说哈利·奎因先生还在那儿，这让他十分宽慰。转眼之间，他就跟他的朋友面对面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抓住他的手，立刻激动地说了起来。

“我难过极了。你必须要帮我。我已经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感觉，也许太迟了——下一个出事的可能是那个好姑娘，因为她是个好女孩，彻彻底底的好女孩。”

“你可否告诉我，”奎因先生微笑着说，“发生了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嗔怪地看着他。

“你知道的。我完全确定你知道。但是我会告诉你的。”

他将他待在艾伯茨梅德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就像平时跟奎因先生在一起时那样，他感觉自己讲述得不亦乐乎。他滔滔不绝，细致入微，在细节处理方面一丝不苟。

“所以说，”他最后说道，“必须得有一个解释。”

他充满希望地看着奎因先生，就像一只狗看着它的主人。

“但是，必须解决问题的人是你，不是我，”奎因先生说，“我不认识这些人，你认识。”

“四十年前我就认识巴伦家的女孩们了。”萨特思韦特先生骄傲地说。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这使得萨特思韦特先生梦幻般地继续讲了起来。

“那时在布莱顿[3]，波特赛迪——翻船先生，一个可笑的大笑话，但我们笑得多开心啊。哎呀，哎呀，那时我还是个年轻人，干了很多蠢事儿。我记得跟随她们的那个女仆，爱丽丝，她的名字，一个可人儿，非常天真。我在饭店的走廊里吻了她，我记得，差点被其中一个姐妹给撞见。唉，是啊，多少年前的事啦。”

他再次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他看着奎因先生。

“那么，你不能帮我吗？”他眼巴巴地说，“在其他时候——”

“在其他时候，你的成功完全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奎因先生严肃地说，“我认为这次也一样。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去艾伯茨梅德。”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其实，我正想这么做。你能跟我一同去吗？”

奎因先生摇了摇头。

“不行。我在这儿的工作已经做完，马上就要离开了。”

一到艾伯茨梅德，萨特思韦特先生立刻就被人领到了玛杰里·盖尔那里。她木然坐在起居室一张铺满各种报纸的桌子旁边。他的问候中有些东西触动了她。她似乎很高兴见到他。

“罗利和玛西亚刚刚离开。萨特思韦特先生，实际情况不是医生认为的那样。我深信，绝对相信，母亲是被按到水下，被控制住无法反抗的。她是被谋杀的。不管是谁谋杀了她，那人也想杀死我。我对此深信不疑。这就是为什么——”她指了指面前的文件。

“我正在立遗嘱，”她解释说，“很多钱和财产不会跟爵位同时被继承。还有我父亲的钱。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诺埃尔，我知道他会好好利用的。我不信任罗利，他总是在索取他不该得到的东西。您能作为见证人签个字吗？”

“亲爱的小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应该在两名证人都在场的情况下签署遗嘱，而且他们应该同时签名。”

玛杰里无视这项法律规定。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她大声说道，“克莱顿看着我签了字，然后她签了自己的名字。我本打算按铃叫管家来，但你现在正好可以做这件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再反对，他拧开他的钢笔，马上要签完时，突然停住了。那个名字，就在他自己名字的上面，唤起了他一连串的回忆。爱丽丝·克莱顿。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剧烈挣扎着要冒出来。爱丽丝·克莱顿，这个名字很重要。跟奎因先生有关的某件事和它混在了一起。就是他刚刚才跟奎因先生说过的某件事。

哦，他想起来了。爱丽丝·克莱顿，这就是她的名字。那个可爱的小东西。人总是会变的——没错，但不会变成那样。他认识的爱丽丝·克莱顿有双棕色的眼睛。他感觉天旋地转。他伸手摸着一把椅子。不一会儿，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他听见玛杰里焦急地对他说：“你病了吗？哦，怎么了？我肯定你病了。”

他清醒过来，握着她的手。

“亲爱的，现在，我都明白了。你必须做好承受沉重打击的准备。楼上那个你称之为克莱顿的女人根本不是克莱顿。真正的爱丽丝·克莱顿在‘尤拉莉亚’上溺死了。”

玛杰里瞪着他。“那——那她是谁？”

“我没搞错，我不可能错。你称作克莱顿的这个女人是你妈妈的姐姐，碧翠丝·巴伦。你记得你跟我说过吗，她的头撞在了桅杆上？我想，撞击使她的记忆受损，因此，你母亲看中了这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窃取爵位的机会？”玛杰里痛苦地问道。

“是的，她会那么做的。她已经去世了，这么说似乎很不好，但她是那样的人。”

“碧翠丝是姐姐，”萨特思韦特先生接着说道，“你叔叔死后她会继承一切，而你妈妈什么都得不到。你妈妈宣称那个受伤的女孩是她的女仆，而非她姐姐。那个姑娘的撞伤痊愈后，当然相信了别人告诉她的话：她是爱丽丝·克莱顿，你年轻妈妈的女仆。我猜最近她的记忆才开始恢复，但是发生在多年前的那次头部撞伤，最终致使她脑子受损。”

玛杰里眼含惊恐地看着他。

“她杀死了妈妈，还想杀死我。”她喘息着。

“好像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混乱的想法——她的继承权被偷走了，是你母亲和你在阻碍她得到这一切。”

“但……但是克莱顿这么老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沉默片刻，一幅场景慢慢浮现在他眼前：那个头发灰白的憔悴老妇人，还有那个坐在戛纳阳光下容光焕发的金发尤物。姐妹！果真如此吗？他记得巴伦家的姑娘们长得很像，只是因为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他猛然摇了摇头，为生命的神奇和遗憾而纠结……

他转向玛杰里，温和地说道：“我们最好上楼，去看看她。”

他们发现克莱顿坐在她缝纫的那个小工作间里。他们进去的时候她并没有回头。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心脏病，”他轻轻地碰了碰她冰冷而僵硬的肩头，喃喃地说道，“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1]一种和死者沟通的尝试。

[2]Bottacetti（波特赛迪）与Boatsupsetty（翻船）发音相近，故此处为意译。

[3]英国南部海滨城市。

海伦的脸

1

歌剧院，萨特思韦特先生独自坐在第一层他的大包厢里。门外放着印了他名字的名片。作为各种艺术的鉴赏家和行家，萨特思韦特先生尤为喜欢优美的音乐。每年，他都是科文特花园的固定观众，整个演出季的星期二和星期五他都会预订包厢。

但他并非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儿。他是一位爱社交的小个子绅士，他喜欢他的包厢里坐满他所处的上流社会的精英人士，以及艺术名流。今晚他独自一人是因为一位伯爵夫人失约了。这位伯爵夫人不仅美丽、有名望，还是个好母亲。她的孩子们得了常见的令人痛苦的疾病——流行性腮腺炎，于是她留在家里眼泪汪汪地跟古板至极的保姆聊天。而她那位只给她留下上述几个孩子和一个头衔之外一无所有的丈夫则趁此机会逃之夭夭了，没什么东西能比音乐更让他心烦。

萨特思韦特先生独自一人坐着。那天晚上演的是《乡村骑士》和《丑角》。因为从来都不喜欢第一出戏，所以他等到桑图扎痛苦的死亡那一幕落下之后才到，在人们蜂拥而出，一门心思聊天或争前恐后地弄咖啡、柠檬汁之前，他经验老到地环顾全剧场，调整了一下他看戏用的小望远镜，四下看了看，选定目标，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计划出发了。然而他没能将计划付诸实践，因为就在他的包厢外面，他撞上了一个黑黢黢的高个子男人。他满心欢喜、兴奋至极地认出了这个男人。

“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

他热情地抓住他朋友的手，紧紧地握着，仿佛害怕对方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你一定要来我的包厢，”萨特思韦特先生果断地说，“你不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吧？”

“不是，我自己坐在正厅前排座位上。”奎因先生微笑着回答。

“那么问题就解决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松了口气。

如果有谁在一边观察的话，一定会觉得他的举止几近滑稽。

“你真是太好了。”奎因先生说。

“没什么。这是我的荣幸。我不知道你喜欢音乐？”

“我被《丑角》吸引是有原因的。”

“啊，当然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自作聪明地点点头，虽然，如果有人问起，他很难解释个中缘由，“当然，你会的。”

第一次用餐铃声响起时，他们返回包厢，倚在包厢门口，观看着返回座位的人。

“那是颗美丽的头颅。”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评论说。

他立刻拿起望远镜对准他们正下方楼厅的一个位置。一个女孩坐在那里，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帽子下面纯金色的头发，和裸露的白皙脖颈。

“一颗希腊人的头，”萨特思韦特先生恭恭敬敬地说，“纯正的希腊血统。”他开心地叹了口气，“这是一件非同凡响的事，当你想到——极少有人拥有跟他们相配的头发，更值得注意的是，现在每个人都把头发剪短了。”

“你真是善于观察。”奎因先生说。

“我看到一些事，”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说，“我的确能看到一些事。比如，我一眼就选中了那颗头颅。早晚我们得看到她的脸。但我肯定，她的脸跟她的头不相配。那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话刚一出口，光线就开始摇曳并渐渐暗了下来。接着是指挥棒急促的敲击声，戏剧开始了。那天晚上演唱的是一个新的男高音，据称是卡鲁索[1]第二。报纸毫无偏见地报道说他是个南斯拉夫人、捷克人、阿尔巴尼亚人、马扎尔人[2]以及保加利亚人。他曾经在艾伯特厅举行过一场独特的音乐会，演出的节目是他家乡山区的民谣，由一支经过专门组合的乐队伴奏。这些曲子以奇怪的半音演唱，准音乐家表示它们“美妙至极”。真正的音乐家保留了他们的看法，意识到耳朵必须经过特殊的训练和调整才能做出评论。今晚约斯奇比姆能用普通意大利语演唱，并带有传统的呜咽声和颤音，这让一些人感到很欣慰。

第一幕的幕布缓缓落下，掌声雷动。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向奎因先生，他意识到后者正等着他说出自己的评价，便有些自鸣得意。毕竟他明白，作为一个批评家，他几乎不会犯错。

他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真的不错。”他说。

“你这么认为吗？”

“嗓子跟卡鲁索的一样好。人们一开始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他的技艺还不够完美。有些毛糙，对起唱的准确性把握不够。但他的嗓音——非常出色。”

“我听过他在艾伯特厅的演唱会。”奎因先生说。

“是吗？我没能去成。”

“他凭借《牧羊人之歌》大获成功。”

“我从报纸上读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副歌部分每次都以一个类似喊叫的高音结束，降A调和降B调之间的一个音符，很不可思议。”

约斯奇比姆微笑着，鞠着躬，谢了三次幕。灯光亮了起来，人们鱼贯而出。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前探身去观察那位金发女孩。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围巾，转过身。

萨特思韦特先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的脸庞——造就历史的脸庞。

女孩朝过道走去，她的同伴，一个年轻人，就在她身旁。萨特思韦特先生注意到附近每个男人的眼光，并继续偷偷看着她。

“美极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有这么一种东西，不是妩媚，不是魅力，不是吸引力，也不是我们轻易说出的任何一种，而是纯粹的美。脸形、眉形和下巴的弧度。”他温柔地低声说出一个成语，“倾国倾城。”他第一次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他扫了奎因先生一眼，后者正用那种完全理解的目光注视着他。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无须多言。

“我一直不明白，”他简单地说，“这一类女人究竟像什么。”

“你的意思是？”

“海伦、克娄巴特拉、玛丽·斯图亚特。”[3]

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果我们走出去，”他建议道，“我们就会明白了。”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而且成功地找到了目标。他们寻找的那一对人正坐在楼梯间中央的一张沙发上。萨特思韦特先生第一次注意到了女孩的同伴，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不帅，但身上略带有一种焦躁不安的热情。一张脸上满是奇怪的棱角，突出的颧骨和强有力的略微弯曲的下巴，深陷的眼睛在浓黑的眉毛下奇怪地闪烁着。

“一张有趣的脸，”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一张真实的脸，饱含深意。”

年轻人向前探着身子，热切地说着话。女孩在聆听。他们两个人都不属于萨特思韦特先生的世界。他把他们归为“附庸风雅”的那一类。女孩穿着走样的廉价绿丝绸衣服，脚穿一双脏兮兮的白缎子鞋。年轻人穿着晚礼服，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萨特思韦特先生和奎因先生走过来走过去好几次，第四次的时候，第三个人加入了这一对——一个看起来有点像职员的帅气青年。随着他的加入，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新来的人打着领带，显得局促不安。女孩那美丽的脸庞严肃地转向他，而她的同伴则狠狠地皱着眉头。

“老套的故事。”他们经过的时候，奎因先生温和地说道。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叹口气，“不可避免。两条咆哮的狗争抢一根骨头。过去一直如此，将来也会是这样。然而，人们总是期待一些不同的东西。美丽——”他打住了。美丽，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而言，意味着美妙绝伦的东西。他发现很难说出来。他看了看奎因先生，后者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理解。

他们回到座位上看第二幕。

演出快结束时，萨特思韦特先生殷切地转向他的朋友。

“今晚有雨，我的车就在这儿。您一定得让我送您……呃……去什么地方？”

最后几个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细心所致。他觉得“开车送你回家”有种爱打听的意味。奎因先生总是异常含蓄。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对他知之甚少。

“但是也许，”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你自己有车等在外面？”

“没有，”奎因先生说，“没有车等我。”

“那么——”

但是奎因先生摇了摇头。

“你真是太好了，”他说，“但我更愿意独行。另外，”他古灵精怪地微笑着说，“如果有什么事要发生，应该由你去做。晚安，谢谢你。我们再次一起看了一出戏剧。”

他离开得非常迅速，萨特思韦特先生都来不及反对。但他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在他心中翻腾。奎因先生指的是什么戏？《丑角》还是另外一部？

马斯特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司机，照例在一条小巷里等待主人。他的主人不喜欢耽搁时间等着车辆们依次在剧院门前停下来。现在，跟以往一样，他快步绕过拐角，沿着街道走去，他知道马斯特斯会在哪个地方等他。就在他前面是一个姑娘和一个男人，他刚认出两人，另外一个男人就走到他们中间。

所有的事情发生在转瞬间。一个男人的声音，愤怒地高喊。另一个男人受到伤害似的抗议。接着就扭打起来。互相打，愤怒地喘息，打得更狠了。一个警察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威严地冒了出来。旋即，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在姑娘身侧，她靠着墙，缩成一团。

“对不起，”他说，“你不能待在这里。”

他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迅速走出这条街道。她回过头看了一次。

“我不应该——”她犹豫地开口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

“你卷入此事会很麻烦的。警察可能会要求你跟他们一起去警局。我相信你的两个朋友都不希望这样。”

他停住了。

“这是我的车。假如你允许，我会非常乐意送你回家。”

姑娘探究地看着他。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沉稳和体面让她产生了良好的印象。她低下了头。

“谢谢你。”她说。马斯特斯为她打开车门，她上了车。

她给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一个在切尔西的地址，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女孩心情烦乱，没心情说话。萨特思韦特先生经验老到，因此并没有打扰她的思绪。然而，过了一会儿，她转向他，主动开口说话了。

“我希望，”她说，“他们不会那么傻。”

“是一件麻烦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同意。

他实事求是的态度让她感到宽心。她继续说了下去，似乎有必要信任某人。

“其实并不是像——我是说，哦，事情是这样的。伊斯特内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了——自从我来到伦敦。他为我的嗓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让我懂了一些非常棒的入门知识。他对我的好远非语言所能表达。他对音乐绝对疯狂。他真的很好，今晚带我来这里。我肯定他不一定能支付得起。之后，伯恩斯先生走过来跟我们说话——非常和气。菲尔（伊斯特内先生）对此很不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这是个自由的国度。而伯恩斯先生总是令人愉快，脾气随和。然后，就在我们朝地铁入口走下去的时候，伯恩斯走过来加入我们，还没说上两个字，菲尔就像个疯子似的扑向他。而——哦，我不喜欢这样。”

“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温和地问道。

她脸红了，但很轻微。她对此完全没有产生警觉。他们为了她而打架，她肯定有一定程度的愉悦和兴奋——这是本性。但萨特思韦特先生判断，其中有一个令人苦恼的疑惑之处。当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真希望他没有伤着他”时，他立马抓住了一条线索。

“哪个他？”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在黑暗中暗自笑了。

经过一番判断，他说：

“你希望……呃……伊斯特内先生没有伤到伯恩斯先生？”

她点点头。

“是的，这就是我要说的。看上去太可怕了。如果我知道情况如何就好了。”

汽车停了下来。

“你会接电话吗？”他问。

“会的。”

“如果你愿意，我会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打电话告诉你。”

女孩的脸庞亮了起来。

“哦，那您可真是太好了。您确定这样不会太麻烦？”

“一点也不。”

她对他再次表示感谢，并把电话号码给了他，又有点羞涩地补充道：“我的名字是吉莉安·韦斯特。”

他的汽车穿梭在夜色中，朝着目的地径直而去，一抹奇怪的微笑浮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唇边。

他心想：“原来如此……‘脸形，下巴的弧度’！”

但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2

接下来的星期日下午，萨特思韦特先生去裘园[4]观赏杜鹃花。很久以前（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而言是久得不可思议），他曾经跟某位年轻的女士来裘园看风信子。萨特思韦特先生事先非常精心地预备好了他想要说的话，以及他用来向那位年轻女士求婚用的精确措辞。当他在心中反复默记这些话，而且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对风信子的心醉神迷时，来了一个晴天霹雳。年轻女士停止了对风信子的惊呼，突然向萨特思韦特先生（当他是一个真正的朋友）吐露了她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爱。萨特思韦特先生收起他准备好的那一小段话，急忙在大脑深处的抽屉里翻查同情和友谊。

这就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罗曼史——维多利亚时代早期那种不温不火的罗曼史，但这让他对裘园产生了一种浪漫的依恋。他经常去那里看风信子，或者，他出国的时间比平时晚，他会去看杜鹃花，会独自叹气，暗自感伤，全身心沉醉在一种老式的浪漫之中。

这个特殊的下午，他闲逛回来，路经茶馆的时候，认出了草地上其中一张小桌子旁边坐着的一对男女，他们是吉莉安·韦斯特和那个帅气的年轻人。与此同时，他们也认出了他。他看到女孩的脸红了，急切地跟她同伴说了些话。过了一会儿，他便以正统的、非常一本正经的方式跟他们握了手，接受了他们羞怯的一起喝茶的邀请。

“先生，我难以言表，”伯恩斯先生说，“我多么感激那天晚上您对吉莉安的照顾。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是的，确实如此，”女孩说，“您真是太好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很开心，并对这对男女产生了兴趣。他们的纯真和诚挚打动了他。况且，他还可以窥视一下那个他不怎么熟悉的世界。这些人属于他所不熟悉的阶层。

萨特思韦特先生虽然身形瘦小，但同情心极为丰富。他很快便获悉了新朋友的一切情况。他注意到“伯恩斯先生”变成了“查理”。所以听到他们订婚的消息，他一点也不吃惊。

“实际上，”伯恩斯先生的坦率令人感到很愉快，“今天下午刚刚决定的，是吧，吉尔？”

伯恩斯是一家船运公司的职员，薪水中等，存了一点钱，两个人打算马上注册。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着，点点头，表示祝贺。

“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他心想，“一个非常普通的年轻人。人不错，坦率的小伙子，自信而不自负，相貌端正但算不上英俊，没有特别显眼的地方，也不会成为什么杰出的大人物。而那个姑娘爱他……”

他大声说：“那伊斯特内先生……”

他故意打住了，但说出口的话足以产生预期的效果。查理·伯恩斯沉下脸，吉莉安则看上去很忧虑。不只是忧虑，他心想，她看上去很害怕。

“我不想这样。”她低声说道，她的话是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的，似乎她本能地知道他能理解她的情人无法理解的感觉，“你知道，他为我付出了很多。他鼓励我去唱歌，而且……而且给予我帮助。但我始终明白我的嗓音没那么好……不是一流的。当然了，我收到聘请——”

她停了下来。

“你也遇到了一些麻烦，”伯恩斯说，“一个姑娘需要人照顾。萨特思韦特先生，吉莉安遇到过许多不愉快的事，您也看到了，她是个漂亮姑娘，所以——美貌经常会给一个姑娘带来麻烦。”

通过聊天，萨特思韦特先生开始明白，伯恩斯先生含糊地称为“不愉快的事”是什么。一个开枪自杀的年轻人，一个银行经理（一个已婚男人！）的离奇表现，一个粗暴的陌生人（绝对是个疯子！），一个老艺术家的狂热行为。查理·伯恩斯语调平淡地列举着一连串因吉莉安·韦斯特而生的暴力行为和悲剧事件。“而在我看来，”最后，他说，“这个叫伊斯特内的家伙有点疯狂。如果不是我出现，照顾吉莉安，她肯定会被他纠缠的。”

他的笑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听来有点蠢。女孩的脸上没有显出附和的笑容，她正恳切地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菲尔人不错，”她缓缓说道，“他关心我，我知道，我也像朋友一样关心他。但是……但是，仅此而已。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承受查理的消息，他……我真害怕他会——”

她打住了，不知该如何描述隐约感觉到的危险。

“如果我能帮到你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热心地说，“尽管吩咐。”

他感觉查理·伯恩斯似乎有那么一点愤慨。但吉莉安立刻说道：“谢谢你。”

萨特思韦特先生答应下周四跟吉莉安一起喝茶，然后离开了新朋友们。

星期四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心中因为愉快的期待而感到一阵激动。他心想：“我是个老头子——但还没老到不为一张脸而激动。一张脸……”然后他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摇了摇头。

吉莉安一个人在那儿。查理·伯恩斯晚点过来。她看上去高兴多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好像心头卸下一块石头。事实上，她也坦率地承认了这点。

“我以前害怕告诉菲尔关于查理的事。我真是傻。我应该更了解菲尔的。当然了，他很伤心，但是没人比他更贴心了。他真的非常贴心。看，这是他今天早上送给我的——一件结婚礼物。很棒吧？”

对于菲利普·伊斯特内那种境况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很棒。那是一个四个电子管的无线电收音机，最新款式的。

“我们两个都非常喜欢音乐，你知道，”女孩解释说，“菲尔说，当我听到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时，就会经常想到他。我肯定会的。因为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

“你一定会为你的朋友而骄傲，”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说，“他似乎承受住了这个打击，就像一名真正的运动员。”

吉莉安点了点头。他看到她的泪水涌出眼眶。

“他请我为他做一件事。今晚是我们初次见面的纪念日，他问我愿不愿意晚上安静地待在家里，收听无线电节目——不跟查理去任何地方。我说，当然了，我会在家里听节目的。而且我会带着满满的感激和友爱想起他。”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但他对此有些困惑。在人物性格划分方面他鲜少犯错。他判断，菲利普·伊斯特内不会有这种多愁善感的请求。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更为老套。显然，吉莉安认为这个想法符合她那个被拒的爱人的性格。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只是有一点——失望。他自己比较感情用事，他明白这一点。但他希望其他人的情况会好一些。此外，多愁善感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人的，现代社会中可没有它的一席之地。

他请吉莉安唱歌，她照做了。他告诉她，她的嗓音富有感染力，但他很清楚，她显然只是二流水平。她在自己选择的这个行业中所可能取得的任何成功，皆缘于她的脸蛋，而非嗓子。

他并不是特别想见到年轻的伯恩斯，所以没多久就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壁炉台上的一件装饰品引起了他的注意，它在那些廉价的小物件中非常醒目，如同垃圾堆上的一颗珠宝。

这是一只浅绿色的玻璃高脚杯，长颈，线条优美，在杯子边缘稳稳地放着一个彩虹玻璃球，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泡。吉莉安注意到了他的关注点。

“那是菲尔送我的另外一件结婚礼物。我觉得它非常漂亮。他在某个玻璃厂工作。”

“是个美丽的物件，”萨特思韦特先生礼貌地说，“穆拉诺[5]的玻璃吹制工会为此而感到骄傲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离开了，同时，他对菲利普·伊斯特内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兴趣。一个非常有趣的年轻人。然而这个长着一张美丽脸蛋的姑娘却喜欢查理·伯恩斯。这个世界真是奇妙而难以捉摸！

萨特思韦特先生才想起来，因为吉莉安·韦斯特那不同凡响的美丽容颜，他跟奎因先生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通常，每次跟那个神秘人见面都会有一些奇怪而令人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怀揣可能会遇见这个神秘人的希望，萨特思韦特先生迈开脚步朝阿莱基诺餐馆走去。之前，他曾经在那儿遇见过奎因先生，而奎因先生说过他常去这家饭馆。

在阿莱基诺，萨特思韦特先生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满怀希望到处寻找，但没看到奎因先生那黝黑、微笑的脸庞。不过，有另外一个人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是菲利普·伊斯特内。

这个地方人不少，所以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了年轻人的对面。他感到一阵突然的莫名的狂喜，似乎他被卷入其中，并经历着这件事中引人注目的部分。他身处其中——不管它是什么。现在，他知道那晚在歌剧院奎因先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一出戏剧正在上演，其中有一个角色，一个重要的角色，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他不能把他的角色给演砸了。

他怀着一种使命感在菲利普·伊斯特内对面坐了下来。两人很快就交谈起来。伊斯特内似乎很急切地想找人聊聊。像平时那样，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鼓舞人心、容易产生共鸣的聆听者。他们谈起了战争、炸药、毒气。关于最后这部分，伊斯特内有很多话要说。因为，在战争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直从事这些东西的制造工作。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他的确很有趣。

伊斯特内说，有种毒气，从来没有被用于实验。停战来得太快了。人们曾希望它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吸一口就足以致命。他越说越带劲。

气氛活跃起来，萨特思韦特先生逐渐将话题转移到音乐上面。伊斯特内瘦削的脸变得明亮起来。他说话的时候带有一种真正的音乐爱好者的热情和纵情。他们谈起了约斯奇比姆，这个年轻人对此满怀热情。他和萨特思韦特先生都同意，这世界上没什么能胜过一个真正优秀的男高音。还是孩子的时候，伊斯特内就听过克鲁索的演唱，他永远都忘不了。

“你知不知道，他可以对着一个酒杯演唱，并且震碎它？”他问。

“我总觉得这是个谎言。”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着说。

“不，再真不过了，我相信。这种事很有可能，这是个共振的问题。”

他说起了技术细节，满脸通红，眼睛闪闪发光。这个话题似乎让他着迷。而且，萨特思韦特先生注意到，他似乎对自己谈论的东西相当了解。这个老头意识到自己正在跟一个具有特殊头脑的人聊天，一个几乎可称为具有天赋异禀的大脑，才华横溢，难以捉摸，尚未准备好经由哪种渠道来发挥潜质的人，但毋庸置疑，是个天才。

然后他想到了查理·伯恩斯，再次对吉莉安·韦斯特的选择感到惊讶。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便叫侍者拿账单。伊斯特内看上去略带歉意。

“我很惭愧——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些，”他说，“但是你今晚来到这里，对我而言是个幸运的机会。今晚，我——我需要跟人聊聊。”

他莫名地微微一笑，没再说下去。他的眼睛仍在闪着亮光，带着某种克制的激动。然而，他有种悲剧性的气质。

“非常愉快，”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们的谈话让我深感有趣且深受启发。”

接着，他滑稽而有礼貌地微微一鞠躬，走出餐馆。这是个温暖的夜晚，他沿街道缓步而行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印象。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人跟他并肩而行。他跟自己说这个念头是个错觉，但没用，它挥之不去。有人，一个他看不到的人，在他身旁跟他一起走在那条黑暗而寂静的街道上。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眼前清楚地浮现出奎因先生的身影。他真真地感觉奎因先生似乎正走在他身侧，然而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睛说服自己并非如此，他就是独自一人。

但是奎因先生的身影依旧存留，而随之而来的还有其他一些事。一种需要，一种迫切，一种关于灾难的沉重的预感。他必须做点什么——赶紧去做。某件事很不对劲，需要他去纠正。

这种感觉非常强烈，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得不与之妥协。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脑海中奎因先生的身影更为清晰。如果他能问问奎因先生——但就在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时，他就知道这样不对。询问奎因先生从来都没用。“线索尽在你的掌握中”——奎因先生就会说这种话。

线索，什么线索？他仔细地分析了自己的感觉和印象。现在，他有种危险的预感，它威胁到谁了？

他眼前立刻蹦出一幅场景：吉莉安·韦斯特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收听无线广播。

萨特思韦特先生冲旁边经过的一个报童扔了一便士，抓过一份报纸，马上翻到伦敦无线电广播节目的版面。他饶有兴致地注意到约斯奇比姆今晚有广播节目。他将演唱《浮士德》中的《拯救迪莫拉》，之后是一系列他的民歌，《牧羊人之歌》《鱼》《小鹿》等。

萨特思韦特先生将报纸揉作一团，知道吉莉安收听的节目内容似乎让她的形象更加清晰了。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菲利普·伊斯特内那个奇怪的请求。不像这个男人的性格，一点也不像。伊斯特内毫不多愁善感。他是个感情激烈的人，一个危险的男人，也许——

他的思路猛地停顿下来。一个危险的男人——这意味着什么。“线索尽在你的掌握中”——今晚跟菲利普·伊斯特内的见面——很怪异。一个幸运的机会，伊斯特内说过。是个机会吗？还是萨特思韦特先生今晚曾经一两次意识到的那个混乱交错的计谋的一部分？

他回忆着。在伊斯特内说的话中肯定有些什么东西，一些线索。一定有，不然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紧迫感？他都谈论了什么？歌唱，战时工作，克鲁索。

克鲁索——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思绪突然偏离了。约斯奇比姆的嗓音和克鲁索的极为接近。吉莉安坐着聆听演唱，歌声悠扬、真实、有力，回响在房间四周，让玻璃嗡嗡地响……

他屏住呼吸。玻璃嗡嗡地响！克鲁索，对着酒杯唱歌，酒杯就碎了。约斯奇比姆在伦敦的演播室里唱歌，一英里之外的一个房间里玻璃震碎，叮当直响——不是酒杯，而是一只浅绿色的玻璃高脚杯。一个水晶般的像肥皂泡沫一样的东西坠落下来，也许里面不是空的……

就在那一刻，在旁人看来，萨特思韦特先生突然疯了。他再次翻开报纸，快速扫了一眼无线电节目预告，接着就在安静的街道上拼了命似的跑起来。在街尽头他找到一辆慢行的出租车跳了进去，大喊着给了司机一个地址，告诉他这事关生死，要尽快赶到那里。司机判断他精神错乱但非常富有，便用尽了最大的努力。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后一坐，思绪纷繁杂乱，在学校学习过又遗忘了的一点科学知识，那天晚上伊斯特内的措辞，共振——固有频率——如果力的频率与固有频率吻合，就像一座吊桥，士兵们在上面列队行走，他们阔步行走的摆幅与吊桥的频率一致。伊斯特内研究过这个课题。伊斯特内知道这一点，而他是个天才。

约斯奇比姆会在十点四十五分开始演唱。现在，时间到了。但是，最先唱的是《浮士德》。《牧羊人之歌》的副歌唱完之后那嘹亮的高音会——会——怎样？

他的脑子再次转动起来。基音、泛音、半音。他不怎么了解这些东西，但伊斯特内了解。上帝保佑他来得及！

出租车停了下来。萨特思韦特先生从车门里冲了出来，跑向通往三楼的石阶，就像个年轻的运动员一样。房门半开着，他推开门，卓越的男高音扑面而来。伴随着那老套的配曲，传来了他熟悉的《牧羊人之歌》的歌词：

牧羊人，瞧那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那么，他及时赶到了。他猛地推开起居室的门，吉莉安正坐在壁炉旁边的一张高背椅上。

今天，贝拉·米沙的女儿要出嫁了：

我得赶快去参加婚礼。

她一定是觉得他疯了。他抓住她，大吵大嚷地说着一些她无法理解的话，半拉半拽着，两人来到了楼梯上。

我得赶快去参加婚礼——

呀——哈——

一个精彩的男高音，声音洪亮、有力，中气十足，这是任何歌唱家都会羡慕的音调。伴随着它的是另一个声音——玻璃碎掉的叮当声。

一只迷路的猫从他们身旁蹿了过去，钻进开着的门里。吉莉安挣扎了一下，但萨特思韦特先生拉住她，语无伦次地说：

“不，不，它是致命的。无味，不会让你产生警觉。只要吸上一口，就完蛋了。没人知道它究竟多致命。它不像之前实验过的任何东西。”

他反复地说着菲利普·伊斯特内在晚饭餐桌上跟他说的那些话。

吉莉安不解地盯着他。

3

菲利普·伊斯特内掏出手表看了看。刚刚十一点半。过去三刻钟他一直在堤岸上来回踱着步子。他望向泰晤士河，接着转过身——窥视着他的晚餐同伴的脸。

“真奇怪，”他说着，并且大笑，“今晚我们似乎注定要相遇。”

“如果你称其为命运的话。”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菲利普·伊斯特内更加用心地看了看萨特思韦特先生，变了表情。“是吗？”他平静地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直奔主题。

“我刚刚从韦斯特小姐的公寓过来。”

“是吗？”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死寂。

“我们——从房间里拿出了一只死猫。”

一阵沉默，然后伊斯特内说：

“你是谁？”

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了一会儿话，讲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所以说，我及时赶到了。”他停了下来，又温和地补充了一句：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期待一些事，某种爆发，某种疯狂的辩护。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菲利普·伊斯特内平静地说，接着转身走开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不知不觉中，他对伊斯特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同情，一个艺术家对另一个艺术家、一个感伤主义者对一个真正的爱人、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天才的感觉。

最后，他猛地打起精神，跟伊斯特内同方向走去。雾色渐浓，没多久他遇见一个警察，后者疑惑地看着他。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落水声？”警察问道。

“没有。”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警察注视着河面。

“我猜又是一起自杀事件，”他闷闷不乐地咕哝着，“他们老干这事儿。”

“我想，”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吧。”

“钱财，大部分，”警察说，“有时候是因为女人，”他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并非总是他们的错，但有些女人总会惹出很多麻烦。”

“有些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表示同意。

警察继续往前走，他坐在一个座位上，雾气在他四周弥漫。他想到了特洛伊的海伦，想知道她是否是个普通的好女人，那张美妙绝伦的脸是祝福还是诅咒。

[1]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著名歌剧演员。

[2]匈牙利的本土居民。

[3]三者都以美貌著称。海伦引发了特洛伊战争；克娄巴特拉（即埃及艳后）先后成功诱惑了恺撒大帝及安东尼；玛丽·斯图亚特即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1542—1587），史料及艺术作品均表明她是位不折不扣的美女。

[4]伦敦市郊著名植物园。

[5]亚德里亚海上的一座小岛，以玻璃制造而闻名于世。

死去的小丑

萨特思韦特先生漫步在邦德大街上，享受着阳光。他一如既往地穿戴整齐而时髦，朝哈彻斯特美术馆走去，那里正在举办弗兰克·布里斯托的画展。这人是个新人，迄今为止默默无闻，但有迹象表明他会一夜成名，而萨特思韦特先生恰好是一名艺术赞助者。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走进哈彻斯特美术馆，立刻就有人认出了他，愉快地微笑着冲他打招呼。

“上午好，萨特思韦特先生，还以为您过一会儿才会到。你知道布里斯托的作品吗？不错——确实很不错。非常独特的那种。”

萨特思韦特先生买了一份目录，穿过开阔的拱形走廊，走进展示艺术作品的长厅。这是些水彩画，画技十分高超，很像彩色蚀刻版画。萨特思韦特先生沿着墙慢慢地走，细细地看，总体而言比较满意。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值得他过来，他的画有创意、有想象力，技术极为严谨且细致。当然了，也有些粗糙之处。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其中含有一些几近天才的成分。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一幅小小的展现威斯敏斯特桥的佳作前停顿片刻。桥上有拥挤的公共汽车、电车和匆匆的行人。小小一幅画，但美得惊人。他留意到，这幅画叫作“蚂蚁堆”。他继续走着，突然，他屏住呼吸，想象力完全被吸引住了。

这幅画叫作“死去的小丑”。画面最重要的位置是铺着黑白相间大理石块的地板。小丑仰卧在地板中央，双臂展开，穿着红黑相间的小丑服。他身后是一扇窗，窗外有个人凝视着地板上的他，那人的轮廓映衬着落日的红光，好像跟前者是同一个人。

这幅画之所以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激动，原因有二：第一个是，他认出了，或者说是他觉得他认出了画中那个男人的脸——和萨特思韦特先生认识的奎因先生极为相像的脸。萨特思韦特先生曾在某些神秘的场合下见过他一两次。

“我肯定没弄错，”他咕哝道，“如果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根据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经验，奎因先生的每次出现都跟某种重要的事件脱不了干系。

如前所述，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兴趣的第二个原因是：他认出了画中的场景。

“查恩利带露台的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奇怪——非常有趣。”

他更为仔细地看着这幅画，不明白这位艺术家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一个死了的小丑躺在地板上，另一个小丑在窗外往里看，而且是同一个小丑？他沿着墙壁缓缓走着，出神地看着其他画作，脑子里一直在想同一件事。他很兴奋。今天早上生活还略显单调呢，现在却不同了。他很肯定自己就要遇到令人激动且趣味十足的事情了。他走到桌前，哈彻斯特美术馆的高官科布先生正坐在那里，萨特思韦特先生认识他很多年了。

“我有兴趣买三十九号，”他说，“如果它还没有卖出去的话。”

科布先生查了查账本。

“这一批中最好的，”他咕哝道，“真是一幅佳作，不是吗？对，还没卖。”他说了个价格，“这是个很好的投资，萨特思韦特先生。明年这个时候，你得支付三倍的价钱。”

“在这种场合你们总会这么说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着说道。

“这个嘛，我说得不对吗？”科布先生问道，“我相信，如果你想卖掉你的藏品，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一幅画的价格比你买入时低。”

“我要买这幅画，”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现在我可以给你开支票。”

“你不会后悔的，我们相信布里斯托。”

“他是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吧。”

“我想见见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也许某天晚上他会过来跟我共进晚餐？”

“我可以给你他的地址。他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的。你的名字在艺术界很有分量。”

“过奖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下面的话被科布先生打断了：

“他来了。我这就把他介绍给你。”

他从桌子后面站起身。萨特思韦特先生跟着他一起朝一个身材高大、举止笨拙的年轻人走去。他靠墙站着，身后的墙上是一幅一张怒容满面的脸随意打量世界的画。

科布先生做了必要的介绍，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做了一小段正式而礼貌的发言。

“刚才，我非常荣幸地获得了您的一幅画——《死去的小丑》。”

“哦！啊，你不会吃亏的，”布里斯托不客气地说，“那画可真不错，虽然我不该自吹自擂。”

“看得出来，”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对您的作品非常感兴趣，布里斯托先生。对这么年轻的人而言，它显得格外成熟。我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某天晚上跟我共进晚餐？你今晚有约吗？”

“实际上，还没有。”布里斯托说，仍然没表现出过分夸张的谦卑。

“那八点怎么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

“哦，好，”布里斯托先生说，“谢谢。”很明显是找补的。

“一个自我评价很低的年轻人，也害怕这个世界会这么看待他。”

这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来到邦德大街的阳光下时做的总结。而他对同胞的判断极少有误。

弗兰克·布里斯托大约八点零五分到达。主人及另外一位客人正在等他。萨特思韦特先生介绍说另一位客人是蒙克顿上校。他们立马就开饭了。椭圆形的红木桌旁边还有第四个座位。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说：

“我期望我的朋友奎因先生会顺路过来拜访，不知道你是否遇见过他，哈利·奎因先生？”

“我压根没见过谁。”布里斯托粗鲁地说。

蒙克顿上校兴趣满满地盯着这位艺术家，就像在看新品种的水母。萨特思韦特先生尽量推动谈话友好地进行。

“我对你的那幅画产生了特殊的兴趣是因为我认出了那个场景是查恩利的带露台的房间，我说得对吗？”艺术家点点头，于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非常有趣。我以前在查恩利住过几次，也许你认识这家的人？”

“不，我不认识！”布里斯托说，“那种家庭可不愿意认识我。我是坐大型游览车去那儿的。”

“老天！”蒙克顿上校没话找话说，“坐大型游览车，天哪！”

弗兰克·布里斯托怒视着他。

“为什么不行？”他狠狠地质问。

可怜的蒙克顿上校大吃一惊。他埋怨地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像在说：

“你作为一个自然主义者可能会对这些原始生物感兴趣，但为什么要拉我下水？”

“哦，大型游览车，糟糕的东西！”他说，“在不平的路段上会颠簸得厉害。”

“如果你买不起劳斯莱斯，就得坐大型游览车。”布里斯托凶巴巴地说。

蒙克顿上校冲他干瞪眼。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

“除非我能想办法让这个年轻人放松，不然我们会度过一个令人苦恼的夜晚。”

“查恩利总是令我着迷，”他说，“那场悲剧发生后，我只去过一次。一幢阴冷的房子——幽灵一般。”

“没错。”布里斯托说。

“实际上有两个真正的鬼，”蒙克顿说，“查理一世腋下夹着他的脑袋，在阳台上走过来走过去。我忘记原因了，但我能确定。再有就是拎着银水壶哭泣的女人，查恩利家族一个成员去世后，人们常看到她。”

“胡扯。”布里斯托轻蔑地说。

“他们一定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家族，”萨特思韦特先生赶紧说，“四个拥有爵位的人横死，最近这位查恩利勋爵又是自杀。”

“令人毛骨悚然，”蒙克顿严肃地说，“事发时我正好在那里。”

“让我想想，肯定是十四年前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从那时起，那幢房子就被封了。”

“关于这一点我倒不觉得奇怪，”蒙克顿说，“对一个年轻姑娘而言，这肯定是个极大的打击。他们结婚一个月，刚刚度完蜜月回到家。为了庆祝他们回家，家族还举行了大型的化装舞会。就在客人们即将到达的时候，查恩利把自己反锁在橡木厅，饮弹自尽。事情并没到此结束。请原谅。”

他的头忽然转向左边，望着对面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抱歉地笑了起来。

“我神经过敏了，萨特思韦特。刚才我觉得有人坐在那张空椅子里对我说了些什么。”

“是啊，”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对阿利克斯·查恩利来说，这是个极为可怕的打击。她是那种美丽得耀眼的女孩，充满了人们所谓的生活的喜悦，而现在，人们说她就像个幽灵。我很多年没见过她了。我觉得她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国外吧。”

“那个男孩呢？”

“那男孩在伊顿公学。我不知道他成年后会做什么。我认为他不会重开那幢老房子。”

“它会成为一座不错的大众休闲娱乐公园。”布里斯托说。

蒙克顿上校冰冷而厌恶地看着他。

“不不，你本意并非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如果你真这么想就不会画那幅画了。传统和氛围是无形的东西。他们花了几个世纪来建造，如果你毁了它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重建起来。”

他站起身。“我们去吸烟室吧。我在那儿放了些查恩利的照片，想给你们看一下。”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一个业余爱好是摄影。他很自豪自己是《朋友们的家》这书的作者。这些朋友的地位都很高，而这本书让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公众形象变得很势利，而这对他很不公平。

“这是我去年拍摄的一张那个带露台的房间的照片，”他说，并把照片递给布里斯托，“你看，拍摄角度跟你画作中的几乎一样。那块地毯很不错，可惜照片显不出它的颜色来。”

“我记得这块地毯，”布里斯托说，“颜色很美，就像一团火焰在燃烧。不过，这地毯铺在那里显得有点不和谐。对那个铺着黑白方块的大房间而言，地毯的尺寸不对。房间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地毯，它破坏了整体的效果，就好像一大片血迹。”

“也许是这一点给了你创作灵感？”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也许吧，”布里斯托若有所思地说，“乍看起来，人们自然会在这间装了嵌板的房间里上演悲剧。”

“橡木厅，”蒙克顿说，“没错，就是那个闹鬼的房间。那里有一个牧师藏身的洞——壁炉旁边一块可移动的嵌板，相传查理一世曾经在那儿躲藏过。曾经有两个人因为决斗而死在那个房间里。要我说，雷吉·查恩利就是在那儿开枪自尽的。”

他从布里斯托手中拿过照片。

“哦，那是一块布哈拉地毯，”他说，“值几千英镑，我想。我在那儿的时候，它铺在橡木厅——一个合适的地方。铺在大理石地面上看上去傻乎乎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着他拉过身边的空椅子，然后意味深长地说：

“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挪走的。”

“肯定是最近。哦，我记得悲剧发生那天曾经说到这块地毯。查恩利说它真应该压在玻璃下面。”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悲剧发生后，房子立即被封锁了，每样东西都保持了原样。”

布里斯托提了个问题，打断了谈话。他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已然发生了改变。

“查恩利老爷为什么要开枪自杀？”他问。

蒙克顿上校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

“没人知道。”他含混地说。

“我假定，”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说道，“他是自杀的。”

上校茫然而惊奇地看着他。

“自杀，”他说，“当然是自杀了。老兄，我当时就在那里。”

萨特思韦特先生朝身边那个空椅子看了看，微微一笑，好像在笑一个别人看不到的隐秘的笑话。他平静地说道：

“有时候人们在若干年后看到的东西会比当时清晰得多。”

“胡说，”蒙克顿杂乱而仓促地说，“一派胡言！记忆模糊时怎么可能比记忆清晰鲜活时看问题还清楚？”

但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观点意外地得到了支持。

“我懂你的意思，”这位艺术家说道，“我得说也许你是对的。这是一个比例的问题，不是吗？不仅仅是比例的问题，还有相对性之类的。”

“要我说，”上校说，“所有爱因斯坦的这些东西都是鬼扯。招魂巫师和老掉牙的幽灵的故事也是！”他愤怒地瞪着周围，“当然是自杀了，”他继续说道，“我目睹了事情的发生！”

“跟我们说说这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样的话，我们也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怒气平息了一些的上校嘀咕了一句，在椅子上坐得更加舒服了一些。

“整件事都非常出乎意料，”他开始说道，“查恩利跟平时一样。一大批朋友为了这个舞会而待在房子里。没人能想到他会在客人们陆续抵达的时候开枪自尽。”

“如果他等客人们走了以后再动手，可能会让人好受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当然了。感觉简直糟透了——做那种事。”

“一反常态。”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没错，”蒙克顿承认，“不像查恩利所为。”

“可他是自杀的？”

“他当然是自杀的。我们三四个人站在楼梯顶端，我、奥斯特兰德家的女孩、阿尔吉·达西——哦，还有其他一两个人。查恩利从下面的大厅经过，然后走进橡木厅。奥斯特兰德家的女孩说他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眼睛盯着前方——但是，当然这是瞎扯，她从我们站的那个地方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他走起路来弯腰驼背的，似乎背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其中一个姑娘大声喊他——她是个家庭教师，我想应该是查恩利夫人出于好心才邀请她的。她正在找查恩利，要给他带个消息。她大声喊道：‘查恩利老爷，查恩利夫人想知道——’他并没有在意，而是走进橡木厅，砰地关上门，我们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接着，一分钟之后，我们听到了枪声。

“我们冲下楼梯，来到大厅里。橡木厅里有另外一扇门通向带露台的房间。我们试着打开，但也锁上了。最后我们只好破门而入。查恩利躺在地板上——死了——右手边有一把手枪。那么，除了自杀还能是什么？别跟我说是意外。只有另外一种可能——谋杀——可没有凶手就不会有谋杀。我想你们都同意这一点。”

“凶手也许已经逃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暗示说。

“不可能。如果有几张纸和一支笔，我会给你画出那个地方的平面图。橡木厅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大厅，另一扇通向带露台的房间。这两扇门都从里面锁上了，而钥匙插在锁孔里。”

“窗户呢？”

“是关着的，百叶窗也放了下来。”

稍许沉默。

“就是这样。”蒙克顿上校得意地说。

“确实看起来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沮丧地说。

“请注意，”上校说，“虽然我刚才嘲笑了招魂巫师，但我不介意承认那个地方有一种异常古怪的氛围——尤其是那个房间。墙壁的嵌板上有很多弹孔，是曾经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决斗导致的。而地板上有一块诡异的污渍，虽然他们换了几次木头，但污渍总是会再现。我想，现在那地板上会有另外一摊血迹——可怜的查恩利的血。”

“流了很多血？”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很少——少得奇怪——医生这么说。”

“他打了自己哪里，子弹穿过头？”

“不，穿过心脏。”

“这可不容易做到，”布里斯托说，“知道一个人的心脏在哪儿太难了。我绝对打不中自己的心脏。”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他隐约觉得不满意。他原本希望发现什么——但他真的不知道是什么。蒙克顿上校继续说道：

“查恩利是座鬼宅。当然了，我什么也没见到过。”

“你没见过拎着饮水壶哭泣的女人？”

“是啊，我没见过，先生，”上校强调道，“但我猜那房子里的每个仆人都会发誓说他们见过。”

“迷信是中世纪的祸根，”布里斯托说，“今天仍然到处都有它的痕迹，但是谢天谢地，我们在逐渐摆脱。”

“迷信，”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张空椅子，“有时候，你不觉得——它也许有用？”

布里斯托紧盯着他。

“有用，这是个古怪的词。”

“好啦，现在我希望你被说服了，萨特思韦特。”上校说道。

“哦，有一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表面看似古怪——对一个年轻、富有、幸福，正在庆祝回家的新婚男人而言，毫无意义——稀奇古怪——但我同意我们没有远离事实，”他温和地重复道，“事实。”接着，皱起眉头。

“我想，有趣的是我们没人知道，”蒙克顿说，“这一切背后的故事。当然有谣传——各种各样的谣言。你知道人们会说些什么。”

“但是没人知道真相。”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地说。

“这不是畅销侦探小说，对吗？”布里斯托说，“没人能从他的死亡中获得什么。”

“除了那个没出世的孩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

蒙克顿忽然轻声笑了笑。“可怜的雨果·查恩利备受打击，”他说，“一旦会有一个孩子的消息传出来，他就有了一份静待事态发展的体面工作：等着看是男还是女。他的债权人们等得也十分心焦。最后是个男孩，这让他们中的很多人十分失望。”

“那个寡妇情绪很低落吗？”布里斯托问道。

“可怜的孩子，”蒙克顿说，“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她没有痛苦或者崩溃或者其他什么。她好像——冷冻住了。正如我所说，没过多久她就封了房子，而就我所知，从那以后那房子再也没开过。”

“所以关于动机我们一无所知，”布里斯托轻轻笑了笑，“有另一个男人或另一个女人，不是前者就是后者，嗯？”

“好像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极有可能是另一个女人，”布里斯托继续道，“因为那个美丽的寡妇没有再嫁。我恨女人。”他干巴巴地补充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弗兰克·布里斯托立刻反击道：

“你笑吧，”他说，“但我就是这么想的。她们搞砸一切，她们碍事。她们打扰你的工作。她们……我只见过一个女人是……哦，有趣的。”

“我想总会有一个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偶然遇见了她。其实，是在火车上。毕竟，”他不服气地补充说，“为什么不能在火车上偶遇谁呢？”

“当然，当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抚慰道，“在火车上跟在其他地方一样好。”

“火车是从北边开过来的，那节车厢只有我们俩。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们聊起了天。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而且我想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我说不清那种感觉。也许这很——遗憾。”他顿了顿，想尽量表达清楚，“要知道，她不是特别真实。朦胧而虚幻。好像来自盖尔人童话里的小山似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点了点头。他的想象力轻而易举就勾勒出了这幅场景。极其自信、务实的布里斯托和一个散发着银光的幽灵般的人影——朦朦胧胧，就像布里斯托说过的那样。

“我想，如果发生了某些可怕的事情，可怕之程度令人无法忍受，一个人才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人会逃离现实，躲进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当然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布里斯托说，“她什么也没告诉我，我只是在猜测。要想知道结果，只能猜测。”

“是啊，”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说道，“人必须要猜测。”

门开了，他抬起头看了看，飞快地寻找着，期望着，但管家的话令他失望。

“先生，一位女士有很紧急的事情要见您。阿斯帕西娅·格伦小姐。”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惊地站起身。他知道“阿斯帕西娅·格伦”这个名字。在伦敦谁不知道呢？首先被宣传为“戴围巾的女人”。她独自一人出演了系列日间戏，在伦敦风靡一时。借助她的围巾，她能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那条围巾依次是一名修女的贴头帽，一名工厂工人的围巾，一个农民的头巾以及一百种其他东西。每一种角色的扮演都是对之前彻底的颠覆。作为一名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她十分尊敬。巧合的是，他一直没能结识她。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刻，她的造访引起了他浓烈的兴趣。对其他人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后，他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来到了客厅。

格伦小姐坐在一张铺着织金锦缎软垫的大沙发的中间，泰然自若地控制了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立马察觉到她打算控制局势。说来也奇怪，他的第一感觉是排斥。他之前一直是阿斯帕西娅·格伦的艺术的真诚仰慕者，通过舞台前排的脚灯他感觉到，她的性格富有感染力且令人愉快。她是令人充满期待，富有启发性，而非命令式的。但是现在，跟这个女人面对面，让他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感觉。她带有一种坚定、大胆、压迫性的气质。她个子高高的，黑色的头发，大约三十五岁。无疑她很漂亮，很明显这也是她的资本。

“请您务必原谅我的贸然到访，萨特思韦特先生。”她说，声音洪亮、圆润、魅力十足，“我不想说久仰您的大名，但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借口。至于我今晚的拜访，”她大笑道，“哦，我想要一样东西时简直是迫不及待。我想要一样东西，就要得到它。”

“不论什么借口，把如此迷人的一位女士带到这里来，我都很欢迎。”萨特思韦特先生以一种旧式的殷勤口吻说道。

“您对我真是太好了。”阿斯帕西娅·格伦说。

“亲爱的女士，”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请允许我在这里对您表示感谢，还有，谢谢您常常给我带来快乐——在我剧院包厢的座位上。”

她开心地冲他笑了笑。

“我开门见山吧。今天我去了哈彻斯特美术馆，在那儿看到了一幅画，没有它我简直活不下去了。我想买却没买成，因为您已经买了下来，所以——”她顿了顿，“我真的很想要，”她继续说道，“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必须得拥有它。我带了我的支票簿，”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每个人都跟我说您这人好得不得了。大家总是对我很好，您知道，这样对我来说不好，但事实的确如此。”

这些就是阿斯帕西娅·格伦的手段。对于这些典型的女人把戏和这种被宠坏了的孩子的装腔作势，萨特思韦特先生打心底里排斥、鄙视。他想这本可以打动他的，但是没有。阿斯帕西娅·格伦犯了个错。她把他看成一个上了年纪的业余艺术爱好者，一个漂亮女人就能轻易地让他受宠若惊。但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这种旧式殷勤态度的背后是一颗敏锐、具有批判精神的头脑。他能看透人们的本质，而不是他们想展现给他的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女士恳求他给予她一时兴起想要的东西，而是一个无情且自私的女人为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原因而一意孤行、恣意妄为。而他确定阿斯帕西娅不会得逞的。他不打算放弃那幅《死去的小丑》。他飞快地想到一个最好的办法，既能避免冲突又不会显得无礼。

“我肯定，”他说，“每个人都会尽最大努力顺您的意，而且高兴都来不及。”

“那么您真的打算让我得到那幅画？”

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慢地遗憾地摇了摇头。

“恐怕不可能。要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我买那幅画是为了一位女士。这是份礼物。”

“哦，但是肯定——”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萨特思韦特先生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拿起听筒。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微弱、冷冷的声音，听上去十分遥远。

“可否请萨特思韦特先生接电话？”

“我就是萨特思韦特。”

“我是查恩利夫人，阿利克斯·查恩利。我敢说你不记得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

“亲爱的阿利克斯。我当然记得你。”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今天我去观看了哈彻斯特美术馆的画展，有一幅画叫‘死去的小丑’，也许你认出来了——那是查恩利的带露台的房间。我……我想要那幅画，而你买走了。”她顿了顿，“萨特思韦特先生，出于个人原因，我想要那幅画，您能转卖给我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说：“这可真是奇怪了。”他对着话筒说话时，幸亏阿斯帕西娅·格伦只能听见他这一方说的话。“如果您能接受我的礼物，亲爱的夫人，我将非常开心。”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便赶紧说道，“我是为你而买。真的。但是听着，亲爱的阿利克斯，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当然可以，萨特思韦特先生。我真是感激不尽。”

他接着说：“我希望你现在来我家，立刻。”

一阵短暂的停顿，接着她平静地回答说：“我马上就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放下听筒，转向格伦小姐。

她气急败坏地说：

“你们说的是那幅画吗？”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送礼物的那位夫人几分钟之后就会过来这里。”

阿斯帕西娅·格伦突然换上一副笑脸。

“你会不会给我一个说服她把画转给我的机会？”

“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内心有种莫名的激动。他正处于一出戏的舞台中央，而这出戏正朝预定的方向进行着。他，这个旁观者，扮演了主角。他转向格伦小姐。

“可否跟我去另外一个房间？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几个朋友。”

他为她打开门，穿过大厅，打开了吸烟室的门。

“格伦小姐，”他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一位老朋友，蒙克顿上校。布里斯托先生，你非常欣赏的那幅画的作者。”然后，当第三个人从他摆放在自己旁边的那张空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大吃一惊。

“我想今晚你应该期待我的到来，”奎因先生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向你的朋友们做了自我介绍。很高兴我能顺路拜访你。”

“亲爱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我一直尽力让事情顺利进行，但——”在奎因先生带着些许嘲弄的黑色眼睛的注视下，他打住了话头，“让我来介绍。哈利·奎因先生、阿斯帕西娅·格伦小姐。”

是错觉，还是她的确有些畏缩，她的脸上略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忽然，布里斯托喧闹地插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是什么令我疑惑了。有相似，明显的相似。”他好奇地盯住奎因先生，“你看到没？”他转向萨特思韦特先生，“你没看到他跟我画中的小丑——那个通过窗户往里看的小丑——十分相似？”

这次不是错觉。他清清楚楚地听见格伦小姐突然吸了口气，甚至还看到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跟你们说过我正在等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得意地说道，“我必须得告诉你们，我的朋友奎因先生，是个最为神奇的人物。他能解开谜题，让你们看清事物。”

“你是个灵媒吗，先生？”蒙克顿上校问道，狐疑地看着奎因先生。

后者微微一笑，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过奖了，”他平静地说，“有一两次我跟他在一起，他完成了一些非常精彩的侦探工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功劳算给了我。我想是他谦虚。”

“不，不，”萨特思韦特先生激动地说，“不是。你让我看到一些事，我本应该看清的事，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了，但没有意识到。”

“听上去很复杂。”上校说。

“也不是，”奎因先生说，“麻烦的是我们并不满足于看清事物——我们还会对自己看到的事物进行错误的解释。”

阿斯帕西娅转向弗兰克·布里斯托。

“我想知道，”她紧张地说，“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创作那幅画的想法？”

布里斯托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坦白道，“跟那幢房子有关的某件事——我是说我的想象力扎根于跟查恩利有关的事。空荡荡的大房间，外面的露台，关于幽灵的想法，我想是这类东西。我刚才听到了刚刚死去的查恩利老爷的故事，他开枪自杀了。设想一下，你死了，而你的灵魂还在。你知道，这一定很奇怪。你也许会站在外面的露台上，通过窗外往里看到自己的尸体，还会看到所有这一切。”

“你是什么意思？”阿斯帕西娅·格伦说，“看到一切？”

“哦，你会看到发生过的事。你会看到——”

门开了，管家说查恩利夫人到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出去见她。他差不多有十三年没见过她了。他记住的是她曾经的模样，一个热心、热情洋溢的姑娘。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女士。非常美丽，却又非常苍白，似乎是在飘着而非在走动，就像被冷风随意吹来的一片雪花。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此冰冷，如此遥远。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带着她向前走去。她对格伦小姐稍稍挥了下手致意，而对方毫无反应，于是她停顿了一下。

“很抱歉，”她低声说道，“但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你，对吗？”

“可能是在舞台上，”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阿斯帕西娅·格伦小姐。这是查恩利夫人。”

“见到您非常高兴，查恩利夫人。”阿斯帕西娅·格伦说。

她的声音里突然夹杂了一点大西洋彼岸的味道，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想起了她各种各样的舞台角色。

“蒙克顿上校，你知道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着，“这是布里斯托先生。”

他看到她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红晕。

“布里斯托先生和我也见过面，”她说着，微微一笑，“在火车上。”

“还有哈利·奎因先生。”

他仔细地观察着她，但这次她并没有露出认识的迹象。他为她摆放了一张椅子，然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好，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地说道：“我——这真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小聚会，中心就是这幅画。我——如果我们愿意，我们会——拨开迷雾。”

“你该不是要举行一场降神会吧，萨特思韦特？”蒙克顿上校问，“今天晚上你很古怪。”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不完全是降神会。但我的朋友，奎因先生相信，而我也同意，一个人可以通过回顾过去看清事情的本质，而不是它们的表面。”

“过去？”查恩利夫人问道。

“我说的是你丈夫的自杀，阿利克斯。我知道这会伤害到你——”

“不，”阿利克斯·查恩利说，“这不会伤害到我。现在，没什么能伤害到我。”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到了弗兰克·布里斯托的话：“她不是特别真实。朦胧而虚幻。好像来自盖尔人童话里的小山似的。”

“朦胧而虚幻。”他这么形容她，这种描述很准确。这是一个影子，其他东西的一种反射。那么，真实的阿利克斯在哪里？他心里迅速回答道：“在过去。我们分开十四年了[1]。”

“亲爱的，”他说，“你吓到我啦。你就像那个拎着银水壶哭泣的女郎。”

哗啦！桌上阿斯帕西娅肘边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碎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对她的道歉置之不理。他心想：“越来越近了，每一分钟我们都更近一些——但是接近什么呢？”

“让我们的思绪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说，“查恩利老爷自杀了。什么原因呢？没人知道。”

查恩利夫人在椅子里微微一动。

“查恩利夫人知道。”弗兰克·布里斯托突然说道。

“胡扯。”蒙克顿上校说，然后停住了，对查恩利夫人好奇地皱着眉头。

她看着对面的艺术家，好像他引出了她的话头。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开了口，声音就像一片雪花，冰冷而轻柔。

“是的，你说得很对。所以，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回到查恩利。所以，当我的儿子迪克想让我重新开启查恩利，再去那里居住时，我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你能告诉我们原因吗，查恩利夫人？”奎因先生问。

她看着他，然后，好像被催眠了，她平静而自然地说了起来，就像个孩子。

“如果你们想听，那我就说。现在看起来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我在他的文件里发现了一封信，然后销毁了。”

“什么信？”奎恩先生问道。

“一个姑娘写的——那个可怜的孩子。她是梅里安姆的保育员。他……他跟她上床了——是啊，当时我们已经订了婚，准备结婚了。而她——她也要生孩子了。她信上是这么写的，还说要告诉我这件事。所以，你们明白的，他开枪自杀了。”

她疲惫、神情恍惚地环顾着他们，就像一个孩子将一篇她非常熟悉的课文又重复了一遍。

蒙克顿上校抽了抽鼻子。

“上帝啊，”他说，“原来如此。这就彻底解释清楚这件事了。”

“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仍然无法解释一件事：布里斯托先生为什么要画那幅画？”

“你的意思是？”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向奎因先生，似乎是为了得到鼓励，显然他得到了，于是继续说道：

“是的，我知道，对你们所有人来说，我这话听着有点疯狂，但那幅画是整件事情的焦点。我们今晚都在这里是因为那幅画。那幅画必须被画出来——这就是我的意思。”

“你说的是橡木厅那神秘的影响力？”蒙克顿上校开口道。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不是橡木厅，是那个带露台的房间。就是这样！死者的灵魂站在窗外朝里看，看到了地板上他自己的尸体。”

“这不可能，”上校说，“因为尸体在橡木厅啊。”

“假设它不在那儿，”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假设它就在布里斯托先生看见它的那个地方，想象中看到它的地方。我是说在窗前铺着黑白地砖的地板上。”

“你在胡说，”蒙克顿上校说，“如果尸体在那儿，我们不可能在橡木厅里发现它。”

“是不可能，除非有人把它搬到了那里。”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而如果是这样，我们怎么能看到查恩利走进了橡木厅的门呢？”蒙克顿上校质问说。

“这个嘛，你们没看到他的脸，不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问，“我的意思是说，我认为你们看到一个穿着化装舞会服的男人走进了橡木厅。”

“锦缎的衣服和一顶假发。”蒙克顿说道。

“不过如此，而你们认为那就是查恩利老爷，因为那个姑娘大声叫他查恩利老爷。”

“还有，因为我们几分钟后破门而入的时候，那里只有死去的查恩利老爷。你不能无视这一点，萨特思韦特。”

“不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气馁地说，“不能，除非那里有某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你不是说过，那个房间里有个牧师藏身的洞吗？”弗兰克·布里斯托插了一嘴。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假设？”他挥动一只手让大家安静，另一只手搭在前额，接着缓慢而踌躇地开了口：

“我有个想法，也许仅仅就是个想法，但我觉得符合逻辑。假设有人开枪打死了查恩利老爷，在那个带露台的房间里。接着，他，还有另外一个人，把尸体拖到橡木厅，放在地板上，在它右手边放了一支手枪。现在我们继续下一步。查恩利老爷看上去必须且绝对是自杀的。我认为这一点非常容易做到。穿着锦缎衣服、戴着假发的男人经过大厅，来到橡木厅门的旁边，而某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从楼梯顶部大声喊他查恩利老爷。他走了进去，将两扇门都锁了起来，朝木质嵌板开了一枪。如果你们记得，那个房间里已经有一个弹孔了，再多一个也没人注意。接着他静静地躲在那个秘密的小房间里。门被打开了，人们冲了进来。似乎很肯定，查恩利老爷是自杀的。人们甚至根本不会做任何其他假设。”

“哼，我认为这都是胡扯，”蒙克顿上校说道，“你忘了查恩利有一个完全正当的自杀动机。”

“后来发现的一封信，”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一封残忍的充斥着谎言的信，出自一个非常精明、寡廉鲜耻的、妄图某天成为查恩利夫人的小演员之手。”

“你是说？”

“我是说，那个姑娘跟雨果·查恩利暗中勾结，”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知道，蒙克顿，大家都知道，那个男人是个恶棍。他觉得他肯定能继承爵位。”他猛然转向查恩利夫人，“写那封信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莫妮卡·福特。”

“蒙克顿，从楼梯顶端大声喊着查恩利老爷的是莫妮卡·福特吗？”

“对，现在你这么一说，我认为是她。”

“哦，那不可能。”查恩利夫人说道，“我——关于这件事我去找过她。她告诉我所有的事都是真的。之后我只见过她一次，但她肯定不能一直这么演下去。”

萨特思韦特先生朝阿斯帕西娅看过去。

“我认为她能，”他不动声色地说，“我认为她具备成为一名成功演员的素质。”

“有件事你还没说明白，”弗兰克·布里斯托说，“带露台的房间的地板上会有血。应该有。匆忙中他们不可能清理干净。”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承认说，“但有件事他们能做到——一件只需要花费一两秒钟的事——他们可以往血迹上扔一块布哈拉地毯。直到那天晚上，人们才在带露台的房间里见到了那块布哈拉地毯。在此之前，没人见过。”

“我想你是对的，”蒙克顿说，“但是就算这样，那些血迹也得在某个时间被清理干净吧？”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在午夜时分。一个女人拿着水壶和水盆，走下楼梯，然后轻而易举地清除血迹。”

“但如果有人看到她呢？”

“没关系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现在说的是事情的真实面目。我说的是一个女人拿着水壶和水盆，但如果我说拎着银水壶哭泣的女郎，那就是事情表面看起来的情况。”他站起身，走到阿斯帕西娅·格伦面前，“就是你干的，不是吗？”他说，“现在他们管你叫‘戴头巾的女人’，但是在那天晚上，你扮演了你的第一个角色，‘拎着银水壶哭泣的女郎’。这就是你刚才碰翻桌上咖啡杯的原因。当你看到那幅场景时，你害怕了。你以为有人知道真相。”

查恩利夫人伸出了她苍白的、指控的双手。

“莫妮卡·福特，”她喘息着，“我认出你了。”

阿斯帕西娅·格伦大叫一声，跳将起来。她一只手猛地把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推到一旁，全身颤抖着站在奎因先生面前。

“所以我是对的。的确有人知道！哦，我没被这件蠢事骗倒。这根本就是装作解决问题的托词。”她指着奎因先生，“当时你在那儿。你在窗户外头朝里看。你看到了我们做的事，我和雨果。我知道有人往里看，我一直这么觉得。可当我抬头看的时候，那里空无一人。我知道某个人正在观察我们。我觉得有一次我瞥见了窗边那张脸。这么多年我被这件事吓坏了。现在你为什么打破沉默？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也许是为了让死者安息。”奎因先生说。

突然，阿斯帕西娅·格伦冲向门口，站在那里，扭过头丢下几句挑衅的话。

“随便你们。天晓得有足够的证人听见了我刚才的那番话。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爱雨果，我帮他做了这件毛骨悚然的事，而后来他甩了我。去年，他死了。要是你们乐意，可以让警察追捕我，但就像那个干瘪的小个子说的，我是个非常优秀的演员，他们会发现要找到我是很困难。”她狠狠地在身后关上门，没多久，他们听见前门也被砰地关上了。

“雷吉，”查恩利夫人哭喊道，“雷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哦，亲爱的，亲爱的，现在我可以回查恩利了。我可以跟迪克住在那里了。我可以告诉他，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全世界最善良、最优秀的男人。”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非常认真地协商一下，必须做点什么。”蒙克顿上校说，“阿利克斯，亲爱的，如果你愿意让我送你回家，我很乐意就这件事跟你聊一聊。”

查恩利夫人站起身。她走向萨特思韦特先生，双手放在他的肩上，非常温柔地吻了吻他。

“死了这么久又重生真是太棒了，”她说，“过去我就像是死掉了，你知道。谢谢你，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她和蒙克顿上校走出了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他已经把布里斯托给忘了，后者咕哝了一声他才猛地转过头。

“她很可爱，但不如从前那么有趣了。”布里斯托忧郁地说。

“这就是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哦，她不是，”布里斯托先生说，“我想如果我突然跑去查恩利只会讨个没趣。我不想去不欢迎我的地方。”

“亲爱的年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如果你少考虑一些别人对你的印象，我想你会更聪明、更开心的。你最好把你脑子里那些老旧的观念也消除掉，在现代社会中，人的出身背景根本不重要。你是个帅气的年轻人，身材高大匀称，在女人们看来非常有吸引力。况且，就算不那么绝对，你也很可能有天赋。每晚上床之前对自己这么说十次，三个月后再去查恩利拜访查恩利夫人。这就是我对你的忠告，而我可是一个生活经验丰富的老人。”

艺术家的脸上绽放出一抹迷人的微笑。

“您对我真的是太好了。”他突然说道，然后抓住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手，使劲抓握着，“感激不尽。现在我得走了。非常感谢您让我度过了一个最特别的晚上。”

他环顾四周，似乎想跟另外一个人道别，却吃了一惊。

“我说，先生，您的朋友已经走了。我没看到他走。他真是个怪人，不是吗？”

“他来去都很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他的一大特点。人们不太容易能看到他来来去去的。”

“像小丑，”弗兰克·布里斯托说，“他是隐形的。”接着，他为自己的玩笑开怀大笑。

[1]前文提到萨特思韦特先生与查恩利夫人十三年未见，此处似与之矛盾，疑为作者笔误。

折翼之鸟

1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向窗外。雨一直在下。他哆嗦了一下，思忖道，乡下的房子很少有供暖充足的。想到几个小时后他就要驶向伦敦，便开心起来。人一旦过了六十岁，伦敦真的就是最好的地方了。

他感觉到一点衰老和悲凉。参加家庭聚会的大部分人都这么年轻，其中四个人刚刚去图书室玩桌灵转游戏了。他们邀请他加入，但他拒绝了。他觉得枯燥地数字母以及由此拼出来那些毫无意义的杂乱的字母组合没有任何乐趣可言。

是啊，对他而言，伦敦是最好的地方。半个小时前，玛琪·基利小姐打电话邀请他去莱德尔，他很高兴自己拒绝了。她无疑是个可爱的年轻人，这个自然，但伦敦才是最好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又哆嗦了一下，他记起图书室的炉火一般都很暖和。他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近暗沉沉的房间里。

“如果我没打扰——”

“N还是M？我们得再数一次。不，当然不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你知道，最令人兴奋的事不断发生。神灵说她叫艾达·斯皮尔，而约翰几乎马上要跟某个叫格拉蒂丝·邦的人结婚。”

他在壁炉前面的一把大安乐椅里坐了下来，垂下眼皮，打起盹来。他时不时地醒一下，听到一些谈话的片段。

“不可能是PABZL——除非他是个俄国人。约翰，你在动，我看到了。我相信来了个新神灵。”

又是一阵瞌睡。接着，一个名字让他猛然间清醒了。

“Q-U-I-N，对吗？”

“是的，它又敲了一下，表示‘是’。奎因，你有口信要转给这个人吗？是的。给我？给约翰？给莎拉？给伊芙琳？不——但这儿没别人了啊。哦，也许是给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它说：‘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有个消息要给你。”

“它说什么？”

这会儿萨特思韦特先生完全清醒了，他紧张而笔直地坐在椅子里，双眼放光。

桌子震动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孩去数数。

“LAI——不可能——说不通。没有单词是以LAI开头的。”

“继续。”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语气十分强硬，所以她毫无异议地服从了。

“LAIDEL？又一个L——好像就这些了。”

“继续。”

“请再多告诉我们一些。”

停顿。

“好像再没什么了。桌子已经彻底静止了。真是可笑啊。”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着说，“我不觉得可笑。”

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径直走向电话机。没一会儿他就拨通了。

“请找一下基利小姐好吗？是你吗，玛琪，亲爱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改变主意，接受你好心的邀请。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急迫，需要马上赶回城里。好的，好的，晚饭时间我会准时到达。”

他挂了电话，干巴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红晕。

奎因先生，那个神秘的哈利·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掰着手指头算着他跟那位神秘人接触过的次数。哪里跟奎因先生有关系，哪里就会出事！已经发生或者将要发生什么——在莱德尔？

不管是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又有的忙活了。在某种意义上，他将会扮演一个积极的角色。他确信这一点。

莱德尔是一幢非常大的房子。它的主人大卫·基利是个性格温和安静的人，似乎只是件会活动的家具而已。这种人的不显眼跟脑力无关——大卫·基利是一名了不起的数学家，写过一本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完全看不懂的书。但跟许多才华横溢的人一样，他无法展示出任何生理上的活力和魅力。大卫·基利是个真正的“隐形人”已经成了一个由来已久的笑话。男仆们拿着蔬菜从他身边走过，客人们不记得跟他打过招呼或说过再见。

他的女儿玛琪则迥然不同。她是个正派的好女孩，充满活力和生命力，健康、异常美丽。

萨特思韦特先生到达时就是她接待的。

“太好了，您总算过来了。”

“很高兴你同意我改变主意。玛琪，亲爱的，你气色很好啊。”

“哦，我一直如此。”

“是啊，我知道，但不仅如此。你看上去——哦，我脑海中想到的词是容光焕发。亲爱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任何事——呃，特别的？”

她大笑起来，有点脸红。

“真糟糕，萨特思韦特先生，您总是猜对。”

他拉起她的手。

“那就是了，对吧？如意郎君出现了？”

这是一种旧式的词语，但玛琪并没有反驳。她很喜欢萨特思韦特先生那种传统的方式。

“我想是吧——是的。但不需要太多人知道。这是个秘密。但我真的不介意您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您一向都这么和善且富有同情心。”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喜欢听别人讲罗曼史，他是个多愁善感的、维多利亚式的人。

“我必须得问问那个幸运的男人是谁。嗯嗯，那么我所能说的就是希望他配得上你赋予他的那份荣幸。”

老萨特思韦特先生真是可爱，玛琪心里想道。

“哦，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她说，“您瞧，我们喜欢做同样的事，而这一点非常重要，不是吗？我们真的有很多共同点——彼此完全了解，诸如此类。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这样。这给我一种非常棒的安全感，不是吗？”

“毫无疑问，”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但是根据我的经验，一个人不可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的一切。这就是生活的趣味和迷人之处。”

“哦，我愿意冒险一试。”玛琪大声笑着说。接着，他们上楼更衣，准备吃饭。

萨特思韦特先生迟到了。他没有带贴身男仆，而让陌生人为他打开箱子取出东西总是让他有点慌乱。下来之后他发现所有人都到了，玛琪以一种时髦的姿态只说了一句话：

“哦，这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我饿了，我们进去吧。”

她跟一位头发灰白的高个子女人一起引路。那个女人声音清晰而尖锐，脸部轮廓鲜明，十分漂亮。

“你好，萨特思韦特先生。”基利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吓了一跳。

“你好。”他说，“恐怕我刚才没看到您。”

“没人能看见。”基利先生悲伤地说。

他们走了进去。椭圆形的红木桌矮矮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被安排在年轻的女主人和一个矮个儿黑发姑娘中间。那姑娘是个精力极为充沛的女孩，大嗓门，她那响亮而坚定的大笑所表达的与其说是真正的欢愉，不如说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快乐的决心。她好像是叫多萝西，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最不喜欢的那类年轻女性。她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艺术细胞。

玛琪的另一边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跟灰白头发女人的相似长相说明两人是母子。

在他旁边——

萨特思韦特先生屏住了呼吸。

他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那不是美丽，而是其他什么东西——比美丽还要难以捉摸、难以形容。

有位女郎正在听基利先生那沉闷乏味的餐桌谈话，微微偏着脑袋。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她似乎在那儿，然而又不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远不如围坐在椭圆桌旁边的其他人真实，在她倾斜的一侧身体中有某种东西是美丽的——不只是美丽。她抬头看了看，刹那间正好迎上桌子对面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目光。他想要的那个词立刻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

令人迷醉——就是它了！她有种吸引人的气质。她也许是那种半人类——隐居在深山里的精灵。她令其他每个人都显得过于真实了些……

但与此同时，她莫名地让他产生了恻隐之心。似乎半人类这种特质让她变得残缺不全。他努力地思索着，终于找到了一个短语。

“一只折翼的鸟儿。”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的思绪满意地回到了女童子军的话题上，希望那个叫多萝西的姑娘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当她转向她另一边的那个男人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没注意到这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趁机转向了玛琪。

“坐在你父亲旁边的那位女士是谁？”

“格雷汉姆太太？哦不，你是说玛贝尔。你不认识她？玛贝尔·安斯利。她是克莱德斯利——那个不幸的克莱德斯利家族——的一员。”

他吃了一惊。那个命运多舛的克莱德斯利家族。他记起来了。一个兄弟开枪自杀了，一个姐妹溺水而死，另一个死于一场地震。一个诡异的厄运连连的家族。这个姑娘一定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他的思绪突然回到现实中。玛琪的手碰了碰他桌子下面的手。其他人正在聊天，她的脑袋微微向左点了点。

“就是他。”她答非所问地嘀咕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迅速点点头表示会意。所以，这位年轻的格雷汉姆就是玛琪选定的那个人了。嗯，从外表来看，她的眼光确实好得不能再好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敏锐的观察者。他是个举止文雅、讨人喜欢、非常实际的年轻人。他们是很相配的一对儿——两人都很严肃——健康友善的年轻人。

莱德尔庄园遵循的都是旧式的规矩传统。女士们先离开餐厅。萨特思韦特先生走向格雷汉姆并跟他交谈起来。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得到了印证，然而他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罗杰·格雷汉姆心不在焉，他的思绪似乎跑得很远，他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时，手在颤抖。

“他有心事，”萨特思韦特先生敏感地想道，“我敢说，事情没他想的那么重要。但是，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饭后，萨特思韦特先生习惯吞两粒消化药。刚才忘了带下来，所以他到楼上的房间去取。

在下楼去客厅的路上，他沿着一楼那条长廊向前走着。半途路过一个带露台的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朝开着的侧门里瞧了一眼，突然就停住了。

月光如水，泄入房间。格子状的玻璃窗让房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律动。一个人影坐在低窗台上，略略侧着身子，温柔地拨动着一把尤克里里琴的琴弦——不是爵士乐的节奏，而一种很古老的旋律——神马在神山上奔跑，发出有节奏的马蹄声。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在那里，陶醉其中。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雪纺衫，带有打褶的饰边，让这衣服看上去好像一只鸟的羽毛。她俯身弹奏着那件乐器，低声吟唱，音调感伤。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走近她，这时，她抬起头，看见了他。他注意到，她并没有吃惊，或者觉得奇怪。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他开口道。

“请——坐。”

他在她身边一张抛光橡木椅上坐了下来。她温柔地轻声哼着小曲。

“今晚充满了魔力，”她说，“您不觉得吗？”

“没错，四周充满魔力。”

“他们想要我来拿我的尤克里里，”她解释说，“经过这里的时候，我想独自待在这儿，待在黑暗和月光中，非常美妙。”

“那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正想站起身，但她阻止了他。

“别走。你——不知为什么，你适合在这儿。很奇怪，但你确实适合在这儿。”

他又坐了下来。

“今晚是个奇怪的夜晚，”她说，“傍晚的时候我在外面的树林里遇到一个男人——非常奇怪的人——高高的，黑黑的，像个迷路的幽灵。夕阳西下，阳光透过树林投影斑驳，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小丑。”

“啊！”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前探了探身，他来了兴致。

“我想跟他说话——他——他看上去非常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我跟他在树林里走散了。”

“我想我认识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吗？他很……有趣，不是吗？”

“没错，他很有趣。”

稍许停了停。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困惑。他觉得应该去做某件事，可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无疑——毫无疑问，此事跟这个姑娘有关。他笨拙地说道：

“有时候……当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就是想逃离——”

“是的，是这样。”她突然打住了，“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错了。只是情况正好反过来。我想独自一人是因为我快乐。”

“快乐？”

“极为快乐。”

她说得非常平静，但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种突如其来的震撼感。这个奇怪的姑娘口中的快乐跟玛琪·基利所说的快乐含义不同。对玛贝尔·安斯利而言，快乐意味着某种强烈而真切的陶醉……某种不仅仅是人类的，而是超越了人类的东西。他有点退缩。

“我——我不知道。”他笨拙地说。

“您当然不知道。而这不是事实，我现在还不快乐，但很快会快乐的。”她俯身向前，“你知不知道站在树林中是什么感觉——一大片树林，阴影重重，树木茂盛地包围着你——一片也许你永远都走不出去的树林——然后，突然之间，就在你面前，你看到了你的梦想王国，闪闪发光，美丽无比，你只需要走出树林和黑暗，就会找到它……”

“许多东西看起来都很美好，”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在我们得到它们之前。世界上最丑陋的一些东西看起来却最美……”

地板上传来脚步声，萨特思韦特先生转过头。一个金发男子表情愚蠢、木讷地站在那里。萨特思韦特先生在餐桌上几乎没注意到这个人。

“他们在等你，玛贝尔。”他说。

她站起身，刚才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她的声音单调而平静。

“我这就去，杰拉德。”她说，“我刚才一直在跟萨特思韦特先生谈话。”

她走出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跟在后面。他走出去的时候转过头看到了她丈夫的表情，一种饥渴、绝望的表情。

“令人迷醉，”萨特思韦特先生想着，“他完全感觉到了这一点。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

客厅很明亮。玛琪和多萝西·科尔斯正大吵大嚷地表示不满。

“玛贝尔，你这可恶的小东西——去了这么久。”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调整了一下尤克里里，唱了起来。他们都唱了起来。

“可能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跟女孩子有关的主题可以写出这么多愚蠢至极的歌曲。”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切分音节奏的哀婉曲调令人心潮澎湃。当然了，它们比旧式的华尔兹差远了。

气氛变得很热烈。切分音节奏的曲子仍在继续。

“没有交谈，”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没有优美的音乐。没有安宁。”他希望世界并未变得这么喧闹。

突然，玛贝尔·安斯利停了下来，远远地朝他微笑了一下，唱起了格里格[1]的一首歌。

我的天鹅，我美丽的天鹅……

这是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喜爱的一首歌。他喜欢结尾那天真而惊讶的曲调。

难道只是一只天鹅吗？一只天鹅吗？

之后，聚会结束了。玛琪端出饮料，她父亲拿起被丢在一边的尤克里里，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大家互道晚安，陆陆续续走向门口。众人立刻交谈起来。杰拉德·安斯利悄无声息地溜走了，离开了大伙。

在客厅外面，萨特思韦特先生向格雷汉姆太太礼貌地道了晚安。有两个楼梯，一个就在眼前，另一个在长廊的尽头。第二个楼梯通向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房间。格雷汉姆太太和她的儿子经过了最近的楼梯，而安静的杰拉德·安斯利已经超过了他们。

“你最好拿上你的尤克里里，玛贝尔，”玛琪说，“如果你不拿，早上你会忘记的。你一大早就得出发。”

“走吧，萨特思韦特先生，”多萝西·科尔斯一边说着一边粗鲁地抓住他一只胳膊，“早点睡觉。”

玛琪挽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在多萝西的隆隆笑声中走过走廊。在尽头，他们停下来等大卫·基利，后者迈着极为稳重的步伐，边走边关掉电灯。四个人一起走上楼。

2

第二天早上，萨特思韦特先生正要下楼去餐厅吃早饭，这时，有人轻轻扣了扣门，玛琪·基利走了进来。她脸色惨白，全身发抖。

“哦，萨特思韦特先生。”

“亲爱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事？”他握住她的手。

“玛贝尔——玛贝尔·安斯利……”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知道。玛琪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昨晚她上吊自杀了……在她的门后。哦！太恐怖了。”她随即失控地抽泣起来。

上吊自杀。不可能。匪夷所思！

他对玛琪说了两句老套的安慰话，便匆匆下了楼。他看到大卫·基利一脸茫然失措、无能为力的表情。

“我已经给警察打电话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显然只能这么做。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他刚刚检查完……那个……那个，天哪，真是一件残忍的事。她肯定是万分难过，才会那么做……昨晚那首古怪的歌。天鹅之歌[2]，嗯？她看上去很像一只天鹅——一只黑天鹅。”

“是啊。”

“天鹅之歌。”基利重复道，“表明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嗯？”

“看起来确实如此——是的，看起来就是这样。”

他迟疑起来，然后问他是否可以看一下——如果，那是……

主人明白了他结结巴巴的请求。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忘了你对人间悲剧有种特别的偏好。”

他带头走上宽敞的楼梯间。萨特思韦特先生跟在后面。楼梯最前面的房间里住的是罗杰·格雷汉姆，在过道另一边、他的对面是他母亲的房间。后者的门半开着，里面飘来一缕轻烟。

有那么一瞬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阵惊讶。他没看出格雷汉姆太太是个一大早就吸烟的女人。事实上，他以为她根本就不吸烟。

他们沿着走廊来到尽头的倒数第二扇门。大卫·基利走进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紧随其后。

这个房间不是特别大，有迹象表明这是个男人的房间。墙上的一扇门通往第二个房间。一小截断了的绳子仍在门上的高挂钩上晃来晃去。在床上……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揉成一团的雪纺衫。他注意到打褶饰边就像一只鸟的羽毛。她的脸，他只扫了一眼就再也没看。

他的目光从挂着绳子的门移向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它昨晚是开着的吗？”

“是的。至少女仆是这么说的。”

“安斯利先生睡在这里吗？他听见什么没有？”

“他说——什么也没听见。”

“简直不可思议。”萨特思韦特先生咕哝道。他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情况。

“他在哪里？”

“安斯利吗？他跟医生在楼下。”

他们下楼之后发现一名警督已经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惊喜交加地认出这是一位旧交，温菲尔德警督。警督和医生一起上了楼，几分钟之后传下来一个要求：家庭聚会的所有人员到客厅集合。

百叶窗拉了下来，整个房间就像个举办丧礼的场所。多萝西·科尔斯看上去受到了惊吓，闷闷不乐的，时不时地用手帕擦擦眼睛。玛琪坚定而警觉，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情绪。格雷汉姆太太很震惊，脸色是一贯的严肃而冷漠。这场悲剧对她儿子产生的影响似乎比其他人的都强烈。今天上午他看上去像是精神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大卫·基利像平时那样退到角落里。

丧妻的丈夫独自一人坐着，跟其他人保持了一点距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而茫然的表情，好像几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表面镇定，内心却因为即将要承担的重大责任而沸腾。

温菲尔德警督身后跟着莫里斯医生，两人走了进来，关上门。温菲尔德警督清了清嗓子，说了起来：

“这是一件极为悲痛的事情——非常不幸。在这种情况下，我有必要问每一个人几个问题。想必你们不会反对。我先从安斯利先生开始。请原谅我这么问，先生，但您的妻子是否曾扬言要自杀？”

萨特思韦特先生忍不住张开嘴巴，接着又闭上了。有足够的时间，最好不要这么早开口。

“我……不，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声音很是犹豫，非常特别，以至于大家都偷偷瞥了他一眼。

“您不确定，先生？”

“不，我很确定。她没有。”

“啊！您知道她不快乐吗？”

“不。我——不，我不知道。”

“她什么都没跟您说，例如，觉得很郁闷？”

“我……不，她什么都没说过。”

不管警督怎么问，他都说什么也不知道。于是，警督继续问下一个重点问题。

“你可否简要为我描述一下昨晚的事？”

“我们——全都上楼睡觉了。很快我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今天早上女仆的尖叫声吵醒了我。我冲进隔壁房间，发现我妻子……发现她……”

他声音都变了。警督点点头。

“好了，好了，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再进一步谈下去了。昨晚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妻子是什么时候？”

“我……在楼下。”

“在楼下？”

“是的。我们所有人一起离开了客厅。我直接上楼了，其他人在大厅聊天。”

“而你没再见到你妻子？她上来睡觉的时候没跟你说晚安吗？”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但她只比你晚上去几分钟，是这样吗，先生？”他看了看大卫·基利，后者点点头。

“半个小时以后她还没上来。”

安斯利固执地说道。

警督的目光轻轻转向格雷汉姆太太。

“她没待在您的房间里聊天吗，夫人？”

不知道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幻觉，还是格雷汉姆太太的确在以一贯的平静果断语气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是，我直接进了我的房间并关了门。我什么都没听见。”

“而你说，先生，”警督将注意力转回安斯利身上，“你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和你房间联通的那扇门是开着的，不是吗？”

“我……我想是的。但我的妻子可以从走廊里的另一扇门进入她的房间。”

“就算是这样，先生，也会发出某些动静——沙沙的噪音，鞋跟走在地板上的撞击声。”

“没有。”

说话的是萨特思韦特先生，他抑制不住地脱口而出。大家都吃惊地看向他。他紧张起来，结结巴巴的，脸也有点红。

“抱歉，警督，但我必须要说。您的方向错了，全都错了。安斯利太太不是自杀，对此我非常确定。她是被谋杀的。”

一片死寂，然后，温菲尔德警督平静地说：

“您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吗，先生？”

“我——有种感觉，非常强烈的感觉。”

“但是我认为，先生，肯定不只是这样。一定还有某种特别的原因。”

这个嘛，当然有特别的原因。有种奎因先生传达的神秘信息，但你不能跟一名警督说这种话。萨特思韦特先生拼命寻找，但一无所获。

“昨晚我们一起交谈的时候，她说她非常快乐。非常快乐——这不像一个打算自杀的女人说的话。”

他得意起来，又补充道：

“她返回客厅去取她的尤克里里，这样第二天早上她就不会忘记带走了。这也不像是要自杀。”

“对，”警督表示赞同，“没错，也许不是。”他转向大卫·基利，“她拿着尤克里里上楼了吗？”

数学家努力回忆着。

“我认为——是的，她拿了。她手里拿着它上楼了。我记得在我关掉这里的灯之前，她转过楼梯间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把尤克里里。”

“哦！”玛琪大声说道，“但是现在它在这儿！”

她指着桌上摆放尤克里里的地方。

“真是奇怪。”警督说道。他飞快走过去，摇了下铃。

他简短地吩咐男管家把早上负责打扫房间的女仆找过来。她来了，回答得非常确定：她早上打扫房间时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尤克里里。

温菲尔德打发走女仆，简略地说道：

“我想跟萨特思韦特先生单独谈谈。其他人可以走了，但不准离开这幢房子。”

其他人一走，门一关，萨特思韦特先生就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我……我确定，警督，你已经出色地掌控了这件案子。非常棒。我只是觉得……正如我所说，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

警督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你说得很对，萨特思韦特先生，那位女士是被谋杀的。”

“你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有些懊丧。

“莫里斯医生对某些情况感到困惑。”他看了看留下来的医生，医生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做了一番彻底的检查。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子不是勒死她的那根——勒死她的要更细一些，更像是金属丝一类的东西。它刚好嵌入皮肤，绳子产生的痕迹叠加在上面。她先被勒死，接着被吊在门上，使其看上去像自杀。”

“但谁——？”

“是啊，”警督说，“谁？这是个问题。那个睡在隔壁，从不跟他妻子说晚安、什么都没听见的丈夫怎么样？我得说我们快接近真相了。我们必须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对你我都有所帮助，萨特思韦特先生。你知道这里的内情，你可以用我们力不能及的方式掌握这些情况。你能发现两者之间的关系。”

“我不太愿意——”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自然地开了口。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帮我们侦破谋杀案了，我记得斯特兰奇维斯太太的案子。你在这种事上很有天赋，先生。纯粹的天赋。”

没错，事实如此——他有天赋。他平静地说道：

“我会尽力的，警督。”

杰拉德·安斯利杀了他的妻子？是他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忆起那晚他痛苦的表情。他爱她，并且在承受痛苦。承受痛苦会驱使一个男人做些怪事。

但还有别的隐情——某种其他因素。玛贝尔曾经用走出树林来形容自己——她正期待着快乐——不是一种安宁、理性的快乐——而是非理性的——一种狂喜。

如果杰拉德·安斯利说的是事实，就是说玛贝尔至少比他晚半个小时回到房间。然而大卫·基利看到她上了楼。在那一侧还有两个房间住人，一个是格雷汉姆太太的房间，另一个是她儿子的。

她儿子的房间。但他和玛琪……

玛琪肯定应该猜到……但玛琪不是那种会猜测的人。尽管如此，无风不起浪，无烟不成火——烟！

啊！他想起来了。一缕轻烟从格雷汉姆太太卧室的门口飘了出来。

他立即行动起来，径直上楼走进她的房间。里面没人。他关上门，上了锁。

他走向壁炉。一大堆烧焦的碎纸片。他极为小心地用手指耙平他们。他运气很好，正中间是一些没被烧掉的碎片——一封信的碎片……

很不连贯的只言片语，但告诉了他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生活可以很美好，亲爱的罗杰。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我的整个生命都是一场梦，直到遇见你，罗杰……

“我想，杰拉德直到……我很抱歉，但我能做什么？除了你，其他一切对我而言都不真实，罗杰……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

“在莱德尔你要告诉我什么？你写得很奇怪……但我不怕……”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小心仔细地把这些碎纸片放进书桌上的一个信封里。他走到门口，开锁，打开门，正好跟格雷汉姆太太碰个正着。

这是一个尴尬的时刻，萨特思韦特先生一时之间感到很难堪。也许他做了最应该做的事，就是简单直接地打破这个局面。

“我刚才在搜查你的房间，格雷汉姆太太。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一小扎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信。”

她脸上掠过一阵惊慌，转瞬即逝，但的确有过。

“安斯利太太写给你儿子的信。”

她迟疑片刻，然后平静地说道：“没错。我本以为会烧得更彻底些。”

“为什么？”

“我儿子订婚了，快要结婚了，这些信——如果那个可怜的女孩的自杀让这些信公之于众——可能会带来更多痛苦和麻烦。”

“你儿子可以自己来烧他的这些信。”

她不知怎么回答。萨特思韦特先生乘胜追击。

“你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些信，然后拿到你的房间里全都烧掉了。为什么？你害怕了，格雷汉姆太太。”

“我没有害怕的习惯，萨特思韦特先生。”

“但是，情况紧急。”

“紧急？”

“你儿子也许会处于被捕的危险之中——因为谋杀。”

“谋杀！”

他看到她脸色发白，便飞快地继续说道：

“昨晚你听见安斯利太太走进你儿子的房间。他说过他已经订婚了吗？没有，我能看出来他没有。然后，他告诉了她。他们吵了起来，而他——”

“撒谎！”

他们吵得很专注，所以没有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罗杰·格雷汉姆悄然无声地站在他们身后。

“没事的，妈妈，别——担心。请来我的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跟着他走进他的房间。格雷汉姆太太转身走开，并没打算跟着他们。罗杰·格雷汉姆关上门。

“听我说，萨特思韦特先生，你认为我杀了玛贝尔。你认为我勒死了她——在这儿，然后把她拖走，吊在门上——当所有人都入睡之后？”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他，然后出乎意料地说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

“谢天谢地。我不可能杀死玛贝尔。我——我爱她。也许不爱。我不知道。一团乱，我解释不清。我喜欢玛琪——一直喜欢。她是个好女孩。我们很般配。但玛贝尔不一样。那是……我无法解释……令人迷醉。我想我是……害怕她。”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

“那是一种疯狂——一种令人混乱困惑的着迷……但那是不可能的，不会有结果的。那一类东西——不长久。现在我明白被施了魔法意味着什么了。”

“是的，肯定是那样的。”萨特思韦特先生沉思着说。

“我——我想完全摆脱它。昨晚我本来要告诉玛贝尔的。”

“但是你没有？”

“对，我没有。”格雷汉姆缓缓说道，“我发誓，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在楼下说了晚安之后就没再见过她。”

“我相信你。”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站起身。杀死玛贝尔·安斯利的人不是罗杰·格雷汉姆。他可能会逃离她，但不可能杀死她。他害怕她，害怕她身上那种疯狂的、无形的、童话般的性质。他知道迷醉这种东西，并拒绝了。他去寻求他知道的有用的安全、理性的东西，放弃了那个不知会把他带往何处的难以捉摸的梦。

他是个理性的年轻人，这种人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位生活的艺术家和鉴赏家而言是无趣乏味的。

他留罗杰·格雷汉姆独自待在房间里，自己下了楼。客厅里没人，玛贝尔的尤克里里放在窗边一张凳子上。他拿起来，漫不经心地拨弄几下。他不了解这种乐器，但他的耳朵告诉他跑调跑得离谱。他试着调了调音。

多萝西·科尔斯走进房间，责备地看着他。

“可怜的玛贝尔的尤克里里。”她说。

她那明显的谴责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不服气。

“帮我调音，”他补充道，“如果你会的话。”

“我当然会。”多萝西说。萨特思韦特先生暗示她无能的话深深伤害了她。

她从他手里拿过尤克里里，拨了拨琴弦，敏捷地调了调，但琴弦啪的一下断了。

“哦，我从来没遇见这种情况。哦，我明白了——可是简直不可思议！这根弦有问题——太大了。这是根A弦。把它接上来可真是傻透了。一调音当然会断掉了。这是谁干的，可真蠢啊！”

“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们——即便当他们努力变聪明的时候……”

他的声调非常古怪，她不由得瞪着他。他从她手里拿过尤克里里，卸掉那根折断的琴弦。他将它握在手里，走出房间。在书房他找到了大卫·基利。

“这个。”他说。

他拿出琴弦。基利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

“一根断掉的尤克里里的弦。”他停顿片刻，接着又说，“另外一根你是怎么处理的？”

“另外一根？”

“你用来勒死她的那一根。你很聪明，不是吗？动作很快，就在我们大家在大厅有说有笑的时候？

“玛贝尔返回这个房间取她的尤克里里。就在那之前，你拨弄琴的时候，取下了那根弦。你用它套住了她的喉咙并勒死了她。接着，你走出来，来到我们中间。再往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下来把尸体挂在她房间的门上。然后把另外一根弦装在尤克里里上——但是这根弦很不合适，这就是你的愚蠢之处。”

一阵停顿。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啊？”

基利先生大笑起来，那怪异短促的咯咯的笑声让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极为恶心。

“非常简单，”他说，“没什么原因！还有，从来没人注意到我。没人注意我在做什么。我想——我想我使那些嘲笑我的人反过来受到我的嘲笑。”

他再次发出那种狡猾、短促的咯咯笑声，疯狂的双眼看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很高兴就在这时温菲尔德警督走进了房间。

3

二十四小时之后，在去伦敦的路上，萨特思韦特先生从瞌睡中醒来，发现一个黝黑的高个子男人和他在车厢里面对面坐着。他并不太惊讶。

“亲爱的奎因先生！”

“是的——我在这儿。”

萨特思韦特先生慢吞吞地说：“我很难面对你。我很羞愧——我失败了。”

“对此你很确定？”

“我没能救下她。”

“但是你发现了真相？”

“是的，是这样。那些年轻人中原本会有人受到控告——甚至被判有罪。所以，不管怎样，我救了一个人的性命。但，她——她——那个奇怪的让人迷醉的人……”他哽咽了。

奎因先生看着他。

“死亡是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最可怕的不幸吗？”

“我——这个——也许——不……”

萨特思韦特先生记起来了……玛琪和罗杰·格雷汉姆……月光下玛贝尔的脸——那宁静的神秘的快乐……

“不，”他承认道，“也许死亡不是最大的不幸。”

他记起了她那件打褶的蓝色雪纺衫，在他看来就像一只鸟儿的羽毛……一只折翼的鸟儿……

当他抬头看的时候，他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奎因先生已经不在那儿了。

但他落下了一样东西。

座位上有一只用暗蓝色石头粗略雕刻而成的鸟，也许没什么艺术价值，但它别有一番深义。

它有种朦胧的令人陶醉的意蕴。

萨特思韦特先生如此认为——而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鉴赏家。

[1]爱德华·格里格（Edvard Grieg，1843—1907），挪威音乐之父。

[2]原文为Swan song，有绝唱之意。

世界的尽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来到科西嘉岛是因为公爵夫人。这超出了他熟悉的领域。在里维埃拉，他的舒适生活能得到保证，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而言，舒适很重要。然而，尽管他喜欢舒适，他也喜欢公爵夫人。以他的方式，一种无伤大雅的、颇具绅士风度的、老式的方式，他是个自命高雅的人。他喜欢上流社会人士。利思公爵夫人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公爵夫人。她的祖先里没有芝加哥的杀猪屠夫。她是一位公爵的妻子，也是一位公爵的女儿。

除此之外，她是一位不修边幅的老妇人，喜欢在衣服上挂很多黑色的珠子饰品，在老式的盒子里放置大量的钻石，像她母亲那样佩戴它们：随意地别在全身。有人曾经暗示过，公爵夫人站在房间中央，她的女仆将胸针随手乱扔。她对慈善机构慷慨解囊，妥善照顾租户和抚养人，但对小钱极为吝啬。她蹭朋友们的车，在廉价商品部购物。

公爵夫人来科西嘉是一时兴起。她厌倦了戛纳，还跟饭店老板因为房间价格问题而激烈地争吵了一番。

“你应该跟我一起去，萨特思韦特，”她坚定地说，“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不需要担心流言蜚语。”

萨特思韦特先生被巧妙地恭维了。之前从来没有人把他跟流言蜚语联系在一起过。他太微不足道了。流言蜚语——跟一位公爵夫人——有趣！

“你知道，景色优美，”公爵夫人说道，“还有强盗之类的。而且便宜极了，我是这么听说的。今天早上，曼纽尔极其无礼，应该挫一挫这些酒店业主的锐气。如果这样下去，他们别想让上流社会的人去他们那里。我就是这么坦白地跟他说的。”

“我相信，”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人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飞机过去，从昂蒂布[1]。”

“他们也许会收你一大笔钱。”公爵夫人尖锐地说，“你查查？”

“当然了，公爵夫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仍然沉浸在一阵喜悦之中，虽然他的角色只是个高级随从。

得知从阿维翁起飞的这段航线的价格后，公爵夫人立即拒绝了。

“他们别以为我会傻乎乎地花上一大笔钱去乘坐那种讨人厌的危险玩意儿。”

所以他们是坐船去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忍受了十个小时的严重不适。一开始，在七点钟船起航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船上有午餐，然而并没有。船小，但浪头猛。萨特思韦特先生大清早在阿雅克肖[2]下船的时候精疲力竭。

相反，公爵夫人则神采奕奕。如果她觉得自己是在节省钱财，那绝不会介意不舒适。她热情洋溢地观看着码头上的风景，棕榈树，东升的旭日。似乎所有人都拥出来看这条船入港，在人们兴奋的喊叫声中下船的通道开始搭建起来。

站在他们身边的一个魁梧的法国人说：“他们说，他们从未受过这种折腾！”

“我的女仆吐了一整夜。”公爵夫人说，“那姑娘是个十足的傻瓜。”

萨特思韦特先生面色苍白地微微一笑。

“要我说，这简直是浪费美食。”公爵夫人坚定地继续说道。

“她吃什么东西了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嫉妒地问。

“我刚好带了一些饼干和一块巧克力在船上，”公爵夫人说，“发现没有午餐之后，我全都给她了。下层社会的人总是对吃不上饭大惊小怪的。”

伴随着一声胜利的欢呼，下船的通道建好了。一群在音乐喜剧中扮成强盗样子的人冲到船上，用蛮力夺走了旅客的行李。

“走吧，萨特思韦特先生，”公爵夫人说，“我想洗个热水澡，喝点咖啡。”

萨特思韦特先生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没能得偿所愿。他们被一个点头哈腰的经理迎进饭店，还被带去看自己的房间。公爵夫人的房间附带一个浴室，然而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他洗澡的地方在别人的卧室里。在早晨这个时候期望水是热的也许不切实际。后来他喝了一些清咖啡，是装在一个没有盖的壶里被人端上来的。他房间里的百叶窗和窗户大开，清晨新鲜的空气吹进房间，带着芬芳。碧海蓝天，绚烂夺目的一天。

侍者挥动着一只手，提醒大家注意这些风景。

“阿雅克肖，”他郑重地说道，“世界上最美的港口。”

说完就立即离开了。

望着外面深蓝色的海湾，映衬着远处的雪山，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同意了侍者的话。他喝完咖啡，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午饭的时候，公爵夫人兴高采烈的。

“这会对你有好处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她说，“抛开你那些枯燥、古板的习惯，”她举起长柄望远镜看了看四周，“哎呀，真没想到，内奥米·卡尔顿·史密斯在这里。”

她指的是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桌旁的一个姑娘，她弯腰含胸、没精打采地坐着，衣服看着就像某种棕色粗麻布做的，一头黑色短发凌乱不堪。

“一位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他一向擅长判断人们的身份。

“很对，”公爵夫人说，“不管怎样，她自称是艺术家。我知道她在地球上某个奇怪的地方游荡。一贫如洗，目空一切，而且像所有卡尔顿·史密斯家的人一样喜欢琢磨事儿。她母亲是我的堂姐妹。”

“那她是诺尔顿那群人中的一员？”

公爵夫人点点头。

“是她自己害了自己。”她主动说道，“是个聪明的姑娘。跟一个最不受欢迎的年轻人掺和在了一起，是切尔西那群人之一。写戏剧或诗歌之类的不健康的东西。当然了，从未发表。后来，他偷了某个人的珠宝，被抓住了。我忘了被判了几年刑。我想是五年，但你肯定记得。那是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我在埃及，”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说，“一月底我得了严重的流感，医生坚持让我待在埃及，我错过了很多事。”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真诚的遗憾。

“依我看，那女孩很忧郁，”公爵夫人再次举起她的长柄望远镜，说，“我不能坐视不管。”

在出去的路上，她在卡尔顿·史密斯小姐的桌子旁边停了下来，然后拍拍那女孩的肩膀。

“哦，内奥米，你似乎不记得我了？”

内奥米非常不情愿地站起身。

“不，我记得你，公爵夫人。我看见你进来了。我想你很有可能不认得我。”

她慢吞吞、懒洋洋地说着这些话，态度非常冷漠。

“你吃完午餐之后，来我的露台上跟我谈一谈。”公爵夫人命令道。

“很好。”

内奥米打了个哈欠。

“令人震惊的举止，”离开内奥米继续走路时，公爵夫人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所有卡尔顿·史密斯家的人都这样。”

他们在阳光下喝咖啡。他们在那里待了六分钟左右，这时内奥米懒洋洋地从饭店走出来，加入他们。她松松垮垮地跌坐在椅子里，两条腿不雅观地向前伸着。

一张奇怪的脸，突出的下巴，深陷的灰眼睛，一张聪明却不快乐的脸——一张恰恰缺少美丽的脸。

“哦，内奥米，”公爵夫人尖刻地说，“你在做些什么事？”

“哦，我不知道。消磨时间而已。”

“一直画画吗？”

“有时候吧。”

“给我看看你的画。”

内奥米咧嘴一笑。她没被独断专行的人吓到，而是被逗乐了。她走进饭店，再出来的时候拿着她的画。

“你不会喜欢它们的，公爵夫人，”她警告地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你不会伤害到我。”

萨特思韦特先生把他的椅子拉近了些，来了兴致。过了一会儿，他的兴致更浓了。公爵夫人明显毫不留情面。

“我甚至看不出来这些东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她抱怨道，“天哪，孩子，从来没有那种颜色的天空或者大海。”

“我看到的它们就是那个样子的。”内奥米平静地说。

“啊呀，”公爵夫人说，审视着另外一幅画，“这张让我毛骨悚然。”

“本来就是这样，”内奥米说，“你这是在不自觉地夸奖我。”

那是一张使用旋涡派画法画出的仙人掌果——只有这个可以依稀认出来。灰绿中混合着浓艳的颜色，果实像珠宝那样闪闪发光。一团旋涡的邪恶之肉，肉质肥厚——化脓溃烂。萨特思韦特先生哆嗦了一下，头扭向一侧。

他发现内奥米正看着他，并且理解地点着头。

“我知道，”她说，“但它就是让人不舒服。”

公爵夫人清了清喉咙。

“现如今当个艺术家似乎容易得很，”她挖苦道，“根本没有试着去临摹。你只是胡乱涂了一些颜料——我不知道你用什么画的，但肯定不是用画笔——”

“调色刀。”内奥米插嘴道，再次宽容地笑了笑。

“颜料用得太多了，”公爵夫人继续说，“一堆一堆的。然后就画完了！每个人都说：‘真聪明啊！’好了，我对这一类东西没耐心，给我——”

“一幅精彩的狗或者马的画，爱德温·兰西尔[3]画的。”

“为什么不行？”公爵夫人质问说，“兰西尔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内奥米说，“他没错。你也对。事物的表面总是美丽、光亮、平滑的。我尊敬你，公爵夫人，你有影响力。你所经历的生活是公平、平坦的，你位居上层。但是下层的人看到的是事物下面的部分。在某种程度上，这很有意思。”

公爵夫人盯着她。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宣称。

萨特思韦特先生仍然在审视那些画作。他意识到这些画里隐藏着完美的技法，而公爵夫人并未意识到。他既吃惊又高兴。他抬头看看女孩。

“你愿意卖给我其中一幅画吗，卡尔顿·史密斯小姐？”他问道。

“五个畿尼[4]，随便挑。”女孩冷漠地说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踌躇片刻，然后挑了仙人掌果和芦荟的草图。最显著的位置上是一株鲜艳的轮廓模糊的黄色含羞草，猩红色的芦荟的花朵在画面上忽隐忽现地跳动着，椭圆形状的仙人掌果和基本图案为剑形的芦荟则暗示着整幅画的不屈不挠。

他朝女孩微微一鞠躬。

“我很高兴能获得这幅画，我想我捡到便宜了。将来有一天，卡尔顿·史密斯小姐，我能以一个相当可观的价格卖掉这画——如果我愿意的话！”

女孩向前探了探身，想看看他选了哪一幅。他看到她的双眼发出一种崭新的光芒。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的存在，朝他迅速投去的一瞥中饱含敬意。

“你选了最好的那幅，”她说，“我——我很开心。”

“哦，我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公爵夫人说，“而且我敢说你是对的。我听说你是个地道的行家，但别跟我说所有这些新玩意儿都是艺术，因为它不是。当然了，我们不需要深入探讨这些。现在我只是打算在这里待几天，想看看岛上的东西。我猜，你有辆车吧，内奥米？”

女孩点了点头。

“太棒了，”公爵夫人说，“我们明天要去某个地方旅行。”

“只是辆双座车。”

“胡说，还有个后座，我想，萨特思韦特先生可以坐那儿？”

萨特思韦特先生颤抖着叹了口气。早上他观察过科西嘉的道路。内奥米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恐怕我的汽车不适合你，”她说，“那是辆破烂不堪的老车。我以极低的价格买来的二手车。它刚好能把我载到山上，还得耐着性子鼓弄它。但我不能带乘客。城里有一家非常好的车行，你可以在那儿租一辆车。”

“租一辆车？”公爵夫人愤慨地说，“这想法真可怕！那个英俊的、黄皮肤的，午饭前开过来一辆四座小客车的男人是谁？”

“我想你说的是汤姆林森，他是一位退了休的印度法官。”

“怪不得是黄皮肤，”公爵夫人说，“我先前还担心可能是黄疸。他看上去是个体面的男人，我要跟他谈谈。”

那天晚上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公爵夫人穿着黑色的天鹅绒衣服，戴着钻石，打扮得华丽耀眼，正在热情洋溢地跟四座小客车的主人聊天。她威严地招招手。

“过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汤姆林森先生正在跟我讲一些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他居然打算明天用他的车载我们去探险，你认为如何？”

萨特思韦特先生钦佩地看着她。

“我们得进去吃饭了，”公爵夫人说，“一定要过来坐在我们这桌，汤姆林森先生，这样你就可以继续讲你的故事了。”

“非常体面的人。”后来公爵夫人宣称。

“还有一辆非常体面的车。”萨特思韦特先生反驳道。

“顽皮。”公爵夫人用她那常带在身边的又黑又脏的扇子响亮地敲了一下他的指关节。萨特思韦特先生疼得缩了缩。

“内奥米也会去，”公爵夫人说，“开着她的车。这女孩想要透透气。她非常自私。不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但对所有的人和事都绝对冷漠。你同意吗？”

“我认为不可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会有个兴趣点。当然了，有的人会总围着自己转，但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她不是那类人。她对自己绝对没兴趣。她性格坚强——肯定有某种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她的艺术，然而不是。我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游离在生活之外。那很危险。”

“危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明白的——它肯定意味着某种执着，而执着总是很危险的。”

“萨特思韦特，”公爵夫人说，“别傻了。听我说，关于明天……”

萨特思韦特先生倾听着，这就是他在生活中的角色。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带着午餐。在这座岛上待了六个月的内奥米负责引路。她坐在车里等着出发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走向她。

“你确定——我不能坐你的车？”他充满渴望地说道。

她摇摇头。

“在另一辆车的后座上你会更舒服一些。坐垫很不错的。这是辆嘎嘎直响的彻头彻尾的旧车，遇上不平坦的道路时，你会被颠到天上去。”

“那么，当然了，走山路时也一样。”

内奥米大笑起来。

“我那么说只是为了不让你坐后座。公爵夫人绝对支付得起一辆汽车的租金，她是英格兰最吝啬的女人。尽管如此，这老家伙还算讲点交情，我忍不住会喜欢她。”

“那么我能跟你一起走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热切地说道。

她好奇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跟我一起走？”

“还用问吗？”萨特思韦特先生老套又滑稽地鞠了一躬。

她微笑了，但摇了摇头。

“那不是原因，”她沉思地说，“很奇怪……但你不能跟我一道，今天不行。”

“也许，改天吧。”萨特思韦特先生礼貌地建议道。

“哦，改天！”她突然大笑，笑得很古怪，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改天，好吧，看情况吧。”

他们出发了，开车穿过城镇，然后绕过狭长而弯曲的海岸线，再绕着内陆前进，穿过河流，接着回到有上百个小沙滩的海湾。然后他们开始攀爬，绕过令人心惊胆战的弯道，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不断向上行驶。蓝色的海湾被远远地抛在他们脚下，在另外一侧，阿雅克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片白色，就像童话中的城市。

进进出出，进进出出，他们身边是一个接一个的悬崖。萨特思韦特先生感觉有点眩晕，还有点恶心。道路不算宽，而他们仍然在向上行驶。

这会儿天气很冷，风从雪峰向他们吹过来。萨特思韦特先生竖起衣领，紧紧地扣在下巴下面。

非常寒冷。在水的另一边，阿雅克肖仍沐浴在阳光中，但是在这里，厚厚的乌云飘了过来，挡住了太阳的脸庞。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再欣赏美景了，他渴望有蒸汽取暖的饭店和一张舒服的扶手椅。

在他们前方，内奥米那辆双座车稳稳地行驶着。向上，再向上，现在，他们在世界的顶端了。他们两旁是矮矮的小山，群山向下倾斜变为山谷。他们径直向雪峰看去，疾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突然，内奥米的车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看。

“我们到了，”她说，“在世界的尽头。我认为今天天气很糟，不适合来这里。”

他们全都走下车。他们来到一个有六间石屋的小村子，几个一尺高的字母组成了一个名字，让人印象深刻。

“Coti Chiaveeri。”[5]

内奥米耸了耸肩。

“那是官方的名字，但我更喜欢叫它世界的尽头。”

她继续走了几步，萨特思韦特先生跟上了她。他们走过这些房子。没有路了。就像内奥米说的，这里是尽头，天涯海角。他们身后是像白色丝带一样的公路，他们前方空无一物。只是在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海……

萨特思韦特先生深吸一口气。

“这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让人感觉在这儿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会遇到——任何人——”

他打住了，就在他们前方，一个男人坐在一块巨石上面，面向大海。直到这时他们才看到他，而他就像突然用魔法变出来似的。也许他是从周围的地面上蹦出来的。

“不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开口道。

但就在那一刻，陌生人转过身，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到了他的脸。

“啊呀，奎因先生！简直不可思议！卡尔顿·史密斯小姐，我想把我的朋友奎因先生介绍给你。他是最不同寻常的一个人。你就是，你知道这一点。你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出现。”

他打住了，他感觉说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然而拼了老命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

内奥米用她一贯的粗鲁方式跟奎因先生握了握手。

“我们来这里野餐，”她说，“我看我们快要冻僵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哆嗦了一下。

“也许吧，”他不确定地说，“我们应该找一个能避风雪的地方。”

“这话不错，”内奥米表示同意，“然而这里仍然值得看看，对吗？”

“没错，的确是这样。”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向奎因先生，“卡尔顿·史密斯小姐称这里为世界的尽头。非常好的一个名字，嗯？”

奎因先生缓缓地连连点头。

“没错，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我想这样的地方一个人一生中只会来一次——一个人们无法再继续走下去的地方。”

“你这话什么意思？”内奥米尖锐地问。

他转向她。

“哦，一般来说，人们总有选择，不是吗？向左或者向右。向前或者往后。这里——你身后有一条路，而在你前方——什么都没有。”

内奥米瞪着他。突然，她打了个冷战，开始原路返回，走向其他的人。两个男人与她并肩而行。奎因先生继续说着，但他现在的语气显然很随和。

“这辆小车是您的吗，卡尔顿·史密斯小姐？”

“对。”

“您自己驾驶吗？我想，在这里开车需要很大的勇气。拐弯处很可怕，一时不留神，一下子没刹住车，就会摔下悬崖，往下掉啊，掉啊，掉的。这个——非常容易。”

他们走到其他人那里。萨特思韦特先生介绍了他的朋友。他感到有人拉了一下他的手臂。是内奥米。她带着他离开众人。

“他是谁？”她凶巴巴地问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惊地瞪着她。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我认识他好几年了，我们时不时地相遇，但说到认识，其实——”

他不说话了，这些都是白说，他身边那位姑娘根本没在听。她站在那儿，低垂着头，双手紧握。

“他知道很多事，”她说，“他知道很多事……他怎么知道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无以对答。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无法理解是什么令她心神不安。

“我害怕。”她喃喃道。

“害怕奎因先生？”

“我害怕他的眼睛。他能看到真相……”

某种又冷又湿的东西落在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脸颊上。他抬起头看看。

“啊，下雪了。”他惊呼。

“挑了一个野餐的好日子。”内奥米说。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接下来做什么？一阵嘈杂的建议。雪下得又大又快。奎因先生提了个建议，每个人都赞成。在那排房子的尽头有一家小小的快餐店。大家蜂拥而去。

“你们带着自己的食物，”奎因先生说，“他们可以给你们煮一些咖啡。”

这个地方很小，很暗，那扇小小的窗户透不进来太多的光线，但是另一头闪耀着令人欣慰的火光，散发着温暖。一个科西嘉老太太刚刚往火里扔了一把树枝。火燃烧起来，借着光亮，新到来的这些人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们而来了。

三个人坐在一张空心木桌的另一端。这场景在萨特思韦特先生眼中有些不真实，而那些人更加不真实。

坐在桌子那头的那个女人像一位公爵夫人——也就是说，她看上去更符合一般人想象中的公爵夫人。她是理想的舞台上的贵妇人。她那高贵的头颅高高地昂着，雪白的头发梳理得分外精致。她身穿灰色的衣服——柔软的装饰织物垂在周围，形成一种颇具艺术性的褶皱。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支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涂抹了鹅肝酱的面包。她的右边是一个脸皮很白的男人，头发乌黑，戴着一副角质镜框的眼镜，穿着极其华美。此刻她头部后仰，左臂向外一挥舞，似乎要发表演说。

白发女士的左边是一个乐呵呵的小个子男人，秃顶。看了他第一眼之后，就没人再看第二眼了。

犹豫片刻，公爵夫人（那位真正的公爵夫人）开口了：

“这场暴风雪太可怕了，不是吗？”她愉快地说道，走上前来，别有目的地微笑着（她发现，在为福利机构和其他委员会工作时，这种微笑很有用），“我猜你们跟我们一样，都被困在这里了？但科西嘉是个奇妙的地方，我今天上午才到达这里。”

黑发男人站起身，公爵夫人面带优雅的微笑溜到了他的位子上。

白发女士说话了。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星期了。”她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这声音听过一次之后有谁还能忘记呢？它回响在石头房间里，饱含感情，带有一种优美的伤感。对他而言，她说了一些美妙的、难忘的、意味深长的话。这些话发自内心。

他急忙悄悄对汤姆林森先生说：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维斯先生，制片人。”

退了休的印度法官正极其厌恶地看着维斯先生。

“他制造什么，”他问，“孩子们吗？”

“哦，老天，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把维斯先生跟如此粗鲁的话语联系在一起，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震惊，“戏剧。”

“我觉得，”内奥米说，“我要再出去一下。这里太热了。”

她的声音有力而刺耳，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吃一惊。看上去她简直就是盲目地冲向门口，把汤姆林森先生撞向一旁。但在门口，她跟奎因先生撞个正着，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回去坐下。”他说。

他的言语中透着一种命令的语气。出乎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意料，女孩迟疑片刻便服从了。她在桌脚旁边坐了下来，尽量离其他人远一些。

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走上前，拉住制片人说起了话。

“也许你不记得我了，”他开口道，“我叫萨特思韦特。”

“当然，”一只修长而枯瘦的手猛地伸了出来，紧紧地攥住了另一个人的手，“亲爱的，很高兴在这儿遇见你。你一定认识纳恩小姐吧？”

萨特思韦特先生吃了一惊。难怪那声音如此熟悉。成千上万的人，全英格兰的人，都曾经因为那美妙的充满感情的嗓音而激动、震撼。罗西娜·纳恩！英格兰最富有激情的女演员。萨特思韦特先生也曾经为她着迷。没人能像她那样诠释一个角色——展示出最细微的含义。他一直认为她是个智力超群的女演员，理解并深入角色灵魂里的演员。

他没认出她来倒也情有可原。罗西娜·纳恩的品位变化无常。二十五年了她一直是金发，去美国旅行了一次，回来时就变成了一头黑发，并且开始钻研起悲剧来。这个“法国贵妇”的形象则是她最近一次心血来潮的结果。

“哦，顺便说一句，这是贾德先生——纳恩小姐的丈夫。”维斯漫不经心地介绍了一下那个秃顶男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罗西娜·纳恩有过好几个丈夫。显然，贾德先生是现任。

贾德先生正忙着从身边那个大盖篮里取出东西并将其打开。他对他妻子说道：

“再来一些馅饼吗，亲爱的？上一片不像你喜欢的那么厚。”

罗西娜·纳恩把手里的面包递给他，一边咕哝道：

“亨利能想出最令人陶醉的食物。我总是把供应食物的工作交给他。”

“饲养动物。”贾德先生说道，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对她就好像对待一只狗。”萨特思韦特先生耳边响起了维斯先生那忧郁而低沉的声音，“为她切好食物。女人，奇怪的动物。”

萨特思韦特先生和奎因先生之间放着打开的午餐。煮得很熟的鸡蛋，冷火腿，格律耶乳酪，沿着桌子分了下去。公爵夫人和纳恩小姐看上去在专心地小声说着私密的话，只听得女演员那深沉的女低音发出的只言片语。

“面包一定得轻微地烤一烤，知道吗？然后只需要涂一层非常薄的橘子酱。卷起来，放进烤炉一分钟——不能多于这个时间。味道好极了。”

“那女人为食物而活，”维斯先生嘀咕道，“只为食物而活。她想不到别的。我记得在《海上骑士》这个剧里说，‘我想拥有的是美好而安宁的时刻’，而我无法得到我想要的效果。最后，我跟她说想一想薄荷冰淇淋——她很喜欢薄荷冰淇淋。于是我立刻得到了我想要的效果——一种渗透你的灵魂的迷离的表情。”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出声。他在回忆。

对面的汤姆林森先生清了清嗓子，打算加入对话之中。

“我听说你制作戏剧，嗯？我自己很喜欢戏剧。《抄写员吉姆》，那才叫戏剧。”

“老天。”维斯先生说道，浑身上下都哆嗦了一下。

“一小瓣大蒜，”纳恩小姐对公爵夫人说道，“告诉你的厨师，这样味道很好。”

她幸福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向她的丈夫。

“亨利，”她哀怨地说，“我居然没看到鱼子酱。”

“你差点就坐在它上面了，”贾德先生愉快地回答，“你把它放在你身后的椅子上了。”

罗西娜·纳恩匆忙地找到了鱼子酱，朝围坐在桌子四周的人笑了笑。

“亨利太棒了。我太健忘，总是不知道自己把东西放在了哪儿。”

“就像那天你把你的珍珠放在了盥洗用具袋里。”亨利开玩笑地说，“接着把袋子忘在饭店里了。哎呦，那天我可是打了很多的电报和电话。”

“它们上保险了，”纳恩小姐神情恍惚地说，“不像我的蛋白石。”

一阵凄惨的痛苦的抽搐在她脸上掠过。

跟奎因先生在一起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几次都有参演戏剧的感觉。现在他的这种幻觉变得强烈起来。这是一场梦。每个人都参与其中。“我的蛋白石”是他出场的提示台词。他探身向前。

“您的蛋白石，纳恩小姐？”

“你带黄油了没，亨利？谢谢。是的，我的蛋白石。要知道，它被人偷了，再没找回来。”

“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这个嘛——我在十月出生，因此佩戴蛋白石能带来好运，也因为这样，我想要一件真正美丽的东西。我等待了很长时间才得到它。据说它是最完美的宝石之一，不是很大——两先令硬币那样大小，但是，哦，那颜色，像火焰似的。”

她叹了口气。萨特思韦特先生注意到公爵夫人一副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但现在没什么能阻止纳恩小姐了。她继续说着，那优美而婉转的声音让这故事听上去就像某种悲伤的古老传说。

“它是被一个叫亚历克·杰拉德的年轻人偷的。他曾写过剧本。”

“很不错的剧本，”维斯先生专业地插嘴说，“哦，我曾经把他其中一个剧本保存了六个月。”

“你把它拍成戏没？”汤姆林森先生问道。

“哦，没有。”这个想法让维斯先生感到震惊，“但你知道吗，有段时间我真想这么做来着。”

“里面有个很好的角色适合我，”纳恩小姐说，“‘蕾切尔的孩子们’，这是剧名，尽管戏剧中没人叫这个名字。他过来跟我谈论这部剧，在剧院里。我喜欢他。他很英俊，非常害羞，可怜的孩子。我记得，”她脸上不知不觉呈现出一种恍惚的美丽神情，“他给我买了一些薄荷冰淇淋。那块蛋白石就放在梳妆台上。他去过澳大利亚，对蛋白石有一些了解。他把它拿到灯光下看着。我猜他肯定是后来悄悄放进口袋里了。他一走，它就不见了。当时还引起一阵骚乱，你记得吗？”

她转向维斯先生。

“哦，我记得。”维斯先生咕哝一句。

“他们在他房间里发现了那只空盒子，”女演员继续说着，“他手头一直很拮据，但第二天他就往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存了一大笔钱。他谎称他的一个朋友替他赌马赢了钱，但说不出这个朋友的名字。他说他一定是无意中把盒子放进口袋的，我认为那是个经不起推敲的借口，不是吗？他本该想到一个更好一点的借口的……我不得不去做证。所有报纸上都登了我的照片。我的经纪人说这样可以得到很好的宣传，但我更希望能找到我的蛋白石。”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

“要不要吃点菠萝干？”贾德先生说。

纳恩小姐面露喜色。

“在哪儿？”

“我刚刚给你了。”

纳恩小姐看看身后，又看看身前，看见了她灰色的丝绸小手袋，接着慢条斯理地拿起她旁边地上的一个紫色丝质大皮包，又慢慢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这让萨特思韦特先生产生了兴趣。

一个粉扑，一支口红，一个小小的珠宝盒，一束羊毛线，又一个粉扑，两块手帕，一盒巧克力酱，一把珐琅裁纸刀，一面镜子，一个深褐色的小木盒，五封信，一个胡桃，一小块浅紫色的中国纱，一条丝带和一些羊角面包碎屑。最后是菠萝干。

“找到了。”[6]萨特思韦特先生温和地轻声说道。

“您说什么？”

“没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说道，“裁纸刀可真漂亮。”

“是啊，没错。某人送给我的。我忘记是谁了。”

“那是个印度盒子，”汤姆林森先生说道，“制作精巧的小东西，不是吗？”

“也是别人送给我的，”纳恩小姐说，“好久了。以前它总是放在我剧院的梳妆台上，我不觉得它有多漂亮，你呢？”

那个盒子由深褐色的木头做成，没有装饰。开关在侧面。顶端是两片木质口盖，可以来回转动。

“也许不好看，”汤姆林森先生轻声地笑了，“但我打赌你从未见过这样的盒子。”

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前探了探身子，有种兴奋的感觉。

“为什么你说它制作精巧？”他问。

“哦，不是吗？”

法官向纳恩小姐求助。她茫然地看着他。

“我想我不用非得向你们展示这个小把戏吧？嗯？”纳恩小姐仍然一脸茫然。

“什么把戏？”贾德先生问。

“老天，你不知道？”

他看了看四周好奇的脸孔。

“真没想到。我可以拿一下盒子吗？谢谢你。”

他打开盒子。

“现在，谁能给我个东西好放进去——别太大。这儿有一小块格律耶奶酪。可以了。我把它放进去，关上盒子。”

他用手摸索了一两分钟。

“现在看着——”

他再次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哦，我完全不知道。”贾德先生说，“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把盒子翻过来，把左边的盖子转半圈，然后关上右边的口盖。现在，要想让我们那块奶酪再回来，我们必须反过来。把右边的口盖转半圈，关上左边口盖，仍然让盒子保持颠倒，现在，说变就变！”

盒子打开了，桌子四周一阵喘息。那块奶酪在那儿——但还有另外的东西。一个圆圆的东西闪着彩虹的光芒。

“我的蛋白石！”

声音嘹亮。罗西娜·纳恩站得笔直，双手在胸前紧握。

“我的蛋白石！怎么会在那儿？”

亨利·贾德清了清喉咙。

“我……呃……我想，罗茜，亲爱的，一定是你自己放在那儿的。”

有人从桌子旁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面。是内奥米·卡尔顿·史密斯。奎因先生跟在她身后。

“但是什么时候？你是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着她渐渐醒悟过来。她用了两分钟才弄明白。

“你是说去年——在剧院。”

“你知道，”亨利抱歉地说，“你的确老是乱放东西，罗茜，看看你今天找鱼子酱的事。”

纳恩小姐正在痛苦地理顺她的思路。

“我随手把它放进去，接着我想我转动了盒子，刚好拨弄了它一下，但是接着——接着——”最后，她说了出来，“但是亚历克·杰拉德根本没偷东西。哦！”一声洪亮的大喊，打动人心，震撼人心，“太可怕了！”

“哦，”维斯先生说道，“现在可以纠正过来了。”

“是的，但是他在监狱里待了一年了，”然后，她让大家吃了一惊，她猛地转向公爵夫人，“那女孩是谁？刚刚出去的那个女孩？”

“卡尔顿·史密斯小姐，”公爵夫人说，“已经跟杰拉德先生订了婚。她——这件事令她非常伤心。”

萨特思韦特先生悄悄溜了出来。雪停了，内奥米坐在一座石墙上面，手里拿着一本素描，一些彩色蜡笔散落四周。奎因先生站在她身旁。

她把素描本递给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画得很粗糙，但很有天分。雪花如万花筒般回旋着，中心有个身影。

“很好。”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奎因先生抬头看看天空。

“暴风雪结束了，”他说，“路会比较滑，但我认为，现在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有事了。”内奥米说，声音中有种萨特思韦特先生无法理解的含义，她转过身，冲着他微笑——突然灿烂的微笑，“如果萨特思韦特先生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坐车回去。”

于是，他明白了，曾经有多么深的绝望驱使着她。

“哦，”奎恩先生说，“我得和你们说再见了。”

他走了。

“他要去哪儿？”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他的背影说道。

“我猜，是回到他来的地方。”内奥米声调奇怪。

“但，那儿什么也没有，”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因为奎因先生正在朝他们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悬崖尽头走去，“要知道，你自己说过，那是世界的尽头。”

他把素描本还给她。

“非常好，”他说，“很像。但是，为什么……呃……你画里的他，穿着化装舞会的服装？”

在那短短一瞬间，他们目光相遇了。

“我看到的他就是这个样子。”内奥米·卡尔顿·史密斯说。

[1]法国东南部海港。

[2]法国南科西嘉省首府。

[3]十九世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学院派画家与雕塑家，擅长表现动物的健美和生气，特别是画犬甚得其妙。

[4]一六六三年英国发行的一种金币，等于二十一先令，一八一三年停止流通。

[5]音译为科迪恰维利。

[6]原文为希腊语。

小丑路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去登曼家做客。他们跟他不是一类人，换句话说，他们既不属于上流社会，也不属于那个有趣的艺术圈子。他们是市侩庸人，乏味又庸俗。萨特思韦特先生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比亚里茨[1]，他接受了他们的邀请，然后赴约，结果待得很烦，然而奇怪的是，他去了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六月二十一日他坐着自己的劳斯莱斯开出伦敦的时候，他问自己这个问题。

约翰·登曼四十岁，身强体壮，在商界地位稳固，受人尊敬。他的朋友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朋友，他的观念更是跟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相去甚远。他在他的行业领域是个聪明人，但是极度缺乏想象力。

我为什么这么做？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问自己——而在他看来，他能找到的唯一的答案是如此模糊如此荒谬，他只好放置一边。因为，唯一的那个原因是那幢房子（一幢舒适、设备齐全的房子）的其中一个房间激起了他的好奇之心。那房间是登曼太太的专属客厅。

它很难体现出她的个性，因为，根据萨特思韦特先生目前的判断，她没有个性。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呆板的女人。他知道她有俄国血统。约翰·登曼在欧洲战争爆发的时候去过俄国，跟俄国军队作过战，革命爆发的时候侥幸逃生，并且带回这个身无分文的俄国难民姑娘，不顾父母的激烈反对，娶了她。

登曼太太的房间毫无特色，品质良好的赫波怀特式家具[2]把房间装修得很精美——格调上有点倾向于男性化。但是里面有样东西很不协调——一面喷了漆的中国屏风，一件奶黄色与浅玫红相间的东西。任何一家博物馆都会乐于拥有它。这是一件收藏珍品，稀有且美丽。

它跟房间里那纯正单一的英国背景很不搭调。它原本应该是房间的基调，摆放的一切东西都应该与之巧妙地保持协调性。然而，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能将其归咎于登曼夫妇没有品位，因为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摇了摇头。那样东西，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他感到迷惑。他绝对相信，正因为这一点，他才来了一次又一次。也许它是一个女人一时的兴致，但当他想起登曼太太的样子——一个寡言少语的、相貌严厉的女人，英语说得如此纯正，没人会猜到她是个外国人——这个结论并不能令他满意。

汽车在他的目的地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思绪仍然停留在中国屏风那件事上。登曼夫妇那幢房子名叫“榛木坪”，占地大约五英亩，在梅尔顿荒野，距离伦敦三十英里，海拔五百英尺，住在那里的人大多收入颇丰。

管家礼貌地接待了萨特思韦特先生。登曼先生和登曼太太都出门了——参加一个彩排，他们希望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要客气，随意些，等他们回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照吩咐走进花园。粗略地查看了一些花圃之后，他漫步来到一条林荫路上，没多久就来到一扇开在墙上的门前。门没有锁，他穿门而过，来到一段窄路上。

萨特思韦特先生左看看右看看。一条非常迷人的小路，阴凉如水、绿意盎然，还有高高的树篱——一条蜿蜒曲折的老式乡间小路。他想起了那个盖有邮戳的地址：榛木坪，小丑路。还想起了登曼太太曾经告诉过他的当地人给这条路起的名字。

“小丑路，”他喃喃自语，“我想——”

他拐过一个弯。

事后——不是当时——他纳闷这次见到那个难以捉摸的朋友奎因先生时他为什么没觉得吃惊。两人紧紧地握住手。

“所以你到这里来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的。”奎因先生说，“我跟你待在同一幢房子里。”

“住在那里？”

“是的。你感到吃惊吗？”

“没有，”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条斯理地说，“只是——哦，你从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住，是吗？”

“只在必要的时间内停留。”奎因先生严肃地说。

“我懂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们沉默着走了几分钟。

“这条小路。”萨特思韦特先生开口道，又停住了。

“属于我。”奎因先生说。

“我想是这样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不知何故，我想肯定是。它还有一个名字，本地名，他们叫它‘情人路’。你知道吗？”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

“但是毫无疑问，”他温和地说，“每个村庄都有一条‘情人路’。”

“的确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轻轻叹了口气。

突然间他觉得老了，与周围格格不入，一个枯瘦干瘪的老顽固。他的两边是树篱，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我想知道，这条小路的尽头在哪儿。”他突然问道。

“它的尽头——这里。”奎因先生说道。

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小路尽头是一片荒地，几乎就在他们脚下的是一个敞着的大坑。坑里，锡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一些已经锈成红色、失去光泽的罐子，旧靴子，报纸的碎片，不计其数的零碎杂物，对任何人都没有丝毫价值。

“一个垃圾堆。”萨特思韦特先生惊叫一声，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到很愤慨。

“有时候，垃圾堆上会有美妙的东西。”奎因先生说。

“我知道，我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道，然后带着一丝忸怩引用道，“上帝说，把那个城市里最美丽的两样东西带给我。你知道后面怎么说了吧，嗯？”

奎因先生点点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抬起头看了看位于悬崖峭壁边缘的那栋小屋的遗迹。

“很难成为一所房子的一道靓丽的风景。”他评论说。

“我猜以前，这里不是个垃圾堆，”奎因先生说，“我相信登曼夫妇刚结婚的时候住在那里。老人们去世之后，他们搬进了大房子。小屋被拆了，他们开始挖这儿的岩石，但如你所见，没什么可挖的。”

他们转身原路返回。

“我猜，”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地说，“在那些温暖的夏季夜晚，很多夫妇在这条小路上漫步。”

“有可能。”

“情人们，”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完全没有英国人常有的那种尴尬，奎因先生对他有很大影响，“情人们……你为情侣们做了很多，奎因先生。”

对方低着头，没有作答。

“你使他们免遭悲痛，免遭比悲痛更甚的事情，免遭死亡。你一直是那些死者的辩护人。”

“你在说你自己，说的是你做过的事，而不是我。”

“是一回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知道的。”他坚持着，而对方并未说话，“你采取了行动——通过我。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你没有直接行动，没有亲自行动。”

“有时候我会。”奎因先生说。

他的声音中有种崭新的语调。萨特思韦特先生禁不住微微打了个冷战。他想那天下午肯定会变冷。然而太阳似乎明亮依旧。

就在那时，一个姑娘从他们前面的拐角处走了出来，出现在眼前。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金发碧眼，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布上衣。萨特思韦特先生认出她是莫莉·斯坦韦尔，他之前在这儿见过她。

她挥了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约翰和安娜刚刚回来，”她大声说道，“他们想着你一定已经来了，但他们不得不去参加那个彩排。”

“什么彩排？”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那种化装舞会一类的事情——我不太知道你怎么称呼它。包括唱歌、跳舞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你记得来过这里的那个曼利先生吗？他是个很棒的男高音，演男丑角皮埃罗[3]，我演女丑角皮尔丽特[4]。两位专业人士为跳舞而来——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5]，你知道。接着有一个女孩们的大合唱。罗斯凯美尔夫人很是热衷于训练村子里的姑娘们唱歌。她正在准备演出。音乐非常动听——但很现代，几乎没什么主调。还有克劳德·威卡姆。也许你知道他？”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了点头。因为，就像前面已经提过的，认识每一个人是他的职业。他知道那个有抱负有追求的天才克劳德·威卡姆所有的事，也知道那个对追求艺术的年轻人有爱慕之情的胖犹太女人罗斯凯美尔夫人所有的事。还知道利奥波德·罗斯凯美尔爵士所有的事，这位爵士希望自己的妻子快乐，而且不介意妻子随心所欲地享乐，这在丈夫们中间非常罕见。

他们发现克劳德·威卡姆先生正在跟登曼夫妇喝下午茶，他不加选择地把手边的任何东西都填进嘴巴里，快速地聊着天，挥动着那双白皙、修长、关节突出的手，一双近视眼透过一副角质镜框的大眼镜盯着人看。

约翰·登曼坐得直直的，穿着略显花哨，算不上时髦，正在不耐烦地听着。萨特思韦特先生一出现，音乐家就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安娜·登曼坐在茶点后面，像平时那样沉默、呆板。

萨特思韦特先生偷偷地瞥了她一眼。高个子，眼睛凹陷，很瘦，皮肤紧绷，颧骨高耸，黑发中分，皮肤因风吹雨打而粗糙。一个常在户外的女人，从来不使用化妆品。一个像荷兰式木偶的女人，面无表情、毫无活力，然而……

他心想：“那张脸后面应该隐藏着一些情绪，但事实上却没有。这就是一切都不对劲的地方。是的，全都不对。”他对克劳德·威卡姆说：“您刚才说些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克劳德·威卡姆很喜欢自己的噪音，他重新开始说道：

“俄国，”他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令人感兴趣的国家。他们喜欢做实验，可以说是用生命做实验。但他们仍在坚持。了不起！”他一手把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口在另一只手上挥舞的巧克力奶油卷。“例如，”他嘴巴里塞满了东西，说，“俄国芭蕾舞。”想到女主人，他转向她，问关于俄国芭蕾舞，她是怎么看的。

显然这个问题只不过是另外一个重点（克劳德·威卡姆如何评价俄国芭蕾舞）的前奏，但她的回答出人意料，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我从来没看过。”

“什么？”他瞠目结舌地瞪着她，“但……肯定……”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语调平稳、不带感情。

“我结婚之前是个舞蹈演员，所以现在——”

“过着有名无实的假日。”她丈夫说道。

“跳舞。”她耸耸肩，“我了解它所有的把戏。我对它没兴趣。”

“哦！”

只消片刻克劳德便恢复了镇静，他继续说了下去。

“说说生命，”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还有对他们做的实验吧。俄国人做了一个代价非常昂贵的实验。”

克劳德·威卡姆突然转过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大声说道，“卡萨诺娃！不朽的、独一无二的卡萨诺娃！你看过她的舞蹈？”

“三次，”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两次在巴黎，一次在伦敦。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的语调近乎虔诚。

“我也见过她，”克劳德·威卡姆说，“那时我十岁。一个叔叔带着我去的。上帝啊，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猛地把一小块圆面包扔进了花圃里。

“柏林一家博物馆里有一座她的雕像，”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美得不可思议。有种易碎的感觉——似乎只要用指甲轻轻弹她一下，她就会破碎。我看过她演的科伦芭茵，还有《天鹅》中濒临死亡的林中仙女。”他顿了顿，摇摇头，“是个天才。再诞生另外一个这样的天才需要漫长的岁月。那时她也非常年轻。但在革命刚开始就被愚昧无知地肆意毁掉了。”

“傻瓜！疯子！笨蛋！”克劳德·威卡姆说。他被满口的茶给噎住了。

“我跟卡萨诺娃一起学习过。”登曼太太说，“关于她，我记得很清楚。”

“她很优秀吧？”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的。”登曼太太平静地说道，“她很优秀。”

克劳德·威卡姆离开了，约翰·登曼解脱般地长出了一口气，这让他妻子大笑起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点头：“我知道你怎么想。但无论如何，那家伙写的音乐的确是音乐。”

“我想是吧。”登曼说。

“哦，毋庸置疑。不过，会持续多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约翰·登曼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成功来得早了一点。这很危险。总是很危险。”他看看对面的奎因先生，“你同意吗？”

“你总是对的。”奎因先生说道。

“我们去楼上我的房间吧，”登曼太太说，“那里很舒适。”

她带路，他们跟在后面。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到那个中国屏风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他抬起头，发现登曼太太正看着他。

“你是那种永远正确的人，”她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说，“你怎么看待我的屏风？”

他感觉在某种程度上这些话对他而言是个挑战，他几近迟疑地做了回答，有些结巴地说了几个词。

“呃……它……它很漂亮，也很独特。”

“你是对的。”登曼从他身后走过来，“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买的，只花了它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的价钱，但即便如此——它还是让我们拮据了一年多。你记得吗，安娜？”

“是的，”登曼太太说，“我记得。”

“其实，那时我们根本没钱买。当然了，今时不同往日。几天前，佳士得拍卖行出售了一些非常好的漆器，我们正需要这些东西让这个房间更加完美——全都是中国风。然后把其他东西清走。你相信吗，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太太根本不听。”

“我喜欢房间现在这个样子。”登曼太太说。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萨特思韦特先生再次感到了她的挑战和自己的挫败。他环视四周，头一次注意到这里没有任何的个人色彩。没有照片，没有鲜花，没有小摆设，完全不像一个女人的房间。如果不考虑那扇极不协调的中国屏风，这个房间就像某些大家具公司的样板间。

他发现她正冲他微笑。

“听着。”她说，向前探了探身，一时之间似乎没那么英国化了，更确切地说，像个外国人了，“我对你说是因为你会明白。我们不仅仅是花钱买下了那扇屏风——更多的是爱。喜欢它，因为它很美很独特。我们没有其他需要和想要的东西，也能生活下去。我丈夫说的那些其他的中国物品，我们只需要用钱就能买到，用不着付出自己的感情。”

她丈夫大笑起来。

“哦，随便你好了，”他说，但声音中带有一丝恼怒，“但它跟这种英式背景完全不搭。这里其他家具，在同类中绝对是好货，绝对牢固，货真价实——但质量中等。新出的简约型赫波怀特式家具，很不错。”

她点点头。

“优良，坚固，名副其实的英国货。”她喃喃地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她。他捕捉到这些话另有他意。英国风格的房间——中国屏风灿烂的美丽……不，它又不见了。

“我在那条小路上遇到了斯坦韦尔小姐，”他用闲聊的口吻说道，“她告诉我在今晚的演出中她将扮演女丑角皮尔丽特。”

“是的，”登曼说，“她也非常出色。”

“她的双脚不够灵活。”安娜说。

“乱讲，”她丈夫说，“所有女人都一样，萨特思韦特，听不得其他女人被夸奖。莫莉是个漂亮姑娘，所以每个女人当然都会攻击她。”

“我在说舞蹈，”安娜·登曼有些惊讶地说，“没错，她是很美，但她的脚移动起来不灵活。你无法反驳我，因为我更了解舞蹈。”

萨特思韦特先生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听说你请了两位来自大城市的专业舞蹈家？”

“是的。来跳芭蕾舞。奥拉诺夫王子开自己的车接他们过来。”

“塞尔吉乌斯·奥拉诺夫？”

问题是安娜·登曼问的。她丈夫转过身，看着她。“你认识他？”

“我以前认识他——在俄国。”

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约翰·登曼看起来很不安。

“他会认出你吗？”

“是的，他会认出我来的。”

她大笑起来——一种低沉的、几近得意的微笑。现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木偶般的表情了。她冲丈夫点点头，以示安慰。

“怪不得，原来是塞尔吉乌斯。所以，他带来了两位舞蹈家。他一直对跳舞有兴趣。”

“我知道了。”

约翰·登曼突然说道，然后转身离开房间。奎因先生跟在他后面。安娜·登曼走到电话旁边，要了一个号码。萨特思韦特先生正要像其他两人那样离开时，她做了个手势请他留下。

“请罗斯凯美尔夫人接电话。哦，是你。我是安娜·登曼。奥拉诺夫王子到了没有？什么？什么？哦，天哪！太可怕了！”

她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听筒。她转向萨特思韦特先生。

“出了场车祸。肯定是塞尔吉乌斯·伊万诺维奇开车导致的。哼，这么多年他一点没变。那姑娘伤得不太严重，但是有擦伤，吓得不轻，今晚不能跳舞了。那位男士的胳膊断了。塞尔吉乌斯·伊万诺维奇本人没受伤。没准那家伙只顾着自己的安危。”

“那今晚的演出怎么办？”

“没错，我的朋友，必须得做点事情。”

她坐在那里思考着。过了一会儿，她看看他。

“我不是个称职的女主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没能招待好你。”“我向你保证没有这个必要。有件事，登曼夫人，我很想知道。”

“什么？”

“你是怎么遇到奎因先生的？”

“他常来这里，”她缓缓说道，“我觉得他在这片区域有产业。”

“是的，是的。今天下午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是——”她顿住了，跟萨特思韦特先生四目交汇，“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人。”最后，她说道。

“我？”

“不是吗？”

他感觉很苦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烦乱。他觉得她希望他能说得更深入一些，而这个深度超过了他的预期。她想让他把那些他尚未准备好承认的东西说出来。

“你知道！”她说，“我认为你知道绝大多数的事情，萨特思韦特先生。”

这是恭维，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因此而陶醉。他很罕见地谦逊地摇了摇头。

“人们能知道些什么呢？”他问，“很少——非常少。”

她同意地点点头。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声音奇怪地压抑着，没有看他。

“假如我告诉你一些事，你不会笑话我吧？不，我认为你不会。那么，假如，为了继续一个人的——”她顿了顿，“一个人的职业，一个人的专业，这个人要是利用了一种假象——假装自己是某个不存在的人，是他想象出的某个人……这是种伪装，你知道，假扮另一个人，仅此而已。但是有一天——”

“怎么了？”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假象成真了！想象的那件事——不可能的那件事，办不到的那件事，成真了！告诉我，萨特思韦特先生，那是疯了吗——或者你也这么认为？”

“我——”奇怪得很，他说不出话来，好像有什么堵在了喉咙里面。

“愚蠢，”安娜·登曼说，“愚蠢。”

她冲出房间，把萨特思韦特先生以及他那未能说出的告白留在了那里。

下楼吃晚饭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登曼太太正在招待一位客人，一个将近中年的黝黑的高个子男人。

“奥拉诺夫王子——萨特思韦特先生。”

两个人相互欠身致意。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种感觉，由于他的介入，之前的谈话中断了，而且不会再继续。但气氛并不紧张。俄国人轻松而自然地谈论的那些话题，让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非常亲切。他很有艺术品位，而双方很快就发现他们有很多共同的朋友。约翰·登曼加入了他们，话题集中起来。奥拉诺夫对于车祸一事表达了歉意。

“是我的错。我喜欢开快车——没错，但我是个好司机。就是命运——运气，”他耸耸肩，“我们所有人的主宰。”

“你身上有俄国人的性格，塞尔吉乌斯·伊万诺维奇。”登曼太太说道。

“在你那里也得到了印证，安娜·米卡罗夫娜。”他飞快地反击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了看他们每一个人。约翰·登曼，金发，冷漠，英国人。另外两人，黑、瘦，惊人地相似。他冒出一个念头——那是什么？哦，现在他懂了。《女武神》[6]第一幕。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很像，还有异乡人洪丁。[7]他猜测起来。这是奎因先生现身的含义吗？他对一件事深信不疑：奎因先生在哪里出现，哪里就会有大戏上演。这就是吗？老掉牙的三角恋悲剧？

他隐隐有些失望。他原本希望有更好的故事。

“事情都安排好了没，安娜？”登曼问，“我想，这事儿得推迟了。我听见你给罗斯凯美尔夫人打电话了。”

她摇了摇头。

“不——不需要推迟。”

“但是没有芭蕾舞不行吧？”

“没有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就不能算哑喜剧。”安娜·登曼干巴巴地表示同意，“我打算演科伦芭茵，约翰。”

“你？”他感到十分惊讶——心烦意乱，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

她镇定地点了点头。

“你不需要担心，约翰。我不会让你丢脸的。别忘了——那曾经是我的职业。”

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声音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啊！它说出来的话和它未说出来的话，以及那些话的意义！真希望我知道……”

“哦，”约翰·登曼不情愿地说，“那问题就解决一半了。但剩下的怎么办？你从哪找人演哈利奎因？”

“我找到他了——在那儿！”

她对着敞开的门口做了个手势，奎因先生刚好出现在那儿。他冲她微微一笑。

“上帝啊，奎因，”约翰·登曼说，“你了解这部戏吗？真无法想象。”

“一位专家为奎因先生打包票，”他妻子说，“萨特思韦特先生为他负责。”

她朝萨特思韦特先生微微一笑，那个小个子男人发现自己咕哝道：

“哦，是的——我替奎因先生负责。”

登曼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你知道，之后会有一个化装舞会。太麻烦了。没办法，我们只能给你临时搭配衣服，萨特思韦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极为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的年纪会成为我的借口。”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把一块餐巾放在腋下，“我是一个经历过好日子的老年侍者。”

他大声笑了。

“一个有趣的职业，”奎因先生说，“可以见识很多事。”

“我得穿上傻乎乎的丑角戏服，”登曼郁闷地说，“不管怎么说，天气冷了，这一点需要考虑。你呢？”他看看奥拉诺夫。

“我有一套丑角服。”俄国人说，目光在女主人脸上逡巡了片刻。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紧张，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错觉。

“可能要有三个小丑啦，”登曼大笑着说，“我有一套旧丑角戏服，那是我们结婚后不久，参加演出时，我妻子给我做的。”他打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宽阔的前胸，“我想现在已经穿不进去了。”

“是的，”他妻子说，“现在你穿不进去啦。”

她的声音中再次透露出了弦外之音。

她扫了一眼钟表。

“如果莫莉还不快点出现，我们就不等她了。”

但就在这时，仆人过来说莫莉到了。她已经穿好了女丑角皮尔丽特那白绿相间的衣服，萨特思韦特先生觉得她看上去非常迷人。

对于即将到来的演出，她兴奋不已，热情满满。

“我越来越紧张，”她对吃过晚饭、正在喝咖啡的众人说道，“我知道我的声音会颤抖，我还会忘词。”

“你的嗓音非常迷人，”安娜说，“我要是你，就不会担心。”

“但我确实很担心。其他的倒还好——我是说，舞蹈。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我的意思是，我的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你说呢？”

她向安娜求助，但这个年纪稍大点的女人并未做出反应。相反，她说：

“现在，给萨特思韦特先生唱几句吧。他会打消你的疑虑的。”

莫莉走到钢琴旁边。她的声音清新、悦耳。是一首古老的爱尔兰民歌。

茜拉，忧郁的茜拉，你看到的是什么？

你看到的是什么，你在火中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爱我的小伙，我看到舍我而去的小伙，

第三个小伙，影子小伙，让我痛苦的小伙。

歌声在继续。结束之后，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力点点头，表示赞赏。

“登曼太太说得对。你的嗓音很迷人。也许没有受过全面训练，但是自然得令人愉悦，充满了不矫揉造作的青春气息。”

“没错。”约翰·登曼同意道，“勇往直前吧，莫莉，别因为怯场而退缩。现在我们该去罗斯凯美尔爵士家了。”

大家分别穿上自己的外套。夜景璀璨，众人都同意步行到距离只有几百码的目的地。

萨特思韦特先生发现身边是自己的朋友。

“奇怪，”他说，“那首歌让我想起了你。第三个小伙，影子小伙，很神秘，而只要有神秘事件出现，我——就会想到你。”

“我有这么神秘吗？”奎因先生微笑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力点点头。

“是的，的确是。你知道吗？在今晚之前，我都不知道你还是专业舞蹈演员。”

“真的？”

“听，”萨特思韦特先生哼着《女武神》的爱情主题曲，“在晚饭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看到他们两个，脑子里就回想着这首曲子。”

“哪两个？”

“奥拉诺夫王子和登曼太太。你没看到她今晚有所不同吗？似乎——似乎一扇百叶窗突然打开了，而你可以看到里面的光芒。”

“是啊，”奎因先生说，“也许是这样。”

“又是一出老戏码，”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说对了，是吗？这两个人属于彼此。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想法相同，梦想也一样……你可以看出事情的起因。十年前，登曼肯定很英俊、年轻、精力充沛，而且浪漫。他救了她的命。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是现在，他又是怎样的呢？一个好人，富有而成功，但是……呃……平庸，一个诚实良好的英国人形象，很像楼上的赫波怀特式家具。他的英国化，他的平凡，就像那个嗓音清新却未经训练的漂亮英国女孩。哦，你可能会笑，奎因先生，但你不能否认我说的。”

“我什么都没否认。你的观点一直都是正确的。只是——”

“只是什么？”

奎因先生向前探了探身。他那双忧郁的黑眼睛探寻着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目光。

“你从生活中学到的就这么少吗？”他轻声说道。

他的话让萨特思韦特先生隐约有些不安。他陷入沉思。等回到现实中时，他发现因为自己挑选围巾时耽误了些时间，其他人没等他就走了。他从花园走了出去，穿过下午走过的那扇门。小路沐浴在月光中。虽然他站在门口，但还是能看到前面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一开始他以为——

接着他就看清了。约翰·登曼和莫莉·斯坦韦尔。登曼的声音传了过来，沙哑而苦恼。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萨特思韦特先生转身想原路返回，但是一只手阻止了他。另外一个人站在门口，就在他身边，也看到了这幅场景。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意识到自己错得多么离谱了。

她那只盈满痛苦的手一直抓着他，直到另外那两个人走上小路，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他听见自己在对她说话，说的都是些安慰的傻话，然而又根本不能缓解他料想到的痛苦。她只说了一句话：

“请你，不要离开我。”

他有种莫名的感动。那一刻，他是个有用的人。于是他继续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但无论如何都胜过沉默。他们向罗斯凯美尔家走去。她的手时不时地在他肩上收紧、放松，他明白，她很高兴他陪在身边。他们最终走到目的地时，她放下手，站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

“现在，”她说，“我要跳舞了！别担心我，我的朋友。我要跳舞了。”

她蓦地转身走了。罗斯凯美尔夫人扑到他的身边。她珠光宝气，怨声载道。她把他介绍给了克劳德·威卡姆。

“毁了！一切都毁了！这种事总是发生在我身上。所有这些乡下土包子都觉得自己会跳舞。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他说个不停，没完没了。他找到了一个耐心的听众，一个内行。他沉溺在毫无节制的自怨自艾中，直到第一串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才消停。

萨特思韦特先生从梦中惊醒。他很警觉，再一次审视形势。威卡姆是个十足的蠢货，但是他会写曲子——悠扬，如梦似幻的音乐，就像童话中的蛛丝网一般不可捉摸，然而一点也不做作。

布景很精致。罗斯凯美尔夫人赞助她的被保护人时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灯光的照明效果给阿卡迪亚的林间空地提供了一种恰到好处的非现实气氛。

两位演员跳着舞，似乎穿越了远古时代。修长的男丑角哈利奎因手拿魔杖、脸戴面具，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穿白衣的科伦芭茵用脚尖旋转着，就像不朽的梦境……

萨特思韦特先生端坐着。之前他经历过这种场面。没错，毋庸置疑……

此刻，他的身体已经远离罗斯凯美尔夫人的客厅，而是在柏林的一家博物馆里，在不朽的科伦芭茵雕像旁边。

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继续舞动着。宽广的世界是他们跳舞的舞台……

月光下——还有一个身影。小丑皮埃罗在树林中游荡，对着月亮歌唱。他见过科伦芭茵的美貌，他不知疲倦。两个仙人消失了，但是科伦芭茵回头看了看。她听到了一个人的心灵之歌。

皮埃罗在树林间穿梭游荡……灯灭了……他的声音消失在远方……

村子里的草坪——村里的姑娘在跳舞——皮埃罗和皮尔丽特。莫莉是皮尔丽特。没有舞者——安娜·登曼就在那儿——可是当她唱到“皮尔丽特在草原上翩翩起舞”时，声音清新而悦耳。

调子优美，萨特思韦特先生认可地点了点头。有需要的时候，威卡姆反而写不出好曲子来。大部分乱舞着的村里的姑娘们都让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寒而栗，但他意识到罗斯凯美尔夫人下定决心要做慈善事业。

她们催促皮埃罗跟她们一起跳舞，他拒绝了。面孔雪白的他继续游荡——永恒的爱人在寻觅他的理想情人。夜幕降临。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隐匿身形，在毫无察觉的人群中舞进舞出。众人退场，只剩下皮埃罗，他筋疲力尽，在长满草的岸边睡着了。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围着他翩翩起舞，他醒过来，看到了科伦芭茵。他向她求爱，却只是徒劳。他恳求，哀求……

她踌躇地站在那里。哈利奎因召唤她离开，不过她没有看到。她正在倾听皮埃罗再一次吟唱的情歌。她倒进他的怀中。帷幕落下。

第二幕是皮埃罗的农舍。科伦芭茵坐在壁炉边，苍白而虚弱。她倾听着——听什么？皮埃罗唱歌给她听，将她的思绪再一次引到他身上。天色渐黑。雷声可闻。科伦芭茵把纺车推到一边，她情绪激动、心潮起伏……她不再聆听皮埃罗的歌声。空中飘扬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音乐，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的音乐……她醒了。她忆起过往。

一声雷响！哈利奎因站在门口。皮埃罗无法看到他，可是科伦芭茵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欢笑。孩子们跑过来，可她把他们推向一旁。又一声雷响，四周的墙塌了。科伦芭茵和哈利奎因一起跳着舞奔向暴风雨之夜。

黑暗中，皮尔丽特唱过的曲调再次响了起来。灯光渐渐变得明亮。农舍再次出现。皮埃罗和皮尔丽特变得苍老，坐在壁炉前面的两把扶手椅上。音乐欢快而柔和。皮尔丽特在椅子里点着头。一束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被遗忘很久的皮埃罗的恋曲响了起来。他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若有若无的音乐，仙乐……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站在外面。门开了，科伦芭茵跳着舞走进农舍。她朝睡梦中的皮埃罗俯下身，吻他的嘴唇……

轰隆！一声响雷。她又出了农舍。在舞台的中央是亮堂堂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哈利奎因和科伦芭茵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渐渐模糊……

一根圆木落了下来。皮尔丽特生气地跳将起来，冲向窗户，拉下窗帘。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声中，戏剧结束了。

一片鼓掌声和大声叫嚷声，而萨特思韦特先生仍静静地坐在那儿。最后，他站起身，从人群中走了出去。他碰到了莫莉·斯坦韦尔。她一脸绯红，十分激动，接受大家的祝贺。他看到约翰·登曼推开人群向她挤了过来，眼中燃烧着新的火焰。莫莉迎上他，但是，几乎是无意识地，他把她推开了。他在找的人不是她。

“我妻子呢？她在哪儿？”

“我想她去花园了。”

然而，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找到了她。她正坐在一棵柏树下面的石凳上。他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单膝跪地，举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

“啊！”她说，“你觉得我跳得很好？”

“你跳得——跟以前一样好，卡萨诺娃夫人。”

她猛地吸了口气。

“这么说，你已经猜到了。”

“只有一个卡萨诺娃。看过你跳舞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还能有什么原因？”

“你是说？”

以前她说话简洁，现在也是如此。“哦，但是你不会明白的。你见多识广。一个优秀的舞者，她可以有情人，没错，但说到丈夫，就不一样了。而他——他不希望有其他人。他希望我只属于他，可卡萨诺娃不属于任何人。”

“我懂。”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懂。所以你放弃了？”

她点点头。

“你一定很爱他。”萨特思韦特先生轻声说道。

“做出这样的牺牲？”她大笑道。

“不完全是。为了让他轻松愉快些。”

“啊，没错。也许，你说得对。”

“现在呢？”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她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她打住了，抬高声音向树荫处说了一句，“是你吗，塞尔吉乌斯·伊万诺维奇？”

奥拉诺夫王子走到月光下。他握住她的手，一点也不扭捏地朝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着。

“十年前，安娜的去世让我伤心痛苦。”他简单地说，“她于我而言，就像我的另一半。今天，我又找回了她。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十分钟后在小路尽头，”安娜说，“我不会失约的。”

奥拉诺夫点点头，离开了。舞者转向萨特思韦特先生，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怎么了，你不满意，我的朋友？”

“你知道吗，”萨特思韦特先生突然说道，“你的丈夫正在找你？”

他看到她脸上掠过一阵战栗，但她的声音十分坚定。

“是的，”她严肃地说，“也许吧。”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它们——”他突然打住了。

她仍然无动于衷。

“是啊，也许吧。一个小时而已。一个小时的魔力，来自于过往的记忆，来自于音乐，来自于月光——仅此而已。”

“那么，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觉得自己老了，心灰意懒。

“我和我爱的人生活了十年，”安娜·卡萨诺娃说，“现在我要跟爱我爱了十年的人生活。”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说什么。他没法反对。这看起来真的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了。只是，只是，不知为何，这不是他想要的解决方法。他感到她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我的朋友，我知道。可是没有第三种办法。人总是在寻找一种东西——爱人，完美的、永恒的爱人……人们听到的是哈利奎因的音乐。没有情人能满足他们，因为所有的情人都是凡人。哈利奎因只是个神话，一个看不见的存在……除非——”

“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的名字是——死亡！”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阵颤抖。她从他身边走开，淹没在一片黑影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但是，忽然间，他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他匆匆离开，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走上小路的时候，他有种奇怪的非现实的感觉。奇迹——奇迹和月光！两个身影向他走来。

穿着哈利奎因衣服的奥拉诺夫。一开始他是这么想的。然后，当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错了。那个轻盈而摇摆的身影只属于一个人——奎因先生……

他们沿小路继续走——步履轻得如同踩踏在空气之中。奎因先生转过头回望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很震惊，因为那并非是他之前见过的奎因先生的脸，那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不，不算是陌生人。啊，他认出来了，是成功之前的约翰·登曼的脸。热切、大胆，曾经的少年和情人的脸……

她的笑声向他飘来，清晰而幸福……他目送着他们，看到远处小农舍发出的光。他像个梦中人一样凝视着他们。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粗鲁地叫醒了他。塞尔吉乌斯·奥拉诺夫猛地扳过他的身子，他脸色苍白、心烦意乱。

“她在哪儿？她在哪儿？她答应我了，可她没来。”

“夫人沿小路走了，一个人。”

说话的人是登曼太太的女仆。她站在他们身后门口的阴影里，抱着女主人的衣服，等在那里。

“我一直站在这里，看到她走过去了。”她补充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粗声粗气地冲她说：

“一个人？你是说一个人？”

女仆吃惊地睁大眼睛。

“是啊，先生，您没看到她离开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抓住奥拉诺夫。

“快点，”他喃喃道，“恐怕——”

他们急忙沿小路跑去。俄国人飞快地语无伦次地说着话。

“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她今晚跳得多好啊。还有你的那个朋友。他是谁？啊，但是他棒极了——独一无二。以前，她扮演林姆斯基·萨科夫的科伦巴茵时，从来没找到过完美的哈利奎因。默多夫、卡斯宁，都不完美。她有自己的小幻想。她曾经对我说过。她一直跟梦中的哈利奎因跳舞——一个并非真实存在的人。她说，跟她一起跳舞的就是哈利奎因本人。是她的幻想让科伦芭茵这个角色如此出色。”

萨特思韦特先生点着头，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快点，”他说，“我们必须及时赶到。哦，我们必须及时赶到。”

他们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来到大坑旁边，一具女人的躯体以一种绝美的姿势躺在坑里，他们之前从没见过。她手臂张开，头颅后仰。月光下，了无生气的脸庞和躯体欢欣鼓舞、美丽绝伦。

几个字依稀闪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脑海中，是奎因先生的话：“垃圾堆上会有美妙的东西。”现在，他明白了。

奥拉诺夫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话，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我爱她。我一直爱着她。”这话跟萨特思韦特先生不久之前偶然想到的话一样，“我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她和我。我们想法相同，梦想相同。我会永远爱她。”

“你怎么知道？”

俄国人瞪着他——因为他急躁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着，“所有的恋人都是这么想的——都是这么说的——可真正的恋人只有一个……”

他转过身，差点跟奎因先生撞个满怀。他激动不安地抓住他一只手，把他拉到一边。

“是你，”他说，“刚刚跟她一起的人是你吗？”

奎因先生沉默片刻，然后温和地说：

“如果你愿意，可以那么说。”

“可女仆没看见你？”

“女仆没看见我。”

“但我看到了。为什么？”

“也许，你所付出的代价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解地看了他片刻。接着，他全身抖得像一片杨树叶。

“这是什么地方？”他低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今天早些时候我告诉过你了。这是我的小路。”

“情人路，”萨特思韦特先生咕哝道，“人们沿路而过。”

“大多数人，迟早会的。”

“在它的尽头——他们找到的是什么？”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他的声音非常柔和。他指着他们上方破败的农舍。

“他们梦中的房屋——或者是垃圾堆。谁知道呢？”

突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抬头看了看他，全身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情绪。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可我——”他声音颤抖，“我从未走到你的小路的尽头……”

“那你后悔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畏缩了。奎因先生似乎蔓延得无边无际……萨特思韦特先生眼前的景象既有一种威胁感，又让他恐惧……欢乐，悲伤，绝望。

他那舒服自在的小灵魂惊恐地缩了回去。

“你后悔吗？”奎因先生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他让人害怕。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结结巴巴地说，“不——不。”

接着他突然重新振作起来。

“但是我能看到一些东西，”他大喊，“也许我只不过是一个生活的旁观者——但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自己也说了，奎因先生……”

但奎因先生已经消失不见了。

[1]法国西南部城市。

[2]十八世纪英国的一种家具式样，风格以轻巧、雅致、朴实著称。

[3]Pierrot，法国哑剧中穿白短褂、涂白脸、头戴高帽的定型男丑角。

[4]Pierrette，皮埃罗的女性伙伴。

[5]Columbine，意大利传统喜剧中的女角色，丑角哈利奎因的情人。

[6]德国音乐家瓦格纳著名的大型史诗连篇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第二联。

[7]在《女武神》中，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是一对非婚生子女，在部族的斗争中失散。齐格琳德被迫嫁给她并不喜欢的洪丁，并在洪丁的住处和齐格蒙德相认与相爱。

版权信息

书名：斯塔福特疑案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梁尔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4-01

ISBN：978-7-5133-3550-8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斯塔福特寓所

第二章 神秘的信息

第三章 五点二十五分

第四章 纳拉科特探长

第五章 伊万斯

第六章 在三皇冠旅馆

第七章 遗嘱

第八章 查尔斯·恩德比先生

第九章 月桂树公寓

第十章 皮尔森一家

第十一章 艾米丽开始调查

第十二章 逮捕

第十三章 斯塔福特村

第十四章 威利特家

第十五章 拜访伯纳比少校

第十六章 瑞克夫特先生

第十七章 佩斯豪斯小姐

第十八章 艾米丽拜访斯塔福特寓所

第十九章 推测

第二十章 拜访珍妮弗姨妈

第二十一章 谈话

第二十二章 查尔斯的夜间冒险

第二十三章 在黑兹尔姆尔

第二十四章 纳拉科特探长讨论案情

第二十五章 在戴勒咖啡馆

第二十六章 罗伯特·加德纳

第二十七章 纳拉科特探长的行动

第二十八章 靴子

第二十九章 第二次降神会

第三十章 艾米丽的解释

第三十一章 幸运儿

献给马克斯·埃德加·马洛温，我曾与他讨论本书的情节，以回应身边的人对我们的告诫。[1]

注释：

[1]一九三〇年，四十岁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与比她年轻十四岁的马克斯·马洛温步入婚姻的殿堂。在一九三一年出版的《斯塔福特疑案》中写了这句题记。

第一章 斯塔福特寓所

伯纳比少校穿上橡胶靴子，扣上大衣领子，围好围巾，从门边的架子上拿来一盏防风灯，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屋的前门向外凝视。

映入眼帘的是典型英国乡村的景色，就像圣诞卡片上描绘的图画，或者老派戏剧的布景一样。到处都是雪，厚厚地堆积着，可不仅仅是一两英寸那么厚。英格兰已经下了整整四天的雪，在达特穆尔高原的边缘，积雪已经达到了数英尺之深。整个英格兰的房主都在抱怨破裂的管道，此时，拥有一个水管工朋友（哪怕只是水管工的助手），成了人们最梦寐以求的事。

小小的斯塔福特村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离一切都很遥远。在这里，寒冬成了真正严重的困境。

伯纳比少校却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用鼻子轻哼两声，又咕哝了一声，然后毅然决然地大步踏进了雪中。

他的目的地并不远。他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前进，进入一户门中，走上一条清扫了部分积雪的私人车道，来到了一座相当大的花岗岩建造的房子前。

一个穿着整齐的客厅女侍打开了门。少校脱下了他的厚呢短大衣和橡胶靴子，摘下了脖子上的旧围巾。

一扇门被猛地打开，他走进一间屋子，顿时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尽管现在只是下午三点半，窗帘却是拉上的，屋里开着灯，壁炉中明亮的火苗欢快地舔着木柴。两位身着优雅长裙的女士起身迎接这位忠诚的老战士。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伯纳比少校。”年长的那位女士说道。

“没什么，威利特夫人，这没什么。您能邀请我真是太好了。”他跟她们握了手。

“加菲尔德先生也要来。”威利特夫人继续说道，“还有杜克先生，瑞克夫特先生说他会来，但他这把年纪的人，不太可能在这种天气里出门。真的，天气太糟糕了，让你不得不做点什么来保持开心。维奥莱特，再给壁炉添点木柴。”

少校彬彬有礼地起身添了柴火：“请让我来吧，维奥莱特小姐。”

他熟练地将木柴放进壁炉，然后回到了女主人为他准备的扶手椅上，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偷偷打量起了这个房间。他很惊讶，几个女人竟可以改变整个屋子的特征，虽然她们并没有真的对屋子做出什么明显的改动。

斯塔福特寓所是十年前由皇家海军约瑟夫·特里威廉上尉建造的，当时他刚刚从海军退役。特里威廉小有资产，总是渴望能够在达特穆尔生活。他选择了一个叫作斯塔福特的小村庄。和大部分的村庄、农场不同的是，它并不是在山谷中，而是位于高原荒野的边缘处，斯塔福特灯塔山脚下。他购置了一大片土地，建造了一座舒适的房子，自带照明装置和可以节省人工的抽水电泵。然后，作为投机生意，他沿小路建造了六座小屋，每座小屋占地四分之一英亩。

第一间小屋，那间挨近大门的，已经留给了他的老朋友约翰·伯纳比。剩下的小屋也慢慢地卖了出去，毕竟，无论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还是被逼无奈，总还是有人会想要离群索居的。村子本身有三座别致却荒废了的村舍，一家铁匠铺和一家卖糖果的邮局。离这里最近的镇子是六英里外的艾克汉普顿，两地间是一条倾斜的路，于是那块路标的必要性也就显露无遗：“请司机使用低速挡行驶”。这种路标在达特穆尔的公路上非常常见。

约瑟夫·特里威廉上尉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是个有资产的人。尽管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他十分爱财。十月底的时候，艾克汉普顿的一位房产中介写信给他，问他是否考虑过将斯塔福特寓所租出去。一位租户看了房子的资料，想要租下来过冬。

约瑟夫·特里威廉上尉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第二反应是要求更多的信息。原来那位租客是威利特夫人，一位带着女儿的寡妇。她最近刚刚从南非返回，想要在达特穆尔找一座房子度过冬天的时光。

“该死的，这个女人肯定是疯了。”特里威廉上尉说，“嗯，伯纳比，你不觉得吗？”

伯纳比确实这么认为，态度和特里维廉上尉一样强硬。

“不管怎样，你不会想租出去的，”他说，“要是那个傻女人想被冻僵，就让她去别的地方吧。还是从南非回来的人呢！”

但是此时此刻，特里威廉上尉的爱财之心起了作用。在隆冬时节把房子租出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想知道租客会支付多少租金。

最终，一份每周十二几尼[1]的协议敲定了这件事。特里威廉上尉去了艾克汉普顿的郊区，以每周两几尼的价格租了一间小房子，将斯塔福特寓所交给了威利特夫人，而对方也预付了一半的租金。

“这个傻瓜，她和她的钱很快就会分开了。”他低声咆哮道。

但是伯纳比下午偷偷观察了威利特夫人，觉得她看上去并不像个傻瓜。她身材高挑，举止有些滑稽，但是相貌精明而非愚钝。她穿着讲究，有明显的殖民地口音，似乎对交易很是满意。很明显她非常富有，而且——伯纳比考虑再三——她会来租房真的很奇怪。她不像那种喜欢独处的女人。

作为邻居，她热情得几乎令人窘迫。她邀请每个人去斯塔福特寓所做客，还对特里威廉上尉说“请像我们没有租下这间房子一样对待它吧”。特里威廉却并不喜欢女人。据说他年轻时曾经被抛弃。他固执地拒绝了所有的邀请。

自威利特一家安顿下来已经过了两个月，最初她们搬来时引发的好奇也消退了。

伯纳比天性沉默，他继续研究着面前的女主人，很明显并不需要闲聊。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愚钝，事实却并非如此。这就是他得出来的结论。他的目光转移到了维奥莱特·威利特的身上。漂亮的姑娘——当然，太瘦弱了——她们如今都是这样。要是女人都变得不像女人的话，还有什么意思？报纸上说曲线美要回归了。早该回归了。

他振作起来加入了谈话。

“我们原先还担心你不能来了，”威利特夫人说，“你这么说过，记得吗？所以最后你说你会来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

“星期五。”伯纳比少校说，带着明确的语气。

威利特夫人看上去很疑惑。

“星期五？”

“每个星期五我都去特里威廉那里。然后星期二他来我这里。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哦！原来是这样。当然，住得这么近——”

“一种习惯罢了。”

“但是你现在还保留着这个习惯吗？我是说，现在他住在艾克汉普顿——”

“打破习惯是挺可惜的，”伯纳比少校说，“我们都很怀念那些晚上的时光。”

“你们会搞小竞赛，是吗？”维奥莱特问道，“离合诗[2]、填字游戏之类的。”

伯纳比点头。

“我玩填字游戏，特里威廉玩离合诗。我们各自守在自己精通的领域里。我上个月在填字游戏竞赛中赢了三本书。”他主动说道。

“哦！是吗？真棒！都是些有趣的书吗？”

“不知道。我还没读。看上去希望不大。”

“赢得奖品才是关键，不是吗？”威利特夫人含糊地说。

“你怎么去艾克汉普顿？”维奥莱特问，“你没有车。”

“走路去。”

“什么？不是吧？六英里呢！”

“这是种不错的锻炼方式。十二英里又怎样？可以锻炼身体。是很好的锻炼的方式。”

“哎呀！十二英里。你和特里威廉上尉都是很厉害的运动员。”

“过去我们总是一起去瑞士。冬季有冬季的运动项目，夏天就爬山。特里威廉是冰上运动的好手。我们都老了，现在都不适合那些运动了。”

“你也得过军队网球冠军，对吗？”维奥莱特问道。

少校像女孩一样脸红了。

“谁告诉你的？”他嘟囔着说。

“特里威廉上尉。”

“乔[3]应该管住自己的舌头。”伯纳比说，“他说得太多了。现在天气怎么样了？”

为了缓解他的窘迫，维奥莱特跟着他一起来到窗前。他们拉开窗帘，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象。

“要下更多的雪了。”伯纳比说，“估计是一场大雪。”

“哦！多令人激动。”维奥莱特说，“我觉得雪很浪漫，我以前从没见过。”

“水管冻住的时候一点都不浪漫，你这个傻孩子。”她妈妈说。

“你一直都住在南非吗，威利特小姐？”伯纳比少校问。

这个姑娘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回答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束缚了一样。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那里。太令人激动了。”

激动？被关在这么一个遥远的荒野小村中？这想法太可笑。他实在搞不懂这些人。

门开了，客厅女侍通知说：

“瑞克夫特先生和加菲尔德先生来了。”

门口进来了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头，还有一个面色红润、孩子气的年轻人。后者先说了话：

“我把他带来了，威利特夫人。我说了不会让他被埋在雪堆里的。哈，哈。要我说，这里简直太棒了。壁炉里还烧着圣诞柴。”

“就像他说的那样，这位年轻的朋友非常好心地把我带过来了。”瑞克夫特先生郑重地握了手，“您好吗，威利特小姐？这真是非常合时令的天气，恐怕有点太合时令了。”

他走到壁炉旁去和威利特夫人谈话。罗纳德·加菲尔德拉住了维奥莱特。

“我说，你想去滑冰吗？这里有没有池塘？”

“这里能做的运动大概只有铲雪了。”

“我整个上午尽干这个了。”

“哦！你还挺有男子气概的。”

“别笑话我，我手上磨出了好多水泡。”

“你姨妈怎么样了？”

“哦！她还是老样子。有时候说自己好多了，有时候又说更糟了，但我觉得她还是那样。真是糟透了的生活。每年我都不禁自问，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但事情就是这样，要是你不陪着这些老家伙过圣诞节——哎呀，她就可能把钱都留给流浪猫之家。你知道，她自己就养了五只。我总得抚摸那些小畜生，假装我特别喜欢它们。”

“比起猫，我更喜欢狗。”

“我也是。怎样都好。我的意思是狗——好吧，狗就是狗，你知道的。”

“你姨妈一直都喜欢猫吗？”

“我觉得那不过是老女人发展出来的一种爱好罢了。唉！我讨厌那些小畜生。”

“你姨妈人很好，但是有点凶。”

“我也觉得她很凶。总是气势汹汹地训斥我，觉得我没脑子。”

“不是吧？”

“唉！好吧，别这么说嘛。好多人看上去傻乎乎的，内心却在笑呢。”

“杜克先生到了。”客厅女侍通报道。

杜克先生是最近新来的住户。他九月份买下了第六间小屋。他个头很大，很安静，热爱园艺，是住在隔壁房子、热衷鸟类研究的瑞克夫特先生介绍来的。当然，杜克先生是个不错的人，非常谦逊，但是他毕竟，非常——嗯，非常？可能只是个退休的零售商？瑞克夫特先生驳斥了这种看法。

但是没人想要问他这些。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因为如果知道了，就可能会造成尴尬。不过，在这么小的交际圈里，最好还是要对身边的人知根知底。

“这种天气，不走路去艾克汉普顿了吧？”他问伯纳比少校。

“是的，我想特里威廉今晚也不会盼着我过去了。”

“这天气太糟了，不是吗？”威利特夫人打了个冷战，“年年都困在这里，真是糟糕透顶。”

杜克先生快速地瞥了她一眼，伯纳比少校也奇怪地盯着她。

就在这时，茶点被送上来了。

注释：

[1]英国旧金币，相当于一镑一先令。

[2]以各行字首或尾或某处特定的字母组合成词句，又称“字母诗”。

[3]乔是约瑟夫·特里威廉的昵称。

第二章 神秘的信息

用过茶点后，威利特夫人提议玩桥牌。

“我们有六个人。有两个人可以中途加入。”

罗尼[1]的眼睛亮了。

“你们四个先开始吧。”他建议道，“威利特小姐和我之后再加入。”

但是杜克先生说他不玩桥牌。

罗尼的脸就拉下来了。

“我们可以玩回合制的扑克牌。”威利特夫人说。

“或者玩桌灵转[2]。”罗尼建议说，“这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晚。我们之前说到过，你们记得吗？瑞克夫特先生和我来这里的路上还在说这事儿呢。”

“我是英国心灵研究协会的成员，”瑞克夫特先生精确地指出，“这位年轻的朋友有一两处说错了的地方，我可以纠正他。”

“荒唐。”伯纳比少校清楚地表达了他的想法。

“哦！这很有趣，你不觉得吗？”维奥莱特·威利特说，“我是说，大家并不相信这些东西。这只是娱乐。你怎么想呢，杜克先生？”

“你喜欢就好，威利特小姐。”

“我们必须把灯关上，而且必须找张合适的桌子。不，不是那张，母亲。那张太沉了。”

终于，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提议。一张光面的小圆桌被从隔壁房间拿了过来，放置到了壁炉前，每个人都围着桌子坐下，灯被关上了。

伯纳比少校坐在女主人和维奥莱特之间。维奥莱特的另一边是罗尼·加菲尔德。少校的唇间现出一丝冷笑。他心想：

“我年轻的时候都玩‘举起手来，詹金斯’[3]。”他试着回忆起那个有着蓬松头发的女孩叫什么，他曾经在桌子底下和她十指相扣了很久。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但是“举起手来，詹金斯”曾经是个很不错的游戏。

他们都在大笑、低语、说些陈词滥调。

“幽灵可是要花很久才能到的。”

“有很长的路要走。”

“嘘——要是我们不认真的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哦！大家安静。”

“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了。最开始都不会有什么的。”

“除非你们都安静下来。”

最后，过了一会儿，低声的谈话终于停止了。

一阵静默。

“这桌子不好用。”罗尼·加菲尔德愤慨地咕哝道。

“嘘。”

抛光的桌面上一阵颤动，桌子开始摇晃。

“问问题吧。谁来问？你来吧，罗尼。”

“哦……呃……我说……我要问什么？”

“有幽灵在吗？”维奥莱特提示说。

“哦！你好，有幽灵在吗？”

一阵剧烈的晃动。

“这是‘有’的意思。”维奥莱特说。

“哦！呃，你是谁？”

没有回答。

“问问它能不能拼出自己的名字来。”

桌子开始猛烈地晃动。

“ABCDEFGHI——我说，是I还是J？”

“问它。是I吗？”

一次晃动。

“是的。下个字母。”

幽灵的名字是艾达（Ida）。

“你有话要对这儿的人说吗？”

“是的。”

“对谁说？威利特小姐？”

“不是。”

“威利特夫人？”

“不是。”

“瑞克夫特先生？”

“不是。”

“我？”

“是的。”

“是给你的信息，罗尼。继续。让它拼出来。”

桌子拼出了“戴安娜（Diana）”的名字。

“戴安娜是谁？你认识谁叫戴安娜吗？”

“不，我不认识。至少——”

“你又来了。他认识。”

“问问她是不是个寡妇？”

娱乐还在继续。瑞克夫特先生宽容地微笑着。让年轻人玩吧。他突然瞥了一眼女主人在火光中闪烁的脸，似乎充满忧虑，心不在焉的样子。她的思绪已经远远地飘向了别处。

伯纳比少校在想着下雪的事情。晚上还要继续下雪。这是他记忆中最凛冽而寒冷的一个冬天。

杜克先生玩得很认真。幽灵，哎呀，几乎不注意他。似乎所有的信息都是给维奥莱特和罗尼的。

维奥莱特被告知她将会前往意大利。会有人和她同行。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他的名字是莱纳德。

然后是更多笑声。桌子拼出了小镇的名字，一大堆乱糟糟的字母组合，根本就不是意大利文。

人们开始用那套老掉牙的理由互相调笑。

“你看，维奥莱特（大家已经不叫她威利特小姐了），你在推桌子。”

“我没有。看，我把手从桌子上拿开了，它还是一样在晃动。”

“我喜欢敲击。我要让幽灵敲几下，大点声。”

“会有敲击声吧。”罗尼转头对瑞克夫特先生说，“应该要有敲击声，不是吗，先生？”

“在这种情况下，我看很难。”瑞克夫特先生冷淡地说。

又是一阵静默。桌子静止不动，幽灵没有回答问题。

“是艾达离开了吗？”

桌子慢吞吞地摇了一下。

“会有其他幽灵过来吗？”

没有反应。突然间桌子开始震颤，摇晃得很激烈。

“棒极了。你是新的幽灵吗？”

“是的。”

“你有消息要给谁吗？”

“是的。”

“给我的吗？”

“不是。”

“给维奥莱特？”

“不是。”

“给伯纳比少校？”

“是的。”

“消息是给你的，伯纳比少校。请你拼出来可以吗？”

桌子开始慢慢地晃动。

“TREV——你确定是V？不可能呀。TREV——这没什么意义呀。”

“自然是特里威廉（Trevelyan），”威利特夫人说，“特里威廉上尉。”

“你是说特里威廉上尉吗？”

“是的。”

“你有消息要给特里威廉上尉？”

“不是。”

“好吧，是什么消息呢？”

桌子开始摇晃起来，缓慢地，富有节奏地。慢到可以很容易就判断出是哪个字母。

“D——”停顿了一下，“E——AD。”

“死亡（Dead）。”

“有谁死了吗？”

桌子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又开始摇晃起来，一直晃到字母T为止。

“T——你是说，特里威廉？”

“是的。”

“你是说特里威廉死了？”

“是的。”

这是一阵很猛烈的摇晃。

“是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桌子周围的人开始骚动。

当罗尼重新开始提问时，他的声音都有些跑调了，变得惊恐不安。

“你是说，那位特里威廉上尉死了？”

“是的。”

一阵静默。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要问些什么，或者该如何应对这意料之外的发展。

在这阵静默之中，桌子又开始摇晃。

随着富有节奏而缓慢的摇晃，罗尼大声拼出了字母……

M-U-R-D-E-R（谋杀）……

威利特夫人发出一声尖叫，把手从桌子上拿开。

“我不想继续玩这个了，太恐怖了。我不喜欢这个。”

杜克先生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响了起来，他正在问桌子问题：

“你是说，特里威廉上尉已经被谋杀了？”

问题的最后一个词才刚刚离开他的嘴唇，答案就到了。桌子非常剧烈而斩钉截铁地摇动了一下，几乎都要倒地了。只有一下晃动。

“是的……”

“喂，听我说，”罗尼说着把手从桌上拿开，“这真是个烂透了的玩笑。”他的声音颤抖着。

“把灯打开。”瑞克夫特先生说。

伯纳比少校站起身来开了灯。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出了这些人苍白不安的面孔。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怎的，没有人知道要说些什么。

“当然了，这都是扯淡。”罗尼不安地笑着说。

“傻透了的胡说八道，”威利特夫人说，“人们不应该……不应该开这样的玩笑。”

“不应该开玩笑说有人死了。”维奥莱特说，“这——哦！我不喜欢这样。”

“我没有乱摇晃，”罗尼说，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无声的谴责，“我发誓我没有。”

“我也一样。”杜克先生说，“你也是吧，瑞克夫特先生？”

“我当然没有乱摇。”瑞克夫特温和地说道。

“你们不会认为是我开了那样的玩笑吧？”伯纳比少校低吼，“太糟心了。”

“维奥莱特，亲爱的——”

“我没有，妈妈。真的，我没有。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女孩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每个人都很窘迫。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了这次愉快的聚会。

伯纳比少校向后推开他的椅子，来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向外看去。

“五点二十五分。”瑞克夫特扫了一眼时钟，和自己的手表比对了一下，不知为何，这次活动中的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动作似乎具有某种特定的意义。

“总之，”威利特夫人强打起精神来说，“我们还是喝点鸡尾酒吧。可以请你帮忙按一下铃吗，加菲尔德先生？”

罗尼遵从了。

调配鸡尾酒的各种原料都已经被送过来了，罗尼被任命去调酒。气氛缓和了一些。

“嗯，”罗尼举起玻璃杯，说，“敬大家一杯。”

其他人都回应了，只有窗前的那个身影无动于衷。

“伯纳比少校，给你鸡尾酒。”

少校一惊，慢慢地转过身来。

“谢谢你，威利特夫人。我就不喝了。”他再次看向了夜色，然后慢慢地返回到炉火旁的人群中，“非常感谢今天这段美妙的时光。晚安。”

“你不是要过去吧？”

“恐怕我必须去。”

“你不能这么快就走，何况外面的天气还这么糟糕。”

“对不起，威利特夫人，但我肯定要去。除非现在有一部电话。”

“电话？”

“是的。跟你说实话吧，我……好吧。我必须确定乔·特里威廉平安无事才行。虽然这只是愚蠢的迷信，但是确实发生了那样的事。自然，我不相信这些荒唐的玩意儿，但是……”

“但是这里你打不了电话，斯塔福特根本没有电话。”

“正是这样。既然我不能打电话，就必须去一趟。”

“去……但是你在路上都找不到一辆车！这样的夜晚艾默尔是不会出车的。”

艾默尔是当地唯一拥有汽车的人，一辆老旧的福特，那些想去艾克汉普顿的人会以非常可观的价格来雇用这辆车。

“不，不。车不是问题。我可以走过去，威利特夫人。”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反对。

“天哪！伯纳比少校，这是不可能的。你自己都说了，还要下雪的。”

“一小时，甚至更长时间之内都不会下的。我会安全抵达，不必担心。”

“哦！不可能的，我们不能让你这么做。”

她看起来非常慌乱不安。

但是伯纳比少校对她的争辩和恳求毫不理睬，他就如同磐石一般坚定。他是个顽固的人，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绝不动摇。

他已经决定了要走路去艾克汉普顿看看他的老朋友是否一切无恙，还把这个简单的计划重复了六遍。

最后大家终于意识到了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他裹上大衣，点亮防风灯，大步迈入夜色之中。

“我会顺便回家拿个水瓶，”他快活地说，“然后就直接过去。等我到了之后，特里威廉会留我住下的。我知道这都是些荒唐的大惊小怪。肯定没问题的，别担心，威利特夫人。下不下雪我都会在两三个小时之内到达的。晚安。”

说完他大步离开。其他人都回到了壁炉前。

瑞克夫特抬头看了看天空。

“要下雪了，”他低声对杜克先生说，“而且会在他到达艾克汉普顿前就开始。我……我希望他能顺利到达。”

杜克先生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我觉得我应该和他一起去。我们中应该有人这么做。”

“太让人痛苦了，”威利特夫人说，“太让人痛苦了。维奥莱特，我不会再允许谁玩这种愚蠢的游戏了。可怜的伯纳比少校有可能会陷入雪堆中。就算他没陷进去，考虑到他的年纪，也可能会被冻坏。就这样出门真是太不明智了。当然了，特里威廉上尉肯定也好好的。”

所有人都回应：

“当然了。”

但即便是现在，他们也没能真正放下心来。

万一确实有什么事发生在特里威廉上尉身上……

万一……

注释：

[1]罗尼（Ronnie）即罗纳德（Ronald）的昵称，也就是加菲尔德先生。

[2]指通过桌子的非人力转动来表示幽灵显灵的手法，即桌仙。

[3]Up Jenkins是一种聚会游戏，玩家在手掌中藏起一枚小硬币或者小纽扣，其对手要猜测硬币或纽扣在谁的哪只手里。该游戏规则广泛，并不固定，常常是喝酒时的惩罚游戏。

第三章 五点二十五分

两个半小时之后，正好在八点前。伯纳比少校手中提着防风灯，低着头，以防雪花迷眼，跌跌撞撞地爬上通往黑兹尔姆尔的小路，那座小房子就是特里威廉上尉租住的房子。

雪在一个小时之前就下起来了。蒙人眼的大雪。伯纳比少校喘着气，呼出大团的哈气，精疲力竭。他冻得麻木了，跺着脚，打着喷嚏，用麻木的手指去摁铃。

铃声颤抖而尖锐。

伯纳比等待着。数分钟的沉默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继续摁铃。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伯纳比摁了第三次铃。这一次，他一直就让铃响着。

铃一直响着，但是房子里依然没人回应。

门上有一个门环。伯纳比少校抓住它开始猛力扣动，击出雷鸣般的隆隆声。

房子依然一片死寂。

少校停下了动作。他糊里糊涂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回到路上，出了大门，继续走在他来艾克汉普顿的路上。走了一百码，到了一个小小的警察局。

他再次犹豫了，最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格雷夫斯警员认识少校，很是惊讶地站起来。

“哎呀，先生，没想到你今晚会出门。”

“听我说，”伯纳比简短地说，“我一直在上尉家门外按铃敲门，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哦，当然了，今天是星期五。”格雷夫斯很了解他们两个的习惯，“别告诉我你还真大晚上的从斯塔福特跑到这儿来了，我敢说上尉肯定没盼着你来。”

“不管他有没有盼着我来，我还是来了。”伯纳比急躁地说，“而且我告诉你，我进不去。我一直又摁铃又敲门，但是没人应门。”

他的忧虑似乎传染给了警察。

“真是奇怪。”警察皱着眉头说。

“当然，很奇怪。”伯纳比说。

“他不可能出门，这种晚上。”

“当然了，他不可能出门。”

“太奇怪了。”格雷夫斯又说。

伯纳比对这个人漫不经心的态度表现出了不耐烦。

“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他厉声说道。

“做些什么？”

“是的，做些什么。”

警察认真考虑着。

“他可能是生病了？”格雷夫斯的表情变得乐观起来，“我会试试打个电话。”电话在他的旁边，他拿起来拨了号码。

但是和门铃一样，特里威廉上尉没有回应。

“看起来他已经病倒了。”格雷夫斯放回了电话的听筒，“而且自己一个人在家。我们最好是叫上沃伦医生一起去看看。”

沃伦医生的家几乎就在警局的旁边。医生正在和他的妻子用餐，并不是很高兴被叫走，但是还是勉强同意跟他们一起去了，他穿上一件颇具年头的厚呢短大衣，套上一双旧胶靴，用编织围巾裹住了脖子。

雪仍在下。

“今晚天气真是糟透了，”医生咕哝道，“希望你们别让我白跑一回。特里威廉就像匹马一样结实，从来没有什么毛病。”

伯纳比没有回应。

他又一次来到了黑兹尔姆尔，摁响了铃，敲起了门，但依然没有回应。

医生建议绕着房子走一圈看看后面的窗户。

“从那里进比从门进要容易。”

格雷夫斯同意了，他们来到了房子后面。有一扇侧门。他们试着推开，但是门锁上了。很快，他们就站在了覆盖着白雪的草坪上，这里通向后窗。突然，沃伦发出一声大叫。

“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确实如此，那扇法式窗户是半开着的。他们加快了步伐。像这样的夜晚，没有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会开着窗户。屋子中有灯光，透出了微弱的黄色光线。

三人同时来到窗前，伯纳比第一个进去，警察紧随其后。

他们两人都突然停住了脚步，这位退役军人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喊。马上，紧随其后的沃伦医生也看到了这一切。

特里威廉上尉脸朝下趴在地板上，胳膊张开，房间里一片凌乱：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文件也散落一地。旁边窗户靠近锁的地方裂成了碎片。特里威廉上尉旁边深绿色的台球桌布被卷成了直径两英寸的柱状沙袋。

沃伦纵身上前，跪到了这具卧倒的身体旁。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站起身来，脸色苍白。

“他死了？”伯纳比问道。

医生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面对格雷夫斯。

“你来决定该怎么办吧。我除了检查尸体外什么都做不了，也许等探长来了再检查会更好。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死因。头骨粉碎，而且我想我能猜到凶器是什么。”

他指了指那根绿色的粗呢柱子。

“特里威廉常常把这东西堵在门下挡住穿堂风。”伯纳比说。

他的声音沙哑了。

“的确，台球布做成这样的沙袋很实用。”

“我的天哪！”

“但是这个——”警察插了一句，他终于开始明白了，“你是说——这是谋杀。”

警察走到放着电话的桌子边。

伯纳比少校走到医生旁边。

“你知不知道，”他呼吸沉重地说，“他大概死了多久？”

“大约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只是个粗略的估计。”

伯纳比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

“你是说，”他问道，“他有可能是在五点二十五分被杀的吗？”

医生奇怪地看着他。

“如果一定要我说个准确时间的话，差不多就是那会儿吧。”

“天哪！”伯纳比说。

沃伦盯着他看。

少校摸索着找到了椅子，直接瘫倒在里面。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脸上满是惊恐。

“五点二十五分……天哪，那居然是真的！”

第四章 纳拉科特探长

悲剧发生后的第二天早晨，有两个男人站在了黑兹尔姆尔的小书房中。

纳拉科特探长正在四处查看，皱起了眉。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对。”

纳拉科特探长是一位非常能干的警官。他为人沉稳而坚韧，头脑清晰，对细节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能发现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而这也给他带来了成功。

他个子很高，举止沉着，有一双略显疏离的灰眼睛，还有一口柔和缓慢的德文郡口音。

他被从埃克塞特[1]召来负责这起案子，是乘坐早上第一班火车过来的。公路已经无法行车，就算上了防滑链条也不行，否则他昨晚就到了。现在他站在特里威廉上尉的书房中，刚刚检查完房间。和他一起办案的是艾克汉普顿的波洛克警佐。

“嗯。”纳拉科特探长说。

一缕黯淡的冬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外边是一片银装素裹。窗外大约一百码处有一道栅栏，栅栏外就是大雪覆盖的山坡。

纳拉科特再一次弯下腰对尸体进行检查，他自己也是个热衷运动的人，熟知运动员的体型，他们都有宽阔的肩膀，窄窄的侧腹，还有结实的肌肉。肩上的头部相对比较小，还有修剪整齐的海军式胡子。特里威廉上尉如今六十岁，但是看上去不过五十一二岁。

“啊！”波洛克警佐说。

纳拉科特转向了他。

“你怎么看？”

“嗯——”波洛克警佐抓抓脑袋。他是个谨慎的人，并不愿意做不必要的推测。

“嗯，”他说，“就我看来，长官，我会说这个凶手是走到窗前，撬锁进来偷东西的。而特里威廉上尉，我猜他当时一定是在楼上。所以盗贼以为这栋房子里没人——”

“特里威廉上尉的卧室在哪里？”

“在楼上，长官。就在这间房间的上面。”

“现在这个时节，四点钟天就黑了。如果特里威廉上尉在楼上的卧室里，应该会开着电灯，盗贼一靠近窗户就能看见。”

“所以他就会另找时候再来？”

“没有人会在房子还亮着灯的情况下闯进来的。如果小偷破坏了窗子，多半是因为他觉得屋里没人。”

波洛克警佐抓了抓脑袋。

“似乎是有点怪，我承认。但是情况就是这样的。”

“我们先跳过这里，继续。”

“嗯，假设上尉听到了楼下有声音，下来查看。盗贼听到了动静，抓起门口的沙袋，藏在门后，然后，等上尉走进房间的时候就从后方袭击了他。”

纳拉科特探长点点头。

“不错，很有可能。他是面对着窗户的时候被人击倒的。但是波洛克，我还是不赞同这个想法。”

“我说得不对吗，长官？”

“这样说不通。就像我说的，我不相信有人会在下午五点钟闯空门。”

“嗯，他可能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这并不是机会的问题。不是偶然发现窗户没关好就趁机溜了进来，这是故意闯入。看看这里，到处都是一团糟。一个盗贼会最先去找什么呢？肯定是放着银餐具的餐具间。”

“确实很有可能。”警佐承认道。

“这里的混乱，”纳拉科特继续说道，“这些被拽出来的抽屉、散落在地上的物品。呸！全都是假的。”

“假的？”

“你看看这窗户，警佐。这扇窗户并没有上锁，却被强行打破了！它只不过是被关上了，然后从外边给砸成碎片，造成破窗而入的假象。”

波洛克仔细地检查了窗户的插销，突然就叫出了声。

“长官，您是对的。”他的声音中饱含敬意，“谁会想到这点啊！”

“有人想要蒙蔽我们，却没有成功。”

波洛克警佐很感激纳拉科特用了“我们”这个词。纳拉科特探长用这种方式，赢得了许多下属的爱戴。

“所以，长官您的意思是，这不是入室盗窃，而是内部作案？”

纳拉科特探长点了点头。“是的。”他说，“唯一的疑点是，我认为凶手确实是从窗户进来的。就像你和格雷夫斯报告的那样，而且我自己也能看见，凶手的靴子踩过雪，雪融化的地方有湿脚印，依然清晰可见。这些潮湿的印迹只出现在了这间屋中。格雷夫斯警员非常肯定，当他和沃伦医生途经大厅的时候，大厅是没有印迹的。而一走进这间屋子，他立刻就注意到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是特里威廉上尉让凶手从窗户进来的。所以这一定是特里威廉上尉认识的人。你是个当地人，警佐，你能跟我说说特里威廉上尉是一个容易树敌的人吗？”

“不，长官，我可以说他在这世上没有仇敌。他在钱财上是有些吝啬，还有点军人作风，不能容忍懈怠或无礼，但是，天哪，他也因此而受人尊敬。”

“没有仇敌。”纳拉科特沉思着说。

“至少在当地没有。”

“没错。我们不知道他在海军服役的时候是否有仇家。虽然据我的经验来说，警佐，一个会与人结仇的人，无论在哪儿都会结下新的仇人，但是我同意，我们不能把这种可能性完全搁置。现在，再来想想别的动机——每个犯罪最常见的动机——利益。我记得没错的话，特里威廉上尉是个有钱人吧？”

“没错，他为人热情，但是吝啬。从他那里不容易获得捐助。”

“啊！”纳拉科特沉思道。

“那场雪下得可真大，”警佐说，“不过也多亏了那场大雪，我们才找到了嫌疑人的脚印，能作为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

“这栋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居住吗？”探长问道。

“没有了。之前的五年，特里威廉上尉只有一个仆人。一个退役的年轻海军士兵。斯塔福特寓所那边有个女人每天会过来。不过负责煮饭和照顾上尉的是那个小伙子，伊万斯。大约一个月以前，他结婚了，上尉很是烦恼。我觉得这也是他把斯塔福特寓所租给那位从南非来的女士的原因之一。他不希望有女人住在自己家里。伊万斯夫妇就住在这附近的福尔街，而且每天都会来为特里威廉工作。我已经把伊万斯带过来了。他说他是昨天下午两点半离开的，上尉当时并不需要他做什么。”

“好，我要见见他。也许他能告诉我一些有用的线索。”

波洛克警佐好奇地看着他的上司。纳拉科特探长的语调有些古怪。

“你认为——”他说道。

“我认为，”纳拉科特探长慎重地说，“这桩案子比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您指的是哪些方面，长官？”

但是探长没有解释。

“你说的这个人，伊万斯，现在在这儿吗？”

“他就在餐厅等着。”

“好，我立刻就去见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起精确的描述，波洛克警佐更擅长报告事实。

“他是个退伍的海军士兵。我得说，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他喝酒吗？”

“据我所知，没有比他喝得更凶的。”

“那他的妻子呢？是上尉会欣赏的类型吗？”

“哦！不是的，长官，特里威廉上尉可不是那种人。非要说的话，他是个有名的厌女症患者。”

“伊万斯忠于他的主人吗？”

“基本上是的，长官，而且我觉得他要是不忠的话别人会知道的。艾克汉普顿是个小地方。”

纳拉科特探长点点头。

“好，”他说，“这里也没什么可看的了。我去见见那个伊万斯，然后看看房子的其他地方，完事儿之后我们去三皇冠旅馆见见伯纳比少校。他说的那个时间让我很好奇。五点二十五分，嗯？他肯定是知道什么事儿，但是没说，否则他为什么能说出这么精确的犯罪时间？”

两个人走向门口。

“这可真是个怪案子，”波洛克警佐说，他扫视着凌乱的地板，“凶手还制造了入室盗窃的假象！”

“我倒是没觉得奇怪，”纳拉科特说，“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做也是正常的。不，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扇窗户。”

“窗户？”

“是的。凶手为什么要走到窗户那里？假设特里威廉认识这个人，直接就让他进来了，为什么不走前门呢？在昨晚那种天气里，雪那么厚，从路上走到这扇窗户前，肯定十分困难，也不怎么令人愉快。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可能，”波洛克说，“这个人不想让人看见他进了房子。”

“昨天下午不太有可能会有谁目击他，没人会待在外边。不，肯定是有些别的原因。嗯，迟早会真相大白的。”

注释：

[1]英国的历史文化名城，德文郡郡治。

第五章 伊万斯

伊万斯正等在餐厅里。看到他们进来，伊万斯恭敬地站起身来。

他身材矮小结实，手臂很长，站着的时候总是半握着拳，胡子刮得很干净，有一双猪样的小眼睛，但他欢快而机敏的神态弥补了斗牛犬一般的外貌。

纳拉科特探长默默地记下了自己对此人的第一印象。

“聪明。世故而务实。看起来有些不安。”

然后他说：

“你是伊万斯？”

“是的，长官。”

“教名是什么？”

“罗伯特·亨利。”

“嗯。现在说说这桩案子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一无所知，长官。我真的很吃惊，上尉居然遭遇了这种事！”

“你最后一次见到上尉是在什么时候？”

“我觉得是两点钟，长官。就在这里，我收拾好了午餐的东西，摆好了桌子，为晚餐做准备。上尉告诉我，离开之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你一般都是怎么做的？”

“一般情况下，我会在七点左右再回来一趟，工作几个小时。也不总是这样，有时候上尉会告诉我不用再来了。”

“所以昨天他跟你说不必回来的时候，你并不惊讶？”

“不惊讶，长官。我前天晚上也没有来，因为天气太糟了。只要你不试图偷懒，上尉是一位非常体谅他人的绅士。我很了解他的为人。”

“他昨天具体说了什么？”

“嗯，他看看窗外，说，‘伯纳比今天是没希望过来了。’‘就算斯塔福特因大雪完全与外界隔绝，’他说，‘也不足为奇。这样的冬天，我也只在小时候见过。’他说的是他的朋友伯纳比少校，住在斯塔福特，总是在星期五的时候过来，和上尉一起玩棋类游戏还有离合诗。星期二的时候上尉会去伯纳比少校那里。这是上尉的老规矩了。然后他跟我说：‘你可以走了，伊万斯，明天早上再过来。’”

“除了伯纳比少校，他昨天下午有没有提到和其他人的会面？”

“没有，长官，完全没有。”

“他的行为举止中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没有，长官，我没有发现。”

“嗯！伊万斯，我记得你最近刚刚结婚了。”

“是的，长官。我夫人是三皇冠旅馆店主贝灵夫人的女儿[1]。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特里威廉上尉对此不是很满意。”

一丝浅浅的微笑闪现在伊万斯的脸上。

“上尉可生气了。瑞贝卡是个好姑娘，长官，而且是个好厨子。我原想我们能一起给上尉工作，但是他不肯，说他这座房子里不要女仆。实际上，长官，当那位从南非来的女士说想租下斯塔福特寓所过冬的时候，事态就已经僵化了。上尉租了这个地方，我每天都来干活儿，我不介意跟您说，长官，我还想着冬天过后上尉能改变主意呢，这样我和瑞贝卡就可以跟着他回到斯塔福特寓所了。哎呀，他甚至都不会知道她在房子里的。她可以一直待在厨房，可以做到让他不在楼梯上遇到她。”

“你知不知道特里威廉上尉为什么不喜欢女人？”

“没什么，长官，只是习惯罢了，仅此而已。我曾经见过许多这样的绅士。要我说，他只是害羞。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曾被年轻的女士冷漠怠慢过，于是就养成了这种习惯。”

“特里威廉上尉结过婚吗？”

“没有，确实没有，长官。”

“他有什么亲属吗，就你所知？”

“他有一个住在埃克塞特的妹妹，我记得他还提起过侄子的事情。”

“他们没来探望过他吗？”

“没有，长官。我听说他和妹妹在埃克塞特大吵了一架。”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我记得好像是叫加德纳，长官，但是我不确定。”

“你知道她的地址吗？”

“我不知道，长官。”

“好吧，毫无疑问，特里威廉上尉的档案里肯定有，总能找到的。伊万斯，昨天下午四点你在做什么？”

“我在家里，长官。”

“你家在哪里？”

“就在附近，长官，福尔街八十五号。”

“没有出门吗？”

“没有，长官。唉，雪下得太大了。”

“是，是。有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这番话呢？”

“长官，您说什么？”

“有没有人知道你那时在家？”

“我的妻子，长官。”

“只有你和她在家吗？”

“是的，长官。”

“好，好，我没什么疑问了。就现在来说足够了，伊万斯。”

这位退伍士兵犹豫着。他将重心放到一只脚上，又移到另一只脚上。

“这里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长官，清理一下？”

“不，这整个地方就保持现状。”

“我知道了。”

“你最好再等等，等我查看完一遍后再离开，”纳拉科特说，“以防我到时候还有问题想问你。”

“好的，长官。”

纳拉科特探长的目光从伊万斯转到房间上。

这场问询是在餐厅进行的。桌子上放着晚餐。有冷牛舌、腌菜、斯第尔顿奶酪以及饼干，煤气炉上的炖锅还盛着汤。餐具柜里有个玻璃酒架，一根苏打水吸管和两瓶啤酒。还有一大排银酒杯，其中还夹杂了些不太协调的东西——三本非常新的小说。

纳拉科特探长翻查了一两个酒杯，读了读上面的铭文。

“有点像运动员，特里威廉上尉。”他观察道。

“是的，确实如此，长官。”伊万斯说，“他一直热爱运动。”

纳拉科特探长读了一下小说的标题，《转动爱情的钥匙》《林肯好汉》《爱情囚犯》。

“呵，”他评论道，“上尉的文学品位和他有点不相称。”

“哦！那个，长官。”伊万斯笑道，“那个不是读物，长官。而是铁路图名称竞赛的奖品。上尉用不同的名字，包括我的名字在内，解答了十个问题，因为他说福尔街八十五号很像一个能获奖的地址！上尉认为，名字和地址越平民化，越容易获奖。我确实获奖了——但不是两千英镑，而是三本小说——而且在我看来，是那种你不会在店里花钱去买的小说。”

纳拉科特笑了起来，然后又提到让伊万斯等等，他则继续进行侦查。房间的角落有一个大橱柜，几乎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里面随意摆放了两副滑雪板，一对安装好的短桨，十或者十二颗河马牙齿，钓竿和鱼线，还有其他各种钓鱼工具，甚至包括一本关于苍蝇的书，一袋高尔夫球棍，一把网球拍，一个填充并安装好的大象脚标本，还有一张虎皮。很明显，特里威廉上尉在布置斯塔福特寓所的时候，将他最值钱的财产都搬过来了，他显然不信任他的女性租客。

“真是奇怪啊，他把这些玩意儿都带着，”探长说，“寓所不是只出租了几个月吗？”

“是的，先生。”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东西锁在斯塔福特寓所的某处。”

伊万斯第二次在询问的过程中笑了起来。

“那肯定是最简单的做法，”他赞同道，“不过斯塔福特寓所没有多少橱柜——那是建筑师和上尉一起设计的，而壁橱的价值只有女人才能真正理解。但是，正如您所说，长官，锁起来才是常规做法。把这些东西运过来很费力——真的很费力！但是，上尉根本不能容忍任何人动他的东西。如果像您说的那样锁起来，他说，女人总会想到办法打开的，这是好奇心使然。他还说，如果你不想让她接触到什么东西，干脆就不要锁起来。但最棒的方法是直接带走，这样才能确保安全无虞。所以我们就把东西搬过来了，就像我说的，很费力，而且还花费不菲。但上尉很爱惜它们，它们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样。”

伊万斯停下喘了口气。

纳拉科特探长沉思着点点头。他恰好有个疑问，此时看来正是提起的最佳时机。

“这个威利特夫人，”他随意地问道，“是上尉的老朋友或者熟人吗？”

“哦，不是的，长官，她是个陌生人。”

“你确定吗？”探长尖锐地问道。

“嗯……”探长犀利的话语让这位老兵很是震惊，“上尉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但是，哦，是的，我确定。”

“我之所以问，”探长解释道，“是因为这个季节来租房很奇怪。另一方面，如果这位威利特夫人是特里威廉上尉的熟人，又很了解那栋房子，就可能会写信给他说要租下。”

伊万斯摇摇头。

“是通过中介——威廉森房产中介——联系的，中介说他们这边有一位夫人想要租房。”

纳拉科特探长皱起了眉头。他觉得出租斯塔福特寓所这件事本身就很怪异。

“我猜，特里威廉上尉和威利特夫人见过面？”他问道。

“哦！是的。她来看房子，是上尉带着她看的。”

“你还是很肯定他们之前没有见过？”

“哦！我很肯定，先生。”

“他们……嗯……”探长停顿了一下，试图将问题组织得更自然些，“他们相处得好吗？态度友好吗？”

“那位夫人是友好的。”伊万斯嘴边露出一丝微笑，“至少比上尉要友好。她很欣赏那栋房子，还问上尉是否在建造前做过一番设计。态度好得都有点夸张了。”

“那上尉呢？”

他的笑容扩大了些。

“这种过分热情的夫人对他来说毫无影响。他很礼貌，但是仅此而已。而且他拒绝了她的各种邀请。”

“邀请？”

“是的，她让他把这里还当是自己家，随时都可以过来‘顺便拜访一下’，她是这么说的。当你住在六英里外的时候，很难说是顺便拜访。”

“她看上去是否很急着，嗯，要见到上尉？”

纳拉科特觉得很疑惑。这就是她想要租下房子的原因吗？只是为了结识特里威廉上尉？这是她的真实目的吗？可能她没料到上尉会住到艾克汉普顿去吧。她可能以为他会搬进其中的一间小屋，也许会和伯纳比少校共住一间。

伊万斯的回答也无济于事。

“大家都说，她是一位很好客的夫人。每天都有人去共进午餐和晚餐。”

纳拉科特点点头，这里似乎已经没有更多线索了。不过他决定尽早去见见威利特夫人，她突然到来的原因值得探究。

“来吧，波洛克，我们上楼去吧。”他说。

他们将伊万斯留在了餐厅，然后去了楼上。

“你觉得怎么样？”波洛克警佐低声问道，朝后面餐厅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似乎没什么问题。”探长说，“但谁说得准呢？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傻子，那个家伙。”

“他是那种有头脑的人。”

“他的故事听上去直截了当，”探长继续说，“清清楚楚、大大方方。但是，要我说，谁知道呢。”

秉承着一贯的谨慎和多疑，探长如是说道，然后继续搜查起二楼的房间。

这层有三间卧室和一间浴室。两间卧室是空的，而且很明显已经有好几个星期都没人进去过了。第三间卧室是特里威廉上尉自己的房间，很精致，井然有序。纳拉科特探长穿行其间，打开了抽屉和壁橱。每样东西都安放在该放的地方。这间房体现出了男主人过分干净整洁的习惯。纳拉科特结束了侦查，扫了一眼毗邻的浴室。这里也是，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他最后又扫了一眼床上，十分整洁，上面放着叠好的睡衣。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里没什么线索。”他说。

“是，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

“书房的书桌上有一些文件。你最好去看看，波洛克，告诉伊万斯他可以走了。之后我可能会给他打电话，去他的住处找他。”

“好的，长官。”

“尸体可以移走了。对了，我想见见沃伦医生。他住在这附近吗？”

“是的，长官。”

“是往三皇冠旅馆的方向还是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长官。”

“那我先去三皇冠旅馆吧。走吧，警佐。”

波洛克去餐厅遣走了伊万斯。探长出了前门，快速朝三皇冠旅馆的方向走去。

注释：

[1]此处原文说伊万斯夫人是贝灵夫人的女儿，但是后文有两处都说是她的侄女。

第六章 在三皇冠旅馆

结束了和贝灵夫人漫长的谈话后，纳拉科特去见了伯纳比少校。贝灵夫人是三皇冠旅馆的合法经营者。她是一个容易激动的胖夫人，说起话来喋喋不休，你只能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否则什么都做不了。

“真是骇人的夜晚，”她最后说道，“谁都想不到那位可怜的绅士会遭遇这样的事情。那些可恶的流浪汉。我说过好多次了，我不能容忍那些可恶的流浪汉。他们能害了任何人，而上尉连一条保护他的狗都没有。他们怕狗，流浪汉不能容忍狗的存在。啊，真是世事难料。”

“是的，纳拉科特先生，”她回答了探长的提问，“少校正在吃早餐。你可以在咖啡屋见到他。他晚上也没有睡衣，什么都没有，真是难以想象。我一个寡妇，也没什么东西能借给他。也难怪他那么烦躁古怪，他最好的朋友被谋杀了。他们两位都是很好的绅士，尽管上尉有点吝啬。啊，好吧，好吧，我一直觉得住在斯塔福特挺危险的，太偏僻了。而上尉却在艾克汉普顿被杀了。越是意想不到的事情越容易发生，不是吗，纳拉科特先生？”

探长说，毫无疑问，确实是这样的，然后他加了一句：

“昨天有谁待在这里吗，贝灵夫人？有陌生人入住吗？”

“让我想想。有莫尔斯比先生和琼斯先生，他们是商人，还有一位从伦敦来的年轻绅士。没有别人了。因为天气的关系，每年这个时候人都不多。这里的冬天非常安静。哦，还有一个年轻人，是乘最后一趟列车来的。是个好管闲事的小伙儿，他现在还没起床。”

“最后一趟列车？”探长问道，“那是十点钟才到，对不对？我觉得我们不必麻烦他了。另一个人，那个从伦敦来的，你了解他吗？”

“我从来没见过他。他不是商人，当然不是，应该是比商人更尊贵的人。我这会儿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但是你可以从登记簿上找到。他是乘最早的一趟火车离开的，去往埃克塞特，六点十分发车。非常奇怪，我真想知道他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他没有提过吗？”

“完全没有。”

“他外出过吗？”

“他是午餐时分到的，大约四点半出门，六点二十左右回来的。”

“他出门的时候去了哪里？”

“我完全不知道，先生。可能是去散步吧。那是在下雪之前，但那天算不上适合散步的日子。”

“四点半出门，回来的时候是六点二十。”探长沉思道，“这真是相当奇怪，他有没有提起特里威廉上尉？”

贝灵夫人果断摇了摇头。

“没有，纳拉科特先生，他压根儿就没有提起任何人。他不爱与人来往，是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但是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

探长点点头，走到一旁去检查登记簿。

“詹姆斯·皮尔森，伦敦。”探长说，“嗯，这些也没有说明什么。看来我们需要对这位詹姆斯·皮尔森先生做一些调查了。”

然后他大步走进咖啡屋寻找伯纳比少校。

咖啡屋里只有少校一人。他正在喝一杯看起来有些黏稠的咖啡，面前打开了一份《泰晤士报》。

“伯纳比少校？”

“是我。”

“我是来自埃克塞特的探长纳拉科特。”

“早上好，探长。是有什么进展了吗？”

“是的，先生。可以说，我们已经有了一点进展。”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少校冷淡地说，似乎不太相信。

“我只有一两个问题想弄清楚，伯纳比少校，”探长说，“也许你可以提供我需要的信息。”

“我尽力而为。”伯纳比少校说。

“就你所知，特里威廉上尉有什么仇敌吗？”

“他在这世上没有敌人。”伯纳比少校果断地说。

“那个人，伊万斯——你觉得他值得信任吗？”

“应该可以相信，我知道特里威廉信任他。”

“上尉没有不同意他结婚吧。”

“没有。特里威廉只是有点烦恼，他不愿意扰乱了自己的习惯。老单身汉，你懂的。”

“说到单身汉，我还有一个问题。特里威廉上尉没有结婚，你知道他是否立过遗嘱吗？如果没有遗嘱的话，你知道有谁会继承他的遗产吗？”

“特里威廉立过遗嘱。”伯纳比立刻答道。

“啊——你知道。”

“是的。他将我立为了遗嘱执行人，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知道他是怎么处理财产的吗？”

“那我就说不上来了。”

“我听说他相当富有？”

“特里威廉是个有钱人。”伯纳比回答，“我只能说，他比大家想得要富裕得多。”

“就你所知，他有什么亲戚吗？”

“我知道他有个妹妹，还有几个侄子和侄女。没怎么见过面，但是也没起过什么争执。”

“你知道他把遗嘱放在哪里吗？”

“沃尔特斯与柯克伍德律师事务所，是艾克汉普顿的律师。他们给他起草的。”

“那么，伯纳比少校，作为遗嘱执行人，你现在是否可以跟我一起去沃尔特斯与柯克伍德律师事务所走一趟？我想尽快知道遗嘱的内容。”

伯纳比警觉地抬眼看他。

“为什么？”他说，“遗嘱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吗？”

纳拉科特探长并不想太早地阐明自己的想法。

“这个案子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一目了然，”他说，“顺便说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伯纳比少校，你是不是问了沃伦医生死亡时间是否有可能是五点二十五分？”

“嗯。”少校生硬地说。

“你是如何说出如此精确的时间的，少校？”

“有什么问题吗？”伯纳比说。

“嗯，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吧。”

伯纳比少校在回答之前停顿了好一会儿，纳拉科特探长的兴趣被激起来了。少校很明显是有事情想要隐瞒。探长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我为什么不能觉得是五点二十五分？”他强硬地说道，“或者是五点三十五分，或者是四点二十分，有什么关系？”

“确实如此，阁下。”纳拉科特探长安抚地说。

他此刻还不想和少校起争执。他决定了要在今天之内弄清事情的底细。

“有件事让我觉得很奇怪，阁下。”他继续说。

“什么？”

“是出租斯塔福特寓所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看来很奇怪。”

“要是你问我，”伯纳比说，“是挺怪的。”

“你也这么想？”

“每个人都这么想。”

“在斯塔福特的人？”

“斯塔福特和艾克汉普顿的人都这么想，那个女人肯定是疯了。”

“好吧，毕竟人各有所好。”探长说。

“一个那样的女人，有这种喜好也太奇怪了。”

“你认识那位女士？”

“我认识她。那时我还正好在她家呢——”

“什么时候？”纳拉科特抓住了他突然的停顿。

“没什么。”伯纳比说。

纳拉科特探长看着他，目光锐利。少校的这句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伯纳比少校明显的不安和尴尬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少校即将要说的，是什么？

“一步一步来，”纳拉科特想着，“这个时候不要惹毛了他。”

他故作天真地大声说道：

“阁下，你说你在斯塔福特寓所。那你是否知道，那位夫人在那儿住了多久？”

“几个月了。”

少校很想掩饰他自己轻率的话语带来的结果，这让他变得比平常话更多了。

“是一位寡居的夫人和她的女儿吗？”

“是的。”

“她有没有讲过为什么会选择住到这里？”

“嗯……”少校犹豫不决地揉了揉鼻子，“她话很多。她是那种女人：容貌端正、清新脱俗，但是——”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纳拉科特探长接着问道：

“你有没有觉得，即使是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也很蹊跷？”

“嗯，是的。她很时髦，打扮华丽入时。她的女儿是个聪明、美丽的女孩儿。一般来说，她们应该住在丽兹大饭店或者克拉里奇饭店才对，或者是别的豪华酒店。你知道的。”

纳拉科特点点头。

“她们有点封闭，不爱见人，是不是？”他问道，“你觉得她们是不是……嗯……在隐藏什么？”

伯纳比少校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哦！不，并不是那种感觉。她们很好交际，甚至有点过头。我是说，在斯塔福特这么个小地方，你都不用提前预约，当邀请到了你眼前，就会有点尴尬。她们是十分友好、好客的人，对英国人来说，有点太好客了。”

“殖民地的作风。”探长说。

“是的，也许吧。”

“你觉得她们会不会之前就认识特里威廉上尉？”

“肯定不认识。”

“你似乎很肯定。”

“乔告诉过我。”

“你不认为她们的动机可能是，嗯，尽力结识上尉吗？”

这对少校来说是个崭新的想法，他思考了一会儿。

“好吧，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们确实对他过分热情，但是她们也没有改变过乔。我依然觉得这就是她们平常的处事方式。过度热情，你知道的，就像殖民地的居民那样。”这位十分保守的军人又加了一句。

“我了解了。现在来说说那个寓所本身吧，那儿是特里威廉上尉建造的吗？”

“是的。”

“没有其他人住进去过吗？我的意思是说，斯塔福特寓所有没有租出去过？”

“从来没有。”

“那么似乎这栋房子并不是吸引她们搬来的原因。这可真是个谜团。十有八九这房子和案子是没什么关联的，但这个巧合还是让我觉得很奇怪。特里威廉上尉租的那栋房子，黑兹尔姆尔，是谁的产权？”

“是拉朋特小姐的房子，她已过中年，去切尔滕纳姆的公寓过冬了，每年都是。通常都会关门上锁，不过要是能租出去的话她也会出租，只是不太常见。”

似乎走进了死巷。探长摇着头，表情失望。

“威廉森是他的房产中介，对吧？”他说。

“是的。”

“他们的办公室在艾克汉普顿吗？”

“在沃尔特斯与柯克伍德律师事务所的隔壁。”

“啊！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少校，我们就顺路去拜访一下。”

“没问题。不过十点之前你是见不到柯克伍德的。要知道，律师就是那样。”

“那我们走吧。”

少校不久前就已经吃完了早餐，此时点点头，站起身。

第七章 遗嘱

在威廉森先生的办公室中，一个长相机敏的年轻人站起身来迎接了他们。

“早上好，伯纳比少校。”

“早上好。”

“真是吓人的事件，”年轻人闲聊着，“艾克汉普顿已经好多年没出过这种事了。”

他说得兴致盎然，但是少校却眉头紧蹙。

“这位是纳拉科特探长。”他说道。

“哦！是的。”年轻人有些激动。

“我想了解一些情况，也许你能告诉我。”探长说，“听说斯塔福特寓所是通过你租出去的。”

“是租给威利特夫人的那所房子吗？是的，是我们运作的。”

“你能告诉我一些细节吗？那位女士是亲自上门要求，还是通过信件？”

“通过信件。她写了信，让我看看——”他打开了一个抽屉，翻出了一个文件夹，“是的，信来自伦敦卡尔顿饭店。”

“她提到了斯塔福特寓所这个名字？”

“没有，只是说她想租个房子过冬，房子要在达特穆尔，而且起码要有八个卧室。至于是否挨着火车站或者小镇则无关紧要。”

“斯塔福特寓所是否在你们的名册上呢？”

“不，名册上没有。但是事实上，那栋房子是附近唯一符合要求的。那位夫人在信件中提到，她愿意支付十二几尼，这种情况下，我想还是值得写信问问特里威廉上尉是否考虑把房子租出去的。他的答复是肯定的，我们就商谈妥当了。”

“威利特夫人都没有看房子就谈妥了？”

“她同意不用看房就租下，然后就签了协议。后来有一天她来到这儿，开车去了斯塔福特，见了特里威廉上尉，和他商讨了盘盏被单之类的事情，然后去看了房子。”

“她很满意吗？”

“她进去看了，说很是高兴。”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纳拉科特探长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问道。

年轻人耸了耸肩膀。

“在房产生意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他回答。

这句颇具哲学意味的话为谈话画上了句号，探长就此告辞，临行前感谢了年轻人提供的帮助。

“没关系，这是我的荣幸。”

他礼貌地陪着他们走到了门边。

沃尔特斯和柯克伍德的办公室正如伯纳比少校所言，就在房产中介的旁边。到了那儿，他们被告知柯克伍德也刚来，然后被领进了房间。

柯克伍德先生是一位和蔼的长者。他是艾克汉普顿本地人，继承了父亲和祖父的事务所。

他站起身来，流露出哀痛的表情，同少校握了手。

“上午好，伯纳比少校。”他说，“这件事真是太让人震惊了，确实是非常震惊。可怜的特里威廉。”

他询问似的望着纳拉科特，伯纳比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纳拉科特的来意。

“你负责这个案子吗，纳拉科特探长？”

“是的，柯克伍德先生。为了调查案件，我来向您询问一些信息。”

“我很乐意提供信息，知无不言。”律师说道。

“事关已故特里威廉上尉的遗嘱，”纳拉科特说，“我知道遗嘱在您这里。”

“是的。”

“这份遗嘱已经立了有些时候了吗？”

“五六年前立的，我不太记得具体的日期了。”

“啊！柯克伍德先生，我想尽快知道那份遗嘱的内容，这可能跟案子有重要联系。”

“是这样吗？”律师说，“真的，我没有想到这点，但你肯定最清楚自己的案子，探长。好吧——”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人，“伯纳比少校和我本人是遗嘱的共同执行人，如果他没有反对意见的话——”

“没有。”

“那么我也没什么理由反对你的请求，探长。”

他站在桌边拿起电话讲了几句，很快一个事务员走进房间，把一个密封好的信封放在了律师的面前。事务员离开了房间，柯克伍德先生拿起信封，用裁纸刀裁开，拿出了一大份看上去很重要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本人，约瑟夫·亚瑟·特里威廉，住在德文郡斯塔福特的斯塔福特寓所，于一九二六年八月十三日，声明这份遗嘱为最终版本。

（1）我指定居住在斯塔福特一号小屋的约翰·爱德华·伯纳比，以及艾克汉普顿的弗雷德里克·柯克伍德作为我遗嘱的执行人和托管人。

（2）我赠给忠诚地服侍我的罗伯特·亨利·伊万斯扣除遗产继承税后总值一百英镑，作为他个人所得，前提是他在我死前仍为我服务，且没有接到被辞退的通知。

（3）作为我们友谊的证明，并为表达我的情感和尊敬，我赠给约翰·爱德华·伯纳比我所有的体育奖品，其中包括大型猎物的头部和皮毛，以及在所有体育运动方面的奖杯和奖品，还有我财产中捕猎所得的战利品。

（4）我将我所有的不动产和个人财产，所有未在这份遗嘱或其他附件中提及的部分，全部交予我的托管人来进行变卖，转换成相应的钱财。

（5）我的托管人需用这笔钱来支付我的丧葬费用以及遗嘱的各项花销，偿还欠款，支付遗产、遗嘱或相关附录产生的遗产税和其他费用。

（6）我的托管人应暂时将剩余财产进行投资或托管，分成均等的四个部分。

（7）在对上述财产进行等分之后，托管人应将其中的一份支付给我的妹妹珍妮弗·加德纳，供她个人使用和享有。

托管人应将另外三份按照委托交给我已故的妹妹，玛丽·皮尔森的三个孩子，作为每个孩子的财产。

我，约瑟夫·亚瑟·特里威廉，谨此于一九二六年八月十三日签署，特此证明。

上述遗嘱，经余等人在场见证，由立嘱人亲自签署，作为其最后遗嘱。同时余等人应其所请，为之见证，签署时，该立嘱人与余等两人均同时在场，此证。

柯克伍德先生将文件交给了探长。

“我办公室里的书记员可以做证。”

探长若有所思地用眼睛浏览了一遍。

“‘我已故的妹妹，玛丽·皮尔森’，”他说，“柯克伍德先生，您能跟我说说这位皮尔森夫人的事情吗？”

“我知道得很少。我记得，她是十年前去世的。她的丈夫是一个股票经纪人，早于她去世。据我所知，她从来没有来这里拜访过特里威廉上尉。”

“皮尔森，”探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遗嘱里并未提及特里威廉上尉的财产总额。您觉得会有多少呢？”

“这可说不好。”柯克伍德说，他就像所有律师一样，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关于不动产和个人财产的问题，除了斯塔福特寓所，特里威廉上尉还有普利茅斯周围的一些财产，他的各种投资产生的价值会时不时地发生波动。”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大概。”纳拉科特探长说。

“我不想发表——”

“只是一个粗略的数值用以参考。例如两万英镑，有没有差得很多？”

“两万英镑。我亲爱的探长！特里威廉上尉的财产至少是它的四倍。八万或九万英镑可能更接近这个数值。”

“我告诉过你，特里威廉是个有钱人。”伯纳比说。

纳拉科特探长站起身来。

“非常感谢您，柯克伍德先生，”他说，“感谢您提供的信息。”

“这些信息很有用吗？”

律师明显很好奇，但是此刻纳拉科特探长却没有心情来满足他的好奇心。

“在调查这样的案子时，我们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他含糊地说，“顺便问一下，您有珍妮弗·加德纳和皮尔森家的地址及具体姓名吗？”

“皮尔森家我不清楚。加德纳夫人的地址是埃克塞特沃尔登路月桂树公寓。”

探长把这些都记在了本子上。

“这些会有帮助的，”他说着，“你知道已故的皮尔森夫人留下了几个子女吗？”

“三个，我记得是。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或者可能是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具体的记不清了。”

探长点点头，收起了笔记本，再一次感谢了律师便离开了。

来到大街上时，他突然转过身来面对他的同伴。

“就是现在了，阁下，”他说道，“我们需要知道关于五点二十五分的真相了。”

伯纳比少校的脸恼怒地红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那种说法可不能让我接受。知情不报，这就是你现在所做的事情，伯纳比少校。当你对沃伦医生提及那个特定的时间时，肯定是想到了什么——而且具体是什么，我也已经有了想法。”

“要是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少校吼道。

“你知道特里威廉上尉会跟某个特定的人约见，就在那个时间。我说得对吗？”

伯纳比少校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那样的，”他咆哮着说，“不是那样。”

“说话要小心，少校。是詹姆斯·皮尔森吗？”

“詹姆斯·皮尔森？詹姆斯·皮尔森是谁？你是说特里威廉的一个侄子吗？”

“我猜他是一个侄子。他有个侄子叫詹姆斯，不是吗？”

“我不知道。特里威廉有侄子——这个我知道。但是他们的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咱们谈论的这个年轻人昨天晚上就在三皇冠旅店。你可能在那儿认出了他。”

“我谁都没认出来。”少校吼道，“我这辈子从来就没见过特里威廉的侄子。”

“但是你知道特里威廉上尉昨天下午在等他的侄子。”

“我不知道。”少校咆哮。

大街上有几个人转身过来盯着他看。

“该死的，你怎么就不接受大实话呢！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约见。就我所知，特里威廉的侄子们可能还在廷巴克图[1]呢。”

纳拉科特探长有点吃惊。少校激烈地否认，听起来如此真情实感，让人觉得他不可能是在说谎。

“那五点二十五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好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你吧，”少校很窘迫地咳嗽着，“但是请注意——这整个事情都很愚蠢可笑，荒唐透顶。任何有思想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些胡说八道。”

纳拉科特探长越来越好奇，伯纳比少校则越发羞愧难耐。

“你也知道，探长。有时为了取悦女士，你不得不参加那些聚会。当然，我从来没想到这里面真有什么名堂。”

“什么里面，伯纳比少校？”

“桌灵转。”

“桌灵转？”

纳拉科特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就是没想到这个。少校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还掺杂了不少他自己对此类灵异事件的偏见。他描述了那个下午发生的事情，还有那只“幽灵”带给他的信息。

“伯纳比少校，你是说，那张桌子拼出了特里威廉的名字，通知你他已经死了——被谋杀了？”

伯纳比少校擦了擦额头。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并不相信，当然不信。”他有些难为情，“嗯，但那天毕竟是星期五，我还是想确认一下，过来看看是不是一切都好。”

探长认真思考着，那天晚上道路上堆满厚厚的积雪，晚些时候还可能会有暴雪，步行六英里绝非易事。他意识到，虽然伯纳比少校否认了，但他肯定对这个幽灵的消息印象深刻。纳拉科特在脑中想了想，这是个古怪的事儿——非常古怪，是那种你不能给出满意解答的事情。不管怎样，这个幽灵事件的背后可能会有点什么问题。这是他碰到的第一起这方面的真实案例。

总而言之，这是一起非常怪异的案子，但是这样一来，伯纳比少校的态度就说得通了。不过他自己倒是觉得这个灵异事件和现实中的案件无关。他要处理的是实实在在的现实中的事儿，而非什么超自然的东西。

他的工作是追查谋杀案。

完成这件工作，他不需要求助幽灵世界。

注释：

[1]Timbuctoo，马里城市，这里有“地图的尽头”“遥远的地方”的意思。

第八章 查尔斯·恩德比先生

探长扫了一眼手表，意识到他要是加快点速度，就能赶上去埃克塞特的火车。他很焦急地想要尽快询问特里威廉上尉的妹妹，好从她那里获取其他家庭成员的地址。所以他飞快地向伯纳比少校告辞，匆匆跑向了车站。少校折回了三皇冠旅馆。他刚刚跨过门槛，就有一个脑门闪亮、圆脸孩子气的活泼年轻人来跟他搭话。

“您是伯纳比少校？”年轻人说道。

“是的。”

“住在斯塔福特的一号小屋中？”

“是的。”伯纳比少校回答。

“我是《每日资讯》的人，”年轻人说道，“我——”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少校开始用一种老式军队般的作风向他大声吼话。

“别再说了。”他咆哮着说，“我知道你们这类人。没有规矩，毫不讳言。就像秃鹰绕着死尸一样绕着凶杀案打转。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年轻人，你是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的，一个字都没门儿。我不会给你们那见鬼的报纸任何东西。如果你想了解什么，自己去找警察问，给逝者的朋友留点清净。”

这个年轻人似乎完全没有被吓到。他比之前笑得更灿烂了。

“嘿，先生，您完全搞错了。我对这件凶杀案完全不了解。”

严格说起来，他说的并不是真的。这桩案子打破了荒野小镇的平静，任何艾克汉普顿的居民都不可能假装忽视。

年轻人继续说道：“我是代表《每日资讯》来给您五千英镑支票的，祝贺您成为唯一给出足球竞赛正确答案的人。”

伯纳比少校愣住了。

“毫无疑问，”年轻人接着说，“您昨天早上应该已经收到通知这则好消息的信件了。”

“信？”伯纳比少校说，“年轻人，你知道斯塔福特被埋在十英尺深的大雪中吗？你觉得我们收到最近几天信件的概率有多大？”

“但是您肯定在今早的《每日资讯》上看到我们宣布您为赢家的新闻了吧？”

“没有。”伯纳比少校说，“我今天上午还没看过报纸。”

“啊！当然了，”年轻人说，“因为那件令人悲伤的案子。我知道被害者是您的朋友。”

“我最要好的朋友。”少校说。

“真是不走运。”年轻人识趣地移开了目光。他鞠了个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淡紫色小纸片交给伯纳比少校。

“代表《每日资讯》向您致以问候。”他说。

伯纳比少校接过来，事到如今，他只有一句能说的话。

“要不要喝一杯，这位——？”

“恩德比，我叫查尔斯·恩德比。我昨晚刚到这里。”他解释道，“打听了前往斯塔福特的路。我们一定要亲手将支票交给获胜者，还通常会登载一则采访，以飨读者。嗯，大家都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一直在下大雪，任务是完不成了。能在三皇冠旅馆找到您实在是太幸运了。”他笑着说道，“验明您的身份也不是难事儿，这里每个人都相互认识。”

“你来点儿什么？”少校问他。

“啤酒吧。”恩德比说。

少校点了两扎啤酒。

“这地方的人都在说那桩案子的事。”恩德比说，“人人都说这是个相当神秘的案子。”

少校嘟囔着。他正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他对记者的看法依旧没有改变，但是面对一个刚刚交给他五千英镑支票的人，他总不能跟人家说见鬼去吧。

“他没有敌人吗？”年轻人问道。

“没有。”少校回答。

“但是我听说，警察并不认为这是一起抢劫案。”恩德比继续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少校问他。

恩德比先生没有泄露他的消息来源。

“先生，我听说是您发现了他的尸体。”

“是的。”

“您肯定十分震惊。”

对话就这么进行了下去。伯纳比少校依旧不透露任何信息，但是他可没有恩德比先生那么机敏。少校不得不对他提出的某些问题表态，因此也就提供了年轻人想要的信息。但是恩德比的谈话方式令人舒适，整个过程并不让人觉得痛苦，伯纳比少校很是喜欢这个质朴的年轻人。

很快，恩德比先生站起身来，说他必须要去一趟邮局。

“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写一张支票的收据，先生。”

少校走到写字台前，写下一张收据交给了他。

“好极了。”年轻人说着便将收据塞进了口袋。

伯纳比少校说：“你今天要回伦敦吗？”

“哦！不是的。”年轻人说道，“我要拍几张照片，您知道的，斯塔福特小屋的照片，拍一些您平时喂猪、除掉蒲公英的照片，或者是任何您喜欢的、有您自己特点的生活照。您不知道读者有多喜欢这类东西。然后我想写写您对于‘要怎么使用这五千英镑’的回答，简洁明快的那种。您不知道，要是我们的读者没看到这些会多失望。”

“是啊。但是你看，这种天气，你是不可能去斯塔福特的。这雪下得异常的大。三天之内不会有车能够开过去，而且可能得再过三天雪才会化。”

“我知道。”年轻人说，“真糟糕。好吧，好吧，只好在艾克汉普顿自己找找乐子了。三皇冠旅馆还是很不错的。再见，先生，再见。”

他走上了艾克汉普顿的主干路，然后走向了邮局去发电报给报纸，说他很幸运，能够为这起艾克汉普顿的凶杀案提供非常有趣和珍贵的信息。

他仔细考虑了下一步的行动，决定去询问一下特里威廉上尉的仆人，伊万斯，这个名字是伯纳比少校在谈话中不小心说漏嘴的。

他询问了几次，找到了福尔街八十五号。这个被害者的仆人今天成了一个重要人物，每个人都愿意指出他住在哪里。

恩德比用力敲了几下门。门开了，一个很典型的退伍水兵来开了门，恩德比丝毫不怀疑他的身份。

“伊万斯，是吗？”恩德比爽朗地说，“我刚从伯纳比少校那边过来。”

“哦——”伊万斯犹豫了一下，“请进，先生。”

恩德比接受了邀请，进了门。屋内有一个深色头发、丰满红润的年轻女人在走廊里徘徊。恩德比想道，她应该就是那位刚嫁过来的伊万斯夫人。

“你主人的遭遇真是不幸。”恩德比说道。

“很令人震惊，先生。”

“你觉得是谁干的呢？”恩德比又开始靠装纯良来获取信息。

“我猜是某个卑鄙的流浪汉。”伊万斯说道。

“哦！不是的，朋友。这种想法已经被推翻了。”

“嗯？”

“那都是骗局，警察立刻就识破了诡计。”

“谁告诉你的，先生？”

恩德比真正的消息来源是三皇冠旅馆的女仆，她的妹妹是格雷夫斯警员的妻子，但是他回答道：

“从警局那边得到的内幕消息。是的，入室盗窃什么的都是障眼法。”

“那他们觉得是谁干的？”伊万斯夫人走过来说，眼睛中饱含惊吓和急切。

“瑞贝卡，别这个样子。”她的丈夫说。

“那些残酷又愚蠢的警察，”伊万斯夫人说，“只要能抓到人，他们才不在乎这些呢。”她瞥了一眼恩德比。

“你和警察是有关系的吧，先生？”

“我？哦！不。我是报纸的记者，《每日资讯》。我来拜访伯纳比少校，他刚刚赢得了自由足球竞赛五千英镑的奖金。”

“什么？”伊万斯叫道，“该死，这种事情竟真是讲规矩的。”

“你认为不是吗？”恩德比问。

“嗯，邪恶的世道，先生。”伊万斯有一点困惑，觉得他刚才的惊叫有些鲁莽，“我曾经听过不少相关的诡计。上尉曾经说奖励从来都不会落到好地址去的。所以他常常使用我的地址。”

他简单地描述了上尉赢得那三本小说的事。

恩德比鼓励他继续说。伊万斯描述的无疑是一则美谈。一个忠诚的仆人，一个老水手。他觉得伊万斯夫人似乎有些紧张，他将之归咎于她所处阶层的无知。

“你去揪出那个干了这事儿的混蛋。”伊万斯说，“他们都说报纸记者可以做到很多事，能抓到罪犯。”

“是盗贼干的。”伊万斯夫人说，“就是这样。”

“当然，是盗贼干的。”伊万斯说，“在艾克汉普顿，没有人会想要伤害上尉。”

恩德比站起身来。

“好吧。”他说，“我必须得走了。要是有可能，我还会过来和你们聊聊的。如果上尉曾经在《每日资讯》上赢得过三本小说，那么《每日资讯》就应该将追捕凶手视为己任。”

“这话说得太对了，先生。太对了。”

恩德比祝他们一天愉快，然后离开了。

“我真想知道凶手究竟谁是。”他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不是伊万斯。也许真的是盗贼吧！要是这样的话，还真让人失望。这案子里没有女人，有点可惜。我们得尽快弄点什么耸人听闻的后续展开出来，不然这个案子就要失去关注了。要真是这样，也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好。第一次遇到这种案子，我必须加把劲。查尔斯，你的大机会来了，要抓住机遇。我们那位军队的朋友很快就会对我百依百顺了，只要我记得要充分尊重他，管他叫‘先生’。不知道他是否参与过印度叛变[1]。不，肯定没有，他岁数不够大。南非战争[2]肯定参加过。问问他关于南非战争的事儿，肯定能软化他。”

恩德比脑子中盘旋着这些想法，优哉游哉地返回了三皇冠旅店。

注释：

[1]一八五七年开始的，发生在印度北部和中部的反对英国统治的起义，常被视为印度的第一次独立战争。

[2]又称布尔战争、英布战争（1899-1902），英国人和布尔人的战争。

第九章 月桂树公寓

坐火车从艾克汉普顿赶到埃克塞特要花半个小时。纳拉科特探长在十一点五十五分按响了月桂树公寓的门铃。

月桂树公寓是一栋有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十分需要进行一番粉刷修饰。花园凌乱，杂草遍地，大门上歪歪斜斜地挂着铰链。

纳拉科特探长自言自语道：“这家人没什么钱，很明显生活拮据。”

他是一个非常公允的人，但是调查似乎已经表明了，上尉的死是仇杀的可能性很小。另一方面，有四个人会因为这位老人的死亡而获得相当数量的财产。这四个人的行动都需要调查。旅店的登记记录提醒了他，但是毕竟皮尔森是个非常常见的名字。纳拉科特探长并不急着做出任何判断，他要在初步调查的时候保持开放的心态，尽快了解基本信息。

一个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女仆出门应铃。

“午安。”纳拉科特探长说道，“我想见一见加德纳夫人。是与她在艾克汉普顿死去的兄弟，特里威廉上尉有关的事情。”

他故意没有拿出他的警官证给女仆。根据他的经验，单就他是个警察的事实，就足以让她变得瞠目结舌、尴尬笨拙了。

在女仆退到一边让他进入客厅的时候，纳拉科特探长随口问了一句：“她听说特里威廉上尉的死讯了吗？”

“是的，她收到了电报，是柯克伍德律师发来的。”

“这样啊。”纳拉科特探长说道。

女仆领着他进了客厅，客厅和房子的外观一样，急需花钱修缮一番。尽管如此，纳拉科特探长却觉得这个房间有一种莫名的魅力，虽然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个消息一定让你的女主人很震惊。”他说。

他注意到这个姑娘似乎对此有些含糊其词。

“她并不常常见到他。”她回答说。

“关上门，过来。”纳拉科特探长说。

他急着想试试她在惊讶中会作何反应。

他问：“电报上说他是被谋杀的了吗？”

“谋杀！”

姑娘眼睛大睁着，里面混杂着惊恐和紧张，还有一丝兴奋：“他被人谋杀了？”

“啊！”纳拉科特探长说，“我也觉得你可能没听说这件事。柯克伍德律师不想太突然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女主人，但是你看——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碧翠丝，先生。”

“嗯，你看，碧翠丝，今天的晚报就会有这则消息了。”

“啊，我从来都不知道，”碧翠丝说，“谋杀。太可怕了，不是吗？他们是猛击了他的脑袋，还是开枪什么的？”

探长满足了她对细节的热情，然后又随口加了一句：“我知道你的女主人昨天下午去艾克汉普顿肯定是有事要办，但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实在是太困难了。”

“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事儿。”碧翠丝说，“我觉得你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女主人昨天下午出门去买东西了，然后去看了电影。”

“她什么时间回来的？”

“大概六点钟的时候。”

所以可以将加德纳夫人排除了。

“我不太了解这家人。”他继续随意地说，“加德纳夫人是个寡妇吗？”

“哦，不是的，先生，家里是有男主人的。”

“他是做什么的？”

“他什么都不做。”碧翠丝凝视着他说，“他做不了，他身体有残疾。”

“他身体有残疾？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不能走路，整天躺在床上。所以家中总是有个护士在，但也不是所有女孩都是护士，总得有人来端茶倒水。”

“肯定是相当难应付了。”探长安抚道，“请你去通报你的女主人吧，就说我是从艾克汉普顿的柯克伍德律师那儿过来的。”

碧翠丝离开了屋子，过了一会儿，房门又被打开了，一个高挑、威严的女人走进屋来。她的容貌非同寻常，眉毛宽宽的，在靠近太阳穴处，黑色的头发夹杂着几绺灰色，被她紧紧地从额头向后梳起来。她疑惑地看着探长。

“你是从艾克汉普顿的柯克伍德律师那里来的？”

“不完全是，加德纳夫人。我是这么跟你的女仆说的而已。你的哥哥，特里威廉上尉，昨天下午被人谋杀了，我是负责这起案子的探长纳拉科特。”

不管怎么说，加德纳夫人无疑承受能力很强。她的眼睛眯起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示意探长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说：

“谋杀！太让人震惊了！这个世界上会有谁想杀乔？”

“那正是我急于寻找的答案，加德纳夫人。”

“当然。我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但是对此我很怀疑。过去十年来我们很少见面。我对他的朋友还有人际关系都一无所知。”

“请原谅我这么说，加德娜夫人，你和特里威廉上尉是否吵过架？”

“不，不是吵架。我想‘疏远’也许可以更好地描述我们之间的情况。我不太想细说家庭私事，但是哥哥很厌恶我的婚姻。我想，可能兄弟很少会赞同他们姐妹的选择，但是我觉得，通常他们都会把这种不赞同隐藏得更好。正如你可能知道的那样，我哥哥从一位姨母那里继承了一大笔财产。我的姐姐和我本人都嫁给了穷人。我丈夫因为战争患上弹震症，从军队退役，身体残疾，一点点经济上的援助都会让我们活得更轻松一些，让我可以给他做一些昂贵的治疗。我请求哥哥借给我钱，他拒绝了。当然，他完全有资格这么做。但是打那之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而且也几乎不通信往来。”

这段陈述非常简明扼要。

探长想，这位加德纳夫人非常有趣。不知为何，他就是看不透她。她看上去镇定得很不自然，叙述内容也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他注意到，虽然她表现得很惊讶，却并没有问及哥哥死亡的具体情况。这让他觉得十分奇怪。

他说：“我不知道你是否想听听艾克汉普顿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皱起了眉。

“我一定要听吗？我的哥哥被人杀害了，我只希望他没有遭受什么痛苦。”

“确实没有遭受痛苦。”

“那就别让我知道任何令人厌恶的细节了。”

“奇怪。”探长想，“非常奇怪。”

她就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一样，直接将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想你肯定觉得我很奇怪，探长，但是，我曾听过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我丈夫跟我讲过他遭遇的那些可怕的事——”她哆嗦了一下，“你要是更了解我的话，就会明白了。”

“哦！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加德纳夫人。我来是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你们家族的情况。”

“嗯？”

“除了你自己之外，你哥哥还有多少依然在世的亲戚？”

“近亲的话，只有皮尔森家了。我姐姐玛丽的孩子们。”

“他们的名字是？”

“詹姆斯、西尔维娅和布莱恩。”

“詹姆斯？”

“他是长子，在保险公司上班。”

“他多大了？”

“二十八岁。”

“结婚了吗？”

“没有，但是已经跟一个很好的女孩订婚了。我还没见过她。”

“他的住址在哪里？”

“西南三区，克伦威尔大路二十一号。”

探长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还有吗，加德纳夫人？”

“然后就是西尔维娅。她嫁给了马丁·德林，你也许读过他的书。他是个还算可以的作家。”

“谢谢，那么他们家的地址是？”

“温布尔顿萨里大街的努克公寓。”

“然后呢？”

“年纪最小的是布莱恩，但是他人在澳洲。我不知道他的地址，但是他哥哥或姐姐可能知道。”

“谢谢你，加德纳夫人。这只是例行公事，介不介意我问问你昨天下午是如何度过的？”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

“让我想想。我去买东西了，嗯，然后我去了电影院，大概六点左右的时候回了家，一直休息到晚餐的时候，因为那部电影让我的头很疼。”

“谢谢你，加德纳夫人。”

“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有了，我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我会联系你的侄子和侄女的。我不知道柯克伍德律师是否通知了你，你和三名皮尔森家的年轻人是特里威廉上尉的财产继承人。”

她的脸慢慢地变红了。

“那真是太好了，”她安静地说，“实在是太难了、太难了，总是要克扣俭省着过日子，还要心存希望。”

一个男人暴躁的声音传到了楼下，她突然站了起来。

“珍妮弗，珍妮弗，我需要你。”

“不好意思。”她说。

随着她打开门，那叫声又传了出来，而且越来越迫切。

“珍妮弗，你在哪儿？我需要你，珍妮弗。”

探长跟着她到了门边。他站在大厅里看着她跑上了楼梯。

“我来了，亲爱的。”她叫着。

一位医院的护士正下楼，站到了一侧，给她让出路来。

“快去加德纳先生那儿吧，他太激动了。你总是能让他安静下来。”

纳拉科特探长故意站在了楼梯口，堵住了护士的去路。

“我能和你谈一会儿吗？”他说，“我对加德纳夫人的询问被打断了。”

护士欣然同意，跟着他进入了客厅。

“谋杀的消息让我的病人很心烦，”她一边调整着浆好的袖口一边解释道，“那个蠢姑娘，碧翠丝，她跑来把这些事儿都说出来了。”

“对不起，”探长说，“这恐怕是我的错。”

“哦，当然不是，你不可能预料到会变成这样。”护士宽容道。

“加德纳先生病得重吗？”探长询问道。

“这是种很令人悲伤的病。”护士说，“当然了，也可以说，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问题。他变成这样是因为神经刺激导致的四肢瘫痪，不是生理上的残疾。”

“昨天下午他是否情绪紧张，或者受了刺激？”探长询问道。

“我不知道。”护士看上去有几分惊讶。

“你不是下午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吗？”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事实上，加德纳先生很着急，想让我去图书馆换两本书回来。他忘记在妻子出门前跟她说了。所以，为了帮他，我勉为其难地替他出门了，他还让我买一两件小东西给他——其实是给他妻子的礼物。他这么做真的很贴心，他还告诉我，让我在博姿[1]喝杯茶，算在他的账上。他说护士们从来都不会忘记喝茶，你知道，他开了个玩笑。直到四点半我才出门，因为圣诞节前商店人流量太大，还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直到六点后我才回来，但是那可怜的病人在家待得很舒服。而且实际上，他告诉我他这段时间差不多都在睡觉。”

“那时候加德纳夫人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我记得她那时正躺下休息呢。”

“她很忠于她的丈夫吧？”

“她崇拜他。我真的相信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非常令人感动，跟我以前的那些病人家属完全不一样。嗯，上个月——”

但是纳拉科特探长技巧高明地避开了上个月的患者八卦。他扫了一眼手表，大声借口要离开了。

“天哪！”他叫道，“我要赶不上火车了。车站不是太远，对吗？”

“圣大卫车站离这里只有三分钟步行的距离，如果你要去圣大卫车站的话——还是说你要去皇后街车站？”

“我得跑着去了。”探长说，“请转告加德纳夫人，我很抱歉没有当面跟她告别。很高兴能和你聊聊，护士小姐。”

护士略有点生气地扬起头。

“这个男人长得不错。”探长离开后，大门关上了，她自言自语道，“确实长得不错，而且富有同情心。”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上楼回到了她的病人身边。

注释：

[1]博姿（Boots）是一家拥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的英国医药美妆连锁店，在英国拥有超过一千四百多间门店，内售各类药品、生活用品和食物。

第十章 皮尔森一家

纳拉科特探长接下来的行动就是向他的上级——麦克斯韦警司做报告。

警司饶有兴味地听着探长的报告。

“这会成为一个大案子，”他沉思着说，“会成为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我同意您的说法，长官。”

“我们得小心一些，可别出什么岔子。但是我觉得你的方向是对的。你得尽快盯住詹姆斯·皮尔森这条线，查明昨天下午他在哪里。就像你说的，皮尔森是个很常见的名字，但是我们知道他的全名。当然了，他公开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说明对此并没有提前谋划。不然的话他就是个傻瓜了。要我看，很可能是爆发了争吵，引发了突然的暴力。如果他就是凶手，当时就会知道舅舅已经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一大早乘坐六点的火车偷偷溜走，连一句话都不留？不，这有点不对。办这种案子的时候，要记住千万不能把事情归因为巧合。你一定要尽快弄清楚这事儿。”

“我正是这么想的，长官。我最好是乘坐一点四十五分的车去城里。我还想找时间和那位威利特夫人聊聊，就是那个租了上尉房子的女人。这里面有点蹊跷。但是我现在去不了斯塔福特，道路因为积雪堵塞不通。而且不管怎样，她也不可能和罪案有直接的关联。她和她的女儿其实……嗯，罪案发生的时候在玩桌灵转。而且，顺便说一下，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探长讲了他从伯纳比少校那里听来的故事。

“这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吧。”警司叫道，“你觉得那个老家伙说了实话吗？这明显就是那种迷信的谎话。”

“我觉得是实话，”纳拉科特露齿一笑，“我费了很大劲儿才从他那儿套出来的。他可不相信那些东西，正相反，他是个老兵，觉得那些都是胡说八道。”

警司点点头表示理解。

“好吧，确实很奇怪，但是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帮助。”他下了定论。

“那我就坐一点四十五分的火车去伦敦了。”

警司点头。

纳拉科特探长进城后直接去了克伦威尔大路二十一号。他被人告知，皮尔森先生正在上班，七点钟左右肯定会回来的。

纳拉科特草草地点头，仿佛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

“要是可以的话我会再来的，”他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他飞快地离开，也没有留下名字。

他决定先不去保险公司，而是去拜访在温布尔顿的那一家，去询问一下马丁·德林的夫人，也就是以前的西尔维娅·皮尔森小姐。

努克公寓并不破旧，纳拉科特探长是这么描述它的：“崭新却劣等。”

德林夫人在家。一位穿着时髦丁香色服饰的女仆将他带进了一间十分拥挤的客厅。他把自己的名片交给她，让她给女主人。

德林夫人几乎是立刻就到了，手里还拿着他的名片。

“我想，你是因为我那可怜的约瑟夫舅舅而来的，”她寒暄起来，“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我自己十分害怕盗贼。上个星期我还在后门多安了两个插销，在窗子上安了一个新的专利窗栓。”

探长从加德纳夫人那里了解到，西尔维娅·德林只有二十五岁，但是她看上去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她身材矮小，是个美人，似乎有些贫血，带着一副担忧和疲倦的表情。她的声音中有一种轻微的抱怨的语调，是人类声音里最恼人的那种。她不让探长说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然了，只要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我都会非常高兴，但是我几乎从没见过约瑟夫舅舅。他不能算是一个好人，你要是遇到了困难也不会去找他，他总是挑剔和批评别人。他不懂文学的妙处。成功——真正的成功并不总是以金钱来衡量的，探长。”

说到最后，她停住了话头。她的这些话证实了一些推测，现在轮到探长开口了。

“您很快就听闻这一惨剧了是吗，德林夫人？”

“珍妮弗姨妈给我发了电报。”

“原来是这样。”

“但是晚报上肯定还会刊载这条新闻的，太可怕了，不是吗？”

“据我所知，您这几年没有见过舅舅吧。”

“自我结婚以来，只见过他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对马丁的态度很是粗鲁。当然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是个市井俗人，只是喜欢体育而已。正如我刚才所说，他对文学没有半点欣赏能力。”

“可能是你丈夫向他借钱，然后被拒绝了。”纳拉科特探长心里想道。

“例行公事问一下，德林夫人，可以告诉我你昨天下午的行程吗？”

“我的行程？这个说法真奇怪，探长。我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桥牌，我丈夫傍晚出门的时候，有位朋友来和我一起消磨时光。”

“出门，他出门了吗？是出远门吗？”

“他去参加文学晚宴了。”德林夫人郑重其事地解释道，“他和一位美国出版商共进午餐后，晚上又去了这个晚宴。”

“原来如此。”

这听起来非常合理又光明磊落，探长继续问道。

“你的弟弟人在澳洲吧，德林夫人？”

“是的。”

“你有他的地址吗？”

“哦，是的，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找找。是个很特别的地名，我现在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新南威尔士的某个地方。”

“那么您的哥哥呢，德林夫人？”

“吉姆？”[1]

“是的。我也想联系他一下。”

德林夫人忙把地址给了他，和加德纳夫人提供的一样。

然后他觉得目前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内容要问，就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寻访。

他扫了一眼手表，发现返回城里的时候正好是七点钟，希望能见到詹姆斯·皮尔森先生在家。

开门的依旧是那个神情高高在上的中年妇女。是的，皮尔森先生现在回家了。他在三楼，需要见他的话请上楼。

她走在前面，轻轻敲了敲门，喃喃地用道歉般的语调说道：“有一位先生要见您，主人。”然后退后站开，让探长进了屋。

一位穿着晚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屋子中间。如果忽略他那略显软弱的嘴巴和犹疑不定的目光，他长得很好看，甚至可以说是英俊。他面容憔悴，表情忧郁，像是睡眠不足一样。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探长走上前来。

“我是纳拉科特探长。”他开了个头，但是没继续说下去。

年轻人嘶哑地叫了一声，然后瘫倒在了座椅中，摊开手臂支在面前的桌上，撑着头，喃喃说道：

“哦！我的天哪！终于还是来了。”

过了一两分钟，他抬起头说：“好吧，是祸躲不过，你接着说吧。”

纳拉科特探长很是无动于衷。

“我是来调查你舅舅特里威廉上尉的死亡的。可否问问你，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年轻人慢慢站起身来，声音低沉而紧张：

“你要——要逮捕我吗？”

“不是的，先生，我不是来逮捕你的。如果我要逮捕你，我会说一些惯常的警示用语。我只是来问问你昨天下午的行程。你可以根据情况选择是否要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我不回答的话，对我会很不利。哦，是的，我知道你们的工作方式。你已经发现我昨天下午在哪里了。”

“你在旅馆的登记处签了名字，皮尔森先生。”

“唉，抵赖也没什么意义。我昨天的确在那里，我为什么不能在那儿呢？”

“为什么呢？”探长温和地问。

“我是去探访我舅舅。”

“事先定好的吗？”

“事先定好是什么意思？”

“你舅舅知道你要去见他吗？”

“我……不，他不知道。我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没有什么原因吗？”

“我……原因？不，不，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我只是想去见见他。”

“当然可以，先生。那你见到他了吗？”

一阵沉默，很久的沉默。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犹豫不决。纳拉科特探长望着他，对他产生了一点同情。这年轻人知不知道，他这样犹豫，就相当于是承认了。

终于，吉姆·皮尔森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想我最好还是坦白吧。是的，我见到他了。我在车站问别人怎么才能到斯塔福特去，他们告诉我这已经不可能了，道路已经无法行车了。我说真的是有很紧急的事情。”

“紧急？”探长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我非常想见我的舅舅。”

“原来如此。”

“车厢的乘务员一直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我说出了我舅舅的名字，乘务员立刻面露喜色，告诉我他就住在艾克汉普顿，还给了我他租住处的详细地址，解释了该怎么过去。”

“那时是几点钟，先生？”

“我觉得是一点钟。我找到了旅馆，三皇冠旅馆。然后我……我就去见舅舅了。”

“立刻就去的吗？”

“不，不是立刻。”

“那是什么时间去的呢？”

“嗯，我也记不清了。”

“三点半？四点？四点半？”

“我……我……”他比刚才还要结巴，“我觉得不是那么晚的时间。”

“贝灵夫人，旅馆的老板娘，说你是四点半出门的。”

“是吗？我……我觉得她记错了。我不可能待到那么晚才出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找到了舅舅的房子，和他谈了话，然后就回到了旅馆。”

“你是怎么进到房子里的？”

“我摁响了门铃，然后他自己过来给我开的门。”

“他见到你不惊讶吗？”

“不……他……他很惊讶。”

“你和他待了多久，皮尔森先生？”

“一刻钟吧，要不就是二十分钟。但是，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呢。真的，我发誓。”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年轻人垂下眼睛。他的语调中再一次充满犹豫：“我不是很清楚。”

“我想你很清楚，皮尔森先生。”

探长肯定的语气起了作用，年轻人低声回答了问题。

“是五点十五。”

“你回到三皇冠旅馆是六点一刻。而从你舅舅家走路到三皇冠不过七八分钟而已。”

“我不是直接回去的，我在镇上走了走。”

“在那种冰天雪地的天气里，在大雪中！”

“那时候其实没有下雪，后来才下的雪。”

“我知道了。你和你舅舅都说了什么呢？”

“哦！没什么特别的。我……我只是想和老人家说说话而已，登门拜访一下之类的，你知道的。”

“这个可怜的骗子。”纳拉科特探长想道，“要是我的话可能会编得更好。”

他大声说道：

“很好，先生。现在，请问你为什么在听到舅舅被杀的消息后，没有说出你们的关系就离开了艾克汉普顿？”

“我很害怕，”年轻人坦率地说，“我听说他的被害时间正好就是我离开的时候。真见鬼，这足以吓跑任何人，不是吗？于是我赶紧收拾好东西，坐能赶上的第一趟列车离开。哦，我真是太傻了。但是人一慌不都是这样吗？而且在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乱了手脚。”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是……是的，当然。”

“那么，没有异议的话，先生，可否跟我走一趟，将这些话记录在案。我们会读给你听，然后请你在上面签名。”

“就是……就是这样吗？”

“皮尔森先生，我觉得有必要扣留你直到调查结束。”

“哦，天哪！”吉姆·皮尔森说，“有没有人能帮帮我？”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进了房间。

善于观察的纳拉科特探长立刻注意到，她是个很特别的年轻女子，并不是特别美丽，但是她的五官很吸引人，而且很独特，是那种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脸。她有一种理智、机敏、坚强的气质，还有一种撩人的魅力。

“哦！吉姆，”她惊叫，“发生了什么？”

“完了，艾米丽。”年轻人说，“他们觉得我杀了我舅舅。”

艾米丽问道：“谁说的？”

年轻人用手示意了他的来访者。

“这位是纳拉科特探长，”他惨兮兮地介绍道，“这位是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小姐。”

“哦！”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小姐说。

她用锐利的褐色眼睛研究着纳拉科特探长。

她说：“吉姆是很蠢，但是他不会杀人。”

探长什么都没说。

“我猜，”艾米丽转向吉姆说，“你说了什么很不明智的话。要是你读过报纸的话，吉姆，你就会知道，除非你身边有个强有力的律师为你辩护，否则就不能跟警察谈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逮捕他吗，纳拉科特探长？”

纳拉科特探长富有技巧而清楚地解释了他要做的事情。

“艾米丽，”年轻人叫道，“你不相信我杀了人，绝对不会相信的，是吗？”

“当然了，亲爱的，”艾米丽温和地说，“当然不相信。”接着，她低声思忖道：“你没有那个胆量。”

吉姆呻吟了一声：“我觉得自己在世上好像一个朋友都没有。”

“不，你有的，”艾米丽说，“你有我。振作起来，吉姆，看看我左手中指上闪烁的钻石。你忠诚的未婚妻就站在这儿。跟探长走吧，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

吉姆·皮尔森站起身来，表情依旧茫然。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穿上了外套。纳拉科特探长把放在写字台上的帽子递给他。他们朝门边走去，探长礼貌地开口：

“祝您晚安，特里富西斯小姐。”

“再见，探长。”艾米丽甜美地说道。

如果他更了解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小姐的话，他就会知道这两个词是她下给他的挑战。

注释：

[1]吉姆为詹姆斯的昵称。

第十一章 艾米丽开始调查

特里威廉上尉的尸检在周一上午进行。从引起轰动的角度来看，这一新闻有点不咸不淡，因为它几乎是立刻就推迟了一周，所以许多人都很失望。在从周六到周一的几天内，艾克汉普顿声名大噪。死者的侄子因为涉嫌谋杀而被拘留，让整个事件从报纸封底处的小段落变成了头版头条。星期一的时候，许多记者纷纷赶到了艾克汉普顿。查尔斯·恩德比有理由暗自庆幸，他因为寄送足球竞赛奖金这个意外的机会采访到了一些独家资料。

记者们就像水蛭一般紧紧攀住伯纳比少校，以拍摄他的小屋为由来获取斯塔福特居民的独家消息，并且探询他们和死者的关系。

午餐时分，临近门边的小餐桌旁坐了一位非常吸引人的女士，这可没有逃过恩德比先生的双眼。恩德比先生很好奇：她来艾克汉普顿做什么？她衣着得体，端庄大方，看起来不像是死者的亲属，也不像那种好奇的闲散人士。

“不知道她会待上多久？”恩德比先生想着，“真可惜，我下午要去斯塔福特。真是倒霉。好吧，人总不能事事如意。”

但是午餐后没多久，恩德比先生就得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他当时正站在三皇冠旅馆的台阶上看着渐渐融化的积雪，享受懒洋洋的冬日阳光，却突然听到了一个非常迷人的声音在跟他讲话。

“很抱歉打扰你，你知道艾克汉普顿有什么可以参观的景点吗？”

查尔斯·恩德比迅速抓住了机会。

他说：“我知道有座城堡，也没什么特别的，喏，就在那儿。也许我可以为你带个路。”

“你真是太好心了，”女孩说，“如果你确实不太忙的话——”

查尔斯·恩德比立刻肯定了这一点。

他们一同出发。

“你是恩德比先生吗？”女孩说。

“是的。你怎么知道？”

“贝灵夫人告诉我的。”

“哦，是这样啊。”

“我叫艾米丽·特里富西斯，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帮帮你？”恩德比说，“嗯，当然，但是——”

“要知道，我是吉姆·皮尔森的未婚妻。”

“哦！”恩德比先生说着，觉得这个新闻似乎有深挖的价值。

“警察要逮捕他，我知道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恩德比先生，我知道吉姆没有做那种事。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但是我必须得找个人来帮助我。要是没有个男人来帮我，我就什么都做不成。男人知道许多事情，而且有多种能得到消息的渠道，女人根本做不到。”

“嗯，我……是的，我觉得确实如此。”恩德比先生扬扬自得地说。

“今天早上我就观察了那些记者，”艾米丽说，“大部分人都长着一张蠢脸。于是我找到了你，你是真的聪明人。”

“哦！哎呀。也没有那么夸张，你知道。”恩德比依旧得意地说。

艾米丽·特里富西斯说：“我希望咱们能结成合作关系，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我想要调查……查明一些事情。而你记者的身份可以帮到我。我想——”

艾米丽暂停了一下。她其实是想聘恩德比先生为私家侦探。让他去她说的地方，问她想问的问题，也就是受她驱策。但是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巧妙而讨喜地提出这项建议。关键是要由她来主导调查，但是必须方法得当。

艾米丽说：“我觉得我可以依赖你。”

她的声音甜美可爱、清澈而迷人。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恩德比先生的胸中升起了一种感情，让他觉得这个可爱而无助的姑娘大可放心依赖他，直到最后一刻。

“这真是太可怕了。”恩德比先生热情地抓住她的手说。

“但是你知道的，”他又变回了记者，“我的时间并不都归我自己支配。我是说，上面委派我去哪里，我就得去哪里。”

“是的，”艾米丽说，“我已经想到这个了，但是你看，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以为你提供‘独家新闻’，不是吗？你可以每天采访我，让我说一些读者喜爱的内容。吉姆·皮尔森的未婚妻，相信她的未婚夫是无辜的，提供了关于他的童年回忆。我并不了解他的童年，其实，”她加了一句，“但是无所谓。”

“我觉得，”恩德比先生说，“你说得太棒了。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而且，”艾米丽进一步加强了攻势，“我可以自然而然地接近吉姆的亲戚。我可以把你作为一个朋友带过去，否则你可能会吃闭门羹。”

“这我可是太了解了。”恩德比先生回想起过去种种被粗暴拒绝的经历，回答道。

一幅辉煌的图景在他眼前展开。他在这件案子上真走运。先是幸运地得到了送足球比赛奖金的机会，现在又迎来了这个机会。

“成交！”他热情地说。

“太好了。”艾米丽摇身一变，变成一副干脆利落、公事公办的样子，说，“现在，第一步行动是什么？”

“我今天下午打算去斯塔福特。”

他解释了足球比赛的事情，还有他是怎么借此采访到伯纳比少校的：“我得提醒你一下，他是那种老古板，十分憎恶记者。但是如果你刚从一个人手里拿了五千英镑，你也不可能断然拒绝他，是吧？”

“那样多尴尬啊。”艾米丽说道，“嗯，要是你打算去斯塔福特，我会跟你一起去。”

“太好了。”恩德比先生说道，“但是我不知道那里是否有住宿的地方。据我所知，那地方只有斯塔福特寓所和几座伯纳比少校住的那种小屋。”

“我们会找到下榻之处的。”艾米丽说，“总能找到办法。”

恩德比很是相信。艾米丽是那种能够成功克服任何困难的人。

他们走到了城堡的遗迹前却无心观景，而是沐浴着暖阳，在一段城墙上坐了下来，艾米丽继续阐述着她的想法。

“我是在理智而客观地看待这件事，恩德比先生。请你相信我：吉姆没有杀人。我这么说并不只是因为我爱他，或者是相信他的人品。而是因为——了解。我十六岁就开始独自打拼，基本不和女人接触，不了解她们，但是我了解男人。除非对一个男人很有把握，知道她要对付的是什么，否则女孩是永远不会更进一步的。我和吉姆更进一步了。我在‘露西’那里做模特，我可以告诉你，恩德比先生，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是项壮举了。

“嗯，就像我说的那样，我看男人的眼光很准。从很多方面来说，吉姆性格软弱。我不太确定的是，”艾米丽此刻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角色是一个倾慕强壮男性的小女生，她说道，“是不是因为这点，我才喜欢他。喜欢那种可以掌控他、使他有所成就的感觉。我能想象得到，如果被逼无奈，他也许能做出许多——嗯——甚至谈得上是违法的事情，但是肯定不会杀人。他就是不可能拿起沙袋袭击一个老人的后脑勺。就算他这么做了，也肯定会失手。他是个温柔的人，恩德比先生。他甚至不愿意杀死黄蜂。他会把它们赶出窗去，尽量不伤到它们，所以常常被蜇。我再这样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总之，你一定要相信我，吉姆是无辜的。”

“你觉得是有谁在故意陷害他？”查尔斯·恩德比尽量以职业记者的口吻问道。

“我不觉得，没人知道吉姆去见他舅舅的事。当然，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但是我还是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巧合。我们必须找出来谁拥有杀死特里威廉上尉的动机。警方非常肯定这不是一起‘外部作案’。我是说，这不是盗贼作案。打破的窗户不过是假象。”

“这是警察跟你说的吗？”

“算是吧。”艾米丽答道。

“什么意思？”

“是那个女服务员告诉我的，她的妹妹是格雷夫斯警员的妻子。她了解警察都在想什么。”

“非常对。”恩德比先生说，“这不是外部作案，而是熟人作案。”

“正是这样，”艾米丽说，“警察——那个纳拉科特探长，顺便说一下，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沉稳的人，已经开始调查特里威廉上尉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了，可以说，一切证据都指向吉姆，他们不会再费心做其他调查了。嗯，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工作。”

“多棒的独家新闻！”恩德比先生说，“如果我们找到了真凶，我就成了《每日资讯》的犯罪专家。但是这太难了，”他沮丧地加了一句，“这种好事只有书里才会发生。”

“胡说，”艾米丽说，“有我在就能发生。”

“你真是了不起。”恩德比又说了一遍。

艾米丽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

“现在，让我们整理一下线索。吉姆本人，他的弟弟和妹妹，还有他的姨妈珍妮弗，都会从特里威廉上尉的死亡中受益。当然，西尔维娅，也就是吉姆的妹妹，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但是她的丈夫却不能轻易放过，他是那种讨厌的混蛋。还是那种有点艺术细胞的混蛋，喜欢搞婚外情之类的。很可能会缺钱。遗产是属于西尔维娅的，但对他来说这不是问题，他很快就能从她那里得到这笔钱。”

“听起来像个混蛋。”恩德比先生说。

“哦！是的。长得还可以，有点放荡不羁，女人们会私下里跟他调情，但真正的绅士都讨厌他。”

“嗯，这是我们的一号嫌犯。”恩德比先生说着，同样也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起来，“调查他周五的行动——应该会很容易，就装成是去采访这位与死者有亲属关系的小说家，你看怎么样？”

艾米丽说：“非常好。然后来说一下布莱恩，吉姆的弟弟。他应该是在澳洲，但真要回来也是轻而易举。我是说，有时候人不一定会将自己的行动广而告知。”

“我们可以拍封电报给他试试。”

“嗯，可以。我觉得珍妮弗姨妈是与此事无关的。我听说她是个非常好的人，性格也好。不过，她毕竟住得不远，就在埃克塞特，有可能去看望自己的哥哥。特里威廉可能说了她丈夫的坏话，她那么崇拜她的丈夫，有可能怒火中烧，抄起沙袋就打了他。”

“你真的这么想吗？”恩德比先生怀疑地问道。

“不，当然不。但是谁又能说得准呢？而且，还有那位上尉的男仆。根据遗嘱，他只得到了一百英镑，似乎没什么嫌疑。但还是那句话，谁又能说得准呢？他的妻子是贝灵夫人的侄女。你知道的，贝灵夫人是三皇冠旅店的老板娘。我想我应该在回去的时候靠着她的肩膀哭诉一场。她有着慈母般的心肠和浪漫的灵魂，我的未婚夫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她也许会替我感到惋惜，这样，她就有可能说漏嘴一些有用的信息。然后——当然了，就是那座斯塔福特寓所。你知道我觉得哪点最奇怪吗？”

“不知道。是什么？”

“是人，威利特母女。她们在隆冬时节租下了特里威廉上尉那栋家具齐全的房子。这件事非常奇怪。”

“是的，是很奇怪。”恩德比先生也同意，“可能和他的过去有关。”

“那场降神会的把戏也很奇怪。”他加了一句，“我正想着要把这事儿写到报纸上。顺便征求一下奥利弗·洛奇爵士[1]、阿瑟·柯南·道尔爵士和几个女演员的意见。”

“什么降神会的把戏？”

恩德比先生饶有兴致地详细描述了那天下午的桌灵转。凡是跟这桩谋杀有关的事情，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打听到。

他说：“有点儿奇怪，不是吗？会让你忍不住多想。可能这里面还有一些内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艾米丽轻轻打了个寒战。“我讨厌这种超自然事件。”她说，“就像你说的，这里面似乎还有什么隐情。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降神会肯定不是真的，不是吗？要是特里威廉的灵魂能联系上少校说他已经死了，那为什么不说出来是谁杀了他？这样一下就变得很简单了。”

“我觉得斯塔福特可能会有线索。”艾米丽沉思着说道。

“是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彻底地调查那里。”恩德比回应道，“我雇了一辆车，半小时之后就出发。你最好和我一起去。”

“我跟你去。”艾米丽说，“那伯纳比少校呢？”

“他要步行回去。”恩德比说，“采访刚结束就出发了。要是你问我，我得说，他可能只是想摆脱我，没人愿意在泥地里跋涉行路。”

“现在已经可以行车了吗？”

“哦！是的。不过也是刚刚才清出路来。”

“好吧。”艾米丽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回三皇冠旅店，我得收拾收拾行李箱，还得在贝灵夫人的肩膀上演一场哭戏呢。”

“你别担心。”恩德比很是自满地说，“把事情都交给我吧。”

“太好了，我就是这么想的。”艾米丽的话中缺少真诚，“有个人能依靠真是太好了。”

艾米丽·特里富西斯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注释：

[1]奥利弗·洛奇爵士（Sir Oliver Joseph Lodge,1851—1940），英国物理学家，发明了火花塞，一八九八年拉姆福德奖章获得者。洛奇爵士是灵异研究协会成员，对灵异现象持肯定态度。

第十二章 逮捕

返回三皇冠旅店，艾米丽很幸运地在走廊里碰到了贝灵夫人。

“哦！贝灵夫人，”她大声道，“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是，小姐，坐四点十分的火车去埃克塞特，是吧？”

“不，我是要去斯塔福特。”

“去斯塔福特？”

贝灵夫人露出了十分好奇的神色。

“是的，我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我可以住的地方？”

“你想要在那儿住下来？”

她更好奇了。

“是的，是这样的——哦！贝灵夫人，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和你私下聊两句吗？”

贝灵夫人欣然同意，领着她进了自己的私人房间。那是一间不大的、舒适的房间，炉火正在熊熊燃烧。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吧，是吗？”艾米丽说着，她很清楚这个开场白会激起贝灵夫人浓厚的兴趣以及深深的同情。

“当然不会的，小姐，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贝灵夫人说道，深色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你看，皮尔森先生，你知道的——”

“就是周五在这里住宿的那位年轻绅士？警察逮捕的那位？”

“逮捕？你是说真的被逮捕了？”

“是的，小姐。就在不到半个小时前。”

艾米丽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你是说真的？”

“哦！是的，小姐。我家艾米从警佐那儿听来的。”

“真是太可怕了！”艾米丽说道。她料到会变成这样了，但还是颇受打击，“你看，贝灵夫人，我——我和他订婚了。他没有杀人，哦，天哪，真是太可怕了！”

艾米丽哭了起来。她早前跟查尔斯·恩德比说，她要在贝灵夫人肩上哭一场，但让她害怕的是，眼泪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涌了出来。随时随地哭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而这眼泪中蕴含的真情实感吓到了她。但她绝不能屈服，屈服对吉姆来说毫无用处。果敢、理智、清醒——这些品质才能够帮助她赢得这场比拼。伤感的痛哭毫无用处。

但这同时也是一种放松，一种让自己放松的方式。毕竟她本来就是要大哭一场的。大哭一场能让贝灵夫人同情她，给予帮助。所以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呢？一场真正的纵情哭泣能够把她的烦恼、疑惑和难以名状的恐惧统统清除干净。

“好了，好了，亲爱的，别那么伤心了。”贝灵夫人说道。

她用慈母般的手臂环住艾米丽的肩膀，安慰地拍着她。

“我一开始就说了，他没有做过那样的事。他可是一个年轻的好绅士。警察里有不少笨蛋，我以前就这么说过。那些贼头贼脑的流浪汉更可能是凶手。别着急，亲爱的，等着看吧，会好起来的。”

“我真的很喜欢他。”艾米丽哀泣道。

亲爱的吉姆。亲爱的、可爱的、孩子气的、不切实际的吉姆，会变成这样，完全就是因为他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情。他要怎么对付那位稳重、果断的纳拉科特探长呢？

“我们必须救救他。”她哭喊道。

“当然了，我们会的。当然了，我们会做到的。”贝灵夫人安慰着她。

艾米丽用力擦了擦眼睛，最后又抽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我在斯塔福特，该住在哪儿？”

“斯塔福特吗？你要去那里吗，亲爱的？”

“是的。”艾米丽用力地点点头。

“好吧。”贝灵夫人仔细考虑了一番，说，“只有一个地方能住。斯塔福特没有太多可以住的地方。那是一座大公寓，斯塔福特寓所，特里威廉上尉建造的，现在租给了一对从南非回来的母女。而且他还建了六座小屋，第五间是柯蒂斯先生的，他过去曾经是斯塔福特寓所的园丁，柯蒂斯夫人也住在那儿。上尉允许柯蒂斯夫人在夏天的时候出租房子。事实上，你也只能住在那儿了。还有铁匠铺子和邮局，但是邮局的玛丽·希伯特，生了六个孩子，她的弟媳也和她住在一起，而铁匠的老婆庞德夫人正怀着第八个孩子，所以不可能有地方让你住的。但是你要怎么去斯塔福特呢，小姐？你雇了车吗？”

“我会坐恩德比先生的车一起去。”

“啊，那他要住在哪里呢？”

“我想他可能也会投宿在柯蒂斯家吧。她那儿有够我们两个人住的房间吗？”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你这样的年轻女士是否合适。”贝灵夫人说。

“他是我的表亲。”艾米丽说道。

她觉得，贝灵夫人的心中是有分寸的，绝不会反对她的做法。

女店主的眉头舒展开来。“好吧，那就没什么关系了。”她说得有些勉强，“要是你们和柯蒂斯夫人一起住不太舒服的话，他们也可能让你们住在大房子里的。”

“对不起，我真是个傻瓜。”艾米丽又揉起了眼睛。

“这都是正常的，亲爱的。哭出来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是的，”艾米丽真诚地说，“我感觉好多了。”

“好好哭一场，再来杯热茶是最管用的。亲爱的，路上天气寒冷，你出发前得来一杯好茶。”

“哦，谢谢你，但是我觉得我不是很想——”

“别管想不想，关键是你必须喝上一杯。”贝灵夫人毅然决然起身走到门边，“告诉阿米莉亚·柯蒂斯，是我让她好好照顾你，照顾好你的饮食，让你不要烦恼。”

“你真是太善良了。”艾米丽说。

“我会帮你留意这里的动静的。”贝灵夫人说着，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我可以打听到许多连警察都不知道的消息。一旦我听到了什么，就会通知你的，小姐。”

“真的吗？”

“当然。别担心，亲爱的，很快咱们就能让你的未婚夫摆脱困境了。”

艾米丽站起身来说道：“我必须回去收拾东西了。”

贝灵夫人说：“我一会儿给你送杯茶过去。”

艾米丽走上楼去，把她的几样东西装进行李箱，用冰凉的水擦洗了眼睛，扑上了大量的粉底。

“你还真是让自己出了个大洋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扑了更多的粉，补上了腮红。

“真奇怪。”艾米丽说，“我居然觉得好多了，这副肿脸也值了。”

她摁了铃。女服务员（格雷夫斯警员富有同情心的小姨子）迅速走了过来。艾米丽给了她一英镑纸币，认真地请求她将从警方那儿拐弯抹角得到的信息都告诉她，这姑娘欣然同意了。

“你要去斯塔福特的柯蒂斯夫人那里吗？我会帮助你的，小姐。我会竭尽全力。我们都为你感到遗憾，小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段时间我一直跟自己说‘想想要是你和弗雷德遇上了这事儿’，我一直这么跟自己说。我有的时候会走神，但无论多么小的事情，我听到后都会告诉你的，小姐。”

“你真是个天使。”艾米丽说道。

“就像我前几天用六便士在伍尔沃斯买来的书上写的。辛瑞加谋杀案。你知道是什么让他们找到了真凶吗，小姐？就是一点普通的封蜡。你的未婚夫很英俊，对吧？和报纸上登载的照片完全不像。为了你们，小姐，我肯定会竭尽全力。”

这场离奇事件的中心人物——艾米丽，离开了三皇冠旅店，还大口喝掉了贝灵夫人提供的热茶。

坐在那辆老旧的福特车里，艾米丽对恩德比说：“别忘了，你是我的表亲。”

“为什么要这么说？”

“乡间的人心思单纯一些，”艾米丽说，“我觉得这样说会比较好。”

“好极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恩德比先生抓住了机会，“我最好直接叫你艾米丽。”

“没问题，表哥，你的名字是？”

“查尔斯。”

“好的，查尔斯。”

车子在通往斯塔福特的路上渐行渐远。

第十三章 斯塔福特村

艾米丽刚到斯塔福特，就被这里的景象深深吸引了。在距离艾克汉普顿大概两英里远的地方，车子驶出了主路，开上了一条粗糙的荒原小道，一直开到荒野的边缘，才见到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一家铁匠铺，还有一家卖糖果的邮局。然后，他们开进了一条小巷，找到了一排用花岗岩新建起来的小屋。车停在了其中的第二间屋子前，司机主动介绍说，这里就是柯蒂斯夫人的家。

柯蒂斯夫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精力充沛、性格泼辣。今天早晨才传到斯塔福特村的消息让她一直坐立不安。

“是的，当然了，我可以让你住下来，小姐。你的表哥也可以，不过他得先等我收拾收拾家里的旧物。你们介意和我们一道吃饭吗？唉，谁能相信啊！特里威廉上尉被害，还要进行侦查！这里从周五一大早就跟外界隔绝了，今天早上听说了这事儿，简直吓了我一大跳。‘上尉死了，’我跟柯蒂斯先生说，‘证明了现在这世道有多邪恶。’啊，我怎么让你站在这儿说话，小姐。快进来吧，那位先生也进来。我已经烧了开水，马上就能喝上茶了，这一路上肯定非常冷，但今天已经算比较暖和了。这附近都是八到十英尺深的雪啊。”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话语，艾米丽和查尔斯·恩德比被领进了他们新的住处。艾米丽住在一间小小的方形屋子里，干净整洁，可以从窗户向外看到斯塔福特灯塔山的斜坡。查尔斯的房间是一个狭长的屋子，面对着屋前的小巷，里面有一张床、一只很小的五斗橱，还有一个盥洗架。

司机把恩德比的行李搬到了他的床上，恩德比付了钱，表示了感谢，他说：“最棒的是，我们已经到了。要是我们不能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摸透斯塔福特村的所有住户，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楼下舒适的厨房里，被介绍给了柯蒂斯先生。柯蒂斯先生是一个眉目冷硬、头发灰白的老人，他们一起享用浓茶、面包、黄油、德文郡奶油和煮鸡蛋。他们边吃边听，不到半个小时，便了解了小村子里所有的居民。

首先是住在四号屋的佩斯豪斯小姐，她是个脾气怪诞的老处女。据柯蒂斯夫人说，她六年前搬到了这里，要在这里安度晚年。

“信不信由你，小姐，斯塔福特的环境十分有益于健康，她一到这儿就恢复了精神。纯净的空气对肺部有好处。

“佩斯豪斯小姐有一个侄子，偶尔会过来看望她。”柯蒂斯夫人继续说，“现在还和她住在一起。他这么做是为了保证她的钱不流到外边去。这个季节的斯塔福特对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枯燥了，但是毕竟，娱乐分很多种，他也确实找到了其他乐趣。他的出现对于斯塔福特寓所里那位年轻小姐来说真是天赐良缘呀。可怜的小家伙，大冷天的，跑到这么个大营房似的房子里住着。有些母亲可真是自私。多漂亮的一位年轻小姐。罗纳德·加菲尔德先生经常在不冷落佩斯豪斯小姐的前提下，去寓所拜访威利特小姐。”

查尔斯·恩德比和艾米丽交换了一下眼神。查尔斯记得罗纳德·加菲尔德也参加了那天晚上的桌灵转。

“我们这边的六号屋，”柯蒂斯夫人接着说道，“刚刚被租出去，租给了杜克先生。他可以说是一位绅士。当然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这可很难说，现在的人和过去不一样了，都不是那么表里如一。他在这里过得很自由，每天都神采奕奕。他有点腼腆，看外表像是军人出身，但不知为何举止却不像。这就和伯纳比少校不一样了，你一看他，就知道他是个军人。

“住在三号屋的是瑞克夫特先生，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别人都说他过去曾经在荒郊野外帮大英博物馆捕鸟，他们都管他叫博物学家。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去荒原上走走。而且他有许多很不错的藏书，小屋里几乎全是书。

“二号屋住着一位行动不便的先生，怀亚特上尉，还有他的印度仆人。那个可怜的家伙受不了寒冷，我是说那个仆人，不是上尉。这也难怪，他从那么温暖的外国来到这里。那间屋子的温度可吓人了，就跟进了烤箱一样。

“一号屋是伯纳比少校的屋子。他自己一个人住，我早上会帮他做一些家务活儿。他是个非常整洁的绅士，非常挑剔。他和特里威廉上尉关系特别要好。是那种一辈子的朋友。他们墙上都挂着那种稀奇古怪的动物头颅。

“至于威利特夫人和威利特小姐，没人了解她们。她们很有钱，和艾克汉普顿的阿莫斯·帕克有生意往来，他告诉我她们每周的账簿都要超过八英镑或九英镑，你都不敢相信那屋子里有多少鸡蛋！她们从埃克塞特带来的那几个女仆不是很喜欢这里，想要离开，这真的不怪她们。威利特夫人一周两次用自己的车送她们进城去埃克塞特，再加上生活得也不错，她们也就同意了不离开。但要我说，这是个怪事儿。那么时髦的一位夫人，待在这么一个乡下。好了，好了，我想我最好是把这些茶和吃的都收拾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查尔斯和艾米丽也同样吸了一口气。信息的洪流源源不断地向他们袭来，简直要把他们淹没了。

查尔斯大胆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伯纳比少校回来了吗？”他问道。

柯蒂斯夫人手中拿着盘子，动作停了下来。“是的，回来了，先生。他是在你们到达半小时之前到的，步行回来的。我对他叫道：‘天哪，先生，您该不会是从艾克汉普顿走回来的吧？’他严肃地说：‘为什么不行？人既然有两条腿，就用不着四个轮子。你知道我每个星期都要步行的，柯蒂斯夫人。’‘哦，是的，先生，但是这次不同呀。发生了这么骇人的事件，又是谋杀又是侦查的，你竟然还有力气走回来。’但他只是哼了一声就走了。他脸色很不好，周五晚上他能徒步走过去简直是奇迹，还是在这把年纪，真算得上是英勇无畏了。在暴风雪中步行三英里。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年轻人是远远比不上那些老一辈的。罗纳德·加菲尔德先生就永远不会这么做。不光我这么想，邮局的希伯特夫人、铁匠铺的庞德先生，我们都觉得加菲尔德先生绝对不应该让少校一个人离开。要是伯纳比少校在雪堆里迷路了，大家都会责备加菲尔德先生的。就是这样。”

她得意扬扬地离开，去后厨开始叮叮当当地收拾茶具。

柯蒂斯先生沉思着，将老烟斗从右嘴角挪到了左嘴角。

他说道：“女人，总是话很多。”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嘟囔起来。

“而且有一半的时间，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艾米丽和查尔斯对此没有回应。看到他不再说什么了，查尔斯低声赞同道：

“说得对。是啊，就是这样。”

“嗯！”柯蒂斯先生重新陷入了一种愉快而出神的沉思中。

查尔斯站起身来，说：“我想出去走走，去看看伯纳比，告诉他明早开始摄影。”

“我和你一起去。”艾米丽说，“我想知道他对吉姆，还有这个案子是怎么看的。”

“你有带橡胶靴子之类的吗？外面实在太泥泞了。”

“我在艾克汉普顿买了惠灵顿防水靴。”艾米丽说。

“真是个明智的姑娘，你真是细致周到。”

“不幸的是，”艾米丽说，“这对找出凶手却没什么帮助，对行凶倒是可能有帮助。”她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

“好吧，至少别杀了我。”恩德比先生说。

他们一同出门。柯蒂斯夫人立刻回到了客厅。

“他们去少校那里了。”柯蒂斯先生说。

“啊！”柯蒂斯夫人说，“你怎么看？他们是不是情人？人们都说表亲之间结婚有许多危害。孩子会聋或者瘸，要不就是弱智，还有许多其他坏处。他对她有意，这点显而易见。至于那个姑娘嘛，她可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就像我婶祖母莎拉家的贝琳达一样，知道该怎么对付男人。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你明白我是怎么想的吗，柯蒂斯先生？”

柯蒂斯先生哼哼了两声。

“警方逮捕的那个年轻人，我觉得他才是她的目标。她过来寻找线索，想找出点什么来。记住我的话吧，”柯蒂斯夫人把瓷器弄得喀啦作响，说，“如果真有什么隐情，她肯定会打听出来的。”

第十四章 威利特家

就在查尔斯和艾米丽去拜访伯纳比少校的同时，纳拉科特探长正坐在斯塔福特寓所的客厅里，想搞明白威利特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尽快问询威利特夫人的打算未能如意，因为道路一直不通，直到今天早上才终于能通行。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挖掘些什么，但是肯定不是那些他已经知道的事情。掌控局面的人是威利特夫人，而不是他。

她急匆匆地走进客厅，一副公事公办、雷厉风行的样子。他看到的是一个高个子、瘦长脸、目光锐利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精美的针织丝线套衫，不像是乡村的着装风格。她的袜子是那种昂贵的丝袜，鞋子是高跟漆皮鞋。她还戴着几只昂贵的戒指和一串质地上乘、价格不菲的人造珍珠。

“纳拉科特探长？”威利特夫人说道，“自然是了，你肯定会来这里的。这实在是一桩令人震惊的悲剧！我都不敢相信。你知道，我们今早才听到这个消息，都被吓坏了。请坐吧，探长先生。这是我的女儿维奥莱特。”

探长几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跟在她身后的女孩子，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身材高挑，金发碧眼。

威利特夫人坐了下来。

“探长先生，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不太了解可怜的特里威廉上尉，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

探长慢慢说道：

“非常感谢您，夫人。当然了，在破案之前，很难说哪些信息能派上用场。”

“我非常理解。也许这屋里有什么能帮你们查明这桩惨剧的线索，但我对此表示怀疑。特里威廉上尉将个人物品全都带走了，他甚至害怕我会碰坏他的钓竿，可怜的人儿。”

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并不认识他吧？”

“你是说在我租房子之前？哦！不认识。后来我几次邀请他来，但是他都没有来过，他实在是太害羞了。他就是这样，我认识不少像这样的男人。别人总说他们厌女之类的傻话，但他们只是害羞而已。如果我能更了解他的话，”威利特夫人很坚决地说，“我会很快平息这些谣言。这类男人只是需要有人带领他们更进一步罢了。”

纳拉科特探长开始明白为什么特里威廉上尉总是那样提防着自己的租户了。

“我们都邀请过他，”威利特夫人继续说道，“是不是，维奥莱特？”

“哦！是的，妈妈。”

“内心深处，他其实只是一个单纯的水手。”威利特夫人说，“每个女人都爱水手，纳拉科特探长。”

此时，纳拉科特探长明白了，目前为止这场问询都是由威利特夫人来引导的。他相信她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女人。她可能就像表现出来的一样清白无辜，但也有可能不是。

“我想要了解的关键问题是——”他停住了话头。

“什么，探长先生？”

“伯纳比少校，你知道的，他发现了尸体。他是因为在这里发生的一起偶然事件才被引去了那里。”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桌灵转。请原谅——”

他突然转过头来。

那姑娘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惊呼。

“可怜的维奥莱特，”她妈妈说道，“她特别难过，我们都非常难过！实在是不可思议。我这个人并不迷信，但这真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

“它的确发生了吗？”

威利特夫人眼睛睁大了。

“发生？当然了，确实发生了。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一个玩笑，一个没心肝的玩笑罢了，不过是某个人的恶趣味。我怀疑是罗纳德·加菲尔德——”

“哦！不，妈妈。肯定不是他，他发誓他没有。”

“我是说，我当时是这么想的，维奥莱特。除了开玩笑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这真是太不寻常了，”探长慢吞吞地说，“你当时很不安吗，威利特夫人？”

“我们都很不安。当时发生了那种情况，哦，我们在那之前只当是个游戏。你知道的，就是想在冬天的晚上找点乐子，然后突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当时很生气。”

“生气？”

“嗯，当然。就像我说的，我觉得是有人在恶作剧。”

“那么现在呢？”

“现在？”

“是的，你现在是怎么认为的呢？”

威利特夫人摊开了双手。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这太怪异了。”

“那么你呢，威利特小姐？”

“我？”

女孩吓了一跳。

“我……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我做梦都会梦见这事儿。我再也不敢玩桌灵转了。”

“我想瑞克夫特先生会说这些都是真的，”她妈妈说道，“他相信这种神秘现象。真的，我都有些要相信了。如果那不是幽灵传来的真实消息，又该怎么解释呢？”

探长摇摇头，桌灵转不过是他抛出来的烟幕弹，接着，他随口问道：

“您不觉得这里冬天很荒凉吗，威利特夫人？”

“哦，我们很喜欢这里。我们从南非回来，那边和这里气候非常不一样。”

她的语调清脆又平常。

“真的吗？是南非的哪里？”

“哦！开普敦。维奥莱特从来没有在英国生活过。她被这里迷住了——发现了雪的浪漫。这座房子也真的很舒适。”

“是什么吸引你们来到这里的呢？”

他声音里多出了一些好奇。

“我们阅读了许多关于德文郡的书，尤其是有关达特穆尔的书。我们在船上读了关于威特库姆市集[1]的书。我一直想来看看达特穆尔。”

“你们为什么选定了艾克汉普顿呢？这里也并不是那么有名。”

“嗯，我们在船上看书的时候，有个男孩子谈到了艾克汉普顿，他对这里很有热情。”

“他叫什么名字？”探长问道，“是本地人吗？”

“他的名字吗？我记得是叫卡伦。不，是斯迈思。我真是笨死了，完全不记得了。你知道的，探长先生，乘船旅行就是这样。你认识了一些人，约好了还要再见面，只是你一上岸，才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把他们的名字忘光了。”

她笑了起来。

“但他真是个很好的男孩子，并不是很帅，红头发，有着讨人喜欢的笑容。”

“所以你决定在这里租个房子？”探长笑着说道。

“是的，我们是不是有点疯狂？”

“聪明，”纳拉科特想着，“太聪明了。”他开始意识到威利特夫人的手段了，她总是能把战火引向敌方阵营。

“所以你就给房产中介写信想要寻租一栋房子？”

“是的，他们发来了斯塔福特寓所的详细情况，听起来就是我们想要找的房子。”

探长大声笑着说道：“要我说，我不会推荐你在这个季节住过来。”

“要是我们一直住在英格兰的话，也会这么想的吧。”威利特夫人爽朗地说。

探长站起身来。

“你是怎么知道艾克汉普顿房产经纪人的名字的？”他问道，“很少有人知道的。”

对话停了下来。这是这场交谈的第一次冷场。他在威利特夫人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恼火，或者愤怒，他问出了她没有事先准备过的问题。她转过头去问她的女儿。

“我们是怎么知道的，维奥莱特？我想不起来了。”

那个女孩的表情与母亲不同，看上去很害怕。

“啊，当然了，”威利特夫人说，“德尔弗瑞兹信息咨询处。他们家真是太棒了，我经常去咨询各种问题。我问他们这里最棒的中介商是谁，他们就告诉了我。”

“反应很快，”探长想着，“非常迅速。但是到底还是差了点儿。我可问住你了，夫人。”

他草草地查了查房子。房子里没什么特殊的，没有文件，没有上锁的抽屉或橱柜。

威利特夫人一直陪着他，愉快地和他聊着天。他礼貌地谢过了她，然后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的时候，他瞥到了女孩的脸色。那张脸上的表情绝不会有错。

他在她脸上看到的是恐惧。此刻，恐惧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脸上，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她。

威利特夫人依旧在说话。

“唉。我们的确有个很大的问题，探长先生，是家庭问题。仆人们都不能忍受乡下的生活，都想离开，谋杀案的新闻把她们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雇用男仆能解决这个问题。这是埃克塞特户籍登记处给的建议。”

探长心不在焉地应着，并没有在听她滔滔不绝的谈话。他正在想那女孩脸上不经意间出现的惊恐。

威利特夫人很聪明，只是还不够聪明。

他继续思考着他的问题。

如果威利特母女同特里威廉上尉的死亡无关，那维奥莱特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呢？

于是他开出了自己最后的一枪。就在他的脚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

“顺便问一下，”他说，“你知道皮尔森这个年轻人，对吗？”

这一下是毫无疑问的寂静冷场。死寂大概持续了一秒钟，然后威利特夫人说：

“皮尔森？”她说，“我不——”

她的话被打断了。她身后的房间中传来一声奇怪的叹息，然后就是什么摔倒的声音。探长闪电一般跨过门槛奔回去。

维奥莱特晕倒了。

“可怜的姑娘，”威利特夫人大叫道，“这些压力和惊吓，还有那可怕的桌灵转，再加上谋杀……她不是个坚强的孩子。多谢你，探长先生。是的，就把她放到沙发上吧。请帮我按一下铃。不，我觉得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了，非常感谢。”

探长在走下车道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严厉的线。

他知道，吉姆·皮尔森已经订婚了——和他在伦敦见到的那位十分迷人的女孩子。

为什么维奥莱特·威利特会在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昏过去呢？吉姆·皮尔森和威利特母女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他出了大门，犹豫地停住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来。上面是特里威廉上尉建造的六座小屋的居民名单，每个居民都配有一份简单的介绍。纳拉科特探长粗短的手指停在了第六座小屋的入口。

“对，”他自言自语道，“接下来最好见见这个人。”

他快步走下小巷，有力地敲着第六间房的门环。那是杜克先生的小屋。

注释：

[1]Widecombe Fair，在每年九月第二个星期二举行，会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到达特穆尔高原的威特库姆村来。最开始是展示和出售当地饲养的羊、马等家畜的集市，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也成为当地中小学生的体育节。由于口蹄疫，该集市于二〇〇一年底被取缔。

第十五章 拜访伯纳比少校

恩德比先生领着路，走上了通往少校家前门的小路，他轻快地敲了敲门，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伯纳比少校脸红红地出现在了门槛处。

“原来是你。”他的声音里没什么热情，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看到了艾米丽，表情为之一变。

“这位是特里富西斯小姐。”查尔斯像亮出王牌一样说，“她很想见见您。”

“我可以进去吗？”艾米丽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甜美的笑容。

“哦！可以，当然了，当然了。”

少校结结巴巴地说，进了小屋的起居室，他拉过来几把椅子，并把桌子推到了一边。

艾米丽一如既往，直接切入重点。

“您看，伯纳比少校，我和吉姆订婚了。就是吉姆·皮尔森，您知道的。所以我现在十分担心他。”

正在挪动桌子的少校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大张着嘴。

“哎呀，”他说道，“这真是个糟糕的消息。亲爱的姑娘，我很遗憾，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伯纳比少校，您跟我说实话吧。您相信吉姆是有罪的吗？哦，要是您这么想的话，也不用介意。我更希望人们不要对我撒谎。”

“不。我并不认为是他干的。”伯纳比少校很坚决地大声说道。他猛力拍了拍坐垫，然后坐下来面对艾米丽：“那小伙子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要知道，他可能有点软弱。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但我觉得他是那种面对诱惑，很容易步入歧途的年轻人。但是，谋杀——不会的。请注意，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一生也是培养过不少的副官的。现如今人们总喜欢嘲笑退役军官，但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了解不少东西的，特里富西斯小姐。”

“当然了。”艾米丽说道，“您这么说，我真的十分感激。”

“你们要喝点威士忌和苏打水吗？”少校充满歉意地说，“恐怕家里就只有这个了。”

“不用了，谢谢您，伯纳比少校。”

“那就喝普通苏打水吧？”

“不必了，谢谢。”艾米丽说。

“我应该给你来点茶水的。”少校有些惆怅地说道。

“我们在柯蒂斯夫人家已经用过茶了。”查尔斯加上了一句。

“伯纳比少校，”艾米丽说，“您觉得凶手是谁？您有头绪吗？”

“不知道。见鬼，嗯……要是我知道的话……这实在是让人困惑。”少校说道，“本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有人闯进屋子，但警察并不这么想。好吧，那是他们的工作，他们才是专家。他们说没人闯进来，所以我想那就是没人闯进来。尽管如此，这事儿还是难住我了，特里富西斯小姐。据我所知，特里威廉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仇人。”

“就算有，你也会知道的吧？”艾米丽说道。

“是的，我想我比特里威廉的许多亲戚还要了解他。”

“有没有什么——任何事情都行，您能想得起来的细节，能帮吉姆洗清嫌疑？”艾米丽问道。

少校扯了扯短短的胡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应该像小说里那样，记起能够成为线索的小插曲。嗯，对不起，确实没有这样的事情。特里威廉过着很平常的生活。他几乎不写信，也很少收到信。他的生活中也没有女性相伴，这个我可以肯定。特里富西斯小姐，这确实难住了我。”

他们三人都沉默着。

查尔斯开口问道：“那么他的仆人呢？”

“已经跟着他好多年了，非常忠诚。”

“他最近结婚了。”查尔斯说道。

“他娶了一位很体面的好姑娘。”

“伯纳比少校。”艾米丽说，“请原谅我这么问您，但您那时不是很担心他吗？”

少校揉着鼻子，很是不好意思，每当提到桌灵转的时候，他总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是的，我不否认这点，我确实很担心。我知道这些都是迷信，但——”

“但是不知为何，您就是很担心。”艾米丽帮他说了出来。

少校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艾米丽说。

两个男人都看着她。

“我不能很好地把我的想法表达出来，”艾米丽说，“我的意思是：您说您并不相信桌灵转的把戏，但是尽管如此，即便天气这么糟糕，这件事对您来说又这么荒谬，您还是觉得很不安，所以就出发了，也不管天气情况到底如何，一定要看看特里威廉上尉是否平安无事。嗯，您不觉得是因为……那天的氛围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说，”见到少校面无表情的脸，她忙接着说，“也许当时除了您，其他人心中也有类似的想法。而且不知为何，您察觉到了这一点。”

“好吧，我不清楚。”少校说道，又揉起了鼻子，“当然了，”他满怀希望地加了一句，“女人都喜欢把这些事儿当真。”

“女人！”艾米丽轻柔地喃喃自语，“是的，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就是这个了。”

她突然转向伯纳比少校。

“威利特一家是什么样的？”

“哦，嗯，”伯纳比少校在脑海中四处搜索，他并不擅长做个人描述，“嗯，她们很和善，愿意帮助别人，就这些。”

“她们为什么想在这种季节租下斯塔福特寓所？”

“我不知道，”少校又加了一句，“没人知道。”

“难道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艾米丽坚持着问下去。

“当然奇怪。但是人各有所好，警察是这么说的。”

“那是胡说八道。”艾米丽说，“人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

“好吧，我也说不好。”伯纳比少校言辞谨慎，“有些人不会这么做。比方说，你就不会这么做，特里富西斯小姐。但是有些人……”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您确定她之前没有见过特里威廉上尉吗？”

少校搜寻着自己的记忆。特里威廉应该会对他说过什么。不，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很吃惊。

“那他觉得这事儿奇怪吗？”

“当然了，就像我告诉你的，我们都觉得奇怪。”

“威利特夫人对特里威廉上尉的态度如何呢？”艾米丽问道，“她有没有想要避开他？”

少校低低笑了一声。

“不，并没有。她总缠着他，邀请他过去做客。”

“啊！”艾米丽沉思着，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所以她可能……有可能只是为了结识特里威廉上尉才租下斯塔福特寓所的？”

“嗯，”少校似乎正在脑海里琢磨这个念头，“是的，我觉得的确有可能。不过，只是为了熟悉一个人，花销也太大了。”

“我不知道，”艾米丽说，“不这么做的话，特里威廉上尉也不是一个容易结识的人。”

“对，他确实不易结识。”这位已故上尉的朋友同意道。

艾米丽说：“我很纳闷。”

伯纳比说：“警察也是这么想的。”

艾米丽突然对纳拉科特探长泛起了一种厌恶。所有她想到的事情，这位探长都已经想到过了。这对于一个自认为比其他人更敏锐的年轻女性来说是十分令人恼火的。

她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她简单说道：“非常感谢您。”

“我希望能多帮些忙，”少校说，“我这个人脑子比较直，向来如此。要是我能更聪明点，也许就能发现什么线索。不管怎样，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来找我。”

艾米丽说：“谢谢，我会的。”

“再见，先生，”恩德比说，“我明天早上会带着相机来的。”

伯纳比哼了哼。

艾米丽和查尔斯折回了柯蒂斯夫人家。

“来我的房间吧，我有事要和你谈谈。”艾米丽说。

她坐在椅子上，查尔斯坐在床上。艾米丽摘下帽子，像扔飞盘一样把帽子抛到了角落里。

“现在，你听我说，”她说道，“我想我已经知道该从哪儿着手了。我可能是错的，也可能是对的，不管怎样，这是个头绪。我想，关键就在那场桌灵转。你玩过桌灵转吧？”

“哦，玩过，偶尔会玩。不太当真的那种。”

“是，当然了。这就是那种人们会在阴雨天的下午玩的游戏，每个人都说是别人在摇桌子。你玩过的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桌子会开始拼写，比如，嗯，人名，至少也是其中一个参与者知道的名字。他们通常都能立刻意识到要拼的是什么，然后在心里期望这不是真的，但同时又会不自觉地颤抖。这种预期会让你在下一个字母拼出来的时候不自觉地惊叹出声，然后让桌子停下。而且有的时候，你越不希望这么做，就越会这么做。”

“是，没错。”恩德比先生赞同道。

“我不相信幽灵这类东西。但是想一想吧，如果这些人中，有人在玩游戏的时候就知道特里威廉上尉已经被杀了——”

“哦，我说，”查尔斯抗议道，“这也太牵强了。”

“嗯，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不过，是的，我认为肯定是这样的。这只是一个假设，仅此而已。就是说，有人知道特里威廉上尉死了，然后又藏不住消息。桌子可以泄露机密。”

“这可是个别出心裁的想法，”查尔斯说，“但是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们先假设是真的，”艾米丽坚定地说，“我觉得在破案的时候，你一定要大胆去推测。”

“哦，这我很赞同。”恩德比先生说，“那我们就假设这是真的吧，你喜欢就好。”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艾米丽说，“仔细考察当时玩桌灵转的那些人。就从伯纳比少校和瑞克夫特先生开始吧。嗯，他们中不太可能有谁是凶手同伙。然后就是杜克先生。好吧，目前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当然了，他最近才搬来，可能是个危险的外地人，帮派成员之类的。我们可以在他的名字这里做个未知的标记。然后再来看看威利特母女。查尔斯，她们身上有很多的谜团。

“她们究竟会从特里威廉上尉的死亡中获得什么呢？

“好吧，乍看之下，她们什么都得不到。但如果我的理论正确，那么这其中一定有所关联。我们得找出这种关联。”

“好吧。”恩德比先生说，“要是这些假设都是错的呢？”

“嗯，那我们就得从头再来了。”艾米丽说道。

“听！”查尔斯突然说。

他举起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艾米丽也走了过去，听到了这个引起了对方注意力的声音。这是来自远处的钟声。

他们站在那里听的时候，柯蒂斯夫人激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你听到钟声了吗，小姐，你听到了吗？”

艾米丽打开门。

“你听见了吗？很清楚的，不是吗？”

“怎么了？”艾米丽问道。

“这是王子镇的钟声，小姐，离这里有十二英里远。这意味着有犯人逃跑了。乔治，乔治，你跑到哪儿去了？你听到钟声了吗？有罪犯逃跑了。”

她的声音消失在了厨房里。

查尔斯关上了窗户，又重新坐回床上。

“太可惜了，这事儿发生的顺序完全不对。”他心平气和地说，“如果这个犯人在上周五逃跑，就可以被算作这场谋杀的犯人了。根本不用再找了。饥饿绝望的逃犯闯入家门，特里威廉为了保护他的家，被罪犯打倒在地。多么简单。”

“本来可以是这样。”艾米丽叹了口气。

“可是现实却是，”查尔斯说道，“他晚逃跑了三天，实在是太不巧了。”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

第十六章 瑞克夫特先生

艾米丽第二天醒得很早。她是个理智的人，知道恩德比先生至少要到快中午的时候才会起床，在那之前是不太可能协助她的。她有些坐立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决定去散个步，于是就沿着昨天来时的小巷，朝反方向走去。

她经过了斯塔福特寓所的大门，门在她的右手边。很快，小巷朝右拐去，爬上陡峭的山丘，来到广阔的荒野，路面变成了草间小径，最后消失在草丛里。早晨天气不错，空气清新而凛冽，景色迷人。艾米丽登上了斯塔福特山顶，山上灰色怪石嶙峋，形状特异。从这个高度向下看去，能够看到广阔的荒原，延绵不绝，既无人烟也无道路。下面突岩的另一端有大量灰色的花岗岩和巨石。她看了一会儿风景，便望向了北方，也就是她来时的方向。她的下方就是斯塔福特村，房屋建筑聚集在山的一侧，斯塔福特寓所变成了灰色的一点，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屋在更远处。在下方的山谷地区，她还可以看到艾克汉普顿。

艾米丽胡乱地想着：“登高才能望远。从这儿看下去，本应像掀起玩偶之家的房顶，去窥视内部一样清楚。”

她多么希望自己曾经见过那已故的人一面呀。想要了解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实在太难了。你只能依靠别人的判断，艾米丽从来不认为别人的判断比她的更高明。其他人的印象对她来说没什么用。他们的判断和她的一样，可能对也可能错，但她却不能指望他们。她不能从别人的角度攻击。

艾米丽烦乱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个站姿。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忘记了周围的世界。当她发现有个老先生就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时，不由得吓了一跳。他谦卑有礼地拿着帽子，快速说道：

“不好意思，请问你就是特里富西斯小姐吧？”

艾米丽回答：“是的。”

“我的名字是瑞克夫特。请原谅我如此唐突地和你打了招呼，但是在这种小地方，任何细节都会变得尽人皆知。你昨天到达之后，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大家都对你的处境深感同情，特里富西斯小姐，我们都希望能够尽己所能帮助你。”

艾米丽说：“你们真是太善良了。”

“哪里，哪里，”瑞克夫特先生说，“美人遇难，出手相救是应该的——请原谅我这种老派的说法。但是说真的，亲爱的女士，如果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忙的。从这里看下去景色非常美，是吧？”

“非常美。”艾米丽赞同道，“荒野的景色真的很美。”

“你知道昨晚有犯人从王子镇逃跑了吗？”

“知道。他被再次抓获了吗？”

“应该还没有。唉，可怜的家伙，过不久他肯定就要被抓起来了。过去二十年来还没有人成功地从王子镇逃出来过呢[1]。”

“王子镇在哪个方向？”

瑞克夫特先生抬起胳膊，指向了荒原的南边。

“就在那儿，直线距离大约十二英里，走路的话要十六英里。”

艾米丽轻轻打了个冷战。一想到那名绝望的逃犯她就忍不住颤抖。瑞克夫特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道，“我也有同感。追捕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让人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但是，王子镇上关押的都是危险的重犯，那种无论是谁都想要竭尽全力把他们关起来的人。”

他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请原谅我，特里富西斯小姐，我对犯罪学有很浓厚的兴趣。这是个迷人的学科。鸟类研究和犯罪学是我的两项课题。”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用这方面的知识来帮助你。我一直都想试试亲自调查犯罪案件。特里富西斯小姐，您是否愿意相信我，让我运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来帮助你？我读过许多相关的书籍，也研究得很深入。”

艾米丽沉默了一会儿。她很开心事情正在往利于自己的方向进展。眼下就有在斯塔福特生活的人要将第一手情报提供给她。“不同的攻击角度”——之前艾米丽脑海里出现过这个短语，如今又再次浮现。她已经了解了伯纳比少校的视角：实事求是、简单直接。少校认定了事实，就完全不去理会那些微妙之处。现在，有人提供给她另一种角度，她看到的东西可能会完全不同。这个矮矮的、干瘪的老人对犯罪学很有研究，了解人性。和少校那样的行动家不同，瑞克夫特先生拥有思想家对生活天然的好奇。

“请您帮帮我，”她简单直接地说道，“我很担心，也很难过。”

“当然了，亲爱的，当然了。据我所知，特里威廉的侄子已经被逮捕，或者说被扣留了——针对他的证据简单而直接。不过，我思想比较开放，觉得并不一定如此，请别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艾米丽说，“您并不认识他，为什么会相信他是清白的呢？”

“这个问题很好，”瑞克夫特先生说道，“真的，特里富西斯小姐，你本人就是个有趣的研究课题。顺便问一下，你的名字……你是不是和我们那位可怜的朋友特里威廉一样，是康沃尔人？”

“是的，”艾米丽说，“我父亲是康沃尔人，母亲是苏格兰人。”

“啊！”瑞克夫特先生说，“真是非常有意思，现在咱们来说说这个问题吧。一方面，我们假设年轻的吉姆——他是叫吉姆对吧？我们假设年轻的吉姆非常需要钱，于是来探望舅舅，向他要钱，舅舅拒绝了他，他一冲动，就捡起放在门边的沙袋打了舅舅的脑袋。这起犯罪是头脑发热的产物，是那种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愚蠢的激情犯罪。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另一方面，他们可能吵了一架，吉姆生气地离开，然后另有一个人伺机进入了特里威廉家，犯下了罪案。这是你希望的情况，虽然有些不一样，但我也是这么希望的。我不希望这起罪案是你未婚夫犯下的，要真是这样就太无趣了。所以我支持另一种思路：这件案子是其他人犯下的。如果这样假设，我们立刻就能得知一项重要情报。是否有其他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争吵？这场争吵是否促成了谋杀？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有人想除掉特里威廉上尉，然后抓住了这个机会，并且意识到嫌疑都会落到年轻的吉姆身上。”

艾米丽从这个角度思索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她缓缓地说道。

瑞克夫特先生替她把话说完了。

“要是这样的话，”他迅速说道，“凶手就可能是特里威廉上尉很亲近的人。他可能住在艾克汉普顿。在争吵过程中，或者争吵过后，他多半就在房子里。咱们现在不是在法庭上，可以随意猜测，那个叫伊万斯的仆人正好符合我们所说的条件。这个人很有可能待在房子里，偷听到那场争吵，然后抓住了机会。我们下一个重点就是要找出伊万斯是否能从主人之死中获利。”

艾米丽说：“我听说他会得到小笔遗产。”

“这不一定能构成充分的犯罪动机。我们得知道伊万斯是否迫切需要钱，还必须考虑到伊万斯夫人——我知道他刚刚有了一位夫人。如果你学习过犯罪学，特里富西斯小姐，你就会意识到近亲结婚带来的古怪影响，尤其是在乡村地区。在布罗德穆尔地区就起码有四个年轻女性，举止有礼，但是性情古怪，人命对她们来说无足轻重。嗯——我们必须要考虑到伊万斯夫人。”

“瑞克夫特先生，您怎么看那场桌灵转？”

“哦，那确实非常奇怪，十分奇怪，我承认，特里富西斯小姐，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可能听说了，我相信超自然现象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我相信招魂术。我已经写了完整的说明邮寄给英国心灵研究协会。这是个被证实了的令人惊讶的案子。现场的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想到或者怀疑特里威廉会被人杀害。”

“您不认为——”

艾米丽没有说下去。她认为五人之中有人事先知道这次谋杀，但要把这件事告诉瑞克夫特先生却没那么简单，毕竟他本人就在场。这倒不是说她觉得瑞克夫特先生与那场悲剧有关。但是直接说出来显然不太妥当，于是她采取了更加迂回的战术。

“这件事情让我很感兴趣，瑞克夫特先生，就像您说的，是一个令人惊奇的事件。您不觉得当时在场的人中，除了您之外，有人能通灵吗？”

“亲爱的小姐，我本人不会通灵，没有那方面的能力。我只是一个感兴趣的观察者。”

“那加菲尔德先生呢？”

“他是个不错的人。”瑞克夫特先生说，“但是各方面都很平常。”

“他似乎手头比较宽裕。”艾米丽说。

“我觉得他是个不名一文的人。”瑞克夫特先生说道，“希望我没用错成语。他来这里伺候他的姨妈，是为了从她那儿得到一些‘好处’。佩斯豪斯小姐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我想她知道他的这些关心照料价值几何。但是她用自己讽刺幽默的方式来让他继续献殷勤。”

“我很想见见她。”艾米丽说。

“是的，你一定得见见她。她也毫无疑问会要求见你的。好奇心，亲爱的特里富西斯小姐，什么都敌不过好奇心。”

“跟我说说威利特一家吧。”艾米丽说。

“她们很迷人，”瑞克夫特先生说，“非常迷人。当然了，她们是殖民地居民。并不是真的有教养，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她们有点过于热情好客，外表粉饰得非常华丽。维奥莱特小姐是个迷人的姑娘。”

“这里可不是个过冬的好地方。”艾米丽说。

“是啊，非常奇怪，不是吗？但毕竟她们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我们生活在这个国家，憧憬阳光、温暖的气候、摇曳的棕榈树。生活在澳洲和南非的人则憧憬传统的、冰天雪地的圣诞节。”

艾米丽心想：“我真想知道这些都是谁告诉他的。”

她觉得，如果只是想体验传统的白色圣诞，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跑到偏远的荒野乡村来。很明显，瑞克夫特先生并不觉得威利特母女来这里过冬有任何问题。但是，她也想到了，对于鸟类学家和犯罪学家瑞克夫特先生来说，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对他而言，斯塔福特显然是一个理想居所，他不会觉得别人选择来这里居住有什么问题。

他们缓缓走下山坡，步入小巷之中。

“那间小屋是谁在住？”艾米丽突然发问。

“是怀亚特上尉。他行动不便，非常不爱交际。”

“他是特里威廉上尉的朋友吗？”

“算不上是亲密的朋友。特里威廉只是偶尔去拜访而已。事实上，怀亚特不欢迎访客，他是个性格乖戾的人。”

艾米丽沉默着没说话。她在琢磨自己成为访客的可能性，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攻击角度。

她突然想起来，那场降神会里还有一个她尚未提及的人。

她直接问道：“杜克先生呢？”

“他怎么了？”

“嗯，他是谁呢？”

“哦，”瑞克夫特先生缓缓地说，“没人知道。”

“真奇怪。”艾米丽说。

“事实上，”瑞克夫特先生说，“一点也不奇怪。你看，杜克是个很普通的人。我想唯一神秘的就是他的出身，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是个很实在的好人。”他赶快又加了一句。

艾米丽沉默不语。

“这是我的屋子。”瑞克夫特先生停下脚步，“也许你愿意赏光进来坐坐。”

“我很愿意。”艾米丽答道。

他们走上小路，走进了小屋。屋内布置得很不错，书柜靠墙而立。

艾米丽走过去，好奇地浏览着书名。有一部分书是关于神秘现象的，另一部分则是现代侦探小说，远处最大的一个架子上陈列的都是犯罪学的书，都是世界著名的案例。鸟类学方面的书相对来说只占了一小部分。

“这地方真不错，”艾米丽说，“不过我必须得回去了。恩德比先生应该已经起来在等我了。事实上，我还没吃早饭。我们告诉柯蒂斯夫人九点半吃早饭，现在已经十点钟了。我已经迟到太久了，因为您实在是太有趣了，而且还这么乐于助人。”

艾米丽投给了瑞克夫特先生迷人的一瞥，他嘟囔道：“我什么都能帮你。你可以指望我的，我们是合作伙伴。”

艾米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她再次说出了那句在她不算长的人生里派上了很大用场的话：“有人可以依靠，真是太好了。”

注释：

[1]在此处有著名的达特穆尔监狱，是为了关押拿破仑战争时期的囚犯而设立的。这所监狱曾有个“无逃犯”的美名，既有建筑本身的原因，也与其所处的环境有关。

第十七章 佩斯豪斯小姐

艾米丽回去之后，看到了作为早餐的鸡蛋和培根。查尔斯正在等她。

柯蒂斯夫人依旧对逃犯的事很是激动。

“距离上一个罪犯逃跑已经两年了。”她说，“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抓到他，就在莫顿汉普斯特德附近。”

“你觉得他会往这边来吗？”查尔斯问道。

柯蒂斯夫人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们绝不会往这边来的，全都是光秃秃的荒原，只有几个小镇。他会去普利茅斯，那是最有可能的。但是警察肯定会在那之前抓住他的。”

“在突岩另一侧的岩石中，有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艾米丽说。

“是啊，小姐。那里有个藏身的地方，叫皮克斯洞。入口狭窄，在两块岩石的中间，但是里面就宽敞了。人们都说查尔斯国王的一个属下曾经在里面藏了两个星期，有一个农场的女仆为他提供食物。”

“我一定要去看看皮克斯洞。”查尔斯说。

“要是知道那个地方有多么难找，你肯定会惊讶的，先生。夏天的时候，许多去野餐的人找了整整一下午都一无所获，但要是你找到了，就在里面留一个别针，会带来好运的。”

早餐结束后，查尔斯和艾米丽在小花园散步，查尔斯说：“我在想，要不要去一趟王子镇？一旦你开始走运，机会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你看我，从简单的足球竞赛奖金开始，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面前就摆好了一个逃犯和一个凶手。真是不可思议！”

“你不去拍摄伯纳比少校的房子了吗？”

查尔斯看了看天。

“嗯，”他说，“我就跟他说，天气不好，拍不了。我得找一个理由尽可能长时间地留在斯塔福特。而且现在的确又起雾了。呃，我希望你别介意，我已经把对你的采访发出去了。”

“哦！好的。”艾米丽下意识地回答，“你都让我说了些什么？”

“就是人们通常都爱听的那些，”恩德比先生说，“我们的特派代表采访了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小姐，她的未婚夫詹姆斯·皮尔森被指控谋杀特里威廉上尉，已被警方逮捕。然后就是我对你的印象，是一个有活力的、美丽的姑娘。”

艾米丽说：“谢谢。”

查尔斯接着说：“短发。”

“短发是什么意思？”

“你是短发姑娘。”查尔斯说。

“好吧，我确实是。”艾米丽说，“但是为什么要提这个？”

“女性读者总想了解这种事。”查尔斯·恩德比说，“这是一篇十分精彩的采访。你说了很多感人的话，你说，就算整个世界都与他为敌，你也要站在他身边。”

“我说过这个？”艾米丽做了个鬼脸。

“你介意吗？”恩德比先生不安地问。

“哦！不，”艾米丽说，“尽情享受吧，亲爱的。”

恩德比先生看上去有点吃惊。

“没什么，”艾米丽说，“我小时候的围兜上就有这句话，我的星期天专用围兜。周一到周六的围兜上写的是‘不要贪吃’。”

“原来如此。我还给特里威廉上尉的海军生涯加了点料，洗劫外国珍宝、遭到奇怪祭司的报复之类的。你知道的，就只是一点点暗示。”

“嗯，你似乎是做得不错。”艾米丽说。

“你去了哪里？你起得很早，天知道你起得有多早。”

艾米丽讲述了她和瑞克夫特先生的会面。

她突然停止了讲话，恩德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来了一个面色健康红润的年轻人，正靠着大门，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我得说，”年轻人说道，“打断你们真是非常抱歉。我是说，这很尴尬，不过，是姨妈派我来的。”

艾米丽和查尔斯同时发出了疑问的“啊？”声，而他们得到的回答也没好到哪儿去。

“对。”年轻人说，“说实话，我姨妈是一个凶悍的人。她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当然了，在这种时候过来恐怕是挺糟糕的，但是要是你们了解我姨妈，听她的话，很快就会知道——”

“你的姨妈是佩斯豪斯小姐吗？”艾米丽打断他问道。

“是的。”年轻人宽慰了些，“所以你知道她？柯蒂斯太太肯定提到过了。她是个爱乱嚼舌头的人，是吧？不过她不是坏人。嗯，事实是，我姨妈说她想见见你，让我来传个信儿，她想和你打个招呼，但是她腿脚不方便，没法出门，要是你能去看看她就太好了。好吧，你知道这类事情，我不用说出来。其实她只是好奇而已，要是你说你头痛，或者要去写信，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哦，我不觉得麻烦。”艾米丽说，“我立刻就和你一起去见她。恩德比先生要去找伯纳比少校。”

“我要去吗？”恩德比低声问。

“你得去。”艾米丽坚定地说。

她简单地点点头打发了恩德比，然后跟着这位新朋友上了路。

“我想你就是加菲尔德先生吧。”她说。

“是的。抱歉，我应该先自报家门的。”

“哦，好吧，”艾米丽说，“也不是很难猜。”

“你愿意来真是太好了，”加菲尔德先生说，“许多姑娘都会觉得被冒犯了。但是你知道，那些老妇人就是这样的。”

“你不住在这里吧，是吗，加菲尔德先生？”

“当然不住这儿。”罗尼·加菲尔德热情地说，“你见过比这儿更荒凉的地方吗？连个电影院都没有，要不是出了个谋杀案，谁会想——”

他闭了嘴，为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感到惊骇。

“对不起。我真是个倒霉的家伙，总是说错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相信你不是这个意思。”艾米丽安慰道。

“我们到了。”加菲尔德先生说。他推开大门，艾米丽走进去，走上了一条与通往其他小屋一样的上坡路。屋内起居室面向花园的方向有一个沙发，上面坐了一位老妇人，她瘦长的脸上布满皱纹，鼻子又尖又弯，艾米丽从未见过比这更具威慑力的鼻子。老妇人有点困难地用一只手肘来支撑自己起身。

“你把她带来了。”她说，“你真是太好心了，我亲爱的，能过来看看我这个老家伙。要知道，当你行动不便了，就一定要事事都插手，否则你不去管它，它就要过来找你了。别觉得我喊你来纯粹是出于好奇，可不仅仅是这样。罗尼，去给花园里的家具刷油漆吧。就在花园的棚子里，两把椅子和一条长椅。油漆已经放在那里了。”

“好的，卡洛琳姨妈。”

听话的侄子消失了。

“请坐。”佩斯豪斯小姐说。

艾米丽按照指示坐在了椅子上。说来奇怪，她立刻就对这个说话尖刻的中年残障女性产生了一种同情和喜爱，觉得很亲切。

艾米丽想着：“这个人直指要害，有自己的做事方式，能指挥所有人。就像我一样，只是我碰巧有一副好面孔，而她是让人臣服于她的个性。”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和特里威廉的侄子订婚的女孩，”佩斯豪斯小姐说，“我已经听说了你的事，现在也见到你了，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祝你好运。”

“谢谢。”艾米丽说。

“我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佩斯豪斯小姐说，“我喜欢那种振作起来付诸行动的人。”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艾米丽。

“我想你在可怜我，我一直躺在这里，永远不能站起来出去走走。”

“不。”艾米丽沉思着说，“我没有这么想。我想，人只要下定决心，就能把事情做成。就算不能亲力亲为，也能以别的方式达成。”

“太对了，”佩斯豪斯小姐说，“你要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人生，就是这样。”

艾米丽小声说道：“攻击角度。”

“你说什么？”

艾米丽把早上想到的理论尽可能清晰地概述了一遍，她已经在着手处理这件事了。

“不错，”佩斯豪斯小姐点点头，“现在，亲爱的，我们来说说正事。你并不傻，你来到这个村子是为了调查这里的人，看看是否能找出跟那起谋杀有关的人。嗯，要是你想知道这里居民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艾米丽没有浪费时间，她简明有力地直指重点。

“说说伯纳比少校。”她问道。

“很典型的退伍军官，思想狭隘，目光短浅，性情易妒。在金钱问题上容易受骗。他是那种会投资南海泡沫[1]的人，看不见离鼻子一码远的东西。他及时还债，不喜欢进门前不在门垫上把鞋擦干净的人。”

“那瑞克夫特先生呢？”艾米丽问道。

“奇怪的小个子男人，极端利己主义者。脾气古怪。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家伙。我想他已经提出要帮助你解决这桩案子了，用他那绝妙的犯罪学知识。”

艾米丽承认确有此事。

“那杜克先生呢？”她问道。

“我不了解这个人，他是那种平淡无奇的人。我应该了解的，但却没有做到。这很奇怪。这就像是名字都已经到你嘴边了，你却想不起来了。”

“威利特家呢？”艾米丽问道。

“啊！威利特家！”佩斯豪斯颇感兴趣地抬起了眉毛，“威利特母女吗？我要告诉你一些她们的事情，亲爱的。这对你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去我的写字台，拉出最上面的小抽屉，左边的那个，对。把那里的空白信封拿给我。”

艾米丽拿出信封来。

“我说不好这是重要还是不重要，”佩斯豪斯小姐说，“反正每个人都在说谎，威利特夫人也有权这样做。”

她拿过信封，把手伸进里面。

“威利特一家刚到这里的时候，穿着讲究，带着仆人和最新款的箱子，她和维奥莱特乘福特车，女仆带着那些箱子乘公交车。当时大家都来凑热闹，她们经过的时候我正向外瞧，看见了一张彩色的标签从一个箱子上掉下来，落到了我这边。我最讨厌胡乱丢下的纸屑垃圾，所以就让罗尼出去把它捡起来，我正打算把它丢掉的时候，突然发现，这标签挺好看的，可以用在给儿童医院的剪贴簿里。要不是威利特夫人有几次故意提起维奥莱特从未离开过南非，而她本人也只去过南非、英格兰和里维埃拉[2]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再想起来这回事儿。”

“是这样吗？”艾米丽问道。

“就是这样，看看这个。”

佩斯豪斯小姐把一张行李标签塞进艾米丽的手中。上面的字样是：门德尔旅馆，墨尔本。

“澳洲。”佩斯豪斯说，“这可不是南非，就算是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个地方也不是南非。我敢说这算不上是重要的事情，但还是有价值的。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听到威利特夫人叫她女儿的时候说了‘库伊’[3]，这是典型的澳洲说法，而不是南非的。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承认你是来自澳洲的呢？”

“确实很奇怪，”艾米丽说，“而且选择在这个时节来这里过冬也很奇怪。”

“确实，”佩斯豪斯小姐说，“你见过她们了吗？”

“没有。我原本是想今天上午去的，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给你提供一个借口。”佩斯豪斯小姐轻快地说，“拿我的钢笔和一些笔记纸来，还有信封。对。好，让我想想。”她故意停了一下，然后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便提高嗓门大声喊起来：

“罗尼，罗尼，罗尼！你聋了吗？为什么叫你也不过来？罗尼！罗尼！”

罗尼急匆匆地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油漆刷子。

“有什么事吗，卡洛琳姨妈？”

“我有什么事？我正在叫你，就这事儿。昨天下午你在威利特家喝茶的时候吃了什么特别的蛋糕吗？”

“蛋糕？”

“蛋糕，三明治，什么都行。你怎么这么慢吞吞的啊孩子。你昨天喝茶到底吃了什么？”

罗尼十分不解地说：“咖啡蛋糕，还有肉酱三明治——”

“咖啡蛋糕，”佩斯豪斯小姐说，“就这个了。”她开始飞快地写字，“接着回去刷漆吧，罗尼。别磨磨蹭蹭的，别站那儿大张着嘴。你八岁的时候就去除了扁桃体，现在可不能用它当借口了。”

她继续写道：

亲爱的威利特夫人，我听说您昨天下午喝茶的时候，配有非常美味的咖啡蛋糕。您是否可以好心把它的配方告知我？我知道您不会介意的，我这样一个行动不便的人，除了饮食，也没什么其他追求。特里富西斯小姐很好心地答应我来送这张便条，因为罗尼今天上午实在是太忙了。那个逃犯的消息真是太可怕了。

你真诚的
卡洛琳·佩斯豪斯

她把便条装进信封里，封起来然后写上地址。

“给你，小姑娘。你可能会在门前见到许多记者。很多人坐着观光车经过了小巷，我看到了。你过去，说你帮我给威利特夫人带了一个便条，就能进去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要睁大眼睛，尽可能地利用这次拜访的机会。你会成功的。”

“你真是太善良了，”艾米丽说，“真的。”

“我帮助那些愿意付诸行动的人，”佩斯豪斯小姐说，“顺便说一下，你还没有问我关于罗尼的事。我猜他也在你要调查的名单上。他是个好小伙，但是很软弱。我很遗憾地说，他几乎会为了钱做任何事。看看他是怎么对我的吧！而且他脑子不够，要是他时不时地站出来，跟我说见鬼去吧，我可能会十倍地喜欢他。

“村子里还有一个人，就是怀亚特上尉。我觉得他抽鸦片，而且他是英格兰脾气最差的人。你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吗？”

“我想已经没有了。”艾米丽说道，“你告诉我的已经十分全面了。”

注释：

[1]南海泡沫是经济学上的专有名词，指的是在一七二〇年春天到秋天之间，脱离常规的投资狂潮引发的股价暴涨和暴跌，以及之后的大混乱。

[2]地中海沿岸区域。包括意大利的波嫩泰、勒万特和法国的蓝岸地区，著名海滨度假胜地。尤指法国的地中海海滨地区。

[3]Cooee，澳洲本地人打招呼时发出的声音，类似“喂”的意思。

第十八章 艾米丽拜访斯塔福特寓所

艾米丽快速地沿着小巷行进的时候，注意到上午的天气又发生了变化。浓雾聚集起来，萦绕不散。

“英格兰可真是个糟糕的居住地，”艾米丽想着，“不是下雪、下雨、刮风，就是大雾。就算太阳出来了，天还是冷的，你都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或者脚趾。”

一个离右耳朵很近的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好意思，你见到一只牛头梗了吗？”

艾米丽吃了一惊，转过身来。门口倚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有着棕色面孔、充血的双眼和灰色的头发。他用拐杖撑着一边的身体，用充满兴味的眼神打量着艾米丽。她毫不费力就认出了这是第二间小屋腿脚不便的居民，怀亚特上尉。

“不，我没见到。”艾米丽说道。

“它跑出去了。”怀亚特上尉说，“一只可爱的小生物，但实在是太傻了。这么多的车——”

“这样的小巷应该不会有很多汽车的。”艾米丽说道。

“夏天的时候会有观光车，”怀亚特上尉严肃地说，“三英镑六便士，早上从艾克汉普顿来这里，中途会登斯塔福特灯塔山，吃一些点心。”

“是啊，但现在不是夏天。”艾米丽说。

“尽管如此，刚才还是有一辆观光车过去了。记者吧，我想，可能是要去看斯塔福特寓所。”

“你了解特里威廉上尉吗？”艾米丽说。

她的想法是，牛头梗不过是怀亚特上尉的一个托词罢了，他之所以向她搭话，是因为好奇。她很明白，她现在是斯塔福特当地的关注对象。怀亚特上尉和别人一样想看看她，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怎么了解他。”怀亚特上尉说，“他只是卖给我小屋而已。”

“这样啊。”艾米丽鼓励地说道。

“他是一个吝啬鬼。”怀亚特上尉说，“原本说好了这个地方要按购买者的品位来建造，只是因为我要把窗框刷成由柠檬黄衬托的巧克力色，他就让我平摊粉刷费。说布置都是统一的颜色。”

“你不喜欢他。”艾米丽说。

“我经常和他争吵，”怀亚特上尉说，“不过我和所有人都常常争吵。”他又添了一句，“在这种地方，你想一个人待着，就只能用行动教会他们。他们总是来敲你家的门，进来找你聊天。要是我兴致好，是不介意见到人的；但必须是我有兴致的时候，而不是他们有兴致的时候。特里威廉给我一种他是此地的领主的感觉，他想什么时候过来就过来，这很不好。现在这地方没人会随便接近我了。”他满意地加了一句。

“哦！”艾米丽说道。

“最好是用土著仆人，”怀亚特上尉说，“他们懂得命令。阿卜杜尔！”他咆哮道。

一个包着头巾的高个子的印度人走出小屋，殷勤地候在一旁。“进来吃点什么吧，”怀亚特上尉说，“来看看我的小房子。”

“对不起，”艾米丽说，“但我还有急事。”

“哦，不用，你不用去了。”怀亚特上尉说。

“不，我得去。”艾米丽说，“我有个约会。”

“现如今没人懂得生活的艺术了。”怀亚特上尉说，“赶火车啊，定约会啊，所有的事都要定个时间——全都是胡扯。要我说，太阳出来再起床，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不要把自己绑在时间或者约会上。要是人们肯听我的话，我会教他们怎么生活。”

这种得意扬扬的生活方式是没什么希望的，艾米丽想着。像怀亚特上尉这么迂腐的人，她之前还从未见过。不管怎样，他的好奇心也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她再次强调自己有约在身，然后离开了。

斯塔福特寓所的前门是结实的橡木制成，有精巧的拉铃，一张巨大的钢丝门垫，还有一个擦得锃亮的黄铜信箱。艾米丽不会认错，整个门廊都写满了舒适与得体。一位穿着整洁的普通客厅女侍应了门铃。

艾米丽推断那些记者已经先于她来过了，因为客厅女侍立刻冷漠地说道：“威利特夫人今天早上不见客人。”

“我是来替佩斯豪斯小姐送信的。”艾米丽说。

这果然起了作用。客厅女侍的脸上现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然后她态度一变。

“您请进来吧。”

艾米丽被领进了房产中介口中“设备齐全”的大厅，又从这里进入了一间大型起居室。炉火烧得正旺，房间里到处都是女性居住的痕迹。几只香槟杯，精心制作的针线袋，一顶女士帽子，一个长腿的小丑娃娃。她注意到房间里没有照片。

四处看过后，艾米丽来到炉火前暖手，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走了进来。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艾米丽注意到，穿着名贵而得体。与此同时，艾米丽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见过比眼前的人更加紧张不安的女孩。威利特小姐的轻松安逸不过是一张面具。

“早上好。”她走过来和艾米丽握手，“抱歉，我妈妈没有下来，她还在睡。”

“哦，是我抱歉才对，恐怕我过来的时候不太巧。”

“没有，当然没有。厨师已经在写蛋糕的配方了。我们都很高兴佩斯豪斯小姐能用得上。你和她住在一起吗？”

艾米丽内心觉得好笑，这栋房子里的人可能是唯一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而来的。斯塔福特寓所有着很好的雇佣制度。那些被雇用的仆人可能知道她是谁，而显然主人是不知道的。

“我并不和她一起住。”艾米丽说，“事实上，我住在柯蒂斯夫人家里。”

“哦，当然啦，那间小屋实在是太小了，而且她的侄子罗尼还住在那里，是吧？我想那里的确没有足够的地方供你住。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很有个性，但我其实有些怕她。”

“她是个爱欺负人的人，不是吗？”艾米丽愉快地肯定道，“做个欺负人的人是很有诱惑力的，尤其是人们不敢反抗你的时候。”

威利特小姐叹了口气。

“我希望我能勇敢面对别人，”她说，“我们整个早上都被记者缠着，过得糟糕极了。”

“哦，肯定的，”艾米丽说道，“这其实是特里威廉上尉的房子，是吧？就是那个在艾克汉普顿被杀害的人。”

她试着判断出维奥莱特·威利特紧张的原因。这个女孩很明显坐立不安。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害怕，而且是十分害怕。她提及了特里威廉上尉的名字。但是这个女孩并没有对此表现出明显的反应，她可能早就料到会被这样问了。

“是啊，这难道不是很可怕吗？”

“要是你不介意说说的话，能跟我讲讲吗？”

“不，不——当然不介意，我为什么会介意呢？”

艾米丽想着：“这个女孩肯定有问题，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害怕呢？”

“就是关于那天晚上的桌灵转，”艾米丽继续说，“我偶然听说了这件事，听起来真有趣，我是说，非常恐怖。”

“一个追求惊险刺激的女孩子。”她心想，“这就是我的借口。”

“哦，太吓人了，”维奥莱特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当然了，我们都觉得是什么人在开玩笑，只不过是个非常糟糕的玩笑。”

“是吗？”

“我永远都忘不了。开灯的时候，每个人看起来都怪怪的。除了杜克先生和伯纳比少校，他们是那种情绪不外露的人，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被这种事情吓到。但是你能看出来，伯纳比少校其实很不安。我想他其实比其他人更为动摇。我本来以为可怜的瑞克夫特先生会犯心脏病，但是他研究了很多灵异现象，所以对这种事肯定习惯了吧。而罗尼，罗尼·加菲尔德，你知道的，他看上去就像见了鬼一样，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甚至我妈妈都很心烦意乱，我之前从未见她这样过。”

“这太不可思议了，”艾米丽说，“真希望我当时能在场。”

“真是太可怕了。我们都假装那只是……一个玩笑，你知道的，但似乎并不是这样。然后伯纳比少校突然下定决心要去艾克汉普顿，我们都劝他不要去，说他会被埋到雪堆里的，但是他坚持要去。他离开之后，我们坐了下来，又担心又害怕。然后，昨天晚上，不，昨天早上，我们就听到了那个噩耗。”

“你觉得那是特里威廉上尉的灵魂吗？”艾米丽着迷地说，“或者是心灵感应之类的？”

“哦，我不知道。但是我永远、永远都不敢再笑话这种事了。”

客厅女侍手中拿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张叠好的纸，交给了维奥莱特。

客厅女侍退出去，维奥莱特把纸展开来，瞥了一眼，然后递给了艾米丽。

“给你。”她说，“事实上，你来得正是时候。凶杀案让仆人们感到不安，觉得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很危险。我妈妈昨天晚上还发了脾气，让她们都打包离开。她们午餐过后就走。我们要雇两个男仆回来。一个做日常事务，一个做管家司机。我想这样会更好一些。”

“女仆们可真傻，不是吗？”艾米丽说道。

“而且，特里威廉上尉也不是在这间屋子里被杀的呀。”

“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呢？”艾米丽问道，试图让这个问题听上去天真朴实，就像小女孩自然而然问出来的那样。

“哦，我们觉得这里很有趣。”维奥莱特说。

“你难道不觉得这里很单调枯燥吗？”

“哦，不会的，我很喜欢乡下。”

但是她避开了艾米丽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多疑而恐惧。

维奥莱特心神不宁地在椅子上挪动着，艾米丽不太情愿地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她说，“非常感谢你，威利特小姐，希望你的母亲也一切安好。”

“哦，她挺好的。就是仆人的这些事，还有其他的烦心事……”

“是啊。”

趁着无人注意，艾米丽熟练地把手套丢在了小桌子上。维奥莱特·威利特陪着她走到了前门，相互寒暄了一番之后就道别了。

之前来开门的客厅女侍打开了门锁，当维奥莱特·威利特在她身后关门的时候，艾米丽也没有捕捉到钥匙拧动的声音。所以她走到栅栏处后，又慢慢折回去了。

这次拜访坚定了她对于斯塔福特寓所的看法。这里确实有古怪。她并不觉得维奥莱特·威利特和谋杀有直接的关联，除非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演员。但确实有哪儿不对劲，而且肯定和那场悲剧有关。威利特母女和特里威廉上尉之间一定有联系，而且这个关联可能会成为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

她走到大门前，非常轻柔地扭动了把手，跨过门槛。大厅里很冷清。艾米丽停住了，不确定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是有借口的——手套被她故意丢在了起居室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声音。除了从楼上传来的微弱的讲话声外，一切都很安静。艾米丽尽可能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脚下向上看去，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个台阶地上楼。这是非常冒险的。她总不能说手套自己跑到二楼去了，但她十分想偷听楼上的对话。在艾米丽看来，现代建筑商从来都不会把门建得严丝合缝。如果在楼下可以听到低声细语，那么到门边的话，就能清楚地听到屋里的对话。再往上一步，再一步……是两个女人的声音，维奥莱特和她妈妈。

忽然之间，对话就停止了，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艾米丽急速退后。

当维奥莱特打开她妈妈的房门走下楼梯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刚才的客人正站在大厅里像迷途的小狗一样四处窥探。

“我的手套。”她解释道，“我肯定是把它们丢在这儿了，所以回来找了。”

“应该是在这儿吧。”维奥莱特说。

她们走进起居室，很快就在艾米丽之前的座位旁发现了手套。

“哦，谢谢你。”艾米丽说道，“我真是太蠢了，总是丢三落四的。”

“这种天气你肯定需要手套，”维奥莱特说，“这么冷的天气。”她们又一次在大厅门口告别，这一次艾米丽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走下车道，脑子塞得满满的。楼上的门是开着的，她清楚地听到了年长女性那句烦躁不安的话。

“我的天哪，”那声音哭叫道，“我再也受不了了，今晚怎么还不来？”

第十九章 推测

艾米丽返回小屋的时候发现她的那位男性友人不在家。柯蒂斯夫人解释说他和几个年轻人出门去了，但是有两封给艾米丽的电报。艾米丽接过电报打开，看完就塞进了毛衣口袋里，柯蒂斯夫人的目光饥渴地跟随着那两封电报。

“希望不是什么坏消息吧？”柯蒂斯夫人说。

“哦，不是的。”艾米丽答道。

“电报总是让我胆战心惊。”柯蒂斯夫人说。

“我知道，”艾米丽回答，“非常令人烦扰。”

此时，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独自待一会儿。她需要整理自己的想法。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铅笔和纸，开始整理思绪。二十分钟后，恩德比先生回来打断了她。

“喂，喂，喂，你在这儿啊。伦敦新闻界找了你整个上午，但就是没有找到。不过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不用太为你担心。但凡涉及你的事情，我就是权威人士。”

他坐到椅子上咯咯地笑着，艾米丽坐在床上。

“当然了，他们也不会嫉妒我的‘特权’，”他说，“因为我会把情报交给他们。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我就身在其中。这简直顺利得难以置信。我一直在掐自己，觉得我马上就会从美梦中醒来。我说，你注意到起雾了吗？”

“起雾也阻拦不了我下午去埃克塞特。”艾米丽说。

“你要去埃克塞特？”

“是的，我要去见戴克斯先生。他是我的律师，也是吉姆的辩护人，说想和我聊聊。而且我觉得我应该顺便去见见吉姆的姨妈珍妮弗，毕竟，埃克塞特离这里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偷偷坐火车过来，狠狠砸了一下特里威廉的脑袋，然后还没有人发现她离开过。”

“哦，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可能，但调查总要面面俱到。这不意味着我希望是珍妮弗姨妈干的——我不希望。我更希望是那个马丁·德林干的。我讨厌那种人，他假装是你的姐夫，在公共场合让你难堪，你还不能扇他耳光。”

“他是那样的人吗？”

“就是那种人。他是凶手的最佳人选——常常收到博彩公司经纪人发来的电报，说他赌马输了。他有那么好的不在场证明真是让人恼火——戴克斯先生告诉我的。出版和写作晚宴听起来是有力的证明，而且也拿得出手。”

“写作晚宴，”恩德比说，“周五晚上。马丁·德林——让我想想——马丁·德林——哦，是的，我差不多能确定了。真见鬼，我非常确定这事儿，我只要给卡拉瑟斯拍封电报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艾米丽问道。

“听着，你知道我是周五晚上到艾克汉普顿的吧？嗯，我当时想从一个伙计那里搞点消息，他叫卡拉瑟斯，是另外一家报纸的记者。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就六点半过来见我，就在他去那什么写作晚宴之前。卡拉瑟斯是个大人物，他说他要是来的话就会写信到艾克汉普顿告诉我。好吧，他确实没来，不过给我送了封信。”

“这些事到底有什么关系？”艾米丽说。

“耐心点，我就要说到重点了。这老家伙写信的时候醉醺醺的，肯定是在晚宴喝多了，他给了我想要的消息之后，又接着写了各种不相干的事。你知道的，那些演讲啊什么的，一位著名小说家和一位著名剧作家也在场。他说晚宴的座次安排十分糟糕，他一侧应该是畅销书女作家鲁比·麦克阿尔莫特，但是她没有到场；另一侧的空座位原本应该坐着性爱小说专家马丁·德林。最后卡拉瑟斯挪走了，挪去了一位诗人那里，是个在布莱克希思地区非常有名的诗人，他想趁机多了解了解。现在，你知道我想说的重点了吧？”

“查尔斯！亲爱的！”艾米丽非常兴奋，“太妙了。那个混蛋根本就不在晚宴上？”

“正是如此。”

“你确定你没记错？”

“我很确定。糟糕的是我已经撕了那封信，但是我可以再给卡拉瑟斯拍封电报。我肯定没记错。”

“当然了，还有那个出版商。”艾米丽说，“那个下午和他待在一起的出版商。但是我觉得，那个出版商可能本来就快回美国了，真是这样的话就很可疑。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他专门挑了一个很难请来做证的人。”

“你真的认为我们猜中了吗？”查尔斯·恩德比问道。

“嗯，看起来是这样。我想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直接去找那位纳拉科特探长，告诉他这些新的事实。我是说，要是这个美国出版商搭乘了毛里塔尼亚号，或者贝伦加利亚号要去什么地方，我们可管不了，这是警察的工作。”

“要是能成功，那就是特别重大的独家新闻！”恩德比先生说，“要是能成功，《每日资讯》肯定会提供给我不少于——”

艾米丽无情地打断了他的美梦。

“但是我们绝不能丧失理智，”她说道，“把其他一切可能性都排除。所以我必须去一趟埃克塞特，明天才会回来，但是我给你找了个活儿干。”

“什么活儿？”

艾米丽描述了她拜访威利特家的情况，还有她离开前偷听到的那句话。

“我们绝对要查出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真是太不寻常了！”

“对吧？但是当然了，也有可能只是巧合，或者不是……你注意到了吗？仆人们都要离开了，有人要把她们支走，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怪事，而你要过去查明白。”

“你是说我整晚都得藏在花园的灌木丛里瑟瑟发抖吗？”

“你不介意的吧，对不对？记者为了事业会不顾一切。”

“谁告诉你的？”

“别管是谁跟我说的，我就是知道。你会去做的吧？”

“哦，那是。”查尔斯说，“我不会错过任何事的。要是今天晚上斯塔福特寓所发生了什么怪事，我肯定在场。”

然后艾米丽对他说了行李标签的事情。

“真奇怪，”恩德比先生说，“皮尔森家的小儿子在澳洲吧？最小的那个。当然了，这也可能什么都说明不了，但是还是……嗯，这两件事可能是有所关联的。”

“嗯，”艾米丽说，“就这些了，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嗯，”查尔斯说，“我有个新的想法。”

“什么？”

“只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个想法。”

“‘我会不会喜欢’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突然发火的，对不对？”

“我想不会的，我希望能够理智而平静地看待事情。”

“好吧，是这样的，”查尔斯·恩德比还是怀疑地看着她，“我不是想冒犯你之类的，但是你觉得你未婚夫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是说，”艾米丽说，“他确实杀了人。要是你这么想也很正常。一开始我就对你说过，这是很自然的想法，但是我也说过，我们的工作是建立在他并没有这么做的基础上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恩德比说，“我同意你的看法，先假设他没有杀人。我的意思是说，他所说的情况和真实发生的事件之间到底相差多少？他说他去过舅舅家里聊天，离开的时候舅舅还活得好好的。”

“是的。”

“好吧，我突然想到，你不觉得他可能到那儿就发现老人已经死了吗？我是说，他可能一时慌张，太害怕了，所以不想说出口。”

查尔斯迟疑地提出了他的理论，发现艾米丽并没有要对他发火的迹象之后松了一口气。相反，她眉头紧皱，沉思着什么。

“我不想假装什么，”她说道，“这确实有可能，我之前没有想到。我了解吉姆，他不会去谋杀任何人，但是他可能十分惊慌，然后就说了愚蠢的谎言。当然了，他必须一路撒谎到底。是的，这确实很有可能。”

“比较难办的是你不能去问他这件事。我是说他们不会让你单独见他的吧，是不是？”

“我可以让戴克斯律师去见他。”艾米丽说，“单独面见律师应该还是没问题的。最糟糕的是，吉姆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有些事一旦他说出了口，就会坚持到底。”

“‘这就是我的说法，我会坚持到底’。”恩德比先生会意地说道。

“是的。我很高兴你提出了这样一种可能性，查尔斯，我确实没有想到。我们一直在寻找吉姆离开之后进入那座房子里的人，但也可能是在他之前——”

她停住了，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这两种不同的设想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论。首先是瑞克夫特先生提出的理论，吉姆和他舅舅的争吵是触发案件的关键点。而在另一种理论里，吉姆则无足轻重。艾米丽觉得，首先要去见见那个做尸检的法医。如果特里威廉上尉是在下午四点左右被谋杀的，那么需要的不在场证明可就完全不同了。另外就是得让戴克斯律师尽力劝他的当事人一定要说实话。

她从床上下来。

“嗯，”她说，“你最好帮我想想怎么去艾克汉普顿。我记得铁匠家有一辆车，你能去帮我安排一下吗？我午饭后就立刻出发。有一趟三点十分去埃克塞特的火车，这样我就能先去见见那个法医了。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半。”恩德比先生看着表说。

“接下来咱们一起去搞定车子的事情吧，”艾米丽说，“哦，对了，在我离开斯塔福特村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我要去拜会一下杜克先生。在斯塔福特我还没见过的人只剩下他了，而且他也参加了那次的桌灵转。”

“哦，我们去铁匠家的路上会经过他的小屋。”

杜克先生的小屋就在那一列的最后一间。艾米丽和查尔斯拉开门闩走上小路，然后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他家的房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而这人正是纳拉科特探长。

他看上去也很惊讶。艾米丽觉得，他甚至还有点尴尬。

艾米丽放弃了她原本的打算。

“我很高兴遇到你，纳拉科特探长。”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有几件事想和你谈谈。”

“我很乐意，特里富西斯小姐。”他掏出一只手表，“恐怕你得快点说。有辆车正在等我，我得马上回艾克汉普顿。”

“我太幸运了。”艾米丽说，“你不介意载我一程吧，探长先生？”

探长木愣愣地说他很乐意这么做。

“你去帮我把行李箱取过来，查尔斯，”艾米丽说，“我已经收拾好了。”

查尔斯立刻就离开了。

“在这里遇到你真是意外，特里富西斯小姐。”纳拉科特探长说。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艾米丽提醒他。

“那时候我没注意到。”

“很长时间内你都不会见不到我的。”艾米丽直率地说，“你知道的，纳拉科特探长，你犯了一个错误。吉姆不是你要找的杀人犯。”

“真的吗？”

“而且，”艾米丽说，“我相信你心底里也是这样想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特里富西斯小姐？”

“你在杜克先生的小屋里做什么呢？”艾米丽反问道。

纳拉科特探长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很快抓住了这点。

“你在怀疑，探长先生，这就是你现在的想法，你在怀疑。你原本觉得抓到了人，但现在又不确定了，所以你又做了一些调查。好吧，我这里有一些东西也许能帮得上忙。我会在去艾克汉普顿的路上告诉你的。”

路的一侧传来脚步声，是罗尼·加菲尔德。他就像个逃课的孩子一样，满怀内疚，气喘吁吁。

“特里富西斯小姐，”他说，“下午我们去散散步怎么样？我姨妈睡着了。”

“不可能啦，”艾米丽说，“我要走了，去埃克塞特。”

“什么？不是吧！你的意思是你不回来啦？”

“哦，不是的，”艾米丽说，“我明天会回来的。”

“哦，那太好了。”

艾米丽从她毛衣的口袋中掏出什么来交给他：“把这个给你的姨妈，好吗？这是咖啡蛋糕的食谱，告诉她，她问得实在太及时了，厨师今天就要离开了，还有那些仆人也是。一定要告诉她，她会感兴趣的。”

微风中，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尖叫喊道：“罗尼，罗尼，罗尼！”

“那是我姨妈。”罗尼开始紧张起来，“我得走了。”

“确实，”艾米丽说，“你左脸沾上了绿色的油漆。”她朝他喊道，罗尼·加菲尔德消失在了她姨妈的房门后。

“我朋友已经把行李箱拿来了，”艾米丽说，“走吧，探长先生，剩下的事情我在车里告诉你。”

第二十章 拜访珍妮弗姨妈

两点半的时候，沃伦医生接到了艾米丽的电话。他立刻就对这位有条不紊、极富效率的姑娘产生了好感。她的问题直指要点。

“是的，特里富西斯小姐，我非常清楚你的意思。你得明白，和通俗小说中说的完全相反，得出确切的死亡时间是非常困难的。我是八点钟见到尸体的。我可以肯定地说，特里威廉上尉当时已经死亡至少两个小时了。至于具体是死了多久，就很难确定了。如果你跟我说他是四点钟被害的，我会说这也是有可能的，尽管我个人更偏向是晚一点。另一方面，他的死亡时间不可能会更长了。四个半小时就是极限了。”

“谢谢，”艾米丽说，“这就是我想要了解的。”

她赶上了三点十分的火车，然后开车直接奔向了戴克斯律师下榻的旅店。

他们之间的会谈严肃而专业。戴克斯律师从艾米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并且在她长大成人后为她打理事务。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艾米丽。”他说，“吉姆·皮尔森的事情比我们想象得还要糟糕。”

“还要糟糕？”

“是的。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警方查明了一些对他极为不利的情况，他们就是以此为依据控告他犯罪的。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些的话，就不能说是在代表你的利益了。”

“请告诉我吧。”艾米丽说。

她的声音十分沉着冷静。无论她的内心如何震惊，她都不会表现出来。这些情感并不能帮助吉姆·皮尔森，能帮助他的是智慧和理性。她必须守住这些智慧。

“毫无疑问，他急需用钱。眼下我先不提这件事涉及的伦理问题。很显然，皮尔森之前偶尔会借钱，委婉点说，从他的公司借钱，而公司并不知情。他喜欢炒股。不久之前，在知道股息会在一个星期内汇入他账户的情况下，他做出了预测，并用公司的钱买了几只他很确定会上涨的股票。交易十分圆满，钱被还回去了，而且皮尔森没有对交易诚信产生过任何怀疑。很显然，一个星期前他又这么做了，这次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公司都是在固定日期查账的，但是出于某些原因，这次查账的日期提前了，皮尔森陷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两难境地。他很清楚自己的行为，知道筹措不出他挪用的款数。他承认他已经尝试了各种方法，但是都失败了，最后的一条路就是冲到德文郡，向他的舅舅说明情况，请求他的帮助。特里威廉上尉拒绝了他。

“亲爱的艾米丽，我们不可能阻止这些事实被披露出来。警方已经发现了。你也能看出来吧？这就是吉姆不容忽视的、迫切的犯罪动机。一旦特里威廉上尉死亡，皮尔森就能轻易从柯克伍德先生那里获得必要的金钱，把他从两难境地，甚至是刑事检控中解救出来。”

“哦，这个傻瓜。”艾米丽无助地说。

“正是如此，”戴克斯律师干巴巴地说，“在我看来，我们唯一的机会是证明吉姆·皮尔森完全不知道他舅舅遗嘱的条款。”

艾米丽思考着，没有说话。然后她安静地说：

“这恐怕行不通。他们三个人都是知情的——西尔维娅、吉姆和布莱恩都知道。他们经常聊起这个，还总在一起开这位住在德文郡的有钱舅舅的玩笑。”

“天哪，天哪，”戴克斯律师说，“这可太不幸了。”

“你不认为人是他杀的吧，戴克斯先生？”艾米丽说。

“很奇怪，我不觉得。”律师回答道，“在某些方面，吉姆·皮尔森是一个最容易被看透的年轻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艾米丽，他在商业上的信誉并不高，但是我确实不相信他会是一个用沙袋袭击舅舅的人。”

“嗯，这很好。”艾米丽说，“希望警方也会这么想。”

“确实如此。我们的主观印象和想法没有实际用处，这桩案子对他不利的证据太多了。孩子，我不想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前景非常不妙。我建议请洛里默·K.C.来做他的辩护律师。人们都叫他绝望拯救者。”他乐观地加了一句。

“有件事我想知道。”艾米丽说，“你已经见过吉姆了吧？”

“当然。”

“我想让你诚实地告诉我，你觉得他在其他方面有没有说实话？”她大致叙述了一下恩德比先生的推测。

律师在回答前仔细思索了一番。

“我感觉，”他说，“他对和舅舅见面的描述是真的。但他当时的确太紧张了，如果他绕道走到窗户边进屋，正好碰到了舅舅的尸体，可能会因为太过害怕而不敢承认事实，然后编造了另一个故事。”

“我就是这么想的，”艾米丽说，“戴克斯律师，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请劝他说出真相。这对案件的影响很大。”

“我会这么做的。尽管如此，”他停了一下，说道，“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特里威廉上尉去世的消息八点半才在艾克汉普顿传开。那个时候最后一趟开往埃克塞特的火车已经离开了，而吉姆·皮尔森是坐第二天上午第一趟火车离开的。如果他早就知道上尉死了，这样做就非常不明智。顺便一说，如果他选择更常规一点的时间坐火车的话，他的举动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了。如果事实像你说的那样，他在四点半之后的什么时间发现了舅舅的尸体，应该会直接离开艾克汉普顿的。六点过几分有一趟火车，七点四十五分也有另一趟火车，都可以从那里离开。”

“你说到重点了。”艾米丽承认道，“我没有想到。”

“我仔细地询问过他进入舅舅家时发生的事。”戴克斯律师继续说道，“他说特里威廉上尉让他脱掉靴子，放在门阶上。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大厅里没有湿漉漉的印记。”

“他有没有提及听到什么声音，什么都好，让他觉得那房子里可能还有其他人在？”

“他没有提过，但我会问问他的。”

“谢谢，”艾米丽说，“我写个便条，你能带给他吗？”

“当然了，不过内容会被读出来。”

“哦，那得非常慎重才行。”

她绕到写字台前，快速地写了几句话。

亲爱的吉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振作起来。我正埋头苦干找出真相。你可真傻，亲爱的。

爱你的
艾米丽

“给你。”她说道。

戴克斯先生读了一遍，什么都没说。

“我有注意不要写得太潦草，让监狱长能看懂内容。现在我得走了。”艾米丽说。

“我给你倒杯茶吧。”

“不，谢谢你了，戴克斯先生。我没有时间能浪费了。我要去见见吉姆的姨妈珍妮弗。”

她到达月桂树公寓之后，被告知加德纳夫人不在家，但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艾米丽微笑着对客厅女侍说：

“那我进来等她吧。”

“你要见见戴维斯护士吗？”

说到见人，艾米丽任何时候都跃跃欲试。“好的。”她马上说道。

几分钟后，戴维斯护士拘谨而好奇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你好，”艾米丽说，“我是艾米丽·特里富西斯，算是加德纳夫人的侄女吧。就是说，我即将成为她的侄女，但是我的未婚夫，吉姆·皮尔森被捕了，我想你是知道的。”

“哦，这太可怕了。”戴维斯护士说，“我们今天早上在报纸上都看到了。多么可怕的事件啊。你看上去应对得很好，特里富西斯小姐，你真的很坚强。”

护士的语调中有一丝不赞同。她可能是想说，医院的护士因为性格坚韧所以能受得了这种事情，但其他普通人就应该被击垮。

“嗯，人不能软了膝盖啊。”艾米丽说，“我希望你不会太介意。我是说，对你来说，与一个卷入谋杀事件的家庭有关联一定很尴尬。”

“当然，是很让人不舒服。”戴维斯护士的态度并没有因为这番话缓和下来，“但是我们的职责就是照顾病人。”

“真是太好了。”艾米丽说，“珍妮弗姨妈有个人可以依赖，真的是太棒了。”

“哦，是的，”护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真是好心。说起来，我曾有过一次很古怪的经历。我上一个病人——”艾米丽耐心地听了很长时间的坊间八卦，包括复杂的离婚和亲子问题。圆滑地赞美了一番戴维斯护士之后，艾米丽谨慎而机智地把谈话主题又拖回了加德纳一家上。

“我完全不认识珍妮弗姨妈的丈夫。”她说，“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从来都不离开家里，是吧？”

“是啊，可怜的家伙。”

“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戴维斯护士开始以专家般的热情谈论这件事。

“所以，他随时有可能好起来。”艾米丽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他一直都非常虚弱。”护士说。

“哦，当然了。但是这让人充满希望，不是吗？”

护士沮丧地摇了摇头，以专业口吻说：

“我不觉得他能被治好。”

艾米丽在她的小笔记本上抄下了珍妮弗姨妈不在场证明的时间表，她试探性地低声说：

“珍妮弗姨妈在看电影的时候哥哥被人杀害，真是太诡异了。”

“真让人悲伤，是不是？”戴维斯护士说道，“当然了，她没能说什么，这给人的打击太大了。”

艾米丽在心里盘算着，怎样不直接问问题就能得到她想知道的信息。

“珍妮弗姨妈有过类似的预感吗？”她询问道，“我记得你说在大厅里看到她进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哦，没有呀，”护士说，“我没说过。我直到晚上一起坐下来吃饭才见到她，她似乎就和平时一样。”

“那可能是我给搞混了。”艾米丽说。

“可能是别的亲戚，”戴维斯护士提议道，“我很晚才回来，觉得离开了自己的病人这么久很不好意思，但他要我出门帮他买些东西。”

她突然看了看手表。

“哦，糟糕。他让我给他拿个热水袋。我得赶紧去了，抱歉，特里富西斯小姐。”

艾米丽和她道别后，走到火炉边按下了铃。

衣衫不整的女仆慌张地走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艾米丽问道。

“碧翠丝，小姐。”

“哦，碧翠丝，我可能不能在这里等加德纳夫人了。我想问问她周五的时候都买了什么东西。她回来的时候有带着大包裹吗？”

“没有，小姐，我没看见她进屋。”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六点钟回来的。”

“是的，小姐，的确是。我没有见到她进屋，但是我七点钟拿热水进房间的时候吓了一跳，她就关着灯躺在床上。‘啊，夫人，’我跟她说话，‘您吓了我一跳。’‘我回来已经很长时间了，六点钟回来的。’她是这么说的。我没有见到什么大包裹。”碧翠丝很努力地想要帮忙。

“这真是太难了，”艾米丽想着，“我得虚构出那么多事情来，我已经虚构了预感和大包裹。但要让听者不起疑心，就得这么干。”她甜甜地笑着说道：

“好的，碧翠丝，没关系的。”

碧翠丝离开了房间。艾米丽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当地火车时刻表查询起来。

“三点十分驶出埃克塞特圣大卫车站，”她低声道，“三点四十二分到达艾克汉普顿。时间上是可能去她哥哥家杀人的——听起来挺残忍和冷血的，而且很扯——半个小时到四十五分钟的时间。火车什么时候返程呢？有一趟是四点二十五分的，戴克斯律师提到还有一趟是六点十分的，到达的时间是六点三十七分。是的，实际上哪趟都有可能。真可惜护士没什么嫌疑。她下午出去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当然，我不是真的认为这个屋子里有人杀了特里威廉上尉，但知道他们的确有这么做的可能，还是令人感到宽慰。啊，前门那里有什么人在。”

大厅里有人在低声说话，门开了，珍妮弗·加德纳走进了屋子。

“我是艾米丽·特里富西斯。”艾米丽说道，“你知道的，就是吉姆·皮尔森的未婚妻。”

“你就是艾米丽。”加德纳夫人握着手，“啊，真是没有想到。”

突然之间艾米丽感到了弱小，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做什么傻事一样。珍妮弗姨妈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非常有个性，比两三个人加起来还要强势。

“你喝茶了吗，亲爱的？没有？那我们一块儿喝茶吧。等一下，我得先上楼去看看罗伯特的情况。”

当她提及丈夫的名字的时候，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强硬而优美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就像是一束光照在了水面幽暗的涟漪上。

“她崇拜他。”艾米丽独自一人留在起居室中想着，“尽管如此，珍妮弗姨妈身上有一种令人害怕的东西，我想知道罗伯特姨夫是否喜欢被人这样崇拜。”

珍妮弗·加德纳回来的时候摘掉了帽子，艾米丽很欣赏她从前额向后梳拢的光滑头发。

“你想谈谈吗，艾米丽？但也许你并不想说话。如果你不想谈的话，我也非常理解。”

“谈这些也没什么用处，不是吗？”

“我们只能希望，”加德纳夫人说，“他们能尽快找到真凶。按一下铃，好吗，艾米丽？我让人把护士的茶送给她。我不想让她下来在这里聊天，我真的不喜欢医院的护士。”

“她不称职吗？”

“我想她是的。总之，罗伯特觉得她是个好护士。我一直都很讨厌她，但是罗伯特说她无疑是我们雇用的最好的护士。”

“她长得很不错。”艾米丽说。

“胡说，就那双难看壮实的手？”

艾米丽看着姨妈修长白皙的手指向牛奶壶和方糖夹子伸去。

碧翠丝走进来，端来了茶和一盘零食，然后离开了房间。

“罗伯特被这些事情弄得心烦意乱，”加德纳夫人说，“又进入了稀奇古怪的状态里，我想这都是他病症的一部分吧。”

“他不太熟悉特里威廉上尉吧，是吗？”

珍妮弗·加德纳摇摇头。

“他既不认识，也不关心。说实话，听到他过世的消息我也没有很悲痛。他是个残酷又贪婪的人，艾米丽。他知道我们的困境，我们的贫穷。他知道只要适时借给我们一笔钱，用来给罗伯特做特殊治疗，会带来很大的改变。好吧，这也算是落到他头上的报应了。”

她以一种低沉而压抑的声音说道。

“多么奇怪的一个女人啊。”艾米丽想道，“美丽却又可怕，就像希腊戏剧里的人一样。”

“可能还不算太晚，”加德纳夫人说，“我今天已经写信给艾克汉普顿的律师，问他们我是否可以预支一定数量的钱出来。我说的特殊治疗其实是一种偏方，但是有很多成功的案例。艾米丽，要是罗伯特能再次行走的话该多好啊。”

她的脸熠熠生辉，如同被灯照亮了一般。

艾米丽累了。她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被压抑在心里的情感搞得十分疲惫，整个房间都好像晃动了起来。

“你感觉还好吗，亲爱的？”

“没事的。”艾米丽喘了一口气，让她惊讶的是，恼怒和屈辱化作泪水滚滚而下。

加德纳夫人并没有试图站起来安慰她，这让艾米丽很感激。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艾米丽的泪水止住。她深思着低声说道：

“可怜的孩子。吉姆·皮尔森被捕真是太不幸了，非常不幸，我真希望能够做点什么。”

第二十一章 谈话

独自一人做事的查尔斯·恩德比没有放松下来。为了熟悉斯塔福特村的情况，他只有尽可能地依靠柯蒂斯夫人。他被柯蒂斯夫人成堆的逸闻趣事、往日回忆、传闻谣言搞得有些晕头转向，竭力从猜测臆断和细枝末节中找到他需要的东西。然后他提到另一个名字，就立刻将这股信息的洪流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他听到了关于怀亚特上尉的各种事情：他的坏脾气，他的粗鲁，他和邻居之间的争吵，他偶尔令人惊讶的和蔼可亲（通常是在面对年轻女性的时候才会有）。他的印度仆人，他特殊的吃饭时间和精密的饮食。恩德比还听说了瑞克夫特先生的书房，他的护发素，他对整洁和守时的严格坚持，他对别人生活过分的好奇心，他最近出售了几件旧物，他对鸟类莫名的喜爱，还有说威利特夫人在向他献殷勤的传闻。恩德比听说了佩斯豪斯小姐嘴巴的厉害，还有她是如何欺负侄子的，以及她侄子在伦敦放荡的生活。他又一次听说了伯纳比少校和特里威廉上尉之间的友谊，他们之间的旧事，他们热衷于下棋。恩德比听说了威利特一家的各种事情，包括维奥莱特·威利特小姐只是在哄骗罗尼·加菲尔德先生，并非真的想和他在一起。据说有人目击她神秘兮兮地和一个年轻男人在荒原散步。柯蒂斯夫人猜，她们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会住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她的母亲带走她，是为了远离过去，步上正轨。但是“姑娘们远比那些夫人想象的要狡猾得多”。至于杜克先生，说来奇怪，从来没有什么传闻。他刚刚搬来不久，似乎就是一个人做做园艺。

下午三点半了，他的脑袋被柯蒂斯夫人搞得晕乎乎的。恩德比先生打算出去透透气。他想要更进一步结交佩斯豪斯小姐的侄子，所以小心翼翼地侦查了佩斯豪斯小姐家周围，却徒劳无功。不过他很幸运地发现罗尼正哭丧着脸从斯塔福特寓所中走出来，看上去就像是碰了一鼻子灰。

“你好，”查尔斯说，“我说，那不是特里威廉上尉的房子吗？”

“是啊。”罗尼说。

“我本想今早来给报纸拍张照片，”他加了一句，“但这种天气根本不能拍照。”

罗尼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说辞，完全没有想到要是只能在艳阳天里拍摄，那能够出现在日报里的照片会少之又少。

“你的工作肯定非常有趣。”他说道。

“累得跟狗一样。”查尔斯坚信，人不该把对工作的热情显露在外。他看向斯塔福特寓所，说，“我可以想象，这是个沉闷的地方。”

“自从威利特一家搬进来之后有了很大的改变。”罗尼说，“我去年这时候也在这儿，真是完全变了样子，我不知道她们到底都做了什么。挪动了一下家具，也许，弄了些靠垫之类的。我可以告诉你，她们能到这儿来，简直是上天赐福。”

“通常来说，这儿不能算是个很舒适的地方。”查尔斯说。

“舒适？要我在这里住两个星期我会死的。姨妈的那种生活方式，我真的受不了。你还没有看见她的那些猫，是吧？我今天早上要给其中一只梳毛，你看那只畜生把我挠成了什么样。”他伸出了一只胳膊及手掌给查尔斯看。

“真是倒霉呀。”查尔斯说道。

“是啊。说起来，你是在做调查吗？要是这样，我能帮忙吗？你当歇洛克，我当华生之类的？”

“你有什么关于斯塔福特寓所的线索吗？”查尔斯随意地询问道，“我是说，特里威廉上尉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这儿？”

“我觉得没有。我姨妈说他一股脑地全都搬走了。大象腿、河马牙钩子，还有运动步枪什么的，全带走了。”

“就好像他再也不回来了似的。”查尔斯说。

“我说——这个想法不错，嘿，这不会是自杀吧？”

“要是他能用沙袋准确地击中自己的后脑，那他就是自杀界的艺术家了。”查尔斯说。

“是的，我想也是。但这样一看，的确让人感觉他好像预先知道自己要死了一样，”罗尼的表情活跃起来，“听我说，这个想法怎么样？有敌人在追他，他知道他们要来了，所以他就收拾东西跑路，然后把烂摊子丢给威利特一家。”

“威利特这家人本身就令人惊奇。”查尔斯说。

“是啊，我是一头雾水。想想吧，什么样的人才会跑来这样一个乡下？维奥莱特似乎并不介意，实际上，她说她喜欢这里。我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可能是家庭问题吧。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女人会为仆人的问题烦心。要是他们态度不好，撵走就是了。”

“她们就是这么做的，不是吗？”查尔斯说。

“是的，我知道。但是她们对此非常烦恼。母亲都已经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躺下了，女儿像乌龟一样突然咬上来。刚才简直就是把我推出来的。”

“有警察来过了吧？”

罗尼瞪大了眼睛。

“警察？没有，警察为什么要来？”

“嗯，我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在村子里见到纳拉科特探长了。”

罗尼咔嗒一声掉了手杖，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你说今早谁在村子里？纳拉科特探长吗？”

“是的。”

“他是……是负责特里威廉上尉案子的那个警察吗？”

“是的。”

“他在斯塔福特村做什么？你在哪里看见他的？”

“哦，我觉得他只是在四处打听而已，”查尔斯说，“查查特里威廉上尉生前的生活。”

“你觉得就只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

“他没觉得斯塔福特的什么人跟案子有关吗？”

“这不太可能，是吧？”

“哦，真可怕。但是你知道警察，总是走到岔路上去。起码那些侦探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我倒觉得他们都很聪明。”查尔斯说，“当然了，新闻界帮了他们很多。”他加了一句，“如果你仔细读过他们办的案子，就能看到他们是如何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一步一步逼近真凶的，真的很让人钦佩。”

“哦，好吧……很高兴知道这事。他们很快就抓住了皮尔森，这个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

“没错。”查尔斯说，“幸亏被抓的不是我们，不是吗？好吧，我必须要去发几封电报了。这个地方的人似乎不太使用电报。要是你发了价值超过半克朗的电报，他们就会觉得你是个从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

查尔斯发了电报，买了一包香烟，几块廉价糖球，还有两本很旧的平装小说。然后他返回了小屋，躺在自己的床上安静地睡了过去，幸好他不知道人们都在讨论他和她的事情，尤其是关于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小姐。

可以这样说，此刻的斯塔福特只有三个谈话的主题。一个是凶杀案，一个是逃犯，另一个就是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小姐和她的表哥。在某一时刻，四场不同的谈话中，她都是主题。

第一场谈话是在斯塔福特寓所，因为仆人都走了，维奥莱特·威利特和她的母亲刚刚自己洗完茶具。

“是柯蒂斯夫人告诉我的。”维奥莱特说。

她看上去依旧脸色灰白。

“那个女人还是那么爱嚼舌根。”她妈妈说道。

“是啊。那个女孩好像和她的一个表哥还是什么的住在那儿。她今早确实提到了她住在柯蒂斯夫人那里，我原本以为这样安排只是因为佩斯豪斯小姐那里没有地方给她住。但是她似乎直到今天早上才见到佩斯豪斯小姐。”

“我极其讨厌那个女人。”威利特夫人说道。

“你是说柯蒂斯夫人？”

“不，不，我是说那个叫佩斯豪斯的女人。那种女人很危险，她们活着就是为了探究他人的生活。派那个女孩到这儿来要咖啡蛋糕的食谱！我真想给她一块有毒的蛋糕。这样就能让她永远不再妨碍别人了。”

“我想我应该早就意识到——”维奥莱特说着，但是妈妈打断了她。

“你怎么可能意识到，亲爱的！不管怎样，没出什么纰漏吧？”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

“我不认为她心中有什么特定的目标。她只是过来打探一下。柯蒂斯夫人确定她是吉姆·皮尔森的未婚妻？”

“那女孩是这么跟瑞克夫特先生说的。柯蒂斯夫人说她最开始就怀疑这一点了。”

“嗯，那就自然多了。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寻找能帮助她的东西罢了。”

“你没有见到她，妈妈，”维奥莱特说，“她不是没有目标。”

“我希望当时能见见她。”威利特夫人说，“但是昨天那个探长询问完之后，我今天早上的神经实在是太脆弱了。”

“你做得很棒了，妈妈。要是我没有这么傻，没有晕倒。哦！我真是惭愧，自露马脚。你那么平静镇定，面不改色。”

“我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威利特夫人的声音干硬，“你要是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事情——算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经历，我的孩子。我相信你能够得到幸福平静的生活。”

维奥莱特摇了摇头。

“我恐怕——恐怕——”

“别胡说。至于你昨天昏倒的事情，不会露出马脚的。别担心。”

“但是那个警察——他肯定会觉得——”

“是提到吉姆·皮尔森让你晕倒的吗？是的，他会这么想的。他不是个傻瓜，那个纳拉科特探长。但是他能做什么呢？他怀疑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就要去顺藤摸瓜，但是他不会找到的。”

“你觉得他做不到吗？”

“当然做不到了！他怎么做到？相信我，亲爱的维奥莱特。他肯定办不到。在某种程度上，你昏倒是件幸运的事呢。我们就这么想吧。”

第二场谈话是在伯纳比少校的小屋内。这是一次单方面的谈话，说话的人是柯蒂斯夫人，她是来收走伯纳比少校要洗的衣服的，已经准备告辞半个小时了，但是人还没走。

“我今天早上跟柯蒂斯先生说，她就像是我婶祖母莎拉家的贝琳达一样，”柯蒂斯夫人得意扬扬地说，“是个心机深沉的人，能够把所有男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伯纳比少校大声咕哝了一句。

“和一个男人订了婚，却又和另一个人保持暧昧。”柯蒂斯夫人说，“就和贝琳达一样。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要注意。这可不只是轻浮，她非常有心机，转眼间又缠上了年轻的加菲尔德先生。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年轻男人像他今天早上那样温顺，像只绵羊一样，这太显而易见了。”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好的，好的，”伯纳比少校说，“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了，柯蒂斯夫人。”

“确实，柯蒂斯先生要喝茶了。”柯蒂斯夫人没有要走的迹象，继续说道，“我可不是那种一直站着不动聊八卦的人。去干你的活儿吧。说到工作，还是好好地清理一次屋子吧，先生。”

“不！”伯纳比少校大声说道。

“距离上次打扫已经一个月了。”

“不。我想知道能在哪里拿到我的东西。清理过后，所有东西都变地方了。”

柯蒂斯夫人叹了口气，她是个很有热情的清洁员。

“怀亚特上尉应该做一次大扫除了。”她说道，“上尉那个肮脏的仆人——我真好奇，他知道怎么做扫除吗？讨厌的黑家伙。”

“没有人能比印度仆从更好了，”伯纳比少校说，“他们会干活儿，而且不乱说话。”

最后一句话里的暗示没能在柯蒂斯夫人身上起到作用。她的思绪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

“她收到了两封电报，半个小时前收到的，吓了我一大跳。但是她读得倒是很冷静。然后她告诉我她要去埃克塞特，直到明天才会回来。”

“她带着那个年轻人一起去了吗？”少校心怀一线希望地问道。

“不，他还在这儿。一个说话挺舒服的年轻人，他俩可以凑成不错的一对儿。”

伯纳比少校哼了一声。

“好了，”柯蒂斯夫人说，“我要走了。”

少校几乎都不敢呼吸，怕她注意力被分散之后又不走了。但是这次柯蒂斯夫人说到做到，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少校松了一口气，拿出烟斗来，开始阅读一份矿产计划书，措辞十分乐观，乐观到除了寡妇和退役士兵之外，所有人都会起疑心。

“百分之十二。”伯纳比少校，“听起来很不错……”

第三场谈话是在隔壁，怀亚特上尉正在对瑞克夫特先生侃侃而谈。

“像你这样的家伙，”他说，“完全不了解世界。你从来没有真正生活过，没有过过苦日子。”

瑞克夫特先生什么都没说。在怀亚特上尉面前很难不说错话，通常比较安全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回答。

上尉靠着他病人用椅的一边。

“那个婊子哪儿去了？那个漂亮姑娘。”他加了一句。

他脑子里会产生这种联想是很自然的。但是瑞克夫特先生却很少有这种想法，他用震惊的表情看着对方。

“她在这儿做什么？我想知道。”怀亚特上尉命令道，“阿卜杜尔！”

“阁下？”

“布莉哪儿去了？它又跑出去了吗？”

“它在厨房里，阁下。”

“好吧，别喂它。”他说完又重新陷进椅子里，开始继续说，“她想得到什么？来这样的地方，她要和谁聊天？你们这些老家伙会让她感到无聊的。我今天早上跟她说了话。她肯定会惊讶在这种地方还能找到像我这样的男人。”

他理了理自己的胡子。

“她是詹姆斯·皮尔森的未婚妻，”瑞克夫特先生说，“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因为涉嫌杀害特里威廉被捕的人。”

怀亚特刚刚举到嘴边的威士忌玻璃杯掉到了地板上。他立刻朝阿卜杜尔咆哮起来，诅咒他没有在挨着他椅子的适当角度安置一张桌子。然后他又继续谈话。

“原来如此。一个小职员配不上她，那姑娘需要一个真正的男人。”

“皮尔森先生长得很不错。”瑞克夫特先生说。

“长得不错，长得不错，一个姑娘可不需要理发店里的模型。那种每天在办公室里上班的年轻人懂得什么是生活？他对现实生活又有什么经验？”

“可能这次被当成谋杀犯的体验对他来说就足够支撑一阵子了。”瑞克夫特先生干巴巴地说。

“警察确定是他干的，嗯？”

“若非相当肯定，警察是不会逮捕他的。”

“乡巴佬。”怀亚特上尉轻蔑地说道。

“那可未必，”瑞克夫特先生说，“在我看来，纳拉科特探长是个有效率、有能力的人。”

“你今天早上在哪里见到他的？”

“他到我家来拜访我。”

“他没有来拜访我。”怀亚特上尉很受伤地说。

“嗯，毕竟你不是特里威廉的好友之类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特里威廉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我当着他的面也会这么说。他可不敢指挥我，我才不像这里的其他人那样对他卑躬屈膝。总是顺便拜访，顺便拜访，太多顺便拜访了！我一个星期、一个月或者一年见不见人，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过谁了吧，不是吗？”瑞克夫特先生说。

“对，而且我为什么要见人？”易怒的残障老兵敲着桌子。瑞克夫特先生意识到，他又像平时一样说错话了，“我他妈的为什么要见人？告诉我为什么？”

瑞克夫特先生谨慎地保持了沉默，上尉的暴怒平息下来。

“无论如何，”他咆哮道，“要是警察想了解特里威廉，他们就应该来找我。我周游世界，有判断力。我可以判断出一个人的价值。找那些颤颤巍巍的老家伙和老太太能知道什么？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的判断。”

他又敲了桌子。

“好吧，”瑞克夫特先生说，“我想他们认为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们肯定询问过我的事情，”怀亚特上尉说，“他们应该这么做。”

“嗯，我不太记得了。”瑞克夫特先生谨慎地说。

“你怎么不记得了？你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吧？”

“我想我是，呃，心烦意乱。”瑞克夫特先生镇定地说。

“心烦意乱，你心烦意乱？你怕警察？我可不怕。让他们来我这儿，我展示给他们看看。你知道几天前的晚上我还射杀了一百码外的一只猫吗？”

“你杀了？”瑞克夫特先生说。

上尉用左轮手枪射杀真实或想象中的猫，这让他的邻居们感到很头疼。

“好吧，我累了，”怀亚特上尉突然说，“你走之前再喝一杯吧？”

瑞克夫特先生正确地理解了这个暗示，站起身来。怀亚特上尉依旧怂恿他喝上一杯。

“要是你能多喝点，就会比现在强多了。一个不会喝酒的男人，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男人。”

但是瑞克夫特先生还是回绝了，他已经喝了一杯比平常浓度高得多的威士忌苏打水。

“你想喝什么茶？”怀亚特问，“我不了解茶。我让阿卜杜尔弄了点茶回来。我想那个姑娘可能会哪天过来喝茶。漂亮妞儿，我得为她做点什么。在这种地方没人谈天，她肯定无聊得要死。”

“有个年轻人跟在她身边。”瑞克夫特先生说。

“现在的年轻人让我恶心。”怀亚特上尉说道，“他们有什么好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瑞克夫特先生没有说话就离开了。

牛头梗跟着他走到门口，让他十分警觉。

第四场谈话是在佩斯豪斯小姐的家里，她正和她的侄子罗纳德说话。

“要是你总围着不想要你的姑娘打转，那是你的事情，罗纳德。”她说道，“你还是跟紧威利特家的那个姑娘吧。那样你可能还有点机会，尽管我觉得那也是非常不可能的事。”

“可是——”罗尼申辩道。

“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就是如果有警察出现在斯塔福特，你应该通知我。谁知道呢，也许我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直到他走了我才知道警察来过。”

“这可真像你办的事，罗尼。果不其然啊。”

“对不起，卡洛琳姨妈。”

“你在花园里给家具刷漆，没必要给自己的脸也刷上。这不会让你变得更好看，而且还浪费油漆。”

“对不起，卡洛琳姨妈。”

“现在，”佩斯豪斯小姐闭上了眼睛，“别跟我再争辩了，我累了。”

罗尼换着腿休息，看起来很不舒服。

“怎么了？”佩斯豪斯小姐敏锐地说。

“哦！没什么，只是——”

“什么？”

“嗯，我想问问您是否介意我明天去一趟埃克塞特。”“为什么？”

“嗯，我想去那儿见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哦！只是个朋友而已。”

“你应该撒个更高明的谎。”佩斯豪斯小姐说。

“哦！我是说——但是——”

“不要道歉。”

“可以吗？我可以去吗？”

“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以去吗？’就好像你是个小孩似的。你已经二十一岁了。”

“是的，但我的意思是，我不想——”

佩斯豪斯小姐又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告诉你，不要再和我争辩了。我累了，想要休息。我只想告诉你，要是那个你去埃克塞特见的‘朋友’穿裙子，名叫艾米丽·特里富西斯，你就更蠢了。”

“但是，听我说——”

“我累了，罗纳德，够了。”

第二十二章 查尔斯的夜间冒险

查尔斯并没有对这次夜间监视抱太大期望，这有可能只是一场徒劳。在他看来，艾米丽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他觉得她是偶然听到了一些话，然后把自己的臆想强加到了那句话上。也许威利特夫人只是太累了，所以才盼望晚上快点到来。

查尔斯看向窗外，打了个哆嗦。这是个凛冽寒冷的夜晚，阴冷潮湿，大雾弥漫——最不合适在外面闲逛，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的夜晚。

他没敢屈服于待在舒适屋内的本能。他清楚地回忆起了艾米丽悦耳的声音：“有个人能依靠真是太好了。”

她是依赖他的，查尔斯，不能让她的期望落空。什么？让那个漂亮、无助的姑娘失望？绝不可能。

他穿上多余的衬衣，套上两件罩衫，再穿上大衣。如果艾米丽回来发现他并没有遵守诺言，那就太糟糕了。

她可能会说出什么非常令人不快的话来。不，他不想冒这个险。至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说到底，“那件事”会在什么时候、怎么发生呢？他又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点。最有可能的地点是斯塔福特寓所内，而他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

“姑娘就是这样的，”他自己发着牢骚，“自己轻轻松松地跑到埃克塞特去，把苦差事都交给我来做。”

然后他又一次想起了艾米丽那清澈的声音，说她是依赖他的，他对自己刚才的抱怨感到羞愧。

他上了厕所，像叮当弟[1]一样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小屋。

夜晚的寒冷和不适比他想象中的更甚。艾米丽真的意识到他要为她经历什么了吗？他希望她是知道的。

他的手轻轻地伸进口袋里，轻轻触着一个藏起来密封好的酒瓶。

“男孩的好朋友。”他低声说道，“这样的夜晚当然少不了。”

他采取了适当的措施，悄悄潜入了斯塔福特寓所的庭院。威利特家没有狗，所以不用担心会有犬吠。园丁住的小屋亮着灯，说明有人在里边。斯塔福特寓所本身漆黑一片，除了二楼亮着的一扇窗。

“那两个女人独自住在这栋房子里。”查尔斯想，“我不用担心我自己。不过真是有点毛骨悚然！”

他想着艾米丽偷听到的那句话：“今晚怎么还不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想着：“她们是不是要搬走？好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留在这儿，亲眼看着。”

他小心保持着距离，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因为浓雾弥漫，他不必担心会被人看到。一切似乎都跟往常一样。他谨慎地检查了外屋，发现都已经被上了锁。

“我希望有什么事发生。”几小时过去后，查尔斯这么说道，他从酒瓶里谨慎地抿了一小口，“我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冷的情况呢。‘老爸，大战的时候你在干什么？’[2]不可能比这更糟了。”

他瞥了一眼手表，很惊讶地发现此时才十一点四十分。他原本确信现在已经快黎明了。

一声意外的声音让他兴奋地竖起耳朵。这是一声很轻的拉开窗栓插头的声音，而且是从房子的方向传来的。查尔斯悄悄越过灌木丛跑过去。是的，他想的是对的，一扇小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站在门槛处，焦急地凝望着夜色。

“威利特夫人或威利特小姐。”查尔斯想着，“我想，是漂亮的维奥莱特。”

等了几分钟，这身影离开了小路，无声无息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开始走向房子反方向的前车道。小路通向斯塔福特寓所后面，经过一片树林，通向广袤的荒野。

查尔斯藏身的灌木丛就在小路的旁边，近到查尔斯在那个女人路过时可以将她认出来。他又猜对了，是维奥莱特·威利特。她穿着长长的黑色外套，头上戴着贝雷帽。

她走在前，查尔斯尽可能安静地跟在后面。他不怕被看到，但有可能被听到。他不想吓到这姑娘。因为他在这方面十分小心，所以姑娘远远地把他抛在了后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担心自己会不会跟丢了，但是当他心急火燎地转过树林，却发现她就站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道绕着庄园的矮墙，维奥莱特靠在矮墙破旧的门边凝望着夜色。

查尔斯蹑手蹑脚地尽可能接近她，就这么等着，时间慢慢流逝。女孩拿着一只小小的手电筒，打亮了一小会儿，查尔斯想，可能是想看看腕表的时间吧。然后她再次满怀期待地靠在门上。突然间，查尔斯听到了两声低低的口哨声。

他看到女孩突然精神了起来。她更斜地靠在门上，嘴里发出同样的信号：两声低低的口哨声。

一个男人的身影突然从夜色中出现。女孩低低地惊叫一声，向后退了一两步，门向里打开，男人走了过来。她急切地低声对他说话。查尔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便鲁莽地向前走了一步。脚下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那个男人突然转过身来。

“什么？”他说道。

他看到了查尔斯后退的身影。

“嘿！给我站住！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把抓住查尔斯。查尔斯也转过身来敏捷地和他扭打在了一起，很快他们就滚成一团。

这场打斗结束得很快。查尔斯的对手远比他强壮有力，他拽着查尔斯站起身来。

“打开手电，维奥莱特，”他说，“让我们看看这个家伙是谁。”

那女孩害怕地站在几步外，听话地走过来打亮了手电。

“肯定是那个待在村子里的男人，”她说，“一个记者。”

“一个记者，嗯？”男人说道，“我不喜欢这类人。你个臭东西，大晚上的在私人土地干什么？”

维奥莱特的手电不住地颤抖。查尔斯第一次看清了他对手的全貌。有那么几分钟，他有个疯狂的想法——这个访客可能就是逃犯。但是一瞥之下，他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才二十四五岁。高个子、相貌英俊、性格果断，没有一点像那个被追捕的罪犯。

“喂，”他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是查尔斯·恩德比。”查尔斯说，“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补充道。

“你个厚脸皮的混蛋！”

突然间查尔斯脑海中闪过一丝灵感，这灵感又一次救了他。这是个大胆的推测，但是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不过，我想，”他平静地说道，“我可以猜到你的名字。”

“嗯？”

对方大吃一惊。

查尔斯说：“我想，您应该是来自澳洲的布莱恩·皮尔森先生。”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相当长时间的沉默。查尔斯感觉到局面大转。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最后，对方说，“但是你说对了。我就是布莱恩·皮尔森。”

“既然这样，”查尔斯说，“我们换到房子里去谈谈吧。”

注释：

[1]叮当弟（Tweedledee）是英国童谣和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镜中奇遇》中的人物，呆萌双胞胎之一。

[2]这是一九一五年英国的一张征兵海报。海报上的女儿问父亲：“老爸，大战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海报展示的是不自愿服役的羞愧感。

第二十三章 在黑兹尔姆尔

伯纳比少校正在算账。用狄更斯的话说，他在处理私人事务。少校是个井井有条的人。他有一个小牛皮封面的账本，上面记录了他买卖的股票、亏损和盈利，通常都是亏损。和大部分退役的军人一样，少校会被高利率的股票所吸引，而非那些中等回报率、较为安全的股票。

“这些油井看起来不错，”他喃喃自语道，“应该能赚不少钱。但是却跟那个钻石矿一样糟糕！加拿大土地，应该还是挺不错的。”

罗纳德·加菲尔德先生出现在了他的窗前，打断了他的沉思。

“你好，”罗尼高高兴兴地说，“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要是你打算进来的话，就走前门，”伯纳比少校说，“注意岩生植物。我想你现在就踩在它们上面呢。”

罗尼道了歉，退了一步，然后很快便出现在了前门。

“不介意的话，在垫子上蹭蹭你的鞋。”少校大声说道。

他发现年轻人都十分令人厌烦。真的，对他来说，唯一让他保持了长时间好感的年轻人就是那个记者，查尔斯·恩德比。

“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少校自言自语，“也非常有意思，还跟我谈起南非战争的事情。”

而面对罗尼·加菲尔德，少校就没什么好感了。事实上，可怜的罗尼无论做什么都会惹到少校。但是，毕竟来者是客。

“喝一杯吗？”少校出于传统礼节问了一句。

“不，谢了。事实上，我只是来看看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行动。我今天想去艾克汉普顿一趟，听说你已经定了让艾默尔开车带你过去。”

伯纳比点了点头。

“我去拿特里威廉的东西，”他解释说，“警察已经查完那里了。”

“好吧，你看，”罗尼局促不安地说，“我今天非常想去艾克汉普顿。我们要是一起行动的话，可以平摊费用。嗯，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可以。”少校说，“我同意。但是步行的好处会更多，”他加了一句，“锻炼。现如今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锻炼了。就六英里的来回，对你来说比世界上什么东西都要好。要不是我需要用车带一些特里威廉的东西回来，我就自己步行过去。软弱，这可真是当下时代的诅咒。”

“哦，好吧，”罗尼说，“我可不相信吃苦耐劳之类的东西。但是我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艾默尔说你们打算十一点钟出发，是吧？”

“对。”

“好的。我会准时到达的。”

罗尼并没有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准时到达。他迟到了十分钟，并且发现伯纳比少校对此十分恼怒，完全没有被他漫不经心的道歉所抚慰。

“真是个大惊小怪的老家伙。”罗尼想着，“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让每个人每件事都正点准时有多烦人，还满嘴该死的锻炼和保持健康。”

他想了几分钟，如果让伯纳比少校和姨妈结婚会怎样。这样情况会不会好点呢？他每每想到姨妈拍着手掌、发出刺耳的叫喊声召唤少校到她那儿去，都觉得很有趣。

他驱散了脑海里的这些想法，开始愉快地跟少校谈话。

“斯塔福特变成一个欢快的地方了，不是吗？特里富西斯小姐和她的伙伴恩德比，还有个从澳洲来的家伙。顺便一说，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一大早就突然出现了，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让我姨妈担心得脸色都发青了。”

“他住在威利特家里。”伯纳比少校尖锐地说道。

“是的，但是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威利特家也没有私人飞机场。你知道的，我觉得这个叫皮尔森的小伙子极其神秘。他眼睛里有一种凶恶的光——非常凶恶的目光。我觉得，就是这家伙杀了可怜的老特里威廉。”

少校没有回答。

“我看事情就是这样的，”罗尼继续说道，“跑到殖民地的家伙通常都是些坏蛋。他们的亲戚不喜欢他们，就把他们赶到外面去。好吧，然后坏蛋回来了，很缺钱，于是圣诞节的时候去拜访住在附近的有钱舅舅，舅舅不愿意给这个穷光蛋钱，所以穷光蛋就给了他一下。这就是我的推论。”

“你应该去跟警察说这些。”伯纳比少校说。

“我想你可以去说嘛，”加菲尔德先生说，“你是纳拉科特探长的小伙伴，不是吗？我说，他没有再跑来斯塔福特打听消息吧？”

“据我所知是没有。”

“今天没有和你见面吧？”

少校简短的回答最终让罗尼消停了下来。

“好吧，”他含含糊糊地说，“就这样吧。”然后他又重新陷入了寂静的沉思之中。

车子停在了艾克汉普顿三皇冠旅馆的外面。罗尼和少校约定四点半集合返回，然后就大步朝艾克汉普顿的商店方向走去。

少校先去见了柯克伍德律师。在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谈话后，他拿到了钥匙，去了黑兹尔姆尔。

他已经告诉了伊万斯，约在十二点见面，然后发现这位忠诚的仆人正等在门阶处。伯纳比少校面色严峻，把钥匙插进了前门，进入了这座空房子，伊万斯也紧跟其后。自悲剧发生的那晚以来，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尽管他意志坚如钢铁，绝不显露出软弱，还是在经过客厅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伊万斯和少校一起满怀深情地默默收拾起屋子。每当某个物件让一个人触景生情，另一个人就能立刻理解并尊重对方的反应。

“这可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工作，但总归是要做的。”伯纳比少校说。伊万斯把短袜堆成整齐的一摞，数着睡衣，回答说：

“这很令人痛心，但是如您所言，先生，总归是要做的。”

伊万斯的工作敏捷熟练，富有效率。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安排得井井有条。一点钟的时候，他们去三皇冠旅馆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回到房子的时候，少校突然抓住了伊万斯正在关门的胳膊。

“嘘，”他说道，“你听到楼上的脚步声了吗？是——是在乔的卧室里。”

“天啊，先生。是的。”

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了两人，很快，伯纳比少校就缓过神来，愤怒地耸着肩膀跑上楼梯，声音洪亮地喊起来。

他惊讶而恼怒（不得不承认，还有一丝轻松）地发现，罗尼·加菲尔德出现在了楼梯顶端，看上去羞愧又胆怯。

“你好呀，”他说，“我是来找你的。”

“你说要找我是什么意思？”

“嗯，我想告诉你我四点半的时候还不能走。我要去埃克塞特。所以别等我了，我会在艾克汉普顿再找一辆车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少校问他。

“门是开着的，”罗尼解释道，“我以为你在屋里呢。”

少校回头很尖锐地问伊万斯。

“你出门的时候没有上锁吗？”

“没有，先生，我没有钥匙。”

“我真是犯蠢了。”少校嘟囔道。

“你不介意的，对吗？”罗尼说，“我在楼下发现没人，就到楼上来看看。”

“当然了，没关系。”少校恶狠狠地说，“你吓到我了，仅此而已。”

罗尼快活地说：“好了，我要走了，再见。”

少校咕哝着说了什么。罗尼走下楼梯来。

“我说，”罗尼孩子气地说，“能不能告诉我，呃，那件事是在哪儿发生的？”

少校用大拇指点了点客厅的方向。

“哦，我能进去看看吗？”

“想去就去吧。”少校咆哮着说。

罗尼打开了客厅的房门，进去几分钟后又回来了。

少校上楼去了，伊万斯仍留在大厅，像站岗的斗牛犬一样，他凹进去的小眼睛怀疑地审视着罗尼。

“唉，”罗尼说，“我觉得你肯定洗不干净这些血渍，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哦，当然了，这个老家伙是被沙袋打倒的，是吧？我真蠢，就是这种东西吧？”他拿起靠在另一扇门上细长的门垫，沉思着在手里掂了掂，“不错的小玩意儿，嗯？”他尝试着挥舞了几下。

伊万斯沉默着。

“好吧，”罗尼意识到这沉默并不是对他的赏识，“我最好还是走吧。我恐怕自己的举止有点不得体，嗯？”他扭过头来看向了楼上，“我忘了他们两个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他们是同一类人，对吧？好吧，我真的要走了。对不起，要是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对不起。”

他穿过大厅走出了前门。伊万斯无动于衷，留在大厅里，当他听到加菲尔德先生身后大门锁好的声音后，才上了楼，回到伯纳比少校身边。他什么都没说，直接穿过房间，跪在鞋柜前，继续之前中断的工作。

三点半的时候，他们的任务做完了。一箱衣服和内衣被分给了伊万斯，其余的衣物捆得整整齐齐，要被送到海军孤儿院去。文件和账单被装进一个公文包中，伊万斯被派去找一家当地的搬家公司来保管奖杯和动物头标本，因为伯纳比少校的小屋里放不下这些。黑兹尔姆尔是带家具一起租下来的，所以家具不必搬走。

所有事情都安顿妥当后，伊万斯紧张地清了几次嗓子说道：

“请原谅，先生，但是……我想找一份佣人的工作，就像我之前在上尉这里这样。”

“是的，是的，你可以告诉任何人，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这没问题。”

“请原谅，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瑞贝卡和我，我们讨论过，想问问先生您……是否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

“哦！但是……好吧，你知道，我自己照顾自己。有个老人，叫什么来着，她每天来一次为我打扫和做饭。那就是我——嗯——我所能支付得起的。”

“钱并不是最重要的，先生，”伊万斯赶紧说道，“要知道，先生，我很喜欢上尉，而且，要是我可以为您工作，我会做得像对他一样好的，几乎就是同样的事情，要是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少校清清嗓子，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你的确很好。我会……会考虑的。”他步伐轻快地冲下了道路。伊万斯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他和上尉真是一模一样。”他低声嘟囔道。

然后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它们能在哪里呢？”他喃喃自语道，“这可有点奇怪。我得问问瑞贝卡，看她是怎么想的。”

第二十四章 纳拉科特探长讨论案情

“我对此并不完全满意，长官。”纳拉科特探长说道。

郡警察局长探询地看着他。

“不，”纳拉科特探长说，“我并不像最开始那么满意。”

“你觉得我们没有抓对人？”

“的确。你看，从一开始，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方向，但是现在不同了。”

“指向皮尔森的证据并无变化。”

“是的，但是有很多新的证据出现了，长官。另一个皮尔森家的人——布莱恩，出现了。我原以为他在澳洲，觉得没什么可追查的。现在则有证据表明他一直都在英格兰。他似乎是两个月前回来的，显然是和威利特母女乘同一艘船回来的。他似乎是在旅程中爱上了那个姑娘。但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没有和家里人联系过。无论他姐姐还是哥哥都不知道他人在英格兰。上周四他离开了罗素广场的奥姆斯比旅店，开车到了伦敦帕丁顿火车站。从那时到恩德比发现他的周二晚上，他都拒绝阐明自己的行踪。”

“你向他指出这种行为的严重性了吗？”

“我说过，但他不在乎。他说他与谋杀案毫无关联，证实他是否与犯罪有关是警察的事。他怎么打发时间是他自己的事，跟我们无关，他拒绝说出自己这段时间待在哪里，做了什么。”

“太不寻常了。”局长说道。

“是的，长官。这是个不寻常的案子。你看，逃避事实对他而言毫无用处，这个男人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而且说吉姆·皮尔森用一条沙袋击打了老人头部的确不太可信。这也有可能是布莱恩·皮尔森在白天的时候做的。他是个暴躁易怒、目空一切的年轻人，而且特里威廉死后，他获益和别人一样多，记得吗？

“他今早和恩德比先生一起过来的，是个聪明活泼、结实健壮的人，态度也光明正大。但是光凭这个是站不住脚的，长官。”

“嗯，你是说——”

“虽然我这么说没有什么事实依据，但是，为什么他之前不出现？他的舅舅被害一事周六就登在报纸上了，他哥哥周一被逮捕。而他完全没有一点消息。如果不是那个记者昨天晚上大半夜的在斯塔福特寓所的花园找到他，他还不出现呢。”

“他在那里干什么？我是说那个叫恩德比的。”

“你知道那些记者，”纳拉科特说，“总是四处打探消息，他们挺可怕的。”

“也常常惹麻烦。”局长说，“但是通常也很有用。”

“我猜是那位年轻小姐鼓动他的。”纳拉科特说。

“年轻的小姐？”

“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小姐。”

“她怎么知道的？”

“她也在斯塔福特四处打探。她是那种很精明的姑娘，没有多少事情能瞒过她。”

“布莱恩·皮尔森是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的？”

“他说他去斯塔福特寓所是为了见那位年轻的威利特小姐。她在大家都睡着了之后出门见他，是因为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他们的说法。”

纳拉科特探长显然不相信这种说法。

“长官，我相信如果不是恩德比找到了他，他是绝对不会现身的。他会返回澳洲，在那里要求拿到他继承的那份遗产。”

一丝微弱的笑意掠过局长的嘴角。

“他肯定要诅咒这些讨厌的记者了。”他低声说道。

“还有一些别的线索。”探长继续说，“你知道，皮尔森家有三个人，西尔维娅·皮尔森嫁给了马丁·德林，一个小说家。他告诉我，他和一个美国出版商共进午餐，待了一个下午，然后当晚去参加写作晚宴，但是他似乎根本就没去那个晚宴。”

“谁说的？”

“还是那个恩德比。”

“我想我肯定要见见这个恩德比。”局长说，“他可是这项调查中的活跃人物啊。毋庸置疑，《每日资讯》还是有一些能干的员工的。”

“嗯，当然了，这可能也并不代表什么，”探长继续道，“特里威廉上尉是在六点钟以前被害的，所以德林晚上在哪里都无关紧要。但是他为什么要故意撒谎？我很不喜欢这种情况，长官。”

局长赞同道：“确实，这似乎没什么必要。”

“这会让人觉得整件事都可能是假的。我有个牵强附会的推测，德林有可能乘坐十二点十分的火车离开帕丁顿火车站，在五点之后到达艾克汉普顿，杀了那个老人后，再乘坐六点十分的火车，在半夜之前到家。不管怎样，这值得调查一下，长官。我们得调查一下他的财务状况，看看他是否处在极度缺钱的状态。他妻子的任何进账他都可以处理，只要看看她就知道。我们得确定他下午的不在场证明站得住脚。”

“整个情况都很离奇，”局长评论道，“但是我依然觉得针对皮尔森的证据是很有说服力的。我知道你并不认同我的想法，你觉得你抓错了人。”

“证据都没什么问题，”纳拉科特探长承认，“间接证据也没问题，陪审团都会指控他有罪。但是，你说得很对，我觉得他不是凶手。”

“他的未婚妻在这个案子里很活跃呀。”局长说道。

“特里富西斯小姐，是的，她是个独一无二的人，没错，一个真正的好姑娘。她下定决心要救他出来。她利用那个叫恩德比的记者，让他尽可能为她工作。詹姆斯·皮尔森先生配不上这么好的姑娘，除了长相英俊，我真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要是一个想要掌控一切的女人，就会喜欢这样的男人。”局长说道。

“嗯，好吧，”纳拉科特探长说，“人的喜好各不相同。要是你同意的话，长官，我就去查证德林的不在场证明。”

“是的，立刻去查吧。遗嘱里第四个利害关系人怎么样？是有这第四个人吧？”

“是的，是他妹妹。她没什么问题，我询问过她。她六点钟的时候在家里，长官。我立刻就去调查德林的事。”

五个小时之后，纳拉科特探长又一次出现在了努克公寓的小客厅中。这次德林先生在家里。女仆最开始说他正在写作不能被打扰，但是探长拿出了警官证，命令她去请主人出来，不得延迟。等人的时候，他在房间里踱起大步，脑筋转得飞快。他时不时地拿起桌子上的小东西，心不在焉地看上一眼，然后放回去。有一个小提琴形状的香烟盒，可能是布莱恩·皮尔森送的礼物。他捡起一本磨损的旧书，是《傲慢与偏见》。他翻开封面，看到褪色的墨水在扉页上潦草地写了一个名字：玛莎·瑞克夫特。不知为什么，瑞克夫特这个名字让他觉得很熟悉，但是这一时半刻他又记不起来了。他的思绪被德林先生推门进屋的动作给打断了。

这位小说家中等身材，有一头厚厚的栗色头发。他相貌英俊，有点笨重的感觉，嘴唇饱满而红润。

纳拉科特探长并没有因为他的外貌而产生好感。

“早上好，德林先生。抱歉又要打扰你了。”

“哦，没关系，探长先生，但是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真的没什么可以再说的了。”

“我们当时以为你妻子的弟弟，布莱恩·皮尔森先生在澳洲。现在我们发现他两个月之前就回到英格兰了。我本来应该得到一些暗示的，你的妻子告诉我他人在新南威尔士。”

“布莱恩在英格兰！”德林似乎十分吃惊，“我能向你保证，探长先生，我完全不知情。我敢肯定，我妻子也不知道。”

“他没有以什么方式联系你们吗？”

“没有，确实没有。我知道西尔维娅有一段时间写了两封信给他。”

“哦，要是这样的话我向你道歉，先生。但这也是很自然的，我觉得他应该会和他的亲戚们联系，而你们要是对我保密的话，我会很难办。”

“嗯，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抽支烟吗，探长先生？顺便说一句，我看到你们重新抓住了那个逃跑的犯人。”

“是的，周二晚上抓住的。他运气太差，正好起了浓雾，他绕了个大圈子。大概走了二十英里，最后发现他离王子镇也就半英里远。”

“真有趣，人似乎总是在大雾里原地打转。他没有在周五逃跑可是件好事。要是那样的话，这场谋杀肯定就要算到他头上去了。”

“他是个危险分子。人们以前管他叫弗里曼特尔·弗雷迪。暴力抢劫，伤人——过着极端的双重生活。有一半的时间他都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受人尊敬的有钱人。我不确定布罗德穆尔精神病院是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他时不时地会有种犯罪狂热，他会消失，然后和那些最低贱的人混在一起。”

“我想大部分人是逃不出王子镇的吧？”

“几乎是不可能的，先生。但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越狱，我们还没有查到底。”

“好吧，”德林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他的手表，“如果没有别的事，探长先生，我恐怕我是很忙的——”

“哦，还有点事情，德林先生。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说你周五晚上在塞西尔宾馆参加了写作晚宴呢？”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探长先生。”

“我想你知道的，先生。你并不在那场晚宴上，德林先生。”

马丁·德林犹豫着。他的眼神游移不定，从探长的脸转到天花板上，然后又转到了门上，接着又转到了脚上。

探长平静而冷漠地等待着。

“好吧，”马丁·德林最后终于说道，“就算我不在，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舅舅被谋杀之后的五个小时，我的举动又跟你或者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呢？”

“你对我们做了一个肯定的陈述，德林先生，我需要验证这份陈述。现在有部分陈述被证明是不真实的了。我就需要去查验另外的部分是否真实。你说你和一个朋友共进午餐，待了一下午。”

“是的，我的美国出版商。”

“他叫什么？”

“罗森克朗，埃德加·罗森克朗。”

“他的住址？”

“他离开英国了，上周六走的。”

“回纽约了吗？”

“是的。”

“那么他应该现在正在海上，他是乘的哪趟船？”

“我——我真的记不得了。”

“你知道航线吗？是丘纳德还是白色之星呢？”

“我——我真的记不得了。”

“啊，好吧，”探长说，“我们会给他在纽约的公司发电报，我们总会知道的。”

“是卡冈都亚号。”德林沉着脸说道。

“谢谢你，德林先生，我想只要你肯尝试，还是能记起来的。现在，你的证词是你和罗森克朗先生共进午餐，然后待了一整个下午。你们是几点道别的？”

“我想大概是五点钟。”

“然后呢？”

“我拒绝说明，这跟你无关，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

纳拉科特探长沉思着点点头。如果罗森克朗先生证实了德林的证词，那么对德林不利的证据就不成立。不管他晚上有什么神秘的活动，都跟案子无关。

“你打算怎么做？”德林心神不安地问。

“给在卡冈都亚号上的罗森克朗先生发电报。”

“该死的，”德林叫道，“你会把这事弄得尽人皆知的。听我说——”

他走到桌前，潦草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交给探长。

“我想你可能要这么干，”他不礼貌地说，“但是起码你应该用我的方法来做，把别人卷进麻烦里是不公平的。”

那张纸上写着：

罗森克朗·S.S.卡冈都亚号请确认我在十四日周五和你一同共进午餐一直到五点钟。

马丁·德林

“让他直接回复给你，我不介意。但是不要把这个消息发到苏格兰场或者什么警察局去。你不知道那些美国人，如果有一点迹象显示我跟警局的案子有关，那我正在商定的新合同就泡汤了。请把它当成私事来处理，探长。”

“我对此没有异议，德林先生。我想要的只有真相。我会支付回信的费用，回信会被送到我在埃克塞特的私人住址。”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靠写作来混一口饭吃并不容易，探长先生。回信肯定没问题的。我告诉你我去了晚宴确实是个谎言，但我就是这么告诉妻子的，我现在也得对你坚持这个说法。否则我就给自己找了好多麻烦。”

“如果罗森克朗先生证实了你的说法，德林先生，你就不用担心其他事情了。”

“令人不快的性格，”探长离开时想道，“但他似乎很肯定那位美国出版商会证实他的说辞。”

就在纳拉科特跳上返回德文郡的火车时，突然间一段回忆跃入脑中。

“瑞克夫特，”他说道，“当然了，这是住在斯塔福特小屋里那位老绅士的名字，真是个奇怪的巧合。”

第二十五章 在戴勒咖啡馆

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和查尔斯·恩德比两人坐在埃克塞特一家名叫戴勒咖啡馆的小桌子前。下午三点半，正是比较平和安静的时候。只有几个人在静静地喝茶，整个店显得很冷清。

“我说，”查尔斯说，“你怎么看他的？”

艾米丽皱起眉毛。

“很难说。”她说道。

在接受完警察的问询之后，布莱恩·皮尔森和他们一起共进了午餐。他对艾米丽极其礼貌，礼貌得有些过头了。

在精明的艾米丽看来，布莱恩的表现似乎不太自然。这个年轻人正在和恋人幽会，突然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插进来，布莱恩·皮尔森却表现得像一只羔羊，居然同意了恩德比的提议，开车来见了警察。为什么他会是这样温顺恭谦的态度呢？艾米丽总觉得，这并不是布莱恩·皮尔森平日的性格。

她觉得他更像是一个会说着“见你的鬼去吧！”然后拒绝恩德比的人。

这种羊羔一样的行为举止让人心生疑虑，她试着把自己的感受告诉恩德比。

“我明白你的意思，”恩德比说，“我们的这位布莱恩在瞒着什么事，所以他不能表现出专横的本性。”

“就是这样。”

“你觉得可能是他杀了老特里威廉吗？”

“布莱恩，”艾米丽沉思着说，“他，嗯，是个引人注目的人。我想，如果他想要什么东西的话，会相当肆无忌惮。我不觉得他会遵守传统的规则和标准，他可不是温顺的英国人。”

“不考虑个人因素的话，他是不是比吉姆更可能动手？”恩德比说。

艾米丽点点头。

“确实很有可能。他会做得更好，因为他不会不知所措。”

“艾米丽，你觉得他是凶手吗？”

“我……我不知道。他满足条件，是唯一可能的人。”

“满足条件是什么意思？”

“嗯，第一是动机。”她用手指头逐条列举着，“同样的动机。两万英镑的遗产。第二就是机会。谁也不知道他周五下午在哪儿，如果他在什么平常的地方，肯定会说的。所以我们可以假设他周五实际上是在黑兹尔姆尔附近。”

“没有人在艾克汉普顿见到他呀。”查尔斯指出这个问题来，“况且他又是那么一个显眼的人。”

艾米丽鄙视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在艾克汉普顿。你没发觉吗，查尔斯，如果他想要策划一场谋杀，会事先做好计划。就只有可怜无辜的吉姆像个傻瓜一样还留在那里。他可能躲在利德福德、克劳福德，或者埃克塞特之类的地方。他可能从利德福德走路过去。那是一条大路，雪还没有把路完全堵死。”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四周都打听打听。”

“警察正在这么做呢，”艾米丽说，“他们会比我们做得更好。所有这种面对公众的活儿，交给警察来做都会更好。只有那些私事，像是听柯蒂斯夫人叨叨，领会佩斯豪斯小姐的暗示，还有观察威利特母女，这样的私事，才是我们的得分点。”

“按照现在的案情的发展来看，还什么分都没得到呢。”查尔斯说。

“我们还是回到布莱恩·皮尔森的身上，”艾米丽说，“刚才说了两点，动机和机会，还有第三点，我觉得是最重要的一点。”

“是什么？”

“我从最一开始就没有忽略那个奇怪的桌灵转事件。我尽可能地用逻辑和理性去分析这件事。结论是，可能有三种情况：第一，那就是超自然的现象。当然了，这虽然有可能，但还是被我排除了。第二，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的。但是我们想不出任何可能的原因，也可以排除。第三，这是个意外事件。有人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完全违背了他原本的意愿。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暴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六个人当中绝对有人知道特里威廉上尉将要在下午某个时刻被害，或者是什么人会和他见面，并且发生暴力行为。这六个人中不可能有人是实际动手的凶手，但他们中一定有帮凶。伯纳比少校、瑞克夫特先生、罗纳德·加菲尔德都和其他人没有什么联系，但是威利特母女就不同了。维奥莱特·威利特和布莱恩·皮尔森之间是有关联的。他们两人关系密切，而且那姑娘在谋杀发生之后一直坐立不安。”

“你觉得她知道？”查尔斯说。

“她或者她母亲，她们中的一个吧。”

“还有一个人你没提到。”查尔斯说，“杜克先生。”

“我知道，”艾米丽说，“很奇怪。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我有两次想见见他，但是没成功。杜克先生和特里威廉上尉或者他的亲戚似乎毫无关联，他和这桩案子毫无关联，而且——”

“什么？”艾米丽停住了，查尔斯·恩德比问了起来。

“而且我们见到纳拉科特探长从他的小屋中出来。探长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了解的情况？我真希望自己知道都是些什么情况。”

“你觉得——”

“假设杜克是个可疑的人，警方也知道这点。假设特里威廉上尉发现了杜克的什么秘密。他对他的租客们可是很挑剔的，记得吗？假设他正要向警方告发他知道的秘密。杜克安排好了同伙去杀了他。哦，我知道这些听起来都非常戏剧化，但这毕竟也是一种可能的情况。”

“这当然是一种想法。”查尔斯慢慢说道。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沉思起来。

突然，艾米丽开口说道：

“你知道那种……好像有什么人在看你的感觉吗？我觉得现在就好像有人把眼睛黏在我的后脖子上。是我想多了，还是真有人在盯着我看？”

查尔斯把他的椅子挪开了一两英寸，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扫视了一圈咖啡店。

“窗户旁的桌子有个女人，”他说道，“高个子，深色头发，很漂亮。她正盯着你看。”

“年轻吗？”

“不，不是很年轻。哎呀！”

“怎么了？”

“是罗尼·加菲尔德。他刚刚进来，正和她握手，现在坐到她旁边了。我想她正在说跟咱们有关的事情。”

艾米丽打开了她的手提包。很是惹人注目地开始在鼻子上扑粉，调整着小镜子的角度。

“是珍妮弗姨妈。”她轻轻说道，“他们正在起身。”

“他们要走了。”查尔斯说，“你要跟她说话吗？”

“不，”艾米丽说，“我想我最好是假装没有见到她。”

查尔斯说：“为什么珍妮弗姨妈不认识罗尼·加菲尔德，却又请他喝茶呢？”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查尔斯，别再说这些了。这都是在胡闹，根本没有意义！我们刚刚说到那场降神会中没有一个人跟被害人的家庭有关联，结果不到五分钟，就看见罗尼·加菲尔德和特里威廉上尉的妹妹一起喝茶了。”

查尔斯说：“这表示，有些事你从来就不知道。”

艾米丽说：“这表示，你总是要再重头来一次。”

查尔斯说：“要重头来一次的可不止一件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查尔斯回答道。

他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而她也没有缩回去。

“等我们解决了这件事情，”查尔斯说，“这之后——”

“这之后？”艾米丽轻轻地问。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的，艾米丽。”查尔斯说，“真的是任何事——”

“真的吗？”艾米丽说，“那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查尔斯。”

第二十六章 罗伯特·加德纳

只不过二十分钟，艾米丽便按响了月桂公寓的门铃。这完全是一时冲动。

她知道珍妮弗姨妈和罗尼·加菲尔德还在戴勒咖啡馆里。当碧翠丝给她开门的时候，她笑了起来。

“又是我呀，”艾米丽说，“我知道加德纳夫人不在家，但是我可以见见加德纳先生吗？”

这个请求很不寻常，碧翠丝似乎有些拿不准。

“嗯，我也不知道。我上楼去问问，好吧？”

“当然了。”艾米丽说。

碧翠丝上楼去了，只留艾米丽一个人待在大厅里。几分钟之后碧翠丝回来，请这位年轻的小姐上去。

罗伯特·加德纳正躺在二楼一个大房间靠窗的沙发上。他是个大块头的男人，蓝眼睛，金头发。艾米丽想，他就像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第三幕中的特里斯坦一样，而目前为止，没有一位瓦格纳的男高音能像他这么贴合角色。[1]

“你好，”他说，“你就是那个要跟罪犯结婚的人，是吧？”

“是我，罗伯特姨夫，”艾米丽说道，“我可以叫你罗伯特姨夫吗？”她问了一句。

“如果珍妮弗允许的话。你说，一个年轻人在监狱里慢慢衰弱，是什么感觉呀？”

这是个残忍的人，艾米丽想道，这是个以挖掘别人痛处为乐的人。但她可不会甘拜下风，所以她笑着说道：

“很是刺激。”

“对吉姆老爷来说就没那么刺激了吧，嗯？”

“哦，哎呀，”艾米丽说，“这也算是一种宝贵的经验，不是吗？”

“正好能教教他生活可不都是吃喝玩乐，”罗伯特·加德纳恶毒地说，“大战的时候他还太年轻，不能上战场，是吧？能过着轻松简单的生活。好了，好了……在别处受到惩罚了吧。”

他好奇地看着她。

“你过来见我是要干什么，嗯？”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怀疑。

“如果你想嫁到一个家里面，就得提前见一见那些亲戚嘛。”

“提前了解一下最糟糕的部分，以免为时过晚。所以你真的想要嫁给小吉姆，嗯？”

“为什么不呢？”

“尽管他被控谋杀？”

“尽管他被控谋杀。”

“好吧，”罗伯特·加德纳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有韧性的人，别人可能还以为你过得挺愉快的呢。”

“我是过得挺愉快的，追踪凶手非常激动人心。”艾米丽说。

“嗯？”

“我说，追踪凶手非常激动人心。”艾米丽又说了一遍。

罗伯特·加德纳盯着她看了看，然后重新躺回枕头上。

“我累了，”他的声音中带了些焦躁，“我不能再说了。护士，护士哪儿去了？护士，我累了。”

戴维斯护士听到他的召唤，快步走进屋来：“加德纳先生很容易劳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最好还是离开吧，特里富西斯小姐。”

艾米丽站起身来，轻快地点着头说：

“再见，罗伯特姨夫。可能我哪天还会再来的。”

“你是什么意思？”

“再会。”艾米丽说道。

她正要走出前门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哦！”她对碧翠丝说，“我忘记我的手套了。”

“我给您去拿，小姐。”

“不，”艾米丽说，“我自己去吧。”她轻快地跑上楼梯，没有敲门就进了屋。

“哦，”艾米丽说，“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忘了拿手套。”她夸张地举起手套来，甜甜地对手拉手坐在房间里的两人笑了笑，然后跑下楼梯，离开了房子。

“忘拿手套可真是个棒极了的诡计。”艾米丽自言自语道，“这都已经是第二次成功了。可怜的珍妮弗姨妈，她知不知道这事？可能不知道。我得快点走，不然查尔斯要等烦了。”

恩德比正在约定的地点处，坐在艾默尔的福特车中等待。

“运气如何？”他给她披上毯子问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错。不过我也不确定。”

恩德比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不，”艾米丽回答了他的目光，“我不会告诉你的。你看，这可能跟案子并没有关系，要是我告诉你了，那就不太公平了。”

恩德比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很难过。”他说道。

“对不起，”艾米丽坚定地说，“但情况就是这样。”

“随你的便吧。”查尔斯冷冷地说。

他们沉默地上路了。查尔斯是因为生气而沉默，而艾米丽则是因为在思考。

他们快到艾克汉普顿的时候，她突然打破了沉默，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查尔斯，”她说，“你会玩桥牌吗？”

“是的，我会玩。怎么了？”

“我正在想，你知道他们说打桥牌的时候要怎么评估自己的手牌吗？如果你在防守，就数数能让你胜利的牌；但是如果你在进攻，就要数数会让你落败的牌。现在我们正在进攻，但我们可能走了一条错误的路。”

“这是什么意思？”

“好吧，就是说，我们一直在数能让自己胜利的牌，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查哪些人可能会杀害特里威廉上尉，无论听起来多不靠谱。这恐怕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被弄糊涂了。”

“我可没有糊涂。”查尔斯说。

“好吧，我糊涂了。我真是彻底糊涂了。让我们换一种思路，数一数会让我们失败的牌：不可能杀害特里威廉上尉的人。”

“好吧，让我想想——”恩德比思考着，“首先是威利特母女和伯纳比，还有瑞克夫特和罗尼。哦！还有杜克。”

“是的，”艾米丽同意道，“我们知道他们中没有人下手杀人。因为人死的时候他们全都身在斯塔福特寓所中，他们可以相互做证，不可能说谎。是的，他们被排除了。”

“事实上，在斯塔福特居住的所有人都不是凶手。”恩德比说，“就连艾默尔都不是。”考虑到有可能被司机听到，他压低了声音，“因为周五的时候，斯塔福特路上都不能行车了。”

“他可以步行过去，”艾米丽同样放低了声音，“如果伯纳比少校可以做到，那么就算艾默尔午餐的时候就出发，也是可以做到的。在五点钟到达艾克汉普顿，杀了他，再走回来。”

恩德比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不可能再走回来。你记得雪是从六点半开始下的吧？不管怎样，你都不会去指控艾默尔，对吧？”

“不会的，”艾米丽说，“尽管他可能是个杀人狂。”

“嘘。”查尔斯说道，“要是他听到了，会受伤的。”

“不管怎样，”艾米丽说，“你不能说肯定不是他谋杀了特里威廉上尉。”

“基本上可以确定不是他，”查尔斯说道，“因为他不可能步行去艾克汉普顿再返回村里，还不被斯塔福特的人知道，这太奇怪了。”

“这里的确是一个大家都对彼此的行动了如指掌的地方。”艾米丽赞同道。

“正是如此，”查尔斯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斯塔福特村的人都可以被排除掉。剩下的两个不在威利特家里的人——佩斯豪斯小姐和怀亚特上尉都行动不便，不可能在风雪中行进。还有老柯蒂斯和柯蒂斯夫人，要是他们中有谁杀了人，他们一定会在艾克汉普顿舒舒服服地度过周末，然后等一切都结束再返回。”

艾米丽笑了起来。

“你不可能整个周末都不在斯塔福特村却不被人注意到，确实。”她说。

“如果柯蒂斯夫人不在家，柯蒂斯先生肯定会注意到房子里变安静了。”恩德比说。

“当然了，”艾米丽说，“凶手应该是阿卜杜尔，书里就会这么写。他其实是一名印度水手，特里威廉上尉在治理叛军的时候把他的兄弟从船上扔了出去——之类的。”

查尔斯说：“我可不相信这个忧郁的仆从会杀人。”

“我知道了。”他突然说道。

“什么？”艾米丽焦急地问道。

“那个铁匠的老婆，那个正怀着第八个孩子的女人。这个无畏的女人不顾自己的身体情况，步行去了艾克汉普顿，用沙袋击倒了特里威廉上尉。”

“为什么？”

“因为……虽然铁匠是前七个孩子的父亲，但特里威廉上尉是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的父亲。”

“查尔斯，”艾米丽说道，“别这么粗俗。”

她又加了一句：“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也会是那个铁匠干的，不可能是他老婆。不错的想法，想想，那么强壮的手臂挥舞着沙袋！因为有七个孩子要照看，所以他的老婆也没注意到他不在家。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她没有时间注意。”

“这些理论都已经退化成白痴言论了。”查尔斯说。

“可不是吗。”艾米丽也同意，“数这些会让你落败的牌也没成功。”

“那你自己呢？”查尔斯问。

“我？”

“案子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真是厉害！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在伦敦，当然了，但是我知道我没法证实这点，因为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这就是了，”查尔斯说了，“动机什么的全都有。你未婚夫能得到两万英镑，你还想说什么？”

“你可真聪明，查尔斯，”艾米丽说，“我能看出来我是最有嫌疑的那个人，在此之前我竟然从来都没想到。”

注释：

[1]《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Tristan und Isolde）是理查德·瓦格纳的一部歌剧，他自己称之为一部三幕剧。首演于一八六五年六月十日，在慕尼黑皇家宫廷与国家剧院进行。这部歌剧被视为古典浪漫音乐的终结，新音乐的开山之作。

第二十七章 纳拉科特探长的行动

两天之后的上午，艾米丽坐在纳拉科特探长的办公室中。她是当天早晨从斯塔福特村过来的。

纳拉科特探长打量着她。他钦佩艾米丽的胆量，她富有勇气的决心、永不放弃的韧劲和坚定的乐观。她是一个战士，而纳拉科特探长钦佩战士。他个人认为，吉姆·皮尔森是配不上这个姑娘的，就算他是清白无辜的也一样。

“书里常常说，”他说，“警方只是想随便抓一个‘犯人’，无论此人是否真的犯了罪，只要有足够的证据指向他就行。但事实并非如此，特里富西斯小姐，我们想要的是真正的犯人。”

“你真的觉得吉姆是凶手吗，纳拉科特探长？”

“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正式的答复，特里富西斯小姐。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正在核查的内容中，不仅有不利于他的证据，也有不利于别人的证据，这些我们都会仔细查实。”

“你是说不利于他弟弟布莱恩的证据吗？”

“他是一个很难办的人，那位布莱恩·皮尔森先生。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也不给出关于他个人的任何信息，但是我想——”纳拉科特探长展现了他大大的德文郡式笑容，“我想我可以猜出来他的一些举动。如果我想得没错，再过半小时就有答案了。还有那位夫人的丈夫，德林先生。”

“你已经见过他了？”艾米丽好奇地询问道。

纳拉科特探长看着她那张活泼的脸庞，觉得自己险些被诱惑得要放松职业的警戒了。他靠回椅子上，详述了他和德林先生的会面，然后从手边拿出一份他发给罗森克朗先生的电报复印件。“这就是我发的那份电报，”他说，“这份是回复件。”

艾米丽读了文件。

纳拉科特收。德赖斯代尔路二号，埃克塞特。我确认德林先生的证词。他整个周五下午一直和我在一起。

罗森克朗

“哦！真讨厌。”艾米丽说道，挑了个温和的词，放弃了原本想说的词，她知道警方比较守旧，容易被惊到。

“是啊，”纳拉科特探长沉思着说道，“真令人烦恼，不是吗？”

然后他再次展现出了他德文郡式的微笑。

“但是我是个多疑的人，特里富西斯小姐。德林先生的理由听起来貌似可信，但是我觉得光为他谋便利真是太可惜了，所以又发了另一封电报。”

他又递给了她两张纸。

第一张上面是：

我需要重新核实特里威廉上尉被害的信息。你是否支持马丁·德林周五下午的不在场证词。

埃克塞特分局纳拉科特探长

回信显得很是激动，完全不计较拍电报的花费了。

我不知道这跟犯罪有关，周五下午也没见过马丁·德林。我支持他的证词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帮忙而已，我知道他妻子正在盯他的梢，伺机和他进行离婚诉讼。

“哦，”艾米丽说道，“哦！你真是太聪明了，探长先生。”

探长明显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很聪明。他的笑容温和而自满。

“男人之间总是相互支持，”艾米丽看着电报说道，“可怜的西尔维娅，有时候我真觉得男人都是些野兽。能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依赖的人，真的很好。”她又加上了一句。

她钦佩地对探长笑了起来。

“这些都是非常机密的事情，特里富西斯小姐，”探长提醒了她，“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么多的。”

“你太可爱了，我真的很感激，”艾米丽说道，“我不会忘记的。”

“嗯，记住，”探长又警示了她，“不要对别人说。”

“你的意思是不要告诉查尔斯，也就是恩德比先生。”

“记者总归是记者，”纳拉科特探长说，“无论你让他变得多听话，特里富西斯小姐，有价值的新闻就是有价值的新闻，不是吗？”

“我不会告诉他的，”艾米丽说，“他会听我的，但是就像你说的，记者总归是记者。”

“绝不透露那些不必要的消息，这是我的准则。”纳拉科特探长说。

艾米丽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她暗暗想道，纳拉科特探长在这半个小时里，已经破坏了自己的准则。

她的脑中突然闪现了一丝回忆，当然了，可能眼下并不重要。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知道了总归是件好事。

“纳拉科特探长！”她突然说道，“杜克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杜克先生？”

探长似乎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

“你记得吧，”艾米丽说道，“我们在斯塔福特遇见你的时候，你正从他的屋子中出来。”

“啊，是的，是的，我记得。跟你说实话，特里富西斯小姐，我想要单独听听桌灵转的故事。伯纳比少校显然不太擅长叙述。”

艾米丽沉思着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可能会去问问瑞克夫特先生。你为什么去找了杜克先生？”

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这只是见仁见智而已。”

“嗯……我想知道警方对杜克先生有什么了解。”

纳拉科特探长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紧紧盯在了吸墨纸上。

“没有污点的人生！”艾米丽说道，“应该可以这样描述杜克先生的生活，但也许他并不是一直如此？也许警察了解什么情况？”

她看见纳拉科特探长脸上因为抑制的笑意出现了一丝颤动。

“你很喜欢猜测，对吧，特里富西斯小姐？”他和蔼地说道。

“如果别人不告诉你情况，你就只能猜测啦！”艾米丽回敬他。

“如果一个人，就像你说的，过着清白无过的生活，”纳拉科特探长说，“而且把他的过去暴露出来会给他带来很多烦恼和不便，嗯，警方是能够为其保守秘密的。我们不想出卖他。”

“我知道了，”艾米丽说，“但还是这个问题——你见过他了，对吧？你觉得他可能插手这件事吗？我希望能了解杜克先生，他过去是犯了什么法呢？”

她恳求地看着纳拉科特探长，后者却保持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她意识到她是没法指望他了，于是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艾米丽离开之后，探长还是坐在原处盯着吸墨纸看，嘴角上一丝笑意挥之不去。然后他按响了铃，部下走了进来。

“怎么样？”纳拉科特探长问道。

“长官，完全正确。但不是王子镇的达奇旅店，而是双桥镇的旅店。”

“啊！”探长接过了部下递给他的纸。

“好，”他说，“这下就好办了。周五的时候你跟踪另外的那个年轻人了吗？”

“他确定是搭乘最后一趟火车到艾克汉普顿的，但是我还没有查明他离开伦敦的时间，调查仍在继续。”

纳拉科特点点头。

“这是萨默塞特宫的登记。长官。”

纳拉科特打开看了看，这是一张婚姻登记表，是一八九四年威廉·德林和玛莎·伊丽莎白·瑞克夫特的婚姻登记表。

“啊！”探长问，“还有别的情况吗？”

“是的，长官。布莱恩·皮尔森先生从澳洲乘坐蓝色烟囱航运公司的菲狄亚斯号回国。该船曾在开普敦靠岸，但是没有叫威利特的乘客登船。没有来自南非的母亲或女儿登船。船上有伊万斯夫人和伊万斯小姐，还有来自墨尔本的约翰逊夫人和约翰逊小姐，后者符合对威利特母女的描述。”

探长说：“哦，约翰逊。很可能约翰逊和威利特都不是真名，我可算抓到她们的马脚了。还有别的吗？”

这回似乎是没有其他情况了。

“好了，”纳拉科特探长说，“我们已经得到足够多的线索来继续了。”

第二十八章 靴子

“可是，亲爱的女士，”柯克伍德律师说，“你要在黑兹尔姆尔找什么呢？特里威廉上尉的物品都已经被搬走了，警方也对房子做过彻底的搜查。我非常了解你的处境，也理解你的焦虑，你想为皮尔森先生洗清嫌疑。但是你能做些什么呢？”

“我并不是想找什么东西。”艾米丽答道，“也不是要发现什么警方遗漏的东西。我无法解释给您听，柯克伍德先生。我想要……感受一下那里的氛围。请您给我钥匙吧，这总没什么害处。”

“确实没有什么害处。”柯克伍德律师严肃道。

“那就请您行行好。”艾米丽说。

于是，柯克伍德律师面露纵容的微笑，通情达理地把钥匙交给了艾米丽。他会尽可能帮助她，不过最后只有艾米丽自己的机智和坚定才能帮她走出这场灾难。

那天早晨，艾米丽收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特里富西斯小姐，我是贝灵夫人。你说过，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多么细小的事情，但凡有一点反常，你都想知道。所以，尽管这件事并不重要，我还是觉得有义务立刻告诉你，希望能赶上今晚最后一班或明早第一班邮递给你。我的侄女过来看我，她也觉得这件事虽然不重要，但是很奇怪。我同意她的说法。警方说，特里威廉上尉的屋子里基本上没有丢失物品，至少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确实丢了什么，只不过当时没注意到，因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伊万斯在和伯纳比少校整理房间时发现，少了一双上尉的靴子。虽然这事看起来无关紧要，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丢失的是一双靴子，那种很厚的皮靴子，上尉在下雪的时候才会穿它，但他并没有在雪天出门，所以有些奇怪。靴子不知道被谁给拿走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觉得有必要写下来告诉你，希望这封信能立刻送到你那里。希望你不要太担心你的未婚夫了。

你忠实的贝灵夫人

艾米丽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和查尔斯就此讨论起来。

“靴子，”查尔斯沉思着说，“这似乎没什么意义。”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艾米丽指出来，“我是说，为什么只丢了一双靴子？”

“你不觉得这是伊万斯胡编的？”

“他为什么要胡编？而且如果想编谎话，肯定会说些更合理的东西。而不是这种又蠢又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靴子可能跟脚印有关。”查尔斯思考着说道。

“我知道。但是这桩案子里脚印并没有产生什么重要影响。如果后来没有下雪的话——”

“是啊，也许吧，但即使那样……”

“他可能把靴子送给了某个流浪汉，”查尔斯提出，“然后流浪汉杀了他？”

“有可能，”艾米丽说，“但特里威廉上尉听起来不像这种人。他可能会给他找点活儿干，或者给他一先令，但是他不会把自己最好的冬靴送人。”

“好吧，我放弃了。”查尔斯说道。

“我还没有放弃，”艾米丽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弄清真相。”

于是她来到艾克汉普顿，首先就先去了三皇冠旅馆，然后受到了贝灵夫人热情款待。

“你的未婚夫还在监狱里，小姐！这可真是太残酷了，我们都不相信是他做的，起码我喜欢听人们承认这一点。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你想见见伊万斯吗？好吧，他就住在拐角处的福尔街八十五号。真希望我能跟你一起去，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呀。不过你不会找错地方的。”

艾米丽没有找错地方。伊万斯本人不在家，但是伊万斯夫人接待了她，邀请她进来。艾米丽坐下后，让伊万斯夫人也坐下，然后她直入正题。

“我过来是想谈谈你丈夫告诉贝灵夫人的那件事。我是说，特里威廉上尉丢了一双靴子的事。”

“这确实是件奇怪的事。”那女人说道。

“你丈夫很确定吗？”

“哦，是的。上尉冬天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它。很大的一双靴子，他套靴子前要穿上好几双袜子。”

艾米丽点点头。

“会不会是被拿去修补了？”她问道。

“伊万斯不知道的话，就是没有拿出去。”妻子自信地说。

“嗯，你说得有道理。”

“这是挺奇怪的，”伊万斯夫人说，“但是我想这跟谋杀案也没什么关系，不是吗，小姐？”

“似乎是这样。”艾米丽也赞同。

“他们发现了什么新消息吗？”这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切。

“是啊，一两件事吧，不是很重要。”

“我今天又见到那个埃克塞特的警官了，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

“纳拉科特探长？”

“是的，就是他。”

“他是跟我一趟火车来的吗？”

“不，他是开车来的。他先去了三皇冠旅馆，询问一个年轻人的行李的事。”

“什么年轻人的行李？”

“就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小姐。”

艾米丽睁大了眼睛。

“他们问汤姆，”那个女人继续说，“后来我正好路过，他就告诉我了。汤姆注意到了，他记得那个年轻人的行李上有两条标签，一条是去埃克塞特，另一条是去艾克汉普顿。”

艾米丽脸上突然显现出一丝微笑，她脑中勾勒出查尔斯为了给自己提供独家新闻而犯罪的构想。她很确定，有人可以用这个题材来写一个毛骨悚然的故事。但是她很钦佩纳拉科特探长对每个细节彻底的排查，无论和犯罪之间的关系有多么远。他肯定在跟她聊完之后就立刻离开了埃克塞特。汽车肯定比火车快，无论如何，她毕竟还在埃克塞特吃了午饭呢。

“探长后来去了哪儿呢？”她问道。

“去斯塔福特了，小姐。汤姆听到他是这么跟司机说的。”

“去斯塔福特寓所了？”

她知道布莱恩·皮尔森依旧和威利特母女住在斯塔福特寓所中。

“不，小姐，他去杜克先生那里了。”

又是杜克。艾米丽觉得恼火而困惑，总是杜克这个未知因素。她觉得能够从已有的证据中推断出他的真实身份，但是他给所有人都留下了同样的印象：一个正常、普通、令人愉快的人。

“我得去见见他，”艾米丽想，“一回斯塔福特就直接去见他。”

然后她感谢了伊万斯夫人，去柯克伍德律师那里拿到了钥匙。此刻她正站在黑兹尔姆尔的大厅里，心里想着，不知道她原本期待在这里感受到什么。

她缓缓地爬上二楼，来到楼梯口的第一间房。很显然，这里是特里威廉上尉的卧室。柯克伍德律师说过，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个人物品了。毛毯都被整齐地叠成一摞，抽屉里空空荡荡，衣橱里连一把衣架都没有，鞋柜也只剩下一排排空的架子。

艾米丽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她来到了客厅，也就是凶案发生的地方，雪从开着的窗户飘了进来。

她试着想象那个场景。是谁杀害了特里威廉上尉，又是为了什么呢？他真的是像大家说的那样，在五点二十五分被害的吗？或者吉姆真的惊慌失措，撒了谎？是不是没有人来给他打开前门，他就绕到窗户那里，向里看去，发现了舅舅的尸体，然后带着恐惧和痛苦匆忙离开？如果她知道的话就好了。据戴克斯律师的说法，吉姆很坚持他的证词。是的——但是吉姆可能丢了魂儿。她无法确定。

瑞克夫特先生的理论是，有别的人在房子里，偷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并抓住了这个机会。

如果是这样，会不会给靴子的难题提供一些线索呢？曾经有人在楼上，可能就是在特里威廉上尉的卧室里？艾米丽再次穿过大厅，飞速地看了一眼客厅，那里有几个箱子被整齐地捆好，还贴上了标签。餐具柜里是空的，银质杯子已经被带回了伯纳比少校的小屋中。

尽管如此她还是注意到了那三本崭新的奖品小说，查尔斯从伊万斯那里听来了这些书的事情，当成娱乐笑料讲给了她。如今这些书被遗忘在了椅子上。

她环视房间，摇了摇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了。

她再次上楼，又一次进了卧室。

她必须知道那双靴子为什么会丢失！除非能找出让自己满意的理由，否则她就永远没法把这个疑问赶出脑海。靴子已经不可思议地在她脑中占据了越来越大的比例，把其他和案件相关的事都挤到了一边。没有什么线索能帮帮她吗？

她把每个抽屉都拉出来摸了摸背面。侦探小说中的主角总能找到一张提供线索的废纸片。但是很明显，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这样幸运的好事，要不然就是纳拉科特探长和他的部下搜查得太彻底了。她摸来摸去，寻找松动的板子，用手指在地毯边缘搜寻。她检查了弹簧床垫。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在这些地方找到什么，但还是坚持不懈地找了下去。

然后她伸直了后背，站起身，眼睛敏锐地在这个井然有序的屋子里捕捉到了不协调之处：壁炉里的一小堆煤灰。

艾米丽像捕蛇的鸟一样紧紧地盯住那里。她走到近处，看着它。这不是什么逻辑推理，也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只是煤灰让她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艾米丽卷起袖子，把两只胳膊都伸进了烟囱里。

很快，她一脸不可置信、惊喜地盯着那个用报纸裹起来的包裹。她一抖报纸便开了，在她面前的就是那双丢失的靴子。

“为什么啊？”艾米丽说，“靴子在这儿呢。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盯着这双靴子，把它们倒过来，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同样的疑问再次浮上脑海，为什么？

假如有人拿走了特里威廉上尉的靴子，把它们藏在了烟囱里……但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哦！”艾米丽绝望地叫着，“我要疯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靴子放在地板中间，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对面，开始从头思考她知道的，或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戏内”和“戏外”的每一个“演员”。

突然之间，一个模糊而奇怪的念头成形了——由这双沉默而无辜地立在地板上的靴子引发的思路。

“但如果是这样，”艾米丽说道，“如果是这样——”

她捡起靴子匆匆跑下楼梯，推开餐厅的门，来到角落的碗柜前。这里摆放着特里威廉上尉的各种体育奖杯和体育用具，都是他因为不信任女租客才带过来的。滑雪板、短桨、象腿、动物獠牙、钓鱼竿……仍在等待“杨和皮博迪先生”公司过来打包并专门储存起来。

艾米丽手里拿着靴子，弯下腰去。

几分钟之后，她直起身来，脸色通红，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艾米丽说，“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坐回椅子上，陷了下去，还有许多她没弄明白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我知道是谁杀了特里威廉上尉了。”她说，“但我还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他。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但是我不能浪费时间了。”

她迅速离开了黑兹尔姆尔，几分钟后找到了一辆车载她驶向斯塔福特。她让司机带她去了杜克先生的小屋。付完钱，车离开之后，她走上了小径。

她叩响了门环，发出了很大的砰砰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魁梧、表情冷漠的男人开了门。

这是艾米丽第一次见到杜克先生本人。

“你是杜克先生吗？”她问道。

“是的。”

“我是特里富西斯，我可以进去吗？”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便站到一边，让她进去。艾米丽走进了起居室，他关上了前门，跟在她身后。

“我想见见纳拉科特探长。”艾米丽说，“他在这里吗？”

又是一阵沉默，杜克先生似乎不太确定是不是要回答她。最后他显然是下定了决心，露出了微笑，一个相当古怪的微笑。

“纳拉科特探长在这里。”他说，“你想要见他做什么？”

艾米丽拿出她带来的那个包裹，将其打开，拿出了一双靴子，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她说：“我想让他看看这双靴子。”

第二十九章 第二次降神会

“你好，你好，你好。”罗尼·加菲尔德说。

瑞克夫特先生正缓慢地爬上邮局前的陡坡，他停了下来，于是罗尼赶上了他。

“去了咱们当地的哈罗德百货，是吗？”罗尼说，“见见老希伯特。”

“不是，”瑞克夫特先生说，“我刚从铁匠铺那边散步回来，今天天气可真好。”

罗尼抬头看看蓝天。

“是啊，和上周不一样。顺便一说，我猜你是要去威利特家？”

“是啊，你也是吗？”

“是的。我们斯塔福特的亮点——威利特家。‘绝不能无精打采’，这是她们的箴言。还是和往常一样。姨妈说葬礼过后这么快就请人来喝茶有点无情无义，但那都是废话。她这么说只是因为秘鲁皇帝让她心烦。”

“秘鲁皇帝？”瑞克夫特先生惊讶地问道。

“她的一只该死的猫。结果证明那是‘皇后’，而不是‘皇帝’，所以卡洛琳姨妈自然很恼怒。她不喜欢这些性别上的问题。所以，要我说，她胸中气闷，就说一些恶毒的话来发泄。为什么她们母女不能邀请大家来喝茶？特里威廉上尉又不是她们的亲戚之类的。”

“说得很对。”瑞克夫特先生转过头来观察一只飞过去的鸟，他觉得自己辨认出了一个稀少的种类。

“真烦人。”他低声说道，“我没有戴眼镜。”

“哦！我说，说起特里威廉，你觉得威利特夫人比她自己说得更了解那个老家伙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她整个人都变了啊。你发现了吗？她上个星期老了二十岁，你肯定注意到了。”

“是的，”瑞克夫特先生说，“我注意到了。”

“好吧，你看吧。特里威廉的死在某种意义上肯定让她痛不欲生。要是到头来，她是这老家伙失散多年的妻子，他年轻时抛弃了她，现在也认不出她，就好玩了。”

“我觉得这不太可能，加菲尔德先生。”

“太像电影噱头了，不是吗？所有怪事都赶一块儿去了。我在《每日资讯》上读过一些奇怪的故事，要不是印在报纸上，你压根儿不会相信。”

“印在报纸上就更可信了吗？”瑞克夫特先生尖刻地问道。

“你不喜欢那个年轻的记者恩德比，是不是？”罗尼说。

“我不喜欢没教养的、四处打探他人事务的人。”瑞克夫特先生说。

“是啊，但这些事都跟他有关。”罗尼坚持道，“我是说，打听消息就是那个可怜虫的工作嘛。他似乎已经让老伯纳比变得服服帖帖的了。真是可笑，那个老家伙甚至不能容忍我出现在他视线里。我在他眼里就跟斗牛眼前的红布似的。”

瑞克夫特先生没有回答。

“天哪。”罗尼又看了一眼天空说道，“你意识到今天是周五了吗？一个星期前，大约这个时间，我们走到威利特家，就像现在这样。但是天气有点不同。”

“一周之前。”瑞克夫特先生说，“这一个星期仿佛没有尽头。”

“就好像过了一年似的，对吧？你好，阿卜杜尔。”

他们经过了怀亚特上尉的门口，那个忧郁的印度人正斜靠在门上。

“下午好，阿卜杜尔。”瑞克夫特先生说，“你的主人怎么样了？”

印度人摇摇头。

“主人今天感觉不好，阁下。不见任何人。他很长时间都不见任何人了。”

“你知道，”他们继续向前走着，罗尼说，“那家伙可以轻松杀掉怀亚特，而且没人会发现。他可以继续这样，一连几个星期，摇着脑袋说主人不想见任何人，没人会觉得有一丁点奇怪。”

瑞克夫特先生也承认这是事实。

“但是还有个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尸体。”他指出。

“是啊，这一直是个麻烦事，是不是？人的尸体总是个不方便的东西。”

他们经过了伯纳比少校的小屋。少校正在他的花园里，表情严肃地盯着一丛杂草，因为它们正生长在不该长的地方。

“下午好，少校。”瑞克夫特先生说，“你也去斯塔福特寓所吗？”

伯纳比揉了揉鼻子。

“不想去。她们给我送了请帖。但是……我没这个心情。希望你们理解。”

瑞克夫特先生点头表示明白。

他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我有些理由的。”

“理由？什么样的理由？”

瑞克夫特先生犹豫了。很明显，罗尼·加菲尔德在场，他不便开口。但是罗尼完全没察觉是怎么回事，还一脸好奇地站在原地听他们说话。

“我想做一个实验。”终于，瑞克夫特先生还是慢慢开口了。

“什么样的实验？”伯纳比问道。瑞克夫特先生又犹豫了。

“我最好还是不要提前告诉你。但是如果你肯去的话，希望你能支持我所提出的任何建议。”

伯纳比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好，”他说，“我会去的，你可以信任我。我的帽子哪儿去了？”

他立刻就加入了这两人的行列，头上戴着帽子，三人走进了斯塔福特寓所的大门中。

“听说你还有客人要过来，瑞克夫特。”伯纳比闲聊般地说道。

一丝困扰掠过这位老人的面庞。

“谁告诉你的？”

“那个长舌的女人，柯蒂斯夫人。她很爱干净，也很诚实，但是她的舌头就没停过，她也根本注意不到你有没有听她说话。”

“确实如此，”瑞克夫特先生承认道，“我在等我的侄女，德林夫妇，他们明天到。”

此时，三人走到了前门处，按下了门铃，来开门的是布莱恩·皮尔森。

他们在大厅脱下了外套，瑞克夫特先生饱含兴趣地观察着这个高个子宽肩膀的年轻人。

“不错的家伙，”他想着，“非常不错的小伙子。脾气强硬，下巴的形状有点古怪。在某些特定情境里一定是个难缠的家伙，或者也可以说是个危险的家伙。”

伯纳比少校一进屋，就被一种诡异的不现实感笼罩了，威利特夫人起身迎接了他。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和上个星期的那句一模一样，同样的熊熊烈火燃烧在壁炉中。他想着，却也不太确定：这两个女人是不是穿着和上周同样的礼服？

这确实给人一种怪异感，就好像上个星期又重过了一遍，好像乔·特里威廉没有死，好像没有什么事发生，没有什么事改变。打住，这是不对的。威利特家的女人变了，备受摧残，只有这种词才能描述她现在的状态。她不再是那个富裕、果敢的女人，而是成了一个被吓坏了神经的小动物，慌张地想要表现出以往的模样。

“谁能想得到，乔的死亡对她影响这么大？”伯纳比想着。

他再一次觉得，威利特母女有什么地方非常奇怪。

像平时一样，他突然发现周围一片寂静，有人正在跟他说话。

“我恐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小聚了。”威利特夫人说。

“怎么了？”罗尼·加菲尔德突然抬头说。

“是的。”威利特夫人勉强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不得不放弃在斯塔福特剩余的冬季时光。当然了，就我个人而言，我爱这里的大雪、石山还有荒野。但是这些家庭问题啊！家庭问题真是太难办了，可真是愁死我了！”

“我以为你要去雇一个司机兼管家，还有勤杂工人。”伯纳比少校说。

突然间威利特夫人一阵颤抖。

“不，”她说，“我……我放弃这个想法了。”

“亲爱的，亲爱的，”瑞克夫特先生说，“这对我们来说是个重大的打击。我们很伤心。你们走后，我们又会回到原来平淡无味的生活。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希望是下周一。”威利特夫人说，“除非我明天就能收拾好出发。没有仆人真是很难办。当然了，我必须跟柯克伍德律师交接一些事情。这栋房子我租了四个月。”

“你要去伦敦吗？”瑞克夫特先生问。

“是的，有可能，至少可以先去那儿看看。然后我们可能会出国，去里维埃拉。”

“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啊。”瑞克夫特先生漂亮地鞠了个躬。

威利特夫人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怪笑。

“你真是太善良了，瑞克夫特先生。好了，我们来喝点茶吧。”

茶点已经摆放好了。威利特夫人倒茶，罗尼和布莱恩递着东西。茶会中大家都感到了一种诡异的窘迫。

“那你呢？”伯纳比少校突然问布莱恩·皮尔森，“你也走吗？”

“是的，去伦敦。直到这桩事结束我才会出国。”

“这桩事？”

“我是说等我大哥洗清这个可笑的嫌疑。”

他以一种挑衅的方式说出了这句话，没人知道该怎么接话。伯纳比少校缓和了场面。

“我从没觉得是他干的。”他说。

“我们都不觉得是他干的。”维奥莱特说，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一阵铃声打破了沉默。

“是杜克先生，”威利特夫人说，“让他进来吧，布莱恩。”

年轻的皮尔森走到窗前。

“不是杜克。”他说，“是那个该死的记者。”

“哦，天哪！”威利特夫人说，“好吧，那我们也得让他进来。”

布莱恩点点头，几分钟后带着查尔斯·恩德比一起进来了。

恩德比像平时那样喜气洋洋地走进门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大家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你好，威利特夫人，你还好吗？我就是顺路来拜访一下，看看情况如何。我还在想，斯塔福特的人都去哪儿了？现在可算知道了。”

“喝茶吗，恩德比先生？”

“您真是太好了，我会喝的。我看见艾米丽不在这儿。我想她可能是跟你姨妈在一起吧，加菲尔德先生。”

“据我所知是不在。”罗尼盯着他说，“我以为她去艾克汉普顿了。”

“啊！但是她已经回来了。要说我是怎么知道的？有一只小鸟告诉我的呀。准确说来，就是柯蒂斯小鸟。她看见车子经过了邮局，爬上了小路，开走的时候里面没有乘客。她不在柯蒂斯家，也不在斯塔福特寓所里。真是怪了，她人在哪儿呢？如果不在佩斯豪斯小姐那里，她肯定就是和那位大众情人怀亚特上尉一起喝茶去了。”

“也许她去斯塔福特灯塔看日落了。”瑞克夫特先生提议道。

“我不这么想。”伯纳比说，“她经过的话我会看见的。直到咱们离开之前我都在花园里待着。”

“好吧，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查尔斯愉快地说，“我是说，我觉得她不会被绑架或者谋杀之类的。”

“对你的报纸来说，这有点可惜，是不是？”布莱恩嘲笑道。

“哪怕是为了报道素材，我也不会牺牲艾米丽。”查尔斯说，“艾米丽是独一无二的。”他沉思着又加了一句。

“她很迷人，”瑞克夫特先生说，“很迷人。我们，呃，是合作伙伴，她和我。”

“所有人都到了吗？”威利特夫人说，“要玩桥牌吗？”

“嗯，等一下。”瑞克夫特先生说。

他特意清了清嗓子，大家都望向了他。

“威利特夫人，您知道，我个人对灵异现象非常感兴趣。一个星期之前，就在这个房间，我们经历了一场令人惊讶、震惊的神奇体验。”

维奥莱特·威利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惊呼，他转头看向她。

“我知道，亲爱的威利特小姐，我知道。那次经历让你不安，这确实令人不安。我并不否认。现在，警方已经找到了谋杀特里威廉上尉的罪犯，逮捕了他。但是起码在这栋房子里，我们中的一些人并不相信詹姆斯·皮尔森先生就是那个犯下罪行的人。我的提议是，我们重复上周五的那场实验，尽管这次我们可能会接触另一个幽灵。”

“不。”维奥莱特叫道。

“哦！我说，”罗尼说，“这可有点过分了，我这回无论如何都不会参与了。”

瑞克夫特先生没有理他。

“威利特夫人，你觉得呢？”

她犹豫着。

“坦白说，瑞克夫特先生，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一点都不喜欢。上周那场痛苦的经历给我带来了很不愉快的印象。我得花很长时间来忘记它。”

“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呢？”恩德比感兴趣地说，“你打算让幽灵告诉我们杀害特里威廉上尉的凶手是谁吗？这似乎是一个很高的要求。”

“就像你说的，这是个很高的要求，但是上周却有信息传过来，告诉我们特里威廉上尉死了。”

“确实如此，”恩德比同意，“但是，好吧，你要知道，这个想法可能会招致预想不到的结果。”

“比如呢？”

“万一有名字被提出来了呢？你能肯定这不是有人故意——”

他停住话头，罗尼·加菲尔德换了一个说法。

“推桌子。你是这个意思吧，假设有人会推桌子。”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实验，先生，”瑞克夫特先生温和地说，“没有人会做这种事的。”

“我不知道，”罗尼怀疑地说，“我相信有人会做这种事的，虽然我不会。我发誓不是我，但是如果每个人都说是我做的，说是我杀了人。你知道，这可就尴尬了。”

“威利特夫人，我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小个子老头没有理会罗尼，说，“我请求你，让我们再做一次实验。”

她动摇了。

“我不喜欢这么做，真的不喜欢，我——”她心神不宁地四处看着，就像是想找出一条逃跑的路一样，“伯纳比少校，你是特里威廉上尉的朋友，你怎么想呢？”

少校的眼睛看向了瑞克夫特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就是瑞克夫特之前要他附和同意的事情。

“为什么不呢？”他只好生硬地说。

这成了决定性的一票，一锤定音。

罗尼走进隔壁房间，搬来他们上次使用的小桌子。他把桌子放在了地板中央，并且围着桌子摆上了椅子。没有人说话。这场实验很明显并不受欢迎。

“这样是对的，我觉得，”瑞克夫特先生说，“我们要比较精确地还原上周五的场景。”

“并不是一样的。”威利特夫人反驳说，“杜克先生没有来。”

“对，”瑞克夫特先生说，“很遗憾他不在，真的很遗憾。不过，嗯，我们必须得考虑让皮尔森先生来代替他。”

“别参与进来，布莱恩。求你了，不要这么做。”维奥莱特叫道。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完全是闹着玩的。”

“你的这种想法就不对。”瑞克夫特先生很严肃。

布莱恩·皮尔森没有回答，但是他坐到了维奥莱特旁边的位置上。

“恩德比先生。”瑞克夫特先生说道，但是查尔斯打断了他。

“我不参加。我是个记者，而且你也不信任我。我会记录所有可能出现的灵异现象，是这个词吧，对吧？”

一切准备就绪，另外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查尔斯关了灯，坐在了壁炉的围栏上。

“等一下，”他说，“现在几点了？”他借炉火的光芒看了一眼腕表。

“真奇怪。”他说。

“什么奇怪？”

“现在正好是五点二十五分。”

维奥莱特轻轻抽泣了一声。

瑞克夫特先生严肃地说：

“安静。”

过了几分钟，和上周时的气氛完全不同。没有抑制住的笑声，没有低声私语，只有一片死寂，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来自桌子的一丝轻微的噼啪声。

瑞克夫特先生叫了起来。

“有谁在吗？”

另一阵微弱的噼啪声，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显得很可怕。

“有谁在吗？”

这一次没有了噼啪声，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敲击声。

维奥莱特尖叫起来，威利特夫人也喊了一声。

布莱恩·皮尔森的声音安慰地响起。

“没事，这是有人在敲前门。我过去开门。”

他大步走出了房间。

没有人说话。

突然间门被打开了，灯也被拧亮了。

门口处站着的是纳拉科特探长。在他后面的是艾米丽·特里富西斯和杜克先生。

纳拉科特迈了一步走进屋子里说道：

“约翰·伯纳比，我控告你在本月十四日周五谋杀约瑟夫·特里威廉。特此警告，你所说的话将被记录在案并且作为呈堂证供。”

第三十章 艾米丽的解释

一大群人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围住了艾米丽·特里富西斯。

纳拉科特探长带着他的犯人走出了房间。

查尔斯·恩德比这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看在老天的分上，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艾米丽。”他说，“我想要拍一封电报，时间紧迫。”

“是伯纳比少校杀了特里威廉上尉。”

“嗯，我看见纳拉科特逮捕他了。我觉得纳拉科特很清醒，并不是突然间丧失理智。但是伯纳比怎么会杀了特里威廉？我是说，这怎么可能？如果特里威廉是在五点二十五分被害——”

“他不是五点二十五分被害，是在五点四十五分被害的。”

“好吧，但是这依旧——”

“我知道。除非你碰巧想到这点，否则永远也猜不到。滑雪板，这就是解释，滑雪板。”

“滑雪板？”大家都在重复这个词。

艾米丽点点头。

“是的。他故意策划了这场桌灵转。这并不是意外事件或无意为之的结果，查尔斯。这是我们否定了的第二种选择：蓄意所为。他看到很快就会下大雪，这就很安全了，因为大雪会掩盖一切痕迹。他制造了特里威廉上尉已经死了的假象，让每个人都激动起来。然后他假装十分不安，坚持要去艾克汉普顿看看他。

“他回到家，扣上了他的滑雪板（他把滑雪板放在花园的棚子里，和许多用具放在一起），然后出发。他是个滑雪专家。从这里到艾克汉普顿都是下坡路，十分利于滑行。估计只用十分钟就能到达。

“他来到窗户前敲击窗子，特里威廉上尉让他进来，毫无疑心。然后当特里威廉上尉转过身去，他就抓住机会，捡起一条沙袋，杀了他。啊！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恶心。”

她瑟瑟发抖。

“这非常简单。他有的是时间。他必须把滑雪板擦干净，然后放进餐厅的碗橱里，和其他东西堆在一起。然后他打破了窗子，把抽屉都拉出来，东西都翻了个底朝天，让现场看起来像入室盗窃一样。

“然后，他在八点之前跑出去，绕道跑到高处的路上，呼哧带喘地来到艾克汉普顿，装成是走路从斯塔福特来的样子。只要没有人怀疑到滑雪板，他就是安全的。医生不可能判断不出来特里威廉上尉死了至少两个小时了。而且，就像我说的，只要没人想到滑雪板，伯纳比少校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是他们是朋友，伯纳比和特里威廉，”瑞克夫特先生说，“老朋友了，他们一直都是朋友。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知道。”艾米丽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左思右想，最后只好去找纳拉科特探长和杜克先生。”

她停了一下，看看安静而冷漠的杜克先生。

“我可以告诉他们吗？”她说。

杜克先生微笑着。

“你想说就说吧，特里富西斯小姐。”

“不管怎样……不，可能你宁愿我不说。总之，我去找他们，把事情搞清楚了。记得你告诉过我，查尔斯，伊万斯提到过特里威廉上尉会用他的名字去发有奖竞赛的答案。他觉得斯塔福特寓所的地址太豪华了，奖品不会送来。嗯，这一次的足球竞赛也是如此。你给了伯纳比少校五千英镑吧？那实际上是特里威廉上尉回答的问题，他是用伯纳比的名字和地址把答案发出去的，他觉得这个地址听起来好一些。好了，你们明白发生什么了吧？周五早晨，伯纳比少校收到了信，说他赢得了五千英镑（顺便一提，这应该引起我们的怀疑。他告诉你他从来没收到过信，因为周五天气不好所以信没有送到。这是个谎言。周五早晨是信件能送达的最后一天）。我说到哪儿了？哦！伯纳比少校收到了信，他想要那五千镑，十分想要。他最近买了几只很糟糕的股票，损失了一大笔钱。”

“太惊人了，”瑞克夫特先生低声说，“实在是太惊人了。我做梦都没想过——但是我亲爱的女士，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是什么让你走上正轨、找到线索的？”

关于这个问题，艾米丽解释道，是因为贝灵夫人的那封信，并且告诉了大家她是如何在烟囱里发现那双靴子的。

“我是看到靴子的时候意识到的。那是一双滑雪靴，让我想到了滑雪。突然之间我意识到可能会是这样。我冲到楼下的碗柜，确实发现那里面有两副滑雪板。其中一副比另一副要长一些。那双靴子能配上长的那副，却配不上另外一副。踏脚套被调整过，配的是较小一些的靴子。短一些的滑雪板属于另外一个人。”

“他应该把滑雪板藏到别的地方去。”瑞克夫特先生委婉地评论道。

“不，不，”艾米丽说，“他能把东西藏到哪儿去呢？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放东西的地方。再过两天，那些收藏品就要被收走了，在此期间，警方不可能费心考虑特里威廉上尉究竟是有一副还是两副滑雪板。”

“但是他为什么要把靴子藏起来呢？”

“我猜，”艾米丽说，“他怕警察会像我这样，在看到滑雪靴的时候想到滑雪。所以他就把靴子塞进了烟囱里。当然了，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伊万斯注意到靴子不见了，而我知道了这件事。”

“他是故意要把罪行强加到吉姆身上的吗？”布莱恩·皮尔森生气地问道。

“哦！不是的。那只是因为吉姆一贯不走运罢了。他是个傻瓜，可怜的小羊羔。”

“他现在没事了。”查尔斯说，“你不用再担心他了。你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吗？艾米丽，如果都说了，我得赶紧跑去发电报了。不好意思。”

他冲出了房间。

“他可真是个精力充沛的人。”艾米丽说。

杜克先生用他低沉的声音说：

“你本人也是个相当精力充沛的人，特里富西斯小姐。”

“确实。”罗尼钦佩地说道。

“哦！天哪。”艾米丽突然四肢无力地瘫坐到了椅子里。

“你需要一杯提神饮料。”罗尼说，“鸡尾酒可以吗？”

艾米丽摇摇头。

“一点白兰地。”瑞克夫特先生热心地提议道。

“来一杯茶吧。”维奥莱特建议。

“我想补个妆，”艾米丽急切地说，“我把自己的粉扑落在车里了。我知道我现在肯定满脸通红，太兴奋了。”

维奥莱特领她上楼去找名为粉扑的镇静剂。

“这就好多了，”艾米丽用粉扑轻拍着鼻子说道，“这种真不错。我觉得好多了。你有口红吗？我终于感觉有点人样了。”

“你真的是太棒了。”维奥莱特说，“这么勇敢。”

“并不是的，”艾米丽说，“在这个伪装之下，我就像是果冻一样摇摇晃晃，心里非常不舒服。”

“我知道。”维奥莱特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前几天我一直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因为布莱恩，你知道的。当然了，他们不能指控他谋杀特里威廉上尉，但是一旦他说出他这段时间待在哪里，他们很快就会查出是他策划让我父亲逃跑的。”

“什么？”她停止了化妆的动作。

“我父亲就是那个逃出来的罪犯，这就是为什么母亲和我会来到这里。可怜的父亲，他总是奇奇怪怪的。然后他就犯下了那些可怕的罪行。我们是在从澳洲回国的旅途中遇到布莱恩的，他和我，嗯……他和我……”

“我明白了，”艾米丽善解人意地说，“当然啦。”

“我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我们合谋了一个计划。布莱恩很厉害。幸运的是，我们不缺钱，布莱恩策划了整个计划。你知道，要逃出王子镇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布莱恩计划好了。真的，这简直就是奇迹。具体的安排是让我父亲在逃出来之后，直接穿过这里的乡村，藏在皮克斯洞里，然后他和布莱恩会化身我们家的两名仆人。你看我们提前了这么长时间来这儿住下，就是觉得这样才不会被怀疑。是布莱恩告诉我们这个地方的，建议我们跟特里威廉上尉租下这里。”

“我非常抱歉，”艾米丽说，“我是说，事情没能如意。”

“我母亲因为这个，完全崩溃了，”维奥莱特说，“布莱恩真的很厉害。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一个罪犯的女儿结婚。但我真不觉得是父亲的错，他十五年前被一匹马狠狠地踢中了脑袋，自那之后就变得有点奇怪了。布莱恩说如果当时他能找个好律师的话，可能就不用蹲监狱了。唉，我们还是别谈这些事了。”

“还有什么办法吗？”

维奥莱特摇了摇头。

“他病得很重。这么冷的天气，暴露在户外，得了肺炎。我一直控制不住自己，想着……也许对他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结局。这听起来很可怕，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可怜的维奥莱特，”艾米丽说，“这真的很遗憾。”

这姑娘摇了摇头。

“我还有布莱恩，”她说，“而你还有——”

她尴尬地停住了。

“是的，”艾米丽沉思着说道，“的确是这样。”

第三十一章 幸运儿

十分钟之后，艾米丽匆匆走下小巷。怀亚特上尉正靠在家门上，试图吸引她停下脚步。

“嘿，”他说，“特里富西斯小姐。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都是怎么回事？”

“都是真的。”艾米丽匆匆说道。

“是的，但是你看啊……进屋来，喝杯葡萄酒，或者来杯茶吧。时间多得是，没必要这么着急。这是你们这些文化人最大的缺点。”

“我们是挺糟糕的，我知道。”艾米丽加速离开。

她冲到了佩斯豪斯小姐家，仿佛炸弹爆炸一般。

“听我说，我把整个事都讲给你听。”艾米丽说道。

她立即就将整个故事都讲了出来，中间还穿插着佩斯豪斯小姐“上帝保佑”“真的？”“啊，天哪”之类的惊叫。

艾米丽讲完她的故事后，佩斯豪斯小姐用手肘撑起身体，自负地摇着一根手指。

“我是怎么说的来着？”她讲道，“我告诉过你，伯纳比是个爱嫉妒的人。他们确实是朋友，二十多年来，特里威廉无论做什么都比伯纳比要好一点。他滑雪更快，爬山更稳，射击更准，甚至填字游戏都玩得更好。伯纳比不是一个度量大到能够容忍这些的人。特里威廉富有，而他却是个穷人。

“这种悬殊情况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我可以告诉你，要是有人做什么事情都比你好一点，你是很难真正喜欢他的。伯纳比就是个思想狭隘、气量狭小的男人。而这让他神经紧张。”

“我想你是对的。”艾米丽说，“好了，我只是想过来把这些告诉你。要是把你排除在外就太不公平了。对了，你知道你的侄子认识珍妮弗姨妈吗？他们周三在戴勒咖啡馆喝茶来着。”

“她是他的教母。”佩斯豪斯小姐说，“所以那就是他想去埃克塞特见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借钱的事。我会跟他说说的。”

“我可不允许你在这么高兴的日子里教训别人，”艾米丽说，“再见了。我必须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还要去做什么，小姑娘？我觉得你已经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了。”

“还不够。我必须到伦敦去见见吉姆的保险公司的人，劝他们不要因为他挪用那点钱而起诉他。”

“哦。”佩斯豪斯小姐说。

“没关系的，”艾米丽说，“吉姆将来肯定会循规蹈矩的，他已经得到教训了。”

“也许吧。你觉得你能劝得动他们吗？”

“能。”艾米丽坚定地说。

“好吧，”佩斯豪斯小姐说，“也许你能做到。但那之后呢？”

“之后，”艾米丽说，“我就大功告成了。我就为吉姆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那么——接下来呢？”佩斯豪斯小姐说道。

“你的意思是？”

“接下来呢？或者你想要我说得明白一点：会是哪一个人呢？”

“哦！”艾米丽说道。

“就是这个。这才是我想知道的。他们中的哪一个会是那个不幸的家伙呢？”

艾米丽笑了，她弯下腰来亲吻了老妇人。

“可别装傻，”她说，“你很清楚我要选谁。”

佩斯豪斯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艾米丽轻快地跑出了屋子，走到门口时，正好查尔斯跑到了小巷上。

他双手抓住了艾米丽。

“亲爱的艾米丽！”

“查尔斯！这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应该吻你的。”恩德比说着，然后亲吻了她。

“我成功了，艾米丽。”他说道，“现在，听我说，亲爱的，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

“嗯，我是说，嗯，当然了，可怜的皮尔森还在蹲监狱，这样说可能对他不太公平。但是他已经洗脱嫌疑了，而且……好吧，他也得像其他人一样公平竞争。”

“你在说什么呀？”艾米丽说。

“你知道我一直都为你疯狂，”恩德比说，“而且你也喜欢我。皮尔森不过是个错误而已。我的意思是，好吧……你和我，我们是天生一对儿。我们一直都知道这点，你我都知道，不是吗？你是喜欢婚姻登记处还是教堂，还是其他什么地方呢？”

“如果你是说结婚，”艾米丽说，“那就完全不可能。”

“什么？但是——”

“不。”艾米丽说。

“但是，艾米丽——”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艾米丽说，“我爱吉姆，十分爱他！”

查尔斯无言而困惑地盯着她看。

“你不能这样！”

“我可以！而且我就是这样！我一直都是这样！而且我永远都会是这样！”

“你——你让我以为——”

“我说过，”艾米丽认真地说，“有个人可以依靠真好。”

“是的，可我以为——”

“我也管不了你的想法呀。”

“你真是个没良心的魔鬼，艾米丽。”

“我知道，亲爱的查尔斯。我知道。你想怎么叫我都行，我不在乎。想想你会多么成功吧。你得到了独家新闻！《每日资讯》的独家新闻。你是个命中注定会成功的人。女人又算什么呢？连尘土都比不上。没有真正的强者会只想要一个女人。她只会妨碍他，像常春藤那样缠住他。每一个伟大的男人都是不依赖女人的。事业！没有什么能比一项伟大的事业更好地满足男人。你是一个强大的人，查尔斯，你可以独立地——”

“你可不可以别说了，艾米丽？你就像是在广播里对青年做演讲一样！你伤透了我的心。你不知道，你和纳拉科特一起走进屋来的时候是多么可爱。就像是胜利复仇归来。”

小巷间响起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是杜克先生。

“哦！你来了，杜克先生，”艾米丽说，“查尔斯，我想告诉你。这位是苏格兰场的前警察总督，杜克。”

“什么？”查尔斯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探长，“是那位杜克探长？”

“是的，”艾米丽说，“他退休后来到这里生活。为人和善谦逊，也不想被人认出来。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当我让纳拉科特探长告诉我杜克先生犯了什么罪的时候，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杜克先生笑了起来。

查尔斯动摇了。他内心的爱人和记者之间发生了一场短暂的争斗。记者获胜了。

“非常高兴见到您，探长。”他说，“我想请问，我们是否能请您写一篇短文，八百字就行，关于特里威廉的案子。”

艾米丽走上小巷，回到柯蒂斯夫人家里。她跑回卧室拉过她的行李箱。柯蒂斯夫人一直跟在她后边。

“你要离开了吗，小姐？”

“是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去伦敦，去见我亲爱的。”

柯蒂斯夫人走到她面前。

“告诉我吧，小姐，你选择哪个人？”

艾米丽正随意地把衣服扔进手提箱里。

“就是监狱里的那个，当然是他了。从来就没有别人。”

“啊！不是吧，小姐，你可能犯了个错误啊。你确定那个年轻人能跟这个相提并论吗？”

“哦！当然不能。”艾米丽说，“他可没那么厉害。而这个年轻人是会出人头地的。”她瞥向了窗外那位正在认真和前警察总督杜克谈判的人，“他是那种天生就会发迹的年轻人，但我不知道另外那个要是没有我来照顾会怎么样。如果没有我的话，看看他现在会在哪里吧！”

“你不用再多说了，小姐。”柯蒂斯夫人说。

柯蒂斯夫人下楼，她的丈夫正坐在一边双眼空空地发呆。

“她活像我婶祖母莎拉家的贝琳达。”柯蒂斯说，“她下嫁给了三头牛旅社那个悲惨的乔治·普伦基特，背上了一大堆债。然后在两年内还清了抵押贷款，后来经营得可好了。”

“啊！”柯蒂斯先生说，轻轻地移了移烟斗。

“他是个很帅的家伙，乔治·普伦基特。”柯蒂斯夫人怀念地说道。

“啊！”柯蒂斯先生说道。

“但是他和贝琳达结婚之后，就再没看过别的女人。”

“啊！”柯蒂斯先生说道。

“她也从来没给他过那样的机会。”柯蒂斯夫人说。

“啊！”柯蒂斯先生说道。

版权信息

书名：控方证人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璐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5-01

ISBN：9787513325745

目录
CONTENTS

死亡之犬

红色信号

第四个男人

吉卜赛人

灯

无线电

控方证人

蓝色瓷罐的秘密

阿瑟·卡迈克尔爵士的奇特病例

翅膀的召唤

最后的召灵会

SOS

死亡之犬

1

我是从美国报社记者威廉·P.瑞恩那里首次听闻这件事情的。在他回纽约的前一晚，我们于伦敦共进晚餐，我恰巧跟他提到明日我要去福尔布里奇。

他抬起头，尖声叫道：“福尔布里奇，是康沃尔的福尔布里奇吗？”

如今极少有人知道在康沃尔有一个叫作福尔布里奇的地方。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福尔布里奇在汉普郡。所以瑞恩的话不由得引起我的好奇。

“是的，”我说，“你知道这个地方？”

他仅仅回应说他恨死了那个地方，然后问我是不是恰巧知道那里有一所叫作特瑞纳的宅子。

我的兴趣被点燃了。

“正巧，事实上，我去的正是特瑞纳，那是我姐姐的宅子。”

“真巧，”威廉·P.瑞恩说，“如果它不是如此吸引眼球！”

我让他别再说这种令人困惑的话，好好向我解释解释。

“好吧，”他说，“要让我给你解释，必须先追述战争初期我的一段经历。”

我叹了一口气，与此相关的这段故事发生在一九一二年。对战争的回忆恐怕是每个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事。感谢上帝，我们开始慢慢遗忘……可是，我所知的威廉·P.瑞恩的战争经历却很奇妙，还有点难以想象的曲折冗长。

但是如今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讲述这段经历。

“在战争初期，恐怕你也知道，为了做报道，我身处比利时，四处走动搜集消息。有一个小村庄，我叫它X。村庄里似乎有一间马厩，我实在是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我记得那儿确有一所规模很大的女修道院。嗯，你是怎么称呼那些穿着白袍的修女的——我对她们的等级名称不太清楚。好吧，这个貌似不太重要。这个小村庄正好位于德国军队进军的路上，那些德国骑兵来了——”

我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威廉·P.瑞恩伸出一只手抚慰我。

“别担心，”他说，“这不是一个关于德国人暴行的故事。它可能会这样发展，但实际上没有。事实上，这可以说是把靴子错穿在另一只脚上的故事。那些德国佬朝着女子修道院进发——他们抵达了那里，整个故事就开始了。”

“噢！”我非常吃惊地大叫。

“很奇怪，不是吗？当然，我理应说这些德国佬开始庆祝，还拿着他们的炸药到处耀武扬威。但是看起来他们似乎并不太懂那些炸药，他们不是爆破高手。那么现在，我问你，一群修女对烈性炸药能有多少了解？我是说，一些修女！”

“确实很奇怪。”我赞同道。

“我饶有兴趣地听农夫们给我描述这件事。他们已经把整件事裁切浓缩了。据他们所说，这十足是一件一流的现代奇迹。其中一位修女似乎颇负盛名——一位成长中的圣徒——进入过迷离恍惚的状态并且看到了神迹。据他们所说，她展示了特异功能：招来雷电去轰炸一个不信神的野蛮人——雷电正好击中了他，而且没有殃及周围其他事物。真是个了不起的超级奇迹！

“我从来没有探究这件事的真相——时间不够。但是那时关于奇迹的说法十分流行——蒙斯的天使什么的。我记录下了这些事，加入了一些感伤的成分，在故事的末尾处将之归结为宗教主题，然后把它寄往报社。结果它在美国相当受欢迎。当时，他们就喜欢读这类东西。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在写作中，我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在现场我没发现什么东西。两堵墙依旧立在那儿，其中一堵墙上有一个黑色的烧焦的印记，可以看得出是一头巨型犬的形象。

“附近的农夫快要被这个黑色的印记吓死了。他们叫它死亡之犬，每当天黑以后，他们会避免从那儿经过。

“迷信总是特别有意思。我想我最好还是见一下那位具备特异功能的女士。据说，她并没有死亡，而是带领着一群难民逃往英国。我费了很大劲儿才追寻到她的踪迹。我发现她被送往特瑞纳，就是位于康沃尔的福尔布里奇。”

我点点头。

“战争初期，我姐姐收容了许多来自比利时的难民，大约有二十个。”

“嗯，我总是希望，如果有时间的话，能拜访一下那位女士。我想亲自听听她自己描述那场灾难。但是，我总是忙完这个忙那个，这件事渐渐从我的记忆中溜走。康沃尔都快要被忘光了。实际上，我甚至忘了整件事，直到你刚才提到福尔布里奇，我才又想起它。”

“那我得问问我的姐姐，”我说，“没准儿关于这件事她听说过些什么。当然，那批难民早就被遣返回国了。”

“那是自然。但是如果你姐姐知道些什么，我会非常高兴你能转述给我。”

“我当然会。”我衷心地说。

整件事就是这样。

2

我到特瑞纳的第二天，故事再次发生在我身上。当时，姐姐和我正在露台一起饮茶。

“吉蒂，”我说，“在你收容的比利时难民中，有没有一位修女？”

“你说的是玛丽·安琪莉可嬷嬷吗？”

“或许是她，”我小心谨慎地说，“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事吧。”

“噢！亲爱的，她是那种最古怪的人，知道吗，她还留在这儿呢。”

“什么？在这所宅子里？”

“不是，不是，在这个村子里。罗斯医生——你还记得罗斯医生吗？”

我摇了摇头。

“噢！早些年是莱尔德医生。后来他去世了，罗斯医生才刚到这儿没几年。他相当年轻，并且对新观念特别热衷。他对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怀有极大的好奇。她有幻想能力和特异功能。你知道，这从医学的观点来看，是一件极有吸引力的事。不幸的是，她没有地方可待——在我看来这真是非常疯狂，却又感人至深，如果你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嗯，正如我刚才所说，她没地方可去，罗斯医生体贴地为她在村子里做好安排。我觉得他正在撰写一篇专题论文或是什么医生所要写的文章，与她相关。”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我听闻了一个相当奇异的故事。”

我把从瑞恩那里听到的转述给了姐姐，吉蒂对此非常感兴趣。

“她看起来像那种能对你施加诅咒的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说道。

“我真的想……”我说，兴趣更加浓厚了，“我必须见见这位年轻的女士。”

“没问题，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她的。我们先去拜访罗斯医生。为什么不等下午茶结束后直接去村子里呢？”

我同意了这个提议。

罗斯医生正好在家，我向他做了自我介绍。他看起来是一个友善的年轻人，但是他个性中的某些东西让我觉得有些反感。要完全接受他对我来说有点勉为其难。

当我提到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的时候，他忽然来了精神。显然，他看起来非常感兴趣，我把瑞恩所描述的故事告诉了他。

“噢！”他若有所思地脱口而出，“这就解释了很多东西！”

他抬头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接着说：

“这个病例确实极其有意思。这位女士到这里的时候显然遭到了某些精神创伤。同样的，她也处于高度的精神亢奋中。因为受到过某些东西极大的惊吓以至于她产生了幻觉。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或许你应该跟我一起去拜访她。她实在是值得一见。”

我立即答应了。

我们一起出发，目的地是位于这个村庄边缘的一栋小房子。福尔布里奇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它的大部分地区位于福拉河入海口的东岸，而河的西岸则太陡峭了，不适宜盖房子，但是依然有一些房子紧紧贴着悬崖峭壁而建。医生自己的房子就在河西岸的峭壁的最边缘处。从那里，你能看到巨浪在拍打着黢黑的岩石。

我们要去的那间小房子则建在内陆，看不到海。

“乡村巡回护士住在这儿，”罗斯医生解释道，“我安排玛丽·安琪莉可嬷嬷寄宿在此。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得到很好的护理了。”

“她的举止是否正常？”我好奇地问道。

“一会儿你可以自己判断。”他笑着回应道。

乡村巡回护士，是一个友善、矮胖的女人。我们到达的时候，她正准备骑自行车出门。

“晚上好，护士，你的病人怎么样了？”医生喊道。

“跟往常一样，医生。她正坐在那儿，交叠着双手发呆。当我跟她讲话时，她常常不回应，因为直到现在她也不怎么懂英语。”

罗斯点了点头。目送护士骑车离开后，他登上台阶，使劲敲了敲房门，接着走了进去。

玛丽·安琪莉可嬷嬷躺在靠近窗户的一张长椅上。当我们进屋的时候，她把头转了过来。

这是一张奇异的脸——苍白、通透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眼眸里似乎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无尽的感伤。

“晚上好，我的嬷嬷。”医生用法语打招呼。

“晚上好，医生。”

“请允许我介绍一个朋友，安斯特拉瑟先生。”

我弯腰致意，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询问道，在她身边坐下来。

“跟往常一样，”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对我来说什么都是虚幻的。那些流逝的是日子——还是月——抑或是年？我不知道，只有梦对我来说真实可感。”

“那么，你依然会做很多梦？”

“一直都是——一直——你能明白吗？梦似乎比生活更真实。”

“你梦到了自己的国家——比利时？”

“没有，我梦到了一个从来不存在的国家——从来。但是你知道，医生，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她停了下来，又突然接着说，“但是或许这位先生也是位医生——或许是脑科医生？”

“不是的，不是，”罗斯安抚她道，但是当他笑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异常突出的犬牙。它让我感到他有些像一头狼。他继续说道：

“我觉得你应该对与安斯特拉瑟先生会面很感兴趣。他知道关于布鲁塞尔的一些事。最近，他还听说了关于你们的修道院的事情。”

她的目光转向了我，一抹微微的红晕涌上了她的脸颊。

“其实没什么，”我赶紧解释道，“只是有一天晚上我和我的一位朋友共进晚餐，他向我描述了那堵修道院被毁的墙。”

“它真的被毁了吗？”

这是一个苍白无力的解释，与其说是解释给我们听，倒不如说是给她自己。然后她再次看着我，犹豫地问道：“告诉我，先生，你的朋友有没有说它们是怎么——被用怎样的方式——毁掉的？”

“它被炸毁了。”我回答，并补充道，“那里的农夫们晚上不敢从那经过。”

“他们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在损毁的墙上有个黑色的印记。他们对此有一种充满迷信的恐惧。”

“告诉我，先生——快点——快点告诉我！那个印记看起来像是什么？”

“看上去像一头大型犬，”我回应道，“那些农夫称它为死亡之犬。”

“啊！”

从她的嘴里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么这是真的——它们是真的。我所记得的都是真的。不是一些黑色的噩梦。它们发生过！它们发生过！”

“发生了什么，我的嬷嬷？”医生低声问道。

她兴奋地转向了他。

“我记得。在台阶上，我记得，我记得它出现的方式。我使用了我们常常使用的那种力量。我站在祭台的台阶上，警告他们不要再靠近。我让他们平静地离开。他们就是不听，他们还是继续前进，尽管我已经警告过他们。然后——”她身子前倾，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然后我就向他们放出了死亡之犬……”

她躺回长椅里，全身颤抖，闭上了眼睛。

罗斯医生，从壁橱里取出一只玻璃杯，倒入半杯水，然后加入了一两滴从他口袋里拿出的瓶子里的药水，接着把杯子递给了她。

“喝下这个。”他威严地说。

她顺从地喝了水——看起来相当机械。她的眼眸似乎深不可测，好像正试图窥见她的某些内心幻景。

“然而它们都是真的，”她说，“每一件事，环状的城市，水晶般的人们——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看起来似乎是。”罗斯说。

他的声音既低沉又舒缓，明显是打算鼓励她，不打扰她的思绪。

“给我讲讲那个城市的事，”他说，“那个环状的城市，你说的那个？”

她茫然又机械地回答道：

“是的——那里有三个圆环。第一个圆环是给那些被神挑选出来的人，第二个圆环是给女祭司，最外层的那个是给牧师。”

“那么处于中央的是什么？”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音调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感。

“水晶的房子……”

当她吐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右手覆在前额上，手指在前额处描绘着些什么。

她的手指看起来似乎变得更加僵硬，眼睛紧闭着，她轻轻地摇摆起来……然后忽然间，她挺直了身体，仿佛猛然被惊醒了。

“什么？”她疑惑地问道，“我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罗斯医生说，“你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我们先告辞了。”

当我们离开时，她看起来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那么，”到外面时，罗斯说，“你怎么看待她的表现？”

他用尖锐的眼神斜瞟着我。

“我觉得她的神智已经彻底错乱了。”我缓缓地说。

“这令你很震惊？”

“不——实际上，她——嗯，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听她说话时，我感觉到她确实做了她所声称做过的事——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奇迹。她十分坚信自己这样做了，这就是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你说她的神智一定错乱了。的确是这样，但是现在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假设她真的制造了一个奇迹——假设她做了，用她的特异功能，损毁了一栋建筑还有数百敌人的性命。”

“单单是靠意志？”我微笑着问。

“我确实不太想把它归结为那样。但是你也会同意，有些人确实能够通过控制我们系统的某个开关来毁灭一群人。”

“是的，但是那是机械。”

“确实，那是机械，但是，本质上，它也是对自然力量的利用和控制。雷暴和发电厂，实质上，是一类东西。”

“是的，但是为了控制雷暴，我们需要运用机械工具。”

罗斯笑了。

“我忽然改变了看法。有一种物质叫作鹿蹄草，它在自然界以蔬菜的形式出现。它同样也能被人在实验室里通过化学手段合成出来。”

“你想说什么？”

“我的观点是，为了达到同一个目的往往有两条路。我们的路径，毋庸置疑是合成的。但是可能有另一条路径——例如，印度托钵僧获得的那些不可思议的结果——且这无法用现行的简单方式来解释。我们称之为超自然的东西，可能不过是还没被了解的某些自然法则罢了。”

“你的意思是？”我着迷似的问道。

“我不能全然否认这种可能，一个人可能拥有一种极大的破坏力量，且能用这种力量达到他或她的最终目的。这种达成目标的方式在我们看来似乎是超自然的——但是在现实中，它却可能真实存在。”

我盯着他。

他大笑起来。

“这仅仅是一个猜测，”他轻声说，“告诉我，当她提到那间水晶房子的时候，你是否注意到她做出的手势？”

“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前额上。”

“的确，她还在那儿画圈。跟天主教徒画十字架十分相似。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安斯特拉瑟先生，在我的病人的胡言乱语中，‘水晶’这个词高频度地出现。我做过一个实验，我从某人那里借来一个水晶制品，有一天我出其不意地拿出它，用来测试我的病人对它的反应。”

“结果怎样？”

“嗯，结果非常奇怪而且具有一定的暗示性。她全身僵硬，盯着它的神情就好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她跪坐在地上，面对着水晶，嘴里嘟囔着一些词——接着昏迷了。”

“她说了什么？”

“一些十分古怪的词，她说：‘水晶！那么信仰仍旧存在！’”

“奇怪！”

“含义深远，不是吗？接下来的事情也怪极了，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忘了这整件事。我向她展示了水晶，问她是否知道它是什么。她回答说可能是某位预言家曾经用过的水晶。我问她之前是否见过类似的。她回答说：‘从没有，医生。’但是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疑惑。‘什么困扰了你，我的嬷嬷？’我问。她回答道：‘因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之前我从未见过水晶，但是——我好像很了解它。好像有什么——如果我能记起来的话……’显然，努力回忆让她很疲惫，因而，我就不再让她想了。那是两个星期以前的事，我打算等待时机。明天，我要做一个更进一步的实验。”

“利用水晶？”

“是的，利用水晶。我会要求她凝视水晶。我想结果一定很有意思。”

“你打算怎么做？”我好奇地问。

我只不过是随口问问，但是我的话好像带来了意外的结果。罗斯浑身僵硬，满面红光，他的举止随着他的言谈似乎也为之一变，看起来更加正规，更加专业。

“一些精神失常方面的专业知识还不能被很好地理解。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是一个最有意思的研究病例。”

所以罗斯的兴趣仅仅是因为他的专业？我有些怀疑。

“你介意我也与你一道吗？”

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我确实感到他在回应之前有过小小的犹豫。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直觉，那就是他不想让我参与其中。

“好的，我没什么理由反对。”他又补充道，“我想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吧？”

“只待到后天。”

我想这个回答让他感到高兴。他的眉毛舒展开来，开始讲最近在豚鼠身上所做的实验。

3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约定和医生碰面后，一起去拜访玛丽·安琪莉可嬷嬷。今天，医生显得非常和善。我觉得，他是急于消除前一天他留给我的印象。

“你最好不要把我说的话太当真，”他看着我，大声笑道，“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秘术的涉足者。我身上最糟糕的地方就是我有一个可憎的缺点——总是喜欢去寻找真相。”

“是吗？”

“是的，越是古怪的事儿，我越感兴趣。”

他笑得就像是一个人无情地嘲笑别人某个有趣的缺陷一样。

我们抵达那栋房子之后，巡回护士有些问题想要向罗斯医生请教，所以我留下来陪着玛丽·安琪莉可嬷嬷。

我察觉到她在仔细观察我。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

“这里的护士非常不错，她告诉我你是那位善心女士的弟弟。我从比利时逃难过来的时候，就住在那所大宅子里。”

“是的。”我说。

“她对我很好，她非常善良。”

她安静下来，好像在捕捉某些思绪。然后她说：

“医生，他也是个好人吗？”

我感到有些尴尬。

“为什么这么说，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是。”

“噢！”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确实一直对我很友善。”“我敢肯定他是的。”

她猛然抬起头来看我。

“先生……你……现在告诉我……你相信我是个疯子吗？”

“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嬷嬷，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她缓慢地摇着头，打断了我的话。

“我疯了吗？我不知道——我所记得的事情——我忘记的事情……”她叹了口气，正在这时，罗斯进入了房中。

他热情洋溢地跟她打招呼，然后向她说明了他想让她做的事情。“某些人，你知道，有某种天赋能看到水晶里的东西。我想你或许拥有这种天赋，我的嬷嬷。”

她看起来相当痛苦。

“不，不。我不能那样做。试图解读未来——那是有罪的。”

罗斯大吃一惊。他没有从这位修女的角度考虑问题。他非常聪明地转换了主题。

“人不应当窥探未来——你说得很对。但是回望过去，就不一样了。”

“过去？”

“是的——在过去发生过许多奇怪的事情。如光照耀我们——一时间被感知到，然后很快又消逝。你不要试图在水晶中捕捉所有的东西，只要把它握在手里——像这样，看着它——深入地看，是的——更加深入——一直深入。你记起来了，不是吗？你记起来了，你听得到我对你说话。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你听得到吗？”

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把水晶当作神圣的东西，用一种奇异的敬畏感握着它。然后，她凝视它时，她的眼神变得茫然且空洞。她的头垂了下来，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医生轻柔地把水晶从她的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他翻了一下她的眼皮，接着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们必须等她醒过来。不会等太久的，我想。”

他说得对，五分钟后，玛丽·安琪莉可嬷嬷动了动，她的眼睛恍惚地睁开了。

“我在哪儿？”

“你在这儿——在家，刚刚小憩了一下。你做梦了，是吗？”

她点了点头。

“是的，我做梦了。”

“做了关于水晶的梦？”

“是的。”

“给我们讲讲。”

“你们会以为我疯了。医生，在梦里，我看到了你，那水晶是神圣的象征。我甚至把它当作第二个上帝，水晶的先师为了他的信仰而死，他的追随者们被穷追猛打——被迫害……但是信仰永存。

“是的——延续了一万五千次满月——我的意思是，延续了一万五千年。”

“一次满月持续多久？”

“有十三个普通的月份那么长。是的，在一万五千次满月中——当然，我是水晶之屋的第五个神迹的女祭司。就在第六个神迹到来的第一天……”

她眉头紧皱，一丝惊恐的表情从她脸上掠过。

“太快了，”她喃喃道，“太快了，一个错误……噢！是的，我记起来了！第六个神迹……”

她跳起来，跳到一半，又落了下去。她用手滑过自己的脸，然后喃喃低语道：

“但是我都说了些什么？我在说胡话，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现在不要让你自己那么痛苦。”

但是她用极度痛苦困惑的眼神注视着他。

“医生，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做这些梦——这是虚幻的吗？我十六岁的时候开始了宗教生活。我从未旅行过，但是梦到了城市、城市中的陌生人，以及陌生的习俗。为什么？”她双手都覆在额头上。

“你曾经被催眠过吗，我的嬷嬷？或是进入过催眠状态？”

“我从未被催眠过，医生。另外有一件事，在祈祷室祈祷的时候，我的精神经常从我的躯体中脱离，我好像死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神佑的状态，院长嬷嬷说过——这是一种神赐的状态。噢！是的，”她喘了口气，“我记得，我们也称它为神赐的状态。”

“我预备做一个实验，我的嬷嬷。”罗斯坦诚地说，“它可能会驱散那些痛苦的有些模糊的记忆。我会要求你再次凝视那块水晶。然后我会向你说某些词，你用另外一些词回答。我们一直持续这样，直到你感觉累为止。集中注意力在水晶上，而不是那些词语上。”

当我再次拿出水晶，把它递到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的手上时，我注意到她触碰水晶时的虔敬。水晶下面垫着黑色的天鹅绒，躺在嬷嬷纤弱的手掌上。她美妙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它。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医生说道：

“犬。”

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立马回应道：“死亡。”

4

我并不打算对这次试验进行详细的阐述。医生刻意在谈话中引入了许多不甚重要和没有意义的词语。有些词语被他重复了很多遍，有时得到相同的回答，有时则不一样。

在医生的那栋紧贴着悬崖峭壁的小房子里，我们对本次实验的结果进行了讨论。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把他的笔记本拿近了一些。

“这些结果非常有意思——十分古怪。在关于‘第六个神迹’的回答上，我们得到了多种多样的答案，有毁灭、紫色、犬、炸药，接着再一次出现了毁灭，最后是炸药。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掉转了问题的顺序，获得了下面的结果。当问到毁灭的时候，得到了犬的回答；问到紫色的时候，得到了炸药的回答；当问到犬的时候，得到了死亡的回答；再问一次，说到炸药的时候，得到了犬的回答。把所有的都集中在一起就是这么些了。但是第二次问到毁灭的时候，我得到了海洋的回答，这看起来完全不相干。对于‘第五次神迹’的回答，我得到了蓝色、思想、鸟，然后又是蓝色，最后得到的是一句很有暗示性的话：心灵对话之路。鉴于“第四次神迹”得到的回答是黄色，之后是光，“第一次神迹”得到的回答是血，我推断每一次神迹都有着相对应的颜色，可能还有相对应的符号。就比如第五次神迹对应鸟，第六次是犬。不管怎样，我推测第五次神迹代表着我们通常所说的心灵感应——心灵对话之路。第六次神迹毫无疑问代表着毁灭性的力量。”

“那海意味着什么？”

“老实说我也解释不了。随后我引入这个词，得到了一个普遍的回答：船。对于第七次神迹，我第一次得到了生命这个词，第二次得到了爱这个词。而第八次神迹，我得到了无这个词。据此，我推测七就是这些神迹的终结和总和。”

“但是第七次并没有实现，”我灵机一动，“既然第六次神迹已经引来了毁灭！”

“噢！你是这样想的？但是我们要把这些——非常严重的神智混乱——考虑在内。它们只有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确实，它们会引起那些超自然研究者的兴趣。”

医生的眼睛眯了起来：“亲爱的先生，我并不打算把这些公布于众。”

“那么你的兴趣是什么？”

“仅仅是个人的好奇。当然我会给这个病例做记录。”

“我明白了。”但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就像盲人一样，一点也看不清楚。我起身准备告辞。

“嗯，愿你有个美好的夜晚，医生，我明天就离开这里去镇上了。”

“啊！”我觉得在医生这声惊呼的背后，是一种满意，可能还有如释重负。

“祝你的调查顺利。”我继续愉快地说道，“当我们再次碰面的时候，别向我释放出那头死亡之犬。”

我跟他说话时，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我感到了一阵颤抖。但他迅速恢复正常，咧开嘴一笑，露出了那颗显眼的牙。

“对于一个迷信力量的人，把每个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那种力量，将有何等的意味！”他说。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5

这就是我与这件事直接相关的始末了。

后来，医生的笔记本和日记都到了我的手上。我将在这里复述这件事的大致过程，你会知道，直到后来我才真的了解了这前后始末。

八月五日。通过“上帝的选民”发现，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指的是那些能繁育种族的人。显然，他们身处最高的荣光中，比神父的地位更高，足以与早期的基督教信徒相比。

八月七日。玛丽·安琪莉可嬷嬷让我给她催眠。成功引出催眠时的昏睡和恍惚的状态，但是并没有建立任何的关联。

八月九日。在过去确实存在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文明，在那里我们什么都不是。奇怪的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是唯一知道通往那里的线索的人……

八月十二日。玛丽·安琪莉可嬷嬷在催眠状态下，表现得很不顺从——虽然恍惚的状态非常容易被诱发。我很不理解这种现象。

八月十三日。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提到了“神赐的状态”和“大门必须是紧闭的，以免被其他人侵入，控制你的身体”。很有意思——但是也很令人困惑。

八月十八日。如果第一次神迹不是别的而是……（这里被擦掉了）……那么之后要多少个世纪才能出现第六个神迹？但是如果有一条捷径能通往某种力量……

八月二十日。已经安排了玛丽·安琪莉可嬷嬷跟护士一起来这儿。告诉她给病人持续服用吗啡是有必要的。我疯了吗？又或者我是超人，在我手中掌握着死亡的力量？

（记录到此为止）

6

我记得，我是在八月二十九日接到这封信的。信——用一种外国斜体手书——是写给我的，由我的嫂子转交。我带着些许疑虑打开了它。内容如下：

亲爱的先生，我只跟你见过两次，但是我感觉我能信任你。不论我的梦是真还是假，越到后来它们就越发清晰……并且，先生，所有的事情中，关于死亡之犬的那件事，它不是梦……那时我告诉你（不管它们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我不知道）水晶护卫太早向人们披露关于第六次神迹的事情……罪恶腐蚀了人心。他们随意杀人——杀戮的时候丝毫不讲正义——只是处于狂怒的状态。他们沉醉于力量的强烈欲望中。当看到这些的时候，我们这类仍然保持纯净的人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将不能完成这个圆环，因此无法回到永生的神迹中去。担任下一个水晶护卫的人被逼采取了行动。那个年长的将会死去，那个新人，经过了无尽的岁月后，将会再次重生，他在海边释放出死亡之犬（尽量小心不把圆环关闭），大海会涌起犬形的浪花，而后把陆地全部吞噬……

当我想起这些时——是在比利时的祭坛的台阶上……

那位罗斯医生，他是我们的兄弟。他知道第一次神迹，以及第二次神迹的形式，除了很少的一些选民之外，其他人是不会知道这些隐秘之事的。他向我了解第六次神迹，至今我都拒绝向他透露——但是我变得越来越虚弱，先生，一个人在他应有的时机之前得到力量是不适当的。只有当许多个世纪过去后，世界才会准备好把这种死亡力量传递到他的手中……我恳求您，先生，您热爱上帝和真理，帮帮我……不要等到一切都太迟了。

你的姐妹，

玛丽·安琪莉可

信从我的手中滑落，我脚踩的坚实的地面似乎也不如往常那么坚实了。接着我开始打起精神。那个可怜女人的信仰，足够诚恳，几乎影响到了我！有一件事非常明确：罗斯医生，在这个病例的研究中十分狂热，滥用了他的职业身份。我应该去查明这件事，然后——

突然我在其他的信件中发现了一封来自吉蒂的信。我把它拆开看。

“发生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我读道，“你记得罗斯医生位于悬崖峭壁上的小房子吗？昨天晚上它被一场山体滑坡卷走了，医生和那个可怜的护士，还有玛丽·安琪莉可嬷嬷，都遇难了。海滩上的残骸简直太可怕了——它们垒成了古怪的一堆——从远处看，像是一头巨型犬……”信从我的手中滑落。

还有一件事或许是巧合。另一位罗斯先生，据我了解他是罗斯医生的一个有钱的亲戚，也于同一天晚上暴毙——据说是被雷击中了。但是据我们所知在这附近并没有发生过雷暴，只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声称他们听到过一阵雷声。死者的尸体上有一处“形状奇怪”的电击伤痕。那位先生把他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自己的侄子，罗斯医生。

现在，假定罗斯医生从玛丽·安琪莉可嬷嬷那里成功地掌握了第六次神迹的秘密。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不道德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没法万无一失地继承财产，他会毫不迟疑地取了他舅舅的性命。但是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的一句话忽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要尽量小心不要把圆环关闭……”然而罗斯医生在执行的时候不够小心——很可能没有注意到执行的步骤，或是甚至不知道为了完成步骤需要什么。所以他所利用的那股力量反噬过来，把那个圆环关闭了。

但是这一切当然是胡言乱语！所有的事情都能用相当正常的方式去解释。医生之所以相信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的幻觉只能证明他自己的神智，同样也有点错乱。

然而有时候我会梦到位于海底的一块大陆，生活于此的人们拥有远超我们的文明程度……

又或者，玛丽·安琪莉可嬷嬷记得过去的事情——有些人的说法可能是真的——这个环形城市存在于未来而不是过去？

无稽之谈——这整件事当然只是我的幻想！

红色信号

“不，这太令人毛骨悚然了。”美丽的埃弗斯莱夫人说，睁大了她那双漂亮却稍显无神的眼睛，“他们经常说女人有第六感，你觉得是吗？阿林顿爵士？”

那位著名的精神病学家报以嘲讽似的微笑。对于这种美丽却愚蠢的人——正如他的这位访客——他总是怀有无限的轻视。阿林顿·韦斯特在精神疾病方面是最权威的专家，并且他非常在意他的地位和重要性。一个在各个方面都有些自负的人。

“我只知道，这都是一大堆废话，埃弗莱斯夫人，第六感这个术语的意思是什么？”

“你们这些搞科学的人总是那么较真。它的意思是能够明确感知事物的一种奇特方式——只是知道，能感觉到它们，我的意思是非常奇怪——但是确实能够感知。克莱尔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克莱尔？”

她噘着嘴，斜着肩膀向旁边的女主人求救。

克莱尔·特伦特并没有马上回应。这是一个小型晚宴，参加的人有她和她的丈夫，维奥莱特·埃弗斯莱，阿林顿·韦斯特爵士，以及他的侄子，德莫特·韦斯特——杰克·特伦特的一位老朋友。杰克是一位面色红润的结实男子，此时他正愉快地微笑着，笑容舒展而慵懒。他接过了这个话头。

“一派胡言，维奥莱特！你最好的朋友因为一场铁路交通事故不幸离世。你立即想起周二的晚上你不可思议地梦到了一只黑猫，就觉得一定会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

“噢，不是的，杰克，你混淆了预感和直觉。我说，现在，阿林顿爵士，你得承认预感是真实存在的了吧？”

“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吧。”这位医学专家小心谨慎地回答道，“但是这其中大部分是源于巧合，而且推进事物发展的趋势大多是相同的——你必须把这些也考虑进来。”

“我不认为存在预感这种东西。”克莱尔·特伦特忽然插了一句话，“或者说直觉，第六感，或是任何我们谈论的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我们的一生就像一辆匆匆驶过黑暗隧道的火车，向着不明的目的地奔去。”

“这很难说是一个贴切的比喻，特伦特夫人。”德莫特·韦斯特先生说，第一次抬起了头，加入到这场争论中。在他清澈的灰色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好奇的光芒——在晒成黑褐色的脸庞上古怪地闪烁着，“你瞧，你已经忘了那些信号。”

“信号？”

“是的，绿色信号代表安全，而红色——代表着危险！”

“红色——代表危险——多可怕啊！”维奥莱特·埃弗斯莱喘着气说。德莫特非常不耐烦地背过身。

“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描述方式。前方有危险！红色信号！小心！”特伦特非常好奇地盯着他。

“你好像在描述一次真实的经历，德莫特，我的老朋友。”

“我是说，是的——确实发生过。”

“跟我们讲讲。”

“给你们举个例子。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休战后，当我晚上走进帐篷时，一种强烈的感觉笼罩着我。危险！小心！这个想法就如鬼魂一样在我身边到处游荡着。我在营地周围小心地巡视，为了预防不测，我还对怀有敌意的阿拉伯人可能进行的攻击做了预防措施。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但我一进去，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比之前的更为强烈。危险！最终，我拿了一条毛毯，把自己裹起来，睡在了外边。”

“然后呢？”

“第二天早晨，当我进入帐篷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道巨大的刀痕——大约有半尺那么长——直直砍下来穿透了我的床铺，就位于我昨天要躺的地方。我很快查明了真相——是一个阿拉伯仆人干的。他的儿子是间谍所以被射杀了。对这件事你怎么看呢，阿林顿舅舅，这个被称作红色信号的事例？”

这位专家冷峻地笑了。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我亲爱的德莫特。”

“但这不是你能无条件接受的案例？”

“是的，是的，我毫不怀疑你确实具有对危险的直觉，就如你所说的那样。但是我所质疑的是这种直觉的根源。据你所说，它来源于外界，你的精神受到了外界的某些刺激，故而产生了这样的印象。但是如今我们发现几乎每件事都来源于内心——来自我们的潜意识。”

“好一个古老的潜意识，”杰克·特伦特叫道，“如今它是万能的了。”

阿林顿爵士继续说着，丝毫不理会他的插话。

“我估计，当你偶尔不经意地一瞥或是发现那个阿拉伯人有背叛你的企图时，你的意识本身不会注意到或是记得这些，但是你的潜意识却不同。潜意识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也相信，它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更高级的意识。你的潜意识坚信有人可能企图要暗杀你，然后成功地把它的恐惧渗入了你的意识当中。”

“这听起来似乎非常有说服力，我觉得。”德莫特笑着说。

“但是一点也不令人感到兴奋。”埃弗斯莱夫人嘟囔着。

“又或者在潜意识里，你可能感受到了那个人对你的仇视情绪。过去常常被称作‘心灵感应’的这种东西是存在的，但是我对控制它的条件不是很了解。”

“还有别的例子吗？”克莱尔向德莫特问道。

“噢！是的，但是不那么形象生动——而且我觉得它们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有一次，我婉拒了一个赴乡间别墅的邀请，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感到了‘红色信号’的威胁。结果那个地方没过一个礼拜就被烧毁了。顺便问问，阿林顿舅舅，在这件事中潜意识是怎样产生的呢？”

“我恐怕说不出什么产生的理由。”阿林顿先生笑着说。

“但是你之前已经做出过一个很好的解释了。说吧，没有必要对自己的近亲还那么圆滑。”

“那么，嗯，侄子。恕我冒昧，我设想你是因为一个非常普通的原因，即你自己并不是多想去而拒绝了这次邀请。接着发生了那场火灾，事后你暗示自己感受到了危险的警告，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在你会如此毫不怀疑地相信。”

“没戏了，”德莫特笑道，“开头就是你赢，结尾还是我输。”

“不要介意，韦斯特先生，”奥维莱特·埃弗斯莱叫道，“我绝对相信你的红色信号。在美索不达米亚的那次是你最后一次感觉到它吗？”

“是的——直到——”

“直到什么？能详细说说吗？”

“没什么。”

德莫特静静地坐下了。几乎要从他唇边脱口而出的话是：“是的，直到今天晚上！”这些话似乎自发地冲到他的唇边，传达着一个没有被清楚感觉到的想法，但是他立马意识到它们是真的。那个红色信号在暗处隐隐闪现着。危险！危险即将到来！

但是为什么？在这里会发生什么可能的危险呢？在这所他朋友的房子里？至少——嗯，是的，有一种危险。他看着克莱尔·特伦特——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身段，布满金黄头发的脑袋优雅地低垂着。但是那种危险停留在她那儿——好像一直不那么强烈。杰克·特伦特是他的好朋友，可又不仅仅是好朋友那么简单，这个人曾经在佛兰德斯救过他的命，还因为这桩义举而被推荐获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杰克，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最优秀的人。然而不幸的是，他爱上了杰克的妻子。有一段时间，他认为自己已经从这段感情中脱身而出了，再也不会放任事情这样下去继续伤害自己。一个人只要想扼杀它，就能扼杀它。而她似乎一直没有猜到这种倾慕——即使她猜到了，也没有什么危险。一座雕像，一座美丽的雕像，一个由黄金、象牙和淡粉色的珊瑚制成的……一个属于国王的小玩意儿，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女人……

克莱尔……每当想起她的名字，每当在心里默念，都会刺伤他……他必须从中脱身。他之前也倾慕过其他女人……“但却不是像这样！”他说，“不是像这样。”那么，它就停留在那儿。没有任何危险地停留在那儿——心痛，是的，但是却没有任何危险。没有红色信号所提示的危险。那是一些别的东西。

他环顾了一下桌子四周，第一次惊讶地发现这是一次不寻常的小聚会。例如，他舅舅就很少参加如此小规模、不正式的聚餐。看起来好像特伦特夫妇并不是他所想的那种老朋友；直到这个晚上，德莫特才意识到他对他们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但能确定的是，这一切是有理由的。晚宴过后，一个相当有名的灵媒要在这儿举行一场降神会。阿林顿爵士宣称他对招灵术有着小小的兴趣。是的，当然，这就是理由。

一个词语涌上了他的心头。一个理由，难道一场降神会就是这位医学专家出席这场晚宴的理由？如果不是，那么他来此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一大堆细节冲入了德莫特的大脑里，包括那些当时没有被注意到的细节；或者，就如他舅舅所说，没有被意识所注意到的细节。

这位杰出的医生也不止一次古怪地——极其古怪地注视着克莱尔。他好像在观察她。在他的这种仔细审视下，她感觉非常不舒服。她的双手轻轻绞动。她感到紧张，极其紧张，而且可以说是——恐惧？为什么她会感到恐惧？

猛地，他的意识又回到了桌边的谈话中。埃弗斯莱夫人正在请求那位杰出人物谈谈他自己的专业。

“亲爱的女士，”他说道，“什么是精神失常？我向你保证，对这个课题研究得越深，就越难以对它作出定义。我们所有人在一定程度上都具有自我欺骗性，当这些自我欺骗性离谱到相信自己是俄国沙皇时，我们会把自我的欺骗关闭或约束起来。但是，我们离达到那种程度还差得远。我们应该在某个特殊的地点树立一个标杆，并且宣称：‘在标杆的这一侧是正常人，另一侧是疯子。’你们都知道，这是办不到的。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们，如果一个人产生了幻觉，但是他选择对此保持沉默，那么，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没办法将他与正常人区分开来。神智错乱之人的极端正常现象是一个最有意思的研究课题。”

阿林顿爵士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酒，对他的同伴露出了笑容。

“我常常听闻他们非常狡诈。”埃弗斯莱夫人说，“我的意思是，疯子。”

“确实如此，假如一个人时常对自我欺骗进行压制的话，那会带来毁灭性的影响。正如精神分析教导我们的那样，所有的压抑都有危险性。有些人行为古怪，但是这种古怪却是无害的，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作为疏导的途径，很少会越过界线。但是有些男人——他停顿了一下——或是某些女人，他们看起来极其正常，但是实际上却可能是给社群带来危险的深刻根源。”

他的视线轻轻扫过长桌，瞄了克莱尔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再次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德莫特被一阵恐怖的感觉所侵袭。这是他的某种暗示吗？这难道就是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所在？不可能，但是——

“一切都源于压抑本身。”埃弗斯莱夫人叹息道，“我十分明白，一个人应当总是很小心谨慎地——去表达自己的个性。给别人带来危险实在是太令人惊恐了。”

“亲爱的埃弗斯莱夫人，”这位医生反驳道，“你大大误解了我的意思。引起这种伤害的原因，以医学的角度来看是源于大脑——有时是通过外界的某种媒介，比如一次大的打击；唉，有时候，是因为遗传。”

“遗传是多么令人难过啊。”这位女士面无表情地叹息道，“肺痨和其他的一些病就是这样。”

“肺结核不是遗传性疾病。”阿林顿爵士冷冷地回应道。

“不是吗？我一直以为是。但疯狂肯定是！多么令人恐惧啊。还有别的具有遗传性的疾病吗？”

“痛风。”阿林顿爵士笑着说，“还有色盲——这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遗传疾病。它直接遗传给男性，却在女性身上潜伏。所以，有很多男性是色盲，但是当一个女性也是色盲的时候，她的母亲身上必定带有隐性色盲基因，而她的父亲则一定是显性色盲——这就是事物不同于一般的表现形式，也就是所谓的受性别限制的遗传。”

“真有意思。但是疯狂不这样，是吧？”

“疯狂遗传给男性和女性的概率一样大。”这位医生严肃地说。

克莱尔忽然站了起来，猛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被掀翻在地。她的脸色极其苍白，双手明显在不安地绞动着。

“你——你不会再往下说了，是吧？”她乞求道，“汤普森太太马上就要来了。”

“再饮一杯波尔多酒，我会陪着你，为了同一个目的。”阿林顿爵士说，“见证这位神奇的汤普森太太的表演，就是我来此的目的，不是吗？哈哈哈！我不需要任何诱导。”他鞠了一躬。

克莱尔对此报以虚弱无力的微笑，她把手搭在埃弗斯莱夫人的肩上，穿过房间走了出去。

“恐怕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话篓子。”医生坐回座位上，说道，“请原谅我，亲爱的同伴们。”

“没事儿。”特伦特敷衍地说道。

他看上去既紧张又担心。第一次，德莫特感觉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朋友圈里的局外人。他们两人之间，横亘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即使是老朋友之间也不能分享。而且这整件事看上去既有些古怪又难以置信。但是这种感觉的根据何在呢？除了克莱尔的焦虑不安和自己的几次观察外，什么也没有。

他们继续喝着酒，不一会儿，就有人通报说汤普森太太来了，于是众人也来到了客厅。

这位灵媒是一位身材丰满的中年女性，穿着一件糟透了的洋红色天鹅绒礼服，长着一副非同一般的响亮嗓门。

“希望我没有来迟，特伦特夫人。”她兴高采烈地说，“你说的是九点，是吗？”

“你准时极了，汤普森太太。”克莱尔用她甜美但是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回答道，“这是我们的小朋友圈。”

没有更进一步的礼节性介绍。这位灵媒用机敏的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将这群人扫视了一遍。

“我希望我们的降神会可以圆满成功。”她轻快地说道，“我无法向你们诉说，我是多么憎恶——当我的灵魂脱离身体后却没能带给别人满意的结果。可以这么说，它令我疯狂。但是我想今晚城真子（我的日本名字，你知道）将会顺利地穿过我的身体。我从未感觉如此舒畅，我拒绝吃涂有奶酪的吐司，尽管我喜欢吃烤奶酪。”

德莫特听着，半作消遣半觉厌烦。这整件事是多么乏味无聊啊！但是，他自己的判断不也很愚蠢吗？所有的事，毕竟，都是自然的——这位灵媒所召唤的能量是自然的能量，只是没有被很好地了解罢了。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在做一次精密的手术之前很可能罹患消化类疾病。为什么汤普森太太就不能呢？

椅子被摆成了一个圆圈，灯也是，这样一来，它们就能很方便地被拉升或放低。德莫特注意到没人对此持有任何异议，莫非阿林顿爵士也对这次降神会的整个环境感到满意吗？不，汤普森太太只是一个借口。阿林顿爵士此行肯定另有目的。德莫特记得，克莱尔的母亲，死于国外。在她身上肯定有些什么秘密……遗传……

他猛然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当前的环境中。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灯也熄灭了，桌子上只留下一个被罩起来的红色小东西。

好一会儿，除了灵媒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渐渐地，滋生出一声高过一声的鼾声。接着，从房间一个远远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敲打声，吓了德莫特一跳。这时，房间另外一边也传来了相似的声音，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响亮。它们消失后，又突然一阵响亮的嘲笑声传到屋子里。然后，寂静被一个完全不同于汤普森太太的声音打破，这是一个尖锐、古老、有些扭曲的声音。

“先生们，我在这里。”它说道，“是的，我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你是谁？是城真子吗？”

“是的，我是城真子。我已经死去很久了。我工作着，我感到很快乐。”

接着城真子开始讲述关于自己生活的更多细节。全都是些单调无趣的东西，德莫特以前就听过很多次了。每个人过得都很快乐，非常快乐。一些描述亲人们的含糊的消息被传递出来，但是这些描述都非常松散以至于它们适合几乎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位年长的女士，即某位在场之人的母亲，一直不停地说了很长时间，引用书上的格言，并对其进行新的阐释，但是她所阐释的内容和她的主题毫不相关。

“现在又有其他的灵魂想进来。”城真子宣称道，“它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带给在场的某位先生。”

接着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一个新的声音开始说话，一张嘴就发出邪恶如魔鬼般的窃笑。

“哈，哈！哈，哈，哈！最好不要回家。最好不要回家。听从我的忠告。”

“你这是对谁说的？”特伦特问。

“你们三个人中的一个，如果我是他我就不回家。危险！鲜血！血量不多——但是已经足够。不，不要回家。”这个声音渐渐变得微弱，“不要回家！”

声音终于彻底地消失了。德莫特感觉自己的血直往上涌。他确信这个警告是针对他的。不管怎么说，今晚这里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灵媒叹了口气，接着又呻吟了一下。她苏醒了过来。灯打开了，很快她就站了起来，同时眨了眨眼睛。

“亲爱的，进行得顺利吗？我希望是。”

“确实非常顺利，谢谢你，汤普森夫人。”

“我想是，城真子？”

“是的，还有一个人。”

汤普森夫人打了个哈欠。

“我难受得要命。完全是翻江倒海，撕心裂肺。魂灵把消息带给你们了。好的，我很高兴事情进行得如此成功。起初我还有点担心或许没法顺利进行——担心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会发生。今晚这间屋子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依次看了每人一眼，然后不自在地耸了耸肩。

“我讨厌这种感觉，”她说，“最近，你们当中是否出现过突然的死亡？”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们当中？”

“近亲——或者是密友？没有吗？好的，如果要我说得更富有戏剧性，我会说今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你瞧，这都是我的胡言乱语。再见，特伦特先生。我很高兴您能感到满意。”

汤普森太太穿着她的洋红色天鹅绒礼服走了出去。

“我希望您对此感兴趣，阿林顿爵士。”克莱尔喃喃细语。

“一个多么有趣的晚上啊，亲爱的女士。谢谢您能给我这个机会。晚安。你们都要去跳舞是吧，你不去吗？”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不了。我有晚上十一点半就寝的习惯。晚安。晚安，埃弗斯莱夫人。噢！德莫特，我想跟你说句话。你现在能跟我一道走走吗？你可以在格拉夫顿画廊与他们重新会合。”

“好的，叔叔。我们一会在那儿见，特伦特。”

在去往哈利街的短短的路途中，叔侄两人之间并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阿林顿先生对把德莫特拉走表示了小小的歉意，并向他保证只会占用他短短几分钟时间。

“需要我把汽车留给你吗，我的孩子？”当他们下车时，他问道。

“噢，不用麻烦了，叔叔。我可以搭出租车。”

“很好。我也不想在我需要之外麻烦查尔森。晚安，查尔森。该死的，我把钥匙放哪儿了？”

车开远了，阿林顿爵士还站在台阶上，徒劳地翻弄着自己的口袋。

“我肯定是把它放在另一件衣服里了。”最后他说道，“摁门铃吧，好吗？我肯定约翰逊还没有睡。”

冷静的约翰逊果然一分钟就打开了门。

“我的钥匙丢了，约翰逊。”阿林顿爵士解释道，“麻烦拿两杯威士忌和一些苏打到我的书房，好吗？”

“好的，阿林顿爵士。”

这位医生大步走向书房，打开了灯。他提醒德莫特进来以后带上门。

“我不会留你在这儿太久的，德莫特。但是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这可能只是我的猜想，或是你真的有点——爱[1]，我们能不能这样说，你爱上了杰克·特伦特夫人？”

德莫特的血直往上涌，脸一下子涨红了。

“杰克·特伦特是我最好的朋友。”

“对不起，要你回答我的问题确实有点强人所难。我敢说你肯定非常严肃认真地考虑过离婚这类事儿，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是我唯一的亲属，还是我的继承人。”

“我从未考虑过离婚的问题。”德莫特气愤地说。

“当然没有，但是我有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这个特殊的理由，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我真的要提醒你：克莱尔·特伦特并不适合你。”

这个年轻人平静地面对着叔叔的凝视。

“我知道——请您允许我也说一下，或许比你想的更有理。我知道你出席今晚宴会的原因。”

“呃？”医生惊呆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叫它猜想吧，先生。你是以你的专业身份来参加宴会的，我猜对了，不是吗？”

阿林顿爵士踱来踱去。

“你确实是对的，德莫特。当然，我不能私自告诉你，尽管我恐怕它很快就会变成公共消息了。”

德莫特的心一紧。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是的，那个家族有精神病的遗传史——母亲的那一方。一个悲惨的病例——一个非常悲惨的病例。”

“我无法相信，先生。”

“我也希望不是。对于外行人来说，即使迹象很明显，他们也看不出什么。”

“那对于专家呢？”

“证据已经非常确凿。在这样的病例中，病人必须尽可能快地被管束起来。”

“我的上帝！”德莫特深吸了口气，“但是你不能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让所有人闭嘴。”

“我亲爱的德莫特！病人只能被管束起来，他们一旦是自由身，就会给公众带来危险。非常致命的危险。很可能会导致一种特殊形式的杀人狂热症。遗传自母亲那一方的病例就是这样。”

德莫特转过身去，低吟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手掌中。克莱尔——肌肤白皙，金发飘飘的克莱尔！

“在这种情况下，”医生继续悠闲地说，“我感觉自己有义务警告你。”

“克莱尔，”德莫特咕哝道，“我可怜的克莱尔。”

“是的，确实，我们都应该为她感到遗憾。”

忽然间，德莫特抬起了头。

“我仍旧不能相信。”

“什么？”

“我说我不相信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医生也会犯错。而且他们总是沉醉于自己的专长中。”

“我亲爱的德莫特。”阿林顿爵士愤怒地提高了噪音。

“我告诉你，我不相信这些——而且，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在乎。我爱克莱尔。如果她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会带她离开——远走高飞——走出那些爱干涉别人的医生的掌控范围。我会保护她，关心她，用我的爱去守护她。”

“对于这种事，你无能为力。难道你疯了吗？”

德莫特轻蔑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你要理解我，德莫特。”阿林顿爵士的脸因为压抑的盛怒而变得通红，“如果你做出这样的事——这样令人羞耻的事——这就是你的下场。我会收回给你的所有权利，并会立一个新的遗嘱，把我所有的财产留给几家医院。”

“用你该死的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悉听尊便。”德莫特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要我爱的女人。”

“一个这样的女人——”

“再说一句对她不利的话，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会杀了你！”德莫特咆哮道。

一阵轻微的玻璃的碎裂声让他们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双方都没有察觉到，在他们热烈争吵的过程中，约翰逊已经用托盘托着玻璃杯走了进来。作为一个优秀的仆人，他的脸依旧保持着镇定，但是德莫特不确定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内容。

“行了，约翰逊，”阿林顿爵士吩咐道，“你可以去睡了。”

“谢谢您，先生。晚安，先生。”

约翰逊退出了房间。

两个人相互对视着。仆人的突然出现平息了这场风暴。

“叔叔。”德莫特说，“我不应该那样对您说话。我非常能够理解，从您的角度出发，您正确无疑。但是我爱慕克莱尔·特伦特由来已久。杰克·特伦特是我最好的密友这件事实阻碍了我对克莱尔表达爱慕之情。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事实变得不再重要。任何妄图用金钱左右我的想法都是荒谬可笑的。我想我们对彼此都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晚安。”

“德莫特——”

“再争论下去完全无益。晚安，阿林顿叔叔。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情况就是这样。”

他迅速退了出去，带上了身后的门。大厅里黑黢黢的。他穿行其间，接着打开了大门，走到了街上，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

碰巧一辆出租车在附近街边的屋子前放下了前一位客人，德莫特向这辆车打招呼，接着车子载着他驶向了格拉夫顿画廊。

在舞厅的门前，他困惑地站立了几分钟，他的头眩晕不止。厅内是嘈杂喧哗的爵士乐与笑意盈盈的女士们——他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切都是在做梦吗？他和叔叔之间那场可怕的争吵好像并没有真正地发生过。克莱尔从他身边飘过，身着的白色丝绸礼服衬托得她越发纤细窈窕，就像一朵百合花。她微笑地望着他，脸庞上现出平静安详的神态。是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舞蹈音乐止息了。不一会儿，她来到他身旁，微笑洋溢在他的脸上。犹如在梦境里，他邀请她跳舞。她现在在他的臂弯里，嘈杂喧哗的爵士乐再次奏响。

他察觉到她有点疲倦。

“累了吧？你想要歇一会儿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能找个地方谈谈吗？有一些事我想告诉你。”

这不是一场梦。他猛地回到了现实之中。他刚才怎么会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既平静又安详？他感到此刻自己正被不安、焦躁以及恐惧缠绕着。她对此了解多少？

他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他们肩并肩挨着坐了下来。

“好了，”他说，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易觉察的兴奋涌了上来，“你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是的。”她的眼皮低垂了下来，焦躁不安地摆弄着礼服上的流苏，“这难以开口……确实。”

“告诉我，克莱尔。”

“我想说的是，我想要你……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他惊愕万分。不管他之前预想要听到什么答案，都绝对不是这个。

“你想要我离开？为什么？”

“我们最好坦诚相待，不是吗？我……我知道你是一位……一位绅士，还是我的朋友。我想要你离开是因为我……我已经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你。”

“克莱尔。”

他对此无言以对——舌头打结。

“请不要以为我有足够的自信妄想你……你也有可能爱上我。这只不过是……我过得不快活……并且……噢！我宁愿你离开。”

“克莱尔，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你——非常喜欢——自从我遇到你。”

她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的脸庞。

“你喜欢我？你已经喜欢我很长时间了？”

“从我们最初相遇开始。”

“噢！”她惊叫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那时不告诉我？那时我还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一切都太晚了。我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克莱尔，你说‘一切都太晚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因为我叔叔？他知道了什么？他在想些什么？”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泪珠顺着她的脸滑落下来。

“听着，你不要去相信这些事情，也不要去想这些事情。恰恰相反，你要跟我一起离开。我们去南太平洋，去那些宛如绿色宝石的岛屿上。你在那里将会过得很快活，而且我会照料你——永远守护你的安全。”

他的臂膀伸向她，把她拉入怀中，他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突然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噢，不，请不要这样。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现在已经不能了。这很可耻——可耻——可耻。自始至终，我都希望自己是忠诚之人——而且现在——它仍旧可耻。”

他犹疑了一下，她的话让他感到沮丧。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拜托，”她说，“我希望自己能够忠诚……”

德莫特一言不发，站了起来，离开了她。此时此刻他被她的一番话深深地触动和震撼了。他朝着放置自己帽子和大衣的地方走去，在半途中遇到了特伦特。

“嘿，德莫特，你这么早就要走了。”

“是的，今晚我没心情跳舞。”

“这是个无趣的夜晚。”特伦特沮丧地说，“但你还不能了解我的忧虑烦恼。”

德莫特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他觉得特伦特有什么事要向他吐露。千万不能是那件事——什么事都可以，但就不能是那件事！

“好了，再见。”他匆忙地说，“我要回家了。”

“回家，呃？灵媒都警告了我们些什么？”

“我将要冒这个险了。晚安，杰克。”

德莫特的公寓离这里不远。他感觉自己有必要在晚间冷冽的空气中冷却一下自己发热的大脑，所以选择步行回家。

他用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去，然后扭开了灯。

就在这时，他感到自己正面临着红色信号的危险，这是今晚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了。这感觉此刻是如此强烈，如排山倒海般席卷着他，甚至连克莱尔都从他的意识中被冲刷走了。

危险！他处在危险中。就在此时此刻，在这间屋子里，他处于危险之中。

他徒劳地嘲笑自己，试图让自己从恐惧中解脱，但他的这种努力或许并非全然发自真心。迄今为止，红色信号已经给了他及时的警告，使他避免了很多灾难。他小小地嘲弄了一下自己的迷信，接着仔细地巡查了整间公寓。也许有什么罪犯已经潜入了屋子，藏匿在什么地方。但是经过细致的巡查，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他的仆人米尔森已经离开了，这间公寓沉浸在彻底的空寂当中。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缓慢地脱着衣服，眉头紧锁。危险的感觉和以往一样尖锐。他走向抽屉想要拿出一条手帕，突然他呆若木鸡。抽屉的中间隆起了一块陌生的东西——貌似还很坚硬。

他用手指迅速而不安地揭开手帕，拿出了藏在里面的物件。那是一把左轮手枪。

带着极度的惊惧，德莫特仔细地查看了手枪。它的形状有些不同寻常，不久前，从枪膛处还射出过一颗子弹。除此之外，他看不出别的什么问题。就在今晚，有人把它放在了这个抽屉里。在他准备盛装出席晚宴的时候它还不在这儿——他对此确信无疑。

正当他把手枪重新放回抽屉里时，一阵门铃声把他吓了一跳。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在这所空寂的公寓里显得异常刺耳。

谁会在这个时候按门铃？只有一个答案——一个来自直觉的、别无选择的答案。

“危险——危险——危险……”

在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直觉的引领下，德莫特关上了灯，穿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然后打开了大门。

两个人站在门外。在他们身后，德莫特发现了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是警察！

“是韦斯特先生吗？”站在前面的那个人问。

在德莫特的意识中，他感觉自己过了很久才回过神儿来。但实际上只在几秒之间，他正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仆人的口气回答道：

“韦斯特先生还没回来呢。都到晚上这个点了，你们找他做什么？”

“还没回来，呃？好的，那么，我们最好先进去等他。”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

“看看这里，小伙子，我是苏格兰场的维尔拉警督，我这里还有允许逮捕你主人的逮捕令。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瞧瞧。”

对于这类官方文书，德莫特再熟悉不过了，但是他还是一边装作认真地查看，一边用疑惑不解的口气问道：

“因为什么啊？他都做了什么？”

“谋杀。哈利街的阿林顿·韦斯特爵士。”

他的脑子一下炸开了，在这些可怕的来访者面前，德莫特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他回到了起居室，打开了灯。警督跟随其后。

“给我四处搜查一下。”他命令其他两个人，然后转向了德莫特。

“你待在这里，小伙子。不要妄图溜走给你的主人通风报信。顺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米尔森，先生。”

“米尔森，你估计你的主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不知道，先生，我确信，他去参加舞会了。在格拉夫顿画廊那一带。”

“他一个小时之前就离开那儿了。你确定他没回来过？”

“我不确定，先生。我猜我应该是听到过他回来。”

就在此时，第二个男人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在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左轮手枪。他带着颇为兴奋的神情把它递给了警督。一丝满意的神色从后者的脸上轻轻掠过。

“这就好办了，”他说道，“一定是他悄悄地溜入房间又溜了出去，没让你听到声音。他一定是逃跑了。我最好马上就走。考利，你留在这儿，以防他会再回来，顺便留意一下这个家伙。关于他主人的事情，他可能比他现在假装知道的要多。”

这位警督匆匆离去。德莫特竭尽全力想从考利那里获取关于此案的更多细节，考利本身也非常愿意对此发表意见。

“一桩再明白不过的案子，”他极有自信地说道，“杀人凶手几乎立刻就被发现了。约翰逊，那位男仆，在他刚准备就寝的时候，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一声枪响，于是他又下楼去。结果发现阿林顿爵士已经死了，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他马上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赶到后，听他讲述了整个情况。”

“是什么使得这桩案件如此清晰明了呢？”德莫特试探性地问道。

“毫无疑问。小韦斯特和他叔叔一起回的家，当约翰逊端着茶水进入房间时，他们正在争吵。老家伙威胁要立一个新的遗嘱，你的主人嚷嚷着要射杀他。不到五分钟，枪声就响了。噢！是的，非常清晰。一个年轻愚蠢的傻瓜。”

确实是清晰明了。当意识到所有证据的本质都对他完全不利时，德莫特的心一沉。确实很危险——令人恐惧的危险！真是插翅难飞。他要竭尽自己的聪明才智。不一会儿，他建议应该去弄杯茶来喝。考利非常乐意地接受了。他已经仔细检查了整间公寓，知道这里没有后门。

德莫特得到允许可以离开起居室去厨房。他一进厨房，就把水壶烧上，并且尽量把杯子碟子弄得叮当作响。接着，他悄悄地走到窗户边，抬起窗框。窗外竖着一根细长的铁索，那是给技工用来当绳索爬上爬下的。

如同一道闪电，德莫特爬到了窗外，摇摇晃晃地顺着铁索往下爬。铁索划伤了他的手，手出血了，但是他仍旧坚持不懈地往下爬。

几分钟后，他小心翼翼地出现在街区的后面。转弯时，他撞到了一个站在街边的人。那人惊呼了一声，德莫特听出是杰克·特伦特的声音。特伦特极其敏锐地感知到他正面临着危险。

“我的上帝！德莫特！快，不要在这里晃荡。”

特伦特用手臂拉着他，带他沿着街道往下走，来到了另外一个街区。他们在那儿看到一辆孤零零的出租车泊在街上，于是两人叫住车，跳了上去，特伦特告诉了司机他自己的住址。

“这是此刻最安全的地方。在家里我们可以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好让那些傻瓜们寻不到我们的踪迹。我来这里是为了在警察到达之前给你通风报信，但是我来晚了。”

“我还不知道你也听闻了这件事。杰克，你不会也相信——”

“当然不会了，我的老朋友，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我很了解你。而且这对你来说简直是肮脏的行为。他们来问了我很多问题——你什么时候抵达格拉夫顿画廊，什么时候离开的，等等。德莫特，谁会对老家伙做这样的事呢？”

“我想不出。我觉得是那个把左轮手枪放我抽屉里的人。他一定密切地观察过我们。”

“那个降神会上说的话真是有趣极了。‘不要回家’。说的就是可怜的老韦斯特。他回了家，因此遭到了枪击。”

“希望这不要应验在我身上。”德莫特说，“我也回了家，结果得到的是一把已经预谋好的左轮手枪，和一位警督。”

“嗯，我希望这也不要发生在我身上。”特伦特说，“我们到了。”

他付了车钱，用钥匙打开了大门，在黑暗中领着德莫特走上楼梯，进了他的密室，那是位于屋子二楼的一个小房间。

他匆忙地打开门，德莫特走了进去。同时，特伦特扭开了灯，也跟了进来。

“这里目前算是非常安全。”他说道，“现在，我们可以一起想想，然后决定下一步最好做些什么。”

“我已经做了一次傻瓜。”德莫特忽然说，“我应该直面它。现在我明白了，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该死的，你笑什么？”

特伦特斜靠在椅子上，毫不抑制地快活地晃动着。他的声音里隐藏着一些极其恐怖的东西——甚至他的周身，也散发着这种恐怖。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古怪的光芒。

“一个无比聪明的阴谋。”他赞叹道，“德莫特，我的朋友，你活该倒霉。”

他把电话拉了过来。

“你想要做什么？”德莫特问道。

“打电话给苏格兰场。告诉对方，他们正在搜寻的小鸟——现在安全地被关在门锁和钥匙之后。是的，进来的时候，我锁上了门，钥匙在我的口袋里。不要再张望我身后的门了。它通向克莱尔的房间，她总是把她那一边反锁起来。你知道，她很惧怕我。一直都惧怕我。她明白当我想起那把刀的时候——一把锋利的长刀。不，你不能——”

德莫特正要向他冲去，但是特伦特忽然间掏出了一把外形丑陋的左轮手枪。

“这是第二把，”特伦特窃笑了起来，“我将第一把放在了你的抽屉里——在我用它射杀了老韦斯特以后——你为什么盯着我的头上看？那扇门？没有用的，即使克莱尔打开了它——即使她偏向你——我也会在你摸到那扇门之前向你开枪。不会射向心脏——不是要杀死你，只是要弄伤你的手脚，让你无法逃脱。我是个非常出色的射手，你知道。我曾经救过你的命。我真是愚蠢极了。不，不要，我希望你被逮捕——是的，被逮捕。对于你，我不想用刀。那是用在克莱尔身上的——美丽的克莱尔，如此白皙柔软。这一切老韦斯特都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今晚他会来这儿，看看我是否发疯。他希望能阻止我的行动——希望这样一来，我能不用刀来对待克莱尔。但是，我聪明极了。我偷拿了他的大门钥匙还有你的。一到舞会现场，我就偷偷从那儿溜了出来。我看到你从他的房子里走出来，随后我就溜了进去。我射杀了他，并且立马逃离了现场。然后我到了你家，把左轮手枪留在了那里。我差不多在你到达的时候回到格拉夫顿画廊，当我跟你道晚安时，我又把大门钥匙偷偷放回你的口袋里。我不介意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反正这儿也没有其他人能听见，你被逮捕的时候，我想让你知道是我做了这些……上帝啊，这真让我想放声大笑！你是怎么想的？该死的，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你刚才引用的一些字眼。你本应该做得更好的，特伦特，不要回家。”

“你什么意思？”

“看看你的背后！”特伦特转过身去。在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口，站着克莱尔和维拉尔警督……

特伦特动作迅捷。左轮手枪只响了一声——就射中了目标。他整个倒在桌子上。维拉尔警督扑到了他的身边，德莫特像做梦似的盯着克莱尔。往事杂乱无章地掠过他的大脑。他的叔叔……他们之间的争吵……这个巨大的误会……英国的离婚法律永远不会允许克莱尔从她疯狂的丈夫身边解脱……“我们必须都同情她”……克莱尔和他叔叔之间的谋划早已被狡猾的特伦特看穿了——她向他哭诉，“可耻——可耻——可耻！”是的，但是现在——

警督站了起来。

“已经死了。”警督气急败坏地说。

“是的，”德莫特听到自己在喃喃自语，“他一向是位神射手……”

[1]原文为法语“tendresse”，意思为爱情，温柔的感情。

第四个男人

卡农·帕菲特稍微喘了口气。追赶火车已经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该做的事儿了。他的身材走了形，再也不复纤细修长，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容易上气不接下气的趋势。谈及此事，卡农倒总是很自豪地说：“你知道，我的心脏！”

当在头等车厢落座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车厢里温暖舒适的温度让他感到非常惬意。车窗外正飘着雪。多么幸运能在这漫长的夜间旅途中坐在这样一个位于角落的座位上。否则那将会是一次非常糟糕的体验。在这样的火车上，应该好好睡一觉。

其余三个角落已经有人落座，卡农·帕菲特似乎觉察到那个坐在较远的角落里的男人正在朝他和善地微笑着。那是一位胡子刮得干净整洁的绅士，有一张古怪的脸庞，鬓发已经开始发白。乍一看，也绝对不会有人因为任何理由错认他的律师职业。那是乔治·杜兰德爵士，而且，他的确是位非常著名的律师。

“嘿，帕菲特。”他用亲热的口吻招呼道，“你刚刚赶火车来着，对吧？”

“恐怕这对我的心脏非常不利。”卡农说道，“能遇到您真是件幸事，乔治爵士。你要去往遥远的北方吗？”

“纽卡斯尔。”乔治爵士简明地答道。“顺便问一句，”他补充说，“你认识坎贝尔·克拉克医生吗？”

坎贝尔医生此时正坐在卡农同侧的座位上，他偏过头朝卡农礼貌地点头致意。

“我们是在月台上相遇的。”这位律师接着说，“又是一次巧遇。”

卡农·帕菲特极有兴趣地看了几眼坎贝尔·克拉克医生。他经常听到这个名字。克拉克医生的研究成果均处于医学界和精神学界的最前沿，而且他的著作《无意识心理的问题》，已经成了本年度最富争议的专著。

在卡农·帕菲特的眼中，医生长着方下巴，一双非常沉稳的蓝色眼睛，红色的头发中没掺杂一丝白发，但是已经明显脱落了很多。看得出来，他是一位性格相当坚毅的人。

出于非常自然的联想，卡农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乘客，隐隐希望自己也能遇到一个熟人。但是坐在车厢第四个角落里的乘客是一位陌生人——卡农猜想那是个外国人。那人皮肤黑黝黝的，外貌上看起来平淡无奇。他缩在一件很大的外套里，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您就是来自布莱切斯特的卡农·帕菲特吗？”坎贝尔·克拉克医生用轻松愉快的口气问。

卡农看起来很是高兴。他所宣扬的那些“科学的布道”看来确实取得了很大成功——尤其是被新闻出版界接纳以后。是的，那些教堂确实需要这些东西——优秀的、与时俱进的材料。

“我怀着极大的兴趣拜读了您的著作，坎贝尔·克拉克医生。”他说道，“尽管书中时不时出现的专业知识还需要我不断学习。”

杜兰德插入了这场谈话。

“你们是要聊天还是要睡觉，卡农？”他问道，“我一直被失眠症所困扰，所以我很乐意选择前者。”

“噢！那是当然。总的来说，”卡农说道，“我在这样的夜间旅途中很少能睡着，而且我携带的书又非常无趣。”

“我们不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讲，都各具代表性。”医生笑着说，“教堂，法律以及医学。”

“我们之间似乎无法给出一个共同的观点。”杜兰德笑道，“教堂代表着精神的观点，而我代表着纯粹的世俗和法律的观点，至于你，医生，拥有涵盖最广泛的领域，从纯粹的病理学到超精神学！我们三个人，我想，几乎相当完整地涵盖了所有领域。”

“我觉得没有你想的那样完整。”克拉克医生说，“你知道，还有另外一种观点，你遗漏了，而且这是一种相当重要的视点。”

“什么意思？”律师质疑道。

“大街上的普通人的观点。”

“他们的观点有什么重要的吗？普通人不是往往会犯错误吗？”

“噢！几乎总是会。但是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是所有专家的观点所欠缺的——那就是普通人的观点。最终，你知道，你不可能从人际关系中摆脱出来。在研究中我发现，几乎每一个来我这里的病人都确确实实是有病的，但是其中至少有五位，本身没有任何毛病，他们只是不能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和谐相处罢了。他们赋予这个问题各种名称——从家庭主妇的尖酸刻薄到作家的拘谨受限，但说的都是一回事儿，就是由精神意志相互摩擦而产生的创伤。”

“我想你的大多数病人都有些‘神经过敏’。”卡农不屑地说。他自己的神经非常健全。

“噢！你这是什么意思？”克拉克医生嗖地转向他，快如一道闪电，“神经过敏！人们总爱用这个词还喜欢嘲讽它，就像你刚才那样。‘某某根本什么事也没有，’他们说，‘仅仅是神经过敏罢了。’但是，上帝啊，你已经抓住了所有事情的关键！你的身体患上疾病时，你能治愈它。但是时至今日，我们对这种病因不明、形式多样的精神疾病不会比我们在——嗯，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了解得更多。”

“天哪，”被医生的话猛击后，卡农·帕菲特有点不知所措，“是这样吗？”

“请你注意，这是一种神迹。”坎贝尔·克拉克医生继续说，“从前，我们认为人是一种简单的动物，由身体和灵魂组成——而且我们往往更重视前者。”

“身体、灵魂和精神。”牧师小心谨慎地纠正道。

“精神？”医生古怪地笑了笑，“你们这些牧师认为精神的确切内涵是什么？对此，你们从来都是稀里糊涂的。你知道，从古至今，我们都怯于给它下一个确切的定义。”

卡农清清嗓子，准备反唇相讥，但懊恼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医生就继续说：“我们能肯定这个词叫精神吗——也许它可以不叫精神？”

“精神？”乔治·杜兰德爵士问道，揶揄地扬了扬眉毛。

“是的。”坎贝尔·克拉克转过身来凝视着他。他身体前倾，然后轻拍杜兰德的胸膛。“你就这么肯定，”他严肃地说，“在这种结构中只有一个占有者？——这个占有者就是全部，你知道——这处有着神秘吸引力的居所任由其他材料来填充——可能是七个，二十一个，四十一个，七十一个——可能是任何数！——年岁？最终，居住者把这些东西都搬了出去——一点一点地——然后一起离开这所房子——接着房子倒塌了，变成一堆废墟残骸。你是这所房子的主人——我们都承认，但你是否考虑过有其他人存在——轻手轻脚的仆人？你几乎不会注意到他们，除了那些他们所做的工作——那些你甚至不会意识到已经完成的工作。或是朋友——正如老话所说，情绪控制你、塑造你，令你暂时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呢？你是这个城堡的国王，没错，但同时你也是一个‘下流的浑蛋’。”

“我亲爱的克拉克，”律师拉长调子说，“你的话令我感到不舒服。难道我的思想真的是冲突人格的战场吗？这是最新的科学观点吗？”

这次轮到医生耸了耸肩。

“你的身体是一个战场，”他冷冷地说，“如果身体是，为什么思想就不是呢？”

“有趣极了。”卡农·帕菲特说，“噢！神奇的科学——神奇的科学。”

而在内心深处，他却对自己说：“我能找到比这种观点更有意思的启示。”

但是坎贝尔·克拉克医生向后靠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他暂时的兴奋感过去了。

“事实上，”他用一种枯燥的专业性的口气说道，“今晚我去纽卡斯尔就是为了一个双重人格的病例。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病例。当然也是神经过敏的情况，但是相当真实。”

“双重人格。”乔治·杜兰德爵士若有所思地说，“我相信这不常见。这种病例也经常伴随着记忆的缺失，是吗？我知道，前段时间在遗嘱认证法庭上也出现过这样的病例。”

克拉克点点头。

“当然，最经典的案例，”他说，“是费丽茜·鲍尔特。你们都听说过关于她的传闻吧？”

“当然，”卡农·帕菲特说，“我记得我曾在报纸上读到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七年前。”

坎贝尔·克拉克医生点点头。

“那个姑娘在法国人尽皆知。从世界各地来的科学家都去观察她。她至少有四种明显的人格。它们分别叫作费丽茜1，费丽茜2，费丽茜3……”

“这其中有没有隐含着什么精心策划的阴谋诡计？”乔治爵士精明地问道。

“人格中的费丽茜3和费丽茜4有点儿值得怀疑，”医生坦陈道，“但是主要事实是存在的。费丽茜·鲍尔特是一位布列塔尼的乡村姑娘。她在五个孩子中排行第三；有一个酒鬼父亲和神经质的母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一次醉酒后，她的父亲扼死了她的母亲，被判终生流放。费丽茜那时只有五岁。一些慈善人士热衷于儿童事业，于是费丽茜被一位英国老姑娘抚养并教育成人，那位女士有一所房子专门用来收留贫穷的儿童。但是她能为费丽茜所做的事情也并不多。她形容这位姑娘极度迟钝和愚蠢，仅仅学会了非常困难且笨拙地读书、写字。这位女士，斯莱特小姐，试图培训费丽茜做家事，并且确实发现当她拥有多重人格时，她在很多方面显露出天赋。但是由于她的愚蠢和极端的懒惰，她在任何方面都不能持之以恒。”

医生停顿了一小会儿，卡农交叉双腿，拿旅行用的毯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一点。忽然他察觉到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轻微地动了动。他的眼睛之前是闭着的，现在睁开了，而且眼中闪烁着一种轻蔑而又难以名状的光芒。这使得卡农吃了一惊。看来这个人一直在偷听他们的对话，私下里还有点轻蔑地关注着所听到的内容。

“这是一张费丽茜·鲍尔特十七岁时的照片，”医生继续说道，“看上去，她就是一位粗野的乡村姑娘，身形粗重。从这张照片来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会迅速地成为法国最有名的人。

“五年后，当她二十二岁时，费丽茜·鲍尔特患了严重的精神类疾病，在治疗的过程中，奇怪的现象开始发生了。下面这些事实是被许多杰出的科学家检验证明过的。叫作费丽茜1的人格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间，与费丽茜·鲍尔特一直无法区分开来。费丽茜1的法文写得很差而且不流畅，她不会说外语也不会弹钢琴。费丽茜2，恰恰相反，能说流利的意大利语，德语水平属于中等。她的笔迹和费丽茜1迥然不同。她可以谈论政治、艺术，并且对弹钢琴充满了热情。费丽茜3与费丽茜2有很多相似之处。她很聪明并且明显教养很好，但是在道德方面，她却是个反例。实际上她表现出一种彻头彻尾的堕落——但是以一种巴黎的而非乡下的堕落方式。她知道所有的巴黎隐语[1]以及妓女[2]所用的语言。用词肮脏污秽，会对宗教和所谓的‘好人’进行最恶毒的讽刺谩骂。最后一个是费丽茜4——一个梦幻般的，几乎是半健全的人，极端虔诚，具有极强的洞察力。但是第四种人格非常不尽如人意，且难以捉摸，常常被人认为是费丽茜3所精心谋划出的诡计——是她对容易轻信的大众所开的一种玩笑。我觉得（费丽茜4可能要排除在外）每一种人格都是与众不同且彼此独立的，并且互相之间并不知晓对方的存在。费丽茜2毫无疑问最具主导地位，并且能够持续两星期那么长，接着费丽茜1会突然出现一到两天。然后，可能是费丽茜3或费丽茜4，但是后两种人格极少能被掌控住，而且也很少持续出现超过几个小时的时间。人格的每次转换都要历经严重的头痛和深度的睡眠。在一种人格的显现中，她会完全遗忘其他的人格状态。当前的人格会完全占据上一人格的生活，因而她对于时间的流逝毫无意识。”

“真是难以置信，”卡农喃喃自语道，“非常难以置信。我们至今仍对宇宙的神奇一无所知。”

“但是我们知道其中有很多狡诈的骗子。”律师冷冷地说道。

“费丽茜·鲍尔特的病例已经通过了律师、医生和科学家的审查。”坎贝尔医生迅速回应道，“梅特·昆贝利尔，你还记得吧，对此做了最仔细彻底的研究，并且从科学的视角进行了证实。但是说到底，为什么这个病例如此令我们震惊呢？我们偶尔会遇到双黄蛋，不是吗？或者是双胞胎香蕉？为什么不会有双重灵魂呢——在同一个人的躯壳里？”

“双重灵魂？”卡农表示反对。

坎贝尔·克拉克医生用他具有穿透力的蓝色眼眸望着卡农。

“那我们还能称呼它什么呢？也就是说——如果人格就是灵魂？”

“我想我们最好只是把这种事态看成是与‘怪人’类似的东西，”乔治爵士说道，“如果这种情况很常见，就会大大增加整个事情的复杂性。”

“这种情况，当然非常反常。”医生附和道，“不过很遗憾，人们并没有对此进行更长时间的调查，而且随着费丽茜的意外死亡，这一切也结束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死似乎有些蹊跷。”律师慢慢地说。

坎贝尔·克拉克医生点点头。

“非常不可思议。那个姑娘在一天早晨被人发现死在了床上。很明显她是被扼死的。但是令人惊奇的是，很快就毫无疑问地证明她是被自己扼死的。那些留在她脖子上的印记是她自己手指的指印。这也是一种死法吧，虽然从生理上来讲似乎不太可能——需要令人恐惧的肌肉力量和几乎超人的能力才能做到。是什么驱使这个姑娘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永远不得而知。当然了，她的精神状态总是不太稳定。时至今日，这个谜底也未能被揭开。可以说大幕已经永远落在费丽茜·鲍尔特的未解之谜上了。”

就在这时，坐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里的那个男人笑了。

其他三个人像中弹一样跳了起来。他们几乎完全忘了坐在身边的这第四个男人的存在。当他们朝那个男人所坐的方向望去时，他还蜷曲在自己的外套里，但又笑了起来。

“你们要原谅我，先生们。”他的英语非常流利，但是仍多多少少掺杂着一丝外国人的口音。

他坐起身来，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以及一撇黑亮的小胡子。

“是的，你们要原谅我。”他说道，并嘲弄似的鞠了个躬，“但是说真的！在科学上，你们刚才最后一句话有人说过吗？”

“你知道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个案例的情况？”医生彬彬有礼地问道。

“关于那个病例？不。但是我认识她。”

“费丽茜·鲍尔特？”

“是的，我也认识安内特·拉威尔。我看，你们都没有听说过安内特·拉威尔吧？但是，一个人的故事就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相信我，如果你们不知道安内特·拉威尔的历史，你们就对费丽茜·鲍尔特一无所知。”

他掏出了自己的手表，看了看时间。

“到达下一站还有半个小时。我有时间告诉你们这个故事——也就是说，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

“请告诉我们。”医生平静地说。

“真好，”卡农说道，“真是好极了。”

乔治·杜兰德爵士只是在自己的态度中加入了一点点热切的注意。

“我的名字，先生们。”这个奇怪的旅途同伴开始了讲述，“是劳尔·莱特杜。你们刚才所说的那位英国女士，斯莱特小姐，是一位热心慈善的人。我出生在布列塔尼的一个小渔村。我的父母在一次火车事故中身亡，是斯莱特小姐把我从类似你们英国济贫院的地方解救了出来。她大概收养了二十个孩子，有女孩也有男孩。在这些人之中，就有费丽茜·鲍尔特和安内特·拉威尔。如果我无法让你们了解安内特的性格，先生们，你们就不会了解以后所有的事。她是那种我们叫作‘娼妓’[3]的女人的孩子，她的母亲因为被爱人抛弃而死于肺结核。由于母亲曾经是一位舞者，安内特同样也对舞蹈心怀热情。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有十一岁，这个小家伙有一双时而闪烁着嘲弄时而闪烁着希望的眼睛——身上充溢着热情和生命力。立刻——是的，立刻——她就让我变成了她的奴仆。她会说‘劳尔，为我做这个’或‘劳尔，为我做那个’。而我，总是照她的吩咐去做。我一直很崇敬她，她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会一起去海滩，我们三个——因为费丽茜总喜欢跟着我们。在那里，安内特会脱下自己的鞋子和袜子，在海滩上翩翩起舞。当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她会坐下来跟我们讲她预备要做的事情，以及她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们瞧，我会出名的。是的，非常出名。我将会有成百上千双丝绸袜子——质地最为上乘的丝绸。而且我会有一所精致的公寓。我所有的情人都年轻英俊、富裕无比。当我跳舞的时候，巴黎所有的人都会来观看。他们会尖叫呼喊，咆哮疯狂。等到冬天来临后，我会暂停跳舞，去南方的阳光地带度假。那里有种植了橘子树的别墅。我会拥有其中的一幢。我会躺在丝绸毯子上享受阳光，品尝橘子。至于你，劳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不论我变得多么富有多么出名。我会庇佑你并助你在事业上更加精进。费丽茜将会成为我的女仆——不，她的手太粗笨了。看看它们，那么肥大和粗糙。’

“费丽茜听到后非常生气。可是安内特还是继续戏弄她。

“‘她是多么淑女啊，费丽茜——如此高贵，如此优雅。但她是个假公主——哈，哈。’

“‘我的父亲和母亲结了婚，这总比你的父母要强吧。’费丽茜怨恨地咆哮道。

“‘是的，你的父亲杀死了你母亲。真是好极了，一个杀人犯的女儿。’

“‘你的父亲遗弃你母亲，让她堕落。’费丽茜反唇相讥。

“‘噢！是的。’安内特若有所思地说道，‘困窘的妈妈[4]，一个人必须保持强壮和健康。强壮和健康就是一切。’

“‘我健壮得就像一匹马。’费丽茜吹嘘道。

“她确实是，比起这所房子里的其他女孩，费丽茜要强壮两倍。而且她从不生病。

“但是她很愚蠢，你们知道，蠢得就像一头野兽。我总想知道为什么她要那样跟在安内特的后面。这对于她来说，貌似是一种幻想。有时我想，她是真的很恨安内特，而且安内特对她确实不友好。她总是讥笑费丽茜的迟钝和愚蠢，并在大家面前欺凌她。我曾看到费丽茜气得脸色发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预备扼住安内特的脖子，然后掐死她。她没有足够的聪明才智对抗安内特的羞辱，但是她一直认真学习，以备有朝一日能够进行一次万无一失的报复。这跟她自身的健康和力量有关。她意识到（我也一直知道）安内特嫉妒她强健的体格，并且本能地利用这一点来打击对方。

“有一天，安内特兴高采烈地过来找我。

“‘劳尔，’她说，‘我们今天会被愚蠢的费丽茜给逗坏的。我们会笑死的。’

“‘你准备做什么？’

“‘跟着我一起去那间小屋子，我会告诉你。’

“看来，安内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些书。书上有些地方她也读不太懂，不过，这些地方也确实大大超过了她的理解能力。那是一本关于催眠术的早期著作。

“‘要有一个发光的物体，书上说。我床上的那个黄铜球饰，可以滴溜溜地转。我让费丽茜昨晚盯着它看。“一直看着它，”我说，“视线不要离开。”接着我转动它。劳尔，我大吃一惊。她的眼睛看起来非常奇怪——非常奇怪。“费丽茜，你要一直照我说的做，”我说。“我会一直按照你说的做，安内特。”她回答道。然后——然后——我说道：“明天中午十二点你要拿着一支蜡烛去操场，到了之后把它吃掉。要是有人问你的话，你就说这是你尝过的最好吃的糕饼[5]。”噢！劳尔，想想这场面！’

“‘但是她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反驳道。

“‘但这本书是这样说的。虽然我也不是那么相信它——但是，噢！劳尔，如果这本书上讲的都是真话，那会有多好玩。’

“我也认为这个主意非常有趣。我们传话给其他的伙伴，让他们十二点到操场上去。就在那一刻，费丽茜手拿一截蜡烛出来了。你们相信吗？先生们，她开始面色严肃地小口咀嚼起来。我们都要发疯了！大家时不时地走上前去，一本正经地问她：‘好极了，你在这里吃什么呢，嗯，费丽茜？’她回答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糕饼。’接着我们都尖声大笑起来。我们的笑声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最终似乎唤醒了费丽茜，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看看那截蜡烛，又看看我们。她把手掌按在自己的前额上。

“‘但是我在这里做什么呢？’她喃喃自语道。

“‘你在吃蜡烛。’我们尖声喊道。

“‘我让你这么做的，我让你这么做的。’安内特一边手舞足蹈，一边欢叫道。

“费丽茜呆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安内特。

“‘所以说是你喽——是你让我变得如此荒谬可笑？我记住了，噢！我要杀了你。’

“她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口吻说着这些话，但是安内特迅速跑开，躲到了我背后。

“‘救救我，劳尔！我害怕费丽茜。这仅仅是个玩笑，费丽茜，仅仅是个玩笑。’

“‘但是我讨厌这些玩笑，’费丽茜说，‘你明白吗？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

“她忽然放声大哭，跑开了。

“我想，安内特被她这次试验的结果给吓到了，因此以后她再也没做。但是从那天起，她对费丽茜的支配似乎更加严重了。

“费丽茜，我现在相信，一直都很恨她，但是无法控制自己远离安内特。她习惯像一条狗一般跟在安内特身后。

“这之后不久，先生们，我就找到了工作，只能偶尔在假期回‘家’。安内特想要成为舞蹈家的愿望似乎没那么强烈了，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拥有了一副优美的嗓子，斯莱特小姐同意把她培养成一位歌唱家。

“安内特很勤奋。她疯狂地练习，从不休息。斯莱特小姐不得不阻止她做如此高强度的训练。有一次她跟我谈到她。

“‘你一直都很喜欢安内特，’她说道，‘劝劝她不要练习得太拼命。最近她有点轻微的咳嗽，我不太喜欢她的状态。’

“不久之后，因为工作我远离了那里。最初我还能收到来自安内特的一两封信，但是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那之后的五年我都在国外。

“实在是出于机缘巧合，当我回到巴黎时，我的注意力被一张贵妇打扮的安内特·拉威尔的海报吸引住了。我立马认出了她。那天晚上我半信半疑地去剧院找她。安内特在法国和意大利演唱。舞台上的她光彩照人。随后我去了她的化妆室，她立即招待了我。

“‘嘿，劳尔。’她叫道，把她的白色手帕递给我，‘真是好极了。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很想一一告诉她，但是她似乎并不是真的想听。

“‘你看，我才刚刚回来。’

“她在堆满花束的房间里得意地挥着手。

“‘好心的斯莱特小姐一定会为你的成功而自豪的。’

“‘那个老家伙？才不会呢。她给我设计的路是，你知道，要我去公立音乐学院，在端庄高雅的音乐厅演唱。但是我，是一位艺术家。在这里，站在这变幻无穷的舞台上，我才能真正表达我自己。’

“就在此时，一位英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十分与众不同。通过他的言行举止我能看出来他是安内特的保护人。他斜瞥了我一眼，安内特赶忙解释道：

“‘我儿时的一位朋友。他正好路过巴黎，在海报上看到我的照片，仅此而已。’

“那个男人听到这些解释后变得和蔼可亲多了。当着我的面，他把一个镶满了红宝石和钻石的手镯带到了安内特的手腕上。当我起身要走的时候，她向我投来了得意的一瞥，对我低声耳语道：

“‘我做到了，不是吗？你看，世界上的一切就在我面前。’

“但是当我离开那间屋子时，我听到了她的咳嗽声，一阵尖锐、干涩的咳嗽声。我知道那种咳嗽意味着什么，那源自于她患了肺结核的母亲的遗传。

“两年后，我又一次见到了她。她再次回到了斯莱特小姐那里寻求庇护。她的事业没落了。肺结核已经到了晚期，医生宣称对此无能为力。

“噢！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我看到的她的样子！她躺在花园的窝棚里。她就那样日日夜夜躺在户外。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面庞烧得发红。眼神又亮又炽热，还在不停地咳嗽着。

“她招呼我时的那种绝望感深深地震撼了我。

“‘能见到你真高兴，劳尔。你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们说我没救了。他们在我背后悄声议论，你知道。但是当他们面对我时，又试图安慰我、慰藉我。但那不是真的，劳尔，不是真的！我不会让我自己死去，死亡！当还有美妙的人生铺展在我面前的时候，重要的是有求生的意志。如今所有优秀的医生都这么说。我不是那种会轻易屈服的人。我感觉自己已经好些了——确实好多了，你们听见了吗？’“她用手肘支撑起自己，大声对着房子里的人喊着，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重击了她孱弱不堪的身体。

“‘这咳嗽——根本没什么。’她气喘吁吁地说，‘咯血也不会让我害怕。我会让医生大吃一惊。求生的欲望才是真正重要的。记住，劳尔，我要活下去。’

“真是令人同情，你们知道，让人同情。

“就在此时，费丽茜·鲍尔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一杯热牛奶。她把牛奶递给安内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看着她喝了下去。隐含在她表情中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满足感。

“安内特也捕捉到了这种表情。她愤怒地把杯子掷了出去，杯子摔得粉碎。

“‘你看到她那副样子了吧？这就是她惯用的看我的样子。她很高兴我就要死了！是的，她对此欣喜若狂。她是那样的健康和强壮。看看她，一天病都没生过，这样的人！而且什么病都不会得。为什么她的体格那么好？她是怎么做到的？’

“费丽茜站住，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

“‘我不在意她说了些什么。’她用一种类似歌唱般的嗓音说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高尚的人。至于她，不久后就会体验到炼狱火焰的滋味。我是个基督徒，我什么也没说。’

“‘你恨我，’安内特狂叫道，‘你一直很恨我。噢！但我还是能控制你。我能让你做我想要你做的事。现在看着，如果是我命令你，你就会跪倒在我面前的碎玻璃上。’

“‘你真荒谬。’费丽茜不自在地说道。

“‘但是，是的，你会这么做。你会的，为了讨我欢心。跪下。我命令你这么做。跪下，费丽茜。’

“不知是因为她声音中那种奇妙的请求，还是别的更深层的原因，费丽茜照做了。她慢慢地跪了下来，手臂张开，脸上尽是茫然和愚蠢。

“安内特头朝后仰，放声大笑——一阵又一阵的狂笑。

“‘看看她，看看她愚蠢的脸！她看起来多么可笑啊。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费丽茜，谢谢你！对我喊叫是没有用的，我是你的主人。你要照着我说的做。’

“她精疲力竭地躺回到自己的枕头上。费丽茜捡起了地上的托盘，慢慢地走开了。当她回头看时，她眼神中所闪现的压抑在心底的怨恨之情令我十分震惊。

“安内特去世的时候我不在场。但是那场面可怕极了。她一直在挣扎，就像一个疯婆子一样抗拒死亡。她一次又一次地咆哮：‘我不会死的——你们听见了吗？我不会死的，我会活下来——活下来——’

“当我六个月后去探访斯莱特小姐时，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可怜的劳尔。’她仁慈地说，‘你爱她，不是吗？’

“‘一直爱着——一直。但是我对她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她死了——她是如此聪慧，如此充满生命的活力……’“斯莱特小姐是个好心肠的女人。她继续说着一些别的事情。她非常担忧费丽茜，所以她告诉我，那个姑娘有过一次古怪的精神崩溃，自那以后她的言行举止就变得非常奇怪了。

“‘你知道，’斯莱特小姐犹豫了一会儿，说，‘她在学习弹钢琴。’“我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震惊。费丽茜——学习弹钢琴！我一直低估了这个姑娘，以为她连音符都不会分辨。

“‘她很有天赋，他们说。’斯莱特小姐继续说着，‘我不明白。我总是把她看成——嗯，劳尔，你知道，她一直是个愚蠢的姑娘。’

“我点点头。

“‘她有时候的行为举止真是古怪极了——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情况。’

“几分钟后我走进了阅览室[6]。费丽茜正在弹钢琴。她所弹奏的正是安内特在巴黎所唱的歌曲的旋律。你们知道，先生们，这让我吃了一惊。就在此时，她听到了我进来的声音，忽然停止了弹奏，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神中满是嘲弄和智慧。那一刻我想——嗯，我实在不愿告诉你们我在想什么。

“‘喂！’她说道，‘是你吗——劳尔先生。’

“我无法描述她说话的方式。安内特一直叫我劳尔。但是费丽茜，从我们还是孩子时，她就一直称呼我劳尔先生。但是她现在说话的方式迥然不同——尽管还是先生[7]，但是稍微带点重音，听起来非常有趣。

“‘为什么，费丽茜？’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是吗？’她沉思道，‘是有点奇怪。但不要那么严肃，劳尔——我决定叫你劳尔——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块玩耍呢？——生命就是为了欢笑。让我们说说可怜的安内特吧——她已经死了，被埋葬了。不知她现在是在炼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接着她哼了一段歌曲——尽管音调不够和谐流畅，但是歌词引起了我的注意。

“‘费丽茜，’我说道，‘你在说意大利语吗？’

“‘为什么不可以，劳尔？或许，我并不像我装出来的那么愚蠢。’她嘲笑我的大惊小怪。

“‘我不明白——’我刚说道。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是个好演员，即使没有人察觉。我能饰演很多角色，而且演得都不错。’

“她再次大笑起来，并在我拦住她之前迅速跑出了房间。

“我离开之前，再次见到了她。她在一张扶手椅里睡着了，打着重重的鼾。我站在一旁观察她，虽然内心抗拒，但还是被吸引住了。突然，她惊醒了，呆滞无神地看着我。

“‘劳尔先生。’她机械地喃喃道。

“‘是的，费丽茜，我马上就要走了。在我走之前，你能为我再弹奏一曲吗？’

“‘我？弹钢琴？你在取笑我，劳尔先生。’

“‘你不记得今天早晨你为我弹钢琴了吗？’

她摇了摇头。

“‘我弹钢琴？像我这样可怜的姑娘怎么会弹钢琴？’

“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若有所思，然后示意我靠近点。

“‘劳尔先生，在这所房子里有一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它们戏弄我。它们会改变时间。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这些全都是她做的。’

“‘谁做的？’我惊奇地问道。

“‘就是安内特，那个邪恶的女人。她活着的时候就常常折磨我。现在死了，她又从死神的手中挣脱，依旧来折磨我。’

“我盯着费丽茜。我看得出现在她处于一种极端的惊恐中，她的眼睛紧盯着前方。

“‘她坏极了，那个家伙。她坏极了，我告诉你。她会从你的口中夺走面包，从你的脊背上抽走衣服，从你的身体里攫取灵魂……’

“她猛地抓住我。

“‘我很害怕，我告诉你——害怕。我听得到她的声音——不是来自我的耳朵——不，不是我的耳朵。这里，在我的大脑里——’她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她会把我赶走的——把我整个儿给赶走，然后我该怎么办呢，我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的声音高得像在尖叫。她的眼神就像一头海滩上惊恐的野兽……

“忽然间她笑了起来，非常轻松愉悦的笑容，满是狡黠，这笑容中的某些东西令我不寒而栗。

“‘劳尔先生，如果真有一天，我拥有一双这样的手，我就会强壮无比——强壮无比。’

“我之前从未刻意观察过她的手。现在看到后，我也不禁颤抖起来。短短的、粗糙的手指，就像费丽茜所说的那样，拥有令人恐惧的力量……我解释不清那种向我席卷而来的恶心感。有着那样的一双手，她的父亲必然会掐死她的母亲……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费丽茜·鲍尔特。后来我又到国外去了——去了美国南部。在她离世两年后，我才从国外回来。偶然间我在报纸上读到关于她的生平和意外暴死的消息。我今晚听到了更全面的细节——从你们这里——先生们！费丽茜3和费丽茜4——我怀疑她是个很好的演员，你知道！”

火车忽然减速。那个蜷在角落里的男人坐直身子，把外套裹得更紧了。

“那么你的理论是什么？”律师问道，倾身向前。

“我几乎无法相信——”卡农·帕菲特刚准备说话，又打住了。

医生什么也没说。他一直盯着劳尔·莱特杜。

“从脊背上抽走你的衣服，从身体里攫取你的灵魂。”这位法国男人轻轻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站了起来，“我跟你们说，先生们，费丽茜·鲍尔特的历史就是安内特·拉威尔的历史。你们不认识她，先生们，我认识。她是那么热爱生命……”

他把手放在车门上，准备冲出去，突然又折回来，弯腰拍着卡农·帕菲特的胸膛。

“那边的医生，他刚刚说，这一切”——他往卡农的胃部重击一拳，卡农痛得直往后缩——“只是一个居所。告诉我，如果你在自己的房子里发现一个盗贼，你会怎么办？朝他开枪，不是吗？”

“不会，”卡农叫道，“不会，真的——我的意思是——在这个国家不行。”

但是他最后几个词是对着空气说的。那个旅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牧师、律师和医生呆坐在车厢里。第四个角落的座位已经空了。

[1]原文为法语“argot”。

[2]原文为法语“chic demi monde ”。

[3]原文为法语“fille de joie”。

[4]原文为法语“Pauvre Maman”。

[5]原文为法语“galette”。

[6]原文为法语“salle de lecture”。

[7]原文为法语“Monsieur”。

吉卜赛人

1

麦克法兰常常注意到他的朋友迪基·卡朋特对吉卜赛人怀着一种奇怪的厌恶感。他从不知道原因何在。但是当迪基与埃丝特·劳斯的婚约被解除后，这两个男人之间的隔阂也暂时消失了。

麦克法兰与劳斯的小妹妹蕾切尔结婚已经有大约一年时间。在劳斯姐妹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与她们熟识了。他是一个对所有的事情都迟钝而小心的人，他极不愿意承认自己逐渐被蕾切尔孩童般的脸庞以及真挚的灰色眼眸所吸引。虽然她没有埃丝特那样的美貌，没有！但是身上却散发出一种更加真实、更加甜蜜的感觉。随着迪基和姐姐埃丝特订婚后，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纽带似乎更紧密了。

然而如今，仅仅在几个星期后，迪基和埃丝特的婚约就解除了。迪基，只有他一个人，受到了重创。迄今为止，在他年轻的生命旅程中，他一直是事事顺利。他在海军中谋得了很好的职位。他从一出生就对大海充满了热爱。在他身上存在着某种维京人[1]的精神血脉，他拥有原始而又直爽的气质，精细敏锐在他面前显得十分多余。他是那种不大爱说话的年轻英国小伙，也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激情，而且非常不擅于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

麦克法兰，一个冷峻的苏格兰人，在他身体的某个地方暗藏着凯尔特人的幻想。当他的朋友挣扎在言语之海时，他只是抽着烟静静倾听着。他预感到一场倾诉即将到来。但是他希望这次能换个话题。不管怎么说，一开始没有提及埃丝特·劳斯，看起来这只是一个关于孩童恐惧经历的故事。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总是被一个噩梦惊醒。那不能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她——吉卜赛人，你知道——会出现在任何陈年旧梦中——有时甚至是美梦（或者说是孩子们所认为的美梦——一次派对、好吃的咸饼干以及其他的东西）。我痛快地在梦中玩耍，然后我就会感觉到，如果往上看，她肯定会在那儿，就像之前一样站着，望着我……眼神哀伤，你知道，好像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没办法说清楚为什么我如此恐惧——但真的是！每次都这样！我常常从梦中惊醒，而我的老保姆就会对我说：‘看！迪基小主人又梦到吉卜赛人了！’”

“你是否被真实生活中的吉卜赛人吓到过？”

“我从没见过一个吉卜赛人，直到最近。这也真是奇怪极了。那次我正在追赶我的小狗，它跑开了。我穿过花园的小门，沿着树林中的一条小径追赶。那时我们住在新福雷斯特，你知道。最终我走到了一块新开拓地，有一座木桥架在小溪上。就在木桥旁边站着一个吉卜赛人——她的头上裹着一块红头巾——就跟我在梦中所见到的一样。我立即感到不寒而栗！她看着我，你知道……就是那种眼神——好像她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并为此感到哀伤……然后，她向我点点头，非常平静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走这条路。’我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但是这真的让我怕得要死。我从她身边猛冲过去，冲向那座木桥。我估计那座桥可能已经腐朽了，不管怎样，它塌了下去，我掉进了小溪里。桥塌陷的速度相当快，我差点被淹死。真的快要被淹死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而且我总觉得这都跟那个吉卜赛人有关……”

“即使如此，说起来，她不是警告过你不要走这条路吗？”

“我想你可以这样理解。”迪基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把我的梦告诉你，不是因为它和之后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联（至少，我认为它没有关联），而是因为它是后来发生之事的起点。你现在明白我所说的‘吉卜赛人的感觉’是什么意思了吧。所以我接下来要讲我在劳斯家的第一个晚上。那时，我刚从西海岸归来。再次回到英国真是不适应。劳斯家族是我家的老朋友。自从我七岁以后就没有见过他家的姑娘了，但小亚瑟是我的老友，他去世后，埃丝特曾经给我写过信，她的信写得非常有意思！这让我无比高兴，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个回信的高手。我是那么渴望见到她。想要只从信件的字里行间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去好好了解一位姑娘，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嗯，我首先去劳斯家拜访。我到达时，埃丝特不在家，但是预计她晚上就会回来。晚餐时我挨着蕾切尔坐，当我上下打量长长的餐桌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向我涌来。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这让我很不舒服。接着，我看到了她——”

“看到了谁——”

“霍沃斯夫人——我马上要告诉你她的故事。”

麦克法兰刚准备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我本以为你要告诉我关于埃丝特·劳斯的故事。”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于是迪基继续说道：

“她身上有些东西让她与别人很不一样。她坐在老劳斯的旁边，头前倾着，认真严肃地听他讲话。她的脖颈上围着一条红色的薄纱巾。我想它已经很破旧了，但是不管怎样，它就像一条小火舌那样绕在她脖子上……我问蕾切尔：‘坐在那边的女士是谁？就是那个神秘的——围着一条红色薄纱巾的女士。’”

“你指的是阿丽斯泰尔·霍沃斯吗？她就围着一条红色薄纱巾。但是她很美丽，非常美丽。”

“就是她。她的头发非常迷人可爱，闪着金光。但是我绝对可以起誓，她很神秘。真是奇怪，人的眼睛居然可以对其他人施法术……晚餐过后，蕾切尔给我们互相做了介绍，我们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讨论了转世轮回的话题……”

“这个话题不适合你，迪基！”

“我想也是。我记得有人说过，要迅速认识一个人似乎需要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就好像你曾经见过他们一样。她说：‘你想要爱人……’她说这句话的方式有点古怪——既温柔又热切。这使我想起了一些事，但是我不记得是什么了。我们继续闲聊了一会儿，然后老劳斯从阳台那边招呼我们——他说埃丝特已经回来了，她想见见我。霍沃斯太太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说道：‘你要进去吗？’‘是的。’我说道，‘我想我们最好进去。’然后——然后——”

“什么？”

“那些话听起来非常讨人厌。霍沃斯夫人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进去……’”他停顿了一下，“我被吓住了，害怕极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我的梦告诉你……因为，你看，她用跟梦里一样的方式说话——平静的口吻，就好像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不仅仅是一位漂亮的女士想要我跟她待在花园里不想进屋那么简单。她的声音异常温和，还带着惋惜的意味，就好像她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我觉得自己有点不礼貌，但还是转身离开了她——几乎是跑着进了屋。起码，房间里看起来安全一点儿。我知道自打一见到她，我就感到害怕。看到老劳斯时我松了一口气。埃丝特就在他身旁站着……”他迟疑了一小会儿，然后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道：“毫无疑问——从我看见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麦克法兰的思绪飘向了埃丝特·劳斯。他曾听闻她被形容为“高六英尺一英寸的犹太人的完美化身”。在他看来，她是一个机敏的人，他想起她那不寻常的身高以及修长窈窕的身材，那犹如大理石般白皙的脸庞，精致挺拔的鼻子，乌黑闪亮的发丝和眼睛。是的，毫无疑问，像孩子般单纯的迪基会被她降服。埃丝特永远不会令他心跳加速，但是他很欣赏她的美貌。

“后来，”迪基接着说，“我们订婚了。”

“很快就订婚了？”

“嗯，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但是两星期后，她又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爱我……”他挤出了一丝苦笑。

“在我上船的前一个晚上，我从村庄里回来，穿过树林的时候，看到了她——霍沃斯夫人。她头戴一顶红色的头巾形帽子，而且——一看到她，我就吓得跳了起来！我告诉过你我的梦，所以你能了解……然后我们同行了一段路，并聊了一些埃丝特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是吗？”麦克法兰疑惑地看着他的朋友。当一个人告诉你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该是多么奇怪啊！

“这之后，当我要转身回家时，她叫住了我。她说：‘你这么快就要回家了？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快回去……’那一刻我知道——一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在等着我……而且……我一回到家就遇到了埃丝特，她告诉我——她发现自己不是真的爱我……”

麦克法兰略带同情地嘟囔着。“霍沃斯夫人呢？”他问道。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今天晚上。”

“今晚吗？”

“是的。在约翰尼医生的私人疗养院。他们给我的那条腿做了检查，就是那条因为鱼雷事故被炸伤的腿。我最近有点担忧它的情况。那个老伙计建议我动手术——一个相当简单的手术。但是我离开时，撞到了一个穿着红色护士服的姑娘，而且她跟我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接受这次手术……’接着我认出那个人是霍沃斯夫人。她飞快地走了过去，我没能拦住她。我问了另外一位护士关于霍沃斯夫人的事情，但是她说这家疗养院从来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奇怪……”

“你确定那是她吗？”

“噢！是的，你知道——她是那么漂亮……”他停住了，接着补充道，“我当然应该接受手术，但是——为了以防我的生命马上结束——”

“一派胡言！”

“当然是胡言。但是我很高兴能告诉你关于这个吉卜赛人的事情……你知道，这里面还有更多细节，如果我能记起来的话……”

2

麦克法兰走上了一条陡峭的荒路，朝一所靠近山顶的房子的大门走去。他摆正了下巴，摁了摁门铃。

“霍沃斯夫人在家吗？”

“是的，先生。我这就为您禀告。”仆人将他独自留在一间低矮狭长的房间里，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荒野的景观。他微微皱了皱眉。难道他自己也变成一头大蠢驴了吗？

接着，他吃了一惊。一阵低沉的歌声从他头顶飘过来：

一个吉卜赛女人

住在荒野上——

声音停住了。麦克法兰的心跳在暗暗加速。那扇门打开了。

她那种令人迷醉的、斯堪的纳维亚式的美丽扑面而来，让麦克法兰大吃一惊。虽然他已经听了迪基的描述，还幻想过她那种吉卜赛式的神秘……但是他忽然想起了迪基的话，以及他说话时的语调：“你知道，她非常漂亮……”完美无缺的美丽是罕见的，但是阿丽斯泰尔·霍沃斯就拥有这样完美无缺的美丽。

他朝她迎了上去：“恐怕你没从亚当那里听说过我。我从劳斯处获取了你的住址。但是——我是迪基·卡朋特的朋友。”

她认真地看了他一两分钟，接着说道：“我要出门了。去荒野。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她推开门，走上了山坡。他跟着她。一个身形臃肿、长相愚蠢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摇椅里抽烟。

“那是我丈夫！我们要去荒野，莫里斯。然后麦克法兰先生将会与我们共进晚餐。你很乐意，是吗？”

“多谢。”他跟随着她轻快的脚步登上了山，在心里想着：“为什么？为什么，普天之下这么多人可以选择，她为什么偏要嫁给那种家伙？”

阿丽斯泰尔走到岩石边：“我们在这里歇一歇。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你来这里要告诉我的事情。”

“你全都知道？”

“我总是能预知不幸之事的发生。这有点糟糕，不是吗？关于迪基的事？”

“他做了一个小手术，非常成功。但是他的心脏一定相当脆弱。他死于麻醉。”

他想从她的脸上窥见些什么，但几乎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脸上只有那种无尽的疲倦……他听到她在嘟囔：“又一次——等待——无尽的等待——无尽……”她向上望去：“是的，你要说什么？”

“就是这些。有人警示过他不要做这次手术。一位护士。他认为那个人是你，是吗？”

她摇了摇头。“不，那不是我。但我有一位堂姐是护士。从暗处看，她跟我长得很像。我敢说那人是她。”她再次望向他，“这无关紧要，不是吗？”忽然间，她睁大眼睛，吸了口气，“噢！多有趣啊！你理解不了……”

麦克法兰迷惑不解。她仍旧在盯着他看。

“我觉得你能……你应该也能。你看起来也像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拥有什么？”

“那种天赋——诅咒——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相信你有这种能力。仔细盯着这些岩石上的孔洞看。不要想其他任何事，只是盯着……噢！”她察觉到他自己也大吃一惊，“嗯——你看到了些什么？”

“这肯定都是幻觉。就在刚才一瞬间我看到它里面都是血！”

她点点头：“我就知道你有这种能力。那个地方曾经是古拜日者的祭祀场所。虽然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但我早就知道。有好几次，我甚至知道他们是如何感知它的——几乎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一样……这荒野的一些东西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家……当然我天生就具备这种天赋。我是弗格逊家族的人。家族成员都有第二视力。而且我母亲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是一位灵媒。她叫克里斯汀，曾名动一时。”

“你所指的‘能力’，就是在事物发生之前就能预见到它的能力吗？”

“是的，发生之前或者发生之后——这没什么区别。举个例子，我看得出你在疑惑我为什么要嫁给莫里斯——噢！是的，你确实对此很疑惑！——这很简单，因为我一直知道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在缠着他……我想要把他从那些事情中解救出来……女人就是这样。凭借我的天赋，我可以阻止事情的发生……如果有人曾经能做到的话……我无法帮助迪基。而且迪基也不会理解……他很害怕。他太年轻了。”

“只有二十二岁。”

“而我三十岁了。但我指的不是那些。有很多方法可以造成分隔，长度、高度和深度……但是被时间分隔是最糟糕的……”她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中。

从房子那边传来的一阵低沉的钟声唤醒了他们。

在享用午餐时，麦克法兰观察着莫里斯·霍沃斯。毫无疑问，他狂热地爱着他的妻子。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像狗一般忠诚愉悦的爱意。麦克法兰同样也注意到霍沃斯夫人回应他时的那种柔情，带着母性。午餐后他准备告辞。

“我会在山下的旅馆待上一两天。我可以再来拜访你吗？明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她飞快地用手擦擦眼：“我不知道。我……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就这样……再见。”

他顺着下山的小路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中，好像有一只冷冰冰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当然，她的话里没有什么暗示，但是——

一辆汽车飞掠过山角。他平贴在山壁上……刚好及时躲过了。一丝奇怪的惨淡的灰白色掠过了他的脸庞……

3

“上帝啊，我的大脑简直一团糟。”在第二天早晨醒来之后，麦克法兰嘟囔道。他冷静地回忆着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儿。那辆汽车，去往旅馆的捷径以及忽然出现的雾气让他迷了路，他能预感到危险的沼泽就在不远处。接着旅馆烟囱的通风管掉了下来，他追踪着夜里燃烧的烟火味来到了炉边地毯的一堆灰烬前。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是因为她的话，以及她知道的那种深埋在他自己心中不愿承认的必然……

他猛地脱掉睡衣，觉得应该马上去见她。这样就会打破这个诅咒，就是，如果他能安全到达的话……天哪，他简直是个傻瓜！

他几乎吃不下早餐。十点整他上路了。十点半的时候他把手放在了门铃上。就在那一刻，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放松一下。

“霍沃斯夫人在家吗？”

前来开门的还是之前那个年老的女仆。但是她的脸色变了——在哀伤的重击之下。

“噢！先生，噢！先生，你也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阿丽斯泰尔小姐，那只娇美的小羊羔。每晚她都要喝补品。但是那个可怜的上尉一定是迷糊了，他简直疯了。他在黑暗中拿错了放在架子上的瓶子……他们被送到了医院，但是晚了一步，没救了——”

浮现在麦克法兰脑海中的话是：“我一直知道有一些恐怖的事情在缠着他。我应该可以阻止它们发生——如果曾经有人做得到的话——”噢！但是人无法欺骗命运……当你想要挽救的时候，那种奇怪的预感已经遭到破坏……

那位老仆人继续说：“我娇美的小羊羔！她是那样的甜美可人，那样优雅有礼，对任何陷入麻烦之事都感到痛心。无法忍受任何人遭受伤害。”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要上去看看她吗，先生？我想，从她说的话中看得出，你一定很早以前就认识她了。很早之前，她说……”

麦克法兰跟着那个老女仆走上了台阶，进入客厅上面的房间，前天就在那里，他听到了歌声。窗户顶部装着彩色玻璃。一束红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床头上……一个吉卜赛人戴着红头巾……一派胡言，他的神经又在戏弄他了。他最后长长地看了阿丽斯泰尔·霍沃斯一眼。

4

“先生，有一位女士要见您。”

“呃？”麦克法兰茫然地望着房东，“噢！能再说一遍吗，罗丝太太，我一直在看那些鬼魂。”

“先生，是真的吗？我知道，黄昏以后在这片荒野上总能看到一些古怪的东西。那里有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士，有位来自地狱的铁匠，还有水手和吉卜赛人——”

“什么？水手和吉卜赛人？”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先生。在我年轻的时候，这里就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他们错失了爱情，那是很早之前的事儿了……但是他们现在已经好久没有出来游荡了。”

“不出来了？我想，或许——他们现在又会再次现身……”

“天哪！先生，你在说什么呢！那位年轻女士——”

“什么年轻女士？”

“那个等着见您的人。她在会客厅。劳斯小姐，她说她的名字是劳斯。”

蕾切尔！他感觉到了一阵奇怪的收缩感，视觉转移了。他穿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忘了蕾切尔，因为蕾切尔只属于这个世界……视觉又再次奇怪地转移，落回只有三维的世界之中。

他打开客厅的门。蕾切尔——她那诚挚的棕色眼眸。忽然间，就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人，一种回归现实的温暖、愉悦的冲击波涌向了他。他还活着——或者！他想：“人只能确信一种生活！就是这种生活！”

“蕾切尔！”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她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嘴唇。

[1]维京人（Viking）泛指北欧海盗，他们从公元八世纪到十一世纪一直侵扰欧洲沿海和英国岛屿，其足迹遍及从欧洲大陆至北极的广阔疆域。

灯

1

毫无疑问，这是一所老房子。整个广场都很老旧，人们在教区里常常会遇到这种不合时宜但又庄严古老的事物。但是第十九号给人的印象是古旧事物中最古旧的；它具有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族长似的庄严；它耸入云霄，是灰色中最显灰的，傲慢中最傲慢的，冷峻中最冷峻的。严肃、令人生畏，以及那种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所带来的独有的荒凉印记，让它睥睨着其他建筑。

在其他的教区，它会被随意地贴上“鬼宅”这样的标签，但威斯敏斯特是一处不欢迎鬼魂的地方，那里鬼魂很少被看作是可受尊重的东西，除非是在“望族”的封地上。因此第十九号从来没被视作是一栋鬼屋，但是，年复一年，它仍旧被闲置在那里，可租可售。

2

兰卡斯特夫人跟在滔滔不绝的房屋代理人后面往上走，并用赞赏的眼光打量着这所房子，那位房屋代理人正以一种非常滑稽的态度努力要把第十九号房屋从自己手中卖出去。他边把房门钥匙插进去，边继续着他那充满赞赏意味的介绍。

“这所房子闲置多久了？”兰卡斯特夫人问道，非常唐突地打断了代理人滔滔不绝的话语。

拉迪什先生（拉迪什·福普洛）变得有点儿紧张不安起来。

“嗯，呃，有一段时间了。”他没精打采地说。

“我觉得也是。”兰卡斯特夫人冷淡地说。

昏暗的大厅里弥散着一种阴森的寒意。一位稍具想象力的女士可能会发起抖来，但她却是一位极其务实的女士。她个子高大，乌黑的头发中夹杂了一些灰色发丝，长着一双相当冷峻的蓝色眼眸。

她从阁楼到地窖把房子环视了一圈，并时不时地问一两个中肯的问题。巡查结束后，她回到前面的房间里，往外看向广场，然后用一种坚定的态度直面着代理人。

“这所房子出过什么问题？”

拉迪什先生吃了一惊。

“当然了，一栋没有装修的房屋总是多多少少显得有点阴郁。”他无力地搪塞着。

“一派胡言。”兰卡斯特夫人说道，“这样的房子只要如此低的租金——纯粹是象征性地收一点，这其中肯定有原因。我想是不是这栋房子闹鬼？”

拉迪什先生吓得有点儿慌张起来，但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兰卡斯特夫人眼神尖锐地盯着他。几分钟后，她又开口道：

“当然了，这些都是胡说八道，我不相信任何关于鬼魂之类的东西，而且，这也不会阻止我去买这所房子。但很不幸的是，我的仆人们，他们非常容易相信这些，还很容易被吓到。你最好实话告诉我——是什么让这个地方被闲置了。”

“我……呃……我真的不知道。”房屋代理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敢肯定你知道。”那位女士冷静地说道，“如果你不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是不会买这所房子的。是因为什么？出了杀人犯？”

“噢！不是的。”拉迪什先生惊叫道，被这种与广场的庄严感十分不符的说法吓了一跳，“是因为——仅仅是因为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是的。”

“这个故事的确切情况我不是很了解。”他不情不愿地继续说着，“当然了，这个故事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但是我相信，大约在三十年前，一个叫作威廉姆斯的人买下了第十九号房屋。对于威廉姆斯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他没有雇佣仆人，也没有朋友，白天他很少出门。他有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在搬到这儿的两个月后，他去了伦敦，至此以后，他鲜少出现在这个教区，直到有人认出他是一个被警察‘通缉’的逃犯——确切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事情肯定很严重，因为，他最终没去自首而是选择了开枪自杀。可那个时候，他的孩子还住在这里，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屋子里。他还有点粮食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于是一天天待在那儿等着爸爸回来。不幸的是，他一直谨记父亲的话，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出门或是和任何人讲话。他是一个孱弱、多病的小家伙，而且从来都没想过要违抗命令。到了晚上，邻居们——不知道他爸爸已经离开了——总是听到他独自在这所孤独空寂的房子里啜泣。

拉迪什先生停顿了一会儿。

“而且……呃……那个孩子最后饿死了。”他用那种宣告天就要下雨的口吻把故事说完了。

“也就是说，游荡在这里的是那个孩子的鬼魂喽？”兰卡斯特夫人问道。

“其实那一点都不重要。”拉迪什先生赶紧向她保证说，“这里什么也没有，没人看到过，只是有人这么说而已——当然了，荒谬无稽，但是有人说真的听到——那个孩子——在哭泣。”

兰卡斯特夫人朝着前门走去。

“我非常喜欢这栋房子，”她说，“价钱这么合适，我都不用花费什么。我考虑一下很快给你回复。”

3

“这里看起来相当亮堂，不是吗，爸爸？”

兰卡斯特夫人用赞赏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新领地。华丽的地毯，打磨得发亮的家具，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摆件，这所有的一切把笼罩在十九号房子上的阴云给吹散了。

她正跟一位瘦弱、佝偻的老人说话，老人肩膀微倾，长着一张高雅神秘的脸庞。文波恩先生和他的女儿大不相同。事实上，他女儿的果决实际和他的富于幻想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的。”他微笑着回答道，“没人能想象得出这曾是一栋鬼屋。”

“爸爸，不要胡说！而且，这是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

文波恩先生笑了。

“好的，亲爱的，我们都认为不存在鬼魂之类的玩意儿。”

“而且请您，”兰卡斯特夫人继续说，“不要在杰弗里面前说这些话。他总是那么富有想象力。”

杰弗里是兰卡斯特夫人的小男孩。这个家庭由文波恩先生，他的寡居女儿以及杰弗里组成。

天开始下雨了，雨点拍打在窗户上——吧嗒——吧嗒。

“听啊。”文波恩先生说道，“这像不像轻轻的脚步声？”

“它听起来更像是雨声。”兰卡斯特夫人带着笑容说道。

“但，那，那真是脚步声。”她的父亲惊叫道，弯腰俯身去听。

兰卡斯特夫人爽朗地笑出了声。

文波恩先生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在客厅里饮茶，他背对楼梯坐着。现在他把椅子转过来，朝楼梯望去。

小杰弗里下楼来了，走得相当缓慢，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对于陌生环境的惶恐。橡木做的楼梯刚漆过，还未铺上地毯。他走了过来，站在妈妈身旁。文波恩先生微微吃了一惊。当孩子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了楼梯上有另外一串脚步声，就好似有人跟着杰弗里。那是一种拖沓、带着古怪而又痛苦的脚步声。然而，他只是疑惑地耸了耸肩，“雨声，毫无疑问。”

“我看到了海绵蛋糕。”小杰弗里用那种好像指出了什么有趣事实的美好而超然的口吻说道。

他妈妈赶忙把这个话题接了过去。

“嗯，宝贝儿，你喜欢你的新房间吗？”她问道。

“好多。”他的嘴巴里几乎被塞满了，“几磅，几磅又几磅。”最后的一句话明显表达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满足感，之后他又陷入了沉默，只是急于在尽可能少的时间里把海绵蛋糕全部吃掉。

当咽下最后一口之后，他忽然开始说起话来。

“噢！妈妈，这里有阁楼，简跟我说的。我可以马上去那里玩儿吗？那里可能有个密室呢，简说没有，但是我觉得一定有。而且，不管怎样，我知道那里肯定有管道，水管（满脸都是狂喜的表情），而且，噢！我能去看看锅——炉吗？他把最后一个单词拉得很长，带着显而易见的狂喜，以至于他祖父对他这种儿童期无与伦比的快乐感到有些羞耻，文波恩先生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没有热水的热水管，以及一大叠沉甸甸的要付给管道工的账单。

“我们明天再去看阁楼吧，亲爱的。”兰卡斯特夫人说道，“想象一下，你用你的积木建造了一幢漂亮的房子，或者一个发动机。”

“我不要造‘房纸’[1]。”

“是房子。”

“房子，我也不要什么‘滑动机’[2]。”

“那么就建造一个锅炉吧。”他的祖父建议道。杰弗里眼睛一亮。

“用管子吗？”

“是的，用很多管子。”

杰弗里欢欣雀跃地跑开去拿他的积木。

雨依旧在下，文波恩先生听着雨声。是的，他听到的一定是雨声，但是那个声音真的很像是脚步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穿过一个教区，那似乎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但那是一座属于孩子的城市，那里似乎没有成年人，除了孩子什么也没有，成群成群的孩子。在他的梦中，所有的孩子冲向了他这位陌生人并大声叫道：“你把他带过来了吗？”看来他似乎明白他们的意思，他哀伤地摇摇头。孩子们看到他摇头，就转身跑开并开始放声哭起来，哭得非常伤心。

那座城市和那些孩子渐渐消失了，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但是啜泣声仍旧在他耳畔回响。虽然已经完全清醒，但他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那些哭声，他记得杰弗里是睡在楼下的房间里，而那些孩子哀伤的声音却是从上面传来的。他坐了起来，划了一根火柴。啜泣声立即就停止了。

4

文波恩先生没有把这个梦告诉自己的女儿。但他确信那不仅仅是他的幻想在戏弄他，实际上不久之后，他又在大白天听到了那种哭声，好像风在烟囱里呼啸，但这不是风声——非常清晰，绝不会弄错，是那种令人同情与心碎的啜泣声。

他还发现，他不是唯一一个听到这种声音的人。他无意间听到女佣对客厅女仆说她觉得保姆对小主人杰弗里肯定不好，那天早晨她听到小主人在小声地啜泣。可是杰弗里那天下楼吃早餐和午餐的时候却精神抖擞，快乐无比，这使得文波恩先生确信那不是杰弗里在哭泣，而是那个不止一次用拖沓的脚步声弄得他大吃一惊的孩子。

只有兰卡斯特夫人什么也没有听到。她的耳朵或许不适合捕捉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是有一天她自己也被吓到了。

“妈妈。”杰弗里悲伤地说道，“我希望您能允许我跟那个小男孩一起玩儿。”

兰卡斯特夫人从写字台上抬起头来，笑着看他。

“亲爱的，什么小男孩？”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住在阁楼里，坐在地板上哭泣，但是我一看到他他就跑开了。我猜想他是害羞了（带着一点小小的鄙视），他看起来很瘦弱。然后，当我在儿童室搭积木时，我看到他站在门口盯着我玩，他看上去是那么孤单，似乎很想跟我一起玩耍。我说：‘来啊，跟我一起搭建一个发动机。’但是他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看到了一大堆巧克力，但是妈妈告诉他不要去碰那些东西一样。”杰弗里叹着气，悲伤的回忆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但是当我问简那个小男孩是谁，我想跟他一起玩时，她告诉我这所房子里没有别的小男孩，并让我不要说胡话。我一点都不喜欢简。”

兰卡斯特夫人站了起来。

“简说得对，这里没有别的小男孩。”

“但是我看到他了。噢！妈妈，就让我跟他玩吧，他看起来是那么孤单，那么不开心。我只是想做些什么让他‘好受些’。”

兰卡斯特夫人正准备说话，但是她的父亲对她摇了摇头。

“杰弗里。”他非常温和地说道，“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挺孤单的，或许你能做些事情安慰他。但是要怎么做，你必须自己想办法——就像是解开一个谜题——明白吗？”

“是因为我长大了，所以只能一个人完成吗？”

“是的，因为你长大了。”

当杰弗里离开屋子的时候，兰卡斯特夫人焦急地转向了她的父亲。

“爸爸，这真是太荒谬了。鼓励一个孩子去相信仆人们的闲话。”

“仆人们什么也没对杰弗里说。”老人温和地说道，“他看到了——而且我也听到了，如果我在他这个年纪，估计也能亲眼看到。”

“但那都是胡说八道！为什么我就看不到也听不到？”

文波恩先生笑了，笑得怪异而疲惫，但是他没有回应女儿的问题。

“为什么？”他的女儿再次问道，“为什么你告诉他，他可以帮助那个……那个……小东西。那……那根本就不可能。”

老人用深思的眼光看着女儿。

“为什么不可能？”他说道，“你还记得那些歌词吗？”

是什么灯注定要引导那些孩子们在茫茫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盲人的天赋。”上帝回答道。

“杰弗里就拥有这种——盲人的天赋。所有的孩子都拥有这种能力，只是一长大就会丧失，我们把这种能力从身上扫除出去了。有时候，当我们上年纪以后，微弱的光亮也会重回我们身上，但是那盏灯在童年时代是最亮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杰弗里可能会对他有所帮助。”

“我不明白。”兰卡斯特夫人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我也不太明白。那个……那个孩子陷入了麻烦，而且他希望……希望能够得到解救。但是怎么解救？我不知道，但是……想想真是心疼……他都快要把心哭出来了……一个孩子。”

5

这次谈话发生一个月后，杰弗里生了一场重病。那时东风刮得非常猛烈，他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强壮的孩子。医生摇了摇头，说病情非常不乐观。而对文波恩先生，他的话更为直白，他说孩子已经没什么希望了。“这个孩子活不长了，不论怎么努力。”他又补充道，“他患上严重的肺病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

看护杰弗里时，兰卡斯特夫人慢慢感觉到那个——另一个孩子的存在。最初，啜泣声和风声之间还不能清楚地区分开来，但是渐渐地那些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毋庸置疑。最后，她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也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啜泣声——阴郁，无望，令人心碎。

杰弗里的病情越来越糟糕，在昏迷的时候，他还一遍又一遍对着那个“小男孩”说话。“我真的希望能帮助你离开，是真的希望！”他叫道。

昏迷结束后，他就进入了漫长的沉睡状态，杰弗里安静地躺着，呼吸沉重，似乎已经毫无知觉。除了等待和观察别无他法。然后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空气清新而宁静，没有一丝风声。

忽然间，孩子惊醒了。他张开了眼睛，目光绕过他的妈妈向那扇打开的窗户望去。他试图说些什么，妈妈弯下腰来希望能捕捉到这气若游丝的只言片语。

“好的，我就来。”他低声说道，然后又陷入了昏迷。

他的妈妈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她穿过屋子去找她的父亲。在他们身旁的某个地方有另一个孩子在大声笑着，笑得非常开心，无比满足。银铃般得意扬扬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

“我很害怕，我感到很害怕。”她呻吟着。

他用手臂护着她。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使他们俩都吃了一惊，但是大风过后，留下的又是一如往常的宁静。

笑声停止了，一阵微弱的声响传了过来，它是如此微弱以至于几乎听不太见，但是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他们能清楚地分辨出来。那是脚步声——轻微的、迅速离开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它们跑开了——先是熟悉的、拖沓的、轻微的脚步声。但是——肯定没错——现在又有一个脚步声忽然加了进去，它走得是如此轻快迅捷。

它们步调一致地向门口走去。

向下，向下，向下，经过门口，关上门，啪嗒，啪嗒，那些看不见的孩子们一起往前走着。

兰卡斯特夫人情绪失控般地听着。

“它们是两个——两个！”

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兰卡斯特夫人面如死灰，她转身朝放在角落里的儿童床看去，但是她的父亲温柔地阻止了她，并指着远方。

“在那里。”他直截了当地说。

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微弱。

最后，是无边的寂静。

[1]这里为孩子含混不清的表达，应为“house”，房屋。

[2]同样为孩子含混不清的表达，应为“engine”，发动机。

无线电

1

“最重要的是，要尽量避免忧虑和兴奋。”梅内尔医生用医生惯用的口吻宽慰她。

哈特夫人，对这些人们用来抚慰他人却毫无意义的话语早已习以为常，因此，医生的话不仅没让她放松半分，反而使其平添了紧张之感。

“你的心脏功能有点衰弱。”医生继续流利地说道，“但是对此不必恐慌。我可以向您保证。”

“与此同时。”他补充道，“您最好安装一部升降梯。呃？您觉得怎么样？”

哈特夫人看上去忧心忡忡。

相反，梅内尔医生看起来相当轻松愉快。比起给穷人诊病，他更喜欢给有钱人诊病，因为在给有钱人看病开处方时，他能积极发挥自己活跃的想象力。

“是的，一部升降梯。”梅内尔医生说道，同时试图想象出一些别的、升得更快——也降得更快的东西。“这样一来，您就能避免所有过度的操劳了。在天朗气清的时候，您可以适当地做些锻炼，但是要避免诸如爬山这样的运动。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愉快地补充说，“在精神上要尽量放松。不要为您的健康状况忧虑。”

在跟这位老太太的外甥查尔斯·里奇韦的交代中，医生就说得更详细了。

“请不要误会我，”他说道，“你舅妈还能活几年呢，真的有可能。但是刺激或是过度的劳累都可能使她命悬一线，就像这次一样！”他弹了弹手指，“她必须过一种非常平静的生活。不能操劳，不能劳累。但是，当然，她绝对不能忧思过度。她必须保持轻松愉悦，而且不能思虑过度。”

“不能思虑过度。”查尔斯·里奇韦若有所思地说道。

查尔斯是一个对事情考虑周到的年轻人。同样他也是一个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坚信自己想法的年轻人。

就在那天晚上，他提议给他的舅妈安装一台无线电收音机。

哈特夫人，已经严词谢绝了安装升降梯的建议，对于侄子的想法，她当然也感到心绪不宁，极不情愿。但是查尔斯则兴致勃勃地极力说服她。

“我真的不喜欢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哈特夫人可怜兮兮地说道，“那些波，你知道——就是电波。它们会干扰到我。”

查尔斯用一种优越而温和的方式指出了她想法中的谬误。

哈特夫人，对于这些事物可谓一无所知，但她却是个固执己见的老太太，所以她仍旧对外甥的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所有这些电器。”她胆怯地嘟囔道，“你可以说你喜欢，但是有些人就是会受到电流的影响。我总是在电闪雷鸣的时候，头痛难忍。我知道它们的威力。”

她耀武扬威似的摇着头。

查尔斯是个很有耐心的年轻人，也很能坚持己见。

“我亲爱的玛丽舅妈。”他说道，“让我给您解释解释这些东西。”

他在这方面可以说是一位专家。他针对这个主题发表了一番演讲，讲得热情洋溢，说到了白炽灯丝电子管、微热灯丝电子管，高频率和低频率、倍率以及电容器。

哈特夫人，淹没在她完全不了解的语言海洋之中，只好屈服了。

“当然，查尔斯，”她嘟囔着，“如果你真的认为——”

“我亲爱的玛丽舅妈，”查尔斯热情洋溢地说，“这正是你需要的东西，能把你从百无聊赖中解救出来。”

按梅内尔医生要求安装的电梯很快就装好了，而这距离哈特夫人的死期也已不远。就像很多别的老年妇女一样，哈特太太对出现在自己房子里的陌生男人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抗拒感。她认为他们都是冲着她的钱财而来。

电梯安装好了以后，无线电收音机也很快就到了。哈特夫人不得不面对这个，对于她来说，令人讨厌的东西——一个巨大的、丑陋的盒子，上面布满了按钮。

查尔斯用满腔热情去说服她接受它。

查尔斯边得心应手地打开那些开关，边口若悬河地发表着他的演说。

哈特太太坐在她的高背椅上，耐心而有礼貌地听着，但在内心之中她仍然根深蒂固地坚信，新奇的事物不管怎样，都或多或少令人厌恶。

“听着，玛丽舅妈，我们现在在柏林，是不是棒极了？你听到那个家伙在说话吗？”

“除了一大堆嗡嗡声和滴答声，我什么也听不到。”哈特夫人说道。

查尔斯继续扭动按键。“布鲁塞尔。”他兴奋地说道。

“是吗？”哈特夫人有了一丝兴趣。

查尔斯继续扭动按键，一种怪异的嚎叫似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

“现在我们好像在狗屋里。”哈特夫人说道，一副对新事物感兴趣的模样。

“哈，哈！”查尔斯笑道，“你也会开玩笑了，不是吗，玛丽舅妈？这真是太好了。”

哈特夫人忍不住对他笑了笑。她非常喜欢查尔斯。多年来，她的一个侄女，米里亚姆·哈特与她住在一起。她本打算将这位姑娘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但是米里亚姆却不争气。她缺乏耐心，并且对姑妈的社交感到厌烦。她经常外出，哈特夫人将之称为“四处闲逛”。最后，她跟一位她姑妈非常不满意的年轻小伙子订了婚。米里亚姆回到了她妈妈那里，就像是一件被人发现有瑕疵的货物被退货一样，她带着一封短信被退回了家。她跟那个不被看好的小伙子结了婚，哈特夫人经常会在圣诞节那样的节日里给她寄个手帕或是盒子什么的小礼物。

对侄女失望之后，哈特夫人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了外甥。最开始，查尔斯无权成为继承人。但他总是对自己的舅妈毕恭毕敬，当哈特夫人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时，他总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在这些方面，他跟米里亚姆完全相反，米里亚姆总是对这些事情感到厌烦，而且还会将这种厌烦表现出来。查尔斯却从来不会，他总是有一副好脾气，总是显得很快乐。一天当中，他会不断告诉他的舅妈，她是个多么完美、多么了不起的老太太。

对新选中的继承人感到相当满意之后，哈特夫人给自己的律师写信，告诉律师她要重新拟定一份新的遗嘱。遗嘱被寄还给她，而且得到了她的同意和签名。

而现在甚至在无线电的问题上，查尔斯也很快就证明自己获得这份新殊荣是理所应当的。

哈特夫人——一开始抱着敌对的态度——渐渐变得越来越容忍，最后竟然完全对此着迷了。每当查尔斯外出的时候，她听着无线电收音机，更觉得其乐无穷。麻烦的是，查尔斯总是要插上一脚。哈特夫人会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愉快地收听交响音乐会，或是关于卢克蕾齐亚·波吉亚或者庞德·莱夫的演讲，她沉醉于那个世界之中，快乐而安宁。查尔斯却总忍不住要调台。当他热心地试图调到一个外国电台时，这种和谐就会被杂乱的尖叫声破坏。但是在查尔斯和他的朋友出去吃饭的夜晚，哈特夫人确实十分喜爱收听无线电收音机。她会打开两个按钮，坐在高背椅上，享受晚间节目。

无线电收音机装好的大约三个月后，发生了一件诡异恐怖的事情。那天查尔斯不在家，他参加一个婚礼宴会去了。

那天晚上的节目是一场民谣音乐会。一位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在演唱歌曲《安妮·劳瑞》。在这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歌声突然中断，过了一小会儿，出现了一连串的嗡嗡咔嗒声。接着这些嘈杂声消失了，变成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哈特夫人的第一反应是，在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时候，那台机器的频道就被调到了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接着一个清晰可辨、略带爱尔兰口音的男人开始说话：

“玛丽——玛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帕特里克……我很快就能跟你见面了。你要准备好，玛丽，你知道吗？”

接着，说话声刚一停止，《安妮·劳瑞》的旋律就再次回荡在房间内，哈特夫人呆坐在椅子里，她的手紧紧抓住了椅子扶手。她刚才是在做梦吗？帕特里克！是帕特里克的声音！帕特里克的声音就在这间屋子里，对着她说话。不，这一定是梦，可能只是一场幻觉。刚才那一两分钟之内，她一定是昏睡过去了，而且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的亡夫在天上对她说话。这让她有些害怕。他都说了些什么？

我很快就能跟你见面了。你要准备好，玛丽，你知道吗？

就是这些，它难道是一个预示吗？心脏衰弱。她的心脏。毕竟她已经患病多年。

“这是一个警告——是一个警告。”哈特夫人说道，她从椅子中缓慢地站了起来，并特意补充了一句，“所有的钱都浪费在这台电梯里了！”

她没有把这段经历告诉任何人，但是之后的一两天中，她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有点魂不守舍。

接着这样的情况又再次出现了。仍旧是她一个人在家。当时，那台无线电收音机正在播放一曲管弦乐的片段，仍像上次一样音乐突然中断。接着是一片寂静，带着遥远的感觉，最后是帕特里克那冷冰冰、毫无生气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很微弱，从远处传来，带着某种奇怪的不自然的质感。

我是帕特里克，玛丽，我很快就能跟你见面了……

接着是咔嗒和嗡嗡声，管弦乐再次奏响。

哈特夫人看了看钟，不，这次她没有睡着。头脑清醒，所有的官能都正常，她确实听到帕特里克的声音在说话。这不是幻觉，她对此很肯定。她模模糊糊地试图回想查尔斯给她解释过的以太电波的原理。

有没有可能是帕特里克真的在对她说话？他真实的声音穿越空间向她飘来？真的存在遗失的电波之类的东西吧。她记得查尔斯讲过“尺度的缝隙”。或许这种遗失的电波能够解释所有所谓的心理学现象？是的，这种观点从根本上讲不是不可能的。帕特里克对她说了话。他运用了现代技术为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做准备。

哈特夫人摇铃呼唤女仆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是位六十来岁、高大瘦削的女人。在她坚毅的外表之下，暗藏着对于女主人的无限喜爱与温情。

“伊丽莎白，”当她忠诚的女仆出现之后，哈特夫人吩咐道，“你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在我的衣柜左上方的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夫人？”

“为我的葬礼做的准备，”哈特夫人说道，“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伊丽莎白。是你亲自帮我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里的。”

伊丽莎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噢！夫人。”她哭着说，“不要这样做，我觉得您比之前的情况好多了。”

“我们总有一天都要离去。”哈特夫人用很现实的口吻说道，“我已经七十多岁了，伊丽莎白。瞧瞧你，瞧瞧你，别再犯傻了。如果你一定要哭，就到别的地方哭去吧。”

伊丽莎白抽抽搭搭地退了下去。

哈特夫人饱含深情地望着伊丽莎白的背影。

“这个老傻瓜，但是忠心得很。”她说着，“非常忠心。让我想想，我是留给她一百镑还是五十镑？应该给她一百镑。她跟随我那么久了。”

这个念头一直缠绕着这位老妇人，第二天她就坐下来写信给律师，问他是否可以把遗嘱寄回给她，以便她可以再考虑考虑。就在同一天，查尔斯在吃午饭的时候说了一些让她大为惊愕的话。

“顺便问一句，玛丽舅妈，”他说道，“客房里的那个滑稽家伙是谁？我指的就是那张挂在壁炉架上的照片，那个留着络腮胡的家伙？”

哈特夫人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帕特里克舅舅年轻时的照片。”她说道。

“噢，玛丽舅妈，我真是非常抱歉。我不该那么粗鲁无礼。”

哈特夫人严肃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

查尔斯继续含糊地说道：

“我只是纳闷。你知道——”

他有点迟疑地停住了，哈特夫人尖声说道：

“嗯？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查尔斯赶紧说道，“我的意思是，没什么要紧的。”

一时间，老妇人没再说什么，但是那天以后，当他们再待在一起时，她再次谈到了这个话题。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查尔斯，你为什么会问起你舅舅照片的事儿。”

查尔斯看上去相当尴尬。

“我告诉您，玛丽舅妈，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只是我的一个愚蠢的幻想罢了——非常荒谬无稽。”

“查尔斯，”哈特夫人极为专横地说道，“我一定要知道是什么原因。”

“那好，我亲爱的舅妈，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话，我想我是看见他了——那个照片上的男人，我的意思是——昨晚当我正准备上车的时候，我看到他从最后一扇窗户那里向外张望。我猜，这是晚上的光线作用。我想知道那究竟是谁，他的脸是如此——具有早期维多利亚时期的特征，如果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话。就在这时，伊丽莎白说那里什么人也没有，房子里既没有访客也没有陌生人。之后我恰巧在晚上走进了那间客房，发现壁炉架上有一张照片。就是那个男人！我想，之前的疑惑迎刃而解——潜意识或是类似的什么东西。我之前一定在无意识当中注意过这张照片，所以接着就在窗户上幻想出了那张脸。”

“最后一扇窗户？”哈特夫人尖叫道。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哈特夫人说道。

但是她依旧大吃一惊。那间屋子曾是她丈夫的更衣室。

又是一个晚上，查尔斯还是不在家。哈特夫人焦虑不安地耐着性子收听无线电收音机。如果第三次听到这个神秘的声音，她就可以最终证明并且毫无疑问地相信，自己真的与另一个世界联系上了。

尽管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当音乐再次中断之时，她一点儿都不感到惊奇，就如之前两次一样，在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一个微弱的爱尔兰口音再次远远地传来。

“玛丽——现在你要有所准备了……星期五，我会来接你……星期五，九点半……不要感到害怕——不会有任何痛苦的……准备好……”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声音就消失了，管弦乐的乐声再次响起，喧闹而嘈杂。

哈特夫人呆坐了一两分钟。她脸色惨白，嘴唇青紫，不停地颤抖。

她很快站了起来，在写字桌旁坐下，颤巍巍地写下了如下内容：

今晚，在九点十五分，我清晰地听到了我亡夫的声音。他告诉我在星期五晚上九点半，他会来接我。如果我死在了那天的那个时段，我希望将之公布于众，以此来证实跟灵魂世界沟通的可能性。

玛丽·哈特

哈特夫人念了一遍自己所写的内容，并把它装进了信封，填上了地址。接着她摇了摇铃，伊丽莎白几乎立马回应了。哈特夫人从写字桌旁站了起来，把这封短信交给了这位老女仆。

“伊丽莎白。”她说道，“如果我死于周五晚上的话，我希望这封短信能够交到梅内尔医生那里。不”——当伊丽莎白预备反对之时——“不要跟我争论。你经常告诉我要相信预感，我现在就有种预感。还有一件事情。我在遗嘱里给你留了五十英镑，但我希望你可以得到一百英镑。如果在死去之前我不能亲自去银行办理的话，查尔斯先生会替我去办。”

一如往日，哈特夫人打断了伊丽莎白的含泪反对。为了确保履行她的承诺，这位老妇人在第二天早晨向外甥谈及了此事。

“记住，查尔斯，不管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伊丽莎白都要得到她那额外的五十英镑。”

“这些日子，您的脸色非常不好，玛丽舅妈。”查尔斯由衷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据梅内尔医生说，我们大概在二十年后还要庆祝您的百岁寿辰呢！”

哈特夫人用温柔亲切的笑容看着他，但是没有接话。一两分钟之后她说：

“周五晚上你要做什么呢，查尔斯？”

查尔斯看起来微微有些吃惊。

“说实话，尤因夫妇邀请我去他们家里玩桥牌，但是如果你想要我待在家的话——”

“不。”哈特夫人坚决地拒绝说，“当然不要。我的意思是，查尔斯，那天的整个晚上我都希望独自待着。”

查尔斯疑惑地看着她，但是哈特夫人没有再透露什么更具体的信息。她是一个极富勇气、性格坚毅的老太太。她感觉她必须孤身完成这一古怪的旅程。

星期五晚上，这所房子安静极了。哈特夫人一如往常地坐在火炉边的高背椅上。她做好了一切准备。那天早晨，她去了银行，取出了五十英镑，然后交给了伊丽莎白，丝毫不顾后者流着泪的反对。她收拾和安排好了所有的私人物品，将一两件珠宝贴好标签，上面写有要赠予的朋友和亲属的名字。她还给查尔斯列了一张指示清单：伍斯特产的茶具留给表妹爱玛，赛尔夫罐子留给小威廉……

现在，她看着那个握在自己手中的长信封，并从中抽出了一份折好的文件。这份文件是她的遗嘱，是霍普金森先生根据她的指示寄过来的。她之前已经认真审阅过，但是现在她又仔细读了一遍，核对了一下。这份简洁清晰的文件中有一张五十英镑的支票留给伊丽莎白·马歇尔，为了回报她多年忠诚的服务；还有两张五百英镑的支票，留给她的一个姐姐和她最大的外甥，剩下的部分就都属于她挚爱的外甥查尔斯·里奇韦。

哈特夫人点了好几次头。查尔斯在她死后会变成一个富有的年轻人。嗯，对于她来说，查尔斯的确是个非常不错的孩子。他一直都很善良，一直都充满热情，还有一张总能逗她高兴的甜嘴。

她看了看钟，还有三分钟到九点半。好的，她准备好了。她非常平静——极其平静。尽管她一直对自己重复说着那几个字，不过心还是奇怪地突突跳着。她几乎没有察觉到，但是紧绷的神经说明此时她已经紧张过度。

九点半到了，她打开了无线电收音机。她会听到什么呢？一个预报天气的熟悉声音，还是一个已经死去二十五年的男人的邈远声音？

但是她两者都没听到。这次传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她十分熟悉但是今晚却让她觉得好像被一只冷冰冰的手压在心脏上的声音。门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声……

它又来了。接着一阵寒风席卷了整个屋子。哈特夫人现在已经完全确信自己的感觉。她感到害怕……她不仅仅是害怕——她甚至感到恐惧……

她突然想起来了：二十五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帕特里克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恐怖！这就是现在侵袭她的感觉。

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轻柔的、迟疑的脚步声。接着门晃了晃，被静静地推开了。

哈特夫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蹒跚着挪动脚步，她的眼睛紧盯着门口。不知什么东西从她的指尖滑了出去，飘向大门。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死亡的尖叫。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站着一个熟悉的影子，他留有络腮胡，还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古旧衣服。

帕特里克来接她了！

她的心脏猛然一跳，接着就停止了。她滑落在地，缩成了一团。

2

一个小时以后，伊丽莎白在门口发现了她。

梅内尔医生立即被召唤了过来，查尔斯·里奇韦也从他的桥牌聚会上被匆忙地喊了回来。但是已经无力回天。哈特夫人没有受什么痛苦就死去了。

直到两天后，伊丽莎白才想起了女主人交给她的短信。梅内尔医生带着极大的兴趣阅读了它，并把它拿给查尔斯·里奇韦看。

“非常奇怪的巧合，”他说道，“看起来你舅妈对她死去丈夫的声音产生了幻觉。她一定是兴奋过度了，这种兴奋是致命的，当那个时刻真正到来时，她因受到刺激而死亡。”

“自我——暗示？”查尔斯说道。

“大概就是这类东西。我会让你尽可能快地知道尸检结果，但是我对这一结论毫不怀疑。”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尸检是必要的，尽管那只是一种纯粹的形式。

查尔斯表示理解，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当全家人都上床睡觉了以后，他从无线电收音机的机壳里扭下了一些电线，拿到他卧室的地板上。同时，由于这天晚上异常寒冷，他吩咐了伊丽莎白在他的房间里生火取暖，他把栗色的胡须扔到火炉里烧掉了。一些属于他已故舅舅的维多利亚式的老旧衣服则被他放回了充溢着樟脑味的阁楼上。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非常安全。当梅内尔医生告知他，如果照顾得当，他的舅妈或许能活好多年时，他的计划就模模糊糊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如今这个计划完美地实现了。梅内尔医生说过这是因为受到了一个突然的刺激。查尔斯——那个温柔亲切的年轻人，深得老太太们的欢心——不由得私下里窃笑起来。

医生告辞以后，查尔斯开始着手他的分内工作。一些葬礼安排已经最终确定。亲属们会乘车从各地赶来，要对他们抱有警惕之心。或许有那么一两个亲属还会留下来过夜。查尔斯高效且井然有序地将这些事情安排妥当，这与他脑海中的构思毫无二致。

干得真漂亮！那是他们的义务。没有人，尤其是他死去的舅妈，会知道查尔斯所处的危险困境。他的那些会令其锒铛入狱的行为，已经被小心地隐藏了起来。

阴谋暴露或者彻底破产都近在眼前，除非他能在短时间内搞到一大笔钱，真好——现在全部都解决了。查尔斯窃笑着，应该感谢这个计划——是的，可以将之称为一个实用的玩笑——这其中没有任何犯法行为——他得救了。现在他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他丝毫不必为此担心，因为哈特夫人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想法。

想什么来什么，这时伊丽莎白从门口探头进来，告诉他霍普金森先生来了，想要见见他。

该是时候了，查尔斯想。他压制住想吹口哨的欲望，把神采飞扬的脸转换成更适宜当下氛围的肃穆神情，准备去书房见客。在书房里，他招待了这位严谨的老绅士，对方身为法律顾问已经为哈特夫人服务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之久。

这位律师应查尔斯之请，坐了下来，干咳了一声，开始着手他的工作。

“我不太明白你写给我的信，里奇韦先生，你好像认为，已故的哈特夫人的遗嘱保管在我们手里？”

查尔斯紧盯着他。

“但是，可以肯定——我确实听我舅妈说遗嘱在您那里。”

“噢！确实是这样，是这样。它曾经一度由我们保管。”

“曾经？”

“这就是我要说的。哈特夫人给我们写信，要求我们在上星期二把遗嘱转寄给她。”

一种不安之感逼近了查尔斯。他产生了一种渺远的不祥的预感。

“毫无疑问，我们肯定能在她的文件里把它找出来。”律师继续平静地说道。

查尔斯什么也没说。他不敢相信对方的话。他已经彻底地把哈特夫人的各种文件都整理了一遍，他十分肯定，那里面没有任何遗嘱。一两分钟后，重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把这一情况告知了律师。他的声音对于自己来说是那样的不真实，就像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脊背上一样。

“有没有人整理过她的个人财产？”律师问道。

查尔斯说哈特夫人的女仆，伊丽莎白，曾经整理过。按照霍普金森先生建议，伊丽莎白被召唤了进来。她立马就来了，神情严肃，身子笔直，回答了所有提出的问题。

她已经整理过女主人的所有衣物和个人物品。她非常肯定那里没有任何类似遗嘱的法律文件。她知道遗嘱是什么样的——女主人在她去世的那天早晨，手里曾经拿着它。

“你能肯定吗？”律师敏锐地问道。

“是的，先生。她是这样告诉我的，她还给了我一张五十英镑的支票。那份遗嘱就在一个长长的蓝色信封里。”

“很好。”霍普金森先生说道。

“现在我想起来了。”伊丽莎白继续说道，“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蓝色信封，但里面是空的。我把它放到桌子上了。”

“我记得我看到过它。”查尔斯说道。

他站了起来，向桌子走去。一两分钟之后，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回来，并把信封递给了霍普金森先生。后者检查之后，点了点头。

“这就是上个星期二我用来装遗嘱的那个信封。”

两个男人都用严肃的目光审视着伊丽莎白。

“先生，还有别的要问吗？”她谦恭地问道。

“暂时没有了，谢谢你。”

伊丽莎白向门口走去。

“等等。”律师说道，“这个壁炉昨晚生过火吗？”

“是的，先生，这里一直生着火。”

“谢谢，那就是了。”

伊丽莎白撤了出去。查尔斯身子前倾，放在桌子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想的？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霍普金森先生摇了摇头。

“我们必须静待遗嘱重新出现。如果，它不是——”

“什么，如果不是什么？”

“我恐怕只有一种可能的结论。你的舅妈让我寄回遗嘱就是为了毁掉它。不要担心伊丽莎白会因此受什么损失，她已经通过现金形式把一部分遗产留给了伊丽莎白。”

“但是为什么？”查尔斯狂叫道，“为什么？”

霍普金森先生干咳了一下。

“你是不是……呃……跟你的舅妈处得不好，里奇韦先生？”他低声问道。

查尔斯倒吸了一口气。

“没有，真的没有。”他激烈地大叫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最和睦，最温情，一直都是。”

“噢！”霍普金森先生说道，没有看他。

让查尔斯颇为惊讶的是律师先生似乎并不相信他。谁知道这个干瘪的老家伙有没有听说什么呢？关于查尔斯行为的谣言一定也传到了他耳中。律师当然有理由认为，这些谣言也传到了哈特夫人耳朵里，舅妈和外甥在这个问题上肯定曾爆发过激烈的争吵。

但情况不是这样！查尔斯尝到了他一生中最痛苦难熬的滋味。他的谎言被当真了。就算现在他说的是真话，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当然，他的舅妈从来没有焚毁过遗嘱！当然——他的思绪突然停滞，在他眼前浮现出了什么样的画面？一位老太太用手紧紧捂住胸口……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一张纸……掉落在炽热的余烬中……

查尔斯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他自己的——问道：

“如果那份遗嘱永远找不到的话——”

“哈特夫人之前立的遗嘱仍然有效。日期是一九二〇年九月。这份遗嘱中，哈特夫人将所有的遗产都留给她的侄女，米里亚姆·哈特，也就是现在的米里亚姆·罗宾逊。”

那个老笨蛋在说什么啊？米里亚姆？米里亚姆和她那平凡无奇的丈夫，还有她的四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儿。他所有的聪明用心——都是为了米里亚姆！

他胳膊肘下的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拿起话筒接听，是医生的声音，热心又友善。

“是里奇韦先生吗？我想这是你希望知道的，验尸结果出来了，死因和我推测的一样。但是事实上，哈特夫人活着时的心脏问题比我之前预期的更加严重。即使得到最好的照料，她也最多活不过两个月。我想你应该希望知道，这或多或少能安慰你。”

“不好意思，”查尔斯说道，“你介意再说一遍吗？”

“她最多活不过两个月了。”医生提高音调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你知道，我亲爱的老兄——”

但是查尔斯砰的一声把话筒放了回去。他仿佛听到了律师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哎呀，里奇韦先生，您不舒服吗？”

都他妈的去死！那个一脸得意的律师，那个令人厌恶的老傻瓜梅内尔。在他面前，什么希望都没了——只有监狱高墙的影子……

他感到有人在戏弄他——就像猫戏弄耗子一样。有人一定在背后哈哈大笑……

控方证人

1

梅亨先生扶正了自己的夹鼻眼镜，并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干涩的咳嗽清了清嗓子。接着，他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对方被控犯有故意杀人罪。

梅亨先生是个小个子，行事严谨，衣着整洁，装扮毫不浮夸华丽，有一双机敏而富有穿透力的灰色眼眸。不管怎么看他都不是一个蠢人。而且确切来说，作为一名律师，梅亨先生具有极高的声望。他在对委托人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但绝非不带感情。

“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你现在处于非常严重的危局中，因而必须绝对坦诚。”

伦纳德·沃尔，之前一直茫然无措地盯着他面前的空白墙壁，忽然掉转目光望向了律师。

“我知道，”他绝望地说道，“您一直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是我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我被指控谋杀——谋杀。那么残忍的罪行。”

梅亨先生是个理智的人，不会感情用事。他又咳嗽了一声，摘下了夹鼻眼镜，仔细地擦拭后，又重新戴回鼻梁。接着，他说道：

“是，是，是。现在，我亲爱的沃尔先生，我们要竭尽全力使你摆脱罪名——而且我们会成功——我们会成功。但是我必须了解所有的事实，我必须知道这个案件对你的不利程度有多大，然后我们才能设置最坚固的防线。”

这个年轻人依旧用刚才那种茫然无措的绝望眼神看着他。对于梅亨先生来说，这个案子简直糟糕透了，而且嫌犯的罪名多半会成立。但是现在，第一次，他感到有点怀疑。

“你觉得我有罪。”伦纳德·沃尔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是，上帝啊，我发誓我没罪！我看起来倒霉透顶，我知道。我就像一个被网困住的人——所有的网眼都紧紧地绑住我，让我无路可逃。但是我确实没有杀人，梅亨先生，我真的没有杀人！”

身处如此状况之中，谁都会为自己的清白辩护。梅亨先生深知这一点。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点被触动了。毕竟，伦纳德·沃尔可能是无罪的。

“你说得对，沃尔先生。”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件案子对你来说简直是倒霉透了。不管怎样，我接受你的誓言。现在，让我们说说事实吧。我想要你准确地告诉我，你是怎么与艾米丽·弗伦奇小姐结识的？”

“是这样，有一天在牛津大街上，我看到一位年老的女士正在过马路。她手里拿着许多包裹。走到大街中央时，包裹掉了下来，她试图去捡，就在这时，一辆巴士朝她开来，她又想要安全地走到路对面，但是路边的人对她一阵嚷嚷，弄得她头晕目眩、茫然无措。我帮她包好了那些包裹，尽可能地拍干净上面的尘土，扎好绳子，并递回她的手里。”

“那么毫无疑问，是你救了她？”

“噢！天哪，不。我所做的不过是常见的礼节性行为。她对此非常感激，热情地感谢了我，并且说我的行为不像现今大多数的年轻一代——确切的话我记不清了。接着我戴好帽子就走了。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但生活就是充满了种种巧合。就在同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朋友家里举办的聚会上又遇见了她。她立马认出了我，并且央求主人把我介绍给她。接着，我就得知她是艾米丽·弗伦奇小姐，住在克里克伍德。我跟她聊了一会儿。我想，她是那种爱对他人展开各种突如其来的疯狂幻想的老妇人。就因为这样一次举手之劳，让她对我产生了某种幻想。离别的时候，她热情地跟我握手，并邀请我去她家拜访。我当然应允，表示乐意之至，她催促我定下一个确切的日子。我没想过要真的前往，但是直接拒绝又有点粗暴无礼，于是我将拜访之日定在了下周六。她离开之后，我从朋友那里了解了一些她的情况。她很富有，是个怪人，独居，有一位女佣，而且养了至少八只猫。”

“我明白了，”梅亨先生说道，“你这么快就知道她很富有了？”

“如果你是指我有意打听——”伦纳德·沃尔激动起来，但是梅亨先生用手势示意他冷静。

“我不得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桩案件。一个普通人不会想到弗伦奇小姐是一位富有的老女人。他们会觉得她生活贫困，身份卑微。除非你得知了相反的消息，否则你必定会认为她是一个穷苦人——起初大家都会这么想。到底是谁告诉你她很有钱？”

“我的朋友，乔治·哈维，就是在他的房子里开的聚会。”

“他还有可能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吗？”

“我真的不知道。当然，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

“确实如此，沃尔先生。你看，控方的首要目标就是确信你处于财务危机之中——这是真的，不是吗？”

伦纳德·沃尔的脸唰的红了。

“是的，”他低声说道，“就在那时，我的财务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的确。”梅亨先生再次说道，“正如我所说，在财务出现危机时，你遇到了这位富有的老夫人，开始频繁与她往来。现在假设我们相信，你并不知道她很有钱，你拜访她只是出于好心——”

“就是这样。”

“我敢说，我不反对这种说法。我试着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它。很多事情都取决于哈维先生的记忆。他是否还记得那一次谈话？他是否会被公诉律师弄得晕头转向，而相信那次谈话是后来才发生的？”

伦纳德·沃尔几分钟后才回过神来。接着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坚定地说：

“我不认为这条防线会成功，梅亨先生。当时现场有人听到了他说的话，还有一两个人打趣说我被一个富有的老女人看上了。”

律师摆了摆手，竭力掩藏自己的失望之情。

“非常不幸，”他说道，“但是我赞赏你的坦诚，沃尔先生。我需要你来引导我。你的判断相当正确。但是拘泥于刚才我谈到的那一点只会大有害处。我们要抛开这个观点。你认识了弗伦奇小姐，拜访了她，开始了你们之间的交往。我们需要的是这一切事情发生的确切原因。为什么你，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外貌英俊，热衷运动，在朋友之中大受欢迎，会对一个在普通人看来几乎从她身上得不到任何回报的老女人身上投入如此多的时间？”

伦纳德·沃尔的双手不安地扭动着。

“我没法说——我真的没法说。自从第一次拜访之后，她央求我再来，向我诉说了自己的孤独和不快乐。她这么做让我很难拒绝。她如此明显地向我表达自己的恋慕和喜爱之情，这让我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你知道，梅亨先生，我天生就有这样的弱点——我会犹豫不决——我是那种不会说‘不’的人。而且不管你相不相信，拜访她三四次后，我发现自己渐渐有点喜欢上了这位老夫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去世了，姨妈抚养我长大，但在我十五岁之前她也去世了。如果我告诉你，我渐渐开始享受那种被溺爱、被纵容的感觉，我敢说你肯定会笑话我。”

梅亨先生没有嘲笑他。相反，他再次摘下了自己的夹鼻眼镜，擦了擦。他开始沉思的时候，就会习惯做这个动作。

“我接受你的解释，沃尔先生，”他最后说道，“我相信，这可能出于心理上的动因。陪审团是否接纳这个观点，那是另一码事。请继续你的故事。从什么时候起，弗伦奇小姐开始让你帮她打理商业事务？”

“大概是在我去拜访她三四次以后。她说自己对金钱上的事务知之甚少，而且她还担心自己的某些投资。”

梅亨先生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要仔细想好，沃尔先生。那位女仆，珍妮特·麦肯齐，宣称她的女主人是位商业好手，她完全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个人事务，而且，根据她的银行经理的证言，她天生就具备这样的能力。”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沃尔先生诚挚地说，“是她自己这么告诉我的。”

梅亨先生静静地观察了他一两分钟。尽管没有意识到，但是此刻他更加深信伦纳德·沃尔先生是清白的。他明白那些老女人的某些心理。弗伦奇小姐深深迷恋着这位英俊的小伙子，想方设法要带他回家。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装作自己对商务一无所知，央求他帮助自己理财？她完全可能是这样一种女人，她知道只要对他的过人之处加以肯定，那么任何男人都会感到受宠若惊。伦纳德·沃尔就是被她捧上了天。也有可能，她并不避讳让这位年轻人知晓自己很富有。艾米丽·弗伦奇是一个意志坚定的老女人，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愿意付出代价。这些念头飞速地闪过梅亨的脑海，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相反他问了一个更加深入的问题。

“你答应她让你帮忙处理事务的要求了？”

“是的。”

“沃尔先生，”律师说道，“我要问你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我希望得到一个真实的回答。你正面临财务危机，而你又掌控了一位老小姐的商业事务——一位据她自己所言，对商务知之甚少的老小姐。你有没有在什么时候，或以什么方式，将所掌握的资金中饱私囊？你有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参与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阻止了对方的回答，“在你回答之前再好好想想。有两条路摆在我们面前。其中一条是我们认为你在处理她的商业事务时是正直诚实的，只要指出，你原本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占有这些财产，那么还要杀人就显得很多余。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你的某些行为被控方掌握了的话——如果，从最坏的角度考虑，那些情况正好得以证明，无论如何你都欺骗了这位老小姐，那么我们必须守住的防线是你没有谋杀动机，因为她已经成为你的利益来源。你揣摩一下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现在，我请求你，在回答之前先好好想想。”

但是，伦纳德·沃尔根本就是不假思索。

“我在打理弗伦奇小姐的事务上，完全无可指摘，正大光明。我竭尽所能地为她谋利，这一点任何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能看出来。”

“谢谢。”梅亨先生说，“你使我松了一口气。我赞赏你，我相信你足够聪明，不会在这个重要的问题上欺骗我。”

“当然了，”沃尔急切地说，“我最有力的辩解就是缺乏动机。如果说我故意跟一位富有的老小姐来往是为了谋取她的财富的话——那么，我想这就是你一直在探讨的本质问题——她的死亡必定会挫败我所有的希望。”

律师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接着，他下意识不慌不忙地来回擦了好几遍眼镜，直到将夹鼻眼镜重新牢牢地戴在鼻梁上，才说道：

“你不知道吗，沃尔先生，弗伦奇小姐立了一份遗嘱，把你列为她的遗产的最大受益人。”

“什么？”这位嫌犯惊得跳起了起来。他的惊慌是如此明显，不加掩饰，“我的天哪！你在说什么？她把钱留给了我？”

梅亨先生缓慢地点点头。沃尔又坐了下来，把头埋进了手掌里。

“你在假装自己对这份遗嘱一无所知吗？”

“假装？有什么好装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告诉你，那位女仆——珍妮特·麦肯齐发誓说你知晓这份遗嘱呢？她的女主人清楚地告诉她，她与你在这个问题上交换过意见，还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你。”

“是吗？那个女人在说谎！不，我结论下得太快了。珍妮特是一个老女人。她对待自己的女主人就像一条忠诚的看门狗一样，而且她不怎么喜欢我。她是个善妒又多疑的女人。我觉得弗伦奇小姐告诉过珍妮特自己的打算，珍妮特要么是误解了她所说的话，要么就确信是我强迫那位老小姐这么做的。我敢说她现在深信弗伦奇小姐确实这样告诉过她。”

“你不觉得，她因为非常讨厌你，所以才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吗？”

伦纳德·沃尔似乎吃了一惊，且深受打击。

“不，真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梅亨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她确实非常怨恨你。”

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再次呻吟了一声。

“我开始明白了，”他喃喃自语道，“真可怕。他们都会说，我是有意奉承她，迫使她立下遗嘱把钱都留给了我，接着那天晚上我去了那儿，房子里没有其他人——他们第二天发现了她——噢！天哪，这真是太可怕了！”

“你说房子里没有人，是弄错了，”梅亨先生说道，“事实上，珍妮特——你记得她在那天晚上出门了——确实不在，但是九点半左右她又回来取衬衫袖子的模板，那是她答应要送给一位朋友的。她从后门进来，上了楼梯，取走了模板，然后再次离开。她听到起居室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虽然她没法分辨他们交谈的内容，但是她能肯定其中一个声音是弗伦奇小姐的，而另一个是一个男人的。”

“九点半，”伦纳德·沃尔先生说道，“九点半……”他跳了起来，“现在我有救了——有救了——”

“你什么意思，有救了？”梅亨先生惊叫道。

“九点半的时候我已经回家了！我的妻子能够做证。大约在九点零五分我向弗伦奇小姐告辞。我到家时大约是九点二十。我的妻子在家里等我。噢！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感谢珍妮特·麦肯齐衬衫袖子的模板。”

在激动万分之时，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律师脸上毫无改变的严肃表情。但是随后律师的话又给他当头一盆冷水。

“那么，依你看来，谁谋杀了弗伦奇小姐？”

“那还用说，就跟最初想的那样，当然是入室的盗贼干的。你还记得窗户是被强行撬开的吧。她因被撬棍重击而死，撬棍就落在地板上的尸体旁。而且好几样东西都不见了。但是因为珍妮特对我荒唐的怀疑和厌恶，警察们将永远找不到正确的线索。”

“那很难解释，沃尔先生，”律师说道，“丢失的东西都是些没有什么价值的零碎，就像一个瞎子胡乱拿了一气。而且窗户上的痕迹也并不那么有说服力。此外，你再好好想想。你说你在九点半的时候已经离开了那里。那么，那个珍妮特听到的跟弗伦奇小姐在起居室里谈话的男人是谁？难道她会跟一个盗贼进行友好的交谈吗？”

“不会。”沃尔说，“不会——”他看起来既茫然又丧气。“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重新振奋起精神，补充道，“肯定不是我。我有不在场证明。你一定要见见罗曼——我的妻子——立刻。”

“好的，”律师应允了，“我早就该见见沃尔夫人了，但是你被捕的时候，她正好不在场。我马上给苏格兰场发电报，我想她今晚就会回来了。我离开这里后，马上就去拜访她。”

沃尔点了点头，满足的表情使得他整张脸都放松了下来。

“是的，罗曼会告诉你的。我的上帝！那是一个多么幸运的机会啊。”

“对不起，沃尔先生，你是否深爱你的妻子？”

“当然了。”

“那么她对你呢？”

“罗曼对我全心全意。她会为我做这世上的任何事情。”

他热情洋溢地说着，但是律师的心却有点低沉。一个奉献自我的妻子的证词——那会有可信度吗？

“还有没有其他人看到你在九点二十的时候回的家？例如，一个仆人什么的？”

“我们没有仆人。”

“在回家的路上你有没有在街上遇到什么人？”

“没有遇到我认识的人。有一段路我乘坐了巴士，没准儿售票员会记得。”

梅亨先生怀疑地摇了摇头。

“那么，就是没有人，能证明你妻子的证词？”

“没有，但是这没有必要，不是吗？”

“我不敢说，我不敢说。”梅亨先生连忙说道，“现在还有一件事。弗伦奇小姐知道你已婚了吗？”

“噢，是的。”

“但是你从来没有带你的妻子去见她。这是为什么？”

伦纳德·沃尔的回答变得犹犹犹豫，很不自然。

“嗯——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珍妮特·麦肯齐说自己的女主人相信你是个单身汉，并且，还打算有朝一日跟你结婚呢？”

沃尔笑了起来。

“真是荒谬！我们两人在年龄上相差四十岁呢。”

“但是已经发生了。”律师冷冷地说道，“有事实证明，你的妻子从来没有见过弗伦奇小姐。”

“没有——”又是极不自然的回答。

“请允许我说，”律师说道，“在这件事上我很难理解你的态度。”

沃尔的脸红了，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坦白来讲，我很缺钱，你知道。我希望弗伦奇小姐能够借我一些钱。她喜欢我，但是对于一对年轻的奋斗中的小夫妻没有什么兴趣。我发现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和我妻子不会长久——觉得我们迟早会分开，梅亨先生——我需要钱——为了罗曼。我什么也没说，就让这位老女士自己做决定。她说她把我当作自己的养子。她从未说过任何关于结婚的话——这一定是珍妮特的臆想。”

“就这么多？”

“是的——就这么多。”

在这些话语中是否有一丝犹豫的影子？律师这么想着。他站起来伸出手。

“再见，沃尔先生。”他看了看那张憔悴、年轻的脸庞，带着一股不寻常的冲动说道，“我相信你是无辜的，虽然大部分事实都对你不利。我希望可以证实它们，并且完全洗脱你的嫌疑。”

沃尔对他回以微笑。

“你会发现我的不在场证明是真实的。”他欢欣雀跃地说道。

他又一次没有注意到对方没做任何回应。

“整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珍妮特·麦肯齐的证言。”梅亨先生说道，“她恨你。这再清楚不过了。”

“她不应该那么恨我。”这位年轻人抗议道。

律师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现在我要去见见沃尔夫人。”他对自己说道。

他对事情的发展感到深深的不安。

沃尔夫妇住在一间狭小、寒酸的房子里，邻近帕丁顿格林。这就是梅亨先生要去的地方。

按响门铃后，一位身形粗壮、邋遢的女人——很明显她是打杂的女佣——来开了门。

“沃尔夫人在吗？她回来了没有？”

“一个小时之前就回来了。但是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见你。”

“如果你把这张名片转交给她，”梅亨先生平静地说道，“我能肯定她会见我的。”

这个女人充满疑惑地看着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了名片。然后她关上了门，把律师留在了门外的台阶上。

然而几分钟后，她稍微改变了态度返身回来。

“进来吧，请进。”

她把他引入一间狭小的客厅里。梅亨先生，正琢磨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忽然间被一位身材高挑、面色苍白的女士给吓了一跳，她进屋的时候是如此安静，以至于他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是梅亨先生吗？你是我丈夫的律师，对吗？你去见过他了？能请你坐下说吗？”

直到她开口说话，他才意识到她不是英国人。现在，因为走近了些，他注意到了她高高的颧骨，浓密的蓝黑色头发，以及会偶尔轻微抖动的双手，这明显是外国人的风格。一位奇怪的女人，非常冷静，冷静到使人感到不安。从一开始见到她，梅亨先生就意识到他将面临一些他所不能理解的东西。

“现在，亲爱的沃尔夫人，”他开口说道，“你一定不能放弃——”

他停住了。沃尔夫人明显看起来一丁点儿想要放弃的意图都没有。她看起来非常冷静，而且沉着。

“你能告诉我所有的情况吗？”她说道，“我必须知道所有的事情。不要想着抚慰我。我想要知道最坏的情况。”她迟疑了一下，接着声音更为低沉，并用一种律师也无法理解的奇怪的强调语气，反复说道，“我想知道最坏的情况。”

梅亨先生将他和伦纳德会面时的情况都一一告诉了她。她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我知道，”当律师讲完之后，她说道，“他希望我说他是在那天晚上九点二十回的家。”

“他不是在那个时候回的家吗？”梅亨先生敏锐地问道。

“那不重要，”她冷酷地说道，“我的说辞能使他脱罪吗？他们会相信我吗？”

梅亨先生吃了一惊。她迅速地抓住了这件事的关键。

“那就是我想要知道的。”她说道，“光这么说足够吗？有没有其他人可以支持我的证据？”

她的言行中暗藏着一种急切的热望，这使得律师先生感到轻微的不安。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他不情愿地回应道。

“我知道了。”罗曼·沃尔说道。

她静静地坐了一两分钟。一丝浅浅的微笑浮上了她的嘴唇。

律师惊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沃尔夫人——”他开口说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是吗？”她说道，“我怀疑。”

“在此种情况下——”

“在此种情况下——我只能孤军奋战了。”

他惊愕地看着她。

“但是，亲爱的沃尔夫人——你紧张过度了。你对你的丈夫如此忠诚——”

“你能再说一遍吗？”

她尖锐的嗓音使律师先生大为吃惊。他犹豫着重复了刚才的话：

“你对你的丈夫如此忠诚——”

罗曼·沃尔缓慢地点点头，又是同样的一丝奇怪的笑容浮上了嘴唇。

“是他告诉你我全身心为他奉献吗？”她温柔地问道，“噢！是的，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男人是多么愚蠢啊！愚蠢——愚蠢——愚蠢——”

她突然跳了起来。律师在那种气氛下所能意识到的所有激情都集中到了她的音调上。

“我恨他，我告诉你！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我更乐意看到他被勒住脖子，直到被吊死。”

律师在她面前不禁向后缩了缩，她的眼中满是郁积的怒火。

她上前一步，继续激动地说道：

“或许我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如果我跟你说，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在九点二十到家，而是十点十分回的家呢？你说他告诉你，他对那笔即将到手的钱财一无所知。如果我告诉你他其实全都知道，他指望着这笔钱，并且为了得到这笔钱杀了人呢？假如我告诉你那天晚上他进门时，他向我和盘托出了一切呢？而且，他的衣服上还沾有血迹。那么又会怎样呢？如果我出庭把这些都说出去？”

她的眼神似乎是在挑衅他。他努力隐藏起自己心中逐渐生出的惊恐，并且尽力用理智的口吻说话。

“你不必对你的丈夫进行不利的举证——”

“他不是我的丈夫！”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您能再说一遍吗？我——”

“他不是我的丈夫。”

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是维也纳的一名演员，我的丈夫还活着，只是住在疯人院里。所以我和伦纳德不能结婚，现在我很高兴这样。”

她挑衅地点点头。

“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梅亨先生说道，他试图表现出一种与往日无异的冷静和不动声色，“为什么如此痛恨伦纳德·沃尔？”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

“是的，你应该知道。但是我不想告诉你。我要保守这个秘密……”

梅亨先生又干咳了几声，站了起来。

“看来我们没什么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他说道，“当我和我的委托人取得联系后，我再给你写信。”

她走近他，用漆黑的眼眸盯着对方。

“告诉我，”她说道，“你今天来这儿的时候，是否相信——说真的——他是清白的？”

“是的。”梅亨先生说道。

“你这个可怜的小男人。”她笑了起来。

“我现在仍然相信。”律师最后说道，“晚安，女士。”

他走出房间，带着对那张奇怪的脸的深刻印象。

“这件案子越来越棘手了。”站在街边的时候，梅亨先生自言自语道。

整件事情都是如此怪异。一个奇怪的女人，一个非常危险的女人。当女人要把刀对着你的时候，她们就是恶魔。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已经无路可走了。当然，或许他真的杀了人……

“不。”梅亨先生对自己说，“不。虽然几乎大多数证据都对他不利。我还是不相信那个女人。她编造了整个故事。但是她永远不会在法庭上把这个故事说出来。”

他希望自己能更加确信这一判断。

2

治安法庭的诉讼流程简单而富有戏剧性。控方的主要证人是珍妮特·麦肯齐，死者的女仆，以及罗曼·海尔格，一个奥地利人，嫌犯的情妇。

梅亨先生坐在法庭席上，听着后者讲述的那个该死的故事。这种做法她已经在他们的谈话中暗示过了。

犯人可以进行抗辩，但是他仍旧受到指控。

梅亨先生已然黔驴技穷。这个案子对伦纳德·沃尔的不利程度已经难以言表。甚至参与抗辩的著名皇家律师也觉得希望渺茫。

“如果能动摇那个奥地利女人的证词，我们或许还能做些什么。”他不太确定地说道，“但是这桩案子简直糟糕透了。”

梅亨先生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假设伦纳德·沃尔说的是真话，他确实在九点钟离开了那个被谋杀的女人的家，那么珍妮特在九点半听到的那个跟弗伦奇小姐谈话的男人又是谁呢？

唯一还有点希望的是，弗伦奇小姐的一个流氓侄子之前曾欺骗和威胁她，从她那里得到了许多钱。律师获知，珍妮特·麦肯齐，一直喜欢这位年轻人，并且从未停止在女主人面前替他说好话。极有可能，在伦纳德·沃尔离开之后，就是这位侄子跟弗伦奇小姐待在一起，尤其是如今在他经常出没的地方都不见其踪影。

至于其他方面，律师都调查不出什么结果来。没有人看到伦纳德·沃尔走进自己的家，也没有人看到他离开弗伦奇小姐的房子。没有人看到别的什么人进入或离开克里克伍德。所有的调查都是一片空白。

在宣判的前一晚，梅亨先生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引导他的调查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这封信是六点钟时由邮差送来的，由一个文化水平很低的人用潦草的字体，写在一张普通的纸上。信纸装在一个肮脏的信封里，邮票也贴得歪七扭八。

梅亨先生仔细阅读了好几遍，才弄明白信的意思。

亲爱的先生：

您是给那个年轻的小伙儿办事的律师。如果你想知道那个外国荡妇如何满嘴谎言的话，请在今晚到肖斯·伦茨·斯特普尼十六号。向莫格森太太打听这个信息需要花费您二百英镑。

律师把这封奇怪的信读了又读。当然，这可能是一个恶作剧，但是当他黔驴技穷之后，他变得越发相信它的真实性，并且确信这是那位嫌疑人的唯一希望。罗曼·海尔格的证据完全击败了他，如果能证明这个女人生活不检点，那么她的证据就不那么可信了，至少也是苍白无力的。

梅亨先生决定要不惜任何代价去解救自己的委托人，这是他的义务。他必须去一趟肖斯·伦茨。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儿，那是一幢摇摇欲坠的建筑物，位于贫民区，气味难闻。但他还是走了进去，上了三楼，去找莫格森太太。他站在门前敲了敲门，但无人应答，他又敲了敲。

这次，他听到屋内有人走动的声音，门很快被小心地打开了，但是只露了半英寸的门缝，能约莫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

忽然间一个女人——只有女人才会发出那样的笑声——咯咯一笑，把门拉开了点。

“那么是你了，亲爱的。”她喘着气说道，“没人跟你一起来吧，是吗？没耍什么把戏吧？这就对了。你可以进来了——你可以进来了。”

律师有点不情愿地跨过门槛，走进了一间窄小肮脏的屋子，屋内点着一盏影影绰绰的煤油灯。角落里放着一张凌乱的破床，一张普通的牌桌和两把摇晃的椅子。梅亨先生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古怪公寓中的居住者。她是个中年妇人，有点驼背，满头凌乱的白发，头巾严实地遮住了她的脸庞。她发现律师在打量她，又笑了起来，发出了跟刚才一样奇怪的咯咯声。

“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把自己的美丽都隐藏起来了，亲爱的？嘿，嘿，嘿……害怕受到诱惑吗，呃？但是你会看到的——你会看到的。”

她把头巾拉到一边。在那难以名状的猩红色疤痕前，律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再次裹好头巾。

“亲爱的，那么你是不想吻我了？嘿，嘿，我毫不怀疑。我曾经也是个美丽的姑娘——就在不久之前。硫酸，亲爱的，硫酸——就是它把我变成这副样子的。噢！但是我会向他们报仇——”

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咒骂，梅亨先生试图让她镇静下来，但只是徒劳。最后，她终于安静了下来，双手紧张不安地攥紧又松开。

“够了，”律师严肃地说，“我来这儿是相信你能提供给我一些可以澄清我的委托人，伦纳德·沃尔的罪责的信息。这些跟案件有关系吗？”

她目光狡黠地斜视着他。

“价钱怎么谈，亲爱的？”她喘着气说道，“两百英镑，你还记得吧？”

“提供证据是你的义务，而且你会受到法庭传唤。”

“不会的，亲爱的。我是个老女人，而且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如果你给我两百英镑，或许我能提供一些线索，明白吗？”

“什么线索？”

“您会怎么看那封书信？一封她写的信。不要问我是怎么拿到的，那是我的事儿。它能让你达到目的。但是我想要我的两百英镑。”

梅亨先生冷冷地看着她，并下定了决心。

“我只能给你十镑，不能再多了。而且只有当那封信如你所言有用时，你才会拿到这些钱。”

“十镑？”她大叫并对他咆哮道。

“二十镑。”梅亨先生说道，“这是我最后一句话。”

他站起来作势要走，然后，紧紧地盯着她，拿出钱包，数出了二十英镑。

“你瞧，”他说道，“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你要么收下，要么就拉倒。”

但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些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她无力地诅咒着，咆哮着，但是最后还是收下了。她走到床边，从又破又烂的床垫子下抽出了一些东西。

“给你，该死的！”她吼叫道，“最上面的那一封就是你想要的。”

她扔给他的是一捆信，梅亨先生用自己一贯的冷静态度，有条不紊地打开它们，阅读了起来。那个女人，热切地望着他，但是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仔细阅读每一封信，接着回到最上面的那封，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小心地把这些信捆好。

它们都是情书，是罗曼·海尔格写的，收信人不是伦纳德·沃尔。最上面那封信的日期就是伦纳德被捕的那一天。

“我说的都是真话，亲爱的，不是吗？”那个女人哼哼道，“这些信，可以对付得了她吗？”

梅亨先生把这些信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问道：

“你是如何得到这些信的？”

“我已经说了，”她斜眼看着他，“但是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我听了那个荡妇在法庭上的说辞。想知道她晚上十点二十在哪儿吗？——她说自己那时在家——问问里昂路的电影院吧，他们记得——一个美丽挺拔的姑娘，就像是——诅咒她！”

“那男人是谁？”梅亨先生问道，“这上面只有他的教名。”

对方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而沙哑，她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她指着自己的脸说：

“他就是对我做了这种事的男人。很多年前，她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了——那时她还是个黄毛丫头。而当我再次追求他——并且再次爱上他之后——他就把那些该死的东西扔向了我！她笑了起来——该死的女人！许多年来我一直想要复仇。我尾随她，监视她。现在我终于能报复她了！梅亨先生，她该为此遭报应，不是吗？她会受到惩罚吗？”

“她可能会因为提供伪证而被判入狱。”梅亨先生平静地说道。

“被监禁——这就是我希望的。你要走了，是吗？我的钱在哪儿？那些可爱的钱在哪儿？”

梅亨先生什么也没说，把钞票放在桌子上，接着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这间肮脏的屋子。再回过头时，他看到那个老女人正对着钞票低声哼唱。

他没浪费一点时间，很容易就找到了位于里昂街的电影院，并且向他们出示了罗曼·海尔格的照片，门卫立马认出了她。就在案发的那天晚上，十点刚过，她和一位男士出现在电影院。他没有特别注意她的男伴，但是记得那位女士曾和他讨论过那部正要放映的电影。他们一直待到电影结束，即大约一小时后。

梅亨先生很满意。罗曼·海尔格的证言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她由于个人的怨愤捏造了证据。律师很想知道隐藏在这位女士身后的怨愤是什么。伦纳德·沃尔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当律师告知他罗曼的态度时，他似乎大为惊愕。他曾热切地宣称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的——然而在梅亨先生看来，在吃了一惊以后，他的抗议似乎变得诚意了了。

他很清楚。梅亨先生对此非常确信。他知道，但是并不打算揭露这个事实。这两人之间的秘密仍然是个秘密。梅亨先生怀疑自己是否有朝一日能知道那个秘密。

律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已经很晚了，但时间就是一切。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告诉了司机。

“查尔斯爵士一定要立马知道这一切。”他踏进车子时，喃喃自语道。

伦纳德·沃尔谋杀艾米丽·弗伦奇一案的审判引起了广泛的关注。首先犯人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其次他被指控犯了一个如此恶劣的罪名，更有意思的是罗曼·海尔格，控方的首席证人。许多报刊上都刊登了她的照片，而且关于她的出身和历史还流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诉讼极其平静地开始了。一些技术性证据首先被列举出来。接着珍妮特·麦肯齐受到传唤。她讲述的故事跟之前大体相似。在询问环节，辩护律师成功地使她在描述沃尔和弗伦奇小姐的关系上出现了一两次矛盾。他强调这样一个事实，即虽然她那天晚上在起居室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但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待在那里的就是沃尔先生。而且他还努力暗示，她的证言之下隐藏了许多对被告的嫉妒和厌恶之情。

接着第二个证人被传唤。

“你的名字是罗曼·海尔格吗？”“是的。”

“你是一个奥地利人？”

“是的。”

“过去三年你跟嫌犯住在一起，并且一直将自己视为他的妻子吗？”

罗曼·海尔格盯了一会儿坐在被告席上的那个男人。她的神情中包含着某种奇怪而深不可测的东西。

“是的。”

询问继续。一言一语中，那个该死的真相逐渐被揭开。在案发的那天晚上，嫌犯随身带回了一把撬棍。他在晚上十点二十的时候回到家，向她承认自己杀了那个老女人。他的袖口上还沾有血迹，他在厨房的火炉里把衣服都烧了，并威胁恐吓要她保持缄默。

当讲述这一切的时候，陪审团一开始感情还有点偏向被告，但是现在都一致反对他。被告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就好像认命了一样。

但值得注意的是，罗曼自己的律师却试图限制她证言中的敌意。他更希望她是一位客观公正的证人。

辩护律师艰难笨拙地站了起来。

他指出她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恶毒的谎言，而且在案发那天晚上，她甚至都不在自己的家里，她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因而蓄意给沃尔安上一个足以置他于死地的罪名。

罗曼非常粗暴地否认了他的指控。

接下来的结果十分出人意料，因为那些信件，在法庭上被当众宣读。现场静得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麦克斯，亲爱的。命运使他落在我们的手里！他因为谋杀被捕——但是，是的，谋杀一个老女人！伦纳德是个甚至连苍蝇都不会伤害的人！我终于可以实施我的复仇了。那只可怜的小鸡！我要说那天晚上他进家门的时候，身上还沾着血——他还向我坦陈了一切。我要绞死他，麦克斯——他被绞死以后，会知道是罗曼将他置于死地的。那之后——快乐，亲爱的！永远快乐！

法庭有专家在场，准备去验证那些笔迹是否是罗曼·海尔格的，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一见到这些书信，罗曼就被完全打垮了，并承认了所有事情。伦纳德·沃尔是在他所说的那个时间——九点二十到的家。她编造整个故事就是为了毁掉他。

随着罗曼·海尔格的崩溃，整件案子也宣告结束。查尔斯爵士无须再传唤剩下的证人，被告自己站在了证人席上，用富有男子气概的口吻坦率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对控方的质询毫不动摇。

控方努力想要恢复士气，但是已经完全没有胜利的希望。法官的总结并不完全倾向被告，但是态度已然很明显，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陪审团做出裁决。

“我们认为被告无罪。”

罗纳德·沃尔自由了！

小个子的梅亨先生匆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一定要向他的委托人表示祝贺。

他发现自己在认真地擦拭那副夹鼻眼镜，于是愣住了。他的妻子刚在前一天晚上说他有擦拭眼镜的习惯。习惯真是件奇怪的事，人们自己永远意识不到。

一件有意思的案子——非常有意思。还有那个女人，罗曼·海尔格。

他能打赢这场官司还是因为这个外国人——罗曼·海尔格。在帕丁顿的房间里，她似乎是一个憔悴而安静的女人，但是在法庭严肃背景的衬托下，她却忽然燃烧了起来，耀眼得如同一朵艳丽的花。

如果现在闭上眼，他就能感受到她的样子，个子高挑，热情洋溢，优美的身材微微前倾，她的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真是怪事儿，习惯。她的这个动作就是她的习惯，他想。但是最近在哪儿，他肯定见过某人也有这样的习惯。是谁呢？就是最近——

他倒吸了一口气，想起来了。那个住在肖斯·沃茨的女人……

他呆住了，脑袋乱成一团，这不可能——不可能——但是，罗曼·海尔格是一位演员。

皇家律师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贺他了吗？他幸免于难，你知道。跟我来，一起去看看他。”

但是那个小个子律师推开了他的手。

他只想做一件事——当面见见罗曼·海尔格。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见到了她，他们会面的地方已经跟之前的事情不相干了。

“所以你猜到了。”当他把自己所想的一切告诉她后，她说道，“事实？噢！很容易解释，那间屋子里煤油灯的光线让你很难看清楚我的装扮。”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独自一人孤军奋战？”她微微一笑，想起了上次使用的这个词。

“一出多么精密的喜剧！”

“我的朋友——我不得不去救他。一个忠诚于他的女人的证言不足采信——你自己也暗示了很多。但是我懂得一些大众心理学知识。所以，我让自己的证言变成伪证，以此把我置于法律的审视之下，从而造成一种有利于被告被释放的反应。”

“那一大捆信件呢？”

“只有一封，关键的一封，可能看起来像——我们要怎么称呼它呢？——一个奸计。”

“那么，那个叫作麦克斯的男人呢？”

“没有这个人，我的朋友。”

“我还以为，”小个子梅亨先生委屈地说道，“我们可以通过正常的程序洗刷他的罪名。”

“我不敢冒这样的险。你知道，你认为他无罪——”

“你知道？我明白了。”小个子梅亨先生说道。

“我亲爱的梅亨先生，”罗曼说道，“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知道——他确实犯了罪！”

蓝色瓷罐的秘密

1

杰克·哈廷顿沮丧地看着他击出的球。站在球的旁边，他回望着球座，测算了一下距离。他感觉自己的脸上满是令人厌恶的轻蔑。他叹了口气，挥动球杆，划起两道有力的弧线，一株蒲公英和一簇草都被带得飞了起来，接着球被球杆精准地击中了。

当你在二十四岁的年纪，为了实现抱负而不得不减少对高尔夫的痴迷，以便付出时间和精力去勉力维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一个星期有五天半的时间都能看到杰克被“关在”城市里的一个“桃花心木的坟墓”中。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他才能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因为对高尔夫球非常痴迷，他在靠近斯托顿-希斯一带的一个小旅馆里租下了一间房子，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练习一个小时，接着坐八点四十六分的车前往小镇。

这种安排唯一的缺点是，他似乎在早晨的那一个小时的练习中始终无法击中任何目标。球杆只笨拙地击中了一个失误的发球。被他的五号铁头球杆击中的球顺着地面轻快地滚动着，这四次轻击似乎是所有高尔夫球场上最糟糕的成绩了。

杰克叹着气，紧紧抓着他的球杆，不断自言自语着一些“奇妙”的话：“左臂呈直角，不要向上看。”

他摇摇晃晃地往回走——突然停了下来，呆住了。一声尖厉的惊叫声刺破了夏日清晨的宁静。

“杀人了，”有人叫道，“救命啊！杀人了！”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慢慢地，尖叫变成了阵阵叹息声，最后完全消逝了。

杰克放下球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这惊叫声是从附近的某个地方传过来的，这块区域位于一个极其荒凉的乡村，这里只有几幢房子。事实上，最近的地方只有一幢房子，这是一栋精巧的小别墅，因为散发的那种古典的优雅气息，杰克经常注意到它。他朝那栋别墅跑去。那里有一个被杜鹃花覆盖的斜坡，挡住了杰克的视线，他花费了一分钟时间绕过斜坡，站在那栋别墅前，把手放在一扇小小的锁着的门上。

花园里站着一位姑娘，杰克一度理所当然地以为就是她发出了求救声。但是很快他就改变了想法。

姑娘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半篮杂草，明显她刚才在为花园里那一大片三色紫罗兰除草。杰克注意到，她的眼睛，也有着紫罗兰般的颜色，如天鹅绒一样的柔软、深邃，与其说是蓝色，不如说是蓝紫色。她穿着紫色亚麻长袍，就像一株三色紫罗兰。

这位姑娘看着杰克的神情，半是疑惑，半是惊讶。

“不好意思，”这位年轻人说道，“但是刚才是你在呼叫吗？”

“我？不，肯定不是我。”

她的惊讶使得杰克也有点迷糊了。她的声音非常温柔悦耳，还带着点外国腔。

“但是你一定听到了，”他叫道，“那声音就来自这附近的某个地方。”

她盯着他。

“我什么也没听到。”

这次换杰克盯她了。她不可能没听到那挣扎求救的声音。但是她的平静又让他没法相信她在欺骗自己。

“那声音就是从这附近的某个地方传来的。”他坚持说。

她现在用一种充满疑虑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她问道。

“杀人了——救命！杀人了！”

“杀人了——救命！杀人了。”这个姑娘重复了一遍，“是有人在戏弄你吧，先生。谁会在这里被谋杀呢？”

杰克困惑地环视四周，希望在花园小径上发现一具尸体什么的。但是他依旧很肯定他听到的喊叫声是真实的，而不是他幻想的产物。他看了看别墅的窗户，一切都似乎完好平静。

“您想要查看我们的房子吗？”那个姑娘讽刺道。

她显然不相信杰克所说的话，这加深了杰克的疑惑。他转过身去。

“不好意思，”他说道，“那声音肯定是从树林更深处传过来的。”

他戴上帽子，退了出去。在他回头看时，那位姑娘依旧在平静地除草。

好一段时间，他都在树林里游荡，但是他没有找到任何迹象能表明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但是他依旧坚信自己肯定是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最后，他放弃了搜寻，匆匆回家，急急忙忙吃完饭，如往日一样，正好赶上八点四十五的车。坐在火车上，他的良心忽然被唤起。他是不是应该立马向警局报告这件事呢？他没有这样做完全是因为那个如紫罗兰般的姑娘对他的怀疑。她很明显怀疑自己是神经错乱——可能警察也会这么觉得。他能完全肯定自己听到了那声喊叫吗？

但是此时，他已经不那么确信了——这是试图寻回感觉的必然结果。是否是远处的鸟叫声让他误以为自己听到了类似女人的声音？

但是他生气地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他听到了。他记得在听到那声喊叫前，他还看了一眼手表。最可能的时间点是七点二十五分。这可能对警察来说是一个有用的信息——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急切地浏览了当天的晚报，试图从上面找到有嫌疑犯被逮捕的消息。但是，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内容，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此是应该感到轻松还是失落。

次日早晨，空气相当湿润——湿润到连最热情满满的高尔夫球爱好者的热情也被冷却下来。杰克拖到最后一刻才起床，胡乱地吞咽下早饭，跑着去赶火车，并且再次热切地读着报纸。仍旧没有任何关于谋杀的信息。晚报也是如此。

“真是怪了，”杰克自言自语道，“但确实有这样的声音啊。或许是一些讨厌的男孩正在树林里玩游戏吧。”

第二天，他很早就起床了。经过那栋别墅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视到，那个姑娘依旧在花园里除草。显然这是她的一个习惯。他打出了一记绝妙的近距离击球，希望她能注意到。当他把球放在球座上准备打下一杆时，他看了看手表。

“正好刚过七点二十五分，”他喃喃自语道，“我想知道——”

话冻结在了他的嘴唇边。他身后又传来了上次那种吓他一跳的喊叫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痛苦感。

“杀人了——救命！杀人了！”

杰克向后跑去。那个紫罗兰般的姑娘站在大门口，看起来被惊吓到了，杰克胜利般地向她跑去，大声叫道：

“不管怎样，这次你总该听到了吧。”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但是他注意到，当他靠近她时，她一直在向后退，而且还回头看了看那幢房子，就好像想跑回那里寻求保护。

她摇摇头，瞪着他。

“我什么也没听到。”她疑惑地说。

她的眼神让他深受打击。她是如此真诚，使他不得不相信。虽然这肯定不是他臆想出来的——他不可能——他不可能——

他听到她在温柔地说话——几乎带着同情。

“你患有炮弹休克症，是吗？”

他立刻就明白她是害怕了，她回头瞄那幢房子，以为他出现了幻觉……

然后，就像被冷水浇头一般，他忽然闪出了一个恐怖的念头，她说的是真的吗？他是否出现了幻觉？受这种可怕的想法困扰，他转过身去，一言不发。那位姑娘目送他离开，叹着气，摇了摇头，弯下身子继续除草。

杰克试图对此加以分析。“如果我在七点二十五分再次听到那该死的声音，”他对自己说，“这就证明我患上了某种妄想症。但是我不会再听到了。”

他那一整天都惴惴不安，很早就上床睡觉，下定决心明天早晨要为这件事找到证据。

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不会完全不受影响，直到半夜，他还了无睡意，结果，最后竟睡过了头。一直到七点二十分，他才离开旅店，跑向目的地。他意识到自己没法在七点二十五分赶到高尔夫球场了，但能肯定的是，如果那个声音单单只是幻觉的话，他就能在任何地方听到它。他继续跑着，眼睛死死盯着手表。

七点二十五分刚过，远处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叫声。内容有点听不太清，但是他肯定这跟他之前听到的喊叫声是一样的，而且声音来自同一个地方，就是附近那栋别墅的某处。

简直太奇怪了，这个事实打消了他的疑虑。或许，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恶作剧。尽管似乎不太可能，但那位姑娘也许在戏弄他。他坚定地挺直肩膀，从高尔夫球袋中拿出他的球杆，朝着那栋别墅的方向打了几杆球。

姑娘一如往常，待在花园里。这天早晨，当他向她举帽致意时，她抬起头来，羞怯地道了早安……他觉得她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可爱几分。

“好天气，不是吗？”杰克快活地说道，心里咒骂着这些不可避免的烦琐的问候。

“是的，确实是，天气好极了。”

“我想，这种天气对花园的花草来说再好不过了吧？”

那位姑娘微微一笑，露出了迷人的小酒窝。

“噢，不是的！我的花需要雨天。看哪，它们都要枯萎了。”

杰克顺着她的手势，挨近了那道低矮的篱笆，篱笆正好将花园和高尔夫球场隔开，他的视线越过篱笆看向花园。

“它们看起来还不错。”他尴尬地说，察觉到说话时，那位姑娘略带同情地扫了他一眼。

“阳光好极了，不是吗？”她说道，“为了种好花，人要不停给它们浇水。但是太阳赋予它们力量，让它们恢复健康。先生您今天气色好多了，我看得出来。”

她鼓励的口吻让杰克感到深深的不安。

“该死。”他自言自语道，“我相信她是在暗示我去接受治疗。”

“我感觉好极了。”他说。

“那就好。”姑娘迅速又流利地答道。

杰克有点生气——她并不信任他。

他打了几杆球，然后赶紧回去吃早饭。他用餐时，觉察到——这不是第一次——坐在旁边桌子上的男人正在认真地观察他。那是位中年人，长着一张坚毅有力的脸，留着小小的黑色胡子，还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灰色眼睛，气定神闲的举止形态表明他专业技能素质较高。杰克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拉文顿。他还隐约听闻过几个模糊的传言，说他是一位著名的医学专家，但是杰克不怎么了解哈利街的医生，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但是这个早晨，他非常确信拉文顿就是在静静地观察他，这让他有点害怕。难道他的秘密写在了脸上，每个人都能看到吗？难道这个人，出于他的专业敏感，知道了隐藏在他大脑灰质中的某些缺陷？

一想到这些，杰克就一阵发抖。会是真的吗？他真的神经错乱了？这一切都是幻想，还是一个巨大的恶作剧？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测试方法。迄今为止，他都是独自一人打高尔夫。如果有其他人陪着呢？那么，至少可能有三种情况会发生：喊叫可能不再出现；他们两人或许都能听到；或者——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当天晚上，他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拉文顿正是合适的人选。他们很容易就攀谈起来——那位年长男士或许一直在期待这样的开始。很明显，由于某种原因，杰克对他充满了兴趣。后者相当随意且自然地提议在早餐前可以打几杆高尔夫球。他们预备在第二天早晨去打球。

两人在七点前就出发了。那真是一个好天气，晴空万里，却不是很热。医生的高尔夫球打得相当好，杰克则表现得很糟糕。他所有的念头都放在了即将出现的危机之中。他不断地偷瞄自己的手表。打到第七杆时，球座正好位于那栋别墅和球洞之间，时间大约在七点二十分。

那位姑娘，一如往常，当他们经过的时候在花园里工作。她并没有抬头。

有两颗球躺在草坪上，杰克挨近球洞，医生则离得稍微远点。

“我要击中它，”拉文顿说道，“我一定能击中，我想。”

他弯下腰，判断着他需要采用的击球路线。杰克挺直身子站立着，他的眼睛紧紧锁定在手表上。时间正好到了七点二十五分。

那个球迅速地沿着草坪滚动，在球洞的边缘处，它略微停了一下然后滚了进去。

“好球！”杰克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不像他自己的……他把手表往手臂上撸去，并大为放松地喘了口气。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个诅咒被打破了。

“如果你不介意等待一分钟的话，”他说道，“我想抽根烟。”

他们在打到第八杆球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杰克把烟斗装满，点烟时他的手指有点微微颤抖。他的头脑中似乎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天哪，多好的天气啊，”他说，望着眼前的风景，他感到极大的满足，“继续啊，拉文顿，你的挥击。”

就在医生击球的一瞬间，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而痛苦。

“杀人了——救命！杀人了！”

烟斗从杰克紧张不安的手中掉落，当他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时，他忽然想起医生的存在，于是屏息凝视着他的同伴。

拉文顿正低头看着球场，用手遮在眼睛上方。

“有点短——尽管绕过了沙洞，我想。”

他什么也没听到。

整个世界似乎在杰克周围旋转着。他东倒西歪，晃了一两步。当终于恢复过来的时候，他正躺倒在矮草坪上，拉文顿弯腰看着他。

“现在放轻松，放轻松。”

“我怎么了？”

“你昏厥了，年轻人——或者说差点就昏厥了。”

“我的天哪！”杰克说道，呻吟着。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的精神方面出了什么问题？”“我很快就告诉你，但是我要先问你一点事儿。”

医生点燃了自己的烟斗，坐在了斜坡上。

“你想问什么都行。”他轻松地说。

“你是不是这一两天都在观察我，为什么？”

拉文顿眨了一下眼。

“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猫也能傲视国王[1]，你知道。”

“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很着急。为什么？我是有重要原因才这么问的。”

拉文顿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坦白说，我发觉你表现出的所有迹象都显示你在承受着沉重的压力，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想知道这种压力究竟是什么？”

“我可以马上告诉你，”杰克苦涩地说道，“我要疯了。”

他充满戏剧性地停了下来，但是他的叙述似乎并没有引起他预想的兴趣和惊惶，他重复了一遍。

“我告诉你我要疯了。”

“真是很奇怪，”拉文顿喃喃自语道，“确实非常奇怪。”

杰克感到一阵愤慨。

“我觉得你才奇怪。医生们都是如此冷酷无情。”

“来，我的年轻朋友，我们聊两句。首先，虽然我获得了专业学位，但是我没有医学实践。严格地说，我还不是一名医生——不是那种诊治身体的医生，就是这样。”

杰克热切地看着他。

“精神方面的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但更准确来讲，我称自己为灵魂医生。”

“噢！”

“我察觉出你语带轻视，但是我们必须用某种词语来表达这个活性事物，它可以脱离并独立存在于你的肉身所栖息的地方，即你的身体。你不得不使用灵魂这个词汇，你知道，年轻人，这个词汇不仅仅是由牧师发明出来的宗教术语。但是我们称之为精神，或是潜意识的自我，或是其他更合适的词汇。你刚才对我所说的话持有异议，但是我保证，像你这样一位神智健全的年轻人，居然也会因为神经错乱而产生幻觉，着实叫我又吃惊又好奇。”

“我的确是神经错乱了，我很痛苦。”

“请原谅我的话，但我无法相信。”

“幻觉在折磨我。”

“晚饭之后吗？”

“不是，在早上。”

“那不可能。”医生说道，又点燃了他手中已经熄灭的烟斗。

“我告诉你，我听到了其他人没有听到的声音。”

“一千人之中有一个人能看到木星。不能因为其他的九百九十九个人看不到，就怀疑木星本身的存在，也没有任何理由把这第一千个人称做疯子。”

“可是木星已经被证明是科学事实了啊。”

“今日的幻觉很有可能被证实为明日的科学事实。”

拉文顿讲求实际的态度不禁影响到了杰克。他感到无限的安慰和欢欣。这位医生体贴地看了他一两分钟，然后点了点头。

“看起来好多了。”他说道，“你这个年轻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坚信除了自己的哲学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不存在，当有些事情冲击到这种观念时，你就会惊恐不安。让我听听你觉得自己发疯的原因吧，然后我们再决定是否要把你关起来。”

杰克尽可能忠实地复述了整件事情。

“但我仍无法理解的是，”医生补充道，“为什么今天早晨这声音出现在七点半——比之前迟了五分钟。”

拉文顿思考了一两分钟，接着——

“你的手表现在是几点？”他问道。

“七点四十五。”杰克说。

“那么这就很好解释了。我的表差二十分到八点，你的表快了五分钟，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非常有趣又重要的时间点。事实上，它是非常宝贵的。”

“怎么说？”

杰克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嗯，最明显的解释是在第一天早晨，你真的听到了那样的喊叫声——可能是个玩笑，可能不是。第二天早晨，你暗示自己确实在同样的时间听到了同样的喊叫声。”

“我肯定事情并非是这样。”

“当然了，这不是有意识的，但是潜意识经常会跟我们开一些有意思的玩笑，你知道。不管怎么说，这种解释经不起推敲。如果这只是关于暗示的病例的话，你应该在你手表时间为七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听到那声喊叫，而且如你所想，你不可能在这个时间之后还听得到。”

“好的，然后呢？”

“嗯——这很明显，不是吗？这声求救的喊叫在空间里占据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地点和时间。地点就在那幢小别墅里，时间就是七点二十五分。”

“是的，但是为什么我是那个能听到这个声音的人呢？我并不相信鬼魂和所有幽灵类的东西——击桌招魂术等诸如此类。为什么我能听到这该死的声音呢？”

“噢！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还说不清。有意思的是，很多最好的灵媒都宣称自己是怀疑论者。不是只有对超自然现象感兴趣的人才能感受到显灵的。许多人能感受到其他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十有八九他们自己也不想看到或听到它们，而且觉得自己是在遭受幻觉的折磨——就像你一样。它就像是电流。许多物质是很好的导体，其他的是绝缘体。迄今我们还不知道是为什么。总有一天，毫无疑问，我们会知道为什么你能听到这样的声音而那位姑娘不能。每件事都被自然法则所控制——类似超自然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找到这个控制所谓心灵现象的法则是一件艰苦卓绝的工作——而且甚少能得到帮助。”

“但是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拉文顿呵呵一笑。

“实际上，我看，嗯，我的年轻朋友，你要好好享受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进城，不要再让你的头脑在那些你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中陷得更深。我，则要去四处逛逛，看看能否找到这幢别墅背后的什么信息。我敢发誓，那里肯定是秘密的聚集地。”

杰克抬脚准备走。

“好的，先生，我这就走。但是，我说——”

“什么？”

杰克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尴尬。

“我能肯定那位姑娘完全正常。”他嘟囔道。

拉文顿看起来被逗乐了。

“你没告诉我，她是个漂亮姑娘吧？好的，打起精神来，我想从她那里会找到这个秘密的某些线索。”

杰克这天晚上回家时，带着极强的好奇心。他现在盲目地相信拉文顿。医生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情，态度是如此实际，如此镇定，杰克被感染了。

他发现当他下楼吃晚饭的时候，他的新朋友正在大厅里等他，医生提议两人共进晚餐。

“先生，有什么新消息吗？”杰克不安地问道。

“我已经搜集了关于希瑟别墅的历史信息。它先是被一个老园丁和他的妻子租了下来。那个老头去世后，老太太就搬到自己女儿那里去了。接着一个建筑商人把它买了下来，并且进行了彻底的翻新，将它转手给了一个城市里的绅士，绅士用它来度周末。大约一年前，他把这栋别墅卖给了一个叫做特纳的人——特纳夫妇。据我了解，他们俩似乎是最奇怪的一对夫妇。特纳先生是一位英国人，他的妻子据说有一部分俄罗斯血统，长得非常漂亮，且带有异国风情。他们生活得相当平静，不见外人，甚至也不到别墅花园里走走。当地有传言说他们害怕某些东西——但是我认为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些传言。

“后来忽然有一天，他们一大清早就离开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代理人收到了一封来自特纳先生的信，写于伦敦，要他尽快把这个地方脱手。家具都被变卖了，别墅也被卖给了莫莱弗勒先生。实际上他只在那幢别墅里住了两个星期——接着，他登报要把别墅租赁出去。现在住在里面的是一位法国教授和他的女儿，他们在这里住了有十来天。”

杰克安静地消化着这些消息。

“我认为这些消息不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指示，”他最后说道，“你不觉得吗？”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特纳家的消息，”拉文顿平静地说，“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你记得吧。据我所知，没有人真的看到他们离开。特纳先生之前还被人看到过，但是我找不到任何见过特纳太太的人。”

杰克的脸色唰的白了。

“不会是——你指的是——”

“不要这么激动，年轻人。任何人在弥留之际都会有一种影响力——尤其是那些惨死的人——他们对周围环境的影响力是非常强大的。周围环境可能会吸收这种影响，将之传递到一个适合的信号接收器中——在这个事例中，你就是那个信号接收器。”

“但为什么是我？”杰克抗议似的嘟囔着，“为什么不是其他更能干的人？”

“你认为这种力量是智慧的，有目的性的，但其实它是盲目的、机械的。我不相信世俗的说法，说什么灵魂在某地游荡是为了某个特殊的目的。但是这些我一次次目睹的事情——我无法再把它们看成是一种纯粹的巧合——就像是盲人摸索着向光明走去——受一种隐秘的力量驱使，总是朝着最终的目标隐匿地行进……”

他使劲摇摇头，好像是在摆脱某种心中的固执观念，他转向杰克，嘴边挂着笑容。

“让我们暂时抛开这个话题——为了今晚。”他建议道。

杰克欣然接受了，但是他发现，要把这个话题从自己的头脑中驱逐却不是那么容易。

到了周末，他自己也做了一次周密的调查，但是得到的结果并不比医生的多。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在早餐前打高尔夫球了。

链条上的下一环非常让人意外。有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杰克被告知有位年轻的女士等着要见他。让他感到惊讶的是，那个人正是花园里的那位姑娘——那个紫罗兰般的姑娘，他总是在心中这么称呼她。她看起来十分紧张、充满疑虑。

“你会原谅我这样冒昧来访吧，先生？但是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我——”

她不太放心地四处张望。

“来这里。”杰克迅速地说，带她去了被这间旅馆所弃置的“女士休息室”，这是一间阴暗的房间，装饰着大量的红色丝绒，“现在，坐下，小姐，怎么称呼——”

“马尔绍，先生，费丽丝·马尔绍。”

“请坐，马尔绍小姐，告诉我是什么事。”

费丽丝顺从地坐了下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暗绿色的衣服，那张小而美丽、带着骄傲的脸庞比平日里更加迷人。杰克坐在她的身边，心跳得更快了。

“是这样的，”费丽丝解释道，“我们只在这里住了一小段时间，从一开始我们就听说这栋房子里——如此可爱的小别墅里——闹鬼。没有仆人愿意待在这儿。这没有什么——我，我能做家务，还能做些简单的饭菜。”

“天使啊，”这位年轻人痴迷地想着，“她真是完美。”

但是他仍然装出一副只对事情本身感兴趣的样子。

“说到鬼魂，我认为都是荒唐无稽的东西——直到四天前。先生，四个晚上过去了，我一直在做同样的梦。一位女士站在那里——她非常美丽，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中国瓷罐。她很痛苦，非常痛苦，她一直试图把这个瓷罐递给我，好像哀求我用这个瓷罐做些什么。但是，哎！她说不出话来，而且我——我不知道她想要我做什么。这就是头两个晚上的梦境，但是前天晚上，我梦到了更多的东西。她和那个蓝色瓷罐都渐渐消失了，突然我听到了她的喊叫声——我知道那是她的声音，你知道——接着，噢！先生，她所说的话跟你那天早晨说的一模一样。‘杀人了——救命！杀人了！’我被恐惧惊醒了。我跟自己说，这就是个噩梦，你听到的不过是个意外。但是昨天晚上，这个梦又来了。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你也听到过。我们应该怎么办？”

费丽丝满脸惊恐之色。她那双精致纤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求助似的牢牢盯着杰克。后者强装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这没什么，马绍尔小姐。你不需要担心。我来告诉你需要做些什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把整个故事向我的一位住在这里的朋友复述一遍，他叫拉文顿。”

费丽丝说她愿意接受这个建议，杰克走出房间去找拉文顿。过了几分钟，他跟拉文顿一起回来了。

杰克匆忙向他介绍了费丽丝，拉文顿先生用敏锐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姑娘。说了几句抚慰的话语后，他迅速地使这位姑娘放松了下来，接着轮到他，耐心倾听这位姑娘的故事了。

“非常奇怪，”听她说完之后，他说道，“你告诉你父亲这些事了吗？”

费丽丝摇摇头。

“我不想让他担心。他仍旧病得很严重。”她的眼睛充溢着泪水，“我要设法让他避免任何可能引发他兴奋或是激动的事情。”

“我理解，”拉文顿温和地说道，“很高兴你能来找我们，马绍尔小姐。哈廷顿先生，你知道，跟你有类似的经历。我想我能说我们现在找到了些线索。你还能想起别的什么事吗？”

费丽丝迅速地想了想。

“当然！我是多么愚蠢啊。这是整件事中极其重要的一点。看啊，先生们，我在碗橱背后找到了这个，它滑落到搁架的后面了。”

她递过来一张肮脏的水彩纸，那上面粗略地勾画着一个女人的轮廓。虽然只是随意涂抹了几笔，但是画上的人物却很出彩。画面上是一位高挑白皙的女子，脸上带着某种微妙的非英式的风情。她站在一张桌子旁，桌面上有一个蓝色瓷罐。

“今早我就只找到了这个。”费丽丝解释道，“医生，这画上的女人跟我梦到的一样，这个蓝色瓷罐也是。”

“不可思议。”拉文顿说，“解开谜团的钥匙明显是这个蓝色瓷罐。它看起来像某种中国瓷器，可能是件古老的文物，上面似乎还画着怪异的浮雕花纹。”

“它确实是一件中国瓷器，”杰克说道，“在我叔叔的收藏中我看到过一个与此类似的器物——他是一位著名的中国瓷器收藏家，你知道，我记得在不久前就看到过一个和它很像的瓷罐。”

“中国瓷器。”拉文顿沉吟道。他继续沉思了一两分钟，接着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现着奇怪的光芒，“哈廷顿，你的叔叔得到这件瓷器有多久了？”

“多久？我真的不知道。”

“想想。他是最近买下的吗？”

“我不知道——是的，我想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自己对瓷器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我记得他曾向我展示他的‘近期收藏品’，这就是其中一件。”

“顶多是两个月之前？特纳夫妇离开希瑟别墅的时间就是两个月之前。”

“是的，我想是的。”

“你的叔叔会去参加乡村拍卖会吗？”

“他总是乘车去。”

“那么，很有可能他是在拍卖会上买到了特纳夫妇的东西。一个奇怪的巧合——或者可能正如我所说，像盲人摸索光明一样。哈廷顿，你必须立即查出你的叔叔是在什么地方获得的这个瓷罐。”

杰克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恐怕办不到。乔治叔叔去欧洲大陆了。我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写信给他。”

“他会去多长时间？”

“至少三周到一个月。”

之后是一片安静。费丽丝焦急地坐着，从这个人身上看到那个人。

“那么就是说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吗？”她胆怯地问道。

“不，还有一件事可以。”拉文顿用一种无法压制的兴奋说道，“这可能不太正常，但是我相信它会成功。哈廷顿，你必须立马拿到那个瓷器，带着它来这儿。而且，如果小姐您愿意的话，我们晚上要待在希瑟别墅，还要随身带着这件瓷器。”

杰克感到皮肤一阵发麻。

“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他不安地问道。

“我还没有什么想法——但是我非常相信，这个谜团会被揭开，这个鬼魂也会回到该去的地方。很可能，这个瓷罐是双层的，里面隐藏了什么东西。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们就必须运用我们的智慧了。”

费丽丝合上了双手。

“这是个好主意。”她说道。

她的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杰克却不觉得激动——事实上，他心中很害怕这么做，但是他不会在费丽丝面前承认这个事实。医生表现得就好像他的提议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你什么时候能拿到那个瓷罐？”费丽丝转向杰克问道。

“明天。”后者有点不情不愿地回答道。

现在他不得不坚持到底了，每天早晨，那个疯狂的喊叫声的记忆都使得他心神不宁，他不得不强行压制下去，除了如今这个提议，他想不到什么别的解决方法能帮助自己。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叔叔家，带走了那个瓷罐。当再次看到瓷罐时，他更加确信它就是绘在水彩画上的那个，但是仔细审视后，他找不到任何迹象可以表明它的底座中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和拉文顿到达希瑟别墅时已经十一点了。费丽丝在楼上等着他们，不等敲门，她就打开了房门。

“进来吧。”她小声说道，“我父亲在楼上睡着了，我们不能惊醒他。我给你们准备好了咖啡。”

她领着他们进入一间狭小、舒适的客厅。壁炉上面放着一盏酒精灯，她背对着这盏灯，给他们冲泡了气味馥郁的咖啡。

然后杰克从层层包裹中拿出了那个中国瓷器。当费丽丝看到它时，目光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是的，是的，”她急切地喊道，“真的——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能认出它。”

同时拉文顿也做好了准备。他把那张小桌上的摆件都移开，把它搬到了屋子中间。围着桌子，他摆了三把椅子。接着，他从杰克那里拿走了那个蓝色瓷罐，把它放在了桌子中央。

“现在，”他说道，“我们准备好了。关上灯，让我们在黑暗中围着桌子坐下。”

其他两人照着他的话做。拉文顿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响起。

“什么都不要想——或者什么都想。不要强迫自己的意志。我们中间的某人很可能拥有灵媒的力量。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就会进入一种迷幻状态。记住，什么都不要怕。从我们的心灵中祛除恐惧，自然而然——自然而然——”

他的声音渐渐消逝了，一切归于平静。分分秒秒逝去，那种安静似乎更多地孕育了某些可能。拉文顿说的“祛除恐惧”发挥了效力。杰克不再感到恐惧——但却有些惊惶。他几乎能肯定费丽丝也有同样的感觉。忽然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低沉而且充满了恐惧。

“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我能感觉到。”

黑暗似乎更加浓重，寂静也似乎更加令人喘不过气来。无法确定的危险越来越近。

杰克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窒息——邪恶已经逼近了……

然后，斗争的时刻结束了，他飘走了，顺水漂流——他的嘴唇紧闭——安静——黑暗……

2

杰克渐渐清醒了过来。他的脑袋沉甸甸的——沉重得就像铅块一样。他这是在哪儿？

阳光……小鸟……他躺倒在天空下。

接着他清醒了过来。客厅，那个小房间，费丽丝和医生。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坐起来，脑袋抽痛，很不舒服。他向四周张望，发现自己躺倒在这幢别墅不远处的一处小灌木丛中。周围没有其他人。他看了看表，让他吃惊的是，竟然已经十二点半了。

杰克挣扎着站了起来，尽可能快地跑向别墅。他们肯定被他无法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样子吓到了，所以把他抬到了室外。

到达别墅时，他用力叩门。但是没有人回应，没有任何有人存在的迹象。他们肯定是去找人帮忙了。或者——杰克被一阵说不清的恐惧侵袭了。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尽可能快地返回旅馆。他正打算去前台询问一下，不料被重重击中了肋骨，几乎将他击倒在地。他愤怒地回过身，看到了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年绅士正在笑着喘气。

“你想不到是我吧，我的孩子。你想不到是我吧，嘿？”他说道。

“怎么会，乔治叔叔，我以为你在很远的地方呢——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

“噢！但我不在那儿。我昨天晚上到的多佛。我想开车去城里，顺路来看看你。瞧我发现了什么。你一整晚都不在，嘿，好家伙——”

“乔治叔叔，”杰克紧张地看着他，“我有一个最不可思议的故事要告诉你。我敢说你不会相信的。”

“我敢说我不会。”老人笑着答道，“但是你要尽力而为，我的孩子。”

“但是我必须先吃点什么东西。”杰克说，“我饿坏了。”

他去了餐厅，饱餐了一顿之后，向他的叔叔描述了整件事。

“天知道最后他们怎么样了。”他补充道。

他的叔叔看上去快要发怒了。

“那个瓷罐。”他最后喊了出来，“那个蓝色瓷罐！它怎么样了？”

杰克不解地瞪着他叔叔，但是在叔叔铺天盖地的怒吼声中，他开始有点明白过来。

最后他尖叫一声：“明代……唯一的……我的收藏品中的珍宝……至少价值一万英镑——来自霍根海默，那个美国百万富翁——世界上这种器型的瓷罐只有这么一件——该死，先生，你究竟对我的蓝色瓷罐做了些什么？”

杰克迅速从房间里冲了出去。他必须找到拉文顿。坐在服务台边的小姐冷眼看着他。

“拉文顿先生昨晚就离开了——坐车走的。离开的时候他给你留了字条。”

杰克打开字条。上面的话简短却直奔主题。

亲爱的年轻朋友：

超自然的一天结束了吗？不完全是吧——特别是当你用新的科学语言哄骗的时候。来自费丽丝，她病弱的父亲和我的最亲切的问候。我们十二个小时之前已经出发了，应该足够从容离开了。

你永远的，
安布罗斯·拉文顿
灵魂的医生

[1]原文为A cat can look at a king，这是一句俗语，来源于德国。据说十六世纪巴伐利亚国王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曾造访一家木雕作坊。作坊主的猫一直懒洋洋地卧在桌上看着这个国王，脸上满是猜疑的神情。后引申为小人物也应享有权利。

阿瑟·卡迈克尔爵士的奇特病例

（来自杰出的心理学家爱德华·卡斯泰尔斯·M.D的笔记）

1

抵达这里的时候，我就清楚地知道，看待这个奇怪的悲剧性事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我个人的意见从未动摇过。我被迫把这个故事完整地写下来，而且我确实相信，为了科学，这样奇怪又无法解释的事情也不应该被湮灭和遗忘。

最初是因为我的一个名叫赛特尔的朋友给我发电报，才使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件事。这封电报提到了一个叫作卡迈克尔的人，而且内容不是很清楚，但是按照它的指示，我坐上了十二点二十分从帕丁顿到赫特福德郡的沃尔登的火车。

我对卡迈克尔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我和沃尔登已故的威廉·卡迈克尔爵士曾是泛泛之交，在这之后的十一年中，我一直没听说过他的任何消息。我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即现在的准男爵，他肯定已长成一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年轻人。我隐约记得听到过一些关于威廉爵士第二次婚姻的谣言。但是除了第二任卡迈克尔夫人给我留下的模糊的坏印象之外，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赛特尔来火车站接我。

“真高兴你能来。”他握着我的手说道。

“没什么。我想这应该是我的专长？”

“正是。”

“一个精神病例，是吗？”我试着问道，“是不是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此时我们已经整理好了我的行李，乘上了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朝着大约三英里外的沃尔登驶去。赛特尔好一会儿都没有答话，接着突然大声说道：

“整件事都让人无法理解！那是个年轻人，才二十三岁，从各方面看，都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他讨人喜欢、和蔼可亲，从不傲慢自大，或许不够聪明机敏，但绝对是通常意义上那种英国上流社会的优秀青年。但是一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就寝，第二天早晨，就变成了那种满乡村游荡的半白痴，连最亲近和最爱的人都不认识了。”

“噢！”我惊呼道，那肯定是个极有意思的案例，“记忆完全丧失？这件事发生在——”

“昨天早晨。八月九日。”

“这其中会不会有——据你所知，任何打击可能引发了这种情况？”

“没有。”

我突然产生了怀疑。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不——没有。”

他的犹豫加深了我的怀疑。

“我必须知道所有事情。”

“这跟阿瑟没有什么关系。跟——跟那幢房子有关。”

“跟房子有关。”我惊讶地重复道。

“你已经处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了吧，卡斯泰尔斯？你已经‘考察’过所谓的鬼屋一类的东西。你对那些东西怎么看？”

“这种案例十有八九是假的。”我回答道，“但是还有第十种——嗯，我碰到过一些现象，从普遍的唯物主义观点来看，它们完全无法解释。我是一个相信超自然事物的人。”

赛特尔点点头。我们正好拐入帕克大门。他用鞭子指着坐落在山坡上的一幢白色低矮建筑。

“就是那所房子。”他说道，“而且——那里面有一些东西，非常古怪——可怕。我们都感觉到了……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它是以什么形式出现的？”我问道。

他直直地看向前方：“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如果你……毫无偏见地来到这里……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也没看到……嗯……”

“是的。”我说，“最好是这样。但是如果你能稍微向我透露一点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的话，我会很高兴。”

“威廉爵士，”赛特尔说道，“结了两次婚。阿瑟是他和第一任妻子的孩子。九年后，他又结婚了，而且现任卡迈克尔夫人是一个有些神秘的女人。她只有一半英国血统，另一半，我猜，是亚洲血统。”

他顿了顿。

“赛特尔。”我说：“你不喜欢卡迈克尔夫人？”

他坦率地承认了。“对，我是不喜欢她。关于她，总是有些神秘的传闻。嗯，继续说，威廉爵士的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一个孩子，还是一个男孩，他现在八岁。威廉爵士三年前去世了，阿瑟得到了爵位和田产。他的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仍旧跟他一起住在沃尔登。那块田产，我必须告诉你，非常贫瘠。阿瑟爵士的收入几乎都在用来维持它。威廉爵士留给他妻子的钱，一年只有几百英镑，但幸运的是，阿瑟爵士跟他的继母相处得很好，也很愿意跟她住在一起。现在——”

“什么？”

“两个月前，阿瑟和一个迷人的姑娘，费丽丝·帕特森订婚了。”他满含深情，压低了声调补充道，“他们本来准备下个月结婚。她现在就住在这儿。你能想象得出她的压力——”

我静静地点点头。

现在，我们离那所房子越来越近了。在我们的右手边，一块绿色的草坪舒缓地铺展开来。突然，我看到了一幅非常迷人的画面。一个年轻姑娘慢慢穿过草坪，朝房子走去。她没戴帽子，阳光照射在她金黄色的秀发上面。她挎着一篮子玫瑰，一只美丽的灰色波斯猫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脚边。

我满眼疑问地望着赛特尔。

“那是帕特森小姐。”他说道。

“可怜的姑娘，”我说道，“可怜的姑娘。她和她的玫瑰以及那只灰色猫咪组成了一幅多么美好的图画啊。”

我听到一声微弱的惊叫，赶紧看向了我的朋友。马鞭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怎么了？”我问道。

他努力使自己恢复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到了。我跟着他走进了一间绿色的会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

我们走进去时，一个人到中年却风韵犹存的女人起身，向我们伸出了欢迎之手。

“这是我的朋友，卡斯泰尔斯医生，这是卡迈克尔夫人。”

我没法解释当我和这位迷人而高贵的夫人握手时，那种迎面而来的冲击感，她带有赛特尔所说的那种东方式的神秘而又慵懒的优雅。

“很高兴您能来，卡斯泰尔斯医生。”她用一种低沉的音乐般的声音说道，“来帮我们解决这个大麻烦。”

我客套了几句，她把茶递给了我。

几分钟之后，我在外面草坪上看到的那个姑娘走进了屋子。那只猫不再跟着她，但是她手里仍旧挎着那篮玫瑰。赛特尔向她介绍了我，她激动地走到了我跟前。

“噢！卡斯泰尔斯医生，赛特尔已经告诉了我们你的很多经历。我有一种感觉，你能为可怜的阿瑟做点什么。”

帕特森小姐的确是个可爱的姑娘，虽然她的脸颊有点苍白，真诚的眼睛下面还带有黑眼圈。

“我亲爱的年轻女士。”我安抚她道，“你确实不必感到绝望。这种失忆的病例，或者说是第二人格，通常只会持续很短的一段时间。在任何时候，病人都有可能完全恢复他的能力。”

她摇摇头。“我不相信这是什么第二人格，”她说道，“这根本就不是阿瑟。他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性了。这不是他，我——”

“费丽丝，亲爱的。”卡迈克尔夫人轻声说道，“这是你的茶。”

她眼中的某些东西制止了这位姑娘，这眼神还向我透露，卡迈克尔夫人对她未来的媳妇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帕特森小姐谢绝了茶水。为了使这次谈话轻松点，我说道：“不给那只小猫咪一碟牛奶吗？”

她十分惊奇地看着我。

“那只——小猫咪？”

“是的，几分钟前跟你在花园里的那只——”

我的话被一记碎裂声打断了。卡迈克尔夫人撞翻了茶壶，热水洒了一地。我赶紧结束了话题，费丽丝·帕特森疑惑地看着赛特尔。他站了起来。

“你现在想要见见你的病人吗，卡斯泰尔斯？”

我立马跟他走了出去，帕特森小姐也跟着我们一起。我们上了楼，赛特尔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他有时候会发病，到处乱窜，”他解释道，“所以我离开这里时，通常会锁上门。”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打开门走了进去。

那个年轻人坐在窗户边，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打在了他的身上，一片金黄。他非常安静地坐着，几乎是缩成一团，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下来。我最初以为他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出现，直到我突然看到，在几乎不动的眼睑下，他一直在密切观察着我们。当他的眼神跟我们交汇的时候，他马上垂下眼去，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但是，他仍旧纹丝不动。

“来这里，阿瑟。”赛特尔鼓励他道，“帕特森小姐和我的一个朋友来看你了。”

但是这个年轻人还是坐在窗边，只是眨了眨眼。

一两分钟之后，我再次发现他在观察我们——偷偷摸摸地。

“要喝茶吗？”赛特尔问道，嗓音嘹亮，语调快活，好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他座位旁边的桌子上有一满杯牛奶。我惊奇地抬起了眉毛，赛特尔笑了。

“有趣吧，”他说道，“他只肯喝牛奶。”

不一会儿，阿瑟爵士不慌不忙地，慢慢松开手脚，从缩成一团的地方缓慢地走向桌子。我忽然发现他的移动几乎悄无声息，他的脚在走动时竟然不发出一丝声响。走到桌子旁边时，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条腿伸向前方，另一条腿向后蹬。他把这个动作做到了最大限度，接着开始打呵欠。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哈欠！这个哈欠似乎要把他的整张脸都吞下去。

现在他把注意力转到了牛奶身上，他弯下腰去，直到自己的嘴唇能够碰到这些液体。

赛特尔回应了我满是疑问的眼神。

“他根本不会用手。好像回到了原始状态，真是奇怪，不是吗？”

我感到费丽丝·帕特森在我身后颤抖了一下，我把手安抚似的放在她的手臂上。牛奶最终喝完了，阿瑟·卡迈克尔再次伸展自己的腰身，接着又悄无声息地走回了窗户边的座位，一如之前蜷缩起来，朝我们眨着眼睛。

帕特森小姐把我们拽到走廊上。她浑身发抖。

“噢！卡斯泰尔斯医生。”她惊叫道，“这不是他——那个东西不是阿瑟！我能感觉得到——我知道——”

我悲伤地摇了摇头。

“大脑也会开奇怪的玩笑，帕特森小姐。”

我承认自己被这个病例弄得有点晕乎。它显示出了不寻常的特征。虽然我之前并没有见过小卡迈克尔爵士，但是他独特的行走姿态和眨眼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某些我不太能确定的人或事。

我们的晚餐也吃得相当安静，主要是卡迈克尔夫人和我在说话。当女士们都退席之后，赛特尔询问我对女主人的看法。

“我必须承认，”我说道，“我没有什么理由去讨厌她。你说得很对，她身上有东方血统。而且，我敢说，她拥有一种显著的神秘力量。她身上散发着特殊的魔力。”

赛特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思考了一下，只说道：“她全心全意地为了自己的小儿子。”

晚餐后，我们又一次坐在那间绿色的会客厅里。大家刚刚喝完咖啡，并百无聊赖地讨论着今天的话题。忽然一只猫在门外喵喵叫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它，因为我很喜爱动物，一两分钟后我站了起来。

“我能让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进来吗？”我问卡迈克尔夫人。

我想，她的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但是她微微晃了晃头。我觉得她默许了，于是我走到门前，打开门，但是外面的走廊上空无一物。

“奇怪了，”我说道，“我发誓我确实听到了一只猫在叫。”

回来坐下以后，我发现他们都在紧张地盯着我。这多多少少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我们早早就寝。赛特尔陪我到房间去。

“你需要的东西都拿了吗？”他问我，并向四周看了看。

“是的，谢谢。”

他还是显得局促不安，迟迟不肯离去，好像要跟我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顺便问一句，”我说道，“你说这栋房子里有些神秘的东西？但是它看起来相当正常。”

“你认为这是一栋讨人喜欢的房子吗？”

“目前来看，很难说是这样。很明显，它正处于巨大的悲痛的阴影之下。但是至于任何不正常的影响，我倒应该开一张健康清单。”

“晚安。”赛特尔忽然说道，“做个好梦。”

我确实做梦了。帕特森小姐的灰色猫咪似乎在我的大脑中留下了印象。整个夜晚，我好像都梦到了这只可怜的小动物。

猛然惊醒后，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只猫在我心中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因为这个小东西一直在我的门外喵喵叫。对着这样的嘈杂声，我自然无法入睡。我点燃一根蜡烛，向门口走去。但是我屋外的小径上什么也没有，虽然这喵喵的叫声还在持续着。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新主意。这只不幸的小动物肯定是被关在某个地方，出不来了。左边是小径的尽头，就是卡迈克尔夫人的房间。因此我向右走去，但是没走几步，那个叫声又从我的身后传来。我猛然转身，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但这一次它明显是在我的右侧。

某些东西，或许是走廊上的一阵风，使我不禁发起抖来，我赶紧冲回自己的房间。现在一切再次归于寂静，而且我很快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又一个美好明媚的夏日清晨。

穿衣服时，我从窗户向外望去，希望找到昨天扰我清梦的家伙。那只灰色猫咪正慢慢地、悄悄地爬过草坪。我估计，它想要捕捉的目标是不远处那一大群正在梳理羽毛的叽叽喳喳的小鸟。

接着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只猫径直爬过去，穿过了那群鸟，它的毛几乎从鸟儿们身上扫过——但是小鸟并没有被吓走。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事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

它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用早餐时，我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对卡迈克尔夫人说道，“你养了一只不同寻常的猫？”

我听到了杯子落在碟子上的清脆响声，接着我看到费丽丝·帕特森，嘴巴大张，呼吸急促，并热切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大家都很安静，然后卡迈克尔夫人用一种明显不友善的态度说道：“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这里没有猫。我从来没养过猫。”

显然是触到了一个雷区，于是我赶紧转换话题。

但是这事依旧让我疑惑。为什么卡迈克尔夫人宣称这所房子里没有猫呢？或许那猫是帕特森小姐的，其行迹被房子的女主人隐藏了？卡迈克尔夫人或许对猫有一种奇怪的厌恶，这种厌恶如今很常见。这些猜想很难说是合理的解释，但是我强迫自己暂时满足于此。

我们的病人病情依旧。这次我对他做了一个全面检查，而且较之前天晚上，我进行了更加仔细的研究。我建议，他应该尽量花时间和家人待在一起。我不仅希望通过解除对他的看守来获得一次更好的观察机会，还希望能用日常生活唤醒他的一些认知。但是他的行为仍旧没有什么变化。他安静驯服，脑中似乎一片空白，但是事实上，他在认真地窥视着一切。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吃惊，就是他对自己的继母有着强烈的情感依赖。他完全忽略了帕特森小姐，但总是试图依傍在卡迈克尔夫人身边。还有一次，我看到他用自己的脑袋轻蹭她的肩膀，神情里满是爱意。

我很担忧他的病情。我感觉到整件事中有某些线索，但是它们都离我远远的，抓不着，猜不透。

“这真是个非常怪异的病例。”我对赛特尔说道。

“是的，”他回道，“非常富于——暗示性。”

我想，他在偷偷观察我。

“告诉我，”他说道，“他没有——让你回想起什么事吗？”

“让我想起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

“或许这是我的幻觉，”他嘟囔道，“仅仅是幻觉。”

对于这件事，他没再说些什么。

总之，这件事围绕着很多秘密。我依旧迷失在那种困惑的感觉之中，我觉得自己已经错过了那条能说明真相的线索。而且即便是那些最不重要的事实也同样充满秘密。我指的就是那只灰色猫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小东西让我感到不安。我梦到了它——我不停地幻想自己听到它在叫。时不时地，我还能在远处瞥见这只可爱美丽的小动物。与它有关的秘密使我极度烦躁。一天下午，我忽然想到或许应该去男仆那里打听点消息。

“你能告诉我一些——”我说道，“有关我看到的那只猫的事吗？”

“先生，那只猫？”他惊奇而又礼貌地问道。

“这里是不是——是不是——养着一只猫？”

“夫人曾养过一只。一只大猫。尽管她不得不扔了它。真是遗憾，它是那么漂亮。”

“一只灰猫？”我慢慢问道。

“是的，先生。一只波斯猫。”

“你说它死了？”

“是的，先生。”

“你确定它死了吗？”

“噢！相当确定，先生。夫人不愿意把它送到兽医那里——但是她自己处理了它。大概是一周之前吧。它就被埋在那棵紫叶山毛榉树下，先生。”男仆走出了房间，留下我在房间里独自沉思。

为什么卡迈克尔夫人坚称她从来没养过猫呢？

我从直觉上感到这只微不足道的猫在整件事中有着某种重要的意义。我找到了赛特尔，把他拽到一旁。

“赛特尔，”我说，“我要问你个问题。你是否在这栋房子里看到过一只猫或者听到过它的叫声？”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感到惊奇，而且好像早就希望我问似的。

“我听到过，”他说道，“但没看见过。”

“但是第一天，”我惊叫道，“它就在草坪上，跟帕特森小姐在一起！”

他定定地看着我。

“我只看到帕特森小姐穿过草坪，其他什么都没看见。”

我开始明白了。“那么，”我说道，“那只猫——”

他点点头：“我希望看看，你——不带偏见——是否能听到我们听见的一切……”

“那么你们都听到了它的叫声？”

他再次点点头。

“真是奇怪，”我若有所思地嘟囔道，“我之前从未听闻这个地方有猫的灵魂出没。”

我告诉他，我从那个男仆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他也感到很惊讶。

“这我倒没听说过。我不知道。”

“但是这意味着什么？”我无助地问道。

他摇摇头：“天知道！但是我告诉你，卡迈克尔夫人——我恐怕，这个——小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威胁。”

“威胁？”我尖叫道，“威胁谁？”

他摊开双手：“我不能说。”

直到晚餐的时候，我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我们坐在绿色的会客厅里，就如我刚到那天一样，事情又发生了——一只猫在门外一直大声地喵喵叫。但是这一次它的叫声中明显满是怒气——凶猛的号叫声，声音拉得老长，充斥着恐吓意味。停止号叫后，它开始凶狠地抓挠门外的铜把手。

赛特尔吓得站了起来。

“我发誓那是真的。”他惊叫道。

他冲向门口，猛地打开了门。

外面什么也没有。

他皱着眉返身回来。费丽丝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卡迈克尔夫人的脸色也如死一般惨白。只有阿瑟，像个孩子一样心满意足地蹲着，脑袋蹭着他继母的膝盖，看上去情绪平稳，不为所动。

帕特森小姐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臂弯里，与我一起走上楼去。

“噢！卡斯泰尔斯医生，”她惊叫道，“那是什么？那意味着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亲爱的小姐。”我说道，“但是我会去调查。不过你不必害怕。我确信对你来说，这没有什么危险。”

她充满疑虑地看着我：“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确信。”我坚定地回答道。我记得那只灰色猫咪围绕在她脚边的可爱样子，毫无疑问，威胁不是针对她的。

我不知不觉地睡去，但是就在我快要进入梦乡时，突然被一阵恐惧的感觉惊醒了。我听到了一阵抓挠声，就好像什么东西被凶狠地撕裂拉扯一样。我跳下床，冲向小径。与此同时，赛特尔也从对面的房间猛冲出来。第二次声响是从我们左侧传来的。

“你听到了吗，卡斯泰尔斯？”他惊叫道，“你听到了吗？”

我们迅速走到卡迈克尔夫人门前，身边没有任何东西经过，但是那个声音停住了。蜡烛在卡迈克尔夫人房间光滑的门板上茫然地闪烁着。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小声耳语道。

我点点头。“一只猫在用爪子撕扯着什么东西。”我微微颤抖了一下。忽然我惊叫一声，放低了蜡烛。

“看这里，赛特尔。”

靠墙放着一张椅子，椅子的表面被撕扯成了长条……

我们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看了看我，我点点头。

“猫爪子留下的。”他说道，深深地吸了口气，“毫无疑问。”他的眼睛从椅子移到了那扇紧闭的门上，“这就是它想要威胁的人。卡迈克尔夫人！”

那天晚上，我再也无法入睡。事情已经到了必须采取行动的地步。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是眼下情形的关键所在。我猜想卡迈克尔夫人知道的东西比她告诉我们的要多。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脸色死一般的惨白。她一直在摆弄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我肯定只有钢铁般的意志才没使她崩溃。早餐结束后，我开门见山地问了她一些问题。

“卡迈克尔夫人，”我说道，“我有理由相信你处在极端危险的境遇中。”

“是吗？”她毫不在意地问道。

“危险就在这栋房子里，”我继续说，“一个小东西——一个鬼魂——它很明显对你十分仇视。”

“一派胡言，”她轻蔑地说道，“我才不相信这一类垃圾。”

“你房间外的那把椅子，”我冷冷地说，“昨晚上被撕扯成了碎片。”

“是吗？”她抬抬眉毛，装作吃惊的样子，但是我看得出她知道所有的事情，“一些愚蠢的恶作剧罢了，我猜想。”

“不是这样，”我怀着某种感觉说道，“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了你自己——”我顿了顿。

“告诉你什么？”她问我。

“任何有启发意义的事情。”我郑重地说道。

她笑了起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道，“什么也不知道。”

看来，任何危险的警告都无法诱使她松口。虽然我确信她比我们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而且掌握着这件事的某些线索，而我们却对这些线索一无所知。但是我看得出来，想让她开口是不可能了。

我决定，无论如何，要采取一切力所能及的预防措施，因为我坚信她正处于一种极其真实且即将降临的危险之中。晚上在她回房间之前，赛特尔和我对她的房间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我们一致决定轮流在那条小径上监视这间屋子。

首先是我值守，前半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赛特尔在三点钟时接替了我。由于前一晚一夜无眠，所以我立马就睡着了。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我梦到一只灰色猫咪蹲在我的床边，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着一种奇怪的哀求之色。接着，我知道这个小东西想要我跟着它走。我照做了，它带我走下长长的楼梯，来到房子右侧一间明显是书房的屋子里。它在房间的一侧止步，抬起爪子，放到了一本书上，接着它再一次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接着——那只猫和书房都消失了，我醒来时发现已是早晨。

赛特尔值守的那段时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他对我的梦境很感兴趣。在我的要求下，他领我去了那间书房，巧合的是，这里的每个物件都和我梦境中的一样。我甚至能指出那只猫带着悲伤的眼神看向我的确切位置。

我们站在那里，头脑混乱，默然无声。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我俯身去看那个位置上图书的书名。我注意到那排书的中间有一个空缺。

“这里有本书被拿走了。”我对赛特尔说道。

他也俯身看向书架。

“喂，”他说道，“这里有一枚钉子，它从那本丢失的书上扯下了一小块碎片。”

他从钉子上小心地解下那块碎片。它只有一英寸大小，但是上面印着几个意味深长的字：“那只猫……”

“这东西让我脊背发凉，”赛特尔说道，“真是又恐怖又神秘。”

“我必须知道一切。”我说道，“这里丢失的书到底是什么？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帮我找回它吗？”

“可能在什么地方会有目录。或许卡迈克尔夫人——”

我摇摇头。

“卡迈克尔夫人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们的。”

“你这样想吗？”

“我能肯定。当我们还在黑暗中猜测和摸索的时候，卡迈克尔夫人就已经知晓一切。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愿透露任何消息。与打破平静的局面相比，她更愿意选择冒险。”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这让我想起了风暴来临前的宁静。而且我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这个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我一直在黑暗中摸索，但是很快就能见到光明。事实就摆在那儿，早已经准备好，等着一道微小的灵光将它们联系起来，从而显现出原有的重要性。

它的确发生了！以一种奇怪的方式！

那时，我们像往常一样，晚饭后一起坐在绿色会客厅里。大家都沉默不语。房间里真的非常安静，这时一只小耗子穿过地板——就在那一刻，一件事发生了。

阿瑟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身体弯得就像一张弓，他追踪着那只耗子。耗子在护墙板后消失了，他就蹲在那里——盯着——他的身体仍然在剧烈地颤抖。

真是太恐怖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人震惊的时刻。我不再怀疑阿瑟那警觉的眼神和轻巧无声的步子所让我想起的事情。那个解释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如此蛮横，如此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这不可能，我试图抗拒它——难以想象！但是我无法把它驱除出我的脑海。

我几乎想不起接下来发生了些什么。整件事看起来是那样模糊不清和不真实。我只记得我们上了楼，互相简短地道了晚安，彼此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以免从中看到自己的恐惧。

赛特尔主动要求第一个在卡迈克尔夫人的门前值守，并约好三点时叫我换班。我并不害怕卡迈克尔夫人；我相信我幻想出来的理论是不可能的。我告诉自己那不可能——但是思绪总是被引到这一念头上。

然后，夜晚的宁静突然被打破了。赛特尔的声音在大喊，他在呼叫我。我冲到了走廊上。

他正在使尽全身力气捶打、撞击卡迈克尔夫人的房门。

“恶魔要来带走这个女人了！”他惊叫道，“她被锁在了里面。”

“但是——”

“它就在里面，真的！跟她一起！你听不到吗？”

从锁着的门后，传来了一阵悠长、激烈的猫叫声，接着是一声恐怖凄厉的尖叫——另一个……我听出那是卡迈克尔夫人的声音。

“那扇门！”我大叫道，“我们必须撞开它。再过一分钟一切都晚了。”

我们使尽全身力气用肩膀撞门。门突然被撞开了——我们差点儿没摔在地上。

卡迈克尔夫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她的心脏还在跳动，但是她受伤极其严重，喉咙上的皮肤都被抓破了……我颤抖着，低声说道：“猫的爪印……”一阵因迷信的恐惧而产生的颤抖传遍我的全身。

我给受伤的卡迈克尔夫人穿上衣服并仔细地包扎好她的伤口，然后建议赛特尔不要将这次受伤的确切情形向外透露，特别是对帕特森小姐。我拍了一封电报去请医院的护士，并等邮局一开门就尽快将其发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射进窗户。透过窗户，我望向了下面的草坪。

“穿上衣服，跟我出去。”我忽然对赛特尔说道，“卡迈克尔夫人现在没事了。”他很快就收拾好，和我一起来到了外面的花园里。

“我们要做什么？”

“挖出那只猫的尸体，”我简短地说道，“我必须确认——”

我从工具箱里找到了一把铁锹，在紫叶山毛榉树下，我们开始动手。最后我们的挖掘工作收到了回报。那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儿，那只小动物已经死去一周了。但是我看到了我想要看到的东西。

“就是那只猫，”我说道，“跟我第一天来这里时偶然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赛特尔吸了吸鼻子，仍然闻得到一般苦杏仁的味道。

“氢氰酸。”他说道。

我点点头。

“你在想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和你想的一样！”

我的推测对他来说并不新鲜——这种想法也曾掠过他的脑海，我看得出来。

“这不可能！”他嘟囔道，“不可能！这违反科学——自然界所有的东西……”他的声音抖得结结巴巴。“昨晚的那只耗子，”他说道，“但是——噢！这不可能！”

“卡迈克尔夫人，”我说道，“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她拥有神秘的力量——催眠的力量。她的祖先来自东方。我们怎能想到，她会用这种力量去对付阿瑟·卡迈克尔这样一个虚弱、讨人喜欢的青年呢？而且你要记住，赛特尔，如果阿瑟·卡迈克尔成了一个没有希望的低能儿，并忠诚于她，那么所有的财产都会属于她和她的儿子——你告诉过我她十分喜爱她的小儿子。而且阿瑟即将成婚！”

“但是，卡斯泰尔斯，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说道，“只能尽全力隔绝卡迈克尔夫人和那个复仇者。”

卡迈尔克夫人慢慢地恢复了。她的伤口如期痊愈——但那可怕的伤痕恐怕要伴随她的一生了。

我从未感到如此无助。能够击败我们的力量是那样强大，不可战胜，虽然现在它暂时平静了下来，但我们依旧认为它在韬光养晦。我决定必须要做一件事：等到卡迈克尔夫人能够走路之后，尽快让她离开沃尔登。这是仅有的一个或许能让她逃离这个恐怖鬼魂的机会。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我将卡迈克尔夫人离开的时间定在九月十八日。但就在十四日的早晨，难以预料的危险发生了。

当我在书房和赛特尔讨论卡迈克尔夫人的病情细节时，一位情绪失控的女仆突然冲进了房间。

“噢！先生，”她惊叫道，“快点！阿瑟先生——他掉进了池塘里。他上了那条方头浅平底船，那船晃了起来，他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我从窗户看到的。”

我毫不迟疑，跟随赛特尔径直跑出了房间。费丽丝就在外面，听到了仆人的讲述。她也跟我们一起跑了过去。

“不必害怕，”她惊叫道，“阿瑟是一名出色的游泳健将。”

但我还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加快了步伐。池塘的水面很平静。那只空荡荡的平底船慵懒地摇晃着——但是却不见阿瑟的影子。

赛特尔脱下衣服和靴子。“我跳进去，”他说道，“你在另一条平底船上，用钩竿四处捞捞。这池塘的水不是很深。”

似乎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我们的搜寻仍一无所获。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接着，就在绝望之时，我们发现了他，阿瑟那显然已没有生命体征的身体被冲到了岸上。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费丽丝那充满无助和绝望的痛苦脸庞。

“不会的——不会的——”她的嘴唇不肯吐出那个可怕的字眼。

“不，不，亲爱的！”我叫道，“我们能把他救回来，别害怕。”

但是我心里觉得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他已经溺水半个小时。我要赛特尔去房子里取热毛毯和其他一些急救必备的东西，接着我开始给他做人工呼吸。

我们尽心尽力地施救了一个小时，但是他仍然没有什么生命体征。我让赛特尔接替我的位置，然后走向费丽丝。

“我恐怕，”我轻轻地说，“情况不大好。阿瑟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呆愣了一小会儿，接着忽然扑到了阿瑟没有生命体征的身体上。

“阿瑟！”她绝望地大叫着，“阿瑟！快回到我身边！阿瑟——回来——回来！”

她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回响。突然我碰了碰阿瑟的胳膊。“看哪！”我说。

一丝浅浅的红晕浮现在那个溺水的人的脸庞上。我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继续做人工呼吸，”我大叫道，“他就要醒过来了。”

时间似乎在飞速流逝。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接着我突然感到有些异样。那是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人类的眼睛……

阿瑟的目光停留在费丽丝身上。

“嘿！费丽丝，”他虚弱地说道，“是你吗？我以为你明天才能来。”

她仍然难以相信，说不出话，但是满脸微笑地看着他。他困惑地四处张望。

“但是，我说，我在哪儿？而且——我感到好虚弱！我怎么了？嘿，赛特尔医生！”

“你刚才差点溺死——这就是所发生的事。”赛特尔严肃地回应道。

阿瑟爵士做了一个鬼脸。

“我经常听人说，有些事回想起来会让人后怕！但这是怎么发生的？我是在走路的时候睡着了吗？”

赛特尔摇摇头。

“我们必须把他扶到房子里去。”我说道，并向前走去。

他盯着我，费丽丝做了介绍：“这是卡斯泰尔斯医生，他一直待在这儿。”

我们一左一右搀着他，朝房子走去。他忽然抬起头，好像被某个想法吓了一跳。

“我说，医生，你们不会一直让我休息到十二号吧？”

“十二号？”我慢慢说道，“你是说八月十二号？”

“是的——下周五。”

“今天是九月十四号。”赛特尔打断他。他的疑惑再明显不过了。

“但是——但是我以为今天是八月八号呢？我一定是病了吧？”

费丽丝迅速柔声插话进来。

“是的，”她说道，“你病得很严重。”

他皱眉说道：“我没法理解。昨晚睡觉的时候我还好好的呢——当然了，那至少不真的是昨天晚上。不过我做梦了，我记得，梦到……”他眉头紧锁，费力回忆着，“一些东西……是什么呢？一些可怕的东西……某个人对我做了可怕的事情……而且我感到很愤怒……绝望……接着我梦到了自己变成了一只猫——是的，一只猫！有趣极了，不是吗？但这不是一个有趣的梦。它更多的是有点——恐怖！但是我记不清了。当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它就消失了。”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要想太多了，阿瑟爵士，”我郑重地对他说道，“放松点，都忘了吧。”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并点点头。我听到费丽丝松了一口气。我们来到大门口。

“顺便问一声，”阿瑟爵士忽然说道，“妈妈在哪儿？”

“她也——病了。”迟疑了一会儿，费丽丝说道。

“噢！可怜的妈妈！”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心，“她在哪儿？在她的房间里吗？”

“是的，”我说道，“但你最好还是不要打搅——”

话在我嘴边停住了。会客厅的门被打开了，卡迈克尔夫人，披着睡袍，出现在大厅里。

她的眼睛紧盯着阿瑟，如果说我曾经看到过这种完全因内疚的打击而产生的恐惧的话，那就是这一刻。她的脸已经没有人样，满是狂乱的恐惧。她的手掐在了喉咙上。

阿瑟带着孩子般的爱走向了她。

“嘿，妈妈！你也被我弄醒了吗？我说，我真是感到抱歉。”

她在他面前不断后退，瞳孔在放大。接着，突然，她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向后躺倒在开着的门前。

我迅速冲过去，弯下腰来，然后招来了赛特尔。

“快，”我说道，“快把他带到楼上去，然后再下来。卡迈克尔夫人死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他问道，“什么原因造成的？”

“惊吓，”我严肃地说，“当她看到阿瑟·卡迈克尔的时候所受到的惊吓，生命又复活了！或者说我们能称它为——我宁愿说是——上帝的审判！”

“你指的是——”他迟疑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命换一命。”我意味深长地说。

“但是——”

“噢！我知道是一个奇怪的难以预料的意外，让阿瑟·卡迈克尔的灵魂回到了他的身体上。但是，不管怎么说，阿瑟·卡迈克尔还是被谋杀了。”

他带着些许恐惧看着我。“用氢氰酸吗？”他低声问道。

“是的，”我回答道，“是氢氰酸。”

2

赛特尔和我永远不会把我们所知道的说出去，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从正统的观点来说，阿瑟·卡迈克尔只是患上了失忆症，卡迈克尔夫人则是因为狂躁的一时发作而划破了自己的喉咙，而那只灰色猫咪的鬼魂，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但是在我心中，这里面有两个事实是无法避开的。一个是走廊上被撕破的椅子。另一个意义更为重大。书房里的书目被找了出来，在我们仔细阅读后，证实那本遗失的书是一本古老诡异的专著，上面讲的是如何将人变成动物！

还有一件事情。我很高兴阿瑟对此毫不知情。费丽丝把过去几周里发生的秘密都深埋心中，而且，我能肯定，她不会把这些事透露给她深爱的丈夫，而他，正是在她的呼喊中，跨过了死亡之门。

翅膀的召唤

1

塞拉斯·哈默尔在十二月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第一次听闻了这个故事。当时他和迪克·博罗从精神病专家伯纳德·塞尔登主办的晚宴上归来。博罗与往日不同，一直沉默不语，塞拉斯·哈默尔带着些许好奇问他在想些什么。博罗的回答出人意料。

“我在想，今晚所有的人中，只有两个人能称得上是快乐的。而且这两个人，很奇怪，就是你和我。”

“奇怪”这个词用得相当贴切，因为再没有其他的两个人能像理查德·博罗[1]和塞拉斯·哈默尔那样差异巨大，前者是一个工作狂似的东方人，后者则是一位圆滑、自满的人，百万英镑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区区小事。

“很奇怪，你知道，”博罗感叹道，“我相信，你是我至今遇到过的唯一感到满足的百万富翁。”

哈默尔缄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变了。

“我曾经是一个悲惨寒碜的小报童。我想要的——就是我现在所拥有的！——是金钱带来的舒适和奢华，而不是金钱本身的力量。我渴望金钱，不是将它视为一种强力来驱使，而只是想随心所欲地挥霍！我对此毫不掩饰，你知道。人们说，金钱买不到所有的东西。这没错。但是它能买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因此，我很满足。我是一个物质主义者，博罗，彻头彻尾的物质主义者。”

宽阔的街道上闪烁的华灯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塞拉斯·哈默尔阔气的身形包裹在厚重的毛皮衬里大衣里，略显臃肿。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他下巴下面那一圈肥肉更加明显。与他形成对比的是一起步行的迪克·博罗，他有一张瘦削的苦行者的脸庞，还有一双沉醉于幻想的狂热眼睛。

“你，”哈默尔强调道，“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博罗笑了起来。

“我活在悲惨、欲望和饥饿——以及所有的肉体病痛中！但是一种压倒一切的幻象支配了我。除非你也相信幻象，不然你很难理解这一切，我想你不会相信的。”

“我不相信，”塞拉斯·哈默尔冷淡地说，“除非是我看到、听到或触摸到的东西，别的我都不相信。”

“确实，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好的，再见，现在就让大地将我吞没吧。”

他们已经抵达灯光闪烁的地铁站，博罗的家就位于地铁沿线。

哈默尔踽踽独行。他很高兴自己今晚没有选择坐车而是走回了家。晚间的空气严寒刺骨，他愉快地感觉到自己毛皮衬里大衣里渐渐滋生出的暖意。

过马路之前，他在路缘石上稍稍等了一会儿。一辆大巴士朝他猛开过来。哈默尔觉得时间多得是，于是就静待巴士开过去。如果他想赶在巴士之前穿过街道的话，他就要加快步伐——但是他厌恶匆匆忙忙。

在他身旁，一个无家可归的穷人犹如醉酒般滚出人行道。哈默尔大叫一声，巴士也试图避开他，接着——他呆愣在那儿，缓缓地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只看到马路中间有一堆没有生命的残肢碎体。

一大堆人看戏似的拥过来，中间是两位警察和那个巴士司机。但是哈默尔的眼睛还是一直恐惧地盯着那堆毫无生命气息的碎块——这堆碎块，之前还是个人——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他不禁颤抖起来。

“这家伙肯定是瞎了眼，”他旁边的一个长相粗鲁的男人说道，“已经无力回天了，无论做什么这个人都已经完蛋了。”

哈默尔盯着他。坦诚来说，他从未想过这个男人或许能通过什么方法被救过来。现在他发现这个想法很荒唐。如果他也那么愚蠢，或许此刻……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他脱离了人群。他感到自己在发抖，带着一种无法形容又无法压制的惊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觉得害怕——极端恐惧——死亡……死亡来临时是如此迅捷，如此残酷无情，对于富人和穷人并无二致……

他加快步伐，但是新的恐惧仍然环绕在他周围，用冷酷无情的魔掌笼罩着他。

他怀疑自己，因为他知道他的本性并非如此懦弱胆怯。五年前，他一度思考过，那种恐惧是无法将他击败的。因为那时，生活对他来说还不是如此美妙……是的，就是那样；对生活的热爱是解开秘密的钥匙。生活向他展示了最大的乐趣；但是它只有一种威胁——死亡，那个毁灭者！

他离开了灯光闪烁的大街，走入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夹在两道高墙之间，是一条通往广场的捷径，那里因其艺术收藏而闻名，也正是他家所在之处。

街道上的嘈杂声在他的身后渐渐隐去，他现在能听到的就是自己轻柔的啪啪的脚步声。

接着在前方的昏暗之处，传来了另一阵声音。一个男人靠墙坐着，正在吹奏长笛。当然他也是众多街头艺人中的一员，但是他为何会选这样一个地方？自然晚上这个时间点，警察——哈默尔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猛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没有腿。在他身旁的墙边倚靠着一副拐杖。哈默尔现在看到他所吹奏的不是长笛而是一种奇怪的乐器，它的音调比长笛要高，声音也清澈许多。

这个男人继续吹奏着。他没有留意到哈默尔的靠近。他的头靠向自己的肩膀，似乎迷醉于自己的音乐之中，乐音越来越清晰而欢乐，音调变得越来越高……

这真是一首奇怪的乐曲——严格说来，它根本就不是乐曲，只是某个单独的片段，稍微有点像《黎恩济》[2]中演奏的悠扬的小提琴曲。片段不断重复着，从一个调子到另一个调子，从一种和弦到另一种和弦，但是音调每一次都在升高，且变得更强，从而达到一种更为无拘无束的自由状态。

这不像哈默尔听到过的任何音乐。它里面包含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还能启发人——并振奋人心……它……他用双手紧抓着身后墙上的一个凸起物。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他必须压制住——不惜任何代价压制住……

他忽然意识到音乐停了。那个失去腿的男人正在够自己的拐杖。而他，赛拉斯·哈默尔，就像一个疯子般抓着拱壁，只因为他脑海中那个无比荒谬可笑的想法——表面看来无比荒谬！——他从地面飘了起来，那段音乐带着他飞向天空……

他笑了。这完全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当然，他的脚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地面，但那是一种怎样奇怪的幻觉啊！木质拐杖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告诉他那个失去双腿的男人已经走远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那个男人的影子被黑暗吞没。一个多么古怪的家伙！

他继续慢慢地走着；他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那种地面好像从脚底消失般的奇怪感觉……

接着他忽然一时兴起，返身匆匆追向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那个男人肯定走不了多远——他很快就能追上。

当他看到那个蹒跚前行的残缺身影时，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噢！等等。”

那个男人站住了，静静立在那儿，直到哈默尔来到他跟前。一盏路灯就在头顶上，照亮了他的容貌。塞拉斯·哈默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有人拥有如此俊美的脸庞。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虽然他肯定不是一个小孩，然而年轻仍是他的最大特征——年轻而且充满了活力。

哈默尔不知如何开口。

“呃，”他尴尬地说道，“我想知道你刚才演奏的是什么音乐？”

那个男人笑了起来……在他微笑的映衬下，世界似乎忽然满溢着欢欣。

“这是一首古老的调子——非常古老……很多年前——几个世纪以前。”

他用一种奇怪的纯净而又清晰的声调说话，每一个音节都用相等的调值发音。很明显他不是英国人，哈默尔对他的国籍产生了疑问。

“你不是英国人？你从哪里来？”

那个人又浮现出欢愉的微笑。

“我从大海的另一边来，先生。我来了——很久很久了——很久很久之前就来了。”

“你肯定有过什么不幸的遭遇。是最近发生的吗？”

“就在不久之前，先生。”

“失去双腿真是太不幸了。”

“还行，”那个男人沉静地说道，他带着一种奇怪又庄严的眼神看着哈默尔，“它们是邪恶的。”

哈默尔把一先令塞到他手里，转身离去。他很困惑，又有点小小的忧虑。“它们是邪恶的！”这种说法多么奇怪啊！显然，他是因为某种疾患才不得已做了手术，但是——这听起来太古怪了。

哈默尔若有所思地回到了家。他想要把这次偶遇从自己的头脑中抹去，但是徒劳无功。躺在床上，困倦的感觉慢慢袭来，他听到邻居的时钟敲了一下，非常清晰洪亮，之后是一片寂静——这种寂静被一种微弱而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记忆蹦了出来。哈默尔感觉他的心脏跳动得极快。正是那个在夹道上吹奏的男人，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乐曲轻快地向他传来，悠扬的曲调在欢欣地倾诉，同一个片段在心头萦绕。“真是奇怪，”哈默尔喃喃道，“奇怪啊，它好像拥有一双翅膀……”

声音越来越清楚，声调越来越高昂——每一个音波都超越了上一个，而且会带着他向上飞。这次他没有挣扎，而是任由自己飞翔……往上……往上……音波带着他越飞越高……得意扬扬、自由自在，它们涌了过来。

越来越高……它们现在已经超过人类音域的极限，但是仍在继续——飞升，一直上升……它们会抵达最终目标，到达音高的极致吗？

飞升……

不知什么东西在拉扯他——拉扯他向下。是一些庞大、沉重、固执的东西，它们冷酷地拉扯着他——拉他回来，并且向下沉……向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对面的窗户。接着，他痛苦地喘着粗气，从床上伸出了一只胳膊。刚才的行动貌似给他带来了某种负担。柔软的床压抑着他，窗户上厚重的帘子，遮挡住外面的光线，阻碍了空气的流通，也让人感到压抑万分。头上的天花板似乎也压得他难受。他觉得情绪很低沉，还有点窒息。他在床单上轻轻翻滚着，身体的重量似乎是这一切中最让他感到压抑的……

2

“我需要你的建议，塞尔登。”

塞尔登把椅子拉离桌子大约一英寸。他一直在纳闷这次秘密晚餐的主题是什么。从入冬以来，他就极少见到哈默尔了，今晚，他意识到他的朋友身上发生了一些难以名状的变化。

“就是这样，”这位百万富翁说道，“我很为我自己担心。”

塞尔登在桌对面笑了起来。

“你看起来很健康。”

“不是那样。”哈默尔停顿了一下，接着平静地补充道，“我恐怕就要疯了。”

这位精神病学专家忽然怀着强烈的兴趣抬头看他。他优雅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波尔多红酒，接着安静但敏锐地盯着对方说：“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遇到了一些事情。一些难以解释、不可思议的事情。它不可能是真的，所以我一定快要疯了。”

“放轻松，”塞尔登说道，“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不相信超自然的力量，”哈默尔说道，“从不。但是这件事……嗯，我最好从头讲起。它发生在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就是我跟你一起用餐之后。”

接着，他简明扼要地把他步行回家的经过以及奇怪的结局叙述了一遍。

“这就是整件事的开端。我无法恰当地做出解释——那种感觉，我的意思是——但是它美妙极了！不像任何其他我曾感受过或是梦到过的东西。嗯，从那之后，它一直出现。不是每个晚上，只是时不时地。那音乐，那种激动人心的感觉，还有翱翔天空……接着是可怕的拉扯，那种要把我拉回地面的力量，之后是疼痛，当我醒来时，那种切切实实的身体上的疼痛，就像是从高山上跌落一样——你知道跌落时耳朵遭受的疼痛吗？嗯，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但是更加强烈，还有可怕的压抑感——被包围，快窒息的感觉……”

他打住，停顿了一会儿。

“仆人们都认为我疯了。我无法忍受房顶和墙壁——我在房子顶部安排了一间屋子，朝向天空，没有家具、地毯，或是其他任何令人感到压抑的东西……但是即便这样，周围的房屋还是让人感觉糟糕透顶。我需要空旷的郊野，那些人可以畅快呼吸的地方……”他看向塞尔登，“嗯，你说什么？你能解释它吗？”

“呃，”塞尔登说道，“有很多种解释。你被催眠了，或者你自己催眠了自己。你的神经有点问题。又或者那仅仅是个梦而已。”

哈默尔摇摇头：“这些解释都不对。”

“还有其他的解释，”塞尔登慢慢地说道，“但是它们都不被大众承认。”

“你准备承认它们？”

“总的来说，是的！有很多事物我们不能理解，且无法从正常的角度解释。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去发现，而且就个人而言，我认为要保持开放的思想。”

“你建议我怎么做呢？”哈默尔在一阵沉默后问道。

塞尔登轻快地身体前倾：“有很多事能做。远离伦敦，去找寻你的‘空旷的郊野’。那个梦可能就会停止。”

“我不会这么做的，”哈默尔迅速说道，“事已至此，我不能失去它们。我不想失去。”

“噢！我猜也是。另外一个选择是，找到那个家伙，那个瘸子。你现在认为他拥有超自然的力量。跟他谈谈，打破魔咒。”

哈默尔再次摇摇头。

“为什么不？”

“我害怕。”哈默尔简单地说道。

塞尔登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别那么盲目地全盘相信！那首曲调，就是灵媒最初演奏的调子，是什么样的？”

哈默尔哼了起来，塞尔登疑惑地皱眉听着。

“听起来真有点像《黎恩济》的序曲。里面有些能够振奋人心的东西——它长着翅膀。但是我没有被带离地面！那么，你每次的翱翔都相同吗？”

“不，不。”哈默尔急切地身子前倾，“它们是发展的。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更多。这很难解释。你看，我总是察觉到自己要到达某个具体的点——音乐带着我来到那里——而不是直接到达那里，但是接连不断的音浪，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直到抵达一个再也不能更高的点。我待在那里直到自己被拉回来。那不是一个地点，更多的是一种状态。嗯，最开始我不明白，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渐渐开始理解，在我周围还有其他的东西在等待着我，直到我能感知它们。想想那些小猫。它们有眼睛，但是一开始，它们无法用眼睛去看事物。它们眼盲，必须学习怎么去看。嗯，对我而言就是那样。人类的眼睛和耳朵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但是有跟它们对应的还未发展出来的东西——那些根本就不属于肉身的东西。它们一点一点地生长着……有光的感觉——接着是声音……接着是颜色……都非常模糊，难以描述。这种东西更像是关于事物的知识而不是能看到或是听到的能力。最初是光，一道光，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接着是沙滩，大片铺展开来的微红色沙滩……那里到处都是笔直的水道，就像运河——”

塞尔登深吸一口气：“运河！多么有趣。继续说。”

“但是那些东西都无关紧要——它们没什么价值。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我还未看到的事物——但是我能听到它们……它们听起来就像是双翼振翅高飞的声音……总之，我无法解释为什么，那感觉奇妙无比！没什么能与之相比。接着又是另一壮景——我看到了它们——那些翅膀！噢，塞尔登，翅膀！”

“但它们是什么？人——天使——鸟？”

“我不知道。我还看不到。但是我能感知那些颜色！翅膀的颜色——在我们这个世界是没有的——那是一种美妙无比的颜色。”

“翅膀的颜色？”塞尔登重复道，“它看起来像什么？”

哈默尔不耐烦地挥手道：“我怎么告诉你？这就像对一个盲人解释什么是蓝色！那是种你从未看到过的颜色——翅膀的颜色！”

“嗯？”

“嗯？就是这些。这就是我所能了解到的。但是每一次跌回地面都比上一次更难受、更痛苦。对此我无法理解。我确信我的身体从未离开过床铺。在我抵达的那个地方，也确信并没有肉身的存在。为什么它会对我造成如此伤害呢？”

塞尔登沉默地摇摇头。

“简直可怕极了——当我跌落的时候。那种拉扯的力量——接着是疼痛，每一块肢体、每一根神经都疼痛无比，我的耳朵就好像爆炸了一样。接着所有东西都向我压过来，所有的重量，就是那种糟糕的被囚禁的感觉。我需要光、空气、空间——最重要的是可以自由呼吸！我需要自由。”

“那么，”塞尔登问道，“在所有事物中，什么曾对你意义最为重大？”

“那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一如往日地重视它们，甚至比以往更加重视。这些事情是：舒适、奢侈、愉快，但是它们好像要把我拉扯到跟翅膀相反的路径上。我在这两者之间极力挣扎——而且我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塞尔登静静地坐着。这个他听到的奇怪故事实在足够离奇。难道只是幻觉，一种狂热的幻想？——万一它是真的呢？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在这么多人中，唯独哈默尔……但是哈默尔是一个物质主义者，是那种热爱肉体、否定精神的人，他肯定是最后一个看到另一个世界景观的人。

哈默尔从桌子那边不安地望着他。

“我想，”塞尔登缓慢地说道，“你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能！我告诉你我不能！你的说法表明你根本就不理解。它把我撕裂成两块，那种可怕的挣扎——那种两者间持续不断的战斗——近身肉搏一般。”他迟疑道。

“在肉体和精神间？”塞尔登暗示说。

哈默尔沉重地盯着他：“我估计有人会这么说。不管怎样，它都令人无法忍受……我无法获得自由……”

伯纳德·塞尔登再次摇了摇头。他陷入纷乱的思绪中。他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如果我是你，”他建议道，“我会找到那个瘸子。”

但是到家时，他喃喃自语道：“运河——我怀疑。”

3

塞拉斯·哈默尔第二天早晨怀揣着一个新的决定踏出了家门。他决心采纳塞尔登的建议，去找那个没腿的男人。虽然他心里确信自己的找寻会徒劳无功，因为那个男人就像彻底被大地吞没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夹道两旁昏暗的建筑物遮住了阳光，让它更显幽深和神秘。只有在路中央的墙壁上有个缝隙的光线从那里穿过，金色的光芒打在一个坐在地上的人身上。正是那个人——是的，那个男人！

那根管状乐器就倚在他拐杖所靠的墙上，他正用彩色粉笔在铺石上画着什么。其中两幅已经完成，画的是壮观美丽的森林，有随风摇摆的树，还有流水潺潺的小溪，看起来是那么栩栩如生。

哈默尔再一次感到疑惑。那个男人仅仅是个街头艺人吗？或者他是别的什么……

忽然间这个百万富翁的自控能力崩溃了，他狂乱而生气地吼道：“你是谁？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谁？”

那个男人看向他，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不回答？说啊，你，说啊！”

接着他注意到那个男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画了起来。哈默尔的眼神追随着那个男人手上的动作……粗略几笔，一棵大树就呈现出来。接着，坐在一块巨石上……一个男人……演奏着一种管状乐器。那个人有着异常美丽的面庞——还长着山羊的腿……

那个没腿的男人飞速画着。画里的人仍旧坐在巨石上，但是山羊腿却消失了。他再次看向哈默尔。

“它们是邪恶的。”他说道。

哈默尔注视着画面，深陷其中。他面前的这张脸就是画中的那张，但有着奇怪的、不可思议的美丽……它得到了净化，只剩下对生命浓烈的、极臻的欢悦。

哈默尔转过身去，几乎逃跑似的离开了夹道，逃进阳光里，不断地对自己重复着：“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我疯了……都是梦！”但是那张脸还在他的眼前飘浮——那张潘神[3]的脸……

他踏进公园坐在椅子上。这是个游人很少的时段。只有一些保姆带着她们看管的婴儿坐在树荫下，点缀在一片绿茵当中，就像海上的岛屿。流浪者斜靠在树下。

“可怜的流浪者”这个词对哈默尔来说就是悲惨的缩影。但是突然今天，他很嫉妒他们……

对他而言，只有那些人才是真正自由的——大地为床，天空为被，自由地在世上游荡……他们不会被限制也不会被束缚。

心头灵光一闪，他突然明白那些束缚住他的正是他在别人面前所崇拜和珍视的东西——财富！他曾以为它是这世上最有力的东西，但是现在，他被金钱的力量所掌控，他看到了他话语中的真义。正是他的钱财将他束缚住了……

但是，是它吗？真的是它吗？还有没有什么更深刻、更准确的真义他没有看到？它是指钱本身还是他对钱的热爱？他被自己制造的脚镣所缚；并非财富本身，而是对财富的热爱才是真正的锁链。

他现在清楚地明白了这两种撕扯他的力量，一种是由物质组成的温暖地包围他的力量，而另一种，恰恰相反，是那清晰、迫切的召唤——他称其为翅膀的召唤。

当其中一种力量在坚持不懈地斗争之时，另一种力量却不屑参与，不愿意身陷其中。它只是在召唤——不停地召唤……他是如此清晰地听到了它，就好像它在跟自己说话。

“你不能跟我讲条件。”它似乎在说。

“因为我凌驾于一切其他事物之上。如果你追随我的召唤，你必定要放弃其他，割断所有控制你的力量。因为只有自由之人才能追随抵达我所指引的地方……”

“我不能，”哈默尔惊叫道，“我不能……”

有人转过身，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的高大男人。

所以，他必须做出牺牲，牺牲他最珍视的东西——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生命的一部分——他记起了那个没有腿的男人……

4

“天哪，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儿？”博罗问道。

确实，伦敦东区对于哈默尔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

“我已经听过一大堆布道，”这位百万富翁说道，“所有的说辞都是如果你们这些人获得了资金，你们应该做什么。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你能获得资金了。”

“你真是太好了，”博罗说道，带着一丝惊讶，“一大笔捐款，对吗？”

哈默尔干笑道：“可以这么说，我会捐出我所拥有的每一个便士。”

“什么？”

哈默尔用简洁的商业口吻交代了一切。博罗的脑袋乱成了一团麻。

“你——你的意思是要把你所有的财富都捐给伦敦东区的穷人，并且将我指定为托管人？”

“就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法解释，”哈默尔缓慢地说道，“记得去年二月份的时候我们谈论过关于幻觉的话题吗？嗯，一种幻觉已经占据了我。”

“太好了！”博罗身体前倾，眼睛闪光。

“这没什么好的，”哈默尔淡淡地说，“我毫不在意伦敦东区那些穷人。他们需要的只是勇气！我也很穷——我放弃了财富。但是我不得不放弃这些金钱，而那些愚蠢的社会团体不会理财。你是值得我信任的人。你可以拿这些钱去拯救生命或灵魂——特别是前者。我一无所有了，但是你能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

“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博罗结结巴巴地说。

“整件事已经结束了，”哈默尔继续说，“律师已经最后整理好所有文件，我也签了名。我告诉你这两个星期我一直在忙这个事。放弃财富和积累财富几乎一样困难。”

“但是你——你没给自己留下些什么吗？”

“一个便士也没有，”哈默尔欢乐地说道，“至少——不对。我刚才在口袋里还找到了两便士。”他笑了。

跟迷惑不解的朋友道别后，他来到了一条窄小的，弥散着难闻气味的街道。他刚才欢乐地说出去的话现在让他感到一阵痛苦的失落感。“一个便士也没有了！”在他所有的巨额财富中，他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他现在感到了害怕——害怕贫穷、饥饿以及严寒。牺牲对他而言一点也不美好。

但是这一切背后，他感到那些压力和威胁都已被消除，他不再遭受压抑和束缚。那条断掉的锁链在灼烧和撕扯着他，但是自由的幻想就在那里赋予他力量。他的物质欲望可能会使这种召唤变得微弱，但是它们不会消亡，因为他知道那是一种不会消亡的永生之物。

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秋天的气息，风里带着一丝寒意。他感到有些冷，发起抖来，接着，饥饿又向他袭来——他都忘了自己还没吃午餐。未来就近在咫尺。不可思议，他竟然抛弃了一切：安闲、舒适、温暖！他的身体虚弱地呼喊着……接着那种欢乐和振奋的自由之感再一次向他袭来。

哈默尔迟疑着。他就在地铁站附近。他的口袋里还有两便士。他忽然想用这两便士坐地铁到公园去，两星期前，他曾在那儿观察过那些慵懒的无业游民。除了这个突发奇想，他对未来没什么打算。他实实在在地坚信自己已经疯了——神志清醒的人绝不会像他这么做。但是，如果是这样，疯狂也是件无比精彩和令人惊讶的事情。

是的，他现在就要到公园的露天草地去，而且靠乘坐地铁去那里有种特别的意味。因为对他而言，地铁代表着一种被埋葬的恐惧，一种孤独遗世的生活……他可以从囚禁中脱身去空旷的草地和树林中拥抱自由，那里没有房屋所带来的压迫感。

电梯很快就让他感到厌烦，他在一直向下走。空气是那样沉闷而了无生气。他站在月台的最前面，远离人群。在他的左侧，是通行列车的地下隧道，如蛇一般的列车马上就要开来了。他感到这整个地方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邪恶感。她旁边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男人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如一摊烂泥，看上去好像有点醉得不省人事。

远处响起火车微弱的略带威胁的咆哮声。那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摇一晃地走到哈默尔身边，站在月台的边沿看着地下隧道。

接着——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几乎让人难以预料——他失去了平衡，跌倒了……

几百个念头几乎同时冲向了哈默尔的脑海。他看到一群人围着一辆巴士，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说：“你不用责备自己。那个人已经无力回天了。”随之而来的念头是：那条生命可以得到挽救，如果是，那一定由他来完成。附近没有旁人在场，而且那辆列车正在迫近……所有这些都飞速掠过他的脑海。他体验到了一种奇怪又平静的清醒思考。

他仅有几秒钟做决定，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一点都没有减弱。他害怕极了。随后列车从弯曲的地下隧道里向前奔来，已经没时间去阻止了。

哈默尔飞速地拉住那个男人的胳膊。并没有什么天生的侠义精神在支配他，他颤抖着，但迫使自己接受来自另一个世界召唤牺牲的命令。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个男人拉回月台，自己则跌了下去。

接着他的恐惧感消失了。物质世界不再压制他，他从束缚中逃脱了。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潘神的笛声。接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嘹亮——吞没了其他的一切——数不清的翅膀欢乐地扇动着……裹挟着他，围绕着他……

[1]上文的Dick（迪克）是Richard（理查德）的昵称。

[2]Rienzi，《黎恩济》是一部五幕悲剧，由德国作曲家、剧作家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年）创作的歌剧作品。故事叙述了十四世纪中叶的罗马护民官黎恩济率众反抗贵族们的暴虐使罗马市民恢复自由，却由于妹妹跟青年贵族的恋爱和别的因素，受到市民误解而被杀，结果罗马市民的自由也随之丧失。

[3]潘神（Pan），是希腊神话里的牧神，掌管树林、田地和羊群，有人的躯干和头，山羊的腿、角和耳朵。潘神爱好音乐，最擅长吹排笛，能创造出非常好听的音乐，据说他的笛声有魔力，容易让人陶醉、忘我。

最后的召灵会

劳尔·多布勒尔哼着小曲穿越塞纳河。他是一个大约三十二岁的外貌俊朗的年轻法国男人，有着一张红润的脸庞以及黑色的小胡须。职业上，他是一位工程师。没过多久，他抵达了卡多内特，并转身进入第十七号房子。门房从她自己的小屋向外张望，向他道了声“早安”，对此他欣然回礼。接着他登上楼梯来到了第三层的一间公寓。他站在那儿，按下门铃等人开门，他又一次哼起那首小曲。劳尔·多布勒尔今天早晨感到额外高兴。一位年老的法国女人开了门，当她看到访客是谁的时候，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浮起了微笑。

“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伊莉斯。”劳尔回应道。

他走过门厅，边走边摘下自己的手套。

“夫人在等我，是吗？”他转过头来问道。

“噢，是的，确实是，先生。”

伊莉斯关上了大门，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先生您先去那个小会客厅坐坐，夫人很快就来。这会儿，她正在小憩呢。”

劳尔猛然抬头。

“她不舒服吗？”

“嗳！”

伊莉斯吸了下鼻子。她从劳尔身前走过，为他打开了小会客厅的门。他迈步进去，伊莉斯紧随其后。

“嗳！”她继续说道，“她怎么会好，可怜的小羊羔？召灵会，召灵会，总是召灵会！这可不好——违背自然，这不是慈悲的上帝想要我们做的。恕我直言，这就是在和恶魔做交易。”

劳尔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膀。

“你瞧，你瞧，伊莉斯，”他安抚她道，“不要太激动，不要把那些你所不能理解的东西都看成是恶魔。”

伊莉斯怀疑地摇摇头。

“噢，好吧，”她低声抱怨道，“先生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我不喜欢那些召灵会。看看夫人，她一天比一天苍白孱弱，而且还头痛！”

她攥紧双手。

“噢，不，所有这些灵魂的交易，一点好处都没有。确实是灵魂！所有好的灵魂都待在天堂，而其他的则在炼狱中。”

“你对于人死后的看法实在是过于简单，伊莉斯。”劳尔边往椅子上坐边说。

那个老妇人靠近了些。

“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先生。”

她在身上划了个十字，走向门口，接着又停下来，将手搁在门把上。

“你们结婚之后，先生，”她祈求道，“这不会再继续了吧——所有的一切？”

劳尔亲切地对她微笑。

“你真是一个非常忠诚的好人，伊莉斯，”他说道，“对你的女主人全心全意地奉献。不要害怕，一旦她成为我的妻子，这些你所谓的‘灵魂的交易’，都将停止。因为多布勒尔夫人将不会再举行召灵会。”

伊莉斯的脸上绽放出笑颜。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急切地问道。

劳尔郑重地点点头。

“是的。”他说道，这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而不是对伊莉斯说的。“是的，所有这些都必须结束。西蒙娜有着出色的天赋，她曾毫无限度地使用它，但是现在，她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就如你所观察到的，伊莉斯，她一天天苍白孱弱下去。灵媒的生活尤其耗费心力，艰难无比，还会陷入糟糕的精神压力之中。可是，伊莉斯，你的女主人是巴黎最优秀的灵媒——甚至是全法国最好的。全世界的人们前来寻访她，因为他们知道她不会玩弄、欺骗别人。”

伊莉斯轻蔑地哼了一声。

“欺骗！噢，不，事实上，如果夫人愿意的话，她甚至不会去欺骗一个新生儿。”

“她是一位天使，”年轻的法国男人热烈地说道，“而且我——我应该做一个男人所能做的一切事情，为了让她快乐。你相信吗？”

伊莉斯走上前来，用一种相当简洁庄严的口吻说道：

“我已经为夫人服务了好多年，先生。从各个方面来讲，我都能说我深爱着她。如果让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她值得被爱慕而爱慕她的话——那么，先生！我会将你碎尸万段。”

劳尔笑了起来。

“很好，伊莉斯！你真是一个忠诚的伙伴，而且现在，你必须赞同我跟你说的话，夫人就要放弃那些灵魂了。”

他希望看到那个老妇人欣然接受他的幽默，但是让人惊讶的是她仍然保持着严肃的态度。

“先生，假设，”她犹疑地说，“那些灵魂不愿意放开她呢？”

劳尔注视着她。

“呃！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伊莉斯重复道，“假如那些灵魂不想放开她呢？”

“我想你并不相信灵魂，伊莉斯？”

“我不相信，”伊莉斯固执地说，“相信那些东西是愚蠢的。但是——”

“什么？”

“我很难解释，先生。您看，我，我一直认为那些灵媒，正如他们自己称呼自己那样，仅仅是一些聪明的骗子，专门欺骗那些失去爱人的可怜灵魂。但夫人不是那样，夫人是个好人。她很诚实而且——”

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惊恐的语调说：

“事情发生了。不骗你，真的发生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感到害怕。我可以完全肯定，先生，通灵是不对的。它违背自然，上帝啊，总会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劳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松，我亲爱的伊莉斯，”他说道，笑了起来，“看，我要跟你说个好消息。今天是这些召灵会的最后一次；今日之后，不会再有召灵会了。”

“那么今天还有一场？”这位老妇人疑心道。

“最后一次，伊莉斯，最后一次。”

伊莉斯闷闷不乐地摇摇头。

“夫人今天不适合——”她刚说，话就被打断了，门开了，一位高挑的金发女人走了进来。她窈窕纤细，高贵优雅，拥有一张波提切利画的圣母玛利亚般的脸庞。劳尔面露喜色，伊莉斯迅速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西蒙娜！”

他握起她修长白皙的双手，分别亲吻了一下。她非常温柔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劳尔，我亲爱的。”

他再次亲吻了她的手，然后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西蒙娜，看你多么苍白！伊莉斯告诉我，你在小憩，你没有生病吧，我的爱人？”

“没有，没生病——”她迟疑地说。

他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的身旁。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灵媒虚弱地微笑着。

“你会觉得我傻。”她喃喃自语道。

“我？会认为你傻？永远不会。”

西蒙娜从他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她极其沉静地坐了一会儿，两眼低垂，望向地毯。接着她低沉而急切地说道：

“我感到害怕，劳尔。”

他等了一两分钟，希望她继续说，但是她没有，于是他鼓舞道：

“嗯，你害怕什么？”

“只是害怕——就是这样。”

“但是——”

他困惑地看着她，她迅速回应了他的眼神。

“是的，这很荒谬，不是吗？但是我感觉就是那样。害怕，没有别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或是为什么，但是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觉得一些可怕的事情——可怕，就要降临在我的身上……”

她凝视前方。劳尔温柔地用胳膊搂着她。

“我最亲爱的，”他说道，“来，你不必再说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些压力，西蒙娜，灵媒生涯中的压力。你需要的就是休息——休息和安静。”

她感激地看着他。

“是的，劳尔，你说得对。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休息和安静。”

她闭上了眼，轻轻靠在他的臂弯里。

“还有快乐。”劳尔在她耳边喃喃说道。

他的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西蒙娜依旧紧闭双眼，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她喃喃自语道，“是的。当你的胳膊围着我的时候，我感到很安全。我忘记了我的生活——那种令人恐惧的生活——一个灵媒的生活。你知道很多，劳尔，但是甚至连你也没办法理解它所有的内涵。”

他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有点僵硬。她的眼睛再次睁开，注视着前方。

“坐在壁橱的黑暗之中，等待着，黑暗是多么恐怖啊，劳尔，它是那种虚无的黑暗，什么都不存在的黑暗。人会有意地放逐自己，迷失其中。随后，你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最后是缓慢、痛苦地回归，从睡眠中猛然惊醒，但是非常疲惫——可怕的疲惫。”“我知道，”劳尔嘟囔道，“我知道。”

“那么疲惫。”西蒙娜再次喃喃自语道。

当她重复这些话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沉了下去。

“但你是最优秀的，西蒙娜。”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试图鼓舞她，并分享自己的热情。

“你是唯一的——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灵媒。”

她摇摇头，对此只是浅浅一笑。

“是的，是的。”劳尔坚持说。

他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两封信。

“看这里，从萨拉贝德赫热的洛奇教授那里寄来的，另外一封来自南锡的格尼尔博士，他们都恳求你偶尔能继续为他们召灵。”

“噢，不！”

西蒙娜跳了起来。

“我再也不做了，我不做了。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一切都完了。你答应过我，劳尔。”

劳尔惊讶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就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他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

“是的，是的，”他说道，“这一切确实要结束了，那不言而喻。但我是如此为你感到骄傲，西蒙娜，这就是我要提起这些信的原因。”

她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你不会是想要我再次去召灵吧？”

“不，不，”劳尔说道，“除非是你自愿，只是偶尔为那些老友——”但是她打断了他，激动地说道：

“不，不，再也不做了。会有危险。我告诉你，我能感觉到，极大的危险。”

她用手紧紧地按住额头，一分钟后，走到了窗户旁。

“答应我再也不要了。”她背对着他，平静地说道。

劳尔走在她身后，用手臂抱住她。

“亲爱的，”他温柔地说，“我答应你，今天之后，你再也不用召灵了。”

他感到她猛地战栗了一下。

“今天，”她喃喃自语道，“噢，是的——我都忘了伊埃克斯夫人。”

劳尔看了看表。

“她现在就该来了。但是，西蒙娜，如果你感到不太舒服的话——”

西蒙娜却似乎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话，只是陷在自己的思路里。

“她是——一个怪异的女人，劳尔，极其怪异。你知道我——我几乎有点害怕她。”

“西蒙娜！”

他的语调中暗藏着一丝责备的意味，她立即就觉察到了这一点。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就像所有的法国人一样，劳尔。对你而言，一个母亲是神圣的，当她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痛之中时，我对她产生这样的感觉是很不友善的。但是——我解释不了，她是那样高大、黝黑，而且她的手——你注意过她的手吗，劳尔？又大又强壮的手，就像男人的一样。噢！”

她微微颤抖起来，并且闭上了眼睛。劳尔抽回了手，几乎有点冷酷地说：

“我真的不能理解你，西蒙娜。身为一个女人，你本应对另一个女人深表同情，那是一位失去自己唯一孩子的母亲。”

西蒙娜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哦，那是你不理解，我的朋友！这些事情，没有人可以帮忙。从我最初看到她我就感到——”

她摆了摆手。

“害怕！你还记得，我过了很久，才肯答应为她召灵吗？我能肯定她会在某个方面给我带来不幸。”

劳尔耸了耸肩。

“然而，准确来说，她带给你的恰恰相反，”他冷酷地说，“所有召灵会都获得了引人注目的巨大成功。小艾米丽的灵魂能够迅速占据你的身体，而鬼魂们确实一直在冲撞。洛奇教授真应该出现在现场，看看这最后一次召灵会。”

“鬼魂，”西蒙娜压低声音说，“告诉我，劳尔（你知道当我进入幻象时，我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些鬼魂真的那么奇妙吗？”

他热烈地点点头。

“最初几次召灵会上，那个小孩的形象显现得有些模糊，”他解释道，“但是最后一次召灵会——”

“什么？”

他温和地说：

“西蒙娜，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孩子一样。我甚至触摸到了她——但是我看到那触摸给你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我不会允许伊埃克斯夫人也这么做。我害怕她会失去自控能力，而且这可能会给你造成伤害。”

西蒙娜再次转身对着窗户。

“当我清醒之时，我总是精疲力竭，”她喃喃自语道，“劳尔，你确定——你确定这是对的吗？你知道亲爱的老伊莉斯是怎么想的吗，她觉得我这是在和恶魔做交易。”

她有些不确定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相信什么，”劳尔郑重地说道，“和未知的事物打交道，必定会经常遇到危险，但是这动机是崇高的，因为这是为了科学，世界上还有许多科学未解之谜，先驱们为此付出了代价，这样其他人才能安然地紧随他们的脚步。从现在往前追溯的十多年来，你一直在为科学奉献，以至于自己背负上了严重的精神压力。现在你的义务已经完成了，从今天起，你就要解脱，重获快乐。”

她深情地向他笑笑，又恢复了平静，接着飞速瞟了一眼时钟。

“伊埃克斯夫人迟到了，”她嘟囔着，“她可能不会来了。”

“我觉得她会来的，”劳尔说道，“你的钟走得有点快，西蒙娜。”

西蒙娜在房间里踱步，重新归置着各种摆件。

“我纳闷她究竟是谁，这位伊埃克斯夫人？”她思索着，“她来自于何方，她的家人都是谁？真是奇怪，我对她的情况毫无了解。”

劳尔耸了耸肩膀。

“大多数来找灵媒的人，都会尽可能隐姓埋名，”他说道，“这是最基本的防范措施。”

“我想也是。”西蒙娜无精打采地赞同道。

她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小的瓷瓶从指间滑落，掉在壁炉的瓷砖上，碎成了片。她猛然转身看着劳尔。

“你看啊，”她喃喃自语道，“我都不是我自己了。劳尔，你觉得我是不是太——太软弱，如果我告诉伊埃克斯夫人我今天不能召灵了？”

他难过的惊讶表情让她的脸色发红。

“你答应过的，西蒙娜——”他温和地开口说道。

她再次倚在墙上。

“我不想再继续了，劳尔。我不想再继续了。”

他再次现出那种难过又惊讶的表情，又带着温柔的责备，这让她畏缩起来。

“我考虑的不是钱，西蒙娜，尽管你必须知道那个女人为你这最后一次召灵会付出了大量的钱——真的很多。”

她抗拒地打断他的话。

“还有比钱重要的事情。”

“确实有，”他温和地说道，“这就是刚才我所说的。想想吧——那个女人是一位母亲，一位失去了自己唯一孩子的母亲。如果你不是真的病了，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你可以随意拒绝一位富有的女士，但是你忍心拒绝一位想看自己孩子最后一眼的母亲吗？”

这位灵媒绝望地挥动着双手。

“噢，你在折磨我，”她喃喃自语道，“但你是对的。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去做，但是我现在知道我惧怕什么了——那就是‘母亲’这个词。”

“西蒙娜！”

“某些原始的基本力量，劳尔，其中大部分都被文明摧毁了，但是母爱还挺立在它起始的地方。动物、人类，都是一样的。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跟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相似。它毫无原则，没有保留，敢于做任何事，会将所有阻碍它前行的东西摧毁。”

她停了下来，稍微喘了口气，接着朝他绽放出一个轻快又使人消气的笑容。

“我今天愚蠢极了，劳尔，我知道。”

他握住了她的手。

“躺下来休息一两分钟，”他说道，“等她来。”

“好的。”她对他笑笑，走出了会客厅。

劳尔在会客厅思索了一两分钟，接着迈步走向门口，打开门，穿过了狭小的门厅。他走进了门厅另一侧的一间屋子，这间起居室跟他刚才离开的那间非常相似，但是在它的尽头有一处壁龛，那里有一个壁橱，壁橱里有一张扶手椅。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地毯铺在壁龛处。伊莉斯正在忙着布置这间屋子。靠近壁龛的地方，她放置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子上放着一张铃鼓，一个号角，以及一些纸和铅笔。

“最后一次，”伊莉斯带着一丝满足嘟囔道，“噢，先生，我希望它能赶紧完成，快点结束。”

尖锐的电铃声响了起来。

“她来了，那个健壮的‘妇女宪兵’，”这位老仆人继续说道，“为什么她不去教堂为她的那个小灵魂做祈祷呢，为什么她不为我们的圣母点燃一支蜡烛呢？难道仁慈的上帝不知道什么对我们是最好的吗？”

“去给她开门吧，伊莉斯。”劳尔不容分说地吩咐道。

她朝他瞥了一眼，但还是照做了。不一会儿，她就引导着客人走了进来。

“我会告诉主人你来了，夫人。”

劳尔走上前去，跟伊埃克斯夫人握了握手。西蒙娜的话语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么高大，那么黝黑。”

她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那种法国式的浓重而阴郁的伤感在她身上尤其明显。她开口讲话时，嗓音非常深沉。

“恐怕我有点迟了，先生。”

“只是晚了一会儿，”劳尔笑着说道，“西蒙娜夫人还在躺着休息。我很抱歉地告诉你她的状态不好，她感觉非常紧张和疲惫。”

她的手，刚刚缩了回去，突然又像钳子一样攥紧了他。

“但是她依旧会召灵吧？”她尖刻地要求道。

“噢，是的，夫人。”

伊埃克斯夫人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她坐到椅子上，卸下了盖在她脸庞上的厚重黑纱，

“噢，先生！”她嘟囔道，“你想象不到，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些召灵会给我带来的美妙和快乐！我的小宝贝！我的艾米丽！能看到她，听到她，甚至——可能——是的，甚至可能——伸出我的手，触摸她。”

劳尔迅速而断然道：“伊埃克斯夫人，我要怎么解释呢？无论如何，没有我的指挥，你不能做任何事，否则这会带来巨大的危险。”

“给我带来危险吗？”

“不，夫人。”劳尔说道，“给灵媒。你必须知道这其中出现的现象都能用某种科学的方式来解释。我尽量简单地说明这些问题，不用那些专业术语。一个灵魂，如果要使自身显现，需要借助灵媒的身体。

你已经见过那些从灵媒的口中吐出的气体。这些气体最终会被压缩并且塑造成已经逝去的亡灵的外形。但是这些外在物质我们相信就是灵媒自身的物质。我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通过测量和试验来证明这个观点——但最大的难点就是，一旦触碰这些物质，就会给灵媒招致危险和痛苦。如果有人粗暴地触碰这些鬼魂，就可能导致灵媒的死亡。”

伊埃克斯夫人非常细心地倾听着他所说的话。

“有趣极了，先生。告诉我，是否有段时间，那个鬼魂会飘得远远的，从母体——那个灵媒——中分离？”

“这是荒唐的臆想，夫人。”

她仍然坚持：“但是，事实上，没有可能吗？”

“最起码今日不可能。”

“但是未来有可能？”

正当他不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西蒙娜进来了。她看起来十分疲倦，脸色苍白，但是明显已经恢复了自我控制。她走上前去，跟伊埃克斯夫人握了握手，虽然劳尔注意到她握手时，身子在微微发抖。

“我很抱歉，夫人，听说你身体不舒服。”伊埃克斯夫人说道。

“这没什么。”西蒙娜唐突地说道，“我们能开始了吗？”

她进入了壁橱，坐在扶手椅上。忽然间，反而是劳尔感到一阵恐惧席卷而来。

“你今天精神不济，”他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取消这次召灵会。伊埃克斯夫人会理解的。”

“先生！”伊埃克斯夫人恼怒地站了起来。

“是的，是的，最好还是不要做，我能肯定。”

“西蒙娜夫人已经答应为我举行最后一次召灵会了。”

“是这样，”西蒙娜平静地附和道，“而且我已经准备好践行我的诺言。”

“我想你会的，夫人。”那个女人说道。

“我不会食言的，”西蒙娜冷冷地说道。“不要害怕，劳尔。”她温柔地补充道，“不管怎样，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感谢上帝。”

她示意劳尔拉上罩在壁龛上的厚重的黑色帘子。他还拉上了窗帘，于是整间屋子陷入了半明半暗之中。他示意伊埃克斯夫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自己则坐了另一张。伊埃克斯夫人，不知怎么的，有些犹豫。

“请原谅我，先生，但是——你知道我绝对相信你和西蒙娜夫人的正直。尽管如此，为防万一，我冒昧随身带来了这个。”

她从手袋里拿出了一段结实的绳索。

“夫人！”劳尔叫道，“这简直是侮辱！”

“一个预防措施而已。”

“我再重复一次，这是侮辱。”

“我不明白你的抗议，先生，”伊埃克斯夫人冷酷地说，“如果这其中没有阴谋的话，你害怕什么？”

劳尔不屑地笑了起来。

“我能保证，我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夫人。如果你愿意，把我的手脚都捆起来吧。”

他的慷慨陈词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伊埃克斯夫人只是毫无感情地喃喃自语道：“谢谢你，先生。”

她拿着那卷绳索走上前去。

突然，西蒙娜在壁橱中尖叫起来。

“不，不，劳尔，不要让她这么做。”

伊埃克斯夫人嘲讽地笑了起来。

“夫人害怕了。”她讽刺道。

“是的，我害怕。”

“记住你说的话，西蒙娜，”劳尔叫道，“显然，伊埃克斯夫人觉得我们是江湖骗子。”

“我必须要确认。”伊埃克斯夫人冷冷地说。

她有条不紊地继续干手上的活儿，把劳尔紧紧地捆绑在了椅子上。

“我必须向你所绑的绳结表示祝贺，夫人，”当她做完之后，他嘲弄地说，“你现在满意了吧？”

伊埃克斯夫人没有回应。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仔细检查墙壁上的镶板。接着她锁上通往大厅的门，并且拔掉钥匙，回到了她的椅子上。

“现在，”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声调说，“我准备好了。”

几分钟过去，幕帘后西蒙娜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听起来越来越像打鼾声。接着这个声音全部消失了，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呻吟。接着再次陷入宁静，这宁静忽然被稀里哗啦的铃鼓的声音打断。号角从桌子上被拿起来，又被扔在地上。嘲弄似的笑声传来。壁龛前的帘子似乎被微微向后拉扯着，透过那道空隙，正好能看到灵媒的身影，她的头耷拉在胸前。突然，伊埃克斯夫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灵媒的口中喷出一片水汽。这些水汽凝结之后，形成了一个身影，那是个小孩子的形象。

“艾米丽！我的小艾米丽！”

从伊埃克斯夫人那儿发生一阵嘶哑的叫喊。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凝结得更清晰了。劳尔非常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一切。从未有比这个鬼魂显现更成功的了。现在，可以肯定，这是个真正的孩子，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她就站在这儿。

“妈妈！”孩子般温柔的声音叫道。

“我的孩子！”伊埃克斯夫人失声喊道，“我的孩子！”

她从椅子上半立起身子。

“小心，夫人！”劳尔警告说。

鬼魂犹疑着穿过了帘子。那是个孩子。她站在那儿，胳膊伸了出去。

“妈妈！”

“噢！”伊埃克斯夫人惊叫道。

她再一次从椅子上半站起来。

“夫人，”劳尔警示道，“灵媒——”

“我必须触摸她。”伊埃克斯夫人嘶哑着喊叫。

她向前走了几步。

“看在上帝的分上，夫人，控制你自己。”劳尔叫道。

现在他真的被吓到了。

“立马坐下。”

“我的小宝贝，我必须触摸她。”

“夫人，我命令你，坐下！”

他在绳索中绝望地扭动着，但是伊埃克斯夫人捆绑得很紧。他十分无助，一阵逼近的灾难般的恐怖感向他席卷而来。

“以上帝的名义，夫人，坐下！”他咆哮道，“想想灵媒。”

伊埃克斯夫人转向他，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为什么要为你的灵媒担心？”她叫道，“我要我的孩子。”

“你疯了！”

“我的孩子，我告诉你，我的！我自己的！我身上的血和肉！我的小宝贝从死亡的魔掌中逃脱，回到我身边，活生生的，还在呼吸。”

劳尔大张着嘴，但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真可怕，这个女人！冷酷无情，残暴野蛮，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所掌控。那个孩子的嘴也张着，那个词语第三次回荡在房间里：

“妈妈！”

“那么过来，我亲爱的小宝贝。”伊埃克斯夫人叫道。

她猛地把孩子拽入臂弯里。帘子后面，传来了一阵长长的、发自心底的痛苦尖叫。

“西蒙娜！”劳尔叫道，“西蒙娜！”

他模糊地感觉到，伊埃克斯夫人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打开锁着的门，跑下了楼。

帘子背后，那阵恐怖悠长的叫声还在回荡——劳尔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叫喊声。伴随着一阵可怕的咯咯声，叫声消失了。接着是身体跌落在地的声音。

劳尔如疯子般想要从捆缚中逃脱。在疯狂中，他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他竭尽全力挣脱开绳索。当他解开绑在脚上的绳子时，伊莉斯冲了进来，大叫道：“夫人！”

“西蒙娜！”劳尔也叫道。

他们一起冲向前去，拉开了帘子。

劳尔摇晃着后退。

“我的天哪！”他喃喃自语道，“血——都是血……”

伊莉斯的颤抖声从身后传来。

“这么说夫人死了。全结束了。但是告诉我，先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夫人萎缩了——为什么她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劳尔说道。

他发出了一阵尖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要疯了……西蒙娜！西蒙娜！”

SOS

1

“啊！”丁斯密德先生赞赏地说道。

他后退了几步，用欣赏的眼神审视着那张圆桌。火光摇曳在粗糙的白色桌布、刀叉，以及桌上的其他物品上。

“都——都准备好了吗？”丁斯密德夫人结结巴巴地问道。她是个娇小、憔悴的妇人，面无血色，稀疏的头发草草梳向脑后，一言一行总是紧张不安。

“都准备好了。”她的丈夫用一种带着残忍的温和口吻说道。

他是个壮硕的男人，有点驼背，有一张宽阔红润的脸庞。他的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不停地眨着，巨大的下巴上没有胡须。

“要柠檬水吗？”丁斯密德夫人提议道，声音小得跟耳语似的。

她的丈夫摇摇头。

“茶。不管怎么说，它都更好。看看外面的天气，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在这样的晚上，一杯热茶最适合晚餐饮用了。”

他玩笑般地眨着眼，再次审视起桌面。

“一顿丰盛的餐点包括鸡蛋、冷腌牛肉，还有面包和乳酪。这是我的晚餐菜单。所以来吧，把这些端上桌。夏洛特正在厨房里忙活呢，你去搭把手。”

丁斯密德夫人站了起来，仔细地把手中正在编织的毛线绕成一团。

“她现在出落成一个俊俏的姑娘了。”她喃喃自语道，“非常迷人。”

“啊！”丁斯密德先生说道，“像她妈妈那样的致命美貌！你赶紧去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好一会儿，他都在房间里徘徊，对自己嘟囔了几句，然后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糟糕的天气，”他喃喃自语道，“今晚我们应该不会有什么访客了吧。”

接着，他走出了房间。

十分钟后，丁斯密德夫人端着一盘煎蛋走了进来。她的两个女儿跟着她，拿着剩下的饭菜。丁斯密德先生和他的儿子约翰尼走在最后面。丁斯密德先生坐在了上座上。

“我们应该感谢什么呢，等等，”他幽默地说道，“要感谢那个最先想到罐头食物的人。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我想知道，如果没有罐头，几英里之内又荒无人烟，我们是不是该回到屠夫们忘记他每周任务的时代？”

他继续熟练地切着冷腌牛肉。

“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想到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建造房屋。四周荒无人烟，”他的女儿马格德莲气愤地说道，“我们连个鬼影也见不到。”

“不，”父亲说道，“从来没有鬼魂。”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你买下了它，爸爸。”马格德莲说道。

“你不明白，我的姑娘？嗯，我有自己的理由——我有自己的理由。”

他暗中偷瞄自己的妻子，但是她皱起了眉。

“还有游魂，”马格德莲说道，“在这儿，我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

“一派胡言，”她的父亲说，“你什么也没看到过，不是吗？得了吧。”

“可能是没看到过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

马格德莲没有回答，但是微微颤抖了起来。一阵急雨敲打在窗户上，丁斯密德夫人手里的汤匙掉到了盘子里。

“你的神经衰弱还没好吗？”丁斯密德先生说道，“这是个糟糕的晚上，就这样。别担心，我们在壁炉边是安全的，外面的鬼魂不会来打扰我们。为什么？如果真有那才是奇迹呢，但是奇迹不会发生的，不会。”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奇迹不会发生。”

语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丁斯密德先生僵在那里。

“是什么呢？”他喃喃道，惊掉了下巴。

丁斯密德夫人轻轻呜咽了一声，裹紧了自己的披肩。马格德莲的脸色一变，前倾身子，对她父亲说道：

“奇迹发生了，不管它是什么，你最好还是让它进来。”

2

二十分钟之前，莫蒂默·克利夫兰站在暴雨中，大雾掩埋了他的车子。真是倒霉透顶。两个轮胎在十分钟内都被扎破了，至于他，独自站在这人烟罕至的地方，站在荒芜的威尔特郡丘陵之中，夜幕就要降临，四周没有任何遮蔽之所。能够摆脱困境的方法就是尝试找寻一条捷径。要是他一直坚持走大路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了！现在他迷失在这条像是车道的小路上，如果这附近连个村庄也没有的话，那他就彻底没辙了。

他艰难地四处张望，眼睛忽然被半山腰上闪烁的灯光吸引住了。大雾很快就湮没了这灯光，但是，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很快再次看到了它。思忖片刻，他离开了车子，往山的一侧走去。

他很快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发现那光线是从一栋小房子的窗户里投射出来的。这里，不管怎样，是一个避难所。莫蒂默·克利夫兰加快步伐，垂下脑袋，抵抗着意图使他退缩的暴风骤雨的猛攻。

克利夫兰多少有些声名，尽管他不怀疑，大多数人对他的名字和成就会表现出相当的无知。他是一位精神科学专家，写了两本优秀的关于潜意识研究的专著。他也是神经研究协会的一名会员，还是一个玄学方面的研究者。玄学对他的研究结论和研究方向产生过影响。

他天生对天气很敏感，而且经过刻意训练之后，他的这种天赋得以增强。当最终抵达那所房子并拍打大门时，他察觉到了一丝兴奋，和油然而生的兴趣，似乎他所有的能力突然都变得敏锐起来。

他清晰地听到了屋内的低语。在他敲门后，里面忽然一阵安静，接着传来了椅子在地板上被向后拖的声音。又过了几分钟，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小男孩打开了门。克利夫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审视着屋内的情况。

这让他想起了一幅荷兰家庭的画面。一张圆桌上放置着饭菜，一家人围坐着，一两只蜡烛影影绰绰，火光映红了周围的一切。父亲是一个健壮的男人，坐在桌子的一侧，一个面露惊恐的娇小苍白的妇人坐在他的对面。对门坐着一位姑娘。她吃惊地直直望向克利夫兰，手中握着一个杯子，正半举至唇边。

克利夫兰立马看出，她是一位美丽绝伦的姑娘。她的头发，是金红色的，就如雾一般笼罩在她的脸上，眼睛是纯灰色的，分得非常开。她还长着早期意大利式圣母般的嘴和下巴。

好一会儿，屋里都如死一般的寂静。接着克利夫兰走进去，向他们解释了自己所陷入的困境。当他说完那个寻常的故事之后，又是一阵难以理解的沉默。最后，看上去好像下定决心般，那位父亲站起身来。

“进来吧，先生——克利夫兰先生，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这是我的姓。”莫蒂默笑着说道。

“啊！是的。进来吧，克利夫兰先生。这样的天气，就是一条狗也不想外出，不是吗？进来吧，坐在火炉边。约翰尼，关上大门，好吗？不要大半个晚上都呆站在那儿。”

克利夫兰朝前走去，坐在了火炉边的木凳子上。那个叫约翰尼的小男孩关上了门。

“我姓丁斯密德。”那个男人说道。他现在亲切多了，“这是我太太，这是我的两个女儿，夏洛特和马格德莲。”

克利夫兰第一次看到那个背对他坐着的姑娘的脸，他发现她跟她姐姐一样美丽，但是她们美得不一样。她肤色黝黑，脸色异常苍白，有一个精致的鹰钩鼻，一张肃穆的嘴巴。那是一种冷冰冰的美丽，严肃得有点令人生畏。在她父亲做介绍的时候，她转过头，点头示意，并且直视着他，眼神充满某种找寻似的期待感。她似乎在用她不多的判断力衡量他。

“克利夫兰先生，呃，您要喝点什么吗？”

“谢谢。”莫蒂默说道，“能饮一杯茶就再好不过了。”

丁斯密德先生迟疑了一会儿，接着从圆桌上接连拿起了五个杯子，把杯中的水倒在了一只盛装废物的大碗里。

“这些茶水冷掉了。”他忽然说道，“孩子他妈，你能给我们弄些新茶吗？”

丁斯密德夫人迅速站了起来，匆忙地拿着茶壶离开了。莫蒂默觉得她似乎很乐意离开这间屋子。

新茶很快被端出来，而且这位意外的访客还得到了一些食物。

丁斯密德先生不停地说着话。他很豪爽、亲切，而且极其健谈。他把跟自己相关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这位陌生的访客。他最近刚从建筑行业退休——是的，在这个方面，他做出过很多成绩。他和他太太都更偏爱乡下的空气——他们之前从未在乡村生活过。他们在十月和十一月浪费了很多时间去选择，当然了，他们不愿再等待下去。“生活充满着不确定，你知道，先生。”所以他们搬进了这所房子。八英里之内荒无人烟，距离可以称之为小镇的地方有十九英里。不，他们没有什么抱怨。这些姑娘们觉得这里有一些无趣，但是他和太太都很享受这里的宁静。

于是他继续讲着，将莫蒂默撇在一边，他的侃侃而谈几乎要把莫蒂默给催眠了。可以肯定，话里没什么，都是些相当寻常的家长里短。但是，第一眼看到屋内的情况，他就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让人局促不安的感觉从这五个人身上散发出来——他不知道是哪一个人。只是单纯的愚蠢想法罢了，他的神经出现了错乱！他们都被他突然的来访给吓住了——就是这样。

他提出了晚上借宿的问题，并且获得了他想要的答复。

“你应该留在我们这儿，克利夫兰先生。这附近几英里之内什么也没有。我们能给你提供一个房间，我的睡衣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大，当然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至于你自己的衣服，明早它们就会干的。”

“您真是太好了。”

“这没什么。”丁斯密德先生说道，“正如我刚才所说，在这样的夜晚，即使是一条狗，我们也不能拒之门外。马格德莲、夏洛特，上楼去，整理一下那个房间。”

两位姑娘离开了房间。莫蒂默很快就听到头顶上有走动的声音。

“我很能理解，像您两个女儿那样迷人的姑娘可能会觉得这里有些无趣。”克利夫兰说道。

“她们都相当漂亮，不是吗？”丁斯密德先生非常自豪地说道，“长得都不像她们妈妈或者我。我们是平凡的一对儿，但是彼此吸引。我会告诉你，克利夫兰先生。呃，玛姬，不是这样吗？”

丁斯密德夫人有些拘谨地笑了。她又开始编织东西，织针上下翻飞着，动作十分娴熟。

房间很快就收拾好了，莫蒂默再次表达了谢意，并表示他要进房间休息了。

“你们在床上放了热水袋吗？”丁斯密德夫人问，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家庭里的尊严。

“是的，妈妈，有两个。”

“好极了。”丁斯密德夫人说道，“陪他一起上楼去吧，姑娘们，看他是否还需要些什么别的东西。”

马格德莲走向窗户，查看挂钩是否挂好。夏洛特最后看了一眼盥洗盆上的陈设。接着她们在门口停留了一下。

“晚安，克利夫兰先生。您看还缺什么吗？”

“没了，谢谢，马格德莲小姐。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晚安。”

“晚安。”

接着她们走了出去，关上了身后的门。莫蒂默·克利夫兰独自一人留在屋内，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脱着衣服。把丁斯密德先生的粉色睡衣裤穿上之后，他遵从主人的意思把湿衣服团了团，放在门外。从楼梯处，他能听到丁斯密德先生低沉的说话声。

他是多爱讲话啊！总之是个怪人——这个家也有些奇怪之处，或者这只是他的幻想？莫蒂默慢慢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他站在床边陷入了沉思，接着他惊呆了——

床边的桃花心木桌上蒙了一层灰尘，尘埃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母：SOS。

莫蒂默紧盯着这三个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对他模模糊糊的推测和预感的某种证实。他是对的，这所房子确实有些不大对劲。

SOS，求救的信号。但是是谁的手指在这些灰尘上写下了这些字呢？马格德莲还是夏洛特？他记得，就在离开这间屋子之前，她们都在这里站过。是谁把手悄悄放在桌子上，留下了这三个字呢？

那两位姑娘的脸庞浮现在他的眼前。马格德莲的脸是黝黑而冷峻的，而夏洛特的脸，就如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大眼睛，满是惊讶，目光中闪现着某些深不可测的东西……

他又一次走到门口，打开了门。丁斯密德先生低沉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整栋房子一片寂静。

他喃喃自语道：

“我今晚什么也做不了。明天——好的，再看看。”

3

克利夫兰很早就醒了。他穿过起居室，下了楼，走出屋子来到花园。大雨过后的早晨，空气新鲜，万里无云。有人也起得很早。在花园一隅，夏洛特倚在篱笆上，望向起起伏伏的丘陵。走过去接近她的时候，他的心跳稍微有些加速。他私下里认为那些字是夏洛特写的。他走过去时，她转过身来，向他道“早安”。她的眼眸坦率得像孩子一样，里面似乎没有隐藏任何秘密。

“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啊。”莫蒂默笑着说道，“早晨的天气跟昨晚完全不同。”

“确实是。”

莫蒂默从近旁折下一根树枝。他用这根树枝在脚下平展的小块沙地上比画着。他写下一个S，接着是一个O，然后是一个S，边写边观察着身旁的姑娘。但是在她脸上他没有发现任何意会的反应。

“你知道这些字母代表什么吗？”他猛地问道。

夏洛特微微蹙眉。“这些不是那些船只——邮轮，陷入困境时发出的信号吗？”她问道。

莫蒂默点了点头。“有人昨晚在我床头的桌子上写下了它们。”他镇静地说道，“我想可能是你做的。”

她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我？噢，不。”

是他错了。一阵深深的失望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他曾那么确定——那么确定。他的直觉很少会让他陷入迷途。

“你可以肯定？”他坚持问道。

“噢，是的。”

他们折身返回，一起慢慢朝房子走去。夏洛特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事情。她随口回答着他提出的几个问题。突然她低声匆匆问道：

“你——你问我的这几个字真是太奇怪了，SOS。当然，我没有写过它们，但是——早些时候，我很可能会这么做。”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继续快速地说道：

“这听起来很蠢，我知道，但是我一直很害怕，非常害怕。你昨晚进来的时候，就好像是一个——一个对于某事的回应。”

“你在害怕什么？”他飞速问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想——是这所房子。自从我们搬到这儿，这种感觉就一直在增强。每个人似乎都与以往不同。爸爸，妈妈，还有马格德莲，他们都变了。”

莫蒂默没有马上回答，没等他开口，夏洛特又继续说道：

“你知道这所房子被认为是鬼屋吗？”

“什么？”他所有的兴趣都被激发起来。

“是的，一个男人在这里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噢，距今有些年头了。我们搬来这儿之后才知道的。爸爸说鬼魂什么的都是胡说八道，但是我——不知道。”

莫蒂默飞快地思考着。

“告诉我，”他用专业的口吻问道，“那次谋杀是不是就发生在昨晚我待的那间屋子里？”

“我不知道。”夏洛特说道。

“我现在怀疑，”莫蒂默半自言自语道，“是的，可能是那样。”

夏洛特不解地看着他。

“丁斯密德小姐，”莫蒂默温和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理由，认为自己是一位灵媒？”

她紧盯着他。

“我认为确实是你在昨晚写下了SOS。”他平静地说道，“噢！当然是下意识。也就是说，一次犯罪污染了这里的空气。一位如你那样敏感的人可能会被这种行为所影响，重新产生受害者的感觉及印象。许多年之前，她可能在桌子上写下了SOS，你昨晚下意识地重新演绎了她的行为。”

夏洛特的脸红了起来。

“我明白了，”她说道，“你觉得这就是合理的解释？”

房子里有人在呼唤她，她起身离开，只留下莫蒂默独自在花园的小径上徘徊。他对自己的解释感到满意吗？这是否将他所知道的事实给掩藏了起来？这个解释能否回答当他昨晚踏进这所房子时感到的紧张不安？

也许吧，但是他现在仍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他的突然来访似乎造成了某种惊慌失措的局面。他对自己说：

“我一定是被这些灵魂解释冲昏了头脑，这或许能解释夏洛特——但是其他人却不能。我的来访给他们带来了恐惧，只有约翰尼除外。不管怎么说，约翰尼不在此列才是问题所在。”

他对此相当肯定，他如此确信实属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样。

就在这时，约翰尼从房子里出来，朝着访客走来。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他拘谨地说道，“您进屋吗？”

莫蒂默注意到这个小孩的手指有污渍。约翰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可怜地笑了笑。

“我总是胡乱摆弄化学物品，你知道。”他说道，“有时候，这让爸爸非常生气。他希望我以后投身建筑业，但是我想从事化学和研究工作。”

丁斯密德先生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窗户中，身躯庞大，神情快活，还微笑着。一看到他，莫蒂默内心的疑惑和敌对感又被唤醒了。丁斯密德夫人已经上桌了，她毫无感情地跟他道“早安”。他又一次觉得因为某些理由或是其他什么，她有些害怕自己。

马格德莲最后一个到。她简单地向他点头致意，坐在了他的对面。“你睡得好吗？”她忽然问道，“床铺舒服吗？”

她非常热切地望着他，并且当他礼貌地做出肯定的答复时，他察觉到一丝失望的神色略过她的脸。他想知道，她希望自己说什么呢？

他转身面向房主。

“您的儿子看起来对化学很感兴趣，是吗？”他愉快地问道。

突然“哗啦”一声，丁斯密德夫人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你是怎么了，玛姬，怎么了。”她的丈夫说道。

对莫蒂默来说，这话里似乎有一种忠告，一种警示。他转身面向自己的访客，开始畅谈从事建筑业的种种好处，比如不会使年轻的小伙自高自大之类的。

早餐过后，他独自走向花园，去那里抽烟。他应该马上离开这所房子。借宿一晚是一回事，要继续待在这里可不容易办到，而且也没有借口，他能找到什么样的理由呢？但他还是非常不情愿离开。

他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边走上了另一条通往房子的小径。他的鞋子是皱胶底的，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他经过厨房窗户时，听到里面传出了丁斯密德的声音，那些话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

“真是一笔巨款。”

丁斯密德夫人回应了几句。这声音太过微弱，莫蒂默几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是丁斯密德回复道：

“将近六万英镑，那位律师说的。”

莫蒂默并非故意想要偷听，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折了回去。有关钱的谈话似乎让现在的情况明朗起来。这里有一个六万英镑的问题——这让事情变得更加清楚，也更加丑陋。

马格德莲从屋内走出来，但是她父亲的声音几乎立即又将她喊了回去，她再次进屋。丁斯密德很快亲自来到了他的访客面前。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他亲切地说道，“我希望你的车没什么大毛病。”

“只不过想知道我什么时候离开罢了。”莫蒂默这样想。

他再次大声感谢丁斯密德先生雪中送炭般的招待。

“这没什么，没什么。”对方说道。

马格德莲和夏洛特一起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手挽着手，往不远处的木椅子走去。黑色和金色的脑袋并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莫蒂默一时有感，问道：

“你的女儿们长得可不像，丁斯密德先生。”

正在点烟的丁斯密德先生手腕一抖，火柴掉落在地。

“你这么想吗？”他问道，“是的，嗯，我也这么觉得。”

莫蒂默灵光一闪。

“但是，她们不都是你的女儿。”他脱口而出。

他看到丁斯密德先生盯着他，迟疑了一会儿，接着下定决心说：“你真聪明，先生。是的，她们其中一个是弃儿，我们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收养了她，并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将之抚育长大。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一事实，但是很快就要知道了。”

“是关于遗产继承吗？”莫蒂默冷静地暗示说。

对方用猜疑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然后他似乎认为坦陈是最好的选择；他的态度几乎变得极为直率而坦诚。

“你说的话真奇怪，先生。”

“一种读心术，呃？”莫蒂默笑着说道。

“有点像，先生。就在我刚刚从事建筑业时，我们就抚养了她。几个月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其中所说的孩子我觉得就是我们的马格德莲。我去见了律师，关于这点我们探讨了很多。他们怀疑——自然，你或许也会这么说，但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明了了。我下周准备把这个女孩带往伦敦，她至今还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父亲，看起来，是诸多富有的犹太人之一。他去世前几个月才知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他派代理人去寻找她，准备找到之后，把自己的钱都留给她。”

莫蒂默认真地听着。他没有理由怀疑丁斯密德先生的故事。这解释了马格德莲那黑美人一般的美丽；同样也解释了——也许——她那冷漠的态度。不管怎么说，这个故事本身可能是真实的，但是在它背后或许还隐匿着什么东西。

但是莫蒂默不想引起对方的怀疑。相反，他必须立马上路，好让他们放松下来。

“一个有趣的故事，丁斯密德先生。”他说道，“我要祝贺马格德莲小姐。一位美丽的女继承人，她的面前，有着美好的前途。”

“她会拥有这一切。”她的父亲热切地赞同道，“她也是一位少有的善良美好的姑娘，克利夫兰先生。”

很明显他的态度里满是诚挚的暖意。

“好的。”莫蒂默说道，“我现在必须告辞了，我想。我要再次感谢您，丁斯密德先生。感谢您那雪中送炭般的热心招待。”

在男主人陪同下，他走进屋子跟丁斯密德夫人道别。她站在窗户边，背对着他们，没有听到两人进来的声音。她的丈夫高兴地大喊：“克利夫兰先生要跟你告别了。”她紧张起来，转过身，手里拿着的东西跌落在地。莫蒂默捡起递还给她。那是夏洛特的小型画像，是二十五年前的那种绘画风格。莫蒂默再次重复了那些已经对她丈夫表达过的谢意。他注意到她恐惧的神色，以及睫毛下偷瞄他的眼眸。

那两位姑娘没有现身，但莫蒂默似乎不着急见她们；而且他有自己的主意，这个想法很快将被证明是正确的。

他出发朝着前天晚上把车留下的地方走去。大约走了半英里，路旁的灌木丛忽然被拨开，马格德莲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必须要见见你。”她说道。

“我正等着呢，”莫蒂默说道，“是你昨晚在桌子上写下了SOS，对吗？”

马格德莲点点头。

“为什么？”莫蒂默温和地问道。

姑娘走到路旁，开始拽灌木的叶片。

“我不知道，”她说道，“老实说，我不知道。”

“告诉我。”莫蒂默说道。

马格德莲深吸了一口气。

“我很讲求实际。”她说道，“不是那种热衷幻想并且胡思乱想的人。你，我知道，相信鬼魂和灵魂。而我不信，但是我要告诉你，在这所房子里有些不对劲的东西。”她指向山上，“我的意思是，确确实实有些不对劲；那不仅仅是对于过去的一种回响。它从我们搬来这里就发生了。每一天都在变得更糟，爸爸变得不一样了，妈妈也是，夏洛特也是。”

莫蒂默插话道：“约翰尼有什么不一样吗？”

马格德莲看着他，眼中闪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没有，”她说道，“现在我有点明白了。约翰尼没有什么变化。他是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他没碰昨晚的茶。”

“那么你呢？”莫蒂默问道。

“我很害怕——极其害怕，就像个孩子——不知道自己怕什么。而且爸爸——很古怪，没有其他的词语能形容，就是古怪。他谈论着什么奇迹，而我在祈祷——我正祈祷着一个奇迹发生，接着你就敲门了。”

她猛地停下，紧盯着他。

“在你看来，我肯定是疯了，我想。”她挑衅地说。

“不，”莫蒂默说道，“恰恰相反，你看起来非常正常。所有的正常人都会在危险逼近的时候产生一种预感。”

“你不明白，”马格德莲说道，“我并不为自己感到害怕。”

“那么，你为谁害怕？”

但是马格德莲再次疑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继续说道：

“我冲动之下写下了SOS。我有一个念头——很荒谬，但是毋庸置疑，他们不会让我跟你说的——其余的人，我指的是，我不知道我想要你去做什么。现在我也不知道。”

“没关系，”莫蒂默说道，“我知道怎么做。”

“你能做什么？”

莫蒂默微微一笑。

“我可以思考。”

她疑惑地望着他。

“是的，”莫蒂默说道，“用那种方式可以做很多事，比你之前所相信的要多得多。告诉我，在昨晚的晚餐之前，有没有偶尔出现的只言片语引起过你的兴趣？”

马格德莲皱皱眉。“我认为没有，”她说道，“反正我听到爸爸跟妈妈说夏洛特跟她长得像，他还古怪地笑着，但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不，”莫蒂默慢慢地说道，“除非夏洛特不是跟你妈妈长得像。”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发现马格德莲正疑惑地看着他。

“回家吧，孩子，”他说道，“不要担心，把它交给我来处理。”

她听话地走上通往房子的小径。莫蒂默继续漫步了一会儿，接着躺倒在绿色草坪上。他闭上眼睛，把自己从自觉思维中脱离出去，让一系列画面随意掠过他的大脑。

约翰尼！他总是会想起约翰尼。约翰尼，完全无害，彻底从怀疑和阴谋的大网中被遗漏，但是即便如此，所有的事情都绕着这个枢轴转动。他回想起那天早餐的时候，丁斯密德夫人的茶杯掉到了碟盘上。是什么让她情绪激动？难道是他碰巧谈到那个孩子对化学充满兴趣？那一刻，他没有留意丁斯密德先生，但是他现在清楚地想起来，那时他坐着，茶杯被半举在唇边。

他又回想起夏洛特，昨晚大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她坐在那里，越过茶杯的上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记忆飞速地一一闪现。丁斯密德先生一个接一个地清空了茶杯，并说着“这些茶水已经冷掉了”。

他记起了那些升腾的热气。难道那些茶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冷掉？

有些东西在他脑中开始苏醒。他想起不久之前，也许是一个月前，他读过的一则报道。概括来说，是讲一个家庭被一个小孩不小心毒害的事情。一包砒霜被遗留在食物储藏间，砒霜滴落在下面的面包上。他在报纸上读到了这则事故。可能丁斯密德先生也读过。

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半个小时过后，莫蒂默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4

夜幕再次降临。今晚烹制了煎蛋和腌肉罐头。丁斯密德夫人很快从厨房端着一大壶茶走了出来。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周围。

“跟昨晚的天气截然不同。”丁斯密德夫人边看向窗户，边说道。

“是的，”丁斯密德先生说道，“今晚安静极了，你甚至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那么现在，太太，给我们倒茶，好吗？”

丁斯密德夫人倒满了茶杯，把茶杯沿着桌子一个个传过去。接着，当她把茶壶放下时，她猛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尖叫，并捂住了胸口。丁斯密德先生掉转椅子，顺着她恐惧的眼神望过去。莫蒂默·克利夫兰正站在门口。

他走上前去，态度轻松愉悦又略带歉意。

“很抱歉吓到了你们，”他说道，“我回来是为了一些事情。”

“为了些事情！”丁斯密德先生惊叫道。他的脸色发紫，声调也高了起来，“我想知道，你为了什么回来。”

“那些茶。”莫蒂默说道。

他从口袋里迅速掏出一些东西，并从桌上拿起一杯茶，把些许茶水倒进他左手的小试管里。

“你在……你在做什么？”丁斯密德先生目瞪口呆。他的脸已经变成粉白色，之前的紫色像魔术般消失了。丁斯密德夫人发出了一声虚弱、尖厉、惊恐的喊叫。

“你读过报纸了，我想，丁斯密德先生？我肯定你读过了。报纸上曾报道过一桩整家人被毒害的事故，他们中有些人恢复了，另外一些人却没有。在你们家这件事中，有一个人将抢救不过来。第一个解释是你们吃的那些腌肉罐头，但是假如医生是个容易起疑的人，他能否轻易接受罐头食品毒死人这个说法呢？在你们的食物橱里有一包砒霜，它的下面是一包茶叶。很显然上面还有一个小破洞，有什么能比诸如砒霜不小心落在茶叶里更自然的事？你的儿子约翰尼可能会因为不小心而被责骂，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丁斯密德先生目瞪口呆。

“我想你知道。”莫蒂默拿起第二杯茶，倒进了第二个试管里。他给一个试管贴上红色标签，另一个贴上蓝色标签。

“红色标签的那个，”他说道，“装的是从你女儿夏洛特杯子里取出的茶水，另外一个是你女儿马格德莲的。我敢发誓，在前一个试管里我会检测出的砒霜含量比后者高四到五倍。”

“你疯了。”丁斯密德说道。

“噢！亲爱的，不，我一点都没疯。你今天让我明白，丁斯密德先生，马格德莲是你的女儿，而夏洛特才是那个被收养的孩子。这孩子跟她妈妈如此相像，以至于当我拿到那位母亲的画像时，我差点以为那就是夏洛特本人。你们自己的女儿将要去继承那笔财产，因为不可能让你们假想的女儿夏洛特凭空消失，某个认识她母亲的人还可能会察觉到身份被替换这一事实，于是你就下定决心，嗯——一撮沉在茶杯底部的砒霜粉末。

丁斯密德夫人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歇斯底里地摇摆着身体。

“茶，”她尖叫道，“他说的是，茶，不是柠檬水。”

“闭嘴，行吗？”她的丈夫恼怒地咆哮着。

莫蒂默看到夏洛特在桌子对面望着他，眼睛大睁，充满了疑惑。接着他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是马格德莲把他拽到了听力所及范围之外。

“这些，”她指着那些小药瓶——“爸爸。你不会认为——”

莫蒂默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的孩子，”他说道，“你不相信过去，而我相信。我相信这所房子的氛围。如果他没有来到这儿的话，可能——我是说可能——你的父亲不会设计出他所实施的计划。现在以及将来我都会一直保存这两个试管，为了保护夏洛特。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会做，如果你要感激的话，去感谢那只写下了SOS的手吧。”

版权信息

书名：惊险的浪漫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林元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8-01

ISBN：9787513328050

目录
CONTENTS

作者序

中年夫人的烦恼

惊险的浪漫

此偷彼盗

九年之痒

列车上的奇遇

金钱与幸福

失而复得

巴格达之门

设拉子的隐居者

无价的珍珠

命丧尼罗河

德尔斐的神谕

情牵波伦沙

失窃的钻石

作者序

那日，我在一家街角餐厅吃午餐，其间，坐在我后面一桌的客人正在谈论统计数据方面的事情。受到谈话内容的吸引，我打算看一看说话人的样子。就在我把头扭过去的时候，隐约中我瞥见了帕克·派恩先生，他戴着眼镜，脸上的微笑被他光秃秃的头顶衬托得十分灿烂。我之前从没想过统计数据方面的事情（其实现在也想得不多！），但是他们刚刚高谈阔论的激情点燃了我对统计数据的兴趣。我当时正在考虑创作一个新的短篇故事系列，机缘巧合之下，我当即就定下了写作大纲和方案，然后开始迫不及待地写出如下的作品。

我最喜欢的两篇分别是《九年之痒》和《金钱与幸福》。其中《金钱与幸福》的主题灵感来源于创作这个故事的十年前、我在浏览商店橱窗时邂逅的一位与我搭讪的陌生女人。她当时极度怨恨地说：“我真想知道我可以拿我得到的这些钱做什么。坐游艇我会晕船、两三辆汽车和几件毛皮大衣已经足以、太多的油腻食品也让我反胃。”震惊之余，我提议说：“可以考虑捐给医院啊。”结果她听完一脸的不屑，轻蔑地丢下一句：“我可不想做慈善，我的钱要花得物有所值。”就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当然，这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故事了。这位富太太当年遇到的问题现在已经完全可以通过所得税稽查人员得到解决，只是她大概会感到更加愤怒吧。

阿加莎·克里斯蒂

中年夫人的烦恼

帕金顿先生摔门而出，只身前往车站，打算赶八点四十五分的那班车进城。就在刚才，他因为找不到帽子感到非常不爽，在家里骂骂咧咧了好一通。此时，他的太太正坐在餐桌旁边，面色通红，嘴唇紧闭，她没哭是因为她当下最强烈的感觉是愤怒而不是悲伤。“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帕金顿太太呆坐在那里，心中充满了愤恨。不一会儿，她便开始嘀咕：“这个小骚货，贱女人！乔治怎么会这么傻，看上她！”

怒气散去，伤感袭来。帕金顿太太的眼里泛起了泪花，眼泪一滴滴从她那张青春不再的脸颊上滑落。“我不能再忍了，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该怎么办？”一时间，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无助，仿佛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拿起手边的晨报随意翻看起来。头版上的一则似曾相识的私人广告闯入了她的视线。

你快乐吗？如果不，请到里士满大街十七号，

帕克·派恩先生在这里愿意为您解忧。

“荒唐！真够荒唐。”帕金顿太太脱口而出，“不过，若只是见一下面倒也无妨。”

当日上午十一点，略显紧张的帕金顿太太出现在帕克·派恩先生的私人办公室。

事实证明，帕金顿太太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在她第一眼看到帕克·派恩先生的时候便放下了。帕克·派恩先生不算胖，只是块头比较大；光秃秃的脑瓜顶很是显眼；一双小眼睛在一副粗框架眼镜后面熠熠发光。

“请坐，您是看过我的广告后找来的吧？”帕克·派恩先生为了避免冷场及时开了口。

“是的。”帕金顿太太简短地答道。

“我还知道，您不快乐，”帕克·派恩先生用一种愉悦又笃定的口吻继续说，“其实很少有人是真正快乐的。要是你知道真正感到快乐和幸福的人究竟少到什么程度，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真的吗？”帕金顿太太应了一声，尽管她并不觉得别人是否快乐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您不关心这个，但我很感兴趣，”帕克·派恩先生开始饶有兴致地娓娓道来，“我在政府部门兢兢业业地和各种统计数据打了三十五年的交道。现在退休了，我想把我这些年积攒的经验好好地重新利用起来。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所有不快乐的原因都可以归咎于五类，相信我，至多五类。而一旦找到了症结所在，对症下药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我就好比是一个医生，先要对病人的病情做出诊断，然后对症下药。不过，有些病确实是治不好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会坦白地告知我无能为力。但帕金顿太太您的事情，如果让我接手的话，我保证可以做到‘药到病除’。”

是这样的吗？这是一派胡言还是可能确有其事？听完帕克·派恩先生的这一席话，帕金顿太太疑虑地思忖着，但与此同时，她也满怀希望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现在可以开始为您诊断了吗？”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十指指尖相对，“你的问题和你丈夫有关。你的婚姻生活大体还算幸福，我想，你丈夫的事业做得是风生水起。不过，我估计这件事情还牵扯到一个年轻女人，她应该就在你丈夫的办公室里。”

“对，她是打字员。一个风骚做作的小贱货。红唇、丝袜、卷发。”帕金顿太太不吐不快。

帕克·派恩先生不住地点头，一副想要安慰她的样子。“我敢肯定，你丈夫一定和你说他和她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

“对，这是他的原话。”

“那么他是不是还说，他为什么不可以和这位年轻女士保持一种纯洁的友谊关系呢？那样的话他就能够为这位年轻女士无趣的生活带来一些光明和快乐。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平日里根本毫无乐趣可言。据我猜测，您丈夫就是这样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帕金顿太太听了这番话，用力地点了点头。“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他经常带她去河边溜达。其实我也喜欢去河边散步，可是五六年前他就说过这妨碍了他打高尔夫球。而现在他却可以为了这个女人放弃打高尔夫球。我喜欢看电影，可乔治总是说他太累了，不想晚上还要出门。而现在呢，他可以带着这个女人去跳舞！一直玩到凌晨三点才回家。我，我真是无话可说。”

“而且，他还认为女人根本就不应该起嫉妒之心，更何况是毫无缘由的嫉妒。我说的对吗？”

“对，就是这样。”帕金顿太太再一次点了点头，继而又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数据喽。”帕克·派恩先生轻描淡写地说。

“我好痛苦，”帕金顿太太哽咽着说，“在乔治眼里，我一直都在扮演好太太的角色。我们刚结婚时，我拼命地干活，帮助他出人头地。我勤俭持家，把他的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甚至从不多看别的男人一眼。现在，我们发达了，终于可以好好享受，做一些我之前一直想做的事情了。但事情却搞成了这样。”

帕克·派恩先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保证，您的情况我完全了解。”

“那么，您可以做些什么吗？”帕金顿太太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发问。

“当然，我亲爱的女士。我有办法，是的，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帕金顿太太瞪圆了眼睛，充满期待地等待对方做出回答。

“您就放心交给我处理吧，费用是二百几尼[1]。”

“二百几尼！”

“是的，帕金顿太太，您负担得起这笔钱。这就好比您会为了身体的健康支付这样一笔手术费用，而事实上快乐和身体的健康同等重要。”

“事成之后付款，我没说错吧？”

“不，现在付。”

“这恐怕不太可能吧。”帕金顿太太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是不是觉得这有点像没看到实物就胡乱买东西？”帕克·派恩先生有些兴奋地说，“确实，这不是一笔小钱，而且还有点儿冒险。不过，您相信我，这笔钱您得花，这个险您也得冒。这些是我的条件。”

“二百几尼！”

“没错，二百几尼，不小的一笔钱。好了，祝您愉快，帕金顿太太。如果您改变了主意，随时告诉我。”帕克·派恩先生平静地微笑着，握了握帕金顿太太的手。

待帕金顿太太离开后，他按动了办公桌上的传呼器。片刻，一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女士走了进来。

“莱蒙小姐[2]，帮我做份文件，顺便通知克劳德，我需要马上见到他。”

“新客户吗？”

“对，新客户。她现在还有点犹豫，但她会回来的，估计就在下午四点左右。先把她的资料输入进去。”

“A计划？”

“当然，A计划。大概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情况有多与众不同，这还真是有趣。好了，就这样，提醒一下克劳德，让他别搞得太另类了，不要用香水，头发也最好剪短点儿。”

下午四点刚过十五分，帕金顿太太又一次出现在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里。这次，她带来了支票。一会儿工夫，她手里的支票就变成了一张收据。

“那么现在要做些什么？”帕金顿太太用希望的眼神望着帕克·派恩先生。

“现在，您可以回家了，”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说，“明天一早您会收到邮件，上面有详细的指示，我希望您可以按指示做。”

帕金顿太太满怀希望、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当晚，帕金顿先生心存戒备地回到家，盘算着如果早餐时候的争论再次被提起的话他要怎么为自己争辩。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他太太完全没有想吵架的意思，只是看上去一副一反常态、心事重重的样子。

乔治打开收音机，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他和南希的事情。他想送一件毛皮大衣给她，但又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接受，因为他知道南希有多么的高傲，他无意冒犯。不过南希的确曾经抱怨过她因为她那件价钱便宜却无法御寒的花呢外套而挨冻。想到这里，他立刻觉得南希大概是不会介意的。

他想，他们应该尽快再来一次晚上的约会。带着南希这样一位少有的可爱姑娘去一家很棒的餐厅该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一件事情，就连一些年轻人都会嫉妒他。重要的是，她喜欢他，还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老。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眼睛。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很罪恶，这感觉让他十分不安。玛丽亚是一个多么小心眼儿又多疑的女人啊，和她在一起真是毫无乐趣可言。

他关掉了收音机，起身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帕金顿太太先后拆开了两封预料之外的信件——来自裁缝店和美容院的预约函。第三封才是来自帕克·派恩先生的，邀请她当日赏光，在利兹酒店共进午餐。

帕金顿先生出门前说他晚上得去见一个生意上的人，大概不会回家吃晚饭了。看到帕金顿太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帕金顿先生如释重负地出了门，心中窃喜自己躲过了一场风暴。

“夫人，几年前您就该来了。不过，现在也还不算太晚。”知名美容院里的护肤顾问一边埋怨着帕金顿太太对肌肤的疏于管理，一边开始按摩她的脸并加以熏蒸，然后按步骤敷泥巴、抹乳霜、扑粉，最后又做了各种修整。

帕金顿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道：“我确信我现在看起来年轻多了。”

随后，她又去了裁缝店。经过一番打扮，帕金顿太太一下子变得时髦起来，整个人都感觉棒极了。

下午一点半，帕金顿太太如约到达利兹酒店，见到了已经恭候在那里的帕克·派恩先生。帕克·派恩先生穿得无可挑剔，看起来依然让人觉得很放松和安全。

“很迷人。”帕克·派恩先生不露声色地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帕金顿太太。“恕我冒昧，我已经为您点了一杯白夫人[3]。”

帕金顿太太并没有喝鸡尾酒的习惯，不过她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一边小心翼翼地喝着那杯让她心潮澎湃的东西，一边认真聆听坐在她面前的导师的谆谆教诲。

“帕金顿太太，您的丈夫需要被‘刺激’一下，”帕克·派恩先生说，“您明白吧？要‘刺激一下’他。为了做到这个，我要把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您，今天您就和他一起共进午餐。”

这时，一个小伙子走了进来。小伙子在左顾右盼中发现了帕克·派恩先生，之后便步态优雅地朝他们坐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位是克劳德·勒特雷尔先生，这位是帕金顿太太。”帕克·派恩先生为两人做了介绍。

长相帅气的克劳德·勒特雷尔先生大约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衣着得体，不但温文尔雅而且还风度翩翩。

“很高兴见到您。”他轻声说。

刚刚和新顾问同桌而坐的时候，帕金顿太太显得十分拘谨。不过，她这种紧张的情绪很快就被那位既熟知巴黎又在里维埃拉[4]待过不少时间的勒特雷尔先生化解了。他们渐渐聊到了跳舞，帕金顿太太抑制不住地吐露了她的心声——曾经很喜欢，但已经很久没跳过了，原因是帕金顿先生不想晚上出去陪她。

“但他总不至于连门都不让你出吧，那样也太刻薄了，”克劳德微笑着，露出一排让人目眩的牙齿，“都什么年代了，女人不该再为男人的妒忌心做出牺牲了。”

帕金顿太太本来想说她的事情和男人的妒忌心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没有说出口，毕竟，这说法听起来还不错。

克劳德·勒特雷尔轻描淡写地聊着各种酒吧，最后，他们说好次日晚上要一起去那家很受欢迎的“小天使”转转。

回到家后，不知道要怎么对丈夫开口的帕金顿太太有点紧张，因为她觉得乔治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情。不过，这件害得帕金顿太太整个早上都心神不宁的事情却因为下午两点钟接到的一通电话留言得以迎刃而解——帕金顿先生晚上会留在城里吃饭。

那晚的约会很成功。帕金顿太太就像一个姑娘似的翩翩起舞，在克劳德·勒特雷尔娴熟的指导下，她还学会了一些时下流行的舞步。她的袍子和新做的发型（出自当天早上帕克·派恩先生为她预约的一位时尚发型师之手）都受到了克劳德的赞许。告别时，他吻了她的手，这让帕金顿太太有种触电般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美好的夜晚了。

接下来的十天，帕金顿太太和克劳德要么吃饭要么喝茶要么跳舞，日子过得恍恍惚惚。这期间，克劳德·勒特雷尔不但对帕金顿太太倾诉了自己不幸的童年以及他父亲一贫如洗的悲惨遭遇，还坦言自己几乎对所有女人都心怀芥蒂，因为他曾经在感情纠葛中被伤害得太深了。

到了第十一天，当帕金顿太太和克劳德正在红海军上将跳舞的时候，帕金顿先生和他办公室里的那位姑娘终于露面了。

不过帕金顿先生却并没有认出帕金顿太太。他们四个人在舞池里相安无事地旋转着，越转越靠近。

“你好呀，乔治。”帕金顿太太顺势轻轻打了声招呼。

由于惊恐，乔治的脸色大变。不过，这却让从对方的惊恐中觉察出负罪感的帕金顿太太获得了极大的快感。

觉得自己已经掌控了整个局势的帕金顿太太颇为得意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在暗中观察乔治：可怜的人，又胖又秃，还在笨拙地跳舞，活像一颗按下去又弹起来的皮球！可怜的人，他那么渴望拥有年轻人的活力，却只跳得出二十年前的舞步。那个和他一起跳舞的姑娘也很可怜，明明已经感觉无聊透顶了，却还得装出一副很喜欢的样子，还好乔治看不到她的表情。

转念，她想到了自己，瞥了一眼此时正恰到好处地沉默不语的克劳德，顿时觉得自己是多么让人羡慕——克劳德不但知冷知热，而且从不顶嘴吵架。恐怕没有哪位丈夫可以做到不顶嘴不吵架，婚后的生活总会让他们原形毕露。

她又看了看，而这次，她看到的是一双乌黑明亮、带着忧郁和爱恋的眸子正温柔地望着她。

“我们可以再跳一支舞吗？”他小声问道。

他们再一次起舞，感觉飘飘欲仙。

此时，帕金顿太太感受到乔治充满歉意的目光。按理说她应该高兴，因为她终于成功地让他嫉妒了。但她现在又不想这样了，她不想让乔治不高兴，她开始可怜他了。

“哦，你回来了。”帕金顿先生没好气地说。在帕金顿太太到家前，他已经在家里忐忑不安了一个小时。

“是的，我回来了。”帕金顿太太一边脱下她那件花费四十几尼的晚礼服，一边微笑着答道。

帕金顿先生清了清嗓子，说：“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

“确实很巧。”帕金顿太太说。

“我带那个姑娘出去只是想表示一下关心，她家里最近麻烦事很多，我只是表示一下关心，你明白的。”

帕金顿太太点了点头，心里一直在想：乔治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像只皮球一样跳来跳去，明明热得浑身冒汗却还自我感觉良好。

“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子是谁？我不认识，对吧？”

“勒特雷尔。他的全名是克劳德·勒特雷尔。”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哦，别人介绍的。”帕金顿太太支支吾吾。

“和这样的人出去跳舞，你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别再犯傻了，亲爱的。”

此时，帕金顿太太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整个世界温柔对待。这令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有点变化总是好的吧。”她随和地说。

“你最好小心一点，你应该知道这些经常出入酒吧夜店的游手好闲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很多中年妇女有时候真的会愚蠢到家。我只是提醒你，亲爱的，我可不想你做出什么有失身份的事情来。”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像是为了我好嘛。”帕金顿太太说。

“呃，当然。”

“那么我希望你也一样，”帕金顿太太温和地说，“做人嘛，开心最重要。不是吗？我记得差不多十天前咱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你是这样说的。”

帕金顿先生目光犀利地看着他的太太，而帕金顿太太则是一脸无辜，没有露出丝毫鄙视他的神情，还趁机打了一个哈欠。

“我得去睡了。哦，对了，乔治，我最近大手大脚的，花了不少钱，估计那些数额高得吓人的账单就快寄到了。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账单？”帕金顿先生迟疑了一下。

“是的。有买衣服的、做按摩的、做头发的。我这么做很败家，不过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

她独自上了楼，帕金顿先生呆坐在原地，欲言又止。对于今晚的偶遇，玛丽亚的反应相当大度，看起来她好像毫不在意。不过她这么突然地花起钱来还真是让人有点儿不适应，她曾经是多么懂得勤俭持家啊！

女人真是麻烦！乔治帕金顿摇了摇头。那个姑娘的兄弟最近遇上了一些麻烦，不过他是自愿帮她的，现在他太太这边也是一样，真是糟糕透了。看来最近都不太平。

有时候，有些话在说出来的那一刻是苍白无力的，但之后却会被听到的人重新想起来。次日一早，帕金顿太太仿佛中了魔咒一样，脑子里全都是帕金顿先生前一天晚上的碎碎念：游手好闲的酒吧老油条、中年妇女、自欺欺人。

帕金顿太太并不害怕，她只是沉着地思考着她的处境，尽可能回想起她所知道的所有有关小白脸的新闻报道和她曾经读到过的中年妇女上当受骗的案例。

克劳德会是小白脸吗？她觉得他是。但想想又觉得不对，因为每次出去都是克劳德替她付钱。不过这钱应该是帕克·派恩先生的，或者说到底，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钱根本就出自她自己的那两百几尼。

她自己是一个中年傻瓜吗？克劳德·勒特雷尔是不是在背后就是这样笑话她的呢？一想到这里，帕金顿太太的脸都红了。

不过，就算克劳德是个小白脸而自己又是个中年傻瓜，那又怎么样呢？她觉得她应该给克劳德买些什么，金色的香烟盒这类的小东西就不错。

帕金顿太太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爱丝普蕾百货[5]。她在那儿选了一个香烟盒，付好钱后便前往克拉里奇酒店[6]与克劳德汇合共进午餐。

当两人正小口地抿着各自杯中的咖啡时，帕金顿太太像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了那个刚买好的香烟盒，喃喃地说：“一个小礼物。”

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给我的？”

“是的，希望你喜欢。”

克劳德把手伸了过去，顺势使劲一推，把东西推回给了帕金顿太太。“你为什么要送我东西？我是不会要的。我看你还是拿回去吧。”他很生气，深邃的眼睛里闪着光。

“对不起。”她小声嘀咕着，默默地把东西塞进包里。

那一天，两个人都拘谨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帕金顿太太接到了克劳德打来的电话。“我今天必须见到你，下午我去你家可以吗？”

她只说让他下午三点过来。

再次见面时，克劳德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紧张。他们客套了一会儿，两人之间显得愈发不自然。

猛然间，克劳德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帕金顿太太。“你以为我是什么？这就是我今天要来问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吧？但你依旧认为我不过是个靠女人养活的小白脸，一个无所事事的吃软饭的。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吧？”

“不，不是那样的。”

已经激动得面无血色的克劳德根本不理会帕金顿太太的辩解。“你就是那样想的！好吧，就是那样的。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你想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为了钱才来陪你、逗你开心、和你做爱、让你把你丈夫抛在脑后。这些就是我的工作。很卑鄙，对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干了，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再继续这样对你了。你和别的女人都不同，你让我有安全感，我信任你、喜欢你。你大概认为我这只是在逢场作戏地说说而已，”他往她跟前凑了凑，“我就是要证明给你看，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因为你，我要走了，因为你，我要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不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家伙。”

还来不及反应，帕金顿太太就被克劳德拉入怀中，两片嘴唇也迎来了热烈的一吻。然后，他松开手，直直地站在她面前。

“再见了。我就是个无赖，不过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会改变。你还记得你说过自己喜欢读报纸上知心专栏的消息吗？往后每一年的今天我都会在那里发出一条消息，一直都在改过自新的我会向你证明我记得我的承诺。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了。另外，我从来没有从你这里得到过什么，但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他从手上脱下了一枚素金指环，“这是我妈妈的，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那么，再见了。”

当晚，乔治·帕金顿很早就到家了。帕金顿太太正出神地望着壁炉里的火苗，温柔却心不在焉地和他说了几句。

“呃，玛丽亚，”他突然结结巴巴地说，“还是因为那个姑娘吗？”

“你说什么？亲爱的。”

“我，我没有想让你不开心，你知道的。我和那个姑娘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是我自己愚蠢罢了。只要你开心就去见她，多少次都可以。”

这本该是一番可以让乔治·帕金顿听后欢呼雀跃起来的话，但奇怪的是，现在却令他感到十分不安。如果是你的太太怂恿你去和别的姑娘约会，你能心安理得吗？这感觉简直糟透了！就像是在贪图享乐，又像是一个大男人在玩火自焚，最终遭世人唾弃。乔治·帕金顿突然间感到累了，同时觉得自己也没资本再继续玩下去了。现在想想，那个姑娘还真是精明。

“玛丽亚，要是你愿意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什么地方走走吧。”乔治怯怯地提议。

“哦，不用管我。我挺开心的。”

“但我想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去里维埃拉。”

帕金顿太太依旧远远地坐着，莞尔一笑。

乔治这个可怜的老家伙，他们可是向来都彼此坦诚相待的结发夫妻。想到这些，帕金顿的笑容变得愈发温柔。

“那很好啊，亲爱的。”帕金顿太太说。

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里，帕克·派恩先生正在和莱蒙小姐谈话。

“文娱开支报价是多少？”

“一百零二英镑十四先令六便士。”

正说着，克劳德推门进来，他看起来情绪不佳。

“早安，克劳德，”帕克·派恩先生问候道，“事情进展得还算令人满意吧？”

“我想是吧。”

“你的戒指呢？还有，上面刻了什么？”

“玛蒂尔德，1899。”克劳德毫无兴致地说。

“干得不错！那么，那则广告要怎么写？”

“‘一切都好。承诺不变。克劳德。’”

“莱蒙小姐，你记录一下：十一月三日，支付私人来信专栏一百零二英镑十四先令六便士。对，没错，这可以管十年，这样算的话我们足足挣到了九十二英镑二先令四便士。这已经算相当多了。”

莱蒙小姐走后，克劳德终于忍不住了。

“实话说吧，我不喜欢这个卑劣肮脏的游戏。”

“我的小伙子！你觉得这很卑劣？是的，那女人挺不错的，那么现在你就去告诉她我们所编造的谎言，让她被伤心包围起来吧。可恶，真叫人作呕。”

帕克·派恩先生抬起手，扶了扶眼镜，好奇地看着克劳德，仿佛后者是他的科学研究对象。

“哦，我的老天！”他冷冷地说，“我怎么好像记不起你在做之前那些，咳，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时候受到过良心的谴责啊。你在里维埃拉做出的那些事情是多么厚颜无耻，更不用说在加州黄瓜大王的妻子——海蒂·韦斯特夫人身上捞到的好处了，这些都充分证明了你冷酷无情的商人本性。”

“好，就算是，但是我现在感觉不一样了，”克劳德底气不足地为自己争辩，“这样玩儿下去可不怎么好。”

“克劳德，我亲爱的，”帕克·派恩先生语重心长地说，就好像此时他是一名校长，正在警示一个自己相当器重的学生，“这一单你功不可没。你让一个不快乐的女人得到了每个女人都需要的东西——浪漫。一个女人心如死灰，激情对她来说已经没用了，但浪漫却可以，而且历久弥新，足以让她应对未来。孩子，这就是人性，我清楚得很。”他咳嗽了几下，接着说：“对于帕金顿太太来说，我们已经圆满地履行了我们的承诺。”

“随便吧，反正我不喜欢这样。”克劳德咕哝着走出了房间。

帕克·派恩先生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的文件，写道：

情场老手居然良心发现。备注：继续跟进。

[1]几尼，一六六三年英国发行的一种金币，等值于二十一先令，于一八一三年停止流通。

[2]即日后为波洛聘用的秘书小姐。

[3]一种鸡尾酒，由杜松子酒、橙利口酒和柠檬汁制成。

[4]里维埃拉（Riviera），位于法国东南部的边境地带，毗邻意大利，是阿加莎本人十分喜爱的度假圣地。

[5]爱丝普蕾百货（Asprey's）：一家总部位于英国伦敦的珠宝设计、制造和零售商。其旗舰店位于伦敦的邦德街。该公司亦负责给世界各国皇室织造冠冕和权杖。

[6]克拉里奇酒店（Claridge's）：位于伦敦市中心梅菲尔（Mayfair）区域的核心地带，毗邻伦敦西区、邦德商业街、白金汉宫以及海德公园。

惊险的浪漫

1

帕克·派恩先生办公室外，维尔布拉汉姆少校踌躇不决，反复读着晨报上面那则让他念念不忘的广告。广告语很简单，但足以把他吸引到此地。

你快乐吗？如果不，请到里士满大街十七号，

帕克·派恩先生在这里愿意为您解忧。

终于，少校深吸一口气，倏地推开一扇弹簧门走进了帕克·派恩先生的接待室。一个正在打字的素颜女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帕克·派恩先生在吗？”他红着脸问道。

“这边请。”

跟着素颜女士，少校走进了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见到了正襟危坐的帕克·派恩先生。

“早上好，”派恩先生说，“要不要坐下来，和我说说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叫维尔布拉汉姆——”对方自报家门。

“少校，还是上校？”派恩先生问。

“少校。”

“啊！最近刚从海外回来吧？印度？还是东非？”

“东非。”

“我想那一定是个不错的国家。不过，重返家乡的你却反而感觉不怎么好。这就是你的困扰，对不对？”

“您说得太对了。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帕克·派恩先生得意地挥了挥手。“这是我的工作，我自然应该知道。我在政府部门兢兢业业地和各种统计数据打了三十五年的交道。现在退休了，我想把我这些年积攒的经验好好地重新利用起来。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所有不快乐的原因都可以归咎于五类，相信我，至多五类。而一旦你找到了症结所在，那么对症下药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我就好比是一个医生，先要对病人的病情做出诊断，然后对症下药。不过，有些病确实是治不好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坦白地告知我无能为力。但事情一旦让我接手的话，我保证可以做到‘药到病除’。维尔布拉汉姆少校，我敢说，这个国家的百分之九十六的退伍军人都不快乐。曾经，他们肩负保卫国家的使命，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危险，这让他们每天都积极向上；而后来，生活环境一下子简单了很多，这反而让他们感到意志消沉，无所适从。”

“您说得一点儿没错，”少校说，“我就是受不了无事可做，还有村子里那些没完没了的家长里短，婆婆妈妈。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除了退休金，我只有一点点的收入。我在科伯姆[1]有一套不错的房子。我没钱以打猎或钓鱼为乐。我还单身。邻居都是些自得其乐的家伙，不过他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

“不管是从眼下还是长远来看，你的困扰就是你觉得你的生活仿佛一潭死水。”帕克·派恩先生说。

“可恶的一潭死水。”

“你喜欢的感觉应该是刺激，或者还需要来点儿惊险。对吗？”派恩先生问。

“这在这种小地方是无法实现的。”说到这里，少校耸了耸肩。

“你再说一遍？”帕克·派恩先生很认真地说，“这你可就错了。如果你找对路的话，在伦敦有大把的惊险和刺激等着你。你目前感受到的仅仅是我们英式生活的表相——平静、愉悦。但这不等于没有另一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领略一下。”

维尔布拉汉姆少校若有所思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他觉得派恩先生的话有一种安慰和鼓舞的力量。帕克·派恩先生不算胖，但是块头不小；秃顶，不过头形比例很完美；粗粗的框架眼镜后面一对小眼睛熠熠发光。而且，他好像整个人都会发光——一种坚定自信的光。

“不过我得警告你，”派恩先生接着说，“你得冒点儿险。”

“这就对了。”少校的眼睛开始放光，迫不及待地说，“那您的收费是多少？”

“我的费用嘛，”派恩先生说，“五十英镑，先付款。如果一个月后您还是感到无聊，我退钱给您。”

维尔布拉汉姆考虑了一下。“够公平，”他说，“我同意。我现在就给你开支票。”

手续办妥，一切就绪。帕克·派恩先生按响了办公桌上的传呼器。

“现在是一点钟，”他说，“我需要你带一位年轻的女士去吃午餐。”

门开了。

“来，玛德琳，亲爱的，我来帮你介绍，这是维尔布拉汉姆少校，他等下会带你去吃午餐。”

维尔布拉汉姆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没人觉察出有什么特别。刚进来的这个姑娘看起来并不阳光，还有点懒洋洋的，长长的黑睫毛下一双眼睛倒很是迷人，恰到好处的肤色映衬着性感的红唇。婀娜的身段在精致的外衣下摇曳生姿。从头到脚，可谓完美。

“呃，很满意。”维尔布拉汉姆少校说。

“萨拉小姐。”帕克·派恩先生说。

“真是谢谢您了。”玛德琳放低声音说。

“我有你的地址，”帕克·派恩先生大声说，“明天早上你会收到之后的指示。”

维尔布拉汉姆少校带着可爱的玛德琳离开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玛德琳回到了办公室。

“进展如何？”帕克·派恩先生抬起头。

“我想我吓到他了，”玛德琳摇了摇头，“他以为我是来勾引他的交际花。”

“和我估计的差不多。”帕克·派恩先生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那你按照我说的做了吗？”

“当然，我们在一起随便聊聊其他桌的客人。我发现他喜欢的类型是那种金发碧眼、面色稍微苍白一些的，而且还不能太高。”

“这很简单，”派恩先生说，“把B计划拿给我，我来看看我们手头有什么。”他的手指在一张名单上滑动着，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面。“弗里达·克莱格。是的，我想弗里达·克莱格相当合适。不过我最好先见一见奥利弗夫人[2]。”

2

第二天一早，维尔布拉汉姆少校收到了一张字条：

下周一上午十一点到位于汉普斯特德[3]的修道士巷找琼斯先生，就说你是芭乐航运公司的。

维尔布拉汉姆少校言听计从，待周一（那日正好是银行休息日）一到，便动身前往修道士巷。不过，他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琼斯先生，因为路上发生了一些情况。

而让他更想不到的是，他的整个世界即将在路途中发生改变——他将遇到他未来的太太。维尔布拉汉姆少校走在摩肩接踵的大街上，在地铁里被挤得窒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字条上指明的修道士巷。

修道士巷是一条死路，年久失修的道路上布满了车辙和脚印，道路两边远远地竖着一排排的房子。这些房子都很大，即便有过辉煌的曾经，现在依然逃不过摇摇欲坠的命运。

维尔布拉汉姆少校一边走一边费力地辨析各个门柱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名字，直到一阵抽泣声让他毛骨悚然、为之一惊。

声音再度传来，并且越发清晰可辨。他断定，自己刚刚经过的那个院子里有人在喊“救命！”

维尔布拉汉姆少校毫不犹豫地推开摇摇晃晃的院门，一个箭步，悄无声息地冲上了杂草丛生的屋前小路。小路旁边的灌木丛中，两个体型健硕的黑人正紧抓着一个姑娘不放手，那个姑娘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勇敢地扭动身体对着两个彪形大汉又踢又踹。其中一个黑人用手捂住了姑娘的嘴巴，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出来。

两个黑人都在全力以赴地对付姑娘，谁都没有注意到维尔布拉汉姆正在悄悄靠近，直到那个捂住姑娘嘴巴的黑人在下巴遭到沉重的一击后往后打了个趔趄。另一个黑人见状吃了一惊，松开抓住姑娘的手转身要跑，却被早就蓄势待发的维尔布拉汉姆一拳击中，往后退了几步就摔倒在地。接着，维尔布拉汉姆开始对付另一个正朝他步步逼近的同伙。

不过那两个人很快就打不动了。第二个人翻身坐起来，起身就往门口冲去。另一个也跟着跑了。维尔布拉汉姆开始还追了他们几步，但马上便改了主意，转身走到那个由于受到惊吓正靠在树旁喘着粗气的姑娘身边。

“哦，谢谢您！”她气喘吁吁地说，“刚才真是太可怕了。”

维尔布拉汉姆少校直到这时才看清楚他刚才救下来的是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金发碧眼，恬淡可人。

“还好您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没事，没事了，”维尔布拉汉姆语气充满安抚地说，“一切都过去了。不过我想我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那些家伙有可能还会回来。”

姑娘的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您已经把他们打成那样了，我想他们是不会再来了。哦，您真是太厉害了！”

姑娘用崇敬的眼神望着维尔布拉汉姆少校，这目光温暖如火，烤得少校面色发红。“这没什么，”他低声说，“我应该做的。让您受惊了，女士。来，试试，拉住我的胳膊，看看您能不能走？您刚才毕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我已经没事了。”姑娘说。不过她还是拉住了他伸过来的胳膊。她依然有些发抖，一边往大门口走，一边回头去看那幢房子。“我搞不明白，”她咕哝着，“那明显是一幢空房子。”

“对，空着的，没错。”少校一边随声附和一边抬起头，仿佛看到腐朽浑浊的空气飘荡在百叶窗外。

“而且这里就是白衣修士区，”她指着大门上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说，“我要去的地方就是白衣修士区。”

“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担心，”维尔布拉汉姆少校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叫到一辆出租车，然后就可以找个地方喝杯咖啡了。”

在巷子的尽头，他们绕上了一条相对人多的大街。两人十分幸运地搭上了一辆刚刚空出来的出租车。

“别说话了，”上车后，维尔布拉汉姆温和地劝慰他的同伴，“往后靠，放松些。刚才那一幕一定把您吓坏了。”

她感激地看着他。

“呃，顺便说一下，我叫维尔布拉汉姆。”

“我叫克莱格，弗里达·克莱格。”

十分钟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旁。弗里达一边抿着热咖啡一边感激地望着她的救命恩人。

“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噩梦。”弗里达耸了耸肩膀，“不久以前我还曾经希望在我身上能发生一些事情呢，什么事情都行！不过看来我不喜欢任何历险。”

“告诉我刚才是怎么回事吧。”

“呃，恐怕在告诉你事情经过之前，我得先好好讲讲我自己。”

“很好啊。”维尔布拉汉姆鞠了一躬说。

“我是一个孤儿。父亲是一名船长，我八岁时他就死了。母亲三年前也死了。我在城里工作，是煤气公司的一名办事员。上周有一天晚上，我下了班正要回住处，结果遇到一位等着要见我的男士。他叫里德，是名从墨尔本过来的律师。”

“他彬彬有礼，问了我几个关于我家里的问题。他说他很多年前就认识我父亲了。其实他就是帮我父亲处理过一些法律上的事务。然后他告诉我他来访的目的。‘克莱格小姐，’他说，‘您父亲在他过世的前几年曾经手过一桩金融交易。而从目前这桩交易的结果来看，您很有可能从中受益。’这对我来说简直出乎意料。

“‘您应该从没听说过这件事情，’他说，‘我想，约翰·克莱格从来都没有把这当回事儿，不曾想却偏偏有了结果。不过，至于您可以提出什么样的要求，还都得取决于您手里有没有特定的文件。这些文件应该是您父亲财产的一部分，但是因为没有人知晓它们的价值，说不定它们已经被销毁了。您有没有保存过您父亲的一些文件呢？’

“我说我母亲把我父亲的各种东西都保存在了一个旧的水手箱里。‘我曾经因为好奇在里面翻找过，但是没找到什么好玩儿的。’

“‘那很可能是因为您无从知晓这些文件的重要性。’他微笑着说。

“所以，我又去查看了那个箱子，拿了里面的几份文件出来给他。他看了之后说他一下子还无法确定这些文件是不是能起到作用。他想把它们先拿走，如果有新情况的话会再和我联系。

“上周六我最后一次查信箱的时候收到了他寄来的一封信，上面告知我去他家里讨论一下。他给了一个地址：白衣修士区，修道士巷，汉普斯特德。我应该是今天上午差十五分钟十一点的时候到达那里的。

“因为找路，我稍微迟了一些才到。当时，我正穿过院门着急地往房子里冲，两个可怕的男人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跳出来冲向我。我还来不及呼喊，其中一个人就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使劲转头，大喊救命。还好您听到了我的呼救。当时要不是您——”弗里达顿住了，激动、惊恐溢于言表。

“真庆幸我当时正好在那里。天哪！我真应该抓住那两个畜生。我想你应该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吧？”

她摇了摇头。“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很难说。不过有一点看起来相当明确。你父亲那些文件里面一定有某人想要的东西。那个叫里德的人胡编乱造了一个故事给你听，目的就是要借机翻看这些文件。但很显然，他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哦！”弗里达说，“难怪我上周六回家后感觉我的东西被动过了。实话说吧，我还怀疑是我的房东因为好奇溜门撬锁进了我的房间呢。但现在看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当时的情况就是：有人得到许可进入你的房间找东西，不过没找到他要找的。于是他怀疑你可能是知道了那份文件，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是有价值的，从而把它们都带在身边。所以他就谋划了刚才的那场偷袭。如果你确实随身携带，那么刚才他们就已经把东西抢走了。如果你没有带在身边，那么他会把你抓起来，逼你讲出你把东西藏在了什么地方。”

“那可能会是什么东西呢？”弗里达大声说。

“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对他相当有用的东西，不然他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这不太可能啊。”

“噢。那我可不知道。你父亲是个水手，去过很多人迹罕至的地方。他很有可能曾经得到过一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而不自知。”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弗里达苍白的面色一下子红润了起来。

“是的，我确定。问题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想你应该不想让警方介入吧？”

“噢，不，请不要。”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我不觉得警察可以起到什么作用，他们只会让你感到不愉快。现在，我们去吃个午餐，我会陪你回到住处，以确保你安全到达。然后我们就可以找一找那份文件。因为，你知道，文件一定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父亲可能已经把文件销毁了。”

“这当然有可能，不过有人明显不这么认为。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希望。”

“您觉得最终会是什么东西？秘密宝藏吗？”

“啊！有可能！”维尔布拉汉姆少校叫了出来，他很认同这个猜想，整个人都兴奋地愉悦起来，“不过，克莱格小姐，我们该去吃午餐了。”

他们在一起愉快地用餐。其间，维尔布拉汉姆少校对弗里达讲起了他在东非的生活，他所描述的抓大象的场景让弗里达听得心惊肉跳。午餐后，少校坚持陪弗里达一起坐出租车回家。

弗里达的住处在诺丁山门[4]附近。下车后，弗里达和房东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带着维尔布拉汉姆少校上楼了。她小小的卧室和客厅都在三楼。

“和我们想的完全一样，”她说，“周六上午有一个男人来过，跟我的房东说我房间里的线路出了问题，他要铺设新的电缆线，所以在我房间里逗留了一些时候。”

“把你父亲的那个箱子拿给我看一下。”维尔布拉汉姆说。

弗里达拿出一个镶着黄铜边的盒子。“你看，”说着她打开了盖子，“空的。”

少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会不会放在其他地方了？”

“我确定没有。我母亲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里保存了。”

维尔布拉汉姆又仔细看了看箱子里面。突然，他喊了出来：“箱子的内衬被切开过。”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摸索，果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东西滑到下面去了。”

一会儿工夫，一张被折叠过几次的脏纸片出现在他的手里。他刚刚把纸片放在桌子上抹平，身后就传来弗里达失望的叹息声。

“不过是些奇怪的记号罢了。”

“你这样认为？这些全都是斯瓦希里语！”维尔布拉汉姆少校喊了出来，“东非的土著方言。”

“真少见！”弗里达说，“那您会读吗？”

“差不多吧。但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把纸片拿近窗口。

“上面说了些什么吗？”弗里达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维尔布拉汉姆先是把纸片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才应声。“这个嘛，”他笑着说，“你的秘密宝藏，没有错。”

“秘密宝藏？不是真的吧？您是说类似西班牙黄金舰队[5]的沉船那样的吗？”

“倒是也没有那么传奇，不过也差不多。这份文件指明了一处不为人知的象牙藏匿地点。”

“象牙？”弗里达惊叫道。

“没错，就是大象。如你所知，法律对可射杀的大象数量是有规定的，但总是有人对此置若罔闻。这些人一旦被抓到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不过，他们早已把象牙都藏好了。这些被藏匿的象牙数量非常巨大。这份文件非常清楚地记录了应该如何找到藏匿点。来，看这里，我们必须去找，就你和我。”

“您的意思是那真的值很多钱吧？”

“对你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但是我父亲怎么会得到那份文件的？”

维尔布拉汉姆耸了耸肩。“也许是你父亲身边的一个人。他当时用斯瓦希里语秘密地记录下这份文件，在他临死的时候他把这份文件交给了你父亲，因为他们可能是朋友。不过，你父亲因为看不懂，就没把这份文件当作一回事儿。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但是我敢说真实情况八九不离十。”

弗里达叹了口气。“这还真让人兴奋。”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要如何处置这份价值连城的文件，”维尔布拉汉姆说，“我不想把它留在这儿，随时会有人再来找。我想你应该也不会把它交给我吧？”

“我当然会。但是，这会不会让您的处境变得很危险？”弗里达支支吾吾。

“我可不是好对付的，”维尔布拉汉姆严肃地说，“你不用为我担心。说着，他把文件折起来夹在他随身携带的一本书里。“我明天晚上可以过来看你吗？”他继续说，“到那时我就会有一个成熟的计划了，我可以自己查找文件上的那些地方。你几点从城里回来？”

“六点半左右。”

“非常好。明天六点半，我们先碰个头，然后请你赏光和我共进晚餐。我们是该庆祝一下啦，相处已经这么久了。”

次日，维尔布拉汉姆少校准时到达他们约定的地点，按响了克莱格小姐的门铃。不过来开门的却是一个女佣。

“找克莱格小姐？她出去了。”

“哦，”维尔布拉汉姆回应了一声，不过他并没有想要进去等，“我晚点再来。”

他开始在街对面闲逛，希望可以在不经意间看到弗里达步态轻盈地向他走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差十五分七点。七点。七点十五分。依旧不见弗里达的身影，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他掉头回去，再次按响了弗里达住处的门铃。

“你好，”他说，“我和克莱格小姐约好了六点半见面。你确定她不在家吗？或者她留下过什么消息？”

“您就是维尔布拉汉姆少校吗？”门房问。

“是的。”

“这里有张她亲笔写的留言条给您。”

亲爱的维尔布拉汉姆少校，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现在一言难尽。您可以到白衣修士区来找我吗？看到这则留言后立即出发。

弗里达·克莱格，上

维尔布拉汉姆皱了皱眉，计上心来。他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在信封上写下了他裁缝的地址。“请问，”他对女门房说，“可以给我一张邮票吗？”

“我想帕金斯太太是不会介意的。”

一会儿工夫，门房就拿来了邮票。维尔布拉汉姆留下一先令邮票钱后就立刻赶往地铁站，顺路把那封信投进了邮筒。

弗里达留下的那张字条让他感到很不安。究竟是什么会让她那样一个姑娘只身前往昨天才刚刚遭遇过可怕袭击的地点呢？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荒唐事，他摇了摇头。难道是里德又出现了？他或者别的什么人已经攫取了弗里达的信任？到底是什么把弗里达引去汉普斯特德的？

他看了看手表，将近七点半。按照弗里达的预想，他应该一个小时前就出发去找她了，现在他已经迟了很多。但愿这是她故意留给他的什么线索吧。

她留的这张字条让他摸不着头脑，因为字里行间显露出的那种我行我素的口吻不像是弗里达·克莱格的作风。

差十分钟八点，他到达修道士巷，此时夜色已深。他小心地张望，四下里空无一人。于是他轻轻地推开那扇摇摇晃晃的门，让来回摆动的门带动合页搞出一些动静来。院子里的主路上是空的，整座房子也黑漆漆的。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不时留意着左右两边的情况，生怕会被吓到。

维尔布拉汉姆轻手轻脚地钻进了院子里的灌木丛，想办法绕到了房子的后面。在那里，他终于有所发现：一层的一个洗碗间样子的房间的窗户没关紧。他掀起纱窗，用手电筒（他在来的路上买的）往里面照，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他便爬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打开了洗碗间的门，溜进了房子。他拿出手电筒继续照。照到了一间空空的厨房，厨房外面有几节梯级和一扇门，很明显，穿过去就可以到达房子的前面。

他一边推门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来到了房子的前厅。四周依旧鸦雀无声。此时，他左右手边各有一扇门。他走近右边那扇门，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便开始转动门把手。门缓缓地开了，他钻了进去。

他再次拿出手电筒，发现屋子里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的动静，感觉有一股旋风在向他靠近。可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刹那间，他的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摔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维尔布拉汉姆在阵痛中渐渐恢复了意识，他感到头痛，企图挪动自己的身体，但发现自己被绳子捆住了。

瞬间，他的脑子恢复了思考能力，想起刚才的情景——他是被人击中头部而昏倒的。

墙上高挂的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这一点点的光亮足以让维尔布拉汉姆确定自己被关在了地下室里。他四下看了看，突感心口一紧——和他一样被捆绑住的弗里达就在几步之外。他焦虑地盯着她，她一边叹气，一边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周围直到欣喜地认出他。

“你怎么也在这里！”她说，“发生了什么？”

“我太让你失望了，”维尔布拉汉姆说，“让你落入如此境地。告诉我，你是不是给我留了字条让我来这里找你？”

弗里达惊恐地张大眼睛。“怎么是我？明明是你给我留的字条。”

“哦，是吗？”

“是的。我在办公室收到的，上面说不用到家里碰面了，来这里找你就好。”

“看来我们两个是中了同一个圈套。”他咆哮道，和她解释了事情经过。

“我明白了，”弗里达说，“那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得到那份文件。我们肯定从昨天开始就被人跟踪了，所以他们才会识破我的计策。”

“那他们得到文件了吗？”弗里达问。

“很不走运，我现在无从知晓。”维尔布拉汉姆看着他被绑起来的双手沮丧地说。

突然，四下无人的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两人同时为之一颤。

“是的，谢谢，已经拿到了，准确无误。”

这声音让两人不寒而栗。

“是里德先生。”弗里达咕哝着。

“我可不仅仅是里德先生。”那个声音说，“亲爱的女士，我还有很多名字。现在，我得抱歉地告诉二位，你们已经妨碍到我的计划了，对此我绝对不能容忍。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这幢房子，那么问题就很严重了。虽然你们现在还没有报警，但你们很快就会那样做的。

“我恐怕不能相信你们。你们可能会发誓，但是誓言这东西一般都靠不住。你们看，这幢房子对我来说非常有用，你们可以认为这里就是我收拾残局的地点。进了这幢房子的人就别想活着出去了。很抱歉地告诉你们，你们会从这里上西天。真可惜，但是别无选择。”

那个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说：“不会有血淋淋的场面，我憎恨血腥的东西。我的办法既简单又不会痛。好了，我得走了。二位晚安。”

“喂！”维尔布拉汉姆大喊，“你想怎么样就冲着我来，这件事和这位年轻的女士没有任何关系。放她走不会对你不利。”

他的话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但此时却传来了弗里达的哭喊声：“水——进水了！”

维尔布拉汉姆忍痛扭转身体朝弗里达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一股源源不断的水流正从天花板附近的一个洞里往外流。

弗里达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们会被淹死的。”

维尔布拉汉姆额头渗出汗珠。“我们不会就这么没命的，”他说，“我们一起求救。一定会有人听到的。就现在，开始。”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恐怕是没有人能听到了，”维尔布拉汉姆沮丧地说，“这里是地下室，而且我估计所有的门缝也都被塞得严严实实。毕竟，假设我们的呼救能被外界听到的话，那帮混蛋肯定早就把我们的嘴巴堵上了。”

“噢，”弗里达哭着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别担心我，小丫头。我更担心的是你。我可是久经沙场了。不要灰心，我会帮你摆脱困境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按照现在的水流速度来看，要淹死我们还得有几个小时。”

“您真是太神奇了！”弗里达说，“我从来没在生活中遇到过像您这样的人，您仿佛是从书中走出来的。”

“瞎说，我只不过是运用常识估算了一下而已。现在我们得赶紧把可恶的绳索解开。”

努力了一刻钟的功夫，维尔布拉汉姆明显地感到自己刚才的拉拉扯扯起作用了，身上的绳索渐渐松散开来。他使劲扭动身体，用牙齿去够绑住双手手腕的绳结。

手腕上的绳结被解开后，其他的也就迎刃而解了。虽然身体还有些僵硬麻木，但是恢复自由的维尔布拉汉姆马上开始帮弗里达松绑，不一会儿弗里达也恢复了自由。

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水不过才没到他们的脚踝。

“接下来，”维尔布拉汉姆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地下室的门要比房间地面高出几个台阶，维尔布拉汉姆少校上前检查了一番。

“这个很好弄，”他说，“都是些不结实的东西，门可以从合叶这边被打开。”他用肩膀撞过去，再一拉，喀啦喀啦几声木板断裂的声响过后，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楼梯，通向顶部的另一扇门。不过和刚才那扇门不同，这扇门是实木的，外面还有铁栅栏。

“这个有点难，”维尔布拉汉姆说，“啊哈，不过我们运气还不错，门没有上锁。”

他推开门，环顾了一下四周就叫弗里达过来。穿过这扇门，他们来到了厨房后面的一条通道。一会儿工夫，俩人就沐浴在修道士巷的夜色下了。

“噢！”弗里达抽泣着，“噢，刚才真的是太恐怖了。”

“亲爱的小可怜，”他赶紧揽她入怀，“你已经非常勇敢了，弗里达，我亲爱的小天使。你有没有——我其实想说，我爱你，弗里达，你愿意嫁给我吗？”

两人都没有作声，静静地等待着沉默过后的心意相通。维尔布拉汉姆首先打破了宁静，略带神秘地笑着说：“接下来还有呢，象牙宝藏的秘密还在我们这里呢。”

“他们不是已经从你身上抢走了吗？”

少校听了弗里达的话不禁再次发笑。“他们没有得逞！事情是这样的，我今晚来见你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假的文件，而那份真的已经被我放在信封里寄给我的裁缝了。他们从我身上抢走的就是那份假的，祝他们寻宝愉快！亲爱的，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吧？我们一起去东非度蜜月，顺便寻宝。”

3

帕克·派恩先生走出办公室，一步跨两个台阶，前往位于整幢房子最高层的奥利弗女士的办公室。奥利弗夫人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小说家，现在是派恩先生团队的一分子。

帕克·派恩先生敲敲门就直接进去了。奥利弗夫人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部打字机、几个笔记本、一堆散乱放着的手稿，还有一大袋子苹果。

“奥利弗夫人，这真是一个非常棒的故事。”帕克·派恩先生心情愉悦地说。

“进展不错，对吗？”奥利弗夫人说，“我很高兴。”

“那个‘水漫地下室’的情节设置，”帕克·派恩先生说，“您是不是觉得下次如果能有一些新的原创东西效果会更好呢？”他怯怯地提议道。

奥利弗夫人摇摇头，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我想没有必要，派恩先生。你要知道，人们对于水淹地下室、放毒气等等这类的故事情节都习以为常了。事先了解过相关情节会令他们在身临其境的时候感到更加惊恐。派恩先生，你要知道，老百姓都是很保守的，老掉牙的伎俩对他们更有效。”

“好吧，我想您是对的，”帕克·派恩先生觉得奥利弗夫人的说法有些牵强，不过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创作完成了四十六本英美畅销小说，并且每本都有法、德、意、匈、日、芬兰和阿比西尼亚等多国语言译本的女小说家，他决定换个话题，“您的费用是？”

奥利弗夫人拿过来一张纸。“总体来说，花费并不多。珀西和杰瑞那两个黑人要的很少。扬·洛里默，那个扮演里德先生的演员认为他扮演的角色值五几尼。至于地下室里的那个声音嘛，当然是份录音。”

“噢，差点忘了，”奥利弗夫人说，“还有要给约翰的报酬。五先令。”

“约翰？”

“对，就是那个往地下室墙上的小洞里灌水的那个男孩。”

“啊，对。顺便了解一下，奥利弗夫人您怎么会懂斯瓦希里语呢？”

“我不懂啊。”

“明白了。那也许是通过大英博物馆。”

“不对。是德尔弗里奇情报局。”

“现代商业资源可真了不起啊！”他小声说。

“我担心的事情只有一件，”奥利弗夫人说，“那两个年轻人不会在那里找到任何宝藏的。”

“人不可能拥有一切，”帕克·派恩先生说，“到那时，他们的蜜月都度完了。”

“弗里达，今天几号？”正在写信的维尔布拉汉姆问身旁躺椅上的太太。

“十六号。”

“我的天，十六号！”

“怎么了亲爱的？”

“没什么。我只是恰好想到了一个叫琼斯的家伙。”

即便双方在婚姻里有多么两情相悦，一方也总会有不想分享的事情。

“可恶，”维尔布拉汉姆少校心想，“我应该给他们打个电话，把我的钱要回来。”但转念间，这个一向刚直不阿的男人就已经把自己换位到对方的角度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了。“说到底还是我没有按规矩来，我也不知道如果我见到琼斯会发生什么。反正不管怎么说，事情的结果就是，如果我当时没有去找琼斯，我就不会碰巧听到弗里达的呼救，我们也不会认识彼此。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五十英镑他们倒也受之无愧！”

与此同时，维尔布拉汉姆太太也正沉浸在自己一连串的思绪中。“我可真是个小傻子，居然相信了那则广告，还付给那些人三几尼。而事实上他们拿了钱以后却什么都没做。我真没想到我会在遇到里德先生后就遇见我的查理，还真是奇怪又浪漫啊。不过，纯粹从概率的角度来看的话，我可能根本就不会遇见他。”

她转过身，眼睛里满是崇拜地看着她的丈夫。

[1]科伯姆（Cobham），位于伦敦市区西南的一个村子。

[2]即波洛的老友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

[3]汉普斯特德（Hampstead），英国伦敦的一个区。该区长期以来以知识分子、艺术家和文学家居住区著称，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又容纳了大批逃避俄国革命和纳粹的知识分子。汉普斯特德拥有伦敦地区一些最昂贵的住宅，该区拥有的百万富翁的数目超过英国其他任何地方。

[4]诺丁山门（Notting Hill Gate），位于伦敦市区西部，是通往诺丁山的主要通道之一。该地理位置曾为高速公路收费站，因此得名。

[5]一七〇二年，西班牙历史上著名的“黄金舰队”在大西洋维哥湾被英国人击沉，从而留下探宝史上一大遗案。据被俘的西班牙海军上将估计，约有五千辆马车的黄金珠宝沉入海底。

此偷彼盗

1

“找我？”大名鼎鼎的帕克·派恩先生若无其事地接通了办公桌上的传呼器。

“一位年轻的女士想见您，”喇叭中传出秘书莱蒙小姐的声音，“但她没有预约。”

“让她进来吧，莱蒙小姐。”话音落下不久，帕克·派恩先生就已经起身和这位到访者握手寒暄起来，“早上好，快请坐吧。”

来访者是位可爱的年轻姑娘，一头乌黑的卷发像波浪一样披散在脑后，头戴一顶白色针织帽。搭配得恰如其分的网眼长袜和一双精巧的鞋子把她整个人衬托得相当美丽动人。不过，她明显很紧张。

“您就是帕克·派恩先生？”她问。

“是我。”

“就是做广告的那个？”

“做广告的那个。”

“上面说如果感到不……不开心，就……来找您。”她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

片刻的沉默过后，她鼓足勇气说：“好吧，我现在感到非常不开心。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来一趟，看看再说。”

听到这里，帕克·派恩先生并没有急着接话。在他看来，对方还没说完。

“我，我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她紧张得攥起手来。

“哦，”帕克·派恩先生接过话头，“可以告诉我是什么麻烦吗？”

姑娘迟疑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帕克·派恩先生，眼神中透着无助。突然，她脱口而出。

“可以，我全都告诉您。我已经想好了。我最近很焦虑，简直快要发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找谁。我碰巧看到了您的广告，本来没有把它当回事，心想不过是个唬人的玩意儿。可谁知我后来总是会想起它来，想到上面那些不知为什么让人感到欣慰的话。所以我就来了，来看看总是没有什么坏处的。如果我不喜欢的话完全可以找个理由随时走掉。不过，好像并不需要。”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派恩先生说。

“您看，”姑娘说，“这在我听起来就像是，好吧，相信他吧。”

“那么你觉得可以信任我了吗？”他微笑着问。

“这很奇怪，”姑娘下意识地用有些莽撞的语气说，“但是我相信您。我确定我可以信任您。尽管我对您一无所知！”

“你大可放心，”派恩先生说，“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那么，”姑娘说，“我来告诉你是什么事。我叫达芙妮·圣约翰。”

“是的，圣约翰小姐。”

“是女士。我……已经……结婚了。”

“可恶！”派恩先生小声咕哝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我真够蠢的。”

“要是我还单身，”姑娘说，“我才不会在乎这么多呢。我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情就没那么严重。现在事情麻烦就麻烦在杰拉尔德的想法上。”

她把手伸进包里，把掏出来的东西往桌上一丢，一件熠熠发光的东西滚到了帕克·派恩先生的眼前。

那是一枚镶单钻的白金戒指。

派恩先生拾起戒指，拿到窗边，在玻璃窗上划了几下，接着，他戴上珠宝商专用的眼镜，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非常棒的一颗钻石，”他一边说一边走回到办公桌前，“应该说，价值至少有两千英镑。”

“是的。这是偷来的！我偷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呐！”帕克·派恩先生感叹道，“这太有趣了。”

这让他的女客户一下子情绪失控，拿着手帕啜泣起来。

“好了，好了，”派恩先生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姑娘擦干眼泪，抽抽搭搭地说：“真的吗？噢，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现在，你只管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好。”

“好吧，那就从我手头变得拮据开始说起。您一定看得出来我有多奢侈。杰拉尔德，就是我的丈夫，对此相当反感。他年纪比我大很多，是个十足的保守派，在他看来，欠债简直就是天理不容。所以我没告诉他我在外面欠了债，而是和一些朋友去了勒图凯[1]，心想着要是运气好的话我就可以自己搞定。一开始我赢了，但后来又输了，我决心要扳回局面，于是奋力一搏，然后又——”

“是的，我明白了，”帕克·派恩先生说，“你不用描述得太细。总之就是你的处境从未如此糟糕过。我没说错吧？”

达芙妮·圣约翰点了点头。“而且您知道，我那时候根本不能把事情告诉杰拉尔德，因为他痛恨赌博。噢，我当时的处境简直是一团糟。不过后来我们就去投奔了住在科伯姆附近的多塞默先生一家。多塞默先生相当阔绰，他的夫人——漂亮的纳奥米——是我的同学。我们在她家里的时候，正巧这个戒指上的钻石松动了，于是在我们要离开的那天早上，纳奥米就让我把戒指带去邦德街[2]交给她的珠宝商。”

“那么接下来就到了最复杂的部分，”帕克·派恩先生提示道，“继续说，圣约翰女士。”

“您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吧？”姑娘用一种请求的语气提出了要求。

“在我这里，所有客人的隐私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且，圣约翰女士，你都已经讲了这么多，就算接下来你不打算继续说了，我应该还是可以靠自己猜出整件事情的经过。”

“那倒是。好吧，我说。不过我很不喜欢讲到接下来的部分，因为那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我到了邦德街之后，在那里看到了一家名叫维罗的经营仿冒珠宝首饰的店。我当时脑袋一热就带着戒指走了进去，编了一个理由——佩戴正品出国恐有不妥——顺理成章地定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后来我就拿到了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赝品，然后用挂号邮件把它寄给了多塞默夫人。那个包裹被我处理得相当考究，我用的是纳奥米指定的那家珠宝店的专用盒子，所以根本看不出破绽。再后来，我就把那个真的戒指拿去当掉了。”她一边说一边双手掩面。“我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我怎么可以？我太缺德了，是个小偷。”

帕克·派恩先生清了清嗓子。“我想您还没有说完。”

“对，我还没说完呢。这件事情发生在六个星期前，我用那笔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但自那之后，我的内心就没有安宁过。后来我的一位年长的表亲过世了，我因此得到了一些钱。拿到钱后我立刻就去赎回了那枚让我心神不宁的戒指。按道理事情应该就此解决了，可没想到又出现了相当棘手的情况。”

“是什么呢？”

“我们和多塞默一家发生了口角。起因是鲁本先生曾经说服杰拉尔德收购的一些股份出了问题，让杰拉尔德损失惨重。结果，恼羞成怒的杰拉尔德和鲁本先生撕破了脸皮，噢，我的天！所以，您看吧，我现在没有办法拿回那个赝品戒指了。”

“你能不能把那枚真的戒指匿名地寄还给多塞默夫人？”

“那样的话整件事情就穿帮了。她一定会检查她现有的戒指，很快就会发现那是个赝品，然后立刻就会开始怀疑我曾经做过些什么。”

“你不是说她是你的一个朋友吗。有没有想过告诉她整件事情的真相，然后期待她的原谅？”

圣约翰女士摇了摇头。“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但凡牵扯到金钱、珠宝之类，纳奥米是绝不会宽容的。如果我把戒指还给她，她大概还不至于会去起诉我，但是她一定会把我的所作所为讲给每一个人听，那我就完蛋了。而杰拉尔德也会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噢，这一切真是太可怕了。”她又开始哭泣，“我一直都在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噢，派恩先生，您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我能做些事情。”帕克·派恩先生说。

“您可以吗？真的吗？”

“当然可以。我会建议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因为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最简单的就是最好的，这可以避免遇到不必要的麻烦。当然，我也会考虑到你的异议。现在，除了你自己就没有人知道你的这个烂摊子了吧？”

“还有您。”

“哦，我不算。那么，可以说，目前来看你的秘密是安全的。唯一要做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两个戒指对调一下。”

“对，就是这样。”圣约翰女士神情激动。

“这应该不难办到。我们得花点时间来考虑一下最佳方案，然后再——”

圣约翰女士匆忙抢过话头。“但问题是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才被逼得快要发疯。纳奥米已经打算去重新镶嵌她的戒指了。”

“你怎么知道的？”

“纯属巧合。有次我和一个女性朋友一起吃午餐，她给我看了她最新款式的绿宝石戒指——还说纳奥米·多塞默就想把她的钻石戒指改装成她那个式样的。”

“也就是说我们得赶紧行动了，”派恩先生若有所思，“我们首先得找个理由进入她家，而且这个理由还要尽可能地冠冕堂皇一些。因为用人一类的大都不会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值钱的戒指。圣约翰女士，您有什么想法吗？”

“哦，我倒是听说纳奥米打算在星期三办一场派对，而且我的那位朋友还说纳奥米一直在挑选专业舞者。我不知道现在她找到了没有。”

“我觉得我们可以从这件事情下手，”帕克·派恩先生说，“只是花钱多少的问题，如果她已经找好舞者的话，我们就需要多花一些钱，仅此而已。还有，你知不知道她家的总电灯开关在哪里？”

“这个我正好知道。有天深夜她家的保险丝烧断了，但用人都在睡觉，所以我看到了总开关的箱子，就隐藏在大厅后面的一个小碗柜里。”

应帕克·派恩先生的要求，圣约翰女士画了一张草图。

“那么，现在开始，”帕克·派恩先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圣约翰女士，你不要再担心了。至于那枚戒指，你现在可以把它交给我吗？还是你想等到星期三？”

“嗯，我想我最好还是先自己保管吧。”

“那么，现在开始，不要再担心了。”帕克·派恩先生用劝告的口吻说。

“那——您的费用是？”她怯怯地问。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放一放。星期三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大概要用掉多少钱。不过我可以保证的是这笔钱不会太多。”

他把她送出了办公室，然后按响了办公桌上的传呼器。

“叫克劳德和玛德琳来我的办公室。”

克劳德·勒特雷尔是全英格兰花花公子界最帅的，而玛德琳·萨拉则是妓女界最引人瞩目的。

帕克·派恩先生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孩子们，”他说，“我有个工作要交给你们，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国际著名专业舞者了，要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尤其是克劳德，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2

多塞默夫人舞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她对此非常满意。她检查并确认了鲜花的布置，又让厨房多准备了一些餐点，然后跟她的丈夫说一切都如她所愿！

要说唯一有点扫兴的就是她接到了迈克尔和胡安妮塔临时违约的消息。这两个人是她从红色海军上将酒吧挑选的舞者，由于胡安妮塔扭伤了脚踝，两个人当晚的工作只好交给另外派来的两个人完成。

两名据说曾在巴黎红极一时的替补舞者如约而至，得到了多塞默夫人的认可。当晚，舞者朱尔斯和桑琪亚娴熟地扮演着专业舞者的角色，出色地演绎了狂野奔放的“西班牙革命”、“退化的梦想”以及一连串精致优美的现代舞小品集锦。

歌舞表演结束后，大家继续之前的邀舞。多塞默夫人受邀与美男子朱尔斯翩翩起舞，两人在舞池中陶醉不已，多塞默夫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另一边，鲁本先生正在到处寻找风姿绰约的桑琪亚，却徒劳无功，因为桑琪亚根本就不在舞厅里。

此时此刻，桑琪亚已经潜入空无一人的大厅，守在一个小箱子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腕上那块镶着珠宝的手表。

“您一定不是英国人，英国人跳不出您这样的舞步，”朱尔斯在多塞默夫人耳边低语着，“你这个小妖精，风一般的精灵。Droushcka petrovka navarouchi.”

“你刚才说什么？”

“是俄语，”朱尔斯假惺惺地说，“这话我不敢用英语和你说，只好用俄语了。”

多塞默夫人陶醉地闭上了眼睛，朱尔斯趁机把她搂得更紧了。

突然，所有的灯都灭了。漆黑一片中，朱尔斯弯下身子要去亲吻多塞默夫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她急着要把手抽回，但不想还是被朱尔斯抓个正着，轻轻抬起放到他的唇边。不知不觉间一枚戒指就从她的指间滑到了他的手里。

在多塞默夫人看来，刚才黑暗中发生的一切不过才用了一秒钟的工夫，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朱尔斯正微笑地望着她。

“您的戒指，”他说，“刚才滑下来了。可以让我为您戴上吗？”话音未落，眼神芜杂的舞者朱尔斯便已经完成了这一项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鲁本先生在一边抱怨着刚刚跳闸的总开关。“一群废物，我看是可笑的失误。”

然而，这在多塞默夫人看来是那么的无足轻重，她只想继续沉浸在刚才那令人愉悦的黑暗中。

3

星期四一早，帕克·派恩先生刚到办公室就发现圣约翰女士已经等候在门外。

“让她进来。”派恩先生说。

“怎么样了？”圣约翰女士急切地说。

“你脸色可不太好。”派恩先生嗔怪道。

她摇了摇头。“我昨晚整夜没睡。我一直在想——”

“行了，这是一点点需要报销的费用，包括车费、服装，还有付给迈克尔和胡安妮塔的五十镑。总共是六十五镑十七先令。”

“好的，没问题！不过昨天晚上一切都顺利吗？戒指换回来了吗？”

帕克·派恩先生用一种吃惊的表情看着圣约翰女士。“我亲爱的女士，自然是很顺利。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我一直担心——”

帕克·派恩先生不满地摇了摇头。“对于这场计划来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对一个委托没有成功的把握，我是不会接下来的。只要是我接手的委托，就一定势在必得。”

“可以确定她拿回了她的戒指并且什么都没怀疑吗？”

“什么都没有。这次的行动天衣无缝。”

达芙妮·圣约翰叹了口气。“您不知道我之前的心理负担有多大。您刚才说的费用是多少？”

“六十五镑十七先令。”

圣约翰女士打开包，把点好的钱如数交给帕克·派恩先生，后者表示感谢后便开了收据。

“不过，给您的费用呢？”达芙妮嘀咕着，“这只是实报实销的费用啊。”

“这项委托我不收费。”

“噢，派恩先生！这怎么可以，我真办不到！”

“我亲爱的女士，对于这项委托，我坚决分文不取，这是我的原则。好了，拿好您的收据。接下来——”

就像是一个魔术师成功地完成了一个动作，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给了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达芙妮。很显然，盒子里就是那枚以假乱真的戒指。

“可恶！”圣约翰女士做了个鬼脸，“我真讨厌你啊！真想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我可不能那么做，”派恩先生说，“那样会吓到别人的。”

“您确定这个不是真的吗？”达芙妮问。

“不，不是真的！你之前给我看的那枚已经妥妥地戴在多塞默夫人的指间了。”

“那就好。”达芙妮的脸上洋溢起开心的笑容。

“你刚才那么问倒也不奇怪，”帕克·派恩先生说，“我那个可怜的克劳德确实没什么脑子，他很有可能把事情搞砸。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今天早上找了一位专家帮我确认。”

听罢，圣约翰女士又赶紧坐了下来。“噢！那他是怎么说的？”

“一个非常棒的赝品，”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说，“做工一流。所以，现在您可以放心了吗？”

圣约翰女士欲言又止，目不转睛地看着帕克·派恩先生。后者坐回办公桌前，一脸仁慈地看着她。

“这次的行动很危险，如同火中取栗，”帕克·派恩先生神情空洞，“我是不会让我的人置身险境的。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不，没有。”

“好，那么，圣约翰女士，让我来给您讲个故事。这个故事和一位年轻的女士有关，而且，我想，是一位金发女士。不过，她还没有结婚，不姓圣约翰，教名也不是达芙妮。她叫恩尼斯汀·理查兹，曾经一直都是多塞默夫人的秘书。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多塞默夫人钻戒的底托松了，于是她让理查兹小姐帮她拿去修理。这听起来是不是和您的故事很像？而理查兹小姐的想法也正好和您的一样。她做了一个赝品。不过，她是个有远见的年轻人，她知道将来某一天多塞默夫人一旦发现自己的钻戒被掉过包，那么她自己便立刻会被怀疑。

“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我猜，理查兹小姐先是花钱买了一顶假发，而且我想应该是第七号款式，”帕克·派恩先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客人头上的卷发，“就是深棕色的那款。然后她找到我，给我看她的戒指，让我确信她手里的那枚是真品，从而解除我对她的怀疑。之后便开始实施她已经计划好的调包计。按照计划，她把当初多塞默夫人让她拿去修理的那枚戒指送去珠宝店，而珠宝店的人修理好之后便直接把戒指交还给了多塞默夫人。

“至于那枚赝品，就是昨天晚上在滑铁卢车站匆匆交接给我们的。不出我所料，理查兹小姐完全没有想到勒特雷尔先生会是个懂珠宝的行家。不过为了保证整件事情都光明正大，我还是在回程的车上安排我的一个钻石商朋友做鉴定，他看过后当场断定戒指上的钻石是假的，是一件相当唬人的赝品。

“圣约翰女士，您一定对事情的发展趋势心知肚明，不是吗？那天的舞会过后，多塞默夫人迟早都会发现她的戒指被掉过包，而那时她最先想到的一定就是那天晚上漆黑一片的时候帮她戴戒指的那个帅哥！之后她会很快找到那两个被我们收买的舞者，从他们口中得知我的安排，然后就会找上门来。那时候我如果讲出和圣约翰女士有关的那个经不住推敲的故事，多塞默夫人怎么可能会买账，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圣约翰女士。

“所以，现在您明白了吧。我是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所以我的朋友克劳德那天晚上帮多塞默夫人戴回去的那枚戒指就是她手指上原来戴着的那枚。”说完，帕克·派恩先生的笑容开始变得不那么温和了。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不从你这里收取服务费用，你懂了吗？我给出的承诺是让客人开心。但很显然，我没能让你开心。我再多说一点。你现在还很年轻，大概还是第一次动脑筋做这样的事情。而我则相反，这么多年的经验让我深谙其中的门道。长年累月和各种统计数据打交道的我可以确信地说，百分之八十七不诚实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百分之八十七啊，你好自为之吧！”

被拆穿的圣约翰女士优雅尽失，倏地站起身来。“你这个老滑头！骗我上钩，让我白花了一笔钱！而且还一直——”因为说得太急，她被自己的话呛住了，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冲。

“你的戒指。”帕克·派恩先生一边说一边把戒指递了出去。

仓皇的“圣约翰女士”抓过戒指看了一眼就把它扔出了窗外。

帕克·派恩先生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如我所料，”他说，“有好戏看了，楼下那个卖伤心小狗玩具[3]的老兄恐怕要不知所措了。”

[1]勒图凯（Le Touquet），法国城市。

[2]邦德街（Bond Street），伦敦三大购物街之一，位于伦敦西区，曾经是艺术品经销商和古董店的聚集处。

[3]伤心小狗玩具（Dismal Desmonds），诞生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一款十分受欢迎的玩具。该玩具曾于二战时期停产，之后在八九十年代重新进入市场。

九年之痒

1

富有同情心，这无疑是让帕克·派恩先生得以久负盛名的一项资产，与之俱来的还有他身上所散发出的自信的光芒。他的办公室就是为各种忧心忡忡、不知所措的客人们准备的，只要他们找上门来，帕克·派恩先生自有办法让他们吐露心声。

一天早晨，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迎来了一位新客人——雷金纳德·韦德。派恩先生端坐在办公桌前，暗自将眼前这位韦德先生归入了不善言辞的那一类客人。对于这类客人来说，他们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的。

韦德先生身材高大魁梧，蓝色的双眸在古铜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动人。他坐在那里一边心不在焉地拽着自己的小胡子，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仿佛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

“我是看了那则广告后找来的，您知道是哪一条。”他飞快地说。

“要是我我也会来的。听起来是有点奇怪，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

帕克·派恩先生又重新解释了一遍他刚才的话。“当事情越来越糟的时候，人们总是愿意冒险一试。”

“一点没错，就是这样。我愿意试一试，任何方法都可以。派恩先生，现在的形势对我很不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的是走投无路，可恶。”

“这也就是，”派恩先生说，“为什么你会需要我。我知道该怎么办！任何与人有关的困扰对我来说都不足为奇。”

“噢，这听起来很高深！”

“其实不是。各种与人有关系的困扰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归入以下几大类原因：身体不适、精神空虚、丈夫外遇、妻子外遇。”

“的确让您一言击中。”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派恩先生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妻子要我同意和她离婚，她好嫁给别人。”

“这种事情真是越来越稀松平常了。依我看，您在这件事情上并不同意您妻子的想法，对吗？”

“我爱她，”韦德先生直白地说，“您明白吗，我爱她。”

韦德先生的话直白又有些乏味。不过，就算他能对帕克·派恩先生说出“我爱她。我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了她遍体鳞伤”这样的话来，也不见得就能对事情有更多的帮助。

“但是没有用，您明白吗，”韦德先生继续说道，“我能做些什么？我是说，我这样一个无助的人能做些什么。如果她执意要嫁给别人，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所以您已经在心里承认她确实应该和您离婚了，对吗？”

“当然，我可不想闹到法庭上去。”

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是您又找到了我，这是为什么？”

这句话让韦德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想必您也看得出来，我不是一个聪明人，想不出什么主意。但是我觉得您可以，嗯，提供一些建议。事情是这样的，我现在还有六个月的时间，她说如果这六个月过完她依然心意未改，那么我就要出局。我希望您可以帮我出点主意，因为我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招她厌烦。

“派恩先生，您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吗？都是因为我这个人不够聪明！我喜欢各种球类运动，高尔夫球、网球都不在话下。但是对于音乐和艺术这类的东西我就完全不懂了。我太太很聪慧，她喜欢的是绘画、歌剧、音乐会这些东西，久而久之，免不了对我心生厌烦。而现在她身边的那个油腔滑调的长发家伙却对她喜欢的东西样样了解。他可以跟她高谈阔论，这是我做不到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能够理解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女士为什么会无法忍受我这样一个无趣的人。”

帕克·派恩先生不满地说：“您结婚几年了？九年？我估计您从一开始就抱有刚才所说的那种心态。错了，我的先生，您真是大错特错！绝对不能对女人感到歉疚，那样的话她会觉得你就是像你自己认为的那样糟糕。相反，您应该为自己在运动方面的造诣感到自豪。您应该视音乐和艺术为‘我太太喜欢的那些没用的东西’。您应该让她觉得自己不擅长体育运动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我亲爱的先生，谦卑的态度如果放在婚姻中就意味着随时会被淘汰出局！女人都是一样的。这也就难怪您的太太不想再和您过下去了。”

韦德先生一脸茫然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那么，您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问得好。您应该做您九年前就该做的事情，但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必须采取新的行动。您有没有和别的女人搞过暧昧？”

“当然没有。”

“或者我是不是该换个说法，就是，您有没有挑逗过别的女人？”

“我对女人一向都不太上心。”

“您这样是不对的。必须从现在开始。”

韦德先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噢，这我可真的做不到，我是说——”

“您不会惹上任何麻烦的。我会派一位工作人员帮助您。她会告诉您该做些什么，并且绝对不会对您有任何非分之想。”

韦德先生渐渐放松下来。“那就好。但是，您真的认为这可行吗？我的意思是，我感觉这会让艾瑞斯更加急切地要摆脱我。”

“您太不了解人性了，韦德先生。而且您更加不了解女性。从一个女性的角度来看，现在的您不过就是一件报废的东西。没人要。没人要的东西对女人来说有什么用？一点用都没有。换个角度想。假如您的太太发现您正和她一样想要重获自由，她会怎么样呢？”

“她应该会感到很高兴吧。”

“也许她应该高兴，但实际上她不会！等到她看到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士——尤其还是一位明明身后爱慕者成群的年轻姑娘——陪伴您左右的时候，您的行情自然也就见涨。接着，您的太太就会联想到她的朋友，觉得他们都会认为是因为她让您感到了厌倦您才会想要娶一个更有魅力的女人。这样她就被激怒了。”

“您真是这样认为的？”

“我确定。到那时，您就不会再是‘可怜的老雷吉’了，而是‘那个老滑头雷吉’了。这可是天壤之别啊！到那时，就算她还没有放弃那个男人，她也一定会尝试重新夺回您。到那时，您先不要急着让她得手，而是要开始合情合理地跟她对峙，攻击她之前提出的例如‘最好还是分开’，‘性格不合’那些为了离婚的说辞，让她知道她根本就没有好好了解过您。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行动，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合适的时间点上您都会收到详尽的指示。”

听到这里，韦德先生看起来还是一头雾水。“您真的认为您的计策会奏效吗？”他疑惑地问。

“我不会说我有十足的把握，”帕克·派恩先生用一种很严谨的语气说，“不排除会有您太太因为被爱情冲昏头脑而对您完全不管不顾的这种可能性。不过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她会想到离婚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对您的厌倦。要知道，您在婚姻生活中所持的一贯忠贞不渝的态度是失策的，这足以让她感到窒息。如果您能按我说的做，我可以说您有百分之九十七的胜算。”

“已经很好了，”韦德先生说，“我愿意一试。顺便问一下，您怎么收费？”

“我的费用是两百几尼，预先支付。”

随即，韦德先生拿出了他的支票簿。

2

阳光下，洛里默高尔夫球场绿茵茵的草坪显得舒适宜人。身着一袭精致紫色衣裙的艾瑞斯·韦德优雅地躺在一张长椅上，恰到好处地成为茵茵绿草中一抹诱人的点缀。娴熟到位的妆容让她看起来远远没有三十五岁。

她正在和马斯顿夫人交谈。马斯顿夫人的丈夫也十分热衷运动并且喜爱谈论股市和高尔夫球，而且，作为朋友，善于共情的马斯顿夫人总是能给艾瑞斯带来足够的心理安慰。

“所以说，一个人就该别跟自己较劲，同时也要给别人留一条生路，”艾瑞斯颇有心得地说。

“亲爱的，你很棒，”马斯顿夫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但同时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快告诉我，那个姑娘是谁？”

艾瑞斯无力地耸了耸肩膀。“别问我！她是雷吉找来的，一个小朋友吧！不过这也还真是有趣，你也知道，雷吉平时是根本不会多看别的姑娘一眼，可那天他却支支吾吾地过来跟我说他想约这位萨拉小姐度周末。我当时一听就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居然是雷吉提出来的要求！所以，她就来了。”

“他在哪儿认识她的？”

“我不知道。他对此总是遮遮掩掩，闪烁其词。”

“也许他早就认识她了。”

“我想那倒不会。”韦德太太继续说，“当然，我还是很高兴的，单纯的高兴。我的意思是，这样一来我就好办多了。雷吉是个好人，但和他在一起我就是开心不起来。我曾不止一次地和辛克森说过我的所作所为对雷吉是一种伤害。不过他总是说雷吉会没事的。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两天前雷吉看起来还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但是现在转眼就想约这个姑娘了！就像我说的，这件事情真是有趣。雷吉过得开心就好。我猜这个可怜的家伙是不是认为我会因此心生嫉妒。真可笑！所以我当时就说，‘当然没问题，去约你的朋友啊。’可怜的雷吉，就算那样的姑娘真的会把他放在眼里，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她自己想找点乐子罢了。”

“她确实很迷人，”马斯顿夫人说，“不过也相当危险，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类姑娘就是爱和男人搞在一起。我莫名感觉她不会是一个好姑娘。”

“大概不会。”韦德太太说。

“她的装束真是奢华。”马斯顿太太说。

“但你不觉得夸张到怪异吗？”

“至少价格一定不菲。”

“过头了。她看起来有些浮夸。”

“他们走过来了。”马斯顿夫人说。

3

玛德琳·萨拉和雷吉·韦德非常开心地一路说笑着穿过草坪走了过来。玛德琳找了把椅子坐下，摘下贝雷帽后开始不经意地用手抚弄着一头精致黑亮的卷发。

不可否认。她的确很美。

“刚刚真是太愉快了！”她大声说，“好热。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雷吉·韦德知道自己应该说话了，不由得紧张起来。“你看上去，看上去，”他强装微笑，“没什么。”

玛德琳看着他的眼睛，示意他不必继续勉强。不过，这一细节却被眼尖的马斯顿夫人注意到了。

“你应该学着打高尔夫球，”玛德琳对艾瑞斯说，“不会玩这个真是少了很多乐趣啊。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有一个朋友试过，而且后来还打得不错。她可比你老多了。”

“我对那类事情不感兴趣。”艾瑞斯冷冷地说。

“你很缺乏运动细胞吗？这真是太逊了！运动可以让人感到一种置身世外的心旷神怡。不过，说真的，韦德太太，现在的教练都很有一套，就算是运动细胞很少的人也能被他们训练得相当不错。我的网球水平在去年夏天就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当然，我在高尔夫球方面就没什么希望了。”

“瞎说！”雷吉说，“你只是还需要一些指导。刚才你不是已经用球道木杆[1]打得很好了吗。”

“那还不是你教我的。你真是一个好老师。很多人自己懂但是教不了别人，你却很有天赋。如果能够像你一样，那感觉一定很棒——你什么都会做。”

“别瞎说了。我可不怎么样——什么都不行。”雷吉被夸懵了。

“您一定很以他为荣吧，”玛德琳转头对韦德太太说，“这么多年您都是怎么做的？让他能够这样死心塌地守着您。您一定很精明，要不就是您把他藏起来了。”

韦德太太默不作声，颤抖着拿起了放在她手边的书。

雷吉在一旁小声嘀咕着要去换件衣服，随即转身离开。

“能邀请我到这里来，您真的是很贴心，”玛德琳对韦德太太说，“有些女人总是爱怀疑丈夫的朋友。我觉得这种嫉妒心理非常可笑，您觉得呢？”

“我也这么觉得。我是做梦都不会去嫉妒雷吉的。”

“您能这么想真的是太了不起了！谁都看得出雷吉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男人。当初我得知他已经结婚的消息真是吃了一惊。真搞不懂为什么好男人总是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被抢购一空。”

“很高兴你告诉我你觉得雷吉很有魅力。”韦德太太说。

“他本来就是，难道不是吗？相貌英俊又擅长运动，而且还从不对别的女人有非分之想。这些都足以让我们心动不已啊。”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男性朋友吧。”韦德太太说。

“噢，是的。比起女人我更喜欢男人。很少有真正对我好的女人。这实在是让我费解。”

“也许是因为你对她们的丈夫都太好了。”马斯顿夫人在一旁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就算是吧。有时候一个人会做出对不起别人的事情。要知道，真的有太多男人已经厌倦了他们那些无趣的太太。就比如那些附庸风雅又自以为是还喜欢卖弄文采的太太们。男人向来还是喜欢那些朝气蓬勃的姑娘。我认为现代社会中结婚离婚这一机制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一个人完全可以趁自己还年轻时重新开始和一个品味、观念相同的人共度一生。这样做到最后对每一个人都有好处。我的意思是，那些卖弄学识的太太很有可能找到能够令她们称心如意的留着长头发的家伙。然后她们应该就此放手，另觅他人。您说是吗，韦德太太？”

“那是当然。”

话音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玛德琳大脑一片空白的寒意。她嘟囔着要给自己换杯茶，借机溜了出去。

“现在的女孩子真是让人感到恶心，”韦德太太说，“满脑子的不切实际。”

“我倒觉得她有个实际的想法，艾瑞斯，”马斯顿太太说，“她爱上雷吉了。”

“胡说八道！”

“是的。我刚才注意到她看雷吉的眼神了。她根本不在乎雷吉有没有结婚。她就是想得到他。我看这就是不要脸。”

韦德太太沉默片刻，然后不自信地笑了出来，“就算如此，那又如何呢？”

随即，她也起身上楼。此时她的丈夫正在衣帽间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换衣服。

“亲爱的，感觉很开心，是不是？”韦德太太说。

“噢，呃，是啊，还不错。”

“我很高兴看到你开心的样子。”

“是啊，挺开心的。”

雷吉·韦德不是一个擅长装模作样的人，但他现在不得不这样做，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其实是在演戏就感到尴尬难耐。他不敢看他妻子的眼睛，甚至在她过来和他说话的时候干脆闪到一边。他觉得自己很丢人，同时对这场闹剧厌恶至极。他的负罪感已经一览无余地写在了脸上，什么也帮不了他。

“你认识她多久了？”韦德太太突然问。

“呃，你说谁？”

“当然是萨拉小姐了。”

“这个嘛，我也记不清了。我的意思是，有一段时间了吧。”

“真的？你可从来没有提起过。”

“没有吗？那应该是我忘了吧。”

“还真是忘了！”韦德太太说着转身离开，宛如一股淡紫色的烟雾。

用过下午茶后，韦德先生带萨拉小姐去玫瑰园参观。他们走路穿过草坪，一路上都感到身后有两双眼睛在迫切地注视着他们。

玫瑰园里，逃离了监视的韦德先生如释重负。“嘿，听我说，我觉得我们还是放弃吧。我太太刚才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一副很讨厌我的样子。”

“别担心，”玛德琳不以为然，“这很正常。”

“你真这么认为？”

“是的，”玛德琳压低声音继续说，“你的太太现在正在阳台的角落处踱来踱去呢。她想看看我们在干些什么。你现在最好和我接吻。”

“噢！”韦德先生神情紧张，“一定要吗？我是说——”

“快吻我！”玛德琳态度强硬地说道。

韦德先生吻了下去，就好像蜻蜓点水一般。玛德琳为了掩饰对方动作不到位的逢场作戏，一下子抱了上去。这让不明就里的韦德先生打了个趔趄。

“噢！”他说。

“你讨厌吻我吗？”玛德琳问。

“不，当然不是，”韦德先生殷勤地说，“我只是——只是有点吃惊。”之后他立刻转移了话题，“你觉得我们在玫瑰园里的时间够长了吗？”

“我想够了，”玛德琳说，“我们在这儿的表现还不错。”

待他们回到草坪的时候，马斯顿太太说韦德太太已经回屋休息了。

过了一些时候，面容憔悴的韦德先生找到了玛德琳。

“她现在很糟糕，近乎歇斯底里。”

“很好。”

“她看到我吻了你。”

“这个当然，我们就是要让她看见。”

“我知道，但是我在想我当时是不是不应该那样说。我当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就说，‘事已至此，我吻了她’。”

“说得好。”

“她说你是有预谋的，为的就是和我结婚，而且你实际上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好。这话让我听了十分恼火，因为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我的意思是，你只是在执行任务而已。我跟她说我非常尊重你，才不会相信她说的话。她仍旧不依不饶，后来我就彻底发火了。”

“太棒了。”

“她让我走，说是再也不想和我说话了。她还说要打包行李搬走什么的。”韦德先生痛苦地说。

玛德琳笑了笑说：“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回答她。就跟她说该离开的人是你自己，然后你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走。”

“但是我不想走啊！”

“没问题的。不会让你来真的。你太太才不会让你一个人跑去伦敦潇洒呢。”

4

第二天一早，雷吉·韦德找到玛德琳，打算跟她汇报最新的进展。

“她说既然她已经同意再给我六个月的时间，那么现在就离开对她很不公平。她还说，既然我可以带我的朋友来家里，那她也应该可以。她其实是在问是不是可以带辛克莱·乔丹来。”

“就是她的那个男朋友吗？”

“对，就是他，我可不想在我家里见到他！”

“但是你得让他到你家去，”玛德琳说，“别担心，我会对付他的。你就跟她说你经过考虑，不反对她带辛克莱回家，同时也告诉她，你知道她是不会介意你想让我继续留下来这个要求的。”

“噢，天哪！”韦德先生叹了口气。

“不要灰心，”玛德琳说，“一切进展顺利。再过两个星期，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两个星期？你觉得可以吗？”韦德先生问。

“仅仅是我觉得吗？是我确定。”玛德琳说。

5

一周后，玛德琳萨拉来到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一进门她就给自己找了一张椅子，浑身瘫软地坐了下去。

“我们的交际女王来啦。”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说。

“交际！”玛德琳皮笑肉不笑，“作为一个交际花，我还从没接手过这么难搞的活儿呢。那个男人对他太太的痴迷程度简直近乎病态！”

“确实如此。不过，从某方面来说，这一点也让我们的工作变得轻松一些。我亲爱的玛德琳，你要知道，我是不会让所有男人都无忧无虑地享受你给他们带来的愉悦的。”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

“你是不知道我想让他真心实意地和我接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玛德琳笑了笑。

“亲爱的，这对你来说算是一次新奇的体验了。所以，你的任务完成了吧？”

“是的，我想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昨晚过得相当精彩。让我想想，我上一次来汇报还是三天以前吧？”

“是的。”

“那么，正如我所说，我当时需要搞定的只是辛克莱·乔丹那个可怜虫。他对我想必是一见倾心，尤其是他看我穿得像个有钱人。韦德太太对此自然十分不爽。因为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她身边的两个男人都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之下。我还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取笑辛克莱·乔丹。他的衣服、头发都是被我取笑的对象。我甚至还揭穿了他膝外翻的缺陷。”

“干得不错。”帕克·派恩先生用赞许的口气说。

“昨天晚上事态变得相当激烈。韦德夫人直接站出来和我对峙。她指责我破坏她的家庭。雷吉·韦德当即提起辛克莱·乔丹的事情，要帮我解围。结果韦德夫人就声称她找辛克莱完全是因为感到孤独和难过，因为她发现她丈夫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已经对她心不在焉有一段时间了。她还说他们曾经是多么开心，他感受得到她的爱，她也只爱他一个。

“然后我就告诉她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与此同时，韦德先生也很出色地演绎了他的台词。他说他才不在乎呢！他只想要和我结婚！只要韦德太太觉得高兴，她可以尽快去找辛克莱。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不能马上离婚，再等上六个月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他跟她说用不了几天她就可以得到足够的证据然后委托她的律师办理离婚了。他还说他不能没有我。之后韦德太太就开始表现出胸口很不舒服的样子，一边痛苦地抚着胸一边让人给她拿白兰地。不过韦德先生没有动摇。他今天一早就去了伦敦，而且我敢确定韦德太太这会儿已经跟过去了。”

“这样看来进展不错嘛，”派恩先生欣喜地说，“真是令人满意的一次行动。”

话音刚落，门倏地一下被推开了，走廊里站着的正是雷吉·韦德。

“她在吗？”他一边问一边径直走进了房间，“她现在在哪儿？”正说着，他一眼看到了玛德琳。“亲爱的！”他叫出声来，一把抓住她的两只手，“亲爱的，我亲爱的。你知道吗？你一定知道的。昨晚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昨晚对艾瑞斯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不知道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但是过去的三天时间足够让我认识到了。”

“认识到什么？”玛德琳虚弱地说。

“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世界上适合我的女人只有你。艾瑞斯随时可以过来和我办理离婚手续，然后你就可以嫁给我了，你愿意吗？快说你愿意，玛德琳，我爱你。”

玛德琳几乎马上就要瘫软下去，他赶紧上前用双臂接住了她。就在这时，门再一次被推开，一位身着绿色衣服的瘦小女人略显憔悴地站在那里。

“我觉得没问题，”站在门口的女人说，“我跟踪你来着！我就知道你会来找她！”

“我可以解释一下——”方才还摸不清楚状况的帕克·派恩先生渐渐回过神来，开口说道。

不过那个女人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自顾自地放起了连珠炮：“噢，雷吉，你一定不想让我伤心！那就回来吧！我会从此只字不提，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会学习打高尔夫球。我也不再去结交那些你看不上的朋友。毕竟这么多年过下来，我们在一起还是很快乐的——”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是快乐，”韦德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玛德琳说，“去你的吧！艾瑞斯，我知道你想嫁给乔丹那个混混。你怎么还不去？”

韦德太太哀怨地叫着：“我讨厌他！我根本不想看到他。”她又转身看着玛德琳说：“你这个贱女人！可怕的荡妇——偷走我丈夫。”

“我可不想要你的丈夫。”玛德琳心不在焉地回答。

“嘿，但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在装。”一旁的雷吉忍不住发声。

“噢，你快滚吧！”玛德琳歇斯底里般地大喊，“滚！”

雷吉不情愿地往门口走去。“我会回来的，”他警告玛德琳，“我还没使出我的撒手锏呢！”说完便摔门而出。

“你这样的女人就应该被狠狠地鞭笞，然后再戴上红色A字示众[2]！”韦德太太大喊，“你出现以前，雷吉一直都是我生命中的阳光。但是他现在却变得我都认不出了。”说完，她便抽泣着跑出去追她的丈夫了。

房间里只剩下玛德琳和帕克·派恩先生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做不到，”玛德琳无助地说，“他人很好——让人感觉很亲切——但是我不想嫁给他。这一切真让我摸不着头脑。你能想象得出当时我为了让他吻我，花了多大的功夫！”

“阿门！”帕克·派恩先生说，“我不得不承认，但是这的确是因为我判断失误。”他伤感地摇了摇头，把韦德先生的档案文件拿到跟前，动笔写下：

失败——由于自然原因。

备注——早该想到。

[1]球道木杆，一种要求既要有距离又要有准确性的球杆，一般用来击打地面或是砂上的球，使用难度较高，容易出现各种错误球。

[2]十九世纪美国作家霍桑的长篇小说《红字》中，女主角白兰与牧师丁梅斯代尔相恋并生下女儿珠儿。白兰因此被当众惩罚，戴上标志“通奸”的红色A字示众。

列车上的奇遇

1

帕克·派恩先生坐在旋转椅上，身体后倾靠紧椅背，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审视着对面的来访者——一位约莫四十五岁、体格健硕的小个子男人。来访者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焦躁和渴望，他胆怯又心怀憧憬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的广告。”小个子男人紧张地说。

“您遇到麻烦了吗？罗伯茨先生。”

“不，确切地说也不算是麻烦。”

“您不开心？”

“也不应该这样说。毕竟我有太多的事情值得好好感恩。”

“我们都有，”帕克·派恩先生说，“但是，当我们开始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去感恩一切的时候，我们的状态大概已经不怎么好了。”

“我明白，”小个子男人迫不及待地说，“就是这个感觉！先生，您这话真是一针见血。”

“讲讲你自己吧，关于你的全部。”帕克·派恩先生提议道。

“先生，我其实也没有太多可以说的。如我所说，值得我感恩的东西有很多，比如，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攒下来的一些积蓄，孩子们个个健康强壮。”

“所以，你想要得到——什么？”

“我——我不知道，”小个子男人一下子红了脸，“您一定觉得这听起来很愚蠢。”

“一点都不。”帕克·派恩先生说。

接连几个巧妙又到位的问题问下来，经验丰富的帕克·派恩先生已经对眼前这位罗伯茨先生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罗伯茨先生受雇于一家知名的公司，尽管晋升速度不快，但是一直都被重用。此外，还有关于罗伯茨先生的婚姻生活、他为了自己和孩子都能体面生活而付出的辛劳，以及他为了每年可以存下一些钱而不得不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事实上，在帕克·派恩先生看来，他所了解到的完全就是一部“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故事。

“还有——就是，您看是这样的，”罗伯茨先生和盘托出，“我太太现在并不在我身边，她正和两个孩子一起住在娘家。她没什么需要操心的，生活过得一成不变，但是我融不进去，而且我们也没钱可以出去潇洒地度假。我就是自己一个人读报纸的时候看到了您的广告，然后开始浮想联翩。我已经四十八岁了。我在想，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事情在发生。”他顿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乡下人进城时的那种憧憬和渴望。

“你想要的是，”派恩先生说，“精彩绝伦的生活，哪怕只有十分钟也好。对吗？”

“其实，我也不应该这样想。但是也许您是对的。我就是想要摆脱现在死水无波的生活。我想，只要我能找到些新的寄托，我还是很感恩现在的平静生活的。”他焦虑地看着帕克·派恩先生。“先生，我想这大概不太可能吧？我恐怕——恐怕也付不出那么多钱。”

“你能付得起多少？”

“我只有五英镑，先生。”说完他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答复。

“五英镑，”帕克·派恩先生说，“我设想一下，只是设想一下而已，我们说不定可以用这五英镑解决一些事情。你会不会介意做危险的事情？”他毫不含糊地追问。

罗伯茨先生毫无血色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生气。“您说的是危险吗？不，我当然不介意。我——我还从来没做过危险的事情呢。”

帕克·派恩先生面露微笑。“明天来见我吧，到时候我再告诉你我能做些什么。”

2

“宾至如归”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旅店，去那里吃饭的大都是常客，因为这家店不怎么愿意接待新客人。

派恩先生刚走近旅店大门就被认了出来，门童毕恭毕敬地迎上前招呼。

“伯宁顿先生在吗？”

“是的，先生。他就坐在原来的位置。”

“好的。我过去找他。”

伯宁顿先生彬彬有礼，不苟言笑的面庞看上去很有军人的气质。见到朋友走过来，他愉快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帕克。最近很少见到你。没想到你会过来。”

“我偶尔还是会过来的，尤其是想找老朋友的时候。”

“你要找我吗？”

“对，我找你。实际上，卢卡斯，我一直都在想着我们上次说过的那件事。”

“你是说彼得·菲尔德那件事？你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不可能，有关最新进展的消息最早今晚才会发出。”

“最新的进展是什么？”

“彼得·菲尔德昨晚被杀了。”伯宁顿先生说完便若无其事地吃起了盘子里的沙拉。

“我的老天！”派恩先生惊叫道。

“噢，我倒是不觉得吃惊，”伯宁顿先生说，“彼得·菲尔德这个老猪头。不肯听我们的话，一意孤行地把计划书拿在自己手上。”

“杀他的人得到他们要找的东西了吗？”

“没有。之前好像是有个女人找过他，塞给他一份如何烹饪火腿的食谱。然后这个总是心不在焉的老家伙就迷迷糊糊地把食谱锁进了他的保险箱，把计划书留在了厨房里。”

“真是万幸。”

“还算幸运。但我仍在发愁谁可以把这份东西送到日内瓦去。梅特兰还留守在医院里，卡萨莱克在柏林，我也不能离开。因此，这意味着霍珀那个年轻人——”伯宁顿先生望着他的朋友说。

“你仍然那样认为吗？”帕克·派恩先生问。

“不会错的。他已经败露了！我知道。虽然我还没有证据，但是帕克，我告诉你，如果有哪个家伙玩花样，我都看得出来！我的目的是能够把计划书送到日内瓦。联盟有需要。一项新发明没有被拿去卖给国家，这还是第一次。这项发明将会被无偿地交到联盟手上。

“同时，这也将是表达友好之意的最佳尝试，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现在看来，霍珀这个人已经不能再用了。你看吧，如果是坐火车，那他就能干出嗑药的事情来！如果是乘飞机，说不准飞机会在哪个合适的地点着陆！就算这些都不是真的，那我也没办法再用他了。这是纪律！一个人得遵守纪律！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上次和你说起这件事情。”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认识合适的人选。”

“是的。我想你工作上接触的人里可能会有合适的。想必他们都是一些需要些惊险和刺激感觉的人。我派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去都有很大的胜算。而且你的人大概根本不会被怀疑。不过，这个人必须脑子要机灵。”

“那么我想我知道谁可以去做。”帕克·派恩先生说。

“感谢上帝，现在还真的会有人愿意冒险。那么，我们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帕克·派恩先生说。

3

帕克·派恩先生开始对已经下达的指令进行归纳式的整理。“那么现在你记清楚了吗？你将搭乘卧铺列车前往日内瓦。列车四点四十五分从伦敦开出，途径福克斯通[1]和布伦[2]，当列车到达布伦的时候，你就可以钻进头等车厢了。列车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抵达日内瓦。这个地址就是你到日内瓦后的接头地址，你现在就要把它记下来，我好尽快销毁掉。之后，你再去这家酒店等候进一步的指示。这里有足够的瑞士法郎和支票。你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罗伯茨听后激动得两眼放光，“但是，先生，我冒昧地问一句，呃，就是，我能知道我带的是什么吗？”

帕克·派恩先生满眼慈爱地笑了。“你手上拿的是一份记录着俄国御宝隐匿地点的密文，”他神情严肃地说，“因此，在路上你可能会被一些布尔什维克主义分子盯上。如果有必要向他们说明你的情况，那么你就说你赚了钱，正在享受一次小小的海外度假之旅。”

4

罗伯茨先生抿了一小口咖啡，凭窗远眺日内瓦湖，任凭自己陷入欣喜与失望的交替中。

他感到欣喜，因为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走出国门，住在一间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享受的酒店里，而且他还完全不必操心费用的问题！足不出户就可以使用的私人盥洗室、随叫随到的优质客房送餐服务，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十分受用。

他感到失望，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遇上他所期待的冒险；没有身着便衣的布尔什维克主义分子，也没有神秘的俄国佬来找他的麻烦。与车厢里一位操着流利英文的法国商务旅客的愉快交谈居然是他这一路上仅有的一次与人打交道。下车后，他把藏在盥洗用具袋子里的文件交了出去，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没有危险，没有千钧一发的逃生。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留着胡子的男人出现在罗伯茨先生的小桌旁。“不好意思，”他一边说一边在罗伯茨对面坐了下来，“恕我冒昧，我想您应该认识我的一个朋友。‘P.P’是他英文姓名的首字母缩写。”

这个陌生男人的话让罗伯茨先生心潮澎湃，因为他就是自己终于等来的那个神秘的俄国佬，他一时间有点语塞，“是，是的。”

“那么我想就不用我多说了。”陌生男人说。

罗伯茨先生拼命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一个约莫五十岁、戴眼镜、外貌特征相当明显的外国佬。

“你之前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圆满，”陌生男人说，“想不想再接一个？”

“当然。太棒了。”

“好的。你去订一张明天夜里出发的、由日内瓦开往巴黎的卧铺车票。记住，要特别指明九号铺位。”

“会不会已经被别人买走了？”

“不会的。到时候会有人关照你。”

“九号铺位，”罗伯茨重复念了一边，“好的，我记住了。”

“路上会有人过来和你搭讪，对方会问：‘不好意思，先生[3]，您是不是最近到过格拉斯[4]？’到时候你就回答：‘是的，上个月。’对方会继续问：‘您对香水有研究？’你回答：‘是的，我就是人造茉莉精油的生产商。’然后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听从这个过来跟你说话的人给出的进一步指示。顺便问一下，你身上有枪吗？”

“没有，”罗伯茨先生紧张地说，“没有，我没有想到——这会——”

“这个好办。”大胡子男人一边说一边四下环顾了一圈，确定他们周围没有别人。罗伯茨先生不久后就感觉到有一个又硬又凉的东西被塞到了他的手里。“个头不大但是管用。”陌生的大胡子男人微笑着说。

话音落下，有生以来从未开过枪的罗伯茨先生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口袋，整个人都惴惴不安起来，担心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两人再次核对了一遍暗号之后，大胡子男人起身离开。

“祝你好运，”他说，“愿你凯旋。罗伯茨先生，你是一个勇敢的人。”

“是吗？”趁罗伯茨琢磨的功夫，大胡子男人已经走远了。“我只是很确定地知道我不想被杀死。绝对不可以。”

此时的罗伯茨先生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注入了令人无比愉悦的活力，一会儿又感到一股足以让他脊背发凉的恐惧。

他回到房间，仔细地端详刚刚得到的武器。他感到不知所措，继而又希望自己不会陷入必须动枪的局面。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出了房间，走在买车票的路上。

罗伯茨到达车站的时间刚刚好，足够让他赶上九点三十分即将从日内瓦出发的列车。负责卧铺车厢的列车长一边查验罗伯茨的车票和护照，一边站在一旁等待他的行李被列车员放到架子上。当时的架子上还并排放着一个猪皮小箱子和一只手提旅行包。

“九号是下铺。”列车长说。

当罗伯茨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往里走的大个子男人。两人不约而同一声抱歉后便擦肩而过——罗伯茨用的是英语，而对方用的是法语。那个男人高大健硕，留着仔仔细细剃过的寸头，透过两片厚厚的眼镜片可以看到他满怀戒备四下张望的双眼。

“这位客人可不面善。”罗伯茨自言自语道。

与此同时，他又隐隐地感觉到这个同路人可能暗示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想到之前曾经被告知要指明买九号铺位的票，他便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有必要盯住这个男人。

离开车还有十分钟，罗伯茨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再去站台上面溜达溜达。在过道上走到一半的时候，正赶上一位女士上车，他便停下步子准备让女士先过。这位女士手里拿着票，跟着前面带路的列车长，当她从罗伯茨身边经过的时候手里的包掉了，罗伯茨顺势捡起来还给她。

“谢谢你，先生。”女士的声音低沉有质感，虽然她讲的是英语，但听得出一定是个外国人。“不好意思，请问先生是不是最近去过格拉斯？”就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女士略带迟疑地轻声说。

罗伯茨立刻心潮澎湃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交给眼前的这位可人儿了。对此，他毫无疑问，因为她实在是太漂亮了，深色的肌肤映衬着烈焰般的红唇；一顶别致的帽子和脖颈上一圈珍珠将身穿一袭轻便皮草大衣的她点缀得恰到好处。

罗伯茨按照事先约定的接头暗号回答：“是的，上个月。”

“您对香水感兴趣吗？”

“是的，我就是人造茉莉精油的生产商。”

听罢，女士低下头，准备继续前行。同时，她也在罗伯特耳边轻声低语了一句：“车子一开动你就赶紧到过道上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让罗伯茨如坐针毡。不过，等到列车终于开动的那一刻，他反而在过道上闲庭信步起来，直到看见刚才那位穿皮草大衣女士正和一扇窗户较劲。他立刻奔上前伸出援手。

“谢谢您，先生。我只是想在他们要求关窗户前透一透气。”这句话一说完，她马上压低嗓音，轻柔快速地说：“过了国境线，等包厢里那个家伙睡着之后——必须要等到他睡着——你就去盥洗室，再从那里穿到对面的隔间去。明白了吗？”

“是的，”他一边关好窗户一边故意加大嗓门，“夫人，您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非常感谢。”

他回到自己的包厢，发现包厢里的那个人已经脱了靴子和外套爬到上铺去睡觉了。

罗伯茨开始纠结起自己要怎么办才好。因为，如果等下要去女士的包厢的话，他显然是不能脱衣服的。

于是，他只脱了靴子换上拖鞋，关好灯后就躺下了。几分钟后，上铺便传来阵阵鼾声。

十点刚过，他们就已到达了国境线。突然，门被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敷衍的声音：各位有报关的需要吗？之后门就被关上了。此时，列车正在缓缓驶离瓦尔瑟里恩河畔的贝勒加尔德[5]。

睡在上铺的家伙又开始打鼾了。不过罗伯茨还是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才起身下地去开盥洗室的门。走进盥洗室后，他立刻转身把门闩好，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另外一扇门。那扇门没有被闩住，这让他十分纠结要不要先敲门后进入。

这样的情况下敲门好像是多余的，但是他又实在不习惯不敲门就进去。于是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先把门推开一点点看看有什么反应，他甚至还壮起胆子轻轻咳嗽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就被拉开了，他刚刚感到胳膊被拽了一下就已经被拉进了另外的那个隔间，隔间里的姑娘轻轻一带就把他身后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的景象完全超出罗伯茨的想象，他松了一口气，出神地望着眼前这位倚门而立喘着粗气的姑娘。姑娘身穿一袭雪纺和蕾丝质地的奶油色衣裙，宛如书中所描述的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美人鱼，这种出神入化般的美妙罗伯茨还是头一次感受到。

“谢天谢地！”姑娘呢喃着。

罗伯茨注视着这位年轻美丽的姑娘，在他看来，这明明就是一个下凡的仙女。没多久，醉人的浪漫就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罗伯茨无法自拔！

其间，姑娘低声说：“你能来我太高兴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瓦西里耶维奇就在这趟车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姑娘的英语很好，语速飞快，但是从她的音调变化中可以听出她是个如假包换的外国人。

罗伯茨其实一点儿都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他还是点头示意。

“我还以为我已经把他们甩掉了。现在看来应该是上当了。我们要怎么办？瓦西里耶维奇就在隔壁。不管怎样，绝不能让他拿到珠宝。”

“他不会伤害你的，他也不会拿到珠宝。”罗伯茨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那我要怎么对付他们？”

罗伯茨看了看她身后的门，说：“门已经被闩住了。”

姑娘一听，笑了。“这难道能拦住瓦西里耶维奇吗？”

罗伯茨越来越感觉自己好像正置身于一本自己钟爱的小说中。“只有一个办法。把珠宝都交给我吧。”

姑娘迟疑地看着罗伯茨。“这可价值二十五万呐。”

罗伯茨脸色泛红。“你可以相信我。”

姑娘又迟疑了一小会儿，最后说：“好，我相信你。”然后，她就像变戏法一样把一双卷起来的丝袜塞到了一脸惊诧的罗伯茨手里。“拿着，我的朋友。”

他接过东西的那一刻当即就明白了，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双轻如羽毛的丝袜，而是一包想象不到的重物。

“拿到你的包厢里去，”她说，“明天早上再还给我——如果——如果我还在的话。”

罗伯茨清了清嗓子，说：“听着，关于你，”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必须保护好你，”话一出口他的脸就红了。“我的意思是，不是在这里。我会一直待在那里。”他朝盥洗室的方向点头示意。

“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的话——”她朝包厢里那个空着的上铺看了看。

罗伯茨的脸这次简直红到了耳朵根。“不，不用，”他极力反对，“我等在盥洗室里面不会有问题的。需要我的话，你喊我就好了。”

“谢谢你，我的朋友。”姑娘轻柔地说。

说完，她就躺回到下铺，盖好毯子，感激地冲着罗伯茨微微一笑。罗伯茨便顺势钻进了盥洗室。

至少过了几个小时，一直等在盥洗室里面的罗伯茨突然感到自己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可当他仔细听的时候却发现大概是自己听错了。不过，直觉告诉他，一定有微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于是，他轻轻推开门往里张望，发现整个包厢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借着天花板上透出的一点点蓝色的光，他站在原地，本能地调节视线，结果发现姑娘根本不在那里！

他这才开了灯，明晃晃的灯光照亮了空无一人的隔间。突然，他鼻子一吸，空气中飘散着的一丝甜腻却令人作呕的味道让他意识到了三氯甲烷[6]的存在。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包厢（门并没有上锁）来到过道上，却发现那里依然空无一人！紧接着他注意到了隔壁房间的门，他记起姑娘曾经说过瓦西里耶维奇就在隔壁。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过去开门，却发现门是反锁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敲门，然后等里面的人来开门吗？要是人家拒绝呢——或者说，那个姑娘可能根本就不在里面！而且，就算她在里面，发现他把事情搞得这么大，她会因此而感激吗？在他看来，保守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才是最重要的。

他心烦意乱地在过道上踱着步子，最终停在了最后一个包厢前面。这个包厢没有上锁，列车长正躺在里面睡觉，上方有一个挂钩，棕色的制服外套还有鸭舌帽都挂在上面。

5

一个念头闪过，罗伯茨已经为自己设计好了行动计划。他手脚利索地穿好大衣戴上帽子，身子一闪就回到了过道上面。他重新走回到姑娘隔壁包厢的门前，左思右想之后终于摆出一副威严不可轻视的样子开始敲门。

不料，没有人开门。他又敲了一次。

“先生。”为了说好这句法语，他尽了最大的努力。

来开门的是一个面露凶光、怒气十足的外国人。他虽然只打开了一条门缝，但这足够让罗伯茨看清他的模样——黑色的小胡子在一张被仔细刮过的脸上显得格外显眼。

“有什么事情吗[7]？”小胡子男人没好气地问。

“请出示您的护照，先生[8]。”罗伯茨退后一步，提出了他的要求。

对方犹豫了一下，起身往过道方向走了几步。这一切都被罗伯茨看在眼里，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个姑娘在房间里的话，这个男人自然不会让列车长进去。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一把推开眼前的男人冲了进去——刚巧列车晃动得厉害，包厢的门一下子被撞上了，不明就里的小胡子男人被关在了包厢外面。

包厢内，那个姑娘就蜷缩在卧铺的一端，嘴里塞着东西，手腕被绑在了一起。他赶紧上前帮她松绑，姑娘一下子瘫倒在他身上，嘴里还叹着气。

“我浑身没劲，”她喃喃地说，“是三氯甲烷的原因，我想。他——他拿到东西了吗？”

“没有。”罗伯茨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姑娘坐了起来，渐渐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装束。

“你还真是聪明，想出这么一招儿！那个男人说如果我不告诉他珠宝藏在什么地方，他就要把我杀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正巧你就赶到了。”说到一半，她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我们还是比他厉害！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做，连试图回到这个包厢里都不敢。

“我们要在这里待到清晨。估计车开到第戎[9]的时候他就该下车了，应该还有半小时就能到站。下车后他会给巴黎发电报，然后就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蛛丝马迹。另外，你最好赶紧把这外套和帽子扔出去，万一到时被看到你手里还有这些东西就麻烦了。”

罗伯茨完全照做。

“我们不能睡着，”姑娘自顾自地做了个决定，“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直到清晨。”

早上六点，经历了一个非同寻常又激动人心的不眠之夜的罗伯茨小心翼翼地去开门，打算看看外面的情况。过道里空无一人，姑娘便趁机赶紧回到她自己的包厢，罗伯茨紧随其后。不出他们所料，包厢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罗伯茨又穿过这间包厢的盥洗室回到了自己的包厢。睡在他上铺的那个家伙依然鼾声雷动。

七点钟，列车抵达巴黎。车厢里传来了列车长的声音，说他的大衣外套和帽子找不到了，但是，很显然，他还没有意识到和他的帽子、大衣一起不见的还有一名乘客。

下车后，罗伯茨和姑娘就在巴黎市区内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胜利大逃亡。他们打了一辆又一辆的出租车，刚从一辆下去又上了另一辆；他们穿过一家又一家的饭店餐厅，前门进去后门出来，一直跑到姑娘最后示意停下来。

“我确定现在没有人跟着我们，”她说，“我们已经甩掉了他们。”

吃过早餐后，他们动身前往布尔歇机场[10]。三个小时后，罗伯茨来到了他从未涉足过的克罗伊登[11]。

在克罗伊登，一个罗伯茨觉得远看很像他在日内瓦见过的那个给他下达任务的男人已经恭候在他们下车的地方。

“夫人，车已经备好了。”他毕恭毕敬地向姑娘问好。

“保罗，这位绅士是和我们一起的，”姑娘说完把脸转向罗伯茨，“保罗·斯蒂潘依伯爵。”

大概一个小时后，一辆载着罗伯茨一行人的超豪华轿车驶入了一片乡间别墅。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幢威风凛凛的大宅门前，罗伯茨先生被带进了一个看样子像是书房的房间。在那里，他交出了那双价值不菲的丝袜。之后他便独自待在那个房间里，直到斯蒂潘依伯爵回来找他。

“罗伯茨先生，”他说，“万分感谢您所做的一切。您真不愧是一位有勇有谋的人。”说完，他拿出一个红色的摩洛哥皮质盒子。“请允许我授予您圣斯坦尼斯劳斯勋章——十级荣誉勋章。”

罗伯茨恍然身在梦中。他打开了那个盒子，一枚镶嵌着宝石的勋章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帘。

伯爵继续说：“在您离开以前，我们奥尔加公爵夫人希望能够亲自向您道谢。”

说着，罗伯茨就被引入了一间很大的会客厅。在那里，他见到了他的旅伴，穿着翩翩长袍的她显得格外美丽动人。

她高傲地做了一个手势，旁边的人就都退下去了。

“你救了我的命，罗伯茨先生。”公爵夫人说着就把手伸了出去。

就在罗伯茨亲吻她的手的时候，她一下子朝他靠了过去。

“你真是一个勇敢的男人。”她说。

罗伯茨抑制不住地用自己的双唇压住了她的红唇，一股浓郁的东方香水的香气迅速在两人中间飘散开来。一时间，拥着一个如水般曼妙多姿的姑娘，罗伯茨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梦境，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

“这辆车会载着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了回来。奥尔加公爵夫人上了车，和她一起的还有刚才那位白发伯爵，只是这会儿他为了能凉快一点儿，已经把胡子摘掉了。车子把奥尔加公爵夫人送到了位于斯特里汉姆[12]的一幢房子前，就在她往里面走的时候，一个正在喝茶的老妇人正巧抬起头看到了她。

“啊，马吉，你来了，亲爱的。”

是的，日内瓦开往巴黎那班列车上的姑娘就是奥尔加公爵夫人——帕克·派恩先生办公室里的玛德琳·萨拉。不过，此时此刻，在斯特里汉姆的这幢房子里，她是马吉·塞耶斯——一个忠厚勤劳之家的四女儿。

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6

帕克·派恩先生正在和朋友共进午餐。

“恭喜你，”帕克·派恩先生的朋友说，“你派来的人很圆满地完成了这次的任务。托马里那帮人只要一想到那种枪的计划书已经到了联盟手里，肯定会气得发疯。你有没有告诉过你的人他身上带的是什么东西？”

“没有。我想——呃——不说的话会更好一些。”

“你做事情还真是谨慎。”

“其实也不完全是出于谨慎。我只是想让他能玩得尽兴些。我猜想单凭一支枪是不足以让他觉得刺激的，我想让他尝尝冒险的味道。”

“不够刺激？”伯宁顿先生瞪大了眼睛，“怎么会？那伙人可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我知道，”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但是我有分寸，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做这些事情，你大有赚头吧？”伯宁顿先生问。

“有时候还得赔钱，”帕克·派恩先生回答，“如果事情确实值得一做的话。”

7

此时的巴黎，三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正在互相埋怨。

“该死的霍珀！”其中一个说，“他太令我们失望了。”

“办公室里根本就没有人拿过那份计划书，”第二个人说，“可是周三的时候文件的确是被拿走了。我看是你把事情搞砸了。”

“我没有，”第三个人闷闷不乐地说，“我在火车上一个英国人都没有遇到，除了一个小公务员。而且我试探过了，可以肯定他对彼得·菲尔德或是枪的事情都一无所知。”说着说着他就笑了起来，“不过，他看起来倒是有点儿布尔什维克主义分子的激进。”

8

罗伯茨先生坐在煤气取暖炉前，膝盖上摊开着一封帕克·派恩先生寄来的信，信封里面还夹着一张五十英镑的支票。据帕克·派恩先生描述，这张支票是因为他任务完成得不错，人家付给他的酬劳。

罗伯茨先生随手翻开了一本放在手边的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读到了那句：“她蜷缩在墙边，活像一条被捕上岸的美丽人鱼。”

现在看来，这幅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的印象已经远远超过了文字上的描述。

接着，他又读到：“他吸了一口气，一股三氯甲烷所释放出来的让人眩晕恶心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

这让罗伯茨先生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中。他继续往下读：“他揽她入怀，拼命地感受着对方用微微颤抖的红唇做出的回应。”

罗伯茨先生叹了一口气，感叹梦想成真也不过如此——虽然去程一点儿都不刺激，但是回程倒是充满了惊险！他感到很受用，不过重新回到家里让他的感觉更好。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生活毕竟是生活，不可能总是这么惊险刺激。不论是奥尔加公爵夫人还是他们分别时深深的一吻，毕竟都太不真实了。

一想到玛丽和孩子们明天就要回来了，罗伯茨先生的脸上便不由得笑意盎然。

到时候她一定会说：“我们的假期过得很愉快。但是只要一想到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我就没那么开心了，我可怜的老男孩儿。”然后他会接着说：“没关系，我的老丫头。我刚从日内瓦出差回来——代表公司去谈判。作为报酬，你看他们给了我什么。”这个时候正好可以把那张五十英镑的支票拿出来给她看。

至于那枚圣斯坦尼斯劳斯勋章——十级荣誉勋章，他其实已经把它藏了起来。但一想到早晚都会被玛丽找到，到时候还要再费神解释一番，他就又拿了出来。不过，这次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决定告诉玛丽这枚勋章是他从海外带回来的古董收藏品。

心满意足的罗伯茨先生心情愉悦地再次翻开了书。不过，现在却再也无法在他的脸上找到当初那种怅然若失的表情了，因为他深深地知道他自己正是故事中女主角最好的陪伴。

[1]福克斯通（Folkestone），英国英格兰东南部港口城市。

[2]布伦（Boulogne），法国北部港口城市。

[3]原文为法语。

[4]格拉斯（Grasse），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又称“香水之都”。

[5]贝勒加尔德（Bellegarde），法国东部一个市镇。

[6]无色透明液体，有特殊气味，味甜。医学上常用作麻醉剂。

[7]原文为法语。

[8]原文为法语。

[9]第戎（Dijon），法国东部城市，是勃艮第大区内人口数量最多的城市。

[10]布尔歇机场（Le Bourget），位于法国巴黎东北的一座民用机场。

[11]克罗伊登（Croydon），英国伦敦南部最大的商业、文化中心和办公区，且是重要的住宅区。

[12]斯特里汉姆（Streatham），英国伦敦南部的一个地区。

金钱与幸福

1

听到外面有人在喊艾伯纳·赖默夫人的名字，帕克·派恩先生的眉毛立刻扬了起来。

没错，这次被带进他办公室的客人正是他早有耳闻的艾伯纳·赖默夫人。

赖默夫人高个子、大骨架。即便她穿的是天鹅绒连衣裙配皮草大衣，膀大腰圆的身形也暴露无遗。粗壮的手指关节让人一下子就注意到她的一双大手；厚重的妆容让她大大的脸庞显得更加粗犷；一头黑发倒是被打理得还算时尚；帽子上还点缀着精致的羽毛装饰。

她点头示意了一下之后就一屁股坐进了椅子。“早上好，”她操着一口浓重的乡下口音说，“如果你真的是无所不能的话，那你就得告诉我，我要怎么把我的钱花出去！”

“理论上讲是这样。”帕克·派恩先生咕哝着，“最近倒是很少有人会这样问我。这么说，赖默夫人您觉得花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是的，”赖默夫人直言不讳，“我已经有三件皮草外套了，还有好多从巴黎买来的连衣裙和衣服。我有车有房，房子就在公园巷[1]。我还有游艇，不过我实在不喜欢出海。我还有很多低眉顺眼的用人在一旁伺候着。我也到过一些别的国家旅行。要是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可以花钱的地方就好了。”说完，她一脸憧憬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

“医院通常需要钱。”帕克·派恩先生说。

“什么？你是说把钱捐出去吗？不，我不会那样做！这些钱可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我告诉你吧，都是血汗钱。如果你觉得我是想要追求挥金如土的感觉，那么你就误会我了。我是想花钱，不过这钱要花得让我觉得能从中得到些什么。所以，如果你可以帮我想出什么好点子来，我在费用方面是不会亏待你的。”

“你的想法倒是挺有意思。”派恩先生说，“你有没有想过投资乡间别墅？”

“我差点都忘了，我有一套。不过真是太无聊了。”

“您必须得多讲讲您自己。您的问题比较棘手。”

“这也正是我想要告诉你的。关于出身，我一点都不羞于启齿。我年轻的时候在一间农场里做事，那时候的工作相当辛苦。后来我就认识了在附近磨坊上班的艾伯纳。他一直追求我，到了第八年，我们结婚了。”

“您很幸福？”派恩先生问。

“是的。艾伯纳对我很好，不过我们也有过艰难时期。他失业过两次，而那时我们还偏偏有了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一共四个，不过没有一个活到成年。我敢说，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一切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说着说着，赖默夫人的粗犷脸庞渐渐柔和起来，看起来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不少。

“他的心肺都不太好——我是说艾伯纳。因为无法入伍上前线打仗，艾伯纳把本职工作做得不错，加上人又聪明，很快就得到了提拔。老板对他也很好，给了他一大笔钱。他就是用这笔钱做了他想做的事情，然后钱就源源不断地流进来了，到现在还有赚。

“要知道，刚一开始那种感觉真的是太棒了。住在一幢有豪华卫生间的大房子里，不用自己洗衣做饭，全部都由贴身用人伺候，可以说是整日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时候想喝茶就按个电铃，只需坐在客厅里放满丝绸靠垫的沙发上稍等片刻就可以享受到伯爵夫人般的待遇了！那感觉真是太棒了，我们都很享受那时候的生活。后来我们搬到了伦敦，我就开始光顾一流的裁缝铺做衣服，出去旅行我们就选择巴黎和里维埃拉。那种感觉真是棒极了。”

“后来呢？”帕克·派恩先生问。

“我们开始对那样的生活习以为常，我想大概是的，”赖默夫人说，“渐渐地，一切感觉都没有那么棒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时候我们对吃饭的时候想吃什么菜都提不起兴趣来！到最后就连洗澡也觉得一天洗一次也就够了。而且，艾伯纳的身体状况日益不佳，这令他忧心忡忡。我们花了很多钱请医生，但是都没什么用，各种办法都试过了，也都无济于事。艾伯纳还是死了，”她顿了顿，“那时候其实他还年轻，只有四十三岁。”

派恩先生感同身受般地点了点头。

“他过世已经五年了。到现在，钱依然滚滚而来。所以，如果不用这些钱做点什么的话看起来就是一种浪费。不过就像我告诉你的，我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有的或者可以去买的了。”

“换句话说，”派恩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你的生活太无聊了，你无法从中找到乐趣。”

“我简直就是受够了这种生活。”赖默夫人沮丧地说，“我没有什么朋友。新认识的那些人都是想来要钱的，而且他们还会在背后笑话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又都不想和我有任何来往，因为我总是坐车出门，这让他们看了不免都自惭形秽。您可以做些什么或者有什么建议吗？”

“我的确可以做些什么，”派恩先生一字一句地说，“不过会比较困难。但是我相信还是有机会能成功。我想我可以让你重拾对生活的热情。”

“怎么做？”赖默夫人急切地问。

“这个嘛，”帕克·派恩先生说，“是我的专业秘密。我从来不会事先透露我的良策。现在的问题是，你愿意试一试吗？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但还是有成功的可能性。

“我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这样的话费用就会比较高。我的收费是一千英镑，需要预先付清。”

“您尽管开价，”赖默夫人感激不尽地说，“我愿意一试。价钱高不是问题，我早就习惯了。只是，既然花了钱，就不能让钱打了水漂儿。”

“您会看到效果的，”帕克·派恩先生说，“不要担心。”

“我今晚就把支票寄过来。”赖默夫人起身准备离开，“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你。人人都说傻瓜难聚财。我敢说我就是个傻瓜。而您，胆子也够大，居然在所有报纸上都刊登了那则声称可以让人快乐起来的广告！”

“登广告可是要花钱的，”派恩先生说，“如果我不能兑现我所说的话，那登广告的钱不就白花了吗。因为我知道人们为什么会不开心，所以我也清楚地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开心起来。”

赖默夫人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扬长而去，一阵让人感到奢华无比的混合香水味儿在她身后像尘土一般飘散开来。

帅气的克劳德·勒特雷尔踱着步子走进了办公室。“需要我上场？”

“没有这么简单，”派恩先生摇着头说，“没有。可以说，这个案子很棘手。恐怕我们得冒点儿险，必须要采取非常规的行动。”

“需要奥利弗夫人吗？”

一听到这个驰名世界的小说家的名字，派恩先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奥利弗夫人可是我们当中最中规中矩的了。而我所想到的是一个大胆的计划。顺便说一句，你或许可以帮我给安特罗伯斯医生打个电话。”

“安特罗伯斯？”

“是的，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2

一个星期后，赖默夫人再次找到帕克·派恩先生。正端坐在办公室桌前的帕克·派恩先生起身迎了上去。

“我可以向您保证，事情确实有所延迟，但这是有原因的，”帕克·派恩先生不等对方开口就先开了腔，“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而且我还必须要和一个非同寻常的家伙确定他的工作时间，他得跑半个欧洲才能赶得过来。”

“噢！”赖默夫人将信将疑，此时闪过她脑海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交出去的那张一千英镑的支票已经被兑现了。

帕克·派恩先生按下了他桌上的传呼器。随后，一个身穿白色护士服、皮肤黝黑、长着一副东方人面孔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一切就绪了吗？萨拉护士？”

“是的。康斯坦丁医生正在待命。”

“你要干什么？”赖默夫人感到一丝不安。

“让你见识一下来自东方的魔法，亲爱的女士。”帕克·派恩先生说。

赖默夫人跟着护士上了楼，然后她就被带进了一个和这幢房子里其他房间都格格不入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富有东方韵味的刺绣，地板上铺着漂亮的小毯子，长沙发椅上面放着柔软的靠垫。远远看去，一个男人正弓着身子站在一个咖啡壶前，他们走进去的时候男人也正好直起身来。

“康斯坦丁医生。”赖默夫人一旁的护士叫道。

眼前的这个医生一副欧洲人模样的装扮，不过这让他黝黑的肤色看起来更加显眼。特别是他那双深色的眼睛，仿佛有着一股可以看穿一切的力量。

“这位就是我的病人了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

“我不是病人。”赖默夫人抗议着。

“您的身体很健康，”医生说，“但是您的心灵却早已疲惫不堪。我们东方人一向懂得如何为心灵疗伤。先坐下来喝杯咖啡吧。”

赖默夫人坐了下来，接过那杯闻起来十分香浓的咖啡。她刚刚抿下去一小口，就听见医生高谈阔论起来。

“生活在西方的人们只会在意自己的身体是否健康。这真是大错特错。人的整个身体就好比是一件用来演奏不同曲调的乐器，有的悲伤疲惫，有的轻快愉悦。而我要为您奏响的就该是轻快愉悦的那种。您有的是钱，应当好好享受花钱的乐趣。人活一世，应该活得不枉此生。这个问题很简单——简单——相当简单。”

医生的话音落下，赖默夫人开始觉得有一股不可抑制的乏力感朝她压了过来，眼前医生和护士的身影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一阵困意袭来，又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和满足。她觉得眼前的医生正在变得越来越大，整个世界也开始越变越大。

此时，医生正盯着她的眼睛，在她耳边绵绵不绝地说：“睡吧，睡吧。你的眼睛正在闭上，你马上就要睡着了，很快。”

赖默夫人睡了过去，彻底徜徉在脑海中浮现出的美妙新世界里。

3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赖默夫人恍惚中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久。她依稀记得当中好像发生过什么——起初是几段怪异离奇的梦境，接着感到整个人已经苏醒过来，不过后来又开始继续做梦。而现在，她所能记住的只是和黑暗、汽车有关的事情，以及一个身穿护士制服的姑娘俯身向她压过来。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已经清醒了，而且还躺在自己的床上。

又或者，这实际上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床？这张床明显不如自己的那张松软舒适，不过这让她想起了一些几乎被遗忘的岁月。她挪动了一下，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声响，而她清楚地知道她那张摆在公园巷卧室里的床是从来都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她四下看了一圈，十分确定自己并不在公园巷的房子里。难道这里是医院？不，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同时得出的结论是这里也不是酒店。整个房间空空荡荡，有一些影影绰绰淡紫色的影子打在墙壁上。远处有个脸盆架，上面放着脸盆和水樽，附近还有一个抽屉柜和一个铁质的箱子。挂钩上挂着的衣服都不是她的。她躺在那里，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那条满是补丁的小被子。

“我这是在哪里？”赖默夫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门开了，一个身材丰满的小个子女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系着围裙，挽着袖子，看起来红光满面心情不错。

“看啊！”小个子女人大喊，“她醒了，进来吧，医生。”

赖默夫人张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当她看到跟在那个小个子女人身后进来的男人根本不是那个肤色黝黑又风度翩翩的康斯坦丁医生的时候，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前的这个男人，人又老背又驼，还戴着一副镜片厚如酒瓶底的眼镜。

“这就好，”他边说边走近赖默夫人的床边，抬起她的手腕，“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亲爱的。”

“我怎么了？”赖默夫人追问道。

“你是突然发病的，”医生说，“已经昏迷不醒一两天了。不用担心。”

“汉娜，你可真是吓坏我们了，”胖胖的小个子女人说，“你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东西呀。”

“您说得是，加德纳太太，”老头子医生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我们绝对不能让病人太激动。你很快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亲爱的。”

“汉娜，不用担心工作的事情，”加德纳太太说，“罗伯茨太太已经来帮我了，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好好静养恢复身体，亲爱的。”

“你为什么管我叫汉娜？”赖默夫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当然了，那是你的名字啊。”加德纳太太显出一脸疑惑的样子。

“不，那不是。我叫阿米莉亚。我是阿米莉亚·赖默，艾伯纳·赖默夫人。”

赖默夫人话音刚落，等在房间里的老头子医生就和加德纳太太互相使了个眼色。

“好吧，你还是不承认。”加德纳太太说。

“是的，是的，不用担心。”老头子医生跟着说。

说完，两个人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赖默夫人一个人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叫她汉娜，也搞不懂为什么她一说出她的名字，他们就狐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闹得倒好像是她在开玩笑一样。她想不出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赖默夫人滑下床，虽然她感到双腿有点不听使唤，但还是慢慢地挪动到了窗口往外看——外面是一片农田！实在是令人费解。她一边琢磨一边慢慢躺回床上，想象着自己会在一间从来没有见过的农舍里做些什么。

加德纳太太回来了。这次，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

赖默夫人开始不住地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幢房子里？是谁带我来的？”

“没有人，亲爱的。这是你自己的家。至少在过去的五年里你都住在这里——而我也从没怀疑过你适合这里。”

“住在这里！五年？”

“没错。你怎么了？汉娜。你不会到现在都还没想起来吧？”

“我从来都没在这里住过！我也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看吧，自从你生了这种病以后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你住过，亲爱的。”话音还未落，加德纳太太突然冲到房间里的抽屉柜前，给赖默夫人拿回了一个里面放着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的相框。

照片上有四个人：蓄着大胡子的男人，体型丰满的女人（加德纳太太），又瘦又高、笑起来羞涩腼腆的男人，穿着印花连衣裙围着围裙的——赖默夫人！

赖默夫人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盯着照片。加德纳太太把汤碗留下后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房间。

赖默夫人把碗端到自己面前，像个机器人似的喝了起来。汤的味道不错，香浓又温暖，但她却感到自己的脑袋犹如天旋地转般混沌。究竟是谁疯了？是她自己还是加德纳太太？她们当中肯定有一个。还有那个老头子医生。

“我是阿米莉亚·赖默，”她语气坚定地对自己说，“我知道我就是阿米莉亚·赖默，谁也不能否认。”

赖默夫人心不在焉地喝完了汤，就在把汤碗放回到托盘上的时候，她一眼瞥到了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于是，她拿过报纸，赶紧看了一下日期——十月十九日。她是哪一天去的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不是十五号就是十六号。这样看来她一定是病了三天。

“一定是那个卑鄙无耻的医生！”赖默太太愤愤地说。

与此同时，她也感到了些许的如释重负。她曾经很担心在自己身上会发生那种一时间忘掉自己是谁并且好几年都想不起来这样的事情。

她继续翻着报纸，漫无目的地扫着各个专栏，直到一段文字映入眼帘：

艾伯纳·赖默夫人——“纽扣大王”艾伯纳·赖默的遗孀，由于精神问题昨日已迁入一处私家住所治疗。在过去的两天里，她一直声称她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名叫汉娜·茂尔豪斯的女仆。

“汉娜·茂尔豪斯！这就对了，”赖默夫人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现在是我，我现在是她。我想是我们两个人被对调了。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换回来！看帕克·派恩那个滑头的骗子还要再耍什么把戏——”

不过下一秒她就看到康斯坦丁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大标题中。

康斯坦丁医生的声明

昨晚，即将出发去日本的克劳蒂亚斯医生在他所主持的告别讲座中提出了一些惊人的理论。他指出，躯体间的灵魂互换是存在的，并且是可以被证实的。他说，他曾经在东方做过一个这样的实验，那场实验成功地实践了一次双向替换过程——被催眠的A的灵魂被植入了被催眠的B的躯体里，被催眠的B的灵魂被植入了被催眠的A的躯体里。整个催眠过程结束后，A会认定自己就是B，B会认定自己就是A。为了实验能够成功，互换灵魂的两个人需要具有十分相似的身体特征，这样才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困惑。这在双胞胎之间并不罕见，不过同样的事情也被证实可以发生在两个除了体貌特征相似以外，社会地位大相径庭的陌生人之间。

赖默夫人把报纸扔在了一边。“无赖！黑无赖！”

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一个为了骗她的钱而设计好的龌龊的圈套。这个汉娜·茂尔豪斯就是派恩先生的一个工具——很可能还是一个无辜的人。他和那个邪恶的康斯坦丁一起演绎了这场唬人的把戏。

她觉得她要揭穿他！告发他！将他绳之以法！她要告诉所有的人——

怒火中烧的赖默夫人突然顿了一下，因为她想起了她刚读到的第一段文字。她开始意识到汉娜·茂尔豪斯倒也并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为了证明她自己，她是反抗过的。不过后来发生了什么？

“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可怜的姑娘。”赖默夫人念念有词。

她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精神病院。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你越是说你很清醒，他们就越是不相信你。只能一辈子被关在里面。不，赖默夫人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去冒那个险。

门开了，加德纳太太走了进来。

“啊，你把汤喝掉了，亲爱的。这就好。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赖默夫人发问。

“让我想想。是三天前——星期三。那天是十五号。大约下午四点钟你的情况开始变得很糟糕。”

“啊！”赖默夫人的这一声脱口而出的感慨可谓是意味深长。她那天就是差不多四点钟左右见到的康斯坦丁医生。

“你当时瘫在椅子里，”加德纳太太说，“‘噢！’‘噢！’这样地喊，然后就开始用一种迷迷糊糊的声音说：‘我要睡着了。’说完你就睡着了，然后我们就把你放到了床上请了医生过来。从那时开始你就一直在这里了。”

“我觉得，”赖默夫人开始猜测，“你是没有办法知道我是谁的——除了看我的长相以外，我是说。”

“这个嘛，你这么说就很奇怪了，”加德纳太太说，“我倒是很想知道除了看长相以外还要看什么？不过确实还有你的胎记可以看，这个说法可以让你满意了吧。”

“胎记？”赖默夫人豁然开朗，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玩意儿。

“右胳膊肘下面有一块草莓样的印记，”加德纳太太说，“你自己看一看吧，我亲爱的。”

“我马上就可以证明自己了，”赖默夫人自言自语。她一边想着自己右胳膊肘下面根本没有什么草莓状的印记，一边卷起了睡袍的袖子。一块赫然在目的草莓形状印记让她一下子怔在那里。

赖默夫人瞬间泪流满面。

4

四天后，赖默夫人起身下了床。这些天她脑中曾经闪现出好几个行动计划，不过后来又都被她一一否定了。

也许她应该把报纸拿给加德纳太太，让她看上面的那段文字然后再解释给她听。但他们会相信她吗？不会，赖默夫人没有抱一丝希望。

也许她应该报警。但警察会相信她吗？不会，她再次放弃了。

也许她应该去找派恩先生。毫无疑问，这个想法是最能让她感到欢欣鼓舞的了。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当着那个老滑头的面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过，就在她急着要把这个计划付诸行动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她现在住在康沃尔[2]（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而且没有足够的钱坐车回伦敦。一个装着二便士和四便士硬币的破钱包就是她的全部财产了。

所以，现在，赖默夫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决定先接受她就是汉娜·茂尔豪斯这个事实！她计划先利用汉娜·茂尔豪斯这个身份挣钱，等她攒够了回伦敦的钱再去找骗子算账。

于是，她欣然接受了汉娜·茂尔豪斯这个身份，并且还显出十分享受的样子。而事实上，这一举动恰恰触动了她少女时代的回忆。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啊！

5

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赖默夫人起初很不适应农场里的工作。不过，刚刚过完第一周她就感到如鱼得水了。

加德纳太太是个脾气温和又善良的人，她的丈夫虽然沉默寡言，但也同样心地善良。对赖默夫人来说，她觉得有些不同的就是照片上那个看起来十分清瘦又木讷的男人并没有出现在农场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人看起来很舒服的大个子。大个子工人大概四十五岁的样子，不但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就连反应也会慢半拍，不过他的一双碧眼却仿佛会说话一般，涌动着羞涩的光芒。

日子一周周地过去了，赖默夫人终于攒够了回伦敦的盘缠。然而，她却并没有急着行动。毕竟那个精神病院的阴影还是依然让她心有余悸。这么看来，帕克·派恩那个混蛋还真是聪明。他不过就是借了医生之口把精神失常的帽子戴在了她的头上，然后就悄无声息地让她人间蒸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赖默夫人自言自语，“有点变化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照旧每天都早早起床，卖力地干活。冬天的时候，那个新来的名叫乔·威尔士的工人病倒了，她就和加德纳太太一同肩负起照看他的责任。这一切都让这个大个子男人对她们萌生出一种由衷的依赖。

冬去春来，到了羊羔满地跑、野花满墙爬的季节，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温柔。乔·威尔士总是帮汉娜做农活儿，汉娜就帮着乔打理一些缝缝补补的事情作为回馈。

到了周日，他们两个有时还会一起出去走走。乔是个鳏夫，他的夫人四年前就去世了。他坦言自己自那时候起就经常借酒浇愁。

不过最近开始他已经不怎么去喝酒了，还给自己买了新衣服。这一变化引得加德纳夫妇二人发笑了好久。

汉娜总是捉弄乔，取笑他愚钝。不过乔一点都不会生气，总是付之腼腆地一笑。

春去夏来，那是一个美好的夏天，大家都在辛勤地工作着。

转眼，伴着满树的火红金黄，秋收也结束了。

十月八日，那天，汉娜正在切一颗卷心菜，其间她不经意地抬眼张望一下，没想到出现在她视线里的竟然是正靠在篱笆墙上的帕克·派恩先生。

“是你！”汉娜，实际上的赖默夫人叫了出来，“你这个——”

赖默夫人用尽气力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她要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帕克·派恩先生平静地微笑着：“我同意你说的。”

“你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赖默夫人不住地重复着，“你和那个康斯坦丁，你们设计的催眠，还有那个叫汉娜·茂尔豪斯的姑娘，可怜巴巴地被当成了疯子。”

“不是这样的，”帕克·派恩先生说，“我想这一点你误会我了。汉娜·茂尔豪斯并没有被关进精神病院，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她这个人。”

“真的吗？”赖默夫人听得一头雾水，“那我怎么亲眼在照片上见到过她？”

“照片是假的，”派恩先生说，“这很容易办到。”

“那报纸上关于她的那条消息呢？”

“整张报纸都是伪造的。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用一种很自然的手法把两件事情在同一时间呈现出来，让你相信确有其事。”

“康斯坦丁医生那个骗子！”

“这个名字也是假的——是我一个天性爱表演的朋友起的。”

赖默夫人不屑地哼一声。“呵！所以其实我根本就没被施过催眠术，我没有说错吧？”

“实际上你并没有被催眠。只是你喝的咖啡里掺进了一定剂量的印度大麻。接着又被下了一些其他的药。最后你被汽车送到了这里等待神智恢复过来。”

“然后加德纳太太就加入了吗？”

帕克·派恩先生点了点头。

“我想，是你收买了她！或者就是用一串的谎言把她蒙在鼓里！”

“加德纳太太十分信任我，”派恩先生说，“我曾经救过她唯一的儿子，让他免于被奴役。”

帕克·派恩先生的话让赖默太太渐渐平静下来，但她还是忍不住发问：“那块胎记又是怎么回事？”

派恩先生笑了笑。“已经开始变淡了。再过半年就一点都看不到了。”

“所以说，这么愚蠢无聊的行动到底是为了什么？愚弄我吗？让我这样一个腰缠万贯的人来这里做苦力？不过，就算不问我也知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真够朋友。这就是整件事情的全部意义吧。”

“你说得没错，”帕克·派恩先生说，“在你仍然没有恢复神智的时候，我从你这里得到了一份委托书，委托的内容——呃——就是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我来接手处理你的各项财务事宜。不过，亲爱的女士，我向你保证，除了之前的那一千英镑，你的一分钱都没有流进我的口袋。实际上，在合理明智的理财方法下，你的财务状况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帕克·派恩先生灿烂地笑着。

“所以，这是为什么？”赖默夫人继续问。

“赖默夫人，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帕克·派恩先生接过赖默夫人的话，“您很诚实。我知道您会如实回答我的。我要问的是，您现在快乐吗？”

“快乐！这问题问得真是太妙了。刚刚偷完人家的钱，现在又来问人家是不是感到快乐。我还真是欣赏你的厚颜无耻啊！”

“您还在生气，”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这很正常。不过，现在请先把我的罪过放在一边不谈。赖默夫人，请您回忆一下去年的今天，您到办公室去找我的时候您跟我说您有多么不开心。现在的您还会对我说您感到不开心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道歉，任凭您随意处置。而且我会把您付给我的一千英镑退还回去。说说吧，赖默夫人，您现在是一个不开心的女人吗？”

赖默夫人望着帕克·派恩先生，不过她还是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垂下了眼睛。

“不，我没有不开心，”赖默夫人的语气中竟然透出了一丝惊喜，“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不过我也得承认，自从艾伯纳过世后我还从没像现在这样开心过。我马上就要和一个同样在这里工作的人结婚了——他叫乔·威尔士。我们的婚讯下个周日就会被登出来。”

“所以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赖默夫人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觉得如果我拥有了全世界的金钱就会变成一个淑女吗？谢谢你，我可不想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淑女。对我来说，乔已经足够好了，我对他来说也是一样。我们彼此合适，在一起一定会快乐的。而至于你，爱多管闲事的帕克，还是管好自己吧！”

帕克·派恩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委托书，”他说，“我现在可以把它撕掉了吗？您将重新开始控制您的财产。”

一种奇怪的表情爬上了赖默夫人的脸庞。她用力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你拿着吧。我对你说过一些过分的话——尽管当中有一些也并没有说错。你虽然很狡猾，但我还是信任你的。我会给自己留下七百英镑存在银行里——用来买我们看上的房子。至于剩下的——那就捐给医院好了。”

“你不会是要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交给医院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乔是个不错的人，但是他的意志力不算强。给他钱花就等于毁了他。我已经不让他喝酒了，而且永远都不能让他再沾染上。谢天谢地，我终于知道我的想法了。我不会再让金钱来左右我的幸福。”

“您是一个不多见的女人，”派恩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只有千分之一的女性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判断。”

“也就是说只有千分之一的女人才是理智的。”

“我要向您致敬。”帕克·派恩先生语重心长地说。接着，他一本正经地扬了扬帽子，转过身去便离开了。

“记住，不能让乔知道这一切！”帕克·派恩先生身后响起了赖默夫人的声音。

夕阳西下，此时的赖默夫人正手捧一颗硕大的蓝绿色卷心菜逆着光线站在原地。任凭落日的余晖把她勾勒成一个体型健硕的农妇。

[1]公园巷（Park Lane），伦敦中部的一条主要道路。

[2]康沃尔（Cornwall），英格兰西南部一郡。

失而复得

1

“夫人，这边走[1]。”

里昂火车站的月台上，一个脚夫正在吃力地负重前行，他不时地回过头招呼一下跟在自己身后的高个子妇人。

高个子妇人身穿貂皮大衣，头戴一顶深褐色的针织帽。帽子的边缘被微微拉了下来，不但正好盖住了她一边的眼睛和耳朵，还十分恰当地凸显出另外一边金灿灿的发卷和犹如贝壳般精致的耳朵，把她微微上扬的面部轮廓衬托得更加迷人。单凭外表就可以断定她是个典型的美国姑娘，迷人又大方。就连她顺着车厢在月台上走过来这一小会儿功夫，都有不止一个男人不禁为她驻足回眸。

列车正稳稳地停在站台里，车厢外侧挂着写着不同地点的大牌子：

巴黎—雅典 巴黎—布加勒斯特[2]巴黎—伊斯坦布尔

就在经过最后一块牌子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脚夫突然停了下来。他解开了箱子外面的绑带，任凭被松了绑的箱子一个个重重地滑落到地上。“就是这里了，夫人[3]。”

此时，这节卧铺车厢的列车长正站在车厢入口处的台阶旁。也许是看到了那件雍容华贵的貂皮大衣，他十分殷勤地迎上前去问候：“晚上好，夫人[4]。”

高个子妇人随即递给了他一张印在薄纸片上的卧铺车票。

“六号车厢，这边请。”

列车长边说边一个箭步跳上了车。高个子妇人紧随其后，快步往里走，在过道上还差点撞到一位突然从她隔壁包厢冒出来的绅士——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透着慈祥。

“夫人，到了[5]。”

列车长简单介绍了一下包厢内的情况后就把窗户推了上去，示意月台上的脚夫把行李递进来。待列车长把接过来的行李一一摆放到行李架上之后，高个子妇人坐了下来，顺手把一个红色小箱子和手袋都放在了自己旁边。

包厢里很热，不过她并没有打算把大衣脱下来，只是两眼放空地望着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其中还有不少兜售报纸、枕头、巧克力、水果、矿泉水等各种物品的小贩纷纷凑上前来向她推销。不过她只当他们都是透明的。列车缓缓地开动了，里昂火车站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与此同时，一抹悲伤和焦虑却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了她的脸庞。

“夫人，可以出示一下您的护照吗？”

站在包厢门口的列车长不得不把上面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才让他眼前的这位女士回过神来。埃尔希·杰弗里神情斯恍惚地站起身来。

“请再说一遍？”

“您的护照，夫人。”

她打开包，拿出护照交到列车长的手上。

“夫人，旅途会顺利的。我随时为您服务，”列车长不知为什么突然顿了一下，“我会一直陪伴夫人到达伊斯坦布尔。”

埃尔希拿出一张五十法郎的纸币递了出去。列车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边收下钱一边开始询问客人需要何时进餐、铺床。

说完他就出去了。他刚一出包厢，过道里就传来餐车服务员的叫卖声。“特级服务。特级服务。”服务员一边一个劲儿地摇着手里的小铃铛，一边大声地吆喝着。

埃尔希站起来，脱掉厚重的大衣，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就匆匆拿起手提包和珠宝箱走出了包厢。不过她还没走几步就看到迎面而来的餐车服务员。因为不想跟他撞个正着，她便往后退了几步，侧身闪进了隔壁的包厢，里头正好没有人。她本想等餐车服务员一走过去就离开，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一个放在座位上的皮箱上。

那是一个表面看起来有些磨损的猪皮箱子，很敦实，上面绑着一个标签：“帕克·派恩，前往伊斯坦布尔”。除此以外，箱子本身就标有“P.P.”的字样。

埃尔希德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诧，她退到过道上，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回自己的包厢，从之前被她摊在桌子上的一堆书和杂志中找出一张《泰晤士报》。

她迅速扫了一遍头版上的所有广告，却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她轻轻地皱了皱眉，决定还是先去餐车看看。

餐车服务生把她领到了一张小桌旁。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刚刚在过道里差点没和她撞个满怀的那个男人、猪皮箱子的主人。

埃尔希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着这个男人——看上去冷淡却又不失慈祥，而且还能给人带来一种无法解释的安心和愉悦感。他一直保持着相当内敛的英国做派，直到开始吃水果。

“这里实在是太热了。”猪皮箱子的主人首先开口说话。

“是啊，”埃尔希接着说，“要是有人能把窗户打开就好了。”

他苦笑了一下。“不可能的！除了我们两个，其他人都会反对。”

她报以会意的一笑。谁也不再多说一句。

埃尔希的账单和咖啡一起被送了上来。

“恕我冒昧，”就在把钱放在账单上面的一瞬间，埃尔希终于鼓足勇气，尽管她的声音依然小得像蚊子叫，“我想我在您的箱子上看到了您的名字——帕克·派恩。您是——您真的就是吗？”

话一出口她便僵在那里，没想到对方却及时帮她打了个圆场。

“我想，你说的就是我。就是那个，”他开始引述埃尔希刚才在泰晤士报上面找来找去没找到的那则广告的内容，“‘你快乐吗？如果不，请找帕克·派恩先生。’没错，我就是。”

“我明白了，”埃尔希说，“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对方却摇了摇头。“不一定。对您来说是不可思议，对我来说却不尽然。”说完，他的脸上展露出一种鼓励般的笑容，身子也微微向前倾着。“所以，您现在不开心，对不对？”此时，餐车内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

“我——”埃尔希欲言又止。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您刚才不会说出‘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样的话来。”帕克·派恩先生一针见血。

埃尔希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的工夫。令她感到费解的是，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波澜好像已经被眼前这位帕克·派恩先生抚平了一般。“是——的，”她终于还是承认了，“我——不开心。或者退一步说，我感到焦虑。”

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是这样，”埃尔希继续说，“最近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应该跟我讲一讲。”派恩先生的语气中透着鼓励。

此时，埃尔希想到了那条经常被她和爱德华拿出来品头论足一番然后惹得彼此哈哈大笑的广告。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或许，她希望自己根本没有——遇到帕克·派恩先生。要是帕克·派恩先生是个江湖骗子——但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埃尔希当即决定将困扰她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我这就告诉你。我这一程去的是君士坦丁堡[6]，到那里与我丈夫会合。他一直和东方人做生意，不过直到今年才开始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一下。他比我早两个星期出发，我们的计划是他一安顿下来我就去找他。一直以来，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会兴奋不已。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出过国，除了之前我们一起在英国住过六个月。”

“您和您的丈夫都是美国人吗？”

“是的。”

“您大概刚结婚不久吧？”

“一年半。”

“幸福吗？”

“噢，那当然！爱德华简直堪称完美。”埃尔希迟疑了一下，继续说，“不，也许他也没有那么好。他就是有一点点……呃，我认为那叫……刻板。不过他还是很不错的。”她匆忙地收了尾。

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继续。”

“那是爱德华动身前往土耳其之后大概一个星期后的一天。那天，我在他的书房里写信，无意中发现了一沓崭新的吸墨纸上居然留有几行字迹。那会儿我正在读一篇侦探故事，里面正好提到和吸墨纸有关的线索，我觉得好玩，就也把那张留有字迹的吸墨纸拿起来对着镜子看。我那么做纯属是觉得好玩，派恩先生——我是说，爱德华平日里温顺如羔羊，谁也不会认为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是的，是的，我很清楚。”

“那几行字迹清晰可辨。开头部分有‘太太’，接下来有‘辛普朗快车[7]’，最下面是‘即将到达威尼斯时行动最佳’。”

“奇怪，”派恩先生说，“非常奇怪。可以确定那是您丈夫的字迹吗？”

“噢，当然是他的。不过我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出他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会在一封信中用到这些字眼。”

“‘即将到达威尼斯时行动最佳’，”帕克·派恩先生又重复了几遍，“非常奇怪。”

此时，一旁的杰弗里斯夫人身子微微前倾，正在用一种充满期待又奉承的眼神望着帕克·派恩先生。“我应该做些什么？”她简单明了，好像派恩先生已经同意帮助她。

“这恐怕要等到我们快到达威尼斯的时候才能知道，”帕克·派恩先生边说边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叠的纸，“这是这趟列车的时刻表。列车会在明天下午两点二十七分到达威尼斯。”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

“交给我吧。”帕克·派恩说。

2

两点已经过五分了。很显然，这趟大约在十五分钟前才刚刚经过梅斯特[8]的列车已经晚点了十一分钟。

这一路，帕克·派恩先生一直坐在杰弗里太太的包厢里。到目前为止这段旅程还算得上是愉悦无忧。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帕克·派恩先生和埃尔希面对面坐在一起，后者的心跳正在不住地加速，不断地用一种痛苦的眼神盯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仿佛这样做可以让她得到些许的安全感。

“别慌，”他说，“有我在，你很安全。”

突然，过道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噢，看——快看！车厢着火啦！”

三步并作两步的功夫，埃尔希和帕克·派恩先生一起冲到过道上张望。只见一个斯拉夫样貌的妇人正激动万分地用夸张的手势指着前方一间有烟雾滚滚而出的包厢。帕克·派恩先生和埃尔希一起顺着过道往那边跑去，途中还有人也加入了他们。失火的包厢里烟雾弥漫，最先跑过去的人都咳嗽着退了回来。这时，列车长出现了。

“包厢里已经没有人了！”他大声说，“女士们、先生们，不要惊慌。火势很快就会被控制住。”

聚集在过道里的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此时，列车正行驶在连接梅斯特和威尼斯的铁路桥上。

帕克·派恩先生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身拨开身后还未完全散尽的人群急急忙忙地往埃尔希的包厢跑去。刚到门口他就看到刚才那个斯拉夫样貌的妇人正坐在里面对着窗外喘大气。

“不好意思，夫人，”帕克·派恩说，“您走错包厢了。”

“我知道。我知道。”斯拉夫样貌的妇人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用手指指包厢里那扇打开的窗户说，“对不起。我刚才受到了惊吓，一时情绪很不稳定——心脏受不了。”她继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帕克·派恩先生一动不动地站在包厢门口，用一种充满父爱般的语气安慰她说：“别怕，火势一点儿都不严重。”

“不严重吗？啊，真是万幸！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我可以回自己的包厢了。”

“还不行，”帕克·派恩先生用一只手轻轻地压住了她，“夫人，我需要留您一会儿。”

“先生，这样做恐怕有点过分吧！”

“夫人，您得留下。”

斯拉夫妇人就一直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语气突然变得生硬的帕克·派恩先生，直到埃尔希出现在门口。

“看起来像是有人放了烟幕弹，”埃尔希一路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荒唐的恶作剧而已。列车长被气坏了，他现在在盘问每一个人——”突然，埃尔希看到了车厢里的陌生人，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股脑儿都咽了回去。

“杰弗里太太，”帕克·派恩先生开始发问，“您的红色小箱子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我的珠宝首饰。”

“或许，您最好看一下东西是不是都还在。”

突然，斯拉夫面容的妇人开始不住地往外蹦法语，以便更准确地表达她的意思。

埃尔希趁机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她的珠宝箱。“噢！”她叫出声来，“箱子没上锁。”

“我要去找列车长投诉[9]。”斯拉夫妇人快要说不下去了。

“不见了！”埃尔希大喊，“所有的！钻石手镯、爸爸送给我的项链、祖母绿盒红宝石戒指，还有好几个漂亮的钻石胸针。谢天谢地，还好我戴着珍珠的这一套。噢，派恩先生，我该怎么办？”

“你去找列车长，”帕克·派恩先生一点儿不含糊，“我留在这里看住这个女人。”

“太过分了！魔鬼！[10]”斯拉夫模样的妇人尖叫着。她就这样骂骂咧咧一路，直到列车驶进威尼斯站。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帕克·派恩先生不断地在好几种语言间转换着，以便应对不同的工作人员，而且他还受到了打击。那个可疑的妇人同意接受搜身检查，不过最终却一无所获。因为失窃的珠宝根本不在她身上。

列车离开威尼斯后继续开往的里雅斯特[11]，一路上帕克·派恩先生和埃尔希都在对这件事情各抒己见。

“你最后一次看到你的珠宝首饰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摘下昨天戴的蓝宝石耳环，换上了一对纯珍珠的。”

“其他的都还原封不动地在盒子里吧？”

“这个，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每次都清点一遍的。不过当时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有可能少了一个戒指还是什么的，其他的应该都在。”

帕克·派恩先生点了点头。“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列车长上午来过包厢？”

“我当时随身带着这个箱子——在餐车里。我一般都会随身带着，除了刚才那样逃跑的时候。”

“这样的话，”帕克·派恩先生说，“窃贼很可能就是那个无辜受伤的苏贝斯卡夫人了，或者她根本就不叫这个名字。不过，她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呢？她出现在这个包厢里的时间不过一分多钟——刚好可以用备用钥匙打开珠宝箱然后把东西都拿走——没错。不过她下一步做了什么？”

“她会不会把东西交给了别人？”

“不太可能。我当时已经往回走了，如果有人从这个包厢出去的话一定会被我看到。”

“也许她把东西扔到窗外去了，外面有人在接应。”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只是，当时列车正在过桥，外面是海。”

“那她肯定是把东西藏在了车厢里。”

“我们就找找看吧。”

埃尔希劲头十足，说干就干。帕克·派恩先生虽然也加入其中，却显得十分心不在焉。为了顶住埃尔希的责备，他开始为自己找理由开脱。

“我想我得在的里雅斯特发一封很重要的电报。”

对于他提出的这个借口，埃尔希表现得很冷淡，帕克派先生的这一番不作为简直让她失望透顶。

“恐怕我让您感到不悦了吧，杰弗里太太。”他故意放低姿态。

“那是因为到现在你都没有把事情搞定啊。”她反击道。

“但是，我亲爱的女士，您得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侦探。抓小偷和罪犯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我的职责。我研究的是人心。”

“这么说吧，刚上车的时候我只有一点点不开心，”埃尔希开始抱怨，“但是和现在一比，那一点不开心根本就不值得一提！我真想大哭一场。为了我心爱的手镯，还有我们订婚时爱德华送给我的祖母绿戒指。”

“但是您肯定给这些东西上过保险吧？”帕克·派恩先生试图转移话题。

“有吗？我不知道。是，我想应该上了。不过，派恩先生，我对这些东西都是有感情的。”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的里雅斯特到了，”帕克·派恩先生一边向窗外张望一边说，“我得去发电报了。”

3

“爱德华！”埃尔希看到月台上匆匆向她走来的丈夫，整个人都亮堂起来。此时此刻，刚刚丢了珠宝的沮丧一下子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也想不起在吸墨纸上发现的奇怪字迹了。她现在只知道自己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见到眼前这个魅力十足的男人了，尽管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就在夫妻两人刚要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埃尔希感到有人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去，她发现帕克·派恩先生正神情自若、满脸笑容地看着她。

“杰弗里太太，”派恩先生说，“半小时后您可以到托卡特莲酒店来找我吗？我想我有好消息要告诉您。”

埃尔希迟疑地看了爱德华一眼。“这位是——呃——我丈夫——帕克·派恩先生。”

“想必您太太已经和您说，她的珠宝被偷了，”帕克·派恩先生娓娓道来，“我一直都在尽我所能地帮她找。我想，大概再过半个小时，我会有一些新发现要告诉她。”

埃尔希用一种征询的眼神看着爱德华，却不想后者几乎脱口而出：“亲爱的，你当然要去。派恩先生，您说的是托卡特莲酒店？好的，她会去的。”

4

半小时后，埃尔希准时被带进了帕克·派恩先生在酒店里的私人会客室。后者起身上前迎接。

“杰弗里太太，您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帕克·派恩先生直言不讳，“不要再否认了。实际上我从来也没有把自己当成魔术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力所能及的。来看看这里面。”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个头不大但是很结实的纸板箱推给了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埃尔希。埃尔希打开盒子，只见戒指、胸针、手镯、项链——全部都是她那些被盗的珠宝。

“派恩先生，这太不可思议了！太——太神奇了！”

帕克·派恩先生莞尔一笑。“很高兴没有让您失望，我亲爱的女士。”

“噢，派恩先生，我真不该对您那样刻薄！从的里雅斯特那件事情开始，我对您就一直很过分。现在的情况——却是这样。话说回来，您是怎么找回这些珠宝的？什么时候？在哪里？”

“说来话长，”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事实上，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我自有道理。”帕克·派恩先生态度坚决。

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的埃尔希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埃尔希前脚刚走，帕克·派恩先生就拿上帽子和拐杖跟了出去。走在培拉区[12]的街头，他不住地暗暗发笑，不知不觉就拐进了一家顾客寥寥的小咖啡馆。从咖啡店的窗户望出去，金角湾[13]近在咫尺，清真寺纤细的塔尖高耸入云。派恩先生落座后点了两杯咖啡，香浓的咖啡刚刚入口，一个男人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个人正是爱德华·杰弗里。

“我帮你点了咖啡。”帕克·派恩先生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桌子。

爱德华毫不理会地把杯子一推，探着身子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帕克·派恩先生两眼凝视着虚空，轻轻啜了一口咖啡，“您的太太还没有告诉您她在吸墨纸上的发现吗？噢，她会告诉您的，她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帕克·派恩先生首先讲述了埃尔希的发现，继而开始毫无保留地分析。

“事情就是这样，正好对上了我们在到达威尼斯之前遇到的怪事。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你指使小偷窃取你太太那些珠宝。不过为什么‘到达威尼斯之前动手会是最佳时机’呢？这看上去毫无道理。你为什么不让——你雇的那个人——自己决定她动手的时间和地点呢？

“后来，我一下就想明白了。你太太的那些珠宝在你们离开伦敦前其实就已经被替换成了赝品。只是这个做法还不能让你完全放心。你是一个清高而且心思缜密的年轻人，你不想让偷窃这件事情牵连你的家仆或者其他无辜的人，所以你就要确保这件事情既不能发生在你的家里也不能由你周围熟悉的人下手。

“你的共犯手上有一把珠宝箱的钥匙和一枚烟幕弹。时机一到，她就开始造势，趁乱冲进你太太的包厢，打开珠宝箱把里面的赝品扔出了窗外。后来，犯罪嫌疑极大的她被搜了身，但是因为赃物已经被她扔了，所以就根本找不出对她不利的证据。

“这样一来，销赃地点的选择就显得更加关键。如果当时只是顺着窗户扔到铁路沿线上，赃物最终还是有可能被找到。但小偷选择动手的时机恰恰就是火车过海的时候。

“与此同时，你开始计划要如何把偷来的珠宝在这里卖掉。只等你同伙那边一得手，你这边就可以脱手了。不过，所幸你及时收到了我发来的电报，并且乖乖按照指示把那一箱子珠宝存放在托卡特莲酒店等我过来。你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就是不想我报警。同样，你遵照我的指示来到这里赴约。”

此刻，爱德华一脸乞求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他其实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有弧度的下巴呼应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我怎么才能让您明白呢？”他显得十分绝望，“在您看来，我看上去和一般的小偷大概没有区别。”

“完全不是，”帕克·派恩先生说，“而且恰恰相反，我应该说你是一个相当诚实的人。我习惯于把人划分为不同的类型。而你，我亲爱的先生，就属于受害者那一类。现在，跟我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我只用一个词就能说清楚——敲诈。”

“怎么讲？”

“您见过我的太太，一定觉得她是一个单纯无知、有点愚昧却心地纯洁的妇人。”

“是的，没错。”

“她心地单纯到不可思议。如果她发现——我做了某些事情，她就会离开我。”

“我很好奇。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你都做了些什么，我亲爱的朋友？我猜想一定是和一个女人有关。”

爱德华点了点头。

“婚后——还是婚前？”

“婚前——噢，这个当然。”

“好，那么都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这也就是让人感到痛苦的地方。在西印度群岛的时候，我在酒店里遇到过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罗西特太太。她的先生却是相当暴力的一个人，脾气很野蛮。有一天晚上他拿着左轮手枪威胁他的太太。结果罗西特太太就逃到了我的房间里。她当时被吓坏了，疯疯癫癫的，让我留她在房间里过夜。我——还能做什么？”

帕克·派恩先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也心怀坦荡地用眼神回应着他。帕克·派恩先生叹了口气说：“也就是说，直白一点，你中计了。”

“事实上是——”

“是的，没错。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把戏——不过对于热血沸腾的小伙子却总能奏效。我估计在你宣布婚讯之后不久敲诈就开始了？”

“是的。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说如果我不交出一大笔钱的话就会有人把一切都告诉给我未来的岳父——说我是如何离间这个年轻女人和她丈夫的关系的；这女人又是怎么进了我的房间；还说她的丈夫会因此提出离婚。说真的，派恩先生，整件事情把我逼到要爆脏话的地步。”爱德华心烦意乱地用手搓着自己的前额。

“是的，我明白。所以你就交出了那笔钱。不过，自那以后，敲诈这件事情就没消停过吧。”

“是的。这次的行动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我的生意在大萧条中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手头上已经没有可以支配的钱了，所以才会出此下策，”说完这一番话，爱德华才端起了那杯早就冷掉的咖啡，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激动，“我该怎么办，派恩先生？”

“听我的安排，”帕克·派恩语气坚定，“我可以解开让你恐惧不安的心结。至于你的太太，你回去后告诉她事情真相——或者说是真相的一部分。真相里你唯一不能透露给她的就是有关那些发生在西印度群岛的事实。你不能告诉她，你——中了圈套，就像我之前说的。”

“可是——”

“我亲爱的杰弗里，你不懂女人。如果一个女人不得不在一个傻子和一个浪子之间选择的话，她十有八九会选浪子。杰弗里先生，你的太太是一个高傲迷人却也心思单纯的姑娘，只有让她相信她已经让你这个浪子回头了，她才会死心塌地地和你过下去。”

爱德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我是认真的，”帕克·派恩先生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现在看来你的太太还是爱你的，但是，如果你继续这样对她总是保持一副过于耿直的样子的话，我想我已经看出了她有可能会动摇的端倪。要知道，过分的耿直就是无趣。

“去找她吧，我的孩子，”帕克·派恩先生的语气里满是慈爱，“告诉她她该知道的一切——包括你能想到的所有事情。然后再告诉她，是她的出现让你的生活焕然一新。你为了不让她听到不堪的事情，宁可让自己沦为小偷一般。这样她就会从心底里原谅你。”

“但要是根本没有原谅我呢？”

“真相是什么？”帕克·派恩先生语重心长地说，“依我的经验，真相就是通常都会把事情搞砸的东西！婚姻生活的基本准则就是必须要对女人说谎。这就是她喜欢的。我的孩子，你就让她好好感受一下原谅别人带来的快感吧。然后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敢断言，今后一旦有性感的女人靠近你，你太太一定会保持高度警觉——这一点让很多男人都无法忍受，但我想这对你而言不是问题。”

“除了埃尔希，我根本不想看别的女人。”杰弗里先生直截了当地说。

“能做到这点很厉害，我的孩子，”帕克·派恩先说，“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让她知道我有这个想法。女人多少都喜欢有点竞争。”

“您真这么认为？”爱德华起身要走。

“听我的。”帕克·派恩先生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1]原文为法语。

[2]布加勒斯特（Bucharest），罗马尼亚首都。

[3]原文为法语。

[4]原文为法语。

[5]原文为法语。

[6]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土耳其港口城市，现称伊斯坦布尔。

[7]辛普朗快车（Simplon Express），全名“威尼斯－辛普朗东方快车”，世界上首趟洲际豪华旅游专列。《东方快车谋杀案》中波洛乘坐的即为此趟列车。

[8]梅斯特（Mestre），威尼斯自治市位于大陆部分的一个城区，与威尼斯之间有大型铁路、公路桥相连。

[9]原文为法语。

[10]原文为法语。

[11]的里雅斯特（Trieste），意大利东北部港口城市。

[12]培拉区（Pera），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区。

[13]金角湾（Golden Horn），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天然峡湾。现在的金角湾及其两岸，是伊斯坦布尔著名的观光景点。

巴格达之门

1

大马士革，四座城门环绕着的城……

帕克·派恩先生轻声吟诵着诗人弗莱克[1]的诗句。

命运的暗道、荒漠的开始、灾难的温床，恐惧的要塞。

我就是巴格达之门，通往迪亚巴克尔[2]的走廊。

他站在大马士革的街头，静静地看着一辆停在东方酒店外的大型六轮客车。翌日，他就要和另外十一个人一起搭乘这辆车穿越沙漠，前往巴格达。

穿越，噢，大篷车，不要唱。

你可曾听到那如鸟儿垂死挣扎一般的寂静？

无法穿越，噢，大篷车，末日的大篷车，死亡的大篷车！

时过境迁，现在的巴格达之门早已不再是死亡之门。昔日乘坐大篷车在荒漠中消耗数月的舟车劳顿到如今不过就是三十六小时的汽车车程。

“您刚才说什么，帕克·派恩先生？”

发问的是这一行游客中最年轻也最有魅力的内特·普莱斯小姐。尽管平日里总被嘴上好似长了一圈胡子又对有关《圣经》的知识如饥似渴的老姑妈管得很严，内特还是能在一些不足为道、但姑妈却很有可能反对的小事上钻钻老普莱斯小姐的空子，满足一下自己。

帕克·派恩先生又为她念了一遍弗莱克的诗句。

“听起来真令人毛骨悚然。”内特说。

“这种惊悚现在依然存在。”内特的仰慕者——一个和他身边两位穿着同样空军制服的男士接过话茬，“即便是现在，在沙漠中行进时遇上强盗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再有就是迷路——这一点，时有发生。曾经有个同伴被困在沙漠里五天，但幸运的是，他带了足够的水。此外，就是剧烈的车辆颠簸，不停地颠簸！曾经有个人在颠簸的车上睡着了，结果脑袋卡在车顶，被卡死了。我告诉你的可都是真的！”

“那辆车是六轮车吗，奥洛克先生？”老普莱斯小姐急切地问。

“不，不是六轮车。”穿制服的年轻人实话实说。

“但我们总是要到处看看的呀。”内特大声说。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姑妈默默地拿出了一本导览书，于是，她赶紧溜到一旁。

“我知道她想让我带她去看看类似《圣经》上记载的圣保罗被挂在窗外的那种地方，”内特轻声说，“但是我想去集市上转转。”

奥洛克立刻毛遂自荐。

“和我一起去吧。我们从直街[3]开始逛。”

说完，两人便消失在人海里。

帕克·派恩先生转过身，准备搭讪站在身旁的一位默不作声的先生——供职于巴格达市政工程部门的汉斯莱。

“大马士革从第一眼看上去总是有点儿让人失望吧，”他略显遗憾地说，“不过社会还算是文明。电车、商铺、现代化的房子比比皆是。”

向来少言寡语的汉斯莱点了点头。

“你觉得有——但归根到底——还是没有。”他费力地挤出了一句话。

这时，一位皮肤白皙、打着老款伊顿公学领结的小伙子神情焦虑地朝他们走了过来。汉斯莱的这位同事平时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现在却是一脸的茫然。

“你好，斯梅瑟斯特，”看到朋友，汉斯莱打了个招呼，“丢了什么东西吗？”

对方摇了摇头。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脑子并不聪明。

“随便看看，”他闪烁其词，但很快又进入了谈话的状态，“晚上要不要聚一聚？”

两人走后，帕克·派恩先生去买了一份当地用法文印刷的报纸。

他翻了翻觉得没什么意思，一来当地新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二来当下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不过他还是在“伦敦新闻”下面看到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有关金融事件的。第二条议论的是金融家萨缪尔由于渎职问题将要受到何种制裁。据悉这个金融家挪用公款的数额已达三百万，另有传言说他已经逃到了南美。

“刚刚三十岁的人能够如此，也不赖嘛。”帕克·派恩先生自言自语道。

“可以再说一遍吗？”

帕克·派恩一转身正好遇上那位乘船从布林迪西[4]到贝鲁特[5]一路上都和他同行的意大利将军。

帕克·派恩先生向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对方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赞同。

“那个人太邪恶了。连我们在意大利都受到了影响。他煽动了全世界，有人居然还说他很有教养。”

“他确实进过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帕克·派恩先生小心翼翼地说。

“你认为他会被缉拿归案吗？”

“那要看他现在走到哪一步了。他说不定还在英国，也可能在——任何地方。”

“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将军边笑边说。

“有可能，”帕克·派恩先生一脸严肃，“告诉您吧，将军，我可能就是他。”

对方惊诧地看了他一眼，略显纠结的面容渐渐放松下来，黄褐色的面庞上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噢！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但是你——”他赶紧把自己的视线从帕克·派恩先生的脸上收了回来。

帕克·派恩先生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

“不能以貌取人，”他说，“稍微……呃……胖一些……还是很容易做到的，而且，肥胖有增加年龄的效果。此外还有染发，这是必须的，然后在脸上画斑点，甚至再换个国籍。”

帕克·派恩先生梦呓似的说个不停。波里将军一脸迟疑地转身离开，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英国佬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当晚，帕克·派恩先生决定去找点乐子。他先去了影院，然后又来到一家名叫“狂欢殿堂”的俱乐部。不过这家店好像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殿堂级的享受或是狂欢的快感，各式各样的女人在舞池中萎靡不振地旋转着，就连周围的掌声都是那么的敷衍。

突然，帕克·派恩先生在人群中发现了独自坐在桌旁的斯梅瑟斯特。帕克·派恩一看到这个面色发红的年轻人就断定他应该是喝多了，于是朝他走了过去。

“丢人啊，看看这几个姑娘是怎么对待你的，”斯梅瑟斯特沮丧地嘟囔着，“给她买了一杯——又一杯——好几杯的酒，结果人家却跑去和几个外国佬说说笑笑。真是耻辱。”

帕克·派恩先生很是同情他，劝他喝口咖啡。

“拿拉克酒[6]来，”斯梅瑟斯特嚷嚷着，“超级棒的好东西。你试试。”

帕克·派恩先生知道一些拉克酒的特性，所以他耍了点花招，想蒙混过关，不料却被斯梅瑟斯特识破了。

“我现在一团糟，”斯梅瑟斯特说，“得让自己振作起来。要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办？我可不能出卖朋友。什么？我是说，等等——我该怎么办？”

他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帕克·派恩先生，就好像他们从来都不认识一样。

“你是谁？”在酒精的作用下，斯梅瑟斯特近乎粗鲁地问，“你是干什么的？”

“招摇撞骗。”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你也是？”斯梅瑟斯特一下子来了精神。

帕克·派恩先生随即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块剪报，把它平铺在斯梅瑟斯特眼前的桌子上。

“你不快乐吗？（报纸上写道）。如果是，请咨询帕克·派恩先生。”

“那好，我有问题，”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报纸上面的字的斯梅瑟斯特一出口便咄咄逼人，“你的意思是说——人们找你是为了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们来找我谈心——是的。”

“我猜都是一些愚蠢的女人吧。”

“确实有很多女人，”帕克·派恩先生并不否认，“但是也有男人。你怎么样，我年轻的朋友？你现在需不需要来点建议？”

“去你的吧，”斯梅瑟斯特耍起酒疯来，“除了我自己，不关任何人的事。该死的拉克酒呢？”

帕克·派恩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对眼前这个醉鬼谈起自己的工作。

2

早晨七点钟，前往巴格达的一行十二个人出发了。他们分别是帕克·派恩先生和波里将军、普莱斯小姐和她的侄女、三个空军军官、斯梅瑟斯特和汉斯莱，以及一对姓潘特米安的亚美尼亚母子。

车子慢慢开动起来，车窗外是一排排渐渐远去的大马士革果树，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途中，乌云密布的天空让正在开车的年轻司机有点心里没底，他几次向外张望，还不时地和汉斯莱交谈。

“鲁特拜[7]那边好像有点下雨。希望我们不会被困住。”

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午餐，人手一盒用正方形的纸盒装着的盒饭。两个司机还煮了茶，盛放在纸杯里和大家分享。休息片刻，他们又上路了，前方依旧是广袤无垠的平原。

这让帕克·派恩先生不禁又想起了昔日慢悠悠的大篷车和长达数星期之久的旅途……

黄昏降临时分，他们一行人刚好赶到鲁特拜要塞。

茫茫沙漠中，他们乘坐的六轮车驶过大开的城门，进入要塞的内院。

“这真让人兴奋。”内特已经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梳洗一番之后，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到处走走了，空军上尉奥洛克和帕克·派恩先生都自告奋勇一同前往。出发前，要塞的负责人赶来叮嘱并请求他们不要走得太远，以免天黑后找路困难。

“我们就在附近转转。”奥洛克许诺。

事实上，当放眼望去四周全都是千篇一律的景色的时候，他们才开始意识到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真的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途中，帕克·派恩先生弯腰捡起了什么。

“这是什么？”内特好奇地问。

“一个史前时期的打火石——钻孔器，普莱斯小姐。”他抬手把东西拿到了她的眼前。

“他们——用这个互相残杀吗？”

“不，这东西不是用来伤人的。不过我想他们如果真的要用这东西杀人也可以做到。毕竟，如果要杀人的话，动念才是关键——用什么工具都无所谓。总是能找到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天色渐暗，三个人人匆匆赶回了要塞。

晚餐就是各种各样的罐头食品。吃过饭后，大家围坐在一起抽烟谈天，直到十二点，六轮车再次准备出发。

“这附近的路可不太好走，”司机显得十分焦虑，“我们可能会被困住。”说话间，一行人全部跳上了车，自顾自地找了位子坐好。

“我应该换上我的卧室拖鞋。”普莱斯小姐因为没能带上自己的旅行箱而显得烦躁不安。

“你更需要的应该是一双橡胶靴子吧，”一旁的斯梅瑟斯特说，“据我所知，我们将要陷入一大片泥沼中。”

“我连袜子都没换呢。”内特毫不理会。

“没问题。你就待着别动。到时候只需要男士出去抬车。”

“多带一双袜子总是没错的，”汉斯莱拍了拍大衣的口袋，“谁知道呢。”

车内的灯暗了下来，庞然大物般的六轮车缓缓融入了前方的夜色。

路确实不太好走。他们虽然没有像坐在一般的旅行车里那般颠簸摇晃，不过时不时还是会被狠狠地震荡一下。

帕克·派恩先生坐在前排，过道另一边，和他同排坐着的是用披肩和头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亚美尼亚女士，后面是她的儿子。帕克·派恩先生后面坐着两位普莱斯小姐。至于将军、斯梅瑟斯特、汉斯莱还有三个空军军官，他们都坐在车的后排位置上。

六轮车在夜色中匆匆前行。帕克·派恩先生想睡却睡不着，而舒舒服服地躺在过道另一端座位上的亚美尼亚女士却已经把脚都伸到他这边来了，这让他感到相当的不快。

过了一会儿，车上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已经睡着。帕克·派恩先生也开始感到正在向他袭来的困意，但不料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颠簸猛地朝车顶甩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反抗：“开稳点。想弄断我们的脖子吗？”

不久，困意再次袭来，几分钟后他就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脑袋很别扭地耷拉在一边……

随着车轮停止转动，帕克·派恩先生突然惊醒过来。他看到陆陆续续有人下车，还听到了汉斯莱的声音夹杂其间。

“我们陷进去了。”

忐忑不安地四下环顾了一圈之后，帕克·派恩先生小心翼翼地走下车。这时雨已经停了，借着月光，他看到两个司机正在一起奋力地用千斤顶和石头垫高汽车轮子。车上大部分的男士都已经下车帮忙，透过车窗往车里看去，一边是普莱斯小姐和内特饶有兴致的眼神，一边是亚美尼亚女士毫无掩饰的一脸厌恶。司机一声令下，车外的男士们就开始用力抬。

“那个亚美尼亚家伙在哪里？”奥洛克有些不满，“像只猫一样蜷缩在窝里取暖吗？我们得让他也下来帮忙。”

“还有斯梅瑟斯特，”波里将军扫视了一下正在外面帮忙的人，“他也没在下面。”

“那个讨厌鬼还在睡觉呢。瞧瞧他呀。”

确实如此，斯梅瑟斯特此时正坐在他的位子上，头耷拉在胸前，整个身体几乎垮了下来。

“我去把他叫起来，”奥洛克自告奋勇，一个箭步跳上了车。

结果不出一分钟，他就回来了。

“我说。我想他是生病了——或者别的之类的。医生呢？”奥洛克用一种听起来很异样的声音说。

正在帮忙抬汽车轮子的空军军官洛夫特斯闻讯而来，这个头发灰白、看起来很安静的男人是一名军医。

“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

跟着医生，奥洛克和帕克·派恩也回到了车上。洛夫特斯医生欠身看了看，一看一摸，什么都明白了。

“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车厢里一下炸开了锅。

“噢！太可怕了！”内特说。

洛夫特斯好像有点生气，他转身面向大家。

“一定是头撞到车顶了，刚才有一处特别颠簸。”

“肯定不至于撞一下就死吧？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现在还不好说，我要仔细检查一下他的身体。”洛夫特斯一边说一边厌烦地看了看正在往他身边凑的女人和陆续回到车上的男人。

帕克·派恩先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过去和司机商量了几句。司机是个体格健硕的年轻人，除了在普莱斯小姐身上多花了些力气，他轻而易举地就把车上的几位女士抱下了车，直到走出泥地才把她们放下来。

六轮车里只剩下洛夫特斯医生和斯梅瑟斯特的尸体。

下了车的男人们继续用千斤顶翘车。此时，天边已微微露出鱼肚白，冉冉上升的太阳渐渐把光芒洒向大地，炫耀着一片晴空万里。泥潭很快就被晒干了，但车子依然被卡在原地。已经报废了三个千斤顶却仍无法带来任何改观的司机决定还是先准备早餐——煮茶、开罐头。

不远处，军医洛夫特斯开始宣布他的发现。

“在死者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记号或是伤口。如我之前所说，他一定是头部遭到了来自车顶的撞击。”

“你觉得自然死亡这个结论令你满意吗？”帕克·派恩先生追问道，话一出口便立刻引来了医生的注意。

“还剩下另一种可能。”

“是的。”

“那就是有人在他身后用类似沙袋一样的东西敲击了他的后脑。”军医抱歉地说。

“这不太可能吧，”另一个样子很可爱的青年空军军官威廉姆森接过话茬，“我的意思是，没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却不被发现。”

“要是我们都睡着了呢。”医生反驳道。

“但下手的人又怎么能确定别人都已经睡熟了呢？”马上有人指出破绽。

“站起来再走过去这一连串的动作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只有一个办法，”波里将军说，“那就是那个人就坐在他后面。他不用离开座位就可以选择任何时机下手而不被别人注意。”

“刚才谁坐在斯梅瑟斯特后面？”洛夫特斯医生接过话茬。

一旁的奥洛克似乎早就等着别人问这句话了。

“是汉斯莱，先生，所以这事没那么简单。汉斯莱是斯梅瑟斯特最好的朋友。”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直到帕克·派恩先生掷地有声的嗓音响起。

“我想，威廉姆森上尉有话要对大家说。”

“先生，您说我吗？我——好吧——”

“说吧，威廉姆森。”奥洛克在一旁帮腔。

“真的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说吧。”

“就是，我们在鲁特拜——那个院子里休息的时候，我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对话。当时我回到车上找香烟盒，正巧听到窗外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人就是斯梅瑟斯特。他说——”威廉姆森欲言又止。

“嘿，伙计，说吧。”

“说什么不想背叛朋友之类的事情。听起来他好像很痛苦。后来他又说：‘到达巴格达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但是之后我就做不到了。你还是快点逃吧。’”

“另一个人怎么说？”

“我不知道，先生。我发誓我不知道。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只说了一两个我听不清楚的词。”

“你们当中谁比较熟悉斯梅瑟斯特？”

“我认为——朋友——这个词只能用在汉斯莱身上，”奥洛克一字一顿地说，“我认识斯梅瑟斯特，但是没什么交情。威廉姆森和洛夫特斯都是刚加入的，我不认为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位会在之前见过他。”

刚刚被提到名字的两个人都表示同意。

“将军，您呢？”

“从贝鲁特过来的时候我们坐一辆车，不过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这个年轻人。”

“那亚美尼亚那个家伙呢？”

“他不可能是他的朋友，”奥洛克断言，“而且亚美尼亚人也根本没有胆子去杀人。”

“我这里或许还有一点额外的证据。”帕克·派恩先生重新加入了讨论。

说完，他就把他和斯梅瑟斯特在大马士革那一晚的对话当着大家重复了一遍。

“他是这么说的——‘不想背叛朋友’，”奥洛克若有所思，“而且他当时还非常焦虑。”

“还有谁要补充些什么吗？”帕克·派恩先生开始发问。

“这个也许无关——”洛夫特斯清了清嗓子，在周围人的鼓动下他继续说，“就是，我听到斯梅瑟斯特曾经对汉斯莱说：‘你的部门一定有人泄密了，这一点你无法否认’。”

“这是什么时候的对话？”

“就在我们昨天早上从大马士革动身前。我当时以为他们两个人只是在谈论工作。没想到——”

“这很有意思，伙计，”将军插话道，“你倒是一点一点把证据都拼凑出来了。”

“你还提到过沙袋，医生，”帕克·派恩先生见缝插针，“有人可以自制这样的武器吗？”

“需要很多沙子。”洛夫特斯一边说一边用手抓了一把，语气十分冷淡。

“然后如果放一些在袜子里。”奥洛克大胆地接过话茬却又有些迟疑。

这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了汉斯莱前一天晚上说过的话。

多带一双袜子总是没错的。谁知道呢。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但很快就被帕克·派恩先生打破了。“洛夫特斯医生，我想汉斯莱先生所说的额外准备的那双袜子应该就在车上、在他的大衣口袋里。”

话音一落，大家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一个垂头丧气、来回踱着步子的身影。自打车上发生这件命案，汉斯莱的态度就一直很冷淡，不过大家也都碍于死者是他的朋友继而选择尊重他保持沉默的权利。

“你能把袜子拿过来吗？”

洛夫特斯犹豫了一下。

“我不喜欢——”他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又看了看那个踱来踱去的身影，“这样做显得有点下三烂。”

“请务必把它们拿来。”帕克·派恩先生的语气坚决、不留余地。

“现在情况特殊，我们被困在这里，孤立无援，必须要找出真相。如果你能把袜子拿过来的话，我想我们就会有转机。”

洛夫特斯已经无话可说，只得转身上了车。

旋即，帕克·派恩把波里将军拉到一旁。

“将军，当时跟斯梅瑟斯特隔着一条过道、坐在一排的人是您吧？”

“是的。”

“当时有没有人起身往车身后面走？”

“只有那个英国夫人——普莱斯小姐。她用过车尾的洗漱间。”

“她走过去的时候是不是跌跌撞撞的？”

“车子颠簸的时候她的身子也会跟着突然一歪。”

“她是你看到的唯一一个在车子里走动的人吗？”

“没错，”将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断对他发问的男人，“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是谁？你像是在执行命令，但你又不是一个军人。”

“我见过人间百态。”帕克·派恩先生不慌不忙地说。

“你靠旅行谋生？”

“不，我是坐办公室的。”

几句话的工夫，洛夫特斯已经拿着袜子回来了。帕克·派恩先生接过袜子一看，其中一只袜子里面是湿的，而且还沾着沙子。

“我知道了。”这个结果让帕克·派恩先生着实倒吸了一口气。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远处那个踱来踱去的身影上。

“可以的话，我想看一下尸体。”帕克·派恩先生紧接着提出要求。

医生和他一起回到车上，帮他掀开了那块盖在斯梅瑟斯特身上的柏油帆布。

“没什么可看的。”

帕克·派恩先生并不理会。

“这么说，斯梅瑟斯特是伊顿公学的校友了。”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死者的领结上。

这句话让一旁的洛夫特斯感到很意外，但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帕克·派恩先生接下来的话。

“你对年轻的威廉姆森有多少了解？”

“完全不了解。我只在贝鲁特见过他一次。我是从埃及过来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我们是否能定一个人的罪还要取决于证据，难道不是吗？”帕克·派恩先生显得相当兴奋，“还是小心为妙。”

说话归说话，帕克·派恩先生依然没有忘记查看死者的领结和领子。他解开扣子，扯了扯领子，然后就惊叫起来。

“看，这是什么？”

领子上一块小小的圆形血迹赫然在目。这一发现让帕克·派恩禁不住往前挪了挪，继续往脖子那里看下去。

“这个人不是因为头部遭到撞击而致命的，”帕克·派恩先生直言道，“他是被刺死的——致命点就在后脑勺。那个微小的刺痕到现在还有。”

“是我疏忽了！”

“你不过是先入为主罢了，”帕克·派恩先生的语气中带着遗憾，“相比于头部致命的一击，这一点点不明显的小伤口是很容易被忽视的。其实，用锋利的东西快速一刺就足以致命，受害人甚至连喊叫都来不及。”

“你是说凶器是匕首？你怀疑那个将军——？”

“意大利人佩带匕首好像还挺流行——看，有车来了！”

顺着声音望去，一辆旅行车驶进了他们的视野。

“太好了，”奥洛克一边说一边迎着车子追了过去，“女士们可以先上那辆车。”

“凶手怎么处理？”帕克·派恩先生问道。

“你指汉斯莱？”

“不，我说的不是他，”帕克·派恩先生胸有成竹，“我还知道汉斯莱是无辜的。”

“你——怎么知道？”

“就是，你看啊，他的袜子里面有沙子。”

奥洛克瞪大了眼睛，无言以对。

“孩子，我知道，”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这听起来不合常理，但就是事实。斯梅瑟斯特的头部并没有遭到撞击，你看，他是被刺死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回忆一下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段对话——我和斯梅瑟斯特在俱乐部里的对话。你当时关注的只是你觉得重要的一段，但事实上另一段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时我跟他说我的工作就是招摇撞骗，他马上回应我说：‘什么，你也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用‘招摇撞骗’来形容自己挪用公款这一举动。耍花样、欺诈这类的词用来形容比如正携款在逃的萨缪尔·朗先生这样的人还差不多。”

这时，站在一旁的医生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不料却被奥洛克打断。

“是的——也许……”

“我只是开个玩笑，也许在逃的朗先生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这大概就是真相。”

“什么——这根本不可能！”

“恰恰相反，这很有可能。单凭一个人自己提供的护照和银行账户你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谁吗？我真的是帕克·派恩先生吗？波里将军真的是意大利将军吗？更不用说那个雄性激素发达的老普莱斯小姐了。”

“但是他——斯梅瑟斯特——认识朗？”

“斯梅瑟斯特是伊顿公学的老校友，朗也上过伊顿公学。斯梅瑟斯特很可能早就认识朗，只是没有说出来过。他可能在我们当中发现了朗。如果是这样，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做？从那时起，头脑简单的他便开始忧心忡忡。最后他决定仅仅在到达巴格达之前保持缄默。”

“你觉得朗就是我们中的一个？”奥洛克仍旧一脸茫然。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

“一定是那个意大利佬——一定是……或者会不会是那个亚美尼亚男孩？”

“要知道，如果要把自己乔装打扮成外国人的样子再换一本护照可是要比直接冒名顶替一个英国人要难得多啊。”帕克·派恩先生有条不紊地说。

“普莱斯小姐？”奥洛克自己都没法相信自己的这个猜测。

“不，是这个人！”

说着，帕克·派恩先生略显友好地把一只手搭在了站在他身旁的男人肩膀上。但他的声音中却充满了敌意，他正在暗中用劲的手指也一样。

“洛夫特斯医生，抑或是萨缪尔·朗先生，你怎么叫他都无所谓！”

“这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奥洛克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我们很早就知道洛夫特斯医生了。”

“但你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本人，是不是？也就是说，除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不过就是一个陌生人。很显然，这个洛夫特斯医生是冒牌的。”

“你还真是聪明。那就说说你是怎么猜到的吧。”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的当事人开口了。

“你说斯梅瑟斯特是因为撞到头才死的，这个结论实在是太荒谬了。你不过就是听信了奥洛克昨天在大马士革跟我说的一番话，才觉得这是一个简单又好用的理由！你是我们车上唯一的医生——你说什么我们都会接受。你先拿到了洛夫特斯医生的箱子和装备，从中挑一个好用的小工具对你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准备下手的时候你先凑过去和他说话，说话间你就把凶器刺了下去，之后你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多说了一会儿话。但是车里很黑，又有谁会怀疑呢？

“后来，尸体被发现了。作为医生，你理所应当地抛出了你的结论。不过，事态的发展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顺利。疑云四起后，你先是找了个台阶退出来以便见机行事，直到威廉姆森说出他曾经听到过斯梅瑟斯特和一个人的对话。本来那段对话是发生在斯梅瑟斯特和你之间的，结果你却因为急于要栽赃汉斯莱就编造了一套你所听到过的、发生在斯梅瑟斯特和汉斯莱之间的、关于他们部门泄密事件的对话。我当即就发现了其中的破绽，不过，我还是再试探了一次。因为你在说‘好多的沙子’的时候曾经伸手抓起过一把沙子，所以我故意提起汉斯莱之前有关袜子的说法。我让你去拿袜子，这样我们就会找到真相，但我的真实意图并非你认为的那样，我其实早就检查过汉斯莱的袜子了，里面根本就没有沙子。所以，我们看到的袜子上的那些沙子都是你后来放进去的。”

萨谬尔·朗先生为自己点了一支烟。“我认输，”他说，“谁叫我走了背运。不过，我之前的运气一直都还不错。他们一直追我追到埃及，在那里，我遇到了即将前往巴格达和别人会合的洛夫特斯医生——更巧的是，他居然不认识在那里要和他会合的人。我怎么可能错失这么绝佳的机会。所以我决定收买他。这一下子就花掉了我两万英镑，不过这点钱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但后来就好像是被霉运诅咒了一般，我居然撞见了斯梅瑟斯特——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愚蠢的人了！当年在伊顿公学的时候，他的年级比我低，再加上对我还有些英雄崇拜，所以没少被逼着为我们跑腿打杂。他从一开始就不想放我一马。我费劲口舌才说服他不要在到达巴格达之前揭穿我。可要是真等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能有胜算吗？不可能。所以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干掉他。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天生的杀手，我的才能并不在这方面。”

突然，他脸色大变——面容扭曲在一起。身子摇晃了几下就一头栽了下去。

奥洛克急忙上前弯下身子查看。

“可能是氢氰酸[8]——香烟里面的，”帕克·派恩先生冷静地说，“事到如今，这个亡命徒已经全盘皆输。”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倒在眼前的这个人。阳光猛烈地照射下来，打在这个茫茫荒漠中犹如沧海一粟般的身体上。就在昨天，他们才刚刚离开大马士革——一起穿越巴格达之门。

穿越，噢，大篷车，不要唱。你可曾听到那如鸟儿垂死挣扎一般的寂静？

无法穿越，噢，大篷车，末日的大篷车，死亡的大篷车！

[1]詹姆斯·埃尔罗伊·弗莱克（James Elroy Flecker，1884-1915），英国诗人，小说家，剧作家。

[2]迪亚巴克尔（Diarbekir），土耳其东南部最大城市，军事重镇。

[3]直街（Streight Street），东西横贯大马士革旧城的古罗马大道，《圣经》中记载，圣保罗曾来此参观，沿街有罗马、基督教和伊斯兰的一些景点。

[4]布林迪西（Brindisi），意大利城市。

[5]贝鲁特（Beirut），黎巴嫩港口。

[6]一种无色透明，有茴香味且不甜的茴香酒。土耳其国酒，又称为狮子奶酒。中东地区的里拉克、黎巴嫩、巴勒斯坦、叙利亚、约旦以及以色列等国的传统酒饮料。

[7]鲁特拜（Rutbah），位于伊拉克西部的一个城镇。

[8]可以抑制呼吸酶，造成细胞内窒息，有剧毒。

设拉子的隐居者

1

清晨六点，帕克·派恩先生再次踏上旅途。这一次，他将要离开刚刚停留过的巴格达，动身前往波斯[1]。

小型单翼机上的乘客空间相当有限，特别是对于身材宽大的帕克·派恩先生来说。一路上，机舱里窄小的座位让他备受煎熬，毫无舒适感可言。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旅行者——十分健谈的大个子男士和面容笃定、嘴唇上翘的小个子女士。

“不管怎么看，”帕克·派恩先生思忖着，“他们都不像是会成为我的客户的那一类。”

他们也确实不会。小个子女士是一名幸福感爆棚的美国传教士，满脑子都是工作；大个子男士则受雇于一家石油公司。两个人一上飞机就开始跟帕克·派恩先生自报家门起来。

“我嘛，仅仅是个游客，”帕克·派恩先生牵强附会地说，“我要去德黑兰、伊斯法罕[2]，还有设拉子[3]。

单是这几个地名的发音，就已经让帕克·派恩先生沉醉不已。他情不自禁地又念了一遍。德黑兰。伊斯法罕。设拉子。

飞行途中，帕克·派恩先生朝窗外望去。当看到一片广袤无垠的荒漠时，他顿时觉得自己脚下这片人迹罕至的地区充满了无尽的神秘感。

因为需要配合检查护照和其他通关手续，飞机在途经科曼莎[4]时逗留了片刻。其间，帕克·派恩先生箱子里的一个小纸盒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极大兴致。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不过，因为帕克·派恩先生并不通晓波斯语，事情变得有些难办。

正在这时，飞机驾驶员踱着步子走了过来。“请问？”一个金发碧眼、长相帅气但并不显得幼稚的德国小伙子愉悦地问。

这个声音让企图靠打手语交流却徒劳未果的帕克·派恩先生豁然开朗，他立即转过身去。“这里面装的是虫粉。你有办法跟他们解释清楚吗？”

“请问？”飞行员有点摸不着头脑。

于是，帕克·派恩先生又用德语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飞行员听后，龇牙一笑，接着就对在场的官员说起了波斯语。也许是感受到了其中的幽默，一个个原本还绷着脸的官员在听了他的话之后脸上都绽露出了笑容。

之后，三个人重新回到飞机上。再次起飞后不久他们便来到哈马丹[5]上空，这时，飞机猛地下降了一些高度，在不着陆的前提下完成了邮件投递的任务。帕克·派恩先生则借此机会仔仔细细搜寻了一番当年大流士[6]为了颂扬自己，让人用埃兰文、波斯文和巴比伦文三种文字把其战绩刻在悬崖上而留下的贝希斯敦铭文。

下午一点，一行人抵达德黑兰。首先要处理的是更加烦琐的入境手续，德国飞行员小伙子在看到帕克·派恩先生刚刚应答完一长串他根本就听不懂的入境询问后，笑盈盈地朝他走了过去。

“我刚才说了些什么？”帕克·派恩先生问小伙子。

“您说你父亲的教名是游客，您的职业是查理，您的娘家人姓巴格达，您是从哈里特来的。”

“会有问题吗？”

“不，完全不会。只要随便说些什么就可以了，他们要的就是开口说话。”

现代化味道十足却充斥着压迫感的德黑兰让帕克·派恩先生大跌眼镜。第二天晚上，他一走进酒店就遇到了那个德国飞行员小伙子——施拉格尔先生，他禁不住和对方聊起了这个话题。聊着聊着，他脑子一热，竟邀请对方共进晚餐，对方倒是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餐厅里，两个人被一名一身乔治五世[7]王朝时期风格打扮的侍者忽悠着点完了餐，随后就跟着上菜的速度不声不响地吃了起来。

直到一道看起来黏糊糊的巧克力甜品被端上桌的时候，德国飞行员小伙子开口发问：

“您是要去设拉子吗？”

“是的。我会坐飞机去。这样回程走陆路的时候就可以顺路经过伊斯法罕和德黑兰了。明天载我去设拉子的就是你吧？”

“噢，不是。我要返回巴格达。”

“你在这一片很久了吗？”

“三年。我们的生意从起步到现在不过三年的时间。目前为止还没出过任何事故——算是走运！”说完，他赶紧敲了敲桌子。

接着，两杯甜腻腻的咖啡被端了上来，两人开始抽烟。

“我服务的第一批客人是两位女士，”德国小伙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怀旧的神情，“两位英国女士。”

“是吗？”帕克·派恩先生应声说。

“其中一位既年轻又出身好，是你们英国一个大臣的女儿，名字是——叫什么来着？——埃斯特·卡尔小姐。她长得非常、非常迷人，不过是个疯子。”

“疯子？”

“完全疯掉了。她住在设拉子当地的一幢大宅里。她只穿东方风格的服饰，看起来已经不像欧洲人了。难道出身好的女士都是这样神神道道的吗？”

“这不奇怪，”帕克·派恩先生娓娓道来，“希丝塔·斯坦霍普夫人[8]就是个先例。”

“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飞行员脱口而出，“你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来。这种眼神像极了我以前的潜水艇指挥官，他人现在就住在精神病院。”

帕克·派恩先生开始飞快地在大脑中搜索，突然，他想起了迈克尔德弗爵士，也就是埃斯特·卡尔小姐的父亲。他还曾经在这位金发碧眼、脸上又总是挂着笑意的内政大臣手下做过事。他也见过他的女儿——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爱尔兰美女，蓝紫色的眼睛被乌黑的头发衬托得更加清澈。长相出众的父女二人看起来和正常人毫无分别，只不过他们卡尔家族有精神病史，每隔一代就会有人不定期发病。想到这里，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飞行员施拉格尔先生会特别提起这一点。

“那么，另一位女士呢？”帕克·派恩先生心不在焉地问。

“另外一位——死了。”

施拉格尔的语气让帕克·派恩先生猛然抬起头来。

“我真心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事情发生得真是太突然了。她就像一朵花——一朵花，”施拉格尔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后来见过她们一次——在设拉子的大宅里。是埃斯特小姐叫我过去的。当时我就能感觉到我那朵可爱的小花仿佛在惧怕着什么。之后不久，等我从巴格达回来的时候，就得知了她的死讯。她死了！”

施拉格尔顿了顿，继续若有所思地说：“她很有可能是被埃斯特杀死的。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我告诉过你。”

见他不住地唉声叹气，帕克·派恩先生又点了两杯甜酒。

“柑桂酒不错。”刚才帮他们点菜的侍者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

2

次日下午，在飞越不毛之地和重峦叠嶂后，设拉子在帕克·派恩先生心目中的神秘面纱瞬间被揭开了——宛如荒野中一颗璀璨夺目的绿宝石。

无论是朴实无华的酒店还是原生态的街头，设拉子的出现让帕克·派恩先生将之前对德黑兰的失望全部抛在了脑后。

正逢波斯传统新年之际，帕克·派恩先生恰好赶上前一天晚上刚刚开始、为期十五天的诺露兹节[9]。走过空无一人的集市，一路向北走进广场，他发现原来全城的人都在家中欢庆节日。

有一天，帕克·派恩先生从位于城外的菲兹墓[10]故地重游回来。路上，追随着掩映在橘子树和玫瑰花丛中的声响，帕克·派恩先生不由地走近了栖身于绿色花园中的一幢依水而建的房子。黄色、蓝色、玫瑰色相间的外墙一时间令他心驰神往，情不自禁。

当晚，他和当地的英国领事共进晚餐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提起了房子的事情。

“很令人向往，是不是？这房子是一位富有的卢里斯坦[11]前任官员建造的，他在位时政绩还不错。现在，这座房子归一个英国女人所有。这个人的名字你一定听说过。她就是埃斯特·卡尔小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不但已经完全本土化，还抵触一切和英国有关的人和事。”

“她还年轻？”

“是的，三十岁左右，年轻得很。不可能如此这般装疯卖傻。”

“是不是还有一个英国女人和她在一起？那个女人是不是死了？”

“是的，那是大概三年前的事情了。实际上，我上任后的第二天我的前任巴勒姆就突然死了。”

“那个女人又是怎么死的？”帕克·派恩先生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从二层的天井还是阳台上摔下去的。她好像是埃斯特小姐的女仆或者朋友，具体的我也记不清楚了。总而言之，她当时正端着早餐托盘往后退，结果不知道被身后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还来不及反应就脑壳着地，一下子砸在了楼下的一块石头上。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她叫什么？”

“金，好像是。要么就是威利斯？不，不是威利斯，那是一个长得还挺漂亮的女传教士。”

“埃斯特小姐很伤心吗？”

“是……不是。我不知道。事发之后她表现得很冷淡，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她是一个非常——傲慢的人。要是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的话，你会觉得她是个人物；不过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她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和目光如炬的黑眼睛。”

说罢，英国领事略带歉意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朝身旁的帕克·派恩先生望了望。此时，帕克·派恩先生正拿着一根刚刚点着的火柴，但是他似乎忘记了要点烟，任凭火焰一直燃烧到他的手指才突然从疼痛中惊觉。把火柴甩出去的瞬间，他的目光正好与惊恐的领事相遇。

“请您再说一遍。”帕克·派恩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羊毛剪得怎么样？”

“三袋子了。”帕克·派恩先生神秘兮兮地说。

他们开始聊起别的话题。

当晚，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帕克·派恩先生提笔写下一封信。尽管动笔前他曾再三斟酌自己的措辞，但落到纸面上的不过简单几句：

帕克·派恩先生诚意邀请埃斯特·卡尔小姐大驾光临卡尔斯酒店。

他将会在此逗留三天的时间，希望能够有幸为您咨询、解忧。

除此之外，他还在信封里附上了那张众人皆知的剪报：

你快乐吗？如果不，请到里士满大街十七号，

帕克·派恩先生在这里愿意为您解忧。

“这招应该正中她下怀。”帕克·派恩先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那张让他觉得不太舒服的床。“我倒要看看，将近三年的时间；对，这招应该管用。”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帕克·派恩先生收到了由一个不懂英语的波斯仆人送来的回信。

信上说，埃斯特·卡尔小姐邀请他当晚九点钟前去拜访。

帕克·派恩先生笑盈盈地合上了信纸。

当晚，下午送信的那个仆人接待了帕克·派恩先生。在穿过黑漆漆的花园、爬上一段室外楼梯之后，帕克·派恩先生被带到了大宅的背面一扇径直通往中庭又或者是露台的门前。大门在夜色中毫不掩饰地大敞开来，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到靠墙的一面摆着的一张长沙发椅。

一袭东方服饰的埃斯特小姐兀自躺在那张沙发椅上，肆意地散发着她那贵气逼人的东方美。正如之前那个领事所描述的一样，她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傲慢，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

“帕克·派恩先生？坐那边吧。”

她抬手指了指一堆被堆成小山一般的垫子，中指上戴着的那枚刻有她家族纹章的祖母绿戒指仿佛和她的人一样也放射出一缕盛气凌人的光。帕克·派恩先生一眼就看出这一件价值不菲的传家宝。

尽管坐在地上对于他这么一个块头不小的人来说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但他还是冒着风度尽失的危险屈起身体顺从地坐了下去。

不一会儿，仆人就送上了咖啡，帕克·派恩先生赶紧端起他的那一杯心满意足地轻轻啜了一口。

另一边，早已深谙东方待客之道的女主人也并没有急着开场。她双眼微闭，先抿了一小口咖啡。

“这么说，您可以帮助不开心的人，”埃斯特小姐开门见山，“至少您的广告上是这么说的。”

“是的。”

“为什么写信给我？难道您都是这样边旅行边办公的吗？”

听得出来，埃斯特小姐其实是在有意冒犯他，不过帕克·派恩先生却并不在意。“不。我出来旅行就是为了远离工作、全身心投入假期。”

“那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因为我知道——您不快乐。”

双方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帕克·派恩先生十分好奇埃斯特小姐的反应，而后者仅仅花了一分钟就决定如何应答。

“我猜您一定是在想，像我这样背井离乡、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的人一定是不开心的！歉疚、失望——你是不是以为这些东西让我颠沛流离？噢，好吧，你要怎么才能明白呢？在英国，我水土不服，在这里，我反而如鱼得水。我生来就有一颗东方的心，我喜爱这种隐居生活。我敢说你根本无法理解。在你看来，我一定是，”她顿了顿，“疯了。”

“你没有疯。”帕克·派恩先生并没有和她争辩，语气中反而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但是我想他们一直都在说我疯了。傻瓜！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现在非常开心。”埃斯特小姐好奇地看着帕克·派恩先生。

“那你为什么还会请我过来？”

“我承认，我是因为好奇，想见见你，”埃斯特小姐犹豫了一下，“另外，我从来没想过要回——英国——不过有的时候我还是想听听那里的消息。”

“那个你已经离开的地方吗？”

看到她默认地点了点头，帕克·派恩先生便开始用他那成熟稳重、安定人心的嗓音轻轻地讲述起来，其间若遇到需要强调的地方他的声音又变得抑扬顿挫。

他先是谈起了伦敦、社会上的流言蜚语、男女名流、新开张的餐厅和夜总会，还有赛马大会、狩猎聚会、坊间丑闻。之后慢慢聊到了服装、巴黎的时尚，还有那些藏在不起眼小街小巷里可以讨价还价的小店铺。

然后他再从电影院、戏院、各路影讯聊到郊野的花园小楼、园艺花卉。最后，他为又她描述出一幅真实质朴的伦敦城市夜晚众生相——电车、公交车，车水马龙；下班回家的人群，熙熙攘攘；万家灯火，星光点点——以及对于埃斯特小姐来说应该是十分陌生的亲密的英式家庭生活。

帕克·派恩先生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的讲述给埃斯特小姐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垂下头，傲慢得不可一世的架子随之塌了下来。一开始，她只是静静地流泪，但后来，她索性彻底摘下了面具，放声大哭起来。

帕克·派恩先生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望着她，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心满意足让人觉得他好像是观察到了完全吻合自己预期的实验结果一般。

“这下你满意了吗？”泪眼蒙眬的埃斯特小姐抬起头，痛苦地说。

“我想是的——现在。”

“我怎么能受得了；我怎么能受得了？绝不离开这里；绝不见——再见任何人！”埃斯特小姐撕心裂肺般地哭了起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红着脸，气势汹汹地说：“所以，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既然你这么想家，为什么不回去呢？’”

“不是，”帕克·派恩先生摇了摇头，“那对你来说没那么容易。”

埃斯特小姐眼睛里闪过当晚的第一丝恐惧。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我想是的。”

“错，”她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的原因你根本就猜不到。”

“我并没有在猜，”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我是在观察和归类。”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继续摇着头。

“你会相信我的，”帕克·派恩先生面容和蔼可亲，“埃斯特小姐，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我敢肯定，你是乘坐新成立的德国航空服务从巴格达飞过来的。”

“是的，那又如何？”

“当时的飞行员是年轻的施拉格尔先生，他后来还来这里看过你。”

“是的。”

这一次，埃斯特小姐口中的“是”与前一个相比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柔软。

“你还有一个朋友，或者是女伴——后来死了。”帕克·派恩先生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起来。

“是女伴。”

“她叫什么？”

“谬里尔·金。”

“你爱她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爱？”她顿了顿，“她可以为我所用。”

埃斯特小姐的口气相当傲慢，这让帕克·派恩先生不禁想起了领事的话：“如果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的话，你会觉得她是个人物。”

“她的死有没有让你感到难过？”

“我——当然了！说真的，派恩先生，你认为有继续谈论这些的必要吗？”她一脸愤怒，没等对方回答就继续说，“您今晚过来我很高兴。但是我现在有些累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吗？”

“自打她死后，施拉格尔先生就再也没来看过你。假如他来，你会接待他吗？”帕克·派恩先生不动声色地继续提问，完全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感到不快。

“当然不会。”

“你会彻底拒绝他？”

“彻底拒绝。施拉格尔永远不可以踏入这个家门。”

“是啊，”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你也没有别的说辞了。”

此时，埃斯特小姐傲慢掩饰下的防御开始有了松动。“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她迟疑地支吾着。

“埃斯特小姐，你知不知道那个施拉格尔已经爱上了谬里尔·金？那个多愁善感的年轻人，到现在都还对她念念不忘。”

“真的吗？”埃斯特小姐把声音压得很轻。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嘛。”帕克·派恩先生温和地说。

“噢，你是说这个！她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

“和你差不多岁数？”

“差不多，”埃斯特小姐顿了顿，“你凭什么认为施拉格尔对她有意思？”

“他亲口告诉我的。对，没错，他说得很明确。正如我所说，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年轻人，他很高兴能够对我吐露心声。她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话音落下，埃斯特小姐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认为是我杀了她吗？”

帕克·派恩先生一动没动，毕竟一着急就跳脚可不是他的风格。

“不，我亲爱的孩子，”他不紧不慢地说，“我相信她不是你杀的。所以你最好早点结束这场闹剧，赶紧回家。”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在胡闹？”

“事实就是，你害怕了。没错，你怕得不得了。你觉得你会被指控谋杀雇主。”

埃斯特小姐猛地动了一下。

帕克·派恩先生并没有理会，继续讲了下去。“你不是埃斯特·卡尔小姐。我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刚才我只是在进一步试探你而已。”说着说着，帕克·派恩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温和又慈祥的笑容。

“我刚才讲那一大段话的时候就一直在观察你，你的反应完全是谬里尔·金才会有的，而不是埃斯特·卡尔小姐。你仅仅在我提到廉价小店、影院、新建的花园郊区、电车和公交车的时候才会有一些反应。而在我聊到坊间丑闻、新开张的夜总会、梅费尔[12]的八卦新闻、赛马会的时候你却始终无动于衷——因为这些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

帕克·派恩先生的语气开始变得更有说服力，同时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父亲。

“坐下来说吧。你并没有杀害埃斯特小姐，但你却认为你有可能被控谋杀。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对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到那张长沙发椅上，连珠炮一样开了口。

“我必须从最开始讲起。我——我当时很怕她。她疯了——不是很严重，只是一点点。是她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刚开始我就像个傻瓜一样开心，觉得好浪漫。我当时真是个小傻瓜。事情的起因是她想和一个司机好——她是那种见了男人就会忘乎所以的人——不过那个司机却不想和她有任何关系。结果她的朋友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就开始取笑她，她也因此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来到这里。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面子上好过一些——躲在沙漠里与世隔绝。她本来可以过渡一下然后就回家去的，可谁知她却越变越怪，再加上后来又遇到了那个飞行员。她——爱上了他。他来这里其实是为了看我，但她却觉得——噢，你明白的。而他却坚持要和她说清楚……

“接着，她突然开始把矛头指向我。她当时可怕极了，让人发抖。她说我回不了家了，她已经完全控制了我，我就是个奴隶，我是死是活全凭她一句话。”

帕克·派恩先生点了点头，他感到事情的真相正在被层层揭开。当时的埃斯特小姐已经近乎精神失常，就像她家族里其他已经发疯的长辈一样；而眼前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姑娘早就被吓得战战兢兢，无知地把别人说的全部当真了。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勇敢面对她才行。我跟她说实际上我比她强壮，我要把她扔到下面那块石头上。她当时应该是被吓坏了，根本没想到我这条在她眼中毫无力量的小虫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朝她逼近了一些——我不知道她当时以为我要干什么，她跟着往后退了一些。可结果她——她却一脚踩空跌了下去！”谬里尔·金一边说一边双手掩面。

“后来呢？”帕克·派恩先生温和地追问道。

“我慌了神。满脑子想的都是别人会认为是我把她推下去的，没有人会相信我，我会被关进恐怖的监狱。”谬里尔·金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莫名的恐惧在帕克·派恩先生面前暴露无遗。

“后来我就想到了这个点子！我知道一个新的英国领事很快就会上任接替去世的前任。搞定家里的仆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们不过就是两个疯疯癫癫的英国女人，一个死了还可以给另外一个干活。我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送去给新上任的英国领事当作见面礼。后来英国领事上门道谢的时候我就以埃斯特小姐的身份接待了他，反正我手上有埃斯特小姐的戒指。领事是个不错的人，他帮忙安排好了一切。任谁也不会起疑心。”

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埃斯特小姐疯疯癫癫，但她毕竟是埃斯特·卡尔小姐。

“再后来，”谬里尔继续说，“我发现自己竟也变得有些疯癫了——真希望这不是真的。我竟然无法自拔地继续演了下去，我已经无法脱身。如果我现在坦白一切的话，谁都会比以前更加确信人就是我杀的。噢，派恩先生，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怎么做？”帕克·派恩先生体态轻盈地站了起来，“我亲爱的孩子，你现在得和我一起去找那位领事先生，不用担心，他人很好。到时候一定会有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手续要处理，我也不能保证一切都一帆风顺，但至少你不会被定谋杀罪。对了，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当时尸体旁边还有一个托盘？”

“是我扔下去的。我——我想，那样看起来就更像是我自己死了。我是不是很傻？”

“这一手倒是还挺机智的，”帕克·派恩先生娓娓道来，“不过，我其实正是从这一点开始怀疑是不是你对埃斯特小姐做了什么手脚。在见到你以前我一直有这种想法，但当我见到你之后我就知道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杀人的。”

“你的意思是，我没那个胆子？”

“是你的反应不像。”帕克·派恩先生面露笑容，“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棘手的事情早晚都得面对。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的。事情解决后我们就回斯特里汉姆[13]——斯特里汉姆，没说错吧？我想是的。我还记得当我提到一条特别的巴士线路时，你的脸抽动了一下。亲爱的，来吧？”

“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谬里尔·金神情紧张地待在原地不动，“不管是她家里人还是其他的人都不会相信她是自己失足摔死的。”

“让我来处理，”帕克·派恩先生不慌不忙地说，“我了解她家族的一些背景。来吧，孩子，别像个胆小鬼。记住，有一个年轻人想你都快想疯了。我们得确保你到时候坐他的飞机去巴格达。”

“我准备好了。”谬里尔·金羞涩地笑了笑，径直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又折回头来，对帕克·派恩先生说：“您说你在见到我之前就已经知道我并不是埃斯特·卡尔小姐了。您是怎么猜到的？”

“统计数据。”

“统计数据？”

“是的，迈克尔德福爵士和夫人都是蓝眼睛。所以当领事提到他们的女儿有着一双深邃的黑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了。褐色眼睛的夫妻有可能生出蓝眼睛的孩子，但是反过来就不可能。我向你保证，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您真是太棒了！”谬里尔·金一脸崇拜。

[1]波斯（Persia），现称伊朗。

[2]伊斯法罕（Ispahan），伊朗第三大城市、文化古都。

[3]设拉子（Shiraz），伊朗第六大城市，南部最大城市，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公元前六世纪是波斯帝国的中心地区。

[4]科曼莎（Kermanshah），位于伊朗西部。

[5]哈马丹（Hamadan），伊朗城市，丝绸之路上一个重要的点。

[6]公元前五二二年，大流士为波斯王。大流士一世建立起了世界上第一个地跨亚非欧的大帝国。

[7]乔治五世（George V，1865—1936），英国国王，温莎王朝的开创者。现时在位的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祖父。

[8]希丝塔·斯坦霍普夫人（Lady Hester Lucy Stanhope，1776—1839），英国社会名流，冒险家和旅行者。

[9]伊朗的民族节日，传统新年，新年第一天为每年的春分。

[10]波斯抒情诗人哈菲兹（1320—1389）死后二十年，人们在设拉子郊外的莫萨拉花园建造了一座陵墓以纪念这位在波斯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诗人。今天的哈菲兹墓是由法国考古学家和建筑师于一九三〇年代晚期设计制造的，是所有旅游古迹中游客最多的名胜。

[11]卢里斯坦（Luristan），伊朗西部山区。

[12]梅费尔（Mayfair），伦敦西区高级住宅区。

[13]斯特里汉姆（Streatham Hill），伦敦南部一个地区。

无价的珍珠

1

告别了就算是在清晨时分的阴凉处都有三十六七度高温的安曼，一行人拖着疲累的身子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坐落在佩特拉[1]中心地带的营地。夜幕低垂中，这座气势恢宏的红色岩石城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此行一共七人，分别是：个子不高但体格结实的迦南·P.布伦德尔先生——典型的美国佬；布伦德尔先生的秘书——长得不错却沉默寡言的吉姆·赫斯特；面带倦容的英国政客唐纳德·马弗尔议员；驰名世界的考古学家、上了点年纪的卡弗博士；一脸英气、来自叙利亚的法国人科罗内尔·多部思科；英伦气息十足的帕克·派恩先生；以及唯一的一位女性——美丽又恃宠而骄的卡罗尔·布伦德尔小姐。

各自挑选好晚上要就寝的岩洞或者帐篷之后，大家都聚集到大帐篷里用餐。席间，自大的布伦德尔先生、措辞严谨的马弗尔议员、小心翼翼的科罗内尔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近东地区的政治形势，而卡弗博士、帕克·派恩先生和吉姆·赫斯特却几乎一言不发，甘当听众。

接着，他们开始聊起此次前来观光的城市。

“真是让人充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遐想啊，”卡罗尔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你们想想看，那些——你们口中的——纳巴泰人[2]很久以前就在此生活了。”

“不尽然吧，”帕克·派恩先生温和地说，“呃，卡弗博士，你怎么看？”

“噢，那不过是两千年以前的事情。如果要说到充满传奇色彩的强盗团伙，那非纳巴泰人莫属。应该说他们就是一群富有的恶棍，他们迫使旅行者走他们预设好的商队路线，如果一旦有人选择走其他路线就会遭遇不测。佩特拉就是藏匿他们敲诈所得的仓库。”

“你觉得他们只是强盗吗？”卡罗尔问道，“就是普通的窃贼？”

“布伦德尔小姐，窃贼这个词的意思是很狭隘的，指的就是那些小毛贼。强盗一词的涵盖面就大多了。”

“那么，现代资本家又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帕克·派恩先生一边说一边眨了眨眼睛。

“就是你呀！”卡罗尔抢着说。

“就是利用人性创造金钱利益的人。”布伦德尔先生言简意赅。

“人性，”帕克·派恩先生嘀咕着，“真是不可靠啊。”

“诚实是什么？”法国人科罗内尔加入了讨论，“这个恐怕很难界定，需要依靠传统惯例。对不同国家的人来说，诚实有着不同的意义。就好比阿拉伯人从来不会因为偷窃而感到羞耻，他们说起谎来也不会脸红。对他们来说，偷谁的东西、对谁撒谎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

“是这么回事，没错。”卡弗博士应和道。

“这也就是为什么西方国家会优于东方国家，”布伦德尔深以为然，“要是穷苦的人可以受教育的话——”

“算了吧，教育也是鬼话连篇。老师们教的不过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根本改变不了你是谁。”马弗尔议员懒洋洋地说。

“你是说？”

“好吧，我的意思就是，比如，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小偷永远是小偷。”

片刻的沉默过后，卡罗尔和她父亲开始一唱一和极其亢奋地大谈特谈起蚊子来。

马弗尔议员在一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悄悄地对身旁的帕克·派恩先生说：“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真有意思。”帕克·派恩先生说。

不过，在场的一个人却根本没有注意到方才出现的僵局，这个人就是眼神游离、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的卡弗博士。

“我同意这个说法，”沉默良久的卡弗博士兀自开了口，“反过来说就是，一个人如果骨子里是诚实的，那么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说谎，反之亦然。”

“你有没有想过，一时的冲动有可能会让一个诚实的人转眼就变成一名罪犯呢？”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这不可能！”卡弗博士当即回应。

“我不会就此断言，”帕克·派恩先生轻轻地摇了摇头，“毕竟有太多的因素需要考量。比如说，凡事都会有一个强度极限。”

“你说的这个强度极限是什么？”从刚才的讨论开始，年轻的赫斯特还是第一次开口，他的嗓音低沉动听。

“人脑的承受力是有限的。有时候一次不起眼的小偷小摸，就可以促成整个危机——让一个诚实的人说谎。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的犯罪行为都是那么不可理喻。小偷小摸十有八九就是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伙计，你这是在谈论心理学吗？”科罗内尔插了一嘴。

“如果罪犯恰好就是心理学家，那他岂不是很厉害！”帕克·派恩先生对自己之前提到的观点感到很满意，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可以这样想，你所遇到的十个人里面有九个都是可以在适当的刺激下依照你的意愿行事的。”

“噢，继续说下去！”卡罗尔显得兴致勃勃。

“有一种人，平日里横行霸道。对他们，只要大吼几下他们就会听话。有一种人，像头驴子一样倔。对他们，只要朝着你目标相反的方向去刺激他们，他们就会乖乖就范。还有一种人，耳根子软，容易受他人影响。我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是这种人，平日里一听见有汽车鸣笛，就说自己看见了汽车；一听到信箱被打开时发出的吱嘎声就说看见邮差来了；一听说有人被刺了就说看见了小刀；一听说有人被射中就说看见了手枪。”

“我想应该没有人可以这样糊弄我。”卡罗尔一脸怀疑。

“那是因为你太聪明了，亲爱的，”科罗内尔若有所思地说，“先入为主往往会误导人的判断。”

“我要回岩洞里睡觉了，累死了，”卡罗尔打了个哈欠，“阿巴斯先生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他会带我们去祭祀的地方——管它是什么地方。”

“是不是就是那个用年轻、貌美的女人献祭的地方？”马弗尔议员饶有兴致地问。

“天哪，我希望不是！好了，大家晚安。噢，我的耳环掉了。”

科罗内尔顺着耳环从桌子上滚落的轨迹找到了掉在地上的耳环，还给了卡罗尔。

“是真品吗？”科罗内尔直勾勾地盯着卡罗尔耳垂上的两粒大颗珍珠鲁莽地问。

“是真品。”卡罗尔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花了我八千美金呢，”卡罗尔的父亲布伦德尔在一旁得意扬扬地说，“是她没有扣紧，所以才会那样掉到桌子上。你想让我破产吗？小丫头。”

“我敢说就算你不得不再买一对新的给我，你也不至于会破产。”卡罗尔娇滴滴地撒娇。

“我想也不至于，”她父亲一边随声应和一边用骄傲的眼神四下里环顾了一番，“就算再买三对新的给你，花掉的也只不过就是我银行账户里的零头而已。”

“您真是个好父亲！”马弗尔议员说。

“就这样吧，大家伙儿，我得上床睡觉去了。”布伦德尔先生和大家道了晚安之后就带着赫斯特离开了。

剩下的四个男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就好像他们想到了一处。

“好吧，”马弗尔议员慢吞吞地开了口，“看来他不在乎钱。满身铜臭的老东西！”最后还不怀好意地又加了一句。

“这些美国人太有钱了。”科罗内尔附和着。

“富人要得到穷人的理解，”帕克·派恩先生轻声说，“恐怕很难。”

“因为穷人会不怀好意地嫉妒吗？”科罗内尔幸灾乐祸地在一旁添油加醋。

“你说的没错，先生。我们都希望自己很有钱，可以买下好几对那样的珍珠耳环。也许，除了这位先生，”帕克·派恩先生一边说一边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卡弗博士鞠了一躬，而后者此时正在摆弄着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

“呃？”卡弗博士直了直身子，轻描淡写地说，“不，我得声明我可不稀罕什么大珍珠。不过钱总是个好东西。”

“还是来看看这个吧，”卡弗博士一改刚才的平淡语气，提高了些音量说，“这东西可比珍珠要有意思一百倍呢。”

“是什么？”

“这是一枚黑色的铁制圆柱状印章，上面刻着一组场景——其中一个神正在把他的恳求者介绍给另一位更加德高望重的神。那名恳求者抱着一个孩子，做出一副要把他供奉出去的姿态。而那位坐在宝座上的神则是一脸的威严，任凭身边的仆役挥舞着手中的棕榈树枝帮他驱赶恼人的蝇虫。印章上还刻着字，上面提到了这名恳求者实际上是汉谟拉比的一个仆人。所以，也就是说这枚印章距今已经有四千年的历史了。”

说着，卡弗博士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橡皮泥一样的东西，涂抹了一些在桌面上后又加了一点凡士林油。接着，他把刚才的那枚印章压了上去，滚了一圈之后他便用一把折叠式小刀在那块已经被压扁的橡皮泥状东西上切割出一块正方形，并且轻轻地把它从桌面上撬起来。

“看到了？”他冲着大家说。

展现在大家眼前的正是卡弗教授刚刚描述的场景——被清清楚楚地刻印在橡皮泥上。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在场的所有人都穿越到了过去。直到外面传来布伦德尔先生刺耳的怒斥声。

“快来人呐！把我的行李都拿到帐篷里去，我要离开这个可恶的岩洞！这些诺西[3]快要把人咬死了，我根本睡不着。”

“诺西？”马弗尔议员一脸疑惑。

“大概是在说沙蝇。”卡弗博士脱口而出。

“‘诺西’这个名字不错，”帕克·派恩先生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啊。”

2

次日清晨，一行人早早出发了，沿途所见让他们惊叹不已。不论是岩壁的颜色还是造型，这座名不虚传的“蔷薇之城”可谓是大自然最为得意的鬼斧神工之作。因为要顾及一边走一边看脚下、时不时还要捡起些什么的卡弗博士，大家都走得很慢。

“要想在人群中分辨出谁是考古学家，真是轻而易举，”科罗内尔边笑边说，“因为他从来不会仰望天空或山川，大自然的美对他来说仿佛形同虚设。他总是低头走路，边走边找。”

“是啊，但是有什么可找的呢？”卡罗尔感到不解。转而，她又对着考古学家发问：“卡弗博士，你在捡什么？”

卡弗博士拿出了一些还裹着泥巴的陶土碎片。

“就是些垃圾嘛！”卡罗尔一脸嫌弃地叫了出来。

“陶器可比金子有意思多了。”卡弗博士一本正经地对一脸疑惑的卡罗尔说。

走着走着，他们先是遇到了一个急转弯，然后又走过了几个岩壁墓穴。在那之后，他们便在一个看起来相当有难度的上坡路前面停了下来。贝都因人[4]护卫队走在前面打头阵，他们一跃就翻上了陡坡，根本没有理会脚下近在咫尺的悬崖峭壁。

卡罗尔被吓得面无血色。一个护卫队成员从上面伸下了援手，赫斯特先是顺势一跃而上，然后顺着陡坡伸出自己的棍子作为扶手。还在下面的卡罗尔见状朝他笑了一下以示感谢，一会儿工夫她也安然无恙地到达了上面的大路。同行的其他人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此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炙人的滚滚热浪也随之而来。

终于，一行人在接近山岩顶的一块大平台上汇合了。在爬过一个小坡后他们十二个人陆陆续续到达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大岩石的最高处。在布伦德尔先生的示意下，贝都因护卫队的人十分熟练地退了下去，对着岩石抽起烟来。

站在这块不毛的山岩顶放眼望去，整个山谷的样貌尽收眼底，每一个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他们所站的长方形平台一侧，岩壁上就有一些凹陷下去类似祭坛的东西。

“真的是太高了，仿佛直通天国一般，”卡罗尔十分激动，“不过要把祭祀用的牺牲品带到这上面来肯定要花上不少时间！”

“本来是有一条之字形的岩石小路通上来，”卡弗博士解释道，“我们要是从另一边下去的话应该可以看到痕迹。”

一行人就着这个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谈论了一会儿，直到被一声细小的叮当转移了注意力。

“布伦德尔小姐，我想你的耳环又掉了，”卡弗博士第一个开口。卡罗尔赶紧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叫道：“怎么回事，真的掉了。”

一旁的科罗内尔和赫斯特闻声赶紧四下翻找起来。

“一定在这里，”科罗内尔边找边说，“不可能滚到别的地方，因为这地方就像个方盒子，东西是滚不出去的。”

“不会滚到岩缝里面了吧？”卡罗尔焦急地问。

“这里根本没有岩缝，”帕克·派恩先生不慌不忙地说，“你自己也找找看。地面很滑。啊，科罗内尔，你是不是找到些什么了？”

“只是一颗小小的鹅卵石。”科罗内尔笑着回答，随手就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渐渐地，一种异样的气氛——紧张兮兮的气氛——开始蔓延在这群人当中。虽然谁也没有把“八千美金”这几个字说出口，但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浮现着这一件事情。

“你确定你刚才戴着耳环吗？”卡罗尔的父亲提出了疑问，“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可能已经把它丢在了上来的路上。”

“咱们登上这里的时候我还戴着，”卡罗尔十分确定地说，“我记得，因为那时候卡弗博士还专门跟我说我的一个耳环松动了，然后他还帮我拧紧了一些。博士，是这样的吧？”

卡弗博士对此毫无异议。

“布伦德尔先生，这可真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啊，”马弗尔议员开始倒出大家的心声，“您昨晚提到过这对耳环的价值。单独一个就已经值不少钱了。如果耳环找不到的话——况且从现在来看极有可能根本找不到——那我们每一个人岂不是都要被怀疑。”

“搜我的身吧，”科罗内尔脱口而出，“我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要求各位，这是我的权利！”

“也搜我吧。”赫斯特的口吻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严厉。

“其他的人觉得如何？”马弗尔议员四下看了一圈。

“当然可以。”帕克·派恩先生表了态。

“这主意不错。”卡弗博士紧随其后。

“先生们，也算上我。”布伦德尔先生也表明了立场，“我有我的理由，但是我现在不想过多地强调。”

“布伦德尔先生，这个当然，您请随意。”马弗尔议员毕恭毕敬地说。

“卡罗尔，你能不能先下去和护卫队的人待在一起等我们？”

卡罗尔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父亲和同行的其他人，脸上挂满了消沉和失望的神情。她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同行一队人里其中一个人的注意，那个人默默地思忖着这副表情背后的原因。

大张旗鼓地搜查工作过后，依旧一无所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耳环肯定不在某个人的身上。那之后，一队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心不在焉地听着护卫队的讲解，有一搭无一搭地争论着。

帕克·派恩先生穿戴好正准备去吃午饭，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帐篷门口。

“派恩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我亲爱的姑娘，请进。”

卡罗尔一走进帐篷就找了张床坐下来，她的脸色看起来依旧不佳，和帕克·派恩先生上午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您自称可以帮助不开心的人摆平各种事情，对吗？”卡罗尔开门见山。

“但是我现在在度假，布伦德尔小姐。我现在不接任何案子。”

“这件案子你一定要接，”卡罗尔镇定自若地说，“派恩先生，您看，我可怜起来和任何人都没区别啊。”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派恩先生没有再拒绝，“是不是耳环的事情？”

“是的。您说得没错。我的耳环不是吉姆·赫斯特拿的，派恩先生，我敢肯定不是他。”

“布伦德尔小姐，我不太明白你说的话。为什么有人会怀疑是他呢？”

“因为他有前科。吉姆·赫斯特曾经是个小偷。他在我家里被抓到过。我——我为他感到难过。他那时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绝望——”

“而且长得还不错。”帕克·派恩先生补充道。

“我说服爸爸要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因为爸爸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所以吉姆确实得到了一次机会，而且他也没有让我们失望。后来爸爸就开始放心地让他协助自己打理生意，也从不对他保密。要是没有这件事的话，他彻底接手我家的生意是迟早的事。”

“你说的‘迟早的事’是指——”

“我是说我要嫁给他，他也要娶我。”

“那马弗尔议员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爸爸选的，我和他不可能。您觉得我会想嫁给一个看起来活像一条塞满了馅料的鱼一样的男人吗？”

帕克·派恩对此番描述不置可否，他只问了一句：“那马弗尔议员自己怎么想？”

“我敢说他一定觉得我会给他带来久旱逢甘霖般的愉悦。”卡罗尔不屑一顾地说。

“我就问你两件事，”帕克·派恩先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下的形势后说道，“昨天晚上有人提到了‘小偷永远是小偷’这个说法。”

卡罗尔点了点头。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当时的气氛被搞得很尴尬了。”

“是的，吉姆当时非常难堪——我和爸爸也是。我当时很怕吉姆会翻脸，不小心暴露以前的事情，所以赶紧转移了话题。”

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问：“还有就是为什么你父亲今天会坚持要求自己被搜身？”

“您没有看出来吗？我看出来了。爸爸觉得我可能会认为耳环失窃这整件事情是有意设计出来陷害吉姆的。他一直都希望我能嫁给那个英国人，所以他这么做是想向我证明他并没有往吉姆身上泼脏水。”

“天呐，”帕克·派恩先生恍然大悟，“这太具启发性了。我是说在一般情况下。但是，这对于我们当下的疑问却毫无帮助。”

“您不会是不想赚这笔钱了吧？”

“不，不是的，”帕克·派恩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卡罗尔小姐，你需要我为您具体做些什么？”

“证明吉姆没有偷我的珍珠。”

“而事实上——恕我直言——就是他干的？”

“如果您这样想就错了——大错特错。”

“也许是吧。但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情？你难道不觉得这颗珍珠会引起赫斯特一时的歹念吗？如果他把这颗珍珠拿去卖了，他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他可以通过这笔钱自立门户，那样的话他随时都可以娶你，而不用在意你爸爸的态度。”

“吉姆是清白的。”卡罗尔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么好吧，我会尽力的。”帕克·派恩先生选择相信卡罗尔。

卡罗尔点了点头就直接离开了帐篷。她走后，帕克·派恩先生就坐在床上，兀自思索着什么。突然，他笑了起来。

“我的脑子真是越来越不好使了。”他一边大声地自嘲，一边开始心情愉悦地吃起午餐来。

整个下午，大部分人都在睡觉。一切都相安无事，直到四点十五分，帕克·派恩先生走进了大家公用的大帐篷。

“啊！”帕克·派恩先生看到卡弗博士正低头鼓捣着一些陶器碎片，不禁脱口而出，“我正要找你。能给我一些你的橡皮泥吗？”他一边说一边往桌边拉了一把椅子。

博士听罢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橡皮泥朝帕克·派恩先生递了过去。

“不，不是这块，”帕克·派恩先生推了推手，“我要的是你昨天晚上那块大的。实话告诉你吧，我要的并不是橡皮泥，而是塞在里面的东西。”

对方迟疑了一下，轻声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懂的，”帕克·派恩先生语气坚定，“我要的是布伦德尔小姐的珍珠耳环。”

“看来你都知道了。”卡弗博士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帕克·派恩先生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一用力，一只脏兮兮的珍珠耳环瞬间破土而出，“好奇而已，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我应该知道真相。”

“我都告诉你，”卡弗博士说，“但是你得先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我有问题的。你什么也没看见，不是吗？”

“我只是正好想到了。”帕克·派恩先生摇了摇头。

“刚一开始这只不过是个小事故，”卡弗博士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早上我一直走在你后面，正巧看到了地上的那只耳环——一定是那个姑娘刚刚落下的。她自己对此全然不知，周围的人也一样。所以我就把它捡起来放进了我的口袋，本想着过会儿赶上她的时候还给她。但是我忘了。后来，上坡上到一半的时候我转念一想，既然那个傻姑娘根本不把珠宝当回事——她父亲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地就给她买新的，那我不如拿来派大用场。要是我把这颗珍珠卖了，我就可以有一大笔钱用来装备下一次的探险活动。”说到这里，卡弗博士的表情也跟着变得轻快起来，“你知道现如今为野外挖掘筹集资金有多困难吗？不，你不知道。但是如果把那颗珍珠给卖了，那事情会好办很多。现在俾路支[5]那里刚好有一个我想挖掘的点，要是能成功挖掘，那么一个关于过去的全新篇章将会被展现出来……你昨天晚上讲的那些关于耳根子软的人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估计那个姑娘就是这样一种人。所以我们到达山顶的时候我就故意跟她说她的耳环松了，还假装帮她扭紧一些。但是我真实的目的是要把一根小小的铅笔芯塞进她的耳洞。几分钟后我再往地上扔一块小石头，以便加深她的印象。这样，在她后来发现耳环不见时，她就可以很确定地指出耳环在爬坡的时候还在。同时，我把它揉进了我口袋里的橡皮泥。这就是整个故事，没什么新意。接下来该你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帕克·派恩先生不慌不忙地说，“你是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从地上捡东西的人——单凭这一点我就怀疑你了。而且，扔小石头的那一举动更加明显，让我看出来那是你在耍花招。然后——”

“请继续。”卡弗博士说。

“就是，你昨天晚上在讨论诚实这个话题时的言辞过于激烈了。有点反应过度——你知道莎士比亚的说法。那看上去让人觉得你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而且你当时对金钱也表现得太漠然了。”

听到这里，卡弗博士一脸憔悴，他说：“好吧，就算是那样，但现在还得我说了算。我猜，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个华而不实的东西还给那个姑娘？用来满足人类对于装饰品最原始的本能。早在旧石器时代，这种本能就已经和其他几种最初的本能一起在女性中萌生出来了。”

“我想是你对卡罗尔小姐有偏见，”帕克·派恩先生一脸严肃，“她有脑子——而且，更有心。她不会说出去的。”

“但是她爸爸会。”

“我想他不会的。要知道，他对这件事一直闭口不谈，一定有原因。这只耳环根本不值四千美元。不过就是个五块钱不到的玩意儿。”

“你的意思是——”

“是的。那个姑娘根本不知道，她还以为她的耳环是真品呢。我昨天晚上就开始怀疑了。布伦德尔先生好像对于自己的资产过于夸张了一些。要知道，人在事情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往往会采取虚张声势的办法去掩饰。而布伦德尔先生就是这么做的。”

话音落下，满脸沧桑的卡弗博士露齿一笑，像极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

“这样一来我们两个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没错，”帕克·派恩先生一本正经、引经据典地说，“‘感同身受让我们变得如此善良。’[6]”

[1]佩特拉（Petra），约旦西南部古城，位于约旦首都安曼南二百五十公里处。该城以岩石的色彩而闻名于世，常被称为“蔷薇之城”。

[2]在约旦、迦南南部和阿拉伯北部营商的古代商人。

[3]诺西（no-see-umn），音译，一种美国西部和北部的方言，意思为“找不到”，实际上指的是蠓（有时也被称为沙蝇）。

[4]一个居无定所的阿拉伯游牧民族，他们把劫掠这种强盗行为上升为一种民俗。

[5]俾路支（Baluchistan），西南亚地区，包括伊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西南部。

[6]语出英国知名演员大卫·盖里克（David Gamick，1717-1779）。该演员因饰演理查三世一跃成名，后专门演绎莎士比亚作品。

命丧尼罗河

1

自登上法尤姆号的那一刻起，格里雷夫人就变得紧张兮兮，开始没完没了地抱怨各种人和事。比如她的房间，她说相较于午后的阳光，她宁愿忍受清晨的朝阳。于是，她的侄女帕梅拉·格里雷便十分体贴地把自己那间位于过道另一侧的房间让给了她。尽管如此，格里雷夫人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接着，她开始找麦克诺顿小姐的茬，指责后者作为她的贴身仆人不应该拿错她的围巾，也不应该忘了要预先把她的小枕头拿出来。后来，就连她的丈夫乔治爵士也因为没有买对串珠而被她当作傻瓜一样数落了一番。

“对不起，亲爱的，”手里拿着红玛瑙串珠的乔治爵士一脸焦虑，“我可以拿去换成你想要的天青色。还有时间。”

到此为止，她丈夫的私人秘书巴兹尔·韦斯特是唯一一个还没被她挑过刺的人了。当然，也还没有人这么干过，因为不论是谁都会在他的笑容面前败下阵来。

不过说到底，最惨的一位还是船上的那个向导——看起来仪表堂堂但实际上面对格里雷夫人的喋喋不休却没有一点儿办法。

当格里雷夫人一眼瞥到不远处的藤椅上还坐着一个看起来也是旅客模样的陌生人的时候，她的怒火一下子涌了出来。

“当时在办公室他们明明告诉过我这艘船上不会有别的旅客和我们同行！还美其名曰这是因为淡季不会有人来！”

“没错，夫人，”名叫穆罕默德的向导毫不惊慌，“船上除了您这一行人和另外一位绅士，就再没别人了。”

“但是他们跟我说船上就只会有我们这一行人。”

“说的没错，夫人。”

“这根本就不对！他们骗人！那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夫人，他是在您买好票之后才买的票。今天早上刚刚决定的。”

“彻头彻尾的骗局！”

“夫人，您放心，不会有问题的。他不过就是位安静的老先生，人很好，很安静。”

“你这个傻瓜！你懂什么。麦克诺顿小姐，你在哪儿？哦，我看见你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让你待在我身边。我的头有点晕，快扶我回房间，我需要一片阿司匹林。对了，不要让穆罕默德这家伙靠近我，他一直在说‘没错，夫人’，这简直让我忍不住要发火。”

麦克诺顿小姐一声不吭地把胳膊伸了出去。

麦克诺顿小姐高个子、皮肤黝黑、长相温和，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她扶着格里雷夫人进了房间，看着后者吃了药，继续听她的嘟嘟囔囔。

已经四十八岁的格里雷夫人从她十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抱怨钱太多，三十八岁的时候便嫁给了穷困潦倒的准男爵乔治·格里雷。

格里雷夫人是个大个子，除了脸上的皱纹还有凸显岁月痕迹的妆容，长得不算难看。头发依次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和红褐色，总体上给人一种很疲惫的感觉。而且，她的穿着也过于夸张了些，一身的珠光宝气。

“去告诉乔治爵士，”她终于停止了抱怨，开始吩咐从刚才起就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的麦克诺顿小姐，“跟他说他必须想办法把船上的那个男的赶下去！我需要个人空间。最近真是受够了——”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是，格里雷夫人。”麦克诺顿小姐答应一声就走出了房间。

此时，船已经行驶至卢克索[1]附近。躺椅上那位让人不爽的临时旅客正顺着船只前进的方向极目望去——远处的群山在墨绿色的天际线上洒下点点的金光。

顺路扫了一眼那位旅客，麦克诺顿小姐在大厅找到了乔治爵士。后者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手里的串珠。

“麦克诺顿小姐，你告诉我，这次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确实不错。”麦克诺顿小姐瞅了一眼那串天青色的珠子。

“你觉得格里雷夫人会开心吗——呃？”

“噢，不，我不该多嘴的。乔治爵士，您知道，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开心。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顺便说一句，她刚才让我转告您，她想让您赶走那个多余的乘客。”

乔治爵士听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怎么和那个家伙说？”

“您当然不能这么做，”埃尔希·麦克诺顿用一种轻快的语调体贴地说，“就告诉她无计可施好了。”

“不会有问题的。”她又加了一句。

“你确定，呃？”乔治爵士一副哭笑不得的可怜模样。

埃尔希·麦克诺顿的语气变得越来越轻柔，她说：“乔治爵士，您不用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您知道，她有病。别当真。”

“你觉得她的情况真的很糟吗？”

一丝阴云爬上了麦克诺顿小姐的脸庞，她用一种异样的声音说：“是的，我——我不看好她的状况。但是不用担心，乔治爵士。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她友善地望着他笑了笑就离开了。

这时，穿着一身清爽的白衣的帕梅拉走了进来。

“您好呀，叔叔。”帕梅拉懒洋洋地说。

“你好，我亲爱的小帕。”

“您在看什么？噢，真不错！”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你觉得你婶婶也会这样认为吗？”

“她什么都不喜欢。我实在搞不懂叔叔您为什么会娶她。”

乔治爵士无言以对，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幅关于赌马失败、债主逼债和一个有着强大控制欲的女人的令人费解的全景图。

“可怜的人，”帕梅拉继续说，“我猜您一定是被逼的。但是她真的让我们两个备受煎熬，不是吗？”

“自从她生病之后——”乔治爵士补充道。

“她没有生病！真的没有。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你之前在阿斯旺的时候她快乐极了——就像一只蟋蟀。我敢打赌麦克诺顿小姐一定知道她在装。”

“真不知道要是没有麦克诺顿小姐我们该怎么办。”乔治爵士唉声叹气。

“她确实很重要，”帕梅拉接过话头，“不过，我可不像叔叔您一样那么宝贝她。您就是的！别不承认。您觉得她很棒。从某方面来讲，确实是的。但她毕竟有点让人捉摸不透。我根本就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她把那只老猫倒是照顾得还不错。”

“听我说，小帕，你不可以这样说你的婶婶。她对你非常好。”

“是啊，她帮我们付账单，对吗？但是这样的生活就像地狱一般。”

“说真的，我们要拿这个和我们上了一艘船的家伙怎么办？”乔治爵士及时转移了话题，“你婶婶不希望这艘船上还有外人。”

“这不可能，”帕梅拉冷冷地说，“那位先生看起来还不错。他名叫帕克·派恩。我认为他应该是个从事档案管理工作的公务员——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职位的话。有趣的是，我好像还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巴兹尔！”帕梅拉一下子叫住了刚刚走进来的秘书，“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帕克·派恩这个名字？”

“《泰晤士报》头版的私人专栏里。”小伙子随即脱口而出，“‘你快乐吗？如果不，请洽询帕克·派恩先生。’”

“不可能！这太有意思了！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倾诉吧，在到达开罗前可以说上一路。”

“我没什么可说的，”巴兹尔·韦斯特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马上就要冲下尼罗河了，一会儿就可以看到神庙了。”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留意着乔治爵士的一举一动，直到看见后者拿起了一张纸，他才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完了挂在嘴边的最后两个字：“一起。”

声音虽然很轻，但是一旁的帕梅拉却听得一清二楚。

“巴兹尔，你说得对，”帕梅拉和巴兹尔对视了一下，“活着真好。”

乔治爵士起身准备往外走。

“你怎么了，我的小甜心？”巴兹尔看到帕梅拉阴着脸。

“我那个令人讨厌的婶婶——”

“别担心，”巴兹尔安慰道，“你难道还在意她怎么想？别跟她对着干。你懂的，”他笑了笑，“这正适合伪装。”

这时，帕克·派恩先生走进了休息室，跟在他后面的是准备发言的小个子穆罕默德。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开始。几分钟后我们将会在右手边看到卡尔纳克神庙[2]。我先来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一个小男孩去给他父亲买烤羊的故事……”

2

刚刚从丹德拉神庙[3]游览回来的帕克·派恩先生一个劲儿地摩挲着前额。方才的骑驴项目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毕竟他的块头不小。当他正要解开领口的时候，梳妆台上的一张便签让他停了手。他打开纸条，几行字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亲爱的先生，如果您可以不去阿拜多斯[4]，我将不胜感激。留在船上，我有事相洽。

真诚的，
阿里阿德涅·格里雷

帕克·派恩先生苍白的大脸上绽露出一个笑容。他拿过一张纸，拧开钢笔写下一行字：

亲爱的格里雷夫人（他写道），很抱歉我要让您失望了，

我现在还在度假，所以不会接见任何客人。

他把签过名的便签交给船上的一个管家后就径直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一张新的便签立刻被递到了他的手上。

亲爱的帕克·派恩先生，我知道您在度假，但是我打算出一百英镑的咨询费。

真诚的，
阿里阿德涅·格里雷

帕克·派恩先生扬了扬眉毛，若有所思地用手里的钢笔敲了敲牙齿。一方面他很想去阿拜多斯，毕竟来一趟埃及的花费比他想象中的高，但另一方面一百英镑也不是个小数。

亲爱的格里雷夫人，我不去阿拜多斯了。

真诚的，
J.帕克·派恩

不过，帕克·派恩拒绝下船却让穆罕默德深感遗憾。

“那里有很棒的神庙。我的客人都很喜欢。我给您备车，您全程坐着就可以，我让人抬着您走。”

然而这些小诱惑都没能让帕克·派恩先生改变主意。

其他人陆续下了船，帕克·派恩先生独自等在甲板上。不一会儿，一个房间的门开了，格里雷拖着步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真热呀，”她风度翩翩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我看您一直都站在后面，派恩先生。这很明智。我们要不要去厅里用个茶？”

帕克·派恩先生立刻起身，跟随其后。不可否认，他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

交谈中，格里雷夫人好像一直都在兜圈子，她总是在慌慌张张地聊聊这个又说说那个。不过最后她终于用一种听起来很不一样的声音说：“派恩先生，我要告诉您的都是绝密！您明白的，对吗？”

“这个自然。”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我丈夫是不是正在给我下毒。”

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帕克·派恩先生的预想，他的惊讶溢于言表。

“格里雷夫人，这种指控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的。”

“我不傻，也不是刚出生的小孩。我对此已经怀疑有一段时间了。只要乔治不在，我就会好起来，不但吃得很好，连感觉都焕然一新。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格里雷夫人，您说的这件事情很严重。我不是侦探，这您是知道的。但您要真说我是做什么的，我想我是个心理专家——”

“呃——”她急忙打断他，“您难道不觉得这件事令我很困扰吗？我要找的不是警察——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谢谢你——这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不是一个邪恶的女人，派恩先生。我对待身边的人都是将心比心，说话算话。这是我的原则。我不但替丈夫还债，而且从不限制他花钱。”

听罢，帕克·派恩先生突然对乔治爵士心生怜悯。

“还有那个姑娘——我的侄女，她衣食无忧，要什么有什么，”格里雷夫人继续说，“我要的不过就是他们最起码的感恩。”

“格里雷夫人，感恩之心是没有办法强加于人的。”

“瞎说！”格里雷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派恩先生的话，“事情就是这样！给我找出真相！一旦我知道——”

格里雷夫人的话让帕克·派恩先生感到十分好奇，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一旦你知道，什么，格里雷夫人？”

“这不关你的事。”后者双唇紧闭。

帕克·派恩先生迟疑了一会儿，接着说：“恕我冒昧，格里雷夫人，您对我并没有做到完全的坦诚。”

“这太可笑了。我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你我要你帮我做什么了。”

“是的，但是没有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格里雷夫人首先败下阵来。

“我想这个原因可以说是不言自明吧。”

“不，因为我对一点有疑问。”

“什么？”

“您希望您的猜测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

“真是够了，派恩先生！”怒火中烧的格里雷夫人浑身颤抖地站了起来。

“是的，是的，”帕克·派恩先生轻轻点了点头，“但是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噢！”格里雷夫人一时语塞，只得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房间。

独自待在房间的帕克·派恩先生陷入了沉思。正当他琢磨得出神时，麦克诺顿小姐走了进来。

“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帕克·派恩先生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麦克诺顿小姐。

“其他人还没回来。我说我头疼先回来的，”麦克诺顿小姐显得有点迟疑，“格里雷夫人呢？”

“我想她应该正在房间里躺着。”

“噢，那正好。我可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找她？”

“不，我回来是为了见你。”麦克诺顿小姐摇摇头。

麦克诺顿小姐的话让帕克·派恩先生大吃一惊。他差点就把自己对她的印象说出口：一看就是自己可以摆平各种麻烦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意见或建议。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从一上船我就开始观察你了。我感觉你是一个阅历丰富、判断力很强的人。而我现在急需的正是他人的建议。”

“不好意思，麦克诺顿小姐——但是我觉得你并不是那种经常寻求别人建议的人。或者我应该说你是那种对自己的判断力相当自信的人。”

“一般情况下是。但是我现在的处境十分特殊。”

她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一般不会谈自己的事，但是这一次我觉得有必要。派恩先生，当初格里雷夫人带我离开英国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也就是说，她没什么问题。我这么说也许不一定对，但是过度的金钱和无所事事的确会让人变得病态。如果每天都要擦洗好几层楼的地板，并且还要照顾五六个孩子，那么格里雷夫人估计会是一个身体健康而且更加快乐的女人。”

帕克·派恩先生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见识过那么多精神病患者的护士，我敢说格里雷夫人一直都在拿她的健康状况做文章。我要做的就是尽量巧妙地顺着她——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的旅程愉快些。”

“这很合理。”

“但是派恩先生，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格里雷夫人所抱怨的那些各种不适症状现在看来都是真的，而不是她自己编的。”

“你是说？”

“我怀疑格里雷夫人被人下了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刚刚过去的这三个星期。”

“有没有你觉得比较可疑的人？”

麦克诺顿小姐垂下了眼睛。

“没有。”她的语气也变得十分敷衍，从开始到现在这还是头一次。

“还是我替你说吧，麦克诺顿小姐。你有怀疑的对象，那个人就是乔治·格里雷。”

“噢，不，不可能，我不相信会是他！他是那么孩子气、那么有同情心。他不可能是一个冷血的下毒犯。”麦克诺顿小姐看上去很生气。

“正如你所注意到的，乔治爵士不在的时候他太太的情况就会好转，但只要他一回来，格里雷夫人的病情就又会变差。”

麦克诺顿小姐默不作声。

“你怀疑是什么毒？砒霜？”

“类似那种东西。砒霜或者锑。”

“你都采取了什么行动？”

“我已经尽我所能把关格里雷夫人的吃喝了。”

“你觉得格里雷夫人她自己有所察觉吗？”帕克·派恩先生一边点头一边问。

“噢，不，我敢肯定她还被蒙在鼓里。”

“那你就错了，”帕克·派恩先生仿佛就在等着对方说出这句话，“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麦克诺顿小姐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格里雷夫人比你想象得更沉得住气，”帕克·派恩先生继续说，“她是个知道如何保守自己秘密的女人。”

“这太不可思议了。”惊诧之余，麦克诺顿小姐吐出了这几个字。

“我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格里雷夫人喜欢你吗？”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话音刚落，春风满面的穆罕默德拖着长袍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夫人，她听见您回来了，要见您，她问为什么您没有去找她。”

埃尔希·麦克诺顿慌忙站了起来。

“明早我们再谈，你有时间吗？”帕克·派恩先生紧随其后也站了起来。

“好的，时间正好。格里雷夫人通常会睡到很晚才起来。但与此同时我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想格里雷夫人自己也会很小心的。”

麦克诺顿小姐离开后，帕克·派恩先生直到晚餐前才又见到格里雷夫人。

她正坐在一边抽烟，还在烧一封看起来像是信件的东西。她完全没有理睬帕克·派恩先生，这让后者觉得她一定还在生他的气。

晚餐后，帕克·派恩先生、乔治爵士、帕梅拉和巴兹尔几个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人聚在一起打桥牌。因为大家都无心恋战，所以没打几局就都散了。

几个小时之后，帕克·派恩先生被前来寻他的穆罕默德从床上叫了起来。

“老夫人，她快不行了。她身边的护士被吓得不轻。我到处在找医生。”

帕克·派恩先生随便穿上几件衣服就匆匆赶往格里雷夫人的房间。他刚到门口就看到巴兹尔·韦斯特、乔治爵士和帕梅拉已经全部等在房间里了，护士埃尔希·麦克诺顿正在拼命地救治她的病人。而当他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他所看到的却是可怜的格里雷夫人在一阵抽搐过后，整个身体渐渐扭曲至僵硬，继而又重重地倒在了身后的枕头上。

帕克·派恩先生轻轻地把帕梅拉拉到屋外。

“太可怕了！”帕梅拉不住地抽泣，“太可怕了！她，她——”

“死了？是的，我恐怕一切都结束了。

他把她交给了巴兹尔。

“我从来没想过她是真的有病，”乔治爵士一脸茫然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嘴里不住地嘀咕，“从来没有想过。”

帕克·派恩先生没有理会他，只是擦着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房间。

“他们派医生过来了吗？”一直留在屋子里的埃尔希·麦克诺顿小姐面色惨白，憔悴不堪。

“是的。”帕克·派恩先生回答。接着他又问：“是不是士的宁[5]毒？”

“是的。从当时的抽搐状况来看应该不会错。噢，我简直无法相信！”麦克诺顿小姐一边说一边瘫坐在椅子里掉眼泪。

帕克·派恩先生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大步流星地回到了客厅。在那里，他找到了烟灰缸里一小块刚才没有被格里雷夫人烧尽的纸片。纸片上还仅存着几个可辨的词语：

梦幻胶囊

烧掉！

“这下有好戏看了。”帕克·派恩先生自言自语道。

3

“证据就在这里。”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说。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位人高马大的开罗官员。

“是的，相当完备。真是蠢到家了。”

“乔治爵士绝对不是个有脑子的人。”

“同意！”官员借此又重新总结了一下案情，“应格里雷夫人的要求，她的护士做了一碗牛肉汁给她。但是熬制汤汁的时候她用到了乔治爵士调制的雪利酒。结果两个小时后格里雷夫人就因为士的宁中毒身亡。之后，在乔治爵士的房间里和他吃晚餐时穿的夹克衫的兜里都发现了士的宁。”

“相当详尽。”帕克·派恩先生回应着。接着，他又问：“另外，这些士的宁是从哪里来的？”

“关于这一点还有一些疑问。护士那里有一些——以防格里雷夫人心脏病发——但是她的说法前后有出入。开始时她说她存的士的宁没有少，但现在又说有变少。”

“她不可能是这种拿不准的人。”帕克·派恩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在我看来，这件事情他们两个人都有份儿。他们手里都有对方的把柄。”

“有可能。不过，如果是麦克诺顿小姐动了杀念，她一定会不露声色地就把事情搞定。她可是个能干的年轻人。”

“是这么回事。所以我认为一定是乔治爵士干的。他逃不了。”

“好吧，好吧，让我来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帕克·派恩先生一边说一边找到了帕梅拉。

“叔叔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愤愤不平的帕梅拉面色苍白。

“那是谁干的？”帕克·派恩先生似乎早就等着说出这句话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是她自己干的。她最近古怪得很，常常幻想出各种事情。”帕梅拉往帕克·派恩先生身边凑了凑。

“什么事情？”

“奇怪的事情。比如说巴兹尔。她总是暗示别人巴兹尔钟情于她。但是巴兹尔是和我——我们——”

“我知道。”帕克·派恩先生面露微笑。

“关于巴兹尔的那些事全部都是她的想象。我估计是她无法忍受我的叔叔，所以就对您编造了一个故事，事先把士的宁放到叔叔的房间和衣服口袋，然后给自己下毒。一定有人这么干过，是不是？”

“确实有人这么干，”帕克·派恩先生神情严肃，“但我不认为格里雷夫人会这样做，如果你允许我这么说的话。”

“但是她那些幻觉是怎么一回事？”

“没错，关于这点我需要和韦斯特先生聊一聊。”

巴兹尔正等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早就知道帕克·派恩先生会如何问他。

“我不想让您感觉我很自大，但是她真的对我有意思。所以我不敢让她知道我和帕梅拉的事情，那样的话她会让乔治爵士炒掉我的。”

“你觉得格里雷小姐的说法有可能吗？”

“很有可能，我想。”巴兹尔看起来并不十分确定。

“但这还不够，我们得找点别的什么更有说服力的东西。”帕克·派恩先生不动声色，说着说着竟然陷入了沉思。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他突然说：“最好是坦白，”他一边说一边拧开钢笔，又拿出一张纸，“你要不要写出来？”

“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巴兹尔·韦斯特一脸惊诧。

“亲爱的年轻人，”帕克·派恩先生像一个父辈般语重心长地说，“我全都知道。你最初是怎么勾引夫人的。夫人她是怎么迟疑不决的。你又是怎么爱上夫人那可爱却身无分文的小侄女的。还有你是怎么安排下毒的——这种慢性中毒最后可能出现的状况就是由于肠胃炎引起的自然死亡——如果到不了这一步，那么一切就都会被推到乔治爵士身上。你早就精心设计过了，故意把乔治爵士是否在场与夫人的身体状况联系到一起。后来，你发现夫人已经开始有所怀疑并且找到了我。于是，你就立刻采取了行动！你从麦克诺顿小姐那里拿了一些士的宁，先是在乔治爵士的房间和衣袋里都分别放了一些，接着又把足量的剂量放进胶囊，最后连同一张便签把那颗胶囊交给了夫人，还告诉她那是‘梦幻胶囊’。多么浪漫的点子啊！你早就算好夫人她一定会在护士离开后的第一时间就把胶囊吞下去，那样的话就没人知道了。但是，年轻人，你却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你让夫人把你们之前往来的书信都烧掉。而实际上信件一封也没有被烧掉，全部被我看到了，包括关于胶囊的那封。”

听到这里，巴兹尔·韦斯特面色铁青，昔日的风姿早已消失不见，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掉入陷阱的老鼠。

“可恶，”他咆哮着，“你什么都知道了。你这个该死的多管闲事的帕克。”

帕克·派恩先生对巴兹尔的反应早有准备，就在后者将要对他拳脚相加的时候，他事先安排好守在虚掩的房门外的证人及时冲了进来。

4

帕克·派恩先生又一次和他的官员朋友聊起了格里雷夫人的案子。

“我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一小块被烧过的纸片，上面写着‘烧掉！’。整个故事都是我自己编的，说给他听也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但没想到却触及了事情的真相。那些信件起了很大的作用。其实格里雷夫人早就把他写的东西都烧掉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格里雷夫人确实不同寻常。一开始我很费解她为什么会来找我帮她证明她丈夫在给她下毒。后来我明白了，因为一旦这一点得到了证明，她就可以和年轻的韦斯特远走高飞。她想要充分的借口去这么做。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只怕那个可怜的小姑娘要难过一阵子了。”派恩先生的官员朋友感慨万千。

“她不会有事的，”帕克·派恩先生不动声色地说，“她还年轻。我倒是更在意乔治爵士是不是可以及时享乐一把。过去这十年间他过得太憋屈了。如今总算可以得到埃尔希·麦克诺顿的温柔相待了。”

微笑就像一抹阳光，照亮了帕克·派恩先生如释重负的脸颊。

“我现在得考虑给自己改个名字然后到希腊去。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假期！”

[1]卢克索（Luxor），埃及南部上埃及城镇，位于尼罗河畔。

[2]位于尼罗河中游的卢克索。

[3]丹德拉神庙（Temple of Dendera），位于尼罗河西岸，距离卢克索约六十公里。

[4]阿拜多斯（Temple of Abydos），埃及传说中死亡之神奥西里斯的头部的埋葬地。

[5]又名番木鳖碱，一种剧毒的化学物质，一般用来毒杀老鼠等啮齿类动物。对人类亦有剧毒（成人的致死量约为五毫克/千克体重）。

德尔斐的神谕

1

在威拉德·J.彼得斯太太的眼里，这次的希腊之行纯属对牛弹琴。对她来说，德尔斐[1]不过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

巴黎、伦敦、里维埃拉的那些房子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家园。她是一个住酒店住不腻的女人，她所向往的酒店卧房一定要铺着脚感柔软的地毯，摆着一张宽大舒适的睡床，旁边放着一盏亮度恰到好处的床头灯，房间里还要有一系列可以让整个房间都灯火通明的灯饰，充足的冷热水供应以及一部她躺在床上就能拿到的、可以随时和朋友谈天说地、要吃要喝的电话。

而德尔斐的这家酒店尽管房间外的风景看起来相当迷人，床铺和整个房间都一尘不染，但是简陋的椅子、脸盆架、抽屉柜还有总是洗不上的热水澡无疑都让彼得斯太太失望透顶。

一想到以后和别人说起自己去过德尔斐将会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彼得斯太太便尽可能地去发掘自己对古希腊的兴趣点。但只要一看到四下里那些残垣断壁她立刻就泄了气。在她看来，那座矗立在威拉德·彼得斯先生墓碑上的大理石天使雕像反倒更有气势一些。

不过，她并没有让别人察觉到她的这些想法，尤其是她的儿子，生怕会被他看不起。她其实是陪儿子威拉德来的，从而不得不忍受对她来说又冷又不舒服的房间，以及令人不悦的司机和保姆。

威拉德（目前为止大家都称呼他小威拉德——尽管他不喜欢这个称呼）是彼得斯太太八岁的儿子，被她视为掌上明珠。小小年纪就已经戴上眼镜的小威拉德面色苍白、体型瘦削，这次的希腊之行完全是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为了满足他对于古代艺术作品的渴望。

他们陆续走访了包括奥林匹亚、帕特农神庙[2]在内的一些地方，但彼得斯太太不是嫌弃奥林匹亚乱糟糟的让人心神不宁，就是抱怨雅典是一个毫无生机的城市，尽管她觉得神庙本身很有意思。

继之前的柯林斯[3]和迈锡尼[4]一行让彼得斯太太和司机都大为光火后，德尔斐便被一直都闷闷不乐的彼得斯太太当成了此次希腊之行中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德尔斐却是一个除了走在路上看废墟别无选择的地方。小威拉德倒是劲头十足，他时不时就会跪下来看那些用希腊文字刻成的碑文，一边看一边说：“妈妈，听听这个！有没有感到很辉煌？”然后他还会对他妈妈念一些听起来像天书的东西。

一天早上，小威拉德起了个大早，准备去看拜占庭时期的马赛克工艺。彼得斯太太因为实在提不起兴趣就找了个借口不去。

“我理解，妈妈，”小威拉德似乎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你就是想一个人坐在剧场或者竞技场里往下面看，好感受那种被包围的感觉。”

“你说得没错，孩子。”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小威拉德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看着儿子走出去，彼得斯太太叹了口气，准备起床吃早餐。

她到达餐厅的时候，那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一对在她看来穿着十分罕见（有腰部装饰的短裙）的母女正在谈论着墙上的一幅舞者自画像；昨天下火车时帮她拿了一下行李的身材圆润的汤普森先生；昨天晚上刚刚到达的光头中年绅士。

餐厅里的几个人性格迥异。汤普森先生一直表现得很消沉（彼得斯太太管这个叫作英国人的保守）；那对母女的身上则散发着一种优越感十足又自视清高的味道，尽管那个姑娘和小威拉德相处得还算不错；最晚到的光头中年绅士才是最让彼得斯太太感到心情愉悦的那一位。因为他最晚离开餐厅，所以友善又健谈的彼得斯太太很快就和他聊了起来。

这位绅士虽然知道很多事情却一点都不自大。他给彼得斯太太讲述了好几件有趣又易懂的希腊小事。后者从他栩栩如生的描述中渐渐感受到了一个跳出了那些历史书籍冗长文字的有温度的希腊。彼得斯太太也向她平易近人的新朋友介绍了她的儿子小威拉德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以及他是多么热爱文化。

虽然聊了很多，但是彼得斯太太却对这位绅士的职业和名字依然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他一直都在旅行，并且正在享受一段彻底脱离工作（什么工作？）的假期，所以才不想过多地谈论自己。

这样一来，彼得斯太太的这一天过得要比预想的快得多。从博物馆出来后，那对母女和汤普森先生的态度还是十分冷淡。汤普森先生甚至故意避开了彼得斯太太和她的新朋友。

然而这个小动作却没能逃过彼得斯太太新朋友的眼睛，他皱着眉头朝汤普森先生看了看。

“我倒是很好奇那个人是谁！”

彼得斯太太立即报上了名字，但除此之外她也一无所知。

“汤普森——汤普森。这个人看起来很面熟，但我想不起来之前在哪里见过。”光头绅士若有所思地说。

下午，彼得斯太太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安静地打了一个盹儿，之后便开始津津有味地读起了一本名叫《谜之河》的书。本来她儿子给她推荐的是一本关于希腊艺术的书，但是相比之下，《谜之河》这本书里所描述的四起谋杀案、三起绑架案再加上一大帮危险的罪犯更能让她感受到一种热血沸腾又酣畅淋漓的快感。

估算着小威拉德差不多该回来了，彼得斯太太四点钟赶回了酒店。进门的时候酒店的管家交给她一封信，说是一个陌生人下午送过来的。

不过，她当时没有多想，接过来之后好一会儿才心不在焉地撕开了那封脏得一塌糊涂的信。读了一行字后，她的脸开始变得煞白，要不是伸手撑了一下，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上了。从字迹上来看，这封信是外国人用英语写的。

夫人（信的开头），——我们绑架了您的儿子，他现在被关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如果您真心诚意地照我们说的去做，我们是不会伤害一个这么优秀的年轻人的。我们要求的赎金是一万英镑。如果酒店管家或者警察还是其他什么人通过您知道了这件事情的话，那我们就只能杀掉您的儿子了。好好考虑一下吧。明天会告知赎金应该送去哪里。到时候如果不照做，我们就会把这个年轻人的耳朵割下来寄给您。如果还不照做，第二天我们就会杀掉他。再说一遍，这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威胁。让基里娅再考虑一下吧——以上——不要说出去。

黑眉德米特里厄斯

可怜的彼得斯太太一头雾水，她搞不懂为什么这样一封措辞幼稚、要求荒谬的信竟然让她一下子置身险境。还有威拉德，她的孩子，娇弱敏感的威拉德。

她想要去报警、去寻求邻居的帮助，但只要一想到这样做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她便退缩了。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去找酒店管家——酒店里唯一一个可以讲英语的人。

“已经很晚了，”她故作镇定地说，“我儿子还没有回来。”

“确实。先生把骡子放了，他想自己走回来。差不多应该到了，不过他一定是在路上游游荡荡地耽搁了一些时间。”看上去一脸笑意的酒店管家微笑着说。

“告诉我，”彼得斯太太略显唐突地问，“这附近有没有坏人？”

小个子管家的英语水平有限，他一下子没听懂“坏人”这个词，彼得斯太太只好用更直白的话给他重新解释了一番。尽管如此，她得到的回答不过就是一些类似德尔斐的人都很好、很安静、对外国人很有感情这样的安慰。

之后，欲言又止的彼得斯太太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没让自己把那个骇人的威胁说出口。有可能这不过就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但万一不是呢？她想起了那个在美国因为报警，孩子被绑匪撕票的朋友。确实有这样的事情。

不知所措的彼得斯太太已经近乎疯狂。一万英镑——那是什么？——那可是四五万美金！但是，与小威拉德的性命比起来，这笔钱对她又算什么？就算是这样，她要怎么搞到这么大一笔钱呢？这对身上只有一张几百英镑信用证的她来说可谓是困难重重。

绑匪能理解她的难处吗？他们能少要一些吗？他们能等吗？

彼得斯太太的脑海里思绪万千，完全没有心思理会过来找她的用人，粗暴地让她退了下去。晚饭时间，身心俱疲的彼得斯太太被拉到餐厅用餐，她机械地把食物不停地送进嘴里，直到上水果的时候一个信封出现在她眼前。看到信，她先是紧张了一下，但是信封上一手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整洁字体还是让她平静了下来。她心不在焉地拆开信封，完全没有想到里面的内容会让她眼前一亮：

在德尔斐，虽然神谕已不再可得，但是还有帕克·派恩先生。

文字的下面还附上了一条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广告，此外还有一张护照相片。而相片上的人正是她早上刚刚认识的光头绅士。彼得斯太太把那张剪报一连念了两遍。

你开心吗？如果不，请洽询帕克·派恩先生。

开心？快乐？还有谁会像我这样不开心吗？这话就好像是说给祷告者听的。

尽管有些犹豫，彼得斯太太还是从包里翻出一张活页纸，在上面潦潦草草地写下一行字：

救我。十分钟后在酒店外碰头好吗？

她把字条放进一个信封，让服务员拿去交给一个坐在窗边的先生。十分钟后，彼得斯太太裹上一件毛皮大衣向寒冷的夜幕中走去。一出酒店，她就踱着步子缓缓地往废墟的方向走，帕克·派恩先生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您能来真是我的一大幸事，”彼得斯太太惊讶得竟然有些喘不上气来，“可我得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遇到了大麻烦的。”

“看表情就知道了，我亲爱的女士，”帕克·派恩先生轻声说，“我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您来告诉我。”

一眨眼的工夫，彼得斯太太就把绑匪的信交到了帕克·派恩先生的手里。后者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手电筒，就着灯光读了起来。

“嗯，”帕克·派恩先生念念有词，“很重要的一份文件，相当重要。里面提到了几点——”

不过，彼得斯太太可没有心情听对方跟她讨论信中的细节，她脑子里想到的只有被她视为珍宝的小威拉德，她要怎么去救他？

帕克·派恩先生看出了她的焦虑，试图通过描述一幅有关希腊绑匪日常生活的画面来让她放松，比如他们通常都会很小心对待抓来的人质，因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一个金矿。听着听着，彼得斯太太冷静下来。

“可是我该怎么办？”彼得斯太太痛苦万分地说。

“明天再说，”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除非您想直接去报警。”

话音未落，彼得斯太太就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她很怕她的小威拉德会因此被杀掉。

“您觉得我的小威拉德会安然无恙地回来吗？”

“毫无疑问，”帕克·派恩先生的口吻令人感到安心，“唯一的问题就是您是否需要付那一万英镑就可以赎回您的儿子。”

“我只要我的孩子回来。”

“是的，是的，”帕克·派恩先生宽慰道，“顺便问一句，这封信是谁拿来的？”

“管家说他不认识。一个陌生人。”

“啊！那么明天过来送信的人可能会被跟踪。还有，您打算怎么跟酒店里的人解释您儿子没和您在一起？”

“我还没想过。”

“我在想，”帕克·派恩先生一边想一边说，“我想您可以开始慢慢透露他已经失踪的情况。这样就会有人去找他了。”

“您难道不觉得那些绑匪会——”彼得斯太太说不下去了。

“不，不会的。只要没提到绑架或者赎金这些字眼他们就不至于翻脸。毕竟儿子失踪了你不能依旧无动于衷。”

“您能帮我吗？”

“这是我的工作。”帕克·派恩先生一点儿不含糊。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酒店走，路上还差点撞到一个大个子。

“那人是谁？”帕克·派恩先生当即问道。

“我想是汤普森先生。”

“噢！”帕克·派恩先生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汤普森，是吗？汤普森——嗯。”

2

当晚，彼得斯太太临睡前愈发觉得帕克·派恩先生方才的话非常有道理，因为送信的人一定和绑匪有过接触。她感到一阵欣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彼得斯太太正在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窗户旁边的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信封。她走了过去——有那么一瞬间心脏仿佛已经停止了跳动。她捡起来的正是一只同上次一样又脏又破的信封，让人生厌的字迹再一次映入眼帘：

早上好，夫人。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您的儿子正和我们在一起，毫发无损——至少现在还是。不过，我们是要钱的。对您来说，那笔钱可能不是一个小数，但是我们也听说您身上有一串成色非常不错的钻石项链。您可以用它来交换。听好，以下事项你需要照做。你或者你的委托人必须把那串项链带到体育场，从那里出发继续走，直到遇到一块大石头和旁边的一棵树。一路上都会有人在暗中监视你是不是独自前往。到了那里就可用项链换人了。时间是明天早上六点钟日出后。如果你事后报了警，那么在你开车去车站的路上我们就会开枪杀了你的儿子。

夫人，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通信。如果明天早上我们没有拿到项链，那你就等着查收你儿子的耳朵吧。再过一天我们就把他杀了。

此致

敬礼

德米特里厄斯

彼得斯太太立刻找到了帕克·派恩先生，后者接过信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钻石项链，”帕克·派恩先生开了口，“确有其事？”

“没错。我丈夫花一万美金买的。”

“这些绑匪还真是消息灵通。”帕克·派恩先生咕哝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

“我在考虑事情的几个方面。”

“哎呀，派恩先生，我们没有时间去多方面考虑了。我得把孩子救出来。”

“但您是一个有骨气的女人啊，彼得斯太太。您甘愿让自己就这么被白白骗去一万美金吗？您甘愿把自己的钻石项链拱手让给那些流氓无赖吗？”

“这个，当然，如果您要那样说的话！”彼得斯太太的思绪在骨气与母性之间不住地缠斗着，“我也想跟他们较量一番——那帮懦弱的畜生！派恩先生，我只要一把儿子救回来，我就会动用整个区域的警力去抓他们，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会雇一辆装甲车把我和小威拉德送去火车站！”心怀仇恨的彼得斯太太满脸通红。

“是的——”帕克·派恩先生接过话头，“不过，亲爱的夫人，我所担心的是他们可能对你的行动计划早有准备。他们知道，一旦小威拉德被交还给你，你就会义无反顾地在整个地区布下警力。因此他们必然有备而来。”

“那么，您想怎么做？”

帕克·派恩先生微微一笑。“我想尝试一下我自己的计划。”他边说边环顾一下已经大门紧闭、别无他人的餐厅。“彼得斯太太，我在雅典认识一个人——一个珠宝商。他专门经营人造钻石——都是一等一的好货，”帕克·派恩先生渐渐放低嗓音，“我等下给他打个电话，今天下午他就能带着精挑细选的石头赶过来。”

“你是说？”

“他会把真品拿走，再留下一个赝品。”

“这难道不是我听到过的最棒的事情吗！”彼得斯太太一脸崇拜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

“嘘！小声点。你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

“我打电话的时候帮我看好周围，不要让人听到。”

彼得斯太太点了点头。

酒店经理帮帕克·派恩先生接通电话后就十分配合地把整间办公室都留给了后者。他出门时正好撞见了在门口等待的彼得斯太太。

“我在等帕克·派恩先生，我们打算出去走走。”

“噢，好的夫人。”

这时，汤普森先生也正巧出现在大厅里。他先是朝着彼得斯太太他们走过去，接着又拉住酒店经理聊个不停。

德尔斐有没有可以外借的别墅？没有吗？不过酒店上方确实有一栋？

“那是一位希腊绅士的私产，先生。他从不外借。”

“再没有别的了吗？”

“在这个村子另外一边有一栋，那是一位美国夫人的，现在关门谢客。还有一栋在伊泰阿[5]的悬崖边上，主人是一位英国绅士——艺术家。”

“哎呀，”彼得斯太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故意大声插起话来，“我就喜欢这里的别墅！那种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足以让我为之着迷，你是不是也有同感，汤普森先生？如果你想住别墅的话，这儿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不会吧。”

彼得斯太太就这样想方设法地让自己不断地往下说，直到看见帕克·派恩走出办公室后朝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汤普森先生踱着步子，不慌不忙地下了楼梯往外面走去。路上，他碰到了那对自大的母女，光着胳膊的两个人正因为穿得少而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珠宝商在晚餐前同满满一车游客一起赶到了酒店。帕克·派恩先生拿着彼得斯太太的项链回了房间，低声示意了一下，珠宝商就开始讲起了法语。

“那位夫人大可放心。我能搞定。”他一边说一边开始从小袋子里翻找出工具准备干活。

十一点的时候，彼得斯太太的房门被敲响了。

“拿好！”帕克·派恩先生出现在门口，把一个小小的麂皮袋子交到彼得斯太太的手上。

“我的钻石！”后者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嘘！这条项链上的钻石都是铅质玻璃做的。很棒，不是吗？”

“绝了！”

“阿里斯多普洛斯是个聪明能干的家伙。”

“你不觉得他们会怀疑吗？”

“怎么会？既然他们知道你有项链，那你把项链交给他们就行了。他们怎么会想到其中有诈？”

“我只是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彼得斯太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措辞。接着，她就把项链交还给帕克·派恩先生。“您可以把东西给绑匪送过去吗？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过分？”

“没问题，交给我。把信也交给我，以免我走错路。谢谢。那么你现在可以睡个好觉了，晚安，加油。您明天早上就可以和儿子共进早餐了。”

“噢，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好了，不要担心。一切交给我。”

彼得斯太太彻夜难眠，一闭上眼就开始做噩梦，梦见一群全副武装的绑匪坐在装甲车里朝着一身睡衣正从山上跑下来的小威拉德扫射。

庆幸自己没能睡着的彼得斯太太终于等到了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她起身换好衣服，又坐了下来，继续等待。

七点钟，彼得斯太太终于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但她却感到喉头一阵发紧。

“进来。”她费了半天劲才挤出两个字。

门被推开了，她一眼就看到了汤普森先生。一时语塞的彼得斯太太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心里仿佛已经预感到有灾难要发生。

“早上——好，彼得斯太太。”汤普森先生的嗓音浑厚、温柔，毫无矫揉造作。

“你竟敢！你怎么敢——”

“这么早就来拜访实在冒昧，还请您原谅，”汤普森先生不慌不忙地说，“但是您看，我有件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所以就是你绑架了我儿子！根本就没有什么绑匪！”彼得斯太太往前探了探身子，指责的眼神像利剑般盯住对方。

“当然不是绑匪干的。很多地方都无法令人信服，至少可以说干得一点都不漂亮。”

彼得斯太太似乎没有注意对方在说什么，仍旧一根筋地问：“我儿子在哪里？”眼睛里充满了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怒火。

“他就在门外。”汤普森先生说。

“威拉德！”

门猛地一下被推开了，戴着眼镜、灰头土脸、胡子拉碴的小威拉德一头挤进了彼得斯太太的怀抱。

“平安无事就好，”彼得斯太太一边说一边回过神来，对着一旁正满眼温情地看着他们母子的汤普森先生说，“我会把你绳之以法的。我一定会的。”

“你全都搞错了，妈妈，”小威拉德抢过话头，“是这位先生救了我。”

“你刚才在哪里？”

“悬崖边的一栋房子里，离这儿不过一英里。”

“彼得斯太太，现在请容许我，”汤普森先生没有理会彼得斯太太方才的话，“将您的物品完璧归赵。”

说着，他把一个小小的软纸包交了出去。

“彼得斯太太，不要再把你手里的那包石头当宝贝了，”汤普森先生眼看着对方剥开软纸包，笑着说，“真的钻石还在原来的项链上，麂皮袋子里的那些石头不过是些高仿货。正如你朋友所说，阿里斯多普洛斯是个聪明能干的家伙。”

“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彼得斯太太有气无力地说。

“您需要站在我的立场上来看整件事情，”汤普森先生不紧不慢地说，“我是因为一个名字而关注此事的。我曾经擅自跟踪过你和你那位胖胖的朋友，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在门外偷听了你们的谈话。我觉得其中一定有鬼，所以我就向经理表明了来意。他后来就把你那位巧舌如簧的朋友拨打的那个电话号码记录了下来，并且安排了一个服务员偷听你们今天早上在餐厅里的对话。

“这个计谋的目的很明确。您就是被一伙狡猾的珠宝盗贼盯上了。他们对您的钻石项链了如指掌，先是故意尾随您来到这里，紧接着就绑架了您的儿子，然后您就收到了那封颇有点滑稽的勒索信。而您会对他们的头目敞开心扉也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您上钩之后一切就都好办了。那位好心的先生交给您一袋子假钻石之后就会和他的同伙逃之夭夭。这样一来，一旦今天早上您的儿子没有回来您就会开始抓狂，并且认为您的那位朋友也被绑架了。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安排人手明天去别墅，那个人会帮你找回儿子，之后等到你们团聚时你就会意识到其中的蹊跷。但要真到了那个时候，那帮强盗也早就不知去向了。”

“那现在呢？”

“噢，他们现在都已经被严密监控起来。我早有安排。”

“强盗，”彼得斯太太一想到她当初是怎么上当受骗的，就抑制不住地咬牙切齿起来，“那个油嘴滑舌的强盗！”

“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汤普森先生在一旁随声附和。

“我倒是觉得您能看出这件事的破绽很了不起。”小威拉德一脸崇拜，“您可真聪明。”

“不，这没什么，”汤普森先生摇了摇头，“要是你在匿名旅行的时候发现有人正在冒用你的名字的话——”

“那么你又是谁？”彼得斯太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帕克·派恩先生。”

[1]德尔斐（Delphi），古希腊神秘之地，也是古代“世界的中心”，在一九八七年被列入“世界遗产目录”。该地以位于约八公里外悬崖峭壁下的古德尔斐遗址最吸引游客。距离雅典两个小时车程。

[2]帕特农神庙（Parthenon），位于雅典，希腊人用以祭祀雅典娜女神的神庙。

[3]柯林斯（Corinth），希腊海港城市。

[4]迈锡尼（Mycenae），希腊南部古城。

[5]伊泰阿（Itéa）：希腊港口。

情牵波伦沙[1]

1

清晨，帕克·派恩先生乘坐的从巴塞罗那开出的蒸汽船缓缓驶达马略卡岛[2]。刚刚上岛，帕克·派恩先生就被来了个下马威——酒店全部爆满！他当时所能挑到的最好的住处就是城中心一家酒店内庭上方的一间密不透风的隔间。帕克·派恩先生显然不打算买账，但酒店老板也并没有因此做出任何表示。

“您还想要什么？”酒店老板耸了耸肩。

此时正值帕尔马[3]的旺季！岛上生意繁忙，就好像英国人、美国人都选择在冬天出现在马略卡岛上一般！到处人满为患，以至于帕克·派恩先生这位英国绅士是否能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还真要被打上一个问号——除非他会考虑房价高到连外国人都会敬而远之的佛门托[4]。

帕克·派恩先生在临时歇脚的酒店里用了一些咖啡和面包后就出门了。他本想好好欣赏一下大教堂辉煌的建筑风貌，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心情。

后来，他遇到了一位不但人好又能说一点法语的西班牙出租车司机，他们聊起了包括佛门托、索列尔、阿尔库迪亚、波伦沙在内的马略卡岛的周边地区——这些地方的共同特点就是酒店很棒，但价格不菲。

聊着聊着，帕克·派恩先生不禁对酒店的价格产生了兴趣。

从司机口中得知，那些酒店大都是漫天要价——难道还有人不知道英国人会来此地是因为价格便宜公道吗？

帕克·派恩先生没有否认，仍旧继续追问佛门托的酒店价格。

“贵得离谱！”

“非常好——但到底要多少钱？”

拗不过帕克·派恩先生，司机最后只好说出了具体数字。

但实际上，这个价钱对于不久前刚住过耶路撒冷和埃及那些天价酒店客房的帕克·派恩先生来说却实在算不得什么。

就这样，帕克·派恩先生决定亲自去找住处。待所有行李一股脑儿都被搬到车上之后他们便出发了。开始的时候他们还绕岛行驶，企图路遇一些便宜的小客栈，但到后来就直接锁定佛门托了。

不过他们最终并没有抵达这些豪宅，因为他们一路顺着波连萨狭窄的街巷和蜿蜒的海岸线到达了皮诺道罗酒店——一家坐落于海边的小旅店。清晨的迷雾中，旅店周围的景色像极了一幅精美考究的日本版画。帕克·派恩先生几乎打第一眼起就认定了这家旅店。他示意司机停下车，满怀希望地走上前推开油漆大门。

旅店的主人是一对既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法语的老年夫妇。不过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之间的沟通，一会儿工夫，帕克·派恩先生就拿到了一间海景房的钥匙。帮帕克·派恩先生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下车后，如释重负的出租车司机替他的客人感到欣慰，一边接过报酬一边兴奋地用西班牙语打了个招呼就扬长而去。

帕克·派恩先生扫了一眼手表，见时间还早——不过十点十五分，便径直走向依旧沐浴在晨光中的露台，为自己又点了一份咖啡和面包当作早餐。

露台上一共摆着四张桌子，除了一张用来收拾残羹剩饭和一张他正在用的，另外两张桌子旁都坐着人。离他近一些的那桌是父母二人加上两个女儿的一家德国人。稍远一些，在露台角落里的那桌很明显可以看出来是一对英国母子。

英国母亲大概五十五岁上下，头发花白得恰到好处——即使是并不时尚的花呢外套和短裙也遮挡不住她精明的气质——那种泰然自若的状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经常出国旅行、见过世面的英国妇人。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约莫有二十五岁，个子不高不矮，长得虽然不算英俊但也绝不普通，一副他这个阶层和年龄的典型外表。很明显，他们的母子关系非常好——小伙子不仅陪着母亲说笑话，还不厌其烦地帮母亲拿这拿那。

在和儿子说话的时候，英国妇人和帕克·派恩先生两个人的眼神不期而遇地碰到了一起。虽然良好的教养让英国妇人及时地撤回自己的目光，但帕克·派恩先生早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

他知道，一旦他被认出是英国人，就会有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聊接踵而至。

帕克·派恩先生倒也并没有对此特别反感。尽管他的那些英国老乡不论男女都会让他感到些许的无聊，他还是希望可以尽可能友善地对待他人——尤其是住在这样一家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旅店里。他十分确定眼前的这个英国妇人绝对是个深谙住店礼节的老手。

男孩儿站起身，说笑了几句就转身进了房间。母亲看到儿子走开后便拿上手包和几封信找了一张面朝大海的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开始翻动手里的《大陆每日邮报》。

帕克·派恩先生就坐在她的后面，他喝干杯中最后一滴咖啡的时候，眼睛正好扫过她的背影，不料这不经意的一瞥竟然让他有一种全身血液瞬间凝固的感觉。他有预感——预感到自己尚且平静悠闲的假期有可能会就此结束！多年的丰富阅历告诉他，眼前这个僵硬紧绷的背影意味着什么——不用看脸就可以断定这个背影的主人正在如何努力强忍泪水。

像只时常需要警惕捕猎者的动物一样，帕克·派恩先生小心翼翼地溜回了房间。半个小时后他接到前台的通知去签名。

他工工整整地在签名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C.帕克·派恩，伦敦。

接着，他又往上扫了几行，看到了几个名字：R.切斯特夫人，巴兹尔·切斯特先生——霍尔姆公园，德文郡。

于是，帕克·派恩先生又拿出笔，飞快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添了几笔，让它变成很难辨认出的几个字——克利斯多夫·派恩。

这样，就算R.切斯特夫人在波伦沙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无法轻而易举地找到帕克·派恩先生了。

一直以来，帕克·派恩先生都在琢磨：为什么在国外遇到的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看过他的广告，而在每天都有上千人读《泰晤士报》的英国，竟还会有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帕克·派恩这个名字。想着想着他就明白了，因为人们在异国他乡的时候，读起报纸来总是会更加仔细，不会放过任何消息，即使是广告专栏。

之前有好几次，帕克·派恩先生都因为需要插手解决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不得不中断自己的假期，谋杀案也好、有预谋的绑架案也罢，对他来讲各种案件无奇不有。因此，他决定抓住这次马略卡之旅好好享受一下。然而，他的直觉却告诉他，他平静的假期即将会被那个闷闷不乐的母亲所打破。

帕克·派恩先生在皮诺道尔酒店住得很舒心。不远处有一个大一些的酒店，名叫马里波萨，里面住着许多英国人，周边还有一个艺术家的聚集地。此外，沿着海岸线便可以走进一个渔村，村里有几家小店铺和一家人气很旺的鸡尾酒吧。上身裹着各色鲜艳大方巾的姑娘们穿着宽松的裤子走来走去；留着长发、头戴贝雷帽的小伙子们聚拢在一起聊着艺术；一切都让人感到宁静和愉悦。

第二天，切斯特夫人找到帕克·派恩先生攀谈了几次，他们的对话不是关于景色就是天气。之后，她又去找德国女士聊了一会儿编织，又到两个早起后已经徒步行走十一个小时的丹麦男士那里发表了一下自己对于政局的见解。

而帕克·派恩先生则在这段时间内对巴兹尔·切斯特这个小伙子萌生出了极大的好感。巴兹尔称呼他为“先生”，在他面前总是谦卑有度。有时候这三个英国人吃过晚饭后还会聚在一起喝咖啡。

第四天，三个人又凑在一起喝咖啡，因为巴兹尔有事先离开，帕克·派恩先生得到了一次和他的母亲独自倾谈的机会。他们两个人从爱花聊到养花；从对英镑处境的扼腕叹息说到法郎升值得多么离谱；同时还抱怨找不到好喝的下午茶。

从那天起，每晚巴兹尔先行离开之后，帕克·派恩先生就发现切斯特夫人总是先要掩饰一下自己的不安，不过很快她又会欣然聊回到方才的话题上面。

渐渐地，切斯特夫人开始对帕克·派恩先生讲起了巴兹尔的事情——他在学校的表现是多么出色——“要知道他可是排名前六呢”；他是多么受大家的欢迎；要是他父亲还活着的话将会如何以他为傲；她自己又是多么感恩巴兹尔从未“出去野混”过。

“我自然总是会劝他要多和年轻人相处，但是他却好像真的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切斯特夫人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是一脸幸福。

不过，帕克·派恩先生这一次并没有给出他以往轻而易举就可以想到的回答。

“噢！我们这里有很多年轻人呢——不在酒店里面，在周边。”帕克·派恩先生说。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注意到切斯特夫人的异样。

“这附近确实有很多艺术家。”她冷冷地说。

这可能是因为她过于因循守旧——真正的艺术自然另当别论，但却绝不等同于很多年轻人为了憧憬无所事事而捏造出来的借口——更何况有些姑娘也喝得太多了。

“先生，我非常高兴能在这里遇到您——特别是从我母亲的立场来看。她很享受每晚和您的谈话时间。”巴兹尔次日对帕克·派恩先生说。

“你们刚来这里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我们那时候经常玩皮克牌[5]。”

“明白。”

“当然，那个东西玩久了大家都会厌倦的。其实我在这里交到过一些朋友——一群非常活跃的人。但是我母亲可不怎么认同他们——”巴兹尔笑了笑，觉得自己说了一个笑话。“我妈是一个特别保守的人……就连女孩穿长裤都让她无法接受！”

“是这么回事。”帕克·派恩先生应声说。

“我跟她说——一个人要与时俱进才行……我们家里的那些女孩儿都太无趣了……”

“我明白。”作为一个旁观者，帕克·派恩先生觉得自己已经被吊足了胃口。

接下来，帕克·派恩先生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他和切斯特夫人在茶叶店巧遇了他的熟人——一位言辞夸张的女士，而且她就住在不远的马里波萨酒店。

女士一看到帕克·派恩先生就叫了起来：

“这不是帕克·派恩先生嘛！还有阿德拉·切斯特！你们认识？噢，认识？你们住在同一家酒店？阿德拉，他可是个绝无仅有如假包换的世纪奇才——能帮你摆平所有的麻烦！你难道不知道？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广告你见过吗？‘你有麻烦吗？请找帕克·派恩先生。’他可谓是无所不能。它可以让吵架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重归于好——也可以为你安排一次永生难忘的冒险，让你重拾对生活的热情。就像我说的，这个男人就是个奇才！”

帕克·派恩先生的仰慕者接下来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以至于他不得不见缝插针地为自己说上两句。他不喜欢切斯特夫人看他的那种眼神，更受不了看着她走回海滩和那个喋喋不休的仰慕者聊个没完。

事情发展得远比帕克·派恩先生预想的要快。当晚，咖啡时间过后，切斯特夫人就开始发问了。

“派恩先生，您可以跟我到那间小沙龙去一下吗？有些话我想和您说。”

帕克·派恩先生恭敬不如从命。

就在切斯特夫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他们走进了小沙龙房间。就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刚刚坐定的切斯特夫人泪如泉涌。

“帕克·派恩先生，是我的儿子。您得救救他。我们必须要救他。我的心都要碎了！”

“亲爱的夫人，我只是一个外人——”

“妮娜·威彻列说您无所不能。她说我会对您充满信心。她还建议我要对您全盘托出——那样您就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尽管心里在不住地咒骂多嘴多舌的威彻列，但帕克·派恩先生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那么，就让我们来研究一下吧。我猜是和一个姑娘有关？”

“他和你提过？”

“只是间接说起。”

“那个女孩糟透了，喝酒骂人——从不穿正经衣服，”切斯特太太一肚子的不满像决堤的河水般奔涌而出，“她有个姐姐就住在这里——嫁给了一个荷兰的艺术家。这些人简直无可救药，他们当中有一半人都过着未婚同居的生活。巴兹尔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以前很文静，只有严肃的话题才会勾起他的兴趣，他还想过要做考古学家——”

“这没什么，”帕克·派恩先生随声附和着，“顺其自然就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年轻小伙子来说，只对严肃话题感兴趣可是很不利于健康的。他应该把自己当作白痴一样去追求姑娘。”

“派恩先生，请严肃一点。”

“我是认真的。你说的姑娘是不是就是昨天和你喝茶的那位？”

帕克·派恩先生的确对那个红唇姑娘有印象——她穿着一条灰色法兰绒质感的长裤，胸前松松地围着一条鲜红色的大方巾——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喝的不是茶而是鸡尾酒。

“你看到她了？可怕至极！根本就不是巴兹尔想要的那种姑娘。”

“但你也没有给过他任何机会让他去喜欢一个姑娘。”

“我吗？”

“巴兹尔现在已经习惯于有你陪伴左右了！这非常不好！但我敢说他会克服这一点——只要你不插手。”

“您大概还没有弄明白。他要娶这个名叫贝蒂·格雷格的姑娘——他们订婚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是的，帕克·派恩先生，您一定得做些什么。您不能让我的儿子陷入这样灾难性的婚姻中！要不然他的一辈子就毁了。”

“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是可以被别人毁掉的，除非是他自己。”

“但是巴兹尔不同。”切斯特夫人态度坚决。

“我倒是不担心巴兹尔。”

“您不担心那个姑娘吗？”

“不，我担心的是您。您现在是在滥用您对子女的职权。”

切斯特夫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眼前的帕克·派恩先生让她不禁怔了一下。

“一个人的二十岁到四十岁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段需要人际和情感关系束缚的时间。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但之后就会跨入一个新的阶段，那时候人们会开始思考和观察人生，发现他人也在寻找自我的本真，生命开始变得真正有分量。生命是一个过程，而不仅仅是有你出演的一幕。男女都一样，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四十五岁之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自己，所以，在那之前，每一个人都还有机会。”

“我对巴兹尔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他就是我的全部。”切斯特夫人说道。

“不，您不应该那样看待他。而您现在也已经尝到了那样做的苦果。您完全可以给他尽可能多的爱——但同时要记住你是阿德拉·切斯特，一个独立的人——而不仅仅是巴兹尔的母亲。”

“如果巴兹尔的一生被毁掉，那我的心也碎了。”

巴兹尔母亲的话让帕克·派恩先生重新端详了一遍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尽管脸上挂着岁月留下的细纹，还带着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但依然可以让人感受得到她的可爱之处。帕克·派恩先生不由得心生怜悯。

“我会想办法的。”

找到巴兹尔的时候，帕克·派恩先生发现对方其实比他更急于表述自己的观点。

“这件事情真是糟透了。我妈她真是无可救药——偏见、狭隘。她都不肯去了解贝蒂有多好。”

“贝蒂现在怎么样？”

巴兹尔叹了口气。

“贝蒂现在很难被说服！她要是能随和一点就好了——我是说比如一天不涂唇膏——那样的话事情还会好办一些。而事实是她好像总是要在我妈在身旁时显出很现代的样子。”

帕克·派恩先生微微一笑。

“贝蒂和你母亲是这世上你最爱的两个人。我本以为她们两个人会彼此欣赏、互相喜爱。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小伙子。”

“我希望您可以跟我一起去见见贝蒂，好好和她谈一谈。”

帕克·派恩先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贝蒂和她的姐姐、姐夫一起住在离海边不远的一栋年久失修的别墅里。她们的生活简单到让人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所有的家具加起来不过只有三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还钉着一个碗柜，杯子盘子都毫无遮掩地摆放在上面。汉斯是个留着金黄色寸头的热情小伙子。他在房间里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说着又快又拗口的英语。与一头红发、满脸雀斑、眼神机灵的贝蒂·格里格相比，姐姐斯特拉就显得十分娇小和白净了。帕克·派恩先生发现她和前一天出现在皮诺多克酒店时一样几乎没有化妆。

贝蒂为帕克·派恩先生端来了一杯鸡尾酒。

“你被卷进来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帕克·派恩先生点了点头。

“那你站在哪一边，老男孩？年轻的恋人——还是持反对态度的老人家？”

“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之前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

“绝对没有，”格里格小姐直言不讳，“但是那个老家伙实在是把我惹毛了。”她一边说一边四下里看了看，确定巴兹尔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我快要被他逼疯了。巴兹尔这些年一直被她捧在手心里——这让他变得十分愚钝。其实巴兹尔本身一点都不傻。不仅如此，那个老太太还总是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现在来看只是一点都不‘时髦’。”

“你是说这就好像是先把齐本德尔[6]式椅子从古董店里搬出来放到维多利亚时代？等以后再把它们撤下来，说：‘是不是很不可思议？’”贝蒂·格里格眼睛一眨，计上心来。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诚实。真正把我惹毛的其实是巴兹尔——他实在是太紧张我会给他母亲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了。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到现在我都觉得他会放弃我——如果他母亲对他恩威并施的话。”贝蒂·格里格琢磨了一会儿。

“很有可能，”帕克·派恩先生附和说，“如果他母亲的伎俩使用得当的话。”

“你会告诉她应该要怎么做吗？你知道，凭她自己是想不到的。她只会一味地反对，尽管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如果你提点她一下的话——”贝蒂咬了咬嘴唇，用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坦率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帕克·派恩先生，我听说过您。您应该对人性很有见解。您觉得我和巴兹尔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你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匹配度测试吗？没问题，请吧。”

“你睡觉的时候窗户是开着还是关上？”

“开着。我喜欢空气流通。”

“你和巴兹尔喜欢同一类型的食物吗？”

“是的。”

“你喜欢早睡还是晚睡？”

“私下里实话跟你说，我喜欢早睡。晚上一到十点半我就开始打呵欠——而且早上我会觉得精神饱满——不过当然我不敢承认这一点。”

“你们应该很般配。”帕克·派恩先生总结道。

“真是个肤浅的测试。”

“怎么会。我至少知道七对完全破裂的婚姻都是由于丈夫或者妻子总是要熬夜到凌晨才睡，但另一半九点半就已经睡着这样的原因。”

“可惜的是，”贝蒂说，“我们所有人都没法开心。巴兹尔、我，还有他的母亲。”

“我想，”帕克·派恩先生清了清嗓子，“事情还是有回旋余地的。”

“我现在倒是怀疑，”贝蒂·格里格一脸疑惑地看着帕克·派恩先生，“你是不是在欺骗我？”

对此，帕克·派恩先生不动声色，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在切斯特夫人那边，帕克·派恩先生总是尽可能地让她宽心，但同时也经常用一些“订婚不等于结婚”这样闪烁其词的说法。其间他还到索列尔[7]待了一周的时间。同时，他还建议切斯特夫人行事不要太过强硬，要表现出勉强同意的样子来。

帕克·派恩先生在索列尔尽情地享受了一周的假期。而迎接他归来的却是一个完全超出预想的事态进展。

他一走进皮诺道尔酒店就看到切斯特夫人和贝蒂两个人在一起喝茶。在看上去有点咄咄逼人的切斯特夫人面前，贝蒂那张几乎没有上妆的脸看起来毫无血色，如果仔细看眼睛，还会发觉她刚刚哭过一场。

看到帕克·派恩先生走进来，两位女士都礼貌地打了招呼，不过谁也没有提到巴兹尔。

突然，贝蒂好像被什么弄痛了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引得帕克·派恩随着她的视线也把头转了过去。

他们看到的是正从海边走来的巴兹尔，不过，他身边却多了一位美得让人窒息的姑娘——姣好的身姿被黝黑的肤色衬托得愈发迷人。不仅如此，除了身上裹着一件淡蓝色的绉纱，这姑娘几乎可以说是一丝不挂。脸上涂的是橘红色的唇膏、赭石色的粉底——尽管看起来很厚重，却让她看起来更加美艳摩登。至于年轻的巴兹尔，他的眼睛几乎就没看向别处。

“巴兹尔，你迟到了很久，”切斯特夫人嗔怪儿子，“你不是要带贝蒂去麦克酒吧的吗？”

“都怪我，”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的姑娘娇滴滴地说，“我们刚才只是到处逛了一下。”接着，她转过头对巴兹尔说：“亲爱的——来点有意思的吧！”

说着，她就踢掉了鞋子，露出和手指甲同样染成祖母绿色并且修剪整齐的脚趾甲。

“这岛上真可怕，”她完全没有把在场的另外两个女人放在眼里，只是稍微地朝着帕克·派恩先生那边凑了凑，“遇到巴兹尔之前我简直都要无聊死了。他可真是个迷人的家伙！”

“拉蒙纳小姐——这位是帕克·派恩先生。”切斯特夫人介绍道。

“我大概会直接管你叫帕克，”前者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介绍，只是敷衍地笑了一下，“我叫德洛丽丝。”

这时，巴兹尔端着饮料走了回来。拉蒙纳小姐便开始和在场的两位男士聊了起来（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眉来眼去），完全不把一旁的切斯特夫人和贝蒂放在眼里。贝蒂倒是有几次想要插话，不过一看到另一个姑娘正哈欠连天地盯着她就立刻没有了兴致。

突然，德洛丽丝站了起来。

“我得先走了。我住的酒店在那一边，有人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跟你去。”巴兹尔一听就跳了起来。

“巴兹尔，我的宝贝——”一直没发声的切斯特夫人忍不住开口了。

“我去去就回，妈妈。”

“他该不会是个娇生惯养的妈宝男吧？”拉蒙纳小姐毫不避讳地大声说，“就知道跟她嘟囔个不停。”

巴兹尔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显得十分窘迫。拉蒙纳小姐对帕克·派恩先生笑了笑，一脸灿烂地朝切斯特夫人点了下头就拉着巴兹尔走开了。

他们走后，在座的其他三人陷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故意默不作声的帕克·派恩先生一边坐着边玩手指头边对着大海发呆的贝蒂·格里格，一边坐着气得涨红了脸的切斯特夫人。

“要不要说说我们在波伦沙的新相识？”贝蒂不慌不忙地第一个打破了寂静。

“有点儿——呃——异国风情。”帕克·派恩先生小心翼翼地接话。

“异国风情？”贝蒂苦笑了一下。

“她真是太可怕了——可怕。巴兹尔一定是疯了。”

“巴兹尔没有问题。”贝蒂厉声说。

“看看她的脚趾甲。”切斯特夫人一边说一边嫌弃地抖了抖身子。

“切斯特夫人，我想我得回去了，晚餐别等我。”贝蒂突然站了起来。

“噢，亲爱的——那样的话巴兹尔会很失望的。”

“会吗？”贝蒂轻轻笑了一下，“管他呢，我想我得走了，有点头痛。”

她冲帕克·派恩先生和切斯特夫人笑了笑就离开了。

“真希望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切斯特夫人把头转向帕克·派恩先生。

后者忧伤地摇了摇头。

“你前段时间不该离开，”切斯特夫人继续说，“如果你在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帕克·派恩先生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觉得是该说些什么了。

“亲爱的夫人，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是关系到漂亮姑娘的事情，我就没法对你儿子产生任何影响。他——呃——好像天生比较容易动情。”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切斯特夫人泪眼婆娑。

“那么好吧，”帕克·派恩先生故意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至少现在这个姑娘的出现，看样子已经打破了他之前对格里格小姐的迷恋。起码这是个令你满意的结果吧。”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切斯特夫人避而不答，“贝蒂是个好姑娘，从她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来她对巴兹尔是真心的。我看巴兹尔一定是疯了。”

切斯特夫人惊人的态度大转变并没有让帕克·派恩先生感到意外。他早就看透了女人的善变。

“倒也不是疯了——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帕克·派恩先生温和地说。

“那个姑娘是个外国人。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但是真的很漂亮。”

切斯特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时，从海边回来的巴兹尔出现在不远的台阶上。

“妈，我回来了。贝蒂呢？”

“她说头有点痛，先回去了。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是说，生闷气吗？”

“巴兹尔，我觉得你对贝蒂做得有点太过分了。”

“妈妈，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您就别唠叨了。如果我一和别的姑娘说话贝蒂就会这样小题大做的话，那么我想我俩将来一定会过得‘不错’。”

“你已经订婚了。”

“噢，是的，我们订婚了。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能再有自己的朋友。现如今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生活负责，而不是去嫉妒别人。”

巴兹尔顿了顿。

“那么，如果贝蒂都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吃晚餐的话——我想我还是回马里波萨好了。他们邀请我一起吃饭……”

“噢，巴兹尔——”

巴兹尔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母亲就急急忙忙跑下了台阶。

“你都看到了。”切斯特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帕克·派恩先生。

几天后，几乎就要不了了之的事情又出现了新的情况。本来和巴兹尔约好出去走走、然后再一起野餐的贝蒂在她到达皮诺道顿酒店的时候，才发现巴兹尔已经把他们的约定抛在脑后，和德洛丽丝·拉蒙纳一伙人跑去佛门托了。

贝蒂用力地绷住嘴唇，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情绪。一会儿工夫，她就到了露台。

“没什么，”贝蒂对同在露台上的切斯特夫人说，“没关系的。但是我想——还是要——做个了断。”

说着，她从手指上取下了巴兹尔之前送的戒指——只是枚象征性的戒指。

“切斯特夫人，您可以帮我把这个还给他吗？告诉他我没什么——不要担心……”

“贝蒂，不要这样，亲爱的！他是爱你的——真的。”

“看起来是，不是吗？”贝蒂笑了笑，“不……还是让我留些自尊吧。跟他说一切都好，还有，我……祝他好运。”

巴兹尔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先是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然后就看到了那枚似曾相识的戒指。这让他不禁脸红起来。

“这就是她的所思所想，对吗？好吧，我敢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巴兹尔！”

“实话和您说吧，妈妈，我们最近一直都相处得不怎么好。”

“谁的错？”

“我不认为是我的错。嫉妒是魔鬼。而且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抓着这件事情不放手。当初可是您求我不要娶贝蒂的。”

“那是因为之前我还不了解她。巴兹尔——我的孩子——你不会是想娶那个姑娘吧？”

“如果她心里有我的话我立刻就娶她——但恐怕她心里根本没有我。”

切斯特夫人感到一阵脊背发凉，她四处寻觅，终于找到了正窝在角落里看书的帕克·派恩先生。

“您得做些什么！您一定要做些什么！我儿子的人生就要被毁了。”

“我能做些什么？”尽管切斯特夫人的话已经让他感到些许的不耐烦，但帕克·派恩先生还是接了话。

“去看看那个可怕的小妖精。必要的话就用钱收买她。”

“那可是要花很多钱的。”

“我不在乎。”

“那样太可惜了。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她一脸疑惑。他摇了摇头。

“我不保证——但是会尽我所能。我之前处理过类似的问题。顺便说一句，不能告诉巴兹尔——这一点很关键。”

“当然不会。”

午夜时分，帕克·派恩先生从马里波萨返回自己住的酒店。

“怎么样了？”等候多时的切斯特太太屏住呼吸。

“德洛丽丝·拉蒙纳小姐明天一早就会离开波伦沙，明晚就离岛。”帕克·派恩先生眨了眨眼睛。

“噢，帕克·派恩先生！你是这么做到的？”

“分文不花，”后者又眨了眨眼睛，“我想那大概就是我对她的支配力吧——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您真是太棒了。妮娜·威彻利没有说错。你得告诉我——呃——你要怎么收费——”

“分文不取，”帕克·派恩先生抬了抬手，“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希望一切顺利。你儿子在发觉拉蒙纳不辞而别后一定会失望一阵子，那一两周的时间里你多忍让他一些就可以了。”

“要是贝蒂能原谅他就好了——”

“她当然会的。他们是一对甜蜜的恋人。顺便说一句，我明天也要走了。”

“噢，帕克·派恩先生，我们会想念您的。”

“就算不是明天，我也一样要赶在你儿子爱上另一个姑娘之前离开。”

2

蒸汽船渐渐驶离帕尔马。帕克·派恩先生倚着甲板上的围栏，望着岛上远去的灯火，用一种欣赏的口吻对站在身旁的德洛丽丝·拉蒙纳说：“干得不错，玛德琳。当初拍电报叫你来真是我的明智之举。你宅在家里文静起来的感觉还真是有点奇怪呢。”

德洛丽丝·拉蒙纳和玛吉·塞纳斯的扮演者——玛德琳·萨拉略显拘谨地说：“帕克·派恩先生，您开心我也开心。有时候，经历一点小小的改变是好事。船快要开了，我想我得下去睡一会儿了，我可不是个合格的水手。”

几分钟后，帕克·派恩先生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回头一看，那人正是巴兹尔·切斯特。

“派恩先生，我是专程来送您的，我和贝蒂太感谢您了。您出的主意真是太棒了。她现在和我母亲两个人简直就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欺骗老人看起来好像有点可耻——但是我妈她实在是太难缠了。好在现在一切都已没问题。我再多小心谨慎几天就好了。我和贝蒂对您感激不尽。”

“祝你永远幸福。”

“谢谢。”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后，巴兹尔故作无心地问：“萨拉小姐——她——现在在哪儿？我也想谢谢她。”

“萨拉小姐怕是已经睡下了。”帕克·派恩先生目光犀利地看着对方。

“噢，太糟了——不过，也许我什么时候会在伦敦遇见她。”

“实际上她马上就要去美国为我出公差。”

“噢！”巴兹尔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空洞起来，“那我得慢慢适应……”

帕克·派恩先生笑了笑，朝自己的客舱走去。路上，他敲了敲玛德琳的舱门。

“你还好吗，亲爱的？没事吧？我们的年轻朋友刚刚来过。和所有被玛德琳迷住的人一样，他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恢复过来。你还真是让人魂不守舍啊。”

[1]波伦沙（Pollensa Bay），西班牙地名。

[2]马略卡岛（Majorca），地中海群岛，位于西班牙的东部，首府是帕尔马。马略卡岛上到处是砂质的海滩、陡峭的悬崖、种植着橄榄或是杏树的田野等自然风光。

[3]帕尔马（Palma），马略卡岛主要城市和港口，同时是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自治区的首府。

[4]佛门托（Formentor），位于马略卡岛北部。

[5]纸牌牌戏，供两人玩，另有供三人或四人玩的变种。

[6]十八世纪的英国家具设计家。

[7]索列尔（Soller），西班牙城市名称。

失窃的钻石

1

“这地方还不错。”

艾萨克·博恩茨先生把嘴里叼着的香烟拿开了一些，语气里满是赞许。

似乎是出于对达特茅斯[1]这个地方的认同，他干脆掐掉香烟，换上了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神情，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外表、周遭事物乃至整个人生来。

说到外表，五十八岁的艾萨克·博恩茨先生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好，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已经开始有些发福的他穿着一身并不太符合年龄的游艇套装——大到褶皱、小到扣子全部被他打理得妥帖利索——一张深色且颇具东方韵味的脸孔在游艇帽的帽舌下笑容满面。此时，他正被身边的一群朋友围绕着——合伙人利奥·斯坦先生，乔治爵士和他的夫人马洛维，来自美国的生意伙伴萨谬尔·莱瑟恩先生和他的女儿伊夫，拉斯廷顿夫人和埃文·卢埃林。

早上刚刚看过赛艇的这一行人乘坐着博恩茨先生的“人鱼号”游艇靠了岸，打算到游园会上去找找乐子——砸椰子、大力士、蜘蛛侠还有旋转木马。毫无悬念，伊夫·莱瑟恩是一行人当中玩得最尽兴的那个。

“噢，博恩茨先生——我还想去大篷车那里找正宗的吉卜赛人帮我算算命呢。”听到博恩茨先生招呼大家移步前往乔治王酒店吃晚餐，伊夫不满地央求道。

尽管博恩茨先生十分怀疑吉卜赛人算命的真实程度，但出于对小孩子的宠溺他还是答应了。

“伊夫实在是太喜欢这个游园会了，”萨谬尔·莱瑟恩先生略带歉意地为女儿解释，“如果您想先过去，不用在意我们。”

“不着急，”博恩茨先生亲切地说，“就让我们这位小姑娘玩个痛快吧。利奥，跟我去玩掷飞镖。”

“二十五分或以上就有奖。”鼻音很重的摊主哼哼道。

“赌我赢你，五块钱，要不要？”博恩茨说。

“赌。”斯坦轻快地说。

两个男人立刻全身心地投入了战斗。

“看来伊夫并不是这场聚会上唯一的小孩，”看到刚才一幕的马洛维夫人跟埃文·卢埃林嘀嘀咕咕。

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卢埃林笑了笑。这已经是他一天当中不知第几次走神了，有时候他甚至答非所问。

帕梅拉·马洛维见状，又跑去对她的丈夫说：“那个小伙子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也有可能是在想什么人？”乔治爵士一边低声说，一边迅速地把目光扫向珍妮特·拉斯廷顿。

马洛维夫人皱了皱眉。这个高个子女人的妆容十分精致——红色的指甲油恰到好处地呼应着一对同色系的珊瑚耳钉，乌黑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至于乔治爵士，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地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他那双蓝色眼睛里所闪现出的警惕还是和他太太的一样。

与哈顿花园[2]的两位钻石商艾萨克·博恩茨和利奥·斯坦不同，乔治爵士和马洛维夫人可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徜徉于昂蒂布—朱安雷宾[3]，在圣让德吕兹[4]打高尔夫球，冬天的时候又跑去马德拉[5]泡泡温泉。

在外人眼里，他们就像是没吃过苦又不劳作的花朵。但又有谁知道真相呢，毕竟劳作和吃苦的方式多种多样。

“那个孩子又过来了。”埃文·卢埃林对拉斯廷顿夫人说。

埃文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还有那么一点能够让有些女人动心的野性。

但至于他是不是拉斯廷顿夫人的菜就很难讲了，因为后者总是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深。珍妮特·拉斯廷顿很年轻的时候就出嫁了——但是那段悲剧性的婚姻却只持续了不到一年。从那时起，别人就很难再猜得出她的心思——她总是保持着同一种待人接物的方式——迷人却又疏离。

埃文的话音刚落，一头金色长发的伊夫就已经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他们跟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虽说有点奇怪但也算活力四射。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要结婚了，”小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嚷着，“我会嫁给一个很有钱的人。我们会有六个孩子。我还会把每周二和四当作是我的幸运日，那两天我都要穿上绿色或蓝色的衣服，而且祖母绿是我的幸运石——”

“好了，孩子，我想我们得走了。”莱瑟恩先生在一旁提醒。

伊夫的父亲莱瑟恩先生肤色白皙，个头很高，一副消瘦的面容让人不免心生怜惜。

此时，博恩茨先生和斯坦先生刚刚结束了掷飞镖比赛。

“还是要看运气。”斯坦先生垂头丧气地说。

而脸上笑开了花的博恩茨先生则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五块钱拿来吧。靠的是技巧，孩子，是技巧。我老爸当年可是一流的飞镖玩家。好了，我们都得过去了。伊夫，你算过命了吗？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要小心黑不溜秋的男人？”

“是黑不溜秋的女人，”伊夫煞有介事地说，“她的一只眼睛有点斜视，我相信她说的话。我十七岁就会嫁人。”

说完，她便随着大家往乔治王酒店的方向一路欢快地小跑起来。

心思缜密的博恩茨先生早就为大家备下了晚餐，一行人到达酒店时已经有侍者在鞠躬迎接了。他们被带到了位于二层的一个包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巨大的弓形窗户正对着港口广场，从广场环岛那边传过来的刺耳的尖叫声不断地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房间。

“最好关上窗户，否则谁也别想听见谁说什么。”博恩茨先生一边走过去关窗一边冷冷地说。

博恩茨先生目光如水，温柔地环视着他的一桌子客人，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身为东道主的骄傲。他把每一个人都细细地琢磨了一遍。首先是马洛维夫人——人很好——不过当然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马洛维这个名字和他心目中的精英中的精英毫无关系——即便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精英中的精英。但不管怎么样，就算马洛维这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在打桥牌的时候耍了滑头他也不会在意。接下来是目光呆滞又总是厚着脸皮急于求成的乔治爵士。鉴于可以十分确定他在这里捞不到太多的好处，博恩茨先生就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至于莱瑟恩这个老伙计——和大多数啰里八嗦的美国佬一样——他总是喜欢讲一些长得让人感觉不到尽头的故事。而且他还特别喜欢对精确数字刨根问底，问一些譬如“达特茅斯的人口有多少？”“海军学院是哪一年成立的？”这样的问题。巴不得他问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会说话的旅游指南。而他的女儿伊夫——一个能和他说笑打趣的小姑娘，却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孩子。

再说卢埃林——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手头拮剧，他总是显得心事重重——这大概是靠写作为生的人们的一种常态。不过他好像倒是对温良、迷人又聪明的珍妮特·拉斯廷顿十分上心。后者总是爱写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随便你看或者不看。不过，你休想听到她说话。最后说到别来无恙的利奥！这位乐呵呵的先生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老搭档博恩茨先生竟然会琢磨起自己来。纠正完莱瑟恩先生关于沙丁鱼和德文郡以及康沃尔之间联系的说法后，博恩茨先生决定开始享用晚餐。

“博恩茨先生。”伊夫开口的时候，刚刚把热气腾腾的鲭鱼端上桌的侍者正好走出房间。

“说吧，小姑娘。”

“您现在有没有把那颗大钻石带在身上？就是您昨天晚上给我们看的那一颗。您说您会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的。”

“没错，”博恩茨先生笑出了声，“那是我的护身符。我带着呢。”

“我觉得那真是太危险了。游园会上那么多人，钻石很容易就会被人拿走。”

“他们做不到，”博恩茨先生说，“我盯得很紧。”

“但还是有可能，”伊夫语气坚定，“英国也是有流氓歹徒的，就跟我们美国一样，您遇到过吗？”

“他们拿不到我的‘晨星’，”博恩茨先生胸有成竹地说，“首先，我已经把它放在了一个特殊的内袋里。而且，不管怎么样——老博恩茨对自己有把握。没有人能得手。”

“嗯——我就能得手，要不要赌一把！”伊夫笑逐颜开。

“我赌你拿不到。”博恩茨先生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赌我拿得到。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开始琢磨了——就是你把钻石拿给我们这一桌人看过之后。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妙计。”

“什么妙计？”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伊夫把头歪向一边，一头金发自然地垂了下来，“那您拿什么打赌？”

“六双手套。”博恩茨先生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跟童年有关的回忆后说。

“手套，”伊夫一脸嫌弃，“谁还会戴手套啊？”

“那——你穿不穿尼龙丝袜？”

“这还用问吗？我今天早上穿的就是我最好的那一双。”

“那太好了。就赌六双最好的尼龙丝袜——”

“举双手赞成，”伊夫欣喜地说，“那您想要我赌什么？”

“我嘛，想要一个新的香烟袋。”

“好，成交。不过您是得不到香烟袋的。现在我可以告诉您我要怎么做。您得像昨天晚上一样把钻石拿出来——”

正说着，见有两个侍者走进来收拾盘子，伊夫立刻停了嘴。

“小姑娘，你可要记住了，如果你真的想当小偷的话，我可是要送你去警察局的，到时候你还会被搜身。”趁着大家都盯着刚刚被端上桌的鸡肉的工夫，博恩茨先生说。

“我没问题。其实您不需要真的让警察介入。马洛维夫人或者拉斯廷顿夫人都可以代劳帮忙搜身。”

“那就这么办吧，”博恩茨先生说，“你打算演什么？一流的珠宝窃贼吗？”

“我很有可能会以此为生——如果真能得到回报的话。”

“如果‘晨星’真的落到你的手上，它就能让你大赚一笔。就算你把它拿去重新切割，那至少也能值上三万英镑。”

“天呐！”伊夫听得目瞪口呆，“这要是换成美元该是多少钱啊？”

“你竟然随身携带这样一块价值不菲的石头？”马洛维夫人在发出一声惊叹后禁不住嗔怪起来，“三万英镑啊。”

“这真是一大笔钱……”拉斯廷顿夫人轻声说，“况且这块石头本身就魅力四射……实在是漂亮。”

“不过就是一块碳。”埃文·卢埃林插了一嘴。

“你的这种说法一向都被我认为是珠宝窃贼在分赃不均时所用的说辞，”乔治爵士不屑一顾，“这样说才能拿到最大的份额——呃，还是什么？”

“别啰唆了，”伊夫急不可耐地插起嘴来，“我们开始吧。先把钻石拿出来，然后把昨天晚上的话再重复一遍。”

“各位，不好意思，我想她是太激动了。”莱瑟恩先生赶紧站出来为女儿刚才的言行向大家道歉。

“没问题的，老爸。”伊夫并没有理会，“那现在，就有请博恩茨先生——”

面带笑容的博恩茨先生先是在内兜里翻找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把一个熠熠发光的东西用掌心托着举到了大家面前。

“钻石……”

有那么一瞬间，博恩茨先生感到有些语塞。不过他很快就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在“人鱼”号上的演讲内容。

“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你们大概会对我手里的这个东西感兴趣。这可是一块美到不可方物的石头。我管它叫‘晨星’，是我的护身符——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想不想看一看？”

第一个接过来看的是马洛维夫人。惊叹一番过后，她把石头传到了莱瑟恩先生手里。

“真不错——确实不错。”后者逢场作戏般地念叨了几下就把石头赶紧交给了卢埃林。

这时，因为从外面进来了几个侍者，钻石就停在了卢埃林的手上。

“很不错的石头，”侍者一走，埃文·卢埃林就把东西交到了利奥·斯坦的手上。后者拿到东西后什么也没说便直接转交给了伊夫。

“多美啊。”伊夫颇为激动地高声说。

“噢！”突然，随着她的手一动，伊夫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东西掉了。”

紧接着，她往后挪了挪椅子，开始在桌子底下摸索起来。坐在她右手边的乔治爵士见状也弯腰下去打算帮忙。混乱中，桌上的一个玻璃杯掉了下去。就这样，斯坦、卢埃林还有拉斯廷顿夫人都加入了帮忙的队伍，到最后就连马洛维夫人也参与其中。

整个过程中，博恩茨先生始终保持着一脸冷笑，坐在位子上轻轻地啜着杯中的红酒。

“噢，天呐，”伊夫的语气仍旧十分夸张，“太可怕了！能滚到哪里去呢？哪里都找不到。”

渐渐地，帮着伊夫找东西的几个大人都纷纷站起身来。

“这下好了，东西不见了。”乔治爵士笑着说。

“做得好，”博恩茨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伊夫，你应该会是个出色的演员。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东西究竟是被你藏起来了还是一直都在你身上？”

“搜我的身啊。”伊夫虚张声势地说。

博恩茨先生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屏风。于是，他先冲着屏风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又朝马洛维和拉斯廷顿两位夫人使了使眼色。

“两位夫人能不能帮个忙——”

“这还用说，当然。”马洛维夫人笑脸相迎。

说着，她便和拉斯廷顿夫人一同起身。

“博恩茨先生，别担心。我们会好好搜一搜她的。”

说完，在场的三位女性都消失在了屏风的背面。

与此同时，耐不住闷热的埃文·卢埃林起身去开窗户。大概是正巧看到有个卖报纸的小贩经过楼下，他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报纸。

“匈牙利的局势还是不怎么好啊。”埃文一边翻报纸一边说。

“你看的是本地的报纸吗？”乔治爵士似乎来了兴致，“我看好的那匹马——英俊少年，今天应该在哈尔顿比赛。”

“利奥，”博恩茨先生突然说，“去把门锁上。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还是不要让那些侍者进进出出为好。”

“英俊少年三比一获胜。”埃文回了乔治爵士一句。

“险胜。”后者轻描淡写地说。

“差不多都是一些有关赛舟会的新闻。”埃文一目十行地扫着手里的报纸。

这时，三位女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珍妮特·拉斯廷顿第一个开口。

“相信我，东西不在她身上。”马洛维夫人补充道。

博恩茨先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伊夫，快告诉我，你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就把那玩意儿吞下去了吧？”莱瑟恩先生变得焦虑起来。

“她要是真这么做的话我早就看到了。”利奥·斯坦不紧不慢地说。

“我怎么可能吞得下去，”伊夫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朝博恩茨先生看了看，“这下要怎么办，大男孩？”

“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后者话音刚落，在场的其他男士便走上前来把圆桌彻底翻过面来。但博恩茨先生细细检查过一番却发现并无结果之后，他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伊夫以及伊夫旁边两个人坐过的那三把椅子上面。

可以说搜查工作已经做得非常到位，但仍然没有半点发现。此时，站在屏风不远处的伊夫·莱瑟恩正靠着墙壁津津有味地看着一群寻寻觅觅的大人不住地发笑。

五分钟后，博恩茨先生愤愤地站起身来，沮丧地用手弹了弹裤子上的灰尘。

“伊夫，”面对事实，他不得不承认说，“我服了。你是我遇到过的所有珠宝窃贼中最能干的。你偷钻石的手段实在是高明。不过，既然东西不在你身上，那它一定还在这个房间里。我认输。”

“袜子都是我的了吗？”伊夫追问。

“都是你的了，小姑娘。”

“伊夫，你这个小家伙到底能把东西藏到哪里呢？”拉斯廷顿夫人掩饰不住好奇。

“看我的，”伊夫兴奋地往前凑了凑，“你们一定会抓狂的。”

说着，她便走到堆放着好多还未经收拾的碗盘的边桌旁，拿起一个小小的黑色晚礼服手包——

“瞪大眼睛看好了。就在……”

“噢，”突然，她原本趾高气扬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弱，“噢……”

“怎么了，亲爱的？”莱瑟恩先生关切地看着女儿。

“东西不见了……不见了……”伊夫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博恩茨先生立刻走上前去。

“是这样的，”伊夫性急地说，“我这个手包的扣子上本来有一粒假钻石，但昨天晚上您给我们大家看钻石的时候我正好发现我那粒石头不见了。两块石头大小正好一样，因此，我昨晚睡觉时就想到了把您那粒钻石拿过来用橡皮泥嵌在我包上的这条妙计。我非常肯定不会有人察觉。所以刚才我就这样做了。我先是故意把钻石掉在地上，然后在弯腰去找之前先拿好我的手包，为的是一有机会就用橡皮泥把手里的东西粘在那个空槽里。之后我再顺其自然地把手包放在一边继续回去假装和大家一起找钻石。我想这应该和《失窃的信》[6]里面的情节差不多——你知道——东西其实就藏在你们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但看起来不过是一颗完全不会让人怀疑的人造钻石。事实证明行动相当成功——你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我怀疑。”斯坦先生嘟囔了一声。

“你说什么？”

博恩茨先生拿过伊夫的包，看着那个依然还粘着一块橡皮泥的空槽不紧不慢地说：“东西可能已经掉下来了。我们得再找找看。”

话音落下，一群人又开始四下摸索起来。

尽管这次的气氛要比上次紧张得多，但结果依然是大家以放弃告终，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东西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斯坦首先提出他的想法。

“而且没有人离开过房间。”乔治爵士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一时间，大家都没了声音，只有伊夫兀自笑出了眼泪。

“好了，好了。”莱瑟恩先生赶紧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一脸尴尬。

“斯坦先生，”乔治爵士转过头，“刚才我问您是不是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您说没什么，但其实我已经听到了。伊夫小姐刚才说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把钻石放到哪里的时候，您小声嘀咕的是：‘我怀疑。’我们得考虑的一种可能性就是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偷东西的人现在就在我们当中。所以，公平起见，我建议每个人都要被搜一遍身。钻石一定还在这间屋子里。”

乔治爵士的这一番话听起来虽然愤怒却也不乏诚意，在场的所有人竟无话可说。

“发生这样的事情，搞得大家都很不愉快呢。”博恩茨先生的脸沉了下来。

“都是我的错，”伊夫在一旁抽抽搭搭，“我不是故意要——”

“孩子，打起精神来，”斯坦先生安慰道，“没人责怪你。”

“当然，我觉得我们大家都会举双手赞成乔治爵士的提议。我没问题。”莱瑟恩先生一板一眼地说。

“我同意。”埃文·卢埃林接过话茬。

拉斯廷顿夫人看了一眼马洛维夫人，后者点头示意了一下，两人就开始往屏风后面走，伊夫一边抽泣一边跟在后面。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者敲门的声音，不过立刻就被轰走了。

五分钟后，八个满脸狐疑的人再次面面相觑地站到了一起。

“晨星”真的消失了……

2

“当然，”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小伙子，“卢埃林先生，你是威尔士人。”

“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我承认，一点都没有，”帕克·派恩先生摆了摆他保养得很好的宽大手掌，“我只是喜欢按照族群将人类的不同情感反应分类罢了。好了，让我们说回你的问题吧。”

“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您，”一脸憔悴的埃文·卢埃林不安地绞着两只手，不住地在帕克·派恩先生如炬的目光下躲躲闪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您，”他重复了一遍，“但是我还能去哪儿？我对我现在的处境无能为力……我看到了您的广告，那让我想起有人之前提到过您，说您很有办法……所以——嗯——我就来了！我猜我这样做还挺愚蠢，毕竟我现在的处境任谁都帮不上忙。”

“怎么会，”帕克·派恩先生适时地接过话茬，“你找我就对了。我专门处理这类事。很明显，你说的事情已经给你带来了很多痛苦。你能确定你告诉我的那些都是事实吗？”

“知无不言。博恩茨把钻石拿出来让大家传着看，然后那个荒唐的美国小孩就把钻石嵌在她的手包上了，等到我们拿出她的包要一看究竟的时候却发现钻石已经不见了。谁的身上也没有——就连博恩茨先生他自己都主动要求搜他的身——我发誓钻石肯定不在房间里！而且也没有人离开过——”

“连侍者也没有吗？”帕克·派恩先生试图启发。

卢埃林摇了摇头。

“在那个小女孩开始捣乱之前侍者们就已经出去了，后来博恩茨先生为了不让他们进来还把门都锁上了。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几个人当中。”

“看起来当然是这样。”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还有那份可恶的晚报，”埃文·卢埃林愤愤地说，“他们已经怀疑——他们一定觉得是报纸有问题——”

“再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简单。我当时去开窗户，正好看到有卖报纸的小贩经过，就扔给他一个硬币买了一份报纸回来。结果就是，您看——这成了钻石离开房间的唯一办法——我把钻石扔给了一个在楼下接应我的同伙。”

“这可不一定是唯一的办法。”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如果不是你把东西扔出去的，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噢，我明白了。您能说得再具体些吗？我只能说我没有扔那颗钻石。我不指望您会相信我——更不指望其他人。”

“噢，我相信你。”帕克·派恩先生脱口而出。

“真的吗？为什么？”

“你不是那类人，”帕克·派恩先生娓娓道来，“不是会犯偷盗珠宝罪的那类人。你当然有可能会为了别的事情犯罪——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总之我不认为你是偷走‘晨星’的窃贼。”

“其他人可不这样认为。”卢埃林愁眉不展。

“我明白。”

“他们当时看我的眼神都特别古怪。乔治爵士还拿起报纸往窗外看。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博恩茨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尽管没有公然的指责，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确实很糟。”帕克·派恩先生同情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还仅仅是怀疑。有一个人已经开始不停地盘问我了——他管这叫例行公事。我猜他就是个便衣警察。他很有手段——不明着说要知道什么，只是好奇我一个手头拮剧的人是怎么突然又过得风生水起的。”

“你是吗？”

“算是吧——一两匹马的运气。不过可惜的是我下注从来都是有一搭没一搭——所以无法证明我的钱是这样赚来的。当然，他们也不能否认——赌马赚钱的确是一个人在说不清楚自己钱财来历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借口。”

“我同意。他们还有很多要搞清楚的事情。”

“噢！我其实根本不怕自己被当成小偷抓起来。至少那样还直接一点。真正让我受不了的其实是那些人对我的怀疑。”

“有没有什么人很特别？”

“您指什么？”

“建议而已——没什么——”帕克·派恩先生又摆了摆他质感十足的手，“在这整件事情里有一个人很特别，不是吗？我们是不是该聊聊拉斯廷顿夫人？”

听到这个名字，卢埃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为什么要提到她？”

“噢，亲爱的先生——我能很明显地感受到有某个人的想法对你的影响非常大——应该是一位女士。整件事情里都有哪几位女士？美国小丫头？马洛维夫人？不过，以我对马洛维夫人的了解，东西要真的是你偷的话，你在马洛维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一定只升不降，如此你自然不会在意。这样看来，就只剩下拉斯廷顿夫人了。”

“她……她的生活相当不幸，”卢埃林酝酿了半天才把话说出口，“她的丈夫就是个穷困潦倒的无赖。这使得她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她——如果她想……”

卢埃林说不下去了。

“是这么回事，”帕克·派恩先生接着说，“这很重要。我们得搞清楚才行。”

“说起来容易。”埃文笑了一下。

“做起来也不难。”帕克·派恩先生接着说。

“您这么认为？”

“噢，是的——问题很好解决。我们已经排除了那么多可能性，最终的答案一定非常简单。而且事实上我已经隐约有些线索了——”

借着卢埃林不可思议目光，帕克·派恩先生拿出了本子和笔。

“也许你得帮我简略地描述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我不是已经描述过了吗？”

“我是说他们每个人的外貌特征——比如头发的颜色之类的。”

“可是，派恩先生，这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年轻人，大有关系。归纳分类。”

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埃文把乘坐游艇来到这里的一班人的外貌都描述了一番。

“非常好，”帕克·派恩先生记了几条后就把本子推到了一边，“顺便说一句，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一个打碎的红酒杯？”

“是的，”埃文一下子又警觉起来，“杯子被碰落到地上之后又被踩了几脚。”

“一塌糊涂，满地碎玻璃渣，”帕克·派恩先生继续问，“那个酒杯是谁的？”

“我想是那个孩子的——伊夫。”

“啊！当时谁坐在她那一边？”

“乔治·马洛维爵士。”

“你有没有看到是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把杯子碰下桌的？”

“恐怕没有。这有关系吗？”

“不，没有。我随便问问，”帕克·派恩先生站起身来，“祝你今天愉快，卢埃林先生。三天后再来可以吗？我想到那时整件事情就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说法。”

“您在开玩笑吗，帕克·派恩先生？”

“亲爱的先生，我可从来不拿工作上的事情开玩笑，因为这可能会引起客户的不信任。星期五十一点半怎么样？谢谢你。”

3

星期五上午，同时怀揣着希望和疑问的埃文惴惴不安地走进了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

“上午好，卢埃林先生，”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起身迎接，“请坐。要不要来支香烟？”

“怎么样了？”卢埃林摆摆手谢绝了。

“非常顺利，”帕克·派恩先生说，“那一伙人昨天晚上已经被警察逮捕了。”

“一伙人？哪一伙儿？”

“阿玛尔菲那一伙儿。你当初跟我说你的事情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他们了。我先是认出了他们的手法，再加上你又描述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我就更加确信无疑。”

“阿玛尔菲那伙儿人里都有谁？”

“父亲、儿子和儿媳妇——如果彼得罗和玛丽亚真是夫妻的话——这一点还不能确定。”

“我不明白。”

“很简单。看名字你就知道这是一伙意大利人，只不过阿玛尔菲本人出生在美国。他的惯用伎俩就是先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一个商人，以此去接近一些欧洲有名的珠宝大亨，然后行窃。他这次就是冲着‘晨星’来的，他对博恩茨先生的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玛丽亚·阿玛尔菲负责扮演他女儿（一个至少二十七岁的人去扮演一个十六岁的角色）。”

“伊夫根本就不是伊夫！”卢埃林愕然。

“没错。这一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扮演的是乔治王酒店里的一个临时侍者——要知道当时是假日，酒店总是需要额外的人手。他应该是收买了一个正式员工，跟他替换了身份。一切安排妥当后，伊夫先是唆使博恩茨先生跟她打赌，让他像前一天晚上一样把钻石拿出来给大家传看。钻石传到莱瑟恩那里的时候，正好有侍者进来，所以他就一直把钻石拿在手里，直到侍者离开后才把东西传给下一个人，但那个时候真的钻石已经被一块小小的口香糖粘在彼得罗端出去的盘子底下了。非常简单！”

“但是他确实有把钻石传到我的手上。”

“不，那个不是，你看到的是个赝品，乍看上去和真品没有两样。你还跟我说过你把东西传给斯坦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怎么看就直接传给了伊夫。后来伊夫把假钻石扔到地上，再打碎一个玻璃杯，用脚同时踩踏假钻石和玻璃碎片，外人根本分辨不出。这样一来，伊夫和莱瑟恩先生当然无所谓被别人搜身了。”

“哦——我——”埃文摇了摇头，尽力想说些什么，“您说您是从我的描述中发现那一伙人的。他们是不是以前也这么干过？”

“不太一样——不过他们的作案方式很类似。是那个叫伊夫的小女孩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什么？我从来没怀疑过她，没有人怀疑过她。她看上去就是个——孩子。”

“这就要得益于玛丽亚·阿玛尔菲的特殊基因了。她确实比其他小孩子看起来都更像小孩！还有橡皮泥！这一点是我无意中发现的——那位年轻的女士总是橡皮泥不离手。她一定有什么预谋。所以她一下子就成了我怀疑的对象。”

“帕克·派恩先生，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卢埃林起身说。

“分类法，”帕克·派恩先生小声嘟哝着，“我对不同类型的犯罪分类很有兴趣。”

“您得告诉我多少钱——呃——”

“我的收费不高，”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不会让你用赛马的赢利破费太多。同样的，小伙子，我想我应该劝你以后都不要再碰赛马了。马真是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动物。”

“没问题。”埃文和帕克·派恩先生握了握手，迈着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卢埃林上了一辆出租车。追随着他对未来的憧憬，车子朝拉斯廷顿夫人的公寓驶去。

[1]达特茅斯（Dartmouth），英国港口。

[2]哈顿花园（Hatton Garden），伦敦珠宝商集散地和钻石交易中心，地下设有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包括密室、隧道、办公室和工作坊。

[3]昂蒂布—朱安雷宾（Antibes and Juan les Pins），法国著名的滨海旅游度假区。

[4]圣让德吕兹（St. Jean-de-Luz），法国西南部的旅游胜地。

[5]马德拉（Madeira），北大西洋岛屿，全年度假村。马德拉是欧洲的一个较高级的旅游地，许多英国人出于传统会选择到马德拉旅游。

[6]美国作家爱德华·爱伦·坡撰写的短篇小说。

版权信息

书名：金色的机遇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梁尔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11-01

ISBN：9787513328845

目录
CONTENTS

利斯特戴尔勋爵失踪之谜

夜莺山庄

列车上的女孩

唱一首六便士的歌

爱德华·罗宾逊的男子气概

事故

简找工作

一个收获颇丰的星期天

伊斯特伍德先生的冒险

金色的机遇

王公的绿宝石

最后的演出

利斯特戴尔勋爵失踪之谜

1

圣文森特夫人正在合计数字。她叹了一两次气，手悄悄放到了疼痛的前额上。她一直就不喜欢算数。不幸的是，她现在的人生就是由一种特别的算数组成的——无休无止地把必需的小额支出加到一起得到一个总数，但是计算结果总是让人吃惊、忧虑。

总数不可能会是那个数字！她重新计算了一遍。她在几便士的计算上出了个小小的错误，除此以外的数字都是正确的。

圣文森特夫人又叹了口气。现在她的头疼越发严重了。她看见门开了，女儿芭芭拉走了进来。芭芭拉·圣文森特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她有着母亲精致的面容，以及同样骄傲的头颅，但是她的眼睛不是蓝色而是黑色，嘴巴也不太一样，紧绷却不失吸引力。

“噢！妈妈，”她叫道，“还在跟这些可怕的旧账纠缠吗？把它们都扔进火里烧掉。”

“我们必须知道自己的处境。”圣文森特夫人迟疑地说。

姑娘耸了耸肩膀。

“我们的处境向来如此，”她干巴巴地说，“总是这么艰难，像平常一样就只剩最后一个便士。”

圣文森特夫人再次叹了口气。

“我希望——”她开了个头，但是又停住没说。

“我必须得找点事儿来做，”芭芭拉语气沉重，“而且要快点找。毕竟，我上了速记和打字的课程。但据我所知，大约有一百万个姑娘去应聘这样的工作！‘你有什么经验吗？’‘没有，但是——’‘哦！谢谢，早安。如果录用的话我们会通知你的。’但是从来就没人通知过！我必须找个其他类型的工作——什么工作都行。”

“只是时候未到吧，亲爱的，”她的母亲这样说道，“再多等一段时间。”

芭芭拉走到窗前，失神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对面房子排出来的肮脏黑烟。

“有时候，”她缓缓地说，“我后悔去年冬天让艾米表姐带我去埃及。哦！我知道我玩得很尽兴，因为那可能是我生活中曾经有过或者说将来可能会有的唯一的快乐时刻。我确实过得很快乐，非常快乐。但是也令我非常不安。我是说，回到现实重新面对这一切。”

她伸出手绕着房间挥了一圈。圣文森特夫人的目光紧跟着她，但一接触到女儿的眼神就退缩了。屋子是典型的附带家具的便宜出租屋：一株布满灰尘的一叶兰，只具有装饰性的家具，已经斑驳褪色的俗气墙纸——它们是房客与女房东斗争的标志性结果；一两件本来不错的瓷器，但已满是裂缝和修补痕迹，所以也不值什么钱。沙发后面扔着一件刺绣，上面是一幅穿着二十年前服饰的年轻女性的水彩图。这些离圣文森特夫人非常近，不会让人看错。

“本来也无所谓，”芭芭拉还在说，“如果我们没见过世面的话。但是想想安斯蒂斯的庄园——”

她停住了话头，不相信自己在说那个可爱可亲的家，它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属于圣文森特家族，但是现在却已然落入他人之手。

“如果爸爸——没有投机，并且借过——”

“亲爱的，”圣文森特夫人说，“你爸爸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算不上一个商人。”

她下了一个体面的定论，芭芭拉过来茫然地吻了吻她，嘴里喃喃道：“可怜的妈妈，我什么都没说。”

圣文森特夫人重新拿起钢笔，然后伏案桌前。芭芭拉站回了窗前，不一会儿，她说：

“妈妈。我今早听吉姆·马斯特顿说，他想过来看看我。”

圣文森特夫人放下笔，看上去很严肃。

“来这儿？”她惊呼。

“好吧，我们也没钱邀请他去里茨饭店吃晚餐。”芭芭拉讥讽地说。

她的母亲看上去可不怎么高兴。她再次厌恶地环顾房间。

“你说得没错，”芭芭拉说，“这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地方。贫穷寒酸！听起来似乎挺好，乡间刷成白色的农舍，设计精良的旧印花棉布，玫瑰花碗，提供德比郡的皇冠茶，但是要自己清洗茶碗。那是书里面描绘的。然而现实生活里，一个人要从底层开始熬，这才是真正的伦敦。肮脏的女房东，楼梯上脏兮兮的小孩，混血的房客，味道差劲的早餐鳕鱼，凡此种种。”

“只要——”圣文森特夫人说，“但是，我真的开始害怕了，恐怕连这种房子的房租我们也快负担不起了。”

“这意味着我们要搬去只有一间卧室、起居都在一起的房间——太恐怖了！对你我来说都太恐怖了，”芭芭拉说道，“而且还得为鲁伯特准备一个小橱柜。吉姆来拜访时，我就得在楼下那间糟糕透顶的房间里接待他，周围墙上的斑猫挤在一起盯着我们，还发出可怕的尖叫声！”

一瞬间的安静。

“芭芭拉，”圣文森特夫人最后说道，“你……我是说……你……”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脸微微泛红。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妈妈，”芭芭拉说，“现在没人这样了。嫁给吉姆，我估计你是要说这个吧？如果他向我求婚，我肯定答应。但是他恐怕不会。”

“哦，芭芭拉，亲爱的。”

“好吧，我同艾米表姐一起出门游玩是一回事——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上流社会中交际是另一回事。他确实喜欢我。现在他要到这儿来见我！他是个有意思的人，你知道，既挑剔又古板。我——我就是喜欢他这点。这让我想起了安斯蒂斯和那个村子，所有的事物都比现在要落后一百年，但是那么……那么……哦！我不知道……那么馥郁芬芳。就像薰衣草一样！”

她笑着，带着一丝因渴望而产生的害羞。圣文森特夫人的语气中有一种认真的质朴。

“我想让你嫁给吉姆·马斯特顿，”她说，“他是我们中的一员。他很富有，不过这点我倒并不是很在意。”

“可是我在意，”芭芭拉说，“我已经厌倦这种艰苦的生活了。”

“但是，芭芭拉，这可不是——”

“你是说就为了这个？是，我就是为了这个。我……哦！妈妈，你看不出来我很在意吗？”

圣文森特夫人很不高兴。

“我希望他能在一个合适的场所见你，亲爱的。”她惆怅地说。

“哦，行了！”芭芭拉说道，“为什么要担心？我们应该尽力尝试，微笑面对生活。对不起，我脾气不太好。振作起来，亲爱的妈妈。”

她弯腰轻轻地亲了她妈妈额头一下，然后走了出去。圣文森特夫人放下账目，在那张不太舒服的沙发上坐下来。她的思绪繁乱，就像松鼠被关进笼子一般。

“说实话，外貌确实会让一个男人动心。不是以后——不是他们真正订婚之后。他会知道她是个多么甜美可人的好姑娘。但是年轻人太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鲁伯特，就已经和他从前不一样了。我不是想让我的孩子们都被拘束起来，绝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如果鲁伯特和那个烟草商的糟糕女儿订婚，我可不乐意。我敢说，她可能是个好姑娘，但跟我们不是同类人。这事儿可真是难办。我可怜的小芭芭拉。如果我可以为她做点什么——什么都行。但是钱从哪里来呢？我们已经卖掉所有的东西帮助鲁伯特起步，实在负担不起别的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圣文森特夫人拿起《晨报》，浏览了头版的广告。大部分广告她都已经熟记在心。有人需要资产，有人有资产但是急于出手，有人想要买牙齿（她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有人想要卖掉皮毛和袍子，且要价不低。

突然，她集中注意力，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印刷文字。

“只租给性格温和的人士。威斯敏特的一栋小房子，家具精美，提供给能够精心爱护它们的人士居住。房租低廉。中介免谈。”

一则非常普通的广告，和她曾经读到过许多一样的——好吧，几乎一样。房租低廉，这就是设圈套的地方。

但是她烦躁难安，急需从自己的思绪中逃离出来。她立即戴上帽子，乘坐公交来到了广告登载的地址。

那里是一家房屋中介公司。并不是刚开张热热闹闹的那种——这里破败、陈旧。她胆怯地拿出撕下来的广告，问起了具体情况。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负责接待她，他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非常好。是的，非常好，夫人。广告上说的那栋房子在切维奥特街七号。您想要预定吗？”

“我想知道它的房租是多少钱？”圣文森特夫人说。

“啊！房租！具体的金额还没确定，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真的非常便宜。”

“便不便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概念。”圣文森特夫人说。

老绅士不由地咯咯笑起来。

“是的，那的确是个老圈套——老圈套。但是你可以相信我的话，这回并不是这样。一周两三个畿尼 [1]，最多。”

圣文森特夫人决定预定这栋房子。当然，她不可能支付得起这个地方的费用。但是，她还是想看看。如果一栋房子以这样的价格出租，那它肯定有一些非常严重的缺点。

但是，看到切维奥特街七号的外观时，她不禁心中微微悸动。一栋非常好的房子，安妮女王 [2]时代建筑，整体状况良好！一位管家为他们开了门，他头发灰白，长了些许络腮胡，如同大主教一般沉静。一位好心的大主教，圣文森特夫人想。

他和善地接受了预定。

“当然了，夫人，我会带您四处看看。您随时都可以搬进来。”

他在前引领，为她开门，介绍每个房间。

“客厅，粉刷过的书房，从这里通向化妆室 [3]，夫人。”

简直太完美了，就像梦境一样。家具是同一时期的，每一件上面都有些磨损的印记，但都精心抛光过。松软的毛皮地毯是好看的复古色。每个房间都有几盆鲜花。屋子的后面是格林公园。整栋房子散发出一种旧世界的魅力。

圣文森特夫人的眼中涌上了泪水，但是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流出来。安斯蒂斯的庄园就是这样——安斯蒂斯庄园……

她想知道管家是不是已经注意到她的情绪波动。如果是，那他展现的完全就是一位训练有素的仆人的样子。她喜欢这些老仆人，和他们在一起让人觉得安全、自在。他们就像是朋友一般。

“这栋房子真漂亮，”她轻声细语地说，“非常漂亮。我非常高兴能参观它。”

“您是自己独居吗，夫人？”

“我和我的儿子以及女儿住在一起。但是我恐怕——”

她停住了。她十分渴望这栋房子，太渴望了。

她本能地觉得那位管家已经理解了她的想法。他没再看她，超然而淡漠地说：

“我正好知道这栋房子的主人最需要的是合适的租客，夫人。房租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希望可以租给能照料并喜爱这栋房子的人。”

“我很喜爱这栋房子。”圣文森特夫人低声说。

她转身要走。

“谢谢你带我参观这栋房子。”她礼貌地说。

“不用客气，夫人。”

当她离开走到街上时，他站在门口，姿势得体、端正。她心想：“他知道，他为我感到难过。他是那种老派人物。他想让我——不是劳工组织，或者纽扣制造商！——租下那栋房子。我们这种人都快要消失了，但是居然还能聚在一起。”

最后，她决定不再去那家房产中介公司。有什么好处呢？她付得起房租——但是还要考虑雇佣用人的问题。在那样的房子中生活你需要有用人。

第二天一早，在她的盘子边，圣文森特夫人发现了那家房产中介公司的来信。信中提到切维奥特街七号那栋房子可以以一周两个畿尼的租金租给她六个月，并且信中还说：“我认为，您可以考虑这样一种情况，那就是仆人的费用由房东来出。这是个非常独特的提议。”

确实独特。她非常惊讶，大声地读出了这封信，然后一连串问题随之而来，她讲述了昨天自己去那栋房子的经历。

“妈妈，别遮遮掩掩的，”芭芭拉大声说，“真有这么好的事儿吗？”

鲁伯特清清嗓子，开始像在法庭上那样反复询问起来。

“这事儿背后肯定有内幕。你要是问我意见，我觉得这事儿可疑，十分可疑。”

“好你个家伙，”芭芭拉皱皱鼻子，“哦！为什么你总觉得事情背后有内幕？你就是这样，鲁伯特，总是无中生有，制造神秘。都怨你读的那些可怕的侦探小说。”

“那房租就是个玩笑，”鲁伯特说。“在城里，”他做了重点补充，“一个人面对各种怪事，总会变得聪明起来。我跟你们说，这桩买卖有种非常可疑的味道。”

“胡说八道，”芭芭拉说，“这栋房子属于一个有钱男人。他喜欢这栋房子，离开时想让房子里住的是体面人。要我说就是这么回事儿。钱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你说那房子的地址是哪里？”鲁伯特问他妈妈。

“切维奥特街七号。”

“哟呵！”他推开椅子，“这事儿真叫人兴奋。那栋房子是当初利斯特戴尔勋爵失踪的地方。”

“你确定？”圣文森特夫人怀疑地说。

“十分确定。他的房产遍布伦敦，但这里是他的住所。一天傍晚他出门，说要去俱乐部，然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有猜测说他弄到个去东非或者哪里的船票铺位，但是没人知道为什么。我敢说，他肯定是在那栋房子里被人谋杀了。你说那里有很多镶板？”

“是……的，”圣文森特夫人虚弱地说，“不过……”

鲁伯特没有给她时间，他继续充满热情地说：

“镶板！就是这个。肯定存在通向哪里的秘密通道。从那时起，尸体就一直被塞在那儿。可能事先做过防腐处理。”

“鲁伯特，亲爱的，别胡说八道了。”他妈妈说道。

“别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芭芭拉说，“你带着那个染金发的姑娘去看电影看得太多了吧。”

鲁伯特非常郑重地起身——他瘦长身材，年纪轻轻，却十分郑重其事地下了最后通牒。

“你租下这栋房子，妈妈。我会去调查这桩谜案。你看看我到底能不能破案。”

鲁伯特离开得很匆忙，担心上班会迟到。

两个女人目光交汇。

“我们租吗，妈妈？”芭芭拉畏惧地低声说道，“哦！如果我们能住那儿该有多好。”

“那些仆人，”圣文森特夫人哀伤地说，“他们要吃饭，你知道。我是说，当然了，人们需要他们去做——可缺点就在这儿。一个人可以勉强凑合——当你只是独自一人的时候。”

她可怜地看着芭芭拉，女孩点点头。

“我们必须得仔细考虑考虑。”圣文森特夫人说。

不过，事实上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看到了女儿眼中跳动的火花。她想道：“吉姆·马斯特顿一定要在一个合适的场合见她。这就是个机会——一个绝妙的好机会。我必须抓住。”

她坐下来开始给房产中介写信，表示接受他们的提议。

2

“昆丁，这些百合花是哪里来的？我可真买不起这么昂贵的花。”

“它们是从国王切维奥特庄园送来的，夫人。这一直是这里的习惯。”

管家退了出去。圣文森特夫人发出了一声叹息。要是没有昆丁的话该怎么办？他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舒适。她心想：“这种情形持续不了多久。我应该赶快清醒过来，然后发现这不过是黄粱一梦。能住在这里我很高兴——已经两个月了，日子转瞬即逝。”

生活确实出人意料地舒适。昆丁，那位管家，表现出了切维奥特街七号的一种独裁气质。“要是您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来打理，夫人，”他恭敬地说，“您会发现这是最好的选择。”

每周，他会把家政账单拿给她过目，支出数额都异常低。另外只有两名仆人，一名厨师，一名女佣。他们举止有礼，工作有效率，但是打理全家的是昆丁。有时候餐桌上会出现野味家禽，这让圣文森特夫人很是挂心。昆丁打消了她的疑虑。这些东西来自利斯特戴尔勋爵的乡间别墅，国王切维奥特庄园，或者他的约克郡狩猎区。“这是惯例，夫人。”

圣文森特夫人私下里怀疑利斯特戴尔勋爵是否会同意这种做法。她猜测昆丁是越权了。很显然，他对他们很是喜欢，在他的眼里，没什么东西是他们配不上的。

她的好奇心被鲁伯特之前的陈述勾了起来，圣文森特夫人在她又一次见到房产中介的时候，尝试着提及了利斯特戴尔勋爵。那位白发的老绅士立刻回答道：

“是的，利斯特戴尔勋爵在东非，过去十八个月里他一直都在那里。”

“我们的这位客户可真是一个怪人，”他粲然一笑说，“他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离开了伦敦，可能您还记得？他没和任何人提起。报纸抓住了这点，苏格兰场也在调查。幸运的是，人们收到了利斯特戴尔勋爵本人从东非发来的消息。他授予他的表亲——卡尔法克斯上校——代理人的权利。正是他安排了利斯特戴尔勋爵的一切事务。是的，这种做法相当古怪。他常常去野外旅行——在明信片上，他说可能几年内都不会返回英格兰，尽管年岁渐长。”

“当然了，他岁数并不是很大。”圣文森特夫人说，突然回忆起一张瘦瘦的、长着胡须的脸，像极了伊丽莎白时代的水手——她曾经在一本带插图的杂志上见到过。

“中年，”白发绅士说，“根据《德布雷特贵族年鉴》 [4]，是五十三岁。”

圣文森特夫人将这段对话转述给鲁伯特听，目的是责备这个年轻人之前的说法。

鲁伯特却毫不泄气。

“这更可疑了，”他宣称，“卡尔法克斯上校是谁？如果利斯特戴尔出了什么事，他可能会继承爵位。从东非来的信或许是伪造的。三年之内，或者什么时候，这个卡尔法克斯会假定他已死亡，然后继承爵位。同时，他会得到所有遗产。非常可疑，要我说。”

他屈尊检查了那栋房子。空闲时，他喜欢去敲那些镶板，做一些精确的测量来判断可能的密室位置。但是他对利斯特戴尔勋爵秘密的兴趣逐渐降低，对烟草商女儿的话题也少了热情。氛围说明了一切。

对芭芭拉来说，这栋房子带给她极大的满足感。吉姆·马斯特顿已经屡次拜访过这里。他和圣文森特夫人相处得很不错，而且某天对芭芭拉说了什么，让这个姑娘十分惊讶。

“这栋房子对你的母亲来说再好不过了。”

“对我母亲来说？”

“是的。这里简直就是为她而存在的。她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从属于它。你知道这栋房子有些古怪，有些神秘又令人不安的东西。”

“你可别像鲁伯特那样，”芭芭拉恳求道，“他相信那个邪恶的卡尔法克斯上校谋杀了利斯特戴尔勋爵，把他的尸身藏在地板下面。”

马斯特顿笑了。

“我很钦佩鲁伯特侦探般的热情。不，我说的不是那种事。但是这里确实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一种氛围，别人都无法理解的氛围。”

她们已经在切维奥特街住了三个月。这天，芭芭拉容光焕发地来到母亲这里。

“吉姆和我——我们订婚了。是的——就在昨晚。哦，母亲！这就好像是童话故事成真一样。”

“哦，我亲爱的宝贝！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母女两人紧紧相拥。

“你知道吉姆差不多就像爱我一样爱你。”芭芭拉最后带着淘气的笑容说道。

圣文森特夫人的脸可爱地红了。

“他确实是，”芭芭拉坚持己见，“你觉得这房子可能会为我打造一个漂亮的环境，然而这里始终都是你的。鲁伯特和我可不属于这儿，但是你属于。”

“亲爱的，别胡说八道。”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这是一座被施了魔法的城堡，你是一位迷人的公主，那么昆丁就是——就是——哦！一位乐善好施的魔法师。”

圣文森特夫人笑了笑，承认了最后这句话。

鲁伯特得知妹妹订婚的消息时，非常冷静。

“我本来就觉得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他自作聪明地说。

他和母亲一起用晚餐，芭芭拉和吉姆出门了。

昆丁将波尔多葡萄酒放在他面前，然后无声地退出去。

“他是个古怪的老油条。”鲁伯特说，朝关上的门点点头，“他有点怪，你知道，有点——”

“可疑？”圣文森特夫人带着微微的笑意打断了他的话。

“哦，母亲，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鲁伯特严肃诚恳地说。

“这是你自己的话，亲爱的。你觉得什么都可疑。我猜你肯定认为是昆丁除掉了利斯特戴尔勋爵，然后把他塞到了地板下面。”

“是镶板后面，”鲁伯特纠正她，“母亲你总是会犯些小差错。不，我已经询问过了，昆丁那个时候在切维奥特国王庄园。”

圣文森特夫人对他笑着，从桌前站了起来，上楼去休息室。在某些方面，鲁伯特还没有长大成人。

不过，突然一丝怀疑首次扫过圣文森特夫人脑中——利斯特戴尔勋爵如此仓促地离开英国的原因。这后面肯定隐藏着什么理由可以解释这个突然的决定。昆丁端着咖啡托盘走进来时，她还在想着这事，冲动地开了口：

“你跟随利斯特戴尔勋爵很长时间了吧，昆丁？”

“是的，夫人，从我二十一岁开始。那个时候上一代勋爵还在。我是从一个三等男仆开始做起的。”

“那你一定非常了解利斯特戴尔勋爵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位管家将托盘转动了一下，这样她能够更方便地拿到方糖，同时，他毫无感情地回答道：

“利斯特戴尔勋爵曾经是一位非常自私的先生，不考虑其他人。”

他拿走托盘，离开了房间。圣文森特夫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咖啡杯，眉头紧皱很是困惑。在昆丁的话里，除了其表述的内容外，还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惊讶。很快她就明白了。

昆丁用的词是“曾经”，而非“现在”。但是，他肯定认为——肯定相信——她站起身来。她就像鲁伯特一样不地道！然而，很确定的不安感袭向了她。她的第一缕疑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芭芭拉的幸福和前途已经有了保证，她有时间去考虑自己的事情。尽管并非出于本愿，她的想法还是开始集中在利斯特戴尔勋爵的谜团上。真相到底如何？无论怎样，昆丁知道这事。他所使用的那些奇怪的话语——“一位非常自私的先生，不考虑其他人”。藏匿在这后面的究竟是什么呢？他说话好像法官一样，不偏不倚，毫无偏见。

昆丁是不是也卷入了利斯特戴尔勋爵的失踪事件里呢？他是不是也在这场可能的悲剧中扮演了积极的角色呢？毕竟，尽管那时鲁伯特的假想是如此荒谬，可是那封来自东非的律师信就——好吧，确有值得怀疑之处。

但是，尽管她尝试这么想，她依然无法相信昆丁会有邪恶的一面。昆丁，她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是个好人——她像孩子一般使用这种简单的字眼。昆丁是个好人。但是他知道什么！

她没有再和昆丁谈起他的主人。这个话题很明显已经被人遗忘。鲁伯特和芭芭拉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去想，所以也就没有了更进一步的讨论。

到了八月末，她模糊的推测变成了现实。鲁伯特和他一位有摩托车和拖车的朋友去度假，为时两周。可是他才离开的第十天，圣文森特夫人正在桌前写字，居然惊讶地看到他冲进了房间。

“鲁伯特！”她惊呼起来。

“我知道，妈妈。您原本以为要再过三天才能见到我。但是发生了一件事。安德森，我的朋友，您认得，他不太在意我们去哪里玩，所以我就建议说可以去国王切维奥特庄园——”

“国王切维奥特庄园？但是你为什么——”

“您很清楚为什么，妈妈，我一直都能闻到这里的可疑气味。嗯，我们去看了看那个古老的地方——它被租出去了，什么都没有。我并不期盼能找到什么——只是四处探探，可以这么说。”

是的，她想道。鲁伯特这个时候就像是条猎犬一般，在直觉的指引下，忙碌而快乐地绕着圈子追逐着什么模糊不定的东西。

“就在我们要穿过大约八九英里外的一个村子时，这事儿就发生了——我的意思是，我看见他了。”

“你看见谁了？”

“昆丁，他正往一栋小房子走。那里肯定有什么可疑之处，我这么跟自己说，然后我们就停下车，我下车，敲门，他给我开了门。”

“我不明白。昆丁并没有离开——”

“我就要说到这里了，妈妈，如果您只是听着而不打断我的话。那是昆丁，但又不是昆丁，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圣文森特夫人不明白，所以鲁伯特进一步解释起来。

“那确实是昆丁，但并不是我们这里的昆丁。他是真正的昆丁。”

“鲁伯特！”

“您听我说。起初，我自己也上了当。我说：‘您是昆丁，不是吗？’那个老人说：‘非常对，先生，那就是我的名字。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然后，我发现他不是咱们家的那个昆丁，尽管同他很像，声音啊各方面都很像。我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一一作答。这个老头不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他曾经是利斯特戴尔勋爵的管家，已经退休，靠着退休金过活。在利斯特戴尔勋爵被猜测去了非洲时，他受赠了一栋小房子。您看这让我们发现了什么。那个男人是冒名顶替的——他出于某种目的在扮演昆丁这个角色。我的想法就是，他那天晚上出现在城里，假扮国王切维奥特庄园的管家，得到了会见利斯特戴尔勋爵的机会，他杀了勋爵，把他的尸体藏在镶板后面。这是一栋老房子，肯定有隐蔽的凹室——”

“哦，还是别再说这个事了。”圣文森特夫人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受不了这个。他为什么要……我想知道……为什么？如果他做了这样的事……我不相信你说的，请注意——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您是对的。”鲁伯特说，“动机——这很重要。现在我已经调查过了。利斯特戴尔勋爵有许多房产。在过去的两天，我发现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几乎他的每一栋房子都像我们这栋一样，以极少的租金租了出去。附带的条件就是要保留仆人。而且每件案子中，昆丁——我是说那个自称为昆丁的人——都会在那段时间里成为他们的管家。看上去似乎有什么东西——珠宝，或者文件——被秘密藏在利斯特戴尔勋爵的房产中，而歹徒并不知道是哪栋。我设想有个歹徒，当然了，昆丁可能是单枪匹马，有个——”

圣文森特夫人非常坚决地打断了他：

“鲁伯特！别说了。你搞得我头都晕了。不管怎样，你说的都是无稽之谈——什么歹徒和藏起来的文件之类的。”

“还有另一种假设。”鲁伯特承认，“这个昆丁可能是利斯特戴尔勋爵伤害过的人。那个真正的管家告诉了我一个叫萨缪尔·罗威的人的长故事——他曾经是个杂务园丁，和昆丁的身高体格很类似。他十分怨恨利斯特戴尔勋爵——”

圣文森特夫人吃了一惊。

“不考虑其他人。”这句毫无感情、几经推敲的话又回荡在她脑海里。寥寥数语，但是它们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她专注地想着，几乎没听鲁伯特说话。他飞快地解释了什么，但是她根本没有听进去，然后他匆匆离开了房间。

她清醒过来。鲁伯特去哪儿了？他要去干什么？她没有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他可能是要去找警察，要是那样的话……

她突然站起来摇响了铃。昆丁以他惯常的敏捷应声而来。

“夫人您摇了铃吗？”

“是的。请进来吧，然后关上门。”

管家照做了，圣文森特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打量着他。

她想道：“他对我很好，别人都不知道有多好。孩子们也不会理解的。鲁伯特的这个疯狂的故事可能完全就是胡说八道——另一方面，可能——是的，可能——有些道理。为什么要对一个人妄下论断？他不可能知道。我是说，事情的对与错……而且我可以拿性命担保——是的，我会这么做！——担保他是个好人。”

她红着脸，颤抖着说：

“昆丁，鲁伯特刚才回来了。他去了国王切维奥特庄园——去了那里附近的一个村子——”

她停住话，注意到他那无法掩饰的吃惊表情。

“他——见到了一个人。”她继续用审慎的语调说道。

她对自己说：“好了——他得到了警告。至少，他已经得到了警告。”

昆丁在猛然一惊后，又恢复了他的平静态度，但是他的眼睛盯着她的脸，警惕而敏锐，里面有些东西是她之前没见过的。第一次，这不是仆人的眼睛，而是一双男人的眼睛。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声音有些微妙的改变：

“为什么您要告诉我，圣文森特夫人？”

在她开口回答之前，房间的门猛地开了，鲁伯特大步走了进来。和他一起进来的是一位庄重严肃的中年人，那人脸上有点络腮胡子，浑身与人为善的大主教气质。他是昆丁！

“这就是，”鲁伯特说，“真正的昆丁。我让他待在外边的出租车里。现在，昆丁，看看这个人，告诉我——他是萨缪尔·罗威吗？”

对鲁伯特来说，这是个胜利时刻，可惜很快，他立刻就闻出了什么地方不对。真正的昆丁看上去羞愧不安，很不自然，但是第二个昆丁却在微笑，毫不掩饰地微笑。

他拍着羞愧不安的同名人的后背。

“没事的，昆丁。我想该是坦露秘密的时候了。你可以告诉他们我是谁。”

这个庄重严肃的中年人挺直了身板。

“这位先生，”他用一种责备的语调宣布道，“是我的主人，利斯特戴尔勋爵。”

3

接下来的几分钟，发生了不少事。首先，过于自信的鲁伯特完全瘫倒在地。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他依旧张着嘴巴，还没从这一发现的震惊中缓过来。他发觉自己被轻轻地抬向门口，一个友好但却不熟悉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耳际。

“我的孩子，完全没事。骨头没有摔坏。但是我想和你的母亲说几句话。你干得不错，用这种方法把我找了出来。”

他躺在屋外，眼睛盯着那扇关起来的门。真正的昆丁就站在他身边，解释的话语如同温热的涌流一般从他的唇上流淌出来。屋子里，利斯特戴尔勋爵正面对着圣文森特夫人。

“请让我解释一下——如果我可以的话！我这一生都是个自私自利的魔鬼——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这点。我想要尝试做些利他主义的事情以求改变，作为一个彻底的傻瓜，我异想天开地开始了我的事业。我为奇怪的事情捐款，但是我觉得还需要做一些事情——嗯，亲自做。对那些无法乞讨，只能默默忍受的没落世家，我一直都深表同情。我有许多房产。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就是把我的房子租给那些人——嗯，那些需要并且欣赏它们的人：努力奋斗的年轻夫妇，带着子女们生活的寡妇。昆丁对我来说不仅仅是管家，更是朋友。在他的允许和帮助下，我借用了他的身份。我一直都很有表演天赋。这个主意是有一天晚上我去俱乐部的路上想到的，我直接就去找昆丁谈。然后我发现因为我的失踪引起了一阵慌乱，于是我安排从东非寄过来一封信。在信里面，我对我的表亲卡尔法克斯上校做了非常详细的指示。然后——好吧，概括起来说就是这样。”

他没有完全说完就停住了，富有感染力地瞥了圣文森特夫人一眼。她笔直地站在那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她说，“十分不同寻常，能够带给你荣誉。我——非常感谢你。但是——当然，你能理解我们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吧？”

“我想到了，”他说，“你的骄傲不会允许你接受这种可能会被你叫作‘施舍’的方式。”

“难道不是吗？”她冷静地问。

“不，”他回答，“因为我要求用东西来交换。”

“东西？”

“所有。”他响亮地说，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二十三岁时，”他继续说道，“和我心爱的姑娘结了婚。她一年后去世了。从那时候起，我就非常孤独。我非常希望我能找到那位命定的女士——我梦中的女士……”

“我算是这样的人吗？”她低声问道，“我这么老——这么憔悴。”

他笑了。

“老？你比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年轻。要说的话，倒是我老了。”

但是，她也大笑起来，欢乐在屋里轻轻荡漾。

“你？你依旧是个男孩子呢。一个喜欢乔装成他人的男孩子。”

他紧紧地握住了她伸出的双手。

[1]英国的旧金币，值一镑一先令。

[2]安妮女王（1665—1714），大不列颠王国女王、爱尔兰女王。英国斯图亚特王朝最后一位国王。

[3]原文为powder closet，十八至十九世纪前后，英国人流行在假发上撒粉，此时上流社会家庭的寝室里大都会准备一个“powder closet”。

[4]Debrett，初版由英国出版家John Debrett于一八〇三年编纂出版，用于指导贵族礼仪的年鉴。

夜莺山庄

1

“再见，亲爱的。”

“再见，宝贝。”

艾莉克丝·马丁斜倚在山庄的小门边，看着丈夫向村子的方向渐行渐远的身影。没过多久，他转过一个拐角，消失在艾莉克丝的视线里，但是她依旧站在原地，心不在焉地捋着一缕吹过她面庞的深棕色的头发，眼神迷离，神情恍惚。

艾莉克丝·马丁算不上漂亮，甚至严格来说，都称不上标致。可她的脸，一张青春不再的妇人的脸，却容光焕发，温柔和蔼，以至于先前一起工作的同事们几乎都认不出来她。艾莉克丝·金 [1]小姐曾经是一名身材苗条的职业女性，极有效率，举止微微有些鲁莽，能干而讲求实际。

艾莉克丝毕业于一所要求严格的学校。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的十五年时间里，她一直靠速记员这个工作来养家糊口（有七年的时间，她还要赡养卧病在床的母亲）。生存的挣扎使得她少女娇嫩的脸庞变得坚毅。

她曾经有过恋爱史——不过徒有其名——和迪克·温迪福特，她的同事。艾莉克丝内心依旧是个女人，她一直知道他在乎自己，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表面上他们是朋友，仅此而已。迪克薪水微薄，还要供养弟弟上学，所以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然而这个姑娘却突然以一种非常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从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解脱出来。一个远房表亲去世后，留给了艾莉克丝一笔几千镑的遗产，一年光进账利息就有几百镑。对艾莉克丝来说，这意味着自由、生活和独立。现在她和迪克不用再等待了。

然而，迪克的反应让人始料未及。他从没有直接对艾莉克丝表达过爱意，现在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会这么做。他在逃避她，变得愁眉苦脸。艾莉克丝很快就明白了真相：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有钱人，敏感和自尊阻挠了迪克开口向她求婚。

她对他的爱并未因此减弱，实际上，她正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由她来迈出第一步，然而就在此时，另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降临了。

她在一位朋友的家中邂逅了杰拉德·马丁。他热烈地爱上了她，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订了婚。艾莉克丝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不会坠入爱河”的人，然而这次却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但是这件事无意中惹恼了她的前任男友。迪克·温迪福特来见她，由于盛怒和愤懑，他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男人。你对他一无所知！”

“我知道我爱他。”

“你怎么知道——不到一周？”

“不是每个人都要花上十一年的时间才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姑娘。”艾莉克丝生气地哭喊道。

他顿时面无血色。

“我从遇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我原以为你也是这样。”

艾莉克丝说了实话。

“我也是，”她承认道，“但那是因为我不了解真正的爱。”

然后迪克又一次爆发了。祈求、恳求，甚至威胁——威胁对那个取代他的男人不利。对艾莉克丝来说，这个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的男人，居然在含蓄的外表下隐藏了一座火山。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靠在山庄的门边，思绪又回到了那次见面。她结婚已经一月有余，生活如同田园诗一般幸福。但是就在见不到丈夫的短暂时刻里，淡淡的焦虑侵扰了她美满的幸福生活，而这份焦虑正是关于迪克·温迪福特的。

结婚以来，她曾经做过三次内容相同的梦。梦中的环境并不相同，但是情节却并无区别。她看见她的丈夫倒地死去，而迪克·温迪福特站在一旁，她很清楚地知道，他就是给了自己丈夫致命一击的那个人。

尽管这已经足够让人害怕，但还有更恐怖的。这就是在她醒来之后——她觉得梦中的情境似乎十分正常，无可避免。而她，艾莉克丝·马丁，对丈夫的死感到高兴。她对那个杀人犯感激地伸出手，有时她还向他致谢。这些梦都以她被迪克·温迪福特紧紧拥抱结束。

2

她没有跟丈夫提起过这些梦。但是私下里，她被梦境困扰的程度，甚至比她愿意承认的还要深。这是不是一种警告——警告她迪克·温迪福特要对谁不利？

艾莉克丝被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思绪，她走进山庄拿起了听筒。突然她身体晃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撑着墙壁。

“你刚说你是谁？”

“哎呀，艾莉克丝，你的声音怎么了？我不明白。我是迪克。”

“哦！”艾莉克丝说，“哦！哪儿——你在哪儿？”

“我在‘旅行者武装’，是叫这个名儿吧？还是说你连自己村子的酒吧也不知道？我正在度假，钓鱼呢。今天晚饭后，介不介意我去看望一下你们二位？”

“不，”艾莉克丝尖声说道，“你别过来。”

沉默片刻后，迪克的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接着说：

“请原谅，”他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我并不是想打扰你们——”

艾莉克丝匆匆打断了他。他一定是觉得她的举动太异常了。的确很异常。她的神经肯定都要崩溃了。

“我只是想说，我们今晚有约，”她解释道，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自然一些，“你，你明晚过来吃饭可以吗？”

但是迪克明显觉察出，她的语调缺乏热诚。

“非常感谢，”他同样郑重地说道，“但我可能随时都会离开，要看我一个朋友是不是会来。再见，艾莉克丝。”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匆忙加了一句，换了种语调，“祝你好运，亲爱的。”

艾莉克丝挂上话筒，感到如释重负。

“他绝对不能来这儿，”她不自觉地重复道，“绝对不能。哦，我可真蠢！竟然想象自己会陷入此种境地。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他不来。”

她从桌上抓起一顶乡村式样的灯芯草草帽，再次跑到外面的花园里，驻足仰视门廊上刻着的标牌：夜莺山庄。

“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些古怪？”结婚之前，她有一次问杰拉德。他笑了起来。

“你这个小伦敦佬，”他亲昵地说，“我可不相信你没听说过夜莺。我倒乐意你没有。夜莺只为爱人歌唱。在夏夜，我们可以一起在屋子外面聆听它们的歌声。”

一想到他们是如何听夜莺歌唱的，站在自家门口的艾莉克丝的脸庞上就泛起了幸福的红晕。

夜莺山庄是杰拉德找到的。一天他兴冲冲地来见艾莉克丝，说他找到了一处适合他们的栖身之所——独一无二、精致无比——毕生仅有的一次机会。而且当艾莉克丝见到山庄的时候，她也为之着迷。确实，山庄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距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两英里路程，但是山庄本身非常雅致，古老的外观，舒适耐用的浴室，热水系统、电灯和电话一应俱全，她立刻就拜倒在这座山庄的魅力之下。然而随后却出了点问题。山庄的主人，一个富人，突然心血来潮，拒绝出租山庄，只愿出售。

杰拉德·马丁虽然收入不菲，却不能动用他的资金。他最多可以拿出一千英镑，可山庄主人要价是这笔钱的三倍。然而艾莉克丝的心已经被这儿俘虏，于是她出面救急。她自己的钱是无记名债券，很容易就能出售。她为了这栋房子贡献了自己一半的财产。所以夜莺山庄成为他们真正的家，而且艾莉克丝从未片刻后悔过。的确，仆人不会喜欢乡村的寂寞——事实上，这时候他们根本没有仆人——但是艾莉克丝非常渴望家庭生活，十分享受于烹饪可口的饭菜以及照看房子。

花园里开满了花，一个乡下老头每星期会过来照看两次花园。

当她绕过屋角时，艾莉克丝诧异地发现老园丁在花坛边上忙碌着。因为老园丁一般都是周一和周五来工作，但是今天是周三。

“喂，乔治，你在这儿做什么？”她边问边走过去。

老人咯咯笑着直起腰，摸了下他那顶有年头的帽子的边缘算是致意。

“我已经想见您会吃惊，夫人。事情是这样的，周五斯夸尔家有一场庆祝会，我对自己说，马丁先生和夫人不会因为我有一次是周三而不是周五过来干活而挑我毛病。”

“没关系，”艾莉克丝说，“祝你在庆祝会上过得开心。”

“我会的。”乔治简单地说道，“能够吃饱，而且始终都知道不用自己付钱，真是件好事。斯夸尔给他的佃户都准备了像样的茶点。然后我又想，夫人，我应该在您离开前问问您对这个长花坛有什么想法。我猜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吧，夫人？”

“可是我并没有要出门啊。”

乔治盯着她。

“您明天不是要去伦敦吗？”

“不去。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乔治把头向肩上一扬。

“我昨天在村里看见主人。他告诉我你们明天都要去伦敦，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胡说，”艾莉克丝笑着说，“你一定是误会他的意思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知道究竟杰拉德跟老园丁说了什么，才让他犯了这么奇怪的错误。去伦敦？她才不想再回伦敦。

“我讨厌伦敦。”她突然厉声说道。

“哦，”老乔治平静地说，“我一定是不知怎么弄错了，不过他说得挺清楚的，我觉得。我很高兴您能留在这儿。我可不赞成四处寻欢作乐，而且我也觉得伦敦不怎么样。我就从来不需要去那儿。汽车太多了，这可是当下的一大麻烦。一旦人们有了车，还能在一个地方待得住，那就该祝福他们。埃姆斯先生，就是这里原来的主人，一位安静的好绅士，买下车后不到一个月就卖掉了山庄。为了捯饬这栋房子他花了不少钱，把所有房间都配上了插座、电灯，等等。‘这些钱你再也收不回来了。’我跟他说。‘但是，’他跟我说，‘这栋房子价值的两千英镑我都能拿回来。’而且，他确实得到了。”

“他得到了三千英镑呢。”艾莉克丝微笑着说。

“两千，”老乔治重复了一遍，“那次他说了他的要价。”

“确实是三千啊。”艾莉克丝说道。

“女士们从来就搞不清数字。”老乔治不确信地说，“您不会是要告诉我，埃姆斯先生厚颜无耻地在您面前，大声跟您讨要了三千英镑吧？”

“他没跟我谈，”艾莉克丝说，“是和我丈夫谈的。”

老乔治又俯下身去侍弄花坛。

“售价是两千。”他固执地说。

3

艾莉克丝没有继续和老乔治争辩。她走向远处的一个花坛，摘了一捧鲜花。

当她捧着这束芬芳的鲜花往回走的时候，艾莉克丝注意到在其中一个花坛里，露出一个小小的暗绿色的东西。她弯腰把它拾起，认出这是她丈夫的口袋日记本。

她打开日记，饶有兴味地浏览着上面的条目。几乎是从他们婚姻的初始，她就意识到冲动而感情用事的杰拉德反常地整洁而有条理。他对就餐时间极其挑剔，而且一直用精确的时间表计划他将来的每一天。

翻阅日记时，她注意到五月十四日的这一条，被逗乐了：“两点半，在圣彼得教堂和艾莉克丝结婚。”

“大傻瓜。”艾莉克丝自言自语道，一边翻着本子。突然，她停了下来。

“‘六月十八，星期三’——哎呀，是今天。”

在这天的空白处，杰拉德简洁、准确地写着：“晚上九点。”再无其他。杰拉德晚上九点要做什么？艾莉克丝想知道。她暗自笑了笑，意识到这就像是她一直读的故事，这本日记毫无疑问会向她揭示一些激动人心的新发现。上面一定会有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懒懒地翻动着后边的纸页，日期、约会、用密码标注的商业交易，但是只有一个女人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

然而，当她把日记放进口袋，捧着花束回屋时，却莫名有些不安。迪克·温迪福特的那些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好像他就近在咫尺：“那个男人对你来说完全就是个陌生人。你完全不了解他！”

这是真话。她了解他什么呢？毕竟杰拉德已经四十岁了。四十年间，他的人生中一定出现过女人……

艾莉克丝不耐烦地摇摇头，她必须摆脱这些想法。她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得处理。她应不应该告诉丈夫迪克·温迪福特给她打过电话呢？

有可能，杰拉德已经在村子里和他不期而遇。可如果是那样，他回来之后肯定会立刻说这事，她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了。如果没有——什么？艾莉克丝清楚地认识到她应该只字不提。

如果她告诉了他，他肯定会建议邀请迪克·温迪福特来夜莺山庄做客。那样她就要解释，迪克提出要来但是她却找借口不让他来这件事。如果他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该怎么说？告诉他自己的梦境？他只会大笑，或者更糟，认为她把他毫不在意的事看得太重。

最后，艾莉克丝十分羞愧地决定闭口不言。这是她对丈夫保守的第一个秘密，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4

快吃午饭之前，她听到杰拉德从村子里归来的声响。她匆忙跑到厨房，假装忙着做饭，以掩藏自己的慌乱。

很明显，杰拉德没有见到迪克·温迪福特。艾莉克丝立刻如释重负，却又感到羞愧。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隐瞒。

直到简单的晚饭过后，他们坐在起居室的橡木长椅上，开着窗户，任凭夹杂着淡紫色与白色花卉香气的夜风吹进来，艾莉克丝才想起口袋中的日记。

“你给花浇水时掉的东西。”她说着把日记扔到了他的膝盖上。

“掉花坛里了，是吗？”

“是，现在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了。”

“不是你的错。”杰拉德摇着头说道。

“你今晚九点的约会是怎么回事？”

“哦！那事儿啊——”他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吃了一惊，随后又微笑起来，好像什么事情给他提供了特别的笑料，“是和一个特别出色的姑娘的约会，艾莉克丝。她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和一双蓝色的眼睛，非常像你。”

“我没明白，”艾莉克丝说，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你在回避重点。”

“不，我没有。事实上，那是提醒我，今晚要冲洗照片，我想让你帮我。”

杰拉德·马丁是个狂热的摄影师。他有一台老式照相机，但是镜头非常好。他将一个小地下室临时搭建成暗室，用来冲洗底片。

“这事儿必须在九点钟准时完成。”艾莉克丝揶揄道。

杰拉德看起来有点恼火。

“亲爱的，”他说道，举止中带了一丝怒气，“一个人应该做好具体的时间规划，这样工作才能顺利进行。”

艾莉克丝静静地坐了一两分钟，看着丈夫靠着椅子抽烟，他黑色的脑袋后仰，在昏暗的背景中，显现出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分明的棱角。突然，一股没有来源的恐惧袭向了她，她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哦，杰拉德，我希望我能更多地了解你！”

她丈夫吃惊地将脸孔转向她。

“可是，我亲爱的艾莉克丝，你是了解我的。我告诉过你我在诺森伯兰郡度过的童年时光，我在南非的生活经历，以及在加拿大给我带来成功的十年。”

“呵，生意！”艾莉克丝不屑一顾地说。

杰拉德突然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指的是恋爱经历。你们女人总是这样，只对个人隐私感兴趣。”

艾莉克丝觉得嗓子很干，她含混地嘟囔说：“好吧，但是肯定会有……恋爱……我是说……如果我只知道……”

又是一两分钟的沉默，杰拉德·马丁皱着眉，满脸犹豫不决。他再次开口说话时，神情庄重，之前的玩笑逗乐消失不见了。

“你认为这样明智吗，艾莉克丝……干这种——‘蓝胡子的房间’ [2]一类的事？我人生中确实有过别的女人，我不否认这点。如果我否认，你也不会相信。但是我可以真心向你发誓，她们中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动心。”

他语带真诚，这让他的妻子深感安慰。

“满意了吗？艾莉克丝。”他笑着问道，然后好奇地看着她。

“是什么让你今晚脑子里有这么多不愉快的话题？”

艾莉克丝站起来，开始不安地走来走去。

“哦，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一整天都神经紧张。”

“这可真是怪了。”杰拉德低声说，好像在自言自语，“真是怪事。”

“有什么奇怪？”

“哦，亲爱的，别冲我发火。我只是说奇怪而已，因为，通常你都是那么可爱，那么沉静。”

艾莉克丝勉强笑了笑。

“今天所有的事儿都凑巧赶在一起惹恼了我，”她承认道，“就连老乔治都荒唐地认为我们要去伦敦呢。他说是你告诉他的。”

“你在哪儿见到他的？”杰拉德厉声问道。

“他今天来工作了，因为周五有事。”

“那个该死的老傻瓜。”杰拉德生气地说。

艾莉克丝惊讶地盯着他。她丈夫的脸因为盛怒而抽搐着。她从未见他如此生气。看到她吃惊的样子，杰拉德竭力控制住自己。

“好吧，他是个该死的老傻瓜。”他断言。

“你说过什么会让他误会的话吗？”

“我？我什么都没说过。至少——哦，是的，我想起来了，我跟他开玩笑说‘早上出发去伦敦’，我想他可能当真了，或者是他没听明白。当然，你让他醒悟过来了吧？”

他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复。

“当然。他那种人，一旦脑子里认定了某件事，就很难再改变。”

然后，她又告诉他老乔治所坚持的山庄要价的事儿。

杰拉德有一两分钟没说话，随后缓缓开口道：

“埃姆斯想要两千英镑的现金，剩余一千英镑用财产做抵押。我想，这是误会的原因。”

“很有可能。”艾莉克丝表示同意。

她抬头看了看钟，淘气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它。

“我们应该开始了，杰拉德。按照你的计划都已经晚了五分钟。”

杰拉德·马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

“我改了主意，”他平静地说，“今晚不冲洗照片了。”

女人的想法是个奇妙的事儿。当艾莉克丝周三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的思绪满足而平静。她之前受到困扰的幸福又重新确立，一如往昔。

但是第二天傍晚，她意识到一种微妙的力量正在削弱她的幸福。迪克·温迪福特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不过她觉得他的影响力正在起作用。他的那些话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她脑海里：“那个男人对你来说完全就是个陌生人。你完全不了解他！”与此同时，她丈夫说话时的脸庞也清楚地显现在脑中，“你认为这样明智吗，艾莉克丝——干这种——‘蓝胡子的房间’一类的事？”为什么他要这么说？

这话里带着警告——一种威胁的暗示。就好像他在说：“你最好不要窥探我的生活，艾莉克丝。要是这么做的话，你会大吃一惊。”

到周五早上，艾莉克丝已经确信杰拉德的生活中曾经有过一个女人——那个他试图刻意隐瞒的“蓝胡子的房间”。她的妒意逐渐升腾，一发不可收拾。

是不是有个女人要在晚上九点和他见面？他冲洗胶卷的说法是否只是一时冲动编造的谎言？

三天之前她还坚信自己对丈夫了如指掌。现在看起来，她对他毫不了解。她记起他对老乔治不讲道理的愤怒，这与他素日里的好脾气完全格格不入。也许这是件小事，但表明她并不真正了解她的丈夫。

周五那天，他们需要去村子里买几样东西。下午，艾莉克丝说她自己去，杰拉德可以待在花园里休息。但令她惊讶的是，他强烈反对这个提议，坚持让他去，而她可以留在家里。艾莉克丝不得不妥协，但是他的坚持使她又惊又奇。为什么他如此紧张地反对她去村子里呢？

突然，一种让整件事情清晰化的解释出现了。有没有可能，尽管杰拉德什么都没对她说，但他确实遇到了迪克·温迪福特？她的嫉妒，在结婚时处于潜伏状态，只是后来才显现出来。可能杰拉德也是这样？也许他担心她会再次与迪克·温迪福特相见？这个解释与事实如此吻合，使艾莉克丝焦躁不安的思绪得到了安慰，于是她一下子就接受了。

当下午茶时刻到来又过去之后，她变得烦躁不安起来。自从杰拉德出门后，她就开始和一种侵扰她的诱惑做斗争。最后，她安慰自己的良心说，房间确实需要一次彻底的收拾。她上楼来到她丈夫的更衣室，拿着一个掸子假装是要做家务。

“如果我能确定，”她自言自语地重复，“如果我能确定。”

她徒劳地对自己说，任何会损害名誉的东西应该很多年前就被销毁了。但她又争辩道，男人有时候往往因为过度的自作多情，而留下那些该死的证据。

最后艾莉克丝没能抵挡住诱惑。她脸颊发烧，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可耻。她屏住呼吸翻查着一摞摞的信件和文件。她翻开了抽屉，甚至去掏她丈夫的衣服口袋。只有两个抽屉她没能翻看，因为柜子下方的抽屉和写字台右边的小抽屉都被锁了起来。但是艾莉克丝现在已经丢下了她的羞耻心。她很肯定在其中一个抽屉中，她能找到那个困扰她的、想象中的过去的女人。

她记起杰拉德曾随意把钥匙放在楼下的餐柜上。她取了过来，一把一把地试着开锁。第三把是开写字台抽屉的钥匙。艾莉克丝急切地把它打开拉出来。抽屉里面有一本支票簿，一个塞满钞票的钱包，抽屉的深处还有一叠用带子捆在一起的信。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艾莉克丝解开了带子，她的脸随即变得滚烫，她赶紧把信件扔回抽屉里，关上，重新锁好。这些信是她自己的，是她嫁给杰拉德·马丁之前写给他的。

她又把目标转向了柜子的抽屉。她现在的期望与其说是想找到要找的东西，倒不如说她不愿有什么地方被遗漏。

但让她恼怒的是，杰拉德的这串钥匙中没有一把能开这个抽屉。艾莉克丝可没有被打败，她去了其他的房间，拿过来好几串钥匙。备用的房间衣柜钥匙能开柜子的抽屉，这让她很满意。她打开锁，把抽屉拉出来。但是里面除了一卷剪报外空空如也，而且那些剪报都脏兮兮的，颜色也已经泛黄。

艾莉克丝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不过，她还是扫了一眼那些落满灰尘的剪报，想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话题能让杰拉德如此不嫌麻烦地保存起来。这些差不多都是美国报纸，看日期都是七年以前的，上面报道了臭名昭著的骗子和重婚犯——查尔斯·勒梅特。勒梅特涉嫌谋杀妇女，在他租住的房子的地板下面发现了一具骸骨。而且和他“结婚”的女人大都从此杳无音信。

面对指控，在美国一些最出色的律师帮助下，他以纯熟的技巧为自己辩护。苏格兰法庭“证据不足”的裁决可能是这个案子的最好阐释。由于证据不足，有关谋杀的指控未能成立，他被判无罪；但是在其他指控中他被判长期监禁。

艾莉克丝记得当时那个案子所引起的轰动，三年后勒梅特越狱逃走也同样如此。直到今天他还没有被逮捕归案。这个人的性格和对女性的非凡吸引力，在英国的报纸上被大量报道，同时被报道的还有他在法庭上的激动情绪和激烈抗辩，以及偶然突发的崩溃，因为他的心脏不好——尽管也有一些无知者将这点归结为他的演技。

艾莉克丝拿着的一张剪报上有一幅这个男人的照片，她饶有兴趣地研究着——长胡子，看上去是一位颇有学者风范的绅士。

这张脸让她想到了谁？突然，艾莉克丝浑身一颤，意识到这正是杰拉德本人。眼睛和眉毛都和他十分相似。也许正是因为这点，他才保存了这些剪报。她的视线移向照片旁边的段落。看起来，被告的口袋本上写了一些特定的日期，人们认为这些是他谋杀那些被害者的日子。然后一名妇女作证，明确指认了这名罪犯，因为他左手腕上有一颗痣，就在手掌下方。

艾莉克丝放下剪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丈夫的左手腕上，就在手掌下方，有一块小小的伤疤……

5

艾莉克丝觉得天旋地转。之后，她突然想到，真奇怪，她应该立刻就得出这样肯定的结论：杰拉德·马丁就是查尔斯·勒梅特。她知道，她已经迅速地接受了这一结论。各种不相干的片段在她的脑中旋来荡去，就像是在拼图一样。

买房子的钱——是她的钱——只是她的钱，她将无记名债券委托给他保管，甚至她的梦境都显现了真实的意义。在她内心深处，那个潜意识的自我总是惧怕杰拉德·马丁，希望能从他身边逃开。也正是这个自己，去向迪克·温迪福特寻求帮助。这也正是为什么她能够如此轻易地接受这个事实的原因，没有怀疑或犹豫。她会成为勒梅特的另一个受害者。也许，很快……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差一点喊出来。周三，晚上九点。那个地下室，上面的石板能够轻松地抬起来。他以前曾把一个受害人埋在地下室里。星期三晚上都已经计划好了。但事先有条不紊地将它记下来——简直是神经错乱！不，这合乎逻辑。杰拉德一向都会在备忘录上记下要做的事，谋杀对他来说和其他的生意没什么不同。

然而是什么救了她？什么事儿可能救她，让他在最后一分钟起了怜悯之心？不。刹那间，答案她已然知晓——老乔治。

现在她明白为什么她的丈夫会勃然大怒。毫无疑问，他已经事先做好准备，告诉他遇到的每个人他们第二天要去伦敦。随后，老乔治却出乎意料地来干活，跟她提起了去伦敦一事，然后她否定了这事儿。当晚除掉她太冒险了，老乔治会对别人讲起那段对话。可这是怎样的死里逃生啊！如果她没有凑巧提起那件小事儿——艾莉克丝浑身哆嗦起来。

接着，她像石头一样僵住了。她听到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她丈夫回来了。

一瞬间，艾莉克丝呆若木鸡，然后她悄悄踮着脚走到窗前，从窗帘后面向外张望。

是的，确实是她的丈夫。他正笑着哼唱一首小调。他手里拿着的一把新铁铲，几乎让这个惊恐的女人吓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艾莉克丝出于本能，迅速就得出了结论。今晚就要……

但是，还有机会。杰拉德哼着小曲，绕过屋子去了后院。

她一点都没犹豫，立刻冲下楼梯，跑到山庄外面。但是就在她出门的那一刻，她丈夫出现在房子的另一边。

“喂，”他说，“你这么着急是要上哪儿去？”

艾莉克丝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往常一样镇静。这时，她的机会已经溜走了，但是如果她小心些，不引起他怀疑，机会还会再出现。就算是现在，也许……

“我打算沿这条小路散步，走到头再回来。”她的声音在自己听来都显得微弱而忐忑。

“好，”杰拉德说，“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请别，杰拉德。我——紧张，头疼——我更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她觉得他眼中有怀疑闪过。

“你怎么了，艾莉克丝？脸色这么苍白——还在发抖。”

“没事。”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微笑了一下，“我有些头疼，仅此而已。散步能让我好受一些。”

“你说你不想让我陪着你，这可不好，”杰拉德说，脸上带着随和的笑容，“无论你是否愿意，我都要跟你一起去。”

她不敢再进一步反对。如果他起了疑，怀疑她已经知道……

她努力让自己恢复了一些常态。但是她不安地感到，他总是时不时地侧眼看她，好像不放心似的。她觉得他的疑心没有完全消除。

他们回到屋里后，他坚持要她躺下休息，拿来一些古龙水，轻轻揉搽着她的太阳穴。他俨然还是往常那位忠诚的丈夫。艾利克丝觉得很无助，像是被捆住四肢掉进了陷阱一般。

他一刻也不离开她。他跟着她去厨房，帮她把那几样事先准备好的简单的冷盘菜端出来。她吃晚饭时总是被噎住，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甚至要装出高兴、自然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如今是在为生命而奋战。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个男人，离援助数英里远，完全听凭他摆布。她唯一的机会就是打消他的疑虑，能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只要足够她用大厅的电话求援就行。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当她想起他先前是如何放弃自己的计划时，心中重又燃起一线希望。设想一下，如果她告诉他迪克·温迪福特晚上要来拜访他们，会怎样呢？

这些话在她的唇边翻滚，然后又被立刻否决了。这个男人不会再被阻止了。在他平静的举止下掩藏着一种决心，一种病态的兴奋，这让她感到恶心。她只能加速他的犯罪。他会当场就杀掉她，然后平静地给迪克·温迪福特打电话，编个故事说她被人叫走了。哦！但愿迪克·温迪福特今晚会来山庄。如果迪克……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她紧紧盯着旁边的丈夫，仿佛生怕他看透自己的心思。她想到一个计划，于是又壮起胆子。她的举止变得十分自然，她自己对此也颇感惊讶。

她煮好咖啡，把它端到了门廊边。过去，在美丽的夜色下，他们常常一起坐在这里。

“对了，”杰拉德突然说，“我们一会儿去冲洗胶卷。”

艾莉克丝一个激灵，但是她回答得很平静，“你能自己去洗吗？我今晚很累。”

“不会花很长时间的，”他暗自微笑，“而且，我保证你以后都不会感到累。”

这些话看来让他很高兴。艾莉克丝打了个冷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站起身。

“我去给肉铺打个电话，”她若无其事地说，“就不劳你大驾了。”

“给肉铺打电话？这个时候？”

“小傻瓜，店铺当然已经关门，但是伙计肯定还在店里。明天是周六，我想抢在别人之前，让他带些小牛肉片来。那个老伙计绝对会帮我的忙。”

她快速走进房子，关上了身后的门。她听见杰拉德说：“别关门。”她轻快地答道：“不能让蛾子飞进来，我讨厌蛾子。傻瓜，难道你是怕我和屠夫谈情说爱吗？”

一进屋，她就抓起电话筒，开始拨打“旅行者武装”那家店的电话。她立刻就打通了。

“温迪福特先生？他还在吗？可以让他接电话吗？”

然后她的心突然一沉。门被推开了，她丈夫走进了大厅。

“杰拉德，你走开。”她急躁地说，“我讨厌打电话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听。”

他只是笑着坐在了椅子上。

“你确定是在给屠夫打电话吗？”他问道。

艾莉克丝感到绝望。她的计划失败了。迪克·温迪福特很快就会来接电话。她要不要冒险大声求救呢？

随后，她紧张地按下又松开话筒上的一个小按键，这个键可以决定通话的对方能否听到自己的声音。另一个计划在她脑中闪过。

“会很困难，”她心里想，“这意味着头脑必须保持冷静，想出恰当的言辞，不能有片刻的犹豫，但是我相信我能做到，而且必须做到。”

这时，她听到迪克·温迪福特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响起。

艾莉克丝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坚定地按下按键，开始讲话。

“我是夜莺山庄的马丁夫人。明天早上的时候，请你来一趟（她松开按键），带六块上好的小牛肉片（她按下按键）。这事儿很重要（她松开按键）。非常感谢你，赫克斯沃西先生，你不介意我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吧。我希望是这样，不过那些小牛肉片真的（她按下按键）非常重要（她松开按键）。很好——明天一早（她按下按键）尽可能快。”

她把听筒放回挂钩上，转过身来，面对她的丈夫，喘着粗气。

“你就这么跟屠夫说话，是吗？”杰拉德说。

“这是女性的特有风格。”艾莉克丝轻快地说。

她心中充满了兴奋。他没有起疑心。迪克，就算他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也会来的。

她走进起居室，打开电灯。杰拉德跟在她身后。

“你现在看上去精神很好？”他好奇地盯着她说道。

“是，”艾莉克丝说，“我的头不疼了。”

她在通常坐的座位上坐下，冲着丈夫微笑，而他坐在正对着她的椅子上。她得救了。现在只是八点二十五分，离迪克九点钟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你给我泡的咖啡，我觉得不怎么好，”杰拉德抱怨说，“味道很苦。”

“我正在尝试的一个新品牌。要是你不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就不喝了，亲爱的。”

艾莉克丝拿起一件针线活，开始穿针引线。杰拉德读了几页他的书之后，抬头瞥了一眼时钟，把书扔到一边。

“八点半了。该去地下室开始干活了。”

针线活从艾莉克丝的手指间滑落。

“哦，还没到时间吧。让我们等到九点再去吧。”

“不，亲爱的——八点半。是我定下的时间。这样你就能早些上床睡觉。”

“但是我情愿等到九点钟。”

“你知道，一旦我定下时间，就会坚持下去。来吧，艾莉克丝。我一分钟都不想再等了。”

艾莉克丝看着她，感到浑身一阵战栗。面具已经掀开，杰拉德的双手在抽搐，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他的舌头不停地舔着干燥的嘴唇。他不再掩饰他的兴奋。

艾莉克丝想：“是真的。他等不及了，他就像一个疯子。”

他跨步到她面前，把一只手放到她肩膀上，猛地把她拉起来。

“来吧，亲爱的，要不然我会抱你去那儿。”

他的语调很是愉快，但其中包含的那种露骨的狂暴令她震惊。她好不容易才挣脱开，蜷缩着靠在墙上。她软弱无力。她逃不掉了，她什么也做不了——他正向她走来。

“现在，艾莉克丝——”

“不……不。”

她尖叫着，手无力地将他挡开。

“杰拉德——停下来——我有些事要告诉你，我要向你坦白。”

他果然停了下来。

“坦白？”他好奇地问。

“是的，坦白。”她随便用了个词，但是孤注一掷继续说了下去，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轻蔑。

“从前的恋人，我想你要说的是这个吧。”他不屑地说。

“不是，”艾莉克丝说，“是别的事。你会称它为，我想——是的，你会说它是犯罪。”

一瞬间，她发现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他的注意力重新被吸引。看到这些，她又恢复了勇气。她觉得自己再次掌控了局面。

“你最好还是坐下来。”她平静地说。

她穿过房间，走到自己的旧椅子前坐了下来。她甚至把扔下的针线活又捡起来。但是在这份平静背后，她正急切地思考、编造，因为她的故事必须能够引起他的兴趣，直到有人来解救她。

“我曾经告诉过你，”她慢慢地说，“我做了十五年的速记打字员。那并不完全是真事。这中间有两次间隔。第一次是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偶遇一个男人，一个上了年纪但没什么财产的人。他爱上了我，并且向我求婚。我接受了。于是我们结了婚。”她停顿了一下，“我诱使他为我投保。”

她看到她丈夫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于是恢复信心，继续讲了下去：

“战时我在医院的药房工作过一段时间，在那里我接触过各种罕见的药品和毒药。”

她若有所思地停下来。现在，毫无疑问，他已经非常感兴趣了。杀人犯一定会对谋杀感兴趣。她在这上面赌了一把，并且成功了。她偷偷扫了一眼时钟。差二十五分到九点。

“有一种毒药——是白色的粉末。只要一小撮，就可置人于死地。也许，你对毒药有些了解？”

她有些不安地问道。如果他了解，那她就得小心。

“不，”杰拉德说，“我对毒药知之甚少。”

她松了一口气。

“当然，你听过东莨菪碱吧？这种药的药性与其他药物差不多，但是绝对不留痕迹。任何医生都会诊断为心力衰竭。我偷了一些，把它保存下来。”

她停顿片刻，积蓄力量。

“说下去。”杰拉德说。

“不，恐怕不行。我不能告诉你。下次吧。”

“现在，”他不耐烦地说，“我想听。”

“当时我们已经结婚一个月，我对我年长的丈夫十分体贴和忠诚。他向每一位邻居夸赞我。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个多么忠诚的妻子。我每天晚上都要为他煮咖啡。一天晚上，当我俩单独在一起时，我把一小撮那种致命的生物碱放进了他的杯中——”

艾莉克丝停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做起了针线活。她这辈子从来没演过戏，但此刻，连这世上最出色的女演员都比不上她。实际上，她正扮演着冷血的下毒者的角色。

“一切非常平静。我坐下来看着他。他有点喘不上来气，想要新鲜空气，我打开了窗户。然后他说他在椅子上动弹不了。很快，他就死了。”

她停住话头，微笑着。现在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他们一定很快就能到这儿。

“多少钱，”杰拉德说，“那份保险？”

“大概是两千英镑。我用这些钱来投机，可是全部赔了进去。我重回办公室开始工作。但我从未打算要在那儿久留。然后我遇到了另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我一直用的是娘家姓。他不知道我以前结过婚。他比较年轻，长相不赖，而且很有钱。我们在苏塞克斯低调成婚。他不想投保，不过当然，他还是立了一份以我为受益人的遗嘱。和我的第一任丈夫一样，他也喜欢我亲自为他煮咖啡。”

艾莉克丝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又简短地加上一句：“我煮的咖啡确实不错。”

然后，她接着说：

“在我们住的村子里，我有几个朋友。一天晚饭后，我的丈夫突然心力衰竭去世，他们都为我感到难过。我不是很喜欢那个医生。我不认为他在怀疑我，但是他对我丈夫的突然离世感到非常惊讶。我不知为什么后来又回到办公室工作。习惯，我想。我的第二任丈夫留给我大约四千英镑的遗产。这回我没有用去投机，我做了投资。然后，你看——”

可她被打断了。杰拉德·马丁的脸涨得通红，半哽着，用颤抖的食指指向她。

“咖啡——上帝啊！那咖啡！”

她盯着他看。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咖啡会那么苦。你这个魔鬼！你又要重耍你的把戏了。”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他准备向她扑过来。

“你给我下毒。”

艾莉克丝退到壁炉边。现在，吓坏了的艾莉克丝矢口否认——然后她停住了。他随时可能向她扑过来。她聚集起全身所有的力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是啊，”她说，“我喂你喝了毒药。现在药力已经发作。你不能离开你的椅子——别动——”

如果她能让他待着不动——哪怕只有几分钟……

啊！那是什么？路上有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然后是踏上屋外小路的脚步声。外面的门开了。

“你别动。”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从他身边溜过，匆匆逃到屋外，倒在迪克·温迪福特的怀中。

“上帝啊！艾莉克丝。”他大叫道。

随后，他转向跟他同来的那个人，一名高大健壮的制服警察。

“进去屋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小心翼翼地将艾莉克丝放倒在沙发上，俯下身来。

“我的姑娘，”他咕哝道，“我可怜的姑娘。他对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皮颤动着，嘴里只是嘟囔他的名字。

警察碰了碰迪克的胳膊，他方才如梦初醒。

“屋里什么事都没有，先生。但是有个男人坐在椅子上。好像被吓坏了，而且——”

“什么？”

“嗯，先生，他——死了。”

艾莉克丝的声音让他们两个人吓了一跳。她仿佛在说梦话，依旧闭着眼睛。

“很快，”她几乎像是在援引什么一样，“他死了——”

[1]金（King）是艾莉克丝的娘家姓。

[2]Bluebeard's chamber，源自法国民间传说人物蓝胡子的故事。有一次，蓝胡子要外出巡视，走之前交给新婚妻子一串钥匙，告诉她可以随意使用，但绝不允许进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然而，这位妻子最终耐不住好奇心，打开了那扇神秘的门，发现房间内居然躺着蓝胡子前几任妻子的尸体。

列车上的女孩

“就这么完蛋了！”乔治·罗兰懊丧地评论道。他抬头凝望刚刚走出来的那幢壮观、布满烟尘的大楼的正面。

这件事恰如其分地展现了金钱的力量——乔治·罗兰的叔叔威廉·罗兰，刚刚就代表金钱慷慨陈词了一番。在短短的十分钟内，乔治从他叔叔的掌上明珠——财产的继承人，一个商业生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一下子成了失业大军中的一员。

“穿着这身衣服，他们连救济金都不会发给我。”罗兰先生郁闷地想，“至于写上两首诗，到处上门兜售，称只卖两便士（或者‘您想给多少钱，女士’），我可实在没这种脑筋。”

的确，乔治的衣服展现了裁缝艺术的真正成就。他的衣着精美雅致，所罗门和田野里的百合花都无法与之媲美 [1]。但是男人不能只靠衣装过活——除非他在艺术方面受过良好的训练——罗兰先生痛苦地认识到了这个现实。

“都怪昨晚那场糟糕的演出。”他闷闷不乐地想。

昨晚那场糟糕的演出是指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的舞会。罗兰先生回来时，天色已晚——或者还很早——事实上，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几点钟回来的。罗杰斯，他叔叔的管家，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肯定会对这事儿添油加醋。头痛欲裂，一杯浓茶，以及差五分十二点而非九点半到达办公室，都引发了这场灾难。老罗兰先生，二十四年来就像一个圆通的亲戚那样，宽容大度，按时付钱，却突然之间抛弃了这些策略，展现出一副全新的模样。乔治前后矛盾的回答（这个年轻人的脑袋仍然痛得要命，像是在中世纪宗教裁判所中受刑那般）让他更加不满。威廉·罗兰做事非常老练，他只用寥寥数语就把侄子扔到了外面的世界，随后就开始处理之前被打断的关于探测秘鲁的几个油田的事儿。

乔治·罗兰把从叔叔办公室里带出来的灰尘从鞋上抖掉，然后漫步在伦敦街头。乔治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一顿丰盛的午餐，他认为，比审时度势更重要。于是他去吃了午餐，然后返回那座家族大宅。罗杰斯给他开了门。就算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刻见到乔治，他训练有素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惊讶之情。

“下午好，罗杰斯。你能把我的东西打下包吗？我要离开这里。”

“好的，先生。您要做短暂拜访？”

“再见了，罗杰斯。我今天下午就要动身去殖民地。”

“真的吗，先生？”

“是的。如果有合适的船的话。你知道航运的情况吗，罗杰斯？”

“您要去哪个殖民地，先生？”

“没什么特定目标，哪里都行。就澳大利亚吧。你觉得怎么样，罗杰斯？”

罗杰斯审慎地咳嗽了一下。

“嗯，先生，我确实听说那里对于真正想要找工作的人来说大有机会。”

罗兰先生用充满兴趣和钦佩的眼神盯着他。

“说得不错，罗杰斯。我也这么想。我不去澳大利亚——起码今天不去。给我找一本《铁路旅行时刻表》来，好吗？我们可以找个近点的地方。”

罗杰斯拿来书。乔治随意地打开，用手飞快地翻动着书页。

“珀斯 [2]？太远了。普特尼桥 [3]？太近了。拉姆斯盖特？不行。赖盖特我也不感兴趣。还真有个地方叫罗兰城堡。你听说过它吗，罗杰斯？”

“我想，先生，您需要从滑铁卢车站去那里。”

“罗杰斯，你真是个好伙伴。你什么都知道。好吧，好吧，罗兰城堡！我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是什么大地方，我只能这么说，先生。”

“那更好，竞争没那么激烈。在这些安静的小村庄里，旧有的封建意识还很流行。古老的罗兰家族的最后一名成员应该会立刻得到赏识。我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一个星期之内就选举我做市长。”

他砰的一声合上了《铁路旅行时刻表》。

“就这么定了。帮我收拾个小行李箱好吗，罗杰斯？还有，代我向厨师致谢，然后帮我问问是否可以借她的猫一用。迪克·惠廷顿 [4]，你知道。假如出发去就任市长，一只猫是至关重要的。”

“对不起，先生，这只猫现在不能用。”

“怎么了？”

“它刚刚生了八只小猫，先生。就在今天早上。”

“真的吗？我想它的名字叫彼得。”

“确实是，先生。我们都很吃惊。”

“起名不当，性别欺骗，啊？好吧，好吧，我不带猫了。帮我立刻打包东西吧，好吗？”

“好的，先生。”

罗杰斯犹豫片刻，又向屋里挪动了一下。

“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但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不会过分在意罗兰先生今早说的话。他昨晚参加了一个市里的晚宴，然后——”

“不用说了，”乔治说，“我明白。”

“所以就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对你来说，真是个费力的夜晚，和我们两个一起，对吧？但是我已经决定要去罗兰城堡——我家族的发源地——演讲肯定会顺利进行，不是吗？如果准备好了炖牛肉，你可以发电报，或者在晨报上登载一条小广告，随时召我回来。现在，去滑铁卢！就像惠灵顿将军 [5]在那场历史性战役前夜所说的那样。”

当天下午，滑铁卢火车站并没有展现出它最光彩照人的样子。罗兰先生最后终于发现一趟能带他前往目的地的火车。但这是一列普通客车，一点儿也不威风——看起来没人会急于坐它去旅行。罗兰先生坐在列车前部的头等车厢。雾气隐约降临在城市上空，时聚时散。月台空寂无人，只有火车头发出的呼哧呼哧声划破了寂静。

就在此时，突然发生了几件始料未及的事情。

首先是一个女孩突然出现，她拧开门，跳上车，把罗兰先生从打盹中惊醒。她大声惊呼：“哦！把我藏起来——哦！请您把我藏起来。”

乔治是个行动派——他不问原因，只是去做，而且一做到底。火车车厢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藏人——座位下面。很快，女孩就被安置在那里，而乔治的行李箱则随意地立在地上，挡住了她的藏身之处。没过多久，一张愤怒的脸出现在车窗上。

“我的侄女！她在你这里。我要找我的侄女。”

乔治屏息凝神，斜靠在角落里，正在用心读一份有三十版的晚报的体育栏目。他把报纸放到一边，表情像是刚从遥远的地方被召回到现实中似的。

“您说什么，先生？”他彬彬有礼地说。

“我的侄女——你对她做了什么？”

想到进攻是比防守更好的策略，乔治立即付诸行动。

“见鬼，您到底在说什么？”他喊道，非常逼真地模仿着他叔叔的举止。

对方愣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气势惊呆了。这是个胖胖的男人，因为跑了几步有点气喘。他留着平顶头，蓄着德国霍亨索伦式的胡子。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喉音，生硬的举止表明他在家穿制服的时间多过不穿的时候。乔治具有英国人那种天生的对于外国人的偏见——尤其讨厌德国模样的外国人。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先生？”他怒气冲冲地重复道。

“她刚才进了这里，”对方说，“我看到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乔治生气地把报纸扔到一旁，猛地从窗户里探出头和肩膀。

“原来是这样，是吗？”他咆哮道，“这是敲诈。可是你找错人了。我在今早的《每日邮报》上读到过你们这种人的把戏。这里，警卫，警卫！”

争吵声早就吸引了远处的警卫人员，他们匆忙赶过来。

“这里，警卫，”罗兰先生用下层阶级十分羡慕的权威者的神气说，“这个家伙在骚扰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控告他试图敲诈。他谎称我把他的侄女藏了起来。总有这样一伙外国人玩这套把戏。这种行为应该被阻止。你会把他带走，是吗？这是我的证件。”

警卫来回打量了两人一番，很快做了决定。他所受的训练让他瞧不起外国人，而尊敬仰慕穿着考究、乘坐头等车厢旅行的绅士们。

警卫用手抓住闯入者的肩膀。

“嗨，”他说，“从这里出去。”

在这个关键时刻，陌生人的英语让他吃了亏，于是突然用母语激烈地咒骂起来。

“够了，”警卫说，“快走开，听到没？火车就要出发了。”

旗子摇摆，汽笛鸣响。火车不情愿地猛然一抖，缓缓驶离了车站。

乔治继续待在他的观察哨位上，直到他们离开站台。然后他缩回头，拎起行李箱塞回行李架上。

“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出来了。”他安慰道。

女孩爬了出来。

“哦！”她喘了口气，“我该怎么谢你呀？”

“不用谢。很高兴能帮到你，我保证。”乔治淡然地回答。

他冲她安慰地一笑。她的眼中有一丝迷惘的神情，看上去好像在思念往事。这时，她在对面的窄玻璃上瞥见了自己的身影，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车厢保洁员是否每日打扫座位底下，实在值得怀疑。表面看来，他们没有打扫，不过也许每片灰尘和烟尘都像归巢的鸟儿一样在那里找到了容身之所。这个姑娘出现得如此突然，且旋即爬进藏身之处，使得乔治来不及看清楚她的容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消失在座位下的是衣着整洁、得体的年轻女士。而现在，她的红色小帽已经被压扁变形，脸也被一道道尘土纹弄得失了形象。

“哦！”那女孩说道。

她摸索着自己的包。乔治表现出了真正绅士的一面，他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欣赏着泰晤士河以南的伦敦大街。

“我该怎么谢你？”女孩又说了一遍。

听到这个可以重新开始谈话的暗示，乔治收回自己的目光，再次礼貌地表示没有必要。但是这次，他的举止中流露出更多的热情。

这个女孩真是可爱！乔治对自己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于是他举止中的热情越发明显。

“我觉得您真是太好了。”女孩热情地说道。

“哪有。世上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儿了。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乔治含糊地说。

“太好了。”她加强语气再次说道。

毫无疑问，当可爱至极的女孩盯着你的眼睛，对你说你有多么好时，这实在令人兴奋。乔治也和其他人一样感到十分欣喜。

然而，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女孩渐渐明白，对方希望她做进一步解释。她的脸色微微发红。

“恐怕，”她紧张地说，“我没法解释。”

她带着惹人怜爱的神态不安地看着他。

“你没法解释？”

“是的。”

“这可真是妙极了！”罗兰先生热情地说。

“您说什么？”

“我说，‘真是妙极了’。就像那些让你夜不能寐的书籍，女主人公总是在第一章里说：‘我没法解释。’当然，最后她会解释。而且从来没有任何理由能说明为什么她不在最开始就这么做——除了一点，那样会毁掉这个故事。我无法告诉你，被卷入一个真正的谜当中，我有多高兴——以前我不知道真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希望是和机密文件、巴尔干特快列车有关。我超级喜欢巴尔干特快列车。”

女孩眼睛睁得大大的，狐疑地盯着他。

“是什么让你想到巴尔干特快列车？”她敏锐地问道。

“但愿我没有显得很轻率，”乔治赶紧加了一句，“也许你的叔叔会乘坐它旅行。”

“我的叔叔——”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我的叔叔——”

“正是如此，”乔治同情地说，“我自己也有一个叔叔。没人应该为他们的叔叔负责。生活中的小挫折——我就是这么看待的。”

女孩突然笑了起来。当她开口说话时，乔治注意到她语调中带有些许外国腔。一开始他还以为她是英国人。

“您真是一位令人愉悦、与众不同的人，嗯——”

“罗兰。我的朋友们叫我乔治。”

“我叫伊丽莎白——”

她猛地停住话头。

“我喜欢伊丽莎白这个名字，”乔治说，以掩饰她片刻的困窘，“我希望别人不是叫你贝茜，或者类似的可怕名字吧？”

她摇摇头。

“好了，”乔治说，“既然我们已经认识了，最好还是谈点正事吧。如果你愿意站起来，伊丽莎白，我可以帮你掸一下你外套后面的灰尘。”

她顺从地站了起来，而乔治也没有食言。

“谢谢您，罗兰先生。”

“乔治，记住，我的朋友们都叫我乔治。你不会跳进我的这节空车厢，滚到座位底下，让我对你的叔叔撒谎，然后又拒绝做我的朋友吧，你会吗？”

“谢谢你，乔治。”

“这回好多了。”

“我现在看起来没事了吧？”伊丽莎白问道，一边试图从左肩膀向后看。

“你看上去——哦！你看上去——你看上去一切都好。”乔治说，竭力忍住不笑。

“你瞧，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女孩解释道。

“一定是这样。”

“他看到我们上了出租车，随后我逃到这里，知道他一直紧紧跟在我后面。对了，这趟火车是去哪里？”

“去罗兰城堡。”乔治坚定地说。

女孩看上去有些困惑。

“罗兰城堡？”

“当然，不是直达。中途要经停多处，走得很慢。但是我很肯定我们会在午夜之前到达那儿。老西南铁路是一条值得信赖的线路——虽然慢，但是很保险——而且我很肯定南方铁路公司仍保持着他们的老传统。”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去罗兰城堡。”伊丽莎白犹疑地说。

“这话可伤到我了。那是一个十分讨人喜爱的地方。”

“你曾经去过那里？”

“确切来讲，没去过。但是，如果你不喜欢罗兰城堡，还有很多其他地方你可以去。沃金、韦布里奇、温布尔登。 [6]火车肯定会停靠其中一站。”

“我明白了，”女孩说，“是的，我可以在那里下车，也许再坐汽车回伦敦。我想这可能是最好的计划。”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火车开始减速。罗兰先生恳切地盯着她。

“如果我能做些什么——”

“不，真的。你已经做了很多。”

一阵沉默后，女孩突然说：

“我——我希望我可以解释一下。我——”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做！这会毁了一切。不过听着，真的没什么我能做的吗？把秘密文件带去维也纳——或者类似的事情？总会有秘密文件。给我个机会。”

火车停了。伊丽莎白飞快地跳到月台上。她转身，透过窗子对他说：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愿意为我们——为我做些什么？”

“我愿意为你做世上的任何事，伊丽莎白。”

“即使我没法给你一个理由？”

“理由，去他妈的！”

“即使这事儿——很危险？”

“越危险，越好。”

她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似乎下了决心。

“从窗户探身看外面。低头看月台，装出随意一些的样子。”罗兰先生尽力遵照这个有些难办的建议去做，“你看到那个正准备上车的男人了吗？就是留着小黑胡子，穿着浅色大衣的那个？跟着他，看看他要做什么，去哪里。”

“就这些？”罗兰先生问，“我要——”

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会给你进一步的指示。盯着他——还有保护这个。”她把一个密封的小包裹扔到他手里，“用你的生命去保护它。这是一切的关键。”

火车又开动了。罗兰先生依旧盯着窗外，目送伊丽莎白高挑优雅的身影随着月台逐渐消失。他的手还一直紧紧抓着那个密封的小包裹。

剩下的旅程既单调又平凡。这是一趟慢车，哪个站都停。每一站，乔治都会把头探出窗户，以防他的“猎物”下车。停车时间较长时，他偶尔还会在月台上来回踱步，以确认那个男人仍在车上。

这趟车的终点站是朴茨茅斯，正是在这站，黑胡子乘客下了车。他走进一家二等旅馆，订了一个房间。罗兰先生也订了一间房。

他们的房间在同一条走廊上，中间只隔着两扇门。对乔治来说这个安排令人满意。尽管在隐藏行踪方面，他完全是个新手，可他急于表现自己，不辜负伊丽莎白对他的信任。

晚餐时，乔治餐桌的位置离自己的“猎物”并不远。屋子里并没有坐满人，乔治估摸着大部分用餐者都是旅行商人，他们衣着得体，安静且津津有味地享用着食物。只有一个人引起了乔治的特别注意，这是个长着姜黄色头发和胡子的小个子男人，衣着透露出他是个赛马爱好者。他似乎同样对乔治感兴趣，而且提议晚餐结束后一起去喝一杯，打打台球。但是乔治正好看到黑胡子男人在戴帽子，穿外套，所以便婉拒了他。之后，他走到街上，进一步认识到跟踪的难度。这是一次漫长而疲倦的跟踪——而且最终似乎也没有什么结果。在沿着朴茨茅斯的街道拐来拐去长达四英里后，这人返回了旅馆，乔治紧跟其后。一丝疑虑袭上他的心头。那个男人是不是已经意识到他的存在？当乔治站在大厅里琢磨这事儿时，外面的门被推开了，那个姜黄色小个子走进来。显然，他也刚从外面散步回来。

乔治突然意识到前台的漂亮姑娘正在同他说话。

“罗兰先生吗？有两位绅士来拜访您。两位外国的绅士。他们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

乔治微微有些吃惊，狐疑地找到那个房间。两个男人正坐在那里，礼节性地起身向他鞠躬。

“罗兰先生吗？毫无疑问，您能猜到我们的身份。”

乔治从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说话的人年纪稍长，头发灰白，是个讲一口流利英语的傲慢绅士。另外一位是个高个儿年轻人，长了些粉刺，有一张日尔曼式脸孔，不过并不吸引人，因为此时此刻他正满面怒容。

乔治发现，这两位访客中并没有在滑铁卢车站遇到的那位老绅士，于是略微松了口气，他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举止。

“先生们，请坐。很高兴认识二位。你们喝些什么？”

“谢谢您，罗兰阁下——我们不喝。我们时间不多——只是有个问题想要问您。”

“您把我列入贵族阶层，真是太好了。”乔治说，“很遗憾，你们不打算喝一杯。那么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呢？”

“罗兰阁下，您和一位女士一起离开伦敦，结果现在却独自一人在这里。那位女士去了哪儿？”

乔治站起来。

“我不明白您的问题，”他冷冷地说，竭力模仿小说中的男主人公那样讲话，“我很荣幸，祝您二位晚安，先生们。”

“但是你确实清楚，你一清二楚。”那个年轻一些的人突然叫嚷起来，“你把亚莉克莎怎么样了？”

“冷静点，先生，”另一个低声说道，“请你冷静些。”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乔治说，“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女士。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年长的那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不可能，”他干巴巴地说，“我冒昧地查看了旅馆登记簿，您登记在上面的名字是罗兰城堡的G·罗兰先生。”

乔治不由得脸一红。

“这——这只是我开的一个玩笑。”他心虚地解释道。

“这借口不怎么样。喂，别兜圈子了。殿下到底在哪儿？”

“如果你是说伊丽莎白——”

年轻人怒吼一声，朝乔治猛冲过来。

“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这么称呼她。”

“我指的是，”另一位缓缓开口，“您也许早就听说过，卡塔尼亚的安娜塔西亚·索菲亚·亚历山德拉·玛利亚·海伦娜·奥尔佳·伊丽莎白公主殿下。”

“哦！”罗兰先生无助地感叹道。

他尽力回忆卡塔尼亚的有关情况。据他的记忆，这是巴尔干半岛上的一个小王国，他似乎记得那里发生了一场革命。他又重新打起精神。

“显然，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他高兴地说，“只是我称她为伊丽莎白。”

“为此你得补偿我，”年轻人咆哮道，“我们打一架。”

“打一架？”

“决斗。”

“我从不决斗。”罗兰先生坚决拒绝。

“为什么？”对方不高兴地质问道。

“我怕受伤。”

“啊哈！真的是这样吗？那我至少可以把你的鼻子拽下来。”

年轻人气势汹汹地逼近。接下来的事难以预料，但是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然后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他头晕眼花地挣扎着站起来。罗兰先生愉快地微笑着。

“正如我所说，”他说，“我害怕受伤，所以就去学了柔道。”

沉默。两名外国人迟疑地看着这个面色温和的年轻人，好像突然意识到在他温文尔雅的举止背后潜藏着某种危险的品性。年轻的日耳曼人气得脸色煞白。

“你会为此后悔的。”他低声呵斥道。

年长者依旧保持着他的尊严。

“这就是你最后要说的，罗兰阁下？你拒绝告诉我们公主殿下的行踪？”

“我并不知道。”

“别指望我们会相信你的话。”

“恐怕您生性多疑，先生。”

对方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这件事还没完。你会再次听到我们的消息。”两个人离开了旅店。

乔治扶额思索。事情发展得太快了。他明显已经被卷入一场欧洲贵族的丑闻之中。

“这可能意味着另一场战争。”乔治满怀希望地说，同时四处寻找那个黑胡子男人的身影。

令人欣慰的是，他发现那人正坐在商务间的一个角落里。三分钟之后，黑胡子起身去睡觉。乔治尾随其后，看着他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乔治松了一口气。

“我需要休息一晚，”他咕哝道，“非常需要。”

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如果黑胡子已经发觉乔治在跟踪他怎么办？如果他趁乔治晚上睡着之后溜走怎么办？几分钟后，罗兰先生想到了一个解决难题的方法。他拆开自己的一只袜子，抽出足够长的浅色羊毛线，然后悄悄溜出自己的房间，把羊毛线的一头用邮票粘在那个人的房门上，拽着羊毛线的另一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把线端拴在一个小银铃上——昨晚娱乐的战利品。他满意地检查着他的安排。黑胡子男人如果企图离开的话，乔治会立刻被铃声叫醒。

这件事办完之后，乔治立刻找到卧床，把那个小包裹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下面。这时，他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他的思绪如下：

“安娜塔西亚·索菲亚·玛利亚·亚历山德拉·奥尔佳·伊丽莎白。真见鬼，有个名字想不起来。我想知道现在——”

他无法立即入眠，因为理解不了眼前的局势而备受折磨。到底是怎么回事？逃跑的公主、密封的小包裹和黑胡子男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公主要逃避什么？那几个外国人是否注意到密封包裹在他手里？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想着想着，带着毫无头绪的烦躁，罗兰先生睡着了。

罗兰先生被微弱的铃声惊醒。他并不是那种一醒来就能够很快投入行动的人，但只花了一分半钟他就搞清楚了情况。随后，他跳将起来，把脚塞进拖鞋里，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到走廊上。走廊的另一端尽头隐约闪现的身影向他指明了猎物的方向。罗兰先生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他正好看到黑胡子男人进了盥洗间。这真奇怪，尤其是因为他房间对面正好就有一个盥洗间。乔治走近微开着的房门，通过门缝向里面窥视。只见那个男人跪在浴缸边，正对后面的壁角板捣鼓着什么。他在那儿大概待了五分钟，随后站起身来，乔治小心地撤开身。他安全地躲入自己房门的阴影之中，看着那人从门前经过，然后重新回到自己房里。

“好了，”乔治自言自语道，“明天早晨再去调查盥洗间之谜吧。”

他爬上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去确认小包裹是否还在那里。可紧接着，他慌乱地抖开床单被褥。包裹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悲伤愧疚的乔治坐在桌前吃着鸡蛋和培根。他辜负了伊丽莎白。他把她托付的珍贵包裹弄丢了，而且那个“盥洗间之谜”又糟糕地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是的，毫无疑问，乔治做了件蠢事。

早餐过后，他走上楼去。走廊里站着一个神情困惑的女保洁员。

“亲爱的，出了什么事？”乔治亲切地问。

“是住这间屋子的绅士，先生。他让我八点半的时候叫他，可没人应声，而且门也锁着。”

“不会吧。”乔治说。

他心中升起一种不安之感，匆匆返回自己的房间。然而心里制订的所有计划瞬间被一个始料未及的发现完全打乱——昨晚被偷走的小包裹出现在了梳妆台上。

乔治把它拿起来仔细检查。是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包裹。但是封条已经被打开了。犹豫片刻，他拆开了包裹。如果别人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那他就没有理由不能看看。再说，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被人盗走了。打开的纸包里是一个小纸盒，像是珠宝盒那类。乔治把它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枚普通的金制婚戒插在绒布基座上。

他拿起戒指仔细端详。内环没有刻字——与别的婚戒毫无二致。乔治呻吟着用手捧头。

“疯了，”他咕哝道，“就是这样。十足的疯子。没有理智可言。”

突然，他记起女保洁员说的话，同时注意到窗户外面有一道宽宽的护墙。平时他不会尝试这样的行为，但是此刻好奇与愤怒的火焰熊熊燃起，让他对困难毫不在意。他跳上窗台。几秒钟之后，他透过黑胡子房间的窗户向里窥视。窗户开着，屋子里空无一人。不远处有一道防火梯，很明显猎物是从那儿逃走的。

乔治从窗户跳进屋里。失踪男子的个人物品散落在四处。或许，其中会有些线索能释去乔治心头的困惑。他首先从一个破旧的工具袋开始找起。

一阵声响使他停止了搜寻——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但确实是在这个屋子里。乔治的目光移向大衣橱，他跳起来扭开了门。这时，一个男人从里面跳出来，往地上一骨碌，却被乔治一把抱住。他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乔治使出浑身解数却收效甚微。最后，两人精疲力竭才彼此分开，乔治此时第一次看清他的对手。原来是那个长着姜黄色胡子的小个子。

“你到底是谁？”乔治问道。

作为回答，对方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乔治大声读道：

“苏格兰场，加洛德探长。”

“是的，先生。而且你最好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

“我，是吗？”乔治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吗，探长，我想你是对的。我们是否可以先找个更适当的地方再谈？”

在酒吧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乔治讲述了故事的大致经过。加洛德探长同情地听着。

“非常费解，就像你说的，先生，”乔治说完后，他评论道，“这里面有很多东西我也搞不懂，不过有一两点我可以向你澄清。我在此地跟踪马登伯格（你的黑胡子朋友）时，你突然出现，而你观察他的方式让我生疑。我想不起你是谁。昨天晚上，你外出时，我偷偷溜进你的房间。是我偷了你枕头下面的那个小包裹。我把它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并不是我要找的东西，于是立刻找机会把它送了回去。”

“这无疑使事情清楚了些，”乔治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自始至终都很蠢。”

“我不这么想，先生。作为一个初学者，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你说你今早去过盥洗间，而且拿走了他藏在壁角板里的东西？”

“是的，但那只是一封拙劣的情书，”乔治忧郁地说，“该死的，我可没想探听那个可怜鬼的私生活。”

“能拿给我看看吗，先生？”

乔治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叠好的信递给探长。后者打开了它。

“确实如你所说，先生。不过我想，如果你在字母i之间连线的话，你会得出不一样的结果。哦，天哪，先生，这是一份朴茨茅斯海港防卫图。”

“什么？”

“是的。我们监视这个人已经有段时间了。对我们来说，他实在太狡猾。他让一个女人去做大部分的肮脏勾当。”

“一个女人？”乔治的声音有气无力，“她叫什么名字？”

“她有很多名字，先生。最常用的是贝蒂·布莱特艾斯。她是个非常美貌的女人。”

“贝蒂——布莱特艾斯。”乔治说道，“谢谢你，探长。”

“不好意思，先生，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啊。”

“我不舒服，非常难受。事实上，我想我最好乘第一趟火车回伦敦去。”

探长看了看他的手表。

“我恐怕那是一趟慢车，先生。你最好等等快车。”

“没关系。”乔治黯然神伤，“没有哪趟车会比我昨天坐的那趟更慢。”

乔治再次坐在头等车厢里，悠闲地读着今天的报纸。突然，他坐直了身体，瞪着眼前的那一页。

“昨日在伦敦举行了一场浪漫的婚礼，罗兰·盖勋爵，阿克敏斯特侯爵的次子，同卡塔尼亚的安娜塔西亚公主殿下完婚。整个婚礼被严格保密。公主殿下和她的叔叔自从卡塔尼亚发生动荡以来，一直居住在巴黎。当罗兰勋爵还是英国驻卡塔尼亚使馆的秘书时，公主殿下便遇到了他，他们之间的爱恋也就此开始。”

“好吧，我——”

罗兰先生想不出什么强烈的话语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他呆望着前方。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一位女士上了车。她坐到了乔治对面。

“早上好，乔治。”她的声音美妙悦耳。

“上帝啊！”乔治叫出声来，“伊丽莎白！”

她冲他一笑，看上去比以前还要可爱。

“听我说，”乔治喊道，一把抱住自己的头，“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告诉我。你是安娜塔西亚公主，还是贝蒂·布莱特艾斯？”

她盯着他看。

“都不是。我是伊丽莎白·盖。我现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而且我也要向你道歉。你看，罗兰（那是我哥哥）一直都爱着亚莉克莎——”

“你是说公主殿下？”

“是的，我家里人都这么叫她。嗯，就像我说的，罗兰一直很爱她，她也爱着罗兰。那场革命来临的时候，亚莉克莎人在巴黎。当他们准备结婚时，老斯特恩姆，就是首相，突然出面坚持要带走亚莉克莎，强迫她嫁给她的表兄卡尔王子，一个令人讨厌、满脸粉刺的人——”

“我想我已经见过他了。”乔治说。

“她十分讨厌那个人。但老王子乌斯瑞克，也就是她的叔叔，不允许她再和罗兰见面。所以她就跑到了英格兰，我们给在苏格兰的罗兰打电报。就在最后一刻，我们乘坐出租车去婚姻登记处的时候，和她叔叔的出租车打了个照面。当然，他跟踪了我们，我们无计可施，因为他一定会动真格的，况且他还是她的监护人。然后，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互换角色。如今的女孩子，除了她们的鼻尖，你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我戴上了亚莉克莎的红帽子，穿上了她的棕色大衣，而她穿上了我的灰色衣服，接着我们让出租车开去滑铁卢车站。我在那儿跳下车，冲进站台。老乌斯瑞克一直跟着那顶红帽子，根本没想到出租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但是当然，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脸，所以我逃进你的车厢求你帮忙。”

“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乔治说，“关键是接下来的事。”

“我明白。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你道歉。我希望你不要生气。你看，你当时看上去如此感兴趣，好像这就是个真谜团似的——就像书里那种我无法抵抗的诱惑。我从站台上挑了一个长相很凶恶的男人要你跟踪他，然后把包裹扔给了你。”

“里面是一枚婚戒。”

“是的。是亚莉克莎和我买的，因为罗兰直到婚礼前才能从苏格兰赶过来。当然，我知道等我回到伦敦时，他们已经用不着了——他们用的是窗帘拉环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我明白了，”乔治说，“世上之事就是如此——等你知道之后就很简单！请允许我，伊丽莎白。”

他脱掉她左手的手套，看到她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才长出一口气。

“好了，”他评论道，“这枚戒指终于不会被浪费了。”

“哦！”伊丽莎白叫道，“但是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啊。”

“你知道我是个好人，”乔治说，“对了，我刚刚想到，你当然就是伊丽莎白·盖女士啦。”

“哦！乔治，你是个势利眼吗？”

“事实上，我确实是。我的梦想就是国王乔治向我借去半克朗，以便度过周末。但是我在想我的叔叔——一个已经疏远我的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势利小人。如果他知道我要和你结婚，然后会拥有家族头衔，他会立刻与我合伙！”

“哦！乔治，他很有钱吗？”

“伊丽莎白，你是个贪财的人吗？”

“当然。我很喜欢花钱。但是我在想我的父亲。他有五个女儿，全都是出身名门的美人。他很渴望一个有钱的女婿。”

“嗯，”乔治说，“这将会是天作之合。我们就住在罗兰城堡怎么样？有你做妻子，他们肯定会让我成为市长。哦！伊丽莎白，亲爱的，这可能违反公司章程，但是我必须亲亲你。”

[1]《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九节：“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此处比喻乔治·罗兰穿戴十分华贵。

[2]Perth，苏格兰中部的一座城市，位于泰河河畔，是珀斯—金罗斯议会区的行政中心，为苏格兰第七大城市。

[3]Putney Bridge，横跨于伦敦泰晤士河之上。该桥于一七二九年开通。

[4]迪克·惠廷顿（Dick Whittington，1350-1423），英国商人，曾三次担任伦敦市市长。在英国民间故事中，迪克·惠廷顿在伦敦一个富商家打工，为了应付卧室的老鼠，他买了一只猫。这只猫后来作为他的物品被带去交易，由于富商出售货物的地点，鼠患成灾，那只猫出人意料地卖了好价钱。惠廷顿因此一跃成为上流社会的人，并当上了伦敦的市长。

[5]一八一五年，惠灵顿公爵在滑铁卢战役中击败拿破仑，成就了他在军事上的地位。

[6]都为英国地名。

唱一首六便士的歌

1

爱德华·帕利泽爵士，皇家法律顾问，住在安娜女王巷九号。安娜女王巷是条死胡同，地处威斯敏斯特区核心地带，这里依旧保留了一种安静的、远离二十世纪喧嚣的古朴氛围。这正合爱德华·帕利泽爵士的口味。

爱德华爵士过去曾经是最知名的刑事律师，如今不再从事律师行业，就以收集犯罪学藏书为乐。他还是《知名罪犯回忆录》一书的作者。

这天傍晚，爱德华爵士坐在藏书室的炉火前，啜饮上好的黑咖啡，冲着一本龙勃罗梭 [1]的书摇头。这些天才理论如今已经完全落后于时代了。

门几乎悄无声息地开了，训练有素的男仆踏着厚实的绒毛地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低语道：

“有位年轻女士想要见您，先生。”

“年轻女士？”

爱德华爵士很惊讶。这事可不太寻常。但他转念一想，有可能是他的侄女，艾瑟尔——可是，不会，如果是她，阿莫尔刚才就会禀明。

他小心地询问：“这位女士有没有通报她的名字？”

“没有，先生，但是她说她很肯定您会想要见她。”

“领她进来吧。”爱德华·帕利泽爵士说。这种说法激起了他的浓厚兴致。

一名高个儿、深肤色、年近三十的女性走了进来，她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衣裙，戴着一顶小黑帽。她走到爱德华爵士跟前，伸出一只手，一副急于打招呼的样子。阿莫尔退了出去，随手无声地关上了门。

“爱德华爵士——您认得我，对吧？我是玛格德琳·沃恩。”

“啊，当然。”他亲切地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现在完全记起来了。乘坐“西卢里克号”从美洲回国的那次旅行！这个可爱的孩子——因为那时她不过就比孩子大一点。他记得，自己曾向她表达过爱意，以一种慎重、老到、饱经世故的方式。她那时十分年轻——热情洋溢，满怀钦佩与英雄崇拜——俘获了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的心。这段回忆使他握手时格外热情。

“真是令人高兴。快请坐。”他把她安置在扶手椅中，平心静气地侃侃而谈，心中却一直在思忖她的来意。最后当他结束这段轻松的闲聊时，迎来的是一阵沉默。

她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握紧又松开，随后舔舔嘴唇，突然唐突地开口说：

“爱德华爵士，我想让您帮帮我。”

他很惊讶，本能地问道：

“怎么了？”

她更加紧张地继续说：

“您说过如果我需要帮助——如果这世上有什么您可以为我做的——您都会去做。”

是的，他曾经说过这话。一个人确实会说这种话——尤其是在分别的时候。他还能想起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以及将她的手举到唇边的一幕。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我可以做到的——记住，我是说……”

是的，一个人会说那种话……但是很少，很少有人能够履行自己的诺言！而且是过了——多少年来着？九年还是十年。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她依旧是个美丽的女人，但已经失去了初见她时的魅力——那种纯洁的、不忍亵渎的青春模样。现在的这张脸，也许对年轻人来说更有吸引力，但是爱德华爵士却失去了那次大西洋航行结束时的热情和情感。

他的神情变得职业且谨慎。他语调略显尖刻地说：

“当然，亲爱的女士。我很乐意尽我所能帮助你——尽管我怀疑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否对别人有所助益。”

可以说，这些话他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但是她却没有意识到这点。她属于那种一次只能看到一件事的人，而此刻，她眼中就只有自己的要求。她想当然地认为爱德华爵士愿意帮助她。

“我们遇到了麻烦，爱德华爵士。”

“我们？你结婚了？”

“没有——我是说我和我的兄弟。哦！其实还有威廉和埃米莉。但是我必须解释一下。我有……我有一个姨奶奶——克拉布特里小姐。您可能在报纸上读到过。太可怕了，她被杀了——谋杀。”

“啊！”一丝兴趣闪过爱德华爵士的脸，“大约一个月以前，是吗？”

这个姑娘点点头。

“更短些——三个星期。”

“是的，我记得。她在自己家里遭人重击头部。凶手还没被抓到。”

玛格德琳·沃恩又点点头。

“他们没抓住那个人——我认为他们永远也抓不住。您看——也许根本就无人可抓。”

“什么？”

“是的——非常糟糕。这事儿报纸上没有报道，却是警方的看法。他们知道，那天晚上没有人进入过那所房子。”

“你是说——”

“就是我们四个人中的一个干的。一定是。警察不知道是哪一个——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我们每天坐在家里，偷偷地相互观察，疑窦丛生。哦！如果只是外人的话——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爱德华爵士盯着她，兴趣大增。

“你是指，家里人有嫌疑？”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当然，警方没这么说。他们彬彬有礼，待人谦和，不过将房子彻底搜查了一遍，盘问了我们所有人，玛莎更是被三番两次地问询……因为他们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所以迟迟不肯出手。我太害怕了——非常害怕……”

“亲爱的孩子。得了，你是在夸大其词。”

“我没有。是我们四个人中的一个，一定是。”

“你指的是哪四个人？”

玛格德琳·沃恩坐直了身体，愈发镇静地说：

“有我和马修。莉莉是我们的姨奶奶。她是我们祖母的妹妹。我们从十四岁起就和她一起生活（我和马修是双胞胎，您知道）。还有威廉·克拉布特里。他是她的侄子——她兄弟的孩子。他和妻子埃米莉也住在那儿。”

“她供养他们？”

“差不多吧。他自己有些钱，但是身体不太好，只好待在家里。他很安静，爱幻想。我敢肯定，他根本不可能——哦！——光这样想想都很可怕！”

“我还是不太明白目前的情形。也许你不介意，简要叙述一遍这些事实——如果这不会让你过分悲痛的话。”

“哦！好的——我愿意告诉您。而且我依然记得很清楚，异常清楚。您知道，我们用过茶点后，就分头各干各的事了。我去做缝纫。马修去打一篇文章——他平时写点新闻。威廉去摆弄他的邮票。埃米莉没有下楼来喝茶。她吃了治疗头痛的药粉，躺在床上休息。所以，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当玛莎七点半进屋摆放晚餐时，莉莉姨奶奶已经死了。她的头……哦！太可怕了……整个被击碎了。”

“凶器找到了，我猜？”

“是的，是一块沉甸甸的镇纸，平时就放在门边的桌子上。警察检查了上面的指纹，但是根本没有指纹，已经全部被抹掉了。”

“那你的第一个猜测是什么？”

“当然是进了盗贼。书桌的两三个抽屉被拉开了，好像盗贼在找什么东西。当然，我们以为就是贼干的！然后警察来了——他们说她至少已经死了一个小时，并询问玛莎有谁进过房子，玛莎说没有人。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闩着，屋里的东西似乎也没人碰过。随后，警察开始向我们提问……”

她停下来，胸脯起伏不定。她恐惧而充满恳求的目光寻求着爱德华爵士的安抚。

“比如，在你姨祖母死后，谁会获益？”

“很简单。我们都会获益，均等的。她把钱平分给我们四个人。”

“那她的遗产有多少？”

“律师告诉我们，在扣除遗产税之后大约有八万英镑。”

爱德华爵士略显诧异地睁大眼睛。

“这笔数目可不小。我想，你以前就知道你姨祖母的财产总额？”

玛格德琳·沃恩摇摇头。

“不——我们听说以后也非常惊讶。莉莉姨祖母对钱财极其谨慎。她只有一个仆人，而且常常说要节俭。”

爱德华爵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玛格德琳斜靠在椅子上，稍稍向前探了探身。

“您会帮助我的，对吗？”

此时，爱德华爵士正对这个故事本身充满兴趣，她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亲爱的年轻女士，我能够做什么呢？如果你需要一些适当的法律建议，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

她打断了他。

“哦！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需要的是您个人的帮助——作为一名朋友。”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

“我需要您来我们家。我想让您来问问题。我想让您自己做出判断。”

“但是亲爱的年轻——”

“请记住，您答应过我。无论何地，无论何时，您说过的，如果我需要帮助……”

她望向他，目光恳切，充满信心。他感到羞愧，而且被莫名地打动了。她那么真诚，十年了，还坚信随口的允诺，把它当成神圣的、有约束力的东西。有几个男人没有说过这种话——这几乎就是口头禅！——而他们中却鲜有人被要求履行承诺。

他软弱地说：“我相信很多人给出的建议会比我更好。”

“我有很多朋友——不用说。”（他被她天真的自信逗笑了。）“但是您看，他们都不聪明。不像您。您已经习惯于盘问别人。而且您经验丰富，肯定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是无罪还是有罪。”

他自嘲地笑笑。他对自己感到满意的是，总的来说，他过去通常确信这一点！尽管在许多场合，他个人的意见同陪审团并不一致。

玛格德琳神经质地将额上的帽子往后推了推。她环视房间，说道：

“这里真安静。难道您有时候不想多些声音吗？”

死胡同！她无意中随口说的这些话，触到了他的痛处。一条死路。是的，不过总有出口——你来时的路——你重返世界的路——冲动与青春唤醒了他。她单纯的信任引发了他天性中善良的一面，她所处的困境也引发了其他的东西——内心天生的犯罪学家。他想要见见她口中提到的那些人。他想要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说：“如果你确信我能帮上忙……记住，我不能保证什么。”

他盼望她喜出望外，但是她表现得很平静。

“我知道您会同意的。我一直把您当作一位真正的朋友。您现在就随我回去吗？”

“不。我认为明天去可能会更令人满意。你能把克拉布特里小姐律师的姓名和地址给我吗？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她写了下来，然后递给他。接着她起身，颇为羞涩地说：

“我……我真的太感激您了。再见。”

“你自己的地址呢？”

“我真蠢。切尔西区巴拉丁大路十八号。”

2

爱德华·帕利泽爵士到达巴拉丁大路十八号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三点了，他一路不疾不徐地走来。在这之前，他已经查明了几件事。早上，他去了趟苏格兰场，助理警察总监是他的老朋友，他还拜访了克拉布特里小姐的律师。他对情况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克拉布特里小姐对钱的安排有些特别。她从来不使用支票簿。相反，她习惯于写信给律师，要他准备一定数额的五英镑钞票。数额几乎总是一样。一年四次，每次三百镑。她总是坐着四轮马车亲自来取钱，她认为马车是唯一安全的交通工具。其他时候，她从不离开家门。

在苏格兰场，爱德华爵士获知，财产问题已经得到了详细的调查。马上又快到克拉布特里小姐取钱的时候了。估计先前的三百镑已经花光——或者基本上花光了。但是现在很难查实这一点。通过核查家庭支出，警方明显发现，克拉布特里小姐每季度的花销远低于三百镑。另一方面，她习惯于用五英镑钞票接济贫困的朋友和亲戚们。她去世时，家中到底还有没有钱都是个问题。屋里一个便士也没找到。

当爱德华爵士走近巴拉丁大路时，脑中萦绕的就是这个问题。

房子（不带地下室）的大门开了，一个老妇人从门背后警惕地盯着他。他被领进走廊左侧的一间宽敞的双人间里，玛格德琳很快过来见他。他发现她脸上流露出较此前更加紧张不安的神情。

“你让我来问问题，我就来了。”爱德华爵士微笑着握住她的手，“首先我想知道谁是最后一个见到你姨祖母的人，当时的确切时间是几点？”

“是茶点过后——五点钟。玛莎最后一个见过她。那天下午她去付账，顺带把莉莉姨祖母的零钱和账本带了回来。”

“你信任玛莎吗？”

“哦，非常信任。她跟着莉莉姨祖母有——哦！三十年了，我猜。她为人诚实坦荡。”

爱德华爵士点点头。

“另一个问题。你的表亲，克拉布特里夫人，为什么要服用止痛药粉？”

“啊，因为她头痛。”

“这个当然，但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引起她头痛？”

“好吧，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天午饭时有一顿争吵。埃米莉非常容易激动，神经紧张。她和莉莉姨祖母有时候会吵架。”

“她们午饭时吵了一场吗？”

“是的。莉莉姨祖母很容易对小事发火。无事生非……后来她们越吵越厉害……埃米莉说了一通她根本不会当真的话……什么她要离开这所房子再也不回来了，什么她气得吃不下饭……哦！各种傻话。然后莉莉姨祖母让她和她丈夫赶紧打包滚蛋，越早越好。但是这些都当不得真，真的。”

“因为克拉布特里先生和夫人根本没钱独立门户吗？”

“哦，不仅仅因为这个。威廉喜爱莉莉姨祖母。他真的很喜欢。”“不会碰巧这是个吵架的日子吧？”

玛格德琳脸红了。

“您指的是我？吵架是因为我想要做一名时装模特？”

“您的姨祖母不同意吧？”

“是的。”

“为什么你想要做一名时装模特，玛格德琳小姐？这种生活对你来说很有吸引力吗？”

“不，但是做什么都比继续在这儿干待着强。”

“嗯，话说回来，你不是将要获得一笔丰厚的遗产吗？”

“哦！是的，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了。”

她极其淳朴地承认了这一点。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相反，他问道：“那你弟弟呢？他也吵架了吗？”

“马修？哦，没有。”

“那就没人能说他有动机，希望除掉碍事的姨祖母。”

他迅速捕捉到她脸上一瞬间掠过的不安。

“我忘了，”他随口说道，“他欠了很多钱，不是吗？”

“是的，可怜的马修。”

“不过，现在一切都解决了。”

“是的——”她叹了口气，“现在可以松口气了。”

她依旧什么都没发觉。他匆忙转换了话题。

“你的表亲和弟弟都在家吗？”

“是的，我告诉他们说您要过来。他们都非常渴望得到帮助。哦，爱德华爵士——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觉得您会发现一切都很正常。我们中没有人和这起案子有牵连，归根结底，凶手一定是家庭成员以外的人。”

“我可不会导演奇迹。我也许能找出真相，但没法让真相成为你希望的样子。”

“不能吗？我觉得您能做到任何事情——任何事情。”

她离开了房间。他心绪烦乱地想：“她刚才是什么意思？她是想让我辩护吗？替谁呢？”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天生一副健壮的身板，但微微有些驼背。他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看上去脾气和善，神情却有些茫然。

“爱德华·帕利泽爵士？哦，您好。玛格德琳让我过来。您愿意提供帮助，真是太好了。尽管我认为您最终发现不了什么。我是说，他们抓不住那个家伙。”

“那么你认为是盗贼了——从外面来的什么人？”

“嗯，一定是这样。不可能是家里人。那些家伙如今都精明着呢，他们就像只猫一样进出自如。”

“克拉布特里先生，这场悲剧发生时，你人在什么地方？”

“我正摆弄我的邮票呢——在我楼上的小起居室里。”

“你什么都没听到吗？”

“没有。我全神贯注时什么都听不到。这点很蠢，但的确如此。”

“你说的起居室在这间屋子上方吗？”

“不，在后面。”

门又开了。一个矮个儿金发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双手紧张地抽搐着，看起来烦躁不安，情绪激动。

“威廉，为什么你不等等我？我说了‘等一下’。”

“对不起，亲爱的，我忘了。爱德华·帕利泽爵士，这位是我的妻子。”

“您好，克拉布特里夫人。我希望您不介意我来这儿提几个问题。我知道你们一定都急于澄清这件事。”

“这是自然。但是我没什么可告诉您的，不是吗，威廉？我那时正在睡觉，在我床上，直到玛莎尖叫时我才惊醒。”

她的双手依旧在抽搐。

“您的房间在哪里，克拉布特里夫人？”

“在这个房间的上面。但是我什么都没听到，我怎么可能听得到？我睡着了。”

除了这些，爱德华爵士没从她那里再得到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听到，她睡着了。她像受到惊吓的女人那样偏执地反复重申这一点。爱德华爵士非常清楚这有可能——可能就是——赤裸裸的真相。

他最后找了个借口脱身，说他要问玛莎几个问题。威廉·克拉布特里主动提出带他去厨房。在大厅里，爱德华爵士差点撞上一个正大步走向前门的高大黝黑的男人。

“是马修·沃恩先生吗？”

“是的，但是你瞧，我没时间。我有个约会。”

“马修！”楼梯上传来她姐姐的声音，“哦！马修，你答应过——”

“我知道，姐。可现在不行。我得去见一个人。而且不管怎样，一遍又一遍地讲那件该死的事情有什么用。我们已经受够警察了。我对这出表演烦透了。”

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马修·沃恩已经退场。

爱德华爵士被领进厨房。玛莎正在熨衣物。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手中还拿着熨斗。爱德华爵士关上了身后的门。

“沃恩小姐让我来帮她的忙，”他说，“我希望你不反对我问你几个问题。”

她看着爱德华爵士，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他们当中的人干的，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根本不是这样。他们是您所能见到的最好的绅士和淑女。”

“这点我并不怀疑。但是说他们为人善良并不能作为证据。”

“也许不能，先生。法律真是有趣。但是我有证据——就像您说的，先生。如果他们中有人做了这件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肯定——”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先生。那儿，听那个——”

“那个”是来自他们头顶的嘎吱声。

“楼梯，先生。每次有人上下楼时，楼梯就会发出这种刺耳的嘎吱嘎吱声。无论你脚步多轻都没用。克拉布特里夫人当时正躺在床上，克拉布特里先生在摆弄他那些讨厌的邮票，玛格德琳小姐在楼上使用她的机器，如果他们三人中谁下楼来，我肯定会知道。但是他们根本没有。”

她说话时那种深信不疑的样子，让律师印象深刻。他想：“这是个出色的证人。她的话很有分量。”

“你也许并没有留意到。”

“不，我会的。可以说，就算没有特别留意，我也会有所察觉。就像当门关上后，如果有人出去，你会发现一样。”

爱德华爵士改变了他的立场。

“你说的是三个人，但是还有第四个人。马修·沃恩先生当时也在楼上吗？”

“不，他在楼下的一个小房间里。就在隔壁。他当时在打字。从这儿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机器一刻都没停过，先生，我可以发誓。是恼人的哒哒的打字声。”

爱德华爵士沉默了片刻。

“是你发现的她，对不对？”

“是的，先生。她躺在那儿，血流到了头发上。因为马修先生哒哒的打字声，没人听到什么动静。”

“你能肯定没人进过这所房子？”

“他们怎么进来呢，先生，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这里的门铃会响，而且只有一扇门。”

他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你喜欢克拉布特里小姐吗？”

她的脸上泛起真正的、明显的红晕。

“是的，确实如此，先生。但是克拉布特里小姐——好吧，我已经老了，不介意说说这事儿。我遇到过麻烦，先生，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女孩，克拉布特里小姐帮过我的忙，把我带回她身边，直到麻烦结束。我可以为了她去死——我真的能做到。”

爱德华爵士从话语中听出了她的真诚。玛莎是真诚的。

“就你所知，没有人走近房门？”

“没有。”

“我说的是就你所知。但是如果克拉布特里小姐在等什么人，如果她自己给那人开了门……”

“哦！”玛莎似乎吃了一惊。

“有那种可能，我猜？”爱德华爵士鼓励道。

“有可能——是的——不过不大可能。我是说……”

她明显吃了一惊。她无法否认，可的确想这么做。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真相另有隐情。果真如此吗？家里的四个人——其中一个有罪？玛莎在某种程度上想要庇护有罪的那个人吗？楼梯当时是否嘎吱作响？是否有人偷偷下楼，而玛莎知道那人是谁？

她本人是诚实的——爱德华爵士确信这一点。

他看着她，依旧坚持己见。

“克拉布特里小姐有可能这么做，我想。那扇屋子的窗户正对着大街。她可能从窗户里看到她正在等的那个人，随后走到大厅，让他或者她进来。她甚至可能希望没有旁人看见。”

玛莎看起来心烦意乱。最后她勉强说：

“是的，你可能是对的，先生。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她正在等一位绅士——是的，这很有可能。”

她开始察觉到这种说法的好处。

“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是吗？”

“是的，先生。在我收拾完茶点之后。我把收据簿和剩下的零钱交给她。”

“她给你的是五英镑面值的钞票吗？”

“一张五英镑钞票，先生，”玛莎声音中透露出震惊，“收据簿从未超过五英镑。我一向小心谨慎。”

“她把钱放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很清楚，先生。依我看，她自己随身携带——在她黑色的天鹅绒包里。但是，当然她可能会把钱放在卧室的某个抽屉里，然后锁上。我自己就很喜欢把东西锁起来，尽管容易丢钥匙。”

爱德华爵士点点头。

“你并不知道她有多少钱——我的意思是，多少五英镑钞票，是吧？”

“是的，先生，我不知道具体的数目。”

“而且她没有对你说起什么，让你以为她在等什么人？”

“没有，先生。”

“你非常肯定吗？她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

“嗯，”玛莎思考着，“她说屠夫不过就是流氓和骗子，说我多买了四分之一磅的茶叶，还说克拉布特里夫人不爱吃人造黄油纯粹是胡扯，她不喜欢我给她找回的一枚六便士银币——是上面有橡树叶图案的新硬币——她说这个不好用，我费了好大工夫才说服她。而且她说——哦，鱼贩子送来的是黑线鳕鱼，不是牙鳕鱼，问我是否跟鱼贩交代清楚了，我说已经跟他说了。真的，我想就是这些，先生。”

玛莎的这番话让这位已故女士清晰地站在爱德华爵士眼前，就算是细节描述也难以做到这点。他漫不经心地问：

“真是位不大容易讨好的女主人呢，嗯？”

“是有点挑剔，但是，可怜的人儿，她不常出门，总待在屋里，于是不得不找些事儿让自己开心。她虽然挑剔，却有一副好心肠——从不会让上门来的乞丐空手离开。她也许是挑剔，但是一位真正仁慈的女士。”

“我很高兴，玛莎，她在去世后还有人悼念她。”

这位老仆人倒吸了一口气。

“您的意思是……哦，但是他们都很喜欢她，真的，在内心深处。他们偶尔会跟她发生口角，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爱德华爵士抬起头。头顶上发出一阵嘎吱声。

“那是玛格德琳小姐在下楼。”

“你怎么知道？”他直接问。

这位老仆人涨红了脸。“我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她咕哝道。

爱德华爵士疾步离开厨房。玛莎是对的。玛格德琳刚刚走下楼梯，她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目前还没有多大进展，”爱德华爵士说，算是对她满脸渴望的回答，并且补充道，“你碰巧不知道你的姨祖母遇害那天都收到了哪些信件吧？”

“它们都放在一块儿。当然，警察已经都查验过了。”

她带他来到一间大双人休息室，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大手提包，上面还带着老式银钩。

“这是姨祖母的包。里面的东西和她遇害那天一模一样。我没让人动它。”

爱德华爵士谢过她，然后将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他想，这提包算是脾气古怪的老妇人用的手提包范本了。

里面有些旧银币，两块姜汁饼干，三张关于乔安娜·苏斯考特盒子 [2]的剪报，一首蹩脚的描写失业的诗，一本老摩尔年鉴，一大片樟脑，几副眼镜和三封信。一封来自“露西表妹”的信，字体如蜘蛛腿般细长，一张修表的账单，以及一封慈善机构的募捐信。

爱德华爵士仔细检查了每样物品，然后重新将手提包装好递给玛格德琳，长叹一口气。

“谢谢，玛格德琳小姐。我恐怕这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他站起身，注意到从窗户可以清楚地俯瞰前门的台阶，随后他握住了玛格德琳的手。

“你要走了吗？”

“是的。”

“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从事法律工作的人从不这样轻易下结论。”爱德华爵士严肃地说。然后他溜走了。

他走在街上，陷入沉思之中。难题就在他手中，他却解决不了。需要什么东西——一些小细节。指明方向即可。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把他吓了一跳。是马修·沃恩，他有点气喘吁吁。

“我一直在追你，爱德华爵士。我想为我半小时以前的粗鲁举动向您道歉。但恐怕我并没有这世界上最好的脾气。您能过问这件事真是太好了。您想知道什么请随便问。如果有任何地方我能效劳的话——”

突然，爱德华爵士紧张起来。他的目光集中在——不是马修——而是街对面。马修有些困惑，又说了一遍：

“如果有任何地方我能效劳的话——”

“你已经帮了我的忙，亲爱的年轻人，”爱德华爵士说，“你在这个特别的地方拦住了我，让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我本来会错过的一件事上。”

他指着街对面的一家小餐厅。

“二十四只黑画眉餐厅？”马修困惑地问道。

“正是。”

“怪名字，但是我相信在那儿你能吃到可口的饭菜。”

“我可不想去冒这个险，”爱德华爵士说，“我比你早离开托儿所，朋友，但对于儿时的童谣可能记得更清楚。如果我还没记错的话，有一首儿歌是这么唱的：

唱一首六便士的歌，口袋里装满黑麦，

二十四只黑画眉鸟，被放在派里面烤。

——诸如此类。其余部分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他猛地转过身来。

“您要去哪儿？”马修·沃恩问道。

“回你家里去，我的朋友。”

他们沉默地往回走，马修·沃恩狐疑地瞅着他的同伴。爱德华爵士走进屋子，大踏步走到抽屉前，翻出一个天鹅绒手提包并把它打开。他看看马修，这个年轻人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

爱德华爵士把银币倒在桌子上。然后他点点头。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他站起身，摁响了铃，与此同时，他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手掌中。

玛莎应铃而来。

“告诉我，玛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你去世的女主人曾因为一枚新的六便士硬币发生了一次小小的争吵。”

“是的，先生。”

“哦！但稀奇的是，玛莎，在这些零钱里，确实有两枚六便士硬币，但它们都是老版的。”

她疑惑地盯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天晚上确实有人来过这间屋子——你的女主人给了这人六便士……我想她给他银币是为了换这个……”

他迅速将手向前一伸，拿出了那首描写失业的打油诗。

只看一眼她的脸，爱德华爵士就什么都明白了。

“游戏结束了，玛莎。你看，我全明白了。你不如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她跌坐在椅子上，眼泪簌簌落下。

“是真的。是真的。铃有没有响……我不确定，于是就想最好过去看看。我走到门边时，他正把她打倒在地。一卷五英镑钞票就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些钱，而且他看到她亲自来开门，以为她独自一人在家。我喊不出声。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时他转过身来——我看到了我的儿子。

“哦，他一直就是个坏孩子。我尽可能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他进过两次监狱。他一定是过来找我，然后克拉布特里小姐看到我没有去开门，就自己去开了。他吃了一惊，然后拿出那张失业传单给她看，女主人是菩萨心肠，她让他进来，给了他六便士。那卷钞票依旧像我给她零钱时一样搁在桌子上。我的儿子鬼迷心窍，绕到她身后将她砸死了。”

“然后呢？”爱德华爵士问。

“哦，先生，我能怎么办呢？他是我的骨肉。他的父亲是个坏蛋，本也随他——但他是我的儿子啊。我把他推出屋外，然后回到厨房像平时一样准备晚餐。您觉得我很恶毒吗，先生？在接受您询问时，我尽力做到不撒谎。”

爱德华爵士站了起来。

“可怜的女人。”他动情地说，“我感到非常遗憾。然而，法律自有公论，你知道。”

“他逃到国外去了，先生。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么，他也许能逃离绞刑架，但是别指望这点。请玛格德琳小姐过来吧。”

“哦，爱德华爵士。您真是太棒了——太棒了。”玛格德琳在听过他简要的叙述后说道，“您救了我们所有人。我该怎么谢您呢？”

爱德华爵士朝她微笑着，轻轻拍拍她的手。他是个伟大的人。小玛格德琳在“西卢里克号”上时十分迷人。花季般的十七岁——如此美妙！当然，她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这些。

“下次你需要朋友的时候——”他说道。

“我会直接去找您。”

“不，不，”爱德华爵士警觉地叫道，“我可不想你这么做。去找更年轻的人吧。”

他老练地摆脱了那满怀感激的一家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当跌坐在车里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就算是纯洁的十七岁少女的魅力，看起来也绝非可靠。

这完全无法和一间真正的汗牛充栋的犯罪学藏书室相媲美。

出租车拐进了安娜女王巷。

他的死胡同。

[1]Cesare Lombroso（1836—1909），意大利犯罪学家、精神病学家，刑事人类学派的创始人。

[2]Joanna Southcott（1750—1814），英国人，自称先知，并断言自己以后怀上的孩子就是耶稣，救世主将借助她的身体在一八一四年圣诞节那天再次降临人间。她留下了一个密封的木盒，并指示只有在国家危机且英国圣公会二十四位主教在场时才能打开，后来被证实盒中只有少数零碎物品和一张彩票。

爱德华·罗宾逊的男子气概

“比尔摆动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抱了起来，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轻启双唇，给了他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亲吻——”

爱德华·罗宾逊先生叹了口气，放下《当爱情至高无上》，目光凝视着地铁窗外。现在他们正穿过斯坦福小河。爱德华·罗宾逊还在想着比尔。比尔绝对属于那种女性小说家笔下所钟爱的具有完美男子气概的男人。爱德华羡慕他的肌肉，他结实英俊的外貌和炽热的激情。他重新拿起书，阅读有关比安卡侯爵夫人（那位亲吻的女人）的描写。她的美丽令人倾倒，让人陶醉，强壮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爱得卑微而无助。

“当然了，”爱德华自言自语道，“这些全都是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但我还是想知道——”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惆怅。浪漫和冒险真的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吗？真的有女人美得令人心醉吗？真的存在像火焰一样吞噬人的爱情吗？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这里。”爱德华说，“我还是得像其他家伙们那样继续生活。”

可他又想，总的来说，自己算是一个幸运的年轻人。他有理想的栖身之所，在一家生意兴隆的公司做文员。他身体健康，没人要靠他养活，而且他已经和莫德订了婚。

但是一想到莫德，他的脸上就现出一丝阴影。尽管从未承认过，但他确实害怕莫德。他爱她。是的，他依旧记得，他在欣赏她从四镑十一便士的廉价衬衫中露出的洁白后颈时的那份心神荡漾，那是两人的初次邂逅。当时他在电影院里坐在她的身后，同行的朋友认识她，便做了介绍。莫德非常优秀，这点毋庸置疑。她外貌出众，头脑聪明，有淑女风范，而且洞悉世事。人人都说，这样的女孩子会成为出色的妻子。

爱德华想知道比安卡侯爵夫人是否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妻子。不知为什么，他对此表示怀疑。他想象不出，红唇诱人、风姿绰约的比安卡，会为健壮的比尔温顺地缝扣子。不，比安卡属于罗曼蒂克，而眼前才是真正的生活。他和莫德会幸福地在一起。她的知识如此丰富……

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她不要那么——嗯，尖刻。不要动不动就“斥责他”。

当然，这么做都是她的精明和常识使然，莫德非常明白事理。通常，爱德华都很理智，只是偶尔——举例来说，他曾经希望能在圣诞节结婚。而莫德指出，如果能再等上一段时间要更明智些，也许一两年吧。他的薪水并不多。他想要送给她一枚昂贵的戒指，她简直吓呆了，逼着他把戒指退了回去，换了一枚便宜的。她全身上下都是优点，但有时候爱德华希望她能多一些缺点，少一些美德。就是她的这些美德驱使他做出一些孤注一掷的事情来。

例如——

一丝内疚的红晕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他得告诉她，而且要尽快告诉她。他内心的负疚感已经让他行为乖戾。明天是三连休——平安夜、圣诞节和节礼日——的第一天。她曾经建议他过来和她的家人共度节日，而他却用一种愚笨的方式，一种不可能不引起她怀疑的方式从中脱身。他编造了一个冗长的谎言，说自己已经答应一位乡间的朋友共度这一天。

他在乡间并没有朋友。他只有内心的负疚感。

三个月前，爱德华·罗宾逊和其他很多年轻人一起，参加了一家周报举办的竞赛。要求是将十二个女孩的名字按照受欢迎程度排列出来。爱德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自己的偏好总是出错——他在几次类似的竞赛中已经注意到了这点。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了这十二个女孩的优先顺序，然后再从单子的头和尾依次轮流取一个名字，把名字倒着重新写下来。

当宣布结果时，爱德华答对了十二人中的八人，获得了一等奖金五百英镑。这个结果，虽然很容易被人归为运气，但是爱德华坚持将它看作是自身“系统”的直接结果。他对自己感到十分骄傲。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这五百英镑要怎么处理。他很清楚莫德会说什么——用这些钱投资；或者作为本金攒下来。而且，当然了，莫德说得很对，他自己也清楚这点。但是从竞赛中赢钱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和世上其他事都不同。

要是这笔钱是留给他的遗产，爱德华可能会严格地用它来投资转换贷款，或者自然而然地购买储蓄券。但是这些钱是他用笔头赚来的，有幸运和难以置信的成分在里面，能够跟小孩的六便士一样被归到一类——“钱是你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在爱德华每天上班的路上，他都会经过一家精品店，这里有一件他梦寐以求的商品，那是一辆小型双座汽车，这车带一个闪闪发亮的长车头，车价被清楚地标示在上面——四百六十五英镑。

“如果我有钱了，”爱德华曾经这么说过，一次又一次，“如果我有钱了，我一定把你买下来。”

现在他尽管还称不上有钱，但起码拥有了一笔足够的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那辆车，那辆闪闪发光的、诱人的好车，如果自己肯付钱的话，就属于他了。

他本来想要把奖金的事情告诉莫德。一旦告诉了，他就可以保证自己能抵挡诱惑。面对莫德的厌恶与反对，他将无法鼓起勇气坚持自己的那点迷恋。但是，巧得很，正是莫德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曾经带她去电影院——坐在影院里面最好的座位上。但她亲切而坚定地指出，他犯了愚蠢的错误，白白浪费钱，花了三英镑六便士，而不是两英镑四便士，因为人坐在后排也一样能看得清楚。

爱德华不高兴却又安静地听着她的批评。莫德满意地觉得自己已经让他牢记这一点。爱德华可不能这样继续奢侈下去。她爱爱德华，但是她了解他的弱点——她的任务就是在身边影响他，让他走该走的路。她看着他蠕虫般的样子，感到心满意足。

爱德华确实如蠕虫一样缩着身子，又像蠕虫一样，转过身来。他被她的话搞得很崩溃，但也就是在那个时刻，他下定决心要买这辆车。

“见鬼去吧，”爱德华自言自语，“我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我要做点我喜欢的事。莫德可以见鬼去了！”

第二天一早，爱德华走进了那幢玻璃宫殿，里面是威严堂皇的居住者，珐琅与金属闪闪发光，他带着令自己都吃惊的满不在乎买下了那辆车。买车，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了！

现在已经过了四天。他四处游荡，外表平静，内心狂喜，没有对莫德吐露过一个字。四天来，每到午餐时间，他就会去受训，以便掌控这个可爱的工具。他是个富有天资的学生。

明天，平安夜，他本来要带她去乡下。他向她撒了谎，要是有必要的话，还要继续撒谎。他的肉体和灵魂都已经成了这件新财产的奴隶。对他来说，这就是浪漫，是冒险，是所有他渴望却又从没得到过的东西。明天，他要和他的爱人一同出发。他们会穿越寒冷空气，将伦敦的悸动与焦虑远远抛下——去往那宽阔、清净的地方……

在这个时刻，爱德华，尽管他并不知道，已经很像一个诗人了。

明天——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那本书，《当爱情至高无上》。他笑着，将书塞进了口袋里。那辆车，比安卡侯爵夫人的红唇，比尔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些似乎都混杂到了一起。明天——

天气，对于那些指望她的人来说，就像是一匹让人遗憾的劣马，但是对爱德华来说却很是不错。她给了他梦想中的那种天气——闪着光芒的霜冻日，淡蓝色的天空，淡黄色的太阳。

所以，在狂热的冒险和天不怕地不怕情绪的支配下，爱德华开车出了伦敦。他在海德公园角遇到了麻烦，在普特尼大桥碰到了一起悲伤的意外事故，车的变速器出了问题，而且刹车频繁发出刺耳的声音，其他司机的各种恶言不停地向爱德华倾泻而来。但是作为一个新手司机，他做得还不是那么差劲，而且此时此刻，他正行驶在一条司机们喜爱的非常宽阔的公路上。今天这条特殊的路上没有拥堵，爱德华一直开着车，沉浸在掌控这闪闪发光的奇妙造物的情绪中，兴高采烈地在寒冷的白色世界里加速行驶。

这是极其令人兴奋的一天。他停下来在一家老式的小饭馆吃午餐，然后又在这里喝下午茶。接着才勉强调头返家——返回伦敦去，返回莫德那里去，返回不可避免的解释和争吵中去……

他叹了口气，甩掉了这些想法。明天就让它这么着吧。他现在可还有今天呢。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着迷的？车灯探寻着前方的道路，车子一路穿过黑暗。哎呀，这真是最好不过了！

他估计自己没有时间停下来在哪里吃顿晚餐。在夜色中驾驶是挺棘手的事，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他才返回伦敦。八点整，他经过欣德黑德，来到“魔鬼酒碗”的边上。月色撩人，两天前下的雪还没有融化。

他停下车，站在那里干瞪眼。他就算是午夜返回伦敦又能怎么样呢？他就算再也不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并不想勉强自己马上离开。

他下了车，走到路边。身边有一条蜿蜒诱人的小路。爱德华难以抵挡这种魅力。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极度兴奋地徜徉在这样一个冰雪环抱的世界中。他从来没有想象会有这样的景致。而且这都是他的，他自己的，是忠诚地等在路边的爱人赋予他的。

他重新爬起来，上车驶离，然而还是感到有点眩晕，因为刚刚发现的那片美景，就算是最乏味的人都会偶尔遇到。

他叹口气，回过神来，把手伸进手套箱里，今天早些时候，他把一条备用围巾塞了进去。

但是围巾不见了。手套箱空空如也。不，不完全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摸起来粗糙坚硬，就像卵石。

爱德华把手探到箱底。之后，他就像是丧失理智的人一样直勾勾地瞪大眼睛。他手里拿着的，从他指间垂下来的，是一条钻石项链，月光在它上面撞出了上百个火花。

爱德华瞪眼看了又看。千真万确。一条钻石项链，可能价值上千英镑（因为都是大颗粒的钻石），一直在他的手套箱里恬然而憩。

是谁把它放在那儿的？他离开城里的时候，这东西还不在呢。肯定是在他雪中散步的时候有人来过，故意把它塞了进去。但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选择了他的车？项链的主人搞错了？还是——这可能是一条被偷来的项链？

当这些想法在他的大脑中飞速旋转时，爱德华突然间愣住了，全身冰凉。这不是他的车。

确实这辆很像他的车。同样耀眼的深红色——就像比安卡侯爵夫人的嘴唇那般——同样有闪闪发亮的长车头，但是借助于千百个微小的痕迹，爱德华意识到这不是他的车。尽管它也是辆闪光的新车，可是到处都有星星点点的疤痕，而且还有轻微的但绝不会认错的磨损的迹象。如果是那样的话……

爱德华没有再耽搁下去，毫不犹豫地调转车身。掉头不是他的强项，在倒车的时候，他总会头脑发昏，打错方向盘。同样，他会常常被缠在油门和脚闸之间，造成灾难性后果。最终，他还是成功了，车呜呜地径直向山上开去。

爱德华记得那里停着另一辆车，就在不远的地方，那时他并没有特别留意。他散完步往回走的时候，选择的不是他先前去山谷的路。他当时认为正对着路口的就是他的车。实际上，他的车应该是另一辆才对。

十分钟之后，爱德华又回到了他当初停车的地方。但是路边没有车。无论这辆车的车主是谁，现在肯定是他开走了爱德华的车子……他可能也同样被车的相似外表给误导了。

爱德华从口袋里拿出钻石项链，茫然地让它从指间滑过。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跑去最近的警局吗？解释一下情况，上交项链，报上自己车子的车牌号码。

等等，他的车牌号是多少来着？爱德华思来想去，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他觉得身体发凉，心中沉重。他肯定会成为警局中最大的傻瓜。车牌号码里有一个8，这就是他所能够记得的全部。当然，这并不代表什么——至少……他不安地看着钻石项链。设想一下，要是他们认为……哦，他们不会的……可要是他们会……他们觉得是他偷了车和钻石怎么办？毕竟，只要想想这件事，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会粗心地将一条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放进敞开的手套箱中吗？

爱德华跳下车，来到车后部。这辆车的车牌号是XR10061。除了肯定这不是他车子的车牌号码这一事实外，什么意义都没有。他开始系统地搜查起车兜来。在他找到钻石项链的那个地方，他发现了一点线索——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了些字。在车灯的灯光下，爱德华可以很轻松地读出文字：

“来见我，格里恩，索尔特路拐角，十点钟。”

他记得格里恩这个名字。白天时，他曾经在一个路标上见过。他立刻就做了决定。他要去那个村子，格里恩，找到索尔特路，见一见写这张字条的人，向他解释整个情况。那会比像个傻瓜一样待在当地警局里要好得多。

他几乎兴高采烈地开车离去。毕竟，这是一场冒险。这可不是那种每天都会发生的寻常事。钻石项链更为之增添了激动而神秘的色彩。

他为找格里恩费了点功夫，而寻找索尔特路更是费劲，但是在敲门唤醒了两户人家后，他还是成功找到了。

他小心谨慎地沿着窄路前进，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分钟，他目光敏锐地注意着左手边，别人告诉他索尔特路就是在这里岔道。

他在拐过一个弯道后，突然出现在那条街上，他熄了火，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上前来。

“总算是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喊道，“你到底走了多久，杰拉德！”

女孩说着话，走进了车灯的光线中，爱德华屏住呼吸，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灵。

她相当年轻，头发如夜色一般漆黑，嘴唇鲜红。她穿着厚厚的斗篷，斗篷敞开着，爱德华能看到她穿着晚礼服——一套火红色的紧身衣裙，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材。她的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精致的珍珠。

那个女孩突然吓了一跳。

“天啊，”她叫道，“你不是杰拉德。”

“不是。”爱德华说得很匆忙，“我必须得向你解释一下。”他从口袋中掏出钻石项链递给她，“我的名字是爱德华——”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那个女孩拍着手打断了他的话：

“爱德华，当然了！我非常高兴。但是那个蠢货吉米打电话告诉我说会让杰拉德开车来送。你能过来真是太冒险了。我非常渴望见到你。我记得从六岁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你了。我看到你已经拿到了项链。把它放回你的口袋，村里的警察可能会过来看见的。嘶，我在这里等人都快等冻僵了！让我上车去。”

爱德华仿佛身在梦中，他打开了车门，她轻轻地跳上来坐在他身边。她的皮毛斗篷扫过他的脖子，散发着难以捉摸的气息，如雨后的紫罗兰般扑鼻而来。

他毫无计划，甚至毫无明确的思路。他很快屈从于冒险的意志。她管自己叫爱德华——就算他不是爱德华又能怎样呢？她很快就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同时，让这出戏继续演下去吧。他踩下离合，驾车离开。

很快，女孩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就像她的人一样美好。

“显然，你不怎么了解汽车。我猜你在外边没有车吧？”

“我想知道‘外边’是哪里？”爱德华想着，大声说道，“不太了解。”

“最好还是让我来开车吧。”女孩说，“直到我们重新开上主路，在这些小巷里找路可不容易。”

他欣然让出了驾驶位。没一会儿，他们就无所顾忌地嗡嗡穿行于夜色之中，这让爱德华暗自吃惊。她向他转过头来。

“我喜欢快节奏。你呢？你知道——你一点都不像杰拉德。没人会认为你们是兄弟。你跟我想象的也完全不一样。”

“我猜，”爱德华说，“我实在是太普通了。是吗？”

“不是普通，是不同。我理解不了你。可怜的老吉米怎么样了？我想，非常不满？”

“哦，吉米挺好的。”爱德华说。

“说得简单——但是他可真不走运，扭伤了脚踝。他告诉你这事儿了吗？”

“完全没说。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哦，这件事就像一场梦。吉米从前门进来，穿上女装扮成了女人。我给了他一两分钟时间，然后就爬上了窗户。阿格尼斯·拉蕾拉的女仆正在为她整理衣服首饰和其他东西。然后楼下有人大喊一声，爆炸声响起，所有人都在喊着火了。女仆冲出屋子，我就跳了进去，拿走了项链，快速地出门下楼，走后门穿过‘恶魔酒馆’离开。我把项链和去哪里接我的提示都塞进了手套箱里。然后我就回宾馆去见露易丝，当然，我已经脱掉了我的棉鞋。这是我绝妙的不在场证明。她完全不知道我曾经出去过。”

“吉米呢？”

“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什么都没和我说。”爱德华从容地说。

“嗯，他被自己的裙子绊住了脚，扭伤了脚踝。他们不得不抬他上车，让拉蕾拉家的司机开车载他回家。想想吧，要是司机凑巧把手伸进手套箱会怎样！”

爱德华和她一起笑起来，但是他的思绪一片忙乱。他多少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拉蕾拉的名字对他来说有些熟悉——这个名字意味着富裕。这个女孩，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吉米，密谋着要偷窃项链，而且成功得手。因为吉米扭伤了脚踝，拉蕾拉家的司机也在场，所以在他打电话找这个女孩之前没能去查看脚踝——也可能根本没想去看。但非常确定的是，另一个不知名的“杰拉德”一有机会就会这么做。而在那里，他会发现爱德华的围巾！

“进展得不错。”女孩说。

一辆电车如闪电般飞驰而过，他们已经到了伦敦市郊。他们在车流中进进出出，爱德华极度紧张。这个女孩是个出色的司机，但是她太冒险了！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一栋宏伟的房子前停下车，这栋房子位于一个寒冷的广场中央。

“我们可以在这里换一下衣服，”女孩说，“赶在咱们进里特逊之前。”

“里特逊？”爱德华询问道。他几乎是满怀敬意地提到了这家著名夜总会的名字。

“是啊，杰拉德没告诉你吗？”

“他没说。”爱德华严肃地说，“我的衣服呢？”

她皱起眉头。

“他们什么都没跟你说？我们会把你装扮起来。这事我们一定得做到底。”

一位神情庄重的管家打开门，站在一旁请他们进来。

“杰拉德·钱普尼斯先生打电话过来，夫人。他十分急于要和您说话，但是没留下什么口信。”

“我敢打赌他十分急于和她联系。”爱德华自言自语，“至少，我知道我现在的全名了，爱德华·钱普尼斯。但她是谁呢？他们称呼她为夫人。为什么她要偷一串项链？打桥牌欠账了？”

在他偶尔阅读的报纸文艺专栏里，美丽的、有头衔的女主人公总是被桥牌债务逼得走投无路。

爱德华被庄重的管家领着，带到了一位举止优雅的随从旁。十五分钟后，他再次在大厅里见到了女主人，她穿着精致的萨维尔街 [1]制作的晚礼服，非常合身。

老天爷！多美好的夜晚！

他们开车前往这个著名的里特逊夜总会。和其他人一样，爱德华曾经读到过一些关于里特逊的丑闻报道。任何有头有脸的人物，迟早都会出现在这里。爱德华只是担心有认识真正的爱德华·钱普尼斯的人出现。他安慰自己说，真正的爱德华显然已经离开英格兰好几年了。

他们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子旁，小口喝着鸡尾酒。鸡尾酒！对单纯的爱德华来说，这就代表了放荡生活的精髓。这个女孩，裹着一条精美的刺绣围巾，冷漠地小口喝着酒。突然，她从肩膀上解下围巾站了起来。

“我们跳舞吧。”

现在，只有一件事是爱德华可以全力去做的，那就是跳舞。他和莫德踏上豪华小舞厅的舞场时，那些水平一般的人只能站在那里，满心羡慕地看着。

“我都快忘了，”女孩突然说道，“项链呢？”

她伸出手来。爱德华已经全然心醉神迷，从口袋中掏出项链递给她。让他大为吃惊的是，她居然从容地将它戴在脖子上，然后对他迷人地一笑。

“现在，”她轻柔地说，“我们跳舞。”

他们翩翩起舞。整个里特逊没有比他们更完美的舞姿了。

一曲终了，他们返回桌边，一位潇洒的老绅士走上前来跟爱德华的舞伴搭话。

“哦！诺琳小姐！总能见到您的舞姿！是的，是的。福利厄特上尉今晚在这里吗？”

“吉米摔了一跤——扭到了脚踝。”

“真的吗？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现在还不清楚。”

她笑着从他身边走过。

爱德华跟在后面，大脑飞速转动。现在他明白了。诺琳·艾略特小姐，著名的诺琳小姐本人，也许是全英格兰被人谈论最多的女孩。她因为美貌、胆量而出名——她是“聪明的年轻人”团体的头领。她与皇家骑兵团的詹姆斯·福利厄特上尉最近刚刚宣布订婚。

但是项链呢？他还是没明白项链是怎么回事。他必须要冒着身份被识破的危险，但是这个危险必须冒。

当他们再次坐下时，他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为什么是这样，诺琳？”他说，“告诉我原因。”

她梦幻般地微笑着，眼神遥远，依旧囚困于舞蹈的魔咒。

“我猜你很难理解。一个人会对同样的事情感到厌倦——永远都是同样的事情。寻宝的话，一阵子还行，但是很快又会习以为常。‘夜盗’活动是我的主意。五十英镑的入场费，然后抽签。这是第三次了。吉米和我抽到了阿格尼斯·拉蕾拉。你知道规则吧？‘夜盗’要在三天之内完成，战利品要在公共场所佩戴至少一个小时，否则你就会失去所下的赌注，而且还有一百英镑的罚款。非常不走运，吉米把脚踝扭伤了，但我们还是赢了赌注。”

“我明白了，”爱德华说，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明白了。”

诺琳突然站起来，围上围巾。

“开车带我去什么地方吧。去码头。去让人觉得恐怖又激动的地方。等等——”她抬起手解下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最好还是由你来拿着这东西。我还不想因为它被谋杀。”

他们一起走出里特逊夜总会。车就停在一条小小的偏道上，那里狭窄而黑暗。他们转过拐角向车子走去时，另一辆车停在路边，一个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

“感谢上帝，诺琳，我总算是找到你了。”他叫道，“有大麻烦了。那个笨蛋吉米开走的是另一辆车。上帝知道那条钻石项链现如今在哪里。我们把这事弄得一团糟。”

诺琳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我们拿到项链了啊——至少爱德华拿到了呀。”

“爱德华？”

“是啊。”她轻轻地指一指身旁。

“这回是我有大麻烦了，”爱德华心想，“十有八九，这就是杰拉德。”

这个年轻人盯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他慢慢地说，“爱德华在苏格兰呢。”

“哦！”女孩惊叫起来。她盯着爱德华。“哦！”

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所以，你，”她低声说道，“真的是盗贼？”

爱德华瞬间就明白了局势。女孩的眼中有恐惧——那是，或者可能是——钦佩？他应该解释一下吗？不能这么顺从！他要把这出戏演到底。

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我要谢谢你，诺琳小姐，”他以最经典的公路盗匪的腔调说，“因为你让我拥有了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人跳下来的那辆车。红色的车，闪闪发光的车头。那是他的车！

“祝你们晚安。”

他飞快地跳进车里，脚踩上离合器。车子向前驶去。杰拉德呆立在原地，但那个女孩动作敏捷，当车滑过她身边时，她跃上了车的脚踏板。

车一个急转弯，转过拐角停了下来。诺琳依旧在喘气，把她的手放在爱德华的胳膊上。

“你必须把它给我……哦，你必须得给我。我要把它还给阿格尼斯·拉蕾拉。行行好……我们一起过了一个很棒的夜晚……我们跳了舞……我们……是朋友。能不能把它给我？给我？”

一个美得令人陶醉的女人。这样的一个女人……

而且，爱德华巴不得丢掉这串项链。这简直就是一次让他故作慷慨的天赐良机啊。

他从口袋中掏出项链放到她伸出的手上。

“我们是——朋友。”他说。

“哦！”她的眼神一亮，燃烧起来。

然后出人意料的是，她朝他低下头，他一下子抱住她，她的嘴唇贴住了他的……

随后她跳下车。红色的车向前一跃，疾驶而去。

浪漫！

冒险！

2

圣诞节当天中午十二点，爱德华·罗宾逊大步走进克拉珀姆区一栋房子的小小客厅中，说着“圣诞快乐”这样的习惯祝词。

莫德正在重新整理冬青树枝，冷淡地回应了他。

“和你的朋友在乡下玩得高兴吗？”她问道。

“听着，”爱德华说，“这事是个谎言。我赢了一个比赛，得了五百英镑，买了一辆车。我没有告诉你这事儿，因为我知道你会因此跟我吵起来。这是第一件事。我买了车，而且关于这事我没什么可说的。第二件事是——我不想这么耽误下去了。我的前途不错，而且我想下个月和你结婚。明白了吗？”

“哦！”莫德弱弱地说道。

这是——这可能是——爱德华以主人般的口吻在说话吗？

“你愿意嫁给我吗？”爱德华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着迷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敬畏和钦慕，这副光景让爱德华感到陶醉。那种让他恼怒的慈母般的耐心已经烟消云散。

昨天晚上，诺琳小姐也是这样看着他。但是诺琳小姐的身影已经远远逝去，同比安卡侯爵夫人一起消失在浪漫之地。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这才是他的女人。

“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重复一遍，走近了一步。

“愿……愿意，”莫德吞吞吐吐地说，“但是，哦，爱德华，你怎么了？你今天很不一样啊。”

“是啊，”爱德华说，“在二十四个小时里，我从一条蠕虫变成了一个男人——而且，上帝作证，这很值得！”

他就像是超人比尔那样，拥她入怀。

“你爱我吗，莫德？告诉我，你爱我吗？”

“哦，爱德华！”莫德喘着气说，“我崇拜你……”

[1]萨维尔街（Savile Row）位于伦敦Mayfair，以定制服装而闻名，“定制”一词就起源于萨维尔街。短短的一条街被誉为“量身定制的黄金地段”。

事故

“……我告诉你——这是同一个女人——毫无疑问！”

海多克船长看着朋友那张渴望而又急切的脸叹了口气。他希望伊文斯不要那么积极，不要那么喜气洋洋。在海上生涯中，老船长已经学会对与己无关的事情不管不问。他的朋友，伊文斯，前刑事调查局督查，则有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哲学。“按照情报来行动”是他早年的座右铭，而且他还把这条座右铭进行了改良，以用来获取他自己的信息。伊文斯督查曾经是一名非常聪明机警的探员，而且得到了应有的提拔。即使到现在，他已经退休，实现了定居乡间小屋的梦想，他的职业本能还是在起作用。

“我一般不会忘记一个人的容貌。”他自满地重复道，“安东尼夫人——是的，就是安东尼夫人。当你说梅洛迪恩夫人时——我立刻意识到那就是她。”

海多克船长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梅洛迪恩家是除了伊文斯之外最亲近的邻居，而且指认梅洛迪恩夫人就是从前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的女主人公，也让他觉得很烦恼。

他轻声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九年。”伊文斯说，一如既往地准确，“九年零三个月。你还记得这件案子吗？”

“隐约记得。”

“安东尼被证实服用砒霜，”伊文斯说，“所以他们宣判她无罪。”

“好吧，难道不应该这么判决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理由。这只是根据证据做出的裁决。完全正确。”

“这不就对了嘛，”海多克说，“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谁自找麻烦？”

“我觉得就是你吧。”

“我才不是呢。”

“那件案子已经结束了。”船长总结道，“如果梅洛迪恩夫人在她的人生中曾经有一段时间不幸因为谋杀被审判又宣告无罪——”

“一般来说，人们不认为被宣判无罪是不幸的。”伊文斯插话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海多克船长急躁地说，“如果一位可怜的女士曾经有过那么悲惨的经历，我们没必要再提起它，不是吗？”

伊文斯没有回答。

“来吧，伊文斯。那位夫人是无辜的——你刚才也这么说。”

“我没有说她是无辜的。我说的是她被判无罪。”

“这不是一样的事嘛。”

“并不总是一样。”

海多克船长刚才一直在他的椅子侧背上磕着烟斗，这时候停了下来，带着一种非常警觉的神情坐直了身体。

“喂——喂——喂，”他说，“事情的情况就是那样，不是吗？你觉得她不是无辜的？”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我不知道。安东尼习惯性地服用砒霜。他的妻子为他提供这种药物。有一天，因为某种错误，他服用过量了。这是他的错误还是他妻子的错误？没有人能分辨，而且陪审团对她做无罪推定是非常正确的。完全正确，我无可挑剔。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知道。”

海多克船长把注意力再次放回自己的烟斗上。

“好吧，”他舒心地说，“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我不确定……”

“但是确实——”

“听我说。这个男人，梅洛迪恩——今天晚上在他的实验室里，捣鼓他的实验……你记得——”

“是的。他提到马氏试砷法，说你对此非常了解——这是你的专长——还咯咯咯地笑。他如果当时想一想就不会那么说——”

伊文斯打断了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知道的话，就不会那么说。他们结婚多长时间了？你告诉我是六年？我敢打赌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声名狼藉的安东尼夫人。”

“而且他也不会从我这里知道。”海多克船长语气生硬地说。

伊文斯没理会他，继续往下说：

“你刚才打断了我。马氏试砷法结束后，梅洛迪恩在试管中加热一种物质，把金属残渣溶解在水里，然后加入硝酸银让其沉淀。这就是氯酸盐实验。一个巧妙简单的实验。但碰巧的是，我曾经在桌上一本翻开的书中看到过这样的论述：

H2SO4分解氯酸盐时会释放出CL4O2。如果加热的话，会发生剧烈爆炸；因此混合物应该保持凉爽并且只使用很少的剂量。

海多克盯着他的朋友。

“嗯，这又怎样？”

“就是这样。我们这行也做实验——关于谋杀的实验。加入事实——衡量它们，当你考虑到偏见和普遍的不精准之后，仔细分析剩下的东西。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关于谋杀的实验——非常精确但相当危险！一个杀人犯很难满足于只犯下一桩罪行。给他点时间，再少点怀疑，他会继续作案。你抓了一个人——他是否谋杀了他的妻子呢？——也许在这个案子里，他并不像有罪。但回顾他的过去——如果你发现他曾经有过好几任妻子，而且她们都死了，又死得，用我们的话说……非常蹊跷？——那么你就明白了！我并不是从法律意义上来讲，你知道。我说的是一种道义上的可能性。一旦明白，你就可以去寻找证据了。”

“然后呢？”

“我正要指出这一点。如果确实有过去可做探究那还好说，但是假设你抓住的杀人犯是初犯呢？那么这个实验将不会有任何效果。但是设想一下，这个罪犯被判无罪，重新开始他的生活，又换了另外一个名字。那么谋杀还会不会重演呢？”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

“你还是坚持认为这不关我们的事吗？”

“是的，我坚持。梅洛迪恩夫人是个完美无辜的女性，你根本没有理由怀疑她。”

这位前督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我告诉过你，我们调查过她的过去，但是一无所获。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她有一个继父。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年轻人，她的继父施威拆散了两人。她和她继父在一处非常危险的悬崖边散步时，发生了事故——她的继父离悬崖边太近——悬崖塌了，他掉下去死了。”

“你不会觉得——”

“那是一起事故。事故！安东尼服用过量的砒霜也是事故。如果不是有人泄密说还存在另一个男人，她根本不会受到审判。顺便说一句，那个男人避开了这事儿。看起来好像就算陪审团满意，他也不会满意似的。我跟你说，海多克，那个女人出现在哪里，我恐怕哪里就会有另外一场事故！”

老船长耸耸肩膀。

“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九年了。为什么现在会有另外一场你说的‘事故’？”

“我没有说是现在。我说的是某一天。如果有必要的动机的话。”

海多克船长又耸耸肩。

“好吧，我不知道你要怎么来预防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伊文斯遗憾地说。

“我可不想理会。”海多克船长说，“插手别人的事儿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是这条建议，前督查不太接受。他是个有耐心更有决心的人。从朋友家离开后，他在村子里闲逛，心里还在盘算着他的行动成功的可能性。

他转去邮局买邮票时，碰见了自己挂念的对象，乔治·梅洛迪恩。这位前化学教授是个小个子，看上去犹如在梦中。他的举止文雅和善，常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认出了对方并向他友善地问好，俯身捡起因为感到惊讶而掉在地上的信件。伊文斯比对方的动作要快，他率先捡起了信，一边道歉一边将信件递还给主人。

他在还信的时候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封的地址突然再次唤醒了他的怀疑之心。那是家著名保险公司的名字。

他立刻就下定了决心。老实的乔治·梅洛迪恩几乎没有意识到接下来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和这位前督查一起在村子里漫步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两人的对话就转到了人寿保险上面。

伊文斯毫不费力就达到了目的。梅洛迪恩自己主动说，他参保是为了他妻子的利益，并且询问伊文斯对这家公司看法如何。

“我曾经做过一些不明智的投资，”他解释道，“结果我的收入受损。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妻子的情况会很糟糕。这份保险会让一切都步入正轨。”

“她不反对你这个想法吗？”伊文斯看似随意地询问，“一些女士会反对，你知道。觉得这很不吉利——诸如此类。”

“哦，玛格丽特是个很讲求实际的人。”梅洛迪恩微笑着说，“完全不迷信。实际上，我想这最初就是她的主意。她不想我这么为她担忧。”

伊文斯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他很快就跟对方分手，嘴唇紧抿。安东尼先生就是在为他妻子投保之后几周就故去了。

习惯于依赖自己的直觉，伊文斯内心深处已经非常确信。但是如何行动又是另一码事。他不想当场捕获罪犯，而是想要阻止犯罪的发生。这与前者迥然不同，而且更有难度。

一整天他都在苦苦思索。这天下午，有一场当地乡绅举办的报春花联盟游乐会，他也动身前往。他参加了一便士游戏，猜猪的重量，躲避椰子，脸上却始终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情。他甚至还花了半个克朗 [1]去问扎拉，那个水晶球占卜师，他自顾自地笑了笑，回忆起自己在职时对这种算命占卜的种种反对举动。

他并没有过多留意她抑扬顿挫的嗡嗡声——直到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会在最近——确实非常近——卷进一件事关生死的事情中……对一个人来说生死攸关。”

“嗯——你说什么？”他唐突地发问。

“一个决定——你不得不做一个决定。你必须非常小心谨慎——非常非常小心……如果你犯了错误——哪怕是最小的错误……”

“怎么样？”

算命占卜师颤抖起来。伊文斯知道这都是胡说八道，但他还是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警告你——你不能犯错。如果你犯了错，我知道结果会是——死亡……”

奇怪，该死的奇怪。死亡。想想她的这些预言吧。

“如果我犯了错误，那么就会死。是这样吗？”

“是。”

“这种情况下，”伊文斯说着站起来，递过去半个克朗，“我千万不能犯错误，对吧？”

他说得非常轻快，但走出帐篷的时候，下巴却绷得紧紧的。说得简单，可是做起来就不确定了。他不能犯错误。一条性命，一条脆弱的人命可是维系在这上面呢。

然而却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他远远地看了看朋友海多克的身影。从他那里是不可能得到什么帮助了。“别管闲事”是海多克的座右铭，但是这一点在这事上行不通。

海多克正和一个女人说话。她告别海多克向这边走来，伊文斯督查认出了她。正是梅洛迪恩夫人。一时冲动之下，他故意挡住了她的去路。

梅洛迪恩夫人长得相当漂亮。她有着宽宽的眉毛，十分漂亮的棕色眼睛，神情温和。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尊意大利的圣母像，头发从中间分开，在耳朵上面打着卷盖。她的声音低沉而冷清。

她对着伊文斯微笑，热忱而友好。

“我想着可能是你，安东尼夫人——我是说，梅洛迪恩夫人。”他流利地说道。

他故意说错，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似的观察她的反应。他看到她睁大了眼睛，呼吸也急促起来。但是，她的眼神没有犹豫，她坚定而骄傲地盯着他。

“我正在找我的丈夫，”她静静地说，“你在附近见过他吗？”

“我刚才看见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们并排朝那个方向走去，平静而和气地聊着天。督查觉得自己的钦佩之情在增长。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啊！多么克己，多么泰然自若。一个了不起的女人——而且是个很危险的女人。他很确定——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女人。

他还是觉得不自在，尽管他对自己的初步行动很是满意。他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认出了她，这会让她有所警觉，不会贸然行事。梅洛迪恩依旧是个问题，如果可以警告他……

他们找到那个小个子男人时，他正心不在焉地看着一个陶瓷娃娃，这是他从便士游戏里赢得的。妻子提议回家，他欣然同意。梅洛迪恩夫人转过身来对督查说：

“您愿意跟我们回去喝上一杯茶吗，伊文斯先生？”

她的声音中是否含有淡淡的挑战意味？他想，是的。

“谢谢您，梅洛迪恩夫人。我非常愿意。”

他们一路步行，愉快地谈着生活琐碎。阳光照耀，清风柔和地吹拂着，他们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令人愉悦而又普通平凡。

他们的侍女出门去了游乐会，梅洛迪恩夫人解释说，三人已经来到了迷人的古老山庄。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摘掉帽子，拿着茶叶回来，在小银灯上将水壶的水烧开，从火炉边的架子上拿过来三个小碗和碟子。

“我们有一些很特别的中国茶，”她解释道，“而且我们总是以中式方式来喝茶——不是用杯子，而是碗。”

她停下来，往一只碗里看了一眼，然后悻悻地嘟囔着把它和另外一只交换了位置。

“乔治——你真糟糕。你又偷偷用这些碗了。”

“对不起，亲爱的，”教授抱歉地说，“它们大小正好。我订购的那批货还没到。”

“总有一天你会把我们都毒死。”妻子勉强笑道，“玛丽在实验室里找到这些带了回来，从来不洗，除非里面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哎呀，你那天用了一只装过氰化钾的碗。真的，乔治，实在是太可怕、太危险了。”

梅洛迪恩看起来有点恼怒。

“玛丽不该从实验室里拿东西。她不该碰那里的任何东西。”

“但是我们常常在喝过茶之后就把茶具留在那儿。她又怎么区分得开呢？理智点，亲爱的。”

教授走进实验室，自言自语地低声咕哝着，梅洛迪恩夫人脸上带着微笑，将滚烫的沸水倒在茶叶上，然后吹灭了小银灯上的火苗。

伊文斯有些困惑，但是脑中又闪过一丝光。出于某些原因，梅洛迪恩夫人正在施展她的手段。这就是“事故”吗？她故意说出这些话是为了预先准备好托词吗？等到那个时候，某一天，“事故”发生，他会被迫出示对她有利的证据。如果真是这样，她可真蠢，因为之前——

突然他倒吸一口凉气。她已经将茶倒入了三只茶碗中。一只放在他面前，一只放在自己面前，还有一只放在离火炉很近的小桌子上，桌旁的一把椅子是她丈夫经常坐的。她在把最后一只茶碗放到桌上的时候，一丝怪异的笑容从她嘴角浮现出来。意味深长。

他明白了！

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一个危险的女人。不等待，无准备。今天下午——就是今天下午——他将作为证人。这份魄力让他无法呼吸。

太聪明了，真是太聪明了。他无法证明任何事情。她指望他不会怀疑，仅仅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了。一个女人，思维与行动都快如闪电一般。

他深深吸了口气，向前靠去。

“梅洛迪恩夫人，我老有一些怪念头。您能否好心地允许我喝一杯？”

她的目光中透出询问，但是并未怀疑。

他起身，拿起他面前的茶碗，穿过小桌子，与另一只碗对调了一下。他拿回换过来的碗放在她的面前。

“我想看您喝这杯。”

他们眼神相遇，目光坚定莫测。接着她的脸上渐渐失色。

她伸直手，拿起杯子。他屏住呼吸，期望自己从头至尾都犯了个错误。

她将茶杯放到嘴边——最后一刻，她战栗了一下，身体前倾，迅速将茶水倒入一个长着蕨类植物的盆里，然后她坐了回去，挑衅地盯着他。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

“嗯？”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有一丝嘲弄——是挑衅。

他冷静而镇定地回答道：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梅洛迪恩夫人。我想你了解我。不要再干这样的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表情平淡。他点点头，很是满意。她是个聪明女人，而且她也不想被送上绞刑架。

“祝您和您的丈夫健康长寿。”他说得意味深长，举起茶杯到唇边。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可怕地扭曲着……他尝试站起来——要喊出声来……他的身体僵直——脸色铁青。他倒回自己的椅子上——四肢抽搐。

梅洛迪恩夫人身体前倾，看着他。一丝微笑掠过嘴唇。她对他说——非常轻柔地说：

“你犯了个错误，伊文斯先生。你以为我想杀掉乔治……你可真蠢，真蠢啊。”

她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死去的这个人。这是第三个威胁她要分开她和她心爱男人的人。

她的微笑放大，看起来比任何时候更像圣母。然后她提高了声音喊道：

“乔治，乔治！哦，快过来！我恐怕这儿发生了最可怕的事故……可怜的伊文斯先生……”

[1]英国货币，一克朗等于五先令。

简找工作

1

简·克利夫兰翻看着《每日导报》，叹了口气。这一声深深的叹息发自肺腑。她厌恶地看着大理石桌子，上面放着荷包蛋及吐司片，还有一小壶茶。倒不是她不饿，恰恰相反，简饥肠辘辘。那时她觉得自己可以吞下一磅半重的全熟牛排，再加上炸薯条，可能还得加上四季豆才够。然后，再品着佳酿而不是茶水，搭配着吃下去。

但是，经济窘迫的年轻姑娘可没什么选择余地。简能够点一个荷包蛋和一壶茶，已算不错。看起来她明天连这个也做不到了。除非——

她再次看向《每日导报》的广告栏。实话说，简丢了工作，情况越来越严峻。管理那栋破破烂烂的公寓的文雅女士都已经斜睨这个特别的年轻姑娘了。

“但是，”简自言自语，生气地扬起下巴，这是她的一个习惯，“但是我很聪明，长得又好，受过良好的教育。人们到底都需要些什么呢？”

从《每日导报》的信息来看，人们似乎是想找有经验的速记打字员，有小额投资资金的商店经理，从饲养家禽中分利润的女士（还是需要小额资金），还有无数厨师、女佣、客厅女仆——尤其是客厅女仆。

“我不介意做个客厅女仆，”简依旧自言自语，“但是，没人愿意找没经验的人。我敢说，我可以作为年轻的志愿者去什么地方——但是他们不会付给志愿者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她又叹了口气，把报纸支在面前，然后用她全部的健康活力狼吞虎咽地吃起那个荷包蛋。

当吃完最后一口，她翻过报纸，开始边喝茶边研究个人私事广告栏。私事广告栏是她最后的希望。

要是她能有几千英镑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至少有七个难得的机会——所有收益都不会少于一年三千英镑。简的嘴唇微微噘起来。

“如果我有两千英镑，”她嘟囔着，“那么想让我和这么多钱分开可不简单。”

她将视线快速扫向栏目的下方，然后又以长期练成的从容向上看去。

有一位女士，出高价收购过时的衣物。“夫人们的衣物可以上门收购。”有些先生们的物品也会收购——但主要是假牙。一些有头衔的女士们会在出国前以很荒唐的价格处理掉她们的皮草。苦恼的牧师、勤奋工作的寡妇和残疾的警官，会报出五十到两千英镑不等的数目。突然，简停住目光。她放下茶杯，重新浏览起一条广告来。

“当然了，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圈套。”她咕哝道，“这种事情总是有圈套。我必须得小心一些。但还是——”

这条让简·克利夫兰产生兴趣的广告如下：

如果一位年轻女士，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深蓝色眼睛，金色头发，黑色睫毛及眉毛，鼻梁笔直，苗条身材，身高是五英尺七英寸，擅长模仿，能够说法语，那么请在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来恩德斯雷大街七号，她会听到非常有利的消息。

“挺像那么回事，否则为什么女孩子们会上当受骗，”简喃喃自语，“我确实要小心一些。但是这里面有太多具体要求了，真的，对那种事情来说。我现在想弄明白……让我详细看看这些条件。”

她继续看广告。

“二十五岁到三十岁——我二十六岁。深蓝色眼睛，是的。金色头发——黑色睫毛及眉毛——都没问题。鼻梁笔直？是，是吧——挺直的，不管怎么说，不钩也不翻。而且我身材苗条——即使以当下的眼光来看。我只有五英尺六英寸高——但是我可以穿高跟鞋。我擅长模仿——没什么出彩的，但是我可以模仿人们的声音，而且我说起法语来仿若天使，或者像一个法国女人。事实上，我非常适合。当我出现的时候，他们应该喜不自禁。简·克利夫兰，一进屋就中选。”

简毅然决然地撕下广告，把它放进手提包中。然后她用轻快的声音要来了账单。

四点五十分时，简已经在恩德斯雷街周围勘察起来。恩德斯雷街本身是一条不大的街道，夹在牛津广场附近的两条比较宽阔的街道中间。尽管有些乏善可陈，但也还算体面。

七号看上去和临近的房屋没什么不同，由几间办公室组成。但是简抬头看去，头一次领悟到，她不是唯一一个蓝眼金发、苗条年轻的姑娘。很明显，伦敦到处都是这样的女孩子，恩德斯雷大街七号的外面就围着四五十个。

“竞争，”简说，“我最好赶紧排上队。”

她在排队的时候，正好又有三个姑娘转过街角而来，后面还跟着其他人。简通过打量身边的人来打发时间。每个人她都能够找到一些不合格的地方——金色而非黑色的睫毛，更偏灰色的眼睛，并非天生而是人工染成的金发，各种形状有趣的鼻子，只有那种包容一切的仁慈才能称其为苗条的身材。简的精神振奋起来。

“我相信我的综合素质和其他人一样好。”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招聘。美人合唱团？我希望是这样。”

队伍缓缓地不断向前移动。不久，第二组姑娘开始从房子中大量涌出来。她们中的一些人摇着头，一些人傻笑着。

“被拒绝了，”简欢喜地说，“希望我进去前保佑这个职位不要招满。”

队伍依旧向前移动着。有人在小镜子中不安地看来看去，有人慌乱地给鼻子打粉，还有人肆意挥舞着唇膏。

“希望我能有一顶更时髦的帽子。”简伤心地想。

最后终于轮到她了。房门里，一边是一扇玻璃门，上面刻着传奇人物卡斯伯森先生的名字。应聘者们一个接一个地正是从这扇门进入房间的。简的机会来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里面是一间对外办公室，显然是职工们使用的。房间的尽头是另一扇玻璃门。简被示意进这扇门，她依照吩咐行事。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间小一点的屋子。里面有一张大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他留着浓密的外国人式样的胡子。他扫了一眼简，然后用手一指左侧的一扇门。

“请在那里等一下。”他干脆利落地说。

简照做。她走进的这个屋子里已经有人。五个女孩坐在那里，身板挺直，彼此大眼瞪小眼。很显然，简已经进入了可能的候选人行列之中，她精神振奋起来。尽管如此，她不得不承认，按照广告上的要求来看，那五个女孩和她一样，同样有资格被选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多女孩进入里间办公室，大部分人都从通往走廊的另一扇门离开了，但是时不时地就会有新成员加入到这个秘密团体中。到六点半的时候，已经有十四名女孩了。

简听见里间办公室里有低声谈话的声音，然后那个外国人模样的绅士出现在门口。简给这个人起了个外号叫“上校”，因为他的胡子很有军人的感觉。

“我会依次轮流会见各位女士，”他宣布，“按照你们到来的先后顺序，一次见一位。”

简是这个名单中的第六人。二十分钟之后，她被叫进了房间。“上校”背着手站在那里。他对简进行了一系列快速提问来检验她的法语，并且还在估量她的身高。

“小姐，你有可能，”他用法语说道，“你可能适合，我不知道，但是你有这个可能。”

“我能问问这是什么职务吗？”简直接问道。

他耸耸肩膀。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如果你被选中的话——会让你知道的。”

“似乎很神秘的样子。”简反驳道，“我不可能接下一桩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工作。我能问问这是不是跟戏剧有关？”

“戏剧？不，不是的。”

“哦！”简非常吃惊地说道。

他十分敏锐地看着简。

“你很聪明，是不是？而且也很谨慎。”

“我的聪明和谨慎都足够用。”简镇定地说，“报酬怎么算？”

“报酬是两千英镑，十四天的工作时间。”

“哦！”简头晕目眩地叫了一声。

她震惊于金额的数目，没有立刻恢复常态。

上校接着说：

“我挑选了另外一名年轻姑娘。你和她都一样合适。也许还会有其他我没见过的人。接下来，我会给你指示。你知道哈利奇宾馆吗？”

简倒抽一口气。在英格兰，谁不知道哈利奇宾馆呢？这是一家位于梅菲尔高级住宅区边道上的不甚惹眼的著名宾馆。知名人士和皇室成员都理所当然地在那里进进出出。就在今天早上，简在报纸上读到奥斯特洛瓦的波林女大公的到来，她来开一个义卖市场以救助俄国难民，当然了，她就下榻在哈利奇宾馆。

“是的。”简回答了上校的问题。

“很好。到那里去。找斯特雷普提奇伯爵。递上你的名片——你有名片吗？”

简拿出了一张名片。上校从她手里接过去，在角落处画上了一个很小的字母P。他把名片又还给了她。

“这个可以保证让伯爵会见你。他会知道你是从我这里过去的。最终决定取决于他——还有另外一个人。如果他觉得你适合的话，他会向你解释，你可以接受或者是拒绝他的提议。这么说你满意吗？”

“非常满意。”简说。

“到目前为止，”她走到大街上时，低声喃喃自语，“我还摸不着门道。而且，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说道。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拿到这么多钱。这肯定是犯罪！没有其他的可能。”

她的兴致高涨起来，在某种程度上，简并不反对犯罪。报纸上最近都充斥着女盗贼的各种功绩。简曾经认真考虑过，如果其他工作都失败的话，她就去加入她们的行列。

带着一点紧张，她进入了哈利奇宾馆的高级大门。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能有一顶新帽子。

但是她还是勇敢地走向前台，拿出了自己的名片，求见斯特雷普提奇伯爵，行为举止丝毫不见犹豫。她猜想那个前台工作人员正在好奇地打量她。不过工作人员还是接过了名片，随手递给身边一个小男仆，低声说了几句，简没能听清楚。很快，男仆回来了，请简跟他走。他们乘坐电梯上楼，然后沿着走廊来到了一扇高大的双开门前，男仆敲了敲门。一会儿工夫，简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大房间，面对着一个瘦高个儿、长着金色胡子的男人，他的一只白皙无力的手中正拿着她的名片。

“简·克利夫兰小姐，”他慢慢地念到，“我是斯特雷普提奇伯爵。”

他的嘴唇突然张开，两排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大概是想挤出一个微笑，可是并没有产生令人愉快的效果。

“我知道你是看到我们的广告应征而来的，”伯爵继续说道，“那位好心的克莱宁上校让你来这里。”

“他确实是上校。”简心想，对自己的洞察力感到很满意，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请原谅，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并没有等她回答，而是像克莱宁上校一样对简做了一系列快速的提问。她的回答似乎让他很满意。他偶尔会点点头。

“小姐，请你现在走到门边，再慢慢走回来。”

“可能他们是需要一个时装模特，”简服从命令，心想，“但是他们不会支付两千英镑给一个模特的。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暂时先不要提问。”

斯特雷普提奇伯爵皱起了眉头。他用自己白皙的手指弹着桌面。突然，他站起来，打开了毗邻房间的门，对着里面的什么人说起了话。

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位矮个子的中年女士走进来，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她身材肥胖而且相貌丑陋，但是尽管如此，她给人的感觉却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伯爵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这位女士把简从头打量到脚，仿佛在看蜡像馆的塑像一般。她没有装腔作势地和简打招呼。

“她也许可以。”最后她终于开口，“严格来说，想一模一样很难做到。但是她的身材和肤色都很好，比其他人要强。费奥多·亚历山大洛维奇，你怎么看？”

“我同意你的意见，安娜·米哈伊洛夫娜。”

“她会说法语吗？”

“她的法语讲得很好。”

简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具木偶一般。这两个奇怪的人看起来已想不起她是个真人。

“但她是否持重谨慎？”那位女士冲简皱起了眉头。

“这位是波波伦斯基公主，”斯特雷普提奇伯爵用法语对简说，“她问你是不是个持重谨慎的人？”

简对公主做了回答。

“在得到这个职位的信息之前，我很难给出任何承诺。”

“说得好，小姑娘。”女士评价道，“我觉得她挺聪明的，费奥多·亚历山大洛维奇——比其他人要聪明些。告诉我，小姑娘，你是不是也有勇气？”

“我不知道。”简困惑地说，“我特别不喜欢受伤，但是能忍受。”

“啊！我不是说这个。你不介意危险，是吧？”

“哦！”简说，“危险！这个没问题。我喜欢冒险。”

“你很穷吗？你想要挣很多钱？”

“很想试试。”简很热情地说。

斯特雷普提奇伯爵和波波伦斯基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同时点头同意。

“我来解释一下这件事好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伯爵说。

公主摇了摇头。

“殿下想要亲自解释。”

“没必要——而且也不明智。”

“不过，这是她的要求。你这边一问完，我就带她去。”

斯特雷普提奇耸耸肩。显然他不太高兴，但还是不打算违抗命令。他转过来面向简。

“波波伦斯基公主要带你去见波林女大公。别被吓到。”

简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她对于能去见一位真正的活着的女大公非常高兴。简可不是社会主义者。这个时候她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帽子了。

波波伦斯基公主在前面领路，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虽然处境不利，却竭力在步伐中维持某种尊严。她们穿过隔壁的房间，也就是一个前厅，然后公主敲响了更远处的一面墙，里面有人应声，公主打开门走进去，简紧跟在她身后。

“夫人，我来为您介绍一下。”公主严肃地说道，“这位是简·克利夫兰小姐。”

一位年轻女士坐在房间另一端的一个大扶手椅中，她跳起来跑了过来。她紧紧盯着简一两分钟，然后愉快地笑了。

“这真是太棒了，安娜。”她回答说，“我从来都没想到我们能做得这么成功。过来，让我们并排看看我们自己。”

她挽起了简的胳膊，拉着她走过房间，停在了挂在墙上的一人高的镜子前面。

“你看，”她惊喜地大叫，“简直就是绝配！”

在简第一眼看到波林女大公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明白了。波林女大公是一位年轻女子，可能比简要大上一两岁。她拥有同样的金发和苗条身材。她可能比简略高一点。现在她们并排站着，相似性非常明显。仔细看来，她们的肤色也几乎完全相同。

波林女大公拍着手，看起来是一位非常欢快活泼的年轻女子。

“真是再好不过了，”她宣布道，“你必须代我向费奥多·亚历山大洛维奇表示祝贺，安娜。他确实做得很好。”

“到现在为止，夫人，”公主小声说道，“这位年轻女士还不知道对她的要求呢。”

“这倒是。”波林女大公说道，平静下来，“我忘了。好吧，我会向她讲明的。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吧，安娜·米哈伊洛夫娜。”

“但是，夫人——”

“我说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生气地跺跺脚，非常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女大公坐了下来，示意简也坐下。

“她们可真是让人讨厌，那些老女人。”波林这样说，“却总是要有她们在身边。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比大多数人要好。好了，现在，嗯，是的——简·克利夫兰小姐。我喜欢你的名字，也喜欢你。你很有同情心。人是否有同情心，我立刻就能分辨出来。”

“您真的非常聪明，夫人。”简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是很聪明。”波林冷静地说，“好了，我把事情都解释给你听，其实没有多少要解释的。你知道奥斯特洛瓦的历史吧，我的家族成员几乎都死了——被共产主义者杀了。我，可能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成员。我是个女人，无法继承皇位。你以为他们可能会饶过我。但并非如此，无论我去哪里，都会引来暗杀。很荒唐，是不是？那些浸泡在伏特加里的畜生们从来就不懂得分寸。”

“我明白。”简说，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过着一种隐居的生活——对此我可以采取预防措施，但是时不时地我得出席一些公众典礼。比如，我来这里参加一些半公开的宴会。之后在巴黎也是。我在匈牙利有一处房产。那里的体育运动非常出色。”

“真的吗？”简问。

“无与伦比。我崇拜体育。同时，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是你看上去那么有同情心，那里正在酝酿一些计划，非常隐秘。总而言之，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中不能被暗杀。”

“但是我相信警察肯定——”简刚要说话。

“警察？哦，是的，他们很优秀，我相信。但是我们同样优秀——我们有自己的间谍。当有刺杀行动的时候，我有可能事先得到警告，但是，同样，也有可能得不到。”

她耸了耸肩。

“我开始明白了。”简慢慢地说，“你想要我顶替你。”

“只是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女大公急切地说，“你必须随时在我附近，明白吗？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我可能需要你出现两次、三次、四次。每次都会是在一些公开的场合。自然，在私下场合，你不能代替我。”

“当然不能。”简同意道。

“你会干得很出色。费奥多·亚历山大洛维奇想到可以打个广告，真是非常聪明的做法，不是吗？”

“假设，”简说，“我要是被暗杀了的话？”

女大公耸耸肩膀。

“当然，确实是有这个风险，但是根据我们自己的秘密情报，他们只是想要绑架我，并不是立即杀了我。但是我会很诚实地告诉你——他们仍有扔炸弹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简说。

她试着模仿波林那种轻快的举止。她急于提及钱的问题，但是不太清楚如何圆满地引入这个话题。但是波林省去了她的麻烦。

“我们会支付丰厚的报酬，当然啦，”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不记得费奥多·亚历山大洛维奇跟你说的具体数额。我们那时说是以法郎或者奥地利金币计算。”

“是克莱宁上校，”简说，“他跟我说是两千英镑。”

“那就是了，”波林快活地说，“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希望这些钱足够了，或者三千英镑？”

“嗯，”简说，“如果这个数目对您来说没什么不一样的话，我更想要三千。”

“你很有商业头脑，我明白了，”女大公和善地说，“我希望我也是这样的人。但是我对钱毫无概念。我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仅此而已。”

简觉得这种态度简单却又令人羡慕。

“当然了，就像你说的，这件事很危险。”波林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尽管在我看来你不是那么介意危险。我自己也并不介意。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找你来做替身，就是个胆小鬼。你看，对奥斯特洛瓦来说，我应该结婚并且至少要生下两个儿子，这才是最重要的。此后，我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我明白。”简说。

“那么你接受这份工作吗？”

“是的，”简坚决地说，“我接受。”

波林用力地拍了几下手。波波伦斯基公主立刻出现了。

“我已经全部都告诉她了，安娜，”女大公宣布道，“她会按照我们的要求来做，她将得到三千英镑的报酬，告诉费奥多把这点记下来。她非常像我，不是吗？但是我觉得她比我要更漂亮些。”

公主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回来时跟着斯特雷普提奇伯爵。

“我们安排好了一切，费奥多·亚历山大洛维奇。”女大公说。

伯爵弯腰鞠躬。

“我想知道，她能够扮演好这个角色吗？”他怀疑地盯着简。

“我表演给您看。”简突然说。“如果夫人您允许的话。”她对女大公说。

女大公高兴地点点头。

简站了起来。

“这真是太棒了，安娜，”她说，“我从来就没想到我们会如此成功。来吧，让我们并排看看自己。”

就像波林之前做的那样，她拉着简来到了镜子前。

“你看到了吗？天生的一对！”

语言、行为和姿势，模仿得极像夫人的寒暄方式。公主点了点头，咕哝一声，表示赞许。

“是不错，刚才那个动作，”她说，“能够骗过大部分人。”

“你非常聪明，”波林赞赏地说，“我就扮演不了其他人来救我自己的命。”

简相信她说的话。她震惊于波林如此年轻，为人却很率真。

“安娜会为你安排具体事务。”女大公说，“把她带到我的卧室去吧，安娜，让她试试我的衣服。”

她点点头优雅地告了别，然后简由波波伦斯基公主带领着前往。

“这些就是殿下出席义卖时要穿的服饰，”老妇人解释道，拿了一件设计十分大胆的黑白相间的连衣裙，“时间是三天之后。可能需要你顶替她出现在那里。我们不确定。我们也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在安娜的吩咐下，简迅速脱下自己破旧的衣服，试穿这件连衣裙。衣服非常合身。安娜赞许地点点头。

“几近完美——只有一点细微的差别，你比殿下要矮一英寸。”

“这很容易补救。”简飞快地说，“我注意到女大公穿的是低跟鞋，如果我穿上同款的高跟鞋，这样就能完美地弥补身高差。”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简展示了女大公通常搭配这条裙子的鞋子——蜥蜴皮，有一根交叉的带子。简在心中记下，准备去找一双鞋跟不一样的相似鞋子。

“最好能这样，”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你准备一条裙子，颜色和质地都和殿下的不一样。然后一旦接到通知需要你来顶替殿下时，这种替换就不容易让人注意。”

简想了一会儿。

“火红色罗马坎平绉料子的怎么样？然后我可以戴一副平光的夹鼻眼镜。这样外貌能有较大改变。”

这些建议都被接受后，她们开始讨论更多的细节部分。

简带着一百英镑的银行支票离开了宾馆，按照指示去买一身必需的全套服装，然后在布里茨宾馆定一个房间，化身为来自纽约的蒙特莎小姐。

事后第二天，斯特雷普提奇伯爵去见了她。

“改装得非常彻底。”他弯腰鞠躬，说道。

简模仿他也回了一个鞠躬礼。她很享受这身新衣服和奢华的生活。

“一切都非常棒。”她叹口气，“但是我猜你上门拜访，就意味着我必须要开始忙着挣钱了。”

“确实如此。我们收到了消息。他们似乎可能会在殿下从义卖回去的路上搞一次绑架行动。正如你所知，这场义卖的地点在奥利安大厦，距离伦敦有十英里。殿下会以个人名义参加这场义卖，举办义卖的安彻斯特伯爵夫人与殿下有私交。但是接下来是我制订的计划。”

简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大体情况。

她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宣称自己已经完全明白她所要扮演的角色。

第二天一大早，天很晴朗——一个十分适合伦敦社交季开展盛大活动的天气。义卖在奥利安大厦举行，由安彻斯特伯爵夫人举办，以此来救助奥斯特维安难民。

因为考虑到英国气候的不确定性，所以这场义卖在奥利安大厦宽敞的大厅中举行，此处五百年来一直都由安彻斯特伯爵家所有。人们已经借贷来各种收藏，更妙的是，有一百名上流社会的女士，每人从自己的项链上取下一颗珍珠，这些珍珠都会在第二天拍卖售出。当场还有很多助兴活动和引人入胜的事物。

简早早地就以蒙特莎小姐的身份抵达那里。她穿着一条火红色裙子，戴一顶小小的红色钟形女帽。脚上穿着一双高跟的蜥蜴皮鞋子。

波林女大公的到来是一件盛事。她被护送着走上讲台，然后再由一个小孩不失时机地献上一束玫瑰。波林做了一个简短生动的演讲，然后宣布义卖开始。斯特雷普提奇伯爵和波波伦斯基公主也跟在她身边。

她穿着简见过的那身裙子，白底上是醒目的黑色图案，头戴黑色钟形女帽，帽檐边垂挂着许多白色羽毛，一小块蕾丝面纱半遮着脸庞。简对自己笑了笑。

女大公在义卖市场上四处参观，访问了每个货摊，购买了几样东西，举止亲切和蔼。然后她准备离开。

简立刻收到了她的暗示。她请求和波波伦斯基公主说话，并且要求将自己介绍给女大公。

“哦，是的！”波林大声说，“蒙特莎小姐，我记得这个名字。我记得她是个美国记者。她为我们的事业做了不少事。我很高兴为她的报纸做个简短的采访。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不受别人打扰吗？”

在女大公的吩咐下，一间小接待室立刻安排好了，斯特雷普提奇伯爵被派去将蒙特莎小姐带过来。他刚做完这些就立刻又退出了房间，波波伦斯基公主依旧陪伴在侧，于是两人立刻就开始换装。

三分钟后，房门打开，“女大公”出现在门口，那束玫瑰被举到脸部位置。

她优雅地向安彻斯特夫人鞠了一躬，用法语说了几句道别的话，然后走出房间，上了等候在外的汽车。波波伦斯基公主陪在她身旁，车子开走了。

“嗯，”简说，“很顺利。我想知道‘蒙特莎小姐’怎么样了。”

“没人会注意她。她可以悄悄地溜走。”

“确实如此。”简说，“我做得不错，不是吗？”

“你把角色扮演得很好。”

“为什么伯爵没有跟我们在一起？”

“他需要留下来。必须有人确保殿下的安全。”

“我不希望有人扔炸弹。”简担心地说，“嗨！我们正在偏离主干道，怎么回事？”

车子正加速往一条旁路上开。

简跳起来，把头伸出窗外，一边还责怪司机。他只是笑着，继续加速。于是简又跌回座位上。

“你们的间谍是对的。”她笑着说，“我们正是因为这事才来。我想我这边坚持得越久，女大公就越安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必须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平安回到伦敦。”

对于可以预见的危险，简的精神振奋起来。她不期待炸弹，但是这类冒险似乎激发了她赌博的本能。

突然，一个急刹车，车子猛然停下来。一个男人跳上踏板，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举起手来。”他咆哮道。

波波伦斯基公主迅速地举起了手，但是简只是倨傲地看了他一眼，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问问他为什么这么怒气冲冲。”她用法语向陪同者吩咐道。

但后者还没来得及说话，这个男人就闯了进来。他开口说了一大堆外国话。

简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是耸耸肩，闭口不言。司机从座位上下来，跟那个男人会合。

“能否请尊贵的女士下车？”他咧嘴笑道。

简又把玫瑰举到了脸的位置，接着下了车。波波伦斯基公主跟在她后面。

“请尊贵的女士走这边。”

简没有在意这个男人嘲讽、无礼的举止，而是径直走向一间低矮、破旧的房屋，车子就停在离房子一百码的地方。道路的尽头是大门和车道，这是一条死胡同，通向这间显然无人租住的房子。

那个男人依旧挥舞着手枪，紧跟在两个女人的身后。就在她们上楼的时候，他从两人身边擦身而过，猛地推开了左侧的门。这是一间空屋子，里面的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显然才被搬进来。

简走进屋里坐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跟在她后面。那个男人猛地关了门，转了几下钥匙。

简走到窗户边向外看去。

“当然，我可以跳出去，”她评论道，“但是我走不了多远。不，我们现如今要待在这里，尽量做些什么事。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给我们拿点吃的东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的问题有了答案。

有人送来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还有两片干面包。

“显而易见，没有奢华的贵族气。”在门重新被锁上后，简兴高采烈地评论道，“你先吃，还是我先吃？”

波波伦斯基公主因为恐惧，对吃饭的建议置之不理。

“我怎么吃得下？谁知道我的女主人会遇到什么危险？”

“她会没事的，”简说，“我担忧的是我自己。你知道当那些人发现他们抓错了人，可不会高兴。事实上，他们可能会相当不高兴。我应该尽可能长时间地保持傲慢的女大公的身份，然后一有机会就逃跑。”

波波伦斯基没有回答。

简饿了，她喝光了所有的汤。汤的味道有点怪，但是热乎乎的又很可口。

后来，简觉得昏昏欲睡。波波伦斯基公主看上去像在暗自抽泣。简在那张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以最舒服的方式坐下，然后垂下头。

她睡着了。

2

简突然惊醒。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她的头沉甸甸的，十分不舒服。

突然，她看到了什么东西，惊得她睡意全无。

她正穿着那件火红色的罗马坎平绉料的裙子。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是的，她还是在那间空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和她睡着的时候完全一样，除了两个地方。首先是波波伦斯基公主已经不在她的椅子上了。其次是自己已经换了服饰。

“我不可能是做梦，”简说，“因为要是我做梦的话，我不应该在这儿。”

她看了看窗外，发现了另外一个重要事实。当她入睡时，太阳的光线从窗户倾泻进来。现在，房子在阳光照射的行车道上投下一道尖利的阴影。

“房子朝西，”她沉思起来，“我睡的时候是下午。因此现在肯定是第二天早晨。那汤里面肯定下了药。哦——我不知道，这真是一团糟。”

她起身来到门边，门没有锁，她在房子里探寻了一番——安静而空旷。

简把手按在疼痛的额头上，尝试去思考。

然后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张躺在前门门边、被撕破的报纸。显眼的标题吸引了她的眼球。

“美国女匪在英格兰，”她读道，“红衣女子。奥利安大厦义卖发生耸人听闻的持枪抢劫。”

简蹒跚着走到阳光里。她坐在台阶上读着，眼睛越睁越大。事实简洁明了。

就在女大公波林离开后不久，有三个男人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持枪成功地抢劫了人群。他们抢走了上百颗珍珠，驾驶着高速赛车逃跑了。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根据最新消息（这是最新的一份晚报），上面有寥寥数语：“红裙女匪”曾自称是住在布里茨宾馆的来自纽约的蒙特莎小姐。

“我完了，”简说，“彻彻底底地完了。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圈套。”

然后，她被吓了一跳。一个奇怪的声音传来。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每隔不久就说出一个单词。

“该死，”那声音说，“该死。”接着又说：“该死！”

简听到声音，身子一颤，这个声音准确地表达了她的感受。她跑下台阶，在拐角处发现一个年轻人躺在那里。这是一张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脸。他的脸上有些雀斑，表情带着轻微的诧异。

“该死，我的头，”年轻人说，“该死。我——”

他停下来，盯着简。

“我肯定还在梦中。”他虚弱地说。

“我也这么说过，”简说，“但其实不是。你的头怎么了？”

“有人打了我的头。幸亏它很结实。”

他挣扎着坐起来，然后做了个鬼脸。

“我的大脑很快就可以运转了，我想。我发现我还是在原来的地方。”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简好奇地问他。

“说来话长。对了，你并不是女大公，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不是。我只是普通人简·克利夫兰。”

“不管怎么说，你可不普通。”年轻人说，用一种钦佩的表情望着她。

简脸色一红。

“我应该去拿点水或者什么过来，是不是？”她不太确定地问。

“我想这是通常的做法，”年轻人表示赞同，“不过，如果你能找到，我宁愿喝点威士忌。”

简可找不到什么威士忌。年轻人喝了一大口水，说感觉好多了。

“是我讲我的冒险，还是你来说说你的？”他问。

“你先说。”

“我的冒险没什么大不了。我碰巧注意到女大公走进屋子的时候穿的是一双低跟鞋，出来的时候却穿了一双高跟鞋。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我可不喜欢奇怪的事情。

“我骑着摩托车尾随那辆车，看到你被带进了屋子里。大约十分钟之后，一辆大赛车出现。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姑娘下了车，后面还有三个男人。她穿着低跟鞋。他们走进了房子里。很快，她穿着低跟鞋和黑白裙子出来，还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高个儿金胡子男人，他们上了第一辆车。其他人则坐的赛车。我认为他们都已经离开后，正想从窗户进去救你，这时有人从后面打了我的脑袋。就是这样。现在该你了。”

简说了她的冒险经历。

“你能跟过来，真是太幸运了。”她最后说，“你明白我本来会跌入多么可怕的陷阱吧？女大公本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她在抢劫发生之前就离开了义卖市场，坐着她的车回到伦敦。会有人相信我这个离奇荒谬的故事吗？”

“这辈子都别想。”年轻人很是肯定。

他们沉浸在各自的叙述中，完全没有注意周围环境。他们抬头时，有点惊讶地看到一个高个子的苦脸男人靠在房子边上。他冲他们点点头。

“很有意思。”他评论道。

“你是谁？”简质问他。

苦脸男人的眼睛微微眨了眨。

“法瑞尔探长。”他温和地说道，“我对你和这位女士的故事很感兴趣。我们可能对女士的经历有些难以相信，但也只是一两件事。”

“例如？”

“好吧，你们看，我们听说今早，真正的女大公在巴黎和一个司机私奔了。”

简倒抽了一口气。

“然后我们得知美国的女匪来到了英国，预料到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们会很快逮到他们，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稍等一下，好吗？”

他跑上台阶进入屋子。

“天啊！”简说道，表情中充满钦佩。

“我觉得你能够注意到那双鞋，真是太聪明了。”她突然说道。

“完全不是。”年轻人说，“我是在鞋行中长大的。我爸爸就是这个行业之王。他想让我也做这行——结婚然后安定下来，诸如此类。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遵守行业规则。但是我想做个艺术家。”他叹了口气。

“我很遗憾。”简好心地说。

“我已经尝试了六年，这可不是一眨眼的工夫。我是个糟糕的画家。我想放弃，浪子回头。有好差事在等着我。”

“工作可是件大事。”简惆怅地同意道，“你能不能给我找个什么地方让我尝试做鞋？”

“我可以给你个更好的机会——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哦，是什么？”

“现在先别管。我之后就告诉你。你知道，直到昨天，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一个女孩，觉得可以与之结婚。”

“昨天？”

“在义卖市场。然后我看到了她——那个命中注定的她。”

他紧紧盯着简。

“飞燕草多好看呀。”简赶快说，脸颊粉扑扑的。

“那些是羽扇豆。”年轻人说。

“无所谓。”简说。

“完全没关系。”他赞同道。然后他向她靠近了一点。

一个收获颇丰的星期天

“好啊，真的，这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多萝西·普拉特小姐第四次说道，“我多希望那只老猫可以看看我。她和她的简斯！”

被尖刻地叫成“老猫”的是多萝西·普拉特极受人尊敬的雇主，麦肯兹·琼斯夫人，她强烈主张客厅女仆应该取合适的教名，而且她拒用多萝西这个名字，赞成用普拉特小姐瞧不起的中间名，简，来称呼她。

普拉特小姐的同伴没有立即回答——理由很充分。当你只花了二十英镑刚刚购买了一辆四手的奥斯汀微型汽车 [1]，而且只是第二次开着它外出时，你的全部精力都会集中在用双手和双脚来应对紧急情况这个困难的任务上。

“呃呃——啊啊！”爱德华·帕尔格鲁夫叫了出来，带着刺耳的摩擦声，车子躲过了一场危机，这足以让一个真正的车手牙齿打战。

“好吧，你总是不跟女孩子多说话。”多萝西抱怨道。

帕尔格鲁夫先生正遭到公交车司机声色俱厉的呵斥，从而将他从如何回答这句话中解救出来。

“哎，真是不小心。”普拉特小姐扬起头说道。

“我只希望车上有脚刹。”她的情人痛苦地说。

“脚刹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以一直把脚踩在上面，直到上西天。”帕尔格鲁夫先生说，“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

“哦，好吧，泰德，你不能指望二十英镑就得到所有东西。毕竟，我们现在坐在一辆真正的车里，和其他人一样在星期日下午出城。”

更大的摩擦声响起。

“啊，”泰德喜形于色，“好多了。”

“你驾驶得很棒。”多萝西钦佩地说。

受到女性赞美的鼓励，帕尔格鲁夫先生尝试着猛冲过哈默史密斯百老汇，却被一位警察狠狠地批了一通。

当他们低调地通过哈默史密斯大桥后，多萝西说：“好吧，我从来不明白这些警察想要干什么。看到他们最近的表现，你还以为他们说话会客气一些呢。”

“不管怎样，我不想走这条路了，”爱德华闷闷不乐地说，“我想走格雷特·韦斯特街，这样能开得痛快些。”

“很可能又会掉进陷阱里。”多萝西说，“那天主人就是这样。花掉了五英镑。”

“那些警察没那么糟糕，”爱德华宽宏大量地说，“他们也会为难那些富人。谁也不偏袒。一想到那些时髦人士走进一家车行，面不改色地买上好几辆劳斯莱斯，我就要发疯。真是不公平。我和他们明明一样棒。”

“还有珠宝，”多萝西叹了口气，说，“那些邦德大街上的商店，那些我叫不上名的钻石和珍珠！我只能戴一串从伍尔沃斯买来的廉价珍珠项链。”

她伤心地思考着这件事。爱德华再次能够集中所有注意力开车。他们顺利穿过里士满而没有发生事故。和警察的争吵动摇了爱德华的勇气。他现在挑最容易的线路来走，当前方出现大道时，他总是盲目地跟在任何一辆车子后面。

就这样，他发现自己此刻正行进在一条荫凉的乡间小路上，这正是许多有经验的车手梦寐以求的。

“不走那条路真是明智。”爱德华说，把一切都归功于自己。

“真是美妙极了，我得说。”普拉特小姐说，“我说，那边有个人在卖水果。”

确实，在一个便利的拐角处，有一张柳条编成的桌子，上面放着几篮水果，横幅上写着“多吃水果”。

“多少钱？”拉手刹的时候，爱德华担心地问，不过得到了预期效果。

“快看这些可爱的草莓。”摊主说道。

这个人其貌不扬，眼睛有点斜视。

“这些正是女士喜爱的水果。新鲜，可口。樱桃也有。地道的英国货。要来一篮子樱桃尝尝吗，女士？”

“看上去真是不错。”多萝西说。

“非常新鲜。”男人嘶哑地说，“那篮子，女士，会带给你好运。”最后，他屈尊回答爱德华：“两先令，先生，特便宜。你要是了解篮子里的东西，你也肯定会这么说。”

“它们看起来实在非常不错。”多萝西说。

爱德华叹了口气，付了两先令多。他的思绪都被各种计算占满了。一会儿就要用茶点——这个星期天开车出来可不是件便宜事。这真是带女孩出来玩最大的坏处！她们总是想要看到的每样东西。

“多谢您，先生，”这个其貌不扬的人说，“您会得到比买这篮樱桃花的钱更多的东西。”

爱德华粗鲁地向下一踩，奥斯汀宝贝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阿尔萨斯牧羊犬般扑向了卖樱桃的小贩。

“对不起，”爱德华说，“我忘了车还挂着挡呢。”

“你应该小心一些，亲爱的，”多萝西说，“你可能会伤害到他。”

爱德华没有回答。又开了半英里后，他们来到河岸边一处理想的地点。奥斯汀被停在路边，爱德华和多萝西亲热地坐在河岸上津津有味地吃着樱桃。他们脚边躺着一份无人理睬的星期天日报。

“有什么新闻吗？”爱德华终于问道，平躺在地上，斜戴帽子遮住眼睛。

多萝西扫了一眼那些新闻标题。

“不幸的妻子。令人惊奇的故事。上个星期共有二十八人死于溺水。飞行员之死的报道。惊天珠宝抢劫案。价值五万英镑的红宝石项链丢失。哦，泰德！五万英镑。想想吧！”她继续读着，“这条项链由镶嵌于铂金中的二十一颗宝石组成，从巴黎挂号邮寄出来。在包裹抵达后，人们在里面只找到一些鹅卵石，珠宝却失踪了。”

“在邮局被偷走了。”爱德华说，“要我说，法国的邮局真是糟糕。”

“我想要看看那是什么样的项链，”多萝西说，“全都散发着血色的红光——鸽血红，他们这样称呼那种颜色。我真想知道把它戴在脖子上是什么感觉。”

“得了吧，你不可能知道，我的姑娘。”爱德华打趣说。

多萝西把头一甩。

“为什么不可能，我想知道。女孩子出人头地的方式真是不可思议。我可能有朝一日会去演戏。”

“规规矩矩的姑娘们是不会有这种成就的。”爱德华给她泼了盆冷水。

多萝西张嘴想要反驳，但忍住了，只是低声说，“给我樱桃。”

“我比你吃得多。”她说，“我把剩下的这些平分一下——嗯，篮子底下有什么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拿了出来——一条长长的、闪闪发光的红宝石项链。

他们都吃惊地盯着它。

“你刚才是说，在篮子里？”爱德华终于说道。

多萝西点点头。

“就在篮子底下——水果下面。”

他们再次面面相觑。

“你觉得，它是怎么到那儿的？”

“我想不出来。太奇怪了，泰德，就在我们读了报纸上那件事之后——关于红宝石的。”

爱德华笑了。

“你不会认为你手里正拿着五万英镑吧？”

“我只是说，这太奇怪了。镶嵌在铂金中的红宝石。铂金是那种不亮的银色东西——就像这个。难道它们不是闪闪发光，颜色可爱吗？我想知道有多少颗。”她数了数，“我说，泰德，它们有二十一颗，不多不少。”

“不是吧！”

“是。和报纸上说的一样。哦，泰德，你不觉得——”

“有可能。”但是他犹豫地说，“有一种方法能识别出来，用它们划玻璃。”

“那是钻石。但是你知道，泰德，那是个长相奇怪的男人——卖水果的那个——长着一副令人讨厌的面孔。他刚才的话很有意思，他说我们会得到比买这个篮子花的钱更多的东西。”

“是的，但是听我说，多萝西，他给我们五万英镑是为了什么？”

普拉特小姐沮丧地摇摇头。

“这似乎不合情理。”她承认，“除非有警察正在追捕他。”

“警察？”爱德华的脸略微发白。

“是的。报纸上接着还说，‘警察已经得到了一条线索’。”

爱德华的背脊上透出一片冷汗。

“我可不喜欢这样，多萝西。想想要是有警察在追捕我们。”

多萝西张开嘴，盯着他。

“可是我们并没有做什么，泰德。我们是在篮子里找到的。”

“这听上去就像是那种笨蛋才会编的故事。看起来根本不可能。”

“是不太可能，”多萝西承认道，“哦，泰德，你真的觉得这就是那条项链？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

“我可不觉得这听上去像童话故事，”爱德华说，“对我来说更像是那种主人公被不公平地送入达特穆尔监狱关押十四年的故事。”

但是多萝西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她把项链环在脖子上，从手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审视着自己戴上的效果。

“和公爵夫人一样。”她心醉神迷地低声自语。

“我可不相信。”爱德华粗鲁地说，“这是赝品。这一定是赝品。”

“是的，亲爱的，”多萝西说着，依旧专注地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形象，“很有可能。”

“还有另一种可能——巧合。”

“鸽子血。”多萝西嘟囔着说。

“太荒谬了。这就是我要说的，荒谬。听着，多萝西，你在听我说话吗，听了吗？”

多萝西放下镜子。她转向他，一只手放在脖颈上的红宝石上。

“我看起来怎么样？”她问道。

爱德华盯着她，他忘记了不满。他从来没有见过多萝西这个样子。她十分心满意足，一种王室般的魅力让他觉得很新奇。她相信脖子上的珠宝价值五万英镑，这让多萝西·普拉特成为一个全新的女人。她看上去自傲沉静，像是克里奥帕特拉、塞米勒米斯和季诺比亚 [2]三人的合体一般。

“你看上去……你看上去……极有魅力。”爱德华恭顺地说。

多萝西笑了，她的笑声也完全不一样了。

“听着，”爱德华说，“我们得做点什么。我们必须带着它去警局或者哪里。”

“胡说八道。”多萝西说，“就在刚才，你亲口说他们不会相信你。你可能会因为盗窃而被送进监狱。”

“可是——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留下它。”这位全新的多萝西·普拉特说。

爱德华盯着她。

“留下它？你疯了？”

“是我们找到的，不是吗？为什么我们要觉得它很值钱？我们可以留下它，而且我还要戴着呢。”

“警察会逮捕你。”

多萝西思考了一会儿。

“好吧。”她说，“那咱们把它卖掉。你可以去买一辆劳斯莱斯，或者两辆；我可以买一件钻石头饰和几枚戒指。”

爱德华依旧盯着她。多萝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现在机会就在我们手上——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我们没有偷东西——我不会容忍这种说法。它来到我们身边，这可能是我们得到想要的一切的唯一机会。你难道完全丧失勇气了吗，爱德华·帕尔格鲁夫？”

爱德华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卖掉它？不可能那么简单。任何珠宝商都会想知道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你不要带去珠宝商那里。你没有读过侦探小说吗，泰德？你当然要找个销赃的人。”

“我要怎么找销赃的人？我可是被体面地抚养长大的。”

“男人应该知道所有的事，”多萝西说，“那是他们应尽的义务。”

他看着她。她很平静，也不退缩。

“我不敢相信你现在的样子。”他微弱地说。

“我原本以为你会更有勇气呢。”

一阵沉默。然后多萝西站了起来。

“好吧，”她轻轻地说，“我们最好还是回家吧。”

“把这东西戴在你脖子上？”

多萝西摘下了项链，满怀敬意地看了看，把它放进了手包。“听着，”爱德华说，“把那东西给我。”

“不。”

“不，你必须给我。我得保持诚实，亲爱的。”

“好吧，你可以一直诚实下去。你不需要和它有任何牵连。”

“哦，给我。”爱德华不顾一切地说，“我来做。我会去找个销赃的人。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们诚实地得到它——花了两先令。这就和那些古董商店里的先生们每天的营生一样，而且他们为此感到自豪。”

“就是这样！”多萝西说，“哦，爱德华，你太棒了！”

她递过项链，他将项链放进他的口袋里。他感到兴奋，得意扬扬，自己是个邪恶的家伙！在这样的情绪中，他开动了奥斯汀。他们两个都很兴奋，以至于忘记了喝下午茶。他们沉默着开回了伦敦。有一次在十字路口，一个警察朝车走过来，爱德华的心脏都差点停跳了。如同奇迹一般，他们没有任何意外地返回了家中。

爱德华最后对多萝西说的话充满了冒险精神。

“我们要干就干到底。五万英镑！值！”

当天晚上，爱德华梦见了囚犯制服上的箭头状记号和达特穆尔监狱，他醒得很早，面容枯槁，萎靡不振。他不得不开始去找一个销赃人——然而怎么找他却毫无头绪！

他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工作，午饭前就给自己招来了两次严厉的指责。

怎样才能找到一个销赃人？白教堂区，他想，可能是个合适的地方——或者是斯特普尼？

当他返回办公室时，有电话找他。是多萝西——悲伤而带着哭腔。

“是你吗，泰德？我现在正占用电话，但是她可能随时都会过来，那样我就不得不挂了。泰德，你还什么都没做吧，是吗？”

爱德华回答说没有。

“嗯，听着，泰德，你必须什么也别做。我昨天一整夜都睡不着。太可怕了。想到《圣经》中说到人不得偷窃的话。我昨天肯定是疯了——我真的疯了。你什么都不要做，好吗，泰德，亲爱的？”

帕尔格鲁夫先生是不是感到如释重负呢？可能是的——但是他一点都没打算承认。

“当我说要做一件事时，我肯定会做到底。”他用一种钢铁眼超人般的语调说道。

“哦，可是泰德，亲爱的，你千万别这么做。哦，上帝，她来了。听着泰德，她今天晚上打算去参加晚宴。我可以溜出来见你。在我见到你之前，千万别做任何事。八点钟。在拐角那里等我。”她的声音变成了天使低语那般温柔，“是的，夫人，我想是打错电话了。他们想找布鲁姆斯伯里〇二三四号。”

爱德华六点钟离开办公室，这时一条巨大的报纸标题吸引了他的眼球。

珠宝盗窃案，最新进展

他匆忙地付了一个便士，平安地上了地铁，敏捷地找到一个座位。他急切地细读报纸，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内容。

他不由地低低吹了声口哨：

“好吧——我——”

接着，另一条紧邻的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读完了整篇，然后任由报纸滑到了地板上。

八点整，他已经等候在约会的地点。多萝西匆匆赶来见他，她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却依旧不失动人之处。

“你什么都没做吧，泰德？”

“我什么都没做。”他把红宝石项链从口袋中拿出来，“你可以戴上它。”

“但是，泰德——”

“警察已经找到了红宝石项链——而且也抓住了那个偷它的人。你读读这个！”

他猛地将报纸推到她鼻子底下。多萝西读了起来：

广告新噱头

全英五便士集市正采用一种新的广告伎俩，他们打算向著名的伍尔沃斯零售店发起挑战。昨天他们已经售出成篮的水果，而且计划要在每个星期天出售。在每五个篮子中，会有一个装着不同颜色的宝石项链仿品。这些项链就价格来说真是妙不可言。昨天，他们给大家带来了兴奋和欢乐，并且“吃更多的水果”会在下个星期天成为一项更大的流行活动。我们向五便士集市的聪明才智表示祝贺，并祝福他们能够在购买英国国货的运动中获得好运。

“好吧——”多萝西说。

停顿了片刻，又说：“好吧！”

“是的，”爱德华，“我也是这种感觉。”

一个路过的人将报纸塞进他的手里。

“拿好，老兄。”他说，“一个有道德的女人的价值远远高于红宝石。”

“说得好！”爱德华说，“我希望这能让你高兴起来。”

“我不知道，”多萝西犹豫地说，“我不是真想要看起来像个好女人。”

“你不像，”爱德华说，“这就是那个男人给我报纸的原因。你脖子上的那串红宝石让你看起来不像个好女人。”

多萝西笑了。

“你可真是个小可爱，泰德。”她说，“来吧，咱们去看电影。”

[1]原文是Baby Austin，即Austin 7，生产于一九二二至一九三九年间，是英国历史上最受欢迎的车款之一。

[2]Cleopatra，克里奥帕特拉七世，埃及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位女王。Semiramis，传说中的亚述女王。Zenobia，公元三世纪叙利亚帕尔米拉王国女王。

伊斯特伍德先生的冒险

伊斯特伍德先生看着天花板。然后他又看着地板。他的目光从地板又慢慢地转移到了右手边的墙上。然后他突然暗下决心，将目光再次紧紧盯在面前的打字机上。

洁白的纸页上用一行大写字母写着标题：

第二根黄瓜的秘密

上面这样写到。一个令人愉快的标题。安东尼·伊斯特伍德觉得任何人读到这个标题都会立刻产生兴趣，被它吸引。“第二根黄瓜的秘密，”他们会说，“这说的是什么呢？一根黄瓜？第二根黄瓜？我一定要读读这个故事。”他们会被技艺精湛的侦探大师围绕简单的蔬菜而编织出激动人心的情节所表现出的娴熟技艺而兴奋、着迷。

好极了。安东尼·伊斯特伍德像所有人一样知道故事应该是什么样子。麻烦的是不知何故，他写不下去了。小说的两大要素就是标题和情节，剩下的不过是基础工作，有时标题本身就能构成情节——在某种程度上——然后其余的事就都轻而易举了。但是这次，标题依旧点缀在纸的顶端，情节部分却仍然踪迹皆无。

安东尼·伊斯特伍德再次凝视天花板、地板和墙纸来寻找灵感，但是依旧没什么收获。

“我要给女主人公起名叫索尼娅，”安东尼说，边鼓励自己，“索尼娅或者是多洛蕾丝。她应该有着象牙白的皮肤——并非不健康的那种，她的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池水。男主人公要叫乔治，或者是约翰，矮个子英国人。然后园丁——我想会有一个园丁，我们得把那根糟糕的黄瓜想办法拖进来，园丁可能是苏格兰人，对早霜的悲观态度令人发笑。”

这个方法有时管用，但是今天早上却似乎不行。尽管安东尼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索尼娅和乔治以及好笑的园丁，但是他们完全没有表露出想要做点什么的意愿。

“当然，我可以弄一根香蕉，”尽管安东尼感到绝望，“或者一根莴苣，或者一颗甘蓝——甘蓝，怎么样？一份布鲁塞尔的密码，失窃的不记名债券，险恶的比利时男爵。”

有那么一刻，一丝光明出现了，但是又很快熄灭。比利时男爵没有成型，而且安东尼突然想到早霜和黄瓜之间是不相容的，这似乎让那个苏格兰园丁逗乐的言辞化为泡影。

“哦！该死的！”伊斯特伍德先生说。

他站起来抓过《每日邮报》。上面可能有谁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死掉，能够让一个大汗淋漓的作家得以增加灵感。但是今早的新闻基本上都是政治和国外新闻。伊斯特伍德先生厌恶地丢下报纸。

接下来，他抓过桌子上的一本小说，闭上眼睛，手指轻轻触摸着其中一页。命运女神给他指示的词是“绵羊”。突然间，伴随着耀眼的智慧火花，一个完整的故事展现在伊斯特伍德先生的脑海中。一个可爱的女孩——爱人死于战争，她精神错乱，在苏格兰的山中照顾羊群——离奇地遇见了死去的爱人，最后像奥斯卡影片中那样，绵羊与月光，女孩在雪中倒地死去，留下两行脚印……

这是个很凄美的故事。安东尼长叹一口气，悲伤地摇了摇头，从自己的构思中跳脱出来。他心知肚明，编辑不想要这种故事——尽管它很唯美。他们想要，并且坚持要得到的（偶尔会相当大方地支付报酬）是关于神秘的黑衣女人，心脏上被刺了一刀，一个年轻的男主人公受到了不公平的怀疑，然后突然解决了谜题，而且有罪的是那个最不受怀疑的人，凭借的是完全不充足的线索——事实上，就是“第二根黄瓜的秘密”。

“然而，”安东尼思索着，“十之八九，他会修改标题，而且问都不问我，就把它改成诸如‘最卑鄙的谋杀’之类乌七八糟的东西！哦，该死的电话。”

他生气地冲过去，摘下听筒。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已经两次被电话召唤过去——一次是打错了，另一次是他十分厌恶的、轻佻的上流社会贵妇人动员他去晚宴，她不屈不挠，他无法抵挡。

“喂！”他对着听筒吼道。

应声的是个女人，声音温柔亲和，还带点外国口音。

“是你吗，亲爱的？”话说得很温柔。

“好吧——哦——我不知道。”伊斯特伍德先生小心地说，“你是谁？”

“是我。卡门。听着，亲爱的。我被人追捕，处境危险，你必须立刻过来。性命攸关。”

“你能再说一遍吗，”伊斯特伍德先生礼貌地说，“我恐怕你打错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圣母玛利亚！他们来了。如果他们发现我在做什么，会杀了我。不要辜负我。立刻过来。如果你不来，我肯定会因你而死。你知道，柯克大街三百二十号。口令是黄瓜……嘘……”

他听到一声微弱的咔嗒声，对方挂了电话。

“得了，真见鬼。”伊斯特伍德先生十分诧异地说。

他走到烟草罐子前，小心地装满烟斗。

“我想，”他沉思道，“刚才那事儿是我潜意识造成的奇怪效果。她不可能说过黄瓜这个词。整件事太不寻常了。她说了黄瓜吗？还是没有说？”

他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柯克大街三百二十号。我想知道是什么事。她期待着另一个男人出现。我希望当时在电话里能解释一下。柯克大街三百二十号。口令是黄瓜……哦，不可能，太荒唐了……忙碌的大脑的幻觉。”

他恶狠狠地扫了一眼打字机。

“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用处？我已经看了你一早上，这使我获益匪浅。一名作家应该从生活中寻找情节，从生活中，你听到了吗？我现在就要出去找一个。”

他戴上帽子，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的那些无价的旧珐琅收藏品，然后离开了公寓。

柯克大街，大部分伦敦人都知道，是一条长长的大道，主要都是些古玩店，各种各样的赝品价格令人咋舌。此外还有老黄铜器具店、玻璃制品店、破旧的二手店，以及旧衣物贩子。

三百二十号专门卖旧玻璃。各种玻璃器具堆满了店铺，所以安东尼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沿着中间的一条过道前行，过道两边摆满了玻璃酒瓶，花灯和枝形吊灯在他的头上摇摇晃晃。一位年迈的女士坐在店里。她长了些许短胡，这可能会让不少大学生羡慕不已，而她的行为举止也甚为粗蛮。

她看着安东尼，声色俱厉地喝问：“有事吗？”

安东尼是那种动辄心乱的年轻人。他立刻就打听起一些葡萄酒杯的价格。

“四十五先令半打。”

“哦，真的吗，”安东尼说，“相当不错，不是吗？这些东西多少钱？”

“很好看，老式的沃特福德酒杯。你想要的话这一对就十八畿尼。”

伊斯特伍德先生觉得他在自找麻烦。之后，在这位老太太虎视眈眈的目光中，他准备买些什么。然而他还是没法让自己离开这家商店。

“那个呢？”他指着一盏枝形吊灯问道。

“三十五畿尼。”

“哦！”伊斯特伍德先生遗憾地说道，“我买不起这么贵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老太太问，“是结婚礼物吗？”

“是的。”安东尼一下抓住了这个解释，说道，“但是这些都不是很合适。”

“哦，这样，”老太太说，她毅然决然地站起来，“人们不应该错过一块上好的老式玻璃。我这儿有一对老式雕花玻璃酒瓶——还有一套很不错的甜酒器具，正好可以用来送给新娘——”

接下来的十分钟，安东尼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老太太紧紧地抓着他，把玻璃制造艺术中每一种能想象到的样品都展现在他眼前。他感到绝望。

“很漂亮，很漂亮。”他敷衍着，放下硬塞给他的一个大高脚酒杯，匆忙喊出一句：“我说，你这里有电话吗？”

“不，这儿没有。对面邮局有个办公室可以打电话。现在，你怎么想，高脚酒杯——还是那些不错的老式大酒杯？”

安东尼不是女人，他对如何不买东西而离开商店这门高雅的艺术毫无经验。

“我还是要那套甜酒器具吧。”他忧郁地说。

这是看起来最小的东西了。他非常害怕被强买下枝形吊灯。

他满心苦涩地掏了钱。然后当这位老太太正在包装货物的时候，勇气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毕竟，她可能只是觉得他是个怪人，而且不管怎样，她怎么想跟自己又有哪门子关系？

“黄瓜。”他清楚而坚定地说道。

老妇人停下了包装的动作。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东尼挑衅地撒了谎。

“哦！我想你说了黄瓜。”

“我确实说了。”安东尼挑衅地回答道。

“好吧，”老太太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浪费我的时间。穿过那扇门，那边有道楼梯。她正等着你呢。”

安东尼仿佛身在梦中，他穿过那扇门，爬上了肮脏的楼梯。楼梯顶部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是个小小的起居室。

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她盯着门，脸上现出一副渴望的表情。

居然是这样一个女孩！她真的有安东尼笔下常写的那种象牙白的皮肤。而且她的眼睛！居然是那样的眼睛！她不是英国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朴素的穿着之中也流露出一种异国情调。

安东尼在门边停了一下，稍微有些窘迫。看来是该解释的时候了。但是伴随着一声喜悦的叫喊，女孩扑入他的怀中。

“你来了，”她大声叫道，“你来了。哦，感谢天使和圣母。”

安东尼从不会错过机会，他热烈地附和她。最后，她脱开身，带着点迷人的羞涩仰视他的脸。

“我不应该认识你，”她说，“真的不应该。”

“你不应该吗？”安东尼说得很无力。

“不该，甚至你的眼睛看起来都不一样——而且你比我想象中要英俊十倍。”

“我吗？”

安东尼对自己说：“冷静点，孩子，冷静点。局势看起来发展得不错，但是别昏了头。”

“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当然可以，”安东尼热烈地说，“你爱亲几次就亲几次。”

这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插曲。

“不知道我到底应该是谁？”安东尼心想，“我希望那个真家伙千万别出现。她真是个完美的可人儿。”

突然，那个女孩脱离他的怀抱，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惊恐的表情。

“你到这里来没有被人跟踪吧？”

“上帝，没有。”

“啊，但是他们非常狡诈。你不像我这样了解他们。鲍里斯，他是个恶魔。”

“我会很快为你解决掉鲍里斯。”

“你是一头狮子——是的，狮子。然而他们，就是一群暴民——他们所有人。听着，我拿到它了！他们发现的话会杀掉我的。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我想到了你……嘘，那是什么声音？”

是楼下商店传来的声音。她示意他待在原地别动，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当她返回时，脸色苍白，两眼发直。

“圣母玛利亚！是警察。他们上楼来了。你有小刀吗？或者是左轮手枪？”

“我亲爱的姑娘，你不会真想让我去杀一名警察吧？”

“哦，但是他们疯了——疯了！他们会把你带走，然后把你吊死。”

“他们会干什么？”伊斯特伍德先生说，感觉脊背上直冒凉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们来了，”女孩低声细语，“否认一切，这是唯一的希望。”

“那很简单。”伊斯特伍德先生悄声应道。

很快，两个男人进了房间。他们穿着日常服饰，但是从公事公办的言谈举止中能够看出两人训练有素。其中矮个子的那人穿着深色衣服，有一双安静的灰色眼睛，他开口说道：

“康拉德·富莱克曼，”他说，“我以谋杀安娜·卢森伯格的名义逮捕你。你所说的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这是逮捕令，而且你最好乖乖跟我们走。”

女孩差点尖叫起来。安东尼面带沉着的微笑走上前。

“警官，你弄错了，”他和气地说，“我的名字是安东尼·伊斯特伍德。”

两名警探看上去完全无动于衷。

“我们稍后再说这些。”先前没开口的那个人说，“现在，请你跟我们走。”

“康拉德，”女孩哀号着，“康拉德，别让他们带走你。”

安东尼看着警探们。

“我肯定，你们二位会准许我向这位年轻女士道别。”

这两个人比他想象得要有风度，他们走向门口。安东尼把女孩拉到窗边的角落里，急促地低声跟她说话。

“听我说。我刚刚说的是真话。我不是康拉德·富莱克曼。你早上打电话的时候，肯定是拨错了号码。我的名字是安东尼·伊斯特伍德。我应你的请求而来，因为——好吧，反正我就是来了。”

她怀疑地盯着他。

“你不是康拉德·富莱克曼？”

“我不是。”

“哦！”她尖叫起来，声音里有种深沉的悲苦，“可我还亲吻了你！”

“那完全没什么，”伊斯特伍德先生向她保证，“早年的基督徒把这种行为当成一种惯例。感觉真好。现在你听我说，我会和那两个人走，会很快证明我的身份。与此同时，他们不会再来烦扰你，而你可以给你亲爱的康拉德发个警告。然后——”

“怎么样？”

“嗯，就这样。我的电话号码是西北1743——小心别再让接线员接错。”

她笑中带泪，迷人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忘记的，真的，我不会忘记。”

“很好。再见。我说——”

“什么？”

“关于早年基督徒的事儿——再来一次你不介意吧？”

她猛地将自己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嘴唇贴了上来。

“我喜欢你——是的，我真心喜欢你。你会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对吗？”

安东尼不情愿地和她分开，然后走向那些追捕他的人。

“我现在可以跟你们走了。你们不打算拘留这位年轻女士吧，我想。”

“不，先生，不会拘留她。”小个子男人彬彬有礼地说。

“真是些体面的家伙，这些苏格兰场人。”安东尼心想，跟着他们走下窄窄的楼梯。

安东尼没有再看到店里的那位老太太，但是听到了从后门那里传来的沉重呼吸声，他猜想她可能就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观察事态的发展。

一走出肮脏的柯克大街，安东尼便长出了一口气，他冲着那个矮个子说：

“现在，探长——你是探长，我想？”

“是的，先生。维罗尔探长。这是卡特警佐。”

“嗯，维罗尔探长，是时候谈谈正事了——也该好好听我说一说。我不是那个什么康拉德。我的名字是安东尼·伊斯特伍德，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而且我是一名职业作家。如果你们跟我回我的公寓，我想我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安东尼讲话中一种面不改色的淡定让两名警探印象深刻。第一次，一丝怀疑闪过维罗尔的脸。

卡特，很明显是很难被说服的人。

“我敢说，”他讽刺道，“你记得那位年轻女士叫你‘康拉德’吧。”

“啊！那是另一回事。我不介意告诉你们二位——嗯——出于个人原因，我向那位女士冒充了一个叫康拉德的人。纯属私事，你们明白。”

“说的煞有介事，不是吗？”卡特评论道，“不，先生，你得跟我们走。乔，叫辆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三个人上了车。安东尼又最后做了一次尝试，说服维罗尔一个人比说服两个人简单。

“听着，亲爱的警探，你们跟我去一趟我的公寓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也没什么害处。要是你们愿意，就还让出租车等着——我来出钱！五分钟时间不会怎么样的。”

维罗尔探究地打量着他。

“可以，”他突然说道，“虽然奇怪，但是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我们不想因为抓错人而在局里出洋相。你的地址在哪里？”

“布兰登堡大楼四十八号。”

维罗尔斜过身对出租车司机喊出了地址。三个人安静地一直坐到了目的地，然后卡特跳下车，维罗尔示意让安东尼跟着他。

“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不愉快。”他解释道，也下了车，“我们就友好地走进去，好像是伊斯特伍德先生带了两个朋友回家。”

安东尼对这个提议非常感激，他对刑事侦查部门的看法每分钟都在变好。

在大厅的走廊里，他们很幸运地遇到了罗杰斯——一个搬运工。安东尼停了下来。

“哦！晚上好，罗杰斯。”他随意地说道。

“晚上好，伊斯特伍德先生。”搬运工尊敬地回答道。

他喜欢安东尼，因为他比他的邻居要慷慨大方。

安东尼一脚踏在楼梯上时，停了下来。

“对了，罗杰斯，”他随意地说，“我在这里住了多久？我刚好在和我的这些朋友谈论这件事呢。”

“让我想想，先生，到现在应该快四年了。”

“和我想的一样。”

安东尼得意地瞟了两名警探一眼。卡特咕哝了一声，但是维罗尔却笑了起来。

“很好，但是这还不够，先生。”他说道，“我们上楼吧？”

安东尼用他的弹簧锁钥匙打开了公寓的房门。他很庆幸自己记得仆人希马克出门了。越少有人目击这场灾难越好。

打字机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卡特大步绕过桌子，沮丧地读起了纸上的字：

第二根黄瓜的秘密

“是我写的一个故事。”安东尼淡然地解释。

“不错，先生。”维罗尔说，点头，眨眼，“对了，先生，这故事讲的什么？第二根黄瓜有什么秘密？”

“啊，你可问倒我了。”安东尼说，“这第二根黄瓜就是这场麻烦的根源。”

卡特专注地看着他。突然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轻拍自己的额头。

“真是奇怪，可怜的年轻人。”他在一旁用清晰可闻的声音咕哝道。

“现在，先生们，”伊斯特伍德先生轻快地说，“还是说说正事吧。这是寄给我的信，我的银行存折，以及和编辑们的通信。你们还需要看什么？”

维罗尔检查了安东尼甩给他的那些纸质文件。

“依我看，先生，”他恭敬地说，“我不需要更多的了。我已经被说服了。但是我不能承担擅自把你放走的责任。你看，尽管看起来可以肯定，你作为伊斯特伍德先生已经居住在这里好几年，但是有可能康拉德·富莱克曼和安东尼·伊斯特伍德是同一个人。我肯定会仔细搜查整间公寓，录取您的指纹，然后打电话给总部。”

“这像是个全面细致的计划。”安东尼说，“我保证欢迎你们来寻找我的罪恶秘密。”

探长露齿而笑。作为一名警探，他是个非常讲人情的人。

“我在这边忙碌的时候，您能否和卡特一起到那边的小屋去？”

“好的，”安东尼不情愿地说，“我想能不能以其他方式进行？”

“你是说？”

“你，我，还有一些威士忌和苏打水在那间小屋里，而这时，我们的朋友，警佐，可以好好搜查一番。”

“你更喜欢这么做，先生？”

“的确如此。”

他们留下卡特熟练地调查桌上的物品，走出屋门的时候，听见他取下话筒打给苏格兰场。

“还不赖。”安东尼说，将一瓶威士忌和苏打水放在旁边，殷勤地招待维罗尔探长，“我是不是先喝点，确保威士忌里面没下毒？”

探长微微笑了笑。

“所有的事都非同寻常，”他说道，“但是我对这行当还是略知一二。我知道一开始我们就犯了个错误。但是当然，还是得例行公事。你根本摆脱不了繁文缛节，不是吗，先生？”

“我想不能，”安东尼遗憾地说，“那位警佐看上去可不是那么友好，不是吗？”

“啊，他是个好人，卡特警佐。你可能很难骗过他。”

“我注意到了。”安东尼说。

“顺便问一句，探长，”他补充道，“你反对我听一听有关那个‘我’的事情吗？”

“以什么方式呢，先生？”

“得了吧，你难道没发现我已经被好奇心所吞噬了吗？安娜·卢森伯格是谁，我为什么要谋杀她？”

“你会在明天的报纸上读到所有的东西，先生。”

“明天的我是昨天的我加上一万年。”安东尼引用道，“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满足我完全合法的好奇心，探长。丢开你那官方的缄默，告诉我吧。”

“这非常不合规定，先生。”

“亲爱的探长，我们不是已经成为可靠的朋友了吗？”

“好吧，先生，安娜·卢森伯格是一个德国犹太人，住在汉普斯特德。不知道以什么为生，她一年比一年富有。”

“我正好相反。”安东尼评论道，“我有自己的谋生手段，我却一年比一年穷。也许我住在汉普斯特德的话会好一些。我一直听说汉普斯特德是个令人振奋的地方。”

“曾经，”维罗尔继续说，“她是个旧衣物贩子——”

“那就能解释得通了，”安东尼插嘴道，“我记得在战后我卖掉了我的制服，不是卡其布的那套，是另一套。当时我整间公寓里塞满了红色裤子和金色带子，它们都得以最佳效果铺开。一个穿着格子西装的胖子坐着劳斯莱斯过来，带着一个给他拎包的杂役。他出一英镑十便士买下这些东西。最后，我又扔进去一件狩猎外套和几副蔡司眼镜，才凑够了两英镑。一个手势，那个杂役就打开包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去，然后那个胖子给了我十英镑让我找钱。”

“大概十年之前，”探长继续说，“伦敦有几个西班牙的政治难民——其中有个人叫唐·费尔南多·弗瑞恩斯，他有个年轻的妻子和孩子。他们非常贫穷，而且妻子还生了病。安娜·卢森伯格上门，问他们是否有什么东西需要卖掉。唐·费尔南多那时不在家，他妻子决定把一条非常精美的西班牙披肩卖掉，这条披肩的刺绣极好，是她丈夫在逃离西班牙之前送给她的最后礼物。唐·费尔南多回来后，对披肩被卖掉一事十分生气，想要把披肩找回来。最后当他成功地找到那个卖旧衣服的女人时，她声称已经将这条披肩卖给了一个她不知名的女人。唐·费尔南多很绝望。两个月后，他因在街上被人捅伤而死。从那时候起，安娜·卢森伯格离奇地富有起来。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她的房子至少被盗贼闯过八次。其中四次计划挫败，什么都没有丢失，另外四次中，那条刺绣披肩和一些其他的东西都被偷走了。”

探长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安东尼急切的比画下继续说下去。

“一个星期之前，卡门·弗瑞恩斯，也就是唐·费尔南多的女儿，从法国的一所女修道院来到这个国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汉普斯特德寻找安娜·卢森伯格的踪迹。据说，她和那名老妇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离开时说的话被一名仆人偶然听到。

“‘你还留着那条披肩，’她叫喊道，‘这么多年来，你就是因为它而富有——但是我跟你说，最终它还是会带给你厄运。在道义上，你没有权利得到它。那天会到来的，你会希望你从来就没见过这条千花披肩。’

“三天后，卡门·弗瑞恩斯从她下榻的旅店神秘地失踪了。人们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名字就是康拉德·富莱克曼，还有一张字条——一个声称自己是古董商的人问她是不是有意出售一条披肩，他相信披肩在她手上。那张字条上的地址是个假地址。

“很明显，整个谜团的核心就是那条披肩。昨天早上，康拉德·富莱克曼去拜访了安娜·卢森伯格。她和他待了一个多小时，在他离开之后，她不得不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上了床。但是她下命令说，如果他再来拜访，一定要让他进来。昨天晚上九点，她起床外出，然后就再没回来。今天一大早，她在一栋康拉德·富莱克曼名下的房子里被人发现，心脏被刺了一刀。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你猜猜是什么？”

“披肩？”安东尼轻声说，“那条千花披肩。”

“是远比这更毛骨悚然的东西。它能够解释整个披肩谜团，让披肩被隐藏的价值浮出水面……不好意思，我想应该是局长来了——”

门铃确实在响。安东尼尽力控制自己的不耐烦情绪，等待探长回来。现在他对自己的处境感到轻松。只要他们采到了自己的指纹，就会意识到他们的错误。

然后，可能卡门会打电话过来……

千花披肩！多么离奇的故事——就是这种故事才和那个女孩精致的美丽相匹配。

卡门·弗瑞恩斯……

他从自己的白日梦中清醒过来。探长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他站起身拉开门。整间公寓异常安静。他们走了吗？肯定不会没和他说一声就走掉。

他大步走到隔壁的屋子。是空的——起居室也是如此。异常空旷！屋子里零乱不堪。天哪！他的珐琅器具——那些银器！

他匆忙疯狂地穿过公寓。到处都是一个样子。这里已经被洗劫一空。每件值钱的东西，还有安东尼精心收藏的小物件，都消失不见了。

伴随一声呻吟，安东尼蹒跚着走到椅子旁，把头埋入手掌中。这时，前门的门铃将他唤醒。他打开门，是罗杰斯。

“对不起，先生。”罗杰斯说，“那些先生们说你可能会需要什么东西。”

“那些先生们？”

“您的那两位朋友，先生。我尽心尽力地帮他们打包。很幸运，我碰巧在地下室找到两个货物箱子。”他的眼神落在地板上，“我已经尽可能地把麦秆都打扫干净了，先生。”

“你在这儿打的包？”安东尼呻吟道。

“是的，先生。这不是您的意思吗？是那位高个子先生告诉我这么做的，看见您正和另一位先生在小房间内聊天，我不想打扰您。”

“不是我在和他聊天，”安东尼说，“是他在跟我聊天——妈的。”

罗杰斯咳嗽了一声。

“我对您必须这样做感到遗憾，先生。”他咕哝道。

“必须？”

“和您那些小小的宝贝们分开，先生。”

“嗯？哦，是啊。哈，哈！”他苦笑了一下，“他们现在一定开车跑了，我想。那些——我是说那些我的朋友们。”

“哦，是的，先生，就在刚刚不久前。我把箱子放到出租车上，高个子先生又上楼来，然后他们两个人跑下去立即开车走了……对不起，先生，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罗杰斯问对了。安东尼发出的空洞的呻吟，无论在哪儿都会惹人猜疑。

“每件事情都错了，谢谢你，罗杰斯。但是我想得很清楚，这并不怨你。让我静一静，我想去打个电话。”

五分钟后，安东尼将这个故事全部告诉了德拉沃探长，探长正面对他而坐，手中拿着笔记本。一个冷漠的人，德拉沃探长，（安东尼心想）并不像一个真正的探长。事实上，他相当做作。另一个把艺术置于自然之上的典型。

安东尼讲完了故事。探长合上了他的笔记本。

“嗯？”安东尼焦急地说。

“非常明显，”探长说，“这是帕特森盗贼团伙。他们最近做了很多起案。大个子金色头发男人，小个子深肤色男人，还有个女孩。”

“女孩？”

“是的，长得很好看。通常扮演诱饵的角色。”

“一个——一个西班牙女孩？”

“她可能会这么说。她出生在汉普斯特德。”

“我说过那是个令人振奋的地方。”安东尼咕哝道。

“是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探长说着，站起来准备离开，“她给你打电话，编个故事——她猜你会过去。然后她去老妈妈吉布森的店里，给一些小费好使用她的房间，在公众场所见面可不方便——情人会面，你知道，也不是什么犯罪。你完全掉入陷阱，他们把你带回这里，当一个人编故事给你听的时候，另一个人就会把财产都卷跑。这就是帕特森盗贼团伙，这就是他们的作案方式。”

“我的东西呢？”安东尼焦急地问。

“我们尽量去找，先生。但帕特森团伙可是非常狡猾的。”

“他们看上去正是这样。”安东尼痛苦地说。

就在探长刚一离开，门铃又响了。安东尼打开门。一个小男孩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这是您的包裹，先生。”

安东尼有些惊讶地拿过包裹，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他拿着东西返回起居室，拆下了丝线。

是一套甜酒酒具。

“真见鬼！”安东尼说。

然后他注意到在玻璃杯的底部有一朵小小的人造玫瑰。他的思绪回到柯克大街的那间屋子里。

“我喜欢你——是的，我确实喜欢你。你会记得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是吗？”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无论发生什么……她是不是说——

安东尼坚决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样下去不行。”他劝告自己。

他的眼睛落在了打字机上，然后带着一副坚毅的表情坐下来。

第二根黄瓜的秘密

他的表情再次神游起来。那条千花披肩。在尸体旁边的地板上究竟发现了什么呢？这个可怕的东西能够解释整个谜团吗？

什么都不能，当然，这只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而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讲述者运用了古老的《一千零一夜》中的技巧，在最吸引人的地方停下来。但是，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能够解释这个谜团？现在也没有吗？如果一个人用心去思考呢？

安东尼把打字机上的那页纸扯了下来，然后换上了另一张纸。他打下了标题：

西班牙披肩之谜

他仔细打量了这个标题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飞快地敲起字来……

金色的机遇

1

乔治·邓达斯站在伦敦街头沉思冥想。

在他身边，卖苦力的人和赚大钱的人像潮水一般涌动着。但是乔治，衣冠楚楚，裤线笔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人。他忙着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刚才发生了一件事！用下层人的说法，乔治和他有钱的舅舅（里德贝特与吉令公司的伊弗瑞姆·里德贝特）“大吵一通”。严格来说，这场争吵几乎就是里德贝特先生单方面的。愤怒就像小溪一样从他的嘴唇中流淌出来，而且事实上，它们几乎由重复的话组成，不过这并没有令他不安。把一件事好好地说上一遍，然后就随它去，这可不是里德贝特先生的座右铭。

争执的主题只有一个——年轻人可耻的愚蠢和缺德。他总能找到方式来表现，甚至没有经过请示，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当里德贝特先生说完他能够想到的一切，并且有几件事还说了两遍之后，他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开始质问乔治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乔治轻描淡写地说，他觉得自己想要休息一天。事实上，应该是想要一个假期。

然后，里德贝特先生就想知道，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不算吗？更不用说刚过去不久的圣灵降临周 [1]，以及即将到来的八月银行假日 [2]了。

乔治说，他不喜欢星期六下午、星期日或者是银行假日。他想要一个真正的假期，这样才有可能找到一个没有半个伦敦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里德贝特先生说他已经为死去姐姐的儿子尽了全力——没人会说他没给机会。不过很明显，这并不管用。以后，乔治会有五天真正的假期，再加上星期六和星期日，可以去做他喜欢做的事儿。

“金色的机遇已经向你抛来，我的孩子，”里德贝特用最后一点诗意般想象的语调说，“你却没有抓住它。”

乔治说，似乎他就是这么做的。里德贝特先生一改诗歌般的语调，生气地叫他滚出去。

汉斯·乔治陷入了沉思。舅舅会不会大发慈悲？他对乔治，有没有深藏于内心的喜爱，还是只有冰冷的厌恶？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响起——一个最不可能的声音——“你好”！

一辆有着长长引擎罩的绯红色旅行车在他身边停下来。车上是那个既漂亮又受人欢迎的交际花，玛丽·蒙特雷索。（她就是那种带插图的报纸一个月至少会登载四次她的肖像的女人。）她正娴熟地冲乔治微笑。

“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如此像一座孤岛。”玛丽·蒙特雷索说，“你想上车吗？”

“我很愿意。”乔治毫不犹豫地上车，坐在了她身旁。

他们缓缓前行，因为交通状况不允许有其他选择。

“我厌倦了这座城市，”玛丽·蒙特雷索说，“我来这里是为了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现在我要回伦敦去了。”

乔治没有冒昧地去纠正她的地理错误，只是说这是个好主意。他们时而缓缓前行，时而加速冲刺，那是当玛丽·蒙特雷索看到有机会超车的时候。乔治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觉得她似乎兴致不错，但是一想到人生只能死一次，他觉得最好还是别试图和她搭话。他想让这位美女司机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在海德公园角，车来了个急转弯，她选择这个时候又打开话匣子。

“你愿意娶我吗？”她不经意地问道。

乔治倒抽了一口气，但可能那是因为一辆会招致灾难的巨型巴士。他为自己能迅速做出反应而感到骄傲。

“我愿意。”他轻松地回答道。

“好吧，”玛丽·蒙特雷索含含糊糊地说，“也许有一天你会的。”

他们平安地把车开上了直道，这时乔治注意到海德公园角地铁站有一张新贴的广告。“严峻的政治形势”和“被告席上的上校”之间，插入了一条“社交小姐即将嫁给公爵”的标题，另一标题写着“埃奇希尔公爵及蒙特雷索小姐”。

“关于埃奇希尔公爵的这条说的是什么？”乔治严肃地问道。

“是说我和宾戈吗？我们订婚了。”

“但是——你刚刚说——”

“哦，那事儿，”玛丽·蒙特雷索说，“你看，我还没有决定要嫁给谁。”

“为什么要和他订婚？”

“只是为了看看我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每个人都觉得这事儿很难，但是其实一点也不难！”

“真是够倒霉的——嗯——宾戈。”乔治说，竭力控制自己因为以绰号来称呼一位健在的公爵而产生的羞耻感。

“是，很倒霉。”玛丽·蒙特雷索说，“对宾戈来说，如果有什么事儿能走运就好了，但是我对此表示怀疑。”

乔治又有了另外一项发现，依旧是借助一张显眼的海报。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儿？当然，今天是阿斯科特的赛马锦标赛，我应该想到那里是你今天要去的地方。”

玛丽·蒙特雷索叹了口气。

“我想要个假期。”她哀怨地说。

“哦，我也是，”乔治高兴地说，“结果我舅舅就把我踢了出来，让我挨饿。”

“那么假使我们结婚，”玛丽说，“我每年两万的收入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它肯定能给咱们的房子添置一些舒适的物品。”乔治说。

“说起房子，”玛丽说，“我们不如去乡下找栋我们喜欢的房子来住吧。”

这似乎是个简单又迷人的计划。他们通过了帕特尼大桥，到达金斯顿边道。玛丽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一脚油门，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乡下。半小时后，玛丽一声惊呼，激动地用手指向前方某处。

他们面前的山脊上，有一栋房子，这栋房子被房产中介描述为（很少是真的）具有“旧世界”的魅力。只要想象一下如果对于乡下大多数房子的描述成真的话，就能知道这栋房子的模样。

玛丽在白色的大门外停下车。

“我们把车停在这里，然后上去看看房子。这是我们的房子。”

“毫无疑问，这是我们的房子，”乔治赞同道，“但是目前，似乎有其他人住在里面。”

玛丽一挥手驳回了“其他人”的说法。他们沿着蜿蜒的车道往上走。从近距离看，这房子更值得人拥有。

“我们走，从窗户往里头瞧瞧。”玛丽说。

乔治对此提出异议。

“别人会怎么——”

“我可不管他们。这是我们的房子——他们只是因为一些偶然原因才住在这里。此外，今天天气不错，他们肯定出门去了。如果有人抓住我们，我可以说……我可以说……我以为这里是帕顿斯丹泽夫人的家，我不小心弄错了，对此我很抱歉。”

“好吧，那么说应该足够安全。”乔治深思熟虑地说。

他们从窗户向里面张望。这栋房子的家居摆设令人舒适。他们刚来到书房，身后就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他们转身看到一个无可挑剔的管家。

“哦！”玛丽说，脸上堆起她最迷人的微笑，“帕顿斯丹泽夫人在家吗？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在书房。”

“帕顿斯丹泽夫人在家，女士。”管家说，“请您走这边。”

他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他们跟着管家走。乔治在心里盘算着这起突发事件可能的未来进展。帕顿斯丹泽，他得出结论，这个名字出现的概率大约是两万分之一。他的同伴低声说：“把这事交给我。会没事的。”

乔治非常乐意把这事交给她。这种情况，他思忖着，需要使用女性的手腕。

他们被领进了一间休息室。管家一离开房间，门就立刻被一位身材高大、脸色红润、头发漂染过的女士重新打开，她满怀期待地走了进来。

玛丽·蒙特雷索向她走去，然后假装惊讶地停住了。

“哎呀！”她惊呼，“你不是艾米！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这确实奇怪。”一个冷酷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材庞大的男人跟在帕顿斯丹泽夫人身后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斗牛犬的脸，阴险地皱着眉。乔治觉得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人讨厌的恶汉。这个男人关上门，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后背抵住了门。

“这确实奇怪。”他讽刺地重复了一遍，“不过我想我们都知道这是你们的一个小把戏！”他突然掏出一把特大号的左轮手枪。“举起手来。举起手来，我说你们呢。贝拉，搜他们的身。”

乔治在读侦探故事时常想知道搜身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贝拉（又称帕夫人）对于他和玛丽身上没带任何致命武器甚是满意。

“你们觉得自己可能很聪明，是不是？”男人冷笑道，“这样进来，还装无辜。这次你们犯了个错误——一个大错误。事实上，我非常怀疑你们的亲朋好友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们。哈！你们会的，不是吗？”乔治稍稍动了一下。“别耍花招。我可是一看见你就想给你一枪。”

“小心点，乔治。”玛丽颤抖着说。

“我会非常小心的。”乔治深有同感。

“现在往前走，”男人说，“打开门，贝拉。你们两个，把手放在头上。女士先行——这就对了。我会跟在你们两个后面。穿过大厅，上楼……”

他们服从了命令。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呢？玛丽上了楼，她的手高举着，乔治跟在她身后。那个大个子恶汉跟在他们后面，手里仍拿着左轮手枪。

玛丽走到楼梯的顶端，转过拐角。这时，没有任何预警，乔治突然猛地往后踢去。他踢中了男人的肚子，使其整个人翻下了楼梯。乔治立刻转过身跳下楼梯，用膝盖抵住男人的胸膛。他用右手捡起那人摔落时掉落的左轮手枪。

贝拉尖叫一声，穿过一扇门逃走了。玛丽跑到楼下，面色苍白如纸。

“乔治，你没杀死他吧？”

那个男人依旧躺在地上，乔治弯腰查看。

“我觉得没有。”他遗憾地说，“但他肯定是输啦。”

“感谢上帝。”她呼吸急促。

“干得真漂亮，”乔治的语气中带着骄傲，“看来还得向老驴子多学学。嗯，什么事？”

玛丽拉起他的手。

“走吧，”她紧张地大叫，“快点走。”

“我们得找点什么东西把这个家伙绑起来，”乔治说，下定决心要实行自己的计划，“我想你就不能四处找根绳子或者带子吗？”

“不，我做不到。”玛丽说，“快走吧，求你了，求你了，我太害怕了。”

“你不用害怕。”乔治带着男人的自负说，“有我在这里呢。”

“亲爱的乔治，求你了，就算是为了我。我不想搅进这些事情里。我们走吧。”

她低声说“就算为了我”这话时的独特方式动摇了乔治的决心。他任凭自己被带出房子，快速跑下车道奔向车子。玛丽微弱地说：“你来开车。我觉得我开不了。”乔治一把握住了方向盘。

“但是这事儿我们得做到底，”他说，“天知道那个长相凶恶的流氓是什么家伙。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去找警察——可我要自己尝试一下。我应该能查出他们的踪迹。”

“不，乔治，我不想你去。”

“我们现在有这样一流的冒险机会，你却想让我退出？这可不行。”

“我不知道你这么嗜血。”玛丽眼泪汪汪地说。

“我并不嗜血。这事不由我引起。是那个该死的家伙——用大左轮手枪威胁我们。对了——为什么我把他踢下楼梯的时候，手枪没有响？”

他停下车，从侧兜中掏出手枪。检查之后，他吹了声口哨。

“嗯，真该死！枪里没有装子弹。如果我早知道的话——”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玛丽，这事真是奇怪。”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求你别再管了。”

“不可能。”乔治坚定地说。

玛丽发出了一声心碎的叹息。

“我明白了，”她说，“看来我必须得告诉你。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这件事。”

“你是什么意思——告诉我？”

“你看，事情是这样的。”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现如今，姑娘们应该团结一致——她们应该坚持去了解她们所遇到的男人。”

“嗯？”乔治十分困惑。

“对一个姑娘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在危急情况下，男人们的举动：他的镇定沉着，勇气或是机智？这些东西你很难了解——直到一切为时已晚。紧急情况可能会在结婚好几年之后才发生。你所了解的关于一个男人的一切无非是他舞跳得怎么样，以及他是否能在下雨的晚上打到出租车。”

“这两样都是非常有用的技能。”乔治指出。

“是的，但是女人想要感受到一个男人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在荒郊野外，男人才能展现出男子气概。”乔治心不在焉地引用道。

“正是这样。但是英格兰没有什么荒郊野外。所以女人只好创造一个人为的环境。这就是我所做的事。”

“你是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栋房子，就是我的房子。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不是偶然。而且那个人，那个你差点杀掉的男人——”

“嗯？”

“他是鲁比·华莱士——那个电影演员。他经常扮演职业拳击手，你知道。他是最可爱、最绅士的人。是我请他帮忙。贝拉是他的妻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害怕你会杀了他。当然那把左轮手枪没有上膛。它是舞台道具。哦，乔治，你是不是非常生气？”

“我是你第一个……嗯……做这个试验的人吗？”

“哦，不。已经有——让我想想——九个半了！”

“谁是那半个？”乔治好奇地询问。

“宾戈。”玛丽冷冷地答道。

“他们中有没有人像驴一样把人踢倒过？”

“不，都没有。有些人试过威胁，有些人立刻就让步了，但是他们都被带到楼上绑了起来，塞住嘴。然后，当然，我都会设法解开捆我的绳子——就像书里面写的那样——再替他们松绑，然后一起逃跑，发现这栋房子空无一人。”

“没人想过这可能是什么驴把戏，或者类似的东西吗？”

“没有。”

“如果是那样的话，”乔治优雅地说，“我原谅你。”

“谢谢你，乔治。”玛丽温顺地说。

“事实上，”乔治说，“唯一的问题出现了：我们现在去哪里？我不确定是去兰贝斯宫，还是律师公会。”

“你在说什么？”

“证书。一种特别的证书。我想，它是一种标志。你太喜欢和一个男人订婚，然后又立刻要求另一个男人向你求婚。”

“我没有让你娶我！”

“不，你做了。在海德公园角。要让我自己选的话，我可不会选那个地方求婚，但是每个人在这种事情上都有自己独特的喜好。”

“我没有做过这种事。我就是问了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我不是认真的。”

“如果我去咨询律师的建议，我敢肯定他会说这构成一次真正的求婚了。此外，你知道你想嫁给我。”

“我没有。”

“在九次半的失败之后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在任何困境下帮你脱身，想想这种能贯穿你一生的安全感吧。”

玛丽在他有力的论据下显得有些软弱，但还是坚定地说：“除非有人向我下跪求婚，否则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乔治看看她。她可真是个可爱的人儿啊。但是乔治还具有驴除了踢腿以外的其他特征，他同样坚定地说：

“跪在女人面前有失体面。我绝不会这么做。”

玛丽用迷人的惆怅语调说：“真是遗憾。”

他们开车返回伦敦。乔治严肃而沉默。玛丽的脸藏在了帽子的边缘下。当他们经过海德公园角时，她轻声嘟囔道：

“你就不能跪在我面前吗？”

乔治坚定地回答：“不能。”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超人。她欣赏他的态度。但不幸的是，他怀疑玛丽是否也有固执的倾向。他突然停下车。

“等我一下。”他说。

他跳下车，折回他们刚刚经过的一辆卖水果的手推车旁边，然后立即返回，速度之快，令赶来质问他们为什么把车停在这里的警察都望尘莫及。

乔治继续开车，轻轻地把一个苹果扔到玛丽的膝盖上。

“多吃点水果，”他说，“也是有象征意义的。”

“象征意义？”

“对。原本是夏娃给亚当一个苹果。现在是亚当给夏娃一个苹果。明白了吗？”

“是的。”玛丽满腹狐疑。

“我应该把你送到哪儿？”乔治郑重其事地问道。

“请送我回家。”

他把车开到格罗夫纳广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全然无动于衷。他跳下车，绕过来帮她下车。她最后一次恳求他：

“亲爱的乔治——你就不能这么做吗？权当是让我高兴？”

“不行。”乔治说。

就在这时，乔治突然脚下一滑，他试图恢复平衡，可没有成功。他跪在了她面前的泥土里。玛丽发出一声欢快的尖叫，鼓起了掌。

“亲爱的乔治！现在我愿意嫁给你。你可以直接去兰贝斯宫与坎特伯雷大主教安排婚礼了。”

“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乔治气冲冲地说，“是因为一个香……嗯……一块香蕉皮。”他拿着“罪魁祸首”申辩道。

“没关系，”玛丽说，“反正已经发生了。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你嘲笑说是我向你求的婚，我就可以回嘴说是你跪在地上求我嫁给你的。而且都是因为那块该受祝福的香蕉皮！你是想说那是块该受祝福的香蕉皮吗？”

“差不多吧。”乔治说。

2

那天下午五点半，里德贝特先生被告知他的外甥打电话来说想要过来看望他。

“来赔罪的。”里德贝特先生自言自语道，“我敢说，我对他太严厉了，但这都是为了他好。”

他命令让乔治进来。

乔治步履轻快地走进来。

“我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舅舅，”他说，“您今早对我太不公平了。我想知道，在我这个年纪，您是否能在被亲戚抛弃的情况下，来到大街上，在十一点十五分到五点三十分的时间里获得一份一年两万英镑的收入。这就是我所做的事！”

“我的孩子，你疯了吧？”

“我没疯，是聪明才智！我就要迎娶一位年轻、富有、美丽的社交名媛。此外，她还因为我抛弃了一位公爵。”

“为了钱娶一个姑娘？我可真没想到这事儿能发生在你身上。”

“你是对的。我可能永远不敢去向她求婚，如果她不是——非常幸运——先向我求婚的话。她后来退缩了，但是我让她改变了想法。舅舅，您知道这些都是怎么发生的吗？靠我明智地花了两便士，还有抓住了金色的机遇。”

“什么两便士？”里德贝特先生问道，他一听到钱就来了兴致。

“一根香蕉——手推车上掉下来的。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那根香蕉。上哪里可以领到结婚证？是律师公会还是兰贝斯宫？”

[1]复活节后的第七周。

[2]英国的法定假日。

王公的绿宝石

经过一阵认真的努力，詹姆斯·邦德将他的注意力再次放到手里的这本黄色小册子上。书封上印着一行简洁却诱人的说明：“你想要工资每年增加三百英镑吗？”书的定价是一先令。詹姆斯刚刚读完两页，那些简短干脆的段落教会他如何看老板的脸色，怎么养成精力充沛的个性，如何营造一种有效率的氛围。他刚刚读到一个敏感的话题：“有的时候应该坦率，有的时候应该慎重。”黄色小册子如是说。“一个强大的人不会总是将他知道的事情脱口而出。”詹姆斯合上小册子，抬起头，盯着外面广阔的蓝色大海。一丝恐怖的疑云袭上心头，他不是一个强大的人。一个强大的人可以控制住目前的形势，而不是成为其受害者。这天早上，詹姆斯第六十次念叨自己的失误。

这是他的假期。他的假期？哈，哈！讽刺的笑声。是谁劝说他来这个时髦的海滨度假胜地——海上金普顿的？是格蕾丝。是谁让他超额消费的？是格蕾丝。而且他居然热切地同意了。她把他弄到这里，可结果如何呢？当他待在一栋距离海滨一英里半的不起眼的公寓里时，格蕾丝应该和他待在相似的公寓中才对（不是同一间——詹姆斯的生活圈子十分保守），但她却公然抛弃他，居住在海滨的埃斯普拉奈得宾馆中。

看起来她在那里有朋友！朋友！詹姆斯再次冷笑起来。他的思绪回到了过去三年对格蕾丝悠闲从容的求爱阶段。当他第一次唯独对她另眼相看时，她欣喜异常。那一切都发生于她在位于商业街的“巴特尔斯先生”女帽店沙龙一举成名之前。在那些早年时光里，詹姆斯可谓神气活现，现在，呜呼哀哉！形势已经逆转。格蕾丝，用行话来说就是“挣大钱的”。这让她非常自负。是的，就是自负，彻头彻尾的自负。某本诗集中令人困惑的只言片语又浮现在詹姆斯的脑海中，大致是说“感谢上帝，赐给我一个好男人的爱，我要为此斋戒” [1]。但是在格蕾丝身上完全看不到这样的东西。在享用埃斯普拉奈得宾馆的早餐之时，她完全忽视了一个好男人的爱。事实上，她正在接受一个有毒的白痴——克劳德·索普沃斯的殷勤。这个人，詹姆斯确信他毫无道德可言。

詹姆斯把一只鞋跟在泥土上蹭了蹭，皱着眉头瞭望地平线。海上金普顿。究竟是什么吸引他来到这儿？对于富人和时髦人来说，这是个绝妙的度假胜地，这里有两家大型宾馆，还有绵延数英里的风景如画的独栋平房，分属于那些时髦的女演员、有钱的犹太人，以及娶了有钱太太的英国贵族们。这里最小的平房，摆上家具，一周的房租就要二十五畿尼。难以想象那些大点的房子的租金会是多少。就在詹姆斯的背后，就有一栋这样的宫殿。它的主人是著名运动员爱德华·坎皮恩勋爵，而且此时此刻，那里贵客济济，其中包括那位富可敌国的马拉普特纳王公。那天早晨，詹姆斯已经在当地周报上读到有关他的一切：他在印度的丰厚财产，他的宫殿，他收集的精美珠宝，文中还特意提到了一块著名的绿宝石，报纸热情洋溢地宣称它的尺寸同鸽子蛋一般大。詹姆斯长在城镇，对鸽子蛋的大小并不清楚，但是留在他心中的印象却是美好的。

“如果我有一块那么大的绿宝石，”詹姆斯说道，再次皱眉望向地平线，“我会让格蕾丝看看。”

这种伤感有些蒙眬，但是宣泄出来后让詹姆斯觉得好受了些。有笑声从他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过身来，正碰上格蕾丝。和她一起的还有克拉拉·索普沃斯、爱丽丝·索普沃斯、多萝西·索普沃斯和——哎呀！克劳德·索普沃斯。女孩子们正手挽手地咯咯笑着。

“哎，你可真是个怪人。”格蕾丝顽皮地喊道。

“是啊。”詹姆斯说。

他心里琢磨自己本该找到一句更有力的话来反驳。因为仅仅用一个“是啊”无法表现出充满活力的个性。他十分厌恶地盯着克劳德·索普沃斯。克劳德·索普沃斯就像是音乐喜剧中穿着华丽的主人公一般。詹姆斯十分渴望这时候能有一条热情的沙滩狗把它潮湿的、沾满沙子的前爪扑在克劳德干净雪白的法兰绒裤子上。他自己穿的是一条耐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裤子，这条裤子见证了之前那些美好的日子。

“这里的空气多清新啊！”克拉拉说道，赞赏地深呼吸，“非常提神，不是吗？”

她咯咯地笑着。

“是臭氧，”爱丽丝·索普沃斯说，“就像补品一样好，你知道。”然后她也咯咯地笑起来。

詹姆斯想：

“我应该把她们的蠢脑袋撞到一起。她们一直都在笑什么？根本就没说什么有趣的事啊。”

一尘不染的克劳德无精打采地低声说：

“我们要不要去游游泳，或者这么做太累人了。”

去游泳的主意被尖叫着接受了。詹姆斯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甚至还略施小计，拉着格蕾丝稍稍落于人后。

“听着！”他抱怨道，“我最近几乎都见不到你。”

“嗯，我很确定我们现在是在一起。”格蕾丝说，“而且你可以来宾馆跟我们一起共进午餐，最起码——”

她迟疑地看着詹姆斯的裤子。

“怎么了？”詹姆斯气势汹汹地质问，“我猜是我穿得不够潇洒，配不上你？”

“我确实觉得，亲爱的，你应该多下点功夫。”格蕾丝说，“这里的每个人都非常潇洒。看看克劳德·索普沃斯！”

“我已经看过他了，”詹姆斯冷冷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看上去比他还要蠢。”

格蕾丝挺直身体。

“没有必要这样挑剔我的朋友，詹姆斯，这不礼貌。他的穿着打扮和宾馆中任何一位绅士一样。”

“呸！”詹姆斯啐道，“你知道我前两天在《社会简闻》上读到了什么吗？哦，什么公爵——某公爵，我记不住了，但就是一个公爵，他是英格兰穿着品位最差的，你瞧！”

“我相信，”格蕾丝说，“但是，你看，他是个公爵。”

“那又怎样？”詹姆斯质问道，“我要是有朝一日做了公爵呢？至少，好吧，可能不是公爵，也是贵族。”

他拍了拍兜里的黄色册子，然后背诵了一长串国内贵族的名字，这些人的出身要比詹姆斯·邦德贫寒得多。格蕾丝只是咯咯地笑。

“别头脑发昏了，詹姆斯。”她说，“不如幻想你是海上金普顿的伯爵吧！”

詹姆斯愤怒且绝望地盯着她。海上金普顿的风肯定吹进了格蕾丝的脑袋里。

金普顿的海滩绵长而平坦。一长排更衣棚均匀地沿着海边分布，他们在一排六间更衣棚前停了下来，上面都醒目地标着“仅供埃斯普拉奈德宾馆的游客使用”。

“我们到了。”格蕾丝欢快地说，“但是恐怕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进去了，詹姆斯，你得去那边的公共更衣篷。我们海里见。再见！”

“再见！”詹姆斯说着，大步朝指示的那个方向走去。

十二间破旧的棚子肃穆地面朝大海。一个年老的水手在一侧看守，手里拿着一卷蓝色的纸。他接过詹姆斯给的一枚硬币，从纸卷上扯下一张蓝色的票，扔给他一条毛巾，然后用拇指向肩膀后指指。

“排队等着。”他嘶哑地说。

就在此时，詹姆斯意识到了竞争的事实。除他本人以外的其他人也都怀着想要下海的想法。不仅每个帐篷都有人占据，而且每个帐篷外都有神色坚定的人们在彼此瞪眼。詹姆斯排在最少的一队人后面等着，帐篷的线绳一分，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出现在眼前，她穿得很少，在调整自己的泳帽，好像有整个早晨的时间可以浪费。她漫步到水边，陶醉地坐在沙滩上。

“这可不好。”詹姆斯自言自语道，然后立刻就加入了另一队。

五分钟之后，第二个帐篷里的动作声侧耳可闻。随着喘息声和用力声，门帘拉开，四个孩子和一对父母走出来。帐篷那么小，看起来就像变戏法一般。立刻就有两个女人向前一跃，每人抓住了帐篷的一片门帘。

“对不起。”第一个年轻女人说，微微有些气喘。

“对不起。”另一个年轻女人瞪着眼睛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比你早到这里十分钟。”第一个年轻女人飞快地说。

“人人都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刻钟。”第二个年轻女人不买账。

“喂，喂。”老水手走了过来。

两个年轻女人都冲他尖声喊叫。当她们叫完之后，老水手用大拇指冲着第二个年轻女人一指，简短地说：

“该你了。”

随后他转身离去，对抗议声充耳不闻。他不知道，也不在乎谁是先到的那个，但他的决定，就像报纸上登载的比赛结果一样，是最终的。绝望的詹姆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喂！听我说！”

“什么事，先生？”

“我还要多久才能等到一个帐篷？”

老水手毫无感情地瞥了一眼排队的人流。

“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一个半小时，我说不准。”

就在此时，詹姆斯看到格蕾丝和索普沃斯家的姑娘们正轻松地奔下沙滩向大海跑去。

“该死的！”詹姆斯自言自语，“哦，该死的！”

他再次拉住了老水手。

“我不能在别的地方找个帐篷吗？这边的棚屋行吗？里面似乎都是空的。”

“那些棚屋，”老水兵郑重其事地说，“是私人的。”

他申斥完以后就离开了。詹姆斯感觉自己受到了捉弄。他从等待的人群中脱身出来，沿着海滩狂奔而去。这是歧视！这是纯粹、彻底的歧视！他怒视着途经的一间间整齐的更衣棚，此时此刻他从一名无党派人士变成了激进的社会主义者。为什么有钱人就能有更衣间，不必排队就能在任何时候下海游泳？“我们的制度，”詹姆斯含糊地说，“全都错了。”

从海上传来女人风骚的尖叫声。是格蕾丝！盖过她喊叫的，是克劳德·索普沃斯“哈，哈，哈”的傻笑声。

“混蛋！”詹姆斯咬紧牙关说。他从未这般咬牙切齿过，只是曾经在小说里面读到而已。

他停下脚步，粗野地转动着手中的棍子，然后坚定地转身背对大海。他将所有的敌意都凝注在“鹰巢”“布埃纳维斯塔”和“我的愿望” [2]上。海上金普顿的居民们习惯给自己的更衣棚起一些花哨的名字。“鹰巢”在詹姆斯看来愚不可及，“布埃纳维斯塔”又远远超出了他的语言能力范围。但是他的法语水平足以让他明白第三个名字的恰如其分。

“我的愿望，”詹姆斯说，“我确实觉得这就是我的愿望。”

这时，他看到其他更衣棚的门都紧紧关着，但是“我的愿望”的门却半开。詹姆斯若有所思地左右瞧了瞧海滩，那儿多是一些大家庭的母亲们，她们正忙于照看自己的孩子。现在才十点钟，离海上金普顿的贵族们出来游泳的时间还早。

“很可能那些人还躺在床上，吃着仆人用盘子端来的鹌鹑和蘑菇呢，呸！不可能有人在十二点之前来这儿。”詹姆斯想道。

他再次看向大海。如同训练良好的主乐调一样，格蕾丝的尖叫声从空中飘来，紧随其后的就是克劳德·索普沃斯的“哈，哈，哈”。

“我会的。”詹姆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推开“我的愿望”的屋门走进去。看到各式各样挂在挂钉上的衣服，他先是蓦然一惊，随即很快放下心来。棚屋被隔成了两间，右手边的挂钉上是女孩子的黄色运动服、磨损的巴拿马草帽和一双沙滩鞋。左手边是一条旧的灰色法兰绒裤子、一件套衫和一顶防水帽，这表明屋内是男女分开使用。詹姆斯匆匆来到男士那边，迅速更换了衣服。三分钟之后，他已经在大海中畅快地吸气呼气，做着需要瞬间爆发力的职业泳式——头潜在水下，双臂在海中摆动——就是那种姿势。

“哦，你来了！”格蕾丝叫道，“我还以为那边等的人那么多，你得好久才能过来呢。”

“真的吗？”詹姆斯说。

他想起那本自己一直喜爱的黄皮小册子上所说：“一个强大的人偶尔也会谨慎行事。”这一刻，他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他以愉快却坚定的语气对正在教格蕾丝泳势的克劳德·索普沃斯说：

“不，不，老伙计，你全都弄错了，我来教她。”

他的语气是那么自信，克劳德不得不狼狈地退到一旁。唯一遗憾的是，他的胜利很短暂。英格兰的水温不允许人们在里面待太久。格蕾丝和索普沃斯家的姑娘们已经下颌发青，牙齿打战。他们跑上沙滩，詹姆斯独自回到了“我的愿望”。他使劲用毛巾擦身，随后套上衬衫，感到心满意足。他觉得自己已经展现出了精力充沛的个性。

突然，他停下一切动作，被吓呆了。棚外传来女孩子的声音，而且和格蕾丝以及她那些朋友们的声音完全不同。很快，他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我的愿望”的合法主人来了。如果詹姆斯穿戴齐整，那他还有可能庄重地等在这里，然后尝试做出解释。可他现在已经慌了手脚。“我的愿望”的窗户被深绿色的窗帘恰如其分地遮掩着。詹姆斯猛地冲到门边，死死地握住门把手。门外有人徒劳地想要转动把手。

“锁上了。”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我记得佩格说这里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沃格说的。”

“沃格太过分了。”另一个女孩说，“真糟糕，我们得回去取钥匙。”

詹姆斯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匆匆忙忙地套上其他衣服。两分钟后，他放松地在海滩上散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十五分钟后，格蕾丝和索普沃斯家的姑娘们和他在海滩上会合。剩余的早晨时光都在扔石子、沙滩上写字和轻嬉戏打闹中度过。随后，克劳德看了一眼手表。

“该吃午饭了，”他说，“我们最好还是回去吧。”

“我饿坏了。”爱丽丝·索普沃斯说道。

其他的女孩子们也都纷纷说自己饿坏了。

“你来吗，詹姆斯？”格蕾丝问。

毫无疑问，詹姆斯正在气头上。他开始挑剔起她的语调。

“我的衣服配不上你，”他不痛快地说，“也许，是因为你太出众了，我最好还是不去了。”

这是针对格蕾丝的低声抗议，但是海边的空气让格蕾丝感觉不舒服，她没有觉察出来。她只是回答：

“很好。就如你所愿，下午再见。”

詹姆斯被单独留在原地发愣。

“哎！”他盯着离开的那队人说，“哎，所有的——”

他闷闷不乐地走回镇上。海上金普顿有两家餐馆，里面都很炎热、吵闹，而且人满为患。这次又像更衣棚一般，詹姆斯不得不排队等候。结果他不得不等待更长的时间，面前刚刚出现一个空位，一位刚到的老妇人就肆无忌惮地抢在了他前面。最后，他在一张小桌前坐下。他的左耳边有三个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的少女正在喋喋不休地讨论意大利歌剧。幸好詹姆斯对音乐一窍不通。他漠然地打量了一下菜单，双手深深插进口袋中。他心想：

“无论我需要什么，结果都是‘没有’。我一向这么倒霉。”

他的右手在口袋中摸索着，触到了一个异样的东西。它感觉像是一块卵石，一块又大又圆的卵石。

“我为什么会把一块石头放在口袋里？”詹姆斯心想。

他用手指抓住它。这时，一个女服务员飘然而至。

“请给我来些炸比目鱼和土豆条。”詹姆斯说。

“炸比目鱼没有了。”服务生低声说道，她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那么请来点咖喱牛肉。”詹姆斯说。

“咖喱牛肉也没有了。”

“那这份该死的菜单上到底还有没有不是没有的东西？！”詹姆斯质问道。

服务员看上去很不好受，她用一根灰白色的手指戳在“红烩羊肉”上。詹姆斯无可奈何地只能点它。他心中还在生这家餐馆的气，他把手伸出口袋，手中抓着那块石头。他张开手掌，漫不经心地去看手里的东西。随即，他吃了一惊，那些小事都被抛诸脑后，他瞪大了眼睛。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卵石，而是——他几乎毫不怀疑——一块绿宝石，一块硕大的绿宝石。詹姆斯吓坏了，紧紧盯着它。不，这不可能是绿宝石，这肯定是块彩色玻璃。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绿宝石，除非——印刷字在詹姆斯眼前跳动：“马拉普特纳王公——著名的鸽子蛋绿宝石”。这是——可能是——他正在看着的这块绿宝石吗？服务员端来了红烩羊肉，詹姆斯合上抽搐的手指。脊梁骨一阵冷一阵热。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种可怕的两难境地。如果这是那块绿宝石——但它是吗？可能是吗？他松开手指，紧张地偷窥着。詹姆斯对宝石并不在行，但是它颜色的浓度和光芒让他确信这就是那块真品。他把双肘支在桌子上，向前探身，失神地盯着眼前的红烩羊肉慢慢地在碟子里凝结成块。他不得不把事情搞明白。如果这真是王公的绿宝石，该怎么办呢？“警察”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一闪。如果一个人找到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应该把它交到警察局。詹姆斯正是听着这种训诫被教育长大的。

是的，但是——究竟为什么绿宝石会进自己的裤兜里呢？无疑警察会问这个问题。这也是个令人难堪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到此刻还没有答案。绿宝石是怎么跑到他的裤兜里的？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双腿，然后一丝疑虑掠过心头。他凝神细看。这是一条旧的灰色法兰绒裤子，和另一条旧的灰色法兰绒裤子十分相像，但是，詹姆斯依旧有一种直觉——这不是他的裤子。他靠在椅背上，对自己的发现大吃一惊。他现在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他匆匆忙忙离开更衣棚的时候，他拿错了裤子。他记得，他把自己的裤子挂在了另一条旧裤子的旁边。是的，如此便能解释整件事情，他拿错了裤子。但下面这个问题依旧存在：究竟这块价值连城的绿宝石为什么会在那里？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当然，他会向警察解释——

这事儿很尴尬，毫无疑问，十分尴尬。这里必须提及一个事实，他故意闯入了别人的更衣棚。当然，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过失，但是会让他从一开始就蒙羞。

“您还需要其他什么吗，先生？”

又是刚才那个服务员。她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的红烩羊肉。詹姆斯匆匆夹了一些放到自己的盘子里，然后要求结账。他拿到账单，付了钱走出门。他犹疑地站在街上，对面的一张海报吸引了他的眼球。临近的多尔切斯特镇有一家晚报，詹姆斯看的正是这家报纸的目录。上面宣布了一条简短、轰动的消息：“王公的绿宝石被盗。”“我的上帝。”詹姆斯虚弱地说道，侧身倚靠在一根柱子上。他打起精神，掏出一个便士买了份报纸。他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当地新闻少有如此轰动的消息。头版登载着大字标题：“爱德华·坎皮恩勋爵家中发生耸人听闻的盗窃。著名的绿宝石失窃。马拉普特纳王公损失惨重。”事实简单明了。爱德华·坎皮恩勋爵昨天晚上招待了几位朋友。由于王公想向一位女士展示一下这块宝石，便去拿取，然后发现宝石不见了。警察已经被召来。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詹姆斯听凭报纸掉到了地上。他现在依旧不明白这块绿宝石是怎么跑到更衣棚中那条旧法兰绒裤子的兜里的。但是他时时刻刻都意识到，警察会怀疑他所说的话。他究竟要怎么办呢？他现在正站在海上金普顿的主干道上，口袋里优哉游哉地装着与国王的赎金等值的赃物，此时整个地区的警力都在忙于搜寻同一件赃物。他有两条路可以选择。第一条，直接走进警察局，讲述自己的故事——但是必须承认，詹姆斯害怕这么做。第二条路，就是想方设法摆脱这块绿宝石。他想到可以把它包裹在一个齐整的小包里，邮寄给王公。接着他摇了摇头，他在许多侦探小说里都读到过这个方法。他知道超级侦探可能会用放大镜和其他各种设备来搞清楚这件事。任何一名称职的警探都会对他的包裹进行检查，在半个小时内就能发现寄送人的职业、年龄、习惯和外貌。此后，用不了几个小时他就会被人擒获。

这时，一个简单的计划浮现在詹姆斯心中。现在正是午餐时间，相对来说海滩上人会比较少，他可以返回“我的愿望”，将裤子挂回原处，然后找回自己的衣服。他轻快地向海滩走去。

然而，他的良知还是感到隐隐作痛。这块绿宝石应该归还王公。他怀有一个想法，也许自己可以做些探查工作——一旦他换回自己的裤子之后。这么想着，他朝那名老水手走去，詹姆斯把他视为有关金普顿各种信息的无尽源泉。

“不好意思！”詹姆斯礼貌地说，“我的一位朋友，查尔斯·兰普顿先生，他在海滩上有一处更衣棚，叫‘我的愿望’。”

老水手正端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只烟斗，凝视着大海。他挪动了一下烟斗，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的地平线，答道：

“‘我的愿望’属于爱德华·坎皮恩阁下，人人都知道。我从未听说过查尔斯·兰普顿先生，他肯定是个新来的人。”

“谢谢。”詹姆斯说着便离开了。

这个消息让他感到震惊。当然，王公本人不可能将宝石装进口袋，然后将之遗忘。詹姆斯摇摇头，这个理论不能让他满意。但是显然，那场家庭派对上的某个人，就是小偷。眼下的情形使詹姆斯联想起许多他喜欢的侦探小说。

不管怎样，他的目标依旧没有改变。好在一切都轻而易举。海滩上正如他希望的那样，几乎没什么人。更幸运的是，“我的愿望”的门依旧半开着。转眼间，他已经溜进屋里，正要把自己的裤子从挂钩上拿下来。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他转过身来。

“我抓住你了，伙计！”这个声音说道。

詹姆斯张大嘴巴，瞪着眼睛。在“我的愿望”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他衣着体面，年约四旬，目光锐利如老鹰。

“我抓住你了！”陌生人重复说道。

“你——你是谁？”詹姆斯结结巴巴地问。

“苏格兰场的梅里利斯探长。”对方爽快地回答，“麻烦你交出那块绿宝石。”

“那块——那块绿宝石？”

詹姆斯试图争取时间。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吗？”梅里利斯探长说。

他说起话来干净利落，一本正经。詹姆斯强打起精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摆出一副庄重的架势。

“哦，伙计，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整件事情，”詹姆斯说，“是一个误会。我可以简单地解释清楚——”他停顿下来。

对方面露厌烦之色。

“人们都这么说，”苏格兰场的探长冷冷地低声说道，“我想你是在海滩散步的时候捡到的，嗯？通常都是这类解释。”

要是解释起来确实很像，詹姆斯认清了现实，但是依旧在争取时间。

“我怎么知道你确实是警察呢？”他虚弱地质问。

梅里利斯将外套往后一扬，露出一枚徽章。詹姆斯盯着他，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现在，”对方和蔼地说，“你明白自己在和谁作对了！你是个新手——我看得出来。这是你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不是吗？”

詹姆斯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现在，伙计，是你把绿宝石交给我，还是我搜你的身？”

詹姆斯总算说出话来。

“我——我没带在身上。”他说。

他正在拼命思考。

“留在你的住处了？”梅里利斯询问道。

詹姆斯点点头。

“很好，那么，”探长说，“我们就一起去拿。”

他挽住詹姆斯的胳膊。

“我可不能让你有机会跑掉，”他温和地说，“我们去你的住所，然后你把宝石交给我。”

詹姆斯说话语调不定。

“如果我照办，你会放我走吗？”他战战兢兢地问道。

梅里利斯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我们知道宝石是如何被偷走的，”他解释道，“以及与这件事有牵连的女士的情况。当然，就目前而言——好吧，王公不希望这事被张扬出去。你了解这些当地的统治者吗？”

詹姆斯对当地的统治者一无所知，除了这件轰动一时的案件。他点点头，现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这不合规矩，当然。”探长说，“但是你会平安无事。”

詹姆斯再次点点头。他们已经走过埃斯普拉奈德宾馆，正在进镇。詹姆斯指示了方向，但是对方却片刻不放地紧紧抓住詹姆斯的手臂。

突然，詹姆斯犹豫起来，欲言又止。梅里利斯目光犀利地看着他，然后笑起来。原来他们正好经过警察局，他注意到詹姆斯正痛苦地扫视里面。

“我给你一次机会。”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就在这时，詹姆斯突然抓住对方的胳膊，高声尖叫：

“来人！抓贼。来人！抓贼。”

不到一分钟，他们就被人群包围。梅里利斯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詹姆斯手中挣脱出来。

“我要控告这个人，”詹姆斯叫道，“我要控告他，他偷了我的钱包。”

“你这个傻瓜，你在说什么？”对方喊道。

一名巡官走上前处理这件事。梅里利斯和詹姆斯被带进了警察局。詹姆斯反复重申他的控诉。

“这个人刚刚偷了我的钱包。”他激动地声称，“就装在他右边的口袋里，那里！”

“这人是个疯子，”对方发着牢骚，“你可以自己看，巡官，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在探长的示意下，那名巡官将手小心翼翼地插进梅里利斯的口袋中。他取出一样东西，然后吃惊地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上帝！”巡官不顾职业礼节喊了出来，“这一定是王公的绿宝石。”

梅里利斯看上去比任何人都更难以置信。

“这太离奇了，”他急促地说，“简直不可思议。一定是这个人在我们一起走路的时候把它塞进了我的口袋。这是栽赃。”

梅里利斯强有力的个性使得巡官开始动摇。他转而开始怀疑詹姆斯。他对巡官耳语了几句，后者随即走了出去。

“现在，先生们，”巡官说，“让我来听听你们的说法，一个一个说。”

“没问题。”詹姆斯说，“我正在海滩上散步，然后遇到了这位先生，他谎称认识我。我不记得我曾经见过他，但是出于礼貌，我没有这么说。我们一起散步。我对他起了疑心，就在我们走到警察局对面时，我发现他正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于是我抓住他大声求助。”

巡官将目光移向梅里利斯。

“现在轮到你了，先生。”

梅里利斯看上去有些困窘。

“情况差不多是这样，”他慢慢说道，“但也不完全是。不是我跟他套近乎，而是他想方设法接近我。毫无疑问，他想摆脱这块绿宝石，于是就偷偷地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把它塞进了我的口袋。”

巡官停下了手里的笔。

“啊！”他公正地说，“好吧，过一会儿会有一位绅士来这里帮助我们搞清楚这件事。”

梅里利斯皱起了眉头。

“我真的没法再等了，”他低声说道，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一个约会。当然，巡官，你还不至于荒唐地认为是我偷了这块绿宝石，然后就放在兜里出门散步吧？”

“是不太可能，先生，我承认。”巡官回答说，“但你还是要再等上五到十分钟，直到我们把事情弄明白。啊！勋爵阁下到了。”

一名高个子、四十岁光景的男人阔步走进房间。他穿着一条破旧的裤子和一件旧运动衫。

“好了，巡官，这是怎么回事？”他说道，“你说你找到了绿宝石？好极了，干得不错。这些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扫过詹姆斯，落在梅里利斯身上。后者强悍的个性似乎变得畏缩起来。

“啊——琼斯！”爱德华·坎皮恩勋爵大声喊道。

“您认识这个人，爱德华勋爵？”巡官敏锐地问道。

“当然认识，”爱德华勋爵冷冰冰地说，“他是我的贴身男仆，一个月之前到我这里工作。那些从伦敦来的警察立刻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但是他的行李中丝毫没有绿宝石的踪影。”

“他把它装在了外套口袋里，”巡官声明，“这位先生帮我们抓到了他。”他指了指詹姆斯。

接下来，詹姆斯受到了热烈的祝贺，并且被握住了手。

“我亲爱的伙伴，”爱德华·坎皮恩勋爵说，“那么你一直都在怀疑他？”

“是的，”詹姆斯说，“我不得不捏造一个故事，说他偷了我的钱包，这才把他带进了警局。”

“好吧，很精彩，”爱德华勋爵说，“十分精彩。你一定要过来和我们共进午餐，如果你还没有吃饭的话。时间有点晚，我知道，快两点了。”

“不，”詹姆斯说，“我还没有吃午饭——但是——”

“什么都别说了，别说了，”爱德华勋爵说，“王公，你知道，想要为找回绿宝石向你致谢。我还没有听你详细讲述故事的经过。”

现在他们已经走出警察局，站在台阶上。

“事实上，”詹姆斯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件事情的真相。”

他确实这么做了。勋爵阁下对此十分感兴趣。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美妙的故事，”他宣称，“我现在都明白了。琼斯一定在偷了东西后匆忙赶到了更衣棚里，因为他知道警察一定会彻底搜查房子。我有一条偶尔外出钓鱼时穿的旧裤子，没人会去碰它，所以他可以在有空的时候再把宝石取回来。他今天去了以后，发现宝石不见了，一定大吃一惊。你一出现，他就意识到是你拿走了宝石。只是我依旧不太明白，你是怎么发现他的警察身份是伪装的。”

“一个强大的人，”詹姆斯心想，“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坦诚，什么时候应该慎重。”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手指轻轻地滑过外套翻领的里侧，触摸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这属于一家默默无闻的俱乐部——莫顿公园超级自行车俱乐部。真是惊人的巧合，那个叫琼斯的男人也是俱乐部成员，确实如此。

“喂，詹姆斯！”

他转身过来。格蕾丝和索普沃斯家的姑娘们正在街对面喊他。他转身面对爱德华勋爵说：“能等我一下吗？”

他穿过马路向她们奔去。

“我们要去看电影，”格蕾丝说，“想着你可能也想去。”

“对不起，”詹姆斯说，“我要回去和爱德华·坎皮恩勋爵共进午餐。是的，就是那个穿着舒服的旧衣服的男人。他想要带我见见马拉普特纳王公。”

他礼貌地举起了帽子，然后返身向爱德华勋爵走去。

[1]出自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第三幕第五场。

[2]原文为法语。

最后的演出

1

伦敦一个五月的上午，十一点钟。科文先生正探头向窗外张望，在他身后是里茨饭店套间里装饰华丽的起居室。这个套间是为那位著名的歌剧明星宝拉·娜扎科夫夫人预留的，她刚刚抵达伦敦不久。科文先生是这位夫人的首席商业代理人，他正等着会见夫人。门打开时，他猛然回过头，但进来的只是里德小姐，宝拉·娜扎科夫夫人的秘书。她十分能干，但此刻面色苍白。

“哦，是你呀，亲爱的。”科文先生说，“夫人还没有起床，嗯？”

里德小姐摇了摇头。

“她告诉我十点钟来，”科文先生说，“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他既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科文先生已真正习惯了艺术秉性的变幻莫测。他个子很高，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戴着有框眼镜，衣着干净体面。他的头发乌黑油亮，牙齿洁白得闪闪发光。他说话时，s音发得有些含混不清。无需多少想象力就能猜到他父亲的名字可能就是科文。就在这时，房间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个苗条的法国女孩匆匆走了进来。

“是不是夫人正在起床？”科文满怀希望地问，“告诉我们，埃莉斯。”

埃莉斯立刻扬起双手。

“夫人今早就像是着了魔，对什么事都不满意！先生昨晚送给她美丽的黄玫瑰，对此她说这在纽约还说得过去，但是在伦敦，只有傻瓜才会送。她说，在伦敦只有红玫瑰才行。她随即打开房门，把黄玫瑰都猛摔在走廊上，正好砸在一位先生身上，我想那是位行伍出身的绅士，他自然很生气，真是的。”

科文抬了抬眉毛，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备忘簿，用铅笔写上了“红玫瑰”。

埃莉斯从另一扇门匆忙离开，科文再次回到窗前。薇拉·里德坐在桌前开始拆封信件并把它们分类处理。十分钟静悄悄地过去，然后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宝拉·娜扎科夫风风火火地走进房间。她立刻使得这个房间变小了些，薇拉·里德看上去更加面无血色，科文也缩成了背景之中的一个身影。

“啊，哈！我的孩子们，”这位歌剧女主角说，“我很准时，对不对？”

她是个高个子女人，就歌唱家而言，也并不算过分肥胖。她的胳膊和腿依旧苗条，脖子仿佛精美的圆形石柱一般。她的头发盘成大卷，散在脑后，闪烁着深红的光芒。如果说这色泽至少部分归功于染发剂的话，效果可毫不逊色。她已不再年轻，至少有四十岁，但是她脸蛋的线条依旧可爱，尽管皮肤有些松弛，在一闪一闪的黑眼睛周围起了皱纹。她笑起来像个孩子，消化能力极好，脾气就像是魔鬼一样。她是公认的最伟大的歌剧女高音。她径直走向科文。

“你是否已经完成我吩咐的事？你是不是已经把那台令人厌恶的英国钢琴搬走，且扔进了泰晤士河？”

“我给你另外找了一台。”科文说着，用手指了指屋角。

娜扎科夫奔了过去，掀开琴盖。

“是一台埃拉德 [1]，”她说，“不错。现在让我们来试试。”

美妙的女高音唱出一个琶音，随着音阶轻快地起伏两次，接着轻柔地升入高音，一直持续，而且音量越来越大，接着重新归于柔和，减弱至无声。

“啊！”宝拉·娜扎科夫天真而满足地说，“多么美妙的嗓音啊！就算是在伦敦，我的嗓音也算得上优美。”

“确实如此，”科文同意道，并衷心向她表示祝贺，“而且整个伦敦都为你倾倒，正如在纽约那样。”

“你真这么想？”歌唱家问道。

她的嘴唇浮现出一丝微笑，显然，对她来说这种赞扬像家常便饭。

“当然。”科文说道。

宝拉·娜扎科夫合上琴盖，迈着缓慢而起伏的步调走到桌旁，这种步伐在舞台上被证明很有效。

“好吧，好吧，”她说，“我们来说正事吧。你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是吗，我的朋友？”

科文从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

“没有改动太多，”他说道，“你将在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演出五次，三次演唱《托斯卡》 [2]，两次演唱《阿依达》 [3]”

“《阿依达》！呸！”歌剧女主角说，“太让人讨厌了。《托斯卡》，那就不一样了。”

“哦，是的，”科文说，“那就是你的角色。”

宝拉·娜扎科夫女士挺直了身体。

“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托斯卡。”她简单地说道。

“的确如此。”科文赞同道，“没有人能望您项背。”

“罗斯凯利会演唱斯卡比亚 [4]这个角色吧，我猜。”

科文点点头。

“还有爱弥儿·里皮。”

“什么？”娜扎科夫尖叫了一声，“里皮，那只丑陋的剥皮小青蛙，咕呱——咕呱——咕呱。我不要和他一起演出，我会咬他，抓花他的脸。”

“好，好。”科文安慰道。

“他不会唱歌，我告诉你，他只是一只爱叫唤的杂种狗。”

“好了，答案很快就会揭晓的。”科文说。

他很聪明，根本不与喜怒无常的歌唱家争辩。

“卡瓦拉多西 [5]呢？”娜扎科夫问道。

“美国的男高音，汉斯戴尔。”

她点点头。

“他是个不错的小男孩，唱腔很优美。”

“而且，我想巴雷尔也要唱一次。”

“他是一名艺术家。”夫人大方地说道，“但是让那只呱呱叫的青蛙来演斯卡比亚！呸——我不会和他一起唱的。”

“把这事交给我吧。”科文安慰道。

他清清喉咙，拿起另外一沓纸。

“我正为你安排阿尔伯特音乐厅 [6]的一场特别音乐会。”

娜扎科夫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我知道，我知道，”科文说，“但是每个人都这么做。”

“我会表现得很出色，”娜扎科夫说，“而且到时候人会多得挤到天花板上去，我还会赚到更多的钱。就是这样！ [7]”

科文再次摆弄纸张。

“这里有个与众不同的要求。”他说，“是罗斯顿伯里夫人提出来的。她想要你过去演唱。”

“罗斯顿伯里？”

这位首席女歌唱家眉头紧皱，就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最近读到过这个名字，就在最近。这是个小镇——或者是个村庄，不是吗？”

“对，赫特福德郡的一个漂亮的小地方。至于罗斯顿伯里勋爵的住所，罗斯顿伯里城堡，那是幢十分古老的领地宅邸，那里有精灵和家族的画像，隐秘的楼梯，和一流的私人剧院。他们非常有钱，经常举办一些私人演出。她建议我们表演一出完整的歌剧，最好是《蝴蝶夫人》。”

“《蝴蝶夫人》？”

科文点点头。

“而且他们准备付大价钱。当然，我们先要搞定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但即便如此，从金钱角度讲，也完全值得你做。皇室成员很可能到场。这是绝好的打广告机会。”

夫人抬起她依旧美丽的下巴。

“我需要打广告吗？”她傲慢地质问道。

“怎么称赞你都不过分。”科文毫不脸红地恭维道。

“罗斯顿伯里。”歌唱家低声叨咕着，“我在哪里见到过……”

她突然跳了起来，跑向屋子中央那张桌子，开始翻看放在那里的一张带有图片的报纸。她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一个版面上，随后听凭报纸滑落在地。接着她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的情绪突然变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的举止安详，甚至称得上严肃。

“做好一切去罗斯顿伯里的准备，我会去那里演唱，但是有一个条件——演唱的歌剧必须是《托斯卡》。”

科文面露疑虑。

“这可能会相当困难——对于私人演出来说，你知道，布景啊，以及其他一切。”

“要么演唱《托斯卡》，要么就不去。”

科文紧紧盯着她。对方的眼神使他信服，于是简单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他平静地说道。

娜扎科夫也站了起来。要解释自己的决定，使她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紧张不安。

“这是我最棒的角色，科文。我可以以其他女演员都没有演唱过的方式来演唱那个角色。”

“这个角色不错，”科文说，“耶丽查 [8]去年就因为这个角色获得了巨大成功。”

“耶丽查！”歌唱家喊道，脸色泛红。她开始向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对耶丽查的看法。

科文已经习惯于聆听歌唱家评价其他歌唱家，他的注意力一直在神游，直到长篇大论结束。然后他固执地说：

“不管怎样，她可以趴着演唱‘为了艺术’ [9]。”

“为什么不呢？”娜扎科夫质问道，“是什么阻止了她？我能晃着双腿躺在地上唱呢。”

科文摇摇头，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我觉得这不会得到观众的任何回应。”他告诉她，“尽管如此，你知道，这种做法仍然很时兴。”

“没人可以像我那样演唱‘为了艺术’，”娜扎科夫自信地说，“我用修道院中的声音来演唱——就像多年前，好心的修女教我唱歌那样。用教堂唱诗班孩子或者天使的声音来唱，没有感觉，没有热情。”

“我知道，”科文发自内心地说，“我听到过，那实在是太棒了。”

“这就是艺术，”女歌唱家说，“要付出代价，要遭受痛苦，要忍受一切，最后不仅仅是得到知识，而且也会获得回到过去的力量，回到原初，重拾失去的童心之美。”

科文好奇地看着她。她的目光越过他，眼神里透出一种怪异、空洞的神色。这副表情让科文有些不寒而栗。她张开嘴，轻轻地说了几句话。他刚刚能够听见。

“终于，”她低声说道，“终于——在这么多年之后。”

2

罗斯顿伯里夫人是个既富有雄心，又有艺术感的女人，她能够很成功地驾驭这两种品质。她的运气很好，她丈夫既没有雄心壮志，也不关心艺术，因此完全不会碍她的事。罗斯顿伯里伯爵魁梧健壮，只对马感兴趣。他崇拜自己的妻子，并以她为骄傲，而且他对自己丰厚的财富可以满足她沉迷于自己的各种安排感到高兴。那所私人剧院是不到一百年前他的祖父修建的。这是罗斯顿伯里夫人最主要的消遣——她已经在这里演出了易卜生的喜剧，以及一出超新流派的喜剧，戏剧中充满了离婚和毒品之类的情节，另外还有一出立体派舞台背景的诗意幻想剧。即将演出的《托斯卡》引起了广泛的兴趣。罗斯顿伯里夫人为此举行了一场非常盛大的家庭聚会，伦敦各界名流纷纷乘车赶来助兴。

娜扎科夫夫人及她的同伴正好在午餐会前赶到。那位美国新人男高音，汉斯戴尔，演唱卡瓦拉多西；罗斯凯利，那位著名的意大利男中音，演唱斯卡比亚。这场演出的花费十分高昂，但是没有人在乎这一点。宝拉·娜扎科夫心情好得不得了，她非常迷人、亲切，展现出令人愉悦又见识广阔的个性。科文感到很惊讶，祈祷这种状况可以持续下去。

午餐会结束后，一行人都去了剧场，检查布景和各种陈设。管弦乐队由萨缪尔·里奇指挥，他是英格兰最著名的指挥家。一切似乎都进展得很顺利，但是奇怪的是，这个事实让科文先生感到担心。他经常身处烦扰的氛围之中，这种反常的宁静使他感到困扰。

“一切都进展得太顺利了，”科文先生低声自言自语，“夫人就像是一只被喂了奶油的猫，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太久，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也许是因为长期与歌剧界打交道，科文先生锻炼出了第六感，显然他的预感很有道理。当天傍晚，还不到七点钟，法国女仆埃莉斯就神色悲伤地跑来找他。

“啊，科文先生，快来，拜托你快来。”

“怎么了？”科文焦急地问道，“夫人因为什么事生气了——跟人吵架了，嗯，是吗？”

“不，不，不是夫人，是罗斯凯利先生，他病了，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哦，我现在就去。”

科文匆匆跟在她身后，走进患病的意大利人的房间。这个小个子男人正躺在床上，猛烈地扭来扭去，如果程度不这么严重的话，倒颇有些好笑的意味。宝拉·娜扎科夫正俯身在他身边，她匆忙向科文打了个招呼。

“啊！你来了。我们可怜的罗斯凯利，他难受得很。肯定是吃了什么东西。”

“我要死了，”小个子男人呻吟道，“疼死了——疼死了。哦！”

他再次扭动起来，双手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翻去。

“我们必须找个医生过来。”科文说。

他正要出门，宝拉一把拉住他。

“医生已经在路上了，他会为这个可怜的人竭尽全力的，都已经安排好了，但是罗斯凯利今天晚上不能演唱了。”

“我不能再唱了，我要死了。”意大利人呻吟道。

“不，不，你不会死的。”宝拉说，“你只是消化不良，但你确实没法唱歌了。”

“我中毒了。”

“是的，无疑是食物中毒，”宝拉说，“埃莉斯，陪着他，等医生来。”

歌唱家拉着科文来到门外。

“我们要怎么办？”她问道。

科文毫无希望地摇摇头。现在去伦敦找人来代替罗斯凯利先生已无可能。罗斯顿伯里夫人得知她客人的病情，立刻沿着走廊匆匆赶来。她跟宝拉·娜扎科夫一样，最关心的就是《托斯卡》能否成功演出。

“要是附近有什么人能代为演出就好了。”女高音叹息道。

“啊！”罗斯顿伯里夫人突然叫了一声，“当然有人！布雷恩。”

“布雷恩？”

“是的，爱德华·布雷恩，你知道，那位著名的法国男中音。他就住在附近，这个星期的《乡间家园》上登载了他的别墅照片。他正合适。”

“这可真是来自天堂的回复。”娜扎科夫叫道，“布雷恩扮演的斯卡比亚，我印象很深刻，这是他最伟大的角色之一。但是他已经隐退了，不是吗？”

“我会把他找来，”罗斯顿伯里夫人说，“这件事交给我吧。”

这位女士行事果断，她立刻乘坐希斯巴诺苏莎 [10]前去请人。十分钟之后，爱德华·布雷恩先生的乡间别墅中闯进来一位焦虑不安的伯爵夫人。罗斯顿伯里夫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十分坚决，毫无疑问，布雷恩先生意识到，除了顺从别无他法。他出身低微，但最终爬到职业顶峰，与公爵王子们结交，这一切让他感到心满意足。然而，自从他隐退住进这栋古老的房子，他才知道什么是不满。他怀念奉承和喝彩，然而英格兰乡村对他的认同远非他想象的那样迅捷。所以对于罗斯顿伯里夫人的请求，他感到荣幸并为之着迷。

“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他微笑着说，“您知道，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公众面前演唱了。我甚至没有招收学生，只有破例才收那么一两个。但是——既然罗斯凯利先生不幸身体不适——”

“这是一场可怕的灾难。”罗斯顿伯里夫人说。

“他不能算是个真正的歌唱家。”布雷恩说。

他不厌其烦地解释个中缘由。看起来，自从爱德华·布雷恩退隐后就再没有出色的男中音了。

“娜扎科夫夫人演唱托斯卡，”罗斯顿伯里夫人说，“我敢说，你认识她？”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布雷恩说，“有一次我在纽约听过她演唱。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她对于戏剧有着优秀的体悟。”

罗斯顿伯里夫人放下心来——你不可能了解这些歌唱家——他们之间具有相当古怪的嫉妒和反感。

二十分钟后，她重回城堡的大厅，得意扬扬地挥舞着手臂。

“我找到他了。”她大声笑着说，“亲爱的布雷恩先生真善良，我永远不会忘记。”

所有人都围拢在这个法国人周围，他们的感激和欣赏对他来说就是馥郁的芳香。爱德华·布雷恩，尽管已经年近六十，依旧英俊、高大、黝黑，个性充满魅力。

“让我看看，”罗斯顿伯里夫人说，“夫人在哪里？哦！她在那里。”

宝拉·娜扎科夫并没有加入大众欢迎法国人的行列中。她依旧静静地坐在壁炉阴影处一张高高的橡木椅上。当然，壁炉并没有生火，因为傍晚天气温暖，女歌唱家正用一把大棕榈叶扇子慢慢地扇着风。她如此冷淡、疏离，罗斯顿伯里夫人生怕冒犯了她。

“布雷恩先生，”她把他领到女歌唱家面前，“你说你还从来没有见过娜扎科夫夫人。”

宝拉·娜扎科夫最后摇了下棕榈叶扇子，然后把它放下，向这个法国人伸出手。他接住她的手，深深一鞠躬，女歌唱家的唇间轻轻吐了句话。

“夫人，”布雷恩说，“我们以前从未一起演唱过。这是对我的惩罚！但是命运女神眷顾我，如今来拯救我了。”

宝拉轻轻地一笑。

“您真是太好心了，布雷恩先生。当我还是一个可怜的不知名小歌手的时候，我就拜倒在您脚下。你主演的歌剧《弄臣》 [11]——那是美妙的艺术，完美无瑕！没有人能够与你比肩。”

“哎！”布雷恩假装叹息，“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斯卡比亚、利哥莱托、拉达梅斯 [12]、夏普莱斯 [13]，我曾多少次演唱过这些角色啊，现在——再也不唱了！”

“你还会唱——就在今晚。”

“对，夫人——我忘记了。今晚。”

“你曾经唱过很多次《托斯卡》，”娜扎科夫骄傲地说，“但是你从来没有和我一起演唱过。”

法国人鞠了个躬。

“我很荣幸，”他温和地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角色，夫人。”

“所以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名歌手，而且必须是一名艺术家。”罗斯顿伯里夫人插话道。

“这倒是真的。”布雷恩同意，“我记得当我还在意大利，是个年轻小伙子时，去过米兰一家异常偏远的剧场。那个座位只花了我几里拉 [14]，但我听到的却是和纽约大都会歌剧院中一样美妙的声音。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在唱《托斯卡》，她表演得如同天使一般。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唱的那句‘为了艺术’，那种清脆，那种纯洁。只是缺少戏剧的表现力。”

娜扎科夫点点头。

“这需要时间。”她平静地说。

“是的。那个年轻女孩——比安卡·卡佩利，她的名字——我对她的职业生涯感兴趣。通过我，她获得了宝贵的机会，但她实在是太蠢了——蠢得令人遗憾。”

他耸耸肩膀。

“她怎么愚蠢了？”

说话的是罗斯顿伯里夫人二十四岁的女儿，布兰奇·艾莫利。她是个长着大大的蓝眼睛的苗条女孩。

法国人立刻礼貌地转向她。

“哎！小姐，她和一个卑鄙的家伙，一个恶棍，一个克莫拉 [15]成员纠缠不清。那个男人惹上了警察，被判了死刑。她跑来请求我想办法救救她的情人。”

布兰奇·艾莫利盯着他。

“那你帮她了吗？”她屏住呼吸。

“我，小姐，我能做什么呢？我是个外国人。”

“但你可能有些影响力？”娜扎科夫说，声音低沉而响亮。

“就算我有，我也怀疑我是否应该去运用这种影响力。那个男人不值得我这么做。为了那个女孩我尽了全力。”

他微微一笑，然而他的笑容中突然有什么特别令人讨厌的东西触动了这个英格兰姑娘。她觉得，此时此刻，他的言语完全口不应心。

“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娜扎科夫说，“你真的很善良，她一定满心感激，嗯？”

法国人耸耸肩。

“那个男人被处以极刑，”他说，“而那个女孩进了修道院。嗯，瞧！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位歌唱家。”

娜扎科夫低声笑了。

“我们俄国人可没那么坚贞。”她满不在乎地说。

当女歌唱家说话的时候，布兰奇·艾莫利正好在看着科文，她看到他的脸上蓦然一惊，他的嘴半张着，宝拉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他才顺从地把嘴牢牢闭上。

管家出现在门口。

“该吃午饭了，”罗斯顿伯里夫人站起来，“可怜的人儿，我真替你们难过，在演唱之前饿肚子一定糟透了。但过后总会有一顿可口的晚餐。”

“我们非常期待，”宝拉·娜扎科夫说，她温柔地笑着，“演完之后！”

3

在剧场里，《托斯卡》的第一幕刚刚结束。观众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迷人而优雅的王室成员都坐在前三排的天鹅绒椅子上。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觉得娜扎科夫第一幕的表演和她的名声并不相符。大部分观众没有意识到，这才是歌唱家展现出的艺术，在第一幕中，她在节省自己的嗓子和体力。她将拉·托斯卡塑造成了一个快活、轻佻的形象，玩弄爱情，卖弄风情，善妒又易于激动。布雷恩，尽管他的嗓音已经过了黄金期，但依旧精彩展现了斯卡比亚这个角色。在他扮演的这个享乐主义角色中，看不到丝毫衰老的迹象。他塑造了一个英俊、几近仁慈的斯卡比亚，只在外表之下流露出些许恶意。在最后一段中，伴随着风琴和队伍，斯卡比亚站在那里沉思，得意地盘算着得到托斯卡的计划。布雷恩的表演出神入化。现在幕布升起，第二幕开始了，场景是在斯卡比亚的公寓里。

这一次，当托斯卡上场时，娜扎科夫的艺术感立刻充分发挥出来。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名优秀的女演员扮演的一个处于极度恐惧之中的女人。她简单地向斯卡比亚打了招呼，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居然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此时此景，宝拉·娜扎科夫在用她的眼睛表演，她的行为举止极度镇静，脸上带着冷漠却又挂着微笑。只有她向斯卡比亚投射的目光出卖了她的真实情感。随着故事的发展，刑讯拷问的那一幕打破了托斯卡的平静，她倒在斯卡比亚的脚下徒劳地哀求他的怜悯。老勋爵莱康米尔，一位音乐鉴赏家，也被深深打动，坐在他身边的一位外国大使低声说：

“她超越了自我，娜扎科夫，就在今晚。没有任何女人可以像她在舞台上这般纵情任意。”

莱康米尔点头同意。

现在，斯卡比亚开出了他的价码，托斯卡慌不择路地向窗户跑去。随后远处传来鼓声，托斯卡疲惫不堪地倒向了沙发。斯卡比亚站在她身旁，念叨着他的手下正在支起绞刑架——紧接着就是一片死寂，接着再次传来鼓声。娜扎科夫趴在沙发上，头向下垂着，几乎就要碰到地板，且被头发整个遮住。然后，与之前二十分钟的激情和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声音，响亮、高亢又清澈，那声音，就像她告诉科文的那样，如同唱诗班的孩子或者天使一般。

为了艺术，为了爱而活着，我从未伤害到一个生灵！当手中握有许多秘密时，我释然了许多所了解的不幸。 [16]

这是一种好奇、困惑的孩子般的声音。然后她再次跪下来哀求，直到史波雷塔 [17]进来为止。托斯卡精疲力竭，终于屈服了，斯卡比亚说出了致命的双关语。史波雷塔再次离开。接下来就是那个戏剧性的时刻，托斯卡用她发抖的手举起一杯葡萄酒，看见了桌上的一把刀，于是拿来藏在身后。

布雷恩起身，英俊，乖戾，充满激情。“托斯卡，你终于是我的了！” [18]一把刀如闪电般刺中了他，托斯卡发出了复仇的唏嘘声：

“这就是托斯卡之吻！” [19]

娜扎科夫从前从未如此欣赏托斯卡的复仇行为。最后一声狂热的低语：“该死的。”然后剧院里响起一个奇怪、平静的声音：

“现在我原谅他了！” [20]

轻柔的死亡曲调响起，托斯卡开始她的仪式。她把蜡烛放在他头部的两边，将十字架放在他的胸前，她最后在门口停下，回头凝望，鼓声从远处传来，幕布落下。

这一次，观众中爆发出真正热烈的回应，但却只有很短的时间。有人匆匆从舞台侧面跑出来，与罗斯顿伯里伯爵说话。他起身，经过一两分钟的商议，转身召唤唐纳德·卡尔索普爵士。这位爵士是一位著名的医生。几乎就在同时，真相开始在观众中传播开来。发生了一起事故，有人受了重伤。一名歌剧演员在幕布前出现，解释说布雷恩先生不幸遭遇了一场事故——歌剧不能继续演出了。于是谣言再次传开，说布雷恩被刺伤了，娜扎科夫失去了理智，她沉浸在角色中难以自拔，以至于真的刺伤了和她一起演戏的那个男人。莱康米尔勋爵正在和他的大使朋友说话，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回头一看，正遇上布兰奇·艾莫利的目光。

“这不是一场事故。”这个女孩说，“我很肯定这不是一场事故。你没听到吗，就在晚餐前，那个意大利女孩的故事？那个女孩就是宝拉·娜扎科夫。就在那时，她说自己是俄国人，我看到科文先生看上去很惊讶。她可能是取了个俄国名字，但是他很清楚她是意大利人。”

“我亲爱的布兰奇。”莱康米尔勋爵说。

“告诉你，我敢肯定。她的卧室中有一份画报，正好翻到布雷恩先生在英格兰乡下的别墅那一页。她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认为她肯定是给那个可怜的小个子意大利人吃了什么东西，让他生了病。”

“但是为什么？”莱康米尔勋爵叫道，“为什么？”

“你还没有明白吗？这就是又一个《托斯卡》的故事。在意大利的时候，他就想要得到她，但是她对自己的情人很忠诚，当她因为想救情人而去找他帮忙时，他假装应承了下来。实际上却放任她的情人死去。最终她的复仇时机来临了。你没听到她唏嘘地说‘我就是托斯卡’吗？她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布雷恩的脸，那时他已经知道了——他认出了她！”

在化妆室里，宝拉·娜扎科夫静静地坐着，一件白色的貂皮斗篷裹在身上。有人在敲门。

“请进。”女歌唱家说道。

埃莉斯走进来，她呜咽着。

“夫人，夫人，他死了！而且——”

“什么？”

“夫人，我要怎么告诉你呢？来了两位警察，他们想要和你说话。”

宝拉·娜扎科夫站起来。

“我会去见他们的。”她平静地说。

她解下了脖子上的一串珍珠项链，然后把它放到了法国姑娘的手中。

“这个送给你，埃莉斯，你是个好姑娘。我要去的地方可不需要这种东西。你明白吗，埃莉斯？我再也不会唱《托斯卡》了。”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睛扫视了化妆室一圈，就好像她在回顾她过去的三十年职业生涯一般。

然后她从齿间轻轻地说出另一出歌剧里的最后一句台词：

喜剧结束了！ [21]

[1]Erard，起源于十七世纪，由法国钢琴设计大师巴斯蒂安·埃拉尔所创立，是世界最著名的钢琴品牌之一。

[2]Tosca，G.普契尼创作的意大利歌剧。共三幕，作于一九〇〇年，同年在罗马首演。

[3]Aida，意大利作曲家朱赛佩·威尔第创作的四幕七景歌剧。一八八〇年于巴黎首演。

[4]Scarpia，《托斯卡》中的总警督，男中音。

[5]Cavaradossi，《托斯卡》中的画家，男高音。

[6]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Royal Albert Hall），是位于英国伦敦西敏市区骑士桥的艺术地标。

[7]原文为意大利语。

[8]玛利亚·耶丽查（Maria Jeritza，1887—1982），捷克女高音歌唱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最受欢迎的歌唱家之一，曾经出演过《托斯卡》。

[9]Vissi D'Arte，《托斯卡》中的“为了艺术，为了爱情”的咏叹调。

[10]一款豪车，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是高性能和身份的象征。

[11]Rigoletto，四幕歌剧《弄臣》（又名《利哥莱托》），完成于一八五一年，同年首演于威尼斯，剧本是根据雨果的剧作《逍遥王》创作的。

[12]Radames，歌剧《阿依达》中的角色，男高音。

[13]Sharpless，歌剧《蝴蝶夫人》中的角色，男中音。

[14]意大利和土耳其的货币单位。

[15]Camorra，一八二〇年前后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组成的一个秘密团体，一度发展成颇有势力的政治组织，后因从事诈骗、抢劫等非法恐怖活动在一九一一年被取缔。

[16]原文为意大利语：Vissi d'arte, vissi d'amore, non feci mai male ad anima viva! Con man furtiva quante miserie conobbi, aiutai.

[17]Spoletta，《托斯卡》中的角色，警察总督助手，男高音。

[18]原文为意大利语：Tosca, finalmente mia!

[19]原文为意大利语：Questo e'il bacio di Tosca.

[20]原文为意大利语：Or gli perdono!

[21]原文为意大利语：La commedia e'finita! 歌剧《丑角》的最后一句台词。

版权信息

书名：悬崖上的谋杀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5-01

ISBN：9787513335478

目录
CONTENTS

献言

第一章 意外

第二章 父亲

第三章 铁路旅程

第四章 死因调查听证会

第五章 凯曼夫妇

第六章 野餐的结局

第七章 死里逃生

第八章 照片之谜

第九章 巴辛顿-弗伦奇先生

第十章 车祸的准备工作

第十一章 车祸发生

第十二章 身处敌营

第十三章 艾伦·卡斯泰尔斯

第十四章 尼科尔森医生

第十五章 一项发现

第十六章 博比成了律师

第十七章 里文顿夫人开口说话

第十八章 照片上的姑娘

第十九章 三人会议

第二十章 两人会议

第二十一章 罗杰回答了一个问题

第二十二章 又一名受害者

第二十三章 莫伊拉失踪

第二十四章 追踪凯曼夫妇

第二十五章 与斯普拉格先生谈话

第二十六章 夜间冒险

第二十七章 “我哥哥是被谋杀的”

第二十八章 最后关头

第二十九章 巴杰的故事

第三十章 逃脱

第三十一章 弗兰基问了一个问题

第三十二章 埃文斯

第三十三章 东方咖啡馆的轰动事件

第三十四章 南美来信

第三十五章 来自牧师寓所的消息

献言

献给克里斯托弗·马洛克以纪念海因兹

第一章 意外

博比·琼斯在球座上放好球，先是预备性地快速摆了几下球杆，接着将杆向后方缓缓扬起，以闪电般的速度一挥而下。

球会笔直地沿着球道飞出去，一路攀升，飞越沙坑，降落在可以用五号铁轻松一击入洞的第十四洞果岭上面吗？

不，并没有。那是个糟糕的削顶球，它疾速擦着地皮，结结实实地落入了沙坑之中！

周围并没有热切的观众发出失望的叹息。这一杆唯一的目击者也并未表现出丝毫惊讶。这很好解释，因为挥出这一杆的并不是在美国出生的高尔夫球大师，而是博比·琼斯，威尔士海滨小镇（马奇博尔特）教区牧师家的第四个儿子。

博比突然蹦出一句显然是骂街的话。

他是个二十八岁左右、和蔼可亲的年轻人。他最好的朋友也不会说他相貌英俊，但他的脸却很招人喜欢，褐色的眼睛里拥有那种像小狗一样亲切坦诚的神情。

“我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沮丧地喃喃自语道。

“你这记长打击球过猛了。”他的同伴说。

托马斯医生是个中年人，一头灰发，满面红光。他自己从来不采取高挥杆。他用直短杆技术沿球道中间的方向击打，还常常能击败一些比他技艺更高超但发挥更不稳定的选手。

博比用九号铁把球狠狠地击打出去，这第三次算是成功了。球停在离托马斯医生用两记高水平的铁杆击打后所到达的果岭附近。

“那是你的洞了。”博比说道。

他们接着转战到下一个发球区。

由医生先开球——这是一记漂亮的直球，不过打得并不是很远。

博比叹了口气，把球放在球座上，随即又重新安放了一次，接着将球杆预摆动了很久之后才略显僵硬地向后方扬起，紧闭双眼，抬起脑袋，压低右肩，他做了一切本不用做的动作，最终打出了一记沿着球道正中飞出的远击球。

他满意地深吸了一口气，富于表情的脸上那种高尔夫球手的愁眉不展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打出好球的欣喜若狂。

“我现在知道我一直都在干什么了。”博比有些言不由衷地说。

一次完美的击球，用五号铁打出的一记小小低飞，让博比的球落在了离洞口很近的地方。他在第四杆时抓到了一只小鸟[1]，而托马斯医生的领先优势则减少到只剩一杆了。

博比信心百倍地踏上了第十六洞的发球区，再次做了所有他本不必做的动作，而这一次奇迹没有发生。一记非同寻常，无与伦比，惊为天人之作的右曲球就此诞生！球冲着右侧呈直角飞了出去。

“要是这球打直了的话——喔！”托马斯医生说道。

“要是，”博比悻悻地说，“哎，我觉得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但愿那球没打着什么人吧。”

他向右望去，光线有点儿昏暗。太阳正要落山，直直看过去显然很难看清什么东西。而且一层薄雾正从海面上升起，悬崖的边缘位于几百码之外。

“那条小路是沿着那边走的，”博比说，“但球不可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觉得我听见了一声呼喊，你听见了吗？”

医生什么都没听见。

博比去找击出的球，颇费了一番周章，但最终还是找到了。事实上它已经无法再被击打了，因为它嵌入了荆豆[2]丛中。他劈开几个树枝，把球捡了出来，接着大声地告诉他的同伴，这一洞他放弃了。

医生朝他走了过来，因为下一个发球区恰好位于悬崖边上。

第十七洞让博比特别犯怵。在这一洞发球的时候你必须得把球打过一道裂谷。其实距离倒没有那么远，可下方深渊的引力却让人难以抵挡。

他们穿过那条紧挨着悬崖边的小路，此时路已经转向他们的左侧，背离悬崖的方向延伸下去了。

医生用了一把铁头球杆，球刚好落在了另一侧。

博比深吸一口气，猛然挥出一杆。小球向前方疾飞而出，消失在裂谷的边缘。

“每次都他妈这样，”博比恨恨地说道，“我老干同样的蠢事。”

他走到裂谷的边缘，向下张望。下面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却不是所有的球都会掉到那么深的地方。陡坡的顶部落差很大，但到了下面就逐渐变缓了。

博比沿着坡顶缓步前行。他知道有一个地方爬下去相当容易。球童们就会这么干，他们从那里翻过崖边一跃而下，再出现的时候就会气喘吁吁、得意扬扬地拿着打丢了的球。

突然，博比的身体绷直了，冲着他的同伴呼喊起来。

“哎，医生，过来一下，你看看那是什么呀？”

在下方大约四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旧衣服。

医生屏住了呼吸。

“天哪，”他说，“有人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咱们得下去看看。”

在身手更为矫健的博比的帮助下，两个人一起爬下岩壁。最终来到了那一堆黑乎乎的不祥之物面前。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尽管已经不省人事，但还有呼吸。

医生检查了一下此人，摸了摸四肢，触了触脉搏，帮他合上了眼帘。跪在那人身旁完成了全部检查之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直犯恶心的博比，缓缓摇了摇头。

“没戏了，”他说，“这可怜的家伙快不行了。他的脊梁摔断了。唉，真是。我猜他对这条路不是很熟，起雾的时候一脚迈出了悬崖。我已经跟议会说过不止一次了，这儿就应该加个围栏。”

他再次站起身来。

“我去找人帮忙，”他说，“安排好把他弄上去。不然咱们还没弄明白这是在哪儿，天就该黑了。你能待在这儿吗？”

博比点点头。

“我们真的帮不到他了吗？”他问道。

医生摇摇头。

“没辙了，他很快就要死了。脉搏正在迅速变弱，最多也就再坚持个二十分钟。虽然死前可能还会恢复一下意识，但也很可能不会。尽管如此——”

“当然啦，”博比连忙说道，“我会留在这儿的。你去吧。要是他真的苏醒过来，有没有药或是什么——”他还有些疑虑。

医生摇了摇头。

“不会有痛苦的，”他说，“完全不会。”

说罢他转过身去，开始迅速地再次爬上悬崖。博比目送着他，一直到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崖顶那边。

博比顺着狭窄的岩脊挪动了一两步，在其中一块突起的地方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眼前发生的事让他有些震惊。迄今为止他还从来没跟疾病或是死亡之类的事情打过交道呢。

世界上真有这么倒霉的事！在一个晴朗的傍晚，赶上这么一团迷雾，一步踏错便要命丧黄泉。这家伙也算是个相貌英俊、看起来很健康的人，怕是这辈子都没有生过一天病。死神的迫近带来的惨白也无法掩盖他黝黑的肤色。这是个长期在户外生活的男人吧，兴许是在海外。博比更仔细地端详了他一番：一头栗色鬈发在两鬓开始变得灰白，大鼻子，方下巴，微启的唇间露出一口白牙。双肩宽阔，两手强健有力。两条腿扭曲成一种怪异的角度。博比打了个寒战，抬眼又一次打量起那人的脸。这是一张挺有魅力的脸，幽默，坚定，足智多谋。那双眼睛，他想，或许是蓝色的吧——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还真是蓝色的，清澈的深蓝色。睁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博比。眼神中没有一丝飘忽迟疑，看起来是完全清醒的。这双眼睛非常警觉，与此同时那眼神似乎还想要问个问题。

博比迅速起身，朝那个男人走去。还没走到他身边，那人便开口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并非有气无力，反而吐字清晰、声音洪亮。

“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他说。

接着，一阵古怪的战栗袭过他的全身，他的眼皮耷拉下来，牙关也松弛了……

这个男人死了。

[1]高尔夫球中的小鸟球是指击球杆数低于标准杆一杆。

[2]欧洲的豆科——荆豆属多刺灌木植物。

第二章 父亲

博比在他身边跪下，然而毫无疑问，这个人已经死了。最后关头的回光返照，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接下来呢？一命呜呼。

带着几分歉意，博比把手伸进了死者的衣服口袋，抽出一条丝质手帕，他毕恭毕敬地把它铺开，盖在死者脸上。没有更多他可以做的事情了。

随后他注意到，他刚才的举动还带出了死者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这是一张照片，博比在放回去之前瞥了一眼照片上的人。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不可思议的是，那张脸竟能够久久萦绕在心间。这是一个相貌俊美，眼睛分得挺开的女子。她看上去不过是个姑娘，肯定还不满三十岁，但真正让人浮想联翩的却不是美貌本身，而是这美貌摄人心魄的力量。他心想，这是那种让人难以忘怀的面庞。

他毕恭毕敬地把照片轻轻放回原本的口袋，然后再次坐下，等着医生回来。

时间过得慢极了，至少对于这个正在等待中的小伙子来说是这样的。他刚刚又想起来一件事情。他答应过父亲，要在六点晚祷的时候演奏管风琴，而现在已经是差十分钟六点了。当然，父亲会理解的，但他还是觉得刚才要是想起来让医生捎个信儿回去就好了。托马斯·琼斯牧师是个极度神经质的人，最擅长小题大做，每当他大惊小怪的时候，他的消化系统就要出毛病，让他疼痛难耐。尽管在博比眼里，他老爸就是个令人同情的老家伙，不过他还是非常喜欢他。而另一方面，托马斯牧师则觉得他家第四个儿子就是个可怜的小蠢货，他在教育博比的问题上还不如博比自己有耐心呢。

“可怜的老爸啊，”博比心想，“他肯定要上蹿下跳了。他会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开始做晚祷。他会情绪激动，一直到他觉得肚子疼，然后他就吃不下晚饭了。他不明白我是不会让他失望的，除非碰到根本无法避免的情况。而且不管怎么说，只是演奏而已，就算真的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他永远都不会这么看待问题。任何人只要年过五十都会变得不可理喻，会为一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事庸人自扰。我猜他们是在完全错误的观念下被抚养长大的，如今已经无法再纠正了。可怜的老爸，他的见识还不如一只小雏鸡呢！”

他坐在那里想着他的父亲，心里喜怒参半。在他看来，家里的生活就仿佛一种长久的牺牲，要不断迎合父亲那些奇思怪想。而对他父亲来说，在晚辈们的误会曲解之下，做出长久牺牲的其实是他这一方。所以，父子二人对于同一个问题的看法很可能大相径庭。

医生这都已经去了多久了呀！他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吧？

博比站起身，闷闷不乐地跺了跺脚。就在此时，他听见上面有什么动静，于是便抬头观看，心中庆幸着援助马上就要到了，而自己的这份差事也眼看着就可以收工了。

但来人不是医生，而是个穿着高尔夫球裤的男子，博比并不认识他。

“我说，”新来的人说，“出什么事儿了吗？发生意外了？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是个高个子，说起话来就像男高音一般悦耳动听。此刻，夜幕正在迅速降临，博比看不太清他的样子。

他一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陌生人一边表达震惊之情。

“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了吗？”他问道，“去找人帮忙之类的？”

博比解释说援助已经在路上了，并且问那个人能否帮他看一下有没有来人的迹象。

“现在还看不见影儿呢。”

“听我说，”博比继续说道，“我六点钟的时候有个约。”

“而你不想离开——”

“是的，我并不想，”博比说，“我的意思是，虽说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死了，而且当然啦，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可还是——”

他停了下来，发现很难用言语表述他混乱的思绪，跟平时一样。

而对方似乎已经会意了。

“我明白，”他说，“听我的，我可以下去——如果我能下得去的话——然后守在这儿，等那些人来。”

“哦，可以吗？”博比心怀感激地说道，“要知道，跟我约定的人是我父亲。他人其实不坏，就是容易心烦意乱。你能看清楚路吗？多往左一点儿——现在再往右——这就对啦。其实也不算太难走。”

他一边指路一边鼓励对方前进，直到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了狭窄的平台之上。这个男人三十五岁上下，长着一张有些优柔寡断的脸，看上去似乎应该配上一片单片眼镜和一撇小胡子。

“我在这儿还人生地不熟呢，”他解释道，“顺便说一句，我姓巴辛顿-弗伦奇。来看个房子。唉，他可真是太惨了！他是从悬崖边上踩空了掉下来的吗？”

博比点点头。

“起了点儿雾，”他解释说，“这条小路有点危险。好吧，回头见。非常感谢。我得赶快走了，你真是太好了。”

“别客气，”对方很坚决地表示道，“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总不能留下这个可怜的家伙自己躺在这儿。呃，我是说，总觉得这样有点不合适。”

博比爬上了那条险峻的小径。到顶端的时候冲另外那人挥了挥手，接着拔腿便跑，一溜烟飞奔着穿过了田野。为了节省时间，他没有绕到教堂庭院临街的大门，而是翻过了庭院的围墙。这一幕被教区牧师从礼拜堂的窗口里看了个正着，他心里对此极其不满。

时间已经是六点过五分了，然而钟声依然在鸣响。

各种辩解和指责都被推迟到了晚祷之后。博比气喘吁吁地坐进了他的位子，熟练地摆弄起那台古老的管风琴。心中的郁结让他的指尖奏出了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晚祷过后，牧师开始悲伤多于愤怒地（这一点他特别指明了）责备起他的儿子来。

“我亲爱的博比，如果你没法把一件事情规规矩矩地做好，”他说，“那你最好压根儿就别做。我明白，你和你那些年轻朋友似乎都没什么时间观念，但我们是不该让上帝等的。是你自己主动提出来要演奏管风琴。我可没强迫你。而你呢，临阵脱逃，宁可跑出去玩儿——”

博比觉得最好还是趁着他父亲开始长篇大论之前赶紧打断他。

“不好意思，老爸，”他轻松愉快地开口说道，无论说什么话题，他都习惯用这种语气，“这次可不是我的错啊，我当时正守着一具尸体呢。”

“你在干吗？”

“守着个一脚迈下悬崖的家伙。你知道，就在那道裂谷旁边，挨着第十七洞的发球区。当时起了点雾，他肯定是直接走过去，摔下悬崖了。”

“天哪，”牧师惊呼道，“简直太不幸了！这人当场就死了吗？”

“没有。他只是不省人事。等托马斯医生一离开他就死了。而我觉得我当然得蹲守在那儿，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把他撂下不管吧。后来又来了一个人，我就把守丧的重任交给他，用最快的速度一路飞奔回来了。”

牧师叹了口气。

“哦，我亲爱的博比，”他说，“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你那种可悲的麻木不仁吗？这件事让我悲痛得无以言表。这次你是直面了死亡，还是突如其来的死亡。而你居然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你无动于衷。所有的事情，一切的一切，无论多么庄严，多么神圣，在你们这代人眼里都不过是玩笑而已。”

博比挪了挪脚。

当然了，如果他的父亲无法明白拿一件事情来打趣正是因为你为之感到难过的话，那也没什么办法。好吧，他真的是不明白啊！这不是那种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当死亡和悲剧出现在身边的时候，你只能咬紧牙关勇敢面对。

但你还能指望什么呢？人一旦年过五十就什么都理解不了，脑子里都是些最稀奇古怪的观念。

“我估计都是战争闹的，”他是真心这么想，“战争使他们沮丧不安、心烦意乱，然后他们就再也不正常了。”

他既为父亲感到惭愧又替他觉得难过。

“对不起，老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清楚，解释是没用的。

牧师也为他儿子感到难过——他看上去有些窘迫——但他替他觉得害臊。这孩子对生活的严肃性概念全无，就连道歉都显得那么兴高采烈、执迷不悟。

他们朝牧师寓所走去，彼此都在心里极力为对方找借口。

牧师想：“我真不知道博比什么时候才能找点事情去做……”

博比想：“也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撑多久……”

然而他们两人都还是深深爱着对方的。

第三章 铁路旅程

博比的这段奇遇并没有什么后续展开。第二天早上他进了城，去见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打算开一家汽车修理厂，想让博比跟他合作，博比能成为很大的助力。

花了两天时间把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博比赶上了十一点半的火车回家。他确实是赶上了，但也不过是将将赶上。到达帕丁顿车站的时候时钟指向了十一点二十八，他冲进地下通道，在列车刚刚启动的时候出现在三号站台上，猛地扑向映入眼帘的第一节车厢，完全没有在意身后怒气冲冲的检票员和行李搬运工。

使劲拉开车厢门之后，他连滚带爬地跌了进去，接着又站起身来。门被一个身手敏捷的搬运工砰的一声关上，博比发现他正面对着这节车厢里唯一的乘客。

这是头等车厢，角落里面向车头的座椅上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姑娘，正在抽烟。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一件绿色的短夹克，头戴一顶亮蓝色的贝雷帽。尽管长得跟街头卖艺的手风琴师身边的猴子有几分相似（她有一双狭长而悲伤的黑眼睛和一张皱皱巴巴的脸），但她显然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博比道歉的话刚到嘴边又突然停住了。

“嗨，是你啊，弗兰基！”他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是啊，我也是。快坐下来聊聊。”

博比咧着嘴笑了。

“我的车票颜色不对。”

“不要紧的，”弗兰基亲切地说，“我来替你付差价。”

“我的男子气概可不允许这种事情，”博比说，“怎么能让一位女士替我付钱呢？”

“最近的女士似乎也只有这个作用了。”弗兰基说。

“我会自己补差价的。”博比带着几分英雄气概说道，就在此时，一个魁梧的蓝色身影出现在了通往走廊的门边。

“看我的吧。”弗兰基说。

她冲收票员优雅地微微一笑，后者正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白色的卡纸，在上面打孔的同时轻触帽檐向她致意。

“琼斯先生刚刚进来，想跟我说几句话，”她说，“可以的吧？”

“不要紧的，小姐。我想这位先生也不会待太久。”他很巧妙地咳嗽了一声，“车到布里斯托尔之前我也不会再过来了。”他又意味深长地加上了一句。

“一个微笑能有这么大作用啊。”收票员退出去之后博比说道。

弗朗西斯·德温特[1]小姐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我可没那么大把握说是微笑起的作用，”她说，“我宁可认为这是父亲不论何时旅行都给每个人五先令小费的习惯带来的结果。”

“我还以为你已经永远抛弃威尔士了呢，弗兰基。”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

“亲爱的，你懂的。你也知道父母能有多烦人。再加上浴室的那种状况。还没事可干，没人可见——如今人们就是不愿意跑到乡下来待着呀！他们会说他们在节省开支，说他们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唉，我的意思是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博比摇摇头，很悲哀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但是呢，”弗兰基接着说下去，“在我参加完昨晚的那次聚会之后，就觉得我们家也不可能比它更糟糕了。”

“聚会上出什么岔子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就跟其他所有聚会一样，只不过更像是个聚会罢了。本来是定在八点半开始，在萨伏伊酒店。我们当中一些人快九点一刻才到，当然啦，我们半路碰到了别人，差不多十点才摆脱他们。然后我们吃了晚饭，又过了一会儿，转场去了‘提线木偶’。有传言说那里会被突击检查，不过什么也没发生，实在是死气沉沉。我们喝了几杯后接着去了‘斗牛场’，结果那儿更加死气沉沉，然后我们就找了一个咖啡馆，后来又去了一家炸鱼店，接下来我们想去找安吉拉的叔叔共进早餐，看看他会不会被吓到，可是他并没有，只是觉得我们很烦。后来我们也有点儿打不起精神来了，于是各回各家。说老实话，博比，这真的算不上好玩儿。”

“我没觉得啊。”博比强忍住自己的一阵羡慕之情说道。

即使在最为疯狂的时候，他也从未梦想过能够成为“提线木偶”或者“斗牛场”的会员。

他与弗兰基之间的关系说起来有些特别。

在孩提时代，他和他的兄弟们常跟住在城堡的孩子一起玩耍。后来他们长大成人，相互之间就连见面都很难了。每当遇到的时候，他们依然会用教名称呼彼此。弗兰基偶尔在家的时候，博比和他的兄弟们也会过去打打网球。不过弗兰基和她的两个兄弟却不会被叫到牧师寓所去。因为大家都知道，弗兰基他们可能不会觉得牧师寓所很有趣。而从另一方面来说，打网球总是需要更多人手。尽管互相以教名相称，但他们还是会感到一丝丝拘束。德温特家表现出的友善也许已经略微超出了他们所需要表现的程度，仿佛是为了表明“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差别”。而琼斯家又有些过于刻板拘礼，除去已经拥有的，似乎铁了心不再领受更多的友谊。现在，除了一些跟童年有关的回忆之外，两家人毫无共同点可言。然而博比还是非常喜欢弗兰基，每次造化弄人，让他们不期而遇的时候，他总是特别高兴。

“我对这一切都厌倦了，”弗兰基的声音中充满疲惫，“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博比思考了一下。

“不，我觉得还没有。”

“真好。”弗兰基说。

“我可不是说我有多热情，”博比一边说一边担心自己的话会给对方造成痛苦，“我还忍受不了特别热情的人呢。”

“我知道，”弗兰基低声说道，“那种人太可怕了。”

他们满怀同情地对视了一眼。

“对了，顺便问一句，”弗兰基突然开口说道，“那个从悬崖上掉下去的男人是怎么回事啊？”

“是托马斯医生和我发现的他，”博比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弗兰基？”

“报纸上看到的呀，你瞧。”

她用手指着一小段报道，标题是《海雾中的致命事故》。

昨晚，警方根据一张随身携带的照片确认了马奇博尔特事件中遇难者的身份。照片上的人被证实为利奥·凯曼夫人。凯曼夫人在接到消息后马上赶到了马奇博尔特，在那里她确认了死者是她的哥哥亚历克斯·普里查德。普里查德先生最近刚从暹罗回国。他离开英格兰已有十年之久，这次正准备展开一次徒步之旅。死因调查听证会将于明日在马奇博尔特举行。

博比的思绪飞回到照片中那张不知为何令人难以忘却的脸庞之上。

“我想我肯定得到听证会上去做证。”他说。

“多刺激啊，我也要去听你做证。”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刺激的，”博比说，“要知道，我们只不过是发现了他而已。”

“他当时死了吗？”

“没有，他当时还没死。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才死的。当时他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挺可怕的。”弗兰基那种敏锐的理解力是博比的父亲所不具备的。

“当然，他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吗？”

“不过话说回来，嗯，你明白吗？他看上去还活得好好的呢。像他那种人，就在那么荒唐可笑的一小团雾气中迈下了悬崖，这种死法也真是挺糟心的。”

“我懂你，史蒂夫。”弗兰基这句有点儿奇怪的玩笑再次表达出了她的同情和理解。

“你见过他妹妹了吗？”她马上又接着问道。

“没有。我进城去待了两天，见一个朋友，他要开个汽车修理厂。你应该记得他，巴杰·比登。”

“我该记得吗？”

“你当然应该记得，你肯定记得善良的老巴杰啊。他有点斜视。”

弗兰基皱起了眉头。

“他笑起来声音特别傻。‘嚯嚯嚯’，就像这样。”博比继续帮助她回想。

弗兰基依然眉头紧锁。

“咱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从小马上掉下来过，”博比接着说，“头冲下扎进了泥里，咱们不得不拉住他的腿把他拽出来。”

“哦！”弗兰基脑海里一下子涌进了太多回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当时说话有点儿结巴。”

“他现在依然结巴。”博比自豪道。

“他是不是开过一家养鸡场后来破产了？”弗兰基问。

“对啊。”

“接着他去了一家股票经纪人公司，结果一个月之后他们就把他解雇了？”

“没错。”

“然后他们送他去了澳大利亚，他又回来啦？”

“是的。”

“博比，”弗兰基说，“但愿你没在这桩冒险的生意上投资。”

“我没钱可投啊。”博比说。

“幸亏如此。”弗兰基说。

“自然，”博比继续说道，“巴杰想要抓住个有点本钱的人投资入股，不过这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当你环顾四周的时候，”弗兰基说，“你根本不会相信人类有什么理性可言，但其实不然。”

这番话最终触动了博比。

“听我说，弗兰基，”他说，“巴杰是个好人，数一数二的好人。”

“他们通常都是。”弗兰基说。

“谁们是？”

“那些去了澳大利亚又回来的人。他是怎么弄到钱开始这桩生意的呀？”

“他的一个姑妈还是谁去世了，留给他一间能停放六辆车的车库，外带上面的三个房间，他家人拿出了一百英镑用来买二手车。要说起二手车有多物美价廉你会很吃惊的。”

“我曾经买过一辆，”弗兰基说，“那是个让人痛苦的话题，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你离开海军又是为什么呀？他们不会是把你裁了吧？你这个年龄不应该啊。”

博比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眼睛的缘故。”他没好气地说。

“我记得你的眼睛一直都有些毛病。”

“我知道啊，我也想设法对付过去。后来去了国外服役，你也知道，那里光线太强了，真的很伤眼睛。所以，呃，我就不得不离开了。”

“真残酷。”弗兰基望着窗外，嘴里小声嘟囔道。

接下来是一段意味深长的停顿。

“再怎么说，这还是挺丢人的。”博比突然又开口道，“我的眼睛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他们说不会再恶化了，我本来是完全可以继续服役的。”

“你的眼睛看起来挺好的。”弗兰基说。

她直直地望进那双诚实的褐色眼睛深处。

“所以你明白了，”博比说，“我打算在巴杰那儿入股。”

弗兰基点点头。

一名服务员推开门说：“首轮午餐。”

“一起好吗？”弗兰基说。

他们往前面的餐车走去。

在收票员可能会出现的那段时间里，博比战略性地短暂回避了一下。

“咱们也不想让他的良心承受太多负担。”他说。

不过弗兰基说她并不指望收票员能有什么良心。

五点钟刚过，他们就到了赛尔哈姆，去马奇博尔特就在这站下车。

“有车接我，”弗兰基说，“我送你吧。”

“谢啦。这样就省得我拿着这些讨厌的行李走上两英里路了。”

他轻蔑地踢了自己的行李箱一脚。

“是三英里，不是两英里。”弗兰基说。

“如果你走高尔夫球场上那条小路的话就是两英里。”

“就是那条——”

“没错啊，就是那家伙走过的路。”

“不会是有谁把他推下去的吧？”弗兰基把梳妆箱递给女仆时随口问道。

“把他推下去？天哪，不会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嗯，那样的话可就刺激多了，不是吗？”弗兰基有几分懒散地说道。

[1]弗兰基是弗朗西斯的昵称。

第四章 死因调查听证会

亚历克斯·普里查德的死因调查听证会在第二天举行。托马斯医生就发现尸体的过程做了证。

“当时还有生命迹象吗？”验尸官问。

“是的，死者当时还有呼吸。但是已经没有复苏的希望了。他的——”

医生的用词在此处变得高度专业起来，验尸官则负责帮助陪审团听懂他的证词：

“通俗一点说，就是这个男人的脊梁摔断了，对吗？”

“您愿意这么说的话也可以。”托马斯医生有些悲伤地说道。

他讲述了他是如何离开去寻求支援，把这个垂死之人留给博比照看的过程。

“您对这起不幸事件的原因有什么看法吗，托马斯医生？”

“我想说十有八九（也就是说，在没有什么关于他心理状态方面证据的前提下）死者是一不留神失足掉下悬崖的。当时海上起雾了，而恰好就在那个地方，小路骤然转向了内陆。因为大雾，死者可能没有注意到危险，还一直往前走。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走两步他就会越过悬崖边缘了。”

“现场没有打斗的迹象吗？比如说，有没有可能是由他人造成的？”

“我只能说，当时所有的伤势都可以解释成是身体与下方五六十英尺处的岩石撞击导致的。”

“那么有没有自杀的可能？”

“那是当然，完全有可能。不过对于死者究竟是行走时越过了悬崖边缘还是自己主动跳下去的，我一无所知。”

接下来被传唤的是罗伯特·琼斯[1]。

博比解释说他当时正和医生一起打高尔夫球。他打出了一杆右曲球，球冲着海的方向飞去。那时正好有点起雾，很难看清楚。他觉得他听见了一声喊叫，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在纳闷是不是球击中了哪个沿着小路走来的人。然而他还是断定球不可能飞那么远。

“你找到球了吗？”

“找到了，离那条小路大约还有一百码远呢。”

他接着描述了他们是如何到下一个发球区去击球，以及他自己又是如何把球打到了裂谷下面。

验尸官在这里打断了他的叙述，因为他的证词基本上是对医生证词的一种重复。然后验尸官又开始追问起博比听到，或者认为他听到的那声叫喊。

“那就是一声喊叫。”

“求救的喊叫吗？”

“哦，不是的。您知道，只是大声喊叫。事实上我也拿不准究竟是不是听到了。”

“是一声惊叫？”

“差不多吧，”博比语带感激地说道，“就像是一个人出乎意料被球击中时可能会发出的声音。”

“或者他以为自己走在路上，结果却一脚踏空的时候？”

“是的。”

随后，博比解释说那个人在医生离去求援之后大约五分钟就死了，煎熬总算是告一段落。

验尸官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给案件画上句号了。

利奥·凯曼太太被传唤上来。

博比因为强烈的失望而倒抽了一口气。她和死者口袋里照片上的人完全不同，那张脸跑到哪儿去了呢？博比十分厌恶地想，摄影师是一群最差劲的骗子。那张照片很显然是多年前拍摄的，但即便如此，你也很难相信照片上那个双眼妩媚动人的美女会变成眼前这个拔过眉毛又染了头发的黄脸婆。博比忽然觉得，岁月是个极其可怕的东西。就比如说，二十年以后的弗兰基看起来又会是什么样呢？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与此同时，来自帕丁顿圣伦纳德花园十七号的阿梅利亚·凯曼正在做证。

死者是她唯一的哥哥亚历山大·普里查德。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悲剧发生的前一天，他当时宣布说要在威尔士进行一次徒步旅行。她哥哥最近才从东方回国。

“他看上去心情愉快，并且情绪正常吗？”

“哦，完全正常。亚历克斯[2]总是高高兴兴的。”

“就您所知，他没有什么心事吧？”

“哦！我敢肯定他没有。他当时正一心想着他的旅行呢。”

“他最近在生活中没有遇到什么金钱方面，或者其他方面的麻烦吧？”

“嗯，关于这一点我确实说不好，”凯曼太太说，“您看，他才刚刚回来，之前我都十年没见过他了，他也从不是个爱写信的人。不过在伦敦他带我又是出去看戏又是吃午饭，还送了我一两件礼物，所以我并不觉得他缺钱，而且他总是那么精神饱满、兴致高昂，我也没觉得会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您哥哥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凯曼太太？”

这位夫人看上去略显尴尬。

“呃，我不能说我知道得很确切。勘探吧，他反正是这么说的。他很少在英格兰待着。”

“您知道有什么会导致他轻生吗？”

“哦，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这肯定是个意外。”

“您怎么解释您哥哥没带随身行李这个事实呢？甚至连个背包都没有？”

“他不喜欢背包。他打算每隔一天就寄一个包裹。他在临出发前的一天寄了一个，里面是他过夜用的东西和一双袜子，只不过他写的地址是德比郡[3]而不是登比郡[4]，所以今天才寄到这里。”

“啊！这就澄清了一个疑点。”

凯曼太太继续解释了人们是如何通过哥哥随身携带的那张照片上摄影师的名字联系到了她。她和她的丈夫一起来到了马奇博尔特，立刻就辨认出死者是她的哥哥。

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她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验尸官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打发她下去了。

随后他转向陪审团。他们的任务是确定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幸运的是，整件事情似乎相当简单。没有迹象表明普里查德先生曾经心怀忧虑或者情绪低落，又或者处于一种可能会自寻短见的心理状态之下。相反，他一直都身体健康，精神抖擞，对自己的假期满怀期待。不幸的是，当海雾升起时，沿着悬崖边缘的这条小路行走是很危险的，而大家或许会同意他的观点：对于那条小路，是时候采取一些措施了。

陪审团非常迅速地做出了裁决：

“我们认为导致死者死亡的是一次不幸的事件，同时我们还想附加一条意见，在我们看来，镇议会应立即采取措施，在小路行经裂谷边缘那段临海区域安装栅栏或围栏。”

验尸官点头表示赞同。

死因调查听证会就此结束。

[1]博比是罗伯特的昵称。

[2]亚历克斯是亚历山大的昵称。

[3]位于英格兰中部。

[4]位于威尔士。

第五章 凯曼夫妇

大约半个小时后返回牧师寓所的时候，博比发现他与亚历克斯·普里查德死亡事件间的联系仍未完全结束。他听说凯曼夫妇前来拜访他了，正跟他父亲一起在书房里。博比走到书房，看见父亲正英勇无畏地寻找着合适的话题与客人交谈，很显然，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任务。

“啊！”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博比来了。”

凯曼先生站起身来，伸出手迎向这个年轻人。凯曼先生是个面色红润的大块头，他想表现出热情和友好，但那双冷淡又有些游移不定的眼睛却或多或少地证明了他并非真心。至于凯曼太太，尽管也可能会有人觉得她这种鲁莽粗俗的举止有几分魅力，但如今的她跟早年照片中的她几乎没有共同之处，那种怅惘的神情早已荡然无存。事实上，博比仔细想了想，假如她没有认出自己的照片，还能不能有其他人认得出来似乎都是个疑问呢。

“我和我太太一起来的，”凯曼先生一边说，一边紧紧握着博比的手，他都觉得有点儿疼了，“你知道，我必须在她身边，阿梅利亚很难过。”

凯曼太太吸了吸鼻子。

“我们顺道过来拜访你一下，”凯曼先生继续说，“你瞧，实际上，我这可怜太太的哥哥是在你怀抱中死去的。所以很自然，她想要知道他临终时的情况。希望你能尽你所能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当然，”博比不无遗憾地说道，“哦，那是当然。”

他紧张不安地咧嘴一笑，然后立刻察觉到父亲叹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基督徒式的无奈叹息。

“可怜的亚历克斯，”凯曼太太说着轻拭了一下眼角，“他太可怜了。”

“我明白，”博比说，“这是非常残酷的事情。”

他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你知道，”凯曼太太满怀希望地看着博比，说，“如果他留下了什么话或者消息，我真的很想知道。”

“哦，当然啦，”博比说，“不过事实上，他什么话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说吗？”

凯曼太太看起来一脸的失望和怀疑。博比觉得很抱歉。

“没有，嗯，事实上，什么都没说。”

“这样最好了，”凯曼先生郑重地说道，“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离去，没有痛苦。唉，你得把这看成一种幸运的解脱，阿梅利亚。”

“我想也只能这样想了，”凯曼太太说，“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吗？”

“我确定他没有。”博比说。

凯曼太太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这也算是件值得欣慰的事。或许我是太希望他能留下什么遗言了，不过我也明白这样是最好不过了。可怜的亚历克斯。那么优秀的一个户外达人啊。”

“是啊。”博比说。他回想起了那张古铜色的脸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亚历克斯·普里查德是个富有魅力的人，即使是在弥留之际也依然充满魅力。真奇怪，他会有这样的妹妹和妹夫。博比觉得他完全配得上更好的。

“好了，我们非常感激，欠了你好大一个人情，真的。”凯曼太太说。

“哦，没关系的，”博比说，“我的意思是，呃，我也帮不上什么其他的忙。我是说——”

他绝望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不会忘记的。”凯曼先生说道。博比又经受了一次那种让人痛苦的握手，随后他接过了凯曼太太一只松软无力的手。他父亲再次跟他们道别。博比陪同凯曼夫妇来到了房子的正门。

“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年轻人？”凯曼问道，“在家休假？”

“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找工作上了，”博比说道，顿了一下，“我以前在海军服役。”

“世事艰难，现在真是世事艰难啊。”凯曼边说边摇头，“好吧，祝你好运。”

“非常感谢您。”博比彬彬有礼地说道。

他目送着他们沿着杂草丛生的车道离去。

站在那里，他开始陷入沉思，各种各样的想法一股脑地掠过心头。杂乱无章的映象。那张照片。那个眼睛分得很开，长着一头朦胧秀发的姑娘。还有十年或者十五年之后，这个浓妆艳抹，拔过眉毛，分开的双眼像猪一样深陷赘肉之中，染着鲜艳红褐色头发的凯曼太太。所有青春和天真无邪的踪迹都已消失殆尽。真是太遗憾了！或许这都是因为她嫁给了一个凯曼先生那样身强力壮的粗鲁之人吧。如果嫁给了其他什么人，也许就会优雅地老去。鬓边一抹灰白，光滑苍白的面庞之上，一双依然分得很开的眼睛望向前方。不过不管怎样，也有可能——

博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真是最糟糕的婚姻了。”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呢？”

博比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弗兰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近前。

“你好。”他说。

“你好啊。怎么说起婚姻来了？谁的婚姻呀？”

“我是在反思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博比说道。

“也就是说——”

“关于婚姻毁灭性的后果。”

“谁被毁了？”

博比解释了一下，他发现弗兰基对此并不苟同。

“净瞎说，那个女人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啊？你去听证会啦？”

“我当然去参加听证会了呀。你以为呢？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好干的。死因调查听证会正是天赐良机。我以前从来没参加过，兴奋得很。当然，这要是一桩神秘的毒杀案，再有几份分析报告之类的就更好了。不过既然简单的快乐从天而降，我也不能太苛求。我自始至终都希望他们会怀疑这是一桩谋杀，可惜这一切似乎太简单明了了。”

“你还真是有种嗜血的本性啊，弗兰基。”

“我知道。这大概是叫返祖现象吧（这词究竟怎么念啊？我从来都拿不准）。你不觉得吗？我敢肯定我是有点儿返祖。上学的时候我的绰号就叫‘猴子脸’。”

“猴子喜欢谋杀吗？”博比质疑道。

“你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刊登在周日报纸上的报道标题，”弗兰基说，“我们的记者先生已就此问题发表看法。”

“你要知道，”博比又转回原先的话题上，“我并不同意你对那个凯曼夫人的说法，她的照片很漂亮。”

“照片经过了修饰，就这么简单。”弗兰基插嘴道。

“嗯，要这么说的话，那照片被修饰得也太厉害了，都认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那是你眼拙，”弗兰基说，“摄影艺术能办到的事情都已经被摄影师给做绝了，不过照片里的家伙还是一样让人讨厌。”

“我绝对不同意你的观点，”博比冷冷地说道，“话说回来，你又是在哪儿看见的照片？”

“在本地的《晚间回声报》上呀。”

“可能是报纸印得太差劲了。”

“要我说你这个人绝对是疯了，”弗兰基气哼哼地说道，“在一个涂脂抹粉的婊子的问题上纠缠不休。没错，我说的就是婊子，就是那个凯曼。”

“弗兰基，”博比说，“你吓到我了。而且这还是在牧师寓所的车道上，好歹也是半个圣洁之地呢。”

“得了吧，你用不着说这种荒唐的话。”

停顿了一下之后，弗兰基那股突然爆发的怒气消去了不少。

“真正荒唐的，”她说，“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女人吵架。我来本是想提议打一场高尔夫的，怎么样啊？”

“行啊，头儿。”博比开心地说道。

他们心平气和地一路同行，说的都是些右旋球、左飞球以及如何打出一记完美的低飞球攻上果岭之类的话题。

刚刚发生的悲剧已经被博比淡忘了，直到他在第十一洞，以一记长推杆入洞平了标准杆的时候，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怎么啦？”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嗯，这两个人，就是凯曼夫妇，他们来拜访我，问我那个人在临死前说了什么话，我告诉他们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呢？”

“我刚刚想起来，他其实说了。”

“事实上，今天早上你的脑子确实没在最佳状态。”

“嗯，你看啊，他说的也不是他们想问的问题，不是遗言什么的。我猜这应该就是我当时没想起来的原因。”

“他说了什么？”弗兰基好奇地问道。

“他说：‘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

“说这么句话还真挺奇怪的，没说别的？”

“没有。他只是睁开眼睛说了这句话，相当突然，然后就死了，可怜的家伙。”

“哦，好吧。”弗兰基沉思了片刻，说道，“我觉得你用不着烦恼，这句话没什么重要的。”

“是，当然不重要。不过我还是希望当时能提一句就好了。你知道，我当时说他什么都没说。”

“嗨，这都是一码事儿，”弗兰基说，“我的意思是说，这不像是‘告诉格拉迪斯我一直都爱她’‘遗嘱放在胡桃木写字台里’，或者任何一句书本里像模像样的浪漫遗言。”

“你认为写信告诉他们这件事是小题大做吗？”

“要是我就不为这种事费心，这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话。”

“我希望你是对的。”博比说完便又重整旗鼓，把注意力转回到高尔夫球上去了。

然而这件事其实并未真正从他心中消失。事情虽小，却一直困扰着他。对此，他心里总是模模糊糊地感觉有些不舒服。他相信弗兰基的看法既正确又明智，这句话一点也不重要，随它去好了。但他隐约觉得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他当时说那个死去的男人什么话都没说，那不是真的。这是件很微不足道的蠢事，可每思及此，他就会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最终，那天晚上，他一时心血来潮，坐下来给凯曼先生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凯曼先生，我刚刚才回忆起来，实际上您内兄在临终之前是说过一句话的。我想他的原话是，“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我很抱歉，今天上午我没有提到这件事，但我当时的确没怎么重视这句话，我想我应该是一时把它忘记了。

您忠实的
罗伯特·琼斯敬上

一天之后他收到了回复：

亲爱的琼斯先生（凯曼先生写道），六日来函已收悉。非常感谢您如此细心严谨地把我那可怜内兄的临终遗言转告于我，尽管它们的确无关紧要。我太太本希望哥哥可能会给她留下只言片语。即便如此，还是感谢您能如此认真尽责。

您忠实的
利奥·凯曼

博比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第六章 野餐的结局

翌日，博比收到了一封性质截然不同的来信：

都搞定了，老兄（巴杰的信字迹潦草，让人觉得他接受的那些昂贵的公立学校教育一点也没派上用场）。事实上我昨天一共花十五英镑弄到了五辆车。一辆奥斯汀，两辆莫里斯，还有两辆罗孚。眼下它们其实还不能开，但我想咱们能把这些车都修好。去他的吧，车怎么着都是车。只要买主们能开着车到家，路上不抛锚，也就够了。我想在下下周一开张，到时就全仰仗你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行吗，老兄？我必须得说，卡丽姑妈真够意思。她隔壁一个老兄因为她家的那些猫对她很粗鲁，她一直怀恨在心。我有次砸了他家的窗户，结果她就每年圣诞节送给我五英镑，这回也是。

咱们注定能成。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我的意思是，车怎么着都是车。你可以把它们白白捡来。刷上点儿漆，那帮笨蛋注意的也就是这个。咱这买卖会大获成功的。最后别忘了啊。下下周一，我就靠你了。

你永远的朋友
巴杰

博比告诉父亲，为了干一份工作他下下周一要进城去。他对这份工作的描述并没有激起牧师太大的热情。或许应该指出，牧师以前曾经见过巴杰·比登。他只是对着博比长篇大论了一番，告诉他真正明智的人不会让自己卷进这种事情里。由于不是财务或者生意问题方面的权威，他的忠告从技术层面上来说都语焉不详，不过想要表达的意思却又明白无误。

那周的周三，博比收到了另一封信。信是用陌生的斜体写就的，内容多少让这个年轻人有点儿惊讶。

信是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恩里克斯与道洛”公司寄来的。简而言之，这家公司为博比提供了一份年薪一千英镑的工作。

开始的一两分钟里，这个年轻人认为他肯定是在做梦。年薪一千英镑啊。他更加仔细地重读了那封来信，里面提到退伍的海军军人是公司首选。信中暗示说博比的名字是某人推荐的（此人匿名）。他必须即刻决定是否要接受这份工作，博比也必须准备好在一周之内动身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

“唉，真他妈活见鬼了！”博比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倒霉事。

“博比！”

“对不起，老爸。我忘了您在这儿呢。”

琼斯先生清了清嗓子。

“我想跟你指出的是——”

博比觉得要避免接下来的这个过程（通常都是极其冗长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于是他用一句简单明了的话把它化解了：

“有人给我开价年薪一千英镑。”

牧师惊愕地大张着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句话正好打乱了他的阵脚。”博比心满意足地想道。

“我亲爱的博比，我刚刚是不是听你说，有人要给你开价年薪一千英镑？一千英镑？”

“一杆进洞，老爸。”博比说。

“这不可能啊。”牧师说道。

博比并没有被这种坦率直白的质疑伤害，他对自己身价的估计与他父亲对他身价的估计相差不远。

“他们肯定是群彻头彻尾的笨蛋。”他兴高采烈地应和道。

“这些人，呃，是谁啊？”

博比把信递给他。牧师笨手笨脚地拿出夹鼻眼镜，满心疑惑地盯着那封信，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

“不同凡响，”他最终说道，“太不同凡响了。”

“一群疯子。”博比说。

“啊！我的孩子，”牧师说，“作为一个英国人终究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诚实是我们的代名词。海军把这个优良作风传播到了全世界。一个英国人的世界！这个南美的公司意识到了一个刚正不阿、忠心可嘉的年轻人的价值所在。你永远都可以信赖英国人，他们会照章办事——”

“而且恪守诚信。”博比说道。

牧师怀疑地看着他儿子。后面这半句点睛之笔其实已经到了他的嘴边，但被博比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中有些东西让他觉得并不是那么发自肺腑。

然而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却一本正经。

“可是老爸，”他说，“为什么是我啊？”

“什么叫为什么是你？”

“有那么多英国人呢，”博比说，“活力四射，身强体健。怎么就挑上我了呀？”

“没准是你以前的指挥官推荐了你呢。”

“是啊，也许是吧，”博比将信将疑地说道，“不过再怎么说都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不能接受这份工作。”

“不能接受？我亲爱的儿子啊，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嗯，您也知道，我的工作都已经落实了呀。跟巴杰一块儿。”

“巴杰？巴杰·比登。真是胡闹，我亲爱的博比。这可是件严肃的事。”

“我承认，这是有点儿难办。”博比叹了口气，说道。

“你跟比登那孩子商定的幼稚项目不能算数。”

“但是对我很重要啊。”

“比登那孩子根本就靠不住。就我所知，对他的父母来说，他已经成了大麻烦和大花销的根源了。”

“他运气一直不太好，巴杰实在是太轻信别人了。”

“运气，运气！要我说，这小伙子这辈子就从来没干过正事。”

“别胡说了，老爸。唉，他以前可经常早上五点钟起床去喂那些讨厌的小鸡的。虽然后来它们全都得了鸡瘟，可那也不是他的错啊。”

“我从来就不赞成这桩汽车修理厂的生意，纯属胡闹。你必须放弃这个。”

“不行啊，我已经答应了。我可不能让老巴杰失望，他就指着我呢。”

讨论还在继续。牧师出于对巴杰的偏见，死活没法把博比和那个年轻人的约定当一回事。一方面，他觉得博比冥顽不灵，铁了心，不惜一切代价要跟他最差劲的朋友去过无所事事的生活。而另一方面呢，博比则只是木然地重复着他“不能让老巴杰失望”这句了无新意的话。

到最后，牧师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而博比马上坐下来，给恩里克斯与道洛公司回信，拒绝了他们提供的工作。

他一边写一边叹气。此刻他正在放走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可他别无选择。

后来在高尔夫球场上的时候，他把这个问题提给了弗兰基，她聚精会神地听着。

“你本来是该去南美洲的对吗？”

“对。”

“你想去吗？”

“想啊，为什么不想？”

弗兰基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断然开口道，“我觉得你做得完全正确。”

“你是说对巴杰？”

“是的。”

“我不能让这老家伙失望啊，是吧？”

“对啊，但要留神‘这个老家伙’，你是这么叫他的，别让他把你拉下水。”

“哦！我会留神的。无论如何，我不会有事的。我什么财产都没有。”

“那肯定相当有意思。”弗兰基说。

“为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起来挺棒的，无拘无束，又不用承担责任。可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其实我也同样没有什么财产。我是说，父亲会给我一笔零用钱，我有好多房子可以住，有一大堆衣服，很多仆人，有一些让人看了都受不了的家传珠宝，还有好多在商店里的信用额度，但那些其实都是家里的，不是我的。”

“是啊，不过再怎么说——”博比停了下来。

“哦，还是很不一样的，我知道。”

“对啊，”博比说，“很不一样。”

他突然间感到非常沮丧。

他们一起默默地走向下一个发球区。

“明天我要进城去。”弗兰基趁着博比把球放在球座上的时候说道。

“明天？哦，我刚刚正想跟你说你应该来参加个野餐呢。”

“我也想去啊，可是事情都安排好了。你知道，父亲的痛风又犯了。”

“你应该待在他身边伺候他。”博比说。

“他不喜欢被人伺候，那会让他烦不胜烦。他最喜欢第二个男仆。他富有同情心，既不在乎别人往他身上扔东西，也不在乎别人叫他该死的傻瓜。”

博比这一杆打了个剃头球，球缓缓滚入了沙坑。

“运气太差了。”弗兰基说着便打出了一记漂亮的直线球，球越过了沙坑。

“顺便说一句，”她说道，“咱们没准可以一起在伦敦干点什么，你很快就会去吗？”

“周一吧。不过，呃，这样不太好吧，对吗？”

“不太好？为什么？”

“哦，我是说我大部分时间都得像个修理工一样干活儿，我的意思是——”

“就算是那样，”弗兰基说，“我猜你一样也可以去参加鸡尾酒会，然后喝得烂醉如泥，就像我其他那些朋友一样。”

博比只是摇了摇头。

“我可以办一场啤酒香肠派对，假如你更喜欢这个的话。”弗兰基鼓励地说道。

“哦，听我说，弗兰基，这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把你的朋友们都混在一起。你的朋友圈和我的不一样。”

“我向你保证，”弗兰基说，“我的圈子里面什么类型的人都有。”

“你这是在装糊涂。”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带着巴杰来呀，这样就有跟你关系好的朋友啦。”

“你对巴杰有某种偏见。”

“我猜是因为他口吃吧，口吃的人总是弄得我也跟着口吃。”

“听我说，弗兰基，这样没什么用，你知道的。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就算没太多事情可做，我也比百无一用的人强。你一直对我都特别好，这点我很感激。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个无名小辈，我是说——”

“等你把你的自卑情结都充分表露完了之后，”弗兰基冷冷地说道，“或许就该试着用九号铁而不是推杆来把球打出沙坑了。”

“我是用——哦！该死！”他把推杆放回球袋中，拿出了九号铁。弗兰基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接连胡乱挥了五杆，在他们的周围扬起了一片沙尘。

“这洞你赢了。”博比说着捡起球来。

“我觉得也是，”弗兰基说，“这样的话比赛我也赢了。”

“剩下的洞咱们还打吗？”

“不了，我不想打了。我还有好多事儿要干呢。”

“当然啦，我猜你也挺忙的。”

他们一起走回了俱乐部会所，一路上一言不发。

“好啦，”弗兰基伸出一只手来，说道，“再见了，亲爱的。这几天你能来陪我真是太棒了，回头等我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时，或许还能再见见你。”

“听我说，弗兰基——”

“没准儿你还会屈尊来参加我组织的果蔬小贩聚会呢。我相信你能在伍尔沃斯连锁零售店[1]里买到很便宜的珍珠纽扣。”

“弗兰基——”

他的话音被刚刚发动的宾利车引擎声所淹没，弗兰基随意地挥了挥手便驾车离开了。

“妈的！”博比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句。

他觉得弗兰基的表现有点儿太不像话了。或许他在处理问题的时候是不怎么机智圆滑，但是真见鬼，他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不过也许他就不该把这些话说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显得无比漫长。

牧师的嗓子疼，迫使他说话的时候只能轻声低语。他说的话很少，显然是在以一名基督徒应有的方式忍耐着他第四个儿子的存在。有那么一两次引用了莎士比亚的话，大意是逆子无情甚于蛇蝎[2]，诸如此类。

到了星期六，博比觉得他已经再也无法忍受家庭生活的压力了。他找到和丈夫一起“管理”牧师寓所的罗伯茨太太，让她给了他一袋三明治，再加上他在马奇博尔特买的一瓶啤酒，动身准备来一次独自野餐。

最近几天他十分想念弗兰基。老一辈的人对他来说是种束缚……他们唠叨起来就会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博比躺在长满欧洲蕨的山坡上，四肢都伸展开来，心里纠结着究竟是该先吃午饭再睡觉呢，还是先睡觉再吃午饭。

就在他左思右想的时候，问题却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而得以解决了。

等他一觉醒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半！博比一想到他父亲会如何不赞同以这种方式度过一天的时光，不禁咧着嘴笑了。一次美妙的乡间漫步，走上差不多十二英里，这正是一个健康的年轻人应该做的事情啊。这让人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句名言：“那么现在，我想我已经挣到了我的午餐。”

“真愚蠢，”博比心想，“干吗要靠走上一大段你并不是特别想走的路来挣得午餐呢？这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你乐在其中，那纯粹就是自我放纵，如果你不喜欢这么做，那就是在犯傻。”

于是他开始享用他这份不劳而获的午餐，吃得津津有味。在满足地长出一口气之后，他拧开了啤酒瓶的盖子。啤酒的味道苦涩异常，却毫无疑问令人精神一振……

他再次躺下来，把空啤酒瓶随手扔到了一丛欧石南中。

他觉得自己躺在这里简直像上帝一样。世界就在他的脚下。这是种说法，但真是个不错的说法。他可以无所不能，只要他尽力而为！宏伟壮丽的计划和积极大胆的进取精神掠过他的心头。

接着，一阵倦意袭来，让他再次感到昏昏欲睡。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不省人事……

[1]起源于美国的廉价商品连锁零售店，在英国曾有很多店面，后于二〇〇九年宣布破产。

[2]原话出自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第七章 死里逃生

弗兰基开着她那辆绿色的大宾利，停在了一栋老式大房子门外的路边上，门上写着“圣·阿萨夫”。

弗兰基从车里跳出来，转过身去，拿出一大束百合花，随后按响了门铃，一个身穿护士服的女人前来应门。

“我能看望一下琼斯先生吗？”弗兰基问道。

护士看了看宾利和百合花，又看了看弗兰基，眼神中显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

护士一阵激动，据她估计，她的病人应该已经起来了。

她领着弗朗西斯上了楼，走进二楼的一个房间。

“有人来看您啦，琼斯先生。您觉得会是谁呢？真是个惊喜啊。”

疗养院里的人都用这种异常“积极明快”的方式说话。

“天哪！”博比十分惊讶，“这不是弗兰基嘛！”

“你好，博比。我带了些普通的花来。这花儿有点容易让人联想到墓地，不过确实也没什么可挑的了。”

“哦，弗朗西斯小姐，”护士说道，“这些花真漂亮，我去把它们插在水里。”

她离开了房间。

弗兰基坐在了一把明显是给探视者准备的椅子上。

“好啦，博比。”她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博比说，“我都成这一带彻头彻尾的轰动人物了。往少了说也是八粒吗啡啊，他们都打算把我写进《柳叶刀》[1]和《BMJ》里去啦。”

“《BMJ》是什么呀？”弗兰基插嘴问道。

“《英国医学杂志》[2]。”

“好吧，继续，再一口气说几个首字母缩写出来。”

“你知道半粒就是致死剂量了吗，小丫头？我应该已经死了差不多十六次了。虽说也听说过吃了十六粒还能活过来的例子，但八粒还是够多的，你不觉得吗？我都成这里的英雄了，他们以前从来没处理过像我这样的病例。”

“对他们来说可真是太好了。”

“难道不是吗？给他们提供了一些可以跟所有其他病人谈论的话题。”

护士又走进屋来，手里拿着插在花瓶里的百合。

“我说得没错吧，护士小姐？”博比问道，“你们从来没有过像我这样的病例吧？”

“哦！您压根儿就不该待在这里，”护士说，“您应该躺在墓地里才对，不过他们都说只有好人才短命。”她被自己的机智风趣逗得咯咯直笑，随后便走了出去。

“我就说嘛，”博比说道，“你等着看吧，我会在整个英格兰声名远扬的。”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上次跟弗兰基在一起时表现出的那种自卑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他自顾自地叙述着自己病情中的每一个细节，享受其中，乐此不疲。

“够啦，”弗兰基打断了他的话，“我对洗胃机什么的其实真没那么在意。听你这么一说，简直让人以为以前从来没有人中过毒似的。”

“吞下了八粒吗啡中毒之后还能缓过来的人可是少之又少。”博比解释道，“真见鬼，这都不能让你刮目相看。”

“对给你下毒的人来说是挺添堵的。”弗兰基说。

“是啊，那么好的吗啡都白白浪费了。”

“药是下在啤酒里的，对不对？”

“没错。你知道，有人发现我睡得像个死人似的，想叫醒我又叫不醒。然后他们就慌了，把我送到一间农舍里，叫人去请了医生——”

“后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弗兰基连忙说。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我是故意吃了那玩意儿。后来等到听我说完，他们就去找那个啤酒瓶子，结果还真在我扔的地方找到了，然后就把它拿去做分析化验。很显然，那里面剩的渣滓用来毒杀一个人是绰绰有余的。”

“没有线索表明吗啡是怎么进到瓶子里去的吗？”

“一点儿都没有。他们去走访了我买那瓶酒的酒馆，把其他瓶子都打开了，结果一切正常。”

“肯定是有人趁你睡着的时候把药放进啤酒里去了。”

“就是这么回事儿，我记得瓶口上的纸粘得不是很对劲。”

弗兰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她说，“这就说明我那天在火车上说的话是完全正确的。”

“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那个人，普里查德，是被推下悬崖去的。”

“那不是在火车上说的，你是在车站说的。”博比有气无力地说道。

“一样的。”

“可为什么——”

“亲爱的，这明摆着啊。为什么会有人想把你干掉？你又不是什么财产继承人。”

“我也可能是啊。没准儿哪个我没听说过的，住在新西兰的姨妈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呢。”

“胡扯吧。不认识你才不会留钱呢。她要是都不认识你，干吗要把钱留给家里的老四啊？再说了，现在日子都这么难，就算是牧师家也不太可能还有四个儿子！不会的，一切都很清楚。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死而受益，所以这个理由可以排除了。再有就是报复。你不会是碰巧勾搭了哪个药剂师的女儿吧？”

“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博比正色道。

“我懂。勾搭得太多了，数也数不清。不过我还是可以不假思索地说，你从来都没勾搭过谁。”

“你说得我都脸红了，弗兰基。可说到底，为什么非得是药剂师的女儿？”

“吗啡可以说拿就拿啊，想搞到吗啡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好吧，我从来都没有勾搭过药剂师的女儿。”

“那就你所知，你也没跟什么人结过仇？”

博比摇摇头。

“嗯，我说什么来着，”弗兰基得意扬扬地说道，“这件事肯定跟那个被推下悬崖的人有关，警方怎么想？”

“他们觉得肯定是疯子干的。”

“净瞎说。疯子才不会带着不计其数的吗啡到处晃荡，然后找个奇奇怪怪的啤酒瓶子把药放进去呢。不，是有人把普里查德推下了悬崖。一两分钟之后你出现了，而他以为你看到了他干的事，于是下定决心要把你除掉。”

“我觉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弗兰基。”

“为什么站不住脚？”

“呃，首先，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呀，可他并不知道啊。”

“而且我要是看见了什么，在死因调查听证会上就会说的呀。”

“这倒也是。”弗兰基有些不情愿地说。

她思索了片刻。

“或许他以为你看见了什么你觉得不重要，但其实很重要的事情？这话听起来真是够绕的，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博比点点头。

“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不知怎么的，这似乎也不大可能。”

“悬崖那件事跟这件事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你当时就在现场，是第一个到那儿的人——”

“托马斯也在，”博比提醒她道，“但没人给他下毒。”

“没准儿他们正在打算呢，”弗兰基欢快地说道，“或者他们已经尝试过，但是失败了。”

“这些想法似乎都太离谱了。”

“我觉得挺合逻辑的呀。如果在一个像马奇博尔特这样一潭死水的地方，发生了两件不同寻常的事情……等等，还有第三件呢。”

“什么？”

“那个提供给你的工作机会。当然啦，那件事真的挺小的，但你必须承认，那也确实挺奇怪的。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有外国公司会专门去物色那些平平无奇的退伍海军。”

“你是说了‘平平无奇’这个词吗？”

“你那会儿可还没进《BMJ》呢。但你能懂我的意思。你看到了一些你本不该看到的事情，或者说他们（不管他们是谁）是这么认为的。好极了，他们先是试图通过给你提供一份海外工作来摆脱你。接着，那招儿也不灵的时候，他们就要设法把你干掉了。”

“这么做难道不是太极端了吗？而且不管怎么说，也得冒很大的风险吧？”

“哦！可杀人犯向来都不计后果。他们杀的人越多，就越想杀人。”

“就像《第三滴血迹》。”博比想起了他最喜欢的小说之一，说道。

“没错，现实生活中也是如此。有史密斯和他的老婆们[3]，还有阿姆斯特朗什么的。”

“好吧。不过，弗兰基，他们究竟以为我看见了什么呢？”

“当然，这正是困难所在，”弗兰基承认道，“我认为不可能是实际推的那一下，因为那样的话你会说出来的。肯定是跟那个人自身有关的什么事情。没准儿他有块胎记，手指关节活动过度，或者某种奇怪的生理特征。”

“我看出来了，你的思绪已经跑到桑代克博士[4]那儿去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不管我看到了什么，警察也能看到。”

“的确是，这个想法够白痴的。这事儿真是让人绞尽脑汁啊，对不对？”

“这种推测倒挺合我心意的，”博比说，“这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可说归说，这充其量也就是种推测罢了。”

“我肯定是对的。”弗兰基站起身来，“现在我必须得走了，明天我还能来看你吗？”

“哦！来吧。护士们那些起哄调侃真是无聊至极。顺便问一句，你是立刻就从伦敦回来的吗？”

“亲爱的，我一听说你的事情就飞奔回来啦。能有个中毒都中得那么浪漫的朋友，实在是太让人兴奋了。”

“我可不知道吗啡是不是真有那么浪漫。”博比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一样说道。

“好啦，我明天再来。我是该吻你一下呢，还是不该？”

“这个不传染。”博比用鼓励的口吻说道。

“那我就彻底履行完对一个病人应有的义务吧。”

她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明天见。”

她走出去的时候护士正好进来，端来了博比的茶。

“我经常能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但她跟照片上不太像。而且，当然啦，我以前也见过她开着车到处转，但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她。她一点儿都不目中无人，是吧？”

“哦，不！”博比说，“我永远都不会说弗兰基目中无人的。”

“我跟护士长说了，她挺平易近人的。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我还跟护士长说，她就跟你和我一样。”

博比并不答话，用他的沉默来强烈反对这个观点。护士见他一言不发，便有些失望地离开了房间。

剩下博比一个人沉浸在思绪之中。

他喝完了茶。接着在心里把弗兰基那些惊人的推测反复掂量了一番，最终还是有些不情愿地决定不予苟同，于是便开始另寻消遣。

他的目光被花瓶里的百合所吸引。弗兰基能给他送来这些花简直太亲切了，当然那些花也很漂亮，不过他倒希望她给他带来的是几本侦探小说。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桌子。那上面有一本维达[5]的小说，一本《绅士约翰·哈利法克斯》[6]和上星期的《马奇博尔特周报》。他拿起了《绅士约翰·哈利法克斯》。

五分钟以后他把书放下了。对于一个被《第三滴血迹》《大公谋杀案》以及《佛罗伦萨匕首的奇异历险》滋润起来的头脑而言，《绅士约翰·哈利法克斯》差点儿意思。

他叹了口气，拿起了上个星期的《马奇博尔特周报》。

没一会儿工夫，他便拼命地按响了枕头下的呼叫铃，一个护士伴着铃声跑进了房间。

“出什么事了，琼斯先生？您又不舒服了？”

“给城堡打电话，”博比叫道，“告诉弗朗西斯小姐，她必须马上回来。”

“哦，琼斯先生。您可不能捎这样的口信。”

“我怎么不能？”博比说，“要是我能从这张该死的床上起来，你们马上就能见识到我到底能不能。而要像现在这样，你就得替我去干这件事。”

“她不太可能回来的。”

“那你是不知道那辆宾利。”

“她还没喝完她的下午茶呢。”

“现在听我说，亲爱的姑娘，”博比说道，“别站在那儿跟我争来争去的了。照我说的去打电话，告诉她必须马上来，因为我有极其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护士屈服了，去打电话，但还是有些不情愿。她把博比的口信随意改动了一下。

如果弗朗西斯小姐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琼斯先生想知道她介不介意过来一趟，因为他有些话想对她说，不过当然啦，弗朗西斯小姐无论如何都不用勉为其难。

弗朗西斯小姐简单地回答说她马上就来。

“相信我说的吧，”这个护士对她的同事们说道，“她是爱上他了！就是这样。”

弗兰基迫不及待地来了。

“你这么催命似的把我召来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博比正坐在床上，两颊泛红，手里挥舞着那份《马奇博尔特周报》。

“看这个，弗兰基。”

弗兰基看了看。

“然后呢？”弗兰基问。

“这就是你说过的那张修饰过，但是很像凯曼夫人的照片。”

博比的手指着一张有些模糊的翻版照片。照片下方写着：“在死者身上找到并借此确定其身份的相片。阿梅利亚·凯曼太太，死者的妹妹。”

“我是那么说的，照片也没错。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我也是。”

“可你说——”

“我知道我说了。但你瞧啊，弗兰基，”博比的嗓音变得极其动人，“这不是我放回死者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他们两人四目相对。

“那要是这样的话……”弗兰基缓缓开口说道。

“要么就肯定有两张照片——”

“这不大可能——”

“要不然——”

他们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他叫什么名字？”弗兰基说道。

“巴辛顿-弗伦奇！”博比说道。

“没错，我敢肯定！”

[1]由英国Elsevier出版公司出版的世界权威医学杂志，其刊名来源于外科手术用刀“柳叶刀”（Lancet）。

[2]世界著名的四大综合性医学期刊之一。

[3]指乔治·约瑟夫·史密斯，二十世纪初期英国著名的重婚者和连环杀手。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四年，曾连续用化名在浴缸中溺死三位与其结婚的新娘，与下文的阿姆斯特朗同为著名的英国谋杀犯。

[4]英国侦探小说作家奥斯汀·弗里曼笔下著名的法医神探形象，是侦探小说史上科学办案的典范。代表作《歌唱的白骨》（新星出版社，2010年出版）。

[5]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家玛丽亚·路易丝·拉梅的笔名，她一生共创作小说四十余部。

[6]英国小说家及诗人黛娜·玛丽亚·克雷克的代表作，出版于一八五七年。

第八章 照片之谜

他们凝视着彼此，试图让自己适应一下这种变故。

“不可能是别人了，”博比说，“他是唯一有机会的人。”

“除非就像我们说的，有两张照片。”

“我们都知道那不太可能。假如真有两张照片，他们辨别死者身份时就会把两张都用上，而不是只用一张。”

“不管怎么说，这个很容易搞清楚，”弗兰基说，“我们可以去问问警方。我们暂时先假设只有一张照片，也就是你看到后又放回他口袋里的那一张。你离开他的时候照片还在那儿，而警察赶到的时候就不在了，因此唯一能把它拿走，然后再放另一张照片进口袋的就是这个姓巴辛顿-弗伦奇的男人。他长什么样，博比？”

博比紧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他是那种没什么明显特征，不太好形容的家伙。说话声音悦耳，像个绅士。我真的没有特别注意他。他说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还说了什么找房子的事情。”

“无论如何，这个是可以核实的，”弗兰基说，“惠勒与欧文是唯一的房屋中介。”突然间，她打了个冷战，“博比，你想过没有？如果普里查德真是被推下去的，那巴辛顿-弗伦奇肯定是罪魁祸首……”

“那可真够可怕的，”博比说，“他看上去挺和蔼可亲的。不过你也知道，弗兰基，我们还不能肯定普里查德真是被推下去的。”

“你一直都这么想。”弗兰基说，“不，我希望他是被推下去的，只是因为那会让事情变得更刺激。不过现在已经多多少少被证实了。如果这是一桩谋杀的话，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你的意外出现打乱了凶手的计划。你发现了照片，所以要把你干掉。”

“这里有个瑕疵。”博比说道。

“怎么会？你是唯一看过那张照片的人。巴辛顿-弗伦奇单独守着尸体的时候，把只有你看见过的照片换掉了。”

然而博比还在继续摇头。

“不，还是不对。我们暂时先承认那张照片如你所说非常重要，以至于我不得不被‘干掉’。听起来有点儿荒谬，但我想还是有可能的。好，那么无论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都得马上行动。而我去了伦敦，始终都没见过刊登了那张照片的《马奇博尔特周报》或者其他报纸。这纯属偶然，没有人会指望发生这种事情。很有可能我会马上说‘那不是我见到的照片’。为什么还要等到死因调查听证会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行动呢？”

“这里面是有些名堂。”弗兰基承认道。

“此外还有一点，当然，我也不能肯定，但我几乎可以发誓，当我把那张照片放回死者口袋里的时候，巴辛顿-弗伦奇并不在场。他是差不多五到十分钟之后才到的。”

“他也可能一直都在监视你呢。”弗兰基争辩道。

“我不太明白他怎么能办得到，”博比不急不忙地说道，“只有一个地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下面我们所在的事发地。再往远走，悬崖是凸出来的，然后底下又缩进去，你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只有那么一个地方，而巴辛顿-弗伦奇到那儿的时候我马上就听见了。脚步声能传到底下来。他的确可能近在咫尺，但直到他露面之前，他什么也看不见，我发誓。”

“也就是说，你认为他不可能知道你看见了那张照片？”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而他也不可能担心你看见他干了什么。我是说谋杀。因为如你所言，这有些荒谬。你不会对这件事缄口不语的。看起来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只不过我不知道会是什么。”

“一些直到听证会之后他们才得知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他们’。”

“为什么不呢？归根结底，凯曼夫妇肯定也参与其中了。没准是个团伙呢。我喜欢犯罪团伙。”

“这个品位有点低，”弗兰基漫不经心地说道，“一次单枪匹马的谋杀档次就高多了……博比！”

“啊，怎么啦？”

“普里查德说什么了——在他临死之前？你知道，就是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上你告诉我的那个古怪的问题？”

“‘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

“对！假定这句话就是原因呢。”

“这可就有点荒唐了。”

“听上去是，但这句话可能很重要，真的。博比，这肯定就是关键所在。哦，不，我可真够白痴的，你从来都没告诉过凯曼夫妇这件事吧。”

“事实上，我告诉他们了。”博比慢条斯理地说。

“你告诉他们了？”

“是啊，那天晚上我给他们写了封信。当然，我在信中说这句话或许无关紧要。”

“然后呢？”

“凯曼给我回了信，自然也是很客气地认同了我的想法，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用，但还是感谢我如此费心。我觉得就像是碰了一鼻子灰。”

“而两天之后你就收到了一家陌生公司寄给你的信，要收买你去南美？”

“是啊。”

“好吧，”弗兰基说，“我不明白你还想知道些什么。他们先是尝试了一下，你拒绝了他们的提议，接下来他们就跟踪你，抓住了一个好机会，把大量的吗啡倒进你那瓶啤酒里。”

“所以说，这事儿真有凯曼夫妇参与喽？”

“当然了！”

“对，”博比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你的情景重现是正确的话，他们就肯定参与其中了。按照我们目前的推断，事情便该如此。死者X被故意推下了悬崖，很可能是BF[1]干的——请原谅我用这些姓名的首字母缩写——重要的是X的身份不能被人认出来，所以C[2]太太的照片便被放进他的口袋中，而那位身份不明的漂亮女子的照片则被拿走了。我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抓住重点。”弗兰基厉声说道。

“C太太等待着照片被披露出来，然后便以一位悲痛欲绝的妹妹的身份出现了，指认X是她从国外归来的哥哥。”

“你不相信他真有可能是她的哥哥？”

“一刻都没相信过！你知道吗，这件事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凯曼夫妇根本就是另一个档次的人。死去的那个人——嗯，这么说可能特别招人讨厌，凯曼夫妇就像某些退了休、老掉牙的英裔印度人似的，但那个死者可像是个正人君子啊。”

“而凯曼夫妇显然不是？”

“太显然了。”

“而接下来，从凯曼夫妇的角度来看，当所有事情都进展顺利，尸体身份被成功指认，死因裁定为意外死亡，一切都称心如意的时候，你又跑出来坏事儿了。”弗兰基沉思着说道。

“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博比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句话，“你要知道，我真是搞不明白这句话里究竟有什么可让人惊慌失措的。”

“啊！正是因为你不知道啊。这就跟玩填字游戏一样。你写下来一条提示，还觉得这也太简单了，大家都能一下子猜到，但当你发现他们就是一点儿都猜不出来的时候，你会觉得惊讶至极。‘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对他们而言肯定是一句举足轻重的话，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你来说无关痛痒。”

“他们可真够傻的。”

“哦，就是啊。但是他们可能认为如果普里查德说过那句话，那他或许还说过别的，没准儿在什么时候也会被你回想起来呢。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不打算再冒这种险了。把你除掉的话更安全。”

“他们已经冒了很多风险了，干吗不再策划另一起‘意外事故’呢？”

“不，不行。那样就太愚蠢了。在一周之内发生两起意外？这会暗示两者之间是有关联的，然后人们也许就会开始调查第一起意外了。不，我倒觉得他们这种方法简单直白，其实是相当聪明的。”

“可你刚才还说吗啡没那么容易弄到手呢。”

“也没有那么不容易，只是得在毒药登记簿之类的东西上签字。哦！当然啦，这是条线索啊。无论是谁下的手，都有能轻易得到吗啡的渠道。”

“医生、护士或者药剂师。”博比提示道。

“嗯，我想的更多的是非法进口的毒品。”

“你可别把太多种类的犯罪搅和在一起啦。”博比说道。

“要知道，关键就在于缺少犯罪动机。你死了并不会让任何人获益。那警方还会怎么想？”

“疯子干的呗。”博比说，“而他们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你明白了？简单至极，真的。”

博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呢？”

“我只是想到对他们来说这事儿肯定特别闹心！那么多的吗啡啊，都够杀死五六个人了，而我还在这儿活蹦乱跳的呢。”

“生活给人的小小嘲弄之一，人算不如天算。”弗兰基赞同道。

“问题是，咱们下一步干什么呢？”博比很务实地问。

“哦！多了去了。”弗兰基立即答道。

“比如？”

“嗯，查清楚关于照片的事情。是否真的只有一张而不是两张。还有巴辛顿-弗伦奇找房子的事情。”

“那件事大概没什么关系，是光明正大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呢？”

“听我说，弗兰基，想一想。巴辛顿-弗伦奇一定是没有嫌疑的啊。他必须一身清白，他不但决不能跟死者有任何瓜葛，还非得有一个到这儿来的正当理由不可。他有可能是一时兴起捏造了个找房子的借口，但我敢打赌他实际上也干了类似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人有这种联想，说‘一名神秘的陌生人被人目击出现在意外事故的现场附近’。我认为巴辛顿-弗伦奇就是他的本名，而他是那种可以完全洗脱嫌疑的人。”

“没错，”弗兰基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推理非常棒。巴辛顿-弗伦奇与亚历克斯·普里查德之间不会有任何联系。现在，如果我们能知道那个死者的真实身份——”

“啊，那可能就会大不相同了。”

“所以关键是尸体的身份不能被人认出来，于是就有了那些凯曼夫妇搞出来的伪装。可这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呀。”

“你忘记了凯曼太太已经竭尽所能地尽快指认了他。在那之后，即便他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你也知道这些照片有多模糊），人们也只会说：‘奇怪，这个坠崖的普里查德，长得跟X先生真是太像了。’”

“肯定还不止这样呢，”弗兰基很机敏地说道，“X一定是个不会很容易被别人惦念的人。我的意思是，他不能有妻子或者亲属会马上跑去报警，说他失踪了。”

“真了不起啊，弗兰基。对，他一定是刚刚出国，或者是刚刚回来（他的皮肤被晒成不可思议的黑色，像是个专捕大型猎物的猎人，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人），并且他还不能有任何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的近亲。”

“我们推理得太漂亮了，”弗兰基说，“真希望我们的推断没有完全搞错。”

“这是很有可能的，”博比说，“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说的这些还是相当合理的。也就是说，如果这整件事真的这么荒诞不经的话。”

弗兰基随意挥了挥手，对荒诞不经这种说法不以为然。

“关键是，下一步怎么办。”她说，“在我看来，我们现在可以从三个角度来解决问题。”

“说下去，歇洛克。”

“第一个就是你。他们已经尝试过一次想要你的小命，也许还会再试一次。这次咱们也可以给他们下个‘陷阱’来对付他们。我的意思是，用你来当诱饵。”

“不了，谢谢，弗兰基，”博比感慨道，“这次我算是吉星高照了，但如果他们下次改用钝器来袭击我，我可能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我还想着将来要多加小心呢，用我当诱饵的念头可以打消了。”

“我就怕你会这么说，”弗兰基叹了口气，说道，“真悲哀，如今的年轻人都堕落了。父亲说过，他们不再以苦为乐，不再愿意去做那些危险和令人不快的事情。这真是个遗憾啊。”

“一个巨大的遗憾，”博比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却很坚定，“第二套作战方案是什么？”

“从‘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这条线索入手。”弗兰基说，“死者想必是到这儿来看望埃文斯的，先不管他是谁吧，如果我们能找到埃文斯的话——”

“你觉得，”博比插嘴道，“马奇博尔特有多少个埃文斯呢？”

“至少得有七百个吧。”弗兰基承认道。

“至少咱们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但我还是有点儿怀疑。”

“我们可以先把所有叫埃文斯的人列出来，再去拜访那些有可能是的人。”

“然后问他们——什么呢？”

“这就是难题所在了。”弗兰基说。

“咱们还得再多知道一些东西，”博比说，“你的那些主意才能派上用场。三号方案又是什么呢？”

“这个姓巴辛顿-弗伦奇的人。我们确实已经掌握了一些实际情况，可以根据这些去采取行动。这个名字不怎么常见。我要去问问父亲。他知道所有名门望族的姓氏以及他们各自的支系。”

“嗯，”博比说，“我觉得可以。”

“无论如何，咱们是打算有所行动的吧？”

“当然了，你觉得我会在被人下了八粒吗啡之后还无动于衷吗？”

“这就对啦。”弗兰基说。

“而且除此之外，”博比说，“还有洗胃机带给我的耻辱需要被洗刷。”

“省省吧，”弗兰基说道，“我要是不拦着你，你又会变得既病态又下流了。”

“你真是一点儿女人的同情心都没有啊。”博比说。

[1]此处对应巴辛顿-弗伦奇的首字母缩写。

[2]此处对应凯曼太太的姓氏首字母。

第九章 巴辛顿-弗伦奇先生

弗兰基立刻就开始行动了，当晚就向父亲发起了攻势。

“爸爸，”她说，“您认识哪个巴辛顿-弗伦奇家的人吗？”

马钦顿伯爵正在读一篇政论文章，并未听清这个问题。

“与其说这是法国人，还不如说是美国人呢。”他厉声说道，“瞧瞧他们犯的那些傻和开的那些会，就是在浪费国家的时间和金钱——”

弗兰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完，马钦顿伯爵这串话语就像是一列奔驰在习以为常的轨道上的列车，直至到站才会停下来。

“巴辛顿-弗伦奇家的人。”弗兰基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怎么了？”马钦顿伯爵问。

弗兰基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很了解她父亲喜欢反驳别人，于是起了个头。

“他们来自约克郡，不是吗？”

“胡说，是汉普郡的。当然，在什罗普郡有个支系，然后在爱尔兰还有一支。你的朋友是哪支啊？”

“我也说不准。”弗兰基说，言外之意等于是承认她跟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成了朋友。

“说不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必须得说准了啊。”

“如今人们都是漂泊不定的。”弗兰基说。

“漂泊，漂泊——他们也只会漂泊了。在我那个时代，我们只需问一个问题，就知道他是哪里人了。他说他是汉普郡那一支的，很好啊，你的祖母嫁给了我的远房表哥。这么就建立起关系来了。”

“那肯定特别甜蜜，”弗兰基说，“只是现如今真没工夫去做那些家族谱系还有地域方面的调查。”

“是啊，你们如今干什么都没工夫，除了喝那些个有毒的鸡尾酒。”

马钦顿伯爵边说边挪动他那条患了痛风的腿，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就算喝了家酿的波尔多葡萄酒也无法缓解疼痛。

“他们家很富有吗？”弗兰基问。

“巴辛顿-弗伦奇家族？说不上。我记得什罗普郡那一支还在经济上受到了重创，因为遗产税之类的事情。汉普郡那支中有个人娶了个有大笔财产的女继承人，一个美国女人。”

“那天他们家有个人来过，”弗兰基说，“好像是来找房子的。”

“笑话，到这儿来找房子做什么？”

弗兰基心想，那正是问题所在。

第二天她走进了房屋及地产代理商惠勒与欧文先生的办公室。

欧文先生起身相迎。弗兰基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我们能有幸为您做些什么呢，弗朗西斯小姐？我猜您不会是想把城堡卖掉吧，哈哈！”欧文先生为他抖的小机灵放声大笑起来。

“我倒希望能把它卖了呢，”弗兰基说，“不是为这个，实际上我来是因为我听说一个朋友前几天来过这儿。巴辛顿-弗伦奇先生，他在找房子。”

“啊！没错，有这么个人。这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有两个小写的f。”

“那就对了。”弗兰基说。

“他询问了各种各样的小型房产，想要买下。他第二天必须返回城里，所以很多房子没法去看，但我明白他其实也没那么着急。他走了以后，又有一两处合适的房产入市，我就把房子的详细情况写信告诉了他，不过还没有收到答复。”

“您是把信寄到了伦敦，还是寄到了，唔，乡下的地址呢？”弗兰基问道。

“让我看看啊，”他给一个低级别的职员打了电话，“弗兰克，查一下巴辛顿-弗伦奇先生的地址。”

“罗杰·巴辛顿-弗伦奇先生，住在汉普郡斯塔弗利的梅罗威宅邸。”那位职员流利地说道。

“啊！”弗兰基说，“这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巴辛顿-弗伦奇先生，这肯定是他的堂兄弟。我还觉得奇怪呢，他都到这儿来了也没来找我。”

“就是，就是。”欧文先生很聪明地附和道。

“让我想想啊，他是星期三来找您的？”

“没错，将近六点半。我们六点半关门。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正好发生了那件不幸的意外。有个男人从悬崖上掉下去了。事实上，巴辛顿-弗伦奇先生在警察赶到之前一直待在死者身边。他到我这儿的时候看上去心情挺糟的。非常不幸的悲剧，他们早就该对那段小路采取点儿防护措施了。告诉你吧，弗朗西斯小姐，镇议会已经受到了很多批评。简直太危险了。我真是无法想象，我们怎么会没发生更多的意外事故？”

“说得太对了。”弗兰基说。

她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办公室。正如博比预言的那样，巴辛顿-弗伦奇先生的所有行为似乎都清清白白，毫无嫌疑。他是汉普郡的巴辛顿-弗伦奇家族中的一员，他留了正确的地址，而且还真的跟房地产经纪人提到了他在这起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难道说巴辛顿-弗伦奇先生真的有可能像他看上去的那样是个完全清白的人吗？

弗兰基心头因为怀疑产生了一丝不安，随后又把它置之脑后了。

“不对，”她自言自语道，“想要买一小处房产的人，要么会在当天早些时候到这里，要么就会留在这里过夜直到第二天。你不会在傍晚六点半的时候才走进房地产经纪人的办公室，第二天就要回到伦敦。他何苦要跑这一趟？干吗不写封信呢？”

不，她暗自认定了巴辛顿-弗伦奇是有嫌疑的。

她接下来造访了警察局。

威廉斯督察是她的老相识，他曾经成功地追查到一个带着虚假证明并且卷走弗兰基一部分珠宝首饰潜逃的女仆。

“下午好啊，督察。”

“下午好，尊敬的小姐，但愿没出什么事。”

“还没出，不过我正想着马上要去持械抢劫银行呢，因为我太缺钱了。”

督察听懂了这句俏皮话，不禁哈哈大笑。

“说实话，我纯粹是出于好奇才来打听的。”弗兰基说。

“是吗，弗朗西斯小姐？”

“您一定得告诉我啊，那个掉下悬崖的男人，叫普里查德还是什么的——”

“就是叫普里查德。”

“他身上只带着一张照片，是不是？有人告诉我他身上有三张！”

“只有一张，”督察说，“那是他妹妹的照片，她来这儿指认了他。”

“那说有三张实在是太荒唐了！”

“哦！这个很好解释，尊敬的小姐。那些新闻记者并不在意把事实夸大了多少，而且往往说得驴唇不对马嘴。”

“我明白，”弗兰基说，“我还听了些荒诞至极的说法。”她停顿了片刻，便接着随意发挥起自己的想象力来，“我听说他的口袋里塞满了能证明他是个布尔什维克间谍的材料，另一种说法是他口袋里装满了毒品，还有种说法是他口袋里全都是假钞。”

督察放声大笑起来。

“说得还真不赖。”

“我猜他口袋里其实也就是些平常的东西吧？”

“而且还很少。一块手帕，没有标记。一些零钱，一包烟，还有几张国库券。都是散放的，没有搁在盒子里，没有信件。要不是有那张照片，我们本来还得费劲去确认他的身份。你也可以称之为机缘巧合吧。”

“我表示怀疑。”弗兰基说。

以她个人的经历来看，她觉得机缘巧合是个极其不妥的词。于是她改变了话题。

“昨天我去看望了琼斯先生，就是牧师的儿子，那个中毒的人，这件事可真够邪门的。”

“啊！”督察说道，“真要这么说，的确是呢。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情。那么好的一个年轻绅士，与世无争。你知道吧，弗朗西斯小姐，是会有精神不正常的家伙在四处游荡。尽管如此，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杀人狂会采用这种方法行事。”

“有线索表明是谁干的吗？”

弗兰基睁大了眼睛问道。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又加了一句。

督察满心欢喜，他很享受与伯爵女儿进行的这番友好交谈。弗朗西斯小姐既没有架子，也不那么势利。

“有人在那附近看见过一辆车，”督察说，“一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小轿车。有个在洛克角的人报告说，车牌号为GG8282的深蓝色塔尔博特经过那里往圣博托尔夫教堂的方向去了。”

“您怎么看？”

“GG8282是博托尔夫教堂主教的车牌号。”

一个嗜杀成性的主教，拿牧师之子作为献祭。有那么一两分钟，弗圣兰基在脑海里盘算着这个念头，不过她还是叹了口气，摒弃了这个想法。

“您不会怀疑主教大人吧？”她说道。

“我们已经查明，那天下午主教大人的车从来没有离开过主教宅邸的车库。”

“所以说这是个假车牌号。”

“没错，我们得继续查下去。”

弗兰基在告辞之际，表达了她的钦佩之情。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泄气话，心中却暗想：

“英格兰肯定有一大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

回到家里，她从书房的写字台上抄起一本马奇博尔特的姓名地址录，拿到自己的房间，花费了几个小时来仔细查阅。

结果并不能令人满意。

马奇博尔特有四百八十二个叫埃文斯的人。

“该死！”弗兰基说。

她开始为将来制订计划。

第十章 车祸的准备工作

一周之后，博比就到伦敦和巴杰一起工作了。他收到了几封弗兰基写来的令人费解的信，上面的字迹大多潦草难辨，其中的意思除了靠猜，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不过，这些信件总体而言似乎是在说弗兰基有了一个计划，而他（博比）在接到她的信之前什么都不要做。这样倒好，反正博比也没时间去干什么别的事情，因为倒霉的巴杰已经用尽浑身解数成功地把生意搞得一团糟了，而博比则要忙于收拾他这位朋友搞出来的烂摊子。

与此同时，这位年轻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领教过八粒吗啡威力的人对食物和饮料全都疑神疑鬼，而且还导致他来伦敦的时候带上了一把军用左轮手枪，尽管带着这把枪让他觉得烦不胜烦。

就在博比开始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场不切实际的噩梦之际，弗兰基开的那辆宾利沿着小巷一路咆哮轰鸣而来，停在了车库的外面。博比穿着遍布油渍的工作服出来迎接。弗兰基坐在驾驶座上，身边是一个面色阴郁的年轻人。

“嗨，博比，”弗兰基说道，“这位是乔治·阿巴思诺特。他是个医生，我们会用得着他的。”

博比和乔治·阿巴思诺特相互敷衍地问候了一下，同时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确定咱们真的会需要一名医生吗？”他问道，“不是有点太悲观了吗？”

“我倒不是说咱们会在那方面需要他，”弗兰基说，“我需要他是为了一个我正在实施的计划。听我说，咱们能去哪儿谈谈吗？”

博比四下张望了一番。

“呃，可以去我的卧室。”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地说道。

“好极了。”弗兰基说。

她下了车，和乔治·阿巴思诺特一起跟着博比上了几级外部台阶，进入一间小得可怜的卧室。

“我不确定，”博比环顾四周，迟疑不决地说，“还有没有能坐的地方。”

确实没有。很显然，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放着博比所有的衣物。

“坐床就行。”弗兰基说。

她一屁股坐了上去。乔治·阿巴思诺特也如法炮制，床铺抗议一般发出了嘎吱声。

“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好了。”弗兰基说，“首先，我们需要一辆车。从你们这儿选一辆就可以。”

“你是说你想从我们这儿买一辆车？”

“没错。”

“你真是太好了，弗兰基。”博比满怀感激地说，“但你并不需要这样。我也是有底线的，不会宰自己的朋友。”

“你全搞错啦。”弗兰基说，“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像是从一个生意刚开张的朋友那儿买上一堆特别吓人的衣服和帽子似的。很讨厌的事情，却又不得不干。不过咱们的计划跟那个不一样，我真的需要一辆车。”

“宾利怎么样？”

“宾利不行。”

“你疯了吧。”博比说。

“不，我没疯。宾利干不了我想干的事情。”

“你想要拿它干什么？”

“把它撞烂。”

博比把一只手放在脑门上，呻吟了一声：

“我今天早上似乎不太对劲。”

乔治·阿巴思诺特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深沉而忧郁。

“她的意思是，”他说，“她想要来一次车祸。”

“她怎么能知道要出车祸的？”博比粗暴地说道。

弗兰基恼火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说，“切入点好像不太对。现在你安静下来听我说，博比，试着去理解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基本上没什么脑子，但如果你真的全神贯注的话，应该还是能明白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正在追踪巴辛顿-弗伦奇。”

“好啊，好啊。”

“巴辛顿-弗伦奇。就是咱们的那个巴辛顿-弗伦奇，他住在汉普郡斯塔弗利村的梅罗威宅邸。梅罗威宅邸归巴辛顿-弗伦奇的哥哥所有，而咱们这位巴辛顿-弗伦奇则跟他的哥哥和他妻子一起住在那里。”

“谁的妻子？”

“当然是他哥哥的妻子啦。这个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你或者我，或者咱们两个如何才能打入那家人的内部。我去实地侦察过，斯塔弗利就是个小村子，陌生人在那儿逗留太显眼了。这样肯定行不通，所以我制订了一个计划，大致如下：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不顾一切地开着车，一头撞上了梅罗威宅邸大门附近的墙。车子完全报废，弗朗西斯小姐也差点儿一命呜呼，她被抬到屋子里，人撞成了脑震荡，受到了惊吓，绝对不能挪动。”

“这话要由谁来说？”

“乔治啊。这下你明白乔治的用处了吧。咱们不能冒险找个不认识的医生来说我什么事儿都没有。或者哪个爱管闲事的人把我四仰八叉地拉到当地医院去。”不，事情要这样进行：乔治正好路过，也开着一辆车（你最好再卖给我们一辆车），目睹了这起车祸，他跳下车来接管这件事。‘我是医生，所有人都往后站’（换句话说，假如现场有人的话）。‘咱们必须把她抬到那栋房子里去。那栋房子叫什么，梅罗威宅邸吗？这样就行，我得给她彻底检查一下。’我被抬到最好的空房间，巴辛顿-弗伦奇一家人要么会表示同情，要么会极力反对，但不管怎么样，乔治都会压制住他们。乔治做完检查以后会给出意见。很幸运，情况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严重。骨头都没断，但脑震荡还是挺危险的。两三天之内我绝对不能动地方。在那之后，我应该就可以回伦敦去了。

“然后乔治离开，接下去就该轮到我来讨这家人的欢心了。”

“那我什么时候出场啊？”

“你不用出场。”

“但你听我说——”

“我亲爱的孩子，你可别忘了巴辛顿-弗伦奇认识你，但他不认识我。而且我还处于一个得天独厚的有利位置，因为我有头衔。你知道这有多管用了吧，我可不仅仅是个获准进入了屋子而又怀揣着秘密企图的流浪年轻女子。我是伯爵的女儿，并且因此备受尊敬。而乔治是个货真价实的医生，一切都毋庸置疑。”

“哦！我倒觉得没什么关系。”博比的语气有些不快。

“我认为这是个非常精妙的计划。”弗兰基充满自豪地说。

“那我就什么都不干？”博比问道。

他还是感觉受到了伤害，就像一只狗出乎意料地被抢走了骨头。他觉得这是属于自己独有的罪案，而现在他却被排除在外了。

“你当然有事干啦，亲爱的。你要蓄胡子。”

“哦！我要蓄胡子？”

“没错，这需要多长时间？”

“两到三周吧，我想。”

“天哪！我还真不知道这么慢，你没法让它快点儿留起来吗？”

“没办法。我为什么不能戴个假胡子呢？”

“假胡子通常看起来都太假了，要么会拧麻花，要么会掉下来，要么闻上去一股速干胶水味儿。不过等一下，我记得有种胡子可以一根根地粘上去，绝对看不出破绽。也许剧院里做假发的人能帮你办这件事。”

“他没准儿会以为我是想要逃避正义的制裁呢。”

“他怎么想都无所谓。”

“等我有了胡子以后要干什么呀？”

“穿上司机制服，开着宾利去斯塔弗利。”

“哦，我懂了。”

博比面露喜色。

“你明白我的计划了吧？”弗兰基说，“没人会像看一般人那样看一个司机。再说了，巴辛顿-弗伦奇只见过你一两分钟，而且他当时肯定很紧张，琢磨着能不能及时把照片换过来，所以也没心思多看你。对他来说，你不过是个打高尔夫球的小蠢货。他可不像凯曼夫妇，能一边坐在你对面跟你说话，一边处心积虑地想要看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敢拿任何东西打赌，你穿着司机的制服，就算没有胡子，巴辛顿-弗伦奇也认不出来你。他大概只会觉得你这张脸有些眼熟，不会更多了。而有了胡子的话应该就万无一失了。现在你跟我说说，你认为这个计划怎么样？”

博比在心中仔细斟酌了一番。

“说实话吧，弗兰基。”他不吝赞赏地说道，“我认为相当不错。”

“既然这样，”弗兰基轻快地说，“咱们就去买车吧。哎呀，我觉得乔治都已经把你的床坐塌了。”

“没关系。”博比亲切地说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床。”

他们下楼来到车库里，一个下巴小得出奇，神情有些紧张的年轻人面带爽朗的笑容跟他们打招呼，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嚯嚯嚯”的声音。他的整体相貌略有瑕疵，因为他两只眼睛看的明显不是同一个方向。

“嗨，巴杰。”博比说，“你还记得弗兰基吧？”

巴杰显然不记得了，但他还是和颜悦色地说着“嚯嚯嚯！”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弗兰基说，“你还脑袋冲下扎在泥里呢，我们不得不拉住你的腿才能把你拽出来。”

“不、不是真的吧？”巴杰说，“啊，那肯、肯、肯定是在威、威、威尔士。”

“就是啊。”弗兰基说，“就是在威尔士。”

“我一直都是个差、差劲的骑、骑、骑手，”巴杰说，“现在依、依、依然是。”他又悲哀地添上一句。

“弗兰基想要买辆车。”博比说。

“两辆，”弗兰基说，“乔治也得要一辆，他那辆现在已经撞坏了。”

“我们可以租给他一辆。”博比说。

“好吧，来看看我们还有什么存、存、存货。”巴杰说。

“看上去都很漂亮。”猩红果绿的艳丽色调令弗兰基有些眼花缭乱。

“光看外表的话还挺好的。”博比阴郁地说道。

“那是辆非、非、非、非常划算的二、二、二手克莱斯勒。”巴杰说。

“不，不要这辆。”博比说，“她要买的车必须至少能跑上四十英里才行。”

巴杰向他的合伙人投去了责备的一瞥。

“这辆斯坦达德基本上就要报废了。”博比沉思着说道，“但我觉得它刚好能把你送到地方。那辆埃塞克斯对这项任务来说有点儿太奢侈了，它至少还能跑上二百英里都不至于出毛病呢。”

“那好，”弗兰基说，“我要这辆斯坦达德。”

巴杰把他的伙伴往旁边拉了拉。

“你觉得要多、多、多少价、价钱合适啊？”他低声咕哝道，“不想跟你的朋友要、要、要价太高。十、十、十英镑？”

“十英镑没问题。”弗兰基加入了讨论，“我现在就付钱。”

“她到底是谁啊？”巴杰用耳语声问道，声音却很大。

博比用耳语声回应了他。

“我还是第、第、第、第一次认识有头、头、头、头衔还能、能、能付现金的人。”巴杰语带敬意地说道。

博比跟着另外两个人走出去，来到宾利车旁。

“你准备什么时候实施计划？”他问道。

“越快越好。”弗兰基说，“我们想在明天下午。”

“喂，我真的不能去吗？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戴上胡子。”

“当然不行啊。”弗兰基说，“万一胡子不合时宜地掉下来，可能就把所有事都搞砸了。但你当然可以扮成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戴上一大堆帽子和护目镜之类的。你觉得怎么样，乔治？”

乔治·阿巴思诺特第二次开口说话了。

“不错。”他说，“越多越好。”

他的声音甚至比之前还要忧郁。

第十一章 车祸发生

这伙了不起的车祸阴谋组把集合地点定在了离斯塔弗利村大约一英里的地方，去往安多弗的主路从这里分出一条岔路，通向斯塔弗利。

尽管弗兰基那辆斯坦达德在经过每座小山坡时都会出现年久失修的迹象，但三个人还是平安抵达了。

预定的时间是一点钟。

“咱们演这出戏的时候可不希望被人打扰，”弗兰基曾经说过，“想来几乎不会有什么人走这条路，午餐时间应该是安全的。”

他们在这条岔路上往前走了半英里，接着弗兰基便指出了她挑选的车祸发生地点。

“依我看，没有更好的地点了。”她说，“从这个山坡直接下去，你们也能看到，这条路在那面有点凸出的墙那儿突然急转弯，那堵墙实际上是梅罗威宅邸的院墙。如果我们发动汽车，让它从山坡上冲下去，就会直接撞在墙上，应该会撞得相当狠。”

“的确如此。”博比赞同道，“但是应该有个人去拐角那儿望风，以确保不会有人从对面绕过来。”

“说得对。”弗兰基说，“我们可不想把其他人搅和到这场混乱中来，没准还会让他们终身残疾呢。乔治可以把他的车开到那儿去，然后掉个头，就像他正从另外那个方向过来似的。接着等他挥舞手帕的时候，就说明已经清场啦。”

“你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啊，弗兰基。”博比担忧地说，“你确定你没事吗？”

“我化妆化成这样的。”弗兰基解释道，“要为脑震荡做好准备啊，你不会想让我被抬进屋去的时候还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吧。”

“女人可真奇妙，”博比赞赏道，“你看起来就像一只生了病的猴子。”

“我觉得你这人非常粗鲁。”弗兰基说，“好啦，我要过去了，到梅罗威宅邸的大门前勘察一下。刚好在凸出来的这一边。很幸运，没有门卫。等乔治挥动他的手帕，而我也挥动手帕的时候，你就把车开起来。”

“好的，”博比说，“我会站在踏脚板上把控方向，直到速度太快的时候再跳下来。”

“自己别受伤。”弗兰基说。

“我会非常小心的。要是在假车祸的现场出了真车祸，那可就是节外生枝了。”

“好了，出发吧，乔治。”弗兰基说。

乔治点点头，跳进了第二辆车，缓缓驶下山坡。博比和弗兰基站在那里目送着他。

“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不对，弗兰基？”博比突然嗓音沙哑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别做任何傻事。”

“我会没事的，一定会特别小心谨慎。顺便说一句，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要直接给你写信。我会写给乔治，或者我的女仆，或是其他哪个人，让他们把信转给你。”

“我不知道乔治在医生这行会不会取得成功。”

“为什么不会呢？”

“唔，他似乎还没学会医生对病人的那种亲切健谈。”

“希望他能学会吧。”弗兰基说，“现在我得走了，我需要你开着宾利来的时候会让你知道的。”

“我也得去弄我的胡子了。再见了，弗兰基。”

他们对视了片刻，随后弗兰基点了点头，开始朝山坡下走去。

乔治已经把车掉了头，接着绕着墙壁凸起的地方往后倒了倒车。

弗兰基消失了一小会儿，随即又出现在路上，手里挥动着手帕。接着在道路尽头的拐弯处，第二块手帕也挥舞了起来。

博比把车挂上三挡，然后站在踏脚板上，松开了刹车。车子由于挂上了挡，向前移动的时候还有些勉强。然而山坡的坡度足够陡，引擎开始运转，车子加速了。博比稳住方向盘，在最后关头跳下了车。

车子继续冲下山去，以相当大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一切顺利，车祸成功地发生了。

博比瞧见弗兰基飞快地跑到罪案现场，扑通一下子坐进了事故车的残骸之中。乔治开着他的车绕过转角，靠边停了下来。

博比叹了口气，跨上他的摩托车，往伦敦方向驶去。

此时的车祸现场一片忙碌。

“我需要在路上稍微打个滚儿，”弗兰基问道，“让自己身上沾点土吗？”

“的确，滚一下会比较好。”乔治说，“嘿，把你的帽子给我。”

他接过帽子，在上面折出一道可怕的凹痕，弗兰基轻轻发出了一声悲鸣。

“这就是脑震荡，”乔治解释道，“好了，接下来你在原地躺着别动。我好像听见自行车铃声了。”

果然，就在此时，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小伙子骑着车吹着口哨拐过弯来。他立刻停了下来，为眼前这有趣的一幕感到很是开心。

“哦哟！”他脱口而出，“这是出车祸了吗？”

“不是，”乔治反唇相讥，“这位年轻的女士开车故意撞墙上了。”

小伙子似乎注定要把这句话当成反话来听，而不会认为它就是简单的事实。他饶有兴致地说道：

“她看起来很糟糕啊，是不是？她死了吗？”

“还没死呢，”乔治说，“得马上把她抬到哪儿去。我是医生，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梅罗威宅邸。属于巴辛顿-弗伦奇先生，他是个治安法官，没错。”

“必须马上把她抬到那里去。”乔治用发号施令的口吻说道，“喂，把自行车放一边，过来帮我一把。”

小伙子很乐意，他把自行车靠墙放好，然后走过来帮忙。乔治和小伙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弗兰基，沿着车道，朝着一幢看起来老派而舒适的庄园宅邸走去。

他们走近的时候就已被人注意到了，一位年长的男管家出门相迎。

“出了一起车祸。”乔治简短地说道，“有房间能容我把这位小姐抬进去吗？她必须马上得到照顾。”

男管家惊慌失措地回到大厅。乔治和小伙子紧随其后，仍然抬着弗兰基绵软无力的身躯。男管家进了左手边的一个房间，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身材高挑，一头红发，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

她迅速处理起眼前的情况。

“一楼有间空闲的卧室。”她说，“你们要不把她抬到那儿去？我要去打个电话叫医生来吗？”

“我就是医生。”乔治解释道，“我正好开车路过，看见了车祸发生。”

“哦！简直太幸运了。请往这边来。”

她带他们进了一间舒适的卧室，卧室的窗子对着花园。

“她伤得很严重吗？”她问道。

“我还说不好呢。”

巴辛顿-弗伦奇太太理解了医生话中的暗示，退出了房间。小伙子陪着她一起离开，描述起车祸的现场来，仿佛亲眼看见了一般。

“她一下子撞在墙上，车完全撞坏了。当时她躺在地上，帽子也全都瘪进去了。那位先生正好开车路过——”

他就一直这么随性发挥，直至拿到了半克朗硬币才罢休。

与此同时，弗兰基和乔治也在小心翼翼地低声细语。

“乔治，亲爱的，这么做不会妨害到你的职业信誉吧？他们不会取消你的注册执照之类的，是吧？”

“也有可能，”乔治有些忧郁地说，“更确切地说，是如果这件事败露了的话。”

“不会的。”弗兰基说，“别担心，乔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接着她又亲切地加上了一句：“你干得非常棒，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那么多话。”

乔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表。

“我还得再检查上三分钟。”他说。

“车子怎么办？”

“我会找一家汽车修理厂妥善处理的。”

“好的。”

乔治继续注视着手表。终于，他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时间到了。”

“乔治，”弗兰基说，“你一直都是个天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下不为例吧，”乔治说，“做这种事情简直蠢到家了。”

他冲她点点头。

“再见，祝你玩儿得开心。”

“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开心。”弗兰基说。

她想起那个略带美国口音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儿。

乔治前去寻找房屋的主人，发现她正在起居室里等着他。

“好吧，”他有些唐突地开口说道，“我很高兴，情况并不像我担心的那么糟糕。脑震荡很轻微，现在已经逐渐消退了。但她还是应该待在原地静养上一两天。”他顿了顿，“她好像是什么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

“哦，真没想到！”巴辛顿-弗伦奇太太说，“那我还跟她的一些表亲——德雷科特家的人——很熟呢。”

“我不知道留她在这儿会不会对您不方便，”乔治说，“但她如果能在这里待上一两天的话……”说到这儿乔治停住了。

“哦，当然可以，没有问题，医生——呃，请问您贵姓？”

“阿巴思诺特。顺便说一句，车子的事情我去处理，我正好会路过一家汽车修理厂。”

“非常感谢您，阿巴思诺特医生，您碰巧路过这里真是太幸运了。我想明天应该再请个医生来一下，看看她是否恢复良好。”

“并不一定非得请人来。”乔治说，“她只需要静养。”

“但那样我会更放心一些，而且也应该让她家里的人知道。”

“我会去办这件事的，”乔治说，“至于医生，呃，她似乎是基督教科学派[1]的信徒，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医生。她刚才发现我在场的时候还不太高兴呢。”

“哦，天哪！”巴辛顿-弗伦奇太太说。

“但是她会好起来的，”乔治安慰她道，“这件事情上您尽管相信我。”

“如果您真的这么认为的话，阿巴思诺特医生。”巴辛顿-弗伦奇太太还是将信将疑。

“我真的这么想，”乔治说，“再见了。哎呀，我落了一样工具在卧室里。”

他迅即进了屋，快步来到床边。

“弗兰基，”他飞快地用耳语声说道，“你是个基督教科学派的信徒，别忘了啊。”

“可为什么呢？”

“我不得不这么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没问题，”弗兰基说，“我不会忘记的。”

[1]基督教新教的一个边缘教派，信奉可以依靠信仰、祈祷等方法治愈疾病。

第十二章 身处敌营

“好了，我进来了，”弗兰基心想，“安全地进入了敌营，现在就看我的了。”

有人轻叩房门，巴辛顿-弗伦奇太太走了进来。

弗兰基从枕头上略微欠了欠身子。

“真是万分抱歉，”她以微弱的声音说道，“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别胡说了。”巴辛顿-弗伦奇太太说道。弗兰基再次听到了这个略带美国口音，冷冰冰、慢吞吞又充满吸引力的声音，想起来马钦顿伯爵说过，汉普郡那一支巴辛顿-弗伦奇家族中有人娶了个美国的女继承人，“阿巴思诺特医生说你只需静养，一两天之内就会没事了。”

弗兰基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说几句跟“罪过”或者“凡人之心”[1]有关的台词，但她又害怕说错话。

“他看上去很好，”她说，“对人非常和善。”

“他似乎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巴辛顿-弗伦奇太太说，“他刚好从这里路过真的是幸运之至。”

“对呀，不是吗？当然了，其实我并不需要他。”

“但你不可以说太多话，”女主人继续说，“我会吩咐女仆给你送些东西过来，然后她可以服侍你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

“您真是太好了。”

“别客气。”

这个女人离开的时候弗兰基感到了一瞬间的不安。

“真是个善良的人，”她自言自语道，“丝毫没有戒心。”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正在卑鄙地捉弄她的女主人。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残忍的巴辛顿-弗伦奇把一个毫无防备的受害者推下悬崖峭壁的场景，没想到故事里还会有其他配角。

“哦，好吧。”弗兰基心想，“眼下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了，不过我真希望她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就这样躺在这间渐渐变暗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沉闷无聊的下午和晚上。巴辛顿-弗伦奇太太来探望过一两回，看看她的情况，但都没作停留。

然而第二天，弗兰基便让日光照进卧室里来，还说想找个人做伴，于是女主人就过来陪她坐了一段时间。结果这一天结束时，她们发现了很多共同的熟人和朋友，弗兰基内疚不安地感到她们已经成了朋友。

巴辛顿-弗伦奇太太有好几次提到她的丈夫和小儿子汤米。她看上去是个很单纯的女人，深爱着她的家庭，可是出于某种原因，弗兰基认为她并不是特别快乐。她的眼中有时会流露出一丝忧虑，这和她表面上的心平气和并不一致。

第三天，弗兰基起床后被引见给了这栋房子的主人。

他是个大块头，有双下巴，态度友好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似乎花了大把的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尽管他对妻子关心的事情兴趣寥寥，但弗兰基觉得他还是非常疼爱她的。

汤米是个健康又顽皮的七岁小男孩儿。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显然很喜欢他。

“住在这儿真是太舒服了。”弗兰基说着叹了口气。

此时她正躺在花园里的一张长椅上。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脑袋被撞了一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我就是不想动弹。我真想在这儿日复一日地躺着。”

“好啊，躺吧。”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平静而又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说真的，别急着回城里去。你瞧，”她继续说，“有你在这里我非常高兴。你那么开朗，又那么有趣，格外能让我打起精神来。”

“这么说，她需要打起精神来。”这念头在弗兰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她也为自己感到惭愧。

“我真觉得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呢。”对方接着说道。

弗兰基更加羞愧难当了。

她正在做一件卑鄙的事情。卑鄙，卑鄙，卑鄙。她应该就此放弃，回城里去！

她的女主人还在继续：

“待在这儿也不会太沉闷的，明天我的小叔子就要回来了。你肯定会喜欢他的，大家都喜欢罗杰。”

“他跟你们住一起吗？”

“时不时地吧，他是那种不安分的人，说自己在这个家里一事无成，这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能是事实。从没有一件工作能让他坚持下去，实际上，我认为他这辈子就从没干过什么真正的工作。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尤其是在一些古老的家族里。而他们通常都风度优雅，魅力十足。罗杰极富同情心。今年春天汤米生病的时候，要是没有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汤米怎么了？”

“他从秋千上摔下来了，摔得很重。秋千肯定是绑在一根朽烂的树枝上，而树枝折了。罗杰心里很难受，因为当时正好是他在帮孩子荡秋千。你知道吧，给他荡得很高，孩子们都喜欢那样。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汤米的脊椎摔坏了，不过结果伤得很轻，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看样子他肯定是恢复了。”弗兰基说着微微一笑，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孩子叫喊的声音。

“我明白。他看起来状态非常好，这很让人欣慰。他运气不好，老是会碰上意外。去年冬天他就差点儿被淹死。”

“真的吗？”弗兰基若有所思地问道。

她不再想着回城里的事了，心里的内疚也减轻了一些。

意外！

她想不通，难道罗杰·巴辛顿-弗伦奇就是专门负责制造意外的吗？

她说：

“如果你真的愿意，我也想在这儿再多待一阵子。不过你丈夫会介意我像现在这样贸然闯进来吗？”

“亨利？”巴辛顿-弗伦奇太太的嘴一撇，做出一副古怪的表情，“不，他不会介意的。亨利如今……对什么事情都不介意。”

弗兰基好奇地看着她。

“我们要是更熟悉一点，她就会告诉我更多。”她心中暗想，“这个家庭似乎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亨利·巴辛顿-弗伦奇与她们一起喝了下午茶，而弗兰基则对他仔细研究了一番。这个人身上无疑有些古怪之处。很显然，他是那种单纯朴素的乡绅——生性快活，喜爱运动。可这样一个人不应该坐在那里神经质地不停抽搐。他的紧张不安一目了然，他时而有些愣神，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时而又对别人说的任何话都给予尖酸刻薄、讽刺挖苦的回答——虽然不是一贯如此。后来，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焕然一新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他插科打诨，放声大笑，讲各种故事。就一个男人而言，简直可以说是才华横溢。弗兰基认为他表现得过于光彩夺目了。这种光彩给人的感觉并不自然，跟他本人的性格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那双眼睛可真够古怪的。”弗兰基心想，“都有点吓着我了。”

但毫无疑问，她并未对亨利·巴辛顿-弗伦奇产生任何怀疑。因为发生命案的那一天，身处马奇博尔特的人是他弟弟，而不是他。

说到这个弟弟，弗兰基则是怀着浓厚的兴趣，急切地想要见到他。按照她和博比的想法，这是个杀人凶手。她就要与一个杀人凶手面对面了。

她一时感到有些紧张。

可是说到底，他又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他怎么可能把她跟一桩已经成功实施的罪行联系到一起呢？

“你这是在疑神疑鬼，无中生有。”她自言自语道。

罗杰·巴辛顿-弗伦奇于第二天下午抵达，刚好赶在下午茶之前。

弗兰基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茶时间了，他们还以为她下午应该是在“休息”呢。

当她走出屋子，来到摆放下午茶的草坪上时，西尔维娅微笑着说：

“咱们的伤员来啦。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这位是我的小叔子。”

弗兰基见到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男子，看样子三十岁出头，长着一双非常怡人的眼睛。尽管她能明白博比的意思，说他应该配上一片单片眼镜和一道牙刷样的小胡子，但她还是更在意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他们握了握手。

他说：“我已经听说了你试图撞开花园围墙的壮举。”

“我得承认，”弗兰基说，“我是这世界上最蹩脚的司机。不过我当时开着一辆老掉牙的老爷车。我自己的车出毛病开不了了，就买了一辆便宜的二手货。”

“她是被一位非常英俊的年轻医生从那堆残骸里救出来的。”西尔维娅说。

“他可温柔了。”弗兰基附和道。

汤米这时出现了，高兴地尖叫着扑到叔叔身上。

“你给我带霍恩比火车[2]了吗？你说了你会带的，你说了你会带的。”

“哦，汤米！不许这么要东西。”西尔维娅说。

“没关系的，西尔维娅。这是个承诺。我把您的火车带回来啦，长官。”他很随意地看了嫂子一眼，“亨利是不来喝下午茶了吗？”

“我想是不会来了，”她语气中透着一种压抑，“我猜他今天不太舒服。”

随后她又有些冲动地说道：

“哦，罗杰，我真高兴你回来了。”

他把手在她的胳膊上搭了一小会儿。

“没什么的，西尔维娅。”

喝完下午茶以后，罗杰陪着他的侄子一起玩火车。

弗兰基看着他们，心里乱成了一团。

毫无疑问，这不是那种会把人推下悬崖的人！这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不可能是个冷血的杀人凶手！

可是这样一来，她和博比肯定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换句话说，错在了最初的推理上。

现在她很确定把普里查德推下悬崖的人并非巴辛顿-弗伦奇。

那么又会是谁呢？

她依然坚信普理查德是被人推下去的。是谁干的呢？又是谁把吗啡放进了博比的啤酒里？

一想到吗啡，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亨利那双古怪的眼睛，还有他那对针尖大小的瞳孔。

亨利·巴辛顿-弗伦奇是个瘾君子吗？

[1]两者皆与基督教科学派的教义相关。

[2]英国著名的火车模型玩具制造商品牌。

第十三章 艾伦·卡斯泰尔斯

说来也怪，她的这一想法还没到第二天就得到了确认，而且还是从罗杰口中。

他们打了一会儿网球，之后便坐在一起小口喝着冰镇饮料。

他们一直在谈论各种各样无关紧要的话题，而弗兰基越来越能感觉到像罗杰·巴辛顿-弗伦奇这样周游了世界各地的人所散发出的魅力。她忍不住想到，家里这个一事无成的人，比他那个身形笨重、不苟言笑的哥哥亨利可爱多了。

就在弗兰基这么想的时候，两人的谈话也停了下来。最终罗杰打破了沉默，这次他说话的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

“弗朗西斯小姐，我打算做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我认识你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我本能地觉得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我需要你的建议。”

“建议？”弗兰基惊讶地问道。

“是的，我在两种不同的做法之间犹豫不决。”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身子向前俯下，球拍在两膝之间晃动，额间眉头微蹙，看上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跟我哥哥有关，弗朗西斯小姐。”

“哦？”

“我很确定他在吸毒。”

“你凭什么这么说？”弗兰基问道。

“凭他的外表，他那种躁郁的脾气，和他有关的一切。你注意到他的眼睛了吗？他的瞳孔小得就像针尖一样。”

“我注意到了。”弗兰基承认道，“你认为他用的是什么？”

“吗啡或者某种鸦片类的东西。”

“这件事持续很久了吗？”

“应该是从六个月前开始的。我记得他那会儿一直在抱怨失眠，不知道他最初怎么会想到要碰那东西，但他肯定是在那之后不久开始吸的。”

“他是怎么搞到毒品的？”弗兰基几乎是在打听了。

“我觉得是有人给他寄过来的。你注意到了吗？在某些日子里，一到下午茶时间他就尤其神经质，爱发脾气。”

“没错，我注意到了。”

“我怀疑那就是他用完了手头的存货，等着更多毒品送来的时候。然后，六点钟的邮包一到，他就进到书房里去，直到吃晚饭再露面，整个人的情绪就完全不一样了。”

弗兰基点点头，她记起了有时亨利在晚餐桌上那种异常的神采奕奕。

“可那些存货又是来自何方的呢？”她问道。

“啊，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没有哪个有名望的医生会给他提供这种东西的。我猜要是肯出大价钱的话，你能在伦敦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搞到。”

弗兰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之前跟博比分析这起案件的时候，她还提出过背后可能有一伙毒品走私犯，博比则说她不能把这么多种犯罪联系到一块儿。真奇怪，他们的调查工作这么快就找到了暗示这种可能性的蛛丝马迹。

更奇怪的是，把她的注意力引向这个事实的竟然是他们的主要嫌疑人。这令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倾向于认定罗杰·巴辛顿-弗伦奇是无辜的。

但是还有一件令人费解的事，那便是调换照片的行为。她提醒自己，对他不利的证据依然跟原来毫无二致。相反，让她相信他的清白的证据只有他本身的人格特点，而大家总是说杀人凶手都是富有魅力的人！

她甩掉这些想法，转向了她的同伴。

“你究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她坦率地问道。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西尔维娅。”他简单地回答道。

“你认为她还不知道？”

“她当然还不知道，我应该告诉她吗？”

“这个很难——”

“的确很难。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你或许可以帮忙，西尔维娅特别喜欢你。她对周围的人都不怎么在意，但她告诉我，她一眼就喜欢上你了。我该怎么办，弗朗西斯小姐？我要是告诉她的话，就会给她平添一个沉重的负担。”

“她要是知道了的话，也许能施加些影响呢？”弗兰基提议道。

“我很怀疑。一旦涉及吸毒，没人能施加什么影响，哪怕是最亲近、最亲爱的人。”

“这是个有点让人绝望的观点，不是吗？”

“这是事实。当然了，办法是有的。只要亨利能同意去接受治疗，实际上这附近就有个地方，是尼科尔森医生开办的。”

“但他绝不会同意的，对吗？”

“也许会。有时候吸食吗啡的人会沉浸在极度悔恨中，这时他们为了治愈自己会不惜一切代价。我倒觉得如果亨利认为西尔维娅不知道这件事，反倒更容易进入那种心境之中。暴露自己吸食毒品的事实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假如治疗能够成功（当然，他们会把这种问题称为‘神经紧张’），她也就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了。”

“他必须要离开家去接受治疗吗？”

“那个地方距这里有三英里左右，在村子的另一边。经营者尼科尔森医生是个加拿大人。我相信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很幸运的是，亨利也喜欢他。嘘——西尔维娅过来了。”

巴辛顿-弗伦奇太太来到他们身边，说：

“你们俩一直这么精力充沛吗？”

“打了三盘，”弗兰基说，“每盘都是我输。”

“你打得非常好。”罗杰说。

“我就特别懒得打网球，”西尔维娅说，“哪天我们必须把尼科尔森夫妇请过来。尼科尔森太太很喜欢打比赛。哎，你们怎么回事？”她发现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没什么，只是我碰巧正跟弗朗西斯小姐说起尼科尔森夫妇呢。”

“你最好像我一样叫她弗兰基，”西尔维娅说，“无论什么时候，当一个人说起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另一个人紧接着也说起这个人或者这件事，不是挺奇怪的吗？”

“他们是加拿大人，对不对？”弗兰基问道。

“尼科尔森医生肯定是。我倒觉得他太太是个英国人，不过我也说不准。她是个特别漂亮的姑娘，那双极其可爱、充满渴望的大眼睛让她显得楚楚动人。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并不是特别幸福。她的生活肯定很沉闷。”

“他开了一家疗养院之类的机构吧，对不对？”

“是的，收治那些有精神疾病的人和吸毒的人。我相信他做得很成功，他是个挺了不起的人。”

“你喜欢他吗？”

“不，”西尔维娅断然道，“我不喜欢他。”片刻之后，她又激烈地补充道：“一点儿都不喜欢。”

再后来，她指给弗兰基看一张立在钢琴上的照片，上面是一位迷人的女子，她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她就是莫伊拉·尼科尔森。一张令人心动的脸，对不对？前些日子有个人跟我们的几个朋友到这儿来，这张脸就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照我看，他还想让人把他介绍给她呢。”

她大笑起来。

“我明天会请他们过来吃晚饭，真想知道你对他怎么看。”

“对他？”

“没错啊。我告诉你啦，我不喜欢他，可他又是个相貌相当英俊的人。”

她语气中的某些东西让弗兰基禁不住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但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已经转过身去，正把一些凋谢的花朵从花瓶中拿出来。

“我必须整理整理思路。”弗兰基一面为那天的晚餐梳妆打扮，用梳子梳理一头浓密的黑发，一边思忖着。“而且，”她毅然决然地想道，“也该去做几个试验了。”

罗杰·巴辛顿-弗伦奇究竟是不是她和博比假定的那个罪魁祸首呢？

她和博比一致认同，想要置博比于死地的人肯定能很轻易地获得吗啡。如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罗杰·巴辛顿-弗伦奇正好符合这一点。如果他哥哥是通过邮寄得到吗啡的话，那么对罗杰而言，从中抽取一包为自己所用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备忘录，”弗兰基在一张纸上写道：“（1）查明罗杰十六日，也就是博比被人下毒的那天在何处。”

她觉得她有办法弄清楚这件事。

“（2），”她又写道，“出示死者的照片，观察一下会引起什么反应。同时留意罗杰是否承认他当时在马奇博尔特。”

对于第二个决定，她略微感到了一丝紧张，那样就意味着要把这件事挑明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桩惨剧就发生在她自己那一方宝地上，随口提起应该也算是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后烧掉了。

晚饭的时候，她想方设法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第一个问题上。

“你知道吗，”她坦诚地对罗杰说道，“我总觉得咱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就在不久之前。不会是在沙恩夫人家的宴会上吧？就在克拉里奇斯，十六号那天。”

“不可能是在十六号，”西尔维娅马上说，“那天罗杰在这里。因为那天我们给孩子们举办了一次派对，我都不知道要是没有罗杰我该怎么办。”

说罢，她对罗杰投去了感激的一瞥，而他则对之报以一个微笑。

“我还真没觉得以前见过你，”他沉思着对弗兰基说，随即又接口道，“我敢保证，咱们要是见过面的话，我肯定会记得。”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得体。

“一个问题解决了，”弗兰基心想，“博比被人下毒的那天罗杰·巴辛顿-弗伦奇不在威尔士。”

稍后再提起第二个问题就相当简单了。弗兰基把话题引向了乡村，说那里沉闷乏味，任何令人兴奋的新闻都能激起当地人的关注。

“上个月我们那儿有个人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她说，“我们都兴奋得不得了。我满心激动地去参加了死因调查听证会，可那场听证会实在太无聊了。”

“是在一个叫马奇博尔特的地方吗？”西尔维娅突然问道。

弗兰基点点头。

“德温特城堡距马奇博尔特只有大约七英里。”她解释道。

“罗杰，那肯定是你说的那个人啊。”西尔维娅叫道。

弗兰基以探询的目光望着他。

“实际上那人死的时候我就在场，”罗杰说，“我在尸体旁边，一直待到警察赶过来。”

“我还以为守在那儿的是牧师的一个儿子呢。”弗兰基说。

“他要去演奏风琴还是什么的，非走不可，于是我就接替了他。”

“真是神奇，”弗兰基说，“我确实听说另外还有个人也在，不过我从来都没听人提过名字。这么说来，那个人就是你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多神奇啊，这世界真是太小了”的氛围。弗兰基感到自己这一招使得相当不错。

“也许你以前就是在那儿看见我的吧，在马奇博尔特？”罗杰提醒道。

“事实上意外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那里，”弗兰基说，“我是又过了几天才从伦敦回去的。你参加死因调查听证会了吗？”

“没有。悲剧发生后第二天早上我就回伦敦了。”

“他起了个荒唐的念头，想在那儿买栋房子。”西尔维娅说。

“根本就是胡闹。”亨利·巴辛顿-弗伦奇说。

“才不是呢。”罗杰和颜悦色地说。

“你自己也清楚得很，罗杰，等你一买下来，你的旅行癖就要犯，又要出国去了。”

“哦，西尔维娅，总有一天我会安定下来的。”

“你安定下来的时候最好就住在我们附近，”西尔维娅说，“可别跑到威尔士去。”

罗杰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转向了弗兰基。

“那起意外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是不是还没搞清楚死因是自杀还是别的？”

“哦，不是的，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了，来了几个有点吓人的亲戚，确认了那个人的身份。当时他似乎正在做一次徒步旅行。说实话，真的很悲惨，因为他长得帅极了。你们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吗？”

“我觉得我看见过，”西尔维娅说得有些模棱两可，“不过我记不清了。”

“我楼上房间里有一张从当地报纸上剪下来的剪报。”

弗兰基有些急不可耐。她跑上楼去，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剪报，把它递给了西尔维娅。罗杰走了过来，目光越过西尔维娅的肩头看去。

“你们不觉得他很帅吗？”她问话的口气就像个小女生似的。

“是挺英俊的，”西尔维娅说，“看上去特别像那个叫艾伦·卡斯泰尔斯的人，罗杰，你不觉得吗？我记得我当时就这么说过。”

“光看照片确实挺像的，”罗杰表示赞同，“不过你要知道，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光看报纸照片也说不准，对吧？”西尔维娅边说边将剪报递还回去。

弗兰基也附和了一句。

谈话随即转向了其他事情。

弗兰基上床睡觉的时候心里还是没想明白。每个人的反应看起来都无比自然，也都知道罗杰是去找房子的。

她唯一的成功便是获知了一个名字：艾伦·卡斯泰尔斯。

第十四章 尼科尔森医生

第二天早上，弗兰基又对西尔维娅展开了攻势。

她开始的话说得漫不经心：

“你昨天晚上提到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艾伦·卡斯泰尔斯，对吗？我觉得我以前肯定听过这个名字。”

“我猜你肯定听说过，他在他那行里也算颇有名气。他是加拿大人，是个博物学家，还是专打大型动物的猎人和探险家。我其实并不认识他，有一天我们的朋友里文顿夫妇带他来吃过午饭，他是个魅力十足的男人，身材魁梧，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还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我肯定听说过他。”

“他可能以前从没来过这个国家。去年他和那个叫约翰·萨维奇的百万富翁游历了非洲。萨维奇就是那个认为自己得了癌症，然后自杀了的可怜人。卡斯泰尔斯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东非、南美……他真的是哪儿都去过。”

“听起来是个很棒的冒险家呢。”弗兰基说。

“哦，没错，确实魅力十足。”

“真奇怪，他跟在马奇博尔特掉下悬崖的那个人长得那么像。”弗兰基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个翻版。”

他们开始对比实例，说到了阿道夫·贝克[1]，又稍带提起了莱昂斯·梅尔。弗兰基特别小心地不再谈及艾伦·卡斯泰尔斯。对他表现出过于浓厚的兴趣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她觉得自己正在取得进展。她相当确信艾伦·卡斯泰尔斯就是马奇博尔特悬崖惨案的受害者。他满足了所有的条件：他在这个国家没有至亲好友，他的失踪在一段时间内不会引起关注。一个动不动就跑去东非和南美的人不太可能有人一直惦念着。而且，弗兰基还注意到，尽管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对报纸上那张照片和艾伦的相似之处发表了一番见解，但她完全没有想到死者其实就是那个人。

弗兰基心想，这还真是个有趣的心理现象。

我们很少会怀疑“新闻报道”中的人物就是我们常常看到或遇见的人。

这样一来就好极了。艾伦·卡斯泰尔斯是那个死者，接下来就需要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他与巴辛顿-弗伦奇一家之间的联系看起来似乎无足轻重，只是碰巧被朋友带到这里来的。带他来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里文顿。弗兰基记下了这个名字，以备日后使用。

这当然是一条可能会有用的线索，不过最好还是慢慢来。对艾伦·卡斯泰尔斯的调查必须进行得极其小心。

“我可不想被人下毒或者敲脑袋，”弗兰基想到此处做了个鬼脸，“他们已经做好了无缘无故干掉博比的准备——”

她突然想到了那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那是整件事情的开端。

埃文斯！埃文斯是谁？埃文斯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贩毒团伙。”弗兰基断定是这样。或许卡斯泰尔斯的某个亲戚深受其害，而他下定决心要把它搞垮。或许他就是为此来到英格兰的。埃文斯没准儿曾经是团伙的成员之一，如今已经退了休，来到威尔士定居。卡斯泰尔斯贿赂了埃文斯，让他把其他人供出来，而埃文斯同意了。卡斯泰尔斯去见埃文斯，被人跟踪，然后杀害了。

跟踪并且杀害他的人是罗杰·巴辛顿-弗伦奇吗？看起来不太可能。凯曼夫妇倒更像是弗兰基想象中的毒品走私贩。

可是还有那张照片呢，要是那张照片也能有个解释就好了。

当天晚上，尼科尔森医生和他太太来吃晚饭。他们的车开到门前时，弗兰基刚刚穿好衣服。她的窗户正对着那条路，于是向窗外望去。

一个高个子男人正从一辆深蓝色塔尔博特的驾驶座上下来。

弗兰基若有所思地把头往回缩了缩。

卡斯泰尔斯是加拿大人，尼科尔森医生也是加拿大人。而且尼科尔森医生有一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

当然，在此基础上得出什么结论都是很荒唐的，但难道这不像是在隐约暗示着什么吗？

尼科尔森医生身材高大，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也不怎么开口，却总能让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深思熟虑的光芒。

他的妻子身材苗条，约莫二十七岁，相貌标致，应该说是非常漂亮。弗兰基心想，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儿焦虑不安，一直在兴奋地喋喋不休，仿佛要隐瞒什么似的。

“我听说您出了一次车祸，弗朗西斯小姐。”尼科尔森医生说，在餐桌旁落座，紧挨着她。

弗兰基解释了那场飞来横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讲述的时候那么紧张。医生的态度很单纯，听得津津有味。可她怎么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为一项不存在的指控做辩护预演似的呢？医生又为何会对她的车祸产生怀疑呢？

“真是太不幸了，”医生等她讲完之后说道，她似乎根本没必要把这个故事讲得那么详尽，“不过你看上去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我们还不想承认她已经好了呢，还想让她多陪陪我们。”西尔维娅说。

医生凝视着西尔维娅。他唇边好像浮现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但几乎转瞬即逝。

“我得尽可能让她陪你们待得久一点儿。”他严肃地说道。

弗兰基坐在男主人和尼科尔森医生之间。亨利·巴辛顿-弗伦奇今晚明显有些闷闷不乐。他的双手在抽搐，几乎什么都没吃，也没有参与谈话。

坐在他对面的尼科尔森太太很不自在，不过和罗杰谈话显然令她如释重负。她跟他东拉西扯地聊着天，但弗兰基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丈夫的脸庞太久。

尼科尔森医生正说起乡间生活。

“你知道什么是培养物[2]吗，弗朗西斯小姐？”

“您指的是书本知识？”弗兰基一头雾水地问道。

“不，不。我是说像细菌这样的微生物。你知道吗，它们会在专门制备好的血清中生长繁殖。乡村就有点像这种环境。这里有时间，有空间，有无尽的闲暇——你瞧，很适合各种事物形成和发展。”

“您的意思是坏的事物吗？”弗兰基困惑地问。

“那就取决于所培养的细菌的种类了，弗朗西斯小姐。”

真是白痴般的对话，弗兰基暗忖道，但为什么会让她有些不寒而栗呢！

她轻率地随口说：

“我身上似乎培育出了各种邪恶的品质呢。”

他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哦，不，弗朗西斯小姐，我认为不是的。我觉得你始终都会站在法律和秩序这一边。”

他在说法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不是略微强调了一下呢？

这时，桌子对面的尼科尔森太太突然开口道：

“我丈夫很会总结概括人的性格特点。”

尼科尔森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莫伊拉。我喜欢关注细节。”他又一次转向了弗兰基，“你知道，听了你遭遇的车祸，有一件事让我非常好奇。”

“是吗？”弗兰基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那位正好经过的医生，也就是送你到这里来的人。”

“怎么？”

“他的性格肯定非常古怪，在施以援手之前还要先把车掉个头。”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你那个时候失去知觉了。可是年轻的里夫斯，也就是送信的那个小伙子，是骑着自行车从斯塔弗利过来的。一路上并没有汽车超过他，但他转过拐角便发现撞车了，而医生那辆车的车头朝向跟他要去的方向一致——朝着伦敦。你明白问题在哪儿了吗？医生不是从斯塔弗利过来的，那么他就肯定走的是另一条路，也就是从山上下来的。可如果这样的话，他的车头应该冲着斯塔弗利方向才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此他肯定是掉了个头。”

“除非他在之前就已经从斯塔弗利那边过来了。”弗兰基说。

“那么当你从山上开下来的时候他的车应该就停在那儿，对吗？”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厚厚的镜片极其专注地盯着她。

“我不记得了，”弗兰基说，“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你听起来就像个侦探似的，贾斯珀。”尼科尔森太太说，“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细节会引起我的兴趣。”尼科尔森说。

他把脸转向了女主人，弗兰基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为什么要这样盘问她？他是怎么识破这起车祸的呢？他刚才说“细节会引起我的兴趣”，真的只是这样吗？

弗兰基想起了那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轿车，还有卡斯泰尔斯也是个加拿大人这件事。她感觉尼科尔森医生是个阴险邪恶的人。

晚饭后她便躲开了他，依附在温婉柔弱的尼科尔森太太身边。她发觉尼科尔森太太的眼睛依然自始至终盯着她丈夫。弗兰基有点儿想不明白，这究竟是爱意还是畏惧呢？

尼科尔森的精力一直专注于西尔维娅身上，到了十点半的时候，他捕捉到了自己太太的眼神，两个人便起身告辞。

“好啦，”他们走了以后罗杰开口说道，“你觉得咱们的尼科尔森医生怎么样？个性特别强悍，对不对？”

“我跟西尔维娅一样，”弗兰基说，“不怎么喜欢他，倒是更喜欢他太太一些。”

“长得挺漂亮的，但多少有点儿傻，”罗杰说，“她若不是对他顶礼膜拜，就是对他怕得要死。我不知道是哪种情况。”

“我也在奇怪这个。”弗兰基赞同道。

“我不喜欢他，”西尔维娅说，“但我必须承认他很有——本领。我相信他能以最不可思议的方法帮人戒毒。那些自己家人都已经觉得不可救药了的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进去，出来的时候毒瘾就彻底戒掉了。”

“对，”亨利·巴辛顿-弗伦奇突然叫道，“而你们知道那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吗？你们了解那种可怕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吗？患者习惯了吸食一种毒品，医生则断绝他的毒品来源，直到他因为缺少毒品而发疯，用脑袋去撞墙。这就是他干的好事，你们那位‘强悍又有本领’的医生。他折磨人，折磨他们，送他们下地狱，把他们逼疯……”

他抖得像筛糠，接着猛地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一脸错愕。

“亨利怎么了？”她惊讶地问道，“他看上去特别难过。”

弗兰基和罗杰都不敢对视。

“他整晚看起来都不太好。”弗兰基鼓起勇气说道。

“是不好，我注意到了。他最近有些喜怒无常，我真希望他没有把骑马给戒掉。哦，顺便说一句，尼科尔森医生邀请汤米明天过去，可我不太想让他过去。不想让他跟那些稀奇古怪的精神病人还有瘾君子待在一块儿。”

“我想医生应该不会让他跟患者接触的，”罗杰说，“他看上去非常喜欢孩子。”

“没错，我觉得他很失望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太太可能也是。她看起来特别悲伤，而且很娇弱。”

“她就像个悲伤的圣母马利亚。”弗兰基说。

“是啊，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特别合适。”

“要是尼科尔森医生那么喜欢孩子的话，我猜他应该也来参加你们给孩子们开的派对了吧？”弗兰基漫不经心地问道。

“很不巧，就那一两天他离开了，可能是去伦敦开个什么会。”

“我明白了。”

他们各自上楼就寝。在睡觉之前，弗兰基给博比写了一封信。

[1]英国著名冤案的当事人，曾被多人指认为诈骗案的嫌犯，后被判刑监禁，假释三年之后真正的罪犯落网，面部特征与其非常相似，而其本人最终获得平反。

[2]英文culture一词既有培养物之意，亦有文化、文明之意，故有下文弗兰基的曲解。

第十五章 一项发现

博比度过了一段令他厌烦的日子。那种被迫按兵不动的滋味简直让他难以忍受，他痛恨就这么静静地待在伦敦，什么都不做。

乔治·阿巴思诺特医生曾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寥寥数语言简意骇地告诉他一切顺利。几天后，博比接到了弗兰基的一封信，是她的女仆送来的。信寄到了马钦顿伯爵位于市内的宅邸，藏在给女仆的信中。

自那以后，他再未收到任何消息。

“有你的信。”巴杰叫道。

博比兴冲冲地走上前去，可信上的笔迹却是他父亲的，邮戳盖的则是马奇博尔特。

然而就在此时，他一眼瞅见了弗兰基的女仆正沿着小巷走来，身上穿着整洁的黑色长袍。五分钟之后，他撕开了弗兰基的第二封信。

亲爱的博比（弗兰基写道），我觉得该是你过来的时候了。我给家里人下了指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要求，都可以开那辆宾利车。你得置办一身司机制服，我们家通常都是深绿色的。你可以去哈罗德百货[1]买，记在我父亲的账上。细节问题上最好务求准确，专注弄好你的胡子。任何人留了胡子，相貌都会跟原来大相径庭。

然后你到这儿来找我，可以假装带一张我爸的便条来，就说那辆车现在已经修好，又能正常开了。这里的车库只能容纳两辆车，他们家那辆戴姆勒和罗杰·巴辛顿-弗伦奇的双座轿车都停在里面。幸亏停满了，所以你得去斯塔弗利，在那里留宿。

你到时尽可能地搜集些当地的情报，特别注意打听一下尼科尔森疗养院的消息，那里收治瘾君子。尼科尔森医生有些可疑。他有一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轿车，十六日那天（也就是你的啤酒被人下药的那天）他不在家，而且他对我出车祸的细节表现出了过于浓厚的兴趣。

我觉得我已经确定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了！

再见啦[2][3]，我的侦探搭档。

你亲爱的大获成功的脑震荡患者
弗兰基

又及：我会亲自寄出这封信的

博比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脱掉工作服扔在一边，告诉巴杰他马上要走，就在匆忙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他还没有拆看父亲的来信。他读这封信的时候带着十足的热忱，因为牧师写来的信与其说是兴之所至还不如说是受责任心驱使，他从中嗅出了一种基督徒式极度压抑的隐忍气息。

牧师在信里尽职尽责地报告了马奇博尔特日常生活中的新闻逸事，讲述了他自己与管风琴师之间的一些小麻烦，并就他手下一个教堂执事的非基督教观念评头论足了一番，还提及了重新装订的《赞美诗集》。牧师希望博比能够恪尽职守，努力做出成绩，而他会永远是他慈爱的父亲。

信末有一段附言：

顺便一提，有个人来拜访过，问了你在伦敦的住址。当时我不在，他也没有留下姓名。罗伯茨太太说他是个高个子男人，有些驼背，戴着一副夹鼻眼镜。他似乎非常遗憾没能找到你，很想再次见到你。

一个高个子、有些驼背并且戴着夹鼻眼镜的男人。博比在心里把认识的人翻了个遍，也没想起来谁有可能符合这种描述。

突然之间，一阵疑虑涌上他的心头。这是否预示着有人正在为取他性命做新一轮的尝试？这神秘的敌人，或者敌人们，是在试图追踪他吗？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认真思索着。不管他们是什么人，都是刚刚才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家。而罗伯茨太太则在毫无戒心的情况下把他的新地址给了出去。

所以无论他们是谁，都可能已经在监视这个地方了。他如果外出就有可能被跟踪，而照眼下的情形来看，那样做也无济于事。

“巴杰。”博比说。

“什么事儿，老伙计？”

“过来一下。”

接下来的五分钟耗费在了真正艰巨的工作上。十分钟过后，巴杰已经可以把他的种种指示背诵下来了。

等他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博比便坐进一辆一九〇二年出厂的菲亚特双座轿车，沿着小巷飞驶而出。他把这辆菲亚特停在圣詹姆斯广场，再从广场径直走向他的俱乐部。在那里他打了几个电话，几个小时以后有人给他送来几个包裹。最终，在大约三点半的时候，一名身着深绿色制服的司机走向了圣詹姆斯广场，迅速坐进一辆半小时之前就停在那里的大型宾利车。停车管理员冲他点了点头。刚才把车停在这里的那位绅士说过（他说话的时候还稍稍有点儿结巴），说他的司机马上就会过来取车。

博比抬起离合器踏板，干净利落地驾车离开。那辆被遗弃的菲亚特依旧矜持地留在原地等待它的主人。尽管上嘴唇因为胡子非常不舒服，博比还是开始快活起来。他向着北边而非南边出发，不一会儿，强劲的引擎便带着他在北方大道上加速前进了。

他此刻正在做的不过是额外的预防措施，他很确信没有人在跟踪他。不久之后他便向左转弯，选了一条迂回的路线直奔汉普郡而去。

下午茶时间刚刚结束，宾利车便隆隆地开上了梅罗威宅邸的车道，开车的是一个身板笔挺、举止得体的司机。

“嘿，”弗兰基轻快地说道，“车来了。”

她来到大门前，西尔维娅和罗杰跟她一起。

“一切都搞定了吗，霍金斯？”

司机用手碰了碰帽子。

“是的，小姐。车已经被认真仔细地彻底检修过了。”

“那太好了。”

司机取出一张便笺。

“老爷给您的，小姐。”

弗兰基接了过去。

“你得去住在，叫什么来着……斯塔弗利的安格勒阿姆斯旅馆。我要是用车的话会一早打电话给你的。”

“好的，小姐。”

博比开着车向后倒去，接着掉转车头，沿着车道加速驶离。

“真是抱歉，我们这儿没地方停车了。”西尔维娅说，“这车真漂亮。”

“你在这方面领先一步呢。”罗杰说。

“是啊。”弗兰基承认道。

罗杰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认出博比来的动摇，弗兰基很满意。要是他认出来了，她会非常吃惊的。如果是偶然相遇，就连她自己也很难认出博比来。那两撇小胡子简直是浑然天成，加上博比毫不做作的举止，以及那身司机制服锦上添花，使这次伪装得以圆满完成。

说话的嗓音也棒极了，与博比自己的声音大为不同。弗兰基开始觉得博比的天分要比她曾经认为的高得多。

与此同时，博比已经成功住进了安格勒阿姆斯旅馆。

他的任务是扮演好爱德华·霍金斯，也就是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的司机。

博比对司机们平日里的行为举止所知甚少，不过带着点儿傲气总不会错。他试着让自己感觉高人一等，再表现出来。旅馆的年轻女雇员对他钦慕不已，这令他备受鼓舞。他很快就发现，从弗兰基出车祸那天起，这一事件便成了斯塔弗利最主要的谈资。店主是个和蔼可亲的胖子，名叫托马斯·艾斯丘。博比轻松随意地跟店主聊着天，听着消息从他嘴里泄露出来。

“年轻的里夫斯，他就在那儿，亲眼看见了车祸的发生。”艾斯丘先生宣称道。

博比打心眼儿里感激这个年轻人。多亏这份合情合理的谎言，车祸如今有个目击证人了。

“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艾斯丘先生继续说道，“那辆车从山坡上下来，直奔他面前，最终却一头撞到了墙上。那位年轻的女士没被撞死真是个奇迹。”

“小姐也算是去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博比说。

“她出过好多次车祸了？”

“她命大，”博比说，“不过我跟你保证，艾斯丘先生，任何时候，只要小姐从我手里接过方向盘，就像她有时会做的那样，嗯，我都确信我生命的尽头已经到来了。”

在场的几个人纷纷精明地摇起头来，说他们并不觉得意外，这些事情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你这块小地方真的很棒啊，艾斯丘先生。”博比纡尊降贵，亲切地说道，“非常好，非常舒适。”

艾斯丘先生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

“梅罗威宅邸是这附近唯一的大宅子吗？”

“唔，还有格兰奇呢，霍金斯先生。不过准确地说，您不会把那儿称为宅子的。没有人家住在那里。那房子空了好多年，直到这个美国医生得到了它。”

“美国医生？”

“正是，他姓尼科尔森。而如果您问我的话，霍金斯先生，那里有一些很奇怪的见不得人的事情。”

就在此时，一个酒吧女招待插话说尼科尔森医生让她禁不住战栗发抖。

“见不得人的事情，艾斯丘先生？”博比说，“嗯，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艾斯丘先生阴郁地摇了摇头。

“那些人其实并不想待在那里，都是被他们的亲戚送进去的。我敢说，霍金斯先生，那里面传出来的呜咽声、尖叫声和呻吟声都让您无法相信。”

“那警方为什么不干预一下呢？”

“哦，这个嘛，您要知道，别人都认为那里一切正常。那地方是治疗轻微精神疾病的，进去的都是些不那么严重的疯子。那位绅士是个医生，这没什么问题，可以说是——”说到这儿，店主把脸埋进了啤酒杯里，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十分疑惑地摇了摇头。

“啊！”博比阴沉又意味深长地说，“假如我们能了解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话……”

他也把脸埋进了锡质酒杯里。

酒吧女侍忙不迭地插嘴道：

“我就是这么说的呀，霍金斯先生。那儿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唉，有天晚上一个可怜的年轻姑娘逃了出来，身上穿着睡袍，医生和几个护士出来到处找她。‘哦！可别让他们把我带回去！’她喊着。真够惨的。说起来，她其实还挺有钱的，是她家亲戚把她送进去的。不过他们到底还是把她带回去了。医生解释说她有被害妄想症，反正他是这么说的。就是一种觉得所有人都想害她的毛病。不过我常常纳闷儿，真的，我经常想不明白……”

“啊！”艾斯丘先生说，“说得容易——”

有个在场的人说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另一个人也附和了一句。

最终这场聚会告一段落，博比说他想在上床睡觉之前出去散个步。

他知道，相对于梅罗威宅邸而言，格兰奇疗养院在村子的另一头。所以他抬脚便向那个方向走去。在他看来，今晚收获的信息都很值得重视。当然，其中有很多内容也不必全信。村民们往往对新来的人抱有偏见，若还是个外国人的话，这种偏见就会更甚。如果尼科尔森开办的是一家戒毒所，那么里面传出些奇怪的声音本就情有可原。呻吟声甚至尖叫声也未必能说明医生很邪恶，不过话说回来，那则姑娘逃跑的传闻还是让博比觉得很不舒服。

万一格兰奇疗养院真是个违背当事人的意愿扣留患者的地方呢？可能一部分真正的患者只是被用作了幌子。

想及此处，博比来到了一面高墙前，墙上有两扇锻铁大门。他走到大门前，轻轻试了试其中一扇。门是锁着的。好吧，当然了，门当然会上锁。

可不知什么缘故，摸到这扇紧锁的大门让他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这地方就像是座监狱。

他沿着这条路又往远处走了一小段，目测了一下这面墙。他有可能翻墙而入吗？这面墙又高又光滑，没有适合用来攀爬的缝隙。他摇了摇头，突然发现边上还有一扇小门。他没抱太大希望地试着推了推，竟然推动了。博比大吃一惊，这扇门并没有上锁。

“这可真是有点疏忽大意了。”博比想着，不禁咧嘴一笑。

他溜进门去，又在身后轻轻把那扇小门掩上。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穿过灌木丛的小路上。小路蜿蜒曲折，他沿着小路走去。事实上，这地方让博比想起了《爱丽丝镜中奇遇》。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小路突然拐了个急弯，眼前显现出一片紧挨着房子的空地。今夜月色皎洁，空地在月光下一览无余。博比还没来得及收住脚，整个人便已步入月色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房屋的拐角处转了出来。她走起路来脚步极轻，边走边东张西望，警觉不安，像一只正在被追捕的动物。至少在博比眼中看起来就是这样。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死死站在原地，身子一晃，仿佛就要摔倒一般。

博比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她。她的嘴唇无比苍白，博比从来没见过谁的脸上出现如此害怕的神情。

“没事了，”他用极低的声音安慰道，“没事的。”

这姑娘很年轻，她轻声呻吟着，眼睑半睁半闭。

“我好害怕，”她喃喃自语道，“害怕极了。”

“出什么事了？”博比问道。

这个姑娘只是不住地摇头，有气无力地重复着：

“我好害怕，真是害怕极了。”

突然间，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一般，挺直了身子，从博比的手中挣脱出来，随后转向了他。

“走，”她说，“马上走。”

“我想帮你。”博比说。

“是吗？”她看了他一两分钟，眼神中有种奇怪的洞察和感伤，就好像在触碰他的灵魂。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人能帮得了我。”

“我能，”博比说，“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她又摇摇头。

“现在不能说。哦！快走，他们来了！你现在不走的话就帮不了我了。立刻，马上。”

博比在她的急切要求之下屈服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住在安格勒阿姆斯旅馆。”便又重新踏上那条小路往回走去。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在打着手势催他快走。

他猛然间听到前方小路上有脚步声传来。有人从小门进来后沿着小路走来。博比急忙扎进了小路旁边的灌木丛中。

他没听错。一个男人顺着小路走了过来。他从博比身旁经过，外面太黑了，博比看不清他的脸。

等他走过去后，博比继续往外走。他觉得今夜已经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了。

而且，现在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因为他已经认出了那个姑娘，确定无疑。

她就是最初那张神秘消失的照片上的人。

[1]英国伦敦最著名的高档百货公司之一。

[2]原文为法语。

[3]原文为法语。

第十六章 博比成了律师

“霍金斯先生吗？”

“是我。”因为嘴里塞满了培根和鸡蛋，博比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闷。

“有电话找您。”

博比连忙喝了一大口咖啡，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电话在一条昏暗的小过道上。他拿起听筒。

“喂？”是弗兰基的声音。

“喂，弗兰基。”博比轻率地脱口而出。

“我是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电话里的声音冷冰冰的，“是霍金斯先生吗？”

“是我，小姐。”

“我十点的时候需要用车，带我去趟伦敦。”

“好的，尊敬的小姐。”

博比挂上了听筒。

“什么时候该说‘小姐’，什么时候该说‘尊敬的小姐’呢？”他绞尽脑汁，“我应该知道的，但我不知道。这种细节可能会让一名真正的司机或者管家把我识破。”

在电话的另一端，弗兰基挂上听筒之后转向了罗杰·巴辛顿-弗伦奇。

“真够麻烦的，”她轻巧地说道，“今天还得去趟伦敦，都是因为我父亲大惊小怪。”

“那你今晚还回来吧？”罗杰说。

“哦，回来呀！”

“我正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搭个车去城里呢。”罗杰随口说道。

弗兰基极其短暂地顿了顿，然后给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回答。

“哎呀，当然可以啦。”她说。

“不过转念一想，我又不想今天去了，”罗杰接着说道，“亨利的样子比平时更怪异了。不知怎么的，我不太想留下西尔维娅一个人跟他在一起。”

“我明白。”弗兰基说。

“你是亲自开车吗？”他们从电话旁离开的时候罗杰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的，但我会带上霍金斯。因为我还得去买些东西，如果自己开车的话会很麻烦，毕竟不能随处停车。”

“是啊，当然不能。”

他没再多说，不过当举止得体的博比有板有眼地把车开来的时候，罗杰还是走出屋来站在门阶上，打算送送她。

“再见啦。”弗兰基说。

在这种情形下，她本没想着要伸出手去，但罗杰握住她的手足有一分钟。

“你真的会回来吧？”他语气中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

弗兰基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了，我说的再见只是到今天晚上。”

“别再出车祸了。”

“如果你担心的话，我让霍金斯开车吧。”

她跳进车里，坐在博比身边，他用手碰了碰帽子。汽车沿着车道驶去，罗杰则依然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

“博比，”弗兰基说，“你觉得罗杰有没有可能已经爱上我了？”

“有吗？”博比问道。

“嗯，我只是好奇。”

“我以为你对这些征兆应该了如指掌呢。”博比说。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弗兰基迅速瞥了他一眼。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道。

“是啊，出了点事。我发现那张照片上的人了，弗兰基！”

“你是说，那张照片？你说了很多次的那张，就是死者口袋里的那张？”

“没错。”

“博比！我本来是有几件事要告诉你的，不过哪件也比不上这个。你在哪儿发现她的？”

博比把脖子往后一梗。

“在尼科尔森医生的私人疗养院里。”

“给我讲讲。”

于是博比便小心翼翼地把前一晚发生的事巨细靡遗地描述了一番。弗兰基则听得屏气凝神。

“这么说咱们还真想对路了，”她说，“尼科尔森医生确实跟这事有所牵连！我有点儿害怕这个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身材魁梧，性格强悍，而且还老盯着你看。他透过眼镜看你，十分专注，让你觉得他对你简直是洞若观火。”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他来吃晚饭的时候。”

她描述了那天的晚宴，以及尼科尔森医生是如何揪住她“车祸”的细节不放的。

“我觉得他起了疑心。”她最终说道。

“他这么刨根问底是挺奇怪的，”博比说，“你觉得这整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何而起的呢，弗兰基？”

“嗯，我开始认为你说的有关贩毒团伙的猜测其实也没那么差劲了，我当时对这个说法还真有些不屑呢。”

“而尼科尔森医生是这个团伙的头儿？”

“是的。这家私人疗养院恰好可以成为绝妙的伪装，方便他们暗中行事。他在自己这一方宝地可以正当合法地得到毒品的供应。他一边假装治疗吸毒成瘾的患者，一边可能还在给他们提供毒品。”

“听起来好像还挺有道理的。”博比表示赞同。

“我还没跟你说亨利·巴辛顿-弗伦奇的事情呢。”

博比聚精会神地听她描述起这位男主人的种种怪癖。

“他妻子就不怀疑吗？”

“完全不怀疑。”

“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聪明吗？”

“我从来没仔细想过。不，我觉得她没那么聪明，可是在某些方面看起来又相当精明。是个挺直率又招人喜欢的女人。”

“那巴辛顿-弗伦奇呢？”

“这一点我就很困惑了，”弗兰基缓缓说道，“博比，你觉得咱们有可能在他的问题上大错特错了吗？”

“胡说八道，”博比说，“这个问题咱们早就解决了，已经断定他肯定是个坏蛋了。”

“因为那张照片？”

“因为那张照片。再没别人能有机会把那张照片调包了。”

“我明白，”弗兰基说，“不过我们手中对他不利的证据也就只有这一件小事而已。”

“这就足够了。”

“我也这么想。可是——”

“怎么？”

“我不知道，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是清白的——觉得他跟这件事一点瓜葛都没有。”

博比冷冷地看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他可能已经爱上你了，还是说你已经爱上他了？”他很客气地问道。

弗兰基的脸一下子红了。

“别犯傻了，博比。我只不过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仅此而已。”

“我看不出哪儿还能有。尤其是现在，我们实际上已经在这附近找到了那个姑娘。问题好像已经迎刃而解了。我们只要再搞明白死者是什么人——”

“哦，可我知道了呀。我在信里告诉过你了。我几乎可以肯定被害者是个叫艾伦·卡斯泰尔斯的家伙。”

于是她又把这部分内容讲了一遍。

“知道吗，”博比说道，“咱们是真的有进展了呢。现在咱们必须多少尝试一下，努力去重现这桩罪行，把已经掌握的事实列出来，看看用它们能干点儿什么。”

他停顿了片刻，车速也像是要与思维保持一致似的慢了下来。随后他的脚再度踩下油门，同时开口说话了。

“首先，我们假定你关于艾伦·卡斯泰尔斯的结论是正确的。他当然符合各种条件。他就是那种人，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在英国几乎没有朋友和熟人，而如果他消失了的话，也不太可能会有人想念或者寻找他。”

“到目前为止都很好。艾伦·卡斯泰尔斯是跟着几个人一起到斯塔弗利来的，你说他们姓什么来着？”

“里文顿。这是一个可能的调查方向。实际上，我认为咱们应该跟进这条线索。”

“当然。很好，卡斯泰尔斯跟着里文顿夫妇一起来到了斯塔弗利。那么，这里有什么名堂吗？”

“你是想说，他是蓄意让他们带他来这儿的吗？”

“是啊。还是说这不过是一次偶然？他是被他们带到这里来，随后又意外遇见了那个姑娘，就像我昨晚一样？我猜他以前就认识她，否则不会随身携带她的照片的。”

“另一种可能是，”弗兰基若有所思地说，“他已经在追踪尼科尔森和他的团伙了。”

“并且把里文顿夫妇当成他达到目的的手段，让他能够自然而然地到这个地方来。”

“这种推测很有可能，”弗兰基说，“他或许已经在追踪这个团伙了。”

“或者只是在追踪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

“是的。她也许是被诱拐绑架的，而他到英格兰来有可能就是为了找她。”

“好吧，不过假如他是追着她一路来到斯塔弗利，那为什么又去了威尔士呢？”

“很显然，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博比说。

“埃文斯，”弗兰基边思考边说，“说起这个埃文斯，我们还什么线索都没有呢。埃文斯肯定跟威尔士有关。”

他们各自沉默了片刻，接着弗兰基突然认出了周遭的环境。

“亲爱的，咱们都到帕特尼山[1]了，感觉好像才过了五分钟。咱们去哪儿，干点儿什么呀？”

“这个得由你来说，我连咱们为什么要到城里来都不清楚。”

“进城只是个借口，就是为了跟你说会儿话。我可不能冒险让人看见我走在斯塔弗利的小巷里，跟我的司机推心置腹。我用我父亲那封假信作为开车进城来的借口，就是为了在路上跟你谈谈，就算这样咱们的计划还差点儿被巴辛顿-弗伦奇搅黄了呢，他也想到城里来。”

“那可就全毁了。”

“也不见得。咱们可以到他想去的地方把他放下，然后再去布鲁克街，在那里谈。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咱们最好就这么办。你在汽车修理厂的住处可能已经被监视了。”

博比也表示同意，同时还讲述了有人在马奇博尔特打听他下落的那件事。

“咱们就去德温特家在城里的住所吧，”弗兰基说，“那儿除了我的女仆和两个看门人之外没有别人。”

他们驾车到了布鲁克街。弗兰基按响门铃，里面的人放她进去，而博比留在了外面。没一会儿，弗兰基又打开门，招呼他进屋。他们上楼进了大客厅，拉起几扇百叶窗，又掀开了其中一张沙发上的罩布。

“还有一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弗兰基说，“十六号，也就是你被人下毒那天，巴辛顿-弗伦奇在斯塔弗利，但尼科尔森不在。据说他在伦敦参加一个会议。而他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

“同时他还能弄到吗啡。”博比说。

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想，这也算不上确凿的证据。”博比说，“但是却与线索非常吻合。”

弗兰基走到靠墙的桌子前，拿回来一本电话号码簿。

“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查查里文顿这个姓氏。”

她飞快地翻动书页。

“A.里文顿父子，建筑工。B.A.C.里文顿，牙医。D.里文顿，住在射手山，我觉得这个不是。弗洛伦斯·里文顿小姐。H.里文顿上校，获得过杰出服务勋章——这才对嘛——住在切尔西的泰特街。”

她继续往下查找。

“这儿有个M.R.里文顿，地址是翁斯洛广场。他也有可能。在汉普斯特德还有个威廉·里文顿。我认为翁斯洛广场和泰特街的这两个最有可能。博比，我们必须去见见这些姓里文顿的人，不能耽搁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但要用什么借口去呢？编几个不错的瞎话吧，弗兰基。那种事儿我可不怎么在行。”

弗兰基沉思了片刻。

“我认为，”她说，“这件事还得是你来出马。你觉得你能扮演一家律师事务所新来的合伙人吗？”

“这看起来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角色，”博比说，“我还怕你会想出什么比这要糟糕得多的主意来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角色好像不太符合实际情况啊。”

“这是什么意思？”

“呃，律师从来不会亲自登门拜访，对吗？想必他们通常都是靠写信的，六先令八便士一封，或者写信叫某人到他们的办公室去赴约。”

“这家独特的律师事务所标新立异，”弗兰基说，“你等一下。”

她离开了房间，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名片。

“弗雷德里克·斯普拉格先生，”她说着把名片递给博比，“你是布鲁姆斯伯里广场上斯普拉格-斯普拉格-詹金森及斯普拉格事务所的一名年轻成员。”

“这家事务所是你瞎编出来的吧，弗兰基？”

“当然不是了，他们是我父亲的律师。”

“那他们会告我冒名顶替吗？”

“没关系的，并不存在年轻的斯普拉格。唯一的斯普拉格都差不多一百岁了，而且再怎么说，他对我都言听计从。如果真的出了岔子，我会搞定他的。他是个十足的势利眼，就喜欢那些伯爵啊公爵啊什么的，但从他们身上又赚不到多少钱。”

“衣服怎么办？用我给巴杰打电话带些过来吗？”

弗兰基看上去一脸疑惑。

“我无意冒犯你的衣着，博比，”她说，“或者拿你的贫穷来嘲笑你。不过那些衣服真的能令人信服吗？我想的是，咱们最好扫荡一下我父亲的衣橱。他的衣服对你来说不会太不合身的。”

一刻钟以后，博比站在马钦顿伯爵的穿衣镜前审视着自己，他身上穿着一件晨礼服和一条裁剪精良的条纹裤，还算合身。

“你父亲在衣着方面还真是挺养尊处优的，”他欣欣然地评论道，“有萨维尔街[2]赐予的力量在我身上，我整个人都信心倍增。”

“我觉得你还是得戴着你的小胡子。”弗兰基说。

“它粘在我脸上呢，”博比说，“这可是件艺术品，没法马上再做一个。”

“那最好还是留着它吧，虽然把脸刮干净了更像是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

“总比留大胡子好，”博比说，“那么现在，弗兰基，你觉得你父亲会借给我一顶帽子吗？”

[1]伦敦西南部的一个地区。

[2]伦敦以传统的男士定制服装而蜚声在外的街道，是手工定制量体裁衣的终极圣地。

第十七章 里文顿夫人开口说话

“万一，”博比在门阶上站住脚，说道，“那个翁斯洛广场的M.R.里文顿先生自己就是个律师呢？那可就完蛋了。”

“你最好先去试试泰特街的那个上校，”弗兰基说，“他应该对律师的事情一窍不通。”

于是，博比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泰特街。里文顿上校出门了，但里文顿太太在家。博比把名片交给了机灵的客厅女仆，那上面有他写的：“从斯普拉格-斯普拉格-詹金森及斯普拉格先生的律师事务所来，十万火急。”

这张名片和马钦顿伯爵的衣服在客厅女仆身上取得了喜人的成效。她丝毫不怀疑博比可能是来售卖袖珍画像或者推销保险的。他被带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没过多久，衣着和妆容都雍容华贵的里文顿太太便走进了屋。

“冒昧打扰您我深表歉意，里文顿太太。”博比说，“不过事出紧急，我们希望避免因信函导致的耽搁。”

要说有哪个律师会希望避免耽搁似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显而易见。博比有那么一刻感到忧心忡忡，不知道里文顿太太会不会看穿这个借口。

然而，里文顿太太显然是个外表胜于头脑的女人，摆在她面前的事情她都会全盘接受。

“哦，快请坐吧！”她说，“我刚刚接到了您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您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博比在心里暗暗为弗兰基在最后关头的灵光一闪鼓掌。

他坐了下来，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有点儿律师的样子。

“这件事跟我们的客户艾伦·卡斯泰尔斯先生有关。”他说。

“哦，是吗？”

“他也许曾经提起过我们在为他代理法律事务。”

“他提过吗？我相信他是提过的。”里文顿太太的一双蓝眼睛睁得很大，说道。她显然还是个很容易接受暗示的人，“不过当然啦，我也了解你们。你们代理过多莉·马尔特雷弗斯的事务，就是她开枪袭击那个讨厌的女装裁缝的案子，对不对？我猜你们应该知道全部的细节吧？”

她看着他，毫不掩饰她的好奇心。在博比看来，里文顿太太是个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我们了解很多从未在法庭上公之于众的情况。”他说着微微一笑。

“哦，我猜你们肯定知道，”里文顿太太满心羡慕地看着他，“给我讲讲，她是真的——我是说，她穿得真的跟那个女人说的一样吗？”

“这件事在法庭上被驳回了。”博比很郑重地说道，眼帘微垂。

“哦，我明白了。”里文顿太太欣喜若狂地吸了一口气。

“关于卡斯泰尔斯先生，”博比接着说道，他觉得现在已经建立起了友好的关系，可以继续干正事儿了，“他非常突然地离开了英格兰，或许您知道？”

里文顿太太摇了摇头。

“他离开英格兰了吗？我不知道啊。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他了。”

“他告诉过您他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了吗？”

“他说他或许会在这儿待上一两个星期，也有可能待上个一年半载的。”

“他住在哪儿呢？”

“在萨伏伊酒店。”

“那您最后看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哦，差不多是三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以前，我也记不清了。”

“您带他去过斯塔弗利吗？”

“当然啦！我相信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看见他。他刚到伦敦，打电话来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来看望我们。休伯特觉得有点儿烦心，因为我们正准备第二天去苏格兰，还得去斯塔弗利吃午餐，再跟几个摆脱不了的讨厌鬼一起外出吃晚餐，而他想见卡斯泰尔斯，他特别喜欢他。于是我就说：‘亲爱的，咱们带上他一起去巴辛顿-弗伦奇家吧。他们不会介意的。’后来我们真的带上他了，而巴辛顿-弗伦奇一家当然也没有介意。”

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有点气喘吁吁。

“他告诉过你们他到英格兰来的原因吗？”博比问。

“没告诉过。他来英格兰有原因吗？哦，对了，我知道了。我们认为跟他那个朋友，就是那个死得很惨的百万富翁有关系。有个医生说他得了癌症，然后他就自杀了。医生说这种话可真够缺德的，您不觉得吗？而且他们经常会大错特错。我们的医生前些天说我家小女儿得了麻疹，结果其实就是出了点儿痱子什么的。我跟休伯特说我们得把他换掉。”

在里文顿太太的眼中，医生仿佛是图书馆的藏书一样，对于这种态度，博比不予置喙，而是又重新说回正题。

“卡斯泰尔斯先生认识巴辛顿-弗伦奇家的人吗？”

“哦，不认识！不过我认为他喜欢他们。尽管他在回来的路上显得很奇怪，有些闷闷不乐。我猜肯定是他们说的哪些话让他心烦了吧。你知道，他是个加拿大人，而我总觉得加拿大人都有点儿过于敏感。”

“您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烦心吧？”

“我毫无头绪。有时候就是些最愚蠢的小事，不是吗？”

“他在那附近散过步吗？”博比问道。

“哦，没有啊！这个想法太奇怪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博比则再次试探。

“当天有聚会吗？他遇见什么邻居了没有？”

“没有，就只有我们和巴辛顿-弗伦奇一家。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挺奇怪的——”

“哦？”趁着她停顿，博比急切地问道。

“因为他问了一大堆讨厌的问题，是跟住在那附近的某个人有关。”

“您记得那人叫什么吗？”

“不，我不记得了。不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人，是个医生之类的。”

“尼科尔森医生？”

“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他想了解关于他和他太太的事情，以及他们是何时来到这里的——各种各样的问题。这可太奇怪了，因为他并不认识他们啊，而且他通常也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不过当然啦，他或许只是想找点话说，又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人有时候是会干这种事情的。”

博比也赞同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随后他便问起当时为什么会聊到尼科尔森夫妇，不过这一点里文顿太太就没法告诉他了。她当时跟亨利·巴辛顿-弗伦奇一起到花园里去了，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其他人正在谈论尼科尔森夫妇。

到目前为止，谈话进行得都非常顺利，博比不停地追问这位夫人，丝毫不加掩饰，不过她现在却突然表现出了一种好奇。

“可你到底想要知道卡斯泰尔斯先生的什么呢？”她问道。

“我其实是想要他的地址，”博比解释道，“您也知道，我们在代理他的法律事务。我们刚好从纽约收到一封颇为重要的电报。您知道吗，美元汇率刚刚经历了一次相当剧烈的波动——”

里文顿太太拼命点着头，想显示出自己的聪慧。

“所以呢，”博比飞快地继续，“我们想联系上他，以便得到他的指示。而他又没有留下地址……以前曾经听他提到过是您二位的朋友，于是我就想，您或许知道他的消息。”

“哦，我明白了，”里文顿太太心满意足地说，“真是遗憾呐，不过他向来都行踪不定。”

“哦，显然如此。”博比说，“好吧。”他站起身来。“非常抱歉，占用了您那么宝贵的时间。”

“哦，别客气，”里文顿太太说，“能知道多莉·马尔特雷弗斯真的干了那件事——就像你说的那样——实在太有意思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博比说。

“是啊，不过律师说起话来都是这么谨慎，不是吗？”里文顿太太边说边发出咯咯的轻笑声。

“这件事就算是办妥了。”博比沿着泰特街走去的时候心想，“看来我已经一劳永逸地把多莉·马尔特雷弗斯这个人搞臭了，不过我猜她也是罪有应得，而那个可爱的傻女人永远也不会怀疑我为什么不简单打电话问一下卡斯泰尔斯的地址！”

回到布鲁克街以后，他和弗兰基一起从各个角度讨论了这件事情。

“看起来，他去巴辛顿-弗伦奇家似乎真的纯属偶然。”弗兰基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知道。但是很显然，当他到那儿以后，某句无心之言让他的注意力转向了尼科尔森夫妇。”

“所以说，这个谜团的核心其实并不是巴辛顿-弗伦奇一家，而是尼科尔森？”

博比看着她。

“还在一心为你的英雄粉饰呢？”他冷冷地问道。

“亲爱的，我不过是在描述事情的现状。卡斯泰尔斯正是因为听到了尼科尔森和他的私人疗养院才兴奋了起来，而被带到巴辛顿-弗伦奇家则是个纯粹的偶然。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似乎是这么回事。”

“干吗只是‘似乎’？”

“唔，因为恰好还有另一种可能。卡斯泰尔斯有可能通过某种渠道获悉了里文顿夫妇要去和巴辛顿-弗伦奇一家人共进午餐。他可能是在一家餐厅里，或许就是在萨伏伊，偶然听到了一些消息，于是就给他们打电话，非常急切地想去看他们。结果他就心想事成了。他们的日程排得很满，于是便提议让他跟着一起去——朋友不会介意，而里文顿夫妇又真的很想见到他。这是有可能的，弗兰基。”

“的确有可能，不过这也太拐弯抹角了。”

“不会比你的车祸更拐弯抹角的。”博比说。

“我的车祸可是轰轰烈烈的直接行动。”弗兰基冷冷地说。

博比脱去马钦顿伯爵的衣服，放回原处，随后再次披上司机制服。很快，两人便飞驰在返回斯塔弗利的路上了。

“如果罗杰已经爱上我了的话，”弗兰基故作庄重地说，“他会很高兴我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会觉得我离开他时间一长就难以忍受。”

“我也不确定你能受得了，”博比说，“我总听人说，真正危险的罪犯都格外有吸引力。”

“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没法相信他是个罪犯。”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对啊，我是有这种感觉。”

“你没办法解释照片的问题。”

“那该死的照片！”弗兰基说。

博比一言不发地驶上了车道。弗兰基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博比随即驾车离去。

屋子里似乎异常安静。弗兰基瞥了一眼时钟，时间是两点半。

“他们肯定觉得我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回来呢，”她心想，“不知道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迈步往里走，却在门口突然站住了。

尼科尔森医生正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的双手。

西尔维娅一跃而起，穿过房间朝弗兰基走来。

“他刚才已经告诉我了。”她说。

她的嗓音很压抑，同时用双手捂着脸，仿佛要藏起来不让人看到似的。

“太可怕了。”她呜咽着奔出房间，和弗兰基擦身而过。

尼科尔森医生已然站起身来，弗兰基朝他那边走了一两步，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医生眼里的警觉一如往常。

“可怜的夫人，”他温文尔雅地说道，“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他嘴角边的肌肉有些抽搐。有那么一瞬间，弗兰基以为他对此感到好笑，然后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这个人在生气。他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把怒气隐藏在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背后，但是那种情绪就摆在那里。他所能做的全部就是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好。

两人之间有片刻的沉默。

“巴辛顿-弗伦奇太太应该知道真相，这样最好。”医生说，“我想让她劝劝她丈夫，把他交给我来处理。”

“恐怕，”弗兰基轻声说道，“我打断了你们的谈话。”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比我预计的要快。”

第十八章 照片上的姑娘

博比回到旅馆的时候获悉有个人正等着见他。

“是一位女士，她在艾斯丘先生的小起居室里等您。”

博比去起居室的路上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搞不懂弗兰基怎么可能先于他赶到安格勒阿姆斯，除非她是插上翅膀飞过来的，而他从未想过来访者除了弗兰基还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推开艾斯丘先生私人起居室的门，椅子上笔直地坐着一个苗条的身影。一袭黑衣，正是那个照片上的姑娘。

博比大吃一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然后他注意到那个姑娘也紧张得要命。她的一双小手在不住颤抖，一下子握住椅子的扶手，一下子又松开。她看上去有点太紧张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种惊恐的恳求。

“原来是你？”博比终于开口说道。他关上身后的门，走到桌子前。

姑娘依旧没有说话，依旧用那双惊恐的大眼睛与他对视。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却是一种沙哑的耳语。

“你说……你说过……你会帮我的。或许我不该来——”

博比打断了她，思考着该如何回复，自己又能给出什么样的保证。

“不该来？别胡说八道了，来就对了。你当然应该来。我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不要害怕，你现在很安全。”

姑娘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冷不丁地说道：

“你是什么人？你……你……你不是个司机。我是说，你也可能是司机，但其实并不是。”

尽管她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博比还是能够理解她话语中隐藏的含义。

“如今人们什么工作都可以做，”他说，“我以前在海军服过役。事实上，我确实不是司机。但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向你保证，你可以信任我，把事情全都告诉我。”

她的脸涨得越发通红。

“你肯定会觉得我疯了，”她喃喃自语道，“你肯定会觉得我彻底疯了。”

“不，不会的。”

“会的。我这么慌张地过来……但我实在太害怕了，简直都要怕死了……”她的声音渐渐微弱，睁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博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听我说，”他说，“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你现在和……和一个朋友在一起，很安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他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回应给他的压力。

“那天晚上，当你踏入月光里的时候，”她低声而急速地说道，“那就像……就像是一场梦，一场解脱之梦。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但这给了我希望，我下定决心要来找你，并且——告诉你。”

“这就对了，”博比鼓励道，“告诉我，告诉我一切。”

她突然把手抽了出来。

“我如果说了的话，你会觉得我疯了，觉得和那些人一起待在那种地方让我的脑子出了毛病。”

“不，我不会的。真的不会的。”

“你会的。这件事听上去太疯狂了。”

“我会理解的。告诉我，请告诉我吧。”

她又稍微离他远了一些，坐得非常笔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只不过是，”她说，“我要被人谋杀了。”

她的嗓音又干又哑，说话的时候很明显在自我克制，但她的手还是在不停颤抖。

“被人谋杀？”

“对，听起来很疯狂，不是吗？就像……他们管这叫什么来着？被害妄想症。”

“不，”博比说，“你说的听上去根本不是疯话，只是被吓坏了而已。告诉我，谁想要谋害你，为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两只手一会儿绞在一起，一会儿又松开。随后她低声说道：

“我丈夫。”

“你丈夫？”博比的头脑中思绪飞转，“你是谁啊——”他唐突地问道。

这回轮到她一脸惊诧了。

“你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她说：“我是莫伊拉·尼科尔森。我丈夫是尼科尔森医生。”

“这么说你不是那儿的病人？”

“病人？哦，不是！”她突然面露愠色，“我猜你是觉得我说话像个病人吧。”

“不，不是的，我完全没那个意思。”博比尽可能地打消她的疑虑，“说实话，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我只不过是得知你结婚了——什么的——觉得很吃惊。好啦，接着你刚才的话说下去吧，关于你丈夫想要谋害你的事情。”

“这听起来很疯狂，我知道。但其实不是，真的不是！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而且已经发生过奇怪的事情了……发生了很多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博比连忙问道。

“是的。哦！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歇斯底里，就像是我编出来的——”

“一点都不，”博比说，“听起来合情合理。继续说下去吧，那些意外事故怎么了？”

“只不过是些意外而已。比如他倒车的时候没看见我在后面，亏得我及时跳到了旁边。再比如某些药品装错了瓶子……哦，都是些傻事儿，人们都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些意外其实……其实都是有意为之的。我知道。这些事情搞得我筋疲力尽。我必须提高警惕，时刻提防，保住我的性命。”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你丈夫为什么想要除掉你呢？”博比问道。

他或许没指望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可答案却随即而至：

“因为他想娶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

“什么？但她已经结婚了呀。”

“我知道，可是他正在安排这件事呢。”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了解确切的情况，不过我知道他想把亨利·巴辛顿-弗伦奇先生作为病人带进格兰奇疗养院。”

“然后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她打了个激灵。

“他能对亨利先生进行某种控制，我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

“亨利吸食吗啡。”博比说道。

“是这样吗？我猜是贾斯珀给他的。”

“是邮寄来的。”

“也许贾斯珀并不是直接经手，他很狡猾。巴辛顿-弗伦奇先生可能也不知道这是从贾斯珀那里来的，但我敢肯定，就是这样。然后贾斯珀会把他弄到格兰奇疗养院，假装要给他治病，而等他一到那儿——”

她停顿了一下，浑身发抖。

“在格兰奇疗养院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她说，“稀奇古怪的事情。人们去那儿是为了让病好起来，可他们并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糟。”

她说话的同时，博比仿佛窥见了一丝诡异而邪恶的气息。莫伊拉·尼科尔森的生活竟然被某种恐怖的东西笼罩了如此之久。

他冒失地说道：

“你说你丈夫想要娶巴辛顿-弗伦奇太太？”

莫伊拉点点头。

“他对她很着迷。”

“那她呢？”

“我不知道，”莫伊拉缓缓地说，“有点拿不准。表面上她似乎很爱她的丈夫和幼子，生活平静而满足。她看上去是个极其单纯的女人。不过有时候我又认为她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单纯。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是个跟我们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女人……或许她就是在演戏，而且还演得特别好。不过说真的，我觉得这都是无稽之谈，是我自己愚蠢的想象……你要是住在格兰奇这样的地方，你的心灵也会变得扭曲，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弟弟——罗杰怎么样呢？”博比问道。

“我不太了解他。我认为他人挺好的，不过他是那种特别容易上当受骗的人。我知道，他已经完全被贾斯珀骗了。贾斯珀正在努力影响他，让他去说服亨利先生来格兰奇。他肯定还以为这些全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呢。”她突然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博比的衣袖，“别让他到格兰奇来。”她恳求道，“他要是来了，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一定会的。”

博比沉默片刻，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个令人吃惊的故事。

“你跟尼科尔森结婚多久了？”他最后问道。

“一年多……”她边说边发抖。

“你从来没想过离开他吗？”

“我怎么离开？我无处可去，也没有钱。如果有人收留了我，我又该怎么跟人家说？给人家讲一个丈夫想要谋杀我的离奇故事？谁会相信呢？”

“嗯，我就相信你。”博比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要下定决心采取什么行动似的。

“听我说，”他直言不讳地说道，“我要坦率地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艾伦·卡斯泰尔斯的人吗？”

他看到她双颊泛起了红晕。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这很重要，我得知道。我的想法是，你确实认识艾伦·卡斯泰尔斯，或许在某天你还给过他你的照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双眼低垂，然后抬起头来，直视他的脸。

“是的。”她说。

“你在结婚以前就认识他吗？”

“是的。”

“你结婚后他还到这儿来看过你吗？”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

“来过一次。”

“是大约一个月以前吗？”

“对，差不多是在一个月以前。”

“他知道你住在这儿？”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没告诉过他。自结婚以后我甚至都没给他写过信。”

“但他还是查出来了，并且还到这儿来看你。这些你丈夫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以为他不知道，但他还是有可能知道的。”

“的确有可能，但他什么都没说过。”

“你跟卡斯泰尔斯谈过你丈夫的事吗？你告诉过他你对自身安全问题的恐惧吗？”

她摇摇头。

“那时我还没开始怀疑呢。”

“但你那时并不幸福吧？”

“是的。”

“你和他说了吗？”

“没有。我尽力隐瞒婚姻并不成功的事实。”

“但他照样有可能猜到。”博比轻声说道。

“是有可能。”她低声承认道。

“你觉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觉得他知道什么关于你丈夫的事情吗？他有没有怀疑，比方说，这家疗养院可能根本不是看上去的那样？”

她在竭力思考，眉头紧蹙。

“有可能吧，”她最终说道，“他问过一两个相当奇怪的问题，但是，不。我觉得他对这些事情其实一无所知。”

博比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道：

“你认为你丈夫是个醋坛子吗？”

她的回答令他颇为吃惊：

“是的。特别爱吃醋。”

“比如说，吃你的醋。”

“你是说哪怕在他并不在乎我的情况下？不过的确会的，他还是会吃醋。你明白，我是他的财产。他是个怪人，非常奇怪的人。”

她打了个冷战。

接着她突然问道：

“你跟警方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吗？哦，没有！”

“我不知道，我是说——”

博比低头看了看他那身司机制服。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他说。

“你是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的司机，对不对？店主是这么说的。前几天晚上我在晚餐桌上还见到她了呢。”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我们必须找到她。”他说。“但是我来做这件事会有点困难。你能打个电话要求跟她通话，然后叫她出来跟你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碰面吗？”

“我想我可以——”莫伊拉慢吞吞地说道。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这个要求很奇怪，不过等我解释完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弗兰基，这至关重要。”

莫伊拉站起身来。

“好的。”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艾伦，”她说，“艾伦·卡斯泰尔斯，你刚才是说你看见过他吗？”

“我见过他，”博比缓缓说道，“不过不是最近。”

同时他心头一震，想道：

“当然，她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说：

“给弗朗西斯小姐打电话吧，然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十九章 三人会议

几分钟之后莫伊拉回来了。

“我联系上她了。”她说，“我请她过来，到河边的小凉亭跟我会面。她肯定觉得特别蹊跷，不过她说她会来的。”

“好的，”博比说，“那么，这地方究竟在哪儿呢？”

莫伊拉仔细地描述了一番，并且说明了如何过去。

“好极了，”博比说道，“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他们依照计划行事，博比继续留下来跟艾斯丘先生说了几句话。

“真巧，”他随口说道，“刚才那位女士，就是尼科尔森太太，我以前给她的一个叔叔干过活儿。那是个加拿大绅士。”

他觉得，莫伊拉前来拜访可能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而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而且还有可能会传到尼科尔森医生的耳朵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艾斯丘先生说，“我还纳闷呢。”

“是啊，”博比说，“她认出我来了，就跑过来打听我现在在干什么。这位女士人很好，说话也招人喜欢。”

“确实很招人喜欢。住在格兰奇那种地方，她的生活不可能有多么丰富多彩。”

“看来这不光是我个人的想象。”博比赞同道。

博比自觉达到目的后，步出旅馆，做出一副漫无目的的样子在村子里闲逛，实际上却是朝着莫伊拉给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他成功到达了约定地点，发现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而弗兰基则还未露面。

莫伊拉眼神中的探询袒露无遗，博比感到他必须试着去完成一下这项有几分难度的解释任务。

“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有一大堆。”他说完有些尴尬地停住了口。

“是吗？”

“首先，”博比说得全情投入，“我其实并不是个司机，尽管我确实在伦敦的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而且我也不姓霍金斯，我姓琼斯，博比·琼斯。我家在威尔士的马奇博尔特。”

莫伊拉听得聚精会神，但很显然，提到马奇博尔特的时候她无动于衷。博比横下一条心，决定勇敢地切入正题。

“听着，恐怕我要让你大吃一惊了。你的那个朋友，艾伦·卡斯泰尔斯，他，呃，你必须得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感到她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震，于是便很有分寸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她很在意这件事吗？难道她——真见鬼——喜欢过那个家伙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用一种低沉而深思熟虑的声音说道：

“这么说，这就是他一直没有回来的原因？我还觉得奇怪呢。”

博比冒险偷偷看了她一眼，松了一口气。她看上去很伤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但也仅此而已。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她说。

博比答应了她的要求。

“他是从马奇博尔特，也就是我所居住的地方的一处悬崖掉下去的。我和那个医生碰巧就是发现他的人。”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道：“他口袋里装着你的照片。”

“是吗？”她露出了一抹甜蜜又略显凄楚的微笑，“亲爱的艾伦，他是个——非常忠诚的人。”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问道：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一个月以前，准确地说是十月三号。”

“那肯定刚好就在他到这儿来之后。”

“没错。他提到过要去威尔士吗？”

她摇了摇头。

“你不认识什么叫埃文斯的人，对吧？”博比说。

“埃文斯？”莫伊拉紧皱眉头，试图回想起来，“对，我不认识。当然，这是个极其常见的名字，不过我确实想不起来，他怎么了？”

“这刚好就是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哦！嘿，弗兰基来了。”

弗兰基匆匆沿着小路走来。一看见博比和尼科尔森太太坐在一起聊天，脸上便露出一种很矛盾的表情。

“嘿，弗兰基。”博比说，“真高兴你来了，咱们得来一场隆重的聚会。首先要说的是，这位尼科尔森太太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人。”

“哦！”弗兰基漠然地说道。

她看了看莫伊拉，接着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的天哪，”她对博比说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在死因调查听证会上看见凯曼太太会那么吃惊了！”

“正是如此。”博比说。

他那时候得有多傻啊。在那一瞬间，他怎么会觉得时光能够把莫伊拉·尼科尔森变成阿梅利亚·凯曼呢？

“天哪，我当时真是蠢到家了！”他大声说道。

莫伊拉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要说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博比说，“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了。”

他讲述了凯曼夫妇以及他们去确认尸体身份的过程。

“但我不明白，”莫伊拉一头雾水地说道，“那具尸体究竟是谁？是她的哥哥还是艾伦·卡斯泰尔斯呢？”

“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在这儿了。”博比解释说。

“随后呢，”弗兰基接口道，“博比就被人下了毒。”

“八粒吗啡。”博比说起来就像是在回忆往事。

“别又借题发挥了，”弗兰基说，“聊起这个话题，你能说上好几个钟头，别人听着真的很烦，我来解释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她说，“死因调查听证会之后，那对姓凯曼的夫妇来找博比，想问问他那个死去的哥哥（假如是的话）在临终前有没有说过些什么，而博比回答说‘没有’。可在那之后，博比想起来他说过一句话，跟一个叫埃文斯的人有关，于是就写信告诉了他们。几天以后，他收到了一封从秘鲁还是哪儿寄来的信，信里给他提供了一份工作，而当他不肯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就有人把大量吗啡——”

“是八粒。”博比说。

“——放到了他的啤酒里。只不过因为他的肠胃太厉害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吗啡没能要了他的命。于是我们立刻就明白了，那个普里查德，或者说卡斯泰尔斯，肯定是被人推下悬崖的。”

“可为什么呀？”莫伊拉问道。

“你还不明白吗？唉，在我们看来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儿了，我想可能是我没太说清楚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认定他就是被人推下去的，而罗杰·巴辛顿-弗伦奇很可能就是推他的人。”

“罗杰·巴辛顿-弗伦奇？”莫伊拉问话的语气中饶有兴味。

“我们就是那么推断的。你看啊，他当时就在现场，而你的照片不翼而飞了，看起来他是唯一可能把照片拿走的人。”

“我懂了。”莫伊拉若有所思地说道。

“后来呢，”弗兰基继续说，“我碰巧在这里发生了车祸。惊人的巧合，不是吗？”她用警告的眼神死死盯着博比。“于是我就给博比打电话，跟他说他可以假扮成我的司机过来，我们就可以调查这件事了。”

“所以现在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博比领会了弗兰基刚才对车祸真实情况的小小隐瞒，说道，“而这件事最终的高潮就在昨天晚上，当我漫步进入格兰奇庭院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正好撞见了你——那张神秘照片上的主人公。”

“你很快就认出我来了。”莫伊拉淡淡地一笑，说道。

“是啊，”博比说，“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能认得出那张照片上的人。”

莫伊拉的脸无缘无故地一下子红了。

接着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两个人。

“你们告诉我的是真话吗？”她问道，“你们到这儿来真的是事出偶然吗？还是说你们来是因为……因为……”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你们怀疑我的丈夫？”

博比和弗兰基对视了一眼。随后博比说道：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我们来这里之前从未听说过你丈夫。”

“哦，我明白了。”她又转向弗兰基，“很抱歉，弗朗西斯小姐，不过你要知道，我还记得我们来吃晚饭的那天晚上。贾斯珀一直在不停地跟你说话，问你关于车祸的事情。我想不通为什么。但我现在认为他当时或许是在怀疑那起车祸的真实性。”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那起车祸确实不是真的。”弗兰基说，“哇——现在我觉得好多了！车祸全都是极其小心地伪装出来的。不过这跟你丈夫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上演这一整出戏是因为我们想——想要——人家怎么说来着？嗯，探听一下罗杰·巴辛顿-弗伦奇的情况。”

“罗杰？”莫伊拉皱了皱眉头，有些困窘地微微一笑。

“听上去有点儿荒唐。”她直言不讳地说。

“但事实依然是事实。”博比说。

“罗杰——哦，不。”她摇起头来，“他这个人可能有点软弱，也可能放荡不羁，也许会负债累累，或者丑闻缠身。但要说把人推下悬崖——不，我想象不出来。”

“你知道吗，”弗兰基说，“我也不大能想象得出来。”

“但是他肯定拿走了那张照片，”博比固执己见，“尼科尔森太太，请听我给你讲讲事情经过。”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把事情经过仔细讲了一遍。等他讲完以后，她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真是太奇怪了。”她停顿了约莫一分钟时间，接着突然出乎意料地说，“你们干吗不去问问他呢？”

第二十章 两人会议

霎时间，这个简单大胆的问题令他们二人大为惊异。弗兰基和博比立即不约而同地开口道：

“那不可能——”

博比话刚出口，弗兰基同时说道：“绝对行不通。”

接着他们又突然一起住了口，就好像已经理解了这个主意背后的各种可能性。

“你们瞧，”莫伊拉热切地说道，“我真的听懂了你们的意思。看上去似乎肯定是罗杰拿走了那张照片，但我一点儿都不相信是他把艾伦推下去的。他干吗要推他？他甚至都不认识他。他们只见过一次面，就是在这儿吃午餐的那次。他们以前也从来没有以任何方式见过面。没有动机啊。”

“那究竟是谁把他推下去的呢？”弗兰基不客气地问道。

莫伊拉的脸上拂过一层阴影。

“我不知道。”她说得有几分勉强。

“听我说，”博比说，“你介意我把你告诉我的事情讲给弗兰基听吗？就是让你感到害怕的那件事。”

莫伊拉把头转了过去。

“你愿意说就说。不过那件事听起来太夸张、太歇斯底里了，此时此刻连我自己都没法相信。”

事实上，在英国乡野静谧的天空之下，这番直截了当的声明被人如此平静地说出口来，的确给人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

莫伊拉陡然站起身来。

“我真觉得我一直都太傻了，”她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颤抖，“请你不要太在意我说过的那些话，琼斯先生。那只不过是……神经紧张罢了。无论如何，我现在必须走了。再见。”

她快步离去。博比跳起来想要跟上她，可弗兰基坚决地把他拉了回来。

“待在这儿，笨蛋，这件事交给我。”

她紧跟着莫伊拉迅速远去，几分钟后又折了回来。

“怎么样？”博比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事的，我让她平静下来了。对她来说，当着她的面把她心里的恐惧一股脑儿说给一个第三者听确实有点难。我让她答应咱们再碰一次头，很快，咱们三个人都要在场。现在你没必要再顾忌她可能会伤心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于是博比把经过讲了一遍，弗兰基听得聚精会神。听完以后她说道：

“有两件事可以对上号了。首先是我刚才一回去就看见尼科尔森正握着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的手，然后他就对我怒目而视了！要是眼神也能杀人的话，他肯定当场就得要了我的小命。”

“第二件事又是什么呢？”博比问道。

“哦，只是个小插曲。西尔维娅说过，莫伊拉的照片给某个来做客的陌生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卡斯泰尔斯。他认出了那张照片，巴辛顿-弗伦奇太太告诉他那是尼科尔森太太的照片，这也就能解释他是怎么查明她身在何处的了。不过你要知道，博比，我还是不明白尼科尔森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又为什么想要除掉艾伦·卡斯泰尔斯。”

“你觉得是他干的，而不是巴辛顿-弗伦奇？如果他跟罗杰·巴辛顿-弗伦奇都在同一天来马奇博尔特，那也真是够巧的。”

“嗯，无巧不成书嘛。不过就算真是尼科尔森，我还是不明白动机何在。难道卡斯泰尔斯觉得尼科尔森是毒品团伙的领袖，在追踪他吗？还是说你那位新女友就是谋杀的动机？”

“也有可能两者兼具，”博比提出了他的看法，“他有可能知道卡斯泰尔斯和他妻子见过一次面，同时也有可能认为他太太以某种方式出卖了他。”

“嗯，这是一种可能性，”弗兰基说，“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把罗杰·巴辛顿-弗伦奇的问题搞清楚。我们手中唯一对他不利的证据就是那张照片。如果他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理由——”

“你是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对他开诚布公吗？弗兰基，这么做明智吗？假如他真像我们认定的那样是罪魁祸首的话，那可就意味着要跟他摊牌了。”

“也不尽然，我不会那么干的。再说了，他平时都表现得非常坦诚，光明正大。咱们一直把那当成是他狡猾的演技，但万一他真是清白无辜的呢？如果他能解释清楚那张照片的事……而且他解释的时候我还会盯着他，假如他因为负罪感而犹豫不定，哪怕只有一丁点蛛丝马迹我也能看出来。如我所说，如果他能解释清楚那张照片的话，没准还能成为一个非常有用的帮手呢。”

“这是什么意思啊，弗兰基？”

“亲爱的，你那位小朋友说不定是个很情绪化，喜欢夸大其词、危言耸听的人呢？不过万一她不是，那她所说的一切就都是毋庸置疑的。她丈夫就是想要除掉她，然后迎娶西尔维娅。难道你还没意识到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亨利·巴辛顿-弗伦奇也会有生命危险。咱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不要被送到格兰奇去。而眼下罗杰·巴辛顿-弗伦奇是站在尼科尔森那边的。”

“真了不起，弗兰基。”博比平静地说道，“继续按你的计划行事吧。”

弗兰基起身欲走，走之前停住脚步驻留了片刻。

“这事儿难道不奇怪吗？”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咱们就好像进到了一本书里，在其他人的故事中，这种感觉极其怪异。”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博比说，“这件事里确实有些东西特别令人费解。与其说它像一本书，我倒更愿意说是像一部戏。我们仿佛是在第二幕的中段登上了舞台，而其实这部戏里根本没有咱们的角色，却还是得硬着头皮演下去。难上加难的关键就在于我们根本不知道第一幕里演了些什么。”

弗兰基忙不迭地点着头。

“我甚至都不太敢确定现在是第二幕，倒是更像第三幕。博比，咱们肯定得回溯到很久以前才能搞明白，而且还得赶快，因为我觉得这出戏已经无比接近最终落幕的时刻了。”

“尸横遍野啊，”博比说，“而把咱们带进这出戏的却是一句寻常的提示，就十个字，对我们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这句话难道不奇怪吗，博比？尽管我们已经查明了很多情况，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这件事中粉墨登场，但对于这个神秘的埃文斯，我们却从来都没取得过进展。”

“关于埃文斯我倒有个想法。我有种感觉，这个埃文斯其实根本无关紧要，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他可以说是整件事情的起点，但他本人或许并不重要。这就像是威尔斯写的那个故事一样，一位王子在心爱之人的坟墓周围修建了一座漂亮的宫殿，等到完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地方与周遭格格不入。于是他说：‘把它拆掉吧。’而那个地方其实就是坟墓本身。”

“有的时候，”弗兰基说，“我都不相信真有这么个埃文斯。”

一边说，她一边冲博比点了点头，随后沿着她来时的路朝那栋房子走去。

第二十一章 罗杰回答了一个问题

运气很眷顾她，让她在离房子不远的地方碰到了罗杰。

“嘿，”他说，“你从伦敦回来得挺早啊。”

“我没什么心情在伦敦待着。”弗兰基说。

“你已经进屋去过了吗？”他问道。他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我发现尼科尔森把亨利的真实情况告诉了西尔维娅。可怜的姑娘，她都有点接受不了了，她似乎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怀疑过。”

“我知道，”弗兰基说，“我进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一起在书房里，她看起来特别沮丧。”

“听我说，弗兰基。”罗杰说道，“亨利绝对得去接受治疗。这个毒瘾好像还没有彻底控制住他。他吸毒的时间也没那么久。而且他还有无数的动力能促使他去接受治疗——西尔维娅、汤米，还有他的家庭。他必须要认清现在的状况，尼科尔森恰好是能帮他把这件事办好的人。他前些天跟我谈过，他有过一些令人称奇的成功病例——甚至包括一些在那可恶的玩意儿中沉迷多年不能自拔的人，只要亨利同意去格兰奇——”

弗兰基打断了他。

“你先听我说，”她说，“有件事我想要问问你。就一个问题，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冒昧了。”

“什么问题？”罗杰问道，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

“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你是否从那个男人，就是在马奇博尔特从悬崖上掉下去的那个男人的口袋里拿出来过一张照片呢？”

她仔细地端详他，注视着他表情中的每一个细节，对她看到的结果感到很满意。

稍微有些恼火，又带着一分尴尬，却没有丝毫的内疚或惊恐。

“好吧，你到底是怎么猜到这件事的？”他说，“还是说莫伊拉告诉你的——可她也不知道啊？”

“这么说，是你拿的？”

“我想我不得不承认了。”

“为什么？”

罗杰看上去有些尴尬。

“呃，设身处地地想想我当时的处境吧。我就在那儿，守护着一具陌生人的尸体。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露了出来。于是我看了一眼。结果你说巧不巧，那是一张我认识的女人的照片。一位已婚的女士，还是一位我猜婚姻不怎么幸福的女士。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一次死因调查，公众的关注，这个不幸姑娘的名字可能会出现在所有报纸上。我一时冲动便那么做了。拿走了照片，然后把它撕掉。我猜我这么做是不对的，但莫伊拉·尼科尔森是个很可爱的姑娘，我不想让她身陷困境。”

弗兰基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她说，“如果你只是认得——”

“认得什么？”罗杰困惑不解地问道。

“我觉得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弗兰基说，“以后或许会的。整件事情相当复杂。我完全能明白你为什么要拿走那张照片，可你为什么没有承认你认出了那个男人呢？你难道不应该告诉警方他是谁吗？”

“认出来了？”罗杰问道，看上去不明所以，“我怎么可能认出来呢？我不认识他啊。”

“但你在这儿见过他呀，就在出事之前一个星期左右。”

“我亲爱的姑娘啊，你这是疯了吗？”

“艾伦·卡斯泰尔斯。你的确见过艾伦·卡斯泰尔斯吧？”

“啊，对呀！就是跟里文顿夫妇一起过来的那个人。不过死的那个人不是艾伦·卡斯泰尔斯啊。”

“他就是！”

他们相互瞪着对方，接着弗兰基又怀疑地问道：

“你肯定认出他来了吧？”

“我没见着他的脸。”罗杰说。

“什么？”

“没看见，他脸上蒙着一块手帕呢。”

弗兰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间，她想起博比第一次说起这桩惨剧的时候的确提到过他把一块手帕盖在了死者的脸上。

“你就从来没想过要看一看？”弗兰基接着问道。

“没有，我为什么要看？”

“当然，”弗兰基心想，“假如我在一个死人衣袋里发现了一张我认识的人的照片，我肯定会看一眼死者的脸的，男人可真是缺乏好奇心啊！”

“可怜的小家伙，”她说，“我真为她难过。”

“你是指谁？莫伊拉·尼科尔森吗？你为什么替她觉得难过？”

“因为她害怕得要命。”弗兰基慢条斯理地说。

“她总是一副看上去吓得半死的模样，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怕她丈夫。”

“我知道，我自己也不太愿意碰上贾斯珀·尼科尔森。”罗杰坦承道。

“她认为她丈夫正在想方设法谋害她。”弗兰基冷不防地说了出来。

“哦，天哪！”罗杰充满疑问地望着她。

“坐下来，”弗兰基说，“我准备告诉你很多事情，我得向你证明尼科尔森医生是一名很危险的罪犯。”

“罪犯？”

罗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等你听完整个故事再说吧。”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给他讲述了一遍，从博比和托马斯医生发现尸体那天起，只隐瞒了车祸的真相，不过她倒是挑明了一点，那就是她之所以逗留在梅罗威宅邸，是出于想要解开谜团的强烈愿望。

她的听众所表现出的兴趣令她叫苦不迭，罗杰看上去已经对这个故事着了迷。

“这是真的吗？”他问道，“琼斯被人下毒，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亲爱的。”

“我要为我的怀疑表示歉意，不过要让人完全相信这些事，真得费点儿功夫呢，不是吗？”

他沉吟了片刻，眉头紧蹙。

“听着，”他最终说，“这整件事情似乎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我还是觉得你最初推断出的结论是正确的。这个名叫亚历克斯·普里查德或者艾伦·卡斯泰尔斯的人肯定是被谋杀的。如果不是的话，对琼斯的袭击似乎也就没有意义了。既然你对埃文斯是谁，还有问题的内容都毫无线索，那么在我看来，那句‘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就不怎么重要了。这么说吧，且不论他本人是否知道，凶手（无论是单人还是多人）以为琼斯掌握了一些对他们来说很危险的内情，于是就想要干掉他。如果他们得知了他的行踪，就很有可能会再次尝试。到目前为止这些都说得通，但我不明白是怎样的推理让你认定了尼科尔森就是罪犯。”

“他那么阴险，还有一辆深蓝色的塔尔博特，而且博比被人下毒的那天他并不在这里。”

“这些作为证据来说都太单薄了。”

“还有尼科尔森太太告诉博比的那些事。”

她把事情细数了一遍，那些听上去有些耸人听闻又虚头巴脑的话，再一次在平静如画的英国乡村被高声重复了出来。

罗杰耸了耸肩。

“她认为他给亨利提供了毒品，不过那纯属猜测，她连一丁点证据都没有。她认为他想把亨利作为病人弄到格兰奇去。好吧，对于医生来说，有这种愿望也是非常自然的。医生总想收治尽可能多的病人。她认为他爱上了西尔维娅。嗯，至于这个嘛，当然，我就不能说什么了。”

“如果她真的这么想，那她确实有可能是对的，”弗兰基插嘴道，“一个女人应该对自己的丈夫了如指掌。”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一定意味着这个男人是个危险的罪犯。有很多体面的公民都爱上了别人的老婆。”

“她还坚信他想要谋害她呢。”弗兰基还在竭力说服罗杰。

罗杰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这话你当真了？”

“不管怎么说，她坚信这一点。”

罗杰点了点头，燃起了一支烟。

“问题就在于，要对她这种信念给予多大程度的关注。”他说，“格兰奇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家伙。住在那里有可能会扰乱一个女人的心理平衡，尤其是她如果胆小又神经质的话。”

“这么说，你不相信那是真的？”

“我可没这么说。她也许真的相信他想要杀死她，可这种执念有任何事实根据吗？看起来似乎没有。”

弗兰基异常清晰地记得莫伊拉说的那句话。她说“可能我只是有点神经过敏”，不知为何，在弗兰基看来，这句话恰好说明了那不是什么神经过敏。可她却发现很难把这一点解释给罗杰。

与此同时，那个年轻人还在继续往下说：

“话说回来，如果你能证明发生惨剧的当天尼科尔森本人就在马奇博尔特，那就大不一样了。或者能找到任何把他和卡斯泰尔斯联系在一起的明确动机也行。但在我看来，你正在对真正可疑的人视而不见。”

“什么真正可疑的人？”

“呃，你说他们叫什么来着？海曼夫妇？”

“凯曼夫妇。”

“就是他们。他们毋庸置疑参与了这件事。首先，对尸体的身份做了虚假的辨认，然后又极力想要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临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而且，我认为可以像你那样，做一个很合乎逻辑的假设：那份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录用通知就是他们寄来，或者由他们安排寄来的。”

“最可气的是，”弗兰基说，“因为你知道些什么事情，就有人不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要除掉你，而你自己并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见鬼，这话说起来可真够拗口的。”

“是啊，”罗杰严肃地说，“那是他们犯下的一个错误，一个他们打算搭上全部时间来弥补的错误。”

“哦！”弗兰基叫道，“我刚刚想起件事来。你看，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假设凯曼太太的照片是用来替换莫伊拉·尼科尔森那张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罗杰正色说，“我从来都不会把一张像凯曼太太那样的人的照片贴身携带的。她听上去是个令人厌恶的货色。”

“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弗兰基坦承道，“是那种放肆、粗鄙又很轻浮的类型。不过问题的重点在于：卡斯泰尔斯身上除了尼科尔森太太的照片，肯定也带着她的照片。”

罗杰点了点头。

“而你觉得——”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一张是因为爱情，另一张则是为了交易！卡斯泰尔斯因为某个原因随身带凯曼太太的照片，或许他是想问问有没有人能认出这张照片来。好了，听我说，发生了什么情况呢？某个人，也许就是凯曼先生，正一路尾随他，瞄准一个好机会，在雾气中从身后偷袭，猛地推了他一下。卡斯泰尔斯惊叫一声跌落悬崖。凯曼先生用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并不知道谁有可能在那附近。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那张照片被刊了出来——”

“凯曼一家惊慌失措。”罗杰适时地接上一句。

“完全正确。下面该怎么办？结果这两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就迎难而上了。有谁能把卡斯泰尔斯的尸体和他的名字对上号呢？在咱们这个国家里几乎没有。于是凯曼太太就来了，虚情假意地哭上一场，顺势指认尸体是她哥哥的。他们还一不做二不休，耍了个邮寄包裹的小把戏，用来证实那个徒步旅行的说法。”

“可以啊，弗兰基，这个解释简直是才华横溢。”罗杰不吝溢美之词。

“我自己也觉得挺不错的，”弗兰基说，“而你说的也很对，我们应该尽快着手追查凯曼夫妇，真想不明白我们之前为什么没这么干。”

其实这也不全是实话，个中原因弗兰基心里一清二楚。说白了，他们一开始是想追查罗杰本人的。不过她认为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真相说出来并不聪明。

“我们该拿尼科尔森太太怎么办？”她冷不丁问道。

“你说拿她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呃，那个可怜姑娘已经吓得要死了，我真觉得你对她有点冷酷无情。”

“我没有啊，不过那些不会自救的人总是让我心里不爽。”

“哦！但说话得凭良心啊，她能做什么呢？她手里没钱，也无处可去。”

罗杰出人意料地说道：

“如果你处在她的位置上，弗兰基，你肯定会做些什么的。”

“哦！”弗兰基大吃一惊。

“没错，你会的。如果你真的认为有人想要谋害你，你不会只是乖乖地留在那里坐以待毙。你要么会逃走，然后想个法子谋生，要么就会先下手为强，把那个人杀掉！你总归会做些什么的。”

弗兰基在尽力思考她会做些什么。

“我肯定会做些什么的。”她若有所思地说。

“实际的情况就是，你有勇气，而她没有。”罗杰断然道。

弗兰基感觉到了话里的恭维。莫伊拉·尼科尔森其实并非她所欣赏的那种女人，而且博比对她投入的那些关注也让她稍感不悦。“博比啊，”她暗自思忖道，“就喜欢那些无助的姑娘。”接着她又想到，打从一开始，他就对那张照片产生了令人难以理解的痴迷。

“唉，算了吧。”弗兰基心想，“不管怎么说，罗杰是不同类型的人。”

很显然，罗杰不喜欢那些无助的姑娘。而另一方面呢，莫伊拉也不怎么瞧得上罗杰。她曾经说过他软弱，也探讨过他鼓起勇气去谋杀一个人的可能性。他或许是有些软弱，但也无可争辩地魅力十足。她从初到梅罗威宅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感受到了。

罗杰轻声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弗兰基，你可以对一个男人予取予求……”

弗兰基突然感到了一阵战栗，与此同时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她连忙换了一个话题。

“那么，”她说，“你还认为你哥哥应该去格兰奇吗？”

第二十二章 又一名受害者

“不，”罗杰说，“我不这么认为了。毕竟还有很多其他地方能让他得到治疗，真正重要的是征得亨利的同意。”

“你觉得这会很难吗？”弗兰基问道。

“恐怕会有点难，那天晚上你也听见他说了。从另一方面来讲，假如我们恰好赶上他心生悔意的时候，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啊，西尔维娅过来了。”

巴辛顿-弗伦奇太太从屋子里出来，四下张望了一番，看见了罗杰和弗兰基，于是便穿过草坪向他们走来。

他们能看得出来，她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焦虑万分。

“罗杰，”她开口道，“我到处找你。”就在弗兰基作势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又接着说道：“不用，亲爱的，别走。再瞒下去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该知道的你们也都知道了，你们已经怀疑了有一阵子了，不是吗？”

弗兰基点点头。

“我还被蒙在鼓里——蒙在鼓里的时候——”西尔维娅悻悻地说道，“你们两人就已经明白我从来都不曾怀疑过的事情了。我还只是纳闷，亨利对我们大家的态度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种变化让我特别郁闷，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其中的原因。”

她顿了一下，随后稍稍换了种语气又继续说了下去。

“尼科尔森医生一告诉我真相，我就直接去找亨利了，我刚从他身边离开。”她停了下来，强忍住一阵抽噎。

“罗杰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已经同意了。他明天就去格兰奇，把自己交给尼科尔森医生。”

“哦！别——”罗杰和弗兰基异口同声地惊呼道，西尔维娅看着他们，一脸震惊。

罗杰有些笨嘴拙舌地说道：

“你知道吧，西尔维娅，我一直都在仔细考虑这件事，而归根结底，我并不觉得去格兰奇是个好办法。”

“你觉得他能凭一己之力与之抗争吗？”西尔维娅疑虑重重地问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但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啊。有一些不那么，呃，不那么近在咫尺的地方。不能让他一直待在这里。”

“是的。”弗兰基出来给他解了围。

“哦！我可不同意，”西尔维娅说，“我不能忍受他到别的地方去。而且尼科尔森医生向来那么和蔼可亲、善解人意。亨利要是能在他的照顾之下我会很开心的。”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尼科尔森呢，西尔维娅。”罗杰说。

“我已经改变看法了，”她言简意赅地说道，“今天下午没有谁能比他更宽厚体贴了。我以前那些愚蠢的偏见已经荡然无存。”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局面有几分尴尬。无论是罗杰还是西尔维娅都不太清楚接下来还有什么可说的。

“可怜的亨利，”西尔维娅说，“他整个人都垮了。毒瘾被我知道让他心乱如麻。为了我和汤米着想，他答应我一定要跟可怕的毒瘾战斗到底，但他说我其实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我的确不知道，尽管尼科尔森医生已经解释得很充分了。它会变成一种摆脱不掉的痴迷，上瘾的人无法为他们的行为负责，他就是这么说的。哦，罗杰，这听起来太可怕了。不过尼科尔森医生真的很和蔼亲切，我相信他。”

“尽管如此，我觉得最好还是——”罗杰开口又要说话。

西尔维娅对他发起火来。

“我真的不懂，罗杰。你为什么改变想法了呢？半个钟头前你还完全赞成让亨利去格兰奇呢。”

“呃，我……我后来花了些时间又重新考虑了一下——”

西尔维娅再次打断了他。

“再怎么说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亨利会去格兰奇的，别的地方哪儿也不去。”

他们两人默默地与她对峙着，随后罗杰说道：

“嗯，我得去给尼科尔森打个电话。他现在应该在家，我想……跟他谈几件事情。”

还没等她回应，他就已经转过身子，快步走进屋里去了。两个女人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

“我真的不能理解罗杰，”西尔维娅不耐烦地说，“大约一刻钟以前他还特别积极地催我安排亨利去格兰奇呢。”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气。

“话虽这么说，”弗兰基说道，“我还是同意他的看法。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说人一般都应该去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接受治疗。”

“我觉得这就是胡说八道。”西尔维娅说。

弗兰基进退两难，西尔维娅出乎意料的固执让事情变得困难重重，而且她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强烈支持尼科尔森的铁杆粉丝，那劲头就像她之前坚决反对他的时候一样。让人很难想到能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她。弗兰基本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西尔维娅听，但西尔维娅会相信吗？就算是罗杰，也没怎么把尼科尔森医生有罪的说法放在心上。而西尔维娅呢，她刚刚找到了医生这个可以盲从的对象，给她讲这些很可能就更不会有所触动了。她甚至可能跑去把整个故事再重复给他听，这件事的确太难了。

在苍茫的暮色中，一架飞机从低空掠过，引擎的巨大轰鸣声在空气中回荡。西尔维娅和弗兰基都抬头凝视飞机，为它所带来的片刻喘息感到高兴，因为她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这架飞机给了弗兰基一些时间来整理思绪，也给了西尔维娅一些时间从突然爆发的怒气中平复下来。

随着飞机消失在树林上方，轰鸣声渐行渐远，西尔维娅猛地转向了弗兰基。

“这真是太糟糕了——”她伤心地说，“你们似乎都想把亨利送得离我远远的。”

“不，不，”弗兰基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

“我只不过是认为他应该得到最好的治疗。而尼科尔森医生真的有点像……嗯，有点像是个江湖骗子。”

“我才不信呢，”西尔维娅说，“我觉得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正是亨利需要的那种人。”

她挑衅似的看着弗兰基。弗兰基大为惊奇，尼科尔森医生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掌控了她，此前她对医生所有的不信任似乎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弗兰基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该说或者做些什么，只得再次陷入沉默。不一会儿，罗杰又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看上去有些气喘吁吁。

“尼科尔森还没到家，”他说，“我留了个口信。”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急着想见尼科尔森医生，”西尔维娅说，“是你提出的这个计划，都已经安排妥了，而且亨利也同意了。”

“西尔维娅，在这件事情上，有些话我还是得说，”罗杰温和地说道，“毕竟我是亨利的弟弟啊。”

“这个方案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西尔维娅仍然很执拗。

“是的，但是后来我又听说了一些跟尼科尔森有关的事情。”

“什么事情？哦！我不相信你。”

她紧咬嘴唇，转身冲进了屋子。

罗杰看着弗兰基。

“这可就有点不好办了。”他说。

“确实非常棘手。”

“西尔维娅一旦认定了什么，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我们要怎么办？”

他们又坐在了花园里的椅子上，认真研究起这件事来。罗杰同意弗兰基的想法，觉得把整件事情对西尔维娅和盘托出可能会是个错误。在他看来，最好的方案应该是跟医生去谈。

“可你究竟要说什么呢？”

“我知道我不该说太多，但我可以给他一些暗示。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我同意你的看法，那就是亨利绝对不能去格兰奇。哪怕必须把话挑明了说，也得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要是这么做的话，整件事情可就全都暴露了。”弗兰基提醒道。

“我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得先试试其他方法。这该死的西尔维娅，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变得这么冥顽不灵呢？”

“充分显示出了那个男人的影响力。”弗兰基说。

“是啊。你知道吗，这么一来就让我更倾向于相信你对他的看法是正确的，不管有没有证据——什么声音？”

他们双双一跃而起。

“听起来像是枪响，”弗兰基说，“从屋里传来的。”

他们对视了一眼，接着便朝屋子飞奔而去，从起居室的落地窗进了屋，穿过去之后来到大厅。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正站在那里，面如白纸。

“你们听见了吗？”她说，“是枪声——从亨利的书房里传出来的。”

她身子一晃，罗杰连忙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让她站稳。弗兰基来到书房门前，转了转门把手。

“门锁上了。”她说。

“从窗户进。”罗杰说。

他把已经快要晕过去的西尔维娅在长沙发上安顿好，再一次穿过起居室飞奔而去，弗兰基则紧随其后。他们沿着房子外墙绕过去，直至来到书房的窗户前。窗户是关着的，他们把脸紧贴在玻璃上向里窥探。夕阳西下，光线已然不足，但他们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亨利·巴辛顿-弗伦奇四肢伸开，扑倒在书桌上。太阳穴上，一处枪伤清晰可见。地板上有一把左轮手枪，看上去正是从他手中掉落的。

“他开枪自杀了，”弗兰基说，“太可怕了！”

“往后站一点儿，”罗杰说，“我来把窗户砸开。”

他用外套把手包住，照着玻璃就是一记重拳，玻璃被打得粉碎。罗杰小心翼翼地拣出碎片，然后和弗兰基进了书房。就在这时，巴辛顿-弗伦奇太太和尼科尔森医生也沿着门廊匆匆赶来。

“医生来了，”西尔维娅说，“他刚到。亨利出……出什么事了吗？”

接着她看见了那个手脚摊开的身影，大叫了一声。

罗杰又一个箭步跨出窗户，尼科尔森医生一把将西尔维娅推到了他的怀抱之中。

“把她带走，”他简要地说，“照顾好她。如果她愿意的话就给她些白兰地。尽量别再让她看到现场。”

他自己则从窗户迈了进去，和弗兰基站在一起。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真是个悲剧，”他说，“这可怜的人，觉得没法面对现实了。太可惜，太可惜了。”

他先是弯下腰去查看尸体，然后又挺起身板来。

“没什么可做的了，肯定是当场死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先写些什么。他们通常都会这么做。”

弗兰基走上前去，站在医生和尸体旁边。巴辛顿-弗伦奇的肘边放着一张纸，纸上有几行潦草的字迹，显然是刚刚写好的。字迹所写的内容一目了然。

我感觉这是最好的出路了（亨利·巴辛顿-弗伦奇写道）。这个致命的恶习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如今我已经无法再与之抗争。为了西尔维娅——西尔维娅和汤米，我想要尽我所能做到最好。愿上帝保佑你们两人，我最亲爱的你们。原谅我……

弗兰基感到喉头一阵哽咽。

“我们什么都不能碰，”尼科尔森医生说，“肯定会有一场死因调查听证会，我们必须打电话报警。”

按照他的指示，弗兰基向门口走去，接着停住了脚步。

“钥匙不在门锁上。”她说。

“不在吗？或许在他口袋里。”

他单膝跪下，仔细检查起来。从死者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门锁里，门锁应声而开。他们一起步出书房来到大厅，尼科尔森医生径直朝着电话走去。

弗兰基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双膝禁不住发起抖来。

第二十三章 莫伊拉失踪

约莫一个小时后，弗兰基给博比打了电话。

“是霍金斯吗？嘿，博比，你听说发生的事了吗？已经听说了。快，咱们得约个地方见面。我觉得最好就在明天一早。早餐前我会出去转一圈，就定在八点吧，还是咱们今天见面的老地方。”

在博比为了防止隔墙有耳，第三次毕恭毕敬地说出“好的，小姐”的时候，她挂断了电话。

博比首先到达了约定的地点，不过弗兰基也没有让他等很久。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心绪烦乱。

“嗨，博比，这件事是不是很可怕？我整宿都没睡着。”

“我还没听说任何细节呢，”博比说，“我只听说巴辛顿-弗伦奇先生开枪自杀了，真的吗？”

“是真的。西尔维娅一直在跟他谈话，劝他同意接受一个疗程的治疗，而他也答应了。我猜在那之后他肯定又失去了勇气。他走进书房，锁上了门，找了张纸写上几句话，然后就开枪自杀了。博比，这太可怕了。真让人——让人难以接受。”

“我懂。”博比平静地说。

两人一起沉默了片刻。

“当然啦，我今天就得走了。”弗兰基随即说道。

“是啊，我猜也是。她怎么样了？我是说巴辛顿-弗伦奇太太。”

“那可怜的人啊，她已经崩溃了。从我们……我们发现尸体以后，我还没见过她呢。这个打击对她来说肯定太大了。”

博比点点头。

“你最好十一点左右把车开过来。”弗兰基继续说道。

博比没有答话，弗兰基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博比？你看上去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不好意思。说起来——”

“怎么了？”

“唔，我刚才只是有点疑惑。我在想，呃，这事没什么问题吧？”

“会有什么问题呢？”

“我是说，你们能肯定他确实是自杀的吧？”

“哦！”弗兰基说，“我明白了。”她考虑了一下。“是的，”她说，“是自杀，没问题。”

“你就那么有把握？要知道，弗兰基，咱们有莫伊拉的话为证，她说尼科尔森想要除掉两个人。好吧，现在已经有一个了。”

弗兰基又想了想，不过她再次摇了摇头。

“肯定是自杀。”她说，“听见枪声的时候我跟罗杰在花园里。我们一起穿过起居室，直接跑到了大厅。书房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我们绕到了窗户外面，窗户也关得紧紧的，罗杰不得不打碎了玻璃，然后尼科尔森才到达现场。”

博比思索了一下。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表示同意，“不过尼科尔森出现得好像有点突然。”

“下午早些时候他把手杖落在这儿了，他是回来取手杖的。”

博比一边思考一边皱起了眉头。

“听我说，弗兰基。假如是尼科尔森开枪杀了亨利·巴辛顿-弗伦奇——”

“还得先诱使他写一封自杀告别信？”

“我觉得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容易伪造的东西了，任何字体变化都可以用焦虑不安来蒙混过关。”

“对，这倒是真的，接着说你的看法吧。”

“尼科尔森开枪杀害了巴辛顿-弗伦奇，留下那封诀别信，然后迅速锁门，溜出去，以便几分钟后再次出现，装作刚刚赶到的样子。”

弗兰基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个猜测虽然不错，但也没什么用。首先，钥匙是在亨利·巴辛顿-弗伦奇的口袋里——”

“是谁找到的钥匙？”

“唔，是尼科尔森找到的。”

“这就是了。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比假装在那儿发现了钥匙更容易的吗？”

“你可别忘了，我一直盯着他呢，钥匙肯定就是在口袋里。”

“这是变戏法的过程中只盯着魔术师看的人才会说的话。你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兔子被放进帽子里的啊！假如尼科尔森是个一等一的罪犯，那么一个简单的小把戏对他来说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不过说实话，博比，这是不可能的。枪声响起的时候，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其实就在屋子里。她一听见枪响就跑出房间来到大厅，如果是尼科尔森开的枪，然后从书房门里走出来的话，肯定会被她看见的。此外，她还说了，他是从车道走到前门的。就在我们绕着房子跑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他来了，于是就去迎他，带着他一起绕到了书房窗户那里。不，博比，我不想这么说，但是这个人有不在场证明啊。”

“原则上来说，我不相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博比说。

“我也不相信，但你要怎么解释这个不在场证明？”

“我解释不了，西尔维娅的证词应该是可靠的。”

“是啊，确实如此。”

“好吧，”博比叹了口气，“我想咱们也只能把这件事解释成自杀了。可怜的家伙，下一仗该从哪里开始打，弗兰基？”

“凯曼夫妇。”弗兰基说，“我真想不明白，咱们之前怎么那么疏忽大意，都没想着去拜访他们一下。你还留着凯曼给你写信时的寄件地址吗？”

“留着呢。跟他们在死因调查听证会上提供的一样，帕丁顿圣伦纳德花园十七号。”

“你说，咱们是不是一直都有点忽视了这个调查方向？”

“绝对是啊。你知道吗，弗兰基，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觉得你会发现他们二位已经远走高飞了。我应该料到的，凯曼夫妇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雏鸟。”

“就算他们已经跑掉了，我也有可能查出一些跟他们有关的事情。”

“为什么说是‘我’？”

“我要重申一遍，因为我觉得你最好别在这件事里露面。就像当初咱们认为罗杰是这出戏里的坏人，然后来了这儿一样。他们认识你，但不认识我。”

“那你准备怎么跟他们结识呢？”博比问道。

“我可以装成政治说客，”弗兰基说，“去替保守党游说。我还会带着传单。”

“很好啊，”博比说，“但是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我觉得你会发现鸟儿们已经远走高飞了。现在还有另一件事需要考虑——就是莫伊拉。”

“哎呀，”弗兰基说，“我都把她忘干净了。”

“这个我注意到了。”博比话语间流露出一丝冷淡。

“你说得对，”弗兰基边思索边说，“她的事情也必须采取点什么措施。”

博比点点头，眼前浮现出那张陌生又令人难以忘怀的脸庞。那张脸有几分悲剧的味道。从艾伦·卡斯泰尔斯的口袋里拿出照片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有这种感觉。

“你要是见过我第一次去格兰奇那天晚上的她就明白了！”他说，“她正因为恐惧而发狂。我告诉你吧，弗兰基，她是对的。那不是什么神经过敏或者臆想，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如果尼科尔森想要娶西尔维娅，有两个障碍非得去除不可。一个已经没了。我有种感觉，莫伊拉现在命悬一线，任何耽搁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话语中的真挚使弗兰基清醒了过来。

“亲爱的，你说得对。”她说，“咱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但是该干些什么呢？”

“必须劝说她离开格兰奇，马上。”

弗兰基点了点头。

“我觉得，”她说，“她最好去威尔士，到城堡去。天晓得，在那儿她应该足够安全了。”

“如果你能搞定的话，弗兰基，这当然是最好的。”

“嗯，这事儿很简单。我父亲从来不会注意谁来了或者走了。他会喜欢莫伊拉的，差不多所有男人都会，她太有女人味了。真是奇怪，男人都喜欢柔弱无助的女人。”

“我不觉得莫伊拉有多么柔弱无助。”博比说。

“胡说八道。她就像是一只小鸟，坐以待毙地等着被蛇吃掉，还什么都不做。”

“她能做什么呢？”

“有一大堆事情可做啊。”弗兰基起劲地说道。

“哦，我可没看出来。她一没有钱，二没有朋友——”

“亲爱的，别絮絮叨叨的，你就像是在给少女互助会推荐案例。”

“对不起啦。”博比说道。

像是被冒犯了一般，谈话中断了。

“哎哟，”弗兰基恢复了常态，“好啦好啦，我觉得咱们最好尽快谈谈这件事。”

“我觉得也是，”博比说，“说真的，弗兰基，你真是太好了——”

“没什么的。”弗兰基打断他说，“我并不介意把这个姑娘当朋友来对待，只要你别老说那些傻话就行，好像她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没长嘴或者脑子一样。”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博比说。

“好啦，我们不需要谈这个了。”弗兰基说，“现在，我的想法是，无论我们准备干什么都得尽快。唔，这是引用了哪儿的台词吗？”

“意思是一样的。说下去吧，麦克白夫人[1]。”

“说起来，我总是在想，”弗兰基突然把话题岔开了十万八千里，“麦克白夫人怂恿麦克白去犯下那些谋杀罪，仅仅是因为她觉得生活（还有麦克白本人）无聊透顶。麦克白肯定是那种温顺随和，人畜无害，能让老婆因为无聊而心烦意乱的家伙。不过，一旦他实施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谋杀，他就觉得当个好人简直苦不堪言，于是作为对之前自卑情结的一种补偿，他开始变得极端利己自大。”

“你应该就这个主题写本书，弗兰基。”

“我可写不了。好啦，咱们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营救莫伊拉。你最好十点半就把车开来，我要开车去格兰奇找莫伊拉，如果尼科尔森也在场，我会提醒她说她之前答应过要来陪陪我，然后就把她当场带走。”

“太棒了，弗兰基，真高兴我们不再浪费时间了。我很害怕再节外生枝。”

“那就说定了，十点半。”弗兰基说。

她回到梅罗威宅邸的时候是九点半，早餐刚被端上来。罗杰正在给自己倒咖啡，他看上去面带病容，疲惫不堪。

“早上好，”弗兰基说，“我睡得特别不好，七点钟就爬起来了，出去散了会儿步。”

“真抱歉，把你也卷到这堆麻烦里。”罗杰说。

“西尔维娅怎么样了？”

“昨晚他们给了她一剂阿片类的镇静剂，她现在还在睡呢。可怜的姑娘，我真为她难过。她一心一意地爱着亨利。”

“我知道。”

弗兰基顿了一下，随后解释了她准备离开的打算。

“我猜你就要走了，”罗杰恨恨地说，“死因调查听证会定在周五。如果届时需要你做证，我会通知你的。一切都取决于验尸官了。”

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吃了一片烤面包，然后又起身去忙活那堆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弗兰基很为他难过。家中出了一起自杀事件会引来多少流言蜚语，又会勾起多大的好奇心，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来。这时汤米出现在她身边，她便专心去逗孩子玩了。

十点半的时候，博比把车开了过来，弗兰基的行李也被搬下了楼。她跟汤米道了别，又留了一张便条给西尔维娅，便乘宾利车离开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格兰奇。弗兰基以前从未来过，那两扇大铁门和杂草丛生的灌木丛让她觉得很是压抑。

“这地方让人毛骨悚然。”她说，“莫伊拉会害怕一点都不奇怪。”

他们驱车来到房子的前门，博比下车去，按响了门铃。开始的几分钟没人应答。最后，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来开了门。

“尼科尔森太太在吗？”博比问道。

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随后退回大厅，把门开大了一些。弗兰基跳下汽车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了一声令人不快的回响。弗兰基注意到门上横着几道粗大的门栓。她莫名地觉得有些害怕，仿佛她也因为身处这栋邪恶的建筑而成了阶下之囚。

“都是胡思乱想。”她告诉自己，“博比就在外面的车里。我光明正大地来，不会出什么事的。”甩掉了那些荒谬的感觉之后，她跟随护士上了楼，沿着一条走廊走去。护士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弗兰基被带进一间装潢精美的小会客室。房间里有赏心悦目的印花棉布，花瓶里插满鲜花，她的精神为之一振。护士口中低声说了句什么便退出了房间。

约莫过了五分钟，房门打开了，尼科尔森医生走了进来。

弗兰基完全无法控制那些许突如其来的紧张，但她通过热情友好的微笑和握手掩饰了过去。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弗朗西斯小姐。希望你不是给我带来巴辛顿-弗伦奇太太的坏消息的吧？”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呢。”弗兰基说。

“可怜的女士啊。当然，她有自己的医生正在照顾她呢。”

“哦！是啊。”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您肯定特别忙，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尼科尔森医生，其实我是来看望您太太的。”

“来看莫伊拉吗？您可真是太好了。”

是错觉吗？还是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真的变得严肃了一点点呢？

“是啊，”他又重复了一遍，“您太好了。”

“如果她还没起床的话，”弗兰基说着莞尔一笑，“我可以坐在这儿等她。”

“哦！她起来了。”尼科尔森医生说。

“那好啊，”弗兰基说，“我想劝她到我那儿去一趟，她答应过的。”她再次面露微笑。

“哎呀，您瞧瞧，您真是太好了，弗朗西斯小姐——的的确确太好了。莫伊拉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特别高兴的。”

“要是知道？”弗兰基急忙问道。

尼科尔森医生微微一笑，露出他那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不巧的是，我太太她今天一早就走了。”

“走了？”弗兰基有些茫然，“去哪儿了？”

“哦！只是为了稍稍改变一下环境。您也知道女人，弗朗西斯小姐。对一个年轻女人来说，这地方实在有点阴郁。莫伊拉有时候会觉得需要来点小小的刺激，于是她就走了。”

“您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弗兰基问道。

“我猜是伦敦吧。逛逛商店，看看戏，你知道的。”

弗兰基觉得他的微笑可以说是她见过最让人讨厌的了。

“我今天也打算去趟伦敦，”她轻快地说，“您能把她的地址给我吗？”

“她通常会住在萨伏伊酒店，”尼科尔森医生说，“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很可能会在一两天之内收到她的消息。恐怕她并不是个很喜欢写信的人，同时我又笃信夫妻之间应该保有完全的自由。但我觉得萨伏伊酒店还是你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他让房门保持敞开，弗兰基发现自己还跟他握了握手，接着就被引到了房屋的正门。那个护士正站在那里等着带她出去。弗兰基最后听到的是尼科尔森医生说话的声音，温文尔雅，或许还带有那么一丁点儿嘲讽。

“您还惦记着请我太太去您府上小住可真是太好了，弗朗西斯小姐。”

[1]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麦克白》中的人物。

第二十四章 追踪凯曼夫妇

弗兰基独自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博比费了些周章才维持住了面无表情的司机做派。

她说：“回斯塔弗利去，霍金斯。”这句话是说给那个护士听的。

车子沿着车道疾驰而去，一眨眼便穿出了大门。等他们走到一段比较空旷的路上时，博比把车停了下来，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的同伴。

“怎么回事啊？”他问道。

弗兰基回答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

“博比，事情不太妙。很显然，她离开了。”

“离开？今天早上吗？”

“或者是昨天晚上。”

“一句话都没给咱们留下？”

“博比，我就是不相信这个。那个男人在撒谎，肯定是的。”

博比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咕哝道：

“太晚了！咱们可真是傻瓜啊！昨天就不该让她回去的。”

“你该不会是觉得她……死了吧，是吗？”弗兰基用颤抖的声音耳语道。

“不。”博比的语气有些粗暴，仿佛要令自己安心一样。

他们一起沉默了片刻，接着博比用比刚才平静的口吻讲述了他的推断。

“她肯定还活着，因为不然的话就得处理尸体。她的死亡必须看起来很自然，像意外一样。不，她要么就是私下里被强行带到了某个地方，要么——我相信是这后一种情况——她依然在那里。”

“在格兰奇？”

“在格兰奇。”

“那么，”弗兰基说，“咱们要怎么办？”

博比想了一下。

“我觉得你什么也做不了，”他最终说道，“你最好回伦敦去。你说过要试着追踪凯曼夫妇这条线，那就继续查下去吧。”

“哦，博比！”

“亲爱的，你在这儿派不上什么用场，大家都认识你，如今你已经是尽人皆知了。你宣布过要走了，还能怎么办？你不能继续待在梅罗威，也不能在安格勒阿姆斯住下来，那样附近所有人都会说闲话的。不行，你必须得走。尼科尔森也可能会起疑心，不过他并不能确定你都知道些什么。你回城里去吧，我留下来。”

“留在安格勒阿姆斯？”

“不，我认为你的司机现在也该消失了。我要去安布勒德弗，离这儿十英里远，把那里变成我的根据地，如果莫伊拉还在那栋令人厌恶的宅子里，我会找到她的。”

弗兰基还是表示了一点异议。

“博比，你会很小心的吧？”

“我会狡猾得像条蛇一样。”

弗兰基怀着沉重的心情认输了。博比的提议无疑是合乎情理的，她再待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用处。博比开车送她进了城，而弗兰基一进到布鲁克街的房子便突然感到一阵落寞。

然而，她可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当天下午三点钟，就会有人看见一位眉头紧锁、衣着素净而不失时尚、戴着夹鼻眼镜、手里拿着一沓小册子和文件的年轻女人朝圣伦纳德花园走去。

帕丁顿的圣伦纳德花园是一片外表颇为惨淡的住宅群，其中的大多数都已破败不堪，散发着一种很久以前也曾“盛极一时”的气息。

弗兰基沿路走去，抬头看着门牌号码，突然间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既痛苦又恼火的表情。

十七号的大门被一块告示牌封住了，上面写着空屋出售或出租。

弗兰基立即取下夹鼻眼镜，脸上的表情也和缓下来。

看来她不必做政治说客了。

牌子上还写着几个房产中介的名字，弗兰基选了两个抄录下来。接着，在决定了作战计划之后，便开始付诸实践。

第一家房产中介是蒲雷德街的“戈登先生和波特先生房产公司”。

“早上好，”弗兰基说，“不知您能否把凯曼先生的地址给我一下？他前不久还住在圣伦纳德花园十七号呢。”

“是啊，”那个年轻小伙子说，“不过只住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对不对？您知道，我们是替房主代理业务的。凯曼先生租了一个季度，因为他随时可能要赴国外任职。我相信他实际上已经去了。”

“这么说，你们也没有他的地址咯？”

“恐怕是没有。他已经把账跟我们结清了，就是这样。”

“不过当初他在租这栋房子的时候肯定也有个地址的。”

“是一家酒店，我想应该是帕丁顿车站的希尔顿酒店，塔楼套房。”

“有其他文件吗？”弗兰基提醒道。

“他预先支付了这个季度的租金，还交了足够支付电费和煤气费的押金。”

“哦！”弗兰基感到了一丝绝望。

她看到那个年轻人有些好奇地望着她。房产经纪人都擅长看出客户所属的“阶层”。很显然，弗兰基对于凯曼先生的兴趣让他觉得有点出乎意料。

“他还欠我一大笔钱呢。”弗兰基撒了个谎。

年轻人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出于对落难美人的深切同情，他竭尽所能查找了整理归档的往来信函，不过还是没能发现凯曼先生现在或之前住址信息的蛛丝马迹。

弗兰基谢过他之后便离开了。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往下一家房产中介，没再浪费时间去重复刚才的步骤。第一家公司是把房子租给凯曼的公司，这些人只想赶快再把房子以房主的名义租出去。弗兰基便要了一张看房许可证。

这一次，面对接待员脸上惊讶的神情，她解释说她想找一处廉价的房产开设女子寄宿公寓。惊讶的表情消失了，弗兰基出来的时候拿到了圣伦纳德花园十七号的钥匙，还有另外两处她根本不想看的“房产”的钥匙以及看第四处房产的许可证。

弗兰基心想，她还算是有点儿运气，那个接待员并不想陪她同往，不过也许他们只在涉及带家具的房屋出租时才会那么做。

当弗兰基打开门锁，推开十七号这户的正门时，一股密闭房屋的霉臭味蹿入了鼻腔。

这是一栋令人倒胃的房子，装潢廉价，墙上的油漆脏兮兮的，还起了泡。弗兰基从顶楼到地下室按部就班地仔细检查了一遍。租户离开以后，房间并没有经过打扫。能见到几根细绳，几张旧报纸以及一些奇怪的钉子和工具。但要说个人物品，弗兰基甚至连撕掉的信件碎片都没找到。

唯一让她觉得可能有些意义的东西，是一本打开了放在其中一个窗边座位上的《AB C铁路指南》。没有任何线索能表明翻开那页上的哪个名字有什么特别意义，不过弗兰基还是把这些抄在了一个小笔记本上，勉强代替了她希望找到的那些东西。

就追踪凯曼夫妇这条线而言，她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她自我安慰说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假如凯曼夫妇真的干了违法犯罪的事，他们就会格外小心，不让任何人查到。所以这至少是一种反面的确定性证据。

弗兰基把钥匙交还给房产经纪人，并且谎称过几天再跟他们联系。离开时，她心里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失望。

她情绪低落地朝着公园的方向走去，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这徒劳的苦思冥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骤雨打断了。放眼望去一辆出租车都没有，弗兰基为了护住心爱的帽子，急忙钻进了身边的地铁站，买了一张去皮卡迪利广场的车票，又在书报亭里买了几张报纸。

这个时段车厢中几乎空无一人，进了车厢后，她果断地把跟这个恼人问题有关的思绪全部抛诸脑后，打开报纸，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报纸的内容上。

她随手翻看着零星散落在各处的碎片消息。

因交通事故而造成死亡的人数。一名在校女生神秘失踪。彼得汉普顿夫人在克拉里奇举行的派对。约翰·米尔金顿爵士在驾驶游艇阿斯特拉多拉号（那艘曾经属于已故的百万富翁约翰·萨维奇先生的著名游艇）时出了事故，正在康复期。这算不算是一艘不吉利的船呢？设计游艇的人惨遭横死，萨维奇先生自杀身亡，而约翰·米尔金顿爵士则是奇迹般地堪堪逃过一劫。

弗兰基放下报纸，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约翰·萨维奇这个名字她之前听到过两次。一次是在西尔维娅·巴辛顿-弗伦奇说起艾伦·卡斯泰尔斯的时候，另一次则是在博比复述他和里文顿太太的对话时。

艾伦·卡斯泰尔斯曾经是约翰·萨维奇的朋友。里文顿太太隐约觉得卡斯泰尔斯回英格兰与萨维奇的死有关。萨维奇的死因——是什么来着？他自杀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得了癌症。

设想一下，假如艾伦·卡斯泰尔斯对于此人之死的解释并不满意。假设他远道而来是为了深入调查整个事件？假设这围绕着萨维奇之死的种种情况，就是她和博比正在其中参演的这出戏的第一幕。

“有可能啊，”弗兰基心想，“没错，有这种可能。”

她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怎样才能最好地应对这个新的情况。她对约翰·萨维奇的好友和人际关系一无所知。

接着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的遗嘱。如果他的死亡有什么疑点的话，遗嘱中可能会提供一些线索。

弗兰基知道，在伦敦的某个地方，花上一先令就可以看到这些遗嘱。可她想不起来是在哪儿了。

列车进站停靠，弗兰基发现这里是大英博物馆。她原本打算在牛津广场换车的，现在已经过了两站。

她跳起身来下了车，来到街上时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她花了五分钟，步行来到了斯普拉格-斯普拉格-詹金森及斯普拉格先生事务所的办公室。

弗兰基受到了恭敬的接待，她立刻就被领进了事务所资深成员——斯普拉格先生的个人要塞。

斯普拉格先生非常和蔼可亲，说话的嗓音浑厚圆润，富有说服力，那些想要摆脱困境的贵族客户都觉得他的声音特别令人宽心。有传言说，斯普拉格先生所了解的那些贵族家庭的阴暗秘密之多，整个伦敦无人能出其右。

“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弗朗西斯小姐。”斯普拉格先生说，“快坐下，那把椅子坐着还舒服吧？好的，好的。天气真是非常怡人，对不对？就是个小阳春[1]。马钦顿伯爵身体怎么样？还挺好的吗？”

弗兰基很得体地回答了这一连串的询问。

随后斯普拉格先生摘下了夹鼻眼镜，变得更像一名法律顾问了。

“那么，弗朗西斯小姐，”他说，“今天下午是什么原因使我有幸在，嗯，我这间凋敝破败的办公室里见到您呢？”

“敲诈勒索？”他扬起的眉毛仿佛会说话，“不检点的信件？被不良青年纠缠上了？被你的裁缝告了？”

不过，谨慎地用扬起的眉毛询问，倒是挺符合斯普拉格先生的做法——考虑到他的经验、收入和身份。

“我想查看一份遗嘱，”弗兰基说，“但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记得有个地方只要付上一先令就能查到，是吗？”

“在萨默塞特宫，”斯普拉格先生说，“不过那是份什么遗嘱？如果您想要知道关于，嗯，您家族遗嘱的任何事情，我都能告诉您。我们事务所很荣幸地在多年前就已经起草好了。”

“不是我们家族的遗嘱。”弗兰基说。

“不是？”斯普拉格先生说。

他那种催眠一般的，从客户身上赢取信任的能力实在太过强大，就算弗兰基本来无意如此，也只能甘拜下风，对他如实相告。

“我想查看一下萨维奇先生的遗嘱，约翰·萨维奇。”

“真——的吗？”斯普拉格先生语气中的惊愕如假包换，他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这可太蹊跷了，真的是太蹊跷了。”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极不寻常的东西，弗兰基不禁吃惊地望着他。

“其实呢，”斯普拉格先生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弗朗西斯小姐，或许您可以告诉我您想要查看那份遗嘱的理由？”

“不，”弗兰基缓缓说道，“恐怕我不能告诉您。”

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的斯普拉格先生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慈祥而无所不知的他。实际上，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我真的觉得，”斯普拉格先生说，“我应该警告您一下。”

“警告我？”弗兰基问道。

“是的。虽说迹象还不明确，或者该说非常模糊，但很显然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您卷入到什么可疑的事情中去。”

言及此处，弗兰基本来可以告诉他，她已经牵扯进了一件他必然会反对的事情，并且遇到了瓶颈，不过她只是用疑惑的眼神凝望着他。

“整件事简直是异乎寻常的巧合，”斯普拉格先生还在继续，“有些事情明显不对劲，实在太明显了。但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太方便说。”

弗兰基仍然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我刚刚听说一个消息，”斯普拉格先生接着说，他的胸中看起来充满了怒火，“我被人冒充了，弗朗西斯小姐。有预谋的冒充，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一时间弗兰基惊慌失措，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1]指十一月十一日圣马丁节前后的暖和天气。

第二十五章 与斯普拉格先生谈话

最终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您是怎么发现的呀？”

这根本不是她想说的话。事实上，说完之后她就该为这句蠢话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但毕竟话已经说出了口。假如斯普拉格先生没发现这句话里供认不讳的意味，他也就别当律师了。

“这么说，您对于这件事情略知一二喽，弗朗西斯小姐？”

“是的。”弗兰基说。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这其实就是我干的，斯普拉格先生。”

“我感到很惊讶。”斯普拉格先生说。

他的话音中带着一种纠结，一个义愤填膺的律师正在和一个慈父般的家庭事务律师剑拔弩张。

“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呢？”他问道。

“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弗兰基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我们就是想找点事干。”

“那又是谁，”斯普拉格先生追问道，“想出了这个冒充我的主意呢？”

弗兰基看着他，计上心头，她迅速做出了决定。

“是年轻的公爵诺——”她突然住了口，“我真的不能指名道姓，这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她知道这样一来形势就对她有利了。斯普拉格先生可能不会原谅区区一个教区牧师的儿子，但他对于名门贵族的偏好却能让他对一个公爵的冒失无礼心慈手软。他那种温和慈祥的态度又回来了。

“哦！你们这些聪明的年轻人，你们这些聪明的年轻人啊。”他一边晃着一根食指，一边喃喃自语道，“你们可是让自己陷入麻烦里去了呀。您可能会吃惊，弗朗西斯小姐，有那么多法律纠纷都是因为一念之差，一个看似无害的玩笑造成的。只是一时兴起，然而有时候想要私了却又是难上加难。”

“您真是太了不起了，斯普拉格先生，”弗兰基郑重其事地说道，“真的。能像您这样对待这件事的人绝对是千里挑一，我简直无地自容。”

“不必，不必，弗朗西斯小姐。”斯普拉格先生像个父亲般地说道。

“哦，可我的确这么觉得。我猜应该是那个里文顿太太吧，她究竟都跟您说什么了？”

“我这里有一封信，半个小时前才刚拆开。”

弗兰基伸出手去，斯普拉格先生把信交给了她，那神情就像是在说：“好啦，你自己看看你的愚蠢行为带来了什么后果吧。”

亲爱的斯普拉格先生（里文顿太太写道），我真是太糊涂了，不过我刚刚想起来一件跟您那天来拜访我有关的事，或许能帮上您的忙。艾伦·卡斯泰尔斯说过，他打算去一个叫奇平萨默顿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否对您有所帮助。

您告诉我的那桩马尔特雷弗斯的案子，我特别感兴趣。谨致问候。

伊迪丝·里文顿
敬上

“您可以看得出来，事情可能非常严重。”斯普拉格先生正色道，不过此时那分严肃却被慈爱冲淡了一些，“这件事情在我看来极其可疑。不管是与马尔特雷弗斯案相关，还是与我的客户卡斯泰尔斯先生有关——”

弗兰基打断了他的话。

“艾伦·卡斯泰尔斯是您的客户之一？”她兴奋地问道。

“是啊。他最后一次来英格兰是在一个月以前，当时他还来找我请教过问题。弗朗西斯小姐，您认识卡斯泰尔斯先生？”

“可以这么说吧。”弗兰基说。

“一个极富魅力的人。”斯普拉格先生说，“他给我这间办公室里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呃，外面广阔空间的气息。”

“他来找您咨询的是萨维奇先生遗嘱的问题吗？”弗兰基说。

“啊！”斯普拉格先生说，“这么说是你建议他来找我的？他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了，很遗憾我没能帮上他更多的忙。”

“您建议他怎么做的？”弗兰基问道，“还是说，告诉我会违背职业道德？”

“在这种情况下不会的。”斯普拉格先生微笑着说，“我的意见是，没有什么可做的，什么事都不用做。换句话说，除非萨维奇先生的亲属准备好要花一大笔钱打这场官司。而据我所知，他们并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也没能力打这场官司。要是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我从来都不会建议把案子拿到法庭上去。法律就像个捉摸不定的野兽，弗朗西斯小姐。它的变化无常会令不懂法律的人措手不及，我的座右铭向来都是庭外和解。”

“整件事都非常古怪。”弗兰基若有所思地说。

她感觉自己仿佛光脚走在满是锡质大头钉的地板上，随时都有可能踩上一根，然后一切就都完蛋了。

“这种案例也不像您想的那么罕见。”斯普拉格先生说。

“自杀案例吗？”弗兰基问道。

“不，不是，我指的是施加了不正当影响的案例。萨维奇先生是个冷静务实的商人，但很显然，他在那个女人手中就像蜡人一样，我坚信她精于此道。”

“希望您能把整个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弗兰基壮起胆子说，“卡斯泰尔斯先生，唔，有点儿太激动了，搞得我从来都没能把这件事弄清楚过。”

“这个案子简单至极，”斯普拉格先生说，“我可以把事实都给您讲一遍，是个人就能听懂，所以也没人反对我的建议。”

“那就全都告诉我吧。”弗兰基说。

“去年十一月的时候，萨维奇先生碰巧从美国旅行回到英国。如您所知，他是个极其富有的人，还没有什么近亲。在这趟航海旅行中他结识了一位女士，嗯，坦普尔顿太太。关于坦普尔顿太太，我们只知道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以及她有个丈夫。”

“凯曼夫妇。”弗兰基心想。

“这种海上旅行很危险，”斯普拉格先生微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萨维奇先生显然是被深深地吸引了。他接受了那位女士的邀请，要去她位于奇平萨默顿的别墅小住。他每隔多久去一趟我还没能查清楚，不过毫无疑问的是，他在这位坦普尔顿太太的影响之下，去得越来越频繁。”

“接下来悲剧就发生了。萨维奇先生已经就自己的健康状况担心了好一阵，他害怕他可能会得某种病——”

“癌症？”弗兰基问。

“嗯，没错，事实上就是癌症。”他深信不移。那段时间他跟坦普尔顿夫妇住在一起，他们劝他去伦敦找个专家咨询一下，于是他便去了。到这里为止，弗朗西斯小姐，我还不敢下定论。那个专家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人，多年来在他这一行里一直是个中翘楚。他在死因调查会上发誓说，萨维奇先生并没有患上癌症，而且他也是这么告诉他的。然而萨维奇先生的看法已经根深蒂固，当他被告知此事的时候，并不愿意接受。你看，弗朗西斯小姐，假如他了解医疗行业，能不带偏见地接受事实，事情的发展可能就会略有不同。

如果萨维奇先生的症状让医生感到为难的话，医生可能就会很严肃，拉个大长脸，谈一些昂贵的治疗，在安慰他那不是癌症的同时，让他知道他的身体出了严重的问题。萨维奇先生听说过医生通常都会对患者隐瞒病情，于是就按自己的想法去理解医生的话。他会觉得医生说的那些宽心话并不是真的，他已经患上了癌症。

不管怎么说，萨维奇先生回到奇平萨默顿的时候心里万分忧虑。他意识到了接下来的生活将会多么漫长而痛苦。据我所知，他家族中的一些成员就是死于癌症，而他目睹过他们所遭受的痛苦，便决意不要重蹈覆辙。他请了个律师来，那是位名望极高的律师，来自一家鼎鼎有名的事务所。那位律师当场起草了一份遗嘱，萨维奇先生签了字，为了安全起见，又把它交回给律师保管。就在那天晚上，萨维奇先生吞下了大量的三氯乙醛。他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解释说他更喜欢轻松快捷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是等待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根据他的遗嘱，萨维奇先生留下了总额七十万英镑的免税遗产给坦普尔顿太太，其余的则捐给几家指定的慈善机构。”

斯普拉格先生向后靠回椅子里，此刻他正自得其乐。

“陪审团像平常一样给出了富有同情心的裁定，认为这是精神失常导致的自杀。但我们很难证明他在立遗嘱的时候心智也是不健全的，我们没法在这个问题上争辩，陪审团不会接受这种说法。遗嘱是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起草的，而律师认为死者当时毫无疑问是头脑清醒、理智健全的。我觉得我们也没法证明这里存在不正当的影响。萨维奇先生并没有剥夺任何一位至亲的继承权，他为数不多的亲戚也都是远房表亲，很少见面。我没记错的话，他们都住在澳大利亚。”

斯普拉格先生停顿了一下。

“卡斯泰尔斯先生的意见是，这样一份遗嘱完全不符合萨维奇先生一贯的风格。萨维奇先生不喜欢有组织的慈善机构，而且向来坚决秉持‘钱要转给有血缘关系的亲属’这种观点。然而，卡斯泰尔斯先生并没有书面证据来证明这些观点，而且正如我向他指出的那样，人是会变的。要对这样一份遗嘱提出异议，除了要跟坦普尔顿太太打交道以外，还得对付那些慈善组织。同时，这份遗嘱也已经接受过遗嘱认证了。”

“当时没有发生过什么争执吗？”弗兰基问道。

“我说过啦，萨维奇先生的亲属都不住在这个国家，他们对于这件事知之甚少。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卡斯泰尔斯先生。他从一次深入非洲腹地的旅行中归来，逐渐了解到了这件事情的细节，然后便来到英国，想要看看还能不能做点什么。我迫不得已告诉他说，在我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行业里有句话叫‘现实占有，败一胜九’。坦普尔顿太太就是占有者。而且，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国家，我相信她是到法国南部去了。她拒绝就此事做任何沟通交流。我提议去征求一下法律顾问的意见，但卡斯泰尔斯先生断定没有这个必要，他接受了我的观点，认为即使这么做了也没什么用处。或者换句话说，无论当时本该采取什么行动，现在再做也是为时已晚，我觉得这些事情很难说得准。”

“我明白了。”弗兰基说，“没人了解这个坦普尔顿太太吗？”

斯普拉格先生撇撇嘴，摇了摇头。

“像萨维奇先生这样的人，有他自己的生活阅历，应该不会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可是——”斯普拉格先生悲哀地摇着头，脑海中仿佛掠过了不计其数的客户的样子。他们本应更明事理，来找他帮助他们把案子私下了结的。

弗兰基站起身来。

“人是种非同寻常的动物。”她说。

她伸出一只手。

“再见了，斯普拉格先生。”她说，“您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我都觉得羞愧难当了。”

“你们这些聪明的年轻人必须多加小心。”斯普拉格先生冲她摇着头说。

“您真是太好了。”弗兰基说。

她热诚地攥紧他的手，然后离开了。

斯普拉格先生又坐回到桌前。

他在思索。

“年轻的公爵——”

只有两个公爵可以被这样形容。

是哪一个呢？

他拿起了一本《贵族名册》。

第二十六章 夜间冒险

博比对莫伊拉的担忧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她的失踪太令人费解了。他反复告诫自己，妄下论断是很荒唐的。在满满一屋子目击者的眼皮底下干掉莫伊拉太不切实际了。这件事应该还有某种极其简单的解释。最坏的情况就是她被囚禁在疗养院了。

要说她是自愿离开斯塔弗利的，博比一点都不信。她一定不会像这样一句解释都不留就不辞而别。再说了，她还曾经着重强调过她无处可去呢。

不，阴险的尼科尔森医生就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不管用了什么办法，他肯定是察觉到了莫伊拉的种种行动，而这就是他的应对之策。在疗养院邪恶的高墙之内的某处，莫伊拉无法与外部世界取得联系，变成了阶下之囚。

不过她作为囚徒的日子可能也不会持续很久。博比对莫伊拉所说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她的恐惧既不是想象力过剩的结果，也不是因为神经紧张，而是事实。

尼科尔森有意除掉他的妻子。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好几次。如今，因为她向别人表明了恐惧，就迫使他下了手。他要么迅速行动，要么就索性放弃。他有这个勇气吗？

博比相信他有。他肯定知道，即使这些陌生人已经听说了她的恐惧，他们也没有证据。而且，他会以为他需要对付的人只有弗兰基。他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怀疑她了，他对于她“车祸”的质疑似乎也表明了这一点。不过作为弗朗西斯小姐的司机，博比不相信医生会对自己起疑心，怀疑他另有身份。

没错，尼科尔森会下手的。莫伊拉的尸体很有可能会在远离斯塔弗利的某个地区被发现。要么是被海水冲上岸，要么是在悬崖脚下被人发现。博比几乎可以肯定，她的死亡看上去会像是一起“意外”。尼科尔森是制造意外的专家。

不过，博比认为策划并制造这样一起意外是需要时间的。不需要很多，但总得有一些。尼科尔森是被迫动手的，他的行动不得不比他所预期的更快。在他能够把计划付诸实施之前至少需要二十四个小时，这个假设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莫伊拉还在格兰奇，博比就打算在这段时间之内找到她。

把弗兰基放在布鲁克街之后，他便开始实施计划。他断定远远地躲开汽车修理厂所在的那条街是明智的。就他所知，很可能还有人在监视那里。他相信自己霍金斯的身份还没有受到怀疑。现在，就该轮到霍金斯销声匿迹了。

那天傍晚，一个身穿廉价深蓝色套装，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抵达了熙熙攘攘的安布勒德弗小镇。年轻人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投宿，登记的名字是乔治·帕克。放下行李箱后他漫步走出旅馆，开始跟人商谈起租用摩托车的事情来。

当晚十点，一个戴着帽子和护目镜的摩托车手驶过斯塔弗利村，在离格兰奇不远的一处偏僻路段上停了下来。

博比先是匆忙地把摩托车推到了附近的灌木丛，随后往路上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条路还真是人迹罕至。

然后他沿着墙边溜达，一直来到那扇小门前。像上次一样，门并未上锁。博比再次四处张望了一下，以确认自己没有被人看到，便悄无声息地溜进门去。他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那是他的配枪，摸到枪让他觉得很安心。

格兰奇的院子里万籁俱寂。

在惊悚小说里，反派都会在住所周围养上一只猎豹或者别的什么猛兽，用来对付闯入者。想到这里，博比不禁暗自咧嘴一笑。

尼科尔森医生似乎只要插销和门栓就心满意足了，即便如此，他好像多少也有点马虎。这扇小门就不该这样毫无防备地开着。作为反派，尼科尔森医生粗心大意得令人遗憾。

“没有驯化的巨蟒，”博比心想，“没有猎豹，也没有通电的金属网。这个人落伍得都有些丢人了。”

他会这样想，与其说是为了其他什么原因，倒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每次他想起莫伊拉，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束缚感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他眼前浮现出了她的面容：颤抖的嘴唇，写满恐惧的大眼睛。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当他回忆起自己当时是如何一把搂住她，让她站稳的时候，一阵微微的战栗涌遍全身……

莫伊拉此时身在何处？那个阴险邪恶的医生对她做了些什么？但愿她还活着……

“她一定还活着。”博比坚定地从紧闭的双唇中挤出了这句话，“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他围着这栋房子仔细勘察了一番。楼上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一楼只有一扇窗户里透出了光。

博比蹑手蹑脚地朝这扇窗户走去。窗户拉着窗帘，但窗帘间有一条细缝。博比用一条腿的膝盖撑住窗台，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透过那道缝隙向里面窥望。

他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的胳膊和肩膀在移动，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没一会儿，那人换了个姿势，能够看清他的侧脸了，正是尼科尔森医生。

这个情境很奇怪。医生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窥视，依然在有条不紊地书写。博比看得着了迷。那个男人离他如此之近，要不是有中间这层玻璃，他都可以伸出手去碰到他。

博比觉得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了这个男人。他身形强健有力，鼻子大而醒目，下巴凸出，双颊线条分明，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博比注意到他的耳朵比较小，平平地贴在头的两侧，耳垂与脸颊贴到了一起。他记得听人说过这样的耳朵是有某种特殊意义的。

医生还在继续书写。悠然自得，从容不迫。此时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接着又再次动起笔来。他的钢笔划过纸面，平静而精准。中间有一次他摘下了夹鼻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了。

博比最终叹了口气，悄悄地从窗台滑回地面。看这架势，尼科尔森还要再写上一阵子。现在是进入这栋房子的最佳时机。

如果博比能趁着医生在书房奋笔疾书之际，从楼上强行破窗而入，他就可以在深夜好好搜查一下这栋建筑了。

他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选中了二楼的一扇窗户。这扇垂直推拉窗的上半部分开着，屋里却没开灯，所以很有可能是空的。而且，紧挨着窗边还有一棵树，似乎可以提供一条捷径。

一分钟以后，博比已经爬上了这棵树。一切都很顺利。就在他伸出手去，准备抓住窗台的时候，他脚下的树枝出现了一道要命的裂痕。紧接着，这根枯朽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博比脑袋冲下栽了下来，幸亏下面有一个绣球花丛，才没让他一下子落到地面上去。

尼科尔森书房的窗户就在房子这一面再往前的地方。博比听见了一声惊呼，那是医生的声音，接着窗户也被向上推开了。博比从刚掉下来时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一跃而起，摆脱了绣球花丛，蹿出那片阴影地带，冲上了通往那扇小门的路。他往前走了一小段，随后便一头扎进灌木丛中。

他听见了说话的声音，看见光亮在那丛被踩断的绣球花附近晃动。博比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们可能会沿着这条小路过来。那样的话，他们发现那扇门开着，很可能就会得出有人从那里逃跑了的结论，不会再进一步搜查了。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并没有人过来。随即博比听见尼科尔森问了一个问题。他没听清问的是什么，但他听见一个没什么教养的嘶哑嗓音回答了问题。

“人没少，东西也没丢，先生。我已经四处看过了。”

说话声逐渐平息下去，光亮也消失了。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回到了房子里。

博比非常小心地从藏身之处出来，到小路上听了听。鸦雀无声。他朝着房子的方向走了一两步。

接着，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的后颈上。他向前扑倒，跌入黑暗之中。

第二十七章 “我哥哥是被谋杀的”

星期五早上，那辆绿色的宾利停在了安布勒德弗的车站旅馆外面。

弗兰基已经给博比发过了电报，收报人用的是他们商量好的名字，乔治·帕克。电报上说她被要求在亨利·巴辛顿-弗伦奇的死因调查听证会上做证，将会在从伦敦过来的路上顺便造访安布勒德弗。

她期盼着能收到回电，给她指定个见面地点，却什么都没等到，于是便来到了旅馆。

“帕克先生吗，小姐？”旅馆的勤杂工说道，“我记得好像没有这个姓的人入住，不过我会去查一下。”

几分钟以后他回来了。

“是星期三傍晚到这儿的，小姐。他放下行李后就说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他的行李还在这儿，可他一直都没回来取。”

弗兰基突然心下一沉。她紧紧抓住身边的一张桌子撑住自己，那人同情地看着她。

“不舒服吗，小姐？”他问道。

弗兰基摇了摇头。

“没事的，”她勉力说道，“他没留下什么口信吗？”

那人再次离开，回来的时候摇着头。

“有一份发给他的电报。”他说，“仅此而已。”

他好奇地看着她。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小姐？”他问。

弗兰基摇摇头。

此刻她只想赶快脱身，她必须给自己点儿时间，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没事的。”她说罢便坐回宾利车里，驱车离去。

那个男人目送着她离开的同时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他开溜了，没错。”他自言自语道，“让她大失所望，悄悄地把她甩了。她还真是个俊俏的姑娘呢，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问了一下接待室里那个年轻小姐，不过那个年轻小姐也想不起来了。

“一对有钱人，”勤杂工自作聪明地说道，“本来打算秘密结婚，可是那男的跑了。”

与此同时，弗兰基正驾车朝斯塔弗利的方向开去，她脑中的思绪纷乱繁杂，矛盾重重。

博比为什么没有回到车站旅馆？只可能有两种原因：一是他找到线索了，而这个线索又把他带到了别的什么地方。不然……不然就是哪里出了岔子。车子突然很危险地转了个向，所幸弗兰基及时回过神来，控制住了车子。

她可真是个白痴，在这里凭空想象。博比当然会平安无事的。他找到线索了。就是这样，有线索了。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问，他为什么不给她捎一句话，让她安心呢？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就更难了，但总会有解释的。处境艰难、没有时机……博比应该了解她，弗兰基是不会为他感到紧张害怕的。一切正常，肯定是这样。

死因调查听证会就像是一场梦。罗杰到场了，新寡的西尔维娅穿着那身丧服，看上去十分漂亮。她楚楚动人的身影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弗兰基发现自己欣赏她的感觉就像是在剧院里欣赏一场演出。

听证会的进程十分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巴辛顿-弗伦奇一家在当地深得人心，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避免让死者的遗孀和弟弟感到难过和难堪。

弗兰基和罗杰分别做了证，尼科尔森医生也出示了证据——死者的那封诀别信。事情很快便了结了，陪审团给出的裁定是“精神失常的自杀”。

“富有同情心”的裁定，一如斯普拉格先生所述。

两件事情在弗兰基的心里联系在了一起。

两桩精神失常的自杀案。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她知道这是一桩真正的自杀案，因为她当时就在现场。博比的谋杀论则因为站不住脚而不得不被摒弃。尼科尔森医生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这一点有死者遗孀本人给他做证。

在其他人纷纷离开，验尸官握着西尔维娅的手说了几句表示同情的话之后，弗兰基和尼科尔森医生依然落在后面。

“我这里有你几封信，弗兰基，亲爱的。”西尔维娅说，“如果我现在抛下你去躺一会儿，你应该不会介意吧？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她颤抖着离开了房间，尼科尔森随她一起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跟镇静药有关的话。

弗兰基转向罗杰。

“罗杰，博比失踪了。”

“失踪？”

“是啊！”

“在哪儿？怎么就失踪了呢？”

弗兰基用寥寥数语迅速解释了情况。

“这么说，从那时起就没人再看见过他了？”罗杰说。

“没有了，你怎么想？”

“我可不喜欢听到这种消息。”

弗兰基的心往下一沉。

“你不会是觉得——”

“哦！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呢，不过——嘘，尼科尔森来了。”

医生脚步声很轻地走进房间，搓着两只手，脸上挂着微笑。

“一切都进行得很圆满，”他说，“非常圆满，真的。戴维森医生办事周到，为人体贴。有他作为本地的验尸官，咱们真该觉得庆幸。”

“我觉得也是。”弗兰基机械地附和道。

“没有他会大不相同的，弗朗西斯小姐。死因调查听证会的组织实施完全在验尸官的掌控之中，他的权限很大，可以随心所欲地让事情变得轻松简单或者困难重重。在这件案子里，一切都进行得完美无缺。”

“事实上，也就是一场很不错的舞台演出罢了。”弗兰基的语气很生硬。

尼科尔森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我了解弗朗西斯小姐的感受，”罗杰说，“我也有同感。我哥哥是被谋杀的，尼科尔森医生。”

他此时正站在医生的身后，并不能像弗兰基一样看到医生眼里突然现出的惊愕。

“我说的是实话，”罗杰在尼科尔森正打算答复之际又打断了他，“法律也许并不把这件案子视为谋杀，但它的确是。引诱我哥哥变成瘾君子的罪犯谋杀了他，这跟真的把他杀死了是一样的。”

他挪动了一小步，愤怒的双眼直视着医生的眼睛。

“我要跟这帮人算账的。”他说，听上去像是一种威胁。

尼科尔森医生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他的逼视下低垂下来。他难过地摇了摇头。

“我同意你的说法，”他说，“关于吸毒，我比你了解得更多，巴辛顿-弗伦奇先生。引诱一个人去吸毒真的是种十恶不赦的罪行。”

一些想法在弗兰基的头脑里盘旋不已，尤其是其中的一个。

“不可能啊，”她对自己说道，“那可就太恐怖了。但他全部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凭她一句话，可要是这样的话——”

她从思绪中惊醒的时候发现尼科尔森正在跟她说话。

“您是开车来的吧，弗朗西斯小姐？这次没遇上车祸吧？”

弗兰基觉得她实在是恨透了那种微笑。

“没有，”她说，“我认为卷进太多的意外也是件挺遗憾的事情，您不觉得吗？”

她不知道这是她的想象，还是他的眼皮真的动了那么一下。

“这次或许是您的司机开车送您来的？”

“我的司机，”弗兰基说，“已经失踪了。”

她直视着尼科尔森。

“真的吗？”

“最后有人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前往格兰奇的方向。”弗兰基继续说道。

尼科尔森扬了扬眉毛。

“当真？难道说，我家厨房里有什么能吸引他的东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顽皮，“我简直没法相信。”

“不管怎么说，他最后被人看见就是在那儿。”弗兰基说。

“您这话听起来太有戏剧性了，”尼科尔森说，“可能您对本地那些流言蜚语过于关注了。流言蜚语是很不可靠的，我就听到过特别荒诞不经的故事。”他停顿了一下，说话的语气略微有些改变，“我甚至听说，有人看见我太太和您的司机在河边一起说话。”又是一下停顿，“我相信，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弗朗西斯小姐。”

弗兰基心想：他是打算自称他太太和我的司机私奔了吗？这就是他的小把戏？

她大声说道：

“霍金斯可比一般的司机强多了。”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尼科尔森说。

他转向了罗杰。

“我必须得走了。相信我，我对您和巴辛顿-弗伦奇太太都抱有深深的同情。”

罗杰和医生一起来到大厅，弗兰基跟在后面。大厅桌子上有两封写给她的信。一封是一份账单。另一封是——

她的心猛地一跳。

另一封信上是博比的笔迹。

尼科尔森和罗杰此时站在门阶上。

她撕开了信封。

亲爱的弗兰基（博比写道），我终于找到线索了。尽快跟随我到奇平萨默顿来。你最好坐火车过来，不要开车。宾利太引人注目了。火车条件虽然不太好，但肯定能带你过来。你要来一栋叫都铎小屋的房子。我会确切地跟你说明怎么找到它。别问路。（下面是一些详细的路线说明。）你都弄明白了吗？别告诉任何人。（这句话加了重重的下划线。）谁也不能说。

你永远的
博比

弗兰基激动不已地在掌心里把信揉皱。

如此说来，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可怕的事情降临在博比身上。

他找到线索了。巧合的是，跟她自己找到的是同样的线索。她已经去萨默塞特宫查过约翰·萨维奇的遗嘱了。罗斯·埃米莉·坦普尔顿就是埃德加·坦普尔顿的妻子，住在奇平萨默顿的都铎小屋。这也正好跟圣伦纳德花园十七号房间里那本摊开的《AB C铁路指南》对上了。奇平萨默顿正是那页上的一个站名，凯曼夫妇已经去了奇平萨默顿。

一切都开始明朗起来了，他们正在接近这场追逐的终点。

罗杰·巴辛顿-弗伦奇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你的信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他随口问道。弗兰基一时有些犹豫。博比在要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的时候，应该没把罗杰算在内吧？

紧接着她想起了那重重的下划线，也想起了她刚刚产生的那个恐怖的念头。假如那是真的，罗杰就有可能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把他们两个人都出卖了。她不敢向他暗示自己的怀疑……

于是她拿定了主意。

“没有，”她说，“什么都没有。”

用不了二十四个小时，她就要对自己的决定懊悔不已了。

在接下来的几小时路程中，她不止一次为听从了博比那“不要开车来”的建议追悔莫及。到奇平萨默顿的直线距离并不是很远，中间却要换三次车，每次她都要在乡间小站沉闷乏味地等上好久。对于弗兰基这样急性子的人来说，这种慢吞吞的行进方式是极其难以忍受的，无论她意志多么坚定。

然而，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博比的话里也有几分道理。宾利车的确是太惹眼了。

她用来把车留在梅罗威的理由根本不堪一击，不过一时冲动之下她也想不出什么更高明的说辞。

当弗兰基乘坐的这列从容不迫、体贴入微的火车驶入奇平萨默顿这个小站的时候，天色正渐渐转黑。在弗兰基看来，此时更像是半夜三更，这趟火车似乎在路上闲逛了好久好久。

天空开始飘雨，给人又平添了几分烦恼。

弗兰基把外衣扣到脖子，借着车站的灯光最后看了一眼博比的来信，在脑海中想清了要去的方向，随后便出发了。

她按照指南，很容易就找到了路。弗兰基看见了前面村庄的灯火后便向左转，走上了一条很陡的上坡路。到了小路的顶端，她沿着右手边的岔路继续走，很快就看到了下方村庄的那组小房子以及前方的一片松树林。最终，她来到一扇干干净净的木门前，划着了一根火柴，看到那上面写着都铎小屋。

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弗兰基拨开门栓，进到木门里面。她可以辨认出松树林后面房屋的轮廓。她在树林里找了个落脚点，能够清楚地看见那栋房子。接着，她竭尽所能地模仿了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同时感到心跳加速。过了几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又学猫头鹰叫了一声。

小屋的门开了，她看见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身影在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是博比！他做了个招呼的手势，接着便退回到屋里，留下门还半开着。

弗兰基从树林里走出来，来到门口。没有一扇窗户里亮着灯。一切都沉浸在漆黑与寂静之中。

弗兰基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进入黑黢黢的大厅里。她停下脚步，费力地看着四周。

“博比？”她低声叫道。

她的鼻子向她发出了警告。她以前在哪儿闻过这种气味——这种浓郁而香甜气味呢？

就在她的脑海中闪现出答案“氯仿”[1]的时候，一双强健的手臂从后面抓住了她。她想开口尖叫，一块湿布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那种甜得发腻的气味充斥了她的鼻腔。

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着，腰身扭转，双脚乱踢，但还是无济于事。不管怎么抗争，她都觉得自己就要不行了。她听见耳朵里嗡嗡作响，感到透不过气来，然后失去了意识……

[1]学名三氯甲烷，无色、有甜味、易挥发的液体，具有麻醉作用，有毒性。

第二十八章 最后关头

弗兰基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沮丧。氯仿的副作用一点都不浪漫。她正躺在一块无比坚硬的木地板上，手脚都被捆着。她想办法让自己翻了个身，结果脑袋险些狠狠地撞在一个破旧的煤箱上，紧跟着各种不幸的事情又接踵而来。

几分钟之后，弗兰基就算还不能坐起来，至少也能留意一下周围的状况了。

她听见身边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她环顾四周，观察眼前的景象，这似乎是一个阁楼。唯一的光线是从屋顶的天窗透进来的，而此时已经所剩无几，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完全黑下来。靠墙放着几幅破破烂烂的画，还有一张破铁床和几把损坏的椅子，以及前面提到过的那个煤箱。

呻吟声好像是从角落里传来的。

弗兰基的绑绳捆得并不是很紧，所以她可以像螃蟹那样挪动身体，她就这样慢慢地从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爬了过去。

“博比！”她突然喊道。

那人正是博比，手脚也同样被捆着。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布缠在他的嘴上。

他差不多成功弄松了嘴上缠着的布。弗兰基助了他一臂之力。虽然被绑在一起，但她的手还能派上点用场，最终她用牙使劲一拽，总算是完成了这项任务。

尽管嘴还有点不灵活，但博比还是设法叫出了声：

“弗兰基！”

“真高兴我们又在一块儿了，”弗兰基说，“不过看起来我们是上当受骗了。”

“我猜，”博比沮丧地说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抓现行’。”

“他们是怎么抓到你的呀？”弗兰基问，“是在你给我写了那封信之后吗？”

“什么信？我从来没写过信啊。”

“哦！我明白了。”弗兰基睁大了眼睛说，“我可真是个笨蛋！还信了那句‘别告诉任何人’的废话。”

“听我说，弗兰基。我要告诉你我都遇到了什么，然后你再继续，告诉我你都遇到了什么。”

他讲述了他在格兰奇的冒险及其恶果。

“我到了这该死的破地方，”他说，“看见有个托盘上有食物和水。我都要饿死了，于是就吃了一些，那里面肯定被人下了药，因为我几乎马上就睡过去了。今天星期几？”

“星期五。”

“我是周三晚上被人打晕的。真见鬼，这么长时间我一直都不省人事。快告诉我你又是怎么回事？”

弗兰基详细描述了她的经历，从她在斯普拉格先生那里听到的故事开始说起，一直讲到她以为在门口认出了博比的身影为止。

“接着他们就用氯仿把我麻翻了，”她最后说道，“哦，博比，我刚刚还躺在一个煤桶里，恶心得要死呢。”

“你真是太厉害了，弗兰基，”博比赞赏道，“两只手都被绑着还能干这么多事。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咱们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调查很长时间了，可是如今局势发生了扭转。”

“我要是把你那封信告诉罗杰就好了，”弗兰基哀叹不已，“我当时真的想过，也犹豫过，然后我就决定完全按照你所说的去做，谁也不告诉。”

“结果就是没人知道咱们身在何方，”博比面色凝重地说道，“弗兰基，亲爱的。恐怕我是把你拉到火坑里了。”

“我们都有点过于自信了。”弗兰基闷闷不乐地说。

“我唯一没想明白的就是，他们干吗不马上把咱俩都杀掉？”博比沉思道，“尼科尔森不至于在这样的小事上犹豫啊。”

“他另有计划。”弗兰基的身体微微一抖，说道。

“嗯，咱们最好也有个计划，必须离开这儿，弗兰基。可是要怎么做呢？”

“可以大喊大叫。”弗兰基说。

“也——对，”博比说，“可能会有人路过，听见叫声。不过从尼科尔森并没有塞住你的嘴这个事实来看，这么做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你手上的绳子绑得比我松多了。我来看看能不能用牙把它解开。”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在斗争中度过的，这场斗争要归功于博比的牙医。

“真奇怪，书里把这些事情写得那么简单。”他有些气喘吁吁，“我忙活了半天，结果一点用也没有。”

“有用啊，”弗兰基说，“已经松开点儿啦。当心！有人来了。”

她从他身边滚开了一些。可以听见有人正在上楼，脚步声很笨重。门下方透进来一缕光线。接着是钥匙在锁中转动的声音，门缓缓地打开了。

“我的两个小家伙儿怎么样啦？”是尼科尔森医生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一根蜡烛，尽管戴了一顶能遮住眼睛的帽子，穿了一件领子翻起来的厚重大衣，但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的声音都会出卖他的。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闪着暗淡的光。

他有几分顽皮地冲他们摇了摇头。

“你可太不应该了，我亲爱的小姐。”他说，“那么轻易就上了圈套。”

博比和弗兰基都没有答话。优势很显然在尼科尔森那边，所以很难知道该说些什么。

尼科尔森把蜡烛放在一把椅子上。

“不管怎么说，”他说，“让我先看看你们舒服不舒服。”

他检查了一下博比的绑绳，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去看弗兰基的，看完之后摇了摇头。

“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就总是跟我讲，”他说，“先有手指后有刀叉，但祖先们最先用的是牙齿。我看你这位年轻朋友的牙齿还挺有用的啊。”

房间角落里有一把沉甸甸的、椅背已经损坏了的橡木椅。

尼科尔森抓起弗兰基，把她放在椅子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也不是特别不舒服吧？”他说道，“好啦，用不了很久的。”

弗兰基决定开口说话了。

“你打算拿我们怎么办？”她问道。

尼科尔森走到门边，拿起了他的蜡烛。

“弗朗西斯小姐，你曾经笑我太喜欢意外了。或许的确是这样。至少，我准备冒险再来一起意外。”

“你这话什么意思？”博比说。

“要我告诉你吗？好啊。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驾驶着她的汽车，司机坐在她旁边，他们拐错了一个弯，走上了一条通往采石场的废弃道路。车子从悬崖边掉下去坠毁了，弗朗西斯小姐和她的司机双双身亡。”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博比说道：

“但我们也有可能不会死，计划有时候会出问题的。你其中的一个计划就在威尔士出了岔子。”

“你对吗啡的耐受程度无疑是非同寻常的，而从我们的角度看来，很令人遗憾。”尼科尔森说，“不过你这次不需要为我操心了。等你和弗朗西斯小姐被发现的时候，应该已经凉透了。”

博比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尼科尔森的语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艺术家在凝视着一幅杰作。

“他喜欢这样。”博比暗想，“是真的喜欢。”

他不打算再让尼科尔森有更进一步享受乐趣的理由，于是随口说道：

“你正在犯一个错误，尤其是在牵涉到弗朗西斯小姐的问题上。”

“是的，”弗兰基说，“在你伪造的那封绝顶聪明的信里，你跟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嗯，我破了一个例，告诉了罗杰·巴辛顿-弗伦奇。他对你了如指掌。假如我们出了什么事，他会知道是谁应该为此负责。你最好放我们走，然后自己也尽快离开，到国外去。”

尼科尔森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还挺会虚张声势的，不过被我识破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妻子怎么样了，你这个混蛋？”博比喊道，“你是不是把她也杀了？”

“莫伊拉还活着，”尼科尔森说，“至于她还能活多久，我其实也不清楚。看情况吧。”

他略带嘲弄地朝他们微微鞠了一躬。

“再见[1]，”他说，“我还得花几个小时完善一下计划。你们可以先高高兴兴地聊聊这件事。除非必要，否则我不会堵你们的嘴。明白了吗？要是你们呼喊求救的话，我就会回来处理。”

他走出房间，关好身后的门，上了锁。

“这不是真的。”博比说，“这不可能是真的，现实里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这些事情就要发生了，发生在他和弗兰基身上。

“小说里最后关头总会有人出手相救。”弗兰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充满希望。

不过她并没有满怀希望。事实上，她的士气显然很低落。

“这件事简直不可能，太戏剧化了。”博比说话时就像是在向谁求情，“太像小说了，尼科尔森也像个书里的角色。我希望最后关头能有个人出手相助，可我想不出谁能来救咱们。”

“要是我真的告诉过罗杰就好了。”弗兰基悲叹道。

“也许尼科尔森已经相信你告诉他了呢。”博比提议道。

“不会的，”弗兰基说，“这个暗示根本没能影响他，那家伙太聪明了。”

“对咱们来说，他确实太聪明了。”博比沮丧地说道，“弗兰基，你知道这件事最惹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就算是到了现在，咱们都快要被人送上西天了，还是不知道埃文斯究竟是谁。”

“那就问问他呗。”弗兰基说，“你知道的，这也算是临死前的一点恩惠，他没法拒绝坦白的。我同意你，我可不能在好奇心还没得到满足的情况下就这么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博比说道：

“你觉得咱们应该大声呼救吗？这可以说是最后的机会了，大概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还不是时候呢，”弗兰基说，“首先，我不相信有人能听得到，否则他绝不会冒这个险。其次，我不可能受得了坐在这里安静等死，不能讲话也不能听别人讲话。咱们把大声嚷嚷放在最后关头吧。能够……能够和你一起说说话真是太好了。”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是我把你害惨了，弗兰基。”

“哦！没事的，你本来也不可能把我拒之门外。是我想要参与进来的，博比，你觉得他真的会得逞吗？我是说，杀掉我们。”

“我十分担心他会的，这人太他妈能干了。”

“博比，现在你相信是他杀死了亨利·巴辛顿-弗伦奇吗？”

“假如有这种可能的话——”

“这是有可能的，如果西尔维娅也参与其中的话。”

“弗兰基！”

“我知道。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可着实吓了一跳，不过这能说得通啊。为什么西尔维娅对吗啡的事情那么愚钝？为什么她要那么固执地坚持己见，不让我们把她丈夫送到格兰奇以外的地方去？再有就是枪响的时候，她是在屋子里的——”

“她也有可能亲手杀了他。”

“哦！不，绝不可能。”

“可能的，真有可能。然后再把书房的钥匙交给尼科尔森，让他放在亨利的衣服口袋里。”

“简直太疯狂了，”弗兰基的话音中带着绝望，“这就像是在哈哈镜里看东西一样。所有看上去很好的人其实都很坏——那些善良的普通人。应该能有什么方法让我们辨别出罪犯，比如眉毛或者耳朵之类的。”

“我的天哪！”博比叫道。

“怎么啦？”

“弗兰基，刚才过来的人不是尼科尔森。”

“你是彻底发疯了吗？还能是谁啊？”

“我不知道，但那不是尼科尔森。我一直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没能看出来，而你说到耳朵给我提了个醒。那天晚上我隔着窗户观察尼科尔森的时候，尤其注意了一下他的耳朵。他的耳垂和脸颊是贴在一起的，而今晚的这个人并不是！”

“可这能说明什么呢？”弗兰基绝望地问道。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演员在假扮尼科尔森。”

“但是为什么呢？而且这又能是谁呢？”

“巴辛顿-弗伦奇。”博比轻声说道，“罗杰·巴辛顿-弗伦奇！一开始咱们就找对了人，接着又像两个白痴似的，被一些错误的线索带入了歧途。”

“巴辛顿-弗伦奇，”弗兰基低语道，“博比，你是对的。肯定是他。我笑话尼科尔森喜欢意外的时候，唯一在场的人就是他。”

“那就彻底完蛋了，”博比说，“我本来还抱着点儿希望，觉得罗杰·巴辛顿-弗伦奇可能会靠某种奇迹探听出咱们的行踪，不过眼下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莫伊拉是个阶下囚，你和我手脚也都被捆着。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游戏结束了，弗兰基。”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便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一个沉重的身躯从天窗落了下来。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到底是——”博比刚要开口。

一堆碎玻璃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博、博、博、博比。”那声音说。

“活见鬼了！”博比说，“是巴杰！”

[1]原文为法语。

第二十九章 巴杰的故事

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声响可能已经被楼下的人听见了。

“快，巴杰，你个笨蛋！”博比说，“把我一只靴子脱下来！别争论，也别问问题！想办法使劲把它拽下来。扔在中间，然后爬到床底下去！快点儿！”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钥匙在转动。

尼科尔森——假冒的尼科尔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蜡烛。

他看见博比和弗兰基还像他刚才离开时那样，但是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出现了一堆碎玻璃，碎玻璃的中间有一只靴子。

尼科尔森目瞪口呆，眼睛先盯着靴子，随后又看看博比。博比的左脚上没穿靴子。

“很聪明啊，年轻的朋友。”他干巴巴地说道，“难度极高的杂耍动作。”

他朝博比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捆着他的绳子，又多打了两个结，然后好奇地看着他。

“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把靴子扔上天窗的，太难以置信了。朋友，你简直就是胡迪尼[1]附体啊。”

他看了看他们两个，又抬头看了看破碎的天窗，然后耸了耸肩膀，离开了房间。

“快，巴杰。”

巴杰从床底下爬出来。他随身带着把折叠小刀。在小刀的帮助下，他很快就让另外两人恢复了自由。

“这就好多了，”博比一边伸展开身体，一边说道，“哟！我都僵死了！嗨，弗兰基，咱们的朋友尼科尔森怎么样啊？”

“你说对了，”弗兰基说，“那是罗杰·巴辛顿-弗伦奇。现在我知道他是罗杰假扮的尼科尔森，就能看出来了。不过尽管如此，他演技还是相当不错的。”

“完全一样的声音和夹鼻眼镜。”博比说。

“我在牛津上学的时候认识一个巴、巴、巴辛顿·弗伦奇，”巴杰说，“是个很了、了不起的演员。但也是个坏、坏蛋。他干的坏、坏、坏事就包括在一张支票上伪造他老、老、老爸的签、签名。老、老、老爷子把这事给瞒下来了。”

此时，博比和弗兰基心里是同样的想法。这个他们认为最好不要向他吐露实情的巴杰，却一直都能给他们带来宝贵的信息！

“伪造签字。”弗兰基若有所思地说，“那封以你的名义寄来的信，博比，简直能以假乱真了。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熟悉你的笔迹呢？”

“如果他跟凯曼夫妇有来往的话，就很可能看见过我那封关于埃文斯的信。”

这时又响起了巴杰哀怨的声音。

“咱们下一步要怎、怎、怎么办？”他问道。

“咱们要在这扇门后面占据一个舒服的位置，”博比说，“我猜咱们的朋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来，然后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和我就从后面扑到他身上，给他个措手不及。你觉得怎么样，巴杰？你敢不敢？”

“哦！绝对没问题。”

“至于你嘛，弗兰基，听见他的脚步声以后，你最好回到椅子上去。他一打开门就能看见你，接着就会毫不疑心地进屋来。”

“好啊，”弗兰基说，“一旦你和巴杰把他放倒，我就过来咬他的脚脖子什么的。”

“这才是真正的女子气概，”博比赞赏道，“现在咱们都坐到地板上，坐近点儿，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奇迹让巴杰从天窗而降的。”

“呃，你也知、知、知道，”巴杰说，“在你离、离、离开以后，我遇到了一点麻、麻、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渐渐地，事情的梗概被提炼了出来：这是一个包含着债务、债主以及法庭执达吏的故事。一个典型的巴杰式大灾难。博比离开的时候并未留下地址，只是说他要开着那辆宾利去斯塔弗利。于是巴杰便来到了斯塔弗利。

“我想着也、也、也许你能、能、能给我五、五、五块钱。”他解释道。

博比觉得心里一痛。为了帮助巴杰开汽车修理厂，他来到了伦敦，可又很快开了小差，跟着弗兰基搞侦查去了。而即使是现在，忠实的巴杰也没说一句责备的话。

巴杰并不希望把博比的神秘事业置于险境，不过他的看法是，一辆绿色宾利，在一个像斯塔弗利这么大点的地方，应该不难找到。

事实上，在还没到斯塔弗利的时候他就已经邂逅那辆车了，它停在一家酒吧外面，车里没人。

“所、所、所以我就想，”巴杰继续说道，“我要给你个小惊、惊、惊、惊喜，你不知道吧？车子的后、后、后排有些小毯、毯、毯子，四周也没人。我上、上、上了车，把毯子拉、拉、拉、拉过来盖在身上。打算吓、吓、吓你一跳。”

实际上发生的情况是，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司机从酒吧里出来了，巴杰从藏身处偷偷一看，大吃一惊地发现这个司机不是博比。他有种感觉，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但是又对不上号。这个陌生人上了车以后便驾车离去了。

巴杰陷入了很尴尬的境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解释和道歉都挺难的，而且无论如何，要对一个以每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开着车的人把事情说清楚也不容易。巴杰决定平躺下来，等车子停下再偷偷溜出去。

车子最终到达了目的地——都铎小屋。司机开车进了车库，并把车留在了那里，但出去的时候把车库门关上了。巴杰成了笼中之鸟。车库的一面墙上有扇小窗，大约半小时以后，巴杰通过这扇小窗看见了弗兰基接近这栋房子，学猫头鹰叫，最终获准进屋的过程。

整件事情让巴杰大惑不解，他开始怀疑出了什么状况。不管怎么说，他决定先自己四处转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借助车库里各处散落的一些工具，他成功撬开了车库门上的锁，开始了他的巡视之旅。一楼的所有窗户都放下了百叶窗，不过他觉得要是爬到房顶上，就能想办法看到楼上一些窗户里的情况。房顶看上去并不难爬，有一根很方便的管子延伸到了车库的房顶，而从车库的房顶到达小屋的房顶是很容易的。就这样慢慢潜行，巴杰来到了天窗之上，然后就是自然引力和巴杰的体重共同作用的结果。

故事讲到结尾的时候，博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博比虔诚地说道，“你也是个奇迹，一个无比美丽的奇迹！要不是你，巴杰老弟，弗兰基和我再过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要变成两具小小的尸体啦。”

他给巴杰简要地讲述了一遍他自己和弗兰基的行动与遭遇。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来了。到你的位置上去，弗兰基。那么现在，让我们给这位影帝巴辛顿-弗伦奇一个他这辈子最大的惊喜吧！”

弗兰基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装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巴杰和博比则站在门后做好了准备。

脚步声向楼上走来，下面的门缝中透进来一缕烛光。钥匙插进锁里转动了一下，门开了。烛光映出椅子上沮丧不堪地耷拉着脑袋的弗兰基。他们的监狱长迈入门中。

紧接着，巴杰和博比便欣喜地扑了上来。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那人果然大吃一惊，随即便被打倒在地，蜡烛也飞出去老远，最终被弗兰基捡了回来。几秒钟之后，三个朋友便站在那里幸灾乐祸地低头，看向这个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影，那条绳子刚才还牢牢地绑着他们当中的两个人。

“晚上好啊，巴辛顿-弗伦奇先生。”博比说道，就算他语气中的狂喜与得意有一点点粗鲁，可是谁又会责备他呢？“这真是个适合置办葬礼的美好夜晚。”

[1]哈里·胡迪尼，二十世纪初期美国著名魔术师之一。出生于匈牙利布达佩斯，因擅长表演逃脱术而被视为史上最伟大的逃脱大师。

第三十章 逃脱

地板上的男人抬头凝望着他们。他的夹鼻眼镜已经飞了出去，帽子也一样，不可能再试图伪装什么了。他的眉毛周围还可以看出轻微的化装痕迹，不过除此之外，这就是罗杰·巴辛顿-弗伦奇那张讨人喜欢又略显空洞的脸。

他以那令人惬意的男高音开口说话了，语气就像是一段愉快的独白。

“非常有意思，”他说，“我其实很清楚，没有哪个捆成你们那样的人能把靴子从天窗扔出去。不过因为那只靴子就在碎玻璃中间，我便误认为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并且觉得尽管看上去不可能，但不可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也从一个有趣的角度反映了头脑的局限性。”

看到没人说话，他又继续用同样的反思式的口吻说道：

“所以，归根结底，这个回合是你们赢了。太意想不到，也太令人遗憾了。我还以为我把你们全都骗过去了呢。”

“你已经骗过我们了，”弗兰基说，“我猜是你伪造了那封博比寄来的信吧？”

“我在那方面的确有点天赋。”罗杰谦逊地说道。

“那博比的事情呢？”

罗杰躺在地上，面带怡人的微笑，似乎很享受点拨他们的乐趣。

“我知道他要去格兰奇。我只要在小路旁边的灌木丛里找个地方等待就可以了。他从树上笨手笨脚地掉下来，准备撤退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我等到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就用沙袋袭击了他的后颈，干净利落地抓住了他。我只需把他弄出去，到我停车的地方，胡乱塞在后座上，然后再开车带他来这里。天还没亮我就已经到家了。”

“那莫伊拉呢？”博比问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把她拐走了吗？”

罗杰轻笑了一声，这个问题似乎让他觉得很开心。

“伪造是一门非常有用的艺术，亲爱的琼斯。”他说。

“你这个猪猡。”博比说道。

弗兰基插话了。她此时依然满心好奇，而他们的俘虏看上去好像还挺配合的。

“你为什么要假扮成尼科尔森医生呢？”她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罗杰似乎也在问自己，“我想有部分原因是想找个乐子，看看我能不能戏弄一下你们。毕竟你们自信满满地认定可怜的老尼科尔森深陷其中脱不了干系。”他哈哈大笑起来，弗兰基的脸涨得通红，“就因为他用那种自命不凡的方式盘问了一下你出车祸方面的细节问题。他那个人就喜欢用这种方法气人，在细节上较真，一丝不苟。”

“那么其实，”弗兰基缓缓说道，“他根本就是清白的？”

“清白得像个刚出生的孩子，”罗杰说，“不过他倒是干了一件对我有利的事。他等于提醒我注意了你的那场车祸。那件事和另一个小插曲让我意识到，你可能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天真无邪。然后有一天早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听见你的司机叫你‘弗兰基’。我的听力可是非常不错哦。于是我就提出要和你一起进城去，而你也答应了，不过当我说改主意了以后，你简直就是如释重负。在那之后——”他停了下来，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耸了耸被捆住的肩膀，“看见你们全都在尼科尔森身上动脑子真是挺有意思的。他是个人畜无害的老蠢驴，不过他看上去跟电影里那些邪恶的科学家反派简直如出一辙。我觉得我还是继续保持这个骗局比较好。不过世事终究难料，正如我眼下的处境所表明的，精心布置的计划也会出岔子。”

“有件事情你必须得告诉我，”弗兰基说，“我的好奇心都快把我逼疯了，埃文斯到底是谁？”

“哦！”巴辛顿-弗伦奇说，“这么说你还不知道？”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了又笑。

“这可是太搞笑了，”他说，“这也能表明人到底能愚蠢到什么地步。”

“你是指我们？”弗兰基问道。

“不，”罗杰说，“在这件事上，我指的是我自己。你知道吗？如果你不明白埃文斯是谁，我想我也不会告诉你的，我会把它当成自己的小秘密。”

局面有些奇怪。他们本来已经反败为胜了，可罗杰却又以某种特别的方式夺走了他们的胜利。控制了局势的是这个躺在地板上被捆住的俘虏。

“我可以问问你们现在有什么计划吗？”他询问道。

到现在为止还没人想出什么计划来。博比有点拿不定主意，小声嘟囔着跟警察有关的话。

“最好就这么办，”罗杰兴高采烈地说道，“给他们打电话，把我交给他们。我猜罪名应该是绑架。我也没什么办法抵赖。”他看了看弗兰基，“我会承认那是出于激情的犯罪。”

弗兰基的脸红了。

“那谋杀呢？”她问道。

“亲爱的，你没有任何证据啊。肯定没有。仔细想想看，你就会发现你没有的。”

“巴杰，”博比说，“你最好待在这儿盯住他。我要下楼去打电话报警。”

“你最好小心点，”弗兰基说，“我们还不清楚他们在这栋房子里有多少人。”

“除了我没有别人，”罗杰说，“这完全是我自己干的。”

“我可不打算相信你。”博比粗声道。

他弯下腰来，检查了一下绳结。

“捆得没问题，”他说，“非常结实。咱们最好一起下楼去，可以把门锁上。”

“我亲爱的伙计，你们也太不相信人了吧？”罗杰说，“你们要是乐意，我口袋里还有一把手枪。拿着它可能会让你觉得高兴一点，而以我现在的处境，它对我肯定也没什么用。”

博比没理会对方那种嘲弄的口吻，而是俯下身子取出了那把枪。

“多谢你提醒了我这把枪的事，”他说，“顺便一提，它确实让我觉得更高兴了一点。”

“很好，”罗杰说，“子弹已经上膛了。”

博比拿上了蜡烛，三个人从阁楼里鱼贯而出，留下罗杰一个人躺在地板上。博比锁好门，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手里拿着枪。

“我在前面走，”他说，“咱们现在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别把事情搞砸了。”

“他真是个怪、怪、怪胎，不是吗？”巴杰边说边用头朝身后刚刚离开的房间的方向指了指。

“他还挺输得起。”弗兰基说。

直到此时，她也没能完全摆脱那个非同寻常的年轻人——罗杰·巴辛顿-弗伦奇的魅力。

这段摇摇欲坠的楼梯通到下方的主平台上。四周一片寂静，博比越过楼梯扶手望下去，电话就在下方的大厅里。

“最好先检查一下这些房间，”他说，“我可不想被人从后面偷袭。”

巴杰依次把每扇门都使劲推开。四间卧室中有三间是空的，第四间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躺在床上。

“是莫伊拉。”弗兰基叫道。

另两人也拥进屋来。莫伊拉躺在那里就像个死人一样，只有胸部还有些微微的起伏。

“她睡着了吗？”博比问道。

“我觉得她是被人下药了。”弗兰基说。

她四处环顾了一下。靠近窗户的桌子上摆着个小搪瓷托盘，里面有一个皮下注射器。桌上还有一盏小酒精灯以及一支吗啡皮下注射针头。

“我想她会没事的，”她说，“但咱们得找个医生来。”

“咱们下楼打电话去。”博比说。

他们移步到楼下的大厅。弗兰基还有些担心电话线可能被人切断了，不过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们很快就接通了警察局，却发现要把事情解释清楚非常困难。当地警察局倾向于把这次报警看成一场恶作剧。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相信了，博比边叹气边挂上电话。他已经解释清楚了他们还需要一名医生，警员答应带一个过来。

一辆小轿车在十分钟之后抵达，车上有一个督察，一名警员和一位浑身都散发着“医生”气息的老人。

博比和弗兰基接待了他们，略显敷衍地再次解释了事情经过之后，带路前往阁楼。博比打开门锁，接着便目瞪口呆地站在了门口。地板中间是一堆割断了的绳子。破损的天窗下面是一把放在床上的椅子，而床则被拖到了天窗的正下方。

罗杰·巴辛顿-弗伦奇已经不见踪影。

博比、巴杰和弗兰基都惊呆了。

“说到胡迪尼，”博比说道，“他肯定比胡迪尼还要胡迪尼呢。他到底是怎么把绳子割断的？”

“他肯定是在口袋里放了把小刀。”弗兰基说。

“就算是这样，他又是怎么拿到的呢？他的两只手可是一起绑在背后的呀。”

督察咳嗽了一声，他之前的所有怀疑去而复返。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倾向于把整件事情当成恶作剧了。

弗兰基和博比发现他们在讲述一个冗长的故事，而这个故事越讲听上去越不可能。

医生成了他们的救星。

他一被带到莫伊拉躺着的那个房间，便立即宣称她是被人下了吗啡或者某种鸦片制剂。考虑到她的情况并不太严重，他认为她应该能在四五个小时之内自然苏醒过来。

他建议当即把她送往这附近条件较好的私人疗养院。

对于这个提议，博比和弗兰基都表示赞同，因为他们也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做的。他们把姓名和住址留给了督察，督察似乎完全不相信弗兰基所提供的信息。他们被允许离开都铎小屋，在督察的帮助下，获准入住了村子里的七星旅馆。

此刻，他们依然感到自己被当成了罪犯，因此能回到各自的房间让他们感激不尽。博比和巴杰共用一个双人间，而一个非常小的单间则给了弗兰基。

他们全都上床就寝后没过几分钟，博比的房间门上就响起了敲门声。

来人是弗兰基。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她说，“如果那个笨蛋督察坚持认为这些都是咱们编造的，至少我有证据能证明我是被氯仿麻翻的。”

“你有证据？在哪儿？”

“就在煤桶里。”弗兰基断然说道。

第三十一章 弗兰基问了一个问题

在被这些冒险搞得筋疲力尽之后，弗兰基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晚。她下楼来到那间小咖啡屋时已经十点半了，发现博比正在等她。

“嘿，弗兰基，你总算起来啦。”

“别做出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弗兰基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

“你想要点什么？他们有黑线鳕、鸡蛋、培根，还有冷火腿。”

“我想吃点烤面包，喝点淡茶。”弗兰基的话平复了一下他的情绪，“你怎么了？”

“肯定是那个沙袋，”博比说，“可能把我打开窍了，让我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满脑子都是好点子，恨不得马上冲出去干点什么呢。”

“好啊，那干吗不赶快出去啊？”弗兰基懒洋洋地说道。

“我已经出去过啦，刚才半个小时我都跟哈蒙德督察在一起。咱们得暂时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恶作剧，让它过去，弗兰基。”

“哦，可是博比——”

“我说了，是暂时的。我们必须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现在知道了问题的关键，只需着手认真调查。咱们可不是想给罗杰·巴辛顿-弗伦奇扣上个绑架的罪名，而是谋杀的罪名。”

“而且还要抓住他。”弗兰基恢复了精神，说道。

“这才像话嘛。”博比赞同道，“再喝两口茶。”

“莫伊拉怎么样了？”

“情况很糟糕。她醒来后就一直处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显然是害怕极了。她已经去伦敦了，去了一家位于女王门的疗养院。她说在那儿会觉得安全一些。她都被吓坏了。”

“她向来胆子都不大。”弗兰基说。

“嗯，有像罗杰·巴辛顿-弗伦奇这样一个古怪又冷血的杀人犯在这附近游荡，是个人都会害怕的。”

“他又没想谋杀她，我们才是他想追杀的目标呢。”

“他现在怕是自顾不暇呢，大概也顾不上我们，”博比说，“所以呢，弗兰基，咱们得着手调查了。整件事情的开端肯定是约翰·萨维奇的死以及那份遗嘱。这里面有问题。要么遗嘱是伪造的，要么萨维奇是被谋杀的。”

“如果这件事涉及巴辛顿-弗伦奇的话，那遗嘱很可能就是伪造的了。”弗兰基若有所思地说，“伪造文书似乎是他的专长。”

“也有可能是既伪造又谋杀，咱们非得查清楚不可。”

弗兰基点点头。

“我这里还有查完遗嘱之后做的一些笔记。见证人有厨师罗斯·查德利和花匠阿尔伯特·梅雷。他们应该都很容易找到。接下来还有起草遗嘱的律师，埃尔福德与利。按斯普拉格先生的说法，那是一家非常体面的事务所。”

“好的，咱们就从那儿入手。我觉得最好是你去搞定律师，你能从他们手里得到更多的东西。我去找罗斯·查德利和阿尔伯特·梅雷。”

“那巴杰呢？”

“巴杰不到午饭时间从来不起床的，你不必担心他。”

“我们哪天必须得帮他把他那些事摆平，”弗兰基说，“说到底，他救过我的命。”

“用不了多久又会是一团糟，”博比说，“哦！顺便说一句，这个你怎么看？”

他拿出一张脏兮兮的硬纸片给她看，那是一张照片。

“凯曼先生，”弗兰基脱口而出，“你在哪儿找到的？”

“昨天晚上找到的，它滑到电话机后面去了。”

“那么坦普尔顿先生和太太究竟是谁似乎就很清楚了，等一下。”

一个女服务员正好端着烤面包走过来，弗兰基给她看了那张照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她问。

女服务员注视着那张照片，脑袋稍稍偏向一边。

“嗯，我见过这位先生，不过有点想不起来了。哦！对了，这位先生是都铎小屋的主人，坦普尔顿先生。他们现在已经走啦，好像是去了国外的什么地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弗兰基问道。

“我真的说不好。他们并不经常来这里，只是偶尔周末会过来一趟。大家都很少见到他。坦普尔顿太太是位很友善的女士。他们住在都铎小屋的时间也不算很长，差不多六个月吧。一位特别有钱的先生去世之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坦普尔顿太太，然后他们就到国外去生活了。不过他们一直没卖掉都铎小屋，也许有时会把它借给别人过周末。不过我觉得拿了那些钱之后，他们就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住了。”

“他们以前有个叫罗斯·查德利的厨师，对不对？”弗兰基问道。

然而这姑娘似乎对厨师不感兴趣。真正能激发她想象力的是“一个有钱的先生留下了一大笔财产给他们”。对于弗兰基的问题，她只回答说不知道，随后便带着空的烤面包架离开了。

“真是轻而易举啊。”弗兰基说，“凯曼夫妇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不过他们为了方便团伙，把这块地方保留了下来。”

他们最终同意按博比提议的那样分头行动。弗兰基在当地采购了一些东西，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然后开着宾利车走了，博比则出发去寻访花匠阿尔伯特·梅雷。

午饭的时候他们碰面了。

“怎么样？”博比问道。

弗兰基摇摇头。

“伪造遗嘱是不可能了，”她的语气中有几分沮丧，“我在埃尔福德先生身上花了很长时间，他是个可爱的老头儿。他已经听说了咱们昨晚的事情，很迫切地想知道一些细节。我猜他们这里也没有太多能让人兴奋的新闻。无论如何，他很快就任我摆布了。接着我谈起了萨维奇的案子，自称遇见过几个他的亲戚，说他们暗示遗嘱有可能是伪造的。听见这话那可爱的老律师当时就火冒三丈，说绝对不可能，这不像伪造信件那么简单。他见到了萨维奇先生本人，萨维奇先生坚持要当场起草遗嘱。埃尔福德先生本想回去，把事情办得更正式一点，你也知道这些律师，一沓沓纸上都是些没用的话——”

“我不知道啊，”博比说，“我从来没立过遗嘱。”

“我立过两份。第二份是今天早上立的，我必须找个借口去见律师。”

“你把钱留给谁了？”

“你。”

“这可有点欠考虑，不是吗？万一罗杰·巴辛顿-弗伦奇成功把你干掉，我可能就会因为这个被绞死了！”

“我倒从来没想过这个，”弗兰基说，“好啦，就像我刚才说的，萨维奇先生精神那么紧张，情绪那么激动，于是埃尔福德先生就当场拟好了遗嘱，仆人和花匠过来做了见证。安全起见，埃尔福德先生把遗嘱带走了。”

“看来不用考虑伪造遗嘱的可能了。”博比表示同意。

“我知道。当你亲眼看到当事人签上了自己名字，就不可能再考虑伪造的问题了。至于另一件事情——谋杀呢，现在再想查出什么就比较困难了。当时被叫去的那个医生后来也死了。咱们昨晚见到的那个是新来的，他才来两个月。”

“这个死亡人数还真是不幸啊。”博比说。

“啊，还有谁死了？”

“阿尔伯特·梅雷。”

“你觉得他们都是被杀害的吗？”

“那样规模可就太大了。或许可以假定阿尔伯特·梅雷不是被谋杀的，他都七十二岁了，可怜的老家伙。”

“可以，”弗兰基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可能是自然死亡的。罗斯·查德利那边运气怎么样？”

“还好。她离开坦普尔顿夫妇后去了英格兰北部的一个地方，不过现在已经回来了，还跟这里的一个男人结了婚，他们似乎已经好了十七年了。很不幸的是，她有点傻乎乎的，什么都记不清楚。或许你能再想想办法，从她那里打听点消息。”

“我会去一趟的，”弗兰基说，“我还挺擅长和这种傻乎乎的人打交道的。顺便问一句，巴杰去哪儿了呀？”

“我的天哪！我都把他忘得死死的了。”博比说道。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几分钟后又回来了。

“他还在睡呢，”他解释说，“现在准备起来了。一个负责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好像已经叫过他四回了，不过也没什么用。”

“好吧，咱们最好去见见那个傻姑娘。”弗兰基边说边起身，“然后我必须去买一把牙刷、一件睡袍、一块海绵，还有其他文明生活的必需品。昨天晚上我简直太接近原始人的生活状态了，完全没想到要用这些，外衣一脱就倒在床上了。”

“我知道，”博比说，“我也一样。”

“咱们去跟罗斯·查德利谈谈吧。”弗兰基说。

罗斯·查德利，现在的身份是普拉特太太，住在一间到处都是瓷器狗和家具的乡间小屋里。普拉特太太本人是个体壮如牛、膀大腰圆的女人，有一双鱼一样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是腺样体面容[1]。

“您看，我又回来啦。”博比轻松随意地说道。

普拉特太太费力地喘着气，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

“听说您曾经跟坦普尔顿太太住在一起，我们挺感兴趣的。”弗兰基解释了来意。

“是的，小姐。”普拉特太太说。

“她现在是住在国外吧？”弗兰基继续说，她想尽量给人留下她和这家人关系很好的印象。

“我听说是。”普拉特太太附和道。

“您跟她一起住过一段时间，是不是？”弗兰基问道。

“您说我跟谁，小姐？”

“跟坦普尔顿太太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弗兰基放慢了语速，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可不敢那么说，小姐。我只待了两个月。”

“哦！我还以为您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挺长的呢。”

“那是格拉迪丝，小姐。她是客厅女仆，在那儿待了六个月呢。”

“你们有两个人？”

“是啊。她是客厅女仆，我是厨师。”

“萨维奇先生死的时候你也在场，是吗？”

“不好意思，小姐，我没听清。”

“萨维奇先生死的时候您在场吧？”

“坦普尔顿先生没有死，至少我没听说。他去国外了。”

“不是坦普尔顿先生，是萨维奇先生。”博比说。

普拉特太太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就是把钱都留给了坦普尔顿太太的那位先生。”弗兰基说道。

普拉特太太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像是机智的神情。

“哦！我明白了，小姐，是死因调查听证会的那位先生。”

“就是他，”弗兰基为自己的成功感到欣喜，说道，“他以前经常来这儿住，对吗？”

“我也说不好，小姐。您明白吗，我当时也是刚来的。格拉迪丝应该知道。”

“但是您要去给他的遗嘱做见证啊，不是吗？”

普拉特太太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您去了，看见他在一张纸上签了名字，然后您也得签。”

那抹机智的神情重又浮现。

“对，小姐。是我和阿尔伯特。我以前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我也不喜欢这个。我跟格拉迪丝说了，我不喜欢在纸上签名字，那是事实，而格拉迪丝说肯定没问题，因为埃尔福德先生也在场，他是一名律师，也是一位很好的绅士。”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博比问道。

“您能再说一遍吗，先生？”

“是谁叫您去签字的？”弗兰基问。

“是女主人，先生。她来到厨房里，说让我出去叫上阿尔伯特，然后我们两个一起上楼，去最好的那间卧室（就是她头天晚上刚刚给那位‘先生’腾出来的房间）。那位先生当时正坐在床上，他从伦敦回来后就直接上床了。他看上去病得不轻，我之前没见过他。不过他的脸色太难看了。埃尔福德先生也在那儿，他很亲切地说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只要在这位先生签名的地方签上我的名字就可以。我照做了，还在名字后面写上了‘厨师’两个字和地址，阿尔伯特也是一样，接着我就浑身发抖地下楼去找格拉迪丝，跟她说我从来没见过谁的脸看起来那么像死人，而格拉迪丝说他前一天晚上看起来还挺好的呢，肯定是在伦敦碰上了什么事，让他烦心了。一大早，所有人都还没起床的时候，他就动身去了伦敦。然后我又说我不喜欢在任何东西上签我的名字，格拉迪丝说没关系，因为埃尔福德先生也在场。”

“那么萨维奇先生，就是那位绅士，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是在第二天早上，小姐。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等到格拉迪丝早上去叫他的时候，他都已经硬邦邦地死掉了，床边还搁着一封信。信上写着‘交给验尸官’。哦！格拉迪丝吓了一大跳。然后就是死因调查听证会。大约两个月之后，坦普尔顿太太告诉我她要到国外去定居了。不过她给我在北方找了一个特别好的去处，工资很高，她还送了我一些精美的礼品什么的。坦普尔顿太太真是个非常好的人。”

普拉特太太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滔滔不绝的讲述之中。

弗兰基站起身。

“好吧，”她说，“能听您讲这些事情真是太好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您必须允许我送给您一点，嗯，小礼物。我占用您太多时间了。”

“唔，太感谢您了，真的，小姐。祝您和您那位高尚的绅士今天过得愉快。”

弗兰基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从屋里出来。博比几分钟之后也跟了出来。他看上去心事重重。

“嗯，”他说，“咱们似乎已经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挖出来了。”

“没错，”弗兰基说，“而且这些事情也都串在一起了。现在看来毫无疑问，萨维奇确实立了那份遗嘱，而我猜他对于癌症的恐惧也是如假包换的。他们没法那样贿赂一个哈利街[2]的医生。我想他们就是利用了他刚刚立下遗嘱的时机，赶在他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迅速把他干掉了。至于要怎样才能证明是他们谋害了他，我就不清楚了。”

“我明白。我们可以怀疑是坦普尔顿太太给他吃了‘某种能让他睡觉的东西’，但我们没法证明。巴辛顿-弗伦奇有可能伪造了那封给验尸官的信，但还是没法证明。我估计那封信一离开死因调查听证会的证物桌就被销毁了。”

“所以又回到那个老问题上来了：巴辛顿-弗伦奇和他的同伙到底为什么那么害怕我们的发现？”

“你没发现什么疑点吗？”

“不，我没发现，不过有一件事。坦普尔顿太太干吗要在客厅女仆在屋里的情况下，派人去找花匠来见证这份遗嘱呢？他们干吗不找客厅女仆呢？”

“你这句话就挺古怪的，弗兰基。”博比说。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不对劲，弗兰基吃惊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留下，找普拉特太太问了一下格拉迪丝的名字和住址。”

“然后呢？”

“那个客厅女仆的名字就叫埃文斯！”

[1]腺样体即咽扁桃体。腺样体面容是指由于腺样体肥大造成长期张口呼吸导致的颌面骨发育异常，形成特殊的呆滞面容。

[2]伦敦著名街道，是拥有百年历史的“世界名医街”。

第三十二章 埃文斯

弗兰基倒吸了一口气。

博比兴奋地提高了嗓门。

“你看见了吧，你也问了和卡斯泰尔斯同样的问题。他们干吗不找客厅女仆呢？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

“哦！博比，咱们终于要揭开谜底啦！”

“同样的问题肯定也困扰了卡斯泰尔斯。他四处打探，和咱们一样，想找到一些可疑的蛛丝马迹。这个问题一样也困扰了他。而且，我相信他到威尔士来也是因为这个。格拉迪丝·埃文斯是个威尔士人的名字，埃文斯很可能是个威尔士姑娘。他一路追随她来到了马奇博尔特。而同时还有个人在跟踪他，也正因为如此，他没能找到她。”

“他们干吗不找埃文斯呢？”弗兰基说，“其中必有缘故。这真是个荒唐的小问题，可它又是那么重要。这栋房子里有两个女佣，干吗要出去找一个花匠？”

“或许是因为查德利和阿尔伯特·梅雷两个人都比较傻，而埃文斯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

“不可能只是因为这个。埃尔福德先生也在场呢，他可是相当精明的。哦！博比，这就是关键——我知道，这就是关键。我们只要能查明原因就好了。埃文斯。为什么是查德利和梅雷而不是埃文斯呢？”

她突然停下，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初现端倪了，”她说，“但还只是灵光一闪，马上就会有眉目的。”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两分钟之后，她拿开手，看着她的同伴，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博比，”她说，“如果你住在一栋有两个仆人的房子里，你会给谁小费呢？”

“当然是给客厅女仆啊，”博比有些意外，“没有人会给厨师小费的。首先你就从来没见过她呀。”

“对，而且她也从来没见过你。如果你能抽空去趟厨房，也许她至少还能瞥见你一眼。但客厅女仆会伺候你吃饭，打电话招呼你，给你端咖啡。”

“弗兰基，你想暗示什么呢？”

“他们不能让埃文斯去见证那份遗嘱，因为埃文斯会认出来立嘱人不是萨维奇先生！”

“天哪，弗兰基，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他还能是谁？”

“当然是巴辛顿-弗伦奇啦！你还不明白吗？是他冒充了萨维奇。我敢打赌，是巴辛顿-弗伦奇去见了那位医生，大惊小怪地说了一通关于癌症的事情。然后又派人去请来一位律师，一个并不认识萨维奇先生的陌生人，而这个人却可以发誓说他亲眼看见萨维奇先生签署了那份遗嘱。同时还有两个见证人，一个以前从来没见过萨维奇，另一个老头子很可能已经老眼昏花了，而且很可能也没见过他。现在你明白了吗？”

“可是那段时间里，真正的萨维奇又在哪儿呢？”

“哦！他到那儿的时候一切正常，我怀疑他们随后就给他下了药，也许把他藏在阁楼里了，让他在那儿待上十二个小时。与此同时，巴辛顿-弗伦奇则完成了冒名顶替的把戏。接着萨维奇又被放回到床上，他们给他用了三氯乙醛，等到早上的时候，埃文斯就发现他已经死了。”

“我的上帝啊，我相信你都猜对了，弗兰基。可是咱们能证明这点吗？”

“能证明。不，我也不知道。如果我们给罗斯·查德利，我的意思是普拉特，看一张萨维奇的照片呢？她能说出来‘这不是签署遗嘱的那个人’吗？”

“我深表怀疑，”博比说，“她那么傻。”

“我估计他们选她就是出于这种目的。不过还有另一个方法，找个专家应该就可以鉴定出那个签名是伪造的了。”

“他们之前就没找。”

“因为当时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而且看上去也没有可能伪造遗嘱。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咱们必须做一件事情，”博比说，“找到埃文斯。她或许能告诉咱们很多事情。别忘了，她跟坦普尔顿夫妇一起生活了六个月呢。”

弗兰基咕哝了一句。

“那样会让问题更难解决的。”

“试试邮局怎么样？”博比提议道。

他们刚好路过邮局。从外表上来看，与其说它是个邮局还不如说是个杂货店。

弗兰基冲进去，展开了行动。店里除了邮政局女局长之外并无他人，她好奇地看着他们。

弗兰基先买了一本两先令的邮票册，又评论了一下天气，随后说道：

“不过我想你们这儿的天气总归比我们要好。我住在威尔士的马奇博尔特。我们那个雨下得啊，你简直没法相信。”

好奇的年轻邮局长说他们这里也经常下雨，上一个银行假日雨下得可大了。

弗兰基说：

“马奇博尔特有个人就是从这儿过去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她，叫埃文斯。格拉迪丝·埃文斯。”

邮局长毫不起疑。

“当然认识啦，”她说，“她以前在这里做过女仆，就在都铎小屋。不过她不是当地人，她是从威尔士来的，已经回那边去了，还结了婚，现在她姓罗伯茨了。”

“没错，”弗兰基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她的地址？我向她借过一件雨衣，结果忘记还给她了。如果我有了她的地址，就可以把雨衣寄过去。”

“这样啊，”对方回答道，“应该没问题，我时不时还会收到她寄来的明信片呢。她和她丈夫现在一起在别人家当仆从。等一下啊。”

她走到一个角落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给你。”她说着把那张纸从柜台上推过来。

博比和弗兰基一起读着那张纸，那上面的内容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罗伯茨太太，

牧师寓所，

马奇博尔特，

威尔士。

第三十三章 东方咖啡馆的轰动事件

博比和弗兰基都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不让自己出丑的情况下走出邮局的。

一走出来，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随后捧腹大笑起来。

“就在牧师寓所——自始至终！”博比喘着粗气说道。

“我还仔仔细细地翻阅了四百八十个埃文斯呢。”弗兰基哀叹道。

“现在我明白巴辛顿-弗伦奇意识到咱们完全不知道埃文斯是谁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好笑了！”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当然是很危险的。你和埃文斯实际上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来吧，”博比说，“下一站是马奇博尔特。”

“就像彩虹的尽头一样，”弗兰基说，“回到了咱们可爱的家。”

“真见鬼，”博比说，“咱们必须得帮巴杰做点什么。你身上有钱吗，弗兰基？”

弗兰基打开包，拿出一小沓钞票。

“把这些给他，告诉他去跟债主把事情谈妥，我父亲会出钱买下汽车修理厂，让他当经理的。”

“好。”博比说，“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快出发。”

“干吗急成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但我总有种要出什么事的预感。”

“太可怕了，那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我去安排巴杰的事，你去把车发动好。”

“我算是彻底不用买那把牙刷了。”弗兰基说。

五分钟之后，他们飞速驶离了奇平萨默顿。博比连抱怨车速不够快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弗兰基突然开了口：

“听我说，博比，这样还是不够快。”

博比瞥了一眼时速表，指针停在八十上，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我看不出来还能怎么办。”

“可以坐飞机去，”弗兰基说，“我们现在离梅德肖特机场只有七英里左右。”

“我的姑奶奶哟！”博比说。

“这样咱们就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到家啦。”

“好，”博比说，“咱们这就去搭飞机。”

整个过程开始变得如梦似幻。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赶到马奇博尔特呢？博比不知道。他怀疑弗兰基也不知道。这只是一种预感。

到了梅德肖特，弗兰基要求找唐纳德·金先生。一个不修边幅的年轻男子没精打采地走了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吃了一惊。

“嘿，弗兰基。”他说，“我可有日子没见到你了，你要干吗呀？”

“我要一架飞机，”弗兰基说，“你就是干这个的，不是吗？”

“哦！是啊。你想上哪儿去？”

“我想快点回家。”弗兰基说。

唐纳德·金先生扬了扬眉毛。

“就这样？”他问。

“也不尽然，”弗兰基说，“不过主要是为了这个。”

“哦！好吧，我马上就给你安排好。”

“我会给你开一张支票的。”弗兰基说。

五分钟以后他们便出发了。

“弗兰基，”博比说，“咱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弗兰基说，“不过我感觉必须这么做，你不觉得吗？”

“说来奇怪，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归根结底，咱们的罗伯茨太太总不至于骑着扫帚跑了呀。”

“还是有可能的。别忘了，咱们并不知道巴辛顿-弗伦奇在干什么。”

“那倒是真的。”博比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将晚。飞机在停机区着陆并把他们放下，五分钟后博比和弗兰基便开着马钦顿伯爵的克莱斯勒驶进了马奇博尔特。

他们把车停在了牧师寓所的大门外，因为牧师寓所的车道并不足以让这辆豪华汽车掉头。

接着他们便跳下车，沿着车道飞奔起来。

“我很快就会明白，”博比心想，“我们这是在干什么，以及为什么。”

一个苗条的身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弗兰基和博比同时认出了她。

“莫伊拉！”弗兰基叫道。

莫伊拉转过身来，她的身子微微一晃。

“哦！真高兴见到你们，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究竟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呀？”

“我猜跟你们是同样的原因吧。”

“你也发现埃文斯是谁了？”博比问道。

莫伊拉点点头。

“是啊，说来话长——”

“进屋吧。”博比说道。

但莫伊拉却往后退了退。

“不，不了。”她忙不迭地说道，“还是出去找个地方谈吧。有些事情我必须在进这屋子之前告诉你们。镇上没有咖啡馆之类的地方吗？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吗？”

“那好吧，”博比说着，有些不情愿地离开了门边，“可为什么——”

莫伊拉跺了跺脚。

“等我告诉你们之后就明白了。哦！来吧，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在她的催促之下，他们只好让步了。

沿着主街走到大概一半的地方，有一家东方咖啡馆。这家店的名字很响亮，内部装潢却有点配不上。三个人鱼贯而入。现在是六点半，一个生意冷清的时段。

他们在角落里找了张小桌子坐下，博比点了三杯咖啡。

“现在说？”他问道。

“等她先把咖啡端上来吧。”莫伊拉说。

女服务员回来了，没精打采地把三杯不冷不热的咖啡摆在了他们面前。

“好啦。”博比说。

“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莫伊拉说，“那是在去伦敦的火车上。简直是惊人的巧合，我沿着车厢的走廊走去，然后就——”

她话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她的座位正对着门，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前方。

“他肯定是在跟踪我。”她说。

“谁？”弗兰基和博比同时叫出声来。

“巴辛顿-弗伦奇。”莫伊拉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看见他了？”

“他在外面，我看见他跟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在一起。”

“凯曼太太。”弗兰基叫道。

她和博比跳了起来，朝门口跑去。莫伊拉发出了一声抗议，但谁都没留意到。他们在街上左右张望了半天，却没有看到巴辛顿-弗伦奇的踪影。

莫伊拉这时也来到了他们身边。

“他跑了吗？”她问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哦！千万要小心。他很危险，非常非常危险。”

“只要咱们几个在一起，他就什么也干不成。”博比说。

“打起精神来，莫伊拉。”弗兰基说，“别软弱得像个小兔子似的。”

“嗯，咱们现在也无能为力了。”博比说着，带头回到了桌边，“接着跟我们说刚才的事情吧，莫伊拉。”

他端起他的那杯咖啡。弗兰基突然失去了平衡，靠到他身上，咖啡洒了一桌子。

“对不起。”弗兰基说道。

她把胳膊使劲伸到为顾客准备好的邻桌。桌子上有两个带玻璃塞子的调料瓶，里面分别装着油和醋。

弗兰基的古怪行为引起了博比的注意。她拿起了醋瓶子，把里面的醋全都倒在了用来盛放剩余咖啡残渣的碗里，接着开始往这个瓶子里倒她杯子里的咖啡。

“你疯了吗，弗兰基？”博比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取点这杯咖啡的样品，让乔治·阿巴思诺特化验分析一下。”弗兰基说。

她转向莫伊拉。

“游戏结束了，莫伊拉！刚才站在门口那会儿，我一下子就全明白了！当我撞上博比的胳膊，把他的咖啡弄洒的时候，看见了你的表情。你趁着把我们支开去门口找巴辛顿-弗伦奇的工夫，往杯子里加了东西。游戏结束了，尼科尔森太太，或许该叫你坦普尔顿太太，还是你更喜欢别的名字？”

“坦普尔顿？”博比惊呼道。

“看看她的脸，”弗兰基喊道，“她要是否认的话就让她去牧师寓所，看看罗伯茨太太能不能认出她来。”

博比定定地看着她，看到了那张脸，那张令人难忘、写满哀愁的脸此时正因狂怒而扭曲变形。一连串污言秽语和恶毒的诅咒从那张美丽的嘴巴里倾泻而出。

她笨手笨脚地在手提袋里摸索着。

博比依然有些茫然，不过他还是及时做出了反应。

他的手一挥，枪口被抬高了。

子弹从弗兰基的头顶呼啸而过，深深地嵌进了东方咖啡馆的墙壁之中。

有一个女服务员的动作飞快，这还是有史以来的头一遭。

伴随着一声尖叫，她冲到大街上高声喊道：“救命啊！杀人啦！警察快来呀！”

第三十四章 南美来信

又过了几周时间。

弗兰基刚刚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南美洲一个不太出名的共和国的邮票。

仔细通读了一遍之后，她把信递给博比。

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弗兰基，我真心向你表示祝贺！你和那位年轻的海军朋友让我精心设计的蓝图化为了泡影。本来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了。

你真的想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反正我的情人已经彻底把我出卖了，恐怕是出于怨恨吧，女人们总是心存怨念！所以我这番极具破坏性的坦白也不会再对我构成什么进一步的伤害。而且，我也再次开始了新生活。罗杰·巴辛顿-弗伦奇已经死了。

我想我一直都是他们口中的那种“恶棍”吧。即使是在牛津上学的时候我也有过一次小小的过失。想来十分愚蠢，因为那注定是会被发现的。我老爸并没有让我失望。不过他却把我送到海外殖民地去了。

没过多久，我遇见了莫伊拉和她的那伙人。她可真是个厉害角色，十五岁就已经有案底在身了。我碰上她的时候，情况对她来说正变得有点棘手。当时美国的警察正在追踪她。

她和我彼此倾心。我们决定结婚，不过要先完成几个计划。

首先，她嫁给了尼科尔森。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警方就此失去了她的踪迹。尼科尔森当时正要到英国来，开一家治疗精神疾病患者的机构。他正在找一处合适的房子，想要低价入手。莫伊拉便说服他买下了格兰奇。

她那时还在和她的团伙一起做毒品生意。毫不知情的尼科尔森对她来说是非常有用的。

我一直有两个梦想。我想要成为梅罗威的主人，还想要一大笔钱。巴辛顿-弗伦奇家族中有个人曾经在查理二世统治时期扮演过很重要的角色。从那以后家族便逐渐没落成了现在这副平庸的样子。我觉得我有能力东山再起，不过我必须得有钱。

莫伊拉后来远涉重洋，去了几次加拿大，说是去“看看她的亲人”。尼科尔森非常喜欢她，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男人们大都如此吧。因为毒品生意错综复杂，她出行之时用的都是不同的化名。她在旅途中遇见萨维奇的时候，化名就是坦普尔顿太太。她对萨维奇和他的巨额财产了如指掌，对他也算得上是不遗余力。他被她吸引了，但还没着迷到失去常识的地步。

然而我们还是炮制出了一个计划。这部分你已经很清楚了。被你称为凯曼的那个人扮演了一个无情丈夫的角色。萨维奇不止一次被劝诱到都铎小屋来小住。等他第三次来的时候我们便依计行事了。我没必要再从头到尾讲述了，这些你都知道。整个计划实施得非常成功。莫伊拉把钱的事情弄清楚之后就对外宣称出国去了，而实际上她是回了斯塔弗利，回到了格兰奇。

与此同时，我也在完善计划。必须要把亨利和小汤米解决掉。在汤米的身上我运气很糟糕。两次那么完美的意外事故都宣告失败。至于亨利，我就不打算再制造什么事故了。他患有严重的风湿痛，是在一次猎场意外中落下的毛病。我把吗啡介绍给他，让他用。他实心实意地接受了。亨利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很快他就成了个瘾君子。按照我们的计划，他应该去格兰奇接受治疗，接着在那里要么“自杀身亡”，要么拿到过量的吗啡。莫伊拉会把事情办妥的。我不能以任何方式跟这件事发生关联。

然后那个蠢货卡斯泰尔斯就从半道上杀出来了。看样子似乎是萨维奇在船上的时候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提到了坦普尔顿太太，甚至还随信寄了一张她的照片。在那之后没多久，卡斯泰尔斯就去狩猎旅行了。等他从荒郊野岭回来的时候，听到了萨维奇的死讯以及有关他遗嘱的新闻，很显然他起了疑心。这个故事在他听来不像是真的。他很确信萨维奇并没有忧虑过自己的死亡，也不相信他会对癌症有什么特别的恐惧，而那份遗嘱的措辞在他看来则根本不像是萨维奇的风格。萨维奇是个务实的商人，尽管他可能很乐意跟一个漂亮女人有染，卡斯泰尔斯却不相信他会把一大笔钱留给那个女人，而将其余的全部捐给慈善组织。慈善组织这步棋是我的主意。听上去既体面又不至于令人生疑。

于是卡斯泰尔斯来到了这里，下定决心要调查这件事。他开始四处打探。

而我们立刻就走了霉运。有几个朋友把他带到这里来吃了顿午饭，他看见了钢琴上莫伊拉的照片，认出了这就是萨维奇寄给他的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他便去了奇平萨默顿，又开始在那里到处打探。

莫伊拉和我开始紧张起来，有时候我觉得大可不必这么慌张。不过卡斯泰尔斯是个很精明的家伙。

我尾随着他去了奇平萨默顿。他没能找到厨娘罗斯·查德利的踪迹。她已经去了北方，但他追查到了埃文斯，查明了她的夫姓，接着他便动身前往马奇博尔特。

事态越来越严重。假如埃文斯认出坦普尔顿太太和尼科尔森太太就是同一个人的话，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而且，她在那栋房子里待过一段时间，我们也不太确定她知道多少。

我们必须制止卡斯泰尔斯。他变成了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结果天助我也，起雾的时候我就跟在他身后。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他，然后猛地一推便大功告成了。

但我依然有些进退两难。我并不知道他随身带着什么能够指向我们的线索。而你那位年轻的海军朋友很合时宜地为我谋了方便。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被单独留下来守着那具尸体。这已经足够我达到目的了。他身上有一张莫伊拉的照片，是他从摄影师那里搞到的，大概是想用它来确认身份。我把那张照片、所有信件和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拿走了，然后又放进去了一张团伙成员的照片。

一切顺利。冒牌的妹妹和妹夫出场，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十分令人满意。而这个时候你的朋友博比又来捣乱了。卡斯泰尔斯似乎在临死前苏醒了一下，还说了话。他提到了埃文斯，而埃文斯就在牧师寓所当仆人。

到了这一步，我得承认我们有些不知所措了。我们有一点点慌乱。莫伊拉坚持说必须把他干掉。我们已经尝试了一个失败的计划，这次莫伊拉说交给她来处理。她开着车来到了马奇博尔特，很巧妙地抓住了一次机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往他的啤酒里加了些吗啡。但那小兔崽子没死，这可就纯属倒霉了。

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正是尼科尔森的刨根问底让我开始怀疑起你究竟是不是真的表里如一。不过你也可以想象到莫伊拉有天晚上要偷偷溜出来见我，结果却跟博比打了个照面的那种震惊！她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天她在他睡着的时候好好端详过他。也难怪她当时吓得都快晕死了。接着，她意识到他怀疑的人并不是她，于是缓过神来之后便重整旗鼓，开始添油加醋。

她去了那家小旅馆，给他讲了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他乖乖地照单全收了。她谎称艾伦·卡斯泰尔斯是她的老情人，又夸大其词地渲染了她对尼科尔森的恐惧，同时还尽力打消你对我的怀疑。我对你也采取同样的方法，把她贬低成了一个软弱无能的人。莫伊拉可有杀人的胆量啊，而且杀多少都面不改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形势很严峻。我们已经拿到了钱。关于亨利的计划也进展顺利。我并不那么急着收拾汤米。我还有点时间，可以等得起。等到时机成熟，尼科尔森也很容易除掉。但你和博比是个威胁。你们已经怀疑到了格兰奇。

你可能很感兴趣，想知道亨利其实并不是自杀的吧。是我杀了他！我和你在花园里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于是我直接进了屋，亲自办了这件事。

从头顶飞过的飞机是天赐良机。我走进书房，坐在正在写东西的亨利身边，一边说着：“听我说，老兄——”一边朝他开了枪！飞机的巨大轰鸣淹没了枪声。然后我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绝笔信，擦掉了手枪上留下的指纹，让亨利的手握住它，接着再让它掉在地板上。我把书房的钥匙放进亨利的口袋后便离开了，用能开书房门的餐厅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门。

我就不再赘述我放在烟囱里那个特别棒的小爆竹了，它被设定在四分钟之后爆炸。

一切都是那么美妙。你和我在花园里一起听到了那声“枪响”。一桩完美的自杀案！唯一被怀疑的人是可怜的老尼科尔森。那头蠢驴非要回来找什么手杖！

当然，博比那种骑士精神对莫伊拉来说也有点难办，所以她就动身跑到小屋去了。我们猜尼科尔森对妻子离开的解释肯定会引起你们的怀疑。

莫伊拉真正显示出她胆魄的地方就是在小屋。楼上传出的吵闹声让她意识到我被你们打倒了，于是她迅速给自己注射了大量吗啡，并躺在了床上。等你们下楼去打电话的时候，她又爬起来到阁楼上，割断了捆住我的绳子，把我放走。随后吗啡就起效了，等医生赶到的时候她就陷入了名副其实的昏睡之中。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有点紧张不安。她担心你们会知道埃文斯是谁，搞清楚萨维奇的遗嘱和自杀是怎么一回事。她还担心卡斯泰尔斯可能会在去马奇博尔特之前给埃文斯写过信。于是她假装说要去伦敦的一家疗养院，其实却是急匆匆地赶到了马奇博尔特。结果刚好在门口台阶上遇见了你们！于是她就想把你们两个一起干掉。她采取的方法鲁莽至极，不过我相信她本来是能够侥幸得手的。我想那个女服务员不会记住这个跟你们一起进来的女人长什么样子。莫伊拉可以返回伦敦，藏在一家疗养院里。你和博比死了以后，整件事情也会逐渐风平浪静。

可是你把她识破了，而她也慌了手脚。后来在审讯的时候她又把我拉下了水。

或许我对她也开始有点厌烦了吧……

但我并没有想到她知道这一点。

你看，她已经得到钱了。那是我的钱！我一旦娶了她，可能就会对她心生厌倦。我喜欢变变花样。

所以我现在又开始新生活啦……

这一切都是拜你和那位极其令人讨厌的臭小子博比·琼斯所赐。

不过毫无疑问，我会取得成功的！

还是应该说终将失败，而非成功？

我可还没洗心革面呢。

不过如果你一开始并未成功，那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尝试。

再见了，亲爱的，或许应该说后会有期[1]。谁也说不准，对吗？

你饱含深情的敌人，厚颜无耻的恶棍
罗杰·巴辛顿-弗伦奇

[1]原文为法语。

第三十五章 来自牧师寓所的消息

博比把信递还回去，弗兰基叹了口气接了过来。

“他真是个特别与众不同的人。”她说。

“你一直都挺喜欢他的。”博比冷冰冰地说道。

“他挺有魅力的呀，”弗兰基说，“莫伊拉也是。”她紧跟着补上了一句。

博比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自始至终，整件事情的线索就在牧师寓所里，这真是太奇怪了。”他说，“你知道卡斯泰尔斯确实给埃文斯，也就是罗伯茨太太写过一封信，对不对，弗兰基？”

弗兰基点了点头。

信里说他要来见见她，同时还想了解一些坦普尔顿太太的情况，他有理由相信这个坦普尔顿太太是个被警方通缉的危险的国际罪犯。

“而当他被人推下悬崖之后，埃文斯却没能推断出他是被人谋害了。”博比愤愤地说道。

“因为掉下悬崖的那个人名叫普里查德，”弗兰基说，“那个身份确认是非常聪明的一步棋。如果是一个叫普里查德的人被推下了悬崖，那他又怎么可能是那个叫卡斯泰尔斯的人呢？这就是一般人心里的想法。”

“滑稽的是，她还认出凯曼来了。”博比接着说，“在罗伯茨让他进屋的时候，她至少瞥见了他一眼，还问他那是谁。他说那是凯曼先生，而她说，‘怪了，他可真是像极了我以前工作的那家先生啊。’”

“真是服了。”弗兰基说。

“即便巴辛顿-弗伦奇有那么一两次露出了马脚，”她继续说道，“我却还像个傻子似的没能识破。”

“他露过马脚？”

“对啊，当西尔维娅说报纸上那张照片特别像卡斯泰尔斯的时候，他说其实也没那么像。这说明他是见过死者的，而后来他却跟我说他从来没看见过死者的脸。”

“你到底是怎么识破莫伊拉的呢？”

“我想这要归功于大家对坦普尔顿太太的描述吧，”弗兰基出神地说道，“每个人都说她是个‘特别好的夫人’。这种说法放在凯曼太太身上似乎不太合适。没有哪个仆人会把她说成一位‘特别好的夫人’。接着咱们就到了牧师寓所，莫伊拉也在那儿，我就突然想到，万一莫伊拉就是坦普尔顿太太呢？”

“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很为西尔维娅感到难过，”弗兰基说，“莫伊拉把罗杰拖下水，事情变得沸沸扬扬，冒出来一大堆关于她的宣传报道。不过尼科尔森医生一直对她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如果他们俩最终结了婚，我一点都不吃惊。”

“到头来，大家的结局似乎都很圆满。”博比说，“巴杰在汽车修理厂干得非常好，这得感谢你父亲。当然，还要谢谢他让我得到了这份绝妙的工作。”

“是一份很棒的工作吗？”

“你是指拿着丰厚的薪水去肯尼亚经营管理一个咖啡种植园吗？我觉得算是吧。这正好是那种我梦寐以求的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

“有很多人都会去肯尼亚旅游啊。”他故意说道。

“还有很多人在那儿生活呢。”弗兰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哦！弗兰基，你会去吗？”他的脸红了，镇静下来之后又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愿……愿……愿意去吗？”

“我愿意啊，”弗兰基说，“我的意思是，我会去。”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博比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道，“我以前脾气很差劲。我是说，我也知道那样不好。”

“我猜这就是你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上那么粗鲁的原因吧？”

“是啊，我当时心里觉得很不痛快。”

“嗯，”弗兰基说，“那莫伊拉呢？”

博比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她长得确实有点好看。”他承认道。

“比我长得好看。”弗兰基很大度地说道。

“不是的——就是有点让我‘忘不掉’。后来咱们一起在那间阁楼里的时候，你是那么坚决勇敢。唔，莫伊拉的样子就被我渐渐淡忘了。我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几乎毫无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只有你。你真是光彩照人！简直太有勇气了。”

“我心里其实没有多少勇气，”弗兰基说，“我当时全身都在发抖，但我想让你刮目相看。”

“我钦佩你啊，亲爱的。我真的很钦佩你。我一直都钦佩你，将来也会的。你确定你不会讨厌远赴肯尼亚吗？”

“我会喜欢那里的，我烦透英格兰了。”

“弗兰基。”

“博比。”

“请进。”牧师边说边推开门，正要引导多加会[1]的先行人员进屋。

他又猛地关上了门，连忙道歉。

“是我的——呃——我的一个儿子。他——呃——订婚了。”

多加会的一个成员有几分顽皮地说，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是个好孩子，”牧师说，“曾经一度有点玩世不恭，不过近来已经有很大改观了。他就要去肯尼亚管理一个咖啡种植园了。”

多加会里的一个成员低声对另一个成员说道：

“你看见了吗？他吻的可是弗朗西斯·德温特小姐。”

不到一个小时，这个消息就传遍了马奇博尔特。

[1]基督教中为贫民缝制施舍衣物的妇女慈善组织。

版权信息

书名：黑咖啡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苏迪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12-01

ISBN：978-7-5133-2675-9

目录
CONTENTS

出场人物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出场人物

克劳德·艾默里爵士 实验物理学家

特雷德韦尔 艾默里家的管家

理查德·艾默里 克劳德的儿子

露西娅·艾默里 克劳德的儿媳

卡洛琳·艾默里 克劳德的姐姐

芭芭拉·艾默里 克劳德的侄女

爱德华·雷纳 克劳德的秘书

卡雷利医生 客人

格拉汉姆医生 克劳德的私人医生

赫尔克里·波洛 侦探

阿瑟·黑斯廷斯上尉 波洛忠实的朋友、助手

贾普探长 苏格兰场警探

约翰逊警士 贾普的手下

第一章

赫尔克里·波洛在他位于白屋大厦小巧而温馨的公寓里吃着早餐。他很喜欢在早上吃奶油面包卷再搭配一杯热巧克力。虽然作为一个墨守成规的人，他很少改变自己的早餐习惯，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让侍从乔治给他做了第二杯热巧克力。在等待热巧克力上桌时，他再次扫了一眼放在餐桌上的今早的信件。

他像往常一样精心地整理了一番，将废弃的信封叠成整齐的一摞。这些信封被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剑样式的裁纸刀打开，这把刀是他的老朋友黑斯廷斯在许多年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第二摞信件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主要是通知，那些过一会儿就会让乔治处理掉的。第三摞里有一些需要答复的信件，或者至少需要确认。这些会在早餐后处理，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十点之前处理，波洛认为在十点之前开始例行的工作并不那么专业。当他在处理一个案子的时候，啊，当然，那就不一样了。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和黑斯廷斯在黎明前就开始工作了，为了……

但是呢，不，波洛并不想让自己的思维驻留在过往，那些愉快的过往。他们经手的最后一个案件，涉及一个叫作“四魔头”的国际犯罪组织，这件案子已经有了一个满意的结果，并且黑斯廷斯已经回到了阿根廷，回到了他的大农场和妻子身边。即使这位老朋友因为有关牧场的生意暂时回到了伦敦，波洛和他再在一起工作调查案件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小的。这难道是赫尔克里·波洛在一九三四年五月这个美好的春天里感到焦虑的原因吗？他表面上是退休了，但当有趣的案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被引诱着脱离了那种退休状态。他很享受又一次找到线索的感觉，特别是有黑斯廷斯在他身边为他的想法和理论提出建议的时候。但可以激发波洛职业兴趣的事情已经几个月没有发生了。难道再也没有富有想象力的罪行和罪犯了吗？难道只剩些暴力和粗俗、龌龊的不值得波洛屈尊去调查的谋杀和抢劫了吗？

他的思绪被乔治的到来打断，乔治端着第二杯备受波洛青睐的热巧克力，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波洛喜欢热巧克力，不仅仅是因为他十分享受热巧克力那浓都、香甜的味道，还因为这可以让他一天的活动延迟几分钟再开始。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最让人兴奋的情景莫过于到公园中散散步，然后穿过梅费尔区（注：伦敦的上流住宅区。），到他最喜欢的那家位于苏荷区（注：伦敦的街区，有许多餐厅、小酒馆、酒吧。）的餐厅一个人享受午餐。午餐该吃点什么呢？大概先来一点法式馅饼，然后是“美人鱼”（注：一种法国菜。），接下来是……

他意识到乔治已经把热巧克力放在了桌子上，正在跟他讲话。完美无瑕、沉着冷静的乔治是个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的英格兰人，他跟随波洛有一段时间了，完全是波洛理想中的那种类型的男仆。乔治对所有的事情都缺乏好奇心，并且极其不愿意在任何话题上表达自己的私人观点，但他却是英格兰贵族的信息源，并且跟大侦探先生本人一样有洁癖。波洛不止一次对他说：“你熨得一手好裤子，但想象力嘛，完全欠奉。”想象力，却是赫尔克里·波洛最富余的东西。而能把一条裤子熨得恰到好处，从他的角度看，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是的，有乔治照顾他真是太幸运了。

“先生，我擅自做主，许诺您今早会给他们回电话。”乔治说。

“我恳请你再说一遍，亲爱的乔治。”波洛回答，“我走神了。你说有人打过电话了？”

“是的，先生。昨天晚上，先生，那时您正和奥利弗夫人一起去了剧院。我在您回家之前就已经上床休息了，我想那么晚给您留消息没有什么必要。”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

“先生，那位绅士自称是克劳德·艾默里爵士。他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好像是萨里（注：萨里是英格兰东南部行政郡和历史郡，位于伦敦西南三十英里处。）某个地方的。他说有件很棘手的事情，并且请您打电话的时候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姓名，坚持找克劳德·艾默里本人就行了。”

“谢谢你，乔治。把电话号码放在我桌上吧。”波洛说，“我看完今早的《泰晤士报》之后会给克劳德爵士打电话的。一大清早打电话还是有点早，就算是因为某些棘手的事。”

乔治鞠躬离去，波洛慢慢地喝完他的热巧克力，然后带着今早的报纸回到阳台。

几分钟后，《泰晤士报》被搁置一旁。国际新闻像往常一样令人沮丧。那个可怕的希特勒已经把德国立法机构变成了纳粹党的分支，法西斯分子已经在保加利亚掌权。最坏的是，在波洛自己的国家，比利时，在一次靠近蒙斯（注：比利时西南部城市，邻近法国边界。）的矿井爆炸中，恐怕有四十二名矿工已经身亡。国内的消息稍微好一点。尽管官方表示为国际形势感到深切的忧虑，但今年夏天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的女选手被允许穿短裤出赛了。讣闻方面也没有什么令人欣慰的内容，对于人们来说，能活到波洛这个年纪或者比波洛年轻些都死而无憾了。

波洛搁下报纸，躺回了他舒服的藤椅，脚跷在小板凳上。克劳德·艾默里爵士，他自忖。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心弦，确定吗？他曾经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是的，这个克劳德爵士在某个领域十分有名。但是，是在什么领域呢？他是个政客吗？是大律师？退休的公务员？克劳德·艾默里爵士，艾默里……

阳台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波洛发现在这里晒一会儿太阳真暖和。不久他就感到暖和得过分了，因为他并不是个太阳的崇拜者。“等太阳把我赶回室内……”他沉思道，“我就要去查一查名人录。如果这个克劳德爵士是个人物，他一定会被那部优秀的卷册收录。如果他不是呢？”这个矮个头侦探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一个顽固的势利小人，他根据克劳德爵士的头衔对他进行了预判。如果能在名人录里找到他，那或许这个克劳德爵士是可以合法地占有赫尔克里·波洛的时间和精力的人，毕竟在那上面也可以找到波洛自己详细的职业经历。

越来越强的好奇心和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促使波洛回到房间。一走进书房，他就去参考书的书架上拿下了一本厚厚的红色的书，名人录，书脊饰有金色的浮凸。他翻了几页，来到他所寻找的切入点，朗声读道：

艾默里，克劳德爵士，一九二七年受爵，一八七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出生，一九〇七年结婚，妻子海伦·格拉汉姆（一九二九年去世），育有一子。教育情况：韦茅斯·格兰姆中学，伦敦皇家学院。GEC实验室物理学家，一九〇五；RAE法恩伯勒研究学院（无线电系），一九一六；斯沃尼奇空气矿物学研究基地，一九二一；提出了一个加速粒子的新原理：旅行波线性加速器，一九二四。因学术杂志上的论文获物理社会公众门罗奖章。地址：阿伯特的克里夫府邸，克里夫市镇以北，萨里。电话：克里夫市镇314。俱乐部：雅典娜。

“噢，没错。”波洛心想，“著名的科学家。”他记得几个月前和一个政府人员的谈话，当时波洛刚取回一些丢失的文件，里面有可能是让政府难堪的内容。他们谈到安全问题，那些政客承认一般的安保措施不太严格。“比如……”他讲道，“克劳德·艾默里爵士正在工作的内容对未来的战争来说十分重要，但他拒绝在实验室里工作，但只有在那里他和他的发明才能被恰当地保护。而他坚持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工作。一点安保措施都没有，真让人担心啊。”

“真奇怪。”波洛边想边把名人录放回了书架，“奇怪……克劳德爵士会要赫尔克里·波洛做一只疲惫的老看门狗吗？这些关于战争的发明，秘密武器，都和我无关。如果克劳德爵士……”

旁边房间的电话铃响了，波洛听见乔治接了电话。过了一会儿，男仆出现了。“又是克劳德·艾默里爵士，先生。”他说。

波洛走到电话面前。“您好，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他对着话筒说道。

“波洛？我们没有见过，不过我对你可是久仰大名啊。我的名字叫艾默里，克劳德·艾默里……”

“当然啦，我也听说过您，克劳德爵士。”波洛回答。

“您瞧，我手上有一些非常棘手的问题。更确切地说，是可能有。我还不太确定。我正在研究一个原子弹爆炸的方程式，我就不讲细节了，但是国防部认为这件事极其重要。我现在完成了我的工作，已经研究出了一种方程式，可以用来制作新型致命性爆炸武器。我有理由怀疑我的一个家庭成员想要偷走它。我现在不能多说，但如果您能够周末来阿伯特的克里夫府邸做客，我将感激不尽。我想让您将这个方程式带回伦敦，然后交给国防部的某个人。有一些原因导致国防部的信使无法胜任这项工作。我需要一个表面上不引人注目、非科学界的公众人物，但却要足够机智……”

克劳德爵士继续说着。赫尔克里·波洛，透过镜子的反射瞥了一眼他那光秃秃的鹅蛋脑袋和精心上蜡的胡子，心想，他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还从没给别人留下不引人注目的印象，自己也从没这种感觉。不过乡下的一个周末，以及与著名的科学家会面的机会应该会很不错，而且，毫无疑问，他还会得到政府适当的感谢。他所要做的，不过是通过他的口袋，将或许致命的方程式从萨里带回白厅。

“我很荣幸能帮到您，亲爱的克劳德爵士。”他打断道，“我计划周六下午到达，如果这对您来说方便的话，然后会在周一早上把您想让我带的东西带回伦敦。我热切盼望与您结识。”

奇怪，他挂电话的时候想。外国机构或许对克劳德爵士的方程式感兴趣，但科学家自己家里的人也会对这种方程式感兴趣吗？啊，这个周末无疑将揭晓他许多的疑问。

“乔治。”他叫道，“请把我的厚花呢西装、晚礼服和长裤送到洗衣店去。必须在星期五以前拿回来，因为我要去乡下过周末。”他把声音拖得像是在中亚大草原上那样长。

接着，他又回到电话前，拨了一个号码，在讲话前等了几分钟。“我亲爱的黑斯廷斯。”他开始讲道，“你可不可以把你在伦敦的事务放几天？这个时节的萨里很舒适……”

第二章

1

克劳德·艾默里爵士的府邸，阿伯特的克里夫府邸，坐落在克里夫镇的郊外。克里夫镇，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大村落，在伦敦东南二十五英里处。这所房子本身是一座不伦不类的维多利亚式大宅，坐落于连绵几英里的美丽田园中，周围到处都是丛林。碎石铺就的车道蜿蜒于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中，从门房一直延伸至大宅的正门。屋后的露台连着一片草地，草地的斜坡下是个有些荒芜的花园。

在和赫尔克里·波洛通话两天后的那个周五晚上，克劳德爵士坐在自己的书房内，这是一间位于一楼东边的舒适房间，格局小巧、家具齐全。屋外，亮色渐渐退去。克劳德爵士的管家，特雷德韦尔，一个身材高大、面色忧郁的完美管家，提前两三分钟敲响了晚饭开饭锣，毫无疑问，现在全家人都聚集在了房子另一侧的餐厅。

克劳德爵士用手指敲击桌子，这是他逼迫自己快速做出决定时的习惯。他大约五十多岁，中等身高，身材适中，一头灰发从高高的前额直直地梳向脑后，还有一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睛，而他现在却一脸焦虑和迷惑。

书房谨慎的敲门声传来，特雷德韦尔出现在门口。“打扰了，克劳德爵士。我想您可能没有听见锣声……”

“不，不，特雷德韦尔，我听到了。你可以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去吗？就说我在接电话。我想赶紧打个电话，你可以开始上菜了。”

特雷德韦尔默默地退下了，克劳德爵士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小小的地址簿，简单地看了一下便拿起了话筒。他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说话。

“这里是克里夫市镇314。我想让您帮我接通一个伦敦的电话。”他报出号码，然后坐了回去，开始等待。他的右手开始紧张地敲击桌子。

2

几分钟之后，克劳德·艾默里爵士加入了晚宴，坐在首席，而其他的六个人已经入座。在克劳德爵士的右边坐着的是他的侄女，芭芭拉·艾默里，坐在她旁边的是她的堂兄，爵士的独子理查德。坐在理查德·艾默里右边的是一位客人，卡雷利医生，一个意大利人。接着，在桌子那头的末端坐着卡洛琳·艾默里，克劳德爵士的姐姐。她一直未嫁，自从爵士的妻子数年前去世后就替爵士照管家务。爱德华·雷纳，克劳德爵士的秘书，和露西娅一起坐在艾默里小姐右边。露西娅是理查德·艾默里的妻子，坐在雷纳和爵士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晚宴的氛围也不一定有多好。卡洛琳·艾默里多次试着和卡雷利医生交谈，可是每次他都只是彬彬有礼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而没有任何继续交谈的意思。但她转过来跟爱德华·雷纳说话的时候，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年轻男人开始很紧张，喃喃地道了歉，看起来很尴尬。克劳德爵士像往常用餐时一样沉默寡言，或者更甚。理查德·艾默里偶尔不安地看一眼他妻子，露西娅。只有芭芭拉一个人精神不错，偶尔和她姑姑聊几句。

当特雷德韦尔上甜点的时候，克劳德爵士突然打量了一眼管家，用全桌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地开始说话。

“特雷德韦尔。”他说，“你可以给克里夫市镇上的杰克逊车库打个电话吗？让他们派一辆车和一位司机，去车站接从伦敦来的八点五十五的车。一位晚饭后要拜访我们的绅士会坐那趟车来。”

“好的，克劳德爵士。”特雷德韦尔正要离开，他还没走出房间，露西娅忽然站了起来，说了声抱歉就往外走，差点和正要关门的管家撞上。

穿过大厅，她匆忙地沿着走廊进入了房子后面的大房间里。那是间阅览室，他们通常这样叫它，但这间阅览室也经常被当作起居室用。这不是个华丽的房间，但却相当舒适。落地窗面向露台，另一扇门直通克劳德爵士的书房。在壁炉台，巨大的敞开的壁炉之上，立着一座老式时钟和一些装饰品，还有一瓶用来点火的捻子。

阅览室示意图

阅览室里有座高高的书架，上面放着个马口铁盒（注：马口铁盒又叫镀锡铁盒，是包装盒的一种，材质为马口铁。）。书桌上摆放着电话，旁边是一张凳子。一张小桌子上摆着留声机和唱片。房间里还有一张长靠椅，一张咖啡桌，一张偶尔一用的桌子上放着一排书，两把椅子，一把扶手椅，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盆长在铜罐里的植物。家具基本上都是旧式的，但还不够旧，算不上古董。

露西娅，一个年方二十五的姑娘，年轻漂亮，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垂至肩膀，一双褐色的眼睛闪烁着兴奋，但现在她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之情。她在房间中央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落地窗，轻轻地拉开窗帘看向外面的夜色。她发出了一声难以听闻的叹息声，然后把自己的前额贴在冰凉的窗户上，陷入沉思。

门外大厅可以听见艾默里小姐的声音，喊着“露西娅，露西娅，你在哪儿？”片刻过后，艾默里小姐，一个比自己兄弟大几岁的挑剔女人，走进了房间。她径直走到露西娅面前，拉住露西娅的手，把她牵到长靠椅前坐下。

“这里，亲爱的，你坐这里。”她说道，指着长靠椅的一角。“过一两分钟你就好了。”

她坐下之后，冲着卡洛琳·艾默里感激地笑笑，但笑容苍白。“是的，当然。”她认同，“事实上就快要过去了。”虽然她的英语说得非常标准，或许是太标准了，但是偶尔音调上的变化还是说明英语不是她的母语。

“我只是有点头晕，仅此而已，”她继续讲道。“多荒谬啊。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我没法想象为什么会发生。请您回去吧，卡洛琳姑姑。我在这里会好的。”卡洛琳·艾默里关切地望着她。露西娅从手提包中拿出一条手帕，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之后，就放回了她的包，然后再次微笑道，“我一会儿就没事了。”她反复说道，“真的，没事。”

艾默里小姐看起来不太相信。“你看起来已经不太好了，亲爱的，整个晚上都是，你知道。”她说，并焦虑地打量着露西娅。

“有吗？”

“是啊，确实是。”艾默里小姐回答。她坐在长靠椅上，挨着露西娅。“你大概是着凉了，亲爱的。”她紧张地笑道，“我们英格兰的夏天天气变幻莫测，你知道。和意大利的大太阳完全不一样，你可能更适应那里吧。我总想着意大利是多么的明媚舒适。”

“意大利……”露西娅喃喃道，眼神缥缈恍惚，她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长靠椅上。“意大利……”

“我知道，我的孩子。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祖国吧？这真是个可怕的对比。一方面是天气，另一方面是不同的习俗。我们英国人看上去要冷淡多了。现在，意大利人……”

“不，我从来没有想念过意大利。”露西娅哭了，她的激烈反应让艾默里小姐大吃一惊。“从不。”

“哦，过来，孩子，有一点思乡之情没什么不体面的，因为……”

“从来没有！”露西娅重复道，“我恨意大利，我一直恨它。在英国，和像您一样和善的人在一起就像到了天堂一样。真的是天堂！”

“你这样讲让我很高兴，亲爱的。”卡洛琳说，“不过我肯定你只是出于礼貌罢了。我们的确都想让你高兴、自在，不过你要是思念家乡也是很自然的事。何况，没有妈妈——”

“求求你，求求你。”露西娅打断了她，“别提我妈妈。”

“好，不提，亲爱的，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提。我也不想让你不高兴呢。要我给你拿点嗅盐（注：嗅盐（Smelling Salts），又叫“鹿角酒”，是一种由碳酸铵和香料配置而成的药品，给人闻后有恢复或刺激作用，特别用来减轻昏迷或头痛。在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嗅盐是上流社会淑女们的必备之物。）吗？我房间里有。”

“不，谢谢您。”露西娅答道，“真的，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一点都不麻烦，你知道。”卡洛琳·艾默里坚持道，“我有许多很棒的嗅盐，是可爱的粉红色，装在一个美丽的小瓶子里。味道很刺激。氨盐，你知道，或者是盐酸？我记不得了，总之不是你打扫厕所用的那种。”

露西娅莞尔一笑，没有答话。艾默里小姐站起身来，却明显举棋不定是拿还是不拿嗅盐。她犹豫不决地走到沙发后面，把垫子整理了一下。“嗯，我想你一定是突然着的凉。”她继续说道，“你今天早上看起来还好着呢。或许是因为看到你的意大利朋友，那个卡雷利医生，所以太兴奋了？他出现得很突然，不是吗？一定让你大吃了一惊。”

露西娅的丈夫，理查德，在卡洛琳·艾默里讲话的时候走进了阅览室。艾默里小姐明显没有注意到他，因为她正纳闷为什么她的话让露西娅这么沮丧。露西娅此时身子靠后，紧闭双眼，打着寒战。“噢，亲爱的，你怎么了？”艾默里小姐问道，“你是不是又觉得有点晕？”

理查德·艾默里关上门向两位女士走去。他是一个典型的英格兰帅哥，三十岁左右，淡棕色的头发，中等身高，身材健硕。“回去吃完您的晚饭吧，卡洛琳姑姑。”他对艾默里小姐说，“露西娅跟我在一起会很好的，我会照顾她。”

艾默里小姐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噢，是你啊，理查德。那大概我可以回去了。”她说道，然后极不情愿地向通往大厅的门走了一两步。“你知道你的父亲多么讨厌骚乱吗？特别是有客人在的时候。更何况他也不是和我们家多亲密的朋友。”

她转向露西娅：“我只是说说，亲爱的。那个卡雷利医生出现的方式太奇怪了，他不知道你住在这里。你只是恰好在村庄碰见了他，然后邀请他到了这里。亲爱的，你一定很吃惊，是吗？”

“是的。”露西娅回答。

“世界真小啊，我原来一直这样说。”艾默里小姐继续讲道，“你的朋友是个挺好看的人，露西娅。”

“是吗？”

“当然，很有异域风情。”艾默里小姐承认道，“相貌英俊，而且英语说得非常好。”

“是的，我也这样觉得。”

艾默里小姐似乎不愿意结束这个话题。“你真的不知道他在这一带吗？”她问。

“我一点儿都不知情。”露西娅断然说道。

理查德·艾默里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现在他开口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多么美好的惊喜啊，露西娅。”

他的妻子飞速地抬头望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回答。艾默里小姐面露喜色。“确实如此。”她继续说道，“你在意大利时跟他熟吗，亲爱的？他是你的好朋友吗？我猜他一定是。”

露西娅的声音中流露出些许苦涩。“他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她说。

“噢，我明白了。你们只是认识。但是他接受了你慷慨的邀请并留下来了啊。我经常觉得外国人有点固执。噢，我并没有说你，当然啦，亲爱的……”艾默里小姐停了下来，脸一下子红了。“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是半个英格兰人了。”她狡猾地看着她侄子，又说：“她现在已经非常英国化了，不是吗，理查德？”

理查德·艾默里没有回应他姑姑的话，只是向门口走去并打开了门，似乎在下逐客令般请她回到餐桌前。

“好吧。”艾默里小姐回答，然后极不情愿地走向门口，“如果你确定我不能帮上忙的话。”

“是的，是的。”理查德说，语气唐突，然后为她把门。艾默里小姐做了个不确定的手势，勉强地朝露西娅笑了一下，离开了房间。

理查德在她走后关上门，松了一口气，然后回到他妻子的身边。“唠叨，唠叨，真是唠叨！”他抱怨道，“我以为她不会走了呢。”

“她只是想表现得和善一些，理查德。”

“噢，我知道她是好心。但做得有点过头了。”

“我想她很喜欢我。”露西娅喃喃道。

“什么？噢，当然。”理查德·艾默里的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他站在那儿，仔细地端详着妻子。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理查德走近露西娅，看着她说：“你确信我不用帮你拿点什么吗？”

露西娅抬头看他，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真的，谢谢你，理查德。回餐厅去吧。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她丈夫回答，“我留下来陪你。”

“但我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一时间屋里一片寂静，理查德走到沙发后说：“垫子这样可以吗？要不要在你头底下再垫一个？”

“我就这样，挺舒服的。”露西娅说，“但如果能有点新鲜空气就更好了，你把窗子打开好吗？”

理查德走向落地窗，拨弄了几下搭钩。“该死！”他叫道，“老头子用专门的搭钩把它锁上了，没有钥匙打不开它。”

露西娅耸耸肩。“哦，没关系。”她喃喃道，“真的没关系。”

理查德离开落地窗，然后在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身子前倾，把胳膊轻松地放在腿上。“真有意思，那个老头，总是发明这发明那。”

“是啊。”露西娅回答，“他一定用那些发明挣了很多钱吧？”

“多得不得了。”理查德沮丧地说，“不过吸引他的倒不是钱。这群科学家都是一样的。总是在追求些不切实际且只有他们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什么用高速粒子撞击原子之类的，我的老天啊！”

“但是无论怎样，你的父亲是个伟大的人。”

“我猜他是当今首屈一指的科学家。”理查德勉强承认道，“但除了他自己别人的意见他都不听。”他越来越恼怒，“他对我真是坏极了。”

“我知道。”露西娅说，“他把你留在这儿，禁锢在房子里，把你弄得像囚犯一样。为什么他让你离开军队住在这里？”

“我猜……”理查德说，“他觉得我可以在工作上帮到他。但是他应该已经知道，在那方面我一点都帮不上忙，我就是没有那根筋。”他把椅子挪向露西娅，然后身子再次前倾。“上帝啊，露西娅，有时候我真的很绝望。他有那么多钱，每一分都花在那该死的实验上了。你以为他有一天会给我属于我的东西，并且让我自由地离开这里吗？”

露西娅坐直了，苦涩地叫道：“钱！什么事归根结底都是那些，钱！”

“我就像只被蛛网抓住的苍蝇。”理查德继续说道，“无助，真是太无助了！”

露西娅恳切地看着他。“噢，理查德。”她解释道，“我也如此。”

她的丈夫警觉地看着她。他正要开口，露西娅又说：“我也是一样的无助，我想逃走。”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向他，激动地说：“理查德，看在上帝的分上，趁现在还来得及，带我走吧！”

“走？”理查德的声音空洞而又绝望，“去哪儿？”

“哪里都行。”露西娅回答，她越说越激动，“这个世界哪儿都行！只要远离这栋房子！这才是最重要的，远离这栋房子！我很怕，理查德，我跟你说我好怕。这里到处是阴影……”她看向身后，就像可以看见他们似的，“到处都是阴影。”

理查德坐着不动。“我们没有钱怎么走？”他问道。抬头看着露西娅，然后继续痛苦地说：“女人不喜欢没有钱的男人，对吗，露西娅，对吗？”

她后退了一步。“为什么你要说这些？”她问，“你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继续默默地看着她，他的脸紧绷着，没有表情。

“你今晚怎么了，理查德？”露西娅问他，“你似乎哪里不对劲……”

理查德站了起来：“有吗？”

“是啊，你怎么了？”

“呃……”理查德刚开口便停了下来，“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他转身要走，但是露西娅拉回了他，把手放在他肩上。“理查德，亲爱的。”他把她的手拿下来。“理查德。”她又叫道。

理查德把双手放到背后，低下头看着她，问道：“你以为我是个十足的白痴吗？你以为我就没看到你那位‘老朋友’今晚塞给你一张字条吗？”

“你的意思是，你以为——”

他激烈地打断了她。“为什么你晚宴吃到一半出来了？你并不是真的头晕。这都是假装的。你想一个人读你那张宝贵的字条。你都等不及了。你差点就没耐心地疯掉了，因为你摆脱不掉我们。先是卡洛琳姑姑，然后是我。”他看向她时目光冰冷，充满痛苦和怒火。

“理查德。”露西娅说道，“你才疯了。哦，太荒唐了。你不会以为我喜欢卡雷利吧？你这样想吗？真的吗？我亲爱的理查德，亲爱的，我只喜欢你。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理查德的眼睛盯着她，静静地问道：“字条里写的什么？”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那给我看看。”

“我……我不能。”露西娅说，“我已经把它毁了。”

理查德的脸上泛过一阵冷笑。“不，你没有。”他说，“给我看看。”

露西娅沉默了片刻，她恳求地望着他，然后问道：“你不相信我吗？”

“我可以从你那里抢过来，”他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向她走近了一步，“我已经有一些这样的想法了。”

露西娅后退了几步，低声哭泣，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理查德的脸，希望他能相信她。突然间，他转过身。“不。”他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总有些绝对不能做的事。”他转向他的妻子。“但是，上帝做证，我会向卡雷利讲个明白。”

露西娅抓住他的手臂，惊恐地哭了起来：“不，理查德，你不能，不可以。不要这么做，我求你了，别这样做。”

“你是为你的情人担心了，是吗？”理查德冷笑。

“他不是我的情人。”露西娅激烈地反驳。

理查德握住她的肩膀。“或许他现在还不是。”他说，“或许他……”

理查德忽然听到外面的大厅有声响，便不说话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走向壁炉，拿出香烟盒和打火机，点了支烟。当通向大厅的门打开以后，这声音越发响了。露西娅坐到理查德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她的脸色苍白，双手紧张地握成一团。

艾默里小姐和她的侄女芭芭拉一起走了进来。芭芭拉二十一岁，是位极其时髦的年轻女士。她一边晃悠着她的钱包，一边朝露西娅走去。“你好，露西娅，你现在好点了吗？”她问道。

第三章

芭芭拉·艾默里走近她的时候，露西娅挤出了一个微笑。“是的，谢谢你，亲爱的。”她回答道，“我已经完全好了，真的。”

芭芭拉低头看着她拥有漂亮的黑头发的堂嫂。“你不会是有什么好消息告诉理查德吧？”她问道，“就是为了那个事儿吗？”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露西娅反问。

芭芭拉把手臂圈在一起，做了个摇晃的动作，像是摇婴儿一般。露西娅对芭芭拉的哑谜还以黯然一笑，然后摇了摇头。然而，艾默里小姐却惊恐地跌坐到沙发上。“真的吗，芭芭拉！”她责备道。

“好了。”芭芭拉说道，“意外有时候会发生的，你知道。”

她姑妈猛烈地摇着头。“我可不懂现在的年轻姑娘们变成什么样了。”她这话并不是针对谁说的。“我做年轻姑娘那会儿可不能这样轻率地谈论为人之母，我也不允许……”她听见有人打开房门就停了下来，四下一看，正好瞥见理查德离开。“你让理查德尴尬了。”艾默里小姐继续对芭芭拉说，“我并不感到奇怪。”

“好了，卡洛琳姑妈。”芭芭拉回答，“你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你知道，你出生的时候距离维多利亚女王逝世还有二十年。你全然是那个时代的典范，我敢说我代表我们这代人的思想。”

“毫无疑问，我觉得我那个时代好——”她的姑姑刚一开口就被芭芭拉打断。“我觉得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真了不起。想不到他们会告诉孩子自己是从醋栗树下捡来的！真是太可爱了。”

芭芭拉从手提包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她点燃香烟，正要开口，艾默里小姐用手势示意她安静：“别傻了，芭芭拉。我真的非常担心可怜的露西娅。另外我也希望你别再开我的玩笑了。”

露西娅突然间崩溃了，开始啜泣。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哽咽地说：“你们都对我这么好。在我来这儿之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直到我和理查德结婚。能和你们住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我情不自禁，我……”

“好了，好了。”艾默里小姐喃喃道。她起身走向露西娅，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亲爱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在国外长大，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是多么不合适啊。没有接受良好的教育，而且那些大陆上的人在教育方面还有各种古怪的想法。好了，好了。”

露西娅站起身，疑惑地看着艾默里小姐。她任由艾默里小姐引她去长靠椅的一边坐着，艾默里小姐把垫子垫在她周围，然后坐在了她身边。“你当然会感到悲伤，亲爱的。但是你应该试着忘掉意大利。当然，意大利的湖泊在春天格外美丽，我一直这样认为。那里十分适合度假，但是没有人愿意在那里住下来。好了，好了，别哭了，亲爱的。”

“我认为她需要一些烈酒。”芭芭拉提议。她坐在咖啡桌上，盯着露西娅的脸，目光犀利却又不乏同情。“这个家糟糕透了，卡洛琳姑姑。都落伍好多年了。我从来都没见过鸡尾酒的影子。餐前酒永远是雪利酒或威士忌，餐后则是白兰地。理查德连个像样的曼哈顿（注：曼哈顿（Manhattan），一种调制鸡尾酒，最经典的鸡尾酒之一，有多种调制方法。）都调不出来，更别提向爱德华·雷纳要杯‘威士忌酸酒’（注：威士忌酸酒（Whisky Sour），一种甜甜的刺激性的以威士忌为基底的鸡尾酒。）了。现在能让露西娅的精神立即振奋起来的要数‘撒旦的胡须’（注：撒旦的胡须(Satan’s Whiskers)是一种调制鸡尾酒，创建于好莱坞的一家地下酒馆The Embassy Club。一九三〇年哈利·克莱多克的书《Savoy Cocktail Book》里记录下了这种酒的配方。）了。”

艾默里小姐一脸惊讶地看着她的侄女。“什么？”她惊恐地问道，“‘撒旦的胡须’是什么？”

“如果你有原料的话，做起来就很简单。”芭芭拉回答，“只不过是白兰地加等量的薄荷酒，但是千万不要忘了混入一点辣椒粉。这是最重要的。它简直棒极了，保证让你精力充沛。”

“芭芭拉，你知道我反对这些含酒精的兴奋剂。”艾默里小姐战栗地惊呼，“我亲爱的父亲总是说……”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芭芭拉回答，“但是当然啦，我们家的每个人都知道亲爱的老叔公阿尔杰农有酒鬼的名声。”

起初，艾默里小姐看起来像是要气炸了，但随后她嘴角轻抽，微微一笑，只是讲了一句：“男人是不一样的。”

芭芭拉不能接受这个观点。“他们没有一丁点儿区别。”她说，“或者说，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出他们会有不同。都是任性妄为罢了。”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一个粉盒和一支口红。“我看起来怎么样？”她自问自答，“噢，我的天啊！”然后开始用力涂抹口红。

“真的，芭芭拉。”她姑姑说道，“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在嘴唇上涂那么多红色的东西，这颜色太亮了。”

“我也希望如此。”芭芭拉回答，但仍继续化她的妆，“毕竟，它花了我七先令六便士呢。”

“七先令六便士！多糟蹋钱啊，就为了……为了……”

“为了这支‘吻不留痕’，卡洛琳姑姑。”

“你说什么？”

“这支口红。它叫作‘吻不留痕’。”

她的姑妈不赞同地吸了吸鼻子。“我当然知道。”她说，“在大风天待久了嘴唇会裂开，可以适当地涂一些油脂。比如，我就经常用——”

芭芭拉打断了她。“我亲爱的卡洛琳姑姑，相信我，一个女孩涂再多口红都不会嫌多。毕竟，她根本不知道当她坐出租车回家的时候会掉多少。”她边说边把镜子、粉盒和口红放进了手提包内。

艾默里小姐一脸困惑。“你说的‘坐出租车回家’是什么意思？”她问道，“我不明白。”

芭芭拉起身，走到长靠椅之后，向露西娅弯下身去。“没关系，露西娅懂得，是不是，亲爱的？”她问，然后轻轻地挠了挠露西娅的下巴。

露西娅·艾默里茫然地环顾四周。“对不起。”她对芭芭拉说道，“我没在听，你刚才说了什么？”

卡洛琳·艾默里再次把注意力放在露西娅身上，然后又回到有关她身体健康的话题上来。“你知道，亲爱的。”她说，“我真的很担心你。”她的目光从露西娅转移到芭芭拉身上。“她需要一些东西帮助她提提神，芭芭拉。我们现在有什么呢？嗅盐当然是最理想的。倒霉的是，那个粗心的艾伦今早打扫我屋子的时候打碎了我装嗅盐的瓶子。”

芭芭拉噘着嘴想了一会儿。“我知道了。”她叫道，“医院的存货！”

“医院的存货？什么意思？什么医院的存货？”艾默里问道。

芭芭拉走来坐到姑妈旁边的椅子上。“你记得吗？”她提醒道，“埃德娜的那些东西。”

艾默里小姐面露喜色。“噢，是的，当然！”然后转身朝着露西娅，她说道，“我希望你已经见过埃德娜了，我的大侄女，芭芭拉的姐姐。她跟着丈夫去了印度。噢，是在你和理查德来之前的三个月。埃德娜是多么能干的一个姑娘啊。”

“她是最能干的。”芭芭拉坚定地说道，“她刚生了对双胞胎。不过印度没有醋栗树，我想他们一定是在一棵芒果树下捡的婴儿。”

艾默里小姐笑了一下。“嘘，芭芭拉。”她说。然后，她转向露西娅，继续讲道，“我刚才是想说，亲爱的，埃德娜在战争期间受训成为药剂师。她在这里的医院工作。你知道，战争期间，镇上的市政厅改装成了医院。战争结束后几年，直到她结婚，埃德娜一直在乡镇医院的配药房工作。她以前对药物之类的东西非常了解，我想她现在也仍然在行。这些知识在印度一定是格外宝贵的。对了，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是的，她离开的时候，她的那些瓶瓶罐罐我们怎么处理了呢？”

“我记得非常清楚。”芭芭拉说，“埃德娜留在药房的许多旧物都放在一个盒子里。它们本应该在整理过后被送到医院去的，可是后来大家都忘了这事，反正至少是谁也没做什么。那些药就被搁置在阁楼上，直到后来埃德娜收拾行装去印度才重见天日。就在那上边。”她指了指书架，“还没有被整理过。”

她起身把椅子放在书架前，站在上面，举起手臂，从书架顶上拿下一个黑色的马口铁盒。

露西娅喃喃道：“请别麻烦了，亲爱的，我真的不需要什么。”然而，芭芭拉并不理会她，还是把盒子拿过来放到了桌子上。

“好了。”她说道，“至少我们可以看看这些东西。”接着，她打开了盒子。“噢，天啊，真是五花八门。”她一边说，一边从中拿出各种瓶瓶罐罐。“碘酒，神父牌香脂，有种叫作‘强心酊剂’的东西，还有蓖麻油。”她做了一个鬼脸。“啊，这里有些好东西。”她叫起来，从盒子里拿出几支棕色的小玻璃管。“阿托品，吗啡，马钱子碱。”她一一读着标签。“小心，卡洛琳姑妈。如果你惹怒了我的急脾气，我就把马钱子碱放在你的咖啡里，你会死得很难看。”芭芭拉对姑妈做了个假装威胁的手势。艾默里小姐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并挥了挥手。

“好了，这里没什么我们可以给露西娅做补药的，这是肯定的。”她笑道，并开始把大大小小的瓶子装进马口铁盒里。正当她右手高举着一管吗啡，通向大厅的门开了，特雷德韦尔领着爱德华·雷纳、卡雷利医生和克劳德·艾默里爵士走了进来。最先进来的是克劳德的秘书，爱德华·雷纳，一个年近三十的年轻人，相貌普通。他走到芭芭拉跟前，站着盯着那个盒子。“你好，雷纳先生，对毒药有兴趣？”她继续收拾着瓶瓶罐罐。

卡雷利医生也走向桌子。他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完美合身的晚礼服。他举止有礼，讲话时稍带一点点意大利口音。“这儿都有什么，我亲爱的艾默里小姐？”他询问道。

克劳德爵士在门口停下问特雷德韦尔：“你明白我的指示了吗？”然后他十分满意特雷德韦尔的回答。“完全明白，克劳德爵士。”特雷德韦尔离开房间，克劳德爵士则走向他的客人们。

“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卡雷利医生。”他说道，“我马上要去书房。今晚有几封重要的信要写。雷纳，你能跟我来一下吗？”于是秘书跟着他的老板一起走过通道进了克劳德爵士的书房。就在门刚关上的那一刻，芭芭拉手中的试管突然掉到了地上。

第四章

卡雷利医生迅速走了过去，捡起芭芭拉掉落的试管。在他礼貌地将它还给芭芭拉之前，他扫了一眼试管里的东西，大叫道：“喂，这是什么？吗啡啊！”他将另一管从桌上拿起来。“还有马钱子碱！我想请问一下，亲爱的女士们，你们从哪儿得到的这些致命的小试管？”然后他开始检查马口铁盒里的物品。

芭芭拉厌恶地看着这个圆滑的意大利人。“战利品。”她简短地说道，然后微微一笑。

卡洛琳·艾默里紧张地站了起来，走向卡雷利医生。“它们并不是真的有毒，是不是，医生？我的意思是，它们没有伤到任何人，不是吗？”她问道，“那个盒子已经放在房子里很多年了。它一定是无害的，不是吗？”

“我必须要说，”卡雷利冷冰冰地回答道，“那些东西，即使只用一点点分量，粗略地讲，也可以杀死十二个强壮的男人。我不知道您认为的有害究竟指的是什么。”

“噢，好家伙。”艾默里小姐惊恐地倒抽了一口气，回到了她的椅子上，重重地坐了下去。

“这样，我举个例子。”卡雷利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讲道。他拿起一支试管然后慢慢阅读它的标签。“‘盐酸马钱子碱：十六分之一格令（注：格令，英美制最小重量单位, 0.0648克。）’，只要七八小片，就会死得很难看，以一种极端痛苦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接着，他又拿起另一管。“‘阿托品硫酸盐’，目前很难分辨阿托品中毒和食物中毒，这也会让人死得很痛苦。”

放下手里的两支试管，他又拿起了另外一支。“哦，看这里……”他故意放慢语速接着讲道，“看，这是天仙子碱溴氢酸盐，一百分之一格令。听起来没那么厉害，是不是？但我敢保证，你只需吞下这个瓶子里一半的药片，就会……”他做了一个生动的手势。“你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好像迅速彻底地睡着了，什么梦都不做，但是也永远醒不来了。”他朝露西娅走过去，把试管递向她，好像要邀请她来检验一下似的。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但眼中并没有笑意。

露西娅紧盯着试管，好像被它给迷住了。她伸出手，以一种听起来像被催眠了的声音说话。“迅速彻底地睡着了，什么梦都不做……”她低语着，伸手去拿那支试管。

但卡雷利医生并没有给她，他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卡洛琳·艾默里。那位女士发着抖，看起来很惊讶，但一句话都没说。卡雷利耸耸肩，从露西娅这里转过身，手里仍然握着那支装着天仙子碱溴氢酸盐的试管。

通往大厅的门被打开，理查德·艾默里进来了。他不做声，走到桌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特雷德韦尔跟在他身后，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大罐咖啡，许多只杯子和茶碟。特雷德韦尔在咖啡桌上放下托盘，就离开了房间。这时露西娅走过来开始倒咖啡。

芭芭拉走向露西娅，从托盘上拿了两杯咖啡，然后走向理查德，给了他一杯，把另一杯留给了自己。卡雷利医生忙着把那些试管放回中间桌子上的马口铁盒内。

“您知道，”艾默里小姐对卡雷利说道，“您讲的那些迅速地无梦酣睡和难受的死亡之事真是让我毛骨悚然啊，医生。我猜，作为一个意大利人，您对毒药很了解吧？”

“亲爱的女士。”卡雷利笑了起来，“您难道不觉得这样说极其不公平吗，那些不合逻辑的理论？为什么意大利人就要比英国人更了解毒药呢？我以前也听到过这样的说法。”他继续戏谑地说，“毒药是女人的武器，而不是男人的。或许我该问您？噢，大概，亲爱的女士，您想说的是一个意大利女人吗？或许您想说的是某个波吉亚家族（注：波吉亚家族是十五和十六世纪影响整个欧洲的西班牙裔意大利贵族家庭，家族成员以喜欢用毒著称。）的人，是吗，嗯？”他从露西娅那儿的咖啡桌上端走了一杯咖啡，然后把它给了艾默里小姐，之后又转回去为自己端了一杯。

“哦，卢克雷齐娅·波吉亚（注：卢克雷齐娅·波吉亚（Lucrezia Borgia，1480—1519），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Alexander VI，1429—1503年在位）与其情妇瓦诺莎·卡塔内（Vannozza dei Cattanei，1442—1518）的私生女。以美貌著称，与其兄有不伦之恋。），那个可怕的人！是的，那正是我想到的人。”艾默里小姐承认道，“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常常会做噩梦遇到她。她是一个面色苍白，个子很高，头发乌黑的女人，就像我们亲爱的露西娅那样。”

卡雷利医生拿着装糖的小碗走向艾默里小姐。她摇摇头拒绝了，卡雷利就把碗放回咖啡托盘内。理查德·艾默里放下咖啡，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浏览起来，这时他的姑妈开始继续展开她的波吉亚话题。“是的，我过去常做一个可怕的噩梦，”艾默里小姐说，“在挤满了大人的房间里我是唯一的小孩，他们所有人都用精致的高脚杯喝着酒。这时，这位迷人的女士，现在我想起来了，她确实看起来长得很像你，亲爱的露西娅，她会走近我，然后硬要把一只高脚杯塞给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她微笑的样子我可以判断，我不应该喝，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拒绝。不知怎么回事，她催眠了我，让我喝下了，然后我开始觉得喉咙里有种可怕的烧灼感，我发现自己得挣扎着呼吸。然后，当然，我就醒了。”

卡雷利医生朝露西娅靠近，站在她前面，讽刺地鞠了一躬。“我亲爱的卢克雷齐娅·波吉亚。”他恳求道，“怜悯一下我们所有人吧。”

露西娅并不理会卡雷利的笑话。她看起来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沉默接踵而来。卡雷利医生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过身不看露西娅，喝了一口咖啡，接着把杯子放在中间的桌子上。芭芭拉快速地喝完了自己的咖啡，意识到需要改变一下气氛。“我们来一曲如何？”她建议道，然后走向留声机。“来看看我们有什么呢？有几天前我从镇上买的绝妙的唱片。”然后她开始边唱边跳爵士舞。“‘艾琪……噢，哎呀……你都穿了什么？’或者那儿还有什么唱片？”

“噢，亲爱的芭芭拉，不要听这首粗俗的曲子。”艾默里小姐恳求道，然后走向芭芭拉，帮助寻找唱片。“这里有很多更好的唱片，如果我们非要听流行音乐的话，这里有一些约翰·麦考马克（注：约翰·麦考马克，爱尔兰裔美国籍歌剧、音乐会男高音。他演唱过众多歌剧男高音主角和《慈母颂》《我听见你叫我》等歌曲。）的动人曲子。或者听《圣城》，我不记得那个女高音的名字了。为什么不听听梅尔巴（注：内利·梅尔巴(1861-1931)，澳大利亚花腔女高音歌唱家。曾在英国、法国、美国各地演出，成为享有国际盛誉的歌剧明星。）的唱片呢？噢，啊，是的，这是亨德尔（注：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1685—1759），英籍德国作曲家。）的《广板》（注：《广板》，亨德尔于一七三八年春在伦敦写了一部题为“西尔斯”的意大利式歌剧，同年四月五日首演于皇家剧院。歌剧第一幕第一场中，西尔斯唱了一段咏叹调，因原唱段标有“广板”的速度记号，故名。）。”

“噢，别开玩笑，卡洛琳姑姑。听亨德尔的慢曲我们不太可能会高兴。”芭芭拉抗议道，“这里有一些意大利歌剧，如果我们坚持要听古典乐曲的话。过来，卡雷利医生，这是你们国家的，来帮我们挑一个。”

卡雷利只好加入，与芭芭拉和艾默里小姐一起，在留声机旁的一堆唱片中找了起来。理查德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杂志。

露西娅起身，慢慢地移动，漫无目的地走向房子中间的桌子，然后扫了一眼马口铁盒。接着小心确认没有人注意她后，她从盒子里拿走了一支试管然后阅读上面的标签：“天仙子碱溴氢酸盐。”打开试管，露西娅几乎把里面所有的药片都倒在她的手掌中。此时，克劳德爵士的书房门打开了，他的秘书爱德华·雷纳出现在门口。露西娅并不知道雷纳看到了她在走向咖啡桌，并把试管放回马口铁盒中的举动。

在那一刻，克劳德爵士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他的声音不是很清楚，但是雷纳，转身回应了他，说道：“是的，当然，克劳德爵士。我现在就给你端咖啡过去。”

秘书正要进阅览室的时候，克劳德爵士叫住了他：“还有，那封给马歇尔家的信怎么样了？”

“下午邮差已经送走了，克劳德爵士。”秘书回答。

“不过，雷纳，我跟你说过，噢，到这里来，年轻人。”克劳德爵士在书房大声说道。

“抱歉，先生。”雷纳边说边从门口退去，再次进入了克劳德·艾默里爵士的书房。露西娅听见秘书的声音后转身看他，看起来似乎不知道秘书一直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转身背对着理查德，把手中的药片放入咖啡桌上的一只咖啡杯中，然后走向前面的长靠椅。

留声机突然响起了快速的狐步舞曲。理查德·艾默里放下他正在阅读的杂志，迅速地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到中间的桌子上，然后走向妻子。“我相信你。我决定了。我们一起走吧。”

露西娅惊讶地看着他。“理查德。”她轻声地说，“你真的这样想吗？我们可以从这里逃走？但我在想你之前说过的话，我们从哪里弄钱呢？”

“总有方法可以弄到钱。”理查德冷冷地说。

露西娅声音中透露着一丝恐慌：“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丈夫说，“当一个男人像我一样在乎你的时候，他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事！”

“听你这样说我并不高兴。”露西娅回答，“这只是告诉我你仍然不信任我，你觉得你必须要买我的爱，用……”

她停了下来，然后环顾四周。这时通往书房的门被打开，爱德华·雷纳回来了。雷纳走到咖啡桌旁边并拿起了一杯咖啡，这时露西娅在长椅上换了位置，移到了椅子的另一端。理查德已经心绪不宁地踱到了壁炉旁，盯着没有点火的壁炉。

芭芭拉，开始一个人跳着狐步舞，并盯着她的堂兄理查德，似乎在考虑要不要邀请他跳舞。但很明显，芭芭拉被他冷漠的表情拒绝了，她转向雷纳。“想跳舞吗？雷纳先生？”她问道。

“我十分愿意，艾默里小姐。”秘书回答道，“只是需要等一下，我要给克劳德爵士送咖啡。”

露西娅突然从长靠椅上站了起来。“雷纳先生。”她急切地说道，“那不是克劳德爵士的咖啡。你拿错杯子了。”

“我拿错了吗？”雷纳说，“真是抱歉。”

露西娅从咖啡桌上拿起另一杯咖啡，递给雷纳。他们交换了杯子。“那一杯，才是克劳德爵士的咖啡。”露西娅把杯子递给雷纳时说。她神秘地笑了笑，把雷纳给她的咖啡放到咖啡桌上，回到长椅上。

秘书背对着露西娅，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些药片，放入他手上的杯子里。当他端着咖啡走向书房门时，芭芭拉拦住了他。“快来跟我跳舞啊，雷纳先生。”她恳求道，带着她最迷人的笑容，“我盛情邀请过卡雷利医生，但我看得出来他只想和露西娅跳舞。”

在雷纳犹豫不决的时候，理查德·艾默里走了过来。“投降吧，雷纳。”他建议道，“每个人最终都会投降的。来，把咖啡给我，我会把它给父亲的。”

雷纳不情愿地把咖啡杯交给了他。理查德转过身来，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走进了克劳德爵士的书房。芭芭拉和爱德华·雷纳，先是把留声机上的唱片翻了一面，然后慢慢相拥开始跳起华尔兹来。卡雷利医生面带着笑容看了他们一小会儿，然后走向露西娅。她面带沮丧，仍然坐在长靠椅上。

卡雷利对她说：“艾默里小姐真是太好了，能允许我和你们一起过周末。”

露西娅看着他。有一阵子她没有说话，但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她是最善良的人。”

“这房子是多么吸引人啊。”卡雷利走到长靠椅之后继续讲道，“你有空一定要带我到处参观一下。我对这个时代的民房建筑十分感兴趣。”

当他说话的时候，理查德·艾默里从书房里出来。他并不理会他妻子和卡雷利，而是径直走向中间桌子上装药的盒子，然后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艾默里小姐可以比我告诉你更多有关这栋房子的事。”露西娅告诉卡雷利，“我知道的很少。”

卡雷利先是四下观望了一会儿，确定理查德·艾默里在忙于收拾药品，爱德华·雷纳和芭芭拉仍然在远处跳舞，卡洛琳·艾默里看起来像在打盹后，走到长靠椅前，在露西娅旁边坐下，用急切的语气小声喃喃道：“你按照我说的做了吗？”

露西娅用更小的声音，几乎是耳语，绝望地说道：“您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做？”卡雷利坚持问道。

“我……我……”露西娅开始说，接着颤抖地站了起来，突然转身迅速走向通往大厅的门。转动手柄后，她发现门打不开了。

“这门有问题。”她大声说道，转身面向其他人，“我没办法打开它。”

“怎么回事？”芭芭拉说，她仍然继续和雷纳跳舞。

“我打不开这扇门了。”露西娅重复道。

芭芭拉和雷纳不再跳舞了，他们走到门边。理查德·艾默里走到留声机旁把它关掉，然后也走到他们旁边。他们轮流尝试把门打开，但都没有成功。艾默里小姐看着他们，这时她已经醒了，但仍然坐在那里，旁边是卡雷利医生，站在书架旁。

克劳德爵士手持咖啡，出现在他的书房门口，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了片刻，看着他们围着通往大厅的门。

“这真是少见。”雷纳大喊道，放弃开门的尝试，然后转向其他人，“这看起来像是被卡住了。”

克劳德爵士的声音穿过房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哦，不，它不是卡住了，是被锁上了。从外面锁上的。”

他姐姐站起来向他走去。正要说话，却被他先发制人。“是我命人锁起来的，卡洛琳。”他对她说道。

克劳德爵士走到咖啡桌旁，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从碗里拿出了一块糖，然后放到他的杯子里。“我有些事要对你们所有人说。”他对这群人宣告，“理查德，你能按铃叫一下特雷德韦尔吗？”

他的儿子看起来好像想说些什么。然而，在短暂的停顿后，他走向壁炉，按响了旁边墙上的铃。

“我建议所有人都坐下来。”克劳德爵士对椅子做了个手势，继续说道。

卡雷利医生皱着眉头，穿过房间坐到了凳子上。爱德华·雷纳和露西娅·艾默里也给自己找了张椅子，理查德·艾默里选择坐在壁炉前，看起来有点迷惑。卡洛琳·艾默里和她的侄女坐到了长椅上。

在所有人都舒服地坐好后，克劳德爵士把扶手椅搬到一个很容易观察到他们所有人的位置，坐下了。

这时左边的门开了，特雷德韦尔走进来。

“您叫我，克劳德爵士？”

“是的，特雷德韦尔。你打我给你的那个电话了吗？”

“是的，先生。”

“答案令人满意吗？”

“非常满意，先生。”

“派车去车站了吗？”

“是的，先生。已经派车去接客人了。”

“非常好，特雷德韦尔。”克劳德爵士说道，“你现在可以锁门了。”

“好的，先生。”特雷德韦尔回答，然后便离开了。

在男管家关上门后，传来了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

“克劳德。”艾默里小姐大叫道，“特雷德韦尔到底在想什么？”

“特雷德韦尔正遵照着我的指示做事，卡洛琳。”克劳德爵士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

理查德·艾默里对他的父亲说道：“我们可以问问这样做的意图吗？”他冷冰冰地质问。

“我正准备解释。”克劳德爵士回答道，“请冷静地听我讲，你们所有人。首先，正像你们意识到的那样，这两扇门……”他指着阅览室通往大厅方向的两扇门，“从外面锁起来了。从我书房到大厅，除了经过这个房间，没有别的出路。落地窗也锁上了。”他把椅子转向卡雷利，解释道，就像在做注释，“门，实际上，是用我自己的一种专门装置锁上的，我的家人知道家里有这种装置，但他们并不知道怎样让它停止运作。”克劳德爵士再次转向所有人，继续说道：“这地方是个捕鼠器。”他看向他的手表，“现在离九点还有十分钟。九点过几分后，捕鼠人就会到了。”

“捕鼠人？”理查德·艾默里一脸困惑，“什么捕鼠人？”

“一个侦探。”这个有名的科学家呷了口咖啡，冷冷地解释道。

第五章

大家对克劳德爵士的话感到惊愕。露西娅低声地惊叫了一下，她的丈夫死盯着她。艾默里小姐则尖声大叫。芭芭拉也“哎呀！”地喊出声来。爱德华·雷纳徒劳地插了一句：“呃，我说，克劳德爵士！”只有卡雷利医生看起来镇定自若。

克劳德爵士坐在他的扶手椅上，右手端着杯子，左手拿着杯碟。“看来我还是起了点作用。”他满意地观察着大家。喝完咖啡后，他把咖啡杯和杯碟放在了桌子上，表情痛苦。“今晚的咖啡不同寻常的苦。”他抱怨道。

他的姐姐表情愤怒，她认为这是对她做的咖啡的诋毁和中伤，同时她还觉得这是对她做家务能力的直接批评。正当她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理查德·艾默里说话了。“什么侦探？”他问他父亲。

“他叫赫尔克里·波洛。”克劳德爵士回答，“比利时人。”

“但是为什么呢？”他坚持问道，“您为什么要派他来？”

“问得好。”他父亲阴沉地冷笑道，“现在我们切入正题。过去一段时间，就像你们所知道的那样，我参与了一个原子核研究项目。我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炸弹。它的威力十分巨大，以至于迄今为止和它相比，任何武器的威力都如同儿戏。这些你们基本都已经知道了。”

卡雷利很快地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他急切地叫道，“我很有兴趣听一听。”

“真的吗？卡雷利医生？”克劳德爵士抛出一个看似老套而毫无意义的问题，但却别有用心。卡雷利有些尴尬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正如我所说……”克劳德爵士继续讲道，“迄今为止我们的武器最多可以杀死数以千计的生命，而‘亚摩利人’的威力，就是我说的那种炸弹的威力，让我们现在可以杀死数十万人。”

“多么可怕啊！”露西娅战栗地惊叫道。

“我亲爱的露西娅。”她的公公微笑着对她讲道，“事实并不可怕，反而很有趣。”

“但是为什么……”理查德问道，“你要告诉我们这些事情？”

“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我有理由相信，我们的一位家庭成员试图偷走它。我已经邀请波洛先生这周末来我们家，以便让他周一将方程式带回伦敦，然后亲自交给国防部的官员。”

“但是，克劳德，这太荒谬了。这是对我们的侮辱。”卡洛琳·艾默里抗议道，“你不会真的怀疑……”

“我还没说完呢，卡洛琳。”她的弟弟打断了她，“并且我向你保证我讲的话一点也不荒谬。我重复一遍，我邀请了赫尔克里·波洛明天到我们家来，但我不得不更改我的计划，让波洛先生今晚迅速从伦敦赶到这里。我这样做是因为……”

克劳德爵士停顿了一下。当他再次开始讲话时，他放慢了速度，故意强调道：“因为……”他重复道，然后再次扫过在场聚集的所有人，“那个方程式，写在一张普通的纸上，装在一个长信封里，在今天晚餐前被人从我书房的保险柜里偷走了。是这个房间里的人偷了它！”

这位著名的科学家的发言引发了大家惊讶的喊叫，在房间里引起了一片骚乱。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偷方程式？”卡洛琳·艾默里开始问道。

“什么？从保险柜里？不可能！”爱德华·雷纳叫道。

众人喋喋不休的时候，卡雷利医生却一言不发，他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然而，其他人直到克劳德爵士重新开口，才安静下来。

“我对我所讲的事情十分确定，这是我的习惯。”他断然对听众们说道，“事实上，在七点二十的时候，我将方程式放进了保险柜。当我离开书房的时候，雷纳进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生气，秘书红着脸说：“克劳德爵士，真的，我得抗议……”

克劳德爵士摆了摆手，制止了他。“雷纳留在书房里。”他继续说道，“他一直在那里工作，然后卡雷利医生出现在门口，雷纳和他打招呼后就离开了，留下卡雷利一人在书房，自己去通知露西娅……”

“我抗议，我……”卡雷利开始讲道，克劳德爵士又给了他一个让他沉默的手势，然后继续他的叙述。“然而雷纳并没有走出这个房间的门，他在门口碰见了我的姐姐卡洛琳，以及芭芭拉。他们三人一直留在这房间里，后来卡雷利医生也来到房间里。卡洛琳和芭芭拉是我们这里唯一没有进过书房的两个人。”

芭芭拉看了一眼她的姑姑，然后对克劳德爵士说：“恐怕您关于我们行踪的信息不太准确，克劳德叔叔。”她说道。“我不能被排除在嫌疑人的名单之外。您还记得吗，卡洛琳姑姑？您曾派我去书房寻找一根编织衣服的针，您说您忘记放到哪儿了。您想知道它是不是在这里。”

这位科学家无视侄女的打断，继续说道：“之后理查德又进来了。他独自走进书房，然后在里面待了几分钟。”

“我的天啊！”理查德叫道，“真的吗，父亲，您肯定不会怀疑是我偷了您那可怜的方程式吧？不会的，对吗？”

克劳德爵士直视自己的儿子，意味深长地回复道：“那张纸值很多钱呢。”

“我看出来了。”他儿子也直视着他说，“您的意思是我正欠着债，是不是？”

克劳德爵士没有回答儿子，他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继续说：“如我刚刚所说，理查德在书房里待了几分钟。他再次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露西娅刚好也走了进来。几分钟后，晚餐宣布开始，露西娅没有和我们在一起，我在书房找到了她，她当时正站在我的保险柜旁边。”

“爸爸！”理查德喊道。他走到他的妻子那里，用手护着她。

“我重复一遍，在保险柜旁边。”克劳德爵士坚定地说道，“她看起来十分不安，我问她怎么了，她告诉我她不太舒服。我建议她喝杯酒或许对她有好处。然而她告诉我自己没事了，后来她就回到你们那里。我并没有跟随露西娅一起立刻回到餐厅，而是留在我的书房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些直觉促使我去看一眼保险柜。于是我发现，装有方程式的信封消失了。”

一片寂静接踵而来，没人说话。严肃压抑的氛围似乎正笼罩着每一个人。然后，理查德说话了：“爸爸，您是怎么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行踪的？”

“通过思考，当然也通过观察和推理，通过我的亲眼所见，也有一些是我从特雷德韦尔那里问到的。”克劳德回答说。

“我注意到你没有将特雷德韦尔或者任何其他仆人当作嫌疑人，克劳德。”卡洛琳·艾默里辛辣地讽刺道，“只有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还包括我们的客人。”她弟弟纠正了她，“卡洛琳，很简单，我自己已经很满意地确定，从我放好方程式到发现它丢失的这段时间里，特雷德韦尔和其他的仆人，并没有进过书房。”

他依次看向他们所有人，然后讲道：“我希望你们都是清白的。无论是谁拿走了方程式，现在一定还揣在身上。从我们吃完晚饭过来后，餐厅已经被彻底搜查了一遍。如果那张纸在那儿，特雷德韦尔肯定会告诉我的。我要保证没有人有机会离开这个房间。”

接着是一片紧张的沉默，只有卡雷利医生打破沉默，礼貌地问道：“克劳德爵士，您的建议是，接下来，我们全都要被搜身吗？”

“我可没这个意思。”克劳德爵士回答，然后看了看表，“现在离九点还差两分钟，赫尔克里·波洛马上就到克里夫镇，有人会在那里接他。在九点整，特雷德韦尔会按照我的命令关掉地下室的电源总开关。我们将在黑暗中待上一分钟，只有一分钟，当灯再次点亮的时候，我将不再管这件事。赫尔克里·波洛会马上出现在这里，他会负责处理这件事情。但是如果有人在黑暗中把那个方程式放到了这里……”克劳德爵士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那么我会通知波洛先生我搞错了，我用不着他帮忙了。”

“这真是太粗暴了。”理查德激动地说道，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依我说，我们必须接受搜查，我很愿意这样做。”

“当然，我也是。”爱德华·雷纳匆忙说道。

理查德·艾默里直勾勾地望着卡雷利医生。这位意大利人笑着耸耸肩：“还有我。”

理查德又把目光转向他的姑姑。“非常好，如果我们必须这样做的话，那就这样吧。”艾默里小姐嘟囔道。

“露西娅？”理查德转身向他的妻子问道。

“不，不，理查德。”露西娅喘着气回答道，“你父亲的计划是最好的。”

理查德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好了，理查德？”克劳德爵士询问道。

起初他只是回应了一声重重的叹息，接着他讲道：“非常好，我同意。”然后看向他的堂妹芭芭拉，她做了一个同意的手势。

克劳德爵士重重地躺到自己的椅子上，把声音拖得又慢又长。“这咖啡的味道还在我的嘴里。”他说道，然后打了个哈欠。

壁炉架上的钟敲响了，所有人都在听，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爵士慢慢地从他的椅子上转个身，然后径直看着他的儿子理查德。九点的最后一下钟敲完之后，灯突然熄灭了，房间顿时漆黑一片。

然后传来了一些倒抽气的声音，女人们发出令人窒息的喊叫，艾默里小姐的声音清晰可闻：“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一切。”

“请您安静点，卡洛琳姑姑。”芭芭拉命令道，“我正试着去听。”

接着是一片寂静，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再次安静下来之前，大家都听到了一阵金属的叮当声，某种东西被撕开的声音，以及一声巨响，一定是有椅子被撞倒了。

露西娅突然尖叫起来：“克劳德爵士！克劳德爵士！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需要灯光。来人啊，求你们了！”

房间内仍然一片漆黑。一阵深深的吸气声响起，通向大厅的门也响起了响亮的敲门声。像是回应一般，灯突然亮了起来。

理查德现在站在门边，他明显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去开门。爱德华·雷纳站在他的椅子旁边，椅子已经翻倒了。露西娅靠倒在椅子上，好像晕过去了一样。

克劳德爵士紧闭双眼，纹丝不动地坐在他的扶手椅上。他的秘书指着他雇主旁边的桌子，大声地说：“看，那个方程式！”

在克劳德爵士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跟爵士之前所描述的一样的长条形信封。

“感谢上帝！”露西娅叫道，“感谢上帝！”

这时，又是一阵敲门声，门缓缓地开了，当特雷德韦尔领进一个陌生人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门口，之后特雷德韦尔便退了下去。

大家都盯着那个陌生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长相奇特的矮个子男人，差不多只有五英尺四英寸那么高，但威严极了。他的头和鸡蛋的形状类似，像寻味的小猎狗一样倾斜着。他的胡子十分硬挺和军事化，穿着整洁。

“赫尔克里·波洛，为各位效劳。”那个陌生人说道，然后鞠了一躬。

理查德·艾默里伸出手来，“波洛先生。”他边说边和波洛握了握手。

“克劳德爵士？”波洛问道，“哦，不，您显然太年轻了，当然。您也许是他的儿子吧？”他走过理查德身边来到房间的中央，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另一个高高的，中年军人风姿的男子，后者也谦恭地走了进来。当他走到波洛身边时，侦探宣布道：“我的同事，黑斯廷斯上校。”

“多舒适的房间啊！”黑斯廷斯一边和理查德·艾默里握手，一边讲道。

理查德转身面向波洛。“很抱歉，波洛先生。”他说，“恐怕我们把您叫到这里来只是一个误会，现在已经不需要您的帮助了。”

“真的吗？”波洛答道。

“是的，真对不起。”理查德继续说，“把您大老远的从伦敦拉到这里来真是糟糕透了。当然，您的费用……和酬劳……我的意思是……呃，这个当然好说……”

“我完全理解。”波洛说，“不过我现在对费用和酬劳倒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那是什么……呃……”

“我对什么感兴趣，艾默里先生？我会告诉您的。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当然，这不重要。但是是您父亲邀请我来的。为什么不是他亲自跟我说我该走了呢？”

“哦，当然，对不起。”理查德说道，然后转向克劳德爵士。“父亲，您能告诉波洛先生我们不再需要他的任何帮助了吗？”

克劳德爵士没有回答。

“父亲！”理查德喊道，他快步走到克劳德爵士的扶手椅旁，弯下腰去看着他的父亲，然后失控地转身。“卡雷利医生！”他叫道。

艾默里小姐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卡雷利飞快地走到爵士身前，给他把脉。他皱起眉头，把手放在克劳德爵士的胸口，然后摇了摇头。

波洛慢慢地走到扶手椅旁，站在那里看着科学家一动不动的身体。“是……是的……恐怕……”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恐怕……”

“恐怕什么？”芭芭拉走向他问道。

波洛看着她：“恐怕克劳德爵士让我来得太晚了，小姐。”

第六章

赫尔克里·波洛话音一落，大家便陷入惊恐的沉默之中。卡雷利医生继续对克劳德爵士做了一会儿检查，然后站起身来，转向众人。他对理查德·艾默里确认道：“恐怕你父亲已经死了。”

理查德难以置信地盯着医生，看起来似乎无法接受医生的话。“天啊……怎么会这样？心力衰竭吗？”他接着问道。

“我，我想是的吧。”卡雷利稍有迟疑地答道。

芭芭拉走到她姑姑面前安慰她，因为艾默里小姐看样子快昏过去了。爱德华·雷纳也走了过来，帮忙扶住艾默里小姐，然后轻轻地对芭芭拉说：“我在想那家伙真的是个医生吗？”

“是的，不过只是个意大利医生。”芭芭拉喃喃地回答，然后和他一同把艾默里小姐扶到了一张椅子上。听到芭芭拉的话语，波洛使劲地摇了摇头。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那浓密的胡子，微笑着温柔地评论道：“我呢，是个侦探，不过是个比利时侦探。但是，小姐，我们外国人偶尔也是能掌握真理的。”

芭芭拉看上去有点尴尬。她和雷纳继续交谈了一会儿，然后露西娅走到波洛面前，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了一边。

“波洛先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力劝他道，“您必须留下来！您不可以让他们赶您走。”

波洛平静地注视着她，表情冷漠地问道：“您真心希望我留下来吗，夫人？”

“对，对。”露西娅答道。她紧张地看着克劳德爵士的尸体，他还直直地坐在扶手椅上。“这一切都有问题。我公公的心脏很正常。真的，像我说的那样，很正常。求您了，波洛先生，请您务必要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雷利医生和理查德·艾默里仍然在爵士的尸体旁边徘徊。理查德沉浸在犹豫不决的痛苦中，看起来被吓得呆住了。“艾默里先生，我建议……”卡雷利医生说，“您应该请您父亲的私人医生来一趟。我想他应该有吧？”

理查德努力站起身来。“什么？噢，对。”他回答道，“格拉汉姆医生，年轻的肯尼斯·格拉汉姆。他在村里实习。其实，他喜欢我的堂妹芭芭拉。我是说……对不起，这不相干，对吧？”他看着屋子那头的芭芭拉，问她：“肯尼斯·格拉汉姆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克里夫镇五号。”芭芭拉告诉他。理查德来到电话前，拿起听筒，呼叫号码。他正等着接听的时候，爱德华·雷纳想起了自己的秘书职责，问理查德：“您认为我该为波洛先生叫辆车吗？”

波洛抱歉地摊开双手。他正要开口，露西娅抢先说道：“波洛先生得留下来，这是我的要求。”她向大家宣布。

理查德的手中仍然握着听筒，贴着耳朵，身子却忽然转了过来，像是受到了惊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客气地问他的妻子。

“是的，是的，理查德，他必须留下来。”露西娅坚持道。她的声音几乎歇斯底里了。

艾默里小姐惊恐地抬起头来，芭芭拉和爱德华·雷纳彼此交换了一下忧虑的眼神。卡雷利医生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大科学家毫无生气的尸体。而黑斯廷斯呢，心不在焉地翻了翻书架上的书，转回来观察着大家。

理查德正要回应露西娅的歇斯底里，然而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电话上。“哦，哪位……是格拉汉姆医生吗？”他问，“肯尼斯，我是理查德·艾默里。我父亲的心脏突然发病了，你能立刻过来吗？好，其实我想即使你来了也没什么能做的……是的，他死了……不……恐怕是这样……谢谢。”他放下听筒，穿过房间来到他妻子面前，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道：“露西娅，你疯了吗？你做了什么？你不明白我们得摆脱这个侦探吗？”

露西娅气愤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她问理查德。

他们的交锋安静而急促地继续着。“你没听到父亲说的吗？”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接着喃喃地说道：“咖啡很苦。”

露西娅似乎还不太明白。“咖啡很苦？”她重复着，然后迷惑不解地看了理查德一会儿。忽然，她惊恐地叫了起来，不过又马上忍住了。

“你明白了？你现在懂了吗？”理查德问道。他把声音压低到耳语的程度，又补充道：“他被毒死了。明显是被家中的某个成员毒死的。你不想招惹骇人的丑闻吧，嗯？”

“哦，天啊。”露西娅喃喃道，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哦，仁慈的上帝。”

理查德转过身，走向波洛。“波洛先生……”他开口说道，又犹豫起来。

“先生？”波洛礼貌地问道。

理查德终于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波洛先生，我想，我不是很清楚我妻子究竟想让您调查什么。”

波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答道：“我们可以说，是文件的失窃吧？是这位小姐告诉我的。”他指着芭芭拉，又说：“这是我被叫来的原因吧。”

理查德向芭芭拉投去责备的目光，对波洛说：“有关文件已经被还回来了。”

“是吗？”波洛问道，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神秘了。这个小个子侦探突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走到屋子中央的桌子前，查看仍然躺在桌上的信封。因为克劳德爵士的死引起了大家的震惊与骚乱，这信封都快被人遗忘了。

“您是什么意思？”理查德·艾默里问赫尔克里·波洛。

波洛夸张地捻了捻他的胡子，小心地掸去袖子上一丝假想的灰尘。“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无疑有些愚蠢的想法。”小个子侦探终于回答道，“您瞧，有人以前给我讲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空瓶子的故事，瓶子里什么也没有。”

“很抱歉，我听不懂。”理查德·艾默里断言。

波洛从桌上捡起信封，喃喃地说：“我只是好奇……”他扫了一眼理查德，后者从他手中拿过信封，朝里面看去。

“是空的！”理查德叫道。他把信封捏成一团，扔在桌子上，目光锐利地看着离他而去的露西娅。“既然如此……”他迟疑地说道，“我想我们必须接受调查……我们……”

理查德的声音渐渐消失，他环顾房间，仿佛在寻找线索。他看到芭芭拉和她姑姑迷惑的表情，爱德华·雷纳愤怒的眼神和卡雷利医生淡然的表情。而露西娅仍旧躲避着他的眼睛。

“您何不听听我的建议，先生？”波洛建议道，“在医生来之前什么都别做。告诉我……”他指着书房的方向问道，“那个门，通向哪里？”

“那是我父亲的书房。”理查德告诉他。波洛穿过房间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书房，又转回到房间里，点了点头，看似很满意。

“我明白了。”他喃喃地说。他对理查德补充道：“好的，先生。如果你们不愿意再继续待在这里的话，我看各位已经没有留在房间里的必要了。”

房间里的人们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卡雷利医生先走了出去。“当然，你们应该理解……”波洛说道，然后看向这位意大利医生，“任何人不得离开房子。”

“我会亲自负责这件事。”理查德宣布道。芭芭拉和雷纳一同离开了屋子，接着是卡雷利。卡洛琳·艾默里靠在他弟弟的椅子旁。“可怜的克劳德啊。”她喃喃自语，“可怜的克劳德。”

波洛走近她。“您得鼓足勇气，小姐。”他对她说，“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是沉重的打击。”

艾默里小姐泪眼蒙眬地看着他。“我很高兴今晚让厨子准备的是炸板鱼。”她说，“这可是我弟弟最喜欢吃的菜之一。”

波洛努力试着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来配合她所表露的庄重，他回复道：“对，对，这对您真是个慰藉，我敢肯定。”他把艾默里小姐护送出房间。理查德也跟着他的姑姑出去了。露西娅犹豫了一会儿，也爽快地退了出去。只有波洛和黑斯廷斯留在了房间里，和克劳德爵士的尸体待在一起。

第七章

当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时，黑斯廷斯急切地向波洛问道：“所以，你怎么看？”

“请关好门，黑斯廷斯。”这是黑斯廷斯收到的唯一回答。黑斯廷斯照他所说关上房门，而波洛缓缓摇头，环顾整个房间。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查看着家具，偶尔低头看看地板。突然，他弯下腰去检查一把碰翻的椅子，这是灯灭时爱德华·雷纳坐的那把。在椅子下面，波洛捡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你找到了什么？”黑斯廷斯问。

“一把钥匙。”波洛答道，“在我看来好像是把保险柜的钥匙，我看到克劳德爵士的书房里有个保险柜。黑斯廷斯，你能帮我试试这把钥匙是否能打开吗？”

黑斯廷斯从波洛手里拿过钥匙，走进了书房。与此同时，波洛则走近尸体，摸了摸裤兜，从里面掏出一串钥匙，仔细检查了一下。黑斯廷斯返回后，告诉波洛那把钥匙的确是书房里保险柜的钥匙。“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黑斯廷斯接着说道，“我想克劳德爵士一定丢了钥匙，然后……呃……”

他停了下来，波洛缓缓地摇了摇头，疑惑地说道：“不，不，我的朋友，请把钥匙给我。”他要求道，皱着眉头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他从黑斯廷斯那里接过钥匙，把它和钥匙串上的另一把比较了一下。然后他把钥匙串放回死亡的科学家的口袋里，拿起那把单个儿的钥匙。“这个……”他对黑斯廷斯说道，“是一把复制品。事实上它虽做工简陋，但是毋庸置疑，它还可以用。”

黑斯廷斯激动地大叫：“那就是说……”

波洛用警告的手势制止了他，通往大厅和楼梯的另外一扇门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两人转过身去，门缓缓地打开了，特雷德韦尔，那个管家，站在门口。

“请您原谅我，先生。”特雷德韦尔说道，然后进屋关上了门。“主人告诉我在你们到达之前锁上这扇门和这屋的另外一扇门。主人他……”他看到克劳德爵士一动不动地躺在椅子里，停了下来。

“很抱歉，你的主人已经去世了。”波洛告诉他，“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特雷德韦尔，先生。”他走到书桌前，看着主人的尸体。“哦，天哪，可怜的克劳德爵士！”他喃喃道。他转向波洛，又说：“请原谅我，先生，但我太震惊了。我可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是……谋杀吗？”

波洛说：“你怎么这样问？”

管家压低声音回答道：“今晚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先生。”

“哦？”波洛叫道，他和黑斯廷斯交换了一下眼神，“告诉我都有些什么奇怪的事。”

“是这样的，先生，我几乎不知该从何说起……”特雷德韦尔答道，“我……我想，我是从那位来自意大利的先生来喝茶时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的。”

“意大利先生？”

“卡雷利医生，先生。”

“他来喝茶？”波洛问。

“是的，先生。后来艾默里小姐邀请他留下来，因为他好像是理查德太太的朋友，但是先生，如果你问我……”

他停下来，波洛轻轻地引导道：“怎么了？”

“我希望您能了解，先生。”特雷德韦尔说，“讲家里人的闲话并不是我的习惯。但是既然主人去世了……”

他又停了下来。波洛同情地说：“是的，是的，我明白。你一定非常依恋你的主人。”特雷德韦尔点点头。波洛继续说道：“克劳德爵士请我来是要告诉我一些事情，你一定要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既然如此，好吧。”特雷德韦尔答道，“在我看来，先生，其实理查德·艾默里太太不想留这位意大利先生吃晚饭。我看到艾默里小姐发出邀请时她的脸色不大好。”

“你对这位卡雷利医生印象如何？”波洛问道。

“先生，卡雷利医生……”管家非常傲慢地回答，“和我们不是一种人。”

波洛不大明白特雷德韦尔的话，便询问似的看着正侧过脸去偷笑的黑斯廷斯。波洛微微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特雷德韦尔。这位管家的脸色仍然十分严肃。

“你有没有察觉到，”波洛问道，“卡雷利医生来这里的方式有些奇怪？”

“正是如此，先生。不知为何，来得很突然。而且他来了之后家里就出了麻烦，主人今晚早些时候就叫我请你来，并叫我把门都锁起来。理查德太太今天晚上也和往常不一样，她中途离开了餐桌。理查德先生为此很是沮丧。”

“啊。”波洛说，“她离开了餐桌？她进了这间屋子吗？”

“是的，先生。”特雷德韦尔回答。

波洛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停留在露西娅留在桌上的提包上。“有位女士把自己的包留在这里了。”他说着拿起提包。

特雷德韦尔走近他，看了眼提包，然后告诉波洛：“这是理查德太太的，先生。”

“是的。”黑斯廷斯也确认道，“我注意到是她在出去之前把它放在这儿的。”

“刚好在她离开房间之前吗？”波洛说道，“多奇怪啊。”他把包放在长靠椅上，茫然蹙眉，伫立沉思。

“关于锁门的事，先生……”特雷德韦尔短暂地停顿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主人告诉我……”

波洛忽然从他的沉思中缓过神来，他打断管家。“是的，是的，我必须了解所有相关的事，我们到那边去吧。”他指着靠近房子前部的门建议道。

特雷德韦尔向门口走去，波洛紧随其后，而黑斯廷斯却煞有介事地说：“我觉得我还是待在这儿吧。”

波洛转过身，疑惑地望着黑斯廷斯。“不，不，请和我们一起来吧。”

“但你不觉得最好——”黑斯廷斯刚要开口，波洛便打断了他，严肃而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朋友，我需要你的协助。”

“噢，好吧，当然了，如果是那样的话。”

三人一起离开了阅览室，关上了门。没过多久，通往走廊的另外一扇门被小心地打开了，露西娅悄悄地走了进来。她匆匆扫了一眼屋内，像是要确认没有旁人在，然后走向屋中间的圆桌，拿起克劳德爵士的咖啡杯。她眼中露出与她平日的无辜大相径庭的精明而又严厉的神色，突然间让她看起来老了许多。

露西娅仍然拿着咖啡杯站在那里，似乎没决定好要怎么做。这时，另一扇通向房子前部的门开了，波洛独自走进了阅览室。

“请允许我这样做，女士。”波洛说道，露西娅被吓了一跳。他走向她，从她手里拿过杯子，露出一副礼貌待人的神情。

“我……我……是回来拿我的包的。”露西娅喘着气说。

“啊，是的。”波洛说，“现在让我看看，我是在哪儿看到了一个女士的手提包？噢，是的，这里。”他走向长靠椅，拿起手提包，把它交给露西娅。“非常感谢您。”露西娅说道，心烦意乱地看着四周。

“不客气，女士。”

露西娅紧张地对波洛一笑，迅速离开了房间。待她走了之后，波洛呆立了片刻，即刻拿起了咖啡杯。他谨慎地闻了闻，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试管，把一些咖啡的残渣放进去，封好试管。把试管放回衣袋后，他又继续环顾整个房间，大声地数起了杯子。“一，二，三，四，五，六。是的，六个咖啡杯。”

波洛的眉头疑惑地皱了起来，忽然他兴奋极了，眼睛闪烁着绿色的光芒。他迅速走向他刚才进来的房门，打开门又砰的一声把它关上，随后大步走向落地窗，藏在窗帘后面。不久另一扇通向走廊的门打开了，露西娅又走了进来。不过这次她比上次更加小心，看起来更加警惕。她四处张望以使两扇门都在她的视线之内，她抓起克劳德爵士用过的咖啡杯，观察着整个房间。

她的目光停在通往大厅门边的小桌子上，桌上有个巨大的花盆，里面种着植物。露西娅走到桌边，把杯子翻过来插进盆里。然后她一边警觉地看着门口，一边把剩下杯子中的一只放到克劳德爵士的尸体旁边。接着她迅速地向门走去，但当她到达门口的时候，门被打开了，她的丈夫理查德和一个三十来岁高个子浅棕色头发的男人走了进来，此人面貌和善而不失威严。这个新来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格莱斯顿式提包（注：是一种有金属框架的手提包，产生于十九世纪中期的英国伦敦，当时许多医生喜欢使用这种手提包。）。

“露西娅！”理查德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来拿我的手提包。”露西娅解释道，“嗨，格拉汉姆医生。抱歉，失陪了。”她说完便匆匆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理查德目送她离去，波洛从帘子后走了出来，走向二人，一副他才从另外一扇门进来的样子。

“啊，这是波洛先生。让我来介绍一下，波洛先生，这是格拉汉姆医生。肯尼斯·格拉汉姆。”波洛和医生都向对方鞠躬致意，格拉汉姆医生迅速地走到尸体旁边开始检查，而理查德则在一旁看着。而波洛呢，此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微笑着又点了一遍咖啡杯。“一，二，三，四，五。”他喃喃道，“没错，只有五个。”波洛的脸被纯粹的快乐点亮了，他神秘莫测地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试管，看着它，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格拉汉姆医生已经粗略地检查了克劳德爵士的尸体。“恐怕……”他对理查德说，“我不能签死亡证明。克劳德爵士健康状况良好，在我看来他也不大可能是心脏病发作。我们得看看他去世之前吃喝过什么。”

“天哪，先生，真有这个必要吗？”理查德问，声音里有一丝警惕，“他没吃喝过任何我们其他人没有吃喝过的东西。你的暗示太荒唐了！”

“我没有暗示什么。”格拉汉姆医生打断他，非常权威而坚定地说道，“我告诉你，根据法律规定是得验尸的，而验尸官肯定也想知道死亡的原因。现在我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克劳德爵士的死亡。我会安排明天早上马上进行验尸。明天晚些时候我就可以回来告诉您那些确凿的事实了。”

他迅速离开了房间，身后跟着还在抗议的理查德。波洛在后面望着他们，然后以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那个急匆匆地把他从伦敦喊来的人的尸体。“你想告诉我什么呢，我的朋友？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呢？”他故自沉思，“仅仅是怕别人偷你的方程式，还是也怕有人要谋害你的性命？你从赫尔克里·波洛这儿寻求帮助，可是你找我找得太迟了。但是我会尽力查出真相的。”

波洛沉思着摇了摇头，他正要离开房间时特雷德韦尔进来了。“我已经带那位先生去了他的房间，先生。”他告诉波洛，“我可以带您去您的房间吗？就是邻近楼梯口的那间。您一路奔波，我还冒昧地为您准备了些冷餐作为晚餐。去楼上时我会告诉您餐厅的位置。”

波洛点头礼貌地接受了。“非常感谢你，特雷德韦尔。”他说，“顺便说一句，我正打算建议艾默里先生把这间屋子锁起来，一直到明天我们对今天晚上的惨剧掌握更多信息后再打开。我们走后你可以把它锁好吗？”

“当然了，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特雷德韦尔回复道。于是波洛便离开了阅览室。

第八章

1

经过一夜又香又久的睡眠，黑斯廷斯第二天早上很晚才下楼用早餐，他发现只剩他一个人在用餐。他从特雷德韦尔那儿得知，爱德华·雷纳很早就吃完了早餐，然后回到他的房间整理克劳德爵士的文件去了；艾默里夫妇在他们的套房里享用了早餐，直到现在尚未露面；芭芭拉·艾默里小姐取了一杯咖啡去了花园，大概还在晒太阳；卡洛琳·艾默里小姐因为头疼，让特雷德韦尔把早餐送到了她的房间里，此后特雷德韦尔就再也没见到她。

“你今天早上见到波洛先生了吗，特雷德韦尔？”黑斯廷斯问，他被告知他的朋友早早地起了床到镇上散步去了。“我听波洛先生说，他要去那儿办点儿事情。”特雷德韦尔补充道。

用完了一顿有熏肉、香肠、鸡蛋、吐司和咖啡的丰盛早餐，黑斯廷斯回到了他位于二楼的舒适房间里。在房间里可以欣赏到花园一角无与伦比的美景。几分钟后，黑斯廷斯收获颇丰，他看到了正在享受日光浴的芭芭拉·艾默里。直到芭芭拉进屋，黑斯廷斯才坐到扶手椅上拿起了今早的《泰晤士报》，不出所料，报上还只字未提关于克劳德·艾默里爵士前夜突然死亡的事情。

黑斯廷斯翻开社论版读了起来。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从浅睡中被唤醒，发现赫尔克里·波洛正站在他面前。

“啊，我的朋友，我看，你最近太劳心费神了！”波洛咯咯笑道。

“事实上，波洛，我一直在想昨晚的案情呢。”黑斯廷斯声称，“我一定是打了个盹儿。”

“为什么不呢，我的朋友？”波洛对他说，“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克劳德爵士的死，还有，当然了，他那重要的方程式失窃的事。事实上，我已经有所行动了，我随时期待着接到某个电话留言，告诉我现在的某些怀疑是对还是错。”

“你怀疑什么，或者说是怀疑谁呢，波洛？”黑斯廷斯急切地问。

波洛望着窗外，然后答道：“不，眼下还不是游戏揭晓谜底的时候，我的朋友。”他淘气地答道，“这么说吧，当魔术师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他们敏捷的双手往往会欺骗我们的眼睛。”

“真的吗，波洛？”黑斯廷斯大声说，“你有时候可真是让人讨厌。我觉得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怀疑是谁偷了方程式。毕竟，我也许可以帮助你，通过——”

波洛挥挥手打断了他的朋友。这个小个子侦探一脸无辜，盯着窗外，陷入了更深沉的冥想当中。“你很迷惑吧，黑斯廷斯？”他问，“你正好奇为什么我不顺着我的怀疑追查到底吧？”

“呃……是有一点。”黑斯廷斯承认。

“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一定也会那么做的。”波洛有些得意地说，“这我能理解。可是我并不是个喜欢操之过急、大海捞针的人，就像你们英国人所说的那样。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我愿意等待。至于我为什么要等待……好吧，我得说，鉴于我赫尔克里·波洛的才华，有些对我来说非常浅显的事情，对于不那么有天赋的人而言就不一定很清楚了！”

“我的老天啊，波洛！”黑斯廷斯喊道，“你知道吗，我愿意付一大笔钱，就为了能看到你成为一个彻底的傻瓜，哪怕一次也好。你真是太自负了！”

“别恼啊，我亲爱的黑斯廷斯。”波洛安慰他，“事实上，我发现你有时候甚至有点厌恶我！唉，这简直是对我优秀的惩罚！”

小个子侦探挺起胸膛，滑稽地叹了口气，引得黑斯廷斯忍俊不禁。“波洛，你真的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不吝啬夸奖自己的人！”他说道。

“要是换成你又会如何呢？如果一个人有独到之处，他自己当然是最清楚的。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我亲爱的黑斯廷斯。告诉你，我已经跟克劳德爵士的儿子——理查德·艾默里约好，请他今天中午在阅览室跟我们见面。我说了，是和‘我们’见面。黑斯廷斯，因为我需要你在那里配合我，我的朋友，帮我更细致地观察他。”

“就像往常一样，我很高兴能协助你，波洛。”他的朋友向他保证道。

2

午间，波洛、黑斯廷斯和理查德·艾默里在阅览室见面了。克劳德爵士的遗体在昨夜晚些时候就已经被移走了。黑斯廷斯在长靠椅上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边听边观察。侦探先生要求理查德·艾默里详细地描述了昨晚他——波洛，到来之前发生的事情。理查德终于完成叙述后，坐在了昨晚他父亲的座位上，补充道：“好了，这就是所有事情的经过，我讲清楚了吧？”

“很棒，艾默里先生，您讲得很好。”波洛斜倚在屋内仅有的那把扶手椅的扶手上，答道。“现在，那场面已经浮现在我的眼前了。”他闭上眼睛，尝试着再在脑海中浮现那一幕，“克劳德爵士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主持着大局。然后就是一片漆黑，接着就是敲门的声音。是啊，真是戏剧性的一幕！”

“好了。”理查德看似要起身，“如果您没什么别的事……”

“再请您留一小会儿。”波洛说着做出了挽留的手势。

理查德很不情愿地又坐回到椅子上，问道：“什么事？”

“昨晚早些时候的情形又如何呢，艾默里先生？”

“昨晚早些时候？”

“是啊。”波洛提醒他，“晚饭后。”

“噢，晚饭后！”理查德说，“这恐怕真没什么可说的。我父亲和他的秘书雷纳，爱德华·雷纳，直接去了书房，我们其他人都在这儿。”

波洛朝理查德鼓励地笑了笑：“那你们都做了什么呢？”

“噢，我们就是在聊天，留声机也基本上一直开着。”

波洛思考了片刻。“就没有发生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值得回想的事吗？”他问。

“什么也没发生过。”理查德立即断言道。

波洛紧紧地盯着他，追问道：“咖啡是什么时候送上来的？”

“晚饭后马上就送来了。”理查德答道。

波洛用手比画了一圈，问道：“管家是倒好了一杯杯送到你们每个人手上，还是直接把咖啡留在了桌上让大家自己倒？”

“我真的记不得了。”理查德说。

波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沉思了片刻，问道：“你们所有人都取了一杯咖啡吗？”

“是的，我想是的。除了雷纳，因为他不喝咖啡。”

“克劳德爵士的咖啡是送进书房给他的吧？”

“我想是的。”理查德答道，他的声音里蕴含着几分恼怒，“这些细节有那么重要吗？”

波洛抬手做了个道歉的手势。“我很抱歉。”他说，“我只是非常急切地想在我的脑海中描绘出这整幅画面。毕竟，我们都想把那宝贵的方程式给追回来，不是吗？”

“我看不一定吧。”理查德愠怒地回答道，他看到波洛的眉毛夸张地耸立着，还惊奇地感叹了一声。“不，当然，当然了，我们希望如此。”理查德赶紧补充说。

波洛的目光从理查德·艾默里身上转开，问道：“现在告诉我，克劳德爵士是什么时候从书房回到这个房间的？”

“正好是他们想打开房门的时候。”艾默里告诉他。

“他们？”波洛质疑道，向他逼近。

“是的，雷纳和其他人。”

“我可以问问是谁想要开门吗？”

“我妻子，露西娅。”理查德说，“她昨天一晚上都不舒服。”

波洛回答的语气中饱含着同情：“可怜的夫人！希望她今早好些了。我还有一两个问题要问她呢。”

“那恐怕不太可能。”理查德说，“她不会见任何人，或者回答任何问题。无论如何，没有什么她能告诉你而我却不能的事。”

“确实如此，的确。”波洛对他说道，“可是艾默里先生，女人往往有更细致的观察力。更何况，你的姑姑，艾默里小姐，也是一样。”

“她还躺在床上呢。”理查德急促地说，“我父亲的死对她是个巨大的打击。”

“是吗，我知道了。”波洛沉思地喃喃道。短暂的沉寂后，理查德看起来明显不太舒服，他起身来到落地窗前。“让我们来点儿新鲜空气吧。”他说，“这儿真热。”

“啊，你就像所有的英国人一样。”波洛微笑着说，“多么好的户外空气，你们不会老是把它留在户外的。绝不会！你们会把它引到房间里来。”

“我想您不会介意吧？”理查德问。

“我？”波洛说，“不，当然不介意。我早已适应了所有英国人的习惯，我在哪儿都被当作是英国人。”坐在长靠椅上的黑斯廷斯正忍不住偷笑。“可是，请原谅我问一句，艾默里先生，这窗户不是被什么精巧的机关锁上了吗？”

“是的。”理查德回答，“可我父亲的钥匙串上有开启的钥匙，就是我手上这把。”他从衣袋里拿出钥匙串，走到落地窗边，打开了窗钩，猛力把窗户开大。

波洛从他身边走开，坐到了凳子上，远远地避开了那扇落地窗和新鲜空气，在一旁战栗着。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站了一会儿，望向窗外的花园。然后，他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似的，转身向波洛走去。

“波洛先生。”理查德·艾默里说，“我不想再旁敲侧击了。我知道，我妻子昨晚曾恳求您留下，可她当时心烦意乱，歇斯底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才是真正的当家人，我得坦率地告诉您，我一点也不在乎那该死的方程式。我父亲非常有钱。他的这个发明确实值一大笔钱，可我现在的钱已经够用了，我并不需要更多，更不会假装像我父亲那样对发明表现得如此狂热。这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的炸药了！”

“我明白了。”波洛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我是说……”理查德继续说道，“我们应该让事情到此为止。”

波洛的眉毛竖了起来，做出了他惊愕时常用的手势。“你是希望我离开？”他问道，“你觉得我不该做更深入的调查？”

“是的，就是这样。”理查德·艾默里很不悦地说，然后从波洛面前半转过身去。

“可是……”侦探坚持道，“不论是谁偷走了方程式都不会不利用它来牟利。”

“是啊。”理查德承认道，他又转向波洛，“可我还是……”

波洛缓慢而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难道你就不在意那……怎么说呢……不怕丢脸吗？”

“丢脸？”理查德尖声惊呼道。

“一共有五个人……”波洛向他解释道，“五个人有机会偷走方程式。只有那个有罪的人被抓到，其他四个人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波洛正说着，特雷德韦尔走进了房间。理查德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我……那就——”这时男管家打断了他。

“请原谅我，先生。”他对少主人说道，“格拉汉姆医生到了，他想见您。”

理查德显然对这个离开的机会非常欣喜，他可以躲过波洛更深入的追问了。他答道：“我立刻就去。”说着，他走到了门边，然后回头一本正经地对波洛说：“真抱歉，请您原谅我。”接着就随特雷德韦尔走出了房间。

二人刚刚离去，黑斯廷斯就从长靠椅上站起来走到波洛身旁，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我说……”他说道，“是下毒吧，嗯？”

“你说什么，我亲爱的黑斯廷斯？”波洛问。

“一定是下毒！”黑斯廷斯重复道，他拼命地点着头。

第九章

波洛探究地看着他的好朋友，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你真是太让人激动了，我亲爱的黑斯廷斯！”他大叫道，“是什么样的机智和敏捷啊，让你直接就跳到答案上去了。”

“既然如此，波洛……”黑斯廷斯抗议道，“你不能这样敷衍我。你不会装作认为那个老头死于心脏病吧。昨晚发生的事情还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但我必须说，理查德·艾默里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家伙。他做不出下毒这种事情。”

“你认为不是他吗，我的朋友？”波洛问道。

“我昨晚看准了，就在格拉汉姆宣布他不能签死亡证明还说需要验尸的时候。”

波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是啊，是啊。”他喃喃地安慰道，“今早格拉汉姆医生就会来宣布验尸结果了。过几分钟我们就能知道你说的是对是错了。”波洛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克制住了自己。他走向壁炉台，开始整理那个装满用来点火的捻子的瓶子。

黑斯廷斯亲切地看着他。“我说，波洛……”他笑道，“你是有多爱整洁啊。”

“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好多了？”波洛问道，他歪着头观察着壁炉。

黑斯廷斯轻蔑地哼了一下鼻子。“我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你应该时刻关注！”波洛说道，冲他训诫地摇了摇手指，“对称性，就是一切。每一个地方都需要整洁和秩序，特别是大脑里那些小小的灰色细胞。”他边拍脑袋边说。

“噢，别这样，别跳转到你自己喜欢的话题上去了。”黑斯廷斯乞求道，“告诉我你那些珍贵的小灰色细胞是怎么想这个案子的就行了。”

波洛走向长靠椅，在回答之前坐了下来。他平静地看着黑斯廷斯，像猫那样眯着眼睛，直到它们闪烁着绿色的光。“如果你会使用你的灰色细胞，并且试着去仔细观察整个案子，就像我一样，你大概就能感知到事情的真相了，我的朋友。”他沾沾自喜地宣称。“然而……”他又继续说，用一种他觉得能显示他宽宏大量的语气，“在格拉汉姆医生到来之前，让我们先听听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的想法。”

“好吧。”黑斯廷斯开始急切地讲道，“在秘书椅子底下找到的钥匙很可疑。”

“你是这样想的，对吗，黑斯廷斯？”

“当然。”他的朋友回答道，“这非常可疑。但是，总体来说，我认为是那个意大利人干的。”

“啊！”波洛喃喃道，“那个神秘的卡雷利医生。”

“确实很神秘。”黑斯廷斯继续说道，“这个词恰到好处地形容了他。他来这个国家干什么？让我来告诉你。他也是为克劳德爵士的方程式而来。他肯定是一个外国政府派来的间谍。你知道我说的这类事情。”

“是的，确实如此，黑斯廷斯。”波洛笑着回答道，“毕竟，我也会偶尔去看看电影，你知道。”

“而且如果最后能够证明克劳德爵士确实是被毒死的……”黑斯廷斯开始踱起大步，“这会让卡雷利医生更加可疑。还记得波吉亚家族吗？下毒是一种意大利式的犯罪。但让我担心的是卡雷利医生会得到方程式并侥幸逃脱惩罚。”

“他不会的，我的朋友。”波洛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你怎么能这样肯定？”黑斯廷斯质疑道。

波洛靠回了椅子上，然后以他惯有的方式把指尖聚拢在一起。“我也不是特别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黑斯廷斯。”他承认道，“我不确定，当然。但是我有一些想法。”

“你指的是什么？”

“你觉得那个方程式现在在哪儿，我聪明的伙伴？”波洛问道。

“我怎么知道？”

波洛看了黑斯廷斯一会儿，好似在给他的朋友一个思考问题的机会。然后他开口了：“你想想，我的朋友。”他鼓励道：“整理一下你的思路。要有方法、有条理。这是成功的秘诀。”但黑斯廷斯仅仅是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这位侦探试着给他的伙伴提供了一条线索。“它只可能在一个地方。”波洛说道。

“那在哪里呢，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告诉我。”黑斯廷斯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怒。

“当然在这间屋子里了。”波洛宣称，脸上露出得意的柴郡猫（注：柴郡猫（Cheshire Cat）是英国作家路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1832—1898）创作的童话《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s Adventure in Wonderland)中的虚构角色，形象是一只咧着嘴笑的猫，拥有能凭空出现或消失的能力，甚至在它消失以后，它的笑容还挂在半空中。）般的笑容。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错，黑斯廷斯。想想这些事实吧。我们从好心的特雷德韦尔那里得知克劳德爵士采取了某种保护措施来防止方程式被带出这个房间。因此，当他宣布我们的到来让大家大吃一惊时，那个方程式一定仍然在小偷身上。他会做什么呢？他不敢冒被我找到的风险放在身上。他只能做两件事。他可以像克劳德爵士建议的那样归还，或者可以趁那一分钟黑暗的掩饰藏在某个地方。因为他没有按照第一种方法来做，所以他一定是照第二种做的。瞧！方程式就被藏在这个屋子里，这对我来说已经很明显了。”

“天哪，波洛！”黑斯廷斯激动地大叫道，“我相信你是正确的！我们一起找吧。”他迅速地起身，然后走向了书桌。

“尽一切可能去找吧，如果那样做能使你很愉快的话。”波洛回答道，“但是有一个人会比你更容易找到它。”

“哦，是谁？”黑斯廷斯问道。

波洛精力充沛地捻弄着他的胡子。“嗯，不就是那个藏它的人吗，哎呀！”他一边大叫道，一边做着手势，就好像一个魔术师从帽子里面拉出了一只兔子。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波洛耐心地向他的同伴解释道，“过不了多久那个贼就会来取走他的战利品。因此我们中的一个人，必须一直在这里守着。”听见门被缓慢而且小心地打开的声音后，他不再讲话，然后示意黑斯廷斯跟他一起站在留声机旁，那里不在进屋的人的视野中。

第十章

门开了，芭芭拉·艾默里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她从墙边拿了把椅子，然后放在书架前。她站到椅子上，伸手去拿装有药品的马口铁盒。就在这时，黑斯廷斯突然打了个喷嚏，芭芭拉一惊，手中的盒子掉落。“噢！”她困惑地说道，“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人。”

黑斯廷斯冲上前去取回盒子，波洛又从他手里拿走了盒子。“恕我冒昧，小姐。”侦探说，“我敢肯定这对您来说太重了。”他走到桌子旁，把马口铁盒放在上面。“这是你的收藏吗？”他问道，“鸟蛋？也许是海贝壳？”

“恐怕是更无聊的东西，波洛先生。”芭芭拉紧张地笑了笑，“只是一些药片和药粉。”

“但是……”波洛说道，“一个如此年轻、健康且精力充沛的人，需要这些东西吗？”

“噢，这不是给我的。”芭芭拉向他保证，“这是给露西娅的。她今早头疼。”

“可怜的夫人。”波洛喃喃道，声音中满是同情。“是她让您来拿这些药片的吗？”

“是的。”芭芭拉回答说，“我给了她几片阿司匹林，但她想要一些真正的麻醉剂。我说我会把所有的药都给她拿过去，如果没有人在这里的话。”

波洛把手放在箱子上，边思索边说道：“如果没有人在这里……这很重要吗，小姐？”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芭芭拉解释道，“大惊小怪，大惊小怪，大惊小怪！我的意思是，比如卡洛琳姑姑，就像只咯咯叫的老母鸡一样！而理查德呢，就是个该死的讨厌鬼，毫无用处，男人在你生病时总是这样。”

波洛理解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他点头表示接受她的解释。他用手指抚过药箱的盖子，又迅速地看了一眼他的手。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清清嗓子，略微沙哑地继续说道：“小姐，您知道吗，你们有这样的仆人真是幸福啊。”

“你什么意思？”芭芭拉问。

波洛指指马口铁盒子。“您瞧……”他指着盒子说，“这盒子顶上一点灰尘都没有。要爬到椅子上去才扫得到这么高的地方，不是每个仆人都会这么认真的。”

“是啊。”芭芭拉赞同地说道，“我昨天晚上发现它一尘不染时就觉得奇怪。”

“您昨天晚上看到过这盒子？”波洛问。

“是的，吃过晚餐之后，你知道，这里面装满了老医院的那些东西。”

“我们来看看这些医院的药品吧。”波洛说着便打开了盒子。他拿出了几个小药瓶，把它们举起来后，夸张地抬起眉毛，“马钱子碱，阿托品，真是些可爱的小收藏！噢，这瓶天仙子碱，几乎是空的。”

“什么？”芭芭拉叫道，“怎么会，它们昨晚都是满的。我确定是这样。”

“瞧！”波洛把试管伸向她，接着放回盒子里。“太奇怪了，您说所有的小……您叫它什么来着？药瓶……是满的？昨天晚上这些药到底在哪儿，小姐？”

“是这样的，我们取下来后，把它放到这张桌子上了。”芭芭拉告诉他，“然后卡雷利医生看了一下药品，对它们评论了一番，接着……”

露西娅走进房间时她便停了下来。理查德·艾默里的妻子看到波洛二人在房间里很吃惊。她苍白骄傲的面容在日光下显得憔悴，双唇的曲线也显得很惆怅。芭芭拉快步走向她。“噢，亲爱的，你不该起来。”她对露西娅说，“我正要去照顾你。”

“我的头疼已经好多了，亲爱的芭芭拉。”露西娅回答道，她的目光停留在波洛身上。“我下来是想和波洛先生谈谈。”

“但是，亲爱的，你不觉得你应该……”

“拜托了，芭芭拉。”

“噢，好吧，你自己知道怎样做最好。”芭芭拉说着走向门口，黑斯廷斯冲上去帮她开门，她一出门，露西娅就走到椅子旁坐了上去，“波洛先生……”露西娅说道。

“我愿意为您效劳，夫人。”波洛礼貌地回答。

露西娅的声音有些颤抖，迟疑地说道：“波洛先生……”她开始说，“昨天晚上，我向您提出了一个请求。我希望您能留在这儿。我……我还乞求过您这么做。今天早上，我才发现我错了。”

“您能确定吗，夫人？”波洛平静地问道。

“非常确定。我昨天晚上太紧张了，有些紧张过度了。我非常感谢您答应我的请求，但是现在我觉得您最好离开。”

“啊，是这样啊（注：原文为法语。）。”波洛轻声说。他又大声地不置可否地回答：“我明白了，夫人。”

露西娅站起来，紧张地扫了他一眼问道：“那就这么定了？”

“还没有呢，夫人。”波洛回答道，然后向她走了一步。“不知您是否记得您怀疑您的公公是非正常死亡的。”

“我昨天有点情绪失控了。”露西娅坚持说，“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您现在确信……”波洛说，“他的去世，是自然死亡了？”

“当然。”露西娅申明道。

波洛的眉毛微微扬起，静静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露西娅警惕地问道。

“因为，夫人，有时候你很难让一条狗追寻到线索。可是一旦它找到了线索，就没有东西能够让它离开。如果它是条好狗的话。而我，夫人，我，赫尔克里·波洛，就是一条很好的狗！”

在激烈的争论中，露西娅讲道：“噢，但您必须，必须得走。我求您，求求您，您不知道留下来会带来多么大的伤害！”

“伤害？”波洛问，“是对您的伤害吗，夫人？”

“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伤害，波洛先生。我不能解释更多，但是我请您相信我的话。第一次见到您的那一刻，我就信任您。求您……”

门开了，露西娅停止了讲话，理查德一脸震惊地和格拉汉姆医生走进了房间。“露西娅！”她的丈夫看见她大叫道。

“理查德，怎么了？”露西娅冲到他身边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又有事发生了，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是什么事？”

“没什么，亲爱的。”理查德试图安慰她道，“你介意离开一会儿吗？”

露西娅看着他的脸。“我难道不能……”她开口说道，但是当她看到理查德走向门口并把门打开后，就犹豫了。“请。”他重复道。

露西娅最后充满恐惧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离开了房间。

第十一章

格拉汉姆医生把他的格莱斯顿式提包放在咖啡桌上，走到长靠椅前坐了下来。“恐怕这是件糟糕的事，波洛先生。”他对侦探说。

“你刚才说糟糕的事，是吗？您已经发现是什么导致克劳德爵士的死亡了吧？”波洛问道。

“他是被一种毒性很强的植物碱毒死的。”格拉汉姆宣称。

“比如天仙子碱？”波洛建议道，然后从桌子上拿起装药的马口铁盒。

“您是怎么知道的？对，没错。”格拉汉姆医生对波洛的准确推测感到震惊。波洛拿起罐子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把它放到摆着留声机的桌子上，黑斯廷斯跟着他走到那里。与此同时，理查德·艾默里也和医生一起坐在了长靠椅上。“这究竟表明了什么呢？”理查德问格拉汉姆医生。

“首先，这意味着警察会介入。”格拉汉姆迅速地回答。

“天哪！”理查德大叫道，“这太可怕了。您就不能把事情压下来吗？”

格拉汉姆医生盯着理查德·艾默里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故作腔调地说道：“亲爱的理查德，相信我，对这个可怕的悲剧，没有人比我更痛苦更悲伤了。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毒药不会自己跑到咖啡里面去。”

理查德愣了几秒，然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说谋杀吗？”

格拉汉姆医生没有说话，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谋杀！”理查德喊道，“我们究竟该怎么做呢？”

格拉汉姆用轻快、公事公办的态度解释了接下来的程序：“我已经通知了验尸官，审讯会在明天举行，在‘国王的纹章’（注：国王的纹章（King’s Arms）是英国一家历史悠久的酒馆。英国拥有著名的酒馆文化，许多酒馆以纹章作为招牌，所以酒馆的名称中多含有“纹章”二字（Arms）。）。”

“那么……你的意思是……警方一定会介入？没有其他的办法？”

“没有。理查德，你一定要认识到这点。”格拉汉姆说道。

理查德发疯似的喊道：“但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别这样，理查德。控制一下你自己。我确信你应该明白我只是采取了我认为确实必要的行动。”格拉汉姆打断了他，“毕竟，这种事情是不能耽搁的。”

“我的天啊！”理查德喊道。

格拉汉姆医生用轻柔的语气安慰艾默里。“理查德，我知道。我可以理解。这对你而言是个可怕的冲击，但我必须问你一些事情。你能回答几个问题吗？”

理查德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你想知道什么？”他问道。

“首先，你父亲昨天晚餐时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让我想想，我们都吃了同样的东西。汤、炸板鱼、炸肉排，最后是水果沙拉。”

“那喝了些什么呢？”格拉汉姆医生又问。

理查德回答之前思索了一阵。“我父亲和我姑妈喝的是勃艮第。雷纳也是。我喝了威士忌和苏打水，还有卡雷利医生……对，卡雷利医生在用餐过程中始终喝白葡萄酒。”

“噢，对了，神秘的卡雷利医生。”格拉汉姆喃喃道，“请原谅我，理查德。但是你对这个人的了解有多少呢？”

黑斯廷斯对于理查德·艾默里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便朝他俩走去。理查德对格拉汉姆医生回答道：“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从未见过他，甚至没听说过他，直到昨天。”

“但他是你妻子的朋友吧？”医生问。

“显然如此。”

“她跟他很熟吗？”

“噢，不。我想他们只是彼此认识而已。”

格拉汉姆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没让他离开这所房子吧？”他问。

“没有。”理查德向他保证，“昨天晚上我就向他指出，在这件事查清楚之前，我是指方程式被偷这件事，他最好留在这栋房子里。事实上，我已经派人从他投宿的旅店把他的行李拿到这儿来了。”

“他一点儿都不反对吗？”格拉汉姆有些惊讶。

“没有，实际上他很热切地同意了。”

“呃。”格拉汉姆只是这样回答道。然后，他看了看周围，又问道：“那么，这个房间呢？”

波洛走向两人。“昨天晚上管家特雷德韦尔把门全都锁上了。”他向格拉汉姆医生保证道，“然后他就把钥匙交给了我。每样东西都原模原样，除了我们动过的椅子。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格拉汉姆医生看到了桌子上的咖啡杯，指着它问道：“就是那个杯子吗？”他走到桌前，拿起杯子闻了闻。“理查德，这是你父亲用过的杯子吧？我最好还是拿走它。它得经过化验。”他打开了手提包。

理查德一跃而起。“你一定不会以为……”他刚开口又停了下来。

“看起来，”格拉汉姆告诉他，“毒不太可能会下在晚餐里。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天仙子碱被加进了克劳德爵士的咖啡里。”

“我……我……”理查德站起来朝医生走过去，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突然停了下来，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然后突兀地从落地窗离开房间到花园里去了。

格拉汉姆医生从包里拿出一小纸盒棉片，仔细地把咖啡杯包在里面，接着像之前一样对波洛倾诉。“真是件龌龊的事情。”他吐露说，“理查德·艾默里会感到沮丧我一点也不奇怪。报纸会尽可能利用这个意大利医生和他妻子的友谊做文章。会有很多流言蜚语的，波洛先生，这会传播开来。可怜的夫人！她可能完全是无辜的。那个男人明显是用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了她。他们都聪明绝顶，这些外国人。当然，我想我不该这么说，虽然这已经是个明确的结论了。但是别人还能怎么想呢？”

“您认为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吗？”波洛问他，同时和黑斯廷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啊。”格拉汉姆医生解释说，“毕竟克劳德爵士的发明颇有价值。那个外国人是一个人来的，没人知道他的任何事情。一个意大利人。克劳德爵士又被神秘地毒死……”

“噢，是的！波吉亚家族。”波洛大声说。

“您说什么？”医生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

格拉汉姆医生拿起他的包准备离开。他对波洛伸出手。“好了，我该走了。”

“再见，暂时告别吧，医生。”波洛和医生握着手说道。

在门口，格拉汉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再见，波洛先生。你能确保直到警察来之前没人动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吗？可以吗？这尤其重要。”

“一定，当然，我会亲自负责这件事情。”波洛向他保证。

黑斯廷斯等格拉汉姆离开之后关上门，干巴巴地说：“你知道的，波洛，我可不想在这房子里待着直到生病。首先，这地方显然有个悠游自在的投毒者。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不太信任那个年轻医生。”

波洛戏谑地看了黑斯廷斯一眼。“让我们祈祷一下我们不会在这所房子里待到生病那么长的时间。”他说。然后走到壁炉旁按响了按铃。“现在，我亲爱的黑斯廷斯，开始工作吧。”他宣布道，接着加入到正迷惑地注视着咖啡桌的伙伴身旁。

“你打算做什么？”黑斯廷斯问道。

“你和我，我的朋友……”波洛眨了眨眼回答道，“将要调查凯撒·波吉亚（注：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罗德里格·波吉亚）的私生子，他阴险狡诈，冷酷无情，为实现目标无所不用其极，常用家传毒药“坎特雷拉”（Cantarella）暗杀政敌而被称为“毒药公爵”。）”。

特雷德韦尔进来回应波洛的传唤。“你找我，先生？”管家问道。

“对，特雷德韦尔。你能不能去请那位意大利绅士，卡雷利医生，到这儿来一趟？”

“当然了，先生。”特雷德韦尔回答道。等他离开房间，波洛就从桌子上拿起那罐毒药。“我想我们最好先把这盒非常危险的毒药放回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让我们先做到整洁有序。”

波洛把马口铁盒递给黑斯廷斯，拿了把椅子放在书架旁，然后爬到椅子上。“整洁和对称的老口号，嗯？”黑斯廷斯大声说道，“但不仅仅是这样吧，我猜。”

“你指什么，我的朋友？”波洛问。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不想惊动卡雷利。毕竟，昨晚谁碰过那些毒药呢？在所有人当中，就是他。如果他看到毒药放在桌子上，必然会引起警惕。是不是，波洛？”

波洛拍了拍黑斯廷斯的头。“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多机智啊！”他说道，然后从黑斯廷斯手上接过罐子。

“我太了解你了。”黑斯廷斯坚持道，“你别想蒙蔽我。”

黑斯廷斯正说话的时候，波洛用手指抹了一下书架的顶部，把灰尘扫到他朋友仰起的脸上。“对我来说，亲爱的黑斯廷斯，这正是我已经做了的。”波洛大喊道，小心翼翼地又用手指抹了一下书架，然后做了个鬼脸。“看来我夸奖仆人们的话说得太早了。这书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我希望手里有块湿抹布能把它擦干净。”

“亲爱的波洛。”黑斯廷斯大笑，“你可不是女佣啊。”

“哎，没错。”波洛伤心地说道，“我只是个侦探！”

“好了，那儿没什么东西可发掘的，”黑斯廷斯说，“下来吧。”

“正如你所说，这儿没什么……”波洛刚开口却又突然完全停了下来，像石头一样呆呆地站在椅子上。

“怎么了？”黑斯廷斯不耐烦地问他，“快下来吧，波洛。卡雷利医生随时会到。你不想让他看见你站在那儿，是吧？”

“你是对的，我的朋友。”波洛同意道，然后慢慢从椅子上下来，一脸严肃。

“到底怎么回事？”黑斯廷斯问道。

“我在想一些事情。”波洛回答他，眼神恍惚。

“你在想什么？”

“灰尘，黑斯廷斯，灰尘。”波洛用古怪的语气回答。

门开了，卡雷利医生走了进来。他和波洛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然后以对方的母语互相致意。“啊，波洛先生。”卡雷利讲道，“您要问我问题？”

“是的，医生，如果您允许的话。”波洛回答。

“啊，您会说意大利语？”

“是的，但我更喜欢讲法语。”

“所以……”卡雷利说，“您有什么想问我的呢？”

“我说……”黑斯廷斯有些恼怒地打断他们，“你们究竟都在说些什么？”

“噢，可怜的黑斯廷斯不是个语言学家。我忘记了。”波洛微笑着说，“我们最好还是讲英语吧。”

“当然，请原谅。”卡雷利同意道。他满脸坦诚地对波洛说：“我很高兴您叫我来，波洛先生。”他申明道，“如果您不叫我，我也会主动请求和您会面。”

“真的吗？”波洛评论道，指了指桌子旁的一张椅子。

卡雷利坐了下来，波洛也坐在了扶手椅上，同时黑斯廷斯也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是的。”意大利医生接着说，“碰巧，我在伦敦有些紧急的事务。”

“请继续。”波洛鼓励道。

“好的。当然，我十分了解昨晚的形势。一份重要文件被偷了。当时我是在场唯一的外人。自然，我愿意留下来，接受搜查，实际上是坚持被搜查。作为一个注重名誉的人，我别无选择。”

“确实如此。”波洛同意道，“但是今天？”

“今天不一样。”卡雷利回答，“我刚才说过了，我在伦敦有紧急事务。”

“所以您希望能离开？”

“确实如此。”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波洛评论道，“你不这么想吗，黑斯廷斯？”

黑斯廷斯没有回答，但是看起来他好像认为这一点都不合情理。

“也许您对艾默里先生说句话会管用，波洛先生。”卡雷利建议，“我希望能够避免任何不愉快。”

“我听候您的吩咐，医生。”波洛向他保证，“现在，也许你能在一两个细节上帮助我。”

“我深感荣幸。”卡雷利回答。

波洛沉思了一阵，然后问道：“理查德·艾默里夫人是您的老朋友吗？”

“非常老的朋友。”卡雷利回答说。他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一个惊喜，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出乎意料地与她相逢。”

“您是说，出乎意料？”波洛问道。

“非常出乎意料。”卡雷利回答，飞快地扫了侦探一眼。

“非常出乎意料。”波洛重复着，“太梦幻了！”

紧张的气氛渐升，卡雷利目光锐利地看着波洛，但什么都没说。

“您对近来的科学发现有兴趣？”波洛问他。

“当然。我是个医生。”

“噢！但实际上跟您从事的行业不太一致。”波洛评论道。“新疫苗，新射线，新的微生物。所有这些，确实。但是一种新炸药，这肯定不在医学博士的知识领域之内吧？”

“每个人都应该对科学有兴趣。”卡雷利坚持道，“这代表了人类战胜自然的巨大成就。人类从自然那儿攫取了秘密，却不顾它痛苦的抗议。”

波洛点头表示同意。“您所说的确实令人钦佩。非常有诗意！但是，就像刚才我的朋友黑斯廷斯提醒我的那样，我只是个侦探。我看事情是从更实际的立场出发。克劳德爵士的这个发现，值很大一笔钱，对吗？”

“或许吧。”卡雷利语气轻蔑，“我没怎么想过这个方面。”

“很显然您是一个拥有高尚原则的人。”波洛评论说，“而且，毫无疑问，您还是一个拥有财富的人。比如说，旅行就是一种奢侈的爱好。”

“每个人都应该看看他所生活的世界。”卡雷利冷淡地回答。

“确实。”波洛同意道，“还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有些人是好奇的，比如说小偷，他拥有怎样一颗好奇的心啊！”

“就像您所说。”卡雷利同意道，“极其好奇。”

“还有敲诈者。”波洛继续说道。

“您指什么？”卡雷利尖锐地问。

“我是说，敲诈者。”波洛重复道。一阵尴尬的沉默袭来，波洛又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偏离了主题——克劳德·艾默里爵士的死。”

“克劳德·艾默里爵士的死？为什么这会是我们的主题？”

“噢，当然。”波洛回过神来，“您至今还不知道，恐怕克劳德爵士不是死于心脏病，他是被毒死的。”他密切关注着意大利人的反应。

“噢！”卡雷利喃喃了一声，点了点头。

“您不惊讶吗？”波洛问。

“坦白地说，不惊讶。”卡雷利回答，“我昨晚就这样怀疑了。”

“那么，您瞧……”波洛继续说，“事态变得更严重了。”他的音调变了，“您今天不能离开这所房子，卡雷利医生。”

卡雷利朝波洛问道：“您是把克劳德爵士的死和方程式被盗联系在一起了吗？”

“当然。”波洛回答说，“您没有吗？”

卡雷利飞快而又急切地说：“这所房子里难道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家庭成员希望克劳德爵士死，却和方程式毫无关系吗？他的死对这栋房子里的大多数人意味着什么？让我来告诉您吧。他的死意味着自由，波洛先生。自由，还有您刚才提到的——钱。那老头是个专横的人，除了他所热爱的工作，他还是个守财奴。”

“您昨天晚上就注意到这一切了吗，医生？”波洛故作天真地问道。

“是又怎样？”卡雷利回答说，“我有眼睛，我看得到。这房子里至少有三个人希望克劳德爵士别碍事。”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壁炉上的钟，“但是现在我不关心这些。”

黑斯廷斯向前探身，看起来对此十分感兴趣。卡雷利继续说：“真焦心，我去不了伦敦了。”

“我很遗憾，医生。”波洛说道，“但我又能做什么呢？”

“好吧，接下来，您还需要我吗？”卡雷利问。

“暂时不需要。”波洛告诉他。

卡雷利医生向门口走去。“我要再告诉您一件事，波洛先生。”他打开门，转过身来对侦探说道，“有种女人被逼急了是很危险的。”

波洛礼貌地向他鞠了一躬，卡雷利略带讽刺地鞠躬回礼便离开了。

第十二章

卡雷利离开了房间，黑斯廷斯盯了一会儿卡雷利的背影，然后开口道：“我说，波洛。”他最终问道，“你认为他到底在指什么？”

波洛耸了耸肩。“我的结论是没什么。”他宣称。

“但是波洛……”黑斯廷斯坚持说，“我敢肯定卡雷利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再按一下铃，黑斯廷斯。”小个子侦探只是这样回复道。黑斯廷斯照吩咐做了，但又忍不住问：“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波洛高深莫测地回答：“你会明白的，亲爱的黑斯廷斯。耐心是一种美德。”

特雷德韦尔再次进入房间，以他惯有的尊敬态度问道：“我在，先生？”波洛对他和蔼地微笑。“噢，特雷德韦尔，你能否代我向卡洛琳·艾默里小姐问好，再问问她是否可以允许我占用她几分钟的时间？”

“当然，先生。”

“谢谢你，特雷德韦尔。”

管家离开以后，黑斯廷斯喊道：“但是那老人还在床上呢。你不打算在她不舒服的时候还让她起床吧？”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知道所有的事！比如她在床上躺着，是吗？”

“好吧，难道不是吗？”

波洛亲切地拍了拍他朋友的肩膀：“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但是，确实是……”黑斯廷斯说，“你不记得了？理查德·艾默里这么说过。”

侦探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朋友。“黑斯廷斯。”他说，“这儿有个人被杀，他的家人会有什么反应呢？谎言，谎言，到处是谎言！为什么艾默里夫人想让我走？为什么艾默里先生想让我走？为什么他想阻止我见他姑妈？她能告诉我什么他不想让我听到的事情？我告诉你，黑斯廷斯，这儿上演了一出戏！不是简单的、卑鄙的犯罪，而是一出戏，辛酸的人性的戏剧！”

要不是这个时候艾默里小姐进来了，他看起来还会在这个话题上拓展。“波洛先生。”她一边关门，一边向波洛说道，“特雷德韦尔告诉我说您想见我。”

“噢，是的，小姐。”波洛说着走向她，“我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您不介意坐下来谈吧？”他把她引到桌子旁边的椅子旁，她坐了下来，紧张地看着波洛。“但我听说您卧病在床？”波洛说着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用热切关心的目光注视着她。

“当然，这是个可怕的打击。”卡洛琳·艾默里感叹道，“真可怕！但我总是说，需要有人保持清醒的头脑。仆人们，您知道，正陷入一片混乱。”她以稍快的语调继续说道：“您知道仆人们是什么样子，波洛先生，他们对葬礼感到兴奋。他们更喜欢葬礼而不是婚礼，我确信。现在，亲爱的格拉汉姆医生，他是那么和蔼，那么令人安慰。他是一个真正聪明的医生，而且他非常喜欢芭芭拉。我觉得理查德看起来不怎么在意他，这非常遗憾，但是……我在说什么？噢，是格拉汉姆医生，那么年轻，而且他去年彻底治愈了我的神经炎。我并不经常生病。现在年轻一代的身体根本就不强壮。昨天晚上可怜的露西娅就因为头晕不得不离开餐桌，当然了，可怜的孩子，她有些神经紊乱，但你还能指望她的意大利血统做什么呢？尽管她身体并不太差，我记得，她的钻石项链被偷的时候……”

艾默里小姐停下来喘了口气。在她讲话的时候，波洛从香烟盒里拿出一支纸烟正准备点燃，但他停了下来、借此机会问道：“艾默里夫人的钻石项链被偷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小姐？”

艾默里小姐做出一副深思的样子：“让我想想，一定是……对了，两个月以前，和理查德与他父亲吵架的时间一致。”

波洛看着手中的烟。“您允许我抽烟吗，女士？”他问，艾默里小姐微笑着亲切地点头表示同意。他从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点了烟，鼓励地看着艾默里小姐。但是这位女士并不打算重新开始讲话，波洛提示她：“我记得您正谈到艾默里先生和他父亲吵架的事情。”

“噢，那没什么要紧的。”艾默里小姐告诉他，“只不过是关于理查德的债务。当然，所有的年轻人都有债务！虽然，事实上，克劳德自己从来不这样，他总是很慎重，甚至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这样。当然，到后来，他的实验总是要花很多钱。我曾经跟他讲他让理查德过得太拮据了，你知道的。但两个月前，他们才真正吵起来，之后露西娅的项链就丢了，而且她还拒绝报警。那段时间真是令人心烦意乱，而且也很荒唐。神经，都神经了！”

“我抽烟确实没有打扰到您吧，小姐？”波洛举着他的烟问道。

“噢，没有，一点都没有。”艾默里小姐向他保证，“我认为绅士应该抽烟。”

波洛注意到他的纸烟已经熄灭了，就从身前的桌子上重新拿起了火柴盒。“年轻漂亮的女性如此冷静地看待自己的珠宝失窃岂非异乎寻常吗？”他问道，然后重新点了烟，小心翼翼地把用过的两根火柴放到盒子里，然后又把火柴盒放回到口袋里。

“是啊，是有些古怪。这正是我想说的。”艾默里小姐表示同意，“显然古怪！但是，她好像很少在意什么事情。噢，天啊，我这是在讲一些您不会感兴趣的闲话，波洛先生。”

“但您的话已经引起了我巨大的兴趣，女士。”波洛确认道，“告诉我，昨晚艾默里夫人因为头晕而离开餐桌以后，去过楼上吗？”

“噢，没有。”卡洛琳·艾默里答道，“她来到了这个房间。我把她安置在长靠椅那儿，然后我回到了餐厅，留下理查德陪她。年轻的丈夫和妻子，您知道，波洛先生！现在这些年轻人可不像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那么浪漫了。噢，天啊！我记得一个叫阿洛伊修斯·琼斯的年轻人。我们常在一起玩槌球游戏。愚蠢的家伙，愚蠢的家伙！啊，我又跑题了，我们在谈理查德和露西娅。他们真是赏心悦目。对，您不这样认为吗，波洛先生？他是去年十一月在意大利遇见她的，您知道，在意大利的湖边，去年十一月，一见钟情。他们在一周内就结了婚。她是个孤儿，茕茕孑立，真令人怜惜，虽然有时候我很疑惑这是福还是祸呢。如果她有很多外国亲戚的话，可有点令人难受，是不是？毕竟，您该知道那些外国人是什么样子！他们……噢！”她突然停住了，很尴尬沮丧地从椅子上转过来看着波洛，“哎呀，请您原谅！”

“没关系，没关系。”波洛嘟囔着，饶有兴味地瞥了黑斯廷斯一眼。

“我真蠢！”艾默里小姐很慌乱地道歉，“我不是指……当然，您的情况完全不同。‘勇敢的比利时人’，战争时期我们常这么说。”

“请不要太在意。”波洛安抚她。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她提及战争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又继续说：“我认为，或者说，我听说书架顶上的那盒药品是战争的遗物。昨天晚上你们所有人都检查过那盒子，是吗？”

“是的，没错。我们都看过。”

“那么，为什么大家要检查它呢？”波洛询问。

艾默里小姐回忆了一下才回答：“嗯，怎么发生的？噢，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说我想要一些碳酸铵溶液，芭芭拉就把盒子取下来看看。然后绅士们进来了，卡雷利医生讲的那些事情把我吓死了。”

黑斯廷斯开始在这回的讨论中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而波洛示意艾默里小姐继续说。“您是指卡雷利医生谈到关于毒药的事情吗？我猜他看了所有的药还彻底地检查了那些毒药吧？”

“没错。”艾默里小姐承认，“他还拿起了其中一支玻璃试管，它有一个单纯的名字——溴化物，我常用它治晕船，他还说只用一点那种东西足以毒死十二个强壮的男人！”

“是天仙子碱溴氢酸盐吗？”波洛问。

“请您再说一遍？”

“卡雷利医生提到的是天仙子碱溴氢酸盐吗？”

“对，对，就是这个。”艾默里小姐高喊，“您真聪明！然后露西娅从他手里拿过来，重复他讲的话——关于无梦的睡眠之类。我讨厌现代的神经质的诗。我总是说，自从亲爱的丁尼生大人（注：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1809-1892),维多利亚时期著名诗人之一。他的诗作题材广泛：科学主题，宗教信仰，对政治和历史的关注等。）死了以后，就没人能写好诗……”

“天哪。”波洛喃喃道。

“您说什么？”艾默里小姐问。

“噢，我只是在想亲爱的丁尼生大人。请继续，紧接着又发生了什么事？”

“紧接着？”

“您正在给我们讲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在这儿，在这个房间……”

“噢，对，芭芭拉想要放一支非常粗俗的歌曲。我是指在留声机上。幸运的是，我阻止了她。”

“我明白了。”波洛低声说，“那么医生拿起的那支小试管，是满的吗？”

“噢，是的。”艾默里小姐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当医生说起无梦睡眠的时候，他说半试管的药片就够用了。”

艾默里小姐站起身来，离开了桌子。“您要知道，波洛先生……”她继续说着，波洛也跟着她站了起来，“我自始至终都在说，我不喜欢那个人，那个卡雷利医生。他的态度不诚恳，油腔滑调的。当然，我不能在露西娅面前这么说，毕竟他可能是她的朋友，但我不喜欢他。您也看得出，露西娅很容易信任别人。我确信这个人费尽心机取得她的信任，从而受邀到这所房子来，然后趁机偷方程式。”

波洛疑惑地注视着艾默里小姐，然后问道：“那么，毫无疑问您认为是卡雷利医生偷了克劳德爵士的方程式？”

艾默里小姐吃惊地看着侦探。“亲爱的波洛先生！”她喊道，“谁还会这样做呢？他是现场唯一的外人。自然，我弟弟不想谴责一个客人，所以才给了他一次归还文件的机会。我认为他做得很漂亮，确实非常漂亮。”

“的确如此。”波洛巧妙地表示同意，友好地搂着明显不高兴的艾默里小姐的肩膀。“女士，我要做一个小小的试验，希望您能配合我。”他说着移开胳膊，“昨晚灯熄灭的时候您坐在哪儿？”

“在那儿。”艾默里小姐指着长靠椅说道。

“那您能再坐到那儿一次吗？”

艾默里小姐走到长靠椅跟前坐下。“现在，小姐……”波洛宣布，“我需要您竭尽全力地去想。请您闭上眼睛。”

艾默里小姐按要求做了。“这就对了。”波洛继续说，“现在，想象您又回到了昨天晚上。真暗啊，您什么都看不到，但您能听到。让自己回到过去。”

艾默里小姐照字面意思靠到了长靠椅上。“啊，不是。”波洛说，“我是指让您的思想回到过去。您能听见什么？这就对了，回顾过去。告诉我在黑暗中您听到了什么？”

艾默里小姐被侦探显而易见的热忱所打动，努力照他的要求去做。等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始慢慢地说：“喘息声。”她说道。“很多细微的喘气声，然后是椅子跌倒的声音和金属的叮当声。”

“像这样吗？”波洛问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扔到地板上。但并没弄出声音。艾默里小姐等了一会儿，表示她什么都没听到。“好吧，也许像这样？”波洛又试了一次，从地板拾起钥匙，猛地敲了一下咖啡桌。

“怎么回事？这正是我昨晚听到的声音！”艾默里小姐喊道，“真奇怪！”

“我恳请您继续，女士。”波洛鼓励她。

“好吧，我听到露西娅尖叫并喊克劳德爵士。然后就响起了敲门声。”

“就这些？您肯定？”

“是的，我想就这些。哦，等一下！在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在撕扯丝绸。我猜是谁的裙子。”

“您认为是谁的裙子呢？”波洛问。

“应该是露西娅的。不可能是芭芭拉，因为她正好坐在我右边，在这儿。”

“真怪。”波洛喃喃地沉思道。

“真的就这些了。”艾默里小姐得出结论，“现在我可以睁开眼了吧？”

“噢，是的，当然，女士。”等她睁开眼睛，波洛又问：“是谁给克劳德爵士倒的咖啡呢？是您吗？”

“不是。”艾默里小姐告诉他，“是露西娅倒的。”

“具体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我们刚刚谈论完那些可怕的毒药之后。”

“是艾默里夫人亲自把咖啡端给克劳德爵士的吗？”

卡洛琳·艾默里停下来想了一下。“不是。”她最后肯定地说。

“不是？”波洛问，“那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不能肯定，让我想想。噢，对了，我想起来了！克劳德爵士的咖啡杯在露西娅自己的杯子旁边。我能想起这点，是因为雷纳先生正要把咖啡端去给书房里的克劳德爵士的时候，露西娅叫他回来说他拿错杯子了，真够傻的，这两杯是完全一样的，黑咖啡，没有放糖。”

“所以……”波洛说，“是雷纳先生把咖啡拿给克劳德爵士的？”

“对，或者说，大概是。不，是这样，理查德拿走了咖啡，因为芭芭拉想和雷纳跳舞。”

“噢！所以是艾默里先生把咖啡送到爵士手里的？”

“是的，就是这样。”艾默里小姐确认道。

“噢！”波洛大声说，“告诉我，这之前艾默里先生在干什么？跳舞？”

“哦，不是。”艾默里小姐回答，“他在收拾那些药品，把它们全都整整齐齐地放回盒子里去，你知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么，克劳德爵士是在书房喝的咖啡？”

“我猜他是在书房开始喝的。”艾默里小姐回忆，“可他进来的时候拿着咖啡杯。我记得他抱怨咖啡的味道，说是太苦了。但我向您保证，波洛先生，那绝对是最棒的咖啡。我亲自从伦敦的陆军和海军商店订购的特殊混合口味。您知道，就是维多利亚街上那家极好的百货公司。非常方便，离火车站不远。我——”

她的话被开门走进来的爱德华·雷纳打断了。“我打扰到你们了吗？”秘书问，“非常抱歉。我想跟波洛先生谈话，不过我可以等会儿再来。”

“不，不用。”波洛说道，“我已经结束了对这位可怜的女士的询问。”

艾默里小姐站了起来。“我恐怕没告诉您什么有用的事情。”她一边道歉，一边向门口走去。

波洛站起来，走到她前面。“您告诉了我很多事，小姐。也许比您想象的要多。”他向艾默里小姐确认道，然后替她打开了门。

第十三章

看着艾默里小姐出门之后，波洛把注意力转向爱德华·雷纳。“现在，雷纳先生。”他一边说着，一边打手势示意秘书坐到椅子上，“让我来听听你要告诉我什么。”

雷纳坐了下来，诚挚地注视着波洛。“艾默里先生刚才告诉我有关克劳德爵士的消息，我指的是他的死因。真是件奇怪的事，先生。”

“这让您很震惊吧？”波洛问。

“当然。我真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波洛靠近雷纳，把之前找到的钥匙交给他，并且敏锐地观察对方。“您以前见过这把钥匙吗，雷纳先生？”他问。

雷纳接过钥匙，一脸迷惑地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看起来像是克劳德爵士保险柜的钥匙。”他讲道，“但我从艾默里先生那儿得知，克劳德爵士的钥匙在他自己的钥匙串上。”他把钥匙递给波洛。

“没错，这就是克劳德爵士书房里的保险柜钥匙，不过它是复制品。”波洛告诉他，又用慢条斯理的语气强调，“这把复制钥匙就扔在您昨天晚上坐过的椅子旁边。”

雷纳毫不畏惧地看着侦探。“如果您认为是我扔的，那您就大错特错了。”他声明道。

波洛用探索的眼光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像是满意了一般点了点头。“我相信您。”他说，接着轻快地走到长靠椅那儿坐下，搓了搓双手。“现在，我们开始吧，雷纳先生。您曾经是克劳德爵士的机要秘书，对吧？”

“没错。”

“那您对他的工作很了解喽？”

“对。我接受过不少科学方面的训练，而且偶尔帮他做实验。”

“您知道什么事情有助于解决这桩不幸事件吗？”波洛问。

雷纳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只有这个。”他回答道，然后站了起来，走到波洛面前，把信递给他。“我的一项任务是拆阅并对克劳德爵士所有的信件进行分类。这封是两天前到的。”

波洛接过信件大声读了起来：“‘您在怀里养了条毒蛇。’怀里？”波洛质疑道，转向黑斯廷斯又继续读：“‘小心塞尔玛·戈茨一伙。您的秘密被他们知道了。当心！’署名是‘看守’。嗯，多么有趣啊，还很有戏剧性。黑斯廷斯，你会喜欢这个的。”波洛评论着，把信递给他的朋友。

“我想知道……”爱德华·雷纳说，“塞尔玛·戈茨是谁？”

波洛靠回沙发上，指尖合拢，说道：“我想我可以满足您的好奇心，先生。塞尔玛·戈茨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国际间谍，她还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曾为意大利、法国和德国工作，我认为，她最终为俄国效力。没错，她曾经是个非凡的女人，塞尔玛·戈茨。”

雷纳向后退了一步，尖声问道：“曾经？”

“她已经死了。”波洛说，“去年十一月死在热那亚。”黑斯廷斯正一脸困惑地对着信摇头，波洛就从他手上把信取了回来。

“那这封信一定是个骗局。”雷纳喊道。

“我很好奇。”波洛嘟囔着，“上面写着‘塞尔玛·戈茨一伙’。塞尔玛·戈茨有个女儿，雷纳先生，是个漂亮的女孩。她母亲死后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信放进了口袋。

“会不会是……”雷纳刚开口，却又停了下来。

“什么？您准备说什么，先生？”波洛催问他。

雷纳凑近侦探，急切地说道：“艾默里夫人的意大利女仆。夫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她叫维多利亚·穆齐奥，她有可能是塞尔玛·戈茨的女儿吗？”

“嗯，有这种可能。”波洛听起来很认真。

“我去把她叫来。”雷纳建议道，转身要走。

波洛站了起来。“不，不，等一下。首先，我们不要打草惊蛇。让我先跟艾默里夫人谈谈。她应该可以告诉我这个姑娘的一些事情。”

“也许您是对的。”雷纳赞同地说，“我立刻去告诉艾默里夫人。”

秘书下定决心般离开了房间，黑斯廷斯靠近波洛，非常激动地说：“就是这样，波洛！卡雷利和意大利女仆共谋。他们都在为某个外国政府工作。是不是？”

波洛陷入深思，没有注意他的朋友。

“波洛？你不觉得是这样吗？要我说，一定是卡雷利和女仆串通好了。”

“噢，没错，我猜这正是你会说的，我的朋友。”

黑斯廷斯像是受到了冒犯。“好吧，那你是怎么想的？”他用受伤害的语调问波洛。

“有几个问题需要回答，亲爱的黑斯廷斯。为什么两个月前艾默里夫人的项链会被盗？她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拒绝报警？为什么？”

这时露西娅·艾默里拿着手提包走进来打断了他。“听说您想见我，波洛先生。是吗？”她问。

“是的，夫人。我就是想简单地问您一些问题。”他指着桌子旁的一把椅子。“您请坐。”

露西娅走到椅子跟前坐下，波洛转过来对黑斯廷斯说：“我的朋友，窗外的花园非常好。”波洛说着便抓住黑斯廷斯的胳膊轻轻地把他推向落地窗。黑斯廷斯有些不太愿意离开，但是波洛很坚持。他的坚持虽然温和但却坚定。“走吧，我的朋友，去欣赏大自然的美丽。千万不要错过一个可以欣赏大自然美景的机会。”

尽管有点不情愿，黑斯廷斯还是出了门。外面的天气很暖和，阳光明媚，他决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探索一下艾默里家的花园。他漫步穿过草坪，向树篱走去。篱笆后面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吸引人的私人花园。

正当黑斯廷斯沿着篱笆散步的时候，他察觉到近旁有说话的声音。走近后，他才认出是芭芭拉·艾默里和格拉汉姆医生。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在篱笆的另一边，看起来正在促膝谈心。黑斯廷斯停下来听他们谈话，希望能够偷听到有关克劳德爵士的死因或者方程式丢失的事情，说不准波洛知道后会对破案有帮助。

“很明显他认为乡村医生配不上他漂亮的堂妹，这是他对我们见面缺乏热情的根本原因。”肯尼斯·格拉汉姆正说着。

“哦，我知道理查德是个老顽固，像大他两倍年纪的人一样行事。”是芭芭拉的声音在回答，“但我认为你不该受他的影响，肯尼斯。我从不在意他的想法。”

“好了，我也不会在意的。”格拉汉姆医生说，“但是，你瞧，芭芭拉，我请你在这里见我是想跟你私下里谈谈，不想被你家人看到或听到。首先，我需要告诉你，毫无疑问，昨天晚上你叔叔是被毒死的。”

“噢，是吗？”芭芭拉听起来并不感兴趣。

“你好像一点儿都不吃惊。”

“噢，我想我是有点吃惊。毕竟，家庭成员不会每天都被毒死，是吧？但我必须承认对他的死我并没有特别沮丧。实际上，我觉得高兴。”

“芭芭拉！”

“好了，不要假装你很惊讶，肯尼斯。你无数次地听我说过那卑鄙的老头怎样怎样的。他并不真正关心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只对他那腐朽的旧实验感兴趣。他对理查德非常恶劣，而且理查德从意大利把露西娅娶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特别欢迎露西娅。露西娅多可爱啊，和理查德是绝配。”

“芭芭拉，亲爱的，我不得不问你些事情。我保证你对我说的任何话都不会泄露出去。如有必要我会保护你的。但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事情，任何事情，和你叔叔的死有关吗？你有理由怀疑理查德，比如，他因为财务危机而想要杀死他父亲，以便成为他遗产的继承人吗？”

“我不想再把对话进行下去了，肯尼斯。我以为你让我出来是要悄悄跟我说些甜言蜜语，而不是指控我堂兄谋杀。”

“亲爱的，我不是在指控理查德。但你一定也承认这里有什么事不对劲儿。理查德看起来不想让警察来调查他父亲的死。这看起来像是他害怕有什么事会被揭露出来。当然，他没办法阻止警察来接管这个案子。但很明显由于我促成了官方的调查，他对我十分生气。毕竟，我只是履行了一个医生的职责。我怎么可能签一份死亡证明说克劳德爵士是死于心脏病突发？看在老天的分上，几周前我最后一次给他做常规检查的时候，他的心脏一点问题都没有。”

“肯尼斯，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要进屋去。你自己可以穿过花园出去，是吧？我们下次再见吧。”

“芭芭拉，我只想……”但是她已经走了，格拉汉姆医生像抱怨一般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在那时，黑斯廷斯觉得权宜之计还是在他们俩还没看见自己时赶快退回房子里。

第十四章

黑斯廷斯在赫尔克里·波洛的催促下，毫不情愿地进了花园后，小个子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回到了房间，谨慎地关上了落地窗，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露西娅·艾默里身上。

露西娅紧张地看着波洛。“我听说您想问我关于我女仆的事情，波洛先生。这是雷纳先生告诉我的。但她是个好姑娘，我保证她没什么问题。”

“夫人。”波洛回答，“我并不是想跟您说女仆的事。”

露西娅很震惊，又讲道：“但是雷纳先生说——”

波洛打断她：“恐怕我有自己的理由想让雷纳先生这么想。”

“好吧，那您想谈什么？”现在露西娅的声音充满了警惕。

“夫人。”波洛说道，“您昨天实在是给予了我很高的赞美。您说，您第一眼看到我——您确实说了——就信任我。”

“那又怎么样？”

“夫人，请您现在也相信我！”

“什么意思？”

波洛庄严地注视着她。“您有年轻、美貌、爱情、别人艳羡的眼光，一个女人想要并渴求的所有东西。可是有一样东西，夫人，您没有。一个忏悔神父！让波洛老爹暂代这个角色吧。”

露西娅正要开口讲话，波洛打断了她。“等等，您拒绝前先好好想一想，夫人。是您要求我留下来的。我在这儿是为了帮您。我仍然希望能为您服务。”

露西娅突然发了脾气，回答道：“您现在对我最好的帮助就是马上离开，先生。”

“夫人。”波洛平静地继续说，“您知道警察已经介入了吗？”

“警察？”

“没错。”

“是谁？又为了什么？”

“格拉汉姆医生和他的同事们……”波洛告诉她，“已经发现克劳德爵士是被毒死的。”

“噢，不！不！不是这样的！”露西娅的声音听起来恐惧更甚于吃惊。

“就是这样。所以您瞧，夫人，您只剩很少的时间去决定最明智的做法。目前，我为您服务。以后，我也许不得不主持正义了。”

露西娅的目光探寻着波洛的脸，好像在试图决定是否信任波洛。最后，她支吾着问道：“您想让我怎么做？”

波洛坐下来面对着她。“您想怎么样？”波洛自言自语，然后，他和蔼地向露西娅建议，“为什么不简单地告诉我事实呢，夫人？”

露西娅停顿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向波洛，开始说：“我……我……”她又停了下来，犹犹豫豫的，然后她露出了坚定的表情。“真的，波洛先生，我还没明白您的意思。”

波洛敏锐地注视着她。“噢！真是这样，是吗？我很遗憾。”

露西娅稍稍恢复了些镇静，冷冰冰地讲道：“如果您能告诉我您需要什么，我可以回答您提出的任何问题。”

“所以啊！”小个子侦探喊道，“您要跟赫尔克里·波洛斗智，是吗？非常好。但是请相信，夫人，无论如何我们同样会得知真相。”他敲着桌子，“只不过过程会不太愉快。”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露西娅坚定地说。

波洛从口袋里拿出爱德华·雷纳交给他的信，递给露西娅。“几天前，克劳德爵士收到这封匿名信。”他说。

露西娅把信浏览了一遍，显然无动于衷。“好吧，这怎么了？”她评论道，然后把信交还给波洛。

“您以前听说过塞尔玛·戈茨这个名字吗？”

“从没听说过。她是谁？”露西娅问。

“她死了，死在热那亚，去年十一月。”波洛说。

“真的吗？”

“也许您在那儿见过她，”波洛说着，把信揣回口袋里，“实际上，我认为您确实见过她。”

“我这辈子都没去过热那亚。”露西娅高声强调。

“但是，如果有人说在那儿见过您呢？”

“他们也许……他们也许搞错了。”

波洛继续说：“但我听说，夫人，您第一次见到您丈夫是在热那亚吧？”

“是理查德说的吗？他真笨！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米兰！”

“那么在热那亚跟您在一起的女人……”

露西娅生气地打断他：“我告诉过你我从未去过热那亚！”

“噢，请您再说一遍！”波洛大声说，“当然，您刚刚才说过。但这很奇怪！”

“什么很奇怪？”

波洛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上，从唇缝里挤出声音道：“我要给您讲个小故事，夫人。”他宣布道，然后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我有个朋友为伦敦一家杂志提供摄影服务。他照一些，你们怎么说来着？伯爵夫人或者其他上流社会的夫人在利多（注：意大利威尼斯附近的一个小岛，为著名的游乐地。）的海滩边游泳的快照之类的东西。”波洛翻了一下小本子，然后继续说，“去年十一月，我的这个朋友逛到热那亚，他认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女士。德·吉尔斯男爵夫人，当时她那样称呼自己，而且还是某著名法国外交官的情人。整个世界都在谈论这件事，但这位夫人不在乎，因为那位外交官自己也会谈起，而这正是她所期望的。他比较多情，却不够谨慎，您明白吧？”波洛一脸无辜地中断了叙述。“我希望没让您厌烦吧，夫人？”

“一点儿也没有。但我几乎听不出这个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波洛浏览着小本子上的内容，继续说道：“马上就要讲到重点了，我向您保证，夫人。我的朋友让我看了一张他拍的快照。我们都同意这个德·吉尔斯男爵夫人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所以我们对外交官的行为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

“就这些吗？”

“不，夫人。您瞧，这位女士并不是一个人待着，照片里她和女儿走在一起。而这位女儿，夫人，拥有非常漂亮的面孔，而且，是一张让人难以忘怀的面孔。”波洛站起身来，颇有修养地鞠了一躬，合上了小本子。“当然，我一到这里，立刻就认出了那张脸。”

露西娅看着波洛，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噢！”她喊道。过了一会儿，她镇定下来，笑了起来。“我亲爱的波洛先生，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误会。当然，我现在明白您所有的问题了。我完全想起了德·吉尔斯男爵夫人，还有她的女儿。那个女儿是个非常迟钝的女孩，相反母亲却吸引了我。我觉得她非常浪漫，陪她散过几次步。我想我的投入让她感到了愉悦。毫无疑问这引起了误会，让有些人以为我一定就是那个妇人的女儿。”露西娅陷到了椅子里。

波洛缓缓点头表示理解，露西娅明显地放松了下来。突然，侦探靠向桌子，对她说道：“但我认为您根本没去过热那亚。”

露西娅感到出乎意料，倒吸了一口气。她瞪着把小本子放回夹克衫内袋里的波洛。“您没有照片。”她说道，半信半疑。

“没有。”波洛承认，“我没有照片，夫人。我知道塞尔玛·戈茨在热那亚用的名字。至于，我朋友和他拍的照片，所有这些都是我并无恶意的小小杜撰。”

露西娅跳了起来，眼里闪着怒火。“您给我设陷阱！”她暴怒地喊道。

波洛耸了耸肩，承认说：“是的，夫人。我恐怕别无选择。”

“所有这些跟克劳德爵士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露西娅疯狂地环视四周，像在对自己低声地抱怨。

波洛没有回答，而是假装漠不关心地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夫人。”他问，然后拂了拂夹克衫上假想的尘土，接着说道，“不久前您丢过一串贵重的钻石项链，这是真的吗？”

露西娅瞪着他。“我再问一次。”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跟克劳德爵士的死有什么关系？”

波洛讲得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先是丢失的项链，然后是丢失的方程式。它们都值一大笔钱。”

“您什么意思？”露西娅吸了一口气。

“我是说，夫人，我想让您回答下面这个问题。这次，卡雷利医生想要多少？”

露西娅避开波洛的视线。“我……我……我不想回答更多的问题了。”她低声道。

“因为您害怕？”波洛走近她，问道。

露西娅再次转向他，反抗式地猛然把头向后一扭。“不。”她坚持道，“我不害怕。我只是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为什么卡雷利医生会找我要钱？”

“换取他的沉默。”波洛回答，“艾默里家族非常骄傲，您不想让他们知道您是塞尔玛·戈茨的女儿！”

露西娅瞪着波洛，好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她垂下肩，跌坐到凳子里，用手撑着头。至少过了一分钟，她才抬起头来叹了口气。“理查德知道吗？”她喃喃道。

“他还不知道，夫人。”波洛慢慢地回答。

露西娅绝望地祈求道：“不要告诉他，波洛先生！请不要告诉他！他是多么以他的家族为荣，以他的名誉为荣！我嫁给他是我的不对！但当时我处境悲惨。我厌恶那种生活，被迫和我母亲过的那种可怕的生活。我觉得屈辱。但我能怎么做？然后，妈妈死了，我终于自由了！自由地过坦率的生活！远离谎言和诡计！我遇到了理查德。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情。理查德走进了我的生活。我爱上了他，而且他也想和我结婚。我怎么能告诉他我是谁？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他呢？”

“然后……”波洛温和地提示道，“卡雷利在某个地方看到您和艾默里先生在一起并认出了您，然后开始敲诈您？”

“对，但我自己没有钱。”露西娅吸了一口气，“我卖了项链付给他钱，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昨天他出现在这儿，他听说了克劳德爵士发明的这个方程式。”

“他想让您帮他偷方程式？”

露西娅叹息道：“没错。”

“那您偷了吗？”波洛靠近她问。

“您不会相信我了，现在……”露西娅喃喃道，忧愁地摇了摇头。

波洛同情地注视着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会的，会的，我的孩子。”他向她保证，“我仍然会相信您。拿出勇气，信任波洛老爹，好吗？告诉我真相就好。您拿了克劳德爵士的方程式吗？”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露西娅激动地辩白道，“但我确实打算偷。卡雷利用我弄来的印模做了一把克劳德爵士保险柜的钥匙。”

波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给她看：“是这把吗？”

露西娅看了看钥匙。“对，整个过程很容易。卡雷利给了我这把钥匙。我在书房里正准备开保险柜的时候，克劳德爵士进来发现了我。这是实话，我发誓！”

“我相信您，夫人。”波洛说。他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走到扶手椅那儿坐下，指尖合拢，思量了一阵子。“尽管如此，您还是热切地赞同克劳德爵士突然熄灯的计划？”

“我不想被搜身。”露西娅解释说，“卡雷利给我钥匙的时候还给了我张字条，都在我身上呢。”

“您怎么处理它们的？”波洛问她。

“灯熄了之后，我把钥匙朝尽可能离我远的地方扔过去。就在那儿。”她指着爱德华·雷纳前一天晚上曾经坐过的方向。

“还有卡雷利给您的字条呢？”波洛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字条。”露西娅站起来，走近桌子，“所以我把它夹到书页里。”她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找了找。“对，它还在这儿。”她把字条抽出来说道。“您想看看吗？”

“不，夫人，那是您的。”波洛毫不犹豫地说道。

露西娅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把字条撕成小碎片放进手提包里。波洛观察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还有一个小问题，夫人。您碰巧，昨天晚上撕过衣服吗？”

“我？没有呀！”露西娅很惊讶。

“在一片漆黑的那几分钟内……”波洛问道，“您听到过撕扯衣服的声音吗？”

露西娅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是的，既然您现在提起来。我相信我听到过。但那不是我的衣服。可能是艾默里小姐或芭芭拉的。”

“好了，我们不用操心这个。”波洛不屑一顾地说，“现在，我们谈谈别的事情。昨晚是谁给克劳德爵士倒的咖啡？”

“是我。”

“然后您把它放在桌子上，就在您自己的杯子旁边？”

“对。”

波洛站起来，隔着桌子靠向露西娅，突然向她抛出下一个问题：“您往哪个杯子里放了天仙子碱？”

露西娅激动地看着他：“您是怎么知道的？”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我的工作就是去发掘真相。哪个杯子，夫人？”

露西娅叹息道：“我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我……我想死。理查德怀疑我和卡雷利之间有什么事，怀疑我们有私情。其实他的猜测与事实完全相反。我讨厌卡雷利！现在我真的很讨厌他。但是，因为我没能给他偷到方程式，我敢肯定他会向理查德揭发我。自杀是一种解脱，唯一的解脱。迅速的、无梦的一觉，不会再醒来，这就是他说的。”

“是谁对您说的？”

“卡雷利医生。”

“我开始明白了，我开始明白了。”波洛慢慢地说。他指着桌子上的咖啡杯，“那么，这个是您的杯子？满满一杯，没有喝过？”

“是这杯。”

“是什么使您改变了喝它的想法呢？”

“理查德过来了。他说他会带我走，到国外，他有办法弄到所需的钱。他把我拉回来了，我对未来有了希望。”

“现在，仔细听我说，夫人。”波洛庄重地说，“今天早晨，格拉汉姆医生拿走了克劳德爵士椅子旁边的咖啡杯。

“哦？”

“他的同事在这个杯子里除了咖啡渣什么也不会找到。”他停下来。

露西娅不敢正眼瞧他，回答道：“当……当然。”

“是这样吗？”波洛坚持问道。

露西娅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回答。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波洛，大声说：“您为什么这样盯着我？您吓到我了！”

“我是说。”波洛重复道，“他们拿走了今早在克劳德爵士椅子旁边的杯子。设想一下他们拿走的是昨晚在克劳德爵士椅子旁边的杯子？”他走近门边的桌子，从花盆里拿起一个咖啡杯。“设想一下他们拿走了这个杯子！”

露西娅迅速站了起来，把手放在脸上。“您知道了！”她倒抽了一口气。

波洛走近她。“夫人！”他的声音很严厉，“他们会检验拿走的杯子，即使现在可能还没检验。而且他们会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昨天晚上我从原来的杯子里取走了一些渣滓。如果我告诉您克劳德爵士的杯子里有天仙子碱，您要怎么解释呢？”

露西娅看起来好像受了打击。她晃了晃，但随后恢复了镇定。她有好一阵子什么都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您是对的。”她低声道。“您确实是对的。我杀了他！我往他杯子里放了天仙子碱。”她走到桌子那儿，抓起一满杯的咖啡。“这一杯，只有咖啡。”

她把杯子举到嘴边，但是波洛向前跃去，把手挡在杯子和她的嘴唇之间。他们俩专注地看了对方一阵，接着露西娅突然啜泣起来。波洛从她那儿拿走杯子放到桌子上。“夫人！”他喊道。

“您为什么要阻止我？”露西娅喃喃地抱怨。

“夫人。”波洛告诉她，“这是个非常美好的世界。您为什么想要离开呢？”

“我……噢！”露西娅瘫倒在长靠椅上，痛苦地抽泣着。

波洛开口了，声音温和又轻柔。“您告诉了我真相。您把天仙子碱放在了自己的杯子里，我相信您。但另一个杯子里也有天仙子碱。现在，继续告诉我真相。谁把天仙子碱放在了克劳德爵士的杯子里？”

露西娅恐惧地盯着波洛。“不，不，您错了。他没有做。是我杀了他。”她情绪失控地喊道。

“谁没有做？您在包庇谁，夫人？告诉我。”波洛命令道。

“他没有做，我告诉过您了。”露西娅抽泣着。

这时有人敲门。“一定是警察！”波洛宣称，“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我会给您两项承诺，夫人。第一个承诺是我会救您。”

“但是我杀了他，我告诉过您。”露西娅几乎是在尖叫。

“第二个承诺……”波洛泰然地继续说道，“我会救您丈夫！”

“噢！”露西娅倒吸了一口气，迷惑地盯着他。

这时管家特雷德韦尔走进了房间，对波洛说：“苏格兰场，贾普探长。”

第十五章

十五分钟后，贾普探长和他的随从约翰逊——一位年轻的警士，已经完成了对书房现场的初步侦查。贾普是个直率、热心、体格强壮、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波洛和黑斯廷斯被驱离至花园，这时已经从花园回来了。贾普看见他们，被勾起了回忆。

“是啊。”贾普告诉他的警士，“波洛先生跟我可是老交情了。你已经听我说起他好多次了吧。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工作时，他还是比利时警方的一员呢。那是阿伯克龙比伪造案，是吧，波洛？我们追他追到了布鲁塞尔。啊，那些日子多美好啊。对了，你还记得阿尔塔拉‘男爵’吗？那个漂亮的流氓！他巧妙地逃脱了欧洲半数警察的抓捕，可我们还是在安特卫普把他给逮住了，多亏这位波洛先生。”

贾普的目光从约翰逊移向了波洛。“后来我们又在这个国家重逢了，不是吗，波洛？”他大声说道，“当然，你那时候已经退休了。你解开了斯泰尔斯庄园案件的谜团，记得吗？至于我们俩最近的一次合作，那还是在两年前呢，对吧？那是一起关于在伦敦的意大利贵族的事件（注：指的是《意大利贵族奇遇记》一案，收录在《首相绑架案》一书中。）。能够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波洛。几分钟前我进来看到你滑稽的老脸蛋儿，真是大吃一惊！”

“我的杯子（注：贾普用的是“mug”一词，有“脸”的意思。）？”波洛不解地问，英国俚语总是让他迷惑。

“我指的是你的脸，老兄。”贾普咧嘴笑着解释道，“好了，这次我们又要一起工作了？”

波洛微笑道：“我的好贾普，你真是了解我的弱点！”

“你不就是个讳莫如深的老乞丐吗？”贾普评论道，在波洛的肩头拍了拍。“我说，刚才我进来时看见你正在和艾默里太太谈话，她可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她是理查德·艾默里的太太吧，我猜？我敢打赌你一定正自得其乐呢，你这条老猎犬！”

探长先生发出一阵粗鄙的笑声，接着便坐到了桌旁的椅子上。“不管怎么说……”他继续说道，“这个案子太适合你啦。它可以取悦你那弯弯绕绕的大脑。我现在对下毒案非常厌恶。没什么好做的，你只能去调查那些人究竟吃了什么、究竟喝了什么，哪些人经手过，甚至有谁在这些吃的喝的上喷过气！我得承认，格拉汉姆医生看起来已经十分了解本案了。他说那毒药肯定被放在了咖啡里。按他所说，毒药的剂量之大几乎让毒性即刻就会发作。当然啦，我们拿到分析报告的时候会更加确定，可是我们已经有足够的信息继续调查了。”

贾普站起身来，“好了，我已经完成了对这个房间的检查。”他宣布道，“我最好先去跟理查德·艾默里先生谈谈，我想，然后我要见见卡雷利医生，我感觉他像是我们要找的人。不过我们最好还是保持一个开放的头脑，就像我一直说的，别限制了自己的思维。”他走到了门口。“你来吗，波洛？”

“那当然了，我会陪着你的。”波洛说道，加入了他的行列。

“我想黑斯廷斯上尉也一块儿来吧，毋庸置疑。”贾普笑道，“他总是像影子一样黏着你，是不是，波洛？”

波洛向他的朋友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也许黑斯廷斯更喜欢留在这儿。”他说。

收到他明确的暗示后，黑斯廷斯回答道：“是啊，是啊，我就留在这儿吧。”

“好吧，如你所愿。”贾普听起来有些惊讶。他和波洛一起离开了房间，身后跟着年轻的警士。才过了一会儿，穿着粉色女式衬衫和浅色休闲裤的芭芭拉·艾默里穿过落地窗，从花园里走进了阅览室。“噢，你在这儿呀，我的宝贝儿。我说，是哪阵风把刚才那个人吹到咱们家来了？”她径直走向长靠椅坐了下来，问黑斯廷斯，“他是个警察吧？”

“是的。”黑斯廷斯挨着芭芭拉坐到了长靠椅上，“那是苏格兰场的贾普探长。他现在去见你的堂兄了，要问他一些问题。”

“你觉得他会来问我问题吗？”

“我觉得不会。不过即使他要问你……”黑斯廷斯向她保证，“那也没什么可紧张的。”

“哦，我不是觉得紧张。”芭芭拉说道，“实际上，我觉得那真是太棒了！我觉得说一些添油加醋的话对我来说真是太有诱惑力了，我真想制造轰动的效果！我就喜欢耸人听闻，你呢？”

黑斯廷斯看上去有些迷惑。“我，我真的不知道。不，我想我不喜欢耸人听闻。”

芭芭拉·艾默里嘲弄似的注视着他。“知道吗，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她说，“你这辈子都去过哪些地方？”

“呃，我在南美洲待了几年。”

“我知道了！”芭芭拉喊道，她用手捂住双眼，“那些开阔而空旷的地方！那就是你会老派得这么可爱的原因吧？”

黑斯廷斯此时看起来像是被冒犯了。“我很抱歉。”他生硬地说。

“哦，可是我喜欢。”芭芭拉赶紧解释道，“我想你是个可人儿，一个地地道道的可人儿。”

“你刚才说的老派究竟是什么意思？”

“呃……”芭芭拉继续道，“我敢肯定你一定信仰所有那些古板的老观念，就像什么要举止得体啊，不能撒谎除非有善意的理由啊，还有，要积极地面对任何事情什么的。”

“确实是啊。”黑斯廷斯有些惊讶地赞同道，“你不觉得吗？”

“我？好吧，给你举个例子吧，我相信你一定希望我继续坚持这样一个荒谬的说法，克劳德叔叔的死真是令人遗憾啊！”

“难道不是吗？”黑斯廷斯听上去非常震惊。

“我的天啊！”芭芭拉惊呼道。然后她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咖啡桌的边缘上。“在我看来，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最妙不可言的一件事！你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吝啬的老头子，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折磨我们所有人的！”她最终停了下来，克服了自己激动的情绪。

黑斯廷斯很窘迫地开口道：“我……我……希望你不是——”但芭芭拉打断了他。“你难道不喜欢听真话吗？”她问，“我早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你一定希望我浑身上下都穿着丧服而不是这一身，而且还要肃静地说：‘可怜的克劳德叔叔啊，他对我们多好！’”

“对！”黑斯廷斯喊道。

“噢，你何必总是假装呢？”芭芭拉继续说，“如果我能完全了解你的话，我会发现你一点都不出我所料。而我想说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要把本来就不长的生命浪费在谎言和伪装上呢？克劳德叔叔待我们一点儿都不好。我敢肯定我们所有人都对他的死感到高兴，千真万确，这才是我们的心声。没错，即使是卡洛琳姑姑。可怜的人啊，她忍受那老家伙的日子比我们任何人都长多了！”

芭芭拉忽然冷静下来，她再次开口时声调已经变得相当温柔。“知道吗，我一直在思考。科学地说，卡洛琳姑姑是有可能给克劳德叔叔下毒的。昨天晚上他的心脏病真是蹊跷，我根本不相信那真是什么心脏病发作。可以想象那么多年来一直压制着自己的感情导致卡洛琳姑姑爆发出一种复杂的汹涌的……”

“我想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黑斯廷斯谨慎地低语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知道是谁偷了方程式。”芭芭拉继续道，“每个人都说是那个意大利人，但我自己怀疑的是特雷德韦尔。”

“你们的男管家？我的天啊！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靠近书房！”

黑斯廷斯看起来很困惑。“可是……”

“在某些方面我还是很正统的。”芭芭拉评论道，“我从小就被教育要怀疑最不可能的人，在所有最杰出的谋杀谜题里都是这样。而特雷德韦尔确实就是最不可能的人。”

“也许，除了你之外。”黑斯廷斯笑着提示道。

“噢，我！”芭芭拉有些捉摸不定地笑了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开。“真奇怪……”她喃喃地自语道。

“什么真奇怪？”黑斯廷斯问道，然后也站了起来。

“我刚想到的一些事。我们到花园里去谈吧，我讨厌待在这儿。”她向落地窗走去。

“恐怕我得待在这儿。”黑斯廷斯告诉她。

“为什么？”

“我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你知道吗……”芭芭拉评论道，“你过于担心这里了。还记得昨天晚上吗？我们一家都在这里，完全被那方程式失踪的事儿击溃了。而这时，你大踏步地走了进来，用你一贯礼貌的方式说道：‘多舒适的房间啊！’真是扫兴死了。你们俩这样走进来真是太可笑了。你的身边是那个奇怪的小个子，高不过五英尺四英寸，但一脸高傲的表情。而你呢，哦，是多么的彬彬有礼啊。”

“我承认，波洛第一眼看上去确实有点古怪。”黑斯廷斯赞同道，“而且他也有各种各样的小癖好。比如，他酷爱一切形式的整洁。如果他看到哪个装饰品放歪了，或者沾了一星半点的灰尘，甚至是看到哪个人有些衣衫不整，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折磨。”

“你们俩真是显现了绝妙的反差。”芭芭拉笑着说。

“波洛总是有他自己的一套侦查方法，你知道。”黑斯廷斯继续说道，“秩序和方法是他的上帝。他对足迹和烟灰之类确实的证物从来不屑一顾，你知道我的意思。事实上，他坚持随它们去，因为这些都不可能帮助一个侦探解决问题。真正的工作，他总说，是从内完成的。然后他会拍拍他的蛋形脑袋，得意扬扬地说道：‘小小的灰色脑细胞，始终要记住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我的朋友。’”

“哦，我觉得他也很有趣。”芭芭拉说，“可他不如你可爱，说什么‘多舒适的房间啊！’”

“可这就是个很棒的房间。”黑斯廷斯坚持说道，听上去像是被激怒了。

“就个人而言，我并不同意你的说法。”芭芭拉说着，拉起他的手试图将他拉向落地窗，“无论如何，你也在这儿待得够久了。来吧。”

“你不明白。”黑斯廷斯从她那儿把手抽了回来，“我向波洛保证过的。”

芭芭拉缓缓地说：“你向波洛先生保证过不离开这个房间。可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能告诉你。”

“噢！”芭芭拉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转变了态度。她走到黑斯廷斯身后，开始用夸张而戏剧性的语调背诵起来：“男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

“你说什么？”

“但他不知逃向了何方，怎么样，我的小宝贝儿？”

“我真是弄不懂你。”黑斯廷斯颇为恼怒地说。

“你为什么要理解我呢？你真是个令人愉快的人。”芭芭拉说着，她的手臂从黑斯廷斯身上滑过，“来吧，接受我的勾引吧。真的，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真是可爱。”

“你在愚弄我吧？”

“才不是呢。”芭芭拉坚称，“我为你发狂了，你面临的是一场战争。”

她把他拖到了落地窗前，这一回黑斯廷斯终于向她的手臂妥协了。“你真是个非常奇特的人。”他告诉她，“你跟我所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同。”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讲，这是个好兆头。”芭芭拉说，这时他们面对面站着，身影映在窗前。

“好兆头？”

“是的，这让一个姑娘看到了希望。”

黑斯廷斯红了脸，芭芭拉无忧无虑地笑着，拉着他走进了花园。

第十六章

芭芭拉与黑斯廷斯走进花园之后，阅览室最多只空了几分钟。接着通向大厅的门打开了，艾默里小姐挎着一只小小的工具袋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向长靠椅，放下袋子，跪下来在椅子后边摸索着什么。正当她做这些的时候，卡雷利医生从另一扇门进来，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和一只手提箱。看到艾默里小姐，卡雷利停下脚步，为他的突然打扰而喃喃地道歉。

艾默里小姐站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慌张。“我在找我的毛线针。”她有些多余地解释道，边说边挥舞着手中的东西。“它滑落到椅子后头去了。”这时，她注意到卡雷利手里的手提箱，忙问道：“你这是要离开我们家了吗？卡雷利医生？”

卡雷利把他的帽子和手提箱放在了一把椅子上。“我觉得我不该再继续享受你们的盛情款待了。”他答道。

艾默里小姐显然很开心，但还是非常礼貌地喃喃道：“好吧，当然了，如果你真觉得是那样的话……”她忽然想起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们目前所面临的特殊状况，又补充道：“但我想还得办理一些烦人的手续才行……”她的声音犹豫不决。

“噢，这我都安排好了。”卡雷利向她保证。

“好吧，如果你觉得非走不可的话……”

“是的，确实。”

“那我这就为你叫车。”艾默里小姐轻快地说，向壁炉上的拉铃走去。

“不，不用。”卡雷利坚持道，“这我也安排好了。”

“可是，你连手提箱都要自己提下楼来！那些仆人可真不像话！他们全都意志消沉，彻底军心涣散了！”她说着坐回到长靠椅上，从袋子里拿出了她的毛线活儿。“他们都无法集中精神，卡雷利医生。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都太好奇了，不是吗？”

卡雷利明显地烦躁不安起来，不假思索地应和着：“非常好奇。”他瞥了一眼电话。

艾默里小姐织起了她的毛线活儿，继续不停地毫无目的地聊天。“我猜你是想赶十二点十五分的那班火车。你千万别把时间弄得太紧张。这可不是我小题大做，我总是说小题大做——”

“是啊，确实如此。”卡雷利医生不容分说地打断道，“但我觉得这会儿有足够的时间呢。我……我不知道是否能借用一下电话？”

艾默里小姐立即抬头。“噢，当然可以，用吧。”她说道，然后继续织她的东西。她看起来似乎根本就没有觉察到卡雷利医生可能是想要独自打他的电话。

“谢谢！”卡雷利低声说。他来到书桌旁，假装开始翻阅电话簿。他很不耐烦地瞥了艾默里小姐一眼。“我想你的侄女正在找你呢。”他开口道。

艾默里小姐对此唯一的反应就是开始谈论起她的侄女，手里的毛线活儿丝毫没被打乱。“亲爱的芭芭拉呀！”她喊道，“她可真是个甜心宝贝儿！你知道，她在这儿过着痛苦的生活，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是多么沉闷啊。是啊，是啊，我敢说，现在事情已经变得有所不同了。”她沉浸在愉快的幻想中片刻，又继续道：“这倒不是说我没有尽力帮助她。但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是需要一些欢乐的。世上所有的蜂蜡都不能弥补这一点。”

卡雷利医生一脸迷惑不解，话音里还掺杂着些许恼怒。“蜂蜡？”他不得不问道。

“是啊，蜂蜡，或者是麦胚食品？富含维生素，你知道，或者说至少那罐子上是这么写的，维生素A、B、C和D，全在里头，除了可以预防脚气病的那种。不过我真的觉得，这对于一个生活在英格兰的人来说没有必要。这儿可不太会染上什么脚气病。我相信，那种病是从那些有打磨稻米习惯的国家来的吧。真是有意思！我让雷纳先生每天早饭时都服用一些，我是指蜂蜡。他看上去那么苍白，可怜的年轻人。我也劝露西娅服用一些，可惜她不肯。”艾默里小姐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想想吧，在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是被严格禁止吃糖果的，就是因为里面有蜂蜡，我是说，麦胚食品。时代变了，你知道，时代真的变了。”

虽然卡雷利也曾试图掩盖自己的情绪，但事到如今，他真的是冒火了。“是啊，是啊，艾默里小姐。”他尽可能控制自己礼貌地答道，然后走近艾默里小姐，直截了当地说：“我好像听到你的侄女在喊你呢。”

“喊我？”

“是啊，你没听见吗？”

艾默里小姐侧耳倾听，“不，没有。”她承认道，“多奇怪啊！”她把手中的毛线卷好，“你的耳朵可真尖，卡雷利医生。并不是说我听力不好，实际上人们都说……”

她失手把毛线球掉在了地上，卡雷利为她捡了起来。“非常感谢！”她说，“要知道，艾默里家每个人的听力都很好，你知道。”她从长靠椅上站起来。“我的父亲在保持他的身体机能上成效卓著，他在八十岁时还能不戴眼镜阅读呢。”她又把毛线球落在了地上，卡雷利再次弯腰帮她拾了起来。

“哦，真是谢谢你！”艾默里小姐继续道，“卡雷利医生，一个非凡的人，我是说我父亲。他真是个非凡的人。他总是睡有四根帷柱的羽绒床；他卧室的窗户从来不开。他总是说，夜间的空气最有害。真是不幸，当他遭遇痛风时，年轻的女护士在照顾他，而且坚持要打开顶上的气窗。我可怜的父亲就因此去世了。”

她的毛线球再次跌落在地上。这一次，卡雷利捡起毛线球牢牢地塞进了她的手里，还把她领到房门边。艾默里小姐慢吞吞地走着，嘴里喋喋不休：“我才不把那些医院来的护士当回事儿呢，卡雷利医生。”她告诉他说，“她们总是说些她们遇到过的病人的闲话，而且喝茶喝得太多，还总是打扰到仆人们。”

“你说得真对，亲爱的女士，太对了。”卡雷利匆忙地回答道，为她打开了房门。

“真是太感谢你了！”艾默里小姐说着，被卡雷利推出了房间。卡雷利在她身后关上房门，冲向书桌拿起了电话听筒。短暂的停顿过后，他轻缓而急迫地开口道：“这里是克里夫镇314，我想接通伦敦……索霍8853……不不不，是53，这就对了……呃？……你等会儿打过来吗？……好的。”

他把电话听筒放了回去，站在一旁，不耐烦地啃起了指甲。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房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几乎与此同时，爱德华·雷纳从大厅走进了阅览室。向屋内扫视了一圈后，他随意地闲逛到了壁炉旁。他摸了摸壁炉台上装着火捻子的瓶子，正在此时，卡雷利又从书房折了回来。卡雷利关上了书房的门，雷纳转身看到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秘书先生说。

“我在等一个电话。”卡雷利解释道。

“哦！”

短暂的停顿后，卡雷利又开口道：“那个探长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二十分钟之前吧。你看到他了？”

“远远地看到一眼。”卡雷利回答。

“他是从苏格兰场来的。”雷纳告诉他，“显然，他碰巧在邻近的地方办其他的案子，所以本地警方就把他给请来了。”

“这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是吧？”卡雷利评论道。

“可不是吗？”这时电话铃响了，雷纳走向电话。卡雷利赶紧冲到他前头，说道：“我想这是我的电话。”他望着雷纳，“不知道你是否介意……”

“当然不介意，我亲爱的同伴。”秘书先生向他保证，“我这就出去。”

等雷纳走出房间，卡雷利才拿起电话听筒。他平静地说：“喂……米格尔吗……什么……不，真该死，我没拿到。已经不可能了……不，你不明白，那老头儿昨晚死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贾普来了……贾普。你知道，那个苏格兰场的人……不，我还没遇见他呢……我当然也希望如此……老地方见，今晚九点半……好。”

撂下听筒，卡雷利走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他拿起手提箱，戴好帽子，走向落地窗。这时，波洛从花园里进来，跟卡雷利撞到了一起。“我请求您的原谅！”意大利人说。

“没关系。”波洛礼貌地答道，依然挡住对方的去路。

“如果你能让我过去……”

“不可能。”波洛温和地说，“真的不可能。”

“我还是要过去。”

“你不能过去。”波洛低声说，脸上挂着友善的微笑。

突然，卡雷利扑向波洛。小个子侦探轻巧地闪到一旁，还以出其不意的动作利索地绊倒了卡雷利，同时拿到了意大利医生的手提箱。这时，贾普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波洛身后，于是卡雷利便撞进了探长的怀里。

“喂，这是怎么回事？”贾普探长惊呼道，“哎，上帝保佑，这不是托尼奥吗？”

“啊！”波洛从他们二位身边走开的时候会意地笑了笑，“我就觉得，我亲爱的贾普，你很可能会给我们的这位绅士起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哦，我知道他的一切！”贾普确认道，“托尼奥可是个公众人物。是不是啊，托尼奥？我敢打赌你一定对刚才波洛先生的那个动作感到惊讶。你把这个东西叫什么来着，波洛？柔道，诸如此类的，不是吗？可怜的老托尼奥！”

波洛把意大利人的手提箱放到咖啡桌上，打开了它。卡雷利向贾普咆哮道：“你没有任何对我不利的证据！你不能抓我！”

“我在想……”探长说，“我敢打赌，我们已经离找到偷方程式、杀老绅士的罪犯不远了。”他转向波洛，补充道，“这方程式正好符合托尼奥所从事的勾当，既然我们发现他正打算逃跑，我就不会惊讶于此时能从他身边找到赃物。”

“我同意你的说法。”波洛说。

在波洛审查箱子之际，贾普向卡雷利挥舞着他的拳头。

“怎么样？”贾普问波洛。

“什么都没有。”侦探回答道，然后关上了箱子，“什么也没有，我很失望。”

“你们以为自己很聪明，不是吗？”卡雷利咆哮道，“但我要告诉你们——”

波洛打断了他，平静而意味深长地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但那是相当不明智的。”

卡雷利被吓住了，他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波洛先生说得很对。”贾普宣告，“你最好闭上你的嘴。”他来到通往大厅的门边，开门喊道：“约翰逊！”年轻的警士在门口探出头来。“去把一家人全喊来好吗？”贾普要求道，“我想让他们都集中到这儿。”

“是，长官！”约翰逊警士说着离开了房间。

“我抗议！我……”卡雷利倒吸了一口气。突然，他抓回他的手提箱冲向落地窗。贾普随即跟在他身后，抓住了他，把他扔到长椅上，同时从他手里夺回了手提箱。“现在还没人真把你怎么着呢，所以不要叫。”贾普对着已经被彻底吓坏了的意大利人吼道。

这时波洛漫步走到落地窗前，“现在请不要走开好吗，波洛。”贾普在他身后喊道，并把卡雷利的手提箱放到了咖啡桌旁。“这会儿真是太有趣了。”

“不，不，我亲爱的贾普，我并不是要走开。”波洛向他保证，“我就待在这儿。一家人就要聚集到这儿，正如你所说的，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第十七章

几分钟后，艾默里一家开始聚集到阅览室里。卡雷利仍然坐在长靠椅上，一脸阴沉。而波洛继续在落地窗边徘徊。芭芭拉·艾默里拽着黑斯廷斯穿过落地窗，从花园里回来了。芭芭拉和卡雷利一起坐到了长椅上，而黑斯廷斯则站到了波洛身旁。波洛对他的朋友黑斯廷斯轻声讲道：“黑斯廷斯，如果你能做个记录，在心里记，你明白，记下他们都选择坐在哪儿，这将对我们很有帮助。”

“有帮助？什么帮助？”黑斯廷斯问。

“从心理学方面，我的朋友。”波洛简而言之。

这时露西娅走进房间，黑斯廷斯看着她坐在了桌子右边的椅子上。随后理查德和他的姑姑艾默里小姐也到了，艾默里小姐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而理查德则走到桌子后面以呵护的眼神凝视着他的妻子。爱德华·雷纳是最晚到的，他在扶手椅后头找了个位置站着。跟在他身后的是约翰逊警士。警士关上了门，在门边站着。

理查德·艾默里向贾普介绍了他还没见过的两个家庭成员。“我的姑妈，艾默里小姐。”他说道，“还有我的堂妹，芭芭拉·艾默里小姐。”

发现理查德正在介绍她，芭芭拉问道：“有什么刺激的事情吗，探长？”

贾普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我想大家都在这儿了吧，不是吗？”

艾默里小姐看上去很困惑，还有些担忧。“我不太明白。”她对理查德说，“这位先生……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想或许我应该告诉您一些事情。”理查德回答她说，“你看，卡洛琳姑姑，还有你们所有人……”他往房间里扫视了一圈，补充道：“格拉汉姆医生发现，我父亲是……被毒死的。”

“什么？”雷纳尖锐地叫道。艾默里小姐也惊恐地叫了一声。

“他是被天仙子碱毒死的。”理查德继续说道。

雷纳先开口道：“天仙子碱？为什么，我看见……”他突然停住，看着露西娅。

贾普探长朝着雷纳迈了一步，问道：“您看见了什么？雷纳先生？”

秘书先生看上去很尴尬。“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闪烁其词地说，声音渐渐消失了。

“我很抱歉，雷纳先生。”贾普坚持说道，“但是我必须知道真相。说吧，人人都意识到您隐瞒了些什么。”

“没什么，真的。”秘书先生说，“我的意思是，这总会有合理的解释。”

“哪件事会有很合理的解释，雷纳先生？”贾普问。

雷纳依然犹豫不决。

“您到底隐瞒了我们什么？”贾普催促他道。

“只不过是……”雷纳又停了下来，然后下定决心说，“就是我看见艾默里太太倒了一些小药片在她手里。”

“什么时候？”贾普问他。

“昨天晚上。我当时刚从克劳德爵士的书房出来。其他人都聚集在留声机旁忙活着。我注意到艾默里太太拿起一管药片，我觉得那就是天仙子碱，然后她把大部分药片倒在了手里。后来克劳德爵士就把我叫进了书房。”

“为什么之前您一直没有提到这件事？”

露西娅想要开口，却被贾普示意阻止了。“抱歉，艾默里太太，就一分钟。”他坚决地说，“我想先听雷纳先生说完。”

“我从没再想过那件事儿。”雷纳告诉他，“直到艾默里先生刚才说，克劳德爵士是被天仙子碱毒死的，我才想起来。当然，我知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这巧合让我吃了一惊。那药片可能根本不是天仙子碱，她拿的可能是别的试管。”

贾普这才转向露西娅。“好吧，夫人。”他问道，“您刚才想说什么呢？”

露西娅看起来十分镇静，她答道：“我那时只是想找点能使我入睡的药片罢了。”

贾普再次看向雷纳，问道：“您说她几乎把一管药都倒空了？”

“我想确实如此。”雷纳说。

贾普又转向露西娅：“您为了让自己入睡不需要那么多药片吧？一两片应该就足够了。您是如何处理剩下的药片的？”

露西娅沉思了片刻，然后答道：“我想不起来了。”她正打算继续说时，卡雷利跳起来恶狠狠地喊道：“你看见了吗，探长？这就是你要找的女凶手！”

芭芭拉迅速地从长椅上跳起来，从卡雷利身边走开，黑斯廷斯急忙走到她身旁。意大利人继续说道：“您应该知道真相了，探长。我到这个地方就是特地来见这个女人，是她找我来的。她说她会弄到克劳德爵士的方程式，还提议说要卖给我。我承认我过去也做过这样的事。”

“这可算不上什么坦白。”贾普劝诫他道，边说边走到了卡雷利和露西娅中间。“我们已经听说了。”他转向露西娅，“对此您要说些什么，夫人？”

露西娅站起身来，她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理查德走向她：“我不准备允许……”他刚开口说话，贾普就阻止了他。

“对不起，先生。”

卡雷利又开口了：“看看这个女人吧！你们谁都不知道她是谁，可我知道！她是塞尔玛·戈茨的女儿。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女人的女儿！”

“这不是真的，理查德！”露西娅哭了出来，“这不是真的！别听他的……”

“我要打断你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理查德·艾默里向卡雷利咆哮道。

贾普朝理查德走了一步。“保持冷静，先生，请保持冷静。”他劝诫道，“我们必须弄清真相！”贾普转向露西娅：“继续吧，艾默里太太。”

片刻的寂静过后，露西娅试图开口。“我……我……”她看向她的丈夫，随即又把目光移向波洛，无可奈何地向侦探伸出了手。

“鼓起勇气，夫人。”波洛建议道，“您要相信我。告诉他们吧，告诉他们真相。我们正到了关键时刻，谎言不会长久的。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的。”

露西娅祈求地望着波洛，可是波洛只是重复道：“鼓起勇气，太太。是的，是的，勇敢点，讲出来吧。”然后他又回到了落地窗前。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寂，露西娅开始说话，声音低沉而压抑：“我确实是塞尔玛·戈茨的女儿。可我没有让这个男人来这里，也没有提议要把克劳德爵士的方程式卖给他。他到这儿来是为了勒索我！”

“勒索！”理查德倒吸一口气，向她走去。

露西娅转向理查德，语气十分急促：“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得到方程式，他就要告诉你关于我母亲的事，可我并没有这样做。我想一定是他偷了方程式。他是有机会的。他在那儿单独待过，在书房里。而且现在我也明白了，他一心想让我吞下那些天仙子碱自杀，这样大家就都会以为是我偷了方程式。他差点就让我在恍惚中……”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便在理查德的肩膀上哽咽起来。

“露西娅，亲爱的！”理查德哭喊着，紧紧地抱住了她，随后把他的妻子交给了艾默里小姐。艾默里小姐站起身来，安慰地抱住这个哀伤的年轻女子。理查德看向贾普：“探长，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贾普盯着理查德·艾默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向约翰逊点了点头。“好。”他同意了。于是警士为艾默里小姐和露西娅打开房门。芭芭拉和黑斯廷斯抓住机会，穿过落地窗回到了花园里。当爱德华·雷纳离开后，贾普向理查德喃喃道：“我很抱歉，艾默里先生，非常抱歉。”

正当卡雷利拎着他的手提箱跟在雷纳身后向门外走去时，贾普示意他的警士道：“要密切监视艾默里太太和卡雷利医生。”卡雷利在门口回过身来，贾普仍对他的警士继续说道：“不允许任何人有非法行为，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约翰逊答道，然后紧跟着卡雷利走出了房间。

“我很抱歉，艾默里先生。”贾普对理查德·艾默里说，“可是当雷纳先生告诉我们那些后，我必须要做一些预防措施。我希望波洛先生能留在这儿，作为您和我谈话的见证人。”

理查德走近贾普，脸上的表情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似的。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说：“探长！”

“是的，先生。您想说什么？”贾普问。

理查德非常谨慎而缓慢地答道：“我想应该是我坦白的时候了。是我杀了我父亲。”

贾普笑了：“恐怕这种罪名是洗不清的，先生。”

理查德看起来很惊讶：“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这样吧，先生？”贾普继续说道，“或者换种方式说，您这一手可行不通。我意识到您非常专情于您的好太太。新婚夫妇都是如此吧。可是我坦率地跟您讲，为了这么一个坏女人而把自己的脖子套上缰绳可不值得。尽管她很漂亮，没错，我得承认。”

“贾普探长！”理查德愤怒地喊道。

“扰乱我的思路没什么意义，先生。”贾普泰然地继续说道，“我已经很坦率地告诉了您事实，不带拐弯抹角，而且我敢肯定波洛先生在这儿也会跟您说一样的话。我很抱歉，先生，可是责任归责任，杀人就是杀人。这件事儿到此为止。”贾普果断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理查德转向波洛，后者已坐在长靠椅上目睹了一切。理查德冷冷地问道：“好吧，您也打算这么跟我说吗，波洛先生？”

波洛起身，从衣袋中掏出烟盒，从中取出一支烟。他没有回答理查德的问题，反而提出了自己的一个问题。“艾默里先生，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您妻子的？”他问道。

“我从没有——”理查德刚要开口，就被波洛打断了。波洛从桌上拿起一盒火柴，接着说了下去。

“请您，我请求您，艾默里先生，讲真话！您确实怀疑了她，我知道。在我来之前，您就已经开始怀疑她了，所以您才会那么急切地要把我从这所房子里赶走。不要否认。想要欺骗赫尔克里·波洛是不可能的。”他点燃了他的纸烟，把火柴又放回桌上，然后抬头向那个高个子男人微笑。理查德同铁塔般高，和波洛形成了可笑的对比。

“您错了。”理查德固执地告诉波洛，“完全错了。我怎么会怀疑露西娅呢？”

“不过，当然了，情况对您也一样不利。”波洛重回他的座位，沉思地继续讲道，“您碰过那些药品，您也碰过咖啡，您很缺钱，而且不顾一切地想要搞到一些。哦，没错，人人都可以找到一些怀疑您的理由。”

“贾普探长看样子可不会同意您这种说法。”理查德评论道。

“啊，贾普！他确实掌握了一般的常识。”波洛微笑道，“可他并不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

“一个恋爱中的女人？”理查德听起来很困惑。

“先生，让我来给您上一堂心理学课吧。”波洛提议道，“我第一次到这儿时，您妻子就跑过来乞求我留在这儿，抓出凶手。一个有罪的女人会这么干吗？”

“您的意思是……”理查德急切地开口道。

“我的意思是……”波洛打断了他，“在今晚日落前，您就会跪下请求她的谅解了。”

“您在说什么？”

“也许，我说得太多了。”波洛承认道，接着站了起来，“现在，先生，把你自己放心地交到我手里吧，赫尔克里·波洛手里。”

“您能救她吗？”理查德问道，声音中充满绝望。

波洛很严肃地看着他说：“我会遵守我的诺言。虽然，我许诺的时候，还不知道完成这许诺的难度会有多大。您瞧，现在时间还没过多久，我们得赶紧有所行动。您必须保证您会按我说的去做，不要问为什么，更不要阻挠。您可以向我保证吗？”

“行吧。”理查德很不情愿地答道。

“那就好。那么现在，听我的。我的指示既不是很困难也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事实上，这是一种常规的做法。这座房子会在不久后被警察接管。因为他们不久就会蜂拥而至，把所有的地方都搜查一遍。你们一家人可能会很不愉快。我建议你们暂时离开回避一下。”

“把这所房子交给警察？”理查德怀疑地问道。

“这是我的建议。”波洛重复道，“当然，你们可以暂时待在邻居家里。然而我听说本地的饭店也相当舒适。在那儿订几个房间吧。如果警方什么时候想问讯你们所有人，也可以很方便地找到你们。”

“但您建议这件事什么时候做呢？”

波洛朝他笑了笑：“我的想法是，立刻。”

“真的，这一切看起来古怪极了。”

“一点不古怪，一点都不。”小个子侦探再次微笑着对理查德说，“这将是次彻底的搜查，那话怎么说来着？最高敏感度的那种。你们聚集在这儿会觉得厌烦，在这儿多待一个小时您都会觉得难受，我向您保证，我这主意实在不错。”

“那探长该怎么办呢？”

“我会亲自去跟贾普探长解释的。”

“我仍旧看不出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理查德坚持说道。

“是啊，您现在当然还看不出。”波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扬扬。他耸了耸肩：“您现在看不出来并不要紧，我能看出来就行了。我，赫尔克里·波洛。这就够了。”他搭着理查德的肩膀。“去吧，去安排吧。或者，您不愿意就此浪费精力，就让雷纳帮您干吧。去吧，去吧！”他几乎是把理查德推出了房门。

理查德最后又焦虑地回望了波洛一眼，然后离开了房间。“噢，这些英国人哪！多么固执啊！”波洛喃喃道。然后，他走到落地窗前喊道：“芭芭拉小姐！”

第十八章

芭芭拉出现在落地窗前，回应波洛的喊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波洛给了她一个胜利的微笑。“啊，小姐。”他说，“我想知道您大概不介意我占用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一两分钟的时间吧？”

芭芭拉回以轻佻的一瞥：“所以！你是想夺走我的小宝贝了，是吗？”

“就一会儿，小姐，我向你保证！”

“那说定了，波洛先生。”芭芭拉转身回到花园，喊道，“小宝贝，有人需要你。”

“谢谢您！”波洛微笑着礼貌地鞠了一躬。芭芭拉走回了花园里。过了一会儿，黑斯廷斯便穿过落地窗来到了阅览室，看起来有些羞愧。

“你有什么好说的？”波洛装作恼怒的样子。

黑斯廷斯歉然地微笑着。“瞧你还真笑得像绵羊一样！”波洛责备地说，“我把你留在这儿，原指望你能守在这儿，可你竟和那迷人的小姐到花园里悠闲地散步去了。你本是个多么可靠的人哪，亲爱的，可是当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一出现，你的判断力都飞到窗外去了！真该死！”

黑斯廷斯脸上绵羊般的微笑退去，被窘迫的红脸取代了。“我得说，我真的非常抱歉，波洛。”他大声说，“我只是出去了一会儿，然后就透过窗户看见你走进了房间，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你的意思是你最好能不回来面对我吧？”波洛大喇喇地说，“好了，我亲爱的黑斯廷斯，你的行为也许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我在这儿看见了卡雷利，现在只有天晓得他都在房间里干了些什么，或是破坏了什么证据！”

“我说了，波洛，我真抱歉。”黑斯廷斯再次道歉，“真是对不起！”

“如果你没有导致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那还真是幸运。可是现在，我的朋友，是时候使用我们小小的灰色脑细胞了。”波洛作势把手挥向黑斯廷斯，却只是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好啊！那我们就开始工作吧！”黑斯廷斯喊道。

“不，情况可不太好，我的朋友。”波洛告诉他，“情况很糟。一切都模糊得很。”他流露出烦闷的神情，继续说：“我们的眼前依旧一片黑暗，正如昨晚一样。”他思考了片刻，又补充道：“我现在有一个想法。一个小小的念头，我们就此着手吧！”

黑斯廷斯完全糊涂了，他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波洛说话的语气变了，变得严肃且若有所思：“为什么克劳德爵士死了，黑斯廷斯？告诉我，为什么克劳德爵士死了？”

黑斯廷斯凝视着波洛。“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他的死亡原因了吗？”他喊道。

“我们真的知道了吗？”波洛问，“你就那么肯定？”

“呃，是啊。”黑斯廷斯回答道，但不那么确定了，“他死了，因为他被下了毒。”

波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是的，但他为什么会被下毒呢？”

黑斯廷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当然是因为那小偷怀疑……”

波洛缓缓地摇头，黑斯廷斯又继续说道：“因为那小偷怀疑自己已经被发现。”看到波洛还在摇头，他又一次停了下来。

“假设一下，黑斯廷斯……”波洛低声说，“就假设一下那小偷并没有‘怀疑’什么。”

“我不太明白。”黑斯廷斯承认道。

波洛走开几步，回过身来做了个手势，看起来像是要吸引他朋友的注意力。他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让我来为你详细描述一下吧，黑斯廷斯。”他宣布道，“让我描述一下事情的顺序，更准确地说，我认为他们会这样做。”

黑斯廷斯在桌旁找了把扶手椅坐下，听波洛继续说道。

“某天晚上克劳德爵士死在了他的扶手椅上。”波洛移到扶手椅旁，坐了下来，停顿片刻，又沉思着重复讲道：“是的，克劳德爵士死在了他的扶手椅上。他的死亡没有什么疑点，最大的可能性是心脏衰竭。人们过一阵子才会去检查他的私人文件。大家只会找他的遗嘱。葬礼过后，人们才会发现他关于那种新式炸弹的笔记并不完整。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方程式的存在。想一想吧，这会给我们的小偷带来什么呢，黑斯廷斯？”

“是啊。”

“是什么？”波洛问。

黑斯廷斯显得困惑不已。“是什么呢？”他重复道。

“是安全。给小偷带来的是安全。他可以安全任意地处置他的战利品了。他不会有任何压力。即使人们知道这方程式是存在的，他也会有足够的时间掩盖他的踪迹。”

“好吧，我想这是个好主意。是啊，我想是的。”黑斯廷斯半信半疑地评论道。

“这当然是个好主意！”波洛喊道，“我是赫尔克里·波洛，不是吗？但是我们还得看看这个念头能把我们引向何方。它告诉我们，杀害克劳德爵士的凶手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你看，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不知道。”黑斯廷斯坦率地承认，“你很清楚我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视而不见的。要我说，我们现在就在克劳德爵士房子的阅览室里，仅此而已。”

“没错，我的朋友，你说得很对！”波洛告诉他，“我们就是在克劳德爵士宅邸的阅览室。假设现在是晚上而不是早晨，灯光刚刚被熄。那小偷的计划出错了。”

波洛坐得很直，不断地晃着他的食指来强调重点。“按照平时的习惯，克劳德爵士是不会去动那保险柜的。直到有一天，他纯属偶然地发现了失窃的事实。于是，就像这位老绅士自己所说，那个小偷会像抓陷阱里的老鼠一样被抓住。但是，那个小偷，也就是那个凶手，他知道一些克劳德爵士所不知道的事实。他知道，要不了几分钟，克劳德爵士就会永远地沉默。他，或者她，此时有且仅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就是要在短暂的黑暗中把那张纸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闭上你的眼睛，黑斯廷斯，就像我闭上眼睛一样。想象一下，灯灭了，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们还能听。黑斯廷斯，请你尽可能准确地重复一下刚才艾默里小姐为我们描述的那个场景。”

黑斯廷斯闭上了双眼，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努力搜索起他的记忆，缓慢地说道：“喘息声。”

波洛点了点头。“很多细微的喘气声。”黑斯廷斯继续道，波洛又点了点头。

黑斯廷斯集中精神想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椅子跌倒的声音和金属的叮当声，那一定是钥匙的声音，我想。”

“太对了。”波洛说，“就是钥匙。继续吧。”

“尖叫，是露西娅的尖叫声。她呼喊着克劳德爵士，然后就是敲门声。噢！等一下，在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种很古怪的声音，像是在撕扯丝绸。”黑斯廷斯睁开了眼睛。

“对了，撕扯丝绸。”波洛惊呼道。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又从这里穿行至壁炉架前。“一切都很清楚了，黑斯廷斯，就是在那短暂的黑暗中，一切都清清楚楚。可是我们的耳朵，什么也没告诉我们。”他把手伸向壁炉架顶，机械地理直花瓶里的纸捻子。”

“哦，别再摆弄那该死的玩意儿了，波洛！”黑斯廷斯抱怨道，“你老是弄个不停！”

他的话引起了波洛的注意，于是波洛把手从花瓶移开了。“你说什么？”他问道，“啊，对，你说得没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花瓶里的纸捻子。“我确实记得自己不久前也理顺过它们。可是现在，我非常有必要再把它们弄直一次！”他兴奋地说着，“为什么呢，黑斯廷斯？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它们又弯了呗，我猜。”黑斯廷斯感到无趣，“这又是你对整洁的小癖好罢了。”

“撕扯丝绸！”波洛喊道，“你错了，黑斯廷斯！撕扯丝绸的声音和这是一样的。”他看着那些纸捻子，拿起花瓶把它们全都归到了一起。“正如同撕纸！”他说着便从壁炉架边走开了。

波洛的激动情绪感染了他的朋友。“那是什么？”黑斯廷斯跳起来走到他身边问道。

波洛站着，把纸捻子全都倒在长靠椅上，开始检查。他时不时递给黑斯廷斯一张，嘴里嘀咕道：“这有一张。啊，另一张，又是一张！”

黑斯廷斯展开这些纸捻子仔细地看了看。“C19 N23……”他开口读出了其中的一张。

“对了，对了！”波洛惊呼，“这就是方程式！”

“我说，这真是太棒了！”

“快！快把它们都原样折起来！”波洛命令道。黑斯廷斯赶忙照办。“哦，你太慢了！”波洛责备他说，“快！快！”他一把抓起黑斯廷斯面前的纸捻子，把它们全都放回了花瓶，又将花瓶赶忙放在了壁炉架上。

黑斯廷斯目瞪口呆地来到波洛身边。

波洛微笑道：“我做的这些一定激发了你的好奇心吧，告诉我，黑斯廷斯？现在我们在这花瓶里放的是什么呢？”

“怎么了，当然是纸捻子啊。”黑斯廷斯以嘲讽的语气答道。

“不，我的朋友，这是奶酪。”

“奶酪？”

“的确如此，我的朋友，奶酪。”

“我说，波洛。”黑斯廷斯讽刺地问道，“你还好吧？我是说，你是不是有点头昏脑涨？”

波洛的回答忽视了他朋友毫无意义的问题。“我们可以拿奶酪做什么，黑斯廷斯？告诉你，我的朋友，你可以拿它当捕鼠器上的诱饵。我们现在就只需要等待，老鼠。”

“那老鼠……”

“老鼠会来的，我的朋友。”波洛向黑斯廷斯保证道，“放心。我已经向他发出了信号，他不会不回应。”

黑斯廷斯还没来得及对波洛隐秘的宣告有所反应，房门便打开了，爱德华·雷纳走了进来。“哦，你在这儿，波洛先生。”秘书先生说道，“还有黑斯廷斯上尉也在。贾普探长想请二位到楼上谈谈。”

第十九章

“我们立刻就去。”波洛答道。黑斯廷斯跟着他走到了房门边。雷纳穿过阅览室走到壁炉旁。在门口，波洛突然转过身看了看秘书。“顺便问一下，雷纳先生。”侦探开口问道，边说边走到房间中央，“您是否碰巧知道，卡雷利先生今天上午在不在阅览室里？”

“是的，他在这儿。”雷纳告诉侦探，“我在这儿找到了他。”

“啊！”波洛看来很高兴，“那么他在干什么呢？”

“我确信他是在打电话。”

“您进门时他正在打电话？”

“不是，当时他也刚回到房间里。之前他一直在克劳德爵士的书房。”

波洛思考了片刻，又问雷纳：“那当时的具体位置是在哪儿呢？您还能想起来吗？”

雷纳依旧站在壁炉旁，回答道：“哦，差不多就是在这儿吧，我想。”

“您听到任何卡雷利医生在打电话时的对话吗？”

“没有。”秘书先生说，“他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他想要一个人待着，所以我就走开了。”

“我懂了。”波洛犹豫了一下，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了笔记本和铅笔，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了些字，又撕了下来。“黑斯廷斯！”他喊道。

徘徊在门外的黑斯廷斯走了进来，从波洛手中接过了折起来的那页纸。“你能好心帮忙把这张纸带给贾普探长吗？”

雷纳看着走出房门要去履行自己使命的黑斯廷斯，问道：“那是什么？”

波洛把纸笔都放回了口袋，回答道：“我告诉贾普我马上就去他那儿，因为我可能可以告诉他凶手的名字了。”

“真的吗？您知道凶手是谁了？”雷纳的状态有些激动。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寂。赫尔克里·波洛看起来已经让秘书先生为他的人格魅力着魔了，雷纳痴迷地看着侦探，缓缓地开始讲道：“是啊，我想我也知道最终的凶手是谁。”波洛开口了：“这让我想起了我办过的另一件案子，就在前不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埃奇威尔男爵之死（注：指的是《人性记录》一书。新星出版社二〇一四年一月出版。）。我差点就被击败了。是啊，就是我，赫尔克里·波洛！险些被一颗无知的头脑所设计的极其简单的骗局击败。您瞧，雷纳先生，简单的头脑往往就有实施简单的罪行、而后置身事外的天赋。让我们期待一下，谋杀克劳德爵士的凶手是个高智商的、杰出的、自鸣得意的罪犯，却留下了让他无力反抗的证据，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画蛇添足。”波洛眼中闪现着生动的光芒。

“我不太确定我是否明白您的话。”雷纳说，“您的意思是说凶手不是艾默里太太？”

“没错，不是艾默里太太。”波洛告诉他，“那正是我要写下刚才那封短笺的原因。那位可怜的女士已经受尽了煎熬，她不能再接受更多的盘问了。”

雷纳看起来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忽然又惊呼道：“那我敢打赌，一定是卡雷利。对吗？”

波洛开玩笑地摇了摇手指。“雷纳先生，您得允许我把这个小秘密保留到最后一刻。”他拿出手绢，擦了擦他的额头。“我的天哪，今天可真热！”他抱怨道。

“您要喝点什么吗？”雷纳问，“我真是把待客之道抛到脑后了，我早该为您准备点什么。”

波洛微笑道：“您真是太体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喝点儿威士忌。”

“当然可以，请稍等。”雷纳离开房间后，波洛踱步来到落地窗前朝花园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向长靠椅，抖了抖靠垫，随意地走到壁炉台前检查装饰品。过了一会儿，雷纳便回来了，他手里的托盘中有两杯掺着苏打水的威士忌。他看到波洛正伸手去够壁炉架上的某件饰物。

“这可是件价值不菲的古董，我猜。”波洛拿起一个水壶评论道。

“是吗？”雷纳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对这种东西了解得不多。来喝点儿吧！”他一边提议，一边把手中的托盘放到了咖啡桌上。

“谢谢！”波洛喃喃道，也向他靠了过来。

“来吧，祝我们好运！”雷纳说着，拿起一个玻璃杯喝了一口。

波洛躬身示意，拿起另一个玻璃酒杯送到唇边。“这杯敬你，我的朋友！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的怀疑吧。一开始我就意识到……”

波洛突然停住了，肩上的脑袋猛然一颤，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响动。他先是看了看房门，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雷纳这里，接着把一根手指放到唇边，暗示他认为可能有人在偷听。

雷纳点头表示理解。两个人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前，波洛用手势示意秘书先生守在房间里，自己则猛地把门打开跳了出去。然而，他即刻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真不可思议。”他向雷纳讲道，“我发誓我明明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吧，是我错了。我可不常犯这种错误。干杯，我的朋友。”说着，他喝尽了酒杯里的东西。

“啊！”雷纳惊叫了一声，赶忙也喝了一口。

“你说什么？”波洛问。

“没什么。这样我就放心了，仅此而已。”

波洛挪到桌旁，放下了他的酒杯。“知道吗，雷纳先生。”他倾诉道，“坦率地说，我从来都不习惯你们英国人的传统饮料，威士忌。它的味道我并不喜欢，很苦。”他走到扶手椅旁坐下。

“是吗？我很抱歉。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雷纳也把他的酒杯放到咖啡桌上，继续说，“我以为你刚才正打算告诉我些什么，不是吗？”

波洛一副很惊愕的样子：“我有吗？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呢？我想我可能是想告诉你我是怎样展开调查的吧。让我们看看！事实之间总是一环扣一环的，所以我们的工作才能继续下去。下一环的事实是否能与之相符呢？这真是绝配！太棒了！我们可以继续推理了。再看看下一事实呢，不行！噢！真是奇怪得很！我们一定遗漏了些什么！看来我们的链条中缺失了一环。我们检验、搜寻证据。哪怕事情只有一点怪异，哪怕只有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相符，我们都要把它放到这里细细地研究！”波洛夸张地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这太有意义了！这太重要了！”

“是啊，我懂了。”雷纳疑惑地喃喃道。

波洛的食指在雷纳的眼前猛烈地摇晃着，使秘书先生感到了莫名的恐惧。“啊，当心！一个侦探这样讲是很危险的：‘这是件小事，这无足轻重。我不同意……忘了算了。’这么想就会很困惑！每一件事都是至关重要的。”波洛忽然停顿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啊！我现在想起来了，刚才我正打算告诉你的，正是这类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中的一桩，关于灰尘。”

雷纳礼节性地微笑着：“灰尘？”

“就是灰尘。”波洛重复道，“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刚才提醒过我，说我是个侦探而不是一个女佣。他觉得他的评论很机智，可我却觉得未必。一个女佣和一个侦探，毕竟，是有共同点的。一个女佣，她是做什么的呢？她用她的扫帚探寻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把滚落到视线外藏起来的东西重新带回到日光之下。侦探做的不也一样吗？”

雷纳好像有些厌烦了，但他还是低声地说：“很有趣，波洛先生。”他来到桌旁的扶手椅旁，坐下来问道：“但……这就是您想说的全部内容吗？”

“不，不是全部。”波洛回答，他略微前倾了些，“您并没有用灰尘迷住我的眼，雷纳先生，就是因为没有灰尘。你明白了吗？”

秘书先生专注地盯着他：“不，恐怕我不明白。”

“药盒上，没有灰尘。芭芭拉小姐讲出了事实。可是药盒上应该有灰尘，它所在的书架顶上……”波洛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就有一层厚厚的灰。这就使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波洛继续说道，“一定有人在前些天动过那个药盒。而毒杀克劳德爵士的凶手并不需要在昨晚动那药盒，因为他在先前的场合就已经成功地取得了毒药，以便选择一个好时机，防止计划被打乱。而你昨晚并没有接近过这药盒一步，正是因为你早就得到了你所需的足够的天仙子碱。然而，确实是你把昨晚的咖啡送进去的，雷纳先生。”

雷纳耐心地微笑着：“天哪！难道你想指控我谋杀了克劳德爵士？”

“你打算否认吗？”波洛问。

雷纳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噢，不！”他诉说道，“我不否认。我为什么要否认呢？我为这一切感到骄傲。我本应该拿到方程式就走，不会节外生枝。但克劳德爵士昨天竟然去开那保险柜，我的运气太差了！他以前可从没这么干过！”

波洛的声音像是昏昏欲睡似的，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为什么不呢？你是个有同情心的人。能跟你聊天可真是愉快之至。”雷纳笑了，又继续说道，“是啊，事情差点儿就一团糟了。可这也正是我最自豪的一点，我力挽狂澜，把失败变成了成功。”他的表情喜气洋洋。“我真是太机智了，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把方程式藏了起来。您需要我告诉您我把方程式放哪儿了吗？”

波洛的睡意更浓了，他发现自己的口齿越来越含混。“我……我真是弄不懂你。”他轻声说道。

“你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波洛先生。”雷纳冷笑着对他说，“你低估了我的才智。我可没有轻信刚才你针对可怜的老卡雷利讲的那些掩人耳目的话。一个有头脑的人是不可能真正相信卡雷利会真干出什么来的，为什么呢？这都不用想。你瞧，我赌得有多大。那张小纸片，只要通过适当的渠道，就能为我带来五万英镑。”他向后靠去。“想一想吧，像我这样能干的人一旦拿到了五万英镑，会有何等的作为。”

波洛的睡意更沉了，费力地答道：“我……我不……不想再想了。”

“好吧，大概不用了。我很感谢您。”雷纳妥协道，“一个人还是得允许不同见解的存在。”

波洛身体前倾，看起来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让自己打起精神。“可是你不会得逞的。”他喊道，“我会告发你。我，赫尔克里·波洛……”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赫尔克里·波洛什么也干不了。”雷纳宣称道，眼看着侦探瘫靠在他的座位里。秘书先生发出一阵类似嘲笑的笑声，继续说道：“你根本想不到，不是吗，即使在你说威士忌发苦的时候？你瞧，我亲爱的波洛先生，我从那药盒里拿到的天仙子碱可远远不止一试管。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给你下的药可比给克劳德爵士下的要多那么一点点。”

“啊，我的天哪！”波洛倒抽了一口气，奋力地挣扎着要起身。他微弱地呼喊着试图求救：“黑斯廷斯！黑斯……”他的喊声渐渐沉寂下去，他瘫软在靠椅中，合上了眼皮。

雷纳站起身来，把他的椅子推到一旁，上前两步来到了波洛身边。“先别睡，波洛先生。”他说，“我猜你一定想知道我把公式藏在哪儿了，不是吗？”

他等了一会儿，可波洛的双眼仍然紧闭着。“快速的、无梦的睡眠，永远也不会醒来，正如我们亲爱的朋友卡雷利所说。”雷纳冷淡地评论着，走到壁炉架旁，抓起所有的纸捻子，折起来放进了衣袋。接着他走向那落地窗，途中顿了顿，微微偏头说：“再见了，我亲爱的波洛先生。”

在他即将出门步入花园之时，猛然听到身后清晰地响起了波洛愉悦而自然的说话声：“你怎么不把这信封也拿走呢？”

雷纳回过身来的一刻，贾普探长从花园一侧冲进了阅览室。雷纳退后了几步，犹豫着停了下来，然后又马上果断地选择了逃跑。他猛地冲向落地窗，却徒劳地被贾普探长和同样突然从花园里钻出来的约翰逊警官抓了个正着。

波洛从靠椅里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肢体。“干得好，我亲爱的贾普。”他问道，“你都听见了吧？”

在警士的帮助下，贾普把雷纳又拖回了房间中央，他答道：“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谢谢你的短笺，波洛。在窗外的露台上，我可以听清一切。现在，让我们来搜搜他的身，看看能找到什么。”他从雷纳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些纸捻子，随手扔在了咖啡桌上。接着，他又拿出了一支小试管。“啊！天仙子碱！是空的。”

“啊，黑斯廷斯！”波洛向他的老朋友打招呼，黑斯廷斯正从大厅一侧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掺着苏打水的威士忌，他把酒杯交给了侦探。

“你明白了？”波洛礼貌地看向雷纳，“我拒绝在你的喜剧里扮演小丑，而是让你扮演了我的小丑。在我写的短笺里，我给了贾普和黑斯廷斯必要的指示。然后为了给你提供机会，我开始抱怨天气热。我知道你会提议我喝点什么，毕竟，这是你需要的开头。接着，一切便顺理成章了。当我走出门去的时候，我的好黑斯廷斯早就在门外为我准备好另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我换了杯子又回到这里，继续上演我的这出喜剧。”

波洛把威士忌酒杯交还给黑斯廷斯。“至于我自己，我觉得我很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他宣称。

在一阵沉默中，波洛和雷纳互相审视了一番。随即雷纳打破了沉默：“自从你来到这所宅邸，我就开始有点怕你了。我的计划本来是能够起作用的。我本可以靠着那可恶的方程式得到五万英镑，也许会比五万更多，我将会过上好生活。我杀死了那徒有虚名的老蠢货，偷走了他珍视的破纸片儿。但是，自从你到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成功地脱罪失去了绝对的自信。”

“我已经注意到了，你确实是个天才。”波洛答道。他又回到扶手椅前，自我满足地坐下。这时贾普开始迅速地讲话。

“爱德华·雷纳，你因涉嫌故意谋杀克劳德·艾默里爵士被逮捕了。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贾普边说边抬手示意让警士把雷纳带走。

第二十章

约翰逊警士正押着雷纳走出房门，与正要走进阅览室的艾默里小姐擦肩而过。艾默里小姐焦虑地回头望了望他们，随即奔向波洛。“波洛先生。”她抽着气，波洛起身向她打招呼，“这是真的吗？是雷纳先生杀害了我可怜的弟弟？”

“恐怕是的，小姐。”波洛道。

艾默里小姐目瞪口呆。“噢！噢！”她喊道，“我真不敢相信！多么恶毒啊！我们一直都拿他当家里人啊。想想那蜂蜡，还有所有的那些事……”她猛一转身想要走开，正巧理查德走了进来，为姑姑扶住了门。正当她要冲出房间之际，她的侄女芭芭拉从花园那边走了进来。

“这真是太让人震惊了！”芭芭拉惊呼，“凶手居然是爱德华·雷纳。谁会相信呢？发现真相的人可真是聪明得可怕！我真好奇，是谁呢？”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波洛一眼，然而，波洛却朝着探长先生恭敬地弯了弯腰，低声地说：“是贾普探长破的案，小姐。”

贾普微笑着。“我会对你说，波洛先生，你很合我意，更是个绅士。”他点头示意随从撤离，自己则在轻快地离去之前从茫然的黑斯廷斯手中抢过了威士忌酒杯，临走前还给困惑的黑斯廷斯留下一句：“我会好好保管物证的，黑斯廷斯上尉！”

“可是，难道真的是贾普探长找出了杀害克劳德叔叔的凶手吗？或者……”芭芭拉靠近波洛，羞怯地问道：“是你吗？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波洛移到黑斯廷斯身旁，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老朋友。“小姐。”他告诉芭芭拉，“真正的荣誉应该归于黑斯廷斯。是他卓越而精辟的评说把我引上了正轨。把他领到花园去吧，让他告诉你。”

他将黑斯廷斯推向芭芭拉，把两人一同赶向落地窗。“哎，我的小宝贝儿。”芭芭拉用滑稽的语调喊着黑斯廷斯，两人一起走进了花园。

理查德·艾默里正欲对波洛开口，通往大厅的门开了，露西娅走了进来。看到她的丈夫，露西娅有点不知所措地喃喃道：“理查德……”

理查德转而凝望着她：“露西娅！”

露西娅往房间里挪了几步。“我……”她欲言又止。

理查德走向她，又停了下来：“你……”

他们俩看起来都极度紧张，表现不自然。这时露西娅忽然发现了一旁的波洛，忙走向他，伸出了双手：“波洛先生！我们该怎么谢您才好呢？”

波洛握住她的双手。“所以，夫人，你的麻烦已经不存在了。”他宣告道。

“杀人凶手是被抓到了，可我的麻烦，也真的都不存在了吗？”露西娅忧愁地问道。

“的确，我看你还不怎么高兴呢，我的孩子。”波洛说道。

“我怀疑，我真的该再次高兴起来吗？”

“我想是的。”波洛眨着眼回答道，“要相信你的老波洛！”他把露西娅引到房间正中央桌旁的扶手椅中坐下，拾起咖啡桌上的纸捻子，径直走向理查德并把纸捻子都递给了他。“先生。”他宣告道，“我很荣幸地将克劳德爵士的方程式交还给您！它们可以重新拼起来，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它会完好如初！”

“我的天哪，方程式！”理查德叫道，“我几乎把它忘了！我简直不能忍受再次看见它！看看它对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它要了我父亲的命，还几乎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你准备拿它怎么办呢，理查德？”露西娅问道。

“我不知道。你准备拿它怎么办呢？”

露西娅起身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地问他：“你会让我来决定吗？”

“它是你的了。”她的丈夫说，然后把纸捻子都交给了她，“随你怎么处置这烦人的东西吧。”

“谢谢你，理查德。”露西娅低声说道。她来到壁炉旁，拿起壁炉架上的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点燃了纸捻子，然后把它们一片片地投入了壁炉。“这个世界上的苦难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有更多了。”

“夫人，”波洛说道，“我真是太欣赏您了。您无动于衷烧了这数万英镑，就好像它们值不了几便士似的。”

“它们只是尘埃罢了。”露西娅叹息，“正如我的生命。”

波洛有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噢，好了，好了！让我们都去预订自己的棺材吧！”他用装作阴郁的口气评论道，“不！我，喜欢的是愉悦，是快乐，是跳舞，是歌唱。看看你们，我的孩子们。”他继续讲道，同时也对理查德说：“现在，我要冒昧地请二位照我说的做。太太低头垂目地想，‘我欺骗了我的丈夫。’先生也低头垂目地想，‘我猜忌了我的妻子。’然而你们俩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靠在彼此的臂弯里，不是吗？”

露西娅向她的丈夫靠近了一步。“理查德——”她低吟道。

“夫人，”波洛打断了她，“克劳德爵士之所以会怀疑你要偷他的方程式，恐怕是因为几周前有人给克劳德爵士寄了一封内容涉及你母亲的匿名信。至于寄信的匿名人，无疑应该是卡雷利的一位老同事，而那种人总是要闹翻天。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傻孩子，你的丈夫曾试图向贾普探长自白，事实上他承认自己是杀害克劳德爵士的凶手，只是为了救你！”

露西娅轻呼了一声，含情脉脉地望着理查德。

“而你，先生，”波洛继续道，“请为你自己描绘一下这样的场景吧。不到半个小时之前，你妻子在我耳边大喊，说是她杀了你父亲，全因为她害怕这可能是你干的。”

“露西娅。”理查德温柔地低语，走向了她。

“作为英国人，”波洛一边走开一边讲道，“你们不会当着我的面拥抱吧，我猜？”

露西娅走向他，牵起他的手。“波洛先生，我想我是不会忘记您的，永远不会。”

“我也不会忘记您，夫人。”波洛边说边殷勤地吻了她的手。

“波洛，”理查德·艾默里说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您挽救了我的性命和婚姻，我实在无法表达我对您的感激之情。”

“不必自寻烦恼了，我的朋友。”波洛答道，“我很高兴能为您效劳！”

露西娅和理查德深情对望着，一同步入了花园，理查德的手臂紧搂着妻子的双肩。波洛跟着他们走到窗前喊道：“祝福你们，我的孩子们！哦，对了，如果你们在花园遇到芭芭拉小姐，请让她把黑斯廷斯上尉还给我，我们得赶快返回伦敦了。”接着波洛回到房间里，他的目光落在了壁炉上。

“啊！”他大叫着走到壁炉旁，把壁炉架上的纸捻瓶摆直，“就是这样！现在，一切又都整洁有序了。”就这样，波洛心满意足地向房门走去。

版权信息

书  名　无人生还

作  者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  者　夏阳

出版发行　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6.08.01

ISBN　　9787513322331

目录
CONTENTS

作者的话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尾声

拖网渔船爱玛·珍号船主寄给苏格兰场的手稿

怀着深切的爱将此书献给卡洛和玛丽[1]，这是属于她们的书。

[1]卡洛即夏洛特·费希尔，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秘书、抄写员，同时也是她的好友。玛丽是卡洛的姐姐。

作者的话

我之所以写这本书，是因为书中的故事很难写，可它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故事里有十个人要接连死去，但情节不能过于荒诞，凶手也不能过于明显。经过深思熟虑，我终于创作出这部令自己满意的作品。这个故事清晰、直截，虽然谜团重重，但是解释起来合情合理。事实上，为了揭开谜底，这个故事必须有一篇尾声。此书面世以后反响热烈，评价颇高。不过真正感到高兴的人无疑是我自己，因为我比任何评论家都更清楚这本书创作历程之艰辛。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

九个小士兵，秉烛到夜半；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

八个小士兵，旅行去德文；流连不离去，八个只剩七。

七个小士兵，举斧砍柴火；失手砍掉头，七个只剩六。

六个小士兵，捅了马蜂窝；蜂来无处躲，六个只剩五。

五个小士兵，同去做律师；皇庭判了死，五个只剩四。

四个小士兵，结伴去海边；青鱼吞下腹，四个只剩三。

三个小士兵，动物园里耍；狗熊一巴掌，三个只剩俩。

两个小士兵，日头下面栖；毒日把命夺，两个只剩一。

一个小士兵，落单孤零零；悬梁了此生，一个也不剩。

弗兰克·格林，一八六九

第一章

1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刚刚退休。此刻他正坐在一等车厢的吸烟室角落里，一边吸雪茄，一边饶有兴致地读《泰晤士报》上的政治新闻。

他放下报纸，眺望窗外。列车在萨默塞特平原上疾驰。他看看手表，还有两小时的路程。

瓦格雷夫法官回想着报纸上有关士兵岛[1]的各种奇闻逸事：据说首位岛主是个美国富翁，酷爱帆船运动，于是买下这座德文郡海岸附近的孤岛，在岛上建了一幢豪华时髦的别墅。可惜他新婚的第三任太太非常怕水，结果只能连房带岛一起挂牌出售。随之而来的是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后来传出一则简讯，称一位名叫欧文的先生买下了整座岛和别墅。打那时起，关于士兵岛的流言蜚语就传开了。有人说士兵岛的真正买主是好莱坞大明星加布里埃尔·特尔！她为了避开公众视线，来岛上躲几个月清净。署名为“大忙人”的记者又含沙射影地透露，说这座岛将成为皇亲国戚的私邸！“结婚季先生”则称是一位青年贵族一掷千金，买下该岛当蜜月爱巢。还有个名叫乔纳斯的人说自己得到可靠消息，海军部买下了这个地方，准备搞几项秘密试验。

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士兵岛成了新闻！

瓦格雷夫法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尽管手写笔迹模糊不清，一些词却格外清晰。

亲爱的劳伦斯……一别多年……务请光临士兵岛……实为景色迷人之地……畅谈往日云烟……拥抱自然……沐浴阳光……十二点四十分由帕丁顿车站出发……在橡树桥恭迎……

署名是位女士，花体签名：康斯坦斯·卡尔明顿。

瓦格雷夫法官使劲回忆上次见到康斯坦斯·卡尔明顿夫人的具体时间。想来已时隔七年，不，八年了！后来她去了意大利，为的是沐浴阳光，让心融化在田野乡间。据说之后又去了叙利亚，想必那里的阳光更加充足，她可以与大自然和贝都因人亲密无间。

康斯坦斯·卡尔明顿，他猛然忆起，她正是那种会独自买下一座孤岛的女人，这样做能让她显得更加神秘！瓦格雷夫法官微微点头，觉得自己的推断挺有道理。他的头随着列车的节奏点着、点着……

他睡着了……

2

维拉·克莱索恩闭着眼，头往后靠着。三等车厢里除了她，还坐着五名乘客。这种天气坐火车旅行太热了！所以去海边一定非常舒服。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真幸运。一般来说，像她这样找假期工作，十之八九是摊上照看一群孩子的活儿，哪儿那么容易找到秘书之类的工作。就算是职业妇女介绍所也帮不上忙。

可就在她发愁的时候，这封信如期而至。

我收到职业妇女介绍所对你的推荐，从推荐信来看，他们对你深为了解。我同意支付你所期望的薪水，并希望你在八月八日入职。火车十二点四十分从帕丁顿车站出发。有人会到橡树桥车站接你。另附现金五镑作为旅途开支。

乌娜·南希·欧文

信头打印了地址，德文郡斯蒂克尔黑文的士兵岛……士兵岛！就是它！最近的报纸除了它简直就不谈别的了！流言蜚语和各种猜测，说什么的都有，不过绝大部分可能都是空穴来风。但是，岛上的别墅归一位百万富翁所有，这个说法确凿无疑。而且，用奢华至极来形容这幢别墅绝对没错。

上个学期，维拉·克莱索恩在学校里忙得不可开交。她不甘心地想：一个只能带孩子做游戏的女教师，在一所三流学校里混日子能赚几个钱？要是能去体面些的学校工作，恐怕会好得多……

想到这里，她突然不寒而栗。心想：“能找到一份教师的工作已经谢天谢地了。谁都不愿听到死因审讯这类话，就算验尸官已经帮我开脱了所有罪名，想起来还是后怕！”

就连他都对她当时的表现和勇气称赞不已，她对此念念不忘。就说那次死因审讯吧，简直不能再顺利了。汉密尔顿夫人对她非常照顾——只有雨果——算了，何必去想雨果呢！

想到这里，尽管车厢里是那样闷热，她却突然打起寒战来。真希望自己现在不是去海边！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她眼前是西里尔的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漂向岩石……他的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而她就跟在他身后，摆出一副奋力向前游的架势，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了……

那片海——那片温暖的深蓝色的大海——躺在柔软的沙滩上度过整个早晨……雨果……雨果说他爱她……

她一定不能去想那个叫雨果的男人……

她睁开双眼，眉头紧锁，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这个男人身材高大，棕色的皮肤，两只浅色眼睛的间距很窄。他的嘴型看起来很傲慢，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表情近乎残忍。

她想：

对面这个男人一定去过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见过很多有意思的事……

3

菲利普·隆巴德的眼珠骨碌一转，往对面瞥了一眼，打量着坐在他面前的女人。

很吸引人，就是女教师的味道重了些。

冷静的猎物——他看得出来，自制力很强——不论是谈恋爱还是上阵打仗。不过他倒是挺愿意跟这个女人发生些什么……

他皱了皱眉，赶紧打消这些没用的念头。做生意才是正经事，先得集中精力把这笔生意搞定。

可是，这笔生意到底怎么做，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瘦小的犹太人太会故弄玄虚了。

“你干还是不干？隆巴德上校！”

他琢磨了一会儿，回答说：

“一百块金币，嗯？”

他故意表现得满不在乎，把价钱说得很轻松，好像一百块金币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这可是一百块金币啊！实情是，他现在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快吃不上了。他有点儿担心，这小个子犹太人应该不是受骗了吧——犹太人最该死的就是，在钱的问题上谁也玩不过他们——他们可精明了！

他仍然满不在乎地问：

“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儿？”

艾萨克·莫里斯先生斩钉截铁地摇了摇他的秃脑袋。

“不行，隆巴德上校，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我的客户说你是对付这种棘手事件的专家。我被授权交给你一百块金币，前提是你答应去德文郡的斯蒂克尔黑文跑一趟。离那儿最近的车站是橡树桥，到了车站，会有人接你，驾车送你去斯蒂克尔黑文，再用摩托艇把你送上士兵岛。到了士兵岛，你只要听我那位客户的安排就可以了。”

隆巴德立刻问：

“在岛上要待多久？”

“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

隆巴德捋着小胡子说：

“你知道，我是不干那种事的——我的意思是，犯法的事。”

他说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莫里斯先生那犹太人特有的厚嘴唇上隐约掠过一丝笑意。他一本正经地说：

“当然，要是我的客户让你干什么犯法的事，你完全可以退出。”

这个狡猾的小畜生真该死，居然还笑！仿佛对隆巴德过去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知道对于隆巴德这种人来说，哪儿在乎什么犯法与不犯法。

隆巴德禁不住咧嘴一笑。

天知道，有那么一两次他差点儿就完了！然而最后他总能全身而退。其实，他才不在乎合法与否……

不，根本不需要冒险做犯法的事。到了士兵岛，他期待的是好好享受一番……

4

禁烟车厢里，埃米莉·布伦特小姐像往常一样挺直腰板坐着。虽说她已经六十五岁了，可还是看不惯那种懒懒散散的人。她那位古板老派的上校父亲对举止做派的要求最为严格。

看看现在这代人！瞧瞧这个车厢里的人！其实他们在哪儿都一样：懒散，不知道害臊……

布伦特小姐满脑子都是各种愤世嫉俗的念头，对于看不惯的事物，向来毫不妥协。虽然坐在拥挤不堪的三等车厢里，她却表现出完全不受拥挤和闷热干扰的姿态。现代人活得太矫情！拔牙要打麻药，睡不着觉就要吃安眠药，椅子要坐有软垫、有靠背的，女孩子走路居然把身子扭来扭去，夏天还半裸躺在沙滩上！

布伦特小姐紧闭双唇。她要让这些没教养的人好好瞧瞧！

她还记得去年暑假。不过，这个暑假肯定完全不一样。士兵岛……

她把那封已经读过不知多少遍的信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亲爱的布伦特小姐，

你还记得我吗？几年前的八月，我们一起住进贝尔黑文的旅馆，相处得非常愉快。

现在我自己经营一家旅馆，就在德文郡海岸的一座小岛上。在我这里，你可以品尝到清淡的饮食，与那些气质高贵古典的人交往。我这里没有袒胸露体的人，也没有深更半夜唱歌喧哗的讨厌鬼。如果你有时间，作为我的贵客来士兵岛轻松度假，我将深感荣幸。八月初合适吗？就定在八日吧！

你真诚的
尤·纳·……

落款是什么？签名太难认了。埃米莉·布伦特不耐烦地想：“很多人签名总是不认真。”

她回想在贝尔黑文见过的人。她连续两年夏天去过那里，有一个挺不错的中年女人——叫什么——叫什么太太的人，她父亲是大教堂里的牧师。还有一位奥尔顿小姐——要不就是奥曼——不，叫奥利弗！对，就是奥利弗。

士兵岛！报纸上提过。这座岛是不是和一个电影明星有关？还是和一个美国百万富翁有关？

这种地方的房价一般挺便宜的——小岛并非任何人都能住。一开始的想法可能很浪漫，但是等住在岛上就会发现，这也不方便，那也不称心，所以就尽快脱手了。

埃米莉·布伦特心想：总之，我是去那儿白住一个假期。

近期她的收入迅速减少，碰到这家公司欠债、那家停发股息的情况，她不得不考虑节俭度日。要是能回忆起这位叫什么夫人，或者叫奥利弗小姐的人是谁就好了，哪怕再想起一丁点儿也好。

5

麦克阿瑟将军从车窗望出去，列车刚刚驶入埃克塞特。这些该死的支线区间慢车！士兵岛那地方如果坐直达的火车过去，根本就没有多远。

他没弄明白这个叫欧文的家伙到底是谁。是斯波夫·莱加德的朋友吧！肯定是——要不就是约翰尼·威尔的朋友？

……你的一两位老战友也要来……大家都想来叙叙旧。

没错，他是挺爱絮叨这些陈年往事。最近他怀疑大家都在躲着他。一定是那个该死的谣言搞的鬼！他越想越生气。算起来事情已经过去近三十年了。一定是阿米泰奇走漏了风声。那个莽撞的小子！那件事他究竟知道多少？算了，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人有时就是爱瞎猜，猜想有人盯着自己。

想想这座士兵岛吧！他多么想赶快见到这座岛。关于这座岛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有传闻提到海军部、陆军部或空军部斥资买下了士兵岛，这种说法似乎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年轻的美国百万富翁埃尔默·罗布森确实在岛上盖了那幢别墅，而且是花重金修建，极尽奢华。

埃克塞特！看来还有一小时才能到！他等不及了，真想赶紧上岛……

6

阿姆斯特朗医生开着莫里斯汽车驶过索尔兹伯里平原。他万分疲惫……人难免为名声所累。回想当年刚入行的时候，他穿戴整齐地坐在装修漂亮、门可罗雀的候诊室里，独守着崭新的医疗设备，深感前途渺茫，不知何时才能熬出头。

终于，他成功了。好运再加上高明的医术，让他总算熬出头了！他对专业确实精通，不过单凭这个还不够，成名还要靠运气。而他偏偏赶上了好运！有一次，他快速准确地为病人确诊，之后又遇到了两三个感恩戴德的女病人——既有钱，又有人脉的上层人士——有关他医术高超之类的赞美就从此传开了。“你应该去找阿姆斯特朗医生，虽然他年纪不大，可是经验丰富极了。帕姆的病找过好几个医生，治了好几年，经他一诊治就好转了！”从此，阿姆斯特朗的事业可谓一帆风顺。

现在，他的诊室门庭若市，每天的预约都排得很满。因此，能在炎热的八月离开伦敦，前往德文郡附近的小岛吹海风，他自然喜出望外。不过，此行不完全是度假。他收到的信件内容含糊其辞，随信附上的支票金额也出人意料。欧文家想必家境殷实，否则不会一下子开出如此高额的支票。从信的内容看，男主人不放心妻子的身体健康，又怕自己的担心吓到胆小的妻子，因此请医生上门为她检查，但是要装成是普通客人，不和她提起治病之类的话。以免让她神经——

神经。医生扬起眉毛。女人和她们脆弱的神经。不过嘛，这对生意有好处。反正找他看病的女人至少有一半是什么毛病也说不出来，纯属大惊小怪。但是对于这种女病人，实话实说可不会得到感谢，幸亏他总能编出一套说辞应付她们：

“你的情况属于一种什么（总之是非常拗口的医学名词），稍微有点儿不正常——不过不严重。还是需要治疗的，但是并不复杂。”

坦白说，所谓的药效其实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然而，他的方法总能让病人寄予希望和信任。

幸好过了十年，那桩事总算过去了——不，都有十五年了。那件事让他一只脚已经跨到了悬崖外面。幸好从那以后，他洗心革面，从此滴酒不沾。可是有时想起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一辆达尔曼超级跑车以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与他擦肩而过，害得他差点儿撞到路边的围栏上。又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傻瓜！他讨厌这种年轻人，这次又差点儿被这种人撞到。这群该死的笨蛋！

7

安东尼·马斯顿猛踩油门，他心想：

这么一堆汽车像蜗牛一样在路上爬，实在夸张。总有车子挡在前面，胡乱并线，在马路中间开！英国的交通真可怕。不像法国，你大可以……

是停车歇会儿喝一杯，还是继续赶路？反正时间有的是。再开一百多英里就到了。得来一杯杜松子加姜汁啤酒。这热得要命的鬼天气！

如果天气一直这么热的话，去岛上可就太享受了！那个叫欧文的是什么人，他并不清楚。大概就是个暴发户，家财万贯的有钱人。巴杰尔在帮人打听有钱人的消息这方面的确很在行。当然，他也是身不由己。这可怜的老家伙，自己穷得叮当响。

希望他家能用好酒招待客人。他跟这类不是生来就懂得花钱享受的暴发户从没打过交道。可惜关于加布里埃尔·特尔买下士兵岛的说法纯属虚构，要不然他还真想跟这些电影人打打交道。

不过，那儿总会有几个姑娘助兴吧……

走出饭店，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望一望蓝天，然后又钻进达尔曼跑车。

几个年轻姑娘一脸崇拜地盯着他——他身高六英尺，身材匀称，头发蓬松，小麦色的皮肤，还有一双深邃的蓝眼睛。

他猛轰油门。随着马达的轰鸣声，跑车在狭窄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把老人和那些替人跑腿的男孩儿吓得直往两边跳。那些男孩儿还一个劲儿盯着他的汽车瞧呢，满脸羡慕。

安东尼·马斯顿开心地继续享受他的旅程。

8

布洛尔先生乘坐的是从普利茅斯出发的慢车。车厢里除了他，只有一位乘客，是一位视力模糊的老海员，已经低着头睡着了。

布洛尔先生在一个小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这群人包括，”他自言自语道，“埃米莉·布伦特，维拉·克莱索恩，阿姆斯特朗医生，安东尼·马斯顿，瓦格雷夫老法官，菲利普·隆巴德，麦克阿瑟将军，男管家和他妻子——罗杰斯先生和罗杰斯太太。”

他合上小本子，放回口袋，望了望角落里酣睡的老人。

“比八个人多了一位。”布洛尔先生仔细计算了一番。

他把每件事都仔细想了一遍。

“这次的行程还挺轻松，”他琢磨着，“应该不会有人找麻烦。希望我外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赶忙站起身来，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一撮小胡子让他看起来颇有军人气概。他面无表情。两只灰色的眼睛挨得很近。

“看起来应该像个少校吧，”布洛尔先生想，“不对，我忘了这群人里有个老兵，他一眼就能看穿我。”

“南非。”布洛尔先生又想，“南非我可太熟了。这些人似乎都不了解南非，而我正好一直在看南非旅行资料，聊起来可以装作对那儿很熟悉。”

幸亏有各种各样的殖民地。布洛尔先生自认为对南非了如指掌，应该能就这个话题和别人聊上好一会儿，也不会露马脚。

士兵岛！他从小就知道。这座岛离岸约有一英里远，海鸥在发臭的岩石上歇脚，这座岛因为形状像士兵头部的轮廓而得名。

到这座岛上来盖别墅，真是个奇怪的想法！一变天就让人傻眼！要不说嘛，百万富翁就是爱瞎胡闹！

坐在角落里的老人醒过来了，说：

“你永远也摸不准大海的脾气，永远！”

布洛尔先生随声附和：“说得没错。永远也摸不准。”

老人打了两个嗝，叹口气说：

“风暴就要来了！”

布洛尔先生说：

“不，不，我看天气挺好的。”

老人生气地说：

“风暴就在眼前，我能感觉出来。”

“也许是吧。”布洛尔先生从善如流。

火车到站了。老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得下车了。”他摸着窗户说。布洛尔先生帮了他一把。

站在车厢门口，老人眨着昏花的双眼，郑重其事地举起一只手。

“边走边祈祷吧，”他说，“边走边祈祷。审判的日子就在眼前。”

老人走下火车，跌跌撞撞地走上站台。他斜着身子，望着车上的布洛尔先生，表情严肃地说：

“我跟你说，年轻人，审判的日子就在眼前！”

布洛尔先生回到座位上，心想：“上帝的审判对于他而言，确实比我近得多，就在眼前。”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他错了……

[1]本书于一九三九年在英国首次出版时，此处原文为Nigger Island，意为“黑人岛”；在一九六四年再版的英国版中，将Nigger Island替换为Indian Island，意为“印第安岛”；在二〇〇三年出版的英国版中，此处改称Soldier Island，本版据此译为“士兵岛”，下同。

第二章

1

橡树桥车站外，几个人三五成群，表情茫然地站着。这群人身后跟着搬运工，正在搬他们的箱子，其中一个人喊道：“吉姆！”

其中一个出租车司机走过来。

“你们是去士兵岛吧？”他问道，一口柔和的德文郡口音。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又马上以怀疑的目光互相打量起来。

因为瓦格雷夫法官是这群人中的长者，司机便对他说：

“先生，这儿有两辆出租车。不过我们得留下一辆，等一等从埃克塞特开过来的慢车，那趟车马上就到了——最多再过五分钟——要接乘那趟车来的一位先生。哪一位不介意等他一下？这样一来，大家的座位就可以宽敞些。”

考虑到自己的秘书身份，维拉·克莱索恩抢先开口道：

“我留下来等吧。各位是不是可以先走一步？”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其他三个人，眼神和语气都透露出自己的职务身份，隐隐有种命令的意味，就像在学校的网球课上让女生遵循她的安排一样。

布伦特小姐端着架子说了声“辛苦了”。率先弯腰钻进了其中一辆车，司机一只手为她扶着车门。

随后上车的是瓦格雷夫法官。

隆巴德上校说：

“我和这位小姐一起等吧。”

“我叫维拉·克莱索恩。”维拉说。

“我叫隆巴德。菲利普·隆巴德。”

搬运工正忙着把行李往车上堆。车里，瓦格雷夫法官先生非常绅士地说：

“天气真是不错！”

布伦特小姐答道：

“确实不错。”

这位老先生看起来挺气派的，布伦特小姐暗自思量。和她在海滨旅馆里经常见到的男人完全不同。如此看来，那位奥利弗小姐或奥利弗夫人交往的都是些上流人士——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问道：

“你对这附近熟悉吗？”

“我去过康沃尔和托基，德文郡这边倒是第一次来。”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对这儿也不熟。”

第一辆出租车开走了。

第二辆出租车的司机说：

“请两位上车等吧！”

维拉果断拒绝道：

“不用了。”

隆巴德上校微微一笑，说：

“外面那堵阳光照着的墙看起来真不错。你想去车站里面等吗？”

“当然不想。好不容易才从那趟拥挤的火车上下来！”

他回应道：

“没错，这么热的天气挤火车确实很不舒服。”

维拉以同样的语气回答：

“我希望能稳定下来——我是说天气。英国夏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隆巴德没话找话地问：

“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从没来过。”维拉决定实话实说，所以赶紧补充道，“其实，我还没见过我的雇主。”

“你的雇主？”

“欧文夫人。我是她的秘书。”

“哦，我明白了。”隆巴德的态度起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变化，就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话的声音也放松了许多，他说，“你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吗？”

维拉笑了。

“我没觉得哪里奇怪啊。欧文夫人原来的秘书突然病了。职业介绍所收到了她发去的电报，然后就让我来了。”

“原来如此。可是，假如你到了岛上，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份工作，该怎么办呢？”

维拉又笑了。

“这只是兼职，一份暑期工作而已。我在一所女子学校有长期职位。说实话，一想到要去士兵岛，我心里还有些抵触。报纸上议论纷纷。它真是那么引人注目吗？”

“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这座岛。”

“真的吗？欧文一家可喜欢这里了。这座岛究竟是什么模样？给我讲一讲欧文一家吧。”

隆巴德想：糟糕，我怎么说呢？说见过欧文一家，还是说没见过他们？他灵机一动，说：“别动！你身上有只马蜂，正在胳膊上爬呢。”他煞有介事地哄赶了一下，“没事了，马蜂飞走了。”

“谢谢。今年夏天的马蜂可真多。”

“就是。估计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等谁吗？”

“一点儿也不清楚。”

一列火车驶入站台，拖着长音的汽笛声从站台传来。

隆巴德说：

“火车到了。”

从月台出口走出来的是位身材高大、军人气概十足的老人，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白胡子也修得整整齐齐。

他带来的大皮箱看起来很沉，压得搬运工走起路来都有点儿晃悠。搬运工向维拉和隆巴德招了招手。

维拉走过去，得体地做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欧文夫人的秘书。出租车已等候多时。”她接着说，“这位是隆巴德先生。”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蓝眼睛已经少了光彩。尽管如此，他打量隆巴德的目光依旧锐利，只一瞬间，从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已经对隆巴德做出了判断。“这个人长得不错。就是有点儿邪气……”

三人上了出租车。汽车穿过死气沉沉的橡树桥街道，又在普利茅斯大道上行驶了几英里，然后转进迂曲的乡间小路。那里倒是一片绿意盎然，不过道路又陡又窄。

麦克阿瑟将军说：

“我对德文郡的这一带很不熟悉。我从小在德文郡东部生活，就在多尔塞特旁边。”

维拉说：

“这里真可爱。小山包，红土，一片绿野，景色宜人。”

菲利普·隆巴德挑剔地说：

“就是有些闭塞。我喜欢空旷的乡村，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麦克阿瑟将军问他：

“依我看，你去过不少地方吧？”

隆巴德肩膀一耸：

“东奔西走地去过一些地方。你呢？”

隆巴德心想：估计他下个问题就该问我大战爆发的时候干了什么。这些老家伙都爱吹牛。

不过，麦克阿瑟将军压根儿没提起大战。

2

他们的汽车翻过一个陡坡，驶上了通往斯蒂克尔黑文的公路。道路弯弯曲曲，放眼望去，只见一个小村庄挨着海边，零星散落着几间茅屋和小渔船。

在落日余晖中，他们遥望海面上的士兵岛，就在正南方，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座岛。

维拉惊讶地说：

“它离岸这么远。”

完全出乎意料。她原以为要去的小岛离岸边不远，岛上建造了美丽的白色别墅。但是现在根本连别墅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能看见粗糙的黑色岩石和状似士兵头部的轮廓。这座岛似乎被不祥的气氛笼罩着。她不寒而栗。

一个叫“七星”的小旅社门前坐着三个人。年迈的法官先生，挺胸抬头的布伦特小姐，还有一个魁梧的男人，他走过来做自我介绍。

“我们觉得还是等等你们比较好，”他说，“我们一起过去。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戴维斯，出生在南非，那里是我的故乡。哈哈！”

他的笑声很放松。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如果这一幕发生在他的法庭上，他一定立刻命令旁听人员全部退席。布伦特小姐的态度也很明确，她显然不喜欢从殖民地来的人。

“上船之前有人想先吃点儿东西吗？”戴维斯先生好心好意地问。

对于他的建议，没人吭声。戴维斯先生竖起一根手指，转过身去。

“好，那就不再耽误时间了，好客的主人和他太太正等着我们！”他说。

在说话的时候，他也许应该注意到，这群人中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情绪。提起主人和女主人，似乎给他们造成了奇怪的影响。

戴维斯勾了勾手指，歪靠在墙边的男人就走了过来。他的罗圈腿和走路的步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以海为生的人。他的脸饱经风霜，黑眼睛闪烁不定，说话声音不大，操着一口柔和的德文郡口音。

“女士们，先生们，都准备好了吗？船早就准备好了。还有两位先生要开车来，欧文先生嘱咐说不必等他们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到。”

大家站起身，跟着向导沿着岸边走上一座小小的码头。一艘摩托小艇紧靠码头停着。

埃米莉·布伦特说：

“这船可真小。”

船主一个劲儿解释：

“太太，这船很棒！开起来快极了！开着它从这儿去普利茅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棒极了。”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的语气刻薄得多：

“我们这儿人可不少。”

“比你们多一倍的人也坐得下，先生。”

菲利普·隆巴德和气地说：

“没问题。今天天气好，风平浪静。”

布伦特小姐半信半疑，但还是被人扶着上了船。其余人也陆续登上船。这一群人到现在还谈不上有多熟悉，反而在互相猜疑。

向导刚要解开缆绳，忽然停了手，手里还拿着锚。

一辆跑车沿着村子里那条又斜又陡的小路飞驰。这辆车马力强劲，外形惹眼，看起来不同凡响。一个年轻人把控着方向盘，头发在风中飘扬。暮光中，他看起来不像凡人，简直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天神，和北欧传说中的英雄一模一样。

他按了按喇叭，喇叭声在海湾的山石草木之中回响。

这一刻的景象如此美妙。安东尼·马斯顿此时神气活现。后来，不止一个人曾回想起这幅画面。

3

弗雷德·纳拉科特坐在发动机旁，心想这帮人可真奇怪，也不知道欧文先生请来的客人究竟是些什么人。他原本以为来访的客人都是上流人士，像是那些珠光宝气、气派非凡的先生和太太，都身着乘游艇出海时穿的高档服装。

和罗布森先生的派对根本没法比。弗雷德·纳拉科特回想起那些和埃尔默·罗布森先生来往的人，不由得微微一笑。当时的派对多高档，喝的是顶级窖藏！

这位欧文先生真是个怪人。弗雷德想想也觉得够滑稽的。他根本没见过这位先生，更别说他太太了。他从来就没出现过，所有的安排都是莫里斯先生张罗的，钱也由他来付。应该做些什么、怎么做，总是安排得井井有条，给钱也很及时。尽管如此，欧文先生一定是个另类的人，否则报纸上怎么会提到那么多关于他的传闻？弗雷德琢磨着，这些传闻确实也有道理。

说实话，他觉得这座岛或许就是加布里埃尔·特尔小姐买下的产业。但是望着眼前的客人，又觉得这种想法没道理。这帮人没一个攀得上电影明星。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群人。

一位是老小姐，脾气不小。他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本性。谁敢跟他打赌？她若不是怪脾气，那才奇怪。一位是老军人，气质像是个地道的军人。那个年轻姑娘长得挺漂亮，就是平凡了点儿，没有好莱坞女人那种魅力。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一看就不是真正的绅士。弗雷德·纳拉科特想，他应该是做生意赔本了。另外，那个精瘦的男人，面相凶狠，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这种人挺少见的，倒很有可能是个拍电影的。

对了，这船人里面到底还是有一位像样的绅士，就是开着跑车最后才到的那位——真是辆好车！斯蒂克尔黑文以前从没有见过这种车，少说也值好几万——只有他像钱堆里长大的富家子弟。如果举办高端派对，也只有他够资格参加。

有时越想把一件事搞清楚，反而越糊涂。再说，这本来就是件糊涂事，一塌糊涂……

4

小船在礁石之间颠簸穿行。现在终于能看见那幢别墅了。岛的南侧与北侧截然不同，岩石边缘延伸为斜坡，一直伸进海里。那幢别墅坐北朝南，正好可以从南边看清楚。房子不高，方方正正的，很有现代气息，窗户是圆形的，屋内的采光非常好。

这幢漂亮的别墅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弗雷德·纳拉科特关掉马达，小船载着他们一行人顺利地驶入岩石之间形成的天然港口。

菲利普·隆巴德贸然说：

“赶上坏天气，要想在这儿上岸那可就难啦！”

弗雷德·纳拉科特乐呵呵地说：

“一刮东南风，谁也别想登上士兵岛。有时候交通一中断就是一个星期。”

维拉·克莱索恩心想：

“岛上的物资供给真不方便，交通中断对住在岛上的人来说是最麻烦的事。看来要当好这个家的秘书也够操心的。”

小船在岩石边停下。弗雷德·纳拉科特率先跳下船，和隆巴德一起扶着其他人下了船。纳拉科特把小船牢牢地拴在钉进岩石里的环上，随后带领一行人沿着岩石上凿出的石阶向上走。

麦克阿瑟将军嘴里念叨着：

“哈哈！这地方真不错！”

然而，他心里并非这样想。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一行人拾级而上，到了一层露台上，才松了口气。在这幢别墅敞开的大门前面，一个体面的男管家正等着他们。他那副庄重的架势让这帮人更放心了。此外，这幢房子本身确实是再美不过了，站在露台上欣赏海岛风光，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男管家走过来，微微躬着身。他瘦高的个子，头发灰白，派头十足。

管家说：

“请随我来。”

宽敞的客厅里，酒席已经备好，餐桌上各种美酒列成几排。看到这些，安东尼·马斯顿立刻振奋起来。刚才他还一直琢磨，不知道邀请他来这儿的人在耍什么把戏！巴杰尔这个老家伙把他和这帮人一起请来，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酒确实不错，冰块也准备了不少。

这个男管家刚才说什么？

不凑巧，欧文先生有事耽误了，明天才能到。他已经全都安排好了，一切应有尽有。现在请各位去房间。八点钟开饭。

5

罗杰斯太太领着维拉走上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进了这间讨人喜欢的卧室。卧室里有一扇大窗户面朝大海，另一扇窗朝东开。维拉立刻高兴得叫出了声。

罗杰斯太太问：

“小姐，还需要些什么吗？”

维拉看了一圈。行李早就搬进来，而且已经帮她打开了。房间另一边是敞着门的浴室，里面铺着浅蓝色的瓷砖。

她马上说：

“暂时不需要了。”

“小姐，要是需要什么，请拉铃。”

罗杰斯太太的声音单调乏味。维拉好奇地看着她，她的皮肤白得惊人，像个面无血色的幽灵，头发全梳向脑后，一身黑衣服，打扮得体面极了。那双眼睛出奇的亮，骨碌碌转个不停。

维拉想：

“她看起来战战兢兢的，似乎连她自己的影子都能吓到她。”

对了，就是这样！这个女人非常害怕！

她看上去就像被恐惧劫持了……

维拉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笑着说：

“我是欧文夫人新雇的秘书。我想你是知道的。”

罗杰斯太太说：

“不，小姐，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各位女士和先生的名字，以及你们分别住哪个房间。”

维拉说：

“欧文夫人没提起过我吗？”

罗杰斯太太眨着眼睛说：

“我没见过欧文夫人……暂时还没有。我们不过才来了两天。”

欧文这家人可真奇怪！维拉想着，大声问道：

“这里有几个仆人？”

“就我和罗杰斯，小姐。”

维拉皱起眉头。

这幢别墅里有八位客人，再加上男主人和女主人的话，一共是十个人，却只安排了一对夫妇为这么多人服务。

罗杰斯太太说：

“我的厨艺很好，我先生是个好管家。不过，我本来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多客人。”

维拉问：

“你能忙得过来吗？”

“没问题，小姐，我能行。如果总有这么多客人的话，欧文夫人会再请帮手的。”

维拉说：

“那就好。”

罗杰斯太太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似的离开了房间。

维拉走到窗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一切……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欧文夫妇未曾露面，幽灵一般的罗杰斯太太，还有那些客人！那些客人本身就非常诡异，一个奇怪的派对！

维拉想：

“要是我见过欧文夫妇就好了……我真希望自己了解他们。”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

这是一间完全按照现代风格装修的卧室，无可挑剔。镶木地板干净得发亮，地板上铺着洁白的地毯。墙壁是浅色调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四周装点着灯泡。壁炉架的造型简单大方，上面是一大块白色大理石，雕刻成狗熊的样子，中间镶嵌着一面现代式样的钟表。旁边挂着一个发亮的镀铬镜框，镜框里裱了一张很大的羊皮纸，纸上写着一首诗。

她站在炉台前读这首诗。原来，这是一首她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会唱的歌谣：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

九个小士兵，秉烛到夜半；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

八个小士兵，旅行去德文；流连不离去，八个只剩七。

七个小士兵，举斧砍柴火；失手砍掉头，七个只剩六。

六个小士兵，捅了马蜂窝；蜂来无处躲，六个只剩五。

五个小士兵，同去做律师；皇庭判了死，五个只剩四。

四个小士兵，结伴去海边；青鱼吞下腹，四个只剩三。

三个小士兵，动物园里耍；狗熊一巴掌，三个只剩俩。

两个小士兵，日头下面栖；毒日把命夺，两个只剩一。

一个小士兵，落单孤零零；悬梁了此生，一个也不剩。

维拉微微一笑。对呀，这里不就是士兵岛吗？

她又走到窗前的椅子边坐下，望着大海。

海面辽阔，一眼望不到边。目及之处是一片茫茫天水，海浪在落日余晖中荡起层层涟漪。

大海……今天是如此平静，可有时它又是如此凶残……把人拖入海底深渊。淹死了……他被淹死了……在海中……淹死了……淹死了……淹死了……

不，她不愿回忆……她不愿回想起这些！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6

阿姆斯特朗医生到达士兵岛时，太阳正好落山。坐船上岛之前，他和一个本地船夫聊了一阵，想打听出有关岛主的情况。然而这位纳拉科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他只是不愿意多讲。

于是，阿姆斯特朗医生只能聊聊天气和打鱼的事。

长途旅行确实太累了。他眼睛都疼了。一路向西行驶，正好直对着太阳。

是啊，他太累了。大海能给人带来宁静，这正合他意。他真想歇个长假，但是做不到。当然，并非经济上做不到，而是他怎么能就这样放下工作呢？你很快就会被别人抛在脑后。不行！既然来了，就必须搞出点儿名堂来。

他想：

“今晚就假装自己再也不回去了，假装和伦敦哈里街[1]及那里的一切都一刀两断。”

说起士兵岛，似乎总带有某种魔力。单是这个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来到岛上，与世隔绝，自成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也许真就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他想：

我把自己原本老套的生活全都抛到脑后了。

他美美地盘算起以后的生活，其实不过是徒劳。

直到踏上石阶，他还在对自己笑呢。

在士兵岛的露台上，有一位老先生坐在椅子上，阿姆斯特朗医生一眼看过去，觉得此人仿佛有点儿眼熟。他在哪儿见过这张癞蛤蟆似的脸——这个乌龟似的脖子，这副弯腰驼背的架势，还有这双暗淡而狡猾的小眼睛？没错，就是老瓦格雷夫。阿姆斯特朗医生曾经在他面前出庭作过一次证。瞧他那副样子，像是总也睡不醒似的。可是，一说到法律，他的机灵劲儿就来了。比如对付陪审团的时候，他可是满脑子主意。别人都说他能牵着陪审团的鼻子走，让陪审团按他的意思作出裁决。那些原本通不过的案子，他一次次地让陪审团表决通过了。而且，他说在哪天通过，就能在哪天通过。所以也有人说，他是个穿着法袍的刽子手。

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居然遇到了他，真是不可思议。

7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暗自思量：

阿姆斯特朗？我当然记得！我在证人席上见过他。他是个很能装腔作势的人，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简直别提有多夸张了。医生都是无赖，哈里街的医生是无赖中的无赖。他想到前不久才见过那条街上一个阿谀奉承的医生，一口恶气涌上心头。

他含含糊糊地说：

“客厅里面有酒水。”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我得去和岛主夫妇打声招呼，以示致意。”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又闭上了眼，表情神秘兮兮的。

“恐怕不行。”

阿姆斯特朗医生惊讶地问：

“为什么？”

法官说：

“这儿没有男主人，也没有女主人。这地方奇怪得很。”

阿姆斯特朗医生盯着他看了足有一分钟。正当他以为这个半天没出声的老家伙睡着了的时候，瓦格雷夫突然又说：

“你听说过康斯坦斯·卡尔明顿吗？”

“呃……没有，我好像没听说过。”

“那也无所谓，”法官说，“这个女人身份不明，她的笔迹其实也辨认不清。我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阿姆斯特朗医生摇摇头，向房子里走去。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脑子里盘算着康斯坦斯·卡尔明顿到底是什么人。这个女人和所有的女人都一样，不可靠。

他又想到房子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嘴巴闭得死死的老小姐和另一个冷冰冰的姑娘。不对，算上罗杰斯夫人，一共是三个女人。罗杰斯夫人很奇怪，看起来害怕得要死。不过他们两个倒是一对挺体面的夫妻，服务也算周到。

这时，罗杰斯走到露台上。法官问他：

“你知道他们邀请了康斯坦斯·卡尔明顿夫人吗？”

罗杰斯盯着他说：

“不知道，先生，我不清楚。”

法官扬起眉毛，轻声咕哝了一句。他想：士兵岛，嗯？必定大有文章！

8

安东尼·马斯顿正在洗澡，热水冒着腾腾蒸气，舒服极了。开车时间一长，四肢酸疼，他脑子里什么也不愿想。安东尼是个容易对事情感兴趣的行动派。

他想：

“既来之则安之吧。”随后他就什么也不想了。

温热的水淋着酸疼的四肢。刮完胡子，喝鸡尾酒，再吃上一顿大餐。

然后呢？

9

布洛尔先生正在笨手笨脚地打领带。

这身打扮看上去怎么样？他自认为没有问题。

没一个人对他是真诚的。大家都在互相试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奇怪！就好像他们都知道……

不过，这取决于他自己。

他可不打算把事情抖搂出去。

他瞥了一眼壁炉架上镜框里的童谣。

摆在这里倒是正合适。

他想：自己从小就记住这座岛了，但从来没想过待会儿要在这里做那种事。或许，无法预知未来，对自己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10

麦克阿瑟将军皱起了眉头。

该死！整个安排从头到尾都见鬼了！与他之前想的根本不一样。

他得找机会溜走，离开这儿……

摩托艇已经开走了。

没办法，只能留下。

隆巴德这个人真是奇怪。

不是好东西。他敢打赌，这个人不是好东西。

11

听到铃声，菲利普·隆巴德走出房间，像豹子一样敏捷无声地一路走到楼梯尽头。他的气场确实有点儿像豹子，或者说像一头猛兽，看上去很精神。

他暗自开心地咧嘴笑了。

一周，是吧？

他可要好好享受一周了。

12

埃米莉·布伦特身着黑绸衣衫，正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等着吃晚餐。现在，她在读《圣经》。

她嘴唇翕动，喃喃地念道：

外邦人陷在自己所掘的坑中。他们的脚，在自己暗设的网罗里缠住了。耶和华已将自己显明了，他已施行审判。恶人被自己手所作的缠住了。恶人，就是忘记神的外邦人，都必归到阴间。

她闭上嘴，紧紧地抿着，合上《圣经》。

她站起身来，在领口别上一枚苏格兰烟晶宝石别针，走下楼吃饭。

[1]此处有许多名医聚居。

第三章

1

晚饭即将结束。

罗杰斯服务周到，美酒佳肴，宾客尽兴。

在座的每位客人都心情愉快，相互交谈时自在了许多，变得熟络起来。

饮下几杯醇美的葡萄酒，瓦格雷夫法官先生脸上浮现酒意，说起话来幽默风趣。阿姆斯特朗医生和安东尼·马斯顿津津有味地听瓦格雷夫法官说话。布伦特小姐和麦克阿瑟将军正在聊天，说起几个他们都认识的朋友。维拉·克莱索恩向戴维斯先生询问南非的情况，详细地打听南非的方方面面，戴维斯对答如流。隆巴德则在一旁听着。他眯着双眼，偶尔抬起头来扫一眼桌子，观察在座的人。

安东尼·马斯顿忽然说：

“这玩意儿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原来，在圆桌中央的玻璃托盘里，摆着几个小瓷人。

“小士兵玩偶，”安东尼说，“这不是士兵岛嘛！我猜是这个意思。”

维拉凑上前去。

“让我看看一共几个？十个吗？”

“没错，正好十个。”

维拉高兴地说：

“真有趣！我看这就是那首童谣说的十个小士兵。我卧室里的壁炉架上有个镜框，里面就镶着这首童谣。”

隆巴德说：

“我房间里也有。”

“我也有。”

“我也有。”

每个人都重复了一遍。维拉说：

“真有意思！”

瓦格雷夫法官嘟囔了一句：“幼稚。”然后继续喝波尔图。

埃米莉·布伦特看看维拉·克莱索恩。维拉·克莱索恩也看看布伦特小姐。两个女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客厅那扇面向露台的法式落地窗敞着，她们听着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埃米莉·布伦特说：“真好听。”

维拉语气生硬地说：“我讨厌这种声音。”

布伦特小姐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

维拉紧张得脸红了起来，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说：

“我看这地方一起风就没那么舒服了。”

埃米莉·布伦特表示赞同。

“一到冬天，这幢房子里的人肯定哪儿也去不了，我保证。”她说，“还有一点，这儿的用人也干不长。”

维拉喃喃地说：

“是啊！这座岛不容易雇到人。”

埃米莉·布伦特说：

“奥利弗夫人能雇到这两个用人算是运气好。那个女用人确实烧得一手好菜。”

维拉想：

真有意思，人一上年纪总把别人的名字记混。

她说：

“是啊，我也觉得欧文夫人的运气的确不错。”

埃米莉·布伦特从手提包里拿出针线，正打算开始刺绣，听到维拉的话，她突然停住手，疑惑地问：

“欧文？你刚才说的是欧文太太？”

“是啊。”

埃米莉·布伦特接着说：

“我从来没听说过叫欧文的人。”

维拉一愣。

“可明明是——”

她的话音未落，客厅的门开了。先生们都走了过来。罗杰斯手里托着咖啡盘跟着在后面。

法官走到埃米莉·布伦特身边坐下。阿姆斯特朗医生走到维拉旁边，安东尼·马斯顿大步走到敞开的窗边。布洛尔把玩着一尊铜制小塑像，傻傻地研究塑像上奇特的衣褶线条，似乎是想弄明白这个塑像到底是不是个女性人物。麦克阿瑟将军背对壁炉架而立，捻着自己白色的小胡子。这顿晚饭真不错！他感到精神抖擞。隆巴德站在墙边，从桌上的报纸堆里挑出一本《笨拙》杂志随意翻看。

罗杰斯端着托盘，按顺序给大家端咖啡。高档咖啡，又浓又热，口感一流。

这些客人晚餐吃得很满足，罗杰斯的服务也得到了一致认可，大家都非常愉快。

时钟指针指向八点四十分，屋子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一种令人身心放松的安静。

正在这个宁静的时刻，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冷酷无情，尖刻刺耳。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四处张望，然后看向彼此。是谁在说话？那个清晰洪亮的“声音”继续说着：

“你们被控犯有以下罪行：

爱德华·乔治·阿姆斯特朗，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你造成路易莎·玛丽·克利斯的死亡。

埃米莉·卡罗琳·布伦特，你要对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五日比阿特丽斯·泰勒之死负全部责任。

威廉·亨利·布洛尔，一九二八年十月十日，是你导致了詹姆斯·斯蒂芬·兰道的死亡。

维拉·伊丽莎白·克莱索恩，一九三五年八月十一日，你谋害了西里尔·奥格尔维·汉密尔顿。

菲利普·隆巴德，一九三二年二月某日，你杀害了东非部落二十一名男子。

约翰·戈登·麦克阿瑟，一九一七年一月四日，你蓄意谋害妻子的情人阿瑟·里奇蒙。

安东尼·詹姆斯·马斯顿，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你杀害了约翰和露西·库姆斯。

托马斯·罗杰斯和埃塞尔·罗杰斯，一九二九年五月六日，你们害死了詹尼弗·布雷迪。

劳伦斯·约翰·瓦格雷夫，一九三〇年六月十日，你谋害了爱德华·塞顿。

监狱的铁栅已经关闭，你们这些罪人还有什么要替自己辩解的吗？”

2

“声音”戛然而止。

屋内死一般寂静。突然，一声大响，回声震动了每个人的心。原来罗杰斯失手把咖啡托盘掉在了地上！

就在此时，客厅外某个地方响起一声尖叫，然后传来“扑通”一声。

隆巴德第一个反应过来，奔到门口，一下子推开门。门外，罗杰斯太太倒在了地上。

隆巴德喊道：

“马斯顿！”

安东尼赶忙冲过去帮忙。他们搀扶着罗杰斯太太，把她扶进客厅。

阿姆斯特朗医生立刻走过来，帮着他们把罗杰斯太太安顿在沙发上。他弯腰查看她，然后说：

“没什么，她只是晕过去了，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

隆巴德对罗杰斯说：

“去拿点儿白兰地来！”

罗杰斯脸色煞白，双手颤抖，喃喃地说：

“好的，先生。”然后便出了房间。

维拉喊了起来。

“是谁在说话？他在哪儿？听起来——听起来像是——”

麦克阿瑟将军气愤地说：

“怎么回事？这是开什么玩笑？”

他双手发抖，肩膀塌了下来，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布洛尔拿着手帕一个劲儿擦汗。

和他们相比，只有瓦格雷夫法官和布伦特小姐看起来还算镇定。埃米莉·布伦特端庄地坐在那儿，昂首挺胸，脸颊微红。法官一如往常，不拘小节地坐着，脑袋几乎要缩到脖子里去了。他挠着耳朵，眼珠转个不停，东看看西看看，脸上露出既困惑又警觉的神情。

轮到隆巴德发话了。阿姆斯特朗正在照顾晕倒的罗杰斯太太。这让他正好得空，便开口说：

“那个声音听上去好像就在这个房间里。”

维拉喊道：

“是谁？是谁？肯定不是我们当中的人。”

隆巴德也像法官那样，东看西看，眼珠转来转去。他盯着敞开的窗户看了一会儿，接着坚决地摇摇头。突然，他步伐敏捷地走向壁炉架旁边那扇通向隔壁房间的门，眼睛里闪出坚定的光。他一把抓住门把手，猛地把门推开，走了进去，紧接着满意地喊了一声：

“啊，原来如此！”

其他人随即一拥而入。只有布伦特小姐独自坐在椅子上，挺直腰板，纹丝不动。

就在隔壁房间，紧挨着客厅的那堵墙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留声机，带大喇叭的老式留声机，喇叭正冲着墙。隆巴德一下子把喇叭推开，指了指墙上钻透的几个小孔。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这些小孔。

他调整了一下留声机，把唱针放在唱片上，立刻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你们被控犯有以下罪行——”

维拉喊了起来：

“快关上！关上！太可怕了！”

隆巴德听从她的话，关上了留声机。

阿姆斯特朗医生松了一口气，说：

“这个玩笑未免太不体面，太没有底线了。”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严肃：

“你认为这只是开玩笑而已？”

阿姆斯特朗医生瞪着他。

“不然是什么？”

法官用手指轻轻点着上嘴唇，说：

“我目前不发表任何看法。”

安东尼·马斯顿说：

“我觉得你们都忘了一个关键问题，究竟是谁把唱片放上去，让它转起来的？”

瓦格雷夫低声说：

“没错，是得查一查。”

他率先走回客厅，其余人也跟着他回来了。

罗杰斯端着一杯白兰地走进来。布伦特小姐俯下身，照顾着哼哼唧唧的罗杰斯太太。

罗杰斯挤进她们中间。

“不好意思，太太，让我来照顾她吧。埃塞尔，埃塞尔，没事了，没事了！你听见了吗？来，振作一点儿！”

罗杰斯太太呼吸急促，两只眼睛惊恐万状地一遍又一遍扫过周围的人，眼神直勾勾的。罗杰斯在她旁边不停地说：

“振作一点儿，埃塞尔，没事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安慰她说：

“你现在没事了，罗杰斯太太，只不过受了点儿惊吓。”

她问道：

“我晕过去了？先生？”

“是的。”

“是那个声音。那个可怕的声音，就像末日审判似的……”

她的脸色又发青了，连眼皮都开始发抖。

阿姆斯特朗医生急忙问：

“白兰地呢？”

刚才罗杰斯把酒杯留在一张小桌子上，此时有人帮忙递了过来。阿姆斯特朗端着酒杯，俯身向呼吸急促的罗杰斯太太说：

“把它喝了，罗杰斯太太。”

她把酒一饮而尽。稍微呛了一口，然后急促地喘气。酒精的作用让她脸上顿时有了血色。她说：

“我现在没事了，刚才只是晕过去了。”

罗杰斯立刻说：

“那个声音确实令人头晕，我刚才听到之后也脑袋晕了一下，把盘子都摔了。这是可恶的诽谤，简直罪大恶极！我真想弄弄清楚……”

一声咳嗽。他突然住了嘴。一声轻轻的干咳竟然如同一声大喝，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看着瓦格雷夫法官先生。法官先生又咳了一声，然后问：

“留声机上的唱片是谁放上去的？是你吗，罗杰斯？”

“我不知道唱片的内容！天哪，我真不知道唱片的内容，先生。如果知道的话，我说什么也不会放。”

法官语调平静地说：

“你说的也许是真话。但是罗杰斯，我希望你最好把事情说明白些。”

管家拿着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认真地说：

“我只是奉命行事，先生，真的。”

“奉谁的命？”

“奉欧文先生之命。”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说：

“让我把这一点搞清楚。你说你是奉欧文先生的命令，那么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罗杰斯回答：

“他让我把唱片放在留声机上。唱片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我去给屋里送咖啡的时候，让我妻子把留声机打开了。”

法官轻声说：

“故事编的还挺像样。”

罗杰斯嚷了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先生。我向上帝发誓，句句属实。我事先并不知道唱片是什么内容，一个字都不知道。唱片上写了标题，我原本以为只是一段音乐。”

瓦格雷夫瞧着隆巴德：

“上面是有标题吗？”

隆巴德点点头。他突然咧嘴一乐，露出一口尖利的白牙，说：

“没错，确实有。唱片标题是《天鹅绝唱》……”

3

麦克阿瑟将军突然大喊大叫：

“这件事简直荒唐透顶，荒唐透顶！怎么能由着他胡乱指责我们？我得给他点儿颜色看看。这个叫欧文的人，我不管他是谁——”

埃米莉·布伦特打断了他，语气尖刻地说：

“关键就在这里。他是谁？”

法官又插话了。多年的法官生涯让他说起话来极富威严：

“我们确实应该把这个问题弄清楚。罗杰斯，我建议你先把你妻子送回房去，安顿她躺下，然后再回来。”

“遵命，先生。”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我来帮你。”

罗杰斯太太浑身无力地靠在两个男人身上，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房间。他们走后，安东尼·马斯顿提议：

“你们要不要来一杯，各位？我可得喝点儿什么了。”

隆巴德答道：

“我也来一杯。”

安东尼说：

“我去拿酒。”

他走出房间。

转眼他就回来了，说：

“酒就在门口的盘子里放着，等着我把它端进来呢。”

他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下，接着把酒倒进几个杯子。麦克阿瑟将军挑了杯烈性威士忌，法官也照样拿了一杯威士忌。大家都需要一点儿酒精刺激。只有埃米莉·布伦特没有喝酒，只要了一杯水。

阿姆斯特朗回到客厅里。

“她没事了，”他说，“我给了她一片镇静剂。这是什么？啊，酒！给我来一杯！”

几位男士又添了些酒。过了一会儿，罗杰斯回来了。

下面的程序由瓦格雷夫法官主持。

这间客厅变成了临时法庭。

瓦格雷夫法官开口问道：

“好吧，罗杰斯，我们必须把事情搞清楚。你告诉我，欧文先生到底是谁？”

罗杰斯瞪大了眼睛。

“他是这幢房子的主人，先生。”

“这一点我知道。我要你把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告诉我。”

罗杰斯摇摇头。

“我说不出来，先生。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麦克阿瑟将军说：

“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们来到这座岛上还不到一个星期，先生，我是说我和我妻子。他写信联系职业介绍所，雇用了我们，就是普莱茅斯那家‘女王职业介绍公司’。”

布洛尔点头表示他听说过这家公司。

“那家公司有些年头了。”他主动介绍。

瓦格雷夫问：

“信还在吗？”

“你是指介绍所的信吗？没有了，先生。我没留着。”

“继续说吧。他们雇你来干活儿，按照你的话说，是写信雇的？”

“是的，先生。他在信上规定了我们要在哪一天到达，然后我们就来了。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厨房里储存了很多食品，家里的装饰品也都是高级货，我们只需要把屋子打扫干净就行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先生。我们都是按照信上的指示办的。他让我们收拾好房间，准备迎接客人。昨天下午，欧文先生来信说，他和他夫人临时有事不能来了，让我们尽量招待好客人。他把晚饭、咖啡之类的事都做了详细说明，并安排我们放唱片。”

法官厉声问：

“那封信一定还在吧？”

“还在，先生。在这里。”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法官把信接了过来。

“嗯，”他说，“落款地址是丽兹饭店。信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敲上去的。”

布洛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说：

“让我看看。”

他一把将信纸抽过去，把信的内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轻声说：

“用的是皇冠牌打字机，是新的一款，看不出什么问题。用的信纸是普通信纸。光从这些看，发现不了什么线索，没准儿会有指纹，但也很难说。”

瓦格雷夫突然刻意打量起他来。

安东尼·马斯顿站在布洛尔身旁探出头去看这封信。他说：

“签名真够花哨的。尤利克·诺尔曼·欧文。很特别。”

老法官微微一震，说：

“谢谢你，马斯顿先生。在你的提醒下，我注意到一个既有趣、又耐人寻味的问题。”

他把脖子伸得老长，环视周围的人，样子好像一只发怒的乌龟。他说：

“我觉得大家应该把手上的信息汇总一下，把各自对这幢房子主人的了解都说出来。”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们都是他的客人。我认为每个人都把自己被邀请来的经过说明白，这样做会好一些。”

话音落下，一阵沉默。接着，埃米莉·布伦特下定决心，开口了。

“整个事情的过程的确有些古怪，”她说，“我收到一封信，署名看不清楚，大概是一位我两三年前在某个避暑度假村见过的女人写来的。我猜她不是姓奥尔顿，就是姓奥利弗。我认识一个奥利弗夫人，也认识一位奥尔顿小姐，但我完全肯定，我从来没见过，也没有结交过任何叫欧文的人。”

瓦格雷夫法官问：

“你带了那封信吗，布伦特小姐？”

“我带来了。这就去给你拿来。”

她离开房间，不到一分钟就把信拿来了。

法官看了信，然后说：

“我开始明白了……维拉小姐？”

维拉把她被欧文雇来当秘书的经过也讲了一遍。

法官说：

“马斯顿，你呢？”

安东尼答道：

“我收到的是电报。是我一个好朋友发来的，他的名字是巴杰尔·巴克莱。当时我觉得很意外，因为我以为这个老家伙已经搬到挪威去了，他这次却请我到这儿来玩。”

瓦格雷夫又点了点头，说：

“阿姆斯特朗医生呢？”

“我是应邀来出诊的。”

“明白了。你以前认识这家人吗？”

“不认识。信里面提到了我的一位同行。”

法官说：

“让信看上去更可信……当然，我估计你跟这位同行最近也没有什么来往吧？”

“这……嗯……还真没有。”

隆巴德一直盯着布洛尔，突然对他说：

“等等，我刚想起来——”

法官举起了一只手。

“等等！”

“我觉得——”

“隆巴德先生，我们一个个来。现在我们正在试图弄清楚大家今晚是怎么聚到这里来的。麦克阿瑟将军，你说说？”

将军捻着胡须，喃喃道：

“有人给我写了一封信——就是这个姓欧文的家伙写的——提到了我的一些老熟人，说他们也要来这儿。说这是一封便函，不够隆重，希望我别介意。信我没留着。”

瓦格雷夫说：

“隆巴德先生？”

隆巴德心乱如麻。说实话？还是继续瞒着他们？他拿定了主意。

“我也是一样，”他说，“收到一封信，邀请我来，还提起了我认识的朋友。肯定是上当了。信我给撕了。”

瓦格雷夫法官转向布洛尔，手指轻拍上嘴唇，语气礼貌得令人不安。

他说：

“刚刚，我们大家经历了令人不安的指控。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对我们指名道姓地提出了具体的控诉。我们现在就来理一理思路。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个细节我很想先搞清楚：在指控里提到的那些名字当中，有一个是威廉·亨利·布洛尔。据我所知，我们中间并没有一个人叫布洛尔，但是戴维斯的名字却没有提到过。这个问题，戴维斯先生，你打算怎么解释呢？”

布洛尔脸色一沉，说：

“真倒霉，被你给发现了。看来我必须承认我不姓戴维斯了！”

“那你是威廉·亨利·布洛尔？”

“没错。”

“我还要补充几点，”隆巴德说，“你到这儿来，不但用了假名，我还发现你是个一级骗子。你自称来自南非纳塔尔港，而我恰恰对南非和纳塔尔了如指掌。我敢发誓，你这辈子根本就没去过南非。”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向布洛尔，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愤怒。安东尼·马斯顿向前跨了一步，走近布洛尔，双手不自觉地攥起来。

“行啊，你这个笨蛋，”他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布洛尔仰起脸，咬紧牙关。

“各位先生，你们误会了。”他说，“我带着证件呢，给你们看。我本来是刑事调查局的警察。现在在普莱茅斯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我是受了委托，来办公事的。”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问：

“谁的委托？”

“欧文啊！欧文先生给我寄了一大笔钱作为酬金，让我装成普通客人来参加这次宴会。他把你们的名字都告诉我了，要我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盯紧了。”

“他说这样做的原因了吗？”

布洛尔苦着脸说：

“就是为了欧文夫人的珠宝啊！欧文夫人算个鬼！现在我才不信有这么个人呢！”

法官又开始拍打自己的上嘴唇了，但这次他神情泰然。

“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他说，“尤利克·诺尔曼·欧文！在布伦特小姐的信上，尽管姓氏签得糊里糊涂，可名字还是相当清楚的，乌娜·南希。你们注意到了吗？每份邀请用的都是同样的首字母：尤利克·诺尔曼·欧文、乌娜·南希·欧文，也就是说，每次都是U.N.欧文。稍微联想一下就能发现，U.N是UNKNOWN[1]的前两个字母，意思就是无名氏！”

维拉大叫着：

“这太荒唐了！真是疯了！”

法官慢慢点着头，说：

“是啊！我认为，毫无疑问，我们都是被一个疯子邀请来的，说不定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杀人狂。”

[1]U.N.欧文的同音词。

第四章

1

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由于慌张和茫然失措导致的寂静。过了很久，法官终于打破沉默，声音虽小但吐字清晰。

“现在，我们进入下一步的询问。但是，在此之前，我也要做一份陈述证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写信人自称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叫康斯坦斯·卡尔明顿。我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她去了东方。信的风格倒是完全像她以往那样：措辞含糊，前言不搭后语。她要我到这里来，提起了这里的这位欧文先生和他太太，但话说得一样含糊。你们都看得出来，像给你们的信一样，用的是同一种手段。我之所以提到此事，是因为这封信同其他证据吻合。总而言之，耐人寻味的一点是，无论把大家召集至此的人究竟是谁，他肯定对我们了如指掌，或者说费尽心机地打听到了不少有关我们的事情。不管他是谁，反正他知道我同康斯坦斯夫人是朋友，甚至熟悉她写信的风格。他知道阿姆斯特朗医生的同行，以及他们的近况。他知道马斯顿先生朋友的绰号以及他拍电报的习惯。他也的确知道布伦特小姐两年前在哪里度过假，遇到了哪些人。就连麦克阿瑟将军的那些老战友，他也都知道。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他简直无所不知！然后，他根据了解的信息，针对每个人提出了具体的指控。”

话音未落便激起一阵喧哗。

麦克阿瑟将军喊叫起来：

“纯属胡说八道，这是诽谤！”

维拉也大叫着：

“不可理喻！”她呼吸急促，“居心不良！”

罗杰斯喘着粗气说：

“这是胡编乱造，胡编的！我们谁也没干过……没干过那种事……”

安东尼·马斯顿咆哮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这个浑蛋想干什么？”

瓦格雷夫法官高举起手，平息骚动。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先说一说自己的问题。我被这位不知名的朋友指控，说我谋杀了一个叫爱德华·塞顿的人。塞顿这个人我当然记得很清楚。一九三〇年六月，他被指控谋杀了一位老妇人，就站在我面前受审，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打动了陪审团。但是，事实无误，罪证确凿，他肯定是有罪的，再能言善辩也没用。我秉公执法，陪审团后来也认定他有罪，他被判处死刑。之后他不服判决，提起上诉，可是证据不足，上诉自然被驳回，最后他被如期处决了。当着大家的面，我想把话说清楚，在这件事情上，我恪守本职，问心无愧。绝对没有任何过错和触犯法律的地方。我处决的人，是一个证据确凿的杀人犯。”

阿姆斯特朗记起来了！没错，就是塞顿那桩案子！当时的审判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记得在审案期间，有一天他在饭馆吃饭时遇见了法律顾问马修斯。马修斯很有把握地告诉他：“基本上可以肯定，塞顿会被无罪释放，证据确凿，没有问题。”后来他又听到了各种议论：“法官执意与被告作对，操纵陪审团，结果是被告判处死刑。当然，法律流程上找不出任何破绽。说到底，这件案子完全是法官公报私仇，加害被告。”

这件案子的前前后后一下子涌上阿姆斯特朗心头，他还没想清楚，嘴就比脑子快了一步，开口问道：

“你以前不认识塞顿吗？我的意思是，在审理这件案子之前，你不认识塞顿吗？”

法官耷拉着眼皮，眼神诡异地望着他，语气冰冷、态度坚决地回答道：

“在审理这桩案子之前，我和塞顿这个人素不相识。”

阿姆斯特朗医生心想：

这个老东西在撒谎——我再清楚不过了，他分明是在撒谎。

2

维拉·克莱索恩的声音哆哆嗦嗦的：

“我愿意跟你们说说关于那个孩子的事。那孩子叫西里尔·汉密尔顿，我负责照顾他。本来不许他游泳的时候游出去太远。有一天，我一不留神，他就游远了。我使劲儿往前游，想追上他…但我真的追不上……确实太可怕了……但这不是我的错啊。法官质询时，验尸官对我丝毫没有质疑，孩子的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也没有责怪我。可是，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说出这样可怕的话？这对我太不公平了，不公平……”

她一时语塞，兀自伤心地哭了起来。

麦克阿瑟将军拍拍她的肩膀，说：

“好了，好了，亲爱的姑娘。你受到这样的诬陷当然是不公平的。那家伙是个疯子，一个疯子，精神错乱，颠倒是非，胡说八道。”

他突然站起来，腰板挺直，端着肩膀大声说：

“我们都不要把这个人的话往心里去。当然，我也想说几句。他说得不对……他说的那些事根本不对。呃……阿瑟·里奇蒙是我的一个副官。有一次，他被我派去执行侦察任务，结果中了埋伏，牺牲了。战争中难免出这种事。不仅如此，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我现在很气愤，这个家伙居然还敢污蔑我夫人。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就像恺撒的妻子一样！”

麦克阿瑟将军说完就坐下了，颤抖的手扯着胡子。说出这段话可费了他不少劲儿。

隆巴德说话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关于东非土著的事情——”

马斯顿问：

“他们是怎么回事？”

菲利普·隆巴德微微一笑。

“事情就是那样。我把他们甩下，自己跑了。为了保全自己嘛。我们在林子里迷了路。我和另外几个人把粮食全带上，然后溜了。”

麦克阿瑟将军严肃地问：

“你把自己的部下抛弃了，让他们活活饿死在森林里？”

隆巴德说：

“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有点儿不仗义。但是，我已经说过了，是为了保全我自己的性命！而且土著人本来也把生死这种事看得比较淡，你也知道，他们不像欧洲人。”

维拉抬起头，吃惊地望着隆巴德，说：

“你就让他们……等死吗？”

隆巴德说：

“对，让他们等死。”

他取乐般地盯着维拉惊恐的双眼。

安东尼·马斯顿一边琢磨，一边慢吞吞地说：

“我刚才一直在想，约翰和露西·库姆斯，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我在剑桥附近撞死的那两个孩子了。可真是倒霉透顶。”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尖锐地问：

“谁倒霉？你？还是他们？”

安东尼说：

“是啊，我觉得算我倒霉。当然，你说得也没错，他们俩也够倒霉的。可这纯粹是个意外。他们突然从屋里还是什么别的地方冲出来，撞上我的车。害得我的驾驶执照被吊销了一年。真是倒霉透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气不打一处来，嚷嚷道：

“你把车开得这么快本来就不对！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对社会简直是个祸害。”

安东尼不屑地耸了耸肩膀，说：

“我的车开得快不快还得另当别论，反正英国的公路是没法指望了，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他环顾四周，想找自己的酒杯，结果在另一张桌子上找到了。

他跑到靠墙的酒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回过头来说：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怪不得我，不过是一次意外而已！”

3

男管家罗杰斯搓着双手，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毕恭毕敬地轻声问道：

“能允许我说两句吗，先生们？”

隆巴德说：

“说吧，罗杰斯。”

罗杰斯清了清嗓子，再一次用舌头润润发干的嘴唇。

“是，先生。刚才那段指控里提到了我和我太太，还有布雷迪小姐。我保证，这家伙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先生。我和我太太一直伺候布雷迪小姐，直到她去世。布雷迪小姐的身体一向不好，从我们开始伺候她的时候，她身体就不好。出事那天晚上刮着大风，先生，她突然就犯病了。碰巧电话又坏了，我们没法给她找医生。我是一路走着把医生请来的，可是医生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确实想尽了一切办法救她。我们两口子对她忠心耿耿，这是事实，不论是谁都会这样评价我们俩。从没有人指控过我们半句，从来没有。”

隆巴德看着罗杰斯由于紧张而扭曲的脸，若有所思。这人嘴唇发干，眼神惊恐。隆巴德心里想着他刚才失手打翻咖啡盘的事，默默地问道：“哦，是这样吗？”

布洛尔恢复了真实身份，盛气凌人地说：

“那老太太去世以后，你们俩应该得到了不少好处吧？是不是？”

罗杰斯打起精神，冷淡地回道：

“布雷迪小姐觉得我们忠心可靠，把她照顾得很周到，所以留了一笔遗产给我们。我想请教一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隆巴德说：

“布洛尔先生，说说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可说的？”

“那份起诉书上面也有你的大名。”

布洛尔脸色一沉。

“你是说兰道吗？那是一起银行抢劫案——伦敦商业银行。”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吃了一惊。他说：

“我想起来了。虽然这案子不是我审的，但我对这件事有印象。兰道是因为你的证词才被定罪的。你是负责那起案子的警察？”

布洛尔说：

“正是。”

“兰道被判处无期徒刑，终身劳役，他体质很弱，一年后就死在达特穆尔监狱。”

“他是罪犯，是他把夜班警卫打昏了的，这是明摆着的事，他活该被判刑。”

瓦格雷夫徐徐讲道：

“而你却因为办案有功，获得了嘉奖，我说得没错吧？”

布洛尔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被提拔了。”

随后，他又一字一句地补充说：

“我这叫尽职尽责，秉公办事。”

隆巴德突然放声大笑：

“看来我们都是些奉公守法、尽职尽责的优秀公民啊！当然，不包括我本人。那么，你又是怎么回事呢，阿姆斯特朗医生？还有你那小小的医疗事故？你是做了什么违法的手术吧！”

埃米莉·布伦特小姐十分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挪得离他远了些。

阿姆斯特朗医生维持着他一贯的好性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仅仅是摇了摇头。

“关于这件事，我也是一头雾水。”他说，“唱片里提到的那个名字，我也搞不清楚是谁。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克利斯？还是克洛斯？我不记得自己接手过叫这个名字的病人，也不记得她和哪起医疗事故有什么关系。我感到相当迷茫！当然，有可能是我做过的某次手术，不过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哪次了。有的病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这种情况多得很！但是只要病人一死，他们总说是医生失职。”

他叹口气，摇摇头。

他心里在想：喝醉了——就是那次——我喝醉了……醉醺醺地站到手术台上！神经麻痹……双手发抖。是我杀了她，没错，那个女人——变成了可怜的冤魂——要是没喝酒的话，这种小手术根本不会出事。当然，在场的护士心里是有数的——但是没人声张。天哪，那次可把我吓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可是事隔多年，谁会翻出这笔旧账来呢？

4

房间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看着埃米莉·布伦特。有人偷偷摸摸地盯着她，有人上下打量着她。大家沉默了足足有一两分钟，布伦特这才意识到别人在等她开口说话。于是，她窄窄额头下面的眉毛一挑，说：

“你们都在等我说话？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法官问：

“一句话也没有吗？布伦特小姐？”

“无可奉告。”

她紧闭双唇。

法官摸摸下巴，和气地说：

“你想要保留为自己辩护的权利？”

布伦特小姐毫不客气地回答：

“根本就不是辩护不辩护的问题。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昧着良心，所以我也没有做过什么会被人谴责的事。”

房间里的气氛显然有些尴尬。但是埃米莉·布伦特不为所动，仍旧不卑不亢地坐着。

法官清了清嗓子，说：

“询问到此为止。罗杰斯，除了我们，还有你和你太太，此外，岛上有别的人吗？”

“没有人了，先生。一个人也没有。”

“你能肯定吗？”

“完全肯定，先生。”

瓦格雷夫说：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这座岛的主人让我们在此聚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据我看来，这个人无论是谁——至少用正常人的眼光来看——肯定不正常，甚至可能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建议我们尽快离开这儿，今晚就走。”

罗杰斯说：

“很抱歉，先生。岛上没有船。”

“一艘船都没有？”

“是的，先生。”

“那你和岸上怎么联系？”

“弗雷德·纳拉科特每天早晨过来，先生。他给岛上送来面包、牛奶、邮件，然后听候我们的吩咐。”

瓦格雷夫法官说：

“那么，等明天早晨纳拉科特一来，我们就走，就这样定了。”

大家纷纷表示赞成，只有一个人反对。

只有安东尼·马斯顿不以为然。

“你们是心虚还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们至少得把谜题解开再走。这简直就像一个侦探故事，太刺激了。”

法官挖苦他说：

“活到我这把年纪，是不会享受你所谓的这种‘刺激’了。”

安东尼微笑着说：

“平凡本分地度过余生，是多么无奈之举！犯法又如何？来，为犯法干一杯！”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没准儿是因为喝得太急了，他被酒呛了一口——呛得很厉害，他面部抽搐，脸色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紧接着，他从椅子上跌下来，摔倒在地，酒杯滚落在一旁。

第五章

1

突如其来的死亡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措手不及，他们屏住呼吸，呆若木鸡地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

随后，阿姆斯特朗医生猛地站起来，跑到马斯顿身边蹲下。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眼茫然，一脸迷惑不解。

他轻轻地低语着，惊恐至极。

“我的天！他死了。”

所有人都没听懂，一时不知他在念叨什么。

死了？死了？这位拥有大把美好青春的小伙子，一下子就倒地不省人事了。健壮的年轻人不应该就这样死去，一杯威士忌苏打水就要了他的命。

不，不应该这样。

阿姆斯特朗医生盯着他的脸，凑上去闻了闻他发青扭曲的嘴唇，然后从地上捡起安东尼·马斯顿丢落的酒杯。

麦克阿瑟将军问：

“死了？这个小伙子喝酒呛了一口，结果——就呛死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也可以说是呛死的。总之是窒息导致死亡。”

说完他闻了闻那只杯子，用一根手指蘸了一下杯中的残酒，小心翼翼地伸进嘴里，舌尖轻轻地碰了碰手指。

他随即神色大变。

麦克阿瑟将军说：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死法——就这么被呛死了！”

埃米莉·布伦特一字一顿地说：

“生即是死，无时无刻。”

阿姆斯特朗医生突然站起身，说：

“不，正常情况下，人是不会因为呛了一下就死的。马斯顿的死并不是我们通常说的自然死亡。”

维拉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她喃喃地说：

“难道是……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阿姆斯特朗医生点点头。

“有可能。看来像是氰化物之类的化学品，没有闻到氢氰酸的特殊气味，可能是氰化钾。这种东西发作得特别快。”

法官厉声问道：

“他杯子里有氰化钾？”

“对，就在他杯子里。”

阿姆斯特朗走到放酒的桌子旁，打开威士忌酒瓶的瓶塞，闻了闻，又尝了尝。接着他又尝了尝苏打水，摇摇头。

“都没问题。”

隆巴德问：

“你的意思……难道那是他自己放到酒里的？”

阿姆斯特朗点点头，但是一脸迷惑，似乎对这个推论并不满意。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布洛尔说：

“自杀，嗯？太奇怪了！”

维拉慢慢地说：

“谁能想到他会自杀呢？他这么年轻！一副……一副活不够的样子！今天傍晚他开车驶下山坡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就像……哎，我真没法形容！”

其实大家都知道她要说什么：安东尼·马斯顿春风得意，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就这样死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问：

“有没有自杀以外的可能呢？”

大家都慢慢地摇着头，沉思着。还能有别的解释吗？谁都没动过那瓶酒，大家都看到安东尼·马斯顿自己走过去，亲手往杯子里倒了酒。所以，显而易见，酒里的氰化物就是安东尼·马斯顿自己下的。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安东尼·马斯顿为什么要自杀呢？

布洛尔百思不得其解，说：

“医生，要我说，这件事有点儿不对劲儿。我觉得马斯顿肯定不是那种想自杀的人。”

阿姆斯特朗回答：

“我同意。”

2

大家的分析只能到此为止，还能说什么呢？

阿姆斯特朗和隆巴德一起把安东尼·马斯顿的尸体放到他自己的房间里，盖上一条床单。

他们下楼的时候，其余人还围成一圈站着。虽然晚上天气并不冷，但是大家似乎都有点儿发抖。

埃米莉·布伦特说：

“我们都回房间睡觉吧，已经不早了。”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的建议并没错，但是没有人想离开客厅，似乎都想待在一起，让心里更踏实一些。

法官说：

“是啊！我们必须休息一会儿。”

罗杰斯说：

“我还没有收拾呢，我得收拾餐厅。”

隆巴德随口说：

“明天早上再做吧。”

阿姆斯特朗医生则问他：

“你太太没事了吧？”

“我去看看，先生。”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她睡熟了。”

“很好，”阿姆斯特朗医生说，“别吵醒她。”

“是，先生。我去把餐厅收拾一下，顺便看看四周的门是不是都锁好了，然后再回去休息。”

他穿过客厅，走向餐厅。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迈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如果这是那种老房子，地板踩上去嘎嘎作响，房子里忽明忽暗，夹板墙又厚又沉的话，很容易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但这幢房子的装修风格是最时髦的，屋里没有任何黑暗的角落，也不可能设置暗门或者带轨道的墙。到处灯火通明，放眼看去，每件东西都是崭新的，光可鉴人。屋子里没有暗藏的机关，简直都没有秘密可言，连一丝阴森恐怖的气氛也没有。

不知为何，现在这幢别墅却成了最恐怖的……

他们互相道过晚安，走上楼回各自的房间。不用说，他们全都本能地、想都不想地锁上了门。

3

瓦格雷夫法官的房间色调柔和、装饰温馨。他正在脱衣服准备就寝。

他脑子里还在想爱德华·塞顿。

他当然清楚地记得塞顿：一头漂亮的头发，蓝眼睛，总是那样真诚地望着你，表情亲切。也正是如此，陪审团才对他有强烈的好感。

卢埃林作为公诉人，太急于求成，以至于乱了手脚。

马修斯作为辩护律师，则表现得极为出色。他的论点有力，法庭询问过程中句句击中要害。应对证人席上的当事人时，表现无懈可击。

不仅如此，塞顿也经受住了盘问的考验，他既不紧张，也不冲动。陪审团的表情说明他们被打动了。照此情形，马修斯认为大局已定，只等着观众为他欢呼了。

法官小心地把表上好发条，放在床头。

他清楚记得当时自己高坐在法庭之上的那种感觉……耳朵听着，拿笔记着，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哪怕是能够证实罪犯有嫌疑的一丁点儿证据，他都搜罗详尽。

他对这个案子极感兴趣！马修斯的结案陈词一气呵成。随后发言的卢埃林完全没能消除陪审团对辩护律师的好感。

之后就轮到他作总结陈词……

瓦格雷夫法官小心翼翼地取下假牙，放进水杯里。他干瘪的嘴唇凹进嘴里，模样立刻变得冷酷无情。不仅冷酷，甚至残忍嗜血。

法官眯着眼，默默地笑了。

结果，塞顿还是被他干掉了。

风湿病又发作了。他忍着病痛，低声呻吟着爬上床，随手关了灯。

4

罗杰斯一脸疑惑地站在楼下的餐厅里。

他瞪着桌子中央的那盘小瓷人。

自言自语地咕哝：

“奇怪！我发誓本来应该一共有十个人。”

5

麦克阿瑟将军在床上辗转反侧。

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黑暗中，他眼前不断浮现出阿瑟·里奇蒙的面庞。

他曾经那么喜欢阿瑟——他一直是真心喜欢阿瑟，甚至连莱斯利也喜欢阿瑟这件事都让他很高兴。

莱斯利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很多不错的家伙都让她嗤之以鼻，总是说他们“笨蛋一个”！

然而，她却很喜欢阿瑟·里奇蒙。他们俩一认识就相处得很好。一起谈论戏剧、音乐和电影。她和他开玩笑，逗他发笑。麦克阿瑟想到莱斯利像母亲一样喜爱这个大男孩，也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居然以为他们的感情就像母子一样！该死！他竟然把里奇蒙已经二十八岁而莱斯利只有二十九岁都忘了。

他是一直爱着莱斯利的。他此时此刻就能看到她。她那张桃心脸，深灰色的双眸顾盼生辉，褐色的头发浓密卷曲。他一直深爱着莱斯利，对她无比信任。部队远在法国的时候他度日如年，总是呆呆地坐着思念她，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她的相片来看。

但是后来，他发现了秘密！

就像小说里的情节一样。莱斯利把信放错了信封，她同时给他们两人写信，却把给里奇蒙的信纸装到寄给丈夫的信封里了。即使在事隔多年之后的今天，他一想起这件事，仍然能感受到当时的打击，那种痛苦——

痛彻心扉！

他们之间的丑事已经持续很久了，信里写得很清楚。每个周末，还有里奇蒙上次休假，他们……

莱斯利——莱斯利和里奇蒙！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那张该死的笑脸！那声该死的响亮的“是，长官！”骗子，伪君子！偷别人老婆的贼！

杀意在他心中的阴暗森林里滋生成长。

他想方设法表现得不露声色，尽力让自己对里奇蒙的态度和往常一样。

他能做到吗？里奇蒙毫无察觉，他自认为戏演得不错。他们都身处异乡，远离家园，情绪偶尔起伏也不足为奇。

就是小阿米泰奇有几次好奇地望着他。那孩子年纪还小，但是人小鬼大。

终于，他的机会来了——也许正是那时，阿米泰奇发现了端倪。

他故意让里奇蒙去前线送死。如果里奇蒙能毫发无伤地回来，那才叫奇迹。当然，奇迹并没有发生。没错，麦克阿瑟就是故意派他去送命。但他没有一丝愧疚之意。死亡对于士兵而言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在军官的指挥下，士兵不断地被派往前线，做出无谓的牺牲。过后有人也许会说：“老将军当时也慌了神，乱了手脚，损失了几个好部下。”除此以外，还能说什么？

但是，在阿米泰奇眼里可不是这么简单。他看将军的眼神就是和别人不同。估计他已经发现里奇蒙是被他故意派去送命的。

（战争结束以后，阿米泰奇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莱斯利毫不知情。莱斯利为了心上人的死哭泣过（他估计），但他回到英国的时候，她的伤心已经过去了。他从来没有向莱斯利摊牌。他们继续一起生活——只是，她难免常常表现得魂不守舍。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年，她患上了双侧肺炎，不治而亡。

那些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大概有十五年——十六年了吧？

随后，他离开军队搬到德文郡定居，买了一小块地，实现了多年以来的愿望。邻居待他都比较友善，所谓的幸福居所也不过如此了。偶尔去打猎、垂钓，每逢礼拜都去教堂。（除了牧师讲大卫把乌利亚派去前线送死的那天，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听这段话，因为一听这个他就会坐立不安。）

大家都对他以礼相待。日子一开始就是这样平静，后来，他越来越不安，总感到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别人看他的眼神也多多少少有点儿不对劲儿，好像他们都听到了些什么——流言蜚语似的……

（阿米泰奇？不会是阿米泰奇说了些什么话吧？）

从此以后，他总躲着别人，独自待着。总觉得有人在议论自己，那样确实过得不够舒心。

时光飞逝，带走了许多人和事。莱斯利已经去世多年，阿瑟·里奇蒙也一样。对于陈年旧事，还能有什么新麻烦？

不过如此一来，他的生活也变得相当孤单，一直躲着军队里的老战友。

（万一阿米泰奇乱说，那别人就全都知道了。）

现在——就在今天晚上——一个神秘莫测的声音揭穿了他多年来精心保守的秘密。

他处理得对不对？咬紧牙关不松口？通过表现出愤慨厌恶的情绪，把真实的心虚和惊慌掩盖过去？不知道。

当然，谁也不会把这种指控当真。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完全是捕风捉影。就拿那个可爱的姑娘来说，那个“声音”指控她淹死了一个小孩！这怎么可能？谁知道这是哪个疯子信口雌黄？

埃米莉·布伦特——原来是军队里老汤姆·布伦特的侄女。她竟然也被指控谋杀！明白人看一眼就知道，她有多么虔诚，说她是牧师的羔羊也不夸张。

该死的怪声！一定是有人疯了！绝对是！

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啊，该死！明明是今天下午才来到这儿的，怎么感觉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明天，只要大陆的摩托艇一来就走。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竟然不想离开这个岛了。回到对岸，回到他那个小房间，回到种种麻烦和烦恼之中。敞开的窗户里飘进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此时海水的声音比傍晚更加沉重，更加响亮。海风也呼啸起来。

他想，平静之声。平静之处……

他心想，小岛的好处就在于与世隔绝，谁也别想独自离开，就像是来到了万事的归处。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离开这座岛。

6

维拉·克莱索恩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她的床头灯还亮着。她怕黑。

她脑中思绪起伏：雨果……雨果……为什么我觉得今晚你总是看着我？好像就在我的身旁……

雨果究竟在哪儿？我不知道，也永远不想知道。他就这么走了——不辞而别——从此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要做到不去想雨果谈何容易。他就在她身边。她无法不想他——无法忘了他……

康沃尔……

黑色的海礁，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滩，心宽体胖的汉密尔顿夫人，西里尔拉着她的手，没完没了地吵闹。

“我想游到礁石那边去，维拉小姐。你为什么不让我游到礁石那边去？”

她抬眼向上一看，正好与雨果注视着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晚上，西里尔睡着了。

“维拉小姐，出来散散步吧。”

“好，我们出去走一走。”

他们俩在海滩上散步，月光洒满海滩，大西洋的海风温柔地吹着。

突然，雨果的胳膊环住了她的腰。

“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吗，维拉？”

当然，她知道。

（也可以说她以为自己知道。）

“我没办法向你求婚。我身无分文，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我足足有三个月盼着自己能一下子变成富翁，其实机会就在我面前。莫里斯死了整整三个月之后，西里尔才出生。假如西里尔是个女孩……”

假如西里尔是女孩，那这一切就都是雨果的了。他承认自己失望透顶。

“当然，我没有完全指望这个。但是，我确实也很失望。算了，虽然我运气不好，但是西里尔还是很讨人喜欢的，我可是很疼爱他。”雨果很疼爱西里尔，无论小侄子想玩什么，雨果都陪他玩，所以西里尔这孩子也很喜欢他。雨果似乎天生就不会记仇。

西里尔不是那种强壮的孩子。也许可以更坦白地说，他是那种体质很弱，容易生病的孩子……

然后……

“维拉小姐，为什么我不能游到礁石那边去？”

西里尔反反复复地缠着她问，快要把她烦死了。

“不行，太远了，西里尔。”“可我……维拉小姐……”

维拉起身走到梳妆台旁，吃了三片阿司匹林。

她想：如果我带了真正的安眠药就好了。

她又想：要是我想一了百了的话，就多吃些安眠药，我可不要吃氰化物！

一想到安东尼·马斯顿那张紫青色扭曲的脸，她不由得打了一阵寒战。

她走到壁炉前，抬头望着镜框里关于小士兵的歌谣。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

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

她暗自想道：太可怕了，就像我们今天晚上……

安东尼·马斯顿为什么要自杀呢？

她可不想自杀。

她根本无法想象轻生的念头。

死亡和她无关——死亡是别人的事……

第六章

1

阿姆斯特朗医生在做梦。

手术室里闷热难耐……

肯定是有人把温度调得太高了。汗水不停地从他脸上滴下来，他的两只手也湿漉漉的，连手术刀都握不牢……

这把刀的刀刃锋利，简直太完美了……

用这样的刀子杀人简直易如反掌。他现在不就是在杀人吗……

这个女人的身体看起来很不一样，她本来应该是肥胖宽厚的，现在却瘦得像一把骨头，而且也看不到脸。

他要杀的人是谁来着？

他不记得了。可是他必须知道。该不该去问护士？

护士正盯着他。不，不能问护士，她已经起了疑心，他能看出来。

可是，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谁？

他们不应该把脸盖起来……

要是他能看见这张脸……

啊！这样好多了，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把盖在脸上的单子扯掉了。

埃米莉·布伦特，就是她。他就是要杀死埃米莉·布伦特。她的眼神太恶毒了！她的嘴唇在翕动，她在说什么？

“生即是死……”

她正在笑。不，护士，别再把单子盖上去。让我来看看。我需要麻药。乙醚放在哪儿？我肯定带乙醚了。你把乙醚放到哪儿了，护士？沙托纳迪帕普红酒？行，这个也行。

把单子掀开，护士。

没错！我早就知道，这是安东尼·马斯顿！脸色乌青，五官变形。可他并没有死，他在笑。我说，他正在笑！手术台都被他晃动了。

小心点儿。护士，你要扶稳了，扶稳了——

突然，阿姆斯特朗医生惊醒过来。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房间。

有个人正弯腰摇晃他！是罗杰斯。他脸色苍白，喊着：“医生——医生！”

阿姆斯特朗医生完全清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急忙问：

“怎么了？”

“我妻子，是我妻子不好了，医生。我叫不醒她，天哪！我怎么叫她都不管用，而且——我觉得她看上去不太对劲儿。”

阿姆斯特朗医生麻利地披上睡衣，跟着罗杰斯走了。

罗杰斯太太安静地躺在床上。阿姆斯特朗医生在床边俯下身，拿起她冷冰的手，翻开她的眼皮检查，过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转过身来。

罗杰斯小声问道：

“她是不是……是不是……”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阿姆斯特朗点点头。

“对，她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若有所思。接着又走向床边的桌子，洗漱池，最后回到这个不会醒来的女人身旁。

罗杰斯问：

“是不是……心脏病？”

阿姆斯特朗医生过了一两分钟才答话：

“她平时身体如何？”

“有风湿病。”

“最近看过医生吗？”

“医生？”罗杰斯瞪大了眼睛，“我们俩好多年没看过医生了。”

“你为什么觉得她有心脏病？”

“我不知道，医生，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阿姆斯特朗说：

“她的睡眠好吗？”

这一次，罗杰斯眼神闪躲，双手握在一起不安地搅动着，嘴里嘟囔着：

“她睡眠不太好……不好。”

医生紧追不舍地问：

“她有没有吃过什么药物来帮助睡眠？”

罗杰斯惊讶地看着他。

“吃药？帮助睡眠？我没听她说过，肯定没有。”

阿姆斯特朗走向洗漱池。

池子周围放着不少瓶瓶罐罐。洗发露，香水，缓泻剂，黄瓜甘油，漱口水，牙膏……

罗杰斯帮忙拉出梳妆台的抽屉，他们从这个抽屉开始翻，一直翻到五斗柜，也没找到任何安眠药。

罗杰斯说：

“除了你给她的药，昨晚她没吃过别的……”

2

宣布早餐已经备好的钟声在九点钟准时敲响，大家都起床了，正等着一起吃饭。

麦克阿瑟将军和法官在外面的露台上散步，聊着对政局的看法。

维拉·克莱索恩和菲利普·隆巴德在别墅后面，他们登上了小岛的最高点，布洛尔也站在那里眺望远方的大陆。他说：

“我一直在这儿守着，还没看到摩托艇的影子。”

维拉微笑着说：

“德文郡是个适合睡懒觉的地方，人们做起事来总是拖拖拉拉的。”

菲利普·隆巴德望着海的另一边。

他突然问：

“你们觉得天气怎么样？”

布洛尔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说：

“依我看没什么问题。”

隆巴德无奈地吹了声口哨，说：

“要我说，过不了一天就该起风了。”

布洛尔说：

“是风暴吗？”

下面的房子里传来钟声。

菲利普·隆巴德说：

“吃早餐了！好，我准备去吃点儿。”

他们沿斜坡走下来的时候，布洛尔心事重重地对隆巴德说：

“你知道，这件事我想不通——那小伙子为什么要自杀？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宿都没有想通。”

维拉就在前面不远处。隆巴德放慢脚步，问道：

“你有什么疑问吗？”

“我在想证据，首先是自杀动机。我觉得，按理说他挺有钱的。”

埃米莉·布伦特穿过客厅的落地窗，迎了上来。

她不客气地问：

“船来了吗？”

“还没有。”维拉回答。

他们走进屋去吃早餐。餐架上摆着一大盘咸肉和鸡蛋，还有茶和咖啡。

罗杰斯打开门让他们进去，然后在外面随手把门带上。

埃米莉·布伦特说：

“这个人今天早晨不太对劲儿。”

阿姆斯特朗医生站在窗边，他清了清嗓子，说：

“今天早晨如果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请大家——呃——请大家谅解。早餐是罗杰斯一个人准备的，罗杰斯太太今天早晨已经，呃——无法继续工作了。”

埃米莉·布伦特唐突地问：

“她怎么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敷衍地说：

“我们还是先吃早餐吧，不然鸡蛋要凉了。吃完饭我有事要和大家说一说。”

大家心领神会，都去盛了早餐，端来咖啡和茶，开始吃饭。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闭口不提岛上的事，而是随便聊天，说说国外的新闻、体育比赛，还有尼斯湖水怪最近又出现了之类的事。

就这样，餐具撤走以后，阿姆斯特朗医生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然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认为还是等诸位用完早餐以后再来宣布这个不幸的消息。罗杰斯太太昨夜在睡梦中去世了。”

接着响起了惊叫声。

维拉大叫着：

“太可怕了！我们来到这儿之后，死了两个人！”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眯起双眼。他声音不大，但话说得很清楚：

“嗯，令人震惊。那么，死因是什么呢？”

阿姆斯特朗无奈地耸着肩，说：

“暂时还说不清。”

“必须要等尸体解剖吗？”

“当然，我现在无法做出任何结论。我也不清楚罗杰斯太太的健康状况。”

维拉说：

“她看上去精神高度紧张，昨晚又受到了惊吓，有可能是心脏吓出了毛病。我猜是这样。”

阿姆斯特朗医生干巴巴地说：

“她的心脏的确出了问题，因为已经不再跳动了。但关键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问题。”

埃米莉·布伦特突然说了一个词，对在座的各位而言，真是既有分量又干脆。

“良心！”

阿姆斯特朗向她转过身去。

“你想说什么？布伦特小姐？”

埃米莉·布伦特紧绷着嘴唇，她说：

“你们全都听见了。有人指控她和她丈夫，说他们蓄意谋杀了前任主人，一位老夫人。”

“你的看法呢？”

埃米莉·布伦特说：

“我觉得指控是真实的。昨天晚上你们都看见了，她听到之后就吓坏了，晕过去了。她的罪行被人公之于众，她受不了这种惊吓。她就是被吓死的。”

阿姆斯特朗医生疑虑重重地摇着头。

“这是一种推测，”他说，“但是在查清楚她的健康状况之前，谁也不能肯定。如果心脏确实出了问题——”

埃米莉·布伦特冷酷地说：

“如果说得委婉一些，就称之为‘天意’吧。”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布洛尔先生不安地说：

“你也未免把话题扯得太远了，布伦特小姐。”

她看着大家，两眼炯炯有神，抬着下巴说：

“你们不相信一个罪人会因为上帝的威怒而恐惧致死？反正我信。”

法官摸着下巴。语气里透着些许讽刺意味，轻声说：

“我亲爱的女士，根据我多年来的经验，以及我对犯罪案件的了解，天意总是把判决和惩罚的工作留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处理，这项工作总是困难重重，没有捷径。”

埃米莉·布伦特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布洛尔问：

“昨天晚上她上床以后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阿姆斯特朗说：

“什么也没有。”

“没有吗？没喝过一杯茶、一杯水吗？我敢打赌说她喝过一杯茶。事情总是这样。”

“罗杰斯说她什么东西也没有吃过。”

“啊！”布洛尔说，“他肯定会这样说。”

他的语气如此坚决。阿姆斯特朗盯着他看了半天。

菲利普·隆巴德说：

“这样说来，你觉得她吃过别的东西？”

布洛尔粗鲁地反问道：

“怎么了，不可以吗？昨天晚上的指控我们大家都听见了。也许是空穴来风，血口喷人！但话说回来，也不是毫无可能！假设控告是真的，罗杰斯和他太太谋杀了那个老太太。如果是真的，你怎么想？他们之前一直是心安理得——”

维拉打断了他，低声说：

“不对，我觉得罗杰斯太太并不是那么心安理得。”

布洛尔对别人打断自己的话感到不快。他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说“真是多嘴”。

他继续说：

“那也有可能。但他们本来认为自己目前没有什么危险。然而，昨天晚上，那个不知名的疯子把他们干的丑事大白于天下。结果怎么样？那个女人被吓坏了。你们注意到了吗？她刚刚苏醒的时候，她丈夫在她身边有什么反应？他根本没表现出作为丈夫应有的关心！一丁点儿也没有！相反，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怕得要死，生怕她会说出些什么来。

“所以，请各位好好想一想！他们杀人后成功脱身，但是万一整件事不小心被抖出来，结果会怎么样？那个女人十有八九会认罪，因为她没有那个胆量抗过去。她就是一个……对她丈夫来说，她就是一个定时炸弹。这个男人的心理素质肯定没问题，就算在上帝面前撒谎，他也不会脸红。可是他无法控制这个女人。要是她被击垮了，他也自身难保！所以，他就在茶里下了药，让她把嘴巴永远闭上。”

阿姆斯特朗慢慢地说：

“她床边没有空杯子，我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

布洛尔对这话嗤之以鼻：

“当然没有。她喝完茶，罗杰斯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杯子拿走，仔细洗干净了。”

一阵沉默。

麦克阿瑟将军表示怀疑：

“也许是这样。但是我很难相信，一个男人竟然会对自己妻子做出这种事！”

布洛尔嘿嘿一笑，说：

“要是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夫妻之情。”

又是一阵尴尬。没有人讲话。门开了。罗杰斯走了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扫视每一个人，说：

“各位还需要吃些什么吗？面包准备得少了点儿，真是抱歉，面包不够了，岸上的人还没有把新面包送来。”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挪了一下身子，他问道：

“船一般什么时候来？”

“七点到八点之间，先生。有时候八点过几分。不知道弗雷德·纳拉科特今天早上干什么去了。如果他生病，他也会派别的兄弟来。”

菲利普·隆巴德问：

“现在几点了？”

“十点差十分，先生。”

隆巴德挑了挑眉毛，慢慢点着头。

罗杰斯等待着。

过了一两分钟，麦克阿瑟将军突然说：

“关于你太太的事，我很遗憾。医生刚才告诉了我们这件事。”

罗杰斯低下了头。

“谢谢你，先生。”

他拿起装咸肉的空盘子，走出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3

菲利普·隆巴德站在外面的露台上说：

“这只摩托艇——”

布洛尔看着他，然后点点头，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隆巴德。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船应该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到了。但它没到，对吧？这是为什么？”

“你想到答案了吗？”隆巴德问。

“我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是一场戏，和整件事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隆巴德说：

“那么，你觉得船不会来了？”

忽然，他们两人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船不会来了。”

布洛尔微微转过宽厚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看着说话的人。

“你也这样想吗，将军？”

麦克阿瑟将军显得很不耐烦，大声说：

“船当然不会来了。我们都盼望着船把我们从岛上带走。可这座岛才是主角。也就是说，我们谁都离不开这座小岛了，谁也别想离开——这就是结局，这就是我们的终点。”

他犹豫着，过了一会儿，用一种低沉、神秘的声音说：

“这就是平静——真正的平静。万物归隐，不再继续躲藏……对，这就是平静。”

他猛然转身离去。沿着露台走下斜坡，踉踉跄跄地向海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岛的尽头。在那里，稀疏的礁石一直伸进大海。

他步履蹒跚，像是在梦游。

布洛尔说：

“又一个心怀鬼胎的人！看来，最后这些人都会被搞成这副德行！”

隆巴德说：

“我不相信你也会变成这样，布洛尔！”

布洛尔笑了起来。

“要让我魂不守舍，可没那么容易。”他接着又说，“我觉得你肯定也不会这样，隆巴德先生。”

隆巴德说：

“借你吉言。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得很。”

4

阿姆斯特朗医生走到露台上，停住脚，迟疑了一会儿。布洛尔和隆巴德站在他左边，瓦格雷夫站在右边，正低着头踱来踱去。

阿姆斯特朗想了想，便向瓦格雷夫走去。

就在这时，罗杰斯急匆匆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能和你说句话吗，先生？”

阿姆斯特朗转过身去。

眼前这人的模样让他大吃一惊。

罗杰斯脸色灰白，嘴角抽搐，双手发抖。

和几分钟前那副镇定克制的神态相比，此刻的他好像变了一个人。阿姆斯特朗不由得大吃一惊。

“先生，请你到屋里来，听我说句话。”

阿姆斯特朗和失魂落魄的管家一起走回别墅。

他说：

“你镇定些！怎么了？”

“请到这边来，先生，这边。”

他打开餐厅的门。阿姆斯特朗走进去，罗杰斯紧随其后进去，随手拉上门。

“好吧，”阿姆斯特朗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杰斯喉咙发颤。他拼命咽着口水，一字一顿地说：

“这儿有个问题，先生，我实在搞不明白。”

阿姆斯特朗紧张地问：

“问题？什么问题？”

“你也许觉得我疯了，先生。你可能会说这没什么。但是，我真的搞不明白，先生。总得有人解释一下啊，这件事太奇怪了！”

“行了，你快告诉我到底有什么问题？别再说些没用的。”

罗杰斯又咽了咽口水，说：

“是那些小瓷人，先生。摆在桌子正中的那些小瓷人，一共有十个。本来应该是十个。我发誓，本来一共有十个。”

阿姆斯特朗说：

“是啊，是十个。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数过了。”

罗杰斯凑过来。

“问题就在这儿，先生。昨天晚上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只有九个了。我当时就注意到了，也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无非就是有点儿奇怪，没再多想。今天早晨我摆桌子的时候，没注意这些小瓷人，因为我心里乱成一团麻。可是现在，先生，我正要收拾桌子，如果不信的话，请你自己看看吧。小瓷人只有八个了，先生！只有八个！这是怎么回事？只有八个了……”

第七章

1

吃过早餐，布伦特叫上维拉和她一起去岛的最高处，看看船来了没有。维拉同意了。

海风清新，海面上泛起白色的浪花。既看不到出海的渔船，也没有摩托艇的踪影。

对岸的斯蒂克尔黑文小村此时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高处山坡的轮廓，那是一块突兀的红色岩石，与狭窄的海湾形成鲜明对比。

埃米莉·布伦特说：

“昨天开船送我们过来的人看起来就靠不住。今天上午都这么晚了他还不来，真是奇怪。”

维拉没说什么。她正在努力克制自己越来越惊慌不安的情绪。

她暗暗生气，对自己说：

“必须保持冷静。现在这副样子都不像我自己了，我不是总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吗？”

等了一会儿，她说：

“希望他会开船来接我们。我……我真想离开这儿。”

埃米莉·布伦特面无表情地说：

“我打赌没人不想离开这里。”

维拉说：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乱成一团。”

上了年纪的埃米莉·布伦特突然自言自语道：

“我真后悔，怎么就轻易上了当。只要稍微动脑子想一下，就能发现那封信其实荒唐至极。可是，当时我竟然不假思索，深信不疑。”

维拉木然回应着：

“我也是。”

“我太想当然了。”埃米莉·布伦特说。

维拉战战兢兢地倒吸一口气，说：

“你真的认为——就像你刚才在餐厅里说的那样？”

“亲爱的，你把话说明白点儿，你想说什么？”

维拉低声说：

“你真的认为是罗杰斯和他太太杀害了那位老太太？”

埃米莉·布伦特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海的另一边。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个人认为一定是这样。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埃米莉·布伦特说：

“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我的想法。罗杰斯太太晕过去了，而她丈夫失手摔掉了咖啡盘，记得吗？还有他的解释，一听就是假的。我看啊，就是他们做的。”

维拉说：

“可是她的样子，看起来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如此惊慌的女人。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布伦特小姐喃喃道：

“我还记得，我在上幼儿园时，墙上挂着《圣经》里的一句话‘罪恶终将受惩罚’。说得没错，罪恶终将受惩罚。”

维拉站了起来，说：

“那么，布伦特小姐……布伦特小姐，这么说——”

“怎么了，亲爱的？”

“其他人呢？其他人是怎么回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针对其他人的控告……难道……难道也是真的？但是，要说罗杰斯夫妇的罪行是真的，那么——”她说不下去了，脑子太乱了，没办法说清楚。

布伦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比如说那位隆巴德先生，他承认自己留下二十一个人活活饿死。”

维拉说：

“他们只不过是土著——”

布伦特尖锐地指出：

“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都是我们的兄弟。”

维拉心想：

“我们的黑人兄弟，我们的黑人兄弟！天哪，我要放声大笑，我要疯了，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

埃米莉·布伦特沉思片刻，继续说：

“当然，有些指控完全是胡说八道，荒谬可笑。比如指责法官的那条，他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还有针对那个以前在苏格兰场供职的男人和针对我的指控，都是空穴来风。”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昨天晚上，当着一群男人的面，我没打算解释，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

“什么话不方便说出口？”

维拉听得入神，布伦特小姐从容地说：

“比阿特丽斯·泰勒是我的用人，但她是个不检点的姑娘，可惜我发觉得太晚了。我完全看走眼了，因为她的工作表现好极了，爱干净，又懂事，所以我很宠爱她。当然，这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她是个放荡的女人。真叫人恶心！很长时间之后，我才发现她确实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有麻烦了’。”她停了一下，皱起漂亮的鼻子，表现出不屑的样子，“她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她父母也都是规规矩矩的人，对她的家教很严格。有一点我还比较满意，至少她父母对此没有听之任之。”

维拉盯着布伦特小姐的眼睛，问：

“后来出了什么事？”

“我家里她自然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我可不愿意让别人说我包庇不守妇道的人。”

维拉低声问：

“后来……她怎么了？”

布伦特说：

“那个被上帝抛弃的女人，居然还嫌自己的罪孽不够深，自寻短见了。”

维拉大惊失色，声音更加微弱。

“她自杀了？”

“对，跳河。”

维拉浑身发抖。

她呆呆地看着布伦特小姐平静的脸，说：

“你得知她自杀以后，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后悔吗？谴责过自己吗？”

埃米莉·布伦特把身子摆正。

“我？我为什么要谴责自己？”

维拉说：

“如果她是因为你——你的铁石心肠——被逼自杀的话——”

埃米莉·布伦特恶狠狠地说：

“她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要是她老老实实，恪守妇道，这些事情压根儿也就不会发生了。”

她转过来面对维拉，眼神坦然，毫无愧疚，显得冷酷又自信。埃米莉·布伦特站在士兵岛的最高处，用道德这层盔甲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刹那间，维拉觉得眼前这个小个子女人不是不可理喻，而是让她感到害怕！

2

阿姆斯特朗医生从餐厅出来，走回露台。

瓦格雷夫法官坐在一把椅子里，安逸地眺望着大海。隆巴德和布洛尔在左边抽烟，默不作声。

阿姆斯特朗迟疑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瓦格雷夫法官身上。他心里的疑团需要找个人帮忙一起解开。法官的思维能力他是知道的，既逻辑清晰又反应迅速。但他还是犹豫要不要找瓦格雷夫搭话，毕竟他年事已高，而眼下，阿姆斯特朗需要的帮手应该是雷厉风行的年轻人。

他有了人选。

“隆巴德，借一步说话？”

隆巴德大吃一惊。

“好吧。”

于是，两人一起离开露台。他们走下斜坡，朝海边走去。走到没人能听到他们俩说话的地方，阿姆斯特朗开口道：

“我们应该做一下会诊。”

隆巴德皱着眉头说：

“朋友，我可不懂医术。”

“不，不，我是说把岛上的情况汇总分析一下。”

“啊，那倒是可以。”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坦白说，你怎么看眼下的状况？”

隆巴德想了想才说：

“你话中另有玄机吧？”

“关于那个女人的事，你怎么看？你同意布洛尔的说法吗？”

菲利普抬头吐了口烟，说：

“她的事嘛，我觉得说得没错。”

“这样啊。”

阿姆斯特朗似乎松了一口气。-·隆巴德可不傻。

隆巴德继续说：

“假设罗杰斯夫妇很顺利地把布雷迪小姐谋杀了，其实，我觉得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你说说，你觉得他们具体是怎么下手的呢？是给那位老太太下了毒吗？”

阿姆斯特朗医生慢悠悠地说：

“也许比下毒还容易。今天早晨我问罗杰斯，问他知不知道那位布雷迪小姐得的是什么病。从他的话里听得出来，她得的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是比较常见的心脏病，需要常备亚硝酸异戊酯，犯病的时候，就吸一支。假如她犯病的时候不及时用药，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送她上天堂了。”

菲利普·隆巴德若有所思，说：

“原来就是这样简单，难怪他们动了邪念。”

阿姆斯特朗医生点了点头。

“是啊，他们不用主动去犯罪，也不用准备砒霜之类的毒药，什么都不用，只需要袖手旁观，就可以把她置于死地！而且罗杰斯当晚还连夜去请医生，他们相信这么做就不会惹人怀疑。”

“而且就算有人知道真相，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菲利普·隆巴德补充说。

他忽然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情况就很清楚了。”

阿姆斯特朗没听懂这句话，问：

“你说什么？”

隆巴德说：

“我的意思是，终于搞清楚这些人来到士兵岛的原因。有些犯罪行为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罗杰斯夫妇就是一个例子。还有瓦格雷夫法官，他就是利用职权，在法律的框架内杀人。”

阿姆斯特朗急忙说：

“你相信他的事？”

菲利普·隆巴德笑了起来：

“没错，我相信。瓦格雷夫杀了爱德华·塞顿，毫无疑问，就像他用刀血淋淋地捅了塞顿一样。但是他聪明狡猾，身披法袍，手持法典，端坐在法庭之上，正是所谓的杀人不见血！因此，如果按照正常法律程序，能够给他定罪吗？”

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在阿姆斯特朗脑海里划过：

“在手术台上杀人，无异于借刀杀人。安全保险。没错，像在自己家里睡觉一样安全！”

菲利普·隆巴德继续说着：

“所以说，那个所谓的欧文先生——这座士兵岛！”

阿姆斯特朗深吸一口气。

“好吧，我们干脆现在把所有事都想通。把大家都骗到岛上的人，究竟打算做什么？”

菲利普·隆巴德说：

“你认为呢？”

阿姆斯特朗立刻说：

“我们不如将谈话拉回到那个女人身上。她为什么会死？有几种可能？是罗杰斯怕她露馅而杀了她？还是别有原因：她神志不清，自寻短见？”

菲利普·隆巴德说：

“自杀，嗯？”

“你觉得呢？”

隆巴德说：

“是有这种可能——对，如果在这之前马斯顿没有死的话，我们可以这样认为。不过，在不到十二个小时内有两个人相继自杀，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况且，如果你告诉我，说有个名叫安东尼·马斯顿的小伙子年轻富有，不知天高地厚，整天无忧无虑，仅仅因为开车撞死了两个孩子，就内疚地自杀抵命……这解释不通！听起来就滑稽！就算他真的是自杀，那么毒药又是从哪儿弄来的呢？据我所知，不会有人在旅行时把氰化钾随便塞进行李，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

阿姆斯特朗说：

“头脑正常的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氰化钾？除非是打算用来清除花园里的马蜂窝。”

“那就是说，园丁或者花园的主人有可能随身带着氰化钾？安东尼·马斯顿显然不是这种人。我死活也想不通氰化物这个问题。所以说，若不是安东尼·马斯顿有备而来，打算在这里自杀，那就是——”

阿姆斯特朗追问道：

“要不就是？”

隆巴德咧开嘴一乐：

“你为什么非等我把话说出口？后半句话不就在你自己嘴边了吗？安东尼·马斯顿显然是被人谋杀了。”

3

阿姆斯特朗医生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罗杰斯太太的死是怎么回事？”

隆巴德慢慢分析道：

“假如没有发生罗杰斯太太这件事，尽管有很多疑点，我也可能相信安东尼是自杀的。反言之，假如没有发生安东尼·马斯顿这件事，我完全会相信罗杰斯太太是自杀的。假如安东尼的死亡不是这样蹊跷，我没准儿会相信是罗杰斯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但现在接连发生了两起死亡事件，那就需要找出其中的联系。”

阿姆斯特朗说：

“我也许能帮你搞清楚这个问题。”

于是，他把罗杰斯告诉他的两个小士兵玩偶失踪的事重复了一遍。

隆巴德说：

“对了，小士兵……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肯定有十个。现在只有八个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背诵起来：

“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

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

九个小士兵，秉烛到夜半；

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菲利普·隆巴德露齿一笑，扔掉手里的烟头。

“再也没有比这更巧的事了！见鬼！昨天吃完了晚饭，安东尼·马斯顿呛死——或者说是噎死了，而罗杰斯太太的确是睡着以后，再也叫不醒了。”

“所以呢？”阿姆斯特朗说。

隆巴德紧接着说：

“所以还会有下一个小士兵消失！欧文先生！尤·纳·欧文。一个神出鬼没的狂徒！”

“啊！”阿姆斯特朗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他说：

“你也这么想。然而，还有一个问题：罗杰斯发誓说，岛上除了我们、他本人以及他妻子以外，再没有别人了。”

“罗杰斯说错了！而且，罗杰斯可能在撒谎！”

阿姆斯特朗摇摇头。

“我认为他没有撒谎。他害怕得要死！简直要被吓疯了。”

菲利普·隆巴德点点头。

“今天上午不会有船来接我们回去了。这一点也不难想通，一定又是欧文先生的精心安排。士兵岛想必会一直与世隔绝，直到欧文先生把所有恩怨了结为止。”

阿姆斯特朗面无血色，说：

“你觉得这个人是杀人狂？”

隆巴德忽然换了一种口气：

“不过有一点，这个欧文先生肯定没有料到。”

“什么？”

“说到底，这座岛无非是一块光秃秃的礁石。我们迅速行动，彻底把这座岛搜查一遍，马上就可以把尤·纳·欧文先生找出来。”

阿姆斯特朗医生警告他说：

“他可是个危险人物！”

隆巴德大笑起来：

“危险人物？我会害怕大灰狼吗？要是让我抓住他，我就是他眼中的危险人物！”

他顿了顿，说：

“我们最好让布洛尔也参与行动，关键时刻他能帮上忙。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女人知道。至于其他人，将军太老了，瓦格雷夫也指望不上。就我们三人行动吧。”

第八章

1

他们与布洛尔一拍即合，布洛尔立刻对他们的计划表示同意。

“既然你们提到了小士兵玩偶的事，就说明问题绝对不简单，先生们。没错，这太邪门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关于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你们是不是认为这个欧文的作案手法是在幕后操纵，暗中掌控一切？”

“把话说清楚点儿，老兄。”

“听着，我的意思是这样：尤·纳·欧文昨天晚上略施小计，马斯顿先生就中了圈套，服毒自尽了；罗杰斯也被吓得魂飞魄散，杀妻灭口。”

阿姆斯特朗摇着脑袋，特意说明了一下氰化物的问题。布洛尔对这一点也表示同意。

“说实话，我把这一点给忽略了，随身带着毒药的人确实不多见。可氰化物怎么跑到他的酒里去了呢，先生？”

隆巴德说：

“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昨晚，马斯顿喝了不止一杯。他喝最后一杯的时间与之前几杯隔了一会儿，而他那只杯子就一直搁在桌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我想想——记不清了，好像是放在靠窗户的那张桌子上。窗户是敞着的，也许有人在酒杯里偷偷加了氰化物。”

布洛尔不太相信，他说：

“那个人能躲过我们所有人的眼睛？”

隆巴德冷冷地说：

“我们当时都没注意。”

阿姆斯特朗慢条斯理地说：

“有道理。我们当时都被控告声唬住了，在屋子里吵吵嚷嚷，光顾着说自己的事，谁也没注意。我看有这个可能。”

布洛尔耸了耸肩膀。

“很明显，凶手一定是这样干的！闲话少说，各位，我们行动吧！有谁正好带着枪吗？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隆巴德说：

“我带了一支。”他拍了拍口袋。

布洛尔的眼睛瞪大了，他用故作轻松的口吻说：

“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吗？”

隆巴德说：

“随身带着。你们也知道，我经常要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倒霉地方。”

“明白了，”布洛尔又说，“不过，你从来没去过比这座岛更倒霉的地方吧？要是这岛上真藏着一个杀人狂，他完全有可能全副武装。”

阿姆斯特朗咳嗽起来。

“这一点你说得不一定对，布洛尔。杀人狂可不一定都是面目可憎、全副武装的样子。大部分杀人狂看起来安静斯文，随和极了。”

布洛尔说：

“我觉得岛上这位可不是你说的那一种，阿姆斯特朗医生。”

2

三个人在岛上展开了搜查行动。

结果，没想到小岛上这么容易就搜完了。岛的西北角，也就是面朝大陆的一侧，是直垂入海的悬崖，光秃无一物。

岛上其他地方连一棵树都没有，也很少有其他植物。他们三个人有条不紊地进行地毯式搜查，把士兵岛从山顶到海边，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任何一条形状怪异的岩石缝、任何一处有可能通向岩洞深处的旮旯，他们都没放过。然而一无所获，没发现一个可疑的岩洞。

他们绕着海边走，最后来到了麦克阿瑟将军独坐远眺的地方。此处只有层层叠叠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一片片浪花，看上去安宁惬意。将军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海平线。

他全然没有注意这几个搜查小岛的人。这种超然的态度让布洛尔感到有些奇怪。

布洛尔心里想：

“他有些不对劲儿，看上去好像着了魔。”

他清了清喉咙，凑上前打算和麦克阿瑟将军好好聊一聊，说道：

“你可真会给自己找个安逸的好地方啊，将军。”

麦克阿瑟将军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

“没多少时间了——没时间了。你们千万别打扰我。”

布洛尔客客气气地说：

“不会打扰你的。我们在岛上转了一圈，主要是担心也许有人正躲在岛上的某个地方。”

麦克阿瑟将军皱着眉头说：

“你们不懂……你们根本就不懂。你们快走吧。”

布洛尔走开了。他走到另外两人身边，说：

“他简直有毛病，根本没法交流。”

隆巴德好奇地问：

“他说什么了？”

布洛尔耸了耸肩膀，说：

“他说没时间了，让别人不要打扰他。”

阿姆斯特朗医生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

“真奇怪……”

3

搜岛行动很快便结束了。三个人站在小岛最高处望着远处的大陆。海面上没有一艘船，海风吹来，裹挟着新鲜的海水气味。

隆巴德说：

“没有船出海，说明风暴要来了。这里也望不见村子，不然还可以发个信号。”

布洛尔说：

“今天晚上我们点上篝火试一试。”

隆巴德皱着眉头说：

“怕就怕这些也许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怎么安排的，先生？”

“我怎么知道？也许别人以为这是在开玩笑。把我们骗上岛的人没准儿已经和岸上的人说好了，无论我们发什么信号也不用插手，说我们其实是在打赌之类的。编瞎话还不容易吗？”

布洛尔半信半疑地说：

“村子里的人会信吗？”

隆巴德冷冷地说：

“哼，假话往往比真话更有说服力！要是有人对村里的人说，别管这座岛上的事，一个叫欧文的先生会把他的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灭口——你认为会有人相信吗？”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其实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而现在——”

菲利普·隆巴德咬牙切齿地说：

“而现在——这就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布洛尔低头盯着水面说：

“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藏到海里去了吧？”

阿姆斯特朗摇摇头。

“我看不会。再说岸边这么陡峭，哪儿藏得住人啊？”

布洛尔说：

“也许悬崖壁上有洞穴。如果现在有条船，我们就能划船围着岛检查一圈。”

“如果有船，我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说得对，先生。”

隆巴德突然说：

“我们可以把这座岛上所有地方都搜个遍，悬崖这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藏身，就在右下方那里。你们谁能找根绳子来，我顺着绳子下去看一看。”

布洛尔说：

“有必要去探一探，虽然听起来似乎挺荒唐的。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根绳子。”

他直接奔回房子里。

隆巴德望了望天，大块大块的乌云正在聚集，海风愈刮愈烈。

他侧目看了阿姆斯特朗一眼，说：

“你倒是很镇定，医生，你在想些什么呢？”

阿姆斯特朗幽幽地说：

“我正在想，老麦克阿瑟究竟能有多疯狂……”

4

维拉整个上午都无法安心，她躲着埃米莉·布伦特。她讨厌布伦特，那让她感到恐惧。

而布伦特小姐则端了把椅子放在房子的角落里，避开风口，坐在那里织着什么东西。

维拉只要一想到她，就仿佛看到一张溺水而亡的灰白色死人脸，头发上还缠挂着海草。这张脸曾经很美，美得不可方物。可如今，无论是怜悯或是恐吓都对这张脸不起作用了。

埃米莉·布伦特一如既往地平静，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织毛衣。

露台上，瓦格雷夫法官蜷缩在一把门卫用的椅子里，脑袋几乎缩进了脖子里。

维拉看着他，就仿佛看到了站在被告席上的爱德华·塞顿。他有一双蓝眼睛，好看的头发和一张困惑惊恐的脸。想象之中，她似乎看到法官用苍老的双手戴上法官帽，开始宣读判决。

过了一会儿，维拉缓缓地向海边走去。她沿着海边一直走到了小岛尽头，只见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天边。

麦克阿瑟将军见她走近，挪动了一下身子，他扭过头来，脸上露出既疑惑又惶恐的复杂神情。维拉吓了一跳。将军久久地盯着她。

她心里想：他真奇怪，仿佛已经知道了……

他说：

“啊！原来是你！你来了……”

维拉在他身边坐下，说：

“你喜欢坐在这儿看海，对吗？”

他礼貌地点点头。

“是啊，”他说，“这里让人舒心。我想，这真是一个等待的好地方。”

“等待？”维拉立刻说，“你在等什么？”

他仍旧彬彬有礼地说：

“末日。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难道不是吗？我们都在等待自己的末日。”

维拉颤抖着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麦克阿瑟将军严肃地说：

“我们之中没人能够活着离开这座岛。这是命运的安排。当然，其实你心里完全清楚，但也许你还不明白这是一种解脱。”

维拉还是没听懂：

“解脱？”

他说：

“是的。当然，你还太年轻，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命运已经落在每个人头上！解脱的那一瞬间你就会明白，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负担。有一天你会感受到的——”

维拉声音沙哑地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感到手指在发抖。突然，她害怕起这个彬彬有礼的老将军了。

他微笑着说：

“告诉你吧，我是爱莱斯利的。我非常爱她——”

维拉问：

“莱斯利是你太太吗？”

“是的，她是我妻子……我爱她——拥有她这样一位妻子，我感到无比自豪，她是那么美，那么开朗。”

片刻沉静后，他接着说：

“是的，我爱莱斯利，正是因为我爱她，我才那样做。”

维拉说：

“你是说——”她停住了。

麦克阿瑟将军平静地点点头，说：

“事到如今，不承认也没有用了，一切都要结束了。我是故意把里奇蒙送上了死路。我想，这大概也算是谋杀。谋杀，听起来多可笑，像我这样守法的人，说什么也不会和谋杀联系在一起。我不后悔。‘他罪有应得！’事后我这样想。可后来——”

维拉的声音变了，她问道：

“后来？”

他摇了摇脑袋，看上去失魂落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后来一切都变了，我不知道莱斯利是不是发现了……应该没有吧。可是，你知道吗，从此以后我再也无法走进她的心，我们渐行渐远。再后来，她就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维拉说：

“一个人……一个人……”回音在岩石间回荡。

麦克阿瑟将军说：

“末日来临时，你也会感到欣慰。”

维拉站起来，尖声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麦克阿瑟将军说：

“我明白，我的孩子，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什么也不明白。”

麦克阿瑟将军转过头看着大海，似乎不知道她就在他身后。

他声音轻柔地说：

“莱斯利……”

5

布洛尔把绳子缠在胳膊上，从房子那边回来，正看见阿姆斯特朗盯着水面往下张望。

布洛尔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隆巴德去哪儿了？”

阿姆斯特朗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去证实自己的设想之类的，一会儿就回来。布洛尔，我很担心。”

“要我说，我们大家都在担心。”

阿姆斯特朗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琢磨老麦克阿瑟。”

“他怎么了？”

阿姆斯特朗冷冰冰地说：

“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疯狂的人。你说有可能是麦克阿瑟吗？”

布洛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个杀人狂？”

阿姆斯特朗怀疑地说：

“我本不该乱猜，至少现在不该这样说他。当然，我并不善于治疗精神病，也没有跟他深聊过。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从医学角度研究过他。”

布洛尔怀疑地说：

“如果你说他是个老糊涂，我同意。但我不认为——”

阿姆斯特朗打断了他，极力想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你说得可能没错。见鬼，一定有人躲在这个岛上。隆巴德回来了。”

他们把绳子仔细拴牢。

隆巴德说：

“我会非常小心，如果绳子突然抽紧，你们就要留神拽住。”

阿姆斯特朗和布洛尔站在那儿看着隆巴德爬下去。过了一会儿，布洛尔说：

“你看，他的动作像只猫，是不是？”

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儿。

阿姆斯特朗医生回答说：

“我觉得他以前肯定有很多爬山的经验。”

“有可能。”

两个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布洛尔说：

“总之，这个家伙不是一般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

“他不是一般人。”

阿姆斯特朗疑惑地问：

“此话怎讲？”

布洛尔迟疑片刻，随后说：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形容，但我绝对不会信任他。”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我看他是个冒险家。”

布洛尔说：

“要说他是冒险家的话，我敢打赌，准保是冒一些见不得人的风险。”他停了停，又继续说下去，“你是不是正好也带着把枪，医生？”

阿姆斯特朗瞪起眼说：

“我？天哪，我可没有！我为什么要带枪？”

布洛尔说：

“隆巴德为什么要带枪？”

阿姆斯特朗犹疑地说：

“我想……他是习惯了吧。”

布洛尔的鼻子哼了一声。

绳子忽然绷紧，他们俩双手使劲儿攥着绳子，过了一会儿，绳子又松了。

布洛尔接着说：

“人们总拿习惯来说事。要是隆巴德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带把枪无可厚非，哪怕他带上汽油炉，睡袋和臭虫粉之类的东西，也无可非议。但是，他今天到这儿来也带上这件装备，就算是用‘习惯’二字也解释不通吧？只有在小说里，人们才会把带着手枪到处跑当成习惯。”

阿姆斯特朗摇摇头，看上去很困惑。他和布洛尔靠在一起，留意着隆巴德的动作。

隆巴德的搜查很彻底。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么做不过是白费力气。过了一会儿，隆巴德爬到崖壁顶，伸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好吧，”他说，“什么都没发现，这儿除了房子，就是悬崖峭壁。”

6

别墅很容易搜查。他们先把几间配套的房子搜查了一遍，然后把注意力转到了主楼。他们从厨房食品柜里翻出罗杰斯太太用过的尺子，这可派了大用场。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被他们地毯式搜查了一番。这幢新式建筑本来也不存在什么暗门或者空墙，室内完全是宽阔的敞开式设计。他们从楼下开始搜，一直搜到楼上的卧室。上楼时，他们从窗户里看见罗杰斯端着一盘鸡尾酒，向外面的露台走去。

菲利普·隆巴德低声说：

“这个家伙可真了不起，居然能不动声色地照常工作。”

阿姆斯特朗的语气颇为赞赏，他说：

“我必须承认，罗杰斯确实是一流的管家。”

布洛尔说：

“他太太也是位一流的厨师。昨天晚上那顿饭——”

他们走进第一间卧室。

五分钟以后，他们又回到楼道口。没人藏在里面，房间里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布洛尔说：

“这里有楼梯。”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那通向下面的用人房。”

布洛尔说：

“屋子的顶棚底下一定有个地方容纳水槽、蓄水池之类的设施，这种地方最容易藏身，而且也只有这个地方了。”

就在他们站着讨论的时候，听见头顶上有声音，轻轻的、偷偷摸摸的脚步声！

三个人全都注意到了这个声音。阿姆斯特朗一把抓住布洛尔的胳膊，隆巴德伸出一根手指，让他们两人别出声，轻声说：

“安静——听。”

又出现了——有人在他们头顶正上方轻轻地、鬼鬼祟祟地走动。

阿姆斯特朗悄声说：

“这个声音应该是来自卧室，就是停放罗杰斯太太尸体的房间。”

布洛尔也小声回应道：

“没错！那个房间是最好的藏身之处！谁也不会去那儿。现在……尽量别出声。”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

走到那间卧室门外的楼道，三个人停下脚步。没错，有人在房间里。透过门缝传出轻微的吱呀声。

布洛尔轻声下令：

“动手。”

他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其他二人紧随其后。

接下来，他们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只见罗杰斯站在房间里，怀里抱着满满的衣服。

7

布洛尔首先回过神来。他说：

“不好意思，呃——罗杰斯。刚才我们听到有人在这里走动的声音，以为……那个……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

罗杰斯说：

“很抱歉，先生们。我刚刚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我打算搬到楼下去住。我选了最小的那间空房，不知道这样做合不合适。”

他是对阿姆斯特朗说的，阿姆斯特朗回答说：

“当然，没问题。你换吧。”

他的目光尽量避开床上盖着床单的尸体。

罗杰斯说：

“谢谢，先生。”

他双手抱着衣物走出房间，顺着楼梯走向楼下。

阿姆斯特朗走到床边，揭开床单，俯视已经死去的罗杰斯太太。她脸上不再有恐惧的神情，只剩下空虚和茫然。

阿姆斯特朗说：

“如果我把医学装备带来就好了，我真想搞清楚她吃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对另外两个人说：

“我们收手吧。我有预感，绝对找不出任何东西了。”

布洛尔使劲儿扳着墙脚边管道口的阀门。

他说：

“罗杰斯真是行踪诡秘，刚才我们还看见他在花园里，谁也没听见他上楼的声音。”

隆巴德说：

“所以我们才会以为有其他人在这间屋子里走动呢。”

打开阀门以后，布洛尔钻进黑漆漆的管道入口。隆巴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也钻了进去。

过了五分钟，他们站在顶层的楼道口。三个人灰头土脸，面面相觑，浑身挂满了蜘蛛网。

这座岛上只剩下他们八个人，没有其他人。

第九章

1

隆巴德缓缓说道：

“看来，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这场迷信和臆想酿成的噩梦，源头只是两起凑巧发生的死亡事件！”

阿姆斯特朗认真地说：

“我们的推断是有凭据的。我是个医生，知道自杀是怎么回事。安东尼·马斯顿根本就不是会自杀的人。”

隆巴德半信半疑地问：

“可这会不会是个意外？”

布洛尔哼了一声。他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意外。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见鬼的意外。”他嘟囔着。

对话陷入僵局。布洛尔又说：

“那个女人的死——”他又停住了。

“罗杰斯太太？”

“是啊。可能是意外吧？”

隆巴德说：

“意外？什么意外？”

布洛尔看上去有些尴尬，砖红色的脸更红了。他脱口而出：

“听着，医生，她是吃了你给的药。”

医生瞪着他问：

“我给的药？你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你亲口说你得给她几片药，好让她能睡觉。”

“哦，你说这个。我给她的是完全无害的镇静剂。”

“你倒是说说，你给她的是什么药？”

“我给她的是药性缓和的曲砜那，绝对没有任何副作用。”

布洛尔的脸涨得更红了，他说：

“听我说，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是说……你给她的药超量了吧？”

阿姆斯特朗医生怒气冲冲地嚷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布洛尔说：

“这也是有可能的事，对吧？万一是你犯了错呢？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阿姆斯特朗急忙说：

“根本就没这回事，你的说法太荒谬了。”他停了一下，话中带刺冷冷地说，“要不然，你就是想说我是故意给她过量的药？”

隆巴德急忙插话说：

“我说你们俩都冷静点儿，别你一句我一句的。”

布洛尔阴沉着脸说：

“我只不过是说，医生也有可能误诊。”

阿姆斯特朗医生勉强挤出个笑容，但怒气依然没消。

“当医生的可经不起出这样的错，我的朋友。”

布洛尔故意说：

“要是那个控诉说得没错的话……你也不是第一次犯错了。”

阿姆斯特朗顿时脸色大变。隆巴德又急忙过来打圆场，满不高兴地对布洛尔说：

“你这样咄咄逼人干什么？我们现在有难同当，要团结一致。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你自己血口喷人作假证的丑闻又是怎么回事？”

布洛尔向前跨了一步，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嗓音明显变粗了，说：

“去他妈的作假证！胡说八道！有本事你叫人把我抓起来啊？隆巴德先生，我倒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其中有一件就是关于你的！”

隆巴德皱着眉问：

“关于我？”

“关于你！我想知道，像这种轻松平常的做客，你为什么要带着手枪来？”

隆巴德反问道：

“你想知道？是吗？”

“是的，我想知道。”

出人意料的是，隆巴德说：

“看来你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傻。”

“我可能真的很傻。你为什么带着枪？”

隆巴德微微一笑：

“因为我早就料到这个地方会有麻烦，才一直把枪带在身边。”

布洛尔疑惑地说：

“昨天晚上你并没有对大家坦白。”

隆巴德摇摇头。

“你是故意瞒着我们？”布洛尔紧追不舍。

“从某个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隆巴德说。

“得了吧，我看你还是都说出来吧！”

隆巴德慢慢讲道：

“我让你们以为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受邀而来，事实并非完全如此。其实是一个名叫莫里斯的犹太人找到我，给我一百个金币，号称久闻我大名，知道我善于解决棘手之事，特意让我到这里来一趟。”

“然后呢？”布洛尔不耐烦地追问。

隆巴德却嘻嘻一笑：

“没有然后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可是他对你说的肯定不止这些。”

“不，他说的只有这些，然后他就多一句都不肯透露了。他的原话是：‘这件事你干还是不干？’我当时正好手头有点儿紧，就答应了。”

布洛尔对他的说辞显然不买账，他问：

“这些事情，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没说？”

“我亲爱的朋友，”隆巴德夸张地耸着肩膀，表现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我怎么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是否正是我要对付的棘手问题呢？我当然要低调行事，所以就说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阿姆斯特朗认真地说：

“但是现在你不这样想了吧？”

隆巴德脸色一沉，气呼呼地说：

“可不是吗？我算是明白了，我们是绑在同一条船上了。那一百个金币就是欧文先生引诱我跟你们一起上钩的诱饵。”

他慢慢地说：

“我们都在陷阱里，我发誓一定是这样！罗杰斯太太的死，安东尼·马斯顿的死，餐桌上的士兵玩偶不知去向！没错，没错，欧文的影子无处不在！可是他本人究竟在哪儿？”

此时，从楼下传来煞有介事的午餐钟声。

2

罗杰斯站在餐厅门口。当三个人走下楼梯时，他走上前着急地低声说：

“希望午餐能让大家满意。我给大家准备了冷火腿、冷牛舌，还煮了土豆。别的就只有干奶酪、饼干和罐头水果了。”

隆巴德说：

“听起来差不多了。岛上的食物快被我们吃光了吧？”

“食物有的是，先生。岛上储存了各种各样的罐头。可以说，即使这座岛与陆地隔绝了，也足够维持一阵子。”

隆巴德点点头。

罗杰斯跟着他们三个走进餐厅，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小声嘟囔：

“弗雷德今天没来，确实让我很担心。正如你们所说，我们真是倒霉透顶。”

“说得好啊，”隆巴德说，“的确是倒霉透了。”

布伦特小姐走进餐厅。她刚才失手弄散了一团毛线，正一边走一边绕毛线。

她在餐桌旁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说：

“变天了，风刮得挺大，海浪像奔腾的白马。”

瓦格雷夫法官也不慌不忙地走进来。他的眼珠在浓密的眉毛底下骨碌碌地转，飞快地扫视了一遍餐厅里的每一个人，然后说：

“你们上午都挺忙的嘛！”

从他的话中似乎能听出幸灾乐祸的意味。

维拉匆忙地从屋外跑进来，呼吸有些急促。

她慌慌张张地问：

“我是不是来晚了？希望我没让大家久等。”

埃米莉·布伦特说：

“你不是最后一个。麦克阿瑟将军还没有来呢。”

大家在餐桌旁坐下。

罗杰斯对布伦特小姐说：

“是现在用餐，还是再等一等？”

维拉说：

“麦克阿瑟将军正在海边坐着。我看他在那儿肯定也听不见钟声。”她稍稍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我发现他今天精神状态不太好。”

罗杰斯接着说：

“我下去看看，告诉他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噌地站起来，说：

“我去吧，”他说，“你们吃饭吧。”

他走出屋子。罗杰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女士，你是要冷火腿还是冷牛舌？”

3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似乎找不到任何话题。屋外，一阵狂风袭来。

维拉打了一个寒战，说：

“风暴要来了。”

布洛尔没话找话地说：

“昨天我搭乘的那趟从普莱茅斯出发的列车上，有个老家伙啰啰唆唆地说风暴要来了，真不知道这些老水手是怎么学会看天气的。”

罗杰斯绕着餐桌依次收拾餐具。

突然，他手里拿着盘子，僵在原地，声音极其惊恐地说：

“有人在狂奔——”

他们都听到了。屋外有狂奔的脚步声。

一瞬间，不用别人说，他们就全都明白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全都站起来，向门口望去。

阿姆斯特朗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麦克阿瑟将军——”

“死了！”维拉脱口而出。

阿姆斯特朗说：

“是的，他死了。”

屋内一片死寂，久久没有人出声。

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4

麦克阿瑟的遗体刚刚被抬进屋门，屋外就下起了暴风雨。

客厅里的人直愣愣地站着。

瓢泼大雨倾泻如注，呼啸声此起彼伏。

布洛尔和阿姆斯特朗抬着尸体走上楼。维拉猛然转身，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餐厅。

餐厅一如他们刚才离开时的样子，甜点还一口未动地摆在食架上。

维拉在桌子旁边驻足，呆呆地站了一两分钟。然后，罗杰斯轻轻地走了进来。

罗杰斯看到维拉也大吃一惊。他抬起迷茫的双眼，对维拉说：

“哦，小姐，我……我是进来看看——”

维拉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粗嗓门喊道：

“你说得没错，罗杰斯，你自己看看吧，只剩七个小瓷人了……”

5

他们把麦克阿瑟将军抬到他的床上。

阿姆斯特朗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才离开，走下楼。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

布伦特小姐还在缠毛线。维拉站在窗口望着哗哗作响的大雨。布洛尔正襟危坐，双手撑着膝盖。隆巴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瓦格雷夫法官坐在客厅另一头，半闭双目地靠在一把安乐椅里。

阿姆斯特朗医生走进客厅的时候，法官忽然睁开眼睛，声音清晰洪亮地问道：

“怎么样，医生？”

阿姆斯特朗脸色无比苍白，说：

“麦克阿瑟并不是心脏病发作或者类似的毛病，他的后脑遭到了救生圈或类似钝器的击打。”

一石激起千层浪。法官又一次用洪亮的声音说：

“你找到凶器了吗？”

“没有。”

“你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吗？”

“我非常确定。”

于是，瓦格雷夫法官平静地说：

“现在，我们的处境一清二楚了。”

谁在主持当前的局势，已毋庸置疑。瓦格雷夫整个上午都蜷缩在露台上的那把椅子里，克制着自己不参与任何公开行动。现在，他又摆出惯有的发号施令的气派，毫不含糊地主持起法庭审问来。

他清清嗓子，说：

“今天早晨我坐在露台上，先生们，我观察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们的意图很明显，想通过搜遍整个士兵岛，来找出一个藏在暗处的凶手。”

“完全正确，先生。”菲利普·隆巴德说。

瓦格雷夫法官接着说：

“想必你们得出的结论和我的一样。安东尼·马斯顿和罗杰斯太太的死亡既不是自杀，也不是巧合。毫无疑问，大家对于这个叫欧文的人把大家骗到这座岛上来的目的，肯定也有了自己的结论。”

布洛尔愤怒地说：

“他是精神病！疯子！”

法官咳了一声，说：

“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它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们最该关心的问题是，如何自救。”

阿姆斯特朗声音发颤，说：

“岛上多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告诉你，多一个人都没有！”

瓦格雷夫法官摸摸下巴，冷静地说：

“对你来说，的确是没有别人了。今天一早，我就得出这个结论了。我其实可以早点儿告诉你们，免得你们白费力气搜遍整座小岛。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欧文先生——暂且按照他自己取的名字称呼他吧——一定就在这座岛上。若想把逍遥法外的人一个不落地处决的话，他只能通过一种办法才能做到。没错，也就是通过把大家骗到这座孤岛上，然后达成目的。这么说来，问题也就很清楚了，欧文先生就在我们当中……”

6

“哦不，不，不——”

这是维拉。她第一个忍受不了，呜咽起来。

法官敏锐的目光转向她。

“我亲爱的小姐，现在不是回避事实的时候。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就是尤·纳·欧文。只是不知道我们之中哪个是他。来到这座岛上的十个人中，已经有三个人死亡。安东尼·马斯顿，罗杰斯太太和麦克阿瑟将军都死了，没什么可怀疑的。现在剩下我们七个人，请允许我表达自己的看法，在我们七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冒牌的小士兵。”

他停住口，望着周围的人。

“我可以认为各位都默认了吗？”

阿姆斯特朗说：

“真离谱，但我认为你说得对。”

布洛尔说：

“毫无疑问。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们不妨听我说……”

瓦格雷夫法官立刻用手势制止了他，沉着冷静地说：

“我们现在先说这个问题。到现在为止，我想先搞清楚，大家对于目前处境的看法是否一致？”

埃米莉·布伦特还在织毛衣。她说：

“你的说法听上去比较合理。我也同意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是魔鬼派来的。”

维拉声音微弱地说：

“我不相信，不相信——”

瓦格雷夫说：

“隆巴德，你呢？”

“我同意，先生，完全同意。”

瓦格雷夫法官看起来很满意，他点点头说：

“好吧，那我们首先来分析证据。有没有谁是值得怀疑的人？布洛尔先生，我看你好像想说点儿什么？”

布洛尔紧张地喘着粗气：

“隆巴德带着一把左轮手枪，他昨天晚上没说实话，他都承认了。”

菲利普·隆巴德咧开嘴，无奈地说：

“看来，我又得解释一遍。”

他又解释了一遍，讲得简明扼要。

布洛尔咬住这个问题不松口，说：

“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说法？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所说的情况属实吧？”

法官咳嗽着说：

“遗憾的是，我们都一样，只能为自己作证。”

他俯下身体，说：

“我敢说，没有人真正意识到这是多么特殊的情况。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分析一下我们现有的证据，以此来排除嫌疑。”

阿姆斯特朗马上说：

“各位都知道我是专业人士，你们怀疑我的唯一理由不过是——”

瓦格雷夫法官又举起手来打断了他的发言，他声音不大，但清晰明确：

“我也是众所周知的专业人士。所以，尊敬的先生，这证明不了什么。如今这个世道上，有行凶肇事的医生，为非作歹的法官，还有，”他看着布洛尔，又添上了一句，“胡作非为的警察。”

隆巴德说：

“无论如何，我觉得你要把女人排除在外。”

法官的眉毛往上一挑，用法律界人士特有的刻薄语气说：

“你的意思是，女人就不可能是杀人犯了？”

隆巴德气冲冲地说：

“当然不是。不管怎么说，这看上去不可能……”

他停住口。瓦格雷夫法官话音清晰，用嘲讽的口吻说：

“阿姆斯特朗医生，我可以认为一个女人的力气足以使麦克阿瑟丧命吗？”

医生镇定地回答：

“完全可以，只要利用顺手的武器就可以，比如胶皮棍或者铅棍之类的东西。”

“凶手不需要花费很大力气吗？”

“根本不需要。”

瓦格雷夫法官扭动着他那龟颈一样的脖子，说：

“另外两起命案是药物致死。而麦克阿瑟这起命案，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能轻松办到。”

维拉怒不可遏，说：

“我看你是疯了！”

法官慢慢地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冷漠无情，说明此人擅长察言观色，而自己则能处变不惊。

维拉心想：“他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像把我当成一个标本，而且，”——她不禁吃惊地发现——“他讨厌我！”

法官字正腔圆地说：

“亲爱的小姐，请你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并不是在说你。”他又向布伦特小姐弯了弯腰，“我希望你不要觉得受到了冒犯，我认为大家都有嫌疑，无人例外。”

埃米莉·布伦特只顾织毛衣，头也不抬地用冷冰冰的口气说：

“凡是了解我的人，要是听说我害死了人，绝对感到荒谬至极！更别说是一下子害死三个人。但是，我知道我们毕竟谁都不了解谁，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充分的证据，没人能脱得了干系。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当中有一个魔鬼。”

法官说：

“这样说来，我们大家都统一了意见，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或者地位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隆巴德说：

“那罗杰斯该怎么办？”

法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隆巴德说：

“依我看，罗杰斯可以被排除了。”

瓦格雷夫法官说：

“是吗？有什么根据？”

隆巴德说：

“他没这个脑子，而且他妻子也是受害者之一。”

法官的浓眉毛又挑起来了：

“小伙子，我以前审理过很多起谋杀妻子的案件，结果证明丈夫确实是凶手。”

“哦！这话我同意。杀妻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这次的事情可不能这么看！要说他是为了怕她出卖自己，所以杀妻灭口，或者说他嫌弃她了，想娶个更年轻的姑娘，于是把她杀了，这我都可以相信。但是，我没法相信他就是欧文先生，为了处置逍遥法外的人，就先向自己妻子下手，更何况那件谋财害命的事明明是他们两个一起干的。”

瓦格雷夫法官说：

“你把道听途说当成证据了。我们并不清楚罗杰斯和他妻子是否谋杀了他们的主人。这个指控完全可能是伪造的，为的是让罗杰斯和我们落得同样的处境。昨天晚上罗杰斯太太恐惧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发觉她丈夫精神失常了。”

隆巴德说：

“好吧，那就听你的吧，尤·纳·欧文就是我们其中一个人，谁都脱不了干系。”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的意思是，大家不要因为品德、身份或者犯案可能等等因素来排除某个人的嫌疑，而是要基于事实来做排除法。现在我们就开始吧。简单点儿说，我们当中有谁或者哪些人完全没有机会对安东尼·马斯顿下毒，完全没有机会让罗杰斯太太服用过量的安眠药，完全没有机会对麦克阿瑟进行致命的一击？”

布洛尔一直阴沉的脸忽然放了晴。他向前俯过身来。

“这样就对了，先生！”他说，“就用这个办法。马斯顿的死，我看没有什么好查的了。有人已经说过，在他最后一次斟满酒杯之前，窗外可能有人往他的酒杯里偷偷下了毒，而且如果当时房间里的人想要投毒的话，其实更方便。我记不清当时罗杰斯在不在房间里了，至于我们剩下的这些人，谁都有可能投毒。”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

“现在来分析罗杰斯的妻子。当时跑出去的是她丈夫和阿姆斯特朗医生，他们俩都可以轻而易举地——”

阿姆斯特朗气得跳了起来，浑身发抖。

“我反对，简直是荒唐可笑！我发誓，我给那女人开的药都是——”

“阿姆斯特朗医生。”

这个细声细气、尖酸刻薄的声音力道十足，阿姆斯特朗医生刚说了半句话，语音就戛然而止。

“你自然会愤怒，尽管如此，你必须面对事实。不是你就是罗杰斯，你们都有可能毫不费力地用过量的药物杀害她。现在，我们再来分析一下当时在场的其他人。我、布洛尔探长、布伦特小姐、维拉小姐、隆巴德先生是否有投毒的机会？我们当中有谁可以完全被排除在外？”他停顿了一下，“我想，一个也没有。”

维拉生气地说：

“那个女人出事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在她身边！你们都可以作证。”

瓦格雷夫法官思考了一分钟，然后说：

“根据我的回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如果说得不对，请各位纠正我。安东尼·马斯顿和隆巴德先生把罗杰斯太太抬上沙发之后，阿姆斯特朗医生跑了过去，让罗杰斯去拿白兰地。后来大家想到一件事——那个指控我们有罪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于是我们都走进隔壁那间屋子，只有布伦特小姐仍旧待在老地方没动，单独和昏过去的女人待在一起。”

埃米莉·布伦特顿时变了脸色。她放下毛线，说：

“这简直不可理喻！”

法官无情的声音继续说着：

“当我们回到房间里的时候，你，布伦特小姐，正俯下身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布伦特反驳道：

“难道对别人正常的怜悯之心也成了犯罪吗？”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后来罗杰斯端着白兰地走进屋，当然，他完全可能在进屋前下了毒。那个女人把白兰地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她丈夫和阿姆斯特朗医生扶她回到床上，阿姆斯特朗医生当场给了她镇静剂。”

布洛尔说：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看来她的死与瓦格雷夫法官、隆巴德先生、维拉小姐和我自己无关了。”

他声音响亮，而且显得很亢奋。瓦格雷夫法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

“是吗？我们必须把每一种可能都计算在内。”

布洛尔又瞪大了眼睛，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

瓦格雷夫法官说：

“罗杰斯太太躺在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医生给她的镇静剂开始起效，她意识模糊，发不出声音。假如那时候有人敲开她的门，走进房间，递给她一片药或者一杯水，骗她说这是医生吩咐让她吃的药，罗杰斯太太肯定会毫不怀疑地服下去。”

屋里一片安静。布洛尔皱着眉头，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菲利普·隆巴德说：

“你的说法我根本不信。再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离开过这间屋子。然后又发生了马斯顿的死亡。”

法官说：

“如果有人是出了自己的卧室，去找了罗杰斯太太呢？我是说后来。”

隆巴德不同意：

“但那时候罗杰斯已经在她房间里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开了口。

“不对，”他说，“那时罗杰斯下楼收拾餐厅和厨房了。可能有人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去过她的房间。”

埃米莉·布伦特说：

“医生，你能肯定那个女人吃了你给她的药以后，睡得很沉吗？”

“基本是这样，但也说不定。这得看每个人对药物的具体反应如何。每个病人的体质不同，只有经过几次处方试验以后，才能知道他们对不同药物有什么反应。有时候，镇静剂会隔很久才起作用。”

隆巴德说：

“你当然会这么解释了。照本宣科的——”

阿姆斯特朗听到这话，显然很生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但是法官冷漠无情的声音又一次把他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拦了回去。

“我们的目的是搞清楚事实，辩解和反驳都无济于事。我认为，刚才的假设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虽然我也承认这种可能并不大。不过，这也得看嫌疑人具体是谁。如果给那个女人投毒的人是布伦特小姐或者维拉小姐，她绝对不会起疑心。假如换成我，或者是布洛尔、隆巴德先生，就稍微有些奇怪了，但是我仍然认为这不至于引起她的怀疑。”

布洛尔说：

“这能说明什么呢？”

7

瓦格雷夫法官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嘴唇，冷冰冰地说：

“我们现在谈的是第二起凶杀案，事实说明在座的没有谁能完全洗脱嫌疑。”

他停了停，又说：

“我们再分析一下麦克阿瑟将军的死亡。那是今天早晨发生的。谁有能为自己开脱的证据，请原原本本地说一说。至于我本人，我可以现在就说，我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自己不在场。整个上午我都坐在露台上，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处境问题。

“我在露台上的那把椅子里坐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午饭钟响。但是我必须承认，印象中的很多时间里，我周围根本没有人，所以我完全有可能去海边，杀死将军后再回到椅子上坐着。能证明我一直没有离开过露台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证据显然不充分，必须有其他证据才行。”

布洛尔说：

“我上午一直和隆巴德、阿姆斯特朗医生在一起。他们俩都可以给我作证。”

阿姆斯特朗说：

“你去屋里找过绳子。”

布洛尔说：

“没错，我去过，但是在往返的路上我都没有停留，这你应该很清楚。”

阿姆斯特朗说：

“你去了挺长时间——”

布洛尔涨红了脸，说：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阿姆斯特朗医生？”

阿姆斯特朗重复道：

“我只是说你去找了很长时间。”

“你以为绳子那么好找吗？我总要到处翻一翻啊。”

瓦格雷夫法官说：

“布洛尔离开的时候，你们俩是在一起的吗？”

阿姆斯特朗不高兴地说：

“当然了，隆巴德一共走开了几分钟，我一直待在原地没动。”

隆巴德微笑着说：

“我想试试能不能反射太阳光来向大陆发信号，所以在找一个合适的地点。不过只走开了一两分钟。”

阿姆斯特朗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我向你们保证，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来不及杀人。”

法官说：

“你们俩谁看过表吗？”

“没人看过。”

菲利普·隆巴德说：

“我没戴手表。”

法官平静地说：

“一两分钟这个说法很不精确。”

随后，他把头转向抱着毛线、笔挺地坐在椅子上的布伦特，说：

“布伦特小姐，你呢？”

布伦特说：

“我和维拉小姐一起去小岛高处走了走。然后我就坐在露台上晒太阳。”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不记得你在那里出现过。”

“我坐在朝东的拐角，那里避风。”

“你一直在那里坐到吃午饭？”

“是的。”

“维拉小姐？”

维拉已经准备好了，大声回答道：

“今天早上我和布伦特小姐在一起。然后四处走了走。再后来，又到海边和麦克阿瑟将军聊了一会儿。”

瓦格雷夫法官打断了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维拉这才有些犹豫地说：

“我不清楚，大约是午饭前一小时吧，我想想……可能不到一小时。”

布洛尔问道：

“是在我们和他聊过之后，还是之前？”

维拉说：

“我不知道。他——他真是非常奇怪。”

她开始发抖。

“怎么奇怪？”法官要追问清楚。

维拉低声说：

“他说我们都要死了……他说他正在等待末日。他……他吓得我……”

法官点了点头，说：

“后来你做了什么？”

“我回了房间。直到吃饭才下来，后来又去了屋子后面，反正我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瓦格雷夫法官摸着下巴说：

“还剩下罗杰斯。我不知道他的证词究竟能证明什么。”

被叫过来接受讯问的罗杰斯没能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他一上午都忙着做各种家务、准备午饭。饭前他还给露台上的客人送过鸡尾酒，之后又上楼把自己的东西从阁楼搬进另一间屋子。他一上午连窗外都没望过一眼，没发现任何与麦克阿瑟将军死亡有关的蛛丝马迹。他可以发誓，中午他布置餐桌的时候，餐桌上的确还有八个小瓷人。

罗杰斯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瓦格雷夫法官清了清嗓子。

隆巴德低声对维拉说：

“现在他要宣布判决了。”

法官说：

“关于这三起死亡案件，我们尽力做了质询。有些人在某些方面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但到现在为止，我们仍不能肯定哪个人和这三起死亡案件全无牵连。我重申，我相信在座的七人中有一个就是危险的、可能是精神失常的罪犯。但是，在我们面前尚无证据说明哪一个人是他。眼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和岸上的人取得联系，寻求帮助。同时也要考虑一下，假如短时间内得不到岸上的救援——而且从天气情况看，十有八九没人能过来——我们必须采取何种措施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恳请各位慎重考虑，把自己想到的任何建议都提出来。在此期间，我必须提醒大家，提高警惕。凶手之所以能为所欲为，正是因为被害者毫无防备。从现在起，我们应该把提防每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任务，有备无患。先说这些吧。”

菲利普·隆巴德小声嘟囔着说：

“现在休庭……”

第十章

1

“你信吗？”维拉问道。

维拉和菲利普·隆巴德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屋外下着瓢泼大雨，狂风肆虐，大风卷着雨水重重地拍打着玻璃窗，仿佛下一刻就会冲进屋里。

隆巴德歪着脑袋想了想，对维拉说：

“你是问我觉得瓦格雷夫那个老家伙说得有没有道理，凶手是不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

“是的。”

隆巴德故意慢吞吞地说：

“这可不好说。按理说呢，他说得没错，但是——”

维拉替他把话说完：

“但是这一切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隆巴德做了个鬼脸。

“本来就不可理喻！但是麦克阿瑟的死证明了一个观点，所有的死亡都不可能是意外或自杀，这分明就是谋杀。到现在为止，一共发生了三起谋杀。”

维拉瑟瑟发抖：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隆巴德表示同意：

“我理解你，维拉。我们都希望现在有人敲敲门，为我们把早餐端进来。”

维拉说：

“哎，如果能这样，该有多好啊！”

隆巴德表情阴郁地说：

“可惜，我们全都在这场噩梦中！从现在起，我们还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维拉小声问：

“如果……如果凶手真的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你觉得是谁？”

隆巴德突然咧开嘴，露齿一笑。他说：

“你把我们俩排除在外了吗？也好，我看没问题。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凶手，也一点儿都不怀疑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最沉得住气的姑娘。我可以为你作证，你的精神绝对正常。”

维拉苦笑着说：

“谢谢你。”

他说：

“来吧，维拉·克莱索恩小姐，你不打算以礼相待，回夸我几句吗？”

维拉迟疑片刻，说：

“我知道你说自己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老实人。但不管怎么说，我看你都不像是唱片里那个控诉罪行的人。”

隆巴德说：

“没错。如果我必须杀死谁，无非是为了保全自己。这种精心计划的集体罪行大清算并不是我的长项。那么排除我们俩以后，看看其他五个人哪一个才是所谓的尤·纳·欧文吧。嗯，虽然我拿不出一点儿证据，但是我猜就是瓦格雷夫！”

维拉大吃一惊。她想了想，才开口问道：

“为什么？”

“一两句话很难说清。不过，他可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在法庭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审判的案子多得数不清。也就是说，他一直大权在握，把别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替上帝主持审判。多年以后，他肯定把自己当成了上帝，很有可能哪天心血来潮，就自以为是地替天行道。”

“也对，这倒是有可能——”维拉说得很慢。

隆巴德问：

“你觉得是谁呢？”

维拉脱口而出：

“阿姆斯特朗医生。”

隆巴德吹了一声口哨：

“那个人？告诉你吧，我把他摆在嫌疑人名单的最后一位。”

维拉摇着头说：

“不是的！两个人的死亡原因都是被人投毒，这难道不足以说明和那个医生有关吗？而且你仔细考虑一下：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事实就是罗杰斯太太吃的安眠药是医生给她的。”

隆巴德同意这一点：

“说得没错。”

维拉说下去：

“医生投毒的话，一般人很难发觉。而且由于精神紧张，医生也有可能出错。”

菲利普·隆巴德说：

“说得也对。不过我觉得麦克阿瑟将军的死不是他干的。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我只走开了一会儿——不可能！除非他行动的速度比兔子还快。我觉得他不可能受过这种训练，能把活儿干得这么干净利索。”

维拉说：

“他不是在和你们一起的时候下的手。他利用了另一个时机干的。”

“什么时候？”

“他出去找将军，叫他来吃午饭的时候。”

隆巴德又吹了一声口哨，说：

“你觉得他是在那个时候下手的？那他的心理素质可真不错！”

维拉急切地说：

“这有什么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精通医术。他如果判断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一个小时，别人也没办法反驳他吧？”

隆巴德看着维拉，若有所思：

“你真聪明。这个想法挺高明，恐怕……”

2

“你说是谁呢，布洛尔先生？我只想知道，他是谁？”

罗杰斯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死死抓着手中打亮的皮革。

布洛尔说：

“对啊，这的确是个难题！”

“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法官先生是这么说的。但究竟是哪一个？谁是披着羊皮的狼呢？”

“你说的，”布洛尔说，“正是我们都想知道的。”

罗杰斯故作聪明地问：

“不过你已经猜到了，布洛尔先生。你知道是谁吧？”

“我是有些想法，”布洛尔慢悠悠地说，“可是要认定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错的。我只能说，假如我猜得没错，这个人的确是位高手，确实称得上老谋深算。”

罗杰斯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哑着嗓子说：

“真像一场噩梦！”

布洛尔好奇地看着罗杰斯，说：

“你也想到那个人是谁了吧，罗杰斯？”

管家摇摇头，依旧声音嘶哑地说：

“我不知道是谁，根本不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怕得要死，我如果知道……”

3

阿姆斯特朗医生激动地说：

“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不惜任何代价！”

瓦格雷夫法官望着吸烟室窗外，不做声地思考着。过了一会儿，他捻着拴眼镜的带子，说：

“我不是炫耀自己会看天象，但我能看出来二十四小时之内决不像会有船开过来的光景，哪怕岸上的人知道我们的处境，也得看看二十四小时以后风暴会不会停。”

阿姆斯特朗医生垂下头，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脑袋，说：

“难道在这之前，我就只能躺在床上等死了吗？”

“但愿不是，”瓦格雷夫法官说，“要采取一切措施避免这种情况。”

阿姆斯特朗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像法官这种老年人，他们的求生欲望往往比年轻人要强烈得多。他行医多年，很了解这种情况。他比法官大概年轻二十多岁，但在自救方面的精神却不知要差多少。

瓦格雷夫法官心想：躺着等死！这群医生都是一个德行，脑子死板得很。实在是笨透了。

阿姆斯特朗医生说：

“已经死掉三个了，不是吗？”

“我知道。但不要忘了，他们全都猝不及防，而我们却有所准备。”

阿姆斯特朗医生苦着脸说：

“我们有什么准备？早晚会被——”

“我在想，”瓦格雷夫法官说，“我们还可以做点儿什么。”

阿姆斯特朗说：

“凶手到底是谁，我们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法官摸摸下巴，低声道：

“你是这么想的，我可不是。”

阿姆斯特朗瞪着他，问：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谁是凶手？”

瓦格雷夫法官措辞谨慎，认真地说：

“要让我拿出确凿的证据——就像开庭时必须拿出的那种——我承认我没有。但是，如果我们把几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就会发现有一个人简直太明显了。没错，我觉得是。”

阿姆斯特朗直愣愣地盯着他说：

“我没听懂。”

4

布伦特小姐待在楼上的卧室里。

她拿起《圣经》，走到窗前，坐下来。

她翻开《圣经》，但是犹豫了片刻，又把《圣经》放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打开本子，写道：

“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麦克阿瑟将军死了。（他堂兄的妻子是埃尔西·麦克弗森。）他肯定是被谋杀的。吃过午饭之后，法官召集大家，发表了一番极富深意的讲话。他认为凶手就在我们这群人之中。这意思是说，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是替魔鬼当差的。其实我早就这样怀疑了。究竟是谁？他们都在问自己，只有我知道……”

她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手中的铅笔像喝醉了酒似的晃晃悠悠，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道：

“凶手的名字是比阿特丽斯·泰勒。”

她闭上了眼睛。

她猛然惊醒，低头看看笔记本，生气地把最后一行歪七扭八的字全都画掉了。

她轻轻地自言自语：

“这是我写的吗？奇怪。我一定是要疯了……”

5

暴风雨愈演愈烈，狂风在别墅四周嘶吼。

大家魂不守舍地待在客厅里，偷偷摸摸地互相打量。

当罗杰斯端着茶盘突然走进来的时候，在场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需要我把窗帘拉上吗？这样看着会更舒服些。”

征得大家同意之后，他把窗帘拉上，又打开灯。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明快多了，似乎连密布的愁云都飘走了一些。暴风雨明天就会过去，到时候会有人来到小岛……船也会开来……

维拉·克莱索恩问：

“布伦特小姐，你想倒杯茶吗？”

上了年纪的女人回答：

“不，亲爱的，你自己倒吧。茶壶太沉。而且，我有两团灰毛线找不到了，真烦人。”

维拉走到茶桌旁边。瓷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听起来让人感到欣慰。屋子里又飘出些平日里的香气。

“茶啊！上帝保佑每天的下午茶。”菲利普·隆巴德说了句逗乐的话。布洛尔也附和了一句。阿姆斯特朗又说了个笑话。瓦格雷夫法官本来不喜欢喝茶，如今也端着茶杯喝得津津有味。

屋里的气氛轻松和谐，直到罗杰斯走进来。

他愁眉苦脸，神情紧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对不起，请问哪一位知道浴室的窗帘到哪里去了？”

隆巴德猛地抬起头问：

“浴室的窗帘？你想问什么，罗杰斯？”

“窗帘不见了，先生，不见了。我正在给每一扇窗户拉窗帘，可是浴室里的那条帘子哪儿都找不到了。”

瓦格雷夫法官问道：

“那条窗帘今天早晨还在吗？”

“在啊，先生。”

布洛尔说：

“是什么样子的？”

“深红色的油布窗帘，先生。正好搭配浴室里的红瓷砖。”

隆巴德说：

“现在不见了？”

“不见了，先生。”

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布洛尔大声说：

“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我看还是算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凶手总不能用窗帘杀人吧？找不到就算了。”

罗杰斯说：

“好的，先生，谢谢你。”

他走出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气氛再一次凝重起来，充满了愁闷和怀疑。

大家又开始偷偷摸摸地互相打量起来。

6

晚饭端上桌，大家吃完饭，把桌子收拾好。晚饭很简单，大部分是罐头食品。

客厅里的紧张气氛实在难以忍受。九点钟，埃米莉·布伦特站了起来，说：

“我去睡觉了。”

维拉也说：

“我也要去睡了。”

两个女人走上楼梯，隆巴德和布洛尔随后也一起走出客厅。他们站在楼梯口，看着前面两个女人各自回到房间，关上门。又听见插上插销和转动钥匙的声音。

布洛尔笑了笑，说：

“这下倒好，都不用提醒她们锁门了！”

隆巴德说：

“今天晚上她们反正是出不了什么事。”

他走下楼来，布洛尔紧随其后。

7

过了一个小时，剩下的四个人一起走上楼，回房睡觉去了。罗杰斯在餐厅里准备第二天的早餐。他看着大家走上楼，听见他们在楼道口停下脚步。

法官的声音响起来，他说：

“大家不用我提醒锁好门了吧。”

布洛尔说：

“最好在门后面顶把椅子，门锁有可能从外面被人撬开。”

隆巴德咕哝着：

“亲爱的布洛尔，你的毛病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法官严肃地说：

“各位晚安！祝大家平安度过今晚，再见。”

罗杰斯从餐厅里跑出来，踏上半截楼梯。他看到四个人影消失在四扇门后，听到四声门锁扣紧、插销插牢的声音。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声说：

“没问题了。”

罗杰斯回到了餐厅。好了，明天早晨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墙壁正中的穿衣镜上，又依次扫过七个小瓷人。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自言自语道：

“我倒要看看，今天晚上还有谁能玩花样。”

他穿过房间，把通向厨房的门锁好，穿过另一扇门走进客厅，回身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接着，他熄了灯，急急忙忙上楼走进自己的新卧室。

卧室里只有一处可供藏身之地——那个高大的衣橱。他马上拉开门检查了一番，接着把门锁好，插上插销，准备睡觉。

他自言自语道：

“今晚肯定不会再有人耍花样了，我都检查好了……”

第十一章

1

隆巴德总是天一亮就起床。这天也不例外。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听到窗外的暴风雨似乎缓和了些，但风还在刮着，雨声却听不见了……

到了八点的时候，风声又猛烈起来。不过隆巴德没听见。

他又睡着了。

九点半，他坐在床边看表，又把表放在耳朵边听了听，咧开嘴，露出狼一般奇怪的微笑。

他轻声说：

“到时候了，我看又得干点儿什么了吧。”

九点三十五分，他敲敲布洛尔紧闭的房门。

布洛尔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头发蓬乱，睡眼惺忪。

隆巴德亲切地说：

“你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说明你心里没有鬼。”

布洛尔只回给他三个字：

“有事吗？”

隆巴德说：

“今天早晨有人叫过你吗——我是说，有人给你送过茶吗？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布洛尔回头看看放在床边的旅行闹钟，答道：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没想到我会一觉睡到现在。罗杰斯在哪儿？”

隆巴德说：

“除了回声，没人能回答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布洛尔问。

隆巴德说：

“我的意思是，罗杰斯不见了。他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水壶里也没有开水，厨房里连火都没生。”

布洛尔低声咒骂道：

“见鬼，他到哪里去了？在外面的什么地方吗？我得穿上衣服，出去问问看别人知不知道。”

隆巴德点点头，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他看到阿姆斯特朗已经起床了，基本上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瓦格雷夫法官和布洛尔一样，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维拉已经梳妆完毕，但是埃米莉·布伦特的屋子是空的。罗杰斯的房间也是空的。从床铺上看，是有人睡过的样子，刮胡刀、海绵、肥皂也都沾了水，还没有干。

隆巴德说：

“他已经起床了，毫无疑问。”

维拉强装镇静，故作沉着地低声说：

“他会不会在哪儿待着，等我们起床呢？”

隆巴德说：

“我亲爱的姑娘，他去哪儿都有可能。但我要奉劝大家别走散，直到找到罗杰斯。”

阿姆斯特朗说：

“想必他是跑到岛上其他地方去了。”

布洛尔走过来，衣服穿得挺整齐，但没刮胡子。他说：

“布伦特小姐去哪儿了——又是一个谜。”

不过，他们刚走到客厅，布伦特就从前门进了屋，身上穿着雨衣。

“海水还是那么高，我看今天不会有船出海。”她说。

布洛尔说：

“你是一个人在岛上转悠吗，布伦特小姐？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做了件最危险的傻事吗？”

埃米莉·布伦特说：

“你放心，布洛尔先生，我很小心。”

布洛尔嘟囔了一声，又问：

“你看见罗杰斯了吗？”

布伦特小姐扬起眉毛，说：

“罗杰斯？没有，今天早晨我还没见过他。怎么了？”

瓦格雷夫法官刮完胡子，穿好衣服，戴上假牙，下楼走到餐厅门口说：

“哈，早餐桌子已经摆好了，难怪。”

隆巴德说：

“可能是昨天晚上就摆好的。”

他们一起走进餐厅，看见杯盘刀叉都规规矩矩地摆在餐桌上，酒杯也整整齐齐地放在酒柜上，桌上铺好了餐垫，准备用来垫着咖啡壶。

维拉第一个发现了情况。她一把抓住瓦格雷夫法官，掐得他的胳膊直往后缩。

她失声惊呼：

“看！那些小士兵！”

桌子正中的盘子里，只剩下了六个小瓷人！

2

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罗杰斯。

他在院子对面的洗衣房里。正劈柴给厨房的炉灶烧火。劈柴的小斧子还攥在他手里。靠着门还有一把大斧子，斧刃上留着一片深红色的血痕，和罗杰斯后脑的伤口正好吻合……

3

“太明显了，”阿姆斯特朗说，“凶手偷偷溜到他身后，当时他正弯着腰，只需要抡起斧子，一下就能砸在他头上。”

布洛尔从厨房里找到一个面粉筛，急忙往斧子柄上洒粉末，想找出指纹。

瓦格雷夫法官问：

“干这件事需要很大力气吗，医生？”

阿姆斯特朗严肃地说：

“不，一个普通女人的力气就够了，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说着他慌忙望了望四周，看见维拉和布伦特都走进了厨房，“维拉要想做这件事简直易如反掌，她有运动员的体格。布伦特小姐从表面上看像是体弱无力，然而这类女人往往有一股蛮劲儿。况且，凡是癫狂的人，都会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力量。”

法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蹲在那里的布洛尔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

“没有指纹，想必是当时就擦干净了。”

忽然传来一声大笑，大家急忙转过身去。维拉站在院子里。她喊叫的声音又尖又亮，接着是一阵狂笑：

“哈哈！这个岛上养蜜蜂吗？谁能告诉我，我们到哪儿采蜂蜜啊？哈！”

大家凝视着她。莫名其妙！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矜持克制的姑娘居然发了疯。

她继续怪声怪调地叫喊着。

“别这样看着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的问题多么正常啊。蜜蜂，蜜蜂！哎哟！你们怎么不明白？难道你们没听过那首童谣吗？卧室里都挂着呢！挂在墙上让你们学呢！要是聪明的话，你们应该马上想起这句：‘七个小士兵，举斧砍柴火；失手砍掉头，七个只剩六。’后面还有好几句呢，我都能背下来！我告诉你们！‘六个小士兵，捅了马蜂窝；蜂来无处躲，六个只剩五。’所以我才问，这座岛上养蜜蜂了吗？是不是特别有意思？见鬼，这太有意思啦——”

她疯狂地大笑着。阿姆斯特朗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

她喘着粗气，一边打嗝，一边咽口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过了一分钟，她才开口说：

“谢谢你，我现在没事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和克制，依然是那个带孩子做游戏的老师的声音。

她转身穿过院子走进厨房，一边走一边说：“我和布伦特小姐来做早饭吧。你们能把柴火搬过来生炉子吗？”

她的脸红彤彤的，还留着阿姆斯特朗医生的手印。

她走进厨房之后，布洛尔说：

“你处理得很好，医生。”

阿姆斯特朗抱歉地说：

“不得不这样！不打她，她就没法清醒过来。”

隆巴德说：

“她不是那种轻易会变得歇斯底里的女人。”

阿姆斯特朗表示同意，说：

“她不是那种人。她是个身体健康，头脑正常的姑娘，只是突然受了刺激。换成别人也一样。”

罗杰斯遇害之前已经劈好了一些柴火，他们归拢一下，把柴火送到厨房。维拉和布伦特忙忙碌碌。布伦特小姐在通炉子生火，维拉在旁边把咸肉上的硬皮一块块切下来。

埃米莉·布伦特说：

“谢谢。我们尽快做饭，大约需要半个小时到四十五分钟。先得把水烧开。”

4

布洛尔嗓音低沉粗哑，他问隆巴德：

“你猜我在想什么？”

隆巴德说：

“你想说就直说，何必让我猜？”

布洛尔是个死板的人，不在意碰钉子。他粗声粗气地说：

“美国有过这么一起案子，有对老夫妻被人用斧子砍死了。案发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家里除了他们的女儿和女佣之外，没有别人。女佣被证明不可能作案，那个女儿是一个很受人敬重的大龄单身女人，看起来也不可能作案。于是他们就释放了她。但是，他们再也没有找到答案。”他停了一下，“我刚才一看到那把斧子，就想起这件事来了。我走进厨房，看到她在那里干活儿，沉着冷静，连一根汗毛都没有竖起来！而那个姑娘彻底发了疯。这就对了！这才是自然反应，这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对不对？”

隆巴德话不多，只说了一句：

“也许是吧。”

布洛尔继续说：

“但是另一个人的表现呢？简直过于冷静镇定了吧。你看她系着罗杰斯太太的围裙，还淡定地说：‘半小时左右做好早餐。’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这个女人肯定疯了，好多她这样的单身老女人都不正常。我倒不是说她们都是杀人狂，可她们的思维都很古怪。她变成了这种古怪的老女人，而且还是个宗教狂热分子，把自己当成上帝的工具。你知道她坐在屋子里看什么吗？她在读《圣经》！”

隆巴德叹口气，说：

“但这些理论没法证明她有你所谓的那种精神问题，布洛尔。”

布洛尔不依不饶，固执地企图证明自己的论点，继续说：

“再说，她还一个人跑出去了，披着雨衣去看海。”

隆巴德摇着头说：

“罗杰斯是劈柴的时候被杀的，也就是说他早晨一起来就被杀了。这样的话，布伦特没有必要在外面待几个小时那么久。要我说，杀害罗杰斯的凶手完全可以回来，继续裹着被子睡觉。”

布洛尔说：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隆巴德。假如那女人是个正常人，她根本就不敢一个人出去在外面转悠。除非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才敢这样做。也就是说，她天生就是一个能干得出那种事的人。”

隆巴德说：

“你说得有道理……对啊，我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

“幸好，你现在不再怀疑我了。”

布洛尔有些不好意思，说：

“一开始，我是有点儿怀疑你，你有枪，还编了谎话。但后来我明白了，凶手是谁不是明摆着的吗？”他停顿了一下，说，“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隆巴德若有所思地说：

“也许我看错了，总之，我看你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假如凶手真是你，你也太会演戏了，我真得向你脱帽致敬。”接着，他低声说，“布洛尔，也许到了明天，我们都要见上帝了。这会儿只有我们俩，你跟我说说那件伪证案，是你搞的鬼吧？”

布洛尔不安地将重心在两只脚上移来移去，最后说：

“事到如今，说出来也无所谓了。事情是这样，兰道确实是无辜的，那些人买通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他扯进来。我跟你说了实话，本来打死我也不会承认——”

“天地良心，”隆巴德笑着说，“我保证不会出卖你。看来你没少捞好处吧？”

“没有我本来以为的那么多。那帮强盗真是无耻。好在我被提拔了。”

“兰道却被判入狱服劳役，后来死在监狱里了。”

“我怎么能料到他会死啊！”布洛尔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运气不好。”

“我运气不好？是他运气不好吧？”

“你的运气也不好。因为这件事，你也得早死几年。”

“我？”布洛尔瞪大眼睛说，“你以为我的下场会跟罗杰斯一样吗？不可能！跟你说，我小心着呢！”

隆巴德说：

“是吗，那就好。我从来不敢说大话，而且说到底，你死了我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你这是什么意思？”

菲利普·隆巴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亲爱的布洛尔，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活不长了。”

“什么？”

“你不动脑子，只会坐着等死，而像尤·纳·欧文这样头脑灵活的疯子，他——或者她——肯定在盘算着如何能让你中圈套。”

布洛尔气得脸都红了，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那你呢？”

隆巴德一脸杀气：

“我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什么危险场面我没见过？还不是都闯了过来。我觉得，也用不着多说别的，反正这次我一样能搞定。”

5

油锅里煎着鸡蛋，维拉一边烤面包，一边琢磨着：

“我怎么会歇斯底里地出丑？真是蠢极了。我要冷静，维拉，要冷静啊！”

毕竟，她从来都为自己遇事沉着冷静而暗暗得意。

“维拉小姐真棒——沉着冷静——马上游泳去追西里尔。”

我现在想这些做什么？一切都过去了——陈年往事……等她游到岩石那边，西里尔早就不见了。她感到激流卷着自己往海的另一边拖拽，就故意随波逐流，漂浮在水面上——直到救援船开过来。

大家一致称赞她英勇果敢，沉着冷静……

但是，只有雨果默不作声。雨果仅仅——看了她一眼……

天哪，太让人伤心了。一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雨果……

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他订婚了吗？他……结婚了吗？

布伦特厉声喝道：

“维拉，面包煳了。”

“啊，对不起，布伦特小姐。还真煳了。我真是太笨了！”

布伦特把最后一个鸡蛋从吱吱响的油锅里盛出来。

维拉重新往烤炉里放面包。她好奇地问：

“布伦特小姐，你真厉害，真冷静。”

“我从小就这样，家里教导我遇事要沉着冷静，不能大惊小怪。”

维拉不禁想：

“从小就受这样的约束和管教……确实能说明不少问题……”

她问道：

“你难道不害怕吗？”停顿一下，她又追问道，“或者说，你难道不怕死吗？”

死！这个字像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埃米莉·布伦特的脑门儿。死！她可不打算死！别人会死，但是她，埃米莉·布伦特，不会。

这个姑娘不懂我。布伦特天生不会害怕，布伦特家的人没有一个会怕。她们一家都是上帝的子民，从来不恐惧死亡。家人都和她自己一样，规规矩矩做人。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因此，她也不会死……

“主一向心有定数，”“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现在是白天，我不会有一丝恐惧和害怕。“谁也别想离开这个岛。”谁说的？麦克阿瑟将军！他堂兄娶了埃尔西·麦克弗森。他表面上看起来满不在乎，实际上，他似乎挺高兴的！这种想法真是罪恶！简直是作孽。有的人不珍惜自己，作践自己，自作自受。比阿特丽斯·泰勒……昨天晚上她梦见了比阿特丽斯——她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苦苦哀求她，让她进屋。可是布伦特死活不让她进来。因为一旦让她进来，肯定会招来大麻烦……

埃米莉猛然回过神，发现维拉诧异地盯着她，赶紧说：

“早餐都准备好了吧？我们把早餐端进屋吧！”

6

这顿早餐的气氛与昨天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客气极了。

“我给你倒些咖啡吧，布伦特小姐？”

“维拉小姐，你要火腿吗？”

“再来片面包？”

从表面看去，这六个人轻松镇定。

但是他们的内心呢？心神不宁，脑子里的想法不停地打转……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谁？该轮到谁了？”

“计划可行吗？真是说不好。但是总要试一试吧。时间够用就行，我的上帝，只要时间够用的话……”

“宗教狂，没错，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万一我弄错了呢……”

“简直乱套了……全都乱套了，我也要疯了。我的毛线不见了……深红色的窗帘……这一切都乱套了，让人毫无头绪……”

“这个该死的笨蛋，还真把我的话当真了。不过我还是得谨慎，格外小心。”

“六个小瓷人……只剩六个小瓷人了……今晚会是几个呢……”

“还有最后一个鸡蛋，谁要吃？”

“要橘子酱吗？”

“多谢。我想再来一片火腿。”

六个人，表面一切正常地吃着早餐……

第十二章

1

吃过早餐。

瓦格雷夫法官清了清喉咙，声音低沉，语气严肃地说：

“我们还是聚在一起谈谈眼下的情况比较好。半小时后在客厅碰头，怎么样？”

大家都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维拉把盘子收起来，说：

“我来收拾吧。”

隆巴德说：

“我们帮你把餐具拿到厨房去。”

“谢谢。”

布伦特刚想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下，说：

“哦，上帝啊。”

瓦格雷夫法官连忙问她：

“你怎么了，布伦特小姐？”

埃米莉略带歉意地说：

“真是不好意思，我想帮维拉收拾餐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头晕得厉害。”

“头晕，嗯？”阿姆斯特朗医生走上前去，“这也难怪，是因为后怕引起的，我可以给你开点儿——”

“不要！”

这两个字像炮弹一样，从她嘴里炸出来。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阿姆斯特朗医生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是的，她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警惕。医生尴尬地说：

“那就随便你吧，布伦特小姐。”

她说：

“我什么东西也不吃……什么也不要。我就想在这儿安静地坐一会儿，等这阵头晕过去。”

他们把餐具都收拾干净。

布洛尔说：

“我是个爱做家务的人，我来帮你吧，维拉小姐。”

维拉说：

“谢谢你。”

布伦特独自坐在客厅里。有一阵子，她还能迷迷糊糊地听见厨房里低低的谈话声。

渐渐地，头晕好多了。

浓浓的困意向她袭来，似乎只要闭上眼就能睡着了。

她觉得耳朵里有嗡嗡声，或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

似乎是蜜蜂——一只大黄蜂。

她真的看见了一只黄蜂，正趴在窗户上。

今天早晨维拉提到了蜜蜂。

蜜蜂和蜂蜜……

她喜欢蜂蜜。从蜂房里采来的新鲜蜂蜜，用纱布袋亲手过滤，一滴，一滴，一滴……

房间里好像有人……全身湿透，浑身滴水……一滴……一滴……比阿特丽斯·泰勒从河里爬上来……她一回头就能看见她……

但是，她的头死活都动不了……

她想要喊一声……

但是，她死活喊不出声……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剩下她自己……

她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溺死的女孩磕磕绊绊地迈着脚步——脚步声很轻，轻轻地趿拉着走过来……

她鼻孔里钻进了湿气，有冰凉的东西在流动……

窗户上，黄蜂嗡嗡地叫着……嗡嗡……

此时此刻，她感到被针刺了一下。

那只黄蜂在脖子上叮了下去……

2

大家待在客厅里，等着布伦特。

维拉说：

“要不，我去叫她来？”

布洛尔急忙说：

“再等等吧。”

维拉又坐了回去。大家不解地看着布洛尔。

布洛尔说：

“大家听我说，不用费力气走远，只要现在去客厅就能查清了。我发誓，我们要找的凶手就是她。”

阿姆斯特朗说：

“那么，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宗教狂热分子。你认为呢？”

阿姆斯特朗说：

“很有可能。我不反对你的看法。当然，我们并没有证据。”

维拉说：

“刚才，我们俩在厨房帮大家准备早餐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行为举止就很不正常，她的眼神——”她开始哆嗦。

隆巴德说：

“单凭这些还不足以判断她是否就是凶手。因为我们大家到现在全都是心有余悸。”

布洛尔补充说：

“还有一件事，控诉唱片播放以后，只有她一个人坐着没动，还说‘无可奉告’。为什么？因为她根本就不能解释！”

维拉按捺不住，连忙说：

“你说得不对，她后来给我解释了，她告诉我真相了。”

瓦格雷夫说：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维拉小姐？”

维拉把比阿特丽斯·泰勒的事复述了一遍。

瓦格雷夫法官说：

“她倒是很坦白。我个人认为，她会那样做倒是一点儿也不奇怪。维拉小姐，请你说说，你觉得她有没有愧意，或者因为后悔而深感内疚呢？”

“根本没有。”维拉说，“她没有一丝悔意。”

布洛尔说：

“可真是个铁石心肠的老女人啊！这种不苟言笑的老女人，完全是出于嫉妒。”

瓦格雷夫法官说：

“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差五分钟，是时候请布伦特小姐来参加我们的会议了。”

布洛尔问：

“你们难道不想采取任何行动？”

法官说：

“我们现在能采取什么行动呢？就目前来看，我们对布伦特小姐仅仅是怀疑而已。不过，我想请阿姆斯特朗医生特别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好了，我们回客厅去吧！”

他们发现布伦特小姐和大家离开房间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从背后看过去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大家走进了这间屋子。

紧接着，人们看到了她的脸：面部充血，嘴唇乌青，双眼惊恐地瞪着。

布洛尔惊呼：“天哪，她死了！”

3

瓦格雷夫法官依旧冷静地说：

“我们又被他算计了一回——来得太迟了！”

阿姆斯特朗在尸体上方俯身检查，闻闻她的嘴唇，摇了摇头，又翻看死者的眼皮。

隆巴德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他问：

“她是怎么死的？我们走的时候，她还坐在这儿好好的！”

阿姆斯特朗医生仔细地检查布伦特脖子右侧的一个小针眼，说：

“这是皮下注射器留下的针眼。”

窗边传来一阵嗡嗡声。维拉大叫道：

“你们看——蜜蜂——一只嗡嗡叫的大蜜蜂。想想我今天早晨说过什么！”

阿姆斯特朗医生不留情面地说：

“她不是被蜜蜂蛰死的！而是被人拿针管扎死了！”

法官问：

“她被注射了哪种毒药？”

阿姆斯特朗回答说：

“估计也是一种氰化物。没准儿是氰化钾，和安东尼·马斯顿一样。她很可能当时就窒息身亡了。”

维拉喊道：

“可是，这只蜜蜂不可能是凑巧飞来的吧？”

隆巴德冷冰冰地说：

“不，绝对不是巧合！明显是凶手为了增添恐怖色彩，精心安排了这出戏码！能干出这种事的家伙绝对是一头可怕的野兽！居然想把杀人情节安排得像那首该死的童谣一样！”

隆巴德的声音第一次变得这样不冷静，他几乎是尖叫着说出来的，连久经险境的野心家也终于承受不住了。

他愤怒地说：

“真是疯了——完全疯了——我们全疯了！”

法官仍旧很镇定。他平静地说：

“我希望大家保持冷静。请问，谁带来了皮下注射器？”

阿姆斯特朗鼓足所有力气，仍然犹犹豫豫地说：

“我带了。”

四双眼睛盯着他。他不得不故作镇定，面对一片敌视和怀疑的目光。

他说：

“我出门都会带注射器，当医生的大多数都是这样。”

瓦格雷夫法官平静地说：

“没错，不过请你告诉我们，注射器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房间的小皮箱里。”

瓦格雷夫说：

“看来，我们得上楼去验证一下你的说法，可以吗？”

五个人一起走上楼，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家把小皮箱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摊放在地上。

可是，皮下注射器不在箱子里。

4

阿姆斯特朗激动地说：

“我的注射器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阿姆斯特朗背靠窗户，无力地站着。四双眼睛盯着他，满是怀疑和指责。他看看瓦格雷夫，又看看维拉，终于回过神，无助地说：

“肯定是有人把我的注射器偷走了。”

布洛尔看着隆巴德，隆巴德也正看着他。

法官说：

“这幢房子里只有我们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凶手。大家目前的处境极其危险。必须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四名无辜者的安全。我现在问你，阿姆斯特朗医生，你手里还有什么药？”

阿姆斯特朗回答说：

“我有一个小药箱，你们可以检查一下。有安眠药——药片——一包溴化物，还有面包苏打，阿司匹林。就是这些，没有别的了。我没有氰化物。”

法官说：

“我自己也带了一些安眠药——大概是磺基之类的。服用过量也会有危险。隆巴德先生，你带着一支手枪。”

隆巴德立刻反问道：

“那又怎么样？”

“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提议，我们把医生带来的药物，我自己的安眠药，隆巴德的手枪，以及其他药和武器之类的东西全都放在一起，集中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把我们每个人都搜查一遍，不仅要搜身，还要搜查财物。”

隆巴德说：

“想让我缴枪，门儿都没有！”

瓦格雷夫厉声说：

“隆巴德先生，你身材魁梧，体格健壮。不过，曾经当过警察的布洛尔也不弱。要是你们俩打起来，谁输谁赢我说不好。但是，我想告诉你，站在布洛尔这一边的除了我，还有阿姆斯特朗医生和维拉小姐。所以，我请你权衡一下，如果你以一对多，胜算究竟有多少。”

隆巴德昂起头，满口的牙齿都露了出来，他咆哮道：

“好啊！好极了！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瓦格雷夫法官点点头：

“你是个识趣的人。你把枪放在哪儿了？”

“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很好。”

“我去拿。”

“还是我们都和你一起去比较好。”

隆巴德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依旧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真是疑心的胆小鬼，不是吗？”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隆巴德房间门口。

隆巴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头柜旁边，一把拉开抽屉。

紧接着，他后退一步，大骂一声。

床头柜的抽屉里空空如也。

5

“你们满意了？”隆巴德问道。

他一丝不挂。另外三个男人把他的房间翻得底朝天。维拉在外面走廊里等他们。

按照计划，阿姆斯特朗、瓦格雷夫法官和布洛尔轮流接受搜查，搜查工作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四个男人从布洛尔房间出来，向维拉走去。法官开口说：

“我希望你别见怪，维拉小姐，谁都不能例外，一定要找到那把手枪。你应该带了游泳衣吧？”

维拉点点头。

“好，请你回房间换上游泳衣，再回到这儿来。”

维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到一分钟，她走出来，穿着丝绸紧身游泳衣。

瓦格雷夫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维拉小姐。请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们进去检查你的房间。”

维拉耐心地在走廊里等着，几个男人搜完她的房间后，她又进屋换回便装。男人们在她门外等着。

法官说：

“现在大家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五个人当中，谁都没有致命的武器或药物。这样大家也就放心了。现在，我们得把这些药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厨房里是不是有一个存放银器的柜子？”

布洛尔说：

“你的主意不错，问题是，钥匙给谁？我猜应该是你吧？”

瓦格雷夫法官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进厨房，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厨房里有一个带锁的小柜子，专门存放银餐具。大家按照法官的意思，把各种药物都放在柜子里，上了锁。接着，又按照法官的主意把小柜子搬进一个大碗橱，再把大碗橱锁起来。随后，法官把小柜子的钥匙交给隆巴德，把大碗橱的钥匙交给布洛尔。

他说：

“你们两个的力气最大，谁也别想轻易抢到对方的钥匙。我们另外三个人也不可能从你们手中把钥匙抢过来。如果有人硬要砸开大碗橱或小柜子，不但会很费劲儿，而且必然会有响声，肯定会被其他人发现。”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面前仍然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隆巴德先生的手枪失踪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布洛尔说：

“我觉得，没人能比手枪的主人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吧？”

隆巴德被他气得直喘粗气，闷声说：

“你这个该死的笨蛋！跟你说过了，我的枪被人偷了！”

瓦格雷夫问道：

“你最后一次看见那支手枪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晚上我睡觉之前，它还在抽屉里。我是为了以防万一。”

法官点点头，说：

“那么，手枪失踪的时间应该是在今天早上大家忙着找罗杰斯的时候，或者是发现他尸体的时候。”

维拉说：

“一定是藏在屋子里的什么地方了。我们一定要找到它。”

瓦格雷夫法官摸着下巴，思索着。他说：

“能不能找到枪，我看很悬。我们的那位凶手有充裕的时间找个好地方把它藏起来。我可不奢望能一下子找到。”

布洛尔似乎十分有把握地说：

“我不知道手枪藏在哪儿，但我敢打赌，另外那样东西……那个皮下注射器的下落，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们跟我来。”

他打开前门，领着大家绕着屋子转过去。在餐厅窗外不远处，他找到了一个注射器，旁边还躺着一个摔碎了的小瓷人。这是变成碎片的第五个小士兵。

布洛尔扬扬得意地说：

“只有可能出现在这里。凶手杀了她之后，打开窗户扔掉注射器，又从桌上拿起瓷人抛出去。”

注射器上没有指纹，指纹已经被人仔细抹掉了。

维拉的口吻非常坚决：

“现在我们去把枪找出来！”

瓦格雷夫法官说：

“好！但是记住，我们找枪的时候，谁也别单独行动。如果我们大家分开行动的话，凶手马上就能找到机会下手。”

他们聚在一起，从阁楼搜到地窖，没放过一个角落，但是一无所获。左轮手枪仍然下落不明。

第十三章

1

“我们其中一个人……我们其中一个人……我们其中一个人……”

这句话在他们的脑子里轰轰作响，一遍一遍重复着。

这五个人，是五个吓破了胆的人，互相监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客套的交谈，也顾不上掩饰自己紧张的心情。

五个人视彼此为敌人，但出于活命的本能又紧紧地靠在一起。

忽然，他们五个人的模样变了，身上的人性被恐惧稀释。劳伦斯·瓦格雷夫像一只谨小慎微的老乌龟，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只剩下一双机敏警觉的眼睛在转动。布洛尔的身体更加笨重，走路的样子很沉重，一步一个脚印，看上去像一只狗熊。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模样蠢笨，但性格凶残，简直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狩猎者。菲利普·隆巴德变得更加警觉，任何最轻微的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他身体灵活，脚步轻盈，行动速度也变得更迅猛。他不时咧嘴笑笑，露出长长的白牙。

维拉·克莱索恩把身体缩在椅子里，默不作声，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活像一只在玻璃上撞得筋疲力尽、被人攥在手心里的小鸟。她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以为这样是保全自己的最佳方式。阿姆斯特朗医生的神经已经濒临崩溃，他浑身发抖，两手止不住地哆嗦，一根接一根地点着烟，刚点燃又立刻把烟掐灭。神经脆弱的他显得比其他人更加焦虑不安，一想到自己无力改变目前的处境，口中便不时说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我们……我们不能干坐着，我们……得想办法做点儿什么……肯定得想办法。要不然我们点一堆篝火吧？”

布洛尔没好气地说：

“在这种天气点火堆？”

屋外，瓢泼大雨一刻不停，风暴的劲头一阵强过一阵。沉闷的雨声把他们逼得快发疯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一个办法。所有人都待在客厅里，一次只允许一个人离开房间，而且必须等这个人回来，才允许另一个人出去。

隆巴德说：

“暴风雨肯定会过去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行动了，比如发信号，点个火堆，绑一个筏子。”

阿姆斯特朗突然笑出声来：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是吗？我们哪儿还有时间？过不了多久，我们就都要死了——”

瓦格雷夫法官说：

“我们不会死的，但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他声音清晰，似乎因为下定了决心，语气显得异常沉重。

午餐照常进行，不过就餐地点不一样了。他们五个人来到储藏室里，在这里找到了一大堆罐头食品。他们打开了一个牛舌罐头，两个水果罐头，围在厨房里的一张桌子旁边草草吃完了事。

饭后，大家又一起回到客厅，坐在那里互相监视着。

此时此刻，不论脑中想的是什么事情，都转化成了病态、疯狂、不清醒的念头……

“肯定是阿姆斯特朗……他正斜着眼看我……那种眼神很不正常……他完全疯了……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医生……没错，就是这样……他是个疯子，从某个医院逃出来……伪装成医生的样子……没错……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要不然，我喊一嗓子算了？不，不，那样会打草惊蛇……他会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几点了……才三点一刻……哦，上帝，我自己都要疯了……没错，就是阿姆斯特朗……他又在看我……”

“我不会让他们控制我！这种情况我能应付……以前我也经历过各种险境……手枪到底在哪儿……被谁偷走了……现在在谁手里……应该不会被谁带在身上……大家都被搜过身……没人带着手枪……但是有一个人知道手枪藏在什么地方……他们都要疯了……怕死……我们都怕死……我也怕死……但这并不能阻止死亡的脚步……‘灵车在门口守候了，先生。’我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那个姑娘……我得防着她。没错，我得防着她……”

“四点差二十分……才刚四点差二十分……是不是表停了……不明白……真的，我真是搞不懂……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可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现实……为什么我们都被困在了梦里？醒过来吧……末日审判……不，不会的！只要我们还可以思考……我的脑子……我的脑子出毛病了……我的脑袋快爆炸了……爆炸……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几点了？啊，天哪！才四点差一刻！”

“我必须冷静……必须冷静……只要保持冷静就没问题……这再清楚不过了……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是谁呢？这是个问题……是谁？我觉得……对，是这么回事……哼，就是他！”

五点的钟声响起，大家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维拉问：

“有人想喝茶吗？”

半天没有人回答，最后布洛尔说：

“我想喝一杯。”

维拉站起身来，说：

“我这就去泡茶。你们等一会儿。”

瓦格雷夫法官温和地说：

“亲爱的姑娘，我想我们大家希望能和你一起去泡茶。”

维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

“当然了！你们当然要跟着我！”

五个人一起走进厨房。茶泡好以后，维拉和布洛尔各倒了一杯，其余三个人倒了威士忌——不但他们喝的酒是刚开封的，连用的虹吸管都是一盒没拆封的。

瓦格雷夫法官笑着说：

“我们不得不格外小心。”

大家又回到客厅。

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是房间已经暗下来了。隆巴德按了一下电灯开关，灯没亮。他说：

“罗杰斯不在，发电机也停了一整天。”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可以把机器重新发动起来。”

瓦格雷夫说：

“我看见贮藏室里有一包蜡烛，干脆就点蜡烛吧！”

隆巴德走出去。其余四个人坐在客厅里互相监视。过了一会儿，他拿回一包蜡烛和几个烛碟，点燃五支蜡烛，放在客厅里。

此时是五点四十五分。

2

六点二十分时，维拉再也坐不住了。她头痛欲裂，想回房间用冷水洗洗脸。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忽然又记起了什么，便走了回来。

她拿起一支蜡烛，点着后往一只盘子里滴了几滴蜡油，把蜡烛粘上，离开了客厅。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四个男人留在客厅里。她走上楼梯，沿着走廊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打开门的一刹那，她一下子呆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

闻到了海的气味，圣特里德尼克海的气味。

没错，她绝对不会记错。虽然士兵岛上到处是海腥味，但和她现在闻到的完全不一样。这是那天沙滩上的气味。落潮后的礁石上留下很多水草，已经晒干了。

“我能去那块礁石上吗，维拉小姐？”

“为什么不让我游到那块礁石那边呢，维拉小姐？”

真讨厌，这个哭哭啼啼、被宠坏了的孩子！

要不是因为他，雨果应该很富有……应该和他爱的女人结婚……

雨果……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雨果一定就在她身边……不，他正在屋里等着她呢……

她向前挪了一步。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一阵冷风，烛火被吹得闪了几下，然后就熄灭了……

黑暗中，一阵恐惧突然向她袭来……

“别犯傻。”维拉暗暗安慰自己，“没什么可怕的，那四个人都在楼下，屋子里不会有别人了，也不可能有别人。这只是幻觉。”

但是那股气味，圣特里德尼克海滨沙滩的气味，却不可能是幻觉。

没错，屋里确实有人……

她听见响动，就在她站住仔细分辨声响的时候，一只冰凉湿冷的手一下子扼住她的喉咙。这只手湿漉漉的，散发着海的腥味……

3

维拉尖叫了一声，接着发出一阵阵恐怖的哀号，声嘶力竭地呼救。

她没有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一把椅子被撞翻了，门开了，人们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上来。她已经完全被恐惧淹没了。

直到门那边出现了跳跃的烛光，人们拥进屋子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天哪，怎么搞的？”

她全身颤抖，往前挪了一步，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板上。

昏迷中，她感到一个人朝她俯下身，她的头被抬了起来。有人大叫一声：“我的天哪，快看！”

她慢慢恢复了知觉，睁开眼，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拿着蜡烛，正在检查什么东西。

天花板上悬着一条大水草，正来回摆动，碰到了她的脖子。这就是刚才那只从后面伸过来要掐死她的手，一只冰冷潮湿的死人手！

她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水草……原来是水草……是水草的气味……”她尖叫着。

她再一次感到晕眩和恶心。她的头也又一次被人使劲儿抬了起来。

仿佛过了很久，有人打算给她喝一些东西——有人把一只玻璃杯贴在她唇边——她闻到白兰地的气味。

就在她满心感激地准备一饮而尽时，突然打了一个寒战。脑子里的警铃突然大响。她坐起来，一把推开玻璃杯，不客气地问：

“这是哪儿来的酒？”

回答她的是布洛尔。他愣了一下才回答：

“是我从楼下拿来的。”

维拉喊道：

“我不喝这杯酒！”

几人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隆巴德笑了，赞叹道：

“好样的，维拉！你的警惕性真高，人都被吓成这个样子，还能想起来这个。我这就去给你拿一瓶没有开封的酒来。”说着，他离开了房间。

维拉半信半疑地说：

“我好多了，只想喝水。”

阿姆斯特朗扶着她挣扎着站起身。她靠着医生，踉踉跄跄地走到洗脸池旁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

布洛尔愤愤不平地说：

“那杯白兰地根本没有问题。”

阿姆斯特朗问：

“你怎么能肯定呢？”

布洛尔火药味十足地问：

“你想说我会往酒里下毒，是吧？”

阿姆斯特朗说：

“我没有说你一定往酒里加了东西。当然你有可能这么干，但也没准儿有其他人在这瓶酒里下了毒，正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隆巴德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白兰地和开瓶器。他把封着的瓶口往维拉面前一伸，说：

“给，我亲爱的姑娘，原封没动的酒。”他撕掉瓶口的锡箔，打开瓶塞，说，“这幢别墅里储存了不少酒。欧文先生真是热情周到。”

维拉浑身发抖。隆巴德往医生举着的杯子里倒了一些酒。

医生说：“你最好喝下这杯酒，维拉小姐，你受到了惊吓。”

维拉啜了一小口，脸上有了点儿血色。

隆巴德笑着说：

“那么，刚才又发生了一起未遂的杀人事件。”

维拉魂不守舍地问：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这是预先安排好的，是吗？”

隆巴德点点头。

“他打算把你吓死！有的人真的会被吓死。是不是，医生？”

阿姆斯特朗狐疑地说：

“嗯，这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一个年轻人，身体状况不错，没有心脏病，就不太可能被吓死。不过——”

他拿起布洛尔端来的酒，用手指蘸了蘸，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表情没有改变。他将信将疑地说：“嗯，尝起来没问题。”

布洛尔恼怒地一步跨过来，说：

“如果你觉得我打算干这种事，我现在就把你的狗头打烂。”

一杯白兰地下肚，维拉在酒精的作用下完全清醒过来。她故意引开话题：

“瓦格雷夫法官在哪儿？”

三个人面面相觑。

“奇怪，他应该和我们一起上来了。”布洛尔说，“怎么回事，医生？你是跟在我后面上来的。”

阿姆斯特朗说：

“我还以为他跟在我后面，不过，他上了年纪，会走得慢一些。”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了一会儿。隆巴德说：

“这太奇怪了——”

布洛尔喊道：

“我们得赶快去找他。”

他向门口走去，其他人跟在后面，维拉走在最后。下楼梯的时候，阿姆斯特朗回过头说：

“当然，他也可能待在客厅里。”

他们穿过客厅。阿姆斯特朗大声喊着：

“瓦格雷夫，瓦格雷夫，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阿姆斯特朗在小会客厅门口一下子僵立住。其他人一拥而上，站在他身后往小会客厅里张望。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瓦格雷夫法官坐在屋子另一头的高靠背椅上，身体两侧各摆了一只燃烧的蜡烛。最让这几个人感到害怕的是，法官头上戴着假发，身上裹着深红色的袍子……

阿姆斯特朗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过去。他独自朝着一动不动、目光呆滞的法官走去，脚步踉跄，像喝醉了一样。

他走到法官面前，查看他毫无表情的脸。他的手碰了一下法官头上的假发，假发落在地板上，露出光秃秃的前额。法官前额正中有个红色的痕迹，正往下滴着什么……

阿姆斯特朗抬起法官的一只胳膊，摸摸他的脉搏，然后转过身来，语气沉重地说：

“他被人开枪打死了——”

布洛尔说：

“天哪——是那把左轮手枪？”

阿姆斯特朗的语气依然很沉重：

“他的脑袋被射穿，当场死亡。”

维拉俯下身去看了看那团假发，说：

“这是布伦特小姐不见的毛线——”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布洛尔说：

“袍子是浴室失踪的红窗帘——”

维拉喃喃道：

“他偷这些东西原来是为了干这个——”

隆巴德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听起来非常做作。

“五个小士兵，同去做律师；皇庭判了死，五个只剩四。正是这位嗜血成性的瓦格雷夫法官的下场！他再也不会宣判别人的死刑了！也不用戴法官帽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坐在法庭上！不用再总结陈词，不会再把无辜的人送上刑场。此时此刻，如果爱德华·塞顿在场，他一定会开怀大笑！天哪，他一定会开怀大笑！”

他一口气说出的这番话，让其他人都听傻了。

维拉喊道：

“今天早上，你不是还说他就是杀人凶手吗？”

隆巴德的脸色大变。他冷静下来，小声说：

“是啊，我是说过……看来我错了。我们之中又有一个人通过死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又迟了一步！”

第十四章

1

他们把瓦格雷夫法官的尸体抬进他的房间，放在床上。

接着，他们回到客厅，站在那儿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布洛尔沮丧地问：

“我们现在干点儿什么？”

隆巴德轻松答道：

“吃点儿东西。人总要吃饭，不吃饭可不行。”

他们再次走进厨房，打开一个牛舌罐头，囫囵吞下，味如嚼蜡。

维拉说：

“我以后再也不吃牛舌了。”

吃过这顿饭，大家围坐在餐厅的桌子旁，愣愣地看着彼此。

布洛尔说：

“现在只剩我们四个了……下一个该轮到谁？”

阿姆斯特朗睁大眼睛，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必须格外小心——”他忽然不说了。

布洛尔点点头。

“这正是法官说过的话……可是他已经死了！”

阿姆斯特朗说：

“真奇怪，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隆巴德咒骂道：

“凶手的手段真是狡猾毒辣！那条海草是故意放在维拉小姐房间里的。我们上了当，以为有人想杀她，就冲上楼去救她。于是，凶手趁乱开枪把老法官打死了。”

布洛尔说：

“当时为什么没有人听到枪声？”

隆巴德摇摇头。

“那时维拉小姐在尖叫，屋外风声也很大，而且当时我们正在跑来跑去，大喊大叫。不可能听到枪声。”他停了一下，说，“但是，他不可能重复运用同一种作案手法。下次别想再耍这种花样了。”

布洛尔说：

“他也许会试试其他办法的。”他的语气明显不太愉快。两个人都斜着眼睛看着对方。

阿姆斯特朗说：

“我们有四个人，可我们不知道哪一个……”

布洛尔说：

“我知道……”

维拉说：

“我毫不怀疑……”

阿姆斯特朗慢慢地说：

“我想我确实知道……”

隆巴德说：

“我有个非常好的主意……”

他们又互相望着……

维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

“我有些难受，想去睡觉了，我感到筋疲力尽。”

隆巴德说：

“最好都去睡觉。坐在这儿互相盯着看也无济于事。”

布洛尔说：

“我同意……”

医生喃喃地说：

“最好如此——但我不知道有谁能睡得着。”

他们向门口走去。

布洛尔说：

“我真想知道那把手枪到底在哪儿……”

2

四个人走到楼上。

接下去的动作像是喜剧画面。

四个人齐刷刷地伸手抓住自己房间的门把手。然后，仿佛有人一声令下，每个人都踏进房间，关上门。接着是一阵插门闩、上锁和移动家具的声音。

四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等待天亮。

3

菲利普·隆巴德搬起一把椅子抵住门，然后转过身来长舒了一口气。

他慢悠悠地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借着闪烁的蜡烛光，好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啊，这次的事真是格外棘手。”他低声说。

他忽然笑起来，表情像狼一样，笑容一闪而过，他迅速把衣服脱掉，走到床边。

他把手表放到床头柜上，打开抽屉。

突然，他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抽屉，那把失而复得的手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4

维拉躺在床上，蜡烛仍然在她身边亮着。

她不敢吹灭蜡烛，她害怕黑暗……

她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我肯定没事的，到明天早上都不会有事，昨天晚上我好好的，今天晚上也不会有事。我不会有麻烦的，门已经关好了，还上了锁。没有人能接近我……

她突然想：对，我可以待在这里不出去！待在锁好门的房间里，等着别人来救我。即使待上一整天、甚至待上两天也没关系。

可是，我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吗？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事情可做，除了回忆……

她开始回想西里尔——回想起雨果——回想起她对西里尔说的话。

西里尔真是个讨厌的孩子，总是哭，还总缠着她……

“维拉小姐，我为什么不能游到礁石那边？我能游过去，真的，我能。”

回答西里尔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吗？

“你当然能了，西里尔。真的，我相信你能游过去。”

“那么，你同意让我游过去了，维拉小姐？”

“西里尔，你听我说，我觉得你妈妈担心过头了。明天我在沙滩上和你妈妈聊天，吸引住她的注意力，然后你就可以趁机游到礁石那儿去了。等她找你的时候，你可以站在礁石上向她挥手！她肯定会大吃一惊！”

“太好了！你真是大好人，维拉小姐！这一定很好玩儿！”

话已至此。明天！明天雨果就要去纽基了，等他回来，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可是如果西里尔没有死呢？假如中间出了别的状况呢？西里尔可能被别人及时救起来。到时候他肯定会说：“是维拉小姐让我游过去的。”那该怎么办？凡事总会有风险。如果没成功，她就死也不承认。“西里尔！你怎么能说谎呢？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别人一定会相信她。西里尔经常编故事。大家都知道他不是那种老实的孩子。西里尔心里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这都不要紧……按理说，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到时候，她假装游过去追他，但是追不上了……没有人会怀疑她……

雨果怀疑她了吗？难道雨果正是因为对她心存疑问，才用那么奇怪又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吗？雨果知道了吗？

难道雨果正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才在审讯之后仓促离开她吗？

甚至都没有给她回信……

雨果……

维拉辗转反侧。不，不，她不能继续回忆雨果的事。这件事太令人伤心了。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一定要把他忘记……

今天晚上，她为什么突然觉得雨果也在这间屋里呢？

她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中央有个黑色的大钩子。她之前根本没有发现这个钩子。刚才那些海草就是挂在这个钩子上，垂下来……

她一想起海草碰到脖子上那种冰冷黏湿的感觉，就不由得浑身一颤……

她讨厌天花板上这个大钩子，它吸引你的目光，迷惑你的大脑……黑色的大钩子……

5

布洛尔坐在床边。他的一双小眼睛红通通的，布满血丝，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他的样子就像一头随时准备进攻的野猪。

他没有一丝困意。

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一共十个人，六个人都已经死了！

尽管老法官那么狡猾机警，凡事格外小心谨慎，最后还是跟其他几个人一样，死得那么惨。

布洛尔心存侥幸地皱了皱鼻子。

那个老家伙说什么来着？

“我们必须格外小心……”

这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他以为高坐在法庭之上，自己就是上帝了。现在他被处决了，再不用格外小心了。

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了。那个女孩，隆巴德，阿姆斯特朗和他自己。过不了多久，他们之中有人就要死了……但绝对不是他亨利·布洛尔。

（可是那支手枪……手枪现在在哪儿？这确实让人担忧……手枪！）

布洛尔坐在床上，皱着眉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苦苦思考手枪的事。

楼下的时钟滴答走动，发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午夜时分。

他紧张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终于躺到床上，但仍是和衣而卧。

躺在床上，他继续思考，把整个事情经过逐一回想，不漏掉一个细节，就像他在警察局办案的时候似的。他知道，如果要找到头绪，就必须先把整个事情经过想明白。

蜡烛将要燃尽。他看到火柴就在手边不远处，于是把蜡烛吹灭了。

奇怪的是，他发现黑暗并不能使他平静，沉睡了几千年的恐惧似乎瞬间复活，想要主宰他的大脑。各种面孔在他眼前浮动。法官戴着可笑的灰色假发的模样，罗杰斯太太那张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脸，安东尼·马斯顿那张扭曲发青的脸。

还有一张苍白的脸，戴着眼镜，长了褐色的小胡子。

他见过这张脸，但是在什么时候？肯定不是在这座小岛上。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奇怪，他竟然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了……长相这么愚蠢，看上去是个笨蛋。

想到了！

他猛然想起来。

兰道！

他居然完全忘记了兰道的样子。昨天他还努力回忆这个人的长相，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现在他自己出现了，那么真切，仿佛不久以前他还见过这人似的。

兰道有个妻子，一个身材瘦削、面带愁容的女人。他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女儿。他第一次想到兰道的遗孀和孩子。

（手枪，手枪到哪儿去了？这个问题更重要。）

他越想越乱，手枪这事完全想不通。

说不定是哪个人把枪拿走了。

楼下时钟敲了一响，布洛尔的思绪中断了。他心里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非常轻的声音，是从房间外什么地方传来的。

有人在黑暗中走动。

他额头直冒冷汗。会是谁？是谁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动？他确定这个人一定没安好心！

布洛尔虽然身材粗壮，但行动非常灵活。他无声无息地溜下了床，两步蹿到门口，站在那儿屏息聆听。

可是楼道里的声音消失了。不过他坚信自己刚才没有听错，确实有人从他门口走过去。这让他毛骨悚然，恐怖再次袭来。

有人在夜里偷偷地活动。

他听到了。虽然只响了一阵就消失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新想法。他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查个究竟，只要能看清是谁在黑暗中活动就行。

但是，现在把门打开无疑是愚蠢的行为，说不定这正是那个人所希望的。凶手肯定已经料到了布洛尔听到声音后会开门。

布洛尔一动不动地站着，仔细听。现在，他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还有一种神秘的低语声。

忽然，他听到非常轻、非常小心的脚步声，声音虽轻但依旧隐隐可辨。

脚步声越来越近——和他的房间相比，隆巴德和阿姆斯特朗的房间离楼梯口更远——脚步没有在他门口停留，直接过去了。

布洛尔心一横，决定出去看看。

脚步声清晰地从他门口经过，走向楼梯。这人要到哪儿去？

布洛尔体型粗笨，行动却格外敏捷。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把火柴塞进衣兜，拔下床头灯的插销，把电线缠在灯上，当做一件称手的武器。

他迅速走回门口，悄悄搬开门后的椅子，小心地拧开锁，拉开门。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楼下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洛尔光着脚跑到楼梯口。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他能把所有声音都听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风已经停了，夜空放晴。微弱的月光透过楼道里的窗户，照亮了楼下的客厅。

突然，一个黑影穿过大门，消失在屋外。

布洛尔刚要追下楼，马上又站住了。

他差点儿就当了猎物！或许那个人没想到犯下的失误把自己完全暴露了。

此时此刻，楼上住了人的三个房间当中必定有一间是空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查出哪个房间是空的，真相就大白了。

布洛尔迅速回到走廊。

他先来到阿姆斯特朗的房间门口，站住，敲了敲门，没有回答。

稍等片刻，他又来到隆巴德门口。

这次，屋里立刻传来声音。

“是谁？”

“是我，布洛尔。我觉得阿姆斯特朗现在没在屋里。稍等一下。”

他又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房门前，敲了敲门。

“维拉小姐，维拉小姐。”

维拉惊恐的声音传来：

“谁在外面？什么事？”

“别怕，维拉小姐，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他来到隆巴德门口。门开了，隆巴德站在那儿，睡衣塞在裤子里面，左手举着一根蜡烛，右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警惕地问：

“出了什么见鬼的事？”

布洛尔急忙把他发现的事情解释了一遍。隆巴德眼睛一亮。

“阿姆斯特朗，是吗？这么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这个该死的家伙！”

他走到阿姆斯特朗门口。

“对不起，布洛尔，我不能轻信任何事。”

他重重地敲了几下房门。

“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

没人回答。

隆巴德跪在地上，从钥匙孔往里窥视了一下，然后谨慎地把小手指伸进锁孔。他说：

“钥匙不在门里面。”

布洛尔说：

“也就是说，他从外面把门锁上，带走了钥匙。”

菲利普点点头，说：

“他很谨慎。走，我们去找他。这次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抓住他。”

他朝着维拉的房间喊道：

“维拉。”

“什么事？”

“我们去抓阿姆斯特朗，他跑出去了。无论如何都别开门，明白吗？”

“好的，我明白。”

“如果阿姆斯特朗回来，说我或者布洛尔死了，你不要相信，明白吗？除非我和布洛尔一起回来，否则千万别开门。明白吗？”

维拉说：

“明白，我没那么傻。”

隆巴德说：

“那就好。”

他走回来对布洛尔说：

“我们得跟上他！快！”

布洛尔说：

“我们最好当心些，别忘了，他手里有一支枪。”

隆巴德乐着跑下楼梯。他说：

“这你可错了。”

打开大门的时候，他说：

“你看，大门的插销推了进去，他打算回来的时候能够方便些。”又说，“那支枪已经回到我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枪从衣袋里抽出一半。

“昨天晚上我在抽屉里找到的。”

布洛尔猛地停在门口，脸色大变。

隆巴德意识到了，不耐烦地说：

“别紧张，布洛尔！我不会对你开枪的！你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回去，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我自己去找阿姆斯特朗！”

他冲进外面的月色中，布洛尔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出去。

他想：

“反正我也想搞清楚，况且——”

况且之前他对付过拿着手枪的罪犯。

布洛尔可能缺少别的品质，但是绝对不缺乏勇气。遇到危险，他会毫不犹豫地迎难而上。对于现实中的危险他从不退缩，他只怕装神弄鬼的东西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威胁。

6

维拉留在房里等待结果。她起身穿好衣服，看着房门。

房门非常结实，反锁着，插上了插销，门把手下面顶着一把橡木椅子，不可能从外面撞开。

门很结实。阿姆斯特朗身体并不强壮，不可能破门而入。如果阿姆斯特朗想害人，一定是用诡计陷害他人，而不是简单使用暴力。

她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儿，设想阿姆斯特朗可能采用的各种手段。

他很可能像隆巴德分析的那样，骗她说他们俩当中的一个死了。说不定会假装受了重伤，呻吟着爬到她门口。

也许还有其他各种可能。比如骗她说房子着火了。这很有可能。他把那两个人诱出房子，然后在房子周围洒上些汽油，把房子点着。她就像个白痴一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等死。

维拉走到窗口向外看。还好，幸好附近有一个花坛。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从窗户逃命。不过肯定要摔一跤。

她坐下来，拿出日记本，反正要打发时间，她用清晰秀丽的字体写起了日记。

突然，她浑身一紧，她听到一个声音，似乎有人把楼下什么地方的玻璃打碎了。

但当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的时候，动静又消失了。

她听见很多声音，也许是幻听，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吱吱嘎嘎的踩楼梯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她不能确定声音是真是假。和刚才的布洛尔一样，她不知道这些声音是真的，还是纯粹出于自己的想象。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声音。

有人迈着坚定的脚步登上了楼梯，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一扇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有人走到顶楼，顶楼上发出更多的声响。最后，脚步声沿着走廊向她的卧室走来。

隆巴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

“维拉，你没事吧？”

“没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布洛尔的声音说：

“能让我们进去吗？”

维拉走到门边，搬开椅子，拧开锁，拉开门闩，打开门。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脚和裤腿都湿淋淋地滴着水。

她又问了一次：

“发生什么事了？”

隆巴德说：

“阿姆斯特朗失踪了。”

7

维拉大叫道：

“什么？”

隆巴德说：

“阿姆斯特朗从这个岛上消失了。”

布洛尔说：

“消失——这个词用得好，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维拉不耐烦地说：

“不可能！他一定是藏在哪儿了！”

布洛尔说：

“不，不会的！我向你保证，这个岛上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到处都光秃秃的。今天夜里的月光照得像白天似的，非常亮，可就是找不到阿姆斯特朗。”

维拉说：

“他是不是又回到屋子里来了？”

布洛尔说：

“我们也这么想过，所以刚刚又搜了一遍。不过，你肯定也听到了，他不在屋子里，他不见了，彻底失踪了……”

维拉满腹狐疑：

“我不信。”

隆巴德说：

“亲爱的，这是真的。”

他停顿片刻，说：

“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有人把餐厅的窗户打碎了，桌子上只剩下三个小瓷人了。”

第十五章

1

三个人在厨房里吃早餐。

外面，太阳升起，阳光照耀着士兵岛。天空晴朗。风暴已经过去了。

随着天气的改变，被困在岛上的人们的心情也发生了变化。

他们像是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危险确实存在，但阳光下的危险显然和昨晚不同。昨天狂风大作时那种像厚毛毯一样压得他们一动都不敢动的恐惧感，此时已经烟消云散。

隆巴德说：

“今天，我们可以在岛的最高处借助镜子反光发信号，但愿能有正在峭壁上待着的家伙发现我们的求救信号。晚上我们还可以点一堆篝火，不过我们没剩多少柴火了，就怕别人以为我们是在唱歌跳舞，尽情狂欢。”

维拉说：

“肯定有人懂莫尔斯电码，等不到天黑我们就能得救。”

隆巴德说：

“天倒是晴了，不过海面可没完全平静下来。海浪很大。明天天亮之前，对岸的船没法在这个岛靠岸。”

维拉叫道：

“难道还要在这个岛上熬一宿？”

隆巴德耸耸肩膀，说：

“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再有二十四个小时，就熬过去了。坚持，就是胜利。”

布洛尔清清嗓子，说：

“我们最好搞清楚，阿姆斯特朗究竟出了什么事。”

隆巴德说：

“首先，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证据，餐桌上只剩下三个小瓷人。这么看来，阿姆斯特朗已经不在人世了。”

维拉说：

“但是，我们为什么没找到他的尸体呢？”

布洛尔说：

“说得对。”

隆巴德摇摇头说：

“真他妈的怪了，我想不通。”

布洛尔一头雾水，说：

“可能他的尸体被扔到海里了。”

隆巴德语气严厉地问：

“谁扔的？你还是我？是你看见他从前门出去了，回来在我房间里找到我。然后我们一起出去找他。我不可能有时间杀死他，再背着他的尸体在岛上转。”

布洛尔说：“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隆巴德说。

布洛尔说：

“那支手枪，你那支手枪。现在枪在你手里。这支手枪可能一直都在你手里。”

“我说，布洛尔，我们一个一个都被搜查过了。”

“是的，你可能事先把枪藏了起来，事后又立刻取回来。”

“傻老兄，我发誓它是被别人放进我抽屉里的。我从来没像在抽屉里发现这把枪的时候那样吃惊。”

布洛尔说：

“你想让我相信这种鬼话？无论是阿姆斯特朗，还是别的人，为什么要把枪物归原主？”

隆巴德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

“我也不明白。这是疯子干的事，是世界上最难猜的、毫无道理的事。”

布洛尔表示赞同：

“没错，确实没道理。你应该编一个好一点儿的故事。”

“而不是告诉你事实，是吗？”

“我没觉得你说了实话。”

“你当然不觉得。”隆巴德说。

布洛尔说：

“听着，隆巴德先生，如果你是一个好人，你现在装成这样——”

隆巴德嘲讽道：

“我什么时候自称好人了？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布洛尔不肯放过他：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可行。你拿着手枪就意味着维拉小姐和我都被你掌控了。公平的办法是，你把手枪和那几样东西一起锁起来，你我各拿一把钥匙。”

菲利普·隆巴德点着一支烟，一边吐着烟，一边说：

“你别做梦了。”

“你不同意吗？”

“我不同意。枪是我的，我要用它自卫，随身带着。”

布洛尔说：

“这样说的话，我们就不得不下一个结论了。”

“什么结论？我就是凶手欧文？随你的便。可我问你，假如我是凶手，为什么我昨天晚上不用枪打你？我可有二十次以上的机会。”

布洛尔摇摇头，说：

“尽管我不明白，不过此话不假。你一定有其他原因。”

维拉一直没有发表意见。她心里一震，说：

“你们就像两个白痴。”

隆巴德看了看她。

“什么意思？”

维拉说：

“你们不记得那首童谣了吗？你们难道没发现，这里还有一条线索？”

她意味深长地背诵：

“四个小士兵，结伴去海边；青鱼吞下腹，四个只剩三。

她继续说：“青鱼吞下腹，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阿姆斯特朗并没有死。他把小瓷人拿走了，让我们误以为他已经死了。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认为阿姆斯特朗还在这岛上。他正是一条青鱼[1]，为了掩人耳目。”

隆巴德又坐下来。他说：

“也许你说得对。”

布洛尔说：

“对啊，要真是这么回事，他躲到哪儿去了？我们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每个角落都翻遍了。”

维拉讥讽道：

“我们之前找那把枪的时候，不也是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吗？结果找到了吗？枪一直藏在某个地方！”

隆巴德嘟囔道：

“亲爱的，人和枪在体积上可差不少呢。”

维拉说：

“我不管，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布洛尔嘟囔着：

“也就是说，他自己藏了起来，对吗？歌谣上确实提到一条青鱼，但也没说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

维拉喊道：

“难道你还不明白？他就是个疯子！每一起凶杀案都按照童谣里描写的那样，按顺序发生。这恰恰说明他疯了！他把法官打扮成那个样子，趁罗杰斯劈柴时砍死他，让罗杰斯太太吃毒药一睡不醒，杀死布伦特小姐的时候放出一只蜜蜂！他就像一个可怕的孩子在和我们做游戏，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布洛尔说：

“没错，你说得很对！”他想了想说，“可是岛上并没有动物园，下一个人不会让他那么顺利地下手了。”

维拉喊道：

“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我们就是动物……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们已经不是人了。我们就是一群动物……”

2

他们在峭壁上待了一上午，轮流用一面镜子向对岸发求救信号。

没有人看到他们发的信号，更没有人回应。

白天的天气非常好，只有一些薄雾。大海波涛汹涌，海面上看不见一艘船。

他们又对整座小岛做了一番搜查，但一无所获。没有发现失踪的阿姆斯特朗。

维拉抬头望了望房子，说：

“我在屋外反而觉得更安全，至少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不要回房子里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隆巴德说：

“你说得对，我们待在这儿挺安全，一切都在我们视线范围之内，没人能偷偷摸摸地靠近我们。”

维拉说：

“我们都待在这儿吧。”

布洛尔说：

“可是到了晚上，得找个地方睡觉啊，到时候还得回房子里去。”

维拉吓得抖了一下，说：

“我受够了，说什么我也不在那房子里过夜了。”

隆巴德说：

“锁上门，你会很安全的。”

维拉低声说：

“我喜欢这样。”她张开手臂，喃喃地说，“太好了——能重见阳光……”

她心想，奇怪，我现在居然能感到快乐，但是我并没有摆脱危险……怎么回事？现在我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了。白天的我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觉得自己充满力量。我不能死……

布洛尔看了看表，说：

“两点了，午饭怎么办？”

维拉固执地说：

“我不打算回屋里，我要待在这儿——待在太阳底下。”

“来吧，维拉小姐，你得吃点儿东西才有力气。”

维拉说：

“我只要一看到牛舌罐头就恶心。我什么都不想吃。有人节食的时候也可以几天不吃东西。”

布洛尔说：

“好吧，我可得按时吃饭。你呢，隆巴德？”

隆巴德说：

“我对罐头食品本来也不感兴趣，我和维拉小姐留在这儿。”

布洛尔有些犹豫。

维拉说：

“我不会有事的。我不相信你刚一转身，他就会开枪打死我，假如你是担心这个的话。”

布洛尔说：

“这就好。但是我们说好了不要分开。”

隆巴德说：

“你是准备深入险地了？需要的话我奉陪。”

“不，你不用去，”布洛尔说，“你留在这儿吧。”

隆巴德笑了。

“这么说你对我还是不放心，是吗？如果我愿意，这一分钟足以开枪打死你两次。”

布洛尔说：

“你说得没错，但那就打乱了童谣的顺序。一次只能杀死一个人，而且需要按照特定的方式。”

“嗯，”隆巴德说，“看来你对这儿的规则很清楚！”

“当然，”布洛尔说，“我一个人到屋子里去，多少有些不自在。”

隆巴德和颜悦色地说：

“因此，我是不是应该把手枪借给你？回答是：不，我不借。没得商量。”

布洛尔耸耸肩，爬上陡壁，朝房子走去。

隆巴德低声说：

“动物喂食时间到！动物们都非常遵守生物钟。”

维拉焦虑地说：

“他这么做太冒险了吧？”

“我和你想得不一样，我觉得布洛尔不会有什么危险。阿姆斯特朗没有武器，布洛尔在体力上能敌过两个他。而且他非常警惕。阿姆斯特朗绝对不可能在房子里藏着。我知道他不在那儿。”

“那……你是怎么想的？”

隆巴德轻轻地说：

“布洛尔就是凶手。”

“哦，你真的认为——”

“你听到布洛尔是怎么说的了。按照他的说法，你肯定相信我和阿姆斯特朗的失踪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他的故事把我的嫌疑完全撇清了，却不能撇清自己。我们只能听他的一面之词，他说自己听见脚步声，看见一个黑影走下楼，从前门跑了出去。也许这些话都是他编的。也许，他在两个小时之前就把阿姆斯特朗杀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隆巴德耸耸肩。

“我怎么知道，如果你要问我谁是凶手，现在我们面临的麻烦只有一个，那就是布洛尔！我们了解他吗？一无所知！这个家伙的故事都是瞎编的！他本人的身份也不真实。也许他是个精神失常的百万富翁，或者是一个发疯的商人，还没准儿是从布罗德摩尔监狱跑出来的逃犯。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他杀的。”

维拉脸色苍白，说话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假如他要对……我们——”

隆巴德拍了拍口袋里的枪，低声说：

“我会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让他给我乖乖的。”

然后他好奇地盯着维拉。

“你相信我吗，维拉？你相信我不会对你开枪吗？”

维拉说：“我必须相信别人——其实，我不赞同你对布洛尔的看法。我还是觉得凶手是阿姆斯特朗。”

她忽然把头转过来，说：

“你不觉得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等待下手的机会吗？”

隆巴德慢慢地说：

“那是因为我们太紧张了。”

维拉急切地说：

“这么说你也感觉到了？”她打了个寒战，往隆巴德身边凑了凑。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有一次，我看到一个故事，说两个自称是最高法院法官的人来到一个美国小镇。他们伸张正义，替天行道。后来大家发现，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隆巴德眉毛一挑，说：

“天堂派来的执法者，是吗？不，我不相信这种超自然的事。我相信都是人做的。”

维拉低声说：

“有时候……我怀疑……”

隆巴德看着她说：

“这是因为你的良心作祟。”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平静地加了一句：“这么说，确实是你把那个孩子淹死了？”

维拉生气地说：

“我没有！不是我！你没权利这样说。”

隆巴德轻松地笑着。

“看来没错，你把那孩子淹死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做，也想象不出来你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男人，对吗？”

维拉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她虚弱地说：

“是的，因为一个男人……”

隆巴德轻声说：

“谢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维拉一下子坐起来，喊道：

“怎么回事？是不是地震了？”

隆巴德说：

“不，不会。但是有点儿奇怪，地面晃了一下。我以为是……你刚才听到有人喊吗？我听见了一声。”

他们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

隆巴德说：“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我们最好上去看看。”

“不，我不去。”

“随便吧，我自己去。”

维拉无奈地说：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向别墅走去。阳光洒在露台上，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他们踌躇了片刻，没走前门，而是小心翼翼地绕着房子走。

他们找到了布洛尔。他的头被一大块白色大理石砸得血肉模糊，双臂张开，趴在房子东边的石阶上。

隆巴德抬头望了望，问：

“正上方是谁的房间？”

维拉战战兢兢地回答：

“是我的。我想起来了，这个大理石座钟是放在我房间的壁炉上的。大理石被雕刻成一只……一只熊的样子，”她声音发抖，咕哝着，“一只熊……”

3

隆巴德抓住维拉的肩膀，急切地说：

“真相大白了，阿姆斯特朗一定藏在屋里。我进去抓他。”

维拉拽住他不放，喊着：

“别傻了，现在只剩我们俩了！马上就轮到我们了。他正等着我们去找他呢！他巴不得我们自己进去！”

隆巴德停下脚。沉思道：

“你说得有道理。”

维拉喊着：

“至少你应该承认，我说对了。”

他点点头。

“是的，你赢了！是阿姆斯特朗，绝对是他。但是他藏在哪儿呢？我们把这个地方里里外外都搜过一遍。”

维拉着急地说：

“如果你昨天夜里没找到他，现在也找不到——这是起码的常识。”

隆巴德有些不情愿地说：

“是，不过——”

“他肯定事先准备好了一个密室，没错，这正是他要做的。他找了一个像老宅密室一样的地方藏起来了。”

“这幢房子并不是老宅子。”

“他可以让人给他修一间。”

隆巴德摇摇头，说：

“我们仔细量过这幢房子——就在上岛的第二天早上。我确定当时没有查出面积不合理的房间。”

维拉说：

“肯定有——”

隆巴德说：

“我倒要进去看看！”

维拉喊道：

“你想进去看看，好啊，他也料到你想进去！他就在屋里等着你，等你进去送死。”

“我还有这个。”隆巴德一边说，一边把手枪从兜里抽出了一半。

“你刚才还说布洛尔出不了事。阿姆斯特朗绝不是他的对手。他比阿姆斯特朗强壮，而且非常警惕。但是，你似乎没明白，阿姆斯特朗是个疯子！一个疯子永远占尽上风，他比正常人要狡猾好几倍。”

隆巴德把手枪放回口袋里，说：

“那好，我们走吧。”

4

最后，隆巴德问：

“我们晚上怎么办？”

这一次，维拉没有回答。隆巴德没好气地问：

“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维拉绝望地说：

“我们能怎么办？哦，天哪，我好怕。”

隆巴德沉思着说：

“今天天气很好。晚上一定有月亮。我们在悬崖那边找个地方坐一晚上，等着天亮。我们绝不能睡觉，要时刻保持警惕。万一有人爬上来，我就开枪！”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

“也许你会冷，你的衣服很薄。”

维拉哑着嗓子笑了笑：

“冷？如果我死了，恐怕会更冷吧。”

隆巴德说：

“说得没错。”他的语气很平静。

维拉难受地挪动着身子。她说：

“如果继续坐在这儿，我真要疯了。我们走一走吧。”

“好吧！”

他们沿着能够俯瞰大海的岩石走来走去。

夕阳西沉，即将落到海平面以下。金色的光芒绚烂夺目。他们俩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

维拉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说：

“好可惜啊，我们不能洗个海水浴——”

隆巴德望着脚下的大海，突然打断了她，说：

“你看，那是什么？那边？看见了吗？在那块礁石旁边。靠右一点儿的位置。”

维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说：

“好像是谁的衣服？”

“像一个游泳的人！”隆巴德笑着说，“真奇怪，我估计是一堆水草。”

维拉说：

“我们过去看看。”

“是衣服，”走近之后，隆巴德说，“是一堆衣服，还有一只靴子。快，从这儿爬过去。”

他们踩着几块礁石跳过去。

维拉突然停住了。她说：

“那不是衣服，是一个人——”

那个人被潮水冲过来，夹在两块岩石中间。

隆巴德和维拉跳上一块礁石，走近那个人。

他们弯下腰，看到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紫的脸，一个溺水者扭曲的、可怕的脸……

隆巴德说：

“天哪！阿姆斯特朗……”

[5]烟熏青鱼是一句英语谚语，意思是掩人耳目的事物。

第十六章

1

仿佛过去了亿万年……地球不停转动……时间仿佛静止……千万个世纪却飞逝而过……

不，实际上只过去了一两分钟。

两个人站在原地，低头俯视死去的人……

维拉和隆巴德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2

隆巴德笑了。

他说：

“原来是这样，维拉？”

维拉说：

“岛上没有一个人，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我们俩——”她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却刚好能被人听见。

隆巴德说：

“没错。那么，我们现在的处境很清楚了，是不是？”

维拉说：

“那个石头熊的把戏，到底是怎么演的？”

隆巴德耸耸肩膀。

“魔术，亲爱的，非常出色的魔术。”

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了。

维拉想：

为什么我之前从没好好看过这张脸？这是一只狼的脸——露出可怕的獠牙……

隆巴德的声音如同野兽号叫，让人毛骨悚然。他说：

“演出该结束了。现在真相大白，这就是结局——”

维拉平静地说：

“我知道。”

她凝望着大海，昨天，也许是前天，麦克阿瑟将军眺望着大海，他也说过“这就是结局了”。

他用听天由命，几乎算得上是期待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但是对于维拉而言，这些话和这种想法让她觉得反感。

不，这不会是结局！

她望着死去的阿姆斯特朗，说：

“可怜的阿姆斯特朗医生——”

隆巴德讥讽道：

“你这是在干什么？出于作为一个女人的怜悯吗？”

维拉说：

“有什么问题？难道你没有怜悯之心吗？”

他说：

“你休想得到我对你的怜悯！”

维拉低头看着尸体，说：

“我们至少得把他捞上来，弄到屋里去。”

“让他也加入尸体派对，是吗？我看他待在这儿挺好。”

维拉说：

“至少，我们得把他搬到海水冲不到的地方。”

隆巴德笑着说：

“悉听尊便。”

他弯下腰，把尸体往上拉。

维拉紧挨在他身边，帮他一起使劲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扯着尸体。

隆巴德气喘吁吁地说：

“这活儿可真不轻松。”

他们总算把尸体拖到海水冲不到的地方。

隆巴德直起身，说：

“这下，你满意了吧？”

维拉答道：

“非常满意。”

她的语气使他立刻警觉起来。

他转身把手伸进衣兜，兜里空空如也。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此时，维拉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面对着他，举着手枪。

隆巴德说：

“原来这就是你作为女人的怜悯之情，为了掏走我的枪。”

维拉点点头，把枪牢牢地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地举着。

死神朝隆巴德步步逼近，他从没离死神这么近过。

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被恐惧打倒。

他命令道：

“把枪给我！”

维拉笑了。

隆巴德说：

“听见了吗？把枪给我！”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怎么办——用什么方法才能说服她——一定要稳住她——或者干脆给她一击——

在生活中，隆巴德从来都选择冒险的方式。现在也不例外。

他一字一句、严肃地说：

“听着，亲爱的维拉，听我说！”

突然，他一跃而起，像一只豹子，或任何一种猫科动物，敏捷地……

维拉本能地扣动扳机……

隆巴德跃起的身躯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间，之后沉重地摔在岩石上。

维拉警惕地走过去，随时准备用手中的枪射出第二发子弹。

但完全没必要了。

菲利普·隆巴德已经断气，心脏被击穿……

3

维拉长舒一口气。

一切都过去了，她从没像此时此刻一样感到如此解脱。

再也没有恐惧，再也不用紧张……

岛上只剩她自己……独自一人……

除此之外，只有九具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活着……

她坐在原地……感到无比幸福……无比安宁……再没有一丝恐惧。

4

直到太阳即将沉入大海，维拉才站起身。

发生刚才那一幕后，她一直瘫软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除了幸福和安全，她再也没有其他感觉。现在她突然感到了饥饿和困倦，主要是困倦，她想倒在床上久久地睡一觉。

明天也许就会有人来救她了。不过无所谓了，待在岛上也没关系。反正岛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什么也不怕了。

哦！安全……平静……

她站起身来，望着岛上那幢房子。

再也没有令人害怕的事。没有未知的恐惧等待着将她吞噬。这幢房子终于恢复成原本时髦的样子，和其他漂亮的建筑没有什么不同了。但就在早些时候，她只要看一眼那幢房子，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恐惧——恐惧是一种多么古怪的东西……

啊，恐惧终于消失了。她胜利了。全凭自己果敢机智的判断，她成功渡过险境，扫清了一切威胁自己的障碍。

她走向屋子。

太阳缓缓落下，西边的天空出现一条条橙红色的霞光——一切都显得这样美丽安宁。

维拉想：

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太累了——筋疲力尽，四肢酸疼，眼皮很沉。终于不用担惊受怕……睡觉，她只想睡觉……睡觉……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岛上只剩她独自一人。只剩下一个小士兵。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她从房子前门走进去，房子里也充满了奇特的宁静。

维拉想：

按理说，没人敢在几乎每个房间都停着一具尸体的屋子里睡觉。

要不要去厨房找点儿吃的？

她犹疑片刻，决定还是算了。她太累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桌子当中还摆着三个小瓷人。

维拉笑着说：

“亲爱的，演出到此结束。”

她抓起两个小瓷人，从窗口扔了出去。石阶上传来小瓷人摔碎的声音。

她抓起第三个小瓷人，握在手里，说：

“我们胜利了，亲爱的，跟我来吧，我们胜利了！”

客厅在暮色中渐渐昏暗，维拉握着小瓷人，一步一步走上楼。

她两条腿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步伐沉重而缓慢。

“一个小士兵，落单孤零零。”

下一句是什么？哦，对了！“欢喜结连理，自此无一人。”

结连理……奇怪，她为什么强烈地感觉到，雨果就在她的房间里……

维拉自言自语地说：

“别傻了，你太累了，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她慢慢地走上楼……

楼梯尽头，什么东西从她手上滑落，掉到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她根本没意识到手枪从手里滑落，她只知道自己紧紧地握着一个小瓷人。

房子里真静啊！

不过……房间似乎并不是空无一人……

雨果在楼上等她……

“一个小士兵，落单孤零零。”

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结婚什么的？或者是别的什么来着？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前。雨果在里面等着她。她确信无疑，雨果在等着她。

她推开门。

倒吸一口凉气。

天花板的黑色大钩子上挂着什么？一条打了结的绳子？一把椅子摆在下方，一脚就能踢开的椅子……

这就是雨果想要的……

这才是童谣的最后一句话。

“悬梁了此生，一个也不剩。”

小瓷人从她手里掉落，滚落在地，在壁炉边撞碎了。

维拉麻木地向前走去。

这就是结局——这就是那只冰冷的、湿漉漉的手——当然是西里尔的手——曾经扼住她喉咙的地方……

“你能游到礁石那边去，西里尔……”

这就是一场谋杀——一场简单的谋杀。

但你从此再也无法忘记……

她登上椅子，眼睛茫然地凝视着前方，像一个梦游的人……她把绳套套在了脖子上。

雨果正看着她，看她踏上自己选择的归途。

她踢开了椅子……

尾声

苏格兰场派来调查本案的助理警察厅总监托马斯·莱格爵士生气地说：

“这个案子从头至尾都荒唐至极。”

梅因探长恭恭敬敬地说：

“是的，长官。”

托马斯·莱格爵士继续说：

“十个人，死了十个人，没留下一个活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梅因探长说：

“确实是这样，长官。”

托马斯·莱格爵士说：

“简直见鬼了！肯定有人把他们杀光了。”

“我们要调查的正是这个，长官。”

“验尸报告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吗？”

“没有。瓦格雷夫和隆巴德遭到了枪击，前者头部中枪，后者心脏被子弹射穿。布伦特和马斯顿死于氰化物中毒。罗杰斯夫人服用过量的曲砜那，中毒而死。罗杰斯先生的头部被凶器劈开。布洛尔的头被砸烂。阿姆斯特朗溺水而亡。麦克阿瑟后脑遭到重击而亡。维拉是吊死的。”

莱格爵士身子不禁往后一缩，说：

“下手真狠啊！”

他思考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还没有从斯蒂克尔黑文镇上的人嘴里挖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可恶，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

梅因探长耸了耸肩膀。

“他们都是普通渔民，只是听说这座岛被一个叫欧文的人买下了。他们提供的全部线索就是这些。”

“欧文的代理人是谁？”

“莫里斯，艾萨克·莫里斯。”

“他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长官，他已经死了。”

莱格爵士皱了皱眉头。

“从这位莫里斯先生身上发现了什么线索没有？”

“是的，长官。我们发现了一些。他名声不好，三年前本尼托公司兜售假股票的案子和他有关。虽然我们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但可以肯定，他脱不了干系。他还参与过贩毒，不过我们也没抓住他的什么把柄。莫里斯这个人办事非常小心。”

“这个岛拍卖之后，他就死了？”

“是的，长官，他一个人搞定了这笔买卖，号称是替第三方雇主买的，而且不肯泄露那个人的名字。”

“从交易账面上肯定能发现线索，你觉得呢？”

梅因探长笑了。

“如果你认识莫里斯，就知道什么线索都发现不了！他最会做假账，全国最好的会计也能被他骗了。我们在办本尼托那个案子时已经领教过了。他把他雇主的账面做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莱格爵士叹了口气。

梅因探长继续说：

“莫里斯和斯蒂克尔黑文的人联系好，并且把各项事务都安排妥当。作为欧文先生的代理人，他和镇上的人解释说，士兵岛上正在进行一场荒野生存比赛，看看他们能不能在这个荒岛上住一个星期。所以如果岛上发出任何求救信号，镇上的居民都不用当真。”

托马斯爵士挪了挪身子，不安地问：

“你的意思是说，镇上的人一点儿也没怀疑？难道没有人觉得这事有些奇怪吗？”

梅因探长耸耸肩，说：

“长官，有件事你可能忘了：士兵岛原本是艾尔默·罗布森先生的产业。那个美国人在岛上举办过各种奇怪的派对。一开始，当地人看到岛上的事，觉得很震惊，但慢慢地他们就习惯了。后来，岛上再搞出奇怪的动静，他们也见怪不怪了。长官，这么想的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莱格爵士面色阴沉，默认了他的说法。

梅因探长说：

“弗雷德·纳拉科特跟我说——就是他开船把这群人送上岛的——他说了一个对我们或许能有帮助的线索。他说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群人的时候大吃一惊，因为这群人完全不像罗布森先生的客人。我想，可能正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人和以往的客人不同，看上去都是普通人，所以他看到救援信号以后才违背了莫里斯的指示，开着船去了岛上。”

“他和其他人是什么时候上岛的？”

“十一日那天早晨，一群童子军发现了信号。不过那天不可能有人出海。十二日下午风暴平息了之后，他们就马上出海了。他们一刻也没有耽搁，所以绝对不会有人在他们抵达之前逃跑。暴风雨过后，海上浪很大。”

“会不会有人从海里游走了？”

“士兵岛和海岸的距离有一英里。那天海上浪很大。而且，岸上有不少童子军以及其他人围观。”

莱格爵士叹了口气，接着问：

“你从房子里找到的那张唱片上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梅因探长答道：

“我已经检查过了。制作这张唱片的公司专门为剧场和电影公司提供道具。他们把唱片寄给了莫里斯，通过他转寄给欧文先生，道具公司的人说，有人告诉他们这是一个业余话剧团为演出准备的。台词已经和唱片一起寄回去了。”

莱格爵士说：

“唱片的内容呢？”

梅因探长郑重其事地说：

“我正要说这个问题，长官。”他清了清喉咙。

“我仔细调查了唱片里提到的控告。先说最早上岛的罗杰斯夫妇。他们俩曾是布雷迪小姐的用人，后来，布雷迪小姐暴病而亡。医生对于死亡原因也没做出确切的解释，只是说这对夫妇肯定没有给布雷迪小姐下过毒。不过，这个医生本身也有值得推敲的地方，至少他没有尽到医生的职责。他的解释是，这种病不可能完全查清楚。

“然后再说说劳伦斯·瓦格雷夫法官。这个人没有任何问题。他是审判塞顿案的法官。我插一句，塞顿是有罪的——这件事确凿无误。证明塞顿有罪的证据是在他被处决之后才发现的。他确实是罪有应得。然而，当时，在宣判的时候，大家议论纷纷，十有八九认为塞顿是无辜的，法官是假公济私。

“维拉小姐曾经是一位家庭教师，她所服务的这户人家发生过一起溺亡案。不过似乎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当时表现得非常勇敢，游到大海里去救人。如果她没有被及时救上来，估计连她自己的命都丢了。”

“你继续说。”莱格爵士叹了口气。

梅因探长深吸一口气：

“阿姆斯特朗医生是位名医，在哈里街开了一家诊所。他在专业技术方面无可挑剔。关于唱片上对他的指控，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不过一九二五年的时候，他确实在莱特莫尔医院给一个叫克利斯的女人做过手术。那个病人患了腹膜炎，后来死在手术台上。也许阿姆斯特朗医生当时对这种手术操作还不熟练，经验不足，但怎么说也不算犯罪。肯定不存在犯罪动机。

“再说埃米莉·布伦特小姐，比阿特丽斯·泰勒曾经是她的用人，后来未婚先孕，被她赶出门，投河自杀了。布伦特小姐这件事做得确实很无情，但也没构成犯罪。”

“问题就在这里。”莱格爵士说，“欧文先生所办的，正是法律无法解决的案件。”

梅因探长按照名单，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年轻的马斯顿开车超速，被吊销过两次驾驶执照。要我说，早就不该让他继续开车。唱片里对他的控告也提到这一点。他在剑桥附近撞死了两个小孩，一个叫约翰·库姆斯，另一个叫露西·库姆斯。马斯顿的几个朋友替他作担保，他交了罚款以后被保释了。

“关于麦克阿瑟将军，我们没找到任何明确的线索。他在一战中的表现很好，平时生活中也一样。阿瑟·里奇蒙是他在法国服役时的部下，后来在战争中身亡。我们发现将军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仇恨，反而是很好的朋友。战争往往是无情的，长官指挥错误，叫下属白白牺牲这种事，并不罕见，也许麦克阿瑟将军也犯过类似的错误。”

“很可能。”莱格爵士说。

“我们接着说菲利普·隆巴德。他在国外混了几年，干过几笔不道德的勾当，有那么一两次险些送命，但他后来还是成功脱身。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胆大鲁莽的人。他有可能在一些偏远的地方杀过人。

“布洛尔，”梅因探长犹豫了一下，“他以前和我们是同行。”

莱格爵士身子微微一动。

“布洛尔，”莱格爵士慢慢吐出这个名字，“不是个好东西。”

“你一向这样认为吗，长官？”

莱格爵士说：

“我一直这么认为。他非常狡猾，几次逃脱法律的制裁。我认为，当年在兰道那个案子里，他做了伪证。我当时就很怀疑他，但一直找不到证据。我派哈里斯去调查这件事，也没发现什么证据。现在我仍然相信，假如当时我们从合适的地方下手，肯定会挖出一些证据来。这个人绝对不是正人君子。”

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相对无言。

莱格爵士问：

“你刚才说，莫里斯已经死了？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猜到你会问我这件事，长官。莫里斯的死亡时间是八月八日夜里。据我了解，他是服用了过量的巴比妥安眠药致死。暂时还不能确定是他杀还是自杀。”

莱格爵士慢慢地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梅因？”

“我大概能猜到，长官。”

莱格爵士心事重重地说：

“莫里斯死得也太凑巧了！”

梅因探长点点头，说：

“我想你就会这么说。”

莱格爵士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太匪夷所思了！十个人被杀死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岛上——我们既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更不知道他是如何下手的。”

梅因探长咳嗽了一声：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长官。我们多少掌握了一些线索。某个对正义怀有奇怪想法的人一直寻找那些法律无法制裁的人。一共找到了十个，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的有罪——”

莱格爵士激动起来。他严厉地说：

“他不在乎？我觉得——”他忽然停住口，梅因探长恭敬地等着他说下去。

莱格爵士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继续说吧，”他说，“我刚才忽然觉得找到了一些线索。可是一说出来，又没了头绪。你继续说吧。”

梅因继续说：

“他找到了十个即将被……处决的人。我暂时用‘处决’这个词吧。后来这十个人都被处决了。欧文先生完成了他的任务，想方设法从岛上逃走了。”

莱格爵士说：

“真是一流的逃脱术。不过梅因，这世上没有不能解释的事。”

梅因探长说：

“长官，你是否在想，假如凶手从来没有到过士兵岛，自然也就不存在离开这座岛的问题了？根据一些人提供的情报，确实没有其他人登上过士兵岛。如此一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凶手就在他们十个人当中。”

莱格爵士点点头。

梅因探长兴奋地说：

“我们早就想到这一点了，长官。经过搜查，我们至少比士兵岛一案刚刚发生的时候，掌握的资料更多了。维拉·克莱索恩留下一本日记，埃米莉·布伦特也留下了一本日记。瓦格雷夫写了一些笔记，不过全是有关法律的，用词隐晦，内容却非常清楚。布洛尔也写下了一些东西。这些证词之间没有出入。他们死亡的顺序是这样的：马斯顿，罗杰斯太太，麦克阿瑟将军，罗杰斯先生，布伦特小姐，瓦格雷夫法官。瓦格雷夫死了以后，维拉·克莱索恩的日记上记录了阿姆斯特朗半夜离开房间，布洛尔和隆巴德出门找他。布洛尔在他的笔记上也记录了这一点，但只写了一句话：‘阿姆斯特朗失踪了。’

“长官，根据这些记录，我们似乎可以通过这样一个结论来解释整个案件。有一个细节你肯定还记得，阿姆斯特朗是溺水而亡。假设阿姆斯特朗是那个疯狂的凶手，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在杀死其他人以后，跳崖自杀。

“这个结论看似合理，只可惜并不能成立。长官，这个结论完全不能成立。首先，法医在八月十三日清晨到达士兵岛，根据法医的化验结果，当时这些人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六小时，或许比三十六小时更长。法医能确定的只有这个。法医认为，阿姆斯特朗的尸体在水中浸泡了八至十个小时，然后才被冲到岸上。由此可以推断，阿姆斯特朗应该是在十日至十一日夜间某个时间溺水的。我来解释一下这样推算的原因。我们找到了阿姆斯特朗的尸体被海水冲上来的地方，他的尸体卡在两块礁石之间，石头上还卡住了一些碎衣服和头发。他一定是在十一日夜间涨潮时被冲上来的，也就是说，应该是在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后来，风暴停了，涨潮留下的水位痕迹比这里低得多。你也许会认为，阿姆斯特朗是先杀死其他三个人，然后跳海自杀。但这样说的话，又有一点无法解释：阿姆斯特朗的尸体是被人拖到潮水冲不到的地方，笔直地放在地上——显然，这证明了一件事，阿姆斯特朗死后，岛上还有人活着。”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究竟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十一日清晨的情况是这样的：阿姆斯特朗失踪——淹死——了，还剩下三个人，隆巴德、布洛尔和维拉。隆巴德中弹身亡，他的尸体也在海边，就在阿姆斯特朗的尸体旁边。维拉在自己的房间里吊死。布洛尔的尸体在屋外，被窗户上落下的大石头砸中了脑袋——”

莱格爵士打断他，大声问：“谁的窗户？”

“维拉房间的窗户。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三个人当时的情况，长官。先说隆巴德。假设他先扔下那块大理石，把布洛尔砸死，随后又给维拉服下了麻醉剂，把她吊死。最后他走到海边，开枪自杀。可如果这样的话，又是谁把他的枪拿走了？因为手枪最后是在房子里被我们发现的，就掉在瓦格雷夫房间门口。”

莱格爵士问：

“枪上有没有发现指纹？”

“有，指纹是维拉·克莱索恩的。”

“天哪，那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长官。你可能想说是维拉·克莱索恩先用枪把隆巴德打死，然后带着手枪回屋，把大理石砸到布洛尔头上，最后上吊自杀。这种推断似乎是合理的，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她房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有和她鞋上沾的相同的水草。所以她当时应该是站在椅子上，把绳圈套在脖子上，然后踢开了椅子。

“但是，我们发现那把椅子时，它并不是被踢倒的，而是和房间里其他几把椅子一样，整整齐齐地靠墙放着。这肯定是维拉死了以后，别人放在那儿的。

“现在只剩下布洛尔。如果你以为是布洛尔先把维拉吊死，然后走到屋外，用绳子拉下大理石把自己砸死——我可不相信。没有人会用这种方法自杀，更何况是布洛尔这种人。我们都了解布洛尔，他绝不是那种会为正义献身的人。”

莱格爵士说：

“你说得对。”

梅因探长接着说：

“所以，长官，除了他们十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在岛上。这个人杀光了所有人，之后做了善后工作。问题是，他一直藏在什么地方？现在逃到哪儿去了？斯蒂克尔黑文镇上的人异口同声地说：‘不可能有人在救援船抵达士兵岛之前离开。’照这么说的话——”

他停住口。

莱格爵士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挪了挪身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说，“到底是谁杀死了他们？”

拖网渔船爱玛·珍号船主寄给苏格兰场的手稿

从小时候起，我便认识了自己的本性。我是各种矛盾的集合体。首先要说的是，我喜欢浪漫的幻想，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儿时阅读探险小说的时候，每当看到有人把重要的文件装在瓶子里投入大海，我总会莫名的激动万分。时至今日，这种激动的感觉仍在，所以我就用了这种漂流瓶的方法，写下我的自白，装在瓶子里，把瓶子密封，投入大海。我的漂流瓶或许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被某个人拾起来，如果真能如此幸运的话——也许我太过乐观——这起悬而未决的神秘谋杀案就能大白于天下。

除了浪漫幻想，我的性格中还有其他矛盾之处。死亡总能激起我的兴趣，我喜欢亲眼看见或者亲手制造死亡。我依然记得用黄蜂做解剖实验，还解剖花园里的各种虫子。从小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对杀戮有着无比强烈的欲望。

但是，与上述性格特点矛盾的是，我同时还拥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我痛恨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让无辜的人或生物遭受磨难或者死亡。我一直深深地感到，正义应该战胜一切。

因此，不难理解，至少心理学家很容易理解，我之所以选中法律作为终身职业，正是基于自己的这种心理状态。法律工作几乎可以满足我本性的每一个特点。

罪恶和惩罚永远吸引着我。我酷爱阅读各种侦探小说和恐怖故事。我想出各种极为巧妙的谋杀方法作为消遣。

过了许多年，我成为一名法官。蛰伏在我体内的另一类天性受到了鼓舞，逐渐浮出水面。每当我看到一个倒霉的罪犯在被告席上痛苦挣扎，受尽折磨，死亡一步步向他逼近时，我总能感到莫大的快乐。不过，如果站在被告席上的是一个无辜的人，我不会产生半点儿快感。至少有两次，我因为明白被告是无辜的，而中止了审判，并向陪审团提出对被告的指控不能成立。不过，我要感谢警察部门的公正和效率，绝大多数被押到法庭上受审的被告都是有罪之人。

现在我想谈一谈爱德华·塞顿的案子。他的外表和行为举止很容易误导别人，让人产生错觉，所以他给陪审团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但是根据我这么多年来对罪犯的了解，虽然证据并不是明显确凿的，但我确定对这个人的犯罪指控绝对属实：他残忍地谋杀了一位信任他的老妇人。

我被人称为“穿法袍的刽子手”，但我觉得这样的称呼对我并不公平。我办案时一向秉公执法，结案时措辞十分严谨。

我需要做的是避免陪审团感情用事，让陪审团免受某些律师具有煽动性的辩护词的影响。我总会引导陪审团的注意力，让他们关注事实。

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的内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我想不受法官身份的约束，自己行动。

让我坦白说吧，我想亲手杀人。

我意识到这就像一位艺术家极力想表现自我一样！没错，我想变成一个犯罪学艺术家。我被法官这个职业所束缚，我的想象力被压抑着，逐渐变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我一定要亲手杀人！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用普通的方式杀人。我的杀人方式必须与众不同，具有艺术感与仪式感，让人感到奇妙，非常震撼。在这方面，我自认为具有非凡的想象力。我想做出极具戏剧性的事，把异想天开变为现实。

我要杀人……没错，我要杀人……

但是，有人会觉得我很矛盾，因为我仍受到与生俱来的正义感所带来的约束和压抑，我认为无辜的人不应该死。

后来，我心中涌出一个绝妙的想法。这个想法是在一次与人闲聊时，他人偶然的一句话带给我的灵感。与我聊天的是一位医生，一位普通的无名医生。他偶然提到，有的凶手犯下的罪不受法律制裁。

他给我举了一个例子，是他最近医治的一个病人。他认为这个老妇人的死因是那对照料她的夫妇故意不给她服急救药，而且这对夫妇能在老妇人死后得到很大一笔遗产。他说，这种事情很难找到证据，但他对夫妇俩的罪行深信不疑。他又跟我讲了许多类似案件……凶手狡猾狠毒，把法律玩弄于股掌之上。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开端。我当时豁然开朗，不仅要杀人，而且要做成一系列杀人案。

有一首关于十个小士兵的歌谣，自童年起就一直让我着迷。我两岁时就被它迷住了。童谣里提到的小士兵越来越少，有一种在劫难逃的宿命感。

我开始秘密地搜寻牺牲品。

我不想在这里赘述搜集案件的细节。我遇到每个人之后都按照一定的程序进行谈话，结果收获惊人。

住院期间，我收集了有关阿姆斯特朗医生的案子。照顾我的护士是一位主张戒酒的激进人士，她热心地向我证明酗酒的恶果，并给我讲了一件真人真事。几年前，医院里有位医生喝醉酒之后给病人动手术，结果病人被他误杀了。后来，我假装无心地打探到这个护士以前的工作地点，以及相关细节。很快，我便收集到必要的线索，不费吹灰之力就查清了肇事医生的情况和遇害者的故事。

在俱乐部和两个老军人闲聊的时候，我发现了麦克阿瑟将军。从一个从亚马孙河回来的人口中，我知道了菲利普·隆巴德。从玛约喀来的一位先生愤愤不平地给我讲述了清教徒埃米莉·布伦特和她那死去的女仆的故事。我从一大堆和安东尼·马斯顿犯了同样罪行的杀人犯中，选中了他。我觉得他对自己撞死两个孩子的罪行无动于衷，是对人类生命的亵渎，这种态度使他成为社会上的危险分子，不应该继续留在世上。前警察布洛尔被列入我的名单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我的一些同事曾经十分坦率地讨论过兰道的案子，当时我就认为他作伪证的情节十分严重。身为警察，法律的公仆，必须是正直的人，因为别人总会相信警察的证词。

最后一个是维拉·克莱索恩。她的事情是我在乘船横渡大西洋时听到的。一天深夜，吸烟室里只剩下我和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他名叫雨果·汉密尔顿。雨果看上去郁郁寡欢，借酒消愁，对我酒后吐真言。起初，我并没有抱很大希望，但还是按照特定的模式，开始和他交谈。

事实证明，我的收获出乎意料。至今我还能记得他说的话。他说：

“说得对，谋杀并不像大多数人心中想的那样，像在食物中下毒，把人从悬崖上推下去这么简单直接。”他凑过身子，脸几乎贴在我脸上，说，“我认识一个女凶手。告诉你，我认识她，更关键的是，我还爱过她……天哪，有时我觉得自己仍然爱着她……地狱……这种感觉就像是生活在地狱……你知道吗，她这样做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我可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心肠太狠……太狠毒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位美丽、直率、开朗的姑娘……会做出这种事！她把一个小孩子带到海边，让他淹死了……你能想到一个女人会干出这种事吗？”

我问他：

“你确定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他的神志似乎突然清醒了，回答说：

“我百分之百确定。除了我以外，谁都没有想到是她。但是，出事后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明白了。后来，她也发现我知道是她——她永远也不知道我有多爱那个孩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这些信息足够让我顺利地把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我只需要找到第十个牺牲品。

我发现了一个叫莫里斯的人。他干了不少缺德事，比如说，他擅长做的一种勾当就是贩毒，应该对我的一位朋友的女儿吸毒负责。这个女孩子二十一岁就自杀了。

在寻找这些牺牲品的时候，我心中的计划也逐渐酝酿出来。我只需要选择一个动手的时机。最后，助我一臂之力的是哈里街的一家诊所。我以前就在这里动过一次手术。这次到哈里街看病让我更加清楚，什么手术于我而言都是徒劳。我的医生巧妙地隐瞒了坏消息，可是久病的我早就能领会他们的言外之意了。

我没有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医生。我绝对不要缠绵病榻、受够了病痛折磨以后再撒手人寰。不，我的死应该是激动人心的，我要在死前好好享受生命！

我现在说说士兵岛系列谋杀案的具体方式。利用莫里斯掩盖自己的身份，购置这个小岛是易如反掌。莫里斯干这种事很在行。我仔细研究收集到的几个牺牲品的资料，为他们每个人下了一个合适的诱饵。按计划进行，没有出一个差错。八月八日，我的猎物全都登上了士兵岛，还包括我自己。

我在动身之前就把莫里斯安排妥当。莫里斯患有消化不良。离开伦敦之前，我给了他一粒药，让他睡前服用。我告诉他，我自己胃酸过多时吃这种药，效果出奇的好。他毫不犹豫地把药收下。莫里斯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办事格外谨慎。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他会留下什么文字档案暴露我的身份。他不是这种人。

岛上的死亡顺序是经过我深思熟虑之后悉心安排的。我的客人们所犯下的罪行轻重程度各不相同。我决定让罪恶程度轻的人先死，他们不用像心肠更狠毒的杀人犯一样遭受长时间的折磨。

安东尼·马斯顿和罗杰斯太太先死。他们俩一个死于一瞬间，另一个在睡梦中安静地死去。马斯顿缺乏责任感，是一个不讲道德的异教徒。罗杰斯太太参与了害死雇主的事，但我知道她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她丈夫的影响。

我没必要把这两个人死亡的来龙去脉描述一遍，因为警察很容易就可以查明死因。打着除黄蜂的幌子，任何业主都可以轻易买到氰化钾。我随身带了些氰化钾，趁着留声机宣布完对每个人的指控，所有人乱成一团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把氰化钾放进了马斯顿几乎见底的酒杯里。

在留声机播出对每个人罪行的指控时，我非常仔细地观察了他们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凭借自己多年来在法庭上的经验，我确定所有人都是有罪的。

最近一段时间我经常头痛，医生给我开了一种安眠药，曲砜那。我慢慢地攒了不少药片，剂量足以致人于死地。罗杰斯给他妻子端来白兰地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我从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轻松地把药粉投进酒里。这一点儿也不费力，当时所有客人还没有起疑心。

麦克阿瑟将军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他没有听到我从他身后走过去的声音。当然，我选准时间离开露台，不留一丝破绽。

如我预料，岛上随后进行了一次大搜查。结果，除了我们七个人之外，岛上没有发现其他人。这样一来，岛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按照我的计划，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同伙。我选择了阿姆斯特朗医生，因为他容易相信他人。根据我的地位和外表，他觉得像我这么德高望重的人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他的所有疑点全部集中在隆巴德身上，所以我假装和他的观点相同。我暗示他说我有一个计划，能让杀人犯中计，暴露自己。

屋子已经被搜查过了，但每个人还没有被搜身。不过，注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搜身了。

我在八月十日早晨杀死了罗杰斯。他正在砍柴，准备生火做饭，没有听到我走过去。我在他兜里发现了餐厅门钥匙，前一天晚上他把门锁上了。

趁大家发现罗杰斯的死而乱作一团时，我溜进隆巴德的房间，拿走了他的枪。我知道他会随身带一把枪。其实在莫里斯约见隆巴德之前，我就特意嘱咐他提醒了隆巴德。

早饭时，趁着给布伦特小姐第二次倒咖啡的时机，我把曲砜那放到她的咖啡里。我们把她独自留在餐厅，过了一会儿，我趁机溜回去——她当时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我轻而易举地把强氰化物注射进她体内。招来黄蜂助兴这件事，我承认自己有些孩子气，但是我喜欢让每个人的死法和童谣里的小士兵相同。

在这之后，一切正如我所料。其实搜身还是由我提议的。所有人都希望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我把手枪藏了起来，氯化物和氰化物也已经都用完了。

这时，我对阿姆斯特朗说，我们的计划需要尽快展开。计划很简单，我必须装死。这样一来可能会让凶手心慌意乱，无论如何，只要别人都认为我死了，我就能在房子里自由活动，偷偷观察凶手的行动。

阿姆斯特朗非常支持我的计划。当天晚上，我把一小块红泥抹在额头上，早早准备好红窗帘和灰毛线，并把四周仔细布置了一番。房间里只有闪烁不定的烛光，唯一近身检查我的人是阿姆斯特朗医生。

这个计划的效果非常好。维拉小姐发现我放在她房间的水草之后尖声大叫，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所有人都冲上楼，于是我趁机伪装成一个新的受害者。

他们发现我死了以后的反应正如我所料。阿姆斯特朗熟稔地演了一出戏。他们把我抬上楼，放在我床上，此后再没有人顾得上我了。他们相互猜疑，心中充满了恐惧，一个个吓得要死。

我和阿姆斯特朗半夜在屋外碰面，时间是午夜两点差一刻。我把他带到房子后面悬崖边的一条小路上。我对他说，如果有人走过来，我们从这个地方可以及时发现；房子卧室都朝着另一个方向，屋里的人不会发现我们。他直到那时也没有怀疑我。其实只要他还记得童谣的这一行：“四个小士兵，结伴去海边；青鱼吞下腹，四个只剩三。”就应该猜到点儿什么并有所警觉。可是他没把青鱼放在心上。

非常简单。我往悬崖下面看了看，惊叫了一声，然后让他往下看，看悬崖上是不是有一个洞。他马上俯身往下张望。我马上用力推了他一把，他一头栽进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回到房子里。布洛尔一定是在此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我来到阿姆斯特朗的房间，待了几分钟，然后又离开房间。故意搞出动静，让别人听到。我刚走下楼梯，就听见一扇门打开了。我走出前门时，他们一定能看到我的背影。

犹豫了一两分钟，他们才开始跟踪我。我绕到房子后面，通过自己事先打开的餐厅窗户回到屋子里。我关上窗户，过了一会儿又把玻璃打碎。然后走上楼，重新躺在床上。

我盘算好了，他们肯定会重新搜查一遍这幢房子，而且我猜到他们不会仔细检查每具尸体，顶多是拉一拉床单，看到尸体不是阿姆斯特朗伪装的就转身走了。一切都如我所愿。

我忘记说明一下，此时我已把手枪放回隆巴德的房间里了。或许有人对我把手枪藏在什么地方感兴趣。我把手枪放在贮藏室的罐头里面了。我从一堆罐头里拿出最底下的一筒，我记得里面装的是饼干，把手枪塞进去，重新把罐头封好。

和我预料的一样，没有人怀疑这一堆看起来尚未开封的罐头。特别是上面的罐头都是焊封好的。

我把红色窗帘平铺在客厅一把椅子的棉布套底下，藏得严丝合缝。把毛线藏在一个椅垫里，在椅垫上割了一个小口。

我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剩下的三个活着的人彼此怀疑，彼此害怕。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还随身带着一把手枪。我透过窗户监视他们。当布洛尔独自走回房子时，我把早已准备好的大理石悬挂好。就这样，布洛尔退出了游戏。

我从窗户里看到维拉开枪打死了隆巴德。她真是一个集胆量与智慧于一身的姑娘。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在与隆巴德的对决中，她会略胜一筹。他们的决斗一结束，我赶紧在她房间里布好了机关。

这是一次有趣的心理学试验。出于认清了自己的罪恶，出于敏感的神经，出于杀人之后的恐惧感，加上周围环境的催眠作用，这些力量加在一起，是否能让她做出轻生的举动？我相信可以。结果，我猜对了。我站在衣橱的阴影里，亲眼看着维拉·克莱索恩悬梁自尽。

现在是最后一步。我走出来，把踢翻的椅子搬开摆在墙边。捡起这个姑娘掉在楼道里的手枪，拾起枪的时候，我格外小心，让枪上保留下她的指纹。

现在呢？

我现在要把这篇文章收尾，把它装进一只瓶子里密封好，然后再把瓶子投入海中。

为什么呢？

对啊，为什么呢？

因为我决心制造一件无人能解的神秘谋杀案。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艺术家永远不会只满足于创造艺术。他渴望自己的艺术得到世人的青睐，这是人性使然。

我必须承认，尽管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必须承认自己也被这种天性所驱使，我想让别人知道，在谋杀这门艺术领域，我实属天赋异禀……

综上所述，我认为士兵岛神秘谋杀案会永远是个谜。当然，警察也许比我预想的聪明。毕竟这里有三条线索可供追踪。第一条线索：警方清楚爱德华·塞顿是有罪之人，因此他们可以推断出岛上的十个人当中，有一人无论从什么角度讲都不是杀人凶手。由此倒推过去，这个人就应该是执行法外正义之人。第二条线索隐含在童谣的第十四句中。阿姆斯特朗的死和“青鱼”有关，他上当了，也就是说他是被“青鱼”所骗。这说明当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有人故意转移了别人的注意力，让阿姆斯特朗上当。这是解决疑案的重要线索之一。当时岛上除了他只剩下四个人，我是四人之中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第三条线索：我的死亡方式所具有的特殊象征。我在前额上留下一个红色的记号，这是该隐的标志[1]。

还有一些话要交代清楚。

把这个装着信的瓶子扔进大海以后，我会回到我的房间，躺在床上。我的眼镜上系着一根看上去像黑线的绳子，实际上是一根橡皮筋。我会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眼镜，把皮筋套在门把手上，不要勒得太紧，把手枪套在皮筋上面。我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是这样：

我把手帕裹在手上，扣动扳机，我的手落到身旁，枪在橡皮筋的作用下向门口弹去，被门把手挡住，从橡皮筋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橡皮筋弹回来，这样，我的眼镜上会垂下一段橡皮筋，但应该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还有一条落在地板上的手帕，也不会引人注意。

我会端正地躺在床上，子弹穿过我的前额，正如其他受害者所记载的一样。验尸时无法判断我死亡的确切时间。

海面归于平静之后，岸上的人会开来小船。

他们能够发现的，只有躺在士兵岛上的十具尸体，和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劳伦斯·瓦格雷夫

[6]据《圣经·创世纪》，该隐杀死他的兄弟亚伯，该隐的父亲在他脸上做了一个记号。

版权信息

书名：逆我者亡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聂婷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1-01

ISBN：9787513319256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旅伴

第二章 讣告

第三章 没有扫帚的巫婆

第四章 开始调查

第五章 拜访韦恩弗特利小姐

第六章 帽漆

第七章 嫌疑人

第八章 托马斯医生

第九章 皮尔斯女士如是说

第十章 罗丝·亨伯比

第十一章 霍顿少校的家庭生活

第十二章 交锋

第十三章 韦恩弗特利小姐如是说

第十四章 卢克的分析

第十五章 司机的不当之举

第十六章 菠萝

第十七章 惠特菲尔德爵士如是说

第十八章 伦敦拜访

第十九章 取消婚约

第二十章 同心协力

第二十一章 为何你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第二十二章 亨伯比太太如是说

第二十三章 新的开端

第一章
旅伴

英格兰！终于又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英格兰！

他会喜欢这里吗？卢克·菲茨威廉由踏板跨上码头时自问着。在海关等候入境的时候，这个问题还潜藏在他的脑海深处，可是当他最后坐上登船专列时，它又突然冒了出来。

在英格兰的休假于他来说可是件大事，现在他拥有足够的退休金（足够他做任何事！）像他一样的老朋友们届时会登门拜访——尽管他知道，这种无忧无虑的气氛不会持续太久，但是只要尽情享受就够了！因为很快就会回去了。

但是现在，回去的事可不是他要操心的问题。现在，这里不再有热到让人窒息的夜晚，不再有热到令人眩晕的太阳和富饶的热带水果，不再有寂寞到只能反复阅读的《泰晤士报》。

现在的他领着体面的退休金且有着足够积蓄，算得上是个悠闲、衣锦还乡的老绅士。他将来打算做什么呢？

英格兰！六月这天的英格兰，天空灰蒙黯淡，寒风瑟瑟。没有什么天气比今天看上去更不令人欢迎的了。还有那些人们，那些面带焦虑和脸色灰暗得像那天的天空一样的人们！房子也是如此，到处长满了菌菇。一排排脏兮兮的小房子！令人讨厌的小房子！大大小小的鸡笼占据了整个乡下！

卢克·菲茨威廉努力把视线从车厢窗外的风景收回，随手浏览起刚买的《泰晤士报》《克里昂日报》和《笨拙》周刊。

他从《克里昂日报》看起，整版全是有关埃普索姆镇[1]的消息。

卢克心想：自从我十九岁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赛马。我们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在过去抓住机会。

他曾给其中的一匹马下了注，想看看《克里昂日报》的赛马记者如何评论那匹马的获胜机会。结果发现记者对它不屑一顾，报上评论道：“至于其他马匹，如裘裘比二世、马克·迈尔、桑托尼和杰瑞小子，都很难赢得一席之地。此外，还有一匹获胜概率不大的赛马是……”

然而卢克对这匹赛马缺乏兴趣，他把目光转向了赌注赔率，裘裘比二世是四十比一。他看了看表，差一刻四点。

“嗯，”他想，“比赛该结束了。”要是当初自己把赌注押在获胜希望第二大的克拉里戈尔德身上该有多好啊。接着，他打开《泰晤士报》，专心看起比较重要的新闻。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列车放慢了车速，最终停了下来。卢克向窗外看去，偌大的车站，纵然有许多月台却依旧显得空荡荡的。他看到月台附近有个书报摊，上面贴着一张海报：“德比赛马成绩揭晓”。卢克打开车门，向外一跳，便跑向书报摊。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报纸最新消息栏上几行模糊的字笑得合不拢嘴。

德比赛马成绩如下：

裘裘比二世

梅泽帕

克拉里戈尔德

这下可把卢克高兴坏了。赢了一百英镑可以随便花呢！裘裘比二世真是好样的，那些搞赛马的情报贩子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它会赢。

他把报纸折好，仍然笑逐颜开，可是等他转过身来一瞧，列车却不见了。就在他为裘裘比二世获胜而欣喜若狂时，列车早已不知不觉地开走了。

“那班该死的列车究竟是什么时候开走的？”他抓住一个愁眉苦脸的搬运工问。

“什么列车？三点十四分之后，这里就没有停过列车。”

“这里刚才还停着一班列车呢，我就是从那上面下来的，是登船专列。”

“登船专列直达伦敦，中途是不会停的。”

“可是它刚刚就停在这里了，”卢克笃定地说，“我就是从车上下来的。”

事实摆在眼前，搬运工便不再坚持己见。“你本不应该下车的，”他语带责备地说，“那班列车通常不在这一站停。”

“但刚刚它确实停了。”

“那是因为信号要求，临时停车，不是你所说的‘停’。你不应该下车。”

“我承认，”卢克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我只想请教一下，以你在铁路公司工作的经验来看，我该怎么办？”

“依我看，”搬运工说，“你最好搭四点二十五分那班列车走。”

“要是四点二十五分的那班车是去伦敦的，”卢克说，“我就搭那班车。”

向搬运工再三确认之后，卢克就在站台附近随意走走。一个大标志牌示意他，目前他正位于通往阿什威奇伍德的芬尼克莱顿枢纽站。不一会儿，一辆单节列车在老式小引擎喷烟的推动下，缓缓地停了下来。开往伦敦的列车终于大驾光临。卢克仔细查看了车上的每个隔间。第一间是吸烟室，里面一位军人模样的绅士正抽着雪茄。他走向第二间，里面是一位面带倦色、颇有教养的年轻小姐，可能是位家庭教师，还有一个三岁左右的活泼男孩。卢克又快步往前走，下一间的门开着，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看到她，卢克不禁想起了他的米尔德丽德姑姑。十岁时，米尔德丽德姑姑曾纵容他养过一条草蛇。她确实是一个好姑姑。于是卢克走进去，坐了下来。

五分钟左右之后，牛奶车、行李车上的喧嚣忙乱渐息，列车缓缓地驶出了车站。卢克打开报纸，看了看那些他感兴趣而早报却没有登载的新闻。他知道自己看不了多久，家里的那些姑姑们早就让他体会到，对面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绝不会安安静静地一路坐到伦敦。他果然没有猜错——老太太一会儿调整一下窗户，一会儿扶起倒下的雨伞，一会儿又夸一夸这班列车是多么多么的好。“只要一小时十分钟，真是不错。你知道，这实在好极了，比早上那班车好多了，那班车要花上一小时四十分才能到呢，”她又说，“当然，大家几乎都搭早上的那班车。我的意思是，坐早班车能享受特别优惠，何苦破费坐下午这班车呢。我本来也想搭早班车，可是偏偏那时‘老呸’不见了——我是指我的那只波斯猫，出落得可漂亮了，只是它最近老是耳朵疼——我当然得先找到它才能出门。”

卢克低声说：“当然。”又装模作样地看起报纸来。可是这没有用，老太太仍然滔滔不绝地说：“所以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改搭下午这班车。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不错，没那么拥挤，但坐头等车厢自然又另当别论。当然，我通常不会这样，但这次我实在很着急，你知道，我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我还得好好想一想我要说些什么。你知道，就是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卢克强忍着笑意。“所以我想，若是仅此一次的话，这回多花一点钱也还情有可原。当然，”她瞥了卢克那古铜色面孔一眼，迅速地说，“我知道休假的军人一定会坐头等车厢。我是说，对你们军人来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那双明亮闪烁的眼睛向卢克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卢克只抵挡了片刻便又放弃。他知道，最后还得谈到这件事。

“我不是军人。”他说。

“噢，对不起，我不是说……我只是看你的肤色很深，大概是从东部回来休假的吧？”

“我是从东部回来的，”卢克说，“但不是休假。”为了避免对方进一步询问，他直言不讳：“我是警察。”

“警察？那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有个好朋友的儿子刚刚加入巴勒斯坦警队。”

“我在马扬海峡。”卢克直截了当地说。

“噢，天啊，多么有意思呀。真是太巧了，我是说没想到你居然和我坐同一节车厢。因为你知道，我要去城里办的事就是关于——老实说，我正要去苏格兰场。”

“是吗？”卢克说。

老太太又高兴地说：“是啊，我本想今天早上去的，可是后来，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很担心‘老呸’，所以只好改搭下午的列车。你觉得我不会去得太晚，对吧？我是说，苏格兰场没有特别规定的工作时间吧？”

“我想他们不会在四点左右就下班。”卢克说。

“是啊，他们当然不会，对不对？我想任何时候都可能有人要向他们举报大案子，对吧？”

“确实如此。”卢克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忧虑地说：“我一直觉得这事最好能追根究底，有话直说。约翰·里德——就是我们阿什威奇伍德的警察，他是个好人，说话彬彬有礼，待人和蔼亲切。可是你知道，我觉得他不适合处理那些真正重大的案件。他能妥当地处理酗酒闹事、驾车超速、不按规定时间开灯、无证养狗、甚至盗窃。可是我觉得，我敢说他破不了谋杀案！”

“谋杀案？”卢克皱了一下眉头说。

老太太用力点了点头。“是啊，谋杀案。看得出来，你也觉得意外吧。起初我和你一样难以置信，还以为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你敢确定自己没有胡思乱想？”卢克礼貌地问。

“嗯，没有。”她肯定地摇了摇头，“第一次或许是，但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绝对不是了。从那以后，我就肯定了。”

卢克说：“你是说已经发生了——呃——好几起谋杀案？”

她用平静温和的声音答道：“恐怕已经发生很多起了。”她接着说，“所以我觉得最好是直接向苏格兰场报案。你不觉得这个办法最好吗？”

卢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说：“嗯，是的，我想你是对的。”

他自忖：“那儿的警察知道如何应付她。也许以后每个星期都会有几个这样的老太太到苏格兰场来絮叨着发生在她们宁静、优美村庄里的谋杀案。苏格兰场或许有专门的部门处理这种情况。”

那个温和柔细的声音把卢克从沉思中唤醒：“你知道，我记得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这种案子，我想是艾伯康比案吧。当然，他是在毒死好多人后，才叫别人起疑心的……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噢，对了，有人说有一种眼神，用那种特别的眼神看人一眼，被看的那个人不久后就会生病。本来我并不相信有这种事，但现在发现这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那个人看别人的眼神。”

卢克紧盯着她，她颤抖了一下，漂亮的粉颊也失去了原有的红润。“最初艾米·吉布斯被那种眼神瞧过，不久便死了。接着是卡特，还有汤米·皮尔斯。可是现在，就在昨天，又轮到了亨伯比医生，他是个大好人，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当然，卡特是个酒鬼，汤米·皮尔斯是个莽撞无礼的淘气包，常常欺负别的小男孩，对他们又拧又掐。所以我对他们的死都不怎么难过，可是亨伯比医生就不一样了，他可不能死啊。问题是，即便我去告诉他这件事，他也绝对不会相信我！一定会放声大笑！约翰·里德也不会相信我，可是苏格兰场就不同了，因为这种事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她看了看窗外。“噢，马上就要到了。”她有些忙乱地开合着手提包，收起雨伞。“和你聊天我觉得轻松多了，你一定是个好人，很高兴你认为我做得对。”

卢克和善地说：“苏格兰场的人一定会提供有用的意见。”

“真的太感谢你了，”她笨拙地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会儿，“这是我的名片，噢，天啊，我只带了一张，我得把它留给苏格兰场。”

“当然，当然。”

“不过，可以告诉你，我姓平克顿。”

“平克顿小姐，”卢克微笑着说，“我叫卢克·菲茨威廉。”列车驶进站台后，他又开口问：“我帮你叫辆出租车吧？”

“噢，不用了，谢谢。”平克顿小姐似乎对这个想法感到意外。“我搭地铁去就可以了。坐到特拉法加广场后，沿着怀特霍尔街走就行了。”

“好，祝你好运。”卢克说。

平克顿小姐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你人真好，”她又喃喃低语，“你知道，开始我还以为你不会相信我呢。”

卢克不禁赧颜道：“是啊，发生了那么多命案！杀了这么多人竟然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真是不容易，对吧？”

平克顿小姐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不对，好孩子，这你就错了。杀人并不难，只要没有人怀疑你就行了。你知道，我说的那个人恰恰就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人。”

“好吧，无论如何，祝你好运。”卢克说。

平克顿小姐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他也转身去找自己的行李，一边走一边想：“这老太太有点古怪。不，我想不是这样，她只是想象力丰富了些罢了。希望他们不要让她太过失望，她实在是一个可爱的老太太呀。”

[1]埃普索姆镇，英格兰东南部的城镇，以其矿泉和每年举行的大赛马闻名于世。

第二章
讣告

吉米·洛里默是卢克的老朋友，卢克一到伦敦，便理所当然地住到了吉米家。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外出消遣。第二天早晨，卢克喝着吉米泡好的咖啡，感觉头疼欲裂。吉米叫了他两声都没有回应，因为他正专心地看着晨报上一则不起眼的新闻。

等他猛然意识到吉米在叫他时，才说：“对不起，吉米。”

“看什么那么入迷呢，政治局势？”

卢克咧嘴笑了笑。“当然不是。不过这件事有点奇怪，昨天和我坐同一辆列车来的老太太被车撞死了。”

“可能是太信任贝利沙灯标[1]了，”吉米说，“你怎么知道是她？”

“当然，也许不是她。可是她们的姓氏相同——平克顿。她正要穿过白厅街时，被一辆汽车撞死，车子没有停下来。”

“开车的那个人一定会有报应的。可是真要定罪的话，恐怕只能算过失杀人。告诉你，这年头我开车怕得要命。”

“你现在开的是什么车？”

“福特V8。告诉你，老弟——”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非常专业。

一个多星期后，卢克正漫不经心地浏览《泰晤士报》上的头版新闻，忽然惊叫了一声：“天哪！”

吉米·洛里默抬头问道：“怎么了？”

卢克抬起头看着他的朋友，脸上露出十分奇异的表情。吉米不禁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卢克？你好像见鬼了似的。”

过了一两分钟，卢克都没有回答。他扔下手中的报纸，在屋里迈着大步踱来踱去。吉米愈发惊讶地看着他。卢克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探身向前对他说：“吉米老伙计，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回英格兰那天和一位老太太同车？”

“就是你说让你想起米尔德丽德姑姑的那个老太太？后来被车子撞死的那个？”

“就是她。听我说，吉米，那位老太太跟我说了一大堆话，说她为什么要去苏格兰场报告一连串杀人案。她说她住的村子里有个随心所欲的杀人犯，而且他很快又打算再杀一个人。”

“你没说她很古怪。”吉米说。

“我觉得她不像在说疯话。她说得很详细，提到一两个被害者的名字，又说她最焦虑不安的一件事，就是她知道下一个被害者是谁。”

“是吗？”吉米鼓励他说下去。

“重要的是，那个人的名字叫亨伯比——亨伯比医生。那位老太太说，亨伯比医生将会是下一个被害者，她感到非常难过，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大好人’。”

“嗯？”吉米说。

“你看这个。”卢克把报纸递过去，同时指着讣告栏中一则讣闻：

先夫医学博士约翰·爱德华·亨伯比不幸于六月十二日在阿什威奇伍德邸宅桑盖特溘然长逝。谨定于周五举行葬礼，花篮、花圈恳辞。

未亡人杰西·罗丝·亨伯比顿首

“看到了吧？吉米。姓名和地点都一致，而且他还是个医生。你怎么看呢？”

吉米沉思了一两分钟，然后严肃而迟疑地说：“我想这只是个鬼扯的巧合吧。”

卢克突然转身说：“万一那个可怜的老太太说的全是真的怎么办？万一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是个不折不扣的事实怎么办？”

“噢，算了，老伙计。那未免太玄乎了，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也许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你那套警察的口气又来了！难道你连退休了都忘不了自己是一个警察吗？”

“我觉得，一日为警察，终生不渝。”卢克说，“听我说，吉米，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不可思议、但又不无可能的事。现在亨伯比医生的死就是证据，可以证实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平克顿小姐要去苏格兰场报告她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可还没有到那儿，就被一辆汽车压死。随后，车主驾车逃之夭夭。”

吉米反驳道：“你怎么知道她还没到苏格兰场？也许她是在回来的路上被压死的，并不是在此之前。”

“有可能，不过我不这么想。”

“那只是你的猜测。归根结底，你相信这出耸人听闻的戏就是了。”

卢克用力摇摇头，“不，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需要好好调查一下。”

“换句话说，你要去苏格兰场？”

“不，目前还远没到那种地步。正如你所说的，这个叫亨伯比的人的死也许只是个巧合。”

“那么请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亲自去那儿调查看看。”

“你真的打算去？”

“你不觉得从那儿入手是唯一且明智的方法吗？”吉米盯着他，然后说：“你是来真的，卢克？”

“一点不假。”

“万一这一切全都是假的呢？”

“那再好不过了。”

“对，那当然，”吉米皱了皱眉说，“可是你不这么想，对吗？”

“亲爱的老兄，我可没有什么成见。”

吉米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你有什么计划？我是说你突然到那个地方去，总得有个理由才行。”

“嗯，我想我会有的。”

“别光是‘想’，你难道不知道咱们英国的乡村小镇是什么样子吗？任何陌生人都太扎眼了！”

“那我只好乔装打扮一番了，”卢克忽然笑道，“有什么建议吗？扮成画家？不太可能，我连素描都不上手，更不用说油画了。”

吉米说：“慢着，把那张报纸再给我看一下。”他接过报纸，草草看了一眼之后，用胜利的口气说，“我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卢克，老伙计，简单地说，一切包在我身上！这事儿易如反掌！”

卢克转身说：“什么？”

吉米小小得意地接着说：“我恰巧想起来！阿什威奇伍德！一点都没错！就是那个地方！”

“你是不是碰巧有朋友认识当地的验尸官？”

“这回不是，是个更好的消息，老伙计。你知道，上帝赐给我很多姑姑和堂、表兄弟姐妹，因为我父亲就生长在一个有十三个兄弟姐妹的大家庭。现在你可听清楚了：我有个表妹在阿什威奇伍德。”

“吉米，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还不错，对吗？”

“快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是‘她’。她名叫布丽吉特·康威。过去两年里，她是惠特菲尔德爵士的秘书。”

“就是那个黄色下流小周刊的老板？”

“对，他本身就是个讨厌鬼，傲慢自大！他出生在阿什威奇伍德，是个势利小人，老是追着旁人说他的出身和教养，对自己的白手起家深感骄傲。发达之后，他回到家乡，买下当地唯一的大宅——那本来是布丽吉特家的，现在忙着把它整修成一个‘模范庄园’。”

“你表妹是他的秘书？”

“过去是！”吉米黯然地说，“现在她又高升了！已经和他订婚了！”

“噢！”卢克感到相当意外。

“当然，他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吉米说，“富得流油。布丽吉特以前被一个家伙甩了，所以她对爱情已经不抱什么幻想。我敢说这桩婚事会有好结果的。她应该会把握好对他的态度，松弛有道，而他也会被吃定。”

“那我该扮演什么角色呢？”

吉米立刻答道：“你去那边住下，假装是她另外一个表哥。反正布丽吉特已经有很多表哥，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我会先跟她说好，她和我的交情向来不错。至于你去那的理由嘛——为了巫术，老伙计。”

“巫术？”

“民间传说、当地迷信——反正就是那些东西。阿什威奇伍德在这方面相当有名。是最后保留女巫半夜集会的几个地方之一，直到上个世纪末，还有烧死女巫的事和各种各样的传统。你正在写一本书，明白吗？研究马扬海峡和旧英国民俗之间的相互关系和相似点之类的。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事儿。带上笔记本，拜访一些老人家，向他们请教当地迷信和风俗习惯，他们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要是你住在阿什庄园，就等于有了身份证明。”

“惠特菲尔德爵士会怎么想呢？”

“没问题，他没受过什么教育，很容易蒙过去——实际上他相信从自己小报上看到的一切。总而言之，布丽吉特会打发他的。布丽吉特那儿没问题，我敢打保票。”

卢克深深吸一口气，说道：“吉米老兄，看起来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难办。你真是神了。要是你能替我解决好你表妹那边——”

“绝对没问题，交给我好了。”

“感激不尽！”

吉米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要是你真能把杀人犯捉拿归案的话，一定要把整个故事说给我听。”随即他又尖声问道：“怎么了？”

卢克缓缓地说：“我只是想到那位老太太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说如果想杀掉好几个人却不受法律制裁，实在太难了。她说我错了，杀人并不困难。”他顿了顿，才缓缓地说；“我在想这是不是真的，吉米？我想知道是不是——”

“什么？”

“杀人不难。”

[1]贝利沙灯标（Belisha Beacon），外形是黑白相间的标杆，顶部有一个黄色的球形灯，1934年被英国交通大臣贝利沙用作人行横道指示灯，以防道路上发生恶性车祸。

第三章
没有扫帚的巫婆

时值六月，明艳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卢克驱车翻过山坡，来到了小小的阿什威奇伍德。此时的乡村小镇静谧无邪地沐浴在阳光下，唯一的主要街道沿着阿什山脉的边缘蜿蜒伸展。看起来仿佛远离尘嚣，不受庸扰。卢克想：也许我疯了，这整件事都只是我的幻想。

他驾车缓缓地沿着弯曲的道路驶入那条大街。如前所述，威奇伍德只有一条主要街道，街上有些商店和乔治亚式[1]的小房舍，整齐而有贵族气派，门前是洁白的阶梯，门上的门环亮闪闪的；此外还有几处带花园的别致农舍。离大街稍远处，有一家叫“贝尔斯—莫特利”的小旅馆。村中有一片青草地和一个养鸭池，卢克起初以为上面那幢高雅的乔治亚式建筑就是他的目的地“阿什庄园”。但是走近一看门上的漆字招牌，才知道是“博物馆和图书馆”。再过去一些，有一幢巨大的白色现代建筑，和村中其他地方那种愉悦随和的气氛格格不入。卢克猜想那大概是当地的学校兼青年俱乐部。就在这时，他停车问了问路。

路人告诉他，阿什庄园大概还有半英里远，到时能看见大门在他的右手边。卢克继续向前行驶，很轻松地便找到了庄园大门，是一扇崭新精致的铁门。他驶进门内，瞥见树丛后的红砖房子。等他转到正面时，不禁被映入眼帘的那一座惊人而不谐调的城堡形建筑怔住了。

正当他仔细思忖着可怕的命案的时候，太阳躲进了云里。他突然意识到阿什山脉的影响力。一阵狂风迎面袭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这时，一位女子从城堡形房子的转角走过来，大风把她的黑发吹起，卢克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幅画——尼文森[2]的《女巫》。那张苍白、姣好的长脸，那头直冲星空的黑发，卢克几乎可以想象出她骑着扫帚飞向月亮的情景。

她径直走向他，说：“想必你就是卢克·菲茨威廉，我是布丽吉特·康威。”

他握了握她伸过来的手，现在他可以看清她的真面目，而不是胡思乱想。高挑、苗条，精致的长脸蛋，略微凹下的面颊，带有讽刺意味的黑眉、黑眼和黑头发，他觉得她就像一幅精美的版画，深沉而美丽。

他说：“你好！很抱歉这样打扰你，不过吉米说你不会介意。”

“对，我们觉得很高兴。”她笑了笑，两边嘴角高高翘起弯成弧形，“吉米和我向来交情不错。如果你想写有关民俗的书，这个地方再好不过了。不仅有各种传说，也有不少如画的风景。”

“太好了。”卢克说。

他们一起走向屋子，卢克又悄悄打量了一下这座庄园。他现在才看出，那原本是一幢朴素的安妮女王式建筑[3]，目前已经经过多次华丽的粉饰。他想起吉米说过，这幢房子原本是布丽吉特家的财产，那一定是加上这些粉饰之前。进屋之后，布丽吉特·康威带他走进一间有书架和舒适椅子的房间。窗口有张茶几，旁边坐了两个人。

她说：“戈登，这是卢克，我的远房表哥。”

惠特菲尔德爵士身材矮小，头顶半秃，圆脸上露出坦诚的表情，嘴唇突出，眼睛像煮熟的醋栗似的。他穿着一套不甚考究的乡村衣服，与他那大腹便便的身材很不相称。他亲切地对卢克打招呼道：“很高兴认识你，太高兴了。听说你刚从东部回来，那地方很有意思。布丽吉特告诉我，你打算写一本书。有人说这年头出的书实在太多了，不过，好书总会受人欢迎的。”

布丽吉特说：“这是我姑姑，安斯特拉瑟太太。”卢克和那个不善言辞的中年女人握了握手。

卢克很快就知道，安斯特拉瑟太太全心全意地扑在园艺上面。寒暄过后，她就说：“我相信这些石生玫瑰在这种气候里会长得很好。”然后又埋头看着手上的花卉目录。

惠特菲尔德爵士把矮胖的身躯靠在椅背上，一边小口抿茶，一边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卢克。

“原来你是个作家。”他喃喃地道。

卢克觉得有点紧张，正想加以解释，却发现惠特菲尔德爵士并非真想知道什么。爵士志得意满地说：“我也一直想亲自写一本书，可就是没有时间，我太忙了。”

“当然，您一定很忙。”

“你不会相信我担负着多大的责任，”惠特菲尔德爵士说，“我对我的每一本刊物都很关心，我觉得自己对端正人心有着很大的责任。只要过一个礼拜，就有好几百万人会完全依照我的意思去思想和感觉。这可是很严肃的事，这就是责任。老实说，我不在乎责任，也不怕负责任，我总是负责任地做事。”

说完，爵士挺了挺胸，试图缩回肚子，然后和蔼地看看卢克。布丽吉特·康威轻轻地说：“你真了不起，戈登。再喝杯茶吧。”

惠特菲尔德爵士简单地答道：“我是个了不起的人。算了，我不喝了。”然后又从他高高在上的宝座俯瞰下面的凡尘，亲切地问客人道，“你在这附近有熟人吗？”

卢克摇了摇头，忽然想到自己越早开始工作越好，又说：“不过我答应替别人去看一个人——朋友的朋友，他姓亨伯比，是个医生。”

“噢！”惠特菲尔德爵士努力坐直身子，说，“亨伯比医生？真可惜！”

“可惜什么？”

“一个星期前死了。”

“噢，天哪，”卢克说，“真遗憾。”

“我想你一定不会喜欢他，”惠特菲尔德爵士说，“顽固、讨厌、又昏庸的老蠢蛋。”

“换句话说，”布丽吉特插嘴道，“他和戈登意见相左。”

“是为了水源的问题，”惠特菲尔德爵士说，“不妨告诉你，菲茨威廉先生，我是个热心公益的人，对本地的公共福利非常关心。我出生在这里，不错，就是这个小镇。”

接着，他又向卢克详细说明他的事业。最后好不容易才用胜利的口吻说：“你知道我父亲从前店面的原址现在建了什么吗？我把它捐了出来，建了一座很棒的建筑——学校兼青年俱乐部。这是一座一流的、最新式的建筑，请的是全国最好的建筑师！我只能说他干得马马虎虎，我觉得它看起来就像贫济院或者监狱，可是别人都说不错，所以我想一定错不了。”

“振作点儿，”布丽吉特说，“这幢房子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整修过了。”

惠特菲尔德爵士高兴地笑着说：“对呀，他们连这个地方都想要我听他们的，要是建筑师不照我的意思做，我就换掉他，另找一个。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完全明白我想法的家伙。”

“他帮你把那些胡思乱想发挥得淋漓尽致。”布丽吉特说。

“她本想让这个地方保持原来的样子。”惠特菲尔德爵士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臂，“光是生活在回忆中是没用的，亲爱的。我一直盼望有一座城堡，现在终于有了！”

“嗯，”卢克觉得有些词穷，“能了解你的想法真是不错。”

对方笑着说：“我通常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是供水计划就几乎没按照你的意思。”布丽吉特提醒他。

“噢，那个！”惠特菲尔德爵士说，“亨伯比是个傻瓜。那些老头都顽固得很，不肯听别人讲道理。”

“亨伯比医生是个很坦率的人，不是吗？”卢克试探地说，“所以我猜他因此树敌不少。”

“不——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惠特菲尔德爵士揉了揉鼻子，喃喃说，“呃，布丽吉特？”

“我一直觉得他很受欢迎，”布丽吉特说，“我只有那次脚踝受伤时见过他，不过我觉得他很和蔼可亲。”

“对呀，大体上说来，他还蛮受人欢迎的。”惠特菲尔德爵士承认道，“不过我知道有一两个人总是和他过不去。像这种地方，往往有很多争执和派系。”

“对，我想是的。”卢克说，同时犹豫了一下，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走，“这地方大部分住了些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没有多大分量，可是他马上得到了答案。“大部分都是些未亡人，”布丽吉特说，“牧师的女儿、姊妹，或者妻子，还有些医生家的女眷。男女比例大约是一比六。”

“不过还是有一些男人吧？”卢克冒险地问。

“噢，对，有艾伯特先生，是个律师；年轻的托马斯医生；亨伯比医生的合伙人；维克牧师还有什么人，戈登？噢，对了，埃尔斯沃思先生，是古董店老板，另外还有霍顿少校跟他那些牛头犬。”

“我记得我朋友还提到过其他人，”卢克说，“听说是位亲切的老太太，就是太健谈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平克顿。”

惠特菲尔德爵士咯咯笑了起来，嗓音中透着些嘶哑：“说真的，你太不走运了！她也死啦！那天在伦敦被车子撞倒，当场就死了。”

“这里好像死了不少人嘛。”卢克漫不经心地说。

惠特菲尔德爵士立刻生气地说：“才不是呢，这是全英国最健康的地方。意外死亡当然不算，任何人都可能发生意外！”

但布丽吉特·康威却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戈登，过去这一年里真的死了不少人，老是在举行葬礼。”

“亲爱的，别胡说。”

卢克问：“亨伯比医生的死也是个意外吗？”

惠特菲尔德爵士摇了摇头，说：“噢，不是，他是得了败血症死的。当医生的经常碰到这种事，手指被生锈的钉子或者别的什么划破，没有留意，结果被细菌感染，三天后就死了。”

“医生大都这样，”布丽吉特说，“所以我想他们大概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感染。真叫人难过，他的太太伤心透了。”

“违抗天意是没用的。”惠特菲尔德爵士轻松地说。

可这真是天意吗？卢克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自问道。败血症？也许是真的，可是确实死得太突然了，而且他脑子里一直反复想着布丽吉特·康威的那句话：“过去这一年里真的死了不少人。”

[1]乔治亚式建筑，是指1720年至1840年之间，在大多数英语系国家出现的建筑风格。

[2]克里斯托夫·尼文森（Christopher Nevinson’s，1889-1946），英国画家，因一战题材的油画而闻名。

[3]安妮女王式建筑，对当时流传的所有建筑样式的装饰元素进行自由组合成为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建筑风格的代表，除大气恢宏的建筑立面外，常伴有精致塔楼、封闭式花园露台等，既形成了上层名流的私密空间，又增强了建筑的美学效果。

第四章
开始调查

第二天，卢克在下楼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心中已经大致拟好了工作计划，并准备付诸行动。园丁阿姨不在，惠特菲尔德爵士正享用腰子和咖啡。布丽吉特吃完了早餐，站在窗边向外看着。与布丽吉特彼此道完“早安”后，卢克坐在他那盘丰盛的鸡蛋与培根前。

“我该开始工作了，”他说，“设法让人开口实在太难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别人不像你——嗯——布丽吉特。”幸好他及时醒悟，没有喊出“康威小姐”。“你知道什么都会告诉我，但可惜你不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我指的是本地迷信。你几乎很难相信，在很多偏僻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的迷信。例如德文郡有个村落里的牧师，就不得不移开教堂边一些古老的巨型花岗岩纪念碑，因为当地居民每次举行葬礼就要绕着纪念碑行进。那些异教徒的古老仪式居然会留传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对的，”惠特菲尔德爵士说，“人们需要受到教育。我和你提到过我在这里建了一个非常棒的图书馆了吗？在老庄园的基础上建的，实在是太美了，现在是这里最好的图书馆之一……”

卢克坚定地结束了对话，说起惠特菲尔德爵士的所作所为。

“棒极了，”他由衷地说，“做得太好了，你意识到老旧观点是不好的，落后于这个社会了。当然，这只是我的观点。比如古老的习俗，荒诞的迷信，还有过时的仪式。”

接下来，他又谈了很多来此之前特地研读过的一本书的内容，最后下结论道：“死亡是人们最常谈论的话题，葬礼和有关死亡的习俗，往往比任何其他习俗都留传得久远。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乡下人总是热衷于谈论死亡。”

“因为他们喜欢葬礼。”布丽吉特在窗边赞同道。

“我想我会从这一点着手，”卢克接着说，“要是我能知道这个教区里最近的死者名单，查出他们的亲戚是谁，跟他们谈谈，相信一定能找出一点头绪。我该向谁打听死者的信息呢？牧师吗？”

“维克先生也许会很感兴趣。”布丽吉特说，“他是个老好人，也很喜欢研究古文物。我想他能给你提供不少资料。”

有一小会儿卢克觉得很不安，希望那位牧师不要太厉害，对古物的了解太内行，免得他露出马脚。他大声地说：“好的，我想你大概不大记得过去这一年里死了些什么人吧？”

布丽吉特喃喃道：“我想想看。当然，有卡特，河边那家肮脏的七星酒店的店主。”

“嗜酒如命的无赖！”惠特菲尔德爵士说，“一个社会主义者，满嘴脏话的混蛋！死得好！”

布丽吉特又说：“还有替人洗衣服的罗丝太太、小汤米·皮尔斯——可以说，他是个很惹人讨厌的小男孩。对了，当然还有那个叫艾米——艾米什么来着？”说到最后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有点不大一样。

“艾米？”卢克说。

“艾米·吉布斯，以前在这儿当女佣，后来又换到韦恩弗利特小姐家。警方还给她验过尸。”

“为什么？”

“那个笨丫头在黑夜里弄错了药瓶。”惠特菲尔德爵士说。

“她以为拿的是咳嗽药，其实是帽漆。”布丽吉特解释道。

卢克扬了扬眉，吃惊地说：“这真是个悲剧。”

布丽吉特说：“有人认为她是故意的，可能是跟男朋友吵架怄气。”她说得很慢，几乎不大情愿。大家一时无话。卢克的直觉告诉自己，某种不可名状的情感正压抑着现场气氛。

他想着，艾米·吉布斯？对，平克顿小姐也提过这个名字。她还提过一个小男孩叫汤米什么的——她显然很不喜欢他。这样看来，布丽吉特似乎也有同感。对了，卢克几乎可以肯定，平克顿小姐也提到过卡特。

他站起来故作轻松地说：“说到这些，真叫人不寒而栗，仿佛闯进墓地似的。结婚的风俗也很有意思，不过现在说这个有点跑题了。”

“我该想到那种可能。”布丽吉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对别人要么诅咒生怨，要么漠不关心，又是另外一个有趣的话题。”卢克装出一副热心的模样，接着问，“在一些古老的乡镇常常可以听到。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那种事？”

惠特菲尔德爵士慢慢地摇了摇头。

布丽吉特·康威说：“我们不大可能听到那种事。”

卢克几乎还没等她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接下去：“当然，我本该向社会地位比较低的人打听。我想先到牧师那儿，看看能有什么收获。然后可能要走去——你是不是说叫七星酒店？还有那个惹人讨厌的小男孩呢？他有没有会为他的死而悲伤的亲人？”

“皮尔斯太太在大街上开一家卖报纸和香烟的小店。”

“真是太走运了，”卢克说，“好的，我要走了。”

布丽吉特迅速且优雅地从窗边走过来，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一起去。”

“当然不介意，”他尽力做出热情的样子。不过不知道她是否留意到，刚才有那么一会儿，他被这个提议吓了一跳。如果身边没有一个警觉聪慧的人，他会比较好打发那个上了年纪而且喜爱古文物的牧师。“算了，”他心想，“反正怎么做得让人相信，全靠我自己。”

布丽吉特说：“可不可以等一下？卢克，我换双鞋就来。”

她还能怎么称呼他呢？既然她已经答应吉米，假装把他当成表哥，难道还能叫他菲茨威廉先生吗？他忽然不安地想道：“她对这一切有什么想法？她到底怎么想的呢？”他原以为她应该是个娇小的金发秘书，聪明伶俐得足以抓住一个有钱人的心。但是事实上她很有魄力，有头脑，冷静而又聪明，他一点也不知道她心里对他的看法。他想：“她可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

“我准备好了。”她的动作很轻盈，所以他没有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她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戴发网。走到门外时，一阵强风从怪异城堡的转角处袭来，吹散了她的乌黑长发——零乱地缠绕在她脸上。

他回头看看城垛，生气地说：“真是令人讨厌！难道没有人能阻止他这样做吗？”

布丽吉特答道：“英国人一向把房子当作自己的城堡——事实上，戈登就是这么想的！他对这幢房子喜欢得不得了！”

卢克意识到自己的话并不得体，可是又忍不住问：“这是你过去的家，不是吗？你‘喜欢’它现在的样子吗？”

她用平静而略带兴趣的眼光看着他，喃喃说：“我不想破坏你脑子里戏剧性的画面，可是事实上我两岁半就离开这里，所以你所想的‘为了旧家’的动机，并不适合放在我身上。我甚至一点儿也不记得这个地方。”

“你说得对，”卢克说，“请原谅我一时失言。”

她笑道：“事实往往并不那么有情调。”她声音中突然流露出的嘲讽，不禁让他大吃一惊。他黝黑的脸庞侵上了一抹深红，却又突然意识到，她嘲讽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她自己。于是他识趣地保持沉默，心里却又对布丽吉特·康威产生了很大的疑惑。

五分钟后，他们走过教堂，来到了紧挨着的牧师住所。牧师正在书房里。阿尔弗雷德·维克是个矮小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湛蓝的眼睛里透着温和，虽然有点心不在焉，但很有礼貌。他对两位客人的来访似乎很高兴，但又带着点惊讶。

“菲茨威廉先生现在和我们一起住在阿什庄园，”布丽吉特说，“他想请教你一些有关他要写的书的事。”

维克先生把温和、探询的眼光转向了这个年轻人，卢克急忙解释起来。他很紧张，可以说是紧张得要命，原因有两个：第一，在民俗和迷信仪式以及风俗方面，这个人显然比任何囫囵吞枣地翻阅过几本书的人要内行得多；其次，布丽吉特·康威又站在一旁听着。

幸好维克先生特别感兴趣的是古罗马遗迹，卢克不禁松了一口气，他谦逊地承认自己对中世纪的民俗和巫术知之甚少。在提到有关威奇伍德历史的某些遗迹后，他主动提出要带卢克到传说中女巫子夜集会的山丘去看看。但令他感到遗憾的是，他本身没办法提供更多这方面的资料。

卢克心里如释重负，表面上却显得有点失望，接着他把话题转到有关死者临终前的迷信上。

维克先生轻轻摇摇头：“这方面我恐怕比任何人懂得都少。教区里的居民都守口如瓶，尽量不让我听到任何异端邪说。”

“对，那是自然的。”

“不过我相信这里还是有很多迷信，这些乡下人还是很落后。”

卢克大胆地说：“我向康威小姐打听过她记得最近死了哪些人，我想或许能从这里得到一些信息。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列一个名单，这样我就可以选出我可能感兴趣的人？”

“好的，好的，这事我可以安排。我们这儿的教堂执事贾尔斯是个好人，可惜耳朵聋了，他可以帮你查查看。容我想想，真的死了好多好多人，熬过一个难熬的冬天和诡谲的春天之后，又是一桩桩意外，好像倒霉的事在循环往复地发生。”

“有时候，”卢克说，“一连串倒霉事往往和某个人的出现有关。”

“对、对，就像《圣经》中约拿[1]的故事，可是我想这里并没有出现过任何陌生人——我是说没有那种特别引人注意的陌生人，而且我也没听说有人有这种感觉。不过就像我刚刚提到的，也许我不应该听到。好了，我想想看，最近去世的有亨伯比医生和可怜的拉维妮亚·平克顿。亨伯比医生可是个好人啊。”

布丽吉特插嘴道：“菲茨威廉先生认识他的一些朋友。”

“真的？太令人惋惜了。一定有很多人为他的死感到难过，他的朋友很多。”

“可是他一定也有些仇人。”卢克又匆忙补充道，“我只是听朋友这么说。”

维克先生叹了口气。“他说话一向直言不讳，也不懂得圆滑处事。”他摇了摇头，“这样当然会得罪人，不过他的确受到很多穷人的真心爱戴。”

卢克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我总觉得生活中经常会碰到一些特别令人不快的事，比如一个人死了，某一个人就会因此得益，我指的不仅仅是金钱方面。”

牧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对，讣闻上说人人都为死者难过惋惜，事实上恐怕不见得如此。就拿亨伯比医生的死来说，他的合伙人托马斯医生的地位当然会改善不少。”

“怎么会呢？”

“我相信托马斯是个很能干的人，当然亨伯比医生也一直这么说，可是他在这里发展得并不太顺利。我想主要是亨伯比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人，从而埋没了托马斯。比较起来，托马斯就逊色多了，病人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我想他也担心过这一点，这样一来反而更糟，他变得更加紧张、口笨。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一个巨大差异，你越是泰然自若，沉着应对，就越具有人格力量。我想，托马斯自己已经重拾信心了吧。他和亨伯比向来意见不合。他完全采用新的医疗方式，亨伯比却只用些老法子。他们为此和其他大事争执过几次。不过关于这些事，我不应该多嘴。”

布丽吉特温和地说：“可是我相信菲茨威廉先生一定想多听听你的意见。”

卢克不安地迅速看了她一眼。

维克先生犹豫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微笑着用不赞成的口气说：“我觉得大家实在是太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了。罗丝·亨伯比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难怪托马斯医生会一见倾心。亨伯比的看法也完全可以理解，那女孩太年轻，而且一直住在这个小地方，没什么机会碰见别的男人。”

“他反对？”卢克问。

“强烈反对，说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人当然不爱听这一套，所以两个男人彼此都冷若冰霜。可是我得说，托马斯医生确实对他合伙人的意外死亡感到难过。”

“惠特菲尔德爵士告诉我是败血症。”

“对，只是一点点划伤引起的感染。做医生的往往要冒很大的风险，菲茨威廉先生。”

“的确是这样。”卢克说。

维克先生忽然说：“但我实在扯得太远了，恐怕我会变成一个长舌老头。我们刚才是谈现存的异教徒殡葬习俗和最近本地有哪些人去世，对吧？有拉维妮亚·平克顿——她最热心赞助教会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女孩艾米·吉布斯，也许你可以从这里发现一点感兴趣的东西，菲茨威廉先生。你知道，有人怀疑她可能是自杀，在这方面有些很可怕的仪式。她有个姑姑——我想恐怕为人不怎么和善可亲，也不大喜欢她侄女，不过很爱说话。”

“这听起来很有价值。”卢克说。

“还有汤米·皮尔斯，他曾经参加过唱诗班，有着天使般甜美的高音。不过其他方面就不大可爱了。所以我们最后只好请他离开，免得其他男孩被他带坏。可怜的孩子，恐怕大家都不太喜欢他。我们本来替他在邮局找了份送电报的工作，可他后来被开除了。他也在艾伯特先生那里做过一阵子事，但不久又被开除了，我猜是弄丢了什么机密文件。后来他又在阿什庄园待过一段时间，是吧？康威小姐，在花园里帮忙，但是他实在太没礼貌，惠特菲尔德爵士只好解雇他。我真替他母亲难过，她是个非常有修养，而且勤劳的女人。韦恩弗利特小姐好心地替他找了些擦窗户的临时工作，惠特菲尔德爵士起初是反对的，但最后还是让步了。其实，要是当初他不答应就好了。”

“为什么？”

“那孩子就是因此而死的。他在擦图书馆——你知道，就是擦那幢旧的大房子顶层窗户的时候，不知道他犯了什么傻，竟然在窗槛上面跳舞什么的，一不小心失去平衡，要不然就是头昏，掉了下来。真让人看了难过！摔下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清醒，送到医院几小时就死了。”

“有没有人看到他掉下去。”卢克饶有兴趣地问。

“没有，他在擦花园那边的窗户，不是在房子的正面。有人估计，他跌下来大概半小时之后才被人发现。”

“是谁发现的？”

“平克顿小姐，你还记得吗，就是我刚刚提到前些日子过马路不幸被汽车撞死的那位女士。真可怜！她觉得非常不安！碰到这种事实在叫人不舒服！那天她获准到花园里修剪植物，结果发现那孩子昏倒在掉下来的地方。”

“这真是个极其不愉快的惊吓。”卢克若有所思地说。同时，他在心里想：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震惊。

“他是个讨厌的小恶棍。”布丽吉特说，“你知道，维克先生，他老是虐待小猫、小狗，还抢其他小男孩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维克先生难过地摇摇头，“可是你知道，亲爱的康威小姐，有时候残酷的个性与其说是天生的，还不如说是心智不成熟造成的。你要是用一个小孩的眼光去看大人，就会发现人往往看不到自己的残忍或者疯狂。我相信现在世界上大多数残忍、愚蠢的行为，都是由于某些地方不够成熟造成的。人必须抛开孩子气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摊开双手。

布丽吉特忽然用嘶哑的声音说：“是的，你说得对，我懂你的意思。一个像小孩子一样幼稚的大人，确实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卢克·菲茨威廉感到困惑，他想知道布丽吉特指的是谁。

[1]“约拿”被用来指代“带来厄运的人”。约拿是一个虔诚的犹太先知，一直渴望能够得到神的差遣。神终于给了他一个光荣的任务，去宣布赦免一座本来要被罪行毁灭的城市——尼尼微城。约拿却抗拒这个任务，因为尼尼微城是毁灭他家族和民族的死敌。他逃跑后，被上帝惩戒、唤醒。他几经犹疑，终于悔改，完成了使命——宣布尼尼微城的人获得赦免。但是尼尼微人虽一时悔改，本性难移，最终还是被上帝毁灭。

第五章
拜访韦恩弗特利小姐

维克先生又自言自语地念了几个名字。

“让我想想看。可怜的罗丝太太、老贝尔、埃尔金家的孩子、哈利·卡特，你知道，他们不是我的教民，像罗丝太太和卡特是不信国教的。对了，还有可怜的老本——斯坦伯里在三月春寒来袭的时候也去世了，他已经九十二岁了。”

“艾米·吉布斯是四月死的。”布丽吉特说。

“对，可怜的女孩，那真是个可悲的错误。”

卢克抬起头，发现布丽吉特正注视着他，但她很快便垂下了眼帘。他有些不快地想：“一定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和那个叫艾米·吉布斯的女孩有关。”

和牧师告别出门之后，他说：“告诉我，艾米·吉布斯到底是谁？做什么的？”

布丽吉特沉默了一两分钟才回答，卢克发现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艾米是我所见过的最差劲的女佣。”

“所以她才被辞退？”

“那倒不是，是因为她和男朋友出去玩到彻夜不归。戈登很古板、很守旧，他认为晚上十一点之前不回家就是罪过。他警告过她，但她置若罔闻！”

卢克说：“她就是那个错把帽漆当成咳嗽药水喝下去的女孩？”

“对。”

“这样做实在有点蠢。”卢克冒昧地说。

“蠢透了。”

“她很笨吗？”

“不，是个相当精明的女孩。”

卢克悄悄看了她一眼，觉得困惑不解。她的口气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也没有一点儿兴趣，但他坚信，她话里有话。

这时，布丽吉特停下了脚步，和一个摘下帽子热心和她打招呼的高个子男人说话。布丽吉特和对方寒暄过后，介绍卢克道：“这是我表哥菲茨威廉，现在住在阿什庄园。他想写一本书，到这儿来找题材。这是艾伯特先生。”

卢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艾伯特先生，那位曾经雇用过汤米·皮尔斯的律师。艾伯特先生和一般律师不太一样，他既不瘦也不严肃。他身材高大，气色很好，穿着花呢套装，待人真诚有礼，热情愉悦。他眼角已经有些细小的皱纹，眼神也比乍看之下要来得精明。

“在写书，对吗？是小说？”

“民间传说。”布丽吉特说。

“那你可是来对地方了，”律师说，“这里真是包罗万象，无奇不有。”

“别人也这么说，”卢克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一点忙。你一定碰到过奇怪的举动或者有趣的习俗吧。”

“噢，我不大清楚，也许——也许有吧。”

“没听说过鬼屋？”

“不，没听说过。”

“我听过一个有关小孩的迷信。”卢克说，“据说一个男孩子要是死于非命，通常会变成僵尸。女孩子却不会，很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艾伯特先生说，“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根本就是卢克杜撰的故事。

“好像有一个男孩——叫汤米什么的——曾经在你的事务工作过，我有理由相信大家一定认为他变成了僵尸。”

艾伯特先生的脸色显得有点发紫。

“汤米·皮尔斯？一个没用的废物，又好管闲事的顽皮鬼。谁看过他变成僵尸了？怎么说的？”

“这种事很难查证，”卢克说，“谁也不会光明正大地说，可以说，这就是个谣言。”

“对、对，我猜是吧。”

卢克又巧妙地换了话题：“唯一能听到人家谈论的人就是当地的医生。他们替病人看病的时候，可以听到不少消息——各种迷信、符咒、可能还有春药什么的。”

“你应该去找托马斯，他是个好人，完全跟得上时代，不像可怜的老亨伯比。”

“他有点保守，不是吗？”

“顽固透了！可以说是最顽固的死硬派。”

“你们曾经为了用水计划吵过架，不是吗？”布丽吉特说。

艾伯特先生的脸又涨得通红。“亨伯比对一切进步的事都冥顽不灵，”他尖声说：“他坚决反对那个计划！说话粗鲁，无所顾忌。他说的有些话都可以拿去起诉他！”

布丽吉特喃喃道：“可是律师绝对不会打官司，对不对？他们还有更好的办法。”

艾伯特开怀大笑，他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错，布丽吉特小姐！你说得太对了，我们搞法律的对法律实在太清楚了，哈哈！对了，我该走了。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打电话给我。那个菲……菲茨……”

“菲茨威廉，”卢克说，“谢谢，一定！”

他们一边走着，布丽吉特一边说：“要是你还想知道更多有关艾米·吉布斯的事，我可以带你去找一个人，她或许能帮你。”

“谁？”

“韦恩弗利特小姐。艾米离开阿什庄园之后，曾经到她那儿做过事。艾米死的时候还是在她那儿做事。”

“噢，我懂了。”他有点意外，“非常谢谢你。”

“她就住在这里。”

他们正穿过村中草坪，布丽吉特将头倾向卢克前一日曾经注意过的乔治亚式大房子，说：“那是威奇大屋，现在已经变成图书馆了。”

图书馆旁边那间小屋子和图书馆一比，就像洋娃娃住的屋子一样。它的阶梯白得耀眼，门环闪闪发亮，窗帘是拘谨的白色。

布丽吉特推开大门，走上阶梯，这时，前门开了，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卢克觉得她就像典型的乡下老小姐，瘦弱的身躯上整齐地穿着苏格兰呢外套和裙子，另外还穿了一件灰色丝质上衣，别着一枚烟晶胸针。那顶精致的毛呢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优雅的头上。她神情愉快，夹鼻眼镜后面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早，韦恩弗利特小姐。”布丽吉特说，“这是菲茨威廉先生。”

卢克俯身行礼。“他在写一本有关死亡、乡下风俗，和一些常见的可怕习俗的书。”

“噢！”韦恩弗利特小姐说，“真是太有趣了。”她鼓励地对他笑了笑。

他不禁又想起平克顿小姐。

“我想，”布丽吉特说——他又注意到她用那种平淡得出奇的口气说话——“你也许可以告诉他一些关于艾米的事。”

“噢，”韦恩弗利特小姐说，“艾米？对了，是艾米·吉布斯。”他发现她的表情里透着新的东西，似乎想要好好打量他。接着，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带头走进大厅，说：“进来吧，我可以晚一点再出去。”卢克表示歉意。她又说：“没什么，没什么，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上街买点小东西。”

窄小的起居室非常整洁，带有熏衣草的香味。韦恩弗利特小姐请客人坐下之后，用抱歉的口气说：“我不抽烟，所以家里也没准备，不过要是你想抽的话，请别客气。”

卢克婉拒了，布丽吉特却迅速点了一支烟。

韦恩弗利特小姐在一张有雕花扶手的椅子上挺直身子坐下，打量了客人一会儿，随后满意地垂下眼睛，说：“你想知道关于艾米那个可怜女孩的事吗？那件事实在非常可悲，我难过得不得了。真是令人悲哀的错误。”

“难道没有人怀疑她是——自杀？”卢克问。

韦恩弗利特小姐摇摇头：“没有，没有，我根本就不相信，艾米不是那种人。”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卢克率直地问，“我想听听你对她的看法。”

韦恩弗利特小姐说：“噢，当然，她一点都不能算是个好用人，可是这年头，能找到用人就该谢天谢地了。她对工作很懒散，老想溜出去玩。不过她还年轻，现在的女孩子还不全都是那样嘛！她似乎不知道她的时间是属于雇主的。”

卢克做出同情的表情，韦恩弗利特小姐继续说：“她很喜欢别人夸奖她，总是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埃尔斯沃思先生——那家新开的古董店的老板，不过他真是个绅士，偶尔也画些水彩画，他替那个女孩画过一两幅画，我想就因为这样，她想入非非，得意忘形了。她常和她的未婚夫吉姆·哈尔韦吵架。他在汽车修理厂当技工，非常喜欢她。”韦恩弗利特小姐稍作停顿，接着说，“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可怕的晚上，艾米感到不大舒服，咳嗽得厉害——谁叫她要穿那些可笑又便宜的长筒丝袜，当然会感冒啦。那天下午她去看过医生了。”

卢克马上问：“是亨伯比医生还是托马斯医生？”

“托马斯医生。他给她开了一瓶咳嗽药带回家，我想那就是些完全没有副作用的药剂。她回来之后，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大概半夜一点左右，忽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像要窒息似的尖叫。我上楼看她，可是门从里面反锁着。我喊她，但没有任何回应。当时厨师也和我在一起，我们两人都非常着急，又走到大门，刚好瑞德警官出来巡逻，我们立刻叫住他。他绕到房子后面，设法爬上阳台，好在她窗户没关，他便轻而易举地进去了。可怜的女孩，真是太可怕了！医生他们也束手无策，过了几小时，她在医院里死了。”

“是因为——什么？帽漆？”

“对，也就是草酸毒，瓶子和咳嗽药水的瓶子差不多大。咳嗽药水在盥洗台上，那瓶帽漆在她床边。她一定是半夜拿错瓶子，警方验尸的时候就是这么说。”

韦恩弗利特小姐停了下来，用山羊般睿智的眼睛盯着他。他知道她的话里一定别有含意。他觉得她有意隐瞒了一部分故事，但出于某种原因，她却希望他体会得出。

大家沉默着——相当长而难堪的沉默。卢克觉得自己像个想不起台词的演员。最后他只好勉强地说：“你觉得她不是自杀？”

韦恩弗利特小姐马上说：“当然不是。要是她存心想死的话，也许会专门去买点什么来自杀。可那是个旧瓶子，她已经放了好几年了。而且我说过，无论如何，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女孩。”

“那么你——怎么想呢？”卢克率直地问。

韦恩弗利特小姐说：“我觉得这件事太不幸了。”然后闭上嘴，认真地看着他。

卢克正想努力说些顺耳的话时，大家突然分心了。门上响起一阵搔抓声和哀怨的猫叫声。韦恩弗利特小姐跳起来打开门，一只橘色的大波斯猫走了进来。它停下脚步，用不友好的眼光打量着客人，然后纵身跳上韦恩弗利特小姐椅子的扶手。韦恩弗利特小姐用尖锐的声音说：“噢！‘老呸’！我的宝贝‘老呸’，今天一早都到哪儿去了？”

“老呸”这个名字似乎很耳熟，卢克到底在什么地方听过一只叫“老呸”的波斯猫呢？他说：“好漂亮的猫！你养了很久了吗？”

韦恩弗利特小姐摇摇头：“没多久，本来是我的老朋友平克顿小姐养的。她被可怕的汽车撞死了，我当然不能让‘老呸’被陌生人收养，不然拉维妮亚地下有知一定会不安。她实在太宠爱它了，的确很好看，不是吗？”

卢克大大地夸奖了那只猫一番。韦恩弗利特小姐说：“小心它的耳朵，最近一直在痛。”

卢克小心翼翼地摸摸猫，布丽吉特站起来，说：“我们该走了。”

韦恩弗利特小姐和卢克握握手，说：“也许不久后会再看到你。”

卢克愉快地说：“但愿如此，我想一定会的。”他觉得她有些困惑，也有点失望。她又看看布丽吉特——目光匆匆一扫带着疑问。卢克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有着某种默契，而他却被蒙在鼓里。他很生气，发誓一定会很快就弄个水落石出。

韦恩弗利特小姐送他们出门，卢克在阶梯顶端站了一会儿，用欣赏的眼光看了一会儿村中那块大草坪和鸭池。

“这地方未曾受到骚扰，还真是个奇迹呀。”他说。

韦恩弗利特小姐高兴地说：“是啊！一点都没错！和我小时候记得的一模一样。我们本来住在威奇大屋，可是到了家兄当家的时候，他不喜欢住在那儿。老实说，是住不起了，于是就卖掉了。一位建筑商买下来，打算‘开发土地’——我想他是这么说的。幸好惠特菲尔德爵士及时买下来，救了那幢房子。他把它改成图书馆和博物馆，不过一砖一瓦都没动。我每两周去整理一次图书，当然没有薪水，实在很难形容那种重回旧家园，而且知道它不会被卖掉的愉快心情。那里的布置真是太好了，菲茨威廉先生，改天你一定要到我们的小博物馆看看。有些本地特产非常有意思。”

“我一定抽空去，韦恩弗利特小姐。”

“惠特菲尔德爵士对威奇伍德的贡献非常大，”韦恩弗利特小姐说，“可是有些人偏偏不懂得感恩，真是可悲。”

她紧抿着嘴，卢克谨慎地不再发问，再次向女主人道别。

走到外面之后，布丽吉特说：“你还想再搜集其他资料吗？或者想回家了？我们沿河边散步回去好不好？那边景色很美。”

卢克立刻答道，他不想再进一步调查了，并且说：“我们就沿河边回去好了。”

他们先走过大街，最后那间屋子上挂着一块旧的金字招牌“古董”。卢克停下脚步，从窗口打量冷冷清清的屋里。“那边那个陶盘子蛮不错的，”他说，“可以送一个给我姑姑。不知道多少钱？”

“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不介意吗？我很喜欢逛古董店，有时候只要花一点钱就可以买到好东西。”

“我看在这里不太可能，”布丽吉特冷淡地说，“我敢说，埃尔斯沃思对他店里东西的价值清楚得很。”

店门开着，里面有些长椅子和橱柜，摆着瓷器和铜器。两边各有一个摆满货品的陈列室，卢克走进左边那间，拿起陶盘。这时，屋子后面那个原先坐在桌子后的人站了起来。“噢，亲爱的康威小姐，真高兴看到你。”

“早安，埃尔斯沃思先生。”

埃尔斯沃思先生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红褐色的套装。他的脸长而白，头发则又长又黑。布丽吉特介绍过卢克之后，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到卢克身上。“这是真正的英国古陶器，很可爱吧，对不对？这里有不少好东西，可是我并不愿意出售。我一直梦想住到乡下，开个小店，威奇伍德真是个好地方，有那种吸引人的气氛——希望你了解我的意思。”

“艺术家的脾气。”布丽吉特喃喃地道。

埃尔斯沃思用白皙修长的手对她挥挥，说：“别用那种可怕的字眼，康威小姐，我是个商人，真的，只是个商人。”

“可是你真的是艺术家，不是吗？”卢克说，“我是说你会画水彩画。韦恩弗利特小姐说你曾经替一个女孩画过像，是叫艾米·吉布斯吧？”

“噢，艾米啊，”埃尔斯沃思先生说。他退后一步，不小心碰到一个啤酒杯，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扶正，说：“是吗？嗯，对了，我想我的确画过。”他似乎有点站不稳脚步。

“她很漂亮。”布丽吉特说。

埃尔斯沃思先生又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色。“噢，你觉得她漂亮？我一直认为她很平凡……要是你对陶器有兴趣，”他转而对卢克说，“我还有一对陶制小鸟。”

卢克表示对鸟没兴趣，又问了陶碟的价钱，埃尔斯沃思先生说出一个数目。“谢谢你，”卢克说，“不过我实在不想夺人所好。”

“你知道，每次东西没卖出去，我就觉得很安慰。”埃尔斯沃思说，“挺傻的是吧？听我说，我愿意减低一基尼，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东西，这样一来就不一样了。无论如何，这到底是卖东西的地方。”

“不用了，谢谢你。”卢克说。

埃尔斯沃思先生送他们到门口。走远一些之后，卢克说：

“埃尔斯沃思先生真是个怪人。”

“我知道他会一点法术，不是妖术，不过反正差不多。”

布丽吉特说：“再加上这地方的名声，就更像真有那么回事了。”

卢克有点笨拙地说：“我的天，我想他正是我最需要的人，我应该在那方面跟他多谈谈。”

“是吗？”布丽吉特说，“他对那些事很内行。”

卢克面带不安地说：“我改天再去拜访他。”

布丽吉特没有回答。他们现在已经走到村外了，她转进一条羊肠小道。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河边。他在河边遇到一个金鱼眼男人，身材矮小，留着硬须。他身边有三只牛头犬，他正大声粗鲁地叫唤着那三只狗：“尼禄，过来，先生！奈丽，丢掉！丢掉！我叫你丢掉！奥古斯都——奥古斯都，我叫你——”看到布丽吉特后他脱帽行礼，然后用像要把人吃掉似的好奇眼光看卢克，最后又继续向那些狗吼叫着离开了。

“是霍顿少校和他的牛头犬？”卢克问。

“对极了。”

“今天早上我们可以说见过威奇伍德所有的重要人物了吧？”

“不错。”

“我好像冒失了点，”卢克说，“我想任何陌生人到了英国乡下，都一定会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他想起吉米·洛里默的话。

“霍顿少校从来不掩饰他的好奇心，”布丽吉特说，“有时候他实在盯得人受不了。”

“那种人一看就知道当过某个地方的少校。”卢克有点不乐意地说。

布丽吉特突然说：“要不要在河边坐一下？时间还早得很。”

他们坐在一棵倾倒的树干上。布丽吉特又说：“不错，霍顿少校的军人味道很重，你一定不相信，一年以前，他还是世界上最怕太太的人！”

“什么？你说他？”

“是啊，他娶了一个世界上最不理想的太太。她很有钱，在别人面前也从来不掩饰这一点。”

“可怜的家伙，我是说霍顿少校。”

“他对她表现得很好，永远是个军人和绅士。其实我心里倒怀疑他有没有跟她吵过架。”

“我想她一定不受欢迎。”

“大家都不喜欢她。她责骂戈登，但支持我，不过一般说来，她到任何地方都不讨人喜欢。”

“我想一定是慈悲为怀的上天除掉她了？”

“对，差不多有一年了。急性胃炎，她把自己的丈夫、托马斯医生和两个护士都折磨透了，不过最后总算死了。牛头犬马上高兴得不得了。”

“畜生也通人性。”

两人沉默着，布丽吉特心不在焉地拨着长草，卢克也视而不见地朝着河对岸皱眉，此行似梦似真的目的困扰着他。到底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想象呢？把每一个陌生人都当成可能的杀人犯，是不是冒失了点？这种想法实在不太高明。卢克想：“去他的！我当了太久警察了！”

布丽吉特冰冷清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把他拉回现实中。她说：“菲茨威廉先生，你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第六章
帽漆

卢克本来正要点燃一支烟，她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倒使他愣住了。他呆了一两秒钟，火柴烧到了手指，“真该死！”卢克丢开火柴，用力甩甩手指说，“对不起，你吓了我一跳。”

“是吗？”

“是的！”他叹口气，说，“我想任何聪明人一定一眼就能看透我，你大概从来就没相信我那个想写一本书的故事？”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不是真的。”

“是的。”

“尽管那不一定是个好故事。”卢克用批判的语气说，“我的意思是说，男人都会想写一本书的。我来到这儿，冒充成远房亲戚混进来，我想是这一点让你对我产生了怀疑吧？”

布丽吉特摇了摇头。

“不，我有个——我自己的解释，我自己的理解。我猜测你曾经济拮据——我和吉米有很多朋友也是如此——我想，是他建议你扮作远房亲戚的，那样就可以让你不失尊严。”

“但是当我到这儿的时候，”卢克说，“我一现身立刻就体现出了自己的富有，这可与你的解释并不相符。”

她的嘴角上扬，慢慢露出微笑。

“不是的。”她说，“并不是那样。那只能说明你不像那种人。”

“你是说我不像有写作头脑的人？不用骗我，我宁可知道真相。”

“不，你也许会写作，可是写的不会是那种书——古老的迷信、研究古迹等等。绝对不会！对你这种人来说，过去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连将来也不放在你眼里，只有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噢，我懂了。”他做了个鬼脸，又说，“去他的！我到这里之后，你就一直让我觉得很紧张！你看起来那么聪明，叫人手足无措。”

“真抱歉！”布丽吉特淡淡地说，“不然你希望我是什么模样呢？”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想过。”

她平静地接着说：“一个迷迷糊糊的小女孩，只知道抓住嫁给有钱人的机会？”卢克发出狼狈的叹息。她用冷静、打趣的眼光看看他，说：“我懂，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卢克厚着脸皮说：“好吧，也许差不多，不过我没有多想。”

但是卢克很沮丧。

“显然我的表现很糟糕。惠特菲尔德也已经看穿我了吧？”

“并没有。如果你说自己来这儿是要研究龙虱的生活习性，并以此写一篇专著的话，戈登就会相信了。他很容易相信别人的。”

“没用的，我一样会演砸。我总是紧张，不知所措。”

“我看到了你演技的拙劣，”布丽吉特说，“我看到了。说真的，那让我觉得好笑。”

“噢，是的。有头脑的女士总是这么冷血、残酷。”

她缓缓地说：“那当然要等火烧眉毛了才会着急。”停了一两分钟，她又说，“你为什么来这里？菲茨威廉先生。”

话题又回到原先的问题上了，卢克早就想到一定会这样。刚才，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迎向她睿智探询而且正在冷静安定地看着他的眼神。她眼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庄重神色，于是他缓缓地道：“我想，我最好别再向你撒任何谎了。”

“不错。”

“可问题是事实有点可笑。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想法？我是说你有没有猜想过我来这里的目的？”她若有所思地缓缓点点头，卢克又说，“怎么样？能不能告诉我？也许会对我有点帮助。”

布丽吉特平静地说：“我觉得你来这里一定和艾米·吉布斯的死有关。”

“那就算是吧！我觉得每次提到她名字，就有一种奇怪的气氛，所以我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你觉得我是为这件事来的？”

“难道不是吗？”

“从某方面来说，你的想法并没错。”

他皱眉沉默着，身旁那个女孩也同样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她什么也没说，免得打断他的思绪。

他终于下了决心。

“我到这里，是想追查一件事——一个很不可思议，而且也许很荒唐可笑的假设。艾米·吉布斯也跟这件事有关，我想查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嗯，我也这么想。”

“可是你为什么也这么想呢？她的死到底有什么奇怪，居然会引起你的兴趣呢？”

布丽吉特说：“我一直觉得她死得不大对劲，所以才带你去见韦恩弗利特小姐。”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看法和我一样。”

“嗯！”卢克迅速地回想一下，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聪明的老处女为什么会是那样的态度，“她和你一样觉得艾米死得有点奇怪？”布丽吉特点点头，卢克又说：“到底为什么呢？”

“首先是帽漆的问题。”

“你指的是什么？”

“二十年前，的确有人用帽漆——这个季节用粉红色的帽子，下个季节，只要一瓶帽漆就可以改变为深蓝色，再下一个季节，也许换一种帽漆，又可以变成黑色，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帽子便宜得很，等到不流行的时候，丢掉就是了。”

“连艾米·吉布斯那种身份的女孩子也一样？”

“我还比她更可能用帽漆呢，节俭早就被人忘得干干净净。还有一点，那瓶帽漆是红色的。”

“嗯？”

“艾米·吉布斯本身就是红头发。”

“所以不相配？”

布丽吉特点点头。“男人多半不了解这一点，可是——”

卢克意味深长地打断她的话：“对，男人不懂得这些，不错，一切都很符合，一切都完全符合。”

她接着说：“吉米在苏格兰场有些奇怪的朋友，你不会是？”

卢克迅速说：“我不是警探，也不是在贝克街有好几间办公室的著名私家侦探。我只是吉米告诉你的从东部退休的警员。我插手管这件事，是因为我搭火车到伦敦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于是他简单扼要地说出和平克顿小姐谈话的内容，以及此后所发生的事。“你看！”他最后说，“这件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我到威奇伍德，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秘密凶手——他也许是个大家都认识而且尊重的人。要是平克顿小姐想的没有错，还有你和那位啊，姓什么的小姐也没错，那么就是这个人杀了艾米·吉布斯。”

布丽吉特说：“我懂了。”

“我想，也有可能是从外面下手的吧？”

“嗯，我也这么想，”布丽吉特缓缓地说，“瑞德巡官就是从别的建筑物爬上她窗子的。窗子开着，是要费点功夫才能爬上去，可是任何普通男人想爬上去都不难。”

“爬上去之后呢？”

“把咳嗽药水换成帽漆。”

“希望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喝下去，大家就一定会说她拿错了，或者是存心自杀？”

“对。”

“警方不怀疑是有人故布疑阵吗？”

“没有。”

“我想又是因为男人的缘故吧。没有人想到帽漆有问题？”“没有。”

“可是你想到了？”

“对。”

“韦恩弗利特小姐也想到了？你们有没有讨论过？”

布丽吉特淡淡一笑，说：“没有，至少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讨论过。我是说，我们彼此都没说出口。我不知道那个老小姐心里到底怎么猜测。也许她最初只是有一点怀疑，越想越觉得不对。你知道，她蛮有头脑的，不像这里大部分人那么迷迷糊糊。”

“我想平克顿小姐就相当糊涂，”卢克说，“所以我刚开始一点也没有把她的话当真。”

“我一直觉得她挺精明，”布丽吉特说，“这些爱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小姐们，从某一方面来说都精明得很。你说她还提到过别人？”

卢克点点头：“对，一个小男孩，就是汤米·皮尔斯，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来了。另外我敢肯定，她也提到过卡特。”

“卡特、汤米·皮尔斯、艾米·吉布斯、亨伯比医生，”

布丽吉特轻轻地道：“正如你所说的，这件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谁会想除掉这些人呢？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卢克问：“你有没有想过谁会杀艾米·吉布斯？”

布丽吉特摇摇头，说：“想不出来。”

“卡特呢？对了，他是怎么死的？”

“掉进河里淹死的。有一天晚上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雾很大，他又喝得醉醺醺的，河上那座小桥只有一边有栏杆，大家都说他一定是酒醉失足淹死的。”

“但是别人也可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推下河？”

“不错。”

“汤米·皮尔斯擦窗户的时候，也可能是有人随手一推，把他推到楼下跌死的？”

“也没错。”

“换句话说，有人可以轻轻松松地除掉三个人，却不会引起别人疑心？”

“平克顿小姐就起了疑心。”布丽吉特说。

卢克说：“就算我问你心里有没有可疑的人也没用吧？威奇伍德没有让你觉得阴森、恐怖的人？或者长着奇怪的白眼珠，或者笑声很怪异、可怕的？”

布丽吉特说：“你觉得那人一定是个疯子？”

“嗯，我想是的。那人是很疯狂，可是也很狡猾。平克顿小姐曾经提到，这个人看着下一个动手的目标时，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从她说话的口气，我觉得——别忘了，只是我的感觉——她所说的那个男人的地位至少和她差不多，不过我当然也可能猜得不对。”

“也许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有时候我们从别人言谈或者表情中，往往可以得到一种很微妙的印象，没办法用言词表示出来，可是那种感觉通常都不会错。”

“你知道，”卢克说，“告诉你这一切之后，我真是安心多了。”

“我相信这样你的阻碍就少了些，而且我也许可以帮点忙。”

“有你帮忙真是太好了。你真的想追根究底？”

“当然。”

卢克忽然有点尴尬地说：“惠特菲尔德爵士怎么办呢？你看要不要——”

“当然，我们根本不用告诉戈登。”布丽吉特说。

“你是说他不会相信？”

“不，他会相信，戈登什么事都相信！如果我们告诉他，他也许会吓得心惊胆跳，坚持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手下整天保护他。”

“那就只好算了。”卢克同意道。

“不错，我们不能让他得到他单纯的乐趣了。”

卢克看看她，仿佛想说什么，最后又改变了主意，只看看手表。“对，”布丽吉特说，“我们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气氛突然变得有点紧张，仿佛卢克没说出的话正不安地绕在空中。

两人一起默默地走回家。

第七章
嫌疑人

卢克坐在自己房里。午餐桌上，安斯特拉瑟太太曾经问起他在马扬海峡的花园有些什么花，又告诉他在那种地方种什么最适合。惠特菲尔德爵士又发表了一番有关“向年轻人表白”的谈话。现在他总算可以独自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了。

他拿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名字：

托马斯医生

艾伯特先生

霍顿少校

埃尔斯沃思先生

维克先生

艾米的男朋友

肉贩、面包师傅、蜡烛师傅等等。

然后又拿出一张纸，先写上“被害者”，再在这个标题上面写道：

艾米·吉布斯被毒死

汤米·皮尔斯被人从窗口推出去

哈利·卡特被人从小桥上推进河里（是醉酒？中毒？）

亨伯比医生血液中毒

平克顿小姐被车撞死

又写道：

罗丝太太？

老本？

顿一顿，又加上：

霍顿太太？

他看着这张名单，边抽烟边沉思了一会儿，再度拿起铅笔写道：

托马斯医生和对他不利的证据：

亨伯比医生之死显然有很明显的动机，后者死的情况非常吻合——也就是说，用科学方法以细菌毒死。艾米·吉布斯死亡当天下午也去看过他，他们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敲诈？

汤米·皮尔斯呢？目前还不知道有什么关联？是不是汤米知道他和艾米·吉布斯之间的秘密？

哈利·卡特？没有什么线索。

平克顿小姐到伦敦去的那天，托马斯医生是否不在威奇伍德？

卢克叹口气，换了一个新的标题：

艾伯特先生和可能对他不利的证据：

显然非常可疑，也许成见很深。他为人亲切和蔼，是侦探小说中最有可能的疑犯。问题是：这是真实人生，不是小说。

谋杀亨伯比医生的动机：

他们之间存有明显的敌意，亨伯比医生藐视艾伯特先生，对头脑不正常的人，这已经足以构成杀机。平克顿小姐一定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敌意。

汤米·皮尔斯？他曾经乱翻过艾伯特先生的文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事？

哈利·卡特？没有什么线索。

艾米·吉布斯？也没有什么线索，不过使用帽漆倒蛮合乎艾伯特的个性——守旧的头脑。

平克顿小姐遇害那天，艾伯特是否不在村子里？

霍顿少校：

不知道他和艾米·吉布斯、汤米·皮尔斯、哈利·卡特等人有什么关系。

霍顿太太？她似乎是被砒霜毒死的，果真如此，其他人的死可能也和这个有关——是敲诈？托马斯医生是她的主治医生，所以托马斯又有了嫌疑。

埃尔斯沃思先生：

涉及巫术，可能是个吸血的杀人凶手。跟艾米·吉布斯有关系。跟汤米·皮尔斯和哈利·卡特有关系吗？目前还不知道。亨伯比医生呢？也许看出埃尔斯沃思精神不正常。

平克顿小姐呢？平克顿小姐遇害当天，埃尔斯沃思是否不在威奇伍德？

维克先生：

看来似乎很不可能。也许是宗教狂热使然？觉得自己是上帝派来的杀手？小说里也有过那样神圣的老牧师——可是这是现实，不是小说。

注意：卡特、汤米、艾米都是绝对不讨人喜欢的人，也许归因于天谴最好？

艾米的男朋友：

也许很想除掉艾米，可是大体而言，不像杀了这么多人的凶手。

其他人：

想都不用想。

他又重新看一遍这张单子，然后摇摇头，喃喃低语道：“太荒唐了！”

他把单子撕碎烧掉，自言自语说：“这件工作实在不简单。”

第八章
托马斯医生

托马斯医生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修长优雅的手摸摸浓密黑亮的头发。他很年轻，尽管已经年过三十，可一眼看上去不是十几岁，就是二十几岁出头。头发直立看起来的样子显得桀骜不驯，他略带吃惊的表情，以及粉红、白色相间的肤色让他看起来像个令人无法抗拒的男孩。外表看来虽然很不成熟，但是他对卢克患风湿的膝部的诊断，几乎和一星期以前哈利街那位专家的诊断完全一样。

“多谢你了，”卢克说，“既然你觉得电疗有效，我就安心多了，我还不希望这种年纪就变成跛子。”

托马斯医生孩子气地一笑，说：“我想不会有什么危险，菲茨威廉先生。”

“啊，你让我安心多了，”卢克说，“我本来想去找一位专家，可是现在我相信用不着了。”

托马斯医生又微笑道：“要是你觉得那样比较放心，还是去看看为好。无论如何，听听专家的意见总不会有错。”

卢克迅速说：“人在这些方面往往很容易害怕，你一定了解这一点吧？我常常想，医生应该会觉得自己像个术士，对病人来说，他就像魔术师一样。”

“信心往往占了很重的分量。”

“我知道，‘医生说’好像已经成了代表权威的话。”

托马斯医生耸耸肩，幽默地说：“要是病人都明白这一点就好了。”又说，“你正在写一本有关巫术的书，对吗，菲茨威廉先生？”

“咦！你怎么知道？”卢克装腔作势地惊呼。

托马斯医生似乎觉得很好玩：“噢，亲爱的先生，像这种地方，消息传播得非常快，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聊的话题。”

“不过也许会被人过分夸大，改天你说不定又听说谁在召唤鬼魂，并且和恩多的女巫在比赛法力呢。”

“奇怪，你怎么会这么说？”

“为什么奇怪？”

“因为有人谣传说你已经召唤过汤米·皮尔斯的鬼魂了。”

“皮尔斯？皮尔斯？就是那个从窗口掉下去的小男孩？”

“是的。”

“这怎么会呢？对了，我跟那位律师提过，他叫什么——是艾伯特吧？”

“对，故事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难道说我已经使一位头脑冷静的律师相信世界上有鬼魂存在了吗？”

“这么说，你本身相信有鬼魂了？”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不相信，是吗？医生，不、不能说我真的‘相信有鬼魂’，不过我确实知道有些人离奇死亡或者暴毙。可是我最有兴趣的还是跟暴毙有关的各种迷信——例如被谋杀的人不会在坟墓里安息，还有凶手如果去摸被害的死者，死者的血就会流个不停。不知道这些传说是怎么来的？”

“很奇妙，”托马斯医生说，“不过我相信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这些了。”

“当然比你想象中要多，不过我想这里也没有什么人被人谋杀，所以很难判断。”

卢克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眼睛仿佛很随意地看着对方的脸，但是托马斯医生似乎仍旧非常镇定，也对他报以微笑。

“是的，我想我们这儿已经——嗯，很多很多年——没有凶杀案了。起码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是啊，这地方非常安详平静，不会有什么暴行，除非——有人把那个叫汤米什么的小男孩从窗口推下去。”卢克微笑着说。

托马斯医生又带着他那充满孩子气欢乐的自然微笑说：

“很多人都恨不得扭断那孩子的脖子，不过我想还不至于真的有人会把他从窗口推下去。”

“他好像非常顽皮，也许有人觉得除掉他是义不容辞、替大家服务的事。”

“可惜这种理论只能偶尔引用一下。”

“我一直觉得，连续除掉好多人会对地方上有益，”卢克说，“我不像一般英国人那么尊重人命，我觉得任何阻碍进步的人都应该被除掉。”

托马斯医生用手伸进美丽的短发中摸摸头，说：“不错，可是谁又有资格做裁判呢？”

“学科学的人就有资格，”卢克说，“那个人必须心胸正直，头脑灵活，具备专业知识——譬如说医生之类。说到这一点，我倒觉得你本身就是很好的裁判。”

“判决哪些人不该活下去？”

“是的。”

托马斯医生摇摇头，说：“我的工作是使不适合活下去的人变得适合活下去。我承认，在大部分情形下，这是件很辛苦的工作。”

“可是我们还是不妨来讨论一下，”卢克说，“就拿已故的哈利·卡特来说……”

托马斯医生尖声道：“卡特？你是说‘七星’的老板？”

“对，就是他。我不认识他，可是我表妹康威小姐提过他的事。他好像是个十足的大恶棍。”

“噢，”对方说，“不错，他嗜酒如命，虐待太太，欺负女儿，爱跟人吵架，又爱乱骂人，跟这里大部分人都吵过架。”

“换句话说，世界上没有他这个人会更好？”

“我想可以这么说。”

“事实上，要是有人从背后把他推进河里，那个人可以说是为了大家着想才下手的了？”

托马斯医生冷淡地说：“你所说的这些手段是不是你曾经在——是马扬海峡吧？用过呢？”

卢克笑道：“嗯，不，这只是我的构想，不是真有这种事。”

“嗯，我也觉得你不像天生的杀人凶手。”

“告诉我——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碰到过你觉得像杀人凶手的人？”

托马斯医生尖声道：“奇怪！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是吗？我想医生一定见识过各种奇怪的人物，譬如说，他一定会比别人提早发现杀人狂的早期症状。”

托马斯有点生气地说：“这完全是外行人对杀人狂的看法，以为他一定会拿着刀到处乱跑，嘴边不时吐些白沫。我不妨告诉你，杀人狂也许是世界上最难看出的病症。从外表上看，他也许和平常人完全一样，也许是个很容易受惊的人，也许他会告诉你他有些敌人。可是除此之外什么迹象都没有，一点儿也不讨人厌。”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些杀人狂，常常认为自己是为了自卫才杀人。不过当然啦，有很多杀人凶手就像你我一样正常。”

“医生，你这话可让我觉得坐立不安了！想想看，改天你也许会发觉我曾经一声不响地杀过五六个人呢。”

托马斯医生微笑道：“我觉得不大可能，菲茨威廉先生。”

“是吗？彼此彼此，我也不相信你杀过五六个人。”

托马斯医生愉快地说：“你没把我职业上的失败例子算在内。”

两人都笑了起来，卢克站起来道别，用抱歉的口气说：

“对不起，打扰了你好久。”

“噢，没关系，我不忙，威奇伍德是个很健康的地方。真高兴能跟外地来的客人聊聊。”

“不知道……”卢克没往下说。

“什么事？”

“‘康威小姐要我来找你看病时，曾经告诉过我，你实在非常……嗯，医术实在很高明。我在想，你留在这种小地方会不会觉得太埋没自己的才干了？”

“噢，能从小地方着手也是一个好的开始，能得到很宝贵的经验。”

“但是你不可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乡下不求发展。听说你的已故对手亨伯比医生就没什么野心，一直安安分分，很满足地在这里行医。我想他在这里一定住了很多年了吧。”

“事实上他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听说他很正派，就是太顽固了点。”

托马斯医生说：“有时候他的确很难相处，对新设备很不信任，不过对老派的内科医生来说，他倒堪称楷模。”

“听说他留下一个漂亮的女儿。”卢克用戏谑的口气说。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托马斯医生白皙的面孔涨得通红。医生支支吾吾地说：“嗯——嗯——是吧！”

卢克用亲切的眼光看看他，很希望能把他从自己的嫌疑人名单上除掉，一会儿，后者恢复了正常，忽然说：“谈到犯罪，如果你对这方面有兴趣，我可以借你一本书，是从德文翻译过来的，克鲁哈玛写的《自卑感与犯罪》。”

“谢谢你。”卢克说。

托马斯医生伸手从书架上找出那本书，说：“就是这一本，其中有些很惊人的理论。虽然只是理论，倒也挺有意思的。例如‘法兰克福屠夫’孟兹海的早年生活，喜欢杀人的小保姆安娜·海伦等，都非常有意思。”

“好像她杀了十多个托她照顾的小孩之后，别人才发现事情的真相。”卢克说。

托马斯医生点点头：“对，她的性格很惹人同情——她非常爱孩子，每个孩子死的时候，她真的都悲痛欲绝。这种心理实在很叫人惊讶。”

“这些人居然能逍遥法外那么久，真奇怪。”

这时他已经走到门口阶梯上了，托马斯医生送他出门，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其实你知道，容易得很。”

“什么东西容易得很？”

“逍遥法外啊，”他又露出孩子气的迷人微笑，“只要小心点儿就可以了，聪明人一定会非常小心，不留下任何痕迹。这就够了。”他又笑笑，然后走进屋里。

卢克站在门口看着阶梯发呆。医生的微笑中有一种谦卑的意味，他们谈话当中，卢克一直觉得自己像个成熟懂事的大人，而托马斯医生却仿佛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但是此刻，他却有一种完全相反的感觉，医生的微笑就像一个大人对聪明淘气的孩子的那种纵容的微笑。

第九章
皮尔斯女士如是说

卢克在大街上那家小店买了一罐香烟和一份每周给惠特菲尔德爵士赚进大把钞票的《欢乐周刊》。谈到足球比赛，卢克叹了口气，说他刚刚失掉赚进一百二十镑的大好机会。皮尔斯太太立刻表示很同情，并且说她丈夫也一样。就这样，双方建立起了友谊，卢克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话题越扯越远。

“我们的皮尔斯先生对足球兴趣很浓，”皮尔斯太太说，“每次一打开报纸，一定先看足球新闻。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他失望过很多次，可是话又说回来，总不可能每个人都赢啊，而且我说呀，人是斗不过运气的。”

卢克全心全意地表示同意她的看法，又巧妙地谈到人往往祸不单行。

“是啊，先生，我早就知道了，”皮尔斯太太叹口气，“一个女人有丈夫，还有八个孩子——六个活着，死了两个——就更知道世界上麻烦事可太多了。”

“我想是吧，嗯，那当然。”卢克说，“你说你有两个孩子死了？”

“有一个才死了不到一个月。”皮尔斯太太忧郁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天哪，真可怜。”

“不但可怜，先生，简直是晴天霹雳——对，就是晴天霹雳。我全身都在发抖，真的，他们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全身都一直发抖。从来没想到汤米会发生这种事！因为像他那么调皮捣蛋的男孩，好像从来就不可能会离开我们。还有我的小爱玛·珍，好可爱，好甜蜜，人家都说：‘她太好了，养不大的。’结果果然是真的，先生。上天真的把她带走了。”

卢克对此表示了同情，又设法把话题从可爱的爱玛·珍转回比较不可爱的汤米身上：“你的男孩刚死不久？是意外？”

“是意外，没错，先生。擦图书馆楼上窗户的时候，一定是一时没踩稳，一脚从最高的窗台上掉了下来。”

皮尔斯太太花了点时间，详细说明那宗意外事故的经过。

“不是有人说看到他在窗台上跳舞吗？”卢克说。

皮尔斯太太说，男孩子就是男孩子，不过那显然给了少校一个好借口，反正他一向就爱挑剔人。

“霍顿少校？”

“是的，先生，就是养了几只牛头犬的那位。意外事件发生之后，他偶然提到曾经看见汤米做事常常顾前不顾后，所以要是突然受惊，免不了很容易就从窗口掉下去。先生，汤米的毛病就是精力太旺盛。从很多方面来说，他对我都是一项很痛苦的考验，可他只是精力充沛——没别的，就像其他小男孩一样。他对人根本没什么害处。”

“是、是，我相信没错，可是你知道，皮尔斯太太，有些人——尤其是严肃的中年人——往往忘了自己也曾经年轻过。”

皮尔斯太太叹口气：“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先生，我只希望有些先生能牢牢记住，我那儿子只是太活泼了一点，他们之前是怎么对待他的！”

“他曾经对他的主人搞恶作剧，不是吗？”卢克纵容地笑着说。

皮尔斯太太马上说：“他只是开开玩笑，没别的意思。先生，汤米一向很会模仿人，常常让我们捧腹大笑……有时候他会学古董店的埃尔斯沃思，或者教会委员霍布斯先生，有一次他还模仿庄园的爵士，结果爵士就把他解雇了，那当然是应该的，爵士后来也没记恨，还另外替他找了份工作。”

“可是别人度量就没这么大了，对不对？”卢克问。

“是啊，我也不用说是哪些人了，你一定猜不出来的，就拿艾伯特先生来说，他一直都对人那么和气，老爱和人开玩笑什么的。”

“汤米也惹恼了他？”

皮尔斯太太说：“我相信我那孩子一点恶意都没有。而且话说回来，文件要是真的那么秘密，不能给人看的话，就不应该放在桌上。”

“是啊，”卢克说，“律师办公室里的机密文件应该锁到保险柜才对。”

“对极了，先生，我也是这么说，皮尔斯先生也跟我想法一样。而且汤米其实也没看到多少。”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别人的遗嘱？”卢克问。他想过，直接问文件内容也许使皮尔斯太太迟疑，可是只要他先提出自己的猜想，马上就能得到对方的反应——他猜想得没错。

“噢，不是，先生，不是那种东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封私人的信——是一位小姐写的……可是汤米连写信人的名字都没看清楚。我说啊，根本就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艾伯特先生一定很容易生气。”卢克说。

“看起来好像是的。先生，我说过，跟艾伯特先生说话实在很愉快，他老爱跟人家开玩笑什么的，可是我也听说他那个人很难打交道。他跟亨伯比医生是死对头，是可怜的医生死之前没多久的事。对艾伯特先生来说可不大愉快，人总不愿意在别人死后说其很多坏话，因为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卢克郑重其事地摇摇头，喃喃说：“太对了——太对了。”又说，“真是的，他跟亨伯比医生吵过架，医生就死了。对你儿子不好，结果你儿子也死了。我想这么一来艾伯特先生以后一定会不敢再乱开口了。”

“哈利·卡特也一样——就是七星酒店的老板，”皮尔斯太太说，“卡特掉进水里淹死的前一个礼拜，他们刚刚大吵过一顿，不过那当然不能怪艾伯特先生，都是卡特自己不好。他喝得醉醺醺，然后到艾伯特先生家去，用脏话骂个不停。可怜的卡特太太，她不知道受了多少气，至少对她来说，卡特死了还比活着好。”

“他留下一个女儿，对吧？”

“噢，”皮尔斯太太说，“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说人家闲话。”这句话有点出乎卢克的意料，可是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卢克竖起耳朵，静静等着。“我想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露西·卡特算得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要不是他们身份悬殊，我想也没人会注意什么。可是既然有人说闲话了，就没办法否认，尤其卡特又到律师家大吼大叫。”

卢克大略猜出她话中的意思，说道：“看起来艾伯特先生好像很懂得怜香惜玉。”

“绅士通常都会，”皮尔斯太太说，“其实他们也没什么意思，只是随便交谈一两句话，可是上流人士就是上流人士，免不了会引人注意，尤其是我们这种宁静的小地方。”

“这里很可爱，”卢克说，“一点都没有受到世俗的破坏和骚扰。”

“艺术家是会那样说，可是我自己老觉得这地方有点赶不上时代，譬如说，这里没什么了不起的大厦。可是人家亚许维尔那边就有好多可爱的新房子，有的还有绿屋顶和彩色玻璃窗。”

卢克有点毛骨悚然地说：“你们这里也有一幢新房子。”

“噢，对呀，大家都说那幢楼盖得很好，”皮尔斯太太非常热心地说，“当然，爵士对本地的贡献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是一片好心，我们都知道。”

“可是你们觉得他的努力不见得完全成功？”卢克问。

“噢，当然啦，先生，他并不是真的贵族出身——不像韦恩弗利特小姐或者康威小姐。你知道，爵士的父亲从前就在走过去几家那儿开鞋店。我母亲还记得戈登·瑞格在鞋店里工作的情形——记得一清二楚。当然啦，他现在当了爵士，又那么有钱，情形当然不一样了，对不对？先生。”

“那当然。”卢克说。

“你不会怪我提到这件事吧，先生。”皮尔斯太太说。

“当然啦，我知道你现在住在庄园，正在写一本书，可是你是康威小姐的堂兄，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都很高兴她又要回庄园当女主人了。”

“是啊，”卢克说，“我相信你们一定很高兴。”说完，他付了香烟和报纸钱，同时在心里想：个人因素，我可不能把这件事加上个人因素。去他的，我是到这里来追查凶手的，那个黑头发的女巫婆嫁不嫁谁，又有什么关系？她跟这件事根本不相关。

他沿着大街缓缓向前走，好不容易才把布丽吉特的影子从脑海里赶走。他自言自语道：“好了，现在该想想艾伯特和对他不利的证据了。我已经找出他和三个死者之间的关系了。他跟医生吵过架，跟卡特吵过架，也跟汤米·皮尔斯吵过，结果这三个人都死了。那个女孩艾米·吉布斯呢，那个淘气的男孩看到什么私人信件？他知不知道是谁写的呢？也许知道，可是没告诉他母亲。万一他知道，而且艾伯特觉得应该让他闭上嘴？嗯，有可能。也只能这么猜了——有可能！可是还不够让人满意。”

卢克加快了脚步，突然有点愤怒地看看四周，如此想着——这个该死的村子让我越来越紧张。看起来那么安详、恬静、无邪，可是却发生了一连串可怕疯狂的杀人案。或者说，疯的是我，疯的是拉维妮亚·平克顿？无论如何，这些事也许完全是巧合——对，包括亨伯比医生的死和其他人的死都只是巧合。他回头望望大街，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告诉自己，世界上不会真的有这种事，又抬头看看阿什山脊长而弯曲的弧线，那种不真实感又立刻消失了。阿什山脊是真实存在的，它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巫术、狠毒的行为、被人遗忘的吸血和邪恶仪式。

他再度举步向前。山脊那边走过来两个人影，他马上认出是布丽吉特和埃尔斯沃思。年轻人用他奇怪而不讨人喜欢的手在比着手势，头正俯向布丽吉特那边，看来像是从梦境中走出来的两个人，就连他们从一处草丛踏进另一处草丛，也像悄然无声似的。她那种奇怪的魔力又缠绕着卢克，他对自己说：“被巫婆迷住了——我真是被巫婆迷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全身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麻痹感，他后悔地自语道：“谁才能解开符咒呢？谁也没办法。”

第十章
罗丝·亨伯比

就在这时，他背后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他立刻转过身。是个女孩，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棕色的卷发盘绕在耳边，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羞怯畏惧的眼神。她有点尴尬地红着脸，说：“你是菲茨威廉先生吧，对不对？”

“是的，我——”

“我是罗丝·亨伯比，布丽吉特告诉我——你认识一些我父亲的朋友。”

卢克不好意思地微红着脸，有点笨拙地说：“他们——噢——是——是他年轻时候的朋友，那时候他还没结婚。”

“噢，我懂了，”罗丝·亨伯比似乎有点失望，不过她又说，“听说你正在写一本书，是吗？”

“是的，我是说我正在收集资料，是有关乡下迷信之类的书。”

“我懂了，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卢克对她微微一笑，心里想：“咱们的托马斯医生可真幸运。”

“有些人就有本事把最有趣的题材变得叫人受不了，我想我就是那种人。”卢克说。

罗丝·亨伯比先是莞尔一笑，然后说：“你真的相信——相信迷信哪些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不一定有因果关系，你知道，人也可能对不相信的事产生兴趣。”

“嗯，我想是吧。”女孩用不十分肯定的声音说。

“你迷信吗？”

“噢——不，我想我不算迷信，不过我相信事情往往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接二连三？”

“对，比如说会噩运连连或者好运不断。我是说，我觉得威奇伍德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好像总受到诅咒。我父亲死了，平克顿小姐被车子撞死，还有那个小男孩从窗口掉下去，我——我开始觉得有点讨厌这里，我好像应该离开似的。”

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卢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你是这样觉得的？”

“噢，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傻，也许是因为可怜的父亲死得太意外——太突然了。”她颤抖了一下，“接下来是平克顿小姐，她说……”她顿住了。

“她怎么说？她是位可爱的老小姐，我想——很像我的一个姑姑。”

“噢，你认识她？”罗丝的脸上闪亮着喜悦的光芒，“我很喜欢她，她对我父亲也很关心，不过我有时候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苏格兰人所谓的先知。”

“为什么？”

“因为，实在很奇怪。她好像很担心父亲会出事，甚至可以说警告过我。后来有一天，就是她进城去的前一天，她的态度很奇怪，兴奋得不得了。老实说，菲茨威廉先生，我真的觉得她是那种有预知力的人。我想她大概知道自己会出事，也知道父亲会发生意外。实在——实在有点可怕！”她向他靠近一步。

“有时候人就是能知道未来的事，”卢克说，“却不一定跟超自然有关。”

“对，我想这是很自然的事，真的——只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能力，不过我还是很担心。”

“不用担心，”卢克温和地说，“别忘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老是回忆往事是没用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迎接未来。”

“我知道，可是问题还不只是这样，”罗丝·亨伯比迟疑着说，“还有一件事牵涉到你表妹。”

“我表妹？布丽吉特？”

“是的，平克顿小姐也一样替她担心，她老是向我问东问西，所以我想她也很担心你表妹。”

卢克倏地转身看看山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幻想，那应该全都是幻想吧！埃尔斯沃思只是对人毫无伤害的业余艺术收藏家，在这里开了家小店。罗丝仿佛知道他的想法，问道：“你喜欢埃尔斯沃思先生吗？”

“一点儿都不喜欢。”

“杰夫里——你知道，就是托马斯医生——也不喜欢他。”

“那你呢？”

“噢，我也不喜欢，我觉得他很可怕，”她又向他靠近了些，“有很多关于他的谣言，听说他会在女巫草坪举行奇奇怪怪的仪式，他很多朋友都从伦敦赶来参加——那些人看起来都神经兮兮的，汤米·皮尔斯也是他的助手。”

“汤米·皮尔斯？”卢克尖声问。

“嗯，他参加了入教仪式，还有一件红色法衣。”

“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三月吧。”

“这里什么事好像都有汤米·皮尔斯的份？”

罗丝说：“他很爱追根究底，什么事都想知道。”

“也许他最后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卢克绷着脸说。

罗丝只听出字面上的意思，她说：“那个小男孩实在有点讨厌，不是恶作剧就是欺负猫狗。”

“就算他死了也没人难过？”

“嗯，我想是的，不过他母亲当然非常伤心。”

“我想她还有六个宝贝可以安慰她，那个女人的舌头可真长。”

“她是话多了一点，不是吗？”

“我只向她买了一罐香烟，就好像知道村子里所有人的故事了。”

罗丝难过地说：“这种小地方就是这么可恶，每个人对别人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噢，那倒不见得。”卢克说。

她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他。卢克意味深长地说：“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的一切，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一样。”

“就连……”她顿了顿，又说，“嗯，我想你说得对，可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么可怕的话了，菲茨威廉先生。”

“吓着你了？”

她缓缓点点头，然后忽然转身，“我该走了，要是……要是你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务必来看看我们。家母一定……一定很高兴看到你，因为你认识我父亲那么久以前的朋友。”她缓缓走开，微低着头，仿佛负担着什么忧虑或困扰似的。

卢克看着她远去，心头忽然涌起了一阵孤独感，他想保护那个女孩。为什么呢？这么一自问，卢克不禁感到一阵不耐烦，不错，罗丝·亨伯比的父亲才去世不久，可是她还有母亲，也和一个绝对能在任何方面保护她的英俊年轻人订了婚。那么，他菲茨威廉又为什么会有想要保护她的感觉呢？

“不管怎么样，”他穿过阿什山脊的阴影下时，心里想道。

“我喜欢那个女孩子，像托马斯那种冷酷高傲的魔鬼，实在不配娶她。”医生送他到门口时的那种微笑又浮现在他眼前，假道学！装模作样！自以为了不起！

前面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把卢克从愤怒的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抬起头，看见埃尔斯沃思先生从山径走过来，两眼看着地面，高兴地独自微笑着。卢克看到他的表情就很不喜欢，埃尔斯沃思不像是在走路，而像是在往前跳——就像照着脑子里奇怪诡异的舞蹈节拍前进一样。他的微笑就像心里有什么奇怪的秘密，使他乐得忍不住笑歪了嘴似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卢克停下脚步，这时，埃尔斯沃思也几乎走到他面前，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神里有一种恶毒的意味，但是他马上就认出来了，接着——至少在卢克看来是这样——他完全变了另一种模样。一分钟之前，他还像个森林中手舞足蹈的半人半兽，可是此刻却变成一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噢，菲茨威廉先生，早安。”

“早安，”卢克说，“你在欣赏自然美景吗？”

埃尔斯沃思先生用修长白皙的手做了个责备的手势说：“噢，不是，不是，我讨厌自然，可是却很热爱生命，菲茨威廉先生。”

“我也是。”卢克说。

“‘智者都热爱生命’。”埃尔斯沃思先生用略带反讽的口吻说，“我相信这对你一点都没错。”

“还有更糟糕的事呢。”卢克说。

“亲爱的先生！健全的头脑是很不可靠又惹人厌的东西。一个人一定要有点疯狂，有点怪癖，才能从一种新的、叫人着迷的角度来看人生。”

“就像麻风病人用斜眼看人一样。”

“好极了，好极了，真是聪明！不过你知道，这确实值得研究，是一种很有趣的欣赏角度。我想我不应该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是在做运动吧。每个人都需要运动——公立学校的精神！”

“你说得对。”卢克说完，向他礼貌地点点头就走开了。

他想：“我实在太爱胡思乱想了，他只是个笨蛋，没别的。”可是内心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忧虑，促使他加快了脚步。埃尔斯沃思脸上那种诡异、胜利的微笑——难道只是他卢克的想象？他认出卢克之前那种奇怪的眼神——那又怎么解释呢？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想：“布丽吉特呢？她是不是平安无事？他们一起上来，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快步往前走。他和罗丝·亨伯比谈话的时候，太阳曾经出来露脸，现在却又躲到云层后面去了。天空阴沉沉的，山边不时吹来阵阵冷风，他就像从平静的日常生活突然踏进一个妖术的世界中。自从他到威奇伍德之后，就一直被这种感觉围绕着。他转了个弯，来到曾经从低处看到过的那块绿草地，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女巫草坪”。传说中，每当五月一日前夕的巫婆狂欢夜和万圣节，女巫都会到这里举行盛宴。接着，他忽然放下了心中的重担——布丽吉特在这里，她正靠在山边一块岩石上坐着，俯身把头埋在手中。卢克迅速走到她身边，喊道：“布丽吉特？”

卢克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你——你没事吧？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仿佛仍然没有从那个遥远的世界回到现实中一样。卢克觉得自己所说的话似乎绕了一大圈才传到她耳边。最后她终于开口道。“当然没事，我为什么会出事？”她的声音很尖，甚至带着些敌意。

卢克微笑道：“我知道才有鬼呢，我忽然替你担心起来。”

“为什么？”

“我想主要是因为目前我所住的地方那种闹剧似的气氛，使我看一切东西和平常的心情都不同。要是有一两个小时看不到你，我当然会设想也许会在水沟里发现你血淋淋的尸体——我是说，如果这是小说的话。”

“女主角从来不会被人杀死。”布丽吉特说。

“对，可是……”卢克及时住口。

“什么？”

“没什么。”

感谢老天让他及时住口，因为他总不能对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说，“可你不是女主角啊。”

布丽吉特说：“女主角有时候会被人诱拐，关进牢里，或者囚禁在地下室，可是尽管碰到很多危险，最后都不会死。”

“甚至也不会变老，”卢克说，“这就是女巫草坪吧？”

“对。”

他低头看看她，亲切地说：“你只需要找把扫帚就够了。”

“对了，埃尔斯沃思也这么说。”

“我刚刚看到他。”

“有没有跟他说话？”

“有，我觉得他有意惹我生气。”

“成功了吗？”

“他的手段太幼稚了！”他顿了顿，又突然说，“他很奇怪，有时候你会觉得他一切都糊里糊涂，乱糟糟的，可是过一下又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走眼。”

布丽吉特抬头看看他，说：“你也有这种感觉？”

“这么说你也这么觉得？”

“对，”布丽吉特说，“他有一点怪怪的，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好久，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觉得要是……要是村子里有一个杀人凶手，一定是个疯子。”

卢克想起托马斯医生的话，便问：“你不觉得杀人犯也可能像你我一样正常吗？”

“不会是那种凶手，我觉得这个凶手一定神经有问题，所以我就想起埃尔斯沃思。住在这里的人就数他最奇怪。真的，他很奇怪，你就是摆脱不了这种看法！”

卢克怀疑地说：“可是有很多像他那样的人，对人也没什么伤害。”

“对，可是我想事情不只是那样，他的手很可怕。”

“你也发现了？真好玩，我也是。”

“他的手不但白，还有些发青。”

“的确，不过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肤色奇怪，就认为他是杀人凶手啊。”

“嗯，不错，我们还需要证据。”

“证据，”卢克喃喃道，“我们最缺乏的就是证据，那个人太谨慎了，是个很细心的凶手！也是很细心的疯子！”

“我一直很想尽点力。”布丽吉特说。

“你是说埃尔斯沃思那方面？”

“对，我想我比你能从他嘴里套出话，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说给我听听。”

“嗯，他好像有些狐群狗党，常常到这里来庆祝。”

“你是说无名的秘密仪式？”

“我不知道是不是无名，可是的确是秘密仪式。事实上，听起来实在很可笑，很幼稚。”

“他们大概供奉魔鬼，跳些淫舞吧？”

“差不多，而且显然他们能从中得到乐趣。”

“这方面我也有点资料，”卢克说，“汤米·皮尔斯也参加过他们的仪式，他是助手，有一件红法衣。”

“所以也知道他们的事？”

“对，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死因。”

“他也到处跟人说？”

“对——也可能他想私下敲诈他们？”

布丽吉特沉吟道：“我知道这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如果发生在埃尔斯沃思身上，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嗯，我同意，如果对象是他，就真的有可能。”

“我们已经知道他和两名死者的关系，”布丽吉特说，“汤米·皮尔斯和艾米·吉布斯。”

“酒店主人和亨伯比医生呢？”

“目前还不知道。”

“酒店主人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想象出他要除掉亨伯比医生的动机，也许他身为医生，看出埃尔斯沃思的精神不正常。”

“对，有可能。”

然后布丽吉特笑笑，说：“我今天早上工作进行得不错，我的内心很坚强，我说我的高曾祖母差点因为会巫术被烧死的时候，他都快高兴死了，我想下次他们有什么狂欢宴的时候，说不定会请我参加呢。”

卢克说：“布丽吉特，看在老天的份儿上，小心一点。”

她惊讶地看看他。

他站起来，说：“我刚才碰见亨伯比医生的女儿，谈起平克顿小姐，她说平克顿小姐很担心你。”

布丽吉特正要站起来，一听这话忽然僵住了：“什么？平克顿小姐担心——我？”

“是罗丝·亨伯比说的。”

“她真的这么说？”

“不错。”

“她还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布丽吉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懂了。”

“平克顿小姐担心亨伯比医生，结果他死了。现在我又听说她担心你——”

布丽吉特笑笑，站起来摇摇头，长发又飞扬缠绕在她脸上，她说：“别担心，魔鬼会照顾自己的同类的。”

第十一章
霍顿少校的家庭生活

卢克背靠在银行经理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说道：“好了，这样我很满意，恐怕浪费了你不少宝贵时间吧？”

琼斯先生不赞成地摇摇手，那张黝黑的小圆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根本没有，真的，菲茨威廉先生。你知道，这是个宁静的地方，任何时候，我们都很高兴认识外来的客人。”

“这地方很吸引人，”卢克说，“什么有趣的迷信都有。”

琼斯先生叹口气说：“教育只能潜移默化，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破除迷信。”卢克说他觉得现代人把教育的功能看得太大，琼斯先生对他的话很意外。

他说：“就拿惠特菲尔德爵士来说，他对本地的贡献非常大，他自己年轻时候感受到许多不便，所以一心想使现在的年轻人能生活在比较好的环境里。”

“不过他早年所处的环境虽然不好，却没有妨碍他成为大富豪。”卢克说。

“对，那一定是因为他有超人的才能。”

“或者运气。”卢克说。

琼斯先生非常惊讶。卢克说：“运气的确很重要，就拿杀人凶手来说，为什么有些凶手能成功地逍遥法外？是他的才能出众，或者只是运气好？”琼斯先生承认这可能只是运气好。

卢克又说：“再拿贵地那位酒店老板卡特来说，他一星期可能有六个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可是偏偏有一天晚上失足，从小桥上掉进河里淹死，这又是运气的关系。”

“对有些人来说，这倒是幸运的事。”银行经理说。

“你是指……”

“他太太和女儿。”

“噢，对，对，那当然。”

一名职员敲门进来，送来一沓文件。卢克签了名，接过支票，站起来说：“真高兴一切都解决了。你在今年德比赛马中运气不错吧？”

琼斯先生笑着说自己不是个嗜赌的人，又说他太太很反对赛马。

“这么说你没去德比？”

“是没去。”

“这里有人去吗？”

“霍顿少校去了，他对赛马很有兴趣，艾伯特先生那天也多半休息，不过他并不支持获胜的马。”

“我想很多人都一样。”卢克说完向对方道别，然后就离开了。

走出银行大门后，他点了一支烟。

除了嫌疑极其微小之外，卢克觉得也没有其他理由再打扰琼斯先生，这位银行经理对卢克试探性的问题毫无兴趣，要把他想象成杀人凶手实在很不容易。此外，德比赛马那天他也没离开村子。不过无论如何，卢克此行总算没有空手而回，他知道了两点——霍顿少校和律师艾伯特先生在德比赛马那天都不在威奇伍德，也就是说，平克顿小姐遇害那天，他们两人都有可能去过伦敦。

虽然卢克目前并不怀疑托马斯医生，可是如果他能肯定赛马那天其确实在威奇伍德行医，那就更放心了。他暂时在脑子里记住这一点，接着他又想到埃尔斯沃思，德比赛马那天他在不在威奇伍德呢？如果在，他行凶的可能性就小多了。卢克也想到，平克顿小姐的死可能完全是意外。只是他马上又排斥了这种想法，她死得太凑巧了。

卢克上了自己停在街边的车子，开到派普威尔修车厂，就在大街那边的尽头。他想询问几件有关开车方面的小事，一个面貌英俊、长着雀斑的年轻技工专心地听完之后，掀起车盖，两人又讨论起技术方面的问题。

有人在喊：“吉姆，过来一下。”那名雀斑技工依言走过去。吉姆·哈尔韦，对，艾米·吉布斯的男朋友就叫吉姆·哈尔韦。一会儿，他就道着歉回来，再度和卢克讨论起技术问题。

卢克同意把车留下，临走前，他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今年德比赛马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先生，我在克拉里戈尔德上下赌注。”

“没有多少人支持裘裘比二世吧？”

“是呀，说真的，先生，我想连报上都不认为它有入围的机会。”

卢克摇摇头，说：“赛马是很难掌握的比赛。看过德比赛马吗？”

“没有，先生，我实在很想去。今年我本来要求老板放我一天假，可以买便宜火车票到埃普索姆镇去，可是老板不肯。老实说，我们人手真的不够，那天工作又多。”

卢克点点头就离开了，并且把吉姆·哈尔韦从他的嫌疑犯名单上除掉。这个春风满面的男孩不会是秘密凶手，拉维妮亚·平克顿也不是他辗死的。

他沿着河边回去。他曾经在这里遇见过霍顿少校和他的狗。这一次又碰见少校轮流大声喊着那些狗，“奥古斯都……奈丽！奈丽，听到没有！尼禄，尼禄，尼禄！”那对金鱼眼再度瞪着卢克，不过这次霍顿少校又加上一句话：“对不起，你是菲茨威廉先生吧，对不对？”

“是的。”

“我是霍顿——霍顿少校，我想明天早上我们还会在庄园见面，我们约好了打网球，是康威小姐好心请我去的。她是你表妹吧？”

“是的。”

“我想也是。你知道，这地方一有生面孔，马上就会被人认出来。”这时两只牛头犬碰到一只白色杂种狗，“奥古斯都！尼禄！过来，先生！过来，我叫你们过来！”

等奥古斯都和尼禄好不容易不情愿地听从他的命令，霍顿少校又回到原先的话题。卢克正在轻轻抚弄奈丽，后者也正多情地看着他。“真是好狗，不是吗？”少校说，“我喜欢牛头犬，始终养着一些，我喜欢它们胜过任何其他品种。我就住在附近，一起坐坐喝点饮料吧。”

卢克接受了他的邀请，两人边走边谈，霍顿少校话题始终不离狗，而且谈到任何其他狗都不如他养的牛头犬。他向卢克介绍有关奈丽、奥古斯都和尼禄的光荣历史。

这时，他们到了少校的家门口，少校顺手推开没上锁的大门，两人一起走进屋里。霍顿少校带他走进一间带有狗味儿的小房间，墙边排着一列书架，少校忙着喝酒，卢克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一些狗的照片，几本《乡野生活》，两张陈旧的摇椅。书架边有些银杯，壁炉上有一幅油画。“我太太，”少校抬起头，发现卢克正在看那幅画，就解释道，“她是个很特别的女人，长得很有特点，你说对不对？”

“是啊，一点都不错。”卢克看着已故的霍顿太太遗像说。画中的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缎子衣服，手里拿着一束铃兰，棕发中分，嘴唇严肃地紧闭着，冷冷的灰眼似乎不高兴地看着面前的人。

“很特别的女人，”霍顿少校递给卢克一个杯子，说：“死了一年了，她死了以后，我就完全变了。”

“是吗？”卢克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好。

“坐。”少校朝一张皮椅指了指，自己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苏打，又说，“不错，我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一定很想念她吧？”卢克笨拙地说。

霍顿少校黯然摇摇头，说：“每个人都需要太太在背后鞭策自己，不然就会懈怠下来，放纵自己乱来。”

“可是——”

“孩子，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记住，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婚姻之路会一帆风顺，它一定是艰难、崎岖不平的。说起婚姻，人们都会来一句‘该死的’，还会说迷失了自我，心已经碎了。通常都是这样的。”

卢克想，霍顿少校的婚姻生活一定像在打一场军事战争，而不是幸福甜蜜的家庭生活。少校自言自语地说：“女人，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好像怎么样都不能使她们满意，可是我的天，女人确实能使男人努力向上。”卢克尊敬地沉默着。“你结婚了吗？”少校问。

“没有。”

“嗯，好，你总会了解的。记住，孩子，没有任何事能比婚姻更重要。”

“听别人说结婚好，实在很让人高兴，尤其是现在那么多人都不把离婚当回事。”

“呸！”少校说，“年轻人实在很过分，一点耐性都没有，什么事都不能忍受！什么苦都不能吃！”卢克实在很想请教他，何以必须吃苦，可是他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

少校又说：“记住，莉蒂亚是千中选一的女人！一千个人里面才有一个她那种人。这里每个人都应该尊敬她。”

“嗯？”

“她不愿意忍受任何荒唐的事，只要她用眼睛一看人家，那个人就会颓丧下去——颓丧得不得了。现在那些自称为仆人的黄毛丫头，以为主人应该忍受任何侮辱，莉蒂亚马上就会给她们颜色看！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年里换了十五个厨子和女佣，十五个！”卢克觉得这实在不能算是对霍顿太太治家方面的恭维，可是既然主人认为这一点与众不同，足以傲人，他只好含糊地喃喃应了一声。少校又说，“要是哪个人不适合，她马上就换掉！”

“一直都这样吗？”卢克问。

“噢，当然，很多人都离开了。走了最好！莉蒂亚一直这样说！”

“精神可嘉，”卢克说，“可是那不会有点不方便吗？”

“噢，我不在乎亲自动手，”霍顿说，“我烧菜的本事不错，也很会生火，我不喜欢洗碗，可是碗总得要洗哪，那是没办法的事。”

卢克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并且问起霍顿太太在打理家务方面是否能干，“我可不是要太太伺候的男人，”霍顿少校说，“而且莉蒂亚实在太娇弱了，不适合做家务。”

“这么说她身体不太好喽？”

霍顿少校摇摇头：“她精神很好，不肯服输，可是她实在吃了很大的苦！居然连医生都不同情她！医生都是冷血动物，只懂肉体上的痛苦，其他不平常的事都不知道。就拿亨伯比来说，大家好像都以为他是个好医生。”

“你不同意？”

“他根本就无知透了！对任何现代新发现都不懂！我看他恐怕连什么叫神经病都不懂！我想他大概知道麻疹、跌断腿这些毛病，可是别的就一点都不懂了！我最后跟他吵了一架，把什么都开门见山地说出来，他当然不高兴，马上就火冒三丈，说我早就应该请我喜欢的医生来看。后来我们就换了托马斯。”

“你比较喜欢他？”

“他比那家伙聪明多了，在她生病的末期，他的确给她带来一些起色，老实说，她本来已经好多了，可是有一天又旧病复发。”

“很痛苦吧？”

“嗯，很痛，急性胃炎什么的。那个可怜的女人真是吃了不少苦！她真是个勇士！医院来的那两位护士对她同情得不得了，‘病人这个’‘病人那个’的。”少校摇摇头，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真受不了那些护士！自以为多了不起似的！莉蒂亚坚持说她们想毒死她，当然不是真的——托马斯说很多病人都有这种病态的幻想。不过有一点倒没错——那两个女人不喜欢她。女人最糟糕的就是这一点——看不起的同性。”

“我想，霍顿太太在威奇伍德一定有不少好朋友吧？”卢克知道自己的问话并不高明，可是实在想不出更恰当的话。

“大家都对我们不错，”少校有点勉强地说，“惠特菲尔德送了些他家种的葡萄和桃子，两位老处女也会来陪她，我是说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和拉维妮亚·平克顿。”

“平克顿小姐常常来吗？”

“嗯，她是个很普通的老小姐，不过对人很好！她一直很担心莉蒂亚，常常问起她吃些什么东西和什么药，的确是一片好意。不过你知道，我觉得实在是小题大做。”卢克表示了解地点点头。“我最受不了别人大惊小怪了，这里女人真够多的，连好好打场高尔夫球都没办法。”

“古董店那个年轻人怎么样？”卢克问。

少校不屑地说：“他不打高尔夫。”

“他来威奇伍德很久了吗？”

“大概有两年了，没什么出息的小人。这些长头发、呜呜叫的家伙真讨人厌。奇怪的是，莉蒂亚居然喜欢他！女人对男人的看法最不可靠了，她甚至坚持要用他的偏方！我想一定是月圆之时采回来的草药。实在愚蠢透了，可是她偏偏敢吃——哈哈！”

“艾伯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指这里的律师。他很精通法律吧？我有点法律方面的疑问，也许会去请教他。”卢克知道话题改变得有点突然，可是他判断得没错——霍顿少校不会意识到这种改变。

“听说他很精明，”霍顿少校坦白地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实说，我跟他吵过一架。自从莉蒂亚临死前，他来这儿替她立下遗嘱之后，我就一直没见过他。照我看来，他是个卑鄙小人。不过当然啦，”他又说，“那对他的工作能力并没有影响。”

“对、对，当然，”卢克说，“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很爱吵架，听说他跟很多人吵过架。”

“他的毛病就是太爱生气，”霍顿少校说，“好像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上帝，任何人不同意他的看法就像犯了天条一样。”

“有没有听过他跟亨伯比吵架的事？”

“他们吵过一架，对不对？”

“吵得天翻地覆。记着，我可没觉得意外，亨伯比是头顽固的驴子。”

“他死得很可怜。”

“亨伯比？噢，大概是吧，太疏忽了，血液中毒是最危险的事，我要是有什么伤口，一定马上搽碘酒。很简单的事嘛！亨伯比自己就是医生，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动手！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了！”卢克不十分了解他指的是什么，不过他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看看表，站起来。

霍顿少校说：“赶回去吃午饭？一定是。好吧，很高兴能跟你聊天。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马扬海峡？我从来没去过。听说你正在写一本书，有关迷信什么的。”

“是的，我——”

可是霍顿少校马上抢着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我住在印度的时候，我麾下那些男孩——”

忍耐了十分钟很平凡的有关印度事迹的故事之后，卢克终于得以脱身。刚走出门外，又听到少校在后面大声叫唤着尼禄。卢克对婚姻生活的魔力实在很惊讶，霍顿少校似乎真的很惋惜失去妻子——一个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跟吃人的老虎差不多的妻子。但是卢克又忽然问自己，也许他只是在极度巧妙地虚张声势呢？

第十二章
交锋

幸好下午那场网球之约还不错，惠特菲尔德爵士兴致勃勃，非常愉快地担任男主人的角色。他不时提到他贫困的出身。打球的人一共有八位——惠特菲尔德爵士、布丽吉特、卢克、罗丝·亨伯比、艾伯特先生、托马斯医生、霍顿少校和海蒂·琼斯——银行经理的女儿，始终咯咯笑个不停。

下午第二场比赛中，卢克和布丽吉特一组，惠特菲尔德爵士和罗丝·亨伯比一组。罗丝打得相当好，曾经参加过全郡的比赛，弥补了惠特菲尔德爵士很多缺点。布丽吉特和卢克打得都不特别好，所以双方的实力差不多相等。

三局过后，卢克越打越好，他们这组以五比三领先爵士他们。就在这时，卢克发现惠特菲尔德爵士开始变得不高兴，一会儿挑剔这个不好，一会儿嫌那个不对，虽然罗丝不承认他的话，但他始终像个淘气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可是接下来卢克发现布丽吉特故意犯了两次不该有的失误，结果反而让爵士他们赢了。布丽吉特用道歉的口气对他说：“对不起，我快累坏了。”

看来的确没错，布丽吉特好像一切都不对劲，爵士那一组最后以八比六获胜。接下来，大家又讨论下一场比赛的人选，决定由罗丝和艾伯特先生一组，托马斯医生和琼斯小姐一组。

惠特菲尔德爵士坐下来擦擦前额，满足地笑笑，又恢复了愉快幽默的心情，并且和霍顿少校大谈特谈他报上正在连载的一系列有关“英国家居”的文章。

卢克对布丽吉特说：“带我去看看菜园好吗？”

“看菜园做什么？”

“我喜欢卷心菜。”

“青豆呢？”

“也不错。”

他们离开网球场，走向菜园。星期六下午，园丁不在，在温暖的阳光下，菜园看来慵懒而安详。“豆子在这儿。”布丽吉特说。

卢克没理她的话，单刀直入地说：“你为什么要故意失误？”

布丽吉特扬扬眉头，说：“对不起，我太累了，网球也打得反复无常？”

“像你那种故意失误，连小孩都骗不了，还有故意把球打得那么远，实在太过分了！”

布丽吉特平静地说：“那是因为我网球打得太差劲，要是我的技术好一点，也许会让你满意些。可惜我现在还控制不了球，还需要好好学习。”

“噢，你承认？”

“那当然，亲爱的卢克。”

“理由呢？”

“也很明显，因为戈登不喜欢输球。”

“那我呢？要是我也喜欢赢呢？”

“亲爱的卢克，那恐怕比不上戈登的想法重要。”

“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要是你喜欢听，当然可以。人总不能跟自己的饭票作对，戈登是我的饭票，你却不是。”

卢克深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忍不住生气地说：“你跟那个可笑的小老头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我当他秘书的时候，每周只有六镑薪水，可是做他太太却能得到一万镑，一整盒珍珠、钻石，充分的零用钱，和各种荣誉的头衔。”

“可是要尽的责任也不同啊！”

布丽吉特冷淡地说：“难道你非要对一切事情都抱着看闹剧一样的心情吗？要是你一心把戈登幻想成像情人一样疼爱太太的丈夫，我劝你趁早打消这种想法。你现在大概也发现，戈登其实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需要的是母亲，而不是妻子。不幸的是，他母亲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他要另外找一个能让他吹牛，让他得到自信，和随时愿意听他谈论自己的人。”

“你可真是牙尖嘴利！”

布丽吉特不客气地反击道：“我不会用童话来骗自己，希望你听清楚了！我是个稍微有点头脑，长相很普通，又没什么钱的女孩。我希望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做戈登妻子和做他的秘书，事实上没什么不同。一年以后，我想他连临睡前都记不得吻妻子了。唯一的不同，就是——薪水。”他们彼此看看对方，两人都气得脸色发白。布丽吉特揶揄地说：“继续往下说啊，你很古板，菲茨威廉先生。你不是可以用那句最恰当的陈腔滥调来骂我，说我是为了钱而出卖自己吗？我想这句话再适当也没有了！”

卢克说：“你是个冷血的小魔鬼！”

“总比热血的小傻瓜好！”

“是吗？”

“我知道一定是。”

卢克嘲弄地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怎么照顾男人！你见过约翰尼·科尼什吗？我跟他订婚三年，他很可爱，我爱他爱得发狂！可是他后来居然抛弃我，娶了一个有北方乡下口音，有三个下巴，但是一年却有三万镑收入的胖寡妇！碰到这种事，任何人都不会再有罗曼蒂克的幻想，你说呢？”卢克忽然呻吟了一声，转过身去，说：“也许吧。”

“本来就是。”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布丽吉特用一种不肯定的声音说：“我希望你了解，你没有任何权利这样对我说话。你现在住在戈登的家里，这样做太差劲了。”

卢克也恢复了镇定，礼貌地说：“你这不也是陈词滥调吗？”

布丽吉特红着脸说：“无论如何，这总是事实。”

“不，我有我的权利。”

“胡说！”

卢克看看她，她脸色苍白得奇怪，像身上有什么地方疼痛不已似的。他说：“我有权利，我有权喜欢你——你刚才是怎么说的？对，我爱你爱得发狂！”

她猛然后退一步，说：“你——”

“不错，很好笑，是不是？你应该笑得合不拢嘴才对！我是到这里来调查一件事的。那天，你从屋子转角走过来——怎么说呢？就像对我施了一道符咒！你刚才提到童话故事，我就像一脚踏进童话里一样！你把我迷住了，我觉得只要你用手指一指我，说声‘变成青蛙’，我的眼睛就会凸出来，在地上跳来跳去的。”他向她靠近一步，“我爱你爱得发疯，布丽吉特·康威，所以你不可能要我喜滋滋地看着你嫁给一个大腹便便、连输一场球都要生气的傲慢贵族！”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嫁给我。不过当然啦，你听完之后顶多是大笑一场就算了！”

“的确非常可笑。”

“一点儿都不错，好了，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要不要回网球场去？这回，你大概会替我找个能赢的球伴吧。”

“说真的，”布丽吉特甜甜地说，“我相信你完全跟戈登一样输不起。”

卢克猛然抓住她的肩膀，说：“你那张嘴真是够利的，布丽吉特。”

“不管你有多迷恋我，你都不太喜欢我的个性，对吗？卢克。”

“的确不喜欢。”

布丽吉特看着他说：“你回家之后，打算结婚安顿下来。对不对？”

“对。”

“对象不会是像我这种人？”

“我从来都没考虑过你这种类型。”

“对。当然啦。我了解你们这种人，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实在太聪明了，亲爱的布丽吉特。”

“你会娶个典型的英国好女孩，喜欢乡下，也很会养狗。你心目中的她也许正穿着苏格兰呢裙。用鞋尖拨弄火炉里的一根木柴。”

“听起来好像很吸引人。”

“本来就是。该回网球场了吧？你可以和罗丝·亨伯比同组。她打得那么好，你们一定会赢。”

“我是老派的人，随你安排。”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卢克缓缓从她肩上收回自己的手，两人都迟疑地站着，仿佛还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似的。

接着，布丽吉特突然转身，带头往回走。下一场比赛刚刚结束，罗丝反对再打下去：“我已经打了两场了。”

可是布丽吉特也坚持道：“我累了，不想打了，你可以跟菲茨威廉先生一组。琼斯小姐和霍顿少校一组，再比一场。”

但是罗丝还是不愿意，结果由四个男子比赛了一场。赛完之后，一起喝了下午茶。

惠特菲尔德爵士向托马斯医生滔滔不绝地谈起他最近到威勒曼研究实验室的行程。“我想亲自了解最新科学发现。”他热心地解释道，“我总得对自己报上的言论负责。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是个科学时代。一定要让一般大众多多接触和吸收科学。”

“对科学一知半解也许相当危险。”托马斯医生轻轻一耸肩说。

“我们的目的就是把科学带进家里，”惠特菲尔德爵士说，“人人具有科学头脑——”

“知道什么是试管。”布丽吉特低声说。

惠特菲尔德爵士说：“威勒曼亲自带我到处参观。我说只要派个职员就行了，他偏偏坚持不肯。这让我对他很有好感。”

“那当然。”卢克说。

惠特菲尔德爵士看来很高兴。“他把一切都解释得非常详细——细菌培养、血清、工作的整个原理等等。还答应亲自替我们写一篇文章。”

安斯特拉瑟太太喃喃道：“我想他们一定是用天竺鼠做实验。真残忍——不过总比用狗，甚至用猫好一点。”

“用狗做实验的人都该死。”霍顿少校粗鲁地说。

“霍顿，我真的觉得你把狗的命看得比人命还可贵。”艾伯特先生说。

“当然！”少校说，“狗不像人那样会背叛你，也不会用脏话骂人。”

“顶多只会用脏牙齿咬人家的腿。”艾伯特先生说，“对吗，霍顿？”

“狗最会区分好人和坏人。”霍顿少校说。

“上礼拜，你家的一条狗差点在我腿上咬一口。你怎么说，霍顿？”

“回答还是一样。”

布丽吉特及时打岔道：“再打打网球怎么样？”

于是又安排了两场比赛。最后当罗丝·亨伯比向大家道别时，卢克站到她身边说：“我送你回去，顺便替你拿网球拍。你没车吧，对不对？”

“没有，可是路很近。一会儿就走到了。”

“我想散散步。”卢克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球拍和球鞋。两人一起默默沿着街镇向前走。后来罗丝随口提了一两件小事，卢克也慢声应着。可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走到她家大门时，卢克的表情才开朗起来。

“我现在心情好一点儿了。”

“你刚才心情不好？”

“谢谢你假装没发现。不过你已经除掉了我心头的阴影，真奇怪。我觉得就像从乌云密布的地方走到一个阳光普照的地方。”

“本来就是啊。我们离开庄园的时候，有一块乌云遮住了太阳，现在已经散开了。”

“好了，好了，这世界看起来还算不错。”

“当然不错。”

“亨伯比小姐。我可以鲁莽地说一句话吗？”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太鲁莽。”

“嗯？别太肯定，我觉得托马斯医生实在非常幸运。”罗丝羞红了脸笑笑。卢克又说：“你真的和他订婚了？”

罗丝点点头。“不过我们还没正式宣布，因为你知道，我父亲是反对这件事的。如果他刚死就宣布我们订婚，好像……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你父亲不赞成？”

罗丝不情愿地低下头说：“是的，我想他不大喜欢杰夫里。”

“他们彼此很敌视？”

“有时候好像是，当然啦。我父亲是个有点顽固的老小孩。”

“我想他一定很喜欢你，不愿意失去你吧？”罗丝表示没错。但是她似乎欲言又止。

“不只是这样？”卢克追问，“他根本就不希望你嫁给托马斯？”

“是的。你知道，他和杰夫里在某些方面实在很不一样，所以免不了发生冲突。杰夫里很有耐性，可是他知道我父亲不喜欢他，所以态度就更保守、更害羞，这么一来，我父亲就更没办法了解他了。”

“偏见是很难改变的。”卢克说。

“可是实在太不合理了！”

“你父亲没有提出理由？”

“没有，根本就找不出理由嘛！我是说，他根本找不出反对杰夫里和我交往的理由，只能说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你，杰夫里医生。理由嘛，连我也说不出。’”

“一点儿都没错。”

“他抓不到什么缺点？我是说，你的杰夫里既不喝酒也不赌马？”

“不。我想杰夫里甚至连马赛是哪一匹马获胜都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卢克说，“我知道，我敢发誓我德比赛马那天在埃普索姆镇看到过他。”

有一会儿他真担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向她提过。他是德比赛马那天才回到英格兰的。不过罗丝一点也没起疑心，马上答道：“你说在德比看见杰夫里了？噢，不可能，他走不开，那天他几乎一整天都在威奇伍德替一名难产妇女接生。”

“你的记忆力真好！”

罗丝笑着说：“他告诉我。那家人替婴儿取了一个小名叫裘裘比，所以我特别记得。”

卢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罗丝又说：“不管怎么样。杰夫里从来不去看赛马，他会烦死。”顿一顿，她又换了个声调说，“不进来坐坐吗？我妈一定很高兴见你。”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进门之后，罗丝带他走进一间只剩一点夕阳余晖的房间。一个女人姿势奇怪地缩成团坐在摇椅上。

“妈，这位是菲茨威廉先生。”

亨伯比太太伸手和他握了握。罗丝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很高兴看见你，菲茨威廉先生。罗丝说你有些朋友多年以前认识我丈夫？”

“是的，亨伯比太太。”他并不想向一个寡妇再说一次谎，可是实在没别的办法。

亨伯比太太说：“要是你见过他就好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了不起的医生。光是靠他的人格力量，就救活了很多别人认为没希望的病人。”

卢克温和地说：“我来了以后，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念他。”

他无法完全看清亨伯比太太的脸。她的声音很单调，可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仿佛极力想隐藏什么。她忽然出人意料地说：“这是个邪恶的世界，菲茨威廉先生。你明白吗？”

卢克有点惊讶地说：“是的，也许是吧。”

她坚持问道：“可是你到底知不知道呢？这一点非常重要。邪恶无处不在。人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才能对抗邪恶！约翰就是这样，他知道这一点，总是站在正义那一边。”

卢克温和地说：“我相信一定是。”

“他知道这地方有些邪恶的事物。”亨伯比太太说，“他真的知道……”她突然哭了起来。

卢克喃喃道：“对不起——”

她忽然又恢复了自制。“请原谅我。”她伸出手，他握了握。“有空一定要来看我们。”她说，“罗丝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我觉得令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亨伯比太太。”

“她对我很好。”

“托马斯医生真幸运。”

“嗯。”亨伯比太太松开他的手，声音又变得平板起来。

“我也说不好，人生真是充满艰辛。”

她紧张地扭动着身躯站在昏暗的夕阳余晖下，目送卢克离去。

回家途中，卢克不停地回想着和她谈话的内容。托马斯医生德比赛马时大半天都不在威奇伍德，他是开车走的。威奇伍德离伦敦三十五英里。他说是去接生，这是真话吗？他有没有隐瞒什么？卢克想。这一点应该可以证明。他又想到亨伯比太太，她一再重复的那句话——“邪恶无处不在”是什么意思呢？只是因为她丈夫的死使她紧张过度吗？或者真的有什么事不对？或许。她也知道些什么？知道亨伯比医生生前知道的事？“我一定要往下查，”卢克自语道，“一定要继续查下去。”

他下定决心把脑筋从他和布丽吉特之间的事上收回来。

第十三章
韦恩弗特利小姐如是说

次日早上，卢克作了一个决定。他觉得到目前为止，一切能用直接询问得到的答案都已经有了。他迟早都得公开自己真正的目的。他觉得现在正是去掉假装写书的身份，说明他此行是有特别用意的时候。为了拟定作战计划，他决定先去拜访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他相信她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完全告诉他了，不过他还想诱导她说出心里的猜测。他相信韦恩弗利特小姐的猜测可能很接近事实。

韦恩弗利特小姐对他的拜访并不意外。她在他身边坐下之后，拘谨地交叠着手，充满智慧的眼睛——真像柔和的山羊眼睛——望着他的脸。卢克觉得自己来访的目的有点难以启齿。他说：“韦恩弗利特小姐，我想你一定早就猜到，我到威奇伍德来的目的不只是写一本有关风俗和迷信的书吧？”

韦恩弗利特略斜着头，仍旧倾听着。

卢克还没法把全部都说出来。韦恩弗利特小姐是个谨慎的人——她给卢克的印象就是如此，卢克觉得他很难抵挡住这位老小姐的“诱惑”，很难不向她倾诉。于是，他选择了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只说一部分。

“我到这里，是为了调查有关那个可怜的女孩艾米·吉布斯死的事。”

韦恩弗利特小姐说：“你是说你是警方派来的？”

“噢，不是，我不是便衣警探，”他说，又幽默地补充道，“也不是侦探小说里著名的私家侦探。”

“我懂了，这么说是布丽吉特·康威请你来的？”

卢克迟疑了一会儿，决定不多解释这一点。如果不把平克顿小姐的故事和盘托出，实在很难解释他此行的原因。

韦恩弗利特小姐用温和可亲的声音说：“布丽吉特真是务实又能干！如果是我，一定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是说如果不是绝对有把握，很难决定该怎么做。”

“可是你有把握，对吗？”

韦恩弗利特小姐严肃地说：“不，说真的，菲茨威廉先生，这种事谁也不敢说有把握。我的意思是说，这可能完全是想象。我自己一个人住，没有人可以商谈，有时候也许会胡思乱想，想出一些毫无事实依据的事。”

卢克表示她说得很对，可是又温和地加了一句：“不过你心里很肯定吧？”

就连这一点，韦恩弗利特小姐也不十分情愿承认，她抗议道：“我想，我们并不是在玩机智问答游戏吧？”

卢克微笑着说：“你一定要我把话说清楚？好，你是不是认为艾米·吉布斯是被人谋杀的？”

这句血淋淋的话使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颤抖了一下，她说：“她的死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太不舒服了。简直如鲠在喉。”

卢克耐心地说：“你觉得她不是自然死亡？”

“嗯。”

“你不相信是意外？”

“我觉得太不可能了，有很多——”

卢克打断她的话：“你不相信她是自杀？”

“一点也不相信。”

“这么说，”卢克温和地说，“你确实认为她是被谋杀的了？”

韦恩弗利特小姐迟疑了一下，最后才勇敢地说：“对，我是这么想的。”

“很好，那我们就可以往下讨论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证据，”韦恩弗利特小姐不安地解释道，“完全是凭空想象。”

“不错，这只是你我之间的私人谈话。我们只不过谈谈我们所猜想和怀疑的事。我们怀疑艾米·吉布斯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是谁呢？”

韦恩弗利特小姐摇摇头，看起来很困惑。卢克看着她说：“谁有杀她的动机呢？”

韦恩弗利特小姐缓缓地说：“我知道她跟她男朋友——就是在修车厂做事的吉姆·哈尔韦，是个最可靠、最优秀的青年——吵过架。报上常常有年轻人杀害自己女朋友那种可怕的事，可是我实在不相信吉姆会做这种事。”

卢克点点头。

韦恩弗利特小姐又说：“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那样下手——爬上她窗口，用一瓶毒药换掉那瓶咳嗽药。我是说，这看起来实在……”她迟疑着。

卢克及时替她接下去，说：“实在不像情人生气时会做的事，对不对？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觉得我马上就可以把吉姆·哈尔韦从嫌犯名单上除去。杀死艾米的人——我们都同意她是被杀死的——是嫌她碍事，而且仔细计划过这件谋杀案，想让别人以为是意外。好了，你有没想过，这个人可能是谁？”

韦恩弗利特小姐说：“不，说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谁有可能！”

“是吗？”

“是……是真的。”

卢克沉吟地看着她，觉得她说的并非实话，又问：“你也不知道谁有杀她的动机？”

“一点也不知道。”答案比刚才肯定。

“她在威奇伍德很多人家做过事吗？”

“她到惠特菲尔德爵士家之前，曾经在霍顿家做过一年。”

卢克立刻归纳出一个结论：“这么说，事情是这样的，有人想除掉那个女孩，从已知的事实，我们先假定那个人是个男的，外表很保守、很平凡——这是从他使用帽漆这一点看出来的；其次，那个人的身手一定还算灵活，因为他一定是从其他建筑物爬上那个女孩的窗口。你同意这些假设吗？”

“完全同意。”韦恩弗利特小姐说。

“我想自己过去试试，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

她带他从边门出去，绕到后院。卢克没费多大工夫就爬上了对面那幢屋子的屋顶，然后轻松地拉开女孩的窗户，不一会儿，就爬进她房里了。几分钟后，他又回到下面走道和韦恩弗利特小姐见面。他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说：“实际上比看起来容易，窗台上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韦恩弗利特小姐摇摇头：“我想没有。当然，巡官也是这样爬上去的。”

“所以即使有，也会被当作他留下的？警察可帮了罪犯不少忙！哎，也只有这样了。”

韦恩弗利特小姐又带路回到屋里。

“艾米·吉布斯喜欢睡觉吗？”

韦恩弗利特小姐不高兴地说：“早上要叫她起来可真难，有时候我敲了半天门，又叫了好久，她才会醒。不过你也知道，有句俗话说假装耳聋的人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不错。”卢克承认，“好了。韦恩弗利特小姐，刚才我们谈到动机问题。先从最明显的说起，照你看，埃尔斯沃思那家伙和这个女孩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秘密？”他又迅速加了一句，“我只是请问你的看法，没别的。”

“如果光谈看法，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卢克点点头，又说：“照你看，艾米那个女孩会不会跟勒索有关？”

“我再强调一遍，如果你只是问我的看法，我的确觉得很有可能。”

“你知不知道她死前是否有很多钱？”

韦恩弗利特小姐想了想，说。“我想没有。如果她有什么特别额外的钱，我应该会听到一点消息。”

“她死以前也没有忽然挥金如土？”

“我想没有。”

“这么说，敲诈的可能性就小多了。被敲诈的人通常会先付一次钱，然后才采取极端的手段。还有一种可能，那女孩也许知道了一个秘密。”

“哪种秘密？”

“对威奇伍德某个人不利的事。我们不妨假定一下，她在很多人家里做过女佣，也许她知道一件——譬如说，对先生事业上不利的事。”

“艾伯特先生？”

卢克迅速说：“或者是托马斯医生某一件不道德的行为。”

韦恩弗利特小姐说，“可是——”然后就停住了。

卢克又说：“你说过，霍顿太太死的时候，艾米正在霍顿家做女佣？”

韦恩弗利特小姐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能不能告诉我，菲茨威廉先生，为什么会扯上霍顿夫妇？霍顿太太一年前就去世了。”

“对，艾米当时就在他们家工作。”

“我懂了，霍顿夫妇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在猜想。霍顿太太是得了急性胃炎去世的，对吗？”

“对。”

“她是不是死得很突然？”

韦恩弗利特小姐缓缓地说：“我觉得很突然。你知道，她本来已经好多了——好像都快复原了——却又突然发作，很快就死了。”

“托马斯医生是不是很惊讶？”

“我不知道，我相信是的。”

“护士呢？她们怎么说？”

“照我以往的经验，”韦恩弗利特小姐说，“护士从来不会对病情突然变坏觉得意外，能迅速恢复才会使她们意外。”

“可是你觉得她死得意外？”卢克又问。

“对，我前一天还跟她在一起，当时她看起来好多了，有说有笑非常高兴。”

“她对自己的病觉得怎么样？”

“她抱怨护士想毒死她，已经赶走过一个了，可是她说另外两个也一样坏。”

“我想你大概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噢，对，我想完全是生病的关系。她是个很多疑的女人，而且——这么说实在有点不好，可是她真的喜欢让自己显得很重要。医生都不了解她的病。事实上她的病也并不简单，要不是她的病太难医，就是有人想除掉她。”

卢克尽量用自然的声音说：“她没怀疑是她丈夫想除掉她？”

“噢，没有，她从没这样想过！”韦恩弗利特小姐顿一顿。

又平静地问：“你这么想？”

卢克缓缓地说：“以前的确有过这种例子。从我所听到的各种消息，可以看出霍顿太太是个任何男人都想摆脱的女人。而且据我所知，她死了之后，他可以继承一大笔遗产。”

“是的。”

“你有什么感想？韦恩弗利特小姐。”

“你要听我的意见？”

“对，只是参考一下。”

韦恩弗利特小姐平静从容地说：“我觉得，霍顿少校对他太太很忠心，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卢克看看她，迎向她那温和的琥珀色眼睛。她眼里没有丝毫踌躇。

“好吧，”他说，“你说得大概没错。如果事实不是这样，你大概会感觉到。”

韦恩弗利特小姐微微一笑，说：“你觉得我们女人很善于观察？”

“绝对是一流的观察家。你想平克顿小姐会不会同意你的看法呢？”

“我好像从来没听拉维妮亚对这件事表示过意见。”

“她对艾米·吉布斯的死有什么看法？”

韦恩弗利特小姐皱皱眉，仿佛在思考着，最后说：“很难说，拉维妮亚有个奇怪的想法。”

“什么想法？”

“她觉得威奇伍德有一件怪事。”

“譬如说，有人从窗口把汤米·皮尔斯推下来？”

韦恩弗利特小姐惊讶地凝视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菲茨威廉先生。”

“是她告诉我的。虽然没说得这么清楚，可是却给了我这个概念。”

韦恩弗利特小姐微红着脸，兴奋地说：“是什么时候的事？菲茨威廉先生。”

卢克平静地说：“她被撞死那天，我们一起搭火车到伦敦。”

“她到底怎么说？”

“她说近来威奇伍德死了很多人，她提到艾米·吉布斯、汤米·皮尔斯，还有卡特，又说亨伯比医生会是下一个死者。”

韦恩弗利特小姐缓缓地点点头：“她有没有说是谁干的？”

“一个有某种眼神的男人，”卢克严肃地说，“照她的说法，不可能会认错那种眼神。那个男人跟亨伯比说话的时候，她发现他又带着那种眼神，所以她肯定亨伯比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结果的确没错，”韦恩弗利特小姐喃喃道，“噢，天哪！天哪！”她靠在椅背上，眼里有一种惊恐的神色。

“那个男人是谁？”卢克说，“告诉我，韦恩弗利特小姐，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可是你可以猜到，”卢克严厉地说，“你明明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韦恩弗利特小姐不情愿地点点头。“那就快告诉我。”

但是韦恩弗利特小姐却用力摇头说：“不、不行，你这个问题实在太强人所难了！你要我猜一个已经死的朋友心里可能想什么，我没办法这样指控别人！”

“这不是指控，只是意见。”

但是韦恩弗利特小姐却非常坚决，她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拉维妮亚从来没跟我说过任何事。我也许可以猜猜。可是你知道，我也许会完全猜错。那不就是带你走错了方向，甚至可能造成很严重的结果。要我就这样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实在很草率，而且我说过。我也许会错得非常、非常离谱。老实说，我现在也许就错了！”她紧抿着嘴，坚决而严肃地看着卢克。

卢克知道遇到挫折的时候该如何去面对它。他知道韦恩弗利特小姐的正义感和另外一种更难定义的感觉都对他不利。他优雅地接受失败，起身道别，准备以后再重提这件事，不过他现在并没表示出来。“当然，你应该照你觉得对的做，”他说，“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韦恩弗利特小姐陪他走到门口时，似乎又没那么坚决了，她开口道：“希望你不要以为——”但是她很快又改变了话题，“要是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请不要把我们谈话的事告诉别人，好吗？”

“那当然，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卢克希望她说的是真话。“替我向布丽吉特问好。她真是个漂亮女孩，不是吗？也很聪明。我——我希望她过得快乐。”卢克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又解释道：“我是说她嫁给惠特菲尔德爵士的事，他们年龄实在相差太远了。”

“噢，是啊。”

韦恩弗利特小姐叹口气，出人意料地说：“你知道，我曾经跟他订过婚。”

卢克惊讶地看着她。她点点头，有点悲伤地笑了笑，说：“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是个很有朝气、很有希望的男孩子。你知道，很爱学习。他那种——那种精神和决心成功的态度，真让我觉得骄傲。”她又叹口气，“当然，我们家的人都有偏见。那时候阶级观念非常强。”过了一两分钟，她又说，“我一直很热心推展他的事业，我觉得我家人的想法不对。”然后她微微一笑，向他点头道别之后，就回到屋里去了。

卢克试着整理自己的思绪，他本来以为韦恩弗利特小姐已经很“老”了，现在才知道她可能还不到六十岁。惠特菲尔德爵士一定有五十多岁了，她也许顶多比他大一两岁，可是他现在却要跟布丽吉特结婚了。布丽吉特才二十二岁，年轻又有活力，卢克想，“呸！去他的！别想这件事了。工作！好好往下干！”

第十四章
卢克的分析

艾米·吉布斯的姑姑丘奇太太长得实在很不讨人喜欢。她那尖尖的鼻子、狡猾的眼神，还有那张絮絮叨叨的嘴，都使卢克觉得不舒服极了。他故意表现得不大和气，没想到却很成功。他告诉她：“你必须尽量回答我的问题，要是故意隐瞒事实，结果也许会对你很不利。”

“是的，先生，我懂了。我真的很愿意把我所知道的完全告诉你。我从来没跟警察打过交道——”

“你也不希望，对不对？”卢克打断她的话，“好，只要你照我说的话做，就不会有任何麻烦。我想知道关于你死去的侄女的一切——她有些什么朋友，有多少钱，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等等。好了，我们先从她的朋友说起，她有哪些朋友？”

丘奇太太偷偷用她狡猾的眼睛瞄了他一眼，然后说：“你是说男朋友吧，先生？”

“她有女朋友吗？”

“噢，可以说——根本没有，先生。当然，她也有一些女同事，可是艾米不大跟她们来往。你知道——她真正的男朋友是修车厂的吉姆·哈尔韦。先生，他是个可靠的好男孩，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你找不到更好的男朋友了。’”

卢克插嘴道：“其他人呢？”

她又用狡猾的眼神看看他，“我想你一定是指古董店那个老板吧？我不喜欢他们俩交往，也不怕老实告诉你，先生。我一直是个老派的人，无法忍受轻率的行为！可是这年头的女孩子啊，跟她们说也没用，老是自作主张，总有一天她们会后悔的。”

“艾米有没有后悔？”卢克率直地问。

“没有，先生，我想她根本没后悔。”

“她死的那天，曾经去托马斯医生那里看病，这不会是她的死因吧？”

“不，先生，我差不多可以肯定不是。噢，我敢打赌不是！艾米一直觉得不舒服，其实只是重感冒，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事，我敢保证不是，先生。”

“我相信你的话。她和埃尔斯沃思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丘奇太太瞄了他一眼，说：“我不敢肯定，先生，艾米不大信任我。”

卢克简短地说：“可是他们的关系已经很深了，是不是？”

丘奇太太平静地说：“那位先生在这里的名声很不好，先生，什么谣言都有，他常常有朋友从城里来，半夜里一群人一起在那个女巫草坪搞些古怪的名堂。”

“艾米去过吗？”

“去过一次吧，先生，整夜都待在那边，爵士发现之后——她当时在庄园做事——狠狠说了她一顿，她也不客气地回嘴，结果他就把她开除了，这当然是免不了的。”

“她有没有跟你谈过她做事的人家的事？”

丘奇太太摇摇头：“不多。先生，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事。”

“她也在霍顿家做过一段时间女佣，对吧？”

“将近一年，先生。”

“为什么离开呢？”

“只是为了换个好环境。庄园在招女佣，而且当然啦，那边薪水也比较高。”

卢克点点头，又问：“霍顿太太死的时候。她正在霍顿家做事，对吗？”

“是的，先生，她发过好多次牢骚——因为霍顿家请了两个护士照顾霍顿太太，所以她要多洗碟子什么的。”

“她没在艾伯特律师那儿做过事？”

“没有，先生，艾伯特先生已经有一对夫妇帮忙做家务事了。艾米去他办公室找过他一次，不过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卢克记下这一点可能有关的事，不过丘奇太太似乎对这件事就只知道这么多，再问她也问不出什么了。“村子里还有其他绅士和她来往吗？”

“没什么值得我提的人了。”

“得了吧，丘奇太太，别忘了，我要知道所有事实。”

“那算不上是什么绅士，先生，差太远了。事实上她那样做只会降低自己的身份，我也是这么告诉她。”

“能不能再说明白一点？丘奇太太。”

“你大概听过‘七星’吧？先生，那不是个好地方，酒店主人哈利·卡特也是个扶不上墙的家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酒里。”

“艾米跟他有来往？”

“跟他散过一两次步，我想没什么别的了，真的，先生。”

卢克沉吟着点点头，又换了一个话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汤米·皮尔斯的小男孩？”

“什么？皮尔斯太太的儿子？当然认识，老是调皮捣蛋。”

“他有没有常常去找艾米？”

“没有，先生，要是他想对她恶作剧，艾米一定马上打他一耳光，把他赶走。”

“她在韦恩弗利特小姐那里做事的时候快乐吗？”

“她觉得有点枯燥，先生，薪水也不高。不过当然啦，她被阿什庄园那样解雇之后，想换个好工作可不容易。”

“她也可以走远些吧？”

“你是说到伦敦去？”

“或者其他城市。”

丘奇太太摇摇头，缓缓地说：“在那种情形下，艾米不想离开威奇伍德。”

“你说在那种情形下，是指什么？”

“吉姆·哈尔韦和古董店那位绅士。”卢克若有所思地点头。

丘奇太太又说：“韦恩弗利特小姐人很好，可是对擦拭银器和铜器非常在意，要不是在其他方面还能得到一点满足，艾米绝对受不了这种小题大做。”

“我可以想象得到。”卢克淡淡地说。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问题好问了，也相信已经把丘奇太太所知道的事都挖掘出来了。不过他又做了最后一次试探：“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问这些问题的用意。艾米死得相当可疑，我们不相信是意外——我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了吧！”

丘奇太太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谋杀！”

“不错。好了，假定你侄女确实是碰上了谋杀，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凶手？”

丘奇太太在围裙上擦擦手，说道：“如果警方因此破案，应该会有一笔奖金吧？”

“也许会有。”卢克说。

“我不想说得太肯定，”丘奇太太用饥渴的舌头舔舔嘴唇，“古董店那位先生实在很奇怪。你还记得凯斯特案子里的那个可怜女孩吧，后来又有五六个可怜女孩碰到同样命运，也许这位埃尔斯沃思先生也是那种人吧？”

“你觉得是这样？”

“事实可能就是这样，先生，不是吗？”

卢克承认有这种可能，接着又说：“德比赛马那天下午，埃尔斯沃思先生是不是不在村子里？这一点非常重要。”

丘奇太太瞪大了眼睛说：“德比赛马那天？”

“对，就是上上星期三。”

她摇摇头说：“这很难说，他星期三通常不在，多半是进城去。他星期三大多很早就关门了。”

“噢！”卢克说，“我知道了。”

他离开了丘奇太太，没理会她在背后抱怨她的时间很宝贵，应该得到金钱补偿之类的。他很不喜欢丘奇太太，不过刚才跟她谈的一席话虽然不是特别有用，却也有几点值得参考的地方。

卢克仔细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整个事情，不错，结论还是那四个人——托马斯、艾伯特、霍顿和埃尔斯沃思。他觉得韦恩弗利特小姐的态度证实了他的想法没错。她一直不愿意指出是什么人，那一定是表示她所猜的那个人在威奇伍德相当有地位，只要稍加暗示，就会伤害那个人。这和平克顿小姐决心向苏格兰场告发一节，也正好不谋而合。村子里的巡警必然不相信她的话，因为这不是一个屠夫、面包师、制蜡烛师傅，或者小小的汽车机修工的案子。她所指控的那个人有一定的身份，要对那个人提出控诉，是一件很不可思议、很严重的事。现在卢克所知道的嫌犯可能有四个人，接下来，他一定要更谨慎地采取行动。

先说韦恩弗利特小姐一再不愿指明嫌疑人这一点。她是个诚实谨慎的人，知道平克顿小姐怀疑的对象是谁，可是正如她所说的，那只是她个人的猜想。她猜得很可能不对。那么，韦恩弗利特小姐脑子里想的到底是谁呢？她担心自己一旦说出来，就会伤害那个人，所以，她怀疑的人一定很有地位，受到大家的敬爱。卢克想，这样一来埃尔斯沃思的可能性就小了。他在威奇伍德可以算是外人，名声也很不好。卢克相信，如果韦恩弗利特小姐脑子里的人是埃尔斯沃思，她一定不介意说出他的名字。也就是说，如果从韦恩弗利特小姐那方面着眼，根本用不着考虑埃尔斯沃思的感受。

好，现在再看其他人。卢克相信霍顿少校其实也可以从嫌疑人名单上删掉。因为韦恩弗利特小姐用有点亲切的口吻反驳霍顿有毒死妻子的可能性。要是她觉得他后来杀过其他人，一定不敢那么肯定他没杀霍顿太太。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托马斯医生和艾伯特先生了。这两个人的条件都符合，职业高尚，没传出过任何丑闻。大致说来，他们都很受人喜爱，在一般人眼里诚实而正直。

卢克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他真的能删掉埃尔斯沃思和霍顿吗？不，他立刻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平克顿小姐“知道”那个人是谁，由她和亨伯比医生的死就可以证明。不过她从来没向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说过是什么人。所以就算韦恩弗利特小姐以为自己知道，她也可能想错了。我们常以为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可是有时候不但不对，而且还错得很离谱。

因此，这四个人还是都有嫌疑。平克顿小姐已经死了，一点忙都帮不上。卢克只能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去衡量一切证据的分量，考虑各种可能性。

他先从埃尔斯沃思想起。从表面上看来，埃尔斯沃思有可能是凶手。

“这样好了，”卢克自语道，“轮流把每个人当作嫌犯。先假装确实知道埃尔斯沃思是凶手，再依照时间先后来看所有可能是被害者的人。首先是霍顿太太，很难找出埃尔斯沃思想除掉她的理由。不过我知道他可能用的手段，霍顿说她服用过他的偏方，也许他就是趁那时候加了些砒霜之类的毒药进去。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杀她？

“再看看其他被害者，艾米·吉布斯，埃尔斯沃思为什么要杀她呢？理由很明显，她很惹人讨厌。也许他抛弃了她，她威胁说要采取行动？或许她协助过他的午夜秘密仪式，并且威胁要说出去？惠特菲尔德爵士在威奇伍德很有影响力——布丽吉特说的——而且很注重道德。要是埃尔斯沃思有什么特别引人诟病的行径，他也许会出面反对。于是他就想要除掉艾米。我想这不是个有虐待倾向的凶手干的，从凶手所用的手段可以证明。

“下一个是谁？卡特？为什么要杀卡特？卡特不可能知道跟他们秘密仪式有关的事——不过也许艾米告诉过他？卡特的美丽女儿是不是也牵涉在里面？埃尔斯沃思有没有向她求爱？我该去看看露西·卡特。也许卡特骂过埃尔斯沃思，埃尔斯沃思很生气。要是他已经杀过一两个人，一定不在乎为了一点小事再杀一个人。

“再看看汤米·皮尔斯。埃尔斯沃思为什么要杀汤米·皮尔斯？很简单，汤米帮他举办过秘密仪式，威胁说要告诉别人。也许汤米已经说出口了，好，杀了他，让他永远闭上嘴。

“亨伯比医生呢？埃尔斯沃思为什么要杀亨伯比医生？这个答案最简单了。亨伯比是个医生，他发现埃尔斯沃思的精神不正常，或许准备采取什么行动，所以亨伯比也死定了。不过所用的手段有一个很大的疑问。埃尔斯沃思怎么能肯定亨伯比一定会死于血液中毒？或许，亨伯比另有死因？而他手指受伤只是巧合？

“最后还有平克顿小姐，埃尔斯沃思的店星期三一向很早打烊，那天他也许进过城。不知道他有没有车？我从来没看见过，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他知道她对他起了疑心，不愿意冒险让她到苏格兰场去，否则万一他们相信她的故事呢？或许他们当时已经知道他所做的某些事了？

“这些是对埃尔斯沃思不利的证据，那么，对他有利的证据有哪些呢？首先，他一定不是韦恩弗利特小姐认为平克顿小姐所指的人。其次，他也很不符合我模糊的印象。平克顿小姐谈到那个人的时候，给我一种印象——不是像埃尔斯沃思那种人。我觉得她指的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从外表上看来，谁也不会怀疑那种人。可是埃尔斯沃思却很容易让人起疑心。不对，我觉得她所说的人应该更类似——托马斯医生。

“好，现在看看托马斯。托马斯这个人怎么样？我跟他谈过之后，就把他从名单上除掉了。他是个谦虚的绅士，可是问题就在于这个杀人凶手也很可能是个不摆架子的好人——除非我猜错了。这个凶手是别人认为最不可能的人，而托马斯就给人这种感觉。

“好吧，还是再从头看起。托马斯为什么要杀艾米·吉布斯呢？看起来实在很不可能，不过她死的那天去找他看过病，他也确实给了她一瓶咳嗽药，如果那真是草酸，这一招实在既简单又聪明。别人发现她中毒的时候，是请哪一位医生来呢？亨伯比还是托马斯？如果是托马斯，他只要在口袋里放瓶帽漆，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放在桌上，再把两瓶都拿去化验，真是简单透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只要够冷静，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汤米·皮尔斯呢？也看不出可能的杀人动机，托马斯医生的问题就是很难找出他的动机，他连疯狂的理由都没有，卡特也一样。托马斯医生为什么想除掉卡特？我只能假定艾米、汤米和卡特都知道托马斯医生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噢，对了，假定那件事是跟霍顿太太的死有关好了。托马斯医生不是替她看过病吗？结果她的病突然恶化，而且死了。他很轻易就解决了这件事。别忘了，艾米·吉布斯当时在霍顿家做事，她也许看到或听到了什么，所以就注定该死。根据可靠的消息，汤米·皮尔斯是个非常爱打听别人事情的小男孩，也许他打听到了什么。那卡特呢？说不定艾米·吉布斯告诉过他，他又在酒店里说给别人听，所以托马斯决定也叫他闭嘴。当然，这些都只是凭空猜测，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呢？

“现在看看亨伯比，啊！总算找到一件似乎很完美的杀人案了。动机和手段都太适当了。如果托马斯医生不能使他的对手中毒，就没有别人办得到了。他每次替他敷伤口的时候，都可以使亨伯比重新感染，但愿前面几个案子也完美一点就好了。

“平克顿小姐呢？她的问题就比较难解释了。不过有一件事一定没错。托马斯医生在德比赛马那天至少有大半天不在威奇伍德，他说是去接生，也许没错，不过他开车离开威奇伍德也确实没错。还有什么？对了，那天我离开他诊所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很高傲，纡尊降贵似的。他的微笑就像清楚地知道已把我引进歧途，在一旁冷笑的样子。”

卢克叹口气，摇摇头，继续往下想：“艾伯特呢？他也很有可能。外表正常、家境富裕、受人尊敬，一个最不可能是凶手的人，而且他也很有自信，凶手通常都是这样过于自信，以为自己一定能逃脱法网。艾米·吉布斯去找过他一次，为什么？她找他有什么事？有法律方面的问题请教他？为什么？或者只是私事？汤米说曾经看到一位小姐的来信，是不是艾米·吉布斯写的呢？或者是霍顿太太写的，却被艾米·吉布斯拿到了？还有什么人可能写过这么隐秘的信给他，结果不小心被办公室小男孩看到的时候，会惹他生那么大的气呢？还有什么对艾米·吉布斯的死不利的证据？帽漆？像艾伯特这种人对女人方面往往观念很守旧。他是那种老式的情人。汤米·皮尔斯呢？很显然——为了那封信，那一定是一封关系重大的信。卡特呢？嗯，他跟卡特的女儿有麻烦，但是艾伯特可不想惹出丑闻——像卡特这种卑鄙下贱的小人，想必敢威胁他。他！他已经成功而聪明地杀过两个人！卡特，去他的吧！趁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把将他推进河里！嗯，这样杀人实在太简单了！

“我对艾伯特的精神状态了解吗？我想是吧，一位老小姐看到的卑鄙眼神，她就是在想跟他有关的事。还有，他跟亨伯比吵过架。老亨伯比居然敢跟他——聪明的律师兼杀人凶手——对抗。‘老蠢蛋！一点不知道什么命运在等着他！他完了！竟然敢恫吓我！’

“后来呢？转身看到拉维妮亚·平克顿的眼睛，于是他畏缩了，露出知罪的眼神。他一向自诩不受人怀疑，这时候却很明显地引起别人的疑心。平克顿小姐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对，可是她没有证据。假定她到处搜查证据，或者到处跟人谈，或者——他对人的判断非常精确，猜出她下一步一定会做什么。万一她真的把这个故事亲自告诉苏格兰场，他们也许会相信，并且开始调查。对，他一定要尽快采取行动。艾伯特有车吗？或者他在伦敦租了一辆？总之，他那天也不在威奇伍德就是了。”

卢克又停顿下来，他想得太投入了，一下子很难由一种假设转变到另一种假设。总要等上一两分钟，才能把另外一个人当作真凶。这一次，他想的是霍顿少校。

“先假设霍顿杀了他太太，他受过她太多的气，而且她一死他就可以得到大笔遗产。为了装得逼真，他必须假装对她忠心耿耿。为了一直保持这种态度，他有时候——不妨说——演得太过分了吧？

“很好，他成功地杀了一个人。下一个是谁？艾米·吉布斯。对，可能性很大。艾米当时在他家做女佣，也许她看到什么秘密——譬如少校给他太太喝下什么有毒的东西，她本来不了解那一幕有什么意义，直到霍顿太太死了她才明白。帽漆这种把戏对霍顿少校来说是非常自然的事——他是个很男性化的人，对女人的服饰很不了解。这样一来，艾米·吉布斯的死就没什么问题了。

“卡特呢？还是一样——艾米告诉了他什么秘密，于是少校又干脆弄死了他。

“现在看看汤米·皮尔斯。他还是不能忘了他喜欢到处打探别人隐私的个性，也许他在艾伯特办公室看到的那封信是霍顿太太写的，抱怨说她丈夫想毒死她？这只是想象，不过也真的有可能。总之，少校发现汤米威胁到他的安全，于是汤米也到地下去陪伴艾米和卡特了。这些都很简单、很直接，说起来也很合理。杀人不难？老天，一点都没错！

“可是接下来就有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亨伯比？他有什么动机要杀亨伯比呢？很难说，霍顿太太本来是请亨伯比看病的，是不是亨伯比觉得她病得很奇怪，于是霍顿又说服他太太换了年轻而且不那么多疑的托马斯医生？如果果真如此，为什么那么久之后他又觉得亨伯比的存在使他不安心呢？真难说，亨伯比死的方式也很难解释。手指中毒好像和少校扯不上什么关系。

“平克顿小姐呢？嘿，非常可能。霍顿有车，我看过，那天别人都以为他去德比，也许是真的，对。霍顿是不是冷血的凶手？是不是？是不是？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卢克看着前方，紧皱着眉沉思：“凶手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我觉得不是埃尔斯沃思，但是也有可能，他看起来像凶手。托马斯好像非常不可能——可是如果光从亨伯比死的方式来看，又不能这么说。血中毒绝对是个懂医药的凶手干的。凶手也可能是艾伯特，对他不利的证据没有别人那么多，可还是有一点可能。对，有些别人条件不合的地方他反而很吻合。还有，也很可能是霍顿，他多年来一直受太太欺压，觉得自己很渺小——对，有可能。可是韦恩弗利特小姐觉得他不是凶手，她不是傻瓜——也知道凶手杀人的手法。

“她到底怀疑谁呢？艾伯特？还是托马斯？一定是这两个人之一。要是我直接问她——到底是这两个人里的哪一个？也许她就会告诉我。可是话说回来，就连她的想法也可能不对。总不能要她像平克顿小姐一样证明她猜得没错啊！证据！我要的就是证据——更多证据。要是再发生一件命案——只要再发生一件——我就一定会知道谁是凶手了。”

他突然停下来，喘息着想道：“我难道希望再死一个人吗？”

第十五章
司机的不当之举

卢克在七星酒店里喝酒的时候觉得有点尴尬。他一进酒店，店里喝酒的农民那七八双眼睛就紧紧盯住他的一举一动，谈话也立刻中断了。卢克随便对收成、天气、足球赛等普通话题发表了一些看法，可是一点反应都没得到。柜台后面那个黑发红颊的漂亮女孩想必就是露西·卡特，他只好鼓起勇气向她开口，她愉快地听完他的话，然后适时地笑了笑说：“你继续闹吧！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当真！再说就要露出马脚了！”不过看得出她的笑容很僵硬。卢克觉得再留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就把啤酒喝完离开了。他沿着小路走到河边的小桥，正当他站着沉思时，背后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就是这里，先生，老哈利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卢克回头一看，是刚才也在酒店里喝酒的一个家伙。刚才他对卢克一句话也没说，现在却显然有意要说个痛快。那个老工人说：“一脚没踩稳，他就是没踩稳，一头栽进河中的烂泥里，拔不出来了。”

“奇怪，他怎么会在这儿掉下去。”卢克说。

“他当时喝醉了，在这儿醉倒了。”这个乡里人任性地说。“是的，但他之前一定醉倒于此很多次了。”卢克说道。

“几乎每一晚，”他回答道，“老哈利总是喝多。”

“也许是别人把他推下去的。”卢克故意用自然的口吻说。

“也许，”那人说，“不过我想不出谁会做这种事。”

“也许他有几个仇人。他每次喝醉酒就会乱骂人，不是吗？”

“他总是口无遮拦地乱讲话，让人难以忍受，可是谁也不会朝喝醉酒的人推上一把。”

卢克没有反驳，对方显然认为对喝醉酒的人趁火打劫是很不道德的事。卢克只说：“噢，真可怜。”

“他老婆可不这么想，”老人说，“她和露西没什么好伤心的。”

“也许还有别人也恨不得除掉他。”

老人对这没什么概念。他说：“也许吧，可是他对人实在没什么害处。”说完，他就走了。

卢克朝图书馆和博物馆那个方向漫步。他从标明“博物馆”的那道门走到图书馆后面，一个橱窗一个橱窗观赏着那些不很有趣的陈列品——包括一些罗马陶器和硬币，一些南海珍品，一个马来头饰。他一边参观，一边自言自语：“霍顿少校捐赠的，各种印度神像，以及一些看来很凶恶的佛像、一盒看来很可疑的埃及珠子。”

卢克又走进大厅，里面没人，他快步走上楼梯，楼上有一个放杂志和报纸的房间，另外一间摆满了非虚构作品。卢克又上了一层楼，上面有些摆满废弃物的房间——被飞蛾咬过的鸟类标本、破旧的杂志，还有一个房间的架子上全是过时的小说和儿童书籍。

卢克走到窗边，汤米·皮尔斯一定在这上面坐过，正当他一边吹口哨，一边擦窗户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进来，汤米立刻做出努力工作的模样，探出上身用力擦窗户，这时候，那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突然之间伸手把他推下去。

卢克转身走下楼梯，在大厅里站了一两分钟，谁也不知道他进来，谁也没看到他上楼。卢克想：“谁都做得到，真是太简单了。”这时，他听到图书馆那边有脚步声传来，既然他没做任何坏事，不怕被人看见，当然可以站着不动。可是如果他不希望别人看到他，只要向后退到博物馆房间里就行了。

韦恩弗利特小姐从图书馆走过来，腋下夹着一小摞书。她拉好了手套，看来愉快而忙碌。看到卢克，她立刻露出高兴的表情，喊道：“噢！菲茨威廉先生，参观博物馆吗？恐怕实在没什么东西好看的。惠特菲尔德爵士最近正打算替我们弄些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来。”

“真的？”

“是啊，你知道，一些时髦的东西，就像伦敦科学博物馆那些东西一样。他说过要弄个模型飞机、火车和一些化学药剂。”

“那也许会比较有趣些。”

“是啊，我觉得博物馆不应该只有过去的旧东西，你说对不对？”

“也许是吧。”

“还要展览一些有关食品方面的东西——卡路里、维生素什么的。惠特菲尔德爵士对‘伟大的健身运动’非常热心。”

“那天晚上他也谈到过。”

“现在很流行这一套，对不对？惠特菲尔德爵士说他去过威勒曼实验室，看到他们培养的很多细菌什么的，我真是吓得发抖。他还告诉我什么蚊子、昏睡病、肝吸虫，对这些我实在是一窍不通。”

“惠特菲尔德爵士也许也不大懂，”卢克愉快地说，“我敢打赌他一定全都弄混了。你的脑筋比他清楚多了，韦恩弗利特小姐。”

韦恩弗利特小姐镇静地说：“你太客气了，菲茨威廉先生，可是女人的思想恐怕永远没有男人那么透彻。”

卢克极力压制住想批评惠特菲尔德爵士思想的心理，说道：

“我刚才的确参观过博物馆，不过后来又去看过顶楼的窗户。”

“你是说汤米……”韦恩弗利特小姐颤抖了一下，“真是太可怕了。”

“对，想起来实在不太愉快。我跟丘奇太太——艾米的姑姑——谈过一小时，她不是个好女人。”

“一点也不能算是。”

“我必须装得很强硬，”卢克说，“她大概以为我是警长之类的。”

他发现韦恩弗利特小姐表情突然一变，说：“噢，菲茨威廉先生，你觉得这样做聪明吗？”

卢克说：“我不知道，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写书的那套说法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光是那样说，实在问不出多少事。我势必要问更直截了当的问题。”

韦恩弗利特小姐摇摇头，脸上露出很为难的表情。她说：

“你知道，这种地方风声传得快得很！”

“你是说我上街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指指点点地说——侦探来了！我觉得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其实那样我反而可以打听到更多事。”

“我不是指这个，”韦恩弗利特小姐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说他会知道你已经在追查他。”

卢克缓缓地说：“我想他一定会知道。”

韦恩弗利特小姐说：“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太可怕、太危险了吗？”

“你是说——凶手会对我下手？”

“对。”

“真好笑！”卢克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不过我相信你说得没错。嘿，那不是正好吗？”

韦恩弗利特小姐着急地说：“我想你还不了解他有……有多聪明！又有多小心！还有，别忘了，他已经有丰富的经验——或许比我们所知道的更多！”

“对，”卢克沉吟道，“也许真是这样。”

韦恩弗利特小姐大声说：“噢，我不喜欢这样！真的，我觉得太可怕了！”

卢克温和地说：“别担心，我自己会多注意的。告诉你，我已经把可疑人物的范围缩得很小了，也大概知道凶手是谁了。”她猛然抬起头，卢克向她靠近一步，用接近耳语的声音对她说，“韦恩弗利特小姐，如果我问你，托马斯医生和艾伯特先生两个人之中，谁最可能是凶手？你怎么回答？”

“噢！”韦恩弗利特小姐用手捂住胸口，后退了一步，但是她的眼神却使卢克困惑不解，她说：“我没办法回答。”

她突然转过身，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一半是叹息、一半是低泣。卢克终于放弃了，问她：“你要回家？”

“不是，我要拿书给亨伯比太太，跟你回庄园同路，我们也许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那太好了。”卢克说。

他们走下阶梯，转向左边，沿着村中草坪走去。卢克回头看看他们刚离开那幢房子的庄严线条，对韦恩弗利特小姐说：“令尊在世的时候。这幢房子一定很可爱。”

韦恩弗利特小姐叹口气，说：“对，当时我们都很快乐，我真高兴屋子没被拆掉。好多老房子都重建过了。”

“我知道，真叫人难过。”

“而且那些新房子盖得也不好。”

“我想恐怕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不过当然啦，”韦恩弗利特小姐说，“新房子很方便，有那么多省力的设备，也不必清洗那么大的地面。”

卢克同意她的看法。

走到亨伯比医生家大门时，韦恩弗利特小姐迟疑了一下，说：“今晚夜色真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往前走一会儿。我很喜欢这种气氛。”

卢克虽然有点意外，还是礼貌地表示很荣幸能与她同行。其实他觉得今晚实在算不上是个美丽的夜晚，冷风不停地吹着，树叶也抖个不停，他想：“说不定马上就会有暴风雨袭来。”但是韦恩弗利特小姐却用一只手抓着帽檐，假装很愉快地走在他身边，一面和他谈天，一面用小快步前进。

从亨伯比医生家到阿什庄园最近的路不是从大道走，而是穿过一条有点偏僻的小径，直达庄园后门。这道门不是华丽的大铁门，而是两根很好看的大柱，上面有两大棵淡红色的石制凤梨。卢克不懂为什么要做成凤梨，不过他猜想惠特菲尔德爵士或许觉得凤梨与众不同，代表格调很高吧。

他们走近那道门时，门内传来愤怒的声音，一会儿，他们看到惠特菲尔德爵士正在骂一个身穿司机制服的年轻人。

“你被开除了！”惠特菲尔德爵士大声说，“听到没有？你被开除了！”

“主人，要是你能不追究，我保证就只有这一次。”

“不行！怎么能就这样算了！把我的车子开出去！我的车子！还有，你居然喝了酒，对，不用否认，你明明喝了酒！我早就说过我的土地上有三件事绝对不行——一个是喝酒，一个是不道德，最后一点是没有礼貌！”

那个年轻人虽然没有大醉，可是酒精已经使他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他马上改变了态度：“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这个老废物！你的土地！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老爸以前是开鞋店的？真是笑破人肚皮了！看你那副模样，像公鸡走路一样！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告诉你，你一点也不比我高贵，听到了吗？”

惠特菲尔德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好大胆！”

年轻人又威胁似地向他靠近一步，说。“要不是看你这么可怜兮兮，像头大肚子的小猪一样，我一定会揍你一拳——对，一定会揍你一拳！”

惠特菲尔德爵士急忙退后一步，一不小心，坐倒在地上，卢克赶上前，对司机大声说：“快滚开！”

这时司机已经恢复了神智，露出畏惧的表情说：“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搞的，真的，我保证。”

“我相信只是多喝了两杯酒。”卢克说，一边把惠特菲尔德爵士扶起来。

“对不起，主人。”那人支吾道。

“你一定会后悔的，里弗斯。”惠特菲尔德爵士气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步履蹒跚地缓缓走开。

惠特菲尔德爵士破口大骂道：“太没礼貌了！太过分了！居然敢这样对我！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那家伙一定会遭报应的！目无尊长！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想想看我给了他们多大的恩惠——工资高，舒适的一切，退休的时候还有养老金，可是他们居然这么忘恩负义——真是太可耻了！”

他激动得呛住了，后来看到默默站在一旁的韦恩弗利特小姐这才又开口道：“是你呀！奥诺丽亚，真遗憾让你看到这么没面子的事。那人说的话——”

“他恐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惠特菲尔德爵士。”韦恩弗利特小姐拘谨地说。

“他喝醉了，他一定是喝醉了！”

“只有一点点清醒。”卢克说。

“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惠特菲尔德爵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我的车开出去！我的车！以为我不会那么快回来。布丽吉特开两人车送我到莱恩去，结果这小子居然开我的车带了个女孩——我想是露西·卡特——出去！”

韦恩弗利特小姐温和地说：“真是太不应该了。”

惠特菲尔德爵士似乎觉得有点安慰，说道：“是啊，太过分了，对不对？”

“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后悔的。”

“我会让他受到惩罚的。”

“你已经开除他了。”韦恩弗利特小姐指出。

惠特菲尔德爵士摇摇头，说：“那小子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他转身朝着屋子，又说，“到屋里喝杯雪利酒，奥诺丽亚。”

“谢谢你，惠特菲尔德爵士，我要把这些书拿给亨伯比太太……晚安，菲茨威廉先生，你现在没事了。”她对他点点头，微笑一下，快步走开了。她的态度就像保姆把孩子送回家似的，卢克想到一件事，忽然不禁倒吸一口气。韦恩弗利特小姐是不是为了保护他才陪他回来呢？这种想法似乎有点可笑，可是——

惠特菲尔德爵士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

“我想确实如此。”

惠特菲尔德爵士向屋子走去，他走得有点不自然，手伸到背后不安地搓着，最后他突然开口：“我曾经和奥诺丽亚订过婚，很多年前的事了。她长得很好看，没现在那么……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滑稽。她的家人在这里很有地位。”

“嗯？”

惠特菲尔德爵士低声道：“老韦恩弗利特上校是这地方的首脑，别人看到他都要举手敬礼，他是老派人物，骄傲得不得了，”他又咳了一声，“奥诺丽亚宣布要嫁给我的时候，他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她说自己是激进派，非常热心，一心想消除阶级观念。她是个做事很认真的女孩。”

“结果她的家人破坏了你们的婚约？”

惠特菲尔德爵士揉揉鼻子，说道：“不，也不完全是。老实说，我们是为了一件事吵得很不愉快，她有只讨厌的鸟——那种叫个不停的金丝雀，我最讨厌那种鸟了——结果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鸟的脖子被扭断了。算了，现在谈那些也没用，忘了吧！”他摇摇头，仿佛想甩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接着他又有点急切地说，“我想她始终没有原谅我。唉，这也是难怪。”

“我想她已经原谅你了。”卢克说。

惠特菲尔德爵士高兴地说：“真的吗？我太高兴了。你知道，我很尊敬奥诺丽亚。她是个能干的女人，也是个淑女。就算在这种年头，这仍然是很可贵的事。她把图书馆管理得很好。”他抬起头，换了种声音说，“嗬！布丽吉特来了。”

第十六章
菠萝

布丽吉特走近时，卢克觉得自己全身都紧张起来了。自从那天打网球之后，他就没跟她单独说过话，两个人仿佛有默契，彼此躲避着对方。此刻，他悄悄看了她一眼，她看来很平静、冷淡，轻松地说：“我正在想你怎么了呢？戈登。”

惠特菲尔德爵士喃喃抱怨道：“刚吵了一顿架！里弗斯那小子今天下午居然把我的车子开了出去。”

“大逆不道。”布丽吉特用法语说。

“开玩笑也没用，布丽吉特，事情很严重，他开车带一个女孩出去。”

“我想他如果自己一个人去兜风也没什么意思。”

惠特菲尔德爵士挺直身子说：“在我的土地上就要遵守道德。”

“开车带女孩子兜风也不算不道德啊。”

“可是开我的车子就不一样。”

“那当然比不道德还严重！根本就是冒犯了你！可是你也没办法让男女青年彼此不相来往，戈登。现在正是月圆的时候，而且正是仲夏夜。”

“老天，真的吗？”卢克说。

布丽吉特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好像对这一点很有兴趣？”

“不错。”

布丽吉特又转身对惠特菲尔德爵士说：“有三个特别人物到了贝尔斯旅馆。第一位是个穿短裤、戴眼镜，穿件可爱的李子色丝衬衫的男士！第二位是女士，没有眉毛，穿荷叶边上衣，戴着一大串埃及项链，穿着拖鞋。第三位是位胖男士，穿着淡紫色套装和同色鞋子。我猜他们可能是咱们那位埃尔斯沃思先生的朋友。爱说闲话的人告诉我：‘有人说，今天晚上女巫草坪有狂欢派对呢。’”

惠特菲尔德爵士气得满脸通红地说：“我不准！”

“你不准也没用，亲爱的，女巫草坪是公有财产。”

“我不许他们在村子里胡来！我要在报上攻击，说这是‘丑闻’。”他顿了顿，又说，“记得要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来，请席德利写篇文章。我明天一定要进城去。”

“‘惠特菲尔德爵士与巫术之战’，”布丽吉特尖刻地说，“安静的乡下还保留很多中世纪的迷信。”

惠特菲尔德爵士困惑地皱眉看看她，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卢克幸灾乐祸地说：“你应该更卖力地工作，布丽吉特。”

“你是指什么？”

“要是丢掉这份工作就太可惜了。这个丈夫还不是你的，那些钻石和珠宝也一样。如果我是你，就该等到结婚典礼举行之后再卖弄伶牙俐齿。”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说：“亲爱的卢克，你真是太体贴了。谢谢你这么为我的将来操心。”

“我一向非常体贴。”

“我倒没发现。”

“是吗？那可真让我意外。”

布丽吉特扯下一片树叶，说：“你今天做了些什么？”“还是照样四处打听。”

“有什么结果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对了，家里有没有工具？”

“大概有，哪种工具？”

“噢，随便什么小工具，”十分钟后，卢克从一个小橱柜里挑出他要的东西，“这些够用了。”他拍拍放进口袋里的东西说。

“你想偷偷溜进别人家？”

“也许。”

“这么做未免太过分了吧？”

“噢，我的处境本来就困难重重，我们星期六吵过架之后，我想我应该搬出去了吧。”

“要是你想表现得完全像个绅士，的确应该搬出去。”

“可是既然我相信自己就快找出那个杀人凶手，也只好勉强留下来了。要是你能想出什么好理由，让我搬进贝尔斯旅馆，谢天谢地，那就请快点说吧。”

布丽吉特摇摇头，说道：“不行——一方面你是我表哥什么的，一方面旅馆也住满了埃尔斯沃思先生的朋友——旅馆只有三间客房。”

“那我只好留下了，不过你一定觉得很痛苦。”

布丽吉特对他甜甜一笑，说：“一点也不会，我随时都能剥下几张人头皮来炫耀。”

卢克感激地说：“那真是天大的谎话。布丽吉特，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就是你一点也不仁慈。算了，算了，失恋的人要进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餐了。”

晚上平静地度过。卢克对惠特菲尔德爵士的长篇大论表示非常有兴趣，专心地聆听着，所以爵士对他更加赏识。进入起居室之后，布丽吉特说：“你们男人在一起可真会消磨时间。”

卢克答道：“惠特菲尔德爵士说得太有意思了，所以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跟我讲他成立第一家报社的经过。”

安斯特拉瑟太太说：“盆子里这些小果树真是太奇妙了，你应该试着在阳台上也种一排，戈登。”话题又回到平常的事了。

卢克很早就回房了，不过他并没上床睡觉，他还有其他打算。钟刚敲十二响的时候，他穿上网球鞋静悄悄地下了楼梯，穿过书房，从窗户爬出去。强风仍然吹个不停，偶尔也会静止一下。天空中乌云密布，时常遮住月亮，所以一会儿到处黑黝黝的，一会儿又洒满明亮的月光。卢克绕道来到埃尔斯沃思先生家，他相信这个特别的夜晚埃尔斯沃思先生和他那些朋友一定会出门办他们的事，卢克想，仲夏夜他们一定有什么仪式要举行，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搜查一下埃尔斯沃思先生的屋子。

他翻过两道墙，来到屋子背面，拿出口袋里那些工具，挑了个合用的。几分钟后，他就扭开窗子，爬了进去。他口袋里还有一支手电筒，他小心翼翼地用着——只露出一点足够照路的灯光，免得碰到东西。

十五分钟之后，他满意地证实屋里确实没人，主人出门办自己的事去了。卢克高兴地笑笑，着手进行自己的工作。他仔细地搜查了每个角落，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除了两三幅无关紧要的水彩画之外，他发现了一些让他扬起眉头吹声口哨的东西。埃尔斯沃思先生的来往信件看不出什么秘密，可是有些书——塞在一个橱柜背后的书——却很值得注意。除此之外，卢克又得到三件微小却有价值的情报。第一件是小笔记本上用铅笔写的：“解决汤米·皮尔斯事”——日期就是那孩子死的前几天。第二件是艾米·吉布斯的素描，但却在她脸上愤怒地用红笔画了个大十字。第三件是瓶咳嗽药水。这三件东西虽然看起来都没什么，但是如果仔细联想起来，却不由得让人觉得兴奋。

卢克刚把东西放回原位，忽然听到边门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关掉手电筒，走到门后，悄悄注视着，希望埃尔斯沃思——如果来人是他的话——会直接上楼。

边门开了，埃尔斯沃思走进来，打开大厅灯。他走过大厅时，卢克看着他的脸，不禁倒吸一口气。他几乎有点认不出那张脸，眼睛里充满了奇异狂喜的光芒，但是卢克吃惊的是他的手——上面沾满了深褐红色的东西，像是快干的血液。埃尔斯沃思果然直接上了楼，不一会儿，大厅的灯也熄掉了。

卢克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厅，仍旧从窗口爬出去。出去之后，他又抬头看看，但是屋子里漆黑而安静，他深深吸一口气，心想：“那家伙真是疯了！不知道他刚才到底去做什么了？我敢打赌，他手上一定是血！”

他绕了点路回阿什庄园，正要转进小巷子时，树荫下忽然走出一个穿黑斗篷的影子。看起来怪异极了，卢克觉得自己仿佛连心跳都停了。一会儿，他才看清头巾下那张苍白的长脸。“布丽吉特？你真是吓坏我了！”

她严厉地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看到你出门。”

“所以就跟在我后面？”

“没有，你走得太远了，我只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太傻了。”卢克喃喃道。

布丽吉特又不耐烦地重问一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卢克愉快地说：“查查咱们的埃尔斯沃思先生家有什么秘密。”

布丽吉特吓了一跳，“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很难说，不过我对那家伙的胃口更了解了些，还发现三件也许有用的情报。”她专心聆听他搜查的结果，最后他说：

“这都是很小的证据。不过布丽吉特，我正要走的时候埃尔斯沃思回来了，我告诉你——这家伙真的是疯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

“我看到他的脸，真是——太难形容了！天知道他刚才搞了什么鬼！兴奋得像什么似的，而且手上还——我敢发誓——沾满了血。”

布丽吉特颤抖着喃喃地说：“太可怕了。”

卢克生气地说：“你不该自己一个人出来，布丽吉特，太不小心了，说不定有人会把你打昏。”

她颤抖地笑了笑说：“你也一样啊。”

“我会照顾我自己。”

“我也很会照顾自己，你说过，我很坚强，很冷酷无情。”

一阵冷风吹来，卢克忽然说：“把那个鬼斗篷拿掉。”

“什么？”

他出其不意地扯掉她的斗篷，一把甩开。冷风把她的长发直往上吹。她看着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卢克说：“你真的只要再配上一把扫帚就够了，布丽吉特。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有这种感觉。”他又凝视了她一会儿才说，“你是个残忍的魔鬼。”然后不耐烦地叹口气，把斗篷扔还给她，“喏，穿上，我们回家了。”

“等一下。”

“为什么？”

她走近他，用低沉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对他说：“因为我有话要告诉你，这也是我要在庄园外面等你的原因之一……我要在走进戈登的房子之前告诉你一件事。”

“嗯？”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笑声，说：“很简单，你赢了，卢克，就只有这件事。”

他尖声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已经放弃做惠特菲尔德爵士夫人的念头了。”

他向她走近一步，问道：“是真的？”

“是真的，卢克。”

“你愿意嫁给我？”

“不错。”

“我不懂，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对我说话那么不客气，可是我却好像喜欢你说的话。”

他把她拉进怀中，深深吻着她说：“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你快乐吗？卢克。”

“没有特别快乐。”

“你想你和我在一起会快乐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愿意试试看。”

“嘿，我也是这么想。”

他挽起她的手臂，说：“我们这样实在有点奇怪，亲爱的，回去吧，也许明天早上我们会变得正常一点。”

“对，事情降临在人身上的方式往往有点可怕。”她往下一看，忽然把他推直，说：“卢克——卢克，那是什么？”

月亮刚从乌云里出来，卢克低头看着布丽吉特用脚颤抖指着的那团东西。他惊叫一声，把手臂从布丽吉特臂弯里抽回来，跪在地上。他看看那团东西，再看看上面的门柱，柱子上的凤梨不见了。卢克终于站起来，布丽吉特站在一边，用双手捂着嘴。

他说：“是那个司机里弗斯——已经死了。”

“那个该死的石头玩意儿——已经松了一段时间了，大概是风吹下来打到他。”

卢克摇摇头，说：“风不可能那样。噢！对了，一定是有人希望别人以为这样，希望别人以为又是——一次意外！可这是骗人的，又是那个凶手！”

“不！不！天哪！卢克！”

“你知道我在他头后面摸到什么吗——沙粒。这附近并没有沙子。布丽吉特，你知道吗——有人站在这里，等他从大门回他住的地方时，用力敲昏他，然后把他平放在地上，再把那颗石头做的凤梨从他头上滚过去。”

布丽吉特无力地说：“血，卢克，你手上有血！”

卢克严肃地说：“另外一个人的手上也有血。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想什么吗？只要再发生一件命案，我们就一定会知道凶手是谁。现在我们果然知道了！是埃尔斯沃思！他今天晚上出去过，回家的时候满手都是血，还高兴得像跳起来一样——那个杀人狂一定又在得意自己又创造了一件杰作。”

布丽吉特低头看看，颤抖地低声说：“可怜的里弗斯。”

卢克也同情地说：“对，可怜的家伙，他运气太坏了。不过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布丽吉特！我们既然知道凶手是谁，就要抓住他！”

他发现她摇摇欲坠，跑过去搂住她。她用孩子似的声音小声说：“卢克，我好怕。”

卢克说：“过去了，亲爱的，一切都过去了。”

她喃喃道：“请一定要对我好，卢克，我受了太多伤害。”

他说：“我们彼此都伤害过对方，以后再也不会了。”

第十七章
惠特菲尔德爵士如是说

托马斯医生坐在诊室桌子后面看着卢克，说，“了不起，真了不起！你这话当真？菲茨威廉先生。”

“一点儿也不假，我肯定埃尔斯沃思是个危险的疯子。”

“我没有特别注意过那个人，不过我相信他可能有点不正常。”

“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卢克严肃地说。

“你真的觉得里弗斯是被人杀死的？”

“不错，你有没有注意伤口有沙粒？”

托马斯医生点点头，说道：“你告诉我之后，我又查看了一次，你的看法的确没错。”

“那不就证明这个人确实是被人用沙袋击昏之类的吗？”

“未必。”

“你指的是什么？”

托马斯医生靠在椅背上，交叠着双臂，说：“如果里弗斯白天曾经在沙滩上躺过——附近有几个沙滩——头发里也可能有沙粒。”

“老弟，我告诉你，他是被人谋杀的。”

“就算你这么告诉我，”托马斯医生冷淡地说，“也未必就是事实。”

卢克忍住怒气，说：“我说的话你大概一句也不相信吧。”

托马斯医生笑笑——亲切而高傲的笑，说道：“你必须承认，菲茨威廉先生，你的故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你假定埃尔斯沃思这个人杀了一名女仆、一个小男孩、一个喝醉酒的酒店老板、我的对手，最后又杀了里弗斯。”

“你不相信？”

托马斯医生耸耸肩，说道：“我对亨伯比的案子稍有认识，我觉得埃尔斯沃思不可能害死他，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凶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下手的，”卢克承认，“可是一切都跟平克顿小姐的故事完全吻合。”

“对了，你还假定埃尔斯沃思跟踪她到伦敦，然后用车子压死她，这根本也没有任何证据！你说的全都是——胡思乱想！”

卢克严肃地说：“现在我既然知道事情的真相，就一定要找出证据来。明天我要到伦敦去看一个老朋友，前几天报上说他被任命为副警长。他了解我，一定相信我的话。我敢肯定，他一定会下令彻底调查这件事。”

托马斯医生若有所思地抚着脸颊说：“噢，想必你一定会很满意。可是万一结果证明你错了——”

卢克打断他的话，说：“你就连一点也不相信？”

“相信有人杀了这么多人？”托马斯医生扬扬眉，“老实说，菲茨威廉先生，我的确不相信，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也许是很不可思议，可是前后却很一致，只要你相信平克顿小姐的故事，就会发现其他事都很吻合她的话。”

托马斯医生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喃喃地说：“要是你跟我一样了解那些老小姐——”

卢克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说：“无论如何，你还算有名，如果世界上有个‘多疑的托马斯’，你真是当之无愧。”

托马斯和善地答道：“亲爱的朋友，我只要求你给我一点证据，不要光听信一个老小姐自以为是的可笑故事。”

“可是老小姐认为自己看到的事常常是对的。我的米尔德丽德姑姑就非常了不起，你有姑姑吗？托马斯。”

“嗯——呃——没有。”

“真是太遗憾了！”卢克说，“每个人都应该有姑姑，才能了解臆测更胜过逻辑。老姑姑往往会知道某先生是个骗子，因为他像她家从前那个狡猾的管家。别人都说像某先生那么可敬的人不会是骗子，结果老姑姑的猜测才是对的。”

托马斯医生又露出那种自命不凡的微笑。

卢克的火气忍不住又冒上来：“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当过警察吗？我可不外行。”

托马斯医生笑笑，喃喃地说：“在马扬海峡当过警察。”

“犯罪就是犯罪，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卢克勉强压制着怒火离开托马斯医生的诊所。跟布丽吉特碰面之后，她问：“怎么样？进行得顺利吗？”

“他不相信我的话，”卢克说，“不过也难怪，这件事太不可思议，又毫无证据，像托马斯医生这种人当然不会轻易相信。”

“别人会相信吗？”

“也许不会，不过等我明天找到比利·博恩斯，事情就会有转机了，他们会调查咱们那位长头发的朋友——埃尔斯沃思，最后一定会有所收获。”

布丽吉特沉吟道：“事情已经很公开了，对不对？”

“迟早都免不了。我们不能——不能再让凶手杀任何人了。”

布丽吉特颤抖着说：“你一定要小心，卢克。”

“我一直都很小心。不能走近有石头凤梨柱子的大门，黄昏时候不要走近偏僻的树丛，吃喝都要小心……这些手段我都知道。”

“想到你受到凶手注意真是可怕。”

“只要凶手不注意你就好了，亲爱的。”

“也许不会。”

“大概不会，不过我不想冒险，我要像古老的守护天使一样牢牢盯着你。”

“向本地警方报案有用吗？”

卢克想了想，说：“不，我看没用，最好直接找苏格兰场。”

布丽吉特喃喃地道：“平克顿小姐就这么想。”

“对，可是我会小心的。”

布丽吉特说：“我明天有一件事要做——叫戈登陪我一起到那个禽兽的店里买东西。”

“好确定咱们的埃尔斯沃思先生没在后面跟踪我？”

“对，就是这个意思。”

卢克有点尴尬地说：“惠特菲尔德怎么办？”

布丽吉特迅速说：“等你明天回来之后，我们再宣布这件事。”“你想他会不会很生气？”

“这——”布丽吉特考虑了一下，答道，“他会很不高兴。”

“不高兴？老天！说得太轻松了吧？”

“不，你知道的，戈登不喜欢别人惹他不高兴，这件事会使他很不安。”

卢克严肃地说：“这样我觉得很不自在。”

这天晚上当他准备听惠特菲尔德爵士第二十次谈自己的事时，这种感觉更是强烈。他承认，住在别人家，却偷了别人的未婚妻，实在是可耻的行为。不过他还是觉得像惠特菲尔德爵士这样一个大腹便便、傲慢、神气十足的小傻子，实在不该奢望娶到布丽吉特。可是由于良心的谴责，他反而更加热心倾听，主人对他真是满意极了。这天晚上，惠特菲尔德爵士心情特别好，他那个旧司机的死不但没使他难过，反倒使得他更开心。“早就告诉过你们，那家伙不会有好结果。”他得意扬扬地举起酒杯，眯眼透过杯子望着对面。

“我昨天晚上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你的确说过，先生。”

“你看，我果然说对了，我常常都会说对，真是奇妙！”

“真了不起。”卢克说。

“我的生活非常奇妙——对，非常奇妙！我一直非常相信‘天道’，上天替我把一切障碍都除掉了，这就是我的秘密，菲茨威廉——这就是我的秘密。”

“怎么说呢？”

“我是个有信仰的男人，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世界上确实有天理存在，菲茨威廉，你一定要相信！”

“我也相信。”菲茨威廉说。

惠特菲尔德爵士还是像以往一样，对别人的信念不感兴趣，他说：“依照你的‘创造者’的意思去做，它也会回报你。我一向很正直，也乐善好施，我的钱都是光明正大地赚来的。我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恩惠，完全是自己一个人努力！你记得《圣经》里以色列的祖先怎么发达起来的吧，上天给了他们好多牛、羊，也替他们把敌人除掉。”

卢克伸个懒腰，说：“对极了，对极了。”

“真是神奇——真是太神奇了！”惠特菲尔德爵士说。

“我是说，一个正直的人的敌人被打倒的方式真是太神奇了！看看昨天，那家伙对我破口大骂，甚至想伸手打我，结果怎么样呢？他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得意地顿了顿，又用强调的声音回答自己道。“死了！被神圣的花冠打死了！”

卢克睁开一点眼睛，说：“只多喝了一杯酒就这么惩罚他，实在太严厉了点。”

惠特菲尔德爵士摇摇头，说：“这是一定的，报应来得既快又可怕，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主管理这种事。你记得那些嘲笑先知以利沙的小孩吗？结果都被熊吃掉了。就是这么回事，菲茨威廉。”

“我总觉得那样报复太过分了。”

“不、不，你的观念不对，以利沙是个了不起的圣人，任何嘲笑他的人都不应该活下去，我就是因为自己的情形才知道的。”卢克露出困惑的表情，惠特菲尔德爵士放低了声音，说：“本来我几乎也不敢相信，可是每次都碰到这种情形，我的敌人一个个都被打倒、消灭了。”

“消灭？”

惠特菲尔德爵士轻轻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葡萄酒：“每一次都这样。有一次，情形跟以利沙很像——也是个小男孩，他在我这里工作，我在花园里碰到他，你知道他在干什么？模仿我！他居然敢模仿我！讥笑我！神气十足地抬头挺胸大步走！还有一群人在旁边看。他居然敢在我自己的土地上嘲笑我！结果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不到十天，他就从楼上窗户跌下来摔死了！

“后来是那酒店主人卡特——醉鬼一个，又爱乱骂人，居然到这里来骂我！结果呢？一个礼拜之后就在小河里淹死了。再说那个女仆，她指着我鼻子骂我，结果很快就遭到报应——不小心喝到了毒药。这种情形真是太多了，亨伯比胆敢反对我的用水计划，后来也血中毒死了。噢，这种情形有好多年了。再拿霍顿太太来说，她对我太没礼貌，没多久也死了。”

他停一停，把葡萄酒罐递给卢克，说道：“怎么样，这些对我不好的人都死了，很奇妙，不是吗？”

卢克凝视着他，心头忽然起了一种恐怖而难以相信的疑云。他用一种崭新的眼光打量坐在桌子主位的那个矮胖的男人——他正对卢克轻轻点头，那对金鱼眼还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看着卢克。

卢克脑中迅速闪过许多片断的回忆，霍顿少校说：“惠特菲尔德爵士非常亲切，派人送了些他家的葡萄和桃子来。”惠特菲尔德爵士也特地安排汤米·皮尔斯到图书馆做擦窗户的工作，亨伯比医生去世前不久，惠特菲尔德爵士到威勒曼实验室参观过那些细菌培养工作……

一切都指出一件很明显的事，而他这个傻瓜却始终没有起疑心。

惠特菲尔德还在微笑——安详而愉快的笑，并且对卢克轻轻点头，说：“他们全都死了。”

第十八章
伦敦拜访

威廉·欧辛顿爵士早年被密友称为“比利·博恩斯”。此刻他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朋友，悲哀地问：“马扬海峡的罪案还不够多吗？你非得回来插手管我们的事？”

“马扬海峡还没有人连续杀过这么多人，”卢克说，“我现在追查的凶手至少杀了半打人——而且逍遥法外，一点都没受人怀疑。”

威廉爵士叹口气，说道：“真有这种事？他专门杀什么人——阔太太？”

“不，不是。目前他还没有真的认为自己就是上帝，可是也快了。”

“疯了？”

“我想毫无疑问。”

“噢，可是在法律上说他也许不算疯。你知道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差别。”

“我相信他了解自己行为的性质和结果。”卢克说。

“一点没错。”比利·博恩斯说。

“好了，现在先别拿法律来推托，还没到那个阶段，也许永远也不会。老哥，我只要求你找出几件事实。德比赛马那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发生了一件车祸，有位老太太在白厅街被车子压死，车子却没有停下来，这位老太太叫拉维妮亚·平克顿。我要你尽可能找出一切有关的事。”

威廉爵士又叹口气，说道：“我马上就可以替你找出来，二十分钟应该够了。”

的确，不到二十分钟，卢克就和主办那个案子的警官当面交谈了。那人指指卢克手上的纸，说：“是的，先生，详细情形我都记得，完全写在这上面了。”又说，“验过尸了，萨切维诺先生是验尸官，他认为是司机的错。”

“有没有抓到？”

“没有，先生。”

“是什么牌子的车？”

“好像应该是辆劳斯莱斯——一个司机开的大车。证人全部同意看到的是劳斯莱斯车。”

“不知道车号？”

“没有，很不幸，没人想到要记车号。有人报告说是FZX4498，可是一定是弄错了。有个女人看到这个号码，告诉另外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再告诉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第二个女人听错了，反正没用就是了。”

卢克严厉地说：“你怎么知道没用。”

年轻警官微笑道：“FZX4498是惠特菲尔德爵士的车号，发生车祸的时候，爵士的车子停在伯明顿屋外面，司机正在喝茶点，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不可能是凶手，一直到六点三十分爵士出来的时候，车子都没有离开那幢大厦。”

“我懂了。”卢克说。

“每次都是这样，先生。”那人叹息着说，“警察赶到现场办案之前，一大半目击者都不见了。”威廉爵士点点头，“我们猜想肇事车子的车号也许和FZX4498很相像——譬如前两个字母也是4，曾经尽了一切力量，调查所有车号类似FZX4498的车子，可是车主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威廉爵士用疑问的眼神看了看卢克，卢克摇摇头。威廉爵士说：“谢了，邦纳，没别的事了。”

那名警官离开之后，威廉爵士问他朋友：“到底怎么回事？老弟。”

卢克无可奈何地说：“一切都完全符合，拉维妮亚·平克顿准备向苏格兰场报告这个邪恶的杀人凶手的一切，我不知道你们到底会不会听她的——也许不会。”

“也许会，”威廉爵士说，“我们有时候的确是从一些闲话中得到消息。我可以保证，我们绝对不会轻视那种事。”

“凶手也这么想，所以不愿意冒险。他撞死了拉维妮亚·平克顿，结果虽然有机警的女人记下他的车号，却没有人相信她。”

威廉爵士从椅子跳起来，“你不会是说——”

“不，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敢跟你打任何赌，压死她的人就是惠特菲尔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司机出去吃茶点了，他或许悄悄把车子开走，穿上司机制服，戴上司机帽子什么的，反正是他干的没错，比利。”

“不可能！”

“未必，就我所知，惠特菲尔德爵士至少干了七件谋杀案，也许还不止这个数目。”

“不可能。”威廉爵士说。

“亲爱的老哥，他昨天晚上还对我吹嘘呢！”

“这么说，他疯了？”

“他是疯了，可是他也是个狡猾的魔鬼。你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对他起了疑心。”

威廉爵士喃喃地道：“真叫人不敢相信！”

卢克说：“可是的确是真的！”他把一只手放在他朋友肩上，“听我说，比利老哥，我们一定要马上办这个案子，我把所有事实一一告诉你。”

于是两个人热烈地长谈起来。

次日早上，卢克又回到威奇伍德。他一早就开车上路了。本来昨天晚上应该可以启程的，可是他觉得在目前的情形下，无论睡在惠特菲尔德爵士屋檐下，或者接受他的款待，都令他觉得厌恶不已。回程途中，他先在韦恩弗利特小姐那儿停好车。女佣打开门，惊讶地看着他，不过还是把他引进韦恩弗利特小姐正在用早餐的小餐厅。她有点讶异地起身迎接卢克。

卢克没有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说：“真抱歉这时候来打扰你。”他看看四周，女佣已经关上门离开了，“我要请问你一件事！韦恩弗利特小姐。这是私人的问题，可是我相信你会原谅我问这件事。”

“有什么事尽管问，我相信你一定有很正当的理由才会问。”

“谢谢你。”卢克稍微顿了顿，继续说，“我想知道多年前你和惠特菲尔德爵士的婚事为什么取消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件事，脸上不禁涌起红晕，并且用一只手抚着心房，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卢克答道：“他提到有关一只鸟的事——说有一只鸟的脖子被扭断了。”

“他说了？”她犹豫地说，“他承认了，真奇怪！”

“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

“好，我告诉你，可是希望你永远别跟他——戈登——提起。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翻旧账。”她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他。

卢克点点头，说：“我只想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绝对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她又恢复了镇定，用平稳的声音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只金丝雀，我非常喜欢它，也许还有点傻兮兮的——不过女孩子都一样，对自己的宠物有点羞答答的。男人一定觉得很生气——我很了解这一点。”

她停下来，卢克说：“是的。”

戈登很忌妒那只鸟，有一天他很不高兴地说：“我相信你喜欢那只鸟胜过我。我就像那个年纪所有的傻女孩一样，把金丝雀放在手指上说：‘我爱你当然胜过一个大傻瓜，亲爱的鸟儿，这是当然的事！’接着——噢，太可怕了——戈登一把抢走我手里的鸟，扭断了它的脖子。那一幕真是太可怕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所以你们的婚事就吹了？”卢克说。

“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爱他。你知道，菲茨威廉先生，”她迟疑了一下，“不只是他的举动——那也许是一时愤怒和忌妒——而是我觉得他很喜欢那样做，所以心里才害怕极了！”

“即使是很久以前，”卢克喃喃地道，“即使是在那个年头！”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说：“菲茨威廉先生——”

他用严肃、稳定的眼光迎向她畏惧的眼神，说道：“那些谋杀案都是惠特菲尔德爵士干的，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用力摇摇头，“不能说知道！要是我知道……当然会说出来。我……我只是恐惧和担心。”

“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暗示过我？”

她忽然痛苦地合掌说：“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毕竟我曾经喜欢过他。”

卢克轻轻说：“是的，我知道。”

她忽然转身过去，在手提袋摸索了一下，然后用一条有花边的小手帕压压眼角，接着她又转过身来，眼泪已经干了，她用高贵镇定的声音说：“我很高兴布丽吉特取消了和他的婚事。她要嫁给你吧，对不对？”

“是的。”

“那就合适多了。”韦恩弗利特小姐一本正经地说，卢克忍不住微笑一下，但是韦恩弗利特小姐的面容又变得严肃忧虑起来。她俯身向前，又把一只手放在卢克手臂上，说：“一定要小心，你们两个都要小心。”

“你是指——对惠特菲尔德爵士？”

“对，最好别把你们的事告诉他。”

卢克皱皱眉说：“我想我们两个都不愿意这样。”

“噢，那有什么关系？你好像不知道他已经疯了——失去了理智。他绝对不愿意忍受——片刻也不行！万一她发生什么意外——”

“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对，我知道，可是你要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他太狡猾、太可怕了！马上带她离开，只有这样才有希望。叫她到国外去，最好你们两个都出国！”

卢克缓缓地说：“她也许出国为好，我要留下。”

“我就怕你会这么说。好吧，无论如何，快叫她离开。记住！马上离开！”

卢克缓缓地点点头，说：“我想你说得没错。”

“我知道自己没错。快叫她走——否则就太迟了。”

第十九章
取消婚约

布丽吉特听到卢克开车回来的声音，于是走到阶梯上迎接他，并且直截了当地说：“我告诉他了。”

“什么？”卢克吃了一惊。

布丽吉特马上就发现他的恐慌，问道：“卢克，怎么了？你好像觉得很不安。”

他缓缓地说：“我以为我们说好等我回来再告诉他。”

“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早说出来早了事。他已经在计划——婚事、蜜月什么的，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他！”又用略带责备的口气说，“只有这样才算有风度。”

他承认道：“从你的观点来看，的确是的。噢，对，我懂你的意思。”

“我觉得从任何人的观点来看都应该这样！”

卢克缓缓地说：“有时候我们实在顾不得风度。”

“卢克，你是什么意思？”

他做了不耐烦的手势，说：“我不能现在在这里告诉你。惠特菲尔德有什么反应？”

布丽吉特慢吞吞地说：“他表现得太好了，真的，实在太好了。让我觉得好惭愧。卢克，我想我过去只因为他很傲慢，有时候又没什么可取的地方，就低估了他。其实他——可以说是个小巨人。”

卢克点点头，说：“对，也许，他是很了不起——在某些我们还没怀疑到的方面。听我的话，布丽吉特，你一定要尽快离开这儿。”

“当然，我今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你开车送我进城，我们可以一起住到贝尔斯旅馆——如果埃尔斯沃思那些同党已经离开的话。”

卢克摇摇头，说：“不，你最好回伦敦去，我会马上跟你解释。现在我最好去见见惠特菲尔德。”

“我也这么想，实在有点残忍，不是吗？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卑鄙的小淘金者。”

卢克对她微微一笑，说：“这是公平交易，你已经对他实话实说了。无论如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再难过也没用。我现在就去见惠特菲尔德。”

惠特菲尔德爵士正在起居室阔步来回走着，外表看来，他非常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是卢克发现他的太阳穴脉搏正愤怒地跳动着，卢克一进来，他立刻转过身，说：“噢，你来了，菲茨威廉。”

卢克说：“我想即使我说抱歉也没用，那太虚伪了。我承认从你的立场来看，我的行为很恶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世上本来就难免会有这种事。”

惠特菲尔德爵士又开始踱方步，同时摇摇右手，说：“不错——不错！”

卢克又说：“布丽吉特和我都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是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彼此相爱，没什么别的办法，只好把事实告诉你。”

惠特菲尔德爵士停下脚步，瞪了卢克一眼，说：“不错，你们是没什么办法。”他的声音非常奇特，他静静站着凝视卢克，轻轻摇摇头，仿佛很怜悯他似的。

卢克尖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没什么办法，”惠特菲尔德爵士说，“已经太迟了。”

卢克向他走近一步，又问：“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惠特菲尔德爵士忽然意外地说：“去问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好了，她一定了解，她知道发生了哪些事，有一次还跟我谈过。”

“她知道什么？”卢克说。

惠特菲尔德爵士说：“恶有恶报，公理一定要存在。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喜欢布丽吉特。从某一方面来说，我替你们两人难过。”

卢克说：“你是在威胁我们？”

惠特菲尔德爵士似乎真的吓了一跳，说：“不、不，亲爱的老弟，这件事跟我的感觉无关。布丽吉特幸运地被我选为妻子的时候，曾经答应承担一些责任。现在她却反悔了，人生是无法走回头路的。一个人违背了约定，就必定会遭到报应。”

卢克握紧双拳，说：“你是说布丽吉特会发生不幸？你给我听清楚了，惠特菲尔德，布丽吉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我也一样！要是你打那种主意，还是趁早放弃的好。你给我小心点儿！我对你的底细清楚得很！”

“这跟我没关系，”惠特菲尔德爵士说，“我只是上天的工具，上天命令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就会发生。”

“我知道你相信那个。”卢克说。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任何跟我作对的人都会受惩罚，你和布丽吉特也不会例外。”

卢克说：“这一点你就错了，不管一个人幸运了多久。最后总会碰上霉运，你现在就差不多了。”

惠特菲尔德爵士温和地说：“亲爱的年轻人，你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任何事都伤害不了我！”

“是吗？咱们走着瞧吧。你最好小心自己的举动，惠特菲尔德。”

惠特菲尔德爵士一挥手，声音也变了：“我已经很忍耐了，别逼得我失去耐心，你给我滚出去！”

“我马上走，”卢克说，“我真恨不得飞出去，别忘了，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然后上楼在布丽吉特房里找到她，她正在指挥女佣收拾她的衣服。卢克问：“快好了吗？”

“再十分钟就好了。”

因为女佣在，她不方便说出口，就用询问的眼光看看卢克。卢克轻轻点点头，然后回自己房间急忙把衣服扔进手提箱。十分钟后，他又到布丽吉特房间时，她已经收拾好准备走了。他说：“可以走了吗？”

“我都准备好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管家正要上楼，他对布丽吉特说：“韦恩弗利特小姐来看你，小姐。”

“韦恩弗利特小姐？在哪里？”

“和爵士一起在起居室。”

布丽吉特直接来到起居室，卢克紧跟其后。惠特菲尔德爵士站在窗边和韦恩弗利特小姐谈话。他手上拿着一把刀——一把细长的刀。“手工真是精巧，”他说，“是我一个手下从摩洛哥带回来给我的，他在那边当过特约记者。很具摩洛哥特色，是里夫人[1]做的。”他喜爱地用手指摸摸刀身，又说，“真利！”

韦恩弗利特小姐尖声说：“放下，戈登，看在老天的分上，快放下！”

他微微一笑，把刀子和桌上其他物品放在一起，轻柔地说：“我喜欢抚摸它的那种感觉。”

韦恩弗利特小姐失去了平常的镇定，显得紧张而苍白，她说：“噢，你在这儿，亲爱的布丽吉特。”

惠特菲尔德爵士笑嘻嘻地说：“不错，布丽吉特在这儿。好好看看她吧，奥诺丽亚，她没有多少时间和我们在一起了。”

韦恩弗利特小姐尖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她就要到伦敦去了，不是吗？我就只有这个意思。”

他看看他们，然后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奥诺丽亚·布丽吉特不准备嫁给我了，她比较喜欢这个菲茨威廉！生活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好了，你们自己聊聊吧。”他走出房间时，手指捏弄着口袋里的钱币叮当作响。

“噢，天哪！”韦恩弗利特小姐说，“噢，天哪！”

她的声音中露出极度的失望，布丽吉特不禁有点诧异地抬头看她。她不安地说：“真抱歉！我实在很抱歉！他生气了——气得不得了！噢，天哪，太可怕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布丽吉特说：“怎么办？你是说什么？”

韦恩弗利特小姐用谴责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人，说：“你们实在不应该告诉他的！”

布丽吉特说：“笑话！不然叫我们怎么办？”

“起码现在不能告诉他，应该等你们走了以后再说。”

布丽吉特说：“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我觉得不愉快的事越早解决越好。”

“噢，亲爱的，如果只是那个问题——”她停下来，用眼睛询问卢克。

卢克摇摇头，很小声地说：“还没有。”

韦恩弗利特小姐喃喃地道：“我懂了。”

布丽吉特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找我，韦恩弗利特小姐？”

“噢，有，老实说，我是来请你到我家玩玩，因为我想——呃——你住在这里也许不大自在，而且你也许需要几天时间——呃——考虑你们的计划。”

“谢谢你，韦恩弗利特小姐，你考虑得真周到。”

“你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很安全——”

布丽吉特打断她的话，说：“安全？”

韦恩弗利特小姐有点脸红，马上改口道：“噢，我的意思是说——舒服，你跟我在一起会很舒服。当然，我那里没这么豪华，可是有热水，我那个小用人艾米丽也烧得一手好菜。”

“噢，我相信你那里一切都很好，韦恩弗利特小姐。”布丽吉特客套地敷衍道。

“不过你要是能进城，那当然更好。”

布丽吉特缓缓地说：“不大方便，我姑姑今天一早就去看花展了，我还没机会向她解释。不过我会留个字条告诉她。”

“你要一个人住？”

“对，没人在，不过我可以出去吃饭。”

“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噢，老天，要是我就不会那么做。千万不要一个人留在那儿。”

“没有人会把我吃掉，”布丽吉特不耐烦地说，“而且我姑姑明天就回来了。”

韦恩弗利特小姐担心地摇摇头。

卢克说：“还是住旅馆比较好。”

布丽吉特倏地转身看着他，“为什么？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把我当成低能儿一样。”

“不、不，亲爱的。”韦恩弗利特小姐辩解道，“我们只是希望你小心一点儿，没别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我说，布丽吉特。”卢克说，“我会告诉你，可是不能在这里说，跟我上车，我们到安静一点儿的地方去。”他看看韦恩弗利特小姐，“我们可以过一小时左右到府上去吗？我有几件事想告诉你。”

“没问题，我在家等你们。”

卢克挽住布丽吉特的手臂，向韦恩弗利特小姐点头致谢，又对布丽吉特说：“行李晚点再拿，走吧。”他带她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来到前门，替布丽吉特打开车门，布丽吉特上车之后。卢克发动引擎，迅速往前驶去。离开爵士家的大铁门之后，卢克轻松地叹口气，说：“感谢上帝，我总算安全地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了！”

“你疯了吗？卢克，干吗那么神秘兮兮的，说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

卢克严肃地说：“唉，你知道，在一个人家里的时候，实在很难指明他是个杀人凶手。”

[1]里夫人是柏柏尔人的一个族群，居住在摩洛哥北部里夫山区。

第二十章
同心协力

好一会儿，布丽吉特一动不动地坐在卢克身边，最后才问：“戈登？”

卢克点点头，她又说：“戈登？戈登是杀人凶手？戈登就是那个杀人凶手？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你觉得这很可笑？”

“对，一点儿都没错，戈登连一只苍蝇都不愿意伤害。”

卢克严肃地说：“我不知道，他也许真的不愿意伤害苍蝇，可是他的确杀死过一只金丝雀，而且我相信他也杀过很多人。”

“亲爱的卢克，我实在没办法相信。”

“我知道，”卢克说，“听起来实在很难相信，我也一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他是凶手，以前从来都没怀疑过他。”

布丽吉特辩解道：“可是我了解戈登！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实在很可爱——也许有点傲慢，但是也很可怜。”

卢克摇摇头，说：“你必须改变对他的看法，布丽吉特。”

“没有用，卢克，我实在没办法相信！你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念头？你看，两天以前你还很有把握地说凶手是埃尔斯沃思呢。”

卢克有点退让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也许在想，我明天说不定会怀疑托马斯，后天又肯定是霍顿。不，我还没那么神经兮兮。我承认，刚听到这个消息谁都免不了会吓一跳，可是你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一切都很吻合。怪不得平克顿小姐不敢告诉村子里的警察，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嘲笑她！只有向苏格兰场报告才有希望解决。”

“可是戈登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呢？天啊，真是太可笑了！”

“我知道，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戈登·惠特菲尔德自视很高吗？”

布丽吉特说：“他喜欢表现得自己很了不起、很重要，其实完全是他的自卑感在作祟，他很可怜！”

“也许一切就是因此引起的，我不知道。可是你想想看，布丽吉特——你只要用一分钟时间想想。记不记得你曾经跟他开过一个玩笑——大逆不道什么的，你难道不知道他把自己看得比谁都了不起吗？这也跟宗教信仰有关，亲爱的姑娘，他已经疯了！”

布丽吉特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我还是没办法相信。你有什么证据，卢克？”

“他前天晚上亲口告诉我，任何跟他作对的人都一定会死。”

“说下去。”

“实在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反正他一副镇定又得意的模样，而且，怎么说呢，他好像认为是理所当然一样，坐在那边得意地独自微笑。真是太可怕了，布丽吉特！”

“说下去。”

“后来他又说出好几个死者的名字，说那些人侵犯了高高在上的他，所以才会死。听着，布丽吉特，他所说的那些包括霍顿太太、艾米·吉布斯、汤米·皮尔斯、哈利·卡特、亨伯比，还有那个司机里弗斯。”

布丽吉特终于动摇了，脸色变得非常苍白，说道：“他真的提到这些人？”

“是真的，现在你相信了吧？”

“噢，我想也只好相信了，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呢？”

“只是为了一些芝麻小事，所以才特别叫人胆寒。霍顿太太骂过他；汤米·皮尔斯模仿他的动作，引得园丁捧腹大笑；哈利·卡特也骂过他；艾米·吉布斯对他没礼貌；亨伯比胆敢公开反对他；里弗斯在我和韦恩弗利特小姐面前威胁过他。”

布丽吉特伸手捂住眼睛，喃喃地说：“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我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外在的证据。在伦敦碾死平克顿小姐的车子是劳斯莱斯，车号就是惠特菲尔德爵士的车的号码。”

“那就无话可说了。”布丽吉特缓缓地说。

“对，警方本来以为提供车号的女人弄错了，后来证实的确弄错了！”

“我了解，”布丽吉特说，“碰到惠特菲尔德爵士这么有钱有势的人，别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对，平克顿小姐的难处可想而知。”

布丽吉特沉吟道：“有一两次平克顿小姐跟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好像想警告我什么，当时我一点都不懂，现在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很符合，”卢克说，“事情往往是这样，就像你一样，每个人刚开始都说不可能！可是只要相信有可能，就会发觉所有事都很吻合，他送葡萄给霍顿太太——而她却以为是护士想毒死她！后来他去拜访威勒曼实验室，一定用什么方法弄到一些培养的细菌，使亨伯比感染上病毒。”

“我真不懂他是怎么做得到的。”

“我也不知道，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对，他当然有办法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我是说，别人根本不会怀疑他。”

“韦恩弗利特小姐就对他起了疑心，她曾经提到他到实验室去拜访的事，她的口气很自然，可是我相信她是希望我采取行动。”

“这么说，她早就知道了？”

“她很怀疑他，不过因为她曾经爱过他，所以很难启齿。”

布丽吉特点点头，说道：“对，这就可以解释好几件事。戈登也告诉我，他们以前订过婚。”

“你知道，她一心希望凶手不是他，可是事实却使她越来越肯定。她想暗示我，可是又不肯做出对他不利的指控。女人是种奇怪的动物。我想从某方面来说，她还是爱着他。”

“即使他甩掉了她？”

“是她甩掉他的。这个故事也真奇怪，我告诉你。”他说出那件暴行。

布丽吉特瞪着他说：“戈登真的那么做了？”

“对，你看，他从前早就不正常了。”

布丽吉特颤抖了一下，喃喃地说：“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卢克说，“也许他所杀的人远比我们知道的多，只因为最近他连续杀了好几个人，所以才引起别人注意。大概是成功的次数太多，所以他才鲁莽起来。”

布丽吉特点点头，沉思了一两分钟，然后突然说：“那天平克顿小姐在火车上到底说了什么？她是怎么起头的？”

卢克一边回想一边说：“她说她要到苏格兰场去，也提到村里的警官，说他是个好人，可是恐怕处理不了谋杀案。”

“她先提到这些的？”

“对。”

“后来呢？”

“后来她说‘你很意外，我看得出来，我当初也一样。实在不敢相信。我想一定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后来呢？”

“我问她是否肯定她没有胡思乱想，她很平静地说：‘噢，不是，第一次也许是，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不会了。从那以后我就很肯定了。’”

“真了不起，”布丽吉特说，“接下去呢？”

“我就顺着她的口气说我相信她做得没错，又说，如果有个人像托马斯那样多疑，那就是我。”

“我知道，要是换了我，也一定觉得那个可怜的好老太太很值得同情。后来你们又聊了些什么。”

“我想想看，噢，对了，她提到艾伯康比的案子——你知道，就是威尔斯那个下毒者。她说她本来不大相信他看他的被害者时，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眼神，但是现在却相信了，因为她也亲眼看到。”

“她是怎么说的？”

卢克皱眉想了一会儿。“她还是用那种优雅的声音说，‘当然啦，我本来并不相信报上的报道，可那确实是真的。’我问她什么是真的，她说：‘一个人的眼神。’噢，老天，布丽吉特，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可是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一样十分可怕的东西，没办法说出来似的！”

“说下去，卢克，把一切都告诉我。”

“接着她就一一说出受害者的名字——艾米·吉布斯、卡特、汤米·皮尔斯，她说汤米是个讨人厌的男孩，卡特嗜酒如命。又说：‘可是现在——就是昨天——换成亨伯比医生了——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她说如果她直接告诉亨伯比，他一定不相信！一定会捧腹大笑！”

布丽吉特深深叹口气，说：“我懂了……我懂了。”

卢克凝视着她问：“怎么了？布丽吉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平克顿小姐说过的话，不知道……算了，别管那些，说下去吧。她最后还跟你说了什么？”

那些话给卢克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一直没有忘记，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想杀掉好几个人而能逃过法网很不容易，她说：‘不对，不对，亲爱的孩子，你错了。杀人并不难，只要没有人怀疑你就没问题。你知道，我要说的那个人就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人。’”

布丽吉特打了个冷战，“杀人不难？的确太容易了——她说得一点都没错！怪不得你印象那么深！卢克，我也会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像戈登·惠特菲尔德那种人——噢，当然太容易了！”

“可是要证明这件事却没那么简单。”卢克说。

“是吗？我想我也许帮得上忙。”

“布丽吉特，我不许你——”

“你不能阻止我，我不要只顾自己安全躲在一边。这件事我也有份，卢克，做起来也许有危险。不错，我承认是有危险。可是我一定要尽自己的责任。”

“布丽吉特——”

“我管定了，卢克！我要接受韦恩弗利特小姐的邀请留下来。”

“亲爱的，我求你——”

“我知道这对我们两个人都很危险，可是卢克，我们两人都有份，让我们一起来打败那个魔鬼！”

第二十一章
为何你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韦恩弗利特小姐屋里平静的气氛和刚才车里那种紧张的气氛比较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韦恩弗利特小姐对布丽吉特接受她的邀请似乎有点不敢相信，不过她马上显出很好客的态度，表示她的迟疑并非因为不欢迎这个姑娘，而是另有原因。卢克说：“既然你那么客气，我觉得布丽吉特还是暂时留在你这儿最好，韦恩弗利特小姐。我会住进贝尔斯旅馆，让布丽吉特留在我的视线之内，绝不能让她进城去住。那里毕竟也出过事。”

韦恩弗利特小姐说：“你是说拉维妮亚·平克顿的事？”

“对，你一定会说，任何人住在拥挤的城市里都很安全吧，对不对？”

韦恩弗利特小姐说：“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安不安全主要在于有没有人想杀他？”

“不错，我们现在都很依赖所谓文明的善意。”

韦恩弗利特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布丽吉特说：“韦恩弗利特小姐，你知道戈登是杀人凶手有多久了？”

韦恩弗利特小姐叹口气，说：“亲爱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想也许我内心深处早就很肯定了，可是我的脑子却一直想否认。你知道，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所以一直欺骗自己说那只是我在胡思乱想。”

卢克坦白地问：“难道你就从来没害怕过吗？”

韦恩弗利特小姐想了想，然后说：“你是指如果戈登怀疑我知道他是凶手，可能会想办法除掉我？”

“是的。”

韦恩弗利特小姐温和地说：“我当然想到过，也尽量小心自己的言行。不过我想戈登不会真的认为我对他是威胁。”

“为什么？”

韦恩弗利特小姐微红着脸说：“我想戈登一定不相信我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

卢克忽然说：“你甚至还警告过他，是不是？”

“对，我跟他暗示过，那些惹他不高兴的人马上都会发生意外，真是奇怪。”

布丽吉特问：“他怎么说呢？”

韦恩弗利特小姐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说：“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好像——好像很高兴似的，真是太奇怪了！他还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想，他大概觉得很光荣。”

卢克说：“那当然，他早就疯了。”

韦恩弗利特小姐迫切地表示同意：“是啊，他的确疯了，不可能有别的理由。他大概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她用一只手拉着卢克的手臂，“他们不会吊死他吧，对不对？菲茨威廉先生。”

“不会，不会，我想会送他到布罗德英精神病院去。”

韦恩弗利特小姐叹口气，靠在椅背上，说道：“那我就放心了。”她看看布丽吉特，后者正皱眉望着地毯。

卢克说：“不过现在离那个阶段还早得很，我已经通知过警方，他们一定会慎重处理这件事。不过你要知道，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实在太少了。”

“我们一定会找到证据的。”布丽吉特说。

韦恩弗利特小姐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神情，卢克觉得似乎不久前才在什么地方看过，他努力回想，一时却想不出来。

韦恩弗利特小姐用怀疑的口气说：“你好像很有信心，亲爱的，唉，也许你说得对。”

卢克说：“我开车到庄园把你的行李带回来，布丽吉特。”

布丽吉特马上说：“我也去。”

“我希望你留在这儿。”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去。”

卢克生气地说：“别像妈妈跟着小孩一样跟着我，布丽吉特。我不要你保护我。”

韦恩弗利特小姐喃喃地道：“布丽吉特，我真的觉得大白天在车子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布丽吉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有点傻，这种事让人太紧张了。”

卢克说：“有一天晚上，韦恩弗利特小姐护送我回家……韦恩弗利特小姐，承认吧！你当时确实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她承认了，并且微笑道：“你知道，菲茨威廉先生，你对他一点都没有疑心，万一戈登·惠特菲尔德知道你来的目的纯粹是调查这件事，那就太不安全了。而且那条小路很幽静，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好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卢克严肃地说，“我保证不会被他乘虚而入。”

韦恩弗利特小姐不安地说：“别忘了，他狡猾得很，比你所想象的更狡猾。他的脑筋实在很聪明。”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大家都知道男人很勇敢，”韦恩弗利特小姐说，“可是男人往往比女人更容易受骗。”

“一点儿没错。”布丽吉特说。

卢克说：“说真的，韦恩弗利特小姐，你真的觉得我有危险吗？你想惠特菲尔德爵士真的会想办法除掉我吗？”

韦恩弗利特小姐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最危险的还是布丽吉特，因为她拒绝跟他结婚才是最冒犯他的事。也许他除掉布丽吉特之后，才会把矛头指向你。我想他一定会先对付布丽吉特。”

卢克呻吟了一下：“我真希望你出国去——现在走——马上就走，布丽吉特。”

布丽吉特噘着嘴说：“我不要。”

韦恩弗利特叹了口气，说：“你真勇敢，布丽吉特，我很佩服你。”

“换了你也会一样。”

“也许吧。”

布丽吉特忽然下定决心般地说：“卢克和我会同心协力处理这件事。”

她送他到门口，卢克说：“我安全离开他家之后，会从贝尔斯旅馆打电话给你。”

“好，一定。”

“亲爱的，别太紧张了！就算最老练的凶手也要有点时间拟定计划。我想至少这一两天我们还很安全。贝特督察今天就从伦敦来，他来了以后，惠特菲尔德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他们掌握之中了。”

“等一切都没问题，我们就可以退出这幕闹剧了！”

卢克用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严肃地说：“布丽吉特，亲爱的，听我的话，别做任何傻事。”

“你也一样，亲爱的卢克。”

他紧搂了一下她的肩膀，跳上车子，开走了。

布丽吉特回到起居室时，韦恩弗利特小姐正像大多数老小姐一样东摸摸，西弄弄。“亲爱的，你的房间还没准备好，艾米丽正在打扫。你知道我打算怎么样吗？给你泡杯好茶。经过这么多烦心的事，你一定需要喝杯好茶。”

“你真体贴，韦恩弗利特小姐，可我实在不想喝。”

布丽吉特很不喜欢喝茶，因为喝完之后肠胃常会不舒服，但是韦恩弗利特小姐却坚持说她的客人需要喝茶。她匆匆忙忙走出去，大约五分钟后，微笑着端来一个茶盘，上面摆了两个德勒斯登瓷杯装的清香茶水。

“是真正的正山小种。”韦恩弗利特小姐骄傲地说。

布丽吉特只无力地笑笑。

这时那个笨里笨气，患有甲状腺肿的矮小女佣艾米丽走到门口，说。“小姐，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枕头套？”

韦恩弗利特小姐快步走出去，布丽吉特赶紧把茶往外一倒，差点倒在正在花坛上的“老呸”。

“老呸”接受布丽吉特的道歉之后，跳上窗台，生病似的咪咪叫着。

“真漂亮！”布丽吉特用手摸摸它的背说。“老呸”竖着直尾巴，更用力地叫，布丽吉特抓抓它耳朵，又说，“乖猫咪！”

这时韦恩弗利特小姐回来了，喊道：“老天，‘老呸’一定很喜欢你吧，对不对？小心它的耳朵，亲爱的。它最近耳朵一直痛。”

可是她警告得太迟了，布丽吉特的手已经摸到猫耳朵。“老呸”对她呜呜大叫，猛的挠了一把，之后像尊严受到侵犯似的走开了。“噢，老天，它有没有抓伤你？”韦恩弗利特小姐喊道。

“没什么大不了。”布丽吉特舔舔手背上的那条抓痕说。

“要不要擦碘酒？”

“不用了，没什么，不用小题大做。”

韦恩弗利特似乎有点失望。布丽吉特觉得自己或许有点失礼，又急忙说：“不知道卢克多久会到？”

“别担心，亲爱的，我相信菲茨威廉先生一定会小心照顾自己。”

“嗯，对，卢克很有经验。”

这时电话铃响了，布丽吉特快步过去拿起听筒，是卢克的声音，“喂？布丽吉特吗？我在贝尔斯旅馆，你的行李能不能吃过午饭再送去？因为贝特来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苏格兰场的督察？”

“对，他想马上跟我谈谈。”

“没关系，你就吃过午饭再拿来好了，顺便把他的看法告诉我。”

“没问题，再见了，亲爱的。”

布丽吉特把听筒收好，又把电话内容说给韦恩弗利特小姐听。然后她打个呵欠，疲倦感已经克服了刚才那阵兴奋。韦恩弗利特小姐发觉了，对她说：“你累了，亲爱的，最好去床上躺躺。不，吃午饭前睡觉也许不大好，我想拿些旧衣服送给附近的一个女人——从稻田那边散步过去，你要不要一起去？刚好可以赶回来吃午饭。”

布丽吉特欣然同意，她们从后门出去。韦恩弗利特小姐戴了顶草帽，有趣的是，她还戴了手套。布丽吉特想：“也许我们会到庞德街去吧。”

韦恩弗利特小姐边走边聊些有趣的乡间逸事。她们穿过两片稻田，一条崎岖的小巷，然后走上一条通往树林的小径。天气很热，布丽吉特觉得走在树荫下很舒服，韦恩弗利特小姐提议不妨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今天实在很闷热，你说是不是？我想等一下或许会打雷。”

布丽吉特有点困倦，勉强接受她的建议靠在树干上。她半闭着眼睛，脑中忽然想起一首诗：

噢，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噢，没有人爱的白胖女人。

可是这当然和她眼前的景象不合，韦恩弗利特小姐并不胖。布丽吉特把诗改成：

噢，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噢，没人爱的灰瘦女人。

韦恩弗利特小姐打断她的思路，说：“你很困了，亲爱的，对吗？”

她的声音很温和、很平常，但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使布丽吉特倏地张开眼睛。

韦恩弗利特小姐正俯身用热切的眼光看着她，轻轻用舌头舔着嘴唇，又问了一次：“你很困了，对吗？”

布丽吉特相信这回没有弄错她的语气，同时突然体会到一件事，立刻对自己的愚钝感到沮丧。她曾经怀疑过事实的真相，可是也仅仅是怀疑而已。她曾经私下悄悄打算加以证实，只是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遭到任何暗算，她觉得自己一直把内心的怀疑隐藏得很机密，也从来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快打定主意。傻瓜！比那些人还傻七倍！那杯茶——对了，茶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我根本没喝，我的机会来了，我一定要假装喝了。那杯茶里有什么东西？毒药？或者只是安眠药？她以为我一定很困——对了，就这么办。她闭上眼睛，假装用很自然、昏昏欲睡的声音说，“我好困好困，真好笑！我怎么会这么想睡！”

韦恩弗利特小姐轻轻点点头，布丽吉特从几乎全闭上的眼缝中看着她，心想：“无论如何，我总不会输给她。我的肌肉蛮结实的，她只不过是个瘦弱的老太婆。不过我必须让她把事情经过说出来，一定要让她说出来。”

韦恩弗利特小姐微笑着——那不是善意的笑容，而是非常阴险狡猾，根本不像是人的笑容，布丽吉特想。“她真像山羊，太像了！山羊一向代表邪恶，我现在才了解是为什么。我想对了——我的胡思乱想居然对了！女人受到轻慢对待所引起的愤怒力量实在太大了，一切就是因此引起的。”

布丽吉特又故意喃喃地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奇怪——好奇怪。”

韦恩弗利特小姐迅速看看四周，这地方非常偏僻，离村子也很远，就算再大声叫别人也听不见。附近没有任何房舍。韦恩弗利特小姐开始在她带来的包裹中摸索着——那个包裹本来应该是包旧衣服的，不错，纸裂开了，露出一件柔软的羊毛外套，可是那双戴手套的手仍然在摸索着。噢，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对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戴手套？对了！对了！这件事计划得太美了！

最后，韦恩弗利特小姐终于谨慎地拿出一把刀，她拿得很小心，免得擦拭掉刀上原有的指纹——今天早上，惠特菲尔德爵士曾经在阿什庄园的起居室用他那双小胖手摸过的刀——锋利的摩洛哥刀。

布丽吉特觉得有点恶心。她必须拖延时间，对，而且要让这个女人说出事实——这个没人爱的灰瘦女人。应该不会太难，因为她一定想尽情卖弄她的得意杰作，而她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就是像布丽吉特这种人——就快永远闭嘴的人。布丽吉特用模糊混浊的声音问：“那是什么刀子？”

韦恩弗利特小姐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很可怕、很柔和，富于节奏，一点也不像人的笑声。她说：“是替你准备的刀，布丽吉特，给你的！你知道，我恨你很久了。”

布丽吉特说：“因为我要嫁给戈登·惠特菲尔德？”

韦恩弗利特小姐点点头，“你很聪明，太聪明了！你知道，这东西就是对他最不利的证据，别人会发现你被这把刀——他的刀——杀死在这儿，刀子上还有他的指纹！我今天早上要求看这把刀的方式很聪明吧！后来我趁你们上楼的时候，偷偷用手帕把刀子包起来放进口袋。真是轻而易举！不过做这种事本来就很容易，连我自己都不大相信。”

布丽吉特仍然用那种混浊呢喃的声音说：“那是因为你有鬼心眼。”

韦愚弗利小姐又露出那种淑女似的浅浅笑容，用骄傲得可怕的声音说：“不错，我从小就很有头脑，可是他们什么事都不让我做，要我整天留在家里无所事事。后来戈登出现了，虽然他只不过是个鞋匠的儿子，可是他有野心！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但是他居然一脚就蹬开了我！就只为了那只鸟，那件可笑的事！”她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仿佛在扭曲什么东西似的，布丽吉特心头又起了一种恐怖感。

“戈登居然敢甩了我——韦恩弗利特上校的女儿！我发誓一定要报复他！我常常一连好几夜失眠，脑子里始终在想这件事。后来我们越来越穷，连房子都不得不卖掉，结果却被他买下来了！他还自以为给了我多大的恩惠，替我在我自己的老家弄了份工作。那时候我真是恨透他了！可是我从来都没表现出来，我们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教。这就是一个人有没有教养的差别。”

她沉默了一会儿，布丽吉特看着她，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免得打断她的话。

韦恩弗利特小姐又继续轻轻地说：“我一直在考虑应该怎么做。最初我只想到杀掉他。那时候我刚开始一个人在图书馆里静静研究犯罪学。后来我不止一次发现，那些书真是帮了我不少忙。就拿艾米的房门来说，我把她床头的药瓶换好之后，就从外面用钳子把里面的钥匙锁好。她打鼾打得像猪一样！真讨人厌！”她顿了顿，“我想想看，我说到什么地方了？”

布丽吉特培养出来的能耐——最佳听众，也是惠特菲尔德爵士对她着迷的原因——此刻完全发挥了作用。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也许是个杀人狂，不过也像一般人一样爱夸耀自己。布丽吉特非常适合跟这种人合作，她仍旧用那种昏沉沉的声音说：“你说你本来想杀掉他。”

“对，可是我觉得那太便宜他了，没办法让我满足，我一定要做得更漂亮。后来我终于想出这个办法。让他为不是自己犯的罪行受到惩罚，我要使他成为杀人凶手！让他为我犯的罪被吊死，或者判处无期徒刑，那样更好。”她得意地咯咯笑着，笑声非常恐怖，眼中发出奇异的光芒。

“我刚才说过，我看了很多犯罪学的书，所以我懂得小心选择替死鬼，起先没什么人怀疑。你知道的，”她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杀人很有意思。那个讨厌的女人——莉蒂亚·霍顿——以为自己给了我多大恩惠，有一次居然说我是‘老处女’。戈登跟她吵架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我想：‘太好了，一石二鸟。’真有意思，我坐在她床边把砒霜放进她茶里，再走出去告诉护士，说霍顿太太抱怨惠特菲尔德爵士的葡萄有苦味！可是那个蠢女人没告诉别人，真是太可惜了。

“后来，我一听到戈登和什么人结怨，马上就安排那个人发生意外，真是太简单了！他真是个傻子——傻得叫人不敢相信！我让他以为他有某种特殊的天赋，任何人跟他作对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居然马上就相信了。可怜的戈登，他什么事都相信！真是太容易上当了！”

布丽吉特想到自己也曾轻蔑地对卢克说：“戈登！他任何事都相信！”容易吗？真是太容易了！可怜傲慢而又轻信别人的小戈登。

但是布丽吉特还需要知道更多，这也很简单，这些年来当秘书的经验让她学会了这套本事，平静地鼓励老板多谈自己。现在，她眼前这个女人迫不及待地想吹嘘自己有多聪明，于是布丽吉特又喃喃地说：“可是你怎么有办法成功那么多次呢？我真搞不懂。”

“噢，太简单了，只要好好计划一下就够了！艾米被阿什庄园解雇之后，我马上雇用她。我觉得使用帽漆这一招实在很高明，而且她把房门从里面锁上，我就更不用担心了。不过当然啦，我本来就一直很安全，用不着担心，别人根本想不出我有什么动机。既然没有杀人动机，别人当然不会怀疑我是凶手。卡特也很容易就被解决了，他一个人在雾里踉跄地走着，我在小桥上赶上他，随手一推就把他解决了。你知道，我其实不怎么虚弱。”

她顿了顿，又发出那种可怕的笑声。“这整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把汤米从窗台上推下去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表情！他一点儿都没想到！”她神秘兮兮地凑到布丽吉特面前说，“要知道，人其实笨得很，不过我以前从来没发现。”

布丽吉特轻声说：“那当然，你实在太聪明了。”

“对、对，也许你说对了。”

布丽吉特说：“亨伯比医生——一定比较困难吧。”

“对，那次能成功真是意外。当然，也可能会失败。那一阵子，戈登得意扬扬的跟每个人谈起他去威勒曼实验室的事，我想只要能设法使别人把他那次行程和以后的事联想在一起就好——‘老呸’的耳朵很脏，经常流脓，我想办法用剪刀戳伤医生的手，装出很难过的样子，坚持要替他包扎伤口，他不知道我用的纱布已经先碰过‘老呸’的耳朵。我只是碰运气，没想到居然成功了。当时我非常高兴——尤其‘老呸’又是拉维妮亚的猫。”

她脸色变得黯淡起来：“拉维妮亚·平克顿！她居然猜到是怎么回事！那天是她发现汤米的尸体。后来戈登跟老亨伯比吵架的时候，她逮到我看亨伯比的眼神。当时我正在想要怎么解决亨伯比，一回头却发现她在看我，我一时疏忽，就露出心里的秘密，我发现她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明知她没办法证明什么，我还是很担心，万一有人相信她的话就糟了。我想苏恪兰场可能会相信她的话，也猜出她当天一定是到那里，于是就搭同一班火车跟踪她。

“杀她也非常容易，她站在安全岛上等车子过去的时候，我用力推了她一把，我壮得很！她马上就被一辆车子当场压死。我告诉我身边那个女人，说我看到车号，然后把戈登那辆劳斯莱斯车子的号码告诉她。我希望她会告诉警方。幸运的是，那辆车没有停下来，大概是司机偷开主人车子出来兜风。不错，我很幸运，我的运气一向都很好。那天他和里弗斯争吵的那一幕，卢克·菲茨威廉刚好可以做证人。我一直引他往这个方面想，真有意思！奇怪，要他对戈登起疑心真困难，不过里弗斯一死，他就一定会怀疑戈登了。他一定会！现在——哈，我要漂漂亮亮地了结这件事了。”

她站起来，走向布丽吉特，一边轻柔地说：“戈登甩了我，却想娶你做老婆！我这辈子一直很失望，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噢，没有人爱的灰瘦女人——

她微笑着俯身靠近她，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手里的刀子也在闪闪发光。

布丽吉特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像只山猫似的扑在那个老女人身上，把她撞倒在地上，抓住她的右腕。

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惊讶之余，一时跌坐在地上，可是愣了一下之后，她也马上开始还击。她们两人的体力相当，布丽吉特年轻健康，因为经常运动，她的肌肉锻炼得很结实。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身材瘦弱，可是有一点布丽吉特却没想到——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疯了，疯子的力量是很大的。她像魔鬼似的打斗，而她那种疯狂的力量胜过布丽吉特。两人你来我往地扭打着。布丽吉特拼命抢她的刀子，对方也死命抓住不放。可是渐渐的，这个疯女人开始占了上风。布丽吉特不禁大声喊：“卢克！救救我！救救我！”可是没有人能救她，这里只有她和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两个人。她用尽全力抓住疯女人的手腕，最后终于听到刀子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的两只手疯狂地掐住她的脖子，她咳呛着最后呼救了一次。

第二十二章
亨伯比太太如是说

贝特督察给卢克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贝特督察看起来很顺眼，宽阔的红脸上有一把漂亮的胡须。乍看之下，他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再看一眼就会发现，他的眼神非常精明锐利。卢克并没有看走眼，他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人，知道这种人值得信赖，而且工作一向很有成效。除了这种人，再也找不到更理想的人来办这个案子了。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卢克说：“这种案子请你来处理，实在有点大材小用。”

贝特督察微微一笑，说：“这件案子也许很严重，菲茨威廉先生，碰到跟惠特菲尔德这种大人物有关的事，我们不希望犯任何错误。”

“说得对，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噢，不是，还有一位巡官。他在另外一家酒店——‘七星’，他的工作是盯住爵士。”

“我明白了。”

贝特问：“菲茨威廉先生，你觉得这件案已经没什么疑问，可以肯定是他了？”

“由各方面来看，我都觉得不可能是其他人。要不要我把事实一一告诉你？”

“谢谢，不用了，威廉爵士都告诉我了。”

“噢，你的看法怎么样？你大概觉得像惠特菲尔德爵士那种身份的人不可能是杀人犯吧？”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可能的事。”贝特督察说，“犯罪学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我一直这么跟人说。如果你告诉我，一位可亲的老小姐、一个女学生，或者一位大主教是危险的凶犯，我也不会马上驳斥你，我会先调查清楚。”

“既然威廉爵士把以往的事告诉你了，我只要再告诉你今天早上的事就好了。”卢克说。

于是他简单扼要地说出今天早上和惠特菲尔德爵士那一幕，贝特督察兴趣浓厚地听着。

最后贝特督察说：“你说他用手指摸过一把刀，他有没有特别提到什么作用？菲茨威廉先生，他有没有拿刀威胁你们？”

“没有明说。他用有点卑鄙的态度玩弄刀锋——我实在不喜欢他那种如同审美一样的得意样子。我想韦恩弗利特小姐一定也有同感。”

“就是你说的那位从小就认识惠特菲尔德爵士，还跟他订过婚的女士？”

“对。”

贝特督察说：“我想你可以放心那位小姐，菲茨威廉先生，我会派人严密保护她。另外，杰克森也会盯住爵士，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你让我心里轻松多了。”卢克说。

督察同情地点点头：“我知道你的处境很困难，菲茨威廉先生，你一定很担心康威小姐的安全。你知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单纯的案子，惠特菲尔德爵士一定很狡猾，他也许会安静一阵子，不到最后阶段，他不会再轻易下手。”

“怎么才算最后阶段呢？”

“有一种罪犯以为自己聪明得很，别人都笨得不得了。如果惠特菲尔德爵士也形成这种心理，我们当然就会抓住他的马脚。”

卢克点点头，站起来说：“好吧，祝你幸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告诉我。”

“当然。”

“你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吗？”

贝特考虑了一下，说：“我想目前还不能。我希望先大概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形，也许我晚上会再跟你谈谈，行吗？”

“那再好不过了。”

“到时候我会对事情有进一步的了解。”

卢克仿佛觉得安心了些，其实很多人和贝特督察谈话之后，都有这种感觉。卢克看看表，吃午饭前是不是该去看看布丽吉特呢？他想，最好不要。也许韦恩弗利特小姐会觉得不好意思不留他吃饭，那或许会给人家造成很多不便。卢克根据以往和自己姑姑相处的经验知道，中年妇女往往喜欢在家务事上小题大做。他在想，韦恩弗利特小姐不知道有没有当过姑姑？也许当过吧。

卢克徒步走到旅馆门口时，一个黑色身影勿忙从街上走过来拦住他，喊道：“菲茨威廉先生，”

“亨伯比太太。”他上前和她握手。

她说：“我还以为你走了。”

“不，只是换了住的地方，我现在住在这儿。”

“布丽吉特呢？听说她离开阿什庄园了？”

“是的。”

亨伯比太太叹口气：“我真高兴她离开威奇伍德了。”

“噢，不，她还在。事实上，她就住在韦恩弗利特小姐家。”

亨伯比太太后退一步，卢克惊讶地发现，她显得非常吃惊，“跟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住在一起？为什么呢？”

“韦恩弗利特小姐盛情邀请，请她玩几天。”

亨伯比太太打个冷战，向卢克走近一步，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菲茨威廉先生，我知道自己没权利说什么。最近我遭到一连串不幸，所以也许忍不住胡思乱想。”

卢克温和地问：“你想到什么？”

“我觉得——好邪恶！”她看看卢克，发现他只是点点头，没提出任何问题，于是又说，“我一直觉得最近威奇伍德充满了邪恶的事，而且我敢说，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引起的。”

卢克困惑地说：“哪个女人？”

亨伯比太太说：“我相信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是个很邪恶的女人！噢，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可是别忘了以前也没有人相信拉维妮亚·平克顿的话。可是我和她都有同感，我想她知道的比我更多。你记着，菲茨威廉先生，一个不幸福的女人，能感受到很多可怕的事。”

卢克轻轻地说：“也许是吧。”

亨伯比太太马上说：“你不相信？是啊，你有什么理由相信呢？我永远忘不了约翰手上绑着绷带从她家回来的那天，虽然他说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被猫抓伤了，可是我——”她忽然转身，“再见，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我最近有点不舒服。”

卢克目送她离开，不知道她为什么说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是个邪恶的女人。亨伯比医生和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以前是朋友吗？亨伯比太太是不是嫉妒她才这么说？她怎么说的来着——“也没有人相信拉维妮亚·平克顿的话。”这么说，拉维妮亚·平克顿一定跟亨伯比太太谈过她心中的猜疑。卢克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位老太太忧虑的面容，他仿佛又听到她用着急的声音说：‘那个人的眼神——’时，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仿佛清楚地看到什么东西一样。卢克觉得，那一刻她的脸完全不同了，嘴唇张开，露出牙齿，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窃喜的神情。

他忽然想到：“我不是也在另外一张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吗？一模一样的表情，就是最近的事，到底是什么时候？今天早上！韦恩弗利特小姐在庄园起居室就是这样看布丽吉特。”他又突然回忆起另一件事，多年以前，他的米尔德丽德姑姑说过：“你知道，亲爱的，她看起来像白痴一样。”那一刻，她原本正常愉快的脸上，也露出痴呆愚蠢的表情。拉维妮亚·平克顿提到一个男人——不，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那么，当时她会不会无意间模仿她所看到的表情——一个杀人凶手看着下一个被害者的表情呢？

卢克不知不觉加快脚步往韦恩弗利特小姐家的方向走去，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地说：“不是‘男人’——她从来没说是男人。你以为是男人，那是因为你脑子里一直那么想。可是她的确从来没这么说。噢，天哪，我是不是疯了？不可能，我只是在胡思乱想。不可能有这种事，根本就不合理嘛！可是我一定要看到布丽吉特，一定要知道她平安无事。那对眼睛——那对奇怪的琥珀色眼睛。噢，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凶手是惠特菲尔德，一定是他。他自己亲口承认了的。”尽管这样，他还是忘不了平克顿小姐那一刻模仿出来的可怕、不正常的表情。

矮小的女佣替他开门，对他焦急的神情有点意外。她说：“小姐出去了，是韦恩弗利特小姐告诉我的。我看看韦恩弗利特小姐在不在。”他一把推开她，走进起居室。艾米丽跑上楼，一会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下来说：“主人也出去了？”

卢克抓住她肩膀说：“从哪边走的？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瞪着他，喘息道：“她们一定是从后门出去的，不然我一定会看到。”

卢克跑出门外，穿过小花园，看到有个男人在修剪树篱。

卢克跑上前，努力用自然的声音问了个问题。

那人慢吞吞地说：“两位女士！噢，有，走了一会儿了。那时候我正在树后面吃午饭，她们大概没有看到我。”

“她们从哪边走的？”卢克尽量使声音显得自然，可是对方一边慢吞吞地回答：“从稻田那边去，然后往哪边走就不知道了。”一边睁大了眼睛打量他。

卢克向他道谢之后，立刻拔足飞奔，他越来越觉得危急。

他一定要赶上她们——一定要！他也许真的疯了，也许她们只是随便走走——可是卢克内心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快！

他穿过稻田，然后在一条小巷口迟疑着，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喊——很微弱，很远，可是绝对错不了——“卢克，救命！”然后又是一声“卢克！”卢克听出叫声发自树林那边，立刻奋不顾身地跑过去。这时又传来更多声音——挣扎、喘息、像要窒息似的咳呛声。卢克及时跑上前，把那个疯女人的手从被害者的喉咙上一把拉开，用力抱住她。她挣扎、口吐白沫、诅咒着，最后终于一阵痉挛，在他有力的手掌下一动不动。

第二十三章
新的开端

“可是我不明白，”惠特菲尔德爵士说，“真的不明白。”

他努力想保持自己的尊严，可是在他傲慢外表之下，却明显地露出令人同情的困惑。他实在没办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这些奇怪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惠特菲尔德爵士。”贝特督察耐心地说。

“首先，她的家族本来就有点不正常，那种旧式的家庭经常有这种情形，我想她也有那种倾向。其次，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但却一再受到打击，先是她的事业，接着是她的爱情。”他咳了一声，又说，“据我所知，是你甩掉她的。”

惠特菲尔德爵士顽固地说：“我不喜欢‘甩掉’这个字眼。”

贝特督察改口说：“是你取消婚事的吗？”

“嗯，没错。”

“告诉我们是什么原因，戈登。”布丽吉特说。

惠特菲尔德爵士微红着脸说：“好吧，既然你们一定要我说，我就说吧。奥诺丽亚有只金丝雀，她很喜欢它，常常用嘴喂它吃糖，可是有一天鸟没有吃她的嘴里的糖，反而拼命啄，她气得不得了，一把抓起鸟，然后扭断了它的脖子！我——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爱她，就告诉她，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贝特点点头，说：“对，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正如她对康威小姐说的，从此以后她就全心全力朝一个目标努力。”

惠特菲尔德爵士不相信地问：“你是说她一心要使我成为杀人犯？我真不相信。”

布丽吉特说：“是真的，戈登，你不是也觉得也很奇怪，为什么惹你生气的人都马上会死吗？”

“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布丽吉特说，“戈登，你一定要明白，不是上帝把汤米·皮尔斯从窗口推出去的，其他人也是一样。根本就是奥诺丽亚害死他们的。”

贝特说：“你说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留了口信给你？”

“对，大概是十二点左右，要我马上到小树林去，因为布丽吉特有话要告诉我。对方还叫我不要坐车，要走路去。”

贝特点点头：“一点都不错，那样一来你就完了。别人会发现康威小姐被你的刀子割断喉咙，刀上有你的指纹，而且你当时又在附近出现过！你连一点辩白的机会都没有。任何陪审团都会判你有罪！”

“我，”布丽吉特温柔地说，“我不相信，戈登，我一直都不相信。”

惠特菲尔德爵士冷淡地看看她，然后生硬地说：“就拿我的人格和我在村子里的地位来说，我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种残酷的罪名。”他凛然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卢克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碰到多大的危险。”又说，“告诉我，布丽吉特，你怎么会怀疑韦恩弗利特那个女人。”

布丽吉特解释道：“你跟我说戈登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可是我实在没办法相信！你知道，我对他太了解了，我当过他两年的秘书，我知道他相当傲慢，自视很高，可是我也知道他很仁慈，甚至心软得可笑，连杀只黄蜂都会难过。韦恩弗利特小姐说他杀死她的鸟，这根本不可能，他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他跟我提过是他不想跟她结婚，可是你却告诉我刚好相反！好，就算是吧，也许是自尊心使他不愿意承认被她甩掉，可是那只金丝雀的故事绝对不可能！戈登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他连开枪都不愿意，因为看到动物被杀死他会难过得不得了。

“所以我知道那个故事一定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要是这样，韦恩弗利特小姐一定说了谎。仔细想想，这个谎话真是太特别了。我忍不住怀疑，她也许还说过其他谎。看得出来，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被人甩掉一定严重损害了她的自尊心，她也许会非常生气，很想报复惠特菲尔德爵士——尤其他后来变得有钱又有势。我想，对了，也许她会想到陷害他一个罪名，她心里一定很高兴。接着，我忽然又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她所说的全部都是谎话呢？我突然看出像她那种女人该多容易愚弄一个男人。也许有点不可思议，可是说不定真的是她杀了这么多人，却让戈登以为是上天在替他复仇。要他相信并不难，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戈登什么事都相信！我也想到，‘她有可能杀那些人吗？结果发现果然有可能！她能把一个喝醉酒的人一把推下河，能把一个小男孩从窗口推出去，艾米·吉布斯死在她家，霍顿太太生病的时候，她也常常去陪她。亨伯比医生比较难一点，我后来才知道‘老呸’耳朵化脓。至于平克顿小姐的死我就不懂了，因为我实在想象不出韦恩弗利特小姐穿上司机衣服，开着劳斯莱斯的模样。

“可是我突然想通了，这件事其实最容易！只要从平克顿小姐背后推一把——那么多人站在一起，做起来太容易了。那辆车子没停下来，她又发现了一个新机会，赶快告诉旁边的女人说她看到车牌号，并且把惠特菲尔德爵士车子上的号码告诉那个女人。

“当然，我只是模糊地想了很多事。可是如果戈登不是凶手——而且我确实知道他不是——那么会是谁呢？答案马上就出来了——是个痛恨戈登的人！谁会恨戈登呢？当然是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

“接着我想到平克顿小姐曾经肯定地说凶手是男人，那我这一套美丽的理论不是又落空了吗？如果平克顿小姐说得不对，就不可能被人杀死。所以我才要你再正确重复一遍她说的话，结果发现她一次也没用过男人这个词。于是我觉得我想的一定没错，决定接受韦恩弗利特小姐的邀请去住几天，才能查出事情的真相。”

“可是你居然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卢克生气地问，“亲爱的，你一直那么肯定，而我却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只是模糊地怀疑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碰上危险，以为时间还多的是。”

她打了个冷战后说：“噢，卢克，太可怕了！她的眼睛——还有那种可怕的、阴森森的、一点都不像人声的笑声！”

卢克也轻轻颤抖着说：“我永远忘不了我及时赶到的那一幕！”又转身问贝特：“她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疯了，”贝特说，“你知道，那种人最后都免不了是这种下场，他们没办法忍受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聪明。”

卢克悲伤地说：“唉，我实在算不上好警探！我从来没怀疑过奥诺丽亚·韦恩弗利特。还是你厉害，贝特。”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还记得吧？我说过在犯罪学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我还提到过一位老小姐。”

“还有大主教和女学生！你真的觉得这些人都可能犯罪？”

贝特微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人都可能犯罪，先生。”

“除了戈登，”布丽吉特说，“卢克，走，我们找他去。”

惠特菲尔德爵士正在书房忙碌地做笔记，布丽吉特温柔地小声说：“戈登，你一切都知道了，能不能原谅我们？”

惠特菲尔德爵士高雅地看着她，说：“当然，亲爱的，当然。我了解事实，我是个忙人，所以忽略了你。事实就像诗人吉卜林的名言：‘走得最快的人最孤独。’我的人生道路是条孤单的旅程。”他挺了挺胸膛，说，“我肩上负担着很大的责任，必须一个人承担起来。对我来说，没有人能陪伴我或者减轻我的负担。我必须独自走完人生的路，一直到我倒在路边为止。”

布丽吉特说：“亲爱的戈登！你真是太可爱了！”

惠特菲尔德爵士皱皱眉，说：“这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我们别再谈这些无聊的事了，我很忙。”

“我知道。”

“我准备马上开始刊登一系列文章，研究各种时代的女人所犯的罪。”

布丽吉特用钦佩的眼光看着他说：“这个想法真棒。”

惠特菲尔德爵士呼了口气，说：“所以请离开，不要再打扰我。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卢克和布丽吉特轻轻走出房间，布丽吉特说：“可是他实在很可爱。”

“布丽吉特，我相信你是真心喜欢他。”

“是的，卢克，我相信是的。”

卢克看看窗外，“我真高兴就要离开威奇伍德了，我不喜欢这里。亨伯比太太说的对，这里有太多邪恶的事了。我也不喜欢阿什山脊的阴影罩着这个村子。”

“说到阿什山脊，埃尔斯沃思怎么样了？”

卢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是说他手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嗯。”

“看情形他们又杀了一只白公鸡。”

“真令人作呕！”

“我想咱们那位埃尔斯沃思先生恐怕会碰上一些不愉快的事。贝特正在计划给他一点小意外。”

布丽吉特说：“可怜的霍顿少校从来没想过要杀他太太，艾伯特先生大概也只是接到一位小姐的和谈信，还有托马斯医生只是个缺乏自信的好小伙子。”

“他是个大笨蛋。”

“你这么说是因为嫉妒他要娶罗丝·亨伯比。”

“他不配娶她这么好的女孩。”

“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她更胜过我。”

“亲爱的，你这话不是太好笑了吗？”

“不，不见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卢克，你现在喜欢我了吗？”

他朝她靠紧些，但是她却把他推开，然后说：“我是说喜欢，卢克，不是爱。”

“噢，我懂了。是的，我喜欢你，布丽吉特，也爱你。”

布丽吉特说：“我也喜欢你，卢克。”

他们彼此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像刚在宴会上建立起友谊的孩子一样。

布丽吉特说：“喜欢，比爱更重要，因为它才能持久，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能持久，卢克。我不希望我们因为爱而结合之后，又彼此厌倦起来。想跟别人结婚。”

“噢，亲爱的爱人，我懂。你要的是真实感，我也一样。我们的感情一定能够持久，因为是建立在真实的东西上。”

“真的？卢克！”

“是真的，亲爱的。我想这正是我担心爱上你的原因。”

“我以前也担心会爱上你。”

“现在还担心吗？”

“不会了。”

卢克说：“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经很接近死神，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起，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版权信息

书名：桑苏西来客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张乐敏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7-01

ISBN：9787513315111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1

2

第二章

第三章

1

2

3

第四章

1

2

3

第五章

1

2

3

4

第六章

1

2

3

4

5

6

第七章

1

2

3

第八章

1

2

3

4

第九章

1

2

第十章

1

2

3

4

第十一章

1

2

3

第十二章

1

2

第十三章

1

2

3

第十四章

1

2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一章

1

汤米·贝尔斯福德在公寓的门厅里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挂起来，然后很仔细地把帽子挂在旁边的钉子上。

他伸展一下肩膀，走进客厅，脸上的表情换成一种坚毅的微笑。他妻子正坐在那儿用卡其色的毛线织一顶巴拉克拉瓦盔式帽子。

这是一九四〇年的春天。

贝尔斯福德太太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以惊人的速度织了起来。过了片刻，她说道：

“晚报有什么消息吗？”

汤米说：

“就要打闪击战了，万岁，万岁！法国的形势不太好。”

塔彭丝说：

“现如今真是个压抑的世界。”

顿了顿，汤米又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我知道，”塔彭丝承认，“故意绕弯是挺让人气恼的。可我要是真问你了，你也会不高兴的。不管怎样，我都不需要问，答案全都写在你脸上了。”

“我没觉得自己一脸不高兴。”

“不，亲爱的，”塔彭丝说，“你脸上那种刻意的笑容，是我见过的最让人心碎的表情了。”

汤米咧开嘴笑了笑，说：

“不是吧，真有那么糟糕吗？”

“糟糕多了！好了，说吧，事情没成？”

“没成。他们什么职位都不让我做。告诉你吧，塔彭丝，一个四十五岁的人却被看成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儿，这我可受不了。陆军、海军、空军，还有外交部，个个都告诉我，我太老了。也许以后会需要我。”

塔彭丝说：

“唉，我也一样。他们不需要我这个年纪的人做护理工作。‘不了，谢谢你。’他们宁愿用那些从来没见过伤口，或者连给绷带消毒也不会的黄毛丫头。而我，从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八年，三年里做过各种不同的工作，在外科病房和手术室当过护士，做过贸易公司的货车司机，后来又给一位将军开车。所有这些工作，我都可以肯定地说自己做得非常优秀。现在，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莽撞的、讨厌的中年妇女，应该老老实实地坐在家里织毛衣，我却偏偏没这么干。”

汤米忧郁地说：

“这场战争就像人间地狱。”

“打仗已经够糟的了，”塔彭丝说，“现在就连做点儿事都不行。”

汤米安慰地说道：

“好啦，至少黛伯拉找到工作了。”

黛伯拉的母亲说道：

“哦，她挺好，我想她能做好这份工作。可是，汤米，我还是觉得自己并不比黛伯拉差。”

汤米咧嘴一笑。

“她可不这么觉得。”

塔彭丝说：

“有些时候，女儿确实让人很厌烦，尤其是她非要对你特别好的时候。”

汤米小声说道：

“有时候小德里克那副体谅我的样子真是让人难以忍受，眼神中充满了‘可怜的老爸’的意味。”

“其实，”塔彭丝说，“我们的孩子虽然很可爱，但有时也会让人恼火。”

可是一提到她那对双胞胎——德里克和黛伯拉，她的目光就变得柔和起来。

“我想，”汤米若有所思地说，“人们很难意识到自己已经人到中年，过了做一番事业的年龄了。”

塔彭丝愤怒地哼了一声，摇着她那长了一头黑亮头发的脑袋，卡其色的毛线团在她的大腿上来回转着。

“我们过了做事的年龄了，是吗？或者，只是别人一直这么暗示我们？有时我觉得我们向来毫无用处。”

“很有可能。”汤米说道。

“也许是这样吧。可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经觉得自己很重要。然而现在，我开始感觉所有的事都没有真正发生过。发生过吗，汤米？你曾经被德国间谍打破头，还被绑架了，是吗？我们曾经追踪过一个危险的罪犯——最后抓住了他，是吗？我们营救了一个女孩，找到了重要的机密文件，获得国家的感谢，对吗？是我们！你和我！是没人在乎、没人瞧得起的贝尔斯福德夫妇！”

“别说了，亲爱的，说这些也没用了。”

“话虽如此，”塔彭丝忍住眼泪，说，“我对我们的卡特先生很失望。”

“他给我们写了一封很真诚的信。”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一线希望也不肯给我们。”

“他现在也不在原位了。跟我们一样。他年纪很大了，住在苏格兰，钓钓鱼而已。”

塔彭丝渴望地说：

“他们可以让我们在情报部门做些事。”

“我们可能做不了这个，”汤米说，“也许，现在我们没那个胆量了。”

“我想，”塔彭丝说，“有人会这么认为。但是，就像你说的，到了关键时刻——”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

“但愿我们能找到工作。一个人要是想太多，会腐烂的。”

她的视线落在一张身穿空军制服的年轻人的照片上，那咧嘴笑的样子像极了汤米。

汤米说：

“身为一个男人就更惨了。毕竟，女人还能织织毛衣、打打包裹，或者去食堂帮帮忙。”

塔彭丝说：

“再过二十年我也能做这些活儿。现在我还没老到要做这种工作。真是不像话。”

门铃响了。塔彭丝站起身去应门，他们住的公寓不提供门房服务。

她打开门，看见门垫上站着一个男人，宽肩膀、红脸膛，留着一把漂亮的大胡子。

他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友善地问道：

“是贝尔斯福德太太吗？”

“是的。”

“我是格兰特，是伊斯特汉普顿勋爵的一个朋友，他让我来看望您和贝尔斯福德先生。”

“哦，太好了，请进。”

她把他带进客厅。

“这是我丈夫，这位是，呃，上尉——”

“是先生。”

“格兰特先生。他是卡特先生——不，是伊斯特汉普顿勋爵的朋友。”

“卡特先生”是前任情报局局长常用的化名，比起老朋友的封号，这个称呼反而叫得更加顺口。

三个人愉快地聊了一会儿。格兰特是个随和的人，很有魅力。

没多久，塔彭丝走出房间。很快，她拿着雪利酒和几个杯子回来了。

几分钟后，在几个人沉默的空当，格兰特先生对汤米说：

“听说你在找工作，是吗，贝尔斯福德？”

汤米的眼睛里闪出一道热切的光。

“没错，是的，你该不会是——”

格兰特笑了，摇摇头。

“哦，不是那样的。那种工作恐怕得留给活跃的年轻人去做了，或者是有多年经验的人。我也只能推荐一些枯燥的工作，坐办公室，给文件归档，用红带子捆起来，分门别类——类似这种。”

汤米脸色一沉。

“哦，我明白了！”

格兰特鼓励般的说：

“这样总比没事可做要强。不管怎么说，改天你来我办公室谈谈吧。军需部二十二号房间。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工作的。”

电话响了。塔彭丝拿起听筒。

“喂……是的……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激动的叽叽声，塔彭丝脸色变了，“什么时候……哦，天哪……当然……我马上过去。”

她放下听筒，对汤米说：

“是莫琳。”

“我猜到了——从这儿就能听出是她的声音。”

塔彭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说：

“很抱歉，格兰特先生，但我得去一趟我朋友那里。她摔了一跤，脚踝扭伤了，可家里只有她小女儿。我得去帮忙处理一下，再找个人来照顾她。请原谅。”

“当然，贝尔斯福德太太，我非常理解。”

塔彭丝冲他笑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一件外套，往身上一套就急匆匆地走了。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汤米又给客人倒了一杯雪利酒。

“别着急走。”他说。

“谢谢。”对方接过杯子，默默地啜饮了一会儿，然后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太太被电话叫走，也是一件好事。这样我们会节省很多时间。”

汤米瞪着他。

“我不明白。”

格兰特不紧不慢地说：

“是这样，贝尔斯福德，要是你来我们部门找我，我还是有权给你介绍一份工作的。”

汤米满是雀斑的脸渐渐涨红了。

“你该不是说——”

格兰特点点头。

“伊斯特汉普顿推荐了你，”他说，“他跟我们说你适合这份工作。”汤米深深地叹了口气。

“跟我说说吧。”他说。

“当然，这事要绝对保密。”

汤米点点头。

“连你妻子也不能告诉，明白吗？”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好吧。但是我们之前是一起工作的。”

“是的，我知道，不过勋爵只推荐你一个人。”

“我明白了。好吧。”

“表面上是我们给你提供了一份工作——正如我刚才所说——办公室工作，在军需部苏格兰分部。实际上你是去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是禁区，你太太不能跟你一起去。”

汤米等着下文。

格兰特说：

“你看过报纸上说的第五纵队吗？我想你至少该知道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吧。”

汤米咕哝道：

“内部的敌人。”

“没错。贝尔斯福德，战争开始时，人们的心态都是乐观积极的。哦，我指的不是那些真正了解情况的人。我们一直都知道自己对付的是什么人——敌人的高效率，他们的空中优势，破釜沉舟获胜的决心，还有周密的部署和协调的配合。我说的是敌人这个整体。而我们那些好心的、傻头傻脑的民主人士，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德国会崩溃的，他们国内即将发生革命，他们的武器不堪一击，他们的士兵都营养不良，打起仗来都站不稳，诸如此类。全都是痴心妄想。

“然而，战争并非他们想得那样。开始就没打好，现在更糟了。士兵们都是很好的——军舰、飞机和战壕里的都是好兵。可是我们指挥不当，而且准备不足——也许，是我们的实力欠缺。我们不希望发生战争，没有认真考虑过打仗的事，更别说提前做好准备了。

“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已经改正了错误，慢慢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工作。我们开始掌握正确的作战方法——而且我们能赢得战争，这一点无须怀疑——但是我们得开个好头才行。然而导致失败的危险元素并不是来自外部——不是德国轰炸机，也不是德国夺取了中立国家的政权从而占据了进攻优势——而是来自我们内部。我们的危险，就是特洛伊的危险——我们城墙里的木马。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它第五纵队。它就在这里，在我们中间。有男人、女人，其中一些身居高位，还有一些只是无名小辈，但他们全都相信纳粹的那些理念，而且希望用纳粹那种严厉的、立竿见影的信条取代我们模糊、懒散的民主制度。”

格兰特向前探了探身，依然用友善而平静的语调说道：

“然而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

汤米说：“但是，一定——”

格兰特有些不耐烦地说：

“啊，我们能把那些小虾米一网打尽。这很简单。但关键在于其他人。我们知道这些人。我们知道海军部至少有两个高官，其中一个在G将军的部门。空军里起码有三个甚至更多，情报部门里少说也有两个，因此得以接近内阁机密。通过对近期几起事件的分析，我们得出了这些结论。信息被泄露——而且是从高层——给了敌人，这一点就说明了问题所在。”

汤米和善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无能为力地说：

“可是我能帮你什么呢？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格兰特点了点头。

“没错。你一个也不认识——而且他们也不认识你。”

他顿了顿，好让对方沉淀一下他的话，然后继续说道：

“那些人，那些要人，对我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比较了解，所以不太可能避开他们传递情报。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去找过伊斯特汉普顿，可他现在不干这个了——他病了。不过他是我知道的最有头脑的人，他想到了你。你离开情报部已经二十多年了，你的名字跟这个部门毫无牵连，也没人认识你的面孔。你觉得怎么样——能胜任吗？”

汤米欣喜若狂，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胜任？我当然能胜任了。虽然我还不明白自己能有什么用处。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

“亲爱的贝尔斯福德，我们需要的正是你这种业余爱好者。专业人士反而会遇到障碍。你将接替的人，曾经是我们最优秀的同事。”

汤米一脸询问的表情，格兰特点点头。

“是的，上星期二在圣布里奇特去世了，被一辆卡车撞死了——之后只活了几个小时。表面上是一起意外事故，但其实并非偶然。”

汤米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格兰特平静地说：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法夸尔发现了某些事，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他的意外死亡正说明了这一点。”

汤米面露困惑。

格兰特继续说道：

“很遗憾，我们对他的发现几乎一无所知。法夸尔有条不紊地追踪了一个又一个线索，然而大部分都没有结果。”

格兰特顿了顿，又说：

“法夸尔一直昏迷，直到去世前才清醒了几分钟。他努力想说些什么，可只说出了这几个字：N或M。桑苏西。”

汤米说：“这个，好像没什么启发性啊。”

格兰特微微一笑。

“比你想得多一点儿。知道吗，我们以前听说过‘N或M’这个词，指的是两个最重要、最受信任的德国间谍。我们收集到一些他们在其他国家的活动情况，对他们略知一二。他们的任务是在外国组织第五纵队，担任该国和德国之间的联络官。据我们了解，N是男人，M是女人。我们只知道这两个人是希特勒最为信任的间谍。战争刚开始时，我们设法破译了一封密码电报，上面有这样的话：‘建议N或M去英国，全权负责——’”

“明白了。那法夸尔——”

“在我看来，他肯定是发现了其中一个人的线索，很遗憾，我们不知道是哪一个。桑苏西，听上去让人费解——不过法夸尔的法语发音不太标准！在他口袋里有一张去利汉普顿的回程车票，这倒是个线索。利汉普顿是南海岸的一座新兴城市——就像伯恩茅斯或者托基[1]一样，那儿有很多私人开的小旅馆或宾馆，其中有一家就叫桑苏西。”

汤米说：

“桑苏西……桑苏西……我明白了。”

格兰特说：“是吗？”

“你是想，”汤米说，“让我去那儿——呃——四处打听一下？”“就是这个意思。”

汤米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目标有点儿模糊吧？”他问，“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谁。”“可我也无法告诉你，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能看你的了。”

汤米叹了口气，耸耸肩。

“我可以试试看，不过我的头脑没那么灵。”

“我听说你以前干得非常好。”

“哦，全靠运气而已。”汤米急忙说道。

“没错，运气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汤米考虑了一会儿，说：

“关于这个地方，桑苏西——”

格兰特耸了耸肩。

“这或许是场骗局，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法夸尔认为是‘苏西姊妹为士兵们缝制衣服’。一切都是猜测。”

“那利汉普顿呢？”

“跟其他类似城市差不多，各色人等都有。老太婆、老上校、一清二白的老小姐、可疑的顾客、一两个外国人，其实就是一锅大杂烩。”

“N或M就在他们中间吗？”

“不一定。也许是和N或M有联系的人，但也很有可能是他们本人。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是海滨度假胜地的一个寄宿公寓。”

“我要找的人是男是女你也不知道吗？”

格兰特摇了摇头。

汤米说：“好吧，我只能试一下了。”

“祝你好运，贝尔斯福德。现在，我们说说细节吧……”

2

半小时之后，塔彭丝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一脸的急切和好奇。汤米正一个人吹着口哨坐在扶手椅里，一副拿不定主意的表情。

“怎么样？”塔彭丝字字饱含深情。

“是这样，”汤米的语气有点儿含糊，“我找到了——一种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

汤米做了个鬼脸。

“在苏格兰的偏远地区做办公室工作，官方不让声张，不过听起来没什么可激动的。”

“我们两个都去，还是就你自己去？”

“恐怕只能是我自己去。”

“该死的！我们的卡特先生怎么能这么自私？”

“我想这一类的工作是男女分开的，不然太容易分心了。”

“是编码还是破译电码？是不是和黛伯拉的工作差不多？你可得小心了，汤米，做这种事的人会变得很古怪，整晚睡不着觉，走来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九七八三四五二八六之类的东西，最后都精神崩溃，卷铺盖回家了。”

“我不会的。”

塔彭丝悲观地说：

“你早晚也会这样的。我能不能也过去——不是去工作，而是以妻子的身份？照顾你的起居，你忙完一天的工作后还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

汤米显得有些不安。

“真抱歉，老婆子，真对不起，我也不想离开你——”

“可你觉得你应该去。”塔彭丝恋恋不舍地嘟囔着。

“无论如何，”汤米无力地说道，“你还能在家织毛衣。”

“织毛衣？”塔彭丝说，“织毛衣？”

她抓起那顶盔式帽子扔在地上。

“我讨厌卡其色毛线，”塔彭丝说，“还有海军蓝、空军蓝，我想织品红色的！”

“很有军事化的感觉，”汤米说，“好像要来一场闪电战似的。”

其实他心里很难过。不过塔彭丝是个刚毅勇敢的人，她积极地鼓励汤米，说他应该接受这个工作，她自己这方面完全没关系。她还说自己打听到急救站需要一个负责打扫的人，也许她适合做这事。

三天后，汤米起程去了阿伯丁。塔彭丝去车站为他送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眨了两下，努力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火车渐渐驶出车站，汤米望着那个孤零零的小小身影走出月台，不禁有些哽咽。无论有没有战争，都是他遗弃了塔彭丝……

他竭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命令就是命令。

按时到达苏格兰之后，第二天，他坐火车去了曼彻斯特。第三天，一列火车载他去了利汉普顿。他先是去了当地最有名的宾馆，次日又去那些私人小旅馆和宾馆转了转，看看房间，询问一下如果要长住的话有什么条件。

桑苏西是一座褐红色的维多利亚式的别墅，坐落在一个山坡上，从楼上的窗户望出去，海景一览无余。大厅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儿和油烟味儿，但是比汤米看过的其他地方好多了。他在办公室见到了老板娘佩伦娜太太。这是一间算不上整洁的小屋子，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报纸。

佩伦娜太太自己也很邋遢，一头黑色的鬓发像个大拖把，妆容不整，一笑就会露出一口白牙。

汤米咕哝着向她提到自己有一位年长的堂姐梅多斯小姐，两年前在桑苏西住过。佩伦娜太太还清楚地记得梅多斯小姐——一位可爱的老太太——也许没那么老——非常活跃，而且很有幽默感。

汤米很谨慎地表示同意。他知道确实有一位梅多斯小姐——情报部很注意这些细节问题。

亲爱的梅多斯小姐现在好吗？

汤米难过地解释说梅多斯小姐已经过世了。佩伦娜太太同情地啧啧了几声，应景地感叹一番，脸上浮现出恰当的悲伤。

没多久，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说有一个房间绝对适合梅多斯先生住，可以看到大海的美景。她觉得梅多斯先生离开伦敦来这儿是正确的，她知道如今的都市生活很沉闷，当然经历过这次流感之后……

佩伦娜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带汤米上楼看房间，还说起了每周的食宿费。汤米显得很失望。佩伦娜太太解释说，物价涨得飞快。汤米则说自己的收入减少了，而且还要缴税，等等。

佩伦娜太太抱怨道：

“这场可怕的战争——”

汤米表示同意，并说他觉得应该绞死希特勒。一个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佩伦娜太太表示同意，说口粮配给少，就算屠夫也不容易弄到肉——有时候连胰脏等杂碎也见不着，因此做她的客房服务也不易。不过既然梅多斯先生是梅多斯小姐的亲戚，那房钱可以少收半个几尼。

汤米败下阵来，答应回去考虑一下。佩伦娜太太跟着他到门口，说得更加起劲了，她表现出来的那种狡猾让汤米很吃惊。他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她挺漂亮的。他心里猜测着她是哪国人，肯定不是英国人吧？她的姓是西班牙或者葡萄牙人的姓，但也许是她丈夫的国籍而不是她的。他想她也许是爱尔兰人，虽然她并没有爱尔兰口音。不过她活力充沛这一点倒是像爱尔兰人。

最后他们谈妥了，梅多斯先生第二天就搬过来。

六点钟，汤米准时到了。佩伦娜太太走出大厅迎接他，快言快语地吩咐一个女仆放置行李。那女仆样子傻傻的，张着嘴巴瞪着汤米。随后佩伦娜太太带汤米到了那个她称为休息室的房间。

“我总是介绍房客们互相认识。”佩伦娜太太说，眉飞色舞地望着里面眼神透着疑惑的五个人，“这是我们新来的房客，梅多斯先生——这位是欧罗克太太。”一个身躯像座小山一般的女人冲他喜气洋洋地微笑着，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嘴上还有一撮胡子。

“这位是布莱奇利少校。”布莱奇利少校审视着他，然后动作僵硬地点点头。

“范·德尼姆先生。”这是个年轻人，金发蓝眼，表情呆板，他站起身，鞠了一躬。

“明顿小姐。”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身上挂了很多珠子，手里织着卡其色的毛线，还哧哧地笑着。

“还有布伦金索普太太。”这人也在织毛衣，长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把脑袋从手中的巴拉克拉瓦盔式帽子上面抬了起来。

汤米屏住呼吸，整个房间旋转起来。

布伦金索普太太！塔彭丝！这一切似乎都不可能，都让人难以置信——塔彭丝，正坐在桑苏西的休息室里不动声色地织毛衣！

她的目光和他相遇——礼貌的、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目光。

他佩服极了。

塔彭丝！

注释：

[1]两个都是英国的海滨城市。

第二章

那天晚上汤米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都不敢朝布伦金索普太太那个方向多看两眼。晚饭时，桑苏西又出现了三个房客——一对中年夫妇，凯利夫妇；还有一位年轻的母亲，斯普洛特太太，带着她的小女婴从伦敦来，不得不住在利汉普顿，显然已经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她挨着汤米坐，醋栗色的眼睛时不时地盯着汤米看两眼，用略微嘶哑的声音问道：“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很安全了？大家都会回家了，是吗？”

汤米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些天真的问题，旁边那位挂着成串珠子的太太插嘴道：

“在我看来，有小孩的人就不要随便冒险了。你那可爱的小贝蒂要是有什么事，你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你知道，希特勒说了，马上就要对英国实施闪电战了——我想，是一种新式的毒气弹。”

布莱奇利少校生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很多关于毒气弹的话都是无稽之谈。这些家伙才不会浪费时间去摆弄什么毒气弹，他们用的是烈性炸药和燃烧弹。在西班牙就是这么干的。”

整桌人都争论得津津有味，塔彭丝那尖锐的、傻乎乎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儿子道格拉斯说——”

“道格拉斯，天哪，”汤米心想，“为什么叫道格拉斯呢，我还真想知道。”

结束了这顿寡然无味的粗茶淡饭，大家都回到了休息室。女人们又织起了毛线，而汤米则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布莱奇利少校大讲特讲他那在西北战场上冗长乏味的故事。

那个眼睛明亮的金发年轻人走了出去，在门口向大家微微一鞠躬。

布莱奇利少校突然打住话头，戳了戳汤米的肋部，说：

“刚才出去的那家伙是个难民，战争前一个月从德国跑出来的。”

“他是个德国人？”

“是的，不过不是犹太人。他父亲因为批评纳粹而惹上了麻烦，两个哥哥被关进了集中营，而这家伙及时逃了出来。”

这时，凯利先生又拽着汤米唠唠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叙述者说得身心投入，快到睡觉的时候汤米才得以逃脱。

第二天汤米起了个大早，去前面散步。他轻快地走向码头，然后沿着海滨大道折了回来，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了过来。汤米抬了下帽子。

“早上好，”他愉快地说，“呃——布伦金索普太太，对吗？”

见四下无人，塔彭丝说：

“叫我利文斯通医生。”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塔彭丝？”汤米嘀咕着，“这真是个奇迹——绝对是个奇迹。”

“这才不是什么奇迹——不过是动了动脑子罢了。”

“我想，是你动脑子了？”

“你说对了。你和你那位傲慢的格兰特先生，我希望这能给他一个教训。”

“应该的。”汤米说，“快说吧，塔彭丝，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我都好奇死了。”

“很简单。格兰特一说到我们的卡特先生，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悲惨的办公室工作，但是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告诉我，他们不会让我参与这项工作。因此，我就想先发制人。我趁着去拿雪利酒的工夫，去布朗家给莫琳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待会儿给我打电话，到时应该说什么。她按照计划演得很好，尖厉的哇哇大叫声满屋都能听见。我也表演了自己那部分，装出很烦恼、不得不出门赶去看我那位倒霉朋友的样子。我砰的一声关上前门，但人仍留在里面没有出去，然后悄悄溜进卧室，轻轻打开高脚橱后面那扇通向客厅的门。”

“那么你全都听到了？”

“全部。”塔彭丝得意扬扬地说。

汤米嗔怪地说道：

“可你却一点儿也没透露？”

“当然没有。我打算给你们上一课——你和你那个格兰特先生。”

“他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格兰特先生，不过，我得说，你确实给他上了一课。”

“如果是卡特先生，就不会对我这么不公平了。”塔彭丝说，“我觉得情报部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汤米严肃地说：“既然我们又回来了，那它就会恢复以往的光彩。不过，你为什么要叫布伦金索普？”

“为什么不行？”

“听起来很古怪。”

“这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名字，而且和我的内衣也很搭。”

“此话怎讲，塔彭丝？”

“你这个傻瓜！贝尔斯福德是B字母开头，布伦金索普也是，我的紧身内衣上也绣着B。帕特丽莎·布伦金索普。普露登丝·贝尔斯福德[1]。你为什么用梅多斯这个名字？听上去真蠢。”

“首先，”汤米说，“我的内裤上可没绣着大写的B字。其次，这名字不是我选的，是上头让我用的。梅多斯先生的过去令人尊敬，他的一切我都熟记于心。”

“很好，”塔彭丝说，“你结婚了，还是单身？”

“我是个鳏夫，”汤米体面地说，“妻子十年前在新加坡去世。”

“为什么在新加坡？”

“我们总要死在一个地方呀，新加坡有什么不好？”

“哦，没什么不好，那里也许是个适合去世的地方。我是个寡妇。”“你丈夫是在哪儿去世的？”

“这重要吗？也许死在疗养院了。我想他大概是死于肝硬化。”

“明白了。这是个让人伤心的话题。那么你的儿子道格拉斯呢？”

“道格拉斯在海军。”

“昨晚我听说了。”

“我还有两个儿子，雷蒙德在空军，小儿子西里尔在地方部队。”

“假如有人不怕麻烦地去调查这些想象出来的布伦金索普兄弟怎么办？”

“他们不姓布伦金索普，因为这是我第二任丈夫的姓。第一任丈夫姓希尔，电话本上姓希尔的人有三大页那么多，查也查不完。”

汤米叹了口气。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塔彭丝，总是把事情做过头。两个丈夫，三个儿子，人数太多了。你会在细节问题上弄得自相矛盾的。”

“我才不会呢。我倒是觉得这几个儿子会有用处的。别忘了，我可不是奉命而来，而是个自由人。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自己高兴，所以我会好好享受一番的。”

“也许吧，”随后汤米又闷闷不乐地补充道，“整件事就是一场闹剧。”

“为什么这么说？”

“哦，你在桑苏西待的时间比我久，老实说，昨天晚上那群人里你觉得哪个可能是危险的敌方间谍？”

塔彭丝沉思着说：

“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不过，那个年轻人很可疑。”

“卡尔·范·德尼姆。可是警察会审查难民身份的，不是吗？”

“也许吧，可也许他设法蒙骗过去了。要知道，他可是一个有魅力的小伙子。”

“你是说，女孩们会对他吐露实情？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呢？将军或者海军上将的女儿不可能会流落到这里吧。也许他是和训练部队的哪个连长一块儿散步来着？”

“别打岔，汤米，我们应该严肃地谈一谈这件事。”

“我就是在认真谈啊。只不过我觉得我们是白忙活。”

塔彭丝板着脸说：

“现在这么说还为时过早。毕竟这件事还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迹象。那佩伦娜太太呢？”

“没错，”汤米若有所思地说，“我承认，这个佩伦娜太太——她确实可疑。”

塔彭丝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我是说，我们俩怎么合作？”

汤米沉思着说：

“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总是在一起。”

“是的。要是别人觉得我们彼此熟悉那可就麻烦了。我们要确定一个态度问题。我想……是的，我想……追求是最好的办法。”

“追求？”

“没错，我追求你。你尽量逃避，但一个男人仅仅有骑士风度是不够的。我有过两个丈夫，现在正在寻找第三个。你来扮演那个被追逐的鳏夫，我会不时地把你堵在某个地方，比如咖啡馆，或者你在前面走路的时候就逮住你。每个人见了都会窃笑，觉得很滑稽。”

“听起来可行。”汤米表示同意。

塔彭丝说：“女追男一向会引出很多笑话，这对我们非常有利。就算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也只会哧哧地偷笑，说：‘瞧瞧那个可怜的老梅多斯。’”

突然，汤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看，”他说，“往前看。”

在防空洞的一角，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儿和一个女孩说话。他们谈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对话之中。

塔彭丝轻声说道：

“卡尔·范·德尼姆。那女孩是谁？”

“不管是谁，她长得很漂亮。”

塔彭丝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女孩那张热情洋溢的褐色脸庞，还有紧身套衫所凸显出来的窈窕曲线。她正在认真地说着什么，带着强调的语气。德尼姆正在聆听。

塔彭丝小声说道：

“我想我们可以在这儿分开了。”

“好的。”汤米表示同意，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在海滨大道的尽头，他遇上了布莱奇利少校。后者狐疑地盯着他，然后咕哝着：“早上好。”

“早上好。”

“看来你和我一样，是个喜欢早起的人。”布莱奇利说。

汤米说：

“是在东方养成的习惯，当然，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我现在还是会早醒。”

“也对，”布莱奇利少校表示赞成，“上帝啊，如今这些年轻人真让人恶心。十点钟，甚至更晚，才起来洗热水澡，然后下楼吃早饭。难怪德国人逼得我们节节败退。那些软弱无力的小崽子，没有耐力。不管怎么说，军队可不像从前了。溺爱，现在他们就是这样。晚上睡觉还要灌热水袋。呸！真让我恶心！”

汤米忧郁地摇摇头，于是布莱奇利少校受到了鼓励，接着说道：

“纪律，这才是我们所需要的。纪律。没有纪律，我们怎么能打胜仗？你知道吗，先生，别人跟我说，有些家伙阅兵的时候还穿着宽松长裤。这样怎么能指望他们打胜仗？长裤！天哪！”

梅多斯先生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今时完全不同于往日了。

“这全都怪民主制度！”布莱奇利少校阴郁地说，“什么都能做过头。我认为，在民主这件事上，他们就做得过火了。长官和士兵混在一块儿，在一家饭馆里吃饭。呸！士兵可不喜欢这么干，梅多斯。军队是知道的。他们一向都知道。”

“当然了，”梅多斯先生说，“我对军队上的事不太了解——”

少校打断了他的话，飞快地朝旁边瞥了一眼。“参加过上次战争吗？”

“哦，是的。”

“我想也是。一看你就受过训练。从肩膀就能看出来。在哪个团？”

“五团。”

“哦哦，在萨洛尼卡。”

“是的。”

“我在美索不达米亚。”

布莱奇利陷入了回忆。汤米礼貌地听着。最后，布莱奇利怒气冲冲地说：

“现在他们还会用我吗？不，不会的。我太老了。见鬼，我太老了。可我能教这些小崽子几件关于战争的事。”

“至少也能教教他们不要做什么。”汤米微笑着说。

“嗯？什么意思？”

显然，幽默并不是布莱奇利少校的强项，他疑惑地看着同伴。汤米急忙换了个话题。

“你认识那位太太吗——我想应该是姓布伦金索普？”

“对，就是姓布伦金索普。长得不难看——只是年纪大了些，话太多。人还可以，就是有点儿蠢。不，我不认识她。她几天前才来桑苏西。”他又追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汤米解释说：

“刚刚碰巧遇见她了，我在想她是不是每天也起这么早。”

“我不知道。女人通常不会在早饭前出来散步——感谢上帝。”他补充道。

“阿门。”汤米又说，“我不太擅长在早饭前跟人客客气气地说话。但愿我没有对她太粗鲁，我只是想运动一下。”

布莱奇利少校立刻表现出了同情。

“我支持你，梅多斯，我支持你。女人在什么地方待着都可以，但就是别在早饭前出来。”他哧地笑了一声，“你最好小心点，老兄，你知道吗，她是个寡妇。”

“是吗？”

少校兴致勃勃地朝他肋部戳了一下。

“我们知道寡妇是什么情况。她已经埋葬了两个丈夫，不瞒你说，她正在寻摸第三任。睁大眼睛，提高警惕，梅多斯，这是我的忠告。”

布莱奇利少校兴高采烈地在路尽头来了个大转身，脚步轻快地去桑苏西吃早饭了。

在这期间，塔彭丝继续沿着海滨大道漫步，经过防空洞时，离那两个交谈的年轻人很近，她听到了几句话，是女孩说的。

“可你一定要小心，卡尔，一点点怀疑——”

塔彭丝没听见后面的话。这话在暗示什么？当然，可以有很多无关痛痒的解释，于是，她尽量不惹人注意地转过身，向两人靠近。又有几句话飘入她耳朵。

“自以为是的、可恶的英国人……”

布伦金索普太太的眉毛轻轻扬了扬。卡尔·范·德尼姆，逃出纳粹魔掌的难民，是英国为他提供了住处和庇护，听到这些话却没有反对，真是既不明智也不知感恩。

塔彭丝又转过身来，但是这次还没等她走近防空洞，那对年轻人就迅速分开了，女孩穿过马路，离开了海边，卡尔·范·德尼姆却朝着塔彭丝走过来。

若非塔彭丝停下脚步犹豫片刻，也许卡尔都没认出她来。卡尔收住脚，鞠了个躬。

塔彭丝叽叽喳喳地说：

“早上好，德尼姆先生，是这样称呼你吗？天气真好啊。”

“啊，是的。天气不错。”

塔彭丝接着说：

“这样的天气太诱人了，吃早饭之前我一般不会出来散步的，但是今天早上不一样，加上昨晚没有睡好——我发现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总是睡不好觉，总是要过一两天才会习惯。”

“哦，是的，毫无疑问就是这样。”

“并且散散步确实能让我吃早饭时胃口好一些。”

“这会儿你要回桑苏西吗？如果可以的话，我陪你走回去吧。”他表情严肃地走在她身旁。

塔彭丝说：“你散步也是为了让自己有胃口吃饭吗？”

他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哦，不，我已经吃过早饭了，正要回去工作。”

“工作？”

“我是个化学研究人员。”

“原来你是做这个的。”塔彭丝偷偷扫了他一眼，心想。卡尔·范·德尼姆声音呆板地说着：

“我是为了躲避纳粹而来到这个国家的。钱少，也没有朋友。我现在在做一些能力范围内的有用的工作。”

他直直地盯着前方，塔彭丝感觉他心里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暗流。

她含混不清地小声说道：

“嗯，我明白了，值得称赞。”

卡尔·范·德尼姆说：

“我的两个哥哥关在集中营，我父亲死在一所集中营里，我母亲因为悲伤过度和担惊受怕，也去世了。”

塔彭丝想：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背台词。”

她不禁又偷偷扫了他一眼，他仍然盯着前方，面无表情。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两个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人飞快地瞥了卡尔一眼，她听见那人低声对同伴说道：

“我敢打赌那家伙是德国人。”

塔彭丝看见卡尔·范·德尼姆涨红了脸。

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些压在心中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听见了吧——你听见了吧——他们说——我——”

“亲爱的孩子，”塔彭丝突然变回了真实的自己，声音清脆而有说服力，“别傻了，你不可能两全其美。”

他转过头凝视着她。

“你的意思是？”

“你是个难民，必须学会逆来顺受，你还活着，这才是重要的。活着，并且是自由的。再说，这也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国家间的战争，而你是个德国人。”她忽然微微一笑，“你不能指望路人——街上那个男人——能分辨出好的德国人和坏的德国人。也许我这么说有些粗鲁。”

他仍然盯着她，那双无比湛蓝的眼睛因为压抑着某些感情而变得目光十分锐利。然后，他忽然也笑了，说：

“提到北美印第安人，他们总说一个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个好印第安人，对吗？”他大笑，“为了做个好德国人，我得按时去上班了。那么，再见了。”

又是僵硬地鞠了一躬，塔彭丝注视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布伦金索普太太，你刚才犯了个错误，以后要更加小心行事。现在，去桑苏西吃早饭。”

桑苏西前厅的门开着，佩伦娜太太正在里面跟什么人说着话，语气充满活力。

“还有，你要告诉他我是怎么说最后那批人造奶油的。去奎尔买熟火腿——上次买的时候便宜两便士，买卷心菜也得小心选——”见塔彭丝走过来，她收住了话头。

“哦，早上好，布伦金索普太太，你起得可真早啊。还没吃早饭吧，我已经放在餐厅了。”她指指和她说话的那个女孩，补充道，“这是我女儿希拉，你还没见过她吧，她一直在外面，昨天晚上才回家。”

塔彭丝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活泼漂亮的面孔，刚才那种活跃的神情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厌烦和愤怒。

“我女儿希拉，希拉·佩伦娜。”

塔彭丝低声寒暄了几句，便走进餐厅。那儿有三个人在吃早饭——斯普洛特太太和她的小女儿，还有大块头欧罗克太太。塔彭丝说了声“早”，而欧罗克太太那句热情洋溢的“你早啊”，则完全盖过了斯普洛特太太有气无力的招呼声。

那个老太婆热切地盯着塔彭丝。

“早饭前出去走走是很不错的，”她说，“会让你胃口大开。”

斯普洛特对她的宝宝说：

“宝贝，好吃的牛奶和面包。”一边说一边想办法把一勺牛奶送进贝蒂·斯普洛特小姐的嘴里。

小婴儿敏捷地扭动脖子，巧妙地避开了勺子，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仍然看着塔彭丝。

她伸出一根沾满牛奶的手指指着刚进来的人，粲然一笑，咯叽咯叽地说着：“嘎——嘎——鲍其。”

“她喜欢你，”斯普洛特太太笑容满面地对塔彭丝大声说道，好像这表示某种恩赐似的，“她有时候对陌生人很害羞呢。”

“鲍其，”贝蒂·斯普洛特说，“啊、噗、啊、袋子。”她一字一顿地说着。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欧罗克太太很有兴趣地问道。

“她还说不清楚呢，”斯普洛特太太说，“要知道，她才两岁多，基本上就是乱喊一气，不过她会叫‘妈妈’，对吧，宝贝儿？”

贝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妈妈，然后用一种很坚定的语气说：“卡戈·比克。”

“这是他们自己特有的语言，小天使，”欧罗克太太低沉有力地说，“贝蒂，宝贝儿，说‘妈妈’。”

贝蒂费力地看着欧罗克太太，皱着眉头，重重地说：“纳泽尔——”

“瞧瞧，不想好好表现的时候就这样。多可爱的小姑娘啊。”

欧罗克太太站起身，对贝蒂挤出一个笑容，便拖着沉重的身躯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

“嘎，嘎，嘎。”贝蒂用勺子敲打着餐桌，高兴地大叫。

塔彭丝眨眨眼，说：

“‘纳泽尔’究竟是什么意思？”

斯普洛特太太的脸红了。“贝蒂不喜欢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这么说。”

“我也这么想。”塔彭丝说。

两个女人都大笑起来。

“毕竟，”斯普洛特太太说，“尽管欧罗克太太为人和善，但她有点儿吓人——声音那么粗，还有胡子什么的。”

贝蒂歪着脑袋，对塔彭丝发出哦啊哦啊的乱叫。

“她喜欢你，布伦金索普太太。”斯普洛特太太说。

塔彭丝觉得那声音中有些微微的妒意，连忙打圆场。

“小孩子都喜欢新面孔，对吧？”她轻描淡写地说。

门开了，布莱奇利少校和汤米走进来，塔彭丝立刻变得调皮起来。

“啊，梅多斯先生，”她大声说道，“瞧，我打败你了。我先到的。不过我还是给你留了点儿早饭。”

她朝自己身边的座位微微一指。

汤米含混不清地低声说道：“哦——呃——好啊——谢谢。”便坐在了桌子另一边。

贝蒂·斯普洛特喊道：“扑哧！”嘴里的牛奶都喷到了布莱奇利少校身上。少校立刻摆出一副窘迫却十分高兴的样子。

“小淘气今天早上过得怎么样啊？”他傻乎乎地问，“真是个小宝贝儿。”说着拿起报纸逗她。

贝蒂高兴地大喊大叫着。

塔彭丝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疑虑，心想：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儿不可能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绝对不可能！”

她觉得恐怕只有《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女王才会认为桑苏西是第五纵队的大本营。

注释：

[1]这两个名字的缩写都是P.B.。

第三章

1

明顿小姐正在外面那个有遮棚的阳台上织毛衣。

她身材精瘦，脖子上青筋毕现。身穿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套衫，戴着一条珠链，粗花呢裙子软塌塌地垂在地上。一看到塔彭丝，马上打了招呼。

“早上好，布伦金索普太太，昨晚一定睡得很好吧。”

布伦金索普太太说每次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晚肯定睡不好。明顿小姐说，这并不奇怪，她也一样。

布伦金索普太太说：“太巧了！对了，这针脚可真漂亮啊！”听见这话，明顿小姐的脸都红了，赶忙铺开手中的毛衣。是的，确实不常见，不过真的很简单。要是布伦金索普太太愿意，她一说就能明白。哦，明顿小姐人真好，不过布伦金索普太太很笨，不擅长织毛衣，也学不会织图案，也就织织盔式帽子这种简单的东西，就算这样她也觉得自己织错了。总之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是吗？

明顿小姐很专业地看了看那堆卡其色毛线，然后温和地指出了错误的地方。塔彭丝感激地把那顶织错了的盔式帽子递了过去。明顿小姐表现得甚是亲切，乐于帮忙。哦，不，一点儿都不麻烦，她织了很多年毛线了。

“在这场可怕的战争之前，我什么东西都没织过。”塔彭丝坦白地说，“可是现在感觉很糟，必须得做点儿什么，对吧？”

“哦，没错，确实是。我记得昨晚你说过你有个儿子现在在海军，是吗？”

“是的，我的大儿子。他可是个好孩子——虽然我知道作为一个妈妈不应该这么自夸。我还有个儿子在空军，小儿子西里尔去法国打仗了。”

“哦，天哪，那你肯定担心得要命。”

塔彭丝想：

“哦，德里克，我亲爱的德里克……在这个混乱的鬼地方，我装得像个傻瓜，表达的却是真实的感情……”

她正义凛然地说：

“我们都要勇敢起来，对吧？让我们祈祷这一切都快点儿结束吧。前几天一个高层人员跟我说德国人撑不过两个月了。”

明顿小姐用力点着头，脖子上的珠链摇得叮当作响。

“是的，没错，我听说——”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希特勒病了——非常致命的病——八月份就会变疯。”

塔彭丝连忙答道：

“所有这些闪电战也只是希特勒的垂死挣扎。我觉得德国物资严重缺乏，工人都非常不满，整个纳粹会垮台的。”

“你们说什么？你们都在说什么？”

凯利夫妇来到阳台上。凯利先生一边焦急地问着，一边在一把椅子边坐了下来，他太太把一张小毯子盖在他膝盖上。他再次焦躁地问道：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明顿小姐说，“这场战争秋天就会结束了。”

“胡说，”凯利先生说，“这战争至少还要打六年。”

“哦，凯利先生，”塔彭丝说，“你该不会真这么想吧？”

凯利先生不放心地四处看了看。

“我怎么觉得，”他小声嘀咕着，“这儿有风？也许我把椅子挪到墙角会好一些。”

凯利先生的搬迁工作开始了。他妻子是个脸上写满焦虑的女人，生活中的唯一目标就是满足凯利先生的各种需求，一会儿铺垫子一会儿放毯子，还时不时地问：“这样可以吗，阿尔弗雷德？你觉得这样行吗？你是不是要戴上太阳镜？今天早上的阳光很刺眼。”

凯利先生烦躁地说：

“不，不，别大惊小怪的，伊丽莎白。你把我的围巾拿来了吗？不是，不是，是我那条丝绸的围巾。唉，算了，这个也行——只此一次。可这么围着让我的喉咙发烫，这羊毛，这强光——得啦，你还是把另外那条拿过来。”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公共话题上，“没错，”他说，“我觉得是六年。”

他愉快地听那两个女人抗议完，然后说：

“你们女士就喜欢一厢情愿。我了解德国。可以说，我对德国了如指掌。退休前，我因为业务关系，经常在德国各处跑，柏林、汉堡、慕尼黑，我都十分了解。我敢跟你们保证，有俄国做后盾，德国几乎能无限期地支撑下去——”

凯利先生得意扬扬地大吹大擂，声音时高时低，抑扬顿挫，直到他妻子拿来丝绸围巾给他围在脖子上，这才停了下来。

斯普洛特太太抱着贝蒂走了出来，她把女儿放在地上，给她一只缺了个耳朵的毛织小狗和一件毛绒娃娃穿的夹克衫。

“给，贝蒂，”她说，“你给邦佐穿好出门散步的衣服，妈妈收拾一下就走。”

凯利先生还在嗡嗡地列举那些枯燥乏味的统计数字，贝蒂正忙着用自己的语言跟小狗邦佐说话，快乐的呢喃声不时地穿插在凯利先生的独白中。

这时，一只小鸟落在她身旁，她冲它伸出可爱的小手，还咯咯地笑着。小鸟飞走了，贝蒂看了看周围的人，清晰地说道：

“迪基。”然后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这孩子开始用一种很棒的方式学说话了。”明顿小姐说，“说‘塔、塔’，贝蒂，‘塔、塔’。”

贝蒂冷冷地看了看她，说：

“格卢克！”

然后她硬是把邦佐的一条腿塞进羊毛外套里，蹒跚着走到一把椅子那儿，拿起垫子，把邦佐推到后面，兴奋得咯咯直笑，还费力地说着：

“藏！哦、哦，藏！”

明顿小姐得意地替她做起了翻译：

“她喜欢捉迷藏，总是在藏东西。”随后她惊讶地大叫起来，表情夸张：

“邦佐在哪儿？邦佐在哪儿？邦佐会去哪里呢？”

贝蒂扑倒在地上，高兴极了。

凯利先生发现大家的注意力已然从自己讲的德国替代原材料的方法上转移开了，便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用力咳嗽了几声。

斯普洛特太太戴着帽子走了出来，抱起了贝蒂。

于是注意力又回到了凯利先生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凯利先生？”塔彭丝问道。

但是凯利先生受到了侮辱，冷冷地说：

“那个女人总爱扔下孩子，希望别人帮她照顾。亲爱的，我觉得我还是围上羊毛围巾比较好，太阳要被云彩挡住了。”

“哦，可是凯利先生，继续说吧，很有意思。”明顿小姐说道。

凯利先生平息了怒气，把羊毛围巾紧紧地围在瘦瘦的脖子上，又起劲儿地开讲了。

“正如我刚才所说，德国已经完善了制度——”

塔彭丝转向凯利太太，问：

“你对这场战争有何看法，凯利太太？”

凯利太太大吃一惊。

“哦，我怎么看？你是——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战争会持续六年吗？”

凯利太太迟疑地说：

“哦，但愿别这么久。六年太长了，是吧？”

“没错，是很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问题让凯利太太很惊恐，她说：

“哦，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说要六年。”

“可你不这么认为？”

“哦，我不知道，这很难说，不是吗？”

塔彭丝燃起一股怒火。那个叽叽喳喳的明顿小姐，那个专横独裁的凯利先生，那个糊里糊涂的凯利太太——她的同胞就是这样一群人吗？那个面无表情、眼睛像煮过的醋栗似的斯普洛特太太，就比他们好吗？她，塔彭丝，在这儿又能发现什么呢？不用说，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

她的思绪被打断了，她意识到身后的阳光投过来一个身影。她转过头。

佩伦娜太太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几个人，眼神中含有某种东西——是轻蔑吗？是一种让人难堪的蔑视。塔彭丝心想：

“我得好好查查佩伦娜太太这个人。”

2

汤米正在和布莱奇利少校建立一种非常良好的关系。

“梅多斯，你击败过几个高尔夫球俱乐部，对吧？”

汤米承认自己很内疚。

“哈，我可以告诉你，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太棒了。我们一定要一起打一场。你在这儿的高尔夫球场打过吗？”

汤米的回答是否定的。

“还不错——其实一点儿也不差。就是稍微小了一点儿，但是可以俯瞰大海的美景，而且向来人不多。听我说，今天早上跟我一起去，怎么样？我们可以打一场球。”

“非常感谢，我乐意去。”

“我得说你能来我很高兴，”他们爬那座小山的时候，布莱奇利说，“那个地方女人太多了，让人抓狂。真高兴我还有你这个同伴。你不能指望凯利——他就是个药罐子，只会说自己的身体状况，用过什么治疗方法，吃过什么药。要是他把自己那些小药盒扔了，每天出来走上十英里，他就能脱胎换骨。另一个男人是德尼姆，说老实话，梅多斯，我对他不太放心。”

“不放心？”汤米说。

“是的。你要相信我，难民这种人很危险，要是我有办法，就会把他们都拘留起来。安全第一嘛。”

“也许有点儿过激了吧。”

“一点儿也不。战争就是战争。而且我很是怀疑这位卡尔少爷。首先，很明显他不是犹太人；其次，他来这儿才一个月——注意，只有一个月——是在战争爆发之前。这有点儿可疑。”

汤米试探地问：

“那么你认为——”

“间谍——这就是他的小把戏！”

“可这一带并不是什么军事要地啊！”

“啊，老伙计，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如果他在普利茅斯或者朴茨茅斯附近，就会受到监视的。可是在这么一个冷清的地方，没人会在意。不过这地方在海边，对吧？事实是，政府对那些外敌太宽容了，只要愿意，谁都能来这儿愁眉苦脸地说他兄弟被关进了集中营。你瞅瞅那个年轻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股傲气。他是个纳粹——这就是他的本质——纳粹。”

“我们这个国家真的需要一两个巫医。”汤米和气地说。

“呃，什么意思？”

“以便嗅出间谍的气息。”汤米严肃地解释道。

“哈，说得好——非常好。嗅出——没错，当然了。”

他们没再往下说，因为已经来到了俱乐部门前。汤米作为临时会员登记了名字，按规定缴纳了会费。他还被介绍给了一个神情茫然的老头儿。之后便和少校一起去打球了。

汤米是个中等水平的高尔夫球手，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的水平跟这位新朋友玩正合适。少校赢了两分，得到一次发球权，这局面很令人开心。

“打得好，梅多斯，非常好——你运气不佳，用五号铁杆击球，最后时刻却改变了方向。我们得经常来玩。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人都不错，只是有几个更像老太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啊，这是海多克，你会喜欢他的。他是个退休的海军军官，在我们那家旅馆附近的悬崖上有座房子，是我们这个地方的空袭预防队队长。”

海多克中校是个高大健硕的男人，饱经风霜的脸庞，深邃的蓝眼睛，说起话来就像在大喊。

他友善地和汤米打了个招呼。

“这么说你是在桑苏西给布莱奇利助阵的？他很高兴有个男伴儿。他快淹死在那个女人的世界里了，对吧，布莱奇利？”

“我可不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布莱奇利少校说。

“瞎说，”海多克说道，“她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寄宿公寓里的老太婆，只会说闲话、织毛衣。”

“你把佩伦娜小姐忘了。”布莱奇利说。

“啊，希拉，她倒是个楚楚动人的女孩，不瞒你说，她确实很漂亮。”

“我有点儿担心她。”布莱奇利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梅多斯，喝点儿什么吗？你呢，少校？”

点过酒水之后，三个男人在俱乐部的长廊里坐了下来，海多克又问了一遍。

布莱奇利少校有些激愤地说：

“那个德国小子，她对他过于关注了。”

“你是说喜欢上他了？嗯，那就糟了。当然，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可这也不行啊。这可不行，布莱奇利，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这是在跟敌人做交易。这些女孩——她们的情操哪儿去了？我们有大把像样的英国小伙子啊。”

布莱奇利说：

“希拉是个古怪的女孩，她不高兴的时候谁也不理。”

“西班牙血统，”中校说，“她父亲有一半西班牙血统，是吗？”

“不知道，我想这是个西班牙名字。”

中校看了一眼手表。

“新闻时间到了，我们进去听听吧。”

那天的新闻很少，和早报上登出来的差不多。中校对空军最新的战绩做了一番赞许式的评论——一流的士兵，狮子般勇敢——继续侃侃而谈自己的理论：德国迟早会在利汉普顿登陆。他的论点是这个地方不是战略要地。

“这地方连高射炮也没有！太丢人了！”

他没再深究下去，因为汤米和少校要赶回桑苏西吃午饭了。海多克盛情邀请汤米去看看他的小房子。“走私者落脚点”，“风景很美——我自己的海滩——家里有各种便利的小物件。改天带他过来，布莱奇利。”

大家说好汤米和布莱奇利少校第二天晚上去海多克家喝酒。

3

午饭后是桑苏西的安静时光。忠诚的凯利太太伺候着凯利先生去“休息”了。布伦金索普太太则和明顿小姐去补给站，打包裹、写地址，准备寄往前线的物资。

梅多斯先生悠闲地踱着步来到利汉普顿，沿海滨道走着。他买了几支香烟，在史密斯商店停住脚，买了最新一期的《潘趣》，之后犹豫片刻，才上了一辆写着“老码头”的公共汽车。

老码头位于海滨广场的尽头，大多数房产代理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很不受欢迎。老码头属于西利汉普顿，人们很少考虑这个地方。汤米花了两便士，在码头上溜达。这里很不起眼，风侵雨蚀，每隔很远一段距离才会有一台死气沉沉的一便士自动售货机，也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尖声叫唤，和海鸥的鸣叫声遥相呼应。还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码头尽头钓鱼。

梅多斯先生走过去，低头凝视着水面，然后，他轻声问道：

“钓到鱼了吗？”

钓鱼人摇了摇头。

“不怎么上钩，”格兰特先生卷了卷鱼线，头也不回地说，“你怎么样，梅多斯先生？”

汤米说：

“没什么可报告的，先生，我正在融入他们的圈子。”

“很好。跟我说说。”

汤米坐在旁边一个系缆绳的桩子上，这里能看到码头的全景，然后说：

“我想我进行得还算顺利，你大概有桑苏西入住客人的名单吧？”格兰特点点头，“现在还没有什么情况要报告，我和布莱奇利少校建立了友谊，今天早上一起打过高尔夫。他好像是个典型的普通退伍军官，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太过典型了。凯利好像真的是一个过分担心自己身体健康的疑心病患者，不过这也很容易假扮，他自己也承认这几年经常待在德国。”

“这一点很重要。”格兰特简短地说。

“还有德尼姆。”

“没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梅多斯，德尼姆是我最感兴趣的一个人。”

“你认为他是‘N’？”

格兰特摇摇头。

“不，我不这么认为。以我之见，N不可能是个德国人。”

“甚至不是逃避纳粹迫害的难民？”

“对。他们知道我们在监视国内所有的外国人。而且——我私底下跟你说，贝尔斯福德——十六岁到六十岁的所有外国侨民都要被拘留起来。不管我们的对手知不知道实情，他们都能预料到这种事可能会发生，所以绝对不会拿负责人的脑袋冒这个险的。因此，N必须是一个中立国的人，或者表面上就是英国人。当然，同样，M也是。我对德尼姆的想法是这样的。他可能是这条线索链上的一个中间环节，N或M也许不在桑苏西，但我们可以顺着卡尔·范·德尼姆这条线找到我们的目标。在我看来这非常有可能。我觉得桑苏西的其他住客不太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所以更加觉得德尼姆可疑。”

“我想您或多或少审查过他们了，先生？”

格兰特叹了口气——是一种急促的、苦恼的叹息。

“没有，这正是我不可能做到的。我可以很轻易地让情报部监视他们——可我不能冒险，贝尔斯福德。因为，你知道，奸细就在部门内部。一旦发现我关注桑苏西，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会警觉起来。所以你来到了这儿，你是局外人。因此无法得到我们的帮助，只能暗中行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还不能冒险惊动他们。只有一个人，我能调查他。”

“是谁，先生？”

“就是卡尔·范·德尼姆。这很容易，例行公事而已。我可以去调查他——不是从桑苏西的角度，而是从敌国侨民的角度。”

汤米好奇地问：

“然后呢？”

一丝奇怪的微笑浮现在对方脸上。

“这位卡尔先生就像他自己说得那样，父亲因为行为不当被逮捕，后来死在了集中营里；他的哥哥们也都在集中营；一年前他母亲因为悲伤过度也去世了。战争开始前一个月，他逃到了英国。德尼姆声称自己很想帮助这个国家。他在一个化学研究实验室里做得很出色，对某种毒气的免疫研究和去除污染的实验给予了极大的帮助。”

汤米说：

“那么他没有问题了？”

“不一定。我们的德国朋友出了名的严谨。如果德尼姆是派来英国的间谍，那么他的档案资料必须跟他所说的完全吻合。这里有两种可能：一个可能是德尼姆的所有家人都是布局的一部分——在纳粹的苦心经营下不是没有可能，另一个是他并非真正的卡尔·范·德尼姆，只是在假扮这个人。”

汤米缓缓地说：“明白了。”然后又说了句不相关的话：

“他看上去是个很好的年轻人。”

格兰特叹了口气，说：“他们是这样的——几乎都是这样。我们这行是一种奇特的生活，我们尊重对手而他们也尊重我们。要知道，你往往会喜欢对手，甚至是在你尽力打倒他的时候。”

一阵沉默，汤米正在思考战争的奇异之处，格兰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但是还有一些人我们既不会尊重也不会喜欢——他们就是我们队伍中的叛徒——为了从外国侵略者那里得到高官厚禄，他们愿意出卖自己的国家。”

汤米颇有感触地说：

“上帝啊，我赞成你说的，这就是卑鄙小人的诡计。”

“最后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汤米满腹狐疑地问道：

“难道真的会有这种——这种卑鄙小人吗？”

“到处都是。就像我跟你说得那样，在我们部门，在战斗部队，在议会中，在高高在上的部长中。我们要把他们揪出来——必须揪出来！而且还要快。不能从底层做起——那些小人物，在公园演讲的人，散布小道消息的人，他们不知道谁才是大头儿。我们要找的那些大人物才是那些罪大恶极的人——如果我们不及时找出这些人，他们就会造成很大的危害。”

汤米自信地说：

“我们会及时找到的，先生。”

格兰特问：

“你为什么这么说？”

汤米说：

“你刚才说的啊——我们必须把他们揪出来。”

格兰特拿着鱼线转过身来，仔细地看了看他的下级，再次注意到对方下巴上那些硬朗的线条，这让他对所见之人产生了一种新的喜爱和欣赏。他平静地说道：

“好人啊。”

然后又说：

“这里住着的那几个女人呢？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可疑？”“我觉得这家店的老板娘有点儿怪。”

“佩伦娜太太？”

“是的。你对她——完全不了解吗？”

格兰特慢条斯理地说：

“我可以去查查她的资料，但是就像我跟你说过的，这是有风险的。”

“没错，最好不要心存侥幸。总之，我只觉得她一个人是可疑的。那儿还有个年轻的妈妈、一个爱大惊小怪的老小姐、疑心病患者那个没脑子的妻子，还有一个样子吓人的爱尔兰老太婆。表面上看都不是危险人物。”

“就这些，是吗？”

“不，还有个布伦金索普太太——三天前到的。”

“嗯？”

汤米说：“布伦金索普太太是我妻子。”

“什么？”

格兰特的嗓门因为惊讶而不由得提高了。他猛地转过身，眼神犀利而愤怒。“我想我跟你说过了，贝尔斯福德，一个字也不能跟你妻子说！”

“说得没错，先生，我是没说。请你听我解释——”

汤米简短地叙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他不敢看对方，十分小心地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透露出内心的骄傲。

讲完之后，两人陷入沉默。接着，对方发出一阵怪异的动静。格兰格在大笑，而且笑了好几分钟。

他说：

“我要向她脱帽致敬！她真是个百里挑一的人才！”

“我同意。”汤米说。

“我要是告诉伊斯特汉普顿，他也会大笑的。他警告我别落下你妻子，不然就会被她打败。我没听他的。不过这件事也说明了得多么小心才行。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万无一失，不会被偷听。我事先弄清楚了只有你和你妻子在家，清楚地听到了电话里让你妻子立刻赶过去的声音，而且——而且还被‘门砰地响了一下’这种简单老套的把戏给骗了。没错，你妻子，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

“可否请你转告她，我认输了？”

“那么，现在她能加入了吗？”

格兰特先生做了个鬼脸。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她都已经参与进来了。请告诉她，如果她肯屈尊跟我们共事，情报部将不胜荣幸。”

“我会告诉她的。”汤米咧嘴一笑。

格兰特一本正经地说：

“我想，你无法说服她回去待在家里吧？”

汤米摇摇头。

“你不了解塔彭丝。”

“我想我开始了解她了。我刚才那么说是因为——呃，这是个危险的任务。要是他们发现你或者她……”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汤米严肃地说：“我完全明白，先生。”

“但我觉得就算是你也不能劝服她避开危险。”

汤米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想这么做……我和塔彭丝不会那么做的。我们做事一向是——一起行动！”

他脑海中回忆起了上次战争快结束时说的那句话，是在几年前：共同冒险……

这就是他和塔彭丝的生活，过去是，将来也是——共同冒险……

第四章

1

晚饭前，塔彭丝走进桑苏西的休息室，里面只有一个人，就是伟岸的欧罗克太太，她正坐在窗户旁边，看起来像是一尊巨佛。她和蔼可亲、活力四射地跟塔彭丝打着招呼。

“啊呀，那不是布伦金索普太太吗！你和我一样，也喜欢在晚饭前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这房间挺不错的，天气好的时候把窗户打开就闻不到油烟味儿了。太可怕了，到处都是这种味儿，尤其是在炖洋葱或者卷心菜的时候。坐下吧，布伦金索普太太，告诉我你是怎么度过这美好的一天的，还有你觉得利汉普顿如何。”

塔彭丝觉得欧罗克太太身上有种邪恶的魅力。她有点儿像记忆中童话故事里的食人魔，大大的块头，低沉的嗓音，不加掩饰的胡须，眼窝深陷，两眼发光，看上去比常人高大得多，确实像极了儿时想象中的妖怪。

塔彭丝回答说她觉得自己会喜欢利汉普顿的，在这儿很开心。

“就是说，”她用一种伤感的语调补充道，“这种可怕的焦虑总是压在我心头，待在这个地方我已经算快乐的了。”

“啊，别老担心了，”欧罗克太太安慰她说，“你的儿子们会平安无事地回到你身边的，你要相信这一点。我记得你说过，其中一个在空军？”

“是的，是雷蒙德。”

“他现在在法国还是英国？”

“他上一封信里说现在在埃及——并不是直说的，我们有自己的小暗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某些话表示某个意思。我觉得这么做比较合理，你说呢？”

欧罗克太太立刻回答道：

“当然合理，这是母亲的特权。”

“是的，你知道，我觉得我得知道他在哪儿。”

欧罗克太太点了点她那佛像似的脑袋。

“我完全赞同。如果我有个儿子在外面，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瞒过信件审查员。我会这么做的。你另外一个儿子呢，在海军？”

塔彭丝热情地讲起了道格拉斯的英雄故事。

“你瞧，”她大声说道，“三个儿子不在身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以前他们从来没有一起离开家过。他们对我都很好，我真觉得比起母亲这个角色，他们更把我当成是朋友。”她难为情地笑了，“有时候我不得不骂一骂他们，才能让他们离开我到外面走走。”

（“我听上去真像个让人讨厌的女人。”塔彭丝心想。）

她继续大声说：

“我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上哪儿去。我伦敦的房子租期到了，续租的话太傻了，我想要是能去个安静的地方，当然火车要方便——”她打住了话头。

佛像又点了点头。

“我完全同意你说的。现在伦敦可不是个好地方。啊，太压抑了！我在那儿住过很多年，你知道，我是个古董商人，你也许知道我在切尔西科纳比街上的店铺吧？门上写着‘凯特·凯莉’，我那儿还有很多漂亮的玩意儿——哦，很漂亮——大都是些玻璃器皿，沃特福德的，科克的——都很精致。枝形吊灯、枝形烛台、盛潘趣酒的大酒杯，等等，什么都有。还有外国的器皿。还有小家具——不是什么大物件，某个时期的小东西，大都是胡桃木和橡木做的。哦，很可爱的东西。我有几位很不错的顾客。可是战争一爆发，什么都付诸东流了。幸亏我停业了，损失不大。”

塔彭丝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一家满是玻璃器皿的商店，东西多得走路都不方便，一个巧舌如簧、引人注目的大块头女人。没错，她去过那家店。

欧罗克太太还在说着：

“我可不是那种喜欢抱怨的人——不像这儿的某些人。凯利先生就是其中一个，总是围着围巾啊披肩啊，发牢骚说他的事业垮了。当然会垮，现在在打仗。还有他那个太太，大气都不敢哼一声。还有那个小不点斯普洛特太太，总是替她丈夫大惊小怪的。”

“他在前线吗？”

“他可不在，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保险公司小职员，害怕空袭，所以战争一开始就把他太太送到这儿来了。听着，我认为担心孩子的安危是没错的——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但是斯普洛特太太呢，丈夫已经尽量经常来看她了，可她还是这么焦躁……整天絮叨亚瑟肯定想死她了。不过要我说，亚瑟才没那么想她——也许他另外有事要做呢。”

塔彭丝小声说道：

“我真的很为这些母亲难过。让孩子们离开你，就会忍不住担心，可要是跟他们一起走呢，那留在家里的丈夫又该难过了。”

“啊，是的！两边跑是挺花钱的。”

“这个地方的价钱还算公道。”塔彭丝说。

“是的，我得说这钱花得值。佩伦娜太太是个会当家的人。不过这女人有点儿古怪。”

“怎么说？”塔彭丝问道。

欧罗克太太眨眨眼，说：

“可能你会觉得我这人爱说三道四，这倒是真的。我对所有的同胞都很感兴趣，所以我才经常坐在椅子上看着人们进进出出，谁在阳台上，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说到哪儿了？啊，对，佩伦娜太太，说她古怪。她的生活肯定是大起大落的，不然就是我大错特错了。”

“你真这么想？”

“当然。她神秘着呢！我问过她：‘你是从爱尔兰哪个地方来的？’你能相信吗，她没说实话，声称自己根本不是从爱尔兰来的。”

“你觉得她是爱尔兰人？”

“她当然是爱尔兰人。我了解自己国家的女人。我能说出她是从哪个郡来的。但是，瞧！‘我是英国人，’她说，‘我丈夫是西班牙人——’”

欧罗克太太突然打住了话头儿，斯普洛特太太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汤米。

塔彭丝立即摆出一副活泼轻快的样子。

“晚上好，梅多斯先生，今晚你看上去精神不错啊。”

汤米说：

“多运动了一会儿，这就是我的秘诀。早上打高尔夫，下午在海滨大道上走走。”

斯普洛特太太说：

“下午我带着宝贝去海滩了，她想去海里玩，可是我觉得水太冷了，我帮她用沙子堆了个城堡，结果一条狗叼着我织的东西跑了，把毛线团扯出了好远。把前面所有的针脚都接好实在是太难了，真讨厌。我织得又不好。”

“你那顶盔式帽子织得还不错嘛，布伦金索普太太，”欧罗克太太的注意力忽然转到了塔彭丝身上，“你织得挺快的，可明顿小姐说你不怎么熟练呢。”

塔彭丝的脸有点儿红了。欧罗克太太的眼神可真尖。塔彭丝略带烦恼地说：

“我确实织过很多东西，我也是这么跟明顿小姐说的。不过我觉得她比较喜欢指导别人吧。”

大家都笑着表示同意。几分钟后其余的人来了，开饭的铃声也响了起来。

吃饭时的话题转到了间谍上面，那些著名的古老故事又一次被提起。胳膊健硕的修女；传教士打开降落伞降落，着陆后说的话完全不像个神职人员该说的；一个奥地利厨师在卧室烟囱里藏了个无线电收音机……所有这些都发生在或者差点儿发生在在座的七姑八姨或者远方表亲身上。于是很自然就说到了第五纵队，并痛斥了英国法西斯、共产党、和平党以及拒服兵役的人。这类谈话很普通，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然而，塔彭丝却在敏锐地观察他们说话时的表情和举止，试图抓住一些能泄露秘密的表情或言辞。但是她一无所获。希拉·佩伦娜没有加入这场谈话，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她平时就很沉默寡言。她坐在那儿，褐色的脸庞带着叛逆的神情，阴郁地沉思着。

卡尔·范·德尼姆今晚出去了，所以大家可以无拘无束地聊天。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希拉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斯普洛特太太刚刚正在尖声尖气、抑扬顿挫地说着：

“我觉得德国人在上次战争中所犯的一个巨大的错误就是枪毙了护士卡维尔[1]，这件事激起了民愤，所有人都反对他们。”

就是在那个时候，希拉猛地回过头，用一种年轻人惯有的激动语气说道：“为什么不应该枪毙她？她是个间谍，不是吗？”

“哦，不，她不是间谍。”

“她帮英国人逃离敌对国。从德国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回事，那为什么不应该枪毙她？”

“可是，枪毙一个女人——还是个护士。”

希拉站了起来。

“我认为德国人做得很对。”她说。

她从落地窗走进花园。

餐后甜点——包括一些不熟的香蕉和蔫了的橘子——在餐桌上摆了好一阵子了。然而大家都站起身，去休息室喝咖啡。

只有汤米趁人不注意溜进花园里，发现希拉·佩伦娜正倚在阳台的矮墙上凝望着大海。他走过去，在旁边站住脚。

从她那急促的呼吸声中可以知道她此时一定烦恼至极。他递过去一支香烟，她接了过来。

他说：“美好的夜晚。”

女孩的声音低沉而紧张：

“本来可以……”

汤米疑惑地看着她，忽然感受到了女孩散发出的魅力与生机。她身上有种激荡的活力，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他觉得她是那种很容易就能让男人头脑发昏的女孩。

“你的意思是，要是没有发生战争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恨这战争。”

“我们都一样。”

“跟我不一样。我恨那些关于战争的虚伪言辞，那种自以为是——可怕的爱国主义。”

“爱国主义？”汤米吃了一惊。

“是的，我恨爱国主义，你明白吗？动不动就是什么国家、国家、国家！背叛国家——为国牺牲——报效祖国。为什么一个人的国家就意味着一切？”

汤米简短地回答：“我不清楚。事实如此。”

“我不这么想！哦，对你可能是这样的——你跑去国外，借着大英帝国的名义又买又卖，回来之后就铁青着脸夸夸其谈，动不动就说印度人、印度酒啊什么的。”

汤米温和地说：

“亲爱的，希望我没那么坏。”

“也许我有点儿夸张——但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信任大英帝国，并且——并且——愚蠢地相信要为自己的国家奉献生命。”

“我的国家，”汤米干巴巴地说，“似乎并不急于让我为它牺牲。”

“是的，可你想这么做。然而这太愚蠢了！没有什么事值得去死。这不过是种空想——只是说说而已，虚幻的泡沫——好高骛远的白痴行为。对我而言，我的国家什么都不是。”

“有一天，”汤米说，“你会惊讶地发现它对你的重要性。”

“不，绝对不会。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见识过了——”

她说不下去了，忽然转过身，冲动地问道：

“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汤米来了兴致。

“他叫帕特里克·马奎尔。他——他是一战中凯斯门特[2]的追随者，以叛国罪被枪杀。一切都是徒劳！为了一个信念——他跟其他爱尔兰人一起工作。为什么他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做自己的事情呢？对一些人来说他是个烈士，可对另一些人而言，他却是个叛国者。可我只是觉得他——笨到家了！”

汤米感到女孩心中积压已久的反抗情绪正在奔涌而出。他说：

“所以，这种阴影一直伴随你长大？”

“有阴影很正常。妈妈改名换姓，我们在西班牙住了几年。她总说我父亲是半个西班牙人。我们走到哪儿都是谎话连篇。我们走遍了整个欧洲大陆，最后来到这儿开了这家旅馆。我觉得这是我们做过的最糟糕的事。”

汤米问道：

“你妈妈对这些事是怎么想的？”

“你是说——关于我父亲的死？”希拉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回答。最后，缓缓说道：“我一直都不知道……她从来都不说这些。要弄明白我妈妈想什么可不简单。”

汤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希拉忽然说道：

“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太激动了。刚才是怎么说到这儿的？”

“艾迪丝·卡维尔。”

“哦，对——爱国主义。我说我恨它。”

“难道你不记得卡维尔护士说的话了吗？”

“什么话？”

“她临死之前说的。你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吗？”他重复了一遍：

“爱国主义是不够的……我必须做到心中无恨。”“哦。”她愣在了那儿。

然后，迅速转过身，消失在花园的黑暗之中。

2

“所以你瞧，塔彭丝，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塔彭丝沉思着点点头，此时的海滩上空无一人，她斜靠防波堤站着，而汤米则坐在上面，从这个角度看过来，那些在海滨广场上散步的人一览无余。旅馆那些人今天上午会在什么地方，他查得一清二楚，倒不是说他想看到什么人。不管怎么说，他跟塔彭丝的密会给人一种纯属偶然的印象——女方大喜过望而他自己则略显吃惊。

塔彭丝说：

“佩伦娜太太？”

“没错，她是M，不是N。她符合各种条件。”

塔彭丝再次沉思着点点头。

“对，她是爱尔兰人——是欧罗克太太发现这一点的——她自己并不承认。在欧洲各地往来很多次，把名字改成佩伦娜，来到这儿开了这家店。这是个很好的伪装——全都是些令人讨厌却无足轻重的人。她的丈夫因叛国罪被枪杀——她有充分的动机在这个国家组织第五纵队。没错，是吻合的。你觉得那女孩也参与了吗？”

汤米断然说道：

“绝对没有，不然她不会跟我说这些的。你知道，我——我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卑鄙。”

塔彭丝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是的，会有这种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份卑鄙的工作。”

“可这是必须的。”

“哦，当然了。”

汤米有点儿脸红，说：

“我跟你一样不想撒谎。”

塔彭丝打断了他。

“我不介意撒点儿谎。老实说，我从自己的谎言中得到了很多艺术层面上的乐趣。让我郁闷的正是那些忘记撒谎的时刻——呈现出真实自己的时刻——这样只会出现一种结果。”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就是昨天晚上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跟那女孩说话的时候，她对那个真正的你做出了回应——这也是你难过的原因。”

“我觉得你说得对，塔彭丝。”

“我知道，因为我也遇到了同样的事——对于那个德国男孩。”

汤米说：

“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塔彭丝飞快地说：

“要是你问我，我认为他跟此事无关。”

“格兰特觉得他可疑。”

“你的那个格兰特啊！”塔彭丝的语气变了，她哧哧地笑了，“我真想看看你跟他说起我时，他的表情。”

“好歹他也正式道过歉了。你正式加入到这项工作中来了。”

塔彭丝点点头，但她似乎有点儿走神。

她说：

“你记不记得上次战争之后——我们追捕布朗先生的时候？多有意思啊，我们多激动啊，你还记得吗？”

汤米点点头，脸色发亮。

“当然记得！”

“汤米——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镇静的脸严肃起来。然后他说：

“我想这是年龄问题。”

塔彭丝尖锐地说：

“你该不会觉得——我们太老了吧？”

“不，我们当然不老。只是——这一次——不会那么有意思了。其他方面都一样。这是我们参加的第二次战争——而这次我们感觉很不一样。”

“我知道。我们看到了战争的悲惨和破坏力，之前我们太年轻了，还不懂思考这些。”

“正是。上次战争的时候，我有时会感到害怕——出生入死，有几次差点儿没命。但也有高兴的时候。”

塔彭丝说：

“我想德里克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老太婆，你还是别惦记他了。”汤米建议道。

“你说得对，”塔彭丝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我们得完成任务。我们继续吧。我们在佩伦娜太太身上发现什么疑点了吗？”

“我们至少可以说她很可疑。你发现其他可疑人物了吗，塔彭丝？”

塔彭丝想了想。

“没有。我到了这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每个人都仔细评估了一番，就是估计了一下各种可能性。有几个人完全不可能。”

“比如？”

“呃，比如明顿小姐，那个‘地道’的英国老小姐，还有斯普洛特太太和她女儿贝蒂，还有那个呆呆的凯利太太。”

“话是这么说，不过呆傻是可以装出来的。”

“哦，这倒是，不过那个大惊小怪的老小姐和那个眼里只有自己孩子的年轻妈妈，这种角色很容易演过火——可这两个人很自然。而且，斯普洛特太太还有个孩子。”

“我想，”汤米说，“即使再隐秘的间谍也可能有个孩子。”

“不会带着孩子一起工作的，”塔彭丝说，“这可不是那种能带上孩子的工作。这一点我很肯定，汤米，我了解。你会让自己的孩子远离这种危险的。”

“好，算你说得对。”汤米说，“撇开斯普洛特太太和明顿小姐不说，凯利太太这个人我还是不太确定。”

“嗯，她也许有这个可能，因为她做得的确过分了。我是说很少有女人像她那么愚蠢。”

“我经常注意到女人成为全职主妇之后智力就下降了。”汤米嘀咕道。

“你是在哪儿注意到的？”塔彭丝查问道。

“不是从你身上，塔彭丝。你还没有全身心奉献到那个地步。”

“作为一个男人，”塔彭丝和蔼地说，“你生病的时候还不至于那么大惊小怪的。”

汤米把话题转到了探讨可能性的问题上。

“凯利，”汤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人有点儿可疑。”

“嗯，可能吧。那欧罗克太太呢？”

“你对她怎么看？”

“我也不太清楚。她挺烦人的，如狼似虎的，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嗯，我想我懂。但我觉得她就是那种喜欢欺压别人的女人。”

塔彭丝慢慢地说：

“她——喜欢观察。”

她想起了欧罗克太太说她织毛衣的那段话。

“然后是布莱奇利少校。”汤米说。

“我跟他没怎么说过话。毫无疑问，他已经被你收服了。”

“我觉得他是个普通的、名副其实的老式军人。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就是这样，”塔彭丝说，好像是在强调汤米的话，而不是按自己的意思来回答问题，“最糟糕的是，非要把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扭曲，让他们符合自己变态的要求。”

“我试探过布莱奇利少校几次。”汤米说。

“怎么做的？我也考虑来几次试探呢。”

“哦，就是一些很普通的小陷阱——问一些时间和地点，类似这样的。”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点儿？”

“哦，比如我们在说打鸭子的事。他提到了法尤姆——某年某月在那儿打猎，玩得很好。还有一次，我在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语境中提到了埃及，木乃伊、图坦卡蒙啊什么的，然后问他见没见过，什么时候去的，并核对他前后的回答。再比如我说到了‘半岛及东方船运公司’，提起其中一两条船的名字，还说坐着很舒服。于是他就说起了某次航行。之后我再去核对。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或者一些不会引起他警惕的事，只是为了考察他的话是否准确。”

“那么迄今为止他都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吗？”

“一次也没有。不过我跟你说，塔彭丝，这是种很不错的测试方法。”

“没错，不过我觉得如果他就是N，那他肯定早就把自己的经历记熟了。”

“哦，是的，主要的部分应该不会有问题，但往往会在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上犯错。而且，有时候记得过多——比常人应该记住的东西多很多——也是个漏洞。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对他究竟是一九二六年还是一九二七年打过猎这种问题脱口而出的。他们得想一想，回忆一下才行。”

“那么目前看来，你还没抓到布莱奇利少校的什么把柄吗？”

“他的行为举止反应都很正常。”

“结果就是——否定的。”

“正是。”

“现在，”塔彭丝说，“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于是，她便说了起来。

3

在回旅馆的路上，布伦金索普太太在邮局停留了一会儿。她买了些邮票，出来之后走进一个公共电话亭，拨了个号码找“法拉第先生”。这是她跟格兰特先生说好的联络方法。稍后，她微笑着走出电话亭，漫步走向旅馆，路上还停下来买了些毛线。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原本活力十足、走路飞快的塔彭丝，为了配合布伦金索普太太这个身份，尽量放慢了脚步。除了织毛衣（织得不太好）和写信给儿子，布伦金索普太太几乎终日无所事事。她总是在给儿子写信——有时候还会把写了一半的信到处乱扔。

塔彭丝慢腾腾地爬上小山，朝桑苏西走去。因为这并不是一条穿山路（路尽头是“走私者落脚点”，海多克中校的房子），来往车辆一向不多——只在上午的时候会有商人的小货车经过。塔彭丝路过一幢幢房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名字：贝拉·维斯塔[3]（这名字起得并不准确，因为在那儿只能瞥见一点儿大海的景色，大部分都被路对面的维多利亚式大建筑给挡住了），然后是“卡拉奇”，接下来是“雪莉塔”，再往后是“海景”（这次比较名副其实）、“克莱尔城堡”（有些言过其实了，因为只是幢小屋子而已），还有“特里罗尼”——跟佩伦娜太太的旅馆旗鼓相当。最后就是桑苏西那幢巨大的褐红色的房子了。

快到旅馆时，塔彭丝注意到门口站了个女人，正向里面窥视，看上去有些紧张，还有点儿警惕。

塔彭丝几乎是无意识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走过去。

直到塔彭丝走到她身后，那女人才听到声音，吃惊地转过身来。

这个女人个子高高的，衣衫破旧，甚至可以说寒酸，她的脸却与众不同。她不算年轻——可能不到四十岁——但是她的脸跟她的衣服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她一头金发，宽颧骨，年轻时一定很美——当然现在也不差。有那么一刻，塔彭丝觉得这女人的脸似曾相识，但这感觉很快消失了。她心想，这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那个女人显然吓了一跳，脸上一闪而过的警觉表情并没有逃过塔彭丝的眼睛。（有什么古怪吗？）

塔彭丝说：

“对不起，你在找人吗？”

那女人说话很慢，带有外国口音，每个字都说得非常谨慎，就好像是在背诵一样。

“这房子是桑苏西吗？”

“是的，我就住在这儿。你是不是要见什么人？”

女人顿了顿，说：

“请告诉我，这儿有位罗森斯坦先生吗？”

“罗森斯坦先生？”塔彭丝摇摇头，“恐怕没有。也许他以前在这儿住过，现在走了。要我帮你问问吗？”

可是那个奇怪的女人飞快地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说道：

“不——不用。我搞错了，对不起。”

然后她飞快地转过身，迅速跑下山了。

塔彭丝站在那儿凝视她的背影。出于某种原因，她疑心顿起。这个女人的举止和言谈明显有矛盾之处，塔彭丝觉得“罗森斯坦先生”根本就是编造出来的，只是那个女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罢了。

塔彭丝犹豫片刻，朝山下走去，就像是所谓的“第六感”驱使她去追那女人的。

没走两步塔彭丝就停了下来。跟踪会惹人注意的，自己跟那女人说话的时候，很明显正要走进桑苏西，如果再去追踪她，就会引起猜疑，让人觉得布伦金索普太太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奇怪的女人确实是敌人阴谋的一个组成部分。

不，她必须把布伦金索普太太这个角色扮演到底。

塔彭丝转身向山上走去，进了桑苏西，在前厅停了停。像平时的午后一样，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贝蒂在午睡，大人们不是在休息就是出门了。

塔彭丝站在昏暗的前厅里回想着刚才的遭遇，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响传入她的耳朵。这种动静她太熟悉了——“叮铃”声。

桑苏西的电话放在前厅里，塔彭丝刚才听到的声音是拿起或者放下电话分机的听筒时发出的。佩伦娜太太的卧室里就有一部分机。

换作是汤米也许会犹豫，但塔彭丝想也没想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听筒放在耳边。

有人在分机上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一切进行顺利。那么，按计划，第四。”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好，继续做吧。”

咔嗒一声，听筒被放下了。

塔彭丝皱着眉头站在那儿。是佩伦娜太太的声音吗？只听到这几个字很难判断。要是再多听见几句对话就好了。当然这可能是很普通的一次对话，因为她偷听到的这几个字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

门口一个黑影遮住了光线。塔彭丝心中猛地一动，放下了电话。是佩伦娜太太。

“今天下午天气这么好，你这是要出门吗，还是刚刚回来，布伦金索普太太？”

所以，刚刚在佩伦娜太太房间里打电话的那个不是她本人。塔彭丝喃喃地说去散了散步心情很好之类的话，然后上了楼梯。佩伦娜太太跟在她身后，看上去比平时更高大。塔彭丝意识到她是个强壮而敏捷的女人。她说：

“我得把东西放下。”说罢就匆匆上了楼。转过楼梯平台的拐角时，正和欧罗克太太撞了个满怀。欧罗克太太那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楼梯上面的路。

“哎呀，布伦金索普太太，你看起来很匆忙啊。”

她并没有挪向一旁，只是居高临下站在那儿，对塔彭丝微笑，那笑容跟往常一样含有某种可怕的意味。

忽然，毫无来由地，塔彭丝感到一阵恐惧。

这个大块头爱尔兰女人，面带微笑、声音低沉，堵住了她的去路，而下面楼梯上的佩伦娜太太则紧跟在自己身后。

塔彭丝回头扫了一眼，佩伦娜太太仰起的脸庞好像有种威胁的神态。荒唐，她暗自想到，太荒唐了。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个普通的海滨旅馆，能有什么事发生？但这房子太安静了。鸦雀无声。而她自己一个人被这两个女人夹在了楼梯中间。况且，欧罗克太太的笑容确实有点儿怪异——显得恶狠狠的。塔彭丝抑制不住地想着：“就像抓老鼠的猫。”

然而就在这时，紧张的气氛消失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尖声叫着笑着沿着楼梯顶端跑了下来。小贝蒂穿着背心和短裤，从欧罗克太太身旁绕过去，兴奋地大喊大叫着扑进塔彭丝怀中。

气氛瞬间变了。欧罗克太太变成了和蔼可亲的大块头，大声说道：

“啊，小宝贝！都长这么大了！”

下面的佩伦娜太太已然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塔彭丝拉着贝蒂的手，从欧罗克太太身边走过去，沿着走廊来到斯普洛特太太的房间。斯普洛特太太在房间里正要责怪偷跑出去的女儿。

塔彭丝和孩子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充满了家庭的气息，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心的感觉——到处是孩子的衣服、毛绒玩具，还有涂了漆的儿童床，梳妆台上的镜框中是斯普洛特太太那张温顺但姿色平平的脸。斯普洛特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洗衣的价格太贵，她真心觉得佩伦娜太太拒绝让房客用自己的电烙铁太不公平了——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那么令人安心。

然而，刚才，在楼梯上时就不一样了。

“神经过敏，”塔彭丝心想，“就是神经过敏！”

然而，真的是神经过敏吗？有人在佩伦娜太太房间里打过电话。是欧罗克太太吗？这确实很古怪。肯定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才这么做的。

塔彭丝想，对话肯定没说几句，是寥寥数言的交谈。

“一切进行顺利。按计划，第四。”

或许这不能说明什么——或许说明很多问题。

第四。是个日期吗？比如，某个月的四号。

或者是第四个座位，或者是第四根路灯杆，或者是第四防波堤——无法确定。

也可以认为是福斯铁路桥，一战时就曾经有人试图炸毁那座桥。

会有什么意思吗？

当然也很有可能只是打个电话确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约会。也许佩伦娜太太对欧罗克太太说过，如果想打电话可以去她房间里打。

由此，刚才楼梯上的那种气氛，紧张的片刻，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过度紧张了……

安静的旅馆，那里有种不祥的、邪恶的感觉……

“从事实着手，布伦金索普太太，”塔彭丝严厉地说，“然后继续你的工作。”

注释：

[1]艾迪丝·卡维尔(Edith Cavell)，英国护士，比利时护理学校暨附设医院创办人。曾于一战期间在战场服务，一九一五年被俘，被德国射击小组枪决。

[2]凯斯门特（Roger Daivd Casement，1864—1916），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的领导人，一战期间起义时被英国政府逮捕绞死。

[3]维斯塔有全景、远景的意思。

第五章

1

事实证明，海多克中校是个亲切友好的主人。他热情地欢迎了梅多斯先生和布莱奇利少校，坚持要带他们参观“我的那幢小房子”。

“走私者落脚点”原先是海岸警卫队队员的两座小别墅，坐落在可以俯瞰大海的悬崖之上。下面有一个小海湾，但是入口处危险重重，只有那些富有冒险精神的年轻人才敢进去。

后来，这两幢别墅被一个伦敦商人买了下来，两处并作一处，还草草地建了个花园，房主偶尔会在夏天回来小住。

再后来，这房子空置了很多年，里面只有几件家具，出租给夏天来玩的游客。

“几年前，”海多克解释说，“卖给了一个叫哈恩的德国人，依我看，他就是个间谍。”

汤米立马竖起了耳朵。

汤米一直在啜饮雪利酒，这会儿他放下了杯子，说道：“有意思。”

“见鬼，这些家伙想得倒是周全，”海多克说，“那时候他们就开始准备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瞧瞧这儿的地势，由这里往海上发信号是最理想的了。下面的小海湾可以供汽艇登陆。由于悬崖陡峭，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哦，没错，千万别跟我说哈恩那家伙不是德国间谍。”

布莱奇利少校说：

“他当然是。”

“后来他发生了什么事？”汤米问。

“啊！”海多克说，“这其中大有文章。哈恩在这幢房子上花了大笔的钱。首先，他修了一条通向海滩的路——水泥台阶——相当贵。其次，他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豪华浴室，还有你能想象到的所有的昂贵玩意儿。他找谁来装修呢？不是当地人，据说是伦敦一家公司，不过很多都是外国人，有些人一句英语也不会说。你不觉得这相当可疑吗？”

“确实有点儿古怪。”汤米表示同意。

“我当时就住在附近的一幢平房里，对这个家伙所做的事很感兴趣，所以经常在周围徘徊，观察那些工人。我跟你们说——他们不乐意——很不乐意看见我在那儿。还威胁过我一两次。要是一切都光明正大，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布莱奇利赞同地点点头。

“你应该报告给政府。”他说。

“我就是这么干的，老兄。还因为老缠着他们而遭人讨厌来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而我的一片苦心又换来什么呢？礼貌的拒绝。他们装聋作哑。当时我们国家就是这样。他们认为再次跟德国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为零——我们跟德国的关系很好，两国之间相互体谅。我被看成是个老傻瓜，一个战争狂热分子，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兵。德国正在欧洲建设最优秀的空军，不是为了到处飞着玩儿、吃野餐，可你对他们指出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布莱奇利少校激动地说：

“没人相信！该死的傻瓜！‘我们处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实行绥靖主义。’一派胡言！”

海多克强忍怒火，脸比平时更红了，他说：

“他们叫我‘战争贩子’。他们说我这个老家伙阻碍了和平。和平！我知道我们那位哈恩朋友在搞什么！别忘记这点：他们早就开始准备了。我认定那个哈恩没干好事，我讨厌他那帮外国工人，我讨厌他在这个地方大手大脚花钱的做派，于是我见人就说这些事。”

“一位英雄！”布莱奇利赞赏道。

“终于，”中校说，“我引起人们的注意了。这儿新来了一位警察局局长——是个退役军人。我的话他听进去了，于是他的手下开始到处查探。当然，哈恩跑了。一天晚上他溜了出去，踪迹全无。警察带着搜查令仔细检查了这个地方，结果在餐厅里发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保险柜，里面有一台无线电发报机和一些损坏严重的文件。在车库下面还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储藏间——里面有很多储油罐。告诉你们，当时我得意极了。俱乐部那些家伙过去经常笑话我有德国间谍情结，这件事之后他们都闭嘴了。这个国家的问题是根本不会怀疑别人，太荒谬了。”

“这简直是在犯罪。傻瓜——我们都是——傻瓜！为什么不把那些难民都拘留起来？”布莱奇利少校已然跑题了。

“故事的结局就是，房子出售的时候被我买了下来。”中校继续说道，不愿岔开自己津津乐道的话题，“到处走走怎么样，梅多斯？”

“好的，谢谢。”

海多克中校带领他们参观他的房子，热情得像个孩子。他打开餐厅里的保险箱，给他们看发现秘密发报机的地方；还带汤米去了车库看藏匿大汽油罐的位置；之后又粗略地看了那两个漂亮的浴室、特殊照明灯以及各式各样的厨房用具。最后他带着汤米沿着陡峭的水泥台阶走到下面的小海湾，又说了一遍整个设计在战争期间对敌人来说是多么有用。

汤米还被带到了一个洞里，这幢房子的名字便是因这山洞而起。海多克热情地指出它在过去有什么用处。

布莱奇利并没有跟他们一起去，而是静静地坐在阳台上品尝着雪利酒。汤米推断，成功追捕间谍的故事肯定是这位绅士日常谈话的主要内容，他的朋友们肯定听过很多次了。

事实上，在他们回桑苏西的路上，布莱奇利少校说到的跟他想的一样。

“海多克是个好人，”他说，“但他总喜欢抓住一件事不放。这个故事我们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得都厌烦了。他得意于自己破案的技巧，就像老猫看见小猫一样。”

这个比喻并不算牵强，汤米微笑着表示赞同。

然后话题就转到了一九二三年，布莱奇利少校成功识破了一个不老实的送信人的故事。汤米专心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是不时应付地说些“不会吧？”“真的吗？”“这事真离奇！”之类的话，而这就是布莱奇利少校所需要的鼓励方式。

现在，汤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到法夸尔临死前提到桑苏西，这个方向是正确的。在这个远离喧嚣尘世的地方，敌人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德国人哈恩的到来，还有他那大规模的部署，都清晰地显示出敌人选择了海岸线上的这个特殊地点作为他们的聚集地和活动中心。

海多克无意中发现并粉碎了敌人的阴谋，第一个回合英国赢了。但是，如果“走私者落脚点”只是一个复杂的进攻计划的最前哨呢？换句话说，“走私者落脚点”代表的是海上交通枢纽。只有上面的那条小路才可以通往这片海滩，这是整个计划中的一个亮点。但这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海多克粉碎了这个计划的一部分，那么敌人有什么反应呢？他们会不会退而求其次——就是说，把据点放在桑苏西？哈恩的事情是在四年前暴露的。根据佩伦娜太太之前说过的话，汤米觉得这件事过了没多久，她就回到英国买下了桑苏西。下一步是什么呢？

不用说，利汉普顿已经成了敌人的活动中心，他们在周围做好了部署，建立了联系网。

他的心情开始好转，那个毫无用处、不好不坏的桑苏西所散发出的压抑感顿时荡然无存。表面看起来它是清白的，但这仅仅是表面现象。在这纯洁的假面背后，一场阴谋正在展开。

按照汤米的判断，问题的关键就在佩伦娜太太身上。首先要做的就是多了解她的情况，深入挖掘她经营寄宿旅馆这个简单而寻常的表面现象。她的往来信件，她的熟人，她的社交活动和战争期间的活动——这其中一定隐藏着她活动的实质。如果佩伦娜太太是那个知名的女间谍M，那么，就是她操纵着第五纵队在这个国家的一切活动。人们对她的真实身份知之甚少——只有几个上层人物知晓。但她总要跟上级联系，而他和塔彭丝需要把联系的内容挖掘出来。

汤米清楚地看到，在适当的时候，桑苏西里的几个忠实走狗就会夺取并占领“走私者落脚点”。这一刻还没到来，但已为时不远。

一旦德国军队控制了法国和比利时的海峡港口，就可以集中火力侵略并征服英国，目前，法国的战况不妙。

英国的海军可以在海上叱咤风云，所以敌人必须从空中打击和布置内部奸细方面下手——如果佩伦娜太太手中掌握着内部叛徒的全部线索，那么就没时间可浪费了。

布莱奇利少校的话恰好呼应了汤米心中所想：

“你知道，我看出来事不宜迟，我抓住了阿布德尔，我的马夫——好家伙，阿布德尔——”

讲故事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汤米心想：

“为什么是利汉普顿？有什么原因吗？这儿远离主流城市，是一潭死水，保守又落后。所有这些都符合敌人的标准。还有别的原因吗？”

城市后面大片平坦的农田通往内地，那儿有很多牧场，很适合运输部队的飞机或者伞兵部队降落。但其他一些地方也有这些便利条件。这儿还有一个很大的化学工厂，值得注意的是，卡尔·范·德尼姆就在里面工作。

卡尔·范·德尼姆，是合适的人选吗？当然是。就像格兰特指出的那样，他并不是真正的头儿，只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很容易遭人怀疑，随时都会被拘留。但与此同时可能他也完成了任务。他曾经跟塔彭丝提过，他正在研究毒气的免疫问题，做一些去除污染的实验。所以存在这种可能性——人们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

汤米有些不情愿地认为卡尔有份参与。有点儿遗憾，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家伙。他在为自己的国家工作——冒着生命危险。汤米尊敬这样的对手——虽然要千方百计制服他——结局就是死刑，但你接受任务的时候就已经清楚这一点了。

那些背叛国家的人——内奸——激起了他的怒火，一种报复性的情绪慢慢涌上来：他发誓一定要干掉他们！

“我就是这样抓住了他们！”布莱奇利少校得意扬扬地结束了自己的故事，“干得漂亮，嗯？”

汤米回答得一点儿也不难为情：

“这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妙的故事，少校。”

2

布伦金索普太太正在看一封国外寄来的信，信纸薄薄的，信封上盖有“信件审查员”的印章。

顺带说一句，这是她和“法拉第”先生那次通话后的成果。

“亲爱的雷蒙德，”她喃喃地说，“他在埃及很好，我太高兴了。现在似乎有大动静了，当然这些都是高度机密，他一点儿都不能泄露——只是说他们有个重大的计划，很快就能让我大吃一惊。知道他被派去了哪里我很欣慰，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布莱奇利嘟囔着说：

“他当然不能告诉你了。”

塔彭丝轻蔑地笑了笑，一边环视饭桌上的人，一边把她那封珍贵的信折了起来。

“哼，我们有自己的法子，”她狡猾地说，“我的雷蒙德明白，我只要知道他在哪儿、要去哪儿，就不会太担心。其实方法很简单。你知道，就是用某个特定的单词后面几个字的首字母拼出地名来。当然，有时候有的句子看着挺可笑的——但是雷蒙德聪明极了。我敢肯定没人能注意到。”

饭桌上一片窃窃私语声。时机把握得正好，所有人都在。

布莱奇利涨红了脸，说：

“请原谅，布伦金索普太太，不过这么做实在是太笨了。陆军和空军的行踪正是德国人想要知道的。”

“哦，可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塔彭丝大声说道，“我可是非常、非常小心的。”

“可这么做还是很不明智——早晚有一天你儿子会惹上麻烦的。”

“哦，我可不希望他有什么麻烦。你知道，我可是他母亲，作为一个母亲应该知道这些事。”

“确实是这样，我觉得你说得对。”欧罗克太太高声说道，“我们都知道，你肯定会守口如瓶的。”

“信可能被人偷看。”布莱奇利说。

“我从来不会把信件到处乱放的，”塔彭丝生气地说，好像自尊受到了伤害，“我一向都把信锁起来！”

布莱奇利怀疑地摇着头。

3

这是个灰蒙蒙的早晨，海面上吹来一阵阵冷风，塔彭丝独自一人待在海滩尽头。

她从包里掏出两封信，是刚刚从城里的一个小报刊亭那儿拿来的。

信寄到这儿来用了很长时间，因为修改过地址，第二次是寄到斯彭德太太那儿的。塔彭丝喜欢隐藏自己的行踪，孩子们都以为她和一位老姑妈一起在康沃尔郡待着呢。

她打开第一封信。

亲爱的母亲：

有很多非常有趣的事想要告诉你，可我不能。我想我们就要大展拳脚了。早饭前来的五架德国飞机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起初有些混乱，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触动我的是他们用机枪扫射路上的行人。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极为愤怒。格斯和特德朗斯让我替他们向您问好。他们仍然很强壮。

别为我担心。我很好。我不会错过这场好戏的。问“老胡萝卜头”好。爱他。战时委员会给他提供工作了没有？

你永远的
德里克

塔彭丝看了好几遍，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随后她打开第二封信。

亲爱的母亲：

格雷西老姑妈还好吗？身体怎么样？你能坚持跟她住在一起可真厉害，我可做不到。

没什么消息。我的任务很有意思，但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你。但我真的感觉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别为了没能参加战争工作而烦恼——有些年纪大的女人为了能做点儿事情而东奔西跑，这样实在太傻了。他们需要的只是年轻、有效率的人。不知道“胡萝卜”在苏格兰工作得如何？我猜也就是填填表格吧。不过，他肯定很开心自己能有事做。

深爱你的
黛伯拉

塔彭丝笑了。

她折好信，满怀慈爱地抚平信纸，然后躲在防波堤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信件，直到烧成灰烬。

她拿出一支自来水笔和一个便笺本，飞快地写了起来。

朗赫尼
康沃尔郡

亲爱的黛伯[1]：

这儿离战争太遥远了，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的工作很有趣，这让我非常高兴。

格雷西老姑妈越来越虚弱了，神志也不太清醒。我想她很高兴我在这儿陪着她。她说了很多往事，我猜她是把我当成我母亲了。他们种的蔬菜比以前多很多——玫瑰园被他们改成了土豆园。我有时候也会帮老赛克斯干些活儿。这让我觉得自己在战争期间也算做了些事情。你父亲似乎不太高兴，但是我想，正如你所说的，他也很乐意做些事情。

爱你的
妈妈 塔彭丝

她又写了一封。

亲爱的德里克：

收到你的信我深感安慰。要是你没时间写信的话，就多给我寄点儿风景明信片。

我跟格雷西老姑妈住了一阵子了。她身体十分虚弱，她口中的你仿佛还只有七岁。昨天她给我十先令，让我给你当零用钱。

我仍然被闲置着，没人需要我那毫无价值的服务！真是奇怪！我跟你说过了，你父亲在军需部找到一份工作，如今在北方的某个地方。总比无所事事好，但这不是他想要的。这个可怜的老胡萝卜头。不过我觉得我们是应该谦虚一点儿，退居幕后，把打仗这种事留给你们这些年轻的傻瓜。

我不会对你说“保重”的，因为我知道你会反其道而行之。但是不要去犯傻。

深爱你的
塔彭丝

她把信装进信封，写好地址，贴上邮票，在回桑苏西的路上寄了出去。

快走到山脚下时，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在说话。

塔彭丝大吃一惊。是她昨天看见的那个女人，跟她讲话的是卡尔·范·德尼姆。

可惜周围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她不可能走近几步偷听他们说话而不被发现。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德国人扭过头看见了她。两个人迅速分开了。女人和对面的塔彭丝擦肩而过，匆匆忙忙向山下走去。

德尼姆则站在那儿，等塔彭丝走到他跟前，严肃而礼貌地向她道了早安。

塔彭丝立即说：

“跟你说话的那个女人样子很奇特，德尼姆先生。”

“是的，典型的中欧人。波兰人。”

“哦？你的朋友吗？”

塔彭丝的语气像极了年轻时的格雷西姑妈。

“不是，”卡尔生硬地说，“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哦，是吗，我以为——”塔彭丝拖长了声音。

“她只是向我打听件事。她听不太懂英语，所以我才跟她说德语。”

“明白了。她是在问路吗？”

“她问我认不认识一位住在附近的戈特利布太太。我说不认识，然后她说也许是她把房子的名字记错了。”

“是这样啊。”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

罗森斯坦先生。戈特利布太太。

她偷偷扫了一眼卡尔·范·德尼姆，他表情僵硬地在她身边走着。

塔彭丝加深了对这个陌生女人的怀疑，并且几乎可以确定，第一眼看见他们的时候，那女人跟卡尔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

卡尔·范·德尼姆？

那天早上的卡尔和希拉。

希拉说：“你一定要小心。”

塔彭丝心想：

“真希望——希望这对年轻男女没有卷进来。”

心软，她跟自己说，中年人常有的心软！她就是这样的人！纳粹主义是年轻人的信仰，纳粹集团里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像卡尔和希拉这样的年轻人。汤米说过希拉没有参与此事。有这个可能，但汤米是个男人，而希拉是个美人，美得让人窒息。

卡尔和希拉。他们背后是那个神秘人：佩伦娜太太。有时候她是个平庸的喋喋不休的旅馆老板娘，有时候，忽然又变成了一个悲伤的激进人物。

塔彭丝慢慢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

那天晚上临睡前，她拉开书桌的长抽屉，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漆盒，锁着一把廉价的劣质小锁。塔彭丝戴上手套，开了锁，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沓信。最上头的一封是那天早上收到的“雷蒙德”寄来的信。塔彭丝谨慎小心地打开信，两片嘴唇立刻紧紧地抿了起来。

今天早上她折信的时候，在里面放了一根睫毛，现在，睫毛不翼而飞。

她走到脸盆架那儿，上面有个贴着“灰色粉末”和剂量标签的瓶子。

塔彭丝手脚麻利地在信纸以及盒子光亮的漆面上撒了一点儿粉末，都没有指纹显示。

塔彭丝冷冷地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因为上面原本应该有指纹的——是她自己的。

仆人也许会出于好奇而看信，不过这不太可能——也不太可能大费周折地去配一把钥匙开锁。

而且，仆人也不会想到擦掉盒子上面的指纹。

是佩伦娜太太么？希拉？还是另有其人？总之是一个对英国军事行动感兴趣的人。

4

塔彭丝的计划其实框架很简单。首先，对间谍存在的概率和可能性做一个总体判断。其次，做个试验来测试桑苏西的住客中有没有人对军队的调遣感兴趣，并急于掩盖这个事实。最后，这个人是谁？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到时间喝那种不冷不热的黑色液体，也就是所谓的“早茶”。塔彭丝躺在床上琢磨第三个问题，思路忽然被打断了，贝蒂·斯普洛特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贝蒂很活泼，爱说话，还很喜欢塔彭丝。她爬上床，把一本破烂不堪的图画书推到塔彭丝鼻子底下，简洁地说道：

“多[2]。”

塔彭丝只好顺从地读了起来。

“母鹅，公鹅，去哪儿溜达？

“楼上，楼下，小姐的卧房。”

贝蒂高兴得在床上直打滚，兴高采烈地重复着：

“楼向[3]——楼向——楼向——”然后猛地大叫一声“下——”便咚的一声滚下床了。

她一直这么玩了好几次，直到玩腻了，便趴在地板上玩着塔彭丝的鞋，嘴里还咕哝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

“啊嘟——呸呸——嘘——嘘哈——扑哧——”

塔彭丝从困境中解脱出来，思考起自己的难题，把小贝蒂抛诸脑后。可那两句儿歌总是回响在脑中，仿佛在嘲笑她一般。

“母鹅，公鹅，去哪儿溜达？”

去哪儿溜达？母鹅是她，公鹅是汤米。起码从表面上看是这样！对于布伦金索普太太这个角色，塔彭丝打心眼儿里就瞧不起。不过，梅多斯先生还稍微好一点儿——呆头呆脑、刻板乏味的典型英国人——愚蠢得不可思议。她希望这两个人物跟桑苏西的背景是协调的，都是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就算这样也不能有丝毫松懈——百密也有一疏。前几天她就犯了个错误——虽然不算严重，但足以警告她要万分小心了。一个不太会织毛衣、要向别人请教的平庸女人，这种角色比较容易跟别人建立起亲密而友好的关系。但是她疏忽了，一天晚上，她的手指无意中变得像平时那样熟练了，毛衣针织得咔咔作响，一看便知这是编织老手。欧罗克太太已经注意到了。从那以后，塔彭丝小心翼翼地采取了一种折中的方式——既不像先前那么笨拙，当然也要比实际上的慢。

“啊——不——美？”贝蒂开始反复问着，“啊——不——美？”

“很美，亲爱的，”塔彭丝心不在焉地说，“美极了。”

贝蒂满意了，又独自嘟囔起来。

塔彭丝心想，下一步比较容易，只要汤米配合。她已然计划妥当了……

她躺在床上谋划着，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这时，斯普洛特太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找贝蒂。

“哦，她在这儿。我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哦，贝蒂，你这淘气的孩子——哦，布伦金索普太太，真抱歉。”

塔彭丝坐起身，贝蒂正天真烂漫地凝视自己的杰作。

她把塔彭丝鞋子上的鞋带全都抽了出来，泡在漱口杯里，现在正用一根小指头戳着玩儿。

塔彭丝大笑起来，打断了斯普洛特太太的道歉。

“太有趣了！没关系的，斯普洛特太太，一会儿就干了。是我的错，我应该注意到的。她可是很安静呢。”

“我知道，”斯普洛特太太叹了口气，“孩子安静下来反倒是个不好的兆头。我上午再给你买几副鞋带吧，布伦金索普太太。”

“不用麻烦，”塔彭丝说，“干了就好了。”

斯普洛特太太抱着贝蒂走了，于是塔彭丝起床，开始实施计划。

注释：

[1]黛伯拉的昵称。

[2]应该是“读”，贝蒂发音不准。

[3]应该是“楼上”。

第六章

1

汤米慎重地看着塔彭丝推到他面前的一包东西。“是这个吗？”

“是的，小心点儿，别弄到你身上了。”

汤米小心地闻了闻，来了精神。

“嗯，确实得小心。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可怕？”

“阿魏[1]。”塔彭丝回答，“就像广告上说的那样，要是沾上一丁点儿，你就会知道你男朋友为什么不再对你那么殷勤了。”

“有点儿狐臭的味儿。”汤米小声嘀咕道。

没多久，发生了好几件怪事。

第一件，是梅多斯先生房间里的怪味。

梅多斯先生性情随和，起初只是提一提这件事，之后的反应就越来越大了。

佩伦娜太太应邀参加了这次闭门会议。架不住所有人的一致反对，她只好承认确实有股味儿，难闻的味儿。她说也许是煤气罐漏气了。

汤米弯下腰，闻了闻，表示怀疑。他说他认为气味不是从那儿发出来的，也不是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他认为肯定是一只死老鼠。

佩伦娜太太承认听说过这种事，但她敢肯定桑苏西是没有老鼠的。也许是一只小老鼠——但她从来没见过。

梅多斯先生斩钉截铁地说他认为就是老鼠的气味——而且，他补充说，语气更为坚决，如果不解决此事，这个房间他连一个晚上也不愿多住。他要求佩伦娜太太给他换个房间。

佩伦娜太太说，当然，她正打算这么做。只是桑苏西唯一的一间空房非常小，而且看不到海，不过要是梅多斯先生不介意的话——

梅多斯先生并不介意。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赶紧逃离那种怪味。于是，佩伦娜太太陪着他去了那个小房间。这里正好是布伦金索普太太的房间对门。佩伦娜太太让那个患有腺体肿大的、半痴半傻的女仆比亚特丽丝去“给梅多斯先生搬东西”。她还解释说，会找个工人掀开地板，找出气味的来源。

于是，事情得以圆满解决。

2

第二件事是梅多斯先生得了花粉病。一开始他是这么说的，后来就犹犹豫豫地承认也许只是感冒了。他不停地打喷嚏、流眼泪。梅多斯先生那块大大的丝绸手帕上总有一股淡淡的、似有似无的洋葱味儿，不过没人注意到这件事，因为上面喷洒了大量的古龙香水，盖住了刺鼻的气味。

最后，梅多斯先生实在受不了频繁的喷嚏和鼻涕，只好躺上床去休息了。

一天早上，布伦金索普太太收到了儿子道格拉斯寄来的一封信。她高兴至极、激动至极，所以旅馆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了。她解释说，这信件压根儿就没有被检查过，因为很幸运，刚好是道格拉斯的一个朋友趁休假的时候捎过来的，所以这次道格拉斯写得非常详细。

“那么，这就说明，”布伦金索普太太洞悉一切似的摇着脑袋，“对于战事的进展情况，我们了解得太少了。”

早饭后，她回到楼上的卧室，打开漆盒，把信放进去，在折缝中撒了一点点不易使人觉察的粉，然后锁上盒子，又用手指使劲按了按盒子表面。

离开房间的时候她咳嗽了一声，对面的房间随即传来一阵响得夸张的喷嚏声。

塔彭丝微笑着走下楼梯。

她放出风来说要去伦敦待一天——去找律师处理一些事，再买点儿东西。

房客们都热情地来为她送行，还请她帮忙办些事——“当然，要是你有空的话。”

布莱奇利少校躲开唠叨不休的女人们，一个人看着报纸，还时不时地大声评论：“该死的德国猪！用机关枪扫射街上的平民和难民。畜生！要是我当指挥的话——”

塔彭丝出门的时候，他还在规划着如果由他来指挥的话会怎么做。

塔彭丝绕进花园里，问贝蒂·斯普洛特是否想要她从伦敦带个什么礼物来。

贝蒂正欣喜若狂地双手抓着一只蜗牛咯咯直笑。塔彭丝问：“一只猫咪？图画书？画画的粉笔？”贝蒂想了想，说：“贝蒂画画。”于是，塔彭丝的购物清单上多了“彩色粉笔”一项。

她走上花园尽头的小路、拐进汽车道的时候，意外地遇到了卡尔·范·德尼姆。他靠墙站着，双拳紧握，见塔彭丝走了过来，便转过头，平日里冷漠的面孔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起来。

塔彭丝不由得停了下来，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啊，是的，全都出问题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不自然，“你们有句话说，‘驴非驴、马非马’，对吗？”

塔彭丝点点头。

卡尔继续痛苦地说道：

“我就是这样的人。再也不能这么下去了，不能这样了。我觉得，最好结束一切。”

“你这话什么意思？”

年轻人说：

“你跟我说话一直很温和，我觉得你会理解我。我逃离了自己的国家，是因为受到了不公正的残酷迫害。我来到这儿寻找自由。我憎恨纳粹主义。但是，唉，我仍然是个德国人，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塔彭丝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肯定有难处——”

“不是这个。告诉你吧，我是个德国人，我的内心、我的情感仍然是属于德国的。德国是我的祖国。当我在报纸上看到德国的城市遭受轰炸，德国的士兵战死沙场，德国的飞机被击落坠毁——死去的都是我的同胞。当那个好战粗暴的少校老头子念报纸的时候，当他说‘这些猪’的时候——我简直怒火中烧——我再也受不了了。”

接着，他平静地说：

“所以，我想最好是，结束所有这一切。是的，结束掉。”

塔彭丝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瞎说。”她坚定地说，“你当然会有这种感觉。谁都会这样的。可是，你必须坚持住。”

“我真希望他们能拘留我。这样更好过一点儿。”

“没错，也许是的。可你现在正在做有用的工作——是我听说的。不仅仅对英国有用，对全人类都有用。你正在研究去污问题，对吧？”

他的脸色有些缓和。

“啊，是的，开始取得进展了。我研究出来的方法很简单，易于生产，使用起来也不复杂。”

“所以，”塔彭丝说，“这是有价值的工作。任何能减轻痛苦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建设性的而非破坏性的事。当然，我们会骂自己的敌人。不过在德国，情况也一样。有成千上万个布莱奇利少校骂人骂得吐沫横飞。我自己也恨德国人。‘德国鬼子。’我说，心里头一阵阵的厌恶。但是我想到一个个具体的德国人——焦急等待儿子消息的母亲，离开家奔赴战场的儿子，收割庄稼的农民，小店的店主，还有一些我认识的很好的德国人——心里的感受就不同了。我知道，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我们的感觉都是相似的。这才是真实的感觉。其他的只不过是战争带给我们的，是战争的一部分——也许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这只是暂时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想起了卡维尔护士的话，就像汤米当时的感受一样。“爱国主义是不够的……我必须做到心中无恨。”

这个忠贞爱国的女人所说的话，被他们两个人尊奉为牺牲精神的最高准则。

卡尔·范·德尼姆拉起她的手，吻了吻，说：

“谢谢你。你说得很好也很对，我一定要坚强起来。”

“唉，天哪，”塔彭丝下了山，向城里走去的时候，想道，“在这个地方，我最喜欢的人竟然是一个德国人，太糟糕了，太不切实际了。”

3

塔彭丝最大的优点就是细致周全。尽管不想去伦敦，但她觉得既然说了，还是去一趟的好。如果她只是随便找个地方过一天，要是被人看见，传到桑苏西就麻烦了。

不，布伦金索普太太说过去伦敦，那就得去。

她买了张三等车的往返票，刚离开售票窗口，就看见了希拉·佩伦娜。

“嗨，”希拉说，“你去哪儿？我刚去查了个包裹，好像是投错地方了。”

塔彭丝说了自己的目的地。

“哦，对，当然，”希拉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你说过的，但没想到是今天。我送你上火车吧。”

今天的希拉比平时活跃一些，没有了往日的坏脾气和闷闷不乐，愉快地跟塔彭丝闲聊一些桑苏西的琐事。火车离站了，她还没停口。

塔彭丝隔着窗户跟女孩挥手道别，看着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然后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陷入了沉思。

她猜度着，在车站、在那个时候遇到希拉，是巧合还是敌人精心设计的结果？还是佩伦娜太太想搞清楚总爱喋喋不休的布伦金索普太太是否真的去了伦敦？

很有可能。

4

直到第二天塔彭丝才跟汤米见了面。他们商量好，绝对不能在桑苏西里面交换信息。

布伦金索普太太跟梅多斯先生见面那天，是梅多斯先生的花粉病稍有起色、正在海滩散步的时候。两个人在散步场的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塔彭丝问道。

汤米缓缓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很不高兴。

“嗯，”他说，“我得到一些消息。可是，天哪，这一天过得可真是糟糕，没完没了地往门缝外面偷看，脖子都僵硬了。”

“别在乎什么脖子了，”塔彭丝无情地说，“告诉我你得到什么信息了。”

“好吧。当然，女仆进了你的房间整理床铺。佩伦娜太太也进去过——不过那时候女仆们都在，她是去冲她们发火的。那个小孩也跑进去一次，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只毛线狗。”

“嗯嗯。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汤米慢条斯理地说。

“谁？”

“卡尔·范·德尼姆。”

“天！”塔彭丝感到一阵痛苦。那么，终究——

“什么时候？”她问。

“午饭的时候。他很早就出了餐厅，上楼去了自己房间，然后溜进走廊来到你的房间。他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左右。”

他顿了顿。

“这就解决了，是吗？”

塔彭丝点点头。

没错，水落石出了。卡尔·范·德尼姆偷偷走进布伦金索普太太房间，并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只能有一个目的。他是同谋，这一点已然得到证实。塔彭丝心想，他肯定是个演技高超的演员……

那天早上他说的话听起来那么真诚。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话是真的。知道什么时候说真话才是欺骗的最高境界。毋庸置疑，卡尔·范·德尼姆是个爱国者，他是个为自己国家工作的间谍。这一点值得尊重，但是，也必须毁灭他。

“我很难过。”她说得很慢。

“我也是。”汤米说，“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塔彭丝说：

“如果我跟你都是德国人，也会这么做的。”

汤米点点头，塔彭丝又说：

“好了，现在我们多多少少知道些线索了。卡尔·范·德尼姆和希拉还有她母亲一起工作。也许佩伦娜太太是他们的头儿。昨天那个跟德尼姆说话的外国女人，也有份参与。”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找时间去佩伦娜太太的房间检查一下，或许能发现一些线索。而且我们还得跟踪她——看看她去哪儿，见了什么人。汤米，我们叫艾伯特过来吧。”

汤米考虑着她的建议。

几年前，艾伯特还是一家旅馆的门童，不过已经跟年轻的贝尔斯福德夫妇一起工作、共同进退了。后来他加入了他们的部门，成为里面的骨干。六年前，他结了婚，现在是伦敦南部“鸭狗”酒馆的老板。

塔彭丝又飞快地说了起来：

“艾伯特肯定很激动。我们请他过来，他可以住在车站附近的那家旅馆里，可以替我们监视佩伦娜——或者其他人。”

“那艾伯特太太怎么办？”

“上星期一，为了躲避空袭，她带着孩子去威尔士看望她妈妈了。真是太巧了。”

“好，是个好主意，塔彭丝。无论你还是我去监视那个女人都会引起怀疑的。艾伯特则非常合适。现在，还有一件事——我认为我们得小心那个所谓的波兰女人，就是跟卡尔说话、老在这附近闲逛的女人。也许她是这次行动中对方派来的，而这也是我们急需找到的线索。”

“哦，是的，是的，我完全同意你说的。她来这儿等待指示，或者通风报信。下次再看见她，你或者我都要跟着她，找出更多关于她的资料。”

“怎么搜查佩伦娜太太的房间？还有卡尔的？”

“我觉得在他房间里找不出什么来，毕竟，他是个德国人，警察很可能先去搜他的房间，所以他一定非常小心，不会留下什么可疑的东西。佩伦娜的房间则比较难办。她出门的时候，一般希拉都会待在房间里。还有贝蒂和斯普洛特太太，经常到处乱跑，而欧罗克太太总是待在房间里不怎么出来。”

她顿了顿。“午饭时间最好。”

“就是卡尔进你房间的那个时间？”

“没错。我可以假装头疼，回房间休息——不行，那样的话，会有人过来照顾我的。我知道了，我还是在午饭前就悄悄离开餐厅回房，等午饭过后再说我头疼。”

“让我来做是不是更好一些？也许我的病可以在明天复发。”

“我想还是我来吧。要是被人发现了，我可以说是在找阿司匹林之类的药。佩伦娜太太的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男房客会更加引人怀疑。”

汤米咧开嘴笑了。

“像是一桩丑闻。”

随后他收起笑容，一脸的严肃和焦急。

“越快越好，老婆子。今天的形势不好。我们必须赶紧行动。”

5

汤米继续散步，没多久就到了邮局。他进去给格兰特先生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报告说“最近的行动很成功，我们的朋友C绝对脱不了干系”。

之后，他写了一封信寄出去。地址是：肯宁顿格拉摩根大街，鸭狗酒馆，艾伯特·巴特先生收。

发完信，他又买了一份号称可以向英国人报道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的周刊，然后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向桑苏西缓步走去。

没走多久便遇上了海多克上校。上校从那辆双座轿车里探出脑袋，热情地喊道：

“嗨，梅多斯，要搭车吗？”

汤米感激地接受了邀请，上了车。

“原来你也在看这玩意儿？”海多克瞥了一眼《每周新闻爆料》那大红色的封皮，问道。

读这种很有争议的周刊的人在受到质疑的时候，都会有些许的困惑。汤米也露出这种表情。

“这玩意儿糟透了，”他表示同意，“但是，你知道，有时候他们好像确实知道内幕消息。”

“有时候，他们说得是错的。”

“哦，就是。”

“事实是，”海多克中校左冲右突地绕过单行线上的安全岛，差点撞上一辆大货车，“人们只记得那些破报纸说对了的时候，说错的时候全都忘光了。”

“你认为斯大林接洽我们的传言是真是假？”

“痴心妄想，伙计，那只是我们的痴心妄想，”海多克中校说，“俄国佬狡猾至极，他们一向这样。听说你病了，是吗？”

“只是花粉病。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病一次。”

“这样啊。我从来没得过这种病，但我有个朋友就像你这样。每年六月就会卧病在床。你恢复得如何？能不能打一场高尔夫？”

汤米说他非常乐意。

“很好。那明天怎么样？我跟你说啊，我得去参加一个关于反伞兵射手的会议，在本地招募一些志愿者——依我说，这可是个好主意。是大家都贡献自己力量的时候了。那，明天六点左右如何？”

“非常感谢，我很愿意去。”

“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中校在桑苏西门口紧急停下车。

“美丽的希拉姑娘还好吗？”

“我想，应该很好。我跟她也不经常见面。”

海多克哈哈大笑起来。

“我敢打赌，她过得没那么好。女孩长得漂亮，但是太粗鲁，太关心那个德国小子了。要我说，简直太不爱国了，该死。我敢说，像你我这种老头子自然是没什么用，但是我们国家有那么多好小伙儿，为什么要跟一个该死的德国鬼子搅在一起？这种事真让我恼火。”

梅多斯先生说：

“当心，他就在我们后面呢。”

“我才不在乎他听没听见。听见了更好。我还想从后面踢这个卡尔先生一脚呢。正派的德国人都在为自己的国家战斗——而不是鬼鬼祟祟地躲到这儿来！”

“呃，”汤米说，“只不过是不正宗的日耳曼人侵略英国而已。”

“你是说，他已经到这儿来了？哈哈，说得好，梅多斯！倒不是说我相信这些关于侵略的鬼话。我们从来没被人侵略过，将来也不会！我们有强大的海军呢，感谢上帝！”

说完爱国宣言，中校一踩离合器，汽车便猛地向山上的“走私者落脚点”疾驶而去。

6

两点差二十分，塔彭丝回到了桑苏西。她离开汽车道，穿过花园，从客厅敞开的窗户中走进房间。空气中飘来爱尔兰炖菜的气味，碗碟交错的声音，还有人们低低的说话声。桑苏西的午饭总算开始了。

塔彭丝站在客厅门口，一直等到女仆玛萨穿过门厅走进餐厅，才脱掉鞋子飞快地跑上了楼。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换上软底的家用拖鞋，然后沿着楼梯平台进了佩伦娜太太的房间。

她环视四周，心里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感觉。这可不是什么好工作。要是佩伦娜太太仅仅是佩伦娜太太，而非间谍，那窥探别人的隐私真是不可原谅了——

塔彭丝像一只不耐烦的猎犬那样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这些幼稚的想法甩掉似的。这是战争期间！

她走到梳妆台前。快速而灵巧地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在那个高五斗橱上，有一个抽屉上了锁，似乎大有文章。

情报部给汤米配发过一些工具，他受过几天训练，知道如何使用，并且教给了塔彭丝。

她的手腕熟练地扭动了两下，抽屉就开了。

里面有个钱箱，装了二十英镑纸币、几堆银币、一个珠宝盒。此外还有一大堆文件。最后一样才是塔彭丝最感兴趣的东西。她快速浏览一番。不过只能粗略地瞥两眼，来不及细看了。

这些文件包括桑苏西的抵押契据、银行账单、信件。时间飞逝，塔彭丝看得很快，拼了命地想找到一些可能会有双重含义的语句。有两封信是一个意大利朋友寄来的，说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东拉西扯的事情，似乎没什么可疑。但也有可能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关紧要。还有一封信，是一个叫西蒙·莫蒂梅尔的人从伦敦寄来的——内容枯燥无味、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塔彭丝不明白为什么要留着这封信。难道这个莫蒂梅尔先生真的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吗？在这堆信的最下面，有一封字迹已经退色、署名为帕特的信，开头这样写道：“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亲爱的艾琳——”

不，不！塔彭丝受不了读这种东西。她折好信，放回信件的最下面，并且整理了一下。这时，她忽然警觉起来，把抽屉推进去——来不及锁上了——与此同时，门开了，佩伦娜太太走了进来，于是塔彭丝胡乱翻找着脸盆架上的小瓶子。

布伦金索普太太那张惊慌而傻乎乎的脸转向了她的房东太太。

“哦，佩伦娜太太，请原谅，我头疼得要命，本来想吃点阿司匹林在床上躺着，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药，所以想过来你这里拿几片，希望你不会介意——前几天我看到你拿给明顿小姐吃，所以知道你这里有。”

佩伦娜太太飞快地走进房间，尖声说道：

“哦，当然。可是布伦金索普太太，为什么你不先问我一下？”

“呃，当然，是的，我是想问你来着。但是我知道你们都在吃午饭，你知道，我真的不想大惊小怪的——”

佩伦娜太太从塔彭丝身边走过去，从脸盆架上拿起一个装有阿司匹林的小瓶子。

“你要几片？”她爽快地问道。

布伦金索普太太要了三片，然后由佩伦娜太太陪着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并匆忙拒绝了为她弄个热水袋的建议。

离开房间时，佩伦娜太太撂下一句话：

“但是你自己有阿司匹林啊，布伦金索普太太，我看见过。”

塔彭丝赶紧说道：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还有一点，但是我太蠢了，不记得随手放在哪儿了。“

佩伦娜太太说话时，大白牙在嘴唇中间一闪。

“哦，那你好好休息，下午茶的时候再见。”

她走了出去，随手关上门。塔彭丝深吸一口气，直直地躺在床上，生怕佩伦娜太太再回来。

她怀疑什么了吗？那些牙齿，那么大、那么白——恨不得一口吃了你。老天。每次看到那些牙齿，塔彭丝都忍不住这么想。佩伦娜太太的手也很大，看上去很可怕。

对于佩伦娜太太的出现，塔彭丝表现得似乎很自然，可是过后她就会发现五斗橱上的抽屉没有锁。那她会怀疑吗？或者她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忘了上锁？人们常常会这么做。塔彭丝有没有把信件摆放得跟以前一样？

当然，就算佩伦娜太太发现丢东西了，她更有可能去怀疑仆人而非这个布伦金索普太太。而且如果真对后者起了疑心，会不会认为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已？塔彭丝知道，有的人就爱管闲事、窥探隐私。

但是，如果佩伦娜太太真的是那个出了名的德国间谍M，就会怀疑这是反间谍的举动了。

她刚才的举止有没有显得过分警觉？

她看上去非常自然——只是那句关于阿司匹林的话很尖锐。

突然，塔彭丝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记起自己的阿司匹林是跟一些碘酒和一瓶苏打一起放在写字台抽屉后面的。那会儿她刚到这里，打开行李后就扔在那个地方了。

由此看来，她并不是唯一偷偷溜进别人房间的人。佩伦娜太太已然先她一步。

注释：

[1]植物树脂，以前用作镇痉药。

第七章

1

第二天，斯普洛特太太去了伦敦。

刚说了两句试探性的话，桑苏西的几个房客便热烈响应，愿意帮她照看贝蒂。

斯普洛特太太反复叮嘱贝蒂要做个听话的孩子，然后便离开了。塔彭丝承担了上午照顾小孩的任务，贝蒂一直黏着她。

“玩，”贝蒂说，“玩捉迷藏。”

她说话越来越清楚了，并且还有一个可爱的习惯，就是跟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脑袋，露出迷人的微笑，还小声说着“亲[1]”。

塔彭丝原本打算带她去散步的，但外面下起了大雨，所以她们两个只好转移到了贝蒂的卧室。贝蒂拉着塔彭丝来到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前面，里面全都是她的玩具。

“把狗狗邦佐藏起来，好不好？”塔彭丝问道。

可是贝蒂改了主意，说：

“多[2]故事。”

塔彭丝从柜子的一端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贝蒂尖叫一声，阻止了她。

“不，不。脏……坏……”

塔彭丝吃惊地看着她，然后低头看看那本书，是本彩色的《小杰克·霍纳》。

“杰克是个坏孩子吗？”她问，“因为他只挑李子吃吗？”

贝蒂加重语气重复道：

“坏！”她用力地说，“脏！”

她从塔彭丝手中拿过那本书，放回远处，然后从架子另一头抽出一本书，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干——干净的好杰克！”

塔彭丝明白了，同一本书，如果用破用脏了，就会换成新的和干净的。她觉得很有意思。斯普洛特太太是塔彭丝所说的那种“讲卫生的母亲”，总是害怕细菌和不洁净的食物，就怕孩子吮吸脏玩具。

塔彭丝是在自由宽松的教区生活中长大的，向来对过度讲究卫生不屑一顾。而她自己也是用“脏点儿没关系”的方式养大了两个孩子。尽管如此，她还是顺从地拿出了干净的《小杰克·霍纳》，给孩子读了起来，还会在恰当的时候加上自己的评论。贝蒂喃喃地说着：“那就是杰克——李子！在饼饼里！”黏糊糊的小手指指着这些好玩的东西。读完之后马上又从那堆书里挑出了第二本。于是，她们连续看了《母鹅、母鹅、公鹅》和《住在海边的老奶奶》。后来，贝蒂把书藏了起来，塔彭丝装作费力地找了好久，惹得贝蒂笑个不停。一个上午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

午饭后，贝蒂和平时一样去睡午觉了。这时，欧罗克太太请塔彭丝去她的房间。

欧罗克太太的房间乱极了，还有一股浓烈的薄荷味、蛋糕坏了的气味以及淡淡的樟脑球味儿。每个桌子上都摆满了欧罗克太太的儿女、孙辈、侄辈的照片。数量如此之多，让塔彭丝有种感觉，自己仿佛在观看一出维多利亚时代后期的现实主义戏剧。

“这是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最好的方式，布伦金索普太太。”欧罗克太太亲切地说。

“哦，是啊，”塔彭丝说，“我那两个——”

欧罗克太太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两个？我记得你说过是三个？”

“哦，当然，是三个。不过其中两个的年纪非常接近，我刚才想到了跟他们俩一起度过的日子。”

“哦，这样啊。请坐，布伦金索普太太，别客气。”

塔彭丝乖乖地坐了下来，暗自祈祷欧罗克太太不要总是这么让她感到不安。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格林童话里接受了巫婆邀请的那两个孩子，海赛尔和格莱特。

“那么，跟我说说，”欧罗克太太说，“你觉得桑苏西怎么样？”

塔彭丝滔滔不绝地赞美起来，可是欧罗克太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我是问你，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古怪吗？”

“古怪？没有啊，我没觉得啊。”

“你不觉得佩伦娜古怪吗？你得承认，你对她特别感兴趣。我看到你总是在观察她、观察她。”

塔彭丝脸红了。

“她——她是个有趣的女人。”

“不是有趣，”欧罗克太太说，“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是说如果她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的话。但也有可能她不是这样的。你怎么想的呢？”

“欧罗克太太，我真的没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我们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吗——常常表里不一？就比如说梅多斯先生。他是个让人费解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个典型的英国人，无比愚蠢；可是有时候，我捕捉到他的一个表情或者一句话，却觉得他一点儿也不蠢。这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塔彭丝坚定地说：

“哦，我觉得梅多斯先生是个非常典型的英国人。”

“还有别人呢。也许，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塔彭丝摇摇头。

“这个人的名字，”欧罗克太太鼓励地说道，“是S开头。”

她连连点头。

塔彭丝心底升起一股怒火，隐约有种要站出来保护那些脆弱的年轻人的冲动。她严厉地说：

“希拉还是个孩子，我们在那个年纪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欧罗克太太又点了几下头，这让塔彭丝想起了在格雷西姑妈家壁炉台上见过的那个胖胖的中国瓷娃娃。欧罗克太太咧开嘴笑了，她轻声说道：

“你也许不知道，明顿小姐的教名是索菲娅。”

“哦，”塔彭丝心下一惊，“你说的是明顿小姐？”

“不是。”欧罗克太太说。

塔彭丝转而望向窗外。这个老太婆周身散发着一种令她不安的恐惧气息，深深地影响着她，太奇怪了。“就像猫爪下的老鼠，”塔彭丝心想，“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这个微笑着的、山一样庞大的老太婆坐在那儿，得意地咕噜咕噜乱叫着——爪子还啪啪地玩弄着猎物，不顾它的哀号，不让它跑掉。

“胡闹，全都是胡思乱想，全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塔彭丝暗自想着，凝视着窗外的花园。这时候雨停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正从树叶上滴答下落。

塔彭丝想：“这不是我的想象。我不是个爱幻想的人。肯定有什么东西，某种邪恶的东西。如果我能够看出来的话——”

她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了。

花园的灌木丛下面被轻轻拨开一条缝，缝隙中露出了一张脸，鬼鬼祟祟地往屋里看。就是那天在路上跟卡尔·范·德尼姆说话的外国女人。

那张脸纹丝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塔彭丝有种错觉——似乎那不是人类的脸。那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桑苏西的窗户，面无表情，然而毫无疑问，有种威胁的意味。静止不动、恨意难消，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精神和力量，与桑苏西以及英国旅馆生活的陈腐平庸正好相反。“那么，”塔彭丝心想，“雅亿[3]把钉子钉进熟睡中的西西拉的额头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这些想法在塔彭丝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连忙转过头，对欧罗克太太嘀咕了几句，便急急忙忙跑出房间，然后下楼梯直奔前门。

她右转沿着花园旁边的小路跑过去，那张面孔早已不见了，一个人也没有。塔彭丝穿过灌木丛，来到外面的大路上，四周左右、山上山下地张望着，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那个女人哪儿去了呢？

她气恼地转身回到了桑苏西的院子里。这全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吗？不，绝对不是。刚才那个女人的的确确就在那儿。

她固执地在花园里翻找了一遍，灌木丛后面也看过了，弄得全身上下湿乎乎的，还是没有发现那个奇怪女人的踪迹。

她只好回到房间，心中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一种奇怪的、无法形容的恐惧——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她没去猜会发生什么事，即便猜，也永远猜不到。

2

天晴了，明顿小姐给贝蒂穿好衣服，准备带她出门散散步，去城里买一只塑料小鸭子，可以放在贝蒂的浴缸里玩。

贝蒂开心得又蹦又跳，好不容易才把毛衣套上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贝蒂激动地说个不停：“买鸭鸭买鸭鸭！给贝蒂！给贝蒂！”她不住地把这些重大事件说了又说，从中得到了极大的欢乐。

大厅的大理石桌子上交叉摆着两根火柴，看上去像是随便放在这儿的。这是告诉塔彭丝，梅多斯先生今天下午去跟踪佩伦娜太太了。塔彭丝走进客厅，里面只有凯利夫妇。

凯利先生很是焦躁不安。他说自己来利汉普顿就是为了能得到完全不受打扰的、绝对安静的休息。但是这地方有个孩子，怎么能安静？一天到晚又跑又叫，还在地板上跳上跳下的。

他的妻子温和地说，贝蒂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可是她的话凯利先生根本听不进去。

“没错没错，”凯利先生扭动着长长的脖子，“可她妈妈应该教她安静点儿。要考虑一下别人。这儿还住着病人，一个神经需要休息的病人。”

塔彭丝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不容易安静下来，不然的话就不正常了，肯定是生病了。”

凯利先生气急败坏地大喊：“胡说——胡说！净是些愚蠢透顶的现代精神，说什么小孩子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应该老老实实地坐着，玩玩娃娃，或者看看书什么的。”

“她还不到三岁呢，”塔彭丝笑着说，“能读什么书？”

“不管怎样，总要采取些措施。我要跟佩伦娜太太说一说，今天早上还不到七点，那孩子就在床上不停地唱啊唱啊。我昨晚都没睡好，天亮前刚刚要睡着，就让她给吵醒了。”

“我丈夫一定要睡足，这很重要，”凯利太太不无担心地说，“这是医生嘱咐的。”

“那你应该去疗养院。”塔彭丝说。

“亲爱的太太，那种地方太贵了，气氛也不好。我潜意识里总是会联想到疾病。”

“医生说要在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中，”凯利太太帮忙解释说，“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他说旅馆比那种有家具的出租房要好一些。这样的话，凯利先生就不会老坐那儿沉思，他可以跟别人交换一下想法。”

据塔彭丝的判断，凯利先生所谓的跟别人交流想法，不过是他一个人阐述自己的疾病和症状，而交换的意思就是别人对他有没有同情。

塔彭丝很巧妙地换了个话题。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她说，“在德国生活时有什么感受。你告诉过我，最近几年去过那儿很多次。听一听像你这样周游世界的人的见解，肯定很有趣。看得出来你是那种不受偏见影响的人，所以才能真实地讲述那儿的情形。”

塔彭丝认为，一个男人如果喜欢溜须拍马，那么竭力投其所好便是最好的方法。果不其然，凯利先生立刻就上钩了。

“正如你所说，亲爱的太太，我能清晰、公正地考虑问题。那么，在我看来——”

接下来便是长篇大论的独白，塔彭丝偶尔插一句“啊，太有意思了”或者“你可真是个敏锐的观察家啊”之类的话。她专心致志地听着，但并非做做样子。而凯利先生则被听众的热情冲昏了头，露出了赞赏纳粹主义的意思。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暗示英国和德国应该联起手来共同对付欧洲其他国家。

这场将近两个小时的独白，被明顿小姐和贝蒂——她买到了塑料小鸭子——给打断了。

塔彭丝抬头一看，发现凯利太太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很难说清具体是种什么表情。也许是妻子在妒忌丈夫那本该只属于自己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女人分走了，也许是对丈夫如此坦白自己的政治观点而惶恐。总之是一种不满。

然后就是下午茶时间了。之后，斯普洛特太太就从伦敦回来了，她大声说道：

“贝蒂还听话吗？没给你们添麻烦吧？你乖不乖呢，贝蒂？”

贝蒂应声说道：

“妈的！”

不过这话不能看成是不欢迎妈妈回来，仅仅是请求给她吃黑莓蜜饯。

欧罗克太太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小姑娘的妈妈责备道：

“别这样，贝蒂，宝贝儿。”

斯普洛特太太坐下来喝了几杯茶，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她在伦敦买东西的事以及火车上拥挤的人群——一个刚刚从法国回来的士兵对车厢里的人说了些什么，还有长筒袜柜台后面的女孩告诉她库存马上就要短缺了。

其实这全都是些很平常的谈话。人们又在外面的阳台上聊了一会儿，此时天气晴朗，阳光灿烂，阴雨天气已经过去了。

贝蒂开心地跑来跑去，到灌木丛中历险，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片桂树叶或者是几块鹅卵石，放在大人们腿上，含混不清、杂乱无章地解释它们代表的含义。幸亏她的游戏不需要别人配合，只要偶尔说一句“真漂亮啊，宝贝儿”，她就满足了。

桑苏西从来没有这般安宁的夜晚。闲聊、八卦，推测战争的进展——法国能反败为胜吗？魏刚[4]能重整旗鼓吗？俄国会怎么办？如果希特勒要侵略英国，会得逞吗？巴黎会沦陷吗？这是真的吗？有人说……谣传……

有关政治和军事的丑闻被大家开心地传过来传过去。

塔彭丝想：“多嘴多舌会有危险吗？没有道理。这种人是安全的阀门。人们喜爱这些谣言，因为这样可以更加刺激他们心中的焦虑和不安。”于是她也贡献了一则猛料，并用“我儿子跟我说——当然，这是高度机密——你们知道——”这种话点缀其间。

斯普洛特太太忽然看了看手表，吃了一惊。

“天哪，快七点了。我早该哄孩子上床睡觉了。贝蒂——贝蒂！”贝蒂已经有好一阵子不在阳台上了，不过大家都没有注意。

斯普洛特太太越来越不耐烦了，大声喊着：

“贝蒂——这孩子能去哪儿啊！”

欧罗克太太沉着地笑了笑。

“不用说，又在淘气。一旦安静下来，准是在捣乱。”

“贝蒂！我在找你！”

没有回答。斯普洛特太太不耐烦地站起来。

“我得出去找她了。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明顿小姐说她可能藏在某个地方了，而塔彭丝则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于是说可能在厨房。可是找遍了旅馆的里里外外，就是没看见贝蒂。大家又跑进花园里喊，检查了所有的卧室，还是没找到。

斯普洛特太太恼火了。

“真淘气——确实太淘气了！你们说她会不会跑到外面的马路上去了？”

她和塔彭丝跑到大门外，山上山下地看了个遍，只有一个推自行车的小伙计和一个女仆站在对面的圣卢西安门口说话，除此之外，再无别人了。

斯普洛特太太听了塔彭丝的提议，跟她一起过了马路，问那两个人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他们摇摇头。忽然，那个女仆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是一个穿绿色方格子衣服的小女孩吗？”

斯普洛特太太急切地说：

“就是。”

“半个小时之前，我看见她跟一个女人朝路那头走了。”斯普洛特太太吃惊地说：

“跟一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那女孩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呃，是个长得挺奇怪的女人。一个外国人。衣服很怪异，像条披肩似的，没戴帽子，那张脸有点儿怪——古怪，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最近我见过她一两次，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儿傻——你们能明白我说什么吗？”她补充道。

一瞬间，塔彭丝想起了那天下午看到的灌木丛中的那张脸，还有当时心里闪过的预感。

但是她压根儿就想不出来那个女人跟贝蒂有什么牵连，到现在也弄不明白。

不过她没时间多想了，因为斯普洛特太太几乎要压倒在她身上了。

“啊，贝蒂！我的孩子，被人拐走了。那个女人什么样？是吉卜赛人吗？”

塔彭丝用力摇摇头。

“不是，她挺漂亮的，宽脸、高颧骨，两只蓝眼睛分得很开。”

看见斯普洛特太太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连忙解释说：

“今天下午我见过这个女人——她躲在花园尽头的灌木丛里偷看。我还看到她在这附近转悠来着。还有一天，她跟卡尔·范·德尼姆说过话。肯定是这个人。”

女仆插嘴道：

“没错。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要我说，智力可能有点儿问题。跟她说话只能听懂一点点。”

“啊，天哪！”斯普洛特太太呻吟着，“我该怎么办？”

塔彭丝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

“回去吧，喝点儿白兰地，然后报警。别担心，我们会把她找回来的。”

斯普洛特太太顺从地跟着她，一边还迷茫地低声说道：“我想不通贝蒂怎么会跟一个陌生人走。”

“她还小，”塔彭丝说，“不知道害怕。”

斯普洛特太太无力地喊着：

“肯定是个可怕的德国女人，她会杀了我的贝蒂的。”

“瞎说，”塔彭丝坚定地说，“不会有事的。我想她脑子有点儿不清楚。”话虽如此，但她自己也不相信——那个沉着冷静、金发碧眼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神经不正常。

卡尔！卡尔知道吗？他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过几分钟以后，她就开始怀疑这一点了。德尼姆跟其他人一样，也是一脸吃惊、无法相信的表情。

她们俩跟大家把事情说了一遍，布莱奇利少校做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斯普洛特太太，”他对斯普洛特太太说道，“先坐下，喝点儿这个——白兰地，不会伤身体的——一会儿我就去警察局。”

斯普洛特太太喃喃地说：

“等等——也许有什么——”

她冲上楼梯，来到自己的房间。

一两分钟之后，大家听见楼梯平台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斯普洛特太太发疯似的冲下楼梯，一把抓住布莱奇利少校拿着话筒正要拨号的手。

“不，不，”她气喘吁吁地说，“千万别……千万别……”

她大声抽泣着，倒在一把椅子上。

大家聚拢在她周围，过了片刻，她恢复了镇定，凯利太太扶着她坐了起来，她拿出一个东西给大家看。

“我在房间的地板上发现的，是包着石头从窗口扔进来的。看——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汤米接过纸，打开。

是一张便笺纸，从那奇怪、僵直的笔迹上看，是个外国人写的，字体又大又粗。

你的孩子在我们手上很安全。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该怎么办。如果报警，我们就会杀了这孩子。什么都不要说。等待指示。否则——

署名处画了个骷髅旗。

斯普洛特太太微弱地呻吟着：

“贝蒂——贝蒂——”

大家立刻议论纷纷。欧罗克太太说：“卑鄙无耻的杀人犯！”希拉说：“畜生！”凯利先生说：“荒谬，荒谬——我一个字也不信。愚蠢的恶作剧。”明顿小姐说：“哦，可怜的贝蒂！”卡尔·范·德尼姆说：“我不明白。真是难以置信。”而布莱奇利少校的声音则盖过了所有人的：

“该死的，都是胡扯！威胁！我们得马上报警，他们很快就会查清楚的。”

他又朝电话走过去。斯普洛特太太这个母亲发出愤怒的尖叫声，阻止了他。

他大声说：

“但是，太太，我们非报警不可。他们使用的办法很蠢，只是为了阻止你查到他们的行踪。”

“他们会杀死她的。”

“瞎说，他们不敢。”

“跟你说，我不同意。我是她妈妈，我说了算。”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就是要利用你的这种感情。这是很自然的。但你一定要听我的，我是个军人，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我们现在需要警察。”

“不！”

布莱奇利扫视四周，寻求支持者。

“梅多斯，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汤米缓缓地点点头。

“凯利？你瞧，斯普洛特太太，梅多斯和凯利都同意。”斯普洛特太太突然爆发了。

“男人！你们都是男人！问问女人！”

汤米的目光寻找着塔彭丝。塔彭丝颤抖着低声说道：

“我——我同意斯普洛特太太。”

她心想：“黛伯拉！德里克！如果是他们被人拐走的话，我的感受也会跟她一样的。汤米和其他人的意见是对的，我一点也不怀疑，但我还是会这么做。我不能冒这个险。”

欧罗克太太说：

“没有一个做母亲的愿意冒这个险，这是事实。”

凯利太太嘟囔着说：

“我真的觉得，你知道，就是——那个——”她说不下去了。

明顿小姐怯生生地说：

“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如果小贝蒂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塔彭丝厉声说道：

“你还什么都没说呢，范·德尼姆先生！”

卡尔的蓝眼睛亮闪闪的，他面无表情地、生硬地说道：

“我是个外国人，不了解你们英国的警察，不知道他们能力强不强，办事快不快。”

这时有人走进前厅，是佩伦娜太太。她满脸通红，很明显是急匆匆赶上山的。她说：

“这是怎么回事？”声音威严、傲慢，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殷勤的老板娘，而是一个强势的女人。

大家七嘴八舌把事情经过对她说了一遍，虽然比较混乱，但她马上就明白了。

既然她了解了整个情形，那么似乎一切都要听从她的安排。她就是最高法院。

她看了一眼那张字迹潦草的纸，然后还给了斯普洛特太太。她言辞犀利，带着命令式的语气。

“警察？他们根本没用。粗心大意，你不能依靠他们，应该行动起来，亲自去找孩子。”

布莱奇利耸了耸肩，说：

“很好。如果不叫警察，那么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汤米说：

“他们不可能有时间进一步采取行动。”

“那个仆人说，是在半小时前。”塔彭丝插嘴道。

“海多克，”布莱奇利说，“海多克能帮忙。他有汽车。你刚才说那女人长得有点儿怪？是外国人吗？应该会留下什么线索让我们追查的。走吧，没时间了。你也去吗，梅多斯？”

斯普洛特太太站起来。

“我也去。”

“啊，斯普洛特太太，交给我们吧。”

“我也去。”

“啊，好吧——”

他只好让步，嘴里还嘀咕着，女人这个物种有时候比男人更要命。

3

海多克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是值得称赞的，迅速了解情况后，他便开车出发了。汤米坐在他旁边，后面坐着布莱奇利、斯普洛特太太还有塔彭丝。塔彭丝跟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让斯普洛特太太有个依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除了卡尔·范·德尼姆，只有她见过那个神秘的绑架者。

中校具有很强的组织能力，而且动作麻利，他很快就给汽车加好了油，扔给布莱奇利一张本地地图和一张更大的利汉普顿地图，便准备出发了。

斯普洛特太太又跑回楼上，众人都以为她是回房间拿件外套。然而等她钻进车里、汽车向山下驶去的时候，她让塔彭丝看看包里的一件东西。是一把小手枪。

她平静地说：

“我是从布莱奇利少校房间拿的。我记得他说过自己有一把。”

塔彭丝看上去有些怀疑。

“你该不会是觉得——”

斯普洛特太太紧紧抿着嘴唇。

“也许会用得着。”

坐在车上的塔彭丝，因这个平凡而普通的年轻女人竟然焕发出如此奇异的母爱而惊诧不已。她能想象到，一个平时说自己见到枪就会吓个半死的女人，面对要伤害自己孩子的人，肯定会镇静地举枪打死他。

按中校的建议，他们先开到了火车站。大概二十分钟前，有一列火车离开了利汉普顿。那帮亡命之徒有可能会搭这趟车走了。

他们在车站分头寻找。中校去问检票员，汤米去了售票处，布莱奇利到站台上询问脚夫，而塔彭丝和斯普洛特太太去了盥洗室，因为她们猜想着也许那个女人上车前会乔装一番。

全都一无所获。目前的形势更加困难了。海多克指出绑架者多半有辆车等着，一旦把孩子骗到手就会立刻坐车逃跑。布莱奇利少校再次提出，在这种情况下，更要跟警方合作，只有警察这种组织才能迅速在全国发布消息，检查所有的公路。

斯普洛特太太只是摇头，嘴唇绷得紧紧的。

塔彭丝说：

“我们必须按照他们的思路想一想。汽车会停在什么地方等？当然是离桑苏西越近越好，但又不能引起注意。现在，让我们分析一下。那女人和贝蒂一起下了山。而山底下就是海滨广场。汽车有可能停在那儿。只要有人在车上看着，停多久都可以。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停车，就是詹姆斯广场，离桑苏西也很近。还有就是从海滨广场通往外面的几条小街道。”

就在这时，一个戴夹鼻眼镜、有些腼腆的小个子男人向他们走了过来，有点儿结巴地说：

“对不起……希望……没打扰你们。可——可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跟脚夫的谈话（现在他是在跟布莱奇利少校说话）。我不是故意听的，只是过来看看包裹寄到没有——现如今什么都要拖延很久——他们说是军队调动的缘故——可这样一来，那些容易变化的东西就麻烦了——我是说包裹——所以，您瞧，我偶然听到了——这真的是太巧了……”

斯普洛特太太跳向前，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胳膊。

“你看见她了？你看见我的小女儿了？”

“啊，真的？你是说你的小女儿？要真是这样的话——”

斯普洛特太太大喊：“快告诉我！”她的手指头都快要抠进那人的胳膊里了，疼得他直向后躲闪。

塔彭丝赶紧说：“请你把看见的快点告诉我们吧，我们将不胜感激。”

“哦，是吗，当然，也许跟这事没什么关系，但跟你们说得很像……”

塔彭丝感到身旁那个女人全身都在哆嗦，但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表现出从容的样子。她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大惊小怪、傻头傻脑、缺乏自信、说话啰唆，你要是催他，他就更乱了。她说：

“请告诉我们吧。”

“是这样的——我叫罗宾斯，哦，爱德华·罗宾斯——”

“好的，罗宾斯先生，请说。”

“我住在怀特威斯的埃尔内山崖路，是那条新马路上的一幢新房子。在那儿住省时又省力，而且真的非常便利，风景也很美，离那片山地只有一箭之遥。”

塔彭丝用眼神制止了正要发作的布莱奇利少校，说：

“那么，你看到我们正在找的那个小女孩了？”

“是的，我觉得肯定是。你们刚才是说一个小女孩和一个长得像外国人的女人，对吗？就是我注意的那个女人。因为现在我们大家都对第五纵队保持高度戒备，是吧？密切注意，大家都这么说，我自己也努力这么做。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注意到了这个女人。我心想，护士或者仆人——很多间谍都用这个身份来到英国。这个女人的样子很特别，正往路那边走，要去那片丘陵——带着个小女孩——女孩好像很累，脚步也跟不上她。七点半，这个时候大部分小孩都会上床睡觉的，所以我就紧紧地盯着那个女人。我想这让她很慌张，她拉着后面的孩子急匆匆地走了起来，后来还抱起了孩子，继续沿着路往山崖上走，这让我觉得很奇怪，你知道，因为，那儿没有房子——什么也没有——要走到怀特黑文才有，离丘陵还有五英里，是徒步旅行者爱走的路线。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很古怪，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要去发信号。我们听过很多敌人的这种间谍活动，而她看到我盯着她时，样子显得非常不安。”

这时，海多克中校已经钻进车子，发动了引擎。他说：

“你是说在埃尔内山崖路吗？在城那边，对吗？”

“是的，顺着海滨大道，穿过旧城，再往上——”

其他人也都上了车，不再听罗宾斯先生絮叨了。

塔彭丝大声说：

“谢谢你，罗宾斯先生。”然后汽车开动，把张大着嘴的罗宾斯先生甩在了身后。

他们飞快地穿过镇子，没出车祸——与其说技术好，不如说是运气好，而且这运气一直都在。最后他们来到一片零零落落的建筑前，这里的房子多少都有些毁损，也许是因为离煤气厂太近了。有很多条小道通向丘陵，都在离小山不远的地方突然中断了。埃尔内山崖路是第三条。

海多克中校灵巧地开上山路，一直开到了山脚下。这条路越来越窄，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光秃秃的山里，现在只能步行了。

“最好下车走路。”布莱奇利说。

海多克犹豫地说：

“也许汽车能开上去。路面还算坚固，就是有点儿不平整，但我想能开上去。”

斯普洛特太太大声说：

“哦，求你了，求求你……我们得快点。”

中校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但愿那个戴眼镜的家伙说得是真的，那个小矮子说的也许是个普通的女人带着孩子。”

车子痛苦地呻吟着，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行驶。这条路坡度很大，但草皮比较短，比较松软。他们终于无惊无险地到达了山顶。站在这里，景色尽收眼底，可以一直望见远处怀特黑文港的弯道。

布莱奇利说：

“这主意不错，如果有需要，那女人可以在这儿睡上一晚，等到明天早上再下山去怀特黑文坐火车逃跑。”

海多克说：

“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他考虑得很周全，带来了一台望远镜，这会儿正举着四处眺望。突然，他看到了两个移动的小黑点，立刻紧张起来。

“啊，找到了……”

他跳进驾驶座，车子又开始东倒西歪地前行。现在的距离并不远。大家顾不上汽车的剧烈颠簸，开足马力全力驶向那两个小黑点。现在能看清楚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更近了。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再近一些，没错，穿绿方格衣服的孩子。是贝蒂。

斯普洛特太太快要窒息般地大喊一声。

“没事了，亲爱的，”布莱奇利少校说，亲切地拍拍她，“我们找到她了。”

他们继续前行，突然，那个女人转过身，看见了冲她疾驶而来的汽车。

她大叫一声，抱起孩子撒腿就跑。

她并没有向山上跑，而是侧身奔向山崖边上。

车子开了几码之后就无法继续行驶了，因为路面凹凸不平，还有大块的石头挡着。里面的人踉踉跄跄地下了车。

斯普洛特太太第一个冲了出来，疯了似的跑向那两个逃跑的人。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相距二十码的时候，那个女人无路可走，便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她站在悬崖边上，更加用力地抱着贝蒂，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

海多克大叫：

“天哪，她要把孩子扔下悬崖……”

女人站在那儿，把贝蒂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的脸由于极度愤恨而变得扭曲起来，她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没人能听懂。她仍然抱着孩子，时不时地看看脚下的深渊——离她站的地方还不到一码。

显然，她威胁要把孩子扔下悬崖。

大家吓呆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生怕弄出动静酿成大祸。

海多克在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把左轮手枪。

他大声说道：“放下孩子！否则我开枪了！”

那个外国女人放声大笑，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前。两个身影合成了一个。

海多克咕哝着说：

“我不敢开枪，会伤到孩子的。”

汤米说：

“那女人疯了。眨眼工夫她就能抱着孩子跳下去。”

海多克再次无可奈何地说：

“我不敢开枪——”

然而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枪响。女人晃了晃，倒了下去，两只胳膊仍然紧紧地抱着孩子。

男人们跑上前。斯普洛特太太站在那儿左右晃荡，双眼圆睁，手中的枪口直冒烟。

她僵硬地向前走了两步。

汤米跪在那个人身边，轻轻地把她们翻过来，于是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具有一种奇特的、充满野性的美。女人睁开眼，看看他，眼神一片空白。她轻叹一声，死了。子弹打穿了她的脑袋。

所幸小贝蒂并没有受伤，她挣脱女人的怀抱，向雕塑一样的妈妈跑了过去。

终于，斯普洛特太太崩溃了，她扔掉手枪，瘫倒在地，搂住女儿。

她叫喊着：

“她没事——她没事——哦，贝蒂——贝蒂！”然后她又害怕地低声问道，“我——我——打死她了？”

塔彭丝坚定地说：

“别想了——别再想这事了。想想贝蒂吧。其他的都不要想了。”

斯普洛特太太紧紧地抱着贝蒂，抽泣着。

塔彭丝走向那几个男人。

海多克嘟囔道：

“该死的，太神了。要是我可打不准，别以为那女人以前练过枪——纯粹是本能。奇迹，这就是奇迹。”

塔彭丝说：

“感谢上帝！只有毫厘之差。”她低头看了看下面的大海，这段距离深不可测。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注释：

[1]应该是“请”，贝蒂发音不清楚。

[2]应为“读”。

[3]雅亿（Jael），希伯来《圣经》中杀死迦南王耶宾的军长西西拉的女英雄。

[4]马克西姆·魏刚（Maxime Weygand，1867—1965），法国陆军上将。二战初期时任法军总司令，后来任维希法国的国防部长。

第八章

1

几天后，对那个死去的女人的调查有了结果。警方确认她叫旺达·波隆斯卡，波兰难民。在这期间，汤米和塔彭丝的调查不得不中断了。

悬崖上那可怕的一幕过去之后，处于崩溃边缘的斯普洛特太太和贝蒂被开车送回了桑苏西。到了旅馆，大家斟茶递水、好奇心十足，还有人拿来一点白兰地给这位半昏迷的女英雄喝。

海多克中校迅速报了警，在他的带领下，警察来到了惨剧发生的悬崖上面勘察现场。

要不是那令人不安的战争消息，这起惨案在报纸上所占的版面也许会更多一些——实际上只有一小段。

塔彭丝和汤米被迫出庭作证。为了防止记者给重要证人拍照发表在报纸上，梅多斯先生的眼睛里很不幸地进了些东西，所以戴了一个恨不得遮住大半张脸的眼罩。而布伦金索普太太则戴上了一顶帽子，大有改头换面的意思。

于是，焦点自然就集中在了海多克中校和斯普洛特太太身上。斯普洛特先生收到那封歇斯底里的电报之后，立刻赶来看望他妻子，不过当天就得回去。他看上去是个温和但不是很有趣的男人。

审讯的第一个程序是确认死者的身份，负责人是一个叫卡尔弗特的女人，薄嘴唇、目光锐利，已经做了好几个月的难民救济工作了。

她说波隆斯卡是跟她的堂兄堂嫂一起来到英国的，据她所知，他们是她唯一的亲戚。她认为，这个女人有点儿精神病。波隆斯卡跟别人说过她在波兰有过可怕至极的经历，她的家人，包括几个孩子在内，全都被杀死了。她对自己受到的任何帮助都无动于衷，疑神疑鬼、沉默寡言。她经常自言自语，看起来很不正常。给她找过一个做家务活儿的工作，但几个星期前，她不辞而别，也没有向警察局报告。

验尸官问那个女人的亲戚为什么没有前来，关于这一点，警官布拉西的解释如下：

那对夫妇跟一起海军船厂的罪案有牵连，被有关部门依照《领土防务法案》拘留了起来。他说这两个外国人是以难民的身份进入英国的，可是却想马上在海军基地附近找到一份工作。所以他们两个引起了怀疑，并且受到了监视。他们有一大笔钱，数也数不清。目前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可以指证这个死去的女人波隆斯卡——不过人们认为她有反英情绪。很有可能她是个敌国间谍，那傻乎乎的样子只是装出来的。

斯普洛特太太刚被传召上来就泪流满面了。验尸官对她很温和，很有技巧地把她引到了案件这个话题上面。

“太可怕了，”斯普洛特太太上喘着粗气，说，“我杀了人，这太可怕了。我不想这样的——我是说我从没想过——可那是贝蒂啊——我以为那个女人要把她扔下悬崖，我不得不去阻止她——而且，哦，天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你了解如何使用武器吗？”

“哦，不！我只见过划船比赛上的那些来复枪——向台上射击的时候，而且我从来没使用过。哦，天哪——我觉得自己杀害了一个人。”

验尸官安慰着她，问她之前有没有跟死者接触过。

“哦，没有。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她。我想她肯定是个疯子——因为她根本不认识我或者贝蒂。”

在接下来的回答中，斯普洛特太太说自己参加过一个为了帮助波兰难民的缝纫聚会，这就是她在这个国家跟波兰人的唯一联系。

下一个证人是海多克，他讲述了自己跟踪绑架者时所采取的措施，以及最终的结果。

“那个女人准备跳下悬崖的时候，你的头脑是否是清晰的？”

“或者跳下去，或者把孩子扔下去。看起来她已经让仇恨冲昏了头脑。根本就不可能对她讲道理了。那一刻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我本来想开枪打伤她的，但是她抱着孩子做挡箭牌，我担心如果我开了枪会打死那个孩子。斯普洛特太太冒着这个风险，成功地救下了她的女儿。”

斯普洛特太太又哭了起来。

布伦金索普太太的证词很简短——只是给海多克中校的证词做个佐证。

然后是梅多斯先生。

“关于海多克中校和布伦金索普太太的证词，你是否同意？”

“同意。那个女人很疯狂，不可能接近她。她正要抱着孩子跳崖。”另外还有一些不太重要的证词。验尸官向法官汇报了如下情况：

旺达·波隆斯卡是死于斯普洛特太太之手，但后者被证实是无罪的。没有证据能证明女死者的精神状态。也许是对英国的仇恨促使她这么做的。分发给波兰难民的一些慰问品上面刻有赠者的姓名，也许这个女人是通过这种办法得到斯普洛特太太的姓名和地址的。但是她绑架孩子的理由还很难解释——也许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某种疯狂动机。按波隆斯卡自己的说法，她在自己的国家遭受了巨大的丧亲之痛，这些经历可能刺激了她的大脑。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也有可能是敌方的间谍。

最后，综合验尸官的意见，陪审团做出了裁决。

2

审讯的第二天，布伦金索普太太和梅多斯先生见面交流了意见。

“旺达·波隆斯卡死了，和以前一样，又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了。”汤米郁闷地说。

塔彭丝点点头。

“是啊，他们把两边都堵死了。没有文件，她和那对夫妇哪儿来那么多钱也无从查起，也没有任何交易记录。”

“该死的，他们办事效率太高了。”汤米说，又补充了句，“你知道，塔彭丝，我不看好现在的情形。”

塔彭丝有同感。传来的战争消息确实无法让人心安。

法国军队正在撤退，局面能否逆转尚未可知。英军正在从敦刻尔克进行大规模撤退。事实摆在眼前，巴黎的陷落也就这几天的事了。捉襟见肘的装备和物资无法抵御德国精良的现代化设备，这让民众普遍感到沮丧。

汤米说：

“这都是因为我们的糊涂和迟钝吗？还是在这背后有一个精心布置的阴谋？”

“我认为是后者，只是很难得到证明。”

“是啊，我们该死的对手太聪明了。”

“我们已经清理出不少腐败分子了。”

“是啊，我们围捕了那些明显有问题的人，但我觉得仍然没有找到幕后的核心人物。幕后指挥者、组织，还有思虑周密的整个计划——这计划利用了我们平常那种拖延的习惯、我们长期的不和以及对目标的懈怠。”

塔彭丝说：

“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不过没什么结果。”

“我们做了一些事，”汤米提醒她说，“卡尔·范·德尼姆和旺达·波隆斯卡。两个小角色。”

“你认为他们一起工作？”

“肯定是这样。”塔彭丝深思着说，“别忘了我见过他们说话。”

“那么，卡尔·范·德尼姆肯定参与了绑架的事？”

“我想是的。”

“可是为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塔彭丝说，“一直在思考。这说不通啊。”

“为什么偏要绑架这个孩子？斯普洛特夫妇是什么人？他们没钱——所以不是为了赎金。他们两个也没有在政府中担任任何工作。”

“我知道，汤米。这完全没有道理。”

“斯普洛特太太有什么想法？”

“那个女人，”塔彭丝轻蔑地说，“就是一只没脑子的母鸡。完全不懂思考。只是说这事只有罪恶的德国人才干得出来。”

“蠢东西。”汤米说，“德国人很能干。如果他们派个间谍来绑架一个小孩，肯定是有原因的。”

“听我说，我有一种感觉，”塔彭丝说，“只要这个斯普洛特太太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出原因。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事情——一些她无意中发现的信息，也许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什么都不要说。等待指示。”汤米说道，这是在斯普洛特太太房间地板上发现的字条上的话，“该死，这里面有问题。”

“没错。一定有问题。我能想到的是，这个斯普洛特太太或者她丈夫，受人之托藏了什么东西——让他们保管，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没人会怀疑东西在他们那儿——不管这玩意儿是什么。”

“这倒是个想法。”

“嗯，但这更像是个间谍故事，好像不太真实。”

“你有没有让斯普洛特太太稍稍动一动脑子想一想？”

“我说过了，问题是她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她只关心找回贝蒂——并且还为打死了一个人而歇斯底里。”

“女人是古怪的生物，”汤米沉思着说，“那天，这个斯普洛特太太就像个复仇女神，为了找回自己的孩子，恨不得能对着一个军团射击，而且毫不心软。然后又凭借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完美好运侥幸打死了绑架的人，最后却崩溃了，开始神经质了。”

“验尸官宣布她无罪了。”塔彭丝说。

“当然。天哪，换作是我，可不敢冒险开枪。”

塔彭丝说：

“如果她知道后果会有多危险，估计也不敢开枪。她之所以开枪，完全是因为不知道射击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汤米点点头。

“很像《圣经》故事，”他说，“大卫和歌利亚斯。”

“哦！”塔彭丝说。

“怎么了，老太婆？”

“我也不太确定。你刚才的话让我忽然灵光一闪，可是现在又忘了！”

“那还说什么！”

“别那么刻薄。这种事时有发生。”

“你是说一个绅士画一张弓碰运气的故事吗？”

“不是——等等——我想是跟所罗门有关。”

“雪松、寺庙、妻妾成群？”

“打住，”塔彭丝说着捂住了耳朵，“越说越乱。”“犹太人？”汤米满怀希望地说，“以色列族人？”

但塔彭丝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说：

“真希望我能回忆起来这个女人让我想起了谁。”“你说死去的那个旺达·波隆斯卡？”

“是的，我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她有点儿面熟。”

“你是觉得在别的地方见过她？”

“不，我从来没见过她。”

“佩伦娜太太和希拉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

“没错，不过不是她们。汤米，你认识这两个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什么？”

“我不确定。跟那张字条有关——贝蒂被绑架时，在斯普洛特太太房间地板上发现的那张字条。”

“怎么了？”

“她说是包着石子从窗口扔进来的，纯粹是瞎扯。是某个人放在那儿的——就是为了让斯普洛特太太找到的——而且我觉得是佩伦娜太太干的。”

“佩伦娜太太、卡尔，还有旺达·波隆斯卡——全都一起工作？”

“没错。你有没有注意到，佩伦娜太太在关键时刻走了进来，解决了问题——不能报警？她掌控了整个局面。”

“哦，她就是你认为的那个M？”

“是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恐怕是的。”汤米慢腾腾地说。

“怎么了，汤米，你有其他的想法？”

“可能没什么用。”

“告诉我。”

“不，我还不想说。我还没有根据。什么都没有。不过如果我是对的，那么我们面对的不是M，而是N。”

他暗自想道：

“布莱奇利。我觉得他没问题。为什么不是他？他是个非常真实的人——甚至太真实了，而且，想要打电话报警的那个人是他。可是也许他已然确信孩子的母亲不会接受他的意见。写那张威胁性字条的人也确信这一点。他能做到让对方坚持相反的意见不动摇——”

想到这儿，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让人烦恼的、仍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绑架贝蒂·斯普洛特？

3

桑苏西外面停了一辆车，上面写着“警察”的字样。

塔彭丝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根本没注意到这辆车。她转过汽车道，穿过前门，径直上楼向自己房间走去。

刚到门口她就惊讶地停住了脚，窗口那儿有个高高的影子冲她转了过来。

“哎哟，”塔彭丝说，“是希拉吗？”

女孩直直地走向她。现在塔彭丝看得更清楚了，在那苍白的脸上，一双闪烁的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

她说：

“真高兴你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怎么了？”

女孩表情平静、不露声色地说道：

“他们逮捕了卡尔！”

“警察？”

“是的。”

“啊！”塔彭丝说，她觉得自己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虽然希拉的声音很平静，但塔彭丝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背后隐藏着什么。

不论他们两个是不是同谋，这个女孩深爱卡尔·范·德尼姆。塔彭丝感到一阵心痛，对这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充满了同情。

希拉问：

“我该怎么做？”

这个简单而凄凉无助的问题让塔彭丝倒退一步，不知如何作答。她无奈地说：

“哦，亲爱的。”

希拉的声音就像竖琴弹出的哀曲：

“他们把他带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高声喊道：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说着就扑倒在床前，痛哭流涕。

塔彭丝抚摸着她黑色的秀发，片刻之后，她毫无底气地说道：

“可——可能不是这样的。也许他们只是要扣留他。因为你也知道，他毕竟是敌国的侨民。”

“他们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正在搜查他的房间。”

塔彭丝缓缓地说：“呃，如果他们找到什么——”

“他们当然什么都找不到！他们能找到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你会不会知道？”

“我？”

她的轻蔑、她的惊讶都太真实了，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在这一刻，塔彭丝对希拉·佩伦娜的任何怀疑都烟消云散了。这女孩什么都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

塔彭丝说：

“如果他是无辜的——”

希拉打断了她的话。

“这有什么关系呢？警察会安一个罪名给他的。”

塔彭丝严厉地说：

“乱说。我亲爱的孩子，不会这样的。”

“英国警察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妈妈就是这么说的。”

“也许你妈妈是这么说的，可她说错了。我向你保证不是这样的。”希拉怀疑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说：

“既然你这么说，好，我相信你。”

塔彭丝觉得很不舒服，她生气地说：

“你太相信别人了，希拉。你信任卡尔，也许并不怎么明智。”

“你也怀疑他？我以为你喜欢他。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些让人感动的年轻人——深信别人是喜欢他们的。没错，她喜欢卡尔——她确实喜欢他。

她非常疲惫地说：

“听我说，希拉，喜不喜欢一个人跟现实无关。我们的国家正在跟德国交战。为自己的国家服务可以有很多方式，其中一种就是搜集情报，深入敌人后方。这是一种英勇的行为，因为一旦被抓住了，那就——”她停顿了一下，“完了。”

希拉说：

“你认为卡尔——”

“也许就是用这种方式为他的国家服务。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不。”希拉说。

“也许这就是他的工作。你瞧，作为一个难民来到这个国家，表面上是在强烈地反对纳粹主义，其实却在搜集情报。”

希拉静静地说：

“这不是真的。我了解卡尔，我了解他的心灵他的思想。他更关心的是科学、他的工作，还有真理和其中的知识。他非常感激英国政府能让他在这儿工作。有时候人们对他说一些残酷的话，他就会因为自己是德国人而痛苦。但他一向痛恨纳粹、痛恨他们剥夺自由的主张。”

塔彭丝说：“他当然会这么说。”

希拉扭头望着她，眼神中满是责备的神情。

“所以你相信他是个间谍？”

“我想，”塔彭丝迟疑着，“有可能。”

希拉走向门口。

“我明白了。很抱歉打扰你，让你帮助我们。”

“可是，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呢，孩子？”

“你的儿子们在陆军、海军，我不止一次听你说过他们认识那些有影响力的人物。我想也许你能让他们——做点什么？”

塔彭丝想起了那几个虚构的人物：道格拉斯、雷蒙德和西里尔。

“恐怕，”她说，“他们帮不上什么忙。”

希拉仰起头，激动地说：

“那我们是没希望了。他们会带走他关进监狱里，然后某一天，在一个早上，让他对着一面墙，开枪打死他——这就是结局。”

她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哦，该死，该死，该死的爱尔兰人！”塔彭丝百感交集，愤怒地说着，“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可怕的力量扭曲事实，让你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如果卡尔·范·德尼姆是间谍，他就应该被枪毙。我必须坚持这一点，不能让那个姑娘用她那爱尔兰人的语调蛊惑我，让我认为这是一场英雄烈士的悲剧。”

她想起一位著名的女演员朗诵的《葬身海底》中的一句诗：

他们即将有的

是一段宁静而美好的时光……

痛楚……情感的潮汐把你带去远方……

她想：“如果这不是真的。哦，如果这不是真的……”可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怎么能够去怀疑？

4

坐在老码头尽头的那个垂钓者把鱼钩丢进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线卷起来。

“恐怕，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他说。

“你知道，”汤米说，“我为这事感到难过。他是——唉，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老兄，他们是不错。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自愿到敌对国家工作的人，在国内可不是人人喊打的恶棍，他们都是勇敢的人。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但事实是，这件事已经被证实了。”

“你是说，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毋庸置疑。在他那些化学配方中有一份他们准备接近的人的名单，可能都是些同情法西斯的人。他们还有一个非常聪明的破坏方案和一个化学加工处理的程序——如果用在化肥里，就会对库存食品造成大规模的损坏。所有这一切都在卡尔的研究范围内。”

汤米心中不禁责怪起塔彭丝来，是她让他替卡尔这么说的，于是他不情愿地说：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栽赃嫁祸给他？”

格兰特微微一笑，有些残忍的意味。

“哦，”他说，“不用说，这是你妻子的想法。”

“这个——呃——是的，确实是她的想法。”

“他是个挺吸引人的小伙子。”格兰特先生宽容地说。

接着又说道：

“不过，说正经的，我认为我们不会采纳她的意见。你知道，他有一种密写药水，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就算是栽赃，也不会用这么不明显的方式。这不是那种摆在脸盆架上、‘服用时及时搅拌’的药水或者之类的东西。事实上，它设计得非常巧妙。这种东西我们以前见过一次，就是在背心的纽扣里，使用时就把纽扣浸泡在水中。卡尔·范·德尼姆用的不是纽扣，而是鞋带，非常精巧。”

“哦！”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汤米的心——模糊的、不太成形的……

塔彭丝反应更快。汤米把自己和格兰特的对话跟她说了一遍，她立刻抓住了关键。

“鞋带？汤米，这就说得通了。”

“什么？”

“你这个傻瓜，是贝蒂！你还记得那天她在我房间干的那件好笑的事情吗？把鞋带都抽出来泡在水里。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事真好笑。不过，她显然是见卡尔这么做过才有样学样的。他怕贝蒂会说出去，他不能冒这个险，所以就安排这个女人绑架了孩子。”

汤米说：“这么一来就清楚了。”

“没错，事情开始理出个头绪来了，很不错。你可以先放一放这件事，把工作再推进一些。”

“的确需要再进一步。”

塔彭丝点点头。

战事吃紧。法国突然出人意料地宣布投降——连它自己的国民都感到大惑不解、沮丧灰心。

法国海军都不确定目的地在哪儿。

如今法国的海岸线已经完全掌握在德国人手中，入侵的说法已不再是遥远的事了。

汤米说：

“卡尔·范·德尼姆只是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佩伦娜太太才是源泉。”

“没错，我们必须尽快抓住她的把柄。可这并不容易。”

“是的。不管怎么说，如果她是整件事的主谋，那确实难办。”

“这么说，M是佩伦娜太太？”

汤米觉得一定是她。他慢条斯理地说：

“你真的认为这女孩没有参与其中？”

“我非常肯定。”

汤米叹了口气。

“好吧，你应该知道的。不过，如果是这样，那她可真倒霉。先是她所爱的人——然后是她妈妈。她还能剩下什么？”

“我们帮不了她什么。”

“是啊，不过如果我们想错了呢——如果M或者N是别人呢？”

塔彭丝冷冷地说：

“你还在纠结这件事吗？你不觉得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希拉·佩伦娜，这就是我的意思。”

“你这样不是很荒谬吗，塔彭丝？”

“不。她征服了你，汤米，就像其他男人一样——”汤米气愤地回答说：

“根本不是。我只是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认为还是让我自己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吧，看我们俩谁是正确的。”

“好吧，我想，我们两个都应该全力去跟踪佩伦娜太太。看看她都去了哪儿，见过什么人——所有这些事。总会在什么地方找到关联的。你最好今天下午就让艾伯特去跟踪她。”

“你可以去做这事。我很忙。”

“你忙什么？”

汤米说：

“打高尔夫。”

第九章

1

“好像还跟以前一样，是吗，夫人？”艾伯特眉开眼笑地说。虽然人到中年，略微发福，但艾伯特仍然有一颗年轻的心，而当年，正是这种理想主义情怀，将他带入了年轻的汤米和塔彭丝那充满冒险和刺激的事业。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艾伯特问，“我正在高级宾馆擦那些黄铜家具。哎，那个搬运工很坏吧？我一直都觉得他不是好人。那天你来找我，还给我编了个故事，全都是谎话，是关于一个叫瑞黛·丽塔的骗子的故事，除了几句话，其他都是假的。似乎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再也没回头。可以这么说，我们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之后才安定下来。”

艾伯特轻叹一声，于是塔彭丝自然而然地问起了艾伯特太太的身体状况。

“哦，我太太还好——不过她说她不怎么喜欢威尔士人，觉得他们应该好好学一学英语。至于空袭，嗯，已经有过两次了，田野里炸开的大洞能放进一辆汽车，她是这么说的。所以，安不安全的不好说，大概跟在肯宁顿差不多，她说，在那儿不用非得看那些让人伤心的树，还能喝上干净的瓶装牛奶。”

“我不知道，”塔彭丝忽然很难过，“该不该把你拉进来，艾伯特。”

“别乱说了，夫人，”艾伯特说，“我不是一直想加入你们的部门吗？可是他们太傲慢了，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们说等把我这个年龄的人凑成一个组再说。我身体棒极了，就是想去打仗驱除该死的德国人——请原谅我说话不好听。你只要告诉我怎么破坏他们的行动，阻止他们前进就行了，我立马照办。第五纵队，正是我们要对付的，报纸上都这么说——虽然他们没提其他四个纵队的事。长话短说，你和贝尔斯福德上校尽管吩咐吧，我准备好去帮助你们了。”

“很好，那么我来告诉你我们想让你做什么。”

2

“你认识布莱奇利多久了？”走出发球区后，汤米一边问，一边赞赏地看着自己的球跳向球道的中间。

海多克中校刚刚打出一个好球，他扛着球杆，一脸的心满意足。

“布莱奇利？让我想想。哦，大概有九个月了。他是去年秋天来的。”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你朋友？”汤米撒了个谎。

“我说过吗？”中校有点儿吃惊，“不，我没说过。我跟他是在俱乐部认识的。”

“我觉得他挺神秘的。”

很明显这次中校着实吃了一惊。

“神秘？布莱奇利？”他显然对此表示怀疑。

汤米暗自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他又打了一个上旋球。海多克用铁杆打了一记，球刚好落在球穴区的草坪上。回到汤米身旁的时候，他说：

“你怎么会觉得布莱奇利神秘呢？应该说，他是个烦人的、无聊的家伙——典型的军人。一头钻进自己的世界——生活圈子狭窄，只知道过军人的生活——根本不神秘！”

汤米含糊地说：

“哦，我只是听别人这么说的。”

两个人继续打球。中校赢了。

“三比二。”他满意地说。

然后，就像汤米希望的那样，他的心思从比赛回到了刚才汤米说的话题上面。

“你说他怎么个神秘法？”他问。

汤米耸耸肩。

“哦，就是好像没人跟他比较熟悉。”

“他以前住在拉戈比郡。”

“哦，你确定吗？”

“这个，我——哦，不，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说，梅多斯，怎么了？布莱奇利有什么问题吗？”

“哦，不，当然没有了。”汤米急忙否认。他已经下了鱼饵，现在只需要静观其变。

“我一直觉得这家伙很可笑。”海多克说。

“就是，就是。”

“啊，对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许你是说他很像一种人？”

“我在诱导证人，”汤米心想，“也许这位老兄会忽然想起点什么来。”

“没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中校若有所思地说，“再想一想，其实，在他来这儿之前认识的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在这儿，他没有一个老朋友——这种类型的朋友也没有。”

“啊！”汤米说，“我们接着打球吗？也许能多玩一会儿，下午的天气这么好。”

他们坐车过去，各自打球去了。在草地上再次会合的时候，海多克忽然说：

“告诉我，你听到别人说他什么了？”

“没什么——没有。”

“不需要对我这么谨慎，梅多斯。我听过各种各样的谣言。你知道吗，谁都过来找我，他们都知道我对这方面的事很有兴趣。怎么回事——布莱奇利表里不一吗？”

“只是那么一说罢了。”

“人们是怎么看他的？野蛮人？瞎说，他和你我一样都是英国人啊。”

“哦，是的，我相信他没问题。”

“他总嚷嚷着政府应该拘留更多的外国人。你看他抵触那个德国小伙子的时候多激烈啊——不过似乎他这么做是对的。警察局局长私下跟我说，他们发现了很多证据，多得够让卡尔·范·德尼姆绞死十几次了。他有个计划，就是在全国的水源里下毒，而且他正在研究一种新型毒气——是在我们的一个工厂里制造的。天哪，我们的人民多么目光短浅啊。怎么能让那家伙一开始就进了我们的工厂。我们的政府什么人都相信！一个年轻人在战争爆发前跑到我们这里，抱怨自己受到了迫害，政府就闭起眼睛，把我们所有的机密都给他看。他们也是这么愚蠢地对待那个叫哈恩的家伙的——”

汤米不想让中校跑到前面去，故意没把球打进洞里。

“运气不好。”海多克大声说。他小心地打了一个球，球进了洞。

“我赢了。你今天打得不太好。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的？”

汤米坚定地说：

“说布莱奇利这个人完全没问题。”

“当然了，当然了。我不明白——我听人说过一个关于他的非常可笑的故事——当时我并没有多想——”

这时，过来两个人跟他们打招呼，这让汤米很是恼火。四个人回到俱乐部，喝了点东西。之后，中校看了看手表，说他和梅多斯该走了。因为汤米接受了中校的邀请，去他家吃晚饭。

“走私者落脚点”还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服侍他们用餐的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仆，他动作熟练，十分专业。这种周全的服务在伦敦大酒店以外的地方并不常见。

仆人离开房间之后，汤米便说起了对仆人的看法。

“是啊，能找到阿普尔多尔这样的仆人真是运气好。”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其实是他看到了我刊登的广告过来应聘的。他证件齐全，比其他应征者优秀多了，而且工资要的也不高。我当时就决定了。”

汤米笑着说：

“战争让我们无法享受高级餐厅式的服务，实际上，好的服务员都是外国人。英国人做起这个来比较别扭。”

“因为这需要卑躬屈膝吧。英国人不愿意点头哈腰地伺候别人。”

他们坐在外头，啜饮着咖啡。汤米轻声问道：

“刚才在球场上你想说什么来的？什么关于布莱奇利的可笑故事？”

“那是什么？你看见了吗？海面上好像有灯光。我的望远镜呢？”

汤米叹了口气。他今天好像运气不好。中校大惊小怪地跑进屋子又跑了出来，举着望远镜扫视大海，一边看，一边说着敌人的整个信号系统，他们可能会在海岸上建立什么据点，尽管现在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还对汤米描绘了一幅在不久的将来，敌人成功入侵的、让人郁闷的画面。

“没有组织，没有恰当的协调。梅多斯，你自己也是个联防队队员——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让老安德鲁斯这样的家伙来负责——”

还是那句老生常谈。这是海多克最爱抱怨的事。要让他说，他应该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而且要是可能的话，他势必取代老安德鲁斯。

男仆端来了威士忌和甜酒，而中校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而且我们这里仍然潜伏着间谍——被他们搞得千疮百孔。上次世界大战也是这样——理发师、侍者——”

汤米往后靠了靠。阿普尔多尔放下饮料，脚步轻盈地出去了。汤米瞥见他的侧面，心想：

“侍者？叫他弗里兹[1]比阿普尔多尔更顺口些……”

那么，为什么不行呢？这个家伙英语说得真不错，不过很多德国人也能说得很好。他们在英国的旅馆里工作了很多年，英语练得好极了。而且，种族的特征都差不多。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只是头的形状常会有所不同——没错，头形——最近他在哪儿见过呢……

他随口说出来的话，倒是跟中校正说的内容非常贴切。

“这么多要填的表格。什么用都没有，梅多斯，净是些愚蠢的问题——”

汤米说：

“我知道，像是‘你叫什么名字？’请回答是N还是M。”

突然哗啦一声，瓶子倒在托盘里。阿普尔多尔，那个完美的仆人，身子晃了晃，薄荷甜酒洒在了汤米的手上和袖口上。

仆人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先生。”

海多克暴跳如雷：

“你这头该死的蠢猪！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他那张原本就红红的脸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绛紫色。汤米心想：“说到陆军的脾气——海军远远超出一大截！”海多克还在大骂，阿普尔多尔只是可怜兮兮地道着歉。

汤米有些替那个人难过。可是突然，好像施了什么魔法似的，海多克的愤怒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热情的样子。

“赶快洗一洗吧。这东西真讨厌。幸好是一点儿甜酒。”

汤米跟在他身后来到那间豪华的、满是昂贵玩意儿的浴室，小心地冲洗那黏黏的甜酒。中校在浴室隔壁跟他讲话，声音听上去有些愧疚。

“刚才我可能有些失控，可怜的阿普尔多尔，他知道我只是脾气有点儿大，并不是真想怎么样。”

汤米从洗脸池旁边转过身去擦手，没注意到有块肥皂滑落在地板上，他一脚踩在上面，而那油毡地板也相当光滑。

一眨眼的工夫，汤米就像个发了狂的芭蕾舞演员那样迈着步子，张开双臂，滑倒在浴室的那一边，一只手碰到了浴缸右边的水龙头，另一只则重重地推了一下那个小浴室柜的一侧。要不是刚刚这个灾难性的突发事件，汤米也不可能做出这个极其夸张的动作。

他的一只脚也打着滑重重地撞在浴缸一端的嵌板上。浴缸触动了一个隐秘的转轴，从墙边滑了出来，一个光线昏暗的壁龛显现出来，汤米可以确定里面的东西是一台无线电发报机。

中校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口突然出现了他的身影。汤米的脑海中响起咔嗒一声，很多事情都有了眉目，变得清晰起来。

自己是瞎了吗？那张快活的、红润的脸——那个“热心的英国人”的脸——只不过是一张面具。为什么他一直没有看到这一点呢——暴躁、专横的普鲁士军官的真实身份。无疑，刚才发生的意外帮了汤米的忙。他又回想起另一个意外事件。普鲁士军官欺负下属时的样子，就透着一股普鲁士贵族特有的专横与无礼，这跟今天晚上海多克中校忽然性情大变，责骂仆人的情形一模一样。

一切都很吻合——吻合得不可思议。好一个双重诡计！敌人先派间谍哈恩布置场地，雇用外国工人，引起人们对他的注意，然后进行计划的下一个步骤——被英勇的英国海军军官海多克中校揭穿真面目。之后这个英国人自然而然买下了这座房子，见人就说他的事迹，不断地重复，直到大家都厌烦了。于是N就安安稳稳地进入了这个指定的地点。这里海运便捷，又有那台无线发报机，跟住在桑苏西的同伙近在咫尺，这些都为执行德国人的计划做好了准备。

汤米不得不钦佩敌人的计划。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他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海多克——他认为海多克的身份是真实的——只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偶然事件才揭示了事情的真相。

所有这些想法都在转念之间，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肯定极其危险，除非他把那个容易上当受骗的英国笨蛋的角色扮演好。

他转向海多克，大声笑了起来——希望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自然。

“天哪，在你这儿总能遇到让人吃惊的事情。这又是哈恩的小玩意儿吗？那天你没让我看这个啊。”

海多克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那堵在门口的庞大身躯显得有些紧张。

“我真不是他的对手，”汤米心想，“而且还有那个该死的男仆。”

有那么一瞬间，站在那儿的海多克仿佛成了一尊石像。之后他便放松下来，笑着说：

“见鬼，太有意思了，梅多斯，你滑倒在地板上的样子就像个芭蕾舞演员。这种时刻真是千载难逢啊。把手擦干，去别的房间吧。”

汤米跟着他走出浴室，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处于警惕和紧张之中。他一定要设法安全地将这个秘密带出这里。他能否成功地骗过海多克？听他的语气还算自然。

海多克一只胳膊搂住汤米的肩膀，显得很随意（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带他走进客厅，然后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听着，老兄。”

他的声音友好、自然——只是有点儿窘迫。他示意汤米坐下。

“有点儿难以开口，”他说，“说真的，确实有些尴尬。不过没关系，我信任你。但是你一定要保密，梅多斯，你明白吗？”

汤米努力做出急切、感兴趣的表情。

海多克坐下来，把椅子拉近一些，显出推心置腹的样子。

“你瞧，梅多斯，是这样的。没人知道我在情报部MI42BX工作——这就是我所在的部门。你听说过吗？”

汤米摇摇头，表情越发好奇了。

“嗯，这是个非常秘密的部门，是内部方面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们把某个情报从这里发送出去——但如果泄露出去那就完蛋了，你明白吗？”

“当然，当然，”梅多斯先生说，“太有意思了！你当然可以相信我，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是的，这绝顶重要，绝顶机密。”

“完全了解。你的工作一定是惊心动魄的。真的很刺激。我真想多知道一点儿——但我想我还是不问的好。”

“没错，我什么都不能跟你说。你知道，这事是非常机密的。”

“哦，是的，我懂。我真的很抱歉——刚才真是意想不到——”

他寻思着：“他会相信吗？他不相信我会相信这些吧？”

汤米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之后他又想到，虚荣是很多人失败的根源。海多克是个聪明人，是个大人物——而这个可怜的梅多斯是个愚蠢的英国人——这种人什么都相信。要是海多克也这么想就好了。

汤米继续说着，装得很好奇、很有兴趣似的。他说他知道自己不能问问题，但是——他觉得海多克中校的工作一定万分危险。去过德国吗？在那儿工作过吗？

海多克回答得和蔼又亲切。现在的他又是一个热情的水兵了——那个普鲁士军官消失了。但现在汤米是从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他，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骗得团团转。他脑袋的形状、下巴的线条，一点儿英国人的样子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梅多斯先生站起身。这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他会放自己走吗？

“现在，我得走了——太晚了——我很抱歉，但我向你保证，我半个字也不会跟别人说的。”

（成或不成，在此一举。他会不会让我走？我得做好准备——最好直接对着他的下巴来一下——）

梅多斯先生一边和蔼可亲、激动地说着，一边向门口走去。

他走到了门厅……他打开了前门……

透过右边那扇门，他看见阿普尔多尔正在往托盘里摆放第二天早饭用的刀叉。（见鬼，这个蠢货是要放他走了！）

两个人站在门廊闲聊了两句——约好下星期六再一起打球。

汤米冷冷地想：“对你而言，没有星期六了，老兄。”

外面的路上传来声音。两个男人刚从岬角回来，他们跟汤米和海多克都只是点头之交。汤米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两人便停了下来。四个人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话之后，汤米亲切地跟海多克挥手告别，跟那两个人离开了。

他居然带着这个秘密逃脱了。

海多克，该死的傻瓜，上当了！

他听见海多克走回那幢房子，关上了门。汤米便跟那两个刚遇见的朋友一起小心地走下山了。

看样子要变天了。

老门罗又不能参加这次比赛了。

阿什比拒绝加入联防队，他说这队伍一点儿都不好，让人讨厌。那个年轻的马什，那个助理球童，是个拒绝服兵役的家伙。梅多斯先生不觉得应该向委员会报告这件事吗？前天晚上，南安普顿又遭遇空袭，损伤无数。梅多斯先生是怎么看西班牙的？事态会恶化吗？当然，尤其是法国沦陷以后——

汤米本来可以放开声音跟他们大声聊天的。这种随意的正常的谈话多好啊。这两个人在那个时刻出现，真是上天的安排。

在桑苏西门口，他跟两个人道了别，便转身走了进去。

他吹着口哨走上车道。

刚刚转过杜鹃花丛黑暗的拐角，便有个东西重重地落在了他脑袋上。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注释：

[1]德国的常见人名，有时代指“德国人”。

第十章

1

“你说的是黑桃三吗，布伦金索普太太？”

没错，布伦金索普太太是说黑桃三。刚刚接完电话的斯普洛特太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他们又改了防空措施考试的时间了。真糟糕。”然后，她开始叫牌。

和平时一样，明顿小姐啰里啰唆地耽误了不少时间。

“我说梅花二了吗？你听清了吗？我还以为我说的是‘没王’——哦，没错，是的，我想起来了。凯利太太要的是红桃一，对吗？虽然我点数不够，可我打算叫无将牌的。玩牌的时候就是需要勇气……后来凯利太太叫了红桃一，我只能出梅花二。我始终认为要是一把牌中有两种短套牌，那就比较难办了——”

“有时候，”塔彭丝心想，“明顿小姐干脆把牌亮给大家，就都省事了。要是不把手里的牌都说个清清楚楚，她会憋死的。”

“那么，这就对了。”明顿小姐得意地说，“红桃一，梅花二。”“黑桃二。”塔彭丝说。

“我说‘过’，是吗？”斯普洛特太太说。

他们看看凯利太太，她正倾下身，听大家说话。明顿小姐接着说：“之后凯利太太叫了红桃二，我叫了方块三。”

“我叫黑桃三。”塔彭丝说。

“过。”斯普洛特太太说。

凯利太太沉默地坐在那儿，终于，她发现大家都在看她。

“哦，天哪，”她的脸红了，“真抱歉，我在想可能凯利先生需要我帮忙。希望他在阳台上没事。”

她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或者……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最好还是去看看吧。我听见一声奇怪的动静，也许是他把书掉在地上了。”

她飞也似的从窗口出去了。塔彭丝生气地叹了口气。

“她应该在手腕上绑一根线，”她说，“他有需要的时候就扯一下。”

“真是个忠实的妻子，”明顿小姐说，“看她这样真好，对吧？”

“好吗？”塔彭丝气呼呼地说，心情十分不好。

三个女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希拉去哪儿了？”

“去看电影了。”斯普洛特太太说。

“佩伦娜太太呢？”塔彭丝问道。

“她说她要在自己房间里算账，”明顿小姐说，“真可怜，算账太累人了。”

“她也不是一晚上都在算账，”斯普洛特太太说，“我在前厅打电话的时候看到她刚从外面回来。”

“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似乎她的生活中永远充满了这种小惊奇，“不是去看电影了，因为还没散场呢。”

“她没戴帽子，”斯普洛特太太说，“没穿外套。头发乱乱的，我以为她是跑进来的呢，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一句话也没说就上楼了，还瞪了我一眼——绝对是在瞪我——可是我肯定我绝对没做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凯利太太从窗口回来了。

“真是没想到，”她说，“凯利先生把花园走了个遍。他说他特别喜欢这样，况且天气又很好。”

她又坐了下来。

“让我想想——哦，我们重新叫牌怎么样？”

塔彭丝强忍着不再叹气。她们已经叫过牌了，该她出黑桃三了。大家准备再发一次牌的时候，佩伦娜太太走了进来。

“出去散步很享受吧？”明顿小姐问道。

佩伦娜太太直直地瞪着她，目光来势汹汹、令人不快。她说：“我没出去过。”

“哦——哦——我听斯普洛特太太说你刚刚回来。”

佩伦娜太太说：

“我只是出去看看天气。”

声音中满是不高兴。她含着敌意扫了一眼那个温顺的斯普洛特太太，斯普洛特太太涨红了脸，看上去有些害怕。

“真没想到，”凯利太太贡献出一条新闻，“凯利先生走遍了整个花园。”

佩伦娜太太厉声说道：

“他去那儿干什么？”

凯利太太说：

“今晚天气很好，他只围了一条围巾，都没戴第二条。到现在都还不想回来呢。希望他别着凉就好。”

佩伦娜太太说：

“还有比着凉更糟的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天上掉下个炸弹，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

“哦，天哪，我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你不希望？我可盼着能这样呢。”

佩伦娜太太走了出去。四个玩桥牌的人盯着她的背影。

“今天晚上她看着有点儿古怪。”斯普洛特太太说。

明顿小姐身体往前一探。

“你们不觉得——”她左右看了看，大家立刻把脑袋凑在一起，明顿小姐细声细语地说道，“你们没发觉她喝酒了吗？”

“哎呀，”凯利太太说，“怪不得。这就明白了。有时候她确实——确实莫名其妙。你觉得呢，布伦金索普太太？”

“哦，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她在担心什么。呃——该你了，斯普洛特太太。”

“天哪，我叫什么好呢？”斯普洛特太太看着手里的牌说。

没人愿意告诉她，不过，明顿小姐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一直盯着她的牌，也许她有资格给个建议。

“是贝蒂吗？”斯普洛特太太抬起头问。

“不，不是。”塔彭丝肯定地说。

她觉得要是不能继续玩牌，她肯定会大叫的。

斯普洛特太太茫然地看了看手表，显然还惦记着孩子。然后她说：“哦，我想，是方块一。”

大家轮流叫着牌。凯利太太先出了一张。

“他们说，要是不确定的话，就出王牌。”她嘁嘁喳喳地说着，亮出一张方块九。

这时传来一个深沉而和蔼的声音：

“该死的，你们在这儿玩牌！”

欧罗克太太站在窗口，喘着粗气，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样子有些狡猾，似乎不怀好意。她走了进来。

“桥牌是个安静的游戏吗？”

“你手里是什么？”斯普洛特太太感兴趣地问。

“一把锤子，”欧罗克太太温和地说，“我看见它放在车道上，不知道是什么人落在那儿的。”

“怎么会把锤子扔在那种地方？真奇怪。”斯普洛特太太疑惑地说。

“可不是嘛。”欧罗克表示同意。

今天晚上她的心情好像很好，摇晃着锤子就去前厅了。

“让我想想，”明顿小姐说，“什么王牌来着？”

大家又玩了五分钟，没有人再来打断她们。后来，布莱奇利少校走了进来，他刚刚看完一场叫《吟游诗人》的电影。他兴致勃勃地给女人们讲起了这个发生在查理一世时期的故事。作为一个军人，少校对十字军东征的事情批判颇多。

最后一场决定胜负的桥牌没有打完就结束了。因为凯利太太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很晚了，不禁尖叫起来冲出房间去找她丈夫凯利先生。虽然变成了一个被忽视的病人，但他对自己倒是很赞赏，阴沉地咳嗽着，剧烈地抖动，连声说道：“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亲爱的，希望你玩得高兴。就算我着了凉也没事。现在可是在打仗啊！”

2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塔彭丝立刻感到了空气中的那股紧张气氛。

佩伦娜太太双唇紧闭，只说了几句话，但语气十分尖刻，离开餐厅时的样子只能用怒火冲天来形容。

布莱奇利少校把厚厚的柠檬酱涂在吐司上，低沉地哧哧笑着。

“气氛有些冷嘛，”他说，“哦，我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明顿小姐着急地探过身去想问个明白，细而长的脖子不住地抽动着。

“不知道该不该在背后说人闲话！”布莱奇利的话更让人觉得好奇了。

“哦，布莱奇利少校！”

“快说吧。”塔彭丝说道。

布莱奇利少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听众：明顿小姐、布伦金索普太太、凯利太太和欧罗克太太。斯普洛特太太刚刚带着贝蒂走了。于是，他决定把事情说出来。

“是梅多斯，”他说，“这老家伙一整晚都在外头闲逛，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什么？”塔彭丝大声说。

布莱奇利少校幸灾乐祸地瞥了她一眼。他就喜欢看这个爱算计的寡妇那副狼狈样子。

“贪玩嘛，这个梅多斯，”他咯咯咯地笑了，“佩伦娜太太当然会生气了。”

“哦，天哪。”明顿小姐说，她脸色通红。凯利太太面露惊讶，而欧罗克太太只是咯咯地笑着。

“佩伦娜太太已经跟我说了，”她说，“啊，好啦，男人就是男人。”

明顿小姐急切地说：

“可是，也许——梅多斯先生遇上什么意外了。你知道，灯火管制的时候会黑乎乎的。”

“灯火管制！”布莱奇利少校说，“责任重大啊。我跟你说，你要是参加了巡逻队，一定会大开眼界的。比如拦下一辆汽车，里面的妻子是‘跟丈夫一起回家’，可身份证上却不是一个姓！几个小时以后，妻子或者丈夫就会一个人开着车原路返回了。哈哈！”他大笑起来，却看到布伦金索普太太正不以为然地瞪着自己，便赶紧收起了笑容。

“人性——有点儿搞笑，对吧？”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哦，可是梅多斯先生，”明顿小姐的声音在颤抖，“也许真的出什么事了，被车撞了什么的。”

“我猜他会这么说的，”少校说，“一辆车把他给撞了，早上才苏醒过来。”

“也许有人送他去医院了。”

“那他们就会通知我们的。毕竟，他带着身份证呢，对吧？”

“天哪，”凯利太太说，“不知道凯利先生会怎么说。”

没有人回答这个夸张的问题，塔彭丝就装出一副自尊心受伤害的样子，起身离开了餐厅。

她关上门后，布莱奇利少校轻声一笑。

“可怜的老梅多斯，”他说，“漂亮的寡妇气恼了，她还以为鱼已经上钩了呢。”

“哎呀，布莱奇利少校。”明顿小姐颤抖地说。

“记得狄更斯说过一句话吗？小心寡妇，萨米。”

3

汤米的突然缺席让塔彭丝有些不安。她竭力安慰自己，也许他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出门调查去了。两个人已经预料到，在这种情况下互相传递消息比较困难，所以他们商量好，如果对方莫名其妙地不在旅馆了，那千万不要太过焦急。为了应付类似的紧急情况，他们还商定了一些暗号。

按照斯普洛特太太的说法，佩伦娜太太昨天晚上出去过，但这一说法遭到了佩伦娜太太的极力否认，这样一来，更加引人猜测。

也许汤米在暗中监视她的秘密活动，发现了一些值得追查下去的线索。

毋庸置疑，他会用商量好的方式跟塔彭丝联系的，否则很快就会回来。

尽管这样，塔彭丝还是很担忧。她认为，既然自己扮演的是布伦金索普太太这个角色，那么表现出好奇甚至是焦虑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她径直去找了佩伦娜太太问问情况。

说到这个话题，佩伦娜太太似乎很不高兴。她声称房客的这一类行为是不可原谅的，也无须掩饰。

塔彭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哦，可也许他出了什么意外。我敢说他肯定是出事了。他不是这种随便的人。一定是让车撞到了什么的。”

“也许很快就能知道了。”佩伦娜太太说。

但是一天过去了，还是不见梅多斯先生的人影。

傍晚，在房客们的多次要求下，佩伦娜太太很不情愿地给警察局打了个电话。

一位警官拿着小本子来桑苏西做了个调查，发现了一些实情。十点半，梅多斯先生离开了海多克中校的家，从那儿跟沃尔特斯先生和柯蒂斯医生一起走到了桑苏西门口，就是在那儿，他跟那两人道了别，转身走到了汽车道上。

从那时候起，梅多斯先生似乎就消失了。

塔彭丝琢磨了一番，觉得有两个可能。

走上车道之后，可能汤米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佩伦娜太太，便急忙藏进了灌木丛里，再偷偷跟着她。看到她跟某个陌生人见面，之后也许他去跟踪那个陌生人了，而佩伦娜太太则返回桑苏西。如果是这样，那他很有可能还活着，并且正忙着跟踪。那么，警察的好心帮忙反而会适得其反。

另一种可能就没那么乐观了。这一设想在塔彭丝眼前分成了两幅画面，一幅是佩伦娜太太从外面回来，“气喘吁吁、披头散发”，另一个是欧罗克太太微笑着站在窗口，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那把锤子含有几种可怕的可能性。

因为，谁会把锤子扔在外面呢？

至于是谁挥动了这把锤子，就比较难猜了。一个最重要的证据就是佩伦娜太太回来的准确时间。十点半的时候，她一定在旅馆附近的某个地方，可是玩牌的几个人刚好就没人注意那时候究竟是几点几分。佩伦娜太太坚称自己没有出门，只是去看看天气。可是，光看天气是不至于这么气喘吁吁的。而且，她显然对斯普洛特太太看到了自己这一点非常生气。因为正常来说，那四个女人忙着打牌，是不会在意牌桌之外的事情的。

那精确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塔彭丝发现大家对这个问题都没有印象。

如果时间上没有问题了，那么很明显，佩伦娜太太嫌疑最大。但也有其他可能。在汤米回来的那段时间内，桑苏西的房客中，有三个人是在外面的。布莱奇利少校去看电影了，但他是一个人去的，回来之后小心细致地重复着每一个情节，也许正好能说明他是故意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

还有那个病恹恹的、去花园闲逛的病人。要不是凯利太太过分担心自己的丈夫，大家还都以为他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个木乃伊似的坐在阳台的椅子里呢，谁也不会知道他其实是在花园里散步。（冒着被夜晚的空气长时间地侵害的危险去散步，这确实很反常。）

还有欧罗克太太，挥着手中的锤子，微笑着……

4

“怎么了，黛伯，你好像很担心似的。”

黛伯拉·贝尔斯福德吓了一跳，然后大笑起来，坦然地望着托尼·马斯顿那双充满了同情的棕色眼睛。她喜欢托尼，他有头脑——是编码部最聪明的新人——大家都说他将来大有前途。

黛伯拉热爱自己的工作，虽然会因为太过集中精神而有些疲惫。工作很累，但是很有价值，因此，她为这份工作如此重要而感到开心。这是真正的工作——不是整天待在医院只是为了等到一个看护伤病人员的机会。

她说：

“哦，没事，你知道，只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才麻烦呢。到底怎么了？”

“是我妈妈。老实说，我挺担心她的。”

“为什么？怎么了？”

“唉，你瞧，她跟我说她去康沃尔郡看望我那难伺候的老姑妈了，她都七八十岁了，老糊涂了。”

“听着挺让人担心的。”年轻人同情地说。

“没错。我妈妈这个人确实很伟大，但是她现在很郁闷，因为现在没人聘请她工作。在上次战争中，她做过护士还有别的什么——可现在完全不同了，他们需要的不是她这种中年人，而是我们这些腿脚灵活的年轻人。于是，就像我说的，她现在很郁闷，就到康沃尔郡跟老姑妈一块儿待着去了，打理打理花园，种些蔬菜什么的。”

“挺好的。”托尼说。

“嗯，她能这么做最好不过了。她总是很活跃。”黛伯拉温和地说。

“嗯，听上去很好。”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前两天收到她的一封信，信中的语气似乎挺高兴，这让我很开心。”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

“是这样的。前几天查尔斯要去那附近探亲，我便托他顺便看望一下我妈妈。他去了，但我妈妈不在那儿。”

“不在？”

“没错，不在那儿，而且压根儿就没去过！”

托尼显得有些尴尬。

“真奇怪，”他小声说道，“那——我是说——你爸爸在哪儿呢？”

“胡萝卜头？他在苏格兰某个地方的一个很糟糕的部门，整天忙着把文件抄写成一式三份，然后整理归档。”

“也许你妈妈跟他一起去了？”

“不可能，他去的那个地方不允许带着家眷。”

“哦，呃，那，我猜她一定是去哪儿溜达了。”

托尼更加不安了，尤其是黛伯拉那双忧虑的大眼睛哀愁地盯着他的时候。

“也许吧，可是为什么呢？太蹊跷了。她所有的来信都在说格雷西老姑妈啊花园啊什么的。”

“我知道，我知道，”托尼急忙说道，“她肯定是想让你认为——我是说——现如今——人们确实会时不时地去这儿去那儿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黛伯拉凝视他的目光从忧郁变成了愤怒。

“如果你以为我妈妈是跟别的什么人过周末去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彻底错了。爸爸妈妈深爱着彼此——真正的忠诚。我们还常常用这个来开玩笑。她绝对不会——”

托尼急急地说：

“当然不会了，真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黛伯拉的气消了，眉头却皱了起来说：

“奇怪的是，前几天有人说在利汉普顿看见我妈妈了。我当然会说不是她了，因为她在康沃尔郡嘛，但是现在——”

托尼正拿着根火柴准备点着香烟，突然停了下来，火柴熄灭了。

“利汉普顿？”他忽然问道。

“没错，就是我妈妈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她到那儿根本没有事情可做，那里全都是些老头儿老太太。”

他点着香烟，随意地问道：

“上次大战时，你妈妈做什么工作？”

黛伯拉机械地回答道：

“哦，当护士，还给一个将军开过车——我是说军车，不是公交车。就是这种普通的事情而已。”

“哦，我想她也许跟你一样——在情报部工作。”

“哈，我妈妈可没做这种工作的头脑。不过，我觉得她和爸爸的确做过侦查类的工作，机密文件、间谍这一类的事。当然了，他们常常夸夸其谈，好像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我们不鼓励他们讲太多，因为你知道，家里人就是这样的——同样的陈年旧事说个没完。”

“哦，就是的，”托尼·马斯顿诚恳地说，“完全同意。”

第二天，黛伯拉回到单身宿舍的时候，吃惊地发现自己的房间有些不一样了。

她花了几分钟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按响了电铃，质问女房东，那个一向放在五斗橱上面的大照片哪儿去了。

罗利太太又委屈又愤怒。

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自己碰都没碰过，也许格拉迪斯——

可格拉迪斯也否认动过它。也许是那个换煤气的人。

可是黛伯拉不相信煤气公司的员工会对一个中年妇女的照片有兴趣，进而偷走它。黛伯拉认为，很有可能是格拉迪斯把镜框给打碎了，于是匆忙之间把跟罪证有关的所有东西——包括照片——通通扔进垃圾箱里了。

对这件事，黛伯拉并没有想太多，以后让妈妈再给她一张就是了。

她想着想着，更烦了。

“老太婆去哪儿了啊？她应该告诉我的。当然，托尼说的那些都是胡扯，她不可能跟什么人走了，可这一切也太奇怪了……”

第十一章

1

这次，轮到塔彭丝跟老码头的那个钓鱼人说话了。

她抱着一线希望，期待格兰特先生能给她带来令人安慰的消息。然而，她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他明确地告诉她，没有汤米的任何消息。

塔彭丝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道：

“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出事了？”

“没有。不过，先让我们假设他出事了。”

“什么？”

“我是说——假设他出事了，你会怎么做？”

“哦，我明白了——我——我当然会继续工作。”

“这就对了。战争结束再流泪吧。我们现在正处在最紧要的关头，而且时间紧迫。你汇报给我们的一份情报已经得到了证实，你偷听到的那个‘第四’指的是下个月四号，是敌人向我们国家大举进攻的日期。”

“你确定？”

“非常确定。他们是做事有条理的人——我们的敌人。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很周密，而且要付诸实施。真希望我们也能有这样的优点。不过，计划并不是我们的强项。没错，‘第四’其实是个日期。现在这些空袭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只是一些侦察——试探我们的防御和对空袭的反应。四号，才是真正的进攻。”

“可是，如果你知道这个了——”

“我们知道日期已经确定了，我们知道，或者我们以为我们知道粗略的进攻地点……（不过也有可能是错的。）我们尽最大努力做足了准备。但是就像那个古老的特洛伊围攻的故事一样，他们知道——我们也知道——对方的军事力量和部署。关键是藏在木马里的人！因为只有他们才能交出城门的钥匙。一些位高权重的人，通过发布一些相反的命令，让我们国家陷入混乱，而这正是德国人计划成功实施的必要条件。我们必须及时得到内幕消息。”

塔彭丝绝望地说：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有经验。”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有很多有经验、有能力的人在做事——但是如果内部有叛徒的话，我们就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你和贝尔斯福德是非正式人员，没人知道你们俩，所以你们有机会能成功——这也是你们已经取得部分成功的原因。”

“你能不能找人调查一下佩伦娜太太？你们肯定有几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吧？”

“哦，我们已经着手在做了。我们收到消息说，佩伦娜太太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成员，具有反英倾向。这已经得到了证实，但也仅此而已，我们并没有掌握更多的资料，没有得到我们最想要的重要证据。所以你要继续下去，贝尔斯福德太太，接着干吧。”

“四号，”塔彭丝说，“不到一个星期了？”

“整整一个星期。”

塔彭丝拳头紧握。

“我们一定要有所收获！我说‘我们’，是因为我相信汤米找到了什么线索，而这也是他失踪的原因。他正在跟踪一个重要头目。要是我也能发现点什么就好了。可我不知道。要是我——”

她皱着眉头，谋划着一种新的进攻方式。

2

“你瞧，艾伯特，这是一种可能。”

“我当然懂你的意思，夫人，可我得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主意。”

“我想会有用的。”

“是的，夫人，可是这样会暴露你自己，会受到敌人的攻击——所以我不喜欢——而且我相信先生也不会喜欢这个主意的。”

“我们已经试过了各种常规的办法，就是说，我们在身份保密的情况下尽力而为了。现在对我来说，唯一的机会就是公开地走出来战斗。”

“不知道你意识到没有，太太，这样一来可能会失去优势？”

“你今天下午说话的口气就跟BBC广播员似的，真讨厌。”塔彭丝不快地说。

艾伯特微微吃了一惊，恢复了平日的语气。

“昨天晚上我听了一段关于池塘生物的讲话，很有意思。”他解释道。

“现在我们没时间探讨什么池塘生物了。”塔彭丝说。

“我很想知道，贝尔斯福德上校在哪儿？”

“我也想知道。”塔彭丝心中涌起一阵痛苦。

“这很不正常，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消失不见了。现在他应该向你传递个消息什么的，这就是为什么——”

“继续说，艾伯特。”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也许你更应该隐藏起来。”

他顿了顿，整理一下思路，然后又说：“我是说，他们已经识破他了，但他们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你仍然需要秘密行事。”

“真希望我能下定决心。”塔彭丝叹了口气。

“你想用什么方法，夫人？”

塔彭丝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

“我想我可以装作丢了写好的一封信——大呼小叫的，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之后就会在前厅找到这封信，那么比亚特丽丝就有可能放在桌子上，再然后，我们找的那个人就会过来看信的。”

“信里写什么呢？”

“哦，大概意思是我已经成功地查出那个有问题的人的身份了，明天我会做一个详细的报告。那么，艾伯特，N或者M就会公开露面，并且找机会干掉我。”

“是的，也许他们真的会干掉你。”

“只要我提高警惕就行了。我想他们会骗我去某个地方——僻静的地方。这时候你就出现了——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你。”

“这么说，我要跟踪他们，并把他们当场抓获？”

塔彭丝点点头。

“好主意。我得好好考虑考虑——明天见。”

3

塔彭丝夹着一本别人推荐给她的“好书”，刚刚从地方图书馆里走出来，就被一个说话声吓了一跳。

“贝尔斯福德太太。”

她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又高又黑的年轻人正礼貌而略带尴尬地冲她微笑着。

“呃——我想，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塔彭丝太熟悉这种说话的套路了，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她都能猜出来。

“我，呃，有一天，我跟黛伯拉去过你家。”

黛伯拉的朋友！黛伯拉有很多朋友。在塔彭丝眼里，他们都长得一个样。有的像这个年轻人一样黑黑的，有的是金发，偶尔有红头发的，但都是一种类型——和颜悦色、举止得当，只是以塔彭丝的标准，他们的头发有点儿长。（但每次她这么暗示的时候，黛伯拉都会说：“哦，妈妈，别那么老古董了。我受不了短头发。”）

现在，忽然就遇见了她其中一个朋友，而且还被认了出来，塔彭丝有些气恼。不过，也许她能很快甩掉他。

“我叫安东尼·马斯顿。”年轻人说。

塔彭丝假装认出了对方，嘟囔着说：“哦，当然记得。”并跟他握了握手。

托尼[1]·马斯顿继续说道：

“我真高兴能找到您，贝尔斯福德太太。我跟黛伯拉做一样的工作，事实上，刚刚发生了一件很怪异的事情。”

“怎么了？”塔彭丝说，“什么事？”

“是这样的，您瞧，黛伯拉已经发现您并不像她想得那样，住在康沃尔郡。这样的话，事情对您来说有点儿棘手，对吗？”

“哦，真烦人。”塔彭丝担心地问，“她是怎么发现的？”

托尼·马斯顿做了一番解释，然后迟疑地说：

“当然，黛伯拉并不知道您真正在做的事。”

他谨慎地顿了顿，又说：

“我想，不让她知道，这一点很重要。其实，我的工作跟您的很相似。大家都以为我在编码部是个新人，其实我的任务是故意说一些对法西斯有好感的话——羡慕德国的制度，暗示跟希特勒结成同盟并非坏事，诸如此类吧——只是为了看看别人有什么反应。你知道，有很多腐败分子，而我们想要找到谁是最根源的那个。”

“腐败无处不在。”塔彭丝心想。

“黛伯一跟我提到您，”年轻人继续说道，“我就觉得还是直接过来找您比较好，提醒您可以编造一个看上去更真实的故事。您看，我碰巧知道您在做什么，而且所做之事非常重要。我想您可以装作去苏格兰找贝尔斯福德上校了，或许您可以说，上级已经允许您去那儿跟他一起工作了。”

“也许我会这么做的。”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

托尼着急地问：

“您不会认为我是多管闲事吧？”

“不不，我很感谢你。”

托尼说了一句与前一个话题不相干的话：

“我——呃，你知道——我很喜欢黛伯拉。”

塔彭丝扫了他一眼，觉得很有趣。

塔彭丝向来对那些对黛伯拉献殷勤的年轻人很粗鲁，可是就算这样，也赶不走他们。不过，那段时光似乎很遥远了。现在她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吸引人的小伙子。

她撇开这些她称之为“和平时代的想法”，把注意力集中到目前这个问题上来。

过了一会儿，她慢腾腾地说：

“我丈夫不在苏格兰。”

“他不在吗？”

“不，他和我一起在这个地方。至少，前两天还在！现在——他消失不见了。”

“这可真糟糕。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塔彭丝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不觉得他的失踪一定就是个坏兆头。我认为，他迟早会跟我联系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她微微一笑。

托尼有些不安地说：

“当然，我知道你们对这种事很在行。但还是小心点为好。”

塔彭丝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书上写的那些美丽的女英雄总是很容易受人诱骗，但汤米和我有我们自己的方法。我们有一个暗号，”她微笑了，“一便士无事，两便士有事。”

“什么？”年轻人瞪着她，好像以为她疯了似的。

“我应该跟你解释一下，我在家里的昵称是‘两便士[2]’。”“哦，我明白了，”年轻人的眉毛舒展开来，“很巧妙啊。”

“但愿吧。”

“我不想干涉这件事——但是，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是的，”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也许你可以。”

注释：

[1]安东尼的昵称。

[2]塔彭丝，英文为Tuppence，与“两便士”Two Pence同音。

第十二章

1

经过长时间的昏迷之后，汤米感觉有一个炽热的火球在空中游动，火球的中间是一个疼痛的内核。宇宙在缩小，火球游动得更慢了——他忽然发现这个内核就是自己那颗疼得要命的脑袋。

慢慢地，他开始感觉到其他的东西——冰冷的四肢有些抽筋，饥饿，动弹不得的嘴唇。

火球摆动得越来越慢了……现在它变成了托马斯[1]·贝尔斯福德的脑袋，而且正搁在坚硬的地板上。非常坚硬的地板。事实上，很有可能是石头。

没错，他是躺在硬石头上，处于痛苦之中，不能动，饥饿难耐，很冷而且不舒服。

当然了，虽然旅馆的床从来就没有柔软过，也不可能——

哦，海多克！那个无线电发报机！那个德国侍者！在桑苏西门口转弯……

有人从后面悄悄地走了过来，打了他。这就是他头疼的原因。

而他还以为自己带着那个秘密逃了出来！所以，海多克可没有那么傻！

海多克？海多克已经走回“走私者落脚点”了，而且关上了门。那他又是怎么下的山，跑到桑苏西等着汤米的呢？

不可能。要是他走过去，汤米肯定能看到他。

那是那个男仆？按照主人的吩咐先汤米一步到了桑苏西，埋伏在那儿？可是毫无疑问，汤米穿过前厅的时候，透过没关严的房门，看见阿普尔多尔在厨房里啊！还是说他看走了眼，认错人了？也许这样才能说得通。

不管怎样，这都不重要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明白自己在哪儿。

他那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发现了一团小小的、矩形的、昏暗的亮光，应该是个窗户或者格栅之类的东西。冷飕飕的空气有股发霉的气味，他想自己可能是躺在一个地下室里。他的手脚都被捆了起来，嘴巴里塞着什么东西，外面还被一条绷带勒得结结实实的。

“看起来就好像我能逃跑似的。”汤米心想。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动一动四肢或者身体，但是没有成功。

就在这时，他听到吱嘎一声响，在他身后某处的一扇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举着蜡烛的男人。他把蜡烛放在地上。汤米认出来者是阿普尔多尔。男仆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些水、一个杯子、几片面包还有奶酪。

他先是弯下腰，试了试绑着汤米的绳子，然后摸了摸他嘴巴上的绷带。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

“我会把这些给你解开，这样你才能吃喝。不过，要是你发出半点儿声响，我就立刻把你绑上。”

汤米想试着点点头，结果发现不可能，只好眨了几次眼睛表示同意。

阿普尔多尔接受了这个回答，于是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绷带。

嘴巴自由了以后，汤米花了几分钟来活动下巴。阿普尔多尔把一杯水放到他嘴边。第一口咽得很费劲，后来就容易了。这杯水让他感觉好多了。

他僵硬地低声说道：

“这就好些了。我不像年轻那会儿了。现在吃东西吧，弗里茨——还是弗朗兹？”

那人静静地说：

“我的名字是阿普尔多尔。”

他把面包和奶酪送到汤米嘴边，汤米饿狼似的咬了一口。

又喝了一些水之后，他问：

“下一个节目是什么？”

阿普尔多尔再次拿起了绷带作为回答。

汤米飞快地说：

“我想见海多克中校。”

阿普尔多尔摇摇头，麻利地堵上汤米的嘴，出去了。

汤米在黑暗中陷入了沉思，一阵开门声把他从昏睡中惊醒了，这次是海多克和阿普尔多尔一起来的。嘴上的绷带被解开了，胳膊上的绳子也松开了，于是，汤米坐起来，伸伸胳膊。

海多克拿着一把手枪。

汤米底气不足地演起戏来。

他愤慨地说道：

“听我说，海多克，你这都是什么意思？袭击我——绑架——”中校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说：

“别费唇舌了，没用的。”

“难道就凭你是我们情报机关的人，你就认为自己可以——”

对方再次摇了摇头。

“不，不，梅多斯，你没有相信那个故事，别再装了。”

但是汤米一点儿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他对自己说，对方没有那么确定。如果他继续扮演下去——

“你以为你是谁？”他问，“无论你有多大的权力，也不能这样对待我。我完全能做到对我们的秘密守口如瓶。”

对方冷冰冰地说：

“你做得很好，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是英国情报部的成员，还是一个傻乎乎的业余分子，这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你这卑鄙无耻的——”

“住嘴，梅多斯！”

“我告诉你——”

海多克那张凶残的脸向前逼近汤米。

“该死的，闭嘴！要是早几天，我还会查清楚你是谁，谁派你来的。现在，这都不重要了。你瞧，时间紧迫，而你，根本就没有机会把你发现的事情说出来了。”

“警察一旦知道我失踪了，就会找我的。”

海多克突然龇牙咧嘴地笑了。

“今天晚上还有警察来我这儿呢，都是我的朋友。他们还问了我很多梅多斯先生的事，对他的失踪很是关心。问起那天晚上他看上去怎么样，说了些什么话。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怎么可能想得到呢——他们所说的那个男人就在他们脚下，在他们座位下面。你瞧，很显然，你离开这幢房子的时候还好好的，还是活着的。打死他们也想不到来这儿找你。”

“你不能永远把我关在这儿。”汤米情绪激动地说。

海多克恢复了他那极其英国化的态度。

“没那个必要，我亲爱的伙计。到了明天晚上，就会有一条船准时到达我的小海湾，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们考虑让你来一次航海旅行——虽然我觉得你肯定等不到抵达目的地了，甚至到那个时候你都不在船上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一下子打死我。”

“天气太热了，我亲爱的朋友，我们的海上交通偶会也会中断，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而屋子里有具尸体，那么人们就会闻到臭味的。”

“明白了。”汤米说。

他确实明白了。所有问题都一清二楚了。在船到来之前，他们还得留他活命。之后就会把他杀死或毒死，再把尸体运到海上扔下去。就算以后发现了尸体，也绝对不会和“走私者落脚点”扯上任何关系。

“我来这儿，”海多克继续说着，语气再自然不过了，“是问问你还有什么事——想让我们——呃，帮你做——你死了之后？”

汤米想了想，说：

“谢谢——但我不会让你们把我的一绺头发送给圣约翰森林里的那个小女人的。发工资的时候，她会想念我的——但是我敢说她很快就会找到新朋友的。”

他觉得，无论如何他都要给他们造成一种印象，那就是这事是他一个人干的。只要他们不怀疑塔彭丝，就算以后没有了他的参与，这场游戏也有胜利的可能。

“随你的便，”海多克说，“要是你真想给你的——你的朋友——捎信的话，我们会帮你送到的。”

那么，关于这个来路不明的梅多斯先生，他还是很想得到一点儿资料的。很好，汤米决定让他们继续猜下去。

他摇摇头。

“那好。”海多克的表情极其冷漠。他冲阿普尔多尔点点头。后者又绑住了汤米的手，堵上了他的嘴。之后，两个人走了出去，锁上门。

只剩下汤米独自躺在那儿思索着，心中五味杂陈，唯独没有快乐。现在的他不仅仅要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更重要的是，他无法留下任何有关这个发现的线索。

他的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脑子也很迟钝。他能不能利用海多克那个捎信的建议呢？如果他的脑袋灵活一点儿，也许会这么做的……但当时他脑子里空空如也……

当然，还有塔彭丝。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就像海多克刚刚说过的那样，汤米的失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汤米离开“走私者落脚点”的时候还好好的，那两个和他一起走回桑苏西的人可以作证。就算塔彭丝有所怀疑，也不会想到海多克。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怀疑什么，只是以为他在跟进什么线索。

该死的，当时要是警惕点就好了。

地下室里有一线亮光，是从上面墙角里的格子窗里照进来的，如果他能拿掉嘴里的东西，就可以大声求救了。也许会有人听见——虽然可能性不大。

之后半个小时，他都在忙着扭动绳索，试着咬断绷带，可是白费力气。负责捆绑的人都是内行。

他判断现在是傍晚了，海多克肯定出去了，他听不到上面有任何动静。

也许他正在打高尔夫，在俱乐部里跟别人一起猜测梅多斯先生出了什么事。

“前一天晚上还跟我一起吃晚饭来着——那时候看着挺正常的，可是忽然就没影儿了。”

汤米愤怒地扭动着。那个热诚的英国人！难道人们都瞎了，看不出来那颗子弹头似的普鲁士脑袋吗？他自己是没看出来。只有一流的演员才会得逞。

于是，他现在在这儿了——失败，可耻的失败——就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鸡，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要是塔彭丝有千里眼就好了！也许她会怀疑的。有时候，她有一种神奇的洞察力……

这是什么？

他竖起耳朵倾听远处的一个声音。

只是某人在哼着小调。

可是他只能在这儿，制造不出任何动静吸引别人的注意。

哼哼声越来越近了。非常不和谐的噪声。

虽然跑调了，但还能听出来是什么歌。起源于上次世界大战，这次大战再次流行起来。

“假如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孩，我就是那唯一的男孩。”

在一九一七年的时候，这首歌自己不知道唱过多少次。

这家伙真该死！就不能不跑调吗？

突然之间，汤米全身都紧张起来。这些跑调的地方是那么熟悉。只有一个人，会在特定的地方用这种特定的方式唱错！

“天哪，艾伯特！”汤米心想。

艾伯特正在“走私者落脚点”周围徘徊。艾伯特就近在咫尺，然而他却被绑在这儿，手脚不能动，一点儿动静都发不出来……

等等。是这样吗？

现在他只能发出一种声音——当然，跟张着嘴比起来，闭着嘴是比较困难，但还是能发出声音的。

于是，汤米开始拼了命地打鼾。他闭上眼睛，假装陷入沉睡之中，这样的话，就算阿普尔多尔走进来也不会起疑，然后他开始打鼾了，他打鼾了……

呼噜，呼噜——短鼾，短鼾，短鼾——停——长鼾，长鼾，长鼾——停——短鼾，短鼾，短鼾……

2

塔彭丝走了之后，艾伯特感到深深的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成了一个脑筋不太灵光的人，但他仍然很固执。

他感觉形势很不对劲儿。

战争一开始就错了。

“那些德国人。”艾伯特忧郁地想着，心中并没有多少敌意，希特勒万岁，正步走过检阅台的人，毁灭世界的人。轰炸，机关枪扫射，所有这些都让他们成为可怕的瘟疫。必须阻止他们，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不过目前为止，似乎没人能阻止得了。

而现在，贝尔斯福德太太——一位好得不能再好的夫人——也陷入了麻烦，而且看样子还要惹更多的麻烦。那他怎样才能阻止她呢？好像他也无能为力。他们现在面对的敌人是第五纵队，那些卑劣的人！他们之中有的还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真丢脸！

而先生，那个总是把妻子从急躁中拉回来的人，失踪了。

艾伯特一点儿都不喜欢现在这个状态。在他看来，这事就是“那些德国人”指使的。

没错，形势很糟，确实很糟。看样子他必须得想个办法了。

艾伯特不擅长逻辑推理，和绝大多数英国人一样，只是凭着强烈的感觉在混乱中摸索，设法整理出个头绪来。下定决心务必找到上级之后，艾伯特就像一条忠实的老狗，动身寻找主人去了。

他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行动计划，然而就像是一些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比如妻子丢了手袋或者他找不到自己的眼镜时那样，他有自己用惯了的法子。就是说，他会从最后一次看见这东西的地方开始找。

既然这样，那么大家知道的关于汤米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在“走私者落脚点”跟海多克中校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回到桑苏西，转进大门口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于是艾伯特爬上山，来到桑苏西门口，满怀希望地瞪着大门看了五分钟。没发现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叹了口气，缓缓地向另一座山上的“走私者落脚点”走去。

上个星期，艾伯特也去电影院看了《吟游诗人》，这部影片的主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太浪漫了！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跟电影里很相似。他，就像荧幕上的那个英雄，拉里·库珀，寻找被囚禁主人的忠心仆人。以前曾跟随主人四处征战，如今主人被叛徒出卖，只有他这个忠仆才能找到主人，并把他送回贝伦加丽亚王后那充满爱的怀抱之中。

忠实的仆人找寻了一个又一个城楼，每到一处，他都会满怀深情地唱着：“查理，哦，我的王。”

可惜他自己并不擅长唱歌。

他需要花好长时间才能唱对一个音调。

他撅着嘴吹起了口哨。

人们最近又开始老调重唱了。

“假如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孩，我就是那唯一的男孩。”

艾伯特停住脚，观察着“走私者落脚点”整洁的白色大门，这就是先生去吃晚饭的地方。

他再往山上走一点儿，向四周的丘陵望去。

什么都没有，除了草地和几只羊。

“走私者落脚点”的大门忽然开了，驶出来一辆汽车。一个穿着灯笼裤、带着高尔夫球杆的大块头男人开着车下了山。

“那就是海多克中校吧。”艾伯特心想。

他漫步向山下走去，同时盯着“走私者落脚点”。一处整洁的小地方，漂亮的花园，景色不错。

他温和地看着这一切。“我想对你把这美好的事情诉说。”他哼哼着。

有一个男人从房子的侧门走了出来，肩上扛了一把锄头，消失在小门那儿。

因为艾伯特在自己的花园里种了很多旱金莲和莴苣，所以他立刻来了兴趣。

他侧着身子走近“走私者落脚点”，穿过敞开的门。没错，是个小而整洁的地方。

他缓缓地绕着圈走，看到下面有一块平坦的菜园，顺着台阶可以走下去。刚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那个人正在那儿忙活着。

艾伯特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几分钟，然后转过头望着这幢房子沉思。

小而整洁的地方，他第三次这么想了，正是那种退了休的海军军官喜欢待的地方。也是那晚先生吃晚饭的地方。

艾伯特在房子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看着这房子，就像看桑苏西的大门一样，满怀希望，好像在要求它告诉自己什么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哼唱着——二十世纪的忠仆在寻找主人。

“还有那么多美妙的事情要做，”艾伯特哼哼着，“我想对你把这美好的事情诉说，还有那么多美妙的事情要做……”哪个地方哼错了，是吗？他以前就老唱这歌。

嘿，真有意思，中校还养猪吗？一阵长长的呼噜声传入他的耳朵。奇怪——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在这种地方养猪真怪异。

不是猪。不，是有人在睡觉。好像是在地下室里睡觉……

这种天气适合睡觉，可是在这种地方睡觉很奇怪。哼着歌的艾伯特像一只嗡嗡叫的蜜蜂一样，慢慢走近那个地方。

声音就是打这儿传出来的——透过那个小小的格子窗。呼、呼、呼、呼噜噜，呼噜噜噜、呼噜噜噜噜——呼、呼、呼。这打鼾声可真奇怪——让他想起了什么……

“哎呀！”艾伯特说，“这就是那个——SOS。点、点、点、横线、横线、横线、点、点、点。”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然后他跪了下来，轻轻地在小窗子的铁格子上敲出了一个信号。

注释：

[1]汤米是托马斯的昵称。

第十三章

1

虽然上床睡觉的时候塔彭丝的心情是乐观的，可是到了黎明这个人类情绪最低落的时刻，她还是感到了一阵难忍的痛苦。

然而她下楼吃早饭时，发现自己的盘子上有一封字体向左倾斜的信，似乎写的时候很吃力。这不由得让她精神一振。

这不是所谓的道格拉斯、雷蒙德或者西里尔寄来的，也不是为了配合她的身份而准时寄来的假信，比如说今天早上她就收到一张五颜六色的明信片，上面草草地写着：“对不起，一直没给你写信。一切都好。莫迪 上。”

塔彭丝把明信片扔在一旁，拆开信件。

亲爱的帕特丽莎：

格雷西姑妈今天的状况更糟了。尽管医生并没有明确说她的病情在恶化，但是我担心她怕是没什么希望了。如果你想在她临终前再见她一面，我想最好还是今天就过来。如果你坐十点二十分的那趟到亚罗的火车，我朋友会开车去接你。

很希望能再次见到你，亲爱的，虽然是缘于这个让人伤心的原因。

你永远的
佩内洛普·普雷尼

塔彭丝差点儿就要欢欣鼓舞起来了。

“佩内洛普·普雷尼”就是那个“一便士无事”的谐音[1]，太好了。

她费了点儿力气才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信放下。

她向那两位在场的听众——一脸同情的欧罗克太太和明顿小姐——讲述了信件的内容，还夸大其词地描述了格雷西姑妈的性格特点，她那百折不挠的精神，对空袭及其他危险的漠不关心，而且最终还是让疾病击垮了。对于格雷西姑妈究竟得了什么病，明顿小姐表现得很是好奇，而且兴致勃勃地跟自己堂妹瑟琳娜的病情做了比较。塔彭丝的答案在水肿和糖尿病之间轮换，她发现自己也有些糊涂了，最后干脆说是肾病引起的并发症。而欧罗克太太感兴趣的是，这位老太太的去世能否给塔彭丝带来经济利益。塔彭丝告诉她，西里尔不仅是老姑妈最喜欢的侄孙，也是她的教子。

吃过早饭后，塔彭丝给一家裁缝铺打了个电话，取消了下午去试穿女式套装的预约，然后找到佩伦娜太太，解释说她可能要离开旅馆一两天。

佩伦娜太太的情绪跟平时差不多。今天早上她看起来很是疲惫，还有点儿担忧烦乱的表情。

“还是没有梅多斯先生的消息，”她说，“这真是太怪了，是不是？”

“他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布伦金索普太太叹了口气，“我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

“哦，但是，布伦金索普太太，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收到通知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塔彭丝问。

佩伦娜太太摇摇头。

“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相信他肯定不是自愿离开的。不然，现在应该捎口信来了。”

“那个让人讨厌的布莱奇利少校总是说一些没有根据的话，”布伦金索普太太热心地说，“他说如果不是车祸，那肯定就是失忆了。我认为这也是很普遍的，尤其是在我们现如今生活的这个时代，精神太紧张了。”

佩伦娜太太点点头，她向上撇了下嘴，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同时飞快地看了塔彭丝一眼。

“你要知道，布伦金索普太太，”她说，“关于梅多斯先生的事，我们知道得很少，不是吗？”

塔彭丝生气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别急着打断我。我可不相信——一点儿都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大家传来传去的话。”

“什么话？我可一点儿都没听说。”

“哦，好吧，也许他们不愿意告诉你。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传开的，我觉得好像是凯利先生先提起来的。当然了，他是个非常多疑的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塔彭丝克制着自己。

“请告诉我吧。”她说。

“唉，只是一种猜测，你知道，说梅多斯先生可能是敌人派来的间谍——是第五纵队的人。”

塔彭丝尽最大可能让那个布伦金索普太太表现出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荒谬的想法！”

“我也是。我也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人们看到好几回梅多斯先生跟那个德国男孩在一起——我相信他是在询问一些关于工厂化学研究的问题——所以大家觉得他们两个有可能是一伙儿的。”

塔彭丝说：

“你不觉得凯尔有什么问题吗，佩伦娜太太？”

她看到那女人的脸飞快地抽搐了一下。

“我希望我可以认为这不是真的。”

塔彭丝柔声说道：“可怜的希拉……”

佩伦娜太太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的心都碎了，可怜的孩子。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为什么她爱上的不是别人呢？”

塔彭丝摇摇头。

“世事难料。”

“你说得对。”对方的声音低沉而痛苦，“我们都要遭受悲伤和痛苦，最终化为尘土和灰烬……所有这些都把你的心撕成碎片……我对世上的残酷和不公厌恶之至，真想打碎这个世界，从头开始，推翻民族欺压民族的法律制度和暴政。我想要——”

一声深沉而沙哑的咳嗽打断了她。欧罗克太太站在门口，她那庞大的身躯把门框堵得严丝合缝。

“我打搅你们了吗？”她问。

就像海绵抹过石板一样，佩伦娜太太那激动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看到的只是一张因为客人遇到了麻烦而焦虑担忧的旅馆老板娘的脸。

“哦，没有，欧罗克太太，”她说，“我们刚刚正在说梅多斯先生的事，警察一点儿线索都没查到，太奇怪了。”

“啊，警察啊！”欧罗克太太的语气中带着轻蔑，“他们能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也就是给汽车罚款，或者找那些没有狗证的穷光蛋的麻烦。”

“那你有什么看法呢，欧罗克太太？”塔彭丝问。

“你听说那个传闻了吗？”

“关于他是个法西斯和敌方间谍的事？听说了。”塔彭丝冷冷地说。

“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欧罗克太太若有所思地说，“我从一开始就注意这个人了，我在观察他，你知道，”她对塔彭丝笑了笑——跟她平时笑起来的样子一样，像食人魔的微笑，有种惊悚的感觉，“他看起来不像那种退休在家闲来无事的人。再明确点，我会说他来这儿是有目的的。”

“而当警察发现了关于他的线索之后，他就消失了，是吗？”塔彭丝问。

“可能是的，”欧罗克太太说，“你怎么看，佩伦娜太太？”

“我不知道，”佩伦娜太太叹口气，“这事真让人伤脑筋，招来很多风言风语。”

“啊！说一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他们就在阳台上议论纷纷呢。最后他们会说，这个安静和善的人会用一颗炸弹把我们全都炸死在床上。”

“你还没跟我们说你是怎么想的呢。”塔彭丝问。

欧罗克太太微微一笑，笑容依然凶猛。

“我在想，他一定平安无事地待在某个地方——非常安全……”

塔彭丝心想：

“要是她知道，可能会这么说……但他并不在她认为的那个地方！”

她上楼回房间准备出发。这时候，贝蒂·斯普洛特从凯利夫妇的房间里跑了出来，一脸顽皮的笑容。

“你去哪儿了，疯姑娘？”

贝蒂咯咯地笑着说：

“母鹅、母鹅、公鹅……”

塔彭丝唱着：

“去哪儿溜达？楼上！”她一把抓住贝蒂，高举过头，“楼下！”然后把她放在地板上。

这时，斯普洛特太太出现了，要给贝蒂穿衣服出去散步。

“藏？”贝蒂满怀希望地说，“藏？”

“现在不能玩捉迷藏啦。”斯普洛特太太说。

塔彭丝回到自己房间戴上帽子（非得戴帽子，讨厌——塔彭丝·贝尔斯福德可从来不戴帽子，但是她觉得帕特丽莎·布伦金索普要戴一顶）。

她注意到有人动过她放在帽盒里的那几顶帽子。有人搜过她的房间吗？随他去吧，他们找不到任何能指控布伦金索普太太的东西。

她巧妙地把那封“佩内洛普·普雷尼”的信放在书桌上，便下楼出去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是十点钟，时间还很充裕。她抬头看看天空，一不小心踩进门柱旁边一个黑乎乎的水坑里，但她好像没有注意到似的，继续往前走。

她的心在狂跳。成功——成功——他们会成功的。

2

亚罗是个乡村小车站，车道离村子还有段距离。

车站外面等着一辆汽车，开车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他碰碰帽檐儿，算是向塔彭丝打招呼，但动作不太自然。

塔彭丝踢了踢一边的轮胎，怀疑地问：

“是不是太瘪了？”

“路不太远，夫人。”

她点点头，钻进车子。

他们没有驶向村庄，而是开进一片小山丘。曲曲折折地开上一座小山之后，又拐进一条岔路，这条路向下直插入一条深深的裂口。从小树林的阴影处走出一个人，迎接他们。

汽车停下来，塔彭丝走出来迎上了安东尼·马斯顿。

“贝尔斯福德没事，”他急急忙忙地说，“我们昨天查清了他的位置。他被对方那些人囚禁起来了，出于某个重要的原因，他还要在那儿待十二个小时。有一条小船将会在约定的时候到达某个指定的地点——我们必须赶紧找到这条船。所以贝尔斯福德要藏起来——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能暴露任何线索。”

他焦急地看着她。

“你能理解，是吧？”

“哦，是的！”塔彭丝瞪着树丛旁边藏着的一堆纠缠在一起的、帆布材质的奇怪东西。

“他绝对安全。”年轻人急切地补充道。

“当然，汤米不会有事的，”塔彭丝不耐烦地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又不是两岁的孩子。我们都准备好再冒几次危险了。那边那个是什么？”

“呃——”年轻人迟疑着，“是这样的。我奉命向你提出一个要求，但是——但是，坦白说，我不喜欢这么做。你知道……”

塔彭丝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喜欢这么做？”

“呃……见鬼……你是黛伯拉的母亲。我是说——要是……我该怎么跟黛伯说——”

“如果我遭遇不测，是吗？”塔彭丝问，“要我看，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跟她提起这事的。越解释越糟糕，这话很对。”

说完，她温和地对他笑笑。

“亲爱的孩子，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你和黛伯拉，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认为冒险是应该的，而中年人则应该被保护起来。这真是大错特错。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我想还是让中年人来承受会比较好，因为他们已经享受过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了。不管怎样，你不要把我，黛伯拉的母亲，看成什么神圣的人物。告诉我，需要让我完成什么危险棘手的任务。”

“你知道，”年轻人热情地说，“我觉得你很了不起，真是太棒了。”

“别恭维我了，”塔彭丝说，“我已经很欣赏我自己了，所以你就不必再附和了。到底是什么大任务？”

托尼指了指那堆皱巴巴的东西。

“那个，”他说，“是一部分降落伞。”

“啊哈。”塔彭丝说，眼睛一亮。

“是一个伞兵，”马斯顿继续说道，“幸好这附近的联防队队员都很厉害，一发现对方降落，就把她抓走了。”

“她？”

“没错，是个女人！打扮成医院护士的样子。”

“真可惜不是个修女。”塔彭丝说，“近来有很多传言，说修女们伸着毛茸茸的、肌肉发达的胳膊，在公交车上买车票。”

“哦，她不是修女，也不是男人装扮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女人，黑头发，体形瘦小。”

“事实上，”塔彭丝说，“是一个长得像我的女人？”

“就是这样。”托尼说。

“然后呢？”塔彭丝问。

马斯顿缓缓答道：

“下面的事情就归你了。”

塔彭丝笑了笑，说：

“我没问题。我要去哪儿、做什么呢？”

“我得说，贝尔斯福德太太，你真是太厉害了，胆量过人。”

“我去哪儿，要做什么？”塔彭丝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很不幸，给我的指示很笼统。在那个女人的口袋里有一张纸，上面用德文写着：‘步行去莱瑟巴罗——从石头十字架向东。圣阿萨弗路，比尼恩医生。’”

塔彭丝抬起头，在附近的山顶上有一个石头的十字架。

“就是那儿，”托尼说，“当然，路标已经被挪走了。不过莱瑟巴罗是个大地方，从十字架向东走，肯定能找到。”

“有多远？”

“至少五英里。”

塔彭丝做了个鬼脸。

“午饭前步行有益健康。”她说，“希望我到那儿之后，比尼恩医生能请我吃午饭。”

“你懂德语吗，贝尔斯福德太太？”

“只会说一点儿基本的。我要态度坚决地说英语，就说这是上级的指示。”

“这样很冒险。”托尼说。

“瞎说。谁能想象到换了人呢？方圆几英里之内人人都知道我们打落了一个伞兵吗？”

“报告此事的两个联防队员已经被警察局局长留下了，怕他们向朋友们炫耀自己有多聪明！”

“还有别人看到或者听到这事吗？”

托尼笑了。

“亲爱的贝尔斯福德太太，每天都有人说看见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甚至多达一百个空降兵！”

“这倒也是，”塔彭丝同意道，“好吧，带我去吧。”

托尼说：

“我们这儿有工具箱——还有一位女警，她是个化装专家。跟我来吧。”

矮树林里有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屋，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很能干的中年妇女。

她看了塔彭丝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塔彭丝走进小屋，坐在一个底朝上的包装箱上面，让化妆师给自己上妆。

终于，那个化妆师后退两步，满意地点点头，说：

“好了，我觉得我们做得不错。你说呢，先生？”

“确实不错。”托尼说。

塔彭丝伸出手，从那女人手中拿过镜子，急切地察看自己的脸，惊讶得几乎要大喊起来。

眉毛已经被修剪成截然不同的形状，改变了整个面部表情。藏在鬓发下面的小块橡皮膏拉住耳朵，由此把皮肤绷紧了，脸形也随之改变。鼻子上少量的鼻油灰也让鼻子的形状起了变化，从侧面看过去，塔彭丝的鼻子出人意料地变成了鹰钩鼻。巧妙的化装让她老了几岁，嘴巴两边还有些深深的皱纹。整张脸显得沾沾自喜、愚蠢无比。

“真是太高明了。”塔彭丝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子，赞叹不已。

“你要小心一点儿。”那女人提醒她，又拿出两片薄薄的橡胶，“给你贴上这个，你的脸能受得住吗？”

“我想，受不了也得受吧。”塔彭丝沮丧地说。

塔彭丝把橡胶塞进嘴里，小心地动了动下巴。

“其实也不是太难受。”她不得不承认。

托尼考虑周到地走出了小屋，塔彭丝脱下衣服，换上那身护士的行头。还不算难看，虽然两个肩膀有点儿紧。一顶深蓝色的帽子为这个新角色完成了最后的润色。不过，她反对穿上那双结实的方头鞋。

“要是步行五英里的话，”她断然说道，“我得穿自己的鞋。”

两个人都觉得这是合理的要求，尤其是塔彭丝自己那双深蓝色镂花皮鞋跟那套衣服很搭。

她饶有兴致地往深蓝色手袋里面看了看——一盒粉，没有唇膏；一些英国钱币，总共两英镑十四先令六便士；一块手帕和一张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弗丽达·埃尔顿，地址是谢菲尔德曼彻斯特路四号。

塔彭丝换上了自己的粉和唇膏，站起身，准备出发。

托尼·马斯顿把头扭到一边去，粗声粗气地说：

“让你做这种事，我觉得自己是头蠢驴。”

“我很了解你的感受。”

“可是，你瞧，这事很重要——我们得弄清敌人要从哪儿、用什么方式向我们进攻。”

塔彭丝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孩子。不管你信不信，我很乐意这么做。”

托尼·马斯顿又说了一次：

“我觉得你太厉害了！”

3

站在圣阿萨弗十四号门外，塔彭丝感到有些疲惫。她发现比尼恩不是一般的门诊医生，而是个牙医。

塔彭丝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托尼·马斯顿，他正坐在一辆款式新颖的小汽车里，而车子则停在道路另外一头的一座房子外面。

他们断定塔彭丝应该严格按照指示，步行到莱瑟巴罗。因为如果她坐汽车来这儿，可能会被人看到。

确实有两架敌机从小山丘上飞过，飞走之前还低低地盘旋了一阵子，因此他们很有可能看到一个护士的身影向田野走去。

托尼和那个化妆师女警则乘坐汽车朝反方向驶去，绕了一大圈后来到莱瑟巴罗，在圣阿萨弗路上占好位置。现在，一切都准备妥当。

“竞技场的门打开了。”塔彭丝咕哝着，“一个基督徒正向狮子走去。哦，天哪，谁能说我没见过世面。”

她穿过马路，按了门铃，心里想着黛伯拉究竟有多喜欢那个年轻人。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张脸呆呆傻傻的，像个农妇——并非英国人的面孔。

“比尼恩医生吗？”

那女人缓缓地上下打量着塔彭丝。

“我猜你就是埃尔顿护士吧。”

“是的。”

“那么，请上楼去医生的手术室。”

她后退两步，让塔彭丝进屋，然后关上了门。塔彭丝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窄的、铺着油毡的前厅里。

女仆带她上了二楼，打开一扇门。

“请等一下，医生很快就来。”

她走了出去，关上门。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牙科手术室，设备有些破旧。

塔彭丝看着那张牙医的椅子，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这次不像平时那样恐惧了。她有一种“牙医的感觉”——不过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过一会儿，这扇门就会打开，“比尼恩医生”就会走进来。这个比尼恩医生是谁呢？是个陌生人，还是以前见过面？如果是她希望看到的一个人……

门开了。

塔彭丝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人！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是这场对决中的首发人员！

是海多克中校。

注释：

[1]佩内洛普·普雷尼即Penelope Playne，而“一便士无事”即Penny Plain，二者发音相近。

第十四章

1

在汤米的失踪案中，海多克扮演着什么角色？巨大的疑问如同洪水般涌入塔彭丝的脑海之中，但是她立刻将这些猜测抛诸脑后，现在正是需要集中精神的时刻。

中校能不能认出她来？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她事先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不管来者何人，她都不能表现出认识对方或者惊讶的神情。现在她更有理由确信自己并没有露出认为局势不利的迹象。

她站起身，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就像是一个德国妇女站在了救世主面前。

“你来了。”中校说。

他说的是英语，态度举止跟平时一样。

“是的，”塔彭丝说，又像递交证书似的补充道，“埃尔顿护士。”好像听到了一句笑话，海多克微微一笑。

“埃尔顿护士！好极了！”

他满意地看着她。

“你的样子很不错啊。”他和蔼地说。

塔彭丝歪了歪头，什么都没说，把主动权交给他。

“我想，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吧？”海多克继续说道，“请坐。”塔彭丝顺从地坐了下来，回答说：

“我是来听取您详细的指示的。”

“非常好。”海多克说，声音中有一丝嘲笑。

他说：

“你知道那一天？”

“四号。”

海多克似乎吃了一惊，眉头紧锁。“所以你知道这个，是吗？”他说。

塔彭丝沉默片刻，接着说道：

“请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海多克说：

“时机到了，就会告诉你，亲爱的。”他顿了顿，然后问道：

“不用说，你听过桑苏西是吗？”

“没有。”塔彭丝说。

“没听过？”

“没有。”塔彭丝坚定地说。

“让我看看你要怎么应付。”她心里想道。中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微笑。他说：

“那么，你没听说过桑苏西？这让我很吃惊——因为，你知道，在我印象中，你在那儿住了一个月了……”

一片死寂。中校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布伦金索普太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比尼恩医生。今天早上我才跳伞来到这儿。”

海多克再次微笑了——显然是表示不高兴的微笑。

他说：

“扔进树丛里的几码帆布令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想，而我不是比尼恩医生，亲爱的夫人。在职务上，比尼恩医生是我的牙医——他是个好人，会时不时地把他的手术室借给我。”

“真的吗？”塔彭丝问。

“是真的，布伦金索普太太！也许你更愿意让我称呼你的真名吧，贝尔斯福德？”

又是一阵痛苦的沉默。塔彭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多克点点头。

“你瞧，游戏玩完了。‘你走进了我的客厅。’蜘蛛对苍蝇说。”

咔嗒一声轻响，他手中闪过一道钢铁般的蓝光，说话声中透着一股冷酷。

“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不要出声，不要企图惊动邻居。在你张嘴求助之前就会被我打死！而且，就算你真的叫出声来，别人也不会注意的，你知道，病人被气体麻醉拔牙的时候也会叫喊的。”

塔彭丝沉着地说：

“看样子你什么都想到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还有朋友知道我在哪儿？”

“啊！你还在唠叨那个蓝眼睛的男孩吗——其实是棕色眼睛！小安东尼·马斯顿。抱歉，贝尔斯福德太太，小安东尼刚好是我们在这个国家最忠实的支持者之一。就像我刚才说的，几码帆布造成了不可思议的效果。你轻而易举地接受了降落伞这个说法。”

“我还是看不出来这些废话的重点在哪儿。”

“看不出来？要知道，我们可不想让你的朋友一下子就能找到你。如果他们循着踪迹去找你，就会找到亚罗和开车的那个人，然后发现的事实是，一个相貌完全不同的护士，在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步行到莱瑟巴罗，可这跟你的失踪完全扯不上关系。”

“真是煞费苦心啊。”塔彭丝说。

海多克说道：

“你知道，我佩服你的勇气，非常佩服。很抱歉，我不得不如此胁迫你——不过我们必须了解你在桑苏西究竟发现了什么，这一点很重要。”

塔彭丝没有回答。

海多克平静地说：

“我建议你还是坦白的好。牙医的椅子和这些器械……肯定会发生很多种可能性的……”

塔彭丝向他投去了蔑视的目光。

海多克靠回椅子，慢条斯理地说：

“没错，你或许很坚强——你这个类型的人经常是这样的。可是，这幅画面的另外一半是什么样子的呢？”

“你什么意思？”

“我在说托马斯·贝尔斯福德，你丈夫，最近他用‘梅多斯’这个名字住在桑苏西，而此刻，他被舒舒服服地绑在我家的地下室里。”

塔彭丝厉声说道：

“我不相信！”

“因为那封‘一便士无事’的信吗？你没有意识到这是小安东尼的一个小把戏吗？你把密码告诉他的时候，就栽在他手里了。”

塔彭丝颤声说道：

“那么，汤米——汤米——”

“汤米，”海多克中校说，“一直都被我牢牢掌控着！现在就看你的了。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那么他还有机会。不然，我们就会照原计划进行。他的脑袋会被打烂，然后被扔进海里。”

塔彭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谁雇用的你，你用什么方式跟那个人或者那些人联系。目前为止，你都汇报了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塔彭丝耸了耸肩。

“我可以告诉你我编出来的谎话。”她指出。

“没事，因为我可以对你说的话加以验证。”他把椅子拉近一些，完全是一副恳求的神态，“亲爱的太太，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相信我，我是真心钦佩你和你丈夫。你有勇有谋，新的国家——你们现在这个无能的政府被推翻之后建立的新国家——正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我们想把有价值的人化敌为友。如果我不得不下令结束你丈夫的性命，我会这么做的——这是我的责任——但我真的感觉很难过。他是个很好的人——从容、谦逊、聪明。有个道理，你们国家很少有人明白，让我来跟你强调一下吧。我们的领袖并不像你们想得那样是要打算征服这个国家，他的目标是创造一个新英国——一个凭借自身实力而强大的英国——统治它的不是德国人，而是英国人。而最优秀的英国人应该是有头脑、有教养、有勇气的。就像莎士比亚说的，一个美丽新世界。”

他向前探了探身。

“我们要废除混乱和无能、贿赂与腐败、自私自利和敲诈勒索——在这个新的国家，我们需要你和你丈夫这样的人——英勇而机智——以前是敌人，将来是朋友。要是你知道在你们国家——还有其他国家——有多少人同情并相信我们的目标，你肯定会惊讶无比的。我们会一起创建一个新的欧洲——一个和平与进步的欧洲。试着这么看看——因为，我向你保证，就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令人信服。他俯身向前，看上去就像一个坦诚直率的英国水手的化身。

塔彭丝看着他，在脑海中思量着用什么成语才合适，但是只找到了一句幼稚而粗俗的儿歌。

“母鹅，母鹅，公鹅！”塔彭丝说……

2

这句话产生的神奇作用让她吃了一惊。

海多克跳了起来，脸色气得发紫，一个诚恳的英国水手瞬间消失了。她看到了汤米曾经见过的——一个暴怒的普鲁士人。

他用流利的德语咒骂她，然后，又改用英语大喊道：

“你这个该死的小傻子！你不知道这么回答会让你彻底完蛋吗？你们完了——你和你的宝贝丈夫。”

他抬高声音喊道：

“安娜！”

刚才给塔彭丝开门的那个女人走进房间，海多克把手枪塞进她手里。“看着她。必要时就开枪。”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塔彭丝恳求地望着站在面前的一脸冷漠的安娜。

“你真的会杀了我吗？”塔彭丝说。

安娜平静地回答道：

“别想说服我。上次大战时，我儿子被杀了，我的奥托。那时我三十八岁——现在我六十二岁了——但我还没有忘记这些。”

塔彭丝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宽脸，这让她想起了那个波兰女人，旺达·波隆斯卡。一样的凶猛可怕，一样的认死理。母性——不屈不挠。所以，不用怀疑，英国许许多多的琼斯太太还有史密斯太太都会有这种感觉。和这些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有什么想法在塔彭丝脑海中蠢蠢欲动——一些无法摆脱的回忆——一些她一直都知道但无法清晰浮现出来的东西。所罗门——她隐约想到了所罗门……

门开了，海多克中校又回到房间。

他气得大吼大叫：

“它在哪儿？你把它藏在哪儿了？”

塔彭丝瞪着他，吃惊不已。她根本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什么也没拿，更没藏什么。

海多克对安娜说：

“出去。”

那女人把枪还给他，立刻走了出去。

海多克跌坐在一把椅子上，似乎在让自己振作起来。他说：

“你知道，你带不走它的。我已经抓住你了，我有的是办法让别人开口——当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办法。你最后还是得告诉我实话。那么，你是怎么处置它的？”

塔彭丝脑筋转得飞快，至少，她还有可能拿这件事跟他讨价还价，只要她能搞清楚他认为她手里有什么东西。

她谨慎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

“从你说的话里，该死的你这个蠢货！你没有带在身上——这个我们知道，因为刚才你已经从头到尾换过衣服了。”

“要是我寄给了某个人呢？”塔彭丝说。

“别傻了。你昨天寄的每一样东西我们都检查过了。你根本没把它寄出去！不，你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把它藏在桑苏西里面。我给你三分钟，告诉我你把它藏在哪儿了。”

他把手表放在了桌子上。

“三分钟，托马斯·贝尔斯福德太太。”

壁炉上的钟表滴答作响。

塔彭丝静静地坐在那儿，脸上一片茫然。

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眼前划过一道奇异的亮光，一切都明白了。整件事情都浮出水面，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她终于知道谁才是这个组织的核心领导人物了。

海多克的话让她心中一震。

“还有十秒……”

好像在做梦一般，她看着他，看着他举起了枪，听着他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刚数到八，这时一声枪响，海多克向前倒在椅子上，红红的大脸上带着迷惑。刚才他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俘虏，没有觉察到身后的门已经慢慢打开了。

塔彭丝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到门口，推开那几个穿制服的男人，抓住一个穿粗花呢衣服的人的胳膊。

“格兰特先生。”

“是啊，是啊，亲爱的，现在没事了——你真了不起——”

塔彭丝没有理会这些安慰的话。

“快点！没时间了。你有车吗？”

“有。”他直直地盯着她。

“快吗？我们必须立即赶到桑苏西。要是能及时到那儿就好了，以免他们打电话没人接。”

两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坐在车里，穿过莱瑟巴罗大街，之后他们来到旷野中，时速表上的指针不断向右摆动。

格兰特先生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而塔彭丝则焦急地看着时速表。司机已经按照指示加足马力往前开了。

塔彭丝只说过一句话。

“汤米呢？”

“他很好，半小时前已经救出来了。”

她点点头。

终于，他们快到利汉普顿了。汽车在镇子里急速地转来转去，最后开上了小山。

塔彭丝跳出车，和格兰特先生一起跑上汽车道。和平时一样，前厅大门敞开，里面一个人也没看到。塔彭丝轻轻地跑上楼梯。

经过自己房间的时候，她只是扫了一眼，里面一片狼藉，抽屉开着，床上乱七八糟。她点点头，沿着走廊来到凯利夫妇的房间。

屋里没有人，看上去很安静，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塔彭丝跑到窗边，扯开被褥。

被子都掉在了地上，塔彭丝把手伸进垫子下面，然后，拿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小人书，带着胜利的微笑，转向格兰特先生。

“给你。全都在这儿——”

“什么——”

他们转过身，斯普洛特太太站在门口盯着他们。

“现在，”塔彭丝说，“让我给你做个介绍。这是M。没错。斯普洛特太太。我早就应该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凯利太太出现在了门口，这样的结尾真是大煞风景。

“哦，老天，”凯利太太看着丈夫那乱糟糟的床，惊恐地说，“凯利先生会怎么说呢？”

第十五章

“我早就该知道了。”塔彭丝说。

她用一杯陈年白兰地来平复自己几近崩溃的神经，满面笑容地看看汤米，再看看格兰特先生，又看看艾伯特——他面前放着一大杯啤酒，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快跟我们说说吧，塔彭丝。”汤米催促道。

“你先说。”塔彭丝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汤米说，“完全是因为一个偶然事件我才发现了那台发报机的秘密。我以为自己能脱身，但是海多克比我精明多了。”

塔彭丝点点头，说：

“他立刻打给斯普洛特太太，于是她拿着一把锤子跑上车道埋伏在那儿。她离开牌桌也就是三分钟的时间。我的确注意到她有些气喘——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在这之后，”汤米说，“就完全归功于艾伯特了。他像一条忠实的狗一样到处找我。我在地下室拼命用呼噜声发信号，他听懂了其中求救的意思，便赶去向格兰特先生报告了这个消息，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就回到了‘走私者落脚点’。我再次用呼噜声跟他们交流。结果就是，我同意仍然待在地下室，等敌方的船开过来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格兰特先生补充道：

“今天早上海多克离开‘走私者落脚点’之后，我们的人便占领了这个地方。今天晚上我们又抓获了他们的船只。”

“那么，塔彭丝，”汤米说，“该你说了。”

“好吧，一开始我就是个大傻瓜。我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过怀疑，就是没想到斯普洛特太太。我确实有过被威胁的可怕感觉，好像身处险境一样——就在我偷听了那个关于四号的电话之后。当时有三个人——我觉得佩伦娜太太或者欧罗克太太是最危险的。真是大错特错——真正危险的人是那个表面上毫不起眼的斯普洛特太太。

“汤米知道，直到他失踪之前，我都是糊里糊涂的。当时我正在跟艾伯特商量一个计划，突然，安东尼冷不丁地出现了。一开始好像都挺正常的——是经常跟黛伯拉在一起的那一类型的年轻人。但是有两件事让我起了疑心。首先，跟他说话的时候，我越来越肯定，我之前并没有见过他，他也从来没去过我们家。其次，虽然他好像知道我在利汉普顿的工作，可他却以为汤米在苏格兰。这样就不对劲儿了。如果他认识什么人，那他应该先认识汤米，因为我怎么说也不是官方派遣的。这让我感到很奇怪。

“格兰特先生告诉我，第五纵队无处不在——他们会出现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所以，他们为什么不能是黛伯拉的一个同事呢？我不能确定，但我的怀疑让我给他设下了一个陷阱。我告诉他，我和汤米通过一个暗号来交换信息。当然，我们真正的暗号是一张明信片，不过我给安东尼瞎编了一个‘一便士无事，两便士有事’的故事。

“不出我所料，他上当了。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信，这样他就完全暴露了。

“一切全都事先安排好了，我要做的只是给裁缝打个电话，取消试衣服。其实，这就是在说‘鱼已经上钩了’。”

“嚯！”艾伯特说，“我惊讶坏了。我开着一辆面包房的小货车赶过去。我们在大门口倒了一堆东西，是茴香，或者闻着像茴香的东西。”

“后来，”塔彭丝接着说，“我走了出来，在那上面踩了一脚。当然，面包房的货车很容易就跟踪到了车站，跟在我身后，听到我买了去亚罗的票。这之后的事，就比较困难了。”

“狗善于辨别气味，”格兰特先生说，“它们在亚罗车站闻到了你的气味，还闻到了你的鞋子踢在轮胎上留下的气味。这让我们跟踪到了树林，上了石头十字架，并一路跟随步行的你进了小山丘。敌人看到你离开树林之后，也开着车去了莱瑟巴罗，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在他们动身之后，我们轻而易举地就跟上了你。”

“尽管这样，”艾伯特说，“我还是吓了一跳。我知道你在那幢房子里，可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危险。我们从后窗跳进去，趁那个外国女人下楼的时候抓住了她。我们去的正是时候。”

“我知道你们会来的，”塔彭丝说，“我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拖延时间。要是没看到你们开门，我会尽量编造些谎话的。真正让我激动的是，忽然之间我看清楚了整件事，而我自己又是多么愚蠢。”

“你是怎么想明白的？”汤米问。

“母鹅，母鹅，公鹅。”塔彭丝立马接口道，“我刚对海多克说出这句话，他立刻脸色铁青。并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么蠢多么粗俗。不，我马上就明白了这对他意味着什么。然后，那个女人——安娜——脸上的表情，就像那个波兰女人一样。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想到了所罗门，想明白了整件事。”

汤米愤怒地叹了口气。

“塔彭丝，要是你再说一次，我就亲手杀了你。想明白了什么？所罗门究竟跟这有什么关系？”

“你记不记得那个故事，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婴儿去找所罗门，都宣称孩子是自己的。但是所罗门说：‘好吧，把孩子分成两半。’然后假母亲说：‘好的。’但是真正的母亲说：‘不要，孩子还是给她吧。’你瞧，她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被杀死。那天晚上，斯普洛特太太打死了那个女人，你们都说是个奇迹，因为这样很有可能连孩子也一起打死。其实，那时候应该就很明朗了！如果是她的孩子，她怎么都不会冒这个风险。也就是说，贝蒂不是她的孩子。这就是她必须杀了那个女人的原因。”

“为什么？”

“因为，显然那个女人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塔彭丝的声音微微发抖。

“可怜啊！可怜的人。来到英国时，她是个身无分文的难民，于是欣然同意了斯普洛特太太收养她的孩子。”

“斯普洛特太太为什么要收养这个孩子？”

“伪装！这是利用人们的心理所进行的最高明的伪装。你们绝对想不到一个间谍会把她的孩子带到工作中来。这也是我从来没有往斯普洛特太太身上想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孩子。但是贝蒂的亲生母亲想孩子想疯了，她打听到了斯普洛特太太的地址，找到了这里，在周围转来转去等待时机，最终，她找机会带走了孩子。

“当然，斯普洛特太太抓狂了，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警方插手此事。所以她写了那张字条，假装是在卧室里发现的。又让海多克来帮忙，等我们追踪到那个可怜的女人之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就打死了她……她根本不是什么不懂武器的人，相反，她的枪法很好。没错，她打死了那个可怜的女人——正因为这样，我一点儿也不同情她，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塔彭丝顿了顿，然后又说：

“还有一件事，原本也应该是个暗示，那就是旺达·波隆斯卡和贝蒂长得很像。正是因为贝蒂，我才总是觉得那个女人很面熟。另外，还有那个孩子玩我的鞋带的事。她肯定是经常看到她那个所谓的妈妈——而不是卡尔·范·德尼姆——做这种事！但是斯普洛特太太一看到贝蒂在玩鞋带，就在卡尔的房间里放了很多证据让我们去发现，最明显的一个细节就是用密写药水浸泡过的鞋带。”

“卡尔之前没有牵扯其中，这让我很高兴。”汤米说，“我喜欢这孩子。”

“没有枪毙他，是吗？”留意到他用了“之前”这个词，塔彭丝着急地问。

格兰特先生摇了摇头。

“他没事，”他说，“其实，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

塔彭丝面露喜色，她说：

“我高兴极了——看在希拉的分上！当然，我们看错了佩伦娜太太，确实有点儿蠢。”

“她只是和爱尔兰共和军的活动有些牵连，别的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格兰特先生说。

“我怀疑过欧罗克太太——有时候还怀疑凯利夫妇……”

“而我，怀疑过布莱奇利。”汤米插嘴说。

“从头到尾，”塔彭丝说，“却是那个被我们认为是贝蒂母亲的娇弱的女人。”

“她可不娇弱，”格兰特先生说，“她是个非常危险的女人，也是个非常聪明的演员。而且，她还是个土生土长的英国人，真遗憾。”

塔彭丝说：

“那么，我既不可怜她也不羡慕她——她甚至都不是在为自己的国家工作。”她好奇地看着格兰特先生，“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格兰特先生点点头。

“全部都在那套破旧的儿童书副本里。”

“是贝蒂说‘脏’的那几本里。”塔彭丝惊呼。

“它们是很脏，”格兰特先生冷冷地说，“《小杰克·霍纳》里面有我们海军非常详尽的部署，《空中的约翰》里是关于空军的，陆军方面的，则很是切题地放进了《有个小人，带着一把小枪》这本书里。”

“那《母鹅，母鹅，公鹅》呢？”塔彭丝问道。

格兰特先生说：

“我们用相关的化学试剂进行了测试，那本书是用隐形墨水写的，是一份重要人物的名单，他们都承诺会协助德国入侵英国。这些人中有两个警察局局长，一个空军少将，两个将军，一个装备厂厂长，一个内阁部长，许多警官，当地志愿者组织的领导人，很多海军和陆军的军官，还有我们情报部的一些人。”

塔彭丝和汤米目瞪口呆。

“难以置信。”汤米说。

格兰特摇摇头。

“你们不知道德国的宣传力量有多强大。他们专门迎合某些人强烈的权力欲。那些出卖国家的人，并非为了钱财，而是出于他们觉得自己可以造就一个国家的狂妄自大的感觉。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就是路西法的邪教——路西法，明亮之星、清晨之子，是一种对个人荣誉的炫耀和欲望。”

他又补充道：

“你们可以想到，这样的人在组织中下达矛盾的命令，胡乱操纵我们的队伍，敌人的入侵便极有可能成功。”

“那么现在呢？”塔彭丝问道。

格兰特微微一笑。

“现在，”他说，“让他们放马过来吧！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第十六章

“亲爱的妈妈，”黛伯拉说，“我几乎认为你遇上了最可怕的事。”

“是吗？”塔彭丝说，“什么时候？”

她充满柔情怜爱的目光落在女儿的黑发上。

“那个时候，你溜去苏格兰找爸爸，而我却以为你跟格雷西老姑妈在一起。我差点儿就以为你有外遇了。”

“哦，黛伯，是吗？”

“当然不完全是这么想的。你这个年纪应该不会的。而且，我当然知道你跟老爸深爱彼此。是那个叫托尼·马斯顿的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我真是太傻了。你知道吗，妈妈——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后来我们发现他是第五纵队的人。他说话总是怪里怪气的——如果希特勒赢了，形势还是一样，也许会更好，他这么说过。”

“那你——呃——喜欢他吗？”

“托尼？哦，不——他总是招人烦。我要去跳舞了。”

她挽着一个金发年轻人飘然而去，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塔彭丝盯着他们旋转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落在了一个穿着空军制服的高个子年轻人身上——他正在跟一个身材苗条的金发女郎翩翩起舞。

“汤米，我真心觉得，”塔彭丝说，“我们的孩子非常棒。”

“希拉来了。”汤米说。

希拉向他们这张桌子走过来，他站起身来。

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晚礼服，深色的皮肤被衬托得尤其美丽。今天晚上，这位美人却有些郁郁寡欢，她冷淡地向男女主人打了个招呼。

“你们瞧，我来了，”她说，“我遵守了诺言。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想要我过来。”

“因为我们都喜欢你啊。”汤米微笑着说。

“真的吗？”希拉说，“我想不出是为什么。我对你们两个都多有冒犯。”

她顿了顿，低声说道：

“不过我很感谢你们的邀请。”

塔彭丝说：

“我们得给你找个好舞伴陪你跳舞。”

“我不想跳舞。我讨厌跳舞。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见见你们。”

“你会喜欢这个我们为你引见的舞伴的。”塔彭丝笑着说道。

“我——”希拉欲言又止，因为卡尔·范·德尼姆正向她走过来。

希拉一脸茫然地盯着他，喃喃地说：

“你——”

“是我。”卡尔说。

今天晚上的卡尔·范·德尼姆与往日有些不同。希拉瞪着他，困惑不已，两朵红云飞上了她的脸颊。

她有些气喘地说：

“我知道你现在没事了——可是我以为他们还拘禁着你呢。”

卡尔摇了摇头。

“他们没理由扣留我。”

他接着说：

“你得原谅我，希拉，因为我欺骗了你。我不是卡尔·范·德尼姆。我只是由于自身的原因而使用了他的名字。”

他询问似的看了看塔彭丝，后者说道：

“说吧。全都告诉她。”

“卡尔·范·德尼姆是我的朋友。几年前，我在英国认识了他。战争爆发之前，我在德国跟他重遇。我去那儿是为国家完成一项特殊任务。”

“你在情报部工作？”希拉问道。

“是的。我到那儿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古怪的事情。有一两次我差点儿没能脱身。我的计划被人发现了，而那些人原本是不可能知道的。我意识到出事了，而且，用他们的话说，‘腐败’已经渗透进我所在的部门里了。我是被自己人出卖的。卡尔和我长得非常相像（我祖母是德国人），因此我适合在德国工作。卡尔不是纳粹分子，他只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这工作我也有份参与——化学研究。战争爆发前不久，他就决定逃往英国了。他的哥哥们被抓进了集中营，他自己想要逃跑是十分困难的。可是这些困难都奇迹般地解决了。其实，他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不由得产生了怀疑。他的哥哥们和其他亲戚都被抓进了集中营，而他自己又因为有反纳粹倾向而遭人怀疑，那么，为什么政府会如此轻易地让他离开德国呢？看样子他们好像是出于某个原因才让他去英国的。而我的处境却越来越危险。卡尔跟我寄宿在同一个房间里，有一天，我发现他死在了床上，这让我很难过。他因为抑郁症而自杀身亡，还留下了一封信。我读完之后便收了起来。

“之后，我决定冒名顶替。我想离开德国——而且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支持卡尔离开德国。我给他的尸体套上了我的衣服，放在我的床上。他对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因此面貌已经模糊不清了。而且我知道房东是半个瞎子。

“带着卡尔·范·德尼姆的证件，我来到了英国，去了他们政府推荐的那个地址，就是桑苏西。

“住在桑苏西的时候，我扮演了卡尔·范·德尼姆这个角色，从来没有丝毫放松。我发现他们已经安排好我去这家化学工厂了。一开始，我以为他们会强迫我给纳粹工作，后来才意识到他们是要让我那个可怜的朋友做替死鬼。

“我因为那些伪造的证据被捕之后，什么也没说。我打算尽可能晚一点儿再暴露自己的身份，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就在几天前，我们的人认出了我，事情才得以澄清。”

希拉嗔怪地说：

“你早就应该告诉我。”

他温柔地说：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对不起。”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她则气恼又自豪地看着他——接着，怒气消失了。她说：

“我想，你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亲爱的——”

他抖擞精神。

“来跳舞吧……”

两个人一起走开了。

塔彭丝叹了口气。

“怎么了？”汤米说。

“他不再是那个人人讨厌的德国弃儿了，我真心希望希拉会一如既往地喜欢他。”

“看上去她还是挺喜欢他的。”

“没错，不过爱尔兰人脾气倔得很，而希拉生来就很叛逆。”

“那天他为什么要搜查你的房间呢？害得我们走了好长一段弯路。”

汤米大笑起来。

“我猜他肯定觉得布伦金索普太太非常不可靠，事实上，就在我们怀疑他的同时，他也在怀疑我们。”

“嗨，你们两个，”德里克·贝尔斯福德和他的舞伴迈着舞步经过父母的桌子时说，“为什么不过来跳舞啊？”

他鼓励地冲他们微笑着。

“他们对我们太好了，愿上帝保佑他们。”塔彭丝说。

不一会儿，这对双胞胎和他们的舞伴都回来并坐了下来。

德里克对他父亲说道：

“真高兴你找到了一份工作。我猜不是很有趣吧？”

“主要是些日常工作。”汤米说。

“不要紧，都是在做事嘛，这才是最主要的。”

“他们同意让妈妈一起去，我也很高兴。”黛伯拉说，“她看上去开心多了。这工作还不算太枯燥，对吗，妈妈？”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枯燥。”塔彭丝说。

“太好了。”黛伯拉说完又补充道，“战争结束后，我就能告诉你关于我工作的事情了。真的非常有意思，但也要绝对保密。”

“真是刺激啊。”塔彭丝说。

“哦，就是的！当然了，比不上飞行那么惊心动魄——”她羡慕地看着德里克。

她说：“他们要推荐他去——”

德里克飞快地说：

“闭嘴，黛伯。”

汤米说：

“我说，德里克，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哦，也没什么——就是我们大家都在做的事情呗。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了我。”年轻的飞行员红着脸喃喃地说着。他的样子很是尴尬，像是受到了非常要命的指控一样。

他站起身，那个金发女郎也站了起来。

德里克说：

“千万别错过这个——我假期的最后一个夜晚。”

“来吧，查尔斯。”黛伯拉说。

两个人和各自的舞伴一起飘然而去。

塔彭丝暗自祈祷：

“愿他们都平安——别让他们遇到任何麻烦……”

她抬起头，遇上了汤米的目光。他说：

“关于那个孩子……我们……”

“贝蒂？哦，汤米，我很高兴你也想到了这件事。我以为只有我母性大发呢。你是认真的吗？”

“你是指收养她吗？为什么不？她吃了很多苦头，而且抚养个孩子也会很有趣的。”

“哦，汤米！”

她伸出手，紧握丈夫的手。他们深情地望着彼此。

“我们总是能想到一块儿去。”塔彭丝幸福地说。

黛伯拉从德里克身边飘过的时候，低声说道：

“瞧瞧那两个人——现在紧握着手呢！他们很甜蜜，对吧？战争期间，他们过得太无聊太沉闷了，我们必须竭尽所能地补偿他们……”

版权信息

书名：零点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11-01

ISBN：9787513323277

目录
CONTENTS

序幕：十一月十九日

“一开门，所有的人都在那里”

一月十一日

二月十四日

三月八日

四月十九日

四月三十日

五月五日

五月二十九日

五月二十九日

七月二十八日

八月十日

八月十九日

白雪与红玫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精明的幕后黑手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零点时刻

1

2

3

献给罗伯特·格雷夫斯[1]

亲爱的罗伯特：

既然你那么诚挚地说你喜欢我的故事，我就斗胆把这本书献给你了。我只求你在阅读时千万要口下留情（毫无疑问，你近来的大肆评论已经让你在这方面愈加老辣犀利了）。

这仅是个供你消遣的故事，可不是让格雷夫斯先生用来做文学批判对象的啊！

你的朋友

[1]罗伯特·冯·兰克·格雷夫斯（Robert von Ranke Graves，1895—1985），英国著名诗人，小说家和评论家。

序幕：十一月十九日

围在壁炉前的这群人几乎清一色全是律师或者法律界人士。这其中有律师马丁代尔，王室法律顾问鲁弗斯·洛德，因“卡斯泰尔斯”一案而名噪一时的小丹尼尔斯，此外还有几名大律师，包括贾斯蒂斯·克里弗先生，来自刘易斯和特伦奇公司的刘易斯，以及年迈的特里夫斯先生。特里夫斯先生快八十岁了，老成干练，是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的成员，同时也是那里最著名的律师，据说他了解的隐秘历史比全英格兰任何人的都多，而且还是个犯罪学方面的专家。

不动脑子的人会说，特里夫斯先生应该写写自己的回忆录。但特里夫斯先生可是心如明镜，他明白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尽管已经引退多年，早就离开了那种唇枪舌剑的日子，不过在他自己的这个圈子里，整个英格兰还没有谁的意见能够像他的那样受到同行如此的推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那轻声细语而又一丝不苟的嗓音响起，总会引来全场一片毕恭毕敬的肃静。

此时此刻，他们谈论的话题是关于一桩当天刚刚在老贝利[1]审毕的广受议论的案子。那是一桩谋杀案，在押的嫌犯被无罪释放了。现在这群人正忙于把这个案子再翻出来重审，同时各自发表着法律上的评判。

控方犯了“依赖一名证人”的错误——老德普利奇应该已经意识到他甩给了辩方一个多好的机会。而年轻的亚瑟则充分利用了那个女仆提供的证词。虽然本特莫尔在结案陈词中已经极其公正地把案情引向了正轨，但祸根其实早已埋下——陪审团相信了那个女孩说的话。陪审团就是这么古怪，你永远都猜不透他们会采信什么，不采信什么。不过一旦你让某个念头在他们的脑子里扎了根，任何人就再也别想让他们改变看法了。他们相信那个女孩所说的关于撬棍的事情是实话，就是这么回事。医学证据有点儿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所有那些艰深冗长的科学术语啊——搞科学的这帮家伙作为证人实在是糟糕透顶。即使面对一个简单问题也要支支吾吾半天，就不说是或不是；还总是说些“在某种情况下是可能发生的”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他们开始各抒己见，当谈话声变得零零星星，有一搭没一搭时，大家心里都产生了一种缺少点儿什么的感觉。一张张脸依次看向了特里夫斯先生。因为特里夫斯先生迄今为止还一言未发。渐渐地，大伙儿的期待之情越来越明显，他们都在等着这个最受推崇的同行发表一锤定音的高见呢。

特里夫斯先生向后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他的眼镜。这片古怪的沉寂令他猛然抬起头来。

“嗯？”他说，“怎么回事儿？你们在问我什么吗？”

年轻的刘易斯开口了。

“先生，我们刚才正在讨论拉蒙尼的那件案子。”

他满怀期待地停顿下来。

“是啊，是啊，”特里夫斯先生说，“我也在琢磨它呢。”

一阵满溢着敬意的肃静。

“但是我恐怕，”特里夫斯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擦着眼镜，“有些异想天开了。没错，异想天开。我猜这是上岁数的缘故吧。到了我这把年纪，只要你乐意，就可以拥有异想天开的权利啊。”

“是的，的确如此，先生。”年轻的刘易斯接口说道，但他看上去却是迷惑不解。

“我呢，”特里夫斯先生说道，“没怎么想你们提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法律问题——尽管它们挺有意思——假如裁决结果跟现在不一样的话，还真是会有很好的上诉理由呢。我倒是在想……不过我现在还不打算深谈。呃，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在想的不是那些法律问题，而是这个案子里的人。”

每个人看上去都大吃一惊。他们也考虑过这个案子里的人，不过却只是把他们当成证人，只是关心他们的证词可不可靠而已。甚至都没有人去大胆猜测一下嫌犯究竟是否像法庭宣布的那样清白无辜。

“你们也知道，人啊，”特里夫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高矮胖瘦，各式各样。有些人聪明睿智，而更多的人则没有脑子。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兰开夏，苏格兰——那个餐馆老板是意大利人，而那个学校的女老师是从美国中西部的什么地方来的。所有人都被卷进了这件事当中，最后在十一月一个阴沉沉的日子里，大家在伦敦的法庭里聚齐了。每个人都在这里扮演了一个小角色。整件事情则是以谋杀案的审判收了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巧而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我喜欢好的侦探故事，”他说，“但是，要知道，它们打一开头就是错的！它们都是以谋杀为开端，而谋杀应该是结尾。故事其实在那之前早就开始了，有时甚至可以追溯到多年以前，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和一系列的事件把某些人在某一天的某个时间带到了某个地点。就拿那个小女仆的证词来说吧，若非那个厨房女佣抢了她的男朋友，她不会在一气之下辞了那份工作跑去拉蒙尼家，自然也就不会成为辩方的主要证人。那个朱塞佩·安东内利，帮他的兄弟代职一个月。他那个兄弟真是有眼无珠，朱塞佩那双敏锐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他就看不出来。要不是那个警员爱上了四十八号房的厨娘，他也不会那么晚了还在自己的辖区转悠……”

说到这儿，他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这些都汇集到特定的一点……然后，只待时机一到——便一拥而上！零点时分，关键时刻。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汇于零点……”

紧接着，他又重复了一句：“汇于零点……”

然后，他迅疾而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您觉得冷了吧，先生，来，离火近一点儿。”

“不用，不用，”特里夫斯先生说道，“只不过是打了个寒战而已。好啦，我必须得回家去了。”

他和蔼可亲地点了点头，然后缓步踱出了房间。

屋内一阵出奇的寂静，随后王室法律顾问鲁弗斯·洛德议论说可怜的老特里夫斯真是上年纪了。

威廉·克里弗爵士说道：

“一个敏锐的头脑——极其敏锐——只是岁月终究不饶人啊。”

“心脏也不太行了，”洛德说，“我相信他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

“他可保养得相当好。”年轻的刘易斯说道。

也就在此刻，特里夫斯先生正小心翼翼地坐进他那辆行驶平稳的戴姆勒轿车。车子把他送到了一所坐落在一个安静街区的宅子。一名殷勤的贴身男管家帮助他脱掉外套。特里夫斯先生走进了燃着炉火的书房。他的卧室就在另一边，出于对心脏情况的考虑，他从来不上楼。

他在炉火前坐下来，把信件拿到跟前。

他的心思还依然停留在刚才在俱乐部时他所说的那番异想天开的话上。

“就算是此时，”特里夫斯先生暗自思忖道，“也会有某出戏——某件即将发生的谋杀案——正在酝酿之中呢。要是让我来写一个引人入胜的血腥犯罪故事的话，我就会从一个老年绅士坐在炉火前，拆开他的信开始写起。让他在浑然不觉之中——走向零点……”

他撕开了一个信封，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他从里面抽出来的那张信纸。

突然之间，他的神情大变，从浪漫的想象一下回到了现实当中。

“天哪，”特里夫斯先生说道，“这可太讨厌了！真是，这太让人心烦了。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会改变我的所有计划的。”

[1]位于英国伦敦的中央刑事法庭。

“一开门，所有的人都在那里”

一月十一日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男人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闷哼了一声。

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从她的桌后站起身，向他走来。她调整了一下他的枕头，并帮他摆好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安格斯·麦克沃特只能咕哝一声来表达谢意。

他的内心正承受着反抗和怨愤情绪的煎熬。

本来此时此刻一切都应该结束了的。他也本该得到了解脱！可都怪那棵从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该死的蠢树！还有那些全然不惧冬夜严寒，非要跑到悬崖边上去约会的多管闲事的情侣！

要是没有他们（以及那棵树！）的话，这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一猛子扎进深深的冰水中，兴许还会扑腾几下，然后便陷入永眠——一条百无一用的生命就此终结。

而现在他在哪儿？拖着一个摔坏了的肩膀荒唐可笑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得等着因为试图自杀而接受治安法庭的传讯。

命是他自己的，难道不是吗？

而且如果他自杀成功了，他们估计也会把他看成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假装虔诚地给他下葬的。

精神失常，真要命！他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对于一个处于他这种境地的人来说，自杀才是最合逻辑最明智的选择。

穷困潦倒到了极点，疾病缠身无望恢复，老婆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没有工作，无人关爱，金钱、健康和希望一样儿都不剩，自行了断无疑是唯一行得通的解决方法了吧？

而此时，他却身陷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窘境。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接受一个道貌岸然的治安法官的训诫，只因为他做了这么一件于自己有益并且顺理成章的事儿，要知道，这条命可是属于他的，而且只是属于他的啊。

他生气地抽了抽鼻子，一股热浪涌遍全身。

护士又出现在他的床边。

她很年轻，一头红发，长着一张和蔼亲切中带着点儿茫然的脸。“您觉得很疼吗？”

“不，我不疼。”

“我给您一些能帮您入睡的药吧。”

“你什么药都别给我。”

“可是——”

“你觉得我就忍受不了这一点点的疼痛和失眠吗？”

她莞尔一笑，温柔中带有几分傲气。

“医生说您可以吃点儿东西了。”

“我不关心医生说什么。”

她整了整他的被子，把一杯柠檬水拿得离他近了些。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

“抱歉，我有点儿粗鲁。”

“噢，没什么的。”

对于他的臭脾气她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这让他有些生气。即便这么闹也无法穿透这个护士身上那层满布着恣意冷漠的铠甲。在她眼里，他只是个病人——而非一个男人。

他说：“多管闲事——全都是多管闲事……”

她用责备的口吻说道：

“哎，哎，这么说可就不太合适了。”

“合适？”他反问道，“合适？我的老天爷啊。”

她平静地说道：“到明天早上您就会觉得好些了。”

他咽了口唾沫。

“你们这帮护士。你们这帮护士啊！你们根本就是不通人情！”

“可您看，我们知道什么对您最好。”

“这才是最可气的地方呢！包括你、医院，还有这个世界，不停地多管闲事！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对别人最好。我想要自杀，你明白吗，啊？”

她点点头。

“我要不要从那个悬崖上跳下去是我自己的选择，关别人屁事。我已经活腻味了！”

她轻轻地啧啧几声，表示出某种抽象的同情。他是个病人，而她正通过让他充分发泄来安抚他。

“要是我想的话，凭什么不能自杀？”他问道。

她非常严肃地回答说：

“因为那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她带着几分疑惑瞅着他。她自身的信念倒是没有发生动摇，只是由于拙于言辞，她实在解释不清自己对此的看法。

“呃……我是说……自杀是没有道理的。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必须活下去。”

“凭什么？”

“嗯，总得考虑考虑其他人吧，不是吗？”

“对我来说用不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我死了而受损丝毫。”

“您难道没有亲属吗？没有妈妈或者姐妹之类的？”

“没有。我曾经有个老婆，但她离开了我——离开得好极了啊！在她眼里我一无是处。”

“那你肯定也有些朋友吧？”

“不，我没有。我不是那种好打交道的人。听好了，护士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我也曾经是个乐天派，有一份好工作，还有个漂亮的老婆。后来出了一起车祸，我老板开的车，而我坐在车里。他想让我说车祸发生时他的驾驶速度没超过三十迈，其实不然，他当时开得都快五十迈了。车祸中没死人，没这方面的问题，他只不过是想跟保险公司证明自己没什么错误。呃，我不愿意按他的要求去说，那是个谎言，而我从不撒谎。”

护士说：“嗯，我觉得你做得对，完全正确。”

“你真这么想？可结果我这个牛脾气害我丢了饭碗。我的老板发怒了，他还阻止我找别的工作。我老婆烦我总是闲待着找不着活儿干，于是就跟我曾经的一个朋友跑了。他干得不赖，算是飞黄腾达了。而我只是得过且过，日子每况愈下。后来我又养成了喝点儿小酒的习惯，可那也没法帮我保住自己的饭碗。到最后，我的身体完蛋了——五脏六腑都喝伤了——医生告诉我永远都好不了了。这下子就真的没什么活头儿了。最简单也最利落的做法就是一死了之吧。我的命对我自己或者任何人来说都一无是处。”

小护士低声说道：“那可不好说。”

他笑了起来。这会儿他的脾气已经好些了。她那种有些天真的固执劲儿让他觉得挺有意思。

“我的好姑娘，我对别人还能有什么用啊？”

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又不知道。你也许……某一天……”

“某一天？不会有这么一天了。下次我会确保十拿九稳的。”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

“哦，不，”她说，“现在你不会再自杀了。”

“为什么不会？”

“他们都不会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们都不会的。”他现在是想要自杀的那帮人中的一个。就在他都已经准备要开口反驳的时候，与生俱来的诚实本性阻止了他。

他还会再自杀一次吗？他真的打算再试一回吗？

突然之间，他明白他不会了。没有什么理由。或许刚才她从专业的角度说出的那点就算是恰当的理由：一个人不会重复自杀。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更加下定决心非要让她从道德伦理的角度认可他的观点。

“不管怎么说，我自己的生命，我有权利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不，不——你没有这个权利。”

“为什么没有？我的好姑娘，为什么？”

她满脸通红，手里一边摆弄着挂在脖子上那个小小的金色十字架一边说道：

“你不明白。上帝也许会需要你。”

他吃了一惊，瞪大双眼。他真不想给这种孩子气的信念泼冷水，于是取笑着说道：

“我猜没准儿哪天我会拦下一匹脱缰的惊马，救下马上的金发小孩儿——嗯？是这个意思吗？”

她摇摇头，为了试图表达她那些心里明白却又解释不清的想法，她急切地开口说道：

“也许只是在某个地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某个时间，身处某个地方……噢，我说不清楚，但你可能只是……只是某一天走在一条街上，仅仅这样就相当于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也许你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这个红发的小护士来自苏格兰的西海岸，她家族中的某些成员拥有“洞察能力”。

或许，她依稀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在九月的一个夜晚，一个男人走在一条路上，而由此避免了另一个人的惨死……

二月十四日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人手中的钢笔从纸上一行行划过时的沙沙声。

没有人会看到纸上所写的内容。如果看到了，他们也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上面写的是一份清晰缜密的谋杀计划。

有时候躯体会意识到控制着它的头脑——那是在它顺从地听命于这个控制着它活动的异己之物的时候。另一些时候，头脑则会意识到它拥有并且控制着一副躯体，从而利用这个身体来达到它的目的。

此时坐在那儿写东西的身影正处于后一种状态之中。这是个充满智慧的头脑，沉着冷静，掌控自如。这个头脑只有一个想法，一个目的——要置另一个人于死地。为了最终达到这个目的，一个阴谋正在纸面上精心筹划。每一种偶然情况，每一种可能性都被考虑在内。这件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这个计划就像所有高明的计划一样，绝对不能机械刻板，在某些细节上必须有一些替代方案。而且，由于这个头脑很精明，它还知道必须要准备好相应精明的预案来应对意外情况的发生。但是阴谋的主线始终明确，并且已经经过了严密的验证。时间、地点、方法、谋杀对象……

这个身影抬起头来，用手拿起那几张纸，又仔细地通读了一遍。嗯，整件事情一清二楚了。

这张严肃的脸上掠过了一抹微笑。那是一抹有点癫狂的微笑。接着，这个人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正如人是由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出来的一样，眼前这个人也正在拙劣地模仿着造物主的那种喜悦之情。

是的，一切尽在计划之中——每个人的反应都有所预期和估计，每个人的善与恶都加以利用，使它们能够与这个邪恶的目的步调一致。

还缺少一样东西……

写字的这个人面带微笑，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日期——那是九月的一天。

随后，伴着一阵大笑，纸张被撕得粉碎，碎片被拿在手里穿过房间，丢进了熊熊烈焰当中。没有一丝疏忽。每一个碎片都被烧成了灰烬。现在，这个计划就只存在于它的制订者的头脑中了。

三月八日

巴特尔警司正坐在早餐桌旁，他在缓慢而又仔细地读着一封信，那是他太太刚刚眼泪汪汪地递给他的。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因为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张脸的样子就像是用木头雕刻出来的一般，看上去就耐久可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让人过目不忘。巴特尔警司从来不会使人联想到才华横溢这个词，无疑他并不是个聪慧过人的人，然而他身上具有某些其他的特质，难以形容，却又强劲有力。

“我真没法相信，”巴特尔太太一边啜泣一边说道，“西尔维娅啊！”

西尔维娅是巴特尔警司和他太太的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今年十六岁，在梅德斯通[1]附近的学校上学。

信是那所学校的女校长安姆弗雷小姐写来的。这是一封意思明确，态度恳切，措辞极有分寸的信。信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近一段时间以来，一系列的小偷小摸事件让校方伤透了脑筋，事情最后终于水落石出，西尔维娅·巴特尔已经坦白交代，安姆弗雷小姐希望尽早见到巴特尔先生和太太，以便“商讨一下这种状况”。

巴特尔警司把信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吧，玛丽。”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说：“别担心，亲爱的，不会有事儿的。”

留下安慰和保证以后，他走出了屋子。

当天下午，巴特尔警司就来到了安姆弗雷小姐那间既有现代感又充满个人特色的会客室里，他正襟危坐，一双粗笨的大手放在膝盖上，面对着安姆弗雷小姐，想方设法让自己比平时看起来更像一个警察。

安姆弗雷小姐是一位颇有建树的校长。她极有个性——表现在很多方面，她思想开明，与时俱进，把遵守纪律和现代的自觉观念结合在了一起。

她的房间可以看作是米德威校风的代表。每一件东西都是清爽的燕麦色——大的广口花瓶里插着黄水仙，花盆里种的是郁金香和风信子。有一两件漂亮的希腊古董仿制品，两座高级的现代雕塑，墙上挂着两幅早期的意大利画作。在这一切的包围之中，安姆弗雷小姐自己则一袭深蓝套装，脸上的热切让人联想到认真负责的灵缇犬，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看起来很严肃的清澈的蓝眼睛。

“重要的是，”她以清晰悦耳的嗓音说道，“这件事应该得到妥善的处理。我们必须要顾及姑娘本人，巴特尔先生。西尔维娅她自己！最重要的是——她的人生不应该以任何方式遭到破坏。绝不能让她承担负罪感，就算要责备她的话，也得非常非常谨慎。我们必须要弄清楚这些小偷小摸行为背后的原因。也许是一种自卑情绪在作祟？你知道，她不是特别擅长运动，或许她会有一种想在其他领域里出出风头的朦胧愿望，那种想要宣扬自我的渴望？我们必须要非常非常小心。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先单独见见你的原因——我得让你记住，对待西尔维娅要非常非常谨慎。我再重复一遍，找到这一系列举动背后的原因极其重要。”

“安姆弗雷小姐，”巴特尔警司说道，“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不露声色，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女校长。

“我一直对她很和蔼。”安姆弗雷小姐说。

巴特尔简洁地应道：

“谢谢您，校长。”

“要知道，我是真心喜爱并且理解这些小家伙们的。”

巴特尔并没有直接回应。他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安姆弗雷小姐，我现在想要见见我女儿。”

安姆弗雷小姐再一次告诫他，向他强调要小心谨慎，慢慢来，不要招惹一个正在成长为女人的女孩的反感。

巴特尔警司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他只是看起来面无表情。

最终她把他带到了书房。在过道里，他们从一两个女孩身边经过。她们毕恭毕敬地立正站好，眼睛里却满是好奇。在把巴特尔领进一间不像楼下那间彰显个性的小房间之后，安姆弗雷小姐说她要去把西尔维娅叫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将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巴特尔叫住了她。

“稍等一下，小姐，你是怎么认定西尔维娅该为这些……呃……娄子负责的呢？”

“我用的是心理学方法，巴特尔先生。”

安姆弗雷小姐威严十足地说道。

“心理学？嗯，那证据呢，安姆弗雷小姐？”

“没错，没错，巴特尔先生，我相当理解——你会这么想的。这是因为你的……呃……职业缘故吧。不过，心理学已经开始在犯罪学领域里得到了认可。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搞错，是西尔维娅自愿地承认了所有事情。”

“是的，是的，这个我知道。我只是问你从一开始怎么就认定她了呢？”

“是这样的，巴特尔先生，姑娘们柜子里丢东西的事情愈演愈烈，于是我把全校的人都召集在一起，告诉了她们这个事实。与此同时，我不声不响地观察她们的脸。西尔维娅的表情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种愧疚——一种困惑。我当时就知道是谁干的了。我不想就这件事跟她对质，而是想让她自己坦白。我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试验——一次词语联想测试。”

巴特尔点点头表示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这孩子全都承认了。”

这位父亲说：“我懂了。”

安姆弗雷小姐犹豫了片刻，随后走出了房间。

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巴特尔正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他慢慢回过身来，看着他的女儿。

西尔维娅就站在门里，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的身材高挑，肤色黝黑，骨瘦如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用羞怯而非挑衅的口吻开口说道：

“嗯，我来了。”

巴特尔沉思着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真不该送你到这个地方来，”他说，“那女人就是个白痴。”

西尔维娅一时感到很错愕，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安姆弗雷小姐吗？噢，可她人可好了，我们都这么觉得。”

“嗯，”巴特尔说道，“要是她能像那样给别人灌输她自己的想法的话，那就还不算太傻。话虽这么说，米德威这个地方还是不适合你——尽管我事先也不知道——这种事在哪儿都有可能发生。”

西尔维娅双手交握，目光低垂，说道：

“我……我很抱歉，爸爸，我真的很抱歉。”

“你是该觉得抱歉，”巴特尔气哼哼地说道，“过来。”

她慢吞吞地穿过房间，带着几分不情愿向他走过去。他用那双坚实的大手托起了她的下巴，紧盯着她的脸。

“走投无路了，是吧？”他和蔼地说。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巴特尔缓缓地说道：

“你看，西尔维娅，我一直都很了解你，这里面一定有隐情。绝大多数人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弱点。这在通常情况下是显而易见的。比如你能够看得出来一个孩子贪吃、坏脾气或者爱欺负人这类的毛病。而你是个乖孩子，非常文静……性情温和……什么麻烦都不惹……有时候这倒会让我担心。因为假如有这样一个你没发现的缺点，那么当它显现出来的时候可能就会让你不知所措。”

“像我一样！”西尔维娅说。

“没错，就像你。在重压之下你垮掉了——而且还是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这种方式奇怪到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女孩突然不屑地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见过的小偷足够多呢！”

“噢，当然了，我对他们了如指掌。这也正是为什么我很清楚你不是小偷，亲爱的——并非因为我是你父亲（父亲们对他们的孩子可没有那么了解），而是因为我是个警察。你从来没在这里偷过任何东西。小偷有两类，有一类是因为抵抗不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强大诱惑（而这种情况很少见——所以说一般诚实的正常人能够抗拒多么大的诱惑）；另一类则差不多是把顺手牵羊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不属于任何一种。你不是个小偷，而是个非同寻常的说谎者。”

西尔维娅开口道：“可是——”

他继续说下去。

“你已经全都承认了吧？是啊，我都知道了。从前有一个女圣徒，带着准备分给穷人的面包出门。她丈夫不乐意她这么做，碰见她就问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她慌里慌张地说里面是玫瑰花——结果他揭开篮子一看，还真是玫瑰花——奇迹啊！现在如果你是圣伊丽莎白，带着一篮子玫瑰花出门去，碰见你丈夫问你拿的是什么的话，你肯定会惊慌失措，脱口说出‘面包’来的。”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温和地说道：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对吗？”

一段稍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女孩儿突然低下了头。

巴特尔说：

“告诉我，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把我们都叫到了一起，讲了一番话。我看见她的眼睛盯着我，我就知道她认为是我干的！我觉得我的脸红了——并且看到有几个女孩子在看着我。那滋味儿太难受了。接着其他女孩儿也开始看我，并且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我能看出她们都是怎么想的。后来有一天晚上，那个安普[2]把我和其他几个人叫到这里来，带我们玩了一个猜词游戏——她说出一些词，我们回答——”

巴特尔表示厌恶地哼了一声。

“我能想到这是要干什么……而……而我好像整个人都被麻痹了。我努力试着不要说错词儿……尽量去想些不相干的事情……好比松鼠啊、花儿啊之类的……而安普在那儿盯着我，眼睛就像锥子一样——你知道吗，有点儿像那种烦人的监狱看守盯着犯人的眼神。再后来呢……情况就越来越糟糕了，终于有一天那个安普找我谈话，态度特别和蔼……非常善解人意……而……而我就忍不住哭了，跟她说是我干的……噢！爸爸，说出来真是种解脱啊！”

巴特尔轻敲着自己的下巴。

“我听懂了。”

“你能理解吗？”

“不，西尔维娅，我不理解，因为我不会那么做。要是有谁试图让我承认我没干过的事儿，我肯定会给他下巴上来一拳。不过我明白这件事儿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而这么一来，你们那个目光锐利的安普可算是白捡了个现成的与众不同的心理学案例，这跟那些歪曲理论的半吊子鼓吹者没什么两样。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澄清。安姆弗雷小姐在哪儿？”

安姆弗雷小姐偏巧正在附近转悠。听到巴特尔警司毫不客气的话语时，她那一脸表示同情的微笑顿时凝固了。

“为了替我女儿讨个公道，我必须要求你通知本地警方来调查此事。”

“可是，巴特尔先生，西尔维娅她自己——”

“西尔维娅从没有碰过这个地方任何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很理解你，作为一名父亲——”

“我不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说话，而是一名警察。通知警方来帮你解决这件事吧。他们会慎重调查的。我猜你们会发现那些失窃的东西被藏在了某个地方，而且上面刚好会有一整套指纹。小毛贼不会想到要戴手套的。我现在要带我女儿走了。如果警察找到了证据——货真价实的证据——证明她和失窃案有关的话，我会做好准备让她出庭，并且承担她理应承担的罪责，不过我一点儿都不为此担心。”

大约五分钟后，当他带着坐在旁边的西尔维娅驾车开出校门的时候，他问道：

“那个浅黄色头发，稍微带些卷儿，脸蛋儿特别红，下巴上有个斑点，一双蓝眼睛分得很开的女孩儿是谁？我在走廊里的时候和她擦身而过。”

“听起来像是奥利夫·帕森斯。”

“啊，好极了，如果最后查出来是她干的，我丝毫都不会惊讶。”

“她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吗？”

“没有，她看起来挺自命不凡的！这副冷静的自命不凡的嘴脸我在治安法庭上可见得多了！我愿意押一大笔钱赌她就是那个贼——不过你不会听到她坦白的——几乎不可能！”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说道：

“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一样。哦，爸爸，我很抱歉！哦，我真的很抱歉！我怎么会这么傻，傻到这种地步呢？这件事真是让我难受极了。”

“啊，好啦，”巴特尔警司一边说，一边腾出扶着方向盘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嘴里念叨起他最喜欢的那一套老掉牙的安慰人的话，“你不用担心啦。这些事情都是用来考验我们的。没错，这些事就是来考验我们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

四月十九日

阳光倾泻在内维尔·斯特兰奇位于欣德黑德的屋顶之上。

这是个四月天，却比即将到来的六月里大多数日子还要热，这种情况通常一个月里至少会发生一次。

内维尔·斯特兰奇正走下楼梯。他穿着白色的法兰绒运动套装，胳膊下夹着四把网球拍。

如果要从其他英国人里选出一个无所欲求的幸运儿代表的话，估计选举委员会肯定会挑内维尔·斯特兰奇。他是个一流的网球选手，还是个全能运动员，在英国民众中算得上家喻户晓。虽说从未站到过温布尔登的决赛场地上，不过他已经好几次闯过了首轮关，还有两次打进了混双的半决赛。或许，他没能成为冠军级网球选手的原因是他太像个全能运动员了。他会打几杆高尔夫球，游泳游得不错，还成功地攀登过几回阿尔卑斯山。他今年三十三岁，身康体健，眉清目朗，家里有的是钱，最近还娶了个极其漂亮的太太，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无忧无虑的人。

尽管如此，当内维尔·斯特兰奇在这个明媚的早晨走下楼来的时候，还是有一抹阴影伴随着他。那是一抹也许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够察觉到的阴影。不过他能意识到它的存在，一想到这个就会让他眉头紧蹙，脸上浮现出焦虑不安、举棋不定的神情。

他穿过大厅，端了端肩膀，好像要甩掉什么包袱似的，接着又穿过了起居室，来到外面用玻璃封闭起来的阳台上，他的太太凯正蜷缩在一堆垫子中间喝着橙汁。

凯·斯特兰奇二十三岁，美得不可方物。她身形柔弱，却又曼妙性感，有一头深红色的头发，完美的肌肤使得她仅需略施粉黛，而与红发相伴而生的乌黑的眼睛和眉毛更是让人觉得惊艳绝伦。

她丈夫随口说道：

“嗨，美人儿，早餐吃什么？”

凯回答道：

“给你准备了看起来特别血淋淋的腰子……还有蘑菇……还有培根卷儿。”

“听起来很不错啊。”内维尔说。

他自顾自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两个人和谐默契地同时沉默了片刻。

“喔，”凯一边扭动着她精心修剪过并且涂着鲜红色趾甲的脚趾，一边兴奋地说道，“没觉得这阳光很可爱吗？说到底，英格兰也没有那么糟嘛。”

他们俩刚刚从法国南部回来。

内维尔草草扫了一眼报纸的头版大标题后就翻到了体育版，只是嗯了一声。

接着，他把报纸放到一旁，边吃着吐司和果酱边打开他的信件。

收到的信很多，但大部分他都是直接撕了扔掉，净是些传单、广告和印刷品之类的东西。

“我不喜欢咱们起居室的配色了。我能让人再布置一下吗，内维尔？”

“随便你啊，美人儿。”

“孔雀蓝，”凯陶醉地说道，“和象牙白色的缎子面靠垫。”

“你还得再添一只猩猩。”内维尔说。

“你可以当那只猩猩。”凯说。

内维尔打开了另一封信。

“噢，对了，”凯说，“雪蒂想叫我们六月底坐游艇去挪威。真讨厌我们去不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瞄着内维尔，又惆怅地补了一句：“我还是挺想去的。”

某种东西浮上了内维尔的脸庞，一丝阴云，一丝犹疑。

凯带着不满的语气说道：

“我们非要到沉闷乏味的老卡米拉家去吗？”

内维尔皱起了眉头。

“当然得去。听我说，凯，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说清楚了。马修爵士以前是我的监护人，是他和卡米拉在照顾我。如果要说还有什么地方对我来说像家一样的话，海鸥角就是。”

“噢，好吧，好吧，”凯说，“如果我们非去不可，那就去。毕竟她死了以后那些钱都归我们，所以还是得巴结巴结她。”

内维尔气呼呼地说：

“这不是巴结不巴结的问题！她支配不了那笔钱。马修爵士把钱留给她，让她在有生之年代管，而之后就会交给我和我的妻子。这是个感情问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我明白。刚才我只是装装样子罢了，因为……呃，因为我知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允许我去那儿的。她们讨厌我！没错，她们的确讨厌我！特雷西利安夫人瞧不起我，而玛丽·奥尔丁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是处处提防。对你来说那儿当然很好，你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看起来对你总是非常客气，彬彬有礼的啊。你也清楚得很，她们如果不这样，我是不会容忍的。”

凯从她漆黑的睫毛下投给他不可思议的一瞥。

“她们是够客气的。不过她们知道怎么找我的麻烦，让我不痛快。我是个后来者，是个外人，她们就是这么想的。”

“呃，”内维尔说，“就算这样，我想——那也挺正常的，不是吗？”

他说着站起身来，背对着凯看外面的景色，语气稍微有了点儿变化。

“噢，没错，我想那是挺正常的。她们都喜欢奥德丽，对吗？”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亲爱的，有教养的、冷静而又无趣的奥德丽！卡米拉不会原谅我抢了她的位置。”

内维尔没有转过身来，他的声音无精打采，死气沉沉。他说：“毕竟，卡米拉已经老了——年过七十了。你也知道，她那一辈儿人真的不喜欢离婚这种事儿。总的来说，我觉得如果考虑到她有多喜欢……奥德丽的话，她已经算是很好地接受目前这种现状了。”

当他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嗓音有那么一点点变化。

“她们认为你亏待了她。”

“我确实是。”内维尔低声说，但没能逃过妻子的耳朵。

“噢，内维尔——别犯傻了。只是因为她就喜欢小题大做，搞得满城风雨。”

“她没有小题大做。奥德丽从来不会小题大做。”

“好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因为她离开了，而且生病了，不管到哪儿都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管这个就叫小题大做！奥德丽不是个输得起的人。要我说的话，如果一个老婆没本事留住她丈夫，就应该大大方方地放手！你们两个人毫无共同之处。她从来不参加任何运动，那副蔫头耷脑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像……就像块洗碗布一样。全身上下了无生气！如果她真的关心你在乎你，她就应该首先考虑你的幸福，并且为你将要跟某个更适合你的人高高兴兴地在一起而感到开心才对。”

内维尔转过身来，嘴边隐约挂着一丝讥讽的微笑。

“真是个小运动健将啊！还知道怎么玩爱情和婚姻的游戏！”

凯脸红了，笑出声来。

“好啦，也许我说的有点儿过分。但不管怎么说，事情一旦发生，也就只能这样了。你必须接受事实！”

内维尔平静地说道：

“奥德丽接受了事实。她跟我离了婚，这样你我才能够结婚。”

“是啊，我知道——”凯迟疑了一下。

内维尔说：“你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奥德丽。”

“对，我不理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奥德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我搞不懂她是怎么回事儿。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她有点儿吓人。”

“噢，别瞎说了，凯。”

“好吧，她吓着我了。或许是因为她很聪明吧。”

“我可爱的小傻瓜啊！”

凯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么叫我！”

“因为你就是啊！”

他们相视而笑。内维尔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在她的后颈上吻了一下……

“可爱的、迷人的凯。”他低语道。

“特别乖的凯，”凯说，“放弃了一次美好的游艇之旅，还要去看她丈夫那些古板的维多利亚时代亲戚的脸色。”

内维尔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他说，“如果你那么想参加这次旅行的话，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和雪蒂一起去。”

凯惊讶地坐了起来。

“那盐溪和海鸥角怎么办？”

内维尔用有些不自然的声音说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等到九月初再去那里。”

“噢，不过内维尔，想必——”她欲言又止。

“我们七八月都不能去，因为有锦标赛，”内维尔说，“但八月的最后一周比赛就结束了，地点就在圣卢，我们正好可以从那里去盐溪。”

“噢，这个时间太合适了，简直完美极了。不过我想……呃，她通常都是九月份去那里的，不是吗？”

“你是说奥德丽？”

“是啊。我猜她们能找个借口让她晚点儿去，只是——”

“她们为什么要让她晚点儿去？”

凯将信将疑地盯着他。

“你是说，咱们要同时到那儿？这个主意太让人吃惊了。”

内维尔性急地说道：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吃惊的。现如今很多人都会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成为朋友呢？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哼，那天你自己还这么说过呢。”

“我这么说过？”

“可不是吗，你都不记得了？那天我们谈到豪斯他们家，谈到伦纳德的新任太太和他前妻是挚友的时候，你还说这种对待问题的方法很是理智文明呢。”

“哦，我是不介意啊。我的确认为这样挺理智的。只不过——嗯，对这件事奥德丽可能不会这么想。”

“胡说八道。”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你知道吗，内维尔，奥德丽真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我觉得她连一小会儿都忍受不了。”

“你大错特错了，凯。奥德丽认为那会是件相当好的事情。”

“奥德丽——你这话什么意思？奥德丽认为？你怎么知道奥德丽是怎么认为的呢？”

内维尔看上去稍显尴尬。他有点儿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

“事实上，我昨天去伦敦的时候碰巧遇见她了。”

“你都没告诉过我。”

内维尔有些起急地说道：

“我现在就在告诉你。那纯粹是偶然。我正穿过海德公园的时候，就看见她恰好迎着我走过来。你总不会想让我一见着她撒腿就跑，对吧？”

“不，当然不会，”凯瞪大了双眼，说道，“说下去。”

“我……我们……呃，我们就站住了，当然啦，然后我就掉转方向和她走了一段。我……我觉得这是起码的礼貌。”

“往下说。”

“然后我们就找了两张椅子坐下来说话。她表现得很亲切——真的很亲切。”

“这下你可美坏了。”

“再然后我们就聊天儿，你知道吗，一件事儿接一件事儿地聊。她看上去很自然，也很正常——反正就是那样啦。”

“不简单啊！”

“她还问起你怎么样——”

“她太客气了！”

“接着我们又聊了一点儿关于你的事儿。说真的，凯，她没法表现得更亲切了。”

“亲爱的奥德丽啊！”

“后来我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你明白吗，要是你们俩能够成为朋友……要是我们大伙儿都能聚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我想或许今年夏天我们可以把这个聚会安排在海鸥角进行。安排在那种地方可算是再自然不过了。”

“是你想出的这个点子？”

“我……呃……没错，当然是。那都是我的主意。”

“你一个字都没对我提过你有这种想法。”

“嗯，我也只是在那个时候刚好想到的。”

“我懂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你提议的，而奥德丽认为这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直到此时，内维尔似乎才觉察到凯态度中的某些东西。

“怎么啦，美人儿？”

“噢不，没有！没什么！你或者奥德丽就没有想到过我是否也会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吗？”

内维尔凝视着她。

“可是，凯，你又究竟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凯咬着嘴唇。

内维尔继续说道：

“就在那天，你自己也说过——”

“噢，别再把那些话翻出来了！我那时候说的是别人，不是我们。”

“不过在一定程度上，也正是那些话才让我想到这个主意的。”

“我可真傻。那并不代表我就相信那种说法。”

内维尔带着一脸沮丧看着她。

“可是，凯，你为什么要介意呢？我是说，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介意的啊！”

“没有吗？”

“呃，我的意思是——要说吃醋什么的——也应该是她啊。”他顿了一下，嗓音有了些变化，“听我说，凯，你和我特别对不住奥德丽。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和你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是我对不住她。光说我是不得已是没有用的。我觉得如果能促成这次聚会，我会感到好过些。这会让我快乐很多。”

凯缓缓地说道：

“这么说你一直都不快乐？”

“亲爱的小傻瓜，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当然一直都快乐了，简直快乐无比。只是——”

凯打断了他的话。

“只是——问题就在这儿！这个家里总会有个‘只是’在。这地方四处都有个该死的阴影在飘荡，奥德丽的阴影。”

内维尔盯着她。

“你是想说你吃奥德丽的醋？”他问道。

“我不是吃她的醋。我是害怕她……内维尔，你不知道奥德丽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跟她结婚以后一起生活了八年多，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凯重复道，“奥德丽是个什么样的人。”

四月三十日

“荒唐透顶！”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她在靠枕上挺直了身子，怒气冲冲地环顾着整个房间。“绝对是荒唐透顶！内维尔肯定是疯了。”

“这看上去确实有点儿古怪。”玛丽·奥尔丁说。

特雷西利安夫人长着一个引人注目的狭长鼻梁，只要她愿意，就能让自己看上去有足够的说服力。尽管已经年过七十，身体虚弱，但她与生俱来的思维活力却丝毫没有减损。诚然，从她总是半睁半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时候算起，她已经远离世事纷扰很长时间了，不过在这种半睡半醒的表象之下，她还是会显现出她其实依然牙尖嘴利，耳聪目明。借着房间一角那张大床上靠枕的支撑，她的派头俨然就像某个法国皇后。玛丽·奥尔丁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妹，跟她同住并且照顾她的起居。这两个女人在一起和睦相处，水乳交融。玛丽三十六岁，却有着一张岁月都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的光滑脸庞。她的外貌看上去既可以说像三十岁，也可以说像四十岁。她身材姣好，透着一种知书达礼的感觉，满头青丝中前额的一缕白发让人能够感受到她的一点点个性。这种形象一度成为一种时尚，不过玛丽的这缕白发可是自然而然的，打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有了。

此时，她正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特雷西利安夫人递给她的那封内维尔·斯特兰奇写来的信。

“是啊，”她说，“看起来确实有点儿古怪。”

“你不会告诉我，”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这是内维尔自己的主意吧？肯定是什么人唆使他这么干的。没准儿就是他那个新太太。”

“凯？你觉得这是凯的主意？”

“很像是她，初来乍到又庸俗粗鄙！如果夫妻间不得已要公开他们相处时遇到的困难并且需要诉诸离婚的话，那么他们至少应该体面地分开。在我看来，让新太太和旧太太交朋友的做法实在是令人作呕。现如今大家都没什么底线了！”

“我猜这只不过是时下里比较时髦的处理办法吧。”玛丽说。

“在我的家里可不会发生这种事，”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我认为，能让那个涂着鲜红色脚指甲油的货色来我家，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可是内维尔的太太。”

“千真万确。所以我才觉得马修会乐意让我这么做。他很喜欢这个小伙子，总是想让他把这儿当成家。要是我拒绝让他太太来，那就是在公然违背马修的心愿了，所以我让步了，叫她也来这里。我不喜欢她。内维尔娶了她完全就是个错误——门不当，户不对！”

“她出身还是相当不错的。”玛丽安抚地说道。

“坏坯子！”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我告诉过你，她父亲自从那桩桥牌事件之后就不得不辞去他在所有俱乐部里的职务。幸好没过多久他就死了。而她母亲在里维埃拉可是臭名昭著。这姑娘得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啊。除了酒店生活之外什么也没有——对了，还有她那个妈！后来她在网球场上认识了内维尔，就对他死缠烂打，一刻都不消停，直到让他跟他太太——他极其钟爱的太太——离了婚，最终跟她跑了为止！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得怪她！”

玛丽淡淡地一笑。特雷西利安夫人是个老派人，遇到这种事情总是会责备女人而袒护男方。

“我觉得，严格来说，内维尔同样难辞其咎。”她说。

“内维尔也有很大责任，”特雷西利安夫人表示同意，“他有个那么迷人的太太，一直都那么爱他——或许是太爱了吧。不过，要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儿纠缠不休，我相信他肯定会幡然醒悟的。可她却铁了心要嫁给他！没错，我完全站在奥德丽这一边。我非常喜欢奥德丽。”

玛丽叹了口气。“这种情况真是很棘手啊。”

“是啊，的确如此。面临这种困难局面总是会令人不知所措。马修喜欢奥德丽，我也一样，尽管她无法更多地跟内维尔一起参与他那些娱乐活动，这或许是个缺憾，但你无法否认，对于内维尔来说她是个非常出色的妻子。她本来就不是个运动型的姑娘。这个变故让人极其痛心。在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这类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男人们难免会去外面拈花惹草，不过他们可不能随随便便闹离婚。”

“好吧，他们现在能了。”玛丽直言不讳。

“说对了。亲爱的，你懂得的人情世故还真不少。总在这里追忆往昔什么用处都没有。像凯·莫蒂默这样的女孩子偷了别人的丈夫也不会有人觉得她们有什么不好，事情就是这样！”

“除了像你这样的人，卡米拉！”

“我不算数。那个叫凯的货色才不会担心我对她赞同不赞同呢。她得忙着过她的好日子。内维尔来的时候可以带着她，我甚至也愿意接待她的那些朋友——尽管我不怎么喜欢那个总是围着她转的长相很做作的小伙子。他叫什么来着？”

“特德·拉蒂默？”

“就是他。那是她在里维埃拉的时候结交的朋友。我特别想知道他是靠什么来谋生的。”

“靠他的小聪明。”玛丽暗示道。

“那还情有可原。我总觉得他是靠脸蛋儿吃饭的。内维尔太太交上这种朋友可不好！我不喜欢去年夏天那两口子待在这儿时，他也跟着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

玛丽从打开的窗户向外看去。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子坐落在俯瞰燕鸥河的悬崖峭壁上。河对岸是复活节海湾新建成的避暑胜地，包括一个大型海滨浴场、一排现代化小别墅以及一家位于海岬之上面朝大海的大酒店。盐溪本身是一个散落于山侧的风景如画的渔村。它古旧保守，对于复活节海湾和它夏日里的访客存有深深的鄙夷。

复活节海湾酒店几乎就在特雷西利安夫人房子的正对面，玛丽的目光此时正越过狭窄的河面眺望着这幢矗立在那里耀眼夺目的崭新建筑。

“我很高兴，”特雷西利安夫人闭上双眼说道，“马修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栋俗气的建筑。他在世的时候这海岸线还没怎么被破坏呢。”

马修爵士和特雷西利安夫人三十年前就来到海鸥角了。马修爵士是个热情高涨的航海爱好者，九年前他不慎弄翻了他的小艇，几乎就在他妻子的眼皮底下活活淹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变卖海鸥角的房子，离开盐溪，然而特雷西利安夫人没有这么做。她依然住在这所房子里，大家看到她所做的唯一举动就是处理掉了所有的船，并且拆除了船屋。从此，再来海鸥角的客人就无船可用了。他们只能一路走到渡口，找那里的那些船夫租船。

玛丽有几分迟疑地说道：

“那用不用我给内维尔写封信，告诉他他的安排和我们的计划不太一致？”

“我当然不会干扰奥德丽的来访。她通常都是在九月份来我们这里，我不会让她改变计划的。”

玛丽低下头看着信，说道：

“你也看见了，内维尔说奥德丽……呃……赞成这个主意——说她很愿意见见凯吧？”

“我就是不相信这点，”特雷西利安夫人说，“内维尔和所有男人一样，只相信他想相信的东西！”

玛丽坚持说道：

“他说他实际上已经跟她说过这件事了。”

“这么做实在是太奇怪了！不——也许，说到底也不算很怪！”

玛丽诧异地看着她。

“就像亨利八世。”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玛丽看上去一头雾水。

特雷西利安夫人详细解释了她最后那句话。

“你知道吗，良心不安啊！亨利一直试图想让凯瑟琳认同离婚是件很正当的事情。内维尔也知道他自己的行为很恶劣——对这件事他想要求个心安。于是他也一直在逼迫奥德丽，想让她说一切都很好，说她愿意来这里见见凯，说她丝毫都不介意。”

“我有点儿纳闷。”玛丽慢吞吞地说。

特雷西利安夫人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你心里在想什么，亲爱的？”

“我在纳闷——”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这个……这个看起来太不像内维尔了——我是说这封信！你难道不觉得，出于某种原因，是奥德丽想要安排这次……这次会面吗？”

“她怎么会想？”特雷西利安夫人严词道，“内维尔离开她以后她就投奔了姨妈罗伊德太太，住在教区长的家里，在那儿她彻底崩溃了。她完完全全就像是以前那个自己的鬼魂一样。显然，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一向沉静内敛，对事物的感受却很强烈。”

玛丽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是啊，她的感情是很强烈。在很多方面都是个奇怪的姑娘……”

“她受了不少苦……后来离婚手续办妥了，内维尔也娶了那个女孩，奥德利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地从这场变故中恢复过来。现在她几乎已经恢复如初了。你可别告诉我她又想要旧事重提吧？”

玛丽带着一点点固执说道：

“内维尔说是她想。”

老太太好奇地看着她。

“玛丽，你在这件事上还真是出奇地固执啊。为什么？你想让他们一起来这儿？”

玛丽·奥尔丁的脸涨得通红。“不，当然不是了。”

特雷西利安夫人厉声说道：

“该不会是你给内维尔出的这个主意吧？”

“你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呢？”

“哼，我压根儿也不相信这真是他的主意。这不像内维尔。”她稍停了片刻，脸上的阴云散去了。“明天是五月一日，对不对？好吧，五月三日奥德丽会到伊斯班克的达林顿家小住，离这儿只有二十英里。给她写封信，让她过来吃顿午饭。”

五月五日

“斯特兰奇太太来了，夫人。”

奥德丽·斯特兰奇走进宽敞的卧室，穿过房间来到大床边上，俯下身来吻了吻床上的老太太，然后在为她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见到你真高兴，亲爱的。”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奥德丽说。

奥德丽·斯特兰奇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气质。她中等个头，手脚很小，灰金色的头发，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一双清澈的浅灰色眼睛分得很开，她的五官端正，娇小玲珑，鹅蛋形苍白的小脸正中有一个笔直的小鼻子。配上这样的肤色，再配上这样一张漂亮却算不得标致的脸，不管怎么说，都使她拥有了一种你既无法否认也无法忽视的气质，会吸引你的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停留在她身上。她有点儿像个幽灵，但同时你又会觉得幽灵或许会比活生生的人显得更加真实……

她说话的声音格外悦耳、温婉清晰，如同小银铃一般。

她和老太太先是就共同的朋友和时事新闻聊了几分钟。接着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

“亲爱的，我叫你来，除了是想见见你高兴高兴以外，还因为我收到了一封内维尔寄来的奇怪的信。”

奥德丽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却平静安详。她说道：

“哦，是吗？”

“他提出了……一个荒唐透顶的提议，反正我是这么评价的！说他和……和凯九月份要来这里。他说他想让你和凯交个朋友，还说你本人也觉得这个主意不赖？”

她停下来等待着。没一会儿奥德丽就用她温和平静的声音开口说道：

“这个主意……有那么荒唐吗？”

“亲爱的，难道你当真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奥德丽再一次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容不迫地说道：

“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也可能会是件好事。”

“你真的想要见这个——你想见见凯？”

“我真的觉得，卡米拉，这样兴许会……让事情简单一些。”

“让事情简单一些！”特雷西利安夫人无可奈何地重复道。

奥德丽极其轻柔地说道：

“亲爱的卡米拉啊。你一直都那么好。如果内维尔想要这样——”

“我才不管内维尔想要哪样儿呢！”特雷西利安夫人不由分说地说道，“关键问题在于，你想不想？”

奥德丽的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就像贝壳散发出的柔和雅致的微光一样。

“是的，”她说，“我的确想。”

“好啊，”特雷西利安夫人说，“好啊——”

她住了口。

“不过，当然了，”奥德丽说，“这件事完全由你来决定。这是你的房子，而且——”

特雷西利安夫人闭上了眼睛。

“我是个老太婆了，”她说，“什么事儿都已经无所谓了。”

“不过当然——我也愿意换个其他时间来。我任何时候都可以的。”

“你就像以往一样还是九月份来吧，”特雷西利安夫人厉声说道，“内维尔和凯也会过来。虽说我老了，但我想我也能像其他任何人一样，让自己去适应世事的变迁。不用再说别的了，就这么定了。”

她再次闭上了双眼。过了一小会儿，她眯起眼睛盯着这个坐在她床边的年轻女子，说道：“好了，如你所愿了吧？”

奥德丽吃了一惊。

“噢，是啊，是啊。谢谢你。”

“亲爱的，”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语调深沉而关切，“你确定这么做不会受到伤害吗？你也清楚，你那么深深地爱着内维尔。这样一来会揭开你的旧伤疤的。”

奥德丽垂下了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小手。特雷西利安夫人注意到，其中一只紧紧地抓着床沿。

奥德丽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平静而不为所动。

她说：“所有那些现在都已经过去了。完全过去了。”

特雷西利安夫人重重地靠回了她的靠枕上。“好吧，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累了——亲爱的，你现在得走了。玛丽正在楼下等你。告诉她们叫芭雷特上来。”

芭雷特是特雷西利安夫人忠心耿耿的老女仆。她进来的时候发现她的女主人正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我真是越早升天越好啊，芭雷特，”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这世界上的一切我都无法理解了。”

“啊！可千万别这么说，夫人，您太累了。”

“是啊，我太累了。把那床鸭绒被从我脚上挪开，再给我拿一剂我的补药来。”

“是因为斯特兰奇太太来了才搅得你心烦意乱的。一位挺迷人的女士，但我得说，她还真应该来点儿补药才是。不健康啊。看上去仿佛总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不过她够有个性的。可以这么说吧，就是总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存在。”

“太对了，芭雷特，”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没错，你说得太对了。”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你会轻易忘记的人。我常常在想，内维尔先生有时候会不会想起她。新任斯特兰奇太太非常漂亮——真的非常漂亮——但奥德丽小姐是那种当她不在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人。”

特雷西利安夫人突然轻声低笑着说道：

“内维尔这个傻瓜，还想着要把那两个女人凑到一起去。他会为此后悔的！”

五月二十九日

托马斯·罗伊德叼着烟斗，正审视着那个一流的马来亚男仆用灵巧的双手打包他的行李。他的目光偶尔会扫一眼种植园里的风景。过去的七年中，他对这片风景已经熟稔于心，而马上他将有差不多六个月的时间看不到它了。

重返英格兰给人的感觉有些古怪。

他的同伴艾伦·德雷克往里看了一眼。

“哎，托马斯，收拾得怎么样啦？”

“一切就绪。”

“来喝一杯吧，你这个幸运的家伙。我羡慕死你了。”

托马斯·罗伊德缓步踱出了卧室，来到他朋友身边。他一言未发，因为托马斯·罗伊德是个格外惜字如金的人。他的朋友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从他不同的沉默中正确解读出他的反应的本领。

他体格粗壮，有一张率直而严肃的脸和一双敏锐而沉重的眼睛，走起路来稍稍偏向一边，就像一只螃蟹。这是在一场地震中被门卡住的结果，而他也由此得了个“螃蟹隐士”的绰号。那次事故让他的右臂和肩膀有些不听使唤，加上走路姿势是那种不自然的僵硬，常常让人们以为他感到害羞和尴尬，而实际上他很少会有这类感觉。

艾伦·德雷克调好了酒。

“好吧，”他说，“一路顺风！”

罗伊德说了句什么，听上去像是“嗯哼”。

德雷克好奇地看着他。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啊，”他说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距离你上次回家有多久了？”

“七年——将近八年。”

“好久了。真奇怪你还没能完全地入乡随俗。”

“或许已经是了。”

“你总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那么沉默寡言！为这次假期做好安排啦？”

“呃……是……差不多吧。”

那张面无表情的古铜色的脸上突然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砖红色。

艾伦·德雷克带着强烈的惊讶说道：

“我猜是为了个姑娘！他妈的，你脸都红了！”

托马斯·罗伊德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别瞎猜！”

他猛吸了几口他那个古老的烟斗。

然后，他又一反常态，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

“也许，”他说，“回去以后我会发现情况有了点儿变化。”

艾伦·德雷克好奇地说：

“我一直都纳闷儿上次你为什么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还恰好是在最后关头改了主意。”

罗伊德耸耸肩膀。

“本来想着回去打打猎可能不错。但就在那时，从家里传来了坏消息。”

“对了。我忘了。你弟弟死了——在那次车祸里。”

托马斯·罗伊德点点头。

尽管如此，德雷克还是认为因为这个原因就推迟回家的行程有些奇怪。家中有个母亲——他相信还有个妹妹。当然在那种时候——接着他想起了什么。托马斯是在他弟弟的死讯传来之前就取消了行程的。

艾伦难以理解地看着他的朋友。托马斯这个老家伙，真是出人意料！

如今事情已经过了三年，他可以开口问了：

“你和你弟弟关系很亲近吗？”

“艾德里安和我？也不是特别亲。我们俩总是各走各的路。他是个大律师。”

“是啊，”德雷克心想，“截然不同的生活。伦敦的事务所，社交聚会——全凭三寸不烂之舌来谋生。”他认为艾德里安·罗伊德肯定跟沉默的老托马斯有着天壤之别。

“你母亲还健在，是吧？”“我妈妈？没错。”

“你还有个妹妹？”

托马斯摇了摇头。

“哦，我以为你有呢。在那张快照里——”

罗伊德咕哝道：“不算是妹妹。是个远房表亲之类的。她跟我们一起长大，因为她是孤儿。”

那古铜色的脸上再一次漫上了红晕。

德雷克暗想，“喔哦——”

“她结婚了吗？”

“结了。嫁给了一个叫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家伙。”“是那个打网球什么的家伙吗？”

“没错。她又跟他离婚了。”

“而你打算回家去碰碰运气。”德雷克想。

他很识趣地改变了话题。

“打算去钓钓鱼还是打打猎？”

“我得先回家。然后我想在盐溪玩玩漂流。”

“我知道那儿。迷人的小地方。还有个像模像样的老式旅店呢。”

“是啊。叫巴尔莫勒尔宅邸。我有可能住在那儿，或者也可能在我那些有房子的朋友家将就一下。”

“听起来挺不错的。”

“嗯哼。盐溪是个宁静而令人愉快的地方。没人会催你。”

“我明白，”德雷克说，“是那种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的地方。”

五月二十九日

“真是太让人生气了，”年迈的特里夫斯先生说道，“二十五年来，我一直都是入住丽海德的海洋酒店，而现在，你能相信吗，那儿整个被拆掉了。说是要扩大门面什么的，真是乱来。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放过这些海滨地区呢？丽海德一向有它自身独特的魅力，摄政时期的风味，纯粹的摄政时期风味。”

鲁弗斯·洛德安慰他说道：

“我想，那儿总还有其他地方可以住吧？”

“我真的觉得我不能去丽海德了。在海洋酒店，麦凯太太对我的需求了如指掌。每年我都住同样的房间。他们的服务也是始终如一。而那里的厨师非常棒，真是棒极了。”

“到盐溪去试试看怎么样？那儿有一家相当不错的老式旅店，叫巴尔莫勒尔宅邸。告诉你是谁开的吧，是一对姓罗杰斯的夫妇。女主人以前是老蒙特海德爵士的厨子——他们家的宴会可是伦敦最好的。后来她嫁给了男管家，两个人现在开了这家旅店。在我看来，这种地方正合你意。安静——没有那些爵士乐队——烹调和服务还都是一流的。”

“这主意不错，无疑是个好主意。那儿有带遮挡的露台吗？”

“有啊，有一个带顶棚的游廊，外面还有一个露台。要晒太阳还是要乘凉随你选。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一些周围的邻居。有位特雷西利安老夫人——她几乎就住在隔壁。那栋房子很迷人，她也很讨人喜欢，虽说身体很不好吧。”

“你说的是法官的遗孀？”

“就是她。”

“我以前认识马修·特雷西利安，我觉得我也见过她。一个很迷人的女人——不过，当然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盐溪离圣卢挺近的，是吗？我在那一片有一些朋友。你知道吗，我真的觉得去盐溪是个非常好的主意。我应该写封信去问问详细情况。我想在八月中旬去那儿——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我猜那儿应该有车库吧？还有，我的私人司机怎么办？”

“哦，有的。那里的设施完全是最新的。”

“因为，你也知道，我必须得特别注意爬坡的事儿。尽管我猜那儿会有电梯，但我还是愿意选一楼的房间。”

“哦，都有，这些都不是问题。”

“听起来，”特里夫斯先生说，“似乎我的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而我也很乐意跟特雷西利安夫人叙叙旧。”

七月二十八日

凯·斯特兰奇身穿短裤和淡黄色羊毛衫，正往前探身看着网球场上的两名选手。这是圣卢锦标赛的男子单打半决赛，内维尔迎战被视为网球界新星的年轻的梅里克。他的卓越才华无可否认——他的某些发球根本让人无法招架——不过偶尔当年长选手的经验和球艺占了上风的时候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比赛到了最后一盘，比分是三比三平。

特德·拉蒂默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了凯身边的座位上，以一种慵懒的讽刺口吻评论道：

“忠实的妻子看着她的丈夫披荆斩棘，奋勇争先啊！”

凯吓了一跳。

“你可吓着我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总是伴你左右。这下你不就知道啦。”

特德·拉蒂默二十五岁，长相非常帅气——尽管那些抱有反感的老人家会对他说上一句：

“一股子外国佬味儿！”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漂亮的棕色，同时还是个舞场高手。

他乌黑的眼睛特别能传情达意，他还有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演员般的自信。凯从十五岁起就认识他了。他们一起在朱安雷宾[3]抹防晒油晒太阳，一起跳舞，一起打网球。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朋友，而且还是盟友。

年轻的梅里克正在从左发球区发球。内维尔的回球十分刁钻，漂亮的一击直接打到了死角。

“内维尔的反手很棒，”特德说，“比他的正手强。梅里克的弱点就在反手，而内维尔知道这点。他会尽可能地攻击他的反手。”

这一局结束了。“四比三——斯特兰奇领先。”

下一局由他发球。年轻的梅里克击球不着边际，出界了。

“五比三。”

“内维尔打得不错。”拉蒂默说。

而接下来那个小伙子提起了精神。他开始打得小心谨慎，击球的速度也变化多端起来。

“他还挺有脑子的，”特德·拉蒂默说，“而且步法一流。这下子该有场恶战了。”

渐渐地，小伙子把比分追成了五比五平。然后他们又打成了七平，最终梅里克以九比七赢得了比赛。

内维尔来到网前，遗憾地摇摇头，微笑着和对方握了握手。

“年轻就是不一样啊，”特德·拉蒂默说，“十九岁对三十三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原因，凯，为什么内维尔从来都没能真正成为冠军级别的选手。因为他实在是太不在意输赢了。”

“胡说八道。”

“真的。内维尔可一直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球员。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输掉比赛而发脾气。”

“当然没有，”凯说，“大家都不会啊。”

“这可不对，他们真的会发脾气。我们都见过。网球明星们会放任自己的紧张情绪流露出来——他们也会斤斤计较，每球必争。不过老内维尔嘛——他总是做好了微笑着输球的准备，谁厉害就让谁赢。老天爷，我是有多讨厌这种公学精神啊！谢天谢地我从来没上过这样的学校。”

凯转过头来。

“你这话也太刻毒了吧？”

“不错！”

“我希望你就算不喜欢内维尔也别这么露骨。”“我凭什么要喜欢他？他抢了我的姑娘。”

他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我不是你的姑娘。现实情况不允许。”

“可不是嘛。就连咱俩之间那点儿尽人皆知的事儿都一笔勾销啦。”“闭嘴吧。我是爱上了内维尔才嫁给他的。”

“而他可是个大好人——大家都这么说！”

“你这是故意要惹我生气吗？”

她一边问一边转过头来。他冲她微微一笑——她随即也以微笑回应。

“夏天过得怎么样啊，凯？”

“马马虎虎吧。美好的游艇之旅。但这些网球比赛让我有点儿厌烦了。”

“这个比赛还要打多久？再有一个月？”

“是的。然后在九月份我们要去海鸥角待两周。”

“我会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特德说，“我已经订好了房间。”

“这将是一次让人愉快的聚会！”凯说，“有内维尔和我，有内维尔的前妻，还有个回国度假的马来亚种植园主。”

“听起来还真够热闹的！”

“当然，还有那个土里土气的远房亲戚。累死累活地围着那个招人讨厌的老太太转——不过就算这样她也捞不着什么，因为钱最终得归我和内维尔。”

“或许，”特德说，“她并不知道这些？”

“那可就有意思了。”凯说。

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手里正在摆弄的网球拍，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突然之间她倒吸了一口气。

“噢，特德！”

“怎么了，宝贝儿？”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觉得不寒而栗。我会有点儿害怕，感觉怪怪的。”

“这听起来可不像你啊，凯。”

“是不像我，对吗？反正不管怎么样，”她迟疑不决地微笑道，“你会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

“一切按计划进行。”

当凯在更衣室外面碰到内维尔的时候，他说：

“我看到你那个男朋友来了。”

“特德？”

“是啊，那条忠实的狗——或者说是忠实的小白脸更恰当。”

“你不喜欢他，是吗？”

“哦，我并不在乎他。你要是觉得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能让你开心的话——”

他耸耸肩膀。

“我认为你是在吃醋。”

“吃拉蒂默的醋？”他看起来着实吃了一惊。

“特德应该还是魅力十足的。”

“确实。他有那种南美人的阴柔魅力。”

“你就是在吃醋。”

内维尔亲切地捏了她胳膊一下。

“不，我才不吃醋呢，小美人儿。你尽可以有你那些乏味无趣的崇拜者——你喜欢的话让他们坐满全场都没问题。而我才是拥有者，十拿九稳。”

“你倒是很自信啊。”凯微微噘起嘴说道。

“当然了。你和我这叫天意。是天意让咱们相遇。天意又让咱们走到了一起。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戛纳相识的时候我正要去埃什托里尔，而当我到那儿的时候突然发现第一个遇见的人又是漂亮迷人的凯！我那时候就知道这是命中注定——想逃都逃不了。”

“这也不完全是天意，”凯说，“是我！”

“你说‘是我’是什么意思？”

“因为就是我啊！你看，在戛纳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你准备去埃什托里尔，我就开始给妈妈吹风，说得她也按捺不住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一到那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凯。”

内维尔用一种有点儿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慢吞吞地说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是啊，因为告诉你对你也没什么好处。那可能会让你自鸣得意！不过我一直都很擅长做计划。事在人为嘛！你有时候爱管我叫小傻瓜，但按我自己的看法我还是相当聪明的。我会促成事情的发生。有时候我不得不提前很久就制订计划。”

“动脑子的时候肯定很累。”

“你想笑就笑呗。”

内维尔突然带着一种令人不解的酸楚说道：

“我是不是才刚刚开始了解我所娶的这个女人呢？想知道天意——问问凯就可以！”

“你没真生气，对吧，内维尔？”

他有点儿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有——没有，当然不会。我只是——在想……”

八月十日

富有而古怪的贵族科内利勋爵正坐在那张特别令他感到自豪和愉悦的大书桌旁边。这张书桌是他花了大价钱请人专门设计的，连整个房间的陈设都成了它的陪衬。房间布置得很气派，唯一回避不了的瑕疵也就得算是科内利勋爵本人了，他是个胖乎乎的小个子男人，本就不太起眼，在那张大气书桌的映衬之下愈发显得像个小矮人。

在这富丽堂皇的场景中走进来一名金发女秘书，并且与身边奢华的家具摆设显得非常协调。

她悄然无声地穿过房间，将一张纸条摆在了这个大人物的面前。

科内利勋爵低头看着它。

“麦克沃特？麦克沃特？他是谁啊？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预约吗？”

金发女秘书表示他预约过了。

“麦克沃特，嗯？哦！麦克沃特！是那家伙！当然了！叫他进来，马上叫他进来。”

科内利勋爵欣喜地暗笑着，他的心情好极了。

他猛地向后靠回椅背，眼睛盯着他刚刚叫进来面谈的这个男人那张冷冰冰、不苟言笑的脸。

“你就是麦克沃特，嗯？安格斯·麦克沃特？”

“对。”

麦克沃特站得笔直，一脸严肃，生硬地回答道。

“你原先是跟着赫伯特·克莱的？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

科内利勋爵又开始轻笑起来。

“我完全了解你的情况。克莱的驾驶执照被记了违章，就是因为你不肯替他说话，不肯发誓说他当时的时速是二十英里！这事儿可把他气坏了！”他越笑越起劲。“在萨沃伊烧烤店里他把这事儿的前前后后都讲给我们听了。‘那该死的拧种苏格兰人！’他就是这么说的！一遍一遍不停地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一无所知。”

麦克沃特的语调很压抑。科内利勋爵却并未留意，能够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反应正让他觉得欣喜不已呢。

“我心里就想：‘这不正是我需要的那种人吗！那种不会被收买了之后去撒谎的人。’你不必为了我去扯谎。我办事不用那种方式。我满世界在找诚实的人——可这种人实在太少了！”

这个小个子贵族发出了尖利的笑声，他那张像猴子一样精明的脸上都笑出了皱纹。麦克沃特纹丝不动地站着，并没有被逗乐。

科内利勋爵收住了笑，他的脸变得精明而机敏。

“如果你想要一份差事的话，麦克沃特，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

“我需要一份工作。”麦克沃特说。

“这是件重要任务。这项任务只能交给具有优秀素质的人，而你已经具备了所有那些素质。我很喜欢这一点，而且这个人还得能够绝对……信得过。”

科内利勋爵等待着。麦克沃特没有说话。

“好吧，老弟，我能够完全指望你吗？”

麦克沃特不动声色地说：

“就算我说当然能，你也没法确信。”

科内利勋爵哈哈大笑。

“你能胜任。你就是那个我一直在找的人。对于南美洲你了解吗？”

他开始讲述细节。半个小时以后，麦克沃特站在人行道上，他已经得到了一项既有趣报酬又极其优厚的任务——而且这项任务还可以给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命运之神在几经辗转之后，终于选择向他投来了微笑。而他此时却没有心情报之以一笑。尽管一回想起这次面谈，他的幽默感就会讨厌地冒出来，让他忍俊不禁，但他也没有得意忘形。善恶终有报，事实上，也正是缘于前任雇主对他的讽刺谩骂才让这个机会来到了他的眼前！

他想自己还算是个走运的人。并不是说他在意这点！他乐意让自己专注于这项为了生计的任务，不带有热情，甚至也不为乐趣，而只是抱着一种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态度。七个月前，他曾经试图了结自己的生命；一个偶然——一个纯粹的偶然让这件事情节外生枝，然而他却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庆幸。诚然，他现在已经不再想要自寻短见了。那个时期也已经一去不返了。他承认，人没法那么冷血地杀死自己。生活中总会有些额外的刺激，沮丧、悲伤、愤怒或者绝望。你不能仅仅因为感到生活在单调乏味地周而复始就去选择自杀了断。

总体来说，他很高兴这份工作会带他离开英国。他将在九月底乘船前往南美洲。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要忙于整理装备，并且还得了解一下这件差事将会产生的稍显复杂的后果。

不过在启程离开这个国家之前，他还会有一周的闲暇时间。他想要弄明白该怎么打发那一周的时间。是待在伦敦呢，还是去别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朦胧的想法。

盐溪怎么样？

“我很想到那儿走一趟。”麦克沃特自言自语道。

他想，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冷幽默了。

八月十九日

“我的假期泡汤了。”巴特尔警司厌恶地说道。

巴特尔太太有些失望，不过作为一名警察的妻子，多年来她已经能够很冷静地对待这种失望之情了。

“哦，好吧，”她说，“那也没办法。我认为这应该是件有趣的案子吧？”

“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巴特尔警司说，“这案子把外交部搞得团团转——所有那些个又高又瘦的年轻小伙子都在那儿上蹿下跳，逢人就说要保密别声张。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再容易不过了——但我们得保全每个人的面子。不过这种案子我可不会把它写进我的回忆录，我是说假如我会蠢到写那玩意儿的话。”

“我想，我们可以推迟假期——”巴特尔太太犹豫不决地说道，但是她丈夫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

“根本不用。你和姑娘们到布里特灵顿去——三月份的时候我就把房间订好了，浪费了太可惜。而我的打算呢，告诉你吧——等这件事情平息了以后，我就到吉姆那儿去待上一周。”

吉姆就是詹姆士·利奇督察，他是巴特尔警司的外甥。

“索廷顿离复活节海湾和盐溪都相当近，”他继续说道，“我可以去吹吹海风，洗洗海澡。”

巴特尔太太对此不以为然。

“更大的可能是他把你拉去帮他破个案子什么的！”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那儿都没什么案子——顶多也就是哪个女人从伍尔沃斯[4]顺点儿鸡毛蒜皮的东西罢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吉姆都挺不错的——他的脑筋不需要再开窍了。”

“哦，好吧，”巴特尔太太说，“我希望一切顺利，不过还是有点儿失望。”

“这些事儿是用来考验我们的。”巴特尔警司向她保证道。

[1]英格兰东南部肯特郡的首府。

[2]安姆弗雷的简称。

[3]法国著名的滨海旅游度假区。

[4]英国的百年零售老店。

白雪与红玫

1

托马斯·罗伊德在索廷顿一下火车就发现玛丽·奥尔丁正在站台上等他。

他对她只存有些依稀的印象，而此时再见面，他颇为惊讶地发现她办起事情来干净利落，这让他很高兴。

她以他的教名称呼他。

“见到你真高兴，托马斯。过了这么多年了。”

“你们能帮我安排食宿实在是太好了。希望不会打扰你们。”

“哪儿的话，恰恰相反，我们都特别欢迎你来。那个是你的行李员吗？告诉他取上行李往这边走。我把车停在那头儿了。”

行李被装上了福特车。玛丽开车，罗伊德坐在她身边。他们驶离了车站，托马斯注意到她是个很不错的司机，在车流中穿梭时既灵巧又谨慎，同时对于距离和空间的判断也非常出色。

索廷顿距离盐溪有七英里。他们一离开那个小集镇开上大路，玛丽·奥尔丁就针对他的来访打开了话匣子。

“说真的，托马斯，你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可真是雪中送炭了。事情有点儿棘手——我们正好需要一个局外人，至少是部分意义上的局外人。”

“有什么麻烦事儿？”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事不关己——几乎就是无精打采的。似乎他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因为他有兴趣知道些消息，莫不如说是出于礼貌。而对于玛丽·奥尔丁来说，这种态度倒让她感到格外宽心。她太想找个人说说了——只不过她更愿意找一个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的人。

“呃……我们面临一个相当尴尬的局面。奥德丽在这儿，你可能也知道吧？”

她语带探询地停顿了一下，托马斯·罗伊德点了点头。

“而内维尔和他太太也在。”

托马斯·罗伊德的眉毛挑了起来。片刻之后他说道：“有点儿尴尬——嗯？”

“是有点儿尴尬。那是内维尔的主意。”

她说到这里住了口。罗伊德一言未发，不过仿佛是感觉到他流露出一些不相信的意思似的，她又斩钉截铁地重复道：“那真是内维尔的主意。”

“为什么？”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了一下。

“哦，某种新潮的应对方式！大家都通情达理，在一起还是朋友。就是这种理念。但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不太行得通。”

“或许是行不通，”接着他又问道，“他那位新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凯吗？很漂亮，那是当然的。当真非常漂亮，而且相当年轻。”

“内维尔很喜欢她？”

“噢，是的。当然了，他们结婚才刚刚一年。”

托马斯·罗伊德慢慢地扭过头去看着她，嘴上略带笑意。玛丽连忙说道：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吧，玛丽。我觉得你就是那个意思。”

“好吧，你总是会禁不住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真是太少了。比如说，他们的朋友吧——”她停了下来。

托马斯问道：

“他在里维埃拉认识她的，是吗？这件事我不太了解，只是从妈妈写的信里零星知道了一些。”

“没错，他们最初是在戛纳相识的。内维尔被迷住了，不过我能想象出来他以前也被迷住过——这无伤大雅。我自己仍然觉得假如当初能让他自己做主决定的话，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你也知道，他喜欢奥德丽。”

托马斯点点头。

玛丽继续说道：

“我觉得他并不想结束他的婚姻——我确信他不想。但那个姑娘却是铁了心。除非他离开他的妻子，否则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当然啦，那也让他自己觉得有点儿飘飘然了。”

“她爱他爱得神魂颠倒，是吗？”

“我想应该是吧。”

玛丽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拿不准。看着他探询的目光，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我这是有多么居心叵测啊！有个年轻小伙子总围在她身边转悠，就像是那种长得挺好看专吃软饭的小白脸，那是她一个老朋友——而我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内维尔那么有钱，那么出类拔萃，这件事跟这些事实真的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据我所知，这个女孩自己过去可是一文不名的。”

她停了下来，看起来一脸惭愧。托马斯·罗伊德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玛丽说，“这些可能都只是女人间的闲言碎语！那个女孩儿是那种你会称之为光彩照人的人，或许正因如此才激起了我这个中年老处女说闲话的本能吧。”

托马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过从他那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任何对此的反应来。过了片刻之后，他说：

“但目前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你知道吗，我其实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们理所当然地先跟奥德丽商量过——而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反对跟凯会面——她对待这件事的方式很讨人喜欢。其实她一直以来就很讨人喜欢，没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当然了，奥德丽做任何事情都是恰到好处。她对待他们俩人的态度也无可挑剔。你也知道，她的性格很内敛，谁都没法了解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和感受——不过说实话，我根本不相信她会在意这些。”

“她没有理由在意。”托马斯·罗伊德说。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道：“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年前的事儿了。”

“像奥德丽那样的人会忘记吗？她是那么喜欢内维尔。”

托马斯·罗伊德在座椅里换了个姿势。

“她才三十二岁，来日方长呢。”

“噢，我明白。不过她当时真的是很伤心。你知道吗，她的精神整个都垮了。”

“我知道。我母亲写信告诉我了。”

“在某种意义上，”玛丽说道，“我觉得对于你母亲来说，有个奥德丽需要照顾是件好事。这可以让她从自己的悲痛——从你弟弟的死亡中走出来。我们对那件事都感到很难过。”

“是啊。可怜的艾德里安。总是开车开得太快。”

随之是一阵沉默。玛丽把手伸出窗外打着手势，示意她要拐上那条通往盐溪的下山路。

此刻，当他们沿着蜿蜒狭窄的道路下行时，她开口说道：

“托马斯——你很了解奥德丽吗？”

“还凑合吧。过去的十年里我都没怎么见过她。”

“是啊，不过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认识她了。对于你和艾德里安来说，她就像姐妹一样吧？”

他点点头。

“她……她会不会在某些方面精神不太正常呢？噢，我指的可不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过我总觉得她现在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对劲。她似乎是完全超然于世的，那种镇定自若的样子完美得都不自然了——而有时候我也会揣测她内心里究竟蕴藏着什么。时不时地我会感到某种真实存在的强烈情感，却又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我就是觉得她不太正常。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文章！这事儿让我坐卧不宁。我能感受到屋子里有一种氛围，它会影响每个人。我们都变得神经兮兮，一惊一乍的。但我又不知道这种氛围是怎么一回事儿。而且有时候它会让我心惊肉跳，托马斯。”

“让你心惊肉跳？”他那种慢悠悠又带点儿疑惑的口气令她略显神经质地笑了笑，定了定神儿。

“听起来很荒唐……不过我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来了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可以转移一下我们的注意力。啊，我们到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拐过了最后一道弯。海鸥角就建在一片俯瞰着下方河流的岩石平台之上。它的两边是悬崖峭壁，直插水中。花园和网球场位于房子的左侧。一个现代化的车库——那是后来加建的——在房子的另一边，实际上位于路的尽头。

玛丽说：“我先去把车停好以后再回来。赫尔斯多会照管你的。”

赫尔斯多是年长的男管家，他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高兴地和托马斯打着招呼。

“见到您太高兴了，罗伊德先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老夫人也会非常高兴的。先生，您住在东边的房间里。我想大家都在花园里呢，还是说您想先去您的房间？”

托马斯摇了摇头。他穿过客厅来到落地窗前，窗子开着，外面就是露台。他在那儿站了片刻，看着外面，没有人注意到他。

露台上只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坐在围墙的拐角处，向外望着下面的河水。另一个则在望着她。

前一个是奥德丽——而后一个，他知道肯定是凯·斯特兰奇。凯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所以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神情。或许在关于女人的问题上，托马斯·罗伊德并不是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不过他还是可以毫无疑义地注意到，凯·斯特兰奇极其厌恶奥德丽·斯特兰奇。

而奥德丽的视线就那样望出去，越过河面，对于另一个人的存在，她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根本就是熟视无睹。

托马斯上一次见到奥德丽还是在七年前。此时他非常仔细地打量着奥德丽。她有变化吗？如果变了，又是在哪方面呢？

他认定她确实发生了些变化。她变得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轻灵缥缈——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那是他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她仿佛在极力压制着自己，每一个举动都小心翼翼，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密切关注着她身边发生的一切。他想，她像个需要隐藏什么秘密的人。但那又是什么秘密呢？对于过去几年中她的遭遇他算是略知一二。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要听到她说出些悲伤和失落的话语——但却远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就跟个孩子似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件宝贝——让人没法不去注意她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女人——那个现在已经是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妻子的姑娘。是啊，非常漂亮。玛丽·奥尔丁说得一点没错。不过他也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他想：假如她手里拿着一把刀的话，我可不会放心地让她去靠近奥德丽……

然而，她为什么要恨内维尔的前妻呢？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奥德丽和他们如今的生活已经毫无瓜葛了啊。这时露台上响起了脚步声，内维尔绕过房子的转角处走了过来。他看上去热情洋溢，手里拿着一份画报。

“这是那份《时评画刊》，”他说道，“找不到另一份——”

接着，两个动作不约而同地发生了。

凯说：“噢，好啊，把它给我。”而奥德丽根本没有回头，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把她的手伸了出来。

内维尔愣在两个女人中间，脸上现出几分尴尬。就在他开口之前，凯提高了嗓门说话，声音中夹带着一点点歇斯底里，“我要看，给我！给我啊，内维尔！”

奥德丽·斯特兰奇吃了一惊，她收回手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不知所措，低声说道：

“哦，真抱歉。我还以为你在跟我说话呢，内维尔。”

托马斯·罗伊德看到内维尔·斯特兰奇的脖子都变成了砖红色。他向前紧走三步，将画报递给了奥德丽。

这下子，她那种尴尬的神情愈发明显，支支吾吾地说道：

“噢，可是——”

凯把她的椅子粗暴地向后一推站了起来，接着就朝客厅的落地窗走去。托马斯还没来得及让开，她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让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连声道歉的时候她抬眼看着他。于是他明白了她为什么没有看见他，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他想，那是愤怒的泪水。

“嗨，”她说，“你是谁啊？噢，当然啦，你是那个从马来亚来的人！”

“是的，”托马斯说，“我就是那个从马来亚来的人。”

“我真希望自己现在就在马来亚，”凯说，“只要不是这儿，任何地方都好！我恨透了这所让人恶心的讨厌的房子！我恨透了这所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这种情绪激动的场景总是会为托马斯敲响警钟。他警惕地看着凯，紧张地咕哝道：

“啊——嗯。”

“除非他们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凯说，“不然我可要杀人了！不是内维尔就是外头那个面无血色的毒妇！”

她与他擦肩而过，走出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托马斯·罗伊德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不太确定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不过他很高兴年轻的斯特兰奇太太已经走了。他就这样站着，眼睛瞅着她刚刚那么拼命撞上的门。这个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真是只母老虎。

落地窗外的光线一暗，内维尔·斯特兰奇出现在敞开的两扇玻璃之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心不在焉地和托马斯打了个招呼。

“噢——呃——嗨，罗伊德，都不知道你已经到了。我说，你看见我太太了吗？”

“她刚刚从这儿过去。”另一个人回答。

内维尔紧跟着也从客厅的门走了出去。他看起来一肚子火气。

托马斯·罗伊德缓缓地穿过敞开的落地窗。他不是个走路脚步很重的人，所以直到他来到距离奥德丽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她才回过头来。

接着他看到那对分得很开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看到她的嘴也张开了。她从围栏上滑下来，伸开双手向他走来。

“哦，托马斯，”她说，“亲爱的托马斯！你来了我有多开心啊。”

就在他将那两只雪白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并向她俯下身去的时候，玛丽·奥尔丁也走到了落地窗前。看见露台上的那两个人之后她停住了脚步，注视了他们片刻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2

内维尔在楼上凯的卧室里找到了她。这栋房子里唯一一间较大的能住下两个人的房间是属于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已婚夫妇通常被安排住在房子西侧的两个房间里，有门相通，还带有一间小浴室。那是一套独立的小套房。

内维尔穿过自己的房间，进了他太太的卧室。凯扑倒在自己的床上。她抬起泪迹斑斑的脸，气冲冲地向他喊道：

“你可来了！也早该来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为了什么啊？你疯了吧，凯？”

内维尔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不过在他鼻孔旁的拐角处可以看出一道凹痕，那表明他正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你为什么把那本《时评画刊》给她而不给我？”

“凯，你可真是个孩子！大吵大闹的就为了一本小破画报啊。”

“你给了她，没给我。”凯执拗地重复道。

“好啊，为什么不能给她呢？这有什么关系吗？”

“对我来说有关系。”

“我搞不懂你这是在发什么疯。你待在别人家里的时候可不能表现得这么歇斯底里。你难道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应该怎么做吗？”

“你为什么把画报给了奥德丽？”

“因为她想要。”

“我也想要，而我是你太太。”

“如果是那样的话，从道理上来讲，就更应该给年长并且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跟我没有关系的女人了。”

“她让我出洋相了！她就想要这样，而且还得逞了。你还向着她！”

“你现在说起话来就像个醋意大发的傻孩子。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控制一下你自己，努力在大家面前举止得体一些吧！”

“我想，你是说像她那样吧？”

内维尔冷冷地说道：“不管怎么说，奥德丽能表现得像个淑女。她可不会当众出丑。”

“她就是要让你和我作对！她恨我，她在报复。”

“听我说，凯，你别再这么耸人听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好不好？我已经够烦的了！”

“那我们离开这儿！明天就走。我恨这个地方！”

“我们才来了四天。”

“那也待够了！我们走吧，内维尔。”

“你听好了，凯，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我们来这里是打算待两个星期的，我就准备在这儿待上两个星期。”

“如果你待上两个星期，”凯说，“你会后悔的。你还有你的奥德丽！你觉得她真是好极了！”

“我没觉得奥德丽好极了。我认为她是个极其亲切而且友好的人，我以前亏待了她，而她却是那么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这你就说错了。”凯说。她从床上站起身来，愤怒已经渐渐平息。她说话的声音一本正经——几乎可以说是很严肃。

“奥德丽还没原谅你呢，内维尔。有那么一两次我看到她在看着你……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肯定有什么——她是那种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内心想法的人。”

“真遗憾，”内维尔说，“那样的人可不多见啊。”

凯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她的声音中透出几分危险的味道。

“是啊——你可没表现出什么含蓄，对吗？你心里哪怕是有一丁点儿坏脾气或者怨气你都要直接说出口来。自己丢人不算，还让我跟着一起丢人！”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他用同样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觉得我这样说你不公平，那我很抱歉。不过事实就摆在眼前。你的自制力跟小孩子比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从来不会大发脾气，对吗？你总能做一个既有自制力又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我不信你会有任何的情绪和感情。你就是个蠢货——一个冷血的蠢货！你为什么不能时不时地也发泄一下？你干吗不冲着我大喊大叫，吼我骂我，让我去死呢？”

内维尔叹了口气，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噢，上帝啊。”他说。

他拂袖转身，离开了房间。

3

“你看起来就跟你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托马斯·罗伊德，”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还是一样板着张猫头鹰脸。而且话也不比那时候多多少。为什么不爱说话？”

托马斯含糊其辞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

“不像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聪明极了，说起话来也是机智风趣。”

“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我总是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他。”

“可怜的艾德里安。本来前途无量啊。”

托马斯点点头。

特雷西利安夫人改变了话题。她正在接见托马斯。她通常喜欢每次见一名访客。这样不会让她觉得很累，也使她能够把注意力集中到访客身上。

“你已经来了整整一天了，”她说，“你对我们这里的局面怎么看？”

“局面？”

“别装傻了。你明知故问。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就是在我家里形成的这种三角关系。”

托马斯小心翼翼地说：“似乎起了点儿小争执。”

特雷西利安夫人有点儿邪恶地笑了笑。

“跟你老实说吧，托马斯，我还觉得挺开心的呢。发生这种事情也非我本意——实际上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去阻止了，但内维尔一意孤行。他坚持要让这两个人碰面——现在他可算是自食其果！”

托马斯·罗伊德在他的椅子里稍稍挪动了一下。

“看起来很奇妙。”他说。

“把话说清楚。”特雷西利安夫人厉声说道。

“没想到斯特兰奇是这种人。”

“你说的这点很有意思。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这不像是内维尔的做事风格。内维尔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通常对于任何难堪或者可能发生的不愉快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我怀疑这原本并不是内维尔的主意——不过，假如不是的话，我想不出来还能是谁的主意。”她停顿了一下，音调稍稍提高了一些又说道，“不会是奥德丽的吧？”

托马斯立即说道：“不，不是奥德丽。”

“而我也很难相信会是那个倒霉的年轻女人凯出的主意。除非她是个非同寻常的演员。你知道吗，近来我都几乎开始替她感到难过了。”

“你不太喜欢她，对吗？”

“是的。在我看来，她既愚蠢无知又毫无风度。不过如我所言，我是真的开始为她感到难过了。她就像一只灯下的长腿蜘蛛一样，误打误撞，一错再错。对于该用什么武器，采取什么方式全然不知。坏脾气，没礼貌，像孩子一样粗鲁无礼——这一切对于像内维尔那样的男人来说只会起到最坏的效果。”

托马斯平静地说道：

“我认为奥德丽才是那个左右为难的人。”

特雷西利安夫人以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你一直都还爱着奥德丽，是不是，托马斯？”

他的回答沉着冷静：“就算是吧。”

“事实上是从你们都还是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点点头。

“然后内维尔出现，从你的眼皮子底下把她抢走了？”

他在椅子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得了吧——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机会。”

“失败主义者。”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我一直都是个沉闷无趣的人。”

“闷头苦干的人！”

“老好人托马斯！——那就是奥德丽对我的感觉。”

“忠实的托马斯，”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那是你的外号，不是吗？”

他微微一笑，这几个字唤回了孩提时光的回忆。“真有意思！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别人这么叫我了。”

“现在它可能会为你派上用场。”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她明确并且从容不迫地迎向了他的目光。

“忠实，”她说道，“是任何一个有过奥德丽那样经历的人可能会欣赏的品质。托马斯，一生如忠犬一般的爱慕，有时候是会得到回报的。”

托马斯·罗伊德垂下眼帘，手指笨拙地摸索着烟斗。

“这个，”他说，“正是我回家的希望所在。”

4

“这下我们就都到齐了。”玛丽·奥尔丁说。

年老的管家赫尔斯多擦了擦额头。当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厨师斯派塞太太对于他的脸色进行了一番品评。

“说真的，我觉得我是好不了了，”赫尔斯多说，“如果能允许我发表自己看法的话，在我看来，最近这栋房子里的一切言行举止似乎都别有深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斯派塞太太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搞懂他话里的意思，于是赫尔斯多又继续说道：

“奥尔丁小姐，嗯，就在他们都坐下来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她说了句‘这下我们就都到齐了’——这句话可着实吓了我一跳！它让我想起驯兽师把一大群野兽赶到一个笼子里，然后把笼子门那么一关。猛然间我就觉得仿佛我们全都中了圈套一样。”

“我保证，赫尔斯多先生，”斯派塞太太说，“你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了。”

“不是我肠胃的问题。是他们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那股劲儿。就在刚才，前门砰的响了一下，而斯特兰奇太太——我是指我们的斯特兰奇太太，也就是奥德丽小姐——她一下子跳起来，仿佛中了枪似的。还有就是那种沉默。他们都太奇怪了。好像突然之间大家就都害怕说话了，然后没一会儿又都一起打开话匣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是够让任何人都感到尴尬的了。”斯派塞太太说。

“这所房子里有两个斯特兰奇太太。给我的感觉是，这可不怎么成体统啊。”

在餐厅里，赫尔斯多刚刚描述过的那种沉默正在上演。

玛丽·奥尔丁费了好大的劲才转向凯，说道：“我邀请你的朋友拉蒂默先生明天来吃晚餐！”

“哦，好啊。”凯说。

内维尔说：“拉蒂默？他在这儿？”

“他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凯说。

内维尔说：“找一天晚上我们可以过去那儿吃顿晚饭。渡船最晚开到几点？”

“一直到一点半。”玛丽说。

“我猜到了晚上他们会在那边跳舞吧？”

“那儿住的大多数都是百八十岁的老人。”凯说。

“那对你的朋友来说可没什么意思。”内维尔对凯说。

玛丽迅即说道：

“我们哪天可以到复活节海湾去游泳，那儿还挺暖和的，而且有片非常漂亮的沙滩。”

托马斯·罗伊德低声对奥德丽说道：

“我明天想驾帆船出海去。你去吗？”

“我去。”

“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出海。”内维尔说。

“我记得你说要去打高尔夫球的。”凯说。

“我的确想过要去高尔夫球场。可是那天我打得糟透了。”“那真够悲惨的！”凯说。

内维尔和和气气地说道：

“高尔夫球本来就是一项悲惨的运动。”

玛丽问凯她打不打高尔夫。

“打——但不是特别好。”

内维尔说：

“凯要是肯稍微多花点儿心思在这上面的话，她会打得非常好的。她的击球很有天分。”

凯对奥德丽说：

“你什么运动都不做，是吗？”

“也不全是。我多多少少也打打网球——不过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你还弹钢琴吗，奥德丽？”托马斯问道。

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弹了。”

“你以前弹得可相当好啊。”内维尔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音乐呢，内维尔。”凯说。

“我对音乐懂得不太多，”内维尔含糊其辞地说道，“我总是纳闷奥德丽的手那么小，她是怎么才能够得着八度音阶的呢？”

这时奥德丽恰好放下她吃餐后甜点的刀和叉，他就那样盯着她的双手。

她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说道：

“我的小拇指很长，我猜那会有帮助吧。”

“那你这人肯定很自私，”凯说，“你要是不自私的话，小拇指会很短的。”

“真的吗？”玛丽·奥尔丁问道，“那我肯定不自私。看，我的小拇指就相当短。”

“我觉得你确实非常无私。”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道。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马上继续说道：

“我们当中谁是最无私的啊？咱们来比比小拇指吧。我的比你的短，凯。不过我想，托马斯的比我的还短。”

“我比你们俩的都短，”内维尔说，“看。”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但你这只是一只手，”凯说，“你左手的小拇指很短，可右手的就长多了。你的左手代表的是你与生俱来的，而右手代表的是你要怎么过你的生活。这就意味着你生下来的时候是不自私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就会变得越来越自私。”

“你会算命吗，凯？”玛丽·奥尔丁问道。她伸出了她的手，掌心向上。“一个算命的人告诉过我，我会有两个丈夫和三个孩子。我可得抓点儿紧了！”

凯说：“这些小的交叉掌纹代表的不是孩子，是旅行。那说明你会有三次水上旅行。”

“这看起来也不太可能。”玛丽·奥尔丁说。

托马斯·罗伊德问她：“你经常旅行吗？”

“不，几乎没怎么旅行过。”

从她的声音中他听出了一种潜在的遗憾。

“你想去旅行吗？”

“比什么都想。”

他开始用他那种不慌不忙的深思熟虑来思考她的一辈子。她一直都在照顾一个老太太。从容不迫，周全得体，是个极其出色的管家。他好奇地问道：

“你和特雷西利安夫人一起住了很久了吗？”

“将近十五年了。我父亲死了以后我就过来和她住在一起了。而我父亲在去世之前几年就已经卧病在床，什么也干不了了。”

接着，她回答了她觉得他想要问的问题：

“我今年三十六岁。那是你想知道的，不是吗？”

“我的确想知道，”他承认道，“你知道，你的外表看上去——说多大都有可能。”

“你这话可是能从两边来理解啊！”

“我想是吧。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严肃而沉思地注视着她，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她也并未因此而感到局促不安。这目光不会让她感到一丝难为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体贴和关心。她看到他的眼神停留在她的头发上，于是抬起手摸了摸那一缕白发。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说，“我就有这个了。”

“我喜欢。”托马斯·罗伊德简洁明了地说道。

他继续打量着她。最终她有点儿被逗笑了地说道：

“好啦，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他黝黑的皮肤一阵泛红。

“哦，我想我那样盯着你看可能太无礼了。我想要弄明白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啊。”她匆匆说道，然后从桌旁站起了身。她一边挎着奥德丽的胳膊走进客厅，一边又说道：

“特里夫斯老先生明天也来吃晚饭。”

“他是谁啊？”内维尔问道。

“他是鲁弗斯·洛德介绍来的，是位招人喜欢的老先生。他住在巴尔莫勒尔宅邸。他的心脏不太好，看起来非常脆弱，不过脑子可没得挑，而且还认识一大堆有意思的人。他是个律师还是大律师来着——我也忘了。”

“来这儿的所有人都老得掉牙了。”凯不满地说道。

她恰巧站在一盏高脚灯下。托马斯正往那个方向看，如同对待任何直接占据了他视线的事物一样，他给予了她同样缓缓的、充满了兴趣的关注。

他一下子就被她奔放而充满激情的美丽所打动了。那是一种色彩鲜艳的美，一种趾高气扬、充满活力的美。他从她的身上又看向了奥德丽，在一袭银灰色礼服的映衬下，她脸色苍白得仿佛一只飞蛾。

他暗自一笑，喃喃自语道：

“红玫与白雪。[1]”

“你说什么？”玛丽·奥尔丁在他身边问道。

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就像那个古老的童话故事……”

玛丽·奥尔丁说道：“这是个非常好的形容……”

5

特里夫斯先生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波特酒[2]。这酒美味极了，而且用来招待他的晚餐也无与伦比。显然特雷西利安夫人跟她的用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整栋房子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尽管它的女主人是个久病缠身的人。

说到遗憾的话，或许在斟波特酒的时候女士们没有离席算是一点。他还是更喜欢那些传统的老规矩，但这群年轻人却有他们自己的处世方式。

他的眼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那个年轻漂亮、光彩照人的女人身上，那是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太太。

今夜是属于凯的。在这间点满蜡烛的房间里，她艳丽的美貌熠熠生辉。在她身旁，特德·拉蒂默把乌黑闪亮的头歪向她这边。他在向她献媚示好。而她则感到自信满满，得意扬扬。

光是看看这种活力四射的场景就已经让特里夫斯先生这把老骨头兴奋起来了。

青春啊——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之相匹敌！

也难怪那个做丈夫的会鬼迷心窍离开他的前妻。奥德丽就坐在他的旁边。她是个招人喜欢的人，是位淑女——不过按照特里夫斯先生的经验，这种女人总是难逃遭遗弃的命运。

他瞟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盯着面前的盘子。在她那全然不为所动的态度背后，某些东西给特里夫斯先生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怀着更浓厚的兴趣看着她，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的头发从她那小巧如贝壳一般的耳朵上拢起的样子真是很迷人……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特里夫斯先生才有点儿吃惊地意识到大家都准备换到另一个房间去了。他赶忙站起身来。

在客厅里，凯·斯特兰奇径直走向留声机，放上了一张舞曲唱片。

玛丽·奥尔丁有些抱歉地对特里夫斯先生说道：

“我相信您一定讨厌爵士乐。”

“哪里的话。”特里夫斯先生言不由衷却又彬彬有礼地说道。

“或许晚些时候我们可以打打桥牌？”她提议道，“不过现在恐怕不行。就我所知，特雷西利安夫人正盼着和您聊聊天呢。”

“那太让人高兴了。特雷西利安夫人从来不下楼吗？”

“也不是，她以前常常坐着轮椅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屋里装了一部电梯。不过现如今她更喜欢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那里她想找谁聊天就找谁，就像是王室召见一样。”

“你描述得太贴切了，奥尔丁小姐。我也时常能感觉到特雷西利安夫人举手投足间的那种王室风范。”

在房间的中央，凯正以慢舞步翩翩起舞。

她说：“把那张桌子挪到不碍事的地方，内维尔。”

她的声音中满是自信和专横，说话的时候双目放光，朱唇微启。

内维尔顺从地挪开了桌子，然后朝她走近了一步，而她却故意转向了特德·拉蒂默。

“来吧，特德，咱们来跳舞。”

特德立刻伸出手臂环住了她。他们共同起舞，舞姿摇曳，舞步配合得天衣无缝。能看到这样的表演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特里夫斯先生喃喃道：

“呃——相当专业啊。”

玛丽·奥尔丁听了这话微微蹙起了眉——但无疑特里夫斯先生这么说是出于纯粹的赞赏。她瞅了瞅他干瘪而睿智的小脸，那张脸上挂着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她想，他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

内维尔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下，随后走向伫立在窗前的奥德丽。

“跳舞吗，奥德丽？”

他的语调很正式，几乎可以说是冷冰冰的。你也许可以说他提出邀请仅仅是出于礼貌。奥德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朝他走了过去。

玛丽·奥尔丁又随口跟特里夫斯先生寒暄了几句，但他未予回应。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耳背，而且他的礼数也非常周到——她意识到是由于他的精神过于专注才显得有些冷淡。她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在看着那些跳舞的人，还是在盯着孤零零站在房间另一端的托马斯·罗伊德。

特里夫斯先生忽然有点儿吃惊地说道：

“抱歉，我亲爱的女士，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今年九月的天气好得不同寻常。”

“是啊，的确如此——这个地方急需雨水，他们在旅店里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想，您在这里住得还舒适吧？”

“哦，当然了，尽管我必须说我刚刚到这里的时候有点儿恼火，那是因为发现——”

特里夫斯先生突然住了口。

奥德丽从内维尔的身边走开了。她歉然一笑道：

“再跳下去真的太热了。”

她移步走向敞开着的落地窗，出去来到了露台之上。

“噢！跟上她啊，你个笨蛋。”玛丽嘟囔道。她本想小声说出来的，可这句话还是足以让特里夫斯先生转过身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她的脸涨得通红，尴尬地笑了。

“我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她懊悔地说道，“不过他可真让我起急，动作也太慢了。”

“你说斯特兰奇先生？”

“哦，不是，我没说内维尔。是说托马斯·罗伊德。”

托马斯·罗伊德正准备走上前去，可就这点工夫，内维尔愣了一下神之后已经跟着奥德丽走到窗外去了。

有那么一刻，特里夫斯先生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落地窗，充满好奇，接着他的注意力就又转回到正在跳舞的人身上了。

“舞跳得真美，年轻的……呃……拉蒂默先生，你是说过他叫这个名字吧？”

“是的。特德·拉蒂默。”

“啊，对了，特德·拉蒂默。据我所知，他是斯特兰奇太太的老朋友吧？”

“没错。”

“那这个非常……呃……外表光鲜的年轻绅士是靠什么来过活的呢？”

“嗯，说真的，我也不太清楚。”

“哦。”特里夫斯先生设法用这一个字表达了他对此事的理解。

玛丽继续说道：

“他现在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

“一个环境非常舒适的地方。”特里夫斯先生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神地说道：“他脑袋的形状可真有意思——从头顶到脖子的角度很奇特，他留的发型让这个特点变得不那么显眼，不过还是一眼能看出来与众不同。”又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用更加心不在焉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上一次见到有这样头型的人被判了十年劳役监禁，起因是野蛮地殴打了一个年老的珠宝商。”

“天哪，”玛丽惊呼道，“你不是想说——”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特里夫斯先生说，“你完全误解我了。我一点儿都没有要贬损你们客人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一个野蛮残忍、冷酷无情的罪犯有可能就是个表面看上去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匪夷所思，但事实如此。”

他和蔼地冲她微微一笑。玛丽说：“知道吗，特里夫斯先生，我想我有点怕你。”

“别胡说了，亲爱的女士。”

“但我确实是啊。你是个……目光特别敏锐的观察者。”

“我的眼神，”特里夫斯先生怡然自得地说道，“一如既往的好。不过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这怎么可能是不幸呢？”

特里夫斯先生怀疑地摇摇头。

“有时候，人会被置于需要承担责任的境地，而正确的做法并不总是那么容易确定的。”

赫尔斯多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咖啡托盘。

在给了玛丽和老律师一人一杯之后，他又穿过房间向托马斯·罗伊德走去。然后，按照玛丽的要求，他把托盘放在矮桌之上，离开了房间。

凯越过特德的肩头喊道：“我们跳完这一曲就好了。”

玛丽说：“我把奥德丽的给她拿出去。”

她端着咖啡杯，向落地窗走去。特里夫斯先生陪在她身旁。就在她在窗口处停顿的那一刻，他越过她的肩膀向外面看去。

奥德丽坐在围墙的转角处。在皎洁的月光下，她的美变得更有生气了——那是一种源自于线条而非色彩的美。从下颏到耳朵的精致曲线，下巴和嘴部的柔美造型，还有那非常迷人的头骨轮廓以及小巧挺直的鼻梁。即使奥德丽·斯特兰奇年华老去，这种美也会依然存在——这种美与外在的肉体肌肤无关——这是由骨架本身带来的美。她身上那件缀有小亮片的礼服与月光相映生辉。她纹丝不动地坐着，而内维尔则站在那里看着她。

内维尔向她走近了一步。

“奥德丽，”他说，“你——”

她变换了个姿势，然后轻轻地跳了下来，同时一只手摸着耳朵。“噢！我的耳环，我肯定把它弄掉了。”

“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他们两人一同笨拙而又尴尬地俯下身子，结果一弯腰就撞在了一起。奥德丽一下子跳开。内维尔叫了起来：

“等一下……我的袖扣……缠上你的头发了。站着别动。”

他笨手笨脚弄扣子的时候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噢……你要把我的头发连根儿拔下来了……你可真够笨的，内维尔，动作快一点儿。”

“对不起，我……我是挺笨手笨脚的。”

月色如洗，奥德丽看不到的事情被两个旁观者一览无余，内维尔试图解开那一缕浅银色头发的手在不住颤抖。

而奥德丽自己也在颤抖着——仿佛突然间觉得发冷似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玛丽一跳：

“不好意思——”

托马斯·罗伊德从两人之间穿过，走了出去。

“我来好吗，斯特兰奇？”他问道。

内维尔直起身来，他和奥德丽两个人各自分开。

“没事儿了。我已经解开了。”

内维尔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冷了，”托马斯对奥德丽说，“进来喝杯咖啡吧。”

她跟在他身后走向屋里，内维尔则转过身去凝望着大海。

“我把咖啡给你端出来了，”玛丽说，“不过也许你最好还是进屋来。”

“是啊，”奥德丽说，“我想我还是进去的好。”

他们都回到了客厅里。特德和凯已经跳完了舞。

门开了，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骨瘦如柴的高个子女人走进屋来。她毕恭毕敬地说道：

“夫人问大家好，她很高兴在她的房间里见见特里夫斯先生。”

6

特雷西利安夫人笑容可掬地接待了特里夫斯先生。

两个人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他们沉浸在记忆的长河中，回想着彼此都认识的朋友。

聊了半个小时之后，特雷西利安夫人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

“啊，”她说，“我感到非常愉快！没有比互相之间翻翻旧账、扯扯闲篇更有意思的事了。”

“一点小小的恶意，”特里夫斯先生附和道，“能给生活增加些滋味。”

“顺便说一句，”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您对我们家里的这种三角关系怎么看？”

特里夫斯先生脸上现出一副谨慎的茫然神情。“呃——什么三角关系？”

“别跟我说您没注意到！我说的是内维尔和他的两任太太。”

“哦，这件事！现任斯特兰奇太太真是位非常迷人的少妇。”

“奥德丽也一样啊。”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特里夫斯先生承认道：“她也挺有魅力的——没错儿。”

特雷西利安夫人高声说道：

“您是想告诉我您能够理解一个男人离开奥德丽，离开一个……一个拥有如此难得品质的女人，而只为了……只为了一个像凯那样的女人吗？”

特里夫斯先生平静地说道：

“完全正确。那种情况时有发生。”

“真令人作呕。我要是个男人很快就会对凯感到厌烦的，我会希望自己从来没犯过这种傻！”

“这种事情也很常见。这类突如其来的狂热迷恋，”特里夫斯先生不动声色并且确定无疑地说道，“很少能够持久。”

“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特雷西利安夫人问道。

“通常情况下，”特里夫斯先生说，“呃——夫妻双方会自行调整的。很多时候就是再次离婚。接着男人会和第三方——某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结婚。”

“胡说八道！内维尔又不是个摩门教徒[3]——你的客户中或许有这样的人吧！”

“偶尔也会有和原配再婚的。”

特雷西利安夫人摇着头。

“那不可能！奥德丽的自尊心太强了。”

“你这么认为？”

“我对此确信无疑。您不要那样气人地猛摇头！”

“这是我的个人经验，”特里夫斯先生说道，“但凡事关恋爱的时候，女人是不会有什么自尊心的。自尊只是个常常挂在她们嘴边的词而已，落实到行动当中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你不了解奥德丽。她狂热地爱着内维尔。或许是爱得太深了。在他为了那个女孩儿甩了她之后（尽管如此我也完全不会怪他——那个女孩儿对他穷追不舍，你知道男人都是什么样儿的），她就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特里夫斯先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然而，”他说，“她还是来了！”

“好吧，”特雷西利安夫人有点儿生气地说道，“我不会说自己能够理解这些时髦的想法。我想奥德丽来这里只是为了表明她并不在乎，对一切都无所谓！”

“很可能啊，”特里夫斯先生摸了摸下巴，“她当然可以对自己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特雷西利安夫人说，“你觉得她仍然在追求内维尔而且还——噢，不！我根本不相信！”

“有可能是这样。”特里夫斯先生说。

“我不能接受，”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我家里。”

“你已经感到不安了，不是吗？”特里夫斯先生敏锐地问道，“局面很紧张。我可以感受到那种氛围。”

“这么说你也感觉到了？”特雷西利安夫人急急地说道。

“是的，必须承认，我也感到有些困惑。当事人的真实感受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在我看来，已经能闻到火药味儿了。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别再像盖伊·福克斯[4]那样说话了，告诉我该做什么。”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特里夫斯先生举起了双手。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该给什么建议。我确信这件事有一个焦点。如果我们能够把它剔除出去的话——但是这里面还有太多的事情含混不清。”

“我并不打算让奥德丽离开，”特雷西利安夫人说，“就我的观察而言，她在非常困难的处境之下表现得无懈可击。她彬彬有礼，只是有些疏离。我认为她的行为举止无可指摘。”

“噢，确实如此，”特里夫斯先生说，“确实如此啊。不过尽管这样，这些还是对年轻的内维尔·斯特兰奇起了显著的效果。”

“内维尔，”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表现得不太得体。我会跟他谈谈这件事的。不过我不能把他赶出这栋房子，一刻都不行。马修几乎把他当成养子来看待。”

“我知道。”

特雷西利安夫人叹了口气。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您知道马修就是在这儿淹死的吗？”

“知道。”

“很多人对于我留在这里颇感意外。他们可真傻。在这儿我总能感觉到马修离我很近。整栋房子里到处都是他。在其他任何地方我都会觉得孤独和不自在。”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起初我希望用不了多久我就能随他而去，尤其是我的健康状况也开始每况愈下时。然而似乎危扉长不倒，久弱耐苟延——我就是那种常年卧病在床却又永远死不了的人。”她边说边愤怒地捶打着枕头。

“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乐意这样！我总是希望我的大限能来得痛快一些——那样我就可以和死神面对面——而不要让我觉得他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总是在我身边强迫我按部就班地一次又一次蒙受病痛带给我的羞辱。自己越来越无助——越来越需要依靠其他人！”

“不过我相信，那也都是些忠心耿耿的人。您有一位忠实的女仆吧？”

“您说芭雷特？就是领您上来的那个？那是我生活中的一大慰藉啊！一个看起来令人生畏的母老虎，但是绝对忠心耿耿。她跟随我很多年了。”

“而且我得说，您还很幸运能有个奥尔丁小姐。”

“您说得不错。能有玛丽我很幸运。”

“她是您的亲戚？”

“一个远房表亲。她是那种非常无私的人，活着就是要为其他人做出牺牲的。她照顾她父亲——那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是对人极其苛刻。他死后我恳请她搬来和我一起住，而她来的那一天我祈求了上帝。您是不知道大多数陪护人有多招人讨厌，都是些既没用又无聊的货色。他们的愚蠢简直能把人逼疯。他们来做陪护是因为也干不了其他更好的工作了。而有了玛丽这样既渊博又聪明的人陪伴真是太棒了。她拥有真正一流的头脑，不让须眉。她还博览群书，跟她可以无所不谈。而且她在处理家务事上也是同样的精明。她把这个家打理得井然有序，让仆人们都开开心心——她消除了一切纷争和猜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猜，就是凭借她的老练吧。”

“她和您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吗？”

“十二年——不，比那更长。十三年——或者十四年——差不多吧。她一直都是我偌大的安慰。”

特里夫斯先生点点头。

特雷西利安夫人用她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他，忽然说道：

“怎么了？您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一点琐事，”特里夫斯先生说，“只是小事一桩。您的眼光真犀利。”

“我喜欢研究人，”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马修的心里要是有任何事情我总是立刻就能知道。”她叹了口气，向后靠回她的枕头上。“我现在必须要跟您说晚安了，”这是女王式的逐客令，但又毫不失礼，“我感觉很累。但能和您聊聊天真是非常非常愉快。希望您能很快再来看我吧。”

“您尽管放心，我会记住您这番美意的。只希望我今天没有叨扰太久。”

“哦，没有。我总是突然一下就感到很疲倦。您走之前帮我拉一下那个铃，可以吗？”

特里夫斯先生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那个末端带着巨大流苏的老式铃绳。

“年代相当久远了啊。”他评论道。

“我的铃吗？是啊。没有哪款时髦的电铃适合我。它们三天两头出故障，还得让你按个不停！这种老式的铃就从来不出毛病。我一拉绳楼上芭雷特的房间就会响——铃就挂在她的床头。所以她从来也没有耽搁过。如果她没有及时过来我就会马上再拉一次。”

特里夫斯先生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铃绳被拉了第二次，清脆的铃声在他头顶某处回响着。他抬起头来，注意到了沿着天花板走行的铃线。芭雷特急匆匆地走下一段楼梯，从他身旁经过，向她女主人的房间走了过去。

特里夫斯先生缓缓地走下楼去，这段向下的路程他并没有动用那部小电梯。心中的迷惘让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他发现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里，玛丽·奥尔丁一见他立刻提议开始打桥牌，不过特里夫斯先生以马上就要动身回去为由婉言谢绝了。

“我的旅店，”他说，“是那种传统老派的。他们不希望任何客人午夜之后还在外面晃荡。”

“离那会儿还早着呢——才十点半，”内维尔说，“我想，他们不至于把您锁在门外吧？”

“噢，不会的。实际上，我倒怀疑那道门在晚上究竟锁不锁呢。九点钟门就关了，不过客人只要转动把手就能进去。这里的人似乎非常随意，但我想他们相信本地居民的诚实也无可厚非。”

“这里白天的时候当然没有人锁门，”玛丽说，“我们家一整天也都是大门敞开——不过到了晚上我们会锁上门的。”

“巴尔莫勒尔宅邸怎么样？”特德·拉蒂默问道，“那幢房子又高又怪，一看就让人想起维多利亚时代的暴行。”

“它算是名副其实了，”特里夫斯先生说，“让人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维多利亚时代的舒适。床很好，烹饪也不错——还有很宽敞的维多利亚式衣橱。巨大的浴缸周围包的都是桃花心木。”

“您不是说过一开始的时候有些事让您觉得有些恼火吗？”玛丽问道。

“啊，是的。我很仔细地写信预订了一楼的两个房间。你也知道，我的心脏不好，不能爬楼梯。当我到达的时候很生气地发现没有我预订的房间。而我被分配了到了顶楼（我必须承认，那两间其实也非常舒适）。我提出了抗议，不过似乎是由于一个本来打算这个月去苏格兰的老房客生病了，房间的确没法腾出来。”

“我猜是卢肯先生吧？”玛丽说。

“我相信就是这个名字。在那种情况下，我也只能随遇而安了。所幸的是旅店里有一部很好的自动电梯——这样一来我还真的没遭什么罪。”

凯说：“特德，你为什么不搬到巴尔莫勒尔宅邸来住？这样你来这儿就方便多了。”

“噢，我觉得那儿看上去不太合我的意。”

“说得很对，拉蒂默先生，”特里夫斯先生说道，“那里可能根本不是你待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特德·拉蒂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

玛丽·奥尔丁感到了一丝局促，连忙岔开话题，说起时下报纸上一件很轰动的案子。

“我知道他们在肯特镇的那件行李箱案子中又扣押了一个男人。”她说。

“这已经是他们扣押的第二个人了，”内维尔说，“我希望这次他们找对人了。”

“即使是他干的，他们可能也没法抓他。”特里夫斯先生说。

“证据不足吗？”罗伊德问道。

“是的。”

“不过，”凯说，“我想他们最后总是能找到证据的。”

“并不总能找到，斯特兰奇太太。你要是知道有多少人犯了罪还能够逍遥法外的话，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您是说，他们从来都没有被发觉？”

“不仅如此。曾经有一个男人——”他提起了一件两年前的案子，“警方知道是他犯下了那几桩幼童谋杀案，确信无疑，但是他们却无能为力。因为有两个人给这个男人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尽管这些不在场证明是假的，却又没法证明它们是假的。于是这个杀人凶手就无罪开释了。”

“这也太可怕了。”玛丽说。

托马斯·罗伊德磕了磕他的烟斗，以他那平静而深思熟虑的声音说道：

“这更确定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想法——那就是很多情况下人们不诉诸法律而自行解决也是有道理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罗伊德先生？”

托马斯开始重新填满他的烟斗。他一边急匆匆语无伦次地说着话，一边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的双手。

“假定你知道了一件肮脏卑劣的勾当，知道干这件事的人不必对现有的法律负责——也就是说他能够逃脱惩罚。那么我认为别人对他自行处置是合情合理的。”

特里夫斯先生热切地说道：“这是个最要不得的主张，罗伊德先生！这种行为是极其不正当的！”

“不敢苟同。您知道，我的假设前提是事实已经得以证实了——只是法律对此无能为力！”

“那动用私刑也是不可原谅的。”

托马斯微微一笑——那是温文尔雅的一笑：

“我不同意，”他说，“如果一个人理应被绞死，我倒是不介意亲自动手来干这件事！”

“再然后就该轮到你接受法律的惩罚了！”

托马斯依然微笑着说道：“当然，我肯定会很小心的——实际上每个人都不得不多多少少采取点儿卑劣的手段……”

奥德丽以她清脆的声音说道：

“你会被发现的，托马斯。”

“事实上，”托马斯说，“我不认为我会被发现。”

“我曾经知道一个案子……”特里夫斯先生欲言又止。他歉疚地说道：“要知道，犯罪学是我的一大爱好。”

“请说下去。”凯说。

“在刑事案件方面我有相当丰富的经验，”特里夫斯先生说，“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真正让人感兴趣。很可惜，多数杀人犯都很无趣，而且鼠目寸光。但是！我可以给你们讲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

“噢，快讲，”凯说，“我喜欢谋杀案。”

特里夫斯先生开始慢条斯理地讲起来，显然是在字斟句酌。

“这个案子涉及一个孩子。孩子的年龄和性别我就略过不提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两个孩子在玩弓箭。其中一个孩子射中了另一个孩子的要害部位，结果那孩子死了。在审讯时，活着的孩子彻底心神错乱，大家只能对这次意外表示同情，并且对那个不幸的始作俑者表达了安慰。”他停了下来。

“这就完了？”特德·拉蒂默问道。

“就是这样。一次令人遗憾的意外。不过你要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面。就在事故发生之前的某一天，一个农民碰巧经过那附近的一条林间小路。在那里他曾经注意到一个孩子在一片小的林间空地上练习弓箭。”

他又停了下来——以便让大家去领会他话中的含义。

“您的意思是，”玛丽·奥尔丁难以置信地说道，“这并非是一起事故，而是有意为之？”

“我不知道，”特里夫斯先生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不过在审讯的时候据有人说这两个孩子都不太会使用弓箭，结果才会乱射一气。”

“而事实不是这样？”

“对于其中的一个孩子来说，事实肯定不是这样。”

“那这个农民是怎么做的？”奥德丽屏住了呼吸说道。

“他什么也没做。我一直都不确定他这么处理究竟对不对。这件事事关一个孩子的未来。他觉得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在有疑问的时候还是应该给予他充分的信任。”

奥德丽说：“但是您自己对于实际发生的事情毫不怀疑，对吗？”

特里夫斯先生严肃地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是一场设计得非常巧妙的谋杀——一场事先经过了缜密策划并且由一个孩子实施的谋杀。”

特德·拉蒂默问道：“这么说有依据吗？”

“哦，当然有。孩子们之间开的玩笑，说的一些刻薄话——这些就足够激起敌意和仇恨了。小孩子是很容易记仇的。”

玛丽叫道：“可是竟然还会如此的深思熟虑。”

特里夫斯先生点点头。

“没错，这种深思熟虑是很可怕的。一个孩子，把蓄意杀人的念头深藏心底，日复一日地默默练习，最后一矢中的——看似笨拙的一射——酿成了大祸，还有那装出来的悲痛和绝望。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很可能在法庭上说出来都没有人会相信。”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凯好奇地问道。

“我相信他改名换姓了，”特里夫斯先生说，“在案件公开审理之后这么做也算明智。那个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就在世上的某个地方。问题在于，他是否依然怀着一颗杀人的心？”

他又深思熟虑地加上一句：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够认出这个小凶手。”

“想必认不出来了吧。”罗伊德提出了异议。

“哦，可以的，他身上有一个独特之处——好啦，我不想再谈论这个了。这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我真的必须回去了。”

他站起身来。

玛丽说：“您想先喝一杯吗？”

酒摆在屋子另一头的桌子上。托马斯·罗伊德离那里比较近，他走上前去，拔出了威士忌酒瓶的瓶塞。

“威士忌加苏打水可以吗，特里夫斯先生？拉蒂默，你喝什么？”

内维尔低声对奥德丽说：

“今夜真美。出去一小会儿吧。”

她一直站在窗旁，看着月色下的露台。他从她身边走过，站在外面等着。她把身子转回屋里，迅速地摇摇头。

“不，我累了。我……我想我该去睡觉了。”

她穿过屋子，走出了客厅。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也困了。你呢，玛丽？”

“是啊，我也一样。晚安，特里夫斯先生。照顾好特里夫斯先生，托马斯。”

“晚安，奥尔丁小姐。晚安，斯特兰奇太太。”

“我们明天会过去吃午饭，特德，”凯说，“如果天气还像今天这么好，我们可以去海边游泳。”

“好啊。我会去找你的。晚安，奥尔丁小姐。”

两个女人离开了房间。

特德·拉蒂默对特里夫斯先生亲切地说道：

“我跟您顺路，先生。我往渡口那儿走，正好会路过旅店。”

“谢谢你，拉蒂默先生。有你的陪同我很高兴。”

尽管特里夫斯先生已经宣布了他要动身回去的意愿，不过看上去并不特别着急。他不慌不忙欣然啜饮着他杯中的酒，把精力都放在了从托马斯·罗伊德那里打听马来亚的风土人情上。

托马斯·罗伊德的答案始终都是只言片语。要想从他嘴里问出些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就跟打探国家机密一样困难。他看起来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某些空想之中，心不在焉，很难打起精神来回答问题。

特德·拉蒂默有点儿坐不住了。他看上去既无聊又不耐烦，急于离开。

他突然打断了谈话，高声叫道：

“我差点儿忘了！我给凯带来几张她想要的留声机唱片，就放在大厅里，我去拿来。你明天能告诉她一声吗，罗伊德？”

对方点点头。特德离开了房间。

“那个小伙子生性有点儿毛躁。”特里夫斯先生低声说道。

罗伊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想，他是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吧？”老律师追问道。

“是凯·斯特兰奇的朋友。”托马斯说。

特里夫斯先生微微一笑。

“是，”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他绝不会是前一任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

罗伊德断然说道：

“对，他不会是。”

接着，看到对方诧异的眼光，他有些脸红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

“哦，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罗伊德先生。你才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不是吗？”

托马斯·罗伊德慢悠悠地用烟袋里的烟叶填满烟斗。他的眼睛注视着手上的动作，小声咕哝道：

“嗯——是。差不多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

“她肯定是个非常迷人的姑娘吧？”

托马斯·罗伊德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嗯——啊”。“两个斯特兰奇太太同在一个屋檐下有点儿让人尴尬吧？”

“哦，是……是的，有点儿。”

“对于原先的斯特兰奇太太来说处境很艰难啊。”

托马斯·罗伊德的脸涨得通红。

“极其艰难。”

特里夫斯先生俯身向前，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问题：

“那她为什么要来，罗伊德先生？”

“呃……我想……”对方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她……不喜欢拒绝吧。”

“拒绝谁？”

罗伊德笨拙地挪了挪身子。

“呃，事实上，她总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来——九月初。”

“而特雷西利安夫人邀请内维尔·斯特兰奇和他的新太太同时也来？”老绅士的声音中很微妙地带着一种礼貌的质疑。

“至于这个，我相信是内维尔自己要来的。”

“那么说，是他渴望着这次——重聚？”

罗伊德不自在地动了动，避开了对方的眼神，回答道：

“我想是吧。”

“难以理解。”特里夫斯先生说。

“就是蠢事一桩。”托马斯·罗伊德被惹得话也多了起来。“会让人觉得有些难堪。”特里夫斯先生说。

“可不——现如今人们就愿意做这种事情。”托马斯·罗伊德闪烁其词地说道。

“我怀疑，”特里夫斯先生说，“这会不会是其他人的主意？”

罗伊德瞪大了眼睛。

“还能是谁？”

特里夫斯先生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好心朋友，总是急于替别人安排他们的生活——总是会出一些馊主意——”他突然住口不言，因为内维尔·斯特兰奇从落地窗外溜达回来了。与此同时，特德·拉蒂默也从大厅那边的门走进屋来。

“嗨，特德，你拿的那是什么？”内维尔问道。

“给凯的留声机唱片。她让我给她带过来的。”

“哦，是吗？她可没告诉我。”有那么一刻，两个人之间有点儿剑拔弩张，紧接着内维尔向托酒盘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受了刺激，闷闷不乐。

特里夫斯先生曾经听人提起过内维尔，说他是“那个姓斯特兰奇的走运家伙——得到了世上任何人都想要得到的一切”。不过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个快乐的人。

随着内维尔再次走回屋里，托马斯·罗伊德似乎觉得他作为主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甚至没想要道一句晚安就离开了房间，他走得比平时还稍显匆忙，几乎就像是在逃跑。

“一个令人愉快的夜晚，”特里夫斯先生一边放下酒杯一边客气地说道，“受益……呃……匪浅。”

“受益？”内维尔的眉毛轻轻一挑。

“关于马来联邦的事儿，”特德咧着嘴笑道，“想从寡言少语的托马斯嘴里问出点儿东西来可真是件苦差事。”

“不一般的家伙，罗伊德，”内维尔说，“我觉得他一直以来都是那个样子。自顾自地抽着他那个老掉牙的烟斗，听着别人说话，偶尔嗯啊几句，看上去聪明得就跟只猫头鹰似的。”

“或许他思考得更多吧，”特里夫斯先生说，“现在我真的得走了。”

“有空早点再来看看特雷西利安夫人吧，”内维尔陪着两个人走到大厅里的时候说道，“您能让她心花怒放。她现在跟外部世界接触得太少了。她人特别好，不是吗？”

“是的，的确如此。她是个极其健谈的人，能激励人。”

特里夫斯先生小心地穿好自己的大衣，围好围巾，再次道过晚安以后，和特德·拉蒂默一起上路了。

实际上，巴尔莫勒尔宅邸离这里只有大约一百码远，就在道路的一个转弯处。它耸立在那里，古板而令人生畏，是这条落伍的乡间街道的第一前哨站。

特德·拉蒂默要去的渡口还要再往前下坡走两三百码，位于河道最狭窄的地方。

特里夫斯先生在巴尔莫勒尔宅邸门前停住了脚步，伸出手来。

“晚安，拉蒂默先生。你还要在这儿待很久吧？”

特德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一闪：“看情况吧，特里夫斯先生。我还没空儿感到厌烦呢。”

“没错——没错，我想也是。我猜就像如今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无聊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事情，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比如说？”

特德·拉蒂默的嗓音柔和悦耳，不过里面暗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某些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

“哦，这个我留给你自己去想象吧，拉蒂默先生。你知道，我不会冒昧地给你忠告。像我这种老顽固给出的忠告总是会被人嗤之以鼻的。或许这样也对，谁知道呢？不过我们这些老糊涂愿意认为经验教会了我们一些东西。要知道，在一生当中，我们见过太多事情。”

一片云遮住了月亮。街道变得一团漆黑。黑暗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走上斜坡，向他们走来。

是托马斯·罗伊德。

“刚刚下去到渡口那边散了会儿步。”因为嘴里叼着烟斗，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口齿不清。

“这是您住的旅店？”他问特里夫斯先生，“看起来您被锁在外头了。”

“哦，我不这么认为。”特里夫斯先生说。

他转动巨大的球形黄铜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我们送您进去吧。”罗伊德说。

三个人走进了大厅。由于只有一盏电灯亮着，这里一片昏暗。大厅内空无一人，一股残羹冷炙、满布灰尘的天鹅绒以及好闻的家具上光剂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

突然，特里夫斯先生恼火地惊叫了一声。

他们面前的电梯上挂着一个告示牌：

电梯故障

“天哪，”特里夫斯先生说，“这下可伤透脑筋了。我还非得爬这么多楼梯不可了。”

“太糟糕了，”罗伊德说，“难道没有货物电梯——用来运行李之类的吗？”

“恐怕没有。这部电梯什么都干。好吧，我只有慢慢爬了。两位晚安。”

他缓缓地踏上了宽阔的楼梯。罗伊德和拉蒂默跟他也道了晚安，随后来到黑漆漆的街上。

一段沉默之后，罗伊德突然开口说道：

“好吧，晚安。”

“晚安。明天见。”

“好的。”

特德·拉蒂默轻快地迈着大步走下山坡，直奔渡口而去。托马斯·罗伊德站在原地注视了他片刻，随后便不紧不慢地朝着相反方向的海鸥角走去。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盐溪再一次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中。

7

“就像夏天一样。”玛丽·奥尔丁喃喃自语道。

她和奥德丽正坐在复活节海湾酒店那幢宏伟建筑下方的沙滩上。奥德丽穿着一身白色的泳衣，看上去就像一具精致的象牙雕像。玛丽没有下水游泳。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凯正脸朝下趴在那里，把她古铜色的四肢和后背暴露在阳光之下。

“啊，”她坐起身来，“这水也太凉了。”她不满地说道。

“可不嘛，这已经是九月了。”玛丽说。

“英格兰总是这么冷，”凯不满地说道，“我多希望我们这会儿是在法国南部啊。那儿真的很热。”

特德·拉蒂默在她的另一边也咕哝道：

“这儿的阳光压根儿就算不上阳光。”

“你不下水吗，拉蒂默先生？”玛丽问道。

凯哈哈大笑起来。

“特德从来不下水。他就喜欢像只蜥蜴[5]那样晒太阳。”她伸出一个脚趾头捅了捅他。他纵身而起。

“起来走走吧，凯。我冷了。”

他俩一起沿着沙滩走去。

“像只蜥蜴那样？多倒霉的比喻啊。”玛丽注视着他们，小声说道。

“你觉得他像吗？”奥德丽问道。

“不太像。蜥蜴会让人想起非常温顺驯服的东西。我可不觉得他很温顺。”

“是啊，”奥德丽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觉得。”

“他俩在一起多合适啊，”玛丽瞅着那一对远去的背影说道，“他们在某些方面还挺般配的，不是吗？”

“我想是的。”

“他们喜欢同样的东西，”玛丽继续说道，“还有着同样的观点，而且……而且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真是万分遗憾啊——”

她停下不说了。

奥德丽突然问道：

“遗憾什么？”

玛丽缓缓说道：

“我要说的是，内维尔遇见了她真是个遗憾。”

奥德丽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玛丽暗自称之为“奥德丽式冷若冰霜”的表情爬上了她的脸庞。玛丽赶忙说道：

“我很抱歉，奥德丽。我本不该说这些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特别……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当然，当然。是我太傻了。我……我还觉着你已经从这件事中缓过来了呢。”

奥德丽慢慢转过头来，她面无表情、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可以跟你保证，这种事没有什么缓不缓得过来的。我……我对这件事已经麻木了。我希望……衷心希望凯和内维尔能够一直很幸福地走下去。”

“唉，你真是太好心了，奥德丽。”

“这不是我好心。只不过事实如此罢了。不过我也确实觉得……呃……总是沉溺于过往没什么好处。‘发生了这种事情可太遗憾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又何必旧事重提呢？我们还不是得继续过好眼前的日子。”

“我想，”玛丽诚挚地说道，“像凯和特德这样的人能够令我感到兴奋是因为——嗯，他们和我所遇见过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如此的不同。”

“是啊。我想他们也是。”

“甚至像你，”玛丽突然带着些酸楚说道，“也有过我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经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快乐——非常不快乐——但我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即使这样也比……呃……什么都没有强。空虚啊！”

她重重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奥德丽瞪大了眼睛，显得有点儿吃惊。

“我从来都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感觉。”

“你没想到吗？”玛丽歉然一笑，“哦，亲爱的，这只是一时发发小牢骚而已。我真不是有意这样说的。”

“只是在这里陪着卡米拉住，”奥德丽慢悠悠地说道，“对你来说确实不可能特别愉快——即使她是个挺可爱的人——给她读书念报，安排仆人做家务，还从来都不能出去休假。”

“我衣食无忧，居有定所，”玛丽说，“成千上万的女人连这些还得不到呢。而且说真的，奥德丽，我相当知足了。我呢，”她的唇边闪过了一抹微笑，“有我自己的消遣方式。”

“秘密勾当？”奥德丽也笑了，问道。

“哦，我计划一些事情，”玛丽暧昧地说道，“在我的脑海里。而且有时候我喜欢做实验——拿人来做。你知道，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让他们对于我所说的话按照我的本意去做出反应。”

“听上去你简直就是个虐待狂，玛丽。我得有多不了解你啊！”

“噢，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就跟小孩儿过家家一样。”

奥德丽好奇地问：

“那你拿我做过实验吗？”

“没有。你是唯一一个我总也捉摸不透的人。你瞧，我永远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或许，”奥德丽严肃地说，“这样也好。”

她打了个寒战，玛丽叫道：

“你冷了。”

“是。我想我得去加件衣服。毕竟已经是九月份了。”

玛丽·奥尔丁独自留了下来，她凝视着水面上的倒影。此刻潮水正在退去。她伸开四肢躺在沙滩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酒店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尽管已经过了旅游旺季，这里依然几乎座无虚席，充斥着古里古怪、相貌各异的人。也对，这本来就是休闲的一天，用来打破平时日复一日的单调乏味。这同样也是一种解脱，让人逃离那种不安的感觉，逃离近些天来弥漫在海鸥角的紧张氛围。这本不是奥德丽的过错，可是内维尔……

特德·拉蒂默猛然间一屁股坐在了她身旁的沙滩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把凯怎么啦？”玛丽问道。

特德简洁地回答道：

“她被她的法定所有人领回去了。”

他语气中的某些东西令玛丽·奥尔丁坐了起来。她扫了一眼那片金光闪闪的沙滩，看到内维尔和凯正在水边漫步。接着她又迅速瞥了一下身边的这个男人。

她原本认为他就是个百无聊赖、离奇怪异，甚至带有几分危险意味的家伙。而此时她第一次觉得她看到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年轻人。她暗想：

“他爱上了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而之后内维尔出现并把她抢走了……”

她轻柔地说道：

“我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这就是一句客套话。玛丽·奥尔丁除了客套话之外很少说别的——这是她说话的方式。不过她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这还是第一次——一种友善的意味。特德·拉蒂默对此做出了回应。

“或许，能过得跟我在任何其他地方一样愉快。”

玛丽说：“我很抱歉。”

“不过实际上你一丁点儿都不在乎！我是个外人，一个外人有什么感受、什么想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转过头去看着这个愤愤不平的英俊小伙子。

他以挑衅的眼神回看着她。

她就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缓缓说道：

“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们。”

他不耐烦地笑了。

“你指望我会喜欢你们？”

她沉思道：

“你知道吗，我还真是这样盼望着。当然了，人们会把太多的事情视为理所应当。人本来应该更谦逊一些的。是啊，我的确没想到你会不喜欢我们。我们欢迎你的到来，尽力款待你，当你是凯的朋友。”

“可不是吗，当我是凯的朋友！”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愤恨。

玛丽怀着消除敌意的真诚说道：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真心地希望，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我们？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犯了什么错误？”

特德·拉蒂默恶狠狠地说出了四个字：“自命不凡！”

“自命不凡？”玛丽并无怨怒地问道，同时心里不偏不倚地仔细掂量着这个罪名。

“是的，”她承认道，“我明白我们看上去可能会给人这种印象。”

“你们就是这样的。你们把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事物都看成理所当然。你们还给自己圈出一片小天地从而把草民们拒之门外，自己则在里面高高在上，快活享乐。而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眼里跟外面的动物也没什么两样！”

“我很遗憾。”玛丽说。

“事实如此，不是吗？”

“不，不全是这样。或许我们很愚蠢，很刻板无趣，但我们并没有心怀恶意。我自己是个很传统的人，想必从表面上看来就是你所说的自命不凡。但是说真的，你要知道，我内心是很通人情的。此时此刻，我感到很难过，因为你并不快乐，而我希望我能够为此做些什么。”

“嗯……如果这么说的话，你真是太好了。”

停顿了一下之后，玛丽轻柔地说道：

“你一直都爱着凯吗？”

“差不多吧。”

“她呢？”

“我想也是——直到斯特兰奇出现。”玛丽温柔地说：

“而你还依然爱着她？”

“我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

过了片刻，玛丽平静地说道：

“你离开这里不是更好吗？”

“我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你在这里只会让自己觉得更痛苦。”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是个好人，”他说，“不过对于在你们那个小天地周围徘徊着的动物你可就知之甚少了。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玛丽急忙问道。

“走着瞧吧。”

8

奥德丽穿好衣服以后沿着沙滩走去，来到了岩石最突出的地方，托马斯·罗伊德正坐在那里冲着对岸抽着烟斗，河对岸恰好矗立着洁白宁静的海鸥角。

托马斯转过头看着奥德丽走近，但他没有挪动。她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两个彼此非常熟悉的人沉浸在一种安逸的静默之中。

“看起来多近啊。”最终还是奥德丽打破了沉默，说道。

托马斯向海鸥角所在的地方看去。

“是啊，我们可以游回去。”

“这会儿的潮水可不行。卡米拉曾经有一个女仆，非常喜欢游泳，过去只要潮水合适，她经常在两岸之间游过来又游回去。那必须得是在潮水比较低或者比较高的时候——但要是赶上退潮，那水流就会把你冲到河口去。有一天她就赶上了这种事情，亏得她保持了镇静，最终安然无恙地在复活节角上了岸，只是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了。”

“没听人说过这里还这么危险啊。”

“不是在这边。水流在另一边，在那边悬崖下很深的地方。去年有个人想要自杀——他从斯塔克岬上纵身一跃——结果半途被悬崖上伸出来的一棵树给拦住了，最后被海岸警卫队平平安安地救了下来。”

“可怜的家伙，”托马斯说，“我打赌他不会感激他们的。本来下定决心来个彻底解脱，结果倒被救下来了，这种感觉肯定会让人很反感，让人觉得自己就跟个傻子似的。”

“也许他现在还挺高兴的呢。”奥德丽出神地说道。

她心里依稀想要知道那个男人此刻身在何处，又在干些什么。

托马斯抽了几口烟斗。他稍稍一转头就能够看到奥德丽。他注意到她的眼神越过水面注视着对岸，聚精会神，面色凝重。她长长的棕色睫毛点缀出脸颊的完美线条，还有那小巧的贝壳似的耳朵。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我捡到了你的耳环——就是你昨晚弄丢的那个。”

他的手指在口袋中摸索。奥德丽伸出一只手来。

“太好了，你在哪儿找到的？露台上吗？”

“不是。是在楼梯附近。你肯定是在下楼用餐的时候弄掉的。晚饭时我就注意到你没戴。”

“能把它找回来我真高兴。”

她接过了耳环。托马斯认为对于这么小的一只耳朵来说，那个耳环又大又粗重。而她今天戴在耳朵上也同样很大。

他说道：

“你即使游泳的时候也要戴着耳环。就不怕弄丢了吗？”

“哦，这些都是非常便宜的东西。我不喜欢不戴着耳环，因为这个。”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托马斯想起来了。

“哦，对了，那次老邦瑟咬你来着。”

奥德丽点点头。

他们都沉默了，在脑海里重温着一段儿时的记忆。奥德丽·斯坦迪什（那时候她还叫这个名字），一个双腿细细长长的孩子，低下头把脸凑过去看爪子受了伤的老邦瑟。结果被它狠狠地咬了一口。她不得不去缝了针。现在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留了一道极其细小的伤疤。

“我的好姑娘，”他说，“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你为什么还那么在意？”

奥德丽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诚意说道：

“那是因为……因为我忍受不了一丁点儿瑕疵。”

托马斯点点头。这个答案符合他对于奥德丽的了解——她那种追求完美的天性。她自身就是一件完美的杰作。

他突然开口说道：

“你比凯要漂亮多了。”

她立即转过头来。

“哦，不，托马斯。凯……凯是真的很漂亮。”

“只是外表，并非内心。”

“你这是在夸赞，”奥德丽微微打趣地说道，“我美丽的心灵吗？”

托马斯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

“不是，”他说，“我指的是你的躯体。”

奥德丽笑了起来。

托马斯给烟斗重新填满了烟叶。他们足足沉默了五分钟，其间只是托马斯时不时地偷偷瞟上一眼奥德丽，而奥德丽并没有意识到。

最终他轻声说道：

“有什么不对劲吗，奥德丽？”

“不对劲？你说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有点儿不对劲。有什么事情。”“没有，没什么事情。一点儿都没有。”

“还是有。”

她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没什么可说的。”

“我想我也许是个笨蛋——不过我还是得说——”他顿了一下，“奥德丽，你就不能忘了它吗？你就不能让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吗？”

她突然把她的小手抠进了石缝。

“你不理解——你也没法去理解。”

“但是奥德丽，亲爱的，我理解。就是这么回事，我懂。”

她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我知道你都遭遇了什么，一清二楚。而且……而且还知道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她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已经失去了血色。

“我明白了，”她说，“我以前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嗯，我知道。我……我不打算谈这些。但我想让你记住的是这一切都结束了——都已经过去了。”

她低声说道：

“有些事不会过去。”

“听我说，奥德丽，总是沉湎在回忆中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曾经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你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也无济于事。要向前看——不要回头。你还年轻得很，你得生活下去，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想想明天，而不要总停留在昨天。”

她瞪大了眼睛，镇定地注视着他，眼神让人完全猜不透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那么，”她说，“假如我做不到呢？”

“但你必须做到。”

奥德丽柔声说道：

“我想你还没明白。我觉得，我……我在某些事情上……不是那么正常。”

他粗鲁地打断了她。

“胡说八道。你——”他住了口。

“我——怎么了？”

“我在想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想那时候的你——在你嫁给内维尔之前。你为什么要嫁给内维尔？”

奥德丽微微一笑。

“因为我爱上他了。”

“是啊，是啊，这个我知道。但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他身上有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

她眯起眼睛，仿佛试图要一眼看穿那个如今已经死去了的女孩。

“我想，”她说道，“那是因为他是如此的‘积极乐观’。他一直以来都和我截然相反。我自己总会产生一种很虚幻的感觉——不是那么真实。而内维尔就特别真实，同时还那么快乐，那么自信，那么——反正他有我所不具备的一切。”她笑了笑又补充道：“而且还特别帅气。”

托马斯·罗伊德愤愤不平地说：

“没错，完美的英国男人典范——擅长运动，态度谦逊，英俊帅气，一直都是个小小的正人君子——时时处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奥德丽坐得笔直盯着他。

“你恨他，”她缓缓说道，“你非常恨他，不是吗？”

他避开她的眼神，转过头去用双手拢着重新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烟斗。

“就算我恨他你也不会很吃惊，对吗？”他含混不清地说道，“他拥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他能打网球比赛，会游泳，会跳舞，还能说会道。我只是个笨嘴拙舌的白痴，一条胳膊还残废了。他一直都那么才华横溢，事业有成。我却始终是一个愚钝的蹩脚货。而且他还娶走了我唯一钟情的姑娘。”

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声。他狠狠地说道：

“你始终都知道这些，不是吗？从你十五岁的时候起就知道我喜欢你。你也知道我依然喜——”

她打断了他的话。

“不。现在不了。”

“你什么意思——你说现在不了？”

奥德丽站起身来。她以平静而沉思的口吻说道：“因为……现在……我不一样了。”

“哪方面不一样了？”

他也站了起来，和她面对着面。

奥德丽有点儿气喘吁吁地急速说道：

“如果你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我自己也说不准。我只知道——”

她突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快步绕过了岩石，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在拐过悬崖转角的时候她碰见了内维尔。他正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潮水潭。他抬眼看了一下，咧嘴一笑。

“嗨，奥德丽。”

“嗨，内维尔。”

“我正在看一只螃蟹。非常敏捷的小家伙。看，它就在那儿呢。”她跪了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看见它了吗？”

“看见了。”

“吸烟吗？”

她接过来一支，他帮她点上火。过了片刻，在她没看他的时候，他提心吊胆地说道：

“我说，奥德丽？”

“嗯。”

“一切都还好，不是吗？我是说——你我之间。”“是。是的，当然。”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还是朋友吧。”

“哦，是——没错，当然了。”

“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则报以紧张的一笑。

他轻松随意地说道：

“今天过得真惬意，不是吗？天气也很好，一切都很好。”“哦，对啊——对啊。”

“对于九月份来说真的挺热的。”

一阵沉默。

“奥德丽——”

她站起身来。

“你妻子在找你。她正朝你挥手呢。”“谁——哦，凯？”

“我是说你的妻子。”

他赶忙爬了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非常小声地说道：

“你是我的妻子，奥德丽……”

她扭过脸去。内维尔穿过沙滩，向着海边凯的方向跑去。

9

他们一回到海鸥角，赫尔斯多就来到大厅里跟玛丽说话。

“你能立刻上楼去看看老夫人吗，小姐？她现在非常心烦意乱，想等你一回来就见你。”

玛丽赶忙跑上楼去。她发现特雷西利安夫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亲爱的玛丽，你回来我可太高兴了。我心里难受极了。可怜的特里夫斯先生死了。”

“死了？”

“是啊，难道不可怕吗？太突然了。很显然昨天晚上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脱掉衣服。他肯定刚一进屋就倒地不起了。”

“噢，天哪，我很难过。”

“当然了，谁都知道，他的身体弱不禁风，心脏极其脆弱。他在我们这儿的那段时间里没发生什么让他过度紧张和劳累的事情吧？我希望没有。昨天的晚餐也没有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吧？”

“我想没有吧——对，我确信没有。他那会儿看起来很好啊，兴致也挺高的。”

“我心里真的非常难过。玛丽，我希望你能去一趟巴尔莫勒尔宅邸，问一问罗杰斯太太。问问她我们能帮忙做些什么。然后还有葬礼的事儿。看在马修的分上我愿意尽我们所能。对于一家旅店来说，处理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棘手了。”

玛丽坚决地说道：

“亲爱的卡米拉，你真的不必那么操心。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太大了。”

“确实是这样啊。”

“我马上就去一趟巴尔莫勒尔宅邸，等我回来以后告诉你详情。”

“谢谢你，亲爱的玛丽，你总是那么讲求实际，而且通情达理。”

“现在请你试着休息一会儿吧。这种打击对你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了。”

玛丽·奥尔丁离开了房间走下楼来。一走进客厅她就大声说道：“特里夫斯老先生死了。他昨天晚上回旅店之后就死了。”

“可怜的老头儿，”内维尔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显然是心脏的问题。他一进屋就倒地不起了。”

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说：

“我在想是不是那楼梯要了他的命。”

“楼梯？”玛丽诧异地看着他。

“没错。拉蒂默和我跟他分开的时候他正开始往上爬。我们还告诉他要慢一点儿。”

玛丽叫道：

“但他干吗那么傻，不去坐电梯呢？”

“电梯出故障了。”

“哦，我明白了。实在太不幸了。可怜的老先生。”

她接着说道：“我现在准备过去一趟。卡米拉想知道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托马斯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两个人一道沿着路走下去，转过弯就到了巴尔莫勒尔宅邸。玛丽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亲戚应该通知一下。”

“他没提过任何人。”

“对啊，一般人通常都会提起的。他们总是话里带着‘我侄子’或者‘我表哥’之类的。”

“他结婚了吗？”

“我相信没有。”

他们走进了巴尔莫勒尔宅邸敞开的大门。

女主人罗杰斯太太正在和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子说话，那个男人友好地抬起手和玛丽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奥尔丁小姐。”

“下午好，拉曾比医生。这位是罗伊德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替特雷西利安夫人捎个口信，她想知道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帮忙。”

“你可真是太好了，奥尔丁小姐，”旅店女主人说道，“到我房间里来，好吗？”

他们全都进了一间舒适的小会客室，拉曾比医生说：

“特里夫斯先生昨晚是在你家吃的晚饭，对吗？”

“是的。”

“他那时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的症状？”

“没有，他看起来非常好，也很高兴。”

医生点点头。

“是啊，这是心脏病病例里最糟糕的一种情况。死亡几乎都是突然降临的。我刚才在楼上看了一下他的处方，情况看来很清楚了，他的健康处在一种岌岌可危的状态。当然了，我会和他在伦敦的医生取得联系。”

“他总是对自己非常小心谨慎，”罗杰斯太太说，“而且我也保证他在我们这里得到了一切应有的照顾。”

“这个我确信，罗杰斯太太，”医生很巧妙地说道，“毫无疑问，死亡只是由于某种很轻微的额外劳累所导致的。”

“比如说爬楼梯。”玛丽提醒道。

“没错，有可能。实际上是几乎一定会导致——换句话说，如果他真的爬了那三段楼梯的话——不过想必他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儿吧？”

“哦，不会的，”罗杰斯太太说，“他总是坐电梯，总是。他最讲究了。”

“我的意思是说，”玛丽说，“在昨天晚上电梯坏了的情况下——”

罗杰斯太太惊讶地盯着她。

“可是昨天电梯根本就没出毛病啊，奥尔丁小姐。”

托马斯·罗伊德咳嗽了一声。

“抱歉，”他说，“昨晚我是和特里夫斯先生一起回到这里的。电梯上的确有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电梯故障’。”

罗杰斯太太瞪大了眼睛。

“啊，那可就怪了。我要是早说电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就好了——实际上我确定它没毛病。要是真有毛病的话我肯定会知道的。我们这部电梯一点儿故障不出已经有（手摸着木头）[6]——噢，得有十八个月了吧。它还是非常可靠的。”

“也许，”医生提醒道，“是哪个门童或者大厅的服务生下班的时候把牌子挂了出来？”

“这是部自动电梯，医生，不需要任何人去操作它。”

“哦，对了，是啊。我忘记了。”

“我得跟乔谈谈。”罗杰斯太太说。她急匆匆地走出屋去，叫喊着：“乔——乔——”

拉曾比医生好奇地看着托马斯。

“不好意思，你有把握吗，呃——先生贵姓？”

“罗伊德。”玛丽插嘴道。

“很有把握。”托马斯说。

罗杰斯太太带着门童回来了。乔强调说前一天晚上电梯什么毛病都没出。托马斯描述的那块告示牌确实存在，但它被藏在桌子底下，已经有一年多没用过了。

大家面面相觑，一致认为这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情。医生提出，很有可能是旅店里某个客人搞的恶作剧，于是他们觉得猜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对于玛丽提出的问题，拉曾比医生解释说特里夫斯先生的司机已经给了他特里夫斯先生律师的地址，而他正在和他们取得联系，然后他会去拜望特雷西利安夫人，并且告诉她需要安排跟葬礼有关的事宜。

随后这个忙碌而乐观的医生便匆匆离开了，而玛丽和托马斯则慢慢地走回海鸥角去。

玛丽说：“你很确定看见那块告示牌了吗，托马斯？”

“拉蒂默和我都看见了。”

“简直太离奇了！”玛丽说道。

10

这一天是九月十二日。“只剩两天了。”玛丽·奥尔丁说。说完她就咬着嘴唇，满脸通红。

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玛丽说道，“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盼望着来访的客人赶紧回去呢。通常我们都特别喜欢内维尔来。对奥德丽也是一样。”

托马斯点点头。

“不过这一次，”玛丽继续说道，“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坐在火药桶上了似的。这东西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早晨对自己说的头一句话就是：‘只剩两天了。’奥德丽星期三走，内维尔和凯是星期四。”

“而我星期五走。”托马斯说。

“哦，我可没把你算在内。你已经成了我们的主心骨。我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就像个和事佬？”

“远不止这个。你一直都那么善解人意，那么……那么处变不惊。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儿可笑，不过我真是这么想的。”

尽管有点儿难为情，但托马斯看上去还是很高兴。

“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那么心绪不宁，”玛丽沉思着说道，“说到底，如果要是……要是真有什么事情爆发出来的话，肯定会让人觉得既尴尬又难堪，不过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但你的感受可并非仅此而已。”

“噢，是的，不仅如此。那是一种确定无疑的担忧和恐惧。甚至仆人们都能感觉出来。今天早上厨房的女佣就突然放声大哭，说要辞职不干了——完全无缘无故。厨子神经兮兮的，赫尔斯多坐立不安，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芭雷特都露出了紧张的迹象。而所有这些都得怪内维尔，就为了安抚他自己的良心，想出了这么个让前妻和现任太太交朋友的荒唐点子。”

“这个别出心裁的主意可算是一败涂地了。”托马斯说道。

“就是。凯都快疯了。而且说真的，托马斯，我都忍不住要同情她。”她停顿了一下，“昨天晚上你注意到奥德丽上楼的时候内维尔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神了吗？他依然在乎她，托马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悲剧性的错误。”

托马斯开始填他的烟斗。

“他事先就应该想到。”他冷冷地说道。

“噢，我知道。大家肯定得这么说。不过这也改变不了整件事是一出悲剧的事实。我没法不替内维尔感到难过。”

“像内维尔这样的人——”托马斯欲言又止。

“怎么样？”

“像内维尔这样的人总是认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而且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觉得内维尔这辈子在摊上奥德丽这件事之前怕是还没有碰过什么钉子。好了，这下子碰上了。他得不到奥德丽。她让他触不可及。就算小题大做也没什么用，他只能咽下这口气了。”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这话听起来真是挺残忍的。奥德丽嫁给内维尔的时候可是深爱着他，而且他们一直都很合得来。”

“嗯，现在她已经不爱他了。”

“对此我不清楚。”玛丽窃窃低语道。

托马斯继续说道：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些别的事。内维尔最好提防着点儿凯。她是那种很危险的女人，又年轻气盛——是真的危险。如果她发起脾气来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唉，”玛丽叹了口气，又满怀希望地重复了一遍她最初说的那句话，“好了，只剩两天了。”

最近的四五天非常难熬。特里夫斯先生的死给了特雷西利安夫人一个沉重打击，对她的健康状况造成了不利影响。让玛丽感到庆幸的是，葬礼已经在伦敦举行完了，这样一来就能够让老夫人从这次不幸事件中更快地解脱，否则的话不知道她还要沉浸于其中多久。全家人都已经极其紧张不安了，玛丽在这个早晨也感觉到疲惫不堪，心灰意懒。

“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这天气闹的，”她大声说道，“太反常了。”

这段日子一直是晴朗炎热，对于九月份来说的确不太正常。有那么几天即使在阴凉的地方，温度计也能够达到七十华氏度。

话音未落，只见内维尔溜溜达达踱出了屋子，来到他们身边。

“在埋怨天气呢？”他一边抬眼看了看天一边问道，“是有些不可思议。今天居然比哪天都热，而且还没有风。让人莫名其妙地心浮气躁。不过，我觉得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盼来雨天了。只是今天也有点儿太热了，简直受不了。”

托马斯·罗伊德漫无目的又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房子的拐角处。

“闷闷不乐的托马斯走了，”内维尔说，“我一来他就不高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他是个挺好的人。”玛丽说。

“我不敢苟同。他就是那种心胸狭隘还满怀成见的家伙。”

“我想，他一直希望能娶奥德丽为妻。结果后来你不期而至，把他挤走了。”

“那他会花上差不多七年时间才能下定决心向她求婚。可难道他真的指望那个可怜的姑娘会一直等到他下决心？”

“或许，”玛丽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一切马上就要发生了。”

内维尔看着她，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

“真爱得到回报啦？奥德丽会嫁给那个窝囊废？他可太配不上她了。不，我可不认为奥德丽会嫁给闷闷不乐的托马斯。”

“我相信她真的很喜欢他，内维尔。”

“你们这些女人总是喜欢乱点鸳鸯谱！就不能让奥德丽稍微享受一下她的自由生活吗？”

“如果她真的享受这些，那当然可以。”

内维尔立刻说道：

“你觉得她不快乐吗？”

“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内维尔慢条斯理地说，“没人真的了解奥德丽心里在想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不过奥德丽可是个百分之百有涵养的人，白璧无瑕。”

随后，与其说他是在对玛丽说话，莫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天哪，我可真是傻到家了！”

玛丽带着几分惴惴不安走回屋里。她第三次对自己重复了那句宽心话：“只剩两天了。”

内维尔在花园和露台周围踱来踱去，心绪不宁。

他发现奥德丽正好坐在花园尽头的矮墙上望着下方的水面。此刻恰逢涨潮时分，河水满溢。

她立刻站起身，向他走来。

“我正要回屋去，应该快到下午茶时间了。”

她语速急促，透出焦急，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在她身旁走着，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再次来到露台之上，他才开口说道：

“我能跟你谈谈吗，奥德丽？”

她的手紧紧抓着围墙边缘，立即说道：“我觉得你最好别跟我谈。”“那就意味着你知道我想要说什么。”

她没有回应。

“怎么样啊，奥德丽？难道我们不能回到当初吗？不能忘掉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吗？”

“也包括凯？”

“凯，”内维尔说，“会通情达理的。”

“你说通情达理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吧。我会到她面前，把事实告诉她，请求她宽宏大量。告诉她你才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千真万确。”

“你和凯结婚的时候是爱着她的。”

“我和凯结婚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我——”

他突然住了口。凯已经从客厅的落地窗走了出来。她向他们走来，面对她怒火中烧的眼神，就连内维尔也有点儿畏缩了。

“真抱歉打断了你们这么感人的场景，”凯说，“不过我觉得我来得正是时候。”

奥德丽抽身离开。“我不打扰你们了。”她说。

她面色苍白，语气平淡。

“对啊，”凯说，“你已经如你所愿地使完所有坏了，不是吗？回头我会找你算账的。现在我得先跟内维尔把话挑明了。”

“听我说，凯，奥德丽跟这件事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这不是她的错。你非要怪那就怪我——”

“我是要怪你，”凯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内维尔，像要喷出火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相当可怜的男人。”内维尔痛苦地说道。

“你抛下老婆，一根筋地追求我，搞得你老婆跟你离了婚。前一秒还爱我爱得发狂，下一秒你就嫌我烦！现在我猜你是想要回到那个脸色惨白、嘤嘤作态、两面三刀的小恶妇那儿去喽——”

“住口，凯！”

“行啊，你想怎么样？”

内维尔已经面无血色，他说道：

“可怜虫，软蛋，懦夫，你爱怎么叫就随你怎么叫，但那也没什么用了，凯。我继续不下去了。我想——说真的——我肯定一直都爱着奥德丽。我对你的爱就是……就是一种迷恋。不过那也无济于事，亲爱的——咱俩合不来。说到底，我没本事让你快乐。相信我，凯，及早分开会更好些。我们试着心平气和地分手吧，大度一些。”

凯故作平静地说道：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内维尔并没看着她。他紧绷的下巴显示出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们可以离婚。你可以因为我遗弃你而跟我离婚。”

“现在没门儿。你就等着吧。”

“我会等的。”内维尔说。

“然后呢，三年以后或者不管怎么样，你就可以请求温柔可爱的奥德丽再一次嫁给你了？”

“如果她还要我的话。”

“她肯定要你啊！”凯恶狠狠地说道，“那我上哪儿去？”

“你就自由了，可以去找一个比我好的男人。当然了，我会做好安排，确保你衣食无忧——”

“别想收买我！”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嗓门也提高了，“听我说，内维尔。你不能对我这么干！我不会和你离婚的。我当初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我也知道你是打什么时候开始反感我的。就是在我让你知道是我尾随着你去了埃什托里尔那件事之后。你本希望那一切都是天意，是命中注定。可一想到其实这些都出自我的一手策划，就让你的虚荣心遭受了打击。好啊，我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你爱上了我，然后娶了我，我才不会让你回到那个又一次勾引上你的狡猾的小恶妇那儿去呢。她处心积虑要这么做——但这次她得逞不了！我要先杀了你。你听明白了吗？我要杀了你。我还要杀了她。我要看着你们俩死。我要——”

内维尔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

“闭嘴吧，凯。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不能在这儿这么大吵大闹。”

“我不能吗？你走着瞧。我会——”

这时赫尔斯多来到了露台之上，脸上毫无表情。

“茶点已经在客厅里准备好了。”他宣布道。

凯和内维尔慢慢地向客厅的落地窗走去。

赫尔斯多闪在一旁给他们让开了路。

天空中，乌云开始聚集。

11

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雨开始下起来。内维尔从他卧室的窗户里向外望着。他没再和凯说过话。下午茶过后他们就开始回避彼此。

那天的晚餐大家吃得都有点儿别扭，气氛很不自然。内维尔一直心不在焉；凯化了异乎寻常的浓妆；奥德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个幽灵。玛丽·奥尔丁尽其所能地想要找些话题来说，就因为托马斯·罗伊德没能好好配合，她还有些恼火。

赫尔斯多也显得惶恐不安，端蔬菜上来的时候他的手颤抖不已。

晚餐接近尾声时，内维尔尽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饭后我得去一趟复活节海岬，拜访一下拉蒂默。我们没准儿会打上一局台球。”

“带上门钥匙，”玛丽说，“万一你要晚回来呢。”

“谢谢，我会的。”

他们来到客厅里，咖啡已经备好了。

打开无线电收音机听听新闻算是个让人愉快的消遣。

从吃晚饭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夸张地打着哈欠的凯说她头疼，准备上楼去睡觉。

“你有阿司匹林吗？”玛丽问道。

“我有，谢谢。”

凯离开了房间。

内维尔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音乐节目，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一眼都没看奥德丽，反倒是像个闷闷不乐的小男孩一样缩成一团坐在那儿。他那副样子让玛丽都无可奈何，替他感到难过。

“好啦，”最终他打起精神来说道，“要走的话我最好现在就动身。”

“你打算开你的车去还是坐渡轮？”

“哦，渡轮吧。没必要绕上十五英里的圈子。我挺喜欢稍微走一走的。”

“外面正在下雨呢，你得知道。”

“我知道啊。我带雨衣了。”他朝门口走去。

“晚安。”

在大厅里，赫尔斯多向他走来。

“先生，能否请您上楼去一下特雷西利安夫人那里？她特意说想见您。”

内维尔瞟了一眼钟。已经十点了。

他耸了耸肩膀，走上楼去，沿着走廊来到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间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在等门时，他听到了下面大厅里其他人的说话声。看来大家今晚都要早早上床睡觉。

“进来。”特雷西利安夫人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内维尔走了进去，在身后关上了门。

特雷西利安夫人已经准备好要就寝了。除了床边的一盏阅读灯之外，其他所有灯都已经熄了。她刚才在看书，不过此时放下了。她从眼镜上方看着内维尔。不知怎么的，那眼神有点儿令人生畏。

“我想跟你谈谈，内维尔。”她说。

内维尔不由自主地淡淡一笑。

“好吧，校长。”他说。

特雷西利安夫人没有笑。

“有些事情，内维尔，是我不允许发生在我家里的。我不想偷听任何人的私人谈话，但如果你和你妻子执意要在我卧室的窗户下面互相大喊大叫的话，我也很难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据我听知，你正酝酿着一个计划，打算让凯和你离婚，然后适当的时候你再和奥德丽复婚。内维尔，这种事你绝对不能干，我也完全不会同意。”

内维尔看上去费了不少劲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我很抱歉让你听到了那一幕，”他不耐烦地说道，“至于你说的其他那些，想来应该都是我的私事！”

“不，那不是你的私事。你在用我的房子来和奥德丽接触——要么就是奥德丽用我的房子和你——”

“她压根儿就没干过这种事情。她——”

特雷西利安夫人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这么干，内维尔。凯是你的妻子。她有一些权利是你不能剥夺的。在这个问题上我完全站在凯这一边。自己挖的坑就得自己填。你现在对凯有义务，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内维尔上前一步。他的嗓门也提高了：

“这件事你根本管不着——”

“不仅如此，”特雷西利安夫人对他的异议置之不理，继续说道，“奥德丽明天就要离开这所房子——”

“你不能这样！我不能容忍你——”

“不要冲我喊，内维尔。”

“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这样——”

在走廊里，不知什么地方的一扇门关上了……

12

眼睛像醋栗一般的女佣艾丽丝·本瑟姆神色不安地找到了厨师斯派塞太太。

“噢，斯派塞太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出什么事了，艾丽丝？”

“是芭雷特小姐。一个多小时以前我把她的茶端去给她。她睡得死死的，一点儿都没醒，但我也不想多做什么。然后五分钟以前，我又进去了一趟，因为她还没下来，而老夫人的茶全都准备好了，等着她端进去呢。所以我就又进去了，结果发现她还那么睡着呢——我叫都叫不醒她。”

“你没摇晃摇晃她吗？”

“我摇了，斯派塞太太。我晃她的脑袋——但她就那么躺着，脸色可怕极了。”

“上帝啊，她没死吧，嗯？”

“噢，没有，斯派塞太太，因为我能听见她喘气儿，但是声音挺奇怪的。我想她可能是生病了或者什么的。”

“好吧，我上去亲自看看。你把老夫人的茶端进去。最好沏一壶新的。她肯定纳闷儿出了什么事儿。”

斯派塞太太上楼去的时候，艾丽丝老老实实地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了。

端着托盘走过走廊，艾丽丝敲响了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门。敲了两遍没人应答之后她推门进了屋。片刻之后，屋子里传来了茶具打碎的声音和一连串的尖叫，艾丽丝冲出了房间跑下楼去，恰好撞上了正穿过大厅向餐厅走去的赫尔斯多先生。

“噢，赫尔斯多先生……有贼来过了，老夫人死了……被杀了……她脑袋上有个大洞，到处都是血……”

[1]Red Rose and Snow White，格林童话故事。

[2]一种产自葡萄牙的非常甜的葡萄酒，常被作为西餐的餐后酒。

[3]摩门教是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代称，其教义中曾包括一夫多妻制。

[4]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人，天主教极端分子，曾参与一六〇五年的“火药阴谋”，试图在议会开会期间炸毁英国国会大厦，计划败露后于十一月五日被捕，次年被处决，此后每年的十一月五日被定为盖伊·福克斯之夜，或称篝火之夜，以纪念此次事件。

[5]蜥蜴一词在英语中有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以及喜欢在社交圈追逐女人的男人之意。

[6]英国人一种图吉利的方式，当听到或者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时要用手摸摸木制品。

精明的幕后黑手

1

巴特尔警司很愉快地度过了他的假期。此时距离假期结束还有三天时间，天气起了变化，开始下起雨来，这让他感到稍微有些失望。然而，在英格兰你还能期盼什么别的呢？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已经非常幸运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和他的外甥詹姆士·利奇督察一起吃早饭。

“我马上就到，长官。”吉姆挂上了听筒。

“很严重吗？”巴特尔警司问道。他注意到了外甥脸上的表情。

“我们摊上了一桩谋杀案。是特雷西利安夫人，一个老太太，在这一带家喻户晓，是个老病号。盐溪那边建在悬崖上的那所房子就是她的。”

巴特尔点点头。

“我要去见那个老头儿了，（利奇在说起他的警察局局长的时候就是这么不敬）。他是她的朋友。我们要一起过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又恳求地说道：

“这件事你会助我一臂之力的，对吗，舅舅？这还是我头一次碰上这类案子。”

“只要我在这儿，就会帮你的。入室抢劫案，对吗？”

“我还不知道呢。”

2

半个小时以后，警察局局长罗伯特·米切尔少校正面色凝重地对舅舅和外甥两个人说着话。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他说，“不过有一件事情似乎很清楚。这案子不是外人干的。什么东西都没丢，也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今天早上的时候所有门窗都是关好的。”

他直直地看着巴特尔。

“如果我要向苏格兰场提出请求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派你来接这个案子吗？你看，你正好在案发现场。况且你和利奇还有这层关系。更确切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你的假期要提前结束了。”

“那倒没问题，”巴特尔说，“至于您说的另一件事嘛，长官，您得跟埃德加爵士打个招呼，让他来决定（埃德加·科顿爵士是助理警务处长）。不过我相信他是您的朋友吧？”

米切尔点点头。

“是啊，我想埃德加那边我能搞定。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去打电话。”

他抓起电话说道：“给我接苏格兰场。”

“您觉得这会是一件要案吗，长官？”巴特尔问道。

米切尔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会是一件我们不想出任何差错的案子。我们要绝对确保抓到那个男人——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女人。”

巴特尔点点头。他非常清楚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我猜他知道是谁干的，”他心中暗想，“却又丝毫没显出什么欣喜之色。我敢打赌绝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3

巴特尔和利奇站在装潢精美、布置考究的卧室门口。一名警官正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检查一根高尔夫球杆握把上的指纹——那是一根沉重的九号铁杆。那根球杆的杆头上留有血迹，还沾着一两根白发。

当地的外科警医拉曾比医生正站在床边，俯身检视着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尸体。

他叹了口气，直起腰来。

“一目了然。她被人从正面击打，力气很大。第一下就打碎了头骨要了她的命，但凶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给了她一下。我不会跟你们说那些天花乱坠的词儿——用普通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这样。”

“她死了多久了？”利奇问道。

“要我说的话应该在晚上十点到午夜之间。”

“你没法再精确一点儿了吗？”

“我宁可不那么精确。你得考虑各种各样的因素。现如今我们不再仅仅依靠尸僵来推断了。不会早于十点，也不会晚于午夜。”

“她是被这根九号铁杆打死的？”

医生扫了一眼球杆。

“很可能是。不过所幸的是，凶手把它留下了。光看伤口我可没法推断出凶器是一根九号铁杆。说来也巧，球杆锐利的那一边没有碰着头部——所以击中她的肯定是带着弧度的球杆背面。”

“这样打的话不是会有点儿难度吗？”利奇问道。

“如果是蓄意这么干的话，的确有点儿难，”医生赞同道，“我只能认为，这样打中她是个相当离奇的巧合。”

利奇抬起手来，本能地试图重现那致命的一击。

“真别扭。”他评论道。

“是啊，”医生若有所思地说道，“整件事情都很别扭。你看，她被打中的地方在右边太阳穴——但不管是谁下的毒手，都必须站在床的右手边——面对着床头——左边没有什么空间，跟墙之间的角度太小了。”

利奇竖起了他的耳朵。

“是个左撇子？”他问道。

“你不能让我在这一点上表态，”拉曾比说，“这里还有太多的问题。你愿意听的话，我会说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凶手是个左撇子——不过也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释。比如说，假定老太太在这个人打她的时候刚好稍稍向左转了转头。或者他也可能事先把床往外挪了，他站在床的左边，事后又把床挪了回去。”

“最后这种解释——不太可能。”

“或许不可能，但也可能就是这样。在这种事情上我有些经验，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小伙子，推断说致命的一击是由左撇子干的这种事情可是充满了陷阱啊。”

侦缉警长琼斯蹲在地上说道：“这根高尔夫球杆是那种普通的供右手使用的类型。”

利奇点点头。“但这也可能不是凶手的东西。我想凶手是个男人吧，医生？”

“不一定。如果凶器就是这根沉重的九号铁杆的话，一个女人也可以用它打出致命的那一下。”

巴特尔警司平静地说道：

“不过你也不敢保证那一定就是凶器，对吗，医生？”

拉曾比很感兴趣地迅速瞥了他一眼。

“不敢。我只敢说这玩意儿可能是凶器——八九不离十，我会分析一下上面的血迹以确保血型吻合——还有那几根头发。”

“没错，”巴特尔赞许地说道，“严谨一些总是好的。”

拉曾比好奇地问道：

“你对那根高尔夫球杆有什么疑问吗，警司？”

巴特尔摇摇头。

“哦，没有，没有。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喜欢相信亲眼看到的东西。她是被某件重物打死的——而那根球杆就很重。球杆上有血迹和头发，想来很可能就是她的血和头发。因此——那就是行凶用的家伙。”

利奇问道：“她被打中的时候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呢？”

“在我看来，是清醒的。她脸上有那种惊愕的神情。要我说的话——只代表我个人的观点啊——她并没有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试图反抗的迹象——也没有恐惧和害怕。我就随口一说，她要么就是刚刚从睡梦之中醒过来，还有点儿迷迷糊糊的，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要么就是她认识这个袭击她的人，并且觉得这个人不可能想要伤害她。”

“床头灯是亮着的，别的没什么了。”利奇沉思道。

“是啊，那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因为有人进到她的卧室里，她被突然吵醒以后开了灯。要么那盏灯就是一直开着的。”

侦缉警长琼斯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有所收获的欣喜微笑。

“球杆上有一组迷人的指纹，”他说，“清晰无比！”

利奇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这应该能让案情简化了。”

“真是个古道热肠的家伙，”拉曾比医生说道，“留下了凶器——凶器上留下了指纹——我就纳闷儿他怎么没把名片也留下啊！”

“也有可能，”巴特尔警司说，“他只是慌里慌张，忙中出错。有些人是会这样的。”

医生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好了，我得走了，还得去照顾我的另一个病人。”

“什么病人？”巴特尔听上去突然来了兴趣。

“管家找我来原本是在发现这个情况之前。今天早上有人发现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女仆昏睡不醒。”

“她怎么了？”

“某种巴比妥酸盐服用过量。她的情况相当糟糕，不过最终会转危为安的。”

“女仆？”巴特尔说。他那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铃绳，它末端的流苏就垂在死者手边的枕头上。

拉曾比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要是有什么事让特雷西利安夫人觉得不对劲的话，那是她首先会做的事情——拉铃叫她的女仆来。嗯，她可能一直到最后都在没完没了地拉那个铃。不过她的女仆是听不到的。”

“这是蓄意而为，是不是？”巴特尔说，“你能确定吗？她没有睡前吃安眠药的习惯吧？”

“我能肯定她没有。她房间里一点儿这种东西的影子都没有。而且我已经发现那些药是怎么让她吃下去的了。是番泻实[1]。她每晚都要喝一点儿番泻实。药就下在那里面。”

巴特尔警司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嗯，”他说，“有人对这所房子了如指掌。你要知道，医生，这是一桩非常与众不同的谋杀案。”

“好吧，”拉曾比说道，“那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我们的医生，是个好人。”拉曾比离开房间以后利奇说道。

此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照片已经拍过了，各种勘查的结果也已经记录在案。这两位警官已经获悉了这间作为犯罪现场的房间里所有应该知道的事实。

巴特尔点点头，权作对他外甥那句评论的回应。他看起来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你觉得可能有人在那些指纹印上去之后还握过这根球杆吗——比方说，戴着手套？”

利奇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会，你也不会这么想的。你不可能紧握着那根球杆——我的意思是说，不可能在用它的同时还不破坏上面那些指纹。它们确实没被破坏，要多清楚有多清楚。你也看见了。”

巴特尔表示同意。

“那么现在我们就该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去问问大家能否让我们采集一下他们的指纹了——当然了，绝无强迫。然后每个人都会说可以——接下来可能得到的结果无外乎两种。要么就是这些指纹没有一个对得上，要么就是——”

“要么我们就会找到要抓的男人。”

“我想是吧。或者也可能是我们要抓的女人。”

利奇摇了摇头。

“不，不是女人。球杆上的那些指纹是男人的。对于女人的指纹来说它们太大了。而且，这也不像是那种女人犯下的罪案。”

“是的。”巴特尔表示赞同，“很像是男人干的。残忍，男性化，身手挺敏捷但稍微有点儿笨拙。你知道这所房子里有这号人吗？”

“这所房子里的人我还一个都不认识呢。他们这会儿全都在餐厅里。”

巴特尔向门口走去。

“我们去看看他们吧，”他扭过脸又看了看那张床，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喜欢那个铃绳。”

“它怎么了？”

“看着不对劲。”

他一边打开门一边又说道：

“我想知道，谁会想要她的命呢？这附近那种欠让人敲脑袋的牢骚满腹的老太婆有的是。她看起来可不是那种人。我觉得她还算是招人喜欢的。”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她很富有吧？谁能拿到她的钱？”

利奇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你说到点子上了！那就是答案所在，也是我们首先要搞清楚的事情之一。”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的时候，巴特尔浏览了一下手里的名单。他大声念道：

“奥尔丁小姐，罗伊德先生，斯特兰奇先生，斯特兰奇太太，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嗯哼，似乎有一堆斯特兰奇家的人。”

“我听说，那是他的两个太太。”

巴特尔的眉毛抬了起来，嘴里咕哝道：

“他是蓝胡子[2]吗？”

全家人都围坐在餐厅的桌旁，做出一副正在吃东西的样子。

巴特尔警司锐利的目光扫过转向他的一张张面孔。他以自己独特的方法对他们做出了快速的判断。他们如果知道了他对他们的看法可能会大吃一惊的。那是一种断然的偏见。不管法律如何假意宣称任何人在被证实有罪之前都应该视为无辜，巴特尔警司还是一贯把跟谋杀案有牵连的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凶手。

他的目光从在桌首坐得笔直并且面色苍白的玛丽·奥尔丁看起，到坐在她旁边，正往烟斗里填烟叶的托马斯·罗伊德，再到把座椅向后推，右手端着咖啡杯和杯碟，左手拿着根烟的奥德丽，然后是看起来失魂落魄、不知所措，正试图用一只颤抖的手点烟的内维尔，最后到用胳膊肘支着桌子，透过妆容都能看出花容失色的凯。

巴特尔警司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猜那个是奥尔丁小姐。她大概是个冷静的家伙——能干的女人，想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可不太容易。她旁边的那个男人有点儿让人捉摸不透——一只胳膊有毛病，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很可能有自卑情结。我想那是两位太太之一——她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没错，她的确害怕得要命。手里的咖啡杯有点儿蹊跷。那个是斯特兰奇，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他。他也是战战兢兢的——精神已经崩溃了。红头发的姑娘是个悍妇——脾气暴得就像魔鬼。不过头脑也一样。

就在他如此审视他们的时候，利奇督察正在发表着一番生硬而短小的演讲。玛丽·奥尔丁则通报了在场的每个人的姓名。

她最后说道：

“当然了，尽管这件事让我们都极为震惊，但我们仍然迫切希望不遗余力地帮助你们。”

“那么首先，”利奇说着举起了球杆，“有谁认识这根高尔夫球杆吗？”

凯轻呼了一声，说道：“好恐怖啊。那不是——”随后就停住了。

内维尔·斯特兰奇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看起来像是我的。能让我看一眼吗？”

“现在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利奇督察说，“你可以拿着看。”

他话里别有意味的“现在”两个字似乎并没有在旁观者中造成什么反应。内维尔仔细地查看着球杆。

“我觉得这是我包里那几根铁头球杆中的一根，”他说道，“如果你们愿意跟我来的话，花一两分钟我就能给你们确认。”他们跟着他来到楼梯下的一个大储物间。他一把拉开储物间的门，巴特尔立刻觉得眼花缭乱了，里面看起来塞满了网球拍。与此同时，他记起了曾经在哪儿见过内维尔·斯特兰奇。他随即说道：

“先生，我见过你在温布尔登打比赛。”

内维尔半转过头。“哦，是吗，你看过？”

他正把一些网球拍扔到一边，可以看到储物间里靠着渔具的地方有两个高尔夫球袋。

“只有我太太和我打高尔夫球，”内维尔解释道，“那是把男士球杆。是的，没错——就是我的。”

他拿出了自己的球袋，里面至少装了十四支球杆。

利奇督察心里思忖道：

“这帮搞体育运动的家伙肯定自视颇高。我可不愿意当他的球童。”

内维尔说道：

“这是从圣艾斯伯特买的沃尔特·赫德森铁头球杆之一。”

“谢谢你，斯特兰奇先生。这样一来就解决了一个问题。”

内维尔说道：“最让我纳闷儿的事情是什么东西都没丢。而且整栋房子似乎也没有被闯入的迹象吧？”他的声音充满困惑——但同时也带着惊恐。

巴特尔心中暗想：

“他们心里都已经琢磨过这些了，他们所有的人……”

“那些仆人们，”内维尔说，“都是绝无害人之心的。”

“我会和奥尔丁小姐谈谈仆人们的事情，”利奇督察语气和婉地说道，“同时我不知道你能否就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律师是谁给我一些指点呢？”

“阿斯奎思和特里劳尼律师事务所，”内维尔毫不迟疑地答道，“在圣卢。”

“谢谢你，斯特兰奇先生。我们必须得从他们那里查出特雷西利安夫人财产的全部情况。”

“你的意思是，”内维尔问道，“谁会继承她的钱吗？”

“说得没错，先生。比如她的遗嘱什么的。”

“我不了解她的遗嘱，”内维尔说，“不过就我所知，她自己身后并没留下多少钱。我可以告诉你她大部分财产的去向。”

“哦？斯特兰奇先生？”

“按照马修·特雷西利安爵士的最终遗嘱，这些钱归我和我太太。特雷西利安夫人只能享有这笔钱的终身利息而已。”

“真的吗，遗嘱真是这么写的？”利奇督察饶有兴趣地看着内维尔，如获至宝。那眼神令内维尔禁不住紧张地畏缩起来。利奇督察继续说道，语气出奇的和蔼。

“你也不知道总共有多少吧，斯特兰奇先生？”

“我没法马上告诉你。不过我相信差不多得有十万英镑左右吧。”

“真——的啊。给你们每个人十万？”

“不，我们俩平分。”

“明白了。一笔非常可观的钱呐。”

内维尔微微一笑。他平静地说道：“要知道，我自己的钱已经足够养活我自己了，用不着那么眼巴巴地盼着拿死人的钱。”

利奇督察看上去也对于把这样的想法安在他身上感到有点儿惊愕。

他们回到餐厅，利奇又发表了他第二番小小的讲话。这一次是关于指纹的事情。这是例行公事，需要对留在死者卧室里的家人指纹进行一一排除。

所有人都表示自愿——甚至近乎热切地——让警方采集他们的指纹。他们被带进了书房，侦缉警长琼斯正拿着他的小辊筒在那里等候。

巴特尔和利奇则开始找仆人们谈话。

从他们口中没问出什么特别的情况。赫尔斯多解释了他给整栋房子锁门的具体程序，并且发誓说早起的时候他发现门锁是原封未动的，没有任何外来者闯入的迹象。他进一步解释说前门只是用弹簧锁锁上，换句话说，并没有上门闩，故而用钥匙就可以从外面打开。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内维尔先生昨晚去了复活节海湾，有可能会晚回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知道，长官，我想大概是在两点半左右。我觉得有人跟他一起回来的。我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后来一辆车开走了，接着我听到了关门声，然后内维尔先生就上楼了。”

“昨晚他离开这里去复活节海湾是在几点？”

“大约十点二十吧。我听到大门关上了。”

利奇点点头。看来暂时从赫尔斯多这里也得不到更多消息了。他又讯问了其他仆人。他们个个都表现得既紧张又害怕，但在目前这种状况下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最末一个接受讯问后离开的是稍微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厨房女佣，当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利奇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舅舅。

巴特尔说：“把那个女仆叫回来——不是那个凸眼睛的——我说的是又高又瘦挺有精气神儿的那个。她知道些什么。”

艾玛·威尔斯明显心神不宁。这次轮到那个年长一些、身材魁梧的大块头男人亲自来问自己，让她觉得如坐针毡。

“我只是想给你一些忠告，威尔斯小姐，”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也知道，对警方隐瞒任何事情都是不好的。这会让他们用对你不利的眼光来看待你，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艾玛·威尔斯气愤却又有些不安地抗议道：

“我保证我从来没有——”

“好了，好了，”巴特尔举起一只又大又厚实的手掌，“你看到了什么事，不然就是听到了什么话。究竟是什么？”

“我并不是有意在听，我是说我没法听不到，赫尔斯多先生他也听到了。而且我并不认为，丝毫都不认为这些话和谋杀案有任何关系。”

“或许没有，或许没有。你只要告诉我们你听到了什么。”

“好吧，那会儿我正准备去睡觉。应该是刚过十点——我先把奥尔丁小姐的热水袋放到她床上。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她都要用，这样一来我当然恰好就要经过老夫人的房门口。”

“说下去。”巴特尔说。

“我听到她和内维尔先生正在激烈地争吵，声音越来越高。他根本就是在喊。噢，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吵架呢！”

“记得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吗？”

“呃，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真的在听。”

“你是没有。但你肯定还是会听到只言片语的。”

“老夫人好像说她不会允许什么事儿在她家里发生，而内维尔先生说，‘不许你说她任何坏话。’他是真生气了。”

巴特尔板着面无表情的脸，让她试着再回想一下，但最终也没能从她嘴里问出更多的信息。最后他把这个女人打发走了。

他和吉姆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利奇说道：

“琼斯这会儿应该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指纹的事情了。”

巴特尔问道：“谁在检查房间？”

“威廉斯。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他不会漏掉任何蛛丝马迹的。”“你让这家里的人都不许进房间了吧？”

“是的，直到威廉斯检查完为止。”

正在此时，房门开了，年轻的威廉斯探头进来。

“有些东西我想让你们看看。在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房间里。”

他们随即起身，跟着他来到了位于房子西侧的套房里。

威廉斯指着地板上的一堆东西。那是一套深蓝色的外衣、裤子和马甲。

利奇厉声问道：“你在哪里找到的？”

“捆成一捆塞在衣橱的下面。来看看这个，长官。”

他拾起外衣，把深蓝色的袖口给他们看。

“看见那些深颜色的污迹了吗？长官，不是血迹的话我就不是人。再看看这儿，溅得整条袖子都是。”

“嗯，”巴特尔避开了对方急切的眼神，“我得说，这看起来对年轻的内维尔很不利啊。房间里还有其他的衣服吗？”

“有一件深灰色的细条纹衣服搭在椅子上。在洗脸盆这里的地板上有很多水。”

“看上去就好像他心急火燎地把自己身上的血迹洗掉了似的？没错。不过这里离开着的窗户很近，雨水也会潲进来很多的。”

“但还不足以形成地上那几摊，长官。水到现在还没干呢。”

巴特尔默不作声。他的眼前呈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男人手上和袖子上沾满血迹，匆匆忙忙脱掉衣服，把沾了血的衣服捆成一捆塞在衣橱里，然后拼命地用水冲他的双手和裸露的胳膊。

他朝另一面墙上的一扇门看过去。

威廉斯给他的眼神作了解答。

“那是斯特兰奇太太的房间，长官。门是锁着的。”

“锁着的？在这一边？”

“不。是在另一边。”

“在她那边，嗯？”

巴特尔思索了片刻，最后说道：

“我们再去见见那个老管家。”

赫尔斯多神情焦虑。利奇干脆地问道：

“赫尔斯多，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们昨晚你无意中听到了斯特兰奇先生和特雷西利安夫人之间的争吵？”

老人眨了眨眼睛。

“对于这件事我真的连想都没再想过，长官。我没觉得它是你们所说的那种争吵——那只能算是一次心平气和的意见分歧吧。”

利奇差一点儿就想说：“心平气和的意见分歧个鬼啊！”

他继续问道：“昨天晚餐的时候斯特兰奇先生穿的是什么衣服？”

赫尔斯多迟疑不决。巴特尔平静地说：

“深蓝色的套装还是灰色细条纹的衣服？你要是想不起来，我担保别人也会告诉我们的。”

赫尔斯多打破了沉默。

“我想起来了，长官。是他那身深蓝色的衣服。家里人，”他生怕丢掉自己的声望，于是又补充道，“在夏天的时候还没有换上晚礼服的习惯。他们经常在饭后出去——有时候在花园里，有时候去码头那边。”

巴特尔点点头。赫尔斯多离开了房间。他在门口与琼斯擦肩而过。琼斯看起来兴奋不已。

他说：

“真是易如反掌啊，长官。我得到了他们所有人的指纹。只有一个人的指纹对得上。当然我目前还只能是大致对比一下，但是我敢打赌绝对错不了。”

“哦？”巴特尔说。

“铁头球杆上的指纹，长官，是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

巴特尔靠回他的椅子里。

“好了，”他说，“看来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不是吗？”

4

他们在警察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三个男人都表情沉重，满面愁容。

米切尔少校长叹一声说道：

“唉，我觉得除了逮捕他也没什么别的可做了吧？”

利奇轻声说道：

“看来是这样，长官。”

米切尔向巴特尔警司这边看过来。

“打起精神来，巴特尔，”他亲切地说，“又不是说你最好的朋友死了。”

巴特尔警司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这个案子。”他说。

“我觉得没人喜欢，”米切尔说，“不过我想我们有足够的证据去申请拘捕令了。”

“何止是足够啊。”巴特尔说。

“实际上要是我们不申请的话，任何人都有可能会问我们到底为什么不申请。”

巴特尔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咱们再过一遍案情吧，”警察局局长说道，“你们已经搞清了动机——老夫人一死，斯特兰奇和他太太就能继承相当大的一笔钱。他是我们所知的最后一个看见她还活着的人——有人听见他和她在吵架。当天晚上他穿的那身衣服上有血迹，当然了，最糟糕的是，在实际的凶器上找到了他的指纹，而且没有其他人的。”

“但是长官，”巴特尔说，“你也不喜欢这个结论。”

“我要是喜欢才怪了呢。”

“那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呢，长官？”

米切尔少校揉了揉鼻子。“或许，这样显得那家伙也有点儿太傻了吧？”他提示道。

“然而长官，他们有时候表现得就是这么傻。”

“噢，我懂——我懂。他们要是不这么傻我们怎么吃这碗饭呢？”

巴特尔对利奇说道：

“你又不喜欢这件案子的什么呢，吉姆？”

利奇怏怏地动了动身子。

“我一直都挺喜欢斯特兰奇先生的。这么多年总是能时不时地看见他来这里。他是个很不错的绅士——还是把运动好手。”

“我不明白，”巴特尔缓缓说道，“凭什么一个优秀的网球运动员就不能同时也是个杀人凶手。这不矛盾啊。”他停顿了一下。“对于这个案子我不喜欢的是那把铁头球杆。”

“铁头球杆？”米切尔有些困惑地问道。

“是的，长官，要不就是那个铃。不是铃就是铁头球杆——二选一。”

他继续慢条斯理，字斟句酌地说道。

“在我们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斯特兰奇先生去了死者的房间，大吵了一架，然后一气之下用铁头球杆敲了她的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就是没有预谋的，那他又怎么会碰巧带着根铁头球杆呢？球杆可不是那种你会在晚上随身携带的东西。”

“他那时候没准儿在练挥杆呢——差不多类似的事情吧。”

“是有可能——但没人这么说。没有人看见他在练习。上一次有人看见他手里拿着铁头球杆还是在大约一个星期以前，那时候他正在沙滩上练习打沙坑球呢。要知道，照我看来，你不能两种想法都抱着不放。要么就是他们大吵一架之后他被惹火了——可是我得提醒你们，我看过他在球场上比赛，在这种锦标赛当中，那些网球明星们个个都很激动，精神高度紧张，如果他们很容易发脾气是会表现出来的。我从来没见过斯特兰奇先生生过气。我想他应该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比大多数人强。然而我们却在这里暗示他暴跳如雷，敲碎了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太太的脑袋。”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巴特尔。”警察局局长说道。

“我知道，长官。关于这件案子是有预谋的说法。他想要老太太的钱。这个倒是跟那个铃的事儿对得上——需要给女仆下药——但是这和铁头球杆以及争吵的事情又说不到一起去！如果他下定决心要杀她，他就应该非常小心，避免和她发生争执。他本可以让女仆服下安眠药，再在夜里悄悄潜入她的房间——打碎她的脑袋，呈现成一桩漂亮的小抢劫案的模样，然后再把球杆擦干净，小心谨慎地放回原来的地方！大错特错了，长官——这成了冷血预谋和即兴暴力的混合产物——可这两者压根是水火不容的啊！”

“你说得有点儿道理，巴特尔。但是……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勾起我兴趣的是那把铁头球杆，长官。”

“没有人能够既用那把球杆打她的脑袋还不破坏内维尔的指纹——这一点确定无疑。”

“要这么说的话，”巴特尔警司说，“打破她脑袋的就是别的什么东西。”

米切尔少校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假设可有点儿离谱，不是吗？”

“我觉得这也是常理，长官。要么就是斯特兰奇用球杆打了她，要么就没人这么做。我认为没人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那把铁头球杆就是故意放在那里的，血迹和头发也是后来抹上去的。拉曾比医生也不太喜欢那把铁头球杆——他不得不接受是因为那是显而易见的凶器，而且他也没法确定那家伙没被用过。”

米切尔少校向后靠回他的椅背。

“继续下去，巴特尔，”他说，“我让你放手干。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先把那根铁头球杆放到一边，”巴特尔说，“这样还剩下什么？首先是动机。内维尔·斯特兰奇真的有动机要除掉特雷西利安夫人吗？他继承了钱——在我看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是否需要那些钱。他说他不缺钱。我建议我们核实一下这件事，查清楚他的财务状况。如果他在经济上陷于困境并且需要钱的话，那这个案子对他就会大大不利了。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财务状况很好，那么——”

“哦，那么什么？”

“那么，我们就该看一看这个家里其他人的动机了。”

“这么说，你觉得内维尔·斯特兰奇是被设计陷害了？”

巴特尔警司眯起了眼睛。

“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种说法，很对我的胃口。说的是高明的幕后黑手。那仿佛正是我在这件案子里看到的东西。表面上看这就是一桩直截了当的粗暴罪行，但我却似乎从中瞥见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一只高明的幕后黑手在操纵……”

警察局局长看着巴特尔，停了好久都没开口。“你可能是对的，”最终他说道，“真见鬼，这件案子里有些事情是很蹊跷。现在，你对于我们的行动计划有什么想法吗？”

巴特尔轻轻摸着自己方正的下巴。

“嗯，长官，”他说，“我处理案子一向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既然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们去怀疑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那我们就继续怀疑他吧。目前还不至于真的要逮捕他，但要给他这方面的暗示，盘问他，让他感到害怕——同时从总体上观察每个人的反应。核实他的供述，缜密地查证那天晚上他的行踪。事实上，就是尽可能直截了当地表明咱们的意图。”

“够不择手段的，”米切尔少校眼神闪烁地说道，“这是要来一出明星巴特尔领衔主演的辣手警官啊。”

警司微微一笑。

“我一向喜欢做别人期望我做的事情，长官。这一次我有意要慢一点——不慌不忙，从容不迫。我想要四处探听一下，而怀疑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恰好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你知道吗，我猜想这栋房子里一直在发生着什么怪事情。”

“从男女关系的角度来看？”

“你愿意这么说也行，长官。”

“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处理吧，巴特尔。你和利奇继续查下去。”

“谢谢你，长官，”巴特尔站起身来，“律师那边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没有，我给他们打电话了。我跟特里劳尼还挺熟的。他正要寄给我一份马修爵士遗嘱的副本，也有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她自己每年能有大约五百英镑的入账——都投在金边证券[3]上了。她给芭雷特留了一份遗产，还有一小部分给了赫尔斯多，剩下的都留给玛丽·奥尔丁了。”

“那三个人我们也得留心一下。”巴特尔说。

米切尔看起来被逗乐了。

“疑神疑鬼的家伙，不是吗？”

“让自己满脑子都想着那五万英镑也没用，”巴特尔不动声色地说，“很多人会为了不到五十英镑去杀人呢。这取决于你有多想要这笔钱。芭雷特得到了一份遗产——也没准儿她未雨绸缪给自己下了药以便避开嫌疑呢。”

“她可几乎把小命都搭上了。拉曾比到现在还不让我们讯问她呢。”

“或许是因为无知吧，做得有点儿过了头。没准儿赫尔斯多也急需用钱。还有奥尔丁小姐，如果她自己没什么钱，兴许会想要在自己老得不行了之前捞上一小笔去享受一下生活呢。”

警察局长看上去满脸疑云。

“好吧，”他说，“案子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接着干吧。”

5

回到海鸥角以后，两位警官接到了威廉斯和琼斯的报告。

所有的卧室里都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仆人们正吵着让警方允许他们去继续做家务。他能松这个口吗？

“我想，这样也好，”巴特尔说，“我要先去楼上那两层溜达溜达。那些不经常收拾的房间会告诉你一些关于房客的有用的事情。”

琼斯警长把一个小纸盒子放在桌子上。

“这是从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深蓝色外衣上找到的，”他郑重地说道，“红头发在袖口上，金发是在领子的内面和右肩。”

巴特尔把那两根红色的长发和五六根金发拿出来端详着，然后他眼里微微闪着光地说道：

“正合适。这栋房子里正好有一个金发的、一个红发的和一个深褐色头发的。所以我们立刻就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了。红头发在袖口，金发在领子上？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看起来还真有点儿像蓝胡子。他一手搂着一个老婆，而另一个还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袖子上的血迹已经送去分析了，长官。一有结果他们就会给我们打电话。”

利奇点点头。

“仆人们怎么样了？”

“我遵照了你的指示，长官。没有人接到过解雇的通知，似乎也没人对老太太怀恨在心。她很严厉，但是很受大家喜爱。而且管理仆人们的责任是交给奥尔丁小姐的。她似乎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巴特尔说，“假如她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的话，想让她伏法还真不容易呢。”

琼斯看上去大吃一惊。

“但长官，那根铁头球杆上的指纹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巴特尔说，“是那个特别古道热肠的斯特兰奇先生的。大家都说运动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顺便说一句，这话一点儿都不对），但我可不相信内维尔·斯特兰奇会傻到那种地步。那个女仆的番泻实查得怎么样了？”

“那东西通常放在二楼仆人浴室的架子上。她总是在正午时分把它们浸泡起来，然后就放在那里直到晚上她上床睡觉。”

“这么说来，毫无疑问任何人都可以拿到它们啦！换句话说，任何在这所房子里的人。”

利奇坚定地说道：

“这案子的确是内部人干的！”

“没错，我也这么想。倒不是说这是那种封闭模式的犯罪。这桩案子不是。任何人拿了钥匙就能打开前门进来。昨晚是内维尔·斯特兰奇拿着钥匙——但要想把锁弄开可能也不是难事，让一个老手来的话没准儿用一根铁丝就能搞定了。不过我可不觉得有任何外来者会知道那个铃，还有芭雷特晚上要喝番泻叶！那是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事情！

“来吧，吉姆，我的孩子。我们上楼去看看这间浴室，还有剩下的其他那些房间。”

他们从顶层开始查看。首先来到一间储藏室，那里堆满了损坏了的旧家具和各式各样的破烂货。

“我还没检查过这里，长官，”琼斯说，“我不知道——”

“你还想找到什么？完全正确，只是在浪费时间。从地板上的灰尘来看这里至少已经有半年没人来过了。”

仆人们的房间都在这一层，此外还有两间没人用的卧室带着一间浴室，巴特尔在每个房间里都匆匆扫了一眼，注意到那个凸眼睛的女仆艾丽丝是关着窗户睡觉的；那个瘦瘦的艾玛有一大堆亲戚，她的五斗柜上满满当当都是他们的照片，而赫尔斯多则拥有一两件虽说有点儿裂纹，但品质依然上好的德累斯顿以及皇冠德贝陶瓷制品。

厨师的房间纤尘不染，而厨房女佣的房间则乱作一团。巴特尔继续向前，走进了最靠近楼梯口的浴室。威廉斯指给他看洗脸盆上方的长架子，上面摆放着漱口杯和牙刷、各种油膏以及瓶瓶罐罐的浴盐和洗发水。一包番泻实敞开着放在架子的一端。

“玻璃杯或者包装袋上没有指纹？”

“只有那个女仆自己的。我从她的房间里取到了她的指纹。”

“他并不需要拿起杯子，”利奇说道，“只要把药放进去就行了。”

巴特尔走下楼去，利奇紧随其后。在最顶上这段楼梯的中部有一扇位置有些别扭的窗户。一根末端带钩的杆子立在角落里。

“你可以用那根杆子拉开窗户，”利奇解释道，“不过那儿有个防盗螺钉。窗子可以向下拉开，但也只能到那儿了。对任何人来说想从那里进来都太窄了。”

“我没想着有人从那儿进来。”巴特尔说，他的眼神显示出他在沉思。

他走进了下面一层的第一个房间，那是奥德丽·斯特兰奇的卧室。房间里整洁亮丽，梳妆台上放着几把象牙刷子——没有散放在各处的衣物。巴特尔看了看衣橱里面，两身普普通通的女式套装，两三件晚礼服，一两条夏天穿的连衣裙。连衣裙是便宜货，而定制的服装则精工细作，价格不菲，只是已经不太新了。

巴特尔点点头。他在写字桌前站了片刻，手里摆弄着放在吸墨纸左边的笔盘。

威廉斯说道：“吸墨纸上和废纸篓里都没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你说得很对，”巴特尔说，“这儿没什么可看的。”

他们继续去看其他人的房间。

托马斯·罗伊德的房间杂乱无章，衣物随处散放。桌上和床边有几个烟斗，到处都是烟灰，床上还扔着一本翻开一半的吉卜林[4]的《基姆》。

“习惯于让当地的用人们跟在他后面收拾，”巴特尔说，“喜欢看这些特别喜爱的旧书。是个因循守旧的人。”

玛丽·奥尔丁的房间比较小，但是很舒适。巴特尔看着架子上的旅行书籍以及那些老式且带着凹痕的银刷。这个房间里的家具陈设和色调比这栋房子里的其他房间都更新潮。

“她没有那么保守，”巴特尔说，“一张照片都没有。她不是那种活在过往中的人。”

这一层有三四个空房间，都维护得很好，收拾得干干净净，随时可以供人入住，此外还有两间浴室。接着是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双人间。再走过去下三级小台阶，就是斯特兰奇夫妇所住的带浴室的两个房间。

巴特尔没在内维尔的房间里浪费太多时间。他从敞开的窗户向外面瞥了一眼，窗子是向西开的，下面是直入海底的岩壁，对面就是恣意耸出水面令人望而生畏的斯塔克岬。

“下午阳光充足，”他喃喃自语道，“不过早上的景致就有些阴郁了。潮落的时候海草的气味也够难闻的。而那个海岬看起来一副阴森森的样子，也难怪会引得有人去自杀！”

两间屋子之间的门锁已经打开了，他走进了更大的那间。

这里一片狼藉。衣服乱七八糟地堆成堆——薄薄的内衣，长筒袜，套头衫试完了就随手一扔——一条带图案的夏季连衣裙胡乱地搭在椅背上。巴特尔看了看衣橱里面，那里满是毛皮大衣、晚礼服、短裤、网球裙以及运动装。

巴特尔近乎虔诚地又把柜门关上了。

“品位够奢华的，”他评论道，“她肯定花了她丈夫很多钱。”

利奇阴沉地说道：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他需要十万——更确切地说是五万英镑？或许吧。我想我们最好听听他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他们下楼来到了书房。威廉斯被派去告诉仆人们他们可以继续做家务，而家里人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自由回到各自的房间了。说完这些，他还通知他们，利奇督察打算分别找每个人谈话，从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开始。

威廉斯走出房间之后，巴特尔和利奇就在一张维多利亚时期的巨大桌子后面坐定了。一名年轻警员拿着笔记本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手里的铅笔随时准备记录。

巴特尔说：

“你先开个头吧，吉姆。要让他印象深刻。”对方一边点头，巴特尔一边揉搓着他的下巴，眉头紧蹙。

“我希望能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总想起赫尔克里·波洛来。”

“你是说那个老头儿——比利时人——滑稽的小矮个儿？”

“滑稽个鬼啊，”巴特尔警司说，“就像黑曼巴[5]和母豹子一样危险——每当他打算要装成个江湖骗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希望他在这儿——这方面的事情他轻车熟路。”

“哪方面？”

“心理学，”巴特尔说，“真正的心理学，而不是从那些对此一窍不通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不靠谱的玩意儿。”他心里悻悻然地想到了安姆弗雷小姐和他的女儿西尔维娅。“不——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刚好能知道究竟是什么在推动案情的发展。让凶手不断地说话，这就是他的方法之一。他说每个人迟早都会吐露实情的，因为到头来说实话还是比说谎要简单。于是他们会在某些他们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漏嘴。这时候你就可以抓住把柄了。”

“这么说你也准备让内维尔·斯特兰奇作茧自缚喽？”

巴特尔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声，随后又带着烦恼和困惑点了点头。

“但真正令我担忧的是，到底是什么让我想起了赫尔克里·波洛？在楼上——就在那儿。可我究竟看见了什么才让我想起那个小个子的家伙呢？”

伴随着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到来，这场谈话也就此告一段落。

他看上去面色苍白，忧心忡忡，不过比起在早餐桌旁的样子，那股紧张劲儿已经消减了大半。巴特尔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一个人在得知自己的指纹留在了凶器之上——只要他还能够思考就能知道——而且后来还被警察取了指纹之后——居然既没有表现出强烈的紧张，也没有竭力厚着脸皮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嘴脸，这还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内维尔·斯特兰奇看起来相当自然：震惊，忧虑，悲伤，以及微微流露出的一丝无伤大雅的紧张。

吉姆·利奇正用他那讨人喜欢的西部乡村语音说着话。

“我们想让你回答一些问题，斯特兰奇先生。这里包括你昨晚的行踪以及一些特定的事实。同时我必须要提醒你，你并不是非要回答这些问题，除非你想回答，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让你的律师在场。”

他向后靠去，观察着这段话产生的效果。

内维尔·斯特兰奇的一脸困惑显而易见。

“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不然他就是个好演员。”利奇心里暗想。看见内维尔没有回应，他又大声说道：“怎么样，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说：“当然，想问我什么你就问吧。”

“你知道，”巴特尔客气地说道，“你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记录在案，随后还可能会作为呈堂证供。”

斯特兰奇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他厉声说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不，斯特兰奇先生。是警告你。”

内维尔耸了耸肩膀。

“我想所有这些都是你们的例行程序。继续吧。”

“你准备好做一份供述了？”

“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

“那么，你能确切地告诉我们昨晚你都干了些什么吗？我们可不可以从晚餐开始说起？”

“没问题。晚饭以后我们去了客厅，喝了咖啡。我们还听了无线电广播——新闻之类的。然后我决定去一趟复活节海湾酒店，拜访一个住在那儿的家伙，是我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拉蒂默。爱德华·拉蒂默。”

“很亲近的朋友？”

“哦，一般般吧。自从他到本地来以后我们老能看见他。他来这儿吃过午饭和晚饭，我们也去过他那儿。”

巴特尔说：

“那时候去复活节海湾有点儿晚了吧，不是吗？”

“噢，那是个娱乐场所，他们会一直开到深更半夜的。”

“不过这家的人都睡得比较早，对吗？”

“没错，大体上是这样。但我带了门钥匙，不用人熬夜等我。”“你太太没想着要跟你一起去？”

内维尔说话的语气稍稍起了变化，变得有些僵硬：

“没有，她头疼。她那时候已经上床了。”

“请接着说下去，斯特兰奇先生。”

“我正准备上楼去换衣服——”

利奇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斯特兰奇先生。换成什么？换上晚礼服，还是脱掉晚礼服？”

“都不是。我穿着一身蓝色的套装——碰巧是我最好的一身衣服，当时外面有点儿下雨，而我又打算去乘渡船，然后到对岸再走上一段——你知道，大概有半英里的路程——于是我换了一身旧点儿的衣服——如果你们想让我详细说明的话，那是一身灰色细条纹的衣服。”

“我们的确喜欢把事情搞清楚，”利奇谦逊地说道，“继续说吧。”

“如我所说，我正要上楼去的时候，芭雷特来找我，说特雷西利安夫人想见我，于是我就去了，还跟她聊了几句。”

巴特尔温和地说道：

“我想，你是最后一个看见她活着的人吧，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的脸顿时通红。

“对……对……我想我是。那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你跟她在一起待了多久？”

“我想，大概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吧，然后我就回我的房间，换了衣服，匆匆忙忙地走了。我随身带着钥匙。”

“那时候是几点？”

“我想应该是十点半左右。我迅速下了山，正好坐上就要启程的渡船到了复活节海岬那边。我在酒店找到了拉蒂默，我俩喝了一两杯，又打了一局台球。时间过得飞快，我发现我错过了最后一班回程的渡船。那是一点半开船的。于是拉蒂默就很大方地开车送我回来了。你们也知道，那就意味着要绕过整个索廷顿——十六英里呢。我们两点钟离开酒店，回到这里大约是两点半。我向拉蒂默表示了感谢，还请他进来喝一杯，不过他说他还是想直接返回去，所以我就自己进来，直接上楼上床睡觉了。我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什么异常情况。整栋房子看起来都睡着了，一片宁静。接着就是今天早上，我听到了那个女孩尖叫，然后——”

利奇中断了他的叙述。

“的确，的确。现在我们再往前回溯一点儿——回到你和特雷西利安夫人的谈话上——她的举止都很正常吗？”

“哦，绝对正常。”

“你们说了些什么？”

“哦，东拉西扯。”

“心平气和地？”

内维尔脸红了。

“当然。”

“你们之间没有——比如说吧，”利奇继续平静地说，“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内维尔没有立即回答。利奇说道：

“你也知道，你最好如实相告。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你们之间的有些谈话被人无意中听到了。”

内维尔没好气地说道：

“我们就是有一点儿意见不合。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事儿意见不合？”

内维尔强压住了自己的脾气。他微微一笑。“坦白地说，”他说道，“她斥责我来着。这种事司空见惯。如果她不赞同谁的话，就会当面毫不客气地说出来。你知道，她是个老派的人，对于如今时髦的做法和想法总是有些看不顺眼——比如离婚什么的。我们有过争论，我可能是有点儿激动，不过我们分开的时候还是非常友好的——求同存异嘛。”接着他又带着点儿怒气补了一句，“我可没有因为一次争吵就怒火中烧打烂了她的头——如果你们就是这么想的话！”

利奇瞥了巴特尔一眼。巴特尔把身子缓缓向前俯过桌子。他说：

“今天早上你认出了那把铁头球杆是你的东西。你对于在那上面发现了你的指纹这件事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内维尔瞪大了眼睛。他厉声说道：

“我……可那上面当然就该有我的指纹啊！那是我的球杆，我又经常拿着它。”

“我的意思是，你的指纹表明你是最后一个拿过这把球杆的人，这个事实你怎么解释？”

内维尔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脸上血色全无。

“那不是真的，”他最终开口说道，“不可能是这样的。有人可能在我之后拿过它——某个戴着手套的人。”

“不，斯特兰奇先生，没有人能够如你所说的那样拿起它，把它举起来打人——还不破坏你留下的指纹。”

一阵静默——很长时间的静默。

“哦，上帝啊。”内维尔突然颤抖不已地说道。他用双手蒙住了眼睛。两位警官看着他。

然后他拿开了自己的手，坐直了身子。

“这不是真的，”他轻声说道，“这根本不是真的。你们认为我杀了她，但我没有。我发誓我没杀她。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那你对于这些指纹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吗？”

“我怎么解释？我已经哑口无言了。”

“你那件深蓝色的衣服袖口和领子上沾上了血迹，对此你有何解释？”

“血迹？”这是一声惊恐万状的低语，“这不可能啊！”

“比如说，你没有划伤自己吧——”

“不。没有，我当然没有！”

他们等了一小会儿。

内维尔·斯特兰奇的眉头紧蹙，看上去似乎正在思考。最终他抬起吓坏了的眼睛看着他们。

“这太荒唐了！”他说，“实在是荒唐。这些事儿没一件是真的。”

“事实够清楚的了。”巴特尔警司说道。

“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这简直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我差不多从生下来就认识卡米拉了。”

利奇咳嗽了一声。

“斯特兰奇先生，我相信你亲口告诉过我们，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会让你继承一大笔钱，对吧？”

“你们觉得这就是杀人动机，对吗——可我不想要钱！我不需要！”

“这个嘛，”利奇一边轻轻咳嗽一边说道，“只是你嘴上说的，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一跃而起。

“听着，这件事我是可以证明的，也就是说我并不需要钱。让我给我的银行经理打个电话——你们可以自己跟他说。”

电话拨出去了。线路很畅通，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和伦敦通上了话。内维尔说：

“是你吗，罗纳德森？我是内维尔·斯特兰奇。你能听出我的声音。听我说，你能告诉警方——他们现在就在这儿——关于我的资产的全部资料吗？他们想要——好的——好的，稍等。”

利奇接过了听筒。他平心静气地说着，通话在继续，有问有答。

最后他挂上了听筒。

“怎么样？”内维尔急切地问道。

利奇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存款余额还相当多，而银行负责你所有的投资，并且报告说形势都很不错。”

“这下你们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了吧！”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还得说，斯特兰奇先生，你也可能有一些需要定期偿付的款项，或者债务——或者支付勒索金——各种需要用钱而我们并不知道的原因。”

“但是我没有！我向你们保证我没有！调查这类事情你们会一无所获的。”

巴特尔警司动了动他宽厚的肩膀，以慈父般的语气和蔼地开口说道：

“我担保你也同意，斯特兰奇先生，我们有充足的证据去申请逮捕令来逮捕你。但到现在为止，我们并没有这么做。你知道，我们是在给你做无罪推定。”

内维尔痛苦地说道：“你是说，你们心里已经认定了是我干的，只不过你们想要找到动机，从而把这个不利于我的案子坐实，对吗？”

巴特尔默然无语。利奇抬眼看着天花板。

内维尔绝望地说道：

“这就像是场噩梦一样。我既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就好像……好像掉进一个陷阱里，无法逃脱。”

巴特尔警司打起了精神，他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透出一道智慧的光芒。

“你说得太好了，”他说，“真是说得太好了。这让我有了一个想法……”

6

琼斯警长很巧妙地让内维尔从大厅离开，随后又从落地窗把凯带进屋来，从而避免了夫妇两人的碰面。

“不过他还是会见到所有其他的人。”利奇说道。

“那样更好，”巴特尔说，“只有这个人是我想要趁她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去对付的。”

天阴沉沉的，冷风习习。凯穿着一条花呢裙和一件紫色毛衣，再往上看，她的头发就像是一个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铜碗。她半是害怕，半是兴奋。她的美貌和活力在书籍和鞍背椅这种黯淡无光的维多利亚式背景的衬托之下盛情绽放。

利奇不费吹灰之力就引导着她就前一晚的行踪做了解释说明。

她当时头疼，早早就上了床——她认为是在九点一刻左右。她睡得很沉，直到次日清晨被某个人的尖叫声吵醒。

巴特尔开始接手问话了。

“你丈夫在晚上出去之前就没进屋去看看你怎么样了吗？”

“没有。”

“从你离开客厅到第二天早上，你就没有见过他。对吗？”

凯点点头。

巴特尔轻轻摸了摸下巴。

“斯特兰奇太太，你和你丈夫房间之间的那道门是锁着的。是谁锁的？”

凯立刻答道：“我锁的。”

巴特尔一语不发——他在等待着——就像一只上了年纪的慈父般的老猫那样，等着老鼠从他紧盯着的洞口里钻出来。

他的沉默起到了提问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凯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哦，我猜你们是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那个老朽的赫尔斯多肯定听到了我们俩在下午茶之前说的话，我要是不告诉你们的话他也会说的。很可能他已经跟你们说了吧。内维尔和我吵了一架——是大吵了一架！我对他大发雷霆！我上去睡觉并且把门锁上了，因为我还在气头儿上呢！”

“我明白——我明白，”巴特尔带着最大的同情心说道，“那么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吵架呢？”

“这有什么要紧的吗？噢，我不介意告诉你。内维尔的表现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尽管这全是那个女人的错。”

“哪个女人？”

“他头一个老婆。打一开始就是她让他来这儿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是为了要见你？”

“就是。内维尔还以为这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呢——这可怜的笨蛋！但其实根本不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种事儿，直到有一天他在海德公园碰见了她，她想办法把这个点子塞到了他的脑袋瓜里，还使他相信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是真的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主意，但我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奥德丽那双精明的幕后黑手。”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巴特尔问道。

“因为她想要再次得到他。”凯说。她的语速很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对于他移情别恋这件事她从来就没有原谅过他。这是她的报复。她让他安排我们都一起来这里，然后她就开始对他施展手腕了。自从我们到这儿起她就一直在干这件事。你们也知道，她很聪明，知道怎么摆出一副令人同情又难以捉摸的样子——没错，而且还知道怎么把另一个男人也拉进来。她把托马斯·罗伊德在同一时间也弄到这儿来，那是个对她一直都痴心不改的家伙，而她则装模作样打算嫁给他，借此把内维尔逼疯。”

她停了下来，气愤地喘着粗气。

巴特尔温和地说道：

“我本该想着他会为她感到高兴呢——呃……在一个老朋友那里又找到了幸福。”

“高兴？他都要嫉妒死了！”

“那他肯定非常喜欢她。”

“噢，他是喜欢她，”凯愤愤不平地说道，“她就是有意要这样的。”巴特尔的手指仍在那儿狐疑地摸着下巴颏儿。

“你本来可以拒绝这次来访的吧。”他提醒道。

“我怎么拒绝？那看起来就好像我吃醋了似的！”

“嗯，”巴特尔说，“可说到底，你就是吃醋了，不是吗？”

凯顿时满脸通红。

“一直都是！我一直都吃奥德丽的醋。从最开始——或者说从差不多一开始的时候起就是。我老是觉得她就在我们家里，就仿佛那是她的房子而不是我的一样。我把家里的色彩搭配改了，也全都重新装修过了，但还是没有用！我感到她一直阴魂不散似的在那里飘来荡去。我知道内维尔也很担忧，因为他觉得他对她太过分了。他就是没法忘了她——她总在那儿——让他内心深处备受责难。你们知道吧，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看起来平淡无奇了然无趣——但就是能让别人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巴特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说：

“好了，谢谢你，斯特兰奇太太。目前就先到这儿吧。我们不得不问了……呃……一大堆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你丈夫从特雷西利安夫人那儿继承了那么一大笔钱，得有五万英镑吧——”

“有那么多吗？我们是按照老马修爵士的遗嘱继承的，对吗？”

“你全都知道了？”

“哦，是啊。他遗嘱上说，财产在特雷西利安夫人死后分给内维尔和内维尔的太太。倒不是说那个老家伙死了我高兴。我并不高兴。我不怎么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我吧。不过一想到有贼溜进来把她的脑袋砸开了花，还是太恐怖了。”

说完她走了出去。巴特尔看着利奇。

“对她你有什么看法？我想说她是个漂亮货色。男人很容易就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利奇表示同意。

“但在我看来，她可算不上是个淑女，”他迟疑地说道。

“眼下她们都算不上了，”巴特尔说，“我们要不要见见女一号？算了，我想我们接下来还是叫奥尔丁小姐进来，了解一下旁观者是怎么看待这桩婚事的吧。”

玛丽·奥尔丁从容镇定地走进屋来，落了座。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她的眼神透出了一丝焦虑。

对于利奇的问题她回答得足够清晰，证实了内维尔关于昨晚的陈述。她上床去睡觉的时候大约是十点钟。

“那时斯特兰奇先生是跟特雷西利安夫人在一起吗？”

“是的，我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说话，还是吵架，奥尔丁小姐？”

她的脸一阵泛红，但还是平静地回答道：

“要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喜欢讨论问题。她说的话听起来常常让人感到尖酸刻薄，但她其实真不是那样的人。此外，她有点儿盛气凌人、独断专行的倾向——这一点对于男人来说接受起来不像女人那么容易。”

“或许是不像你那么容易吧。”巴特尔心想。

他看着她那张聪慧的脸。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我不想犯傻——不过在我看来这件事真的难以置信——你们会怀疑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这太难以置信了。为什么不会是外人干的呢？”

“有几个原因，奥尔丁小姐。首先，家里什么东西都没丢，门窗也没有被强行打开过的迹象。我用不着提醒你这幢房子以及周围庭院的地理位置，不过你要牢记于心。西面是直插海底的悬崖峭壁，往南有几个露台，外有围墙，下面就是大海，在东面，花园的斜坡向下倾斜几乎延伸到海岸边，但四周却有一道高墙围着。仅有的两条出去的路，其一是一道小门，能通到马路上，今天早上这道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和平时一样；其二就是这栋房子的大门，直接冲着马路开。我并不是说没人能翻墙而入，也不是说他们不能拿着一把备用钥匙或者万能钥匙打开前门进来——但是我得说，在我看来没有人这么干。无论是谁犯下了这桩罪行，这个人都知道芭雷特每晚要喝番泻叶，而且还在里面下了药——这也就意味着是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铁头球杆是从楼梯下的储物间里拿来的。这可不是外人干的啊，奥尔丁小姐。”

“不是内维尔！我确信不是内维尔干的！”

“你为什么如此确信？”

她绝望地举起了双手。

“就是因为那不像他——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杀死一个躺在床上手无寸铁的老太太——内维尔不会的！”

“似乎是不大可能，”巴特尔通情达理地说道，“不过人们要是有个足够好的理由，那么他们干的事情会让你大吃一惊。斯特兰奇先生也许急需用钱呢。”

“我确信他不需要。他不是个挥霍无度的人——从来都不是。”

“没错，但他太太是啊。”

“凯？是啊，或许吧——但这也太荒唐了。我肯定内维尔近来要头疼的事情还轮不到钱呢。”

巴特尔警司咳嗽了一声。

“照我理解，他现在有其他的烦心事？”

“我猜凯告诉你了吧？是啊，那件事还真是挺棘手的。不过那也跟这桩可怕的案子丝毫无关。”

“或许没什么关系，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听听你对于那件私事的看法，奥尔丁小姐。”

玛丽慢吞吞地说道：“呃，就像我所说的，那件事造成了一种——困局。不管最开始是谁出的主意——”

他驾轻就熟地打断了她的话。

“据我所知那是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主意？”

“他说是。”

“但你本人不这么认为？”

“我……对……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不像是内维尔的主意。自始至终我都有种感觉，觉得是其他什么人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

“也许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

“要说奥德丽能干出这种事来似乎太不可思议了。”

“那还可能是谁呢？”

玛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件事太……蹊跷了。”

“蹊跷，”巴特尔若有所思地说，“那正是我对这件案子的感觉。很蹊跷。”

“每件事都很蹊跷。我有一种感觉——没法用语言描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东西，危机四伏。”

“每个人都紧张不安，心烦意乱？”

“是的，就是那样……我们都备受折磨。就连拉蒂默先生都——”她住了口。

“我也正想到拉蒂默先生。关于拉蒂默先生，奥尔丁小姐，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呢？拉蒂默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唔，说真的，我对他了解得也不多。他是凯的一个朋友。”

“他是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彼此认识已经很久了吧？”

“是的，她在结婚以前就认识他了。”

“斯特兰奇先生喜欢他吗？”

“我相信他还挺喜欢他的。”

“他们之间就没有什么——麻烦吗？”

巴特尔委婉地提出了这个问题。玛丽立即断然地回答道：“当然没有了！”

“那特雷西利安夫人喜欢拉蒂默先生吗？”

“不太喜欢。”

她冷淡的语气让巴特尔产生了一丝警惕，于是他转换了话题。

“嗯，那个女仆，简·芭雷特，她跟着特雷西利安夫人很长时间了吧？你觉得她可靠吗？”

“噢，绝对可靠。她对特雷西利安夫人可谓是全心全意。”

巴特尔向后靠回他的椅子里。

“事实上，你根本不会考虑这种可能性，那就是芭雷特先打了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头，然后再给自己下药以便避开嫌疑吧？”

“当然不会。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你也知道，她会得到一份遗产。”

“我也有份。”玛丽·奥尔丁说。

她冷静地看着他。

“没错，”巴特尔说，“你也有份。你知道有多少钱吗？”

“特里劳尼先生刚刚到。他告诉我了。”

“你之前并不知情？”

“不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偶尔会漏些口风，所以我心里当然也会设想她要留给我些东西。你也知道，我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如果不找份工作做的话，连维持生活都不够。我想特雷西利安夫人会留给我每年至少一百英镑——但她还有些表亲，我完全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分配属于她的那些财产。当然了，我知道马修爵士的遗产是给内维尔和奥德丽的。”

“这么说，她并不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要留给她什么了，”玛丽·奥尔丁被打发走以后利奇说道，“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嗯，她是这么说的，”巴特尔赞同道，“那现在该轮到蓝胡子的第一任太太了。”

7

奥德丽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法兰绒外套和裙子。在衣服的衬托之下她的脸色看上去苍白得如鬼魅一般，让巴特尔不禁想起凯说过的话，“阴魂不散地在屋子里飘来荡去”。

她简单明了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是的，她十点钟就上床睡觉了，和奥尔丁小姐一样。一整夜她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请你原谅我要过问一下你的私人问题，”巴特尔说，“不过能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栋房子里吗？”

“我一向是在这个时间段来这里住的。今年，我的……我的前夫也想在这段时间来，他还问我是否会介意。”

“是他提议的？”

“噢，是的。”

“不是你？”

“不是。”

“但你同意了？”

“是的，我同意了——我觉得我……没办法拒绝。”“为什么呢，斯特兰奇太太？”

但她的回答含糊其辞。

“人都不喜欢太薄情寡义。”

“你不是受伤害的一方吗？”

“你说什么？”

“不是你要跟你丈夫离婚的吗？”“是的。”

“那你……恕我直言——对他心存怨恨吗？”

“不——一点儿都没有。”

“你的秉性真是宽宏大量啊，斯特兰奇太太。”

她没有回应。他又试着沉默下来——但奥德丽不是凯，这种方法并不能促使她打开话匣子。她能够就那样保持沉默，显不出一丁点儿不自在。巴特尔承认自己败下阵来了。

“你确定那不是你的主意吗——我是指这次会面？”

“无比确定。”

“你跟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关系很友好吗？”

“我觉得她不太喜欢我。”

“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我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嗯，谢谢你。我想要问的就这些了。”

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接着她犹豫了一下，又走了回来。

“我只是想说——”她不安而急速地说道，“你认为是内维尔干的——他为了钱的缘故杀了她。我万分确信不是这样的。内维尔从来都不那么在乎钱。我清楚这一点。你知道，我们两人结婚八年。我就是想象不出来他会为了钱去杀人——这个……这个……不会是内维尔做的事情。我也知道这么说作为证据来讲毫无价值，但我真心希望你能相信我。”

说完她转过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对她你怎么看，”利奇问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能这么……这么心如止水的呢。”

“她只是没表现出来，”巴特尔说，“但是她有情感。某种极其强烈的情感。而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8

最后进来的是托马斯·罗伊德。他坐在那儿，表情严肃而拘谨，眼睛偶尔眨一下，就像一只猫头鹰一样。

他从马来亚回家来——八年来还是头一遭。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于待在海鸥角了。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是他的远房表妹——从九岁起由他的家人抚养长大。前一晚他上床睡觉的时候不到十一点。是的，他听见了内维尔·斯特兰奇离开屋子但并没有看见他。内维尔离开的时间大约是十点二十，或许再稍微晚一些。他自己整夜都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起床在花园里了。他是个早起的人。

一阵短暂的停顿。

“奥尔丁小姐告诉我们说，家里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之中。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我没觉得。没太注意这些事。”

“说谎，”巴特尔心想，“我敢担保你注意到的可多了——比大多数人注意到的还多。”

不，他不认为内维尔·斯特兰奇在任何方面缺钱。他看起来当然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不过他对于斯特兰奇先生的私事知之甚少。

“你对于第二任斯特兰奇太太了解得多吗？”

“我来这儿之后才第一次遇见她。”

巴特尔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罗伊德先生，你也许已经知道了，我们在凶器上发现了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指纹。而且我们还在他昨晚穿的外衣袖子上发现了血迹。”

他停顿了一下。罗伊德点点头。

“他告诉我们了。”他咕哝道。

“我坦率地问你吧：你觉得是他干的吗？”

托马斯·罗伊德向来都不喜欢被人催促。他等了足有一分钟，那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回答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与我无关。是你们的事儿。要我说的话——非常不可能。”

“在你看来谁更有可能呢？”

托马斯摇摇头。

“我唯一想到有可能的人，实际上也不可能干这件事。所以就是这样了。”

“你想到的是谁？”

可罗伊德更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说出来。那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协助警方是你的义务。”

“我会告诉你们一切事实。但这不是事实，只是一种想法。而且无论如何那也是不可能的。”

“我们从他那儿没掏出什么来。”罗伊德走后利奇说道。

巴特尔表示同意。

“是啊，我们没掏出什么。他自己心里有些想法——非常明确的想法。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吉姆，我的孩子，这是一桩非比寻常的犯罪——”

还没等利奇答话，电话铃就响了。他拿起听筒来接电话。听了一两分钟之后他说了句“很好”，然后就砰的一声挂上了听筒。

“衣袖上的血迹是人的，”他宣布道。“和特雷西利安夫人的血型相同。这下子看起来内维尔·斯特兰奇是跑不了了——”

巴特尔已经走到窗边，正怀着相当大的兴趣看着外面。

“外边有个漂亮的小伙子，”他说，“相当漂亮，而且我想他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真可惜拉蒂默先生他——因为我觉得那就是拉蒂默先生——他昨晚在复活节海湾。他是那种会把亲奶奶的脑袋打烂的人，只要他觉得能够脱身，并且还能从中得到好处的话。”

“嗯，这件案子里可没他什么份儿，”利奇说道，“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对他都没什么好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该死的电话，这回又是什么事儿啊？”

他走过去接听。

“喂。哦，是你啊，医生。什么？她醒过来了，是吗？什么？什么？”

他转过头来，说：“舅舅，你来接一下吧。”

巴特尔走过来接起电话，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他对利奇说：

“吉姆，把内维尔·斯特兰奇找来。”

当内维尔走进来的时候，巴特尔刚好把话筒挂回原处。

内维尔看上去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他好奇地瞅着这位苏格兰场的警司，努力想要读懂那张木头面具一样的脸后面隐藏的心思。

“斯特兰奇先生，”巴特尔说，“你知道有谁非常讨厌你吗？”

内维尔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你确定？”巴特尔又追问了一句，“先生，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有谁都不仅仅是讨厌你——这个人——坦率地讲——是对你恨之入骨吗？”

内维尔坐得笔直。

“不。没有，当然没有。没有这种人。”

“想一想，斯特兰奇先生。你就从没有以任何方式伤害过别人吗——”

内维尔的脸红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个人是被我伤害过的，而她并不是那种会怀恨在心的人。那就是我的前妻，在我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抛弃她的时候。但我可以跟你保证，她并不恨我。她……她简直就是个天使。”

警司俯身向前，越过桌子。

“我来告诉你吧，斯特兰奇先生；你是个非常走运的家伙。我不是说我喜欢这个对你不利的案子——我不喜欢。但再怎么说这都是桩案子！这案子本来已经铁证如山了，除非陪审团碰巧对你的人品青睐有加，否则你就得被绞死。”

“照你这么说，”内维尔说，“就好像这一切都过去了似的，对吗？”

“是过去了，”巴特尔说，“你已经得救了，斯特兰奇先生，纯粹靠运气。”

内维尔仍然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

“昨晚，就在你离开她之后，”巴特尔说，“特雷西利安夫人拉铃找了她的女仆。”

他看着内维尔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之后。那芭雷特看见她了——？”

“没错，看见了。活着而且好好的。芭雷特还看见你离开了屋子，就在她走进女主人房间之前。”

内维尔说：

“但那根球杆——还有我的指纹——”

“她不是被那根铁头球杆打死的。当时拉曾比医生就不觉得球杆是凶器，这个我能看出来。她是被其他什么东西杀死的。那根铁头球杆是有意放在那里用来嫁祸于你的。也许是某个人偷听到了你们之间的争吵，于是就顺理成章地选你当了替罪羊，或者也可能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重复了他的问题：

“这栋房子里究竟有谁那么恨你，斯特兰奇先生？”

9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医生。”巴特尔说。

他们现在在医生家里，之前刚刚从护理院回来。在那里，他们对简·芭雷特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讯问。

芭雷特身体虚弱，疲惫不堪，不过她的陈述却是一清二楚。

特雷西利安夫人的铃响的时候，她刚好喝完她的番泻叶正要上床。她当时看了一眼钟上的时间——十点二十五分。

披上睡袍下楼时，听到下面的大厅里有动静，于是她越过楼梯扶手瞅了一眼。

“是内维尔先生准备出门。他正从挂衣钩上拿他的雨衣。”

“他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他那身灰色细条纹的衣服。他脸上愁云密布，看上去闷闷不乐。他胡乱地把胳膊捅到雨衣袖子里，似乎并不在乎要穿成什么样儿。然后他就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我随后就进了老夫人的房间。可怜的老太太，她看起来昏昏欲睡，而且记不得她拉铃叫我要干什么了——她总是记不得，可怜的老夫人。我给她拍了拍枕头，又给她倒了杯水，把她安顿得舒舒服服的。”

“她没有看上去心烦意乱或者对什么事情担惊受怕吧？”

“只是累了而已。我自己也觉得很累，不停地打哈欠，等上楼以后很快就睡着了。”

这就是芭雷特的叙述，而且在得知女主人死讯之后她表现出的那种由衷的悲哀与震惊似乎也让人无法怀疑。

他们回到了拉曾比的家，随后巴特尔就郑重宣布有个问题要问医生。

“问吧。”拉曾比说。

“你认为特雷西利安夫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告诉过你了。在十点到午夜之间。”

“我知道你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不是我问题的本意。我问的是你个人怎么认为？”

“私下说的，对吗？”

“没错。”

“好吧。让我猜的话应该在十一点左右。”

“这才是我想让你说的。”巴特尔说道。

“乐意效劳。为什么？”

“她是在十点二十之前被杀死的这种说法我一直都不同意。想想芭雷特吃下的安眠药吧——在那个时候应该还没起效呢。安眠药表明，这桩谋杀本来就是计划要在晚得多的时候实施的——也就是在夜里。我自己倾向于是在午夜时分。”

“有可能。十一点也只是一种猜测。”

“但是肯定不会晚于午夜了吧？”

“不会。”

“不可能是在两点半之后吧？”

“老天爷啊，不可能的。”

“嗯，那看起来斯特兰奇就平安脱罪了。我只是必须再调查一下他离开那栋屋子之后的行踪。如果他说了实话，那他就可以洗脱罪名，而我们也可以继续调查其他嫌疑人了。”

“其他那些继承了钱的人？”利奇提议道。

“或许吧，”巴特尔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这么想。我正在找的是个有怪癖的人。”

“怪癖？”

“一种令人不齿的怪癖。”

他们离开医生家以后去了渡口。渡口有一艘划艇，是由威尔和乔治·巴恩斯兄弟操控的。巴恩斯兄弟熟知盐溪这里的每个人以及从复活节海湾过来的大多数人的面孔。乔治不假思索就说出海鸥角的斯特兰奇先生是在前一天晚上十点半坐船到对岸的。不，他并没有再把斯特兰奇先生带回来。从复活节海岬那边发出的最后一班渡船是在一点半钟，而斯特兰奇先生并不在上面。

巴特尔问他是否认识拉蒂默先生。

“拉蒂默？拉蒂默？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绅士吗？从酒店到那边海鸥角去的那位？没错，我认得他。不过昨晚压根儿没看见他。他今天早上过来过，又坐上一班渡船回去了。”

他们乘上渡船，到了对岸的复活节海湾酒店。

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也是刚刚从对岸回来的拉蒂默先生。他是坐他们之前的那一班渡船回来的。

拉蒂默先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尽他所能提供协助。

“是的，内维尔那个老家伙昨晚来过。一副好像对什么事情很沮丧的模样。他告诉我他和老太太吵了一架。我听说他跟凯也闹别扭了，不过当然啦，这可不是他告诉我的。不管怎么说，他显得有点儿垂头丧气。有我陪着，他看上去破天荒地还挺高兴。”

“据我了解，他没能立刻找到你吧？”

拉蒂默连忙大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坐在休息厅里。斯特兰奇说他往里看了，可并没瞅见我，不过他当时的精力也不怎么集中。或许有可能是赶上我去花园里溜达了五分钟左右的缘故吧。我总是一有机会就出去溜达溜达。这家酒店里的气味太难闻。昨晚我在酒吧里就注意到了。下水道的问题，我觉得是！斯特兰奇也说起了这个！我们俩都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儿。也有可能是台球室的地板下面有只死老鼠。”

“你们打了台球，在那之后呢？”

“哦，我们聊了会儿，又喝了一两杯。然后内维尔说：‘啊，我错过渡船了。’于是我说我会把车开出来送他回去，我也正是这么做的。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大约是两点半。”

“那斯特兰奇先生整晚都和你在一起吗？”

“噢，是啊。你随便问任何人。他们都能告诉你。”

“谢谢你，拉蒂默先生。我们不得不如此周密地查证。”

当他们离开这个满面笑容、泰然自若的小伙子之后，利奇说道：“我们干吗要这么仔细地调查内维尔·斯特兰奇？”

巴特尔微微一笑。利奇恍然大悟。

“好家伙，你正在调查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人。这才是你的打算。”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巴特尔说，“我目前只是确切地知道特德·拉蒂默先生昨晚在哪儿。这么说吧，我们知道从十一点一刻起——到午夜之后——他和内维尔·斯特兰奇在一起。但在那之前——也就是斯特兰奇到达这里却找不到他的时候，他又在哪儿呢？”

两人继续不屈不挠地进行调查——对象包括酒吧服务员、侍者，还有电梯工。有人看见拉蒂默九点到十点之间在休息厅里。十点一刻的时候他在酒吧间。不过在那之后到十一点二十之间，他似乎很奇怪地销声匿迹了。紧接着就有个侍女声称拉蒂默先生“待在一间小写字间里，和贝多斯太太——也就是那个从北方来的胖胖的女士在一起。”

再追问她具体时间，她说她觉得大概是在十一点钟左右。

“这下完蛋了，”巴特尔沮丧地说道，“他在这里确定无疑。他只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那个胖胖的（而且毫无疑问很有钱的）女士朋友而已。这就迫使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其他那些人——仆人们，凯·斯特兰奇、奥德丽·斯特兰奇、玛丽·奥尔丁以及托马斯·罗伊德。他们其中之一杀害了老太太，但究竟是哪一个呢？假如我们能找到真正的凶器的话——”

他忽然停下来，然后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知道了，吉姆，我的孩子！我现在明白是什么让我想起赫尔克里·波洛来了。我们吃口午饭，然后回海鸥角去，我要给你看点儿东西。”

10

玛丽·奥尔丁有点儿坐立不安。她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把散在各处的死掉的大丽花叶球一一摘掉，然后回到客厅，毫无意义地改换着花瓶摆放的位置。

从书房里隐隐约约传出一阵低语声。特里劳尼先生和内维尔在那里。凯和奥德丽则踪迹皆无。

玛丽又走出去来到花园里。她看见托马斯·罗伊德正倚在墙根下平静地抽着烟。她向他走了过去。

“哦，天哪。”她在他旁边坐下，困惑不已地长叹一声。

“有什么要紧的吗？”托马斯问道。

玛丽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除了你之外谁也不会这么说了。这屋子里发生了一桩谋杀，而你还说‘有什么要紧的吗？’”

托马斯看上去有些吃惊地说道：

“我是问有什么新情况吗？”

“噢，我懂你的意思。要是别人也都像你这样悠然自得、若无其事的话，那可真是种莫大的解脱啊！”

“对什么事儿都那么心急火燎的也没多大用啊，对吗？”

“没错，没错。你是个非常理智的人。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呃，我想因为我是个外人吧。”

“当然，这倒是实话。你没法体会到内维尔洗脱嫌疑时我们其他所有人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然了，我也很高兴他清白了。”罗伊德说。

玛丽打了个冷战。

“这事儿实在太悬了。如果内维尔从她那儿离开以后，卡米拉没有心血来潮地拉铃叫芭雷特的话——”

她没再往下说。托马斯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那内维尔老兄可就在劫难逃了。”

他话里带着某种冷酷的满足感，而当他遇上玛丽责备的目光时，他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我真没那么没心没肺，不过现在内维尔已经没事儿了，想到他也受过一点点惊吓，我情不自禁就觉得高兴。他平时总是一副那么自命不凡的样子。”

“他真不是这样的，托马斯。”

“也许不是吧。只是说他那种做派。不管怎么样，今天早上他看起来也吓得要死了！”

“你可真够残忍的！”

“无论如何，现在都没事儿了。知道吗，玛丽，就连在这件事上内维尔都够福大命大的。要是其他哪个可怜虫碰上这么一大堆对他不利的证据，恐怕就没有这种好运了。”

玛丽又哆嗦了一下，说道：“别这么说。我希望无辜的人都能……受到保护。”

“你这么想吗，亲爱的？”他的声音很温和。

玛丽突然大声说道：

“托马斯，我很担心。我担心得要命。”

“怎么了？”

“是有关特里夫斯先生的事。”

托马斯的烟斗掉到了石头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声音有些变化。

“关于特里夫斯先生的什么事？”

“那天晚上他在这儿——他讲的那个故事——关于一个小谋杀犯的！我一直都在纳闷儿，托马斯……这仅仅是个故事吗？还是说他是怀着某种目的才讲的呢？”

“你的意思是，”罗伊德不慌不忙地说道，“他是针对屋子里某个人讲的？”

玛丽低声说：“是啊。”

托马斯平静地说道：

“我也觉得纳闷儿呢。实际上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想的就是这件事。”

玛丽半闭上眼睛。

“我刚刚还一直在努力回想……你知道，他那个故事讲得是那么处心积虑，几乎就是在谈话当中生拉硬拽进来的。而且他说他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认出那个人。他强调了这一点，就好像他当时已经认出他来了一样。”

“嗯，”托马斯说，“所有这些事情我都从头到尾想过了。”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用意何在啊？”

“我猜，”罗伊德说道，“这是一种警告。让那个人别想耍任何花招。”

“你是说特里夫斯先生那个时候就知道卡米拉要被人谋杀了？”

“嗯——不是。我觉得那有点儿太不切实际了。这可能只是一种泛泛的警告吧。”

“我刚才一直想弄明白的是，你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吗？”

对于这个问题，托马斯又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

“我想不用，”最终他说道，“我不觉得这件事和谋杀案有任何关系。这可跟特里夫斯先生还活着，并且什么都能告诉他们是两码事。”

“是不一样，”玛丽说，“他已经死了！”她突然一激灵，“这事儿太古怪了，托马斯，我是说他死的那种方式。”

“心脏病发作。他的心脏状况很糟糕。”

“我是说电梯故障那件事太奇怪了。我觉得不对劲。”“我也觉得不太对劲。”托马斯·罗伊德说。

11

巴特尔警司在卧室里环顾四周。床已经整理过了。除此之外，屋内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第一次来查看的时候这里就很整洁，现在依然很整洁。

“就是那个，”巴特尔警司一边说，一边指着老式的钢制壁炉围栏，“你看出那个围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吗？”

“肯定是擦过的，”吉姆·利奇说，“保养得很好。我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除了——啊，左边这个球形把手比右边那个亮。”

“就是这个让我脑子里想起了赫尔克里·波洛，”巴特尔说，“你知道他看见东西不怎么对称的时候那种瞬时的反应吗——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我猜我自己不知不觉就想到了‘那个东西会让波洛老爹烦心的’，然后我就开始提起他。把你的指纹盒拿来，琼斯，我们要看看那两个把手。”

没一会儿工夫，琼斯就报告了检查结果。

“右边的把手上有指纹，长官，而左边的什么都没有。”

“那左边这个就是我们要找的了。另外那个上面的指纹是女仆在上一次擦拭的时候留下的。而左边这个被擦过两次。”

“这个废纸篓里有一块揉皱了的砂纸，”琼斯主动说道，“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

“那是因为你不明白你正在找什么。现在轻一点儿，我敢下任何赌注赌这个球形把手是拧松了的——嗯，我一猜就是这样。”

很快琼斯就拧下了那个球形把手。

“还挺沉的。”他一边在手里掂量着一边说道。

利奇俯身凑过来，说道：

“有些黑色的东西——就在螺丝上。”

“有可能是血迹，”巴特尔说，“清理了把手本身，也擦过了，却没有注意到螺丝上这一点点污迹。我敢打赌这个就是打烂了老太太脑袋的凶器。不过，我们还有的可找。看你的了，琼斯，再把房子搜查一遍。这回你该很清楚你要找什么了。”

他迅速地给了几个详细的指点，然后走到窗边，把头探了出去。

“有些黄色的东西塞在常春藤里。那有可能是另一块拼图。我觉得就是。”

12

正穿过大厅的时候，巴特尔警司被玛丽·奥尔丁拦住了。

“我能跟你谈一小会儿吗，警司？”

“当然可以，奥尔丁小姐。我们可以进这里谈吗？”

他打开了餐厅的门，午饭已经被赫尔斯多收拾干净了。

“我想问你件事，警司。你肯定不会还觉得这桩……这桩可怕的罪行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干的了吧？凶手肯定是从外面来的！是哪个疯子干的！”

“你说的可能也没错到哪儿去，奥尔丁小姐。如果我没搞错的话，疯子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个罪犯太贴切了。但凶手不是外人。”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说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发疯了？”

“你在想的是，”警司说道，“某个人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而疯狂并非是这个样子。某些最危险的罪犯看上去就像你我一样心智正常。通常情况下，这是个具有一种强迫观念的问题。某种想法在心头困扰，逐渐让心灵扭曲。招人可怜又通情达理的人跑来找你，跟你诉说他们如何受到迫害，如何被所有的人暗中监视——而你呢，有时候就会觉得这些肯定都是真的。”

“我确定这里没有哪个人有一丝一毫受到迫害的想法。”

“我只是举个例子。疯狂还可以表现为其他形式。但我相信，无论是谁犯下了这桩罪行，都是被一种固执的想法所支配——这种想法让他们念念不忘，直到其他所有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或者无关紧要。”

玛丽发起抖来。她说：

“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她简明扼要地向他讲述了特里夫斯先生来访并吃了晚饭的事情，以及老先生讲的那个故事。巴特尔警司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说他能够认出这个人？顺便问一句，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猜那个故事讲的是个男孩子，但说真的，特里夫斯先生并没有这么说过。实际上我现在想起来了，他明确声明过他不会说出任何关于性别或者年龄方面的细节。”

“他真这么说过？这事儿或许还别有深意呢。那他有没有说过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明确的特征，使他有把握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他来呢？”

“说过。”

“或许是一道疤——这里有谁身上有疤吗？”

他注意到玛丽·奥尔丁在回答之前稍微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没注意过。”

“好啦，奥尔丁小姐，”他微笑道，“你已经注意到什么了。果真如此的话，你不觉得我同样也能注意到吗？”

她摇摇头。

“我……我从来没注意过这类事情。”

但他却能看出她的震惊与苦恼。他的话很显然让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连串令人不快的想法。他暗自希望能够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不过他的经验使他意识到，此时此刻再对她施加压力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他把话题重新引回到特里夫斯老先生身上。

玛丽把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悲惨结局也告诉了他。

巴特尔不厌其详地询问了她。随后他平静地说：

“这种事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靠简简单单在电梯上挂一块告示牌就实施了一桩谋杀，这种情况我还从来没有碰见过呢。”

她看上去被吓坏了。

“你不会真的觉得——”

“觉得那是桩谋杀吗？那当然是谋杀了！一起迅捷而且机智的谋杀。当然了，它也有成功不了的可能——但它的确成功了。”

“就因为特里夫斯先生他知道——”

“是的。因为他本来是能够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这屋子里某个特定的人身上的。看起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黑暗中摸索。不过现在我们已经见到了一丝曙光，每过一分钟，案情都会变得愈发清晰。我告诉你，奥尔丁小姐——这是一桩经过了事先周密计划，连最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的谋杀案。而且我还想让你牢牢记住，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已经告诉过我那些你刚刚告诉我的事。这一点非常重要。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玛丽点点头。她看起来依旧一片茫然。

巴特尔警司走出了房间，继续去做他刚才被玛丽·奥尔丁拦住时正打算去做的事。他是个办事有条不紊的人。他想要得到某些消息，一条新出现并且看起来前景光明的线索，无论它有多么诱人，都不会妨碍他按部就班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内维尔·斯特兰奇说了声“进来。”

巴特尔被引见给了特里劳尼先生，他是个身材高大、相貌出众的男人，有一双敏锐的黑眼睛。

“如果我打扰了你们的话，非常抱歉，”巴特尔警司赔礼道，“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没搞清楚。你，斯特兰奇先生，继承了已故马修爵士的一半遗产，那谁继承了另一半呢？”

内维尔一脸诧异。

“我告诉过你了，是我太太。”

“是的。不过——”巴特尔不以为然地咳嗽了一声，“是哪个太太呢，斯特兰奇先生？”

“哦，我懂了。没错，是我自己表达得太糟糕了。钱是归奥德丽的，这份遗嘱订立的时候她是我太太。是这样吗，特里劳尼先生？”

律师表示了赞同。

“遗嘱上写得相当清楚。遗产将分给马修爵士的被监护人内维尔·亨利·斯特兰奇，以及他的妻子奥德丽·伊丽莎白·斯特兰奇，娘家姓斯坦迪什。后来二人的离婚也不会对此有丝毫影响。”

“那就明白了，”巴特尔说，“想必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对于这些事实也完全清楚吧？”

“当然。”特里劳尼先生说。

“那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呢？”

“凯？”内维尔看上去有点儿惊讶，“哦，我想她知道吧。至少，我从来没怎么跟她谈过这个——”

“我想你会发现，”巴特尔说，“她误会了。她认为特雷西利安夫人一死钱就归你和你现在的妻子了。至少，她今天早上对我说的话是让我这么理解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来查清楚遗嘱真实状况的原因。”

“真让人意想不到啊，”内维尔说，“不过，我猜这种误会还是挺容易产生的吧。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两次她曾经说过，‘卡米拉一死那笔钱就是我们的了，’但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把她自己和我会继承的那份钱联系在一起了呢。”

“是挺意想不到的，”巴特尔说，“就算两个人经常讨论同一件事，误会还是这么大——两个人各想各的，谁都没发现之间的分歧。”

“我想是吧，”内维尔说话的时候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不管怎么说，在这件案子里，这件事没那么要紧。又不是说我们有多缺钱。我很为奥德丽高兴。她手头一直都很拮据，这笔钱可算能帮她个大忙了。”

巴特尔直言不讳地说：“但是先生，离婚的时候她肯定有权利从你那儿得到一笔抚养费吧？”

内维尔的脸红了。他用克制的声音说道：

“有一种东西叫——尊严，警司。奥德丽始终都拒绝接受我想要给她的抚养费，分文不取。”

“一笔很丰厚的抚养费，”特里劳尼先生插话道，“但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总是退还回来，拒绝接受。”

“很有意思。”巴特尔说完就走了出去，没等任何人有机会问他这句评论究竟有什么含义。

他出来找到了他外甥。

“从表面上来看，”他说，“这桩案子里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像模像样的谋财动机。内维尔·斯特兰奇和奥德丽·斯特兰奇两个人可以各得整整五万英镑。凯·斯特兰奇觉得她也有资格得到五万镑。玛丽·奥尔丁能得到一份收入，使她不必再辛辛苦苦讨生活。托马斯·罗伊德，我不得不说，什么也没得到。但是我们可以把赫尔斯多包括进来，甚至就连芭雷特也不例外，假如我们承认她为了逃避嫌疑甘愿冒让自己送命的风险的话。是的，如我所言，我们一点儿都不缺少跟钱有关的动机。然而，如果我想的没错，钱跟这桩谋杀案根本就扯不上半点儿关系。假如说真的有纯粹因恨杀人这种事的话，这桩案子就是。而如果没有人来从中作梗，我就准备把凶手捉拿归案了！”

13

安格斯·麦克沃特坐在复活节海湾酒店的露台之上，目光越过河面，凝望着对岸高耸险峻的斯塔克岬。

此刻，他正致力于对自己思绪与情感的细心盘点之中。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他来到此地，度过他最后的几天闲暇时光。但还是有种力量把他吸引到了这里。或许是出于一种检验他自己的愿望——看一看他内心之中是否还残留着既往曾有的绝望。

莫娜？他现在已经很少会在意她了。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有一天他在街上与她擦肩而过，心中也没有荡起一丝涟漪。他还能记起当她抛下他的时候那种悲伤和痛苦，但这些如今都已成为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条湿漉漉的小狗，伴随着一阵狂怒的呼喊声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那是他新交的朋友，十三岁的黛安娜·布林顿小姐在叫喊。

“噢，给我滚开，唐。快滚得远远的。你也太恶心了吧？它在海滩上打滚的时候指不定滚到死鱼或者什么东西上面了呢。你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臭味儿。你知道，那死鱼真是臭得要命！”

麦克沃特的鼻子也闻到这股味儿了。

“就在一个岩石缝里，”布林顿小姐说，“我把它带到海里，想给它洗洗干净，不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

麦克沃特对此表示同意。而唐，这只性情温顺可爱的硬毛小猎犬，因为看到它的朋友斩钉截铁地要和它保持距离而显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用海水洗不行，”麦克沃特说道，“热水和肥皂才是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不过在酒店里要这些可没那么容易。我们又没有私人浴室。”

最终麦克沃特和黛安娜牵着唐，偷偷摸摸地从边门进了酒店，又偷偷摸摸地把它带到了麦克沃特的浴室，在那儿给它彻底清洗了一番，还弄得麦克沃特和黛安娜浑身都湿透了。全洗干净之后唐显得很悲伤。又是这种难闻的肥皂味儿——它可是刚刚才找到一种能让其他狗狗都羡慕的气味啊。唉，人类总是一样的——对于气味根本就没有像样的辨别能力。

这个小插曲让麦克沃特的心情愉快了一些。他坐上公交车前往索廷顿，去取一套他留在那里清洗的衣服。

负责这家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的女孩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是说叫麦克沃特？恐怕还没洗好。”

“应该洗好了。”那套衣服他们向他保证昨天就可以弄好取走的，即使那样也已经是四十八小时而非二十四小时了。换成个女人的话肯定会这么说。麦克沃特只是把脸沉了下来。

“还没到时间。”女孩冷淡地一笑，说道。

“胡扯。”

女孩收起了笑容，突然之间失去了冷静。

“不管怎么样，就是还没弄好。”她说。“那什么样儿我都拿走。”麦克沃特说。

“还什么都没弄呢。”女孩警告他。

“我要取走。”

“我想我们明天应该就能洗好了——作为特殊照顾。”

“我不习惯要求特殊照顾。麻烦你把衣服给我就好了。”

女孩没好气儿地甩给他一个眼神之后进了里屋。她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胡乱包起来的包裹，一把推过了柜台。

麦克沃特拿起包裹，走出店门。

很荒唐的是，他觉得自己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而实际上，这仅仅意味着他不得不把衣服再送到其他地方去清洗！

回到酒店之后，他把包裹扔到床上，恼怒地看着它。或许他可以在酒店里把衣服擦一擦再熨一下。那件衣服原本看起来真的不算太糟糕——没准儿实际上它并不需要清洗呢？

他打开包裹一看，顿时火冒三丈。那家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真是无能得让人无话可说。这根本不是他的衣服，甚至连颜色都不一样。他留给他们清洗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衣服。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蛋。

他生气地瞅了一眼标签。名字写的是麦克沃特没错。难道有另一个麦克沃特？还是说哪个笨蛋把标签搞错了？

他烦恼地低头看着这堆皱皱巴巴的衣服，突然抽了抽鼻子。

毫无疑问，他熟悉这种气味——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不知怎么着让他联想到一只小狗。没错，就是这种气味。黛安娜和她的狗。绝对就是那股臭鱼味！

他俯下身子检查这套衣服。就在这儿，外套的肩膀上有一片褪了色的痕迹。就在肩膀上——

麦克沃特心想，这件事可真是太稀奇古怪了……

无论如何，明天他都准备去找那个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的女孩，当面说上几句难听的话。这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14

吃过晚饭以后，他信步走出酒店，沿着路往渡口的方向走去。这是个晴朗的夜晚，但是有些冷，明显带有一种冬季将至的意味。夏天已经过去了。

麦克沃特乘上去往盐溪那边的渡船。这是他第二次重访斯塔克岬。这个地方对他有一种魔力使他着迷。他缓步走上山坡，经过巴尔莫勒尔宅邸，接着是一幢坐落于悬崖顶端的大房子。海鸥角——他看到刷着漆的大门上写着这个名字。当然啦，这就是那个老太太被谋杀了的地方。酒店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议论这件事，帮他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则非要给他讲讲来龙去脉，连报纸也把这桩案子摆在了显眼的地方，这些让麦克沃特不胜其烦，他更愿意读些世界上发生的大事，而对于罪案兴趣不大。

他继续往前走，再次走下山坡，沿着一小片沙滩前行，绕过几间经过现代化改造过的老式渔舍。然后又爬上山坡，直到大路的尽头渐渐延伸为通往斯塔克岬的小径。

斯塔克岬阴森可怖，令人生畏。麦克沃特站在悬崖边缘，向下看着海面。那天晚上，他也是站在这里。他试图重温当时的一些感受——绝望，愤怒，消沉厌世——渴望逃离这一切。但他什么也没能重温起来，所有的感受都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愤怒。被那棵树挂住，被海岸警卫队救下，在医院里被他们像对待一个淘气的孩子一般大惊小怪，一连串的轻侮和冒犯。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不去管他？他宁可，一千次地宁可脱离这一切。如今他依然有这种感觉。唯一失去的是必要的动力。

那时候他一想到莫娜是多么痛心疾首啊！现在他可以很平静地想起她了。她一直都挺傻的。任何人只要对她阿谀奉承或者投其所好都能很轻易地让她乖乖上钩。她很漂亮。是的，非常漂亮——但没有头脑，并不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

不过当然，美女就是如此——这时一幅想象中的画面隐约浮现出来，一个女人飞过夜空，一袭白衣在她身后随风飘曳——有点像在船头用作装饰的雕像——只是没那么坚固——远远没有那么坚固……

紧接着，在电光石火之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夜色之中，一个人影飞奔而来。她时隐时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奔跑，狂奔，向着悬崖边缘而来。这个美丽而绝望的身影，被身后穷追不舍的复仇女神驱向灭亡！带着极度的绝望奔跑着——他知道那种绝望。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从阴影中猛冲出来，就在她即将越过悬崖边缘的那一刻抓住了她！

他厉声说道：“不，你不要——”

抓着她就像抓着一只小鸟。她挣扎着——无声地挣扎着，然后，又一次如同小鸟那样，突然跟死了似的，一动不动了。

他急切地说道：

“别跳下去！不管为了什么都不值得。任何事情。哪怕你遭遇了天大的不幸——”

她发出了一点声响。或许那只是一声来自远方的鬼魅般的笑声。

他厉声说道：

“你并不是遇到了不幸？那这是为了什么？”

她立即用低如耳语般的声音轻声回答道：

“害怕。”

“害怕？”他闻言大吃一惊，不由得放开了她，退后一步以便能看清楚她。

接着他就意识到她的话是真的。是恐惧使她的脚步变得如此急迫，是恐惧使她聪颖白皙的小脸变得茫然而迟钝。因为恐惧，就连分得很开的双眼也圆睁起来。

他疑惑地说道：“你在害怕什么？”

她回答的声音太低了，低到他几乎听不见。

“我害怕被绞死……”

没错，她就是这么说的。他久久地凝视着，目光从她身上渐渐移到悬崖边缘。

“就因为这个？”

“对。还不如死个痛快——”她闭上眼睛，浑身颤抖，战栗不停。

麦克沃特把事情在心里捋了一遍才看出些端倪。

他最后说道：

“是特雷西利安夫人？那个被谋杀了的老太太？”接着，他以责备的口吻说道，“你是斯特兰奇太太——第一任斯特兰奇太太。”

她点点头，依然不住地颤抖着。

麦克沃特以谨慎的口气继续慢慢说着话，同时试图回忆起他听到的所有事情。事实中夹杂着传言。

“他们扣押了你的丈夫——对不对？有一大堆证据对他不利——然后他们又发现这些证据都是某个人假造出来陷害他的……”

他停下来看着她。她不再颤抖了，只是站在那里也同样看着他，就像个温顺的孩子。他发现她的样子楚楚动人，让人难以自持。

他又继续说道：

“我明白了……没错，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离开了你，对不对？而你还爱着他……这就是为什么——”他突然打住了，接着又说道，“我理解。我妻子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离开了我……”

她甩开双臂，开始拼命结结巴巴地说起来，语气中充满绝望：

“这……这不……不是……像……像你说的那样。根本就不……不是——”

他打断了她的话，口气威严而不容置疑。

“回家去。你再也不用害怕了。你听明白了吗？我会确保你不被绞死的！”

15

玛丽·奥尔丁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感到头疼，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聆讯已于昨日开始进行，经过对正式证词的确认之后，宣布休庭一周。

特雷西利安夫人的葬礼将于次日举行。奥德丽和凯坐车到索廷顿去买些丧服。特德·拉蒂默和她们一起去了。内维尔和罗伊德出去散步，所以除了仆人之外，屋子里只有玛丽一个人。

巴特尔警司和利奇督察今天都不在这里，而这也是一种解脱。对玛丽而言，他们两个人不在使得笼罩在头顶的乌云都随之消散了。事实上，他们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只是无休无止的问题、不动声色的试探以及事无巨细的筛查对人的神经简直是一种严酷的折磨。到现在为止，那个长着一张木雕脸的警司肯定已经对过去十天里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人们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做的每一个手势都了如指掌了。

如今，他们一走，这里又重归平静。玛丽让自己放松下来。她要忘掉所有事情——忘掉一切。只想要躺下来，休息休息。

“对不起，小姐——”

说话的是赫尔斯多，他站在门口，满脸歉意。

“怎么了，赫尔斯多？”

“有位先生想要见您。我已经把他带到书房去了。”玛丽惊讶地看着他，带着几分恼怒。

“什么人啊？”

“他说他是麦克沃特先生，小姐。”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是的，小姐。”

“他肯定是个记者。你就不该让他进来，赫尔斯多。”

赫尔斯多咳嗽了一声。

“我觉得他不是记者，小姐。我想他是奥德丽小姐的朋友。”“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玛丽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迈着慵懒的步伐穿过大厅，走进小书房。当那个站在窗边的高个子男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她不知为什么感到有点吃惊。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奥德丽的朋友。

但她还是很客气地说道：

“很抱歉，斯特兰奇太太出去了。你想要见她？”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是奥尔丁小姐吧？”他说。

“是的。”

“想必你也一样能帮助我。我想要找些绳子。”

“绳子？”玛丽有些诧异地问道。

“没错，绳子。你们有可能把绳子放在什么地方呢？”

事后回想，玛丽觉得她当时肯定是处于一种半催眠的状态之中。如果这个奇怪的男子主动给出任何解释的话，她或许都会抵挡一阵。但是安格斯·麦克沃特实在想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于是他非常明智地决定索性开门见山。他只不过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想要的东西，她就发现自己晕晕乎乎地带着麦克沃特去找绳子了。

“什么样的绳子？”她问道。

而他回答说：“什么样的绳子都可以。”

她举棋不定地说道：“也许在花园的工具棚里——”

“那我们去那儿好吗？”

她在前面带路。在那里他们找到一些麻线和一小段细绳子，但麦克沃特摇了摇头。

他想要找绳子——一捆够粗的绳子。

“还有储藏室。”玛丽犹豫着说道。

“好啊，或许就在那儿。”

他们进屋上楼。玛丽推开了储藏室的门。麦克沃特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然后难以理解地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就是这个。”他说。

就在门里面的一个大箱子上放着一大捆绳子，旁边是老旧的渔具和一些被虫子蛀过的垫子。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推着玛丽走上前去，直到来到绳子跟前，他们一起低头看着它。他摸了摸绳子，说道：

“我想让你记住这个，奥尔丁小姐。你会发现这旁边的所有东西都落满了灰尘。而这条绳子一尘不染。摸摸它。”

“摸起来有点儿湿。”她的语气中满是惊讶。

“就是这样。”

他转身准备出去。

“那这绳子怎么办？我以为你想要它呢？”玛丽诧异地说。

麦克沃特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知道它在这儿。仅此而已。或许你不介意把这扇门锁上，奥尔丁小姐——再把钥匙拔下来吧？好的。如果你能把钥匙交给巴特尔警司或是利奇督察的话，我将不胜感激。交给他们保管是最好不过的了。”

当他们下楼的时候，玛丽努力让自己重整旗鼓。

他们一回到大厅，玛丽就提出了异议：

“但说真的，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麦克沃特不为所动地说道：

“你并不需要弄明白，”他抓起她的手，诚恳地摇了摇，“对于你这么配合我实在是感激不尽啊。”

随后他便径直走出了前门，留下玛丽在那里纳闷儿她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没一会儿工夫，内维尔和托马斯就从外面进来了，之后不久，车也开回来了，看到凯和特德还能那么兴高采烈，玛丽发现自己心里有些嫉妒。他们在一起又笑又闹，但她心想，说到底，这又有何不可呢？对凯而言，卡米拉·特雷西利安什么都不是。发生惨剧的这段日子对于一个开朗活泼的年轻人来说太难熬了。

警察到来的时候他们刚刚吃完午饭。赫尔斯多宣布巴特尔警司和利奇督察在客厅的时候，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被吓到了。

巴特尔警司和颜悦色地与他们打着招呼。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大家，”他语带歉意地说，“但是有一两件事我想要弄清楚。比如说，这只手套是谁的？”

他掏出一只小巧的黄色麂皮手套。

他对奥德丽说道：

“是你的吗，斯特兰奇太太？”

她摇了摇头。

“不……不，不是我的。”

“奥尔丁小姐呢？”

“我觉得不是。我没有这种颜色的。”

“我看看可以吗？”凯伸出手来，“不是。”“或许你可以戴上试试。”

凯试了一下，但是手套太小了。

“奥尔丁小姐？”

轮到玛丽试了。

“对你来说也太小了。”巴特尔说，他又转回到奥德丽那里，“我想你会发现这手套你戴着正合适。你的手比这里其他女士的手都要小。”奥德丽从他手里接过手套，轻而易举地戴在了右手上。

内维尔·斯特兰奇愤愤地说道：

“她已经告诉过你了，巴特尔，那不是她的手套。”

“啊哈，”巴特尔说，“也没准儿她搞错了呢。要不就是忘记了。”

奥德丽说：

“也可能是我的吧——手套长得都差不多，不是吗？”

巴特尔说：

“反正这只手套是在你窗子外面找到的，斯特兰奇太太，它被使劲塞在了下面的常春藤里——和另一只一起。”

一阵静默。奥德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接着就又闭上了。在警司坚定的注视之下，她的眼睛垂了下去。

内维尔跳上前来。“听我说，警司——”

“或许我们可以和你私下里谈谈吧，斯特兰奇先生？”巴特尔正色道。

“当然了，警司。到书房来吧。”

他在前面带路，两位警官尾随其后。

书房门一关上，内维尔就厉声说道：

“说什么手套是在我太太的窗外捡到的，这种荒唐的说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巴特尔平静地说：“斯特兰奇先生，我们在这栋房子里找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

内维尔眉头紧蹙。

“奇怪？你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我来让你看看。”

他一点头示意，利奇就离开了书房，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件怪模怪样的工具。

巴特尔说：

“先生，你也看到了，这玩意儿的这部分是从维多利亚式壁炉围栏上卸下来的钢球——一个沉甸甸的钢球。而这是一把头被锯掉了的网球拍，钢球就拧在这个球拍的把手上。”他停顿了一下，“我想，毫无疑问，这就是用来杀死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家伙。”

“太吓人了！”内维尔说着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不过，你们是在哪儿找到这个……这个可怕的玩意儿的？”

“这个钢球被擦干净以后又安回了壁炉围栏。然而凶手大意了，没擦它的螺纹。我们在那上面发现了一点点血迹。同样地，把手和球拍头用手术时用的胶布重新粘在了一起。接着，球拍被随手扔在了楼梯下的储物间里，和那么多其他物品混放在一起，如果我们不是碰巧在找这种东西的话，它很可能就会一直在那儿被我们视而不见了。”

“你们真聪明，警司。”

“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我猜，上面没有指纹吧？”

“根据它的重量，我想这把球拍大概是属于凯·斯特兰奇太太的，她用过你也用过，你们俩的指纹都在上面。不过有确定无疑的迹象表明，在你们用过之后，有人戴着手套拿过它。上面只有一个指纹——我想，是这次粗心大意留下的。指纹是在用来把球拍重新粘好的手术胶布上找到的。现在我还不打算说这是谁留下的，因为我有其他的几件事要先提一提。”

巴特尔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想让你做好接受打击的思想准备，斯特兰奇先生。而首先我要问你些事情。你就那么肯定这次聚会是你自己的主意，而不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向你建议的吗？”

“奥德丽没做过这种事。奥德丽她——”

说话之间门开了，托马斯·罗伊德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你们了，”他说，“不过我觉得我也要加入。”

内维尔扭脸看着他，一脸厌烦。

“老兄，你能先回避一下吗？我们这可是私人谈话。”

“恐怕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你瞧，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个名字，”他顿了一下，“奥德丽的名字。”

“奥德丽的名字跟你又有哪门子关系？”内维尔的火气上来了。

“哦，要这么说的话，她的名字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我还没有跟奥德丽明说，但我来这里就是打算请她嫁给我的，而且我认为她也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我就是想娶她。”

巴特尔警司咳嗽了几声。内维尔猛地转向他。

“对不起，警司。他这么打断我们——”

巴特尔说：

“我倒无所谓，斯特兰奇先生。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你吃晚饭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外衣领子里面和肩膀上怎么会有一些金色的头发呢？你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吗？”

“我想那是我的头发。”

“噢，不是的，那些不是你的头发，先生。那是一位女士的头发，而且在袖子上还有一根红色的头发。”

“我想那是我太太的——凯的头发。你刚刚提到的其他那些，是奥德丽的吧。很可能是。我想起来了，有一天晚上在外面的露台上，我的袖扣缠上了她的头发。”

“那样说的话，”利奇督察小声嘟囔道，“金发就应该在袖口上。”

“你到底想暗示什么？”内维尔叫道。

“在外衣的领子内面，还有一点点粉末的痕迹，”巴特尔说，“那是普丽马维拉的天然一号——一种价格昂贵又极其好闻的香粉——斯特兰奇先生，你可别告诉我那是你用的，因为你说了我也不信。而斯特兰奇太太用的是兰花太阳之吻。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用的才是普丽马维拉的天然一号。”

“你在暗示什么？”内维尔又问道。

巴特尔倾身向前。

“我是在暗示——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在某个场合下穿过那件外衣。这也是会在衣服上发现头发和香粉唯一合理的解释。而你刚才也看到了我拿给你们的手套吧？那毫无疑问是她的手套。那只是右手的，左手的在这儿。”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套放在桌上。手套皱皱巴巴的，上面有一些深褐色的污迹。

内维尔用带着恐惧的声音问道：“那上面是什么？”

“是血，斯特兰奇先生，”巴特尔不容辩驳地说道，“而且你也注意到了，这只是左手的。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是个左撇子。我一看见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时她坐在早餐桌旁，咖啡杯端在右手上，左手拿着烟。而她写字桌上的笔盘也被挪到了左手边。这就都能对上号了。她壁炉围栏上的球形把手，她窗外的手套，还有外衣上的头发和香粉。特雷西利安夫人被人打中的地方是右侧太阳穴——但是床摆放的位置又让人不可能站在它的左边。由此可以推断出如果用右手给特雷西利安夫人脑袋来一下的话是极其别扭的——但对于一个左撇子来说可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内维尔轻蔑地笑了笑。

“你是在暗示说奥德丽……奥德丽会为了要得到那个与她相识多年的老太太的钱，就处心积虑地做好这一切准备，并且要了她的命吗？”

巴特尔摇了摇头。

“我暗示的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很抱歉，斯特兰奇先生，非得让你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可了。这桩案子自始至终所指向的人都是你。自从你弃她而去的那一刻起，奥德丽·斯特兰奇就一直耿耿于怀，伺机报复。最终她的心态已经失衡了。或许她的心理从来就没有强大过。没准儿她想过要杀掉你，不过那还不够。她最后考虑要陷你于谋杀之名，让你上绞架。她选择在她知道你刚刚和特雷西利安夫人发生了争执的那天晚上下手。她从你的卧室里拿走了你的外衣，穿着它打倒了老夫人，这样一来衣服就会溅上血迹。她知道我们会在你那根铁头球杆上发现你的指纹，于是就把血迹和头发抹到球杆头上，然后放在地板上。是她向你灌输了那个想法，就是让你专挑她在这里的时候也来这里。而只有一件事她没有预料到，也正是这件事救了你一命——特雷西利安夫人拉过铃找芭雷特，而芭雷特看见你离开了这栋房子。”

内维尔刚才一直把脸埋在双手之中，此时他说道：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奥德丽对我从来没有过恨意。你把整件事都搞错了。她是个最最坦诚、最最真挚的人了——她的内心不会有一丝歹念的。”

巴特尔叹了口气。

“我不是来这儿和你争辩的，斯特兰奇先生。我只是想让你做好准备。我会向斯特兰奇太太提出警告，让她跟我走。我已经得到了拘捕令。你最好考虑一下给她请个律师。”

“这太荒唐了。简直是荒谬绝伦。”

“爱变成恨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斯特兰奇先生。”

“我告诉你完全搞错了——荒唐透顶。”

托马斯·罗伊德插话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友善。

“别老再说这件事很荒唐了，内维尔。你镇静一些。你还不明白对你来说现在要想帮助奥德丽，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你那套骑士精神，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吗？”

“事实真相？你是说——”

“我是说关于奥德丽和艾德里安的真相。”罗伊德说着转向了两位警官，“知道吗，警司，你把事实搞错了。内维尔并没有离开奥德丽，而是奥德丽离开了他。她和我弟弟艾德里安私奔了。后来艾德里安在一起车祸中丧了命。内维尔对奥德丽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骑士风度。他安排好让奥德丽跟自己离婚，而他自己去承受别人的责备。”

“不想让她名誉扫地，”内维尔闷闷不乐地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艾德里安写下来告诉我了，就在出事之前，”托马斯一语点破，然后接着说道，“你还不明白吗，警司，这样一来你所说的动机就不成立了！奥德丽没有道理去恨内维尔。恰恰相反，她有一万个理由对他心存感激。他还试图让她接受一份抚养费，只是她一直都不肯接受。所以很自然地，当他想让她到这儿来并且见见凯的时候，她觉得她没法拒绝。”

“你看，”内维尔急不可耐地插嘴说道，“这就使得她没有动机了。托马斯说得对。”

巴特尔那张木雕脸仍然不为所动。

“动机只是一方面，”他说，“关于这点我也有可能搞错了。不过事实则是另一回事。所有的事实都表明她有罪。”

内维尔意味深长地说：

“就在两天前，所有的事实都还表明是我有罪呢！”

巴特尔显得有一点点吃惊。

“你说得也没错。不过我们就来看看你想让我相信些什么吧，斯特兰奇先生。你想要让我相信有某个人痛恨你们两个人——一旦指向你的计划落空了，这个人还有第二手棋，就是把矛头指向奥德丽·斯特兰奇。那么现在你能不能想一想，斯特兰奇先生，有什么人既恨你又恨你前妻吗？”

内维尔再一次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听你这么一说，这件事简直太荒诞离奇了！”

“因为它本来就荒诞离奇。我不得不遵从事实。如果斯特兰奇太太有什么要解释的话——”

“我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内维尔问道。

“没有，斯特兰奇先生。我得履行我的职责。”

巴特尔猝然起身。他和利奇先离开了房间。内维尔和罗伊德紧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客厅里，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奥德丽·斯特兰奇站起身，迎着他们走上前来。她直直地看着巴特尔，双唇微启，就像是挂着一抹微笑。

她极其轻柔地说道：

“你要找我，对吗？”

巴特尔变得非常正式起来。

“斯特兰奇太太，我手里有张拘捕令，我将以在九月十二日星期一谋杀卡米拉·特雷西利安的罪名逮捕你。我必须提醒你，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在案，并且可能被用作呈堂证供。”

奥德丽叹了口气。她那张轮廓清晰的小脸平静而纯真，有如一幅浮雕。

“这几乎是种解脱了。我真高兴这一切都——结束了！”

内维尔跃上前来。

“奥德丽——什么都别说——根本不要开口。”

她冲他莞尔一笑。

“可是为什么不说呢，内维尔？都是事实啊——我太累了。”

利奇深吸一口气。好吧，就是这样了。当然，这一切简直太疯狂，不过这一来倒也省去了很多烦恼。他心里有些纳闷舅舅是怎么回事儿。那老伙计看上去就跟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精神错乱的女人，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哦，算了吧，这是件有趣的案子，利奇惬意地想道。

然后就是一个几乎有些怪诞而令人扫兴的结局，赫尔斯多打开客厅的门宣布道：“麦克沃特先生来了。”

麦克沃特大踏步走进屋里，他目标明确地直奔巴特尔而来。“你是负责特雷西利安案件的警官吗？”他问道。

“我是。”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我很抱歉没有早点儿过来，星期一晚上我碰巧看到了一些事情，只不过这些事情的重要性我也是刚刚才弄明白。”他迅速环顾了一下屋子。“我能找个地方跟你说吗？”

巴尔特转向利奇。

“你和斯特兰奇太太一起待在这儿好吗？”

利奇一本正经地说道：“是，长官。”

接着他俯身向前，对着巴特尔耳语了几句。巴特尔转向麦克沃特：“来这边。”

他带路走进了书房。

“那么，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儿？我的同事告诉我说他以前见过你，去年冬天吧？”

“一点儿没错，”麦克沃特说，“企图自杀。那是我故事的一部分。”

“继续讲，麦克沃特先生。”

“今年一月我曾经试图从斯塔克岬上跳下去自杀。而此刻我又一时兴起想要故地重游。星期一晚上我走到了那上面，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我先是看着下方的海面以及对岸的复活节海湾，然后我往我的左手边看了看。换句话说，我向这栋房子的方向看了过来。在月光之下，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

“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那正是谋杀案发生的当晚。”

他倾身向前。“我要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

16

巴特尔回到客厅的时候其实真的只是过了五分钟而已，但对于留在那里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就显得漫长多了。

凯的情绪突然失控了，她冲着奥德丽大喊大叫。

“我就知道是你。我一直都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打算要干点儿什么——”

玛丽·奥尔丁旋即说道：

“别再说了，凯。”

内维尔怒斥道：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闭嘴吧，凯。”

凯开始哭泣起来，特德·拉蒂默走到她的身边。

“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和蔼亲切地说道。

随后他对着内维尔气冲冲地说：

“你看起来并没有意识到凯一直以来都处在重重压力之下吧！为什么你就不能照顾她一点儿呢，斯特兰奇？”

“我没事。”凯说。

“我真恨不得，”特德说，“把你带走，离这帮人远远的！”

利奇督察清了清嗓子。他很清楚，每每到这种时候，就会有人站出来说上一大堆不走脑子的话。不幸的是，这些话在事后还偏偏会被人不嫌麻烦地牢牢记住。

巴特尔回到屋里，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他说：“你能去收拾几件东西吗，斯特兰奇太太？恐怕利奇督察必须要跟你一起上楼去。”

玛丽·奥尔丁说：“我也去。”

当两个女人和督察一起离开房间之后，内维尔急切地问道：“呃，那个家伙想要干什么？”

巴特尔慢条斯理地说：

“麦克沃特先生讲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

“对奥德丽有帮助吗？你还是下定决心要逮捕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斯特兰奇先生。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

内维尔转过头去，一脸的急切消失殆尽。

他说：“我想，我最好给特里劳尼打个电话。”

“现在还不用着急干这个，斯特兰奇先生。鉴于麦克沃特先生的证词，我想先做个试验。在那之前我要先确保斯特兰奇太太离开。”

奥德丽正走下楼来，利奇督察陪在她身边。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超然而镇静的表情，显得遥不可及。

内维尔向她走了过去，双臂张开。

“奥德丽——”

她用了无生气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说道：

“没什么了不起的，内维尔。我不在意。我什么都不在意。”托马斯·罗伊德站在前门旁边，几乎就像是要挡住去路一般。

她的唇上泛过一抹淡淡的微笑。

“忠实的托马斯。”她悄声道。

他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谁也做不了什么。”奥德丽说。

她昂首走了出去。一辆警车等在外面，琼斯警长坐在车里。奥德丽和利奇上了车。

特德·拉蒂默赞赏地低声说道：

“多么动人的退场啊！”

内维尔怒气冲冲地转向他。巴特尔警司这个大块头马上身手敏捷地站到了两人之间，息事宁人地说道：

“如我所言，我还有个试验要做呢。麦克沃特先生正在渡口那边等着。我们要在十分钟之内赶到他那里。我们要乘汽艇出去，所以女士们最好穿暖和点儿。十分钟之内，请抓紧时间。”

他可能能当好一个舞台监督，指挥一个剧团登台表演。而至于他们茫然无措的表情，他压根儿就置之脑后了。

[1]一种可以治疗便秘的药物。

[2]法国民间故事中的人物，传说他曾经连续杀死了自己的六任妻子。

[3]用于形容风险很低的优质证券，因英国政府最初发行的债券票面的边缘为金色而得名。

[4]英国著名作家，曾于一九〇七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5]产于非洲的一种毒蛇，属眼镜蛇科，被认为是全世界最致命的蛇。

零点时刻

1

水面上很冷，凯把身上穿着的那件小毛皮夹克又裹紧了一些。

小艇突突地顺流而下，经过海鸥角下面之后转向进入了将其与面目狰狞的斯塔克岬分隔开的小海湾。

有那么一两次有人想开口问问题，但每一次巴特尔警司都会举起一只大手，暗示说时机未到，那副样子就像个蹩脚的演员。因此除了他们身边湍急的水声之外，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凯和特德站在一起低头看着水面。内维尔一屁股坐下来，两腿伸开。玛丽·奥尔丁和托马斯·罗伊德坐在船头。大家都时不时好奇地瞟上一眼在船尾的麦克沃特那高大而孤独的身影。他谁都不看，只是背冲着他们站在那里。

直到他们被笼罩在斯塔克岬的森森阴影之下，巴特尔才关小了发动机，开始说话。他说话的时候神态自若，口气中能听出他的深思熟虑。

“这是一桩非常离奇的案子——可以说是我所知道的最离奇的案件之一了，而我想先概括地谈一谈谋杀这个话题。我打算说的话并非我自己的独到见解——事实上我也是偶然从皇家律师丹尼尔斯先生那里听来的，他说过这类的话，而假如说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一点儿都不会意外——他很精于此道！

“话是这么说的！当你读到一份谋杀案的报告——或者说一本以谋杀为题材的小说的时候，你通常从一开始就会看到谋杀案本身。但这就完全搞错了。谋杀其实是在那之前很长时间就已经开始了。一场谋杀是由很多各不相同的事件在某一特定时间汇集于某一特定地点而达到的最高潮。人们因为各种偶然的原因被从四面八方召集而来，牵扯其中。罗伊德先生是从马来亚到这儿来的。麦克沃特先生来这里则是因为他曾经在此地试图自杀，这次想要旧地重游。而谋杀本身则是故事的结局，是零点时刻。”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就是零点时刻。”

五张脸转向他——只有五张，因为麦克沃特并没有转过头来。五张困惑不解的脸。

玛丽·奥尔丁说：

“你是说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是一长串事件发展到最后的高潮吗？”

“不，奥尔丁小姐，不是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只是凶手瞄准的主要目标之外的一个插曲。我正在说的谋杀是指对奥德丽·斯特兰奇的谋杀。”

他听着那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突然之间，他想知道是不是某人感到害怕了……

“这桩罪行是相当长时间以前就计划好了的——或许能追溯到去年冬天。它策划周密，已经细致到了最小的细节。它有一个目标，也只有这一个目标：让奥德丽的脖子上套上绞索，直到她断气为止……

“这个狡猾的计划是某个自认为非常聪明的人精心策划的。杀人凶手通常都很自负。这个人首先安排一些不利于内维尔·斯特兰奇的表面上的证据，这些证据并不能让人满意，而我们也定然能够识破。但在看过这一大堆伪造的证据之后，估计我们应该不大可能会想到凶手或许会故伎重演了。然而，如果你们来看一下的话，就会发现所有不利于奥德丽·斯特兰奇的证据其实也都有可能是伪造的。从她房间里壁炉围栏上取下的凶器，她的手套——左手那只还沾上了血迹——就藏在她窗外的常春藤里。她用的香粉撒在外衣领子的内侧，同时那儿还有几根头发。她自己的指纹，出现在从她房间里拿到的一卷胶布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甚至还包括那致命的一击是由一个左撇子干的这一点。

“最后还有个最确凿的证据，就是斯特兰奇太太她自己——我相信这儿没有谁（除了那个知道真相的人）在看到我们逮捕她时她的表现之后还能相信她是无辜的。实际上她已经承认自己有罪了，不是吗？要不是因为我有一点个人经验的话，我自己大概也不会相信她的清白……当我看着她，听着她说话的时候，突然之间就想起了什么——因为你瞧，我认识另外一个女孩，她做过跟这极其相似的事情，她也是在自己明明无罪的情况下却认了罪——而奥德丽·斯特兰奇看着我的眼神就跟那个女孩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这一点我清楚。我们警察必须要根据证据办事——而不是依照我们的感觉和想法。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在那一刻，我祈求会有奇迹降临——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奇迹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帮得上那位可怜的女士。

“好吧，我盼来了我的奇迹。说来就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麦克沃特先生带着他的故事出现了。”

他顿了一下。

“麦克沃特先生，你愿意把在屋子里告诉我的事情再重复一遍吗？”

麦克沃特转回身来。他的话言简意赅，也正因如此才更有说服力。

他讲述了今年一月份他是如何被从悬崖上救下来，以及此番想要故地重游的愿望。接着他继续说道：

“星期一晚上我又去到那儿。我站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我想，那时候肯定是在十一点钟左右。我看向海湾对岸的房子——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海鸥角。”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从那栋房子的一扇窗户中垂下来一条绳子直到海里。我看到一个男人正顺着绳子往上爬……”

过了那么一小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玛丽·奥尔丁大叫道：

“那么到头来还是个外来人干的喽？跟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毫不相干。就是个一般的夜贼啊！”

“别那么着急下结论，”巴特尔说，“这是某个从河对岸过来的人，没错，因为他是游过来的。但是屋子里的人必须得把绳子替他准备好，因此屋子里肯定有某个人跟案子有牵连。”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而且我们知道有个人那天晚上在河对岸——某个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一刻之间没人看见过，并且很可能在那期间游了个来回的人。某个很可能在河这边有个朋友的人。”

他又补了一句：“是吗，拉蒂默先生？”

特德后退了一步。他高声尖叫道：

“可我不会游泳啊！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会游泳。凯，告诉他们我是不会游泳的。”

“特德当然不会游泳啦！”凯说。

“是这样吗？”巴特尔和蔼可亲地问道。

他沿着小艇的一边走过去，与此同时特德则向着另一个方向挪动起来。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只听得扑通一声。

“天哪，”巴特尔警司深表关切地说道，“拉蒂默先生落水啦。”

说话间，他的手就像一只大钳子一样死死抓着内维尔的胳膊，而后者正准备要下水救人。

“不用，不用，斯特兰奇先生。你没必要把自己浑身弄得湿漉漉的。这附近就有两个我的人——在那边的小船上钓鱼呢。”他从船的一边看过去。“千真万确，”他兴味盎然地说道，“他不会游泳。没关系。他们已经把他救起来了。我马上就去跟他道歉，不过说真的，要想核实一个人到底会不会游泳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把他扔到水里看看。你瞧，斯特兰奇先生，我喜欢严谨仔细一些。我必须先排除拉蒂默先生。而罗伊德先生的一只胳膊有毛病，他根本爬不了绳子。”

巴特尔的嗓音开始变得轻柔起来。

“这就让我们想到你了，不是吗，斯特兰奇先生？一个运动高手，一个登山家，一个游泳健将，诸如此类的吧。你乘十点半的渡船到对岸去不假，但在十一点一刻之前复活节海湾酒店里没人敢确定地说见过你，尽管你自己说那段时间你正在找拉蒂默先生。”

内维尔猛地挣脱他的胳膊，仰头大笑起来。

“你是在暗示说是我从河对岸游过来，又顺着绳子爬上去——”

“那是你事先备好的从自己窗户里垂下来的绳子。”巴特尔说。

“杀了特雷西利安夫人，然后再游回去？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不着调的事儿？又是谁布下了那些不利于我的线索？我猜是我在陷害我自己吧？”

“正是如此，”巴特尔说，“而且这一招还真不赖呢。”

“那我又凭什么想要杀了卡米拉·特雷西利安？”

“你没想要杀她，”巴特尔说，“不过你的确想要让那个为了另一个男人而甩了你的女人上绞架。知道吗，你的心智有点儿错乱。打从你还是个孩子起就是这样了。顺便提一句，我查了一下那件关于弓箭的老案子。只要让你受了伤害，任何人都得受到惩处，而在你看来，死亡对于他们来说都算不上是一种过分的惩罚。光是死对奥德丽而言已经不够了。你的奥德丽，你所爱的人——噢，没错，在你由爱生恨之前你的的确确是爱她的。你不得不想出某种特别的死法，某种旷日持久的特殊死法。而当你想好了办法，就算需要为此去杀死一个一直以来待你如母亲的女人你也毫不在意……”

内维尔声音相当温和地说道：

“一派谎言！一派谎言！而我也没疯。我没疯。”

巴特尔鄙夷地说：

“她戳到你的痛处了，不是吗，当她和另一个男人私奔而甩了你的时候？伤了你的虚荣心！尤其一想到是她抛弃了你。你假装成是你甩了她，还让所有人都知道，以此来安抚一下你的自尊心，然后又和另一个爱上你的女孩结了婚，仅仅是为了给你这种说法加以佐证。然而背地里你却在盘算着怎么报复奥德丽。你想不出比这更恶毒的主意了——那就是送她上绞架。是个好主意——只可惜你没本事把它实施得更好些！”

穿着粗花呢大衣的内维尔肩膀扭动了一下，姿势很是奇怪。

巴特尔继续说道：

“幼稚极了，所有那些像铁头球杆之类的把戏！那一系列指向你的拙劣的线索！奥德丽肯定一直都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她一定在暗自发笑！还以为我没有怀疑你呢！你们这些杀人凶手都是些跳梁小丑！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自己聪明过人，足智多谋，而实际上却是幼稚得可怜……”

内维尔发出了一声怪异至极的尖叫。

“那是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要不是半路杀出那个苏格兰蠢货，自命不凡地横插一杠子的话，你们永远都猜不到。永远！我事先想好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中间出了差错我也没办法。我怎么会知道罗伊德了解奥德丽和艾德里安那件事的真相？奥德丽和艾德里安……该死的奥德丽——她就该被绞死——你们非得把她绞死不可——我要让她在恐惧中死去——去死吧——去死吧……我恨她。我告诉你们我就是要让她去死……”

高调的嘶吼逐渐平息。内维尔跌坐下来，开始无声饮泣。

“哦，天哪。”玛丽·奥尔丁说。她连嘴唇都已经发白了。

巴特尔低声温和地说道：

“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让他抓狂——要知道，证据实在是太少了。”内维尔还在啜泣，那声音就像个孩子。

“我想让她被绞死。我真的想让她被绞死……”

玛丽·奥尔丁不由得战栗起来，她转向托马斯·罗伊德。

他握住了她的手。

2

“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奥德丽说。

他们正坐在露台之上。奥德丽紧挨着巴特尔警司。巴特尔重又开始了他的假期，此刻他是以朋友身份造访海鸥角的。

“一直提心吊胆——无时无刻。”奥德丽说。

巴特尔点点头，说道：

“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害怕得要命。你那副不苟言笑、了无生气的样子我在其他压抑了某种强烈情感的人身上也见过。或许非爱即恨吧，但实际上那是恐惧，不是吗？”

她点了点头。

“我们结婚以后没多久我就开始害怕内维尔了。不过你知道吗，最糟糕的是我并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我开始以为是我发疯了。”

“发疯的不是你。”巴特尔说。

“我嫁给内维尔的时候他在我眼里特别理智，正常得没法再正常了——总是那么一副好脾气，和蔼可亲，招人喜欢。”

“有意思，”巴特尔说道，“你要知道，他扮演的是一个优秀运动员的角色。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在网球比赛中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那么好。对他来说，一名优秀运动员的角色可比赢得比赛更重要。但是当然了，这也让他承受了不少压力；扮演角色总是这样的。他的内心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坏。”

“内心深处，”奥德丽身子哆嗦了一下，低声说道，“一直都埋在心底深藏不露。让人什么都看不透。只是有时会有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然后我就以为都是我自己在臆测——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后来呢，如我所言，我觉得肯定是我自己哪儿不对劲儿了。而且我渐渐变得越来越害怕——你知道吗，是那种莫名的恐惧，令人毛骨悚然！

“我跟自己说我快要疯了——但我也无能为力。我觉得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逃离！接着艾德里安就来了，他告诉我他爱我，我想要是能跟他走可真是太好了，而他说——”

她停了下来。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离开家去赴艾德里安的约——但他一直都没来——他被杀害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仿佛那是内维尔一手策划的。”

“或许真的是他呢。”巴特尔说。

奥德丽扭过头来看着他，一脸错愕。

“噢，你真这么认为？”

“如今我们再也无从得知了。车祸其实是可以安排的。不过斯特兰奇太太，也别对这个想法太念念不忘了。很可能它就是自然发生的呢。”

“我……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返回了教区长的住所——那是艾德里安的家。我俩正打算给他母亲写封信呢，不过既然她并不知道我们的事，我想就别告诉她让她徒增痛苦了。而内维尔几乎是马上就来了。他简直太好了——宽厚仁慈——而我一直在对他讲恐惧让我有多难受！他说不用让任何人知道艾德里安的事，他会给我一些证据，我可以在此基础上跟他离婚，在那之后他会再婚。我心中感激不尽。我知道他一直觉得凯很妩媚动人，我也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而这样我就可以摆脱掉自己这种稀奇古怪的执念了。我依然觉得肯定是我自己不对劲儿。

“但我还是有点儿——无法摆脱。我从未觉得自己真正逃离过。后来有一天我在海德公园里遇见了内维尔，他说他真的很想让我和凯成为朋友，并且提议我们可以在九月份的时候一起来这里。我无法拒绝，怎么可能拒绝呢？在他做了所有那些体贴入微的事情之后。”

“请君入瓮。”巴特尔评论道。

奥德丽不由得一激灵。

“是啊，正是这样……”

“在这件事情上他非常聪明，”巴特尔说，“对每个人都要大声申明那是他的主意，这样大家反倒会立刻产生一种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儿的印象。”

奥德丽说：

“然后我就来到这儿，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我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我也知道是内维尔存心要让它发生的，而且这件事将要发生在我身上。但我却不清楚究竟会是什么事。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真的快要疯掉了！我都被吓傻了，寸步难行。就仿佛你做梦梦见有什么事要发生，而你却动弹不得一样……”

“我还一直觉得，”巴特尔警司说，“我会愿意看到一条蛇把一只鸟震慑得飞都飞不起来了呢——不过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奥德丽继续说道：

“甚至到了特雷西利安夫人死于非命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我很困惑。我甚至没有怀疑过内维尔。我知道他并不在乎钱——说他会为了继承五万英镑就把她杀死实在是有些荒唐离谱。

“关于特里夫斯先生以及那天晚上他讲的那个故事，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了很多。就算这样，我也没把它跟内维尔联系在一起。特里夫斯提到过某种身体上的特征，凭借这个他就能认出很久以前的那个孩子。我的耳朵那儿倒是有块伤疤，可我没觉得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有什么能够引起别人注意的标记啊。”

巴特尔说：“奥尔丁小姐有一缕白发。托马斯·罗伊德有只胳膊是僵的，这可不一定仅仅是地震留下来的结果。特德·拉蒂默先生脑袋的形状有点儿怪。而内维尔·斯特兰奇——”他停顿了一下。

“内维尔身上肯定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吧？”

“哦，不，他有。他左手的小手指比右手的短。这一点非常与众不同，斯特兰奇太太——真的是非常与众不同。”

“如此说来这就是那个特征？”

“这就是。”

“那么是内维尔把那个告示牌挂在了电梯上？”

“是的。趁着罗伊德和拉蒂默跟老爷子喝酒的时候，他迅速地打了个往返。既聪明又简单——我怀疑我们可能永远都证明不了那是一桩谋杀。”

奥德丽又打了个冷战。

“好了，好了，”巴特尔说，“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亲爱的。接着说下去吧。”

“你太聪明了……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不！那正是症结所在。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看穿内维尔大师耍的把戏的？”

“确切的我也不太清楚。应该算是恍然大悟吧。他自己已经洗清了嫌疑，而剩下的是我们其他所有人。然后突然之间，我发现他在看着我，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接着我就知道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她猛然间停了下来。

“那个时候如何——”

奥德丽缓缓地说道：

“那个时候我想快刀斩乱麻是……最好的。”

巴特尔警司摇摇头。

“永不屈服。这是我的座右铭。”

“哦，你说得很对。不过你不知道处于那么担惊受怕的状态下那么久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让人变得麻痹。你没法思考，没法计划，你只能干等着某些可怕的事情降临。然后，当它果然降临之时——”她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微笑，“你会很吃惊地发现解脱了！再也不用等待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它已经来了。我猜如果我告诉你，当你以谋杀的罪名来逮捕我的时候，我丝毫都不在意的话，你大概会觉得我是精神错乱了。内维尔已经把坏事做绝了，一切都结束了。当我跟着利奇督察一起离开的时候感觉是那么安全。”

“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我们那么做的原因，”巴特尔说，“我想要让你脱离那个疯子的魔爪。除此之外，如果我要打垮他，也要指望这种反转带来的打击。按照他的想法，他已经亲眼看着他的计划得逞了——所以这种震惊的效果会更加明显。”

奥德丽低声说道：

“如果他没有崩溃的话还会有什么证据吗？”

“不太多。有麦克沃特先生关于在月色之下看到一个男人顺着绳子往上爬的故事。盘起来放在顶楼上的那根绳子可以证实他的故事，而且它还有点儿湿。你知道，那天晚上下雨了。”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地盯着奥德丽，仿佛在盼着她说点儿什么。

见她只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他继续说道：

“还有那件细条纹的衣服。当然，他是在复活节海湾那边的岩岬上摸黑脱下来的，然后他把他的衣服硬塞进旁边一个岩洞里。结果碰巧衣服下面有几条被潮水冲上来的腐烂了的死鱼。这使得衣服肩膀上沾上了一块污迹——还散发着臭味儿。我在询问的时候发现有些人说起酒店的下水道出了毛病。其实就是内维尔自己散布出去的说法。尽管他在外套外面罩了件雨衣，但那股味儿还是四处弥漫。后来他也开始害怕这件衣服会给他惹来麻烦，于是一逮着机会就把它送到干洗店去了，不过他很傻，并没有报上自己的真名，而是信口说了个别的名字，实际上那是他在酒店登记簿上看到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件衣服会跑到你朋友的手上，而他脑子很聪明，把这件事和顺着绳子往上爬的男子联系到了一起。你走路可能会踩到臭鱼，但你不会拿自己的肩膀去蹭它，除非你在晚上脱掉了衣服去游泳，而没人会在一个潮湿的九月的晚上去下海游泳玩儿。他把整件事情都串在了一起。麦克沃特先生，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何止是聪明啊。”奥德丽说。

“嗯哼，或许吧。想要了解他的情况吗？我可以给你讲一些他过去的经历。”

奥德丽聚精会神地听着。巴特尔发现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她说：“我欠他很多——还有你。”

“别觉得欠我很多，”巴特尔警司说，“要不是我犯傻，我本该看出那个铃的意义的。”

“铃？什么铃？”

“特雷西利安夫人房间里的那个铃。我一直都觉得那个铃有哪里不对劲。当我从顶层走楼梯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们用来开窗户的一根杆子，那个时候我就几乎想到了。

“明白了吧，这就是那个铃的全部意义——给内维尔·斯特兰奇一个不在场的证明。特雷西利安夫人不记得她拉铃是要干什么了——她当然记不得，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拉过铃！内维尔在过道里用那根长杆子从外面拉响了那个铃，而铃绳是沿着天花板行走的。于是芭雷特走下来，目睹了斯特兰奇先生下楼并且出门，然后又看见特雷西利安夫人还活得好好的。女仆这件事通篇都透着疑点。对于一桩即将在午夜之前实施的谋杀来说给她下药能有什么好处呢？十有八九那时候她还没睡安稳呢。但这样就能让谋杀看起来是内部人所为，而且还能给内维尔一点儿时间去扮演首要嫌疑人的角色——接着芭雷特一开口说话，内维尔就可以成功地洗脱嫌疑，也就再没有人去仔细盘问他到达酒店的确切时间了。我们知道他没有乘渡船回来，也没有别的船被用过。这样就只剩下游泳的可能性了。他是个强健的游泳高手，不过尽管如此时间肯定也非常紧张。他爬上了事先留好的从他卧室垂下来的绳子，就像我们所注意到的那样，在房间的地板上留下一大摊水（不过我很抱歉地说，我们当时没能参透它的意义）。然后换上他那身蓝色的外衣和裤子，径直来到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间，我们就不再细说这一段了，那用不了他几分钟的时间，他事先已经准备好了那个钢球。之后他回房间，脱掉衣服，收起绳子，返回复活节海岬。”

“要是凯闯进来怎么办？”

“我敢打赌，她也被下了一点儿药。根据他们告诉我的，她从吃晚饭的时候起就在打哈欠。此外，他还有意跟她吵了一架，这样她就会把她的门锁上，从而不会碍他的事儿了。”

“我在努力回想我是否注意到壁炉围栏上的那个球不见了。我觉得我没有。他什么时候把它放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趁大家都乱作一团的时候。他坐着特德·拉蒂默的汽车一回来，就有了一整夜时间去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布置现场，修理网球拍之类的。顺便提一句，你知道吗，袭击老夫人他用的是反手。这也是为什么这桩罪案显得像是左撇子所为。记住，斯特兰奇的反手一直都是他的强项！”

“不要——不要——”奥德丽举起双手，“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向她微微一笑。

“尽管这样，把所有话都说明白还是对你有好处的。斯特兰奇太太，我能冒昧地给你些忠告吗？”

“好啊，请说吧。”

“你和一个疯狂的罪犯一起生活了八年，这足以让任何女人的神经崩溃。不过你现在必须从这种消极的情绪中振作起来了。你不需要再害怕什么，你必须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奥德丽冲他莞尔一笑。那种冷若冰霜的表情已经从她的脸上褪去了；这是一张甜美、有些羞怯却又充满信任的脸，两只分得很开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你告诉其他人说有个女孩——说这个女孩表现得和我如出一辙？”

巴特尔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我的女儿，”他说，“所以你瞧，亲爱的，那个奇迹必须得降临。这些事情就是用来教导我们的啊！”

3

安格斯·麦克沃特正在打点行装。

他小心翼翼地往衣箱里放了三件衬衫，随后是那件他没忘记从干洗店取回来的深蓝色外衣。两位不同的麦克沃特留下了两件外衣，这可让打理干洗店的那个女孩儿有点儿吃不消了。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他喊了句“进来”。

奥德丽·斯特兰奇走了进来。她说：“我是来感谢你的——你在收拾行李吗？”

“是的。我今晚要离开这里。后天坐船启程。”

“去南美？”

“去智利。”

“我来帮你收拾。”

他表示了异议，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她收拾起来驾轻就熟，有条不紊，他就在一边看着她。

“好了。”收拾完毕之后她说。

“你干得真不错。”麦克沃特说。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接着奥德丽说道：

“你救了我一命。要是你没有碰巧看到你所看到的那个情景——”

她突然停了下来。

随后她又说道：“那天晚上在悬崖上你是立刻就意识到了吗，当你……你把我拦住，不让我过去——当你说‘回家去，我会确保你不被绞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当时就意识到你已经掌握了某些重要证据呢？”

“也不完全是，”麦克沃特说，“我必须要仔细想想。”

“那你怎么能说出……你说过的那些话呢？”

每当他不得不向别人解释他那极度单纯的思维过程时，麦克沃特总是会觉得有些气恼。

“我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意思——我不想看到你被他们绞死。”

奥德丽的双颊泛起了红晕。

“假如是我干的呢？”

“那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那么你想没想过可能真是我干的呢？”

“这件事我没想太多。我倾向于相信你是无辜的，不过我之后的一系列举动不会因此而有什么差别。”

“然后你就想起了那个爬绳子的男人？”

麦克沃特沉吟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猜你或许已经知道了吧。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一个男人在爬绳子——实际上我也不可能看到，因为我爬上斯塔克岬是在周日的晚上，而不是周一。我是从那件作为证据的外衣上推断出了发生过的事情，而在顶楼找到的那根湿绳子则证实了我的推测。”

奥德丽的脸色已经由红变白了。她难以置信地说道：

“你的故事根本就是个谎言？”

“推断本身对于警方来说无足轻重。我只能说是我亲眼看见了那一切。”

“但是，你有可能不得不在审判我的法庭上宣誓啊。”

“是啊。”

“你会那么做？”

“我会的。”

奥德丽又难以置信地叫道：“而你——你可是那个因为不愿意篡改事实而丢了饭碗，然后跑到这儿来跳崖自杀的人啊！”

“我对事实真相是极其尊重的。不过我也发现了有些事情更重要。”

“比如？”

“你。”麦克沃特说。

奥德丽的眼帘低垂下来。麦克沃特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你不需要老是觉得受了我的大恩大德似的。从今往后你也不会再听到我的消息了。警方已经获得了斯特兰奇的供认，他们也就不再需要我的证词了。还有，我听说他情况很糟糕，或许活不到上法庭了。”

“听到这个我挺高兴的。”奥德丽说。

“你曾经喜欢过他吗？”

“我喜欢的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他。”

麦克沃特点点头。“或许，我们都有这样的感觉。”接着他说道，“一切都皆大欢喜了。巴特尔警司能够采信并根据我的故事击垮了他——”

奥德丽打断了他的话。她说：

“他是在你的故事的基础上破了这个案子，这没错。但我不相信你能骗得了他。他只是故意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当他跟我谈话的时候，他说起很幸运你看见了月色下的那一幕，后来他又补充了一下——也就是一两句话吧——他说那是个雨夜。”

麦克沃特吃了一惊。“那倒是真的。我也怀疑周一那天晚上恐怕我根本看不见什么。”

“无所谓了。”奥德丽说。

“他知道你假装说你看见的那些事情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过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要在内维尔身上下功夫从而使他崩溃。托马斯一告诉他我和艾德里安的事儿，他就开始怀疑内维尔了。于是他知道，如果他对于这类犯罪的想法是正确的话——他已经圈定的是错误的人选——那么他想要的就是能够用在内维尔身上的某种证据。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想要一个奇迹——而你就是巴特尔警司祈祷应验的结果。”

“他要这么说，还真是件非比寻常的事情呢。”麦克沃特干巴巴地说道。

“所以你看，”奥德丽说，“你就是个奇迹。属于我的特殊奇迹。”

麦克沃特诚挚地说道：

“我不想让你觉得受了我的恩惠。我马上就要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

“你必须要走吗？”奥德丽问道。

他凝望着她。她的脸再次开始泛红，一直红到耳根和太阳穴。

她说：“你不带我一起走吗？”

“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不，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它对我来讲重于生死。我知道时间很紧迫。顺便说一句，我是个很传统的人，我想在我们动身之前先结婚！”

“那么，”麦克沃特深感震惊，说道，“自然你也认为我不会再有其他的任何提议。”

“我确信你不会。”奥德丽说。

麦克沃特说道：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我看你还是应该跟那个喜欢了你很久的沉默寡言的家伙结婚吧。”

“托马斯？亲爱的忠实的托马斯。他太忠实了。他对他多年以前爱上的那个女孩儿的形象忠心耿耿。不过其实他真正喜欢的人是玛丽·奥尔丁，尽管他自己还不清楚。”

麦克沃特向她走近了一步。他严肃地说道：

“你刚刚说的话都当真？”

“对啊……我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你。如果你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了，而我也将在孤独中了此余生。”

麦克沃特叹了口气。他拿出钱包，仔细地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他小声嘟囔道：

“一份结婚的特别许可证需要花不少钱。我明天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趟银行。”

“我可以借你点儿。”奥德丽低声说道。

“你可千万别这么干。如果我要娶一个女人，证书得由我来付钱。你明白吗？”

“你没必要看起来那么严肃嘛。”奥德丽温柔地说道。

他一边向她走过来，一边轻柔地说道：

“上次我的手抓着你的时候，感觉你就像只小鸟——挣扎着要逃脱。现在你可再也逃不了了……”

她说：“我永远都不想逃。”

版权信息

Death Comes as the End
Copyright © 1944 Agatha Christie Limited
© 2013   Letter for Chinese Reader, New Star Edition by Mathew Prichard.
All rights reserved.
AGATHA CHRISTIE, and are registered trademarks of Agatha Christie
Limited in the UK and elsewhere. All rights reserved.
www.agathachristie.com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HarperCollinsPublishers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New Star Press under license from
HarperCollinsPublishers.

本书由HarperCollinsPublishers授权新星出版社以简体中文版独家出版发行

书名：死亡终局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12-01

ISBN：978-7-5133-3411-2

目录
CONTENTS

前言

第一部分　洪水泛滥季

第一章　第二个月　第二十天

第二章　第三个月　第四天

第三章　第三个月　第十四天

第四章　第三个月　第十五天

第五章　第四个月　第五天

第二部分　冬季

第六章　第一个月　第四天

第七章　第一个月　第五天

第八章　第二个月　第十天

第九章　第四个月　第六天

第三部分　夏季

第十章　第一个月　第十一天

第十一章　第一个月　第十二天

第十二章　第一个月　第二十三天

第十三章　第一个月　第二十五天

第十四章　第一个月　第三十天

第十五章　第二个月第一天

第十六章　第二个月第十天

第十七章　第二个月　第十五天

第十八章　第二个月　第十六天

第十九章　第二个月　第十七天

前言

这本书里的故事发生在公元前两千年左右的古埃及尼罗河西岸的底比斯城。时间和地点相对这本书的故事来说都是随之附带的，任何其他的时间和地点在这里也都可以说得通。但由于故事中的人物、情节和灵感都源自美国纽约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埃及探险队一九二〇年到一九二一年在勒克瑟彼岸一个石墓里的发现，以及巴提斯坎·冈恩教授翻译并发表在博物馆馆刊上的埃及第十一王朝的两三封信，所以我决定以这种形式将故事写出来。

有兴趣的读者可能会注意到书中涉及祭祀捐赠产业，这是古埃及文明中的一项日常活动，原则上和中世纪的祈福捐赠非常类似。财产遗赠是给大祭司的一项回报，以期他能维护遗赠者的墓园，每年按时祭祀上供，以帮助祈求死者灵魂安息。

在古埃及文书中的“兄弟姐妹”之称，通常表示的是与爱人之间的相互称呼，也就是“丈夫”“妻子”。本书中的人物会经常以这种形式相互称呼。

在古埃及历中，一年分为三个季节，每个季节有四个月，三十天为一个月，构成了农民生活的背景，另外在每年年末附加五个闰日，用来做官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年历。古埃及人把埃及尼罗河洪水泛滥季（依照我们的历法是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作为这个“年”的起始；但由于缺乏闰年，使得古埃及的“年”经过几个世纪就落后下来。因此在我们故事发生的时间里，官方的新年年历比古埃及农历早了大约六个月，也就是说，是在一月而不是七月。然而为了方便读者的阅读，省得总是要扣除掉这六个月，章首所用日期是依照埃及农历计算的，也就是说，尼罗河洪水泛滥季（七月末至十一月末），冬季（十一月末至三月末），以及夏季（三月末至七月末）。

一九四四年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一部分　洪水泛滥季

第一章　第二个月　第二十天

雷妮森凝望着尼罗河。

她隐约能够听到远处她的两个哥哥，亚莫斯和索贝克，高声谈论着某处河堤是否需要加固的声音。索贝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高昂，充满自信，他陈述观点的时候总是轻松而肯定。亚莫斯的声音低沉，带有一丝喃喃的抱怨，话语中表露出怀疑与不安。亚莫斯总是对任何事都表现得很焦虑。他是家中的长子，因此当父亲不在家要去远在北边的庄园时，农田的管理权或多或少都会落在他的手里。亚莫斯行动缓慢且谨慎，总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他是一个身材笨重又行动迟缓的人，全然没有索贝克的那种欢乐和自信。

从雷妮森儿时开始，她就听惯了她的两个哥哥这样争论各种事情。这会让她突然有一种安全感……她又一次回家了。是的，她回家了。

然而当她再次望向那银光闪烁的河面时，内心的叛逆与悲痛却再度升起。凯伊，她年轻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带着他满脸的笑容与壮实的肩膀永远地离开了她。凯伊随着冥王奥西里斯去了死人的国度——而她，雷妮森，他最心爱的妻子，却被孤单地留在人世。他们一起生活了八年。她跟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而现在她却带着凯伊的孩子，泰蒂，以寡妇的身份再次回到自己父亲的家中。

此时，她感觉自己似乎从未离开过这里……

她由衷地接受这种感觉。

她要忘掉那八年，忘掉那充满了无数幸福的时光，也忘掉那被失去与痛苦毁掉的时光。

是的，忘掉它们，把它们从自己的心中抹去。再次成为原来的雷妮森，大祭司伊姆霍特普的女儿，无忧无虑，漫不经心的小女孩。丈夫的爱如此残忍，用甜蜜的外衣欺骗了她。她想起丈夫那健壮的古铜色肩膀，那充满欢笑的嘴……而现在，凯伊已经被涂上香料，全身裹扎布条，在护身符的庇护下迈向另一个世界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在尼罗河上扬帆，在阳光下欢笑着捕鱼，在她舒服地躺在船上将小泰蒂放在腿上时，会回过头来对她微笑的凯伊了。

雷妮森想：

“我不要再想这些了，一切都过去了！这儿才是我的家。这里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我，也是最初的那个我，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泰蒂都已经忘了。她现在正在和孩子们开心地玩耍。”

雷妮森猛地转过身去，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了一群载货的驴子正在被驱往河堤。她经过谷仓和库房，穿过大门，走向庭院。庭院的环境总是让人感到很愉快。这儿有一座人工修建的小湖，四周被盛开的夹竹桃和茉莉以及无花果树围绕着。泰蒂和其他的孩子们正在这里嬉戏，整个庭院充斥着孩子们尖锐清晰的叫喊声。他们正在湖边的一栋小屋里跑进跑出。雷妮森发现泰蒂正在玩那只一拉绳子嘴巴就会一张一闭的小木狮，那是她小时候最爱的玩具。她再度感激地想道：“我回家了……”这里什么都没变，一切一如既往。这里的生活是安全、持续、永远不会改变的。泰蒂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她是关在家庭围墙内众多母亲中的一个……而这一切的构成，事物最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此时，孩子们玩的一个球滚落到她的脚边，她捡起来扔了过去，冲他们笑出了声。

雷妮森穿过立着亮色柱子的门廊，然后走进屋里，越过用彩色荷花和罂粟花装饰的中央大厅，走到妇女们活动的内室。

高昂的谈话声传进她的耳朵，她停了一下，回味着这往日熟悉的声响。莎蒂彼和凯特，还是一样在争论！那是再熟悉不过的莎蒂彼的声音，高昂、跋扈、盛气凌人。莎蒂彼是她哥哥亚莫斯的妻子，一位高个子、精力充沛、嗓门很大的妇人，俊俏的外表下是强硬的掌控欲。她总是不停地制定戒律，威吓仆人，到处找别人的碴儿，凭着她的谩骂和强硬的个性让他们完成一些不可能做到的工作。每个人都怕她那副大嗓门，没命似的去完成她的命令。亚莫斯自己倒是很钦佩他这做事坚决、精力旺盛的妻子，虽然他那任凭自己被她欺凌的样子经常叫雷妮森看着生气。

在莎蒂彼那高亢嗓门的停顿之间，雷妮森可以听到凯特那平静而又固执的声音。凯特的丈夫是英俊快活的索贝克，她是一位脸盘宽阔、相貌平平的妇人。她一心一意地将自己奉献给子女，很少考虑或谈及任何事情。在争执中，她总是用平静、固执且不为所动的语气，重复她最初的观点。她既不热情也不冲动，除了她自己的立场，其他一概不加考虑。索贝克极度依恋他的妻子，什么事情都跟她说。因为他知道她是安全的，她总是表现得像是在认真聆听，适度地表达自己的看法，随后把那些不中听的话忘掉，因为她的心里早就被子女的问题占满了。

“要我说的话，这简直是侮辱，”莎蒂彼大吼道，“只要亚莫斯还有一丝男子气概，一定一刻都不会容忍！伊姆霍特普不在的时候是谁帮他管理这里？亚莫斯！而我作为亚莫斯的妻子，理所应当要让我先选这些编织地毯和垫子。黑奴编的那块河马样式的应该——”

凯特深沉的声音插话道：“不，不行，我亲爱的小家伙，不许咬娃娃的头发。看，这儿有更好的，一块糖果，哦，真好吃……”

“还有你，凯特，你太没礼貌了，你甚至都没听我在说什么，也不回答，你这种态度可真恶劣。”

“蓝色的那块垫子一直都是我的，哦，快看小安可，她正在试着走路呢……”

“你和你的孩子一样笨，凯特，这说明了很多问题！你可别想就这样逃避问题。我告诉你，这是我的权力！”

雷妮森被身后悄悄靠近的脚步声吓了一跳。她转过身，看见了那个总能让她涌生出厌恶之情的老妇人。赫妮正站在她身后。

赫妮瘦瘦的脸上堆出如往常一样扭曲的笑容。

“你一定会觉得这里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雷妮森。”她说，“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忍受莎蒂彼那副嗓门的！当然，凯特可以顶嘴。我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我知道我的地位，我希望……我感激你父亲给我的住处、食物还有衣服。啊，他是个好人，你的父亲。而我总是在尽我所能地工作。我不停地工作。东奔西忙，却不能指望得到什么感恩或感激。如果你亲爱的母亲还在世的话，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她很欣赏我。我们就像姐妹一样！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尽职尽责，守住了我对她的承诺。‘照顾好孩子们，赫妮。’她临死前这么跟我说。而我一直信守诺言。我一直为你们当牛做马，从没想过获得感激。既没要求过也从没得到过！‘只不过是老赫妮，’大家都说，‘她什么都不算。’没有人感谢过我。他们为什么要感谢我呢？我只不过是尽力帮上忙，如此而已。”

说完，她就像只鳗鱼一样从雷妮森的身边溜过去，钻进了内室。

“说到这些垫子，不好意思，莎蒂彼，我碰巧听到索贝克说……”

雷妮森离开了这里。她往日对赫妮的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可笑的是大家都很讨厌赫妮！讨厌她那没完没了的牢骚声，永无止境的自怨自艾和蓄意的煽风点火。

“唉，算了，”雷妮森想，“那又如何？”她觉得，这大概是赫妮自娱自乐的一种方式。生活对于她来说一定太沉闷了。事实上，她确实像个苦力一样不停地工作，而且没人感激她。因为你根本无法感激赫妮。她总是不停地跟别人诉说自己的功绩，让你一点儿都提不起感激之情。

赫妮，雷妮森想，注定是那种将自己奉献出去却没有人会愿意为她付出什么的人。虽然她长相不吸引人，脑子又笨，但她总是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她悄无声息的走路方式，灵敏的耳朵和锐利的眼睛让一切秘密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有时她会把知道的事情藏在心里，有时也会把这些事悄悄告诉一个又一个人，然后满意地静观其果。

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曾请求过伊姆霍特普摆脱掉赫妮，但是伊姆霍特普从不听这些话。他或许是唯一喜欢她的人，而她回报他的是让全家其他人都反感的那种过度奉献。

雷妮森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赫妮掺和进去煽风点火后，她两个嫂子的吵嚷声也越来越高亢了。然后她缓步走向祖母伊莎的小房间。伊莎正独自坐在那里，身边有两个黑奴女孩正在服侍她。她一边认真审视着她们展示给她的亚麻布衣裳，一边用某种颇具特色的、友善的语气埋怨着她们。

是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雷妮森默默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老伊莎似乎比以前更佝偻了一些，然而她说话的语调和语气还是丝毫未变，跟八年前雷妮森离开这里时一样……

雷妮森又悄悄地溜了出去，老妇人和两个黑奴女孩都没有注意到她。有那么几秒钟，雷妮森在开着的厨房门前停了一下。里面飘出一股烤鸭的香味和一阵笑骂声。厨房里还有一大堆蔬菜等着仆人们去处理。

雷妮森眯着眼，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她站的地方可以听到各种不同的声音，厨房的嘈杂声，老伊莎高昂尖锐的指挥声，莎蒂彼刺耳的说话声混杂着凯特那细弱、深沉而又连绵不断的低音。各种女人的声音——闲扯、说笑、抱怨、责骂、尖叫……

突然之间，雷妮森觉得自己被这些顽固、喧嚷的女人所包围，透不过气来，妇女……嘈杂、喧嚷的妇女！一屋子的妇女……从不平静，从不安宁……总是在不停地闲聊、叫嚷，只说……不做！

而凯伊……凯伊安静而警觉地站在他的船上，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注入他即将投矛而刺的鱼身上……从来没有这种喋喋不休，这种忙乱，这种无休止的大惊小怪。

雷妮森飞速地走出屋子，将自己投入温暖而清朗的安宁中。她看见索贝克从田里回来了，同时远远地看到亚莫斯朝着山上墓室的方向走去。

她转身踏上去往墓室的石灰岩断崖小路，那是伟大高贵的梅瑞普塔的坟墓，而他们的父亲是负责看管维护的祭司。所有的庄园和土地都属于这里的祭祀产业。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祭司的责任便落在了她哥哥亚莫斯的身上。当雷妮森沿着陡峭的小路慢慢往上走，快到达那里时，看见亚莫斯正在墓室旁的小石室里，跟她父亲的记录员霍里讨论着什么。

霍里的膝上摊着一张莎草纸，亚莫斯和他正俯身看着。

雷妮森走过去的时候，亚莫斯和霍里都对她微微一笑，她坐在他们附近的一片阴凉下。她一向很喜欢哥哥亚莫斯。他对她既温柔又充满关爱，而且总是带着温顺、友善的气息。霍里也总是对小雷妮森很好，小时候还帮她修理玩具。她离开这里时，他已是个严肃、沉稳的年轻人，有着灵敏慧巧的双手。雷妮森心想，尽管他看着比以前老了一些，却没什么大的变化。他的那种庄重的微笑同她记忆中的一样。

亚莫斯和霍里在一起默默低语：“小伊彼有七十三蒲式耳大麦……”

“那么总数是小麦二百三十，大麦一百二十。”

“是的，但是还有木材的价钱，以及在佩哈用农作物换成的油……”

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雷妮森在男人们的低语声中满足地坐着，昏昏欲睡。过了一会儿，亚莫斯站了起来，把那张莎草纸卷成一卷交还给霍里并离开。

雷妮森在和悦的寂静中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那张莎草纸问道：“这是我父亲寄来的？”

霍里点了点头。

“上面写了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她展开草纸卷，注视着上面那些对于不识字的她来说毫无意义的符号。

霍里微微一笑，头探到她的肩膀前，一边用手指点着一边念。这封信是以赫拉克勒波利斯职业书信的格式，用华丽的文体写成的。

庄园的仆人，伊姆霍特普对你们致以问候，

愿你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愿赫利沙夫神、赫拉克勒波利斯神以及众神都保佑你们，愿普塔神[1]佑你心情愉快。儿子问候母亲，作为祭司对他母亲伊莎说，您好吗？是否平安康健？对全家人说，你们都好吗？对我的儿子亚莫斯说，你过得怎么样？是否平安康健？充分利用我的土地，尽你最大的力量去埋头苦干。你知道，如果你勤勉，我将为你赞美天——

雷妮森大笑道：

“可怜的亚莫斯，他工作得够卖力了！”

父亲的训诫令她眼前浮现出了生动的形象：他一脸自负、难以取悦，并孜孜不倦地说着一些告诫训示的话。

霍里继续念道：

照顾好我的小儿子伊彼，我听说他很不满。同时记得让莎蒂彼善待赫妮。记住，不要忘记回信告诉我亚麻布和油的事情。确保我谷粱的收成，保护好我的一切，因为我已将责任交付予你。如果我的土地遭受洪水，责难将降临到你和索贝克身上。

“父亲还是老样子。”雷妮森高兴地说，“总是认为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她把那卷莎草纸随手扔到一边，然后轻柔地说：“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霍里缄默不语。

他拿起一张草纸，开始在上面写字。雷妮森慵懒地看着他。她感到很满足，以至于此刻不想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崇拜地说道：“知道怎么在草纸上写字真好，为什么大家不都去学着写写呢？”

“没有那个必要。”

“没必要？也许吧，但那一定很有意思。”

“是吗？雷妮森。学不学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

雷妮森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你这样问我，我倒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霍里。”

霍里说：“就目前而言，一整片庄园有几个记录员就够了，但我想也许有一天，整个埃及都会有许许多多的记录员。”

“那肯定很不错！”雷妮森说。

而霍里缓缓地答道：“这我可不太确定。”

“为什么？”

“因为，雷妮森，仅仅写下十蒲式耳大麦，或一百头牛，或者十亩麦田这样的句子是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而那些写下来的东西看似拥有了实际意义，于是写字的人就会轻视耕种劳作的人。但麦田和牲畜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可不只是莎草纸上的笔墨。所以，即使所有的记录和草卷都被毁掉，记录员都被驱走，只要那些耕作收割的人还在，埃及也就能得以继续存在。”

雷妮森认真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有那些可以看到，摸到，吃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仅仅写下‘我有二百四十蒲式耳大麦’这样的句子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你真的有这么多大麦。而且人们是可以写下谎言的。”

霍里冲一脸认真的雷妮森笑了笑。她突然说：“很久以前，你帮我修好了我的玩具狮子，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记得。雷妮森。”

“泰蒂现在正在跟它玩呢……就是那只狮子。”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真诚地说：“凯伊离世的时候我非常难过。但是现在我已经回家了，我又会变得很快乐，然后忘记那些不愉快。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雷妮森敏锐地看着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霍里？”

“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八年就是八年了。”

“这儿什么也没变。”雷妮森自信地说道。

“也许吧，但本该是有变化的。”

雷妮森尖声说道：“不，不，我还是想要一切和原来一样。”

“但是当你随凯伊离开这里时，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我是！即使不是，我也很快就能变回原来的那个自己。”

霍里摇了摇头。

“你回不去了，雷妮森。就像我这份计算。我拿出一半，再加上四分之一，然后再加上十分之一，然后再加上二十四分之一……到最后，你看，加在一起它完全是不同的数量。”

“但我只是雷妮森。”

“但雷妮森也会不停吸收新事物，因此她总是不一样的雷妮森！”

“不，不，你就是原来的那个霍里。”

“你可能这样认为，但实际上他已经不是了。”

“是的，是的。亚莫斯还是和原来一样忧虑焦躁，莎蒂彼依然欺负他，而她和凯特也和原来一样会为了垫子和珠子的事争吵，然后等我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她们一定又会在一起说说笑笑，又成了好朋友。赫妮还是那样蹑手蹑脚地到处偷听别人说话、发牢骚、向别人吐苦水，说她是多么无私地为大家奉献。而我祖母仍然为了亚麻布和她的女仆喋喋不休！一切都是老样子。等过一阵子，父亲回来之后，会有一些大惊小怪的唠叨。他会说：‘为什么你没有这样做？’还有‘你应该那样做。’然后亚莫斯会看上去一脸忧愁，而索贝克却会哈哈大笑，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父亲还是会那么宠着现在已经十六岁了的伊彼，仍像八岁时那样宠他，任何事情都和原来没什么不同！”她停顿下来，呼吸略有些局促。

霍里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道：

“你不明白，雷妮森。有一种邪恶来自外部，当它侵袭而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得到；然而还有一种邪恶则滋生于内部。表面上风平浪静，却会日复一日地慢慢滋长，直到最后，整个果实都被病害吞噬、腐烂之后，才被人们发现。”

雷妮森注视着他，他心不在焉地说着这些话，好像是在对她说，但更像是一个陷入沉思中的人的自言自语。

她尖声叫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霍里？你吓到我了。”

“我自己也很害怕。”

“但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霍里？你说的邪恶是什么？”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忘掉我说的话吧，雷妮森。我是在想那些破坏农作物的病害。”

雷妮森松了口气。

“我很开心……我觉得……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想。”

[1]普塔神：造物神，工匠与艺术家的守护神。

第二章　第三个月　第四天

1

莎蒂彼正在跟亚莫斯说话，她的声音高亢刺耳，而且从来如此。

“要我说，你必须有自己的主见！除非你坚持自己的立场，否则永远不会受到重视。你父亲说你必须这样或那样做，质问你为什么不做。而你只是逆来顺受地听着，不停地接受他的话。还要为他说了你却没做到的事情道歉，可是天晓得他说的那些事大部分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你父亲把你当孩子一样看待，一个年轻而又不负责任的孩子！在他眼里你简直跟伊彼一样大。”

亚莫斯平静地说：“我父亲一点也没有像对待伊彼那样对我。”

“确实没有。”莎蒂彼狠狠地抓住了这个话题，“他那样对待那个被宠坏的臭小子，简直愚蠢至极！伊彼一天比一天难对付，他一天到晚四处闲逛，连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不做，还装出一副别人要他做的事对他来说都太辛苦了的模样！真是可耻！而这都是因为他知道父亲总会纵容他、袒护他。你和索贝克对此都应该采取强硬态度！”

亚莫斯耸了耸肩。

“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真是要把我逼疯了，亚莫斯，你总是这样！没有一丝阳刚之气，总是像个女人一样温顺！不管你父亲说什么你都立刻同意。”

“我很爱我父亲。”

“是的。而且他利用了这一点！你一直和颜悦色地接受他的指责，为一些错不在你的事而道歉！你应该像索贝克那样开口反驳，索贝克谁都不怕！”

“是的，但你记住，莎蒂彼，我父亲信任的是我而不是索贝克，我父亲对索贝克不抱任何希望，任何事都是由我来判断的，而不是索贝克！”

“所以你才更应该成为产业合伙人呀！你在你父亲外出的时候代表他执行祭司的职权；一切事情都要经由你手，而你的地位却没有受到认可。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你现在是一个将近中年的男人了，他不应该再拿你当个小孩一样对待了。”

亚莫斯疑惑地说：“我父亲喜欢凡事都掌握在手中。”

“确实如此。这屋里的每个人都仰仗他、取悦他。一切都得看他高不高兴，这很糟糕，而且会变得更糟。等这次他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大胆地和他交涉，你必须说你需要书面协议，坚持要个更明确的职位。”

“他不会听的。”

“那你就必须想办法让他听！哦，我怎么不是个男人呢！如果我是你，我会知道该怎么做！有时候我觉得我嫁给了一条懦弱的虫子。”

亚莫斯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

“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我可能，对，我可能会跟父亲说，请他——”

“别请求，你必须要求！毕竟你是有支配权的！除了你，他不可能把支配权交给这里任何其他的人。你是唯一有主动权的人。索贝克太过有勇无谋，你父亲根本不信任他，而伊彼又太年轻了。”

“但是有霍里在啊！”

“霍里不是这个家的家庭成员。你父亲欣赏他的判断力，但他不会把权力给亲族以外的人。不过我明白为什么你父亲会这样，因为你太温顺恭敬了，你骨子里流淌的是牛奶而不是热血！你从来不为我或者你的孩子考虑！在你父亲死掉之前，我们都不会得到应有的地位。”

“你老是看不起我，对吗，莎蒂彼？”

“你的懦弱让我很气愤！”

“听着，我向你保证，等我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会去和他谈谈，我发誓。”

莎蒂彼气喘吁吁地念叨着：“是的。但你会怎么和他谈呢？像个男人一样，还是像只老鼠一样？”

2

凯特正在和她最小的孩子安可玩耍。小孩子刚刚开始学习走路，凯特正笑着鼓励她向前走。她张开双臂跪在前面，孩子脚步踉跄地向前走，想要赶紧扑进母亲的怀抱中。

凯特正想给索贝克展示这些进步，但她忽然意识到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紧皱着漂亮的眉头，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

“哦，索贝克，你根本没有看，你根本没看到。小家伙，告诉爸爸，他不听话，没有看你走路。”

索贝克烦躁地说：“我有其他的事情要考虑……是啊，还要操心其他的事呢。”

凯特站了起来，把那绺被安可用手抓下来、遮住了她浓密黑眉的头发梳到后面。

“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凯特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问道。

索贝克生气地说：“问题是，我不被父亲信赖。我父亲是个老家伙了，头脑古板得可笑，他现在还坚持这里所有的事情都由他一人管控，他不让我来判断处理事情。”

凯特一边摇头一边含含糊糊地呢喃着：“是的，是的，这太糟糕了。”

“如果亚莫斯能够稍微有点骨气支持我，或许还有希望使父亲明白事理。可是亚莫斯太过胆怯了。他对父亲信上说的每一项指令都言听计从。”

凯特一边对眼前的孩子叮叮当当地摇着珠子，一边喃喃自语道：“是啊，这倒是真的。”

“等父亲回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这次木材的事情我遵从了自己的判断，把它们换成亚麻布要比换成油好得多。”

“你说得对。”

“但我父亲总是固执地要让任何人都照着他的方法做。不然他就会大吼大叫，‘我告诉过你要把它们换成油，我不在这儿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他以为我多大？他没有意识到我现在是个正当年的男人，而他的鼎盛时期已经过去了。他的指示就是拒绝做任何他认为不合常规的交易，意味着我们不能实现自己认为好的主张。要获得财富就必须冒险。我有远见和勇气。而我的父亲什么都没有。”

凯特看着自己的孩子，柔声说：“你是那么有胆识又聪明，索贝克。”

“但如果这次他敢再挑我的错，大吼大叫地辱骂我，我可就要让他听听我的心里话了！如果他不让我放手去干，我就要离开这里！”

凯特伸向孩子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中，她猛地转过头来。

“离开？你要去哪儿？”

“随便什么地方！总被一个大惊小怪、自负又不给我任何发挥表现机会的老家伙威胁恐吓，真是烦透了！”

“不！”凯特厉声说道，“这样可不行，索贝克。”

他凝视着她，她的音调使他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通常只是把她当作一个谈话时抚慰倾听的伴侣，以至于经常忘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女人。

“你什么意思，凯特？”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让你做傻事。所有的财产都属于你父亲，土地、农作物、家畜、木材还有亚麻田……所有的一切！你父亲死后这些东西自然就会属于我们——属于你、亚莫斯家，还有我们的孩子。如果你和你父亲争吵并一走了之，他就可以把你的那一部分分给亚莫斯和伊彼——他已经够爱伊彼的了。伊彼很清楚，而且很会利用这一点，你不能栽到伊彼手里。如果你和伊姆霍特普吵架离开，只会正中伊彼下怀，我们要多为孩子着想。”

索贝克盯着她，接着发出一阵惊讶而又短促的笑声。

“女人总是那么出人意料。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凯特，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强烈。”

凯特认真地说：“不要和你的父亲吵架，也别和他顶嘴，聪明点儿，少安毋躁。”

“也许你是对的，但这种情况可能要持续好几年，我父亲应该让我们跟他合伙做事情。”

凯特摇摇头：“他不会那样做的。他总喜欢说我们都吃他的，依靠他的一切，没有他我们就无地自容。”

索贝克奇怪地看着她：“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喜欢我父亲，凯特。”

但是这次凯特没有回答，而是再次俯下身照看那正在摇摇晃晃学步的孩子。

“过来，小甜心，你看，这是你的娃娃。来，好，快来。”

索贝克俯视着她低下的后脑勺，然后带着一脸迷惑的神情走了出去。

3

伊莎派人找来了她的小孙子伊彼。

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一脸不满地站在她面前，而她正以尖锐刺耳的声音怒斥着他，虽然她的视力已经模糊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还是紧紧地盯着他站着的地方。

“我听到的都是些什么事？你这也不做，那也不做？你想去放牛，你不喜欢跟亚莫斯在一起，你还不喜欢监督耕作？像你这样的小孩开口就说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成何体统？”

伊彼愠怒地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长大了，你们为什么还像对待孩子那样对我？派我去做这做那，从不过问我的意见，也没有个人收入，总是听亚莫斯的指令。他以为他是谁？”

“他是你的大哥，而当我儿子伊姆霍特普不在这儿的时候，他负责掌管这里的一切。”

“亚莫斯愚蠢又优柔寡断。我比他可聪明多了。索贝克也蠢得要命，尽管他总是吹嘘自己有多聪明！父亲已经来信说可以让我选我自己喜欢的工作做——”

“你根本什么工作都没挑。”老伊莎打断道。

“而且父亲说要多给我一些食材和饮品，如果他听说了我的不满，听说了你们这么对我，他会非常生气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上扬，露出狡黠的微笑。

“你这个被宠坏的臭小子，”伊莎狠狠地说道，“我会把你说的话都转告给伊姆霍特普的。”

“不，不要这样，奶奶，您不会那么做的。”他的笑容突然变得谄媚了起来。

“您和我，奶奶，我们是这个家里最有头脑的人。”

“你可真不知羞耻！”

“我父亲总是很相信您的判断力，他知道您很睿智。”

“那倒是，确实如此。但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伊彼笑道：“您最好站在我这一边，奶奶。”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两位哥哥都心存不满，您难道不知道吗？赫妮会告诉您这一切的。莎蒂彼一天到晚训斥亚莫斯，只要一抓住机会就不停地说。而索贝克的自以为是让他在木材交易中犯了错，正担心我父亲发现后会大发雷霆，您看着，奶奶，再过一两年我就会跟父亲合作，他一切都会听我的。”

“你？这家里最小的一个？”

“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呢？有权力的人是我父亲，而我是最懂得控制我父亲的人。”

“这样说可真不像话！”伊莎说。

伊彼接着柔声说道：“您可不傻，奶奶……您对我父亲非常了解，尽管他总是夸夸其谈，但他实际上是个懦弱的人——”

他突然停下来，注意到伊莎挪动了一下头部，眼神穿过他的肩膀向后望去。他也转过头来，看到赫妮正站在他的身后。

“伊姆霍特普是个懦弱的人？”赫妮用柔和的声音嘟囔着，“我想，他听到你这样说会非常不高兴的。”

伊彼不安地笑了一声：“但你不会告诉他的，赫妮……来，过来，赫妮——向我发誓……亲爱的赫妮……”

赫妮溜到伊莎身边，扬起头，用一种略带牢骚的语气道：“当然，我从来不想惹麻烦，这你是知道的……我为你们大家奉献我的全部，从来不打小报告，除非我认为我有责任那么做……”

“那是我跟奶奶在开玩笑，仅此而已。”伊彼说，“我也会这样告诉父亲。他会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对赫妮匆匆地点了下头，走出了屋子。

赫妮看着他的背影对伊莎说：“一个好男孩，长得很好看的男孩。他可真敢说！”

伊莎厉声说道：“他说的话很危险，我不喜欢他脑袋里的想法。我儿子太纵容他了。”

“谁不会呢？他那么帅气又有魅力。”

“心灵美才是真的美。”伊莎再一次厉声说道。

然后她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赫妮，我有点儿担心。”

“担心？伊莎，你在担心什么呢？无论如何，主人很快就会回来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会吗？我很怀疑。”

她又一次陷入了沉思，接着问道：“我的孙子亚莫斯在家吗？”

“不久前我看见他向门廊那边走去了。”

“去告诉他，我想和他谈谈。”

赫妮离开了。她在那阴凉的、有着彩色柱子的门廊上找到了亚莫斯，并传达了伊莎的口信。

亚莫斯立刻去见了伊莎。

伊莎直截了当地说：“亚莫斯，伊姆霍特普很快就要回来了。”

亚莫斯温柔的脸庞瞬间容光焕发。

“是的，那确实是个好消息。”

“一切都为他照料好了吗？事业昌盛？”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执行了父亲的指示。”

“那伊彼呢？”

亚莫斯叹了口气。

“我父亲对这个孩子太过纵容了，这对小孩子很不好。”

“你一定要让伊姆霍特普明白这一点。”

亚莫斯脸上满是疑惑。

伊莎坚定地说道：“我会支持你的。”

“有时候，”亚莫斯叹了口气，说，“好像一切都困难重重，但父亲一回来就好了。他可以自己做决定。当他不在家时，全都按照他的意愿办事是很困难的。特别是我没有什么权威，仅仅是代表他发号施令。”

伊莎缓缓地说：“你是一个好儿子。忠诚、热情。你也是个好丈夫，就像谚语说的那样，‘男人应该爱他的妻子，给她一个家；应该让她填饱肚子，有衣穿，送她昂贵的油膏让她打扮，让她有生之年心情愉快。’但还有另一句训诫是这样说的：‘别让她掌握控制权。’如果我是你，我的好孙子，我会牢牢记住这个忠告……”

亚莫斯看着她，脸变得通红，然后转身离去。

第三章　第三个月　第十四天

1

这里到处都是一片忙乱准备的景象。厨房已经烤出了上百条面包，现在正在烤鸭子。一股韭葱、大蒜混杂着各种香料的味道充斥着整个院子。女人们大嚷着指示工作，仆人们匆忙地在院子里穿来穿去。

到处都在窃窃私语：“主人，主人要回来了……”

雷妮森正在帮忙编织用罂粟花和荷花制成的花环，此时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正从心中慢慢升腾。她的父亲要回来了！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她不知不觉地溜回了昔日的生活。她确信，最初霍里说的那些让她感到陌生和怪异的话，已经荡然无存了。她还是原来的那个雷妮森。亚莫斯、莎蒂彼、索贝克、凯特也都是老样子，和过去一样，人们都在为伊姆霍特普的归来而匆忙地准备着。有人传消息过来说他在傍晚前能到家，因此有个仆人被派到河堤那儿，等着看到主人到岸就回来报信。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又嘹亮，传回了主人归来的好消息。

雷妮森扔下手中的花朵和其他人一起跑出去。他们都匆忙地赶到河堤旁船只停泊的地方。亚莫斯和索贝克挤在一群村民、渔民和农民之间，和他们一起兴奋地指指点点，喊出了声。

是的，一艘巨大的方帆船在北风的吹送下正贴着水面飞速而至，紧随其后的是挤满了男男女女的炊事船。不一会儿，雷妮森就看见了坐在船中的父亲，他手握一枝莲花，有一个人和他坐在一起，她猜那是个歌者。

河堤上的欢呼声高涨起来，伊姆霍特普热情地挥了挥手，水手们正忙着拉动升降索。到处都充斥着“欢迎主人”的欢呼声和感谢诸神让他平安归来的歌颂声。不一会儿，伊姆霍特普上了岸，他一边跟家人打招呼，一边礼貌地回应群众的欢迎。

“赞美索贝克神，尼思神之子，庇佑您渡船平安！赞美普塔神，南方的孟斐斯神，把您带到我们身边！感谢太阳之神，拉神，照亮两个世界！”

雷妮森跻身走到前面，她沉醉在这种激动的氛围之中。

伊姆霍特普摆着架势站了起来，雷妮森在想：“但是，他怎么会是个这么‘小’的人呢，我原本觉得他要比现在高大呢。”

一种莫名的沮丧之情涌上她的心头。

是她的父亲“缩小”了吗？还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她一直觉得他是个非常了不起、有点专横，总是非常挑剔的人。总是在告诫他的左右，有时惹得她暗自发笑，但总归是个“重要角色”。而此刻这个矮小年迈的老人，看上去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实则感觉并不是那么一回事。难道是她自己有什么问题？她脑袋里怎么会冒出这样不敬的想法呢？

伊姆霍特普结束了冠冕堂皇的讲话后，开始较为平常地进行私人问候。他拥抱着他的儿子们。

“啊，我亲爱的亚莫斯，你总是满脸微笑，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勤奋，我确定……还有索贝克，我帅气的儿子，总是开朗乐观。我知道，这是伊彼，我最亲爱的伊彼，让我好好看看你。站开些，这就对了！长大了，更像个男子汉了，我是多么高兴能再次拥抱你啊！还有雷妮森，我亲爱的女儿，又回家了。莎蒂彼，凯特，我一样亲爱的儿媳妇们……还有赫妮，我忠诚的赫妮……”

赫妮跪在伊姆霍特普的膝下，夸张地擦拭着喜悦的泪水。

“真高兴再见到你，赫妮，你还好吗？快乐吗？还像原来一样兢兢业业，真叫人高兴……”

“还有我最出色的霍里，总是账目清楚、笔法一流，事业一如既往地兴隆吧？一定是的。”

接着，问候结束，四周的低语声也渐渐消失，伊姆霍特普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他清晰大声地说：“我的儿女们，朋友们，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们。这些年来，你们知道的，就某些方面来说我一直是个孤独的男人。我的妻子——你们的母亲，亚莫斯和索贝克；和我的妾，也就是你的母亲，伊彼，都在几年前去了冥府。因此，莎蒂彼和凯特，我带来了一位新的妾来与你们共担家务。看，这就是我的新妾，诺芙瑞，你们要看在我的面子上爱她。她跟我一起从北孟斐斯城来，等我再次离开的时候，她要留在这里和你们住在一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这个女人拉上前来。她站在他的身边，头微微向后仰，眼睛眯成一道缝，是那么年轻，傲慢，美丽。

雷妮森惊讶地想：“但她太年轻了，也许年纪还没我大。”

诺芙瑞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一种嘲弄而非讨好的笑。

她有着又黑又直的双眉和光润的古铜色皮肤，睫毛又长又密，几乎让人看不到她的眼睛。

全家人都大吃一惊，哑口无言地面面相觑。伊姆霍特普用一种略带恼怒的口吻说：“孩子们，快过来欢迎诺芙瑞。难道你们忘了怎么问候父亲带回来的妻妾吗？”

大家都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与之问候。

伊姆霍特普内心略有一丝不悦，但仍故作高兴地大声说道：“很好！诺芙瑞，莎蒂彼、凯特和雷妮森将带你去妇人们住的地方。行李箱在哪儿？所有的行李都带上岸了吗？”

圆顶盖的行李箱正被从船上搬下来，伊姆霍特普对诺芙瑞说：“你的珠宝和衣服都好好地在这儿，去把它们安置好。”

然后，女人们一起离开了那里，伊姆霍特普转向他的儿子们，说：“家里的产业都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吗？”

“低地的田都租给了奈克特——”亚莫斯刚开始汇报，却被父亲打断了。

“不用说这些细节，我的好亚莫斯，这事可以稍后再说。今晚我们要好好欢庆一下。明天你、我、霍里再谈这些正事。来，伊彼，我的孩子，让我们一起回家吧。你怎么都长这么高了，头都已经高过我了。”

索贝克愁眉不展地走在父亲和伊彼的身后，并小声地对亚莫斯说：“珠宝和衣服，你听到了吗？北地产业的利润都跑到这上面去了，那可是我们的利润。”

“嘘！”亚莫斯低声道，“父亲会听到的。”

“他听到又能怎样？我才不像你那样怕他。”

一到家，赫妮就到伊姆霍特普的房间准备洗澡水，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伊姆霍特普稍微放下了一些戒备之心。

“那么，赫妮，你觉得我的眼光怎么样？”

虽然他早就决定要用高压手段来处理这件事情，但是他很清楚，诺芙瑞的到来终究要引发一场风暴，至少在那些女人那里是这样的。但赫妮不同，她是个忠诚又全身心付出的家伙。她从不令他失望。

“她很漂亮！真的很漂亮！那么美的头发，那么纤细的四肢！她刚好配得上您，伊姆霍特普，我还能再说些什么？您能挑选这么合适的伴侣，能高兴愉快地生活，您已逝的妻子也会感到欣慰的。”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赫妮？”

“当然，伊姆霍特普。在哀悼她这么多年后，您也该重新享受生活了。”

“你很了解她……我，我也感到现在该像个男人一样生活了。呃，我的儿媳妇和我的女儿……她们或许会为此怨恨我吧。”

“她们最好别这样，”赫妮说，“毕竟，在这个家里，她们都要依靠您生活。”

“你说得很对，真的很对。”伊姆霍特普附和道。

“您供她们吃穿，她们能过上这样幸福的生活全都是您努力的结果。”

“是的，的确如此。”伊姆霍特普叹了口气，“我不停地为她们的利益而努力工作，但我有时候怀疑她们是否真的知道我给予了她们多少！”

“您必须时常提醒她们这一点，”赫妮一边点着头一边说道，“我，您谦卑而又忠诚的赫妮，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您所给予我的一切。但是孩子们时常会自私自利，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意识不到他们不过是在执行您所指示的命令而已。”

“你说得非常对，”伊姆霍特普说道，“我总说你是个聪明的家伙，赫妮。”

赫妮叹了声气，回答道：“如果其他人也这样想就好了。”

“怎么了？家里有人对你不好吗？”

“没有，没有……他们不是故意要那么说的，对他们来说我不停地工作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虽然我也很乐意那样做。但是如果他们能够说一句温情感激的话，我会开心很多。”

“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这样的话，”伊姆霍特普说，“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主人，您真的太好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仆人们已经在浴室为您准备好热水了。您洗完澡穿戴好以后，您的母亲让您到她那里去一趟。”

“啊，我母亲？是的，是的，当然……”

伊姆霍特普突然显得有点窘迫。为了掩饰他心中的困惑，他急忙说道：“当然，我本来就打算去的。告诉伊莎我很快就去。”

2

此时的伊莎，正穿着她最好的打褶亚麻长衣，以一种嘲弄消遣的眼光盯着她的儿子。

“欢迎回来，伊姆霍特普。你回来了，而且听说这次还不止是你一个人。”

伊姆霍特普挺了挺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所以，您已经听说了？”

“当然。整个宅子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情。那个女孩很漂亮，他们还说，她非常年轻。”

“她今年十九岁，而且……呃，不算难看。”

伊莎放声大笑，是那种老女人充满恶意的怪笑。

“啊，那么，”她说，“年老的荒唐真是无可想象。”

“我亲爱的母亲，我真的有点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伊莎淡定自若地回答说：“你一直就是个傻子，伊姆霍特普。”

伊姆霍特普直起身子，气急败坏地驳斥起来。虽然他通常都居高临下，自以为是，但他的母亲却总是能一针见血地刺到他的弱点。在她面前，他总是感觉自己很渺小。他母亲那近乎全盲的眼睛中总是对他闪着略带嘲讽的目光，这令他慌乱不安。但不可否认的是，母亲从不夸大他的能力。尽管他很清楚他的自我评估很准确，而且他母亲的个人看法对他并不重要，但她的态度总会刺伤他的自尊心。

“男人带一个妾室回家有那么不寻常吗？”

“一点也没有不寻常，因为男人通常都是傻瓜。”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傻的。”

“你能想象这个女孩的出现会给这个家带来多少纷争和冲突吗？莎蒂彼和凯特会发疯的，而且会对她们的丈夫煽风点火。”

“这跟他们又有何干？他们有什么权利反对？”

“他们没有。”

伊姆霍特普开始在房间里生气地走来走去。

“我在自己的家里还不能做些让自己高兴的事吗？我没有供养我的儿子和儿媳妇吗？他们吃的面包不是欠我的吗？难道我要一直不停地这样告诫他们？”

“你太爱这么说了，伊姆霍特普。”

“这是事实，他们都得依靠我，他们所有人！”

“那么你确定这是件好事吗？”

“难道您觉得一个男人可以养得起这个家不是件好事吗？”

伊莎叹了口气。

“他们为你工作，你记住。”

“您想让我鼓励他们吃闲饭吗？他们当然要工作。”

“他们都已长大成年了。更何况亚莫斯和索贝克，不仅仅是成年了。”

“索贝克没有判断力，他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且他总是傲慢无礼，这点我不会纵容他。亚莫斯是个听话的好男孩——”

“比‘孩子’可要大多了！”

“但是有时候我必须把一件事说上两三遍他才能听得懂。必须要我考虑到每件事——每件事！每次我出差的时候，都要口授给书记员，把所有的指示都写下来以便让我的儿子们执行……我几乎不能休息，甚至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现在我回家了，刚得到一丝安宁，这儿又出现了新的麻烦！甚至您，我的母亲，都要否定我和别人一样纳妾的这项权利，您生气——”

伊莎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好笑。宅子里马上就有好戏看了。但我告诫你，当你再次去北地的时候，最好带着那个女孩和你一起走。”

“这儿才是她该留的地方，我的家中！谁不善待她就会倒霉的！”

“这不单单是善待不善待的问题。你要记住，烈火易引干柴。有句关于女人的俗话说，‘女子多处是非多……’”

伊莎一字一顿地接着说：“诺芙瑞很美，但是要记住：男人总是被女人艳丽的外表蛊惑成傻子。然后，转眼间她们都会变成失去光泽的废玛瑙。”

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也越来越深沉：

“慢慢地，渐渐地，像梦一样，最后，死亡终将降临……”

第四章　第三个月　第十五天

1

伊姆霍特普在不祥的沉默中听着索贝克解释木材销售的业务问题。他的脸变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绷起。

索贝克自始至终若无其事的态度终于也开始有点绷不住了。一开始他本打算对此事采取高姿态，但是面对父亲紧皱的眉头，他发现自己开始说话犹犹豫豫、结结巴巴。

伊姆霍特普最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是是是，你觉得你比我知道得还多。你背离了我的旨意，总是这样！除非我在家照看这一切……”他叹了口气，“我真的很难想象如果没有我，你们这些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索贝克继续穷追不舍道：“有机会获得更大的利润我才冒了险，人不能过分注重细节，谨小慎微。”

“你压根儿一点儿也不谨慎，索贝克！你总是莽撞、冒失，所以你做的判断和决定总是错误的。”

“我有过机会练习我的判断力吗？”

伊姆霍特普冷冷地说道：“这次你这么做了，违背了我的命令——”

“命令？我要一直听从你的命令吗？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伊姆霍特普再也按捺不住他的脾气，大声吼道：“是谁供你吃，供你穿？谁替你们考虑未来？谁把你的福利，你们所有人的福利，一直放在心上？当洪水退潮，我们面临饥荒威胁的时候，难道不是我安排食物送到南方给你们的吗？你们应该为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一个处处为你们考虑的父亲，而感到庆幸！而且我要过你们的回报吗？仅仅是要你们努力工作，尽己所能，服从我的指示——”

“是啊，”索贝克大叫道，“我们要像奴隶一样为你工作，好让你能买那些黄金、珠宝给你的小妾！”

伊姆霍特普怒发冲冠地向索贝克逼近。

“你这个无礼的孩子，竟然这样和你的父亲说话。小心点，否则我敢说这儿再也不是你的家，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如果你不小心点儿，我会走的！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告诉你，很好的想法！如果我不被那些过分谨小慎微的事情束缚的话，我会拥有很多财富的！”

“你说完了吗？”

伊姆霍特普用一种不祥的语气问道。索贝克渐渐泄下气来，但嘴里仍生气地嘟囔着：“是，是……现在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么看看家里的牛群去，现在可不是偷懒的时候。”

索贝克转过身，生气地踏着大步离开。诺芙瑞站在不远处，当他从旁边经过时，她瞄了他一眼，笑出声来，笑得索贝克腾地涨红了脸。他生气地向她逼近了半步，她仍然安静地站在那里，半眯着眼，轻蔑地看着他。

索贝克嘴里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朝他原本要去的方向走去。诺芙瑞又笑了笑，然后慢慢地走向伊姆霍特普，此时的他正在和亚莫斯谈话。

“你怎么能让索贝克做出那样的傻事？”他生气地质问道，“你应该阻止这种事发生！难道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他在买卖方面的判断力是有问题的吗？他认为任何事都会如他所愿。”

亚莫斯抱歉地说道：“您并不了解我的处境，父亲。您告诉我要把买木材的事情托付给索贝克，因此有必要让他试着用自己的判断力来做这件事。”

“判断力？判断力？他根本就没有判断力！他是要按照我的指示去做，而且你要监督他确实照做了！”

亚莫斯的脸也红了起来。

“我？我哪有什么权力？”

“什么权力？我给你的权力。”

“但我得到的并非名副其实的权力。如果我在法律上跟您联合——”

他的话被走过来的诺芙瑞打断了，她打着呵欠，手里拈着一朵猩红的罂粟花。

“你怎么不到湖边的小亭子里去呢，伊姆霍特普？那里很凉快，有水果，还有科达啤酒。你现在都已经下达完命令啦！”

“等一会儿，诺芙瑞，等一会儿。”

诺芙瑞用柔软而又深沉的声音说道：

“来吧，我要你现在就来……”

伊姆霍特普显得很高兴又有一点羞涩。亚莫斯抢在父亲前迅速地说道：

“我们先把这件事谈了，这很重要，我想请您——”

诺芙瑞背对着亚莫斯直接对伊姆霍特普说：“你在你自己的家里，不能做你想做的事吗？”

伊姆霍特普严厉地对亚莫斯说：“换个时间，我的儿子，换个时间再谈。”

他和诺芙瑞转身离开，留亚莫斯一个人站在门廊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这时，莎蒂彼从屋里向他走来。

“那么，”她急切地问，“你和他说了吗？他怎么说？”

亚莫斯叹了口气。

“别那么心急，莎蒂彼。这次……不太合时宜。”

莎蒂彼愤怒地大叫道：

“啊，是啊，你当然会这么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事实上你是害怕你父亲，你像只绵羊一样懦弱，你对他咩咩叫，你不敢像个男子汉那样面对他！难道你忘了你是怎么向我承诺的？我告诉你，在咱们两个之间，我反而更像个男人！你发过誓！你说：‘我会立刻请求我父亲，就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可是到头来——”

莎蒂彼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话才刚讲到一半，却被亚莫斯温和地打断了：“你错了，莎蒂彼，我已经开始说了，但是被打断了。”

“被打断了？被谁打断了？”

“被诺芙瑞。”

“诺芙瑞！那个女人！当你父亲和长子谈正事的时候是不应该让他的小妾打断的，女人不应该干涉正事。”

或许亚莫斯更希望莎蒂彼能谨守这句她朗朗上口的格言，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妻子就接着往下说道：“你父亲应该马上和她说清楚。”

“我父亲，”亚莫斯冷冷地说，“他可没表现出任何的不高兴。”

“真可耻，”莎蒂彼嚷着，“你父亲完全被她蛊惑了。他让她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亚莫斯若有所思地说：“她很漂亮……”

莎蒂彼哼了一声，“哦，她长得不错。但是没礼貌！也没教养！她不在乎对我们有多粗鲁。”

“或许你对她粗鲁吧？”

“我有礼貌得很。凯特和我对她什么事都很殷勤。哦，她不会有什么好向你父亲抱怨的，我们可以等待时机，我和凯特。”

亚莫斯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等待时机？”

莎蒂彼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走开。

“我的意思是女人之间的意思，你不会懂的。我们有我们的方式，以及我们的武器！诺芙瑞会收敛她的无礼的。毕竟一个女人的生活到头来是怎样的呢？在这后院里，和其他的女人一起度过。”

莎蒂彼的语调中有一种特殊的韵味，她接着说：“你的父亲不会总在家的……他会再次离开，到北地的庄园去。那时……我们走着瞧。”

“莎蒂彼——”

莎蒂彼大笑着。是那种高昂、刺耳的笑声。她一边笑，一边回到屋子里去了。

2

孩子们正在湖边追逐嬉闹。亚莫斯的两个儿子俊俏又帅气，长得更像莎蒂彼而非他们的父亲。还有索贝克的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还在蹒跚学步。然后还有泰蒂，一个不爱笑，但很漂亮的四岁女孩。

他们一边笑一边叫，扔着球玩。偶尔发生一些争执，并发出孩子气的尖叫或哭喊声。

诺芙瑞坐在伊姆霍特普身旁，伊姆霍特普呷着啤酒，喃喃自语着：“孩子们是多么喜欢在水边玩耍啊，我记得一直都是如此。但是，神啊，他们是多么吵闹！”

诺芙瑞抢着说道：“是啊，本来是很安静的……你在的时候为什么不让他们走开呢？毕竟，一家之主应当在他想休息放松的时候，得到恰当的尊重，是不是？”

“我……呃……”伊姆霍特普犹豫着。这个建议虽然很新奇，但令人愉快。“我倒不是很介意他们。”他有些迟疑地说。

他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他们高兴的时候，一直都聚在这儿玩耍。”

“当你离开的时候可以，”诺芙瑞补充道，“但我认为，伊姆霍特普，考虑到你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他们应该多尊重你一些。你就是太温柔太随和了。”

伊姆霍特普平和地叹了口气。“这一直是我的缺点。我从不强调这些表面礼节。”

“所以这些女人，你的儿媳妇们，就会利用你的仁慈宽厚。你回到这儿的时候，就应该得到她们的理解，这里要保持安静。你瞧着，我去和凯特说，让她把她的孩子还有其他的孩子一起带走，这样你就能在这里心满意足地享受宁静了。”

“你真是个体贴的女孩，诺芙瑞……是的，好女孩，你一直为我的舒适着想。”

诺芙瑞柔声低语道：“你高兴，我就高兴。”

她站起来走向凯特。凯特正跪在湖边，和她那个有点被宠坏的次子一起玩一只模型船，他们正试图让它浮在水面上。

诺芙瑞简单直接地说：“凯特，你能带孩子离开这儿吗？”

“离开这儿？你是什么意思？他们一直在这里玩耍。”

“今天不行，伊姆霍特普想清净会儿，你的那些孩子太吵了。”

凯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应该改改你说话的方式，诺芙瑞！伊姆霍特普喜欢看着他的儿孙们在这儿玩耍。他说过的。”

“今天不行，”诺芙瑞说，“是他叫我过来告诉你把这群吵闹的家伙带到屋里去的，他好安静地坐一会儿，和我一起。”

“和你一起……”凯特突然中断了她想说的话，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半坐半躺的伊姆霍特普那里，诺芙瑞紧跟着她。

凯特开门见山地说：“您的小妾和我说要我带着孩子们离开这儿，为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赶他们走？”

“我认为这个家里的主人的意愿就是最充分的理由。”诺芙瑞语气温和地说。

“确实——确实如此，”伊姆霍特普怒气冲冲地说道，“为什么我必须给出理由？这个家是谁的？”

“我觉得是她想让他们走吧。”凯特转过身，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诺芙瑞。

“诺芙瑞是为我的舒适和快乐着想，”伊姆霍特普说，“在这个家里没有其他人曾这么为我想过，除了可怜的赫妮。”

“所以孩子们不能再在这里玩耍了？”

“我在这儿休息的时候就不能。”

凯特的怒火突然迸发出来：

“为什么你要听这个女人的，跟你的亲骨肉作对？为什么她要来这儿干涉这个家庭？扰乱家里原有的状态？”

伊姆霍特普也突然大吼起来，他感到有必要证明并维护一下自己了。

“在这儿应该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你！你们都联合起来为所欲为，什么事都按着你们想的安排。但当我——一家之主回到家后，没有人能关注一下我的意愿。我才是一家之主，我告诉你！我不停地为你们工作、谋划……但是有人感激或者尊重过我吗？没有。先是索贝克对我不敬无礼，现在又轮到你了，凯特，对我吹胡子瞪眼！我养你们是为了什么？你要小心了，否则我将停止供养你们。索贝克说他要走，那就让他走，你带着你的孩子们和他一起走。”

凯特纹丝不动地在那站了好半天，她阴郁、迷茫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用没有任何情感的语气说道：“我带孩子们回屋里去……”

她走了一两步，在诺芙瑞身旁停下。凯特用低沉的声音说：“这都是你干的，诺芙瑞，我不会忘记的。不会。我不会忘记的……”

第五章　第四个月　第五天

1

作为大祭司的伊姆霍特普在履行完仪式后满意地舒了一口气。祭祀仪式一丝不苟，有条不紊。伊姆霍特普是个对什么事都谨小慎微、尽职尽责的人。他奠酒祭神、烧香，并供上通常必备的食物酒品。

现在，他来到一旁阴凉的石屋里，霍里正在那儿等他，伊姆霍特普又恢复了地主、商人的样子。两个人一起商讨着生意上的事情，现行价格以及农作物、家畜、木材方面的利润问题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伊姆霍特普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很有经济头脑，霍里。”他说。

对方报以微微一笑。

“我应该有，伊姆霍特普，我做你的商务代理已经这么多年了。”

“而且也是最忠诚的一个。现在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是关于伊彼的，他总抱怨说他的地位太过从属。”

“他还很年轻。”

“但是他已经展现出了他的能力。他觉得两个哥哥总是对他不公平。索贝克，总是粗鲁而专横……而亚莫斯又总是太过谨慎，这令他厌倦。伊彼总是斗志高昂，他不喜欢听令行事。他甚至说，只有我，他父亲，才有权力命令他。”

“确实如此，”霍里说，“但是让我震惊的是，伊姆霍特普，这对于庄园来说是个弱点。我能直言不讳吗？”

“当然，我的好霍里。你的话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那么我要说的是。当你离开的时候，伊姆霍特普，这里应该有人拥有真正的权力。”

“我把我的事务处理权都交给了你和亚莫斯——”

“我知道，你不在时我们替你管理，但这是远远不够的。为什么不指定你的一个儿子做你的合伙人呢？通过财产授予的法律契约让他跟你合作。”

伊姆霍特普眉头紧锁，在屋里踱来踱去。

“你建议我选哪一个儿子？索贝克看起来的确很有权威，但又桀骜不驯。我不信任他。他的性情不好。”

“我在考虑亚莫斯，他是你的长子，有着温柔博爱的性格。他一心为你奉献。”

“是的，他的性格是不错。但他胆子太小，太软弱了，他对每一个人都让步。如果伊彼年纪再大点——”

霍里快速地补充道：

“把权力交给一个太年轻的孩子是很危险的。”

“确实，确实如此。那么，霍里，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亚莫斯当然是个好儿子……一个听话的儿子。”

霍里温和却又急切地说：“你一定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伊姆霍特普好奇地看着他。

“你脑袋里在想什么，霍里？”

霍里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才不是说过，把权力交给一个太年轻的人是很危险的吗？但实际上，如果权力来得太晚也是很危险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变得太过习惯于接受命令而不是下达命令。哦，也许确实如此。”

伊姆霍特普叹了口气。

“管理一个家庭太困难了！尤其是女人，最难管理。莎蒂彼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凯特又总是郁郁寡欢，不过我已经明确说了让她们好好对待诺芙瑞，我想可以说——”

他突然停下来，一个奴隶正沿着小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

“主人，那边来了一条船。一位名叫卡梅尼的书记员从孟斐斯城带了封信。”

伊姆霍特普匆忙地站起来。

“又是麻烦事，”他嚷道，“拉神在上，肯定又是什么麻烦事！除非我亲自去处理，否则什么事都会变得更糟糕！”

他急急忙忙地顺着小径走下去，霍里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

2

雷妮森正漫无目的地沿着尼罗河岸闲逛，突然，她听到一阵叫喊声，然后发现很多人纷纷朝着船只停泊的地方跑去。

她也跑过去加入他们。在被拖近堤岸的船上站着一位小伙子，当她看到他逆光的身影时，她的心脏几近停止了跳动。

一个疯狂、奇幻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

“是凯伊，”她想，“凯伊从冥府回来了。”

然后她嘲笑着自己这迷信的幻想。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凯伊总在尼罗河上泛舟，而这位年轻人酷似凯伊的身材让她产生了幻觉。这个年轻人比凯伊年轻，他拥有从容优雅的风度和阳光欢快的脸庞。

他告诉大家，他从伊姆霍特普的北地庄园来，是一个书记员，叫卡梅尼。

一个奴隶被派去通知她的父亲，卡梅尼则被带到了屋里，食物和饮料都摆在他面前。没一会儿，她的父亲来了，接着便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工作交谈。

所有的谈话要领都通过赫妮慢慢地传到了妇人们居住的地方。和往常一样，她充当着消息搬运工的角色。雷妮森有时候会纳闷，赫妮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卡梅尼似乎是伊姆霍特普雇用的书记员，是伊姆霍特普一个兄弟的儿子。卡梅尼查到了伪造账目。由于事件重大复杂，又涉及财产管理人，所以他觉得有必要亲自到南方来汇报。

雷妮森对此并不太感兴趣。她想，卡梅尼真聪明，竟然能查出这件事。父亲肯定会很赏识他的。

这件事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伊姆霍特普准备紧急启程。他本无意在两个月内再次离开家，但现在这种情况是越快赶到现场越好。

于是全家人被召集到了一起，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指示和告诫——这个可以做，那个不可以做。亚莫斯不可以这样或那样；索贝克要小心谨慎等。雷妮森想，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亚莫斯仍是那么聚精会神，索贝克阴沉着脸；霍里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又效率极高；伊彼的要求和纠缠遭到了比以往更坚决的拒绝。

“你太年轻，还不能有特殊的补助。要遵从亚莫斯的指令，他知道我的意图和命令。”伊姆霍特普把一只手放在长子的肩上，“我信任你，亚莫斯。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再深入谈谈合作的事情。”

亚莫斯脸兴奋得发红，挺了挺腰杆。

伊姆霍特普接着说：“我不在的时候要把一切照顾得好好的。要好好对待诺芙瑞，要有恰当的尊重和敬意。她就由你来负责了。你还要管理好妇人们的家务日常。让莎蒂彼管好自己的嘴巴，让索贝克看好凯特。雷妮森，你也要礼貌对待诺芙瑞。我希望大家还要善待我们的好赫妮。我知道这个妇人有时候很烦人，她在这里很长时间了，有时会觉得自己有特权去说一些不太受欢迎的话。我也知道，她既不漂亮又不聪明。但是记住，她很忠诚，总是为我的意愿奉献一切，我不希望她受到蔑视或欺凌。”

“每件事都会照您说的去做，”亚莫斯说，“但赫妮有时候会因口舌招惹是非。”

“哼！一派胡言！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赫妮并不比其他人毒舌多少。现在再说说卡梅尼，让他留在这里吧。我们需要再多一个书记员，他可以辅助霍里。至于我们租给亚伊那个女人的土地……”

伊姆霍特普事无巨细地继续叮嘱着。

当伊姆霍特普全部准备妥当，即将启程时，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安。他把诺芙瑞拉到一旁，疑惑地说：“诺芙瑞，你愿意留在这儿吗？或许你跟我一起走会更好？”

“你不会离开太久的。”她说。

“三个月，或者四个月。谁知道呢？”

“你看，并不会太久。我很愿意留下来。”

“我已经叮嘱过亚莫斯，还有我其他的儿子。你会得到各种照顾。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向他们开口！”

“他们会按你说的去做，我确信，伊姆霍特普。”诺芙瑞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在这里我可以绝对地信任谁？谁真正为你奉献一切？我说的不是家人。”

“霍里，我的好霍里。他就是我的左右手，而且是一个见多识广、有判断力的人。”

诺芙瑞不紧不慢地说：“他和亚莫斯情同手足，可能——”

“还有卡梅尼，他也是个书记员。我会吩咐他听你差遣，如果你有什么不满，他会用他的笔替你写下你的委屈，然后带给我。”

诺芙瑞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主意。卡梅尼从北边来，他认识我的父亲。他不会受家人意见的影响。”

“还有赫妮，”伊姆霍特普提高了嗓门，“还有赫妮在。”

“是的，”诺芙瑞若有所思地说，“有赫妮在，你现在就跟她说，当着我的面说，怎么样？”

“好主意。”

赫妮被传唤过来，带着一贯的谄媚和热切，她正在表述对伊姆霍特普离开的难过，伊姆霍特普毫无征兆地打断了她的话。

“是的，是的，我的好赫妮。但是有些事你必须要做。我几乎没法获得安逸的休憩，必须不停地为我的家人工作——尽管他们很少因此感激我。但现在我想严肃认真地跟你说几句话。你忠诚无私地热爱我，我可以信任你。好好照看诺芙瑞，她是我非常亲爱的人。”

“您最亲爱的人，主人，就是我最亲爱的人。”赫妮热情地说道。

“非常好。那么你会为诺芙瑞奉献你的一切吧？”

赫妮转过身，诺芙瑞正垂着眼帘注视着她。

“你太漂亮了，诺芙瑞，”她说，“这就会带来麻烦，这就是为什么你会遭到他人的嫉妒。但我会照顾好你，我会告诉你他们的一切言行，你可以依靠我。”

当两个女人目光交接的时候，有那么一阵停顿。

“你可以指望我。”赫妮重复道。

诺芙瑞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意，一种非常古怪的笑容。

“是的，”她说，“我理解你，赫妮。我觉得我能指望你。”

伊姆霍特普大声清了清嗓子。

“那么我想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是的，一切都令人满意。组织安排一向是我的强项。”

身后传来一阵干涩的咯咯笑声，伊姆霍特普猛地转过身去，看到他的母亲正站在房门口，她拄着拐杖，看起来比往常更干瘦，表情更加不怀好意。

“我有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儿子啊！”她说道。

“我不能再耽搁了，还有许多指示要告诉霍里。”伊姆霍特普一边念叨着一边快步走出屋，并尽量避免跟他的母亲有目光接触。

伊莎对赫妮傲慢地点了下头，赫妮识趣地溜出门去。

诺芙瑞站了起来。她跟伊莎站在那里相互对视，伊莎说：“这么说，我儿子要把你留下来？你最好还是跟他一起走，诺芙瑞。”

“他希望我能留下来。”

诺芙瑞的声音柔和而谦恭，伊莎发出刺耳的咯咯笑声。

“要是你真想走，这样可没好处！而你为什么不想走呢？我不懂你。在这里能有什么好呢？你是一个住在城里的女孩，或者经常旅游。为什么你会选择这个一成不变的地方，跟一群，恕我直言，事实上并不喜欢你的人在一起呢？”

“所以你不喜欢我吗？”

伊莎摇摇头。

“不，我并不讨厌你。我老了，尽管我眼睛花了，但我依然能看到美好的事物并欣赏它。你太美了，诺芙瑞，看到你让我这一对老眼愉悦万分。因为你的美，我祝你一切顺利。我提醒你，最好和我的儿子一起去北地庄园。”

诺芙瑞又一次重复道：“他希望我留在这儿。”谦恭的语气中明显带有一丝嘲讽的意味。

伊莎厉声道：“你留在这儿一定有你的目的。我在想，到底是什么呢？好吧，随你的便吧，但要谨慎点，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坚定地转身离开。诺芙瑞静静地站在那里，慢慢地，她嘴角向上扬，露出一缕猫一样的微笑。

第二部分　冬季

第六章　第一个月　第四天

1

雷妮森养成了几乎每天上山去墓穴的习惯。有时候亚莫斯和霍里都在，有时候只有霍里自己在那儿，有时候那里空无一人，但雷妮森总能在那儿获得一种奇特的宽慰和安宁，一种解脱。她最喜欢霍里一个人在那里的时候，他带着某种庄重的气场，毫不惊慌地迎接她的到来，所有这些都给她一种异常满足的感觉。她会坐在石室入口那里的一块阴凉处，双手环膝，望着那片绿油油的耕作场和泛着银光的尼罗河，以及更远处的淡黄色、乳白色和粉红色的光景，这一切都恍惚地混在一起。

她第一次到这儿来是几个月前，出于一种莫名想要逃离女性世界的冲动。她想要安宁与陪伴，在这里她发现能够如愿以偿。逃避的愿望一直伴随着她，但不仅仅是为了逃避压力和家中的烦恼，而是有更明确、更严肃的原因。

有一天，她对霍里说：“我害怕……”

“你为什么害怕，雷妮森？”他认真地看着她。

雷妮森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你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世界上有两种邪恶，一种来自外部，一种来自内部吗？”

“是的，我记得。”

“后来你说，当时你是在说腐蚀水果和农作物的害虫，但我想……人大概也是如此。”

霍里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么你现在明白了……是的，你说得对，雷妮森。”

雷妮森插嘴道：“现在它发生了，就在山下的屋子里。恶魔来了，从外面来了！我知道是谁把它带来的。是诺芙瑞！”

霍里缓缓地说：“你这么认为吗？”

雷妮森拼命点了点头。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听着，霍里，我当时说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甚至莎蒂彼和凯特的争吵也是老样子，这是事实。但是那些争吵，霍里，不是真正的吵架。我的意思是，莎蒂彼和凯特喜欢那种争吵，她们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她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深仇大恨！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她们不只是讲粗鲁、令人不愉快的话，甚至为能伤害到对方感到高兴！这太可怕了，霍里，太可怕了！昨天莎蒂彼愤怒地用一根长长的金针刺凯特的手臂；一两天前凯特把一铜盆滚烫的油脂泼到了莎蒂彼的脚上。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莎蒂彼责骂亚莫斯到深更半夜，我们都能听见她说的话。亚莫斯看起来总是魂不守舍、病怏怏的。索贝克离开家到村子里和其他女人们鬼混，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家，然后大喊大叫，说他是多么聪明！”

“这些大部分都是事实，我知道。”霍里不紧不慢地说，“但你为什么要责怪诺芙瑞呢？”

“因为这都是她在搞鬼！她总是说那些话，搬弄是非、耍小聪明，惹出事端。她就像赶牛的刺棒，她很聪明，知道说什么会有这种效果。有时候我觉得是赫妮告诉她……”

“是的，”霍里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就是她。”

雷妮森打了个冷战。

“我不喜欢赫妮。我讨厌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她对我们大家如此热心，然而没人想要她所谓的奉献。我母亲怎么会把她带到这儿来，而且还那么喜欢她？”

“我们听到的都是赫妮的一面之词。”霍里干巴巴地说。

“为什么赫妮那么喜欢诺芙瑞？总是围着她转，给她传话、奉承她？哦，霍里，我告诉你，我害怕！我讨厌诺芙瑞！我希望她走得远远的。她漂亮、残忍又坏心眼！”

“你真是个孩子，雷妮森。”然后霍里平静地加了一句，“诺芙瑞正往这儿走呢。”

雷妮森转过头。他们一起注视着诺芙瑞慢慢地沿着断崖峭壁边上的小径往上走，她自顾自地笑着，嘴里还低声哼着小曲。

走到他们坐着的地方时，她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微微一笑。那是一种开心好奇的笑：“原来你每天都偷偷溜到这儿来，雷妮森。”

雷妮森没有回答。她很愤怒，像个被人发现了秘密基地的孩子一样。

诺芙瑞又看了看她。

“那么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墓穴？”

“如你所说，诺芙瑞。”霍里说道。

她看着他，猫一样的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我毫不怀疑你对此有利可图，霍里。我听说你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

她的语气里略带一丝不善，但霍里不为所动，面带安静又庄重的微笑。

“它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死亡总是有利可图。”

诺芙瑞往她的周围看了看，然后打了一个冷战，她的目光扫过供桌、陵地的入口还有假门。

她尖声叫道：“我痛恨死亡！”

“你不应该痛恨它，”霍里平静地说，“在埃及，死亡是财富的主要来源。死亡给你珠宝戴，诺芙瑞，死亡供你吃穿。”

她紧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伊姆霍特普是个祭司，一个丧葬祭司。他所有的土地、家畜、木材、亚麻、大麦，都是拜这墓穴所赐。”

他顿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接着说：“我们埃及人是一个奇怪的民族。我们热爱生命——所以我们很早就会着手为死亡筹备。全埃及的财富都流入金字塔、坟墓和祭祀活动中去了。”

诺芙瑞抵触地说：“你不要再谈论死亡了，霍里，我讨厌它！”

“因为你是真正的埃及人。因为你热爱生命。因为有时候，你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离你很近……”

“停！”

她怒斥道，然后耸着肩，转身沿小径走了下去。

雷妮森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我很高兴她走了，”雷妮森孩子气地说道，“你把她吓跑啦，霍里。”

“是的，我吓到你了吗，雷妮森？”

“没……没有。”雷妮森有些不太确定地说，“你说的是事实，只是我从前没有考虑过，我父亲确实是一个大祭司。”

霍里突然痛心地说：“全埃及都被死亡所困扰！你知道为什么吗，雷妮森？因为我们身上长着眼睛，心里却没有，我们不能想象此生之外的生活——死后的生活。我们只能延续想象我们已知的。我们并没有真正信仰神。”

雷妮森惊奇地看着他。

“你怎么能这么说，霍里？我们不是有很多很多的神吗？多到我都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全部说出来。昨天晚上我们还在讨论各自心中最喜爱的神。索贝克全心信奉塞赫梅特[1]；凯特则经常向梅斯赫奈特[2]祈祷；卡梅尼作为一名书记员，信奉智慧之神图特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莎蒂彼喜欢鹰头的荷鲁斯[3]，也喜欢咱们的墓地守护神，麦里特塞盖尔。亚莫斯说普塔神最该受人尊崇，因为是他创造了万物。我喜欢伊西斯[4]，而赫妮喜欢她故乡底比斯的阿蒙神[5]，她说祭司们预言有一天阿蒙会成为全埃及的神，所以她在他还是位小神的时候就崇拜他。还有太阳神——拉神，以及冥王奥西里斯。”

雷妮森停下来，喘了口气，霍里一直看着她微笑。

“那么，雷妮森，神和人有什么不同呢？”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神都有魔力呀！”

“就这样吗？”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霍里。”

“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神不过是一个男人或女人，只不过他们能做普通男女做不了的事情。”

“你竟然说这么古怪的话！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一脸迷惑地看着他，然后朝山谷望去，她的注意力被一些别的事情吸引了。

“看，”她叫道，“诺芙瑞正在和索贝克说话。她在笑。哦——”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不，没什么。我以为他要打她。她要回家了，索贝克朝这边过来了。”

索贝克像一阵暴风一样朝这边走来。

“愿鳄鱼把那个女人吞掉！”他叫道，“我父亲真是糊涂极了，竟然找她做小妾！”

“她和你说了什么？”霍里好奇地问道。

“她像往常一样侮辱我！问我父亲还有没有让我经手其他木材的生意。真是最毒妇人心，我真想杀了她。”

他顺着平台走过去，捡起一块石头，奋力扔到谷底。石头弹撞岩壁的声音似乎使他很愉快，他又去撬了一块大点的石头，却因为看到一条盘在石头下面的蛇突然惊跳了起来，那条蛇仰着头，一边嘶嘶吐着信子，一边直起身来。雷妮森发现这是一条眼镜蛇。

索贝克抄起一根重重的木棒猛地向那条蛇攻击，它的脊背很快就被打断了，但索贝克仍然继续猛击那条蛇，他的头向后仰，双眼冒火，嘴里还喃喃自语，雷妮森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她大声喊道：“停，索贝克，停下——它已经死了！”

索贝克停了下来，然后扔下木棍，大笑起来。

“这世界上又少了一条毒蛇。”

他继续笑着，似乎恢复了原来的好心情，没一会儿便离开了这里，朝山下走去。

雷妮森低声说道：“我觉得索贝克——喜欢杀戮！”

“没错。”

霍里言语中没有丝毫惊讶，他无非是在认可一个他已经充分了解的事实。雷妮森转身看着他，他缓缓地说：“蛇是危险的动物。但那条眼镜蛇看起来是那么的漂亮……”

她低头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躯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到一阵绞痛。

霍里恍惚地说：“记得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索贝克攻击了亚莫斯，亚莫斯比他大一岁，但索贝克却更高更壮。他举起一块石头猛击亚莫斯的头部，你的母亲赶紧跑过来把他们拉开。我还记得她是怎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亚莫斯的，还有她是如何斥责的：‘你不能这么做，索贝克，太危险了！我告诉你，这太危险了！’”霍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很漂亮……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这么想。你长得很像她，雷妮森。”

“我？”雷妮森感到很开心，很温暖。然后她问道：“亚莫斯伤得很重吗？”

“不，看起来并不严重。第二天索贝克却病得很厉害，可能是因为他吃了什么东西，但你母亲说是由于他身上的火气和炎热的天气导致的，那时正值仲夏。”

“索贝克脾气太暴躁了。”雷妮森若有所思地说。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死掉的蛇，然后打了个冷战，离开了。

2

当雷妮森回家的时候，卡梅尼正拿着一卷莎草纸坐在前廊。他嘴里唱着歌，雷妮森停了停脚步，听着歌词。

“我要到孟斐斯去，”卡梅尼唱道，“我要去见真理之神普塔。我要对普塔说，‘今夜把我的情人给我。’溪流似甜酒，普塔似溪边的芦苇，塞赫梅特似水中的莲花，艾瑞特似蓓蕾，奈夫图似花朵。我要对普塔说，‘今夜把我的情人给我。’天色在她的美中破晓。孟斐斯如美人面前的一盘爱果……”

他抬起头，面带微笑，看着雷妮森。

“你喜欢我的歌吗，雷妮森？”

“这是什么歌？”

“一首孟斐斯城的情歌。”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温柔地唱道：“她的双臂抱满鳄梨花枝，她的发丝弥漫着香气，她就像人间与地府主宰之神的公主。”

雷妮森脸颊泛红，她快步走过前廊进了屋，差点和诺芙瑞撞了个满怀。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雷妮森？”

诺芙瑞的声音非常尖锐，雷妮森惊异地看着她。诺芙瑞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表情冷酷又紧张，雷妮森注意到她的双手在身体两侧紧握着。

“对不起，诺芙瑞，我没有看到你。我刚从外面进来，这儿太暗了。”

“是的，这里很暗……”诺芙瑞停顿了一下，“你在外面一定很高兴。在门廊那儿，听着卡梅尼唱的情歌。他唱得很好，不是吗？”

“是——是的，我认为他唱得很好。”

“然而你为什么不待在那儿听呢？卡梅尼会很失望的。”

雷妮森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诺芙瑞冷嘲热讽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

“你不喜欢情歌吗，雷妮森？”

“这和你有关系吗，诺芙瑞？无论我喜不喜欢。”

“小猫还有爪子呢！”

“你是什么意思？”

诺芙瑞大笑着：“你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愚蠢，雷妮森，那么你觉得卡梅尼很帅气吗？哦，那无疑会让他感到很高兴的。”

“我觉得你真令人讨厌。”雷妮森愤怒地说道。

她从诺芙瑞身边跑开，走进里院。她听到了诺芙瑞尖锐的嘲笑声，然而透过那笑声，她的脑海里清楚地回响着卡梅尼的声音，以及他双眼注视着她脸庞时所唱的歌……

3

那天晚上，雷妮森做了一个梦。

她和凯伊一起在冥府的死亡之船上航行。凯伊站在船头，她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然后当他们划到快要日出的时候，凯伊转过头来，雷妮森发现那不是凯伊而是卡梅尼。与此同时，船首的蛇头开始扭曲蠕动，这是一条活着的毒蛇，一条眼镜蛇。雷妮森想：“这是条从坟墓里爬出来吃死人灵魂的毒蛇。”她吓得瘫倒在地上，然后她看见蛇的脸变成了诺芙瑞的脸，她惊醒过来大叫着：“诺芙瑞……诺芙瑞……”

她没有真的叫出声来吗？这一切都发生在梦里。她仍旧躺在那儿，心怦怦地乱跳。她告诉自己这都不是真的。然后她突然想道：“那就是昨天索贝克杀死那条蛇的时候嘴里嘟囔的话，他说：‘诺芙瑞，诺芙瑞’……”

[1]塞赫梅特：古埃及神话中的母狮神。

[2]梅斯赫奈特：人首蛇身的生育之神。

[3]荷鲁斯：法老的守护神、复仇之神。

[4]伊西斯：母性与生育之神。

[5]阿蒙神：底比斯成为埃及都城后，阿蒙神成为新的太阳神，后来和拉神融合为阿蒙拉。

第七章　第一个月　第五天

1

雷妮森的梦使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在那之后她只是断断续续地眯了一会儿，直到早晨都不能完全踏实入睡。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种隐约的邪气缠绕着。

她早早地起来走出房间，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朝尼罗河走去。那里已经开始有渔夫出来捕鱼了，有一艘大船正在整齐有力的划桨声中驶向底比斯城，其他的一些船则只是在阵阵微风中缓慢前行。

雷妮森的内心波涛汹涌，有一种说不出的欲望让她心绪不宁。她想：“我感觉……我感觉……”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也就是说，她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这种感觉。她想：“我想要……但我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的是凯伊吗？凯伊已经去世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自言自语道：“我不应该再想凯伊了。想他还有什么用呢？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她注意到有个人影，那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注视着那条驶往底比斯的大船，不知为何，那个身影静若止水的模样让雷妮森有些莫名的感动，即使后来她认出了那是诺芙瑞。

诺芙瑞眺望着尼罗河，只身一人。诺芙瑞……在想些什么呢？

有那么一刻雷妮森心里一惊，她忽然意识到她们都对诺芙瑞知之甚少。她们已经把她当作一个敌人了，一个陌生人，并且对她的生活或故乡没有任何兴趣或者好奇心。

雷妮森突然想到，诺芙瑞只身一人来到这里一定很伤心，没有朋友，还天天被一群讨厌她的人包围着。

雷妮森缓缓地向前走，直到站在诺芙瑞的身旁。诺芙瑞转过头，接着又转回去，继续注视着尼罗河，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雷妮森怯生生地说：“河上有很多船。”

“是啊。”

雷妮森在某种想要表达友善的情绪驱使下，继续说道：“这跟你来的地方，会不会有点儿像呢？”

诺芙瑞笑了一下，是那种短促而又心酸的笑。

“不，不像。我父亲是孟斐斯城的商人。孟斐斯城总是那么欢乐有趣，那里充满了音乐、歌声和舞蹈。而我父亲四处周游，做生意。我和他去过叙利亚，到过羚羊鼻之外的比布鲁斯城，我和他一起在大海上航行过。”

她自豪又兴奋地讲道。

雷妮森静静地站着，她的思绪很缓慢地接收这些话，但兴趣和理解却在增强。

“那这里对你来说一定乏味至极吧。”她不紧不慢地说。

诺芙瑞厌倦地笑了一下。

“这里死气沉沉，毫无生气。除了耕作、播种、收割、放牧，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讨论收成、争论亚麻布的价格。”

雷妮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诺芙瑞，心里琢磨着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

但是突然，一种愤怒、痛苦、绝望从她身旁这个女子身上爆发出来。

雷妮森想：“她和我一样年轻，甚至比我还年轻。可她却是那个老男人的小妾，那个总是大惊小怪、仁慈但又有些滑稽的老男人，我的父亲……”

只是，雷妮森又对诺芙瑞有什么了解呢？一点都不了解。她昨天大叫着“她漂亮残忍又坏心眼”的时候，霍里说什么来着？

“你还是个孩子，雷妮森。”那就是霍里说的话。雷妮森现在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的那些话毫无意义，你不能那么轻易地给别人下定论。隐藏在诺芙瑞残忍笑容背后的是何等的悲伤、辛酸和绝望啊！雷妮森做了什么，她们大家又都做了什么，让诺芙瑞感受到过欢迎呢？

雷妮森吞吞吐吐，孩子气地说：“你讨厌我们大家，我明白为什么了。我们都很不友好。但现在还不算太晚，我们——你和我，诺芙瑞，难道我们就不能彼此以姊妹相待吗？你远离你所熟悉的一切，孤身一人……我能帮你什么吗？”

她说完后，陷入了沉默的踌躇，诺芙瑞慢慢地转过身来。

有那么一两分钟，她的脸上毫无表情。雷妮森想，在她的眼神中甚至还有一丝短暂的柔和，在清晨的静谧中，她感受到了一种异常清晰的安宁，诺芙瑞仿佛在犹豫着什么，似乎雷妮森的话已经打动了她犹豫不决的内心。

这是一个奇妙的时刻，一个到后来雷妮森也铭记在心的时刻……

然后，渐渐地，诺芙瑞的表情有了变化。变得异常恶毒，眼里也充满了恶意。面对着她仇恨的目光，雷妮森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

诺芙瑞用低沉而又充满恶意的语调说道：“走开！我不想从你们那儿得到任何东西！你们这群傻子！你们都是这样，你们每个人都是……”

她不再接着说下去，而是转身朝屋子快步走去。

雷妮森慢慢地跟在她的后面。奇怪的是，诺芙瑞的话没有让她感到一点生气，她看到她的眼里仿佛裂开了一道仇恨痛苦的深渊——这是她尚不熟悉的一种情感。她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这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

2

当诺芙瑞穿过大门，走进庭院的时候，凯特的一个孩子刚好从她面前跑过，她正在追一个皮球。

诺芙瑞生气地把这个孩子用力一推，小女孩被推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雷妮森迅速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愤怒地说：“你不应该这么做，诺芙瑞！你伤到她了，看！她的下巴磕破了。”

诺芙瑞尖声笑道：“我应该小心不去伤害这些被宠坏的小孩吗？为什么？他们的妈妈小心地对待过我的感受吗？”

凯特听到孩子的哭声从屋里跑出来，她跑到孩子面前，仔细地检查了孩子受伤的脸庞，然后转身面向诺芙瑞。

“恶魔！毒妇！你个魔鬼一样的家伙！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她用尽全身力气打了诺芙瑞一个耳光。雷妮森惊叫着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次动手。

“凯特——凯特——你不能这么做。”

“谁说的？让诺芙瑞自己瞧瞧。她在这儿可是孤军奋战！”

诺芙瑞静静地站着。凯特红红的掌痕清晰地印在她的脸颊上。眼角附近的皮肤被凯特手腕上戴的镯子划破了，一滴鲜血从她的脸上流下来。

但诺芙瑞的表情却让雷妮森迷惑不解——是的，让她惧怕。诺芙瑞表现得并不生气。与之相反，她的眼里露出一种古怪而又狂喜的神情，她的嘴角再度向后扬起，露出一抹猫一样的，满意的微笑。

“谢谢你，凯特。”她说。

然后她径直走进房里去了。

3

诺芙瑞低垂着眼帘，柔声叫着赫妮。

赫妮跑过来，看到诺芙瑞的脸后，突然停住，尖叫起来。诺芙瑞打断了她的惊叫。

“把卡梅尼给我叫来，告诉他带着笔筒、墨水还有莎草纸。我要写封信给主人。”

赫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诺芙瑞的脸颊。

“写给主人……我明白……”

然后她问道：“这是谁——干的？”

“凯特。”诺芙瑞平静而又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

赫妮一边摇着头一边咂舌。

“这真是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主人当然必须要知道这件事。”她突然很快地扫了一眼诺芙瑞，“是的，伊姆霍特普必须知道。”

诺芙瑞柔和地说：“你和我的想法一样，赫妮，我想我们必须这么做。”

然后她从自己的亚麻长袍衣角上解下一块镶金的紫水晶塞到这个老妇人手里。

“赫妮，你和我，都应当牢记伊姆霍特普带来的福祉。”

“这对我来说太贵重了，诺芙瑞……你太慷慨了……多么可爱的工艺品。”

“伊姆霍特普和我都欣赏忠实尽责的人。”

诺芙瑞一直在微笑，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猫一样。

“把卡梅尼叫来。”她说，“你和他一起过来。你们都是事情的目击者。”

卡梅尼有点儿不太情愿地来到诺芙瑞面前，他一直紧紧皱着眉头。

诺芙瑞傲慢地说道：“你还记得伊姆霍特普临行时的指示吗？”

“是的。”卡梅尼说。

“那么时候到了，”诺芙瑞说道，“坐下，蘸好笔墨，按我说的写。”卡梅尼仍在犹豫不决，她不耐烦地说：“你所写下的将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赫妮可以证实我说的话。这封信务必秘密地私下送出去。”

卡梅尼慢吞吞地说：“我不喜欢——”

诺芙瑞勃然大怒道：“我对雷妮森没有任何怨言，她是一个温柔又软弱的傻子，但她从没有想过伤害我。这你满意了吗？”

卡梅尼古铜色的脸颊泛起红来。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诺芙瑞缓和下来，说：“我认为你是的……过来，履行你的职责，写吧。”

“是的，写吧，”赫妮说，“发生了这种事情，我简直悲痛欲绝，伊姆霍特普当然有必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直认为，一件事，不管你多么不喜欢做，也必须恪尽职守，尽职尽责。”

诺芙瑞柔声笑着。

“我相信你就是这样做的。赫妮。你确实尽职尽责，卡梅尼也会如此。这样，我也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但是卡梅尼仍在犹犹豫豫。他的脸紧绷绷的，充满了愤怒。

“我不喜欢这样，”他说，“诺芙瑞，你最好花点时间再好好想想。”

“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

卡梅尼顿时脸更红了。他避开她的目光，但他的脸上仍充满了愠怒。

“你要小心了，卡梅尼，”诺芙瑞不紧不慢地说，“我对伊姆霍特普很有影响力，他听我的话。到目前为止他都很喜欢你——”她意味深长地停下来。

“你在威胁我，诺芙瑞？”卡梅尼生气地质问道。

“也许吧。”

他生气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我会按你说的写，诺芙瑞，但是我觉得——是的，我觉得——你会后悔的。”

“你在威胁我吗，卡梅尼？”

“我只是想提醒你……”

第八章　第二个月　第十天

1

日复一日，雷妮森有时候感觉自己正生活在梦境之中。

她不再怯生生地向诺芙瑞做任何提议。她现在只是很害怕她。诺芙瑞的身上有很多让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自从那天在庭院发生了那一幕以后，诺芙瑞变了，她身上总是散发着满满的自信，欣喜若狂，让雷妮森难以揣测。有时她觉得自己先前认为诺芙瑞很忧伤一定是个荒谬的错误。诺芙瑞似乎对生活、对她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都非常满意。

然而，实际上，她周围的一切显然都在向更坏的方向发展。在伊姆霍特普离开的日子里，雷妮森觉得，诺芙瑞一直蓄意在这个家中播撒着纷争的种子。

现在全家人已经紧密地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莎蒂彼和凯特不再有任何分歧，莎蒂彼也不再斥责可怜的亚莫斯。索贝克也显得比以前安静，不再像曾经那样总是自夸了。伊彼也不再对他的兄长们那么放肆无礼。这个家庭似乎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和谐，而这种和谐并没有给雷妮森带来多少安宁的感觉——因为这种和谐中涌动着一股对诺芙瑞异样又不怀好意的暗流。

这两个女人，莎蒂彼和凯特，不再和她争吵——她们避开她，不再和她说话。无论诺芙瑞走到哪儿，她们都会立刻召集起孩子到别的地方去。与此同时，古怪的、令人烦恼的小事开始不断发生。一件诺芙瑞的亚麻衣服被熨斗烫坏了，许多衣服的颜色互相串染。有时她会在衣服里发现一些荆棘条，或者在床上发现一只蝎子。给她送去的食物不是味道太重，就是吃起来寡淡无味。有一天，她的那份面包里竟然有一只死老鼠。

这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持续不断的细小伤害。一切都是暗箱操作，不留痕迹——这基本上就是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

后来有一天，老伊莎派人把莎蒂彼、凯特和雷妮森找来。当她们到齐的时候，赫妮早已站在那儿了，她摇头搓手，站在后面。

“哈！”伊莎用她一贯冷嘲热讽的神情盯着她们，说：“所以我聪明的孙女们都到了。你们都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怎么想？我听说诺芙瑞的裙子总是被毁掉，她的食物也难以下咽？”

莎蒂彼和凯特微微一笑，一种不怀好意的笑。

莎蒂彼说：“诺芙瑞有抱怨吗？”

“没有，”伊莎说，她用手把她那顶即使在屋里也会经常戴着的假发向边上推了推，“没有，诺芙瑞没有抱怨过，但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但这不会让我担心。”莎蒂彼摇晃着她漂亮的脑袋说。

“因为你是个傻瓜，”伊莎厉声说道，“诺芙瑞的脑子比你们当中任何一个都要聪明一倍。”

“那就等着瞧吧。”莎蒂彼看上去很自鸣得意，并乐在其中。

“你们以为你们在干什么？”伊莎追问道。

莎蒂彼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您是个老人了，伊莎。我说话不能有失恭敬。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有丈夫和年幼孩子的人来说，有些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事情对您来说可能已经无所谓了。我们已经决定自己处理这件事了，我们会用自己的办法对付一个我们大家都不喜欢也不接受的女人。”

“说得真好，”伊莎说，“说得可真好。”她咯咯笑道：“但漂亮话谁都会说，百里外磨坊里的奴隶也能。”

“简直是至理名言。”赫妮在背后叹了口气。

伊莎转过身面对着她。

“来，赫妮，诺芙瑞对这一切作何评价？你应该知道，你总是和她在一起。”

“伊姆霍特普叫我这样做，虽然我很反感，但我必须执行主人的命令。你不会认为我希望——”

伊莎打断了她可怜兮兮的自说自话：“我们都很了解你，赫妮，总是忠诚奉献，却很少受到应得的感激。我现在问你，诺芙瑞对这一切都是怎么说的？”

赫妮摇了摇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确实如此。”伊莎从她肘边的盘子里拿起一颗甜枣，检查了一下，放进嘴里，然后突然略带刻薄地说道：“你们都是傻子，你们都是。本事都在诺芙瑞那边，而不是你们这边，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我敢发誓你们做的这些事甚至让她感到高兴。”

莎蒂彼尖声地说：“没有意义！诺芙瑞孤身一人，她有什么本事？”

伊莎冷冷地回答：“本事就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嫁给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我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伊莎又很快转过头去：“赫妮，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赫妮吃了一惊，她叹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摩搓着她的双手。

“主人会为她考虑很多的——自然——是的，相当自然。”

“到厨房去。”伊莎说，“把枣和那些叙利亚的酒拿来。对了，还有蜂蜜。”

当赫妮离开的时候，这个老妇人继续说道：“有种邪恶正在酝酿，我能感觉到。莎蒂彼，你是这里的头儿，当你觉得自己很聪明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不要让诺芙瑞找到可乘之机。”

她身体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现在你们走吧。”

“我们都在诺芙瑞的掌控之中，真是的！”当她们走出屋子来到湖边的时候，莎蒂彼摇头晃脑地说，“老伊莎真是老了，竟然有如此诡异的想法，说什么我们都在诺芙瑞的掌控之中！我们不会做任何她可以打小报告的事情。但我认为，是的，我认为她很快会为到这儿来而后悔的。”

“你太残忍了，太残忍了！”雷妮森叫道。

莎蒂彼一脸惊讶。

“别装作你很爱诺芙瑞一样，雷妮森！”

“我没有。但你说的话是那么的，那么的恶毒！”

“我要为我的孩子还有亚莫斯着想！我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也不是一个能够忍辱负重的人。我有自己的雄心抱负。如果能拧断那个女人的脖子，我会觉得无比开心。不幸的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能惹伊姆霍特普生气。但是我想……最终……有些事总能想办法解决。”

2

信就像刺鱼的长矛一样到来了。

当霍里读出写在莎草纸上的那些内容时，亚莫斯、索贝克、伊彼全都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难道我没告诉过亚莫斯如果我的爱妾受到任何伤害我会拿他问罪吗？在我有生之年，我和你势不两立！我将不会再和你住在一个屋檐下，因为你不懂得尊重我的爱妾诺芙瑞！你也不再是我的亲儿子了。索贝克和伊彼也不再是。你们每个人都伤害了我的诺芙瑞。这里有卡梅尼和赫妮做证，我要把你们扫地出门——你们每个人！我一直供养你们，现在我不再为你们提供任何供养了。

霍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读道：

大祭司伊姆霍特普向霍里致辞，忠诚的你，生活得如何？是否平安健康？替我向我的母亲伊莎、我的女儿雷妮森致意，问候赫妮。望你在我回家前细心照看我的家业，为我准备好文件，让我的爱妾诺芙瑞能够以我妻子的身份来分享我的一切财产。亚莫斯和索贝克都不能与我合伙做事，我也不会再供养他们，在这里我宣布废除他们现有的权利，因为他们伤害了我的爱妾！请把这一切安排好，直到我的归来。一个人的家人竟然会伤害他的爱妾，这是多么罪大恶极！至于伊彼，替我警告他，如果他伤害到我的女人，他也会被逐出家门。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索贝克的怒火突然爆发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我父亲都听说了些什么？谁编瞎话给他的？我们就要这么忍着吗？我父亲不能这样剥夺我们的继承权，把所有财产都给他的小妾！”

霍里柔声说道：“这会引起非议的，而这也不能被视为正当行为。但从法律的角度说，他有这个权利。他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立下授权契约。”

“她简直蛊惑了他！那条阴险、喜欢奚落别人的毒蛇对他下了咒语！”

亚莫斯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道：“真让人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父亲疯了——疯了！”伊彼叫道，“他竟然听信于那个女人而斥责我！”

霍里严肃地说：“伊姆霍特普不久就会回来。他说的那些话……到那时他的怒火可能就熄灭了，他不可能真的按照他说的那个意思去做。”

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又不快的笑声，原来是莎蒂彼在笑，她站在内庭的门口看着大家。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是不是，最优秀出色的霍里？就在这儿干等？”

亚莫斯缓缓地说：“我们还能怎样？”

“还能怎样？”莎蒂彼吊起嗓门来，尖叫道，“你们的血管里流的都是什么？牛奶？我知道，亚莫斯不是一个男子汉！但是你，索贝克，你对此也无计可施了吗？一刀插进她的心脏里，那个女孩就再也不能伤害我们了。”

“莎蒂彼，”亚莫斯大叫道，“我父亲永远不会宽恕我们的！”

“那是你说的。但是我告诉你，一个死去的妾跟活着的可不一样！一旦她死了，你父亲的心就会再次回到他的儿孙身上。再说，他怎么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们可以说是一只毒蝎子把她蜇死的！我们都是一头儿的，不是吗？”

亚莫斯迟疑了一下说：“我父亲会知道的，赫妮会告诉他。”

莎蒂彼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

“最谨小慎微的亚莫斯！最最温柔、处处小心的亚莫斯！应该由你去内院做女人的工作。塞赫梅特在上！我竟然嫁给了一个没有男子气概的人。而你，索贝克，你只会说大话，你有什么勇气，有什么决心？我对太阳神发誓，我比你们两个男的都强。”

她扭身扬长而去，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凯特向前迈了一步。

她压着低沉而颤抖的声音说：“莎蒂彼说得对！她比你们几个都强。亚莫斯、索贝克、伊彼，你们就全都坐在这儿无动于衷吗？我们的孩子怎么办，索贝克？丢出去饿死？很好，如果你不采取行动，那么我来，你们都不是男子汉！”

当她走出去后，索贝克跳了起来。

“九柱之神在上，凯特说得对！这是件男人的工作。而我们却只坐在这儿来来回回地讨论、摇头。”

他跨步朝门口走去，霍里在他的身后喊道：“索贝克，索贝克，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干什么？”

索贝克，英俊而勇猛，从门口那边吼道：“我要采取行动。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要做点让我觉得高兴的事去！”

3

雷妮森走出屋子来到门廊上，她一边在那里站着，一边用双手遮住眼前的光线。

她感到虚弱，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她自言自语，机械地重复着嘴里的话：“我必须警告诺芙瑞……必须警告她……”

在她身后的屋子里，她能听到男人们的说话声，那是霍里和亚莫斯交谈的声音。除此以外，还有高过他们嗓门的、清晰、刺耳，充满孩子气的伊彼的声音。

“莎蒂彼和凯特说得对，家里没有一个男人！可我是个男人。是的，我在心理上是个男人，即便年龄上还不算是。诺芙瑞奚落取笑我，我要让她看看我不是个小孩子。我不会让父亲生气。我了解他，他现在受蛊惑了，那个女人对他下了咒。如果她被除掉，他的心就会重新回到我身上！我是他最爱的儿子。你们都拿我当小孩子看，可是你们等着瞧吧，是的，你们等着瞧吧！”

他猛地冲出屋子，刚好和雷妮森撞了个满怀，差点把她撞倒，她抓住他的袖子。

“伊彼，伊彼，你要去哪里？”

“去找诺芙瑞，让她看看她是否还敢嘲笑我！”

“等一下，你必须冷静下来。我们不能这么鲁莽！”

“鲁莽？”男孩不屑地笑道，“你可真像亚莫斯，谨慎！小心！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亚莫斯就像个老太婆，而索贝克只会耍嘴皮吹牛。放开我，雷妮森！”

他挣脱她紧紧抓住的亚麻衣袖。

“诺芙瑞，诺芙瑞在哪儿？”

赫妮刚好从屋子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她喃喃自语道：“哦，天哪，这可大事不妙。非常不妙。我们大家都是怎么了？我亲爱的女主人会怎么说？”

“诺芙瑞在哪儿，赫妮？”

雷妮森大叫：“不要告诉他！”但是赫妮已经说了。“她从后边出去，去亚麻地里了。”

伊彼转身冲进屋子，雷妮森满脸责备道：“你不该告诉他的，赫妮。”

“你不信任老赫妮，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她话里充满了可怜兮兮的抱怨，“但是可怜的老赫妮知道她在做什么，这个孩子需要时间冷静下来。他是不会在亚麻地里找到诺芙瑞的。”说完她咧嘴一笑，补了句，“诺芙瑞在这里，在小亭子里，和卡梅尼在一起。”

赫妮对着院子点了点头，然后她又用有点过于强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和卡梅尼在一起呢……”

然而雷妮森并没有听到，她早已动身离开了院子。

泰蒂拖着她的木狮子，从湖边跑来扑向她的母亲，雷妮森把她抱起来。当她抱着自己的孩子时，她意识到了驱使莎蒂彼和凯特的那种力量：这些女人都在为她们的孩子而斗争。

泰蒂有点焦躁地叫着：“不要抱得这么紧，妈妈，不要抱这么紧，你弄疼我了。”

雷妮森把孩子放下来。她慢慢地穿过院子。在亭子的另一端，诺芙瑞和卡梅尼正站在一起。雷妮森走过来时，他们转过身来。

雷妮森屏住呼吸，快速地说：“诺芙瑞，我是来警告你的，你必须小心，必须保护好自己。”

一种不屑又惊讶的神情从诺芙瑞脸上掠过。

“这么说那些狗已经在吠叫了？”

“他们非常生气，他们会伤到你的。”

诺芙瑞摇了摇头。

“没有人能伤到我。”她极其自信地说，“如果他们真的伤到了我，你父亲就会接到报告，他会报复的。他们停下来想想就会知道。”她哈哈笑着说，“他们多傻啊。用一些小玩意儿来侮辱、迫害我！他们一直都被我玩弄在手掌心中。”

雷妮森缓缓地说：“这么说你一直都在计划这些？我替你感到难过。我以为都是我们不好！我不再替你难过了……我想，诺芙瑞，你可真够邪恶的。当你死后接受四十二宗罪审判的时候，你不能说‘我没有造过任何罪孽’，你也不能说‘我从不贪婪’，而当你的心被摆到真理的天平上时，是会往下沉的。”

诺芙瑞阴沉地说：“你好像突然变得非常虔诚了。但我可没伤害过你。我没说过你什么坏话，雷妮森，你问问卡梅尼是不是这样。”

说完她穿过院子，踏着台阶走到门廊上，赫妮出来碰到她，两个女人便一起走进屋里去了。

雷妮森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卡梅尼。

“这么说，卡梅尼，是你帮她这样对付我们的？”

卡梅尼急忙说道：“你在生我的气吗，雷妮森？但我能怎么样呢？伊姆霍特普临行前郑重地嘱咐我任何时候都必须按诺芙瑞的吩咐去写信。请你不要责怪我，雷妮森，我还能怎样呢？”

“我不怪你，”雷妮森缓缓地说，“我想，你不得不执行我父亲的命令。”

“我不喜欢那样做。真的，雷妮森，信里没有一个字是对你不利的。”

“好像我很在乎似的。”

“但是我在乎，不管诺芙瑞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写下任何可能伤害到你的话，雷妮森，请相信我。”

雷妮森茫然地摇了摇头。卡梅尼拼命强调的这一点对她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她感觉受到了伤害，非常气愤，就好像卡梅尼在某种程度上辜负了她。然而，他毕竟只是个陌生人。尽管血脉相连，他仍然是她父亲从这个国家的远方带来的一个陌生人。他是个次级书记员，他的雇主交给他的任务，他都必须服从并执行。

“我写的是事实，”卡梅尼坚持道，“没有半句谎言，我可以发誓。”

“不，”雷妮森说，“不会有谎言。诺芙瑞太聪明了，没必要说谎。”

毕竟，老伊莎是对的。莎蒂彼和凯特扬扬得意的那些小迫害正是诺芙瑞想要的。难怪她一直露出她那猫一样的微笑。

“她太坏了，”雷妮森说出了心声，“没错！”

卡梅尼同意道：“是的。她就是个邪恶的家伙。”

雷妮森转过身，好奇地看着他。

“你在她来这里之前就认识她，不是吗？你在孟斐斯城就认识她？”

卡梅尼满脸通红，显得很不自在。

“我跟她不熟……我听说过她。他们说，她是一个骄傲的女孩，总是野心勃勃，性格很难对付，而且是个记仇的人。”

雷妮森突然不耐烦地把头往后一仰。

“我不相信，”她说，“我父亲不会按照他在信上威胁的那样做的。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但他不能这么不公平。他回来的时候会原谅这一切的。”

“他回来的时候，”卡梅尼说，“诺芙瑞会努力不让他改变主意的。你不了解诺芙瑞，雷妮森。她非常聪明，非常坚决。而且记住，她非常漂亮。”

“是的，”雷妮森承认道，“她是很漂亮。”

她站起来。由于某种原因，诺芙瑞很漂亮这一想法伤害到了她……

4

雷妮森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来和孩子们玩耍。当她加入他们的游戏中时，心中那模糊的痛楚才有所缓解。直到太阳落山，她才直起身，梳理头发，整理好起褶的裙子。此时她有点纳闷为什么莎蒂彼和凯特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

卡梅尼早就离开了院子。雷妮森慢慢地穿过庭院，走进屋里，客厅里没有人，她又向前走进妇女们活动的地方。伊莎在她屋子的一角打着瞌睡，她的小女奴正在给一堆亚麻布做记号。厨房里的人烘烤着长条三角面包，其他的地方都没有人在。

这种奇特的空虚感压迫着雷妮森的神经，大家都去哪儿了？

霍里可能到山上的墓室去了。亚莫斯可能和他在一起或者在田里，索贝克和伊彼可能去放牧了，或者在谷仓里监工，但是莎蒂彼和凯特在哪儿呢？哦，对了，诺芙瑞在哪儿呢？

诺芙瑞空荡的房间里充满了她浓烈的香膏味。雷妮森站在门口注视着那小小的木枕头、珠宝盒、一堆圆珠手串和嵌着甲虫宝石的戒指。香水、香膏、衣服、亚麻布床单、拖鞋……全都带着它们主人的气场，带着一种陌生人、敌人的气场。

雷妮森感到很奇怪，诺芙瑞能去哪儿呢？

她慢慢地向后门走去，正好碰到赫妮进来。

“大家都跑哪儿去了，赫妮？除了我祖母外，屋子里空无一人。”

“我怎么知道，雷妮森？我一直都在工作，忙着织布。哪有时间留意这么多的事。我可没时间出去散步。”

雷妮森想，这说明有人出去散步了。或许是莎蒂彼跟着亚莫斯上山，到墓穴那里继续训斥他了？但凯特呢？凯特可不像可以离开她的孩子很长时间的人。

又一次，一股怪异又不安的暗流在她心中涌起。

诺芙瑞在哪儿？

赫妮仿佛读出了她的心思，替她说出了答案。

“至于诺芙瑞，她很早以前就上山到墓室去了。哦，对了，霍里和她很相称。”赫妮不怀好意地笑笑，“霍里也很有头脑。”她向雷妮森贴近了一点：“我真希望你知道，雷妮森，我对这一切是多么厌烦。她来找我，你知道，那天……她的脸上带着凯特的掌印，还一直流着血，她又要卡梅尼写信，让我来做证。当然我不能说我没看到！哦，她是个聪明人，而我，一直都想着你亲爱的母亲……”

雷妮森推开她走了出去，融入金光灿烂的余晖之中。浓重的阴影落在断崖间，在这日落之时，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如真似幻。

当雷妮森踏上通往断崖的小径时，她的脚步加快了些。她要上山到墓室去——去找霍里。是的，去找霍里。她小时候玩具坏了，或者心有不安和恐惧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霍里就像那些断崖一样，坚定不移，岿然不动。

雷妮森困惑地想：“当我找到霍里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跑了起来。

然后，她突然看到莎蒂彼冲她走了过来，莎蒂彼刚才一定也到墓室那里去了。

莎蒂彼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摇摇晃晃的，仿佛看不到路……

莎蒂彼看到雷妮森便猛地停了下来，用手捂着心脏。雷妮森走近她时，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莎蒂彼，你生病了吗？”

莎蒂彼声音嘶哑，目光一直游离不定。

“不，不，当然不是。”

“你看上去像是生病了，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发生了什么事？”

“能发生什么事？当然没事。”

“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到墓室去……去找亚莫斯。他不在那里，没人在那里。”

雷妮森仍注视着她。这是个不同的莎蒂彼，一个丧失全部精神和意志力的莎蒂彼。

“走吧，雷妮森——咱们回家吧。”

莎蒂彼把略微颤抖的手搭在雷妮森的手臂上，催她往回走。被她这么一碰，雷妮森突然反感起来。

“不，我要去山上的墓室。”

“没人在那儿，我告诉你。”

“我喜欢坐在那儿眺望尼罗河。”

“可是太阳都下山了，太晚啦。”

莎蒂彼的手指像钳子一样夹住雷妮森的手臂，雷妮森用力地挣脱出来。

“放开我，莎蒂彼！”

“不，回来，跟我回去！”

但是雷妮森已经挣脱了，她推开她，向断崖走去。

一定有什么事情。直觉告诉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加快脚步，小跑了起来……

然后她看见有什么暗暗的东西躺在断崖的阴影里……她急忙跑过去，直到站在离那堆东西很近的地方。

她对她看到的景象并不惊讶。仿佛她早已预料到了……

诺芙瑞脸朝上躺着，她的身体血肉模糊、破碎而扭曲，双眼张大，眼中映出虚空。

雷妮森弯下腰，抚摸着那冰冷僵硬的脸颊，然后站起来，再度俯视着她，几乎没有听到从后面跑上来的莎蒂彼的声音。

“她一定是摔下来的，”莎蒂彼说，“她摔下来了，她正沿着断崖小径走的时候摔下来了……”

是的，雷妮森想，是这样的，诺芙瑞从上面的小径跌下来，她的身体掉到了岩石上，然后又弹落下来。

“她可能看到了一条蛇，”莎蒂彼接着说，“然后被吓着了。那条小径上总有一些蛇在底下睡觉。”

蛇，是的，蛇。索贝克和那条蛇。一条蛇，脊背碎裂，躺在阳光下，死了。索贝克，他的双眼里冒着火光……

她想着：索贝克……诺芙瑞……

然后她听到了霍里的声音，顿时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

她欣慰地转过身来。霍里和亚莫斯一起走过来。莎蒂彼急切地解释说诺芙瑞一定是从上面的小径摔下来的。

亚莫斯说：“她一定是上来找我们的，但我和霍里去看灌溉水道了。我们去了至少一个小时。回来就看到你们站在这儿了。”

雷妮森说：“索贝克在哪儿呢？”她的声音令自己感到吃惊，听起来竟这么不同。

与其说她看到，不如说是她感到霍里听她这么一问便立即转过头来。而亚莫斯只是略带困惑地说：“索贝克？我整个下午都没见过他。他很气愤地离开我们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但霍里却一直看着雷妮森。她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她看到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诺芙瑞的尸体，心里十分确定地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喃喃问道：“索贝克？”

“哦，不，”雷妮森听到自己说，“哦不……哦不……”

莎蒂彼再次急切地说：“她是从小路上摔下来的，上面刚巧很狭窄，又很危险……”

危险？霍里有一次告诉过她什么？索贝克小时候攻击亚莫斯的故事，还有她母亲把他们拉开说：“你不能做这种事，索贝克，这是危险的……”

索贝克喜欢杀戮……

他说过，我要做点让我觉得高兴的事去……

索贝克杀死了一条蛇……

索贝克在狭窄的小径上遇见诺芙瑞……

她听到自己在低沉地喃喃自语：“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当她听到霍里沉稳的声音肯定了莎蒂彼说的话时，心里仿佛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感。

“她一定是从小径上跌下来的……”

霍里的目光和雷妮森相接在一起，她想：“他和我都知道……我们永远都知道……”

她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大声说道：“她从小径上跌了下去……”

如同最后的回声一样，亚莫斯柔和的声音也插了进来。

“她一定是从小径上跌下来的。”

第九章　第四个月　第六天

1

伊姆霍特普在伊莎对面坐着。

“他们说的都一样。”他烦躁地说。

“至少这样更方便。”伊莎说。

“方便。方便？你用了多么奇怪的字眼！”

伊莎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的儿子。”

“他们的话是否属实？我只想知道这个！”伊姆霍特普盛气凌人地说。

“你不可能成为真理之神玛亚特。也不会变成阿努比斯，不能把人心摆在天平上去权衡对错！”

“这是意外吗？”伊姆霍特普像个判官似的摇摇头，“我不得不觉得，是我对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人宣布了自己的打算以后，激起了某种冲动的情绪。”

“是的，确实是。”伊莎说，“情绪确实被激起来了。他们在大厅里大吼大叫，我在这间房里都能听见。对了，顺便问一句，那是你真正的意图吗？”

伊姆霍特普很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小声嘀咕道：“我写信的时候正在气头上。我有理由生气。我的家人需要一次严厉的教训。”

“也就是说，”伊莎说，“你不过是想吓吓他们，是不是这样？”

“我亲爱的母亲，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我明白，”伊莎说，“你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和平时一样糊里糊涂的。”

伊姆霍特普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

“我的意思是说，那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眼下的问题是诺芙瑞死了。如果我确信家中有这么一个不恭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么放肆地伤害那个女孩的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么幸运的是，”伊莎说：“他们说的都一样！没有人有过任何别的暗示，不是吗？”

“确实没有。”

“那么为什么不把它当作意外了结了呢？你应该把那个女孩一起带到北边去，我曾经跟你说过。”

“这么说你确实认为——”

伊莎加重语气说：“我相信别人告诉我的，除非与我亲眼所见的相斥——现在很少发生这种事了——或是跟我亲耳所闻的相矛盾。我想你大概也问过赫妮了吧？她对这件事怎么说？”

“她感到深深的悲痛。非常悲痛，为我。”

伊莎扬起眉。

“确实。你说的令我感到惊讶。”

“赫妮，”伊姆霍特普激动地说，“她很重感情。”

“的确如此。她的舌头也特别长。如果她唯一的反应就是为你去世的小妾感到悲痛的话，我会说这件事已经水落石出了，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需要你去注意。”

“是的，确实。”伊姆霍特普恢复了他小题大做、自命不凡的态度，他站起来，“亚莫斯正在大厅里等着我，还有各种急事需要我去处理，还有许多决定等着我去批准。像您说的，个人的悲痛不该侵扰到生活的主要步调。”

他匆匆走了出去。

伊莎微笑着，是那种有点嘲讽意味的微笑，然后她的脸色再度凝重起来。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2

亚莫斯正在卡梅尼的陪伴下等待他的父亲。至于霍里，亚莫斯解释说他正忙着监督为死者涂香料和防腐的过程，以及其他殡葬人员的工作。

伊姆霍特普得知诺芙瑞的死讯后，花了几个星期才赶回家。如今葬礼的准备工作已接近完成。尸体一直浸泡在盐水池里，现在多少恢复了一些正常面貌，涂过了香膏，擦过了盐粉，及时地裹上了绷带，安放在了棺木里。

亚莫斯还解释说他已经在原来设计好的，将来要安放伊姆霍特普自己尸体的石墓附近指定了一个小墓穴。他向伊姆霍特普做了详细说明，伊姆霍特普表示很认同。

“你做得很好，亚莫斯。”他和蔼地说，“你展露出了很好的判断力，头脑也很灵光。”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赞许，亚莫斯脸微微红了一下。

“依皮和蒙图都是昂贵的葬仪社，”伊姆霍特普接着说，“比如说，这些卡诺匹斯罐，有点贵得不像话。真的没必要这样铺张。他们有些要价在我看来太贵了。这些被官家雇用的葬仪社最坏的地方，就是漫天要价。如果找些不太有名的就会便宜很多。”

“您不在，”亚莫斯说，“我不得不亲自决定这些事，我只是希望给您如此爱惜的妾室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伊姆霍特普点了点头，拍拍亚莫斯的肩膀。

“这是善意的过错，我的孩子。我知道，你通常对钱非常谨慎，这件事中许多不必要的开支都是为了让我高兴。不过我不是钱做的，至于我的妾——呃，唉！——也只不过是个妾而已。我想，我们可以把昂贵的护身符取消。让我看看，还有哪些费用可以省去……卡梅尼，把预算单给我念一下。”

卡梅尼展开莎草纸。

亚莫斯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3

凯特从屋子里慢慢走出来，来到湖边，在湖边玩耍的母子身边停下来。

“你说得对，莎蒂彼。”她说，“活着的小妾跟死去的小妾就是不一样！”

莎蒂彼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目光模糊而游离。雷妮森马上问道：“你是什么意思，凯特？”

“一个活着的小妾，给她什么都不过分。衣服、珠宝，甚至是伊姆霍特普亲生骨肉的继承权！而现在呢？伊姆霍特普正忙着削减葬礼的费用！毕竟，为何要把钱浪费在一个死掉的女人身上？是的，莎蒂彼，你是对的。”

莎蒂彼喃喃道：“我说过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最好是这样，”凯特同意说，“我也忘记了，还有雷妮森也是。”

雷妮森一言不发地看着凯特。凯特话里有话，还带有某种隐隐的恶意，让雷妮森感觉很不舒服。她总是习惯把凯特想成一个有点笨的女人。一个温和谦恭、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女人。但现在，令她吃惊的是，凯特和莎蒂彼好像对调了灵魂似的。一向盛气凌人、气势汹汹的莎蒂彼一下子变得胆小如鼠，倒是一向安静的凯特开始对莎蒂彼作威作福。

但是，雷妮森想，人的性格不会轻易改变……不是吗？她感到很困惑。是凯特和莎蒂彼真的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发生了变化吗？还是一个人的改变导致了另一个的改变？是凯特变得咄咄逼人了？还是莎蒂彼的突然消沉使凯特表面上看起来更强硬了？

莎蒂彼确实变了。她的声音不再尖锐刺耳，走在院子里时总是蹑手蹑脚、畏畏缩缩的，一点儿不像往常那般有恃无恐。雷妮森认为这是诺芙瑞的死亡导致的，沙蒂彼显然被吓到了。但惊吓会持续这么久，实在叫人难以置信。雷妮森不禁觉得，堂而皇之地对诺芙瑞那突然的死亡表示欢呼雀跃才更像是莎蒂彼本人。然而事实上，现在只要一提到诺芙瑞的名字，她就会紧张地畏缩起来。甚至亚莫斯也从她一贯的欺凌呵斥中解脱出来，变得越来越果敢自信。无论如何，莎蒂彼的改变带来的结果都是好的。或者说，至少雷妮森是这样想的。然而这种变化也让她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突然，雷妮森吃惊地发现凯特正盯着她看，眉头紧锁。她意识到凯特是在等她对刚才的话做出回应。

“雷妮森，”凯特重复道，“也忘记了。”

雷妮森突然被一股抗拒、抵触的情绪淹没了。不管是凯特还是莎蒂彼，没有任何人可以命令她应该或不应该记住什么。她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看着凯特，目光里隐约透着反抗。

“家里的女人，”凯特说，“必须团结一致。”

雷妮森开口了。她带着反抗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

“因为她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雷妮森激动地摇了摇头。她困惑地想：我是个人，同时也是个女人。我是我，我是雷妮森。

她大声地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你想惹麻烦吗，雷妮森？”

“不想。而且说到底，你说的麻烦是指什么？”

“那天在大厅里所说的一切最好全都忘掉。”

雷妮森笑出声来。

“你真傻，凯特。仆人、奴隶、我祖母……每个人都听见了！为什么要假装没发生过？”

“那时大家都在气头上，”莎蒂彼用沉闷的声音说，“我们都不是有意要那样说的。”

她又烦躁地补上一句：“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凯特。如果雷妮森想要惹麻烦，就由她去吧。”

“我不想惹麻烦，”雷妮森愤慨地说，“但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很愚蠢的。”

“不，”凯特说，“是智慧。你得考虑到泰蒂。”

“泰蒂很好。”

“如今诺芙瑞死了，一切都很好。”凯特微微一笑。

那是一种安详、恬静、满意的微笑。雷妮森却再次感到一阵厌恶。

然而凯特说的是事实。如今诺芙瑞死了，一切都平安无事了。莎蒂彼、凯特、她自己，还有孩子们……全都安全，全都平安无事了。再也不必忧心未来的出路。那个入侵者，那个扰乱秩序、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已经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

那她为什么会为诺芙瑞感到难过呢？为什么会同情那个她不喜欢的、死去的女孩呢？诺芙瑞那么邪恶，诺芙瑞已经死了。难道她不能就这样置之不顾吗？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怜惜——不只是怜惜——这样近乎于包容的理解？

雷妮森疑惑地摇了摇头。别人都进屋之后，她仍坐在湖边，试着搞清心中的困惑，纵使这只是徒劳。

当霍里穿过院子看到她，走到她身旁坐下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天晚了，雷妮森。太阳已经落山了。你该回到屋子里去了。”

他庄重而宁静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抚慰了她。她困惑地转向他。

“一个家族的女人必须团结在一起吗？”

“谁跟你这样说的，雷妮森？”

“凯特。她和莎蒂彼……”

雷妮森停下来。

“而你想要自己独立思考？”

“思考！我不知该如何思考，霍里。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人们都太复杂多变了。每个人都和我原本想的不一样。我总以为莎蒂彼大胆、坚毅、专横又跋扈。但她现在软弱、优柔寡断，甚至有些胆怯。那么，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莎蒂彼？人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变成那样。”

“不是在一天之内，的确不是。”

“还有凯特。她总是温和谦逊，任由大家对她颐指气使。现在她却开始指挥我们了！连索贝克都怕她。甚至亚莫斯也变了，他开始发号施令，还要大家服从！”

“而这一切令你感到困惑不解，雷妮森？”

“是的。因为我不理解。有时我甚至感觉赫妮也跟表面上看起来的不同！”

雷妮森笑出了声，这一切都太荒唐了，但是霍里并没有跟着她一起笑。他表情依然严肃，若有所思。

“你从来没仔细思考过他人的事情吧，雷妮森？如果你多思考，你就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你知道坟墓里通常都有一道假门吧？”

雷妮森瞪着眼睛：“是的，当然。”

“那么，人也一样。他们造出了一道假门来欺瞒伪装。如果他们感到软弱、无能，就会造出一道威风凛凛、虚张声势、具有压倒性权威的大门。然后，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开始相信那扇门是真的，而不是假的。他们认为，而且每个人都会那样认为：他们就是那样的。但是，在那道门之后，雷妮森，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块而已……因此，当现实来临，真理的羽毛触及他们的时候，他们真正的自我就会重新显现。对凯特来说，温和、谦恭能带给她想要的一切：丈夫和孩子。‘愚笨’能使她生活得更轻松些。但当现实对她构成威胁时，她真正的本性就会显露出来。她并没有改变，雷妮森。那种力量，那种残忍，一直都在她身上。”

雷妮森孩子气地说：“可是我不喜欢，霍里。这让我感到害怕。每个人都和我所认为的不同。还有，我自己呢？我一直都是老样子。”

“你吗？”他冲她微笑着，“那么为什么你在这里坐了这么长时间，眉头紧皱，苦思冥想？以前的雷妮森，跟凯伊离开的那个雷妮森，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那时没有必要……”雷妮森停了下来。

“你明白了吧？你已经说出来了。‘必要’这个词里凝聚了现实！你不再是那个快乐、不需要思考、只接受事物表面价值的孩子了。你不仅仅是这家里的女人之一，你还是个想要独立思考、揣摩他人的雷妮森……”

雷妮森缓缓地说：“我一直在想诺芙瑞……”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我忘不了她……她又坏又残忍，企图伤害我们，而她现在已经死了。为什么我就不能不想这些？”

“你不能吗？”

“不能。我试过，但是……”雷妮森停了一下，她困惑地拂了拂眼睛，“有时候我感觉我了解诺芙瑞，霍里。”

“了解？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楚。但这种感觉总是不时出现，好像她就在我身边一样。我感觉……几乎感觉到……仿佛我就是她。我好像了解她的感受。她非常不快乐，霍里，现在我知道了，尽管当时不完全知道。她想要伤害我们，因为她不快乐。”

“这只是你的想象，雷妮森。”

“是啊，我知道，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那种悲惨，那种痛苦，那种怨恨……我曾经在她脸上看到过，但当时我并不了解！她一定爱过某个人，然后出了差错，可能他死了，也可能离开了，让她成了这样，变得想要伤害别人。哦！随便你怎么说，我知道我是对的！她成了那个老人——我父亲——的小妾，然后来到这里，我们都讨厌她，于是她想让我们都像她一样不快乐。是的，就是这样！”

霍里奇怪地看着她。

“雷妮森，你说得这么肯定，然而你并不了解诺芙瑞。”

“可我的感觉告诉我这是真的，霍里。我能感觉到她，诺芙瑞。有时候我觉得她离我那么近……”

“我明白。”

他们陷入沉默，现在天色已将近全黑了。

霍里静静地说：“你认为诺芙瑞并不是意外死亡，对吗？你认为她是被人扔下去的？”

雷妮森听到自己的想法被说中，心中涌现了一股强烈的抵触。

“不，不，不要说了。”

“但是我认为，雷妮森，既然你已经这么想了，我们最好还是说出来。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我……是的！”

霍里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接着说道：“而且你认为是索贝克下的手？”

“还可能会是谁？你记得他和那条蛇吧？而且你记得他在那天，她死的那天，离开大厅之前说的话吧？”

“我记得他的话，是的。但是真正付诸行动的，往往不是那些把话挂在嘴边的人。”

“难道你不认为她是被人杀害的吗？”

“不，雷妮森，我的确认为她是被杀害的……可是，这毕竟只是一个看法。我没有证据，也不认为可能有证据。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劝伊姆霍特普接受这是个意外事件。有人推倒了诺芙瑞，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是索贝克？”

“我不这样认为。不过，如我所说，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是谁。因此最好不要再去琢磨它了。”

“可是……如果不是索贝克，你认为会是谁呢？”

霍里摇了摇头。

“就算我有想法，也可能是错的。所以最好还是别说了……”

“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永远不知道了！”

雷妮森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

“也许……”霍里犹豫着，“也许这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不去知道真相？”

“不去知道真相。”

雷妮森颤抖着。

“但是，哦，霍里，我害怕！”

第三部分　夏季

第十章　第一个月　第十一天

1

最后一项仪式完成了，圣文也已正式念过了。蒙图，这位爱神哈托尔之庙的祭司，一边拿着喜登草做的扫帚小心地打扫着墓室，一边念着圣文，这样做是为了在墓室的门永远封上之前，把所有魔鬼的脚印都驱除掉。

接着，坟墓被封了起来。所有处理木乃伊尸身时剩下的东西，一壶壶的盐液、盐粉和碎布等——所有和尸体接触过的东西，都摆在墓室旁的一间小石室里，这个小石室也被封了起来。

伊姆霍特普垂下肩，深吸了一口气，卸下他丧葬时那虔诚而肃穆的表情。仪式进行得很顺利。诺芙瑞已经依礼下葬，并且所费不菲。在伊姆霍特普看来，甚至是有点铺张浪费。

伊姆霍特普和那些完成了神职事务、恢复世俗身份的祭司们相互客套寒暄了几句。人们便都下山回屋里去了，那里已经备好了点心和酒水。伊姆霍特普和大祭司正在讨论近期国家政治上的一些变动。底比斯近年来迅速成为一座非常有实力的城市。埃及很有可能不久后再度统一在一个君主之下，重现金字塔的黄金时代。

蒙图充满赞赏地谈论着尼希比·雷国王，认为腐败懦弱的北方绝无可能与这位一流的军事家相抗衡。埃及需要统一，而这对底比斯来说，无疑具有重大的意义……

男人们走在一块儿，讨论着未来的事。

雷妮森回头看着断崖和那封闭起来的墓室。

“这就是结局了。”她喃喃说道。一种解脱感从她心头掠过。她一直在害怕，但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是怕有谁在最后一刻突然大喊或是控诉吗？然而一切都平静而顺利。诺芙瑞也依照礼俗仪式下葬了。

“这就是终局。”

赫妮低声说：“我希望如此，我真的希望如此，雷妮森。”

雷妮森转身看向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赫妮？”

赫妮避开她的目光。

“我只是说我希望这就是结局。有时候你以为是结局，到头来却是个开始。那可不太好。”

雷妮森气愤地说：“你在说些什么，赫妮？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从不做任何暗示，雷妮森。我才不会做那种事。诺芙瑞下葬了，每个人都很满意。所以，就是这样。”

雷妮森问道：“我父亲问过你对诺芙瑞的死有什么看法吗？”

“是的，确实问过，雷妮森。他特别强调要我告诉他我真切的想法。”

“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哦，我当然说这是个意外事件。还可能是什么？你该不会认为家里有人会伤害那个女孩吧？他们不敢，我说，他们对你太尊敬了。他们可能会发发牢骚，但也仅此而已。我对他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绝对没有‘那种’事！”

赫妮点了点头，轻声地笑着。

“我父亲相信你的话吗？”

赫妮再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啊，你父亲知道我对他是多么忠诚。老赫妮说什么他都相信。他很赏识我，即使你们都不这么觉得。哎，算了吧，我对你们大家的奉献本身就是一种报答。我也不指望你们的感激。”

“你也对诺芙瑞忠实奉献。”雷妮森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雷妮森。我得像其他人一样听从命令。”

“她认为你对她忠心耿耿。”

赫妮再度发出轻笑。

“诺芙瑞并不像她自以为的那样聪明。她是个傲慢的女孩，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哦，现在她得去面对冥府判官的审问了。在那里，漂亮的脸蛋可帮不上她什么忙，不管怎么样，我们至少已经摆脱她了。”她摸了摸身上戴着的护身符，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话，“但愿如此。”

2

“雷妮森，我想跟你谈谈莎蒂彼。”

“什么事，亚莫斯？”

雷妮森抬起头，同情地看着她哥哥那温和、忧虑的脸庞。

亚莫斯缓慢而沉重地说：“莎蒂彼好像很不对劲，不知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雷妮森悲伤地摇了摇头，找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我注意到她的这种变化已经有段时间了，”亚莫斯接着说：“任何她不熟悉的声音都会吓到她，让她瑟瑟发抖。她吃不下饭，走路蹑手蹑脚的，如同——如同害怕见到自己的影子。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雷妮森？”

“是的，的确，我们全都注意到了。”

“我问过她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找个医生。但是她说没事，说她好得很。”

“我知道。”

“这么说你也问过她？而且她也什么都没对你说——什么都没说？”

他着重强调着这句话。雷妮森对他的焦虑很是同情，然而却说不出什么能帮上忙的话。

“她坚称她相当好。”

亚莫斯喃喃地说：“她晚上睡得不好，在睡梦里大喊大叫。她……她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伤心事？”

雷妮森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太可能。孩子们一切安好。这里又没发生什么事。当然，除了诺芙瑞的死……但莎蒂彼肯定不会为此伤心的。”她干涩地加上了一句。

亚莫斯淡淡地笑了笑。

“是的，确实是。而且恰恰相反。再说，她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有段时间了。我想，是在诺芙瑞死之前就开始了。”他的语气有些不太确定，雷妮森立刻看向他。亚莫斯温柔地坚持道：“在诺芙瑞死之前，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后来才注意到。”雷妮森不紧不慢地说。

“那她什么都没对你说？你确定？”

雷妮森摇了摇头：“不过你知道，亚莫斯，我不觉得莎蒂彼是病了。在我看来她更像是……害怕。”

“害怕？”亚莫斯震惊得叫起来，“可是莎蒂彼为什么要害怕？怕什么？莎蒂彼总是像头狮子一样勇敢。”

“我知道，”雷妮森无奈地说，“我们总是这样认为。但是人会改变，这的确很奇怪。”

“你觉得凯特知道内情吗？莎蒂彼有没有跟她说过？”

“确实，比起我，莎蒂彼更有可能跟她说。不过我不这样认为。事实上，我敢肯定。”

“凯特怎么想？”

“凯特？凯特从来就不考虑任何事。”

雷妮森陷入了沉思。凯特只是趁着莎蒂彼异常温顺的时候，为她自己和孩子抢到最新最好的亚麻布。以前的莎蒂彼绝不会容许她做这样的事，不吵翻天才怪！现在莎蒂彼几乎吭都不吭一声地由着她，放弃争夺，这件事让雷妮森印象十分深刻。

“你跟伊莎谈过吗？”雷妮森问，“祖母对女人和她们的行为很了解。”

“伊莎，”亚莫斯有点困惑地说，“只说我该为这种改变感到欣慰。她说如果莎蒂彼继续保持这样的通情达理是再好不过了。”

雷妮森有点犹豫地说：“你问过赫妮了吗？”

“赫妮？”亚莫斯皱起眉头，“没有，真的。我不会跟赫妮说这种事。她太自以为是了。父亲把她宠坏了。”

“哦，这我知道。她非常烦人。不过……”雷妮森犹疑着，“赫妮通常知道很多。”

亚莫斯缓缓地说道：“你问问她好吗，雷妮森？然后告诉我她说了些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

雷妮森跟赫妮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她们正走在织布棚的路上。让她有点惊讶的是，这问题似乎令赫妮很不自在。她失去了以往的那种热情。

她摸了摸身上的护身符，回头看了看。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确定……我没有必要去注意任何人正不正常。我只管我自己的事。要是有什么麻烦，我可不想牵扯进去。”

“麻烦？什么麻烦？”

赫妮很快地瞄了她一眼。

“我希望是没有。不管怎么样，反正跟我们也没有关系。你和我，雷妮森，我们没什么可自责的，这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安慰。”

“你的意思是莎蒂彼……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雷妮森。我在这家里的地位只不过比仆人好一点点，对跟我无关的事情，我不想发表看法。要是你问我，我觉得这是好的改变，如果一直这样，我们就都万事大吉了。对不起，雷妮森，我得去留意一下她们在亚麻布上是否标好了日期。她们总是粗心大意，这些女人，总是只顾着说说笑笑，耽误了工作。”

雷妮森不满地望着匆匆走进织布棚里去的赫妮，然后自己慢慢走回屋了。她悄悄地走进了莎蒂彼的房间，轻轻地碰了碰莎蒂彼的肩头，莎蒂彼吓得跳起来大叫一声。

“哦，你吓死我了。我以为……”

“莎蒂彼，”雷妮森说，“出什么事了？不能告诉我吗？亚莫斯很担心你，而且……”

莎蒂彼的手指猛地捂住双唇。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惊恐。她声音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亚莫斯？什么……他说什么？”

“他很焦虑。你在睡觉的时候大喊大叫……”

“雷妮森！”莎蒂彼抓住她的手臂，“我说……我说了些什么？”

她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大大的。

“亚莫斯是不是认为……他都告诉了你什么？”

“我们两个都认为你病了，或者……或者是不快乐。”

“不快乐？”莎蒂彼用怪异的腔调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你不快乐吗，莎蒂彼？”

“或许吧……我不知道。也不是那样的。”

“不，你在害怕，不是吗？”

莎蒂彼突然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她。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我为什么要害怕？我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知道，”雷妮森说，“但是，这是事实，不是吗？”

莎蒂彼努力恢复她原来傲慢的姿态，她把头猛地向后一甩。

“我不怕任何事情，任何人！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雷妮森。我不允许你和亚莫斯谈论我。亚莫斯和我彼此了解。”她停了一下，然后厉声说，“诺芙瑞死了，这是一种解脱。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可以去告诉任何人，我对这事就是这种感觉。”

“诺芙瑞？”雷妮森质疑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莎蒂彼怒火中烧，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诺芙瑞、诺芙瑞、诺芙瑞！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恶心！谢天谢地。我不必再在这屋子里听到她的名字了。”

亚莫斯进来时，她那已经恢复到了往日分贝的刺耳声音突然下降。他异常坚决地说：“静一静，莎蒂彼。如果我父亲听见了，又会有新的麻烦。你怎么可以这么傻？”

如果说亚莫斯严厉、不悦的语调是出人意料的，那么莎蒂彼的温顺和示弱也是。她喃喃道：“对不起，亚莫斯……我没有想到。”

“算了，以后小心一点！你和凯特总是惹麻烦。你们女人总是那么没见识！”

莎蒂彼再度喃喃道：“对不起……”

亚莫斯走了出去，他昂首挺胸，步伐比以往坚毅多了，仿佛这难得的权威让他变得不可一世了。

雷妮森慢慢走到老伊莎的房间，她感觉她祖母可能会有一些有用的见解。

然而，伊莎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葡萄，不愿意正视这件事情。

“莎蒂彼？莎蒂彼？为什么要为莎蒂彼大惊小怪？难道你们都喜欢受她欺辱吗？现在她行为得体，你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吐出葡萄籽，评论道：“无论如何，这种好的表现也维持不了多久，除非亚莫斯能让她一直保持下去。”

“亚莫斯？”

“是的。我希望亚莫斯已经觉醒了，好好教训了莎蒂彼一顿。这就是她需要的。而且她是那种很可能会乐在其中的女人。温顺、畏缩的亚莫斯一定让她非常讨厌。”

“亚莫斯是个可亲的人，”雷妮森愤愤不平地叫道，“他对任何人都像女人一样温柔。如果女人真的温柔的话。”她犹疑地加上了一句。

伊莎咯咯发笑。

“最后一句加得好，孙女。不，女人可一点儿也不温柔。如果她们温柔的话，愿伊西斯女神保佑她们！而且没有几个女人喜欢仁慈、温柔的丈夫。她们更愿意要个像索贝克那样英俊、自大、蛮横的丈夫。女孩们对他那种男人很着迷，或者是像卡梅尼那样聪明英俊的小伙子。嘿，雷妮森，怎么样？他确实不错！他的情歌唱得也很有味道。不是吗？嘻，嘻，嘻。”

雷妮森感到脸颊红了起来。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矜持地说。

“你们全都以为老伊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全都知道。”她用半瞎的眼睛盯着雷妮森，“或许，我比你还先知道，孩子。不要生气。生活就是这样，雷妮森。凯伊是你的好丈夫，但是他现在已扬帆前往了冥府。做妻子的需要再找个新的丈夫到尼罗河上刺鱼。并不是说卡梅尼有多好，一支芦管笔和一卷莎草纸就是他的梦想。虽然是个像模像样的年轻人，对歌唱也有一套，但在我看来，我可不确定他是适合你的男人。我们对他所知不多。他是个北方人，伊姆霍特普赞赏他，不过我一直认为伊姆霍特普是个傻瓜。任何人都可以奉承他、围着他，看看赫妮就知道了！”

“您错了。”雷妮森一本正经地说。

“很好，那么，我错了。你父亲不是个傻瓜。”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孩子。”伊莎咧嘴一笑，“但是你不懂得真正的笑话，你不知道像我这样惬意地坐着有多好。脱离了这群男男女女、爱爱恨恨的事，吃着可口的肥鹌鹑或芦苇鸟，再来上一块蜂蜜蛋糕和一些美味的韭菜、芹菜，然后用叙利亚酒润润喉。永远与世无争，静观一切骚乱、令人心痛的事件，深知这一切都不会再影响到你了。看着你的儿子为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出尽洋相，看着她把整个家搞得鸡犬不宁。这令我捧腹大笑，我可以告诉你！就某一方面来说，你知道，我喜欢那个女孩！她确实是个魔鬼，没错，她总能戳到他们的痛处。索贝克就像被针刺破的气囊，伊彼在她面前就像个小孩子，她还让亚莫斯因为受妻子欺压而感到难堪。这就像你对着一池水看自己的脸，她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真实的模样。可是她为什么恨你，雷妮森？回答我这个问题。”

“她恨我吗？”雷妮森困惑地说，“我……曾经试着和她做朋友。”

“而她并不接受？她确实是恨你的，雷妮森。”

伊莎顿了一下，然后突然问道：“会不会是因为卡梅尼？”

雷妮森的脸又涨红了起来：“卡梅尼？我不懂您的意思。”

伊莎若有所思地说：“她和卡梅尼都来自北地，但是卡梅尼在院子里总望着的人是你。”

雷妮森打断说：“我得去看看泰蒂了。”

伊莎刺耳、戏谑的笑声跟随着她，这让她的双颊发烫。她快速穿过院子向湖边走去。卡梅尼在门廊上喊住她：“我作了一首新歌，雷妮森，留下来听一听吧。”

她摇了摇头，匆匆离开。她的心在愤怒地跳动。卡梅尼和诺芙瑞。诺芙瑞和卡梅尼。为什么要让喜欢恶作剧的老伊莎把这些想法塞入她的脑子里？为什么她要在乎这些？

无论如何，这又有什么关系？她不在乎卡梅尼，一点儿也不在乎。一个有着甜美的声音、结实的肩膀，让她联想到凯伊的无礼的年轻人。

凯伊……凯伊……

她固执地重复着他的名字，但是，第一次，他的样子没有浮现在她眼前。凯伊在另一个世界，他在冥府里……

门廊上响起了卡梅尼轻柔的歌唱：“我要对普塔说：‘今晚把我的爱人给我’……”

3

“雷妮森！”

霍里重复叫了她两次她才听见，雷妮森从望着尼罗河的冥思中转过头来。

“你想得出神了，雷妮森。你在想什么？”

雷妮森赌气地说：“我在想凯伊。”

霍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

“我明白。”他说。

雷妮森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她觉得他真的明白。

她突然急切地说：“人死了之后会怎样？真的有人知道吗？所有这些经文、这些写在棺木上的东西……有些太晦涩了，以至于看起来仿佛毫无意义。我们知道冥神奥西里斯是被人杀死的，他的尸体后来又被拼到了一起，他戴着白色的皇冠，我们因他得以不死。但是有时候，霍里，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这一切都那么令人困惑……”

霍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当人死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无法告诉你，雷妮森。你应该去问祭司这些问题。”

“祭司只会给我一些泛泛的答案。我想要确切地知道。”

霍里柔声说：“没有任何人知道，直到我们真正死去……”

雷妮森颤抖着：“不要……不要说那个！”

“有事情让你感到心烦吧，雷妮森？”

“是伊莎。”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告诉我，霍里，是……是不是卡梅尼和诺芙瑞在来到这儿之前就……就很熟悉彼此了？”

霍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当他走到雷妮森身旁，背对着屋子时，他说：“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什么意思？‘是这么一回事’？我只不过问了你一个问题。”

“我并不知道你那个问题的答案。诺芙瑞和卡梅尼在北地的时候就认识彼此了，至于有多熟，我就不知道了。”

他温柔地补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不，当然没有，”雷妮森说，“这一点儿也不重要。”

“诺芙瑞死了。”

“死了而且做成了木乃伊封在她的坟墓里！就是这样！”

霍里冷静地继续说：“而卡梅尼，看上去似乎并不伤心……”

“是的。”雷妮森被这个观点吓了一跳。

“这倒是事实，”她激动地冲着他说，“哦，霍里，你……你是个多么令人感到踏实的人啊！”

他微微一笑。

“我替小雷妮森修过她的木狮子。如今，她有其他的玩具了。”

他们回到屋前，雷妮森绕着门并不想进去。

“我还不想进去。我感觉我恨他们所有人。哦，并不是真的恨，你明白。只是因为我还在生气。我现在耗尽了耐心，而每个人又都这么古怪。我们不能上山到你的墓室去吗？那里真的很好。让人感到……仿佛超越了一切。”

“你真聪明，雷妮森。那也是我的感觉。这屋子、农作物和耕地，所有的一切在你的脚下，微不足道。你看到的远超过这一切，你看到的是尼罗河。再越过去，看到的是整个埃及。如今埃及很快就会再度统一起来，如她过去一样强盛、伟大。”

雷妮森茫然地喃喃道：“嗯……这很重要吗？”

霍里浅浅一笑。

“对小雷妮森来说不重要。只有她的木狮子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

“你这是在取笑我，霍里。这么说，对你来说很重要？”

霍里低声说：“我为什么要觉得重要呢？是的，为什么对我来说该是重要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祭司的业务管理人，为什么要关心埃及的兴盛或衰亡？”

“看！”雷妮森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他们上面的断崖，“亚莫斯和莎蒂彼上到墓室去了。他们现在正往下走呢。”

“嗯，”霍里说，“那里有很多东西需要清理，比如葬仪社的人没用上的那些亚麻布。亚莫斯说过要莎蒂彼上去教他怎么处理。”

他们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从上面小径走下来的两个人。

雷妮森突然想到，他们正在接近诺芙瑞曾经摔下来的那个地方。

莎蒂彼走在前面，亚莫斯落在她后面几步。

突然，莎蒂彼回过头去跟亚莫斯说话。雷妮森心想，她或许是在跟他说那就是那次意外事件发生的地点。

然后，莎蒂彼突然停住脚步，仿佛僵住一样站在那里，两眼直直地瞪着来时的路。她的双臂张开，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又或是想挡开某种攻击。她嘴里叫喊着，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然后，就当亚莫斯冲向她时，她尖叫一声，是那种恐怖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头朝下，从断崖边坠落下去……

雷妮森一手伸向喉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跌落的情景。

莎蒂彼已缩成一团，她正好跌落在诺芙瑞横尸的地方。

雷妮森飞快地跑过去。亚莫斯也一边喊着一边从小径上冲下去。

雷妮森跑到她嫂子身旁，俯身一看，莎蒂彼睁着双眼，眼皮一跳一跳的。她的双唇嚅动，想要说什么话。雷妮森的身子更靠近她一些。她被莎蒂彼眼中的那种恐惧吓坏了。

然后，垂死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仅仅是一声嘶哑的呻吟。

“诺芙瑞……”

莎蒂彼头向后一仰，下巴垂了下去。

霍里转身遇到亚莫斯，两个男人一起跑过来。

雷妮森转向她的哥哥。

“她从上面掉下来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亚莫斯气喘吁吁，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后面，越过我的肩头，好像看见了有什么人沿着小径走来……但是没有人，那儿没有人。”

霍里应和说：“是没有人……”

亚莫斯的声音跌落成低沉、惊恐的低语：“然后她叫了起来……”

“她说什么？”雷妮森烦躁地问。

“她说……她说……”他的声音颤抖着，“‘诺芙瑞……’”

第十一章　第一个月　第十二天

“原来你就是这个意思？”

雷妮森冲着霍里说出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是肯定。

整个事件的脉络在她脑中逐渐清晰起来，她恐惧地低声加了一句：“是莎蒂彼杀害了诺芙瑞……”

雷妮森双手托住下巴，坐在墓室旁霍里的小石室入口边，凝视着底下的山谷。

她恍惚地想着昨天她说的那些话是多么真实（真的是这么短时间之前的事吗？），从这上面看来，下面的房子和忙忙碌碌的人们，微乎其微，渺小至极，犹如蝼蚁之巢。

只有那太阳……辉煌的、在头顶上照耀的太阳，还有那晨曦下犹如一条银色系带的尼罗河，只有这些才是永恒的。凯伊死了，还有诺芙瑞和莎蒂彼。而有一天，她和霍里也会死去。但是太阳神仍会统治着苍穹，夜晚驾着他的小船驶向冥府，直到第二天破晓。而尼罗河依旧会流淌不息，从伊里芬丁流下来，流过底比斯，流过乡村，流过诺芙瑞快乐生活过的地方，一直流向大海，远离埃及。

莎蒂彼和诺芙瑞……

雷妮森继续跟随自己的思路，大声地说了出来，因为霍里没有回答她。

“你知道，我是如此确信索贝克——”她停了下来。

霍里若有所思地说：“是先入为主的观念。”

“然而我真笨，”雷妮森继续说：“赫妮已经或多或少地告诉过我了，莎蒂彼在这条路上散步，而且她说诺芙瑞也在这上面。我应该明白，这显然是莎蒂彼在跟踪诺芙瑞。她们在小径上相遇，然后莎蒂彼把她推了下去。在那之前不久，她还说过她比我的任何一个哥哥都更像个男子汉。”

雷妮森停了下来，打了个冷战。

“而当我遇见她时，”她接着说，“我当时就该知道。她跟往常很不一样，她很恐惧。她企图劝我跟她一起回去。她不想让我发现诺芙瑞的尸体，我一定是瞎了眼才没看清事实。可是我却对索贝克如此恐惧……”

“我知道。是因为你恰好看到他杀死了那条蛇。”

雷妮森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是的，的确如此。后来我做了一个梦……可怜的索贝克，是我错怪了他。如你所说，能言之人未必能行。索贝克总是自吹自擂，但并不代表他真的会那样做。莎蒂彼才是真正大胆、残忍、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后来，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就变了个样子，好像见了鬼一样，让我们大家困惑不已。为什么我们都没发现真相？”

她朝上面看了一眼，说：“但是你想到了？”

“我一直觉得，”霍里说，“真相的线索就在莎蒂彼反常的个性变化上。变化如此明显，一定有某种原因。”

“但你却什么也没说？”

“我该怎么说呢，雷妮森？我能证明什么呢？”

“是的，当然不能。”

“必须得有确凿的证据。”

“然而你曾说过，”雷妮森争辩道，“人并不会真的改变。但现在你却承认莎蒂彼真的改变了。”

霍里冲她微微一笑。

“你真应该到省长的法庭上去辩论。不，雷妮森，我所言非虚，人是不会变的。莎蒂彼，就像索贝克一样，总是胆大妄言。她确实可能付诸行动，但我认为她是那种事后才能认清事实的人。在她的一生当中，直到某个特别的日子之前，她都认为自己什么都不害怕。当恐惧来临时，她冷不防地受到惊吓。她才会知道，真正的勇气是面对未知的勇气，而她没有那种勇气。”

雷妮森低声喃喃道：“当恐惧来临时……是的，自从诺芙瑞死后，恐惧笼罩了我们。我们都看得到，莎蒂彼把恐惧显露在脸上。恐惧在她睁大的双眼中，在她死前的喃喃低语中……她说‘诺芙瑞……’就好像她看见了……”

雷妮森停下来。她转向霍里，眼中充满了疑惑。

“霍里，她看见了什么？在那条小径上，我们什么都没看见！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看不见的。”

“但是她看得见？她看见了诺芙瑞，诺芙瑞回来复仇了。可是诺芙瑞已经死了，而且她的坟墓也封闭了起来。那她看见了什么？”

“她自己的意识所显现的幻影。”

“你确定？因为如果不是那样——”

“是的，雷妮森，如果不是那样呢？”

“霍里——”雷妮森伸出手，“现在结束了吗？现在莎蒂彼死了，这件事真的结束了吗？”

他双手温柔地握住她伸出来的手。

“是的，是的，雷妮森。当然了。至少你不用再害怕了。”

雷妮森用细微的声音喃喃道：“可是伊莎说诺芙瑞恨我……”

“诺芙瑞恨你？”

“伊莎是这么说的。”

“诺芙瑞总是充满仇恨。”霍里说，“有时候我觉得她恨这屋里的所有人。可是你至少没有跟她作对呀。”

“没有。的确没有，这是事实。”

“所以雷妮森，你的良心不会冒出来谴责你，让你看到幻觉。”

“你的意思是说，霍里，如果我独自走在这条小径上，在日落时，在诺芙瑞死去的同一时间，如果我转过头，我不会看到什么？我会很安全？”

“你会平平安安的，雷妮森，因为如果你走下这条小径，我会跟你走在一起，没有任何伤害会降临到你身上。”

但是雷妮森眉头紧皱，摇了摇头。

“不，霍里。我要自己一个人走。”

“可是，为什么，小雷妮森？你不害怕吗？”

“害怕，”雷妮森说，“我想我会害怕。但这是必须的。他们全都躲在屋子里，吓得浑身发抖，跑去庙里求护身符，叫嚷着说在日落时走上这条小径不吉利。可是让莎蒂彼摇摇晃晃跌落下去的并不是魔力，而是恐惧，因恶行而生的恐惧。因为把年轻、热爱生活的人的生命夺走是邪恶的。可是我没做过任何坏事，所以即使诺芙瑞真的恨我，她的恨也伤害不到我。我是这么想的。再说，无论如何，如果一个人总是生活在恐惧之中，那还不如死掉算了，所以我要克服恐惧。”

“你真勇敢，雷妮森。”

“或许我并没有我说的话那样勇敢，霍里。”她抬头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站了起来，“但是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霍里起身站在她旁边。

“我会记住你的这些话，雷妮森。是的，还有你说这些话时头向后扬的样子。这让我看到了你心中的勇气和真诚，我一直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看，雷妮森。从这里穿过山谷向外看是尼罗河，在它更远的地方，是埃及，是我们的国土——因长年战乱被破坏的、支离破碎的国土。埃及被分裂成了许多小国家，可现在，很快，将会再度团结一致，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埃及上下会再次合为一体，我希望，而且深信她会恢复往日的辉煌！到那时，埃及会需要许多有良知和勇气的男女。像你一样的人，雷妮森。到那时，埃及需要的不是像伊姆霍特普那样，永远为蝇头小利患得患失的人；不是像索贝克那样懒惰自大的人；也不是像伊彼那样，只想着一己之利的人；不，甚至不是像亚莫斯那样忠诚而谨慎的人。我坐在这里，与死人共处，计算得失，记下账目，看过太多不能用财富来衡量的‘得’和比失去谷物更严重的‘失’……我望着尼罗河，看到了在我们之前就已存在，而在我们死后仍然会存在的埃及的生命之根源……生与死，雷妮森，并没有那么重要。我只不过是霍里，伊姆霍特普的业务管理人，但是当我眺望整个埃及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安宁。是的，还有一种狂喜，即使有人拿省长的职位跟我换，我都不会同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雷妮森？”

“我想我明白，霍里。你跟下面那些人不一样。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而且有时候，当我跟你一起在这里时，我能体会你的感受，不过只是很朦胧的、不太清晰的感觉。但是我明白你的意思。当我在这里时，下面的那些事……”她指了指山下，“似乎都不重要了。争吵、怨恨以及永无休止的抱怨，在这里可以逃避那一切。”

她停了下来，眉头紧锁，有点结结巴巴地继续说：

“有时候我……我庆幸我逃开了。然而，我不知道……有什么在那下面，喊我回去。”

霍里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柔声说道：“是的，我明白……是在院子里歌唱的卡梅尼。”

“你是什么意思，霍里？我并不是在想卡梅尼。”

“也许你并不想他。可是，雷妮森，虽然你没有自觉，但你正在听他唱歌。”

雷妮森注视着他，她的眉头又一次皱起。

“你怎么会说这么奇怪的话，霍里？在这里不可能听得到他的歌声，这儿太远了。”

霍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眼中的笑意令她不解。她感到有点困惑和生气，因为她不明白。

第十二章　第一个月　第二十三天

1

“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伊莎？”

伊莎犀利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谄媚笑容的赫妮。

“什么事？”老妇人厉声问道。

“没什么，真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只是想问一下。”

伊莎打断了她的话。

“那么，进来吧，你进来。”她用拐杖拍拍正在穿珠子的黑奴小女孩的肩膀，“到厨房去。给我拿些橄榄来，再给我来一杯石榴汁。”

小女孩跑了出去，伊莎不耐烦地催促赫妮快说。

“你看这个，伊莎。”

伊莎盯着赫妮拿给她看的东西，这是个有滑盖的小珠宝盒，上面扣着两个按扣。

“这个怎么了？”

“这是‘她的’。我在她屋里找到的。”

“你说的是谁？莎蒂彼吗？”

“不，不，伊莎。另外一个。”

“你是说诺芙瑞？里面是什么？”

“她的所有珠宝，她的梳妆用品还有她的香水瓶，这些，都已经跟她一起埋葬了。”

伊莎捻开按扣上的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玛瑙小珠子和断裂成两半的绿釉护身符。

“呸，”伊莎说，“没多少东西。一定是遗漏了。”

“葬仪社的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那些人不一定可靠，他们忘了这个。”

“我告诉你，伊莎。我上次去她房间的时候，这个珠宝盒没在里面。”

伊莎猛然抬头看着赫妮。

“你想证明什么？你想说诺芙瑞从冥府回来了？你并非真的是个傻子，赫妮，尽管你有时喜欢装傻。你散布这些愚蠢的鬼故事有什么乐趣？”

赫妮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我们都知道莎蒂彼出了什么事，还有为什么！”

“也许我们是知道，”伊莎说，“也许我们有人事先就知道了！是吧，赫妮？我一直认为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诺芙瑞是怎么死的。”

“哦，伊莎，你当然不会觉得——”

伊莎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会觉得什么？我可不怕动脑筋，赫妮。我看到莎蒂彼在最近两个月里总是提心吊胆的。而且从昨天起我就想到，有人可能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而且这个人可能把这些事都藏在了心里，可能威胁说要告诉亚莫斯，或是伊姆霍特普本人……”

赫妮突然爆发出一阵抗议的尖叫，伊莎闭上眼睛，靠回到椅背上。

“我不认为你会承认你做了这种事。我也不指望你承认。”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你，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伊莎说，“赫妮，你做了很多事情，我都想不出合理的理由。”

“你大概认为我想让她贿赂我闭口不言，但我对九柱之神发誓——”

“不要麻烦神明。就人们对诚实的定义而言，你够诚实了，赫妮。也许你对诺芙瑞的死因一无所知。不过这屋子里大部分的事情你都知道。而且如果我要发誓的话，我会发誓这个盒子是你放到诺芙瑞的房间去的，尽管我想不出这是为什么。但是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你骗得了伊姆霍特普，可骗不了我。不要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这个老太婆受不了人家这样。去跟伊姆霍特普哭诉吧。他好像很喜欢这样，只有天知道为什么！”

“我会把这个盒子交给伊姆霍特普，同时告诉他——”

“我会自己交给他。你走吧，赫妮，不要再散布这种愚蠢的迷信故事了。没了莎蒂彼，这屋里清静多了。诺芙瑞死了比活着用处更大。现在已经血债血偿，让大家都回到日常生活中去吧。”

2

“这是什么情况？”过了几分钟，伊姆霍特普大惊小怪地跑进伊莎的房里问道，“赫妮伤心极了。她泪流满面地跑来找我。为什么这个家里就没人能对那忠心奉献的女人表示一点基本的善意——”

伊莎不为所动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伊姆霍特普继续道：“据我所知，您指控她偷了一个盒子，一个珠宝盒。”

“她是这样说的吗？我可没做这种事。就是这个盒子。看来好像是在诺芙瑞的房里发现的。”

伊姆霍特普接过盒子。

“啊，是的，这是我给她的。”他打开盒子，“嗯，里面没多少东西。那些葬仪社的家伙真是粗心大意，没把这盒子跟她的其他私人用品一起带走。考虑到蒙图收的费用，也不该这么粗心。好了，这件事实在是小题大做，无事自扰——”

“的确是。”

“我会把这盒子送给凯特，不，送给雷妮森。她一直对诺芙瑞很有礼貌。”

他叹了一声。

“男人要想得到一些安宁是多么艰难啊。这些女人，总是有流不完的泪水，或者吵不完的架。”

“好了，伊姆霍特普。至少现在少了一个女人！”

“是的，确实。我可怜的亚莫斯！不过，伊莎……我觉得，呃，这不一定是坏事。莎蒂彼生下了健康的孩子，但总的来说，她不是个令人满意的妻子。当然，亚莫斯太顺着她了。好了，好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必须得说，我对亚莫斯最近的表现很满意。他好像更独立了，不再那么胆怯，一些决断也做得很好，相当好……”

“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是的，是的。不过有些迟钝，而且有点怕担责任。”

伊莎冷冷地说：“是你从不让他负责！”

“哦，如今一切都变了。我正在安排合伙的文件。几天之内就签上名。我要跟我所有三个儿子合伙经营事业。”

“当然不包括伊彼吧？”

“那样他会难过的。这么一个可亲、热情的小伙子。”

“他可一点儿也不迟钝。”伊莎说。

“您说得是。还有索贝克。我过去对他不满意，可是他最近真的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虚度时光，而且比以前更服从我和亚莫斯的决定了。”

“这真犹如一篇赞美诗，”伊莎说，“伊姆霍特普，我必须承认你说得对。让你的儿子心生不满是下策。不过我还是觉得就你的计划来说，伊彼还太年轻了。让那个年纪的男孩拥有固定职位是很荒唐的事情。你该怎么控制他？”

“当然可能会有些问题。”伊姆霍特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去处理。葬仪社的人在这儿，安葬莎蒂彼的事宜需要安排。这些丧事真昂贵，非常昂贵。而且一个接着一个，这么快！”

“哦，”伊莎安慰道，“我们都希望这是最后一个，直到我的死期来临之前！”

“您还会活好多年呢，我希望，我亲爱的母亲。”

“我当然相信你这么希望，”伊莎咧嘴一笑，“我的葬礼可不能节俭，不好意思！因为那样不太好！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需要很多消遣的设备。我要充足的食物、饮料还有很多的奴隶俑。要一套装饰华丽的棋盘，一套香水和化妆用品，还有，我一定要用最贵的卡诺匹斯罐，雪花石膏做的那种。”

“是的，是的，当然。”伊姆霍特普一边答应着，一边不安地交换双脚的站姿，“当这悲伤的一天来临时，我会为您安排最高级的仪式。我得坦白说，我对莎蒂彼的感觉有点不同。没人愿意闹出丑闻，可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

伊姆霍特普没有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伊莎嘲讽地微微一笑，她意识到伊姆霍特普说那句“在这种情况下”时，是他最接近承认他挚爱的小妾之死不单单是一个“意外事件”的时刻。

第十三章　第一个月　第二十五天

1

合伙的文件公证过后，一家人从省长的法庭归来，院子里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氛围。当然，伊彼除外。因为他太年轻，最终还是被排除在了合伙人名单之外。所以他闷闷不乐，一脸郁闷，故意没有回家。

精神焕发的伊姆霍特普吩咐仆人们去门廊处的大酒架端一罐酒来。

“你要喝一杯，我的孩子，”他拍拍亚莫斯的肩膀，“暂时忘掉丧妻之痛。让我们为美好的未来喝一杯。”

伊姆霍特普、亚莫斯、索贝克和霍里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有人传话过来说有头牛被偷走了，四个男人都匆匆赶过去查看出了什么事。

一个小时以后，当亚莫斯再度走到院子里时，他又热又累。他走向依然摆在酒架上的酒壶，用铜杯舀了一杯，坐在门廊上，慢慢地啜饮着。过了一会儿，索贝克大步走过来，兴奋地大叫着。

“哈，”他说，“现在再喝它几杯！让我们为终于有保障的未来干杯。毫无疑问，今天是个让我们高兴的日子，亚莫斯！”

亚莫斯表示同意。

“是的，确实。这样生活就好过多了。”

“你的感情总是这么内敛，亚莫斯。”

索贝克说着大笑起来，舀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把杯子放下。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父亲是会和原来一样像个‘老古董’，还是会被我改变，接受现代的方法。”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慢慢来。”亚莫斯劝道，“你总是这么性急。”

索贝克热情地对哥哥一笑，他心情好得很。

“稳扎稳打先生。”他嘲弄地说。

亚莫斯微微一笑，一点也不生气。

“这已经能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了。再说，父亲对我们非常好。我们不能做什么让他担忧的事。”

索贝克好奇地看着他。

“你真的喜欢我们的父亲？你这个深情的家伙，亚莫斯！现在我——我谁都不关心，当然，除了索贝克，索贝克万岁！”

他又干了一杯酒。

“小心点，”亚莫斯警告他说，“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有时候，喝酒时——”

他突然嘴唇扭曲，停了下来。

“怎么了，亚莫斯？”

“没什么……突然很痛……我，没什么事……”

但是他用手抹了一下额头，湿淋淋的满是汗水。

“你看起来可不太好。”

“我刚刚还好好的。”

“只要没人在酒里下毒就好。”索贝克笑自己竟然会这样说，一手伸向酒壶。就在这时，他的手臂发僵，身体突然一阵抽搐，向前跌倒……

“亚莫斯，”他气喘吁吁道，“亚莫斯……我……也……”

亚莫斯身子往前一倾，上身蜷成一团，发出半窒息的叫喊声。

索贝克痛苦地扭曲着，他扬声喊道。

“救命，叫个医师来，医师……”

赫妮从屋子里跑出来。

“是你在叫？你说什么？怎么了？”

她的叫声引来了其他人。

兄弟俩正在因痛苦而呻吟着。

亚莫斯声音微弱地说：“酒……毒……快找医师来……”

赫妮尖叫道：“又是不幸。这个屋子真的是被诅咒了。快！快！快到庙里去找大祭司莫苏来，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医师。”

2

伊姆霍特普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他那上好的亚麻布袍沾满了泥土，皱皱巴巴的。他既没有沐浴也没有更衣，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恐惧。

内院里传来低沉的哀悼声，女人们为这屋里发生的灾祸“贡献”了哭声，赫妮的哭声盖过了其他哀悼的人。

旁边的一个房间里传来了医师兼祭司莫苏对亚莫斯施救的声音。雷妮森被他们的声音所吸引，偷偷地从妇女活动区溜到了厅里。她来到敞开的房门口，待在那里，听祭司正在吟诵的圣文，感到仿佛有种治愈的力量蕴含其中。

“哦，充满魔力的伊西斯，请你降恩，让我从一切邪恶、血腥之中解脱出来；从神的打击，死去的男女，仇人可能加诸于我的一切伤害中解脱出来……”

亚莫斯的唇间发出一丝微弱的叹息。

雷妮森在心里也加入了祈祷。

“哦伊西斯，伟大的伊西斯，救救他，救救我的哥哥亚莫斯，充满魔力的神灵啊……”

祭司的圣文引发了她的联想，那些想法在她的脑海里四处乱窜，令她困惑不已。

“一切邪恶、血腥……问题就出在这里，是的，血腥的想法，愤怒的想法，一个死去的女人的愤怒。”

她的话语随着思绪倾泻而出，她在心里直接对那个“人”说道：

“伤害你的人不是亚莫斯，诺芙瑞。即使莎蒂彼是他太太，你也不能让他对她的行为负责，他从来就控制不了她，没有人能控制得了她。伤害你的莎蒂彼已经死了。这还不够吗？索贝克也死了，虽然只是在口头上跟你作对，事实上却从没伤害过你，哦，伊西斯，不要让亚莫斯也死掉。救救他，把他从诺芙瑞的仇恨中解救出来吧。”

伊姆霍特普不停地走来走去，当他抬起头看到女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懈了下来，洋溢着温情。

“过来，雷妮森，亲爱的孩子。”

她跑向他，他一手把她揽在怀里。

“哦，父亲，他们怎么说？”

伊姆霍特普沉重地说：“他们说亚莫斯有希望。至于索贝克……你知道了吗？”

“是的，是的。你没听见我们在痛哭吗？”

“他黎明时死了。”伊姆霍特普说，“索贝克，我强壮、英俊的儿子。”他用嘶哑而破碎的声音说道。

“哦，这真邪恶，残忍……难道没有办法了吗？”

“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各种逼他呕吐的药剂。药草汁配成的药。护身符用上了，圣文也念过了，但都无济于事。莫苏是个优秀的医师。如果他救不了我儿子……那就是神的旨意不让他得救。”

祭司医师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念完最后一段圣文，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走出房间。

“怎么样？”伊姆霍特普急切地问。

医师沉重地说：“承蒙伊西斯庇佑，您的儿子会活下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是危险期已经过去了，邪恶的力量正在逐渐衰退。”

他继续说，语气变得比较日常化。

“幸好亚莫斯毒酒喝得少，他慢慢啜饮，而您的二儿子索贝克好像是一口干掉的。”

伊姆霍特普低吟道。

“从这件事上你就可以看出他们的不同。亚莫斯胆小、谨慎，凡事都慢慢做，即使吃东西、喝酒也一样。索贝克，总是操之过急，大手大脚，不受拘束——唉！鲁莽冒失。”

然后他补了一句说：“这么说，那壶酒确实是被下了毒？”

“毫无疑问，伊姆霍特普。我已经让年轻的助手检验了剩余的酒，喝过的动物很快就死了。”

“然而我在不到一小时之前也喝过同样的酒，却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毫无疑问，那时候酒还没有被下毒，是后来才下的。”

伊姆霍特普一手握拳，猛击另一只手的手掌。

“没有人，”他喊道，“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敢在我的屋檐下毒害我的儿子！这种事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敢！”

莫苏微微低了下头。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这，伊姆霍特普，你该是最清楚的。”

伊姆霍特普站在那里，紧张地搔搔耳后根。

“有件事我想让你听听。”他突然说道。

他拍了拍手掌，一个仆人跑进来，他喊道：“把那个牧童带过来。”

他转身对着莫苏，说：“这是个头脑不太灵光的小男孩。人家对他说什么他都很难听懂，各项官能都不太健全，但是他的眼力很好，他对我儿子亚莫斯忠心耿耿，因为亚莫斯对他很好，对他的缺陷也很同情。”

仆人回来了，手边拉着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小黑孩儿，他穿着一件束腰装，一双眯缝眼镶在他那略有些痴呆的脸上。

“说，”伊姆霍特普厉声道，“把你刚刚告诉我的再说一遍。”

小男孩低下头，手指揉搓着腰间的衣服。

“说！”伊姆霍特普大吼道。

伊莎睁着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拄着拐杖蹒跚地走进来。

“你吓着孩子了。来，雷妮森，把这颗枣子拿给他。来，孩子，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小男孩一个一个地盯着他们看。

伊莎催促他。

“昨天，你经过院子的那道门时，看到了什么？”

小男孩摇了摇头，眼睛瞥向一旁。他喃喃地说：“我的主人亚莫斯在那里吗？”

祭司用威严而又慈爱的声音说：“是你的主人亚莫斯希望你把所见所闻告诉我们的。没有人会伤害你，不要怕。”

男孩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光。

“我主人亚莫斯待我很好。我会照他的意愿做。”

他停顿下来，伊姆霍特普好像忍不住要大发脾气，但是医师的眼神制止住了他。

突然，小男孩开口了，他讲起话来紧张兮兮的，又非常急促，同时还在左顾右盼，好像是在怕某个看不见的人会偷听到。

“是那只小毛驴，塞斯看管的那只，总是捣蛋的那只。我拿我的棒子追它。它从院子的大门跑过去，我透过铁门往屋里看。门廊上没有人，但有一个酒架在那里。然后有一个女人，应该是家里的女人之一，从屋子里走出来到门廊上。她走到那个酒架，她把手伸向那里，然后……然后……她走回到屋子里去，我觉得，我不知道，因为我听见了脚步声，就回过头，看到我主人亚莫斯远远地从田里回来。所以我继续去找那只小毛驴，然后我主人亚莫斯走进了庭院里。”

“而你没有警告他，”伊姆霍特普气愤地大叫，“你什么都没说？”

小男孩喊道：“我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我只不过是看到她手往酒壶里一撒，站在那里对着它笑……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是谁，孩子？”祭司问道。

小男孩摇了摇头，表情空洞。

“我不知道。她一定是这屋子里的女人之一。我不认识她们。我在好远的那边田里放牛。她穿着一件染色的亚麻布衣服。”

雷妮森吓了一跳。

“某个仆人，也许？”祭司看着小男孩提示说。

小男孩肯定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个仆人……她头上有假发，而且戴着珠宝，仆人不会戴珠宝。”

“珠宝？”伊姆霍特普问，“什么样的珠宝？”

小男孩急切而自信地答道，仿佛再也不害怕了，而且相当确定他所说的话。

“三串珠子，每串前面都挂着一只金狮子……”

伊莎的拐杖“噔”地敲到了地板上，伊姆霍特普发出一声干冷的叫喊。

莫苏威胁他说：“如果你撒谎，孩子——”

“是真的，我发誓是真的。”小男孩的声音清晰而刺耳。

亚莫斯从隔壁房间软弱无力地喊道：“怎么回事？”

小男孩一个箭步飞奔进去，蹲伏在亚莫斯躺着的长椅旁。

“主人，他们要拷问我。”

“不，不。”亚莫斯从弯曲的木质枕头上艰难地转过头来，“不要让这孩子受到伤害。他不聪明，但是很诚实，答应我。”

“当然，当然，”伊姆霍特普说，“没有那个必要。很显然这孩子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而且我不认为他是凭空捏造的。你走吧，孩子，但是不要回到那边田里去。留在这屋子附近，如果我们需要，会再召唤你的。”

小男孩站了起来。他不情愿地低头看了亚莫斯一眼。

“您病了，主人？”

亚莫斯虚弱地一笑：“不要害怕，我不会死的。走吧，照他们说的做。”

小男孩高兴地笑了起来，转身离去。祭司检查了亚莫斯的眼睛，量了量他的脉搏。然后要他继续休息，自己跟其他的人一起回到大厅去了。

他对伊姆霍特普说：“你知道那小男孩描述的人？”

伊姆霍特普点了点头，他那古铜色的双颊显出了病态的紫红色。

雷妮森说：“只有诺芙瑞才穿染色的亚麻布衣服。这是她从北地的城市带过来的新款式。可是那些衣服都已经跟她一起下葬了。”

伊姆霍特普说：“而且那三串带着金狮头的珠子是我给她的。这屋里别人都没有那种饰物。那个东西很贵，而且不常见。她的所有珠宝，除了一串便宜的细绳玛瑙珠子之外，其他的都已经跟她一起埋葬在坟墓里了。”

他双手一摊。

“多么可怕的迫害和报复！我如此善待她，给她一切恩宠，按照礼俗把她安葬，不吝惜任何花费。我与她一起恩爱地享用过美酒、美食，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她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真的对她非常好。我还打算把我亲生骨肉的继承权赐予她。那么，为什么她要这样从死人的国度回来迫害我和我的家人呢？”

莫苏严肃地说：“看来那死去的女人不是冲着你个人而来的。那壶酒在你喝的时候是无害的。在你家人当中有谁伤害过你死去的小妾？”

“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伊姆霍特普简短地回答。

“我明白。你指的是亚莫斯的妻子？”

“是的。”伊姆霍特普顿了顿，然后突然大声地说，“可是，尊敬的祭司，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对抗这种邪恶？唉，我带那个女人回来的那天真是个邪恶的日子！”

“的确是邪恶的一天。”凯特从内院的门口走了进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的两眼溢满了泪水，平庸的脸上充满了力量与决心，让她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因愤怒而颤抖着。

“你带诺芙瑞回来的那天是个邪恶的日子，伊姆霍特普，你毁掉了最聪明、最英俊的儿子！她把死亡带给了莎蒂彼，带给了我的索贝克，而且亚莫斯只不过侥幸免于一死。谁会是下一个？她会放过孩子们吗？那个曾经打伤过我的小安可的她？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伊姆霍特普！”

“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伊姆霍特普附和道，用恳求的眼光看着祭司。

祭司冷静地点了点头。

“有各种方法和手段，伊姆霍特普。一旦我们确定了事实，就可以开始。你去世的妻子亚莎伊特来自颇具影响力的家族，她可以恳求死亡国度里一些有权势的人出面替你干涉，诺芙瑞对这些人无能为力。我们必须一起商议一下。”

凯特发出一声短笑。

“别等太久，男人总是这样。是的，甚至是祭司！一切都得依照法规先例行事。但要我说，得快点行动，否则这屋子里还会有人死掉。”

她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优秀的女人，”伊姆霍特普喃喃说道，“对孩子无私奉献的母亲，尽责的妻子。不过她的态度，有时候，实在不像对待一家之主时应有的态度。当然，在这种时刻我会原谅她。我们都很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双手抱头。

“有些人大部分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伊莎评论道。

伊姆霍特普恼怒地看了她一眼。医师准备离去，伊姆霍特普跟他一起出去到门廊上，接受照顾病人的指示。

留在大厅里的雷妮森用探询的眼光看向祖母。

伊莎正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雷妮森怯生生地问道：“您在想什么，奶奶？”

“你说‘想’就说对了，雷妮森。这屋子里发生了这些古怪的事，非常需要有人动脑筋想一想。”

“这些事真可怕，”雷妮森颤抖着说，“把我吓坏了。”

“也把我吓到了。”伊莎说，“不过或许不是相同的原因。”

她用熟悉的姿势，顺手把头上戴的假发推了推。

“不过亚莫斯现在不会死了，”雷妮森说，“他会活下去。”

伊莎点了点头。

“是的，大医师及时赶到，救了他。换个时间换个场合，他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你认为……像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吗？”

“我想亚莫斯和你，还有伊彼，或许凯特也一样，最好留心你们入口的东西。记得每次都让奴隶先尝过了再吃。”

“那您呢，奶奶？”

伊莎讽刺地笑了笑。

“我是个老太婆，雷妮森，我对生命的眷恋是只有老人才有的，我们会细心品味剩下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活下去的可能性比你们都高，因为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加小心。”

“那我父亲呢？诺芙瑞不会真的希望我父亲出什么事吧？”

“你父亲？我不知道……不，我不知道。我还没看清真相。明天，在我仔细想过之后，我得再找那个牧童谈谈。他说的那个故事……”

她停下来，皱起眉头，然后叹了一声气，用她的拐杖站了起来，然后蹒跚地慢慢走回了房里。

雷妮森走进她哥哥的房间。他正在睡觉，她又悄悄地走出来。犹豫一阵之后，她走向凯特的房间。她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看凯特哼着歌哄孩子睡觉。凯特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安详，看起来跟以往没什么两样。恍惚之间，雷妮森感觉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悲剧就像一场梦一样不真实。

她慢慢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在她自己的桌上，许多化妆盒和瓶瓶罐罐之中，有一个属于诺芙瑞的小珠宝盒。

雷妮森把它拿起来，注视着手中的小珠宝盒。诺芙瑞碰过它，拿过它，这是她的东西。

雷妮森心中再度掠过一阵怜惜，怜惜中掺杂着那种奇怪的理解。诺芙瑞一直不快乐。当她手捧这只小珠宝盒时，或许她蓄意将这种不快乐转化成了怨恨……甚至到现在，那种恨都还没消退……一直在寻求报复……哦，不，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雷妮森不自觉地扭开了按扣，打开了盖子。里面有那一串玛瑙珠子，还有破裂的护身符和另一样东西……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雷妮森把一串系着金狮子的项链拿到眼前……

第十四章　第一个月　第三十天

1

这条项链把雷妮森吓得半死。

她立即把它放回珠宝盒里，合上盖子，再把扣子上的线系好。她的第一反应是掩藏她的发现。她甚至恐惧地回头向后望去，确定没有人在看她。

她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心神不宁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调整头部在枕头上的姿势。

到了早上，她决定找个人谈谈。她无法独自承担这个令人烦扰的发现。在夜里，她曾两度惊坐起来，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会看到诺芙瑞充满恶意地站在床边。然而她什么都没见到。

雷妮森把那条狮子项链从珠宝盒里拿出来，把它藏在亚麻衣服的褶层里。就在她刚刚藏好之时，赫妮匆匆走了进来。她的两眼发光，闪着兴奋，好像有什么新消息要通知。

“想想看，雷妮森，这真是太可怕了！那个男孩，那个牧童，你知道的……今天早上在谷仓边熟睡，大家摇晃他，对着他的耳朵大叫，而他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他好像是喝下了罂粟汁……也许他是真的喝下去了，但如果是这样，又会是谁给他喝的？没有人，我发誓。他也不可能主动去喝。哦，也许昨天我们就该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了。”赫妮伸手摸摸她身上戴着的众多护身符之一，“阿蒙神保佑我们对抗地狱的恶魔！那个小男孩说出了他所见到的，说出了他是怎么看到‘她’的，所以她回来，给他喝了罂粟汁，让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哦，她非常强大，那个诺芙瑞！她出过国，你知道，离开过埃及。我敢发誓，她一定懂各种各样的异邦魔法。我们在这里不安全，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你父亲应该为阿蒙神献几只牛，必要的话杀掉一整群。这可不是节省的时候，我们必须保护自己，必须向你母亲祈求庇护。伊姆霍特普正在计划这样做，莫苏祭司说的。他们要给死人写一封庄严的信。霍里正在忙着起草信的内容。你父亲主张写给诺芙瑞，向她请求。你知道：‘卓越的诺芙瑞，我曾经对你做过什么坏事？’之类的。但正如莫苏祭司指出来的，我们需要更强硬的手段。你母亲亚莎伊特，是位伟大的女士。她的舅舅是位省长，哥哥是底比斯大臣的大管家。她一旦知道了，肯定会想尽办法处理这件事，决不可能让一个小妾毁掉她亲生的子女！哦，是的，正义将会得到伸张。就像我所说的，霍里正在起草写给她的请愿书。”

雷妮森本来打算去找霍里，告诉他有关那条狮子项链的事。但如果霍里正在伊西斯神庙里和祭司们忙着写信的话，那和他独处是没什么希望了。

她该去找父亲吗？雷妮森对这个念头不满地摇了摇头。她儿时那种相信父亲无所不能的信念已经差不多消失殆尽了。现在她意识到，原来在危机时刻，他是那么容易崩溃，那种权威和力量只是徒有其表。如果亚莫斯没有生病，她可能会选择告诉他，尽管她怀疑他是否能给出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他或许会坚持要把这件事告诉伊姆霍特普。

而这，雷妮森急切地感受到，是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加以避免的。伊姆霍特普知道后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而雷妮森的直觉强烈地告诉她要保守这个秘密，尽管她很难确切地说出是为什么。

不，她需要的是霍里的建议。霍里总是能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会把那条项链，连同她的担忧、困惑一并拿走。他会用他那仁慈、庄严的眼睛看着她，马上，她就会安下心来……

有那么一瞬间，雷妮森想到也许可以跟凯特谈谈。可这个主意让她不太满意；凯特从来不专心听别人讲话。或许，如果把她引离她的子女——不，这行不通。凯特人不错，但是很愚笨。

雷妮森心想：“还有卡梅尼……和我的祖母。”

卡梅尼……？想到跟卡梅尼谈话让她有种愉悦的感觉。她可以在脑海里清晰地想象出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从挑逗变成兴趣，再变成为她而生的担忧……或者，不是为了她？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隐隐的疑虑，认为卡梅尼和诺芙瑞是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为亲近的朋友？是因为卡梅尼帮过诺芙瑞煽动伊姆霍特普跟家人分离吗？他辩解过他是迫不得已的，但他说的是实话吗？那样说好像的确会更轻松。卡梅尼说的任何一句话听起来都是那么轻松、自然又正确。他的笑声是那么的欢乐，让你也想跟着他一起笑。他走起路来的样子是那么的优雅，他的脑袋从平滑的古铜色肩头上转过来，两眼凝视着你，凝视着你……雷妮森的思绪困惑地中断下来。卡梅尼的眼睛不像霍里的眼睛那样安全、仁慈。它们充满了渴望与挑战。

雷妮森想到这里，双颊泛红，两眼生出火花。但是她决定不告诉卡梅尼她发现诺芙瑞项链的事。不，她要告诉伊莎。伊莎昨天的表现令她印象深刻。尽管她老了，但是那位老人能够把握事物的本质，拥有敏锐的洞察力。这是任何其他家庭成员都不具备的。

雷妮森想：“她虽然老了，但是她会知道该怎么办。”

2

一提到那条项链，伊莎就快速地扫视四周，一根手指竖在唇间，同时伸出另一只手。雷妮森在衣襟里摸索着，拿出那条项链，放在伊莎手上。伊莎将项链举到模糊的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衣服里。她用低沉又威严的声音说道：

“现在不要再说下去了，这屋子里的谈话有上百只耳朵在听。我昨晚大部分时间都躺着没睡，一直在想，有很多事必须要采取行动了。”

“父亲和霍里已经在伊西斯神庙跟莫苏祭司协商起草一封写给我母亲的信了，恳求她出面干涉。”

“我知道。好吧，就让你父亲去关心死人灵魂的事吧。我来处理现世的事。霍里回来的时候，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有些事情必须说出来讨论一下，我相信霍里。”

“霍里会知道该怎么办。”雷妮森愉快地说。

伊莎用奇特的眼光看着她。

“你常上山到墓地那儿去找他吧？你们谈些什么，你和霍里？”

雷妮森暧昧地摇了摇头。

“哦，尼罗河和埃及，光线的变化，底下的沙滩，还有岩石的颜色……但是我们经常什么都不谈，只是坐在那里，一片宁静，没有责骂声，没有小孩啼哭声，没有来来去去的嘈杂声。我可以想我自己的事情，霍里不会干扰我。然后，有时候，我抬起头，发现他在看我，我们会相视一笑……我在那里很开心。”

伊莎缓缓地说：“你真幸运，雷妮森。你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快乐。对大部分女人来说，所谓快乐就是为一些小事忙碌。是对孩子的关爱，跟其他女人说笑争吵，还有对男人的时爱时恨。她们的快乐就像小东西串连起来的珠子一样。”

“您的生活也是那样吗，奶奶？”

“大部分时候是。但如今我年纪大了，更多时间是独自坐在这里，我的眼神不好，行动也不方便……我才了解到有一种内在的生活和一种外在的生活。可是我太老了，无法再去学习真正的生活之道。因此我骂骂我的小女仆，享受刚从厨房里端出锅的热腾腾的美食，品尝我们烤出来的各种面包，享用熟透的葡萄和石榴汁。一切都会变，只有这些能留下来。我最喜欢的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父亲，太阳神保佑他，一直是个傻瓜。当他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男孩时，我爱他，但如今他那自以为是的样子让我生气。在我的孙辈当中我爱的是你，雷妮森。谈到孙辈，伊彼呢？我昨天今天都没看到他。”

“他忙着监督贮存谷物。我父亲要他负责这件事。”

伊莎露齿一笑。

“那会让我们的小雄鹅扬扬得意的。他会摆出一副了不得的样子。等他回来吃饭的时候叫他来见我。”

“好的，伊莎。”

“其余的，雷妮森，保持沉默……”

3

“您要见我，奶奶？”

伊彼傲慢地站在那里，面带微笑，脑袋稍稍偏向一边，洁白的齿间咬着一朵花。他看起来对自己的生活非常满意自得。

“如果你能抽出一点儿宝贵的时间的话。”伊莎说着，眯起双眼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他。

她尖酸刻薄的语气并没有引起伊彼的注意。

“我今天真的非常忙。父亲到庙里去了，我必须监督这里的每一件事。”

“小豺狼叫得可真大声。”伊莎说。

然而伊彼不为所动。

“得了吧，奶奶，您肯定不只是要跟我说这些吧。”

“我当然还有话要说。首先告诉你，这是幢丧宅。葬仪社的人还在处理你哥哥索贝克的尸体，而你脸上的表情却像过节一样开心。”

“你不是伪君子，伊莎。你宁愿我惺惺作态吗？你很清楚我和索贝克之间并没有什么兄弟情。他尽他所能阻碍我，干扰我，把我当小孩子看。在田里他分配给我的都是最羞耻、最孩子气的工作。他常常嘲笑我，而当我父亲要我跟哥哥一样做他的事业合伙人时，是索贝克说服他不要那样做的。”

“你怎么认为是索贝克说服他的？”伊莎厉声问道。

“卡梅尼告诉我的。”

“卡梅尼？”伊莎扬起眉头，把假发往旁边一推，挠着头，“是卡梅尼？现在这件事变得有意思了。”

“卡梅尼说他是从赫妮那儿得到的消息。我们都有同感，赫妮总是无所不知。”

“但是，”伊莎冷漠地说，“赫妮也有错的时候。毫无疑问，索贝克和亚莫斯两个人都认为你太年轻了。但是，是我——是的，我——说服你父亲不要把你包括在内的。”

“你，祖母？”小男孩一脸惊讶地盯着祖母。然后一阵阴霾笼罩了他的面孔，花朵从他唇上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那样做？那与你何干？”

“和我的家庭有关，就和我有关。”

“所以我父亲就听从了你的建议？”

“当时没有，”伊莎干巴巴地说，“但是我要给你上一课，我漂亮的孩子。女人总是采用迂回战术。而且她们知道——如果不是生来就懂，就是后天学到的——如何掌控男人的弱点。你或许还记得那个阴凉的傍晚，我叫赫妮把棋盘拿到门廊去的时候。”

“我记得。父亲和我一起下了棋。这怎么了吗？”

“就是这个。你们下了三盘。而每一次，比较聪明的你，都赢了你的父亲。”

“是的。”

“就这样，”伊莎闭上眼睛说，“你父亲，像所有差劲的棋手一样，不喜欢被打败，尤其是被一个毛头小子打败。所以他想起了我的话，做出了决定：你确实还太年轻了，不能让你当合伙人。”

伊彼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是那种令人不太舒服的笑声。

“你真聪明，伊莎，”他说，“是的，你可能是老了，但是你真聪明。你和我绝对是这家里最有头脑的两个人。你在我们下的这盘棋上占了先机。但是你看着吧，下一局我一定会赢的。照顾好你自己吧，祖母。”

“那是当然。”伊莎说，“同时借你的话，我也给你个忠告：照顾好你自己。你的一个哥哥死了，另一个差点死掉。你也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可能会走上同一条路。”

伊彼轻蔑地大笑。

“我可一点儿也不怕。”

“为什么？你也威胁侮辱过诺芙瑞。”

“诺芙瑞！”伊彼的不屑尽显无遗。

“你在想什么？”伊莎厉声问道。

“我有我的想法，奶奶。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诺芙瑞和她那鬼魂的把戏可吓不到我。她尽管把她的本事都使出来好了！”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哀号，赫妮嚷嚷着跑进来：“傻孩子，鲁莽的孩子。冒犯死人！在我们都尝到了她的厉害之后！而你连一个护身符都没戴！”

“护身符？我会保护自己。别挡我的道，赫妮。我还有工作要做。这些懒惰的农夫马上就会知道有个真正的主人监督他们是什么滋味了。”

伊彼把赫妮推到一旁，大步跨出门去。

伊莎打断了赫妮悲叹的絮语。

“听我说，赫妮，不要再为伊彼大喊大叫了。他也许知道他在干什么，也许不知道。他的态度很奇怪。不过你得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告诉卡梅尼，是索贝克怂恿伊姆霍特普不要把伊彼列入合伙人的？”

赫妮的牢骚声又降回到往常的声调。

“我在这家里实在太忙了，没空浪费时间跑去告诉别人什么事，更不用说是去告诉卡梅尼了。我保证，如果他不主动来和我说话，我是不会跟他说上一个字的。他风度翩翩，这点你一定也承认，伊莎。我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当然不是！按理说，一个年轻的寡妇想再次找人组建家庭的话，通常都会迷上英俊年轻的小伙子。至于伊姆霍特普会怎么说，我就不知道了。无论如何，卡梅尼只不过是个下级书记员而已。”

“不要去管卡梅尼是什么、不是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告诉过他反对伊彼加入合伙人的是索贝克？”

“哦，真的，伊莎，我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了。实际上我并没有跑去告诉过任何人，这是很确定的。不过到处都有人在传闲话，你自己也知道索贝克说（亚莫斯也说，虽然说得没有那么大声，也不常说）伊彼还只是个孩子，合伙的事情肯定行不通。据我所知，卡梅尼可能是听索贝克亲口说的，而不是从我这儿听的。我从来不传闲话。不过毕竟，舌头就是用来说话的，我又不是聋哑人。”

“你确实不是，”伊莎说，“赫妮，舌头有时可能成为武器，舌头可能带来死亡，可能不止带来一场死亡。我希望你的舌头没有导致过死亡，赫妮。”

“天哪，伊莎，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在想什么？我保证，我从没说过任何一句不能公之于众的话。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这个家庭，我愿意为他们任何一个人去死。哦，他们低估了老赫妮的忠心，我曾向他们亲爱的母亲许诺过——”

“哈，”伊莎打断了她的话，说，“我那用韭菜和芹菜烹调过的肥嫩芦苇鸟送来了。闻起来鲜美极了，烹得恰到好处。既然你这么忠心，赫妮，你可以从边上尝一小口，以防这食物被下了毒。”

“伊莎！”赫妮尖叫道，“下了毒！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可是从我们自己厨房里烹调出来的。”

“哦，”伊莎说，“总要有人尝一下，只是以防万一。而这个人最好是你，赫妮，因为你这么乐于为家里的任何一个成员而死。我想这种死大概不会很痛苦吧。来，赫妮，看看，肥嫩多汁，看起来多好吃啊。不，谢谢，我不想失去我的小女奴。她既年轻又快乐。你已经过了你的黄金年华，赫妮，你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无妨。来吧，张开嘴……很好吃吧？我说，你脸色看起来可真绿。你不喜欢我的小玩笑吗？我想你的确不喜欢。哈哈，嘻嘻！”

伊莎乐得左摇右摆，然后忽然安静下来，开始贪婪地享用她最爱的这道菜。

第十五章　第二个月第一天

1

神庙里的讨论结束了。请愿书已经起草并修改完成。霍里和神庙的两个书记员一直在忙这件事。现在第一步终于完成了。

祭司示意把请愿书的草稿拿出来念。

致亚莎伊特之灵：

此信来自你的情人和丈夫。你作为妻子，还记得丈夫吗？作为母亲，还记得子女吗？高高在上的亚莎伊特，是否知道有个恶灵正在威胁她子女的生命？她的儿子索贝克已经中毒，去了冥府。

我在你生前对你尊宠至极。我给你珠宝和衣服，香膏和香水，滋润你的肢体。我们一起享用美食，面对满桌上好的食物，宁静和睦地坐在一起。你生病时，我不惜一切代价帮你找最好的医师。你离世的时候，我用最高级别的礼俗为你安葬，你在另一个世界需要的任何东西，我都供应给你：仆人、牛群、食物、饮料、珠宝和衣裳。我为你守了好几年丧。在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找了个妾，重获一个还未衰老的男人的生活。

现在这个妾对你的儿女做出了邪恶的事情。你不知道吗？或许你并不知道。当然，如果亚莎伊特知道，她一定会立刻来救助她的儿子。

或许亚莎伊特知道了，但是因为那个妾女的法力高强，所以邪恶仍在蔓延？这当然非你所愿，高高在上的亚莎伊特。然而，你在冥府里还有一些伟大的亲戚和有力的帮手。伟大高贵的伊彼，底比斯大臣的总管。请求他来协助！还有你的舅舅，伟大、权尊势重的梅瑞普塔。让他知晓这些可耻的事实，请他开庭审理！传唤所有证人，让他们做证，指控诺芙瑞的恶行。让正义伸张，让诺芙瑞定罪，让她不能再对这屋子里的人做出任何邪恶的事。

哦，优秀的亚莎伊特，如果你在为丈夫伊姆霍特普听信了这个女人的谗言，威胁要对你亲生的孩子做出不公正的事而生气，那么你想想，现在受苦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你的孩子们。看在你孩子的分上，原谅你丈夫伊姆霍特普所做的一切吧。

主书记员念完以后，莫苏赞同地点了点头。

“表达得很好。我想，没有什么遗漏之处。”伊姆霍特普站了起来。

“谢谢你，可敬的祭司。我的供奉品明天太阳下山之前会送到你那里去。牛、油脂和亚麻布。我们能否把仪式定在后天？后天把铭钵放到坟墓的供桌上去？”

“定在大后天吧。请愿书要刻在钵上，还有一些必要的仪式准备工作。”

“好的。我只是希望不要再有任何灾难降临了。”

“我能理解你的焦虑，伊姆霍特普。不过你不用怕。亚莎伊特之灵一定会应验的，她的亲戚有权有势，可以帮我们主持公道。”

“愿伊西斯神保佑！谢谢你，莫苏，也谢谢你对我儿子亚莫斯的照顾。来吧，霍里，我们还有很多事必须处理。让我们先回屋子里去。啊，这份请愿书的确减轻了我心头的负担。亚莎伊特不会让她心神不安的丈夫失望的。”

2

当霍里卷着几张莎草纸走进院子里时，雷妮森正远远地望着他。她从湖边快步跑过来。

“霍里！”

“什么事，雷妮森？”

“你陪我去见伊莎好吗？她一直在等你。”

“当然。让我看看伊姆霍特普是否——”

伊姆霍特普被伊彼缠住了，父子俩正热切地交谈着。

“我先把手里这些东西放下就跟你去，雷妮森。”

当雷妮森和霍里去找伊莎的时候，伊莎显得很高兴。

“霍里来了，祖母。我一见到他就立刻带他来了。”

“好。外头的空气好吗？”

“我……我想是的。”雷妮森被问得略微有些意外。

“那么把我的拐杖拿来。我想到院子里去走走。”

伊莎很少离开屋子，雷妮森感到有些惊讶。她用一只手搀扶着老妇人。他们穿过大厅，走到门廊上。

“在这里坐下好吗，祖母？”

“不，孩子，我要走到湖边去。”

伊莎的步履蹒跚，不过尽管她一瘸一拐，步伐却很有力量，丝毫没有疲累的迹象。她向四周看看，选了湖边有个小花床的地方，在无花果树的树荫下坐下。

她一坐下，就心满意足地说：“就是这里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聊，没有其他人能听得到。”

“你真聪明，伊莎。”霍里赞许地说。

“我接下来说的话必须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我相信你，霍里。你从小就跟我们在一起。你一向忠实、谨慎，而且聪明。雷妮森是我最亲爱的孙女。她不能受到任何伤害，霍里。”

“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伊莎。”

霍里并没有提高声音，然而他的音调和脸上的表情，都让老妇人非常满意。

“说得好，霍里。平静、不激动，却是心底话。现在，告诉我你们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霍里把起草请愿书的事和请愿书的内容要点告诉了她，伊莎仔细地听着。

“现在，听我说，霍里，看看这个。”她从衣服里拿出那条带狮子的项链递给他，又补充道，“告诉他，雷妮森，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这个的。”雷妮森说完以后，伊莎问：“怎么样，霍里，你对这事怎么看？”

霍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您年纪大又有智慧，伊莎，您认为呢？”

伊莎说：“霍里，你是那种没有事实依据决不妄下定论的人。你一开始就知道诺芙瑞是怎么死的，是不是？”

“我怀疑过这件事，伊莎。仅仅是怀疑而已。”

“不错，我们现在也只是怀疑而已。而现在，在湖边，只有我们三个人，大可把内心的疑虑都说出来，事后也不会再提起。在我看来，这一系列惨剧有三种解释。第一是那个牧童说的是实话，他真的看到了诺芙瑞的鬼魂从冥府归来，决心继续采取报复行动，增加我家人的痛苦和悲伤。这的确有可能，祭司和其他人都说这有可能。而且我们知道，疾病是由恶灵引发的。但是，就我这个老太婆来看，我不太愿意相信祭司和其他人的这种说法。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比如？”霍里问道。

“我们姑且承认诺芙瑞是被莎蒂彼杀害的。一段时间以后，莎蒂彼在同一地点起了幻觉，看到了诺芙瑞，而且在恐惧和罪恶感的驱使下，不慎跌落摔死了。这都说得通。但让我们来看看另一个假设，也就是在那之后，某一个人，为了一个我们尚且不知的理由，想要造成伊姆霍特普两个儿子的死亡。那个人假借迷信把罪过推到诺芙瑞的鬼魂身上，这是个非常便利的方法。”

“谁想要害亚莫斯和索贝克？”雷妮森叫了起来。

“不是某个仆人，”伊莎说，“他们不敢。这么一来，有嫌疑的人就不多了。”

“我们中的一个吗？可是祖母，这不可能！”

“问问霍里，”伊莎冷冰冰地说，“你注意到他并没有反对。”

雷妮森转向他。

“霍里，你当然——”

霍里严肃地摇了摇头。

“雷妮森，你太年轻，容易轻信别人。你认为你所认识、所爱的每个人都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你不懂人心中可能蕴含的痛苦和邪恶。是的，邪恶。”

“可是，谁会……会是谁……？”

伊莎迅速插进来说：“让我们再回头想想那个牧童说的话：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诺芙瑞的染色亚麻布衣服，戴着诺芙瑞的项链。如果没有鬼魂，那么他看到的确实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也就是说，他看到了一个故意打扮成诺芙瑞的女人。她可能是凯特，可能是赫妮，还有可能是你，雷妮森！从那个距离看，她可能是任何一个穿上女人衣服、戴上假发的人。嘘——让我把话说完。还有一种可能是，他说的故事是人家教他说的。他听命于某个有权命令他的人，但他可能太笨了，甚至不了解人家贿赂他、哄他说的那些话的要点。如今我们已经无从得知，因为那个小男孩已经死了。他的死亡本身就在暗示某种可能性。这使我相信那个小男孩说的话是别人教他的。因为如果今天他再被紧紧追问下去，他的那个故事就会站不住脚。只要有点耐心，很容易就可以查出一个孩子有没有说谎。”

“这么说你认为我们之中有个下毒的人？”霍里问道。

“我是这么想的，”伊莎说，“你觉得呢？”

“我也这样认为。”霍里说。

雷妮森沮丧地看着他们。

霍里继续说：“但动机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同意，”伊莎赞同道，“这就是我感到不安的原因。我不知道下一个受到威胁的人会是谁。”

雷妮森插了句嘴：“但是，是我们之中的一个？”她的语气仍然显得难以置信。

伊莎坚定地说：“是的，雷妮森，我们之中的一个。赫妮、凯特、伊彼、卡梅尼，也可能是伊姆霍特普自己，是的，或者是伊莎、霍里，甚至是——”她微微一笑，“雷妮森。”

“您说得对，伊莎。”霍里说，“我们必须把自己也包括在内。”

“可是，为什么？”雷妮森的声音带着未知的恐惧，“为什么呢？”

“如果我们知道，就差不多知道一切了。”伊莎说，“我们只能从谁遭到了迫害着手，记住，索贝克是在亚莫斯已经开始喝酒之后不久偶然加入的。因此，可以确定的是，不管是谁下的手，他想要害死的是亚莫斯，比较不确定的是那个人是否也想害死索贝克。”

“可是，有谁会想害死亚莫斯呢？”雷妮森怀疑地问道，“亚莫斯当然是我们之中最不可能有仇人的。他一向安安静静、和和气气的。”

“因此，很显然，动机并不是个人恩怨。”霍里说，“如雷妮森所说，亚莫斯不是那种会跟人家结仇的人。”

“不，”伊莎说，“动机比那更隐晦。我们可以说那个人的恨是冲着全家人来的，不然就是有一种《普塔霍特普教谕》中描述的贪婪妄念隐藏在整件事背后。确实，如他所说，该责怪的是形形色色的各种邪恶！”

“我明白您的思路，伊莎。”霍里说，“不过在得出结论之前，我们得先对未来做个预测。”

伊莎猛点着头，她的假发倾斜至耳旁。尽管这令她的外表显得古怪可笑，却没有人想笑。

“你可以预测一下，霍里。”她说。

霍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充满深沉的思考。两个女人静静地等待着。然后，他终于开口：

“如果亚莫斯的死是计算好的，那么主要的受益人应该是伊姆霍特普剩下的两个儿子，索贝克和伊彼。毫无疑问，有一部分财产会被分给亚莫斯的孩子们，但是控制权会在他们手上，尤其是在索贝克的手上。索贝克无疑是收获最大的人。他会在伊姆霍特普外出时代理祭祀业主的职务，在伊姆霍特普死后继承产业。但是，索贝克虽然受益，却不可能是凶手，因为他开心地痛饮了那壶毒酒，死掉了。因此，亚莫斯和索贝克的死亡只能让一个人受益（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的）。而那个人，就是伊彼。”

“我很同意，”伊莎说，“我就知道你有先见之明，霍里。我很欣赏你的看法。我们就来考虑一下伊彼：他年轻，没有耐心；各方面品性都不好；他正处在希望达成欲望的年龄。他对两个哥哥感到愤愤不平，认为他被排除在了合伙人之外，觉得这样很不公平。而且，卡梅尼还对他说了那些不明智的话——”

“卡梅尼？”

雷妮森打断了她的话。她话一出口脸就涨红起来，然后咬住了嘴唇。霍里转过头来看她。他那深邃、温柔、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目光莫名地伤到了她。伊莎伸长了脖子，凝视着她。

“是的，”她说，“卡梅尼说的。至于是不是赫妮煽风点火，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伊彼确实野心勃勃，骄傲自负，对兄长高高在上的态度愤愤不平，他确实自认为是家里最聪明的人，像他很久以前告诉我的那样。”

伊莎的语气很冷淡。霍里问道：“他对您那样说过？”

“他好心地把我跟他一样归为家里最有智慧的人之一。”

雷妮森难以置信地问道：“您认为是伊彼蓄意毒害了亚莫斯和索贝克？”

“我认为是有这个可能，仅此而已。这些都只是怀疑，我们尚未加以证实。人自出现以来就在手足相残，明知神不喜欢这种杀戮，却还是会受贪婪和嫉恨的邪念驱使。如果伊彼干下这种事，就很难找出证据证实是他干的，因为伊彼，我必须承认，确实聪明。”

霍里点点头。

“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在这棵无花果树下谈的是怀疑。我们现在就用这种怀疑的目光继续研究家里的每一名成员，如我所说，我把仆人排除在外是因为我完全不相信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敢做这种事。但是我并没有排除赫妮。”

“赫妮？”雷妮森叫了起来，“可是赫妮一直在为大家忠诚奉献。她一向都这样说。”

“要把谎话说得像真的一样并不难。我认识赫妮好些年了。当她还是个年轻的妇女，跟你母亲一起来这里时，我就认识她。她是你母亲的亲戚。可怜又不幸，她丈夫不喜欢她。赫妮确实一向平庸、没有吸引力。于是那个男人和她离了婚，她生的一个孩子也夭折了。她来这里到处宣称她热爱你的母亲，但是我看过她望向你母亲的眼神。我告诉你，雷妮森，她的眼中根本没有爱。没有，说是尖酸的嫉妒还差不多，至于她自称的对你们大家的忠实奉献，我更是一点也不相信。”

“告诉我，雷妮森，”霍里说，“你对赫妮有感情吗？”

“没……没有，”雷妮森不情愿地说，“我无法对她产生好感，我常常因为我不喜欢她而感到自责。”

“你不认为那是因为你直觉上知道她说的话都是假的吗？她把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对你们的爱付诸过实际行动吗？她不是一向都在你们之间煽动不和、散布一些可能引起伤害和愤恨的话吗？”

“是……是的，这倒是事实。”

伊莎干笑了几声。

“你真是耳聪目明，了不起的霍里。”

雷妮森争辩道：“可是我父亲信任她，而且喜欢她。”

“我儿子是个傻瓜，而且一向都是。”伊莎说：“所有的男人都喜欢人家阿谀奉承，赫妮擅长利用这一点！她也许真的对他忠心奉献，有时候我想她也确实做到了，不过她没有对这屋里的其他任何人忠实过。”

“可是她肯定不会……不会杀人的，”雷妮森抗辩道，“为什么她会想要毒害我们？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任何好处，是没有任何好处。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赫妮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什么感受。不过我想在那阿谀奉承、摇尾乞怜的态度下，定是酝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如果真是这样，她的理由也会是我们——你、我和霍里，无法理解的。”

霍里点点头。

“有一种腐化是从内部开始的，我曾经跟雷妮森说过。”

“我当时不理解你的意思，”雷妮森说，“不过我现在开始理解了。是从诺芙瑞来到这里时开始的。那时我明白了，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我所认为的那样，那让我害怕……而如今，”她做了个无助的手势，“一切都令人感到恐惧……”

“恐惧因无知而生，”霍里说，“当我们理解之后，雷妮森，就不再那么恐惧了。”

“然后，当然了，还有凯特。”伊莎继续补充道。

“不会是凯特的，”雷妮森抗议，“凯特不会想要杀害索贝克，这太难以置信了。”

“没有什么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伊莎说，“我这一辈子至少学到了这一点。凯特是个彻头彻尾的笨女人，而我一向不信任笨女人，她们都很危险。她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东西，而且每次只能看到一样。凯特活在她自己那个狭小的世界里，她的眼里只有孩子和孩子的父亲索贝克。她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到，除掉亚莫斯会使她的孩子更富裕。伊姆霍特普向来对索贝克不满。他急躁、没有耐心，也没什么责任感。伊姆霍特普信任的儿子是亚莫斯，但是，一旦亚莫斯死了，伊姆霍特普就只能信任索贝克了，她的思路可能就是这么简单。”

雷妮森浑身一颤，她不由自主地认清了凯特对待生活的真正态度。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和她那平静的爱，都指向她的孩子。除了她自己、她的孩子和索贝克，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并不存在，她对这个世界毫无好奇和兴趣。

雷妮森缓缓地说：“但她肯定知道索贝克可能会回来，因为口渴而喝下那壶酒，不是吗？这是相当可能的事，事实上也是如此。”

“不，”伊莎说，“我不认为她能想到，像我之前说的，凯特是个笨女人。她只会看到她想看到的——亚莫斯喝下酒，死掉，责任被推到我们邪恶美丽的诺芙瑞身上，大家都会认为是她的鬼魂在作祟。她只能看到单纯的一件事，看不到各种其他的可能性，而且由于她不想要索贝克死，她决不会想到他可能出其不意地回来。”

“而如今索贝克死了，亚莫斯却还活着！如果你的设想是真的，那么这对她来说该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在你愚蠢的时候，这种事是会降临到你头上的。”伊莎说，“事情的发生跟你原先的计划完全两样。”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我们再来谈谈卡梅尼。”

“卡梅尼？”雷妮森觉得有必要把这个名字用平静而毫无抗议的语气说出来，她再次因为意识到霍里的目光而感到一阵不自在。

“是的，我们不能把卡梅尼排除在外。他看似没有伤害我们的动机，然而我们又对真正的他了解多少呢？他从北地来，跟诺芙瑞来自同一地区。他帮过她——自愿或非自愿的——谁能说得清呢？他帮她让伊姆霍特普狠下心来，和他的亲生骨肉作对。我注意他已经有些日子了，却完全看不透他。在我看来，他似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头脑比较清晰，而且，除了人长得英俊以外，还有种吸引女人眼光的特质。是的，女人总会喜欢卡梅尼，不过我也可能错了，他不是个能真正抓住女人心的人。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欢乐、无忧无虑的样子，而且在诺芙瑞死掉的时候，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关心。”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外在的表现，谁能说得清人心里的东西？一个意志坚决的人可以轻易地扮演某个角色……卡梅尼是否在心里为诺芙瑞之死而愤恨？他会不会想要寻求方法为她复仇？是不是因为莎蒂彼杀害了诺芙瑞，她的丈夫亚莫斯也非死不可？是的，还有索贝克，他威胁过她——或许还有凯特，她用各种小把戏迫害过诺芙瑞。伊彼也恨她。这看来好像是捕风捉影，但是谁知道呢？”

伊莎停下来，看着霍里。

“谁知道呢，伊莎？”

伊莎用精明的眼光凝视着他。

“或许你知道吧，霍里？你心里有数，不是吗？”

霍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对于是谁在酒里下毒，还有为什么，我有自己的看法。不过还不太明确。而且说真的，我不明白……”他停顿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然后摇摇头，“不，我无法确切指控任何人。”

“我们在这里谈的只是怀疑。继续说，霍里。”

霍里摇摇头。

“不，伊莎，这只是个朦胧的想法……而且如果这个想法是真的，那么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了可能会有危险，雷妮森也一样。”

“那么对你而言也有危险吗，霍里？”

“是的，是危险……我想，伊莎，我们全都处在危险中。尽管雷妮森或许是受到危害程度最低的一个。”

伊莎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很长时间。

“我真想知道，”她最后说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霍里没有直接回答，他认真思考了一阵之后，说：“要想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所想，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们的行为。如果一个人行为古怪，不像平日的他……”

“你就会怀疑他？”雷妮森问道。

“不，”霍里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一个心存邪念、意图邪恶的男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心中的邪恶掩藏起来。因此，他不敢有任何不寻常的行为，他负担不起后果……”

“一个男人？”伊莎问道。

“男人或者女人，都一样。”

“这样啊。”伊莎用锐利的眼光扫了他一眼，然后说，“那么我们呢？我们三个有什么嫌疑？”

“这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霍里说，“我在家里很受信赖。契约的拟定，谷物的分配都由我操办。作为一个书记员，我处理一切账目。我有可能做假账，就像卡梅尼在北地揭发过的那样。亚莫斯可能会感到困惑，他可能会起疑，因此我便有必要封住他的口。”他说着，温和地一笑。

“天哪，霍里。”雷妮森说，“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任何一个了解你的人都不会相信的。”

“雷妮森，没有人真正了解别人，让我再告诉你一次。”

“我呢？”伊莎说，“我有什么嫌疑呢？哦，我老了。人老了的时候，头脑有时就会变得病态。以前的爱就会变成恨，我可能厌倦了我的儿孙们，想毁掉自己的亲骨肉，有时候人老了，是会受到一些邪念困扰的。”

“那我呢？”雷妮森问道，“为什么我会想要杀害我亲爱的哥哥？”

霍里说：“如果亚莫斯、索贝克和伊彼都死了，那么你便是伊姆霍特普最后一个孩子。他会帮你找个丈夫，而这里的一切便都是你们的。你和你丈夫便成了亚莫斯和索贝克孩子的监护人。”

他微微一笑。

“不过，我指着这棵果树发誓，我们并不怀疑你，雷妮森。”

“不管发誓与否，我们都爱你。”伊莎说。

3

“原来你到屋外去啦？”赫妮在伊莎蹒跚地回到房间后，匆匆地进来说，“你几乎有一年没这么做了！”

她用试探的眼光看着伊莎。

“老年人，”伊莎说，“总有一时兴起的时候。”

“我看见你坐在湖边，和霍里、雷妮森在一起。”

“他们两个都是令人愉快的伴侣。还有什么是你看不见的吗，赫妮？”

“真的，伊莎，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坐在那里，全世界的人都看得见。”

“只是没有近到全世界的人都能听见我们的谈话！”

伊莎咧嘴一笑，赫妮怒不可遏。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这么不友善，伊莎！你总是话中带刺。我太忙了，没有时间去听别人的谈话。我干吗管别人说些什么啊！”

“我也经常纳闷这个问题。”

“要不是为了伊姆霍特普，要不是他真的欣赏我——”

伊莎猛然打断她的话：“是的，要不是为了伊姆霍特普！你依赖仰仗的是伊姆霍特普，可不是吗？要是伊姆霍特普出了什么事——”

这次轮到赫妮打断了她的话。

“伊姆霍特普不会出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赫妮？这屋子里还有安全可言吗？亚莫斯和索贝克都已经出事了。”

“这倒是事实。索贝克死了，而亚莫斯差点死掉……”

“赫妮！”伊莎身子向前一倾，“为什么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我？我在笑？”赫妮吓了一跳，“你在做梦吧，伊莎！在这种时候……谈这种可怕的事……我怎么可能笑？”

“我是几乎失明了没错，”伊莎说，“不过我还不是全瞎。有时候，借着光线，眯起双眼，我看得很清楚。如果一个人知道他说话的对象眼力不好，他可能会很不小心，暴露他心中真正的想法。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会露出暗暗自喜的微笑呢？”

“你这样说真让人难以忍受，相当难以忍受！”

“你现在害怕了。”

“这屋子里发生了这些事，谁不害怕？”赫妮尖声叫了起来，“我们全都害怕，我确信，恶灵从冥府里回来折磨我们了！不过我知道是为什么，你听了霍里的话。他对你说了我什么？”

“霍里知道你的什么，赫妮？”

“没有——根本什么都没有。你还是问问我知道他些什么的好！”

伊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赫妮把头向后一仰。

“啊，你们全都看不起可怜的赫妮！你们以为她又丑又笨，但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很多事情——的确，这屋子里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或许我是笨，但是我数得出一行地种下了多少颗豆子。可能我比霍里那样的聪明人看得还清楚。霍里不管在什么地方遇见我，都把我当成空气，眼睛看着我背后某样东西，某样并不存在的东西。要我说，他最好看着我！他也许以为我愚蠢、不重要，但是那些聪明人并不是总能知道一切！莎蒂彼自以为聪明，结果她现在在哪里？我倒想知道！”

赫妮得意扬扬地停下来，一阵不安笼罩了她。她明显地畏缩了一下，紧张兮兮地看着伊莎。

然而伊莎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她的脸上有种震惊，几近于惊吓、迷惑的神色。她深沉而缓慢地说道：

“莎蒂彼……”

赫妮以她惯常的可怜兮兮的语气说：

“对不起，伊莎，真是对不起，我发了脾气。真的，我不知道我是中了什么邪。我并不是有意那么说的……”

伊莎抬起头来，打断了她的话。

“走开，赫妮。你是不是有意的并不重要。不过你说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你走吧，赫妮，而且我警告你，小心你的言行。我可不希望这屋子里再有人死掉。希望你谨记。”

4

一切都那么令人恐惧……

雷妮森发现，在湖边商议时，她总是不自觉地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而现在她才终于意识到其中蕴含的真实。

她机械地走向聚在小亭子旁的凯特和孩子们，却发现自己的步伐越发迟缓，甚至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发现，她害怕见到凯特。害怕看到她那张平庸、沉着的脸，害怕看到的会是一张下毒凶手的脸。她望着赫妮匆匆走出来到门廊上，然后又走进去，发现自己对赫妮的厌恶竟比以往还甚。无奈之下她只得转向院子门口，过了一会儿，遇见了昂首阔步走来的伊彼，他傲慢的脸上洋溢着轻松的微笑。

雷妮森发现自己正盯着他看。伊彼，这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她记得，她跟凯伊离开时，伊彼还是个英俊、任性的小男孩……

“怎么了，雷妮森？你为什么这样奇怪地看着我？”

“是吗？”

伊彼笑出声来。

“你看起来就跟赫妮一样傻乎乎的。”

雷妮森摇了摇头。

“赫妮并不傻，她非常狡猾。”

“她满怀恶意，这我知道。事实上，她简直就是家里的大麻烦。我肯定会把她弄走的。”

雷妮森双唇启开又闭上，她小声地念叨着：“弄走？”

“我的好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啦？难道你也像那个可怜的傻小孩儿一样见了鬼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傻！”

“那个小鬼确实是傻。哦，不错，我是受不了傻瓜。我见的傻瓜太多了。我可以告诉你，受两个慢吞吞、目光短浅的哥哥折磨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如今他们不再挡我的道了，只有父亲需要我对付，很快你就会看出不同了。父亲会按照我说的去做。”

雷妮森抬起头看他。他看起来异乎寻常的英俊、傲慢。他那种莫名的活力和得意扬扬的气势也有些不同于以往。似乎是他内心认定的某种东西给了他这种力量。

雷妮森尖锐地指出：“我哥哥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两个都没法挡你的道’了。亚莫斯还活着。”

伊彼用轻蔑、嘲讽的目光看着她。

“我想你大概以为他会好起来吧？”

“为什么不会？”

伊彼大笑起来。

“为什么不会？好吧，简单来说，我只是不同意你的看法。亚莫斯已经完了，没希望了。他或许还能稍微挣扎一下，坐在太阳下呻吟，但他再也不是个男人了。他的确从毒药的初期症状中恢复了，但是你也能看到，除此之外他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但他还可以继续恢复啊！”雷妮森说道，“医师说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再度强壮起来。”

伊彼耸了耸肩。

“医师并不是无所不知的。他们讲话总爱用一堆专业术语，好像很聪明的样子。要怪就怪那邪恶的诺芙瑞吧。但是亚莫斯，你亲爱的哥哥亚莫斯，是命中注定要终结了。”

“那么你自己不害怕吗？伊彼？”

“我？害怕？”男孩把英俊的头向后一仰，大笑起来。

“诺芙瑞并不是很喜欢你，伊彼。”

“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雷妮森，除非我自愿！我还年轻，而且我是那种生来就注定要成功的人。至于你，雷妮森，你站在我这边才是明智之举，听见了吗？你总把我当成不负责任的小男孩，但如今我早已不是那样。接下来的每个月都会有所不同。很快，这个地方便会由我来主宰。也许我父亲会下令，但是他口中下达的命令，却是在我脑中成型的！”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说：“所以你可要小心，雷妮森，不要让我对你不满。”

当雷妮森站在那里盯着他的背影看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身，发现凯特就站在旁边。

“伊彼说什么呢，雷妮森？”

雷妮森缓缓说道：“他说他很快便会成为这里的主人。”

“是吗？”凯特说：“我可不这么想。”

5

伊彼轻快地跑上门廊的台阶，走进屋里。

他看到亚莫斯正躺在长椅上，这似乎让他很高兴，于是他愉快地说：“哦，怎么样了，哥哥？你怎么都不回田里工作？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了你一切都还能正常运转！”

亚莫斯用虚弱的声音焦躁地说道：“我一点也不明白。毒性已经消失了，为什么我没有恢复力气？今天早上我试着走路，两腿都支撑不住。我感到虚弱……虚弱……更糟的是，我好像感到一天比一天虚弱。”

伊彼看似同情地摇了摇头。

“这确实太糟了。医师帮不上忙吗？”

“莫苏的助手天天都来。他不懂我怎么会这样。我服用强劲的解毒药，咒文天天都念。厨房里每天也都为我准备特别滋补的食物。所以医师向我保证，我很快就能强壮起来。然而，我感觉自己正在一天天衰弱下去。”

“这太糟糕了。”伊彼说。

说完他轻声哼着歌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他父亲和霍里，他们正在商谈一份账目。

伊姆霍特普焦虑、愁苦的脸一看到他最喜爱的小儿子马上就亮了起来：“我的伊彼来了。你有什么要向我报告的？”

“一切都很好，父亲。我们正在收割大麦。收成很好。”

“嗯，感谢太阳神，外面一切都很好。要是这里也一样就好了。我必须对亚莎伊特有信心，她不会在我们危难的时刻拒绝提供帮助的。我很担心亚莫斯，我不懂他为何这么疲惫，这么莫名其妙地虚弱。”

伊彼轻蔑地笑了一下。

“亚莫斯一向很虚弱。”他说。

“并非如此，”霍里温和地说，“他的健康状况一向很好。”

伊彼独断地说：“人的健康依赖的是精神。亚莫斯从来就没有精神，他甚至害怕下命令。”

“最近倒并非如此。”伊姆霍特普说，“亚莫斯在过去几个月表现得充满权威。我感到很吃惊。但是这种肢体上的软弱令我担忧。莫苏向我保证过，一旦毒性消失，他很快就会康复。”

霍里把草纸放到一边。

“有一些其他的毒药。”他平静地说。

“你什么意思？”伊姆霍特普猛地转身问道。

霍里用温和、深思熟虑的声音说：

“据说，有些毒药药性不猛，不会马上生效。这种毒是潜移默化的。每天摄入一点，在体内积累。只有经过几个月的虚弱之后，死亡才会到来……许多女人都知道有这种毒药，她们有时会用这毒来除掉她们的丈夫，让人看起来好像是自然死亡。”

伊姆霍特普脸色发白。

“你是在暗示说……亚莫斯的毛病就……就出在这里？”

“我是说有这种可能。尽管他的食物都由一个奴隶事先尝过，但这种预防措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每天饭菜上毒药的剂量并不会造成什么明显的效果。”

“荒唐，”伊彼大声叫了起来，“真是荒唐！我不相信有这种毒药。我从没听说过。”

霍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还非常年轻，伊彼。有些事你还不知道。”

伊姆霍特普大声说：“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已经向亚莎伊特求助了，也把供品献给了庙里——并不是说我对神庙有多大的信心。女人家才相信这些，可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霍里若有所思地说：“把亚莫斯的食物交由一个可以信任的奴隶去准备，并随时监视这个奴隶。”

“可是这就意味着……在这屋子里……”

“胡说，”伊彼大吼道，“简直一派胡言。”

霍里扬起双眉。

“试试看吧，”他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胡说了。”

伊彼愤怒地走出房间。霍里皱着眉，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6

伊彼气冲冲地走出去，差点儿把赫妮撞倒在地。

“不要挡我的路，赫妮。你总是鬼鬼祟祟、碍手碍脚的。”

“你真是粗鲁，伊彼。你把我的胳膊撞伤了。”

“那才好。我早就厌倦了你还有你那副装可怜的样子。你越早离开这屋子越好。而且我会亲眼看着你离开。”

赫妮眼中闪过一丝怨怼。

“这么说你要把我赶出这个家，是吗？在我把我的爱和关心全都给了你们以后？我对这个家一直忠心奉献，你父亲对这一点最清楚不过了。”

“他早就听够了，我保证！我们也是！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个不安好心的恶嘴婆。我可知道，你帮诺芙瑞实施了她的阴谋。后来她死了，你就又跑过来巴结我们。但是你要明白，到头来我父亲会听我的，而不是你的那些鬼话。”

“你怎么这么生气，伊彼。是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跟你没关系。”

“你不是在害怕什么吧，伊彼？这里发生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

“你吓不到我，你这老太婆。”

他甩手冲过她的身旁，跑了出去。

赫妮慢慢转身走进屋里，亚莫斯的一声呻吟吸引了她的注意。他已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现在正试着走路。但是他的双腿几乎立刻就支撑不住了，要不是赫妮及时扶住他，他早就跌在地上了。

“小心，亚莫斯，小心。快躺回去。”

“你真健壮啊，赫妮。你看起来并不像这么有力气的人。”他重新躺回长椅，把头靠在枕上，“谢谢你。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觉得我的肌肉就像一摊烂泥？”

“是这屋子中邪了。一个来自北地的女恶鬼干的好事，北地那边来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亚莫斯突然消沉沮丧地喃喃说道：“我快死了。是的，我快死了……”

“其他人会比你先死。”赫妮阴沉沉地说。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用手肘撑起身体，注视着她。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赫妮点了点头，“接下来死的人不会是你。等着瞧吧。”

7

“为什么避开我，雷妮森？”

卡梅尼直接挡住了雷妮森的路，她的脸涨红起来。她发现此刻很难找出适当的话来回答。不错，她的确是在看到卡梅尼走过来时故意转向一旁去的。

“为什么，雷妮森，告诉我为什么？”

然而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默默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她对面的卡梅尼。她原本有点害怕卡梅尼也会变得不同，看到他还如往常一样时，她莫名地有些开心。他的双眼正庄重地注视着她，唇上第一次没有挂着微笑。

她在他的注视之下低下头去，卡梅尼总是能让她不安。他的靠近让她的身体颤抖。此刻，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我知道你为什么避开我，雷妮森。”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并没有避开你。我没有看见你过来。”

“你在说谎。”他现在微笑起来了，她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

“雷妮森，漂亮的雷妮森。”

她感到他温暖、强壮的手握住她的手臂，她立即挣脱开来。

“不要碰我！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雷妮森？你知道我们对彼此的感受。你年轻、健康、美丽。你再继续这样用一辈子为一个丈夫的离去而悲伤是违背自然的。我要带你离开这里，这个充满了邪恶和死亡的地方。你跟我离开这里就安全了。”

“假如我不想跟你走呢？”雷妮森反抗道。

卡梅尼笑了起来，露出洁白坚硬的牙齿。

“但你确实想跟我走，只是不愿承认而已！生活是美好的，雷妮森，尤其是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会爱你，让你幸福，你将是我万丈的土地，而我会是你的主人。然后，我不会再对普塔神唱：‘今晚把我的情人给我’，但是我会去跟伊姆霍特普说：‘把我的情人雷妮森给我。’不过我认为你在这里不安全，所以我会把你带走。我是个好书记员，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去底比斯的达官贵人家做事，尽管实际上我喜欢这里的田园生活——农田、牛群以及人们收割时唱的歌，还有在尼罗河上泛舟的小小愉悦。我想跟你一起在尼罗河上扬帆，雷妮森。我们带泰蒂一起去。她是个美丽健康的小孩，我会爱她，做她的好父亲。雷妮森，你觉得怎么样？”

雷妮森默默地站着。她感到心跳加速，一阵忧伤悄悄掠过心头。然而在这种柔和、温顺的感觉之中，还有一丝其他的什么……一种排斥感。

“他的手一碰到我的手臂我就感到全身虚软……”她心里想着，“因为他的力量……他健壮的肩膀……他带笑的脸庞……但是我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我们之间没有安宁，没有甜蜜……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不是这个人……不，不是他……”

她听到自己在说话，甚至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也是那么的软弱无力：“我不想再要一个丈夫……我想要单独一个人……做我自己……”

“不，雷妮森，你错了。你并不想独自生活。你的手在我手里颤抖，这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看。”

雷妮森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不爱你，卡梅尼，我想我恨你。”

他笑着。

“我不介意你恨我，雷妮森。你的恨非常接近爱。我们会再谈这件事的。”

他离开她，以羚羊般轻快、安逸的步伐离去。雷妮森缓慢地走向正在湖边玩耍的凯特和孩子们。

凯特在和雷妮森说话，但雷妮森心不在焉。

然而凯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如同往常一般，她的心思太专注于孩子身上，对其他事情都不太在意。

突然，雷妮森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说：“我该不该再找个丈夫？你觉得怎么样，凯特？”

凯特没什么兴趣，平静地回答说：“也好。你还年轻、健康，雷妮森，你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这就是女人生活的全部吗，凯特？在后院里忙碌，生孩子，下午跟他们在湖边的果树下消磨时间？”

“这才是女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不要说得好像你是个奴隶一样。女人在埃及拥有权利——继承权从她们身上传给她们的孩子。女人是埃及的血脉。”

雷妮森若有所思地看向忙着给玩偶做花环的泰蒂。泰蒂微皱着眉头，专心地做着。有段时期，曾有一段时间，泰蒂看起来是那么像凯伊，下唇噘起，头微微倾向一边，让雷妮森心里溢满爱和痛楚。但是如今，凯伊的面貌不仅在雷妮森的记忆中消退了，泰蒂也不再噘起下唇，歪着脑袋。曾经也有过一些时刻，当雷妮森紧拥着泰蒂的时候，她感到这孩子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自己活生生的肉体，给她一种强烈的拥有感：“她是我的，完全属于我。”她曾对自己说过。

现在，望着她，雷妮森心想：“她是我……她是凯伊……”

这时，泰蒂抬起头来，看着她母亲，微笑着。一种庄重而友善的微笑，带着信心和愉悦。

雷妮森心想：“不，她不是我，她也不是凯伊。她是她自己。她是泰蒂。她是孤独的，正如我也是孤独的一样，我们都是孤独的。如果我们之间一直有爱，那么我们会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但是如果没有爱，她会长大成人，而我们将是陌生人。她是泰蒂，而我是雷妮森。”

凯特正奇怪地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雷妮森？我不明白。”

雷妮森没有回答。她自己都不了解的东西，又该如何跟凯特说呢？她看看四周，又看看院子的围墙，看看门廊上鲜艳的色彩，看看平静的湖水和这让人感到愉快的小阁楼、整洁的花床以及一丛丛的纸草。一切都是安全、封闭的，没有什么好怕的，环绕在她四周的是熟悉的、细小的生活的声音，孩子们喋喋不休的嬉闹声，屋里妇女们刺耳的吵嚷声，和远处低沉的牛叫声。

她缓缓地说道：“从这里看不见尼罗河。”

凯特一脸惊讶。

“为什么会想看它？”

雷妮森缓缓说道：“我很笨。我不知道。”

在她眼前，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一片绵延茂盛的绿地，再往远处看，是一片向地平线的方向逐渐淡去的浅玫瑰色和紫色，而分割这两种色彩的是那浅蓝色的、泛着波光的尼罗河……

她屏住呼吸。因为在她感到她四周的景象、声响退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谧、丰饶，一种无限的满足感……

她告诉自己：“如果我回头，我会看到霍里。他会抬起头来，对我微笑……不久太阳就会下山，夜幕降临，然后我将入睡……那便是死亡。”

“你说什么，雷妮森？”

雷妮森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竟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她从幻想中回到了现实。凯特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

“你说‘死亡’，雷妮森。你在想些什么？”

雷妮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她再度看看四周。多么让人感到愉快，这番景色，水波荡漾，孩子们正在玩耍，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多么的平静。让人无法想象任何……可怕的事……会在这里发生。”

然而第二天早上，就在这湖边，他们发现了伊彼。他四肢摊开，趴在地上，脸浸在拍打着的湖水里，有人把他的头按进水里淹死了。

第十六章　第二个月第十天

1

伊姆霍特普独自蜷缩在一旁，他看起来更老了。一个伤心、畏缩的小老头，他的脸上布满了惶惑和不解，令人不禁心生同情。

赫妮把食物端过来劝他吃一点。

“吃吧，吃吧，伊姆霍特普，你必须保持体力。”

“我为什么要吃？什么体力？伊彼那么强壮。年轻、英俊而强壮，而如今他躺在盐水里……我的儿子，我最喜爱的儿子，我最后的一个儿子。”

“不，不，伊姆霍特普。你还有亚莫斯，你的好亚莫斯。”

“还能拥有多久？不，他也完了，我们都完了。我们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我怎么知道娶个妾进门会发生这种事？纳妾是人人接受的事，正确又合乎人神律法的事，我尊重她。那么，为什么这些事要发生在我身上？还是亚莎伊特在报复我？是不是她不原谅我？她确实没有答复我的恳求，邪恶仍在蔓延。”

“不，不，伊姆霍特普，你可不能这样说。铭钵才刚刚被供奉上，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涉及法律和正义的事要花多少时间吗？省长庭上审理的案件一拖再拖，到大臣手里就更久了。不管在此世还是彼岸，正义终归是正义，不管事情进展得多么缓慢，到头来正义还是会得以伸张的。”

伊姆霍特普怀疑地摇了摇头。赫妮接着说：“再说了，伊姆霍特普，你必须记住，伊彼不是亚莎伊特生的儿子，他是你的情妇安卡生的。那么，为什么亚莎伊特要为他疲于奔命呢？但是亚莫斯就不同了，亚莫斯会康复的。因为亚莎伊特会想办法让他康复的。”

“我得承认，赫妮，你的话让我感到欣慰……你说得很有道理。不错，亚莫斯现在是一天天恢复了力气。他是个忠实的好儿子。可是，唉！我的伊彼，他这么有活力，这么英俊！”伊姆霍特普再度叹息起来。

“唉！”赫妮也同情地哀叹起来。

“那个和她的美貌一样可憎的女孩！要是我从没看到过她就好了。”

“的确，亲爱的主人。她一定懂得法术巫咒，真是魔鬼的女儿。”

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伊莎一瘸一拐地走进大厅，她嘲笑地哼了一声。

“这屋子里难道没有一个明理的人了吗？难道你除了在这儿诅咒那个可怜的被你看上的女孩，那个因为你愚蠢妻子生出的愚蠢儿子的愚蠢行径，而心生小小怨恨的女孩外，没有别的更好的事可做了吗？”

“小小怨恨。你说这是小小的怨恨，伊莎？我三个儿子，两个死了，一个濒临死亡的边缘。哦！我母亲竟然还对我说这种话！”

“既然你无法认清事实，就必须有人站出来说这些话，扫除你脑子里可笑的迷信——什么女孩的鬼魂在作祟！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动手把伊彼淹死在湖里的，在亚莫斯和索贝克的酒里下毒的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有个仇人，伊姆霍特普，一个生活在这间屋子里的仇人。自从接受了霍里的忠告，由雷妮森亲手准备亚莫斯的食物，或是由她监视奴隶准备，并由她亲自送去给亚莫斯之后，他就一天天恢复了力气，健康了不少，这就是证明。不要再傻了，伊姆霍特普，也别再捶胸顿足，唉声叹气。这方面赫妮倒是极有帮助。”

“哦，伊莎，你真是错怪我了！”

“我必须得说，赫妮帮助你，要么就是因为她也是个傻瓜，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愿太阳神宽恕你，伊莎，原谅你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这样不仁慈！”

伊莎用力地摇晃了几下拐杖，继续说下去。

“振作起来，伊姆霍特普，动动你的脑子。你的妻子亚莎伊特是个可爱的人，也并不傻，她或许能为你在另一个世界发挥影响力，但你不可能指望她替你在这个世界思考！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伊姆霍特普，因为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就还会有死亡降临。”

“一个活生生的仇人？在这屋子里的仇人？你真的这么想，伊莎？”

“我当然这么想，因为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可是这么一来我们全都有危险了？”

“当然！不是被符咒、鬼魂，而是被活生生的人威胁。一个在酒食中下毒的、活生生的人；一个在男孩深夜从村子里回来时，偷偷溜到他背后把他的头压入湖水里淹死的人！”

伊姆霍特普若有所思地说：“那需要力气。”

“表面上看来，是的。不过我倒不完全肯定。伊彼在村子里喝了很多啤酒，他当时情绪高昂，锋芒毕露，回家时可能已经醉得走不稳路了，对接近他的人毫无戒心。他低头进湖水里想洗把脸清醒清醒，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多少力气了。”

“你想说明什么，伊莎？是个女人干的？但这不可能，这整件事情都不可能！这屋子里不可能有仇人。要是有，我们会知道，我会知道的！”

“有种藏在内心的邪恶，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伊姆霍特普。”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一个仆人，或是奴隶……”

“不是仆人，也不是奴隶，伊姆霍特普。”

“我们自家人中的一个？或者……你指的是霍里和卡梅尼？可霍里也是自家人，事实证明他一向忠实可靠。而卡梅尼……不错，他是个陌生人，可他也是我们的血亲之一，而且事实也证明他是忠心为我办事。再说，他今天早上才来找我，要我答应他和雷妮森结婚。”

“哦，是吗？”伊莎显得很感兴趣，“那么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伊姆霍特普焦躁地说，“这是说婚事的时候吗？我是这么和他说的。”

“那么他怎么说？”

“他说在他看来，这正是谈婚事的时候，他说雷妮森在这里不安全。”

“我怀疑，”伊莎说，“我非常怀疑……她真的不安全吗？我以为她是安全的，霍里也这样认为。但是现在……”

伊姆霍特普继续说下去。

“婚礼能跟丧礼一起举行吗？这可不成体统，整个县城里的人都会议论纷纷的。”

“这不是考虑礼俗的时候。”伊莎说，“尤其是在葬仪社的人好像永远都跟我们分不开的时候，他们一定乐坏了，一定赚了不少钱。”

“他们把收费又提高了十分之一！”伊姆霍特普暂时岔开了话题，“可恶！他们说工钱涨了。”

“像我们这种大客户，他们应该给折扣才对！”伊莎为她的这句笑话冷酷地微笑了一下。

“我亲爱的母亲，”伊姆霍特普一脸惊恐地看着她，“这可不是个玩笑。”

“生活就是个玩笑，伊姆霍特普，而死神是最后一个发笑的人。难道你没在宴会上听说过吗？‘吃吧，喝吧，纵情享受吧，因为明天你就要死了。’这句话用在我们身上倒是非常贴切，问题只不过是明天死亡会降临在谁的头上。”

“你说的真可怕——可怕！那我们能做些什么？”

“不要相信任何人。”伊莎说，“这是最首要，也是最重要的事。”她重复强调着：“不要信任任何人。”

赫妮开始呜咽起来。

“为什么你要看着我？我敢说如果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的话，那就是我。我这些年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要听她的，伊姆霍特普。”

“好了，好了，我的好赫妮。我当然信任你，我非常了解你的忠心。”

“你什么都不了解。”伊莎说，“我们全都一无所知，这就是我们面临的最大的危险。”

“你在指控我。”赫妮哭诉道。

“我无法指控，我不知道，也没有证据。只有怀疑而已。”

伊姆霍特普猛地抬起头来。

“你怀疑——谁？”

伊莎缓缓说道：“我有过一次、两次、三次怀疑。我老实说出来好了。我首先怀疑过伊彼，但是伊彼死了，所以这个怀疑是不正确的。然后，我怀疑了另外一个人……然而，在伊彼死的那一天，第三个怀疑涌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她停顿了一下。

“霍里和卡梅尼在屋子里吗？派人去把他们叫到这里来——对了，把雷妮森也从厨房里找来。还有凯特和亚莫斯，我有话要说，全屋的人都该听一听。”

2

伊莎环视聚集在一起的众人，她看到了亚莫斯庄重柔顺的目光，卡梅尼挂在脸上的微笑，雷妮森惊慌、探询的眼神，凯特沉着的目光，霍里深沉而平静的注视，伊姆霍特普扭曲、焦躁、惊恐的神色，还有赫妮那热切、好奇，还有……没错……兴奋的神情。

她心想：“他们的脸没有告诉我什么，他们只显露出了外在的情感。然而，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那么他们中一定有一个是叛徒。”

她大声地说：“我有话要跟你们说。不过首先，我只跟赫妮说。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

忽然间，赫妮脸上的那种热切和兴奋荡然无存。她看上去非常恐惧，她用刺耳的声音抗议道。

“你怀疑我，伊莎。我就知道！你会指控我，而我，一个没有多少智慧的可怜女人，又怎么能保护自己呢？没人会听我解释，然后我就会被定罪。”

“不会没有人听的。”伊莎嘲讽地说，同时看到霍里微微一笑。

赫妮继续说话，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

“我没做任何事……我是无辜的……伊姆霍特普，我最亲爱的主人，救救我……”她猛地跪了下来，抱住他的双膝。伊姆霍特普拍拍赫妮的头，愤慨地说：

“真是的，伊莎，我抗议！这真有失体统——”

伊莎打断他的话。

“我还没有指控任何人呢，没有证据我是不会指控的。我只是要赫妮在这里向我们解释一下她说过的某些话。”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说……”

“哦，不，你说过。”伊莎说，“我亲耳听到的。尽管我的视力模糊不清，但耳朵依然很灵光。你说你知道霍里的一些事，告诉我们，你知道霍里的什么？”

“对，赫妮。”霍里说，“你知道我什么？说来给我们听听吧。”

赫妮一屁股坐下去，擦着眼泪，看起来既阴沉又不服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能知道些什么？”

“那正是我们要等你告诉我们的。”霍里说。

赫妮耸了耸肩。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什么意思。”

伊莎说：“我把你自己说的话重复给你听：你说我们全都看不起你，但是你知道这屋子里的很多事情。你说，你看到的比很多聪明人看到的都多。”

“然后你说，当霍里遇见你时，他看你的样子就像在看空气，好像他在透过你看你身后的某样东西，某样不在此处的东西。”

“他一向都是那样，”赫妮阴郁地说，“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昆虫一样，好像我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伊莎缓缓说道：“那句话一直留在我脑海里。‘身后的某样东西，某样不在此处的东西。’赫妮说：‘他应该看着我。’然后她继续说到了莎蒂彼。是的，说到了莎蒂彼……说莎蒂彼是多么的聪明，但是如今莎蒂彼又在哪儿呢？……”

伊莎环顾四周。

“这些话对你们难道都毫无意义吗？想想莎蒂彼，已经死掉的莎蒂彼……同时记住应该好好看着一个人，而不是看着某些不在那里的东西……”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笼罩了众人，然后赫妮尖叫起来。一声高亢、无力的尖叫，恐惧的尖叫，她语无伦次地大喊道：

“我没有……救救我……主人，不要让她……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伊姆霍特普积压的怒气爆发了出来。

“这是不可饶恕的，”他怒吼道，“我不会让这可怜的妇人被指控，她都吓坏了。你有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单凭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也证明不了。”

亚莫斯一反往常的胆怯，插话道：“我父亲说得对，如果您有确切指控赫妮的证据，就拿出来吧。”

“我没有指控她。”伊莎缓缓说道。

她靠在拐杖上，身子好像缩了水一样，话语缓慢而沉重。

亚莫斯权威十足地转身面向赫妮。

“伊莎并不是在指控你引发了这些可怕又邪恶的事情，不过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认为你隐藏了什么事没说。所以，赫妮，如果你知道什么，关于霍里或是其他人的，现在就是说出来的时候。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说，你知道些什么？”

赫妮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对你说的话有把握，赫妮。知道的事情太多可是很危险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发誓，我对九柱之神发誓，对玛特女神，还有太阳神发誓。”

赫妮在发抖，她的声音不再是往常那样楚楚可怜的哭诉，听起来充满了畏惧和真诚。

伊莎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的身体向前一倾，喃喃说道：“扶我回房间去。”

霍里和雷妮森很快迎向她。

伊莎说：“你不用，雷妮森，我要霍里扶我去。”

她靠着霍里，走向她自己的房间。她抬起头来，看到霍里板着脸、闷闷不乐。

她喃喃说道：“怎么样，霍里？”

“这不明智，伊莎，这样非常不明智。”

“我必须要知道。”

“是的。但是你冒了很大的险。”

“我明白。这么说，你的想法也一样？”

“我已经怀疑很久了，但是没有证据，没有丝毫证据。甚至现在，伊莎，你也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在你的脑海里而已。”

“我知道就足够了。”

“或许是太多了。”

“你是什么意思？哦，是的，当然。”

“保护自己，伊莎。从现在开始，你有危险了。”

“我们必须试着尽快采取行动。”

“是的。但是我们能怎么做呢？一定要有证据。”

“我知道。”

他们不再继续说下去。伊莎的小女仆朝她的女主人跑过来，霍里把她交给那个女孩去照顾，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表情严肃而困惑。

小女仆在伊莎身旁喋喋不休，但是伊莎几乎没注意到她说话的内容。她感到自己衰老、虚弱，而且浑身发冷……刚才她说话时那一张张倾听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只是一个表情……一瞬即逝的恐惧和了然……难道是她看错了吗？她能这么确定她所看见的吗？毕竟，她的视力模糊……

是的，她确定。那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表情，而是身体突然紧绷、僵硬、发直。她散漫无心的话语对一个人，只对一个人有意义。错不了，那就是致命的真相……

第十七章　第二个月　第十五天

1

“现在事情就摆在你眼前，雷妮森，你怎么说？”

雷妮森怀疑地看着她的父亲，又把目光转向亚莫斯。她感到迷惑、迟钝。

“我不知道。”这句话从她唇间滑了出来。

“在正常的情况下，”伊姆霍特普继续说，“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商讨。我有其他的亲戚，我们可以精挑细选，直到选中一个最适合当你丈夫的为止。但世事无常，是的，世事无常。”

他的声音颤摇起来，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就是这样，雷妮森。现在我们三个都面临死亡的威胁：你、我，还有亚莫斯。下次死神将对我们中的哪一个伸出魔爪？因此我有必要把事情料理妥当。如果亚莫斯出了什么事，你，我唯一的女儿，将需要有个男人站在身旁，与你共享继承权，并同时执行我财产所附带的义务，这项义务是不能由女人来执行的。因为谁晓得我什么时候会离你而去？关于索贝克孩子的监护托养问题，我已经在遗嘱里安排好了，如果亚莫斯不在人间，将由霍里来执行。还有亚莫斯孩子的监护权也一样。因为这是他的意愿，是吧，亚莫斯？”

亚莫斯点了点头。

“霍里一向跟我非常亲近，他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不错，不错。”伊姆霍特普说，“不过事实上他仍然并不是这个家的成员之一。但卡梅尼是。因此，权衡再三后，我觉得他是目前能找到的最适合当雷妮森的丈夫的人。所以，你怎么说？雷妮森？”

“不知道。”雷妮森重复道。

她感到极为疲倦。

“他人长得英俊、健壮，这你同意吧？”

“哦，是的。”

“可是你不想嫁给他？”亚莫斯柔声问道。

雷妮森感激地看了她哥哥一眼。他坚持让她不要被逼迫做出不想做的事情。

“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她急促地说，“我知道这样说很愚蠢，但是我今天真的很愚蠢。也许是因为……因为这些天来紧张的氛围。”

“有卡梅尼在你身旁，你就会感到安全的。”伊姆霍特普说。

亚莫斯问他的父亲：“您有没有考虑过霍里作为雷妮森丈夫的人选？”

“这，是的，这也是一种可能……”

“他妻子在他还是个小伙子时就去世了。雷妮森很了解他，而且也喜欢他。”

雷妮森呆呆地坐在那里。两个男人仍在继续交谈。他们正在商谈她的婚姻，亚莫斯企图帮她选择她想要的，但是她感觉自己就像泰蒂的木偶一样毫无生气。

随后，她突然开口，甚至没有听到他们正在说些什么就打断了谈话：“既然你认为是件好事，我愿意嫁给卡梅尼。”

伊姆霍特普满意地叫了一声，急匆匆地走出大厅。亚莫斯走向他妹妹，一手放在她的肩上。

“你想要这样的婚姻吗，雷妮森？你会快乐吗？”

“为什么我不会快乐？卡梅尼英俊、快乐而且人也很好。”

“我知道，”亚莫斯仍显得有些怀疑和不满，“但你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雷妮森。你不应该让父亲催促你匆忙做出不想做的事。你知道他是怎么样的。”

“哦，是的，是的，一旦他想到什么，我们就都得听他的。”

“并不是必须那样。”亚莫斯坚决地说，“这次我不会听他的，除非你自己愿意。”

“哦，亚莫斯，你从没站出来跟父亲对抗过。”

“但是这件事我要站出来。他无法强迫我同意，而且我也不会这样做。”

雷妮森抬起头看他。他往常犹豫不决的脸色现在是那么的坚决、果断。

“你对我真好，亚莫斯。”她感激地说，“但我不是迫于无奈才屈服的。我回来时想要的昔日的生活已经消失无踪了。卡梅尼和我将一起创造新的生活，我们会像其他生活美满的夫妻一样，过该过的生活。”

“如果你确定……”

“我确定。”雷妮森说，同时深情地对他微笑，然后走出大厅，来到门廊上。

她从那里越过庭院。卡梅尼正跟泰蒂在湖边玩耍。雷妮森静静地走近，望着他们，他们并不知道她的到来。如同往常一般快乐的卡梅尼，玩得跟孩子一样开心。雷妮森心里一暖。她想：“他会成为泰蒂的好父亲。”

后来卡梅尼转过头来看到了她，他笑着站直了身子。

“我们让泰蒂的玩偶当了祭司，”他说，“它正在主持坟墓的祭典，献上供品呢。”

“他的名字是梅瑞普塔，”泰蒂一本正经地说，“他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像霍里一样的书记员。”

卡梅尼笑出声来。“泰蒂非常聪明，”他说，“而且健康、美丽。”

他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雷妮森身上，雷妮森从他爱抚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有一天她会为他生个孩子。

这让她有点激动，却同时伴随着后悔的刺痛。她真希望这时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她自己。她想：“为什么他不能只看到雷妮森呢？”

然后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温柔地对他微笑。

“我父亲跟我说过了。”她说。

“而你同意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回答说：“我同意了。”

决定性的话语已经说出了口，这就是结局。一切已成定局。她真希望自己并不是这么疲惫、麻木。

“雷妮森？”

“怎么了，卡梅尼？”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尼罗河上泛舟？我一直想跟你一起泛舟。”

他竟会这样说，真奇怪。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一艘直角帆船、尼罗河，还有凯伊的笑脸。而如今她已经忘记凯伊的模样了，取而代之的是卡梅尼的脸，他坐在尼罗河上的帆船里，对着她的眼睛笑。

这就是死亡。这就是死亡对你造成的后果。“我能感觉到这个，”你对自己说，“我能感觉到那个。”但你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你什么感觉都没有。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回忆的东西……

是的，可是还有泰蒂。还有生命的轮回。就像河水泛滥，把旧的卷走，为新事物备好土壤。

凯特说过：“这屋子里的女人必须团结一致。”那她算是什么？毕竟，她也不过是屋子里的女人之一。是雷妮森还是其他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她听见了卡梅尼有些急切和不安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雷妮森？有时你好像离我很远……你愿意跟我一起泛舟尼罗河上吗？”

“是的，卡梅尼，我愿意跟你去。”

“我们带泰蒂一起去。”

2

这就像是一场梦，雷妮森心想。帆船、卡梅尼，她自己，还有泰蒂。他们逃离了死亡以及死亡所带来的恐惧。这是崭新生活的开始。

卡梅尼说着话，她恍惚地应和着……

“这就是我的生活，”她心想，“无可逃避……”

然后，她又困扰起来：“但是我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逃避’？我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然后她眼前再度浮现出了墓穴旁的小石室，她手托着下巴，蜷着双膝坐在那里……

她想：“但那不是真正的生活。这才是生活。无处可逃，直到死亡……”

卡梅尼把船泊好，她走上岸去。他把泰蒂也抱上岸。小家伙紧紧地搂住他，环在他脖子上的小手把他护身符的线弄断了。护身符掉到了雷妮森的脚边，她俯身捡了起来。是金子做的安可神像。

她懊恼地低叫了一声：“弄弯了。对不起。小心——”卡梅尼从她手中接过去。“可能要断掉了。”

然而他用强有力的手指，故意把它折得更弯，直至掰成了两半。

“天哪，你干了什么？”

“拿一半去，雷妮森，我拿另一半。这是我们之间的信物。我们是一个整体的两半。”

他递给她，就在她伸手去接时，有什么想法在她的脑子里闪过，她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雷妮森？”

“诺芙瑞。”

“什么意思……诺芙瑞？”

雷妮森快速而笃定地说。

“诺芙瑞珠宝盒里那个破裂的护身符，是你给她的……你和诺芙瑞……现在我全明白了。为什么她那么不快乐。我也知道是谁把那珠宝盒放到我房里了。我全知道了……不要对我撒谎，卡梅尼。我告诉你，我都知道了。”

卡梅尼没有辩驳。他站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目光坚定不移。他说话的声音严肃而凝重，脸上第一次抹去了笑容。

“我不会对你撒谎的，雷妮森。”

他紧皱眉头，稍事停顿，好像是在整理思路。

“就一方面来说，雷妮森，我很高兴你知道了……尽管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

“你把断裂的护身符作为信物送给她……就像给我一样……你们是一个整体的两半。你就是这么说的。”

“你在生气，雷妮森。我很高兴，这证明你爱我。不过，我还是必须让你知道，我并没有把护身符送给诺芙瑞。那是她给我的……”

他顿了顿。“或许你不相信我，但这是真的。我发誓这是真的。”

雷妮森缓缓地说：“我不会说不相信你……这的确有可能是真的。”

此时，诺芙瑞阴沉、不悦的面孔浮现在她的眼前。

卡梅尼急促、孩子气地继续说下去……

“请你理解我，雷妮森。诺芙瑞非常漂亮，我受宠若惊。谁不会呢？但是我从未真正爱过她……”

雷妮森感到一阵莫名的痛惜。是的，卡梅尼不爱诺芙瑞，但是诺芙瑞爱卡梅尼——非常痛苦、绝望地爱过他。那天早上，就在尼罗河岸的这个地点，她跟诺芙瑞说过话，向她示好。她记得十分清楚，当时那个女孩所散发出来的痛恨与悲愤。其中的原因如今是清晰可见了。可怜的诺芙瑞，一个大惊小怪的老头子的小妾，爱上了一个对她漠不关心的英俊、无忧无虑的年轻人，痛不欲生。

卡梅尼继续急切地说：“难道你不明白吗，雷妮森？我到这里，看到你的瞬间就爱上了你！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想的便只有你！诺芙瑞很清楚这一点。”

是的，雷妮森心想，诺芙瑞是看出来了。诺芙瑞从那时开始就恨她，而雷妮森并不想责怪她。

“我那时甚至不想写那封给你父亲的信。我不想参与任何跟诺芙瑞的计谋有关的事。但是这很难，你必须试着理解，这真的很困难。”

“是的，是的。”雷妮森不耐烦地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诺芙瑞。她非常不快乐。我想，她非常爱你。”

“但我并不爱她。”卡梅尼也不耐烦地说。

“你真残忍。”雷妮森说。

“不，我是个男人，仅此而已。如果一个女人选择因为我而让自己过得悲惨，也只会让我感到困扰，就是这么简单。我并不想要诺芙瑞，我要你。哦，雷妮森，你不会为这个生我的气吧？”

她不禁微微一笑。

“不要让死掉的诺芙瑞在我们活人之间制造麻烦。我爱你，雷妮森，而且你也爱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雷妮森心想，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卡梅尼站在那里，头微微倾向一边，欢乐、自信的脸上带着恳求的神情。他看起来非常年轻。

雷妮森心想：“他说得对。诺芙瑞死了，而我们还活着。我现在明白她对我的恨了。很抱歉让她受苦了，但那并不是我的错。而且也不是卡梅尼的错，他爱的是我而不是她。事情就是这样。”

在河堤上玩耍的泰蒂跑过来，拉了拉她母亲的手。

“我们现在回家好吗？妈妈，我们回家好吗？”

雷妮森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她说，“我们回家。”

他们向屋子走去，泰蒂跑在前头一点。卡梅尼释怀地叹息道：“你真宽容，雷妮森，而且那么可爱。我们之间一切照旧吧？”

“是的，卡梅尼。一切照旧。”

他压低了声音。“在尼罗河上，我非常快乐。你快乐吗，雷妮森？”

“是的，我很快乐。”

“你看着是很快乐。但你好像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想着我。”

“我是在想你。”

他拉着她的手，她没有抽回来。他轻柔地吟唱着：“我的情人就像波斯树……”

他感到她的手在颤抖，听到她的呼吸加速，现在他终于感到心满意足了……

3

雷妮森把赫妮叫到了房间里。

赫妮匆匆走进来，看到雷妮森站在打开的珠宝盒旁，手里拿着那断裂的护身符，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雷妮森挂着一脸怒气。

“是你把珠宝盒放进了我的房间，对吗，赫妮？你想要我发现这护身符，让我有一天——”

“发现谁拿着另一半？看来你已经发现了。哦，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雷妮森？”

赫妮不怀好意地笑着。

“你想让这个发现伤害我，”雷妮森说，仍是满脸怒气，“你不是就喜欢伤害人吗，赫妮？你从不直截了当地说话。你总是等着，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你一直都恨我们，不是吗？你一直都恨我们。”

“你说的是什么话，雷妮森！我相信你不是有心的！”

然而现在赫妮的话声中已经没了哭诉的味道，只有狡猾的得意。

“你想在我和卡梅尼之间制造些麻烦。但我告诉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那你真是体谅又仁慈，雷妮森。你跟诺芙瑞相当不同，不是吗？”

“不要再谈诺芙瑞了。”

“是的，或许还是不谈的好。卡梅尼很幸运，而且长得也好看，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他真幸运，诺芙瑞死的正是时候。她可能会在你父亲那儿为他惹上很多麻烦。她不会乐意看到他娶你的，嗯，绝对不会。事实上，我觉得她会想尽办法阻止。她肯定会的。”

雷妮森极其厌恶地看着她。

“你的话里总是带着恶毒，赫妮，就像毒蝎子一样刺人。但是你无法让我不快乐。”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一定爱得很深。哦，卡梅尼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知道怎么唱非常动听的情歌。他总是能得到他想要的，对此从不畏惧。我真羡慕他，真的。他看起来总是那么单纯率直。”

“你想说什么，赫妮？”

“我只是告诉你，我羡慕卡梅尼。而且我相当确定他真的很单纯率直。不是假装的。这整件事就像集市上说书人讲的故事一样。并不富有的年轻书记员娶了主人的女儿，跟她共享主人的遗产，从此过上了快乐的生活。真是太棒了，英俊的年轻人运气总是那么的好。”

“我说的没错，”雷妮森说，“你的确恨我们。”

“雷妮森，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难道你不知道我自从你母亲去世后便一直为你们当牛做马吗？”

赫妮的话里仍带着那种邪恶的得意，而非一贯的哭腔。

雷妮森又把头低下，她看着那珠宝盒，突然另一种想法涌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是你把那条金狮子项链放在盒子里的。别不承认，赫妮，我告诉你，我全明白了。”

赫妮那狡猾的得意突然消失了，她显得异常惊恐。

“我无法不这样，雷妮森。我怕……”

“你什么意思——怕？”

赫妮向她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是她给我的……我是指，诺芙瑞。哦，在她死前的某个时刻。她给了我一两件礼物。诺芙瑞很慷慨，你知道，是的，她总是很慷慨。”

“我敢说她一定给了你不少好处。”

“这个说法可不太好听，雷妮森。我正要全都告诉你。她给了我那条金狮子项链，一个紫水晶饰扣，还有一两样其他的东西。后来，那个小男孩跑来说他看到一个女人戴着那条项链时……我，我就害怕了。我想他们可能会以为是我在亚莫斯的酒里下了毒。所以我就把那条项链放到了盒子里。”

“这是实话吗，赫妮？你说过实话吗？”

“我发誓这是实话，雷妮森。我当时很害怕……”

雷妮森好奇地看着她。

“你在发抖，赫妮。你现在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害怕。”

“是的，我怕……我有理由害怕。”

“为什么？告诉我。”

赫妮舔了舔嘴唇。她向身后瞄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眼神就像是一只被围捕中的野兽。

“告诉我。”雷妮森说。

赫妮摇了摇头。她用不确定的语调说：“没什么好说的。”

“你知道得太多了，赫妮。你总是知道得太多，你很享受这种感觉，但现在这种情势下，这只会令你身陷险境，没错吧？”

赫妮再次摇了摇头。然后她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你等着，雷妮森。有一天我会成为这屋里执鞭的人，而且会挥响它。等着瞧吧。”

雷妮森站直了身子。

“你伤不到我，赫妮。我母亲不会让你伤到我的。”

赫妮脸色一变，两眼冒起火光。

“我恨你母亲，”她说，“我一直都恨她……而你，有着和她一样的眼睛，声音，美貌和高傲。我恨你，雷妮森。”

雷妮森大笑。

“终于——我让你全说出来了！”

4

老伊莎疲惫地、一瘸一拐地回到她的房间。

她感到困惑，而且非常疲惫。她意识到，年龄终于向她敲起了警钟。到目前为止她只知道自己身体上的疲倦，却没有意识到精神上的疲惫。但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精神上时刻保持警惕的压力正在拖垮她身体上最后的一点儿力气。

如果她现在确实知道，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危险是从什么地方迫近的……但也正是因为知道，才不允许她精神上有任何的松懈。相反，她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因为她已经故意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了。证据……证据……她必须找到证据。但是，怎么找呢？

她意识到她的年龄正在跟她作对。她太累了，无法随心所欲，无法让自己的头脑做创造性的工作。她能做的只是防卫。保持警觉，小心提防，保护自己。

因为那个杀手——她对此不抱有任何幻想——将准备再次行动。

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牺牲者。她确信，凶手一定会用毒。暴力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从不独处，周围总是有仆人。因此只可能是下毒。这她可以确信。雷妮森会帮她做饭并亲自端来给她。她把一个酒架和一瓮酒放在房里，在奴隶尝过之后，她等了二十四小时，确定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才饮用。她让雷妮森跟她一起吃饭喝酒——尽管她不必替雷妮森担心——还没到时候。可能雷妮森永远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

她不时静静地坐着，用她已经疲惫不堪的头脑思考该如何揭露真相；或是看着她的小女仆整理亚麻布衣裳或重新穿好项链、手镯。

今天晚上她感到非常疲倦。她应伊姆霍特普的请求，在他和自己女儿谈话之前先行商量了雷妮森的婚事。

现在的伊姆霍特普畏缩、烦躁，相比原来的那个他，只能算是一个影子。他已经失去了原来的盛气凌人和狂妄自负。如今他更依赖于他母亲的决断和不屈不挠的意志。

至于伊莎，她一直害怕、非常害怕说错话。生命有时候可能就悬在一句不慎重的话上。

是的，她最后说，结婚的主意是明智的。没有时间到有财势的亲戚家中去挑选丈夫了。毕竟，女方的血统才是最重要的。她的丈夫只不过是雷妮森和她孩子继承权的管理者而已。

于是话题转到了该选谁做婿的问题上。是选霍里，那个正直、诚实、友善又经得住考验的男人，那个财产已经并入他们的财产之中的小地主的儿子；还是有亲缘关系的卡梅尼？

伊莎在开口之前小心地权衡了这个问题。说错一句话……就可能造成灾难。

然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回答，并以她不屈不挠的个性加以强调。卡梅尼，她说，无疑是最适合做雷妮森丈夫的人选。由于最近一系列不幸的事件，他们的婚礼和欢庆活动需要大幅简化，婚礼可以在一周内举行。当然，如果雷妮森愿意的话。卡梅尼是个好青年，他们会一起生下强壮的子女。再说，他们两个本身也彼此相爱。

好了，伊莎心想，她已经掷出了骰子。一切就看天数了。她已经撒手了，也已经照她认为妥当的方式做了。如果这是孤注一掷——也好，伊莎跟伊彼一样喜欢在棋盘上见个高低。生活本来就不是安全的，要想赢取胜利，就必须承担风险。

她回到房间时，怀疑地看向四周，还特别检查了一下那个大酒瓮。瓮口在她离开时盖了起来。她每次离开房间都把它封起来，现在封条还好好地吊在瓮口上。

是的，她绝不冒那种险。伊莎满意地发出咯咯恶笑。要杀死一个老太婆可不是那么容易。老太婆知道生命的珍贵，也知道最诡诈的把戏。明天……她召来了她的小女仆。

“霍里在哪儿？你知道吗？”

小女仆回复说霍里大概是上山到他在墓室旁的石室里去了。

伊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去那里找他，告诉他明天早上伊姆霍特普和亚莫斯到田里去的时候，把卡梅尼一起叫过去，等到凯特跟孩子们在湖边玩的时候，来这里找我。你明白了吧？重复一遍。”

小女仆照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伊莎把她打发上路。是的，她的计划让人满意。跟霍里之间的磋商将会非常私密，因为她会把赫妮支开到纺织棚里去。她要警告霍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一起自由地交谈。

当那个黑人小女仆回来答复说霍里会照她的吩咐行事时，伊莎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这些事情都已料理妥当，她的全身布满倦意。她叫那个小女仆把一瓶香膏拿来帮她按摩。小女仆的按摩使她倍感舒适，而香膏也减轻了她筋骨的疼痛。

她终于展开肢体，摊开四肢，头靠在木枕上，睡着了。她的恐惧一时也消退了不少。

过了很久，她被一阵莫名的寒冷冻醒。她感觉她的手脚麻痹僵硬……全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了一样。她可以感觉到这种寒冷使她头脑麻痹、意志瘫痪，心跳也减慢下来。

她心想：“这是死亡……”

一种奇怪的死亡，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预警的死亡。

她想，这就是老人的死法……

然后，她突然冒出了另一种想法：这绝不是自然死亡！这是敌人的暗中出击。

下毒……

但是，怎么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她吃的、喝的一切都有人事先尝过，确定过安全无虞。

那么，是怎么下的毒？什么时候？

伊莎试着运用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智力，专心刺穿这个谜团。她必须知道……她必须……在她死去之前。

她感觉她心脏的压力增加，随后是致命的冰冷，痛苦而缓慢的吸气。

敌人是怎么做到的？

突然，一个过去的记忆片段惊醒了她：刮去毛后的绵羊皮……腥膻的油脂……她父亲做过的一项试验，证明某些毒可以被皮肤吸收。绵羊油……绵羊油脂做成的香膏。敌人就是这样对她下手的。她的那瓶香膏，对于埃及妇女都很必要的香膏。毒药就在里头……

而明天……霍里……他不会知道了……她无法告诉他……太迟了。

清晨，小女仆惊恐不已地跑出房子，大声喊着：她的女主人在睡梦中死去了。

第十八章　第二个月　第十六天

1

伊姆霍特普站在一边，低头看着伊莎的尸体。他的脸上布满了悲痛，但并没有疑惑。

他的母亲，他说，是到了寿终正寝的年龄了。

“她年岁已高。”他说，“是的，年岁已经太高了。无疑，奥西里斯现在想把她带走了，她所有的苦恼与悲伤也将止步于此。她走得那么平静。感谢拉神的仁慈，让她的死亡没有受到任何邪恶灵魂的干扰。极乐世界没有悲伤，看，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祥和。”

亚莫斯安抚着啜泣的雷妮森。赫妮在一旁摇头叹气，说她对伊莎是多么忠诚，伊莎离去后她是多么悲伤。卡梅尼低吟着他的曲子，神情凝重。

霍里走过去低头看着这位死去的妇人。几个小时前她还曾召唤过他。他想着，她到底想跟他说什么呢？

无疑，她有什么必须要告诉他的事。

现在他已永远无法得知了。

但是他想，也许，他可以猜到……

2

“霍里……她是被害死的吗？”

“我想是的，雷妮森。”

“怎么害死的？”

“我不知道。”

“可她是那么小心。”雷妮森的声音里透着沮丧和困惑，“她一直很警惕，采取了各种预防措施。任何她入口的东西都有人试吃，确保无毒。”

“我知道，雷妮森。但是，我仍然认为她是被害死的。”

“而她是我们之中最有智慧、最聪明的一个！她那么自信不会被伤到。霍里，这一定是魔法！邪恶的魔法，恶鬼的诅咒。”

“你会这样想，是因为这是最轻松的想法，人们总是这样。但伊莎就不会相信。如果她知道——如果她不是在睡梦中死去——她就会知道，这是活生生的人干的。”

“她知道是谁干的？”

“是的。她已经公开表明了她的怀疑。她成了敌人的威胁。她的死亡证明了她的怀疑是正确的。”

“她告诉过你是谁吗？”

“没有，”霍里说，“她并没有告诉我。她从没提起过任何一个名字。但是，我相信，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那么你必须告诉我，霍里，我好提高警觉。”

“不，雷妮森，我太关心你的安全了，不能这样做。”

“我会很安全吗？”

霍里脸色一沉，说：“不，雷妮森，你并不安全。但是如果你不知道事实真相可能会相对安全得多。因为你一旦知道了，就变成了真正的威胁，对方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除掉。”

“那你呢，霍里？你知道是谁呀。”

他纠正道：“我只是猜到了是谁。但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显露出来。伊莎不太明智，她说出来了。她暴露了她的想法，她不应该那样做。我后来也告诉过她。”

“可是你……霍里……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她停了下来，意识到霍里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庄重、专注地直看进她的脑海、她的心里……

他抓起她的双手，轻轻地握着。

“不要替我担心，小雷妮森……一切都会没事的。”

是的，雷妮森心想，如果霍里这么说，那么一切就真的都会没事的。奇怪，那种满足、祥和、清明欢畅的快乐……就像从坟墓看过去的远方那样可爱，那样遥远……在那遥远的地方，没有人类欲求的喧嚣和拘束。

突然，她听到自己用几乎刺耳的声音说道：“我就要嫁给卡梅尼了。”

霍里平静而自然地放开了她的手。

“我知道，雷妮森。”

“他们——我父亲——他们认为这样是最好的。”

“我知道。”

他转身离去了。

院子的围墙似乎一下子变得更近了，屋里和外头谷仓传来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嘈杂。

雷妮森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霍里走了……”

她怯生生地向他喊道：“霍里，你要上哪儿去？”

“和亚莫斯到田里去，那里有太多工作要做了。庄稼收割差不多快结束了。”

“卡梅尼呢？”

“卡梅尼会跟我们一起去。”

雷妮森大声喊道：“我在这里很害怕。是的，甚至是在大白天，太阳神在天上巡游，四周都是仆人，我也害怕。”

他快步走回来：“不要怕，雷妮森。我向你发誓你不用害怕。今天不用。”

“但是今天过后呢？”

“今天就足够了。而且我向你发誓，你今天没有危险。”

雷妮森看着他，皱起眉头。

“可是我们都有危险吧？亚莫斯、我父亲还有我自己？第一个受到生命威胁的人不是我……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试着别去想这些，雷妮森。我正在尽我所能，尽管在你看来可能我好像什么都没在做。”

“原来如此……”雷妮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是的，我明白了。第一个会是亚莫斯。敌人下了两次毒都失败了。肯定会有第三次尝试。所以你才要紧紧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然后是我父亲和我。到底是谁这么痛恨我们家人——”

“嘘。你最好不要谈这些事，相信我，雷妮森，试着把恐惧从心中除去。”

雷妮森头往后一仰，鼓起勇气说：“我确实信任你，霍里。你不会让我死的……我非常热爱生命，不想失去它。”

“你不会失去它，雷妮森。”

“你也不会，霍里。”

“我也不会。”

他们彼此会心一笑，然后霍里离开她去找亚莫斯。

3

雷妮森蹲坐在地上注视着凯特。

凯特正在帮孩子们用黏土和湖水做模型玩具。她一边用手忙着捏形状，一边鼓励两个小男孩自己做。凯特的脸如同往常一般，温柔、平静、毫无表情。周遭的死亡和持续不断的恐怖氛围似乎一点也没影响到她……

霍里嘱咐雷妮森不要想，但即使这是出于最大的善意，雷妮森也无法服从。如果霍里知道是谁，伊莎知道是谁，那么她没有理由不知道是谁。或许不知道会比较安全，但是没有人能满足于此。她想要知道。

而这一定非常容易，真的非常容易。她父亲显然不可能杀害自己的子女。那么剩下来的——剩下来的还有谁？无疑只有两个人——凯特和赫妮。

她们两个都是女人……

而且当然也没有动机去杀人……

可是赫妮恨他们所有人……是的，毫无疑问，她恨大家。她已经承认过恨雷妮森了，她当然有可能同样痛恨其他人。

雷妮森试着让自己进入赫妮那暧昧、苦闷的心灵深处。这些年来她都住在这里，工作、四处宣扬自己的奉献、说谎、窥探、制造事端……她很久以前就来到了这里。一个美丽名门闺秀的穷亲戚，被她的丈夫抛弃，自己的孩子也夭折了，却要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的女主人和她的孩子……是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就像雷妮森曾经看到过的被长矛刺破的伤口。表面上很快就痊愈了，但是骨子里，邪恶的东西在溃烂生脓，手臂肿胀落痂，变得一碰就疼，然后医生来了，念着适当的咒文，把小刀插进肿胀、扭曲、僵硬的肢体，这时，就像灌溉水道决堤般，一大股恶臭的脓液从里面涌了出来……

这，或许就是赫妮的思想。悲痛的伤口愈合得太快了，底下却埋着脓毒肿胀，深处涌动着巨大的仇恨和恶意。

可是，赫妮也恨伊姆霍特普吗？当然不。多年来她一直绕着他团团转，奉承他，恭维他……他也深深地信赖她。当然，那种忠诚和奉献不可能是完全假装的吧？

如果她对他忠实，怎么会让他承受这样的悲痛呢？

啊，可是假如她也恨他，一直都恨呢？也许她是在用故意奉承来窥探，找出他的弱点？假如伊姆霍特普是她恨得最深的一个人呢？那么，对一颗扭曲、充满邪恶的心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有乐趣的？让他看着他的子女一个一个地死去。

“怎么了，雷妮森？”凯特正凝视着她，“你看起来有点奇怪。”

雷妮森站了起来。

“我感觉想吐。”她说。

就某方面来说，这句话再真实不过了。她所想象出来的景象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凯特只听出了这句话的表面意思。

“你吃了太多青枣，要不然就是鱼不新鲜。”

“不，不，不是因为我吃坏了什么，是我们正在经历的可怕事情。”

“哦，那个啊。”

凯特冷漠的回应让雷妮森吃惊地看着她。

“可是，凯特，难道你不害怕吗？”

“不，我不害怕。”凯特思索着，“要是伊姆霍特普出了什么事，孩子们会受到霍里的保护，霍里是个诚实的人。他会替他们保障继承的财产。”

“亚莫斯也会这样做。”

“亚莫斯也会死的。”

“凯特，你说得这么冷静。你一点都不在意吗？我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父亲和亚莫斯都会死？”

凯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我们两个都是女人，让我们说点实话吧。我一向认为伊姆霍特普专横又偏执。他在小妾那件事上表现得很恶劣，竟然任凭她蛊惑，剥夺了亲生骨肉的继承权。我从没喜欢过伊姆霍特普。至于亚莫斯——他算不了什么。莎蒂彼把他管得死死的。最近，因为她的死，他才开始自掌权位，发号施令。他会永远偏袒自己的孩子，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此，如果他也死了，对我的孩子来说反倒更好，我是这么想的。霍里没有孩子，而且为人正直。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所有人都心神不宁，不过我最近倒一直觉得，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凯特，你自己的丈夫，你最爱的人第一个被害的时候，你竟然能这样说……这么冷静、这么冷酷？”

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掠过凯特的脸庞。她瞄了雷妮森一眼，嘲讽地说：“你有时候很像泰蒂，雷妮森。真的，我发誓，跟她一样的年纪！”

“你并没有为索贝克感到难过。”雷妮森缓缓说道，“从来没有，我注意到了。”

“得了吧，雷妮森，我已经尽了一切礼俗。我知道一个新守寡的妇人该怎么样。”

“是的，但也只是这样……因此……这意味着……你并不爱索贝克？”

凯特耸了耸肩。

“我为什么要爱他？”

“凯特！他是你的丈夫，他给了你孩子。”

凯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她低头看看两个正在全神贯注地捏黏土的小男孩，然后看了看咿呀学语、两条小腿蹒跚学步的安可。

“是的，他给了我孩子。为此我感谢他。可毕竟，他算什么呢？英俊却徒有其表，总是夸夸其谈，还总去找其他女人。他没有大大方方地娶个妾进门，娶个谦逊、能给家里帮得上忙的女人。没有，他非要跑去见不得人的地方，在那里大肆挥霍，喝酒作乐，召来价钱最贵的舞女陪酒。幸好伊姆霍特普一直把控着他的口袋，把他经手的买卖算得一清二楚。像这样的一个男人，我对他能有什么爱和尊敬？再说，无论如何，男人是什么？他们不过是生孩子的必需品，仅此而已。种族延续的力量是掌握在女人手里的。把一切都献给孩子的是我们女人，雷妮森。至于男人，他们最好在传种以后早早死去……”

凯特的话中带着很深的嘲讽和不屑，她丑陋的面孔也随之变了形。

雷妮森惊讶地想道：“原来凯特是个坚强的女人。如果她愚蠢，那也是一种自足的愚蠢。她讨厌而且鄙视男人。我早就该知道了，我曾经见识过这种……这种险恶的性格。是的，凯特很坚强……”

雷妮森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凯特的手上，那双手正在捏压着黏土。那是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而当雷妮森看着它们挤压黏土时，她想到伊彼的头就是被一双强有力的手压进了水里，被冷酷地按在那里。是的，凯特的手能够做到……

小女孩安可摇摇晃晃地跌倒在一棵带刺的香料树边，号啕大哭起来。凯特急忙跑过去把她抱起来，紧紧抱在胸前，呢喃着哄她。她的脸上全是温柔的爱意。

赫妮从门廊上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这孩子叫得这么大声。我以为可能——”

她失望地停了下来。她那急切、卑鄙、充满恶意、盼望灾厄降临的脸沉了下来。

雷妮森看了看这两个女人。

一张脸上写满了恨。另一张脸上充满了爱。她在想，哪一张更可怕呢？

4

“亚莫斯，小心凯特。”

“小心凯特？”亚莫斯露出惊讶的神色，“我亲爱的雷妮森……”

“我告诉你，她很危险。”

“我们安静的凯特？她一向是个温顺、谦恭的女人，不太聪明——”

雷妮森打断了他的话。

“她既不温顺也不谦恭。我害怕她，亚莫斯。你也得提高警惕。”

“提防凯特？”他仍然一脸怀疑，“我看凯特搞不出这些死亡事件，她没有那种头脑。”

“我不认为这是头脑的问题，她只需要一些关于毒药的知识。这种知识经常在某些家族里出现，由母亲传给女儿。她们会从药草中提炼出毒药来。这种方子凯特很轻易就能得到。孩子们生病时都是她亲自替他们配药，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这倒是事实。”亚莫斯若有所思地说。

“赫妮也是个邪恶的女人。”雷妮森继续说。

“赫妮……是的。我们从没喜欢过她。事实上，要不是我父亲的袒护——”

“父亲被她欺骗了。”雷妮森说。

“很有这个可能。”亚莫斯一本正经地加上了一句，“她奉承他。”

雷妮森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亚莫斯说出对她父亲带有批评意味的话，他似乎一向对父亲十分敬畏。

不过现在，她意识到，亚莫斯正逐渐掌握领导权。伊姆霍特普在过去几个星期里老了好几岁。如今他已无法发号施令，无法做决定，甚至连体能也减弱了。他总是花很长时间呆坐着凝视前方，眼神恍惚，视线朦胧。

“你是不是认为她……”雷妮森停了下来。她向四周看看然后又说，“你是不是认为，是她，她……她……？”

亚莫斯抓住她的臂膀：“别说话，雷妮森。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哪怕是私下议论也不要。”

“那么你确实认为……”

亚莫斯紧急而温和地说：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我们有计划。”

第十九章　第二个月　第十七天

1

第二天是新月节。伊姆霍特普不得不上山到坟地去祭拜。亚莫斯请求交给他去办，但伊姆霍特普执意要自己去。他像是在模仿昔日的自己一样喃喃说道：“除非亲自去，否则我怎么能确定一切都办妥了？我曾经逃避过我的责任吗？我还不是一直在供养你们所有人……”

他停了下来：“所有人？所有的人？啊，我忘了……我还有两个英勇的儿子。我英俊的索贝克，我深爱的、聪明的伊彼……都离我而去了。亚莫斯和雷妮森，我亲爱的儿子和女儿，你们还跟我在一起，但是还能在一起多久……多久……”

“很多很多年，我们希望。”亚莫斯说。

他讲得有点大声，好像在对聋子讲话。

“呃？什么？”伊姆霍特普仿佛陷入了昏迷状态。

他突然令人惊讶地说：

“这要看赫妮，不是吗？是的，是要看赫妮的。”

亚莫斯和雷妮森彼此对视了一眼。

雷妮森柔声清晰地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父亲。”

伊姆霍特普喃喃地说了些什么他们没听出来。然后，他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两眼呆滞空洞地说：“赫妮了解我，她一直都了解。她知道我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多么重大，是的，多么重大……但总是不被感恩……因此一定要有报应，我想，这是个公认的规则。放肆的行为必须受到惩罚。赫妮一向温顺、谦恭，而且忠实。她将得到回报……”

他挺直了身子，装腔作势地说：“你知道，亚莫斯。赫妮将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的命令你们必须遵从！”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父亲？”

“因为我是这样说的。因为如果赫妮得到了她想要的，就不会再有死亡了……”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亚莫斯和雷妮森在那里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亚莫斯？”

“我不知道，雷妮森。有时候我觉得父亲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的……也许是吧。不过我想，亚莫斯，赫妮非常清楚她在干什么。那天她才跟我说过，她很快便会是这屋子里执鞭的人。”

他们彼此对视着，亚莫斯把手放在雷妮森臂上。

“不要惹她生气。你把你的感受表露得太明白了，雷妮森。你听见父亲说的了吧？如果赫妮得到了满足，就不会再有死亡了……”

2

赫妮正蹲坐在一间贮藏室的地板上，数着一堆堆的布匹。这是些旧布，她把布角的记号凑近眼睛看了看。

“亚莎伊特。”她喃喃说道，“是亚莎伊特的布。上面记着她来这儿的年份，她和我一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知道你的布现在被用来做什么了吗，亚莎伊特？”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一个声音让她停了下来，她回头一望。

是亚莫斯。

“你在干什么，赫妮？”

“葬仪社的人需要更多布。他们用了成堆成堆的布。昨天一天他们就用了四百腕尺，这些丧事用布的量真是太可怕了，我们得用上这些旧布。这些品质好，而且也没怎么破损。是你母亲的，亚莫斯。是的，你母亲的布匹……”

“谁说你可以拿这些布的？”

赫妮大笑起来。

“伊姆霍特普把一切都交给我来办了，我不用请示谁。他信任可怜的老赫妮。他知道她会把一切办好。长久以来，这屋子里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由我来处理的。我想，如今，我该得到应有的报偿了！”

“看起来是这样，赫妮。”亚莫斯的语气很温和。“我父亲说……”他顿了顿，“一切都取决于你。”

“他是这样说的吗？哦，听起来真不错。不过或许你不这么认为，亚莫斯。”

“哦……我不太确定。”亚莫斯的语气依然很温和，但目光紧紧盯住赫妮。

“我想你最好还是同意你父亲的看法，亚莫斯。我们可不想再有麻烦，不是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想再有死亡？”

“还会有死亡的，亚莫斯。哦，是的……”

“下一个死的是谁，赫妮？”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知道？”

“因为你知道的很多。比如说，你那天就知道伊彼会死……你非常聪明，不是吗，赫妮？”

赫妮昂起头。

“这么说你现在总算开始了解了！我不再是可怜的笨赫妮。我是那个知晓一切的人。”

“你知道什么，赫妮？”

赫妮的语气变得低沉、锐利：

“我知道，最终在这个屋子里，我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人能阻止我。伊姆霍特普已经开始依赖我了，你也会一样吧，是不是，亚莫斯？”

“还有雷妮森呢？”

赫妮哈哈大笑，那是一种恶意的开怀大笑。

“雷妮森将不会在这里。”

“你认为下一个死的人是雷妮森？”

“你认为呢，亚莫斯？”

“我正等着听你说呢。”

“或许我的意思只是雷妮森将会出嫁，同时离开这里。”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赫妮？”

赫妮咯咯地笑。

“伊莎曾经说过我的舌头很危险，也许是吧！”

她尖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亚莫斯，你怎么看？我是不是终于可以在这屋子里为所欲为了？”

他转身遇见了从大厅进来的霍里，霍里说：“原来你在这里，亚莫斯。伊姆霍特普在等你。是时候到山上的墓室去了。”

亚莫斯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他压低声音，“霍里，我觉得赫妮疯了。她真的中邪了。我开始相信她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了。”

霍里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用平静、超然的声音说：“她是个怪女人，而且很邪恶，我想。”

亚莫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霍里，我想雷妮森有危险。”

“因为赫妮吗？”

“是的。她刚刚暗示说雷妮森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伊姆霍特普焦躁的声音从别处传了过来：“难道我要等一整天吗？这是怎么回事？就没有人替我想想，没有人知道我的痛苦吗？赫妮在哪儿呢？赫妮最了解我。”

这时贮藏室里传出了赫妮得意的笑声。

“你听见了吧，亚莫斯？赫妮是最了解他的人！”

亚莫斯平静地说：“是的，赫妮，我知道，你也很强大。你、我父亲和我，我们三个一起……”

霍里转身去找伊姆霍特普。亚莫斯又对赫妮说了几句话，赫妮不停地点着头，脸上闪着恶毒又得意的光彩。

然后亚莫斯追上霍里和伊姆霍特普，为他的拖延道歉，接着，三个男人一起朝着山上的墓室走去。

3

这一天对雷妮森来说过得很慢。

她坐立不安，在屋子和门廊之间走来走去，然后她走到湖边，接着又走回屋子里。

中午伊姆霍特普回来了，吃过午饭后，他来到门廊上，雷妮森走到他的身边。

她双手抱膝坐在父亲旁边，时而抬头看看父亲的脸，父亲的脸上仍然是惶惑不安的表情。伊姆霍特普没怎么说话，其间只是叹了一两次气。

他曾站起来要找赫妮，但当时赫妮已经带着亚麻布去找葬仪社的人了。

雷妮森问她父亲霍里和亚莫斯在什么地方。

“霍里去了远处的亚麻田，那里有些账目需要总结一下。亚莫斯在田地监工。现在一切都交给他了……可怜的索贝克和伊彼！我的孩子，我英俊的孩子……”

雷妮森急忙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

“卡梅尼不能去监督工人们吗？”

“卡梅尼？谁是卡梅尼？我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儿子。”

“书记员卡梅尼。那个要做我丈夫的卡梅尼。”

他睁大眼睛望着她。

“你，雷妮森？可你是要嫁给凯伊的呀。”

她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把他带回现实世界似乎是件很残忍的事情。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大声说道：“哦，当然了。卡梅尼！他到酿酒房去指导和监工了。我得去找他一趟。”

他嘴里一边喃喃低语，一边迈着大步走开了。不过看到他恢复了往日的神态，雷妮森感到有一丝高兴。

或许他那种糊涂只是暂时的。

她看向四周。今天屋子和庭院的寂静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邪恶的气息。孩子们都在远处的湖边玩耍。凯特没有和他们在一起，雷妮森在想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赫妮走到门廊上。她四处看看，然后悄悄贴近雷妮森。此刻的她又重新恢复了往日奉承、谦卑的态度。

“我一直在等和你独处的机会，雷妮森。”

“为什么，赫妮？”

赫妮压低了声音。

“霍里要我给你捎句话。”

“他说什么？”雷妮森急切地问道。

“他要你到墓室那里去。”

“现在？”

“不。日落前一小时到那儿就行。是他要我这样告诉你的。如果他到时不在，你就要一直等到他去为止。他说有重要的事。”

赫妮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他要我等到只有你一个人在的时候告诉你，不能让别人偷听到。”

说完赫妮就悄悄溜走了。

雷妮森顿时精神振奋。想到要到平静祥和的墓室去她就感到高兴。她很高兴就要见到霍里了，还可以和他自由地交谈。唯一让她感到有点惊讶的是他竟然会要赫妮给她捎话。

但是，尽管赫妮总是不怀好意，但她还是忠实地把话带到了。

“我为什么要怕赫妮呢？”雷妮森心想，“我可比她强壮。”

她高傲地挺直了身子。她感到年轻、自信，并且全身充满了活力……

4

赫妮把话传给雷妮森以后，又回到了存放亚麻布的贮藏室。她自鸣得意地偷笑着，伏在摆放杂乱的布堆上。

“很快就会再用上你们了，”她对布堆高兴地说道，“听见了吗，亚莎伊特？现在我是这里的女主人了，而且我告诉你，你的亚麻布将用来再包裹另一具尸体。你觉得会是谁的尸体？嘻，嘻！你对这些事是无能为力了吧？你和你的舅舅，那个省长！主持公道？在这个世界你们能主持什么公道？你们倒是给我说说！”

这时成捆的亚麻布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赫妮半转过头。

一匹巨大的亚麻布抛向她，让她几近窒息。一只冷酷的手把亚麻布一圈一圈地缠在她身上，把她像具尸体一般包裹起来，直到她的挣扎停止……

5

雷妮森坐在石室的入口，凝视着尼罗河，逐渐陷入光怪陆离的幻梦之中。

她感觉回家后第一次坐在这里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就是在那天，她还庆幸地说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说家里的一切都跟她八年前离开时完全一样。

她现在想起了当时霍里告诉过她的话，说她不再是跟凯伊离开时的那个雷妮森了，那时她还那么自信地说她很快就会变回原来那样。

然后霍里说到了一种从内部开始的腐化，外表上完全没有征兆。

她现在似乎明白了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是想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她当时是那么确信，那么盲目，那么轻易地相信家人就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诺芙瑞的到来让她睁开了双眼……

是的，诺芙瑞的到来，一切转折都由此开始。

随着诺芙瑞而来的便是死亡……

不管诺芙瑞是否邪恶，她确实带来了邪恶……

而邪恶现在仍徘徊在他们之间。

雷妮森最后一次想到，也许这一切都是诺芙瑞的鬼魂在作祟……

诺芙瑞，心怀恶意但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然而赫妮，心怀恶意却依然活着……赫妮，阿谀谄媚、被人鄙视的赫妮……

雷妮森颤抖起来，心神不宁地摇晃着身子，慢慢地站起来。

她不能再等了，太阳已经下山了，为什么他还不来？

她站起来，向四周看了看，开始往下山的小径走去。

傍晚的这个时刻非常安静，安静而美好。她想：霍里是因什么事耽搁了？如果他来了，他们至少可以一起分享这美好的时刻……

这种时光不会有很多了。不久之后，当她成了卡梅尼的妻子时……

她真的要嫁给卡梅尼吗？雷妮森震惊地摇了摇头，从长久以来的恍惚中清醒了过来。她感到自己仿佛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噩梦中的她被恐惧动摇，无论是什么提议她都会同意。

而现在她又是雷妮森了，如果她嫁给卡梅尼，那得是因为她想要嫁给他，而不是因为家人的安排。卡梅尼，英俊又总是面带笑容的卡梅尼！她爱他，不是吗？这就是她要嫁给他的原因。

在这傍晚时分的山上，她感到自己的意志清晰而坚定。没有困惑。她是雷妮森，走在这里，仿佛在整个世界之上。平静、无惧，只有她自己。

她不是曾经跟霍里说过，她必须在诺芙瑞死去的时刻独自走上这条小径吗？不管她是否害怕，都必须单独走。

好了，她现在正在这样做。此时正好是她和莎蒂彼看到诺芙瑞尸体的时刻，而且也差不多是莎蒂彼自己走在这条小径上突然回头看，看到死亡侵袭而来的时刻。

而且也差不多正好是在这个地点，莎蒂彼听到了什么让她突然回过头去。

脚步声？

脚步声……可是雷妮森现在就听到了有脚步声跟着她下山。

她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恐惧。那么是真的了！诺芙瑞在她身后，紧跟着她……

恐惧感油然而生，不过她的步伐并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向前加速奔跑，她必须克服恐惧，因为她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她让自己慢慢镇定下来，鼓起勇气，一面继续向前走，一面回过头去。

然后她松了一大口气，跟着她的是亚莫斯，不是什么鬼魂，而是她的亲哥哥。他一定是一直在墓室里忙着，这会儿正好从那边出来。

她停下来兴奋地低喊着。

“亚莫斯，看到你真高兴。”

他迅速向她走过来，雷妮森刚要开口说出她刚才那愚蠢的恐惧，话语却在她唇间突然冻住了。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亚莫斯，不是那个和蔼、仁厚的哥哥。他的双眼闪着凶光，舌头不时舔着干裂的双唇。他的双手略微向前伸出，有点扭曲，手指看起来就像猛兽的利爪一样。

他正紧紧盯着她。错不了，那是杀人凶手准备再次行凶时的眼神。他脸上露出了一种贪婪，带着野兽捕食猎物般的满足。亚莫斯……那个残忍的敌人是亚莫斯！在那和蔼、仁厚的面具之下……竟是这般面孔！

她一直以为她哥哥很爱她，但是这张贪婪、冷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爱意。

雷妮森尖叫起来——软弱、无助地尖叫。

这，她知道，就是死亡。她的力量抵不过亚莫斯。就在这里，诺芙瑞掉下山去的位置，小路的狭窄处，她也要摔下去了吧……

“亚莫斯！”这是最后的哀求。她叫出这个名字的声音中饱含她一直以来对这位大哥的爱。但这恳求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亚莫斯笑了起来，那是种柔和、快乐、残忍的愉快笑声。

然后他向她扑过去，那双仿佛带着利爪的手残忍地弯曲着，似乎很渴望掐住她的喉咙……

雷妮森后退，靠在崖壁上，双手徒劳地伸出来试图阻挡他。这就是恐惧……这就是死亡。

突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微弱的、音乐般的声音……

似乎有某种东西呼啸着破空划过。亚莫斯蓦然停了下来，摇晃着身子，然后大叫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她脚上。她呆呆地低头注视着他背上的一支羽杆箭。过了一会儿，她缓过神来，望向悬崖边……霍里站在那儿，手里仍持着一张弓。

6

“亚莫斯……亚莫斯……”

雷妮森吓得全身麻痹，一再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她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此刻她站在小石室外面，霍里的手臂拥着她。她几乎想不起来他是怎么带她上来的。她只能用那种眩晕而恐惧的声音，茫然地重复着她哥哥的名字。

霍里柔声说：“是的，是亚莫斯。一直都是亚莫斯。”

“可是，怎么会？为什么？怎么可能是他？为什么……他自己也曾中过毒，差点儿就死掉了。”

“不，他不会冒险让自己死掉。他对自己喝了多少酒非常小心。他只喝到够让自己病倒，同时夸大他的病情和痛苦。他知道，这样就可以排除嫌疑。”

“可是他不可能杀了伊彼。他当时那么虚弱，站都站不起来！”

“那也是假装的。难道你不记得莫苏说过的吗？一旦毒性消失，他很快就会恢复力气。事实也正是如此。”

“可是，为什么，霍里？我不能理解……为什么？”

霍里叹了一口气。

“雷妮森，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种从内部开始的腐化？”

“我记得。而且事实上我今天晚上还想到了。”

“你曾经说，诺芙瑞带来了邪恶。但不是这样的，邪恶早就暗藏在这里，潜伏在每个人的心中。诺芙瑞的到来，只是让这一切暴露了出来。凯特温柔的母性变成了残忍无情的利己主义。索贝克不再是那个快乐迷人的小伙子，而是成了爱说大话、沉迷声色犬马的懦夫。伊彼也不再是那个被宠坏的漂亮男孩，而是成了自私自利、口蜜腹剑的家伙。透过赫妮的假意奉献，怨恨开始渐渐显露。莎蒂彼暴露了她仗势欺人、胆小如鼠的本质。伊姆霍特普自己则退化成了一个大惊小怪、浮夸自大的暴君。”

“我知道……我知道。”雷妮森揉着眼睛，“你不用告诉我这些。我已经一点一点看出来了……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为什么他们的内心会渐渐走向腐败？”

霍里耸了耸肩。

“谁能说得准呢？也许万物皆是运动变化的吧……如果一个人不是变得更仁慈、更明智、更伟大，那么就会向另一个方向变化，孕育出一些邪恶的东西。也可能是他们的生活太封闭、太狭隘了，缺乏宽度与远见。或者，这种邪恶本身就像农作物的病害一样，会相互传染。先是一株染上了病，然后另一株也染上了。”

“可是亚莫斯……亚莫斯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是的，而这正是引起我怀疑的原因之一，雷妮森。其他人的性格或多或少都能让他们活得轻松一些。而亚莫斯一向谨小慎微，易于控制，从没有反抗的勇气。他爱伊姆霍特普，想通过努力工作取悦他。伊姆霍特普却觉得他虽然心地善良，却愚蠢、迟钝，总是轻视他。莎蒂彼也是，总是对亚莫斯百般刁难欺凌。慢慢地，他心中的怨恨和负担越积越深。他外表看起来越是温顺，心中的愤怒就越强烈。”

“然后，就在亚莫斯希望他的勤勉得到回报，父亲认可他的功劳，把他立为合伙人的时候，诺芙瑞来了。或许是诺芙瑞，也或许是诺芙瑞的美貌，点燃了导火索。她攻击兄弟三人的男子汉气概。她蔑视索贝克的愚蠢，并触及了他的痛处；她把伊彼当成幼稚、粗野的小孩子，用这种方式激怒伊彼；同时她向亚莫斯表示在她眼里，他根本算不上是个男人。在诺芙瑞来了以后，莎蒂彼的舌头终于把亚莫斯逼得忍无可忍。她的冷嘲热讽——说他还不如她像个男人——最终让他失去了自控能力。他在这条小径上遇见了诺芙瑞，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把她扔下了山。”

“可是，是莎蒂彼……”

“不，不，雷妮森。这一点你们都搞错了。莎蒂彼是在下面看见了事情的经过。现在你明白了吗？”

“可是亚莫斯当时和你一起在田里。”

“是的，那是最后那一小时。可你没意识到吗，雷妮森，诺芙瑞的尸体是冰的。你亲自摸过她的脸颊。你以为她是几分钟之前摔下去的，但这是不可能的。她当时至少死了两个小时了，要不然，在那么热的太阳底下，她的脸摸起来不可能那么冰冷。莎蒂彼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她在附近徘徊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她看见你过来了，并试图把你引走。”

“霍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我很快就猜出来了。是莎蒂彼的行为提示了我。她显然很怕某人或某样东西，我很快就确信了她怕的那个人就是亚莫斯。她不再欺负他，反而各方面都急于服从他。你知道，那件事令她极度震惊。亚莫斯，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最温顺的男人，竟然是杀死诺芙瑞的人。这让莎蒂彼的世界观整个都颠倒了。就像大部分泼辣的女人一样，她其实是个胆小鬼。这位全新的亚莫斯令她感到恐惧。出于恐惧，她开始在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亚莫斯不久便意识到她对自己是一个威胁……”

“而现在，雷妮森，你可能已经明白了你那天亲眼看到的事情的真相了吧。莎蒂彼并不是因为看到了鬼魂才摔下去的，她看到的和你今天看到的一样。她看到了紧跟着她的男人的脸上，她丈夫的脸上，露出了推诺芙瑞下山时的表情。惊恐之下，她往后退，却不慎跌了下去。而在她临死前，她竭力说出诺芙瑞的名字，是想告诉你是亚莫斯杀死了诺芙瑞。”

霍里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

“伊莎因为赫妮说的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而认清了事实。赫妮抱怨说我从不正视她，好像我是在看着她背后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她接着说到了莎蒂彼，伊莎瞬间明白了，这整个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单纯得多。莎蒂彼并不是看到了亚莫斯身后的某样东西，她看见的就是亚莫斯本人。为了验证她的这个想法，伊莎用漫不经心的话引出了这个话题。除了亚莫斯，她的那些话对其他人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她的怀疑是正确的，那么这也只对他一个人有意义。她的那些话令他感到惊讶，虽然他只起了短短一瞬间的反应，但这足以让她知道她的怀疑是正确的。而亚莫斯知道她起了疑心。一旦起了疑心，所有的事就都变得十分吻合，甚至那个小牧童所说的故事也是如此。一个对亚莫斯忠心耿耿的孩子愿意听从他的任何命令，甚至能在那天晚上听话地吞下让自己永远不会再醒过来的毒药……”

“哦，霍里，要我相信亚莫斯能做出这种事来实在太难了。杀掉诺芙瑞，是的，这我能理解。可是，为什么要杀掉其他的人呢？”

“这很难解释，雷妮森，人一旦心生邪念，邪恶就会像作物中掺杂的罂粟花一样盛开。亚莫斯或许一直都有某种诉诸暴力的渴望，却一直无法通过行动达成这种欲望。他看不起自己的温和、顺从。我认为，诺芙瑞的死让他感到了强大。他首先从莎蒂彼的变化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向威胁、欺凌他的莎蒂彼，现在变得温顺而胆怯了。这让长期深藏在他心中的不满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就像那天在这里昂首吐信的蛇一样。索贝克和伊彼，一个长得比他英俊，另一个比他聪明，因此必须除掉他们。他，亚莫斯，将成为这屋子里的统治者，成为他父亲唯一的慰藉，生存下来！莎蒂彼的死增聚了他杀戮的兴趣。这让他感到自己更有力量了，在这之后，他的神志开始逐渐丧失……然后邪恶完全占据了他的内心。”

“你，雷妮森，并不是他的对手。他还是爱着你的。但是想到你丈夫要跟他分享财产，就让他难以忍受。我想伊莎同意你嫁给卡梅尼是有两种考虑的，一是如果亚莫斯再行动的话，针对的对象可能是卡梅尼而不是你。无论如何，她相信我会留意你的安全。二是因为伊莎是个勇敢的女人，她想把这件事理出个头绪来，亚莫斯会在我的监控之下（他并不知道我在怀疑他）再次行动，这样很有可能被我逮个正着。”

“正如你刚才做的那样，”雷妮森说，“哦，霍里。当我回过头，看到他那副样子的时候，真的非常害怕。”

“我知道，雷妮森。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只要我紧跟着亚莫斯，你就应该是安全的，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知道如果他有机会在同一地点把你抛下山去，就一定会抓住那个机会。别人会把你的死当作鬼魂在作怪。”

“那么赫妮带给我的口信并不是你要她告诉我的？”

霍里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要人带话给你。”

“可是为什么赫妮……”雷妮森停下来，同时摇了摇头，“我不理解赫妮在这当中扮演的角色。”

“我想赫妮知道真相，”霍里若有所思地说，“今天早上她把她知道的都透露给了亚莫斯，这是一件危险的事。他利用赫妮把你引到这里来，她很乐于做这件事。因为她恨你，雷妮森……”

“我知道。”

“后来，我怀疑赫妮是不是一直坚信这一切能给她带来权力，但我认为亚莫斯不会让她活多久，或许现在她已经……”

雷妮森打了个冷战。

“亚莫斯疯了，”雷妮森说，“他鬼迷心窍了，他平时看起来不是那样的。”

“是的，但是……你记得吗，雷妮森，我告诉过你索贝克和亚莫斯小时候的故事，索贝克猛压着亚莫斯的头往地上撞，你的母亲跑过去，脸色煞白、全身颤抖地说：‘这很危险。’我想，雷妮森，她的意思是这样对待亚莫斯会很危险。记得第二天索贝克就病倒了吗？他们都认为是食物中毒。我想只有你母亲，雷妮森，多少知道她那温顺的大儿子心中潜藏的怒火，而且她很害怕有一天这些会爆发出来……”

雷妮森不寒而栗。

“难道没有人是表里如一的吗？”

霍里对她微微一笑。

“有时候会有吧。卡梅尼和我就是，雷妮森。我想，我们两个都是像你想的那样。卡梅尼和我……”

他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显得尤为意味深长。雷妮森突然意识到她正处在生命中一个抉择的时刻。

霍里继续说下去：“我们两个都爱你，雷妮森。这你一定知道。”

“然而，”雷妮森缓缓地说，“你还是听任家里人安排我的婚事，你什么都没说，一句话都没说。”

“是为了保护你。伊莎也是这么想的。我必须保持事不关己、中立的态度，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直监视亚莫斯，不会引起他的憎恨。”霍里深情地说，“你必须理解，雷妮森，亚莫斯是我多年的朋友。我爱亚莫斯。我试图劝你父亲给予亚莫斯想要的地位和权力，可我失败了。一切都来得太晚了。尽管我内心确信诺芙瑞是亚莫斯杀害的，但我仍试图不去相信这个事实，甚至为他的行动找出种种理由原谅他。亚莫斯，我这个内心备受折磨、郁郁寡欢的朋友，是我非常亲爱的人。后来索贝克死了，再后来是伊彼，最后是伊莎……我知道邪恶已经完全战胜了他的良知，所以亚莫斯最后死在了我的手上。迅速地，几乎没有痛苦地死去。”

“死亡，一直都是死亡。”

“不，雷妮森。现在你要面对的并不是死亡，而是生活。你将和谁分享你的生命？是和卡梅尼还是我？”

雷妮森凝视着前方，越过山谷，一直望到那泛着银光的尼罗河。

此刻，她的眼前非常清晰地浮现出那天在船上，卡梅尼面对她坐着，露出微笑的脸庞。

英俊、强壮、快乐……她再度感到自己的血脉在欢愉地跳动。她在那一刻是爱着卡梅尼的。她现在也爱他。卡梅尼可以取代凯伊在她生命中的地位。

她想：“我们会幸福地在一起。是的，我们会很幸福。我们会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生下强壮、漂亮的孩子。会有忙不完的日子……还有在尼罗河上泛舟的快乐生活……生活会像我和凯伊在一起时那样……我还能再渴望些什么呢？还有什么比这更是我想要的？”

然后她缓慢地，确实非常缓慢地，把脸转向霍里，那无声的寂静仿佛在问他一个问题。

他好像明白了她的心意，回答说：

“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爱着你。我爱你那张凝重的脸，还有你跑来让我帮你修理坏掉的玩具时那种自信。之后，在这八年的离别之后，你又回来了，坐在这里，告诉我你心中的想法。而你的心思，雷妮森，不像你家其他人的心思，不是那种沉溺于自我，总想紧守在自己狭隘的围墙之内的心思。你的思想和我的很像，能够越过尼罗河，发现一个不断变化、充满新思想的世界；发现一个对有勇气和远见的人来说，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

“我知道，霍里，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这些。但并不是总能这样，有时我无法跟上你的思维，那让我感到很孤独……”

她停下来，或许是因为无法找到恰当的词语来描绘她复杂的想法。跟霍里在一起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尽管他很温柔，尽管有对她的爱，但他仍有许多方面使她难以预料，无法理解。他们会在一起分享美妙而充实的时光，但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冲动地把手伸向他。

“哦，霍里，你来替我决定。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对她微微一笑，或许是最后一次对孩童时期的雷妮森的那种笑。但他并没有握住她的手。

“我不能告诉你如何选择，雷妮森。因为这是你的生活，只有你自己才可以决定。”

她意识到她得不到任何帮助。他没有像卡梅尼那样直接而快速地攻克她。要是霍里稍微碰碰她……但他并没有碰她。

这项抉择忽然以一种最简单的形式呈现在她眼前：轻松的生活或是困难的生活。她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立即转身走下那条蜿蜒的小径，回到下面那熟悉的、快乐的日常生活里去——她以前和凯伊度过的生活。那里有的是安全，分享每日的忧伤和快乐，除了生老病死外，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死亡……她又从对生活的思考中绕回了死亡。凯伊已经死了。卡梅尼，或许也会死，而他的脸，像凯伊的一样，也会慢慢从她的记忆中消逝……

然后她看着静静站在她身旁的霍里。奇怪，她心想，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霍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从不需要知道……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就像她很久以前宣称自己要独自在日落时走下山时一样坚定。

“我已经做好了决定，霍里，我要跟你共享生活的一切，不管是好是坏，直到死亡来临……”

他的手臂拥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这种甜蜜让雷妮森的心中充满了勃勃生机。

“如果霍里死了，”她心想，“我不会忘记他。霍里是我心中一首永不休止的歌，这也意味着，不再会有死亡……”

版权信息

书名：闪光的氰化物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赵文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5-01

ISBN：9787513330053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 罗斯玛丽

第一章 艾丽斯·玛尔

第二章 露丝·莱辛

第三章 安东尼·布朗

第四章 斯蒂芬·法拉第

第五章 亚历山德拉·法拉第

第六章 乔治·巴顿

第二部 万灵节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三部 艾丽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一部

罗斯玛丽

“我该如何驱散眼
中对往事的追忆？”

六个人想着罗斯玛丽・巴顿，

她死了快一年了……

第一章 艾丽斯·玛尔

1

艾丽斯·玛尔一直想着她姐姐，罗斯玛丽。

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刻意让思绪远离罗斯玛丽。她不想记起。

太痛苦了，太恐怖了！

那张青紫色的脸，抽搐攥紧的手指……

与前一天快乐漂亮的罗斯玛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哦，也许她并不是真的快乐。她得了流感——情绪低落、身体虚弱……验尸的时候艾丽斯全说出来了，还特意强调了这一点，这能解释罗斯玛丽为什么自杀吧？

验尸一结束，艾丽斯就故意将整件事置诸脑后。回忆有什么用呢？全忘掉！忘掉整件恐怖的事。

然而现在，她意识到她不得不回想，不得不追忆往事……要仔细回想每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小事……

需要回忆昨晚跟乔治非同寻常的谈话。

那么出人意料、那么令人恐惧。等一等，真的出人意料吗？难道之前没有任何迹象吗？乔治越发凝神专注的样子，他的心不在焉，他匪夷所思的举止……他的……嗯，古怪，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一切都在为昨晚的那一刻做铺垫，他把她叫进书房，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那两封信。

没法子，她只能回想罗斯玛丽，只能回忆。

罗斯玛丽——她姐姐……

艾丽斯突然惊愕地意识到，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思考罗斯玛丽这个人，也就是说，客观地把她当作“一个人”来分析。

她向来是想都不想就接受了罗斯玛丽这个人。你从来不会琢磨你的母亲、父亲、姐妹或者姑妈、姨妈、舅妈、婶婶什么的，他们只是不容置疑地在既定的关系中存在着。

你不把他们当作“人”来分析，你甚至没问过自己，他们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罗斯玛丽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现在这一点可能非常重要。很多事可能都取决于这一点。艾丽斯回想着过去，她和罗斯玛丽小的时候……

罗斯玛丽比她大六岁。

2

一幕幕往事在她眼前闪现，倏忽的镜头，短暂的片段。儿时的她正在吃面包、喝牛奶，梳着辫子的罗斯玛丽郑重地坐在桌前做功课。

夏日的海滨。艾丽斯羡慕罗斯玛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还会游泳！

罗斯玛丽上寄宿学校，节假日才回来。后来，她也上了学，罗斯玛丽又去巴黎“深造”了。学生妹罗斯玛丽笨手笨脚的，而从巴黎“深造”回来的她浑身散发着一种新奇且惊人的优雅气质。她声音柔美、身材婀娜、栗红色的秀发、黑色的长睫毛、深蓝色的眼睛。一个在异国长大、令人心旌摇荡的尤物！

此后，她们很少见面，六岁的年龄差在这一阶段表现得最明显。

艾丽斯还在求学，罗斯玛丽却在“社交季”里忙碌。即使艾丽斯回家，那道鸿沟仍在。罗斯玛丽的生活是：早上赖床不起，中午和初入社交界的少女们一同进餐，几乎每天晚上都出去参加舞会。艾丽斯的生活则是：在教室里听女教师讲课，去公园散步，九点吃晚饭，十点上床睡觉。妹妹俩的交流仅限于如下简短的对话：

“喂，艾丽斯，帮我打电话叫辆出租车。一个小傻瓜在等我，我快迟到了。”

或者：

“我不喜欢那条新连衣裙，艾丽斯，不适合你，褶皱太多了，看起来很邋遢。”

接着，罗斯玛丽和乔治·巴顿订婚了。艾丽斯很兴奋，购物，大包小包地买，准备伴娘装。

婚礼。她跟在罗斯玛丽身后，走在教堂的红毯上，听见人们耳语：

“好美的新娘啊……”

罗斯玛丽怎么会嫁给乔治呢？那时艾丽斯也挺纳闷的。那么多活力四射的小伙子给罗斯玛丽打电话、约她出去，她怎么就选中了比她大十五岁、和蔼可亲，但乏味透顶的乔治·巴顿呢？

乔治生活优渥，但这不是钱的问题。罗斯玛丽自己也有钱，很多钱。

保罗舅舅的钱……

艾丽斯仔细搜索记忆，尽力区分最近才知道的和以前就知道的信息：譬如，保罗舅舅？

他不是她们的亲舅舅，她一直很清楚这一点，尽管没有人明确告诉过她们，但她知道一些事实。保罗·班尼特一直爱着她们的母亲，而她却更喜欢一个比他穷的男人。保罗以一种浪漫精神接受了失恋的现实，并采取了一种浪漫的、纯精神奉献的态度——依旧做她的朋友。他成了“保罗舅舅”，成了她的第一个孩子——罗斯玛丽——的教父。保罗舅舅去世后他们发现，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这个小教女，当时她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除了美貌，罗斯玛丽还是一位女继承人，而她却嫁给了和蔼但无趣的乔治·巴顿。

为什么？艾丽斯当时想不通，现在依旧想不通。艾丽斯不相信罗斯玛丽爱过他，但跟他在一起时她似乎很快乐，而且她喜欢他——是的，她一定喜欢他。艾丽斯有机会了解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结婚一年后，她们的母亲——漂亮柔弱的薇奥拉·玛尔去世了，十七岁的艾丽斯便搬去跟罗斯玛丽·巴顿和她的丈夫同住了。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艾丽斯回想自己当年的样子。她那时什么样？她感觉到了什么、想到了些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她得出的结论是：年轻的艾丽斯·玛尔发育迟缓——不动脑筋，默默接受一切。举个例子来说，她是否怨恨过母亲早年偏爱罗斯玛丽？总的来说，她认为没有。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一事实，罗斯玛丽才是重要的那个。罗斯玛丽已经步入社交界了，如果健康状况允许，母亲当然会把注意力放在长女身上，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早晚有一天会轮到她的。薇奥拉·玛尔是个比较冷漠的母亲，把心思全放在自己的健康上，孩子则托付给保姆、女家庭教师和学校。但偶尔与她们共处时，尽管时间短暂，她始终是可爱的。她们的父亲赫克托·玛尔去世那年，艾丽斯才五岁，她只隐约记得他酗酒——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事了。

十七岁的艾丽斯·玛尔随遇而安。她为母亲服丧，搬到艾尔维斯顿广场和姐姐、姐夫一起生活。

在这个家的生活有时很无趣。直到第二年，艾丽斯才正式进入社交界。在此期间，她每星期上三次法文课和德文课，同时学习家政。有的时候她无事可做，又没个可以说话的人。乔治一直像兄长一样善待她，他的态度从没变过，现在也一样。

罗斯玛丽呢？艾丽斯很少见到罗斯玛丽。罗斯玛丽经常出门，去裁缝店、鸡尾酒会、桥牌会……

细想一下，她真正了解罗斯玛丽的什么呢？她的喜好、她的希望、她的恐惧？太可怕了，真的，你对曾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竟然了解得这么少！姐妹俩几乎没有亲近过。

但是现在，她非想不可。她不得不尽力回想，这可能很重要。

当然，罗斯玛丽似乎挺快乐的……

3

直到那天——事情发生前一星期。

她，艾丽斯，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一切仍然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发亮的红木桌、摇椅、潦草独特的笔迹……

艾丽斯闭上眼睛，让往事一幕幕回到眼前……

她走进罗斯玛丽的起居室，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吓了一跳。她看见什么了？！罗斯玛丽坐在写字桌前，头趴在伸开的双臂上。罗斯玛丽在哭泣。她从没见罗斯玛丽哭过，如此大声的痛哭把她吓坏了。

是的，罗斯玛丽刚得了一场流感，才好了一两天。所有人都知道流感会让人情绪低落，可是——

艾丽斯用幼稚且震惊的声音大叫道：“哦，罗斯玛丽，你怎么了？”

罗斯玛丽坐了起来，把头发从哭花的脸上扒拉开。她努力恢复镇静，急切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别那样盯着我看！”

她站起身，经过妹妹身边，跑了出去。

艾丽斯困惑不安地走进房间，疑惑的目光被写字桌吸引了，她瞥见了自己的名字，是姐姐的笔迹。罗斯玛丽是在给她写信吗？

她走过去，低下头看蓝色便条纸上写着的潦草的大字，由于握笔的人心情急迫且烦乱，字迹比平日更潦草。

亲爱的艾丽斯：

我实在不必立遗嘱，因为，无论如何，我的钱都会留给你，我只是希望把我的某些东西留给特定的人。

给乔治：他送给我的珠宝和我们订婚时一起买的小珐琅盒。

给格洛丽亚·金：我的白金烟盒。

给梅齐：那个她一直喜欢的中国陶马——

写到这儿，罗斯玛丽停下了，狂乱地涂写一气，然后把钢笔一丢，抑制不住地哭泣起来。

艾丽斯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呆立在那里。

什么意思？罗斯玛丽快死了？不会吧。她确实得过流感，可是现在已经好了呀。再怎么说，得流感也不会死人的——有时候会，但罗斯玛丽没死，现在她的身体好好的，就是有点虚弱、情绪低落而已。

艾丽斯又看了一遍字条，这次，一行字凸显出来，带来令人震惊的效果：

“……无论如何，我的钱都会留给你……”

这是她头一次得知自己也在保罗·班尼特的遗嘱里。她从小就知道罗斯玛丽继承了保罗舅舅的遗产，罗斯玛丽富有，她贫穷。但她从没问过罗斯玛丽死后那些钱会如何处理。

要是有人问她，她会回答，那些钱应该留给罗斯玛丽的丈夫乔治。不过，她还会补充一句：认为罗斯玛丽会死在乔治前头的想法十分荒唐！

然而眼下，白纸黑字写在这里了，罗斯玛丽亲笔写下的。罗斯玛丽死后，那些钱将归她——艾丽斯——所有。可是，这么做不合法吧？继承遗产的应该是丈夫或妻子，而不是姐妹。当然了，除非保罗舅舅的遗嘱上就是这么写的。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保罗舅舅说过，如果罗斯玛丽去世，那笔钱就留给她。这样的话就不会那么不公平了——不公平？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时，她吓了一跳。她是不是一直认为罗斯玛丽继承了保罗舅舅的全部遗产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她想，其实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她们——她和罗斯玛丽——是姐妹，她们都是母亲的孩子，可保罗舅舅为什么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罗斯玛丽一个人？

罗斯玛丽总是拥有一切！

舞会、裙子、钟情于她的小伙子，以及一个深爱她的丈夫。

发生在罗斯玛丽身上的唯一不愉快的事是她得了流感！就连这也没超过一个星期！

艾丽斯站在桌前犹豫着，这张字条——罗斯玛丽想就这样丢在这里，让仆人们看见吗？

犹豫了一分钟后，她拿起字条，对折了一下，塞进一个抽屉里。

决定命运的生日宴会后，这张字条被警方发现了，提供了另一项佐证——如果还需要证据的话——证明罗斯玛丽病愈后一直郁郁寡欢，当时她可能想过自杀。

流感引发的精神抑郁，这是在审讯过程中提出的自杀动机，并由艾丽斯的证据帮助确立。不够充分，也许吧，但这是唯一能找到的动机，于是就被大家接受了。那一次流感很严重。

当时，艾丽斯和乔治·巴顿都没提出其他可能。

此刻回想起阁楼上的情景，艾丽斯怀疑自己那会儿是不是瞎了。

整件事就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可她竟然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

她的思绪迅速跳到那场生日聚会惨剧。不必想它了！已经过去了——结束了。撇开恐怖的场景、讯问、乔治抽搐的脸和布满血丝的双眼，直接回到阁楼上那只行李箱。

4

大约在罗斯玛丽死后半年。

艾丽斯仍然住在艾尔维斯顿广场的那幢房子里。葬礼过后，玛尔家的律师——一个脑壳闪闪发亮，眼神格外精明的儒雅的老绅士——跟艾丽斯谈过一次话。他清楚地解释说，依照保罗的遗嘱，罗斯玛丽所继承的他的财产将在其死后由其子女继承，若无子嗣，将由艾丽斯继承。这位律师还说那是一笔巨额财产，会在她年满二十一岁或结婚时全部属于她。

不过眼下首先要解决的是她的住处问题。乔治·巴顿先生急切地表示很愿意她继续与他住在一起，同时，他建议让她姑姑——如今经济情况堪忧的德瑞克太太——也搬过来一起生活，还能陪伴艾丽斯出入社交场合。德瑞克太太有一个儿子（玛尔家的败家子），经常向她索要钱财，导致她穷困潦倒。艾丽斯同意这个计划吗？

艾丽斯十分乐意，不必有什么变化让她很欣慰。在她的印象中，卢西娜姑妈是个和蔼、友善、怯懦且没有主见的人。

这样一来，问题就解决了。令人感动的是，乔治·巴顿愿意让太太的妹妹留在身边，并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德瑞克太太虽然不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同伴，但她完全顺从艾丽斯的意愿。从此，一家人过上了和睦安定的生活。

大约半年后，艾丽斯在阁楼上发现了那个东西。

艾尔维斯顿广场公寓的阁楼都用作储藏室，存放着零星的家具和很多只旅行箱。

艾丽斯一直没找到那件她曾经很喜欢的红色套头毛衣，便爬上了阁楼寻找。乔治恳求她不要为罗斯玛丽穿丧服，他说罗斯玛丽一向反对穿丧服。艾丽斯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于是默默接受，继续穿平日的衣服。卢西娜·德瑞克则不太赞同，她是个老派的人，喜欢遵守她所谓的“规矩”。德瑞克太太仍然在为已经过世二十多年的丈夫佩戴黑纱。

艾丽斯知道，很多不想穿的衣服被收起来，都放在阁楼的行李箱里。她开始在这里找那件红色的套头毛衣，这期间，她发现了很多早已被遗忘的东西：一件灰外套和裙子、一堆袜子、她的滑雪板，还有一两件旧泳衣。

接着她无意间发现了罗斯玛丽的旧晨袍，这件旧晨袍莫名其妙地没和罗斯玛丽的其他东西一起被送走——是一件带大口袋的波点图案男款丝质晨袍。

艾丽斯抖开晨袍，发现保存完好，然后就又仔细叠好，放回箱子里。这时，她摸到一个口袋里好像有东西。她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罗斯玛丽的字迹。她把纸展平，读了起来。

亲爱的豹，你不可能是这个意思……你不能——你不能……我们相爱！我们属于彼此！你一定跟我一样清楚！我们不能就这样道别，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各自的生活。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亲爱的。我们属于彼此——永远永远。我不是一个守旧的女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爱对我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幸福地生活——我会给你幸福的。你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没有我，人生对你而言就是尘渣粪土——你还记得吗，亲爱的豹，现在你却平静地写信告诉我，说这一切最好结束——说只有这样对我才是公平的。对我公平？可是，没有你我不能活！我对不起乔治——他一直对我很好——但是他会体谅我的。他会给我自由。如果不再相爱了，继续生活在一起就是不对的。亲爱的，上天注定要让我们在一起——我知道，这是上天的安排。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但是，我们必须勇敢。我会亲口告诉乔治——我想坦白一切——不过，要等我过完生日。

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亲爱的豹——没有你，我不能活——不能活，不能活，不能活！我好蠢，写了这么多，其实两句话就够了。“我爱你，我永远不会让你走。”哦！亲爱的——

信到这里突然结束了。

艾丽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

她对自己的亲姐姐了解得太少了！

这么说，罗斯玛丽有一个情夫——她给他写过激情洋溢的情书，还打算跟他一起私奔？

怎么回事？罗斯玛丽没把这封信寄出去，那她寄出去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罗斯玛丽和这个不明身份的男子最终做出了什么决定？

（“豹！”恋爱中的人真是有超凡的想象力。好蠢。居然叫他豹！）

这个男人是谁？他像罗斯玛丽爱他一样爱她吗？肯定是的。罗斯玛丽无与伦比的可爱。可是，从罗斯玛丽的信里看，他建议“结束这一切”。这意味着什么？谨慎？他表明分手是为了罗斯玛丽好，只有这样对她才是公平的。是啊，但男人这么说难道不是为了保全面子吗？这么说不就意味着那个男人——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厌倦了一切？也许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段插曲？也许他从未真正在乎过。艾丽斯感觉那个不明身份的男人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罗斯玛丽一刀两断……

但罗斯玛丽有不同的想法，她准备不惜一切代价。罗斯玛丽也下定了决心……

艾丽斯不寒而栗。

而她，艾丽斯，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没有起过疑心！她想当然地认为罗斯玛丽快乐、知足，以为罗斯玛丽和乔治对彼此很满意。瞎了眼了！她一定是瞎了，才会对亲姐姐如此一无所知。

可是，那个男人是谁？

她开始追溯往事，思索、回忆。罗斯玛丽周围有过很多追求者，他们给她打电话，约她出去。没有那么一个特别的人。但这个人肯定存在——其他的人都是幌子，只有这一个人至关重要。艾丽斯困惑地皱着眉头，仔细回想。

两个名字冒了出来。对，肯定是他们，没错，不是他就是他。斯蒂芬·法拉第？一定是斯蒂芬·法拉第。罗斯玛丽到底看上他什么了？那个呆板自大的年轻人——其实也不太年轻了。人们确实说过他才华横溢，说他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界新星，有人预言，不久的将来他会当上副部长。有基德明斯特家族在背后支持，他甚至有可能成为未来的首相！难道就是这个让他在罗斯玛丽眼中颇具魅力？她肯定不会迷恋他本人——那样一个冰冷克制的家伙？不过，听说他太太也很爱他，甚至违背她有权有势的家族的意愿嫁给了他，而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仅有政治野心的无名小卒！如果一个女人如此爱他，另一个女人很可能也会。对，肯定是斯蒂芬·法拉第。

因为，如果不是斯蒂芬·法拉第，那就是安东尼·布朗。

而艾丽斯不希望是安东尼·布朗。

没错，他曾拜倒在罗斯玛丽的石榴裙下，对她唯命是从，他黝黑英俊的脸庞表露出一种幽默的不顾一切。可是他的爱慕太坦诚、太直率了，不可能建立如此深入的关系吧？

罗斯玛丽死后，他也离奇地消失了。自那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

其实也没多奇怪——他本来就经常旅行。他曾经谈起过阿根廷、加拿大、乌干达和美国。艾丽斯觉得他是个美国人或者加拿大人，尽管他说话时没有什么口音。不，打那以后再没有他的消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罗斯玛丽才是他的朋友，他没有理由在她死后仍来拜访其他人。他是罗斯玛丽的朋友，但不是罗斯玛丽的情人！艾丽斯不希望他是罗斯玛丽的情人，那会伤害到——那会严重伤害到……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把它揉成一团。她想把它丢掉、烧掉……纯粹是直觉阻止了她。

也许有—天，这封信会很重要……

她又把信展平，带到楼下，锁进自己的首饰盒里。

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证明罗斯玛丽为什么会自我了断。

5

“接下来呢？”

这个荒谬的问题兀自出现在脑子里，让艾丽斯不禁露出苦笑。这个口齿伶俐的售货员总爱问的问题，似乎恰好描绘出她细细引导思绪的心理过程。

这不正是她审视过去时所要做的吗？她已经处理了阁楼上那个惊人的发现。现在——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

当然是乔治越发怪异的举止。她很早就发现这一点了，只不过昨晚那通出乎意料的面谈之后，那些曾令她困惑不解的小事如今已明朗起来。毫无关系的言语和行为都各归其位。

还有，安东尼·布朗又出现了。对，接下来应该是这件事，发现那封信后短短一个星期，他就又现身了。

艾丽斯无法确切地回想起当时的感受……

罗斯玛丽十一月去世。次年五月，艾丽斯在卢西娜·德瑞克的陪伴下开始了少女的社交生活。她参加各种午餐会、茶会和舞会，但都不是很喜欢。她不满意，百无聊赖。六月末，在一个有点乏味的舞会上，她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说：“您是艾丽斯·玛尔吗？”

她转过身，红着脸注视着安东尼那张黝黑又引人发笑的脸。

他说：“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她打断了他的话。

“哦，我记得您，我当然记得您！”

“太好了。我担心您把我给忘了，自从上次见到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是的。自从罗斯玛丽的生日宴——”

她没说下去。这些话就这么欢快地、不假思索地从她的嘴里蹦了出来。双颊的红晕匆匆退去，留下一片失去了血色的苍白。她的嘴唇颤抖着，突然睁大的眼睛中流露出惊慌沮丧之色。

安东尼·布朗急忙说：“太抱歉了，我太残忍了，让你想起那件事。”

艾丽斯咽了口唾沫，说：“没什么。”

（自从罗斯玛丽的生日聚会那晚，他们就没再见过面。自从罗斯玛丽自杀那晚，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她不要想，她不要想起那件事！）

安东尼·布朗又说：“非常抱歉，请原谅我。我们跳支舞好吗？”

她点点头。虽然已经答应别人一起跳这支舞了，她还是随着响起的音乐声，挽着他的手臂飘进了舞池。她看到她的舞伴，一个腼腆、不成熟，衣服领子不太合适的年轻人正在四处找她。她不屑地想，初入社交界的女孩不得不忍受这种舞伴。不像这个男人——罗斯玛丽的朋友。

突然，她心里一阵剧痛。罗斯玛丽的朋友。那封信。那封信是不是写给与她共舞的这个男人的？他从容优雅轻盈的舞姿让“豹”这个绰号具体化了。他和罗斯玛丽是不是——

她突然问道：“这些日子你都在哪儿？”

他微微推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的脸。他表情严肃，声音冰冷。

“我一直各处跑——出差。”

“哦。”她忍不住继续问，“那为什么回来？”

这次他露出微笑，轻声说：“也许——是为了见你，艾丽斯·玛尔。”

接着他突然将她搂紧了一些，来了一个大胆的长滑步，绕过其他跳舞的人，节奏和引导都完成得堪称奇迹。艾丽斯心里纳闷，她应该害怕才对，怎么会有一种近乎享受其中的感觉呢？

此后，安东尼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每个星期至少见他一次。

她在公园、舞会上碰到他，并发现晚宴上他被安排在她旁边的位子。

只有一个地方他没去过，那就是艾尔维斯顿广场的那栋房子。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注意到他一直巧妙地回避或者拒绝去那里的邀请。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她开始琢磨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他和罗斯玛丽——

而令她震惊的是，乔治，性格随和且从不多管闲事的乔治，主动跟她谈起了他。

“安东尼·布朗，那个跟你交往的家伙是谁？你对他了解多少？”

她盯着他。

“了解多少？怎么这么问，他是罗斯玛丽的朋友啊！”

乔治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

“哦对，当然，是他。”

艾丽斯懊悔地大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想起她。”

乔治·巴顿摇了摇头，温和地说：“不，不，我不想忘记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忘记她。毕竟……”他将目光移开，尴尬地说，“她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罗斯玛丽——回忆。[1]”他凝视着她，“我也不希望你忘掉你姐姐，艾丽斯。”

艾丽斯屏住了呼吸。

“我永远不会忘。”

乔治继续说：“至于那个年轻人，安东尼·布朗，罗斯玛丽可能喜欢过他，但我不认为她很了解他。知道吗，你应该小心一点，艾丽斯。你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年轻姑娘。”

她感觉怒火燃遍了全身。

“托尼[2]——安东尼——他也有很多钱。看看，他在伦敦时都住在克拉里奇酒店。”

乔治微微一笑，低声说：“无比气派——也很贵。但无论如何，亲爱的，似乎没有人清楚此人的底细。”

“他是美国人。”

“也许吧。如果是的话，他自己国家的大使馆却没怎么帮助他，这就很奇怪了。他很少来我们家，是不是？”

“是。我知道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他！”

乔治摇摇头。

“我好像多嘴了。好吧，我只是想适时地提醒你一下。我会和卢西娜谈一谈的。”

“卢西娜！”艾丽斯嘲讽地说。

乔治焦急地说：“一切都还好吧？我的意思是，卢西娜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吧？去参加聚会——之类的？”

“是的，确实，她做得兢兢业业……”

“如果她没做到，知道吗，孩子，你必须说出来。我们可以再找其他人，找一个更年轻、更能跟上潮流的人。我希望你快乐。”

“我很快乐，乔治。啊，乔治，我真的很快乐。”

他语重心长地说：“那就好。我不太擅长出席这些活动——从来没擅长过。但我希望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没必要节省开支。”

这就是乔治——仁慈、笨拙、莽撞。

他兑现了他的诺言，或者说“威胁”，他找德瑞克夫人谈了谈安东尼·布朗的事，只不过时机不对，没有获得卢西娜的重视。

卢西娜刚接到一封电报，是她那个一无是处的宝贝儿子发来的。他太懂得如何触动慈母的心弦，以获得金钱上的支持。

可否寄来两百镑。绝望。生死关头。维克多。

“维克多自尊心太重了。他知道我手头拮据，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向我求助，他向来如此。我经常担心他会开枪自杀。”

“他不会的。”乔治·巴顿无情地说。

“你不了解他。我是他的母亲，我当然知道我儿子什么样。如果我无法回应他的求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可以把股票全卖出去，或许能帮上忙。”

乔治叹了口气。

“听我说，卢西娜。我会让我在那边的联络员拍封电报回来，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们，我们就能弄清维克多到底处在怎样的困境中了。但我的建议是，让他尝尝自己酿的苦果，你要是不这么做，他永远也成不了材。”

“你的心肠太硬了，乔治。这个可怜的孩子只是一直不走运。”

乔治不再发表意见了。跟女人争辩从来没有好处。

他只是说：“我立刻叫露丝去处理一下，明天我们就能听到消息了。”

卢西娜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两百镑最终减到五十镑——卢西娜坚决要寄这么多。

艾丽斯知道，乔治骗卢西娜说这笔钱是卖出了她的股票赚的，其实是自掏腰包。艾丽斯非常赞赏乔治的慷慨，并当面对他说了。他的回答很简单。

“我的看法是——每家都会出败家子，都有个要靠人照顾的人。总要有人为维克多付出，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但不必是你，他又不是你的家人。”

“罗斯玛丽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你真是个好人，乔治。可是：“由我来负担吗？你不是总说我有钱。”

他咧开嘴冲她笑。

“年满二十一岁之前你还：“做这种事，姑娘。而如果你聪明的话，到了那个年龄也不会这么做。不过我可以教你一招：当一个人发电报说除非他得到几百镑，否则他就了断一切时，你会发现通常给他二十镑就够了……我敢说十镑都行！你无法阻止一位母亲掏钱，但你可以降低数额——记住这一点。维克多·德瑞克当然不会自杀，他绝对不会！扬言要自杀的人绝对不会自杀。”

绝对不会吗？艾丽斯想起了罗斯玛丽，接着又把这个念头抛开。乔治说的不是罗斯玛丽，而是里约热内卢那个寡廉鲜耻、花言巧语的年轻人。

对艾丽斯来说，此事带来的好处是，作为母亲的急迫心理使得卢西娜无法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和安东尼·布朗的友谊上。

那么——“说下一件事吧，夫人。”乔治的变化！艾丽斯不愿再推迟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即使现在去回想，艾丽斯依旧无法确切指出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从罗斯玛丽去世后，乔治就常常心不在焉，动不动就走神，陷入沉思。他好像一下子变老了，人也更沉闷了。这再正常不过了。但究竟是从何时起，他的心不在焉变得不正常了呢？

她想，应该是在她和他因为安东尼·布朗起冲突之后，她头一次注意到他看着她时眼神困惑且茫然。后来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早早下班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似乎在里面什么都不做。她进去过一次，发现他正坐在书桌前，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她进去时，他双眼无神地看着她。他的样子像是受到了打击，但面对她的询问时，他只是简短地回答“没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没人太留意。当然，艾丽斯也没在意。烦恼总是轻松地与“生意”挂钩。

后来他开始时不时地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从那时起，她才认为他举止“怪异”。

“听我说，艾丽斯，罗斯玛丽过去经常跟你聊天吗？”

艾丽斯盯着他。

“当然，怎么啦，乔治。至少——呃，你指聊什么？”

“哦，聊她自己——她的朋友们——她过得怎么样，快不快乐，诸如此类的。”

她觉得能猜到他的心思了。他肯定是听说了罗斯玛丽那不顺利的风流韵事了。

她慢悠悠地说：“她不太说起。我的意思是——她一直很忙……忙着……做事。”

“而你还是个孩子，当然了。是的，我知道。没什么，我只是以为她说过什么。”

他用探询的眼神看着她，好似一条满怀希望的狗。

艾丽斯不希望乔治受到伤害，再说了，罗斯玛丽确实没说过什么。她摇了摇头。

乔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哦，好吧，没关系。”

又有一天，他突然问她，罗斯玛丽最要好的女性朋友是谁。

艾丽斯下意识地回答：“格洛丽亚·金。艾特维尔太太——梅齐·艾特维尔。珍·雷蒙德。”

“她跟她们的关系有多亲密？”

“哦，这我不太清楚。”

“我的意思是，你认为她会跟她们中的某一个说心里话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不太可能……你指的是什么样的心里话？”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该问最后那个问题的，但乔治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

“罗斯玛丽有没有说过她怕什么人？”

“怕？”艾丽斯瞪大眼睛。

“我想知道的是，罗斯玛丽有没有仇人？”

“在那群女人中间？”

“不，不，不是那种事。是真正的仇人。有没有人……据你所知，有没有什么人跟她过不去？”

被艾丽斯直直地盯着，似乎搞得他很不安。乔治脸红了，嘀咕道：“听起来很蠢，我知道。太夸张了，但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一两天后，他开始打听法拉第夫妇。

“过去罗斯玛丽和法拉第夫妇经常见面吗？”

艾丽斯心生疑惑。

“我真的不知道，乔治。”

“她谈起过他们吗？”

“没有，我想没有。”

“他们关系好吗？”

“罗斯玛丽对政治很感兴趣。”

“是，那是在瑞士碰到法拉第夫妇之后，此前她对政治毫无兴趣。”

“不，我想是斯蒂芬·法拉第让她对政治感兴趣的。他经常借给她宣传册之类的东西。”

乔治说：“桑德拉[3]·法拉第怎么想？”

“关于什么？”

“关于她丈夫借给罗斯玛丽宣传册？”

艾丽斯不自在地说：“我不知道。”

乔治说：“她是个很内向的女人。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据说她很迷恋法拉第。这类女人都会憎恶他跟别的女人交朋友。”

“也许吧。”

“罗斯玛丽和法拉第太太相处得如何？”

艾丽斯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认为她们合得来。罗斯玛丽嘲笑桑德拉，说她就是那种满腹经纶的政治妇女，就像一只摇摆木马——你知道，她确实长得像马。罗斯玛丽常说：‘你扎她一下，就会有锯末漏出来。’”

乔治哼了一声，然后说：“你还经常跟安东尼·布朗见面吗？”

“还好。”艾丽斯的声音冷冷的，但这次乔治没再警告她，反而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去过不少地方，是不是？他的生活一定丰富多彩。他跟你聊过这些吗？”

“说得不多。当然，他确实经常旅行。”

“因为生意吧，我想。”

“我也这么想的。”

“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不知道。”

“跟军火有关，是吗？”

“他没说过。”

“哦，你没必要跟他提起我跟你打听过他，我只是随便问问。去年秋天，他经常跟迪尤斯伯里，联合武器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在一起……罗斯玛丽经常跟安东尼·布朗见面，是不是？”

“是——是的，经常见面。”

“但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只是泛泛之交，对不对？他经常带她去跳舞，是不是？”

“是。”

“你知道，我很惊讶她竟然邀请他参加她的生日聚会，我没意识到她跟他那么熟。”

艾丽斯平静地说：“他的舞跳得很好……”

“是啊——是啊，当然……”

并非出于自愿，那天晚上的一幕还是掠过艾丽斯的脑际。

卢森堡餐厅的圆桌、幽暗的灯光和鲜花。乐队不停歇地演奏舞曲。七个人围桌而坐，她、安东尼·布朗、罗斯玛丽、斯蒂芬·法拉第、露丝·莱辛、乔治，还有坐在乔治右边的斯蒂芬·法拉第的妻子——亚历山德拉·法拉第夫人，她有一头浅色的直发，鼻孔微微翘起，声音清晰且傲慢。多么快乐的聚会啊，还是并非如此呢？

聚会期间，罗斯玛丽——不，不，最好别想这个。最好只回想她自己坐在托尼身边——那是她第一次正式见他。这之前他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大厅里的影子、一个陪在罗斯玛丽身边在门前的台阶下等出租车的背影。

托尼——

她又猛然回到当下，乔治正在重复一个问题。

“很奇怪啊，他那么快就消失了。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她含糊地说：“哦，锡兰吧，我想要不就是印度。”

“他从没提过那天晚上吗？”

艾丽斯突然尖声说道：“为什么他要提？我们非得谈——那天晚上的事不可吗？”

乔治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不，当然不用。抱歉，都是过去的事了。对了，你邀请布朗哪天晚上到家里来吃饭吧。我想再见见他。”

艾丽斯很高兴，乔治改变想法了。她发出了邀请，安东尼也接受了。但到了最后一刻，安东尼突然要去北方出差，来不了了。

七月末的一天，乔治宣布说他在乡下买了幢房子，让卢西娜和艾丽斯都大吃一惊。

“买了幢房子？”艾丽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不是要租戈林的那个房子住两个月吗？”

“有自己的房子不是更好吗，嗯？随时可以去那里度周末。”

“房子在哪儿？河边？”

“不，事实上，离得很远。在苏塞克斯郡的马林汉姆，叫小官府，占地十二英亩，一栋乔治王时代风格的小房子。”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还没看一眼，你就把那里买下了？”

“机缘巧合嘛。刚刚上市，我就买下了。”

德瑞克太太说：“我猜那里需要彻底打扫并重新修缮一番吧。”

乔治态度随便地说道：“哦，这没什么。露丝已经在负责这事了。”

露丝·莱辛是乔治的秘书，很能干。听他提到露丝，她们都放心地默默地接受了。大家都把露丝当成家里的一员，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只穿黑白灰的严肃女人，她办事效率高，且圆滑老练……

罗斯玛丽在世时常说：“让露丝去处理好了。她棒极了。哦，交给露丝去办吧。”

莱辛小姐的巧手能解决一切难题。她总是笑容满面、轻松愉快、冷淡超然地克服一切困难。她打理乔治的办公室，似乎也在打理乔治。乔治很喜欢她，凡事都依赖她的判断。她似乎没有个人的需求和欲望。

尽管如此，这次卢西娜·德瑞克还是生气了。

“我亲爱的乔治，露丝那么能干，哦，我是说——女人们还是希望亲自挑选自己的起居室的颜色！你应该先征求一下艾丽斯的意见。我没说我自己，我不算什么，但这会让艾丽斯反感。”

乔治面带愧疚之色。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卢西娜强作欢颜。

“你真好啊，乔治。”

艾丽斯说：“我不太介意颜色。我相信露丝会做得很完美，她那么聪明。即使我们去了那儿，又能做什么呢？我想那里有网球场吧。”

“有，六英里外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离海边只有十四英里。更棒的是我们还有邻居。我想，搬到一个有认识的人的地方总是明智的。”

“什么邻居？”艾丽斯突然问。

乔治没看她的眼睛。

“法拉第夫妇。”他说，“他们就住在大约一英里半外，和我们隔着一个公园。”

艾丽斯盯着他。她几乎立刻确信，乔治煞费苦心购买并装修这栋乡下别墅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拉近他与斯蒂芬和桑德拉·法拉第的关系。住在乡下的近邻、土地毗连，两家必定关系亲密。要么是这样，要么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提到法拉第夫妇？为什么要用这种昂贵的方式做一件意义不明的事？

是不是乔治怀疑罗斯玛丽和斯蒂芬·法拉第的关系超越了友谊？这是不是一种奇特的心理——“死后嫉妒”？当然，这种心理无法用语言表达，听起来太奇怪了！

乔治想从法拉第夫妇那里得到什么呢？他不停地用古怪的问题逼问她，目的何在？近来乔治的言行是不是很怪诞？

想想每天晚上他那种怪异的、醉醺醺的表情！卢西娜将这归因于他喝了杯波特酒——或许不止一杯。卢西娜当然会这么想！

不，最近乔治确实有点怪。他有时很兴奋，有时又像陷入昏迷了一般冷漠。

八月的大部分时间他们是在乡下的小官府度过的。好恐怖的房子！艾丽斯打了个冷战。她讨厌那栋房子。一幢堂皇又雅致的房子，家具和装饰都布置得典雅、和谐！（露丝·莱辛从来不会出错！）但是透着奇怪且可怕的空洞。感觉他们并不是生活在那里，只是占领了那里。就像在一场战役中，士兵占领了某个瞭望哨。

更可怕的是日复一日平淡的夏日生活。迎接朋友们来这里度周末，打网球，和法拉第夫妇一起吃便饭。桑德拉·法拉第对他们很友善——那是对待已成朋友的邻居的完美态度。她带他们在郡里到处转悠，就马匹给乔治和艾丽斯提建议，而且对卢西娜这个老女人也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尊敬。

但是没有人知道，在苍白的笑容面具背后，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是个斯芬克斯[4]一般的女人。

他们很少见到斯蒂芬。他很忙，经常因政务缠身而缺席。在艾丽斯看来，他明显是故意极力避免与小官府的这家人碰面。

八月就这样过去了，九月时他们决定十月返回伦敦。

艾丽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也许他们一回去，乔治就会恢复正常了，她想。

还有，昨天晚上，她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弄醒。她打开灯，看了一下时间，才一点钟。她十点半上的床，感觉自己睡了很久。

她匆匆披上晨袍去开门，这么做似乎比喊一声“进来”更自然。

乔治站在门外。他还没休息，还穿着晚礼服。他呼吸紊乱，脸庞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蓝色。

他说：“艾丽斯，到我的书房来一下，我必须跟你谈谈，我必须找个人谈谈。”

睡眼蒙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她照办了。

他关上书房的门，示意她在桌子对面坐下。他把烟盒推给她，同时用颤抖的手拿出一根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她说：“出什么事了吗，乔治？”

她真的开始担心了。他的样子很恐怖。

乔治气喘吁吁的，像是刚跑完步。

“我一个人承受不下去了。我撑不下去了。你必须告诉我你的想法——这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可能——”

“可是你在说什么呀，乔治？”

“你肯定注意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她肯定说了些什么。一定有原因——”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用手撑着额头。

“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看得出来。别这么害怕，小姑娘。你必须帮帮我。你必须尽量回忆起每一个该死的细节。就在现在，现在，我知道我有点语无伦次，但你马上就能明白了——等我把信拿给你看。”

他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拿出两张纸。

淡蓝色的普通纸，上面有一些打印上去的端正的小字。

“你看看吧。”乔治说。

艾丽斯低头盯着那张纸。内容简单明了、不兜圈子：

你以为你太太是自杀，不，她是被人杀死的。

第二张纸上写着：

你太太罗斯玛丽没有自杀，她是被人谋杀的。

艾丽斯仍盯着那些字，乔治接着说道：“大约三个月前收到的。一开始我以为是有人开玩笑——一个残忍的烂玩笑。后来我开始思考，罗斯玛丽为什么要自杀？”

艾丽斯机械地应道：“流感引发的精神抑郁。”

“是，但一旦你开始仔细思考，就会发现这简直是胡扯，不是吗？我是说，很多人得过流感，之后情绪有点低落什么的——那又怎样呢？”

艾丽斯艰难地再次开口。

“她可能——一直不快乐？”

“是啊，她很有可能不快乐。”乔治非常平静地考虑了一下这个观点，“但我还是不理解她会因为不快乐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可能扬言过要自杀，但我不认为到了关键时刻她真的会这么做。”

“但她就是这么做了，乔治！还有其他可能的解释吗？他们甚至在她的包里发现了毒药。”

“我知道。一切都吻合。但自从我收到这两封信，”他用指甲轻敲两封匿名信，“我就把整件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蹊跷。这就是我问你那些问题的原因，比如罗斯玛丽是否跟什么人结怨，她有没有说过她害怕某个人。无论是谁杀了她，一定有原因——”

“乔治，你简直是疯了——”

“有的时候我也认为我疯了。但更多的时候，我认为我的想法是正确的。不管怎么样，我必须知道，必须弄个明白。你要帮我，艾丽斯。你好好想想，好好回忆一下，对，回忆，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晚上。因为你看，如果她是被人谋杀的，就肯定是那天晚上一起进餐的某个人干的，不是吗？这一点你一定也很清楚吧？”

是的，她明白。再也不能将记忆中的那一幕推至一旁了，她必须全部回想起来。音乐、隆隆的鼓声，调暗的灯光随着卡巴莱歌舞表演而再次亮起，罗斯玛丽趴在桌子上，脸是蓝色的，抽搐变形。

艾丽斯打了个寒战，现在她真的感到恐惧了——异常恐惧……

她必须想——回忆——记起来。

迷迭香，是为了帮助回忆。[5]

不能遗忘任何一点。

注释：

[1]罗斯玛丽（Rosemary）除了可作为名字以外，还有迷迭香的意思，而迷迭香的花语是回忆、想念。

[2]托尼是安东尼的昵称。

[3]桑德拉是后文出现的亚历山德拉的昵称。

[4]广为人知的斯芬克斯（Sphinx）即埃及的狮身人面像，但希腊神话中同样有这一角色，不同的是希腊的斯芬克斯是一名女性，她出现在俄狄浦斯的故事中，也是一个出谜题，若答不对就杀死或吃掉对方的怪兽。

[5]此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原文为：Rosemary is to help people recall.

第二章 露丝·莱辛

露丝·莱辛忙里偷闲地回想起她雇主的太太，罗斯玛丽·巴顿。

她很不喜欢罗斯玛丽·巴顿。但直到那个十一月的上午，跟维克多·德瑞克初次谈话后，她才知道自己不喜欢她到了何等程度。

那次谈话是一切的开端，引发了一连串事件。那之前，她的感觉和想法都深藏于潜意识中，连她自己都不真正了解。

她爱慕着乔治·巴顿。一直如此。第一次来到他面前时，她二十三岁，冷静、能干，一眼就看出他需要人照顾。于是她开始照顾他。她替他节省时间和金钱，并省却不少烦恼。她为他挑选朋友，引导他养成得体的爱好。她阻止他冒轻率的商业风险，同时鼓励他在必要时冒明智的风险。在他们长期的相处过程中，乔治从未怀疑过她，一直把她看作一位恭顺得力的助手，完全听从她的指挥。他特别喜欢她的外表——整洁闪亮的黑发、时髦利落的定制服装、漂亮的耳朵上戴着小巧的珍珠耳钉、化了淡妆的白皙面庞，以及淡粉色的唇膏。

他觉得露丝永远是对的。

他喜欢她客观超然的态度，不会感情用事，也不考虑人情世故。因此，他跟她讲了很多私事，她总是带着几分同情倾听，并适时提出中肯的意见。

但是，她对他的婚姻生活束手无策。尽管不喜欢新娘，但她也接受了，并尽力帮他准备婚事，为巴顿太太减轻了很多负担。

婚礼过后有一段时间，露丝和老板的关系变得稍稍没那么亲密了。她严格地限制自己只处理公务。乔治则把很多工作交到她手上。

正是因为她的高效，使得罗斯玛丽很快就发现，乔治的莱辛小姐，可以处理各个方面的事情。莱辛小姐总是那么笑容可掬、彬彬有礼、讨人喜欢。

乔治、罗斯玛丽和艾丽斯都叫她露丝，她经常来艾尔维斯顿广场吃午饭。如今她已经二十九岁了，但看上去还和二十三岁时一个样。

尽管他们之间没有亲密的交流，她却总能对乔治细微的情绪反应了如指掌。她知道他的婚姻生活是何时从狂喜转变为满足，她也知道满足是从何时转变为一种不好定义的情感的。这个时期他表现出的种种大意、粗心，都由她一一订正了。

无论精神多么恍惚，露丝·莱辛都好像没有意识到。对此，乔治十分感激。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早上，他跟她谈起了维克多·德瑞克。

“我想让你替我做一件不太愉快的事，可以吗，露丝？”

她看着他，面带问询之色。不用明白地回答“好的”，他们已足够默契。

“每家都会出败家子。”乔治说。

她点头表示理解。

“这个人是我太太的表哥，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我不得不这么说。他快把他母亲弄破产了——一个昏庸愚笨、感情用事的老人，本来股票就不多，还为了他把大部分都卖了。维克多·德瑞克一开始在牛津伪造支票，这事好不容易被掩盖过去了，那以后，他就坐着船满世界跑，到哪儿都一事无成。”

露丝只是听着，兴趣不大。她熟悉这类人。他们种柑橘、搞养鸡场、去澳大利亚的大牧场当徒工、去新西兰的肉类冷冻厂当工人。他们什么也干不成，在哪儿都待不久，投给他们的钱一律花光。她对他们向来没兴趣。她更喜欢成功。

“他最近在伦敦现身了，而且我发现他一直在骚扰我太太。她从上学那会儿就没正眼瞧过他，但他是那种花言巧语的无赖，一直写信管她要钱，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我跟他约好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在他住的旅社见面。我想让你替我去办这件事。事实上，我不想接触这个家伙。我从来没见过他，也不想见他，我也不想让罗斯玛丽见他。我想，如果由第三方出面解决，就完全可以公事公办。”

“确实，是个好主意。你想怎么安排？”

“一百镑现金，加一张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船票。钱要等他上船了再给。”

露丝笑了。

“很不错。你要确保他真的上船走了！”

“看来你明白了。”

“这事没什么稀奇的。”她面不改色地说。

“是啊，这种人到处都是。”他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介意帮我这个忙吗？”

“当然不介意。”她有点得意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能处理这件事。”

“什么事你都能处理。”

“船票订了吗？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维克多·德瑞克。船票在这儿。我昨天给轮船公司打了电话。圣克里斯托瓦尔号，明天从蒂尔伯里起航。”

露丝接过船票，看了一眼，确认信息无误后塞进了手提包。

“就这么定了。我来办。十二点。地址呢？”

“拉塞尔广场，鲁伯特旅社。”

她记了下来。

“露丝，亲爱的，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温情脉脉地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这是他第一次做出这种举动，“你是我的左右手，我的另一半。”

她红了脸，很愉悦。

“我向来不善言辞……我一直把你所做的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不知道我在各方面有多么依赖你……”他重复道，“各个方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友善、最可爱、对我帮助最大的姑娘！”

露丝用笑声来掩饰她的喜悦和尴尬，她说：“你说这些好听的话会宠坏我的。”

“哦，但我说的是实话。你是公司的一部分，露丝，没有你的生活简直难以想象。”

她带着他话语中的温情出了门，到鲁伯特旅社去完成任务时，这份感觉还在。

眼下这个问题并没有让露丝感到棘手，她对自己处理各种情况的能力相当自信。倒霉的故事和不幸的人都打动不了她，她准备把维克多·德瑞克当成日常工作来处理。

他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尽管更有魅力。她没估计错他的性格，维克多·德瑞克没有什么优点。讨喜调皮的样子背后隐藏着最最冷酷无情、工于心计的心。她没有料到的是他洞悉他人心意的能力，以及操控他人情感的纯熟技艺。或许，她还低估了自己对他的魅力的抗拒心理，因为他确实很迷人。

他迎接她时显得异常惊喜。

“乔治的密使？太好了，真是惊喜呀！”

她以平淡冷静的语调陈述乔治的条件，维克多很友善地接受了。

“一百镑？真不赖，可怜的老乔治。六十镑我都接受——你可别跟他这么说！条件：‘不要来烦扰可爱的罗斯玛丽表妹——不要玷污天真的艾丽斯表妹——不要让可敬的乔治表妹夫难堪。’完全同意！谁送我上圣克里斯托瓦尔号？是不是你，我亲爱的莱辛小姐？我很高兴。”他皱了皱鼻子，同情地眨了一下眼。他有一张瘦削的、棕色的脸，给人斗牛士的感觉——浪漫的风采。他对女人很有吸引力，而且他知道这一点。

“你和巴顿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吧，莱辛小姐？”

“六年。”

“要是没有你，他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哦，是的，我都知道。而且我了解你的一切，莱辛小姐。”

“你是怎么知道的？”露丝厉声问道。

维克多咧开嘴，笑道：“罗斯玛丽告诉我的。”

“罗斯玛丽？可是——”

“没什么。我不打算再打扰罗斯玛丽了。她已经对我很好了——很有同情心。事实上，我从她那儿拿到了一百英镑。”

“你——”

露丝没有说完，维克多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她发现自己也笑了。

“你太坏了，德瑞克先生。”

“我是一个颇为成功的寄生虫，掌握纯熟的技巧。举个例子来说，只要我拍一封电报，暗示我要自杀，我母亲就会掏钱。”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深深地自责。我是个坏蛋，莱辛小姐，我想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坏。”

“为什么？”她很好奇。

“不知道。你不一样。我不能跟你玩平常的把戏。你那双清澈的眼睛——你不会上当的。不，‘可怜的家伙，受到了过于严厉的惩罚’[1]，这一套对你不起作用，因为你没有同情心。”

她的表情变得冰冷起来。

“我鄙视同情。”

“不顾你的名字吗？你叫露丝，不是吗？调皮。没有同情心的露丝。[2]”

她说：“我不同情弱者！”

“谁说我弱了？不，不，你错了，亲爱的。也许可以说我邪恶。不过我得为自己说句话。”

她撇了一下嘴。老套的借口。

“什么？”

“我过得很快活。”他点点头，“我过得非常非常快活。我看尽了人生百态，露丝。我几乎什么都干过，做过演员、仓库管理员、服务员、勤杂工、行李搬运工，还在马戏团里做过道具管理员！我在一艘不定期货轮上当过普通水手，在南美的一个共和国竞选过总统。我进过监狱！只有两件事我没有做过——老老实实地工作一天和自己养活自己。”

他看着她，哈哈大笑。她认为自己应该感到反感，但维克多·德瑞克的力量像是魔鬼的力量，他能让罪恶显得有趣。他正用犀利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不必摆出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露丝！你没你以为的那么有道德！你崇拜成功，你是那种最终会嫁给老板的女孩。这才是你应该跟乔治做的事。乔治就不该娶罗斯玛丽那个小傻瓜，他应该娶你才对。要是他娶了你，日子肯定过得比现在好多了。”

“我认为你很无礼。”

“罗斯玛丽是个该死的笨蛋，向来如此。天使一般可爱，却笨得像只兔子。她是那种男人会迷恋，却不会忠心的女人。你呢，你就不一样了。天哪，如果一个男人爱上你，他永远也不会厌倦。”

他一下子击中了她的要害。她突然极其真诚地说：“如果！但他是不会爱上我的！”

“你是说乔治没有爱上你？不要欺骗自己了，露丝。万一罗斯玛丽有个三长两短，乔治会立刻娶你的。”

（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维克多看着她说：“这一点你跟我一样清楚。”

（乔治握着她的手，声音里饱含温情——是啊，确实如此……他总是向她求助，依赖她……）

维克多温和地说：“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我亲爱的姑娘。你只用一个小手指头就能玩转乔治。罗斯玛丽就是个小笨蛋。”

是这样的，露丝暗想，要不是有罗斯玛丽，我肯定能让乔治向我求婚。我会好好待他，好好照顾他。

她的心头突然腾起一团无名的怒火，以及强烈的憎恨之情。维克多·德瑞克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她。他喜欢往别人的脑袋里灌输想法，或者像现在这样，说出那些本就在那里的念头……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偶遇这个第二天就要去地球另一端的男人。回到办公室的露丝已不再是那个走出办公室的露丝了，尽管没有人发现她的举止或样子有何不同。

她刚回到办公室一会儿，罗斯玛丽·巴顿就打来了电话。

“巴顿先生刚出去吃午饭了，我能做什么吗？”

“哦，露丝，可以麻烦你吗？那个讨厌的瑞斯上校发来电报，说他赶不回来参加我的聚会了。你问问乔治，他想邀请谁顶替。我们必须再找一位男士。现在有四位女士——艾丽斯，当然了，还有桑德拉·法拉第，还有——另外一个是谁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我想，我就是第四个。您非常友善地邀请了我。”

“哦，当然了。我把你给忘了！”

罗斯玛丽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看不到露丝·莱辛的脸一下子红了，双唇紧闭。

被邀请参加罗斯玛丽的聚会是一种恩赐——是看在乔治的份上！“哦，是啊，我们会邀请露丝·莱辛的。她会很高兴接到邀请，而且她很有用，模样也不错。”

那一刻，露丝·莱辛知道她恨罗斯玛丽·巴顿。

恨她富有、漂亮、粗心、无脑。罗斯玛丽不需要每天在办公室里辛苦工作——所有东西都是放在金托盘上递给她的。风流韵事，一个宠爱她的丈夫——不需要工作，也不用做计划——

可恨、高高在上、自大、美得轻佻……

“我希望你死掉。”露丝·莱辛低声对着已挂掉的电话说。

她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这太不像她说的了。她从没激动过，从没这么轻易地被激怒，她向来冷静、克制、高效。

她自言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

那个下午，她恨罗斯玛丽·巴顿！一年后的今天，她依然恨着罗斯玛丽·巴顿。

也许有一天，她会忘掉罗斯玛丽·巴顿，但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刻意再次将思绪带回到十一月的那些天。

坐在那里看着电话机——感觉怒气在心中升腾……

她以令人愉快的克制的声音把罗斯玛丽的话转告给乔治。她提议自己不去了，这样男女人数就均等了。乔治立刻拒绝了她的提议！

第二天上午，她来到办公室告诉乔治圣克里斯托瓦尔号已经起航的消息。乔治欣慰且感激。

“这么说他已经坐船走了？”

“是的。我刚把钱交给他，舷梯就收起来了。”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船离开码头时，他在船上挥手大喊：‘代我向乔治问好，告诉他今晚我要为他的健康干一杯。’”

“厚颜无耻！”乔治说。接着，他又好奇地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露丝？”

她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哦，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典型的弱者。”

乔治什么也没看出来，什么都没注意到！她好想大声喊：“你为什么要派我去见他？难道你不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吗？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从昨天起我就变了一个人吗？难道你看不出我是个危险人物吗？难道你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来吗？”

但是，她没有喊出来，而是以事务性的口吻说：“关于圣保罗的那封信——”

她是个高效能干的秘书……

又过了五天。

罗斯玛丽的生日。

在办公室度过了平静的一天——去美容院——穿上一条黑色的新裙子，化上精致的妆容。镜子里面有一张脸看着她，不太像她自己的脸。一张苍白、坚决、充满仇恨的脸。

维克多·德瑞克说得对。她没有同情心。

后来，当她注视着桌对面罗斯玛丽·巴顿那张发蓝抽搐的脸时，她依旧没有同情心。

如今，十一个月过去了，想到罗斯玛丽·巴顿，她突然感到了恐惧……

注释：

[1]此句出自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原文为“more sinned against than sinning”。

[2]露丝（Ruth）除了做名字以外，还有同情心的意思。

第三章 安东尼·布朗

安东尼·布朗皱眉望着不远处，心里想着罗斯玛丽·巴顿。

他真是个笨蛋，竟然跟她纠缠在一起。不过，男人做这种事也是可以原谅的，她确实挺好看的。那晚，在多切斯特，他的眼睛就没看别处，一直盯着她。她像天堂女神一样美，大概也一样聪明吧！

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托人介绍他们认识。这实在不可原谅，他本该专心干正事的。毕竟，他不是来克拉里奇酒店逍遥的。

但凭良心讲，罗斯玛丽·巴顿太漂亮了，短时间内耽误点正事也是可以容许的。不过如今他确实应该自责，他纳闷自己怎么会那么蠢。幸好没做什么后悔的事。几乎刚一跟她聊天，她的魅力就褪去了一点。一切又回复到正常状态。那不是爱——也没到迷恋的程度。只是一段好时光，不多，也不少。

他享受了那段好时光，罗斯玛丽也享受了。她像天使一样跳舞，无论他带她去哪儿，男人们都会转过身盯着她看，这会带给男人一种愉悦感，只要你不期望她跟你交谈。感谢老天，他没跟她结婚。一旦你习惯了她完美的面孔和身材，你该怎么办？她甚至不能聪明地听人说话。她是那种希望你每天吃早饭的时候都对她说你疯狂地爱着她的女人！

哦，现在回想起这些事挺好。

他爱上过她，不是吗？

他对她大献殷勤，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与她共舞，在出租车里亲吻她。他很有可能做出傻事，直到那个令人震惊、难以置信的日子。

他还记得她那天的样子，一绺栗色的头发松垂在耳侧，低垂的眼帘，深蓝色的眼睛熠熠发光。柔软的红嘴唇微微噘起。

“安东尼·布朗。好名字！”

他愉快地说：“尊贵显赫。亨利八世有个大臣就叫安东尼·布朗。”

“我猜他是你的祖先？”

“这我不敢保证。”

“你最好不！”

他挑起眉毛。

“我是殖民后裔。”

“不是意大利人吧？”

“哦，”他笑着说，“因为我橄榄色的皮肤？我母亲是西班牙人。”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很多方面，安东尼·布朗先生。”

“你很喜欢我的名字。”

“我说过了。这是个好名字。”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比托尼·莫雷利好。”

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不可思议了！不可能！

他抓住她的胳膊，抓得太狠，她向后缩了一下。

“哎呀，你弄疼我了！”

“你在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他的声音很刺耳，带着威胁的意味。

她大笑起来，为自己制造的效果感到高兴。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笨蛋！

“谁告诉你的？”

“一个认得你的人。”

“谁？这个问题很严肃，罗斯玛丽。我必须知道。”

她瞟了他一眼。

“我那个声名狼藉的表哥，维克多·德瑞克。”

“我从没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我猜，你认识他的时候他用的不是这个名字，为了保全家族的面子。”

安东尼慢慢地说：“我明白了。那是——在监狱里？”

“对。当时我正在数落维克多，说他让我们所有人蒙羞。当然，他不在乎。然后，他咧开嘴笑了，说：‘你不也是很挑剔嘛，亲爱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和一个犯人跳舞——事实上，就是你最好的男朋友之一。我听说他自称安东尼·布朗，但是在牢里，他叫托尼·莫雷利。’”

安东尼用轻松的语气说：“我想我得找这个年轻时候的朋友叙叙旧了。老狱友必须团结在一起。”

罗斯玛丽摇摇头。“太晚了。他已经坐船去南美了，昨天走的。”

“哦。”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只有你知道我这不光彩的秘密？”

她点点头：“我不会说出去的。”

“最好别。”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听着，罗斯玛丽，这很危险。你不希望你漂亮的脸蛋被割破吧？有些人能毫不犹豫地毁掉一个女孩的美貌。还有一个词叫‘被做掉’，这个词不只书本或电影里才有，也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你是在恐吓我吗，托尼？”

“是警告你。”

她会接受警告吗？她意识到他说的都是大实话了吗？那个愚蠢的小傻瓜。漂亮的脑壳里空空荡荡，没有一点常识。你不能指望她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还是得把话说透。

“忘掉你听说过托尼·莫雷利这个名字，明白吗？”

“可是我一点也不介意呀，托尼。我的心胸很开阔。认识一个罪犯对我来说挺刺激的。你不必觉得羞耻。”

这个荒唐的小白痴。他冷冷地注视着她，纳闷这一刻自己为何还会被她的美貌吸引。他从来无法开心地忍受傻瓜，哪怕是有漂亮脸蛋的傻瓜。

“忘掉托尼·莫雷利。”他冷冷地说，“我是认真的。再也不要提起这个名字。”

他必须脱身，只能如此。不能指望这个女人保持沉默。她想说的时候随时会说。

她在对他微笑——迷人的微笑，但他不为所动。

“别这么凶嘛。下礼拜带我去贾罗的舞会吧。”

“我去不了。我要走了。”

“你不能在我生日聚会之前走。你不能让我失望。我还指望你呢。不要说不。我刚得过讨厌的流感，病得很厉害，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我不能生气。你必须来。”

他本可以坚持立场。他本可以抛下一切——马上离开。

相反，他透过一扇开着的门看见艾丽斯从楼上走下来。艾丽斯，身材挺拔苗条，有着白皙的面孔、黑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艾丽斯的容貌比罗斯玛丽逊色很多，却有罗斯玛丽永远学不会的特质。

那一刻，他恨自己竟然成了罗斯玛丽那浅薄的魅力的牺牲品，无论程度有多小。他感觉自己就像罗密欧初次见到朱丽叶时想起了罗瑟琳。

安东尼·布朗改了主意。

瞬间，他决定采取完全不同的行动。

第四章 斯蒂芬·法拉第

斯蒂芬·法拉第想着罗斯玛丽——她的形象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每次都让他无比惊诧。通常，这些思绪一浮现，他就立刻将它们驱散，但有的时候，死后的她和生前一样固执，拒绝被他如此专横地打发走。

每当回想起饭店里的那一幕，他的第一反应都是迅速地打个激灵。至少他不需要再想这个了。他的思绪回到更早以前，罗斯玛丽生前，罗斯玛丽的微笑、呼吸、凝视他的眼睛……

好傻——他当时真是傻到家了！

惊愕之情笼罩着他，纯粹的迷惑和惊愕。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实在搞不懂。他的生命似乎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较大的部分，理智平衡地前进着；另一部分则持续着非典型的疯狂。这两部分完全无法协调。

无论斯蒂芬有多么聪明、能干、精明，都没有感知到它们实则十分相称。

有时，回首往事，冷静地评价，不感情用事，他也会感到一种欣喜和自得。很小的时候他就立志出人头地，尽管遇到过困难，早期有些不利条件，他还是成功了。

他一向怀着纯粹的信念和观点。他相信意志力。有志者事竟成！

小斯蒂芬·法拉第坚定地培养自己的意志力。除了自身的努力，生活中他几乎得不到任何帮助。一个面色苍白的七岁小男孩，有着好看的额头和坚定的下巴，决定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他已经知道父母对他毫无用处。母亲嫁给了身份低微的男人，也后悔了。父亲是个小个子包工头，精明、狡猾、爱财如命，被他的太太和儿子瞧不起……至于他的母亲，则稀里糊涂、漫无目的、情绪变化无常，斯蒂芬一直为此困惑不解，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她瘫倒在桌脚，一个空古龙香水瓶从她手中掉落。他从来没想到过母亲的喜怒无常是酒精造成的。她从没喝过烈酒，也没喝过啤酒，她含糊地解释过她对古龙香水的喜爱是因为头疼，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其实另有原因。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对父母没什么感情。他还强烈怀疑他们也不怎么爱他。他比同龄人个子矮，不爱说话，有点口吃。父亲说他是个“娘娘腔”。他是个乖孩子，很少在家里惹事，可父亲宁可要一个更吵闹的孩子。“我在他这个年龄时特别调皮。”有时候，看着斯蒂芬，父亲会不安地感觉到自己的社会地位比妻子低——斯蒂芬更像她家的人。

斯蒂芬的决心越来越大，他默默地制订人生计划。他想成功。作为对意志力的第一次考验，他决定克服口吃的毛病。他练习慢慢地讲话，字与字之间略微停顿一下。最后，他成功了，不再口吃了。在学校，他专心听讲。他想接受良好的教育，只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才能有所成就。很快，老师们对他产生了兴趣，不断鼓励他。他拿到了一笔奖学金。教育官员找到他的父母——这个孩子有前途。法拉第先生从一排豆腐渣房子中捞了一大笔钱，被说服用在投资儿子的教育上。

二十二岁那年，斯蒂芬以优异的成绩从牛津大学毕业，被人们誉为机智优秀的演说家，且深谙著文之道。他还结交了一些有用的朋友。他对政治感兴趣。他克服了天生的羞怯，培养出极好的社交礼仪——谦虚、友好。见他这么出色，人们会说：“这个小伙子前途无量。”虽然他本人偏好自由党，但他知道，自由党已经没落了，至少暂时是这样。于是，他加入了工党。很快，他便以“有作为”的青年而闻名。然而，工党并不能满足斯蒂芬。他发现工党不太接受新观念，甚至比强大的对手更加墨守成规。另一方面，保守党在寻觅有前途的青年才俊。

他们认可斯蒂芬·法拉第——他正是他们想要的那种人。他在属于工党势力范围的选区参加竞选，并以微弱优势胜出。斯蒂芬得意扬扬地坐上了下议院议员的位子。他的职业生涯开始了，他选择了正确的职业。他可以在这个工作中发挥出全部的能力，投入所有的野心。他感觉自己有能力统治，而且能统治得很好。他有操纵人的天赋，知道何时应该奉承，何时应该反对。他发誓，有一天，他要进入内阁。

然而，进入下议院的兴奋劲退去后，他立刻体会到了幻灭的滋味。艰苦的选举将他置于聚光灯下，而如今，他的生活落入俗套，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议员，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对党鞭俯首帖耳。无名小辈要脱颖而出并非易事。年轻人在这里会被人怀疑、看不上。需要个人能力之外的东西。需要权势。

有几家特定的家族，与利益息息相关，他必须获得资助。

他想到了婚姻。以前他几乎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的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端庄的女人和他手牵手站在一起，分享他的生活和野心；她会给他生孩子，卸掉他的思想包袱，为他消除困惑；这个女人与他感同身受，渴望他成功，同时在他获得成功后，为他骄傲。

一天，他参加在基德明斯特公馆举行的盛大宴会。基德明斯特是英格兰最有势力的家族，并且一直参与政治。基德明斯特爵士威严、高大且优雅，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基德明斯特夫人那张如摇摆木马般的大长脸则经常出现在全英格兰各个委员会的公共讲台上。他们有五个女儿，其中有三个挺漂亮，还有一个在伊顿读书的儿子。

基德明斯特夫妇重视且鼓励有前途的年轻党员，因此法拉第收到了邀请。

来宾中他认识的人不多，到了之后他就在一扇窗前独自站了大约二十分钟。茶桌旁的人群渐渐散去，进入其他房间时，斯蒂芬注意到一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女孩独自站在桌旁，表情有些茫然无措。

斯蒂芬·法拉第认脸的能力很强。早上乘地铁时，他捡起了一个女乘客丢掉的一份《家庭闲话》杂志，不无愉快地瞄了一眼，上面有一张模糊的亚历山德拉·海尔小姐的照片，她是基德明斯特伯爵的三女儿。照片下面有一小段关于她的八卦文字——“……一向害羞、孤僻——喜爱动物——亚历山德拉小姐修习过家政课程，基德明斯特夫人相信她的女儿们能胜任家政的各个方面。”

站在那里的就是亚历山德拉·海尔小姐，身为一个天性害羞的人，斯蒂芬一眼便知她也害羞。亚历山德拉是五个姊妹中最平凡的一个，一直为自卑所苦。她和姊妹们接受了同样的教育和培养，却从未学到她们的手腕[1]，这令她的母亲很气恼。桑德拉必须努力——如此笨拙、不善交际，这太荒唐了。

斯蒂芬并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这个女孩不自在、不快乐。突然，他有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的机会来了！“抓住这个机会，你这个傻瓜，抓住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穿过房间，走到长餐桌旁。站在女孩身边，拿起了一个三明治，然后，转过身，紧张且费力地（不是装的，他真的很紧张！）说：“我说，你介意我跟你聊天吗？我在这儿认识的人不多，我看得出来你也一样。不要冷落我。其实，我特别害——害——害羞”（很多年前口吃的毛病犯了，而且在这个恰当的时刻），“而且——而且我认为你也很害——害——害羞，对不对？”

女孩的脸红了——她张开了嘴巴，不过正如他所料，她说不出话来。要说出“我是这家的女儿”太难了。相反，她平静地承认：“事实上，我——我确实很害羞。一直都是。”

斯蒂芬急忙接下去：“害羞真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我不知道能否克服。有的时候我感觉舌头像打了结。”

“我也是。”

他继续说，语速相当快，稍微有点结巴，他的样子很男孩子气，也很迷人。这是他几年前的自然状态，现在他在有意识地保留并加以培养。这种年轻、天真的态度可以消除他人的敌意。

他很快将话题引入戏剧，提到一部正在上演且引起很多人兴趣的戏。桑德拉看过了。他们讨论起来。这部戏涉及社会服务的问题，他们很快就这些问题深入讨论起来。

斯蒂芬没有做得太过分。他看到基德明斯特夫人走进房间，四处寻找她的女儿。他没打算现在就被引见。他轻声向桑德拉道别。

“很高兴跟你聊天。发现你之前，我真的很讨厌这场聚会。谢谢你。”

他兴奋地离开了基德明斯特公馆。他把握住了这次机会，接下来要进一步巩固他的成果。

此后的几天，他经常在基德明斯特公馆附近出没。有一次他看到桑德拉跟她的一个妹妹出门。还有一次她虽单独出门，但脚步匆忙。他摇摇头。不行，显然，她是去赶赴某个特定的约会。宴会后大约一个礼拜，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一天早晨，她牵着一只黑色的苏格兰小狗出门，迈着悠闲的步子向公园走去。

五分钟后，一个年轻男子快步从对面走过来，突然在桑德拉面前站住。

他开心地喊道：“哎呀，我的运气真好！我还怀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他的语调那么愉快，她的脸微微泛红。

他弯下身去摸小狗。

“多可爱的小家伙呀。它叫什么名字？”

“马克达维西。”

“啊，很苏格兰。”

他们聊了一会儿狗。然后斯蒂芬带着一丝尴尬说：“那天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法拉第，斯蒂芬·法拉第。我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下议院议员。”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看到两团红晕爬上了她的脸，她说：“我是亚历山德拉·海尔。”

他的反应恰到好处，仿佛又回到了牛津大学戏剧协会。惊讶、确认、慌张、尴尬！

“啊，你是——你是亚历山德拉·海尔小姐——你……天哪！那天你一定认为我是个大傻瓜！”

她的回答完全可以预料到。在教养和善良天性的束缚下，她会尽力让他放松、安心。

“我当时应该告诉你的。”

“我本该知道的。你一定认为我是个呆子！”

“你怎么会知道呢？再说这又有什么关系？法拉第先生，拜托，不要心烦了。我们去蛇形湖吧。你看，马克达维西在拽我呢。”

这天之后，他又在公园里碰见过她几次。他给她讲他的抱负，一起讨论政治话题。他发现她很聪明，见多识广且富有同情心。她很有头脑，毫无偏见，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接着进一步发展的机会来了，他再次受邀参加在基德明斯特公馆举行的宴会和舞会，因为最后一刻，一位男士来不了了。基德明斯特夫人正绞尽脑汁想邀请谁好时，桑德拉轻声说：“斯蒂芬·法拉第怎么样？”

“斯蒂芬·法拉第？”

“是的，他参加过你的宴会，后来我又碰见过他一两次。”

基德明斯特夫人跟她的丈夫商量了一下，后者很乐意鼓励政界的可造之材。

“他是个出色的年轻人——非常出色。虽然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家人，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出人头地。”

斯蒂芬来了，而且表现得很好。

“我想我需要认识一下这个有用的年轻人。”基德明斯特夫人带着惯有的傲慢说。

两个月后，斯蒂芬让他的运气经受了一下考验。他们坐在蛇形湖旁，马克达维西的头搭在桑德拉的脚上。

“桑德拉，你知道——你肯定知道我爱你。我希望你嫁给我。我相信有一天我能出人头地，不然我是不会向你求婚的。我确信会有那么一天。你不会为你的选择感到羞耻的，我发誓。”

她说：“我不感到羞耻。”

“这么说，你真的在乎我？”

“你不知道吗？”

“我希望是这样，但是我不确定。你知道吗，那天看见你在房间的另一头，我就隔着一个房间爱上了你，于是我鼓足勇气走过去跟你说话。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紧张害怕过。”

她说：“我想那时我也爱上了你……”

一切并非一帆风顺。桑德拉平静地宣布她要跟斯蒂芬·法拉第结婚，但立即遭到了家人的反对。他是谁？他们对他了解多少？

斯蒂芬对基德明斯特爵士坦白交代了自己的身世。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父母双亡对他的前途有利。

基德明斯特爵士对他太太说：“嗯，可能更糟糕。”

他很了解他的女儿，知道她平静的态度背后隐藏着不屈的决心。只要她下定决心拥有这个小子，就能拥有他。她绝不会让步！

“这个小子有前途，稍微支持一下就会大有作为。也许我们能接受这个年轻人，他看起来是个体面的家伙。”

基德明斯特夫人勉强同意了。这个女婿完全不合她的心意。不过，桑德拉是家里的老大难。苏珊是个美人，艾斯特有头脑。黛安娜，聪明的孩子，嫁给了年轻的哈维奇公爵——这个时代最理想的配偶。桑德拉当然没她们有魅力——她还有羞怯的毛病——如果这个年轻人像大家认为的那么有前途……

她让步了，喃喃道：“当然啦，还是可以利用一下家里的影响力嘛……”

于是，无论是好是坏，亚历山德拉·凯瑟琳·海尔披上了用缎子和布鲁塞尔蕾丝制成的婚纱，在六个伴娘和两个小花童的陪伴下，与斯蒂芬·里欧纳·法拉第举行了一场应有尽有的新潮婚礼。他们去意大利度蜜月，回来后住进一幢位于威斯敏斯特的可爱的小房子。不久后，桑德拉的教母去世，留给她一幢非常漂亮的、安妮女王风格的郊外宅邸。对这对新婚夫妇来说，一切都很顺利。斯蒂芬重又充满热情地投入到议会生活中，桑德拉在各方面帮助他、支持他，全心全意地认同他的雄心壮志。有时候，斯蒂芬几乎不敢相信上天竟然如此眷顾他！他与基德明斯特派的联姻保证了他的青云直上，他自身的聪明才智又巩固了机会为他促成的地位。他真心相信自己的能力，并准备不遗余力地为国家利益服务。

每每注视着桌对面的太太，他都会高兴地想，真是个贤内助啊——和他想象中的一样。他喜欢她脖颈处可爱洁净的线条，以及两道直眉下淡褐色的、真诚的眼睛。白皙高耸的前额，略带傲气的鹰钩鼻。他想，她看起来很像一匹赛马——如此干净整洁、如此有教养，又如此骄傲。他发现她是个理想的伴侣，他们的思考方式相似，并能很快得出相同的结论。他想，是的，斯蒂芬·法拉第，那个郁郁寡欢的小男孩，成功了。他的人生轨迹完全如他所愿。他才三十一二岁，成功已尽在掌握。

怀着胜利与满足的心情，他和太太去圣莫里茨度了两个星期假。就在那里，在饭店的酒吧间，他看见了远处的罗斯玛丽·巴顿。

他一直没想明白那一刻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对另一个女人说过的话通过一种诗意的复仇的方式成真了。他隔着一个房间坠入了爱河。他深深地、不可阻挡地、疯狂地爱上了她。是那种一头栽进去、不顾一切的少男少女之间的爱情，很多年前他就应该经历过并已经忘却的牛犊恋。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有激情的男人。一两次短暂的风流韵事，温和的调情，对他来说就是“爱”的全部意义。肉体的欢愉对他没有吸引力。他告诉自己，那种事太难取悦他。

要是被问到他是否爱他的太太，他一定会回答“当然”。然而，他知道，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她是一个一文不名的乡绅的女儿，他绝不会娶她。他喜欢她、钦佩她，对她怀有很深的感情，同时也很感激她的地位带给他的一切。

他竟然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样纵情且痛苦地坠入了爱河，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罗斯玛丽。她漂亮的笑脸、栗色的秀发、摇曳撩人的身姿。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们一起滑雪，一起跳舞。把她揽在怀中时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他最想拥有的就是她。这么说，这种痛苦，这种渴望憧憬的痛苦——就是爱了！

即使在他全情投入时，他也庆幸命运之神赐予了他天生的泰然态度。没有人猜得到，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感受——除了罗斯玛丽。

巴顿夫妇比法拉第夫妇早一个星期离开。斯蒂芬对桑德拉说，圣莫里茨不太好玩，我们缩短假期，提早回伦敦怎么样？她欣然同意了。回来两个礼拜后，他成了罗斯玛丽的情人。

那是一段狂喜、兴奋的诡异时期——狂热、虚幻。持续了多久？最多六个月。在那六个月里，他像平常一样工作，拜访选民，在议院里提问，在各种会议上发言，跟桑德拉讨论政治，心里却只想着罗斯玛丽。

他们在那间小公寓里幽会，她的美貌，他表现出的热恋和激情以及她黏人激情的拥抱。一个梦，一个充满肉欲、令人神魂颠倒的梦。

做完梦，他清醒了。

很突然。

如同出了隧道，来到阳光下。

今天，他还是一个迷茫的情夫，第二天，他就又变回了斯蒂芬·法拉第，决定不该过分频繁地跟罗斯玛丽见面。真见鬼，他们一直在冒极大的风险。万一桑德拉起了疑心——早餐时他偷偷瞄了桌旁的她一眼，谢天谢地，她没有怀疑。她毫不知情。但他近来外出的借口太容易被识破了，换成有些女人，肯定会感觉情况不妙。感谢上帝，桑德拉不是一个疑神疑鬼的女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和罗斯玛丽真是不计后果！她丈夫不知道这事也是个奇迹。一个毫不知情的愚蠢的家伙——比她大很多岁。

她真是个尤物……

他突然想起了高尔夫球场。新鲜的空气吹过沙丘，拿着球杆走来走去——挥动一号木——干净利落的一记开球——五号杆近距离击球。男人们。穿着灯笼裤的男人们。女人不准出现在高尔夫球场上！

他突然对桑德拉说：“我们去费尔黑文，好不好？”

她惊讶地抬起头。

“你想去？走得开吗？”

“可以抽一个星期中间的那几天去。我想打打高尔夫。实在是闷坏了。”

“你愿意的话，我们明天就去。不过就得推迟和阿斯特利夫妇见面的日子，我还得取消礼拜二的那个会。和拉瓦特夫妇的约会怎么办？”

“哦，也取消吧。我们可以找个借口。我想出去散散心。”

和桑德拉在费尔黑文的日子很平静。露台上的狗狗们，去带围墙的古老花园游览，到山德里奚斯的高尔夫球场，傍晚带着马克达维西溜溜达达去农场。

他感觉自己像个大病初愈的人。

看到罗斯玛丽的来信，他皱起了眉头。他告诉过她不要写信。太危险了。桑德拉从不过问谁给他写信，即便如此，这也不是明智之举。仆人们不可靠。

他把信拿进书房，有点生气地撕开信封。几页纸，好几页全是字。

读着读着，旧日销魂的感觉再次向他袭来。她很爱他，比以往更爱他，她无法忍受整整五天见不到他。他有同样的感受吗？“豹”想不想他的“古实人”？

他半微笑，半叹气。他给她买了一件她很想要的带波点的男式晨袍，荒谬的笑话就此诞生。豹子改变身上的斑点，他说：“而你不能改变自己的皮肤，亲爱的。”此后，她便叫他“豹”，他则叫她“黑美人”。[2]

蠢透了，真的。是的，蠢透了。她真贴心，写了这么多页。但即便如此也不该写信。该死，他们应该谨慎一点！桑德拉不是那种受得了这种事的女人。一旦她发现苗头——写信很危险。他这么告诉过罗斯玛丽。为什么就不能等他回城了再说？该死，过两三天他要见她。

第二天早上，又有一封信摆在早餐桌上。这次，斯蒂芬小声骂了一句。他认为桑德拉的目光在信上停留了一两秒，但她什么都没说。谢天谢地，她不是那种过问男人信件的女人。

早餐后，他开车去八英里外的集镇。不能在村子里打电话。罗斯玛丽接了电话。

“喂——是你吗，罗斯玛丽？不要再写信了。”

“斯蒂芬，亲爱的，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小心点，有没有人会听到？”

“当然没有。哦，我的天使，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想，当然想。不过，别写信。太危险了。”

“你喜欢我的信吗？有没有让你感觉和我在一起？亲爱的，我每时每刻都想跟你在一起。你也有这种感觉吧？”

“是——但别在电话里说，老兄。”

“你简直谨慎到了荒唐的地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一直想你，罗斯玛丽。我无法忍受你因为我惹上麻烦。”

“我不在乎我会怎样，你知道的。”

“呃，我在乎，甜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

“礼拜二。”

“那我们公寓见，礼拜三。”

“好——呃，好的。”

“亲爱的，我快等不及了。你能找个借口今天就来吗？哦，斯蒂芬，你可以的！政治之类的无聊的借口？”

“恐怕不能。”

“我觉得你想我还不到我想你的一半。”

“胡说，我当然想你。”

挂断电话后他觉得很累。为什么女人总是坚持这样不顾后果？以后他和罗斯玛丽要加倍小心，必须少见面。

后来事情变得很棘手。他很忙——非常忙，不可能再给罗斯玛丽那么多时间了——讨厌的是，她似乎理解不了。他跟她解释，但她就是不听。

“啊，你那愚蠢的政治——好像有多么重要似的！”

“的确是很重要——”

她不明白。她不在乎。她对他的工作、他的雄心、他的事业丝毫不感兴趣。她只想听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他爱她。“你跟以前一样爱我吗？再说一遍你真的爱我？”

当然，他想，她可能想当然地认为他爱她！她是个漂亮女人，漂亮——但问题是，你没法跟她说话。

他们见面的次数太频繁了，婚外情不该如此狂热地进行。他们必须减少见面次数——稍微松点劲儿。

但这令她不满——非常不满。她开始频繁责备他。

“你不像从前那么爱我了。”

然后他不得不向她保证，向她发誓，他当然还是一样地爱她。她不断提起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我们俩一起死该有多好？在彼此的怀抱里长眠？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应该乘上一辆拖车，一起去沙漠？只有星星和骆驼——忘掉世间的一切？”

人在恋爱时说的话真傻！当时不觉得有多蠢，但冷静之后再提起就显得很愚蠢了！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体面地顺其自然呢？男人不想听人不断地提醒他曾经有多蠢。

她突然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他能不能出国，去法国南部，然后她再去那里找他？或者去西西里、科西嘉什么的——这种永远不会碰到熟人的地方？斯蒂芬冷冷地说，世界上没有这种地方。你总是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碰到某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后来她说的一句话吓到了他。

“哦，这也没什么，不是吗？”

他变得警觉起来，心一下子冷了。

“你什么意思？”

她面带微笑，抬头看着他，这迷人的微笑曾经搞得他神魂颠倒、全身的骨头都在渴望——现在却只让他不耐烦。

“豹子，亲爱的，有时候我想，再这样偷偷摸摸下去太蠢了。有点不值得。我们私奔吧，别再装了。乔治会跟我离婚，你太太也会跟你离婚，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就是这样！灾难！毁灭！她竟然看不出来！

“我不会允许你做这种事的。”

“可是，亲爱的，我不在乎。我真的不是一个传统的人。”

但我是，我是，斯蒂芬心里想。

“我真的认为爱情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别人怎么看我们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亲爱的。这种丑事一旦公开，我的事业就完了。”

“但那真的很重要吗？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别傻了。”

“你干吗不什么事都不做呢？我有很多钱，你知道。我自己的钱，我是说，不是乔治的钱。我们可以周游世界，去最偏僻、最迷人的地方——可能任何人都没去过的地方。或者到太平洋的某个岛上——你想想看，艳阳、蓝色的大海，还有珊瑚礁。”

他确实想了一下。南海的一个岛！这白痴的念头，她把他当什么人了——海滨拾荒者吗？

他看着她，最后一丝留恋也消失了。好好一个美人长了个母鸡脑子！他之前一定是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但现在他又恢复了理智。他必须摆脱这个困境。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毁掉他的整个生活。

他说了在他之前很多男人说过的话。他们必须一刀两断——于是，他提笔给她写信。只有这样对她才是公平的。他不能冒险给她带去不幸。她不明白——诸如此类的。

一切都结束了，他必须让她明白这一点。

然而这正是她拒绝明白的。没那么容易。她爱慕他，比以往更爱他，没有他，她活不了！她认为唯一该做的是，她把实情告诉她丈夫，斯蒂芬把实情告诉他太太！他想起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信时所感受到的寒冷。小傻瓜！这个愚蠢黏人的傻瓜！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乔治·巴顿，然后乔治会跟她离婚，把他列为共同被告。桑德拉也一定会跟她离婚，对此他毫不怀疑。她曾谈起过一个朋友，有点惊讶地说：“不过，当然了，当她发现他和另一个女人有染时，除了跟他离婚还能怎样？”这就是桑德拉的想法。她很骄傲，绝不会跟另一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然后，他就完了，毁了——基德明斯特这个有权有势的靠山倒了。这种丑闻会让他翻不了身，即使舆论比过去更开放了。但这种不能容忍的事不行！再见了，他的梦想、他的抱负。一切都破碎了、毁灭了——一切都是因为他疯狂地迷恋上一个傻女人。这一切不过源自一场虚假的初恋，在错误的人生阶段发生的初恋。

他会失去他押上的一切。失败！耻辱！

他会失去桑德拉……

突然，他惊愕地意识到，这才是他最在乎的。他会失去桑德拉。有着方正、白皙的额头和清澈的淡褐色眼睛的桑德拉。桑德拉，他亲爱的朋友和伴侣，自大、骄傲、忠诚的桑德拉。不，他不能失去桑德拉——不能……什么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她。

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个狼狈的处境。

他必须设法说服罗斯玛丽……可是，她会听吗？罗斯玛丽和理智合不来。假设他告诉她，他终究还是爱他太太呢？不，她肯定不相信。她是那么笨的一个女人。没头脑、黏人、占有欲强，而且她还爱着他——伤脑筋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的心头腾起一股怒火。怎样才能让她保持沉默呢？封住她的嘴。除了一剂毒药，没别的法子了，他恶狠狠地想。

一只黄蜂在附近嗡嗡叫，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它看。它飞进一个雕花玻璃的果酱瓶里，正想办法飞出来。

和我一样，他想，因为甜蜜的东西而陷入困境，现在，它出不去了，可怜的东西。

而他，斯蒂芬·法拉第必须设法脱身。时间，他必须拖延时间，等待有利时机。

恰在此时，罗斯玛丽患了流感，卧病在床。他送去传统的慰问——一大束鲜花。这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下个星期，他和桑德拉要跟巴顿夫妇一起进餐——罗斯玛丽的生日聚会。罗斯玛丽说过：“生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这对乔治太残忍了。他为了我的生日忙得不亦乐乎。他真是个可爱的人。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会理解我的。”

假设他残忍地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他不喜欢她了呢？他打了个哆嗦。不，他可不敢这么做。她可能会歇斯底里地跑去找乔治，甚至可能来找桑德拉。他都能听到她流着眼泪、困惑地哭诉。

“他说他不喜欢我了，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他只是尽力忠诚——跟你玩游戏——但我知道你会同意我的说法，人们相爱时，诚实是唯一之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给他自由。”

她肯定会吐出这些令人作呕的话。桑德拉则会面露骄傲和轻蔑之色，说：“他可以拥有他的自由！”

她不会相信——她怎么会相信呢？如果罗斯玛丽拿出那些信——那些他蠢到极点才写给她的信，天知道他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这绝对足以让桑德拉相信，他可从来没给她写过这样的信——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让罗斯玛丽保持沉默的办法。可惜，他冷酷地想，我们没生活在波吉亚家族那个年代……[3]

一杯下了毒的香槟几乎是唯一能让罗斯玛丽保持沉默的东西。

是的，他真的这么想了。

把氰化钾放进她的香槟酒杯里，把氰化钾放进她的晚宴包里。流感引起的精神抑郁。

桌子那头，桑德拉的目光与他的相遇。

大约一年前——他忘不了。

注释：

[1]此处原文为法语。本书中有多处法语，全部用仿宋表示。

[2]典故出自《圣经·耶利米书》中的一句：“古实人岂能改变皮肤呢？豹岂能改变斑点呢？若能，你们这习惯行恶的便能行善了。”古实人就是埃塞俄比亚人。

[3]波吉亚家族（Borgias）是一个意大利- 西班牙皇室家族，在十五到十六世纪十分强大。家族中诞生了两位教皇，卡利特斯特三世（Pope Callixtus III）和亚历山大六世（Pope Alexander VI）。亚历山大六世在位期间此家族涉嫌多起犯罪，包括通奸、盗窃、买卖圣职、贿赂和谋杀，用砷化物毒杀尤为著名。

第五章 亚历山德拉·法拉第

桑德拉·法拉第没有忘记罗斯玛丽·巴顿。

此刻她正想着她——想着那天晚上，餐厅里，她倒在桌子上。

她记得当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时，发现斯蒂芬正看着她……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真相吗？看出了憎恨和夹杂着恐惧的胜利吗？

过去快一年了，但她脑海中的记忆还新鲜如昨！迷迭香，是为了帮助回忆。太恐怖了，真是这样。一个死了的人还活在你的记忆里可不是什么好事。罗斯玛丽就是这样。活在桑德拉的记忆里——也活在斯蒂芬的记忆里吗？她不知道，但她认为可能性很大。

卢森堡餐厅——那个可恨的地方有顶好的食物、迅捷的服务和豪华的装修。一个避不开的地方，总有人邀请你去那里。

她很想忘记，但一切合谋让她铭记。就连费尔黑文也无法幸免，乔治·巴顿住进了小官府。

他真的超乎寻常。总的来说，乔治·巴顿是个怪人，完全不是她喜欢的那种邻居。在她看来，他的到来破坏了费尔黑文的魅力与宁静。这个夏天之前，费尔黑文一直是个休养地，她和斯蒂芬幸福生活的地方。但他们幸福过吗？

她紧抿双唇。是的，一千个“是的”！要是没有罗斯玛丽，他们会很幸福。罗斯玛丽摧毁了她和斯蒂芬基于互信与柔情携手共建起来的脆弱的精神大厦。某种东西，某种直觉，命令她不要让斯蒂芬看到她的激情，她的全情投入。自从那天在基德明斯特公馆，他假装害羞，假装不知道她是谁，穿过房间找她聊天的那一刻起，她就爱上了他。

但他知道她是谁，她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时候接受这一事实的。他们结婚后不久吧。有一天，他跟她解释，为了通过某项法案，必须采取干净利落的政治手段。

当时有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什么事呢？后来她想起来了，其实，这和那天他在基德明斯特公馆所采用的策略如出一辙。她没有惊讶，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其实，她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从结婚那天起，她就意识到，他爱她和她爱他的方式不同。不过，她想，可能他真的没有能力这样爱。那种爱的力量是她命中注定的不幸。不顾一切地喜欢，她知道，这样的强度在女人中很少见！她情愿为他去死；她乐意为他撒谎，为他搞阴谋，为他受苦！另一方面，她骄傲且沉默地接受了他希望她填补的位置。他需要她的合作、她的同情心，她积极且智慧的帮助。他想要的不是她的心，而是她的头脑，以及她与生俱来的显著优势。

有一件事她绝不会做，那就是对他表现出爱慕，这会让他难堪，因为他无法给予等量的回报。她真心相信他喜欢她，很高兴有她为伴。她能预见到，会有一天，她的负担将无限减轻——一个充满柔情和友谊的未来。

她想，他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她。

后来，罗斯玛丽出现了。

有的时候，她痛苦地撇着嘴想，他怎么会以为她不知道。从第一分钟起她就知道——在圣莫里茨，她第一次看到他看那个女人的眼神。

当天她就知道，那个女人会成为他的情妇。

她知道那个女人用的香水的味道……

她能从斯蒂芬礼貌的表情、出神的目光中看出他在回忆什么，他在想什么——是那个女人，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女人！

她平心静气地想，她所经历的痛苦难以估计。一天天忍受折磨，除了信念——她天生的骄傲——没有什么能支撑她走下去。她不会表露情绪，永远不会表露情绪。她的体重减轻了，更瘦了，脸色更苍白了，皮肉紧绷在突出的头骨和肩胛骨上。她强迫自己吃东西，但无法强迫自己睡觉。漫漫长夜，她躺在床上，干涩的双眼凝视着黑夜。她鄙视吃药，认为那是脆弱的表现。她要坚持下去。哀求、抗议，表现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这些都令她厌恶。

她只有一份安慰，少得可怜——斯蒂芬不会想离开她的。即使是为了他的事业，不是因为喜欢她，那也是坚固的事实。他不想离开她。

也许，有一天，他对她的迷恋会过去……

毕竟，他看上那个女人的什么了呢？她漂亮、迷人——但其他的女人也一样。他在罗斯玛丽·巴顿身上发现了什么令他着迷的东西？

她没有头脑，愚蠢，而且不——她尤其喜欢抓住这一点——不太有趣。要是她机智、有魅力、善于挑逗——这些才是能钩住男人的东西。桑德拉坚信这件事会过去——斯蒂芬会厌倦的。

她相信他这辈子的主要兴趣在事业上。他注定是个干大事的人，他自己也知道。他有政治家的好脑子，而且很乐于使用它。这是他一生既定的事业。一旦迷恋的感觉开始减弱，他就肯定会意识到这个事实吧？

桑德拉一分钟都没考虑过离开他，她从来就没有过这个念头。她是他的，灵与肉都是他的，无论他想要，还是想丢。他是她的生命、她存在的意义。爱火以一股中世纪的力量在她心头燃烧。

也有过让她满怀希望的时刻。他们去费尔黑文时，斯蒂芬似乎更像平日的他了。她突然感觉昔日他们之间的关怀又回来了，她的心中升起了希望。他还想要她，喜欢她的陪伴，依赖她的判断。他暂时逃离了那个女人的魔爪。

他看起来更快乐了，更像他自己了。

事情并没有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正在恢复，要是他能下定决心跟她断绝来往……

回到伦敦后，斯蒂芬故态复萌。他憔悴、担忧、满脸病容，并且开始无法专心工作。

她想她知道原因何在。罗斯玛丽想让他跟她一起私奔……他正在下决心迈出那一步，放弃他最在乎的一切。愚蠢！疯狂！他是那种永远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男人，典型的英国男人。他肯定知道这一点，在他的内心深处——是的，但罗斯玛丽很漂亮——也很愚蠢。斯蒂芬不会是第一个为了女人抛弃事业，又后悔的男人！

桑德拉偷听到了只言片语——在一个鸡尾酒会上。

“……告诉乔治——我们必须下定决心。”

那之后不久，罗斯玛丽就染上了流感。

桑德拉心里又有了一线希望。如果她得了肺炎——流感很容易引发肺炎——去年冬天，她有一个年轻的朋友就是这么死的。如果罗斯玛丽死了——

她没有极力遏制这种想法，也没有因此反感自己。她足够老派，可以不间断、无忧虑地憎恨。

她恨罗斯玛丽·巴顿。如果念头可以杀人，她早就杀死她了。

然而，念头不能杀人——光有念头还不够……

那天晚上，在卢森堡餐厅的化妆间，罗斯玛丽斜披着一件银狐皮大衣，那么美丽。生过病之后她更瘦了，脸色更苍白——娇弱的气质让她的美显得越发超凡脱俗。她正站在镜子前补妆……

桑德拉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面交叠的脸孔。她自己的脸如雕像一般冰冷，没有生气。可以说无情——一个冷酷的女人。

然后，罗斯玛丽说：“哦，桑德拉，我是不是占了整面镜子？我已经弄好了。可怕的流感害得我气色很差，我的样子简直不堪入目。身子虚得很，还头疼。”

桑德拉相当礼貌地关心道：“今晚头还疼吗？”

“有一点。你带着阿司匹林吗？”

“我有一颗胶囊装的。”

她打开手袋，拿出胶囊。罗斯玛丽接了过去。“我先放包里，以防万一。”

那个能干的黑发女郎——巴顿的秘书——目睹了这场小小的交易。然后轮到她用镜子了，她只是稍微在脸上扑了点粉。她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几乎可以说五官端正、体态健美。桑德拉觉得她不喜欢罗斯玛丽。

她们离开化妆间，桑德拉走在最前面，接着是罗斯玛丽，然后是莱辛小姐——哦，对了，还有那个叫艾丽斯的女孩，罗斯玛丽的妹妹，她当时也在。她显得特别兴奋，大大的灰眼睛，穿着女学生风格的白裙子。

她们走进大厅，加入到男士们中间。

领班急匆匆走过来，引导他们就座。一行人穿过一道巨大的圆形拱门，没有任何东西提醒他们——一丝一毫提醒都没有——罗斯玛丽再也无法活着走出这道门了……

第六章 乔治·巴顿

罗斯玛丽……

乔治·巴顿放下酒杯，表情严峻地凝视着炉火。

他喝的量恰好让他伤感自怜。

她曾经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他一直爱她爱得发狂。她知道，但他老觉得她只会嘲笑他。

他第一次开口向她求婚时，根本没什么信心。

皱着眉头嘟囔，像个十足的傻瓜。

“你知道，姑娘，任何时候，只要你开口就行。我知道这样没用，你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我一直是个大傻蛋，还有点肚子。但是，你一定知道我的心意，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这里。我知道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但是我想，还是提一提吧。”

罗斯玛丽大笑起来，亲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真可爱，乔治，我会记住你的好意，不过，我暂时不打算嫁给任何人。”

他严肃地说：“说得很对。多花些时间看看。任你挑选。”

他从来没抱任何希望——真正的希望。

这就是为什么当罗斯玛丽说要嫁给他时，他那么不敢相信、那么困惑。

当然，她没有爱上他。这一点他很清楚。事实上，她也承认了。

“你明白我是怎么想的吧？我想让生活安定下来，想有快乐和安全的感觉。我应该和你在一起。我对恋爱厌倦透顶。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出岔子，结果一团糟。我喜欢你，乔治。你人好，挺有趣，温柔，而且你觉得我很棒。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语无伦次地回答：“那就慢慢来。我们会像国王和王后一样快乐。”

怎么说呢，错得并不离谱。他们曾经很快乐。他一直很自卑。他总是对自己说，他们肯定会有潜在的麻烦，罗斯玛丽不会满足于他这种乏味的男人，一定会有“意外”发生！他让自己学会接受——“意外”！他坚信意外不会长久！罗斯玛丽一定会回到他身边，一旦他做好心理准备，就万事大吉了。

因为她喜欢他，她对他的感情持久不变。这种感情是脱离她的调情和风流韵事独立存在的。

他已经学会了接受这些事。他告诉自己，罗斯玛丽生性多情，再加上非凡的美貌，那种事不可避免。但他没预料到自己的反应。

跟这个那个小伙子调调情算不了什么，但是当他第一次知道她在正儿八经地搞婚外情的时候——

他发现得很快，因为感觉到她变样了。她极其兴奋，更爱打扮了，整个人容光焕发。接着，直觉告诉他的一切被丑陋具体的事实证实了。

那天，他走进她的起居室，正在写信的她本能地用手盖住了信纸。他立刻明白了，她是在给她的情夫写信。

过了一会儿，她出去了，他走到吸墨纸旁。她把信拿走了，但吸墨纸上的字还在。他拿着吸墨纸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放在玻璃上——他看见了罗斯玛丽那潇洒的字迹写着：“我心爱的宝贝……”

他感觉血往上撞。那一刻他明白了奥赛罗的感受。[1]明智的决断？哼！现在只有本性做主。他真想活活掐死她！再残忍地杀死那个小子。他是谁？那个叫布朗的家伙？还是斯蒂芬·法拉第？他们俩都朝她抛过媚眼。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看样子要大发雷霆。

回想起那一刻的情景，杯子从乔治·巴顿的手中滑落。他又有了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怒发冲冠。即使是现在——

他努力摆脱回忆。绝不能再回想了。已经过去了——结束了。他不会再受那种苦了。罗斯玛丽死了。死了，安息了。他也平静了。没有痛苦了……

想想她的死对他的意义真可笑。平静……

他从没对露丝说过这个。露丝是个好姑娘。她很有头脑。真的，没有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帮助他的方式、同情他的方式，从来没有一点性暗示。不像罗斯玛丽那样令男人疯狂……

罗斯玛丽……罗斯玛丽坐在餐厅的圆桌旁。得过流感后，她的两颊略显消瘦，气色也有点差——但还是漂亮的，很漂亮。而仅仅一个小时后——

不，他不会再去想那件事。至少现在不行。他的计划。他要考虑他的计划。

他先要找瑞斯谈谈，把信拿给他看。瑞斯会对那些信有什么看法？艾丽斯吓得目瞪口呆，她显然毫不知情。

好了，他已经掌控局面了。他已经对一切作出了判断。

那个计划。全安排好了。日期。地点。

十一月二日。万灵节[2]。不错。当然要在卢森堡餐厅，他还会尽量订同一张桌子。

还邀请那些客人——安东尼·布朗、斯蒂芬·法拉第、桑德拉·法拉第。还有，当然了，还有露丝、艾丽斯和他自己。单出来的第七个客人，他会邀请瑞斯，本来瑞斯就该出席那次晚宴。

还空出一个位子。

太妙了！

太戏剧化了！

罪案重现。

哦，算不上重现……

他的思绪回到了过去……

罗斯玛丽的生日……

罗斯玛丽，趴在桌子上——死了……

注释：

[1]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奥赛罗》（Othello）中的主人公。将军奥赛罗凭借自身的丰富阅历赢得了苔丝狄蒙娜的心，但他怀疑苔丝狄蒙娜和自己的副将有奸情，这段爱情最终以悲剧收场。

[2]万灵节（All Sowl's Day）是一个天主教节日，是纪念死者的节日，在墨西哥尤其特别，他们会举动各种庆祝活动，祝福已故的亲人。

第二部

万灵节

“迷迭香，
是为了帮助回忆。”

第一章

卢西娜·德瑞克正在叽叽喳喳。家里人常用这个词，确实恰如其分地形容了从卢西娜亲切的嘴里发出的声音。

这个上午让她操心的事太多了，多得让她觉得很难一次专心做一件事。搬回城里的日子正在迫近，还有随之而来的各种家务事。仆人、管理家务、冬储，等等，千头万绪——这一切都在与艾丽斯的忧虑之色作斗争。

“真的，亲爱的，我很为你担心……你的样子特别苍白憔悴……好像没睡觉一样——你睡觉了吗？要是睡不着，有怀利医生——还是加斯克尔医生？——开的安眠药，很好用。这倒是提醒我了，我得亲自去找那个杂货店老板谈一谈，要么是那些女仆自作主张订了东西，要么就是他故意骗我们。好几盒肥皂片，我一个礼拜最多要三盒。喝点药也许能好点？伊顿糖浆，我小时候常喝。对了，还有菠菜。我告诉厨子中午得做菠菜。”

艾丽斯实在提不起精神，也习惯了德瑞克太太东拉西扯的谈话风格。她想让艾丽斯问她，为什么提到加斯克尔医生就会让她想起杂货店老板，如果艾丽斯这么问了，她会立刻回答：“因为杂货店老板叫克兰福德，亲爱的。”卢西娜姑妈总觉得自己的逻辑清清楚楚。

艾丽斯只是用仅存的力气说：“我很好，卢西娜姑妈。”

“眼圈都发黑了，”德瑞克太太说，“你做的事太多了。”

“我什么事都没做，好几个礼拜了。”

“那是你自己这么认为，亲爱的。网球打得太多会让年轻的姑娘过分劳累。而且，我觉得这里的空气也让人浑身没劲。在山谷里。乔治要是跟我，而不是跟那个女孩商量就好了。”

“哪个女孩？”

“那个他特别器重的莱辛小姐。在办公室里一切都好，大概那里才是她该待的地方，把她带出来就大错特错了。他还鼓励她把自己当作这个家庭的一员。我想，她不需要任何鼓励。”

“哦，好了，卢西娜姑妈，露丝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德瑞克太太嗤之以鼻道：“她倒是想呢——太明显了。可怜的乔治，一涉及女人，他就像襁褓里的婴儿。但这样是行不通的，艾丽斯。乔治要学会自我保护，如果我是你，就明确地跟他表示，莱辛小姐再怎么好，也不该想着跟她结婚。”

艾丽斯从漠然中惊醒。

“我从来没想过乔治会跟露丝结婚。”

“鼻子底下发生的事你都看不见，孩子。当然了，你没有我这样的人生阅历。”艾丽斯忍不住笑了。有的时候，卢西娜姑妈真的很可笑。“那个年轻女人很期盼婚姻。”

“这有什么关系吗？”艾丽斯问。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

“这样不是很好吗？”姑妈瞪着她，“我的意思是，对乔治来说很好。我想，你对她的看法是对的，你知道。我认为她确实喜欢他。而她对他来说是个特别好的太太，可以悉心照料他。”

德瑞克太太哼了一声，那张绵羊般和蔼可亲的脸上露出近乎愤慨的表情。

“目前乔治被照顾得很好，他还想要什么？我想知道。精美的食物，有人为他缝缝补补。有一个你这么迷人的姑娘在身边让他很高兴，等有一天你嫁人了，我希望我还能继续照顾他的起居和健康。我会做得跟一个办公室女郎一样好——或者更好。她懂什么家政？数字、账簿、速记、打字——这些在一个男人的家里能派上什么用场？”

艾丽斯笑着摇了摇头，但并没有为此和姑妈继续争论下去。她在想露丝黑缎子般光滑柔软的头发、洁白的皮肤，以及她爱穿的量身定制的衣服勾勒出的曼妙的身材。可怜的卢西娜姑妈，她只想着生活舒适和料理家务，把浪漫远远抛在脑后，她可能已经忘了浪漫的意义——真是这样，艾丽斯想起她的姑父，浪漫对他们来说确实向来都不重要。

卢西娜·德瑞克是赫克托·玛尔同父异母的姐姐。母亲去世后，她开始扮演小妈妈的角色，照顾比她小很多的弟弟，帮助父亲料理家务。于是，她逐渐变成了一个十足的老处女。她认识凯莱布·德瑞克牧师时已年近不惑，牧师也五十多岁了。她的婚姻生活很短暂，只有两年，这之后她就成了寡妇，带着一个男孩生活。母亲这个角色来得很迟，且在意料之外，但这是卢西娜·德瑞克最重要的人生经验。尽管日后儿子成了她焦虑的原因、忧伤和经济问题的源头，但她从未失望过。德瑞克太太拒绝承认儿子维克多的一切恶行，只认为他性格有些软弱。维克多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太容易被他轻信的坏同伴引入歧途。维克多运气不好。维克多被人背叛了。维克多被人欺骗了。维克多被人操纵了，那些邪恶的家伙利用了他的天真。每当有人批评维克多，她那张和蔼可亲、相当愚蠢的绵羊脸就会变得固执。她了解她的儿子。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奋发向上，他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利用了他。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儿子有多么不愿意伸手向她要钱。可是当那个可怜的孩子真的陷入了可怕的困境，他又能怎么样呢？除了她，他又不能求助别人。

正像她所承认的那样，在她就要被贫困逼得失去尊严时，乔治邀请她来同住，并照顾艾丽斯，实在是上帝的恩赐。过去这一年，她的日子过得非常快乐舒适。此时一个自命不凡的年轻女人可能要取代她的位置，面对这种情形，宽容对待是违背人性的。这个女人具备现代的高效和能力，她说服自己，无论如何，她只是为了乔治的钱才想嫁给他的。当然，她追求的就是这个！一个好家庭和一个富有、宽容的丈夫。你不能告诉卢西娜姑妈——她都这么大岁数了——所有年轻女人都喜欢自力更生！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女人，能找到一个让她们舒舒服服过日子的男人再好不过了。这个露丝·莱辛很聪明，善于钻营，并逐步取得了乔治的信任。装修房子时她为乔治出谋划策，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不过谢天谢地，至少有一个人看出了她的不良企图！

卢西娜·德瑞克点了几下头，柔软的双下巴随之晃动了几下。她挑起眉毛，一副智者的模样。她抛开这个话题，换了一个同样有趣，而且可能更急迫的话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毯子，亲爱的。不能就那么搁着，我不知道我们要明年春天才回来，还是乔治还打算来度周末。他没说。”

“我猜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艾丽斯试着把注意力转移到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天气好的话，偶尔来一下也挺好，尽管我不是很想来。不过不管怎么说，如果我们真想来，房子就在这儿。”

“是的，亲爱的，但是我想知道。因为你知道，如果明年才回来，毯子里必须放樟脑丸，然后收起来。但如果还来这儿度周末就不必了，我们还会用到毯子，而且樟脑丸的味道太难闻了。”

“哦，那就别放樟脑丸。”

“嗯，可是今年夏天太热了，有好多虫子。大家都说今年虫子多。当然，还有黄蜂。昨天霍金斯告诉我，今年夏天他端了三十个黄蜂窝。三十个！你想想看。”

艾丽斯想着霍金斯，黄昏时分，昂首阔步地走出门，手里拿着氰化钾——氰化钾——罗斯玛丽——为什么一切都会回到这上面来？

卢西娜姑妈那犹如涓涓细流一般的声音又响起了，现在她说到了不同的话题。

“该不该把银器送去银行保管？亚历山德拉夫人说这里有很多小偷，当然了，我们的百叶窗很牢固。我不喜欢她的发型，让她的脸显得特别冷酷，不过我认为她就是个冷酷的女人，而且神经过敏。现在每个人都神经过敏。我小的时候，人们都不知道神经是什么。我想起来了，我不喜欢乔治最近的样子，他是不是要得流感了？有那么一两次，我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也可能是生意上的事。你知道吗，他好像有心事。”

艾丽斯打了个冷战。卢西娜·德瑞克得意地叫了起来：“你看，我就说你着凉了吧。”

第二章

“我多么希望他们从没来过这里。”

桑德拉·法拉第以不同以往的尖刻口吻说，她的丈夫惊讶得禁不住扭过头来看她。他的想法——他一直极力隐藏的想法——似乎被她诉诸了语言。这么说，桑德拉也有同感？她也觉得住在公园另一侧，一英里外的新邻居毁了费尔黑文，破坏了这里的宁静吗？他一时冲动，表达了自己的惊讶之情。

“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感觉。”

她立刻——至少在他看来是立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在乡下生活，邻居非常重要。要么粗鲁，要么友善，不可能像在伦敦那样只当熟人，保持距离。”

“是啊，”斯蒂芬说，“做不到。”

“现在我们遇到了一群不同寻常的邻居。”

他们沉默了，脑子里回想着午餐时的情景。乔治·巴顿很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兴高采烈，他们都意识到，他内心里涌动着一股兴奋的暗流。这些天，乔治·巴顿真的很古怪。罗斯玛丽去世前，斯蒂芬没怎么注意过乔治。乔治·巴顿就像个布景，一个和善乏味的丈夫和他年轻漂亮的太太。斯蒂芬从来没有因为背叛乔治而感到不安痛苦过。乔治是那种注定要戴绿帽子的丈夫。他比罗斯玛丽大很多岁，缺少抓住一个迷人任性的女人所必需的魅力。乔治一直蒙在鼓里吗？斯蒂芬不这么认为。他想，乔治很了解罗斯玛丽。他爱她，并且知道自己有能力抓住太太的心。

但无论如何，乔治一定痛苦过……

斯蒂芬开始琢磨，对罗斯玛丽之死，乔治作何感想。

悲剧发生后，他和桑德拉有几个月没怎么见到他，直到他突然出现在小官府，成了他们的近邻，再次闯进了他们的生活。这时，斯蒂芬才发现，他似乎不太一样了。

更活泼，也更积极了。还有——对了，太古怪了。

今天他就很古怪，邀请脱口而出。艾丽斯的十八岁生日派对，他特别希望斯蒂芬和桑德拉都能参加。斯蒂芬和桑德拉在这里对他们太好了。

桑德拉立刻说，当然了，他们很愿意。不过回伦敦后斯蒂芬会忙得不可开交，她自己也有很多讨厌的应酬，但她真心希望能参加。

“那我们现在就定个日子吧。”

乔治脸色红润、嘴角含笑、态度坚决。

“下下个星期的某一天吧——星期三，或者星期四？星期四是十一月二号。可以吗？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改到一个你们俩都方便的日子。”

这是那种逼着你非接受不可的邀请——缺少社交手腕的邀请。斯蒂芬发现艾丽斯·玛尔的脸红了，露出尴尬的表情。桑德拉的表现好极了。既然推托不了，她便微笑接受，说那个星期的星期四，十一月二号，他们俩都有空。

斯蒂芬突然用刺耳的声音说出他的想法：“我们不必去。”

桑德拉把脸微微转向他，面带关切思虑的表情。

“你认为没有必要去？”

“找个借口很容易。”

“他只会坚持换个时间，改日再去，他——他好像要我们非去不可。”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那是艾丽斯的生日宴，我不认为她那么渴望我们的陪伴。”

“是啊……是啊……”桑德拉似乎在想什么。

然后她说：“你知道这次宴会在哪儿举行吗？”

“不知道。”

“卢森堡餐厅。”

斯蒂芬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血色从他的两颊退去。恢复镇静后他与妻子的目光相接。是他的幻觉，还是她的直视真的意味着什么？

“这也太荒唐了。”他大叫起来，靠怒吼来掩饰真实的情绪，“在卢森堡餐厅，让一切重演。那家伙一定是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桑德拉说。

“这么一来我们当然要拒绝参加。那——那件事太令人不快了。你还记得那些报道吧——报纸上的照片。”

“我记得那种不愉快的感觉。”桑德拉说。

“他不知道这么做很不礼貌吗？”

“他有理由这么做，你知道，斯蒂芬。他告诉我理由了。”

“什么理由？”

他暗自感激她说话时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

“午餐后他把我拉到一边，说想跟我解释一下。他告诉我，那个女孩——艾丽斯——还没有从姐姐的死带来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

她顿了一下，斯蒂芬不情愿地说：“哦，这应该是实话，她的气色糟透了。吃午饭的时候我就想，她怎么看上去病怏怏的。”

“是啊，我也发现了。不过最近她的健康状况不错，情绪也很饱满。但我还没说完乔治·巴顿都说了什么。他告诉我，自那天起，艾丽斯就尽量避免去卢森堡餐厅。”

“我并不觉得惊讶。”

“但他说这是不对的。他好像就这个问题咨询了一个神经科专家，那种现代的专家。专家给他的建议是，无论遭受过怎样的打击，都必须面对，而不是回避。我想，这个原理就像要立刻把经历过飞机坠毁的飞行员再送上天。”

“那个专家是不是建议再来一次自杀？”

桑德拉平静地回答：“他建议必须重建那家餐厅带给她的联想。毕竟，那只是一家餐厅而已。他建议再举行一次平常且愉快的宴会，尽可能还让那些客人参加。”

“客人们还要很开心！”

“你很介意吗，斯蒂芬？”

他顿时警觉起来，急忙说：“当然不介意，我只是觉得这个主意很恐怖。我一点也不介意……我真的是为你着想。如果你不介意——”

她打断他的话。

“我介意。非常介意。但乔治·巴顿邀请人的方式实在令人难以拒绝。毕竟那件事之后，我还经常去卢森堡餐厅——你也是，总有人邀请我们去那里。”

“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对。”

斯蒂芬说：“就像你说的，难以拒绝。而且就算我们推迟这次约会，他也还会再邀请。可是，桑德拉，你没有必要忍受这个。我去，你在最后一刻缺席——头疼、着凉了什么的。”

他看见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那也太懦弱了吧。不，斯蒂芬，你去，我就去。毕竟……”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无论我们的婚姻多么没有意义，至少也意味着我们要共渡难关。”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她把这么一句尖酸刻薄的话说得如此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且不太重要的事实，搞得他哑口无言。

恢复镇静后，他说：“你为什么这么说，无论我们的婚姻多么没有意义？”

她稳稳地注视着他，双眼圆睁，目光坦诚。

“不是吗？”

“不是，一千个不是。我们的婚姻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她露出微笑。

“我想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好搭档，斯蒂芬。我们齐心协力，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我指的不是这个。”他发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不顺畅了。他用双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桑德拉，你难道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整个世界吗？”

这一刻她突然知道了。不可思议，无法预知，但确实如此。

她在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桑德拉——桑德拉——亲爱的。我爱你……我一直很担心，担心会失去你。”

她听见自己说：“因为罗斯玛丽？”

“是的。”他放开她，后退了一步，表情沮丧，显得很可笑。

“你知道……罗斯玛丽的事？”

“当然。一直都知道。”

“你也理解？”

她摇头。

“不，我不理解。我不认为我应该理解。你爱过她？”

“没有。我爱的是你。”

痛苦的浪潮再次席卷她。她引述他说过的话：“从看见我的第一眼开始？别再重复谎言了——因为这是谎言！”

斯蒂芬并没有被她突然发起的攻击吓到。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是，是谎言。但奇怪的是，它又不是谎言。我开始相信这是真的了。哦，桑德拉，请试着理解吧。你知道，人们总是用高贵美好的理由掩饰他们卑鄙的行径吧？人总是在残忍的时候说‘我必须说实话’，认为如此这般重复是他们的责任，实际是天大的伪君子，以至于一辈子都深信每一个卑鄙可恶的行为都源于无私精神！试着理解一下，桑德拉，你会发现与之相反的人也可能存在。愤世嫉俗，不相信自己，不相信生活，只相信自己的不良动机。你是我需要的女人，至少这一点是真实的。而且现在回想起来，我真心相信：如果那不是真的，我们绝不可能到现在。”

她恨恨地说：“你以前没爱上我。”

“没有。我以前谁都没爱过。我曾经是一个饥渴、无情、自傲的家伙。是的，这就是我，基于我挑剔冷酷的天性！后来，我‘隔着一个房间’坠入了爱河——一种愚蠢的、猛烈的、不成熟的爱。仿佛仲夏的雷雨，短暂、虚幻，很快就过去了。”他恨恨地补充了一句，“真的是‘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1]”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是在这里，在费尔黑文，我醒过来了，明白了真相。”

“真相？”

“我生命中唯一重要的是你，以及保有你的爱。”

“要是我知道……”

“你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你打算跟她私奔。”

“跟罗斯玛丽？”他大笑了一声，“那可真像被判了终身监禁！”

“她不想和你一起私奔吗？”

“是，她是这么想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斯蒂芬深吸了一口气。又绕回来了，再次面对无形的威胁。他说：“发生了卢森堡餐厅的那件事。”

他们都沉默了，眼前浮现出同样的画面。一个漂亮的女人因氰化钾中毒而泛蓝的脸。

二人盯着死去的女人，然后——抬起头，四目相对……

斯蒂芬说：“忘了吧，桑德拉，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忘了吧！”

“忘了没用。我们不被允许遗忘。”

迟疑了一下后，桑德拉又说：“我们该怎么办？”

“就像你刚才说的，面对现实——我们俩一起。参加这个可怕的聚会，不管他要干什么。”

“你不相信乔治·巴顿关于艾丽斯的话？”

“不相信。你呢？”

“可能是实话。但即便是实话，也不是真正的原因。”

“你认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斯蒂芬。但是我很害怕。”

“怕乔治·巴顿？”

“是的，我想他——知道。”

斯蒂芬尖厉地说：“他知道什么？”

她慢慢扭过头，直到与他对视。

她低声说：“我们不能害怕，我们必须有勇气——全部的勇气。你会成为一个大人物，斯蒂芬——这个世界需要的人——任何东西都阻挡不了你。我是你太太，我爱你。”

“你认为这个宴会是怎么回事，桑德拉？”

“我认为是个圈套。”

他慢慢地说：“那我们还要往里钻？”

“我们不能表现出我们知道这是个圈套。”

“是，确实是这样。”

桑德拉突然仰天大笑，说：“使出你最卑劣的手段吧，罗斯玛丽，你不会赢的。”

他抓住她的肩膀。

“冷静，桑德拉。罗斯玛丽死了。”

“是吗？有时候——我感觉她就在眼前，活生生的……”

注释：

[1]出自《麦克白》第五场，原文为：Life is tale told by an idiot,full of sound andfury,signifying nothing.

第三章

他们走在公园里，艾丽斯说：“如果我不跟你一起回去，你会介意吗，乔治？我想散散步。爬上修士山，再穿过林子下山。我这一整天头疼得很。”

“我可怜的孩子，去吧。我就不跟你去了——我下午要见一个人，我也不清楚他几点到。”

“好的。下午茶时见。”

她猛地转了九十度，匆匆朝山腰上的一片落叶松林走去。

来到山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十月里常见的潮湿天气，树叶上蒙着一层阴湿的水汽，头顶低垂着灰色的云层，这意味着不久后又要下雨了。山顶的空气并不比山谷里充沛，即便如此，艾丽斯还是感觉可以更自由自在地呼吸了。

她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凝视着娴静地栖息在树木繁茂的小山谷里的小官府。小官府左侧，费尔黑文庄园的砖墙呈现出一抹玫瑰红。

艾丽斯一手托腮，表情阴郁地看着风景。

身后轻微的沙沙声并不比树叶轻柔飘落的声音大，但她还是察觉到了，她猛地扭过头，正好看见安东尼·布朗拨开树枝走出来。

她半生气地叫起来：“托尼！你每次出现的时候干吗老是像哑剧里的魔鬼？”

安东尼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掏出烟盒递给她。她摇摇头，于是，他自己抽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后，他回答：“因为我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神秘人’，我喜欢突然冒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凭借鸟一样的眼力。我听说你要和法拉第夫妇一起吃午饭，就在山腰上偷偷监视你。”

“为什么你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家里？”

“因为我不是个正常人，”安东尼用震惊的口气说，“我很不寻常。”

“我想确实如此。”

他迅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至少——”

她停下了。

安东尼追问：“至少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这儿待腻了。我讨厌这里。我想回伦敦去。”

“你们不是很快就要回去了吗？”

“下个星期。”

“这么说在法拉第家举办的是欢送会？”

“不是什么聚会。只有他们夫妇和一个老表哥。”

“你喜欢法拉第夫妇吗，艾丽斯？”

“不知道。我不认为我很喜欢他们，尽管不该这么说，因为他们真的对我们很好。”

“你觉得他们喜欢你吗？”

“不，我不觉得。我认为他们恨我们。”

“有趣。”

“是吗？”

“哦，我指的不是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指的是你用的字眼，‘我们’。我的问题只针对你一个人。”

“哦，我懂了……我想，他们挺喜欢我的，以一种消极的方式。我认为让他们不自在的是我们一家人住在他们隔壁。我们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们是罗斯玛丽的朋友。”

“是啊。”安东尼说，“就像你说的，他们是罗斯玛丽的朋友。不过我觉得桑德拉·法拉第和罗斯玛丽并不是什么知心姐妹吧，她们是吗？”

“不是。”艾丽斯说。她略显忧惧，安东尼却平静地抽着烟。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法拉第夫妇最让我在意的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这个——他们是法拉第夫妇。我总是以法拉第夫妇想到他们，而不是斯蒂芬和桑德拉。不是两个被国家法律和宗教誓约联系在一起的个体，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合二为一的整体——法拉第夫妇。这样的夫妇可不比你认为的常见。他们俩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生活方式，一致的希望、恐惧和信念。奇怪的是，他们的性格又截然不同。我认为斯蒂芬·法拉第是一个学识渊博，对外界的看法极为敏感，严重缺乏自信，又有点缺乏勇气的人。相反，桑德拉的思维古板，能做出狂热的奉献，在不计后果这一点上勇气十足。”

“我一直觉得他，”艾丽斯说，“特别自大，而且愚蠢。”

“他一点也不蠢。他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不快乐的成功者。”

“不快乐？”

“大部分成功者都是不快乐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成功——他们必须确保自己获得了某种引人注目的东西，才能安心。”

“你的看法真不寻常，安东尼。”

“你仔细观察一下他们就会发现我说得对。快乐的人都是失败者，因为他们跟自己的关系很好，什么都不在乎，就像我。通常，他们也很好相处——也像我。”

“你对自己的评价很高。”

“我只是在吸引你注意我的优点，以免你没注意到。”

艾丽斯大笑起来。她的情绪高涨起来，抑郁和恐惧一扫而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表。

“去家里喝杯茶吧，让那几个人也享受一下你这讨人喜欢的交际方式。”

安东尼摇摇头。

“今天不行，我得回去了。”

艾丽斯猛地转过身面向他。

“为什么你从不去家里坐坐？一定有原因。”

安东尼耸了耸肩。

“这么说吧，我对接受款待的看法很特别。你姐夫不喜欢我——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哦，不要管乔治。如果我和卢西娜姑妈邀请你去——她是个老好人，你会喜欢她的。”

“我相信我会喜欢，但我还是要拒绝。”

“罗斯玛丽在的时候，你常来。”

“那……”安东尼说，“很不一样。”

一只虚弱、冰冷的手触碰到了艾丽斯的心。她说：“你今天怎么会来这儿？来这边办事吗？”

“非常重要的事——跟你有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艾丽斯。”

那只冰冷的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脏怦怦直跳，那种女人自古以来就知道的兴奋的悸动。随着这种心跳，艾丽斯做出一副茫然探寻的神情，跟她曾祖母几分钟后说出“哦，X先生，这也太突然了！”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什么问题？”她将那张极为天真的脸转向安东尼。

他看着她，目光严肃，近乎严厉。

“如实回答我，艾丽斯。我的问题是，你信任我吗？”

她吃了一惊，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他看出来了。

“你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艾丽斯。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再问你一遍，你信任我吗？”

她迟疑了一下，也就一秒钟，然后垂下眼帘，回答：“是的。”

“那我想再问你点别的。你愿不愿意去伦敦跟我结婚，不告诉任何人？”

她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不能！我就是不能。”

“你不能嫁给我？”

“不能像你说的那样。”

“但是你爱我。你爱我，对不对？”

她听见自己说：“是的，我爱你，安东尼。”

“但你不愿意和我在布鲁姆斯伯里的圣艾尔弗瑞达教堂结婚？我在这个教区住了几个星期，随时可以合法结婚。”

“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乔治会很受伤，卢西娜姑妈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再说，我还没到结婚年龄。我才十八岁。”

“你可以谎报年龄。我不知道未经监护人同意娶一个未成年人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对了，谁是你的监护人？”

“乔治。他也是我的受托人。”

“就像我刚才说的，无论我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他们都不能解除我们的婚姻，这才是我唯一真正在乎的。”

艾丽斯摇头。“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这么无情。况且，为什么？这有什么意义？”

安东尼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先问你信不信任我。无论我给出什么理由，你都必须相信。这么说吧，这是最简单的方式。不过，没关系。”

艾丽斯怯怯地说：“如果乔治能多了解你一点就好了。现在就跟我回去吧，家里只有他和卢西娜姑妈。”

“你确定？我以为……”他迟疑了一下，“上山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人上了你家的车道。滑稽的是，我确信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下，“我在哪儿见过他。”

“哦对，我忘了——乔治说他在等一个人。”

“我看见的那个人叫瑞斯——瑞斯上校。”

“很有可能，”艾丽斯表示同意，“乔治确实认识一个瑞斯上校。那天晚上他本来也要来参加宴会的，后来罗斯玛丽——”

她停下来，声音颤抖。安东尼抓住她的手。

“别再想了，亲爱的。很难受，我知道。”

她摇摇头。

“我忍不住。安东尼——”

“嗯？”

“你有没有过这么一个念头——你想没想过……”她发现很难把心里的意思用语言表达出来，“你有没有想过……罗斯玛丽可能不是自杀？她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我的老天，艾丽斯，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没有回答，而是固执地问下去：“你从来没这么想过吗？”

“当然没有。罗斯玛丽当然是自杀的。”

艾丽斯什么也没说。

“谁给了你这样的暗示？”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把乔治说的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告诉他，但她忍住了。她慢悠悠地说：“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忘了吧，亲爱的小傻瓜。”他把她拉起来，轻吻她的脸颊，“亲爱的、病态的傻瓜。忘掉罗斯玛丽吧。想着我就行了。”

第四章

瑞斯上校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乔治·巴顿。

乔治·巴顿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瑞斯就认识他。巴顿的叔叔曾是瑞斯一家在乡下的邻居。这两个男人相差二十多岁。瑞斯六十多岁，高大、挺拔，一副军人形象，面庞黝黑，铁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有一双精明的黑眼睛。

他们从没特别亲近过，但对瑞斯来说，巴顿依旧是“小乔治”，是早年间众多模糊的形象中的一个。

此刻，他在想，他实在不知道“小乔治”是怎样的一个人。后来，他们短暂地碰过几次面，彼此都没有发现太多共同点。瑞斯喜欢户外活动，骨子里是个扩张主义者——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在海外度过。乔治则显然是个城市绅士。他们的兴趣爱好迥然不同，见了面也只是不冷不热地回忆往事，然后便陷入尴尬的沉默。瑞斯上校不善闲谈，可能就是上一代小说家们偏爱的那种坚强而沉默的男子。

此时二人又陷入沉默，瑞斯上校在琢磨“小乔治”为什么坚持安排这次会面。他还在想，这个人好像比一年前见面时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乔治·巴顿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墨守成规的——小心谨慎、讲求实际、缺乏想象力。

他想，这个家伙不太对劲，像猫一样神经质。他重新点了三次雪茄，这不像是原来的巴顿。

瑞斯上校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

“好了，小乔治，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你说得对，瑞斯，是有麻烦事。我非常需要你的建议，还有你的帮助。”

上校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大约一年前，你本来要来伦敦和我们共进一次晚餐——在卢森堡餐厅。只是到了最后一刻，你必须出国。”

上校又点了点头。

“南非。”

“在那次宴会上，我太太死了。”

瑞斯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我知道。在报纸上看到过。我没有提起此事，也没有安慰你，是不想再次唤起你的回忆。但是，我很难过，老伙计，这你是知道的。”

“哦，是啊，是啊，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他们说我太太应该是自杀的。”

瑞斯抓住了关键词，他挑起双眉。

“应该？”

“你看看这个。”

乔治把两封信塞进他手里。瑞斯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匿名信？”

“对。我相信上面说的话。”

瑞斯缓缓地摇头。

“这么做很危险。你会惊讶地发现，任何一件事，只要被报纸报道过，之后就总会有很多充满恶意和谎言的信。”

“我知道，但这些信不是当时写的，而是在半年后。”

瑞斯点点头。

“这有点意思。你认为写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关键是我相信上面说的话。我太太是被人谋杀的。”

瑞斯放下烟斗，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当时你就怀疑了吗？警方怀疑过吗？”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是蒙的。我接受了验尸的结论。我太太得了流感，情绪抑郁。我没怀疑别的，只想到了自杀。那东西就在她包里，你知道。”

“什么东西？”

“氰化钾。”

“我想起来了。她就着香槟喝下去的。”

“是的。当时，一切似乎简单明了。”

“她说过要自杀吗？”

“没有，从来没有。罗斯玛丽，她热爱生命。”乔治·巴顿说。

瑞斯点点头。他只见过乔治的太太一次，他认为她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笨女人，但绝不是忧郁伤感的那类人。

“有没有关于心理状态的医疗证据什么的？”

“罗斯玛丽得流感的时候，她的私人医生——一个罗斯玛丽小的时候就给玛尔家看病的老人——乘船旅行去了。是他的搭档，一个小伙子，在照顾她。我记得他说那种类型的流感会导致严重的抑郁。”

乔治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直到我收到这些信，我才去找罗斯玛丽的私人医生。当然，我没跟他提这些信，只是谈了谈已经发生的事。他告诉我他非常惊讶，他说他永远也无法相信。罗斯玛丽绝对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他说，这表明，无论你有多么了解一个病人，他都有可能做出一反常态的事。”

乔治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跟他谈过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么不相信罗斯玛丽是自杀的。毕竟，我很了解她。她时不时会特别不高兴，她会为某些事大发脾气，有的时候她会做出非常鲁莽、欠考虑的事，但我从没听说她有过‘想摆脱一切’的念头。”

瑞斯有点尴尬地低声说：“除了精神抑郁，她还有别的自杀动机吗？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因为某件事不快乐？”

“我……不——她可能神经紧张。”

瑞斯避开朋友的目光，说：“她是不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你知道，我只见过她一次。不过，有一种人……呃……可能会从自杀未遂中获得快感——通常是在跟人吵过架之后。相当孩子气的举动——‘我要让他们后悔！’”

“罗斯玛丽没跟我吵过架。”

“好的。而且，我必须说，使用氰化钾这个事实排除了这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那玩意儿可不能随意摆弄——不安全。”

“这一点也在理。就算罗斯玛丽考虑过自杀，也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吧？痛苦，而且丑陋。她更有可能服用过量安眠药。”

“我同意。有没有她购买或者如何得到氰化钾的证据？”

“没有。不过，她曾经和几个朋友待在乡下，有一天，他们捅了个黄蜂窝。他们说她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弄到氰化钾的。”

“是啊，弄到那个不是什么难事。很多园丁都有。”

上校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来概括一下。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她有自杀倾向，她也没有为自杀做过准备。整件事都极为不可能。现场可能没有指向谋杀的直接证据，否则警方一定会掌握。你知道，他们很机警。”

“谋杀这个想法似乎都让人难相信。”

“但六个月之后，你又觉得不难相信了？”

乔治慢慢地说：“我想，我可能一直都不满意。我肯定下意识里一直有所准备，所以，看到白纸黑字那么写着，就毫不怀疑地接受了。”

“好吧。”瑞斯点了点头，“好了，那就说说吧。你怀疑谁？”

乔治探身向前，他的脸很扭曲。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如果罗斯玛丽是被人杀死的，肯定是那天参加聚会的某个人，我们的某个朋友干的。没有别的人靠近过那张桌子。”

“服务员呢？谁倒的酒？”

“查尔斯，卢森堡餐厅的领班。你认识查尔斯吗？”

瑞斯点点头。所有人都认识查尔斯。查尔斯故意毒死了一个客人，这太难以想象了。

“招呼我们那桌的服务员叫朱塞佩，我们跟他很熟，认识好几年了，每次我们去那儿都是他服务的。是个令人愉快、性格活泼的小个子。”

“既然说到了宴会。参加的人都有谁？”

“斯蒂芬·法拉第议员、他的太太亚历山德拉·法拉第夫人。我的秘书露丝·莱辛。一个叫安东尼·布朗的家伙。罗斯玛丽的妹妹艾丽斯，还有我。总共七个人。本来是八个人的，如果你来的话。你在最后关头说来不了了，我们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人。”

“我明白了。好了，巴顿，你认为是谁干的？”

乔治大叫起来：“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

“好了，好了。我还以为你有一个明确的怀疑对象。好了，应该不难。当时大家怎么坐的？从你开始说。”

“桑德拉·法拉第坐在我右边，这是当然的。她旁边是安东尼·布朗。然后是罗斯玛丽。然后是斯蒂芬·法拉第，然后是艾丽斯。然后是坐在我左边的露丝·莱辛。”

“我明白了。那天晚上出事之前你太太喝过香槟吗？”

“喝过。酒杯被共同斟满过几次。事情……事情发生在开始卡巴莱歌舞表演的时候。那时周围很嘈杂——你知道那种黑人节目——我们都在看演出。灯光亮起之前，她扑倒在了桌子上。她可能叫喊过，或者喘过粗气，但没有人听见。医生说是瞬间死亡的，这一点要感谢上帝。”

“是啊，确实。好了，巴顿——表面上看，似乎很明显。”

“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斯蒂芬·法拉第。他在她右边，她的香槟杯靠近他的左手。趁灯光转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高台时，要把东西放进她的杯子里再容易不过了。我看不出谁还有更好的机会。我知道卢森堡餐厅的桌子什么样，客人周围的空间很大。我很怀疑有人能探出身子越过桌面而不被人发现，即使灯光被调暗了。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罗斯玛丽左边的人，想在她的杯子里放点什么必须越过她。还有一种可能，但我们应该先从最明显的人着手。斯蒂芬·法拉第议员必须除掉你太太的原因是什么？”

乔治像要窒息了，他说：“他们……他们曾经是相当亲密的朋友。如果……如果罗斯玛丽，比如说，惹怒了他，他可能会想报复。”

“听起来也太情绪化了。这是你能想到的唯一的动机了？”

“是。”乔治说，他满面通红。

瑞斯瞄了他好几眼，然后继续说：“我们来研究一下二号可能性。一个女人。”

“为什么会是女人？”

“我亲爱的乔治，难道你没注意到？七个人参加的宴会，四女三男，就有可能有一两个时间段，三对在跳舞，一个女人独自坐在桌旁。你们都跳舞了？”

“哦，是的。”

“好。那么，在卡巴莱歌舞表演开始之前，你记不记得有谁单独留在桌旁？”

乔治想了一会儿。

“我想——对了，艾丽斯是最后落单的那个，她之前是露丝。”

“你记不记得你太太最后一次喝香槟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她在跟布朗跳舞……我记得她回来后说累死了——他是个舞池高手。然后，她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几分钟后，乐队奏起了华尔兹，她……她和我跳舞，她知道我只会跳华尔兹。法拉第和露丝，亚历山德拉夫人和布朗，艾丽斯坐在一边。接下来就是卡巴莱歌舞表演。”

“那我们就来考虑一下你太太的妹妹。你太太的死有没有让她赚到钱？”

乔治有些不开心了。

“亲爱的瑞斯，这也太荒唐了，艾丽斯只是个孩子，还在上学呢。”

“我知道有两个女学生犯了谋杀罪。”

“艾丽斯绝对不会！她很爱罗斯玛丽。”

“没关系，巴顿，她只是有机会下手，我想知道她有没有作案动机。你太太，我相信，是一个富有的女人。她的钱去哪儿了？留给你了？”

“没有，给艾丽斯了——信托基金。”

他解释了一番，瑞斯专心听着。

“很奇特。富有的姐姐和贫穷的妹妹。有些女孩会为此愤愤不平。”

“我相信艾丽斯从来没有怨恨过。”

“或许没有……但她确实有作案动机。我们尝试一下这个思路。谁还有作案动机？”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罗斯玛丽一个仇人都没有。我确定。我调查过了，四处询问，想把她的仇人找出来。我甚至买下了法拉第夫妇家附近的这栋房子，以便……”

他停了下来。瑞斯拿起烟斗，开始刮斗钵。

“你干吗不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呢，小乔治？”

“你什么意思？”

“显然，你有所隐瞒。你可以坐在这里维护你太太的名誉，也可以试着弄清楚她是否被人谋杀，但如果后者对你来说比较重要的话，你必须和盘托出。”

一阵沉默。

“好吧，”乔治又像要窒息了，“你赢了。”

“你有理由相信你太太有情夫，对不对？”

“对。”

“斯蒂芬·法拉第？”

“我不知道！我向你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另一个家伙，布朗。我说不准，见鬼！”

“跟我说说这个安东尼·布朗。奇怪，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我对他一无所知。没有人了解他。这个家伙挺英俊的，也很风趣，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应该是个美国人，但说话的时候没有口音。”

“哦，也许大使馆那边有他的信息。你不知道哪个是她的情夫？”

“是啊、是啊，我不知道。我告诉你，瑞斯，她写过一封信——我……我后来检查了一下吸墨纸。那是一封情书，没错，但是上面没写名字。”

瑞斯小心地把目光移开。

“哦，这给了我们一点继续查下去的线索。譬如亚历山德拉夫人，如果她丈夫跟你太太有私情，那她也有份。你知道，她是那种直觉特别强烈的女人。寡言、深沉。必要时，这种人会杀人。我们继续吧。那天有神秘的布朗、法拉第和他太太、小艾丽斯·玛尔。另一个女人怎么样，露丝·莱辛？”

“露丝不可能跟这事有任何瓜葛。至少我想象不出来她会有什么动机。”

“你说她是你的秘书？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女孩。”乔治满怀热情地说，“实际上，她是我们家的一员。她是我的得力助手，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给予更高的评价，或者完全的信任。”

“你很喜欢她。”瑞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我很喜欢她。瑞斯，这个女孩绝对是个好人。我在各个方面都很依赖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忠诚、最可爱的人。”

瑞斯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嗯哼”，然后抛开了这个话题。他貌似不露声色，其实脑子里已经为这个陌生的露丝·莱辛记下了一个十分明确的动机。他能想象这个“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女孩”可能有一个非常确定的理由除掉乔治·巴顿太太。可能是贪图利益——她可能已经把自己想象成第二任巴顿太太了，也可能她只是爱上了她的雇主，置罗斯玛丽于死地的动机就在这里。

不过他温和地说：“我猜，乔治，你自己也有充分的动机。”

“我？”乔治目瞪口呆。

“是啊，你想想奥赛罗和苔丝狄蒙娜。”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但是，我跟罗斯玛丽之间不是那样的。当然，我爱慕她，但我一直很清楚，有些事……我不得不忍受。她不是不喜欢我——她是喜欢我的。她很喜欢我，而且一直对我很好。不过，当然啦，我是个无趣的人，这点我不否认。我不浪漫，你知道。不管怎么说，我娶她的时候就认定人生不只是乐事。她也提醒过我。当然，真的发生了，我还是会难受——但如果因此就说明我碰过她一根头发……”

他停了下来，然后用不同的声调说：“再说，如果是我干的，我何苦要翻旧账？我的意思是，警方给出自杀的结论后，一切就尘埃落定了。我疯了才会旧事重提。”

“完全正确。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认真怀疑你，亲爱的伙计。如果你是一个成功的凶手，收到这么两封信，你会默默地把它们丢进火堆里，并对此事只字不提。接下来，是我认为整个事件中真正有趣的一点。信是谁写的？”

“嗯？”乔治吃了一惊，“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你好像对这一点不感兴趣，但是我有兴趣。这是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我想，我们可以假定信不是凶手写的。就像你说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大家已经接受了自杀的说法，他干吗还要破坏自己的计划呢？那么，是谁写的这些信？是谁有意再次搬弄是非？”

“仆人？”乔治大胆猜测。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是什么仆人？他们知道什么？罗斯玛丽有心腹吗？”

乔治摇摇头。

“没有。当时我们有个厨娘，庞德太太，现在她也在。还有两个女仆，她们已经离开了。她们在这儿待的时间不长。”

“好了，乔治，如果你想听我的建议——我猜你想听，那我必须仔细考虑一下。一方面，罗斯玛丽的死已成事实，无论你怎么做都不可能让她复活了。如果说自杀的证据不够充分，那么谋杀也一样。为了论证，我们先假定罗斯玛丽是被人谋杀的。你真的希望把整件事都翻出来吗？这可能意味着公开很多令人不快的事，把家丑外扬，你太太的桃色故事将成为众人的谈资——”

乔治·巴顿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粗暴地说：“你建议我让那个下流坯逍遥法外吗？那个法拉第，言辞浮夸，一心想着宝贵的事业，也许，他就是那个懦弱的凶手。”

“我只是想让你清楚会有怎样的后果。”

“我想了解真相。”

“好吧，既然如此，我应该带这些信去警察局。他们更能容易地查出写信者是谁，以及那个人是否知情。不过，你要记住，一旦你开始追查这件事，就不能叫停了。”

“我不会去警察局的，所以才想见你。我要为凶手设个圈套。”

“你什么意思？”

“听我说，瑞斯，我要在卢森堡餐厅举办一次宴会，我想让你参加。还是那些人——法拉第夫妇、安东尼·布朗、露丝、艾丽斯和我。我都安排好了。”

“你想干什么？”

乔治微微一笑。

“这是我的秘密。要是我事先告诉某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你，也会把我的计划搞砸。我希望你带着不偏不倚的态度，来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

瑞斯探身向前，声音突然变得尖厉起来。

“我不喜欢这个做法，乔治。这种书里的戏剧手段行不通。去找警察，没有谁比他们更能干。他们知道怎么处理这些问题，他们是专业人士。破案时，业余表演不可取。”

“这就是我要你参加的原因。你不是业余的。”

“我亲爱的伙计，因为我为军情五处工作过？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蒙在鼓里？”

“这一点是必需的。”

瑞斯摇摇头。

“抱歉，我拒绝。我不喜欢你的计划，也不想参与。放弃吧，乔治。”

“我不会放弃的，我都安排好了。”

“不要这么顽固不化。这种表演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我不喜欢这个主意。行不通，甚至很危险，你想过吗？”

“对某个人来说确实会有危险。”

瑞斯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好吧，别说我没警告过你。我最后一次请求你，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

乔治·巴顿只是摇了摇头。

第五章

十一月二日早晨，潮湿又阴暗。艾尔维斯顿广场那栋房子的饭厅暗得要命，他们不得不点着灯吃早餐。

艾丽斯一反常态地没让人把咖啡和吐司送到楼上去，而是面色苍白，如鬼魂一般坐在餐桌旁，搅动着盘子里的食物，却一口没吃。乔治紧张地哗啦哗啦乱翻《泰晤士报》，桌子那头的卢西娜·德瑞克用手帕捂着脸，泪如雨下。

“我知道我亲爱的孩子会做出可怕的事。他是那么敏感，要不是生死攸关，他是不会那么说的。”

哗啦哗啦翻报纸的乔治突然说：“请不要担心，卢西娜。我说过我会处理的。”

“我知道，亲爱的乔治，你向来好心。可是，我真觉得稍一耽搁就是致命的。你说到的那些查询都会耗费时间。”

“不，不会的，我们会尽快完成。”

“他说‘务必在三号以前’，明天就是三号了。万一我的宝贝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不会的。”乔治喝了一大口咖啡。

“我还有一些债券——”

“听我说，卢西娜，把一切都交给我办好了。”

“不要担心，卢西娜姑妈，”艾丽斯插话道，“乔治会安排好一切，毕竟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很久没有了。”“三个月。”乔治说。“自从这个可怜的孩子被他那群骗子朋友在那个可怕的农场骗过以后就没再发生过。”

乔治用餐巾擦了擦胡子，站了起来。“高兴点儿，亲爱的，我这就让露丝拍电报去。”他亲切地拍了拍德瑞克太太的后背，然后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大厅时，艾丽斯跟了上来。

“乔治，你不认为我们应该推迟今晚的宴会吗？卢西娜姑妈这么心烦，我们最好留在家里陪她。”

“当然不行！”乔治粉红色的脸涨得发紫，“为什么要让那个小骗子把我们的生活完全打乱？这是敲诈勒索——纯粹的敲诈勒索。要是按照我的想法来，他一分钱也拿不到。”

“卢西娜姑妈永远不会同意这么做的。”

“卢西娜是个傻瓜，一直都是。这些有孩子的女人，过了四十岁还学不会理智。从小就溺爱孩子，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如果让小维克多自己走出困境，没准儿他能成功。不要跟我争辩，艾丽斯。今晚之前，我会处理好的，让卢西娜高高兴兴地上床休息。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带她一起去。”

“哦，不，她讨厌餐馆，她一到那儿就困得不行，可怜的姑妈。她不喜欢餐馆的热气和烟味，她会犯哮喘病的。”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你去安慰安慰她，艾丽斯，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他转身出了前门。艾丽斯也慢慢转过身，向饭厅走去。这时，电话铃响了，她走过去接电话。

“喂——谁？”她的脸色变了，无望的苍白转变成欣喜，“安东尼！”

“我是安东尼。昨天我给你打过电话，但没找着你。你是不是给乔治做了点工作？”

“什么意思？”

“哦，乔治非要邀请我参加今晚的宴会，完全不是他一贯的‘别碰我可爱的受监护人’的态度！非让我去不可。我想也许是你耍了点手腕。”

“不……不——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自己改主意了？”

“也不是。是——”

“喂——你走了？”

“没有，我在呢。”

“你刚才说什么，怎么啦，亲爱的？我听到你在叹气。出了什么事？”

“没……没事。明天就好了。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多么感人的信念。不是说‘明天永远不会来’吗？”

“别这样。”

“艾丽斯……出了什么事吧？”

“没有，没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我答应过人家，你懂的。”

“告诉我，亲爱的。”

“不……我真的不能说。安东尼，你愿意告诉我一件事吗？”

“如果我能。”

“你……你有没有爱过罗斯玛丽？”

迟疑片刻后是一阵笑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有，艾丽斯，我曾经有那么一点爱上罗斯玛丽。她非常漂亮，你知道。但后来有一天，我正在跟她聊天，看见你从楼上走下来，我对她的爱就立刻烟消云散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别人。这是冰冷清醒的事实。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你知道，罗密欧在被朱丽叶完全征服之前也爱过罗萨琳。”

“谢谢你，安东尼。我很高兴。”

“晚上见。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吗？”

“其实还差一个星期，不过，今天是我的生日宴会。”

“你好像不太热心。”

“是啊。”

“我想，乔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在我看来，这是个疯狂的想法，把宴会安排在同一个地方……”

“哦，那之后我又去过几次卢森堡餐厅，自从……自从罗斯玛丽——我的意思是，避免不了。”

“确实避免不了，而且其实也没什么。艾丽斯，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希望你会喜欢。再会。”

他挂断了电话。

艾丽斯回到卢西娜·德瑞克身边，争论、说服、让她放心。

乔治一到办公室就派人去叫露丝·莱辛。

当身穿雅致的黑外套和裙子、面带微笑的她平静地走进来时，他那因忧虑而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早上好。”

“早上好，露丝，又有麻烦了。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老板递来的电报。

“又是维克多·德瑞克！”

“是啊，这个该死的家伙。”

她拿着电报，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大笑时，棕色瘦削的脸上——特别是鼻子周围——会起皱纹。他嘲讽的声音和那句“那种应该嫁给老板的女孩……”——一切又逼真地回到眼前。

她想：仿佛就在昨天……

乔治的声音把她拉回到现实中。

“我们把他送上船是大概一年前吧？”

她想了想。

“我想是的，对，我记得是十月二十七号。”

“多么令人惊异的女孩，记忆力真好！”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还有一个更好的理由记住这个日子。她是受了维克多·德瑞克的影响，才在接起电话、听到罗斯玛丽漫不经心的声音后猛然发觉，她恨透了乔治的太太。

“我想，我们是幸运的。”乔治说，“他在那里待了这么久，尽管三个月前费了我们五十镑。”

“这次他要三百镑，这可是个大数目。”

“是啊。不过他拿不到那么多。我们得做一番例行调查。”

“我最好跟奥西尔维先生沟通一下。”

亚历山大·奥西尔维是他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代理商——一个冷静精明的苏格兰人。

“对，立刻发封电报。他母亲很激动，像往常一样，简直歇斯底里，搞得今晚的宴会都成了难题。”

“要不要我陪她？”

“不用。”他坚决拒绝，“不用，真的。你必须在场。我需要你，露丝。”他握住她的手，“你太无私了。”

“我一点也不无私。”她笑着提议，“值不值得跟奥西尔维先生用电话交流一下？也许今晚之前问题就解决了。”

“好主意。值得花这个钱。”

“我这就去。”

她温柔地抽出手，走了出去。

乔治继续处理各种需要他关注的事情。

中午十二点半，他走出办公室，乘上出租车去卢森堡餐厅。

查尔斯，众人皆知且备受欢迎的领班走上前，笑容可掬且郑重地鞠躬欢迎。

“中午好，巴顿先生。”

“中午好，查尔斯。晚宴都准备好了吧？”

“我想您会满意的，先生。”

“同一张桌子？”

“凹室中间那张，对吧？”

“对。你记得多加一把椅子了吧？”

“都安排好了。”

“准备……迷迭香了吧？”

“是的，巴顿先生。但恐怕不太好看，您不想配上些红莓或者几枝菊花吗？”

“不、不，只要迷迭香。”

“好的，先生。菜单您过目一下。朱塞佩。”

查尔斯的拇指轻轻一弹，招来一个笑眯眯的小个子中年意大利人。

“巴顿先生的菜单。”

菜单呈上。

牡蛎、清汤、卢森堡招牌菜、红松鸡、糖渍蜜梨佐冰淇淋、培根鸡肝。

乔治漠不关心地扫了一眼。

“好、好，很不错。”

他递还菜单。

查尔斯把他送到门口，稍微压低声音说：“我可否多说一句……我们心存感激，巴顿先生，您……又光临我们的餐厅了。”

乔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更确切地说是一丝惨笑。他说：“我们必须忘掉过去……不能沉湎于往事。一切都结束了。”

“您说得很对，巴顿先生。您知道我们当时有多么震惊、多么伤心吗。我衷心希望小姐的生日派对快快乐乐的，事事都顺您的意。”

查尔斯优雅地鞠了一躬，退下去了，然后像只愤怒的蜻蜓，奔向在一张靠窗的桌旁做错事的低级侍者。

乔治唇边挂着一丝冷笑走了出去。他不是那种想象力丰富到同情卢森堡餐厅的人。毕竟，罗斯玛丽决定在这里自杀，或者某个人决定在这里杀死她，并不是卢森堡餐厅的错。这对卢森堡餐厅来说太残忍了。但和大多数有想法的人一样，乔治只想到了这个。

他在他的俱乐部里吃了午饭，然后去开董事会。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在公共电话亭打了个电话。走出电话亭时他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已按计划安排好了。

他回到办公室。

露丝立刻走过来。

“维克多·德瑞克。”

“怎么样？”

“恐怕有大麻烦了。有刑事诉讼的可能。他盗用了公款，而且时间相当长。”

“奥西尔维这么说的？”

“对。早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下午，就在十分钟前，他回了电话。他说维克多相当厚颜无耻。”

“他就是无耻！”

“但他坚持说，如果钱还回去，那边就不会起诉了。奥西尔维先生见过高级合伙人，他说的好像没错。实际金额是一百六十五镑。”

“这么说，维克多大师想从这笔交易中净赚一百三十五镑？”

“恐怕是这样。”

“好吧，反正我们看穿了他的把戏。”乔治用冷酷得意的口气说。

“我让奥西尔维先生着手办理，这样可以吧？”

“我很愿意看到这个骗子坐牢，不过，还得替他母亲着想。她是个傻瓜，但也是个可爱的人。所以，维克多大师照旧能得逞。”

“你真是个好人。”露丝说。

“我？”

“我认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他听了很感动，既高兴，又难为情。一时冲动，他抓起她的手吻了起来。

“最亲爱的露丝。我最亲爱的、最最好的朋友，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他们靠得很近。

她心想：我本可以跟他一起快乐地生活。我本可以让他幸福，要不是……

他心想：我该采纳瑞斯的建议吗？该放弃整个计划吗？那样会比较好吗？

犹豫在他的心头盘旋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他说：“九点半，卢森堡餐厅见。”

第六章

大家都来了。

乔治松了一口气。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担心有人会食言，还好，他们都来了。斯蒂芬·法拉第，壮实呆板，做派有点浮夸。桑德拉·法拉第穿一件丝绒长袍，戴着一串绿宝石项链。这个女人有教养，这一点毫无疑问。她的态度自然、不做作，或许比往常更亲切一些。露丝依旧穿着黑色的衣服，除了一只镶了珠宝的发夹，没有其他饰物。她乌黑的头发光泽顺帖，脖子和手臂雪白——比其他女人都白。露丝是职业女性，没有大把闲暇时间悠闲地把自己晒黑。他的目光与她的相遇，她好像看出了他眼中的焦虑，于是对他微微一笑，让他放心。他的心情振奋起来了。忠诚的露丝。他身旁的艾丽斯不太正常，沉默不语。她知道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聚会，而且只有她一个人表露出来了。她面色苍白，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恰好适合她，给人一种稳重的美感。她穿了一条样式简单的叶绿色直筒连衣裙。安东尼·布朗是最后一个到的，在乔治眼中，他的步子迅捷无声，好似某种野生动物——黑豹，或者美洲豹，这家伙实在不太文明。

人都到齐了——都安全落入了乔治设下的圈套。现在，好戏就要开演了……

喝完鸡尾酒，他们起身穿过拱门，走进餐厅。

跳舞的男女，轻柔的黑人音乐，敏捷熟练地穿梭其间的侍者。

查尔斯走向前，笑容满面地引导他们入座。房间的另一端，一个带拱门的凹室里摆着三张桌子——正中间一张大桌，两边各有一张两人坐的小桌。一个面色病黄的外国人和一个金发美女占用了一张，另一张桌旁则坐着一对身材瘦弱的年轻男女。正中间那桌是乔治·巴顿为此次聚会预定的。

乔治亲切地请大家入座。

“桑德拉，你坐这儿，我右边，好吗？布朗挨着她。艾丽斯，亲爱的，这是为你举行的宴会，我必须请你坐在我身边。你坐她旁边，法拉第。然后是你，露丝——”

他迟疑了一下——露丝和安东尼之间有一把椅子空着，桌旁摆了七把椅子。

“我的朋友瑞斯可能要晚点到。他说不必等他，他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我想让大家认识一下他，他是个挺棒的家伙，周游世界，可以给你们讲一大堆奇闻逸事。”

艾丽斯坐下来时心里一阵愤怒，乔治是故意这么干的——把她和安东尼分开。露丝应该坐在她这个位置上——她老板身边。看来乔治还是不喜欢、不信任安东尼。

她偷偷隔着桌子瞄了一眼安东尼，后者皱着眉头，没看她。安东尼用锐利的眼神斜了一眼身旁的空座，说：“很高兴您又邀请了一位男士，巴顿先生。我可能要早点走，刚才碰上了一个熟人，推托不掉。”

乔治微笑道：“空闲时间还忙正事吗？布朗先生，您还年轻，不必如此。我还不知道您到底是做哪一行的呢。”

谈话意外中断。安东尼的回答审慎且冷静。

“有组织的犯罪，巴顿。只要有人问起，我都会这么说。有预谋的抢劫、有特色的盗窃，以及上门伺候各个家庭。”

桑德拉·法拉第笑着说：“您是做军火生意的吧，布朗先生？时下的军火商可是反派人物。”

艾丽斯看到安东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满不在乎地说：“你可不要出卖我，亚历山德拉夫人，这可是秘不可宣的事。到处都是外国间谍，不能口无遮拦。”

说完他假装严肃地摇了摇头。

服务员拿走了牡蛎盘。斯蒂芬问艾丽斯想不想跳舞。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跳起舞来。气氛轻松了一些。

很快就轮到艾丽斯与安东尼共舞了。

她说：“乔治太恶劣了，不让我们俩坐在一起。”

“不，他太仁慈了。我正好可以隔着桌子随时看你。”

“你不会真要早走吧？”

“也许。”他又立刻说，“你知道瑞斯上校要来吗？”

“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太奇怪了。”

“你认识他？哦，对了，那天你说过。”她又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没人了解。”

他们回到桌上。夜越来越深了，原本已消散的不安感又聚拢起来。席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只有主人看起来和蔼可亲、无忧无虑。

艾丽斯注意到他看了一下表。

忽然，一阵鼓声响起，灯光暗了下去，餐厅里又升起一座舞台。大家把椅子稍微向后推了推，侧身坐。三对男女占据了舞池，他们后面跟着一个会发出各种声响的男人。火车声、蒸汽压路机声、飞机声、缝纫机声、牛的咳嗽声。他表演得很成功。接下来，兰尼和弗洛表演舞蹈，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空中飞人。掌声更热烈了。然后是卢森堡六重奏。灯光再次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眨了眨眼睛。

与此同时，大家似乎都突然从束缚中解放出来了，似乎都下意识地期待着什么，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因为上次灯光亮起时，他们发现一具死尸趴在桌子上。此刻，过去似乎真的过去了——湮没无踪了。一场过去的悲剧的阴影消失了。

桑德拉愉快地转向安东尼。斯蒂芬观察着艾丽斯，露丝探身向前加入他。只有乔治坐在那儿，瞪着眼睛盯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前面的那个地方，杯子里有香槟酒。随时会有人来，坐在那里——

艾丽斯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唤醒他。

“醒醒，乔治，跳舞去吧。你还没跟我跳过呢。”

他站起身，对她微笑，举起杯。

“我们先来干一杯——敬这位过生日的姑娘。艾丽斯·玛尔，祝你永远健康！”

大家笑着喝了这杯酒，然后全部起身跳舞，乔治和艾丽斯，斯蒂芬和露丝，安东尼和桑德拉。

这是一支轻快的爵士舞曲。

他们又一起说说笑笑地回来坐下。突然，乔治身体前倾。

“我对诸位有个请求。大概一年前，我们来过这里，那个夜晚以悲剧收场。我不想唤起悲伤的回忆，但我不愿意罗斯玛丽被完全遗忘了。我想请各位为她干一杯——以示怀念。”

他举起了杯。所有人也顺从地举起了杯，他们的脸上戴着礼貌的面具。

乔治说：“为怀念罗斯玛丽干杯！”

所有杯子都被举到唇边。他们喝了。

一阵寂静，接着，乔治的身体向前摇晃，跌在椅子上。他双手狂乱地抓向脖子，呼吸困难，脸变成了紫色。挣扎一分半钟后，他死了。

第三部

艾丽斯

“我以为死者会安息，
但并非如此……”

第一章

瑞斯上校走进苏格兰场，填好递过来的表格，几分钟后，他就在肯普探长的办公室里跟他握上手了。

他们俩很熟。肯普会让人联想到他的前辈巴特尔。的确，他在巴特尔手下干了很多年，可能不自觉地模仿了他的很多习性。他们俩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巴特尔会让人联想到柚木或橡木，肯普则是更华丽一点的木材，比如桃花心木，或者老式的上好红木。

“谢谢你给我们打了电话，上校，”肯普说，“办这个案子我们需要所有可能的帮助。”

“看来我们找对人了。”瑞斯说。

肯普没有谦虚地否认，接受了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只有极其微妙、影响力极广或者最重要的案子才会落到他手上。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关系到基德明斯特家族。你能想象吧，这意味着谨慎从事。”

瑞斯点点头。他见过亚历山德拉·法拉第夫人几次。一个地位无懈可击的沉默的女人，竟然跟这种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扯在了一起，简直荒诞离奇。他听过她的演讲——算不上雄辩，但清晰干练、紧扣主题，完成得很出色。

这种女人所做的公益事业天天上报，但私生活方面，除了枯燥无味的家庭背景，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然而，他想，这种女人也是有私生活的。她们懂得失望、爱，以及嫉妒的痛苦。孤注一掷时她们也会失控，甚至冒生命的危险。

他好奇地问：“这是她‘干的吗’，肯普？”

“亚历山德拉夫人？你认为是她干的，先生？”

“我不知道。假设而已。或者是她丈夫，那个在基德明斯特家庭庇护下的男人。”

肯普探长海绿色的眼睛坚定且平静地凝视着瑞斯的黑眼睛。

“如果是他们中的一个犯了谋杀罪，我们也会尽全力绞死他或她，这你是知道的。在这个国家，凶手会被公正地对待。但我们必须掌握确凿的罪证——检察官会坚持这—点。”

瑞斯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们言归正传吧。”

“乔治·巴顿死于氰化钾中毒——一年前，他太太也是这么死的。你说你当时也在那家餐厅？”

“对。巴顿邀请我参加那个聚会，我拒绝了。我不喜欢这个主意。我反对他这么做，还劝他如果他对太太的死因存疑，应该去找合适的人——比如你。”

肯普点点头。

“这确实是他应该做的。”

“但他固执己见，非要为凶手设圈套，还不肯告诉我是怎样的圈套。这个事搞得我心神不宁，所以，昨天晚上我去了卢森堡餐厅。当然，我坐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不想太扎眼。可惜，我什么都无法提供，我没看出任何可疑之处。只有他们那群人和服务员靠近过那张桌子。”

“哦，”肯普说，“这样范围就缩小了，不是吗？他们中间的一个，要么就是那个服务员，朱塞佩·波尔萨诺。我今天上午又找他来问话了。我想你可能想见见他，但我不认为他和这起命案有什么关系。他已经在卢森堡餐厅工作十二年了——名声好，已婚，三个孩子，无不良记录，和所有客人都相处得很好。”

“那就剩下客人了。”

“是的。这次和巴顿太太死那次……是同一批人。”

“那个案子怎么样了，肯普？”

“鉴于这两起案子呈现出明显的关联性，我便着手调查。那个案子由亚当斯负责，不是我们所谓的明确的自杀案件，但自杀的可能性最大。在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他杀的情况下，就姑且看作自杀了，没有别的办法。你知道，我们的档案里有很多类似的案子，打着问号的自杀案件。公众不知道有问号，但我们记在心里，有时候会默默地继续追查。”

“有的时候会有东西突然冒出来，有的时候没有。这个案子就毫无进展。”

“到目前为止。”

“是到目前为止。有人暗示巴顿先生他太太是被人谋杀的，于是他就忙活起来了。他等于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到底对不对，我不知道——但凶手肯定认为是对的。所以，凶手就慌了神，做掉了巴顿先生。依我看情况就是这样，希望你同意我的看法。”

“哦，是的，这部分似乎足够清楚了。天知道那个‘圈套’是什么。我注意到那桌有一把空着的椅子，也许他是在等某个意想不到的见证人。总之，结果比预想的严重，凶手慌了，因此，他或她，没等陷阱张开就动手了。”

“嗯，”肯普说，“现在有五个嫌疑人。而且，第一个案子——巴顿太太的事，还得继续查下去。”

“你确定那不是自杀？”

“这起谋杀案似乎证明了她不是自杀身亡的。不过你不能因为我们那时候接受了自杀的结论而怪罪我们。当时是有些证据的。”

“流感引起的精神抑郁？”

肯普木雕般的脸上漾起笑纹。

“那是提交给死因裁判法庭的。与医疗证据吻合，也免得伤害大家的感情。这种事每天都发生。此外还有一封她写给妹妹的信，只写了一半，表明要如何分配她的私人财产，这说明她有过自杀的念头。她确实精神抑郁，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可怜的女人。女人这么做，十有八九是因为感情纠纷，男人则大部分是因为钱的问题。”

“这么说，你知道巴顿太太有婚外情？”

“是的，我们很快就查出来了。他们很谨慎，但我们没费多大力气。”

“斯蒂芬·法拉第？”

“对。他们经常在伯爵阁路那边的一个小公寓里幽会，持续了六个多月。也许他们吵了一架，要么就是他厌倦了她，反正，她不是第一个因为一时绝望而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女人。”

“以在餐厅里服用氰化钾的方式？”

“对，或许她想搞得戏剧一点，让他亲眼看着她死。有些人非常热衷于制造惊人之举。根据我们的调查，她不怎么在意传统习俗——男方则比较谨慎。”

“他太太知道他金屋藏娇吗？”

“据我们所知，她毫不知情。”

“但她依旧有可能知道，肯普。她不是那种情感外露的女人。”

“哦，确实如此。那他们俩都有嫌疑。她出于嫉妒，他为了自己的事业，万一离婚，他的前途就没了。如今离婚没从前那么要紧了，但离婚对他来说意味着与基德明斯特家族为敌。”

“那个女秘书呢？”

“她也有可能。她可能一直爱着乔治·巴顿。他们的工作关系很亲密。有一种说法是她很喜欢他。事实上，昨天下午，一个总机小姐还学着巴顿的样子，握着露丝·莱辛的手，说没有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露丝小姐走出办公室时当场抓住了演得正欢的她们，她立刻辞退了那个女孩，多给了她一个月的薪水，叫她滚蛋。她好像对这种事很敏感。再有，那个得到了一大笔钱的妹妹……这个也不能忽略。看起来是个好孩子，但谁也说不准。还有巴顿太太的另一个男朋友。”

“我很想听你说说他。”

肯普慢悠悠地说：“情况很少——很少，却都不太好。他的护照没问题。他是美国公民，但关于这个人，我们查不出任何情况。无论对他有害的还是有利的。他住在克拉里奇酒店，并偶然结识了迪尤斯伯里爵士。”

“会不会是个骗子？”

“有可能。迪尤斯伯里好像相信了他——要他留下来。正值关键时刻。”

“军火。”瑞斯说，“迪尤斯伯里工厂的新坦克试验出了问题。”

“对。这个叫布朗的家伙自称对军火感兴趣。他刚来不久，他们就发现了蓄意破坏的活动——正是时候。布朗结识了很多迪尤斯伯里的密友，他似乎认识了所有跟这个军火公司有关系的人。结果，他们给了他很多在我看来绝对不该给他看的东西。他来到这附近不久，工厂就出了一两次严重的问题。”

“安东尼·布朗先生是个有趣的人，不是吗？”

“是的。显然，他很有魅力，并懂得充分利用。”

“巴顿太太是怎么卷进来的？乔治·巴顿和军火圈没关系吧？”

“没有，但他们的关系似乎相当亲近。他可能给她透露了一些情况。上校，没有谁比你更清楚一个漂亮女人能从男人身上得到什么。”

瑞斯点点头。他知道探长指的是他负责过反间谍部门，而不是像某些无知的人所以为的——他的私生活不检点。

沉默了一两分钟，他说：“你找到乔治·巴顿收到的那些信了吗？”

“找到了，昨天晚上在他家的书桌里找到的。玛尔小姐帮我找到的。”

“你知道，我对那些信很感兴趣，肯普。专家的意见是什么？”

“便宜的纸，普通的墨。指纹显示，乔治·巴顿和艾丽斯·玛尔都碰过信，信封上还有很多无法辨认的指纹——邮局员工什么的。信是打印出来的，专家说出自某个健康状况良好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之手。”

“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不是仆人？”

“大概不是。”

“那就更有趣了。”

“这意味着也可能是其他人，至少有嫌疑。”

“某个不找警察的人。他打算引起乔治的疑心，但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有一点很奇怪，肯普。不可能是他自己写的吧？”

“有可能。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为自杀的序幕——他的意图是让自杀看起来像他杀。”

“为斯蒂芬·法拉第预定一条绞索？这是一种想法，但他必须确保一切证据都指向法拉第是杀人凶手。事实上，我们没有任何对法拉第不利的证据。”

“氰化钾呢？找到包装了吗？”

“找到了。桌子下面有一个小白纸包，里面还有一些氰化钾粉末。纸包上没有指纹。当然，在侦探小说里，一定是某种特殊的纸，或者是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折起来的。我想给这些侦探小说家上一堂日常工作课，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大部分东西是无迹可寻的，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瑞斯露出微笑。

“这个说法太绝对了。昨天晚上，有人注意到什么了吗？”

“其实，我今天才着手调查此事。昨天晚上我给所有人做了简短的笔录，然后和玛尔小组回到艾尔维斯顿广场，检查了巴顿的书桌和各种文件。今天我会做一个更详细的笔录，包括凹室里旁边那桌的人——”他哗啦哗啦翻文件，“这儿呢。服役于掷弹兵近卫团的杰拉德·多灵顿和受人尊敬的帕特丽夏布赖斯·伍德沃思，一对已经订了婚的小情侣。我敢打赌，当时他们眼中只有彼此，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看见。还有佩德罗·莫拉莱斯，一个讨厌的墨西哥佬，连眼白都是黄色的。还有克莉丝汀·香农小姐，一个以色相骗取男人钱财的金发美女。我敢打赌她也什么都没看见，她比你能想象的还要蠢，见钱眼开。这几个人能发现线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还是记下了他们的姓名和地址，以防万一。我们从服务员朱塞佩问起。我让人把他叫进来。”

第二章

朱塞佩·波尔萨诺是个中年人，身材细长，长了一张猴脸。他有点紧张，但并不过分。他的英语讲得很流利，据他解释，他十六岁就到英国了，还娶了个英国老婆。

肯普对他很客气。

“好了，朱塞佩，让我们听听你又想起了什么。”

“这事搞得我很不高兴。我服务那桌，我倒的酒。人们会说我精神错乱，说我在酒里下了毒。事实不是这样的，但人们会这么说。戈德斯坦先生说我最好休息一个星期，免得人们问东问西、指指点点。他办事公道，为人也正直，他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我在那里工作很多年了，所以，他不会像其他餐厅老板那样解雇我。查尔斯先生也是，他对我很好，但我还是挺倒霉的，而且我很害怕。我问我自己，我有仇人吗？”

“哦，”肯普面无表情地说，“你有吗？”

那张悲伤的猴子脸抽搐了几下，大笑起来。朱塞佩摊开双手说：“我？我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仇人都没有。好朋友倒是有很多，就是没有仇人。”

肯普哼了一声。

“现在说说昨天晚上香槟的事。”

“凯歌香槟，一九二八年的，很好、很贵的酒。巴顿先生就是这样，喜欢好酒好菜，最好的东西。”

“他事先定好的酒？”

“是的。他和查尔斯安排好了一切。”

“桌旁的那个空位子呢？”

“那个也是他事先安排的。他告诉了查尔斯，查尔斯告诉了我，说有个姑娘晚一点要坐到那个位子上。”

“姑娘？”瑞斯和肯普面面相觑，“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吗？”

朱塞佩摇摇头。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听说她会晚点到。”

“继续说酒，一共几瓶？”

“两瓶，还有一瓶备用的。第一瓶很快就喝光了，第二瓶是在卡巴莱歌舞表演开始前不久打开的。我斟满所有的杯子，把酒瓶放在冰桶里。”

“你最后一次注意到巴顿先生举杯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啊，卡巴莱歌舞表演结束后。他们为那位小姐的健康干杯，那天她过生日，理所应当。然后他们去跳舞。跳完舞，他们回到座位上，巴顿先生喝下酒，一分钟后，他就死了！”

“他们跳舞的时候你倒酒了吗？”

“没有，先生。他们为那位小姐干杯的时候，酒杯是满的，他们没怎么喝，就喝了几口，杯子里还有很多酒。”

“他们跳舞的时候，有没有人——任何一个人——靠近过那张桌子？”

“一个人都没有，先生，我确定。”

“他们同时都去跳舞了？”

“对。”

“也是同时回来的？”

朱塞佩眯起眼睛努力回想。

“巴顿先生第一个回来的，和那位小姐一起。他比其他人富态一点，跳的时间不长，您懂的。然后是那位绅士，法拉第先生，还有穿黑衣服的小姐。亚历山德拉·法拉第夫人和那位肤色比较黑的绅士是最后回来的。”

“你认识法拉第先生和亚历山德拉夫人？”

“是的，先生。我经常在卢森堡餐厅见到他们，他们很引人注目。”

“朱塞佩，如果有人往巴顿先生的杯子里放东西，你会注意到吧？”

“这我可不敢保证，先生。我还得招呼其他桌的客人，凹室里的另外两桌和大厅的两桌。我还得端菜。我没一直盯着巴顿先生那桌。卡巴莱歌舞表演结束后，几乎所有人都起来跳舞了，那个时候我就站在一边，所以，我确定当时没有人靠近过那张桌子。但是客人们一坐下，我就又忙活起来了。”

肯普点点头。

“不过，我想，”朱塞佩继续说，“这么做很难不被人发现。在我看来，只有巴顿先生可以。但是您不这么认为吧？”

他以询问的目光看着警官。

“这就是你的看法，是吗？”

“当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怀疑。就在一年前，那位美丽的夫人，巴顿太太，自杀了。巴顿先生会不会太伤心，决定以同样的方式自杀？很有诗意。这对餐厅不好，但是想自杀的人是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说完，他急切地看向两个人，目光来回穿梭。

肯普摇头。

“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他说。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打发朱塞佩走了。

朱塞佩关上门后，瑞斯说：“我在想，也许我们应该接受这个想法？”

“伤心过度的丈夫在太太的忌日自杀？可那天不是她的忌日，虽然日子很近。”

“那天是万灵节。”瑞斯说。

“没错。是啊，可能他就是这么想的。但如果是这样，那两封被保存起来的信又是谁写的呢，巴顿先生跟你商量过，还把那两封信拿给艾丽斯·玛尔看了。”

探长看了一下表。

“十二点半我要赶到基德明斯特公馆。这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去见见那两桌人——能见几个算几个。跟我一起去吧，上校？”

第三章

莫拉莱斯先生住在丽兹饭店。上午的这个时候他简直惨不忍睹，胡子没刮、眼白充血，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莫拉莱斯先生是美国人，但一口美国话说得不太地道。尽管他声称乐意尽力回想，但他对昨晚的记忆明显十分模糊。

“跟克里希去的——那个宝贝太现实！她说那是个好去处。甜心，我说，你说上那儿就上那儿。那是个高级的地方，我承认——但他们可真敢要钱！坑了我三十块。乐队是垃圾，一首劲曲都不会演奏。”

话题从他自己的故事上移开，莫拉莱斯先生被迫回想凹室中间那桌的情况。这方面他帮不上什么忙。

“确实有张桌子，几个人坐在那儿。但是我不记得他们都长怎么样了。我没怎么注意他们，直到那个家伙嗝儿屁。不过一开始他就喝多了。对了，我记得有个女的。黑头发，挺骚的。”

“你是说那个穿绿色天鹅绒裙子的女孩？”

“不，不是那个。那个丫头皮包骨，这宝贝一身黑，曲线毕露。”

吸引莫拉莱斯先生眼珠骨碌转的是露丝·莱辛。

他赞赏地皱起鼻子。

“我看着她跳舞——哎呀，那宝贝挺会跳啊！我给她发了一两次暗号，但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典型的英国人，根本没理我。”

从莫拉莱斯先生口中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他自己也承认，卡巴莱歌舞表演前他就喝高了。

肯普对他表示感谢，准备告辞。

“我明天坐船回纽约，”莫拉莱斯说，“你不……”他满怀渴望地问，“希望我留下来吗？”

“谢谢您，不过我认为庭审的时候不再需要您的证词了。”

“要知道，我在这儿玩得很爽。要是警方的事，公司就不会发牢骚。警察让你留在原地不动，你就得留在原地不动。要是我好好想，没准能想起来什么呢！”

肯普拒绝上钩。他和瑞斯驱车前往布鲁克街，在那里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脾气暴躁的先生，尊敬的帕特丽夏布赖斯·伍德沃思的父亲。伍德沃思将军直言不讳地说了很多话。

怀疑他的女儿——他的女儿！跟这种事有牵连是什么意思？如果一个女孩跟她的未婚夫去餐厅吃饭都要被侦探和苏格兰场骚扰，英国会变成什么样？她根本不认识那些人。他们叫什么来着——哈巴德——巴顿？普通市民！这说明无论去哪儿，越小心越好。卢森堡餐厅一直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是很显然，这是那里第二次发生这种事了。杰拉德一定是傻子才会把帕特带到那儿去。这些年轻人啊，自以为什么都懂。无论如何，他不允许他的女儿被打扰、欺负、盘问，除非律师同意。他说他要给林肯律师学院的老安德森打电话，问他——

说到这儿，将军突然停下来，盯着瑞斯说：“我在哪儿见过你。是在……”

瑞斯回答得很及时，且面带微笑。

“贝德波，一九二八年。”

“天哪，”将军说，“这不是约翰尼·瑞斯吗？！你怎么会掺和进这件事？”

瑞斯露出微笑。

“肯普探长要见令爱时我正好在他那儿。我认为让肯普探长亲自来这儿会比叫她去苏格兰场更合她的意，而且，我想我要跟他一起来。”

“哦——呃——好，你心肠真好，瑞斯。”

“当然，我们想尽量不打扰小姐。”肯普探长插话道。

就在这时，门开了，帕特丽夏布赖斯·伍德沃思小姐走了进来，并以年轻人的冷静超然掌控了局面。

“嗨，”她说，“你们是从苏格兰场来的吧？想了解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我一直盼着你们来呢。父亲是不是很烦人？不要这样，爸爸，你知道医生是怎么说你的血压的。你怎么遇到什么事都这样，我真是想不通。我带这两位警长或者警官去我的房间，再叫沃尔特斯给你送一杯威士忌苏打。”

将军急于立刻用几种猛烈的方式批评她，结果只迸出这么一句。“这位是我的老朋友，瑞斯上校。”听他这么一介绍，帕特丽夏顿时对瑞斯失去了兴趣，转而对肯普探长嫣然一笑。

颇有冷静的将门虎女风范的她带着他们离开，来到自己的起居室，坚定地把父亲关在他的书房里。

“可怜的爸爸，”她评论道，“大惊小怪的。其实他很好对付。”

谈话在十分友好的氛围中进行，但收获很少。

“真是气人，”帕特丽夏说，“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出现在凶杀现场——是凶杀案吧？报纸上说得很谨慎、很含糊，但是我在电话上对盖瑞说，这肯定是凶杀案。想想，一起凶杀案就发生在我身边，我却没看！”

语气中遗憾的意味显而易见。

很显然，正如肯普探长郁闷地预测的那样，这对一个星期前才订婚的年轻人眼中只有彼此。

尽管想好好表现一下，但是帕特丽夏布赖斯·伍德沃思也只能想起几个人。

“桑德拉·法拉第的样子很时髦，不过她一向如此。她穿了件夏帕瑞丽牌的衣服。”

“你认识她？”瑞斯问。

帕特丽夏摇摇头。

“见过而已。法拉第先生看上去相当无趣，我一直这么认为。那么浮夸，和大部分政客一样。”

“你见过其他人吗？”

她摇头。

“没见过。一个都没见过，至少我这么觉得。其实，要不是那件夏帕瑞丽牌的衣服，我也注意不到桑德拉·法拉第。”

离开那栋房子后，肯普探长严肃地说：“看着吧，多灵顿肯定说的一模一样，只是不会有一个什么服装品牌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不认为，”瑞斯说，“斯蒂芬·法拉第那件礼服的剪裁可能会让他动心。”

“哦，好了，”探长说，“我们去克莉丝汀·香农那儿试试。然后这些极微小的可能性就可以排除了。”

正如肯普探长所说，香农小姐是个金发美人。一头漂染的秀发被精心梳拢在脑后，衬托着一张柔和茫然的娃娃脸。或许她就像肯普探长断言的那么蠢，但模样确实养眼。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这说明她的愚蠢只是智识方面的，而粗浅常识和财物知识方面她必定在行。

她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使劲儿劝他们喝酒，被拒绝后她又给他们递烟。她的公寓很小，装修成廉价的现代风格。

“我很乐意帮忙，探长。您尽管问吧。”

肯普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关于中间那桌人的行为举止。

克莉丝汀立刻显示出她是一个极其敏锐且精明的观察者。

“聚会不算太成功——您也看出来了。呆板到了极点。我真替那个家伙难过——举办宴会的那个。他用尽全力想让气氛活跃起来，但他还是紧张得像一只走在钢索上的猫，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多大用。我还看出来，坐在他右边的那个高个子女人很拘谨，他左边的那个小女孩气坏了，因为没能跟对面那个好看的皮肤黝黑的男孩坐在一起。至于她旁边那个皮肤白皙的家伙，好像肚子不舒服，吃起东西来随时会被噎着似的。他旁边那个女人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似乎依然心神不定。”

“你好像注意到了很多东西，香农小姐。”瑞斯上校说。

“我给你们透露一个秘密。那天晚上我并不是很开心，我跟我那个男朋友连着出去了三个晚上，我开始厌烦他了！他想看遍伦敦——尤其是他所谓的上流场所。我得替他说句话，他并不吝啬，每回都有香槟酒。我们去了孔普拉多和千花，最后去了卢森堡，他很开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有点可悲。他的言谈算不上有趣，老讲他在墨西哥做生意的漫长的经历，大部分故事我都听过三遍了。再就是谈他认识的女人们，说她们多么为他疯狂，那种事听一会儿就腻了。你得承认，佩德罗没什么看头，所以我就专心吃东西，四处看看。”

“哦，从我们的角度来说，这太好了，香农小姐。”探长说，“我只希望你看到了可以帮助我们解决问题的东西。”

克莉丝汀摇了摇她金色的脑袋。

“我不知道是谁做掉了那个老家伙——完全不知道。他只是喝了杯香槟，然后就脸变紫，倒下去了。”

“你还记得那次之前他最后一次举杯是什么时候吗？”

她想了想。

“哦，记得，卡巴莱歌舞表演刚结束。灯光又亮起来了，他举起杯子，说了几句话，其他的人也照着他的样子做。好像是祝酒什么的。”

探长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音乐声又响起来了，他们全都起身去跳舞，笑着把椅子向后推。第一次跳舞像是热身。香槟酒对这么拘束的聚会也起到了如此美妙的作用。”

“他们都去跳舞了——桌子空了？”

“对。”

“而且没有一个人碰过巴顿先生的杯子。”

“一个人都没有。”她立刻回答，“我非常确定。”

“而且，他们离开时，没有人——没有一个人，靠近过那张桌子。”

“没有一个人，当然，除了服务员。”

“服务员？哪个服务员？”

“一个小毛孩，腰上系着条围裙，大约十六岁。不是真正的服务员吧。那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家伙，长得很像猴子，我猜他是意大利人。”

探长点了一下头，他明白了，她描述的是朱塞佩·波尔萨诺（？）。

“他做了什么，这个年轻的服务员？把酒杯斟满了？”

克莉丝汀摇了摇头。

“哦，不是。他没碰桌上的任何东西，只是捡起了大家起身时一个女孩掉在地上的晚宴包。”

“谁的包？”

克莉丝汀想了一两分钟，然后说：“对了，是那个小女孩的包——绿色和金色相间的。另外两个女人拿的是黑色的包。”

“那个服务员把那个包怎么样了？”

克莉丝汀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把包放回桌上了啊。”

“你确定他没有碰过任何杯子？”

“哦，没有。他放下包就走了，因为一个真正的服务员催他去什么地方，或者拿什么东西，不然，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是唯一有人靠近那张桌子？”

“对。”

“但是，你也有可能没注意到还有人靠近过那张桌子，对吧？”

克莉丝汀非常坚决地摇头。

“不会，我很确定没有人靠近过。要知道，那会儿佩德罗去接了个电话，一直没回来，我没事可做，就到处看，很无聊。我很擅长观察，而且在我坐的位置没什么可看的东西，除了旁边那张空桌子。”

瑞斯问道：“谁第一个回来的？”

“穿绿衣服的女孩和那个老头子。他们坐下来后，那个金发白肤的男人和穿黑衣服的女孩回来了，这之后是那个傲慢的女人和肤色黝黑的英俊男孩——他的舞跳得不错。他们都回来以后，服务员用酒精灯热了一盘菜，然后那个老头子倾身向前，说了一番话，所有人又举起杯。接着就发生了那件事。”克莉丝汀停了一下，用欢快的语气说，“很可怕，是不是？当然了，当时我还以为他中风了。我姨妈中过风，她就是那样倒下去的。就在这个时候，佩德罗回来了，我说：‘你看，佩德罗，那个人中风了。’佩德罗说的是：‘只是昏过去，只是昏过去了而已。’他看起来的确像是昏过去了。我必须盯着点佩德罗。卢森堡这种地方可不喜欢客人昏过去，这就是我不喜欢拉丁人的原因，他们喝多了一点也不高雅——女孩子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煞风景的事。”她沉思了一会儿，瞥了一眼右手腕上那只俗艳的手镯，又说，“不过，我必须说，他们还是挺大方的。”

肯普温和地把她的注意力从女孩的努力与报偿中引开，又让她讲了一遍这个故事。

“这是我们寻求外围线索的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这个机会也没了。”离开香农小姐的公寓后，肯普对瑞斯说，“有线索的话，倒是个好机会。这个女孩是个合适的见证人，能发现东西，而且记得很准。如果有什么可看的东西，她肯定能看见。所以，答案是，没什么可看的。不可思议。简直像变魔术！乔治·巴顿喝了香槟，去跳舞，回来后拿起同一个没人碰过的杯子，嘿，变！里面充满了氰化钾。太奇怪了，我告诉你，不可能的事竟然发生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

“那个服务员，那个小男孩，朱塞佩从来没提过他。我要查一查。毕竟，他们都去跳舞的时候，只有他靠近过那张桌子，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瑞斯摇了摇头。

“如果他往巴顿的杯子里放了东西，那个女孩肯定能看见。她观察事物细致入微，脑子里没什么可想的，就用眼睛看。不，肯普，一定有某种特别简单的解释，不过我们得找到才行。”

“是啊，有一个，他自己下的毒。”

“我开始相信事情就是这样的了，只能是这样。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肯普，我认为他不知道那是氰化钾。”

“你的意思是，某个人给他的？告诉他这是治疗消化不良或者高血压之类的药？”

“有可能。”

“那个人会是谁呢？不会是法拉第夫妇。”

“当然不太可能是他们。”

“我觉得安东尼·布朗的可能性也不大。这样就只剩下两个人了，亲爱的小姨子……”

“和忠实的秘书。”

肯普看着他。

“对，她可能会往他身上栽这种赃。我得去基德明斯特公馆了。你呢？想去看望一下玛尔小姐吗？”

“我想我还是去见另外那位吧——办公室里的那位。再悼念一下老朋友。我可能会带她出去吃午饭。”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还什么都没想呢，只是在寻找蛛丝马迹。”

“那你也应该见一下艾丽斯·玛尔。”

“我会去见她，但我更想在她不在的时候去一趟她家。你知道为什么吗，肯普？”

“我肯定不知道。”

“因为那里有个人说起话来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我年轻那会儿有句俗话——那是一只小鸟告诉我的。真的，肯普，这些叽叽喳喳的人，只要你任凭他们叽叽喳喳，他们就会告诉你很多东西！”

第四章

二人分道而行。瑞斯拦下一辆出租车送他去城里乔治的办公室。肯普探长在乎花费，搭了趟公交车去了不远处的基德明斯特公馆。

探长迈上台阶，摁下门铃时面色十分严峻。他知道，他将要面对困境。基德明斯特是强大的政治家族，势力覆盖全国。肯普探长完全相信英国的法律是公正的。如果罗斯玛丽·巴顿或乔治·巴顿的死牵涉到斯蒂芬或亚历山德拉·法拉第，任何门路或势力都不能让他们逃脱责罚。但是，如果他们是清白的，或者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过于模糊，不足以证明他们有罪，那么，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就必须谨慎行事，否则很容易遭到上司的斥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理解，探长并不喜欢摆在他面前的东西。他认为，基德明斯特一家很有可能——用他自己的话说，“让他碰钉子”。

然而，肯普很快发现，他的推断有点天真。基德明斯特爵士是个老道的外交家，不会采用粗鲁的手段。

表明来意后，肯普探长立即被一个傲慢的男管家带进了房子后部一个四壁是书、光线昏暗的房间，他发现基德明斯特爵士和他的女儿、女婿正在那里等他。

见他来了，基德明斯特爵士迎上前，跟他握手，亲切地说：“您很准时，探长。非常感谢您能亲自来一趟，而不是让小女和女婿去苏格兰场。当然，有必要的话，他们很乐意去，这自不必说。他们非常感谢您的好意。”

桑德拉平静地说：“是的，确实如此，探长。”

她穿了一条深红色的、材质轻柔的裙子，背光坐在狭长的窗前，这让肯普不禁联想起他在国外的一座大教堂的彩色玻璃上见过的一幅画像——她的长鹅蛋脸和略显骨感的肩膀有助于产生幻觉。圣什么来着？他们告诉过他那幅画的名字，但亚历山德拉·法拉第夫人不是圣徒，差得远呢。不过在探长看来，一些古代的圣徒不是和蔼亲切的普通基督徒，他们褊狭、狂热，对自己和他人都很残忍。

斯蒂芬·法拉第站在他太太身旁，面无表情。他看起来庄重拘谨，俨然一个由人民委任的议员。他把真我藏得很深。但探长知道，真正的他就在那里。

基德明斯特爵士在讲话，娴熟地引导着谈话的走向。

“我不会对您有所隐瞒的，探长，这件事令我们大家都很痛苦不悦。这是我的女儿和女婿被第二次牵扯进一件发生在公共场所的暴力死亡事件——同一家餐厅，同一个家庭的两名成员。这种事传出去对一个公众人物总是有害的。当然，传出去是不可避免的，我们都明白这一点。我女儿和法拉第先生都急于为您提供一切帮助，并希望此事尽快澄清，以便公众的兴趣减弱，直至消失。”

“谢谢您，基德明斯特爵士。非常感谢您有这样的态度，这样我们做起事来就容易多了。”

桑德拉·法拉第说：“尽管问吧，探长。”

“谢谢您，亚历山德拉夫人。”

“只是有一点，探长，”基德明斯特爵士说，“当然，您有您自己的信息来源，不过，我从我的朋友——警察局长——那里得知，这个叫巴顿的人，被认为是他杀，而不是自杀。尽管对外界来说，看起来像是自杀，自杀似乎是一种更有可能的解释。你认为是自杀，对不对，桑德拉，亲爱的？”

那幅哥特风格的画像微微点了一下头。桑德拉以一种思索的语气说：“在我看来，昨晚的事显而易见。我们去了同一家餐厅，事实上，还是同一张桌子。去年，可怜的罗斯玛丽·巴顿就是在那儿服毒自杀的。夏天在乡下的时候，我们就发现巴顿先生不太对头，他真的很古怪，有点反常，我们都认为他太太的死令他耿耿于怀。您知道，他很喜欢她，我认为他还没有从痛苦中走出来。所以，虽然自杀的看法并非必然，但至少有这种可能，而且，我想象不出怎么会有人想谋害乔治·巴顿。”

斯蒂芬·法拉第很快说：“我也想不明白，巴顿是个大好人。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他一个仇人都没有。”

肯普探长看着三张看向他探询的脸，开口前先想了一会儿。最好让他们这么认为，他心想。

“您说得非常正确，我相信是这样的，亚历山德拉夫人。不过，有几件事，您或许还不知道。”

基德明斯特爵士急忙插话道：“我们不是要强迫探长摊牌。公开什么事实完全由他自己决定。”

“谢谢，大人，不过，我没有理由不把事情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归结一下，大概是这样：乔治·巴顿死前曾向两个人表示，他相信，我们也这样认为，他太太并非自杀身亡，而是被第三方毒死的。他当时在追查那个第三方。昨晚的宴会，表面上看是为玛尔小姐庆祝生日，其实是他制订的计划的一部分，目的在于查出杀害他太太的凶手。”

一阵沉默。沉默中，肯普探长虽然面无表情，内心却很敏感，他感觉到了某种被他归类为惊慌的气息。没有人的脸上流露出惊慌之色，但他确信存在惊慌。

基德明斯特爵士第一个恢复镇静。他说：“哦，当然了，这个想法本身就指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可怜的巴顿有点……呃……反常？丧妻之痛可能让他的神志有点错乱。”

“您说得很对，爵士，但这至少表明他绝对没有自杀倾向。”

“是啊——是啊，我赞同您的说法。”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斯蒂芬·法拉第突然说：“可是，巴顿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毕竟，巴顿太太就是自杀的啊。”

肯普探长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巴顿先生并不这么认为。”

基德明斯特爵士插话道：“警方满意自杀的结论吗？当时除了自杀，没有其他可能了吧？”

肯普探长平静地说：“事实与自杀的说法吻合。没有证据表明她的死是由其他手段造成的。”

他知道基德明斯特这么有能力的人一定能明白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肯普变得更官气了一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现在我想问您几个问题。亚历山德拉夫人，可以吗？”

“当然。”她把头微微转向他。

“巴顿先生死时，您没有怀疑可能是他杀，而不是自杀吗？”

“当然没有，当时我确信是自杀。”她又说，“现在也一样。”

肯普没有就此追问下去，而是转而问：“这一年来，您收到过匿名信吗，亚历山德拉夫人？”

她沉着的态度似乎被震惊打破了。

“匿名信？哦，没有。”

“您确定？这种信非常令人不快，人们往往宁可不去理会，但在这个案子里可能特别重要，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强调，如果您收到过这种信，一定要让我知道。”

“我明白了。不过，探长，我只能向您保证，我没有收到过这类东西。”

“很好。您说今年夏天，巴顿先生的举止很古怪。怎么个古怪法？”

她想了一下。

“呃，他很神经质、紧张，似乎很难专心听别人说话。”她扭过头看向她的丈夫，“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斯蒂芬？”

“是，我认为这个描述很公正。那个人好像病了。他瘦了。”

“您注意到他对您和您先生的态度有什么变化吗？比如说，不那么热情了？”

“没有。正相反。他买了栋房子，您知道，离我们家很近，而且，他好像很感谢我们为他做的事——我的意思是，介绍当地情况什么的。当然，这方面我们很乐意帮忙。为了他，也为了艾丽斯·玛尔，那是个迷人的姑娘。”

“已故的巴顿太太是您的好朋友吗，亚历山德拉夫人？”

“不是，我们的关系不是很近。”她轻笑了一声，“其实，她主要是斯蒂芬的朋友。她对政治产生了兴趣，他就帮着——呃，在政治方面指导她……我相信，他很喜欢这么做。她是一个很有魅力、非常迷人的女人，您知道。”

“而您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肯普暗暗欣赏，“不知道您对那两个人了解多少——很多，我不该怀疑的。”他转而问道，“巴顿先生从来没对您表示过他太太并非自杀的看法吗？”

“没有，真的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那么吃惊。”

“玛尔小姐呢？她也没提过她姐姐的死？”

“没有。”

“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乔治·巴顿在乡下买房吗？是您或者您先生建议他买的吗？”

“不是。我们也很惊讶。”

“他对您一直很友善？”

“真的很友善。”

“您对安东尼·布朗了解多少，亚历山德拉夫人？”

“我对他真的一无所知，偶尔碰见过几次而已。”

“您呢，法拉第先生？”

“我可能比我太太知道的更少，她至少还跟他跳过舞。他似乎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美国人，我想。”

“据您观察，他和巴顿太太有没有特殊的亲密关系？”

“我对此毫不知情，探长。”

“我只是问您的印象，法拉第先生。”

斯蒂芬皱起眉头。

“他们对彼此很友善……我只能这么说。”

“您呢，亚历山德拉夫人？”

“仅仅是我的印象吗，探长？”

“仅仅是您的印象。”

“那么，姑且不论是真是假，我的印象是，他们很熟，而且关系亲密。单从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就能知道，但我没有具体的证据。”

“女人通常对这类事有良好的判断力。”肯普说。如果瑞斯上校在场，肯定会被探长说这句话时脸上露出的傻笑逗乐，“那个莱辛小姐呢，亚历山德拉夫人？”

“莱辛小姐，我知道她是巴顿的秘书。巴顿太太死那晚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后来，他们住在乡下的时候我又见过她一次，再有就是昨天晚上。”

“请让我再问您一个非正式的问题，我想问的是，您觉得她是不是爱上了巴顿先生？”

“这个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那我们聊聊昨晚的事吧。”

他详细询问了斯蒂芬夫妇那个悲惨的夜晚，他没抱太大希望，得到的信息只是证实了已经听到的情况。所有描述在重要的几点上都吻合——巴顿提议向艾丽斯敬酒，喝过酒后马上起身跳舞。他们一起离开了桌子，乔治和艾丽斯最先回来。至于那把空椅子，他们都给不出任何解释。除了乔治·巴顿说他在等一个朋友，瑞斯上校，那个人会晚点到——探长知道，他可能说的不是实话。桑德拉·法拉第说——她丈夫也同意——卡巴莱歌舞表演结束，灯光亮起来时，乔治曾盯着那把空椅子，样子很奇怪，似乎出了会儿神，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充耳不闻。后来他恢复了正常，提议为艾丽斯的健康干杯。

探长在这里得到的唯一算是新的信息是，桑德拉提到她和乔治在费尔黑文的一次对话，以及他恳求她和她先生务必在艾丽斯的生日宴上配合他。

这个托词貌似有理，探长想，但肯定不是真实意图。合上胡乱涂写了几个字的记事本，他站起身。

“非常感谢您，大人，还有法拉第先生和亚历山德拉夫人，谢谢你们的帮助和合作。”

“我女儿需要出席庭审吗？”

“这次的诉讼将非常正式，证词和医疗证据需要鉴定，因此庭审将推迟一个星期。到那时，”探长的语气稍微有了点变化，“希望我们会有些进展。”

他转向斯蒂芬·法拉第。

“哦，对了，法拉第先生，还有一两个小问题，我想您能帮到我。不必麻烦亚历山德拉夫人了。如果您给苏格兰场打电话，我们可以安排一个适合您的时间见面。我知道，您是个大忙人。”

话说得很动听，口气也随意，但在那三双耳朵听来却有特定的含义。

斯蒂芬做出一副友善合作的样子，尽力说出：“当然，探长。”然后，他看了一下表，喃喃道，“我必须去议院了。”

斯蒂芬匆匆离去，探长也走了，基德明斯特爵士转向他的女儿，开门见山地问了一个问题。

“斯蒂芬和那个女人有私情？”

回答前，他女儿犹豫了片刻。

“当然没有。如果有的话，我应该知道。不管怎么说，斯蒂芬不是那种人。”

“听我说，亲爱的，拼命向前跑没有好处，这种事注定会公之于众。我们必须了解我们现在的处境。”

“罗斯玛丽·巴顿是那个安东尼·布朗的朋友，他们俩形影不离。”

“好吧，”基德明斯特爵士慢悠悠地说，“你应该知道。”

他不相信女儿的话。慢慢走出房间时他面如土灰，神情茫然。他上楼去了太太的起居室。探长拜访时他禁止太太来书房，他很清楚她傲慢的态度容易引起敌对情绪，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觉得和探长保持和谐的关系至关重要。

“怎么样？”基德明斯特夫人问，“处理得怎么样？”

“表面上看很好，”基德明斯特爵士慢慢地说，“肯普是个有礼貌的家伙，态度很和善，处理得很老练……有点太老练了。”

“这么说，事态很严重？”

“对，很严重。我们就不该让桑德拉嫁给那小子，维琪。”

“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是……是……”他承认，“你对了，我错了。但是，你听我说，无论如何，她都会嫁给他。一旦桑德拉下定决心，你就根本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她认识法拉第是个灾难——我们对他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出现危机的时候，我们怎么知道他这种人会作出什么反应？”

“我明白了，”基德明斯特夫人说，“你认为我们把一个杀人凶手引到家里来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随便给他定罪，但警方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们很精明。他和巴顿的女人私通过——这一点显而易见。要么她是因为他自杀，要么……呃，不管发生了什么，巴顿知道了，打算曝光这个丑闻。我想，斯蒂芬受不了了……就……”

“毒死了他？”

“对。”

基德明斯特夫人摇了摇头。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我希望你是对的。但是，有人毒死了他。”

“要我说，”基德明斯特夫人说，“斯蒂芬绝对没胆量做那种事。”

“他对待事业的态度非常认真，他有很高的天赋，你知道，他具备成为一名真正的政治家的素质。很难说一个人被逼入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

他太太还是摇头。

“我还是认为他没那个胆量。你说的是赌徒，不顾后果的那种人。我害怕，威廉，怕极了。”

他瞪着她。“你是在暗示桑德拉……桑德拉……？”

“我讨厌这个想法，哪怕只是暗示一下。但是怯懦，不敢面对这种可能性，这些都没用。她痴迷那个男人，向来如此，而且桑德拉的性格有点古怪。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但是我一直为她担惊受怕。为了斯蒂芬，她甘愿冒险，一切风险。她可以不计任何代价。如果她疯狂邪恶到做出那种事，我们必须保护她。”

“保护？你什么意思——保护？”

“你要保护她。我们得为他们做点什么，不是吗？幸好你可以托各种关系。”

基德明斯特爵士目不转睛地看着妻子。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妻子的性格，她务实的力量和勇气，但拒绝回避令人不快的事实和她的肆无忌惮还是令他震惊。

“如果我女儿是杀人凶手，你认为我应该利用我的公权为她脱罪？”

“当然了。”基德明斯特夫人说。

“我的好维琪！你不明白！我不能这么做。这会损害我的……名誉。”

“胡说！”基德明斯特夫人说。

他们注视着彼此，分歧如此之大，以至于看不到彼此的观点。就像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瞪视彼此，嘴上挂着伊菲革涅亚的名字。[1]“你可以迫使政府向警方施压，这样，案子就会撤销，做出自杀的裁决。以前你这么干过，别装了。”

“那次事关国家政策，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这次是私事。我很怀疑我能不能做出这种事。”

“有足够的决心就能。”

基德明斯特爵士气得满脸通红。

“能这么做我也不愿意！那是滥用职权。”

“如果桑德拉被捕受审，你不愿意聘请最好的律师，尽一切可能让她免受惩罚吗，无论她的罪责有多大？”

“当然、当然。但这完全不同。你们女人永远理解不了这种事。”

基德明斯特夫人沉默了，她对丈夫的反唇相讥毫不在意。所有子女中，桑德拉跟她最不亲近。即便如此，此刻，她是一个母亲，只是一个母亲，她愿意保护自己的孩子，并不惜采用任何手段——无论是名誉的，还是不名誉的。她会尽最大努力为桑德拉抗争。

“无论如何，”基德明斯特爵士说，“桑德拉不会被起诉的，除非有绝对令人信服的罪证。而且，我不相信我女儿是杀人凶手。你很令我震惊，维琪，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他的妻子什么也没说。基德明斯特爵士心神不宁地走出了房间。他想，维琪，这个他最亲近的人，跟他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维琪，内心深处居然有如此出人意料、令人不安的想法！

注释：

[1]阿伽门农，希腊迈锡尼国王，特洛伊战争就因他而死。战争胜利后，他顺利回到家乡，却被他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与情人埃癸斯托斯一起谋害。伊菲革涅亚是他们的女儿，阿伽门农因得罪狩猎女神而用女儿献祭。

第五章

瑞斯发现露丝·莱辛正在一张大办公桌前忙着整理文件。她穿着黑外套、黑裙子、白衬衫。她的平静、从容和高效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注意到了她的黑眼圈和因为不高兴而耷拉着的嘴角。然而，她的悲伤——如果是悲伤的话——和她的其他情绪一样，都被控制得很好。

瑞斯表明来意后，她立即回答：“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当然知道您是谁。巴顿先生昨晚等您来着，不是吗？我记得他这么说过。”

“前天晚上他提过这件事没有？”

她想了一下。

“没有。我们在餐厅落座后他才说起。我记得当时我有点惊讶……”她停顿了一下，双颊微微泛红，“当然，不是因为他邀请了您。您是他的老朋友，我知道。而且，一年前的那次宴会您本来也要参加的。我的意思是，我惊讶的是，如果您要来，巴顿先生怎么不再邀请一位女士来平衡一下人数。当然了，如果您晚来，或者压根就不来……”她突然住了口，“我真笨。干吗重复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今天早上好笨。”

“但您还是照常来上班了？”

“当然。”她面露惊讶之色，几乎是震惊，“这是我的工作。有很多东西需要整理和安排。”

“乔治总是对我说他有多么依赖您。”瑞斯温和地说。

她转过脸去。他看见她快速地咽了口唾沫，眨了眨眼睛。她的情绪含而不露，几乎让他相信她是无辜的。几乎，不是完全。他见过一些女人是好演员，她们的红眼圈和黑眼圈源于人工，而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保留意见，心想：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冷静的人。

露丝重又面向办公桌，平静地回应上校的最后一句话。

“我跟了他很多年了，到四月份就整整八年了，我知道他的做事方式，而且，我认为他——信任我。”

“我相信。”他又说，“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希望您愿意跟我出去，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吃顿饭。我有很多话要对您说。”

“谢谢，我很愿意。”

他带她去了一个他常去的小餐馆，餐桌之间相隔很远，可以安静地交谈。

他点了菜。服务员走开后，他看着桌对面的同伴。

他认为她是个好看的姑娘，有一头光滑亮泽的黑发、坚定的嘴唇和下巴。菜上来之前，他随便聊了一些话题，她附和着，表现出智慧。

短暂停顿后，她说：“您是要跟我谈昨天晚上的事吧？请不要客气，尽管问吧。太不可思议了，我也想谈一谈。要不是真的发生了，而且是我亲眼所见，我是不会相信的。”

“您一定见过肯普探长了吧？”

“见了，昨天晚上。他似乎很聪明，也很有经验。”她停顿了一下，“真的是谋杀吗，瑞斯上校？”

“肯普这么对您说的？”

“他没有主动提供任何信息，但他问的问题暴露了他的想法。”

“关于是不是自杀，您的看法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莱辛小姐。我想，您很了解巴顿，而且昨天的大部分时间您都和他在一起。他看起来怎么样？跟平时差不多？还是很焦虑——不安——兴奋？”

她迟疑了一下。

“很难说。他确实焦虑不安，但这是有原因的。”

她解释了一下维克多·德瑞克带来的麻烦，并概述了一下那个年轻人的履历。

“哼，”瑞斯说，“又是个败家子。巴顿因为他心烦意乱？”

露丝慢慢地说：“很难解释。我很了解巴顿先生，您知道，这件事确实搞得他很心烦，而且我想，德瑞克太太很难过，哭哭啼啼的，每次她都这样，所以，他肯定想摆平这件事。不过，我感觉……”

“什么感觉，莱辛小姐？我相信您的感觉一定很准确。”

“哦，我想，他的心烦和平时的心烦不太一样，如果可以这么说。因为我们遇到过这种事，形式不尽相同。去年维克多·德瑞克在国内，有了麻烦，我们不得不安排他乘船去南美，去年六月他还发电报来要钱。所以，您该明白，我对巴顿先生的反应很熟悉。在我看来，这次他心烦主要是因为，这封电报恰好是在他专心准备宴会的时候发来的。他的精力似乎全用在筹备宴会上了，任何让他分心的事都令他心烦。”

“这次宴会有没有什么让您觉得古怪的地方，莱辛小姐？”

“有。巴顿真的很古怪。他很兴奋——像个孩子。”

“您有没有想过这次宴会可能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您是说，这次宴会复制了一年前巴顿太太自杀的那次？”

“对。”

“坦白地讲，我觉得这是个特别不寻常的主意。”

“乔治没有主动作出解释，或者以某种方式向您吐露秘密？”

她摇摇头。

“告诉我，莱辛小姐，巴顿太太自杀这事，您怀疑过吗？”

她很震惊。“哦，没有。”

“乔治·巴顿没跟您说过他认为他太太是被人谋杀的？”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乔治这么认为？”

“看来您刚知道。是的，他的确这么认为，莱辛小姐。乔治收到了匿名信，说他太太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死的。”

“这就是他今年夏天那么古怪的原因？我一直想不通他是怎么了。”

“您完全不知道有匿名信？”

“完全不知道。有很多封吗？”

“他给我看了两封。”

“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声音中带着很受伤的意味。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哦，莱辛小姐，您有什么想法。在您看来，乔治有可能自杀吗？”

她摇摇头。

“不，哦……不可能。”

“但是您说他很兴奋——不安？”

“对，但他那个状态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现在我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昨天晚上的宴会让他那么兴奋了。他肯定有一个特别的想法，希望通过重现当时的情景了解到一些额外的情况。可怜的乔治，他的脑子里肯定乱糟糟的。”

“罗斯玛丽·巴顿的死呢，莱辛小姐？您还认为她是自杀吗？”

她皱起眉头。

“我做梦也没想过会有别的原因。看起来自然而然。”

“流感引发的精神抑郁？”

“呃，远远不止于此。她很不快乐，谁都看得出来。”

“也能猜出原因？”

“哦……是的。至少我猜出来了。当然，我可能猜错了。但是，巴顿太太这种女人是透明的，她们毫不费心去隐藏自己的感受。还好，我觉得巴顿先生不知道……哦，是的，她很不快乐。而且我知道，那天她除了感冒、心情低落，还头痛得厉害。”

“您怎么知道她头疼？”

“我听她这么跟亚历山德拉夫人说的——在化妆间，她后悔没把药带来，正好亚历山德拉夫人有一颗，就给她了。”

瑞斯上校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吃了？”

“对。”

他没喝，而是放下杯子，看着桌子那头。这个姑娘看起很平静，没有觉察到她刚说的话有什么意义。这意味着，桑德拉，从她所坐的位置看，偷偷往罗斯玛丽的杯子里放东西的难度最大，却有另一个下毒的机会。她可能给了罗斯玛丽一颗胶囊。通常，胶囊被吞下后，几分钟就会融化，不过，那可能是一种特殊的胶囊，里面可能有明胶或其他物质。也可能罗斯玛丽没有当场吃下，而是稍后才吃的。

他突然说：“您看着她吃下去的？”

“您说什么？”

他从她困惑的表情看出她在想别的事。

“您看见罗斯玛丽·巴顿吞下那颗胶囊了吗？”

露丝吓了一跳。

“我——哦，没有，我没看见。她只是感谢了亚历山德拉夫人。”

罗斯玛丽可能把那颗胶囊放进包里，卡巴莱歌舞表演开始后，她头痛加重，于是她把胶囊丢进香槟酒里，让它融化。假设，纯粹是假设，不过，这是一种可能。

露丝说：“您为什么问我这个？”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警觉起来，充满了疑问。瑞斯注视着她，她似乎在动脑筋。

然后，她又说：“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乔治在法拉第家附近买房子了，我也明白为什么他不告诉我那些信的事了。我很奇怪他竟然没告诉我。当然了，如果他相信信上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们中间的一个，肯定是同席的五个人当中的一个，杀了她。可能——甚至可能是我！”

瑞斯用十分轻柔的声音说：“您有理由杀死罗斯玛丽·巴顿吗？”

一开始他以为她没听见他的问话。她目光低垂，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但是突然，她叹了口气，抬起眼，直视着他。

“这种事，我不愿意讲，”她说，“但是，我认为您最好知道。我爱乔治·巴顿，在他认识罗斯玛丽之前我就爱上了他。我不认为他知道，当然，他也不关心。他喜欢我，很喜欢我，但我想，不是那种方式的喜欢。不过，我过去常想，我嫁给他会是一个好太太，我可以让他快乐。他爱罗斯玛丽，但跟她在一起，他并不快乐。”

瑞斯温和地说：“而您不喜欢罗斯玛丽？”

“是的，我不喜欢她。哦！她很漂亮、很迷人，有她独特的魅力。她从来没有费心对我好过！我很不喜欢她。她死的时候，我很震惊，还有她死的那个方式，但我没有真正伤心过。恐怕我还挺开心的。”

她停顿了一下。

“拜托，我们能聊点别的吗？”

瑞斯立刻回答：“我希望您能详细确切地把您能想起来的所有事都告诉我。从昨天早上开始，特别是乔治说过的话，还有他做过的任何事。”

露丝立刻回答，讲述了昨天上午发生的事——乔治对胡搅蛮缠的维克多的厌烦，她给南美洲打电话，做好安排，问题解决后乔治的欢欣。接着，她又描述了她到卢森堡餐厅的经过，以及乔治身为主人慌张激动的举止，一直讲到悲剧发生的那一刻。她的叙述和上校之前听到的内容在各个方面都吻合。

露丝烦恼地皱着眉头，说出心中的困惑。

“不是自杀，我确信不是自杀，但怎么可能是谋杀呢？我的意思是，怎么做到的？答案是，不可能，不可能是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干的！是不是有人在我们离开座位跳舞的时候偷偷在乔治的杯子里下了毒？但如果是这样，那个人会是谁呢？似乎讲不通。”

“有人证明，你们跳舞的时候，没有人靠近过那张桌子。”

“这太没道理了！氰化钾总不能自己跑到杯子里去吧？！”

“您完全不知道是谁把氰化钾放进杯子里的，也没有怀疑过任何人吗？回想一下昨天晚上的情景。有没有任何东西、任何细节，曾经引起过您的怀疑，哪怕是小小的怀疑？”

他看到她的脸色变了，眼中露出片刻不确定的神色。她在回答“没有”之前稍微迟疑了一下，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而，一定有，他确信。她看到、听到，或者注意到了某样东西，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她决定不说出来。

他没有强迫她，他知道强迫露丝这种女孩没有任何好处。如果，出于某种原因，她决定三缄其口，他确信她绝不会改主意。

但肯定有某种东西，这让他很高兴，也让他又有了信心。他看到面前那堵没有门窗的墙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午餐后，瑞斯向露丝告辞，驱车去艾尔维斯顿广场，一路上还在想着那个刚刚离开的女人。

会是露丝·莱辛吗？总的来说，他对她有好感。她似乎非常坦率、毫无保留。

杀人这种事她干得出来吗？大部分人干得出来，只要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一般情况下没人敢杀人，除非杀死某个特定的人。因此，很难排除任何一个人的犯罪嫌疑。这个年轻女人身上有一种残酷的特质。而且，她有一个动机，更确切地说，是有一个特定的动机。除掉罗斯玛丽，她就很有可能成为乔治·巴顿太太。无论是嫁给一个有钱人，还是嫁给一个她爱的男人，除掉罗斯玛丽都是至关重要的。

不过露丝·莱辛太冷静、太谨慎了，不会单单为了成为一个有钱人的太太，过上舒服的生活，就去冒生命危险。为了爱？也许吧。尽管她看上去冷静超然，他猜测她这种女人的激情会被某一个特别的男人点燃。鉴于她对乔治的爱和对罗斯玛丽的恨，她可能会冷静地实施杀害罗斯玛丽的计划。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自杀的结论也几乎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证明了她与生俱来的能力。

乔治在收到匿名信（谁写的？为什么？这是最令他烦恼、时刻困扰他的问题）后起了疑心。他设计了一个圈套，露丝让他闭上了嘴。

不，不对，听起来不真实。这意味着恐慌，露丝·莱辛不是那种会恐慌的女人。她比乔治有头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避开他可能设下的任何圈套。

看来不太可能是露丝。

第六章

卢西娜·德瑞克很高兴见到瑞斯上校。

所有的百叶窗都关上了，卢西娜走进挂满黑布幔的房间，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跟上校握手。然后一面用手帕擦眼睛，一面解释说她不能见人，谁也不能见，除了关系如此亲密的亲爱的乔治的老朋友，还有，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多么可怕！确实，家里没有男人，她们不知道事情该如何处理。只有她一个人，一个可怜的、孤单的寡妇，还有艾丽斯，一个无助的小姑娘，过去一切都由乔治料理。亲爱的瑞斯上校实在是太好了，她真的很感激，她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当然，生意方面由莱辛小姐打理，还有葬礼的安排。可是讯问呢？警察来了，到家里来了，好可怕。当然他们穿的是便装，考虑得真周到。但是，她是那么的困惑，整件事纯粹是一场悲剧，难道瑞斯上校不认为这都归咎于暗示吗——精神分析学家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一切都是暗示。可怜的乔治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卢森堡餐厅，还是同样的一群人，想到可怜的罗斯玛丽是怎么死在那儿的——一定是突然发生的，如果他听她卢西娜的话，吃亲爱的加斯克尔医生开的补药就好了。虚弱，整个夏天，是的，他的身体很虚弱。

卢西娜一口气说到这儿才暂停了一下，瑞斯抓住机会开口说话。

瑞斯上校向她表示了深切的慰问，德瑞克太太一定在各个方面都很依赖乔治。

卢西娜又说了起来，说他真是太好了，这对她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今天人还在，明天就没了，就像《圣经》上说的，“出来如草，傍晚又被割下”。只是这个说法不太对，但瑞斯上校明白她的意思，有个人可以依靠的感觉真好。当然，莱辛小姐也是好意，而且办事很有效率，只是相当缺乏同情心，做事大包大揽，在她卢西娜看来，乔治过去太依赖她了。她一度担心他会做出傻事，那就太可惜了，一旦他们俩结了婚，她很可能会毫不客气地欺负他。当然，她，卢西娜，看出了苗头。亲爱的艾丽斯是那么的天真，但小姑娘单纯、不世故挺好的，瑞斯上校不这么认为吗？艾丽斯比她的同龄人稚嫩，而且话很少——你经常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罗斯玛丽那么漂亮、那么活泼，经常出门，艾丽斯则总在家门口转悠，这对一个小姑娘来说是不对的。她们应该去上课——烹饪课，或者裁缝课，这样她才会有精神寄托，学到的东西没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她，卢西娜，在可怜的罗斯玛丽死后可以来这里住，太幸运了。那个可怕的流感——加斯克尔医生说是一种很罕见的流感。多聪明的一个好人啊，和他在一起简直如沐春风。

今年夏天她曾想让艾丽斯去见他。那个姑娘面色苍白、身子虚弱。“不过，真的，瑞斯上校，我认为是房子的问题。地势低洼、潮湿，你知道，夜里还有瘴气。”可怜的乔治没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自作主张买下来了，真可惜。他说他想给大家一个惊喜，但说实在的，听老人言也许更好。男人对房子一窍不通。乔治也许意识到了，卢西娜很乐意不辞辛劳。因为，别忘了，她现在的生活如何呢？她亲爱的丈夫去世多年。维克多，她的宝贝儿子，远在阿根廷——是巴西，还是阿根廷？多么英俊有爱的孩子啊。

瑞斯上校说，他听说她有个儿子在国外。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他饱听了维克多的众多活动。多么意气风发的青年，什么事都乐于掺和一把，接着，她列出一长串维克多从事过的职业的名称。“他从不刻薄，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他总是不走运，瑞斯上校。舍监对他不公，我认为牛津大学校方做得很不光彩。人们似乎不理解，这么喜欢绘画、这么聪明的男孩只是觉得模仿他人的笔迹是一个很棒的玩笑。”他是闹着玩的，不是为了钱。但他一直对他母亲很好，一有麻烦就告诉她，这不正说明他信任她吗？奇怪的是，别人给他找的工作，似乎总是要他离开英格兰。她禁不住想，如果他能有一份好工作，比如在英格兰银行上班，他一定会安定下来。他也许可以住在伦敦郊区，有一辆小车。

足足听她讲了二十分钟维克多的优点和不幸，瑞斯上校才把话题从她的儿子切换到仆人身上。

是的，他说得很对，老式仆人已不复存在。这真是当下人的烦恼！她没理由抱怨，因为他们过去真的很幸运。庞德太太，虽然可怜的她耳朵有点背，却是个极好的女人。她做的面点有时候有点硬，汤里经常放太多胡椒粉，但总体来说，她最可靠，也很节俭。自打乔治成家她就在这儿了，今年要她去乡下住，她也毫无怨言。但其他人就麻烦了，客厅女仆都走了——不过这也挺好，那个粗鲁的女孩爱顶嘴，还打碎了六只最好的酒杯。“不是偶尔打碎一只，这种事谁都能碰上，是一次打碎了所有杯子，简直是粗心到家了，难道瑞斯上校不这么觉得吗？”

“确实很粗心。”

“我就是这么跟说她的。我还告诉她，我必须这么说她，因为我真觉得人应该有责任心，瑞斯上校。我的意思是，不能误导别人。好的品质要夸，错误的也得提。可是，那个女孩……实在是——呃，相当无礼，她说她希望下家不会有人被‘做掉’——可怕的黑话，她从电影上学来的吧。荒唐，而且不恰当。可怜的亲爱的罗斯玛丽是自寻短见，当时她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验尸官正确地指出那个可怕的说法，我认为也是——歹徒手持冲锋枪火并。谢天谢地，英国没有这种歹徒。所以，就像我说的，我要让她知道。贝蒂·阿克达尔是个清楚自身职责的客厅女仆，她冷静、诚实，却打碎了太多东西，态度还很不恭敬。就我个人而言，如果我是雷斯达伯特太太，我就会明白这言外之意，不雇佣她。但时下的人啊，来者不拒，有时候连这种一个月换仨地方的女孩都要。”

趁着德瑞克太太停下来喘口气，瑞斯上校立刻问，她说的是不是理查德·雷斯达伯特的太太？如果是的话，他认识她，在印度的时候。

“说不好，住在卡达根广场那边。”

“那就是我的朋友。”

卢西娜马上感叹世界太小了，不是吗？什么朋友也比不上老朋友。友谊是个美好的东西。她一直认为薇奥拉和保罗的故事很浪漫。亲爱的薇奥拉，她曾是一个漂亮的姑娘，那么多男人爱恋她，可是，哎呀，瑞斯上校都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人确实喜欢重温旧梦。

瑞斯上校恳请她说下去，他的礼貌换来的是赫克托·玛尔的生活史，他的怪癖和弱点。他是姐姐带大的，最后，瑞斯都快忘了他的时候，她又提到他娶了美丽的薇奥拉。“她是个孤儿，以前待在法院街的一个临时收容所。”上校听着保罗·班尼特被薇奥拉拒绝后如何克服失望的情绪，从情人变成了玛尔一家的朋友，以及他对他的教女罗斯玛丽的喜爱，他的去世和他的遗嘱。“那个遗嘱，我一直觉得很浪漫——好大一笔财富啊！当然，我不是说金钱就是一切——不是，真的不是。想想罗斯玛丽死得多惨。我对亲爱的艾丽斯也不太满意！”

瑞斯向她投以询问的目光。

“我觉得责任令人烦恼。大家都知道，她现在是个富有的女继承人。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她身边不合要求的男孩子，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瑞所上校？你不能像从前那样照顾如今的女孩子了。我对艾丽斯的朋友几乎一个都不了解。‘请他们到家里来，亲爱的。’我经常这么说，但是我猜，有些年轻人，她是不会带到家里来的。可怜的乔治也替她担心。有一个叫布朗的年轻人，我从来没见过他，但好像他和艾丽斯经常见面。我觉得她可以找一个更好的。乔治不喜欢他——我很确信。而且，我一直认为，瑞斯上校，男人看男人，眼光更准。我想起了普西上校，我们的一个俗人执事，我觉得他很迷人，但我丈夫对他的态度很冷淡，他也嘱咐我要这么做。果然，一个礼拜天，他在传递奉献盘的时候突然倒下了，整个人烂醉如泥。当然，后来——总是后来听说，比事先听说好多了——我们听说，每个星期都有好几打空白兰地酒瓶从他家里搬出来！真叫人伤心，我还以为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尽管他认为自己更倾向于福音派。他和我先生曾就万圣节的仪式细节大吵过一架。哦，天哪，万圣节。想想昨天正好是万灵节。”

一阵轻微的响动，瑞斯的目光越过卢西娜的头部，看向敞开的门。他见过艾丽斯，在小官府，但他感觉这是头一次见到她。他发现她沉默静止的背后隐藏着异常的紧张，他与她对视，看到她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某种他应该知道，但一时想不出是什么的神情。

卢西娜·德瑞克也扭过头。

“艾丽斯，亲爱的，我没听见你进来。你认识瑞斯上校吧？他真是太好了。”

艾丽斯走过来跟上校握手，黑裙子让她显得比他印象中更瘦、更苍白。

“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瑞斯说。

“谢谢您。您真好。”

显然，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而且还没恢复过来。是不是她太喜欢乔治了，他的死才给她造成了如此沉重的打击？

她的目光转向她姑妈，瑞斯发现那是一双警惕的眼睛。她说：“你们在谈什么——刚才，我进来的时候？”

卢西娜脸发红，慌乱起来。瑞斯猜想她急于回避提到那个年轻人——安东尼·布朗。她大声说：“我想想看啊，哦，对了，万圣节，昨天是万灵节。万灵——真是怪事，现实中竟会有这种巧合。”

“你的意思是，”艾丽斯说，“罗斯玛丽昨天回来把乔治带走了？”

卢西娜轻轻尖叫了一声。

“艾丽斯，亲爱的，不要这样。多么可怕的想法，这也太不像基督徒说的话了。”

“为什么不像基督徒说的话？那是死人节，在巴黎，人们会去墓地献花。”

“哦，我知道，亲爱的，但他们是天主教徒，不是吗？”

艾丽斯撇着嘴笑了一下，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我想，也许，你刚才是在谈安东尼——安东尼·布朗。”

“哦！”卢西娜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嗓音更尖、更像小鸟了，“我们确实提到他了。你知道，我偶然说到，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艾丽斯生硬地打断她的话：“为什么你应该了解他？”

“不，亲爱的，当然不。至少，我的意思是，哦，如果我们对他多一点了解，不是很好吗？”

“你们将来有的是机会了解他，”艾丽斯说，“因为我要嫁给他了。”

“哦，艾丽斯！”她的声音介于哀号和抱怨之间，“你绝不能这么鲁莽——我是说，暂时什么都不要定下来。”

“已经定下来了，卢西娜姑妈。”

“不，亲爱的，葬礼还没举行呢，不能谈婚论嫁，这样做不得体。而且，还有可怕的讯问之类的事。真的，艾丽斯，我不认为亲爱的乔治会同意。他不喜欢那个布朗先生。”

“没错，”艾丽斯说，“乔治不会同意的，他也不喜欢安东尼，但他怎么想已经无所谓了。这是我的生活，不是乔治的，反正，乔治已经死了……”

德瑞克太太又哀号了一声。

“艾丽斯，艾丽斯，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了？话说得也太绝情了。”

“对不起，卢西娜姑妈。”她疲倦地说，“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意思是，乔治已经在某个地方安息了，不用再为我和我的将来操心了。我必须自己做决定。”

“乱说，亲爱的，这种时候什么决定都不能做，肯定特别不恰当。这种问题根本就不该出现。”

艾丽斯大笑了一声。

“可是已经出现了。在我们离开小官府前，安东尼就向我求婚了。他让我第二天去伦敦，不告诉任何人。我多么希望当时我去了。”

“这个要求实在奇怪。”瑞斯上校温和地说。

她向他投以挑衅的目光。

“不，不奇怪，会省掉不少麻烦。我为什么不能信任他？他要我信任他，我没有。不管怎么样，现在只要他愿意，我随时可以嫁给他。”

卢西娜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反对的话。胖嘟嘟的腮帮子不停地颤抖，满眼泪花。

瑞斯上校立刻控制了局面。

“玛尔小姐，在我走之前，可不可以跟您聊两句？完全是公事。”

她吃惊地喃喃道“可以”，然后发现自己朝门口走去。瑞斯上校目送她出了门，然后迈了两大步，回到德瑞克太太身边。

“别心烦，德瑞克太太。您知道，言多必失。我们看看能做点什么。”

稍微安慰了一下她后，他跟着艾丽斯走过客厅，走进一个面朝房子后部的小房间，屋里有一棵忧郁的法国梧桐，挂着几片残叶。

瑞斯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玛尔小姐，我要说的是，肯普探长是我的私人朋友，我相信您会发现他既仁慈又乐于助人。他的职务令人不悦，但我相信他会尽量体谅别人。”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说：“昨天晚上乔治在等您来，您怎么没来？”

他摇摇头。

“乔治没在等我。”

“但他说他在等您。”

“他可能是这么说的，但他说的不是实话。乔治很清楚我不会来。”

她说：“可是，那把空椅子……是给谁留的？”

“不是给我留的。”

她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她小声说：“是给罗斯玛丽留的……我明白了……是给罗斯玛丽……”

他以为她要昏过去了，立刻上前扶住，强迫她坐下来。

“放松……”

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我没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能帮上忙吗？”

她抬眼看他，阴沉的双眼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然后，她说：“我必须把事情搞清楚。我必须把它们……”她用手做了个摸索的动作，“按顺序排列好。一开始，乔治认为罗斯玛丽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他这么认为是因为那两封信。瑞斯上校，那两封信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不出来。反正，乔治相信信上说的话，还安排了昨晚的宴会，还有一把空椅子，昨天是万灵节……死人节，是罗斯玛丽的灵魂可能回来……告诉他真相的日子。”

“您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可是，我感觉到她了——有时候，我感觉她就在身边。我是她妹妹，我想，她是想告诉我什么。”

“放松，艾丽斯。”

“我必须说出来。乔治为罗斯玛丽干杯——然后他死了。也许……她回来把他带走了。”

“鬼魂是不会把氰化钾放进酒杯里的，亲爱的。”

这句话似乎让她恢复了平静。她用更正常的声音说：“但是太不可思议了。乔治被人害死了——是的，害死了。警方是这么认为的，一定是真的。因为没有其他可能。可这也说不通啊。”

“您不这么认为吗？如果罗斯玛丽是被人害死的，乔治怀疑是谁——”

她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可是罗斯玛丽不是被人害死的。说不通的原因就在这里。乔治相信那些荒唐的信，部分原因是，流感导致的精神抑郁不是一个令人信服的自杀的理由。但罗斯玛丽有理由自杀。等等，我拿给你看。”

她跑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封折好的信回来了。她把信塞进他手里。

“看吧。您亲眼看一看。”

瑞斯上校打开那张有点皱巴的信纸。

亲爱的豹……

他读了两遍，才把信还给她。

女孩急切地说：“您明白了吧？她不快乐——她的心碎了。她不想活了。”

“您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吗？”

艾丽斯点点头。

“斯蒂芬·法拉第。不是安东尼。她爱上了斯蒂芬，而他对她很残忍。所以，她带着那个东西去了餐厅，在那儿喝下去，让他亲眼看着她死。也许她希望他伤心。”

瑞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差不多半年前，在一件旧晨袍的口袋里。”

“您没给乔治看吧？”

艾丽斯激动地大叫起来。

“我怎么能这么做？怎么可能呢？罗斯玛丽是我姐姐。我怎么能出卖她呢？乔治那么确信她爱他。我怎么能在她死后把这个拿给他看？他完全理解错了，但是，我不能告诉他真相。我想知道的是，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给您看是因为您是乔治的朋友。肯普探长也得看吗？”

“对。肯普必须看。这是证据，您知道。”

“可是，以后他们会……在法庭上念出来吗？”

“不一定。现在调查的是乔治的死，不太相干的东西不会公开。现在您最好让我把它带走。”

“好吧。”

她把他送到大门口。他开门时，她突然说：“这能说明罗斯玛丽是自杀的吧？”

瑞斯说：“这说明她有自杀的动机。”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上校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站在门口，目送他穿过广场。

第七章

看到瑞斯上校，玛丽·雷斯达伯特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后用尖叫声迎接他。

“亲爱的，自从那次你在阿拉哈巴德神秘失踪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你怎么来这儿了？肯定不是来看我的，你从来不作社交性拜访。快坦白吧，不用跟我玩外交辞令。”

“跟你使用外交手段就是浪费时间，玛丽。我向来欣赏你X光一般的头脑。”

“少废话，说正事，宝贝。”

瑞斯露出微笑。

“请我进门的那个女仆是不是贝蒂·阿克达尔？”他问。

“原来如此！别告诉我那个女孩，一个纯粹的伦敦佬，是个大名鼎鼎的欧洲间谍——如果现在还有的话——我可不信。”

“不，不，绝对不是这种事。”

“也别告诉我她是反间谍人员，我也不信。”

“没错，她只是一个客厅女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单纯的女仆感兴趣了——我不是说贝蒂单纯，说她是小滑头还差不多。”

“我想，”瑞斯上校说，“她或许能告诉我一些情况。”

“如果你好好问她？你说得对，我也不觉得奇怪。她‘有乐子就扒门缝偷听’的能力很强。那我能做点什么呢？”

“体贴地请我喝一杯，然后按铃叫贝蒂送过来。”

“贝蒂送过来之后呢？”

“你就体贴地走开。”

“去门外偷听？”

“如果你愿意的话。”

“然后我就能听到一大堆关于欧洲最新危机的内幕消息？”

“恐怕没有，这事不涉及政治局势。”

“好失望！好吧，我照办就是了！”

雷斯达伯特太太四十九岁，性格活泼，肤色浅黑，她按铃叫来漂亮的女仆，让她给瑞斯上校端一杯威士忌苏打来。

贝蒂·阿克达尔回来了，托盘上放着那杯酒，雷斯达伯特太太则站在起居室远端门口。

“瑞斯上校有问题要问你。”说完，她就出去了。

贝蒂冒失地看着这位高大的白发军人，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惊慌之色。上校从托盘上拿起杯子，对她微笑。

“看今天的报纸了吗？”他问。

“看了，先生。”贝蒂警惕地注视着他。

“看到乔治·巴顿先生昨晚死在卢森堡餐厅的消息了吗？”

“哦，看到了，先生。”贝蒂的眼睛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神色。“很可怕，不是吗？”

“你在他家做过活，对吗？”

“是的，先生。去年冬天我离开的，巴顿太太死后不久。”

“她也死在卢森堡餐厅。”

贝蒂点点头。“有点滑稽，不是吗，先生？”

瑞斯并不觉得滑稽。但他知道这句话要表达的意思。他严肃地说：“看来你很有头脑，会根据事实进行推断。”

贝蒂双手紧握，把谨慎抛到一边。

“他也是被做掉的？报纸上没说清楚。”

“为什么说‘也’？验尸陪审团对巴顿太太的死亡裁定是自杀。”

她瞄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尽管老了，但还是挺好看的。很安静的那种人。一个真正的绅士，那种年轻的时候会送给你一枚金币的绅士。可笑，我连金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探究什么？

她故作端庄地说：“是，先生。”

“也许你从不认为那是自杀？”

“哦，是的，先生。我不……不这么认为。”

“很有趣，真的很有趣。为什么你不这么认为？”

她迟疑着，手指揉搓着围裙。

他说得这么好听、这么庄重，让人感觉自己很重要，想帮他。不管怎么说，她在罗斯玛丽·巴顿死亡这件事上很聪明，没上过当，从没！

“她是被做掉的，不是吗？”

“似乎有这种可能。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呃，”贝蒂犹豫着，“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些话。”

“什么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鼓励她说下去。

“那天，门没关。我的意思是，我从不站在门边偷听，我不喜欢做那种事。”贝蒂很有道德感地说，“当时我正端着银器穿过客厅去饭厅，他们讲话的声音很大。她——我是指巴顿太太——正在说什么安东尼·布朗不是他的真名。他突然变得恶毒起来，我是说布朗先生，我没想到他会有这一面——他那么英俊，平时的谈吐那么令人愉快。他说要拿刀子划破她的脸——哦！然后他说，如果她不照着他说的去做，他就做掉她。就是这样！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玛尔小姐下楼来了，我就没再听下去，当然，我也没太当回事。但后来事情闹得很大，她在宴会上自杀了，当时他也在场——呃，吓得我脊背发凉，真的！”

“可是你什么也没说？”

女孩摇摇头。

“我不想跟警察扯到一起，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真的知道。我要是说了什么，没准也被做掉了，或者，用他们的话说，‘黄泉路上送一程’。”

“我明白了。”瑞斯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非常温和的声音说，“所以，你就给乔治·巴顿先生写了封匿名信？”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没在她的表情中看出心虚，纯粹是震惊。

“我？给巴顿先生写信？从来没有过。”

“现在讲出来也没事了。这真是个好主意，既提醒了他，又不会暴露自己。你很聪明。”

“可是我没写过，先生。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么做。您是说写信给巴顿先生，说他太太是被人做掉的？哎呀，我从来就没动过这个念头！”

她否认的态度是那么诚恳，瑞斯不由自主地动摇了。然而，一切都很吻合——如果信是她写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但她矢口否认，态度既不激烈，也不紧张，而是很清醒，没有过分抗议。他发现自己不情愿地相信了她。

他改变了立场。

“这件事，你告诉过谁？”

她摇摇头。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老实跟您说，先生，我吓坏了。我想我最好闭上嘴，试着忘掉。我只提过一次——德瑞克太太通知要解雇我的时候。她大吵大闹，简直让人受不了，她想让我死在乡下，一个连公交车都不通的地方！她还恶毒地指责我，说我打碎东西，我就说了几句风凉话，比如，反正我不会找一个有人会被做掉的地方。说完我很害怕，但她没太在意。也许我当时应该大胆说出来，但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也许他们只是在开玩笑。人什么话都会说，而且，布朗先生一向很友善，也爱开玩笑，所以，我不好判断，先生，您说呢？”

瑞斯同意她无从判断，然后说：“巴顿太太说过布朗不是他的真名，那她提过他的真名是什么吗？”

“提过。因为他说‘忘掉托尼’……什么来着？托尼……他的姓让我想到了厨娘做的樱桃果酱。”

“托尼·切立顿？切拉博尔？”

她摇摇头。

“比这花哨。M打头的，像外国姓。”

“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也许。想起来就告诉我。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想起来你就给这个地址写信。”

他把他的名片递给她，还有一张一英镑纸钞。

“我会的，先生，谢谢您，先生。”

真是个绅士，她边想边跑下楼去。一镑钞票，不是十先令。要是有金币就好了……

玛丽·雷斯达伯特回到房间。

“怎么样，成功了？”

“是的，但还有一个障碍有待清除。能用你的聪明才智帮帮我吗？你能想出一个会让你联想到樱桃果酱的名字吗？”

“好奇怪的问题。”

“替我想想吧，玛丽。我不是一个擅长做家务的男人。现在，你就专心思考制作果酱，特别是樱桃果酱。”

“我很少做樱桃果酱。”

“为什么？”

“哦，容易很甜，除非是用烹饪用的樱桃，莫雷洛黑樱桃。”

瑞斯惊叫了一声。

“就是这个，我敢打赌就是这个。再见，玛丽，感激不尽。你介意我按铃叫那个女孩送我出去吗？”

他匆匆走出房间时，雷斯达伯特太太在他身后大喊：“忘恩负义的家伙！你不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他也喊道：“我会回来把故事从头到尾讲给你听的。”

“去你的大头鬼。”雷斯达伯特太太嘟囔道。

楼下，贝蒂拿着瑞斯的帽子和手杖等着。

他道了谢，向外走。走到台阶处，他停下脚步。

“对了，”他说，“那个名字是不是莫雷利？”

贝蒂面露喜色。

“对极了，先生。就是这个，托尼·莫雷利，他就是让她忘掉这个名字。他还说他坐过牢。”

瑞斯笑嘻嘻地走下台阶。

他去最近的电话亭给肯普打电话。

他们的交流简短且令人满意。肯普说：“我马上去发封电报，应该立刻就能得到答复。我必须说，如果你是对的，我们就可以松一大口气了。”

“我想我是对的。前因后果很清楚。”

第八章

肯普探长心情不太好。

这之前的半个钟头，肯普探长约谈了一个十六岁的胆小鬼，他倚仗叔叔的高职位，渴望成为卢森堡餐厅需要的高级服务员。而目前，他还只是六个饱受折磨的杂役之一，腰上系着围裙，以便跟高级服务员区别开。他的职责是承担一切过错，拿这个，搬那个，准备面包卷和黄油块，还不停地被人用法语、意大利语，还有英语斥责。查尔斯不愧是个“大人物”，非但不偏袒自己的亲戚，训斥谩骂起来反而更凶。尽管如此，皮埃尔依旧渴望有朝一日至少能当上一家时髦餐厅的领班。

但就在这时，他的事业戛然而止，警方怀疑是他杀了人。

肯普把这个小子问了个底朝天，最后气愤地说服自己，事情可能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个女士包，又放回她的餐盘旁。

“当时我正急着给罗伯特先生送调味汁，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那位小姐起身去跳舞时碰掉了包，我就顺手给捡起来，放回桌上，接着又急匆匆地向前走。罗伯特先生发疯似的朝我打手势呢。就是这样，先生。”

仅此而已。肯普恨恨地放他走了，其实，肯普很想再补充一句：“别让我再逮着你干这种事。”

波洛克警官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说有人打电话来，一位年轻的女士想见他，或者负责卢森堡案的警官。

“她是谁？”

“克洛伊·韦斯特小姐。”

“让她上来吧，”肯普说，“我可以给她十分钟，之后法拉第先生就该到了。哦，好吧，让他多等几分钟也没什么害处，他肯定会忐忑不安。”

克洛伊·韦斯特小姐一进门肯普就觉得似曾相识。但一分钟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不，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他确信这一点。然而，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依然困扰着他。

韦斯特小姐大约二十五岁，高个子、棕发，非常漂亮。她措辞刻意，似乎很紧张。

“说吧，韦斯特小姐，我能为您做什么？”肯普爽快地说。

“我在报纸上看到卢森堡餐厅的消息，一个男人死在那里。”

“乔治·巴顿先生？怎么了？您认识他？”

“呃，不，说不上认识。我是说，我并不真的认识他。”

肯普仔细端详她，放弃了第一个推论。

克洛伊·韦斯特小姐看上去极其文雅贞洁，简直文雅贞洁至极。他亲切地说：“您能先说一下您的名字和住址吗，我们好继续谈下去？”

“克洛伊·伊莉莎白·韦斯特。丽达街梅瑞维尔巷十五号。我是个演员。”

肯普又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她一下，断定她说的没错。

保留节目，他想象，抛开她的外表，她是那种诚恳的人。

“继续说吧，韦斯特小姐。”

“当我看到巴顿先生死亡，还有——还有警方正在调查此事的消息时，我想，或许我应该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和我的朋友谈过此事，她似乎也这么认为。我不认为这件事一定和这个案子有关，不过……”韦斯特小姐停了下来。

“我们自己会判断的，”肯普和蔼地说，“告诉我就行了。”

“我现在没在演戏。”韦斯特小姐解释道。

肯普探长差点说出“休戏”这个表示暂时无戏可演的词，以表示自己懂他们的行话，但他忍住了。

“不过，我的名字还在经纪公司那里，我的照片登在《聚光灯》上……我知道，巴顿先生就是从那儿看到的。他和我取得了联系，跟我解释了他要我做的事。”

“什么事？”

“他告诉我他要在卢森堡餐厅举办一次宴会，他想给客人们一个惊喜。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告诉我他想让我装扮成那个人的样子，他说，我长得跟她很像。”

肯普一下子明白了。他在艾尔维斯顿广场乔治房间的书桌上看见过一张罗斯玛丽的照片，这位小姐让他想起了那张照片。她确实有点像罗斯玛丽·巴顿，没像到惊人的程度，但面容什么的大致是同一类。

“他还拿了一条裙子让我穿，今天我也带来了。一条灰绿色的丝质裙子。我还得照着相片——那是一张彩色照片——上的样子做头发，用化妆品凸显我和她的相似之处。然后，我要去卢森堡餐厅，在第一场卡巴莱歌舞表演的时候，坐在巴顿先生那桌，会有一个空位子留给我。他带我去那里吃过午饭，告诉了我那张桌子的位置。”

“你为什么没有赴约，韦斯特小姐？”

“因为那天晚上大概八点钟的时候……有个人……是巴顿先生……打来电话说聚会延期了。他说第二天再告诉我什么时候举行。后来，第二天早上，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死讯。”

“你来找我们很明智。”肯普亲切地说，“好了，非常感谢，韦斯特小姐。你破解了一个谜——空椅子之谜。对了，刚才你说‘有个人’，然后又说‘巴顿先生’，这是为什么？”

“因为一开始我没听出是巴顿先生，声音不一样。”

“男人的声音？”

“哦，是的，我想是……至少……听起来很沙哑，他好像感冒了。”

“他就说了这些？”

“就这些。”

肯普又问了一些问题，但都不太深入。

她走后，肯普对警官说：“原来这就是乔治·巴顿那个著名的‘计划’。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说他在卡巴莱歌舞表演后盯着那把空椅子，一副古怪且心不在焉的样子了。他宝贵的计划失败了。”

“你认为那个打电话取消计划的人不是他？”

“绝对不是。我甚至不太确定那就是男人的声音。声音沙哑在电话里是很好的伪装。”

“啊，好了，有进展了。请法拉第先生进来吧，如果他已经来了的话。”

第九章

1

斯蒂芬·法拉第走进苏格兰场，貌似镇定，实则畏缩。精神压力大到令他难以承受，这天上午一切似乎进行得很顺利，但是肯普探长为什么还煞有介事地让他来一趟呢？他知道了什么，他怀疑什么？只能是隐约的怀疑。他要做的是，保持冷静，一概否认。

没有桑德拉在身边，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孤苦伶仃。似乎两个人共同面对危险，恐惧就会消除一半。在一起时，他们有力量、勇气和权势。一个人时，他什么都不是，甚至更糟。桑德拉呢，她也有同感吗？此刻她是否坐在基德明斯特公馆里，沉默、克制、高傲，内心却无比脆弱？

肯普探长亲切但严肃地接待了他。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坐在一张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根铅笔，面前是一沓纸。请斯蒂芬坐下后，肯普探长以一种极其正式的口吻说：“法拉第先生，我打算给您做一份笔录。您离开前需要仔细阅读这份笔录，并在上面签字。同时，我有责任告诉您，您可以拒绝做这份笔录，并有权让您的律师在场，如果您非常需要律师的话。”

斯蒂芬心里一惊，但没有表现出来。他强挤出一个冷淡的笑容，说：“听起来很吓人，探长。”

“我们希望把一切讲清楚，法拉第先生。”

“我说的任何话都可能对我不利，是不是？”

“我们不用‘不利’这个词。您说的任何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斯蒂芬平静地说：“我明白，但是我想不通，探长，为什么你们需要我做进一步的陈述呢？我该说的今天上午您都听见了。”

“那次面谈很不正式——只能用作初步谈话材料。再有，法拉第先生，我想，有些事您更愿意在这里跟我讨论。任何与本案无关的事实，我们都会尽量慎重对待，以求公正。我想，您明白我的用意吧。”

“恐怕不明白。”

肯普探长叹了口气。

“是这样。您和已故的罗斯玛丽·巴顿太太关系十分亲密——”

斯蒂芬打断他的话。“谁说的？”

肯普探出身子，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打印的文件。

“这是在已故的巴顿太太的物品中找到的一封信的复制品。原件已经在我们这里存档了，艾丽斯·玛尔小姐交给我们的，她认出是她姐姐的笔迹。”

斯蒂芬读道：“亲爱的豹——”

他心里一阵恶心。罗斯玛丽的声音……她在说话……恳求……难道过去永远不会过去吗，永远不同意被埋藏吗？

他恢复镇静，看着肯普。

“您认为这封信是巴顿太太写的，或许没错，但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您是在否认伯爵阁路玛兰德大厦二十一室的房租是您付的吗？”

原来他们知道了！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早就知道了。

他耸了耸肩。

“您的消息似乎很灵通。我可否问一下，为什么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私生活上？”

“除非能确认您的私生活与乔治·巴顿的死无关，否则我们什么都会关注。”

“我懂了。您是在暗示，我先跟他太太上床，然后害死了他。”

“好了，法拉第先生，我坦白跟您说吧。您和巴顿太太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你们分手是出于您的意愿，而不是那位女士。她打算——正如这封信上所写的——惹麻烦。然后她死了，非常便利。”

“她是自杀的。我想，有一部分责任可能在我。我会自责，但这与法律无关。”

“可能是自杀，也可能不是。乔治·巴顿认为不是。于是，他着手调查，然后他死了。这个结果引人联想。”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呃，怪在我头上。”

“您承认巴顿太太的死对您有利吗？法拉第先生，一桩丑闻对您的前途十分有害。”

“不会有丑闻的，巴顿太太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很怀疑！您太太知道这事吗，法拉第先生？”

“当然不知道。”

“您确定？”

“是，我确定。我太太只知道我和巴顿太太是朋友，此外一无所知。我希望她永远都不知道。”

“您太太是个善妒的女人吗，法拉第先生？”

“一点也不。只要是跟我有关的，她从未表现出任何妒意。她很通情达理。”

探长没作任何评论，而是说：“去年的任何时间，您是否持有过氰化钾，法拉第先生？”

“没有。”

“您在乡下的房子里总会储存氰化钾吧？”

“园丁可能有。我不知道。”

“您从来没去药店买过吗，或者冲洗照片用？”

“我对摄影一窍不通。再说一遍，我从来没买过氰化钾。”

肯普又逼问了一会儿，最后放他走了。

肯普若有所思地对他的部下说：“他迅速否认他太太知道他和巴顿太太的事。为什么会这样，我想知道。”

“大概担心她听到风声，先生。”

“有可能，不过，他应该有足够的头脑意识到，他太太知道了会大发脾气，而如果他太太不知情，这就给了他一个额外的想让罗斯玛丽·巴顿闭嘴的动机。为了自保，他的说词应该是，他太太对他们的私情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但选择视而不见。”

“可能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先生。”

肯普摇摇头。斯蒂芬·法拉第不是傻子。他很清醒、很精明。他是渴望给探长留下桑德拉毫不知情的印象。

“好了，”肯普说，“瑞斯上校似乎对他挖掘出来的线索很满意，如果他是对的，那么法拉第夫妇的嫌疑就都排除了。我很高兴是这样，我喜欢这小子。而且依我看，他不是凶手。”

2

斯蒂芬推开起居室的门，喊道：“桑德拉！”

她从暗处走过来，突然抓住他，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斯蒂芬？”

“屋里怎么这么黑？”

“我受不了光。告诉我。”

他说：“他们知道了。”

“罗斯玛丽的事？”

“是。”

“他们怎么想的？”

“他们看出来了，当然，我有动机……哦，亲爱的，他们看出是我把你卷进来的。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在罗斯玛丽死后逃走……离开这里……给你自由——你绝不可能被牵扯进来，这事太可怕了。”

“不，不要……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她伏在他胸前哭了起来，泪水顺着两腮流下。他感觉她的身体在颤抖。

“你是我的生命，斯蒂芬，我全部的生命，永远不要离开我……”

“你这么在乎我吗，桑德拉？我从来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知道。可是现在……”

“是啊，现在……我们都卷进来了，桑德拉……我们要一起面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

他们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紧紧相拥，他们重又获得了力量。

桑德拉下定决心，说：“这不会毁掉我们的生活的！不会，不会！”

第十章

安东尼·布朗看着小听差递给他的名片。

他皱皱眉头，耸了耸肩，对小男孩说：“好吧，请他上来。”

瑞斯上校进来时，安东尼正站在窗前，明亮的阳光斜照在他的肩上。

他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军人模样的男人，古铜色的脸上布满皱纹，铁灰色的头发。这个人他见过，不过有几年没见了，他很了解这个人。

瑞斯看到一个优雅黝黑的身形，漂亮的头部轮廓。听到一个令人愉悦且懒洋洋的声音说：“瑞斯上校吗？你是乔治·巴顿的朋友，我知道。那天晚上他谈起过你。抽支烟吧。”

“谢谢，来一支。”

安东尼边点烟边说：“你是那天晚上没有出现的神秘客人。幸亏没来。”

“你错了，那个空位子不是留给我的。”

安东尼的眉毛挑了起来。

“真的吗？巴顿说——”

瑞斯插嘴道：“乔治·巴顿可能是这么说的，但他的计划完全不同。布朗先生，巴顿计划在灯光暗下去时让一个叫克洛伊·韦斯特的女演员坐在那把椅子上。”

安东尼瞪大了眼睛。

“克洛伊·韦斯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是谁？”

“一个不太出名的年轻女演员，但是她和罗斯玛丽·巴顿在外貌上有几分相似。”

安东尼吹了声口哨。

“我明白了。”

“她拿到了一张罗斯玛丽的照片，以便模仿她的发型。她还有罗斯玛丽死那天晚上穿的裙子。”

“这就是乔治的计划？灯光一亮——变，大家倒吸一口凉气，闹鬼了！罗斯玛丽回来了。心虚的那个人气喘吁吁地说：‘是真的——是真的——是我干的。’”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糟糕透了。即便是对可怜的老乔治这种蠢货来说。”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安东尼咧开嘴笑了。

“哦，好啦，先生，冷酷的罪犯是不会表现得像个歇斯底里的小女生的。如果某个人残忍地毒死了罗斯玛丽·巴顿，并准备同样用氰化钾做掉乔治·巴顿，这个人肯定具备一定的勇气。一个打扮成罗斯玛丽的女演员不足以让他或她说漏嘴。”

“麦克白，记得吧，绝对是个冷酷的凶手，他在宴会上看见班柯的鬼魂还崩溃了呢。”

“啊，但麦克白真的看到了鬼魂！而不是一个穿着班柯的衣服的蹩脚演员！我愿意承认一个真正的鬼魂可能会把属于它的气氛从另一个世界带到人间。其实，我愿意承认我相信鬼魂，过去这半年来我一直相信，尤其是某个人的鬼魂。”

“是吗……哪个人的鬼魂？”

“罗斯玛丽·巴顿的。你想笑就笑吧。我没看见她，但是我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由于某种原因，罗斯玛丽，可怜的女人，无法安息。”

“我能说出一个原因。”

“因为她是被人害死的？”

“换一种说法，因为她是被做掉的。你觉得怎么样，托尼·莫雷利先生？”

一阵沉默。安东尼坐下来，把手里的烟头扔进壁炉，又点上一支。

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承认你是托尼·莫雷利了？”

“我不想白费时间否认。显然，你给美国发电报了，得到了所有的资料。”

“你也承认罗斯玛丽·巴顿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时你曾威胁做掉她，除非她管住自己的舌头吗？”

“我想尽一切办法吓唬她。”托尼欣然承认。瑞斯上校心底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次面谈不该如此啊。他盯着眼前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的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向他袭来。

“我可以概述一下我了解到的关于你的情况吗，莫雷利？”

“那会很有趣。”

“你在美国时曾被指控蓄意破坏埃里克森飞机制造厂，并被判刑入狱。刑满出狱后，当局就失去了与你的联系。接着，有人听说你在伦敦，住在克拉里奇酒店，自称安东尼·布朗。你在那里设法结识了迪尤斯伯里爵士，并通过他认识了几个著名的军火商。你住在迪尤斯伯里爵士家里，借着客人的身份看到了很多你永远都不该看到的东西！真是奇怪的巧合，莫雷利，就在你参观了几家重要的工厂后不久，发生了一连串无法解释的意外事件，还有一些工厂险遭厄运。”

“巧合，”安东尼说，“当然非比寻常。”

“又过了一段时间，你再次出现在伦敦，并与艾丽斯·玛尔熟络起来，却又找借口不去她家，以免她的家人意识到你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亲密。最后，你试图引诱她偷偷嫁给你。”

“你知道，”安东尼说，“你查出的这些情况实在令人惊奇，我不是指军火生意，我指的是我对罗斯玛丽的威胁，以及我对艾丽斯悄悄说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甜言蜜语。这肯定不在军情五处的职权范围内吧？”

瑞斯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

“你要解释的东西很多，莫雷利。”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假设你说的都对，那又怎么样？我服了刑，交了一些有趣的朋友，爱上了一个非常迷人的姑娘，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娶她为妻。”

“迫不及待到希望在她的家人有可能了解你的身世之前就举行婚礼。艾丽斯·玛尔是个非常富有的姑娘。”

安东尼点头同意。

“我知道。一有钱，家人就爱管闲事，可恶。而艾丽斯，你知道，对我不可告人的过去一无所知。说老实话，我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

“恐怕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遗憾。”安东尼说。

“可能你还没有意识到——”

安东尼笑着插话道：“哦！我可以做到滴水不漏。罗斯玛丽知道我的犯罪史，所以，我杀了她。乔治·巴顿开始怀疑我，所以，我也把他杀了！现在我在追逐艾丽斯的金钱！环环相扣，全部吻合，但是你一点证据都没有。”

瑞斯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几分钟，然后站起身。“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也都错了。”

安东尼紧盯着他。“什么错了？”

“你错了。”瑞斯在房间里慢慢来回踱步，“一切都吻合，直到我看见你。见了你以后，我发现不对。你不是恶棍。如果你不是恶棍，那就是我们的同类。我说得对吗？”

安东尼默默地看着他，脸上慢慢绽放出笑容，然后轻声说：“是啊，人真是了解自己的同类，真有意思。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避着不想见你，我担心你发觉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很重要，到昨天为止。现在，谢天谢地，麻烦来了！我们已经掌握了国际破坏者团伙的资料。三年来，我一直在执行这项任务。经常参加会议，煽动工人，获得正确的声誉。结果，他们让我干了一票大的，我就被判刑了。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必须装得跟真的一样。

“我出狱以后，情况开始有进展。我渐渐地打入到他们的核心圈——一个由中欧操纵的大型国际网络。我是以他们的代理人的身份来伦敦的，住在克拉里奇酒店。我奉命和迪尤斯伯里爵士搞好关系。我扮演的角色就是交际高手！以我迷人青年的身份，必须认识罗斯玛丽·巴顿。突然，令我恐惧的是，我发现她知道我在美国坐过牢，真名是托尼·莫雷利。我真替她担心！我的同事如果认为她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我使出浑身解数吓唬她，让她闭嘴，但我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罗斯玛丽就不是一个谨慎的人。我想，我最好躲开。就在这时，我看见艾丽斯从楼上下来，我发誓，等我完成这项任务就回来娶她。

“能动的那部分工作完成后，我再次现身，联系上艾丽斯，但还是不去接近那栋房子和她的家人，因为我知道，他们想打听我的情况，而我必须再保密一段时间。但是，我为她担忧。她看起来病怏怏的，一副惊恐的模样，乔治·巴顿的举止也很怪异。我催促她离开家，嫁给我。呃，她拒绝了。也许她是对的。后来，我被说服参加这次宴会。大家落座后，乔治提到你会来。我立刻说我碰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可能会早点走。其实，我确实看见了一个我在美国认识的家伙——猴子科尔曼，尽管他不记得我了，但是我真正想避开的是你。我还在执行任务。

“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乔治死了。他和罗斯玛丽的死都与我无关，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一点想法都没有？”

“肯定是服务员或者席上的五个人中的一个。我不认为是服务员。不是我，也不是艾丽斯。可能是桑德拉·法拉第，也可能是斯蒂芬·法拉第，也可能是他们俩联手干的。但在我看来，最有可能的是露丝·莱辛。”

“你有什么线索可以证明这个观点吗？”

“没有。我认为她最有可能，但我想不出她到底是怎么干的！这两次惨剧发生时，她被安排的位置最不可能让她在香槟酒杯上做手脚。我越是回想那晚发生的事就越觉得乔治根本不可能被毒死，但他就是被毒死的！”安东尼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问题难住我了——你查出写匿名信把他引上这条路的人是谁了吗？”

瑞斯摇了摇头。“没有。我以为我查出来了，但是我错了。”

“因为有趣的是，这意味着，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人知道罗斯玛丽是被谋杀的，所以，除非你很小心——否则，下一个受害者就是那个人！”

第十一章

安东尼从电话中得知卢西娜·德瑞克将于五点钟出门，去和一个老朋友喝茶。于是，他打出余量（万一她又回去取钱包，或是决定带上雨伞，又或者在门口多聊了两句），把到达时间定在五点二十五分。他想见的是艾丽斯，不是她姑妈。据说，一旦被引见给她姑妈，就不太可能跟艾丽斯顺畅地聊天了。

客厅女仆（一个不像贝蒂·阿克达尔那么放肆的姑娘）告诉他，艾丽斯小姐刚进门，在书房里。

安东尼微笑道：“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吧。”说完，他经过她身边，向书房走去。

他进门时艾丽斯转过身，很紧张。显然，她被吓了一跳。

“啊，是你呀。”

他快步走向她。

“怎么啦，亲爱的？”

“没什么。”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赶忙说，“没什么。我刚才差点儿被车撞到。哦，都赖我，我在专心想事情，溜溜达达过马路，没看车，突然，一辆车从角落里猛冲过来，差点儿就撞上我了。”

他轻轻摇晃她。

“绝不能做这种事，艾丽斯。我真为你担心。哦！我不想说你奇迹般地从车轮下生还，我更想问让你在车流中出神的原因。是什么原因，亲爱的？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然后悲伤地抬起眼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还没开口，他就读懂了那个眼神传递的信息，她低声迅速地说：“我害怕。”

安东尼恢复了平静，以惬意的姿态坐在又长又宽的靠椅上，坐在艾丽斯身旁。

“来吧，”他说，“说来听听。”

“我不认为我想告诉你，安东尼。”

“好啦，别像三流恐怖小说里的女主人公那样，上来第一章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实没什么真正的理由，除了搞得男主人公晕头转向。接下来的五万字还全围绕着这个说。”

她淡淡一笑。

“我想告诉你，安东尼，但是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

安东尼抬起一只手，扳着指头数了起来。

“一、私生子；二、敲竹杠的情人；三、——”

她气呼呼地打断他的话：“当然不是。根本不是这种事。”

“那我就放心了，”安东尼说，“好啦，快说吧，小傻瓜。”

艾丽斯的脸上又布满了愁云。

“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是……是关于那天晚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

艾丽斯说：“今天上午你参加了死因调查会，你听到……”

她停了下来。

“没听到什么，”安东尼说，“警察局的外科医生讲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氰化钾在乔治身上发生的作用。还有第一个调查员——不是肯普，第一个到卢森堡餐厅控制现场，留着两撇时髦的小胡子的那个——提供了证词。乔治的办公室主任辨认了尸体。一个性格温顺的法医宣布庭审会推迟一个星期举行。”

“我说的是那个探长，”艾丽斯说，“他说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一个小纸包，里面还装着少量氰化钾粉末。”

显然，安东尼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是啊，显然，往乔治的杯子里下毒的人顺手把装毒药的纸包丢在桌子下面了。再简单不过了。不能冒险把纸包放在身上。”

令他不解的是，艾丽斯开始发抖。

“哦，不，安东尼。哦，不是，不是这样的。”

“你什么意思，亲爱的？你知道了什么？”

艾丽斯说：“是我把那个纸包扔在桌子下面的。”

他惊愕地看着她。

“你听我说，安东尼。你还记得乔治是怎么干下那杯香槟酒，然后死了的吧？”

他点点头。

“可怕，像是一场噩梦，就在一切似乎都过去了的时候发生的。我是说，卡巴莱歌舞表演后，灯光亮了起来，我松了一大口气。因为，你知道，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发现罗斯玛丽死了的。不知怎么的，我感觉我会看到那一幕再次发生……我感觉她就在那里，死了的她，在桌旁……”

“亲爱的……”

“哦，我知道，我神经过敏。反正，当时我们就在那儿，没发生任何可怕的事，突然，一切似乎终于结束了，又可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就像可以从头再来了。所以，我跟乔治跳了舞，我感觉我终于可以快乐地生活了，然后我们回到席上。接着乔治突然谈起了罗斯玛丽，让我们为了怀念她干一杯，然后……他就死了，所有的噩梦又都回来了。

“我整个人都吓呆了，站在那儿发抖。你过来看他，我退后一点，服务员来了，有人去叫医生。那段时间，我一直愣在那儿。突然，我的喉咙哽住了，泪水开始顺着脸颊向下淌，我急忙打开包拿手帕。我用手乱摸，也没看清楚，就拿出了手帕。但是，手帕里有样东西——一个叠好的硬硬的白色的小纸包，就像药剂师包药粉的那种。可是，你知道，安东尼，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它不在我包里。我从来没有过那种东西！包里的东西都是我亲手放进去的——一个粉盒、一支唇膏、一块手帕、一把装在盒子里的梳子，还有一先令和两枚六便士硬币。有人把那个纸包放进了我的包里，一定是这样。我想起罗斯玛丽死后，他们在她的包里发现了一个同样的纸包，里面也有氰化钾。我吓坏了，安东尼，吓得要死。我的手突然变得无力，那个纸包便从我的手帕里滑落到桌子下面。我没去管它，我什么也没说。我太害怕了。有人故意这么做的，看起来是我杀了乔治，但我没有。”

安东尼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有人看见吗？”他问。

艾丽斯犹豫了一下。

“不太清楚……”她慢慢地说，“我认为露丝注意到了。但她的样子那么惶惑，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还是只是茫然地盯着我。”

安东尼又吹了一声口哨。

“这……”他说，“可真是一团糟。”

艾丽斯说：“越来越糟了。我很担心他们查出来。”

“可为什么上面没有你的指纹？我很纳闷。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采集指纹。”

“可能是因为我隔着一层手帕拿的。”

安东尼点点头。

“是啊，你运气不错。”

“可是，到底是谁把它放进我包里的呢？整个晚上我都包不离身。”

“不像你想的那么不可能。卡巴莱歌舞表演之后，你去跳舞的时候，把包留在桌子上了。有人可能在那个时候做了手脚。还有女人。你能站起来给我演示一下女人在化妆间里都做什么吗？这种事我不知道。你们聚在一起聊天，还是走到不同的镜子前补妆？”

艾丽斯考虑了一下。

“我们全都走到一张化妆台前，一张很大的长桌，上面有镜子的那种。然后，放下包照镜子，你知道。”

“我不知道。继续。”

“露丝在鼻子上扑了些粉，桑德拉整理头发，别上一只发夹。我脱下狐皮披肩，递给服务员，然后，我发现我的手有点脏，上面沾了灰，就走到洗手台前。”

“把你的包留在化妆台上了？”

“对，我洗了手。我想，露丝还在补妆，桑德拉把披风交给服务员，回到镜子前，露丝过来洗了手，我回到化妆台前，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

“看来，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有可能趁你不注意时把东西放进了你包里。”

“对，但我不敢相信露丝或者桑德拉会做出这种事。”

“你太把人都当好人了。桑德拉是那种在中世纪能把仇人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的野蛮女人。露丝可能是踏足这个地球的最实干的投毒者。”

“如果是露丝，为什么她不说她看见我丢了纸包？”

“这你问倒我了。如果露丝故意栽赃，她肯定会确保你无法脱身。所以，看样子不是露丝。毫无疑问，服务员的可能性最大。服务员，服务员！如果有个陌生的服务员，一个古怪的服务员，特意为那晚雇来的服务员就好了……但服务员是朱塞佩和皮埃尔，他们又不符合条件……”

艾丽斯叹了口气。

“告诉你了我很高兴。没有人会知道吧？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安东尼看着她，表情很尴尬。

“不会就这样的，艾丽斯。现在你跟我一起坐出租车去找肯普，这种事不能瞒着不说。”

“哦，不，安东尼，他们会认为是我杀了乔治。”

“如果他们以后发现你一直静观其变，什么也不说，一定会这么认为的！到了那个时候，你的解释就站不住脚了。如果现在你主动交代，他们还可能会相信你。”

“求求你了，安东尼。”

“听着，艾丽斯，现在你的处境很危险。别的不说，有一种东西存在，那就是真相。涉及司法公正的时候，你不能靠求稳来保全自己。”

“哦，安东尼，你非得这么高尚不可吗？”

安东尼说：“这个说法很狡猾！但我们还是得去找肯普！现在就去！”

她不情愿地跟着他走进客厅。她的外套随手丢在一把椅子上，他拿起来，帮她穿上。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恐惧，但安东尼丝毫没有心软，他说：“我们去广场那头叫辆出租车。”

向大厅门口走去时恰好有人按门铃，他们听出声音是从地下室传来的。

艾丽斯大叫了一声。

“我忘了。是露丝。她下班后要来这里商量葬礼的事。葬礼后天举行。我认为卢西娜姑妈不在的时候，问题能更好地解决，她老是把事情搞乱。”

安东尼迈步向前，客厅女仆正从楼下跑上来，安东尼抢先一步开了门。

“没事的，埃文斯。”艾丽斯说，那个女孩又下去了。

露丝的样子很疲惫，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一个大号公文包。

“抱歉，我迟到了，今天晚上的地铁太挤了，我不得不改搭公交车。等了三班才搭上，一辆出租车都没看见。”

安东尼心想，能干的露丝不可能道歉，这也表明乔治的死成功地破坏了她近乎非人的高效率。

艾丽斯说：“我不能跟你去了，安东尼。露丝和我必须把事情定下来。”

安东尼用坚定的语气说：“恐怕这事更重要……很抱歉，莱辛小姐，我必须把艾丽斯强行拉走，这事真的很重要。”

露丝立刻说：“没关系，布朗先生。我可以等德瑞克夫人回来跟她好好安排一切。”她微微一笑，“我应付得了她，你知道。”

“我相信你应付得了任何人，莱辛小姐。”安东尼钦佩地说。

“也许吧，艾丽斯，你还有什么特别的事要交代吗？”

“没什么。我建议我们俩一起商量是因为卢西娜姑妈的想法总是变来变去的，会让你很为难。你有那么多事要办。但我真的不在乎举行什么样的葬礼！卢西娜姑妈喜欢葬礼，我讨厌葬礼。人死了就得埋，我讨厌小题大做，葬礼什么样对死者并不重要。他们已经摆脱了一切。死人是不会回来的。”露丝没有回答，艾丽斯又用轻蔑的口吻强调了一遍，“死人是不会回来的！”

“走吧。”安东尼说着，把她拖出门去。

一辆缓慢行驶招揽生意的出租车沿着广场开过来，安东尼拦下车，开门让艾丽斯先进去。

“告诉我，美人，”告诉司机去苏格兰场后，他说，“你刚才断言人死了就是死了的时候，你感觉谁在客厅里？乔治，还是罗斯玛丽？”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是讨厌葬礼。”

安东尼叹了口气。

“我一定是个通灵人！”

第十二章

三个男人坐在一张大理石桌面的小圆桌旁。

瑞斯上校和肯普探长喝的是茶，深棕色，富含鞣酸；安东尼喝的是咖啡，英国咖啡馆认为这个咖啡好，但他不这么认为，不过鉴于获准参加另两个人的会议，且享有同等待遇，他先忍了。肯普探长在仔细核实过安东尼的证件后，承认他是同事。

“依我看，”探长往红茶里加了几块糖，边搅拌边说，“这个案子永远审判不了，我们永远也找不到证据。”

“你这么认为？”瑞斯说。

肯普点点头，满意地喝了一口茶。

“除非找出那五个人中的一个买过或碰过氰化钾的证据。我去过的地方都一无所获。这是那种知道是谁干的却证实不了的案子。”

“这么说，你知道是谁干的？”安东尼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哦，我相当确信。是亚历山德拉·法拉第夫人。”

“原来你认为是她，”瑞斯说，“理由呢？”

“我这就说。我认为她是一个醋意十足的女人，而且很霸道。就像古代的那个王后——什么埃莉诺，跟踪到美人罗莎蒙德的闺房，让她在匕首和一杯毒药之间选择一种死法。”[1]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安东尼说，“她没给美人罗斯玛丽任何选择的余地。”

肯普探长继续说：“有人给巴顿先生透露了消息。他起了疑心，而且我认为，他的怀疑对象很明确。除非他想监视法拉第夫妇，否则他不至于跑到乡下买那幢房子。他一定跟她表现得明明白白——跟这群人唠唠叨叨，非要他们参加这次宴会。她不是那种静观其变的女人，她又变得专横起来，做掉了他！你会说这只是个想法，只是基于性格的推测。但我认为，唯一有机会在巴顿喝下那杯酒之前往他的杯子里下毒的，就是坐在他右手边的那位女士。”

“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她那么做？”安东尼说。

“没错。有可能会被人看见，但是他们没看见。可以这么说，她的手法很熟练。”

“简直像个魔术师。”

瑞斯咳嗽了两声，拿出烟斗，把烟草揉进斗钵。

“只有一个小问题。假设亚历山德拉夫人专横霸道、爱吃醋、对她的丈夫一往情深，假设她杀人不眨眼，你认为她是那种会把暗示有罪的证据偷偷塞进一个无辜的女孩的包里的人吗？一个全然无辜，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的女孩？难道这是基德明斯特家的传统？”

肯普探长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眼睛盯着茶杯。

“女人做起事来从不光明正大，”他说，“你是这个意思吧。”

“事实上，很多女人做起事来光明正大。”瑞斯微笑道，“不过，我很高兴看到你不自在的样子。”

肯普转向安东尼，态度亲切，以便逃脱这个窘境。

“对了，布朗先生——我还是这样称呼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说的是，非常感谢你今晚立刻把玛尔小姐带来了，把她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我。”

“我必须立刻把她带来，”安东尼说，“再等下去，没准就带不走了。”

“当然，她并不想来。”瑞斯上校说。

“她吓坏了，可怜的孩子。”安东尼说，“这很正常，我想。”

“非常正常。”探长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安东尼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咖啡。

“哦，”肯普说，“我想，我们减轻了她的精神压力——她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葬礼过后，”安东尼说，“我希望她能去乡下住一段日子。我想，二十四小时的平静与安宁，远离卢西娜姑妈那根喋喋不休的舌头对她有好处。”

“卢西娜姑妈的舌头也有它的用处。”瑞斯说。

“那你尽管去听她说好了，”肯普说，“幸亏我给她录口供的时候认为没有必要带上速记员，不然，那个可怜的家伙肯定手抽筋进医院了。”

“哦，”安东尼说，“我想你是对的，探长，你说这个案子永远审判不了，但这个结果很不令人满意。何况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弄清楚——到底是谁给乔治·巴顿写的那些匿名信，告诉他他太太是被人谋杀的？那个人是谁，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瑞斯说：“你还在怀疑那个人吗，布朗？”

“露丝·莱辛？是的，我坚持认为她有嫌疑。你告诉我，她承认她爱过乔治，然后大家都说罗斯玛丽对她很刻薄。也许她突然找到了一个除掉罗斯玛丽的好机会，而且她确信只要除掉罗斯玛丽，她就可以立刻嫁给乔治。”

“你说的我都同意，”瑞斯说，“我承认露丝·莱辛冷静、务实、办事效率高，足以计划并实施谋杀，或许还缺少同情心，而从本质上讲，同情心是想象力的产物。好吧，就算第一起谋杀案是她做的，可是，第二起谋杀案怎么会是她做的呢，我实在想象不出她会因为恐慌就毒死她爱着的并想与之结婚的男人！还有一点排除了她的嫌疑——她明明看见艾丽斯把装有氰化钾的纸包丢在桌子底下，为什么不吭声？”

“也许她没看见她那么做。”安东尼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拿不准。

“我相信她看见了。”瑞斯说，“我问她话时，感觉她有所隐瞒。艾丽斯·玛尔也认为露丝·莱辛看见了。”

“好了，上校，”肯普说，“让我们听听你的想法。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吧？”

瑞斯点点头。

“说吧。这样才公平。你已经听了我们的想法，还提出了异议。”

瑞斯若有所思的目光从肯普的脸上移到安东尼的脸上，并停在那里。

安东尼挑起双眉。

“别告诉我你依旧认为我是罪魁祸首！”

瑞斯慢慢摇头。

“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杀死乔治·巴顿。我想我知道是谁害死了他——还有罗斯玛丽·巴顿。”

“谁？”

瑞斯若有所思地说：“奇怪，我们都把嫌疑人锁定在女人身上。我怀疑的人也是个女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我认为凶手是艾丽斯·玛尔。”

安东尼“砰”的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的脸变成了暗红色，经过一番努力后，他才重又恢复了平静。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然是一副轻松戏谑的口吻。

“我们务必要讨论一下这种可能性，”他说，“为什么是艾丽斯·玛尔？如果是她，为什么她主动告诉我那个纸包是她丢在桌子底下的？”

“因为，”瑞斯说，“她知道露丝·莱辛看见她这么做了。”

安东尼歪着头考虑了一下这个回答。最后，他点了点头。

“通过。”他说，“继续。你为什么怀疑她？”

“动机。”瑞斯说，“一大笔财产留给了罗斯玛丽，却没有艾丽斯的份儿，这我们都知道。她可能在不公平的感觉中挣扎了好几年。她知道，如果罗斯玛丽死后无嗣，所有的钱就全归她了。而且，流感过后，罗斯玛丽沮丧、忧愁、身体虚弱，处在这种情绪中，自杀的裁定也会被毫无异议地接受。”

“没错，把这个女孩说成魔鬼！”安东尼说。

“不是魔鬼，”瑞斯说，“我怀疑她还有一个理由，对你来说可能很牵强——维克多·德瑞克。”

“维克多·德瑞克？”安东尼瞠目结舌。

“敌意。你看，我没白听卢西娜·德瑞克说话，我对玛尔家的事了如指掌。维克多·德瑞克——与其说他软弱，不如说他邪恶。他母亲智力低下，精神无法集中；玛尔家的父亲赫克托·玛尔，软弱、恶毒，还是个酒鬼；罗斯玛丽，情绪不稳定。一部关于软弱、邪恶和不稳定的家庭史。遗传原因。”

安东尼点燃一支烟，他的手在抖。

“你不相信一根弱枝，甚至坏枝上能开出一朵健康的花？”

“当然有可能。但我不确定艾丽斯·玛尔是一朵健康的花。”

“我说什么都没用，”安东尼慢悠悠地说，“因为我爱上了她。乔治给她看了那些信，她一慌就把他杀了？是这样吗？”

“是。她会感到恐慌。”

“她是怎么把那个东西放进乔治的香槟酒杯里的？”

“这个，我承认，我不知道。”

“谢天谢地，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安东尼前后晃动椅子，目露愤怒的凶光，“竟然跟我说这个，你真有种。”

瑞斯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是我考虑后的结果是非说不可。”

肯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俩，但没吱声。他心不在焉地不停地搅拌茶水。

“好吧。”安东尼把身子坐直，“现在情况变了，这不再是围坐桌旁，喝着恶心的液体，公开发表学术理论了。这个案子必须破，克服一切困难，弄它个水落石出。这是我的工作，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做到。必须专注于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一旦知道了，整件事就明了了。

“我重申一下问题是什么。谁知道罗斯玛丽是被人谋杀的？谁写信告诉乔治的？为什么要给他写信？还有谋杀案本身。不去管第一件，过去太久了，我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第二起谋杀案就发生在我眼前。我亲眼看着它发生的。所以，我应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乔治的杯子里下毒的最理想的时间是卡巴莱歌舞表演期间，但不可能是那个时候下的毒，因为表演一结束他就喝了酒。我看着他喝下去的。这之后，没人往他的杯子里放过任何东西。没有人碰过他的杯子，但是，他再喝的时候，杯子里却充满了氰化钾。他不可能是被毒死的，但他就是被毒死的！他的杯子里有氰化钾，但是没有人可能投毒！事情有进展吗？”

“没有。”肯普探长说。

“有。”安东尼说，“现在事情进入了魔术或者说显灵的领域。我来概括一下我的通灵理论。我们跳舞的时候，罗斯玛丽的鬼魂在乔治的杯子周围盘旋，变出一些氰化钾丢到里面——任何一个鬼魂都会用灵气制造氰化钾。乔治回来了，敬她酒，结果——哦，天哪！”

另两个人好奇地盯着他。安东尼双手抱头，身体前后摇晃，显然极度痛苦。

他说：“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包……服务员……”

“服务员？”

肯普变得警觉起来。

安东尼摇头。“不，不，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我确实想过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服务员，不是真的服务员，而是一个通灵者——前一天安排好的服务员。相反，有一个服务员，他一直是服务员，一个小服务员，一流的服务员，一个天真无邪的服务员，一个没有嫌疑的服务员。他依然没有嫌疑，但他扮演了他的角色！啊，天哪，是的，他扮演了主要角色。”

他瞪着他们。

“你们还不明白吗？一个服务员可能会在香槟酒里下毒，但那个服务员没有。没人碰过乔治的杯子，但乔治被毒死了。一个，不定冠词。那个，定冠词。乔治的杯子！乔治！两个不同的东西。还有钱——很多很多钱！谁知道，也许还有爱？不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来，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把椅子向后一推，“腾”地一下站起来，伸手抓住肯普的胳膊。

“跟我来。”

肯普向那个半满的杯子投去惋惜的目光。

“还得付钱。”他喃喃地说。

“不，不用，我们一会儿就回来。来，必须去外面给你们展示一下。快来，瑞斯。”

他推开桌子，一阵风似的把他们带到门廊上。

“看见那边那个电话亭了吗？”

“然后呢？”

安东尼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

“该死，我没有两便士硬币。算了。我想了一下，还是别这么做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回到咖啡厅，肯普走在前面，安东尼抓着瑞斯的胳膊跟在后头。

肯普皱着眉头坐下来，拿起烟斗，小心地吹了几下，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夹挑着烟丝。

瑞斯一脸困惑，皱着眉看着安东尼。接着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杯子，一口喝光了里面剩下的液体。

“该死，”他粗暴地说，“有糖！”

他向桌子对面看去，安东尼的脸上慢慢绽放出笑容。

“喂，”肯普喝了一小口，说，“这是什么鬼东西？”

“咖啡，”安东尼说，“我不认为你会喜欢。我就不喜欢。”

注释：

[1]指英国国王亨利二世的妻子埃莉诺与国王的情妇，骑士之女罗莎蒙德。

第十三章

看到两个同伴的眼神，安东尼很高兴他们明白了。

然而，这种满足感持续的时间很短，他忽地又想起一件事，身上仿佛挨了一拳。

他大叫起来：“我的上帝啊——那辆车！”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真是个笨蛋——白痴！她告诉过我，有一辆车差点儿把她撞倒，我几乎没听她说话。走，快！”

肯普说：“她说离开苏格兰场后直接回家。”

“对。我怎么就没跟她一起走呢？”

“谁在家？”瑞斯问。

“露丝·莱辛在家里等德瑞克太太。可能她们还在讨论葬礼的事！”

“还讨论其余的一切，如果我了解德瑞克太太的话。”瑞斯说。突然，他又加上一句：“艾丽斯·玛尔还有其他亲戚吗？”

“据我所知没有。”

“我想，我知道你在朝哪个方向想了。但是，技术上可能吗？”

“我认为可能。你想想我们是不是总把一个人的话认作理所当然。”

肯普在付账。三个人匆匆离开，肯普说：“你认为玛尔小姐的情况很危急？”

“对，很危险。”

安东尼小声骂了一句，拦下一辆出租车。三个人钻进车，告诉司机去艾尔维斯顿广场，越快越好。

肯普慢悠悠地说：“我只有一个大致的想法。法拉第夫妇的嫌疑被排除了。”

“是。”

“谢天谢地。不会又要杀人了吧——这么快？”

“越快越好，”瑞斯说，“在我们有可能找对方向之前。第三次更幸运——凶手肯定是这么想的。”他又说，“艾丽斯·玛尔跟我说，而且是当着德瑞克太太的面，她说只要你愿意，她随时会嫁给你。”

他们在时断时续的颠簸中交谈，出租车司机完全遵照他们的吩咐，以极大的热情绕小圈、抄近路，转了最后一个弯后冲刺进入艾尔维斯顿广场，并在那栋房子前来了个急刹车。

艾尔维斯顿广场从未如此宁静。安东尼努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喃喃自语：“真像电影一样，我感觉自己是个十足的蠢货。”

瑞斯付了车费，肯普跟着上了台阶，安东尼则站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按门铃。

客厅女仆开了门。

安东尼厉声问：“艾丽斯小姐回来了吗？”

埃文斯有点诧异。

“哦，回来了，先生。半个小时前回来的。”

安东尼松了一口气。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平静、正常，他不禁为自己夸张的恐惧感到难为情。

“她在哪儿？”

“我想她和德瑞克太太在会客厅。”

安东尼点点头，迈着轻松的步子上楼，瑞斯和肯普紧随其后。

会客厅里，罩子遮住的电灯下，德瑞克太太正平静地在书桌的分格里翻找，如梗犬一般专注，心里充满希望，口中念念有词。

“哎呀，哎呀，我把马斯汉姆太太的信放哪儿了？我想想啊……”

“艾丽斯在哪儿？”安东尼突然问。

卢西娜转过身，瞪大眼睛。

“艾丽斯？她——对不起，”她挺直身子，“请问你是谁？”

瑞斯从他身后走出来，卢西娜面露喜色。她还没看见第三个进门的肯普探长。

“啊，亲爱的，瑞斯上校！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不过，我真希望你能早点儿来，我想向你咨询一下葬礼的事，男人的意见非常宝贵，而且我现在心烦意乱，就像我跟莱辛小姐说的那样，我都没法思考了。我必须说，莱辛小姐终于有同情心了，主动提出尽力帮我减轻负担。只是，她说的很有道理，我当然应该最清楚乔治最喜欢哪首圣歌。但其实我并不知道，恐怕乔治很少去教堂。当然啦，作为一名神职人员的妻子，我的意思是遗孀，我确实知道哪首圣歌更合适……”

瑞斯趁她暂停的间隙插进一个问题：“玛尔小姐在哪儿？”

“艾丽斯？她回来一会儿了，说头疼，直接上楼回房间去了。现在的女孩啊，你知道，我觉得她们精力不够用，菠菜吃得太少，她好像也不怎么喜欢讨论葬礼的事。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呀，而且我希望把一切做到最好，向死者表示应有的尊重。我从来不认为灵车有多么恭敬——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不像马，有长长的黑尾巴。当然啦，我立刻说没关系，还有露丝——我叫她露丝，不叫莱辛小姐，我应付得很好，她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我们来处理。”

肯普问：“莱辛小姐走了？”

“对，我们安排好了一切，莱辛小姐大约十分钟前走的。她拿着要登在报纸上的讣告走的。没有鲜花，在这种情况下，韦斯特伯里牧师主持仪式——”

她滔滔不绝时，安东尼悄悄溜出门去。他走后，卢西娜才突然中断讲述，停下来说：“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是谁？我一开始没意识到你带他来了。他大概是个可怕的记者吧，他们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安东尼脚步轻快地跑上楼梯，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他扭过头，咧开嘴对肯普探长笑。

“你也逃出来了？可怜的老瑞斯！”

肯普喃喃地说：“这种事，他能做得很好，我可应付不来。”

他们到了二楼，正准备上三楼时，安东尼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有人下楼来了。他把肯普拉进旁边的一间浴室里。

那个人继续下楼。

安东尼走出来，跑完最后几级台阶。他知道，艾丽斯的房间是后面的那个小房间。他轻轻叩门。

“嗨——艾丽斯。”没有人回应。他又敲，又喊，然后转了几下门把手，发现门锁着。

情况紧急，他用力拍门。

“艾丽斯——艾丽斯——”一两秒钟后，他停下来低头看。他正站在一块挡风的旧式羊毛地毯上，这块地毯紧贴着门，安东尼一脚把它踢开。门底下的缝隙很宽——他推断是在过去的某个时候切开的，用来移出定制的地毯，而不是彩色木地板。

他弯下腰，把眼睛凑在锁眼上，但什么也没看见。突然，他抬起头闻了闻。然后趴在地上，鼻子凑近门缝。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道：“肯普！”

肯普探长不见了踪影。安东尼又大叫起来。

结果，跑上来的是瑞斯上校。安东尼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说：“瓦斯——溢出来了！我们得把门撞开。”

瑞斯身强力壮，他和安东尼很快就清除了障碍。

随着一阵碎裂声，门锁开了。

他们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瑞斯说：“她在壁炉旁边。我冲进去把窗子打破，你把她抱出来。”

艾丽斯·玛尔躺在瓦斯炉旁，口鼻靠在打开的瓦斯喷嘴上。

冲进呛鼻子的房间一两分钟后，安东尼和瑞斯把昏迷不醒的艾丽斯放在走廊窗前的通风处。

瑞斯说：“我来给她急救。你快去叫个医生来。”

安东尼飞快地向楼下奔去。瑞斯在他身后喊：“别担心，我认为她不会有事，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安东尼在大厅里拨通电话，对着话筒讲话，身后卢西娜·德瑞克的惊叫声妨碍了他。

他终于放下电话转过身，松了一口气，说：“找到了。他就住在广场对面，过几分钟就到。”

“——可是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艾丽斯生病了？”

卢西娜哀号了一声。

安东尼说：“刚才她在她的房间里，门锁着，头靠在瓦斯炉上，瓦斯大开。”

“艾丽斯？”德瑞克太太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艾丽斯自杀了？我不敢相信。我不相信！”

安东尼又咧开嘴淡淡一笑。

“你不需要相信，”他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第十四章

“求求你，托尼，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

艾丽斯躺在一张沙发上，十一月勇敢的阳光在小官府窗外逞英豪。

安东尼看着坐在窗台上的瑞斯上校，对他露出动人的笑。

“我不介意承认，艾丽斯，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来临。如果我不快点找个人解释一下我有多聪明，我会爆炸的。我的讲述中没有谦虚，自吹自擂我也不会觉得难为情，中间还会适当停顿一下，以便你说‘安东尼，你真聪明’，或者‘托尼，太棒了’之类的话。哼！演出即将开始，仔细听我道来。

“这件事，总的来说，简单至极。我的意思是，看起来是个因果关系明了的案子。罗斯玛丽的死当时被认定为自杀，其实不是。乔治起了疑心，着手调查，就在他接近真相，即将撕下凶手的面具时，他也遇害了。前后次序，如果我可以这么说，似乎十分清楚。

“但是，我们几乎立刻就碰到了貌似自相矛盾的问题。诸如：A.乔治不可能被毒死。B.乔治被毒死了。以及：A.没有人碰过乔治的杯子。B.乔治的杯子被人做了手脚。

“事实上，我们忽略了一个很有意义的事实——所有格的不同用法。乔治的耳朵是乔治的耳朵，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耳朵就长在他的脑袋上，不动手术摘不掉！但至于乔治的手表，我指的是乔治戴在手腕上的表，问题就出现了，手表是他自己的吗，还是别人借给他的？说到乔治的酒杯，或者乔治的茶杯，我开始意识到，我的所指变得非常含糊。我其实指的是乔治喝过酒或茶的杯子，而这个杯子与其他同款的杯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做了个实验。当时，瑞斯喝的是没放糖的茶，肯普喝的是放了糖的茶，我喝的是咖啡。表面上看，三种液体的颜色几乎一样。我们围坐在一张大理石桌面的小桌旁，周围还有几张同样的桌子。我借口忽然来了灵感，催他们俩离座，到外面的门廊上去。这期间，我把椅子推到一边，同时偷偷把放在肯普盘子旁边的烟斗移到我杯子旁边类似的位置上。刚一到外面，我就又找了个借口回来了。肯普稍稍在前，他把椅子拉到桌前，在有烟斗标记的盘子对面坐了下来。瑞斯还像刚才那样坐在他右边，我坐在他左边。结果发生了什么呢？新的A和B的矛盾！A.肯普的杯子里是放了糖的茶。B.肯普的杯子里是咖啡。两个互相矛盾的说法不可能都对，但又都是对的。导致错误结论的说法是‘肯普的杯子’。他离开桌子时的‘肯普的杯子’和回来后‘肯普的杯子’不是同一只杯子。

“而这，艾丽斯，正是那天晚上在卢森堡餐厅发生的事。卡巴莱歌舞表演后，你们都去跳舞的时候，你的包掉了，‘一个’服务员把它捡了起来，不是‘那个’服务员，负责你们那桌的服务员知道你坐在什么位置。而一个挨所有人欺负的小服务员急匆匆地给客人送调味汁时正好经过那里，便蹲下身，捡起包，放在一个盘子旁边。事实上，他把包放到你左边那个位子的盘子旁边了。你和乔治是最先回来的，你想也没想就径直回到你的包标记的位置，就像肯普回到了烟斗标记的位置。乔治坐在他以为是他的座位上，你的右边。当他提议为怀念罗斯玛丽干一杯时，他以为他喝的是他杯子里的酒，其实，那是你的杯子——那个杯子很容易被下毒，不需要用魔术手法，因为卡巴莱歌舞表演结束后唯一没喝酒的人必定是那个被祝酒的人。

“现在回想整件事，就会发现凶手的计划完全不同！谋杀的对象是你，不是乔治！这么看来，乔治是被人利用了，不是吗？如果没出差错，大家看到的又是怎样一个故事呢？一年前那场宴会的重现，那次自杀的重现！显然，人们会说，那家人有自杀倾向！接着在你的包里发现了一个装有氰化钾的小纸包。再清楚不过了！可怜的姑娘，姐姐的死令她伤心欲绝。非常令人痛心，可是，有钱的姑娘有时候太神经质了！”

艾丽斯打断他的话，大叫道：“可是，为什么有人想要我死？为什么！为什么？”

“都是为了那笔可爱的钱，我的小天使。钱，钱，钱！罗斯玛丽死后，那些钱就归你了，假设你又死了，再没结婚，那笔钱会怎么样呢？答案是留给你最近的亲属——你的姑妈，卢西娜·德瑞克。但是从这位亲爱的太太的讲述来看，我并不认为卢西娜是头号凶手。还有其他人能从中获利吗？有，确实有，维克多·德瑞克。卢西娜有了钱，就等于维克多有了钱，维克多会确保这一点！他在他母亲跟前向来为所欲为。而且把维克多看作头号凶手并不难。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涉及维克多，时时有人提起他。他一直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一个朦胧的、虚幻的、邪恶的形象。”

“可是，维克多人在阿根廷啊！他去南美一年多了。”

“是吗？我们现在就来谈谈每个故事的主要情节，‘女孩遇到男孩’！当维克多遇到露丝·莱辛，这个特别的故事就开始了，他控制住了她。我想，她一定是疯狂地爱上了他。那些不爱说话、头脑冷静、遵纪守法的女人往往会爱上大坏蛋。

“稍微想一下，你就会意识到，所有维克多在南美的证据完全取决于露丝怎么说。没有一次被证实过，因为主要问题不在这里！露丝说罗斯玛丽去世前，她亲自把维克多送上了圣克里斯托瓦尔号！乔治死那天是露丝建议给布宜诺斯艾利斯打电话，后来，她又辞掉了那个可能不小心说漏嘴，说她没打过电话的总机小姐。

“当然，现在很容易核实！一年前，罗斯玛丽死后第二天，维克多·德瑞克乘船离开英格兰，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乔治死那天，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奥西尔维在电话里跟露丝聊过维克多·德瑞克。几个星期前，维克多·德瑞克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纽约。要安排在某一天以他的名义发出一封电报很容易——一封要钱的电报似乎是他远在千里之外的铁证。然而……”

“怎么样，安东尼？”

“然而，”说到高潮处，安东尼心中充满强烈的快感，“他当时就在卢森堡餐厅，我们旁边那桌，和一个不太蠢的金发女郎坐在一起！”

“不会是那个样子很可怕的男人吧？”

“一张布满黄斑的脸，充满血丝的眼睛，这些都是很好的伪装，会让一个人的外貌大变样。实际上，我们这群人里，除了露丝·莱辛，只有我见过维克多·德瑞克，只是那时候他不叫这个名字！不管怎么样，我背对着他坐着。我确实认出他来了，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在外面的酒吧间，我看见我坐牢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人——猴子科尔曼。不过，我现在过着非常体面的生活，没太担心他会认出我来。我丝毫没有怀疑过猴子科尔曼会跟这起命案有关，更没想到他和维克多·德瑞克是同一个人。”

“我还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干的？”

瑞斯上校接着讲这个故事。

“用世界上最最简单的方法。卡巴莱歌舞表演进行中，他出去接了个电话，经过我们那桌。德瑞克做过演员，更重要的是，他还做过服务员。假扮成佩德罗·莫拉莱斯对一个演员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不过是熟练地在桌旁转来转去，摆出服务员的步态，斟满香槟酒杯，这需要一个真正做过服务员的人所具备的知识和技能。动作稍微笨拙一点就会引起客人的注意，而他做过真正的服务员，你们都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看见他。你们看的是卡巴莱歌舞表演，不会注意餐馆的那个陈设——服务员！”

艾丽斯犹犹豫豫地说：“那露丝呢？”

安东尼说：“当然，那个装氰化钾的纸包是露丝塞进你包里的，很可能就在化妆间，宴会刚开始的时候。一年前在罗斯玛丽身上，她也用了同样的手法。”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艾丽斯说，“乔治怎么没把匿名信的事告诉露丝。他凡事都征求她的意见。”

安东尼大笑了一声。

“当然告诉她了——马上。她知道他会告诉她，这就是她写那两封信的原因。然后，她替他安排了所有的‘计划’——先把他鼓动起来。她设计了舞台布景，把二号自杀现场布置得井井有条，如果乔治选择相信你杀死了罗斯玛丽，又因懊悔或恐慌自杀——呃，这对露丝来说都无关紧要！”

“想想我还挺喜欢她的，特别喜欢！我还真希望她能嫁给乔治呢。”

“如果没碰到维克多，她可能会成为他的贤内助，”安东尼说，“寓意：每一个女凶手都曾经是个好女孩。”

艾丽斯打了个激灵。“都是为了钱！”

“你这个小天真，做这种事都是为了钱！维克多当然是为了钱。露丝一部分为了钱，一部分为了维克多，还有一部分，我想是因为她恨罗斯玛丽。对了，她开了很远的路，故意想用车子撞死你，后来，她在会客厅跟卢西娜道别后，把前门重重地关上，然后跑进你的卧室。当时她什么样？很兴奋？”

艾丽斯想了想。

“我不这么认为。她只是敲了敲门，走进来，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希望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然后她拿起我那支包着胶皮套的大手电筒，说真是一支漂亮的手电筒，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亲爱的，”安东尼说，“那是因为她用你那支漂亮的手电筒在你的后脖颈敲出了一个小小的裂缝，下手不算太狠。然后，她很艺术地把你摆在瓦斯炉旁，关紧窗户，打开瓦斯，走出去，反锁上门，把钥匙从门缝下面塞进去，再用羊毛地毯堵住出风口，然后踮起脚下楼。我和肯普及时躲进浴室里。我冲上楼去找你，肯普偷偷跟着她来到停车的地方——你知道，当时露丝强调她是坐公交车和地铁来的，我就觉得这事有蹊跷！”

艾丽斯又哆嗦了一下。

“太可怕了，想想竟然有人决心要将我置于死地。她也恨我吗？”

“哦，我不这么认为。但露丝·莱辛小姐是个很能干的年轻女人。她已经做了两起谋杀案的从犯了，她不想白白地冒生命危险。我毫不怀疑卢西娜·德瑞克抱怨过你决定随时结婚，那样的话，她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一旦你结了婚，我就是你最近的亲属，而不是卢西娜。”

“可怜的卢西娜，我真替她难过。”

“我想我们都替她难过。她是个无害且和蔼的人。”

“他真的被捕了吗？”

安东尼看着瑞斯，瑞斯点点头说：“今天上午，他在纽约上岸的时候。”

“他会跟露丝结婚吗——事成之后？”

“那是露丝的想法。我想她还是会和他断绝关系。”

“安东尼，我不认为我很喜欢我的钱。”

“没关系，甜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用它做些高尚的事。我有足够的钱活下去，并让我的太太过上比较舒适的生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把钱全捐出去，捐给育幼院，或者为老年人免费提供烟草，发起一项为全英格兰提供更好的咖啡的运动怎么样？”

“我得留点钱。”艾丽斯说，“这样，我愿意的时候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你。”

“艾丽斯，我不认为抱着这种心态步入婚姻生活是正确的。哦，对了，你一次也没说‘托尼，太棒了’、‘安东尼，你真聪明’！”

瑞斯上校微笑着站起身。

“我要去法拉第家喝茶了。”他大声说。然后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对安东尼说：“你不去吧？”

安东尼摇摇头，瑞斯走出房间，走到门口后站住，回过头说：“演出很精彩。”

他随手关上门后，安东尼说：“这才是最高的英式赞许。”

艾丽斯用冷静的语气问：“他认为是我干的，对不对？”

“你不能因为这个责怪他，”安东尼说，“你要知道，他见过太多漂亮的女间谍，那些女人个个窃取秘方，用花言巧语从少将们嘴里套取机密，所以，他的性情变坏了，判断力也被扭曲了。他认为一定是漂亮的女孩作的案！”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托尼？”

“因为爱吧，我想。”安东尼愉快地说。

接着，他的脸色变了，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摸着艾丽斯身旁的一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根灰绿色的花枝，上面开着一朵淡紫色的花。

“这个时候怎么还开花？”

“有时候是这样……一株奇怪的植物……暖和的秋天就会开花。”

安东尼把它从瓶子里拿出来，在脸上贴了一会儿。他半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栗色的秀发、含笑的蓝眼睛和热情奔放的红嘴唇……

他以交谈的口吻轻声说：“她不在这附近游荡了吧？”

“你指的是谁？”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罗斯玛丽……我想，她知道你有危险，艾丽斯。”

他用嘴唇碰了一下带香味的绿枝，随后抬手将它丢出窗外。

“再见，罗斯玛丽，谢谢你……”

艾丽斯轻柔地说：“为了帮助回忆……”她的声音更轻柔了，“亲爱的，请牢记……”

版权信息

书名：怪屋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陈杰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5-01

ISBN：9787513314602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一章

战争行将结束的时候，我在埃及结识了索菲娅·利奥尼迪斯。她在外交部驻埃及的派出机构担任相当高的管理职位。我和她是在公务场合相识的。尽管当时索菲娅还非常年轻——时年二十二岁——但我马上便对她青云直上所凭借的超高效率佩服得五体投地。

除了顺眼的长相以外，她还具有敏锐的思考力和令人轻松愉悦的幽默感。我们很快便成了朋友。她是个很容易打交道的人。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有时还会出去跳跳舞。

当时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在欧战临近结束、被征调到东方战场时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愿：我爱着索菲娅，我想娶她为妻。

感知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正在牧羊人餐厅吃饭。对我来说这不过是确认了一个长久以来已经知道的事实而已，所以一点儿都没觉得吃惊。我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待她——不过看到的还是长久以来已经熟稔的那个她。我喜欢自己所面对的一切：我喜欢她前额上调皮地摆动的黑发，喜欢她生动的蓝眼睛，喜欢她不屈不挠的扁平下巴，也喜欢她那直钩钩的鼻子。

同时我也非常欣赏她身上裁剪得体的淡灰色套装和笔挺的白衬衫。对三年没看到故土的我来说，索菲娅散发出一种强烈的英伦气质。我觉得没人比她更英国化了——这么想的时候，我突然疑窦顿生：索菲娅真的像外表显露的那样英国化吗？她的内在是否和外表一样完美无缺呢？

当我们交谈或者讨论诸如好恶、将来以及朋友同事之类的问题时，我经常会意识到这个问题：索菲娅从没在我面前提过她的故乡和家庭背景。

她知道我的一切——如同刚刚指出的那样，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倾听者——我对她却一无所知。她的过去应该不会与常人有太大的区别，但她从来没提过这一点，直到现在我还对她的家世毫不了解。

索菲娅问我在想什么。

我老实告诉她：“我在琢磨你。”

“我明白。”她说话的语气好像真明白我在想什么似的。

“我们也许要分开几年，”我说，“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返回英国。但只要回到英国，我便会马上来见你，请求你嫁给我。”

她压根儿没表现出惊讶，只是避开我的视线，坐在那儿一个劲儿抽烟。一时间我担心她没理解我的话。

“有件事我绝不会做，”我告诉她，“我不会现在向你求婚。这是行不通的。首先你也许会拒绝我。这样的话我会黯然离去，也许会为了维护虚荣的自尊心而和某个不堪的妇人鬼混在一起。即便你没拒绝我，我们又能怎样呢？结了婚马上离别吗？订婚以后两地相守吗？我不忍心让你这么做。在此期间，你也许会遇上其他人，又因为要‘忠诚于我’感到有所束缚。我们生活在一个风云变幻的诡异时代，聚散离合天天在我们周围发生。我希望你自由独立地回到国内，揣摩好战后的形势再决定未来该怎样做。索菲娅，如果能和你结婚的话，我们必须长相厮守，任何其他的婚姻形式都是我不能接受的。”

“我也一样。”索菲娅说。

“另外，”我说，“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不带过分的抒情色彩吗？”索菲娅轻声问。

“亲爱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克制着自己不说爱你——”

她打断了我的话。

“查尔斯，我明白。我喜欢你处理事情的有趣方法。如果到时候你依然爱着我的话，那你就来——”

这次轮到我打断她的话了。

“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查尔斯，任何事都会有疑问的。美梦总是会被不可估测的因素打破。别的不说，其实你根本不了解我，难道不是吗？”

“我甚至不知道你在英国的住址。”

“我住在斯温利。”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那处位于伦敦远郊，拥有三家为城里金融家服务的顶级高尔夫球场的地方。

她用恍惚的声音轻声补充道：“在一处奇形怪状的小屋……”

我看上去一定有几分讶异，因为她似乎被逗乐了，向我强调：“他们都住在一幢狭小的畸形屋里，我所说的‘他们’其实指的是‘我们’，地方也没那么小。不过奇形怪状倒是真的——木头骨架露在山墙外面，外观歪歪扭扭的。”

“你们是个大家庭吗？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爷爷，叔祖母和继祖母。”

“老天哪！”我禁不住惊呼道。

她被我逗乐了。

“其实我们以前并不住在一起。这种状况是战争和空袭造成的——只是我不知道——”沉思的时候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也许从精神上来说我们一直都住在一起吧——在爷爷的监督和保护下住在一起。我爷爷相当了不起。他今年八十多岁，身高不到一米五，但任何人和他站在一起都会相形失色。”

“听起来很有趣。”我说。

“他的确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他叫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是个来自斯麦纳的希腊人。”说到这儿时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爷爷相当有钱。”

“战争结束后还有什么人会有钱呢？”

“我爷爷会的，”索菲娅满怀着信心说，“吸干富人的策略奈何不了他，他反倒会从那些压榨富人者身上捞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上他。”

“你喜欢他吗？”我问。

“胜过世界上的所有人。”她说。

第二章

两年多以后我才回到英国。这两年非常难熬。我和索菲娅之间经常有书信来往。她的信件和我的一样不能算作情书，只是些密友间的通信——信里包含一些观点和看法，还有许多对日常生活的感触。然而不论在我自己、还是在索菲娅那方面，我们对彼此的感情反而日久弥坚了，我深信着这一点。

九月灰蒙蒙的一天，我回到了英格兰。树上的叶子在暮光中泛出金色。风一阵阵地吹着。我在机场给索菲娅打了个电报。

刚刚着陆。晚上九点与你在马里奥餐馆共进晚餐。查尔斯。

几小时后，我静下心来坐着看《泰晤士报》，很快就注意到了“婚丧嫁娶”栏目里利奥尼迪斯这个姓氏：

先夫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九月十九日恸于斯温利山形墙自宅，享年八十五岁。未亡人布兰达·利奥尼迪斯泣告。

下面紧跟着另一条讣告：

利奥尼迪斯家公告。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突然于斯温利山形墙自宅离世。儿女和众孙辈扼腕。鲜花请送至斯温利山埃尔德里德教堂。

我觉得这两份公告的刊登方式非常奇怪，似乎出了编辑上的错误，把它们弄重复了一样。

但我所关心的还是索菲亚，连忙给她发了第二封电报。

刚看到你爷爷的死讯，我感到非常难过。见面另约。查尔斯。

晚上六点，我在父亲家里接到了索菲亚的回电。

晚上九点在马里奥餐馆，维持约定不变。索菲亚。

和索菲亚重逢的想法使我既紧张又喜悦。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漫长得叫人心焦。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了马里奥餐馆，索菲亚只晚了五分钟。

与你魂牵梦萦的人在离别了很长时间以后重逢，总会令人有那么一点儿震惊。当索菲亚通过旋转门走进餐馆时，我产生了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索菲亚裹住全身的一袭黑衣震动了我。在场的大多数女人都穿着黑衣，但索菲亚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丧服——在我看来，她不像是那种会在公开场合穿着丧服的人，即便是为了近亲。

我们喝了鸡尾酒——然后找了张桌子坐下。我们的谈话非常热切，聊着开罗的那些旧友。尽管看似有些造作，这个话题却帮我们除去了起初的尴尬。

我对索菲娅祖父的死表达了哀悼之意，索菲娅却平静地说事情来得非常“突然”。接着我们又开始回忆往事。我开始不安地感到有些事似乎不太对头——这种感觉明显不同于起初见面时的那种尴尬。

问题出在索菲娅身上，她显然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她是不是想说自己找到了更为喜欢的男人？是不是想告诉我她对我的感情只是“一场误会”呢？

不知为何，我又否定了这种想法——这回我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同时继续着假惺惺的谈话。

侍者把咖啡放在桌子上，鞠躬退下以后，气氛终于回归了常态。如同以往许多次一样，我和索菲娅围坐在餐厅桌子两旁，仿佛这些年我们根本没分别过似的。

“索菲娅。”我叫了她一声。

她马上做出了应答，“查尔斯！”

我长舒了一口气。

“感谢老天，总算过去了。”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也许是我的错，我太傻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已经没事了。”

我们相视而笑。

“亲爱的！”我深情地唤了她一声，然后道出实质性的问题，“你会马上嫁给我吗？”

她的笑容凝固了。起初的那种氛围又回到了我们之间。

“我不知道，”她说，“查尔斯，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嫁给你。”

“索菲娅，为什么不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是不是需要时间重新适应我？还是说你有了别人？不——”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是个傻瓜，不会是这种事。”

“确实都不是。”她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声音说：

“是因为爷爷的死。”

“你爷爷的死？这是为何？你爷爷的死怎么会影响到你结不结婚呢？你不会是想说——不会是想说钱的问题吧？他没给你留下遗产吗？亲爱的，你听我说——”

“不是钱的问题。”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你就像老话说的那样‘只要我这个人’。再说爷爷这辈子也没损失过什么钱。”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的死亡本身——查尔斯，我觉得他不是病死的——而像是被人害死的。”

我吃惊地看着她。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起先是医生有疑问。他不肯开死亡证明。现在警察正准备进行验尸，显然是对死因有所怀疑。”

我没有和她争论。索菲娅是个很有头脑的女孩子，做出的结论应该是真实可信的。

我仍然不知道这和我们的未来有什么关系，不由得急了起来。“这种猜疑还没有得到证实。退一步说，即使你爷爷真是被人杀害的，这和我们俩的事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在某些情况下也许会有影响。你是个外交人员，妻子的家庭背景相当敏感。请你不要——不要把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再说一遍了。你必定会这么说——我知道你也的确是这么想的——理论上我也同意。但我是个有尊严的人，比普通人更为注重自己的尊严。我希望我们的婚姻比所有人都好——不希望你为爱而作出牺牲。不过，我也说了，也许最终会没事的……”

“你是不是说医生也许会弄错？”

“即便没弄错，只要杀他的是……那也没什么关系。”

“索菲娅，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但人终究还是要老实点儿为好。”

她堵住了我进一步的反驳。

“查尔斯，我不准备再多说了。我说得可能已经够多了。今天晚上之所以和你会面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让你理解我的想法。事情解决之前我们不能安排任何事。”

“至少把情况告诉我吧。”

索菲娅对我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

“但——索菲娅——”

“查尔斯，我不希望你从我的角度看我们的事，我希望你从外人的观点毫无偏见地看待我们。”

“你要我怎么做呢？”

她看着我，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

“去问你父亲吧。”她说。

在开罗时，我告诉过索菲娅我父亲是苏格兰场的局长助理。至今他还在给局长当助理。听了索菲娅的话，我的心不由得重重地往下一沉。

“事情有那么糟吗？”

“我想是的。你看见门边单独坐着的男人了吗——就是那个看上去有点儿像退伍兵的冷漠的英俊男人？”

“看到了。”

“晚上上火车时，我在斯温利火车站的月台上见过他。”

“你是说他是跟着你到这儿的吗？”

“是的。我觉得我们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我们都被人盯上了。他们或多或少地暗示过，让我们不要离开那幢屋子。但我决意要来见你。”

说着她挑衅地扬起了小巧的方下巴。

“我爬出浴室窗户，顺着水管溜了出来。”

“亲爱的，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但警方非常有效率。也许他们看到了我发给你的那封电报。别担心——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嘛。只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可能就要单独行动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毫无疑问，这对我们的爱情将是不幸的。”

“不必有疑问，”我说，“也没什么不幸。我和你经历了世界大战，逃过了这么多次死亡，你爷爷的猝死又怎么会影响到我们的关系呢？顺便问一句，你爷爷多大年纪了？”

“八十五岁了。”

“没错，我在《泰晤士报》上看见过。要我说，他肯定是老死的，任何一个自重的医生都会这么说。”

“如果你认识我爷爷的话，”索菲娅说，“你就会对他的死感到非常意外了。”

第三章

我对父亲的警察工作非常有兴趣，碰到与自身相关的事时却有点儿手足无措。

回来以后我还没见过父亲。回家时他正好不在家。洗澡刮脸换完衣服以后，我又去见索菲娅了。从饭店回家以后，格洛弗告诉我，父亲正在书房里。

父亲坐在书桌前，正皱着眉头审阅一大堆文件。看见我走进书房，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查尔斯，好久不见。”

法国人一定会对如此平淡的久别重逢感到特别失望。

事实上我们的感情相当好。我们彼此欣赏，并且都很了解对方。

“我这儿有点儿威士忌，”他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抱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最近真是忙坏了。你来之前正好出了个烦心的案子。”

我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

“是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的案子吗？”

他的眉毛突然往下一沉，飞快地打量我一眼。语气礼貌而严谨。

“查尔斯，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说，我没说错，是吗？”

“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

父亲没插话，等待我继续向他解释。

“我的消息来自利奥尼迪斯家族内部。”

“查尔斯，说给我听听。”

“你也许不会想听，”我告诉他，“我在开罗遇见了索菲娅·利奥尼迪斯，并很快爱上了她。刚才我和她见了一面，而且还在一起吃了饭。”

“和你吃了饭？是在伦敦吗？真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警方要求他们全家——礼貌地要求他们全家——暂时别外出。”

“我知道。她是顺着水管爬下来的。”

父亲抿起嘴唇，露出微笑。

“看来是个挺有活力的小姑娘。”他说。

“但警察也不是等闲之辈，”我说，“一个退伍军人模样的家伙跟她到了饭店。我一定会出现在你得到的报告里。身高一米八，棕黄色头发，棕黄色眼珠，一身深蓝条格便装。”

父亲死死地盯着我。

“你是认真的吗？”他问。

“是的，”我说，“爸爸，我是认真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介意吗？”我问。

“放在一星期之前，我当然不会介意。利奥尼迪斯家族属于名门之列——那女孩也会继承很多钱。我了解你，你是不会轻易为女孩神魂颠倒的。但就目前来看——”

“爸爸，究竟怎么回事？”

“也许没什么关系，只要——”父亲欲言又止。

“只要什么？”

“只要杀他的是那个人，你和她结婚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父亲和索菲娅同一天晚上使用了几乎相同的表达方式。我开始有了兴趣。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父亲严厉地看了我一眼。

“你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一点儿都不了解。”

“一无所知吗？”他看上去很惊讶，“女孩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没有。她说她宁愿——她宁愿让我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

“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查尔斯，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父亲皱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乱走。他点燃了一支烟，不知不觉间，烟就燃尽了。看来父亲真的是烦心极了。

“你对利奥尼迪斯家了解多少？”他突然问我。

“基本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老头儿有许多儿孙，具体的家族关系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父亲说：“爸爸，最好把情况跟我介绍一下。”

“好吧，”他坐了下来，“那我就从头跟你讲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的故事吧。他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到了英国。”

“一个来自斯麦纳的希腊人吗？”

“你已经知道得这么多了吗？”

“我所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门开了，格洛弗进门报告说塔弗纳总督察已经到了。

“塔弗纳分管这件案子，”爸爸说，“我们最好请他进来。他一直在调查利奥尼迪斯家的情况，知道的应该比我多得多。”

我问他案子是不是地方警察捅上去的。

“那里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斯温利是大伦敦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向进门的塔弗纳总督察点了点头。我和塔弗纳相识已久。他热情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并对我的安全归来表示了祝贺。

“我正在跟查尔斯介绍案情，”父亲说，“塔弗纳，如果我说错了请及时帮我纠正。利奥尼迪斯一八八四年抵达伦敦，先是在索霍区开了家小型餐馆，然后以令人惊诧的方式进军饮食业。很快他就开了七八家连锁餐馆。这些餐馆马上有了赢利。”

“他经手的事从来没出过差错。”塔弗纳总督察说。

“他在做生意方面很有一套，”爸爸说，“经过一番努力，他成了伦敦大多数知名餐馆的后台老板。之后又开始承办筵席。”

“他的生意很多，”塔弗纳说，“二手服装和廉价珠宝，只要有钱赚的他都不会错过，”他深思熟虑地说，“他就是个骗子。”

“他贪赃枉法了吗？”

塔弗纳摇了摇头。

“这倒还不至于。他的确是个骗子，但还不至于违法，他所做的事从来没超过合法的范畴。他想尽一切办法钻法律的空子。尽管上了年纪，但他还是在过去的这场战争中捞了不少好处。他从来不干违法的事——等你制定法律弥补漏洞的时候，他又瞄准机会去钻其他的空子了。”

“看来他不是很讨人喜欢。”我说。

“他其实相当会讨人欢心。他很有个性，你一见他就能感觉出来。虽然其貌不扬，个子又非常矮小，但女人总是会不知不觉地爱上他。”

“他的婚姻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父亲说，“这样一个人竟娶到了乡绅之女。”

我扬起眉毛问：“是为了钱吗？”

父亲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爱情。女方在朋友的婚礼筵席上遇见了作为筵席承办人的他，对他一见倾心。女方的父母大发雷霆，但女方铁了心要嫁给他。我告诉你，那个男人的确颇有魅力——女方对身边千篇一律的小白脸非常讨厌，被他特有的异国风情和勃勃生机吸引住了。”

“他们的婚姻幸福吗？”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婚姻竟然非常幸福。他们各自的朋友自然不可能处到一块儿——相对于金钱来说，那个时代还比较看重阶级成分——但他们似乎并没为此感到忧虑，只是不再和以前的朋友们来往了。阿里斯蒂德在斯温利建了幢古怪的房子，夫妇俩生了八个子女，而且一直居住在那里。”

“好一部感人的家族奋斗史。”

“老利奥尼迪斯的确很有眼光。那时斯温利刚刚开始繁盛，后两座高尔夫球场还没有建成。喜欢侍弄花园的老住户都喜欢和利奥尼迪斯太太来往，新搬来的富人都想和利奥尼迪斯打交道。夫妇俩各得其所。一九〇五年利奥尼迪斯太太因肺炎过世之前，他们应该活得很幸福。”

“撇下了他和八个孩子吗？”

“没有那么多。有一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就死了。两个战死在一战的战场上。有个女儿嫁到了澳大利亚，并且死在了那里。一个未婚的女儿在交通事故中被车撞死了。另一个死在一两年前。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已婚未有子嗣的大儿子罗杰和娶了个知名女演员的菲利浦。菲利浦有三个儿女：尤斯塔斯，约瑟芬尼和索菲娅。”

“他们都住在——都住在那个叫山形墙的地方吗？”

“是的。罗杰·利奥尼迪斯的家在空袭中被毁，夫妇二人就搬过来了。菲利浦和他的家人从一九三八年起就住了进来。另外还有已故利奥尼迪斯太太的妹妹哈维兰小姐。她一向看不起这个姐夫。但姐姐死后，她觉得有责任接受姐夫的邀请，帮他带大那几个孩子。”

“哈维兰小姐非常尽职，”塔弗纳总督察说，“但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改主意的人，对利奥尼迪斯和他的生意手段——”

“这一大家子人应该把屋子挤满了，”我说，“你觉得是谁干的？”塔弗纳一个劲儿摇头。

“还早，”他说，“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得了吧，塔弗纳，”我说，“我敢打赌你一定心里有数了。伙计，我们不是在法庭上，说说又何妨呢？”

“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塔弗纳的表情非常沮丧，“也许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你是说他可能不是被人谋杀的吗？”

“谋杀是千真万确的——他是被人毒杀的。这种毒杀的案子最难办了。要得到证据非常难。所有的可能性也许都集中在一点上——”

“这就是我想说的。你心里已经有底了，我说得没错吧？”

“老利奥尼迪斯的死是一起构思精妙的谋杀，并且有着强烈的指向性，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但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起案子非常、非常微妙。”

我求救似的看着父亲。父亲缓缓地说：

“查尔斯，你也许知道，谋杀案中最明显的线索往往就是最终的答案。十年前老利奥尼迪斯再婚了。”

“在七十五岁高龄吗？”

“是的，娶了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姑娘。”

我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

“什么样的年轻姑娘呢？”

“一个在茶馆里干活儿的姑娘。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有一种冷冰冰的病态的美感。”

“你说的强烈指向性就是指她吗？”

“我们挑明了说吧，”塔弗纳说，“她只有三十四岁——正好在一个危险的年龄。已经习惯了舒适的生活。家里又正好有个年轻男人。这个因为心脏病之类的疾病没上战场的男人，恰巧是老利奥尼迪斯孙儿们的家庭教师。他们很快就搞在一起了。”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又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老套路，连男女关系都一如既往。父亲说第二任利奥尼迪斯太太是个品格高尚的人。但许多罪恶正是借高尚的名义犯下的。

“下的是什么毒？”我问，“是砒霜吗？”

“不是砒霜。我们还没拿到检测报告——但医生说应该是毒扁豆碱。”

“这可真有点儿不寻常，不是吗？应该很容易找到买家吧。”

“不是这么回事。毒扁豆碱不是外来的，是老利奥尼迪斯眼药水的组成部分。”

“利奥尼迪斯有糖尿病，”父亲说，“必须定期注射胰岛素。胰岛素是从一个带橡皮帽的小瓶中抽取的，皮下注射针穿透橡皮帽，注射液就抽上来了。”

我猜到了接下来的那部分。

“瓶子里的不是胰岛素，而是毒扁豆碱，对吗？”

“是的。”

“谁给他注射的？”我问。

“他妻子。”

现在我终于明白索菲娅那句“也许最终会没事的”是什么意思了。

我问：“这家人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处得好吗？”

“不怎么好，我觉得他们几乎不太说话。”

案情的脉络似乎越来越清晰了，但塔弗纳总督察好像并不满意。

“为什么你还有所疑惑？”我问他。

“查尔斯先生，如果是她干的话，事后应该很容易用一瓶真的胰岛素替代。老实说，我真的猜不透她为什么没这么干。”

“确实应该是这样。屋里有很多胰岛素吗？”

“是的。满瓶和空瓶的都有。如果她这么干的话，医生十有八九识破不了。毒扁豆碱中毒致死的人很少在尸体上显出异样。但只要检查过死前注射的胰岛素——以防浓度不对或别的什么——那瓶里的东西就不难查证了。”

“看来利奥尼迪斯太太如果不是特别聪明，就是特别愚蠢。”我若有所思地说。

“你的意思是——”

“她也许料定你以为不会有人那么傻。有别的可能性吗？我是指有没有别的嫌疑人。”

父亲静静地说：

“事实是屋子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作案。屋子里总是备有至少两个星期用量的胰岛素。作案人知道老利奥尼迪斯总有一天会用到这些胰岛素，便在其中的一瓶上做了手脚。”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能接近那些药瓶吗？”

“药瓶并没被锁上。它们被存放在浴室药品柜一个特殊的架子上。每个人都能自由从那里进出。”

“有什么明显的动机吗？”

父亲叹了口气。“亲爱的查尔斯，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非常非常有钱！他已经把许多钱分给了自己的家人，但有人也许想得到更多。”

“但最想要钱的应该是他的那个年轻寡妇吧？她的情夫很有钱吗？”

“没什么钱，几乎不名一文。”

我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了索菲娅引用过的一段童谣。我把这首童谣完整地背下来了。

一个畸形人走了歪歪扭扭的一英里路，

在一段扭曲的台阶旁拾到了一枚破烂的六便士硬币，

他带了只捕捉过一只畸形老鼠的怪样猫，

他们合住在一幢奇形怪状的房子里。

我对塔弗纳说：

“利奥尼迪斯太太给你的印象如何？对她有什么看法？”

他缓缓答道：

“这很难说——非常难说。这个人很难捉摸。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因此很难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她是个贪图安逸的人——这点是没错的。她让我想到了一只猫，一只毛茸茸的大懒猫……我对猫没什么不满。猫还是挺不错的……”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

“现在只缺证据。”他说。

没错，我们都想要利奥尼迪斯太太毒杀丈夫的证据。索菲娅想要证据，我想要证据，塔弗纳总督察也想要证据。

证据拿到以后，生活就会回到正常轨道上来。

但索菲娅不确定拿不拿得到证据，我不确定拿不拿得到证据，塔弗纳总督察应该也不能确定吧……

第四章

第二天我和塔弗纳一起去了山形墙宅邸。

我的身份颇为尴尬，起码是非正式的。但我父亲从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但我总算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战争初期我和苏格兰场的特勤处曾一起工作过。

当然这完全是两码事，但那时的工作至少给了我一个官方的身份，使我可以参与这个案子。

父亲说：

“如果想要解决这个案子，我们就必须得到些内部消息。这就必须了解房子里住着的这些人。要了解他们，只有打入房子内部才能实现。我们之中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我把烟头扔进壁炉，说：

“要我当警方的卧底吗？你想让我从爱我并且信赖我的索菲娅身上套取内幕消息吗？你怎么能这样想？”

父亲显得很生气。他尖刻地说：

“看在老天的分上，求你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这个问题好吗？首先我想问你，你认为你爱的年轻女子杀了她祖父吗？”

“当然不会。这个念头实在是太荒唐了。”

“的确荒唐，事实上我们也没这么想。她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向来和祖父处得很好。她的收入不错。如果老人得知她要和你订婚的话，一定还会给她一笔丰厚的财产。我们不可能会怀疑她，没有理由这么做。但你必须得确定一件事。如果这个案子得不到澄清，女孩是绝不会嫁给你的。从你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我非常确定这一点。你给我记住，这可能变成一件永远解不开的无头案。我们可以得出续弦和她的年轻情人共谋杀害了老人的结论——但要证明这点却是另外一件事了。至今为止，这个案子甚至还没呈递给检察官。除非能拿到不利于她的证据，否则这将成为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查尔斯，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完全知道他的意思。

父亲接着平静地对我说：

“干脆摆明了跟她说，你看这样行吗？”

“你是说——向索菲娅询问——”我结结巴巴，实在说不下去了。

父亲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我不是让你在没告诉女孩事实真相的情况下潜入那家人之中。你把你的目的摊开了跟她谈，看她有什么话说。”

第二天我便和塔弗纳总督察以及兰姆警长一道来到了斯温利。

汽车开过高尔夫球场以后，我们转入了一条以前应该有两扇大铁门的通道，铁门不是捐赠了就是被强行征用了。到了通道尽头以后，我们把车开上一条两边种着石楠花的弯曲车道，然后在屋前的碎石空地下了车。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不知道为何叫它山形墙宅邸，叫它十一形墙也许会更准确些。让人感到惊异的是宅邸扭曲的外表——我马上就知道为何会建成这样了。宅邸看上去完全是农舍的样式，只是在农舍的基础上扩充了许多倍。事实上这是一幢被置于高倍放大镜下的农舍。农舍歪斜的木质骨架和山形墙在这幢房子里都找得到——在夕阳的映衬下，这幢房子像一只生长不良的蘑菇。

所谓的英式风格在希腊餐饮业巨头心中应该就是如此吧。

老利奥尼迪斯刻意把它造成了城堡模样的英式住宅。我很想知道第一任利奥尼迪斯太太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老利奥尼迪斯事先应该没征求过她的意见或是给她看方案草图。这很可能是老利奥尼迪斯给他的异国太太准备的一份惊喜。不知道利奥尼迪斯太太看见它是吓了一跳还是一笑置之。

从我听说的情况来看，她在这里过得相当快乐。

“很有气魄吧？”塔弗纳总督察问，“老人当时的设想十分宏伟——把它造成带有厨房等全套设施的三个独立的居住单元。里面的陈设都是顶级的，像豪华大饭店一样。”

索菲娅走出前门。她没戴帽子，身上穿着绿色的衬衫和花呢裙子。

一看到我，她马上定住脚。

“怎么是你？”她惊讶地问道。

我告诉她：“索菲娅，我有话跟你说。能找个地方单独聊聊吗？”

开始我以为她会表示反对，但没过一会儿，她转身对我说：“跟我来吧。”

我们穿过草坪，站在草坪上可以看见斯温利最高档的高尔夫球场——远处的山上长着一排松树，再过去是苍茫的乡村风景。

索菲娅带我来到一个疏于料理的假山庭院，我们在一张很不舒服的木头长凳上坐下了。

“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她说。

她的语气不是很好。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了她。她听得很仔细，神情也非常严肃，一点儿都没透露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当我最终讲完的时候，她才叹了口气，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父亲可真够老奸巨猾的。”她说。

“老家伙自然有他的道理。在我看来这个主意简直是糟糕透了——只是——”

索菲娅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查尔斯，”她说，“这个主意才不糟糕呢。这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你父亲很清楚我在想什么。他比你更了解情况。”

她带着绝望的情绪用拳头猛击另一只手的手掌。

“我必须得知道真相，一定要让我知道。”

“是因为我们的未来吗？只是，亲爱的——”

“查尔斯，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未来。为了让身心平静下来也必须让我知道真相。查尔斯，昨天晚上我没告诉你——但我确实——确实是在害怕。

“是的，我感到非常非常害怕。警察，你父亲以及所有人都觉得是布兰达干的。”

“这个可能性很大。”

“没错，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但每当我对自己说，‘也许是布兰达干的’的时候，我很清楚这只是种一相情愿的想法。因为事实上我并不这么想。”

“你不这么想吗？”我缓缓地问。

“我说不清楚。你已经像我希望的那样从局外人的角度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现在我想从局内人的角度让你知道整个家族的内情。我觉得布兰达不是那种人——她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人，她非常珍惜自己。”

“和她相爱的年轻人劳伦斯·布朗呢？”

“劳伦斯是个胆小鬼，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勇气。”

“这可不一定。”

“人心的确是很难测的，难道不是吗？我是说，人们常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来。有时人会突然冒出个主意，结果却证明他完全错了。情况不都是这样——但我们时常会遇见这种情况。无论怎么说，布兰达都不是那种——”说到这儿时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她一向循规蹈矩，是那种被我称为大家闺秀的人。她喜欢端坐下来吃吃甜点，穿漂亮衣服，戴精美的珠宝，有时还会看看小说，去趟电影院。想到爷爷和她的年龄差异，一般人的确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觉得她真是被我爷爷吸引了。爷爷有种目空一切的气势。他的确能让女人感到……感到自己是个被人娇宠的王妃。我觉得——我始终这样觉得——爷爷一定是让布兰达觉得自己深陷在爱河里。他一直对女人很有办法——这是种技巧——无论多么老，这种技巧都不会失去。”

我把布兰达的问题放到一边，转回到索菲娅刚才那句令我困扰的话上来。

“为什么说你会害怕呢？”我问。

索菲娅浑身颤抖了一下，两只手并拢在一起。

“因为这是事实，”她压低声音说，“查尔斯，这非常重要，我必须让你明白这一点。你要知道，我们是一个怪异的大家庭……所有人都很冷酷无情——但这种冷酷无情又是以不同的表现形式反映出来的。这就是麻烦所在，让人看不清真相。”

也许是看到了我脸上的不解吧，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尽量把我的意思向你表达清楚。就说我爷爷吧，有一次他在闲聊中告诉我们，少年时他在斯麦纳捅伤过两个男人。听说这件事是因为不可原谅的侮辱而引起的——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但在他看来却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但在英国听到这种事可真够毛骨悚然的。”

我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一种无情，”索菲娅继续说了下去，“接下来谈谈我奶奶。我不怎么记得她，关于她的事却听说过许多。我觉得她的冷酷无情应该源于自身的毫无想象力。她和那种四处打猎以及动辄就枪毙人的将军是一个类型。尽管生性纯良，但做派狂妄自大，在人命关天的问题上敢于承担责任。”

“是不是有点儿扯远了？”

“也许确实有点儿——但我实在很怕这种正直却又无法无天的人。再来说我妈妈吧，她是个女演员，一贯受到人们的娇宠，却没有一点儿做人的自觉。她是那种一切只想到自己的自我中心者。你知道，这种人有时会让人感到害怕。接下来说说罗杰叔叔的妻子克莱门丝。她是个从事某种重要研究的科学家，却冷血可怕，一点儿都不讲情面。罗杰叔叔恰恰相反——他是世间最友善可爱的人，脾气却大得要死，发起火来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另外还有我爸爸——”

说到这儿时她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与罗杰叔叔相反，”索菲娅缓缓地说，“爸爸过于收敛了。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他从不在公开场合表达自己的感情。他的内敛可能是对付妈妈过于放纵自己感情的一种自我防御。这却时常让我担心。”

“宝贝，”我对她说，“你这是在庸人自扰，到头来所有人都有可能杀人。”

“这句话一点儿没错，连我这样的人也会有嫌疑。”

“不会是你。”

“查尔斯，你可不能把我给排除。我觉得我确实能杀人……”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又补充道，“如果是我杀的话，那一定有个值得我去冒险的理由。”

我忍不住笑了。索菲娅也跟着莞尔一笑。

“也许我是个傻瓜，”她说，“但我们必须找出爷爷的死亡真相。我们必须赶快查明。要真是布兰达就好了……”

我突然为布兰达·利奥尼迪斯感到难过。

第五章

一个高个子人影从小路上径直朝我们走来。她戴着顶破旧的毡帽，身上穿着走了形的裙子和臃肿的针织线衫。

“艾迪丝姨妈来了。”索菲娅说。

人影不时停下来俯身看着花坛，然后继续朝我们走来。我从长凳上起身站了起来。

“艾迪丝姨妈，这位是查尔斯·海伍德。查尔斯，这是我的姨妈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索菲娅为我们做了简单的介绍。

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是个七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头发蓬乱，脸上全是皱纹，视线却敏锐而犀利。

“你好，”她和我打了个招呼，“我听说过你，知道你是从东方回来的。你爸爸还好吗？”

我非常吃惊，连忙告诉她我父亲还好。

“他还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德·哈维兰小姐说，“我和他妈妈很熟。你长得很像你奶奶。你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有别的事？”

“希望能帮上忙。”我局促不安地说。

她点了点头。

“是需要有人来帮忙。这里到处都是警察，随时随地会在眼前冒出来。有一些我很不喜欢。上过正经学校的孩子不该去当警察。有一天我看见摩娅·金诺尔家的儿子在大理石拱门[1]那里指挥交通，真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完她转身看着索菲娅。“用人想问你鱼的事，正到处找你呢。”

“真麻烦，”索菲娅说，“我这就打电话去订鱼。”

说完她便飞快地朝房子走了过去。

哈维兰小姐转过身，慢慢地朝同一方向走了过去。我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她的脚步。

“真不知道没有用人该怎么办，”德·哈维兰小姐说，“几乎所有人都有老式的用人。她们洗衣烧菜，负责所有的家务，而且非常守信用。老利奥尼迪斯家的用人就是我几年前亲自挑来的。”

她停下脚步，没好气地拔起一丛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这种缠绕植物最让人讨厌了！纠缠在一起让人透不过气来。它们专爱往地下钻，让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她怒气冲冲地把刚拔起来的绿色藤蔓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两脚。

“查尔斯·海伍德，这可不是件好事，”她看了看房子，“警方是怎么想的？我原本不应该问这个。但阿里斯蒂德被毒杀的事看起来很奇怪，我是说一想起他已经死了，就觉得古怪。我从没喜欢过他——绝对没有！但我就是不习惯他死了的事实……他的死让这幢房子看上去有点儿空。”

我没有接话。从不连贯的言辞上看，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应该是陷入了回忆。

“今天早晨我一直在想——我已经住在这儿很久了，大概四十多年了吧。姐姐死的时候我就来这儿了，七个孩子——最小的还只有一岁……不能把孩子交给外国佬带，你说是不是？这自然是桩不相称的婚姻。我总觉得玛茜娅一定是疯了，竟会嫁给那种又矮又丑的外国小子！但坦白说，他对我却相当放手。保姆，管家，学校都由着我选。连有益健康的婴儿食品也是我挑的——让孩子吃他那种怪味道的南欧米饭可不好。”

“从那时起你就一直住在这儿吗？”我轻声问。

“是的。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我是说，当孩子们成人结婚之后，我大可以一走了之……我想我是爱上了这里的花园了吧。另外菲利浦也让我放心不下。娶了个女演员之后就别想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了。真不明白女演员为什么还要生孩子。孩子刚一出生，她就去爱丁堡这种遥远的地方演戏了。菲利浦倒很明智——演员老婆一走，他就带着那些书搬过来住了。”

“菲利浦·利奥尼迪斯靠什么生活？”

“他是个写书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那些没人看的书。书的内容都是些晦涩不清的历史细节。你应该没听说过那些书吧？”

我点头表示承认。

“他的问题就是太有钱了，”德·哈维兰小姐说，“没这么多钱的话他就得自己去讨生活了。”

“他的书不赚钱吗？”

“当然不赚。他被公认为研究某一段历史时期的学术权威。但是他的书一点儿不赚钱——为了逃避遗产税，阿里斯蒂德竟然给了他十万英镑，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阿里斯蒂德让他们在经济上全都独立了。罗杰经营筵席承办公司，索菲娅有一笔丰厚的津贴。孩子们的钱都存在信托基金里了。”

“这么说没人会从他的死亡中得益吗？”

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当然能得益。他们都能得到更多的钱。但如果他们开口要，老家伙总会给的，根本犯不着去杀人。”

“德·哈维兰小姐，你觉得是谁投毒的呢？”

她的答复颇有个人特色：

“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只要一想到家里有个波吉亚式的人物存在，我就浑身不舒坦。我想警方应该紧抓住可怜的布兰达不放。”

“你觉得他们盯错人了吗？”

“我可说不好。在我看来，布兰达只是个愚昧而普通的小妇人而已——是个非常守旧的女人，跟我想象中的罪犯完全不一样。话说回来，她在二十四岁的妙龄嫁给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头儿，显然是冲着他的钱去的。通常情况下布兰达有望很快成为一个寡妇。但阿里斯蒂德是个非常强壮的老头儿，糖尿病也没有逐步恶化的迹象。看起来还真能活到一百岁呢。我想她是厌倦继续等下去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沉吟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德·哈维兰小姐尖刻地说，“一切就都好办了。也许会引起公众的议论。不过好在她不算是家族的一分子。”

“没有别的看法了吗？”我问。

“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我不禁产生了疑问。我觉得这顶破旧的毡帽下面正涌动着某种我看不见的暗流。

德·哈维兰小姐前言不搭后语的表象下，无疑隐藏着一个精于算计的头脑。一刹那间我甚至盘算起哈维兰小姐亲自给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投毒的可能性了……

这并非不可能。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老妇人方才把藤蔓狠狠踩进泥土的情景。

我联想到索菲娅刚刚说过的冷酷无情。

偷偷瞟了一眼艾迪丝·德·哈维兰。

只要有足够的理由的话……

但艾迪丝·德·哈维兰有什么足够的理由动手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必须多了解她一点儿才行。

[1]伦敦地标式建筑。

第六章

前门大开。我们穿过前门，走进一个大得有些惊人的大厅。厅里的陈设非常严谨：地上铺着磨光的橡木地板，四周放着亮光闪闪的铜器。大厅后面通常是楼梯的地方有一道嵌着门的白墙。

“我姐夫就住在这里，”德·哈维兰小姐说，“菲利浦和玛格达住在一楼。”

我们走过左边的一道门，进入一个宽大的客厅。客厅墙上镶嵌着淡蓝色的护墙板，家具上罩着厚实的织缎。桌子上和墙上挂着演员和舞蹈家的大幅舞台照。壁炉上方挂着德加画的芭蕾舞演员的写实画。客厅里还放了许多花朵，有绚烂绽放的菊花，还有各色康乃馨。

“我猜你应该想见见菲利浦。”德·哈维兰小姐说。

我想见菲利浦吗？我也拿不准。先前我想见的只是索菲娅，已经见到了。她对我父亲的计划大加赞同——然而现在她离开了我，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商量鱼的事情了，没有指点我下一步该如何做。我是应该以急于娶他女儿的年轻小伙子的身份，还是以偶尔拜访——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来吧——的朋友身份，抑或警方相关人员的身份去面对菲利浦·利奥尼迪斯呢？德·哈维兰小姐没有留时间给我考虑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不像是个决断，更像是一种决定。

相比征求他人的意见而言，哈维兰小姐更喜欢擅自为别人作决定。

“我们去图书室吧。”她说。

她带我走出客厅，通过走廊走进另一扇门。

这是一个摆满了书的大房间。书不仅仅是放在书架上，而是一直堆到了屋顶。椅子、桌子甚至地板上全都放满了书。尽管如此，这里的图书室还是给我留下了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

图书室里非常阴冷。室内缺少一种我本来十分期待的感觉，反而散发着旧书的霉味和一点点蜂蜡味。我马上就知道缺的是什么了。图书室里缺少了烟味。菲利浦·利奥尼迪斯不是个瘾君子。

看到我们进来，菲利浦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年龄在五十岁上下，长相相当英俊。所有人都告诉我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是如何丑陋，所以我原以为他儿子也一样丑。我没有预料到会遇见品貌如此出众的一个人——笔挺的鼻子，线条完美的下巴，须根灰白的头发从饱满的额头往后轻甩过去。

“菲利浦，这是查尔斯·海伍德。”艾迪丝·德·哈维兰说。

“查尔斯，你好。”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说过我。他伸过来的手冰凉，脸上毫无表情。这让我感到非常紧张。他兴味索然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我们下一步的问话。

“可怕的警察在哪儿？”德·哈维兰小姐问。

“现在——”说着他看了眼桌上的名片，“塔弗纳总督察应该马上要跟我谈话了吧。”

“他现在在哪儿？”

“艾迪丝姨妈，我不知道。我想他应该在楼上吧。”

“和布兰达在一起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菲利浦·利奥尼迪斯的举止十分淡然，似乎谋杀根本没有在他身边发生一样。

“玛格达起床了吗？”

“我不知道。她通常十一点之后才会起床。”

“外面说话的好像是她。”艾迪丝·德·哈维兰说。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高亢而急速的说话声迅速向这里逼近。我身后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推，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闹出的动静比三四个人都大，真想不通是如何做到的。

她抽着一支带滤嘴的香烟，身上穿着桃红色的缎子睡衣，一手提着衣角。金黄色的头发像波浪一样披散在背后。她的脸色因为没有化妆而显得格外难看，两只眼睛又蓝又大。说话的声音尽管有点儿沙哑，吐字却格外清晰。

“亲爱的，我不能忍受这个——我真是受不了了——想想引来的关注吧——报上还没登，但应该很快就会登出来的——我完全想不出上庭时该穿什么衣服——非常非常素的衣服可以吗——黑色的我可受不了，也许能挑一件绛紫色的吧——我的配给券也用光了——我把卖给我配给券的讨厌男人的地址给丢了——就是那个沙夫茨伯里大街旁边的停车场——如果开车去那儿的话，警察一定会跟踪我，问我一些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难道不是吗？我是说，该让我说什么好呢？菲利浦，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啊！你怎么能如此平静呢？你难道没意识到可以离开这幢可怕的房子吗？自由——我需要的是自由！也许这样说稍显无情了点儿——可怜的好老头儿——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当然不会离他而去，他真的对我们很好——尽管楼上那个女人一直在我们之间制造障碍。如果我们早早离开，让那个小女人独自和老头儿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我们。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好老头儿毕竟是快九十岁的人了——全家人联合在一起都对付不了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可怕女人。菲利浦，我相信这是个出演艾迪丝·汤普森舞台剧的绝佳机会。这起谋杀案恰好可以引来外界对我的关注。比尔登斯坦说他可以为我找个悲剧性的角色——尽管这个关于矿工的舞台剧随时都可能会下档——但那个角色可真不错。我知道别人说我适合演喜剧性的角色是因为我的鼻子——好在艾迪丝·汤普森那儿也有不少喜剧——我想喜剧作者应该没有意识到喜剧通常能加强悬疑效果。我知道该如何演好这样的角色——只要演得平凡无奇，一直装傻到最后就好了——”

她伸展手臂——烟蒂从滤嘴里掉到菲利浦磨光的红木桌面上，烧灼着桌面。

菲利浦不动声色地拿起烟蒂，扔进了废纸篓。

“想想可真是太可怕了……”玛格达·利奥尼迪斯突然两眼睁大，表情发僵，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惊恐的神色仅仅维持了二十几秒就消失了。玛格达的脸部肌肉放松下来，之后马上又皱紧在一起，像是个茫然不知所措、马上要号啕大哭的孩子似的。

玛格达的种种表情突然像被海绵吸光似的一扫而空。她突然转身面向我，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

“你觉得这样演艾迪丝·汤普森的戏可以吗？”

我告诉她这样演艾迪丝·汤普森的戏再完美不过了。尽管这时我才依稀回忆起艾迪丝·汤普森到底是什么人，但因为急于给索菲娅的母亲留下一个好印象，我只能违心称妙。

“很像是布兰达干的，你也这样觉得吧？”玛格达问，“你知道吗，我从没这样想过。这点倒蛮有趣的。要不要向督察长指出这一点呢？”

玛格达的丈夫在书桌后面微微皱起了眉。

“玛格达，你根本没有必要去见他，”菲利浦说，“我会把他想了解的一切都告诉他。”

“不让我见他吗？”玛格达的嗓门提高了，“我当然要去见他，亲爱的，亲爱的，你真是太没想象力了！你根本没意识到细节的重要性。他一定想知道每件事是何时发生的，是怎样发生的，想知道我们当时注意到并产生疑惑的点滴小事——”

“妈妈，”索菲娅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你可不要对总督察说一大堆谎话。”

“索菲娅——我亲爱的……”

“妈妈，我知道你已经都准备好了，准备来一场精彩的演出。但你错了，绝对错了。”

“别跟我扯淡。你根本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亲爱的妈妈，这次你准备演一出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戏。你会在他面前装得楚楚可怜——故意说得很少——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表现得很警觉——刻意保护自己的家人。”

玛格达·利奥尼迪斯露出婴儿般无辜的表情。

“亲爱的，”她说，“你真的认为——”

“是的，把这种想法抛到一旁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玛格达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索菲娅这时又告诉她：

“我做了些巧克力放在客厅里。”

“太好了——我都快饿死了——”

说着她在门口停下脚步。

“你也许不知道，”她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我脑袋后面的书架说，“有个女儿可真是好啊！”

话一说完，她便离开了图书室。

“天知道她会对警察说些什么。”德·哈维兰小姐说。

“她会处理好的。”索菲娅说。

“她这种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别担心，”索菲娅说，“她会按制片人说的去做的。这次我就是制片人！”

她跟在母亲后面走出了图书室，又回过头来说：

“爸爸，塔弗纳总督察来见你了，不介意让查尔斯在场吗？”

菲利浦·利奥尼迪斯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困惑。看来他肯定是介意的。但他凡事漠然处之的个性却让我得了利。他支支吾吾地说：“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敦实可靠的塔弗纳总督察走了进来，他摆出一副精明能干的架势，显得特别让人安心。

“只是有点儿小麻烦而已，”他的神态仿佛在说，“解决之后我们就走——我也希望能赶快解决。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也不想逗留太久……”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什么话都没说，把椅子往桌边一拉，他就把一切都表达清楚了。我不敢冒昧，选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了。

“总督察，请问你有什么事？”菲利浦问。

德·哈维兰小姐猛不丁插话进来。“总督察，不需要我在场吧？”

“德·哈维兰小姐，现在不需要你。不过在这之后我想和你谈一谈——”

“没问题，我在楼上等你。”

她走出图书室，随手带上了门。

“总督察，可以开始了吗？”菲利浦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你很忙，不想打扰你太长时间。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你父亲的死不是由于自然原因。他是因为摄入了过量的毒扁豆碱而死的——也就是一般人们常说的伊色林。”

菲利浦低了下头，没有太多特别的表示。

“不知道这对你是否有进一步的启发？”塔弗纳总督察不依不饶地问。

“能有什么启发？在我看来爸爸一定是误服的。”

“利奥尼迪斯先生，你真是这么想吗？”

“是的，在我看来只有这种可能性。别忘了，他是个快九十岁的人了，视力也不太好。”

“看来他把眼药水倒进胰岛素药瓶了。利奥尼迪斯先生，你真的相信吗？”

菲利浦没有回答。他的脸变得更没生气了。

塔弗纳又说：

“我们在垃圾箱里找到了一个没有指纹的空眼药水瓶。这一点很奇怪。眼药水瓶上应该有指纹才合理啊。即便没你父亲的指纹，也应该有他妻子或仆人的……”

菲利浦·利奥尼迪斯抬眼看着塔弗纳总督察。

“查过仆人了吗？”他问，“会不会是约翰逊干的？”

“你是说约翰逊有可能是罪犯吗？他完全有这个机会。但谈到动机就不尽然了。你父亲每年会给他一笔额外津贴——这笔津贴每年都会增加。你父亲说得很清楚，有了这些津贴，约翰逊在遗嘱中就没有份了。在你们家服务了七年以后，这笔津贴的数额相当之高，而且仍然在继续增加。约翰逊显然是希望你父亲活得越长越好。再说他们相处得也不错，约翰逊过去的履历也很清白——他是个训练有素而且非常忠诚的仆人。”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约翰逊没有可能犯罪。”

菲利浦干巴巴地说：“我明白了。”

“利奥尼迪斯先生，能把令尊死亡那天你的活动情况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那天我全天待在这个图书室里——只有吃饭的时候离开过。”

“见过你父亲吗？”

“早饭以后问候过他一声，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那时你和他单独在一起吗？”

“呃——当时我继母也在场。”

“你父亲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吗？”

菲利浦语中带刺地说：“他可没想到自己会遇害身亡。”

“你父亲住的地方和房子里的其他区域是完全隔开的吗？”

“是的，只是在门厅里有一扇门相连。”

“那扇门一直是上锁的吗？”

“一般不上锁。”

“没锁过吗？”

“反正据我所知没有。”

“家里的所有人都能在两边自由出入吗？”

“当然可以，把房子分为两部分只是为了住起来方便。但谁都认为没有必要特地锁上。”

“你是在何种情况下得知父亲的死讯的？”

“罗杰突然从西面楼上他住的地方冲了下来，告诉我爸爸的病似乎突然发作了。当时爸爸完全无法呼吸，看上去病得很严重。”

“你是怎么应对的？”

“我马上给医生打了电话，在场的人都还没想到这一点。医生不在家——我给他留了个口信让他速来。接着便上楼去看父亲了。”

“再接下来呢？”

“爸爸的确病得很重，他在医生来之前就死了。”菲利浦的语气仍然不带感情，对他来说这只是简单地描述事实罢了。

“家里的其他人当时在哪儿？”

“我妻子在伦敦，不过没多久她就回来了。索菲娅应该也不在。我的另外两个子女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当时应该都在。”

“利奥尼迪斯先生，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过我很想知道你父亲的死对你的财务状况会有何影响。”

“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办案要掌握全部事实才行。爸爸早在几年前就让我们在经济上全都独立了。他让罗杰进入了家族最大的联合筵席承办公司，出任公司总裁和主要股东。然后又把金额相当的一笔资产转移给我——价值十五万英镑的各类有价证券——使我可以衣食无忧。他还给了两个姐姐很大一笔钱，不过她们都已经去世了。”

“但他依然是个非常有钱的人，对吗？”

“不，事实上他留下的钱并不算多。他说这样反倒会让生活显得更有情趣。从那时开始，”菲利浦第一次露出了笑意，“他开始从事一些与以前截然不同的产业，反倒变得更有钱了。”

“你和你哥哥都搬到这儿来了。是因为经济上有困难吗？”

“当然不是。只是为了方便而已。爸爸总是说这个家随时欢迎我们来住。我是由于自身的家庭原因搬过来的。

“我特别喜欢爸爸，”菲利浦补充道，“我是一九三七年开始住在这儿的。我不付房租，不过承担自己的那部分居住税。”

“你哥哥呢？”

“我哥哥是因为一九四三年大战时房子遭到轰炸而搬过来的。”

“那么利奥尼迪斯先生，你对你父亲遗嘱中所做的安排有所了解吗？”

“非常了解。他在一九四五年大战结束以后就重新立了一份遗嘱。爸爸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他非常具有家庭观念。重立遗嘱以后，他召集了一次有律师在场的家庭会议。在他的要求下，律师向我们详细解释了遗嘱中的条款。我想这些条款你一定都已经知道了。盖茨基尔先生应该都已经告诉了你。大致说来，他留给我继母十万英镑的税后遗产。其余遗产被分成三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我哥哥，还有一份给他的三个孙辈。遗产非常丰厚，但要缴的遗产税也很多。”

“家里的仆人能拿到遗赠吗？”

“没有你说的这种遗赠。只要一直干下去的话，他们的工资每年都会涨。”

“利奥尼迪斯先生，请原谅我这么问，你有过急需用钱的经历吗？”

“总督察先生，说句发自肺腑的话，收入税确实有点儿高，但这点儿收入还够我和我妻子用的。另外父亲还时常送我们一些昂贵的礼物，而且碰到急用的时候，他一定会拿出钱的。”

接着菲利浦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向你保证，从经济上说我没有任何要父亲去死的理由。”

“利奥尼迪斯先生，要是我的话让你产生这种想法的话，那我感到非常抱歉。现在我想问你一些比较微妙的问题。这些问题是有关于你父亲和他妻子的关系的。他们在一起快乐吗？”

“在我看来，他们过得非常快乐。”

“没有争吵吗？”

“据我所知没有。”

“他们的年龄差距不是很大吗？”

“确实很大。”

“请原谅我这么问，你同意你父亲再婚吗？”

“他没问过我。”

“利奥尼迪斯先生，我要的不是这种答案。”

“如果非让我说的话，我会说这桩婚姻是不明智的。”

“你规劝过你父亲吗？”

“等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结婚了。”

“对你震动很大吧？”

菲利浦没有应声。

“你对这事感到不满吗？”

“随他高兴吧，没有任何人有理由干涉他的决定。”

“你和利奥尼迪斯太太相处得还好吗？”

“非常好。”

“关系和朋友一样，是吗？”

“我们很少见面。”

塔弗纳总督察改变了话题。

“能告诉我一些劳伦斯·布朗先生的情况吗？”

“恐怕不能。他是我父亲雇来的。”

“可他是受雇来教你的孩子的，利奥尼迪斯先生。”

“的确如此。我儿子有小儿麻痹症——还好病情并不严重——考虑到他不太适合去公立学校，父亲提议给他和我的小女儿约瑟芬妮请个家庭教师。我们的选择并不多，因为大多数人去服兵役了，能请的人就那么几个。小伙子的履历毫无瑕疵，爸爸和一直负责照看孩子的姨妈都对他非常满意，我也非常认可他。他教得非常认真，教学内容十分合适，这点我必须向你申明。”

“他为什么没住在这儿，而住在你父亲那一侧？”

“那边空房间比较多。”

“原谅我这么问——你有没有注意到劳伦斯·布朗先生和你继母之间有过于亲密的迹象？”

“我没机会去观察这种事情。”

“听说过这种传言吗？”

“总督察先生，我不信谣不传谣。”

“钦佩之至，”塔弗纳总督察说，“这么说你信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了？”

“总督察，随你怎么说都行。”

塔弗纳总督察站起身来。

“谢谢你，利奥尼迪斯先生。”他说。

我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门。

“哦，”塔弗纳说，“没见过这么宠辱不惊的人。”

第七章

“现在该去和菲利浦太太谈谈了吧，”塔弗纳说，“她婚前好像是叫玛格达·韦斯特。”

“她演得怎么样？”我问，“我知道她的名字，看过她几场演出，只是不记得什么时候、在哪儿了。”

“她是那种有望成名的演员之一，”塔弗纳说，“她在西屋剧院演出过一两次，在演出保留节目的剧场中还有点儿名气——她还经常在自诩高雅的剧院和周末俱乐部演出。事实上不能成名的原因在于她不用依此谋生。她能挑拣角色，喜欢某个角色的时候甚至可以为演出赞助一点儿钱——而这种角色恰恰是最不适合她的。长此以往，她就从专业演员变成一个票友了。她的确很棒，特别擅长演喜剧——但剧院经理都不太喜欢她——他们说她太独立，也太爱惹麻烦了，还喜欢挑事和恶作剧。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成分是真的——我只知道她在演员中并不是很受欢迎。”

索菲娅走出客厅，说：“总督察，我妈妈在这儿呢。”

我跟在塔弗纳身后走进了庞大的客厅。一时间我几乎认不出坐在锦缎靠背椅子上的女人了。

她把金黄色的头发高高地挽在头上，梳成爱德华七世时期的样式。她穿着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衣裙，外套里穿着浅紫色的褶皱衬衫，颈项上戴着一支雕花别针。这回我总算领略到了她那高翘的鼻子独有的魅力。

这让我依稀想起了著名喜剧女演员雅典娜·塞勒——很难想象这和之前面对我们的那个穿着桃红色睡衣的邋遢女人是同一个人。

“是塔弗纳督察长吗？”她问，“进来坐下吧。你抽烟吗？这件事太可怕了，真是让人忍受不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没有感情，像是在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一样。她又说：“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我会尽力的。尽管提要求吧。”

“利奥尼迪斯太太，非常感谢你的大度。我首先想问悲剧发生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应该在从伦敦开车回来的路上。我和一个朋友在常春藤饭店吃了午饭，然后共同参加了一场时装发布会。接着又和另一些朋友在伯克莱酒吧喝了几杯。之后我就回家了。回家时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公公突然发病，没多久就死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喜欢你公公吗？”

“我非常——”

她提高了音量。与此同时，索菲娅稍微调整了一下德加那幅画的角度。玛格达马上又把声音压低了。

“我非常喜欢他，”她轻声说，“我们住在他这儿。他对我们都很不错。”

“你和他太太相处得好吗？”

“我们不常见到布兰达。”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的共同点不多。可怜的布兰达。生活对她来说有时也许是艰难了一点儿。”

索菲娅又一次调整了画的角度。

“真的吗？这话又怎么说呢？”

“哦，这我可就说不上来了。”玛格达摇摇头，露出悲伤的笑容。“利奥尼迪斯太太和丈夫处得好吗？”

“哦，我想是的。”

“没有吵过架吗？”

玛格达又笑着摇了摇头。

“总督察，我真的不知道。屋子的两部分是完全分离的。”

“她和劳伦斯·布朗处得非常好，是不是？”

玛格达·利奥尼迪斯浑身一紧，睁大眼睛，以谴责的目光看着塔弗纳。

“我觉得你不该这么问，”她高傲地说，“布兰达对每个人都很好，她是个非常友善的人。”

“你喜欢劳伦斯·布朗先生吗？”

“他非常安静，人也很好，有时你全然意识不到他在你身边。事实上我也很少见到他。”

“他的教学效果令人满意吗？”

“应该是吧。我真的不知道。菲利浦似乎非常满意。”

塔弗纳开始触及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

“很抱歉我这么问，但我想知道在你看来布朗先生和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太太之间有恋情存在吗？”

玛格达以贵妇的姿态站起身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迹象，”她说，“总督察，事实上我觉得这不是个应该由你来问的问题。我只知道她是我公公的妻子。”

我差点儿没鼓起掌来。

总督察同时也站了起来。

“再谈谈那些仆人好吗？”他提议道。

玛格达没有说话。

“利奥尼迪斯太太，谢谢你的合作。”谢完她，总督察便离开了。

“妈妈，干得漂亮。”索菲娅热情洋溢地对母亲说。

玛格达若有所思地卷起耳朵后方的一绺头发，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啊——是的，”她说，“我觉得就应该这么演。”

索菲娅看了我一眼。

“你不跟总督察一起去吗？”她问。

“索菲娅，我在这里——”

我说不下去了。我无法当着索菲娅母亲的面问她我到底充当的是什么角色。玛格达·利奥尼迪对我的在场一点儿也不在意，只是把我当成她向女儿说退场词时的观众而已。至于我的身份是记者，是她女儿的未婚夫，是身份模糊的警方人员，还是殡仪馆的人，这些她都毫不在意。对玛格达·利奥尼迪斯来说，这些人压根儿没什么区别，都只是她的观众而已。

玛格达·利奥尼迪斯低头看了看脚，然后意兴阑珊地说：

“这双鞋不对，看上去太轻浮了。”

索菲娅对我连摇了几次头，示意我赶快跟着塔弗纳总督察出去。我在走廊出口上楼梯的地方追上了他。

“我准备上楼去和做哥哥的谈谈。”他解释说。

我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刚才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塔弗纳，你说我在这里算什么？”

他的表情十分惊讶。

“你希望自己以什么身份出现呢？”

“没错，就是这个问题没搞清楚。如果有人问起来，你说我该如何回复？”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有人这么问你吗？”

“哦——还没有。”

“那就别管它了。别去解释，尤其在这幢动荡不安的房子里就更是如此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事，害怕受到询问，谁会来管你？他们会把你的在场看做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说话的时候站出来说话，就太傻了。穿过这道门，我们这就上楼去吧。这幢房子好就好在哪里都不上锁。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问的问题全都是些废话。案发时谁在谁不在，他们各自在哪儿，其实根本都不重要——”

“那你为何——”

他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这给了我一个接触他们的机会。掂掂他们的斤两，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希望他们无意间能提供一些线索。”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如果没人挡着的话，玛格达·利奥尼迪斯一定会说出很多的。”

“她的话可靠吗？”

“哦，当然不，”塔弗纳说，“她的话可信性不强。不过这至少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调查的契机。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有机会下毒。我想知道的恰恰是下毒的动机。”

楼梯口右边有扇门挡住了走道的右半部分。门上有个黄铜的门环，塔弗纳总督察力道适度地敲了一敲。

门突然打开，门后的人一定是恰巧也想开门。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笨拙的傻大个。他有着健硕的肩膀、卷曲的黑色头发和一张虽然丑陋却容光焕发的脸。他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一脸老实地把视线移开了。

“哦，我差点儿忘记把你们请进来了，”他说，“我正要出去——不过这不要紧。快到客厅来坐吧。我去叫克莱门丝过来——哦，亲爱的，原来你在这儿。这是塔弗纳总督察。他——对了，我们家有烟吗？稍等片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撞上了屏风，面红耳赤地对它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慌慌张张走出了门。

像只飞走后留下一片沉寂的大黄蜂。

罗杰·利奥尼迪斯太太站在窗前。我立刻被她那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气势打动了。

这无疑是她的房子。我对这一点相当确定。

墙壁被漆成白色——真正的白色，不是通常说到室内装潢时所指的象牙白或乳白。室内只有壁炉上方的墙上挂了幅画，那是一幅由深灰和海军蓝几何图案构成的幻想型画作。

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些必需品：三四把椅子，一张玻璃圆桌和一个小书架。家具上没有放置任何装饰品。房间里只有阳光、空间和足够的空气。罗杰这个小客厅和楼下的那个花团锦簇的大客厅全然无法相提并论。罗杰·利奥尼迪斯太太和菲利浦·利奥尼迪斯太太也完全不是一类人。玛格达·利奥尼迪斯根据需要可以表现出六七种不同的人物性格，而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却只能是她自己。她是个非常有个性的、锋芒毕露的女人。

我估计她应该在五十岁上下。她头发灰白，留着像伊顿公学学生那样的“西瓜头”似的发型，和那张娇小精致的脸蛋却特别相称。她长着一张聪明脸蛋，浅灰色的眼睛射出犀利的光芒。身上简单的暗红色洋装和她苗条的身材非常相配。

我马上察觉到她是个相当警觉的女人……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她的生活和平凡女子完全不一样。我立刻就明白索菲娅把“冷酷无情”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的原因了。

客厅里很冷，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用教养良好的语调轻声说：

“总督察，快坐吧。有进一步的消息吗？”

“利奥尼迪斯太太，死因是伊色林中毒。”

她若有所思地说：

“那这就是起谋杀案了。这不可能是事故，对不对？”

“当然不是，利奥尼迪斯太太。”

“总督察，请对我丈夫好一点儿。他这人很容易动感情。他崇拜他父亲，而且感情非常脆弱。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利奥尼迪斯太太，你和你公公的关系好吗？”

“我们的关系非常好。”接着她又补充说，“只是我并不很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我不喜欢他的人生目标——更不喜欢达到目标的方法。”

“那么你对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太太有何看法呢？”

“布兰达吗？我不常见她。”

“你觉得她和劳伦斯·布朗先生之间可能有什么吗？”

“你是说婚外情吗？我不这样认为。不过我确实也不可能知道。”

她的语气显得十分淡然。

罗杰·利奥尼迪斯像只大黄蜂一般又匆匆飞回来了。

“我被电话耽搁了，”他说，“总督察，有新情况了吗？爸爸是怎么死的？”

“他死于伊色林中毒。”

“我的天哪，肯定是那女人干的了！她等不及了！他把她从下层拉上来，没想到却换来了这样的报应。真是冷血无情！天哪，一想到这儿我就热血沸腾了！”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塔弗纳问。

罗杰激动地走来走去，不住地用双手捋着头发。

“这还用得着理由吗？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我从来没相信过她——更别提喜欢她了。我们谁都不喜欢他。老爸向我们兄弟俩宣布和那女人结婚的消息时，我和菲利浦都吃了一惊。这个年岁了还续弦！疯了！真是疯了！总督察，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像四十几岁的人那样精力充沛，活力十足。我在世界上拥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他为我尽到了一切责任——从没辜负过我。但我让他失望了——只要我一想到——”

罗杰颓然倒在椅子上。罗杰夫人安静地走到他身旁。

“罗杰，别再说下去了，别和自己较劲。”

“我知道，亲爱的——你的话我全明白，”说着他把妻子的手握在手中，“只是我怎能保持平静呢——我怎能不感到——”

“罗杰，我们必须保持平静。塔弗纳总督察需要你的帮助。”

“利奥尼迪斯太太，你说得太对了。”

罗杰大声喊：

“你们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想用自己的双手扼死那个女人。她就不能让老爷子多活两年吗？如果她此刻在场的话——”他冲动地站了起来，全身因为激动而震颤着，接着颤抖地伸出双手，“是的，我要拧断她的脖子，拧断她的脖子……”

“罗杰，别闹了！”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厉声说。

罗杰窘迫地看着妻子。

“亲爱的，对不起，”他转身看着我们，“我真心实意地向你们道歉。我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请你们原谅我——”

他再一次走出房间。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对塔弗纳惨然一笑，然后说：“他连一个苍蝇都拍不死，还想去杀人呢！”

塔弗纳彬彬有礼地接受了她的说辞。

接着他开始问起那些常规问题。

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简单而准确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父亲死的那天，罗杰·利奥尼迪斯去了筵席承办公司的所在地伦敦博克斯大厦。那天下午他回来得很早，和往常一样去父亲那儿待了一会儿。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则和平时一样在高尔路的兰伯特研究所上班，傍晚六点以前回到家。

“那天你见到你公公了吗？”

“没有。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死的前一天。吃完晚饭以后我们一起喝了咖啡。”

“你在老人死亡那天没见到他，是吗？”

“是的。事实上我本来是要去他那边的，罗杰以为自己把一支珍贵的烟管忘在他那儿了，不过我在门廊的桌子上找到了烟管，因此就没去打扰他。六点的时候他总要打一会儿瞌睡。”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发病了？”

“布兰达急速冲了过来，那应该是六点半刚过的事。”

这些问题其实并不重要，但我知道塔弗纳正在深入地了解回答问题的这个女人。他问了几个有关工作的问题。克莱门丝回答说她在研究有关核裂变的放射性反应的问题。

“你从事的是原子弹方面的工作吗？”

“我们的工作不具有任何破坏性。研究所在做医疗方面的试验。”

塔弗纳站起身，表示想看看罗杰夫妇住的地方。她看上去有些吃惊，但还是同意了。卧室里有两张单人床，床上盖着洁白的床罩。看上去像是医院病房或修士安心读经的小房间。浴室同样也很简朴，没有奢华的装饰，也没有成排的化妆品。厨房里一尘不染，各种简易的实用餐具一应俱全。接着我们走到了一扇门口，克莱门丝告诉我们：“这是我丈夫的专用房间。”

“进来吧，”罗杰说，“进来看看吧。”

我稍微松了口气。先前那些一尘不染的地方简直把我压抑坏了。这里却是个性化十足的空间。房间里有一张桌面可以折叠的大写字台，桌面上杂乱地覆盖着纸张、旧烟管和烟蒂。桌子旁边放着几张破旧的安乐椅。地上铺着一张波斯地毯。

墙上挂着一些退色的照片。我仔细一看，发现其中有学校的照片，板球队的照片和军队里的照片。除了这些照片以外，墙上还挂着沙漠、寺院尖塔、帆船、海景以及日落的水彩画稿。这是间令人赏心悦目的房间，一个极易与人结交的男人的房间。

罗杰笨拙地为我们倒酒，把书和文件从椅子上挪开。

“这地方乱得一团糟，我正在收拾。主要是清理掉一些旧的文件。酒倒得差不多请说一声。”总督察没有要酒，我接过了一杯。

“你们得原谅我。”罗杰说。他把我的酒递给我，然后转身和塔弗纳攀谈起来。“我真快要失控了。”

他鬼鬼祟祟地看着周围，好在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没有跟我们一起进入房间。

“她太完美了，”他说，“我是说我太太。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她仍然如此完美！真是了不起！我简直无法表达自己对她的钦佩。她有过一段苦日子——非常艰苦。我可以把那时的事告诉你们。事实上那是我们结婚以前的事了。她前夫是个好人——我是说品行良好——只是身体非常虚弱——他患上了结核病。他从事的是结晶学方面的研究工作，意义非凡却收入不高。克莱门丝知道他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死，还一直养着他。她从来没抱怨过——更没有在丈夫面前表现得不耐烦。她总是说自己很快乐。他的死给了克莱门丝很大的打击。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克莱门丝嫁给我。我很高兴能让她休息一下，带给她幸福，并希望她能放弃工作，她却觉得战时更需要坚持工作。她是个完美的太太——男人能找得到的最佳太太。老天，我真是太幸运了！我愿意为她付出所有。”

塔弗纳得体地回应了一声。接着又把常规问题问了一遍：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父亲病了的。

“布兰达冲上楼来叫我。我父亲病了——她说父亲突然急病发作了。

“半小时前我还在和老家伙一起坐在那儿喝茶聊天。那时他完全没事。听到消息以后我立刻赶了过去。他脸色发青，一直喘个不停。我冲下楼找到菲利浦。他马上给医生打了电话。我——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当时根本没想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不对劲儿？我这么说了吗？老天，这么说可真是恰如其分！”

我和塔弗纳好不容易才从罗杰·利奥尼迪斯勃发的感情中逃离出来，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哦，两兄弟的差别真是太大了，”说着他话锋一转，“通过家里的人和物品你可以了解到他们是怎样的人。”

我点头表示同意，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怪人才能结合在一起，你说是吗？”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罗杰夫妇还是菲利浦夫妇，觉得这句话用在其中任何一对身上都恰当。不过这两对在我看来都很幸福。罗杰和克莱门丝尤其幸福。

“罗杰不可能会投毒，你说是吗？”塔弗纳问我，“不是临时起意的案子，至少我认为不是。不过打包票的话是不能轻易说了。相形之下，妻子更有嫌疑。她是那种做事不会后悔的女人，有时兴许会有些疯狂。”

我又一次同意了他的看法。“不过我不认为克莱门丝仅仅因为生活目标或生活方式不同就会杀人。也许她真的很恨那个老头儿——但谁又会因为简单的仇恨而杀人呢？”

“非常少，”塔弗纳说，“我从来没遇见过一个这样的人。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去盯着布兰达吧。只是恐怕很难找到证据。”

第八章

客厅里的女仆为我们打开了对面那侧屋子的房门。她显得非常惶恐，语气却不失傲慢。

“想见女主人吗？”

“是的，麻烦帮忙打声招呼。”

她把我们带进一个大客厅，然后便离开了。

这间客厅的大小几乎和菲利浦家那间一模一样。客厅里的家具上铺着亮丽的印花棉布，窗户上挂着条纹图案的丝质窗帘。壁炉上方的一张肖像画吸引了我的目光——不只是因为它是大师手笔，更是因为画中人那张令人难以忘怀的脸庞。

画中的老人个子很矮，目光却极富穿透力。他戴着一顶黑色的绒帽，头缩进双肩。但老人的力量和活力跃然纸上。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牢牢地紧盯着我。

“是奥古斯塔·约翰为他画的肖像画，”塔弗纳总督察的语法不太讲究，“是个很有个性的老头儿对吧？”

“没错。”我回答说，心里却觉得这个简单的“没错”并不足以反映我的感受。

我终于了解到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所说的“房子里没了他会显得特别空旷”是什么意思了。低矮的畸形屋是画上这个奇形怪状的小矮人所造——没了这个主心骨以后，这幢屋子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了。

“那是萨金特为他的第一位太太画的像。”

我审视着两扇窗户之间的这幅画像。和萨金特的许多画作一样，这幅画也散发着刻薄的意味。画中人的脸被故意拉长，使人隐约想到马脸——这是幅典型的英国仕女画像（画家故意画得很土气，一点儿都不时髦）。画中的这位夫人漂亮，但一点儿生气也没有，和壁炉上那个满脸笑意、精力充沛的老头儿一点儿都不般配。

门开了，兰姆警长走了进来。

“先生，我找仆人们聊过了，”他说，“没问出什么来。”

塔弗纳叹了口气。

兰姆警长掏出笔记本，退到客厅一角，谦逊地坐了下来。

门又开了，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的第二任妻子走进房间。她周身包着一套昂贵的黑色丧服——上至脖子，下到手腕。步子懒洋洋的，像只黑色的大懒猫似的，向我们走来。她的脸蛋非常标致，棕色的头发梳成一种漂亮的发型。她的脸上抹了许多粉，还涂了口红和胭脂，不过还是看得出她一直在哭。她颈上戴着一串珠宝，两只手上分别戴着祖母绿戒指和红宝石戒指。

她显得非常害怕。

“早上好，利奥尼迪斯太太，”塔弗纳总督察故作轻松地说，“抱歉又来打扰你。”

她刻板地回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利奥尼迪斯太太，我想你应该明白，此时有个律师在场为你出出主意也不是不可以。”

我怀疑利奥尼迪斯太太是否清楚这句话的含义。但她显然没弄明白。

她只是阴郁地说：“我不喜欢盖茨基尔先生，不希望他在场。”

“利奥尼迪斯太太，你可以有自己的律师。”

“必须得请吗？我不喜欢律师。他们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就要你自己拿主意了，”塔弗纳立刻挂上笑容，“我们可以继续下去了吗？”

兰姆警长舔了舔手中的铅笔。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则在面对着塔弗纳的沙发上坐下了。

“发现了什么线索没有？”她问。

我发现布兰达的手指一直在紧张不安地摩挲着裙边。

“我们断定你丈夫是因为伊色林中毒而死的，这点是确定无疑的了。”

“你是说他是因为那些眼药水而死的吗？”

“看来你给利奥尼迪斯先生注射的最后一针是伊色林，而不是胰岛素。”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和这事没有半点儿关系。总督察，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情。”

“一定是有人故意把胰岛素换成了眼药水。”

“真是太邪恶了。”

“利奥尼迪斯太太，你说得一点儿没错。”

“你们认为这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这不太可能是个玩笑吧？”

塔弗纳开诚布公地说：“利奥尼迪斯太太，我们完全不认为这是个玩笑。”

“肯定是哪个仆人干的。”

塔弗纳没有回应。

“肯定是的。想不出还有别的人会这么干。”

“你确定吗？利奥尼迪斯太太，好好想想。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吗？没人对他抱有敌意？没有争吵或怨恨吗？”

布兰达仍然用敌视的眼神看着塔弗纳。

“我一点儿头绪都想不出来。”她说。

“你说那天下午你去看电影了，是吗？”

“没错，我是六点半回来的——正巧是打胰岛素的时间——我——我和平时一样给他打了一针，他突然觉得很不舒服。我吓坏了，连忙冲过去找罗杰——这些我已经全告诉过你们了。是否需要我向你们多复述几遍？”她语带讥讽地问。

“利奥尼迪斯太太，我感到非常抱歉。现在能不能去找布朗先生来谈谈？”

“找劳伦斯吗？为什么要去找他？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找他谈谈。”

布兰达狐疑地看着塔弗纳总督察。

“尤斯塔斯正在阅读室里跟他学拉丁文，你想让他上这儿来吗？”

“不用——我们过去找他。”

塔弗纳飞快地退出客厅，我和警长连忙跟了上去。

“先生，你让她受惊了。”兰姆警长说。

塔弗纳嘟囔了几声，然后领着我们走上几级台阶，通过走道进入一个能俯瞰花园的大房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金发男子和一个皮肤微黑的十六岁男孩正坐在房间里的书桌旁。

他们抬头看着我们进门。索菲娅的弟弟尤斯塔斯茫然地看着我。劳伦斯·布朗神色惊惶地看着塔弗纳总督察。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像他这样吓得全身无力。他站起身，然后又坐了回去。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

“哦——呃——总督察，早上好。”

“早上好，”塔弗纳非常有礼貌地说，“能和你说句话吗？”

“可以，当然可以。真是太荣幸了。至少——”

尤斯塔斯站起身。

“总督察，需要我离开吗？”他的声音非常愉悦，却微微地带着一丝傲慢的意味。

“我们——我们可以稍后再学。”他的导师说。

尤斯塔斯旁若无人地漫步向门边走去，他的步态稍微有几分僵硬。通过门的时候，我和他目光相交，他把手指在脖子上一划，对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接着便关上了门。

“布朗先生，我们开始吧，”塔弗纳说，“分析结果很明确，利奥尼迪斯先生是因为伊色林中毒而死的。”

“我——你是说——你是说利奥尼迪斯先生真是被人毒死的吗？我原本还希望——”

“他是被人毒杀的，”塔弗纳彬彬有礼地说，“有人用含有伊色林的眼药水换掉了胰岛素。”

“我不相信——太令人震惊了。”

“问题是谁有动机？”

“没人——根本没人会想去杀他！”年轻人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

“想不想要个律师在场？”塔弗纳问。

“我没什么律师。我也不需要。我没什么要藏着掖着的——没任何事……”

“你应该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成为呈堂证供吧？”

“我是无辜的。我向你保证——我是无辜的。”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情。”

说到这儿时塔弗纳停顿了一下，然后转换了话题。“利奥尼迪斯太太比她丈夫小很多，难道不是吗？”

“我——我想是的——我是说，他们的确相差很多岁。”

“她有时一定会觉得非常孤独。”

劳伦斯·布朗没有答话，只是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

“有个年纪相仿的伴侣在身旁，一定会让她非常快乐吧？”

“我——才不是呢——我是说——这个我不知道。”

“在我看来，你们俩产生依赖感是件自然而然的事。”

年轻人激烈地抗议起来。

“不，不是那样的！根本没有这种事！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但根本没这种事！利奥尼迪斯太太总是对我非常好——我也对她非常敬佩——但没有更多的了——再没有更多的了！荒谬，真是太荒谬了！我不会杀任何人——更不会做偷梁换柱这种事。我很敏感，而且非常容易激动。我——我才想不出杀人的念头——分派工作的人就很理解这一点——我信仰的宗教反对杀人。他们让我去医院烧锅炉——这活儿太累了——我吃不消——于是他们又让我给人做家教。我使出浑身解数教好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约瑟芬尼非常聪明，但有点儿难教。这里每个人对我都很好——利奥尼迪斯先生，利奥尼迪斯太太和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都是好人。现在发生了这种可怕之事……你们竟然会怀疑到我头上！”

塔弗纳总督察神情漠然地审视着他。

“我没有这样说。”他告诉布朗。

“但你是这样想的。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他们都这么想！从他们的眼光中我就看出来了。我——我不能继续跟你谈了。我感到不舒服。”

他匆匆走出阅读室。塔弗纳慢慢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如何看他？”

“他被吓坏了。”

“我是问你认为他是凶手吗？”

“如果你问我的话，”兰姆警长插话进来，“我会说他没这个胆量。”

“他不会敲人的头，也不会对人开枪，”总督察附和道，“但这种罪行应该是能胜任的吧？只需要捣鼓几个药瓶就好……只是帮一个很老的老头儿相对无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罢了。”

“简单实用的安乐死方法！”警长评论道，“风平浪静以后，也许还能和一个免交税继承十万英镑的女人结婚。这个女人已经有了差不多金额的资产，另外还有很多鸡蛋大的红宝石和蓝宝石。绝对值得干一票。”

“但这只是假设和揣度！”塔弗纳叹了口气说，“我的确设法吓唬了他，但这证明不了任何事情。即便是无罪的，他也会被吓成这个样子。事实上，我倒觉得真不是他干的。我比较怀疑那个女人——但我不知道她为何没有把胰岛素药瓶扔掉或洗干净。”说着他转身面对警长，“仆人们有没有说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客厅女仆说他们非常亲密。”

“有什么根据吗？”

“她是从利奥尼迪斯太太给他倒咖啡的时候，他看利奥尼迪斯太太的样子判断出来的。”

“这种东西不能拿到法庭上去！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没有了。”

“如果真有什么的话，仆人们肯定会看到。现在我开始相信他们真的没有私情了。”说着他看了我一眼，“回去找她谈谈，把你对她的印象告诉我。”

我态度勉强地去了，但其实我还是蛮有兴趣的。

第九章

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坐在我们离开时她待的地方没动。我进门时她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塔弗纳总督察呢？他还会来吗？”

“目前还不会。”

“你是谁？”

终于被人问到了一直期待有人会问的问题，我不禁感到一阵解脱。我实事求是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和警方有些业务联系，同时也是这家人的朋友。”

“他们这家的朋友吗？这家人都是野兽，我恨他们！”

她一边看着我，一边不停地说话。她的表情阴沉、恐惧，还带着愤怒。

“他们对我很凶——总是对我很凶。我一嫁过来就是这样。我为什么就不能嫁给他们的宝贝父亲呢？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都得到了大量的钱。他分给每个人很多钱。凭自己的脑子他们才赚不到那么多呢！”

喘了口气以后她接着又说：

“即便他确实有点儿老——可是他为何就不能再婚呢？事实上他一点儿不老——至少身体一点儿不老。我非常爱他，非常非常爱他。”说着，她挑衅似的看着我。

“我明白，”我告诉她，“你说的我全都明白。”

“我想你也许不明白这一点——但这全都是事实。我厌倦如狼似虎的男人，可我想有个家——我希望有个人对我嘘寒问暖，温和地对待我。阿里斯蒂德经常给我讲一些温馨的小故事——常常把我逗笑——他非常聪明。他经常能想出一些巧妙的主意以规避刻板的政策法规。他非常、非常聪明。我对他的死感到很伤心，非常、非常伤心。”

布兰达靠在沙发上。她的嘴很大，微微向一边翘起，露出一丝慵懒的笑容。

“我在这儿既快乐又安全。我可以去所有时尚的制衣店——报纸上看到的那些。这里能让我觉得我不比任何人差。阿里斯蒂德还常常给我一些可爱的东西。”说着她伸出手，让我观赏手上戴的红宝石。

她的手突然在我眼前化为猫爪，说话的声音也极像猫打呼噜的声音。她没觉察出我的态度，仍然自顾自地微笑着。

“这有什么错？”她问我。

“我对他很好，能让他感到快活。”看到我不吱声，她干脆凑过身来，“知道我们是如何相遇的吗？”

她不等我回答就把他们相遇时候的事告诉了我。

“那是在三叶草饭店。他要了份吐司夹蛋，当时我的心情很糟，我一边哭一边把饭送了过去。‘给我坐下，’看到我哭，他不由得和我搭上了话，‘告诉我怎么回事。’‘我不能和你聊天说话，’我告诉他，‘不然他们会把我开除的。’‘不会发生这种事，’他说，‘这地方是我的。’这时我才正眼瞧了他，发现他是个古怪的小老头儿——不过我马上就发现他那矮小的身躯里蕴藏着惊人的力量。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了他……你一定从他们嘴里听说了吧——说我是个坏种——但我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坏。我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长大。家里开了一家高档的针织品商店。我不是那种有很多男朋友、自轻自贱的女孩。但特里和我不同。他是个爱尔兰人——去了海外……没写一个字回来。我觉得我是个傻瓜。然后便发生了开头讲到的那一幕。和许多可怜的帮佣女孩一样，我也遇上了麻烦……”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俗不可耐的傲慢。

“阿里斯蒂德非常好。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说他很孤独，还说我们可以马上结婚。真像做梦一样。我很快就发现他是大名鼎鼎的利奥尼迪斯先生，拥有数都数不清的商店、餐馆和夜总会。真像个神话故事，你说是不是？”

“确实是。”我淡淡地回答道。

“我们在伦敦的一个小教堂结了婚——然后去了国外。”

“有孩子吗？”

她把目光从远处拉了回来，仔细地审视着我。

“我们没生小孩。也许这是个错误。”

她翘起嘴唇，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发誓成为他的好妻子，同时也做到了这点。我叫来各种各样他喜欢的食物，穿上他喜欢的颜色的衣服以取悦他，他和我生活得很快乐。只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他的家人。这些人总是来找他，住他的房子沾他的光。还有那个德·哈维兰小姐。我原本以为我丈夫一结婚她就应该知趣地走了。我这样说过。阿里斯蒂德却说：‘她已经住了很久了。现在这里是她的家。’事实上他是想让他们全围着自己转。这些人对我都很坏，他却假装没看见。罗杰恨我——你见过罗杰吗？他向来很恨我。他是个嫉妒心很强的男人。菲利浦一直坚持不和我说话。现在他们都企图说我杀了他——但我没有——真的没有！”说着她又凑过来一点儿，“请相信我真的没有杀害他。”

我突然对她起了恻隐之心。利奥尼迪斯对她的轻视以及急于把罪行栽赃给她的行为，刹那间变成了毫无人道的行为。眼前这个小姑娘孤单无助，毫无还手之力，还被人穷追不舍。

“他们觉得不是我，就是劳伦斯。”她接着又说。

“劳伦斯是个怎样的人？”既然提到了他，我就不妨问问。

“我很同情劳伦斯。他很脆弱，无力和那些人抗争。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个懦夫。他太敏感了。我一直想给他鼓劲儿，让他觉得开心。他必须给这两个可怕的孩子上课。尤斯塔斯总是嘲笑他，还有那个约瑟芬尼——我想你一定已经见过她，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我告诉她我还没见过约瑟芬尼。

“有时候我觉得那孩子脑子不太对劲儿。她总是鬼鬼祟祟的，看上去也非常怪……有时她会让我害怕得发抖。”

我不想在这儿和她谈约瑟芬尼的事情，便把话题又转回劳伦斯·布朗身上。

“他是谁？”我问她，“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意思表达得不是很清楚，布兰达的脸一阵绯红。

“他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他有点儿像我……我们怎能对抗他们所有人呢？”

“你没觉得自己有点儿歇斯底里吗？”

“我没觉得。他们企图证明是我或者劳伦斯下的毒，并且设法让警察站在他们那边。我还能怎么办啊？”

“你不必太过激动。”我对她说。

“为什么不能是他们中的某个，或者某个外来人、仆人杀害了他呢？”

“缺少具体的犯罪动机。”

“哦，是动机吗？我和劳伦斯又能有什么动机呢？”

我颇不自在地告诉她：

“我想他们也许会觉得，你——呃——和劳伦斯彼此相爱——而且想着要结婚。”

她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真是邪恶！这不是真的！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这类话。我只是同情他，想让他振作起来。我们是朋友，仅此而已。你应该相信我，是不是？”

我确实相信她。也就是说，我确实相信她和劳伦斯之间如同她说的那样，仅仅是朋友。不过我觉得她确实爱上了那个年轻人，只是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抱着这种念头，我下楼去找索菲娅。

我正要走进客厅的时候，索菲娅把头从过道那端的一扇门里伸了出来。

“嘿，”她招呼一声，“我正在帮仆人做饭呢。”

我原本想进厨房和她一起做饭。她却走到过道上，随手关上门，然后拉着我的胳膊走进空无一人的客厅。

“见过布兰达了吗？”她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老实说，”我开诚布公地说，“我很同情她。”

索菲娅显得很吃惊。

“看来她把你说服了。”她说。

我略微感到有些恼火。

“问题在于我能站在她的角度看问题，你却不能。”我告诉她。

“你指的是什么？”

“索菲娅。凭良心说，自从她来这儿以后，你们中间有没有人对她好过，或公平一点儿待她？”

“当然没给她什么好脸。为什么对她好呢？”

“不说别的，仅仅是因为基督徒之间的互谅互爱也要对她好啊！”

“查尔斯，别跟我唱高调了。布兰达跟你谈的时候一定把她的妩媚功夫都使出来了。”

“索菲娅，你真是不——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只是老实讲，没有装模作样罢了。你只是从布兰达的角度看问题，所以才会那样说。试试从我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如何？我不喜欢那种编造一个苦命的故事，并以此为契机嫁给年老富翁的年轻女子。我有十足的理由不喜欢她那种人，也没有理由要假装去喜欢。如果把她的情况白纸黑字全都写下来给你看的话，我想你一定也不会喜欢她那种人的。”

“难道她是信口胡说吗？”我问。

“你是说想要孩子的事吗？我想应该是胡说。”

“你是对祖父受骗感到愤懑不平吗？”

“爷爷才没受骗上当呢，”索菲娅笑了，“爷爷从来不受任何人的骗。他想要布兰达。他想在布兰达面前扮演科菲多亚[1]的角色。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而且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的。从爷爷的角度来看，这桩婚姻是完全成功的——和他的其他行动完全一样。”

“雇佣劳伦斯·布朗当家教也是他的成功之举吗？”我辛辣地问。

索菲娅皱起了眉。

“这我倒不能确定了。爷爷想让布兰达幸福快乐。他也许觉得光是珠宝和衣服还远远不够。他也许觉得布兰达的生活中还需要点儿小小的浪漫。他也许觉得劳伦斯·布朗这种真正懦弱的人会比较合适，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这可能是他的那种小把戏。一种略带感伤色彩的炽热友谊能避免布兰达和外面的人惹上绯闻。爷爷完全制订得出这样的计划，你知道，他有时候真是个魔鬼。”

“他本身就是个魔鬼。”我附和道。

“他没想到这会导致一场谋杀……结果正是这样，”索菲娅突然情绪激烈地说，“尽管我非常希望这样想，但并不认为这是她杀了爷爷的原因。如果她策划谋害他——或者和家庭教师共谋——爷爷是一定会知道的。我觉得这种说法在你看来可能过于牵强了一点儿——”

“老实说的确有点儿牵强。”我告诉她。

“但你们到现在还不了解我爷爷。他是不会纵容别人谋害自己的。所以你们到现在还没能理出头绪。”

“布兰达很害怕，”我说，“非常非常害怕，一点儿不像会谋害人的样子。”

“她害怕的是塔弗纳总督察和他那群饭桶吗？是啊，我知道他们的样子的确蛮吓人的。我想劳伦斯也一定吓得不轻吧？”

“的确吓得不轻。他的样子可笑极了。我不明白怎么会有女人喜欢这样的男人。”

“查尔斯，你没发现劳伦斯对女人来说很有吸引力吗？”

“他那样的窝囊废怎么会对女人有吸引力呢？”我表示难以置信。

“男人们为什么总觉得只有原始人才会对女人有吸引力呢？劳伦斯的确很有吸引力——我却不指望你能了解这一点。”说着她看了我一眼，“看来布兰达完全把你迷惑住了。”

“别荒唐了，她一点儿都不漂亮。她根本无法和你——”

“你是说她色诱你吗？不，她只要你同情她就够了。她不漂亮也不能算聪明——但她有个非常显著的性格特征。她非常会制造麻烦。这不，她已经在你我之间造成这么大的隔阂了。”

“索菲娅，你这么说一点儿都不公平！”我朝她喊着。

索菲娅朝门口走了过去。

“查尔斯，不和你争了，我得去做午饭了。”

“我去帮帮忙吧。”

“不，你留在这里。厨房里多出个男人会让女仆手忙脚乱的。”

“索菲娅。”我对着她的背影又喊了一声。

“怎么啦？”

“只是个有关仆人的问题。为什么这里和楼上见不到穿着围裙和戴着帽子的仆人呢？”

“爷爷那边雇了厨子、管家、客厅女仆和贴身男侍。他喜欢请用人。他付的薪水很高，当然也很得人心。克莱门丝和罗杰请了个每天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他们不喜欢仆人——准确地说，是克莱门丝不喜欢用仆人。如果罗杰每天不去城里吃顿大餐的话，他一定会饿死的。克莱门丝所谓的吃饭就是莴苣、土豆和胡萝卜。我们有段时间也请了仆人，后来妈妈发了一次脾气，把他们都赶走了。接着我们请了白天来的钟点工，但妈妈一发脾气，他们又都走了。就这样雇了又走，走了再雇。现在的女仆算做得比较长的一个，发生紧急状况时也比较靠得住。现在你知道了吧。”

索菲娅离开了。我瘫坐在一把缎面椅上，沉浸在思考中。

在楼上的时候我是从布兰达的角度看待问题的，现在我开始从索菲娅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我意识到索菲娅的观点是很有道理的——这同样也是利奥尼迪斯家族的观点。他们对一个用卑鄙手段进入他们家的外来人怀恨在心，他们对布兰达的排斥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已。正如索菲娅所说的那样：“面子上不太好看……”

只是事情还有人情的一面——局中人无法看清，只有我这样的外来人才能看清楚的那一面。这家人一直很有钱，养尊处优。他们无法明白现实生活中落魄者所受的诱惑有多么大。布兰达·利奥尼迪斯渴望财富，渴望漂亮东西，渴望安逸——渴望具备所有这些的一个家。她说为了得到这些，她会竭尽心力博得年迈丈夫的欢心。我对这样的她感到非常同情。事实上我们俩交谈的时候，我已经对她起了恻隐之心——现在我对她的同情是否还是一分不减？

这是问题的两个方面——只是看问题的角度罢了——哪个角度比较真实一些……哪个角度比较真实……

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少。早上一起来就开始和塔弗纳一起协同调查。在玛格达·利奥尼迪斯温暖而充满花香的客厅里，我的身体在松软坐垫的怀抱中慢慢放松，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布兰达、索菲娅和小老头儿的画像在我的脑海中掺杂在一起，渐渐朦胧起来。

之后我就睡着了……

[1]传说中的一位非洲国王，他不喜欢女人，最后却爱上一位乞女，娶了这个女子做自己的王后。

第十章

我渐渐脱离梦境，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已经睡过一觉。

花香满溢。眼前跃动着一个白色的圆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看到的是张人脸——悬浮在空中、离我一二英尺的脸。随着感知渐渐恢复正常，我的视线一下子清晰了。那张脸像个妖怪——圆圆的眼睛，突出的额头，梳向后面的头发以及一对珠子一样的黑眼睛。但这张脸确实是和一个极其瘦小的身躯连在一起的。我发现眼前的人正在热切地看着我。

“你好。”人影对我说。

“你好。”我眨眨眼回答道。

“我是约瑟芬尼。”

我已经推断出了她的身份。约瑟芬尼大约十一二岁，和她祖父一样奇丑无比，估计她和祖父一样，也有一个聪明的大脑。

“你是索菲娅的那一位吧。”约瑟芬尼说。

我告诉她这话没错。

“但你是和塔弗纳总督察一起来的。你为什么和他一起来啊？”

“他是我的朋友。”

“他是你的朋友吗？我不喜欢他。不愿告诉他任何事情。”

“什么样的事？”

“我知道的事情。我知道许多事情。我喜欢到处打听。”

她坐在椅子扶手上，继续审视着我的脸。我开始觉得有点儿不太自在。

“爷爷被人谋杀了。你知道这事吗？”

“是的，”我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

“他被人毒杀了。用的是伊——色——林。”她字正腔圆地把毒物的名称拼了出来，“很有趣，对不对？”

“的确是很有趣。”

“我和尤斯塔斯非常感兴趣。我们喜欢读侦探小说。我一直想当侦探。现在我已经在做侦探了。我一直在搜集有关的证据。”

我觉得她是个令人感到害怕的孩子。

接着她又开始提问了。

“和塔弗纳总督察一起来的人也是个侦探吗？小说里说可以从靴子判断出便衣警察的身份。但这个警察穿的却是山羊皮鞋。”

“情况一直在变化。”我告诉她。

约瑟芬尼用自己的思路来理解我这句话。

“是的，”她说，“我觉得这里就会发生许多变化。我们会住到伦敦泰晤士河畔的一幢房子里去。妈妈已经盼了很久，她会非常开心的。如果把爸爸的书都搬过去，他也是不会反对的。他以前买不起那种房子，他在《红衫泪痕》上亏了一大笔钱。”

“《红衫泪痕》是什么？”我询问道。

“没听说过吗？”

“是部戏吗？没有，我没听说过。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海外。”

“这部戏没有演出多久。事实上非常不成功。我觉得妈妈不太适合演耶洗别——《红衫泪痕》这部戏的主人公——你认为呢？”

我思索着玛格达给我留下的印象。桃红色的缎子睡衣和精致的时髦套装都和耶洗别的形象相去甚远。不过我相信玛格达还有我没见到的一面。

“也许是不太适合吧。”我小心翼翼地说。

“爷爷总是说那出戏是大大的失败。他说他不会花钱赞助那种历史宗教剧。说这种剧绝不会卖座。妈妈却很热衷。我也不喜欢那出戏。他们把故事改得面目全非，和《圣经》原著完全不一样。我是说，戏里的耶洗别没有《圣经》中那般邪恶。她在剧中非常爱国，性格也相当好。这样一来，整出戏就一点儿都没意思了。不过结尾倒还可以。他们把她扔出了窗户，只有狗愿意来吃她。我觉得这相当可怜，你说是吗？我非常喜欢戏里的这一部分。妈妈说不能让狗出现在舞台上，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让人演狗总是可以的吧。”她兴奋地引述起剧本中的段落，“‘它们把她吃得只剩下手掌。’野狗为什么不连手掌也吃掉呢？”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告诉他。

“你不认为那些狗有些特别吗？我们家的狗就不同。它们什么都吃。”

约瑟芬尼出神地琢磨了一会儿《圣经》里的这个故事。

“我对这出戏的失败感到很难过。”我告诉她。

“是啊，妈妈也很失望。那些剧评简直太不客气了。妈妈看到剧评后整整哭了一天，还把早餐的餐盘扔向了格雷迪斯，格雷迪斯便因此而辞职了。真是荒唐透顶。”

“约瑟芬尼，我发觉你很喜欢戏剧。”我说。

“他们给爷爷做了尸检，想查明他的死因，”约瑟芬尼说，“你不觉得把尸检称为‘P.M.’未免有些滑稽了吗？总理和下午的缩写也是这个，不会把它们给弄混吗？”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你对爷爷的死感到很痛心吗？”我问她。

“不是很痛心。我不太喜欢他。他不让我学芭蕾，实现当芭蕾舞者的理想。”

“你想学跳芭蕾舞吗？”

“是的。妈妈支持我去学，爸爸不是很在意，爷爷却极力反对，他说跳芭蕾舞对我没好处。”

她从椅子扶手上跳下来，踢掉鞋子，费力地踮起脚尖，做了个跳芭蕾舞的动作。

“跳芭蕾舞必须有双合适的鞋，”她说，“即使那样，有时候脚尖也会肿得很厉害。”接着她穿上鞋，随口问了一句：

“你喜欢这幢房子吗？”

“我说不上来。”我对她实话实说。

“我想它多半会被卖掉吧。除非布兰达打算继续住在这里。我想罗杰叔叔和克莱门丝婶婶现在也不打算要走了吧。”

“他们打算要走吗？”我不禁来了兴趣。

“是的。他们本打算周二坐飞机出国去的。克莱门丝婶婶还买了一只轻便的旅行箱呢。”

“没听说他们要出国。”我说。

“是啊，”约瑟芬尼说，“没人知道。这是个秘密。他们在走之前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只打算给爷爷留下张字条。”

接着她又添油加醋地说：

“他们不会把字条钉在针垫上，只有老式小说里妻子离开丈夫时才这么做。现在已经找不到那种针垫了，留条子的做法会显得很愚蠢。”

“他们自然不会那么做。约瑟芬尼，你知道罗杰叔叔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吗？”

她狡猾地瞄了我一眼。

“我想我是知道的。他们的离开应该和罗杰叔叔在伦敦的公事有关。我觉得——但不是很确定——罗杰叔叔应该侵吞了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想？”

约瑟芬尼靠过来，重重地朝我呼了口气。

“爷爷死的那天，他们反锁在一个房间里待了很长时间。他们一直在交谈。罗杰叔叔说自己很没用，说他让爷爷失望了——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自己让爷爷失望了。当时他难受极了。”

我五味杂陈地看着约瑟芬尼。

“约瑟芬尼，”我说，“没人告诉过你不应该站在门口偷听吗？”

约瑟芬尼使劲儿点了点头。

“当然有人这么说过。可是想要查清楚事情，你就必须站在门口偷听。我觉得塔弗纳总督察也这么干过，你说是不是？”

我琢磨着她说的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约瑟芬尼又情绪激烈地说了下去：

“即便她没这么做过，穿山羊皮鞋的那家伙也会这么做。他们到处翻人书桌，读取人的信件，把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只是他们太笨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找。”

约瑟芬尼的语气很冷静，言谈举止间优越感十足。我突然觉得自己让如此显而易见的线索从眼皮底下溜掉，真的很愚蠢。令人反感的小女孩还是不肯罢休：

“我和尤斯塔斯知道很多事情——不过我比尤斯塔斯知道的多。有些事我会瞒着他。他说女人不会成为大侦探。我告诉他我们能。我会把一切都写在笔记本上，当警察茫然不知所措时，我会上前告诉他们：‘我可以告诉你们是谁干的。’”

“约瑟芬尼，你看过许多侦探小说吗？”

“的确看过很多。”

“我想你一定知道是谁杀了你爷爷，是吗？”

“我觉得是——只是还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问我，“塔弗纳总督察是不是觉得是布兰达干的？要不就是布兰达和劳伦斯一起干的，因为他认为他们俩彼此爱慕。”

“约瑟芬尼，你不能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他们的确爱着彼此。”

“你不能妄加推测。”

“这不是妄加推测。他们之间还交换情书呢。”

“约瑟芬尼，你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我看过他们的情书。那些信里充满了感伤。这并不奇怪，因为劳伦斯本来就是个感伤的人。他非常胆小，不敢上战场打仗，只能溜到地下室去烧锅炉。轰炸机飞过这里的时候，他就会吓得脸发青——整个脸都青了。我和尤斯塔斯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我忘了接下来说了些什么了。因为此时恰好有辆汽车停在门外。约瑟芬尼倏地一下跑到窗边，把狮子鼻贴在窗框上。

“谁来了？”我问她。

“爷爷的律师盖茨基尔先生。他应该是为了遗嘱的事来的吧。”

她兴冲冲地跑出客厅，无疑是去继续自己的侦探活动了。

玛格达·利奥尼迪斯走进房间。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双手。

“亲爱的，”她说，“幸好你还在这里，这时候特别需要个男人在。”

她放下我的双手，走到房间那头的高背椅边，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然后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接着从桌子上拿起一只珐琅盒，不断地做着打开关闭的动作。

她的姿态的确非常优雅。

索菲娅把头伸进门，小声提醒道：“盖茨基尔来了！”

“知道了。”玛格达说。

过了一会儿，索菲娅陪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儿走进房间。玛格达放下手里的珐琅盒，上前迎接他的到来。

“菲利浦太太，早上好。我原本还准备上楼去找你们呢。你们似乎对遗嘱有些误解。你丈夫写信给我，像是觉得遗嘱在我手里似的。不过从和利奥尼迪斯先生本人的交流来看，他应该是把遗嘱放在保险箱里了。我想你应该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吧。”

“你是说老家伙的遗嘱吗？”玛格达震惊地张大双眼，“不，当然不知道。你不会是想说楼上那个邪恶的女人把遗嘱毁了吧？”

“菲利浦太太，”盖茨基尔律师朝玛格达摇了摇手指，“别妄下断语。这只是你公公把遗嘱放在哪儿的问题。”

“他不是把遗嘱给你了吗——他确实给你了——签署完遗嘱之后他对我们这么说过。”

“据我所知，警方已经把利奥尼迪斯先生的私人文件全都整理了出来，”盖茨基尔先生说，“我要先去找塔弗纳总督察谈一谈。”

说完他便离开了客厅。

“亲爱的，”玛格达大嚷，“她把遗嘱毁了。我知道是她干的。”

“妈妈，别瞎说，她不会这么蠢的。”

“她才不蠢呢。没遗嘱的话她会继承一切的。”

“小声点儿——盖茨基尔回来了。”

律师返回了房间。塔弗纳总督察跟他在一起。他们后面还跟着菲利浦。

“我从利奥尼迪斯先生那里了解到，”盖茨基尔说，“他把他的遗嘱放在了银行的保险柜里。”

塔弗纳摇了摇头。

“我已经和银行联系过了。根据银行的说法，除了替利奥尼迪斯先生持有的一部分证券以外，他们没有利奥尼迪斯先生的任何文件。”

菲利浦说：

“我不知道罗杰或艾迪丝姨妈会不会知情……索菲娅，你去把他们叫过来。”

但招呼过来的罗杰也帮不上任何忙。

“荒唐——怀疑我们实在是太荒唐了，”他高声说，“爸爸签署完遗嘱以后明确说过第二天会送到盖茨基尔先生那儿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盖茨基尔先生靠在椅子上，半闭起眼睛，“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我根据利奥尼迪斯先生的指示拟了份草稿。他认可了这份草稿，又还给了我，我根据这份草稿做了遗嘱正本，然后送给他签署。一周以后我提醒他还没把签署好的遗嘱给我，询问是不是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他说他对遗嘱非常满意，而且补充说遗嘱一签完就送到银行去了。”

“说得没错，”罗杰急切地说，“的确是在去年十一月底的时候——菲利浦，你应该还记得吧。有天晚上爸爸把我们召集在一起，向我们宣读了他的遗嘱。”

塔弗纳转身看着菲利浦·利奥尼迪斯。

“利奥尼迪斯先生，有这么回事吧？”

“的确有这么回事。”菲利浦说。

“像是《沃茜的遗产》里的情节，”玛格达说，她愉悦地叹了口气，“我总觉得遗嘱是种富有戏剧性的东西。”

“索菲娅小姐，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是的，”索菲娅说，“记得很清楚。”

“遗嘱的内容是什么？”塔弗纳问。

盖茨基尔先生摆开架势正想回答，却被罗杰·利奥尼迪斯抢在了前面。

“遗嘱非常简单。伊莱克特拉和乔伊斯死后，她们的遗产份额返还到父亲那里。乔伊斯的儿子威廉战死在缅甸战场，威廉的那一份归属于他父亲。我和菲利浦以及菲利浦的孩子们是父亲仅存的亲属。爸爸在遗嘱里写明了这一点。他给艾迪丝姨妈留下了免税的五万美元。给布兰达留下免税的十万美元和这幢房子。如果布兰达愿意的话，也可以在伦敦的任何地方买幢房子给她。剩下的遗产被分为三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菲利浦，一份给索菲娅、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他们三个孩子。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成年以前，他们的遗产存放在信托基金里。盖茨基尔先生，我说得没错吧？”

“大体上这些就是我拟订的遗嘱条款。”由于没能亲口说出来，盖茨基尔显得有些悻悻然。

“爸爸向我们当面宣读了遗嘱的条款，”罗杰说，“问我们是否有什么异议。我们自然都不会有。”

“布兰达说了一席话。”德·哈维兰小姐插话道。

“是啊，”玛格达马上接过话头，“她说她不能容忍亲爱的阿里斯蒂德谈论死，还说‘这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并宣称自己根本不想要他的遗产。”

“这只是在故作姿态而已，”德·哈维兰小姐说，“她们那个阶层的人最喜欢这样了。”

通过这个无情和尖刻的评价，我了解到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是多么不喜欢布兰达。

“分配得非常合理。”盖茨基尔先生评论道。

“读完遗嘱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塔弗纳总督察问。

“读完他就签了。”罗杰说。

塔弗纳凑过来。

“他是如何签的？又是什么时候签的？”

罗杰以求助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克莱门丝在他的注视下开了口。家里的其他成员似乎也同意她这么做。

“你想知道当时的实际情形？”

“是的。罗杰太太，麻烦你说一下。”

“公公把遗嘱放在桌子上，然后让我们之中的一个——我想应该是罗杰——按铃招呼仆人过来。约翰逊应铃进来以后，公公又让他把客厅女仆珍妮特·沃尔默找来。人都到场以后，公公签署了遗嘱，并让两个仆人把名字签在了他的名字下面。”

“程序很正确，”盖茨基尔先生说，“遗嘱必须在两个见证人在场的情况下才能成立。立嘱人签完遗嘱以后，见证人也必须在遗嘱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之后呢？”塔弗纳问。

“公公向两个仆人道了谢，他们便出去了。公公拿起遗嘱，把遗嘱放在长信封里，告诉我们第二天会把遗嘱寄给盖茨基尔先生。”

“你们都同意她的陈述吗？”塔弗纳总督察环顾着众人问。

所有人都小声表示同意。

“你们说遗嘱放在桌子上，当时你们离书桌都很近吗？”

“不是很近，最近的也有五六码。”

“读遗嘱的时候利奥尼迪斯先生是坐在书桌后面吗？”

“是的。”

“在宣读遗嘱和签署遗嘱的空当里，利奥尼迪斯先生有没有离开过这张书桌？”

“没有。”

“签署遗嘱的时候，仆人们看得见遗嘱的内容吗？”

“看不见，”克莱门丝说，“公公把一沓纸压在了遗嘱的上半部分。”

“非常妥帖，”菲利浦说，“反正遗嘱和仆人们也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了，”塔弗纳说，“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说着，他敏捷地拿出一个长信封，凑过身子交在律师手里。

“看看，”他说，“告诉我这是什么。”

盖茨基尔先生从信封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他震惊地看着这份文件，拿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地看着。

“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他说，“我完全弄不明白。能让我知道这是在哪儿发现的吗？”

“在保险箱里发现的，这份遗嘱和利奥尼迪斯先生的其他文件混放在一起。”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杰问，“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罗杰，这就是我替你父亲准备的、要他签字的那份遗嘱——但是我不明白，这份遗嘱没有像你们所说的那样签上字！”

“什么？没有签字？可能这只是当初的那份草稿吧。”

“根本不是什么草稿，”律师说，“利奥尼迪斯先生把那份草稿返还给我了。之后我依照草稿写就了你们看到的这份遗嘱，”他用手指点了点遗嘱，说，“然后交给他签名。根据你们的证词来看，他应该签署了遗嘱——还让两个见证人做了联署——然而这份遗嘱上什么都没有。”

“但这是不可能的。”菲利浦·利奥尼迪斯以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高声喊道。

塔弗纳问：“你父亲视力好吗？”

“他有青光眼，因此阅读时需要用度数比较深的眼镜。”

“那天晚上他戴眼镜了吗？”

“当然戴了。签署完遗嘱以后他才摘下眼镜。我应该没记错。”

“的确如此。”克莱门丝附和道。

“你们确信签署文件前没有人接近过书桌吗？”

“这可说不准，”玛格达眯着眼说，“如果能把当时的情况再重现一遍就好了。”

“没有人接近过书桌，”索菲娅说，“爷爷一直坐在那里。”

“书桌一直在现在的位置上吗？以前从来没放在门、窗或幕帘旁边吗？”

“书桌一直在现在所在的位置。”

“我想知道掉包是如何实现的，”塔弗纳说，“一定有人动了手脚。利奥尼迪斯肯定认为自己签署的是刚才高声朗读的那份遗嘱。”

“签名不会是被人擦掉了吧？”罗杰问。

“当然不是，利奥尼迪斯先生。遗嘱上没有擦拭的痕迹。还有一种可能性：这份不是盖茨基尔先生递送给利奥尼迪斯先生、当着你们的面签署的那份遗嘱。”

“恰恰相反，”盖茨基尔先生说，“我可以发誓这就是起初的那份遗嘱——看到左上角的那个斑点没有——像不像一架飞机？我当时就注意到了。”

利奥尼迪斯家的人面面相觑。

“真是不可思议，”盖茨基尔先生说，“我还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简直无法想象，”罗杰说，“我们全都在这儿，却眼见着它发生了。”

德·哈维兰小姐干咳了几声。

“事情都出了，就不要说什么不可能，”她说，“我们想知道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盖茨基尔马上恢复了谨小慎微的律师模样。

“现在的情况需要好好研究一下，”他说，“这份遗嘱毫无疑问推翻了以前所有的遗嘱和遗言。你们大家都目睹了利奥尼迪斯先生这份货真价实的遗嘱的签署过程。非常有趣。这个小小的法律问题确实有必要探讨一下。”

塔弗纳看了看表。

“恐怕耽误你们吃午饭了。”他说。

“总督察，介意留下来和我们共进午餐吗？”菲利浦问。

“谢谢你的好意，利奥尼迪斯先生，只是我还要去斯温利教区和格雷医生会面。”

菲利浦转身看着律师。

“盖茨基尔，和我们一起共进午餐好吗？”

“谢谢你，菲利浦。”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尽量不引起注意，侧身朝索菲娅走过去。

“我是该走该留？”我轻声问她。这句话像维多利亚时代一首歌的主题那样滑稽好笑。

“我想你还是走吧。”索菲娅说。

我跟着塔弗纳悄悄溜出客厅。约瑟芬尼正攀在通向后屋的门上荡来荡去，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警察真傻。”她评论道。

索菲娅走出客厅。

“约瑟芬尼，你在干什么？”

“帮女仆干活儿。”

“我想你一定是躲在门外偷听吧。”

约瑟芬尼朝索菲娅做了个鬼脸，然后便跑开了。

“那孩子真是个不小的麻烦。”索菲娅说。

第十一章

走进苏格兰场的局长助理办公室时，塔弗纳一脸没好气儿的样子，显然刚向我父亲大倒苦水。

“你也看到了吧，”他说，“该问的都问到了，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他们谁都不缺钱用。太太和年轻家教之间也不过是端茶送水的时候传传情而已。”

“塔弗纳，别灰心丧气的，”我说，“我比你得到的线索可要强一些。”

“真的吗？查尔斯先生，说说你查到了些什么吧。”

我坐下来，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让他们听我娓娓道来。

“罗杰·利奥尼迪斯本打算下周二逃到国外去。罗杰在老人死的那天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老利奥尼迪斯似乎发觉有什么事不对劲儿，罗杰承认是自己不对。”

塔弗纳涨红了脸。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他问，“如果是从仆人们那里听说的话——”

“不是从仆人们嘴里听来的，”我告诉他，“是从私下里调查这个案子的人嘴里听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必须得说，根据优秀犯罪小说的原则，他抑或是她——干脆就用那家伙来指代吧——要比警察高明得多。

“此外，我们的这位私人侦探还藏了几手。”我添油加醋地说。

塔弗纳张开嘴巴，不过马上又闭上了。他似乎有好多问题要问，一时间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罗杰！”他说，“这么说是罗杰有问题吗？”

解释的时候我感觉有些矛盾。我喜欢罗杰·利奥尼迪斯。他诚实待人的态度和温馨可人的房间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我不希望把矛头对准这样一个人。约瑟芬尼的证词也许完全不可靠，但我又并不这样认为。

“这么说是小家伙告诉你的？”塔弗纳问，“她似乎对家里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孩子们往往是这样的。”父亲冷冷地说。

如果约瑟芬尼反映的情况是真的话，那么整个局面就完全扭转了。如果罗杰真像约瑟芬尼所说的那样侵占了公司的资金，而后又被父亲发现的话，那让老头儿闭嘴，逃亡海外便势在必行了。或许罗杰的确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我们一致同意立即对筵席承办公司的情况进行调查。

“真是这样的话，事情一定非同小可，”爸爸说，“这关系到百万英镑的生意。”

“如果真是和公司有关的话，那罗杰就跑不掉了，”塔弗纳说，“老头儿把罗杰叫去，罗杰撑不住招供了。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当时在外面看电影。罗杰只需要走出父亲的房间，到浴室里倒空胰岛素瓶，在里面放上高浓度的伊色林就可以了。也可能是他妻子干的。回到家以后她马上赶到老头儿住的这一侧——说要取罗杰的烟管。罗杰已经离开了父亲那里。克莱门丝完全有可能在布兰达给老人注射胰岛素之前完成掉包。她做事沉稳，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我点点头。“是的。我比较倾向于是她干的。她行事冷静，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太相信罗杰·利奥尼迪斯会想出毒杀的手段——伊色林杀人比较女性化。”

“男人下毒的也不少。”爸爸冷冰冰地插了句话。

“先生，我很清楚这一点。”塔弗纳说，“再清楚不过了！”他显得有些意气用事。

“但我还是不认为他会投毒。”想了半天，塔弗纳又补充了一句。

“普里查德[1]不也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嘛。”父亲提醒他。

“别把小说和现实生活混淆在一起。”

“查尔斯，那个女人像不像麦克白夫人？”塔弗纳走后，父亲问我。

我的眼前浮现出简朴房间的窗口旁那个苗条的丽影。

“不怎么像，”我告诉他，“麦克白夫人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没那么贪婪。我觉得她对财产并不是很看重。”

“但她应该会不顾一切地去维护丈夫的安危。”

“这倒是，为了丈夫的安危，她甚至可能会冷酷无情。”

“以不同的表现形式反映出来的冷酷无情……”这是索菲娅的原话。我抬起头，发现父亲正注视着我。

“查尔斯，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接话。

第二天，我被招到了苏格兰场，发现爸爸和塔弗纳在一起。

塔弗纳看上去颇为自得，心情比前一天好了许多。

“筵席承办公司情况不妙。”爸爸说。

“随时有可能垮台。”塔弗纳说。

“昨天晚上我发现他们的股票跌得很快，”我说，“不过今天似乎涨了一点儿。”

“我们必须相当小心，”塔弗纳说，“不能直接进行调查，否则会引起恐慌——更不能惊动了我们那位绅士。不过我们已经私下里找到了一些消息来源，掌握了些确切的情报。筵席承办公司无疑处在破产的边缘，已经资不抵债了。事实上公司的管理一直都很糟糕。”

“问题出在罗杰·利奥尼迪斯身上吗？”

“没错，如同你知道的那样，他握有绝对的权力。”

“他假公济私吗？”

“这倒没有，”塔弗纳说，“我们没发现他侵占资产的迹象。说得露骨一点儿，他可能是个凶手，却绝对不是个骗子。老实说他只是个傻瓜而已。他似乎一点儿判断力都没有——该收敛的时候往前冲，该大胆的时候却又裹足不前。他把权力给了那些最不应该得到权力的人。他很相信人，却信错了人。他在经营的所有关键之处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这样的人还真不少，”爸爸说，“他们不是傻，而是判断力不行，而且他们总是在不该热心的时候表现得过于热心。”

“那种人根本不应该做生意。”塔弗纳评论道。

“说得不错，”爸爸说，“不幸的是，他是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的儿子，必须接手父亲的生意。”

“老头儿把公司交给他的时候生意还好着呢。筵席承办公司应该是棵摇钱树才对。他肯定以为只要坐享其成就可以了。”

“任何时候都无法坐享其成，”爸爸严肃地说，“开公司总有许多决定要做。管理者需要辞掉一些人——再招聘一些人——还需要时刻调整经营方面的细枝末节。显然罗杰·利奥尼迪斯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

“是的，”塔弗纳说，“首先，他是个感恩的人，因为念旧就把很多老员工留了下来。其次，他还经常冒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并花费大量金钱去尝试。”

“但并没有发生犯罪行为，对吗？”爸爸追问着。

“是的，没有涉及任何犯罪行为。”

“那他为什么还要杀人呢？”

“他是个傻瓜，但绝不是恶棍，”塔弗纳说，“但结果是相同的——或者说基本相同。唯一能挽救筵席承办公司的办法，”说话时他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是在下周三前弄到一笔巨款。”

“按照父亲的遗嘱，他能，或者说他认为自己能继承到这样一笔巨款吗？”

“正是如此。”

“但他拿不到那么多的现金。”

“是的，但他可以用遗嘱去申请贷款。这完全是一回事。”

父亲沉思地点了点头。

“他何不去找老利奥尼迪斯请求帮忙呢？这样不是简单点儿吗？”他向塔弗纳督察长问道。

“罗杰一定求过了，”塔弗纳说，“小丫头偷听到的就是当时的情况。老头儿一定不想把钱投进无底洞，肯定会拒绝他的请求。这你应该也想得到吧。”

我觉得塔弗纳说得很对。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先前拒绝过玛格达投资戏剧的请求——他觉得那出戏不可能取得成功。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错。他对家人的确很大方，但不会把钱投入不生钱的项目。筵席承办公司已经亏损了几万英镑甚至几十万英镑，他怎么可能再往公司里砸钱呢？要避免破产的命运，罗杰只有赶紧让他死掉。

没错，这的确是个解释得通的杀人动机。

爸爸看了看表。

“我把他叫过来了，”爸爸说，“他随时都可能会到。”

“你是说罗杰吗？”

“是的。”

“你这是在玩请他自投罗网的把戏吗？”我轻声问。

塔弗纳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应当给他一些适当的警告才行。”爸爸严肃地说。

问询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了。爸爸还找了个速记员。门铃很快便响了起来，没几分钟，罗杰·利奥尼迪斯就进来了。

他行色匆匆——毛躁地踢翻了一把椅子。像上次一样，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条善良的大狗。我马上下意识地觉得事情不可能是他干的。如果要他做这种事，他不是把瓶子打碎，就是把药液弄洒，绝对成不了事。我断定，尽管罗杰也有份，但下手的绝对是克莱门丝。

他一进门就不停地说了起来。

“你们要见我？有什么新发现了吗？嗨，查尔斯，没想到你也在这儿。我刚才没看到你。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但阿瑟爵士，希望你能告诉我——”

好人——真是个好人。但许多杀人犯也都是好人——他们瞠目结舌的朋友们事后都这么说。我露出笑脸对罗杰表示欢迎，感觉自己像个叛徒。

爸爸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嘴里吐出许多法律用语。口供……笔录……非强制询问……律师……

罗杰·利奥尼迪斯还是那么不耐烦，根本没管爸爸在讲什么。

塔弗纳总督察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我立刻从他的笑容中知道了他在想什么。

“这些家伙总是这么自信。他们总觉得自己不会犯错误。真是聪明过头了。”

我避免引人注意，低调地缩在一个角落里，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利奥尼迪斯先生，我找你来不是要告诉你什么信息，”爸爸说，“而是想从你这儿得到信息——某些你以前隐而不报的信息。”

罗杰·利奥尼迪斯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

“隐而不报？可是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了你们——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你们。”

“我想应该没有。你和死者在他死的那天下午进行过一次对话，是吗？”

“是的，没错。我和他一起喝了茶。这件事我告诉过你们。”

“你确实这样说过，却没把谈话的内容告诉我们。”

“我们——我们只是——简单地聊聊而已。”

“都聊什么了？”

“日常的琐事，这里的房子，还有索菲娅——”

“筵席承办公司呢？谈话中有没有涉及筵席承办公司的事情？”

直到此时，我还一直在希望这整件事都是约瑟芬尼杜撰出来的。然而我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罗杰的脸色变了，从刚才的热切期盼一下子变成了现在的近乎绝望。

“哦，我的老天。”他跌坐在一把椅子里，双手捂住脸。

塔弗纳像只得意扬扬的猫一样笑了起来。

“利奥尼迪斯先生，你承认没有向我们老实交代吗？”

“你们怎么会知道的？我原本以为没人会知道呢——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知道。”

“利奥尼迪斯先生，弄清楚这种事的方法多的是。”塔弗纳故作威严地停顿了一下，“我想这下你该明白不应该对我们有所隐瞒了吧。”

“是的，是的，当然没错。我会据实告诉你们。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筵席承办公司是不是已经在破产边缘了？”

“是的，公司马上要倒闭了。破产在所难免。如果爸爸死前不知道这件事就好了。我感到很羞愧——觉得没脸见人——”

“可能会遭到诉讼吗？”

罗杰猛地坐正了。

“不会，绝对不会。公司的确会破产——却是堂堂正正地破产。如果我把个人资产全投进去的话，每个债权人可以收回百分之二十的本金。尽管不至于吃官司，但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父亲。他相信我，把自己最大的企业转交给我。他从来没干涉过我的经营，从来不问我干了些什么。他信任我……我却让他失望了。”

爸爸淡淡地说：

“既然没牵扯到诉讼，那你和妻子为什么还要在没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计划着偷偷跑到国外去呢？”

“你们连这个也知道了吗？”

“是的，利奥尼迪斯先生。”

“你们还不明白吗？”他急切地倾身向前，“我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看上去就好像我在问他要钱，就好像我央求他重新帮我站起来。他——他非常喜欢我。他肯定愿意帮忙。但我不能——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再干下去只会使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我没有经营企业的能力，永远达不到父亲那种水平。我早就知道。我也尝试过。但完全没有用。我一直都很痛苦——天哪，你们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一直想摆脱泥潭，希望结清欠款，希望我家的老头子永远别听说这件事。但该来的还是来了，破产在所难免。克莱门丝——就是我妻子——她理解我，赞同我，和我一起制定了潜逃的方案，并且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们准备一走了之，这样风暴来时就影响不到我们了。我留了封信给父亲——在信中告诉了他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我感到很惭愧，并乞求他的原谅。他一直对我很好——这种好是你们根本都体会不到的！但这时候就算请他补救也来不及了。我不是想请他帮忙，甚至连这样的暗示都不想做，我只想另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简单而有尊严地在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生活。种一些东西，咖啡或是水果。只要有生活必需品就行——克莱门丝想必会和我一起吃苦，但她说她不在乎。克莱门丝很好——她是个近乎完美的女人。”

“我明白了，”爸爸的声音仍然干巴巴的，“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

“什么改变主意？”

“我是想知道你为何最终又决意让父亲帮忙了。”

罗杰死死地盯着父亲。

“我没让他帮忙！”

“别骗人了，利奥尼迪斯先生。”

“我才没骗人呢，是你们弄错了。不是我找的他，而是他找的我。他不知从伦敦还是哪里听来了流言。不过即便没有流言他也会知道。他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有人告诉了他，他便来盘问我。我自然很快就顶不住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对他说我不担心把亏钱的事告诉他——我担心的是辜负他信任的那种感觉。”

罗杰吃力地吞了口口水。

“你们根本不知道亲爱的爸爸对我多么好，”他说，“没有责备，只有体贴和关心。我告诉他我不想要他帮忙，我可以放弃公司——像计划的那样出走。但是他根本不听。他坚持要挽救公司——让筵席承办公司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塔弗纳厉声问：

“你是想让我们相信你父亲执意要在经济上帮助你吗？”

“是的。他当时就给他的股票经纪人写了信，给他们下了明确的指令。”

也许是在两个警察的脸上发现了不相信的神色，罗杰一下子就脸红了。

“信我还留着，”他说，“原本是要寄出去的。不过被推迟了——你们应该能想到，在震惊和混乱中，我把这封信给忘了。也许它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皮夹，在皮夹里翻找起来。最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他从皮夹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上还贴了张邮票。我凑近去看，发现信是写给格雷特勒克斯和汉伯里这两位先生的。

“不信你们就自己看。”他说。

爸爸撕开信。塔弗纳绕到他身后。我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这封信，不过后来看了一遍。阿里斯蒂德在信中指示格雷特勒克斯和汉伯里将一些股票套现，并在第二天派个人来听取有关筵席承办公司的指示。尽管信中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但意思再明确不过了，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决意要让筵席承办公司重新走上正轨。

塔弗纳说：

“利奥尼迪斯先生，这封信我们要拿走，我可以给你打张收条。”

罗杰拿了收条，然后起身说：

“没有别的了？现在你们应该弄明白了吧？”

塔弗纳说：

“利奥尼迪斯先生给了你这封信之后，你就和他分别了吗？在那之后你又干了什么？”

“我就跑到房子里自己住的地方去了。那时我妻子刚从外面回来。我把爸爸的建议告诉了他。爸爸真是太贴心了！我非常兴奋，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做了些什么。”

“接着你父亲就病痛发作了——距离和你分别的时候大概相距多久？”

“让我想想——半小时或者一小时。布兰达突然冲过来。她完全吓坏了，说爸爸看上去很奇怪。我——我和她一起冲了过去。不过这段内容先前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你以前进入过和你爸爸卧室相连的那间浴室吗？”

“应该没有。是的——我确定我没去过那间浴室。为什么这样问，你们不是会以为——”

爸爸迅速平息了罗杰突如其来的愤怒。他站起身，和罗杰握了握手。

“谢谢你，利奥尼迪斯先生，”他说，“你的证言对我们帮助很大，不过早点儿说就好了。”

罗杰走出门，把门关上。我站起身，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封信。

“可能是伪造的。”塔弗纳满怀希望地说。

“的确有这个可能，”爸爸说，“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我们应该接受他的说法。老利奥尼迪斯准备帮儿子摆脱麻烦。由他亲自解决显然比死后让罗杰解决要强——在目前找不到遗嘱的情况下，罗杰的实际继承数额也成了悬案。这意味着资金的投入会有所拖延——罗杰也会因此而遇到麻烦。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公司倒闭是在所难免了。塔弗纳，罗杰·利奥尼迪斯和他妻子绝没有除掉老人的动机。正相反——”

他突然停下来，然后若有所思地重复道：“正相反……”

“先生，你想到了什么？”塔弗纳问。

爸爸缓缓地说：

“如果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再活二十四小时的话，那罗杰的嫌疑就大了。但他没能再活上二十四小时。两人谈过话后，阿里斯蒂德没活一个小时就戏剧性地死了。”

“嗯，”塔弗纳沉吟着，“你觉得家里有人乐于见到罗杰破产吗？有人可能因此在经济上得利吗？似乎不太可能吧。”

“目前生效的遗嘱是什么样的？”爸爸问，“谁能从中得到更大的好处呢？”

塔弗纳夸张地长嘘了一口气。

“你知道律师的作风。他们从来都不肯跟人说实话。先前的确有一份遗嘱。那是在他再婚时制定的。那份遗嘱中利奥尼迪斯太太分得的遗产和这份基本相当，德·哈维兰小姐继承的比现在少得多，剩下的由菲利浦和罗杰均分。如果新的遗嘱没有签署，旧的遗嘱将继续生效，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首先，新遗嘱的签署意味着对旧遗嘱的否定。而且有许多人见证了遗嘱的签署过程，这就是所谓‘立约人的意愿’。如果事情最终演变成阿里斯蒂德没有立遗嘱就死了的话，他的遗孀无疑会得到大部分的遗产——至少将享有终身财产所有权。”

“看来遗嘱丢失的最大受益人是布兰达·利奥尼迪斯了。”

“是的。如果这里面存在猫腻，那始作俑者无疑应该就是她了。显然这之中有猫腻，但我实在看不出她是如何做到的。”

事实上我也看不出。我觉得我们真是太蠢了。事后看来，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我们看问题的角度完全错了。

[1]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侦探小说《绿胶囊之谜》中的下毒者。

第十二章

塔弗纳离开以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我向爸爸发问道：

“爸爸，杀人犯是什么样子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们俩彼此非常了解。所以我一提出这个问题，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他非常认真地解答了我的疑惑。

“是的，”他说，“这一点很重要——眼下尤其重要。对你来说——杀人者正在逼近。你不能再以局外人的身份自居了。”

我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饶有兴趣地探究刑警队处理的案件，但正如父亲说的那样，那时我像一个橱窗外的旁观者一样好奇地地向里看风景，不必有什么负担。但现在完全不一样，在这一点上索菲娅比我参透得更早，谋杀案已经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主导性的地位了。

父亲接着又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问对了人。不过我可以为你找几个为我们工作又比较乐于合作的精神病学者。他们可以简明扼要地给出你所需要的答案。同时塔弗纳也能给你一些内幕消息。只是在我看来，你是想听一听根据我和罪犯打交道的经验所得出的结论，是不是？”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感激地说。

父亲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圈圈。

“要说杀人犯是什么样子的，我会说，他们中有一些——”说到这儿时，爸爸脸上露出阴郁的笑容，“他们中有些人一直是以大好人的形象示人的。”

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有些讶异。

“的确有很多杀人犯根本不像坏人，”他说，“和你我这样的寻常人，以及刚刚出门的罗杰·利奥尼迪斯没什么不同。杀人是一种很业余的罪行。当然我说的是你脑子里的那种谋杀——而不是那种团伙式的杀人。好人常常会对杀人的想法着魔。他们身陷困境，或者很想要女人或金钱这类东西——于是便利用杀人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大多数人事到临头都能悬崖勒马，他们却不能。孩子们经常会毫不犹豫地将想法化为行动。比如说，孩子会对自家的猫发怒，对它说：‘我要杀了你。’之后便用锤子猛砸它的脑袋——意识到深爱的猫再也活不过来的时候才悲痛欲绝！很多孩子想把婴儿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把他淹死’，因为婴儿们分散了父母应当倾注在他们身上的关注——或者说剥夺了他们的欢乐。但他们马上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应该受到惩罚。许多成年人像孩子一样道德上没有发育完全。尽管他们意识到杀人是不对的，但一直没有犯罪的感觉。从我的经验来看，所有的杀人凶手都没有真正感到悔恨……这也许就是该隐的标志吧。杀人凶手是与众不同的，他们之所以与常人不同是因为他们知道杀人是错误的，却没有感受到罪恶感——对他们来说杀人是‘必须’的——被杀者‘活该倒霉’，杀人是‘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

“你是不是认为，”我问，“如果有人对老利奥尼迪斯怀恨于心，或者说怀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可以作为杀人的理由？”

“单纯的仇恨吗？我会说几乎不可能，”爸爸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说到恨的时候，你应该指的是由不喜欢转化成的那种感觉。由嫉妒产生的恨意与其他的仇恨有所区别——由嫉妒产生的恨意来自于投入的感情和巨大的挫折感。所有人都知道康斯坦斯·肯特很喜欢被她杀害的弟弟[1]。人们推测她之所以会杀人是因为想得到父母倾注到弟弟身上的爱。在我看来，被害者大多是凶手所爱的人，而非他们仇恨的人。这也许是因为，深爱的人更能让你觉得生命难以承受。”

“这个结论不会对你有太大的帮助，对吗？”他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要的是某种特征，某种能帮助你从欢乐融融的这一家人中找出凶手的普遍性特征，是吗？”

“没错，正是如此。”

“真有这种普遍性的特征吗？我深感怀疑，”他似乎有了个想法，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真要有的话，那也只能是自负。”

“自负吗？”

“是的。我还从没遇见过不怎么自负的杀人犯呢……他们的自我毁灭十之八九是由自负、虚荣的心理造成的。他们害怕被抓到，但他们又忍不住要到处吹牛，深信凭自己的聪明才智是根本不会被抓住的。”接着他又补充了一点，“杀人犯还有另外一个特征：他们通常都很爱说话。”

“和人交流吗？”

“是的。你知道，谋杀会使人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你想找个人倾诉——却做不到。这样一来倾诉的愿望就会变得越来越强烈。即使不能找人谈杀人的经过，至少可以提及案件本身——与人讨论，提出自己对案件的看法——绕在案子上一直不肯出来。

“查尔斯，如果我是你，我会沿着这条线索去查。我会再到那儿去一次，混入他们中间，让他们开口说话。自然，这样做不一定能马上成功。无论有罪还是无辜，他们都乐意和你这个陌生人交谈，因为有许多话题是在他们之间无法触及的。不过我觉得你可能在这其中找到差别。一个有事要瞒的家伙根本经不住长谈。战时情报部门的人就很清楚这一点。一旦被俘虏，你只能说出你的姓名、军阶和编号，其他什么都不能说。提供虚假信息的人总会说出些真相来。查尔斯，找那家人去谈吧，特别要留意那些无意说漏嘴的话和无意中的自我暴露。”

随后我告诉他，索菲娅认为这家人都冷酷无情——每个人的冷酷无情又各有不同。他对这点非常感兴趣。

“你的女朋友很有想法，”他说，“如同盔甲上大都有缝一样，每个家庭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大多数人都能应付一个弱点——如果有两处弱点的话，他们就应付不来了。遗传这东西的确很有意思。德·哈维兰家族比较冷淡，但他们并不狂妄；利奥尼迪斯家族比较狂妄，但他们待人很有一套——但如果有人继承了这两种特质呢——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我还没从这方面考虑过。爸爸接着又说：

“我不该用遗传方面的事情来搅扰你。这方面的问题未免太过微妙了一些。孩子，别钻进去太深，过去找他们谈谈就行。索菲娅有一点说得相当对。除了事实真相以外，别的都对你们没好处。必须得查明事实真相才行。”

出门时他在我身后补充了一句：

“对那孩子注意一点儿。”

“你是说约瑟芬尼吗？你是说不让她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让你把她看管好，我们不希望她遇到任何不幸。”

我紧盯着他，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查尔斯，别跟我较劲。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家里有冷血杀手，而约瑟芬尼恰恰知道那个家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

“她知道罗杰的事，因此才会把他说成是个恶棍。她偷听到的东西似乎都没有错。”

“是的，没错，孩子提供的证据一般都很可信。每次办案时我都会依赖这种证据。不过在法庭上向孩子们提问是毫无用处的。孩子们受不了法庭直截了当的提问方式。他们或支吾不言，或者说他们不知道。可他们想显摆的时候就什么都说了。那个孩子就是想向你显摆炫耀。可以用同样的方法从她身上搜集到更多情报。别直接问她问题，假装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她就会上钩了。”

最后他又补充道：

“但要照顾好她。对于某些人的安危来说，她知道得略微多了点儿。”

[1]十九世纪发生在英国的一个著名案子。英国南部威尔特郡一户上流人家的三岁小儿肯特于半夜失踪，在报案之后，警方在乡村别墅外面的厕所里发现了小孩的尸首。五年后，肯特的姐姐自首认罪。

第十三章

我带着有点儿惭愧的心情回到了畸形屋（我已经暗自这样叫它了）。尽管我把约瑟芬尼对罗杰的怀疑在塔弗纳总督察面前重复了一遍，对布兰达和劳伦斯·布朗互通情书的事却只字未提。

我的借口是这只是流言飞语，根本不足以让人相信。但事实上我只是不愿意再添加不利于布兰达·利奥尼迪斯的证据而已。我同情她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和凄凉处境——家里的人都满怀敌意仇视着她。如果这种情书确实存在的话，塔弗纳和他的手下一定找得到，我不想由我来落井下石。另外她向我保证过，她和劳伦斯之间绝对没有这样的事。与恶毒的小矮人约瑟芬尼相比，我更倾向于相信布兰达。布兰达不是说过约瑟芬尼那小家伙“不太正常”吗？

我极力不去想约瑟芬尼给我带来的不安。约瑟芬尼目光里的那股机灵劲儿不觉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打了个电话给索菲娅，问她我能不能再去一次。

“查尔斯，你就来吧。”

“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似乎是没太大动静。他们还在搜查房子。他们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们现在都很紧张。查尔斯，你快过来。如果没人陪我说话的话，我会发疯的。”

我告诉她我马上就过去。

我坐的车开到房子正门的时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付了车钱以后，出租车开走了。房子的正门开着，我不知道是要按铃还是直接进去。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我猛一回头，发现约瑟芬尼站在紫杉树篱的开口处看着我，她的脸被一只非常大的苹果遮掩了大半。

看见被人发现，她转身就跑开了。

“你好，约瑟芬尼。”

她没有回答，直接在树篱后面消失了。我跨过车道跟了过去，在金鱼池旁那张极不舒适的长凳上找到她，她正摇晃着双腿在啃苹果。苹果上的那双眼睛正用阴沉的目光看着我，使我感受到深深的敌意。

“约瑟芬尼，我又来了。”我对她说。

这是一个软弱无力的开场白。约瑟芬尼虽然眼不眨口不开，却似乎被我动摇了。

她很懂得策略，一直闷声不响。

“苹果好吃吗？”我问。

约瑟芬尼总算屈尊开口了，冒出来的却只有几个字。

“软了些。”

“我不喜欢这种软绵绵的苹果。”我告诉她。

约瑟芬尼不屑一顾地说：

“没人喜欢软苹果。”

“跟你打招呼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理我呢？”

“那时候我不想理你。”

“为什么？”

约瑟芬尼把苹果从嘴边移开，想使自己的责难更为清晰有力。

“因为你到警察那儿告密去了。”她说。

“哦！”我吃惊不小，“你——你是说——”

“我是说罗杰叔叔的事情。”

“可是那没什么，约瑟芬尼，”我尽量让她宽心，“那真的没什么。他们知道他没干坏事——我是说，他没有盗用公司的钱财或别的什么东西。”

约瑟芬尼生气地看了我一眼。

“你真是个大傻瓜。”

“我感到很抱歉。”

“我倒不担心罗杰叔叔。只不过侦探不是这么干的。你难道不明白，不到最后关头一切都要瞒着警察吗？”

“哦，我明白了，”我如梦方醒地说，“约瑟芬尼，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说了第三次抱歉以后，约瑟芬尼似乎才有点儿释然。这时她又连续咬了几口苹果。

“但警方必定会查出这一切的，”我说，“你和我——我们瞒不住的。”

“你是说他快要破产了吗？”

约瑟芬尼和平时一样消息灵通。

“我想大概逃不掉了。”

“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谈这件事，”约瑟芬尼说，“爸爸、妈妈、罗杰叔叔和艾迪丝姨婆都会参加。艾迪丝姨婆会把她继承到的遗产都给罗杰叔叔——只不过她那份还没到手——我想爸爸绝对不会给他。爸爸说罗杰叔叔如果真的有了麻烦，那也只能怪他自己，不能把钱都投入到那个无底洞里。妈妈更不会让爸爸投钱给他了。因为妈妈想把钱花在艾迪丝·汤普逊的新戏上。你知道艾迪丝·汤普逊吗？她已经结婚了，但她不喜欢她丈夫。她爱上了一个叫艾沃斯的船员，这个艾沃斯在戏散场以后从另一条街上拐过来，往他背上捅了一刀。”

我又一次对约瑟芬尼掌握情报的详细性和完整性而感到吃惊。她那戏剧化的描述也让人稍感惊奇。只是被滥用的人称代词弄得有些混淆。

“听起来很不错，”约瑟芬尼说，“只是我觉得根本不会是那么回事。最后肯定又变成上次的那出‘耶洗别’了。”说着她长叹了一口气，“如果能知道狗为什么不吃她的手掌就好了。”

“约瑟芬尼，”我说，“你告诉过我你几乎能肯定凶手是谁，对吗？”

“那又怎么了？”

“凶手是谁？”

她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我说，“因为没到最后关头所以你才不说是吗？即便我发誓不告诉塔弗纳总督察，你也不肯告诉我吗？”

“只要再有几条线索就好了。”约瑟芬尼说。

“总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说着她把苹果核扔进了金鱼池，“如果要给你安排个角色的话，你也只是华生而已。”

我默默地忍受了这种侮辱。

“好吧，”我说，“就算我是华生好了。但即便是华生也得给他些情报啊。”

“什么情报？”

“就是事实。华生不是经常根据所掌握的情报推断出一些错误的结论吗？看到我做出错误的结论你不是应该觉得很好玩吗？”

一时间约瑟芬尼被说动了，但她又很快摇了摇头。

“不能告诉你，”她说，接着又补充道，“事实上我不是很热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他坐的是马车，那个早就过时了。”

“那些信怎么样了？”

“什么信？”

“劳伦斯·布朗和布兰达互通的那些情书。”

“那是编出来的谎话。”约瑟芬尼说。

“我不信。”

“的确是我编的。这样做很好玩。”

我瞪着她。她马上回瞪了我一眼。

“约瑟芬尼，我认识大英博物馆的一个人，那家伙知道很多有关《圣经》的知识。如果从他那里知道狗为什么不吃耶洗别的手，你会把信的事告诉我吗？”

这回约瑟芬尼真的犹豫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树枝折断的断裂声。约瑟芬尼断然说：

“不，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接受了失败。天有点儿晚了，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的忠告。“只是在跟你做游戏而已，”我说，“事实上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约瑟芬尼眨了眨眼睛，但并没有咬钩。

我站起身。“我要进去找索菲娅了。”我说。

“我要留在这儿。”约瑟芬尼说。

“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进去。”我告诉她。

我粗鲁地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她有些惊讶，准备提出抗议，不过很快就顺从了——无疑她是想见证一下家里人看到我之后的反应。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急着要她陪我进去。进门以后我才回味过来。

是因为先前树枝发出的断裂声。

第十四章

客厅里传出一阵轻微的谈话声。我犹豫了一阵，没有进门。沿着过道往前走，一阵莫名的冲动使我推开了过道前一扇呢子衬面的门。门内又是一条阴暗的通道，但走了没多久，我眼前豁然一亮，一间光线明亮的厨房出现在面前。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一个非常肥胖的老年妇女。她腰身非常结实，腰上缠着一个干净的白围兜。一看到她，我马上松了口气。干事利落的保姆总会给你这种舒心的感觉。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在她面前却像一个四岁的小男孩。

这位保姆从来没见过我，但她看到我立刻就说：

“是查尔斯先生吧？快到厨房来，我给你冲杯茶。”

这是一间宽敞的、令人感到心情愉悦的厨房。我刚在中间的桌子旁坐下来，保姆就给我端来了一杯茶和放在盘子上的两块饼干。我觉得更像是在幼儿园了。已经没事了——阴暗的通道和未知的谜底所带来的恐惧突然间烟消云散。

“索菲娅小姐知道你来一定会很高兴的，”老保姆说，“她有点儿太过激动，”接着又不以为然地补充了一句，“她们全都太过激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约瑟芬尼哪儿去了？她是和我一起进来的啊！”

保姆不满地舔了舔舌头。

“一定是在门后面偷听，然后起劲儿地记在她那个小本子上，”保姆说，“她应该去学校上学，找同龄的朋友一起玩才对。我跟艾迪丝小姐这样说过，艾迪丝小姐表示同意——主人却非要把她留在家里。”

“他一定非常宠爱约瑟芬尼。”我说。

“的确如此。他宠爱过他们每一个人。”

我略微有些吃惊，不知道保姆为什么用过去时态谈起菲利浦先生。保姆看到我的表情，稍稍脸红了一阵。她对我说：

“我指的主人是老利奥尼迪斯。”

我正准备开口，门突然开了，索菲娅从门外走了进来。

“查尔斯，你终于来了，”她说，然后转向老用人，“保姆，真开心他能这么快赶到。”

“亲爱的，我知道你一定很高兴。”

保姆收拾起锅碗瓢盆，带到餐具室，并随手关上了门。

我从桌子旁边站起，走到索菲娅身边，用双臂把她紧抱在怀中。

“亲爱的，”我说，“你在发抖，这是怎么了？”

索菲娅说：

“我吓坏了。查尔斯，我吓坏了。”

“我爱你，”我说，“如果我能把你带走的话——”

她抽开身子，对我摇了摇头。

“不，那是不可能的。必须弄个水落石出才行。查尔斯，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不喜欢成天跟一个冷酷无情、精于算计的下毒者讲话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于索菲娅这样的人来说，用毫无意义的空话是无法搪塞过去的。

她说：“一旦知道——”

“那一定非常痛苦。”我赞同道。

“你知道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她轻声问，“我怕我们也许永远弄不清楚……”

我很清楚那会是何等的可怕……在我看来，永远不知道谁杀害了老利奥尼迪斯的可能性确实非常大。

这令我想到了一个我很感兴趣的问题，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索菲娅了。

“索菲娅，请你告诉我，”我问她，“屋子里有多少人知道伊色林眼药水的事——我是说有多少人知道你爷爷有眼药水，知道它可以成为致命的毒药呢？”

“查尔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这么做行不通。你应该知道，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我想大家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儿，不过我指的是对这方面特别精通——”

“我们都很清楚眼药水有毒。一天午饭后我们围坐在一起喝咖啡。想必你也知道了，他喜欢把一家人聚在一起。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坏，布兰达每天都要帮他点眼药水。喜欢问各种各样奇怪问题的约瑟芬尼突然问他：‘药瓶上为什么写着不能口服呢？’爷爷对她笑了笑说：‘如果布兰达出了差错，把眼药水当做胰岛素给我注射的话——我就会长喘一口气，然后脸色发青而死，因为你们都知道，我的心脏不怎么好。’约瑟芬尼听了大惊小怪地‘哦’了一声。接着爷爷又说：‘所以说千万不能把伊色林和胰岛素弄混了，你们说是不是？’”索菲娅停顿了一下，接着对我说，“我们都听到了。你明白不明白？我们都知道把两者掉包可以害死他。”

一下子全明白了。我原本以为凶手需要一定的知识才行。没想到是老利奥尼迪斯本人把杀人的方法透露给了大伙儿。凶手不必制订计划，不必草拟方案，只要照着受害者本人提供的方法去做就行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索菲娅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她问我：“的确非常可怕，是不是？”

“索菲娅，”我缓缓说道，“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哪一点？”

“你说得对，杀人凶手不可能是布兰达。她不可能这么干——在你们都亲耳听到这种方法以后还这么干。”

“这我可不能确定。想必你也知道了，她在一些方面表现得有些傻。”

“再傻也不会这么干，”我说，“反正不会是布兰达。”

索菲娅退了几步。

“你不希望凶手是布兰达，对不对？”她问。

我又能怎么说呢？我总不能断然对她说：“是布兰达干的才好。”

为什么不能这样说呢？是因为布兰达孤立无援地站在一边，强大的利奥尼迪斯家族气势汹汹地站在她的对立面吗？是单纯的骑士精神吗？是对弱者的同情或是对无力反抗者的同情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穿着昂贵的丧服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的声音是那么无助——眼神里满是恐惧。

保姆适时地从餐具室里走了出来，兴许是感觉到我和索菲娅之间存在着紧张气氛才会再次出现吧。

她不以为然地对我们说：

“别再说杀人这档子事了。依我看，应该马上把这事给忘了，把它交给警察处理。这是他们的差事，和你们有什么干系。”

“保姆——你难道没意识到家里有个杀人凶手吗——”

“索菲娅小姐，别胡说八道，我快对你没耐心了。家里的门不是一直都开着吗——所有的门都开着没锁——这不是扯着嗓子让贼到家里来吗？”

“不可能是外面来的贼。家里什么东西都没丢。再说了，贼为什么要进来毒死一个人？”

“索菲娅小姐，我没有说下毒的是外面来的贼，我只是说家里的门全都开着。任何人都能自由地从前门进来。要我说可能是那帮共产党干的。”

说完保姆满意地点了点头。

“共产党人为什么要害死可怜的爷爷呢？”

“人们都说他们凡事都要插一脚。如果不是他们干的话，记住我的话，那一定是天主教徒干的，他们全都是些作奸犯科的家伙。”

下了最后的断言之后，保姆又回到她的餐具室去了。

我和索菲娅相觑一笑。

“真是个顽固的基督徒。”我说。

“可不是吗？来，查尔斯，跟我一起到客厅去吧。那里正在进行家庭会议。本来要晚上才开的，但现在已经开始了。”

“索菲娅，我最好别在里面掺和。”

“如果你想融入这个家庭的话，最好知道这个家揭开面纱以后的真相。”

“这场家庭会议是关于什么的？”

“罗杰的那些烂事。你似乎已经卷进去了。不过你简直是疯了，竟然会认为罗杰杀了爷爷。这完全不可能，罗杰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我不认为是罗杰干的。我觉得克莱门丝也许会这么干。”

“这是因为我给你灌输了这种念头。但你又错了。即便罗杰失去了所有的钱财，克莱门丝也丝毫不会在意。她似乎对无产者的境界非常着迷。好了，我们进去吧。”

我和索非娅走进客厅以后，客厅里的谈话声突然中断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我们身上。

利奥尼蒂斯家的人都聚集在一起。菲利浦坐在两扇窗户之间的深红色缎面扶手椅上，清秀的面庞表情冷漠，看上去像是个正准备读出宣判词的法官。罗杰跨坐在壁炉边的一个大蒲团上。他用手指搓着头发，把头发搓得全都竖了起来。他的左侧裤腿皱巴巴的，领带也歪了，脸色发红，似乎刚跟人吵过一架。克莱门丝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苗条的身材像被椅子上堆满的东西吞噬了一样。她刻意避开其他人的目光，像是正在研究着面墙板。艾迪丝在一家之主的椅子上坐得笔直。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织毛线，嘴唇抿得紧紧的。屋子里最漂亮的人物就要数玛格达和尤斯塔斯了，他们活像是盖恩斯伯勒笔下的人物一般。他们一同坐在沙发上——肤色浅黑的男孩子面色阴沉，旁边坐着的玛格达一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穿着缎面拖鞋的小脚伸在前面，身上穿着件塔夫绸的睡袍，颇有女主人的气度。

一看到我，菲利浦便皱起了眉头。

“索菲娅，”他说，“我们正在讨论家务事，外人不宜加入。”

德·哈维兰小姐手上的棒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我准备道歉离开，却被索菲娅拦下了。她干脆地对父亲说：

“我和查尔斯准备要结婚，我希望查尔斯待在这儿。”

“何不让他待在这儿呢？”罗杰从蒲团上精力充沛地跳起来，“菲利浦，我一直都这么说，这事没什么要遮着掩着的！明天，最多后天，外面人全都会知道。亲爱的孩子，”说着他走到我面前，友好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既然今天上午你已经在这里了，那我们也就没什么可瞒的了，留下来一起聊吧。”

“苏格兰场是什么样的？”玛格达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人们总是对那儿很感兴趣。那里用的是普通的桌子还是办公桌？椅子很多吗？用的是什么样的窗帘？我想应该没有花，是吧？口授式的录音机一定会有吧？”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妈妈，你够了没有？”索菲娅怒了，“你不是说苏格兰场的那幕戏同气氛不合，已经让瓦瓦索尔·琼斯给砍了吗？”

“那幕场景使整出戏太像推理剧了，”玛格达说，“艾迪丝·汤普森的戏应该是心理剧——或者说是心理悬疑剧——你们觉得怎么称呼比较合适？”

“今天早晨你就在这儿了吗？”菲利浦厉声问，“为什么会这样？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

他皱起眉。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但索菲娅却把手牢牢地按在我的肩头。

克莱门丝挪了把椅子过来。

“坐下吧。”她说。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椅子坐下了。

“随你们怎么说，”德·哈维兰小姐显然是在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尊重阿里斯蒂德的遗嘱。就我而言，等事情弄清楚以后，我很愿意把我的那部分遗产交由罗杰处理。”

罗杰狂乱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使不得。艾迪丝姨妈，万万使不得啊！”他大嚷着。

“真希望我也能这么做，”菲利浦说，“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需要考虑——”

“菲利浦，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打算从别人那里拿一分钱。”

“他才不会要你们的钱呢！”克莱门丝厉声说。

“艾迪丝，”玛格达说，“遗嘱的事情弄清楚以后，他肯定会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的。”

“但那时候公司也许早就破产了，难道不是吗？”尤斯塔斯问。

“尤斯塔斯，别插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菲利浦说。

“那孩子说得没错，”罗杰大嚷，“他说的非常在理。破产已经在所难免，势不可当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似乎话中有话。

“没什么可谈的了，破产就破产吧。”克莱门丝说。

“说到底，”罗杰说，“破产又怎么样呢？”

“我觉得这问题大了。”菲利浦闭紧嘴唇说。

“什么事能和父亲的死相比，”罗杰愤怒了，“爸爸死了，而我们却在这里谈钱！”

菲利浦苍白的皮肤稍稍有些涨红。

“我们只是想帮你而已。”他冷冷地说。

“菲利浦，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们到此为止好不好？”

“我想我可以拿出一点儿钱来，”菲利浦说，“只是最近股票跌得很厉害，其他一些资金也不能动——玛格达名下的财产和——所以说——”

玛格达马上接话了。

“拿什么钱啊？试图让公司起死回生真是太荒唐了。况且，这样做对孩子们也太不公平了。”

“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不想要你们的任何东西！”罗杰大嚷着，“我说得嗓子都快哑了，我不想要你们的任何东西。任其发展好了。”

“这是个事关名誉的问题，”菲利浦说，“与我们和爸爸的名誉密切相关。”

“这不是家里的问题。这纯粹是我个人的问题。”

“是的，”菲利浦看着他不客气地说，“这纯粹是你的问题。”

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起身说：“我想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

她的话里包含着一种永远不会失去效果的权威意味。

菲利浦和玛格达站起身。尤斯塔斯蹒跚地走出客厅，步态稍微显得有几分僵硬。他不是瘸子，走路却走走停停。

罗杰挽起菲利浦的手说：

“菲利浦，够兄弟！没想到你这么帮我！”哥儿俩一同走出了客厅。

艾迪丝·德·哈维兰站起身，卷起了她的针织活儿。她朝我看了过来，我以为她要和我说话。她眼神恳切，似乎想要对我诉说什么，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叹了口气，追随着大部队出去了。

克莱门丝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的景色。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她微微向我偏过了头。

“总算结束了，”她说——然后又厌恶地补充了一句，“这个客厅可真是糟糕透了。”

“你不喜欢这儿吗？”

“当然不喜欢。在这儿我都无法呼吸。这里总有一股腐花和灰尘味。”

我觉得这样说对这个客厅是不公平的。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说这个客厅未免太隐秘了一点儿。

这是女人的房间，柔和且带有异国风味，与外界的狂风骤雨相隔绝。男人在这儿不会待得很久。这里不是个能放松身心，撑起脚看看报纸、吸吸烟的地方。但与楼上那间过于简洁的客厅相比，我倒喜欢这一间。女人的房间就应该有女人味儿，过于简单就没劲了。

她环顾着四周说：

“这里只是个舞台，让玛格达尽情演戏的舞台。”然后她看着我，“难道你没意识到我们刚才在做什么吗？我们是在演这出戏的第二幕：家庭会议。一切都是玛格达在安排。这种会不开也罢。没有交流，没有讨论，一切都是假大空。都是安排好的——我的话完了。”

她的话里没有一丝凄凉的意味，只有一种满足感。她瞥见了我的眼神。

“难道你真没弄明白吗？”她不耐烦地问，“我们能解脱了——我们终于能解脱了。你难道不明白罗杰这些年来都很可怜吗？他对做生意根本没有兴趣。他喜欢养马，养牛，在田里转悠。只是他敬爱他父亲——这家人都是如此。这就是问题所在——家里的人太具有家庭观念了。我不是说老人家是个暴君，或者说折磨他们、压榨他们。他都没有。相反，他给他们钱，还给他们自由，并把自己的身心都扑在了他们身上。正因为如此，儿孙们对他也是一片忠心。”

“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认为这样做很不好。我觉得孩子长大以后，他就应该让他们独立，抽身而退，不让他们依赖他，强迫他们忘了他。”

“强迫吗？是不是过于激烈了一点儿？强迫的方法不是同样很糟糕吗？”

“如果他的个性不是那样强的话——”

“个性不是培养的，”我说，“老利奥尼迪斯生来就是那种个性。”

“他的个性对于罗杰来说太强大了。罗杰崇拜他，希望做到父亲让他做的一切，希望成为父亲心目中的能干儿子。只是他根本做不到。罗杰的父亲把筵席承办公司托付给他——那是老头儿的得意之作，罗杰费尽全力想跟上老头儿的脚步。不过他没那个能力。罗杰在生意上——说得直白点儿——就是个废物。这让他伤心欲绝。他为此伤心了很多年，他努力过，抗争过，却看着生意一点点往下滑。即使有了些‘点子’和‘主意’，那也只是使形势变得更糟而已。年复一年的失败对他的打击很大。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痛苦，但我非常清楚。”

她再次转身面对着我。

“你以为、甚至还对警方暗示罗杰因为钱财杀害了父亲。你根本不知道——根本不知道那是多么荒诞不经。”

“现在知道了。”我谦逊地说。

“当罗杰知道再也挽回不了那家公司，破产在所难免的时候，他真的长舒了一口气。没错，确实是这样。他害怕让父亲知道——而不是没钱什么的。他期待和我展开一段全新的生活。”

她的脸皮放松下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你们准备去哪儿？”我问。

“巴巴多斯。我的一个远亲刚死，在巴巴多斯给我留下了一小笔遗产——遗产并不多，没什么可炫耀的。只是我们至少有了个去处。我们会相对穷一点儿，但肯定能支持着活下去——那里的生活水平很低，不用支出太多。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摆脱这些人，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说到这儿，克莱门丝长叹了一口气。

“罗杰有时非常荒唐。他为我担心——担心我受穷。利奥尼迪斯家族的金钱观念大概在他心头生根了吧。我前夫在世的时候，我们真的很穷——罗杰认为那时的我非常了不起！根本不知道我是何等地快活——非常非常快活！那以后我还没这么快活过。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像爱恋罗杰一样爱过理查德。”

她的眼睛微闭着，我对她的情感感同身受。

她张开眼看着我说：

“这下你明白了吧，我不会为了钱杀任何人的，我根本不喜欢钱。”

我非常确信她没对我撒谎。克莱门丝·利奥尼迪斯是少有的对钱毫不在意的人之一。他们淡于奢华，乐于简朴，不喜欢拥有太多资产。

有许多人虽然不会被金钱诱惑，但他们会被金钱所带来的权力影响。

于是我对她说：“你也许不会拿钱给自己用，却可以把它用于其他目的。比如说，用在你的科研项目上。”

我觉得克莱门丝应该对自己的研究项目非常热衷，她却只是淡淡地说：

“科研项目上的捐献根本没有益处。那些钱往往投错了方向。真正的事业经常是由有热情和驱动力的人完成的——这些人往往在某些方面具有独到的想法。昂贵的仪器和试验操练根本达不到你想要的目的。那些钱通常是由错误的人花出去的。”

“你介意为了去巴巴多斯而放弃工作吗？”我问，“我想你还是会坚持要去吧？”

“哦，是的，一得到警察的允许我们就走。是的，我才不介意放弃我的工作！为什么会介意啊？没错，我的确不喜欢闲着没事做，但在巴巴多斯我会有很多事的。”

接着她不耐烦地说：

“但愿事情快点儿了结，这样我们就可以走人了。”

“克莱门丝，你知道这事是谁干的吗？”我问，“假定你和罗杰都和案子无关——事实上我也看不出你们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依你的智慧，你一定对这个案子有自己的想法吧。”

她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斜眼瞄了我一眼。说话时她的声音失去了常态，显得有些尴尬，有些窘迫。

“靠猜测是不科学的，”她说，“我只能说布兰达和劳伦斯是公认的怀疑对象。”

“你也认为是他们干的吗？”

克莱门丝耸了耸肩膀。

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聆听什么。接着便走出客厅，在门口与艾迪丝·德·哈维兰正巧擦肩而过。

艾迪丝径直向我走来。

“我想和你谈谈。”她说。

爸爸的话闪过脑海。会不会——

艾迪丝·德·哈维兰又接着往下说：

“我希望你不要得出错误的看法，”她说，“我是说菲利浦。菲利浦非常难以理解。在外人看来，他是个非常隐忍的人。但这种看法完全错了。这只是他的礼貌而已。他的冷淡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我没把菲利浦当——”

话说到一半就被她打断了：

“接着再说说罗杰。他不是个小气的人，对钱的问题根本不计较。另外他还很可亲——总是非常可亲——只是需要得到别人的理解。”

我看着她，希望能表现出愿意理解人的神态来。她又接着往下说：

“这部分是因为他是家中的老二。人们通常觉得家里的老二在某些方面有些缺陷。告诉你，他非常崇拜他父亲。当然，利奥尼迪斯家的人都崇拜阿里斯蒂德，阿里斯蒂德也非常疼爱他们。但罗杰是他特殊的骄傲。因为他是老大——是阿里斯蒂德最大的孩子。菲利浦对此应该有所感知吧。他退回自己的内心世界，把自己包了起来。他开始喜欢读书，喜欢钻研历史，做出许多和日常行为脱节的事情来。我想他会感到很伤心——孩子们通常都会这样……”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又接着说：

“我真正想说的是，他一直都很嫉妒罗杰。我觉得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但菲利浦对罗杰的失败显然不像应有的那么难过——这话也许有点儿说不出口，但我还是要说。我确信他其实真没意识到这一点。”

“你是说他对罗杰遭殃感到幸灾乐祸吗？”

“是的，”德·哈维兰小姐说，“正是此意。”

接着她又皱起眉头补充道：

“让我费解的是他没有及时向罗杰伸出援助之手。”

“为什么要帮忙呢？”我问，“毕竟，事情是罗杰自己搞砸的。他是个成年人，又没有孩子的拖累。如果他病了或者确实有所需求，家里人自然会帮忙的——但我敢肯定罗杰情愿展开一段全新的生活。”

“哦，他确实会的。他所在乎的只是克莱门丝。克莱门丝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她喜欢过不舒服的生活，只要有个杯子喝茶就够了。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现代派的生活方式吧。她从不缅怀过去，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美。”

她用精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这对索菲娅来说是个严峻的考验，”她说，“我对她的青春可能因此而失色感到很难过。我爱他们所有人。我爱罗杰和菲利浦。现在又在照看索菲娅、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妮。他们都是我最亲的孩子，是玛茜亚的孩子。没错，我爱他们再多也不够。”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厉声说，“但我要提醒你，这家人有盲目崇拜的传统。”

她突然转过身，匆匆离开了。她的最后那句话似乎包含着某种我捉摸不透的意思。

第十五章

“我已经把房间给你安排好了。”索菲娅说。

她站在我身边看着窗外的花园。枝叶脱落的大树在风中摇曳，窗外的花园显得一片萧瑟。

索菲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多么荒凉的一幕啊……”

有两个身影从假山中穿过紫杉树篱，朝屋子这边走来。两个身影在逐渐黯淡的光线中显得虚无缥缈。

率先走来的是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她裹着件灰色的鼠皮外套，看上去像猫一样轻盈，迈着优雅的步伐，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她走到窗下时，我看到了她的脸。她面带微笑，先前在楼上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常这么扭曲地展开笑颜。过了没几分钟，畏畏缩缩的劳伦斯·布朗同样从月光下闪过。他们既不像是在散步，也不像是在闲逛，倒像是两个鬼鬼祟祟、捉摸不定的鬼魂。

这时不知是布兰达还是劳伦斯踩断了一根树枝。

出于本能的联想，我问索菲娅：

“约瑟芬妮在哪儿？”

“也许在学习室和尤斯塔斯在一起吧，”她皱起眉头，“查尔斯，我很担心尤斯塔斯。”

“为什么这样说？”

“他脾气古怪，性格多变。患上了小儿麻痹症以后，他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什么。有时候他似乎仇恨我们每一个人。”

“也许长大就好了。这只是阶段性的现象而已。”

“是的，我也这样想。但查尔斯，我确实很为他担心。”

“亲爱的，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爸妈从来不知道担心的缘故吧。他们根本不像是做父母的。”

“也许这样才好。有时横加干涉比不闻不问带来的伤害更大。”

“这倒是真的。告诉你，从国外回来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父母是怎样的人，回来以后才发现他们俩真的很怪异。爸爸成天沉浸在一堆无法考证的野史中，妈妈则忙着创造各种舞台形象。今天晚上的事都怪妈妈。根本没必要召开家庭会议。她只是想营造家庭会议的场景罢了。她已经住得烦闷了，只得试图弄出一场戏来。”

一时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索菲娅的妈妈为了一场亲自主演的谋杀戏码，于是杀了年迈的公公。

太可笑了。我马上把这个念头抛到一边——心里却有点儿忐忑。

“必须一直盯着我妈妈，”索菲娅说，“不然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索菲娅，暂时忘了家里的事吧。”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当然不想被家里的事所拖累，但眼下要全然忘了他们却有点儿难。在开罗的时候，我压根儿没想过他们，那时的我是多么快乐。”

索菲娅在开罗时的确没跟我提过家人和家事。

“你是为了忘了他们才不去谈他们的吗？”我问她。

“我想应该是。我们总是太相互依赖了。我们——我们彼此深爱着。我们不像有些家庭那样彼此仇恨，那种生活一定很糟糕，但在冲突的情感中纠缠在一起生活必定会更糟。”

接着她又补充道：

“我想这就是我把这幢屋子描绘成奇形怪状的原因。我并不是说家里的人有多么不诚实，我是说我们都不是特别独立，无法完全靠自己。我们习惯纠缠在一起，互相依赖。”

“就像缠绕植物一样……”

听到这话，我眼前突然出现了艾迪丝·德·哈维兰脚踩绿色藤蔓的场景，索菲娅的意思马上一目了然。

玛格达闯进门对我们嚷道：

“亲爱的，为什么不开灯？天都快暗了。”

她按下开关，灯光照亮了墙和桌子，我与索菲娅和她一起拉下了厚重的玫瑰色窗帘，发现自己身处满溢花香的内室之中。玛格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我们嚷道：

“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不是吗？尤斯塔斯生气极了。他说这一切简直太不像话了！这些男孩子们！”

说完她长叹了一口气。

“罗杰的确很惹人爱。我喜欢他把头发弄得乱蓬蓬、不小心撞翻东西的样子。艾迪丝把遗产都给他真是太好心了。要知道，她是真心实意的，不只是做做姿态。但这简直是太愚蠢了——这会让菲利浦觉得他也应该这么做。艾迪丝自然会为了这个家做任何事！一个老小姐对姐姐孩子的爱是非常感人的。总有一天我也要扮扮这种乐于献身的姨妈的角色。爱探究竟、不屈不挠，又勇于献身。”

“姐姐死后她一定很艰难，”我赶紧插话，不想再听玛格达提起的角色，“我是说如果她真的很讨厌老利奥尼迪斯的话。”

玛格达打断了我的话。

“讨厌吗？谁告诉你的？胡说，她爱着他。”

“妈妈！”索菲娅沉不住气了。

“索菲娅，别想反驳我。你们这个年纪的爱情自然是花前月下！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告诉我她一直很讨厌老利奥尼迪斯。”

“可能刚来的时候是这样的吧。她对姐姐嫁给利奥尼迪斯感到很生气。我想说可能的确有一些对立情绪——但她爱着他却是确定无疑的。亲爱的，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当然，因为是亡妻的妹妹以及其他一些理由，老利奥尼迪斯不可能娶她，我敢说他想都不曾想过——很可能姨妈也没这样想过。她很乐于抚养孩子们，和他争吵度日。但她反对利奥尼迪斯娶布兰达。她非常抗拒这件事。”

“你和爸爸不也很反对嘛。”索菲娅说。

“我们自然会反对，这是人之常情！但最不乐意的无疑是艾迪丝。孩子，只要看到她瞧布兰达的样子你就了解了。”

“妈妈，别说了。”索菲娅按捺不住了。

玛格达深情而内疚地看了她一眼，活像个被宠坏的淘气小孩。

玛格达突然转了个话题：

“我决定让约瑟芬尼上学读书。”

“让约瑟芬尼去读书吗？”

“是的，送她去瑞士读书。我明天就着手办这事。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让她离开这儿。让她搅在这堆烂事里真是再糟糕不过了。这件事让她变得有些不正常。她需要和她同龄的孩子在一起，过上真正的学校生活。我一直这样认为。”

“爷爷不想让她去学校上学，”索菲娅缓缓说道，“他非常明确这一点。”

“老家伙想让我们都待在他眼皮子底下。老人在这一点上都很自私。但孩子就应该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瑞士是个健康的国度——有很多冬季项目，空气清新，吃的也比这里好得多。”

“按照现在的规定，去瑞士读书麻烦着呢，应该没错吧？”我问。

“查尔斯，别胡诌了。有些专门处理此事的教育机构甚至可以交换一个瑞士小孩过来——总之总会有办法的。鲁道夫·阿尔斯特尔正好在洛桑。我明天就给他发电报，让他把这事安排好。最快周末就可以让她动身。”

玛格达用拳头击打了一下坐垫，冲我们一笑，朝门口走过去。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脚步，以动人的目光望着我们。

“年轻人才是最有希望的，”她像朗诵诗歌似的说，“必须把他们放在第一位。亲爱的——想想那些花吧——蓝色的龙胆花，还有水仙花……”

“十月哪儿有这种花啊？”索菲娅问，但是玛格达已经消失不见了。

索菲娅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

“老妈可真是讨厌，”索菲娅气恼地说，“她总是会突然冒出些念头来！然后发出好些份电报，希望事情马上都能安排好。有什么道理要把约瑟芬尼匆忙打发到瑞士去？”

“你妈妈自然有她的用意。我觉得让约瑟芬尼和她同龄的孩子待在一起可能对她比较好。”

“爷爷可不这么想。”索菲娅不甘心地说。

我觉得有点儿生气。

“亲爱的索菲娅，你真的认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儿对孩子幸福的判断是正确的吗？”

“他对这幢房子里每个人的判断都是正确的。”

“比你的艾迪丝姨妈还准确吗？”

“不，也许没有。艾迪丝姨妈确实倾向于让约瑟芬尼去上学。约瑟芬尼很难对付——还染上了喜欢偷窥的坏毛病。不过我觉得她只是在玩侦探游戏罢了。”

玛格达仓促之间的决定只是为约瑟芬尼的幸福着想吗？这一点我深感怀疑，约瑟芬尼对谋杀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很了解，但这些事应该和她本人没什么关系。学校生活对她有益，但是我对玛格达这个仓促的决定感到很奇怪——瑞士远着呢。

第十六章

爸爸吩咐我：

“让他们开口跟你讲话。”

第二天早晨刮胡子的时候，我在想问话进行到了什么地步。

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已经跟我谈过了——她是抱着特殊的目的来找我谈的。克莱门丝也跟我谈了——准确地说是我找她谈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玛格达也算谈过了——事实上我只是她广播听众的一分子罢了。索菲娅自然和我谈过了。甚至连家里的老保姆都对我畅所欲言。她们的话有没有给我启发呢？有没有令人深省的话语呢？有没有父亲所说的反常的虚荣呢？至少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唯一表示不想以任何形式跟我交流这个话题的人只有菲利浦。这算不太正常吗？他现在一定知道我想娶他女儿了。然而他还是对我视而不见。想必不想让我出现在这里。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已经为他道过歉了，说他只是不懂礼节而已。她似乎对菲利浦很关心。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着索菲娅的父亲。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算得上是个压抑的人。他曾经是个郁郁寡欢又心怀嫉妒的孩子，被迫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躲在书堆中，在历史的长河里徜徉。学究气的冷漠外表下或许隐藏着某种炽热的情感也说不定。因为所得不多而杀害父亲的理由完全没有说服力——我不认为菲利浦·利奥尼迪斯会因为给的钱不够多而杀害父亲。不过也许有某种深层次的心理原因使他希望看到父亲死去。菲利浦率先回到父亲身边居住。由于空袭，罗杰后来也回来了——不得不日复一日地看到罗杰受到父亲的宠爱……怨恨也许积累到了某种程度，使他认为唯一的办法是让父亲去死。说不定还能让杀人的罪名落在哥哥头上。罗杰有理由杀人——他的公司正处在破产边缘。在不知道罗杰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谈话以及父亲表示要提供援助的前提下，菲利浦也许认为罗杰的杀父动机足以说服众人了。这种精神状态的不平衡会不会让菲利浦痛下杀手？

刮胡刀刮破了下巴，我恨恨地骂了一声。

我在干什么？把绞索套在索菲娅父亲的脖子上吗？我是畅快了。但这不是索菲娅让我来这儿的目的。

难道这会是她的目的吗？我一直觉得索菲娅的请求背后包含着某种东西。如果对父亲的怀疑挥之不去的话，她是不会嫁给我的——以防这种怀疑被验证成真。正因为她是索菲娅，所以才会勇敢无畏地追求事实真相，否则这种不确定势必会在我们之间造成永远的隔阂。事实上她也对我说过：“必须证明我所想象的事情不是事实——如果是事实的话，那就拿出证据来——这样我就能面对最糟糕的情况，从而正视它。”

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确信或者怀疑菲利浦是有罪的吗？她所说的“盲目崇拜”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我询问克莱门丝，她怀疑谁的时候，她说劳伦斯和布兰达是两个比较可能的怀疑对象，那时她投向我的古怪目光又是什么意思呢？

家里所有人都希望凶手是布兰达和劳伦斯，觉得这样就好办了，但他们其实并不这样认为……

当然他们可能弄错了，老利奥尼迪斯也许的确是布兰达和劳伦斯杀害的。

也许是劳伦斯，布兰达其实并不知情……

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我停止抚摸割伤的下巴，到楼下去吃早饭，下定决心尽快找劳伦斯·布朗谈一谈。

直到喝第二杯咖啡时，我才意识到畸形屋的气氛同样感染了我。现在我所追寻的其实是最合适的谜底，而不是真实的谜底。这样的想法显然是不对的。

吃过早饭，我穿过走廊，返身上楼。索菲娅告诉我可以在学习室找到正在给约瑟芬尼和尤斯塔斯上课的劳伦斯。

我在布兰达门前的楼梯口踌躇不前。是按铃或敲门，还是直接走进去？最后我决定把这看成利奥尼迪斯家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布兰达的私宅。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左手边通向客厅的门关上了，右边卧室和浴室的门开着。伊色林和胰岛素就是在这间和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的卧室相连的浴室里放着的。

警察已经结束了这里的工作。我打开门，悄悄溜了进去。我马上就意识到家里人——或者是外来的图谋杀人者——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上楼溜进浴室非常容易。

我站在浴室里私下看了看。浴室里铺满了闪闪发光的瓷砖，还装了个浴缸。浴室一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家用电器：电炉、烤架、电热锅（一只小号的带柄平底锅）、烤面包炉——用人侍候老人的所有家用电器在这里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珐琅药品柜。我打开柜子，发现里面放满了医疗用品：两个吃药用的杯子，洗眼杯，眼滴瓶，还有几个带标签的药瓶。另外我还在柜子里找到了阿司匹林、硼酸粉、碘酒和医用绷带。相邻的架子上放着储备的胰岛素、两个皮下注射器和一瓶医用酒精。第三个架子上放着一个标明用量的药瓶，药瓶上的标签写着“按照医嘱，每晚服一到两片”。无疑眼药水也放在这里。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排得整整齐齐，便于任何人取用，同样也包括杀人者。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弄这些药瓶，然后不为人知地下楼离开。这一切没什么新鲜的，却增加了警方的工作难度。

只有从罪犯或犯罪的参与者身上才能发现犯罪的情况。

“让他们感到惊慌，”塔弗纳这样对我说，“让他们不得安宁，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情况。让我们成为关注的焦点。如果这样做的话，罪犯迟早会沉不住气，想在我们面前露一手的——这样我们就能逮住他了。”

目前为止，罪犯还没对警方的这一策略作出反应。

我走出浴室。周围仍然一个人都没有。我沿着走廊朝前走，走过了左边的餐厅和右边布兰达的卧室和浴室。浴室里有个女仆。餐厅的门则关上了。餐厅前面的房间传来艾迪丝·德·哈维兰打电话给鱼贩的声音。再前面的旋转楼梯通向楼上。我走上楼梯。楼上是艾迪丝的房间和起居室。我知道楼上还有两间浴室和劳伦斯·布朗的房间。再往前的一段短楼梯通向用人房和上面作为学习室使用的小房间。

我在门外停住脚步。劳伦斯·布朗抑扬顿挫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在约瑟芬尼偷听癖的影响下，我恬不知耻地贴住门，倚着门板听了起来。

里面正在上历史课，讲的是法国五人内阁时期的典故。

听着听着，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劳伦斯·布朗竟然这么了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惊讶。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毕竟是个知人善任的老板。尽管劳伦斯外表羞涩，却很能激发学生的热情和想象力。热月转变的史实，罗伯斯庇尔分子的非法性，巴拉斯的高贵，福契的狡猾，甚至穷酸的炮兵中尉拿破仑——这些他都能信手拈来，讲得栩栩如生。

劳伦斯突然停止了讲述，向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提出一个问题，让他们把自己设想成大革命时期的某个人物，然后再换成另一个人物。尽管约瑟芬尼的声音有如得了感冒似的没有热情，尤斯塔斯却一反平日的阴沉，显得聪颖过人。这种敏锐的历史观无疑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随后我便听到椅子推后刮擦地板的声音。我退到楼梯上，做出一副正要下楼的姿态来。

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鱼贯而出。

“你们好。”我若无其事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尤斯塔斯看见我好像很惊奇。

“你来有什么事吗？”他有礼貌地问。

约瑟芬尼对我没有丝毫兴趣，从我身边溜了过去。

“我只是想来看看学习室。”我的理由有些站不住脚。

“那天你不是已经来看过了吗？这里只是个孩子玩的地方而已。过去是个托儿所。现在这里仍然有很多玩具。”

他为我挡着门，让我走了进去。

劳伦斯·布朗站在书桌旁边。他抬起头，突然脸红了，嘟囔了几句以表示对我问候的回应，接着便匆匆离开了。

“你吓着他了，”尤斯塔斯说，“他很容易受到惊吓的。”

“尤斯塔斯，你喜欢他吗？”

“还好，只是有点儿笨。”

“当老师却挺称职的。”

“是啊，公平地说他相当有趣。他懂的真他妈的多。还能让你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我从来不知道亨利八世给安·博琳写过诗——是首非常高雅的诗。”

我们谈了一会儿《古舟子咏》、乔叟、十字军东征的政治意义、中世纪的生活方式以及克伦威尔禁止庆祝基督教节日的话题。尤斯塔斯对克伦威尔的做法非常困惑不解。他那暴躁阴郁的外表下显然隐藏着一颗乐于探索的心。

我很快就意识到了他郁郁寡欢的根源。他的病不仅对他是种折磨，而且对他即将展开的愉悦生活造成了非常大的打击。

“下学期是第十一学期——我在这个家真是待腻了。待在家和约瑟芬尼那样的讨厌鬼一起上课真是无聊透了。你想问为什么吗？她才只有十二岁。”

“你们的课程是一样的，对吗？”

“当然不一样，她不用学高等数学或拉丁语。但是谁愿意和一个姑娘家共用一个家庭教师。”

我告诉他约瑟芬尼相对于她的年龄来说聪明得多，以此来抚慰他的男性自尊。

“她很聪明吗？才不呢，我觉得她傻透了。只是在侦探之类的事情上的确很有一套——四处打探别人的隐私，把探听来的东西记在她的黑色小本子上，假装发现了许多秘密。但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傻丫头而已。”尤斯塔斯傲慢地说。

“女孩子是无论如何成不了侦探的，我这么对她说了，”他补充道，“我觉得妈妈把约瑟芬尼打铺盖送到瑞士的决定是对的。”

“你不想念她吗？”

“想念一个小屁孩吗？”尤斯塔斯不屑一顾地问，“当然不会。老天爷，这幢房子真是憋死人了。妈妈总是往返于这里和伦敦，威胁听话的编剧们替她改写剧本，一天到晚就爱无事生非。爸爸总是闷头读书，有时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进。我不明白为什么会碰上如此另类的父母。还有那个亲热得让你毛骨悚然的罗杰叔叔。克莱门丝婶婶倒没什么，只是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怪里怪气的。艾迪丝姨婆还不错，可是她太老了。索菲娅姐姐回来以后家里的气氛好了许多——尽管她有时非常严厉。总之这个家的气氛怪怪的，你没这样觉得吗？有个年轻得足以当你姐姐或姨妈的继祖母。这一点几乎能让人完全崩溃。”

我非常理解他的这种感受。我依稀记得自己在他这个年龄同样非常敏感，对自己或近亲的异常行为都深恶痛绝。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你喜欢他吗？”

尤斯塔斯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的神情。

“他是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他说。

“怎么格格不入了？”

“他满脑子只想赚钱。劳伦斯说这样是不对的。另外爷爷还是个彻底的个人主义者。这样的人必须及时铲除，我说得对吗？”

“这下你称心如意了吧，”我残忍地说，“他终于死了。”

“确实不坏，”尤斯塔斯说，“我不是冷酷无情，但他那个年纪确实难以继续享受生活了。”

“你爷爷已经不能继续享受生活了吗？”

“当然不能。无论怎么说，他都该死了。他——”

劳伦斯·布朗回到学习室，尤斯塔斯立刻中断了谈话。

劳伦斯开始动手找书，但我觉得他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

接着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

“尤斯塔斯，十一点前请准时回来。过去几天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好的，先生。”

尤斯塔斯吹着口哨，懒洋洋地出了门。

劳伦斯·布朗飞速看了我一眼，用舌头舔了两三下嘴唇。他到学习室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和我交谈。

在漫无目的地翻动了一些书、假装要找的书没有找到以后，劳伦斯终于开口说话了：

“进展得怎么样了？”他问。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问警方的进展怎么样了。”

他抽了抽鼻子。看来鱼上钩了。

“我不在他们的核心圈子以内。”我告诉他。

“你爸爸不是局长助理吗？我还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呢！”

“他的确是局长助理，”我说，“但办案机密是泄露不得的。”

我故意摆出一副炫耀的口吻。

“这么说你不知道——不知道他们是否会——”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了，“他们会抓人吗？”

“至少现在还不会抓。至于将来会发生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

让他们开口说话，塔弗纳总督察这样说过，让他们惊慌失措。这不，劳伦斯·布朗已经惊慌失措了。

他开始以紧张的语速高谈阔论起来。

“你不知道……那种压力……你不了解——我是想说……他们一直在提问题……提那些跟案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问题……”

他中断了谈话。我耐心等待着。既然他想说，那就让他尽管说吧。

“总督察做那个恶劣暗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场？我是说他暗示我和利奥尼迪斯夫人……太可恶了。这使人感到特别无助。我没有能力阻止别人这么想！这完全是莫须有的事情。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她比——她比她丈夫小很多。人们的想法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我觉得——我不禁觉得这是个阴谋。”

“阴谋吗？这种想法倒挺有趣的。”

这种想法的确有趣，却让他烦恼不已。

“他们一家，我是说利奥尼迪斯一家人，他们一点儿都没有同情心。他们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觉得他们一直很轻视我。”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就是因为他们有钱有权力，因此才看不起我。我算什么？我只是他们家孩子的家庭教师。只是个讲良心的反战者而已。我的反战是出自良心的，真的是出自良心的。”

我什么话都没接。

“好吧，”他彻底爆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我怕把事情弄糟吗？我怕该按扳机的时候却不能按——无法让自己按下扳机。你怎么知道要杀的是个纳粹呢？你杀的可能是个毫无政治倾向、只是为了响应政府的号召参军服役的乡下男孩而已。我觉得战争是错误的，你明白吗？我觉得战争从根本上是错误的。”

我仍然没有说话。我觉得沉默比争论或者附和所起的作用要好得多。劳伦斯·布朗正在尽量说服自己，恰好可以利用这个过程好好观察一下他的本质。

“你对利奥尼迪斯太太有何看法？”我问。

他的脸红了。他不再畏缩，而比较像个男人了。

“利奥尼迪斯太太是个天使，”他说，“是个纯粹的天使。她对丈夫的爱意和体贴是无可指摘的。把她和下毒联系在一起太可笑了——简直是太可笑了。只有那个没脑子的总督察才想得出。”

“他只是根据妻子给丈夫下毒的过往案例得出的结论而已，这种体贴的年轻妻子还真不少。”我告诉他。

“真是白痴。”劳伦斯·布朗愤愤不平地说。

他走到角落里的书架边，随意翻起书本来。我觉得从他身上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慢慢退出了学习室。

当我在走廊里抬步向前走的时候，走廊左边的门突然打开，约瑟芬尼几乎和我撞个正着。她像古典哑剧里的小魔头一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脸和双手都很脏，耳朵上还挂着蜘蛛网。

“约瑟芬尼，你在干什么？”

我透过半开的门朝里窥探。几阶楼梯通向一个阁楼状的长方形空间，几个大水槽在阁楼里隐约可见。

“我在水箱房呢。”

“在水箱房干什么？”

约瑟芬尼就事论事地说：

“我在进行侦察工作。”

“在水箱里有什么好侦察的？”

“我必须去好好洗洗。”

“你是得好好洗洗了。”

约瑟芬尼消失在最近的一扇浴室门里。她突然回头说：

“到了发生第二起谋杀的时候了，你觉得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第二起谋杀？”

“侦探小说里到这时候总会发生第二起谋杀。知道情况的人在说出实情之前一准儿会被人杀害。”

“约瑟芬尼，你中侦探小说的毒太深了。如果家里有人看见什么的话，他们才不想把事情说出来呢。”

水龙头里喷出来的水声中隐约传来约瑟芬尼的声音。

“有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我眨着眼，试图弄明白话里的意思。接着便撇下正在洗澡的约瑟芬尼去楼下了。

我穿过门走向楼梯，正巧碰上了客厅里冲出来的布兰达。

她走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抬头看着我的脸。

“怎么样了？”她问。

她的意思和劳伦斯没什么区别，只是询问的方式不同而已。她用的词语虽然简单，却比劳伦斯有效多了。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进展。”我告诉她。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害怕极了，”她说，“查尔斯，我害怕极了……”

她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我们身处的狭小世界给人带来一种实在的恐惧感。我想让她安心，想尽可能帮助她，并再一次感受到布兰达遭到的层层敌意。

她或许会仰天长叹：“谁站在我这一边啊？”

谁会站在她那一边呢？劳伦斯·布朗吗？但劳伦斯·布朗又算什么呢？劳伦斯·布朗不是那种危难之际可以交托的人。他充其量只是个懦夫而已。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前一天晚上出现在花园中的两个身影。

我想帮她的忙。我特别想帮她的忙。只是实在没什么可做的。我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罪恶感，似乎索菲娅正在用责难的眼光看着我。我记得索菲娅说过这么一句话：“看来她把你迷住了。”

索菲娅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布兰达的立场。布兰达孤立无援，没有人站在她那一边。

“明天开质询会，”布兰达说，“会发生什么事？”

至少在这点上我能让她安心。

“没什么事，”我说，“不必太过担心。质询会将推后几天，以便警方继续搜查。不过媒体可能在这段时间大做文章。迄今为止，报章上还没有老人是自然死亡的暗示。利奥尼迪斯家族的影响力很大。质询会如果延迟的话——那就有得好瞧了。”

（什么叫有得好瞧啊？我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词？）

“他们——他们会很可怕吗？”

“我要是你的话，我谁都不会去见。布兰达，你应该找个律师——”她失望地叹了口气，颓然向后退缩，“不——不——不是你想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找个关注你的利益、就程序问题提出建议的律师。告诉你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

“你心里一定很清楚，”我说，“你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她把手紧压在我胳膊上。

“没错，”她说，“你很清楚我的难处。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查尔斯，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心里暖融融地下了楼……却发现索菲娅站在门口。她的声音极其冰冷。

“待得可真够久啊，”她说，“伦敦来电话了，你爸爸想让你回去。”

“他在苏格兰场吗？”

“是的。”

“不知道为什么找我。他们什么都没说吗？”

索菲娅摇摇头。她眼睛里充满了焦虑。我把她拉向我。

“亲爱的，别担心，”我宽慰道，“我马上就回来。”

第十七章

办公室里的气氛非常压抑。爸爸坐在桌子后面，塔弗纳总督察靠在窗框上。盖茨基尔先生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来客的位子上。

“——需要特别加以保密。”他刻薄地说。

“自然，这是自然，”爸爸宽慰着他，看到我以后，爸爸话锋一转，“查尔斯，你来得正好，事情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

“的确是出乎意料。”盖茨基尔说。

矮个子律师似乎对什么事情打心眼里感到不高兴。身后的塔弗纳总督察一个劲儿地朝我偷笑。

“可以让我重述下要点吗？”爸爸礼貌地说，“查尔斯，盖茨基尔先生今早收到一封令人吃惊的来信。寄信人是特尔菲餐厅的业主阿格罗多普洛斯先生。他年纪非常大，出生在希腊，年轻时受过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的帮助。他一直非常感谢阿里斯蒂德，阿里斯蒂德好像也非常信赖他。”

“没想到利奥尼迪斯家族的人如此多虑，”盖茨基尔先生说，“不过他年纪大了——也许有点儿老糊涂了吧。”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爸爸轻声说，“盖茨基尔，人一老就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和年轻时的朋友。”

“但我已经为他们家工作了四十多年了，”盖茨基尔先生说，“精确地说是四十三年六个月。”

塔弗纳又笑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盖茨基尔先生刚想开口，却被我爸爸打断了。

“阿格罗多普洛斯先生在信中说，他完全按照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的吩咐在行事。简单点儿说，一年多以前，阿里斯蒂德交给他一封封了口的信，让他在阿里斯蒂德死后，立即转交给盖茨基尔先生。如果阿格罗多普洛斯先生比阿里斯蒂德先死的话，他的儿子，也就是利奥尼迪斯的教子将执行相同的指令。阿格罗多普洛斯先生为延迟转交而表示道歉，他说他得了肺炎，昨天下午才得知朋友的死讯。”

“这简直是胡闹。”盖茨基尔先生说。

“盖茨基尔先生打开信封，看了内容以后，他觉得自己有必要——”

“这种事必须交给你们办了。”盖茨基尔先生说。

“看看信里放的东西吧。信里放着立约人和见证人联署的遗嘱，另外还有一封说明信。”

“这么说遗嘱还是找到了？”我说。

盖茨基尔先生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是同一份遗嘱。”他大声说，“这不是利奥尼迪斯先生让我起草的那份遗嘱。这份遗嘱是他亲自起草的，这种事不该由外行人来干。看来利奥尼迪斯先生就是要让我出丑。”

塔弗纳总督察尽力想给他点儿安慰，以平息他的怒气。

“盖茨基尔先生，利奥尼迪斯年纪已经很大了，”他说，“年纪大的人总会有些怪——不是疯疯癫癫，只是经常会剑走偏锋罢了。”

盖茨基尔先生不置可否地喷了口气。

“盖茨基尔先生给我们打了电话，”爸爸说，“向我们介绍了遗嘱的内容。我让他带上两份文件过来一趟，同时也把你叫了过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也叫来。这种举动无论就父亲而言还是就塔弗纳先生而言，都是违反常例的。无论如何我早晚都会知道遗嘱的内容，为什么要把我特地叫过来呢？老利奥尼迪斯把钱留给谁根本与我无关。

“是不同的两份遗嘱吗？”我问，“我想知道的是，这份遗嘱和前一份的处置方法不同吗？”

“的确有所不同。”盖茨基尔先生说。

爸爸关切地看着我，塔弗纳总督察极力避开我的视线。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他们在想着同一件事——我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我以探询的目光看着盖茨基尔。

“这事跟我无关，”我说，“只是——”

盖茨基尔先生开口了。

“利奥尼迪斯先生对于遗产的处置不是什么秘密，”他说，“我想应该先让警方知道，然后由他们指导随后的行动。另外，根据我的理解，”说到这儿时他停顿了一下，“根据我的了解，你和索菲娅·利奥尼迪斯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我想娶她为妻，”我说，“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她是不会答应我的求婚的。”

“这很正常。”盖茨基尔先生说。

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根据这份签署于去年十一月二十九号的遗嘱，”盖茨基尔先生说，“除了给妻子的十万英镑以外，他把其余的动产和不动产都留给了孙女索菲娅·凯瑟琳·利奥尼迪斯。”

我重重地吸了口气。我根本没想到剧情会这样发展。

“他把全部的财产几乎都给了索菲娅，”我说，“这实在太不寻常了，他有什么理由吗？”

“他在说明信里详细地说明了这样做的理由，”爸爸从身前的书桌上拿起一页纸，“盖茨基尔先生，能让查尔斯看看这封说明信吗？”

“请便吧，”盖茨基尔先生冷冷地说，“信里至少给出了理由——或者说——尽管我不敢苟同——为利奥尼迪斯先生的惊人行动找了个理由。”

爸爸把信交给我。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黑色墨水写的。字体显示了写信人独特的个性和人格。看得出利奥尼迪斯没有精心组织过信件的内容，整封信具有过去时代精修文法却疏于组织的明显特征。

亲爱的盖茨基尔，（信上这样写着）

拿到这封信你一定会感到很惊讶，也许会觉得被伤害了感情。但我之所以采用这种可能被你看做鬼鬼祟祟的行动，是有充分理由的。长久以来，我一直深信一个道理。每个家庭（这点我在孩童时就已经发现了，而且永远铭记在心）总有一个强势的人，照顾家里人的重担会全部落在这个人头上。在我们家，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来到伦敦，在伦敦成家立业，抚养我在斯麦纳的母亲和祖父母，使我的一个兄弟免受牢狱之灾，帮姐姐从不幸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如此种种。所幸上帝让我活得很长，使我得以看顾儿女和他们的儿女。许多人被死亡夺去了生命。但我可以很高兴地说，其他人都还活在我的庇护之下。我死了以后，我所肩负的负担必定传承到某个人的肩膀上。我问自己是否要将遗产平分给至爱的各位——但这样做的结果未必公平合理。人不是生来平等的——为了补偿天生的不平等，就必须加以匡正。换句话说，我必须找个继承人，由他来承担全家的重担。仔细观察以后，我发现我的两个儿子均不足以挑起这副重担。我最喜欢的儿子罗杰没有生意头脑，天性的善良使他很容易被感情所驱使，无法拥有良好的判断力。另一个儿子菲利浦则完全缺乏自信，逃遁于尘世之外。孙子尤斯塔斯现在还太小，我不认为他具有良好的常识和判断力。他过于懒散，很容易受到遇见的人的影响。只有孙女索菲娅似乎能担大任，具有一家之长所需的品质。她有头脑，判断力极佳，敢做敢当，办事不偏不倚，另外还非常宽让。我把全家人以及小姨子艾迪丝·德·哈维兰（我对她长期以来的无私奉献深表感激）的福祉都交托给她，相信她能担负起这个责任。

这就是我对所附文件的说明。让我难以解释的——特别是对我的老朋友你——是我这次设下的局。我认为不要引起对遗产的猜测比较好，我也无意让家人提前知道我已经选择了索菲娅做我的继承人。我的两个儿子已经分到了价值可观的财产，因此遗产的处置方法不会让他们有被羞辱的感觉。

为了平息好奇和猜疑，我会让你替我拟订一份遗嘱在家人面前宣读。我把它放在桌子上，在上面蒙上吸墨纸，招来两个仆人作为见证人签字。他们来了以后，我会把吸墨纸向上掀一点儿，在露出文件底部以后签上我和他们的名字。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我和他们签名的遗嘱是现在这份，而不是你朗读的那份了吧。

我不敢期望你能理解耍这个小聪明的原因。我只希望你原谅我没有说出实情。老人总是希望守住一丁点儿秘密，希望你能原谅。

亲爱的朋友，我要感谢你对这个家的恪尽职守。向索菲娅表达我对她的挚爱。告诉她照顾好家人，让家人免受伤害。

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

我兴味盎然地读完了这份了不起的文件。

“真是精彩绝伦。”我盛赞道。

“确实精彩，”盖茨基尔先生说着站起身来，“我再重申一遍，我觉得我的老朋友利奥尼迪斯先生应该信任我才对。”

“盖茨基尔，这你就错了，”爸爸说，“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要我说，他就是那种爱走旁门左道的人。”

“先生，你说得没错，”塔弗纳总督察说，“没人比他更狡猾了。”

他似乎对此深有感触。

盖茨基尔大步离开了父亲的办公室，他的职业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看来他受伤不浅，”塔弗纳说，“卡鲁姆和盖茨基尔律师事务所是家非常棒的律师事务所，这家公司绝不会和歪门邪道沾边。老利奥尼迪斯进行可疑的交易时从不通过卡鲁姆和盖茨基尔律师事务所。有六七家律师事务所为他服务。这个狡猾的老头子！”

“他的狡猾在立遗嘱这件事上表现得特别突出。”爸爸说。

“我们都被他骗了，”塔弗纳说，“回过头来想想，能在遗嘱上动手脚的只有他自己。我们怎么会没想到是他的意愿呢？”

我回忆起约瑟芬尼说到“警察不也很蠢吗”时的傲慢一笑。

但签署遗嘱的时候约瑟芬尼并不在场。即使她躲在门外偷听——这一点我是完全相信的——也猜测不到祖父做了什么。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还会笑警察太愚蠢呢？兴许这只是她爱炫耀的另一种表现吧。

惊讶于室内的静寂，我猛地把头一抬——发现爸爸和塔弗纳都直直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表情中的什么使我突然冒出一句：

“索菲娅什么都不知道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吗？”爸爸问。

我不知道他是表示疑问还是在附和我的话。

“她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是这样吗？”

“肯定的。”

片刻的沉默过后，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谁的电话？”他拿起话筒——听了一会儿之后说，“把她接过来吧。”

他看了我一眼。

“你女朋友的电话，”他说，“她想和你谈谈。这事很紧急。”

我从她手上接过话筒。

“是索菲娅吗？”

“查尔斯，是你吗？约瑟芬尼出事了！”她的嗓音略微有些异样。

“约瑟芬尼怎么了？”

“她的头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脑震荡很严重。她——她的情况非常糟……他们说，他们说她也许不会康复了……”

我转身看着爸爸和塔弗纳总督察。

“约瑟芬尼被人击昏了。”我告诉他们。

爸爸一边接过话筒，一边厉声对我说：

“我告诉过你要看好她的……”

第十八章

我和塔弗纳立即坐上一辆警车，飞驰电掣般地朝斯温利方向疾驶而去。

约瑟芬尼从水箱间里钻出来的时候装模作样地对我说：“是时候发生第二起谋杀案了。”可怜的孩子没料到自己竟然是第二起案子的受害者。

我完全接受爸爸对我的责难。我应该多看着点儿约瑟芬尼。尽管我和塔弗纳都不知道下毒杀害老利奥尼迪斯的人是谁，但约瑟芬尼也许早就知道了。在我们看来孩子气的卖弄背后，也许存在着事实真相也说不定。在偷窥和刺探之间，约瑟芬尼也许已经掌握了自己未曾料到的真相。

花园里的树枝折断声犹在耳边。

那时我隐约觉得周围有危险。当时我采取了相应的行动，但事后却又觉得自己疑心过重，没把它太当一回事。这点我完全错了，我应当意识到这是起杀人案，案件的凶手得冒掉脑袋的风险。如果杀人能让他安然无恙，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的。

玛格达是凭着母性的直觉感到了危险，所以才会当机立断要把约瑟芬尼送去瑞士。

我们抵达以后，索菲娅出门迎接我们俩。她告诉我们约瑟芬尼已经被救护车送到了马基特·巴辛将军医院，格雷医生一做好X光检查就会把结果通报过来。

“怎么回事？”塔弗纳问。

索菲娅带我们绕到屋子后面，穿过一道门，进入一个废弃的小院子。院子一角有扇半开的门。

“那间房子常常被用来做洗衣房，”索菲娅解释说，“门下部有个刻槽，约瑟芬尼经常站在上面摇来晃去。”

我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站在门上摇来晃去的样子。

洗衣室又小又黑。里面放着几个木盒，一些旧水管，几件丢弃不用的园艺工具和一些坏了的家具。门内放着大理石狮子制门器，看来这就是凶器了。

“这是从前门拿来的制门器，”索菲娅说，“一定是被放在门顶上了。”

塔弗纳把手伸到门顶上。门不算太高，仅仅比他的头高出了一英尺。

“凶手设了个圈套。”他说。

他实验性地把门晃荡了两下，然后蹲在地上看大理石狮子，不过没去碰它。

“有人碰过它吗？”

“没有，”索菲娅说，“我不让任何人碰它。”

“非常对。谁发现她的？”

“我发现的。吃午饭的时候她迟迟没有过来。这时保姆去喊她吃饭。保姆记得一刻钟以前看见她穿过厨房，进入马厩。保姆对我说：‘她不是在拍球就是又在门上晃荡了。’我说我去捉她进来。”

“你说她有这样玩的习惯是吗？还有谁知道她的这个习惯呢？”

索菲娅耸了耸肩。

“我想家里的每个人都应该知道。”

“谁还会用这间洗衣房？园丁会用吗？”

索菲娅摇了摇头。

“现在几乎已经没人进来了。”

“房子里可以看见这个小院子吗？”塔弗纳思考着，“任何人都能悄悄溜出房子，或是从房子前面绕过来把制门器放好。但这样做有个概率问题……”

他停下话头，看了眼门，然后前后晃荡了两下。

“制门器掉下来击中和错过目标的概率都存在。错过比击中的可能性要高。约瑟芬尼比较不幸，她碰巧被击中了。”

索菲娅浑身激灵了一下。

她看了眼地板，地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凹陷。

“似乎有人做过实验，验证掉落的效果，声音不会传到屋子里。”

“是啊，我们的确没听到任何声音。到院子里找约瑟芬尼以后，我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没多久便发现她四肢伸展，脸贴着地躺在这里。”说到这儿时，索菲娅的声音轻了一点儿，“我在她的头发上发现了血迹。”

“那是她的围巾吗？”塔弗纳指着地上的羊毛格子围巾问。

塔弗纳用围巾小心翼翼地包起了大理石制门器。

“兴许能在上面发现指纹，”他的声音疲惫，看来信心并不是很足，“不过我觉得做这事的人一定非常小心。”接着他突然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破旧家具中一把靠背损坏的木椅子。椅子上有些泥土碎片。

“真是奇怪，”塔弗纳说，“有人穿着沾了泥的鞋站在上面。这是为什么？”

说着他费解地摇了摇头。

“利奥尼迪斯小姐，你是何时发现她的？”

“应该是一点过五分吧。”

“你们家的保姆看见她大约二十分钟以前出去了。谁是在那之前待在洗衣房里的最后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约瑟芬尼自己。早饭后约瑟芬尼就在那扇门上晃来荡去了。”

塔弗纳点点头。

“看来制门器是在早饭和下午一点之间放上的。那块用做制门器的大理石是前门上的，对吗？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索菲娅摇了摇头。

“那扇门一直不开。天太冷了。”

“知道家里人上午都在什么地方吗？”

“我出去散了会儿步。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做作业做到十二点半——十点半时休息了一会儿。爸爸多半一直都待在图书室里。”

“你妈妈呢？”

“我散步回来的时候，她刚从浴室里出来——大概在十二点一刻左右。她每天起得都很晚。”

我们回到屋里。我跟在索菲娅身后走进了图书室。菲利浦脸色发白，看上去憔悴了很多，坐在平常坐的椅子上。玛格达跪在他膝前，小声哭泣着。索菲娅问：

“医院的电话来了吗？”

菲利浦摇了摇头。

玛格达抽泣着。

“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和她一起去呢？我的孩子——我的小机灵啊！我经常叫她小怪物，惹得她如此生气。我为什么会如此残酷？现在她要死了。我知道她会死的。”

“亲爱的，别哭了，”菲利浦说，“拜托你别哭了。”

我觉得在这种悲痛的场面里没有容身之地，于是悄悄退出图书室，转身去找保姆。她正在厨房里轻声地哭。

“查尔斯先生，这是报应，这是对我的报应。我不应该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我没有去揣测她的意思。

“这幢房子里有邪气，就是这个原因。我不想验证，也不想相信。但亲眼见了总不能不信。有人杀害了主人，继而又试图害死约瑟芬尼。”

“他们为何要杀害约瑟芬尼？”

保姆把手帕从眼角边拿开，机敏地看了我一眼。

“查尔斯先生，你很清楚这孩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喜欢四处探听。她一直这样，甚至连很小的一件事情都不会放过。她常常钻在餐桌底下听女仆们谈话，然后拿听来的事威胁她们。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很不一般。你一定已经听说了，女主人瞧不上她，觉得她不像另外两个孩子那样伶俐乖巧。她一直是个不惹人注意的小东西。女主人一直叫她小怪物，我让女主人别这么称呼她，因为这只能让孩子变得更为乖僻。不过她总会掌握别人的事，进而据此威胁对方，以提升自己的地位。但这一套对下毒杀人犯来说无疑就不管用了。”

当然不会管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我问保姆：“你知道她把黑皮本放哪儿了吗——就是约瑟芬尼经常记些事情的小本子。”

“查尔斯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把那个小本子藏得很严。我看见她咬咬笔头，在本子上记录些什么，然后又咬咬笔头。我对她说，‘别咬了，你会铅中毒的，’她回答说，‘才不会呢，铅笔里没有铅，铅笔里只有碳。’我不明白既然没有铅为什么还称之为铅笔。”

“你的想法没错，”我说，“事实上约瑟芬尼说得没错。（约瑟芬尼总是对的！）但我想问的是她的笔记本。你知道她把笔记本放在哪儿了吗？”

“先生，这个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她总是把笔记本东掩西藏的。”

“被人发现的时候没有找到笔记本吗？”

“没有，确实没有，我们都没看见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被人拿走了还是被她藏在屋里了？我决定马上去找。我不知道约瑟芬尼的房间是哪一间。正当我彷徨的时候，塔弗纳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快到这儿来，”他说，“我在小家伙的房间里，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走进约瑟芬尼的房间以后，我不禁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约瑟芬尼的房间像是经历了一场台风似的。橱柜的抽屉被拉开了，东西散落一地。小床上的床套床单都被扯掉，地毯纠成一团。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墙上的照片也被取下来了，照片从镜框里脱落出来。

“我的老天，”我惊叹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怎么看？”

“有人在找东西。”

“没错。”

我四处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既然没有人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到这儿来——案犯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怎么会没有人呢？利奥尼迪斯太太上午在卧室里整指甲，打电话，试衣服；菲利普在图书室看书；保姆在厨房削土豆，剥豆角。在深知家人习惯的情况下，潜入这个家一点儿都不难。任何住在这幢房子里的人都能在门上放上制门器，翻乱这个房间。但这个人进行得很匆忙，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搜索。”

“你是说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有作案的可能吗？”

“是的，我已经查过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了。菲利浦、玛格达、保姆和你的女朋友都不能为彼此作证。楼上的几位也是一样。布兰达上午一直一个人待着。劳伦斯和尤斯塔斯从十点半到十一点休息了半小时——那段时间你和他们在一起过，不过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德·哈维兰小姐一直待在花园里。罗杰待在书房。”

“只有克莱门丝在伦敦上班。”

“才不是呢，甚至连她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她因为头疼没去上班——整个上午都在房间里休息。他们每一个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下手作案！我却不知道下手的是谁！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找着。如果能知道他们在找什么的话——”

他的目光在弄乱的房间里四处乱转……

“如果能知道他们在找什么的话——”

我灵机一动——似乎回忆起一些事来……

塔弗纳的问题恰好对上了我的思绪：

“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你等等。”我对他说。

我冲出房间，奔上楼梯，穿过左边的门跑到顶楼。上了顶楼以后，我推开水箱间的门，登上两级台阶，因为天花板比较低，我弯下腰四处望了望。

我问她在水箱间里干什么的时候，她说她在“侦察”。

我不明白在这个挂满蜘蛛网的水箱间里有什么好侦察的。但这样的阁楼对藏东西来说是再好不过了。我觉得约瑟芬尼很可能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这儿，某件她知道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东西一定不难找到。

我只用了三分钟就找到了约瑟芬尼藏着的东西。她把东西藏在室内最大的一个水箱后面，水箱内部发出咝咝的响声，给水箱间带来一种诡异的气氛。我找到的是用破牛皮纸包着的一沓信。

我看着第一封信。

哦，劳伦斯——我亲爱的，心爱的人……你昨天晚上读的那首诗真美。尽管你没看着我，但我知道那首诗是为我写的。阿里斯蒂德说：“你读的诗真好。”但他根本理解不了我们俩的感受。亲爱的，我确信不久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应该庆幸他永远不知道事实真相，庆幸他死得轻松。他对我很好，我不想他太受折磨。但我觉得八十岁之后的人生不会有什么意思了。我才不想活到八十岁呢。好在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很想对你说，“我亲爱的丈夫……”我已经等不及那一刻的到来了。亲爱的，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爱你，我爱你，爱你永远——我们的爱情天长地久——

下面还写了很多，不过我已经没有兴趣往下看了。

我绷着脸走下楼，把牛皮纸包着的信塞进塔弗纳手里。

“这也许就是那位未曾谋面的朋友要找的东西。”我告诉他。

塔弗纳看了几个段落，吹了声口哨，然后匆匆翻看其他几封信。

接着他用尝到甜头的猫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总算抓到布兰达·利奥尼迪斯的小辫子了，”他轻声说，“还有她的那位劳伦斯·布朗。看来他们是蓄谋已久啊……”

第十九章

说来也怪，看到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写给劳伦斯·布朗的那些信以后，我对她的同情和怜悯就烟消云散了。难道我的虚荣心在她爱着劳伦斯·布朗的事实面前就站不住脚了吗？还是说我对她的花言巧语愤愤不平？我不是个心理学家，不知道自己的立场为什么会转变得这么快。我宁愿相信这种转变是因为看到约瑟芬尼被人冷酷无情地袭击而造成的。

“要我说，大理石狮子肯定是布朗放的，”塔弗纳说，“这也帮我在一直得不到解释的问题上找到了答案。”

“你有什么没想通的？”

“唉，这么做真的很笨。听我跟你分析，在知道小孩拿到这些信——这些要人命的信以后，你先该做的是什么呢？你该做的自然是把信取回来——这样的话，即便孩子说到这些信，但因为没有了证物，也会被认为是信口胡诌——但是你却因为不知道它们藏在哪儿而不能把它们取回来。接下来就只能把孩子永久除掉了。既然已经杀了一次人，再杀一次时应该会毫不手软。你知道她会在废弃的洗衣房摇门玩，最理想的方法就是躲在门后面，用铁棒、火钳或一节硬水管在她过来的时候给她一下。这些都是随手能拿到的器物。何必要费麻烦把大理石制门器放在门上，冒着不能置孩子于死地的风险这么干（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呢？我倒要问问你——罪犯到底是出于何种心理？”

“你有答案了吗？”我问他。

“我开始以为这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在约瑟芬尼被大理石狮子击倒的时候，某人可以推说自己不在场。但这么说根本说不通，第一，在约瑟芬尼的事情上似乎没人能有不在场证明。其次，总会有人在午饭时间找那个孩子，那时他们会发现大理石制门器和案犯所设的局，这样一来，他的手段就显而易见了。当然，如果案犯及时把大理石制门器拿掉的话，我们也许会迷惑上一阵子。现在这种情况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对我摊开了双手。

“你怎么看？”我问他。

“这是个人因素造成的。这完全符合劳伦斯·布朗的特质。他不喜欢使用暴力——无法亲手伤人。劳伦斯·布朗绝不会站在门后面，用棍棒去敲孩子的头。他情愿设个局，躲到一边，不去看事情发生的那一幕。”

“说的是，我明白了，”我缓缓说道，“伊色林的使用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

“正是如此。”

“你觉得布兰达一点儿都不知情吗？”

“这恰好能解释她为什么没把胰岛素药瓶给扔掉。没错，他们也许事先商量好了——下毒的计谋甚至可能是她最先想出来的——让年老的丈夫乐呵呵地去死，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死法了。但我敢打赌大理石制门器的事应该和她没有关系——女人对这种机械方面的事最不在行了。他们的计划的确很合理。我觉得伊色林毒杀应该是她的主意，掉包应该是她的情夫干的。她是那种不会做不确定后果的事情的人。这样的分工才能让他们彼此都能心安理得。”

塔弗纳总督察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

“有了这些信以后，检察官应该能立案调查了。看来他们得费上好一番口舌！如果孩子能脱离危险，那一切就圆满了。”说着他瞥了我一眼，“娶一个百万英镑的继承人是什么感觉？”

我的脸皮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过去几个小时我一直在兴奋和忙碌中不能自拔，已经把遗嘱的最新进展给忘了。

“索菲娅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对他说，“需要我告诉她吗？”

“我想盖茨基尔会在明天的调查庭审以后宣布这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塔弗纳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真不知道他们听了遗嘱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最后说。

第二十章

和我预想的一样，调查庭审在警方的要求下延期了。

医院来了消息，说约瑟芬尼的伤势比预想得要轻，很快就能完全恢复，这大大地振奋了大伙儿的精神。根据格雷医生的医嘱，约瑟芬尼暂时还不能和访客见面——甚至连她妈妈都不能。

“尤其是我们那位老妈，”索菲娅轻声对我说，“我特别向格雷医生申明了这点。好在他也很清楚妈妈是什么人。”

我一定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因为索菲娅突然这样问我：

“怎么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只是想——我只是觉得做妈妈的——”

“查尔斯，我很高兴你能有这种传统的想法。但你真不知道我妈妈会生出什么事来。她也是不由自主，但势必会弄出戏剧化的感人场面。这种场面对一个刚刚患过脑震荡的孩子来说可算不得好事！”

“亲爱的，你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爷爷死了以后，总得有人为这个家着想吧。”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看来老头子没有失算。利奥尼迪斯家的责任已然落在了索菲娅肩头。

调查庭宣布延期以后，盖茨基尔陪我们回到了畸形屋。他清了清嗓子，傲慢地对众人说：

“我有责任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全家人为此聚集在玛格达的客厅里。这种场合使我感受到一种幕后人的快感。我已经事先知道盖茨基尔要说什么话了。

我做好了观察所有人反应的准备。

盖茨基尔的话简明扼要，不带私人感情，不加任何渲染。他首先宣读了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书写的说明信，然后把遗嘱内容告诉了大家。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场面，只是我不能把所有人的反应同时观察在目。

我没太注意布兰达和劳伦斯，给布兰达的遗赠在两份遗嘱中是相同的。主要的观察目标是罗杰和菲利浦，接下来是玛格达和克莱门丝。

我的第一印象是，他们的表现都非常得体。

菲利普双唇紧闭，曲线完美的头部优雅地靠在椅子后背上。他没说话。

与之相反，遗嘱刚一读完，玛格达便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她的声音盖过了盖茨基尔的细嗓门，像吞没了涓涓细流的洪水一样。

“亲爱的索菲娅——这简直太传神，太离奇了。没想到老家伙这么狡诈，这么机灵——像个老顽童似的。他不信任我们吗？他想过我们会生气吗？他似乎并不特别宠爱索菲娅，没想到会来上这么一招。不过这的确太有戏剧性了。”

玛格达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迈着舞步走到索菲娅面前，做了个姿态非常优美的屈膝礼。

“索菲娅小姐，你一无所有老弱病残的妈妈请求你垂怜，”她以纯正的伦敦口音哭求道，“亲爱的，给我们一个铜板好吗？你老妈想去看场电影。”

她的手像猫爪子一样急速地抓了下索菲娅。

菲利浦坐着纹丝不动，只是从唇缝里吐出一句话来：

“玛格达，别再扮丑角了，这样很没意思。”

“我倒无所谓，但罗杰就难办了，”玛格达突然面对着罗杰大声嚷，“可怜的罗杰，老家伙原本还打算帮你，没想到他就这么先走了。索菲娅，现在罗杰是一无所有了，”她急转向索菲娅说，“必须帮帮你的罗杰叔叔。”

“不用，”克莱门丝上前一步，带着抗议的表情，“不需要，我们什么都不需要。”

罗杰像只和善的大熊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索菲娅面前。

“我的小姑娘，我不想要你一个子儿。公司清账以后——或者说垮了以后，现在来看垮台的可能性会大些——我就和克莱门丝去西印度群岛过简单的生活。要是哪天山穷水尽了，我再来向你这个一家之主求助，”说着他对索菲娅露齿一笑，“但是在那之前，我是不会问你要一个子儿的。我是个非常简单的人——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克莱门丝，让她告诉你我是个什么人。”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冒了出来，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发话了。

“这样的确很好，”她说，“但你们也得照顾下面子。罗杰，如果你破产了，却没让索菲娅帮忙，这世上一定会出现许多不利于索菲娅的传闻。”

“在意别人的看法有什么用？”克莱门丝不屑一顾地说。

“克莱门丝，你才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呢，这点我们很清楚，”艾迪丝·德·哈维兰厉声说，“但索菲娅还要活在这个世上。她是个善良聪明的女孩，我对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让她担负这个家的决定非常赞同——尽管在我们英国人看来，传孙女却不传儿子似乎有点儿怪——如果因为没有帮罗杰避免破产而招来风言风语的话，那对索菲娅来说就太不幸了，没人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罗杰走到姨妈身边，双臂环住她抱了一下。

“艾迪丝姨妈，”他说，“你是个好人，同时也是个坚强的斗士，只是你不了解我们。我和克莱门丝很清楚我们要的是什么，不要的又是什么。”

克莱门丝皮包骨头的面颊上出现两抹红晕，气势汹汹地转向众人。

“你们一点儿都不了解罗杰，你们从来没了解过他，”她说，“话说回来，我也压根儿不指望你们去了解。罗杰，我们走。”

他们离开了客厅，盖茨基尔清了清嗓子，开始整理文件。他的表情极为不满。显然，他非常厌恶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我的视线最终停留在索菲娅身上。她笔直而端庄地站在壁炉旁，下巴上扬，眼神坚定。她刚刚获得了一大笔遗产，但我想到的却是她突然变得如此孤独。她和家人之间倏地出现了一道壁垒。从此，她将和家里人变得越来越生分。我觉得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并将学着去面对。老利奥尼迪斯让她挑上了一副重担——他知道索菲娅很快就能明白他这样做的深意。他相信索菲娅足以挑起这副担子，但此时我却为她深深地感到难过。

目前为止索菲娅还没说过话——事实上她还没机会讲话，但再过一会儿她就不得不开口了。在手足之情的背后，我已经感觉到了潜在的敌意。连玛格达优雅的舞蹈动作也带着些许怨恨。涌动的暗流大都还没浮出水面。

清完嗓子以后，盖茨基尔做了一番简洁却言辞恳切的讲话。

“索菲娅，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我的祝贺，”他说，“你已经是个非常有钱的女人了。我无权给你任何——呃——轻率的建议。我可以给你预支一笔钱作为现在的花销。如果你想和我谈未来安排的话，我很高兴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给你最好的建议。等你把事情完全考虑清楚以后，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在林肯饭店详谈。”

“罗杰。”艾迪丝·德·哈维兰又要开始絮叨了。

盖茨基尔马上插话进来。

“罗杰必须自己养活自己，”他说，“他是个五十四岁的大人了。你也很清楚，他不是做生意的料，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在这点上非常正确，罗杰永远成不了一个生意人。”说着他看了一眼索菲娅，“如果你想让筵席承办公司起死回生的话，千万别指望罗杰。”

“我可没想让筵席承办公司起死回生。”索菲娅说。

这是遗嘱宣读以后她第一次说话。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让它起死回生那才叫犯傻呢。”她说。

盖茨基尔眉毛一挑，看了她一眼，然后兀自笑了笑。他和所有人道了别，然后离开了畸形屋。

大家意识到留下的全是家里人了，气氛一下子冷清下来。

菲利浦动作僵硬地站了起来。

“必须回图书室了，”他说，“我已经浪费了大把的时间。”

“爸爸——”索菲娅近乎恳求地唤了一声。

菲利浦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索菲娅身体一颤，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半步。

“原谅我不能祝贺你，”他说，“但这事太让我震惊了。我不敢相信父亲竟会如此羞辱我——他完全无视我这一生的奉献——没错——我为他奉献了一生。”

菲利浦终于脱下了长久以来的冰冷面具。

“我的老天，”他大呼着，“他怎能如此对我？他总是对我不公平——一向如此。”

“别这样想。菲利普，千万别这样想，”艾迪丝·德·哈维兰大声说，“别把这看做是对你的又一次轻视。这不是什么轻视。人年老以后，自然会倾向于年轻一代……我向你保证这只是种倾向……再说，阿里斯蒂德的生意头脑非常敏锐。我经常听他说重复交遗产税的——”

“他从来不考虑我，”菲利浦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只知道罗杰、罗杰。但好在——”他英俊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爸爸意识到罗杰不可能成功，也让他出局了。”

“还有我呢。”尤斯坦斯突然爆发了。

我一直没怎么注意尤斯坦斯，现在才发现他正激动得直打战。他脸色通红，眼眶里似乎盈满了泪水。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歇斯底里地颤抖着。

“太无耻了，”尤斯坦斯说，“真是太无耻了！爷爷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怎么能这样？我是他唯一的孙子。他怎么能把遗产全给索菲娅？这不公平。我恨他。我恨死他了。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原谅他。我希望他快死。我希望赶快离开这里。我希望做自己的主人。现在，我不得不听凭索菲娅的摆布，看上去像个傻瓜似的。真希望死了才好……”

他语不成句，一口气冲出了客厅。

艾迪丝·德·哈维兰咂了两下舌头。

“一点儿都不会自控。”她轻声说。

“我知道他的感觉。”玛格达冲艾迪丝大喊。

“我知道你明白。”艾迪丝刻薄地说。

“可怜的小乖乖，我必须把他找回来。”

“玛格达——”艾迪丝跟在她身后跑了出去。

她们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索菲娅仍旧看着菲利普。我觉得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但这种乞求并没有得到回应。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又一次回到了先前套在身体外面的硬壳子里。

“索菲娅，玩得真漂亮。”说完他便走出了客厅。

“这样说太残忍了。”我说，“索菲娅——”

她对我伸出双手，我连忙把她搂在怀中。

“亲爱的，这对你太沉重了。”

“我知道你的感觉。”索菲娅说。

“你爷爷不该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真是太邪恶了。”

索菲娅挺直肩膀。

“他知道我能应付。我的确能。我只是希望——只是希望尤斯坦斯别那么在意。”

“他会接受的。”

“真的会吗？这点我很怀疑。他是那种很记仇的人。而且我也不希望父亲受到伤害。”

“你妈妈像是没什么事。”

“她实际上很介意。伸手问女儿要钱可不合她的个性。她会追着我，要我赞助艾迪丝·汤普森的那出戏的。”

“你会说什么？如果想让她高兴的话……”

索菲娅挣出我的怀抱，头朝后一仰。

“我会说‘不’！那出戏很烂，妈妈也不适合出演那个角色。我不会把钱往水里扔的。”

我再也憋不住了，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索菲娅狐疑地问。

“我知道你爷爷为什么把钱留给你了。索菲娅，你简直和他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二十一章

我很遗憾约瑟芬尼没有看到这一幕。如果能在场，她一定会觉得非常开心。

她恢复得很快，随时都可能出院回家。但她还是错过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一天上午，我和索菲娅还有布兰达一起在假山庭院里漫步。这时突然有辆警车停在屋子前面。塔弗纳总督察和兰姆警长一前一后地下了车。我看着他们登上台阶，进入屋内。

布兰达站定脚直盯着那辆车。

“那些人又来了，”她说，“我还以为他们放弃了——还以为他们终止调查了！”

我发现她浑身一抖。

十分钟以前，她和我们走到了一起。她身穿灰色的鼠皮外套，对我们说：“如果不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运动一下的话，我想我会疯的。出门时又会有记者缠着我，像是受到围攻似的。这种情况难道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索菲娅告诉她记者迟早会不耐烦的。

“你可以乘汽车出去。”索菲娅补充道。

这时布兰达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索菲娅，为什么把劳伦斯解雇了？”

“我们为尤斯塔斯做了别的安排。约瑟芬尼会去瑞士读书。”

“劳伦斯很沮丧，他觉得你们不信任他。”

索菲娅没答理她。塔弗纳的车就是此时开过来的。

布兰达站在潮湿的秋风中轻声问：“他们想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而来？”

我想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我没有跟索菲娅提起在水箱间发现的那些信，不过我知道塔弗纳总督察和兰姆警长已经去过检察官办公室了。

塔弗纳走出房子，跨过车道和草坪向我们走来。布兰达全身抖动得更厉害了。

“他想干什么？”接着她又紧张地重复了一遍，“他想干什么？”

不一会儿塔弗纳便来到我们身边。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轻慢地说：

“我带来了对你的逮捕证——你被控于九月十九日那天用伊色林毒杀了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我想告诉你，你说的任何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布兰达突然间崩溃了。她抓住我大声哭喊道：“不，不，不，这不是真的！查尔斯，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我对此一无所知。这是他们设的陷阱。别让他们把我带走。这不是真的。我告诉你……这不是真的……我没做任何事……”

太可怕了——突如其来的这一切真是太可怕了。我试图宽慰她，把她的手指从胳膊上拨开。我告诉她我会为她找一位律师——应该马上平静下来，让律师打点一切。

塔弗纳轻轻抓住她的手臂。

“利奥尼迪斯太太，跟我来，”他说，“你想戴上帽子吗？不用是吗？那我们就马上离开吧。”

布兰达挣脱开来，用猫一样的眼睛瞪着他。

“劳伦斯，”她说，“你们对劳伦斯做了什么？”

“劳伦斯先生也被逮捕了。”塔弗纳说。

布兰达马上颓唐下来。她的身体一垮，整个人都站不住了。泪水像雨点一样从脸上滚落下来。接着她强装镇定，和塔弗纳一起穿过草坪走向汽车。这时劳伦斯·布朗和兰姆警长也走出了屋子。人全都坐进车里以后，警车马上就开走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转身看着索菲娅。她脸色苍白，显得十分沮丧。

“查尔斯，太可怕了，”她说，“真是太可怕了。”

“我了解你的感受。”

“你必须给她找个最好的律师——你找得到的最好律师。她——她必须得到一切可能的帮助。”

“我以前从没意识到这事是这幅场景，”我说，“我以前还没见过逮捕人的情形。”

“是啊，没有体会过是不知道的。”

我们一起沉默下来。我想到了布兰达脸上的狂乱，突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我马上就知道那是为什么了。第一天来畸形屋听玛格达·利奥尼迪斯讲艾迪丝·汤普森的戏时，她也是这副表情。

“恐惧，”她说，“绝对的恐惧，你不这样认为吗？”

布兰达脸上露出的正是这种绝对的恐惧。布兰达不是个斗士。不过她很可能有杀人的胆量。但也许我弄错了。也许是劳伦斯·布朗干的。他有迫害妄想症，个性多变，有胆量把瓶子里的东西互换——再简单不过了——深爱的女人可以就此解脱。

“看来一切都结束了。”索菲娅说。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问我：

“为什么逮捕他们？我觉得证据应该不充分！”

“警方找到了相当数量的证据。发现了一些信。”

“你是说他们之间的情书吗？”

“是的。”

“保留这种东西的人真是太傻了。”

没错，他们的确太傻了。他们似乎没从别人的经历中得到一点儿教训。每天打开报纸便会看到这样的蠢事——人们常爱诉诸笔墨，写下些山盟海誓的言语。

“索菲娅，整件事真是恶心透了，”我说，“不过不需要为此担心。毕竟，这是我们一直都在期望的，难道不是吗？你不是在马里奥餐馆说过，如果是合适的人干的就好了吗？布兰达不正是这样一个人吗？总的来说，布兰达或劳伦斯是比较合适的。”

“查尔斯，别这样说，你让我感到难受。”

“但我们必须理智一点儿。索菲娅，我们可以结婚了。不能再拖延下去。利奥尼迪斯家的人不是和案子没关系了吗？”

她瞪着我。我从没发现她的眼睛是如此湛蓝。

“没错，”她说，“我想我们是摆脱嫌疑了。我们的确没有了嫌疑。但你真的确信吗？”

“亲爱的，你们谁都没有动机！”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查尔斯，我有动机。”

“当然了——”我稍微有些吃惊，“遗嘱有利于你，可是你完全不知道。”

“查尔斯，我知道遗嘱的内容。”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我早就知道爷爷把钱全都留给我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爷爷告诉我的。在他遇害之前大约两个星期。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索菲娅，我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你，我死以后你得照顾好全家人。’”

我呆呆地看着她，完全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你怎么没告诉我？”

“经历了这个过程你就应该明白，在他们解释遗嘱签订过程的时候，我还以为爷爷也许犯错了——把遗产全部留给我也许完全出自他的想象。即便存在那样一份遗嘱，它也可能丢了，不再出现。我不希望它出现——我害怕。”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

“我想——我想也许是由于爷爷的遇害。”

我回忆起布兰达脸上恐怖的表情——狂野的极端恐怖。让人回忆起玛格达扮演女杀人犯时刻意营造的极端恐怖。索菲娅没有什么好怕的，但她是个现实主义者，她知道爷爷的遗嘱使她成了杀人嫌疑犯。我比以前更明白她坚持要我发现真相以后再嫁给我的原因了。她说过，只有发现事实真相才于她有益。她说这话时是多么诚恳，多么热切。

我们转身朝房子走过去，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她在某些场合说过的另一席话。

她说她觉得自己也能杀人，倘若如此，那必须是为了某件真正值得付出的东西。

第二十二章

罗杰和克莱门丝绕过假山庭院的拐角，生气蓬勃地朝我们走来。罗杰身上的粗花呢休闲外套比平时穿着的西装更适合他。他看上去兴奋而激动。克莱门丝却微微皱起了眉。

“你们好，”罗杰说，“终于把他们逮起来了。本来我还以为他们永远不会逮捕那个肮脏的女人了。真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好了，这下总算把她和她那可悲的男朋友一起给抓走了——希望吊死他们才好。”

克莱门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说：

“罗杰，别这么粗鲁。”

“怎么粗鲁了？他们用冷酷无情的手段蓄意毒死了一个信任他们的无助老人——我在为正义得到伸张，罪犯受到惩罚而感到高兴，你却说我粗鲁。我告诉你，我恨不能亲手绞死那个荡妇。”

接着他又补充道：

“警察来抓她的时候，听说她正巧和你们在一起，是吗？她当时的表情怎么样？”

“非常可怕，”索菲娅轻声说，“她都被吓傻了。”

“这是罪有应得。”

“别幸灾乐祸了。”

“哦，我知道。但亲爱的，那是我父亲，你是不会理解的。不是自己的亲人不会有那么深的感触。我爱我父亲。你明白吗？我爱他。”

“我现在理解了。”

罗杰半开玩笑地对她说：

“克莱门丝，你一点儿想象力都没有。换作是我被人下毒的话——”

克莱门丝的眼皮耷拉下来，她握起拳头严厉地说：“这种事连玩笑也不能开。”

“亲爱的，别介意，我们很快就能远离这一切了。”

我们朝房子走去。罗杰和索菲娅走在前面，我和克莱门丝跟在后面。克莱门丝突然对我说：

“我想现在他们应该让我们走了吧？”

“你们着急要走吗？”我问。

“我都快受不了了。”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查尔斯，你没发现我一直在战斗吗？为自己和罗杰的快乐而艰苦作战。我一直害怕家里人会说服他留在英国，这样我们就会永远和他们搅在一起，永世不得翻身了。我害怕索菲娅会给他一份收入，让他继续留在英国，因为他一直以为留在英国对我来说会更好一点儿。罗杰的问题是他根本不听人劝。他经常会冒出各种主意——但这些主意大都是不对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继承了利奥尼迪斯家的传统，认为女人的快乐源自舒适和金钱。但我要为我的快乐而奋斗。我会把罗杰带走，让他过一种适合他，不会让他感受到失败的生活。我希望他只做自己——离开他们所有那些人——马上就离开——”

她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令人惊惶的绝望气息。我从没意识到她是那么紧张。我从没意识到她对罗杰的感情是如此炽烈。

我想起了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的古怪用词。她怪声怪气地说起“盲目崇拜”。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特指克莱门丝。

我觉得罗杰对父亲的爱超过了任何人，甚至超过了他深爱的妻子。我第一次意识到克莱门丝急切地想要得到丈夫的全部。我认识到对丈夫的爱是她的全部价值。他是她的丈夫和情人，也是她的孩子。

一辆车开了过来。

“看啊，”我说，“约瑟芬尼回来了。”

约瑟芬尼和玛格达下了车。约瑟芬尼头上绑着绷带，但总体情况还不错。

她一下车立刻说：

“我想看我的金鱼。”说着她朝池塘奔了过去。

“亲爱的，”玛格达冲着她直嚷，“你最好先到床上去躺一会儿，最好再喝些营养汤。”

“妈妈，别烦我了，”约瑟芬尼说，“我已经好了，而且讨厌喝营养汤。”

玛格达看上去有些犹豫。我知道约瑟芬尼几天前其实已经可以出院了，塔弗纳却暗示她再留几天。在把嫌疑犯锁定和羁押之前，他是不会拿约瑟芬尼的安危冒险的。

我对玛格达说：

“我想新鲜空气的确对她有好处。我会看着她的。”

我在约瑟芬尼走到池塘前追上了她。

“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我告诉她。

约瑟芬尼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池塘。

“我没看见费迪南德。”她说。

“哪条是费迪南德？”

“有四个尾叉的那条。”

“四条尾叉的鱼肯定很有趣。但我喜欢亮金色的那条。”

“那条鱼太普通了。”

“我不太喜欢那条表皮坑坑洼洼的白色金鱼。”

约瑟芬尼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条棒槌鱼，它们比金鱼贵多了。”

“约瑟芬尼，你不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想我都知道。”

“你知不知道又发现了一份遗嘱？你爷爷把钱都留给索菲娅了。”

约瑟芬尼不胜其烦地点了点头。

“妈妈告诉我了。不过我早就知道了。”

“你是说在医院听说的吗？”

“不是。我早就知道爷爷把所有的遗产都给索菲娅了。我亲耳听到的。”

“又是偷听到的吗？”

“是的，我喜欢偷听。”

“记住，偷听是不名誉的行为，偷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约瑟芬尼惊奇地看了我一眼。

“爷爷对索菲娅说了些关于我的话，也都被我偷听到了。”

然后她又补充道：

“碰到我在门口偷听的时候，保姆会很抓狂。她说这不是年轻淑女应该做的事情。”

“她说得很对。”

“放屁，”约瑟芬尼说，“现在谁还说什么淑女。电台里说早没有这种淑女了，他们说那是冥顽不化的东西。”她困难重重地说出了“冥顽不化”这个词。

我改变了话题。

“你回来稍微晚了点儿，”我继续刺激她，“没有看见塔弗纳总督察逮捕布兰达和劳伦斯的那一幕。”

我原本期待这个消息能让想做侦探的约瑟芬尼大为震惊，她却只是不耐烦地重复着：

“是的，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

“你不可能知道，那是刚刚发生的事。”

“我们乘的车和警车擦肩而过，塔弗纳总督察和穿山羊皮鞋的警长押着他们坐在车里，所以我知道他们一定是被捕了。希望能给他们适当的提示才好。你知道吗？这是你必须做的。”

我告诉她塔弗纳完全是遵照办案规程办案的。

“我必须把信件的事情告诉他，”我抱歉地说，“我在水槽后面发现了那些信。如果你没有被击昏的话，我原本想让你亲口告诉警察的。”

约瑟芬尼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头。

“我本来会死的，”她扬扬得意地说，“我告诉你该是发生第二起谋杀案的时候了。水箱间可不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劳伦斯从那儿出来的时候我立马就猜到了。我是说他可不是那种修水管和保险丝的人，所以我知道他必定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我原本还以为——”话说到一半，便被艾迪丝·德·哈维兰极富权威的声音打断了：

“约瑟芬尼，马上过来，马上给我过来。”

约瑟芬尼叹了口气。

“真是烦人，”她说，“但碰上的是艾迪丝姨婆的话，我最好还是过去。”

她跑过草坪，我慢慢地跟在后面。

简单的交谈过后，约瑟芬尼回到房里。我和艾迪丝·德·哈维兰一起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此时，艾迪丝·德·哈维兰的样子和自己的年纪非常相符，我被她脸上的倦容惊呆了。她看上去筋疲力尽，一副挫败的样子。她看出了我的关切之情，试图强装出笑容。

“那个孩子似乎还没得到教训，”她说，“今后我们必须好好看着她，不过现在应该不需要看得那么紧。”

她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

“很高兴这一切都结束了。不过也真够惊心动魄了，杀了人的话，你就必须表现得有种一点儿。我最看不惯布兰达那种一碰到事情就立刻崩溃的人了。这种人真是没胆。劳伦斯·布朗看上去像只吓傻的兔子一样。”

我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同情。

“可怜的家伙们。”我感叹了一声。

“是的——的确很可怜。我想她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我是说找个律师之类的事。”

这可真是奇怪，他们都不喜欢布兰达，却希望她能得到最好的辩护。

艾迪丝·德·哈维兰又说：

“需要多久？整个案子需要持续多久？”

我告诉她我不清楚。他们会受到起诉，之后也许会送交审判。粗略估计要三四个月——定罪的话，还会拖延得更久。

“你觉得他们会被定罪吗？”她问。

“我不知道，不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我只知道警方掌握了他们的来往书信。”

“情书——你说的是情书吗？”

“他们彼此相爱。”

她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查尔斯，我不希望这样。老实说，我不喜欢布兰达。过去我很讨厌她，一直对她粗言相向。但现在——现在我却希望她能得到——得到拯救自己的每个机会。阿里斯蒂德希望如此，我觉得自己有责任让布兰达受到公平的对待。”

“那劳伦斯呢？”

“哦，是劳伦斯！”她不耐烦地耸了耸肩，“男人必须自己照料自己。但如果我们不能保护好布兰达的话，阿里斯蒂德——”话说到一半她就不往下说了。

接着她又说：

“快吃午饭了，我们最好快进去。”

我告诉她我准备去伦敦。

“开你的车去吗？”

“是的。”

“不知道能否和你一起去。我想我们应该能自由行动了吧。”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玛格达和索菲娅饭后也要去伦敦，她们的车比我的双座车要舒服一点儿。”

“我不想和她们一起去。别废话，赶紧带我走。”

我感到很吃惊，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我们在进城的路上没有说什么话。我问她在哪儿放下她会比较好。

“哈利街。”

我隐约感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这时她话锋一转：

“现在还太早了。把我在德本汉姆街放下吧。我可以先在那儿吃午饭，然后再去哈利街。”

“我希望——”我欲言又止。

“这正是我不想和玛格达一起去的原因。她总是爱把普通的事情戏剧化，真让人心烦。”

“我感到很难过。”我说。

“大可不必。我这辈子过得很快乐，非常快乐。”她突然对我露齿一笑，“况且还没完呢。”

第二十三章

我有一阵子没见到爸爸了。我发现他在忙别的案子，于是改道去找塔弗纳。

塔弗纳正好没什么事，很愿意和我出去一起喝一杯。我就破案向他表示祝贺，他接受了我的祝贺，但样子却不太高兴。

“好了，事情总算结束了，”他说，“我们成功地立了案，谁都无法否认这是个刑事案。”

“你觉得可以给他们定罪吗？”

“很难说。我们拿到的只是间接证据——谋杀案常常如此——直接证据很难到手。很大程度取决于陪审团的印象。”

“那些信能派上用处吗？”

“乍看起来，那些信非常致命。信中提到了丈夫死后他们在一起生活的事情。信中提到‘不久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但你要知道，辩方律师可以对此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释——他们会说阿里斯蒂德已经很老了，死亡是可以预期的。信中没有白纸黑字地提到谋杀——尽管很多段落包含了这样的意味。一切都要看法官会怎么看了。如果是老卡伯利当法官的话，那他们就完了，卡伯利最痛恨这种不名誉的爱情。我想他们大概会找伊格尔斯或汉弗莱·科尔为他们辩护——汉弗莱很擅长类似的案子——但是要有辉煌的战斗经历来帮助辩护。有同情心的反战者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重点是陪审团是否喜欢他们。陪审团历来是难以捉摸的。查尔斯，你想必也知道，他们不是那种能博得同情的类型。布兰达是个为了钱嫁给老头儿的漂亮姑娘，布朗是个神经兮兮的反战者。模式也很平常——典型得让人确定无疑他们真的干了。当然，他们也许会认定是布兰达干的，而布朗一无所知——或者说是布朗做的，而布兰达一无所知——当然也许会认定他们是串通起来干的。”

“你怎么看？”我问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没有任何看法。我只是把事实呈交到检察官那儿，让他们得以立案而已。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接下来就看检察官的了。查尔斯，你应该完全能了解。”

但我并不是很了解。因为塔弗纳似乎不太高兴。

三天以后，我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对父亲说了出来。他从没主动跟我谈过这个案子。我们之间似乎存在一些隔阂——我想我知道原因何在。必须把阻隔在我们之间的那层壁垒打破。

“我们就直说吧，”我说，“塔弗纳不满意这个结果，他觉得这个案子不一定是那两个人干的。我想你也一定这样认为。”

爸爸摇了摇脑袋。他和先前的塔弗纳一个调调。“没我们的事了。这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刑事案件。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难道你和塔弗纳不觉得他们是无罪的吗？”

“那是陪审团该判断的事情。”

“别拿法律术语来应付我，”我说，“你们俩私下里怎么看？”

“查尔斯，我的看法和你的一样不管用。”

“没错，但你比我更有经验一些。”

“那我就诚实地告诉你——我真的无法对这次的案子给出判断。”

“他们可能是有罪的吗？”

“哦，当然有可能。”

“但你不确定，对吗？”

爸爸耸了耸肩。

“谁能有十足的把握呢？”

“爸爸，别戏弄我了。别的时候你不是很确信、非常确信吗？被你认准的情况不也有很多吗？”

“有时的确是这样，但不是每一次都是。”

“真希望这次你也能信心满怀！”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我们沉默下来。我脑子里出现了暮色中花园里的那两条阴影。孤独，恐惧，如鬼附身，他们一开始就很害怕。这不正是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吗？

我自问自答：“这并不算充足的证据。”布兰达和劳伦斯都很不自信——他们没自信避险，摆脱悲惨的命运。他们看得很清楚，知道不名誉爱情所导致的谋杀嫌疑任何时候都可能落到他们头上。

爸爸严肃而和蔼地开了口：

“查尔斯，让我们正视现实吧，”他说，“你还是认为利奥尼迪斯家族的一员是这起案件的凶手，是吗？”

“不能完全这样讲。我只是觉得——”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也许错了，但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的。”我承认道。

“为什么？”

“因为——”我尽力思考着，试图找出这么说的原因，“因为，”——没错，就是这个——“因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也是这样想的？这实在是很有趣，非常有趣。你是说他们互相怀疑，还是说他们实际上知道是谁干的？”

“我不是很确定，”我说，“现在我还一点儿摸不着头绪。我觉得——我觉得从总体上来说——他们都在试图对自己隐瞒真相。”

父亲点了点头。

“只有罗杰没有隐瞒真相，”我说，“罗杰真的相信是布兰达干的，一心想把布兰达送上绞架。和罗杰在一起非常舒心，因为他为人正直，胸无城府，没有半点儿私心。

“其他人却心里有愧，非常不安，敦促我让布兰达得到最好的辩护——为她提供各种便利条件——这又是为了什么？”

爸爸回答说：“因为他们不是打心眼儿里认为她是有罪的……没错，这样看才比较合理。”

接着他轻声问：

“他们在包庇谁呢？你不是已经和他们都谈过了吗？谁最有可能动手？”

“我不知道，”我说，“这个案子快把我急疯了。他们都不符合你所谓的‘杀人者肖像’，但我觉得——我真的觉得——他们之间有一个凶手。”

“可能是索菲娅吗？”

“不会，天哪，绝对不会。”

“查尔斯，你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是的，的确有这种可能性，别跟我否认这一点。你越不承认，就说明在你的心目中这种可能性越大。在你看来，其他人有可能吗？比如说菲利浦。”

“不太可能，很难想象他会出于什么动机干出杀人的事来。”

“动机可能是稀奇古怪的，也可能是荒诞不经的。说说看，他会有什么动机？”

“他非常妒忌罗杰——一直都很妒忌。与菲利浦相比，老人给罗杰的爱更多一点儿。罗杰快破产了，老人听说后答应帮他重新站起来。假设菲利浦听说了这件事，他会怎么办呢。如果老人死了，罗杰就会因此而孤立无援、一败涂地。我知道这么说很荒唐——”

“根本不荒唐。这种事虽然不太正常，却经常会有。这是人之常情。你怎么看玛格达？”

“她非常孩子气。她——她办事不守常规。如果不是突然要把约瑟芬尼送到瑞士的话，我压根儿不会联想到她。我不禁觉得她也许害怕约瑟芬尼知道些什么，或者可能会说出什么来——”

“那约瑟芬尼被击中头部该怎么看？”

“哦，那不可能是做母亲的干的。”

“为什么不？”

“爸爸，做母亲的不会——”

“查尔斯，查尔斯，你就没看过警务新闻吗？母亲不喜欢自己的某个孩子不算是新闻了。母亲不喜欢某一个孩子，把自己的全部情感投入到其他孩子身上。这其中总会有些原因，有些关联，外人很难参透。但这种情感是存在的，而且是毫无理由，非常强烈的。”

“她把约瑟芬尼称为丑丫头。”我不情愿地承认道。

“那孩子介意吗？”

“应该不介意。”

“还有谁有可能？罗杰？”

“罗杰不可能杀他父亲，我很确信这一点。”

“那就把罗杰排除掉。那他的妻子呢——应该叫克莱门丝吧？”

“是叫克莱门丝，”我答道，“如果是她杀的，那一定是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理由。”

我把我和克莱门丝的对话告诉了他。我告诉他，为了让罗杰离开英国，克莱门丝确实有可能给老人下毒。

“她劝罗杰悄悄离开，却被老人发现了。老人准备复兴筵席承办公司。克莱门丝的计划和希望瞬间化为泡影。她深爱着罗杰——几乎到了‘盲目崇拜’的程度。”

“你在重复艾迪丝·德·哈维兰所说的话！”

“没错。说到艾迪丝，我觉得她也有杀害老利奥尼迪斯的可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说，只要有足够和适当的理由，她就会把法律置之度外。她就是那种人。”

“她也极力要求让布兰达得到最好的辩护吗？”

“是的，我想这是因为她良心上有愧。如果真是她干的，她就绝不会嫁祸在其他人身上。”

“也许是不会。只是约瑟芬尼会是她击昏的吗？”

“不会，”我缓缓地说，“我不信她会做这种事。这倒让我想起了约瑟芬尼对我说过的一些话，我一直在回想，但就是想不起来。这段话平白无故从我的记忆中溜走了。这些话正是解决案子的关键所在。如果能想起来的话——”

“别介意，总会想起来的。你是不是还想到了其他一些事或其他一些人？”

“是的，”我说，“的确想过。你对小儿麻痹症了解多少？我是指这种病症对心理的影响。”

“你是指尤斯坦斯吗？”

“是的。我越想越觉得尤斯坦斯符合作案人的肖像。他性格阴沉，古怪，憎恨他祖父。总之，他完全不是个正常的孩子。”

“如果约瑟芬尼了解到了他的什么事的话，他是唯一能冷酷无情地将她击昏的人——约瑟芬尼很可能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那孩子无所不知。她把知道的事情写在一个小本子上——”

我突然停住了。

“天哪，我真是太笨了。”我说。

“怎么了？”

“我总算知道哪里出错了。我和塔弗纳一直认为弄乱约瑟芬尼房间的人是在找那些信。我以为约瑟芬尼在拿到了那些信以后把它们藏在了水箱室里。但前一天约瑟芬尼跟我说话的时候，她明确说明把信藏在水箱室的是劳伦斯本人。她看见劳伦斯鬼鬼祟祟地从水箱室里出来，然后进去翻找，找出了信。自然，她随后看了那些信。她肯定会这么干！但约瑟芬尼却把信留在了水箱室里。”

“这又怎么了？”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闯入者在约瑟芬尼房里找的肯定不是那些信。他在找别的什么东西。”

“你指的别的什么东西——”

“应该是约瑟芬尼记录‘侦察结果’的小黑本。闯入者找的就是它。我觉得他肯定没找到那个小本子，小本子应该还在约瑟芬尼手里。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支起身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约瑟芬尼的状况还会很危险，”爸爸说，“是想说这个吗？”

“没错，在去瑞士之前一直会很危险。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她妈妈想把她送到瑞士去读书。”

“她本人想去吗？”

我考虑了一下。

“应该不太想。”

“她很有可能不会去，”爸爸冷冷地说，“但你说的危险是确实存在的。我想你最好赶快过去一趟。”

“是尤斯坦斯还是约瑟芬尼？”我急切地问。

爸爸不紧不慢地说：

“我已经找到了明确的方向……我想你只是暂时没看清。我……”

格洛弗推开门。

“打扰一下，查尔斯先生，有你的电话。利奥尼迪斯小姐从斯温利给你打来了电话。她说事情很紧急。”

一个可怕的轮回。看来约瑟芬尼又遭毒手了。这次凶手不会再失手了吧……

我奔到电话旁边。

“索菲娅，我是查尔斯。”

话筒里传来索菲娅绝望的声音。“查尔斯，事还没完。凶手还在家里。”

“你是什么意思？出事了吗？是不是约瑟芬尼——”

“不是约瑟芬尼，是家里的保姆。”

“保姆？”

“是的，毒药放在约瑟芬尼的热可可里。约瑟芬尼没喝，把可可留在桌上。保姆觉得浪费太可惜。于是便喝了它。”

“可怜的保姆。她的情况一定很不好吧？”

索菲娅哽咽了。

“哦，查尔斯，她死了。”

第二十四章

重回噩梦。

和塔弗纳开车离开伦敦时，我这样想着。我们万万没想到又回到这条路上。

塔弗纳不时大声骂几句。

我一再毫无用处地重复着：“这么说不是布兰达和劳伦斯了，这么说不是布兰达和劳伦斯了。”

难道我真的这样看吗？我只知道自己乐于看到这种状况，极力避免其他更为邪恶的可能性。

他们真诚地相爱。他们彼此书写了情真意切的情书。他们乐于见到布兰达的老丈夫平静快乐地离去——但他们真的想让老利奥尼迪斯死吗？我一直觉得相比淡而无味的婚姻生活来说，凄苦的情事更适合他们。我认为布兰达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她太贫乏、太冷淡了。她所追求的只是浪漫而已。之后我又想到了劳伦斯，在我看来，他追求的是挫折的爱情，而不是切切实实的肉体欢愉。

他们惊恐不安地落入了陷阱，却没有摆脱困境的才智。愚笨的劳伦斯甚至没有毁掉布兰达的情书。布兰达多半已经把劳伦斯的情书毁掉了，因为那些信至今还没被发现。洗衣间门上放的大理石制门器不是劳伦斯放的，放置制门器的家伙还没揭开神秘的面纱。

我们把车开到畸形屋门口。我跟在塔弗纳身后下了车。门厅里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便装男子。他朝塔弗纳敬了个礼，塔弗纳把他拉到了一边。

我的注意力被门厅里的一大堆行李吸引了。行李上贴好了标签，正准备装车送走。克莱门丝走向楼梯，穿过过道尽头敞开的那扇门。她穿着平时的红色套装，外面套了件粗花呢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毡帽。

“查尔斯，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离开。”她说。

“你们要离开吗？”

“我们今晚去伦敦，我们的飞机明天一早飞。”

她面带笑容，神情安详，不过我发觉她的眼神非常警觉。

“但你们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她的声音非常凶悍。

“保姆的死和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也许是和你们无关。但——”

“为什么说‘也许无关’？这根本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和罗杰一直在楼上整理行装。热可可留在桌上时，我们一次都没下过楼。”

“你能给出证明吗？”

“我能给罗杰证明，罗杰能为我作证。”

“这不算……别忘了你们是夫妻！”

她的脾气一下子爆发出来。

“查尔斯，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和罗杰正准备离开这儿，去展开新的生活。我们为什么要杀害那个对我们无害的老太太？”

“你们想谋害的不一定是她。”

“我们才不会去毒杀那个小屁孩呢。”

“这不是孩子的问题，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你这是什么意思？”

“约瑟芬尼不是普通的孩子。她对人性揣摩得很清楚。她——”

我没有再说下去。约瑟芬尼出现在通向客厅的门口。她仍旧咬着苹果，两只冷酷的眼睛在红艳艳的苹果上闪闪发亮。

“保姆和爷爷一样是被人毒死的，”她幸灾乐祸地说，“这不是很有趣吗？”

“你难道不伤心难过吗？”我正色道，“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才不喜欢呢。她老是为各种事指责我，这种烦人的老太婆死了才好。”

“约瑟芬尼，你喜欢过谁吗？”克莱门丝问。

约瑟芬尼把冷酷的目光转向克莱门丝。

“我喜欢艾迪丝姨婆，”她说，“我非常喜欢她。我原本也可以喜欢尤斯坦斯的，但他对我太野蛮，对探明一切是谁干的根本没有兴趣。”

“约瑟芬尼，停止调查吧，”我告诉她，“太危险了。”

“不必发现更多了，”约瑟芬尼说，“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门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约瑟芬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定格在克莱门丝身上。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猛地转身，发现艾迪丝·德·哈维兰正站在楼梯之间——不过我知道叹息声不是她发出来的。声音来自约瑟芬尼刚刚穿过的那道门。

我跨步迈过那道门，猛地把门拉开，却什么都没发现。

我感到了深深的困惑。有人刚刚站在门后，把约瑟芬尼的话全都听去了。我退后几步，挽起约瑟芬尼的胳膊。她正一边吃苹果，一边直直地望着克莱门丝。严肃的神情背后隐藏着恶作剧成功的欣喜。

“约瑟芬尼，跟我来，”我对约瑟芬尼说，“我想和你谈谈。”

我知道约瑟芬尼一定会提出抗议，不过这时我完全没心思跟她扯皮。我拉起她的手，把她拽到了她住的房间那头。那里有间很久没人用的小房间。我把她带进去，重重地关上门，让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接着，我拖过一把椅子，和她面对面坐着。“约瑟芬尼，我们摊牌吧，”我对她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很多事。”

“这个我很清楚。你的小脑袋里确实装满了各种毫不相干的事情。但你应该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对不对？”

“当然知道，我可不笨。”

我不知道她在贬低我还是在贬低警察，不过我并没理会她的揶揄。

“你知道谁在热可可里放了东西吗？”

她点点头。

“你知道谁毒死了你爷爷吗？”

约瑟芬尼再一次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谁用制门器打了你的头吗？”

约瑟芬尼又一次点了点头。

“那你就要把所知道的一切交代出来，请告诉我——现在就说。”

“我不说。”

“你必须说。知道和探听来的消息必须全都报告给警察。”

“我不会告诉警察任何事情。他们很愚蠢。他们以为是布兰达或劳伦斯干的。我才不会那么蠢呢。我很清楚不是他们干的。我始终有个想法，后来又做了个测试——现在我知道我是对的了。”

她得意地结束了宣告。

我乞求上苍给我耐心，继续训导她。

“约瑟芬尼，我知道你很聪明，”约瑟芬尼的表情很开心，“但如果你不能继续活下去，你就无法得知事实真相了，这种聪明又能有什么用呢？你难道不明白再这样傻呵呵地保密下去自己会很危险吗？”

约瑟芬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这点我很明白。”

“你已经经历过两次生死一线的险境了，一次差点儿死掉，一次送了别人的性命。你难道不明白继续在房子里扯着嗓门喊知道凶手是谁的话，凶手会继续行动——从而造成你或别人死亡的后果吗？”

“侦探小说中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约瑟芬尼得意扬扬地说，“最后能指认出凶手只是因为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这可不是什么侦探小说。这里是斯温利的畸形屋。你这个愚蠢的小傻瓜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我会使出一切办法让你把秘密说出来。”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不真实的事情。”

“你可以，但肯定不会这么干。话说回来，你究竟在等什么？”

“你不明白，”约瑟芬尼说，“我可能永远不会往外说。要知道，我也许——也许很喜欢这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使这句话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果真要告诉别人的话，”她又说，“我会采取一种妥当的方式告诉大家。我想让大家围坐在一起，把线索一条条跟大家说出来，接着再大喝一声：

‘凶手就是你……’”

她猛地伸出食指，恰巧碰上艾迪丝·德·哈维兰走进房间。

“约瑟芬尼，把苹果核丢到废纸篓里去，”艾迪丝说，“你带了手绢没有？你的手指很黏。我要把你带到外面的车上去。”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最好别待在家里，”看到约瑟芬尼不想服从的神情，艾迪丝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去郎布里奇市场吃苏打冰激凌吧。”

约瑟芬尼的眼睛亮了。“我要吃两个。”

“取决于我的心情，”艾迪丝说，“把你的帽子、外套、深蓝色围巾拿来戴上。外面天气很冷。查尔斯，你最好跟她一起去拿。别离开她。我要写几封信。”

她在书桌边坐下了，我陪着约瑟芬尼离开了小房间。即使艾迪丝不说，我也会像水蛭一样缠着约瑟芬尼。

我确信约瑟芬尼随时可能会发生危险。

看着约瑟芬尼换好衣服以后，索菲娅走进约瑟芬尼的房间，她看到我显得很吃惊。

“查尔斯，你怎么干女仆做的事？我不知道你已经来了。”

“我要和艾迪丝姨婆一起去郎布里奇市场，”约瑟芬尼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去那儿吃冰激凌。”

“你们倒好，在这种日子吃冰激凌？”

“苏打冰激凌既养身又好吃，”约瑟芬尼说，“当你身体里觉得冷的时候，苏打冰激凌能让你通体发热。”

索菲娅皱起眉头，看起来忧心忡忡。我为她的黑眼圈和苍白脸色感到担心。

我们回到了那间很久没人用的小房间。艾迪丝正在写几个信封。看到我们，她马上站了起来。

“我们现在就走，”她说，“我吩咐过埃文斯，让他把福特车开过来。”

说着她便走向门厅，迈开了大步，我们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我又一次注意到了门厅里放着的箱子和蓝色标签。不知为何，它们让我隐约觉得有点儿不安。

“天可真好。”艾迪丝·德·哈维兰戴上手套，看了看天。这时福特车已经等在了屋前，“天有点儿冷——但感觉很清爽。真正的英伦秋日。光秃秃的树看上去简直太美了——只有几片金黄色的树叶还挂在树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亲了亲索菲娅。

“亲爱的，再见了，”她说，“别太担心，总有些事是必须忍受的。”

接着她又说：“约瑟芬尼，跟我走。”然后便上了车。约瑟芬尼跟在她身旁上了车。

车开走以后，她们不约而同回头向我们招手。

“她也许不知道任何事情，只是想跟我们显摆。你想必已经知道了，约瑟芬尼希望突出自己。”

“没那么简单。你知道热可可里放的是什么毒吗？”

“放的是毛地黄苷。艾迪丝姨婆因为心脏病要吃这种药。她在房间里放了整整一瓶。现在那个瓶子空了。”

“应该把那么危险的东西锁起来。”

“她锁了。但对某些人来说，找到藏钥匙的地方应该不难。”

“某些人？你指的是谁？”我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一大堆行李，突然大声对她说：

“他们不能走，不能让他们走。”

索菲娅看上去非常吃惊。

“你是说罗杰和克莱门丝吗？查尔斯，你不会是认为——”

“那你怎么认为？”

索菲娅伸出手，做了个无助的手势。

“查尔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她轻声说，“我只知道——只知道自己又陷入了噩梦。”

“我明白你的心思。我和塔弗纳开车过来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因为这的的确确是个噩梦。在你认识的人之间行走，看着他们的脸——突然间他们的脸全变了——不再是你认识的脸——是陌生人——是残忍的陌生人……”

索菲娅大叫一声：

“查尔斯，快出去——快跟我一起出去。还是外面更安全一些……我害怕留在这幢房子里……”

第二十五章

我们在花园里待了很久。出于默契，我们没有讨论紧压在心头的恐惧感。索菲娅充满感情地跟我讲起了死去的保姆，讲起了她们一起做的那些事，讲起了孩提时和保姆一起做的游戏——以及老太太跟她叙述的罗杰和她父亲以及他们其他兄弟姐妹的陈年往事。

“事实上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都是她养大的。战争期间她回来帮忙，那时尤斯塔斯还很小，约瑟芬尼才出生没多久。”

回想起这些事以后，索菲娅稍稍平静了一点儿。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塔弗纳此时正在做什么。估计他正在轮番盘问住在房子里的人。警察局的摄影师和两个不知身份的人开着车走了，一辆急救车开了过来。

索菲娅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急救车马上就开走了。据说是来运保姆的尸体，准备尸检的。

我们仍然走走停停，一直在交谈——但都言非所想，聊着和案子无关的事情。

过了许久，索菲娅打了个寒战，说：

“一定已经很晚了——天都快黑了。我们还是进去吧。艾迪丝姨婆和约瑟芬尼应该回来了吧……现在她们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我隐约感到有些不安。这是怎么了？艾迪丝是不是有意把孩子带离畸形屋的？

我们走进屋。索菲娅马上将窗帘放了下来。炉火点燃了，大客厅显现出一种与谋杀案明显不和谐的奢华气氛。桌子上放着几大盆褐色的菊花。

索菲娅按了一下铃，一个先前在楼上见过的女仆端着茶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还不住地抽着鼻子，突然回头时目光十分惊恐。

玛格达进来和我们一起喝茶，只有菲利浦的茶要送到图书室里去。玛格达还没缓过劲儿来，伤心得几乎不怎么说话。她只问了一句：

“艾迪丝和约瑟芬尼哪儿去了？她们在外面待得太晚了。”

说话时她显得言不由衷，没了往常那种兴致。

我更为不安了。我问玛格达，塔弗纳是不是还在屋里，玛格达说她想应该是。我走出客厅找到了塔弗纳，告诉他我很为小女孩和哈维兰小姐感到担心。

他快步走到电话跟前，下了几道指令。

“一有消息就立刻通报给你。”他告诉我。

我向他表示感谢，然后返回客厅。索菲娅在客厅里和尤斯坦斯在一起。玛格达已经离开了。

“有消息以后他会马上告诉我的。”我对索菲娅说。

她轻声对我说：

“查尔斯，发生什么事了，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亲爱的。现在还不算太晚。”

“瞎担心什么！”尤斯塔斯说，“她们可能去电影院了。”

尤斯塔斯一瘸一拐地走出客厅。我对索菲娅说：“她也许带约瑟芬尼去宾馆了——或者去伦敦了。她肯定意识到约瑟芬尼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也许比我们的感受还要深。”

索菲娅用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忧郁眼神看着我。

“她跟我吻别过……”

我不是很清楚这句说到一半的话代表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想对我表达什么。我问她，玛格达是不是很担心。

“你问我妈妈吗？她才不担心呢。她一点儿都没有时间观念。她正在读瓦瓦索尔·琼斯的新戏《当家的女人》。那是一部有关谋杀的轻喜剧——主人公是布卢比尔德[1]的女性翻版——要我说，作者无疑抄袭了《砒霜和陈酒》里的片段，好在里面的女性角色还不错，一个疯狂得想当寡妇的女性。”

我没再多说话。我们俩坐着，假装各读各的书。

六点半时，塔弗纳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索菲娅站起身来。

“怎么了？”她问。

“对不起，我给你们带来了坏消息。我发出了寻找那辆车的协查通报。有个开车的人报告说在弗莱克斯珀荒地看到一辆相似牌号的福特车驶离了主干道——开进了树林。”

“那里不是只能通往弗莱克斯珀采石场吗？”

“是的，利奥尼迪斯小姐，”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我们在采石场找到了那辆车。两个乘客都死了。好在她们没受太大的折磨，很快就死了。”

“我的约瑟芬尼！”玛格达出现在门口，她哀声哭号着，“约瑟芬尼……我的孩子。”

索菲娅走到她身旁，抱住她。

我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来。我想起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刚才在书桌上写了几封信，并把信带到了门厅。

不过上车的时候她没有拿着信。

我跑进门厅，走到橡木柜子面前。在一把铜制茶壶后面找到了这些不易发现的信。

最上面的那封信是写给塔弗纳总督察的。

塔弗纳正巧跟在我后面。我把信递给他，看着他撕开了信封。我在他身边了解了信件的基本内容。

我希望这封信在我死后才被人找到。我不想描述细节，但愿意承担杀死姐夫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和保姆珍妮特·洛维的全部责任。在此我严正声明，布兰达·利奥尼迪斯和劳伦斯·布朗与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的死毫无干系。只要问一下哈利街七百八十三号的米切尔·查瓦斯医生就能知道我的生命已经没几个月了。我情愿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也不想让两个无辜的青年蒙受不白之冤。我的心智正常，完全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艾迪丝·埃尔弗瑞达·德·哈维兰

读完信后我才意识到索菲娅也看了这封信——只是不知她有没有得到塔弗纳的同意。

“艾迪丝姨婆……”索菲娅轻叹道。

我想起了艾迪丝·德·哈维兰狂踩野草的一幕，想起了起初对她无端的怀疑。只是这又是为什么——

索菲娅说出了我想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是约瑟芬尼？为什么她会把约瑟芬尼带在身边？”

“为什么她要这么干？”我终于发问了，“她的动机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我便洞悉了真相。我把整件事清楚地看明白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手中还捏着她写的第二封信。我低下头，在信封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封信比第一封要厚得多。打开信之前我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我打开信封，约瑟芬尼的小黑皮本立刻掉了出来。我从地板上拾起黑皮本，在手里摊开，我看见第一页上写着……

索菲娅说话了，她的声音清晰而悠远。

“我们弄错了，”她说，“这不是艾迪丝干的。”

“是啊。”我说。

索菲娅凑近我低声说：

“是约瑟芬尼，对吧？一定是约瑟芬尼干的。”

我们一同低头看着我手上的小黑本，发现上面用不成熟的孩童字体写着：

今天我杀了爷爷。

[1]法国民间故事中连杀了六个妻子的男人。

第二十六章

我后来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这样后知后觉。真相一直呈现在我面前。约瑟芬尼，只有约瑟芬尼符合所有的杀人犯要素。她的虚荣心，她的自我为大的信念，她那爱说话的个性以及夸耀自己聪明、指责警察愚蠢，都一再说明了这一点，我却视而不见。

没有念及她是因为她是个孩子。孩子也会杀人，这桩奇特的杀人案恰好在孩童的能力范围之内。老利奥尼迪斯提供了杀人的手法——他亲自给约瑟芬尼绘就了蓝图。约瑟芬尼只要避免留下指纹就能成事，而这一点完全能在她读过的侦探小说里学到。其余的就是从侦探小说中搬来的大杂烩了：小黑本，她的侦察活动以及假装确定了谁是凶手……

高潮的一幕自然是对自己的那次袭击了。这个举动实在太冒险了，她几乎为此断送了自己的小命。但身为孩子的她并没考虑这种可能性。她把自己看做是个女英雄，女英雄是不会被杀的。但她在那儿留下了一点儿线索——洗衣房破椅子上那一小块污泥。约瑟芬尼需要爬上椅子才能把制门器放在门顶，家里其他人则轻轻松松就可以够到。制门器显然错过了她很多次——从地上的擦痕可以看出。她不厌其烦地爬上椅子，把制门器重新放在门顶，手里拿着手帕避免将指纹沾到制门器上。最后制门器终于准确地砸中了要害——和死神的距离曾只有一线之隔。

这个计谋非常完美——所有人都觉得凶手把她当成了目标。她很危险，她知道一些“线索”，被人袭击了！

她故意把我引到了水箱室。在去水箱室之前，还故意把房间弄得乱糟糟的。

从医院回家以后，她却发现布兰达和劳伦斯都已经被捕了，这时她必定很不高兴。案子了结意味着她不得不从聚光灯下走开。

于是她把从艾迪丝房里偷来的毛地黄苷放在自己的热可可里，没喝一口，又把可可留在了门厅的桌子上。

约瑟芬尼预料到保姆会去喝那杯饮料吗？也许吧。从那天早晨的言行来看，约瑟芬尼对保姆极其痛恨。一生都在和孩子打交道的保姆怀疑过她不正常吗？我想保姆肯定意识到了她和别的孩子的不同，知道她不太正常。她智力发育过早，道德观念薄弱。这和遗传因素有关——也许这就是索菲娅所说的因为家族的冷淡狂妄所造成的残忍。

她具有祖母家族的不容人的残忍，具有玛格达的自我中心式的残忍，只从自己的观点出发看事情。她和菲利浦一样敏感，想必也因为被当成了家里的丑孩子、不被人重视而感到痛苦。最后，她还继承了老利奥尼迪斯的古怪品质。她是老利奥尼迪斯的孙女，有不输于他的头脑和智慧——老利奥尼迪斯把爱都给了家人和朋友，她却只留给了自己。

老利奥尼迪斯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家里其他人没有意识到的事情，知道约瑟芬尼可能对自己或他人造成危险。他不让她去上学，怕她会惹出事情。他庇护着约瑟芬尼，把她关在家里，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急着要让索菲娅看着约瑟芬尼了。

玛格达仓促送约瑟芬尼出国上学的决定应该也是事出有因——她害怕那个孩子吗？也许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母性直觉。

艾迪丝·德·哈维兰又是什么情况？从怀疑、恐惧、进而演变到肯定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这封信。

亲爱的查尔斯，

这封信只有你可以看——如果你觉得应该让索菲娅看的话，可以让她也看看。有人了解真相是非常必要的。我在后门外废弃的狗屋里找到了这个小本子，是约瑟芬尼把它藏在那儿的，小黑本证实了我的猜测。我所采取的行动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这个我现在无法判断。但无论如何，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我不想让那孩子为自己所犯的罪受到折磨。

家族里总会有个“不太正常”的家伙吧。

如果我错了的话，乞求上帝能原谅我——但我这样做完全是出于爱。愿上帝保佑你们大家。

艾迪丝·德·哈维兰

我犹豫了片刻，立刻把信交给了索菲娅。我们再一次打开了约瑟芬尼的小黑本。

今天我杀了爷爷。

我们一页页翻看着。这是本令人惊愕的作品。在心理学家看来一定非常有趣。它赤裸裸地写出了自我中心主义者受到挫折以后所表现出的强烈愤怒。作案动机全写在里面，尽管在我们看来是可笑而幼稚的。

爷爷不让我学芭蕾舞，所以我决定杀掉他。只要他一死，我们就能去伦敦了，妈妈不会介意我去跳芭蕾的。

我只看了几条记录，但已经够让人震惊了。

我不想去瑞士——我就是不想去。如果妈妈硬让我去，我会把她也给杀掉的——只是我拿不到毒药了。也许能用野草莓，书上说那个有毒。

尤斯塔斯今天惹得我很生气。他说我只是个女孩，做侦探的事很蠢。要是让他知道杀人的是我，他应该就不会觉得我蠢了。

我喜欢查尔斯——但他非常蠢。我还没想好嫁祸在谁身上。也许是布兰达和劳伦斯——布兰达对我很不好——她说我不太正常，但我喜欢劳伦斯——夏洛特·科尔代伊的故事就是他告诉我的——夏洛特在一个男人洗澡时杀了他。这样做非常不聪明。

最后一条记录令我非常吃惊。

我恨保姆……我恨她……我恨她……她说我只是个小丫头。她说我太爱表现了。她让妈妈送我出国……我也要杀她解恨——我想艾迪丝姨婆的药应该管用。如果再发生一起谋杀案的话，警察就会再来，那一定会很有趣。

保姆死了。我很高兴。我还没决定把放有小药片的瓶子藏在哪儿。可能是克莱门丝伯母的房间——也可以放在尤斯塔斯那里。当我年迈将死的时候，我会把这一切都写信交代给总督察，让他见识一下完美的犯罪是什么样的。

我合上小黑本。索菲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哦，查尔斯——哦，查尔斯——这太可怕了。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小恶魔——只是——只是她也太可怜了。”

我的感受也是如此。

我喜欢过约瑟芬尼……而且依然喜欢她……你是不会因为对方得了肺结核或某种不治之症而讨厌一个人的。约瑟芬尼的确是一个索菲娅口说的小恶魔，但她是个下场悲惨的小恶魔。她天生就很乖僻——一个生长在畸形屋里的畸形儿。

索菲娅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她会被送到少管所或一所特殊的学校。过段时间被释放——或是送进精神病院，很难说得清。”

索菲娅听着直打寒战。

“那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只是我不想让艾迪丝姨婆承担罪责。”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公之于众。对布兰达和劳伦斯的审判会草草了事，指控一定不会成立，他们肯定很快就会被无罪开释。

“至于你，索菲娅，我要你嫁给我，”我的声音变得温柔，把她的双手握在手中，“我刚刚收到了分派到波斯的通知。我们一起去那儿，你就把这儿给忘掉吧。你妈妈可以去演戏，你爸爸可以买更多的书，尤斯塔斯则很快要上大学了。别再为他们担心。想着我就好了。”

索菲娅直直地看着我。

“查尔斯，娶我这样一个女人，难道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怕？家族里的不良品质全都集中在约瑟芬尼一个人身上，你说我还怕什么呢？索菲娅，在我看来，利奥尼迪斯家族的勇敢和其他一切美好品质都传承到了你身上。你爷爷对你评价很高，他似乎从来没走过眼，因此你完全没必要否定自己。亲爱的，昂起头吧，未来属于我们。”

“查尔斯，我听你的。我爱你，决定嫁给你，和你幸福一生。”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小黑本，“可怜的约瑟芬尼。”

“的确很可怜。”我附和道。

“查尔斯，真相如何？”爸爸问我。

我从来没对老头儿撒过谎。

“老爸，不是艾迪丝干的，是约瑟芬尼。”我告诉他。

爸爸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他说，“我很早就知道是她干的了。可怜的孩子啊……”

版权信息

书名：三只瞎老鼠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占一 张叶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1-01

ISBN：9787513332347

目录
CONTENTS

中文版特别说明

情牵波伦沙

1

2

锣声再起

黄色鸢尾花

五彩茶具

失窃的钻石

1

2

3

爱情侦探

与犬为伴

木兰花

1

2

3

4

5

三只瞎老鼠

中文版特别说明

阿加莎·克里斯蒂不止完成了六十六部长篇侦探小说和诸多剧本，还创作了超过一百五十部的短篇小说。其实，她的处女作是一部名为《丽人之屋》（The House of Beauty）的短篇小说。阿加莎十几岁时害过一场未对外公开的病，这篇故事就是在她卧床恢复期间写成的。小说大约六千字，主题是“疯狂与梦想”。这个令阿加莎着迷的主题驱使她创作出更多作品，最终于一九○八年完成了小说《荒漠之上的雪》（Snow Upon the Desert）。

尽管这部小说没能出版，但它赋予了阿加莎持续写作的信心。在多次尝试出版剧本或短篇小说均告失败以后，一九一六年，姐姐玛吉建议阿加莎可以尝试创作侦探小说。终于，《斯泰尔斯庄园奇案》让全世界认识了比利时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开启了侦探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写作生涯。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出版后，《速写》（The Sketch）周刊的编辑布鲁斯·英格兰姆邀请阿加莎创作一部以赫尔克里·波洛为主角的系列短篇小说。一九二三年四月至十月期间，这些小说在该杂志发表。之后，十一个故事串连成《首相绑架案》一书，并于次年出版。这是她众多短篇小说集当中的第一部。

阿加莎·克里斯蒂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逝世，在此之前的近五十年里，她每年都有新书或者短篇小说集出版。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开始怀念侦探女王新书发布的时光。出版社发现有些曾在诸如《速写》等杂志上发表过的短篇小说并未集结成书发行过。因此，一九七九年出版《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一九九一年出版《神秘的第三者》[1] ，一九九七年出版《灯火阑珊》。《灯火阑珊》收录了修改后的《丽人之屋》——那部最早的短篇小说。一九二五年，阿加莎重新改写了这个故事，并将其命名为《白屋梦魇》（The House of Dreams）。

《神秘的第三者》一书包含英文版初版的所有故事，共八篇，出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中最受欢迎的几个人物——《爱情侦探》，一九二六年首次出版、以哈利·奎因和萨特思韦特先生为主角的故事，它使人联想起马普尔小姐的《寓所谜案》；《锣声再起》和《黄色鸢尾花》是一九三○年写就的赫尔克里·波洛系列小说；短篇《情牵波伦沙》和《失窃的钻石》于一九三○年在《海滨杂志》上发表，这两个案件属于帕克·派恩系列。为了保持帕克·派恩短篇小说的完整性，之后这两个故事又被收录进《惊险的浪漫》一书，因此大家或许已从那本书中读过了。

这本特别的新星版《神秘的第三者》（正式出版名为《三只瞎老鼠》 [2]），收录了英国版从未出现过的一个故事。《三只瞎老鼠》实际上从未在英国出版过。这部小说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于一九四八年根据一部时长半小时的广播剧改编而成。而该广播剧是她应英国广播公司之邀，为庆祝玛丽王太后八十岁寿诞而作，并于一九四七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五当天播出。王太后很欣赏阿加莎·克里斯蒂，并指名要将她的故事列入晚间档节目。

阿加莎·克里斯蒂看到了《三只瞎老鼠》的潜力，决定将其扩写为完整的剧本。一九五二年，该作品以《捕鼠器》为名搬上伦敦舞台——从此长盛不衰，成为全世界演出档期最长的舞台剧。为了不让观众们知晓话剧出人意料的结局，阿加莎对原制作人彼德·桑德斯先生承诺，等话剧停演之后才会在英国出版这则短篇小说。所以《三只瞎老鼠》虽已在美国出版并被译成多种语言，但英国人一直坚守这条承诺。时至今日，它成为阿加莎·克里斯蒂众多短篇作品中唯一一部没有在英国出版、销售过的小说。

DAVID BRAWN
UK Publisher of Agatha Christie
大卫·布朗
阿加莎·克里斯蒂英国出版人

[1]该短篇集书名取自集中收录的一个短篇故事，英文名为Problem at Pollensa Bay，新星版将该短篇译为《情牵波伦沙》，已结集于《惊险的浪漫》一书中。下文仍将短篇集书名译为《神秘的第三者》，以示区分书名与篇目名。

[2]新星版《三只瞎老鼠》收录的是英国版《神秘的第三者》的全部八个短篇，再加一个中篇小说《三只瞎老鼠》。其中，《情牵波伦沙》和《失窃的钻石》两个短篇已经结集于《惊险的浪漫》一书，应英国出版方和版权人要求，这两个篇目再次结集于本书中，以示向首版致敬。

情牵波伦沙

1

清晨，帕克·派恩先生乘坐的从巴塞罗那开出的蒸汽船缓缓驶达马略卡岛[1]。刚刚上岛，帕克·派恩先生就被来了个下马威——酒店全部爆满！他当时所能挑到的最好的住处就是城中心一家酒店内庭上方的一间密不透风的隔间。帕克·派恩先生显然不打算买账，但酒店老板也并没有因此做出任何表示。

“您还想要什么？”酒店老板耸了耸肩。

此时正值帕尔马[2]的旺季！岛上生意繁忙，就好像英国人、美国人都选择在冬天出现在马略卡岛上一般！到处人满为患，以至于帕克·派恩先生这位英国绅士是否能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还真要被打上一个问号——除非他会考虑房价高到连外国人都会敬而远之的佛门托[3]。

帕克·派恩先生在临时歇脚的酒店里用了一些咖啡和面包后就出门了。他本想好好欣赏一下大教堂辉煌的建筑风貌，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心情。

后来，他遇到了一位不但人好又能说一点法语的西班牙出租车司机，他们聊起了包括佛门托、索列尔、阿尔库迪亚、波伦沙在内的马略卡岛的周边地区——这些地方的共同特点就是酒店很棒，但价格不菲。

聊着聊着，帕克·派恩先生不禁对酒店的价格产生了兴趣。

从司机口中得知，那些酒店大都是漫天要价——难道还有人不知道英国人会来此地是因为价格便宜公道吗？

帕克·派恩先生没有否认，仍旧继续追问佛门托的酒店价格。

“贵得离谱！”

“非常好——但到底要多少钱？”

拗不过帕克·派恩先生，司机最后只好说出了具体数字。

但实际上，这个价钱对于不久前刚住过耶路撒冷和埃及那些天价酒店客房的帕克·派恩先生来说却实在算不得什么。

就这样，帕克·派恩先生决定亲自去找住处。待所有行李一股脑儿都被搬到车上之后他们便出发了。开始的时候他们还绕岛行驶，企图路遇一些便宜的小客栈，但到后来就直接锁定佛门托了。

不过他们最终并没有抵达这些豪宅，因为他们一路顺着波连萨狭窄的街巷和蜿蜒的海岸线到达了皮诺道罗酒店——一家坐落于海边的小旅店。清晨的迷雾中，旅店周围的景色像极了一幅精美考究的日本版画。帕克·派恩先生几乎打第一眼起就认定了这家旅店。他示意司机停下车，满怀希望地走上前推开油漆大门。

旅店的主人是一对既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法语的老年夫妇。不过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之间的沟通，一会儿工夫，帕克·派恩先生就拿到了一间海景房的钥匙。帮帕克·派恩先生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下车后，如释重负的出租车司机替他的客人感到欣慰，一边接过报酬一边兴奋地用西班牙语打了个招呼就扬长而去。

帕克·派恩先生扫了一眼手表，见时间还早——不过十点十五分，便径直走向依旧沐浴在晨光中的露台，为自己又点了一份咖啡和面包当作早餐。

露台上一共摆着四张桌子，除了一张用来收拾残羹剩饭和一张他正在用的，另外两张桌子旁都坐着人。离他近一些的那桌是父母二人加上两个女儿的一家德国人。稍远一些，在露台角落里的那桌很明显可以看出来是一对英国母子。

英国母亲大概五十五岁上下，头发花白得恰到好处——即使是并不时尚的花呢外套和短裙也遮挡不住她精明的气质——那种泰然自若的状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经常出国旅行、见过世面的英国妇人。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约莫有二十五岁，个子不高不矮，长得虽然不算英俊但也绝不普通，一副他这个阶层和年龄的典型外表。很明显，他们的母子关系非常好——小伙子不仅陪着母亲说笑话，还不厌其烦地帮母亲拿这拿那。

在和儿子说话的时候，英国妇人和帕克·派恩先生两个人的眼神不期而遇地碰到了一起。虽然良好的教养让英国妇人及时地撤回自己的目光，但帕克·派恩先生早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

他知道，一旦他被认出是英国人，就会有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聊接踵而至。

帕克·派恩先生倒也并没有对此特别反感。尽管他的那些英国老乡不论男女都会让他感到些许的无聊，他还是希望可以尽可能友善地对待他人——尤其是住在这样一家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旅店里。他十分确定眼前的这个英国妇人绝对是个深谙住店礼节的老手。

男孩儿站起身，说笑了几句就转身进了房间。母亲看到儿子走开后便拿上手包和几封信找了一张面朝大海的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开始翻动手里的《大陆每日邮报》。

帕克·派恩先生就坐在她的后面，他喝干杯中最后一滴咖啡的时候，眼睛正好扫过她的背影，不料这不经意的一瞥竟然让他有一种全身血液瞬间凝固的感觉。他有预感——预感到自己尚且平静悠闲的假期有可能会就此结束！多年的丰富阅历告诉他，眼前这个僵硬紧绷的背影意味着什么——不用看脸就可以断定这个背影的主人正在如何努力强忍泪水。

像只时常需要警惕捕猎者的动物一样，帕克·派恩先生小心翼翼地溜回了房间。半个小时后他接到前台的通知去签名。

他工工整整地在签名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C.帕克·派恩，伦敦。

接着，他又往上扫了几行，看到了几个名字：R.切斯特夫人，巴兹尔·切斯特先生——霍尔姆公园，德文郡。

于是，帕克·派恩先生又拿出笔，飞快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添了几笔，让它变成很难辨认出的几个字——克利斯多夫·派恩。

这样，就算R.切斯特夫人在波伦沙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无法轻而易举地找到帕克·派恩先生了。

一直以来，帕克·派恩先生都在琢磨：为什么在国外遇到的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看过他的广告，而在每天都有上千人读《泰晤士报》的英国，竟还会有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帕克·派恩这个名字。想着想着他就明白了，因为人们在异国他乡的时候，读起报纸来总是会更加仔细，不会放过任何消息，即使是广告专栏。

之前有好几次，帕克·派恩先生都因为需要插手解决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不得不中断自己的假期，谋杀案也好、有预谋的绑架案也罢，对他来讲各种案件无奇不有。因此，他决定抓住这次马略卡之旅好好享受一下。然而，他的直觉却告诉他，他平静的假期即将会被那个闷闷不乐的母亲所打破。

帕克·派恩先生在皮诺道尔酒店住得很舒心。不远处有一个大一些的酒店，名叫马里波萨，里面住着许多英国人，周边还有一个艺术家的聚集地。此外，沿着海岸线便可以走进一个渔村，村里有几家小店铺和一家人气很旺的鸡尾酒吧。上身裹着各色鲜艳大方巾的姑娘们穿着宽松的裤子走来走去；留着长发、头戴贝雷帽的小伙子们聚拢在一起聊着艺术；一切都让人感到宁静和愉悦。

第二天，切斯特夫人找到帕克·派恩先生攀谈了几次，他们的对话不是关于景色就是天气。之后，她又去找德国女士聊了一会儿编织，又到两个早起后已经徒步行走十一个小时的丹麦男士那里发表了一下自己对于政局的见解。

而帕克·派恩先生则在这段时间内对巴兹尔·切斯特这个小伙子萌生出了极大的好感。巴兹尔称呼他为“先生”，在他面前总是谦卑有度。有时候这三个英国人吃过晚饭后还会聚在一起喝咖啡。

第四天，三个人又凑在一起喝咖啡，因为巴兹尔有事先离开，帕克·派恩先生得到了一次和他的母亲独自倾谈的机会。他们两个人从爱花聊到养花；从对英镑处境的扼腕叹息说到法郎升值得多么离谱；同时还抱怨找不到好喝的下午茶。

从那天起，每晚巴兹尔先行离开之后，帕克·派恩先生就发现切斯特夫人总是先要掩饰一下自己的不安，不过很快她又会欣然聊回到方才的话题上面。

渐渐地，切斯特夫人开始对帕克·派恩先生讲起了巴兹尔的事情——他在学校的表现是多么出色——“要知道他可是排名前六呢”；他是多么受大家的欢迎；要是他父亲还活着的话将会如何以他为傲；她自己又是多么感恩巴兹尔从未“出去野混”过。

“我自然总是会劝他要多和年轻人相处，但是他却好像真的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切斯特夫人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是一脸幸福。

不过，帕克·派恩先生这一次并没有给出他以往轻而易举就可以想到的回答。

“噢！我们这里有很多年轻人呢——不在酒店里面，在周边。”帕克·派恩先生说。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注意到切斯特夫人的异样。

“这附近确实有很多艺术家。”她冷冷地说。

这可能是因为她过于因循守旧——真正的艺术自然另当别论，但却绝不等同于很多年轻人为了憧憬无所事事而捏造出来的借口——更何况有些姑娘也喝得太多了。

“先生，我非常高兴能在这里遇到您——特别是从我母亲的立场来看。她很享受每晚和您的谈话时间。”巴兹尔次日对帕克·派恩先生说。

“你们刚来这里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我们那时候经常玩皮克牌[4]。”

“明白。”

“当然，那个东西玩久了大家都会厌倦的。其实我在这里交到过一些朋友——一群非常活跃的人。但是我母亲可不怎么认同他们——”巴兹尔笑了笑，觉得自己说了一个笑话。“我妈是一个特别保守的人……就连女孩穿长裤都让她无法接受！”

“是这么回事。”帕克·派恩先生应声说。

“我跟她说——一个人要与时俱进才行……我们家里的那些女孩儿都太无趣了……”

“我明白。”作为一个旁观者，帕克·派恩先生觉得自己已经被吊足了胃口。

接下来，帕克·派恩先生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他和切斯特夫人在茶叶店巧遇了他的熟人——一位言辞夸张的女士，而且她就住在不远的马里波萨酒店。

女士一看到帕克·派恩先生就叫了起来：

“这不是帕克·派恩先生嘛！还有阿德拉·切斯特！你们认识？噢，认识？你们住在同一家酒店？阿德拉，他可是个绝无仅有如假包换的世纪奇才——能帮你摆平所有的麻烦！你难道不知道？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广告你见过吗？‘你有麻烦吗？请找帕克·派恩先生。’他可谓是无所不能。它可以让吵架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重归于好——也可以为你安排一次永生难忘的冒险，让你重拾对生活的热情。就像我说的，这个男人就是个奇才！”

帕克·派恩先生的仰慕者接下来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以至于他不得不见缝插针地为自己说上两句。他不喜欢切斯特夫人看他的那种眼神，更受不了看着她走回海滩和那个喋喋不休的仰慕者聊个没完。

事情发展得远比帕克·派恩先生预想的要快。当晚，咖啡时间过后，切斯特夫人就开始发问了。

“派恩先生，您可以跟我到那间小沙龙去一下吗？有些话我想和您说。”

帕克·派恩先生恭敬不如从命。

就在切斯特夫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他们走进了小沙龙房间。就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刚刚坐定的切斯特夫人泪如泉涌。

“帕克·派恩先生，是我的儿子。您得救救他。我们必须要救他。我的心都要碎了！”

“亲爱的夫人，我只是一个外人——”

“妮娜·威彻列说您无所不能。她说我会对您充满信心。她还建议我要对您全盘托出——那样您就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尽管心里在不住地咒骂多嘴多舌的威彻列，但帕克·派恩先生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那么，就让我们来研究一下吧。我猜是和一个姑娘有关？”

“他和你提过？”

“只是间接说起。”

“那个女孩糟透了，喝酒骂人——从不穿正经衣服，”切斯特太太一肚子的不满像决堤的河水般奔涌而出，“她有个姐姐就住在这里——嫁给了一个荷兰的艺术家。这些人简直无可救药，他们当中有一半人都过着未婚同居的生活。巴兹尔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以前很文静，只有严肃的话题才会勾起他的兴趣，他还想过要做考古学家——”

“这没什么，”帕克·派恩先生随声附和着，“顺其自然就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年轻小伙子来说，只对严肃话题感兴趣可是很不利于健康的。他应该把自己当作白痴一样去追求姑娘。”

“派恩先生，请严肃一点。”

“我是认真的。你说的姑娘是不是就是昨天和你喝茶的那位？”

帕克·派恩先生的确对那个红唇姑娘有印象——她穿着一条灰色法兰绒质感的长裤，胸前松松地围着一条鲜红色的大方巾——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喝的不是茶而是鸡尾酒。

“你看到她了？可怕至极！根本就不是巴兹尔想要的那种姑娘。”

“但你也没有给过他任何机会让他去喜欢一个姑娘。”

“我吗？”

“巴兹尔现在已经习惯于有你陪伴左右了！这非常不好！但我敢说他会克服这一点——只要你不插手。”

“您大概还没有弄明白。他要娶这个名叫贝蒂·格雷格的姑娘——他们订婚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是的，帕克·派恩先生，您一定得做些什么。您不能让我的儿子陷入这样灾难性的婚姻中！要不然他的一辈子就毁了。”

“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是可以被别人毁掉的，除非是他自己。”

“但是巴兹尔不同。”切斯特夫人态度坚决。

“我倒是不担心巴兹尔。”

“您不担心那个姑娘吗？”

“不，我担心的是您。您现在是在滥用您对子女的职权。”

切斯特夫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眼前的帕克·派恩先生让她不禁怔了一下。

“一个人的二十岁到四十岁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段需要人际和情感关系束缚的时间。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但之后就会跨入一个新的阶段，那时候人们会开始思考和观察人生，发现他人也在寻找自我的本真，生命开始变得真正有分量。生命是一个过程，而不仅仅是有你出演的一幕。男女都一样，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四十五岁之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自己，所以，在那之前，每一个人都还有机会。”

“我对巴兹尔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他就是我的全部。”切斯特夫人说道。

“不，您不应该那样看待他。而您现在也已经尝到了那样做的苦果。您完全可以给他尽可能多的爱——但同时要记住你是阿德拉·切斯特，一个独立的人——而不仅仅是巴兹尔的母亲。”

“如果巴兹尔的一生被毁掉，那我的心也碎了。”

巴兹尔母亲的话让帕克·派恩先生重新端详了一遍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尽管脸上挂着岁月留下的细纹，还带着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但依然可以让人感受得到她的可爱之处。帕克·派恩先生不由得心生怜悯。

“我会想办法的。”

找到巴兹尔的时候，帕克·派恩先生发现对方其实比他更急于表述自己的观点。

“这件事情真是糟透了。我妈她真是无可救药——偏见、狭隘。她都不肯去了解贝蒂有多好。”

“贝蒂现在怎么样？”

巴兹尔叹了口气。

“贝蒂现在很难被说服！她要是能随和一点就好了——我是说比如一天不涂唇膏——那样的话事情还会好办一些。而事实是她好像总是要在我妈在身旁时显出很现代的样子。”

帕克·派恩先生微微一笑。

“贝蒂和你母亲是这世上你最爱的两个人。我本以为她们两个人会彼此欣赏、互相喜爱。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小伙子。”

“我希望您可以跟我一起去见见贝蒂，好好和她谈一谈。”

帕克·派恩先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贝蒂和她的姐姐、姐夫一起住在离海边不远的一栋年久失修的别墅里。她们的生活简单到让人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所有的家具加起来不过只有三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还钉着一个碗柜，杯子盘子都毫无遮掩地摆放在上面。汉斯是个留着金黄色寸头的热情小伙子。他在房间里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说着又快又拗口的英语。与一头红发、满脸雀斑、眼神机灵的贝蒂·格里格相比，姐姐斯特拉就显得十分娇小和白净了。帕克·派恩先生发现她和前一天出现在皮诺多克酒店时一样几乎没有化妆。

贝蒂为帕克·派恩先生端来了一杯鸡尾酒。

“你被卷进来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帕克·派恩先生点了点头。

“那你站在哪一边，老男孩？年轻的恋人——还是持反对态度的老人家？”

“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之前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

“绝对没有，”格里格小姐直言不讳，“但是那个老家伙实在是把我惹毛了。”她一边说一边四下里看了看，确定巴兹尔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我快要被他逼疯了。巴兹尔这些年一直被她捧在手心里——这让他变得十分愚钝。其实巴兹尔本身一点都不傻。不仅如此，那个老太太还总是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现在来看只是一点都不‘时髦’。”

“你是说这就好像是先把齐本德尔[5]式椅子从古董店里搬出来放到维多利亚时代？等以后再把它们撤下来，说：‘是不是很不可思议？’”贝蒂·格里格眼睛一眨，计上心来。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诚实。真正把我惹毛的其实是巴兹尔——他实在是太紧张我会给他母亲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了。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到现在我都觉得他会放弃我——如果他母亲对他恩威并施的话。”贝蒂·格里格琢磨了一会儿。

“很有可能，”帕克·派恩先生附和说，“如果他母亲的伎俩使用得当的话。”

“你会告诉她应该要怎么做吗？你知道，凭她自己是想不到的。她只会一味地反对，尽管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如果你提点她一下的话——”贝蒂咬了咬嘴唇，用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坦率地望着帕克·派恩先生。“帕克·派恩先生，我听说过您。您应该对人性很有见解。您觉得我和巴兹尔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你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匹配度测试吗？没问题，请吧。”

“你睡觉的时候窗户是开着还是关上？”

“开着。我喜欢空气流通。”

“你和巴兹尔喜欢同一类型的食物吗？”

“是的。”

“你喜欢早睡还是晚睡？”

“私下里实话跟你说，我喜欢早睡。晚上一到十点半我就开始打呵欠——而且早上我会觉得精神饱满——不过当然我不敢承认这一点。”

“你们应该很般配。”帕克·派恩先生总结道。

“真是个肤浅的测试。”

“怎么会。我至少知道七对完全破裂的婚姻都是由于丈夫或者妻子总是要熬夜到凌晨才睡，但另一半九点半就已经睡着这样的原因。”

“可惜的是，”贝蒂说，“我们所有人都没法开心。巴兹尔、我，还有他的母亲。”

“我想，”帕克·派恩先生清了清嗓子，“事情还是有回旋余地的。”

“我现在倒是怀疑，”贝蒂·格里格一脸疑惑地看着帕克·派恩先生，“你是不是在欺骗我？”

对此，帕克·派恩先生不动声色，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在切斯特夫人那边，帕克·派恩先生总是尽可能地让她宽心，但同时也经常用一些“订婚不等于结婚”这样闪烁其词的说法。其间他还到索列尔[6]待了一周的时间。同时，他还建议切斯特夫人行事不要太过强硬，要表现出勉强同意的样子来。

帕克·派恩先生在索列尔尽情地享受了一周的假期。而迎接他归来的却是一个完全超出预想的事态进展。

他一走进皮诺道尔酒店就看到切斯特夫人和贝蒂两个人在一起喝茶。在看上去有点咄咄逼人的切斯特夫人面前，贝蒂那张几乎没有上妆的脸看起来毫无血色，如果仔细看眼睛，还会发觉她刚刚哭过一场。

看到帕克·派恩先生走进来，两位女士都礼貌地打了招呼，不过谁也没有提到巴兹尔。

突然，贝蒂好像被什么弄痛了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引得帕克·派恩随着她的视线也把头转了过去。

他们看到的是正从海边走来的巴兹尔，不过，他身边却多了一位美得让人窒息的姑娘——姣好的身姿被黝黑的肤色衬托得愈发迷人。不仅如此，除了身上裹着一件淡蓝色的绉纱，这姑娘几乎可以说是一丝不挂。脸上涂的是橘红色的唇膏、赭石色的粉底——尽管看起来很厚重，却让她看起来更加美艳摩登。至于年轻的巴兹尔，他的眼睛几乎就没看向别处。

“巴兹尔，你迟到了很久，”切斯特夫人嗔怪儿子，“你不是要带贝蒂去麦克酒吧的吗？”

“都怪我，”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的姑娘娇滴滴地说，“我们刚才只是到处逛了一下。”接着，她转过头对巴兹尔说：“亲爱的——来点有意思的吧！”

说着，她就踢掉了鞋子，露出和手指甲同样染成祖母绿色并且修剪整齐的脚趾甲。

“这岛上真可怕，”她完全没有把在场的另外两个女人放在眼里，只是稍微地朝着帕克·派恩先生那边凑了凑，“遇到巴兹尔之前我简直都要无聊死了。他可真是个迷人的家伙！”

“拉蒙纳小姐——这位是帕克·派恩先生。”切斯特夫人介绍道。

“我大概会直接管你叫帕克，”前者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介绍，只是敷衍地笑了一下，“我叫德洛丽丝。”

这时，巴兹尔端着饮料走了回来。拉蒙纳小姐便开始和在场的两位男士聊了起来（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眉来眼去），完全不把一旁的切斯特夫人和贝蒂放在眼里。贝蒂倒是有几次想要插话，不过一看到另一个姑娘正哈欠连天地盯着她就立刻没有了兴致。

突然，德洛丽丝站了起来。

“我得先走了。我住的酒店在那一边，有人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跟你去。”巴兹尔一听就跳了起来。

“巴兹尔，我的宝贝——”一直没发声的切斯特夫人忍不住开口了。

“我去去就回，妈妈。”

“他该不会是个娇生惯养的妈宝男吧？”拉蒙纳小姐毫不避讳地大声说，“就知道跟她嘟囔个不停。”

巴兹尔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显得十分窘迫。拉蒙纳小姐对帕克·派恩先生笑了笑，一脸灿烂地朝切斯特夫人点了下头就拉着巴兹尔走开了。

他们走后，在座的其他三人陷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故意默不作声的帕克·派恩先生一边坐着边玩手指头边对着大海发呆的贝蒂·格里格，一边坐着气得涨红了脸的切斯特夫人。

“要不要说说我们在波伦沙的新相识？”贝蒂不慌不忙地第一个打破了寂静。

“有点儿——呃——异国风情。”帕克·派恩先生小心翼翼地接话。

“异国风情？”贝蒂苦笑了一下。

“她真是太可怕了——可怕。巴兹尔一定是疯了。”

“巴兹尔没有问题。”贝蒂厉声说。

“看看她的脚趾甲。”切斯特夫人一边说一边嫌弃地抖了抖身子。

“切斯特夫人，我想我得回去了，晚餐别等我。”贝蒂突然站了起来。

“噢，亲爱的——那样的话巴兹尔会很失望的。”

“会吗？”贝蒂轻轻笑了一下，“管他呢，我想我得走了，有点头痛。”

她冲帕克·派恩先生和切斯特夫人笑了笑就离开了。

“真希望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切斯特夫人把头转向帕克·派恩先生。

后者忧伤地摇了摇头。

“你前段时间不该离开，”切斯特夫人继续说，“如果你在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帕克·派恩先生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觉得是该说些什么了。

“亲爱的夫人，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是关系到漂亮姑娘的事情，我就没法对你儿子产生任何影响。他——呃——好像天生比较容易动情。”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切斯特夫人泪眼婆娑。

“那么好吧，”帕克·派恩先生故意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至少现在这个姑娘的出现，看样子已经打破了他之前对格里格小姐的迷恋。起码这是个令你满意的结果吧。”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切斯特夫人避而不答，“贝蒂是个好姑娘，从她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来她对巴兹尔是真心的。我看巴兹尔一定是疯了。”

切斯特夫人惊人的态度大转变并没有让帕克·派恩先生感到意外。他早就看透了女人的善变。

“倒也不是疯了——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帕克·派恩先生温和地说。

“那个姑娘是个外国人。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但是真的很漂亮。”

切斯特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时，从海边回来的巴兹尔出现在不远的台阶上。

“妈，我回来了。贝蒂呢？”

“她说头有点痛，先回去了。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是说，生闷气吗？“

“巴兹尔，我觉得你对贝蒂做得有点太过分了。”

“妈妈，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您就别唠叨了。如果我一和别的姑娘说话贝蒂就会这样小题大做的话，那么我想我俩将来一定会过得‘不错’。”

“你已经订婚了。”

“噢，是的，我们订婚了。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能再有自己的朋友。现如今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生活负责，而不是去嫉妒别人。”

巴兹尔顿了顿。

“那么，如果贝蒂都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吃晚餐的话——我想我还是回马里波萨好了。他们邀请我一起吃饭……”

“噢，巴兹尔——”

巴兹尔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母亲就急急忙忙跑下了台阶。

“你都看到了。”切斯特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帕克·派恩先生。

几天后，几乎就要不了了之的事情又出现了新的情况。本来和巴兹尔约好出去走走、然后再一起野餐的贝蒂在她到达皮诺道顿酒店的时候，才发现巴兹尔已经把他们的约定抛在脑后，和德洛丽丝·拉蒙纳一伙人跑去佛门托了。

贝蒂用力地绷住嘴唇，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情绪。一会儿工夫，她就到了露台。

“没什么，”贝蒂对同在露台上的切斯特夫人说，“没关系的。但是我想——还是要——做个了断。”

说着，她从手指上取下了巴兹尔之前送的戒指——只是枚象征性的戒指。

“切斯特夫人，您可以帮我把这个还给他吗？告诉他我没什么——不要担心……”

“贝蒂，不要这样，亲爱的！他是爱你的——真的。”

“看起来是，不是吗？”贝蒂笑了笑，“不……还是让我留些自尊吧。跟他说一切都好，还有，我……祝他好运。”

巴兹尔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先是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然后就看到了那枚似曾相识的戒指。这让他不禁脸红起来。

“这就是她的所思所想，对吗？好吧，我敢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巴兹尔！”

“实话和您说吧，妈妈，我们最近一直都相处得不怎么好。”

“谁的错？”

“我不认为是我的错。嫉妒是魔鬼。而且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抓着这件事情不放手。当初可是您求我不要娶贝蒂的。”

“那是因为之前我还不了解她。巴兹尔——我的孩子——你不会是想娶那个姑娘吧？”

“如果她心里有我的话我立刻就娶她——但恐怕她心里根本没有我。”

切斯特夫人感到一阵脊背发凉，她四处寻觅，终于找到了正窝在角落里看书的帕克·派恩先生。

“您得做些什么！您一定要做些什么！我儿子的人生就要被毁了。”

“我能做些什么？”尽管切斯特夫人的话已经让他感到些许的不耐烦，但帕克·派恩先生还是接了话。

“去看看那个可怕的小妖精。必要的话就用钱收买她。”

“那可是要花很多钱的。”

“我不在乎。”

“那样太可惜了。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她一脸疑惑。他摇了摇头。

“我不保证——但是会尽我所能。我之前处理过类似的问题。顺便说一句，不能告诉巴兹尔——这一点很关键。”

“当然不会。”

午夜时分，帕克·派恩先生从马里波萨返回自己住的酒店。

“怎么样了？”等候多时的切斯特太太屏住呼吸。

“德洛丽丝·拉蒙纳小姐明天一早就会离开波伦沙，明晚就离岛。”帕克·派恩先生眨了眨眼睛。

“噢，帕克·派恩先生！你是这么做到的？”

“分文不花，”后者又眨了眨眼睛，“我想那大概就是我对她的支配力吧——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您真是太棒了。妮娜·威彻利没有说错。你得告诉我——呃——你要怎么收费——”

“分文不取，”帕克·派恩先生抬了抬手，“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希望一切顺利。你儿子在发觉拉蒙纳不辞而别后一定会失望一阵子，那一两周的时间里你多忍让他一些就可以了。”

“要是贝蒂能原谅他就好了——”

“她当然会的。他们是一对甜蜜的恋人。顺便说一句，我明天也要走了。”

“噢，帕克·派恩先生，我们会想念您的。”

“就算不是明天，我也一样要赶在你儿子爱上另一个姑娘之前离开。”

2

蒸汽船渐渐驶离帕尔马。帕克·派恩先生倚着甲板上的围栏，望着岛上远去的灯火，用一种欣赏的口吻对站在身旁的德洛丽丝·拉蒙纳说：“干得不错，玛德琳。当初拍电报叫你来真是我的明智之举。你宅在家里文静起来的感觉还真是有点奇怪呢。”

德洛丽丝·拉蒙纳和玛吉·塞纳斯的扮演者——玛德琳·萨拉略显拘谨地说：“帕克·派恩先生，您开心我也开心。有时候，经历一点小小的改变是好事。船快要开了，我想我得下去睡一会儿了，我可不是个合格的水手。”

几分钟后，帕克·派恩先生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回头一看，那人正是巴兹尔·切斯特。

“派恩先生，我是专程来送您的，我和贝蒂太感谢您了。您出的主意真是太棒了。她现在和我母亲两个人简直就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欺骗老人看起来好像有点可耻——但是我妈她实在是太难缠了。好在现在一切都已没问题。我再多小心谨慎几天就好了。我和贝蒂对您感激不尽。”

“祝你永远幸福。”

“谢谢。”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后，巴兹尔故作无心地问：“萨拉小姐——她——现在在哪儿？我也想谢谢她。”

“萨拉小姐怕是已经睡下了。”帕克·派恩先生目光犀利地看着对方。

“噢，太糟了——不过，也许我什么时候会在伦敦遇见她。”

“实际上她马上就要去美国为我出公差。”

“噢！”巴兹尔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空洞起来，“那我得慢慢适应……”

帕克·派恩先生笑了笑，朝自己的客舱走去。路上，他敲了敲玛德琳的舱门。

“你还好吗，亲爱的？没事吧？我们的年轻朋友刚刚来过。和所有被玛德琳迷住的人一样，他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恢复过来。你还真是让人魂不守舍啊。”

[1]马略卡岛 （Majorca），地中海群岛，位于西班牙的东部，首府是帕尔马。马略卡岛上到处是砂质的海滩、陡峭的悬崖、种植着橄榄或是杏树的田野等自然风光。

[2]帕尔马 (Palma)，马略卡岛主要城市和港口，同时是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自治区的首府。

[3]佛门托 (Formentor)，位于马略卡岛北部。

[4]纸牌牌戏，供两人玩，另有供三人或四人玩的变种。

[5]十八世纪的英国家具设计家。

[6]索列尔 （Soller），西班牙城市名称。

锣声再起

琼·阿什比走出卧室，在门口的楼梯平台上站了一会儿。

她半转过身，好像正要折回自己的房间，就在这时，一记锣鼓声仿佛从她的脚下隆隆而至。

琼立即向前赶去，步履匆匆，几乎奔跑起来。她如此匆忙，疾走到大楼梯尽头时猛然和对面来的一个年轻人撞到了一起。

“喂，琼！为什么急成这样？”

“对不起，哈里，我没看见你。”

“我猜也是。”哈里·戴尔豪斯干巴巴地说，“可我问你，为什么急成这样？”

“锣响了。”

“我知道。可那只不过是第一声。”

“不，第二声。”

“第一声。”

“第二声。”

他们边争论边下了楼梯。他们走进大厅，刚放下锣槌的男管家迈着沉稳庄重的脚步向他们走来。

“是第二声，”琼坚持道，“我听见是第二声。不信，先看看时间。”

哈里·戴尔豪斯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座老钟。

“刚刚八点十二分，”他说，“琼，我相信你是对的，但我确实没听到头声锣响。迪格比，”他对男管家说，“你是第一次敲锣还是第二次？”

“第一次，先生。”

“八点十二分敲的？迪格比，有人会因此被解雇的。”

有那么一瞬，男管家的脸上显出一丝隐约的笑容。

“今晚的饭菜十分钟之后摆好，先生。主人交代好的。”

“难以置信！”哈里·戴尔豪斯喊道，“啧啧！我敢保证，事情不太妙啊！奇奇怪怪的事接连不断。我尊敬的叔叔到底怎么啦？”

“先生，七点钟的那班火车晚了半个小时，当——”男管家的话戛然而止，伴随一声抽鞭子似的噼啪巨响。

“到底怎么回事？”哈里说，“这声音怎么听起来像枪响。”

一个皮肤黝黑、面貌英俊、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从他们左侧的客厅走了出来。

“那是什么声音？”他问，“听起来真像一声枪响。”

“这肯定是汽车的回火声，先生。”男管家说，“我们这边的房子离大路很近，楼上的窗户又开着。”

“大概是吧，”琼带着怀疑说，“但那也应该在那边。”她朝右方挥挥手，“而我感觉声音是从这面传过来的。”她指了指左方。

黑皮肤的男子摇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我原来在客厅里。我来这儿，是因为我感觉声音是由这个方向传来的。”他点点头示意铜锣和前门的方向。

“东面、西面和南面，嗯？”哈里忍不住说道，“好吧，我来补充完整，基恩。我认为是从北面。我猜声音来自我们身后。对此谁有什么解释吗？”

“嗯，这里不断发生谋杀事件，”杰弗里·基恩笑着说，“请再说一遍，阿什比小姐。”

“只是打了个寒战，”琼说，“没什么。某个东西正在我的坟上踱步[1]。”

“不错的想法——谋杀，”哈里说，“不过呢，哎呀！没有呻吟，没有流血。我想这恐怕是偷猎者在追一只野兔。”

“似乎是家兔，可我猜也就剩这个可能性了。”基恩表示同意，“但是声音听起来那么近。算了，我们还是去客厅吧。”

“谢天谢地，我们没有来迟。”琼热烈地说，“我以为那是第二声锣响，简直是飞跑着下了楼梯。”

大家边说笑边步入大客厅。

利彻姆庄园是英国最著名的古宅之一。它的主人，休伯特·利彻姆·罗克，是本家族的末代家长。远亲们倾向于这样评价他：“休伯特老头，你知道，真的应该发给他一份证书。可怜的老家伙，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在亲友们对他的夸张评价中，有一些真实的成分。休伯特·利彻姆·罗克确实是一个古怪的人。虽然他是个很出色的音乐家，但他脾气暴躁，并且近乎变态地看重自己的名望。来庄园做客的人们必须尊重他的诸多成见，否则再也不会收到第二次邀请。

其中一个成见有关他的音乐。如果他为客人演奏——他晚上经常这样做——听众必须保持绝对安静。小声的议论，衣服的窸窸窣窣声，甚至一个动作，可能就会使他大发雷霆，继而转身而去，于是这些不幸的客人就再也没机会被邀请来庄园了。

他的另一个规矩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正餐必须绝对准时。早餐无关紧要，如果你愿意，中午来吃都可以。午餐也如此，只是冷肉加慢炖的水果这样的简餐。晚餐就不同了，它是一种仪式，一个节日，由一位他从大酒店高薪聘请的蓝带厨师主厨。

八点零五分响起第一次锣声。八点一刻，第二次锣声一响，大门立即被猛地打开。晚餐开始的消息被宣告给聚集的客人，他们排成一支长队挨个庄严地走进餐室。第二次锣响后，谁敢冒冒失失地迟到，谁就会被逐出庄园。从此，利彻姆庄园将把这位不走运的食客永远拒之门外。

难怪琼·阿什比那么焦急，难怪哈里·戴尔豪斯听说这天晚上的神圣就餐仪式延迟了十分钟而惊愕不已。虽然与叔叔的关系算不上太亲密，但他还是时常光顾利彻姆庄园，因此他知道这是多么不寻常的事件。

杰弗里·基恩，利彻姆·罗奇的秘书，也感到十分惊讶。

“奇怪，”他发表议论，“我想不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发生。你确定吗？”

“迪格比说的。”

“他说什么火车的事，”琼·阿什比说，“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真稀奇，”基恩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到时候我们会把一切搞清楚的。这也太蹊跷了。”

两个男人端详着那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琼·阿什比是个可爱的姑娘，金发碧眼，带着调皮的神情。她是首次拜访利彻姆庄园，此次邀请为哈里促成。

门开了，黛安娜·克利夫斯，利彻姆·罗奇夫妇的养女走进房间。

黛安娜身上有一种野性的高雅气质。她的黑眼睛里，她嘲弄的话语中，都蕴藏着一种魔力。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仰慕她，同时她也享受着自己的征服能力。她是一个特别的姑娘，集柔情似水与冷若冰霜于一身，充满着诱惑。

“老人家也该被惩罚一次了，”她发表议论，“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头一个到，一边看表，一边来回踱步，就像一只到喂食时间的老虎。”

两个年轻人兴奋地迎上前来。她对他们露出迷人的微笑，接着转向哈里。杰弗里·基恩退后时黝黑的面上泛起红晕。

然而，不一会儿，利彻姆·罗奇夫人走了进来，他就恢复了常态。罗奇夫人高个子，黑皮肤，举止自然大方而又不可捉摸。她身着飘逸的打褶套装，色调为闪烁不定的绿。和她一起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鹰钩鼻子，坚毅的下巴，名为格雷戈里·巴林。他在金融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由于从母亲那里得到良好的教养，几年来他已经成为休伯特·利彻姆·罗奇的一个密友。

咣！

铜锣声庄严地响起来。当锣声停歇，客厅的门猛地敞开，迪格比宣布：

“晚餐开始！”

话音刚落，这位训练有素的仆人无动于衷的脸上闪过一丝十分诧异的神色。他记忆中第一次，主人没在房间里！

显然，人人都和他一样感到吃惊。利彻姆·罗奇夫人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太奇怪了。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家都大吃一惊。利彻姆庄园的整个传统被彻底打破了。能出什么事呢？房间里鸦雀无声，人们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门再次被打开；人们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只是有些担心如何应付当时的情形。什么都不必说了，事实很明显，男主人本人违返了庄园的严格规定。

但是，进来的人并不是利彻姆·罗奇，那个身材高大，蓄着胡须，海盗一般的男子。走进客厅的是一个小个子，显然是个外国人，蛋形脑袋，留着一撮浮夸的小胡子，身穿无懈可击的合体晚礼服。

小个子走向利彻姆·罗奇夫人，他的眼睛炯炯有神。

“很抱歉，夫人，”他说，“恐怕我迟到了几分钟。”

“唔，没关系！”利彻姆·罗奇夫人含糊其辞地咕哝道，“没关系，波——”她顿了一下。

“波洛，夫人。赫尔克里·波洛。”

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地“噢”了一声——一个吸气音而不是清晰的字句——一个女人禁不住发出的激动声音。或许他因此有些飘飘然。

“您知道我要来，”他温柔地低语，“不是吗，夫人？您丈夫告诉您的。”

“噢——噢，是的。”利彻姆·罗奇夫人的语气让人无法相信，“我是说，我想是这样的。我太不中用了，波洛先生。我根本什么也记不住。不过还好，迪格比替我料理一切。”

“那趟火车，恐怕，晚点了，”波洛先生说，“我们前方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噢，”琼喊道，“难怪晚餐推迟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转向她——一道捉摸不定的敏锐目光。

“这里发生了特别的事件，是吗？”

“我确实不敢想——”利彻姆·罗奇夫人刚一开口，又停了下来，“我是说，”她又含含糊糊地说下去，“太奇怪了。休伯特从来不——”

波洛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们。

“利彻姆·罗奇先生还没有下楼吗？”

“没有，这太蹊跷了。”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杰弗里·基恩。

“利彻姆·罗奇先生极为守时。”基恩解释道，“他晚饭从没有迟到过——当然，我不清楚他以前晚过没有。”

这种情形对一个陌生人来说一定很是荒唐可笑——人人脸上忐忑不安，普遍是一种惊恐的情绪。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利彻姆·罗奇夫人用解决问题的口气说，“我按铃叫迪格比进来。”

说着，她马上按铃。

男管家很快赶来。

“迪格比，”利彻姆·罗奇夫人说，“老爷，他——”

按照她的惯例，她没有把话说完。迪格比显然也不用等她说下去。他心领神会，紧接着回答：

“利彻姆·罗奇先生八点差五分时下来一趟，然后就回书房去了，夫人。”

“噢！”她停顿了一下，“你认为……我是说，他会是没听见锣声吗？”

“我估计他肯定听见了，铜锣就在他的书房门口。”

“是的，没错，没错。”利彻姆·罗奇夫人的语调更加含混不清。

“我要不要通知他，夫人，晚饭准备好了？”

“唔，谢谢你，迪格比，好的，我想——好的，好的，我本该……”

“我简直不知道，”男管家退出去之后，利彻姆·罗奇夫人对客人们说，“没有迪格比我该怎么办！”

大家报以一阵沉默。

迪格比再次走进房间。他呼吸急促，失去了一个优秀管家应有的仪态。

“不好了，夫人——书房门锁着。”

这个时候，赫尔克里·波洛开始指挥全局。

“我看，”他说，“我们最好去书房。”

波洛走在前面，众人紧跟着。他此时的威信似乎无可非议。他再也不是一个滑稽可笑的小个子客人，而成了重要人物，拥有控制事态的权威。

波洛带领着众人走出客厅，进入大厅，走过楼梯，经过大钟，走过放置铜锣的墙上凹槽。就在凹槽对面，有一扇紧闭着的门。

波洛敲门，先是轻轻地敲，随后越来越用力。可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反应。他灵活地蹲下身，把眼睛凑向锁眼。接着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先生们，”他说，“我们必须撞开这道门。赶快！”

和刚才一样，没有人怀疑他的权威地位。杰弗里·基恩和格雷戈里·巴林两位先生身材魁梧，于是他俩在波洛的指挥下开始撞门。这并不容易。利彻姆庄园里的房门坚如磐石——当初的制造不像如今这样偷工减料。门顽强地抵抗着撞击，然而男人们一齐用力，门最终还是松动了，向里倒下。

所有在场的人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他们看到了潜意识里害怕看到的情景。正对他们的是房间的窗户。左边，门窗之间有一张大大的书案。书案侧面而不是书案后面，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他背对着他们，脸朝着窗户，然而他的姿势说明了一切。他的右手无力地下垂，沿手的方向往下看，在地毯上，有一支锃亮的小手枪。

波洛果断地对格雷戈里·巴林说：“把利彻姆·罗奇夫人及另外那两位女士一起带走。”

巴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把手放在女主人的胳膊上，她抖了一下。

“他自杀了，”她咕哝道，“太可怕了！”她又打了个寒战，才随他离开了现场，两个女孩跟在后面。

波洛跨进房间，两个年轻人跟了进来。

他跪在尸体旁边，示意他们离远一点。

他在死者脑袋右侧发现了弹孔，子弹从左侧穿出后又击中了挂在左面墙上的一面镜子，把镜子击得粉碎。书案上有张纸，上面纵横交错写满了一个词“对不起”，笔迹迟疑、颤抖。

波洛突然把目光转向房门。

“钥匙不在锁上，”他说，“我想——”

他把手伸进死者的口袋里。

“果然在这儿，”他说，“至少我觉得是这把。请帮忙试一下，先生，好吗？”

杰弗里·基恩接过钥匙，去开门上的锁。

“能打开，是这把。”

“窗户呢？”

哈里·戴尔豪斯大步走过去。

“插着插销呢。”

“你觉得应该插着吗？”波洛迅速起身，也走到窗前。这是一扇长形的法式窗户。波洛把它打开，站在那里仔细地观察了窗前的一片草地，然后把它重新关好。

“我的朋友们，”他说，“我们得打电话叫警察来。不过在他们来之前，在他们最终判定这是一起自杀事件之前，现场的东西什么也不要动。枪杀只可能发生在一刻钟以前。”

“我知道了，”哈里嗓音嘶哑地说，“我们当时听见了枪声。”

“什么？你在说什么？”

杰弗里·基恩帮着哈里讲述事情的原委。刚讲完，巴林回来了。

波洛把他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基恩走开去给警察局打电话。利用这个空当儿，波洛请巴林给他几分钟的时间了解一下情况。

他们走进一间小晨室。哈里也离开去寻找几位女士了，只有迪格比一个人留在书房门口看守。

“我了解到，您是利彻姆·罗奇先生的挚友，”波洛开门见山地说道，“这就是我首先找您谈话的原因。按规矩也许我应该和夫人先谈，但这个时候，我觉得找她谈话太不通情达理了。”

他停顿了一下。

“您明白，目前的情形对我来说很棘手。对您我也毫不隐瞒，我的职业是私人侦探。”

金融家微微一笑。

“您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波洛先生。如今，您的大名已经家喻户晓。”

“先生过奖了。”波洛欠了欠身说，“我们还是继续谈正事吧。我在伦敦的寓所收到这位利彻姆·罗奇先生寄给我的一封信。在信中，他说正被勒索一大笔钱财。他说，考虑到家庭原因，他不愿找警察局，而希望我能来为他调查此事。于是，我答应了。我来了，但没有像利彻姆·罗奇先生希望的那么快——毕竟，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其实，利彻姆·罗奇先生并非什么英格兰之王，尽管他好像认为自己是。”

巴林不自然地笑了笑，“他的确如此自翊。”

“正是。嗯，您心里明白——从他的信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他就是那种会被人们认为古怪的人。他不是精神不正常，而是心理不平衡，是不是？”

“他的自杀应该证明了这一点。”

“噢，先生，自杀不总是心理不平衡的人所采取的行为。这是验尸陪审团成员的说法，但这说法也只是为了抚慰活着的人的感情。”

“休伯特不是一个正常人，”巴林坚定地说，“他常常怒气冲天，在涉及家族荣誉的事情上极为偏执。在很多方面他都显得神经兮兮。但总的来说他算是个精明的人。”

“没错。他足够精明发现自己被勒索。”

“一个人会因为被勒索而选择自杀吗？”巴林问道。

“先生，如您所见，这的确很荒唐。这下我得尽快查清楚此事。考虑到家庭原因——这是他在信中的说法。好啦，先生，您见多识广，应该了解一个人恰恰有可能为家庭原因而自杀。”

“您的意思是……？”

“这整件事情看起来，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这位可怜的先生查出了什么，而他自己又无法面对。可是您明白，我对这事负有义务。我已经被雇用，被委以此任，我接受了这个任务。死者不愿意把这个‘家庭原因’暴露在警察面前，所以我必须行动迅速，查出真相。”

“那您查出真相之后呢？”

“那时我就得谨慎周全，尽力而为。”

“我明白了。”巴林说。他默默吸了一小会儿烟，然后开口道：“我恐怕帮不到你什么。休伯特心里有什么事从来不和我说，我毫不知情。”

“先生，但是您可以告诉我，您觉得，谁可能会勒索这位可怜的老人呢？”

“很难讲。对了，庄园有个代理人。他是新来的。”

“代理人？”

“是的。他叫马歇尔，马歇尔上尉，人很和气。他曾经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胳膊。虽然他来这里才一年。但我知道休伯特欣赏他，并且信任他。”

“如果是这个马歇尔上尉在欺诈他的话，那也谈不上有什么需要保密的家庭原因了。”

“是——是的。”

波洛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巴林的犹豫不决。

“说吧，先生。明白说出来吧，我求您啦。”

“也许这些都只是流言。”

“我恳求您，说吧。”

“那么，好吧，我说。您在客厅里有没有注意到一位很漂亮的年轻姑娘？”

“我注意到有两位很漂亮的年轻姑娘。”

“噢，对了，那是阿什比小姐。很可爱的小姑娘。她是第一次来庄园做客。哈里·戴尔豪斯向利彻姆·罗奇夫人请求，把她邀请来的。不过，我要说的是一个黑皮肤的姑娘——黛安娜·克利夫斯。”

“我注意到她了，”波洛说，“她是那种会吸引所有男人注意的姑娘。”

“她是个小妖孽。”巴林突然爆发，“她和这方圆二十英里内的每个男人都有过关系，或深或浅。总有一天有人会杀了她。”

他拿出一块手帕抹了抹额头，丝毫没意识到别人正饶有兴趣地凝视着他。

“那么，这位年轻姑娘是——”

“她是利彻姆·罗奇收养的女儿。他和妻子因为没有孩子而非常失落。他们收养了黛安娜·克利夫斯，她是一个远房侄女。休伯特对她非常重视和疼爱，把她视若珍宝。”

“那恐怕毫无疑问，他不愿意她结婚啰？”波洛抛出了一个暗示性的问题。

“除非她嫁给合适的人。”

“而那个合适的人就是您，先生？”

巴林吃了一惊，脸涨红了。

“我从没这么说过——”

“噢，不，不！您什么也没说。可您就是，对吗？”

“是的，我爱上了她。利彻姆·罗奇也很满意。他觉得我很适合她。”

“那么小姐自己的想法呢？”

“我告诉过你，她是魔鬼的化身。”

“我了解。她有自己的消遣方式，是吗？不过马歇尔上尉为什么会扯进来？”

“噢，她经常见他。人们对此也颇多谈论。并不是我觉得他们有什么。他只是又一个战利品而已。”

波洛点了点头。

“但假设他们确实有点什么——那或许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利彻姆·罗奇先生想要谨慎处理家庭事务。”

“您这下明白了吧，猜测马歇尔侵吞庄园主的钱财完全是空穴来风。”

“噢，当然，当然！也许这是一桩伪造支票的案件，而这家里有些人被牵涉了进来。那么这位年轻的戴尔豪斯先生又是谁呢？”

“他是庄园主的外甥。”

“他有继承权吗？”

“他是夫人妹妹的儿子。当然他可能会改姓氏，改成庄园主家族的姓氏——要知道利彻姆·罗奇没留下子嗣。”

“了解。”

“虽然这个家族的产业一直由父辈传给儿子，但实际上并不是严格的限嗣继承。我总觉得他会把庄园留给妻子，供她度过余生；然后，如果黛安娜的婚姻得到他的赞同，这座庄园也可能会再传给她。所以你看，她的丈夫可以继承这个家族的姓氏。”

“我了解了。”波洛说，“先生您真是太好了，帮了我大忙。我想再最后请求您一件事，可以吗？请把我和您说的这一切都告诉利彻姆·罗奇夫人，并恳请她答应和我聊一会儿。”

比波洛预料得要快，门开了，利彻姆·罗奇夫人走进来，脚步虚浮，静静地坐到一把椅子上。

“巴林先生向我陈述了一切。”她说，“当然，我们绝不能闹出什么丑闻。但我确实觉得这是命运的指引，您不觉得是这样吗？我是说，那面镜子，还有这一切的事情。”

“您说——镜子？”

“每次我看到它，我就觉得它像是一个象征，象征休伯特！您知道，这是一个诅咒。我知道古老的家族总是伴随着诅咒。休伯特一直是个古怪的人，而最近他的古怪更甚从前。”

“请允许我冒昧地提个问题，夫人。不管怎么样，您在钱方面都不会紧张，对吗？”

“钱？我从没有考虑过钱。”

“夫人，您知道人们怎么说来着？从来不考虑钱的人往往需要大量的钱。”

他轻轻地笑了笑。她没有回答，眼神投向了虚空。

“夫人，感谢您。”他宣告谈话结束。

波洛按铃，迪格比来了。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波洛说，“我是一名私人侦探，你主人生前请我来的。”

“一名侦探！”男管家屏住呼吸，“为什么？”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首先是枪声——”

他倾听着男管家的描述。

“这么说来，当时大厅里是你们四个人？”

“是的，先生。戴尔豪斯先生、阿什比小姐，还有从客厅出来的基恩先生。”

“那么其他人在哪里？”

“其他人，先生？”

“是的，利彻姆·罗奇夫人，克利夫斯小姐和巴林先生。”

“利彻姆·罗奇夫人和巴林先生后来也进了大厅，先生。”

“克利夫斯小姐呢？”

“我想克利夫斯小姐在客厅里，先生。”

波洛又询问了男管家几个问题，最后，让他去请克利夫斯小姐来见他。

克利夫斯小姐来得很快。波洛一边认真打量她，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巴林的描述。她穿着白缎子连衣裙，肩膀部分饰有玫瑰花蕾，看起来真是美貌出众。

波洛密切地注视着她，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利彻姆庄园。可是她只表现出了惊讶，但神情中并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她说起马歇尔时语气很是冷漠，只是不冷不热地称赞了几句。只有提到巴林时，她才激动起来。

“那人是个骗子，”她语气尖刻，“我也和老人家说过，但他完全听不进去，还继续向那人糟透了的事业里投钱。”

“小姐，您的——父亲死了，您伤心难过吗？”

她盯着他。

“当然难过。但波洛先生，您要知道，我是个现代人。我不会放任自己沉浸在哭哭啼啼里。但我是喜欢老人家的。然而，当然了，这是他的最好结局。”

“他的最好结局？”

“是的。总有一天他会被关起来。他心里总是满溢着这样的念头：作为利彻姆庄园的最后一位利彻姆·罗奇先生，他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是的，这明显是精神出了问题的迹象。顺便问一句，我能瞧瞧您的小包吗？它真是精致漂亮，尤其是里面的这些丝质玫瑰花蕾。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噢，对了，您听到枪声了吗？”

“噢，听到了！但我以为那是汽车的回火声或是偷猎的枪声，诸如此类。”

“您当时正在客厅里？”

“不在，我在外面的花园里。”

“我知道了，谢谢您，小姐。下一个我想见见基恩先生，可以吗？”

“杰弗里？我叫他过来。”

基恩走进来，神色警觉，又充满关切。

“巴林先生和我说了您来这里的原因。我不知道我能告诉您些什么，不过如果我能的话——”

波洛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基恩先生。今天晚上，在我们来到书房门口前，你弯下身捡起了一样东西，那是什么？”

“我——”基恩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但接着又平静下来，“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他轻轻地说。

“唔，我认为你明白，先生。你当时跟在我身后，这我知道。但我有个朋友说过，我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你当时捡起了那样东西，接着放进了自己餐服的右面口袋里。”

大家都停顿了下来。基恩英俊的脸上明显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最后他下了决心。

“您来选吧，波洛先生。”他说着，向前探身过去，把衣兜翻了个底朝天。一只香烟盒、一块手帕、一片细小的丝质玫瑰花蕾、一个小巧的金质火柴盒。

基恩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实际上就是这个。”他随手拿起火柴盒，“我一定是傍晚时把它弄丢的。”

“我认为不是这样。”波洛说。

“您什么意思？”

“先生，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个注重整洁、讲究条理、重视秩序的人。如果地上有个火柴盒，我会看到并捡起来的——而且是这么大的一个火柴盒，毫无疑问我肯定会看见！不，先生，我想它是更小的什么东西——或许，比如说像这个。”

他捡起了那片小小的丝质玫瑰花蕾。

“我猜，它来自克里夫斯小姐的包？”

略一停顿之后，基恩微微一笑，表示承认。

“是的，没错。她，昨天晚上把它给了我。”

“我明白了。”波洛说。这时，门开了，一个穿着西服便服的金发高个男人大步走进房间。

“基恩，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利彻姆·罗奇开枪自杀？伙计，我没法相信这事。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让我介绍一下，”基恩说，“这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新来的那位吃了一惊。“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撂下这句话，基恩离开房间，咣的一声关上门。

“波洛先生，”约翰·马歇尔满腔热切地说，“能见到您我真是太高兴了。能请到您来这里真是太荣幸了。利彻姆·罗奇先生从没和我说起过您要来。我非常钦慕您，先生！”

一个毫不设防的年轻人，波洛心想。其实也不年轻了，他两鬓的头发已经变灰，前额上也生出了皱纹。但他的言谈举止仍显得孩子气。

“警察——”

“他们已经到了，先生。听说此事后我就赶来了。警察似乎并不太惊讶。当然，他以前总是疯疯癫癫的，但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你也对他自杀一事感到奇怪？”

“坦白说，是的。我想不到会这样，想不到利彻姆·罗奇会认为这个世界没他也可以。”

“我听说他最近在钱的方面有些棘手，是这样吗？”

马歇尔点点头。

“他在做投机买卖。是巴林的一个激进疯狂的方案。”

波洛静静地说：“我想很坦诚地和您聊一下。您觉得利彻姆·罗克会不会怀疑您在账目方面不清不楚呢？”

马歇尔盯着波洛，表情充满困惑，甚至显得有点滑稽。他的神情太滑稽古怪，波洛不得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知道我的问话令您很是吃惊，马歇尔上尉。”

“是的，正是这样。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啊！那换一个问题。他有没有怀疑过您打算拐走他的养女呢？”

“喔，这么说您知道我和黛的事情？”他困窘一笑。

“看来这是真的了？”

马歇尔点点头。

“不过老人家对此毫不知情。黛不会让他知道。我想她是对的。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然后就是我丢掉工作。最后就是会这么收场。”

“那么，你们有什么计划呢？”

“哎，跟您说实话，先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把事情都推给了黛，她说她来处理。其实我一直在外面找工作。如果能找到，我就会从这里辞职。”

“然后小姐会嫁给您？不过利彻姆·罗奇先生可能会因此停掉她的生活费。黛安娜小姐嘛，我敢说，她应该是挺爱钱的人。”

马歇尔听了这话显得很不自在。

“那样的话，我会尽力去补偿她，先生。”

杰弗里·基恩走了进来。“警察要走了，他们想和您谈一下，波洛先生。”

“谢谢。我就来。”

一位体格健壮的警督和一位法医在书房里等着。

“波洛先生？”警督说，“久仰大名，先生。我是警督里夫斯。”

“您太客气了，”波洛与他握手，“警方不需要我的协助，是吧？”他微微一笑。

“现在不需要了，先生。一切都很顺利。”

“这么说，案情非常清晰了？”波洛询问道。

“完全如此。门窗都紧闭，钥匙放在死者的口袋里。死者离世前的几天举止古怪。所以，可以确定这是一场自杀。”

“所有事情都合乎情理，是吗？”

法医咕哝了两句。

“死者当时一定是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坐着，这样子弹才能正好射中镜子。可是呢，自杀本来就是反常的行为。”

“你们找到子弹了？”

“是的，在这儿。”医生把子弹拿出来，“它丢在墙边上，就在镜子下方。手枪是罗克先生自己的，一直放在书案的抽屉里。我敢说，这里面还藏了些什么东西，但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波洛点了点头。

尸体被搬到了一间卧室里。警察起身告辞。波洛站在前门目送他们离开。他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转过一看，哈里·戴尔豪斯正站在他身后。

波洛说：“你看能不能搞到一只强光手电筒，我的朋友？”

“好的，我给您去找。”

他回来时，琼·阿什比和他在一起。

“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去。”波洛和蔼地说。

他走出前门，往右拐，在书房的窗户前停下脚步。

在窗户和小径中间有一块草坪，大约六英尺宽。波洛弯下腰，拿着手电筒在草坪上查找，然后直起腰，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不是这儿。”

这时，他停了下来，身形慢慢凝滞。草坪的两边都是深深的花坛。波洛的注意力集中在右边的花坛，里面开满了紫菀花和大丽花。他把手电筒笔直地照向花坛前面。在松软的泥土上清晰地印着脚印。

“四只脚印。”波洛咕哝道，“有两只脚印朝向窗户，另两只背向窗户。”

“是园丁吗？”琼猜测道。

“不是，小姐，不是的。睁大眼睛看看。这双鞋小巧精致，又是高跟，这是一双女人的鞋子。黛安娜小姐曾说，她当时在外面，在花园里。小姐，在您下楼前，她下楼了吗？”

琼摇摇头。“我记不起来了。锣声响起时我正忙得一团乱，因为我以为第一声锣声已经响过。我好像记得我经过时她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但我也不能确定。利彻姆·罗奇夫人的房门关着，这个我知道。”

“我明白了。”波洛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含义，哈里马上抬头看他，但是波洛只是静静地皱着眉头，独自思索。

他们走到门口时碰上了黛安娜·克利夫斯。

“警察已经走了，”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可以和您稍微谈一下吗，小姐？”

她走进晨室，波洛紧随其后，并把门掩上。

“怎么了？”她有些愕然。

“一个小问题，小姐。今天傍晚您去过书房窗外的花坛吗？”

“去过，”她点点头，“七点钟左右去过一次，晚饭前又去了一次。”

“我不明白。”他说。

“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需要‘明白’的。”她冷冰冰地说，“我去采摘用来装饰餐桌的紫菀花。我一直都这样做。那时大概是七点。”

“那然后呢？”

“噢，天哪！事实上，我把头油弄到了衣服上——就在这边的肩膀上。当时我已经准备好下楼，我不想再换衣服了。我记得花坛里有朵晚开的玫瑰开得正美，于是我就跑了去，摘下花，别在这儿。瞧——”她靠近他，掀起玫瑰花蕾。波洛看见一点极小的油渍。她和他挨得很近，他们的肩膀几乎快碰到一起了。

“当时是几点钟？”

“噢，我想大概是八点十分吧。”

“您有没有想从窗户爬进去？”

“我想我试了试，没错。我觉得从窗户爬进去要快一些。可是窗户当时关死了。”

“我明白了。”波洛深吸一口气，“还有枪声，”他说，“你在哪里听到枪声的？也是在花坛那儿？”

“噢，不是。那是在两三分钟之后，当时我正要从侧门进来。”

“小姐，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摊开手掌，上面放着那片细小的丝质玫瑰花蕾。她冷冷地审视了一番。

“看起来像从我的小提包里掉出来的。您在哪儿找到的？”

“在基恩先生的口袋里。”波洛干巴巴地说，“是您送给他的吗，小姐？”

“他是这么告诉您的吗，我送给他的？”

波洛笑了。

“您什么时候给他的呢，小姐？”

“昨天晚上。”

“是他警告您，让您这么说的吗，小姐？”

“你什么意思？”她开始发怒，反问道。

但是，波洛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出房间，来到客厅。巴林、基恩和马歇尔都在那里。他径直走向他们。

“先生们，”他开门见山地说，“请随我去书房。”

经过大厅时，他对琼和哈里说：“两位也请一起来。还有，哪一位去请夫人过来？谢谢。哈！了不起的迪格比来了。迪格比，有一个小问题，一个非常重要的小问题。克利夫斯小姐晚饭前摆放紫菀花了吗？”

男管家一脸茫然不解。

“是的，先生，她去摆放过。”

“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先生。”

“很好。现在——请大家都跟我来。”

在书房里，他面对着大家。

“请大家到这里来，是有原因的。案子已经了结，警察来了又走。他们判定利彻姆·罗奇先生是自杀身亡。一切都结束了。”他顿了顿，“但是我，赫尔克里·波洛，认为事情还没有完。”

人们惊讶地看着他。这时，门开了，利彻姆·罗奇夫人缓缓地走进来。

“我刚才说，夫人，事情还没完。这涉及心理学方面的问题。利彻姆·罗奇先生得的是权势狂躁症[2],他认为自己是国王。这样的人是不会自杀的。不，不，他也许会发疯，但不会自杀。利彻姆·罗奇先生没有自杀。”他停了停，“而是他杀。”

“他杀？”马歇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独自一人待在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这会是他杀？”

“是的，”波洛坚定地说，“他是被人枪杀的。”

“那么，他之后又站起来，锁上了门，关上了窗，是吗？”黛安娜尖刻地说。

“我将向你们演示一下。”波洛说着，走到窗前。他转动法式窗户的把手，轻轻推开窗户。

“看，窗户开了。现在我关上它们，但是我不转动把手。现在窗户合上了但没有关死。而现在！”

他猛地捶了一下窗户，把手转动，插销一下子插上了。

“大家看明白了吗？”波洛轻轻地说，“把手已经很松。从外面可以这样轻松地把插销插上。”

他转过身，表情严肃起来。

“八点十二分枪响的时候，有四个人在大厅里。这四个人有不在场证明。另外三个人在哪里？您，夫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巴林先生，您呢？您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是的。”

“还有您，小姐，在花园里。您已经承认了。”

“我不明白——”黛安娜正要说话，波洛制止了她。

“等一等。”他转向利彻姆·罗奇夫人，“请告诉我，夫人，您知道您丈夫是怎么分配遗产的吗？”

“休伯特给我念过他的遗嘱，他说我应该知道这个。他留给我每年三千英镑的庄园产业收入，此外还有一套寡居的房屋或者镇上的别墅，随便我选。其他所有的家产都留给黛安娜，条件是如果她结婚，她的丈夫必须继承家族的姓氏。”

“啊！”

“不过后来他又增加了一个遗嘱附录，就在几个星期之前。”

“怎么说，夫人？”

“他仍然把一切家产遗赠给黛安娜，但条件是她得和巴林先生结婚。假如她嫁给其他人，家产就全部由侄子哈里·戴尔豪斯继承。”

“但是，遗嘱附录只是在几周前才增加的，”波洛咕哝了一句，“也许小姐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向前迈上一步，语气中带着责备：“黛安娜小姐，您是想嫁给马歇尔上尉吗？还是基恩先生？”

她径直走向马歇尔，挽住他宽厚的臂膀。

“继续说吧。”她说道。

“我要说的情形对您很不利呢，小姐。您爱马歇尔上尉，但您也爱钱。而您的养父绝不会同意您和马歇尔上尉结婚，可如果他死了，您就完全有把握得到所有财产。于是，您走出去，进入花园，穿过花坛来到开着的窗户外面。您身上带着一把手枪，那是您提前从书案抽屉里拿出来的。您从窗户爬进去，故作亲热地和那可怜的人说话，然后对他开了枪。之后您擦拭了枪支，把他的手指按在枪上，然后把枪丢在他手边。您又从窗户跳出去，震动窗扇让插销落下。最后您走进屋子。是不是这么回事？我在问您呢，小姐？”

“不，”黛安娜尖叫起来，“不是这样！”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不，”他说，“事情并不是这样。也许这样更合乎情理，更具可能性，但事实绝非如此。因为有两个原因。第一，您在七点钟去采紫菀花；另一个原因包含在这位小姐告诉我的情况里。”他转向了琼，琼十分困惑地看着他。他点点头以示肯定。

“的确是这样，小姐。您告诉我，您匆匆忙忙地下楼，是因为您以为那是第二声锣声，而第一声锣声已经响过了。”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你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大声说道，“你们不明白。看哪！看！”他快步走到受害者坐过的椅子边，“你们注意到尸体的样子了吗？不是正对着书案，而是侧身而坐，面朝窗户。那会是自杀时的惯常姿势吗？绝不是，绝不是！试想一下，你在纸上写满了‘对不起’，表示你选择自杀的歉意；然后你拉开抽屉，拿出了手枪，你举起枪对着自己的脑袋，然后扣动扳机。这才是自杀的场景。但是现在，我们再推演一下谋杀！受害者坐在桌旁，凶手站在他身边，和他说话。话正说着呢，开枪了。那么子弹会打到哪里？”他停顿了一下，“子弹打穿了死者的脑壳，穿门而过，如果房门当时正开着——于是击中了铜锣。

“哈！你们开始明白了？这就是第一次锣响，只有小姐一个人听见了，因为她的房间就在书房上面。我们的凶手下一步该做什么呢？关上门，锁好，把钥匙放进死者的口袋里，然后把椅子上的死者身体弄成侧坐的姿势，把死者的手指按在手枪上，再把枪扔在他身边。弄碎墙上的镜子，来设置最后一项引人注意的要点。总之，凶手妥善‘布置’了这场自杀。接着，凶手跳到窗外，摇晃窗扇使插销落下。凶手没有落在草坪上，因为草坪会留下脚印；他踩在了花坛上，因为这样脚印更容易清理，不留一丝痕迹。然后他回到房子里。八点十二分，他一个人在客厅的时候，他用一把军用手枪向客厅的窗外开了一枪，然后迅速走进大厅。这是不是就是您的做法，杰弗里·基恩先生？”

秘书完全被震慑了，他死死盯着向他靠近的指控者，一言不发。接着，伴随一声类似哭泣的叫声，他晕倒在地上。

“我觉得这样就真相大白了。”波洛说，“马歇尔上尉，请您打电话让警察来吧。”他弯下腰看了看晕倒的秘书，“我想在警察来之前，他会昏迷不醒。”

“杰弗里·基恩，”黛安娜嘟囔着，“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觉得作为一名秘书，他还是有不少动机的，比如账簿啦，支票啦。我想，一定是有些事情引起了利彻姆·罗奇先生的警觉。于是他把我请来了。”

“为什么请您来？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呢？”

“我认为，小姐，您是知道答案的。老先生怀疑您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有点什么。为了转移他对马歇尔上尉的注意力，您肆无忌惮地和基恩先生眉来眼去。就是这样，您不必否认！基恩先生听说我要来，就迅速行动起来。他整个计划的核心是谋杀必须看起来像发生在八点十二分。他唯一的麻烦是子弹，它肯定落在铜锣附近，而他已没时间去捡。在我们去书房的路上他才把子弹捡了起来。那时气氛很紧张，所以他觉得没人会注意到。可是我，我留意到了所有事情！我询问他。他犹豫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就演起戏来。他暗示被他捡起来的是那片丝质玫瑰花蕾，而他扮演的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年轻人，并且要保护心爱的姑娘。噢，这确实很聪明，而如果您没有去采紫菀花——”

“我不懂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您不懂？听着——花坛里只有四个脚印，可摘花时您不可能只留下这几个脚印。所以，在您摘紫菀花和又去摘玫瑰花蕾之间的这段时间，一定有人去抹平了花坛上的脚印。这个人不是园丁，没有园丁会在七点之后还工作。那么这个人就是有罪的人，一定就是凶手，而在大家听到枪声之前，谋杀就已经发生了。”

“可是为什么没人听见真正的枪声？”哈里问。

“因为凶手用了消音器。警察会找到扔在灌木丛里的消音器和手枪的。”

“这个计划也太冒险了！”

“怎么会冒险呢？大家都在楼上为晚餐穿衣打扮，这是非常合适的时机。子弹是唯一在掌控之外的因素，但即使这样，他也认为可以掩盖过去。”

波洛捡起子弹：“我和戴尔豪斯先生一起检查窗户时，他把子弹丢在了镜子下面。”

“噢！”黛安娜倚偎着马歇尔扭动着身体，“约翰，娶我吧，把我带走吧。”

巴林咳嗽一声：“我亲爱的黛安娜，按照我朋友遗嘱里的条款——”

“我不在乎，”女孩大声喊道，“我们可以做马路画家。”

“没必要这样，”哈里说，“我们可以平分遗产，黛。我不会借着叔叔一些奇怪的固执念头就把遗产都霸占的。”

突然，利彻姆·罗奇夫人霍地站起身来，喊了一声。

“波洛先生，镜子，他，他一定是故意打碎的。”

“是的，夫人。”

“噢！”她凝视着他，“可是打碎一面镜子是不祥之兆。”

“对杰弗里·基恩先生来说，已经证明是够不祥的了。”

波洛愉快地说。

（张叶青 译）

[1]在西方，人们无故战栗时的迷信说法。

[2]原文为法语maniedegrandeur。

黄色鸢尾花

赫尔克里·波洛向镶嵌在墙壁里的电炉伸展开双脚，烧得红通通的电炉丝排列得很规整，这符合他有条不紊的性格，他看着很舒服。

“炭火，”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却总是不定形、忽大忽小的，它永远不会达到这种稳定的状态。”

电话铃响起。波洛站起来，瞥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半了，他想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呢。当然，也有可能是打错了。

“还有可能是，”他带着古怪的笑容，自己咕哝着，“一个身家百万的报业大亨，被发现陈尸于乡下豪宅的书房里，左手紧握着一束血迹斑斑的兰花，而胸前别着一页从烹饪书上撕下来的食谱。”

他为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笑了，拿起了话筒。

话筒里立即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柔和、沙哑的女声，带着一种绝望的迫切。

“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波洛先生……请您马上来……马上来……我有危险……非常危险……我知道……”

波洛急忙问：“你是谁？你在哪里打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更微弱了，但听起来更加迫切。

“马上……生死攸关……‘天鹅花园’……马上……摆有黄色鸢尾花的桌子……”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接而是一种奇怪的喘息，电话断了。

赫尔克里·波洛挂上电话。他十分困惑，喃喃自语道：“这事很是古怪。”

来到“天鹅花园”门口，胖子卢基赶忙迎上来。“晚上好，波洛先生。需要为您安排座位吗？”

“不用，不用，我好心的卢基。我来这找几个朋友。我找一下，也许他们还没来呢。哈，我看看，角落里那张摆着黄色鸢尾花的桌子——顺便问一下，如果不算冒犯的话，其他桌上放的都是郁金香，红色郁金香，为什么只有那张桌子放了黄色鸢尾花？”

卢基富有意味地耸了耸肩。

“这是被要求的，先生！一项特别的要求！毋庸置疑，那是某位女士非常喜欢的花。那张桌子是巴顿·拉塞尔先生预订的，他是个美国人，非常有钱。”

“啊哈，男人必须研究女人的怪念头，是吧，卢基？”

“先生说得没错。”卢基说。

“那张桌子边上有个熟人，我得过去一下。”

舞池里情侣们正翩翩起舞，波洛小心地绕着舞池的边缘走过去。他说的那张桌子布置了六套餐具，但这时只有一个人在。那是个沉思中的年轻人，愁容满面，喝着香槟。

他绝不是波洛希望见到的人。要是觉得托尼·查普尔参加的聚会可能存在什么危险或是耸人听闻的事件，这想法着实不可思议。

波洛走到桌旁停下脚步，风度翩翩。

“啊，这不是我的朋友安东尼·查普尔吗？”

“真是太妙了——波洛，你这条警犬！”年轻人大声喊道，“不是安东尼，我亲爱的伙计，对朋友来说是托尼！”

他拉开一把椅子。

“来，和我坐在一起。让我们聊聊犯罪！让我们深入地聊聊犯罪，并且为它干杯。”他把香槟倒进一只空酒杯，“不过你怎么会在这个唱歌跳舞、玩乐嬉戏的地方，我亲爱的波洛？我们这里可没有尸体，严格地说连一具尸体都没得给你调查。”

波洛啜饮了一小口香槟。

“你看起来很开心呢，亲爱的。”

“开心？我可是沉溺在悲苦忧郁之中！告诉我，他们正演奏的这支曲子，你听出是什么了吗？”

波洛大胆而又谨慎地回答：“好像有点像你的恋人离你而去？”

“这个思路不坏，”年轻人说，“不过这次你猜错了。《唯有爱情让你如此痛苦》！这是这支曲子的名字。”

“啊哈？”

“我最心爱的曲子，”托尼·查普尔凄惨地说，“我最心爱的饭店，我最心爱的乐队——还有，我最心爱的姑娘也在这里，而她正和别人一起跳舞。”

“所以你这么哀怨难过？”波洛问。

“正是。我和波琳，你知道，如老百姓所说，经常拌嘴。那意思是，每一百个词里面，我说五个词，她马上给我怼出九十五个词。我说的五个词是：‘可是，亲爱的——我可以解释。’然后，她又能滔滔不绝抛出九十五个词，于是我们就没法再谈了。我真想，”托尼又补了一句，神情悲伤，“真想毒死自己。”

“波琳？”波洛轻轻地说。

“波琳·韦瑟比。巴顿·拉塞尔的小姨子，年轻、可爱、非常富有。今天晚上巴顿·拉塞尔举办宴会。你认识他吗？大商人，脸修得光光的美国人，活力十足，个性鲜明。他妻子是波琳的姐姐。”

“今晚的宴会上还有谁？”

“等下音乐停了，你就会见到他们。洛拉·瓦尔德斯，你认识的，南美洲舞蹈家，最近在大都会剧院上演新的演出。还有斯蒂芬·卡特。你认识卡特吗？他在外交部门工作，非常寡言。人们都叫他安静的斯蒂芬，他是会这么说话的人：‘我对此无权开口，等等，等等。’喂，他们来了。”

波洛站起身来。托尼向他介绍巴顿·拉塞尔；斯蒂芬·卡特；洛拉·瓦尔德斯小姐，一个性感的黑皮肤姑娘；波琳·韦瑟比，正值妙龄，金发白肤，眼睛蓝得像矢车菊。

巴顿·拉塞尔说：“啊，您就是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见到您我真高兴，先生。您请坐下和我们一块聊聊。来吧，除非——”

托尼·查普尔打断了他：“我相信他已经有约了，与一具尸体，或者是携款潜逃的金融家，或者是鲍里布拉加酋长的大红宝石？”

“唔，我的朋友，你认为我永远不下班吗？我就不能，哪怕有一次，给自己找点乐子？”

“或者，你是和这儿的卡特约了要见面。根据联合国最新消息，国际局势日趋严峻。被盗的重要方案被发现了，或者是，明天就要宣战了！”

波琳·韦瑟比尖刻地说：“你一定要显得这么傻气吗，托尼？”

“对不起，波琳。” 托尼·查普尔又显得垂头丧气，不再说话。

“您太严厉了，小姐。”

“我讨厌总是扮丑作怪的人！”

“我明白，我一定小心。我会只谈论严肃的问题。”

“噢，不，波洛先生，我不是说您。”

她转脸向他微笑，问道：“您是不是真的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能够做精彩的推理？”

“唔，推理嘛，现实生活中没那么容易推理。不过我可以试试。现在，我来推理一下——你最心爱的花是黄鸢尾花吗？”

“完全猜错，波洛先生。我最喜欢的是野百合或者玫瑰。”

波洛叹了口气。

“失败。那我再试一次。今天晚上，不久之前，您给别人打过电话。”

波琳拍手笑起来。“完全正确。”

“你到这里没多久就打了电话？”

“又对了。我一进门就打了。”

“噢，听起来并不太妙。您来到这张桌子之前打的电话？”

“是的。”

“确实太糟了。”

“噢，不，我觉得您很聪明。您怎么知道我打了电话呢？”

“小姐，这可是大侦探的秘密。还有，您打给电话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不是以字母P或者H开头[1]？”

波琳笑出了声。“完全错了。我是打电话给女仆，让她把几封重要的信件寄出去，这些信我一直没工夫去寄。她叫露易丝。”“我很困惑，非常困惑。”

乐声再度响起。“这首曲子怎么样，波琳？”托尼问。

“我不想这么快又开始跳舞，托尼。”

“这真是太悲惨了！”托尼凄楚地对在场的人们说。

波洛和坐在他另一侧的南美女孩悄声低语：“小姐，我不敢请您和我跳舞。我完全是个老古董了。”

洛拉·瓦尔德斯说：“噢，您这样说真系（是）没道理！您仍言（仍然）年轻，您的头发仍系（是）很黑！”

波洛轻轻皱了皱眉。

“波琳，作为你的姐夫和监护人，”巴顿·拉塞尔粗着嗓子说，“我要强拉你去跳舞了。这支曲子是华尔兹，华尔兹是我唯一会跳的舞曲了。”

“嗨，当然没问题，巴顿，我们这就下舞池吧。”

“好姑娘，波琳，你太好了。”

他们一起离开了座位。托尼靠向椅背，看着斯蒂芬·卡特。

“你是一个爱说话的伙计，不是吗，卡特？”他说，“你总是用悦耳的絮叨来给宴会暖场，呃，对吧？”

“说实在的，查普尔，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噢，你不懂——你不懂？”托尼学起了卡特的话。

“我亲爱的伙计。”

“喝酒吧，老兄，喝酒，如果你不想聊天。”

“不了，谢谢。”

“那我喝。”

斯蒂芬·卡特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得过去和一个熟人打招呼，那是我在伊顿公学的同学。”

斯蒂芬·卡特站起身，向隔了几张座位的另一张桌子走去。

托尼阴郁地说：“伊顿公学的老学生们在出生受洗时就该统统淹死。”

赫尔克里·波洛对他身边的黑美人继续献着殷勤。

他轻声说：“我可不可以问问，小姐您最喜欢什么花？”

“啊，您为什么现在想问介个（这个）问题？”

洛拉显得很调皮。

“小姐，如果我向一位女士献花，我得细心确认那是她喜欢的花呀。”

“您真系（是）太可爱了，波洛先生。我告续（告诉）您，我喜欢大朵的深红色康乃馨，或是深红色玫瑰。”

“好极了，是的，好极了！那么说，像黄色鸢尾花这样的花您不喜欢？”

“黄颜色的花，不，它们不符合我的品味。”

“多么明智……告诉我，小姐，今天晚上，您到这里后给朋友打过电话吗？”

“我？和朋友通电话？没有，这个问题好奇怪！”

“啊，可我，我是一个很好奇的人。”

“我相信您是。”她对他转了转黑眼珠，“一个非强（非常）危险的人。”

“不，不，不是危险的人，而是遇到危险时可能派上用场的人！您明白吗？”

洛拉咯咯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不，”她笑道，“您是危险人物。”

赫尔克里·波洛叹息了一声。“我知道您不会明白。而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托尼从心神不宁中挣脱出来，突然开口道：“洛拉，跳一曲喝一杯怎么样？来吧。”

“好的，我具（就）来，既然波洛先生不系（是）那么勇敢！”

托尼伸出胳膊搂着她，两个人步入舞池，托尼还扭头对波洛说：“你可以认真思索即将发生的凶案，老兄！”

波洛答道：“你说得很有意义。是的，很有意义……”

波洛坐在那里思索了几分钟，然后举起一根手指。卢基很快走上来，他宽大的意大利裔脸上满是笑容。

“我的老朋友，”波洛说，“我需要了解些情况。”

“随时为您效劳，先生。”

“我想知道坐在这张桌子的客人们，有哪些人今天晚上打过电话？”

“这我可以告诉您，先生。那位穿白衣服的姑娘一进饭店就去打了个电话，然后她去衣帽间脱掉大衣；同时，另一个姑娘从衣帽间出来，走去了电话间。”

“这么说来，后面那位女士确实打了电话。是在她进入饭店之前吗？”

“是的，先生。”

“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先生。”

“所有这些信息，卢基，给了我大量的信息要去思考。”

“的确如此，先生。”

“是的。我觉得，卢基，今天晚上我得全程保持清醒。有些事情将要发生。卢基，但我毫无头绪。”

“我将尽力协助您，先生。”

波洛示意了一下，卢基悄悄离开了。斯蒂芬·卡特回到桌旁。

“我们都被抛弃了呀，卡特先生。”

“噢，呃，真是这样。”另外一位说。

“你熟悉巴顿·拉塞尔先生吗？”

“是的，我和他认识有段时间了。”

“他的小姨子，娇小的韦瑟比小姐很是迷人。”

“是的，很可爱的女孩。”

“你和她也很熟吗？”

“很熟。”

“唔，很熟，很熟。”波洛重复道。

卡特瞪着他。

乐曲停止，其他人陆续回来了。

巴顿·拉塞尔对一个侍者说：“再来一瓶香槟——快点。”

然后他举杯致意：“请注意，各位。我想请大家干一杯。说实话，举办今晚这个小型宴会有我个人的一点小想法。大家都知道，我订的是六人桌，而我们只有五个人，这样就空出了一个座位。然后，很奇怪很偶然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碰巧路过，我就邀请他参加我们的宴会。

“大家不知道，今天还有一个奇妙的巧合。大家看到的那个空座位，它代表一位女士——正是为了纪念她而举行的这场宴会。女士们先生们，这场宴会是为了纪念我亲爱的妻子艾瑞丝[2]而举行的，艾瑞丝正是四年前的今天去世！”

在座的人们都惊讶地骚动起来。巴顿·拉塞尔面无表情，举起了他的酒杯。

“请大家为怀念她而干杯。艾瑞丝！”

“鸢尾花？”波洛突然重复了一句。

他看向桌上的花。巴顿·拉塞尔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点头。

在座的人们都低语起来。“艾瑞丝——艾瑞丝……”

每个人看起来既惊讶又惶惑不安。

巴顿·拉塞尔又开口了，用他那缓慢的、沉闷单调的美国腔调，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重。

“在这样一家高级饭店举行晚宴，用这种方式纪念我妻子的忌日，想必大家对此颇为惊异。但我有我的原因，是的，有原因。为了让波洛先生充分了解，我会好好解释。”

他转头朝向波洛，“波洛先生，四年前的晚上，我们在纽约举行了一次晚宴。当时在场的有我和我的妻子；斯蒂芬·卡特先生，他在华盛顿大使馆工作；安东尼·查普尔，他当时在我们家已经做客几个礼拜；还有瓦尔德斯小姐，当时她的舞蹈迷倒了整个纽约。小波琳，”他抚拍她的肩膀，“当时只有十六岁，然而她可是晚宴的特别嘉宾。你还记得吗，波琳？”

“是的，我记得。”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波洛先生，那天晚上发生了一场悲剧。当时正奏响鼓乐，卡巴莱歌舞表演开始。灯光调暗，只余一束聚光灯打在地板中央。当灯光再度亮起，波洛先生，我的妻子倒在了桌子上。她死了，确确实实死了。在她的酒杯残留物里发现了氰化物，又在她的手提包里找到了剩下的小半包。”

“她自杀了？”波洛问。

“当时是这么裁定的……我被击垮了，波洛先生。警察也认为，她这样做，其中有原因。我接受了他们的裁定。”

他突然捶起了桌子。“可是我不甘心……不！四年了，我一直在反复苦苦思索——我不甘心：我不相信艾瑞丝会自杀。波洛先生，我深信，她是被谋杀的，被当时在座的那些人。”

“看我像吗，先生——”托尼·查普尔差一点跳了起来。

“安静，托尼，”拉塞尔说，“我还没说完。我现在可以肯定，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干的。有个人，借着黑暗把剩下的半包氰化物悄悄塞进她的手提包里。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我想要知道真相——”

洛拉尖叫道：“你疯了——法（发）疯了——谁会伤害她呢？不，你疯了。我，我不要待在这里——”

她的声音被隆隆响起的鼓乐声打断了。

巴顿·拉塞尔说：“卡巴莱歌舞表演又开始了。我们一会儿再继续。大家都留在原位。我去和跳舞乐队说几句话，我和他们有一点小安排。”

他站起身离开了桌子。

“这事太离奇了，”卡特发表议论，“这人疯了。”

“不错，他系（是）法（发）疯了。”洛拉说。

灯光暗了下来。

“再喝两杯，我就该走了。”托尼说。

“不！”波琳急切地说。接着，她嘟哝道：“噢，天哪——噢，天哪——”

“怎么了，小姐？”波洛小声地问。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太可怕了！这和那天晚上的情景极其相似——”

“嘘，嘘！”几个人同时说。

波洛压低了声音。

“把耳朵凑过来，”他对她耳语了一句什么，随后拍拍她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向她保证。

“天哪，听！”洛拉喊道。

“是什么，小姐？”

“这是同一首曲子——和他们那天晚上在纽约演奏的曲子完全一样。这一定是巴顿·拉塞尔安排的。我不喜欢这种氛围。”

“大胆些——大胆些。”

又有人“嘘”了一声。

一个女孩来到舞池中央。她皮肤黝黑，眼神灵动，牙齿闪亮。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始演唱，嗓音极其动人。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会再想你

你走路的样子

你讲话的神态

你曾谈起的话题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会再想你

曾经难以启齿

今日心意已决

无论你眼中是忧郁抑或黯淡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会再想你

我彻底不会

再想你

告诉你我彻底

不会再想你……

你……你……你……

啜泣般的曲调，黑人女孩黄金般醇厚的嗓音极富感染力，它犹如魔咒，令大家如同被催眠般沉醉，甚至连侍者也沉浸其中。满屋子的人都注视着她，沉浸在她纯净、深厚而凝重的感情里。

一个侍者轻轻走来，围着桌子为每一个人添酒，嘴里低声咕哝一句“香槟”。但没人注意他，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聚光灯下的那个人身上——祖先源于非洲的黑人女孩用深沉的嗓音唱道：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再记起你

噢，多么美丽的谎言

我会想你，想你，想你

直到我的生命终结……

掌声雷动，灯光再度亮起。巴顿·拉塞尔走回来迅速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她太棒了，那个女孩——”托尼激动地说。

然而，他的话被洛拉低沉的叫声打断：“看啊——看……”

这时大家都已经看见了：波琳·韦瑟比俯身倒在桌子上。

洛拉喊道：“她死了——就像艾瑞丝一样——像艾瑞丝在纽约那次。”

波洛从座位上迅速起身，让其他人靠后。他俯身查看她蜷曲的身体，轻轻地抓起她的一只垂下的手，摸了一下脉搏。

他面色苍白、严峻。其他人看着他。他们都惊呆了，神情恍惚。

缓慢地，波洛点了点头。“是的，她死了——可怜的小女孩。而我就坐在她身边！啊！不过这一次凶手不会再逃脱。”

巴顿·拉塞尔脸色灰白，喃喃道：“就像艾瑞丝……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波琳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只有她有些怀疑，她告诉过我她有些怀疑……我们必须叫警察来……噢，天哪，小波琳。”

波洛问：“她的杯子在哪？”他把它举向鼻子嗅了嗅，“是的，我闻到了氰化物的味道，有点像苦杏仁……同一种手法，同一种毒药……”

他拿起她的手提包。“我们检查一下她的包。”

巴顿·拉塞尔带着哭腔喊道：“你不相信这是自杀，还是不相信吧？你绝对不相信。”

“等一等，”波洛的语气坚定，“不，不在包里。你看，灯光很快就亮起来了，凶手没有时间。所以，毒药还在他身上。”

“或者在她身上。”卡特说。他瞧着洛拉·瓦尔德斯。

她厉声反驳：“你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我杀了她——这系（是）假的——假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你在纽约时就迷上了巴顿·拉塞尔。这是我听到的小道消息。阿根廷的美女可是出名的爱忌妒。”

“真系（是）一派胡言。我并非阿根廷人，我来自秘鲁。噢——我真想啐你一口。我——”她开始说西班牙语。

“请大家安静，”波洛喊道，“该我说了。”

巴顿·拉塞尔语气沉重地说：“每个人都得被搜身。”

波洛平静地说：“不，不需要。”

“您这是什么意思，不需要。”

“我，赫尔克里·波洛，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是用大脑去观察的。请听我说！卡特先生，可以给我们看看您胸前口袋里的盒子吗？”

“我口袋里什么也没有。真是见鬼——”

“托尼，我的好朋友，不知道你是不是乐意帮我。”

卡特大声叫道：“该死的！”

卡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护，托尼就利索地把盒子搜了出来。

“给您，波洛先生，您料事如神！”

“这完全是谎言！”卡特喊道。

波洛接过盒子，看了看标签。“氰化钾。事情清楚了。”

巴顿·拉塞尔的语气非常沉重。“卡特！我一直怀疑你。艾瑞丝爱上了你，她想和你私奔。你不想因为这丑闻妨害你的事业，所以你就毒死了她。你会被绞死的，你这卑鄙小人。”

“安静！”波洛突然厉声说，声音坚定而富有震慑，“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赫尔克里·波洛，有些话要对大家说。我的这个朋友，托尼·查普尔，在我刚到这里就跟我说，我是为查案而来。这话说中了一半。我脑子里确实存有一桩罪案，而我正是为了阻止罪案而来。而且我也成功地阻止了。凶手计划周详，然而赫尔克里·波洛的行动更快。他迅速思索，在灯光暗下来时迅速对小姐耳语。波琳小姐很聪明，反应很快，很好地扮演了她的角色。小姐，请您让大家看一下，您并没有死，好吗？”

波琳坐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波琳的复活。”她自嘲说。

“波琳——亲爱的。”

“托尼！”

“我的甜心！”

“安琪儿。”

巴顿·拉塞尔呼吸急促起来。“我，我不明白……”

“我将帮您弄明白，巴顿·拉塞尔先生。您的计划失败了。”

“我的计划？”

“是的，您的计划。在黑暗中，谁是那个有不在场证据的人？是离开座位的人。——就是您， 巴顿·拉塞尔先生。但您又在黑暗的掩盖下转了回来，绕着桌子，拿着香槟瓶给大家添酒。同时，把氰化物放进波琳的酒杯，再趁着到卡特身边移动酒杯时，把剩下的大半盒放进他的口袋里。噢，是的，当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时，以一个黑暗中的侍者身份做这一切简直太容易了。这才是您今晚举办晚宴的真正原因。实施谋杀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人群中。”

“这算什么——我干吗想杀波琳？”

“这有可能是因为钱。您妻子死后，您成了她妹妹的监护人。今晚您也提到了这一点。波琳二十岁了。当她到二十一岁或者结婚时，您就不得不出具您所监护的这部分财产的账单。我猜您没法这么做。您也反复思考了这一点。我不知道，巴顿·拉塞尔先生，您是否也用同样的方式谋杀了您的妻子，或者，正是她的自杀给了您谋杀的灵感。但我确定您今晚有意图要实施谋杀。波琳小姐将决定是否就此向你提起诉讼。”

“不，”波琳说，“他可以滚出我的视线，滚出这个国家。我不想有丑闻。”

“您最好快点走，巴顿·拉塞尔先生，而且我建议您以后小心。”

巴顿·拉塞尔站起身，面容扭曲。

“见鬼去吧，你这个自大鲁莽干涉别人的比利时小个子！”

他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了。

波琳叹了一口气。“波洛先生，您太了不起了……”

“您，小姐，您才是不可思议。倒掉香槟，如此逼真地扮演死人。”

“啊，”她打了个哆嗦，“您让我感觉毛骨悚然。”

他温柔地问道：“是您给我打的电话，对吗？”

“不错。”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感到焦虑、害怕，但又不知道为何害怕。巴顿告诉我，他为艾瑞丝的忌日举行了这场晚宴。我意识到他有什么盘算，但他又不会告诉我。他看起来是那么古怪，那么兴奋，所以我感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只是，当然，我从没想到他是要——要除掉我。”

“然后呢，小姐？”

“我以前就听说过您的故事。我想如果能把您请来，也许能阻止任何可怕的事情。我是这么想的——一个外国人……给您打电话并且假装身处险境……并且装得很神秘——”

“您认为这种戏剧性的事件会吸引我？这正是让我困惑的地方。消息本身——确实是伪造的消息——听起来太假了。但声音里的那种恐惧是真切的。所以我来了。但您又斩钉截铁地否认给我传过消息。”

“我不得不那么做。另外，我也不想让您知道是我打了电话。”

“嗯，不过我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一开始并不确定，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只有两个人可能知道桌上为什么摆放黄色鸢尾花，那就是您或者巴顿·拉塞尔。”

波琳点了点头。

“我听到他预订黄色鸢尾花摆在桌子上，”她解释说，“又见他预订了六人桌，而我知道我们只有五个人。这让我开始怀疑——”她停下来，咬着嘴唇。

“您怀疑什么，小姐？”

她慢慢地说：“我担心，担心卡特先生，会出什么事。”

斯蒂芬·卡特清了清喉咙，从容不迫而决然地从桌旁站了起来。

“呃……咳……我必须……呃……谢谢您，波洛先生。我非常感激您。我敢肯定，如果我离开的话，您会体谅我的。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让人心烦意乱了。”

望着他退去的背影，波琳言辞激烈：“我讨厌他。我一直认为艾瑞丝是因为他才自杀的。又或者是巴顿杀了她。噢，这一切都太讨厌了……”

波洛轻轻地说：“忘掉它，小姐……忘掉它……让过去的就过去吧……着眼当下……”

波琳低声说：“好的，您说得对……”

波洛转向洛拉·瓦尔德斯：“小姐，随着夜色深沉，我的勇气也增加了。您是否愿意和我跳个舞——”

“噢，是的，当然愿意。您系（是），您系（是）如此了不起的一个人，波洛先生。我义定（一定）要和您跳。”

“您太好了，小姐。”

只剩下托尼和波琳两个人。他们隔着桌子彼此又靠近了些。

“亲爱的波琳。”

“噢，托尼，我今天对您的样子就像一只恶毒的火爆脾气的小猫。你会原谅我吗？”

“安琪儿！又到了我们最喜欢的曲子了。让我们跳舞吧。”

他们滑进舞池，彼此微笑着，轻声哼起来：

没有什么能像爱情这样使你苦恼

没有什么能像爱情这样使你忧郁

压抑着

着了魔一般

感伤的

喜怒无常的

没有什么能像爱情这样

使你沮丧

没有什么能像爱一样使你发疯

没有什么能像爱一样使你发狂

恶言相向

讽刺暗喻

自我毁灭

伤害他人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

（张叶青 译）

[1]赫尔克里·波洛的首字母为H.P.。

[2]英语为lris，意为“鸢尾花”。

五彩茶具

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两次恼火地发出“咯咯”声了。无论他的设想是否属实，他越来越肯定，现如今的汽车远比以前更容易抛锚。他唯一信任的是那种历经时光考验依然能发挥作用的汽车。他们都有特点，但你对这些都了如指掌，也能为它们提供各种必需的维修和保养。但是新车就不一样了！满是新配件，不同类别的窗户，崭新、漂亮的木质仪表盘——但完全不熟悉，你的手茫然地摸索着雾灯、雨刷器、阻风门，所有的配件都安装在你不习惯的地方。当你新买的闪亮新车出了毛病，当地修车厂的家伙说出来的话更叫你恼火：“磨合期的困难，好比婴儿出牙。车是很棒的，先生，这些敞篷车非常棒。所有都是最新的配件，你知道，在婴儿出牙的时候总有点麻烦，哈哈！”就好像汽车是个正长牙齿的婴儿。

但是，萨特思韦特先生当时已经是上岁数的人了，他非常希望新车就应该具备良好的性能。通过种种测试和检查，在它到买主的手里前，就已经把所有磨合阶段的问题都处理妥当。

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个周末开车去乡下看朋友。刚从伦敦开出来没多久，他的新车就出了几处毛病，现在正停在一家修车厂等待检修。至于还要等多久才能继续上路，他也不知道。他的司机正和一名修理工交涉。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那里，极力保持耐性。昨天晚上他就和东道主通过电话，确认他将准时赶到一起喝茶。他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在四点钟之前赶到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

他又恼火地发出“咯咯”声，努力让自己想些高兴的事情。处在这样一种烦躁不安的情绪里，不停地看手表，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咯咯”声，他自己也难免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很像一只为了下蛋而欢欣大叫不已的母鸡。

是的，想些高兴的事。哎，他们开车过来这一路上他不就注意到什么了吗？没多久之前，当时他透过车窗看到了令他喜悦、兴奋的事物。但他当时已经来不及细想了，汽车的毛病越来越明显，他们不得不马上把车开到最近的一家服务站去。

当时他看到了什么呢？在左边——不，在右边。是的，在他们开车慢慢驶过乡村的街道时，他在左边看到的，在一家邮局的隔壁。是的，他对此非常肯定。因为看到邮局的标志时，他蹦出一个念头，要给艾迪生一家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可能要晚点到。邮局，一家乡村邮局。在它的隔壁——对，十分确定，在它的隔壁，如果不是，那就是再过一个门牌。有些什么东西唤起了过去的记忆，于是他想要——究竟想要什么呢？噢，天哪！他就要想起来了。那里面掺杂着一种颜色，几种颜色。是的，一种或几种颜色。或者是一个字眼。有个确切的字眼，搅动了他的记忆、思绪、愉悦和兴奋，使他回想起某种生动真切的事物。他自己曾经不仅仅看见并用心观察过的事物。不，他还做过更多。他曾参与其中。参与过什么呢？为什么参与？又是在哪里参与？所有的地方。他在最后的思绪中很快找到了答案。所有的地方。

是在一座岛上吗？在科西嘉？在蒙特卡洛观看赌台管理员转动轮盘？在一处乡下别墅里？所有的地方。这些地方他都去过，还有另外一个人。是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一切都和这个人联系了起来。他就快要想到了，只要他能够……正在这时，他的思绪被司机打断。他来到车窗前，修理工拉着拖绳跟在后面。

“要不了多久了，先生，”司机用轻松的口气向萨特思韦特先生保证，“十分钟左右就会完事，不会更多。”

“没什么大毛病，”修理工用低沉沙哑的乡下口音说，“磨合期的困难，好比婴儿出牙。您大概也知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这一次没有发出“咯咯”声。他咬牙切齿。这个短语他曾经常在书里读到，现在上了年纪，他似乎也习惯于从他那微微松动的上颚吐出这个短语。是吧，婴儿出牙的不适感！牙疼。咬牙。牙坏了。人的一辈子，他想，是以牙齿为中心的。

“离多夫顿·金斯伯恩只有几英里了，”司机说，“他们有辆出租车。您可以坐出租车去，先生。车一修好，我就随后赶来。”

“不！”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这句话是从他嘴里冲出来的，司机和修理工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萨特思韦特先生的眼睛亮了，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打算，”他说，“沿着我们刚来的路走一走。车修好了，你就到那里去接我，小丑[1]咖啡馆，我想是这么个名字。”

“先生，那可是个不怎么样的小地方。”修理工提醒道。

“我正是要去那儿。”萨特思韦特先生用一种威严专横的口气说。

他迅速迈步走去。剩下的两个男人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司机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金斯伯恩·达西村现在的样子和它富有古老、庄重气派的名字并不相称。这是个只有一条街道、几间房舍的小村庄。村子里零星开了几间铺子，有时很明显可以看出铺子是由住宅改成的，或者曾经是铺子，如今又改成了住宅，总之，完全没有工业社会的气息。

村子并不古老，也算不上美丽，十分简朴、并不引人注目。萨特思韦特先生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少许明亮的颜色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啊，他走到邮局了。这是个很简陋的邮局，里面陈列了一些报纸和明信片，外面有个邮筒。在邮局的旁边，是的，上面果然有块招牌。小丑咖啡馆。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阵不安。毕竟，他年纪越来越大了。他禁不住思索，为什么这个名字会扰乱他的心绪？五彩咖啡馆。

服务站的修理工说得很对，这不是一个会吸引人来好好吃顿饭的地方。到这里来吃个快餐还差不多，或者来一杯早安咖啡。那么他为什么要来呢？他突然意识到了原因所在。这家咖啡馆，或者说，可以当成是能卖咖啡的房舍，分成两部分。一边摆放着几张小型桌椅，以备老主顾进来吃饭；另一边却是个铺子，出售瓷器。它并不是一家古玩店，店里有许多玻璃花瓶和马克杯。这是一家出售现代物品的铺子，朝街展示的橱窗此时正采撷每束彩虹的光线。有一套较大的茶杯和茶托，每一只的颜色各不相同，蓝、红、黄、绿、粉红、紫。真是美妙的色彩展览，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当汽车沿着人行道缓慢前行，努力寻找任何一家汽车修理厂或服务站标志的时候，难怪只有这里的橱窗会吸引他的注意。橱窗上贴有一张大卡片，写着“五彩茶具”。

当然，就是“五彩”这个词一直深深印刻在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意识里，尽管记忆非常非常遥远，很难回忆起来。快乐的颜色。五彩的颜色。他苦苦思索，左思右想，生出一个荒谬却令人激动的念头：从某些方面来说，是这里在召唤他。这个地方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也许他的老朋友哈利·奎因先生会在这里吃饭或购买茶具。他有多少年没见过奎因先生了？好多年了。是在那天吧，他看见奎因先生沿着一条被称为情人巷的乡间小径离去[2]？他总想再次见到奎因先生，至少一年一次，可能的话一年两次。但没有。他们再没见过面。

于是今天他产生了一个奇妙而又奇特的想法，在这里，在金斯伯恩·达西村，他可能会再次见到哈利·奎因先生。

“真荒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太荒唐了。真的，人老了，就会胡思乱想。”

他一直想念着奎因先生。想念着他晚年里最令他激动的事情。想着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出现的这个人。这个人一旦出现，就预示着要发生什么事情。碰巧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不完全是这样。不是发生在他身上，而是和他相关。这是令人激动的部分。这种感觉来自奎因先生将说的话语。他可能会向自己展示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会就此产生进一步思考。他会观察事物，发挥想象，发现其中真谛。他会处理需要处理的事情。而奎因先生就会在他对面，微笑着表示认可。奎因先生说的话会使他灵感迸发，使他变得活力四射。他——萨特思韦特先生，有很多老朋友。他的朋友中有公爵夫人，一位临时主教，都是这样的人。尤其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结交的朋友都是社交界非常重要的人物。因为，萨特思韦特先生毕竟是个讲究派头的人。他喜欢结交公爵夫人，喜欢了解古老的家族，那些数代在英国拥有土地的家族。他也对在社交界尚无立足之地的年轻人有过好感，那些或者有困难，或者陷于爱情，或者不幸福，或者需要帮助的年轻人。正是因为受奎因先生影响，萨特思韦特先生才有可能给予别人帮助。

而此时此刻，他正在傻傻地观察一个不起眼的乡村咖啡馆和一个出售现代瓷器、茶具以及无疑是焙盘之类东西的铺子。

“不管怎么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我还是得进去看看。既然我傻乎乎地走到这儿了，我总得进去看看——嗯，以防万一。我估计他们修车的时间会比他们说的更长一些。不止十分钟。说不定店里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他又一次看起摆满了瓷器的橱窗，渐渐发现这些都是质地很好的瓷器，做工精良。上乘的现代工艺品。他又陷入了回忆，他想起了利斯公爵。她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老妇人。那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去科西嘉岛，她对自己的侍女多么和善。她对待侍女时的仁慈怜悯就好像救死扶伤的天使。然而就在第二天，她恢复了自己独断专横的风格，而她的仆人们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变化，丝毫没有反抗的迹象。

玛丽亚。是的，女公爵的名字就叫玛丽亚。亲爱的老玛丽亚·利斯。啊，不过，她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他记得她有过一套五彩餐具，用来吃早餐的。是的。颜色各异、又大又圆的杯子。黑的、黄的、红的以及特别难看的紫褐色的。他想，紫褐色肯定是她最喜爱的一种色调。他记得，她还有过一套罗金汉姆茶具，茶具的主色调就是间有金黄的紫褐色。

“唉，”萨特思韦特先生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喔，我想我最好还是进去吧。也许要上一杯咖啡或者别的什么。咖啡里会加大量牛奶，我估计，还可能放糖。然而，我总得把时间消磨过去。”

他走进去。咖啡厅里其实人很少。萨特思韦特先生暗自想，现在来喝茶时间过早。而且，如今人们也很少喝茶了。除了老人家在自己家里偶然喝一杯。远远的橱窗边上有一对年轻夫妇，靠着后墙的一张桌子边有两个女人在说闲话。

“我跟她说了，”其中一个说道，“我说你不能做那种事。那种事我可受不了，我和亨利说，他也同意。”

萨特思韦特先生马上想到，亨利的生活一定很艰难。毫无疑问他知道表示同意总是明智的，不管抛给他的话题可能会是什么。一个缺乏吸引力的女人与她缺乏吸引力的朋友。他把目光转向屋子的另一边，轻声问：“我可以随便看看吗？”

店里负责的是一个十分和气的女人，她说：“噢，可以，先生。我们店里现在有不少好货。”

萨特思韦特先生细细看那些五彩斑斓的杯子，拿起一两只凑近来瞧，检视牛奶壶，拿起一件瓷器斑马仔细审视，观察几只造型优美的烟灰缸。

他听到推拉椅子的声音，扭头看见那两位依然喋喋不休的中年妇女结了账，正要离开。她们刚迈出门去，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走进来，坐到她们刚刚离开的桌旁。他背对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后者认为他的背影很有吸引力。精干，强壮，肌肉发达。不过，因为室内光线太弱，其幽暗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阴险。萨特思韦特先生回过头继续观看烟灰缸。“也许我该买个烟灰缸，以免店主失望。”他正结账时，太阳忽然出来了。

他原来没注意店堂昏暗是因为缺少阳光。太阳肯定在云层后躲了一段时间。他记得，是在他们到达服务站时天开始阴的。但现在太阳忽然出来了，阳光吸收了瓷器的颜色，照射在一面有些教会风格的彩色玻璃窗上。萨特思韦特先生想，那一定是维多利亚时代留下的房子。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昏暗的咖啡厅。有点奇怪地，也照在了先前坐在那里的男人的背上。

那背影不再是黑暗的剪影，而汇集了五颜六色的华彩。红的、蓝的和黄的。忽然萨特思韦特先生意识到他所注视的正是他想找到的那个人。他的直觉没有错。他知道了刚才进来、坐下的那个人是谁。他非常清楚自己没必要一定要看到对方的脸才能判断。他不再看瓷器，转身又进了咖啡厅，绕过圆桌，坐在那男人的对面。

“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叫了一声，“我就知道进来的是你。”

奎因先生笑了。

“你总是知道这么多事情。”他说。

“我们很久没见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时间的长短重要吗？”奎因先生问。

“大概不重要。你也许是对的。大概不重要。”

“我能为你要点饮料吗？”

“有什么可以喝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迟疑地说，“我想你肯定是为此目的才进来的。”

“一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的目的抱有十足的把握，是不是？”奎因先生反问道。

“能再次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都快忘记了，你知道。我是说都快忘记你讲话的方式，你说的话。忘了你使我产生的观点，你使我做的事情。”

“我——使你做？你大错特错了。你总是自己就很清楚你想做什么，以及为什么那么做。对于事情应当如何处理，你总是十分清晰。”

“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我才有这种感觉。”

“噢，不，”奎因先生淡淡地说，“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我常对你这么说——我只是路过此地。就这样。”

“今天你正路过金斯伯恩·达西村。”

“而你就不仅仅是经过了，你是有目的的拜访。我说得对吗？”

“我要去看望一个老朋友。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他如今老了，腿也跛了。他还中风过一回，目前康复得不错，但谁也没法说得准。”

“他一个人生活吗？”

“令人欣慰的是，现在不是了。他的家人从国外回来了，这给他带来了与家人团聚的快乐。他们已经和他共同生活了几个月。我很高兴能够再次拜访他们全家，有些家庭成员以前见过，还有些没见过。”

“你指的是他的儿女？”

“儿辈和孙辈。”萨特思韦特先生叹息道。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伤心，自己没有儿女，没有孙子，更没有曾孙。平时他对此并不觉得遗憾。

“他们这儿有很特别的土耳其咖啡，”奎因先生说，“是同类中的精品。其他饮料，如你所想，味道很一般。不过你总不会拒绝来一杯土耳其咖啡，对吧？咱们喝一杯，因为我想你很快就得赶路，或者去干其他事情。”

从门口跑来一条小黑狗，蹲在桌旁抬着脑袋瞧着奎因先生。

“是你的狗吗？”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是的。容我把你介绍给赫米斯。”他敲了敲黑狗的脑袋，“咖啡，”他说，“告诉阿里。”

黑狗离开桌子，从铺子的后门穿出去。他们听到一声短促、尖厉的犬吠。不一会儿，黑狗又出现了，随他而来的是一个年轻人，面部黝黑，身穿一件宝石绿的套头衫。

“咖啡，阿里，”奎因先生说，“要两杯咖啡。”

“土耳其咖啡。没错吧，先生？”他微笑着离去。

狗又重新蹲下。

“告诉我，”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告诉我你都去了哪儿，你都做了些什么，为何我这么久没有见到你。”

“我刚刚给你说过时间其实并不意味着什么。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我觉得你也记得很清楚。”

“那是很悲惨的一幕，”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说真的，我不愿想起它。”

“因为死亡？然而死亡并不总是悲剧。我以前告诉过你的。”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也许那次死亡——我们正在回忆的那次——不是一场悲剧。但仍然……”

“但不管怎么说生命最重要。你说得一点没错，当然，”奎因先生说，“一点没错。生命最重要。我们不想让一个年轻人，一个幸福的或者能够幸福的人去遭遇死亡。我们俩谁也不想那样，对吗？这就是为什么当被赋予使命时，我们总是义无反顾地去拯救生命。”

“你要赋予我什么使命吗？”

“我——赋予你使命？”哈利·奎因窄长的、原本伤感的脸上浮现出特别迷人的微笑，“我没要赋予你什么使命，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从不对别人指手画脚。你自己总会了解事理，观察事物，知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和我没什么关系。”

“噢，不，和你关系重大。”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一点你不可能改变我的看法。但是告诉我，这一段因为时日不长、不能称作时间的日子里，你都去哪里了？”

“好吧。这段时间，我四处跑。不同的国度，不同的气候条件，不同的冒险经历。可大部分如往常一样仅仅是路过。我想，应该是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你现在要去做什么。特别是你要去哪儿，要会见什么人。你的朋友，他们都怎么样了。”

“我当然会告诉你。我很愿意告诉你。因为我一直都想知道，我觉得你了解我要去拜访的这些朋友。当一个人很久没有见过一家人，很多年没有和他们亲密地联系，当他打算和他们再见面叙旧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你说得很对。”奎因先生说。

土耳其咖啡盛在东方情调的小杯子里端了上来。阿里微笑着把它们放在桌上，退了下去。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赞许地呷了一口。

“甜如爱情，黑如夜晚，热如冥府。这是阿拉伯古谚语，对吗？”

哈利扭头笑了笑，点点头。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我一定告诉你我要去哪里，尽管我将要做的无关紧要。我将去找老朋友叙旧，和年青的一代认识认识。我和你说过的，汤姆·艾迪生，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后来，如经常发生的那样，生活把我们分开了。他原来在外交部门工作，接连去国外担任外事职务。有时候我出国与他一起居留，有时候当他回到英国时我去看望他。他早先的一次任职是在西班牙。他娶了一个西班牙姑娘，非常漂亮的黑皮肤女孩，叫皮拉尔。他很爱她。”

“他们有孩子吗？”

“有两个女儿。第一个女儿长着满头金发，像她父亲，名叫莉莉；第二个女儿玛丽亚，长相随她西班牙籍的母亲。我是莉莉的教父。自然，两个孩子我都没怎么见过。一年中有那么两三次，我要么为莉莉举行一场宴会，或者去她学校看她。她是个很甜美可爱的姑娘，很爱她的父亲，她父亲也很爱她。我们曾多次会面，多次重温友谊，可是其间却度过了一些艰难的时日。想必你也明白。在战争年代，我和我的同辈们很难见上一面。莉莉嫁给了空军的一个飞行员，一个战斗机飞行员。一直到了那天，我甚至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哦，西蒙·吉列特。空军中队长吉列特。”

“他在战争中牺牲了？”

“不，不，不。他平安地挨了过来。战后，他从空军退伍，和莉莉两个人一起像许多人一样去了肯尼亚。他们在那里定居，生活得很幸福。他们生了个儿子，一个叫罗兰的小男孩。后来他回英国上学时，我见过他一两面。最后一次，我想，那时他十二岁。很乖的一个男孩，像他父亲一样长着一头红发。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因此，我期待着今天见到他。他现在已经二十三四了。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他成家了吗？”

“没有。嗯，还没有。”

“嗯。有结婚对象吗？”

“噢，汤姆·艾迪生在信中向我谈起过罗兰有个表妹，我对此不太清楚。他的二女儿玛丽亚嫁给了本地的一名医生。我对她一直不太熟悉，悲惨的是，她死于难产。她有个小女儿叫伊内兹，是她的西班牙祖母为她取的家族名。说实话，伊内兹长大后，我只见过她一回。黑黑的女孩，样貌特征很西班牙式，很像她祖母。唉呀，我絮絮叨叨地跟你说个没完。”

“不，我想听你讲下去。这对我来说很有趣。”

“我想知道为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看着奎因先生，带着一丝狐疑神情，这种神情有时会出现在他脸上。

“你想了解这个家庭的全部情况。为什么？”

“或许，这样我可以对它有一个全貌的认知。”

“好吧。我要去拜访的庄园叫多夫顿·金斯伯恩，一座相当美丽的古宅。它不够壮观华丽去吸引游客或是在特定的日子向参观者开放。它只是一处宁静的乡村别墅。一个英国人一直为国效力，退休后回来过点舒心的日子。汤姆一直很喜欢乡村生活。他喜欢钓鱼，也是个神枪手。孩童时期，我们一起在他家里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我少年时代的许多假日都是在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度过的。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它的样子。没有什么地方像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那样。没有什么庄园能够与之相比。每当我开车从附近经过，我都会绕道过去看一眼那里的景色。庄园前长长的小道，两边栽满了树木。看一眼我们曾经垂钓的河，看一眼庄园的房子。这时我就会想起我和汤姆一起做过的所有事情。他是一个富有行动力的男人，也做成了许多事情。而我，只是一个老光棍。”

“你可不只是这样，”奎因先生说，“你交游广泛，结识了好多朋友，帮过朋友好多忙。”

“唉，或许我能这么看。但恐怕你把我说得太好了。”

“绝对不是。除此之外，你还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伙伴。你讲的故事，见过的事情，去过的地方，以及你生活中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你可以把它们写成一大本书。”奎因先生说。

“如果我写的话，我会把你作为书中的主角。”

“不，你不会的。”奎因先生说，“我只是一个过客，仅此而已。好了，让我们继续吧。再和我多说些。”

“呃，我向你讲述的只是一部家族史。我说了，我已经很长时间，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了。可他们一直都是我的老朋友。皮拉尔死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和汤姆——她很年轻就不幸死去了。莉莉，我的教女；还有伊内兹，那个文静的医生的女儿，和她父亲一起生活在村子里………”

“女儿多大了？”

“伊内兹大约十九岁或二十岁吧，我想，我将很乐意与她交个朋友。”

“那么总体来说，这是一部幸福的家族史？”

“不全是。莉莉，我的教女——和她丈夫一起远赴肯尼亚的那位——在当地的一起车祸中丧生。她当场身亡，身后留下一个几乎不满周岁的婴儿，小罗兰。西蒙，她的丈夫，为此悲痛欲绝。他们曾是非常幸福的一对儿。但是我想，对他来说生活还算有个不错的发展。他又结了婚，娶的是一个寡妇，是他的一个朋友，一名空军中队长的遗孀。她也带了一个和罗兰一样大的婴儿，小蒂莫西，他和小罗兰之间只差两三个月。

“我相信西蒙的再婚是十分美满的，虽然因为他们继续留在肯尼亚，我一直没能见到。两个孩子像亲兄弟一样被抚养成人。他们在英国同一所学校读书，通常一块回肯尼亚度假。我很多年没能见到他们。接下来，你知道在肯尼亚发生了什么。有些人设法留下来。有些人，我的一些朋友，去了澳大利亚西部，与家人一起又在那里幸福地安家落户。有些人则回到了国内。

“西蒙·吉列特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离开了肯尼亚。对他们来说情况不一样了，于是他们回家来，最终接受了老汤姆·艾迪生每年都向他们发出的邀请。他们回来了，他的女婿，女婿的第二任妻子，以及两个孩子。如今长大了的两个男孩，或者说是两个青年男子。他们回到庄园，全家人一起生活，十分和睦。汤姆的外孙女伊内兹·霍顿，我向你提过，与她做医生的父亲一起居住在村子里。她花了许多时间，我猜想，在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陪伴汤姆·艾迪生。老人极其疼爱自己的外孙女。他们在庄园里似乎都非常幸福。他催了我几次让我去那里走一走，再去见见他们一家子。于是我接受了邀请，只去度个周末。从某种意义上说再次见到亲爱的老汤姆，心里会有点难过。他有些跛脚，也许并不指望还能有太多时日，但依然感到快乐和满足。我能够猜到这些。再见到多夫顿·金斯伯恩那座古老的庄园也会多少有点伤感。它会勾起所有我儿时的记忆。当一个人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当他个人的经历也平淡无奇——说的就是我——最后留给他的也就是朋友、家园和在孩童、少年和年轻时所经历的往事，目前只有一件事情让我有些顾虑。”

“你不要着急，什么事让你有顾虑？”

“我可能会——失望。一个人记忆中的房子，魂牵梦萦的房子，当他可能再来拜访时，也许它不再像记忆中或梦中的样子了。也许会增加一间房间，花园也许被改建，各种变化都会发生。毕竟离我上次去那里，已经过了太久。”

“我想你记忆中的情形还是会保留的，”奎因先生说，“我很高兴你要去那里拜访。”

“我有个想法，”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和我一起去，一起去拜访这家人。你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不受欢迎。亲爱的汤姆·艾迪生是世界上最好客的人。我的任何一个朋友马上就会成为他的朋友。和我一起去，一定要去，我坚决要你去。”

萨特思韦特先生冲动地做了个手势，差一点儿把咖啡杯从桌上碰下去。他非常及时地扶住了它。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被推开了，老式门铃响个不停。一位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喘着气，汗流满面。她长得挺漂亮，满头褐色头发，间或夹着几缕银丝。象牙白的皮肤非常光洁，衬着她的棕发碧眼。她的身材也保持得很好。新来的客人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咖啡厅，然后立即拐进了瓷器店。

“哇！”她尖叫道，“这些五彩茶杯，你们竟然还有！”

“是的，吉列特夫人。我们昨天刚进来一批新货。”

“噢，我多么高兴！我实在担心没货，就急急忙忙赶来了。我骑了一辆孩子们的摩托车，他们不知跑哪儿去了，我谁也找不到。可是我确实有事要办。今天早上有几只杯子碰巧摔碎了，而我们下午有客人要来喝茶，还要举行聚会，所以我才来的。你能不能给我拿一只蓝的和绿的，也许最好再要一只红的，以防万一。红色是这些不同的花色中最难看的一种，不是吗？”

“不过，我知道人们确实这样说过，红色虽不好看，但有些时候你却不能用其他花色来调换。”

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转过头来，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事情。吉列特夫人，女售货员这么叫她。当然是吉列特夫人。现在他意识道，她一定是——他从座位上直起身来，开始有些犹豫，而后快步就跨进瓷器店。

“打扰一下，”他说，“您是不是——是不是来自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的吉列特夫人？”

“噢，是的。我叫贝里尔·吉列特。您——我是说……”

她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她的面容有些刻板，但显得很精干。这就是西蒙·吉列特的第二任妻子。她没有莉莉漂亮，可似乎魅力十足，既和气又利索。忽然，一丝微笑浮上吉列特夫人的面颊。

“我确信……是的，当然是您。我的公公汤姆，保存着您的一张相片。您一定是今天下午我们准备接待的客人，萨特思韦特先生。”

“一点没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您说的就是我。可我不得不十分抱歉地告诉您，我比原先说的时间要晚许久才能到。很倒霉，我的汽车抛锚了，现在正在修理站检修呢。”

“噢，您太不幸了，真不走运。不过还没到喝茶时间呢，别着急。反正我们已经推迟了。您大概也听到了，今天早上家里的几只茶杯不巧从桌上碰掉，摔碎了，我赶来再挑几只新的。家里请客吃午饭、喝茶或用晚餐，总会发生类似这样的事情。”

“您要的茶杯，吉列特夫人，”店里的女人说，“我这就把它们包好，替您装在一只箱子里，好吗？”

“不用了，你拿包装纸把它们包裹一下，放在我这只购物袋里就可以。”

“如果您要返回多夫顿·金斯伯恩，”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可以用车送您。车在修理站修好后就可以上路。”

“您太好了。我也想坐您的车，可我得把摩托车骑回去。孩子们没有车骑会很难过的，他们晚上要出门。”

“容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着，转向奎因先生。奎因先生早已从座位上离开，此时正站在旁边。“这位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哈利·奎因先生，我恰好在这里碰见他。我一直在劝他一同到多夫顿·金斯伯恩。您觉得汤姆会不会多留一位客人过夜呢？”

“噢，肯定没问题，”贝里尔·吉列特说，“我保证他会很高兴见到您的朋友，或许也会是他的一个朋友。”

“不，”奎因先生说，“我从未见过艾迪生先生，尽管我常常听我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谈起他。”

“那好，您就请随萨特思韦特先生一起来吧。我们全家都会高兴的。”

“很抱歉，”奎因先生说，“不巧的是我还有个约会，真的——”他看看手表，“我必须马上赶去赴约。因为碰到了老朋友，已经有些晚了。”

“给您拿好，吉列特夫人，”女售货员说，“我想，放在您的提包里绝对安全。”

贝里尔·吉列特把纸包小心地放进她随身携带的提包里，然后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好吧，那一会儿见。茶会五点一刻再开始，不用着急。我总是不断地听西蒙和我公公说起您。终于见到了您，我非常高兴。”

她与奎因先生匆匆告别，走出了店门。

“她匆匆忙忙的，是吧？”女店员说，“可她总是这样。要我说，她一天之内能做很多事情。”

外面的摩托车发动了，隆隆的马达声传了进来。

“她很有个性，是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看起来是这样。”奎因先生说。

“我真的说服不了你？”

“我只是路过。”奎因先生说。

“那么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我现在想知道。”

“噢，不会太长时间，”奎因先生说，“我想一旦你真的看见我，就会认出我来。”

“你再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了吗？再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你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奎因先生说，“有一个词也许对你有意义，我想它对你可能会有用。”

“什么词？”

“色盲。”奎因先生说完，笑了起来。

“我不明白——”萨特恩韦特先生皱了一会儿眉头，“是的，是的，我知道，只是这会儿想不起来……”

“暂且告别吧，”奎因先生说，“你的车来了。”

这时，汽车果然开来了，正准备停在邮局门口。萨特思韦特先生迎了出去。他心急如焚，不愿再浪费更多的时间让主人等下去。然而，他跟朋友说再见时依然恋恋不舍。

“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了？”他问，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没有什么可以为我做的了。”

“为其他人呢？”

“我觉得可以。非常可能。”

“希望我能够明白你的意思。”

“我对你寄予最大程度的信任，”奎因先生说，“你总能了解事理。你有敏锐的观察力，很快就可以弄懂事物的含义。你和以前一样，没有变，我向你保证。”

他把手放在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肩头停留片刻，走开了，沿着乡村大道向与多夫顿·金斯伯恩庄园相反的方向轻快地走去。萨特思韦特先生上了车。

“希望我们不会再出什么麻烦。”他说。

他的司机安慰他说：“离这儿没有多远，先生，至多三四英里，而且现在汽车跑起来也很顺当。”

他把车往前稍微开了开，在路宽的地方拐过来，回到他来时的路上，他又说了一句：“只有三四英里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重复了一遍“色盲”。他仍然没有弄明白这个词到底有什么含义，可他感觉应该是有的。这个字眼他以前听人说过。

“多夫顿·金斯伯恩。”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自己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这两个词对他来说仍是往常的含义，一个幸福团聚的地方，一个他恨不能更快抵达的地方，一个他将依然感到轻松愉快的地方，即使他的许多故人都已不在那儿了。但汤姆还在那里，他的老朋友，汤姆。他又想起了昔日的草地、湖水、河流以及他们童年时一起做过的事情。

茶会安排在草坪上。一段台阶从客厅的法式窗户下面延伸出去，一侧有一棵高高的紫铜色山毛榉，另一侧有棵黎巴嫩雪松，如此构筑了茶会的外景。草地上摆着两张白色的油漆雕花桌子，周围有各种的花园椅子。直背椅上设有花花绿绿的坐垫；只要你乐意，大可以摊开躺椅，伸开双脚眯上一觉。有些椅子上甚至装有顶篷，挡住阳光的照射。

这是一个美丽的傍晚，草地的绿是一种柔和深沉的色调。晚霞透过紫铜色山毛榉直射过来，雪松映在泛着粉色的金灿灿的天空里，显得婀娜多姿。

汤姆·艾迪生斜靠在藤制长椅上，双脚跷起，等待他的客人。萨特思韦特先生注意到他在多个场合遇见这位主人时的情形：穿着舒服的拖鞋，套在他轻微肿胀的患痛风的双脚上；他的那双鞋也很古怪，一只红，一只绿。好人老汤姆，萨特思韦特先生想，他没有变化，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又想到：“我真笨！我当然知道那个字眼的含义。为什么我当时没有马上想起来？”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来了，你这个老家伙。”汤姆·艾迪生说。

他依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老人，宽阔的面庞上嵌着一双灰色、闪亮的眼睛，宽宽的肩膀仍使他看起来十分健壮，脸上的每一道笑纹似乎都显露出他的好心情还有对客人的热忱欢迎。“他一点儿没变。”萨特思韦特先生想。

“不能站起来问候你了，”汤姆·艾迪生说，“如今得有两个强壮的男人和一根拐杖帮助，我才能起身。现在，你了不了解我们这个小集体？当然，你认识西蒙。”

“我当然认识。好几年没有见你了，但你没有太大变化。”

空军中队长西蒙·吉列特是个瘦弱、英俊的男人，有一头乱蓬蓬的红发。

“很遗憾，我们在肯尼亚时您从没有去看过我们，”他说，“您会在那里玩得很开心的，我们会带您去看很多东西。唉！人们无法预见未来。我原以为我会埋骨在那个国家。”

“我们在附近搞到一块很不错的教堂墓地，”汤姆·艾迪生说，“自重建以来，教堂没怎么遭到破坏，周围也没有新建太多的建筑物，所以教堂墓地里空地仍很充足。我们至今还没有在那里建造一座可怕的墓穴。”

“你们的话题多么令人扫兴呀！”贝里尔·吉列特微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她又说，“不过您早已经认识他们了，是吗，萨特思韦特先生？”

“我觉得现在我快认不出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啊，他最后一次见到两个孩子是他把他们从预备学校里接回去的那一天。虽然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异父异母——他们却经常被别人当作亲兄弟。他俩身量相仿，都是一头红发。罗兰也许受他父亲的遗传，蒂莫西却是从他的棕发母亲那里继承的。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协作精神。然而，萨特思韦特先生想，他们真的差别很大。他猜想，现在两个人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之间，那他们的差别就更加明显了。他从罗兰身上看不到与他外祖父相似的地方，除了红发之外，他看起来也不像他的父亲。

萨特思韦特先生有时感到奇怪，这孩子长得是不是像他死去的母亲莉莉。可是他仍找不到什么相似之处。甚至还不如说，蒂莫西看起来更像是莉莉的儿子，白皙的肌肤、高高的前额以及漂亮的身材。

这时，在他的身侧，一个轻柔的、低沉的声音说：“我是伊内兹。我估计您不记得我了。上次见您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个美丽的女孩。萨特思韦特先生马上这样想到。黑美人。他回忆起遥远的过去，在艾迪生和皮拉尔的婚礼上他担任伴郎。她充分展示出她的西班牙血统，他想。她转头的姿势相当优雅，一个仪态高贵的黑美人。她的父亲，霍顿医生，正站在她身后。他比萨特思韦特先生上一次见到时显得老多了，他人很不错，是一位善良的普通医生，没什么野心，却诚实可靠；对女儿，萨特思韦特先生想，他非常疼爱。很明显，他为女儿感到万分自豪。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被深深的幸福所笼罩。所有这些人，他想，尽管其中有几个比较陌生，但依然像熟悉的老朋友一样。漂亮的黑皮肤女孩，两个红头发的小伙子，还有贝里尔·吉列特，她忙着整理杯盘茶碟，又吩咐房里的女仆端出糕点和几盘三明治。丰盛的茶会！有几把椅子拉到了桌子旁边，方便大家坐下来吃喝。两个男孩子在桌旁坐下来，邀请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他们中间。

他很高兴。他早就打算要先和男孩们谈谈天，看看能了解多少汤姆·艾迪生之前的情况。他又想到莉莉，多希望莉莉能在这里。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心绪回到了孩童时代。那时，他来到这里玩，会有汤姆的父母欢迎他，大概还有一位姑妈，以及汤姆的舅公和表兄弟。而如今，家里没有这么多人口了，但依然还是一个家。汤姆穿着拖鞋，一只红，一只绿。他老了，可仍然快乐、幸福。他周围的人也都幸福。如今的多夫顿几乎和过去一样。虽不算保护周详，但草坪总是保养得很好。穿过树丛可看见那条河流。树也比以前更多了。房子也许需要重新粉刷，但也不严重。毕竟，汤姆·艾迪生颇有些家产。他持有大量土地，有人小心侍弄。他为人俭朴，虽然为保养别墅花费巨大，可其他方面并不挥霍。他现在很少旅行或出国。但他也有自己的娱乐。不举办大型宴会，只是常邀朋友小聚。朋友来庄园做做客，一起回忆以前的故事。一个友好的家园。

他稍稍转了下椅子，从桌边挪开点，朝向另一侧以便更好地观看河边的景色。下游自然是磨坊，远眺另一边则是大片田野。在其中一块田地里，他看见了一个稻草人，黑色的稻草人身上固定着几只小鸟。他顿觉好笑。那一瞬间，他觉得那稻草人看起来很像哈利·奎因先生。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也许，那就是我的朋友奎因先生。这是个很荒谬的念头，如果有人把稻草人扎成奎因先生的样子，那它看起来就会是与大多数稻草人不一样的修长优雅。

“您是在瞧我们的稻草人吗？”蒂莫西说，“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我们叫它哈利·巴利先生。”

“真的吗？”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啊！我觉得这名字很有趣。”

“您为什么觉得它有趣？”罗兰有些好奇地问。

“啊，因为它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的名字碰巧也是哈利。”

孩子们开始唱起来：“哈利·巴利忠诚地守卫，哈利·巴利认真地执勤。守卫着禾堆守卫着草垛，使一切入侵者仓皇逃跑。”

“来份黄瓜三明治，萨特思韦特先生？”贝里尔·吉列特说，“还是家做的肉酱三明治？”

萨特思韦特先生要了一份肉酱三明治。她为他摆上一只紫褐色的茶杯，颜色和他在瓷器店里观赏的一模一样。桌上摆放着整套茶具，显得十分华丽，黄、红、蓝、绿，等等。他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是其最喜爱的颜色。他留意到，蒂莫西用的茶杯是红色的，罗兰用的是黄色的。蒂莫西的杯子旁边有一样东西，萨特思韦特先生一开始没有认出来是什么，后来才发现那是一只海泡石烟斗。萨特思韦特先生已有多年未曾想到过、更没见过这种烟斗了。罗兰注意到他凝视的目光，解释说：“蒂姆去德国时带回来的。他终会因为整天抽烟而患上癌症。”

“你不抽烟吗，罗兰？”

“是的，我向来不抽烟，不吸香烟，也不抽烟斗。”

伊内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年轻人争着为她递食物，他们在一起又说又笑起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三个年轻人中间感到非常愉快，并不是因为他们对他十分尊重，并且彬彬有礼，而是他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也喜欢对他们做出自己的判断。他几乎可以肯定，两个青年都喜欢伊内兹。是的，这并不奇怪，这也会受近亲关系的影响。他们两个人都来和外祖父生活在一起。而伊内兹，罗兰的第一个表妹，一个漂亮的女孩，就住在隔壁。萨特思韦特先生转头，透过树木间隙他就能看到伊内兹家的房子，就在门前大路的尽头。七八年前他来这里时，霍顿医生住的就是那幢房子。

他看着伊内兹，不知道两位青年她更喜欢哪一位，还是她的感情已另有归宿。她没理由不爱上这两位风度翩翩、活力十足的青年中的任何一位。

萨特思韦特先生敞开胃口吃了一通，不过吃的量倒不大。他把椅子向后拉了拉，改变了一下姿势，方便看看周围的一切。

吉列特夫人仍在忙碌。一个过于负责的家庭主妇，他暗想，处理家务活过于小题大做。不停地给大家推荐蛋糕，换杯盏，续茶水。不管怎的，他想，如果她不这么殷勤，让大家自己动动手，气氛会舒服自在得多。他希望女主人不用这么忙碌。

他抬起头，看着汤姆·艾迪生，他正伸展四肢躺在椅子上。汤姆·艾迪生也正瞧着贝里尔·吉列特。萨特思韦特先生心想：“他不喜欢她。是的，汤姆不喜欢她。那么或许是他希望她那样做的。”毕竟，贝里尔取代了他的亲生女儿，西蒙·吉列特的第一任妻子莉莉的位置。“我美丽的莉莉。”萨特思韦特先生又想起了她，并且感到诧异，为何他有一种感觉，尽管并没看到什么相似的人，可奇怪的是莉莉仿佛就在这里。她就在今天的茶会上。

“我想人一老就开始琢磨这类事情，”萨特思韦特先生喃喃自语，“不管怎样，为何莉莉不来这里见见自己的儿子呢。”

他慈爱地瞟了一眼蒂莫西，接着又猛然意识到他瞧的不是莉莉的儿子，罗兰才是莉莉的儿子，蒂莫西是贝里尔的儿子。

“我相信莉莉知道我在这里，我相信她想和我说话，”萨特思韦特先生又想，“噢，天哪，噢，天哪，我必须停止傻乎乎的瞎想。”

不知为什么，他又望了望稻草人。它现在看起来不像一个稻草人，而像哈利·奎因先生。夕阳的光线照在它身上，给它染上了颜色。一只像赫米斯的黑狗正在追逐着飞鸟。

“颜色，”萨特思韦特先生说着，又看了看桌子、桌上的茶具以及喝茶的人们，“我为什么在这里？”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应该做什么？一定有个理由……”

现在他感觉到，这里有什么情况，有某种危机，存在一些能够影响所有人或部分人的事情？贝里尔·吉列特，吉列特夫人，她正为某件事紧张，如坐针毡。汤姆？汤姆没什么事，他不会受到影响。他很幸运，他拥有这位美艳夫人，拥有多夫顿，拥有一个外孙，将来他死后这一切都将归罗兰所有。这一切都会是罗兰的。汤姆是不是希望罗兰娶伊内兹为妻？或者他会不会担心这对亲姨表兄妹近亲结婚？萨特思韦特先生琢磨着，尽管从历史上看，表兄妹结婚并没有什么恶果。“什么都不要发生，”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什么都不要发生，如果有事我必须阻止。”

真的，他满脑子都是疯狂的想法。一片祥和的场景。一套茶具。五彩茶具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他看了看躺在红色茶杯一旁的白色海泡石烟斗。贝里尔·吉列特对蒂莫西说了句什么，蒂莫西点点头，站起身朝房子走去。贝里尔撤掉桌上的几只空碟子，调整了一两把椅子，对罗兰低声说了一句，罗兰就径直走向霍顿医生，端给他一块撒有糖霜的蛋糕。

萨特思韦特先生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经过桌子时，衣袖拂动了一下。他瞥见一只红色的杯子从桌上滑落下去，在椅子的铁质椅子脚上碰碎了。他听见她捡起杯子碎片时低低地叫了一声。她走过去从茶盘里取出一套浅蓝色的杯碟，回转来，放在桌上，又挪了挪那只海泡石烟斗，使它和茶碟挨在一起。她提起茶壶，倒上茶，走开了。

此时，桌旁再没有人。连伊内兹也已起身离开，和外祖父聊天去了。“我不明白，”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会出什么事呢？”

一张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茶杯，而且，噢，蒂莫西，他的红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和西蒙·吉列特一样魅力十足的波浪形红发闪闪发亮。蒂莫西回来了，站了一会儿，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桌子，然后走向海泡石烟斗紧挨浅蓝色茶杯的一侧。

这当儿，伊内兹也回来了。她突然笑了起来，说：“蒂莫西，你拿错杯子了，蓝的是我的，你的是红色的那只。”

蒂莫西答应道：“别犯傻，伊内兹，我知道哪个是我的茶杯。我的杯子里放了糖，你不喜欢放糖的。别逗了！这就是我的杯子，海泡石烟斗紧靠着它嘛。”

萨特思韦特先生目睹着这一切，颤抖了一下。我是疯了吗？是我在胡思乱想吗？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吗？

他站起来，快步抢到桌旁。蒂莫西刚把蓝色的茶杯举到唇边，他就大叫一声。

“不要喝！”他喊道，“不要喝！”

蒂莫西惊讶地转过脸来。萨特思韦特先生把头扭向一边。霍顿医生更是万分惊讶，从座位上立起身，靠过来。

“什么事，萨特思韦特先生？”

“那只茶杯。那只茶杯有问题，”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别让孩子喝那杯茶。”

霍顿医生盯着茶杯。“我亲爱的朋友——”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原来那只红色杯子是他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可那只杯子摔碎了，后来换成了一只蓝色的。他不知道红色换成蓝色了，对吗？”

霍顿医生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你是说……你是说……像汤姆一样？”

“汤姆·艾迪生。他分不清颜色，你知道，是不是？”

“噢，是的，当然。我们都知道他这样，所以他今天穿了一双不同颜色的鞋子。他向来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这个孩子也不分。”

“不——肯定不是。不过不管怎么说，罗兰却从未显示出任何这样的迹象。”

“不过他也许有过，是不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想我是对的——色盲。他们这么称它，不是吗？”

“不错，是这么称呼的。”

“女性不会是色盲，但会遗传色盲。因此莉莉并不是色盲，但她的儿子可能是。”

“可是，我亲爱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蒂莫西不是莉莉的儿子，罗兰才是。我知道他们俩长得很像，同样的年龄，同样颜色的头发，还有其他方面也相似，可是——好吧，大概您不记得了。”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不记得了。可我现在已经知道。我也能看出相似之处。罗兰是贝里尔的儿子。西蒙再婚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婴儿。一个女人同时照顾两个婴儿很容易，尤其是他们俩都要长出红头发。蒂莫西是莉莉的儿子。罗兰是贝里尔的儿子，贝里尔和克里斯朵夫·伊登的儿子。他没道理会是色盲，我知道，我告诉你。我知道！”

他看见霍顿医生的眼睛在两个青年身上转来转去。蒂莫西没有听明白他们的对话，只是捧着那只蓝色的茶杯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困惑。

“我看见她买了这个。”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听我说，朋友，你必须听我的话。你认识我很久了，你知道一旦我肯定地说出某件事，我就不会弄错。”

“这倒是。我从未见您出过错。”

“把他手上的杯子拿走，” 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拿回你的诊所，让药剂师检验一下，看看杯子里有什么。我亲眼看见那个女人买了那只茶杯，在村上的铺子里买的。她那时就算计好要打碎一只红杯子，然后换成蓝色的。她很清楚蒂莫西看不出这两种颜色的区别。”

“我想您是疯了，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过，我还是会照您说的去做。”

他走向桌子，伸手去拿那只蓝色的茶杯。

“让我看一下杯子，可以吗？”霍顿医生说。

“当然可以。”蒂莫西说，显得有点惊讶。

“我觉得这只瓷器上有点暇疵，在这儿，你知道。很有意思。”

贝里尔穿过草坪走过来，她走得又快又急。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霍顿医生轻松地说，“我正打算用一杯茶来给男孩们演示一个小实验。”

他非常仔细地观察她，看出了她焦虑、恐惧的表情。萨特思韦特先生也看到了她所有的表情变化。

“您想和我一起去吗，萨特思韦特先生？只是个小实验，您知道。现在流行的一项检测瓷器不同品级的试验。最近新发现的一个有趣现象。”

他边说边沿草地走去。萨特思韦特先生紧随其后，那两个青年也跟了上去，一边互相聊着。

“医生在搞什么名堂，罗兰？”蒂莫西问。

“弄不清楚，”罗兰说，“他好像有什么非常特别的主意。噢，不过我们以后再听他讲解吧。我们先去骑摩托车。”

贝里尔·吉列特突然转过身，迅速顺原路向房子走去。

汤姆·艾迪生叫住了她。“怎么了，贝里尔？”

“我忘了一样东西，”贝里尔·吉列特说，“仅此而已。”

汤姆·艾迪生诧异地看着西蒙·吉列特。

“你妻子怎么了？”他问。

“贝里尔？噢不，我不知道。我估计她忘拿了什么小东西之类的。要我帮忙吗，贝里尔？”他喊道。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就回来。”她半侧过头，看到躺在椅子上的老人，突然尖刻地说：“你这个老傻瓜，今天又穿错鞋子了。它们不是一双。一只红，一只绿，你知道吗？”

“啊，我又穿错了吗？”汤姆·艾迪生问，“在我看来它们是一种颜色。很奇怪，不是吗，可我一直如此。”

她快步从他身边走开了。

不久，萨特思韦特先生和霍顿医生走到大门口，眼前就是那条小路。他们听到前面传来摩托车疾驰而去的声音。

“她走了，”霍顿医生说，“畏罪潜逃。我们本来应该阻止她，我想，您觉得她会回来吗？”

“不会，”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认为她不会回来了。也许，”他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结束最好。”

“您的意思是——”

“这是一所古老的宅子，”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还有一个有历史的家庭。一个好家庭，家里有很多好人。人们不想有麻烦，不想出丑闻，什么也不想发生。我想，让她离开最好不过。”

“汤姆·艾迪生从不喜欢她，”霍顿医生说，“从来不喜欢。他总是那么客气、慈祥，可他并不喜欢她。”

“再替那个男孩想一想。”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那个男孩。您是指——”

“另一个男孩，罗兰。这样他就不必知道他母亲原来的打算。”

“她为什么那么做？她到底图什么呢？”

“你现在不怀疑她的行为了？”萨特思韦特先生问。

“是的，我现在一点也不怀疑。萨特思韦特先生，当她看着我时，我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那时我就知道您说的是真的。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贪婪，我猜，”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她身无分文，我相信。她的前夫，克里斯朵夫·伊登，据各种消息是个不错的人，但他也没什么钱。但是，汤姆·艾迪生的外孙会得到大笔的钱。一大笔钱。这里所有的产业加起来恐怕值很多钱。毫无疑问，汤姆·艾迪生会把他的大部分家产留给他的外孙。她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产，从而自己也得到财产。她是个贪婪的女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猛然转过头去。

“那儿有什么东西着火了。”他说。

“我的天，真着火了。唔，是田里的稻草人。是哪个小家伙点的火。不过也不用担心，那儿没干草堆之类的东西，稻草人烧完就没事了。”

“是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好啦，你自己走吧，医生。你并不需要我帮助你做实验。”

“我确信我会有所发现。我不是指具体的物质，但是我相信您的判断，这只蓝色的茶杯里装着死亡。”

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转身进了大门。他此时正朝着稻草人着火的方向走去。稻草人的身后迎着落日。那天傍晚的落日令人瞩目，灼灼光线照亮了天空，照亮了熊熊燃烧的稻草人。

“那么，这就是你选择要走的路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

这时，他显出有些愕然的样子，因为他看到火焰的边上有一个又高又苗条的女人。那女人身穿淡珠贝色的衣服，正向萨特思韦特先生走来。他僵硬地立在原地，看着对方。

“莉莉，”他叫道，“莉莉。”

现在他看清楚了。朝他走来的正是莉莉。因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很清楚这是谁。那一刻，他想知道是不是别人也能看见她，还是说这影像只有他能看见。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低如耳语：“一切都没事了，莉莉，你儿子安全了。”

她停了下来，把一只手举到唇边。他看不见她的笑脸，可他知道她在微笑。她吻吻自己的手向他挥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她往回走，朝着已经烧作一堆灰的稻草人走去。

“她又要回去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自言自语道，“她要和他一起回去了。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当然。只有事关爱情、死亡或二者都有关的时候，他们——像她一样的人们——才会来。”

再也不会看到莉莉了，他想，可他想知道要过多久才会再次碰见奎因先生。他回过身，踩着草坪，走向茶桌，走向那套五彩茶具，走向远处他的老朋友汤姆·艾迪生。贝里尔不会回来了。他对此确信无疑。多夫顿·金斯伯恩安然无恙。

一只小黑狗穿过草坪，飞奔而来。它来到萨特思韦特先生近旁，喘息了一小会儿，摇了摇尾巴。狗的颈圈上卷着一张纸条。萨特思韦特先生弯下腰把它取下来，展开。纸条上用五彩笔写了一句话：祝贺你！我们下次再见。H.Q[3]。

“谢谢你，赫米斯。”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完，目送小黑狗飞快地穿过草地，回到那两个身影旁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在那里，但再也看不见了。

（张叶青 译）

[1]原文是“Harle quin”，意大利、英国等喜剧或哑剧中剃光头、戴面具、身穿杂色衣服、手持木剑的丑角。后文中出现的主人公名叫“Harley Quin”，音译为“哈利·奎因”，阿加莎借此表达对这一丑角的喜爱。此人的更多故事收录在《神秘的奎因先生》一书中（新星出版社2017年1月出版）。

[2]指的是《神秘的奎因先生》中的最后一个故事《小丑路》。

[3]哈利·奎因的首字母。

失窃的钻石

1

“这地方还不错。”

艾萨克·博恩茨先生把嘴里叼着的香烟拿开了一些，语气里满是赞许。

似乎是出于对达特茅斯[1]这个地方的认同，他干脆掐掉香烟，换上了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神情，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外表、周遭事物乃至整个人生来。

说到外表，五十八岁的艾萨克·博恩茨先生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好，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已经开始有些发福的他穿着一身并不太符合年龄的游艇套装——大到褶皱、小到扣子全部被他打理得妥帖利索——一张深色且颇具东方韵味的脸孔在游艇帽的帽舌下笑容满面。此时，他正被身边的一群朋友围绕着——合伙人利奥·斯坦先生，乔治爵士和他的夫人马洛维，来自美国的生意伙伴萨谬尔·莱瑟恩先生和他的女儿伊夫，拉斯廷顿夫人和埃文·卢埃林。

早上刚刚看过赛艇的这一行人乘坐着博恩茨先生的“人鱼号”游艇靠了岸，打算到游园会上去找找乐子——砸椰子、大力士、蜘蛛侠还有旋转木马。毫无悬念，伊夫·莱瑟恩是一行人当中玩得最尽兴的那个。

“噢，博恩茨先生——我还想去大篷车那里找正宗的吉卜赛人帮我算算命呢。”听到博恩茨先生招呼大家移步前往乔治王酒店吃晚餐，伊夫不满地央求道。

尽管博恩茨先生十分怀疑吉卜赛人算命的真实程度，但出于对小孩子的宠溺他还是答应了。

“伊夫实在是太喜欢这个游园会了，”萨谬尔·莱瑟恩先生略带歉意地为女儿解释，“如果您想先过去，不用在意我们。”

“不着急，”博恩茨先生亲切地说，“就让我们这位小姑娘玩个痛快吧。利奥，跟我去玩掷飞镖。”

“二十五分或以上就有奖。”鼻音很重的摊主哼哼道。

“赌我赢你，五块钱，要不要？”博恩茨说。

“赌。”斯坦轻快地说。

两个男人立刻全身心地投入了战斗。

“看来伊夫并不是这场聚会上唯一的小孩，”看到刚才一幕的马洛维夫人跟埃文·卢埃林嘀嘀咕咕。

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卢埃林笑了笑。这已经是他一天当中不知第几次走神了，有时候他甚至答非所问。

帕梅拉·马洛维见状，又跑去对她的丈夫说：“那个小伙子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也有可能是在想什么人？”乔治爵士一边低声说，一边迅速地把目光扫向珍妮特·拉斯廷顿。

马洛维夫人皱了皱眉。这个高个子女人的妆容十分精致——红色的指甲油恰到好处地呼应着一对同色系的珊瑚耳钉，乌黑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至于乔治爵士，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地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他那双蓝色眼睛里所闪现出的警惕还是和他太太的一样。

与哈顿花园[2]的两位钻石商艾萨克·博恩茨和利奥·斯坦不同，乔治爵士和马洛维夫人可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徜徉于昂蒂布—朱安雷宾[3]，在圣让德吕兹[4]打高尔夫球，冬天的时候又跑去马德拉[5]泡泡温泉。

在外人眼里，他们就像是没吃过苦又不劳作的花朵。但又有谁知道真相呢，毕竟劳作和吃苦的方式多种多样。

“那个孩子又过来了。”埃文·卢埃林对拉斯廷顿夫人说。

埃文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还有那么一点能够让有些女人动心的野性。

但至于他是不是拉斯廷顿夫人的菜就很难讲了，因为后者总是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深。珍妮特·拉斯廷顿很年轻的时候就出嫁了——但是那段悲剧性的婚姻却只持续了不到一年。从那时起，别人就很难再猜得出她的心思——她总是保持着同一种待人接物的方式——迷人却又疏离。

埃文的话音刚落，一头金色长发的伊夫就已经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他们跟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虽说有点奇怪但也算活力四射。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要结婚了，”小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嚷着，“我会嫁给一个很有钱的人。我们会有六个孩子。我还会把每周二和四当作是我的幸运日，那两天我都要穿上绿色或蓝色的衣服，而且祖母绿是我的幸运石——”

“好了，孩子，我想我们得走了。”莱瑟恩先生在一旁提醒。

伊夫的父亲莱瑟恩先生肤色白皙，个头很高，一副消瘦的面容让人不免心生怜惜。

此时，博恩茨先生和斯坦先生刚刚结束了掷飞镖比赛。

“还是要看运气。”斯坦先生垂头丧气地说。

而脸上笑开了花的博恩茨先生则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五块钱拿来吧。靠的是技巧，孩子，是技巧。我老爸当年可是一流的飞镖玩家。好了，我们都得过去了。伊夫，你算过命了吗？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要小心黑不溜秋的男人？”

“是黑不溜秋的女人，”伊夫煞有介事地说，“她的一只眼睛有点斜视，我相信她说的话。我十七岁就会嫁人。”

说完，她便随着大家往乔治王酒店的方向一路欢快地小跑起来。

心思缜密的博恩茨先生早就为大家备下了晚餐，一行人到达酒店时已经有侍者在鞠躬迎接了。他们被带到了位于二层的一个包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巨大的弓形窗户正对着港口广场，从广场环岛那边传过来的刺耳的尖叫声不断地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房间。

“最好关上窗户，否则谁也别想听见谁说什么。”博恩茨先生一边走过去关窗一边冷冷地说。

博恩茨先生目光如水，温柔地环视着他的一桌子客人，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身为东道主的骄傲。他把每一个人都细细地琢磨了一遍。首先是马洛维夫人——人很好——不过当然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马洛维这个名字和他心目中的精英中的精英毫无关系——即便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精英中的精英。但不管怎么样，就算马洛维这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在打桥牌的时候耍了滑头他也不会在意。接下来是目光呆滞又总是厚着脸皮急于求成的乔治爵士。鉴于可以十分确定他在这里捞不到太多的好处，博恩茨先生就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至于莱瑟恩这个老伙计——和大多数啰里八嗦的美国佬一样——他总是喜欢讲一些长得让人感觉不到尽头的故事。而且他还特别喜欢对精确数字刨根问底，问一些譬如“达特茅斯的人口有多少？”“海军学院是哪一年成立的？”这样的问题。巴不得他问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会说话的旅游指南。而他的女儿伊夫——一个能和他说笑打趣的小姑娘，却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孩子。

再说卢埃林——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手头拮剧，他总是显得心事重重——这大概是靠写作为生的人们的一种常态。不过他好像倒是对温良、迷人又聪明的珍妮特·拉斯廷顿十分上心。后者总是爱写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随便你看或者不看。不过，你休想听到她说话。最后说到别来无恙的利奥！这位乐呵呵的先生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老搭档博恩茨先生竟然会琢磨起自己来。纠正完莱瑟恩先生关于沙丁鱼和德文郡以及康沃尔之间联系的说法后，博恩茨先生决定开始享用晚餐。

“博恩茨先生。”伊夫开口的时候，刚刚把热气腾腾的鲭鱼端上桌的侍者正好走出房间。

“说吧，小姑娘。”

“您现在有没有把那颗大钻石带在身上？就是您昨天晚上给我们看的那一颗。您说您会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的。”

“没错，”博恩茨先生笑出了声，“那是我的护身符。我带着呢。”

“我觉得那真是太危险了。游园会上那么多人，钻石很容易就会被人拿走。”

“他们做不到，”博恩茨先生说，“我盯得很紧。”

“但还是有可能，”伊夫语气坚定，“英国也是有流氓歹徒的，就跟我们美国一样，您遇到过吗？”

“他们拿不到我的‘晨星’，”博恩茨先生胸有成竹地说，“首先，我已经把它放在了一个特殊的内袋里。而且，不管怎么样——老博恩茨对自己有把握。没有人能得手。”

“嗯——我就能得手，要不要赌一把！”伊夫笑逐颜开。

“我赌你拿不到。”博恩茨先生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赌我拿得到。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开始琢磨了——就是你把钻石拿给我们这一桌人看过之后。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妙计。”

“什么妙计？”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伊夫把头歪向一边，一头金发自然地垂了下来，“那您拿什么打赌？”

“六双手套。”博恩茨先生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跟童年有关的回忆后说。

“手套，”伊夫一脸嫌弃，“谁还会戴手套啊？”

“那——你穿不穿尼龙丝袜？”

“这还用问吗？我今天早上穿的就是我最好的那一双。”

“那太好了。就赌六双最好的尼龙丝袜——”

“举双手赞成，”伊夫欣喜地说，“那您想要我赌什么？”

“我嘛，想要一个新的香烟袋。”

“好，成交。不过您是得不到香烟袋的。现在我可以告诉您我要怎么做。您得像昨天晚上一样把钻石拿出来——”

正说着，见有两个侍者走进来收拾盘子，伊夫立刻停了嘴。

“小姑娘，你可要记住了，如果你真的想当小偷的话，我可是要送你去警察局的，到时候你还会被搜身。”趁着大家都盯着刚刚被端上桌的鸡肉的工夫，博恩茨先生说。

“我没问题。其实您不需要真的让警察介入。马洛维夫人或者拉斯廷顿夫人都可以代劳帮忙搜身。”

“那就这么办吧，”博恩茨先生说，“你打算演什么？一流的珠宝窃贼吗？”

“我很有可能会以此为生——如果真能得到回报的话。”

“如果‘晨星’真的落到你的手上，它就能让你大赚一笔。就算你把它拿去重新切割，那至少也能值上三万英镑。”

“天呐！”伊夫听得目瞪口呆，“这要是换成美元该是多少钱啊？”

“你竟然随身携带这样一块价值不菲的石头？”马洛维夫人在发出一声惊叹后禁不住嗔怪起来，“三万英镑啊。”

“这真是一大笔钱……”拉斯廷顿夫人轻声说，“况且这块石头本身就魅力四射……实在是漂亮。”

“不过就是一块碳。”埃文·卢埃林插了一嘴。

“你的这种说法一向都被我认为是珠宝窃贼在分赃不均时所用的说辞，”乔治爵士不屑一顾，“这样说才能拿到最大的份额——呃，还是什么？”

“别啰唆了，”伊夫急不可耐地插起嘴来，“我们开始吧。先把钻石拿出来，然后把昨天晚上的话再重复一遍。”

“各位，不好意思，我想她是太激动了。”莱瑟恩先生赶紧站出来为女儿刚才的言行向大家道歉。

“没问题的，老爸。”伊夫并没有理会，“那现在，就有请博恩茨先生——”

面带笑容的博恩茨先生先是在内兜里翻找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把一个熠熠发光的东西用掌心托着举到了大家面前。

“钻石……”

有那么一瞬间，博恩茨先生感到有些语塞。不过他很快就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在“人鱼”号上的演讲内容。

“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你们大概会对我手里的这个东西感兴趣。这可是一块美到不可方物的石头。我管它叫‘晨星’，是我的护身符——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想不想看一看？”

第一个接过来看的是马洛维夫人。惊叹一番过后，她把石头传到了莱瑟恩先生手里。

“真不错——确实不错。”后者逢场作戏般地念叨了几下就把石头赶紧交给了卢埃林。

这时，因为从外面进来了几个侍者，钻石就停在了卢埃林的手上。

“很不错的石头，”侍者一走，埃文·卢埃林就把东西交到了利奥·斯坦的手上。后者拿到东西后什么也没说便直接转交给了伊夫。

“多美啊。”伊夫颇为激动地高声说。

“噢！”突然，随着她的手一动，伊夫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东西掉了。”

紧接着，她往后挪了挪椅子，开始在桌子底下摸索起来。坐在她右手边的乔治爵士见状也弯腰下去打算帮忙。混乱中，桌上的一个玻璃杯掉了下去。就这样，斯坦、卢埃林还有拉斯廷顿夫人都加入了帮忙的队伍，到最后就连马洛维夫人也参与其中。

整个过程中，博恩茨先生始终保持着一脸冷笑，坐在位子上轻轻地啜着杯中的红酒。

“噢，天呐，”伊夫的语气仍旧十分夸张，“太可怕了！能滚到哪里去呢？哪里都找不到。”

渐渐地，帮着伊夫找东西的几个大人都纷纷站起身来。

“这下好了，东西不见了。”乔治爵士笑着说。

“做得好，”博恩茨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伊夫，你应该会是个出色的演员。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东西究竟是被你藏起来了还是一直都在你身上？”

“搜我的身啊。”伊夫虚张声势地说。

博恩茨先生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屏风。于是，他先冲着屏风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又朝马洛维和拉斯廷顿两位夫人使了使眼色。

“两位夫人能不能帮个忙——”

“这还用说，当然。”马洛维夫人笑脸相迎。

说着，她便和拉斯廷顿夫人一同起身。

“博恩茨先生，别担心。我们会好好搜一搜她的。”

说完，在场的三位女性都消失在了屏风的背面。

与此同时，耐不住闷热的埃文·卢埃林起身去开窗户。大概是正巧看到有个卖报纸的小贩经过楼下，他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报纸。

“匈牙利的局势还是不怎么好啊。”埃文一边翻报纸一边说。

“你看的是本地的报纸吗？”乔治爵士似乎来了兴致，“我看好的那匹马——英俊少年，今天应该在哈尔顿比赛。”

“利奥，”博恩茨先生突然说，“去把门锁上。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还是不要让那些侍者进进出出为好。”

“英俊少年三比一获胜。”埃文回了乔治爵士一句。

“险胜。”后者轻描淡写地说。

“差不多都是一些有关赛舟会的新闻。”埃文一目十行地扫着手里的报纸。

这时，三位女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珍妮特·拉斯廷顿第一个开口。

“相信我，东西不在她身上。”马洛维夫人补充道。

博恩茨先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伊夫，快告诉我，你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就把那玩意儿吞下去了吧？”莱瑟恩先生变得焦虑起来。

“她要是真这么做的话我早就看到了。”利奥·斯坦不紧不慢地说。

“我怎么可能吞得下去，”伊夫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朝博恩茨先生看了看，“这下要怎么办，大男孩？”

“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后者话音刚落，在场的其他男士便走上前来把圆桌彻底翻过面来。但博恩茨先生细细检查过一番却发现并无结果之后，他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伊夫以及伊夫旁边两个人坐过的那三把椅子上面。

可以说搜查工作已经做得非常到位，但仍然没有半点发现。此时，站在屏风不远处的伊夫·莱瑟恩正靠着墙壁津津有味地看着一群寻寻觅觅的大人不住地发笑。

五分钟后，博恩茨先生愤愤地站起身来，沮丧地用手弹了弹裤子上的灰尘。

“伊夫，”面对事实，他不得不承认说，“我服了。你是我遇到过的所有珠宝窃贼中最能干的。你偷钻石的手段实在是高明。不过，既然东西不在你身上，那它一定还在这个房间里。我认输。”

“袜子都是我的了吗？”伊夫追问。

“都是你的了，小姑娘。”

“伊夫，你这个小家伙到底能把东西藏到哪里呢？”拉斯廷顿夫人掩饰不住好奇。

“看我的，”伊夫兴奋地往前凑了凑，“你们一定会抓狂的。”

说着，她便走到堆放着好多还未经收拾的碗盘的边桌旁，拿起一个小小的黑色晚礼服手包——

“瞪大眼睛看好了。就在……”

“噢，”突然，她原本趾高气扬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弱，“噢……”

“怎么了，亲爱的？”莱瑟恩先生关切地看着女儿。

“东西不见了……不见了……”伊夫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博恩茨先生立刻走上前去。

“是这样的，”伊夫性急地说，“我这个手包的扣子上本来有一粒假钻石，但昨天晚上您给我们大家看钻石的时候我正好发现我那粒石头不见了。两块石头大小正好一样，因此，我昨晚睡觉时就想到了把您那粒钻石拿过来用橡皮泥嵌在我包上的这条妙计。我非常肯定不会有人察觉。所以刚才我就这样做了。我先是故意把钻石掉在地上，然后在弯腰去找之前先拿好我的手包，为的是一有机会就用橡皮泥把手里的东西粘在那个空槽里。之后我再顺其自然地把手包放在一边继续回去假装和大家一起找钻石。我想这应该和《失窃的信》[6]里面的情节差不多——你知道——东西其实就藏在你们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但看起来不过是一颗完全不会让人怀疑的人造钻石。事实证明行动相当成功——你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我怀疑。”斯坦先生嘟囔了一声。

“你说什么？”

博恩茨先生拿过伊夫的包，看着那个依然还粘着一块橡皮泥的空槽不紧不慢地说：“东西可能已经掉下来了。我们得再找找看。”

话音落下，一群人又开始四下摸索起来。

尽管这次的气氛要比上次紧张得多，但结果依然是大家以放弃告终，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东西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斯坦首先提出他的想法。

“而且没有人离开过房间。”乔治爵士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一时间，大家都没了声音，只有伊夫兀自笑出了眼泪。

“好了，好了。”莱瑟恩先生赶紧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一脸尴尬。

“斯坦先生，”乔治爵士转过头，“刚才我问您是不是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您说没什么，但其实我已经听到了。伊夫小姐刚才说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把钻石放到哪里的时候，您小声嘀咕的是：‘我怀疑。’我们得考虑的一种可能性就是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偷东西的人现在就在我们当中。所以，公平起见，我建议每个人都要被搜一遍身。钻石一定还在这间屋子里。”

乔治爵士的这一番话听起来虽然愤怒却也不乏诚意，在场的所有人竟无话可说。

“发生这样的事情，搞得大家都很不愉快呢。”博恩茨先生的脸沉了下来。

“都是我的错，”伊夫在一旁抽抽搭搭，“我不是故意要——”

“孩子，打起精神来，”斯坦先生安慰道，“没人责怪你。”

“当然，我觉得我们大家都会举双手赞成乔治爵士的提议。我没问题。”莱瑟恩先生一板一眼地说。

“我同意。”埃文·卢埃林接过话茬。

拉斯廷顿夫人看了一眼马洛维夫人，后者点头示意了一下，两人就开始往屏风后面走，伊夫一边抽泣一边跟在后面。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者敲门的声音，不过立刻就被轰走了。

五分钟后，八个满脸狐疑的人再次面面相觑地站到了一起。

“晨星”真的消失了……

2

“当然，”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小伙子，“卢埃林先生，你是威尔士人。”

“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我承认，一点都没有，”帕克·派恩先生摆了摆他保养得很好的宽大手掌，“我只是喜欢按照族群将人类的不同情感反应分类罢了。好了，让我们说回你的问题吧。”

“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您，”一脸憔悴的埃文·卢埃林不安地绞着两只手，不住地在帕克·派恩先生如炬的目光下躲躲闪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您，”他重复了一遍，“但是我还能去哪儿？我对我现在的处境无能为力……我看到了您的广告，那让我想起有人之前提到过您，说您很有办法……所以——嗯——我就来了！我猜我这样做还挺愚蠢，毕竟我现在的处境任谁都帮不上忙。”

“怎么会，”帕克·派恩先生适时地接过话茬，“你找我就对了。我专门处理这类事。很明显，你说的事情已经给你带来了很多痛苦。你能确定你告诉我的那些都是事实吗？”

“知无不言。博恩茨把钻石拿出来让大家传着看，然后那个荒唐的美国小孩就把钻石嵌在她的手包上了，等到我们拿出她的包要一看究竟的时候却发现钻石已经不见了。谁的身上也没有——就连博恩茨先生他自己都主动要求搜他的身——我发誓钻石肯定不在房间里！而且也没有人离开过——”

“连侍者也没有吗？”帕克·派恩先生试图启发。

卢埃林摇了摇头。

“在那个小女孩开始捣乱之前侍者们就已经出去了，后来博恩茨先生为了不让他们进来还把门都锁上了。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几个人当中。”

“看起来当然是这样。”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还有那份可恶的晚报，”埃文·卢埃林愤愤地说，“他们已经怀疑——他们一定觉得是报纸有问题——”

“再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简单。我当时去开窗户，正好看到有卖报纸的小贩经过，就扔给他一个硬币买了一份报纸回来。结果就是，您看——这成了钻石离开房间的唯一办法——我把钻石扔给了一个在楼下接应我的同伙。”

“这可不一定是唯一的办法。”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如果不是你把东西扔出去的，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噢，我明白了。您能说得再具体些吗？我只能说我没有扔那颗钻石。我不指望您会相信我——更不指望其他人。”

“噢，我相信你。”帕克·派恩先生脱口而出。

“真的吗？为什么？”

“你不是那类人，”帕克·派恩先生娓娓道来，“不是会犯偷盗珠宝罪的那类人。你当然有可能会为了别的事情犯罪——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总之我不认为你是偷走‘晨星’的窃贼。”

“其他人可不这样认为。”卢埃林愁眉不展。

“我明白。”

“他们当时看我的眼神都特别古怪。乔治爵士还拿起报纸往窗外看。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博恩茨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尽管没有公然的指责，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确实很糟。”帕克·派恩先生同情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还仅仅是怀疑。有一个人已经开始不停地盘问我了——他管这叫例行公事。我猜他就是个便衣警察。他很有手段——不明着说要知道什么，只是好奇我一个手头拮剧的人是怎么突然又过得风生水起的。”

“你是吗？”

“算是吧——一两匹马的运气。不过可惜的是我下注从来都是有一搭没一搭——所以无法证明我的钱是这样赚来的。当然，他们也不能否认——赌马赚钱的确是一个人在说不清楚自己钱财来历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借口。”

“我同意。他们还有很多要搞清楚的事情。”

“噢！我其实根本不怕自己被当成小偷抓起来。至少那样还直接一点。真正让我受不了的其实是那些人对我的怀疑。”

“有没有什么人很特别？”

“您指什么？”

“建议而已——没什么——”帕克·派恩先生又摆了摆他质感十足的手，“在这整件事情里有一个人很特别，不是吗？我们是不是该聊聊拉斯廷顿夫人？”

听到这个名字，卢埃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为什么要提到她？”

“噢，亲爱的先生——我能很明显地感受到有某个人的想法对你的影响非常大——应该是一位女士。整件事情里都有哪几位女士？美国小丫头？马洛维夫人？不过，以我对马洛维夫人的了解，东西要真的是你偷的话，你在马洛维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一定只升不降，如此你自然不会在意。这样看来，就只剩下拉斯廷顿夫人了。”

“她……她的生活相当不幸，”卢埃林酝酿了半天才把话说出口，“她的丈夫就是个穷困潦倒的无赖。这使得她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她——如果她想……”

卢埃林说不下去了。

“是这么回事，”帕克·派恩先生接着说，“这很重要。我们得搞清楚才行。”

“说起来容易。”埃文笑了一下。

“做起来也不难。”帕克·派恩先生接着说。

“您这么认为？”

“噢，是的——问题很好解决。我们已经排除了那么多可能性，最终的答案一定非常简单。而且事实上我已经隐约有些线索了——”

借着卢埃林不可思议目光，帕克·派恩先生拿出了本子和笔。

“也许你得帮我简略地描述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我不是已经描述过了吗？”

“我是说他们每个人的外貌特征——比如头发的颜色之类的。”

“可是，派恩先生，这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年轻人，大有关系。归纳分类。”

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埃文把乘坐游艇来到这里的一班人的外貌都描述了一番。

“非常好，”帕克·派恩先生记了几条后就把本子推到了一边，“顺便说一句，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一个打碎的红酒杯？”

“是的，”埃文一下子又警觉起来，“杯子被碰落到地上之后又被踩了几脚。”

“一塌糊涂，满地碎玻璃渣，”帕克·派恩先生继续问，“那个酒杯是谁的？”

“我想是那个孩子的——伊夫。”

“啊！当时谁坐在她那一边？”

“乔治·马洛维爵士。”

“你有没有看到是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把杯子碰下桌的？”

“恐怕没有。这有关系吗？”

“不，没有。我随便问问，”帕克·派恩先生站起身来，“祝你今天愉快，卢埃林先生。三天后再来可以吗？我想到那时整件事情就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说法。”

“您在开玩笑吗，帕克·派恩先生？”

“亲爱的先生，我可从来不拿工作上的事情开玩笑，因为这可能会引起客户的不信任。星期五十一点半怎么样？谢谢你。”

3

星期五上午，同时怀揣着希望和疑问的埃文惴惴不安地走进了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

“上午好，卢埃林先生，”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起身迎接，“请坐。要不要来支香烟？”

“怎么样了？”卢埃林摆摆手谢绝了。

“非常顺利，”帕克·派恩先生说，“那一伙人昨天晚上已经被警察逮捕了。”

“一伙人？哪一伙儿？”

“阿玛尔菲那一伙儿。你当初跟我说你的事情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他们了。我先是认出了他们的手法，再加上你又描述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我就更加确信无疑。”

“阿玛尔菲那伙儿人里都有谁？”

“父亲、儿子和儿媳妇——如果彼得罗和玛丽亚真是夫妻的话——这一点还不能确定。”

“我不明白。”

“很简单。看名字你就知道这是一伙意大利人，只不过阿玛尔菲本人出生在美国。他的惯用伎俩就是先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一个商人，以此去接近一些欧洲有名的珠宝大亨，然后行窃。他这次就是冲着‘晨星’来的，他对博恩茨先生的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玛丽亚·阿玛尔菲负责扮演他女儿（一个至少二十七岁的人去扮演一个十六岁的角色）。”

“伊夫根本就不是伊夫！”卢埃林愕然。

“没错。这一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扮演的是乔治王酒店里的一个临时侍者——要知道当时是假日，酒店总是需要额外的人手。他应该是收买了一个正式员工，跟他替换了身份。一切安排妥当后，伊夫先是唆使博恩茨先生跟她打赌，让他像前一天晚上一样把钻石拿出来给大家传看。钻石传到莱瑟恩那里的时候，正好有侍者进来，所以他就一直把钻石拿在手里，直到侍者离开后才把东西传给下一个人，但那个时候真的钻石已经被一块小小的口香糖粘在彼得罗端出去的盘子底下了。非常简单！”

“但是他确实有把钻石传到我的手上。”

“不，那个不是，你看到的是个赝品，乍看上去和真品没有两样。你还跟我说过你把东西传给斯坦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怎么看就直接传给了伊夫。后来伊夫把假钻石扔到地上，再打碎一个玻璃杯，用脚同时踩踏假钻石和玻璃碎片，外人根本分辨不出。这样一来，伊夫和莱瑟恩先生当然无所谓被别人搜身了。”

“哦——我——”埃文摇了摇头，尽力想说些什么，“您说您是从我的描述中发现那一伙人的。他们是不是以前也这么干过？”

“不太一样——不过他们的作案方式很类似。是那个叫伊夫的小女孩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什么？我从来没怀疑过她，没有人怀疑过她。她看上去就是个——孩子。”

“这就要得益于玛丽亚·阿玛尔菲的特殊基因了。她确实比其他小孩子看起来都更像小孩！还有橡皮泥！这一点是我无意中发现的——那位年轻的女士总是橡皮泥不离手。她一定有什么预谋。所以她一下子就成了我怀疑的对象。”

“帕克·派恩先生，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卢埃林起身说。

“分类法，”帕克·派恩先生小声嘟哝着，“我对不同类型的犯罪分类很有兴趣。”

“您得告诉我多少钱——呃——”

“我的收费不高，”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不会让你用赛马的赢利破费太多。同样的，小伙子，我想我应该劝你以后都不要再碰赛马了。马真是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动物。”

“没问题。”埃文和帕克·派恩先生握了握手，迈着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卢埃林上了一辆出租车。追随着他对未来的憧憬，车子朝拉斯廷顿夫人的公寓驶去。

[1] 达特茅斯 （Dartmouth），英国港口。

[2]哈顿花园 (Hatton Garden)，伦敦珠宝商集散地和钻石交易中心，地下设有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包括密室、隧道、办公室和工作坊。

[3]昂蒂布—朱安雷宾 (Antibes and Juan les Pins)，法国著名的滨海旅游度假区。

[4]圣让德吕兹 (St. Jean-de-Luz)，法国西南部的旅游胜地。

[5]马德拉 (Madeira)，北大西洋岛屿，全年度假村。马德拉是欧洲的一个较高级的旅游地，许多英国人出于传统会选择到马德拉旅游。

[6]美国作家爱德华·爱伦·坡撰写的短篇小说。

爱情侦探

身量矮小的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男主人。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很是特别。上校是一位朴实的乡村绅士，平生乐趣在于体育运动。被迫在伦敦停留几星期，他可是相当不情愿。萨特思韦特先生则恰恰相反，是个城里人。他对法式烹饪、女装时尚以及所有最新的八卦都非常熟悉。他热衷于观察人性，在他自己致力耕耘的领域是位专家——一位人生的观察者。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校对邻里八卦毫无兴趣，对任何一种情感都避之唯恐不及。因此，看起来梅尔罗斯上校和他几乎没什么共同之处。这两个人能成为朋友，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曾是朋友。此外，他们的社交圈是重合的，也都对暴发户这样的人物反感。

现在大约七点半。两个男人正坐在上校舒服的书房里，梅尔罗斯正以一种猎人般的敏锐和激情讲述去年冬天的一场赛马比赛。而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赛马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每周日早上去看一眼至今还保留在旧式乡下别墅里的马厩，他此刻的倾听只是出于固有的礼貌。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梅尔罗斯的滔滔不绝。他走到桌边，拿起话筒。

“喂？是的，我是梅尔罗斯上校。您是哪位？”他整个人的举止都变了风格，变得沉稳严肃，这是行政长官而不是体育爱好者在讲话。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简短地回复：“好的，柯蒂斯。我马上就来。”他放下话筒，转向客人。“有人发现詹姆斯·德怀顿爵士在他的书房里被谋杀了。”

“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惊愕和震颤。

“我必须马上赶到奥尔德路。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记起上校是本郡的警察局局长。“如果我不妨碍公务的话——”他有些犹豫。

“不用担心。刚才是柯蒂斯警督打来的电话。他是一个诚实的好小伙，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萨特思韦特先生，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我会很高兴的。我感觉这个案子挺棘手。”

“他们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梅尔罗斯简短地回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训练有素的耳朵从这个简短的否定里听出一丝有所保留的意味。他开始在脑海中搜索他所知道的关于德怀顿一家的情况。

过世的詹姆斯爵士是一个狂傲自大的老头，性情暴躁，容易树敌。六十多岁，一头花白的头发，面色红润，其极度吝啬的做派很是出名。

他在脑海中继续搜索德怀顿夫人。她的形象浮现在他眼前，年轻、红褐色的头发、身材苗条。他也想起了各种各样的谣言和隐晦的暗示。这就是梅尔罗斯为什么显得一脸阴沉。这时他站起身来，而他的思绪依然在流淌。

五分钟后，萨特思韦特先生钻进男主人的双座小轿车，坐在他边上，一起驾车驶入了夜色中。

上校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们开了快一英里半的路，上校才开口说话。他冷不丁地说：“我猜，你认识他们吧？”

“德怀顿夫妇吗？当然认识，我对他们非常熟悉。”有谁会是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认识的呢？“我想想，我只见过德怀顿先生一次，德怀顿夫人倒是经常见。”

“那是一个可爱的女人。”梅尔罗斯说。

“很美丽的女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强调说。

“你这么觉得？”

“她是一个纯粹的文艺复兴类型的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强调道，渐渐展开了他的评论，“她出演了那些戏剧——你知道，在去年春天的慈善音乐会上。她的表演使我深受震动。她身上没有任何现代感——是一个纯粹的旧时代的幸存者。你可以想象她生活在总督府里的样子，或是把她想象成卢克雷齐娅·波吉亚[1]。”

梅尔罗斯上校的汽车忽然转了个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他想知道是什么驱使自己说出了卢克雷齐娅·波吉亚的名字。在当时的情形下——

“德怀顿不是被人毒死的吧？”他忽然问了一句。

梅尔罗斯微微侧脸看了看他，有点奇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噢，我，我也不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有些慌乱，“我，这念头只是偶然冒出来的。”

“噢，他不是被毒死的。”梅尔罗斯面色阴沉地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是被砸死的，头上。”

“用一把钝器。”萨特思韦特先生咕哝道，点点头，表示心领神会。

“别像那些该死的侦探小说里那样说话，萨特思韦特，他是被人用一尊青铜塑像砸死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噢”了一声，陷入了沉默。

“你听说过一个叫保罗·德朗瓦的人吗？”一两分钟后，梅尔罗斯问道。

“认识。帅气的小伙子。”

“我敢说女人才会这样评价他。”上校咆哮道。

“你不喜欢他？”

“是的，不喜欢。”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呢。他赛马相当出色。”

“就像马匹交易会上的异类，耍的尽是猴子把戏。”

萨特思韦特先生忍住了笑容。可怜的老梅尔罗斯看起来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人。萨特思韦特先生为自己拥有开放的世界性视野而高兴，同时也为对方这种孤立的人生态度感到遗憾。

“他有什么情况吗？”他问。

“他一直和德怀顿夫妇一起住在奥尔德路。有传闻说，詹姆斯爵士一周前把他赶了出来。”

“为什么？”

“爵士发现他向自己的妻子示爱，我猜。见鬼——”

轿车突然猛地一转弯，接着是一记刺耳的撞击声。

“英国的十字路口最危险了，”梅尔罗斯说，“但是，那辆车的司机到这个路口也应该鸣笛。我们走的是大道。我想他被撞得要更严重。”

他跳下车去。一个身影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迎上他。萨特思韦特先生断断续续地听到两个人的谈话。

“恐怕这都是我的错，”陌生人说，“我对乡下这部分的路况并不熟悉，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您从大道上开车过来。”

上校的情绪已经平息，应对也很得体。两个人在陌生人的车前一块弯下身去。司机已经在做检查。谈话的技术含量增强了。

“恐怕得花半小时，”陌生人说，“不过别因为我耽误您，我很高兴您的车看来没受什么损坏。”

“事实上——”上校正开口，就被打断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像只欢腾的鸟儿一般从车里跳出来，兴奋不已，热情地握住了陌生人的手。

“我就说啊！这声音好熟悉，”他兴奋地宣布，“这太奇妙了，太奇妙了！”

“嗯？”梅尔罗斯上校很是疑惑。

“这是哈利·奎因先生。梅尔罗斯，我知道你已经太多次听我提起奎因先生的名字。”

梅尔罗斯上校似乎已经记不得了，可他仍然礼貌地站在原地，而萨特思韦特先生仍然在欢快地感叹：“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你——让我想想——”

“自从那天晚上在‘钟与花呢布’。”另一位平静地说。

“‘钟与花呢布’，嗯？”上校又感到疑惑。

“是一家旅店。”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道。

“多古怪的旅店名字。”

“只不过是块老招牌，”奎因先生说，“记不记得，有一段时期，钟与花呢布在英国比如今要流行。”

“我想是的，您说的肯定没错，”梅尔罗斯含糊其辞地说。他眨了眨眼睛。受灯光的奇特效果影响——一辆车的车头大灯和另一辆车的红色尾灯的光线交汇在一起——有一瞬间，奎因先生看起来仿佛身着花呢布一样。然而那只是灯光效果而已。

“我们不能把你丢在路边，”萨特思韦特先生接下来说，“你得和我们一起走。车上坐三个人绰绰有余，是不是，梅尔罗斯？”

“噢，绰绰有余，”但上校的语气有些迟疑，“只是，”他说，“我们有公务在身。你忘了吗，萨特思韦特？”

萨特思韦特先生静静地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似的。脑子里的念头却闪动不停。他兴奋起来，浑身不住颤抖。

“不，”他喊道，“不，我怎么这么糊涂！我明知道，有你在场不会出任何事的，奎因先生。今天晚上我们在十字路口相遇这事，可不是一起事故。”

梅尔罗斯上校惊讶地瞪着他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拉住他的胳膊。

“你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关于我们的朋友德里克·卡佩尔的事[2]？他自杀的动机，谁也猜不出？是奎因先生解开了那个谜，后来还有一些其他这样的事情。他向我们展示出的真相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我们一直不会去细究。他真的很了不起。”

“我亲爱的萨特思韦特，你让我脸红了。”奎因先生微笑着说，“我记得的是，这些真相不是我，而都是你发现的。”

“那是因为你在场。”萨特思韦特先生带着强烈的信念说。

“好啦，”梅尔罗斯上校有点不耐烦地清了清喉咙，“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上路吧！”

他爬上司机的座位。萨特思韦特先生盛情邀请那个陌生人与他们同行，他十分不满，但又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并且他想尽快赶到奥尔德路，心里很着急。

萨特思韦特先生催促奎因先生先上车，他自己坐在最外边。车里挺宽敞，坐了三个人也不拥挤。

“这么说你对犯罪现象很感兴趣，奎因先生？”上校尽可能亲切地问道。

“不，确切地说不是犯罪现象。”

“那是什么呢？”

奎因先生笑了。“咱们请教一下萨特思韦特先生吧。他是一位目光非常敏锐的观察家。”

“我认为，”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地说，“也许我说得不对，不过我认为奎因先生感兴趣的是——恋人。”

他说“恋人”一词的时候脸红了，没有一个英国人说出这个词会不感到害羞。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好意思地说了出来，并且带有一种强调的意味。

“哎哟，天哪！”上校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暗想，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这位朋友真够古怪的。他侧目瞥了一眼，那人看起来很正常——很普通的年轻人，皮肤很黑，但完全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现在，”萨特思韦特郑重其事地说，“我必须把案子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你。”

他谈了大约十分钟。在黑暗中坐在暗夜疾驰的车上，他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兴奋的力量。就算只做一名生活的旁观者又怎么样呢？他有驾驭语言的能力，他可以把词句连缀起来，形成一幅图案——一幅文艺复兴风格的奇特图案，图案上有美丽的劳拉·德怀顿，有她的白皙玉臂和红色秀发，也有保罗·德朗瓦幽灵般的黑色身影，那是女人心中的潇洒偶像。

说完这些，他开始介绍奥尔德路的背景。有人说，奥尔德路在亨利七世的时候，甚至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奥尔德路是地道的英国式大道，两旁有修剪整齐的紫杉，古老的喙形谷仓和鱼塘，每逢星期五那里的修士们都牢骚满腹。

寥寥几笔，他就描绘出詹姆斯爵士的形象。他是古老的德·威顿斯家族的合法后裔。很久以前，这个家族从这块土地上攫取了大量财富，然后牢牢地锁入金库。因此在此后的艰难岁月里，无论谁家遭殃败落，奥尔德路的主人们总是和穷困无关。

萨特思韦特先生终于完成了他的讲述。他确信，他一直很确信，他的讲述会引起听众的共鸣。此刻他等待着应得的赞赏，果不其然，表扬来了。

“你真是一位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

“哪里，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这个小个子男人忽然谦卑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拐进了詹姆斯爵士大宅的大门。汽车在门口停下来，一名警察急忙走下台阶迎接他们。

“晚上好，先生，柯蒂斯警督正在书房里。”

“好的。”

梅尔罗斯快步跨上台阶，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他们三个人穿过宽敞的大厅时，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管家从一道门口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梅尔罗斯朝他点点头。

“晚上好，迈尔斯。这事太不幸了。”

“真是，”男管家颤抖说，“先生，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真是不敢相信。想想看，谁都能杀死主人。”

“是的，是的，”梅尔罗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会儿再和你谈。”

他大步走进书房。一个身材魁梧、军人风度的警督恭敬地向他致意。

“事情很棘手，先生。我没有破坏现场。凶器上没留下任何指纹。不管凶手是谁，他很内行。”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了一眼巨大写字台旁那具弯垂的身体，急忙又把目光移开了。那人是从背后被人击中的，猛烈的一击把头颅都击碎了。情状真是惨不忍睹。

凶器扔在地板上，一尊大约两英尺高的青铜塑像，底座湿漉漉地沾满了血。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奇地弯下身去。

“维纳斯，”他轻轻地说，“这么说他是被人用维纳斯击倒的。”

他脑子里展开了富有诗意的构想。

“所有的窗户，”警督说，“都关着，里面插着插销。”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下来。

“彻底检查一下，”警察局局长无奈地说，“然后，然后我们就会弄明白。”

被害人身穿高尔夫球衣，一袋高尔夫球杆凌乱地散置在宽大的皮革长沙发上。

“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警督顺着警察局局长的目光看了看，解释道，“那是在五点一刻。男管家给他端上了茶。之后他按铃让贴身男仆为他拿来一双软拖鞋。据我们了解，男仆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

梅尔罗斯点点头，又一次把注意力转向了写字台。

写字台上的许多装饰品一片狼藉，破碎不堪。其中很显眼的是一台又大又黑的珐琅钟，朝一侧倒在桌子的正中央。

警督清了清嗓子。

“这就是您也许会称之为运气的事，先生。”他说，“你看，钟停了，停在了六点半。这告诉了我们罪犯作案的时间。太省事了。”

上校盯着那座钟。

“如你所言，”他说，“很省事。”他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说：“见鬼的省事！我不喜欢这么想，警督。”

他看了看随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位。他的目光搜寻着奎因先生，带着一丝恳求。

“真该死，”他说，“这太规整了。诸位知道我什么意思。事情不会像这样发生。”

“你是说，”奎因先生喃喃低语，“座钟不该像那样倒下？”

梅尔罗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回头盯着那座钟。座钟显出可怜巴巴、天真无辜的样子，那种突然间被夺去尊严的物品会给人这种感觉。梅尔罗斯上校小心地重新把它摆正。他一拳猛击桌子，钟震了一下，却没有歪倒。梅尔罗斯又捶了一拳，座钟才有些勉强地慢慢仰面倒下。

“谋杀案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梅尔罗斯忽然问道。

“快要七点钟的时候，先生。”

“谁发现的？”

“男管家。”

“叫他过来，”警察局局长说，“我现在要见他，顺便问问，德怀顿夫人在哪里？”

“她正躺着，先生。她的女仆说她躺下了，谁也不见。”

梅尔罗斯点点头。柯蒂斯警督去找男管家。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壁炉。萨特思韦特先生也在观察壁炉，他瞧了一会儿冒着烟慢慢燃烧的柴火，之后壁炉上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弯腰捡起一小块银色的弧形玻璃。

“您找我，先生？”

这是男管家的声音，依然颤抖着、模糊不清。萨特思韦特先生让玻璃碎片滑进自己的马甲口袋里，转过身来。

老管家立在门口。

“坐吧，”警察局局长和气地说，“你浑身抖个不停，看来这件事真是把你吓到了。”

“确实是这样，先生。”

“好吧，我不耽搁你太久。你的主人是五点钟刚过回来的，是吗？”

“是的，先生。他吩咐我把茶给他端到这里。后来，我进来拿走茶盘的时候，他要我喊詹宁斯过来——那是他的贴身男仆，先生。”

“那是什么时间？”

“大约六点十分，先生。”

“嗯——后来呢？”

“我传话给詹宁斯，先生。直到七点钟，我再回这里来准备关窗户拉窗帘的时候，我才看见——”

梅尔罗斯打断他，说：“好了，好了，你不必再说一遍。当时你没有碰尸体，也没有动屋里的东西，是不是？”

“噢！当然没有，先生！我尽可能快地赶去打电话给警察局。”

“然后呢？”

“我告诉简——夫人的女仆，先生——把消息告诉夫人。”

“整个晚上你都没有看到你的女主人吗？”

梅尔罗斯上校提出这个问题时很随意，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灵敏的耳朵仍然从他的语调里捕捉到一丝焦虑。

“没法看到，先生。惨案发生后，女主人一直待在她自己的套房里。”

“在那之前你见过她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了男管家开口回答前的犹豫。

“先生，我——我只瞥见她，走下楼梯。”

“她来这里了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屏住了呼吸。

“我——我想是的，先生。”

“那是什么时间？”

屋子里静得简直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听见。萨特思韦特先生想知道，老管家知不知道他该怎么回答？

“将近六点半，先生。”

梅尔罗斯上校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吧，谢谢你。请你告诉詹宁斯，那个男仆，让他过来见我。”

詹宁斯听到传唤马上就来了。这是一个长脸男人，走起路来蹑手蹑脚的，身上有种偷偷摸摸的诡秘味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这个人如果能确认不被发现，他会轻易地谋杀自己的主人。

他急切地要听那人怎么回答梅尔罗斯上校的问题。不过，他的故事非常简单，直截了当。他为主人拿来一双软皮拖鞋，拿走了那双布洛克皮鞋。

“那之后你做什么去了，詹宁斯？”

“我回到了仆人房里，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你主人的？”

“肯定是刚过六点一刻，先生。”

“六点半你在哪里，詹宁斯？”

“在仆人房里，先生。”

梅尔罗斯上校点点头打发走了那个男仆，然后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柯蒂斯。

“完全正确，长官，我调查过了。从六点二十左右到七点钟，他都在仆人房里。”

“那么说他没有嫌疑了。”警察局局长有些懊丧地说，“此外，也看不出还有什么动机。”

大家面面相觑。

有人在敲门。

“进来。”上校说。

一个看起来很是惶恐的女仆出现在门口。

“夫人听说梅尔罗斯上校在这里，她想见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梅尔罗斯上校说，“我这就来。你能领我去吗？”

然而，突然有一只手将女仆推到一边。此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劳拉·德怀顿看起来像是一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造访者。

她身穿紧身的老式藏蓝色织锦缎茶会无袖礼服，她红褐色的头发中分，两侧发来遮住耳朵，在后颈处绾一个简单的发髻。德怀顿夫人意识到自己独有的风格，一只胳膊伸出来扶在门框上撑住身子，另外一只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本书。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她看起来就像意大利早期油画里的圣母玛利亚。

她站在那里，身体轻微地晃来晃去。梅尔罗斯上校急忙跨上一步。

“我来是为了告诉您——告诉您——”

她的嗓音低沉、圆润。萨特思韦特先生为此刻的艺术韵味如此陶醉，竟忘了现在是在破案现场。

“等一等，德怀顿夫人——”梅尔罗斯伸出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腰扶住她。他带她穿过大厅进入一间小小的会客室，会客室的墙上挂着褪了色的丝质壁毯。奎因和萨特思韦特跟了进来。她无力地坐进低矮的小沙发里，她的头倚在一个铁锈色的靠垫上，双目紧闭。三个男人注视着她。忽然她睁开眼睛，坐起来，非常镇静地说：

“我杀了他。我来就是要告诉您，是我杀了他！”

一阵令人苦闷的沉默。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心漏跳了一拍。

“德怀顿夫人，”梅尔罗斯说，“您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神经有些错乱了。我认为您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会收回自己的话吗——既然还有时间？

“我十分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是我开枪打死了他。”

屋里有两个男人倒吸了口气，另外一个没有作声。

劳拉·德怀顿前倾身体，一动不动。

“你们还不明白？我下楼枪杀了他。我已经承认了。”

她一直握着的那本书掉在地板上。书里夹着一把裁纸刀，形如一把刀柄饰以宝石的匕首。萨特思韦特先生下意识地捡起裁纸刀，放到桌子上。他一边做，一边想：真是一件危险的工具，它可以用来杀人。

“好吧——”劳拉·德怀顿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你们会把我怎么样呢？逮捕我？把我带走？”

梅尔罗斯上校艰难地说话了。

“您告诉我的情况很严重，德怀顿夫人。我必须请您先回自己的房间，直到我，呃，做出些安排。”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显得非常镇静沉着，严肃冷峻。

她正向门口转过身去，奎因先生说话了：“手枪您是怎么处理的，德怀顿夫人？”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颤动。“我，我把它丢在房间的地板上了。不，我想我把它扔出窗外了——噢！我现在记不得了。这有什么关系？我几乎搞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这不重要，对吧？”

“是的，”奎因先生说，“我觉得这不怎么重要。”

她疑惑地看着他，表情似乎有些惊恐。然后她摹然回过头去，急切地离开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跟上去。他有一种预感，她随时都会跌倒。可是，她已经走到楼梯中间，没有表现出之前虚弱的样子。那个惊恐不安的女仆正站在楼梯脚下，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命令式的口气对她说：“照顾夫人去。”

“是，先生，”婢女准备爬上楼梯赶上那个穿着蓝袍的身影，“噢，请告诉我，先生，他们没怀疑他，是吗？”

“怀疑谁？”

“詹宁斯，先生。噢！说实在话，先生，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詹宁斯？不，当然不。去照顾你的女主人吧！”

“是的，先生。”

女仆飞快地上了楼梯。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到刚才的会客室。

梅尔罗斯上校沉重地说：“唉，该死的，事情要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刚才这……这仿佛是许多小说所写的那种女主人公会干的蠢事。”

“不像真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和他的看法一致，“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似的。”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不错，你很欣赏这场戏，不是吗？你是那种看到精彩的表演会表示赞赏的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沉默中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听起来像是枪声，”梅尔罗斯上校说，“我觉得是猎场看守人开的枪。也许，她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也许她因此下楼来看发生何事。而她是不会走近去检查尸体的，她只会飞快得出结论——”

“德朗瓦先生来了，先生。”是老管家在说话，他正满怀歉意地站在门口。

“呃？”梅尔罗斯问，“什么事？”

“德朗瓦先生来了，先生，他想和您谈谈，可以吗？”

梅尔罗斯上校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他严厉地说。

不一会儿，保罗·德朗瓦站在了门口。正如梅尔罗斯上校暗示的那样，他身上有种很不英式的东西——他优雅的举止、英俊的黝黑面孔、有点靠得太近的双眼。他身上有一种文艺复兴时期的气息。他和劳拉·德怀顿给人同一种感觉。

“晚上好，先生们。”德朗瓦说。他微微欠身的动作显得有些舞台化。

“我不知道你来此有什么事，德朗瓦先生。”梅尔罗斯上校尖刻地说，“如果和眼下这个案子无关的话——”

德朗瓦笑着打断了他。“恰恰相反，”他说，“和这案子大有关系。”

“什么意思？”

“我是说，”德朗瓦平静地回答，“我是来自首的，是我谋杀了詹姆斯·德怀顿爵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梅尔罗斯严肃地问。

“完全知道。”

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

“我不明白——”

“不明白我为什么自首？说是悔恨也行——你乐意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捅死了他，捅在要害之处——你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朝桌子点点头，“我看见，你们也找到了凶器。很方便的小工具。德怀顿夫人不巧把它夹在了一本书里，我碰巧抓起它——”

“等一等，”梅尔罗斯上校说，“你是不是要向我承认，你是用这把刀杀死了詹姆斯爵士？”他举起了匕首。

“正是。我通过窗户偷偷地爬进房间。他背对着我，下手很容易。我离开房间时也是原路返回。”

“通过窗户？”

“通过窗户，当然。”

“什么时间？”

德朗瓦犹豫片刻。“让我想想——我正和猎场看守人聊天——那是在六点一刻。我听到了教堂塔顶的钟声。一定是，呃，是大约六点半。”

一丝冷笑挂到上校的嘴边。

“千真万确，年轻人，”他说，“时间是六点半。也许你已经听人说过这个时间？这，完全是一起极为奇特的谋杀案！”

“为什么？”

“这么多人都来自首。”梅尔罗斯上校说。

他们听到那个年轻人急促的吸气声。

“还有谁来自首了？”他努力想让声音平稳些，但失败了。

“德怀顿夫人。”

德朗瓦甩过头去，不自然地笑了一声。“德怀顿夫人很容易歇斯底里，”他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

“我觉得我不会，”梅尔罗斯说，“但这起谋杀案里还有个古怪之处。”

“什么古怪？”

“是这样，”梅尔罗斯说，“德怀顿夫人承认自己开枪打死了詹姆斯爵士，你却承认用刀捅死了他。然而，你们两位都很幸运，他既不是被枪杀的也不是被捅死的。他的头被人砸碎了。”

“天哪！”德朗瓦大喊一声，“可一个女人不可能那样做——”

他停下来，咬着嘴唇。梅尔罗斯点点头，带着一抹笑意。

“经常从书里读到，”他自言自语，“却从来没有目睹过。”

“什么？”

“一对年轻的傻子都指控自己是凶手，因为他俩都以为对方做了傻事。”梅尔罗斯说，“现在我们不得不从头开始了。”

“贴身男仆，”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那个女仆刚才——我那时没有在意。”他停了停，努力连贯起来，“她害怕我们怀疑贴身男仆。那么他一定有过某种动机，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但她一定清楚。”

梅尔罗斯上校皱了皱眉，然后按一下铃。有人应后，他吩咐道：“请问问德怀顿夫人，她可否再过来一次。”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她终于来了。一看见德朗瓦，她哆嗦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以免自己摔倒。梅尔罗斯上校急忙走上去搀住她。

“一切都好，德怀顿夫人。请不要担心。”

“我不明白。德朗瓦先生在这里干什么？”

德朗瓦向她走过去。“劳拉，劳拉，你为什么那么做？”

“做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你是为了我。因为你认为……毕竟，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我想。可是，噢！你这个天使！”

梅尔罗斯上校咳了一声。他是个不喜欢感情用事的人，害怕一切戏剧性的场面。

“如果您允许我这么说的话，德怀顿夫人，您和德朗瓦先生两个人都很幸运，不是嫌疑犯。他刚才也承认他是凶手——噢，什么事也没有，他没有杀人！然而我们很想了解事实的真相，不要再犹犹豫豫了。男管家说您在六点半时去了书房——是那样吗？”

劳拉看了一眼德朗瓦，后者点了点头。

“真相，劳拉，”他说，“我们现在要知道真相。”

她深呼吸了一下，“我将告诉你们。”

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推过去一把椅子，她坐了下来。

“我的确下了楼。我打开书房门，看见——”

她停下来，平复一下情绪。萨特思韦特先生欠身拍拍她的手，以示鼓励。

“是的，”他说，“是的。您看见——”

“我的丈夫趴在写字台上。我看见他的头……鲜血……啊！”

她把脸埋在手里。警察局局长也靠上前来。

“请原谅，德怀顿夫人。您以为是德朗瓦开枪打死了他？”

她点点头。“原谅我，保罗，”她恳求道，“可你说过——你说过——”

“我会像枪杀一条狗一样干掉他，”德朗瓦阴郁地说，“我记得。那天我发现他一直在虐待你。”

警察局局长严格把控着谈话的主题。

“那么，我明白了，德怀顿夫人，请您再次上楼去吧，呃，什么也不用说。我们不谈您这样做的理由。当时，您有没有碰尸体或者走近写字台？”

她战栗起来。“没，没有。我马上就跑出了房间。”

“我明白，我明白。那当时的确切时间是几点？您知道吗？”

“我回到卧室时，刚好六点半。”

“那么，在六点二十五分左右，詹姆斯爵士就已经死了。”警察局局长看着其他人，“那座钟——是伪造的，嗯？我们一直怀疑这事。没什么比通过拨动表针，让表停在你希望的时刻来伪造现场更容易的了。但他们犯了个错，不该让座钟以那种倒法倒下。好吧，看起来怀疑对象已经缩小到男管家或贴身男仆的身上。我不相信会是男管家干的。告诉我，德怀顿夫人，会有什么事让詹宁斯怨恨你丈夫？”

劳拉从双手里抬起脸来。“其实也谈不上是怨恨，不过——唉，詹姆斯今天上午才告诉我他要被辞退。我丈夫发现他手脚不干净。”

“嗯！现在我们越来越明白了。詹宁斯因为品行不端本要被辞退，这事对他来说很严重。”

“您谈到过座钟的事，”劳拉·德怀顿说，“那只是偶然——如果你想确定时间的话——詹姆斯应该会随身带上他的小高尔夫手表。他向前倒下时，手表不会也摔碎了吧？”

“想法不错，”上校缓慢地说，“可是恐怕——柯蒂斯！”

警督马上会意地点点头，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在他摊平的手掌里有一只像高尔夫球一样的银表。这种手表专门卖给高尔夫球手，他们通常把表和球一起随意地揣在兜里。

“给您，长官，”他说，“不过我觉得恐怕没什么用。这类手表太硬了。”

上校从他手里接过手表，拿到耳边。

“无论如何，好像不走了。”他说。

他用拇指挤压了一下，表盖打开了，里面的玻璃表盘震碎了。

“啊！”他感到一阵狂喜。

表针正好停在六点一刻。

“真是一杯美味的波尔多葡萄酒，梅尔罗斯上校。”奎因先生说。

九点半时，三个男人在梅尔罗斯上校家中刚刚用过迟来的晚餐。萨特思韦特先生格外兴致勃勃。

“我说得很对，”他咯咯一笑，“你不能否认，奎因先生。今天晚上你的出现挽救了两位荒唐的年轻人，而他们都急着把脑袋伸进绞索。”

“我吗？”奎因先生说，“当然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做。”

“既然结果已定，确实不至于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同意，“但这很可能发生。你知道，就差一点儿。我永远也忘不了德怀顿夫人说‘我杀了他’的那一幕。我在舞台上看到过的恐怕还不及今天的一半。”

“我倾向于同意你的看法。”奎因先生说。

“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在小说之外的现实生活里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天晚上，上校大概是第二十次这样感慨了。

“是吗？”奎因先生说。

上校盯着他，说：“见鬼，今晚就发生了。”

“提醒你们一下，”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后仰去，啜饮着波尔多葡萄酒，插话道，“德怀顿夫人非常高尚，非常高尚，可她还是犯了一个错。她不应该草率下结论说她丈夫是被枪杀的。同样，德朗瓦仅仅因为看见那把匕首在我们面前的桌上，就傻乎乎地想当然地认为他是被刀捅死的。德怀顿夫人随身把刀带下来，只不过是巧合。”

“是吗？”奎因先生问。

“假设，他们只是承认他们杀死了詹姆斯爵士，而没具体说明是如何杀死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下去，“结果会怎样呢？”

“他们的供述可能就会被采信。”奎因先生回答，带着古怪的笑容。

“整个事情完全像一部小说。”上校说。

“我敢说，他们就是从小说里获得的灵感。”奎因先生说。

“也许是，”萨特思韦特先生赞同他的看法，“一个人读过的东西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体现在他身上。”他看了看奎因先生，“当然，”他说，“那只座钟打一开始就令人生疑。别忘了，把钟或表的指针往前或往后拨，是多么容易啊！”

奎因先生点点头，重复最后的几个词。“往前，”他停了停又说，“往后。”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鼓舞人心的东西。他又黑又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钟的指针被往前拨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们知道是这样。”

“是吗？”奎因先生问。

萨特思韦特先生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不是，”他慢慢地说，“有人把表针往后拨了？可那就说不通了。那是不可能的。”

“并非不可能。”奎因先生咕哝道。

“这——这就很荒唐了。那对谁会有好处呢？”

“我想，那只会对在那个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的某个人有好处。”

“老天！”上校喊道，“那时，年轻的德朗瓦说他正和猎场看守人交谈。”

“他非常明确地告诉了我们这一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们面面相觑。他们感到浑身不自在，好像脚下的坚硬地面在他们脚下陷落下去。各种事实在到处转来转去，变换出新的角度和陌生的面孔。在这个万花筒的中央是奎因先生黝黑、微笑的面容。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梅尔罗斯开口说道，“如果那样的话——”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机敏，替他说完了那句话。“事情就完全倒过来了。布局是一样的，可指向的是贴身男仆。噢，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既然如此，他们为何又都承认自己杀了人呢！”

“是呀，”奎因先生说，“直到那时你还是在怀疑他们，不是吗？”他接着说下去，声音沉着而轻柔。“上校，你说过，这就像书里的情节。他们也的确是从书里获得的灵感。扮演了无辜的男女主角的言行。当然，这种言行会让你们认为他们是无辜的——因为他们背后有一股传统思维的力量。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在说那就像舞台上的情节。你们俩都说对了。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真相。不知不觉间，但你们一直在这么说。如果他们想让我们相信，他们就该说一个更完美的故事。”

两个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那会是聪明些的做法。”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慢说道，“那会是相当聪明的做法。另外，我也在思考另外一件事。男管家说他七点钟进房间关窗户，那么他肯定原以为窗户开着。”

“德朗瓦正是从窗户爬进去的，”奎因先生说，“他一下砸死了詹姆斯爵士，然后与夫人一起伪造了现场——”

他看了一眼萨特思韦特先生，鼓励他复原现场。于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他们摔坏了座钟，把它侧放在桌上。是的，他们拨了表针，把表也摔坏了。接着，他从窗户跳出去逃走，然后她把窗户插上插销。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嫌麻烦拨表摔表呢？为什么不只是把钟的指针往后拨一下就算完事呢？”

“钟始终有些太明显了，”奎因先生说，“任何人都会识破这么明显的伪装。”

“可是，手表一说确实太牵强了。嗨，我们想到那只表，纯属偶然。”

“噢，不，”奎因先生说，“那是德怀顿夫人的建议，请记住。”

萨特思韦特先生出神地注视着他。

“而且，你知道，”奎因先生轻柔地说道，“不可能忽略手表的人是贴身男仆。这些贴身男仆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主人口袋里放了什么。如果德朗瓦拨了钟的指针，男仆也会拨动表针。他们这两位其实并不了解人性的秘密。他们与萨特思韦特先生不一样。”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了摇头。

“我完全错了，”他谦卑地小声咕哝道，“我原以为你是来拯救他们的。”

“我是这么做的，”奎因先生说，“噢！不是拯救他们两位，而是其他人。也许你没有留意夫人的贴身女仆？她没有穿蓝缎子衣服，也没有在某场戏中扮演角色。可她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而且我觉得她非常爱詹宁斯。我想你们两个人中间有一个能够挽救她的心上人免去绞刑。”

“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梅尔罗斯上校沉重地说。

奎因先生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有。”

“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惊讶。

奎因先生接着说：“你掌握的一个证据可以证明那块手表不是在詹姆斯爵士的口袋里碰坏的。如果不打开表盖，不可能把那样的一块表弄碎。试一试就知道了。有人把手表掏出来，打开表盖，把表针朝后拨，摔碎玻璃表盘，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到死者的口袋里。他们谁也没注意失去了一小块玻璃。”

“噢！”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叫一声。他连忙把手伸入自己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弧形玻璃。

此时此刻，他感到非常得意。

“就凭这个，”萨特思韦特先生用自命不凡的口气说道，“我将把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张叶青 译）

[1]卢克雷齐娅·波吉亚（Lucrezia Borgia，1480-1519），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女。她出身贵族，长期赞助艺术家从事美术等相关事务，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幕后支持者之一。

[2]指的是《神秘的奎因先生》中的第一个故事《奎因先生的到来》。

与犬为伴

坐在职业介绍所办公桌后面那位贵妇人做派的女人清了清嗓子，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女孩。

“这么说你不考虑这份工作啦？这是早上刚有的活儿。我看那是一个很好的意大利人家，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还有一个老太太，估计是她的母亲或是姑母。”

乔伊斯·兰伯特摇了摇头。

“我不能离开英国，”她的声音很疲惫，“我有我的原因。您能帮我找一份白班的工作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她费了好大劲克制自己，才抖得如此轻微。她湛蓝色的眼睛恳切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这可不容易啊，兰伯特夫人。白班的工作只有家庭女教师，但需要提供完备的资质证明。而你一份也没有。我的登记簿里有上百份资质证明，毫不夸张，足足上百份。”她停了下来，“你是家里还有人，所以离不开吗？”

乔伊斯点点头。

“有个孩子？”

“不，我没有孩子。”一抹虚弱的微笑在她脸上闪过。

“好吧，这真是很遗憾。当然，我会尽力而为的，不过——”

面试宣告结束。乔伊斯站了起来。当她从脏兮兮的办公室走到街上时，她咬着嘴唇，努力抑制住涌上来的眼泪。

“你不可以哭，”她严厉地告诫自己，“不要做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傻子。你现在是陷入了惶恐——这就是你现在的状态——惶恐。惶恐没什么好处。现在才一大早，很多好事可能会发生。玛丽姨妈应该会善良地收留我两个星期。加油，姑娘，迈开步子，别让你好心的亲戚等你。”

她沿着艾治威道往下走，穿过公园，走到维多利亚街。在那儿她拐进一家“陆海军商店”。她走进酒吧间，坐下来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刚到一点半。过了五分钟，一位老太太手上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下子在她身边坐下来。

“啊！你来了，乔伊斯。我恐怕迟到了一会儿。现在午餐室的服务可没以前周到了。你肯定吃过午饭了吧？”

乔伊斯犹豫了一两分钟，然后静静地说：“是的，我吃过了。谢谢。”

“我总是在十二点半吃午饭，”玛丽姨妈说着，把包裹归置好，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不那么匆忙，空气也很清新。这里的咖喱炒蛋非常棒。”

“是吗？”乔伊斯虚弱地说。她感觉自己没法去想咖喱炒蛋——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就很香！她断然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孩子，你看起来很憔悴，”玛丽姨妈说，她自己看起来很富态。“别赶时髦不吃肉，那都是胡扯。吃一片肉不会有什么坏处。”

乔伊斯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是的，不会有什么害处。”但愿玛丽姨妈不要再谈论食物了。和你约一点半见面，让你对午饭充满希望，然后又来和你大谈咖喱炒蛋和切片烤肉——太残酷了——太残酷了。

“好了，亲爱的，”玛丽姨妈说，“我收到了你的信——你能信任我真是太好了。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很愿意见你，我本该——但不巧的是，我刚刚以很好的价钱把房子租了出去。价钱实在太好，没法错过。他们还带着自己的餐具和亚麻饰品。短租五个月。他们周四搬进来，我去哈罗盖特。最近我的风湿病很严重。”

“我明白了，”乔伊斯说，“很遗憾。”

“所以只能下次再说了。见到你总是很高兴，亲爱的。”

“谢谢您，玛丽姨妈。”

“你知道，你看起来很虚弱，”玛丽姨妈说，仔细地打量着她，“你太瘦了，瘦骨嶙峋的。你原本气色很好，现在是怎么了？你的脸色一直是红扑扑的，很健康。你要多锻炼身体。”

“我今天锻炼得够多了。”乔伊斯冷冰冰地说。她站起身来，“那么，玛丽姨妈，我得走了。”

又开始往回走——这一次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继续往前走，穿过伯克利广场，穿过牛津街，上艾治威道，中间路过普雷德街，直到艾治威道快要到头，然后往旁边拐，接连穿过几条破破烂烂的小巷，最后到达一幢昏暗肮脏的房子。

乔伊斯插进钥匙打开门，进入一间又小又脏的门厅。她匆匆上楼，爬到阁楼上。正对着她有一扇门，门缝下不断地传出抽鼻子猛嗅的声音，一秒之后，变成了一阵欢乐的呜咽和狗叫。

“是我，特里亲爱的，女主人回来了。”

门一打开，一团白色的毛球猛地扑到女孩身上———只上了年纪的粗毛狐犬，皮毛蓬松杂乱，老眼昏花。乔伊斯把它抱在怀里，坐到地板上。

“特里，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特里。爱你的女主人，特里，使劲地爱你的女主人！”

特里很听话。它热情的舌头忙个不停，舔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脖颈。它的短尾巴一直兴奋地不停摇摆。

“特里亲爱的，我们打算做什么呢？我们将会怎么样呢？噢！特里亲爱的，我太累了。”

“喂，听着，小姐，”一个尖刻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先别再又抱又亲那只老狗了，我给你沏了一杯上好的热茶。”

“噢！巴纳斯太太，您真好。”

乔伊斯连忙爬起身。巴纳斯太太是一个身材高大、外形严厉的女人。在她凶巴巴的外表下，却藏着一副火热的心肠。

“一杯热茶对谁都没坏处。”巴纳斯太太宣布道，表露出她那一阶层普遍的情感。

乔伊斯感激地啜饮着热茶，她的女房东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运气如何，小姐——夫人，我是不是该称呼你夫人？”

乔伊斯摇了摇头，脸上蒙上了阴影。

“唉！”巴纳斯太太叹了口气，“是呀，今天确实不是走运的日子。”

乔伊斯敏锐地看向她。

“噢，巴纳斯太太——您不会是说——”

巴纳斯太太沮丧地点了点头。

“是的，巴纳斯又失业了。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

“噢，巴纳斯太太——我必须——我的意思是您想要——”

“别焦虑，亲爱的。我不是要拒绝你，可如果你找到了工作我会高兴——然而如果你没找到的话……你没找到。你喝完茶了吗？我要把杯子拿走。”

“还有一点。”

“唉！”巴纳斯太太用指责的口气说，“你要把剩下的茶水留给那条可恶的狗——我了解你。”

“噢，请原谅，巴纳斯太太。只剩下一点了。您其实并不在意，对吧？”

“我在意也没用。你被那个坏脾气的小畜生弄得晕头转向。是的，我说得没错，它就是那副德性。今天早上本来没有烦心事，它却咬我。”

“噢，不，巴纳斯太太！特里不会做这种事。”

“它对我汪汪直叫，还露出獠牙。我只不过是看看你那些鞋子有没有要拾掇的。”

“它不喜欢任何人碰我的东西。它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它们看好。”

“好啦，它会想什么呢？狗是不会想事情的。它就应该乖乖待在应该待的地方，拴在院子里防贼。这么个亲热劲！小姐，应该把它放掉——这就是我要说的。”

“不，不，不。绝不会，绝不会！”

“随你的便吧。”巴纳斯太太说。她从桌上拿走茶杯，从特里刚喝完茶水的地板上撤走茶碟，大步迈出了房间。

“特里，”乔伊斯喊道，“过来，和我说话。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的甜心？”

她坐到东倒西歪、摇摇欲坠的扶手椅里，把特里放在膝盖上。她除下帽子，向后靠去。她把特里的两只爪子分别搂在自己脖子两侧，亲热地吻着它的鼻子和眉心。然后，她开始用低沉轻柔的嗓音和它说话，手指温柔地抚弄着它的耳朵。

“我们该怎么向巴纳斯太太交代呢，特里？我们已经欠她四周的房租，而她是多么善良的人，特里，她多么善良。她永远不会赶我们出去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因为她善良就总是占她便宜啊，特里。我们不能那样做。为什么巴纳斯也要失业呢？我讨厌巴纳斯，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假如一个人总是喝醉，他可不就常常会失业吗。而我不喝酒，特里，但我也没找到工作。

“我不能离开你，亲爱的。我不能离开你。我甚至不能把你托付给任何人——没人会对你好的。你越来越老了，特里——十二岁了——没人想要这样一条老狗，眼睛半瞎，耳朵有点聋，还有点——是的，一点点——坏脾气。你对我很亲热，亲爱的，可你不是对每个人都亲热，对吧？你对他们大叫，是因为你知道大家对你都不友好。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不是吗，亲爱的？”

特里乖巧地舔了舔她的面颊。

“和我说说话，亲爱的。”

特里发出一声绵长的低吟——更像是一声叹息，然后它把鼻子凑到乔伊斯耳朵后面磨蹭。

“你信任我，是不是，小天使？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离你而去。可我们该怎么办呢？这是我们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特里。”

她在椅子里又向后靠了靠，半闭着双眼。

“你还记得吗，特里，我们以前曾有过的好日子？你、我、迈克尔、爸爸。噢，迈克尔，迈克尔！那是他第一次出门。他回法国之前打算送给我一件礼物。我嘱咐他不要奢侈。后来我们去乡下玩，这完全是个惊喜。他告诉我朝车窗外看，而你就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边跑边撒着欢儿，脖子上牵了条长长的皮带。那个带你的滑稽小个子男人，他浑身都是狗的气味。他怎么说来着，‘真正的好狗，它是真正的好狗。看看它，太太，它难道不是一幅画吗？我对自己说，太太和先生一看见它准会赞叹说——那条狗真是条好狗！’

“他一直那么夸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也那么叫你——好狗！哦，特里，你那时真是一个小可爱，小小的脑袋，向两边晃个不停的傻傻的尾巴！然后迈克尔去了法国，而我和你相依为命——世上最亲爱的狗。你和我一起读了迈克尔寄来的信，对吧？你使劲地嗅它们，我开始念“主人的来信”，你就马上明白了。我们是那么快乐，那么开心。你、迈克尔，还有我。而现在，迈克尔死了，你也老了，而我，我也厌倦了满怀勇气。”

特里舔她。

“电报发来的时候你也在。如果不是为了你，特里，如果没有你支撑我的话……”她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一起度过生活中所有的顺境和逆境——生活中有许多逆境，不是吗？现在我们就又一次陷入了困境。这里只有迈克尔的姨妈们可以求助，而她们却认为我过得挺好。她们不知道他因为赌博把钱都输光了。这事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反正我不在乎——他为什么不能赌博呢？每个人都会犯点错。他爱我们，特里，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他自己的亲戚总是会贬低他，说他坏话。我们不会给她们这样的机会。可是，我多希望自己有一些亲戚可以投靠。一个亲戚也没有总是会很艰难。

“我很累，特里——也饿坏了。我没法相信我只有二十九岁——我觉得我已经六十九了。其实，我没多勇敢——我只是假装自己很勇敢。有些话说出来很惭愧。昨天，我一路走到伊灵去见表姐夏洛特·格林。我原想如果我十二点半赶到那里，她一定会请我留下来吃午饭。而当我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真像个上门讨饭的乞丐。我实在是做不到。于是我又一路走回来了。我真傻。要讨饭就下定决心去讨，不然就别动这念头。我觉得自己不是个性格坚强的人。”

特里又呻吟了一声，抬起黑黑的鼻子伸到乔伊斯眼前。

“你的鼻子还是很可爱，特里——凉丝丝的像冰激凌。噢，我确实非常爱你！我不能和你分开。我不能让人把你‘扔掉’，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特里温暖的舌头热烈地舔来舔去。

“你听懂了我的话，我的甜心。你会尽一切可能帮助女主人，是不是？”

特里从她膝盖上爬下去，颤颤巍巍地走到墙角。它转回来，嘴里叼着一只打碎的碗。

乔伊斯啼笑皆非。

“这不是又在耍它唯一的老把戏吗？这是它唯一能够想到的帮助女主人的招数。噢，特里，特里，谁也不会把我们分开！我会为此尽力而为。可是，我真能做到吗？一个人这样许下诺言，然后遇到困难时，你又会说‘我当时的意思不是那样。’我会尽力而为吗？”

她从椅子里起身，蹲在狗的身边。

“你看，特里，是这样的。保育员不会养狗，陪伴老妇人的侍女不会养狗，只有结了婚的女人才会养狗，特里。她们购物时会把那种毛茸茸的昂贵小狗带在身边。假如一个人偏爱一只又老又瞎的粗毛硬——唉，为什么不呢？”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时，楼下传来两声敲门声。

“是邮差，我希望是。”

她跳起身，匆匆下楼，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可能是吧。但愿……”

她撕开了信封。

亲爱的夫人：

我们已经对此画做了检验，我们的意见是它并非克伊普[1]的真品，因而它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

您真诚的朋友
斯隆和赖德

乔伊斯捧着信站在那里。当她开口时，声音都变了。

“完了，”她说，“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可我们不会分开的。有一个办法，当然不是去讨饭。特里亲爱的，我要出门，很快就回来。”

乔伊斯急急忙忙下楼，走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有一部电话。她拨了一个号码。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嗓音。当他意识到她是谁时，口气马上一变。

“乔伊斯，我亲爱的姑娘，今天晚上过来吃饭、跳舞吧。”

“不行，”乔伊斯轻声说，“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她想起破烂衣橱里空荡荡的挂衣钩，不禁冷笑起来。

“那我现在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地址是哪里？我的天，那是什么地方？你真是放弃摆架子了呀，是吧？”

“完全正确。”

“好吧，你真够坦率的。一会儿见。”

大约三刻钟后，阿瑟·哈利迪的汽车停在了房子外面。肃然起敬的巴纳斯太太领他上了楼。

“我亲爱的姑娘——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洞穴啊！你到底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的？”

“因为傲骨以及其他几种无用的情感。”

她回答得很轻松，投向对面男人的眼神带着嘲讽。

许多人都觉得哈利迪很帅气。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皮肤白皙，有一对颜色暗淡的蓝色小眼睛和宽宽的下巴。

她指了指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他坐下来。

“好吧，”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敢说你已经学乖了。我说——那畜生会咬人吗？”

“不，不会，它很乖。我已经把它训练成了一只，一只看门狗。”

哈利迪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准备让步了，乔伊斯，”他轻柔地说，“是这样吗？”

乔伊斯点点头。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亲爱的姑娘。我最后总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我知道你会很及时地考虑清楚怎样做对你最有益。”

“我很幸运，你还没有改变主意。”乔伊斯说。

他犹疑地看着她。和乔伊斯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清楚她用意何在。

“你会嫁给我？”

她点点头。“你愿意的话我们就结婚。”

“事实上，越快越好。”他笑着环顾了一下房间。乔伊斯脸红了。

“顺便提个条件。”

“条件？”他又犹疑道。

“我的狗。它必须和我在一起。”

“这只又老又瘦的畜生？你可以拥有任何品种的狗，任你选择，不计价钱。”

“我只要特里。”

“噢！好吧，随你的便。”

乔伊斯瞪着他。

“你是知道的——是不是——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

“我不担心这个，我不是那种薄脸皮的人。但你别耍花招，我的姑娘。如果嫁给了我，就得光明正大地做我的妻子。”

乔伊斯脸上恢复了血色。

“你会得到和你的钱相衬的东西。”她说。

“那现在亲一下怎么样？”

他靠近她，她微笑着等待。他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脖子。她并没有抗拒或退缩。最后他放开了她。

“我将为你买一枚戒指，”他说，“你喜欢什么样式，钻石的还是珍珠的？”

“红宝石的，”乔伊斯说，“尽可能的话要最大的红宝石，血红色那种。”

“真是古怪的念头。”

“我想让它与这枚小小的半圆珍珠戒指形成对比，这是迈克尔唯一能为我买得起的首饰。”

“这次运气要好一些，嗯？”

“你办事很完美，阿瑟。”

哈利迪得意地笑着走了。

“特里，”乔伊斯说，“舔我，使劲舔，舔我的脸和脖子，尤其是我的脖子。”

特里依令行事的时候，她喃喃自语，思绪万千。

“想想其他那些非常艰难的事情——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你永远猜不到我刚才想到了什么——果酱，食品店里的果酱。我在心里默念着，草莓、黑加仑、覆盆子、西洋李子。也许，特里，他很快就会厌倦我。我希望如此，你呢？他们说男人娶你之后就会这样。可是迈克尔不会厌倦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噢！迈克尔……”

第二天早晨，乔伊斯起床时，心情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睡在床上的特里马上爬起来，深情地亲吻她。

“噢，亲爱的——亲爱的！我们会这样渡过难关的。不过要是还能发生什么奇迹就好了。特里，亲爱的，你不会不帮女主人吧？只要你能做，你就会做，我知道。”

巴纳斯太太送来茶水、面包和黄油，并衷心地祝贺她。

“瞧，夫人，想想你要和那位先生结婚了。他是坐罗尔斯轿车来的，绝对没错。想到有一辆罗尔斯停在我们家门外，巴纳斯都清醒了过来。嗨，我提醒你，那条狗正蹲在外面的窗台上。”

“它喜欢晒太阳，”乔伊斯说，“但那样很危险。特里，进来。”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让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结束痛苦。”巴纳斯太太说，“然后让你的先生再给你买一只小狗，戴着皮手笼的贵妇人怀里抱着的那种毛茸茸的小狗。”

乔伊斯笑了笑又叫了一声特里。那条狗笨拙地站起来。就在这时，楼下的街道上传来狗咬架的声音。特里向前伸长脖子，欢快地叫了几声。窗台板已经老旧腐烂，被压得翘了起来，又老又笨拙的特里无法保持平衡，摔了下去。

乔伊斯狂叫一声，奔下楼梯，跑出门外。几秒种后，她跪在特里身边。特里可怜地呻吟着，姿势表明它伤得很重。她俯身过去。

“特里——特里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尽管非常虚弱，特里还是努力动了动尾巴。

“特里，孩子——女主人会治好你的——亲爱的孩子。”

一群人，多数是小男孩，都围了上来。

“从窗户上摔下来的，就是！”

“天哪，它看起来很不好。”

“它的背很可能摔断了。”

乔伊斯完全不留心这些议论。“巴纳斯太太，最近的兽医站在哪儿？”

“有一个叫乔布林的兽医，在米尔街附近，要是你能把它带过去的话。”

“拦一辆出租车。”

“请让一下。”

这是一位老人和蔼可亲的声音，他刚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跪在特里旁边，掀起它的上嘴唇，然后用手抚触它的全身。

“恐怕它可能在内出血，”他说，“身体表面没看到什么骨折。我们最好把它送去兽医站。”

他和乔伊斯两个人把狗抬了起来。特里痛苦地尖叫一声，牙齿碰破了乔伊斯的胳膊。

“特里——没事的——好了，老先生。”

他们把它抬进出租车，离开了。乔伊斯心神不定地用手帕把受伤的胳膊包起来。特里显得十分悲伤，试图去舔被它咬破的地方。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是有意咬伤我的。没事了，没事了，特里。”

她轻抚着它的脑袋。对面的男人注视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很快就到了兽医站，找到了兽医。他是一位红脸膛的男人，神情很是冷漠。

他检查特里时动作一点也不温柔，乔伊斯站在边上非常难过，泪如雨下。她继续用低低的声音安慰特里：“没事的，亲爱的。没事的……”

兽医直起身来。

“没有办法马上确诊。我必须对它做彻底检查。你得把它留在这里。”

“噢！不行。”

“恐怕只能如此。我必须带它去下面。大约半个小时后我给你打电话。”

乔伊斯的心都要碎了，但还是答应下来。她亲了亲特里的鼻子，泪眼蒙眬，趔趄着下了台阶。那个帮助她的男人还等在那里——她已然把他忘了。

“出租车还停在这里。我送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

“我想走一走。”

“我陪你一起走。”

他付钱打发掉出租车，什么话也不说，静静地走在她旁边，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们走到巴纳斯太太的家门口时，他开口说：“你的手腕。你得处理一下伤口。”

她低头瞧了瞧。“噢！没事的。”

“伤口需要彻底的清洗和包扎。我和你一块进去。”

他陪她上楼，为她清洗伤口，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起她的手腕。她只是唠叨一件事：“特里不是故意咬我的。它永远不会这么故意伤害我。它只是没认出我来。它当时肯定疼极了。”

“是的，恐怕就是这样。”

“现在他们大概会把它弄得更疼吧？”

“我肯定他们正在尽一切可能救治它。等兽医打来电话后，你可以去把它接回这里照料。”

“是的，当然。”

那人停顿了一会儿，向门口走去。

“我希望一切顺利，”他局促不安地说，“再见。”

“再见。”

两三分钟后，她才猛然意识到，这位男士一直在好心地帮助她，但自己一直没向他道谢。

巴纳斯太太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杯。

“好啦，我可怜的好孩子，喝杯热茶。你快垮掉了，我看得出。”

“谢谢您，巴纳斯太太，可我完全不想喝。”

“喝点热茶对你有好处，亲爱的。别这么难过。你的小狗会治好的；即使不会好，你那位先生也会送你一只全新的可爱小狗。”

“别说了，巴纳斯太太。别说了。求求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对不起，我不再——电话铃响了。”

乔伊斯箭一般地冲下楼去。她拿起话筒。巴纳斯太太气喘吁吁地跟了下来。她听到乔伊斯说：“是我——请讲。什么？噢！噢！好的。好的，谢谢您。”

她放下话筒，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把巴纳斯太太这位善良的女人吓了一跳——了无生气。

“特里死了，巴纳斯太太，”她说，“我没能在它身边，它孤零零地死去了。”

她上了楼，进了房间，决然地关上了门。

“这下好了，我不会再说了。”巴纳斯太太对着门厅的壁纸说。

五分钟后，她把头探进房间。乔伊斯像生根了似的笔直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在哭。

“是你的先生，小姐。我请他上来吗？”

乔伊斯的眼睛突然一亮。“是的，请他上来。我想见他。”

哈利迪喧嚷着进了房间。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没有浪费太多时间，是不是？我准备现在就把你从这个可怕的地方带走。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来吧，带上你的东西。”

“没有必要，阿瑟。”

“没有必要，什么意思？”

“特里死了。我现在没有必要和你结婚了。”

“你在说什么呀？”

“我的狗——特里。它死了。我嫁给你只是为了我们两个能在一起。”

哈利迪瞪着她，脸涨得越来越红。“你疯了。”

“我敢说，爱狗的人都这样。”

“你郑重其事地通知我，你嫁给我只是为了——噢，真荒唐！”

“你为什么认为我要嫁给你？你明知我讨厌你。”

“你嫁给我，因为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能够做到。”

“我觉得，”乔伊斯说，“这个动机比我的还要招人反感。不管怎么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和你结婚！”

“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的态度过于糟糕？”

她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火苗，于是他退缩了。

“我不这么想。我听你说过要在生活中追求刺激，这正是你从我这里得到的——我对你的厌恶更是增强了刺激的强度。你知道我讨厌你，而你对此很享受。昨天我允许你吻我，而你感到失望，因为我没有畏缩。你身体里有种野性，阿瑟，有种残酷的东西——一种伤害别人的欲望……对你这种人，态度再恶劣也不过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你离开我的房间，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气急败坏地脱口而出：“那——你怎么办呢？你没有钱。”

“那是我的事。请走吧。”

“你这个小魔鬼。你肯定疯了，小魔鬼。你和我还没有结束呢。”

乔伊斯笑了。

那笑声有着无比的威力，将他打倒。他完全没料到会这样，尴尬地走下楼梯，开车离去。

乔伊斯松了一口气。她戴上那顶破旧的黑毡帽，也出了房间。她在街上机械地迈着步子，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脑袋某处在隐隐作痛——这种疼痛她很快会感受到，但这会儿，上天仁慈，她还很迟钝。

经过职业介绍所时，她犹豫了一下。

“我得找点事情做。当然，那儿不就有条现成的河吗。我经常会这么想，就这样结束一切吧。可河里那么冷那么湿。我觉得我没那么勇敢，我真的不够勇敢。”

她拐进职业介绍所。

“早上好，兰伯特夫人。恐怕还是没有白班的工作。”

“没关系，”乔伊斯说，“我现在什么活都可以干。我的朋友，和我一起住的那位，已经——离开了。”

“那么你愿意考虑去国外了？”

乔伊斯点点头。

“是的，尽可能远一些的国家。”

“阿拉比先生现在碰巧在这里，对求职者进行面试。我带你进去见他。”

一会儿之后，乔伊斯坐在一间小屋里回答问题。她模模糊糊地感到跟她谈话的人有些面熟，可她对不上号。突然，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意识到最后一个问题微微有些不寻常。

“你和老太太们能处得来吗？”阿拉比先生问她。

乔伊斯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想是的。”

“你知道，我姑妈和我住在一起，她就很难相处。她非常喜欢我，她其实也很可爱。不过，我猜想对一位年轻的女士来讲，我姑妈这样的老年人会很难相处。”

“我觉得自己有耐心，脾气也好。”乔伊斯说，“而且，我和老年人一直相处得很融洽。”

“你必须为我姑妈做某些规定好的事情，否则，我的小儿子会告你的状。他才三岁，他妈妈一年前死了。”

“我明白。”

短暂的沉默。

“那么，如果你觉得想要这份工作，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们下周动身，我会通知你确切的时间。我估计你会想预支一部分薪水添置一些东西。”

“非常感谢。您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都站起身来。突然，阿拉比先生有点尴尬地问：“我……讨厌多管闲事——我是说我希望……我想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的狗还好吗？”

第一次，乔伊斯打量了他。血色回到了她的脸颊，她的蓝眼睛那么深沉，几乎变成了黑色。她直直地看着他。她一直以为他年纪颇大，但对方其实没那么老。逐渐花白的头发，略带沧桑的和蔼面庞，有些佝偻的双肩，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类似狗一样的羞怯和温柔。他看起来有点像一条狗呢，乔伊斯想。

“噢，原来是您，”她说，“我后来才想起来——我一直没向您道谢呢。”

“没有必要。我想都没想过。我知道你当时的感受。那只可怜的狗怎么样了？”

泪水涌上乔伊斯的眼睛，又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它死了。”

“噢！”

他没再说什么。然而对乔伊斯来说，那声“噢！”是她听过的最宽慰人心的话语。那声感叹里包含了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意蕴。

一两分钟后，他断断续续地说：

“其实，我以前也有过一条狗，两年前死了。当时也围了好多人在看，他们不明白我对一条狗为什么抱有那么深的感情。尽管生活表面上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继续在过，但内心里有一个烂掉的洞。”

乔伊斯点点头。

“我知道——”阿拉比先生说。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然后松开。他走出小房间。一两分钟后乔伊斯跟了出来，和办公桌后的女人签订各种必要的文书。她到家的时候，巴纳斯太太正在门口等她，神色间带着她那一阶层特有的忧愁沉重。

“他们已经把可怜小狗的尸体送回家了，”她对乔伊斯说，“停放在你房间里。我刚才告诉了巴纳斯，他准备在后花园里挖一个漂亮的小坑——”

（张叶青 译）

[1]阿尔伯特·克伊普（Aelbert Jacobsz Cuyp，1620—1691），荷兰著名风景画家，素以农村的宁静生活为题材。

木兰花

1

文森特·伊斯顿正在维多利亚车站的大钟下等待。他心神不宁，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大钟。心想：“有多少男人曾经在这里等过爽约的女人？”

他感到心头一痛。假如西奥改变主意，不来了？女人们都这样。他对她有信心吗？他曾经对她有过信心吗？他对她的所有事情都了解吗？她不是从一开始就让他疑虑重重吗？他认识的好像是两个女人——一个是理查德·达雷尔的妻子，青春可人，整日笑容满面。另外一个，总是沉默不语，神秘莫测，她曾和他一起在海默大院的花园里散步。好像一朵木兰花——他一直这么想象她——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木兰树下品尝了那如痴如醉、不可思议的初吻。空气清新，弥漫着木兰花的香味。她仰面向上，那脸庞，犹如木兰花般光滑、柔软、无声无息，一两片柔软、芳香的花瓣飘落在上面。木兰花——奇异、芳香、神秘。

那是两个星期之前——他遇到她的第二天。而此时此刻，他正在等待她的到来，然后和她永远在一起。他又一次心痛起来。她不会来了。他怎能相信她会来呢，那需要放弃太多。美丽的达雷尔夫人不会偷偷做这种事的。那会成为一件轰动一时的奇闻异事，一件广为流传且永远不会被忘却的丑闻。做这种事，有更好、更为妥当的方法——比如，慎重地离婚。

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想过离婚——至少他没有。那她想过吗？他对此很是疑惑。他丝毫都不了解她的内心想法。他请求她和他一起私奔时，战战兢兢——毕竟，他是谁呀？毫不起眼——德兰士瓦省上千个柑橘种植户中的一个。他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在经历过原来伦敦那优渥高雅的生活以后！然而，他是如此迫切地需要她，那么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她非常平静地同意了，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反驳，好像他让她做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明天？”他问道，感到惊讶和难以置信。

她用柔和、沙哑的声音应允了他。这和她在社交场合露出的耀眼笑容截然不同。当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把她比作一颗钻石——闪着火花，映射着四面八方的光芒。而当他第一次触摸，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候，她已经奇迹般地变得好像珍珠一般温柔——好似一朵浅粉色的木兰花。

她应允了。而此时此刻，他正等着她践行自己的承诺。

他又看了看大钟。如果她不马上赶来的话，他们就会错过这班火车。

他又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她不会来了！她当然不会来。他真是太傻了，居然曾盼望她能来！承诺算什么？他回到自己寓所时会发现一封信——解释，辩驳，列举出种种女人为自己缺乏勇气而辩解的理由。

他感到愤怒——愤怒以及沮丧的苦痛。

就在这时，他看到她走下月台，向他走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走得很慢，不慌不忙，仿佛正走向她的未来。她一身黑衣——柔软的黑色紧身装，头上一顶小黑帽，映衬着她那张美丽动人、肤若凝脂的面庞。

他发现自己紧握着她的手，笨拙地嘟囔：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终于！”

“当然。”

她的声音听上去多么平静！多么平静！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着，放开她的手，喘着粗气。

她睁大了眼睛——美丽的大眼睛。眼里都是好奇，孩童一般纯真的好奇。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去雇用一个路过的搬运工。他们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的几分钟，都是喧嚣和忙碌。最后，他们坐到了预定的火车包厢里，伦敦南部一栋栋颜色单调的房屋离他们飞驰而去。

2

西奥多拉·达雷尔正坐在他的对面。她终于是他的了。他现在知道，即便是她出现之前的那一刻，他依旧不相信她会到来。他不敢让自己相信。她那神秘、难以捉摸的气质使他感到害怕。她终会属于他了，这简直不可能。

现在他已丝毫没有顾虑。不可挽回的一步已经迈出。他凝视着她。她靠在角落里，恬静依旧。淡淡的笑容徘徊在她的唇边，目光下垂，修长的黑睫毛轻拂着面颊柔和的曲线。

他想：“她现在的想法是什么？她在想什么？我？她的丈夫？她怎么看他？她曾经在乎过他吗？或者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她恨他吗？或者她对他漠不关心？”他顿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我爱她，但我一点也不了解她——她的想法或者她的情感。”

他的思绪开始转到西奥多拉·达雷尔的丈夫身上。他认识许多已婚女人，她们都巴不得声讨自己的丈夫——他们如何误解自己，如何忽视自己的细腻情感。文森特·伊斯顿悲观地认为这是最著名的开场白之一。

但是，除了偶尔情况下，西奥从未提到过理查德·达雷尔。伊斯顿对他的所知和其他人一样多。他是个颇受欢迎的人，英俊潇洒，富有魅力，总是无忧无虑的。大家都喜欢达雷尔。他妻子和他的关系似乎总是十分融洽。然而文森特认为这些说明不了什么，西奥很有教养，她不会在公开场合宣泄自己的不满。

他和西奥之间，也没有太多交流。他们见面的第二个晚上，一起在花园里散步，都沉默不语。他们的肩膀碰到一起，他一碰她就感到对方轻微的战栗，两个人谁也不解释，谁也不说明自己的态度。她回应他的吻，颤抖着一言不发，这完全除去了她平时光彩照人和艳如玫瑰的容貌所带来的光环。她从未谈论过自己的丈夫。文森特当时对此心存感激。他很高兴不用为此争论，这个女人希望向她自己和情人证明他们的感情是发自真心的。

但是现在，这种默契的缄默行为让他感到焦虑。他再次感到莫名的恐惧。这个奇怪的女人甘愿将自己的生命托付于他，而他对她却一无所知。他感到害怕。

为了让自己安心，他俯身向前，把手放到对面裹在黑色衣服里的那只膝盖上。他又一次感到她身体的轻微战栗，于是他握住她的手。他弯腰向前，亲吻了她的手掌，一个长久的、缠绵的吻。他觉察到被自己握紧的指尖上的温柔反应。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心满意足。

他向后靠回到座位上。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他们在一起了。她是他的。不一会儿，他用几近戏谑的语气说道：

“你特别不爱说话？”

“是吗？”

“是的。”他稍作停顿，然后用郑重些的语气说，“你确认你不会——后悔？”

她睁大了眼睛：“噢，不后悔！”

他对这个回答毫不怀疑，她的回答隐含着真诚的自信。

“你在想什么？我想知道。”

她轻声回答：“我感到害怕。”

“害怕？”

“害怕幸福的感觉。”

他转过身，坐在她身边，把她拥入怀中，亲吻着她柔和的脸颊和脖颈。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爱你。”

她没有言语，将自己的身体紧贴着他以作回应。

之后，他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拿出一本杂志，她也拿出一本。他们的视线不时地在两本杂志上方碰撞，于是两个人会心而笑。

他们在五点多抵达多佛。他们会在这里过夜，然后渡海去大陆。西奥走进旅馆房间的客厅，文森特紧随其后。他手里拿着几份晚报，随手扔在茶几上。两个旅馆的服务员把行李搬进来，然后离开。

西奥站在窗户前，向外张望，她转过身来。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他们俩不得不分开。

“该死的，” 文森特说，“看上去好像我们还不是单独在一起。”

西奥笑笑。“好像是的。”她温柔地说道。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张报纸。

敲门的是个送茶的男服务员。他把茶放到茶几上，又把茶几向西奥坐着的沙发挪了挪，机灵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询问他们是否还有更多需要，然后离开。

文森特去隔壁房间看了看，又回到了客厅。

“现在喝茶。”他欢快地说，但突然在房间中央停住。“怎么啦？”他问道。

西奥僵坐在沙发上。她目光呆滞，面色煞白。

文森特急忙迈步向前。

“什么事情，甜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份报纸递给他，手指了指新闻标题。

文森特拿过报纸，“霍布森、哲基尔和卢卡斯的衰败”，他读道。大城市里这家公司的名字此时并不能给他什么感受，尽管他潜意识里认定会有那种感觉并为此心绪不佳。他疑惑地看着西奥。

“理查德就是霍布森、哲基尔和卢卡斯。”她解释道。

“你的丈夫？”

“是的。”

文森特又拿起报纸，仔细阅读了那些赤裸裸的信息。一些短句，比如“突然倒闭”“重大内幕随后揭露”“其他公司也受影响”等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愉快。

听到有些动静，他抬起头来。西奥正在镜前整理她的小黑帽。她也听到他的动静，转过脸，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文森特，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他跳了起来。“西奥，别那么荒唐。”

她呆板地重复道：

“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但是，亲爱的——”

她用手指着地板上的报纸比画了一下。“这意味着灭亡——破产。我不能选择在这一天离开他。”

“你知道这个消息之前就已经离开他了。理智点！”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

“你不会明白。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他无法再劝阻她了。奇怪的是，性格如此柔和、柔顺的一个女人也可以这样的倔强不屈。她解释过后就不再与他争辩，任由他无所顾忌地表达想法。他又把她抱在怀里，试图通过征服她的感官来打破她的意志，但是尽管她温润的嘴唇不停地回吻他，他还是感觉到一种冷漠而又不可征服的东西，这让他的所有恳求一一溃败。

他终于放开她。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从恳求变成难过，转而责备她从不曾爱过他。她沉默不语，没有辩驳。她的无言和凄楚的表情却证实他的话都是谎言。最后，他忍无可忍，把所有可以想到的刻薄语句都抛向她，一心想挫伤她，让她跪倒在地。

恶言恶语终于发泄完毕，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坐在那里，手捧着头，呆呆地盯着红色的绒毛地毯。西奥多拉站在门边，黑色的身影衬着苍白的面孔。

一切都结束了。

她平静地说：“再见，文森特。”

他没有回答。

门打开，又关上了。

3

达雷尔家住在切尔西的一幢房子里——一幢古色古香的迷人房屋，矗立在他们自家的一个小花园里。房前种着一株木兰树，树上沾满了烟垢、尘埃和煤灰，但仍旧是一株木兰。

大约三个小时以后，西奥站在了自家门口，抬头看了看，她突然微笑起来，嘴角痛苦地抽搐着。

她直接走到房子后面的书房。一个男人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个年轻的男人，相貌英俊，却面带憔悴。

她一走进房间，他就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你终于回来了，西奥。他们说你带着行李去了城外某个地方。”

“我听到消息，就回来了。”

理查德·达雷尔搂住她，拥着她走到沙发边。他们并排坐下。西奥从环绕着她的胳膊里脱身出来，显得很随意。

“事情有多糟糕，理查德？”她平静地问道。

“能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大家讨论得已经够多了。”

“告诉我！”

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西奥坐在那里看着他。他根本没注意房间里的光线逐渐地暗下来，她也渐渐听不清他的声音，而多佛旅馆的另外一个房间里的场景却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

然而，她还是试图尽量听懂他的话。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幸运的是，”他总结道，“他们不会剥夺你婚后的合法居住权。房子还是你的。”

西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我们还拥有我们的房子。”她说，“那么，事情还不算太糟糕吧？这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对吧。”

“唔！说得很对。是这样。”

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带着虚假，西奥突然想到：“还有别的事情，他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

“再没有别的事情了吗，理查德？”她轻声问，“更糟糕的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更糟糕的事？还会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西奥说。

“会好起来的，”理查德说，好像在安慰自己，而不是西奥，“当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突然用胳膊搂住她。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他说，“你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你的陪伴，不是吗？”

她轻声说：“是的，你有我。”这次她没有推开他的胳膊。

他吻了她，紧紧地搂着她，仿佛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从与她的亲近中获得安慰。

“我有你，西奥。”他不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而她也像刚刚一样回答：“是的，理查德。”

他从沙发里滑落到地板上，坐在她的脚边。

“我累坏了，”他烦躁地说，“天哪，就这么过了一天，可怕的一天！如果你不在这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妻子还是妻子，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同意。

他把头枕在她的膝上。他就像一个疲倦的孩子，叹息着。

西奥又想：“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会是什么呢？”

她的手习惯性地落在他光滑的黑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好像一位母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理查德含混不清地嘟嚷道：

“你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他的呼吸变得和缓、平稳起来，他睡着了。她的手仍然抚摸着他的头。

然而，她呆呆地凝视着前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理查德，你不觉得，”西奥多拉说，“你最好告诉我一切吗？”

已经是三天以后了。晚饭前他们坐在客厅里。

理查德心头一惊，脸红起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回避道。

“不明白？”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当然还有——呃——一些细节。”

“如果要我帮你，我应当了解全部情况，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奇怪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认为我想要你帮我？”

她有些惊讶。

“我亲爱的理查德，我是你的妻子。”

他突然笑了，依旧那么迷人那么无忧无虑。

“是的，西奥，而且还是个非常美丽的妻子。我这人从来不能忍受丑八怪。”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当他遇事心烦时，就有这样的习惯。

“我不否认，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对的，”他说道，“的确有些事情。”

他欲言又止。

“什么事情？”

“这些事很难向女人解释。她们总会只看见错误的一面——一件事情并非——呃，它实质上所指的内容。”

西奥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理查德接着说，“法律是一方面，而正确与错误完全是另外一方面。我做了一件可能诚实和正当的事情，但在法律上也许不会这么认为。十次中有九次，一切都顺顺利利，可第十次——呃，碰到了问题。”

西奥开始明白了。她心想：“我为什么不感到惊讶呢？我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清楚他总是有所保留？”

理查德继续说下去。他长篇累牍地试图解释自己的意思。西奥满足地听他在其冗长的描述下掩饰这件事的实际细节。事情涉及一大宗南非的地产。理查德究竟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她并不关心。从道义上讲，他向她保证，一切都是公平、公正的；法律上——呃，有点问题；由于无法逃避事实，他可能使自己受到刑事起诉。

他讲述的时候，不停地瞧他的妻子，既神经紧张又焦虑难安。但他仍旧不停地辩解并试图解释，而即便一个孩子也能从中看出他蓄意掩盖的赤裸裸的真相。最后，一通辩驳之后，他崩溃了。或许，正是西奥不时的轻蔑眼神让他崩溃。他瘫坐在火炉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抱头。

“就是这样，西奥，”他悲伤地说，“你说要怎么办？”

她立即向他走去，跪到椅子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能做什么呢，理查德？我们能做什么呢？”

他抱住她。

“你是说真的吗？你还会支持我？”

“当然会。亲爱的，当然会。”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相：“我是个小偷，西奥。除去花言巧语，最真实的现实就是——我是个小偷。”

“那我就是小偷夫人了，理查德。我们会患难与共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理查德活泼的性格稍有恢复。

“你知道，西奥，我有一个计划，但我们稍后再谈。现在是晚餐时间，我们得去换衣服了。穿上你那件柔滑的叫什么来着，你知道——卡约牌的礼服。”

西奥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

“为了在家里吃晚餐？”

“是的，是的，我知道。不过我喜欢它。穿上它，好姑娘。我很高兴看见你最漂亮的样子。”

西奥穿着卡约礼服下楼用餐。那是一件用柔和织锦面料制作的礼服，浅浅的金色图案贯穿其上，浅桃色的色调给光滑的织锦添加了些许暖意。背部开得很低，没有什么设计款式能更好地显露西奥脖颈和肩膀处耀眼的白皙肌肤了。此时她真的成了一朵木兰花。

理查德的眼睛注视着她，温柔地赞许道：“好姑娘，你知道，你穿上这件衣服真的太美了。”

他们开始用餐。整个晚餐时间，理查德焦虑不安，他有些不知所以，说着笑话、大笑不止，仿佛在徒劳地努力消除他的焦虑。有几次，西奥试图说起他们之前在讨论的话题，可他总是避而不谈。

当她起身准备去休息时，他才突然切入了正题。

“不，先不要走，我有话要对你说。你知道，关于这桩不幸的生意。”

她又坐下来。

他开始飞快地讲起来。如果运气好一点，整个事情就会被掩藏起来。他已经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掩盖得天衣无缝。目前只要某些文件不落入他人之手——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文件？”西奥困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要销毁它们？”

理查德做了个鬼脸。

“如果我能得到文件，马上就会毁掉它们。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那么，谁拿着这些文件呢？”

“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文森特·伊斯顿。”

西奥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叫。她努力控制自己，可理查德已经有所觉察。

“我疑心他一直知道这件生意的某些情况。这就是我好几次请他到家里来的原因。你也许记得我让你对他好一些？”

“我记得。”西奥说。

“不知何故，我似乎从来没有与他真正地友好相处。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喜欢你。我敢说他非常喜欢你。”

西奥用非常清楚的声音回答：“他喜欢我。”

“啊！”理查德感激地说，“那很好。现在你知道我的想法了吧。我确信，如果你去拜访文森特·伊斯顿，请求他把那些文件交给你，他不会拒绝。漂亮的女人，你知道——就那些事。”

“我不能这样做。”西奥急切的回答。

“胡说。”

“绝对不可能。”

逐渐地，理查德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她看得出他生气了。

“我亲爱的，我认为你还是不了解现在的处境。如果事情败露，我有可能会坐牢。那就全完蛋了——耻辱呀。”

“文森特·伊斯顿不会用那些文件来对付你，我敢确定。”

“其实那不是问题的重点。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它们和我有关联。那只与——与我的事情——与他们要查出的数据有关系。噢！我不能深入说细节。除非有人把我的处境告诉他，否则他有可能在不了解自己所做所为的情况下毁了我。”

“你当然可以自己这么做。给他写信。”

“那不会有什么用的！不，西奥，我们只有一线希望了。你是这张王牌。你是我的妻子，你必须帮我。今晚去拜访伊斯顿——”

西奥突然哭叫了起来：

“今晚不行。明天怎样？”

“我的上帝，西奥，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吗？明天可能为时已晚。现在就去——马上去——去伊斯顿的寓所。”他见她有些退缩，试图安抚她，“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这件事有点残忍，可是生死攸关。西奥，你不会让我失望吧？你说过你会尽力帮我的——”

西奥听见自己用干涩、冷淡的声音说：“不是这种事情。是有其他原因的。”

“生死攸关呀，西奥。我是认真的。你看这里！”

他猛地拉开桌子抽屉，掏出一把左轮手枪。这个行为有些作戏的成分，她没有在意。

“要么你去，要么我自杀。我不能面对所谓的指控。如果你不按我的要求去做的话，天亮前我将不在人世。我向你发誓这是真的。”

西奥低声喊道：“不要，理查德，不要那样！”

“那就帮帮我。”

他把手枪扔在桌子上，跪在她的身边。“西奥，我亲爱的。如果你爱我，如果你曾经爱过我，为我做这件事吧。你是我的妻子，西奥，没有其他人可以帮我了。”

他不停地说呀说，嘟嚷，恳求。最后，西奥听到自己在说：“很好——好吧。”

理查德送她到门口，为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4

“西奥！”

文森特·伊斯顿喜出望外，猛地站起身来。她站在门口，白色的貂皮围巾垂在肩上。伊斯顿心想，她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

“你终于来了。”

他走过来时，她伸手制止了他。

“不，文森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低沉又急促。

“我从我丈夫那儿来。他认为你这里有一些文件，可能会对他——有伤害。我是来请求你把它们给我。”

文森特定在那里，直视着她，随后扑哧一笑。

“这么说的确如此了？那天我就觉得霍布森、哲基尔和卢卡斯听起来很耳熟，可我当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真不知道你丈夫和这家公司有所联系。出问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受托调查此事。我原来疑心是某个下面的人所为，绝对没有想到会是公司的上层人物。”

西奥没有作声。文森特好奇地看着她。

“这件事对你没有什么影响吧？”他问，“就是——呃，坦率地讲，你丈夫是一个诈骗犯？”

她摇摇头。

“这使我很伤心，”文森特说，然后又平心静气地补充道，“请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拿文件。”

西奥坐在椅子上。他走到另外一个房间，不一会儿，就回来把一件小包裹交到她手里。

“谢谢你，”西奥说，“你有火柴吗？”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火柴盒，在壁炉边跪下来。当那些文件燃成灰烬时，她站起身来。

“谢谢你。”她又说道。

“不用客气，”他正经地回答道，“我帮你叫辆出租车。”

他送她上了出租车，目送她离去。真是一次奇怪又正式的小型见面。从第一次见面后，他们甚至都不敢正眼看对方。嗯，就这样了，结束了。他也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国家，努力忘掉一切。

西奥靠着车窗，探头向外。她对司机说，她不能马上回到切尔西的家里，她需要一个地方去喘口气。再次见到文森特后，她害怕自己动摇。要是——要是……然而她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尽管她不再爱她的丈夫，但她仍对他忠诚。他崩溃的时候需要她陪伴左右。不管他可能做过什么，他无疑是爱她的；他的罪过只针对社会，不针对她。

出租车蜿蜒穿行在汉普斯特德宽阔的街道上，驶入城外的荒野中，一股凉爽、怡人的风吹拂着西奥的脸颊。她又一次控制住了自己。出租车调转车头，向切尔西飞驰而去。

理查德到门厅里迎接她。

“嗯，”他询问道，“你去了很长时间。”

“是吗？”

“是的——很长时间。一切——都顺利吗？”

他跟在她身后，眼睛里透出狡黠的目光。他双手颤抖着。

“一切——都顺利吗，呃？”他又问。

“我亲自烧了它们。”

“噢！”

她走进书房，瘫软在大扶手椅上。她面色苍白，身心疲惫。她心想：“但愿我现在就可以睡着，永远，永远不要醒来！”

理查德正看着她。他含羞带愧、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她对此毫无察觉。她已经不可能察觉到什么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是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确认你烧的是那些文件吗？你查看了没有？”

“没有。”

“那么——”

“我确认，我告诉你。别烦我了，理查德，今晚我已经受够了。”

理查德紧张地挪了挪身子。

“不说了，不说了。我懂。”

他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不大一会儿，他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甩开它。

“别碰我，”她勉强地笑了笑，“对不起，理查德，我的神经很紧张。你现在碰我，我会受不了。”

“我知道。我明白。”

他又来回踱起步来。

“西奥，”他突然说道，“我非常抱歉。”

“什么？”她抬起头来，神情惊讶，一脸茫然。

“我不应当让你在晚上这个时候去那儿。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不愉快。”

“不愉快？”她笑了，这个词似乎让她觉得很好笑，“你不知道！噢，理查德，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她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说：“今天夜里我的付出。”

“我的上帝！西奥！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你，你为我，做那种事？我是猪啊！西奥——西奥——我不知道会那样。我想都不敢想。我的上帝！”

他跪在她身边，胳膊搂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个不停。她转身用稍显惊异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的话最后才真正引起她的注意。

“我——我没有想过——”

“你没有想过什么，理查德？”

她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告诉我，你没有想过什么？”

“西奥，我们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知道。我永远不要再想起它。”

她瞪着他，头脑完全清醒过来，全身不由自主地紧绷着。她的话语响亮又清楚：

“你没有想过——你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有发生，西奥。我们就认为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仍然瞪着他，最后真话脱口而出。

“你以为——”

“我并不想——”

她打断他：“你以为文森特·伊斯顿会为那些文件要求我跟他做个交易？你以为我——跟他交易了？”

理查德半信半疑，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没有想到他是那种人。”

5

“你没有想到？”她用锐利的目光瞪着他，他低头躲开了。“你为什么让我今晚穿上这件衣服？你为什么让我晚上这个时候单独去那儿？你揣度着他——喜欢我。你想保全自己的颜面，不惜任何代价，甚至不惜毁掉我的名声。”她站起身来。

“我现在明白了。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或者至少你认为这样做是可能的，于是你就放纵了这个念头。”

“西奥——”

“你否认不了。理查德，我以为我好些年前就了解你。从你一开始待人接物不坦诚的时候，我就应当知道。但我以为你对我是以诚相待的。”

“西奥——”

“你能否认我刚才说的话吗？”

他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

“听着，理查德。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三天前当你大祸临头的时候，用人们告诉你我离开了——去了乡下。那并不完全正确。我是和文森特·伊斯顿一起出走的——”

理查德口齿不清地说了些什么。她伸手制止了他。

“等等。我们已经到了多佛。我看到了报纸——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就像你知道的，我回来了。”

她停了停。

理查德抓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火地瞧着她。

“你回来了——及时地回来了？”

西奥短促又苦涩地笑了笑。

“是的，我回来了，正如你所说，‘及时地’，理查德。”

她的丈夫放开了抓住她的手。他站在壁炉架边，头向后仰起。他看起来英俊又高贵。

“那样的话，”他说，“我会原谅你的。”

“我不会。”

这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好像一颗炸弹爆开了。理查德跨步向前，注视着西奥，下巴垂着，看上去很是滑稽。

“你……呃……你说什么，西奥？”

“我说我不会原谅你！离开你去投奔另一个男人，我有罪——也许，不是严格意义上，而是故意为之，其实都是一回事。可如果说我有罪，我也是为了爱而犯错。我们结婚以来，你对我也并非忠贞不渝。噢，是的，我知道，我以前原谅你，是因为真的相信你是爱我的。然而你今天晚上的所做所为就不同了。这是卑劣的行为，理查德——任何女人都不会原谅的行为。为了自己的安全，你出卖了我，你的妻子！”

她拿起自己的围巾，径直向门口走去。

“西奥，”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要去哪里？”

她回头乜斜了他一眼。

“我们双方都必须为这段生活付出代价，理查德。我犯了罪，我去承担自己的孤独，你犯了罪——哦，你拿你所爱之人去赌博，你就失去了她！”

“你要离开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自由。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令我留恋的了。”

他听见门关上了。几年过去了，或者只是几分钟？窗外，有东西飘落下来——是最后的几片木兰花瓣，柔软、芳香。

（张叶青 译）

三只瞎老鼠

三只瞎老鼠，

三只瞎老鼠，

看它们如何跑，

看它们如何跑。

它们都追着农妇跑，

她用刀切掉鼠尾巴。

这情景你是否曾见到？

三只这样的瞎老鼠，

你是否曾见到？

寒气袭人。天阴沉沉的，快下雪了。

一名身穿深色大衣的男子用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还拉低帽檐挡住眼睛。他沿着卡尔弗大街走来，踏上七十四号门前的台阶。他按响门铃，刺耳的铃声随即从下面的地下室里传来。

凯西太太双手正在水槽里忙个不停，她愤愤地说：“该死的门铃！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她微微喘着粗气，步履蹒跚地爬上地下室楼梯，把门打开。

阴沉沉的天空下，依稀可见男子站立的身影，他低声问道：“里昂夫人在吗？”

“在三楼，”凯西太太说，“你可以上去。她知道你来吗？”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哦，这样，那你上去吧，要敲门。”

凯西太太眼看着这名男子从铺着破旧地毯的楼梯上了楼。事后她说“这个人让她觉得有趣”。事实上她只不过以为，这个人说话声那么小，肯定是因为得了重感冒——天气这么差，感冒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这名男子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他开始轻声吹起口哨，吹的曲调是《三只瞎老鼠》。

莫莉·戴维斯后退几步站到马路上，抬头端详着大门旁边新近漆过的招牌。

蒙克斯维尔庄园

家庭旅馆

她赞许地点点头。招牌看起来的确很专业，或许可以说几乎达到了专业水准。“家庭旅馆”（GUEST HOUSE）的T字上面出了一点儿头，“庄园”写得稍微紧凑了些，不过总的来说贾尔斯干得不错。她丈夫贾尔斯真的是非常聪明，几乎无所不能，而且总是能让她眼前一亮。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所以她慢慢才发现丈夫的多才多艺。正如人们所说，在海军服过役的人都是“能工巧匠”。

贾尔斯要把才能充分发挥到他们的新事业当中。对于家庭旅馆的经营工作，夫妻俩比任何人都缺乏经验。但这工作非常有趣，还能解决住房问题。

这原本是莫莉的主意。凯瑟琳姨妈去世后，律师写信告诉她，姨妈将蒙克斯维尔庄园作为遗产留给了她。小两口很自然的想法是将它卖掉。贾尔斯问：“那是什么样的房子？”莫莉回答说：“哦，是幢又大又乱的老房子，全是古板过时的维多利亚式家具。花园倒是不错，不过战争爆发之后就变得杂草丛生，因为那里只剩下一个老园丁了。”

于是他们决定将房子卖掉，只留能布置一间小房子或公寓的家具就够了。

但有两个困难随之而来。第一，他们找不到一间小点的房子或公寓；第二，所有的家具都太笨重了。

“好吧，”莫莉说，“我们得把它们全卖了。我想应该好卖吧？”

律师向他们保证，现如今什么都能卖得掉。

“很有可能，”他说，“有人会把房子买下来作为宾馆或者家庭旅馆，这样的话他们就会连同家具一起买了。幸好这房子维护得相当不错。就在战争爆发之前，已故的埃默里女士刚对这里进行了大范围整修和翻新，所以很少有损坏的地方。哦，是的，这房子很不错。”

就在那一刻，莫莉有了个想法。

“贾尔斯，”她说，“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把这里打造成家庭旅馆呢？”

起初她丈夫对这个主意嗤之以鼻，可莫莉坚持这么做。

“我们不用招揽太多客人——刚开始不用。把这栋房子当成旅馆来经营很容易——卧室有冷热水，房子里集中供暖，还有煤气灶。可以养些鸡鸭，这样我们就有蛋类了，再种些蔬菜。”

“谁干这些活儿呢——想雇到用人会不会太难了？”

“哦，我们得自己干这些活儿。但是我们不管住在哪都要干活儿呀。只是多几个人不会增加太多负担的。等我们步入正轨后不妨再雇个女佣。假如我们有五位客人，每人每周付七个畿尼——”莫莉心里打起如意算盘来。

“而且你想，贾尔斯，”她决定了，“这将是我们自己的房子。里面的东西也是我们自己的。照现在情况看，我觉得不花个几年时间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住的地方。”

贾尔斯承认确实如此。他们仓促结婚，一直聚少离多，都渴望有个家能安顿下来。

因此伟大的尝试就这么开始了。他们在《泰晤士报》和当地的报纸上刊登广告，也收到了各种各样的回复。

今天，第一批房客即将上门。广告上说，郡的另一头有卖军用铁丝网的，贾尔斯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买。莫莉说她得步行去村子里最后再买点东西。

唯一不如意的就是天气。最近两天一直有些冷，而且这会儿还开始下雪了。莫莉急匆匆地赶路，鹅毛大雪落在她披着雨衣的肩头和亮丽的鬈发上面。天气预报极为悲观，预计有暴雪来袭。

她焦心地祈祷管道不要都被冻住。如果开头就诸事不顺，那就太糟糕了。她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下午茶时间。贾尔斯回来了吗？他是不是正在琢磨她去哪儿了呢？

“我忘了个东西，不得不再去村子里一趟，”她会这么说。而他会笑着说：“是买了更多的罐头吧？”

罐头是他俩之间的一个笑话。他们总是弄些罐头来当食物。食品柜里塞得满满当当，以备不时之需。

莫莉苦笑着抬头仰望天空，看样子这就到他们的不时之需了。

家里空无一人。贾尔斯还没回来。莫莉先去厨房看了看，接着上了楼，去刚装修好的卧室转了转。波伊尔太太住南边的房间，里面有红木家具和四柱大床。梅特卡夫少校住蓝色的房间，里面是橡木家具。雷恩先生则被安排在东边有凸窗的房间。所有房间看起来都棒极了——多亏凯瑟琳姨妈留下这么好的亚麻床品。莫莉把床单铺平整，随后又下楼去了。天色渐暗。这所房子突然变得异常寂静和空旷。这里孤零零的，距离哪个村庄都得有两英里远，就像莫莉说的，到哪都得两英里。

她以前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但从未感到如此孤单。

雪花轻轻敲击窗玻璃发出的沙沙声让人听起来不舒服。万一贾尔斯回不来了——假设雪厚得车都开不过来呢？万一她不得不一个人在这儿住——也许要一个人住上好几天呢。

她仔细观察着厨房。这是一间宽敞舒适的厨房，似乎得有一位重量级名厨来掌勺才合适。那厨师一边吃着岩皮饼一边喝着红茶，嘴里有节奏地咀嚼着——她的两旁还应该分别站个上了年纪的高个子客厅女仆和一个脸蛋圆润绯红的女佣，桌子另一侧有个烧饭女仆，目光惶恐地等候着上级的吩咐。而事实上这里只有她自己，莫莉·戴维斯。她目前正扮演的角色看上去还是不太自然。此时此刻，她的整个生活貌似都不真实——贾尔斯仿佛也不太真实。她在扮演一个角色——只是扮演一个角色而已。

窗口闪过一个身影，吓了她一跳——一个陌生人正冒雪前来。她听到侧门打开的吱呀声。陌生人站在敞开的门口，抖落着身上的雪，那个陌生人正走进这所空房子。

然后，幻觉突然消失了。

“哦，贾尔斯，”她大叫，“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嘿，亲爱的！天气糟透了！天哪，我都冻僵了。”

他一边跺脚一边往手上哈气。

贾尔斯像往常一样把大衣扔到橡木柜子上，莫莉习惯性地捡起大衣挂在衣钩上。她从鼓鼓囊囊的衣兜里掏出一条围巾、一张报纸、一个线团，还有早上胡乱塞进去的信件。她走进厨房，把这些东西放在碗橱上，然后把水壶坐在煤气炉上。

“你买来铁丝网了吧？”她问，“去了这么长时间。”

“没有我们要的这种。买来也没什么用。我还去了其他地方，但同样也没有。你都在做什么？我猜还没人来吧？”

“波伊尔太太本来就是要明天来的。”

“梅特卡夫少校和雷恩先生应该今天就会来。”

“梅特卡夫少校送了张卡片过来，说他得明天才来。”

“这么说只有雷恩先生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猜是个体面的退休公务员。”

“不，我觉得是个艺术家。”

“那样的话，”贾尔斯说，“我们最好预收他一周的房租。”

“哦，不用，贾尔斯，他们都带着行李。如果不付钱，我们就扣押他们的行李。”

“那假如他们的行李里装的是报纸包着的石头呢？莫莉，事实上我们对这一行一无所知。我希望他们看不出来我们是新手。”

“波伊尔太太肯定能看出来，”莫莉说，“她是那种女人。”

“你怎么知道的？你没见过她吧？”

莫莉转过身。她在桌上铺了张报纸，取来一些奶酪，开始擦奶酪丝。

“这是什么？”她丈夫问道。

“威尔士干酪就要做成了，”莫莉告诉她，“再加些面包屑、土豆泥和一点点干酪好让它名副其实。”

“你可真是个厉害的大厨啊！”丈夫对她赞赏有加。

“我倒是想。我一次可以做一道菜。但配餐还是很需要经验的，所以早餐最难做。”

“为什么？”

“因为所有东西都得同时做——鸡蛋、咸肉、热牛奶、咖啡和烤面包。牛奶不能溢出来，面包不能烤煳，咸肉不能煎得太干，或者鸡蛋不能煮太老。你必须像只烫伤的猫一样上蹿下跳，兼顾好每件事。”

“我明天早上要偷偷下楼，看看这只烫伤的猫是怎么跳的。”

“水开了，”莫莉说，“要不我们端着托盘去藏书室听广播吧？新闻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们好像大多数时间都得待在厨房，既然这样，我们应当在这儿也放一台收音机。”

“没错。多好的厨房啊。我喜欢这儿。我觉得它是这所房子里最好的房间。我喜欢那个碗橱和那些盘子，我喜欢厨房大炉灶的奢华感——当然，尽管我不用在那上面做饭。”

“依我看，它一天就能用完一年的燃料存量。”

“我猜也差不多吧。可是想想看，可以在上面烤大块的肉——牛里脊肉和羊脊肉。再放上一大口铜锅，锅里面满是自制的草莓酱，一磅一磅地放糖进去。维多利亚时代是多么美好舒适啊！看看楼上的家具吧，又大又结实，而且相当奢华——不，哦！——更令人满意的是，有太多的地方可以放衣服，每个抽屉推拉都十分顺滑。你记得我们以前租的那个新式小公寓吗？各种嵌入式家具，你得拉出来才能放东西——可用的时候又拉不出来，总是卡住。还有门是靠推才能关上的——只是从来都不关，要是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是啊，这就是机械装置最大的问题。一旦不好使就完蛋了。”

“嗯，快点，听新闻吧。”

新闻的主要内容包括糟糕的天气预警、外交事务上一如既往的僵局、议会的激烈争论和帕丁顿卡尔弗大街的谋杀案。

“呸！”莫莉关掉广播，“全是些不幸的事。我不想再听到节约燃料的呼吁了。他们还想让我们怎么办，干坐着受冻？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冬天开始经营家庭旅馆，等到来年春天比较好。”她话风一转，说：“不知道被谋杀的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里昂夫人？”

“她叫这个名字吗？我想知道是谁想杀她，又是为什么。”

“也许她在地板下面藏了一大笔钱。”

“里面说警方正急于调查一个‘被人目击在附近出现过’的人，意思是不是他就是凶手？”

“我看差不多就是吧。只不过出于礼貌才那么说吧。”

刺耳的门铃突然响起，把两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是在前门，”贾尔斯说，“来了——一个杀人犯，”他胡乱开玩笑。

“戏剧里肯定这么演。快点。一定是雷恩先生。我们马上就会知道谁是对的，你还是我。”

雷恩先生冒着雪匆匆进门。站在藏书室门口的莫莉看到了屋外白色世界里来访者的身影。

莫莉心想，文明社会里所有男人着装如出一辙，都是深色大衣、灰色帽子和包住脖子的围巾。

转眼间贾尔斯顶着风雪关上了前门，雷恩先生也解下围巾、扔下手提箱、甩掉帽子——所有动作似乎是同时完成的，嘴里还说着话。他说话声音很尖，几乎是抱怨的语气。在门厅灯光的映照下看得出来他是个年轻人，留着一头淡褐色头发，浅色的眼珠不停转动着。

“太、太可怕了，”他说，“英国最糟糕的冬天——像是回到了狄更斯的时代——斯克鲁奇和小蒂姆[1]那些情节。要受得住这天气你得极为强壮才行。你觉得呢？我从威尔士来，经历了一段横跨全国的糟糕旅行。你是戴维斯夫人吧？见到你可真高兴！”莫莉的手被另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住。“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跟你说，我本以为你是个印度军官的寡妇，非常严肃的欧洲女人的样子——去过贝拿勒斯[2]之类的地方——像维多利亚那些时代的人。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们这儿有蜡花吗？极乐鸟呢？哦，不过我肯定会爱上这个地方的。你知道，我本来担心这里是个非常古老的地方——典型的庄园宅子——我是说还不及贝拿勒斯铜器。没想到这里真是太棒了，有维多利亚风格，很是气派。告诉我，你们有那种漂亮的餐边柜吗？桃花心木、紫李子色的桃花心木，上面刻的全是水果图案？”

“其实，”莫莉听他连珠炮似的讲话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我们有。”

“还真有！我能看一看吗？我想现在就看。在这里吗？”

他的急性子很是烦人。他已经拧开了餐厅的门把手，还打开了灯。莫莉跟着他走了进去，看到贾尔斯正板着脸站在自己左边。

雷恩先生用他细长的手指边抚摸大餐边柜上丰富多样的雕刻图案边轻声赞叹着。然后他转过头来，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女主人。

“没有桃花心木的大号餐桌吗？就用这几张小桌子代替吗？”

“我们觉得大家会更喜欢这样的摆设。”莫莉说。

“亲爱的，你说得真是太对了。我迷恋着那个时代。当然了，如果有那样的桌子，就得有那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严厉而帅气的父亲，留着胡子；能干却憔悴的母亲、十一个孩子、严肃的女家庭教师，还有个叫‘可怜的哈里特’——是个干杂活的穷亲戚，有这么好的住处他就谢天谢地了。看看那个壁炉——想想火苗从烟囱里蹿出来，可怜的哈里特后背被烫出了泡。”

“我把您的手提箱拿到楼上吧，”贾尔斯说，“东边那间房吧？”

“没错。”莫莉说。

贾尔斯朝楼上走去，雷恩先生又蹦蹦跳跳地回到门厅。

“那间房里是不是有张四柱床，上面雕刻着小玫瑰花？”他问道。

“不，并没有。”贾尔斯回答完从楼梯口拐了进去。

“我想你丈夫他不太喜欢我，”雷恩先生说，“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海军吗？”

“是的。”

“我猜就是。他们远不如陆军和空军宽容。你们结婚多久了？你很爱他吗？”

“或许您愿意上楼去看看房间吧。”

“是，这么说无疑不太礼貌。但我真的想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彻底了解别人非常有意思吗？他们的感受和想法，我是说，不只是他们的姓名和职业。”

“我想，”莫莉矜持地问道，“您是雷恩先生吧？”

这个年轻人突然闭口，双手抓住头发揪了起来。

“真是太差劲了——我总是忘记最重要的事。没错，我就是克里斯多夫·雷恩——喂，请不要笑。我的父母是一对浪漫的夫妻。他们希望我成为一名建筑师。因此他们以为给我起克里斯多夫这个名字是个绝好的主意呢——似乎这样就成功一半了。”

“那您是建筑师吗？”莫莉忍俊不禁。

“是的，我是，”雷恩先生得意扬扬地说，“至少几乎是。我还没真正具备资格。期望有朝一日实现，那这绝对是个很棒的例子。跟你说吧，实际上这个名字会是一个阻碍。我永远也成不了克里斯多夫·雷恩。然而，我克里斯[3]·雷恩的预制小屋说不定会出名呢。”

看到贾尔斯又下楼来，莫莉说：“我现在带您看看房间吧，雷恩先生。”

过了几分钟她下来了，贾尔斯说：“嗯，他喜欢那些漂亮的橡木家具吗？”

“他很想要一张四柱大床，所以我把他换到了那个玫瑰红的房间。”

贾尔斯低声咕哝着什么，只听到末尾是“小兔崽子”。

“好了，听我说，贾尔斯，”莫莉表情严肃地说，“这所房子不是我们款待客人来参加聚会的。这是在做生意。不管你喜不喜欢克里斯多夫·雷恩——”

“我不喜欢。”贾尔斯打断了她。

“——和我们做生意毫无关系。他一周付七个畿尼，这就够了。”

“如果他付钱，那没问题。”

“他同意付钱。我们收到了他的信。”

“你把他的手提箱也搬到玫瑰红的房间了吗？”

“当然是他自己搬的。”

“他可真殷勤。不过你搬应该也不费劲。里面绝对不是报纸包裹的石头，在我看来轻得可能什么都没有。”

“嘘，他下来了。”莫莉提醒道。

莫莉觉得藏书室看上去比较气派，就带克里斯多夫·雷恩去了那里。确实，里面有几把大椅子和燃烧的炉火。她告诉雷恩半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吃晚饭了。听她解释暂时还没有其他的客人到，克里斯多夫就问是否可以进厨房帮帮忙。

“如果你爱吃的话，我可以给你煎个鸡蛋。”他愉快地说。

随后莫莉就在厨房里开始干活，克里斯多夫帮忙洗洗涮涮。

不知怎么，莫莉觉得一家传统家庭旅馆的开业不该是这样的——贾尔斯也完全不满意。哦，好吧，莫莉一边睡下一边想，明天其他房客来了就会不一样吧。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阴沉，雪花飞舞。贾尔斯表情严肃，莫莉也心情沉重。这天气让什么事情都很难办。

波伊尔太太是乘当地出租车来的，车轮上还缠着防滑链。司机跟他们提起了糟糕的路况。

“傍晚前就会形成积雪。”他预测道。

波伊尔太太本人没能减轻这弥漫开来的阴霾。她是个丰满的女人，长相令人生畏，声如洪钟，盛气凌人。她天生强势的性格由于长期激进的战争经历而愈加明显。

“我是相信这家店经营得好才来的，”她说，“我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一家设施完善的家庭旅馆，是用科学手段妥善经营的。”

“您如果不满意，没有义务留下来，波伊尔太太。”贾尔斯说。

“确实没有，我也没想留下来。”

“或许，波伊尔太太，”贾尔斯说，“您愿意叫辆出租车吧，趁交通还没有堵塞。如果您有什么误解，那可能还是去别的地方比较好。”他补充道，“很多人对房间有需求，我们很容易找到人住进您的房间——实际上，过段时间我们的房费会再提高些。”

波伊尔太太狠狠白了他一眼。“在弄清楚这个地方怎么样之前我自然是不会离开的。你可能得给我准备一条大浴巾，戴维斯夫人。我可不习惯用小手帕擦干身子。”

波伊尔太太离开房间之后，贾尔斯冲莫莉咧嘴一笑。

“亲爱的，你真棒，”莫莉说，“给她顶了回去。”

“给她点颜色看看就不敢欺负人了。”贾尔斯说。

“哦，亲爱的，”莫莉说，“我好奇她与克里斯多夫·雷恩会相处得怎样。”

“她不会看得惯的。”贾尔斯说。

不出所料，当天下午，波伊尔太太就对莫莉说，“那个年轻人太古怪了” ，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厌恶。

面包店的人来时穿得像个北极探险家，他送来了面包并告知他们原本说好两天后再来送，但现在看可能没法兑现了。

“到处都堵住了，”他说，“我希望你们还有不少储备吧？”

“哦，是的，”莫莉说，“我们有很多罐头。不过我最好再买点面粉。”

她隐约记得爱尔兰人有种叫苏打面包的东西。一旦到了最坏的时候她或许可以做这个。

面包店的人还带了报纸来。她把报纸摊开放在大厅的桌子上。外交事务没那么重要了，占据头版的是天气和里昂夫人遇害案。

她正盯着模糊不清的印刷版照片辨认死者的相貌，突然听到克里斯多夫·雷恩在她背后说话：“真是起卑鄙的谋杀案，你觉得呢？在这么不起眼的街道上杀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女人。谁也想象不到，有谁能想象得到其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毫无疑问，”波伊尔太太嗤之以鼻，“这个人是罪有应得。”

“哦。”雷恩先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么说您觉得这无疑是起性犯罪了，是吗？”

“我可完全没有暗示这层意思，雷恩先生。”

“但她是被勒死的，不是吗？我想知道——”他伸出细长白皙的双手，“勒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别说了，雷恩先生！”

克里斯多夫走得离她更近了，压低了声音。“您有没有想过，波伊尔太太，被勒死是什么感觉？”

波伊尔太太更加气愤地又说了一遍：“别说了，雷恩先生！”

莫莉急忙抓起报纸读道：“‘警方迫切寻找的男子中等身材，身穿深色大衣，头戴浅色礼帽，系一条羊毛围巾。’”

“实际上，”克里斯多夫·雷恩说，“他看起来和所有人都一样啊。”他笑了起来。

“没错，”莫莉说，“和所有人都一样。”

帕明特督察在苏格兰场的办公室里对凯恩警长说：“现在我要见一见那两个工人。”

“好的，长官。”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比较体面的那种工人。反应相当慢，不过可靠。”

“好。”帕明特督察点头。

很快两个面露窘相的人穿着各自最得体的衣服被人领进了办公室。帕明特飞快扫了他们一眼。他善于让别人放松下来。

“这么说你们可以提供一些关于里昂案的有用信息给我们喽，”他说，“你们能来太好了。请坐。抽烟吗？”

等他们接过烟点着后，他说：

“外面天气太糟糕了。”

“是的，长官。”

“嗯，好了，那么——你们说说吧。”

这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要描述起来比较困难，这让他们显得很尴尬。

“你说吧，乔。”两个人里块头比较大的那个说话了。

乔开始说：“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没有火柴了。”

“在哪儿？”

“贾曼大街——我们在那边的路上干活儿——煤气主管道那里。”

帕明特督察点了点头。后续他会再问确切的时间和地点。他知道贾曼大街紧挨着发生惨剧的卡尔弗大街。

“你们没有火柴了。”他重复道，鼓励他们继续说。

“是的。我那盒用完了，比尔的打火机又不好使，因此我就问一个路人。‘先生，您能给我们一根火柴吗？’我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当时一点想法也没有。他只是路过，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我刚好问到他。”

帕明特又点了点头。

“他给了我们一根火柴，确实给了。一句话也没说。‘冷死了，’比尔对他说，他只是很小声地回答，‘是，冷。’我以为他是因为感冒胸部不适。这个人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谢谢先生，’我说着把火柴还给他。他赶忙走了，非常快。等我看见他掉了东西，已经来不及叫他回来。是个小笔记本，想必是他拿火柴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的。‘喂，先生，’我朝他喊，‘您有东西掉了。’但是他好像没听见——一个劲地加快脚步向前走，猛地转弯离开，对不对，比尔？”

“对，”比尔认可，“就像一只飞奔的兔子。”

“他跑进了哈罗路，看起来我们是追不上了，速度没他快，而且当时天色有些晚了——那只是个小本子，不是钱包之类的东西——可能不重要吧。‘奇怪的家伙，’我说，‘他把帽檐都拉到眼睛下面了，纽扣扣到最上面——像个电影里的坏蛋，’我对比尔说，是吧，比尔？”

“你就是这么说的。”比尔表示同意。

“我是说了奇怪，不过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去联想。我猜他就是着急回家吧。也不怪他，天真是太冷了啊！”

“太冷了。”比尔附和着说。

“于是我对比尔说，‘我们看看这个小本子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吧。’先生，所以我们就看了。‘只写了两个地址，’我对比尔说。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和该死的什么庄园。”

“豪华庄园。”比尔不满地哼了一声。

乔继续热情洋溢地讲述着他的经历，越讲越起劲。

“‘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我跟比尔说，‘就是从这儿拐个弯嘛。等我们下了班过去看看’——然后我看见那页最上面写着什么字。‘这是什么？’我问比尔。他拿起本子念了出来。‘“三只瞎老鼠”——肯定是门环上的标记，’他说——就在那一刻——对，就那时，长官，我们听见有女人在呼喊，‘杀人啦！’就在两条街以外！”

乔在这高潮处艺术性地停顿一下。

“她是拼尽全力去喊的，对吧？”他接着说，“‘嘿，’我跟比尔说，‘你赶快跑过去看看。’没过多久他回来说有一大群人在围观，还有警察。有个女人是喉咙被割断了还是被人勒死了。发现尸体的是女房东，她正冲着警察大喊大叫。‘是在哪儿？’我问他。‘在卡尔弗大街，’他说。‘几号？’我问，他说没太注意。”

比尔咳嗽几声，来回蹭着双脚，他为自己没发挥好而感到难为情。

“于是我说，‘我们过去探个究竟吧，’我们一看见是七十四号就在商量，‘可能，’比尔说，‘笔记本上的地址与这件事无关，’而我说也许有关系。总之，我们商量完，听说警察在找一个大约那时离开房子的男人，就过来了，看能否见一见负责这个案子的先生。我希望没有浪费您的时间。”

“你做得非常好，”帕明特夸奖他说，“那个笔记本你带来了吧？谢谢，好——”

他的问题简短且专业。他问清了地点、时间、日期——只是他们描述不清那个丢笔记本的男人。这与他从歇斯底里的女房东嘴里问到的描述如出一辙：帽子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大衣扣子全都扣上，围巾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非常轻，戴着手套。

那两个人走后，他仍低头注视着摊在桌上的小本子。一会儿它就要送到相关部门去查验，看看能不能查出指纹或其他什么线索。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两个地址和那页最上面手写的一行小字。

凯恩警长一进办公室，他就转身过来。“来啊，凯恩。看看这个吧。”

凯恩站在他后面，轻轻吹了声口哨，念出声来：“‘三只瞎老鼠！’哦，该死的！”

“是的。”帕明特打开抽屉，拿出半张信纸，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旁边。这是在死者身上找到的，有人小心翼翼用别针别在上面。

纸上写着：这是第一只。字下面幼稚地画了三只老鼠和一小段乐谱。

凯恩轻轻吹起这段旋律。三只瞎老鼠，看它们如何跑——

“就是这个，没错。这是首信号曲[4]。”

“这人疯了吧，是不是，长官？”

“是啊。”帕明特皱了皱眉，“死者身份确认无疑吧？”

“是的，长官。这是指纹部门给出的报告。死者自称里昂夫人，其真名叫莫林·格雷格。两个月前她刚从霍洛韦刑满释放。”

帕明特若有所思地说：“她住进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并自称莫林·里昂。偶尔喝点酒，据说带一个男人回过家一两次，从没表现出对什么人或事感到恐惧。也没有迹象表明她曾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凶手按响门铃，说要找她，女房东让他上了二楼。女房东描述不清他的长相，只说中等身材，似乎得了重感冒，说不出话来。随后她又回到地下室，没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她没听见这个人出去。过了十分钟左右，她送茶过去却发现她的房客已经被人勒死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凶杀案，凯恩，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停顿一下，突然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在英国有多少幢房子叫蒙克斯维尔庄园吗？”

“或许只有一处，长官。”

“那可就太幸运了。不过得去查查，时间不多了。”

警长欣慰地看着笔记本上的两行字——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蒙克斯维尔庄园。

他说：“这么说您是觉得——”

帕明特立即说：“是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有可能。蒙克斯维尔庄园——在哪儿来着——您知道吗，长官，我敢说最近刚刚看到过这个名字。”

“在哪儿？”

“我正在努力回想呢。等一下——在报纸上——《泰晤士报》。背面。等等——旅馆和公寓——就要想出来了，长官——是幢老房子。我当时在做填字游戏。”

他冲出办公室，又得意地回来了。“给您，长官，看。”督察顺着手指看去。

“蒙克斯维尔庄园，哈普雷登，伯克郡。”他一把抓过电话，“给我接伯克郡地方警察局。”

随着梅特卡夫少校的到来，蒙克斯维尔庄园开始作为一家旅馆正式营业。梅特卡夫少校既不像波伊尔太太那样难侍候，也不像克里斯多夫·雷恩那样古怪。他是个古板的中年男人，一副整洁的军人形象，大部分时间在印度服役。看起来他对房间和家具都很满意。他和波伊尔太太之前虽没有直接相识的朋友，不过他认识她的堂兄弟——住在普纳“约克郡的那支”。而他的行李是两个沉甸甸的猪皮箱子，这让生性多疑的贾尔斯也放下心来。

说实话，莫莉和贾尔斯没时间揣测他们的房客。把做饭、上菜、吃饭、洗碗这些事情做好就够他俩忙的了。梅特卡夫少校对咖啡颇为赞赏，于是贾尔斯和莫莉上床睡觉时虽然疲惫却心满意足——哪知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

“该死，”贾尔斯说，“是前门。到底是谁——”

“快点，”莫莉说，“去看看吧。”

贾尔斯用责备的眼神瞥了下她，披上睡衣下楼去了。莫莉听见门闩拉下的声音，有人在门厅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禁不住好奇，爬下床溜到楼梯口朝下望去。楼下门厅里，贾尔斯正在帮一个留着胡子的陌生人脱下满是雪的大衣。她断断续续地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

“喔。”一声有力的外国口音，“我的手指头都冻得没有知觉了。还有我的脚——”传来一阵跺脚声。

“进来吧。”贾尔斯打开藏书室的门，“这里暖和。您在这儿等着比较好，我去准备一个房间。”

“我运气真是太好了。”陌生人礼貌地说。

莫莉透过栏杆好奇地看着。她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留着一撮小黑胡，眉毛显得狡诈。这个人尽管两鬓灰白，步伐却像年轻人一样矫健。

贾尔斯关上藏书室的门，飞快跑到楼上。原本蹲着的莫莉站了起来。

“他是谁？”莫莉问。

贾尔斯一笑。“到家庭旅馆来的又一位房客。汽车被雪堆掀翻了。他自己爬出来，尽全力往前走了一段路——听，暴风雪还在呼啸呢——沿着马路边走时看见了我们的招牌。他说祈祷好像得到了应验。”

“你觉得他没问题吗？”

“亲爱的，不会有人在这种天气的晚上进来偷东西的。”

“他是个外国人，不是吗？”

“是的。他叫帕拉维奇尼。我看到了他的钱包——我真觉得他是故意给我看的——里面都是钱。我们给他哪个房间？”

“绿色房间吧。都收拾干净了。我们只要去铺铺床就好了。”

“估计我得借他一件睡衣。他的东西都在车里。他说自己是从车窗里爬出来的。”

莫莉取来床单、枕套和毛巾。

夫妻俩匆匆忙忙铺床时，贾尔斯说：“雪越积越厚，我们要被雪困住了，莫莉，要和外界完全失去联系了。这样相当刺激，不是吗？”

“我不知道，”莫莉含糊地说，“你觉得我能做出苏打面包来吗，贾尔斯？”

“当然能了。你什么都能做出来。”忠实的丈夫说道。

“我从来都没试过做面包。不做面包也无可厚非吧。面包店的人总会送过来，管它新鲜不新鲜。但是如果被大雪困住，面包店就不会派人来了。”

“肉贩、邮递员也不会来了。报纸送不过来。很可能电话也不能用了。”

“那就只有广播来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吗？”

“至少我们能自己供电。”

“你明天一定要把发动机再启动一次，而且我们得给暖气添足燃料。”

“我猜下一批炭近期不会送来了。我们所剩无几。”

“哦，真烦。贾尔斯，我感觉我们真是遇到难熬的日子了。快去把帕拉——管他叫什么名字，把他叫来。我要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贾尔斯的预言得到了证实。积雪有五英尺厚，已经堆到了门窗上。外面还在下雪。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万籁俱寂，而且——隐隐约约地——透着一丝凶险。

波伊尔太太坐着吃早餐。餐厅里没有其他人了。旁边那桌梅特卡夫少校的餐具都收拾走了。雷恩先生还没下来吃。大概是前者习惯早起，而后者爱睡懒觉。波伊尔太太自己很明确，合适的早餐时间只有一个，就是九点钟。

波伊尔太太吃完了美味的煎蛋，又用洁白有力的牙齿大口咬起烤面包来。她既不情愿留在这儿，也下不了决心离开。蒙克斯维尔庄园与她的预期大相径庭。她本来期望有桥牌可以打，有几个过了气的老女人，好让她炫耀自己的社会地位和人脉，并且向她们暗示自己战时工作的重要性和机密性。

战争一结束，波伊尔太太仿佛被遗弃在荒岛上一样。她向来是个忙碌的女人，把效率和组织挂在嘴边。确实，她的活力和干劲让人们对她优秀而有效的组织能力无可挑剔。战时的工作再合适不过她了。她总是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给多个部门的领导找麻烦。但平心而论，她自己从来不偷懒。她手下的女人们四处忙碌，一看到她皱眉就害怕。而现在所有这些令人激动和忙碌的生活都结束了。她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但早先独居的印记却不复存在。她的房子被军队征用过，需要彻底整修和翻新才能重新住进去。因为很难找到帮忙的用人，所以无论怎样都不太可能搬回去了。她的朋友也都分散到各地。毫无疑问她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住所，但此时还是得找一个落脚处。旅馆或短租房似乎是不错的选择。于是她来到了蒙克斯维尔庄园。

她轻蔑地四下环顾着。

她心想，他们欺骗了我，没跟我说是家新开的店。

她把盘子推得远远的。早餐相当可口，服务也十分周到，还有上等咖啡和自制橘子酱供应。奇怪的是这让她更加恼火。因为这使她失去了抱怨的正当理由。她的床也很舒服，铺着绣花床单，摆放着柔软的枕头。波伊尔太太乐于享受，但也喜欢吹毛求疵。也许两相比较后者更为强烈。

波伊尔太太站起来，气宇轩昂地走出了餐厅，在门口遇见那个非常古怪的红头发年轻人。今天早上，他戴了一条扎眼的绿色格子领带——一条羊毛领带。

可笑，波伊尔太太心里说。可笑至极。

他看人的方式也让她不喜欢，从苍白的眼睛斜着看人。这样略微嘲讽的眼神不正常，让人很不舒服。

我猜这人肯定是精神不正常，波伊尔太太想。

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夸张的鞠躬，然后快步走进宽敞的客厅。这里有舒服的椅子，尤其是那把玫瑰色的大椅子。波伊尔太太觉得还是声明这把椅子属于她比较好。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椅子上，以防被别人抢占。接着走到暖气旁，伸出一只手放在上面。不出她所料，暖气只是温和而已，并不算热。波伊尔太太眼里闪出一丝斗志。她对此可有话要说。

她朝窗外望了望。糟糕的天气——真是糟透了。不过她不会在这儿待太久的——除非这地方住进更多人，变得有趣起来。

积雪从屋顶滑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波伊尔太太跳了起来。“不，”她大声说，“我不会在这儿住太久的。”

有人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很尖。她迅速转过身去。年轻的雷恩正站在门口望着她，表情怪异。

“是的，”他说，“我就猜您不会住太久的。”

梅特卡夫少校正在帮贾尔斯铲除后门外的雪。他是把干活的好手，贾尔斯对此不胜感激。

“很好的锻炼方式，”梅特卡夫少校说，“每天都要运动。保持健康嘛，你明白的。”

看来少校是个运动狂。贾尔斯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七点半就要求吃早餐。

少校像是猜到了贾尔斯的心思，他说：“非常感谢你妻子这么早为我准备早餐。还煮了个新鲜的鸡蛋，真是细心。”

由于旅馆工作的特殊性，贾尔斯不到七点就起床了。他和莫莉煮了鸡蛋吃，喝过茶，开始收拾起居室。所有地方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贾尔斯不禁想，假如他自己是这里的一个房客，他就要睡到最后一刻，在那之前谁也别想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然而，少校不仅起床还吃了早餐，在房子里到处溜达，似乎精力旺盛得无处释放。

好吧，贾尔斯想，有不少雪等着铲呢。

他用余光扫视这位老兄。这可真不是个容易看透的人：身经百战，人过中年，目光中带有异样的警惕，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贾尔斯好奇他为什么来到蒙克斯维尔庄园。很可能是复员后没找到工作吧。

帕拉维奇尼先生下来晚了。他喝了杯咖啡，吃了片烤面包——简单的欧陆式早餐。

当莫莉把早餐端给他时，他有些不知所措，站起身来，夸张地鞠躬，大声说道：“你就是迷人的女主人吧？我说对了，不是吗？”

莫莉含糊地回应他判断得对。这种时候她可没心思接受赞美。

“为什么呢，”她一边草草将碗碟扔进水槽一边说，“每个人吃早餐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点麻烦啊。”

她把盘子放进架子里就急忙上楼整理床铺去了。今天早上指望不上贾尔斯能帮到她。他得清扫出一条通往锅炉房和鸡舍的路来。

莫莉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草率的方式收拾着床铺，尽可能快地把床单拉开、铺平。

她在打扫浴室时电话铃响了。

莫莉先是因为被打断工作而咒骂了一句，而后略感安心的是至少电话还能用，于是跑过去接听。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藏书室，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响亮有力，带着微微悦耳的乡村口音问道：“是蒙克斯维尔庄园吗？”

“这里是蒙克斯维尔庄园家庭旅馆。”

“请让戴维[5]中校接电话好吗？”

“恐怕他这会儿没法来接电话，”莫莉说，“我是戴维斯夫人。请问您是谁？”

“伯克郡警察局的霍格本警司。”

莫莉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说：“哦，好……呃……什么事？”

“戴维斯夫人，出了点急事。电话里我不想说太多，不过我派了特洛特警长去你们那边，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可他没法过来啊。我们被雪困住了——完全是大雪封门。路都不通了。”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传来十足的自信。

“特洛特会顺利过去的，”他说，“请转告你的丈夫，戴维斯夫人，要非常仔细地听特洛特跟你们说的话，并且绝对服从他的指示。就这样。”

“可是霍格本警司，是什么事——”

那边直接挂断了电话。霍格本显然是把要说的话说完就挂断了。莫莉摇晃了几下电话架子，继而放弃。她刚一转身，门开了。

“哦，亲爱的贾尔斯，你回来了。”

贾尔斯头发沾着雪，脸上蹭了不少煤灰。看起来有些热。

“怎么了，亲爱的？我已经把煤斗装满了，柴火也搬进屋里了。后面我要去喂喂那些老母鸡，再去看看锅炉房。这样可以吧？怎么了，莫莉？你好像被吓着了。”

“贾尔斯，警察来电话了。”

“警察？”贾尔斯将信将疑。

“是的，他们派了个督察还是警长什么的正赶过来。”

“可是为什么呢？我们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从爱尔兰带回来两磅黄油啊？”

贾尔斯皱眉。“我肯定没忘记办收音机许可证，对吧？”

“对，许可证就在书桌里。贾尔斯，老彼得罗克夫人给了我五张配给券[6]，我用来买那件旧花呢大衣。这样错了吗——可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呀。我缺一件大衣，为什么不能用配给券呢？哦，亲爱的，我们还做过什么事呢？”

“那天我差点和另一辆车撞上，但完全是那个家伙的错，绝对是。”

“我们肯定是做错了什么事。”莫莉哭着说。

“问题是现如今不管做什么事几乎都是违法的，”贾尔斯沮丧地说，“所以大家总是有负罪感。其实我估计是跟开这家店有什么关系。开个家庭旅馆可能有各种我们闻所未闻的麻烦事。”

“我原以为只要不提供酒就没事了呢。我们没给任何人喝过一点酒。另外，我们在自己家里开旅馆，不是我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吗？”

“我知道。听起来是没错。但就像我说的，现如今什么事都或多或少地被禁止了。”

“哦，亲爱的，”莫莉叹了口气，“我们要是没开这家店该多好啊。现在好了，要被雪困住好几天，大家都会冲我们发火，他们会吃光我们贮存的罐头——”

“振作点，亲爱的，”贾尔斯说，“我们只是暂时遇到了大麻烦，不过总会过去的。”

他漫不经心地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拿开手，换了种语气说：“你知道的，莫莉，仔细想想，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们才会在这种天气下派一名警官长途跋涉过来。”他朝外面的雪摆了摆手。他说，“肯定是什么相当紧急的事——”

就在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门开了，波伊尔太太走了进来。

“啊，原来你在这儿呢，戴维斯先生，”波伊尔太太说，“你知道客厅的暖气冷得像石头一样吗？”

“对不起，波伊尔太太。我们的煤不多了，而且——”

波伊尔太太无情地打断了他。“我在这里一周要付七个畿尼——七个畿尼啊。我可不希望被冻僵。”

贾尔斯脸一红，立刻答道：“我这就去添煤。”

他走出房间，波伊尔太太转身又朝莫莉说：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得说，戴维斯夫人，你们安排住这儿的那个年轻人古怪得很。他的举止——还有他的领带——而且他是从来都不梳头吗？”

“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建筑师。”莫莉说。

“你说什么？”

“克里斯多夫·雷恩是一名建筑师，而且——”

“亲爱的年轻夫人，”波伊尔太太厉声说，“我自然是听说过克里斯多夫·雷恩爵士。他当然是一位建筑师。圣保罗大教堂就是他建造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像总以为教育是在《教育法》制定后才开始的。”

“我说的是这个雷恩。他的名字是克里斯多夫。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他成为建筑师。他是——或者说差不多是——一名建筑师了，所以叫这个名字也无可厚非。”

“哼，”波伊尔太太嗤之以鼻，“这故事听起来很可疑。如果我是你，就会再多问他一些问题。你对他了解吗？”

“和我对您的了解一样多，波伊尔太太——你们俩都是每周付我们七个畿尼。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不是吗？跟我有关系的只有这一点。我都没怎么在意是喜欢——”莫莉紧紧盯住波伊尔太太，“还是讨厌房客。”

波伊尔太太气得面红耳赤。“你太年轻了，没有经验，应该虚心接受懂得比你多的人给予的建议。还有那个古怪的外国人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半夜来的。”

“果然。古怪至极。那时候住进来太少见了。”

“把善良的旅行者拒之门外是违法的，波伊尔太太。”莫莉温和地补了一句，“您可能对这方面不清楚。”

“我要说的是那个帕拉维奇尼，不管他叫什么吧，在我看来——”

“当心，当心，亲爱的女士。您说风风就——”

波伊尔太太跳了起来，好像“风”真的刮来了一样。帕拉维奇尼先生蹑手蹑脚溜了进来，两位女士都没注意到他。他哈哈大笑，像个老魔鬼似的搓着双手，满心欢喜。

“你吓着我了，”波伊尔太太说，“我没听见你进来。”

“我是踮起脚走的，因此，”帕拉维奇尼先生说，“谁也听不到我进进出出。我觉得这样太有趣了。有时还能无意中听到些事情。这也是我觉得有趣的原因。”他又轻声说，“我听到的是不会忘掉的。”

波伊尔太太随意应付着说：“是吗？我得去织毛衣了——我把它落在了客厅里。”

她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莫莉站着，一脸疑惑地看着帕拉维奇尼先生。他连蹦带跳地来到她面前。

“我们迷人的女主人看起来心烦意乱啊。”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已经拾起她的手，亲了亲。“怎么了，亲爱的夫人？”

莫莉往后退了一步。她对帕拉维奇尼先生没什么兴趣。他色眯眯地看着她，像个老色鬼一样。

“今天上午全是麻烦事，”她轻描淡写地说，“都是因为这场雪。”

“是啊。”帕拉维奇尼先生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下雪让什么事都变得非常困难，不是吗？不过也让很多事变得异常容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首先，我认为你对于经营一家旅馆了解的就不多。”

莫莉不服气地抬起下巴。“我想我们是不太懂。但是我们打算试试看。”

“好极了，好极了。”

“毕竟，”莫莉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焦虑，“我做饭并不是太差劲——”

“毫无疑问你是个很棒的厨师。”帕拉维奇尼先生说。

真是个讨厌的外国人，莫莉心想。

帕拉维奇尼先生可能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管怎样他还是转变了态度，严肃地悄悄对她说：

“我能给你一点忠告吗，戴维斯夫人？你和你丈夫不能太轻信他人，你知道的。这些房客给你推荐信了吗？”

“通常会有这东西吗？”莫莉显得很困惑，“我以为只要——只要人过来就好了。”

“既然住在同一屋檐下，还是对这些人有所了解才算明智吧。”他向前探了探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恐吓。“拿我自己来举例吧。我是半夜来的。说是在雪堆里翻车了，可你们对我了解多少呢？完全不了解。或许你们对其他房客也是一无所知吧。”

“波伊尔太太——”莫莉刚要开口就收住了，她看见那位女士又回来了，手里织着毛衣。

“客厅太冷了。我还是坐在这里吧。”她快步朝壁炉走去。帕拉维奇尼先生脚尖一转，迅速赶到她的前面。“请允许我为您拨拨火吧。”

莫莉像昨晚一样被他轻快的步伐吓了一跳。她注意到他总是小心地背对着灯光。而此刻就在他跪着拨弄炉火时，她突然想明白原因了。帕拉维奇尼先生的脸显然是经过精心“化妆”的。

这么说这个老傻瓜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年轻，是吧？呵，他不会得逞。他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甚至更老。唯一与年纪不相符的是他矫健的步伐。也许走路的样子也是刻意装出来的呢。

这时梅特卡夫少校快步走了进来，使她从臆想回到令人不悦的现实中来。

“戴维斯夫人。楼下衣帽间的水管，呃——”他谦恭地放低声音说，“恐怕是冻住了。”

“哦，我的天，”莫莉叫苦不迭，“多么糟糕的一天啊！先是警察，然后是水管。”

帕拉维奇尼先生当的一声把拨火棍掉到了炉膛里。波伊尔太太织毛衣的手也停住了。梅特卡夫少校突然僵住，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莫莉困惑地看着他，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副木雕泥塑。

他结结巴巴地问：“警察？你是说？”

她感觉得到，他木然的外表下某种猛烈的情绪暗流涌动。也许是恐惧、警惕或兴奋——总之是有什么不对劲。她告诫自己，这个人有可能很危险。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才不算太奇怪，“警察是怎么回事？”

“他们打电话过来，”莫莉说，“就刚才。说是他们派了一位警长正赶过来。”她朝窗户看去。“不过我觉得他是来不了了。”话语中还是抱有希望。

“他们为什么派警察过来？”他朝她走近一步，可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开了，贾尔斯走了进来。

“这该死的煤一半以上都是石头，”他愤愤地说，随即又敏锐地多问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梅特卡夫少校朝他转过身去。“我听说有警察要到这里来，”他说，“怎么回事？”

“哦，没事的，”贾尔斯说，“谁也到不了这儿。怎么啦？积雪都有五英尺厚了，在路上堆得老高。今天不会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从窗户清晰地传来三下重重的拍打声。

众人都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是哪里发出的声响。拍打声像幽灵的警告一样强烈而有威慑力。紧接着，莫莉大叫一声，指向落地窗。有个人站在窗外敲着窗玻璃。看到他踩着滑雪板，大家就明白他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了。

贾尔斯喊了一声，走到房间另一头，笨拙地解开窗钩，打开了落地窗。

“谢谢你，先生。”这位新来的人说。他长着一张古铜色的脸，声音有点大众化，还算好听。

“特洛特警长。”他自我介绍道。

波伊尔太太一边织毛衣一边冷眼看着他。

“不可能是警长，”她不以为然地说，“你太年轻了。”

这个年轻人确实年龄不大，听到这句论断像是受到了侮辱，有些生气地说道：“我没有看上去那么年轻，太太。”

他的目光扫视众人，最后落在贾尔斯身上。

“你是戴维斯先生吧？我可以把滑雪板放在什么地方吗？”

“当然，请跟我来。”

他们一关上通往大厅的门，波伊尔太太就讥讽道：“要我看，现如今我们花钱养这些警察就是为了让他们好好享受冬季运动的吧。”

帕拉维奇尼走到莫莉身旁。他急促而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强烈的埋怨：“你为什么要叫警察来呢，戴维斯夫人？”

他直勾勾、恶狠狠地盯着她，使她有点畏惧。这时的帕拉维奇尼先生不太一样。她顿时感到害怕。她无奈地说：“我没有。我没叫警察。”

克里斯多夫·雷恩兴高采烈地走进来，低声但富有穿透力地问道：“大厅里那个人是谁啊？他从哪里来的？他精力可太旺盛了，浑身上下全是雪。”

波伊尔太太一边把毛衣针摆弄得噼啪作响一边回应他。“不管你信不信，那个人是警察。是个警察——滑着雪来的！”

她的神情像是在宣布，底层阶级的人终于要爆发了。

梅特卡夫少校轻声对莫莉说：“不好意思，戴维斯夫人，我可以用一下你们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梅特卡夫少校。”

他朝电话机走去，克里斯多夫·雷恩又尖声说：“他长得太帅了，你们不这么认为吗？我一向认为警察都太有魅力了。”

“喂，喂——”梅特卡夫少校气急败坏地摇晃着电话。他转头对莫莉说：“戴维斯夫人，这部电话坏了，完全不能用啊。”

“刚才还好好的。我——”

她的话被打断了。克里斯多夫·雷恩高声、刺耳近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这么说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完全隔绝了。真有意思，不是吗？”

“我可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好笑的。”梅特卡夫少校冷冷地说。

“确实不好笑。”波伊尔太太说。

克里斯多夫仍大笑不止。“那这只对我自己来说是笑话了，”他说，“嘘，”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那个侦探来了。”

贾尔斯陪着特洛特警长走了进来。后者已经安置好滑雪板，也抖落掉了身上的雪，手里正拿着一个大号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把大家带进那种要执行司法程序时不紧不慢的气氛中。

“莫莉，”贾尔斯说，“特洛特警长想要对咱俩单独问话。”

莫莉跟着他俩走出房间。“我们去书房吧。”贾尔斯说。

他们走进了大厅后面的小房间，这里其实并不像个书房。特洛特警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们做错什么事了，警官？”莫莉伤心地问。

“做错了什么？”特洛特警长盯着她看。接着他一咧嘴笑了出来。“哦，”他说，“不是那回事，夫人。不好意思，让你们误会了。不是的，戴维斯夫人，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是警方保护的措施，不知你们明不明白。”

两个人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好奇地看着他。

特洛特警长继续流利地说道：“是与里昂夫人——莫林·里昂夫人的死有关，两天前她在伦敦被人谋杀了。你们应该在报纸上看过这个案子吧。”

“看过。”莫莉说。

“首先我想了解的是，你们认识里昂夫人吗？”

“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贾尔斯说，莫莉也小声地表示同意。

“嗯，我一猜就是这样。但事实上，被谋杀的女人真名并不是里昂。警方有她的记录和指纹备案，毫不费力就确认了她的身份。她的真名叫格雷格——莫林·格雷格。她过世的丈夫叫约翰·格雷格，是个农场主，住在离这不远的隆里奇农场。想必你们听说过隆里奇农场案吧。”

房间里非常安静。正巧有雪块毫无征兆地从屋顶上啪嗒一声轻轻掉落在外面的地上，打破了寂静。这声音神秘莫测、近乎险恶。

特洛特继续说：“一九四○年，三个逃难的孩子住进了隆里奇农场的格雷格家里。其中一个孩子遭到违法的疏忽和虐待而死。这个案子轰动一时，格雷格夫妇二人被判入狱。格雷格在被押解的路上逃跑，偷了一辆车想躲避警方的追捕。但是出了车祸，当场死亡。格雷格夫人则在两个月前刑满释放。”

“现在她却被人杀了，”贾尔斯说，“你们觉得是谁干的呢？”

不过特洛特警长没有急着回答。“你记得这个案子吗，先生？”他问。

贾尔斯摇摇头。“一九四○年我还在地中海服役，作为海军候补少尉。”

“我——我是听说过这个案子，我记得，”莫莉呼吸急促起来，“但是您为什么要来找我们呢？我们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在于你们正处于危险之中啊，戴维斯夫人！”

“危险？”贾尔斯表示不相信。

“是这样的，先生。有人在案发现场附近捡到一个笔记本。本子上写了两个地址。第一个是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

“就是那个女人被杀的地方？”莫莉插话进来。

“是的，戴维斯夫人。另一个地址就是蒙克斯维尔庄园。”

“什么？”莫莉表示难以置信，“太不可思议了。”

“没错。正因为如此，霍格本警司才认为当务之急是找出你们和隆里奇农场之间，或是这所房子与隆里奇农场案之间的关联。”

“没什么关联——完全没有，”贾尔斯说，“肯定是种巧合。”

特洛特警长缓缓地说：“霍格本警司觉得不是巧合。假如有可能，他恨不得亲自过来。在这种天气状况下，因为我是个专业的滑雪者，所以他就派我来了，嘱咐我查清楚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人，打电话向他报告。他还说为保证大家的安全，允许我采取任何合情合理的措施。”

贾尔斯急切地说：“安全？天啊，老兄，你该不会认为有人要在这里行凶吧？”

特洛特表示歉意，他说：“我没想吓唬你妻子，但没错，霍格本警司就是那么认为的。”

“可究竟为什么会——”

贾尔斯欲言又止，于是特洛特说：“这正是我此行所要查清楚的。”

“整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先生，这件事正因为不可思议，所以才危险。”

莫莉说：“还有更多的事您没告诉我们呢，不是吗，警官？”

“是的，夫人。在笔记本那一页的最上面写着：‘三只瞎老鼠’。在女死者的尸体上别着一张写有‘这是第一只’的纸条。字的下面还画了三只老鼠和一节乐谱。谱子就是儿歌‘三只瞎老鼠’的曲调。”

莫莉轻声唱了起来：

“三只瞎老鼠，

看它们如何跑。

它们都追着农妇跑！

她——”

她唱到一半停住了。“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三个孩子，对不对？”

“对，戴维斯夫人。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还有个死掉的十二岁男孩。”

“那两个小孩后来怎样了？”

“那个女孩我猜是被什么人收养了。我们还没能找到她。那个男孩现在应该刚好二十三岁。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系。据说他一直都有点——古怪。他十八岁入伍，后来当了逃兵，从那以后就消失了。军队里的精神科医生说他肯定不正常。”

“你们认为是他杀害了里昂夫人？”贾尔斯问，“而且他是个杀人狂，会突然莫名其妙在这儿出现？”

“我们推测这里的某一个人肯定与隆里奇农场案有关。只要证实了其中的联系，我们就好做防范了。先生，你说了和那个案子毫无瓜葛。你也是一样吗，戴维斯夫人？”

“我——哦，是的——是的。”

“或许你们愿不愿意具体跟我说说住在这所房子里的其他人？”

夫妇俩告诉了他那些人的名字。波伊尔太太、梅特卡夫少校、克里斯多夫·雷恩先生和帕拉维奇尼先生。他把这些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仆人呢？”

“我们没雇仆人，”莫莉说，“这倒提醒了我，我得去把土豆炖上。”

她匆忙离开了书房。

特洛特转头问贾尔斯：“你对这些人了解多少，先生？”

“我——我们——”贾尔斯停顿了一下，随即小声说，“说真的，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特洛特警长。波伊尔太太是从伯恩茅斯一家旅馆写信说要过来的。梅特卡夫少校来自利明顿。雷恩先生是从南肯辛顿一家私人旅馆来的。帕拉维奇尼先生突然意外出现——说是从雪地里爬出来的更恰当——他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雪堆处翻了车。还有，我猜他们都有身份证、配给册之类的东西吧？”

“当然，我会去检查这些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遇上这么糟糕的天气真是运气好，”贾尔斯说，“杀人犯不大可能会在这种天气出现，是吧？”

“也许他不需要出现呢，戴维斯先生。”

“什么意思？”

特洛特警长犹豫片刻，然后说：“先生，你要考虑到他有可能已经在这儿了。”

贾尔斯盯着他。

“你在说什么？”

“格雷格夫人是两天前遇害的。你们这里所有的房客都是在那之后到的，戴维斯先生。”

“是的，但他们都事先预订了——提前一段时间——除了帕拉维奇尼。”

特洛特警长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中透出疲惫。“这些犯罪都是有预谋的。”

“这些犯罪？可只发生了一起命案啊。为什么您确定还会再有一起呢？”

“会发生的——不。我希望能阻止它。凶手会有这个企图，没错。”

“可这样的话——假如您说得对，”贾尔斯兴奋地说，“只有一个人有嫌疑。这个人年龄也正好符合。就是克里斯多夫·雷恩！”

特洛特警长到厨房来找莫莉。

“戴维斯夫人，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书房。我要和每个人都大概谈一谈。好心的戴维斯先生已经去准备了——”

“好吧，让我把这些土豆做完就好。有时我真希望沃尔特·雷利爵士[7]当年没有发现这些讨厌的食物。”

特洛特警长没说话，表示不同意。莫莉道歉说：“我实在是无法相信这种事，您知道……太不可思议了……”

“不足为奇，戴维斯夫人——只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

“有关于这个人的描述吗？”莫莉好奇地问道。

“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黑色大衣，头戴浅色帽子，说话声很轻，用围巾遮住了脸。你瞧，谁都有可能是这样。”他顿了顿又说，“大厅这儿挂着三件黑色大衣和三顶浅色帽子，戴维斯夫人。”

“我想这些人都不是从伦敦来的。”

“不是吗，戴维斯夫人？”特洛特警长快步走到碗柜前面，拿起一份报纸。

“这是二月十九日的《旗帜晚报》[8]。两天前的。有人把报纸都带了过来，戴维斯夫人。”

“可是太奇怪了啊。”莫莉看着报纸，似乎隐约记起了什么，“这报纸是哪儿来的？”

“你不能总是以貌取人，戴维斯夫人。对于到你们家来的这些人，你们并不了解他们的底细。”他接着说，“我猜你和戴维斯先生是刚刚开始经营家庭旅馆吧？”

“是的，我们是新手，”莫莉承认。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成熟、愚蠢、幼稚。

“或许你们结婚也没多久吧？”

“刚一年。”她脸微微泛红，“一切都太突然了。”

“一见钟情。”特洛特警长表示同情。

莫莉发觉没办法不搭理他。“是的，”她突然信心十足地接着说，“我们只认识两个星期就结婚了。”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十四天的闪电式恋爱。他们之间丝毫没有猜忌——都懂得对方的心。在这个充满焦虑和不安的世界里，他们奇迹般地找到了彼此。想到这里，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她回到现实中来，发现特洛特警长正宽容地看着她。

“你丈夫不是这附近的人，对吧？”

“是的，”莫莉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是林肯郡的人。”

她对贾尔斯的童年和成长期知之甚少。他父母双亡，所以总是对小时候的事避而不谈。她猜测贾尔斯的童年很不幸。

“要说经营这么个地方，恕我直言，你们俩都太年轻了。”特洛特警长说。

“哦，我不知道。我二十二岁，而——”

贾尔斯打开门走了进来，打断了她说话。

“都准备好了。我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他说，“我想这样可以吧，警官？”

“事不宜迟，”特洛特说，“可以走了吗，戴维斯夫人？”

特洛特警长走进书房的一瞬间，听见有四个声音在说话。

最高声刺耳的是克里斯多夫·雷恩，他在大肆宣扬这事太令人兴奋了，他今晚是不会合眼睡觉了，还说：“拜托能不能把血淋淋的全部细节都告诉我们？”

波伊尔太太说话如同低音提琴的伴奏。“太气人了——纯粹是无能——凶手在村子里闲逛，警察却无能为力。”

帕拉维奇尼先生主要用手比画着来表达。他的手势远比说话更能传达出含义，因为声音都被波伊尔太太的低音提琴声掩盖住了。梅特卡夫少校时而断断续续地咆哮几句。他想知道事实。

特洛特等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一只象征着权威的手，相当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居然安静了下来。

“谢谢，”他说，“嗯，戴维斯先生把我的来意跟各位大致说过了。我想知道一件事，只有一件事，而且想马上知道。你们谁跟隆里奇农场案有关联？”

依旧没有打破沉默。四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特洛特警长。几分钟前的那些神情——兴奋、愤慨、歇斯底里、探询，如同石板上粉笔画的记号被海绵擦去般荡然无存。

特洛特警长更加急切地说：“请理解我。我们有理由相信，你们当中有一位正处于危险之中——生命危险。我必须得知道是你们中的哪一位！”

还是没有人出声或是走动。

特洛特的话语中似乎透出一些怒气。“非常好——那我一个一个问吧。帕拉维奇尼先生？”

帕拉维奇尼先生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抬起手，以一种外国人的方式表示抗议。

“我是头一次来这里，督察。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本地的陈年旧事完全不知情。”

特洛特不浪费时间。他大声问：“波伊尔太太？”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是说——我怎么会和命案扯上关系呢？”

“雷恩先生？”

克里斯多夫尖声说：“我那时只是个孩子。我都不记得听说过这个案子了。”

“梅特卡夫少校？”

少校粗声粗气地说：“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件事。事发时我被派驻到爱丁堡。”

“你们所有人都在内，要说的就这些吗？”

又是一阵沉默。

特洛特恼怒地叹了口气。“你们当中要是哪一个被谋杀了，”他说，“那只能怪自己。”说完，他突然转身离开了房间。

“亲爱的朋友们，”克里斯多夫说，“多么夸张啊！”他又说：“他长得很英俊，不是吗？我仰慕这个警察，如此铁面无私。整件事太刺激了。‘三只瞎老鼠’，怎么唱的来着？”

他轻轻吹起口哨来，莫莉不由自主地大喊：“别吹了！”

他转过身朝她笑了起来。“可是，亲爱的，”他说，“这是我的信号曲呀。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被当成过杀人犯呢，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派胡言，”波伊尔太太说，“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克里斯多夫浅色的眼珠像个顽童似的在转动。“那您瞧着吧，波伊尔太太，”他压低声音说，“我会悄悄爬到您背后，让您感觉到我的双手掐住了您的脖子。”

莫莉吓得直往后退。

贾尔斯愤怒地说：“你吓着我妻子了，雷恩。这玩笑糟糕透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梅特卡夫说。

“哦，当然是了，”克里斯多夫说，“这只是个疯子的玩笑。所以才这么让人毛骨悚然嘛。”

他扫视了一圈，又大笑起来。“你们真应该看看自己的表情。”他说。

而后他快步走出了房间。

波伊尔太太头一个回过神来。“这真是个非常没礼貌、精神不正常的年轻人，”她说，“很可能是个故意逃兵役的家伙。”

“他跟我说，他在一次突袭中被埋了四十八个小时才获救，”梅特卡夫少校说，“我猜八成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人们发神经总有各种借口，”波伊尔太太刻薄地说，“我敢说我在战争中所经历过的事不比任何人少，而我精神完全正常。”

“或许您也是一样的吧，波伊尔太太。”梅特卡夫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梅特卡夫少校平静地说：“一九四○年这个地区负责安排住处的官员我想实际上就是您吧，波伊尔太太。”他朝莫莉看了一眼，莫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这样，不是吗？”

波伊尔太太气得涨红了脸。“那又怎么样？”她问。

梅特卡夫严肃地说，“是您负责把三个孩子送到隆里奇农场的。”

“真是的，梅特卡夫少校，我不觉得我要对后来发生的事负什么责任。农场的人看起来都很友好，十分渴望孩子们住进去。依我看怎么说都不该怪我——我没什么要负责的——”她的声音弱了下来。

贾尔斯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特洛特警长这件事呢？”

“这和警察毫无关系，”波伊尔太太大声说，“我能照看好自己。”

梅特卡夫少校镇定地说：“您最好小心为妙。”

然后他也离开了房间。

莫莉嘟囔着：“您肯定是负责安排住处的官员，我记得。”

“莫莉，你以前就知道啊？”贾尔斯凝视着她。

“您在公共用地上有幢大房子，对不对？”

“被征用了，”波伊尔太太说，“并且被彻底毁掉了，”她愤愤地又说道：“片瓦不存。惨无人道啊。”

帕拉维奇尼先生随之轻轻笑出声来。他仰起头，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声。

“请原谅我，”他喘着气说，“不过确实好笑。我发现所有这些都太有意思了。我很开心——是的，我非常开心。”

这时特洛特警长又回到了房间里。他不以为然地瞥了眼帕拉维奇尼先生。“真高兴，”他嘲讽地说，“大家都觉得很好玩啊。”

“很抱歉，亲爱的督察。真的很抱歉。我把您制造的严肃警告气氛给破坏了。”

特洛特警长耸了耸肩。“我已经尽量把情况解释清楚了，”他说，“还有，我不是督察。我只是个警长。对不起，我想用一下电话，戴维斯夫人。”

“是我不对，”帕拉维奇尼先生说，“我还是默默离开吧。”

他可不是默默地，而是像莫莉之前注意到的一样，迈着洋洋洒洒、青春矫健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他是个怪人。”贾尔斯说。

“像个罪犯，”特洛特说，“他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哦，”莫莉说，“您觉得他——不过他年纪太大了——或者根本没那么老？他化了装——很浓的装。看他走路的样子很年轻。也许是化了装，看起来年纪大。特洛特警长，您觉得——”

特洛特警长对此不以为然。“这种毫无意义的猜测对我们没什么用，戴维斯夫人，”他说，“我得向霍格本警司报告了。”

他向电话机走去。

“您没法报告了，”莫莉说，“电话坏了。”

“什么？”特洛特猛地一转身。

他震惊的语气吓了大家一跳。“坏了？什么时候坏的？”

“梅特卡夫少校在您来之前就试过了。”

“可之前还是好好的啊。你不是接到霍格本警司的电话了吗？”

“是的。我想在那之后，电话线断了吧，被雪压断的。”

特洛特脸色却依旧凝重。“我猜，”他说，“有可能是被人切断的。”

莫莉大惊。“不会吧？”

“我去确认一下。”

他急忙跑出了房间。贾尔斯犹豫一下，也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莫莉叫道：“天哪！快到午餐时间了，我必须去做饭了——不然我们都得饿肚子。”

她一冲出房间，波伊尔太太就嘟囔起来，“什么都不会的黄毛丫头！这么个鬼地方。这么干活儿的话我是不会付那七个畿尼的。”

特洛特警长弯下腰，沿着电话线查看。他问贾尔斯：“有分机吗？”

“有，在楼上我们的卧室里。要不我上去瞧瞧？”

“那麻烦你了。”

特洛特打开窗户，向外探身，拨开窗台上的雪。贾尔斯则赶忙上楼。

帕拉维奇尼先生在宽敞的客厅里。他走到一架大钢琴前面，打开琴盖，坐在琴凳上，用一根手指轻轻弹起曲子来。

三只瞎老鼠，

看它们如何跑……

克里斯多夫·雷恩待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惬意地吹着口哨。口哨声突然变小直到消失。他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开始啜泣。他孩子般地低声说着：“我吹不下去了。”

接着他将心情稍作调整，站起来，挺直身板。“我必须吹下去，”他说，“我必须要把它吹完。”

贾尔斯站在他和莫莉房间里的电话机旁边。他靠近墙边低下身去，发现莫莉的一只手套掉在那里。他把手套捡起来，一张粉色的公共汽车票从里面掉了出来。贾尔斯站在那里，看着它飘落在地上，大惊失色。他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仿佛梦游一样拖着缓慢的脚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站了好一会儿，注视着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

莫莉削完土豆放进锅里，又把锅放在炉子上。她看了眼烤箱，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厨房桌案上放着那份两天前的《旗帜晚报》。她看着报纸直皱眉。要是能记起来就好了——

她突然用手蒙住双眼。“哦，不，”莫莉说，“哦，不！”

她慢慢拿开双手，像是观察陌生的地方那样朝厨房四周看了看。在这么温暖舒适又宽敞的地方，淡淡的饭香扑面而来。

“哦，不。”她又低声说道。

她像梦游似的，缓缓朝通往大厅的门口走去。她打开门，房子里除了有人吹口哨之外就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这曲调——

莫莉哆哆嗦嗦直往后退。她等了一两分钟，又朝熟悉的厨房里望了望。是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她又一次朝厨房的门走了过去。

梅特卡夫少校悄悄从后面的楼梯走下来，在大厅里待了一会儿。接着他打开了楼梯下面的大橱柜，朝里面望去。一点声响也没有。周围也没人，正是他采取行动的绝佳时机……

书房里，波伊尔太太有些气愤地拧着广播的旋钮。

她一开始调到的频道正讨论着儿歌的起源和重要意义。她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她耐着性子又调，这次听到一个优雅的声音：“对于恐惧的心理一定要有彻底的了解。假如说你正孤身一人待在一个房间里。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门真的开了。

波伊尔太太大吃一惊，飞快转过身来。“哦，是你啊，”她松了一口气，“这玩意儿里面的节目都太愚蠢了。要我说完全没有什么值得听的！”

“我是不会花心思去听的，波伊尔太太。”

波伊尔太太哼了一声。“我还能干什么？”她问，“跟一个疑似杀人犯关在一所房子里，不过一时半会儿我是不会相信那个夸张的故事——”

“您不相信吗，波伊尔太太？”

“怎么……你是什么意思——”

一条雨衣上的腰带缠住她的脖子，快得以至于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广播的旋钮被调向音量放大的一边。恐惧心理学讲师的博学理论响彻整个房间，盖过了波伊尔太太垂死挣扎所发出的声音。

她并没有发出太多声响。

凶手干这种事太专业了。

众人都在厨房里挤作一团。煤气灶上煮着土豆的锅里正欢快地冒着气泡。烤箱里牛排腰子饼的香味异常浓郁。

四个受了惊吓的人面面相觑。第五个人，莫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小口喝着第六个人——特洛特警长——硬塞给她的威士忌。

特洛特警长板着脸，怒气冲冲地扫视着众人。就在五分钟前，他和其他人听见莫莉的惊声尖叫后赶忙跑到藏书室里来。

“你发现她的时候，她才刚刚断气，戴维斯夫人，”他说，“你确定经过大厅时没有看到什么人或听到什么响动吗？”

“有口哨声，”莫莉有气无力地说，“不过那是在这之前了。我记得……我不确定——我记得听见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从哪里传来……就在我……在我……走进藏书室的时候。”

“哪扇门？”

“我不知道。”

“再想想，戴维斯夫人——尽力回想一下——楼上还是楼下，是右还是左？”

“我不知道，我跟你说了，”莫莉大叫，“究竟有没有听到声音我都不确定。”

“你能不能不要再逼她了？”贾尔斯气愤地说，“没看到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吗？”

“我在调查一起谋杀案，戴维斯先生，不好意思，戴维斯中校。”

“我已经不用战时的头衔了，警官。”

“确实，先生。”特洛特停顿一下，好像发现些许细微之处。“就像我所说的，我在调查一起谋杀案。直到现在谁都没把这件事情当回事。波伊尔太太没当回事。有些信息她拒绝向我透露。你们都对我有所隐瞒。这下好了，波伊尔太太死了。除非我们能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小心，有可能很快还会再发生一起谋杀。”

“再发生一起？无稽之谈。为什么？”

“因为，”特洛特警长严肃地说，“有三只瞎老鼠。”

贾尔斯将信将疑地说：“它们会一只一只死去？但总得有什么联系吧——我的意思是和那个案子有联系。”

“没错，肯定是有联系。”

“可为什么是在这儿再发生一起命案？”

“因为笔记本上只有两个地址。在卡尔弗大街七十四号只有一个人可能被杀。她已经死了。但是在蒙克斯维尔庄园，人就多了。”

“不可能，特洛特。不太可能这么巧吧，涉及隆里奇农场案的两个人都恰好来到这里。”

“在某种情况下不算是巧合。想想吧，戴维斯先生。”他转身面向其他人，“波伊尔太太遇害时你们的位置都跟我说过了。我要调查一下。雷恩先生，你是在房间里听到戴维斯夫人尖叫的？”

“是的，警官。”

“戴维斯先生，你是在楼上的卧室里检查电话分机来着？”

“是的。”贾尔斯说。

“帕拉维奇尼先生在客厅里弹钢琴。对了，没人听见你弹琴啊，帕拉维奇尼先生？”

“我弹得非常非常轻，警官，只用一根手指头。”

“弹的什么曲子？”

“‘三只瞎老鼠’，警官。”他一笑，“和雷恩先生在楼上吹的口哨是同一首。每个人的脑袋里都萦绕着这首曲子吧。”

“这首曲子真可怕。”莫莉说。

“电话线怎么样了？”梅特卡夫问，“是有人故意切断的吗？”

“是的，梅特卡夫少校。餐厅窗户外面的一段被人切断了——就在戴维斯夫人尖叫时我刚好发现。”

“真疯狂。凶手还指望着能侥幸逃走吗？”克里斯多夫尖声叫道。

警长仔细地打量着他。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这一点，”他说，“或者他可能很确信比我们要聪明。杀人犯都这样。”他又补充道：“我们在训练时上过心理学课程。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心理会非常有趣。”

“别讲这些术语好吗？”贾尔斯说。

“当然可以，戴维斯先生。现在和我们有关系的就是两个双字词。一个是‘谋杀’，另一个是‘危险’。我们要关心的就是这两个词。好了，梅特卡夫少校，我得搞清楚您当时在做什么。您说是在地下室——为什么在那里？”

“四处转转，”少校说，“我往楼梯下面的橱柜里看，然后注意到里面有一扇门。打开门看到一段楼梯，我就下去了。你们这地下室不错，”他对贾尔斯说。“要我说，它像个老式修道院的地下室。”

“我们可不是做考古研究工作的，梅特卡夫少校。我们在调查一起谋杀案。你来辨别一下好吗，戴维斯夫人？我去开一下厨房门。”他走了出去，嘎吱一声，把一扇门轻轻地关上了。“你当时听到的是这个声音吗，戴维斯夫人？”他又回到厨房门口问道。

“我——确实听上去差不多。”

“我关的是楼梯下面橱柜的门。你们看，有可能凶手杀死波伊尔太太之后，穿过大厅往回走，听见你从厨房出来的声音，就溜进橱柜里，回手把门一关。”

“这样橱柜里就会留下他的指纹了。”克里斯多夫大叫。

“那儿已经有我的指纹了。”梅特卡夫少校说。

“的确，”特洛特警长说，“不过我们对此已经有了合理的解释，不是吗？”他顺势加了一句。

“我说警官，”贾尔斯说，“诚然，现在是由您来负责这个案子。但这是我的房子，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要对这里的房客负责。我们不应该采取些防范措施吗？”

“比如说呢，戴维斯先生？”

“好，坦率讲，把再明显不过的首要嫌疑人看管起来。”

他直接朝克里斯多夫·雷恩看去。

克里斯多夫·雷恩向前一跃而起，他高声尖叫，歇斯底里。“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们都针对我。所有人都一直针对我。这件事你们是想陷害我啊。这是迫害——迫害——”

“冷静，小伙子。”梅特卡夫少校说。

“没事的，克里斯。”莫莉走上前去。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没人针对你。快告诉他没事的。”她对特洛特警长说。

“我们不陷害好人。”特洛特警长说。

“告诉他，您没想要逮捕他。”

“我们不会随便抓人。要抓人得需要真凭实据。没有证据——就目前而言。”

贾尔斯大声喊道：“我想你是疯了，莫莉。还有你也是，警官。符合要求的人只有一个，而且——”

“等等，贾尔斯，等等——”莫莉打断了他，“哦，安静点。特洛特警长，我能……我能和您谈一谈吗？”

“我就待在这儿。”贾尔斯说。

“别，贾尔斯，麻烦你也回避一下。”

贾尔斯的脸色变得阴沉。他说：“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莫莉。”

他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房间，猛地关上门。

“好了，戴维斯夫人，怎么了？”

“特洛特警长，当您跟我们提起隆里奇农场案时，似乎认为一定是最年长的男孩干的这些事。但是您并不确定，对吗？”

“确实是这样，戴维斯夫人。但可能性明摆着呢——精神状态不稳定，从军队逃出来，精神科医生的诊断。”

“哦，我知道，就因为这样疑点都指向了克里斯多夫。可我不相信是克里斯多夫干的。肯定有其他可能性。那三个孩子难道没有其他什么亲属吗——比如父母？”

“有。母亲去世了。父亲当时在海外服役。”

“那么他有嫌疑吗？他现在在哪里？”

“我们不得而知。他去年拿到了退伍证明。”

“既然儿子精神不正常，父亲说不定也有问题呢。”

“有可能。”

“所以凶手也许是个中年人或者再老一点呢。回想起来，当我告诉梅特卡夫少校警察打过电话来时，他吓得六神无主。真的吓坏了。”

特洛特警长平静地说：“请相信我，戴维斯夫人，我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全部的可能性。那个男孩吉姆、他父亲，甚至是他妹妹。凶手有可能是个女人，你要知道。我的考虑丝毫没有遗漏。我心里相当确定——不过我还不完全确定——目前还不能。确认什么事或什么人真是太难了——尤其是现如今。在警察局做事，很多事让你出乎意料。特别是婚姻中的事，闪婚——战时婚姻。你知道，他们不了解彼此背景，没见过家人或亲属。相互之间轻言轻信。这家伙说他是个飞行员或者陆军少校——姑娘就深信不疑。有时她过了一两年才发现，他是个外逃的银行职员或者士兵，并且有妻子和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你的想法我十分清楚，戴维斯夫人。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凶手乐在其中。我最确定的就是这一点。”

说完，他朝门口走过去。

莫莉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脸颊通红。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她慢慢走到火炉边，跪下来打开炉门。一种诱人而熟悉的香味飘到面前。她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她仿佛穿梭回美好而熟悉的日常生活中，做饭、干活、管理家事，过着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生活。

这么说，自古以来女人就在为她们的男人做饭，疯狂而危险的世界与她们无关。厨房里的女人很安全，永远都是安全的。

厨房门开了。她转过头去看，是克里斯多夫·雷恩走了进来。他有些气喘吁吁。

“亲爱的，”他说，“吵得不可开交啊！有人偷了警官的滑雪板！”

“警官的滑雪板？可为什么有人要偷这个啊？”

“我真是想不明白。我的想法是，如果警官决定离开这儿，我猜凶手不是应该求之不得吗？我觉得真是太没道理了，是吧？”

“贾尔斯把滑雪板放在楼梯下面的橱柜里了。”

“呵，现在不见了。有趣吧？”他开怀大笑，“警官气得暴跳如雷。像只乌龟一样乱咬人。他在骂可怜的梅特卡夫少校。这位老兄坚持说，波伊尔太太遇害之前他去橱柜里看过，但没注意到滑雪板在不在里面。特洛特说他肯定注意到了。要我说啊，”克里斯多夫压低声音，并向前探身说，“这件事让特洛特开始不安了。”

“这让所有人都紧张不安。”莫莉说。

“我没有。我觉得太刺激了。完全像在做梦似的。”

莫莉厉声说：“假如发现她的人是你，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指的是波伊尔太太。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没办法忘掉。她整张脸都涨得发紫——”

她浑身颤抖着。克里斯多夫走到她的身边，一只手搭在肩膀上。

“我知道，我真傻。对不起，没为你着想。”

莫莉的喉咙哽咽住了。“刚刚好像还什么事都没有呢……煮饭……厨房，”她浑浑噩噩、语无伦次地说，“突然就……又都回来了——像个噩梦似的。”

克里斯多夫·雷恩站在那儿看着她低垂着的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他转身离开。“嗯，我最好还是离开——免得打扰你。”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莫莉就大喊：“不要走！”

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接着慢慢走了回来。

“你真的这么想吗？”

“怎么想？”

“你真不想让我——走吗？”

“是的，不想。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待着。”

克里斯多夫在桌子旁坐了下来。莫莉弯腰去烤箱里取出馅饼，放到更高的架子上。然后关上烤箱门，又来到他旁边。

“太有意思了。”克里斯多夫平静地说。

“什么有意思？”

“你不害怕和我单独在一起。你不怕，对吗？”

她摇了摇头。“是的，我不怕。”

“你怎么不怕呢，莫莉？”

“我也不知道——我不怕。”

“但我是唯一有嫌疑的人啊。一个符合凶手特点的人。”

“不是，”莫莉说，“还有其他可能性，我刚刚和特洛特警长说过了。”

“他同意你的看法吗？”

“他没反对。”莫莉缓缓地说。

有些话反复在她脑子里回荡着，尤其是最后那句：“你的想法我十分清楚，戴维斯夫人。”可他真的知道吗？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还说过，“凶手乐在其中。”这是真的吗？

她对克里斯多夫说：“你没有乐在其中，对吗？尽管你刚才那么说了。”

“天哪，没有，”克里斯多夫吃惊地看着她说，“你说这话可太奇怪了。”

“哦，不是我说的，是特洛特警长。我讨厌那个人！他把想法强加于人——那些不正确的想法——根本不可能正确的想法。”

她双手撑着脑袋，捂住双眼。克里斯多夫很绅士地把她的手拿开。

“喂，莫莉，”他说，“到底怎么了？”

她任由对方轻轻扶着自己坐在厨桌旁边的椅子上。他原本歇斯底里或者孩子气的举止不复存在。

“出什么事了，莫莉？”他问。

莫莉看着他——端详了好一会儿。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我们认识多久了，克里斯多夫？两天吧？”

“差不多吧。你的意思是不是虽然我们认识时间这么短，但好像彼此很熟悉一样。”

“是的，真奇怪，不是吗？”

“哦，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们都吃过苦，所以同病相怜吧。”

这不是在提问，而是陈述观点。莫莉没有回应。她也以陈述句而非疑问句轻声地说：“你的真名不叫克里斯多夫·雷恩，对吧。”

“对。”

“你为什么——”

“挑了这个名字？哦，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在学校时他们嘲笑我，叫我克里斯多夫·罗宾[9]。我从罗宾又联想到了雷恩。”

“你的真名叫什么？”

克里斯多夫平静地说：“我想还是不要说了吧。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我不是建筑师。其实我是部队里的逃兵。”

莫莉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克里斯多夫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是的，”他说，“和我们未知的凶手很像。我跟你说过，我是唯一有嫌疑的人。”

“别傻了，”莫莉说，“我也跟你说了，我不相信你是凶手。继续跟我说说你的事吧。你为什么当逃兵，因为精神紧张吗？”

“你是说害怕吗？没有，我没害怕，够奇怪的——至少没比其他人更害怕。事实上我还因在战斗中保持冷静而出名呢。不，是由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引起的——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

“是的。嗯，她在一次空袭中遇难了，被埋在土里。他们——他们得把她挖出来。听到这个消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大概是有些发疯了吧。我想，嗯，这件事摊到我头上。我觉得我必须立刻回家，把自己挖出来……我解释不清楚……全都糊里糊涂的。”他低下头，手捂着脸，说话声听不清楚。“我出去找了好久，找她，或是找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是在找哪一个。后来，我清醒之后就不敢回去报告——我知道我怎么也没办法解释。在那之后，我就……什么都没干了。”

他凝视着对方，稚嫩的脸上布满了绝望。

“你千万不能这么想，”莫莉温柔地说，“你可以重新开始。”

“人可以重新开始吗？”

“当然——你还非常年轻嘛。”

“是，可是你知道——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不，”莫莉说，“你没有走投无路，你只是这么以为。我相信每个人在他们的生命里，至少都会经历一次这种感受——就是濒临绝境，没有办法走出去。”

“你有过吗，莫莉？你肯定有过——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有过。”

“你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遇到的事和许多人是一样的。我和一个年轻的战斗机飞行员订了婚——而他阵亡了。”

“不止是这个原因吧？”

“我想是吧。我小时候遭受过一次严重的打击。我经历了一件相当残酷野蛮的事。那件事使我以为人生总是被恐惧所笼罩。杰克的死正好印证了我的想法，人的整个一生命途多舛、变幻莫测。”

“我明白。然后我猜，”克里斯多夫看着她说，“贾尔斯出现了。”

“是的。”他从她嘴角的颤动看到了温柔而近乎害羞的微笑。“贾尔斯出现了——一切步入正轨、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贾尔斯！”

笑容从她的嘴角消失了。脸上的表情忽然很痛苦。整个人像是被冻得打哆嗦。

“怎么了，莫莉？是什么吓到你了？你很害怕，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

“是和贾尔斯有关吗？他说了或者做了什么吗？”

“不是贾尔斯，真的。是那个可怕的男人！”

“哪个可怕的男人？”克里斯多夫惊讶地问道，“帕拉维奇尼？”

“不，不是。是特洛特警长。”

“特洛特警长？”

“他暗示我一些事……提示我一些事——把和贾尔斯有关的可怕想法硬塞进我的脑子里——那些我原本没想过的事。哦，我讨厌他，我讨厌他！”

克里斯多夫略微有些吃惊，扬起眉毛。“贾尔斯？贾尔斯！对，当然，他和我年龄差不多大。他看上去比我大不少——不过实际应该不是这样，真的。是的，贾尔斯同样也有嫌疑。但是莫莉，这都是无稽之谈。那个女人在伦敦被杀那天，贾尔斯正和你在这里。”

莫莉没有回答。

克里斯多夫急切地看着她。“他不在这里吗？”

莫莉喘不上气来，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他一整天都在外面……开着车——他去郡的另一边买铁丝网——至少他是这么说的……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直到——”

“直到什么？”

莫莉缓缓伸出手，指着摊在厨桌上那份《旗帜晚报》的日期。

克里斯多夫看了看，说：“伦敦出版的，是两天前的。”

“贾尔斯回来后，这是我在他口袋里发现的。他——他肯定去了伦敦。”

克里斯多夫大吃一惊。他盯着报纸看了看，又睁大眼睛看着莫莉。他噘起嘴开始吹口哨，接着突然停了下来。现在吹这个曲子可不太合适。

他避开她的目光，用词非常小心地说：“实际上你对贾尔斯了解多少？”

“别这么说，”莫莉喊道，“别这么说！可恶的特洛特刚才就是这么说的，或者这么暗示的。他说女人常常对她要嫁的男人一无所知，特别是在战时。丈夫说什么，她们……她们就信什么。”

“这种说法没错，我觉得。”

“你不要也说这种话！我受不了。我们都深陷泥潭之中，多么疯狂的想法都会相信——但那不是真的！我——”

她停住了。厨房的门开了。

贾尔斯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相当难看。“我打搅到你们了吗？”他问。

克里斯多夫从桌子旁边走开。“我正在学习烹饪课程。”他说。

“真的吗？好，我说雷恩，此时此刻私下谈心可不是什么好事。你离厨房远一点，听见了吗？”

“哦，可是确实——”

“你离我妻子远一点，雷恩。她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杀的人。”

“这个，”克里斯多夫说，“正是我所担心的。”

显然贾尔斯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只是脸色更加阴沉，成了砖红色。“担心是我的事，”他说，“我会照顾好我妻子的。你滚出去吧。”

莫莉果断地说：“请离开吧，克里斯多夫。是的，走吧。”

克里斯多夫慢慢朝门口走去。“我不会走太远的。”他说。这话在莫莉听起来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你到底出不出去？”

克里斯多夫发出孩子般咯咯的大笑声。“好，好，中校。”他说。

他关上门后，贾尔斯对莫莉说：

“天哪，莫莉，你疯了吗？怎么把自己和一个危险的杀人狂单独关在这里啊！”

“他不是——”她马上改了口，“他不是危险人物。总之我会保持警惕的。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贾尔斯冷笑。“波伊尔太太也是这么想的。”

“哦，贾尔斯，别这么说。”

“对不起，亲爱的。是我太着急了。那个讨厌的家伙。我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莫莉缓缓地说：“我替他感到难过。”

“为一个杀人狂感到难过？”

莫莉白了他一眼。“我确实可能会为一个杀人狂感到难过。”她说。

“你还叫他克里斯多夫。什么时候熟悉到叫名字了？”

“哦，贾尔斯，别胡说了。现如今所有人都称呼名字，你是知道的。”

“认识两天就这么叫？不过或许不止两天了，说不定这位假冒的建筑师克里斯多夫·雷恩先生在来这儿之前，你们就已经认识了呢？说不定是你让他来这儿的呢？说不定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呢？”

莫莉瞪着眼看他。“贾尔斯，你是疯了吗？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克里斯多夫·雷恩和你是老朋友了，而你不想让我知道你们俩的熟悉程度。”

“贾尔斯，你一定是疯了！”

“我猜你会一口咬定他来之前你们从没见过面。他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住，不是太奇怪了吗？”

“梅特卡夫少校和……和波伊尔太太不也很奇怪吗？”

“是，是奇怪。我常常看书上说那些杀人狂对女人都很有一套。看来是真的。你是怎么认识他的？认识有多久了？”

“你真是荒谬至极，贾尔斯。克里斯多夫·雷恩来这儿之前我根本没见过他。”

“你不是两天前去伦敦和他见面，并且以陌生人的身份安排他到这儿吗？”

“你清楚得很，贾尔斯，我有好几个星期没去过伦敦了。”

“你没去吗？那可有意思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只毛边手套，举在眼前。

“前天你戴的是这副手套，对不对？我去塞勒姆买铁丝网那天。”

“你去塞勒姆买铁丝网那天，”莫莉认真地看着他说，“是的，我出门时戴的是这副手套。”

“你说你去村子里了。假如你只是去村子里，那为什么手套里会有这个？”

他拿出一张粉红色公共汽车票质问道。

两个人沉默片刻。

“你去伦敦了。”贾尔斯说。

“好吧，”莫莉说，她昂起头，“我是去伦敦了。”

“去见克里斯多夫·雷恩那家伙了吧。”

“不，不是见克里斯多夫。”

“那你去干什么了？”

“等一等，贾尔斯，”莫莉说，“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你是想花点时间编个动听的故事吧！”

“我想说，”莫莉说，“我恨你！”

“我不恨你，”贾尔斯慢悠悠地说，“但我真希望自己恨你。我只是觉得……已经认不出你了——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也有同感，”莫莉说，“你……你就是个陌生人。一个对我撒谎的人——”

“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谎了？”

莫莉一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编的那个买铁丝网的故事吗？那天你也去伦敦了。”

“我猜你在那边看到我了吧，”贾尔斯说，“你对我不够信任——”

“信任你？我永远不会相信任何人了，永远——”

他俩谁都没注意到厨房门被缓缓打开。帕拉维奇尼先生轻轻咳了一声。

“真是尴尬，”他嘟囔着，“我真希望你们两个年轻人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恋人吵架总是这样。”

“恋人吵架，”贾尔斯嘲讽道，“可不是嘛。”

“好了，好了，”帕拉维奇尼先生说，“我理解你们的感受。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些事情。我来是告诉你们，那个督察非要让我们都到客厅去。他好像有了什么主意。”帕拉维奇尼先生微微一笑。“警方有了线索——没错，这倒是经常听说，但什么叫有了主意？我非常不理解。我们的特洛特警长，无疑是位积极勤奋的警察，但我觉得他脑子不太灵光。”

“你过去吧，贾尔斯，”莫莉说，“我还得做饭。特洛特警长不需要我也可以吧。”

“说到做饭，”帕拉维奇尼先生轻巧地穿过厨房，跳到莫莉身边说，“你试没试过在烤面包上抹一层厚厚的鹅肝酱，放上一片薄薄的蘸了法式芥末的熏肉，然后再放些鸡肝？”

“现如今鹅肝酱可不多见了啊，”贾尔斯说，“走吧，帕拉维奇尼。”

“要我留下来帮你吗，亲爱的女士？”

“你跟我一起去客厅吧，帕拉维奇尼。”贾尔斯说。

帕拉维奇尼先生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丈夫担心你。太正常了。他不想把我们俩单独留下来。他倒不怕我是个无耻之徒，只是担心我会杀害你。我听他的就是了。”他优雅地鞠了个躬，亲了下自己的指尖。

莫莉尴尬地说：“哦，帕拉维奇尼先生，我确定——”

帕拉维奇尼先生摇了摇头。他对贾尔斯说：“你很聪明，年轻人。不喜欢冒险。我能否向你证明……或是向督察证明——我不是个杀人狂？不，我证明不了。要自证清白简直是太难了。”

他欢快地哼着歌。

莫莉吓得直躲。“帕拉维奇尼先生，拜托不要哼那首可怕的曲子了。”

“‘三只瞎老鼠’——就是这个！这首曲子已经印在我脑海里了。现在想起来，真是首恐怖的儿歌。这首儿歌一点也不好听。不过孩子们喜欢恐怖的东西，你注意到没有？歌词相当富有特色——残忍的英国乡村风。‘她用刀切掉鼠尾巴。’小孩肯定喜欢这种——我来给你讲讲小孩是怎么想的——”

“拜托别讲，”莫莉小声说，“我觉得你也很残忍。”她的声音骤然升高，歇斯底里地大叫。“你笑呀笑呀……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在玩——”

她开始大笑起来。

“冷静点，莫莉，”贾尔斯说，“走吧，我们一起去客厅。特洛特要等得不耐烦了。别管做不做饭了。谋杀案比吃东西要紧得多。”

“我倒不同意你的观点，”帕拉维奇尼先生一边蹦蹦跳跳地走在他们后面一边说，“死刑犯也要吃顿丰盛的早餐呢——人们常常这么说。”

他们在大厅里碰到克里斯多夫·雷恩，贾尔斯对他怒目而视。雷恩焦虑地瞥了莫莉一眼，不过莫莉正高昂着头，目视前方往前走。他们简直像支前行的军队一样走到客厅门口。帕拉维奇尼先生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

特洛特警长和梅特卡夫少校站在客厅里等着。少校看起来闷闷不乐。特洛特警长脸色红润，显得精力充沛。

“很好，”大家进来之后，他说，“我把大家聚在一起是想做一项实验——鉴于此，我请求大家配合。”

“会花太长时间吗？”莫莉问，“我忙着做饭呢。毕竟大家要吃饭吧。”

“好，”特洛特说，“你说得对，戴维斯夫人。可是不好意思，有比吃饭更要紧的事情！比如说波伊尔太太就再也不需要吃饭了。”

“真是的，警官，”梅特卡夫少校说，“这么说话太不得体了。”

“对不起，梅特卡夫少校，我只不过想要每个人都配合做这件事。”

“你找到滑雪板了吗，特洛特警长？”莫莉问道。

这位年轻人脸一红。“没，我没找到，戴维斯夫人。不过我基本可以锁定偷东西的嫌疑人了，而且也知道偷窃的目的。我暂时不发表任何言论。”

“请别讲出来，”帕拉维奇尼恳求道，“我向来认为要在令人激动的最后关头再揭晓答案才好，对吧。”

“这不是一场游戏，先生。”

“不是吗？我觉得你错了。在我看来这就是场游戏——对某人来说。”

“凶手正乐在其中。”莫莉小声嘀咕着。

其他人惊讶地看过来，她脸一红。

“我只是在转述特洛特警长对我说过的话。”

特洛特警长看上去不太高兴。“帕拉维奇尼先生，最后关头解谜说的好像是悬疑惊悚小说，在小说里倒没有什么问题，”他说，“但这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

“只要，”克里斯多夫·雷恩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脖子一侧说，“别发生在我身上就好。”

“好了，”梅特卡夫少校说，“别说这种话了，年轻人。警官要跟我们说后面要怎么做了。”

特洛特警长清了清嗓子，开始打起了官腔。

“不久前，我对所有人做了询问，”他说，“你们对于波伊尔太太遇害时所处的地点作了陈述。雷恩先生和戴维斯先生在各自的卧室里。戴维斯夫人在厨房里。梅特卡夫少校在地下室。帕拉维奇尼先生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停顿一下，又继续说：

“这都是你们的说法，其真实性我无法验证。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说得再清楚一点——这里面有四句是真的，有一句是假的。是哪一句呢？”

他扫视着每一个人。没人回应。

“你们当中的四个人说了真话，一个人撒了谎。我有个办法可以找出撒谎的人。一旦找出对我撒谎的那个人，那么我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贾尔斯刻薄地说：“不一定吧。有的人可能因为其他原因而说谎。”

“我不这么认为，戴维斯先生。”

“您的方法是什么呢，先生？刚才不是说没办法验证那些说法吗？”

“是的，但是假如让所有人再重复一次当时的行为呢。”

“呵，”梅特卡夫少校轻蔑地说，“犯罪重现。馊主意。”

“不是犯罪重现，梅特卡夫少校。是让无辜的人行为重现。”

“你期望从中得到什么结论？”

“请原谅我暂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您是想，”莫莉问道，“让我们再做一遍？”

“差不多吧，戴维斯夫人。”

一阵沉默。沉默中透着些许不安。

这是个圈套，莫莉想。这是圈套——可我看不出来他要怎么——

房间里看起来好像有五名罪犯，而不是一名罪犯加四名无辜者。他们都用质疑的眼神偷偷打量着这个神情笃定、微笑着的年轻人，他提出的办法听起来不像是要耍什么花招。

克里斯多夫尖叫起来：“可我不明白——我实在是不明白——你就让我们重复之前的行为，能看出什么来呢？在我看来毫无意义！”

“是吗，雷恩先生？”

“当然了，”贾尔斯慢悠悠地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警官。我们会配合的。我们都按之前那样完全重现一次吗？”

“重复当时的行为，没错。”

他的话有些模棱两可，这让梅特卡夫少校猛地抬起头来。特洛特警长继续说：

“帕拉维奇尼先生跟我们说，他坐在钢琴前面弹一首曲子。帕拉维奇尼先生，你可以给我们演示一下当时是怎么做的吧？”

“当然可以，亲爱的警官。”

帕拉维奇尼先生灵巧地跑到房间另一边的大钢琴前面，坐在琴凳上。

“钢琴大师要弹奏谋杀信号曲了。”他炫耀着说。

他咧嘴一笑，故意姿势夸张地用一根手指弹起了“三只瞎老鼠”的曲调。

他正得意得很呢，莫莉想。他乐在其中。

在宽敞的房间里，这首轻柔舒缓的曲子营造出怪异恐怖的气氛。

“谢谢你，帕拉维奇尼先生，”特洛特警长说，“我想问，你弹的曲调和先前完全相同吗？”

“是的，警官，相同。我反复弹了三次。”

特洛特警长转头对莫莉说：“你会弹钢琴吗，戴维斯夫人？”

“会的，特洛特警长。”

“你能像帕拉维奇尼先生那样弹这首曲子吗？弹奏的方式要一模一样。”

“当然可以。”

“那你就去坐在钢琴前面吧，等我给你发出信号之后开始弹琴好吗？”

莫莉略显疑惑，然后慢慢走到钢琴那边。

帕拉维奇尼先生从琴凳上站起来，大声抗议：“警官，可我记得你是让每个人重复自己做的事。在这儿弹琴的人是我啊。”

“是要重复与先前相同的行为——但没说必须让同一个人去做。”

“我……不明白这么做的目的。”贾尔斯说。

“这么做是有用意的，戴维斯先生。这种方法能验证你们各自原本的说法——可以说是针对特定某个人的说法。好了，拜托各位。我会给你们分配不同的地方。戴维斯夫人留在这里，钢琴前面。雷恩先生，能麻烦你去厨房吗？正好帮戴维斯夫人照看下晚餐。帕拉维奇尼先生，你去雷恩先生的卧室好吗？你可以像他当时那样发挥自己的音乐才华，吹一段‘三只瞎老鼠’。梅特卡夫少校，请您去戴维斯先生的卧室检查电话好吗？然后是你，戴维斯先生，去看看大厅里的橱柜，再去趟地下室好吗？”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然后四个人慢慢朝门口走去。特洛特跟在他们后面，回过头看一眼。

“数到五十就开始弹吧，戴维斯夫人。”他说。

他跟在其他人后面走了出去。在门关上之前，莫莉听见帕拉维奇尼先生刺耳的说话声，“我才知道警察也这么喜欢玩室内游戏啊。”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莫莉听从指示数完了数，开始弹琴。于是，这轻柔而残酷的曲子再次回荡在宽敞的房间里。

三只瞎老鼠，

看它们如何跑……

莫莉感觉心跳越来越快。正如帕拉维奇尼所说，这是首不可思议、怪异恐怖的儿歌。儿歌中透出孩子对怜悯的不解，而如果大人也是这样就太可怕了。

她隐隐约约听到从楼上卧室里传来了口哨声，吹的是同一首曲子——是帕拉维奇尼正在扮演克里斯多夫·雷恩的角色。

突然隔壁藏书室的广播响了起来。一定是特洛特警长打开的。这么说，他自己是在扮演波伊尔太太了。

可是为什么？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圈套设在了哪里？她相信这里面一定有圈套。

她感觉脖子后面吹来一阵冷风。她猛地扭过头。显然门被打开了。有人走进房间——不，屋里没别人。但是她突然感到紧张和恐惧。要是有人进来了呢？假如帕拉维奇尼先生从门口溜进来，偷偷走到钢琴边，用他细长的手指掐住……

“你是在为自己的葬礼演奏吗，亲爱的夫人？有个令人愉悦的想法——”瞎说……别傻了……别胡思乱想。而且，你听得见他正在楼上吹口哨，就像他也能听见你在弹琴一样。

她一想到这儿，手指差点从琴键上滑落！当时谁都没听到帕拉维奇尼在弹琴。这就是圈套吗？有没有可能帕拉维奇尼先生根本就没弹钢琴？他没在客厅，而是在藏书室。是在藏书室里掐死了波伊尔太太？

特洛特安排她弹琴时，他很生气，甚至气急败坏。他强调弹奏那首曲子时很轻，以至于在屋外听不见。因为如果这次有人听见，而之前那次没人听见——那么特洛特就达到目的了——找到了那个说谎的人。

客厅的门开了。莫莉本以为是帕拉维奇尼，几乎都要叫了出来。可进来的却是特洛特警长，这时这首曲子她恰好弹完第三遍。

“谢谢，戴维斯夫人。”他说。

他看起来扬扬得意，动作轻快，信心十足。

莫莉从琴键上收回双手。“你的目的达到了吗？”她问。

“是的，确实，”他语带兴奋，“我真的达到了。”

“哪个人？是谁？”

“你还不明白吗，戴维斯夫人？好了，没什么难猜的。顺便我得说一句，你真是太愚蠢了。你让我找出第三个受害人，结果你自己现在相当危险。”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你对我不够坦诚，戴维斯夫人。你对我有所隐瞒——就像波伊尔太太也对我有所隐瞒一样。”

“我不懂。”

“哦，不，你懂。我第一次提起隆里奇农场案时，你就一清二楚。没错，心知肚明。你很不安。确认波伊尔太太曾经在这个地方做住所安置员的人就是你。你们俩都是本地人。因此，当我猜测第三个受害者会是谁的时候，一下子就确定是你。看得出来，你掌握了隆里奇农场案的第一手资料。要知道，我们警察才不像看起来那么愚蠢。”

莫莉低声说：“你不懂。我不想回忆那件事。”

“我懂。”他话锋一转，“你结婚之前姓温赖特，对不对？”

“对。”

“你的实际年龄比自己报的稍大一点。一九四○年发生那件事时，你是艾比威尔学校的老师。”

“不是！”

“哦，是的，你是，戴维斯夫人。”

“我不是，我告诉你了。”

“死掉的那个孩子曾经偷了张邮票，写过一封信设法寄给你。他在信里寻求帮助——向他和善的老师。查明孩子没去上学是做教师的职责，而你没有去查。你对那个可怜的小鬼写的信视而不见。”

“别说了。”莫莉脸颊发烫，“你说的是我姐姐。她是学校的老师。而且她也没有对那封信视而不见。她生病了——得了肺炎，直到孩子死后才看见来信。这让她极为痛苦……极为痛苦……她是个异常敏感的人。可那不是她的错。因为这件事让她刻骨铭心，所以我也从来不敢提起。对我来说也一直是个噩梦。”

莫莉用手捂住了眼睛。当她把手拿开时，特洛特正盯着她看。

他轻声说：“原来是你姐姐。好吧，反正——”他突然诡异地笑起来。“没有关系，对吧？你姐姐——我弟弟——”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此时，他正得意地笑着。

莫莉仔细看他手里拿的东西。“我一直以为警察是不会随身携带左轮手枪的。”她说。

“警察是不带，”这个年轻人说，“但你要知道，戴维斯夫人，我不是警察。我是吉姆，是乔治的哥哥。我从村子里的电话亭打了个电话，说特洛特警长在来的路上，你们就以为我是警察了。等我到这以后又把屋外的电话线切断，这样你们就没法往警察局打回去。”

莫莉瞪着眼看他。此时她正被手枪指着。

“别动，戴维斯夫人——也别叫——否则我立刻扣动扳机。”

他还在笑。莫莉恐惧地意识到，这是一种孩子般的笑容。他连话音也成了孩子般的声音。

“是啊，”他说，“我就是乔治的哥哥。乔治死于隆里奇农场。那个可恶的女人把我们送到那里，农场主的妻子虐待我们，而你们又不肯施以援手——三只小小的瞎老鼠。我那时说过，等我长大要把你们都杀掉。我是认真的。从那以后我就在策划了。”他突然皱起眉头。“部队里的人总是让我厌烦——那个医生不停地问我问题——我不得不逃跑。我怕他们阻止我做想要做的事情。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是大人就可以随心所欲做事了。”

莫莉定了定神。她告诉自己，要跟他讲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是吉姆，听着，”她说，“你不可能顺利逃走的。”

他脸色一沉。“有人把我的滑雪板藏了起来，我找不到。”他大笑着，“但是我觉得这没有关系。这是你丈夫的手枪，是我从他的抽屉里拿的。我相信他们会以为是他朝你开的枪。反正我是不太在意。整件事太好玩了。一直在演戏！伦敦的那个女人，瞧瞧她认出我时的脸色吧。还有今天上午那个愚蠢的女人！”

他点了点头。

这时一阵清晰的口哨声传了过来，令人毛骨悚然。有人在吹“三只瞎老鼠”的曲调。

特洛特吓了一跳，手枪也随之一晃。有个声音喊道：“趴下，戴维斯夫人。”

莫莉趴在地上，藏在门边沙发后面的梅特卡夫少校一跃而起，猛地扑向了特洛特。枪响了，子弹射进一幅普通的油画里，是已故的埃默里小姐珍爱的油画。

顷刻之间乱成一团——贾尔斯冲了进来，克里斯多夫和帕拉维奇尼先生紧随其后。

梅特卡夫少校牢牢抓住特洛特，短促有力地说：

“你弹琴时我就溜了进来，藏在沙发后面。从一开始我就留意他了——就是说，我知道他不是警察。我才是警察——坦纳督察。我们和梅特卡夫商量好，由我来代替他。苏格兰场认为有个人来比较好。好了，老弟——”他很温和地对已经屈服的特洛特说，“你跟我走吧。没人会伤害你。有我们照顾，你不会有事的。”

这位古铜肤色的年轻人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童音问：“乔治不会生我的气吧？”

梅特卡夫说：“不会。乔治不会生气的。”

他从贾尔斯旁边经过时小声说：“他已经疯了，可怜的家伙。”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帕拉维奇尼先生碰了碰克里斯多夫·雷恩的胳膊。

“你，我的朋友，”他说，“也跟我过来吧。”

只剩下贾尔斯和莫莉，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夫妻俩相拥在一起。

“亲爱的，”贾尔斯说，“你确定他没伤到你吗？”

“没有，没有，我一点事都没有。贾尔斯，我真是太糊涂了。我差点以为你——你那天为什么去伦敦呀？”

“亲爱的，明天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我想去给你买个礼物，又不想让你提前知道。”

“太巧了！我去伦敦也是给你买礼物，而且也不想让你知道。”

“我对那个神经病忌妒得要死。我当时气疯了。原谅我吧，亲爱的。”

门开了，帕拉维奇尼先生像只山羊一样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他满面笑容。

“打断你们和好了……多么美好的场面。可是，哎呀，我得跟你们告辞了。有辆警用吉普车设法开了过来。我要说服他们带我一起离开。”他弯下腰，神秘兮兮地对着莫莉低声耳语，“过几天我可能会有点尴尬——不过我相信能处理好。假如到时候你收到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一只鹅、一只火鸡、几罐鹅肝、一只火腿，还有几双尼龙袜，是吧？你要知道，这是我对这么迷人的女士的一点敬意。戴维斯先生，我的房费放在大厅的桌子上了。”

他吻了吻莫莉的手，然后又蹦跳着出了门。

“尼龙？”莫莉嘟囔着，“鹅肝？帕拉维奇尼先生是谁呀？圣诞老人吗？”

“黑市交易那种人吧，我猜。”贾尔斯说。

克里斯多夫·雷恩羞怯地探头进来。“亲爱的两位，”他说，“希望我没打扰你们，不过从厨房里传来一阵相当难闻的煳味。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呢？”

莫莉叫苦不迭。“我的馅饼！”她赶紧跑出了房间。

（王占一 译）

[1]出自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一八四三年创作的小说《圣诞颂歌》。

[2]印度教圣地、著名历史古城，一九五七年改名为瓦拉纳西。

[3]克里斯多夫的昵称。

[4]广播、电视等的开始或结束曲。

[5]戴维斯的昵称。

[6]一九四○年一月八日起，英国实行配给制度，公民凭票换取特定额度的实物，以保证战时所需。

[7]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军人、诗人、探险家。一五八六年，沃尔特·雷利爵士将土豆引入英国。

[8]伦敦当地的报纸，创办于一八二七年。

[9]美国动画《小熊维尼》中维尼的好朋友。

版权信息

书名：他们来到巴格达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陆烨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1-01

ISBN：9787513317016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将此书献给我所有在巴格达的朋友

第一章

1

克罗斯比上尉步出银行，脸上洋溢着快乐。他发现支票上的存款比他预期的还要多一些。

克罗斯比上尉给人的感觉总是喜气洋洋。他五短身材，非常结实，红彤彤的脸上蓄着颇有军人气派的利落小胡子，衣着打扮略显张扬，走起路来也大摇大摆。他喜欢听各种有趣的故事，在周围的人当中很有人缘，是一个可以给人带来好心情的家伙。普普通通，和和气气，尚未成婚，看不出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东方，像克罗斯比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现在克罗斯比上尉正在银行街上走着。这条街之所以这么命名，是因为这座城市中的大部分银行都集中在此。银行里面很冷，光线很暗，四处弥漫着发霉的气味，柜台里面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不绝于耳。

而外面的银行街，阳光充足，尘土飞扬，充斥着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电动车的鸣笛声、商贩的叫喊声，还有一群人的争吵声——这群人看上去好像恨不得杀了对方，但其实都是很好的朋友。男人和小孩举着托盘在街上穿来穿去，出售甜品、橘子、香蕉、毛巾、梳子、刮胡刀，以及其他各类商品。除此之外，还有此起彼伏的清喉咙和吐痰声，赶着驴、马的人发出低沉忧郁的“驾，驾”声，在满大街的电动车和行人中间穿行。

这时的巴格达，是上午十一点。

克罗斯比上尉拦住了一个抱着一捆报纸的小男孩，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走过银行街的转角，来到拉希德街。这是巴格达的一条主要街道，全程四英里长，与底格里斯河正好平行。

克罗斯比上尉扫了一眼报纸上的标题，然后把报纸夹在胳膊下，走了大约两百码，来到一条小巷，走进了一座大院。在大院深处，克罗斯比上尉推开了一扇挂有黄铜名牌的门，进入一间办公室。

一个衣着整洁的年轻伊拉克职员离开自己的打字机，起身向他微笑，表示欢迎。

“早上好，克罗斯比上尉，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达金先生在吗？好的，我有事找他。”

他打开里面的门，登上一条很陡的楼梯，然后经过一条肮脏的走廊，终于来到一扇门前。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这个房间的屋顶很高，所以显得有点儿空荡。一个煤油炉上端放着一盆水，一张坐垫很低的长椅前摆着一个小茶几，还有一张破旧的大桌子。屋子里开着灯，窗帘拉得很严，没有一丝阳光漏进来。破旧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同样“破旧”的人，他有一张写满疲倦的、优柔寡断的脸。从这张脸上可以看出，此人并没有在世上干出一番事业，并且也接受了这一现实，不再抱有渴望。

这两个人——乐观自信的克罗斯比和忧郁疲劳的达金——互相看着对方。

达金说：“你好啊，克罗斯比，刚从基尔库克[1]回来？”

克罗斯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这扇门看起来很破旧，油漆也涂得一塌糊涂，但有一点出人意料的好——这扇门严丝合缝，不管是侧面还是底部，都没有一丝缝隙。

这是一扇隔音门。

门一关上，这两个人的神情瞬间有了些许不同。克罗斯比上尉变得不那么有干劲和自信了，达金先生的肩膀不像之前那样下垂，脸上的优柔寡断也消失了。如果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听听他们的谈话，会惊奇地发现，达金先生居然是一个领导。

“有消息吗，先生？”克罗斯比上尉问。

“有。”达金叹了口气。他面前有一份电报，刚刚他一直在忙着破译。此时他又译出两个字母，说：“会在巴格达举行。”

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电报，看着它燃烧。电报变成灰烬之后，他温柔地吹了一下，灰烬飞起来，散落在地。

“是的，”他说，“他们已经决定就在巴格达了。时间是下个月二十号，我们要‘绝对保密’。”

“他们已经在市集讨论三天了。”克罗斯比冷冷地说。

高个子男人露出疲惫的笑容。

“最高机密！在东方，从来都没有最高机密，对吧，克罗斯比？”

“是的，先生，如果您问我的话，我觉得任何地方都没有最高机密。战争年代，我经常发现伦敦理发师知道的消息都比前线最高指挥官多。”

“这次的事件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如果会议真在巴格达举办，公众迟早会知道。然后，我们的好戏——非常有趣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您认为这次会议真会举办吗，先生？”克罗斯比怀疑地问道，“乔叔叔……真的要来？”克罗斯比上尉失礼地如此称呼一个欧洲大国的首脑。

“我认为这次他会来的，克罗斯比。”达金想了想，说，“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会议顺利举办，不出一点儿乱子。如果最后达成了共识……”他突然停住了。

克罗斯比看上去仍然有所怀疑：“那——请原谅，先生——那有达成共识的可能吗？”

“就像你认为的，克罗斯比，很可能不行。如果仅仅是把两个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思想的人放在一起，结果很可能会像以前一样——加深猜疑和误解。但还有第三个因素，如果卡迈克尔说的那件离奇的事情是真的……”

他又停住了。

“但是，先生，那不可能是真的，这太离奇了！”

达金沉默了一会儿。他脑中浮现出一幅生动的画面：一个面容严肃的人，正在认真聆听另一个人用难以捉摸的声音讲述各种不可思议的离奇事件。当时，他自言自语地这么说：“要么是我最得力、最信任的人疯了，要么，这件事情就是真的……”

此时他以同样忧郁的声音说：“卡迈克尔相信这件事，他了解的每一个细节都证实了这个假设。他要到那儿去做进一步调查，证明这个假设。我不知道让他去是不是明智。如果他不能回来，那所有的事都只不过是卡迈克尔的一面之词，而这些事也是别人告诉他的。我们了解很多吗？我不这么认为。就像你说的，这事太离奇了……但如果卡迈克尔二十号能出现在这里，在巴格达，以目击者的身份讲述他的故事，并出示证据——”

“证据？”克罗斯比尖声说道。

达金点点头。

“是的，他有证据。”

“你怎么知道的？”

“通过事先约定的暗号，刚刚那封电报是萨拉·哈桑带给我的。”他小心地念出那封电报：“白骆驼正驮着燕麦赶来。”

停了一下，他接着说：“所以卡迈克尔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他没能全身而退，而是被盯上了。他经过的每条路都有人监视，更危险的是，他们会等他——到这儿来！首先是在边境，如果他顺利过了边境，他们就会在大使馆和领事馆设下埋伏。你看看这个。”

他翻动桌上的文件，读道：“一个英国人独自驾车从波斯去伊拉克旅游时被枪杀——据说袭击者是歹徒。一个库尔德的商人在从山上下来的途中遭到伏击，被杀害。另一个被怀疑是个香烟走私贩的库尔德人，阿卜杜勒·哈桑，遭警察击毙。一具尸体在柔万杜孜路上被发现，后来证实是一个美国卡车司机。这几个人模样相似，身高、体重、头发、身形，都和卡迈克尔差不多。他们宁可错杀几个人，也要把卡迈克尔干掉。一旦他到达伊拉克，就更危险了，大使馆的园丁、领事馆的侍者、机场海关铁路的工作人员，都有可能是他们的人……所有的旅馆都被监控了，警戒线布得非常严。”

克罗斯比扬了扬眉毛。

“您认为他们会布这么大的局，先生？”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而且我们的行动有时候也会泄露消息，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我要怎么才能确信，我们为了保护卡迈克尔而采取的种种措施还没有被对方知晓呢？在对方阵营里安插一个内线，你知道的，这是战争游戏中最基本的一招。”

“您有怀疑对象吗？”

达金缓缓摇了摇头。

克罗斯比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他说，“我们还要继续吗？”

“是的。”

“科洛夫顿·李怎么说？”

“他同意来巴格达。”

“大家都来巴格达了，”克罗斯比说，“就像你说的，连乔叔叔都要来。但如果总统发生了什么意外——在这个地方——局势会很动荡。”

“得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达金说，“这是我们的职责，一定要看好。”

克罗斯比走后，达金又伏案工作起来。他喃喃自语地说道：“他们来巴格达了……”

他在吸墨纸上画了个圆圈，在下面写了“巴格达”这个词，又在旁边画了骆驼、飞机、轮船，还有一列喷着烟的火车，这些都在圆圈周围。接着，在角落处，他又画了一张蜘蛛网，在网中央写下一个人名：安娜·舍勒，接着在下面画了个大问号。

然后，他拿起帽子，离开了办公室。当他走在拉希德街上时，有人向旁边的人打听这是谁。

“那个人？哦，达金啊，石油公司的职员，人不错，但是一直没有升上去。他没什么干劲儿，听说喜欢喝酒，这种人永远干不出一番大事。想在世上闯出点儿名堂，没有魄力可不行啊。”

2

“你收到克鲁根霍夫的财产报告了吗，舍勒小姐？”

“收到了，摩根赛尔先生。”

舍勒小姐处事冷静，工作干练，她把报告递给老板。

他嘟嘟囔囔地读着。

“我认为，这挺令人满意的。”

“我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摩根赛尔先生。”

“施瓦茨在这儿吗？”

“他正在外面的办公室等着。”

“现在让他进来。”

舍勒小姐按了一个按钮——这是六个按钮中的一个。

“需要我留在这里吗，摩根赛尔先生？”

“不，不用了，舍勒小姐。”

安娜·舍勒安静地走了出去。

她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不是那种迷人的金黄色。她将头发从额头向后梳，整齐地卷在脖子根部，一双淡蓝色的、充满智慧的眼睛透过厚厚的眼镜片观察着这个世界。她的五官并不难看，但缺乏表情，她能在社会上干出一番事业，靠的并不是魅力，而是效率。不管多么复杂的事情，她都能牢牢记住，甚至不用查记事本，她就能说出需要的名字、日期和地点。她可以把一个很大的工作团队组织得有条不紊，好像一架涂了润滑油的机器一样运转顺畅。她做事谨慎，恪守纪律，而且从不消极。

奥托·摩根赛尔，是“摩根赛尔-布朗-斯佩克国际银行”的管理者，他深知安娜·舍勒的工作能力，付给她多少薪水都不为过。他也完全信任她，她的记忆力、经验、管理能力以及冷静的头脑。他已经给她非常高的薪水了，但如果安娜·舍勒要求加薪，他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不仅了解他工作业务的细节，还了解他私人生活的细节。当他向她征求“对第二任摩根赛尔太太的意见”时，她建议“最好离婚”，并且给出了确切的赡养费金额。她从不会流露出同情或者好奇。在雇主眼里，她也绝不是那种女人。他不认为她有任何感情，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如果有人告诉摩根赛尔，安娜·舍勒有别的想法，不是关于摩根赛尔-布朗-斯佩克国际银行，也不是关于奥托·摩根赛尔这个人的，而是其他事情，他会感到非常惊讶。

所以，当他听她说想离开这个办公室的时候，他惊呆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三个星期的假，摩根赛尔先生。从下周二开始。”

他盯着她，不安地说：“这里的事情会很棘手的……非常棘手……”

“我想不会特别困难的，摩根赛尔先生，魏格特小姐有能力处理各类问题。我会把我的记事本留给她，所有的细节也都会跟她说明。康沃尔先生可以接手艾舍·摩格那里的业务。”

他依然感到不安。

“你……生病了吗？还是什么……”

摩根赛尔无法想象舍勒小姐会生病，就连细菌都很尊敬安娜·舍勒，离她远远的。

“不是的，摩根赛尔先生，我想去伦敦看望我姐姐。”

“你姐姐？”他不知道她还有个姐姐。摩根赛尔没想过舍勒小姐有什么家人或者亲属，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而现在，她却很轻松地说自己在伦敦有个姐姐。去年秋天，她随他去伦敦办过事，当时也没提过这个姐姐。

摩根赛尔觉得感情上受到了一点儿伤害，他说：“我真不知道你有个姐姐在英国。”

舍勒小姐轻轻一笑。

“是的，摩根赛尔先生，她嫁给了一个英国人，那人和大英博物馆有点儿联系。这次她要做一个很大的手术，希望我去照顾她，我也很想去。”

换句话说，摩根赛尔看得出，她去意已决。

他又嘟嘟囔囔地说：“好吧，好吧，早去早回，最近市场太动荡了，都是共产主义搞的，战争随时可能爆发，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我有时候真是这么想的。国家已经千疮百孔了——千疮百孔啊！总统又决定去巴格达参加那个愚蠢的会议，要我说，这就是一个圈套，他们就是想干掉他。巴格达！这是世上最古怪的地方了！”

“我相信保卫工作肯定做得很好。”舍勒小姐安慰道。

“去年他们干掉了波斯的沙赫，是吗？还有巴勒斯坦的贝纳多特，太疯狂了，简直太疯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摩根赛尔先生语气沉重地补充了一句，“整个世界都挺疯狂的。”

注释：

[1]基尔库克（Kirkuk），旧省名。在伊拉克东北部。

第二章

1

维多利亚·琼斯坐在菲茨詹姆斯公园的一条长椅上，显得不太开心。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或者说反省中——一个人的特殊才能在错误的时刻会让其陷入不利局面。

维多利亚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有优点，也有缺点。她的优点是热情、大方、勇敢。她生来对冒险情有独钟，这一点也许值得称赞，但在现今社会，很多人反而认为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她最大的缺点是喜欢撒谎，不管时机是不是正确，捏造一个“事实”出来，在维多利亚眼中有难以抗拒的魅力。她说谎的时候流利、坦然，带有艺术家的热情。如果维多利亚某次约会迟到了——她经常迟到，但要是只撒谎说手表坏了——事实上她的手表确实经常坏——或者公车无缘无故误点了，都是满足不了她的。她更倾向于编造另一种事实，比如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大象躺在路上，拦住了车，或者碰见一群暴徒在抢劫，场面非常可怕，而她本人还帮了警察的忙。老虎潜伏在大街上，暴徒出没于街巷，在她口中，她就生活于这样的世界。

维多利亚身材苗条，容貌并不特别突出，但有一双完美的腿，看着就令人愉悦。她的脸很小巧，干净整洁，曾有一位追求者毒辣地称呼她为“小橡皮脸”，因为她能模仿任何人，常常让人瞠目结舌。

正是因为最后提到的这个“才能”，使她陷入了现在的困境。她是格雷霍姆大街上的一名打字员，隶属于格林霍兹-西蒙斯-莱德伯特公司。这天上午，她感到很无聊，为了增加一点儿娱乐的气氛，她给办公室里另外三个打字员模仿起了“格林霍兹夫人来办公室看她丈夫的样子”。因为格林霍兹先生去拜访律师了，维多利亚便肆无忌惮地表演起来。

“你为什么说我们不需要诺尔的那张长沙发，亲爱的？”她大声地质问，“迪福泰克斯太太有一张蓝丝绒的！你说你手头很紧，那你为什么还带那个金发女郎出去吃饭、跳舞——哦！你当我不知道吗——你要是再带那个金发女郎出去，我就要买一张紫红色的沙发，还要金黄色的垫子。你要是说那是工作上的聚餐，那你可真是个蠢货，你回来的时候衬衣上还沾着口红呢！所以我一定要买诺尔的那张沙发，还要加一条貂皮披肩——太棒了——虽然不是真的貂皮，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差，我还能叫她再便宜点儿，这真是一笔好交易……”

突然，观众消失了。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着迷地看着，现在却突然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工作。于是维多利亚停止了表演，回头一看，格林霍兹先生正站在门口看着她。

维多利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发出一声：“哎呀！”

格林霍兹先生哼了一声。

他把大衣一扔，走进了私人办公室，把门重重地摔上。与此同时，他按响了电铃，两短一长。这是召唤维多利亚的信号。

“叫你呢，琼斯。”一个同事有点儿幸灾乐祸地多嘴。其他打字员的表现也差不多：“你完了，琼斯。”“他会狠狠教训你的，琼斯。”办公室里的小弟——一个令人讨厌的孩子——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了一下，并发出可怕的叫声。

维多利亚拿起笔记本和笔，尽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走进了格林霍兹先生的办公室。

“您叫我吗，格林霍兹先生？”维多利亚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格林霍兹先生一只手摩挲着三张一英镑纸钞，另一只手在口袋里寻找硬币。

“你来啦，”他说，“我受够了，年轻的小姐。我现在要付你一周的薪水，然后打发你走，你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我别这么做吗？”

维多利亚——她是个孤儿——刚想开口解释说因为自己的母亲此刻正在手术台上接受一个很大的手术，导致她情绪低落，没有经过思考就做出了失礼的事情。而她微薄的薪水，却是她和母亲的全部依靠。可看着格林霍兹先生令人生厌的嘴脸，她改变了主意。

“那再好不过了！”她信心满满、高高兴兴地说道，“我认为你这么做完全正确。”

格林霍兹先生感到有点儿讶异，以前他解雇人的时候，从没见过对方表示赞成和庆祝。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把桌上的几枚硬币数了数，然后又在口袋里继续掏摸。

“还少九个便士。”他沮丧地喃喃自语。

“没关系，”维多利亚和善地说，“拿去看电影，或者买糖吃吧。”

“好像也没有邮票。”

“不要紧，我不写信的。”

“我稍后会给你寄过去的。”格林霍兹先生说道，不过他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把握。

“别麻烦了，给我开份解雇声明怎么样？”维多利亚说。

格林霍兹先生恢复了生气。

“见鬼，我为什么要给你开解雇声明？”他气冲冲地问。

“这很正常啊。”维多利亚答道。

格林霍兹先生随手拿过一张纸，在上面草草写了两行字，然后扔在维多利亚面前。

“可以了吗？”

琼斯小姐在我处担任速记打字员，为期两个月。她速记时经常出错，拼写也不准确。现因为在工作时间不工作而被解雇。

维多利亚做了个鬼脸。

“这好像不能当做推荐信来用啊。”她说。

“我本来就没打算当推荐信来写。”愚蠢的坏蛋格林霍兹先生说。

“我想，”维多利亚说，“您至少可以说我诚实、冷静、受人喜爱，我确实是这种人，你应该知道的。也许，您还可以补充一点，我做事很谨慎。”

“谨慎？”格林霍兹先生咆哮了起来。

维多利亚无辜的眼神正好与他对上。

“谨慎。”她温和地又说了一次。

回想起维多利亚曾经打出来的各种信件，格林霍兹先生决定与其和她结仇，不如保守一点儿。

他把那张纸抓过来撕掉，然后重新写了一张。

琼斯小姐在我处担任速记打字员，为期两个月。现因为办公人员过多而将其解雇。

“这次怎么样啊？”

“可以写得更好一点儿，”维多利亚说，“不过算了吧。”

2

于是，就这样，维多利亚包里装着一个星期的薪水——还差九便士——坐在菲茨詹姆斯公园的一条长椅上，沉思着。这个公园是个三角形的种植园，长着很不景气的灌木，中央是座教堂，旁边有个大仓库，从仓库顶上可以俯瞰公园全景。

维多利亚有一个习惯，只要不下雨，她都会在牛奶店里买一份奶酪、一份色拉，还有一个西红柿三明治，坐在这个人工建造的伪森林公园中，吃完这份简单的午餐。

今天，她一边沉思，一边咀嚼午餐。她告诉自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时间地点，而办公室，显然不是模仿老板太太的合适地点。以后，她必须抑制容易冲动的个性，就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在无聊的工作中想到表演一个模仿秀的。现在，她离开了格林霍兹-西蒙斯-莱德伯特公司，不过她很乐观，因为她即将在别的地方获得新的工作。每当要开始一份新工作时，维多利亚总是兴高采烈。她一直认为，未知的未来是令人期待的。

她把剩下的面包屑撒向旁边的三只小麻雀，它们立刻争起食来。这时，她意识到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长椅的另一头。维多利亚刚才就隐约有所感觉，只不过她的思绪一直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期望中，直到现在才真正注意到他的存在。她现在看到的那个人——是用眼角余光看的——很讨她喜欢。那个人长得很好看，英俊潇洒，有一个坚毅的下巴，眼睛是深蓝色的。维多利亚暗想，这人可能怀揣着对自己的爱慕，在旁边注意自己很久了。

维多利亚从来不介意在公共场合与一个陌生男人交朋友。她自认为对人性有很好的判断力，也能拒绝单身男人的无礼要求。

她大方地朝他微笑，对方的反应就像一个被牵动的木偶。

“你好，”年轻男人说，“这地方真不错，你常来吗？”

“几乎每天都来。”

“真遗憾，我是第一次来。刚刚你在吃午饭？”

“是的。”

“我想你应该没吃饱，我要是只吃两块三明治，肯定会饿坏的。我们到托特纳姆路那边吃点儿香肠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我已经吃饱了。”

她期待他会说“那改天吧”，可他并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说：“我叫爱德华，你呢？”

“维多利亚。”

“你的家人为什么给你取一个车站的名字？”

“维多利亚不光是一个车站的名字，”琼斯小姐告诉他，“还有个女王也叫维多利亚。”

“嗯，是的。那你姓什么？”

“琼斯。”

“维多利亚·琼斯，”爱德华念了一遍，然后摇摇头，“名与姓不太合适。”

“你说得很对，”维多利亚情绪有点儿激动，“如果我叫珍妮的话，会更好听，珍妮·琼斯。但维多利亚，就需要多加一点儿什么，让它更有气派。维多利亚·萨克维尔·韦斯特，这样叫起来就挺顺口的。一个人需要一个好一点儿的名字。”

“你可以在琼斯前面也加点儿什么。”爱德华赞同她的观点。

“贝德福德·琼斯。”

“卡利斯布鲁克·琼斯。”

“朗斯戴尔·琼斯。”

这时，爱德华瞥了一眼手表，发出惊讶的叫声。这个和谐的游戏就此中断了。

“我得立刻赶回可恶的老板那里……呃……你呢？”

“我失业了，今天早上刚被解雇。”

“真遗憾。”爱德华关心地说道。

“不用同情我，我也不觉得遗憾。一方面，找一份新工作也挺容易的，另外，这件事还挺好笑呢。”

她生动地讲述起今天早晨的那次表演，在爱德华面前又演起了格林霍兹太太。这引起了爱德华极大的兴趣，同时，他回去的时间也更为延迟了。

“太不可思议了，维多利亚，”他说，“你应该登台表演。”

维多利亚心满意足地微笑着，接受了这份称赞，并且表示，如果不想被解雇的话，他最好还是回去工作吧。

“是的，我不像你，很容易就能找到新工作。当个出色的速记打字员真不错。”爱德华有点儿羡慕地说道。

“实际上，我并不是一个出色的速记打字员。”维多利亚坦率承认，“但幸运的是，如今就连最糟糕的打字员都能找到工作——至少可以去教育机构和慈善机构——他们付不起很高的薪水，所以乐意雇佣我这样的人。我最喜欢学术方面的工作了，那些专业术语和名词都太可怕了，根本就拼不对，不过不丢人，因为没有人可以完全拼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猜——刚从皇家空军退伍？”

“猜得好。”

“战斗机驾驶员？”

“又猜对了。他们已经很不错了，还给我分配了工作，但问题也在于此，我们不是什么聪明人。一个飞机驾驶员又用不着太聪明，可他们现在把我放在一间办公室里，处理一堆文件、数据，还要做其他动脑筋的工作，真让我一筹莫展。所有工作我都帮不上什么忙，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有时候我会很失落。”

维多利亚同情地点点头，爱德华接着苦涩地往下说：“完全不在状态，自己好像不是工作的一部分。战争时期还不错，我可以情绪高昂地战斗，然后获得十字勋章。但是现在，好吧，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是应该……”

维多利亚突然停住了，她发现自己无法说出那种想法：一个在战争中拿过十字勋章的人，理应在一九五〇年的世界上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使我相当失落，”爱德华说，“自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呃……我还是走吧……不知道你是否介意，虽然挺没有礼貌，但我想……”

正当维多利亚脸色绯红，瞪着吃惊的大眼睛，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爱德华掏出了一个小照相机。

“我非常想替你照张相。你看，我明天就要去巴格达了。”

“去巴格达？”维多利亚失望地叫出声来。

“是的，不过现在……我不太想去了。就在今天早上，我还是很高兴的，这也是为什么我接受这份工作的原因，因为它能让我离开这个国家。”

“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听起来很可怕，文化、诗歌……都是这种东西。我的上司是一个叫拉斯伯恩博士的人，他名字后面有一大串头衔，跟你讲话的时候，双眼总是透过夹鼻眼镜深情地望着你。他非常热衷于改善社会的活动，并且经常到处宣讲。他在几个边远的地方开了书店——在巴格达也要开一家。他让人把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的书翻译成阿拉伯文、库尔德文、波斯文和亚美尼亚文，让人们在任何地方都能买到。我认为这太蠢了，因为英国文化委员会也在到处干这类事。不过他坚持这么做。而且，他给了我这份工作，所以我也不应该抱怨。”

“那你具体做什么事呢？”维多利亚问。

“嗯，简而言之，就是那个老家伙手下打杂的。买票、订座位、填写护照表格，把他那些令人生厌的诗册整理装箱，四处奔波，什么地方都要去。我猜我们到那里是要参加一个亲善运动——受青年人喜爱的亲善活动——各地青年人聚集到一处，讨论如何改善社会。”爱德华的声音越来越忧郁，“坦白讲，这份工作挺糟的，是吧？”

维多利亚无法说出什么鼓励和安慰的话语。

“现在，”爱德华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张侧着身子，一张正面看着我，好极了……”

照相机闪了两下，维多利亚有点儿沾沾自喜。一个年轻女人，让一个富于魅力的异性产生了好感，有点儿得意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时机太不对了，我刚遇见你，就要离开了。”爱德华说，“我现在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但在临走的时候说不去了，这不太好——而且，那些讨厌的签证、表格什么的也都办好了。这趟旅途肯定不会好到哪儿去，是吗？”

“也许没你想的那么糟。”维多利亚安慰道。

“很难说，”爱德华的语气中带着点儿疑惑，“有趣的是，我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可疑。”

“可疑？”

“是的，很虚幻。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理由，有时候人就是会有这种感觉。上次是一件关于油港的事情，我没来由地觉得不安，结果后来发现，备用齿轮泵中卡进了一个垫圈。”

爱德华使用的这些专业术语让维多利亚很难理解，不过她还是懂了他的意思。

“你认为……拉斯伯恩博士很可疑？”

“看不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意思是，他受人尊敬，学识渊博，在社会上很有地位——经常和大主教、大学校长聚会。不，这也只是一种感觉，时间会证明一切。我该走了，希望你也能来。”

“我也想啊。”维多利亚说。

“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到高尔街的圣·吉尔德里克办事处找份新工作吧。”维多利亚沮丧地说。

“那么，再见，维多利亚。离别，即是死亡。[1]”爱德华又用标准的英国口音补充道，“那些法国佬最懂这一套了，英国人只会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什么‘离别是甜蜜的哀伤’，真是太蠢了。”

“再见，爱德华，祝你好运。”

“我想，你不会再想起我了。”

“我会的。”

“你跟我之前遇见的姑娘完全不同，我真希望……”大钟走到了一刻钟的地方，响了一下，爱德华说，“哦，见鬼，我得飞回去才行了。”

一转眼，他的身影就消失了，仿佛被伦敦这个大城市吞没。维多利亚仍然坐在长椅上，陷入沉思。在她脑中，现在有两种强烈的、截然相反的思绪。

一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她和爱德华，某种程度上有点儿像这不幸的一对，虽然罗密欧和朱丽叶在表达观点的时候会用更有深度的话语，但他们的处境却是相同的。初次相遇，一见钟情，然后遇到挫折，两颗相爱的心被迫分离。这时，一首她以前的老奶妈经常背诵的童谣浮现在她脑中：

朱姆勃对爱丽丝说我爱你，

爱丽丝对朱姆勃说我不相信你，

若你真的像说的那般爱我，

就不会到美国去，把我留在动物园里。

把美国换成巴格达，多合适啊！

最后，维多利亚站了起来，把腿上的面包屑掸掉，轻快地走出菲茨詹姆斯公园，朝高尔街走去。她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个决定是，她——像朱丽叶一样——爱上了那个年轻人，她要和他结婚。

第二个决定是，由于爱德华很快会到巴格达去，她要做的就是也去巴格达。这时她脑中思考的全都是如何去实现这个愿望。这个愿望肯定能实现，维多利亚毫不怀疑。因为她是一个乐观的、有魄力的年轻姑娘。

离别是甜蜜的哀伤，就像爱德华说的，她心中此刻就涌现出这样的感情。

“无论如何，”维多利亚对自己说，“我都要去巴格达！”

注释：

[1]原文为法语。

第三章

1

萨沃伊旅馆以招待老顾客的热情欢迎安娜·舍勒小姐的到来。他们问候了摩根赛尔先生的健康，并且表示，如果对房间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在他们眼中，安娜·舍勒小姐就代表美元。

舍勒小姐洗完澡换好衣服，打了个电话到肯辛顿区，然后乘电梯下了楼。从旋转门里出来，她随手叫了辆出租车，直奔邦德街的卡地亚珠宝店而去。

出租车拐出萨沃伊旅馆，开到斯特兰德大街的路口时，路边站着一个矮小的黑人男子。之前他一直看着橱窗，这时他突然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也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往这边开过来，可是在几秒钟之前，一位手里拿着包裹、焦急不安的妇女叫了车，这辆车的司机却装作没有看见。

这辆出租车沿着斯特兰德大街行驶，与前面那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始终将目标控制在自己的可视范围内。在绕着特拉法加广场行驶时，一个红灯将他们拦了下来。坐在第二辆车上的男人从左边窗户往外看了看，打了一个手势，只见路边一辆原本停在英国海军部拱门旁的私家车发动了引擎，驶入车流，紧跟在第二辆出租车后面。

车流又开始前行。安娜·舍勒小姐的车跟着前面的车辆，左拐驶入蓓尔美尔街，矮小黑人乘坐的出租车却向右拐弯，继续绕着特拉法加广场行驶。现在是那辆灰色的私家车紧紧跟着安娜·舍勒。私家车内坐着两个人，司机是一个长相标致，但看不出情绪的年轻男人，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人。这辆私家车跟着安娜·舍勒，一直从皮卡迪利大街开进了邦德街，然后靠路边停住了，一个年轻女人从车内走了出来。

她用非常开朗，但明显是例行公事的声音说了一声：“非常感谢。”

车开走了，年轻女人一边走，一边不时朝一扇窗户张望。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处，年轻女人走过了停在红灯前的私家车和安娜·舍勒的出租车，来到卡地亚珠宝店门口，走了进去。

安娜·舍勒付完出租车费，也来到了珠宝店。她看过各式各样的珠宝，最后挑选了一个镶嵌着蓝宝石的钻石戒指。她开了一张伦敦某银行的支票，看到支票上的名字后，店员变得格外热情。

“舍勒小姐，很高兴在伦敦再次见到您，摩根赛尔先生来了吗？”

“没有。”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一块非常棒的蓝宝石，我知道摩根赛尔先生对此很感兴趣。您愿意看一下吗？”

舍勒小姐表示愿意看一看，看过之后，她当然对蓝宝石大加赞赏，并且表示会转告摩根赛尔先生。

接着她走出去，回到邦德街。一直在旁边看夹式耳环的年轻女人表明自己拿不定主意，也跟了出来。

那辆私家车本来已经从格拉夫顿大街左转，开回皮卡迪利大街了，这时却又回到了邦德街。年轻女人却装作根本没认出来。

安娜·舍勒已经拐到了阿卡德街。她走进一家花店，要了三打长茎玫瑰、一大盆漂亮的紫罗兰、一打丁香花，还有一盆含羞草。她留了一个地址，要他们把花送去。

“一共十二磅十八便士，女士。”

安娜·舍勒付完钱，走了出去。年轻女人进来问了报春花的价钱，并没有买。

安娜·舍勒穿过邦德街，沿着伯灵顿街往前走，又转进了萨维尔街。她进入一家服装公司，这家公司一般只做男装，但偶尔也招待一些特别的女顾客，为她们剪裁制衣。

博尔福德先生以接待贵宾的姿态接待了舍勒小姐，并且和她讨论要用什么衣料做衣服。

“很幸运，我可以给您我们自己出品的衣料，质量很好。您什么时候回纽约，舍勒小姐？”

“二十三号。”

“没问题，我们可以完成。您是坐飞机走？”

“是的。”

“美国情况如何？我们这里挺糟糕的——非常糟糕。”博尔福德先生摇着头，就像一名医生在讲一个病人的病情一样，“大家做事都没热情，不知您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来我这儿工作的人，没有一个因为找到了一份好工作而感到骄傲。您知道谁给您剪裁衣服吗，舍勒小姐？是兰特维克先生，他已经七十二岁了，但要替最尊贵的客人做衣服，他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其他人都……”

博尔福德先生摇了摇他胖乎乎的手。

“质量。”他说，“英国以前就是因为东西质量好而闻名的。质量！绝不粗制滥造，绝不华而不实，如果我们想批量生产，那质量肯定会下滑，这是事实。批量生产是你们美国的专业，舍勒小姐，我们国家做东西所追求的，我再说一遍，就是质量。我们肯花时间，不怕麻烦，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比得上。好了，您哪天来试一下衣服，下个星期的今天？上午十一点半？好的，非常感谢您。”

穿过摆放着大包小包废布料的阴暗处，安娜·舍勒又回到了明亮的大街上，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萨沃伊旅馆。这时，另一辆出租车刚刚开到街对面，里面坐着那个小个子黑人，他按照同样的路线行驶，但并没有驶进萨沃伊旅馆，而是停到路边，接一位矮胖的妇女上车。这位妇女刚从萨沃伊旅馆出来。

“怎么样，路易莎，搜过她的房间了？”

“嗯，什么都没发现。”

安娜·舍勒在旅馆用了午餐。他们为她在窗边留了个座位，用餐期间，餐厅总管过来亲切地问候了奥托·摩根赛尔先生的健康。

午饭后，安娜·舍勒拿着钥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床已经铺好，浴室里的毛巾也换过了，整个房间焕然一新。安娜走到两个轻便的行李箱前，一个开着，一个锁着，她看了一眼敞着的行李箱中的东西，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掏出钥匙，打开另一个锁着的行李箱。所有的东西都很整齐，折叠有序，看不出有被人动过的迹象。一个皮革公文包躺在最上面，一架小型莱卡相机和两卷胶卷躺在角落，胶卷仍是密封状态，没有被打开过。安娜用指甲刮了一下公文包的皮套，把它掀开，然后轻轻地笑了，一根原本在那儿的毫不起眼的金黄色头发，如今不见了。她熟练地在公文包光滑的皮革表面撒了一层粉，然后吹掉，公文包干净、光亮，没有发现任何指纹。但那天早上，在给自己的头发上过护发油之后，她还拿过这个公文包，上面应该有她自己的指纹。

她又笑了。

“干得不错，”她自言自语道，“但还不够完美……”

她快速整理了一个小型短途旅行箱，又走下楼。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埃尔姆斯雷夫花园路十七号。

埃尔姆斯雷夫花园路是肯辛顿区一处安静却脏乱的地方，安娜从车上下来，走上油漆斑驳的台阶，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一位老妇人带着疑惑的神色开了门，但立刻就露出欢迎的微笑。

“艾尔西小姐见了你会多高兴啊！她在后面的书房里，听说你要来，她精神才会这么好！”

安娜快步走过阴暗的过道，推开了尽头的门。这个房间很小，但很舒服，摆着几张大大的安乐椅。安娜一进去，坐在一张安乐椅上的女人就跳了起来。

“安娜，亲爱的！”

“艾尔西。”

她们热情地相互亲吻。

“都安排好了，”艾尔西说，“我今晚就住进去。我希望……”

“放心吧。”安娜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2

小个子黑人穿着一件雨衣，走进肯辛顿车站附近的一间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

“瓦哈拉留声机公司吗？”

“是的。”

“我是桑德斯。”

“河里的桑德斯？哪条河？”

“底格里斯河，现在报告A.S.的情况。今天早晨从纽约来，去过卡地亚珠宝店，买了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钻石戒指，价值一百二十镑。去过珍妮·肯特花店，买了十八镑十二先令的花，让人送到波特兰区的一家私人医院。在博尔福德和安沃瑞服装店定制了上衣和裙子。目前看来，这几家公司和她都没什么可疑的联系，但以后要特别注意。A.S.在萨沃伊旅馆的房间也被搜查过，没发现可疑的东西。行李箱里有个公文包，里面有与沃尔芬斯坦斯公司合并事宜的合同文件，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还有一架小照相机和两卷密封的胶卷，这两卷胶卷可能已经拍了照片，伪装成没开封的样子，但从调查的情况看来，只能确认这两卷胶卷还没开封。之后A.S.带了一个小型短途旅行箱，到埃尔姆斯雷夫花园路十七号她姐姐那里去了。她姐姐今晚要去波特兰那家私人医院动一个手术，这可以从医院和外科医生的预约簿上得到证实。A.S.的这次来访似乎是完全公开的，没有流露一丝不安的情绪，也没有察觉自己被跟踪。据了解，她今晚会在医院过夜，而萨沃伊旅馆的房间仍保留着，回纽约的机票也已经订好了，是二十三号。”

自称“河里的桑德斯”的男人停了一下，又在原来的报告中加了几句。

“如果你要问我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全是在骗人！她一共就做了一件事，乱花钱！光买花就用了十二镑十八先令，你能相信吗？”

第四章

1

维多利亚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决定的事情会做不到，这充分体现了她乐观的性格。她和一个富有魅力的男人萍水相逢，然后——坦白说——就直接爱上了他，而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到远在三千英里之外的地方去。这当然是件不幸的事，他本来可以去亚伯丁、布鲁塞尔，甚至伯明翰的。

但偏偏就是巴格达，维多利亚想，真是“幸运”啊！然而，尽管困难重重，她还是会想方设法跑去巴格达。维多利亚一边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走着，一边思考着。巴格达，他们去巴格达干什么呢？据爱德华所说是“搞文化”，那她能从事文化工作吗？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个组织老是派人去各种地方，有时候还是一些令人心向往之的好地方，但维多利亚又想，这种工作一般都是提供给那些拥有大学学历、很早就进入职场的优秀女性的。

维多利亚决定一步步来，她先去一家旅行社咨询了情况。看来去巴格达并没有那么困难，可以坐飞机，可以坐长途客轮，可以坐火车去马赛，然后坐船去贝鲁特，再开车穿越沙漠，还可以从埃及走。另外，如果你有足够的决心，整个旅途都能乘火车完成，但目前要取得签证比较困难，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有可能等你拿到签证，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在巴格达，英镑是流通货币，这一点很方便，因为无需兑换货币。总体而言，只要你有六十到一百英镑，去巴格达还是不成问题的。

目前，维多利亚手头有三英镑十先令（还差九便士），加上她原有的十二先令和银行里的五英镑，想要自己出钱去巴格达，想想简单，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维多利亚又问，是不是可以找一份工作，类似空中小姐或者乘务员？但转念一想，这些都是令人垂涎的工作，肯定有一大批人等着做。

接下来，维多利亚拜访了圣·吉尔德里克办事处，斯宾塞小姐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以接待一个经常来此找工作的拜访者的态度接待了她。

“亲爱的琼斯小姐，你是不是又失业了，我真希望最后一次……”

“真的太不容易了，”维多利亚语气坚决地说道，“我很难告诉你我都忍受了些什么。”

斯宾塞小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愉快的红晕。

“不，”她说，“我希望不是这样的，他当时看起来人还不错，不过当然啦，难免有点儿凶，我希望……”

“没关系，”维多利亚说，她努力露出一个苍白但勇敢的笑容，“我能照顾自己。”

“哦，当然了，这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没错，”维多利亚说，“是不太愉快，只不过……”她又露出勇敢的笑容。

斯宾塞小姐看了看她的本子。

“圣·伦纳德援助未婚妈妈协会需要一名打字员，”斯宾塞小姐说，“当然，他们给的薪水不高。”

“有没有可能，”维多利亚直接说，“在巴格达找份工作？”

“巴格达？”斯宾塞小姐呆住了。

维多利亚觉得还不如说要在堪察加半岛或者南极找份工作呢。

“我很想去巴格达。”维多利亚说。

“我真是没想到——你的意思是找份秘书的工作？”

“无所谓。”维多利亚说，“护士，厨师，或是照顾一个精神病人，什么都行。”

斯宾塞小姐摇了摇头。

“我劝你别抱太大期望。昨天有位太太带着两个小姑娘过来，说想要去澳大利亚。”

维多利亚表示对澳大利亚不感兴趣。

她站了起来。“如果你有去巴格达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我只需要解决交通问题。”看到对方好奇的目光，她又解释道，“我有——呃——亲戚在那边，听说那边有很多报酬很高的工作。不过当然啦，前提是我得先到那里去。”

维多利亚现在又新增了一个烦恼，通常来说，当一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个特别的名字或者问题上时，好像不论看什么做什么都和这件事有关。目前，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巴格达”上。

她买的晚报上有一条简讯，说著名的考古学家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已经开始在穆里克挖掘古城遗址，那地方离巴格达有一百二十英里。广告中提到了去巴士拉的轮船航班——从那里可以搭火车去巴格达、摩苏尔等地。她放袜子的抽屉上有一份报纸，几行关于巴格达学生的文字映入她的眼帘。当地电影院正在上映一部叫《巴格达大盗》的新片。附近有一家高端书店，每次她经过时，都会盯着橱窗看一会儿，而目前，橱窗里正在展示一本名为《巴格达的哈里发：哈隆·厄尔·拉希德》的新书。

对她来说，整个世界突然变得跟巴格达有关。而实际上，直到那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之前，她从来都没听说过巴格达，当然也从来没想过巴格达。

去巴格达的希望很渺茫，但维多利亚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她的脑筋很够用，看问题也足够乐观，她认为，只要你想做，那天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当天晚上，她列出了可能到达巴格达的方法：

试试外交部？

登个广告？

去伊拉克公使馆碰碰运气？

旅游公司如何？

轮船公司呢？

英国文化委员会？

塞尔弗里奇情报公司怎么样？

公民咨询局？

不得不承认，上述没有一个看起来可行。她又在下面加上一条：

无论如何，搞到一百英镑？

2

由于昨夜用脑过度，加上满意地想到第二天不用早上九点前去办公室报到，于是，维多利亚睡过了头。

十点零五分，维多利亚醒了，她立刻跳下床，穿好衣服。当她正最后一次梳理她那难以控制的黑头发时，电话响了。

维多利亚伸手拿起了话筒。

斯宾塞小姐激动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能找到你太好了，亲爱的，这真是令人惊讶的巧合。”

“怎么了？”维多利亚叫道。

“我刚才说了，真是令人惊讶的巧合。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三天后要去巴格达，她的胳膊摔断了，路上需要有人照顾，我马上就给你打电话了。当然，我不确定她是否还去别的办事处问过……”

“我马上去，”维多利亚说，“她在哪儿？”

“萨沃伊旅馆。”

“她那奇怪的名字怎么念？特里普？”

“克里普，亲爱的，就像回形针[1]一样，不过有两个P——名字是有点儿怪，但她确实是美国人。”斯宾塞小姐不再多说，好像她已经解释了全部。

“克里普夫人住在萨沃伊旅馆？”

“汉密尔顿·克里普先生和他夫人两个人，事实上，是她丈夫打来的电话。”

“你真是个天使，”维多利亚说，“再见。”

她急忙掸了掸衣服，希望看起来没有那么劣质，又重新梳理了头发，使其看起来不那么蓬乱。她告诉自己，现在我是一个善于照顾病人，并且有旅行经验的人。然后她拿起格林霍兹先生的推荐信，一边看，一边摇着头。

我需要一封比这更好的推荐信，维多利亚对自己说。

维多利亚坐上十九路巴士，在格林公园站下车，然后走进丽兹酒店。刚才在车上，她前面有一个妇女正在看报纸，维多利亚越过妇女的肩膀朝报纸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帮了她大忙。她走进酒店的写字间，以辛西娅·布拉德伯里太太的名义写了几句表扬自己的话——据报道，这位太太刚离开英国，准备去往东非。善于照顾病人，维多利亚写道，各方面都很能干。

离开丽兹酒店，穿过大街，她沿着阿尔伯马尔街一直走到了巴尔德顿酒店。这家酒店以经常出没高级神职人员和全国各地的贵妇人而闻名。

这次她用稍微工整一点儿的笔迹——小写的“e”格外漂亮——又给自己写了封推荐信，落款是兰格主教。

准备工作做完，维多利亚登上一辆九路巴士，向着萨沃伊旅馆而去。

在接待处，她表明是来找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的，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解释说是圣·吉尔德里克办事处介绍来的。接待员正要把电话拿过来，突然又停住了，她看着对面说：“那位就是汉密尔顿·克里普先生。”

汉密尔顿·克里普先生是一位身材高瘦、头发灰白的美国人，他态度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维多利亚向他介绍了自己，并说明是办事处介绍的。

“好的，琼斯小姐，你可以上楼去见见克里普夫人，她应该还在房间里，她刚才正和另外一个年轻小姐面谈，现在可能谈完了吧。”

维多利亚的心一凉。

果真无法企及吗？

他们乘电梯来到了三楼。

当他们在厚地毯上行走时，一个年轻姑娘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出来，直奔他们而来。维多利亚产生了一种幻觉——那是她自己正从对面走过来。非常可能，她想，因为这个年轻姑娘所穿的定制西装恰好也是她非常喜欢的。“而且也很合我的身，我和她身材差不多，真想扒下来。”维多利亚怀着女性最原始的那种野性想着。

年轻姑娘从他们身旁经过。一顶小小的天鹅绒帽子戴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遮住了半张脸。汉密尔顿·克里普先生回过头去看着她，露出惊讶的神情。

“哇，”他自言自语，“谁能想到啊，是安娜·舍勒！”

他又解释道：“非常抱歉，琼斯小姐，我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一周前我刚在纽约见过那个姑娘，她是我们一家大型国际银行的秘书……”

说着，他在一扇门前停住，钥匙插在锁上。他转动把手，打开门，侧身请维多利亚先进去。

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正坐在窗边的一张高背椅上，见他们进来，她站了起来。她是一个小个子女人，眼神像小鸟一样机敏，右胳膊上打着石膏。

她的丈夫向她介绍维多利亚。

“哎呀，真是太不幸了，”克里普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着，“我们的旅游日程排得很满，现在正在伦敦玩，所有的票都订好了。琼斯小姐，我去伊拉克是想见见我出嫁的女儿，我快两年没见她了。但什么都还没动，就出事了，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下台阶的时候，我摔了一跤。他们马上把我送到了医院，然后我就变成这样了，事情总算没有变得更糟，但现在该怎么办呢？旅行还没结束呢，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乔治呢，被生意缠得脱不开身，再过三个星期都未必有空。他建议我带个护士一块儿过去，一到那边，我就不需要护士陪在身边了，赛迪能照顾我——但这样一来，我还要付护士回程的路费，所以我就打电话给办事处，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人，我只需要付过去的路费。”

“其实我不是真正的护士，”维多利亚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有护士的架势，“但我在护理方面很有经验。”她出示了第一封推荐信。“我照顾辛西娅·布拉德伯里太太一年多了，如果您需要写什么书信，或者做一些秘书的工作，我也在我叔叔那里当过几个月秘书。我的叔叔……”她谦虚地说，“是兰格主教。”

“你叔叔是位主教，亲爱的，这太有趣了。”

维多利亚觉得，这番话显然给汉密尔顿·克里普夫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己费了这么大劲，当然应该留下深刻印象！）

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把两封推荐信递给丈夫。

“事情太顺利了，”她虔诚地说，“太幸运了，肯定是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

是的，上帝确实听到了我的祈祷，维多利亚想。

“到了那边你打算做什么呢？找你的亲戚？”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问。

维多利亚一直忙着伪造推荐信，都忘了要给自己去巴格达找个适当的理由了。这个问题让她措手不及，必须即兴发挥了。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片段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我打算去找我叔叔，他是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她解释道。

“真的吗？那位考古学家？”

“是的。”维多利亚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给自己赐予了过多著名的叔叔，“我热爱他的工作，但是当然了，我不具备专业的资格，所以他们这次考察不会给我提供路费。他们的资金并不是特别充裕。但如果我能自己过去，就可以加入他们，帮他们做点儿事。”

“这工作肯定非常有趣，”汉密尔顿·克里普先生说，“美索不达米亚文化，是考古界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

“我估计，”维多利亚转向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我的主教叔叔目前在苏格兰。但我可以给你他秘书的电话，她现在应该在伦敦。皮姆利科八七六九三，是富勒姆宫的一个分机。她从——”维多利亚偷偷瞄了一眼壁炉台上的时钟，“十一点半之后会在那儿，如果你们想跟她了解我的情况的话，十一点半之后可以打电话过去。”

“嗯，我相信——”克里普夫人刚要开口，她丈夫就打断了她。

“你知道，时间紧迫，飞机后天就要起飞了，你有护照吗，琼斯小姐？”

“有。”维多利亚感到很幸运，去年她去法国做了一次短途旅行，护照还没过期，“我把护照带来了，以防万一。”她解释道。

“啊，这就是我常说的，有效率。”克里普先生赞扬道。就算有其他竞争者，显然，现在也是她胜出了。维多利亚有漂亮的推荐信，有两个大名鼎鼎的叔叔，她的护照还随身携带，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她想不胜也难。

“你需要签证，”克里普先生拿着护照说，“我正要去美国运通公司，我的朋友伯根先生在那边，他会把一切都办妥的。你最好下午再来一趟，在一些必要的地方签个字。”

维多利亚同意了。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听到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对她丈夫说：“多么坦率的一个姑娘，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维多利亚感到有点儿脸红。

她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电话机前，万一克里普夫人为了确认她的能力而打电话过来的话，她已经准备好模仿一名主教秘书彬彬有礼的声音了。但克里普夫人显然已经被维多利亚坦率的性格感动，不打算纠结这种细枝末节了。毕竟，整个合约只不过是让她做几天旅伴而已。

文件都填写完了，字也签好了，签证已经到手。出发前最后一个晚上，维多利亚还被请去萨沃伊旅馆住了一晚，这样能让她更方便地帮助克里普夫人在第二天早上七点之前就到达希思罗国际机场。

注释：

[1]回形针，即paper clip，克里普的名字是clipp。

第五章

两天前，小船驶出了沼泽，沿着阿拉伯河缓缓航行。河流湍急，所以划船的老人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划桨。他平稳且富有节奏地摆动船桨，眼睛半闭，呼吸般轻柔地唱着一首悲伤的阿拉伯民谣。

每次都是这样，这位来自沼泽地区，名为阿卜杜勒·苏莱曼的老人，无数次划船顺流而下，去往巴士拉。而这次，船上还坐着另一个男人，他身穿如今很流行的东西方混搭服饰，条纹棉长袍外面罩着一件满是油污、破旧不堪的卡其色外套，一条退色的红围巾塞在外套里。他的头饰显示着阿拉伯服饰的尊严——每个人都必须戴的黑白条纹头巾，并用黑色丝绸绳绑紧。他没有焦点的双眼盯着河岸。不久，他也哼起了和老人相同的曲调。他与美索不达米亚这片土地上成千上万的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丝毫迹象表明他其实是个英国人，而且随身携带着一份秘密情报。几乎世界上所有有势力的大人物都想截获这份情报，并且想连同他一起销毁。

几周前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山中遭遇埋伏，通行被冰雪阻碍，碰到骆驼商队，和两个“流动电影院”的人一起在寸草不生的沙漠中跋涉四天，住在黑帐篷里，跟着他的老朋友阿内赞部落迁移……这一次又一次躲避对方警戒线、以防被抓到的过程，都充满困难和危险。

“亨利·卡迈克尔，英国探员，三十岁左右，棕色头发，黑色眼睛，身高五英尺十英寸。会阿拉伯语、库尔德语、波斯语、亚美尼亚语、印度斯坦语、土耳其语以及许多山区方言。在土著部落中有许多朋友，是个危险人物。”

卡迈克尔出生于喀什，父亲是当地的政府官员，在他刚开始学语言的时候，讲的就是各种方言和土话——他的保姆以及后来的养育者都是不同种族的土著。在几乎中东所有未开化的土著部落里，他都有朋友。

只有身处城市，他的活力才会受限。而现在，他即将到达巴士拉，他明白，这次任务的关键时刻就要到来，迟早，他都要再一次进入文明地带。尽管巴格达才是最终目的地，但他还是决定不直接前往，伊拉克的每座城市都会给他提供便利，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制订了非常详细的计划。现在，是考验他判断力的时候，比如，在哪里靠岸。他事先并没有通知上级，虽然如果他想通知还是有渠道可以办到的，但这样做更安全。那个原本看似简单的计划——让飞机停在某处接他——已经出现了纰漏，会合地点被敌人知道了。情报泄露！不可思议的致命失误，情报泄露！

所以，他越来越担心会再一次出现危险。现在已经到了巴士拉，安全地带近在咫尺，但他十分清楚，此时的危险性比他在丛林中穿梭的时候更大。而且，要是在最后阶段失败，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有节奏摆动船桨的阿拉伯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喃喃自语道：“时间到了，孩子。愿真主保佑你。”

“别在城市中逗留太长时间，老先生，回沼泽去吧，我不愿你受到伤害。”

“真主安拉会做出决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那就……听天由命吧。”年轻人答道。

此刻，他非常希望自己变成一个东方人，而非流着西方人的血，那样，他就不必担心成功或者失败，不用一次又一次计算哪里有危险，不用反复问自己计划是不是周密，还有没有漏洞。把所有的责任都丢给仁慈、万能的神吧，只要上天保佑，就一定能成功！

每次对自己说这种话，他都会感到这座城市的冷静和宿命论会影响自己，他欢迎这种影响。过几分钟，小船将会靠岸，到时他就必须下船，在城市的街道上行走，在各种敏锐目光的考验下行走。只有把内心情感和外表都伪装成阿拉伯人，他才能成功。

小船平稳地驶入岸边的直角航道，这里停靠着各式各样的小船，在他们前后也不断有小船驶入。这番景象非常可爱，几乎像威尼斯一样。船头高高翘起，船身已经退色，这样的船成百上千，一个挨着一个停靠在岸边。

老人柔声问：“时间到了，他们为你做好准备了吗？”

“是的，都在计划中。我们是时候说再见了。”

“上帝保佑你一帆风顺，上帝保佑你健康长寿。”

卡迈克尔用条纹布紧裹住自己的身子，登上了码头滑溜溜的石阶。

在他周围，是河边常见的景象：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卖橘子的商贩蹲在他们的货物旁，那里还有硬邦邦的糕点和甜食，托盘里盛着鞋带、劣等梳子以及橡皮圈，沉思的散步者时不时地吐着痰，一边行走一边“啪嗒啪嗒”数着手中的念珠。对面的街上有商店和银行，繁忙的男人们穿着淡紫色西装，迈着轻快的步伐，他们之中有欧洲人，有英国人，还有一些其他国家的人。没有人对他——一个和五十多个阿拉伯人一起从船上下来、登上码头的年轻人——报以特殊的兴趣和好奇。

卡迈克尔一声不响，信步走着，眼中闪烁着与整个环境完美和谐的天真的快乐。他不时地咳嗽、吐痰，力道恰到好处，还用手擤了两次鼻子。

就这样，这位陌生人进了城，走到运河尽头，穿过桥，进入了市集。

这里人潮涌动，嘈杂异常。从部落来的家伙一边走一边把人挤到旁边，为自己开路；驴子驮着沉重的货物，赶驴的人不停“驾——驾——”地喊着；孩子们争吵着、尖叫着，追赶在欧洲人身后，满怀希望地喊：“给点儿钱吧，女士，给点儿钱吧……”

市集中，东西方的货物摆在一起出售：铝锅、杯子、碟子、茶壶、自制铜器、阿拉伯银器、廉价手表、搪瓷杯、刺绣、图案艳丽的波斯地毯、科威特的黄铜箱、二手衣裤、儿童羊毛衫、当地手工被套、彩色玻璃灯、成堆的水罐……当地文明，随着这些廉价土特产一同出售。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平常一样。在荒原长途跋涉之后，卡迈克尔觉得城市的喧嚣和混乱十分陌生。但这里本来就是如此，他察觉不到一丝反常的迹象，没有任何对他的存在感兴趣的信号。然而，多年执行任务积累下来的本能告诉他，身为一个被追捕的人，这里正变得越来越不安全——只是一个模糊的第六感。他的判断从不出错。没有人在看他，他也几乎可以确定没人在跟踪他，但他依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危险。

他拐进一条又黑又窄的小巷，右转，然后左转。在众多小摊位之间有一扇大门，他走进去，来到了一个院子，周围有很多商店，卡迈克尔走进一家门口挂着北方产的羊皮袄的商店。他在柜台前翻弄羊皮袄，店主正在给一位客人端咖啡，那是一个高高的大胡子男人，风度翩翩，无檐帽上有一根绿色带子，这说明他是一个曾到麦加朝圣过的伊斯兰教徒。

卡迈克尔站在那里，继续摸着羊皮袄。

“多少钱？”他问。

“七个第纳尔。”

“太贵了。”

那个伊斯兰教徒说：“你能把皮袄送到我的旅店去吗？”

“保证送到！”店主说，“您明天走？”

“天一亮就去卡尔巴拉。”

“卡尔巴拉是我的家乡。”卡迈克尔说，“我上次去那儿参观侯赛因墓，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是座神圣的城市。”伊斯兰教徒说。

店主在卡迈克尔身后对他说：“屋里还有便宜的皮袄。”

“我想要一件北方产的白皮袄。”

“那边的屋子里有一件。”

店主指了指缩在内墙里的一扇门。

暗号已经对完了——这番谈话每天都可能在市集中听到——整个顺序准确无误，关键词也都出现了：卡尔巴拉，白皮袄。

卡迈克尔穿过屋子，进到里屋时才抬头看了看店主的脸——他立刻发现，这张脸不是他想要见的那个人。虽然他之前只见过那人一次，但他的记忆力从不出错，他们长得很像，非常像，但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他停住了，惊讶地问：“萨拉·哈桑在哪儿？”

“他是我兄弟，三天前死了，他的工作由我接替。”

是的，他们应该是兄弟，长得很像。兄弟俩加入同一个组织，这很常见，当然，接头暗号也都对了。然而这时卡迈克尔却更加警觉。他来到昏暗的里屋，架子上堆积着杂货：咖啡锅、铜制的糖锤、旧的波斯银器、成堆的刺绣、叠着的斗篷、大马士革托盘和咖啡杯。

一件白皮袄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张小咖啡桌上。卡迈克尔走过去，拿起来，皮袄下面是一件西装，公务员经常穿的那种漂亮款式，不过已经有点儿磨损了，贴身的口袋里装着钱和证件。进入商店的时候，他是一个没人认识的阿拉伯人，现在他要摇身一变，成为进口及货运代理商克罗斯股份公司的沃尔特·威廉姆斯先生，并且将按照原定的计划展开活动。当然，确实有沃尔特·威廉姆斯这个人——他们调查得非常仔细——此人业务熟练，受人尊敬。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发展，卡迈克尔松了口气，开始解他的军装上衣。一切都很顺利。

如果一支左轮手枪作为武器在此刻出现，将意味着卡迈克尔的任务已经失败，命也丢了。不过刀子也确实有它的好处——悄无声息。

卡迈克尔前面的架子上有一个很大的铜制咖啡壶，一位美国旅行者准备收藏它，马上就要来取货了，所以它刚被擦过。刀的光芒反射到锅身最亮的那个点上——整把刀的形状也都在锅的表面映了出来，只是有些扭曲。一个男人穿过挂在卡迈克尔身后的货物，从长袍下抽出一把很长的弯刀，马上，这把刀就要刺进卡迈克尔的后背。

卡迈克尔闪电般转过身，在对方脚下一绊，就把那人摔倒在地，刀横飞过屋子。卡迈克尔迅速地把他解决了，然后跳过尸体，朝外面奔去。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店主歹毒的脸上露出的震惊，还有那个胖胖的伊斯兰教徒惊讶的表情。出来之后，他穿过院子，回到热闹的市集，在第一个路口转弯，第二个路口又转了一个弯，然后悠闲地散起步来。他脸上很平静，因为任何惊慌在此处都是不正常的。

他就这样漫步着，没有目的，有时停下来看看商品，有时摸一摸，感受一下材质，但他的脑子在极速飞转。原计划又被打破了！在这个到处充满敌人的城市，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人了。他这才非常不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严重。

不是跟踪他的敌人让他感到恐惧，也不是文明城市中埋伏的陷阱让他感到害怕，而是组织内部的间谍，内部的暗号被敌人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恰恰在他感到最安全的时刻，袭击就突然来临了。内部出现间谍也许并不稀奇，敌人肯定一直在派遣一名或者多名间谍打入自己的组织。或者，是直接收买了他们需要的人。收买一个人要比想象中更容易——不只是用钱，还有其他东西。

好了，不管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现在既然已经发生，那他就又得奔波了，得靠自己的本事回去。没有钱，不能乔装更换身份，而且目前的形象也已经被敌人所知。也许，就在此刻，他正被人紧紧盯着。

他并没有回头查探，有什么用呢？如果真的被跟踪了，对方也肯定不是个新手。

他安静地、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脑子里却在考虑各种情况。最后，他走出了市集，穿过运河上的小桥，一直往前走，直到看见一扇门，外面挂着一块油漆牌子，上面写着：英国领事馆。

他朝街的两头看了看，没人注意他，而且，好像眼下也没有比走进英国领事馆更容易的事了。就在这时，他想到了捕鼠器，一片诱人的奶酪，放在明处的捕鼠器。对老鼠来说，走进这个捕鼠器，也是很容易的……

好吧，只能冒这个险了。他想不出其他办法。

他迈步走进大门。

第六章

理查德·贝克坐在英国领事馆的对外办公室里，正等着领事忙完手上的事。

早晨，他从“印度女王”号上下来，上岸通过海关的检查。他的行李几乎全是书籍，睡衣和衬衣散乱地夹在其中，好像是事后才想到塞进去的。

理查德本来以为会延误两天，因为对“印度女王”这样的小货船来说，误期是家常便饭。然而这次准时到达了。现在，他手上多出来两天时间，可以先干点儿别的，然后再取道巴格达，到达最终的目的地——去穆里克挖掘古城遗址。

这两天的日程安排他已经有了计划。科威特海边有一座土丘，那里以藏有古代遗物而闻名于世，他一直对那个地方很感兴趣。现在是上帝的旨意，给了他一个机会去那里考察一番。

他乘车到了机场旅馆，打听去科威特的路线，得知第二天早上十点会有一架班机，他可以去科威特待一天再回来。这趟计划中的行程很顺利，当然，该办的手续还是要办的，比如科威特的出入境签证。这些东西，他必须去英国领事馆办理，克莱顿是英国领事馆驻巴士拉的总领事，几年前，理查德和他在波斯见过一面。在这里能碰到他，真是挺幸运的，理查德想。

领事馆有几个入口，一扇大门是供汽车出入的，还有一扇小门，从花园通向阿拉伯河旁的一条马路。面向客人的正门在大街上，理查德从这扇门走了进去，将名片递给值班人员。他被告知总领事正在会见一个客人，但是会面很快就会结束。然后他被带到走廊左边的一间小休息室，这条走廊连接大门和花园。

休息室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理查德几乎一眼都没瞧他们，因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人类很少能引起他的兴趣。比起出生于二十世纪的某个人，他还是对一块古董陶瓷的碎片更感兴趣。

他沉浸在自己愉悦的思绪中，想到了一些马里字体的形状以及公元前一七五〇年便雅悯人部落的迁徙。

很难清楚地说明是什么唤醒了他对周围世界和人物的感知。首先，他感到不安和紧张，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他嗅到了气氛的变化。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这种不安是确凿无误的，甚至让他回忆起了上一次世界大战的岁月。特别是有一次，他和另外两名战友要从飞机上跳伞下来，在黎明前最寒冷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在等待时机来临。士气很低落，他们能清楚地感受到这次任务带来的危险，他们感到恐惧，肌肉紧绷，认为自己不能胜任。而此刻，这种艰难的、捉摸不定的气氛，又出现在空气中。

令人恐惧……

刚开始，这种想法只是下意识地出现，他一半的注意力依然在公元前，但现在，这种浓厚的气氛把他拉到现实。

这小房间里的某人，正感到极度恐惧……

他看向四周。一个穿着破旧的卡其色外套的阿拉伯人，手指正悠闲地拨弄着琥珀念珠；一个胖乎乎的灰胡子英国人——像个旅行商人——正在小本子上记着数字，看起来全神贯注；一个瘦瘦的、满脸倦容的人，皮肤黝黑，正沉静地坐着，看上去很冷漠；一个看起来像伊拉克职员的人；还有一个波斯老人穿着宽大的雪白长袍。似乎，这些人对周围的世界都毫不在意。

琥珀念珠发出“啪嗒啪嗒”的拨动声，有一个明确的节奏，很古怪，又很熟悉。理查德集中注意力听着，刚刚他差点儿睡着了。短、长、长、短——这是摩斯密码——他正在用摩斯密码发信息。他对摩斯密码很熟悉，战争的时候，他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处理密码信息。他十分容易就听懂了信息：猫头鹰，弗、洛、利、特、伊、顿。见鬼！就是这样，信号还在重复，弗洛利特[1]，伊顿。一个衣衫褴褛的阿拉伯人发出——或者说拨弄出——这个信息，喂，这是怎么回事？“猫头鹰，伊顿，猫头鹰。”

猫头鹰，是他在伊顿上学时的绰号，当时他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

他看向阿拉伯人，但他的打扮没有给出更多线索：条纹的长袍，破旧的土黄色外套，一条手工织的红围巾，也织得破破烂烂。这样的人，在河边可以一次看到好几百个。他们目光相遇，对方眼神茫然，似乎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信号，依旧拨弄着手中的念珠。

苦行僧在这里。随时准备行动。有危险。

苦行僧？苦行僧？对啊！苦行僧卡迈克尔！一个在世界偏远之地长大的孩子——土耳其，还是阿富汗？

理查德掏出烟斗，尝试着吸了一口，然后看了看烟锅，接着在附近的烟灰缸上磕打起来：信息已收到。

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后来理查德要想一会儿，才能把当时的事情整理清楚。

穿破旧外套的阿拉伯人站了起来，朝门走去，经过理查德的时候绊了一下，他抓住理查德，不让自己摔倒。稳住身子后，他向理查德道了个歉，继续向门走去。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那么快，又那么令人惊奇，让理查德觉得，这一幕应该发生在电影中，而不是现实生活中。胖胖的旅行商人放下小本子，在外套口袋里掏着什么，由于他很胖，外套又比较紧，他掏了一两秒才把东西掏出来，而就在这一两秒之内，理查德采取了行动。胖子刚把左轮手枪掏出来，理查德就把枪从他手上打飞，一颗子弹射进了地板。

那个阿拉伯人已经走出了房门，正往总领事办公室而去，但他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往另一边领事馆的大门快速跑去。一眨眼工夫，他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了。

警卫人员来到理查德身边时，他正抓着胖男人的胳膊。屋子里其他人状态各异，伊拉克职员吓得跳了起来，双腿直哆嗦，瘦瘦的那个人目瞪口呆，波斯老人凝视前方，一动也不动。

理查德说：“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拿着一支左轮手枪乱比画！”

停顿一下后，那个胖男人用哀伤的伦敦口音说道：“对不起，老兄，是个意外，走火了。”

“胡说！你想把刚刚跑出去的那个阿拉伯人打死！”

“不，不会的，老兄，我不会打死他的，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而已。有个阿拉伯人用假古董骗过我，我突然认出来是他，只是想开个玩笑罢了。”

理查德·贝克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不喜欢在公共场合纠缠一些事情。他本能地接受了这个流于表面的解释，如果不接受，又能证明什么呢？他的老朋友苦行僧卡迈克尔会因为他把这件事搞大而感激他吗？如果卡迈克尔正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就显然不会感激他。

理查德松开了抓住男人胳膊的手，他注意到这个人浑身是汗。

警卫人员严厉地责备了那人一番，说把武器带进来是不对的，英国领事馆不允许携带武器，总领事知道了，肯定会非常生气。

“我很抱歉，”胖子说，“小小的意外，事情就是这样。”他往警卫手中塞了点儿钱，警卫愤怒地推了回去。

“我想我最好离开这里，”胖子说，“我已经不指望等着求见总领事了。”他突然掏出一张名片，塞给理查德，“这是我的名片，我就住在机场旅馆，如果有什么问题，就请来找我，但这件事确实纯属意外。这只是一个玩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理查德不情愿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朝街上走去。

他希望自己的处理是正确的。但处于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确实很难做出判断。

“克莱顿先生有空了。”警卫对他说。

理查德跟着警卫走进走廊，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越来越亮，总领事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右侧尽头。

克莱顿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是个冷静的人，头发已经灰白，脸上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理查德说，“两年前我们曾在德黑兰见过。”

“当然记得，你当时跟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在一起，你现在还跟着他吗？”

“是的，我正准备去那儿跟他会合呢，不过现在多出来两天空余时间，我想先去一下科威特。我想，这不麻烦吧？”

“哦，不，不麻烦，明天早上就有一班飞机，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我会打个电话给阿奇·高特——他是当地居民，可以给你安排住宿。至于今晚，你就住我这里好了。”

理查德婉拒道：“说实在的，我不想打扰您和克莱顿太太，我可以自己找旅馆。”

“机场旅馆都满了，我很高兴你能来这儿，我妻子见到你也会很高兴的。现在，让我想想该干什么，我已经安排好了石油公司的克罗斯比先生，接下来还有几个拉斯伯恩博士手下的小伙子，他们也从海关那边预约过了。来，我们先上楼见见罗莎。”

他站起身来，带着理查德穿过大门，来到阳光普照的小花园，那里有一个楼梯，上面就是领事馆的生活区。

杰拉德·克莱顿打开楼梯最上面的一扇门，把他的客人领进一个昏暗的房间，地板上铺着漂亮的地毯，四周是各种家具。在阳光刺眼的户外待久了，走进这个有点儿凉又有点儿暗的地方，让人一瞬间觉得很舒服。

克莱顿喊着：“罗莎，罗莎。”克莱顿太太——在理查德印象中，她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女人——应声从里屋走了出来。

“还记得理查德·贝克吗，亲爱的？他和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从德黑兰过来看我们啦。”

“当然记得，”克莱顿太太握着理查德的手说，“我们一起去逛过市集，你买了几块很漂亮的毯子。”

就算自己不买东西，和熟人朋友一起去当地市集讨价还价也是克莱顿太太的兴趣之一。她对各种物价一清二楚，而且是讨价还价的个中好手。

“那是我买过的最合算的东西之一，”理查德说，“全靠你的帮助。”

“贝克明天要坐飞机去科威特，”杰拉德·克莱顿说，“我们已经说好了，今晚他就在这里过夜。”

“可是，如果不方便的话……”理查德说。

“当然不会不方便。”克莱顿太太说，“只不过你不能住最好的那间了，因为克罗斯比上尉已经住进去了，但我们会给你找一间最舒服的房间。你不想买只科威特箱子吗？他们现在有一些好货，不过杰拉德不让我再买了，虽然多备一些箱子总是有好处的。”

“你已经有三只了，亲爱的。”克莱顿温柔地说，“贝克，不好意思，我现在得回办公室了。外面的接待室好像出了点儿状况，我听说有人拿出左轮手枪开了一枪。”

“我猜是当地的酋长吧，”克莱顿太太说，“他们脾气暴躁，而且喜欢开枪。”

“恰恰相反，”理查德说，“是一个英国人开的枪，好像准备打死一个阿拉伯人。”他镇定地补充道，“是我把他的胳膊拉住的。”

“你也牵扯进去了，”克莱顿说，“我还不知道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罗伯特·霍尔，恩菲尔德·阿奇公司，好像是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来见我是想干什么，他喝醉了吗？”

“他说是开玩笑，”理查德冷冷地说，“而且枪走了火。”

克莱顿扬了扬眉毛。

“旅行商人一般不会在口袋里放一把装了子弹的手枪。”

理查德明白，克莱顿不是傻瓜。

“也许我当时不该让他离开。”

“发生这种事情，确实很难判断该怎么做。被他开枪瞄准的那个人受伤了吗？”

“没有。”

“这件事是不是最好就这么算了？”

“我在想，这件事背后藏着什么？”

“是的，是的……我也在想。”

克莱顿看上去有点儿心不在焉。

“好了，我得回去了。”说着，他匆忙离开了。

克莱顿太太带着理查德进了客厅。这间客厅很大，垫子和窗帘都是绿色的。克莱顿太太问他是喝咖啡还是啤酒，他选择了啤酒。不一会儿，冰镇啤酒端来了。

克莱顿太太问他为什么要去科威特，他告诉了她原因。

克莱顿太太又问他为什么还不结婚，他说自己不是那种会结婚的人，对此，克莱顿太太马上回应：“胡说！”她说很多考古学家都成了好丈夫。她又问，最近有没有年轻姑娘来参与挖掘工作？理查德回答说有一两个，当然，庞斯福特·琼斯太太也算一个。

克莱顿太太满怀希望地问这些姑娘中有没有长得好看的，理查德说不知道，因为他还没见到她们。他又补充道，她们的考古经验不足。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把克莱顿太太逗笑了。

不一会儿，一个五短身材、神气十足的男人进来了，克莱顿太太介绍说这位是克罗斯比上尉。她又跟克罗斯比介绍这是贝克先生，一名考古学家，专门挖掘几千年前最有趣的东西。克罗斯比上尉说，他怎么都搞不懂，考古学家是如何准确说出一样东西有多少年历史的。“这些人说起谎来肯定很厉害，哈哈哈哈。”克罗斯比上尉说道。理查德怀着一丝厌恶看着他。“考古学家究竟是怎么知道古董的年纪的？”理查德说，“这需要花很多时间解释。”于是，克莱顿太太马上带他出去看房间。

“他是个好人，”克莱顿太太说，“但不太懂礼貌，对文化方面也一窍不通。”

理查德发现自己的房间相当舒适，这让他对这位女主人的评价更高了。

他在外套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脏字条。他有点儿惊讶地看着它，因为他知道，早晨口袋里还没有这张字条。

他回忆起那个阿拉伯人摔倒时是怎么抓住自己的。那个人动作很灵巧，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字条塞进了他的口袋。

他打开字条。字条很脏，而且已经被折叠、打开过好几次了。

字条上有字迹潦草的六行字：约翰·威尔伯福斯少校推荐一个叫艾哈迈德·穆罕穆德的人，他是个勤劳肯干的工人，会开卡车，还能做些小的修理活儿，为人诚实可信——实际上，这是一张在东方很常见的便签，或者说介绍信。上面签署的日期是一年半之前，这张纸应该由持有人小心保管。

依照自己有条不紊的性格，理查德整理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现在可以确定，苦行僧卡迈克尔当时认为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他遭到追捕，逃进了领事馆，为什么？寻找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但事实上，他找的是一个离危险更近的场所，敌人正等着他。那个旅行商人肯定收到了明确的指令，才敢在领事馆里、众目睽睽之下射杀卡迈克尔。因此，一定有非常紧急的情况。而卡迈克尔向老同学求救，并设法把这份乍看之下特别正常的字条交到自己手中，这张字条肯定关系重大。如果卡迈克尔的敌人抓住了他，发现字条不在他身上，毫无疑问，他们会追查这张字条有可能被转移到了谁身上。

那么，理查德·贝克，该如何是好？

他可以把这张字条交给克莱顿——英国的代表。

或者，他可以把字条留在身边，直到卡迈克尔来取。

思考了几分钟之后，他选择了后者。

但首先，他要采取一些防御措施。

理查德把一张旧信纸撕掉一半，坐下来，模仿字条上的口气，给那个卡车司机又写了一封介绍信，只不过改掉了内容——如果那封信上的内容是密码，那现在就不会泄露了——当然，也有可能原来那张字条上用隐形墨水写了点儿什么。

他把鞋上的灰尘抹在旧信纸上，让它变脏，又在手里搓来搓去，反复折叠了好几遍，直到字条的陈旧度和附着的污渍与原来那张字条差不多。

然后，他把它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放进了口袋。至于原来的那张字条，他盯着看了好久，不断地考虑该如何处理，又不断地否定自己的想法。

最后，他微微一笑，反复揉搓这张字条，让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圆柱体。他从包里拿出橡皮泥（他总是随身携带橡皮泥），又从包上剪下一块油布，包住这张字条，再用橡皮泥包裹住。然后他拍打橡皮泥，直到它的表面变得光滑。最后，他拿出印章，放在上面盖了下去。

理查德严肃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印章印上去的图案非常漂亮，是古巴比伦的太阳神沙玛什，举着正义之剑。

“希望这是个好预兆。”他自言自语。

当天晚上，他检查外套时，发现口袋里揉成一团的字条不见了。

注释：

[1]弗洛利特（Floreat），拉丁语，祷告词，这里应该是打招呼的意思。

第七章

新的生活终于要开始了，维多利亚想。此刻，她坐在机场的等候大厅，当广播里传来“去往开罗、巴格达、德黑兰的旅客，请上摆渡车”的声音时，她意识到神奇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神奇的名字，神奇的语言。维多利亚认为，这一切对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都缺乏吸引力，因为她一直在旅行。从轮船上下来，转乘飞机，然后从飞机上下来，转乘火车，中途只是在豪华旅馆短暂停留。但这一切对维多利亚来说是多么奇妙的变化，她的耳边不会再有人唠叨：“请把这个记下来，琼斯小姐。”“这封信错误的地方太多了，你得重打一遍，琼斯小姐。”“水开了，喂，泡杯茶来好吗？”“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烫头发烫得漂亮极了！”每天都是这些琐碎、无聊的小事。而现在，开罗，巴格达，德黑兰——这些浪漫的、富有传奇色彩的东方地名——但我的终点是爱德华……

维多利亚的浮想联翩被她雇主的声音打断了，这位雇主早就被维多利亚确诊为“多嘴症”，这时她正总结道：“……根本没有真正干净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吃东西总是非常非常小心。那些街道和市场，脏得你不敢相信！他们都穿着不卫生的破布，还有一些厕所——哦！简直不能称之为厕所！”

这些令人扫兴的言论，维多利亚就当尽义务似的耐心听着，在她心中，那片土地依然魅力不减，对她这样年轻的生命来说，肮脏和细菌根本不值一提。她帮着克里普夫人从摆渡车上下来，到了希思罗机场，护照、机票、钱等东西，维多利亚都放得好好的。

“啊，”克里普夫人说，“有你做伴真是太好了。要是我一个人旅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维多利亚认为，坐飞机就像坐在学校的课堂里。性格开朗的老师，和善、温柔，在任何时候都要手把手教你。穿着得体的乘务员，以幼儿园老师的姿态，像对待无知小孩一般认真友善地指导你该做什么。维多利亚甚至期待她们这样打招呼：“乖，孩子们。”

坐在桌子后面的检查人员满脸倦容，用疲劳的双手翻阅护照，询问旅客带了多少钱和珠宝，他们努力想让被询问者产生做贼心虚的感觉。维多利亚本来就很容易受外界刺激，这时她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想把自己的小胸针说成一个钻石头饰，价值一万英镑，就为了看看那个无聊男人脸上的反应。但一想到爱德华，她控制住了自己。

通过一道道关卡之后，他们到了一间更大的候机厅坐下等候。这间候机厅紧邻停机坪，窗外正好有一架飞机等待起飞，引擎声轰鸣作响，真是一个完美的背景。现在，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兴高采烈地对其他候机旅客评头论足起来。

“那两个小孩子多可爱啊，不过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旅行，可真够折磨人的。我猜他们是英国人，这位母亲的衣服剪裁得很好，但整个人显得非常疲倦。哦，那个人长得真不错，像个拉丁人。那个人的格子衬衫太鲜艳了，品位真差，估计是个商人。那边那个男人是荷兰人，过关的时候，他就排在我们前面。那边那家子，不是土耳其人，就是波斯人。看来这里没有美国人，我猜他们都去乘坐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了。正在那边聊天的三个人是石油公司的吧？我就是喜欢观察人，然后猜测他们的职业、身份。克里普先生对我说，我看人已经看上瘾了，我觉得对同类生物抱有兴趣是天性。你说那边那件貂皮大衣会不会值三千美元？”

克里普夫人叹了口气。依次评论完候机的旅客后，她开始坐不住了。

“我真想知道，我们到底在这里等什么。那架飞机已经启动四次了，我们人都在这里，为什么不马上起飞呢？这班飞机肯定要延误了。”

“您要喝杯咖啡吗，克里普夫人？我看到在大厅那头有个小卖部。”

“哦，不用了，谢谢你，琼斯小姐。我来的时候已经喝过一杯，再喝的话肚子要不舒服了。我真想问问他们，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刚说完，她的问题就得到了回答。

通往海关和护照检查处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航空公司的人员立刻围在他周围，有一个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员工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密封帆布袋。

“一定是个重量级人物吧。”克里普夫人说。

“飞机延误的理由也知道了。”维多利亚说。

这位迟到的旅客给人以哗众取宠的印象。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旅行外套，连着一个很大的兜帽，拖在背部。头上戴一顶宽檐儿大帽，是浅灰色的。他银灰色的长发有点儿卷曲，漂亮的小胡子也是银灰色的，两端向上翘起，活像戏剧舞台上一个帅气的土匪。维多利亚不喜欢戏剧里面做作的演员，所以有点儿厌恶地看着他。

她很不高兴地发现，机场里面的工作人员几乎都围绕在那个人身边。

“是的，鲁伯特爵士。”“当然了，鲁伯特爵士。”“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鲁伯特爵士。”

宽大的外套卷起一阵风，鲁伯特爵士走过通往飞机的大门。可能是动作太大了，门在他身后摇晃着。

“鲁伯特爵士，”克里普夫人自言自语道，“现在我倒很想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物。”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尽管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但那个人的长相，对她来说不是完全陌生的。

“可能是你们政府机关中的重要人物。”克里普夫人说。

“我觉得不是。”维多利亚说。

她所见过的政府人员给她的感觉是，活着就是为了道歉，他们只有在演讲时才会充满激情和自负，不断地向听众说教。

“现在，各位，”像幼儿园老师一样的漂亮空姐说道，“请登机吧。这边走，请尽量快一点儿。”

她的态度仿佛在说，这帮懒散的孩子，一直在让大人们等。

乘客们依次走向停机坪。

巨大的飞机正在等候他们到来，引擎的轰鸣声好像一头大狮子吃饱后满足的吼声。

维多利亚和一名乘务员帮克里普夫人登上了飞机，并安置她坐下。维多利亚的座位在她旁边，靠着走廊。直到把克里普夫人安置得舒舒服服并系好安全带，维多利亚才有空看看四周，她发现，刚刚那位大人物就坐在她们前面。

舱门关闭，几秒钟之后，飞机开始慢慢移动。

我们真的要飞了，维多利亚狂喜地想着，真恐怖啊，要是它一直不离开地面怎么办？真的，我真不知道它怎么离开地面！

飞机似乎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慢慢转了个弯，又停住了。引擎声突然变大，空姐开始分发口香糖、麦芽糖和脱脂棉花球。

伴随着越来越响、越来越猛烈的引擎声，飞机再一次起动，一开始比较平稳，随后越来越快，沿着跑道直冲出去。

它不会起飞的，维多利亚想，我们都会死的。

飞机的速度提升得非常快，但很平稳，没有了刺耳的声音，也不再颠簸。他们离开地面，飞机转过停车场和大路，不断往上爬升。一辆火车在下面喷着浓烟，看起来小得可怜。房子和汽车就像玩具，飞机还在往上升——突然，下面的世界变得不再有趣，人和动物消失了，变成一张只有线条、圆圈和点的大地图。

机舱内，人们解开了安全带，点起了香烟，翻起了杂志。维多利亚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几英尺长，几英尺宽，居住着二三十个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她又从小窗向外望去，满眼都是云，下面仿佛有一条由云铺出来的松软的路。飞机沐浴在阳光里。云层下面的某一处，是她迄今为止所了解的世界。

维多利亚回过神来，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正在说话。维多利亚把棉花球从耳朵里取出，朝她弯了弯身子，听她讲话。

她前面的座位上，鲁伯特先生站了起来，把灰色的宽檐帽摘下挂在衣帽钩上，然后用外套上的帽子罩住头，开始休息。

自大的傻瓜，维多利亚带着毫无理由的偏见这么想。

克里普夫人打开一本杂志，摆在面前专心致志地读了起来。当她用一只手翻页时，杂志有时会掉在地上，她便用胳膊肘碰碰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往四周看了看，觉得空中旅行实在是太无聊了。于是她也打开一本杂志，马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则广告，上面写道：“想提高你的速记打字效率吗？”这让她战栗了一下。于是她合上杂志，靠在椅背上，开始想爱德华。

暴雨中，他们降落在卡斯泰尔·本尼托机场。维多利亚感到有点儿不舒服，她花费了所有的精力为雇主尽责。他们冒着大雨乘车到了休息处。维多利亚注意到，那位大人物鲁伯特由一位穿着制服、戴着红臂章的人接走了，他们匆忙钻进一辆公务专用车，往的黎波里塔尼亚的一位大人物住宅而去。

休息处为她们分配了房间。维多利亚帮克里普夫人梳洗完毕、换上晨衣，让她在床上休息。对雇主说吃晚餐的时候再来叫她，接着维多利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躺了下来，合上双眼，为自己不用再在飞机上颠簸而感到庆幸。

一小时后，她精神饱满地醒来，又跑去帮克里普夫人的忙。不久，一位高傲的空中小姐跑来告诉她们汽车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送她们去吃晚饭。晚饭后，克里普夫人和几个旅客聊了起来。一位身着鲜艳衬衫的男人似乎对维多利亚产生了好感，花了很长时间告诉她铅笔的制造过程。

然后，她们回到了睡觉的地方，并得到简短的通知，明天早上五点半，她们就必须做好出发的准备。

“我们还没看够的黎波里塔尼亚呢，是不是？”维多利亚悲伤地说，“坐飞机旅行总是这样吗？”

“啊，是啊，我想就是这样的吧。早晨粗暴地把你叫醒，然后把你扔在候机厅等上一两个小时。唉，我记得有一次在罗马，她们三点半就把我叫醒了，四点钟就在餐厅吃早饭，然后就一直等飞机，后来直到八点钟才离开。不过有一点好处，他们在路上不多耽搁，一口气把你送到目的地。”

维多利亚叹了口气，她宁愿在途中多耽搁，她想看看这个世界。

“你知道吗，亲爱的，”克里普夫人继续兴奋地说，“你知道那个有意思的人是谁吗？那个英国人，就是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的家伙。我打听到了，他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伟大的旅行家，你肯定听说过他。”

是的，维多利亚现在想起来了，大概半年前，她在报纸上看到过几张照片。鲁伯特爵士是中国问题的权威，也是少数几个到过西藏和拉萨的人之一，他还穿越了库尔德斯坦和小亚细亚一些不为人知的地段。他的书卖得很好，因为文笔生动洒脱，就算他很刻意地为自己打广告，那也有充足的理由，他从没要求过不正当的权利。维多利亚想起来了，他的帽子和宽大衣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这真令人兴奋，是不是？”维多利亚给她整理被子的时候，克里普夫人斜躺在床上，带着猎狮人的激情问道。

维多利亚同意这件事确实令人兴奋，但又自言自语道，她还是喜欢他写的书胜过他本人。维多利亚认为，就像孩子们说的，他是一个“爱炫耀的家伙”。

第二天早上，他们如期出发了。当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维多利亚仍然为没有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多停留一段时间而感到失望，不过，飞机会在午饭时间抵达开罗，第二天才前往巴格达，所以她至少能在下午参观一下埃及。

飞机在海面上飞行，不过云层遮住了下面的海水，维多利亚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坐在她前面的鲁伯特爵士早就进入了梦乡，大衣上的帽子垂在背后，他的头却朝前耷拉着，不时一磕一点的。维多利亚看到他脖子后面有一个刚冒头的疖子，带着些许的恶意，她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为什么会感到愉悦，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疖子让这位伟大的人物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他会生病，也会受到伤害。和其他的人没什么两样，他的身体也会有小烦恼。不过鲁伯特爵士仍然保持着高傲的姿态，对其他旅客也根本不屑一顾。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维多利亚想着。其实答案显而易见，他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一个名人。而她，是维多利亚·琼斯，一个无足轻重的速记员，没有一点儿价值。

抵达开罗后，维多利亚和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一起吃午饭，克里普夫人说饭后准备睡个觉，六点再起床，建议维多利亚自己去金字塔看看。

“我替你租了辆车，琼斯小姐，因为我知道由于一些财政上的政策，你在这边不能兑换货币。”

其实维多利亚根本没钱可以兑换，不过对此她当然十分感动。她向克里普夫人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哦，这算不了什么，你一直对我很好。而且带着美元旅行，什么事情都会更方便。基钦太太——就是那位带着两个可爱孩子的太太——她也挺想去的，所以我建议你可以和她搭个伴，你觉得合适吗？”

只要能见见世面，维多利亚觉得都合适。

“太好了，那你们现在就去吧。”

那天下午的金字塔之旅当然非常开心。虽然维多利亚喜欢孩子，但要是没有基钦太太的两个小孩，她们会玩得更开心。旅游观光的时候，孩子往往是负担。她们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但比较小的那个孩子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她们只好提前中止探险回来了。

维多利亚打了个哈欠，躺倒在床上。她多么希望能在开罗待上一个星期——再去看看尼罗河。“但你有钱吗，姑娘？”她有点儿尴尬地问自己。一分钱没花就能去巴格达，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又冷静地思考着，即使到了巴格达，她口袋里只有几英镑，又能干什么呢？

维多利亚摇摇头，不再思考这个问题，爱德华肯定会帮忙安排个工作的。不行的话，她自己也可以去找个工作，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由于出去玩的时候被大太阳晒得厉害，她慢慢合上了眼睛，休息起来。

她似乎听到了敲门声，从梦中惊醒，喊了声：“请进。”但没有任何回应，她下了床，打开门。

原来敲门声是隔壁房间传来的。一位普通的空中小姐，留着乌黑的长发，穿着笔挺的制服，正敲着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的门。维多利亚向外看的时候，正好他开了门。

“有事吗？”

他好像在睡觉，所以显得有点儿不耐烦。

“非常抱歉打扰您，鲁伯特爵士，”空姐低声说，“您可以到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办公室来一下吗？就在那边，隔着两扇门。关于明天飞往巴格达的一些细节问题，想跟您商量商量。”

“哦，好吧。”

维多利亚退回自己的房间，她的睡意已经消失了。她看了一下手表，才四点半，一个半小时之后克里普夫人才需要她去照料。于是她决定出去，在黑里欧波里斯[1]随便逛逛，至少散步不用花钱。

她往鼻子上扑了点儿粉，然后穿上鞋。鞋子有点儿小了，去金字塔玩的时候，脚就挺辛苦的。

她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旅馆大厅走去。走过三扇门，她来到了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办公室，门上挂了个牌子，写着公司名称。当她经过这扇门时，门开了，鲁伯特爵士走了出来。他走得很快，没几步便超过了维多利亚，他在前面走着，宽大的外套摇摇摆摆。维多利亚猜想，可能是有什么事让他不太愉快。

维多利亚六点的时候准时来到克里普夫人的房间，她发现克里普夫人有点儿烦躁。

“我担心行李会超重，琼斯小姐。我以为自己付了全程的钱，但现在看来，似乎只够到开罗。明天我们要坐伊拉克航空公司的飞机了，我的机票是全程票，但好像不包括超重的行李，你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下？我可能得再兑换一次旅行支票。”

维多利亚同意去打听一下。一开始她找不到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办公室，后来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在大厅的另一头——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她之前发现的那个海外航空公司办公室很小，她想，可能那边只有下午才办公吧。果然正如克里普夫人所担心的，行李超重问题非常麻烦，为此，克里普夫人很是郁闷。

注释：

[1]位于尼罗河三角洲的古埃及城市。

第八章

伦敦某大楼第五层，是瓦哈拉留声机公司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读一本经济方面的书。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用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说道：“瓦哈拉留声机公司。”

“我是桑德斯。”

“河里的桑德斯？哪条河？”

“底格里斯河，现在报告A.S.的情况。我们被她甩掉了。”

一阵沉默过后，那个毫无情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语气变得有点儿强硬。

“我没听错吧？”

“我们被安娜·舍勒甩掉了。”

“别说名字。你们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去了那家私人医院，我跟您汇报过，她姐姐在那儿动手术。”

“然后呢？”

“手术很顺利，我们以为A.S.会回到萨沃伊旅馆，她确实也保留了房间，但并没有回来。我们一直监视着那家私人医院，我敢保证，她没有离开过。我想她肯定还在那里。”

“结果发现她不在了？”

“我们刚刚发现，手术第二天，她乘着一辆救护车走了。”

“你们被她耍了？”

“看来是这样。我敢发誓她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我们很谨慎，我们有三个人，而且……”

“别找借口。救护车把她带到哪儿了？”

“去了大学附属医院。”

“从医院里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他们说，私人医院的护士带来一名病人。那个护士肯定是安娜·舍勒，把病人送来之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病人呢？”

“病人什么都不知道，她被打了吗啡。”

“所以，安娜·舍勒穿着护士服，走出了大学附属医院，不知所踪，对吧？”

“是的，如果她回到萨沃伊旅馆——”

他的话被对方打断。

“她不会回萨沃伊旅馆的。”

“我们要不要查一下其他旅馆？”

“可以，但我觉得没用，她不会让你们查到任何线索的。”

“那您有什么指示吗？”

“检查港口——多佛、福克斯顿等。检查航空公司，尤其是预订了未来两周去巴格达的机票的人，她不会用自己的名字预订机票，检查所有与她年纪相仿的旅客。”

“她的行李还在萨沃伊旅馆，她可能会回去取。”

“她不会。你可能是个傻瓜——但她不是！她姐姐知道什么吗？”

“我们跟专门护理她的护士接触过，显然她姐姐认为A.S.去巴黎，是为了摩根赛尔先生的生意，而且是住在丽兹酒店。她相信A.S.会在二十三号飞回去。”

“换句话说，A.S.什么都没跟她姐姐说，她是不会说的。检查所有去巴格达的旅客，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她肯定会去巴格达——而坐飞机是她能准时赶到的唯一方法。还有，桑德斯……”

“在。”

“不许再失败了，这是你的最后机会。”

第九章

巴格达机场，来自英国大使馆的年轻职员史瑞温罕姆先生正抬头看着飞机，双脚不停变换着姿势。沙尘暴正在肆虐，棕榈树、房屋和人都被笼罩在浓浓的棕色烟雾中。这场沙尘暴来得非常突然。

莱昂内尔·史瑞温罕姆悲伤地说：“十有八九……他们是无法降落了。”

“那他们怎么办？”他的朋友哈罗德问。

“去巴士拉吧，我猜。那里天气不错。”

“你是想接某位大人物吗？”

年轻的史瑞温罕姆先生发出了一声抱怨的呻吟。

“偏偏就是这样倒霉，新大使不能准时上任了，我们的顾问兰斯顿又在英国，而我们的东方事务顾问赖斯先生恰好得了肠胃炎，卧病在床，还发着高烧。百斯特则在德黑兰，这里就剩下我，还有这一大堆事情！说起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很兴奋，就连那些平时神秘兮兮的年轻人都在兴奋。他是一个环球旅行家，经常骑着骆驼到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搞不清楚为什么是个重要人物，但是很显然，这个人我们不能冒犯，就算再微不足道的要求，只要是他提的，我也得尽量满足。现在，如果飞机把他带到巴士拉去了，他肯定会气疯的，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天晚上有火车吗？或者明天让皇家空军送他回来如何？”

史瑞温罕姆又叹了口气，为他受到伤害的感情和肩上的重任。自从三个月前来到巴格达，他就一直很倒霉。大使馆的工作很有前途，但若再受到一次打击，那他可能就会一蹶不振了。

飞机又一次俯冲下来。

“很显然，不会成功的。”史瑞温罕姆说。又过了一会儿，他激动地大叫：“啊哈！我相信这次可以降落了！”

几分钟后，飞机停在了预定的地点。史瑞温罕姆站在那里，准备迎接那个重要人物。

他那并不训练有素的目光首先注意到的是“一位漂亮姑娘”，然后，才快步迎上那位外套随风飘扬的冒险家。

地地道道的奇装异服，他一边不以为然地想着，一边大声喊道：“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吗？我是大使馆的史瑞温罕姆。”

他认为鲁伯特爵士看起来不太容易亲近——这也可以理解，毕竟飞机在城市上空盘旋了很久，一直不知道可不可以着陆，对乘客的情绪肯定有影响。

“真是该死的天气，”史瑞温罕姆继续说道，“今年已经有过好几次了。哦，您自己把行李拿下来了，先生，那跟我来吧，我们都安排好了……”

坐车离开机场时，史瑞温罕姆说：“刚才我真的以为你们会降落到别的机场去呢，先生。想不到飞行员能把飞机降下来了，沙尘暴来得太突然了。”

鲁伯特爵士鼓着脸，神气活现地说：“那就惨了——非常惨。如果我的计划遭到了阻碍，年轻人，我可以告诉你，后果很严重。而且，会对很多事产生深远的影响。”

太自负了，史瑞温罕姆不恭敬地想着，这些大人物，真以为自己的愚蠢事务能影响地球转动。

但他很有礼貌地大声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先生。”

“你知道大使什么时候来巴格达吗？”

“现在还不知道，先生。”

“要是没见到他，就太遗憾了。我上次见他还是在……我想想，在印度吧，一九三八年。”

史瑞温罕姆恭敬地保持着沉默。

“让我想想，赖斯在这里吗？”

“是的，先生，他是我们东方事务的顾问。”

“他很有能力，懂得也多，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他。”

史瑞温罕姆咳嗽了一声。

“事实上，先生，赖斯生病了，已经送去医院观察了。急性肠胃炎，看起来比普通的巴格达胃病要严重一些。”

“什么？”鲁伯特爵士马上转过头来，“急性肠胃炎，嗯……突然得的，是吗？”

“就在前天，先生。”

鲁伯特爵士皱着眉头，浮夸的大人物神态消失了，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在为某事而忧虑。

“有疑点，”他说，“是的，我表示怀疑。”

史瑞温罕姆露出不解的神色，但依然很有礼貌。

“我怀疑……”鲁伯特爵士说，“是不是舍勒绿引起的毛病……”

困惑不解的史瑞温罕姆沉默不语。

汽车开到费萨尔桥的时候向左拐了个弯，直奔英国大使馆而去。

鲁伯特爵士突然向前俯下身子。

“停一下，好吗？”他厉声说道，“是的，靠右边停，就在那堆锅碗瓢盆旁边。”

汽车靠右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当地土产小店，堆满了粗糙的土锅和水罐。

一个矮小结实的欧洲人正站在那儿和店主说话，汽车一开过来，他就朝桥走去。史瑞温罕姆想，那是伊朗和波斯石油公司的克罗斯比，他们见过一两次面。

鲁伯特爵士从车上跳下来，朝小店走去。他拿起一个土锅，用阿拉伯语和店主快速交流起来。他们的语速对史瑞温罕姆来说太快了，他的阿拉伯语并不是十分流利，词汇量也有限。

店主红光满面，双手张开不断做着手势，向鲁伯特爵士解释着什么。鲁伯特爵士拿起一个又一个土锅，很显然在问店主问题。最后，他选定了一个窄口水罐，扔给店主几个硬币，然后回到车里。

“有趣的技术，”鲁伯特爵士说，“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跟亚美尼亚山区那边的形状一样。”

他的手指从窄口伸了进去，扭动着胳膊抚摸罐子里面。

“做得很粗糙。”史瑞温罕姆对此不感兴趣。

“哦，从艺术角度来说毫无可取之处，但从历史角度来说就很有趣了。看到旁边耳朵形状的把手了吗？从日常生活的简单小事中，你可以搜集到很多具有历史意义的东西，我就喜欢搜集这些。”

汽车驶进了英国大使馆的大门。

鲁伯特爵士要求直接带他去房间。史瑞温罕姆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鲁伯特爵士做完“水罐讲座”后，居然漠不关心地把它遗忘在了车里。史瑞温罕姆细心地带着水罐上楼，把它放在鲁伯特爵士的床头柜上。

“您的水罐，先生。”

“嗯？哦，谢谢你，年轻人。”

鲁伯特爵士有点儿心不在焉。史瑞温罕姆提醒他午餐很快就能准备好，想喝什么酒吃饭时可以随便点，然后便离开了房间。

年轻人一离开，鲁伯特爵士就走到窗边，拿起一张小字条——他刚才从水罐的窄口里找到的。他把字条展平，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仔细读完后，他划了根火柴，将字条烧了。

他叫来一个仆人。

“有事吗，先生？需要我帮您打开行李吗？”

“不急，我想见见史瑞温罕姆先生——就在这里。”

史瑞温罕姆过来了，表情很忧虑。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先生？出什么事了？”

“史瑞温罕姆先生，我的计划现在有了大的变动，当然，我相信你是一个谨慎细心的人，是吗？”

“是的，先生。”

“我很久没来巴格达了，事实上，大战结束之后，我就没来过。这里的旅馆主要分布在岸的另一边吧，是吗？”

“是的，先生，在拉希德街上。”

“后面是底格里斯河？”

“是的，巴比伦宫旅馆是其中最大的，几乎可以说是官方指定旅馆。”

“你知道一家叫蒂奥的旅馆吗？”

“哦，很多人住那里，饭菜特别可口，旅馆老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叫马库斯·蒂奥，已经在巴格达混了很多年了。”

“我要你给我在那儿订个房间，史瑞温罕姆先生。”

“您的意思是……您不打算住大使馆了？”史瑞温罕姆看上去紧张不安，“可是……可是都安排好了，先生。”

“安排好了可以取消！”鲁伯特爵士大声说道。

“啊，当然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史瑞温罕姆停住了，他有一种预感，将来肯定会有人因此责怪他。

“我有一些棘手的问题要和人讨论，在大使馆不太方便。我希望你帮我在蒂奥旅馆订一个房间，今晚入住，而我离开大使馆的时候，务必低调，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也就是说，我不会坐大使馆的车去蒂奥旅馆。我还要订一张后天去开罗的机票。”

史瑞温罕姆越来越惊愕了。

“但我知道，您本来打算住五天——”

“情况有变，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必须去开罗。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会不安全。”

“不安全？”

鲁伯特先生的脸上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史瑞温罕姆曾把他比喻成普鲁士的士兵教官，现在，那种不近人情的模样不见了。这抹笑容突然间给鲁伯特爵士增加了些许魅力。

“我明白，安全问题并不是我通常做事情之前会考虑的。”他说，“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我考虑的不仅是自身安危。我考虑的是——我的安危会影响其他很多人的安危。所以，你要替我安排这些事情，如果机票有困难，就申请绿色通道。在今晚离开之前，我会一直在这个房间里。”

他看到史瑞温罕姆的嘴巴惊讶地大张着，便补充道：“官方说法是，我生病了，染上了疟疾。”对方点了点头。

“所以我什么东西都不吃。”

“可是，我们可以把饭送到——”

“绝食二十四小时，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在过去的旅行中，我挨饿的时间比这还长。就照我说的办吧。”

史瑞温罕姆来到楼下，同事们向他问候，打听鲁伯特爵士的事情，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回答。

“彻头彻尾一副神秘冒险家的样子，”他说，“仅听他的豪言壮语，根本搞不清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演戏，随风飘荡的大衣，土匪一样的帽子，还有其他一些神秘的东西。有一个读过他的书的人曾告诉我，虽然有点儿自吹自擂，但他确实做过那些事情，到过那些地方。但我不知道……但愿托马斯·赖斯早点儿痊愈，来伺候他。对了，舍勒绿是什么东西？”

“舍勒绿？”他的朋友皱着眉头说，“贴墙纸的时候用的，是不是？有毒吧，和砒霜什么的差不多。”

“天哪！”史瑞温罕姆盯着他问，“是一种传染病吗？类似痢疾？”

“不，不是的，是一种化学物质。妻子用来毒杀丈夫的，当然，丈夫也可以用它来毒杀妻子。”

史瑞温罕姆感到很震惊，他又沉默了。某些互相矛盾的事实在他脑中渐渐清晰。科洛夫顿·李爵士认为，赖斯——这位东方事务的顾问——并不是得了肠胃炎，而是中了毒。再考虑到，鲁伯特爵士认为自己也处在危险中，坚持不吃大使馆准备的饭菜饮料。这些都震撼了史瑞温罕姆温文尔雅的英国灵魂，他实在想不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第十章

1

呼吸着热气腾腾、令人窒息的黄色尘雾，维多利亚对巴格达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从机场到蒂奥旅馆的路上，她的耳朵被持续不断的噪音折磨着，汽车喇叭发了疯似的鸣叫，路人大声嚷嚷，吹着口哨，还有更多毫无意义但是震耳欲聋的喇叭声来自各种摩托车。除了街上巨大的噪音之外，还有一种涓涓细流一样持续发出的小声音——克里普夫人的说话声。

终于，维多利亚来到了蒂奥旅馆，她的意识已经有点儿恍惚了。

有条小路从熙熙攘攘的拉希德街通往底格里斯河，蒂奥旅馆就坐落在这里。走上几级台阶，就是蒂奥旅馆的大门，一个结实的年轻人面带喜悦的笑容迎接她们的到来，这种笑容至少说明他是真心欢迎客人的。维多利亚猜测，此人就是马库斯，或者叫蒂奥先生——蒂奥旅馆的老板。

他一边对客人表示欢迎，一边大声指挥手下，让他们拿好行李。

“您又来了，克里普夫人，但您的手臂……为什么包着奇怪的东西？（你们这帮蠢货，别提这根带子，蠢驴，你把大衣拖到地上了！）哎，亲爱的，你们居然今天到了，这鬼天气，我真没想到飞机还能降下来。飞机在天上兜了好几圈，马库斯，我对自己说，你以后可千万别坐飞机旅行，这么着急干什么？哦，您还带了一位年轻小姐过来，在巴格达见到年轻小姐，总是令人高兴。哈里森先生没来接您吗？昨天我还想他应该会来的。但是，亲爱的，您现在肯定想喝点儿什么。”

在马库斯的盛情下，维多利亚也喝了点儿威士忌。喝完后，她感到有点儿头晕，脚步也踉跄起来。现在她站在一个屋顶很高的房间里，这里有一张黄铜大床，一张法国最新款的精致梳妆台，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衣柜，还有两把色彩鲜艳的豪华椅子。她简单的行李就在脚下，一个黄脸白胡须的老人咧嘴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把毛巾放进浴室，问她是否需要洗个热水澡。

“要等多久？”

“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我现在就去烧水。”

他带着慈父般的笑容离开了。维多利亚坐在床上，摸着头发，因为沾上了灰尘，头发并不柔顺，脸因为被风沙吹过，也有点儿疼。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灰尘已经把她的一头黑发染成了奇怪的红棕色。她拉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外面就是底格里斯河，但也没什么好看的，河面上罩着一层厚厚的黄色雾霾。维多利亚觉得自己是个沮丧的牺牲品，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讨厌的地方。”

然后，她又振作起精神，出门穿过走廊，敲了敲克里普夫人的房门。在休息之前，她要先忙上一段时间，把克里普夫人服侍好。

2

洗过澡，吃过饭，又经过长时间的睡眠，维多利亚走出卧室，来到阳台上，看着底格里斯河。这时的底格里斯河让她满意，沙尘暴已经消失，明亮的光线取代了黄色的雾霾。可以看到河对面棕榈树清晰的轮廓，还有排列不规则的民房。

下面的花园里传来说话声，她走到阳台边，往下看去。

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是一个友善的人，聊起天来不知疲倦，她刚认识了一位英国妇女——那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英国中年女士，在国外任何城市都能看到。

“……我真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办。”克里普夫人正在说着，“她是你能想象出来的最可爱的姑娘，家庭背景也不错，是兰格主教的侄女。”

“什么主教？”

“兰格，我想是这个名字。”

“胡扯，根本没这个人。”中年妇女说。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头，这种乡下女人不太容易相信别人编造出来的主教名字。

“好吧，也许是我把名字记错了。”克里普夫人怀疑地说。

“但是，”她又补充道，“她依然是一个有能力的可爱姑娘。”

中年妇女只说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哈”。

维多利亚决定尽量和这个中年妇女保持距离，她知道，要编一个令这种人满意的故事，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专心思考未来的打算。

现在，她住在蒂奥旅馆里，很明显，这里的费用很昂贵。她有四英镑十七便士，刚刚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餐，还没有付钱，克里普夫人也没有义务为她付这笔钱。克里普夫人提供的只是她来巴格达的旅费，这个协议已经完成，维多利亚顺利来到了巴格达。克里普夫人受到了主教侄女的悉心照料，这位主教侄女还曾经是个护士，做过秘书。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们对彼此都很满意，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今晚就要离开，去往基尔库克——一切都到此为止了。维多利亚天真地幻想着，克里普夫人在离开前坚持要给她一大笔钱，作为临别赠礼，但想想就不太现实，于是她不情愿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克里普夫人不可能知道，维多利亚在经济方面正处于捉襟见肘的地步。

那维多利亚该怎么办呢？答案马上跳了出来，没错，找爱德华。

这时，她才发现一个让人烦心的事实，自己不知道爱德华姓什么，只知道“爱德华”和“巴格达”。维多利亚想到，自己跟萨拉森人的女仆差不多，她刚抵达英国时，也只知道自己的情人叫“吉尔伯特”，和“英国”。一个浪漫的故事——尽管历经了千辛万苦，但在十字军东征的年代，英国人没有姓是很正常的。另外，虽然英国比巴格达大，但巴格达的人比英国多。

维多利亚驱散了这些有趣的想法，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她必须立刻找到爱德华，爱德华也必须立刻给她找一份工作。

她不知道爱德华姓什么，但他是做为拉斯伯恩博士的助手来巴格达的，而拉斯伯恩博士，大概是个重要人物。

维多利亚在鼻子上擦了点儿粉，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下楼打听消息。

红光满面的马库斯穿过大厅，走过来和维多利亚打招呼。

“哦，琼斯小姐，您愿意跟我去喝点儿酒吗，亲爱的？我喜欢英国姑娘，所有在巴格达的英国姑娘都是我的朋友。每个人都对我的旅馆十分满意，来，我们去酒吧间。”

对于免费的款待，维多利亚从来就不会拒绝，她高兴地答应了。

3

坐在凳子上喝着杜松子酒，维多利亚开始打听情报。

“你知道拉斯伯恩博士吗？他刚来巴格达。”她问。

“我知道在巴格达的所有人，”马库斯·蒂奥高兴地说，“并且所有人都知道马库斯。我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哦，我有很多朋友！”

“我相信你有很多朋友，”维多利亚说，“那你认识拉斯伯恩博士吗？”

“上个星期，指挥整个中东部队的空军元帅经过这里，他对我说：‘马库斯，你这个坏家伙，一九四六年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你可一点儿都没瘦啊。’哦，他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他。”

“拉斯伯恩博士呢，也是个好人吗？”

“你知道，我喜欢高兴的人，不喜欢整天苦着脸的家伙，我喜欢年轻、迷人、充满活力的人——像你一样。那个空军元帅对我说：‘马库斯，你太喜欢女人了。’我对他说：‘不，我的问题是，我太喜欢马库斯了……’”马库斯大声笑了起来，突然，他止住笑声，叫着：“杰西，杰西[1]！”

维多利亚吓了一跳，后来才反应过来“杰西”是酒吧侍者的教名。维多利亚再次感到，东方真是个怪地方。

“再来一杯杜松子酒加橘子汁，还有一杯威士忌。”马库斯命令道。

“我不想——”

“是的，是的，你会喝的，这酒劲儿很小。”

“你说说拉斯伯恩吧。”维多利亚坚持不懈地询问。

“那个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好奇怪的名字——和你一起来的，她是个美国人吧？我也喜欢美国人，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英国人。美国人看起来总是有点儿忧虑，但有时候很爱运动。萨默斯先生，你知道他吗，他一到巴格达就没完没了地喝酒，然后睡了三天三夜。喝太多了也没好处。”

“请你，帮帮我。”维多利亚说。

马库斯感到很惊讶。

“我当然愿意帮助你，我喜欢帮朋友的忙。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马上就可以替你办到。特殊的牛排……用小米、葡萄干和香料一起做的美味烤鸡……或者小鸡，都可以的。”

“我不要小鸡。”维多利亚说，“……至少现在不要。”她又谨慎地补充道，“我想找拉斯伯恩博士，他刚来巴格达，和他一起的是……是一个秘书。”

“我不知道，”马库斯·蒂奥说，“他没住在蒂奥旅馆。”

这句话说得很明白了，凡是不住在蒂奥旅馆的人，对马库斯来说，就是不存在于世上的人。

“可是还有其他旅馆呢，”维多利亚坚持往下说，“或者他自己有房子？”

“哦，是的，还有其他旅馆，巴比伦宫旅馆，西拿基立旅馆，卓贝蒂旅馆，这些都不错，是的，但是都比不上蒂奥旅馆。”

“我相信他们确实比不上，”维多利亚用肯定的口吻说，“但你知不知道拉斯伯恩博士住在这之中的哪一家？他们办了个社团，好像是跟文化、书籍有关的。”

说到文化，马库斯变得严肃了。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他说，“一定要搞文化。艺术和音乐，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本身就很喜欢小提琴奏鸣曲，如果它不是很长的话。”

维多利亚完全同意，尤其是最后一句，但她也意识到，自己打听情报的目的完全没有达到。和马库斯谈话很愉悦，马库斯有他自己的魅力，他热爱生活，拥有孩子般的热情。但这番谈话让她想起爱丽丝在仙境费劲寻找通往山上的小路。没有什么话题能让他们继续聊下去了——马库斯！

她拒绝了多饮一杯的邀请，不太高兴地站了起来。她感到有点儿头晕，鸡尾酒除了酒劲大，什么优点都没有。她走出酒吧，来到外面的阳台，靠着栏杆站着，眺望底格里斯河的对岸。这时，她听到有人在身后说话。

“抱歉打扰，但你最好披一件外套。你从英国过来，以为这里是盛夏，其实日落的时候非常冷。”

说话的人正是之前和克里普夫人聊天的英国妇女。她的嗓音嘶哑，就像经常驯狗的人一样。她穿着一件毛皮外套，膝盖上铺着一条毯子，正在啜饮威士忌加苏打水。

“哦，谢谢。”维多利亚说着，打算匆忙离去，但这个意图失败了。

“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卡迪尤·特伦奇太太。（言外之意十分明显：我是卡迪尤·特伦奇家族的。）我想你是和——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汉密尔顿·克里普太太一起来的吧。”

维多利亚说：“我是和她一起来的。”

“她告诉我你是兰格主教的侄女。”

维多利亚打起精神。

“是吗？”她用一种打趣的语气问道。

“我猜……是她搞错了？”

维多利亚微微一笑。

“美国人总是会把我们的名字搞错，不过听起来也确实像兰格。我叔叔……”维多利亚随口编了一个名字，“是兰古奥主教。”

“兰古奥？”

“是的，在太平洋群岛，当然啦，是个殖民地的主教。”

“哦，殖民地的主教啊。”卡迪尤·特伦奇太太的声调至少降了三个音阶。

和维多利亚预期的一样，卡迪尤·特伦奇太太对殖民地一无所知。

“现在我明白了。”她说了一句。

维多利亚感到很骄傲，自己灵机一动，就把问题解释清楚了。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呢？”特伦奇太太语气诚恳地问，这种诚恳的语气背后是抑制不住的好奇心。

我来找一个年轻人，我们在伦敦的广场上聊过一会儿——维多利亚很难给出这种回答。这时，她想起在报纸上读到的那段报道，以及自己对克里普夫人说过的话，便说道：“我来找我叔叔，庞斯福特·琼斯博士。”

“哦，我知道你是谁啦。”卡迪尤·特伦奇太太很高兴自己终于搞清楚了维多利亚的身份，“他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虽然有点儿心不在焉——当然这也是难免的。去年在伦敦，我听过他的讲座，讲得太好了，虽然我听不懂。对了，他两周前经过巴格达，我记得他提到过，有几个姑娘过几天会来。”

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后，维多利亚赶忙问了个问题，打断对方的话。

“你知道拉斯伯恩博士来这里了吗？”

“刚来不久，”卡迪尤·特伦奇太太说，“他们让他下周四在研究所做一个报告，讲‘国际关系和兄弟情义’——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如果你要问我的看法，我觉得都是胡扯。越是把人们聚在一起，就越会互相猜疑。他还搞诗啊，音乐啊，把莎士比亚、华兹华斯的作品翻译成阿拉伯文、中文和印度斯坦语，‘河边的报春花’什么的……对于从来没见过报春花的人来说，这有什么用啊！”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我猜是住在巴比伦宫旅馆。但是他的办事处离博物馆不远，叫‘橄榄枝’——多可笑的名字，里面都是些穿着宽松休闲裤、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脖子从来不洗。”

“我跟他的秘书算是旧识。”维多利亚说。

“哦，那个叫爱德华的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整天跟女人在一起总是不太好。听说他在大战的时候干得不错，现在能找到份工作也不容易了。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我想那些多情的姑娘已经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强烈的嫉妒绞着维多利亚的心。

“橄榄枝，”维多利亚问，“你刚刚说在什么地方？”

“往北走，到第二座桥转弯，然后从拉希德街出来再转弯——有点儿偏僻，离铜器市集不远。”

“庞斯福特·琼斯太太身体如何？”卡迪尤·特伦奇太太继续问道，“她也很快会来吗？我听说她身体不太好。”

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后，维多利亚不愿意继续编织谎言来冒险了。她看了看手表，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哦，亲爱的，我答应克里普夫人六点半去叫醒她，然后帮她做些旅行的准备。我必须得走了。”

这个理由是真的，只不过维多利亚把七点半换成了六点半。她快步上了楼，心里十分高兴。明天，她就要和爱德华在“橄榄枝”见面了。那些脖子都不洗的姑娘，去她们的吧！她们不会有任何吸引力。不过，比起爱干净的英国中年妇女来，男人确实对脏脖子不那么挑剔，尤其是当那些脏脖子的主人用充满崇敬爱慕的眼神盯着男人看的时候，更是如此。一想到这里，维多利亚有点儿不安了。

晚上的时间过得很快，维多利亚和克里普夫人早早在晚餐室吃过了饭。克里普夫人坐在夕阳下，继续喋喋不休地针对每一个领域发表感想。她嘱咐维多利亚，以后要去她那里看看她，维多利亚仔细地将地址记了下来，毕竟，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陪同克里普夫人来到巴格达北站，把她舒适地安置在车厢里。克里普夫人给维多利亚介绍了一个她身边的熟人，那人也要去基尔库克，第二天早上，会来帮克里普夫人洗漱。

火车发出悲伤的鸣叫，像一个沉浸在痛苦里的人。克里普夫人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维多利亚手中，说：“就当是一个纪念，琼斯小姐。很高兴有你陪伴，希望你能收下我最诚挚的感谢。”

维多利亚说：“您真是太好了，克里普夫人！”这时，火车第四次鸣笛，这是最后一次，就像宣告死亡的妖女的叫声一般凄厉。伴随着这刺耳的叫声，火车缓缓驶离车站。

维多利亚叫了辆出租车，从车站回到旅馆。如果不坐出租车，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去，看起来附近也没有人可以问。

一回到蒂奥旅馆，她就冲进房间，急匆匆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双尼龙长袜。

换作平时，维多利亚肯定会欣喜若狂——她平时的薪水买不起尼龙长袜。而现在，她最想得到的只有现金。克里普夫人太优雅了，没有想到可以直接塞给她一张五第纳尔的钞票。维多利亚本来还以为她没这么优雅呢。

不管怎么样，明天就要见到爱德华了。维多利亚脱掉衣服，上了床，五分钟后，她进入了梦乡。她梦到自己在飞机场等着爱德华，但是爱德华被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拦住了，那姑娘双臂紧紧环绕着爱德华的脖子。然后，飞机缓缓启动了……

注释：

[1]杰西，即Jesus，和英国人所说的“耶稣”相同。

第十一章

维多利亚醒来时，正是阳光明媚的早晨。她穿好衣服，走到窗外宽敞的阳台上。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有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着，那人有一头卷曲的褐发，遮住了红棕色的粗壮脖子。他转过头时，维多利亚惊讶地发现，那人居然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维多利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惊讶，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像鲁伯特爵士这种大人物应该住在大使馆里，而不是在旅馆。但此刻，他就坐在离她不远处，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底格里斯河。她甚至还注意到，他的椅背上斜挂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她想，也许他正在研究鸟类。

有一个维多利亚曾经认为很有吸引力的年轻人，也是个狂热的鸟类爱好者。有好几个周末，她都陪着那个年轻人徒步远足，在阴冷潮湿的树丛中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双腿几乎麻痹。最后，年轻人狂喜地大叫，要维多利亚用望远镜看远处树枝上停着的一只呆鸟。那只鸟，在维多利亚看来，还不如常见的知更鸟和燕雀漂亮。

维多利亚走下楼。在两层楼中间的台阶上，她遇到了马库斯·蒂奥。

“我看到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住在你这里。”她说。

“哦，是的。”马库斯红光满面地说，“他是个好人——非常好。”

“你对他很熟悉吗？”

“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英国大使馆的史瑞温罕姆先生昨晚送他来的。史瑞温罕姆这个人也很好，我和他倒挺熟悉的。”

吃早饭的时候，维多利亚想，有没有什么人，马库斯觉得他不好的？他好像和谁都很好。

早饭结束后，维多利亚开始寻找“橄榄枝”。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伦敦人，维多利亚根本不知道在巴格达这样的城市想寻找一个特定的地址有多么困难。现在，她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她又遇上了马库斯，她于是问他博物馆怎么走。

“那是个非常棒的博物馆，”马库斯依旧红光满面，“是的，里面尽是些有意思的古董。我自己没去过，但我有很多朋友，研究考古的朋友，他们路过巴格达时总是住我这儿。贝克先生，理查德·贝克，你认识吗？卡兹曼教授呢？还有庞斯福特·琼斯博士，麦金泰尔夫妇，他们都住在蒂奥旅馆，都是我的朋友。博物馆里有些什么，都是他们告诉我的，真是非常非常有趣。”

“博物馆在哪里？我应该怎么去？”

“你顺着拉希德街直走——这条街很长——然后拐个弯，到费萨尔桥，再到银行街——你知道银行街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维多利亚说。

“然后就到了另一条街——也是一座桥，就在它右边。到了那儿你可以找贝顿·埃文斯，他是英国顾问，一个非常好的人。他妻子也是个好人，她是在大战期间作为运输小队长到这边来的。哦，真是个大好人。”

“其实我不是真的想去博物馆，”维多利亚说，“我想找的地方是一个社团，类似于民间组织的俱乐部，叫‘橄榄枝’。”

“如果你要橄榄，”马库斯说，“我可以给你弄些非常美味的橄榄，质量上乘。他们特意留给我的——留给蒂奥旅馆。好的，今晚我让他们摆到你桌子上。”

“那真是谢谢你了。”说着，维多利亚躲开他，往拉希德街走去。

“往左拐，”马库斯在她身后叫道，“别往右，但是你还要走很久才能到博物馆，你最好叫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知道‘橄榄枝’在哪儿吗？”

“不，他们哪儿都不知道！你要跟司机说，往左，往右，停，往前走——要怎么走，你得自己跟他们说。”

“这样的话，我还是走着去吧。”维多利亚说。

她来到拉希德街，往左转弯。

巴格达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这里街道拥挤，人群熙来攘往，汽车喇叭持续发出噪声，行人也大声喊叫。欧洲的商品陈列在橱窗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随地吐痰——他们先是响亮地清一下嗓子，然后用力将痰吐出。根本没有什么神秘的东方装束，大多数人穿的都是破旧的西服、旧的军大衣和空军束腰外套。偶尔看到几个穿拖地僧侣服的男人和蒙着面纱的女人，但混杂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几乎难以发现。发着牢骚的乞丐向她走来——是一个妇女，怀里抱着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脚下的路面凹凸不平，有几处甚至裂开了。

她继续朝前走着，突然，她感到陌生，感到迷茫，远离家乡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没有旅行时该有的愉悦，有的只是困惑。

最后她来到了费萨尔桥，她走过去，继续往前。在行走的过程中，她不由自主地对橱窗中展示的各式各样的新奇东西产生了兴趣。这里有婴儿鞋、毛衣、牙膏、化妆品、手电筒、瓷杯、茶碟——全都陈列在一起。渐渐地，她入了迷，这些商品来自世界各地，汇集在一处就是为了满足人们的各种需求，这一点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维多利亚找到了博物馆，但是没有找到“橄榄枝”。对于一个在伦敦问路毫不费力的人来说，在这里居然找不到人问路，真是难以置信。她不懂阿拉伯语，经过店铺时，老板都跟她说英语，推销自己的商品。但当她询问去“橄榄枝”的路时，老板们都答不出来了。

如果可以问问警察就好了，但她看到这里的警察正在卖力地挥动着手臂，吹着哨子，她意识到，这个办法也行不通。

一家书店的橱窗里摆着英文书籍，她走了进去，询问“橄榄枝”，得到的回答却是礼貌地耸耸肩、摇摇头。很遗憾，他们也不知道。

然后，她沿着这条街继续向前走去。突然，一阵锤子敲打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朝昏暗的小巷望去，想起卡迪尤·特伦奇太太曾经说过，“橄榄枝”离铜器市集不远。这个地方，应该就是铜器市集了吧。

维多利亚走了进去，在接下来的三刻钟时间里，她完全忘记了“橄榄枝”，铜器市集把她迷住了。制作灯型，金属熔炼，一整套工艺流程完全呈现在这个伦敦人面前，而她过去只见过橱窗中的成品。她边走边看，最后出了市集，又来到一处卖条纹毯子和棉被的地方。欧洲的商品在这里以别样的风貌被展现，在阴暗的拱形巷子里，这些来自海外的商品充满异国情调，显得很奇怪，很罕见。就连廉价印花棉被上的俗丽颜色，也那么赏心悦目。

偶尔能听到“驾、驾”的声音，然后一头驴子或者一头驮着货物的骡子就会从她身旁经过。有时还会看到男人背上背着很重的东西，却总能保持平衡。脖子上挂着盘子的小孩朝她冲了过来。

“小姐，看看，松紧带，上好的松紧带，还有英国的梳子，梳子要吗？”

各种商品朝她拥来，几乎要触碰到鼻子，小贩们争先恐后地要她购买自己的货物。维多利亚就像走在快乐的梦中，她直到现在才看到了这个世界。纵横交错的小巷内全是阴凉的拱形小屋，每拐一个弯，就会看到完全意想不到的商品——一条巷子里都是裁缝店，裁缝们坐在里面手工缝制衣服，墙上挂着欧式剪裁的漂亮照片。另一条巷子里是钟表店和廉价珠宝店，还有巷子里全是卖天鹅绒和绣花锦缎的。接着往下走，转个弯，便会来到一条全是卖便宜货的巷子，这里有劣质的二手西装，古怪、退色的外衣，还有又长又松的背心。

不时可以看到一个大庭院，里面空无一物。

她又来到一个卖男士裤料的地方，戴着头巾的商人盘腿端坐在里面。

“驾！”

一头严重超载的驴子跑到了维多利亚身后，她只好躲到旁边的一条露天小巷里去。这条小巷弯弯曲曲，两旁是高大的建筑。她沿着这条小巷走下去，无意间却来到了目的地。从一块空地望过去，她看到一个很小的广场庭院，庭院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橄榄枝”。旁边还有一只毫不起眼的塑料鸟，嘴里衔着一根树枝。

维多利亚非常高兴，她快步穿过庭院，走进大门。接着，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非常昏暗的房间，桌上堆满了书籍和刊物，还有更多的书摆放在架子上。要不是东一把西一把的椅子，这个地方看起来倒像个书店。

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年轻的女人朝维多利亚走来，小心翼翼地用英语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维多利亚打量着她，女人穿着一条灯芯绒裤子，上身是橘黄色的法兰绒衬衫，一头乌黑潮湿的头发，不怎么顺眼。她的形象本可以像一个布鲁姆斯伯里[1]人，可惜她的脸不像，反而让她像一个忧郁的地中海东部人——有着黑黑的眼睛，大大的鼻子。

“这里……请问……呃……拉斯伯恩博士在吗？”

令人抓狂！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爱德华姓什么！连卡迪尤·特伦奇太太也只知道他叫爱德华！

“是的，拉斯伯恩博士在，这里是‘橄榄枝’。你是想加入我们吗？那真是太好了。”

“可能会的，我能见见拉斯伯恩博士吗？”

年轻女人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我们一般不去打扰他。这里有一份表格，我会告诉你怎么填，最后你需要在这里签字。不过你要先交两个第纳尔。”

“我还不确定是否在这里工作。”听到要交两个第纳尔，维多利亚吓了一跳，“我只是想见见拉斯伯恩博士，或者他的秘书——他的秘书就可以了。”

“让我来跟你解释一下。我们在这里的都是朋友，一群朋友在一起，将来也是朋友——一起读有教育意义的书籍，一起背诵诗歌。”

“拉斯伯恩博士的秘书，”维多利亚一字一句大声说道，“他让我来找他。”

年轻女人脸上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执拗表情。

“今天不行，”她说，“我说了——”

“为什么今天不行？他在吗？拉斯伯恩博士在吗？”

“拉斯伯恩博士在楼上，但我不会去打扰他。”

这时，一种盎格鲁撒克逊人对外国人的偏见涌上维多利亚的心头。对她来说，“橄榄枝”非但没有建立国际友谊之情，反而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我刚从英国到这儿来，”她用卡迪尤·特伦奇太太的口气说道，“我给拉斯伯恩博士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口信，必须亲自告诉他。请带我去见他！很抱歉打扰，但我必须见他。”

“立刻！”她又补充了一句，显得事情非常紧急。

在一个打定了主意的蛮横英国人面前，障碍往往都会被清除。年轻女人立刻转过身，把她带到屋子后面，上了楼梯，然后沿着一条走廊向里走。从这条走廊可以看到下面的庭院。然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进。”

维多利亚的向导打开房门，请她进去。

“这位英国来的小姐想见您。”

维多利亚走进屋内。

一张堆满了纸的大桌子后面，一个男人站起身，向她打招呼。

这是一位仪表堂堂的男人，大约六十岁，前额已经秃了，剩下的头发花白。从外表来看，这个人仁慈、善良、富有吸引力，话剧导演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一个大慈善家的角色。

他露出热情的微笑欢迎维多利亚，并向她伸出了手。

“刚从英国来，”他说，“第一次来东方，嗯？”

“是的。”

“真想知道你有什么感想，有时间一定要告诉我。让我想想，以前我们见过吗？我眼睛近视得厉害，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不认识我，”维多利亚说，“我是爱德华的朋友。”

“爱德华的朋友，”拉斯伯恩博士说，“啊，真是太棒了，他知道你在巴格达吗？”

“还不知道。”维多利亚说。

“啊，他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回来的时候？”维多利亚的语气有点儿失落。

“是的，他现在在巴士拉。我们有很多书要运过来，我让他去处理这件事了。海关总是无缘无故地拖延时间，明明很简单的手续到现在还没办完。只能跟他们的人直接沟通了，爱德华这方面很能干，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妥协，而且，事情完不成，他是不会罢休的。他是个有始有终的人，这对年轻人来说难能可贵，所以我觉得爱德华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闪烁。

“但我认为我没必要在你面前赞美爱德华吧，姑娘？”

“爱德华什么时候……从巴士拉回来？”维多利亚声音微弱地问道。

“嗯……现在还不好说，他要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才会回来——而且在这个国家，办事情不能太着急。把你在巴格达的地址告诉我，我保证，只要他一回来，我就让他联系你。”

“我在考虑……”想到自己经济上的困境，维多利亚孤注一掷地说，“我在考虑……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做点儿什么？”

“我很高兴。”拉斯伯恩博士热情地说，“是的，你当然可以。只要愿意帮忙，我们都接受，尤其是英国姑娘。我们的工作目前进展得很顺利，相当顺利，但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大家也都挺感兴趣的，我们这边现在已经有三十个帮忙的志愿者了，三十个，每个人都有强烈的兴趣。如果你真的愿意，你也可以在这里创造价值。”

志愿者，这几个字让维多利亚不太高兴。

“我想找份有报酬的工作。”她说。

“哦，亲爱的。”拉斯伯恩博士的脸沉了下来，“那就难啦，我们这里领工资的人本来就很少，而且已经有这么多志愿者帮忙，人手也足够了。”

“如果没有报酬的话，我经济上负担不了。”维多利亚解释道，“我是个合格的速记打字员。”她补充道，脸都没红一下。

“我相信你有能力，亲爱的姑娘，我也敢说你非常优秀。但对我们来说，资金也是个问题。不过你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后，仍然欢迎你在业余时间加入我们，我们这里的大部分人也都有自己的正式工作。我敢保证，你帮我们工作的话，会受到很多激励和启发。这个世界上的野蛮、战争、误解和猜疑都将不复存在，我们需要的是人们能够欢聚在一起的世界。人们拥有戏剧、艺术、诗歌——这些伟大的精神财富——再也没有狭隘的嫉妒或仇恨。”

“是的。”维多利亚含糊地说道。她想起了身边做演员或者从事艺术工作的朋友，她们似乎经常被一些微不足道的嫉妒之情所纠缠，而且总是怀有强烈的仇恨。

“我已经把《仲夏夜之梦》翻译成了四十种文字，”拉斯伯恩博士说，“四十组不同的年轻人为同一本名著而工作。年轻人——这就是秘密所在。除了年轻人，我对别人都没什么影响力，一旦头脑和精神僵化，就为时已晚了。不能这样，年轻人必须团结在一起。拿楼下的姑娘凯瑟琳来说吧，就是带你上来的那个，她是从大马士革来的叙利亚人，你们年纪相仿。通常来说，你们永远不会相遇，你们之间毫无交集。但在‘橄榄枝’，你和她，还有其他很多人，俄国人、犹太人、伊拉克人、土耳其人、亚美尼亚人、埃及人，波斯人……你们会在一起工作，彼此喜欢，读同样的书籍，讨论电影和音乐——我们这里有伦敦来的优秀讲师——你们会发现，人和人拥有不一样的观点，不同的观点碰撞在一起，是一件美妙的事——啊，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维多利亚觉得，拉斯伯恩博士认为不同观点的人凑在一起会互相喜欢，显然太乐观了。就像她和凯瑟琳，谁也没有喜欢上对方。而且维多利亚有很大把握，她们俩见得越多，就越不喜欢对方。

“爱德华太棒了，”拉斯伯恩博士说，“每个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他在姑娘圈子里可能更受欢迎。这里的男学生刚开始比较难相处，他们会互相怀疑，甚至到了有点儿敌对的程度。但姑娘们很崇拜爱德华，会为他做任何事情，他和凯瑟琳的关系尤其不错。”

“的确是这样。”维多利亚冷冷地说道。她对凯瑟琳的厌恶之情更强烈了。

“好啦，”拉斯伯恩博士微笑着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欢迎来帮我们。”

这是在下逐客令。他和维多利亚热情地握了握手。维多利亚走出房间，下了楼梯。凯瑟琳站在门边，跟一个刚进门的姑娘聊着天，那个姑娘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手提箱，皮肤黑黑的，长得很漂亮，维多利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但那个姑娘看了看她，没有表现出一丝认识维多利亚的迹象。两个年轻女人原本在用维多利亚听不懂的语言热烈地交谈着，她一出现，两人就沉默了下来，直直地看着她。她从两人身边经过，走到门口，在出门前，维多利亚强迫自己用礼貌的语气对凯瑟琳说了句“再见”。

她从弯弯曲曲的小巷中走了出来，进入拉希德街，慢慢地走回旅馆。周围熙熙攘攘的一切，她都视而不见。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拉斯伯恩博士和他的“橄榄枝”上，而不是再想自己现在面临的窘境——在巴格达身无分文。在伦敦的时候，爱德华曾经说过他的工作有点儿“可疑”，是什么可疑呢？拉斯伯恩博士？还是“橄榄枝”？

维多利亚很难相信拉斯伯恩博士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在她眼中，拉斯伯恩博士是个走错了方向的好心人，这种人坚持用自己理想主义的眼光看待世界，而完全不顾现实。

那爱德华说的“可疑”是指什么呢？他说得很模糊，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拉斯伯恩博士会是个异乎寻常的骗子吗？

他说话时那种令人舒心的神态犹在眼前，维多利亚摇了摇头，当然，在谈到报酬时，他的神态有所改变。显然，他优先考虑的是别人不计报酬地为他工作。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啊，维多利亚想。

比如，格林霍兹先生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注释：

[1]英国地名。

第十二章

1

维多利亚拖着疲惫的双脚回到蒂奥旅馆。马库斯正坐在底格里斯河旁边的一片草坪上，和一位衣衫褴褛、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聊天，看到维多利亚，他马上站起身来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一起喝一杯吧，琼斯小姐，马提尼还是鸡尾酒？这位是达金先生，这位是英国来的琼斯小姐。好的，亲爱的，你想喝点儿什么？”

维多利亚说要鸡尾酒。“再来点儿可爱的坚果？”随后她又满怀希望地建议道，她想到坚果是富含营养的。

“你喜欢坚果啊，喂，杰西！”他马上吩咐阿拉伯仆人去取。达金先生说他想喝一杯柠檬水，他的声音有点儿忧伤。

“啊，”马库斯叫道，“不太对劲儿。哦，卡迪尤·特伦奇太太来了，你认识达金先生吧，想喝点儿什么？”

“杜松子酒吧。”卡迪尤·特伦奇太太说着，朝达金先生随意地点了点头，“你看起来很热。”她对维多利亚说。

“我刚才去外面逛了逛。”

饮料送来后，维多利亚吃了一大盘开心果，还有一些薯片。

不久，一个身材结实的小个子男人走上草坪，热情好客的马库斯马上去打招呼。他给维多利亚介绍道，这是克罗斯比上尉。克罗斯比上尉用凸出的眼珠直直地盯着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想，这人对女性魅力真是太敏感了。

“刚来？”他问她。

“昨天来的。”维多利亚答道。

“怪不得以前没见过你。”

“是不是很漂亮？”马库斯高兴地说，“哦，维多利亚小姐能住在我这里真是太好了，我要给她举办一个派对，一个非常棒的派对！”

“有鸡肉吗？”维多利亚满怀希望地问。

“有，有，还有鹅肝酱，斯特拉斯堡的鹅肝酱，可能还有鱼子酱。再来一道鱼，底格里斯河里的鱼，非常鲜美，但都要配上酱和蘑菇。然后还有火鸡，就像我们平时家里的做法一样，里面塞满大米、葡萄干和各种配料，烧得特别棒。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一定要多吃点儿，不能只吃一小勺。或者，你要是喜欢的话，还可以来一块牛排——一大块嫩牛排，这事由我亲自负责。我们要慢慢吃，吃好几个小时，这个派对肯定会非常棒。我自己不吃，我只喝酒。”

“那真是太好了。”维多利亚用虚弱的语气说。马库斯描述的这些美食让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她不知道马库斯是否真打算为她举办一个派对，如果是真的，那又是什么时候呢？

“我还以为你去巴士拉了呢。”卡迪尤·特伦奇太太对克罗斯比说。

“我昨天回来的。”克罗斯比说。

他抬头看着阳台。

“那家伙是谁？”他问，“穿着奇装异服，戴着大帽子。”

“哦，亲爱的，那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马库斯说，“史瑞温罕姆昨晚把他从大使馆带到这儿来。他是个好人，杰出的旅行家，他骑着骆驼穿越撒哈拉大沙漠，还爬过很多高山。这种生活一点儿都不安逸，而且充满危险，我自己是不喜欢的。”

“哦，原来是那家伙。”克罗斯比说，“我看过他写的书。”

“我跟他坐同一班飞机来的。”维多利亚说。

两个男人很感兴趣地看着她，或者说，她认为他们很感兴趣地看着自己。

“这个人非常傲慢和自负。”维多利亚用轻蔑的语气说道。

“我认识他姑妈，她住在西姆拉。”卡迪尤·特伦奇太太说，“他们一家子都这样，挺聪明的，但难免有点儿喜欢吹嘘自己。”

“他在那里坐了一上午，什么事都没干。”维多利亚有点儿不满。

“他的胃不好，”马库斯解释道，“今天他什么东西都不能吃，真是太可怜了。”

“我真搞不明白，”卡迪尤·特伦奇太太说，“马库斯，你也什么都不吃，为什么还这么胖？”

“因为喝酒，”马库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喝酒太厉害了。今晚我妹妹和她丈夫过来，我要和他们喝到明天早上！”他又叹了口气，接着像往常一样大声吼道，“杰西，杰西！再拿一份过来！”

“我不用了。”维多利亚连忙说道。达金先生也谢绝了，喝完柠檬水，他就慢悠悠地走开了。克罗斯比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卡迪尤·特伦奇太太用手指甲轻轻弹了一下达金的杯子。“又是柠檬水啊，”她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维多利亚问她为什么这样说。

“如果一个男人只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偷偷喝酒，那就不是好现象。”

“是的，亲爱的。”马库斯说，“说的没错。”

“那他确实喝酒了？”维多利亚问。

“所以他老是不能升迁。”卡迪尤·特伦奇太太说，“勉强保住自己的职务，这就不错了。”

“但他是个好人。”对每个人都很友好的马库斯说。

“呸，”卡迪尤·特伦奇太太说，“他根本没本事。整天闲逛，浪费时间，毫无活力，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不少英国人来到东方以后就毫无作为了，他就是其中之一。”

维多利亚再一次谢绝了马库斯的酒，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脱掉鞋子，躺在床上严肃地思考起来。她的资金已经减少到只剩三英镑了，也许只够付马库斯食宿的费用。因为马库斯慷慨大方的性格，她可以靠酒精、坚果、橄榄和薯片来维持生命，那么接下来的几天，她的营养问题应该可以解决。但这样的日子又能维持几天呢？也许有一天马库斯就会把账单塞到她手里，他会允许自己在这里免费住上一阵吗？她不知道。她认为马库斯在做生意方面可不会粗心大意。当然，她应该找个更便宜的旅馆住下来，但她怎么知道哪里的旅馆更便宜呢？她应该马上给自己找份工作，但她又怎么知道哪里有工作可以给她做呢？哪种工作？向谁打听？一个几乎身无分文的人，被扔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充满阻碍。要是对这个地方稍微有点儿了解，维多利亚就会对自己有信心——像往常一样。爱德华什么时候从巴士拉回来呢？或许——太可怕了——爱德华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自己究竟为什么像头蠢驴一样冲到巴格达来呢？爱德华到底是什么人？他是干什么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拥有迷人笑容、谈吐不凡的年轻人罢了。还有——他姓什么？如果知道的话，她就可以给他打份电报——也没用，自己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也是她脑子抽筋的风格。

而且，她找不到任何人可以给她建议或忠告。马库斯不行，他虽然善良，但不是个好的倾听者。卡迪尤·特伦奇太太也不行，她从一开始就对维多利亚抱有怀疑。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不行，她已经不在了，去基尔库克了。拉斯伯恩博士也不行。

她一定要弄点儿钱，找份工作吧，随便什么工作都行。照看孩子、在办公室里贴贴邮票、去饭店当个服务员……否则，他们会把她带到领事馆，然后遣送回国，再也见不到爱德华……

想到这里，维多利亚的精神非常疲惫，很快，她睡着了。

2

几个小时后，她醒了过来，并且横下心做了一个决定。她走下楼，来到餐馆，把菜单从头到尾点了一遍，然后大吃了一顿。吃完之后，她感觉自己像条蟒蛇，行动迟缓，但是精神绝对振奋。

“再愁下去也没什么用，”维多利亚想，“一切都留到明天再说。到时候事情可能会有转机，要么是我想出了好主意，要么是爱德华回来了。”

上床之前，她踱步来到河边的大阳台上。根据巴格达人的说法，这时候已经是冬天，所以外面除了一位侍者之外，就没别人了。那位侍者正俯在栏杆上盯着底格里斯河看，维多利亚一出现，他就心虚地跳开，匆匆回到旅馆里去了。

对于刚从英国来的维多利亚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夜，空气有点儿凉而已。月光下的底格里斯河有一层神秘色彩，远处的对岸，隐约可以看到棕榈树的轮廓。

“好吧，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到这里了。”维多利亚精神振奋地说，“而且我也会想办法坚持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做出这番乐观的宣言后，维多利亚便回房上床休息了。刚刚的侍者又悄悄溜了出来，继续完成他的任务——把一根打了很多结的绳子从栏杆边垂下去。

不一会儿，黑暗中又出现一个人影。达金先生低声说：“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先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检查了一下绳子，达金先生感到十分满意，便又退回黑暗中。他脱下侍者的白西装，换上自己那件难以形容的蓝色条纹西装，然后从容地从阳台走到河边，那里正好有道台阶通往大街。

“现在晚上真是冷啊。”克罗斯比从酒吧间出来，走到达金先生旁边，“你刚从德黑兰过来，可能感觉不到吧。”

他们站着抽了两支烟。只要他们说话声音不大，那个地方就没人可以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克罗斯比小声说道：“那个女孩是什么人？”

“好像是那个考古学家庞斯福特·琼斯博士的侄女。”

“哦，那应该没问题。但她和科洛夫顿·李坐同一班飞机过来……”

“我倒是觉得，”达金先生说，“不应该想当然。”

他们又沉默着抽了支烟。

克罗斯比说：“你认为把事情从大使馆转移到这里，是明智的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是的。”

“哪怕我们之前把最小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在巴士拉我们也把最小的细节都考虑到了——结果呢？还是出了差错。”

“我明白了。顺便跟你说一下，萨拉·哈桑被毒死了。”

“嗯，我知道。有迹象表明他们是通过什么途径在领事馆活动的吗？”

“我相信他们有自己的途径。那里出了点儿事，一个小伙子拔出了枪。”克罗斯比停了一下，又接着说，“理查德·贝克逮住了他，并且把枪缴了。”

“理查德·贝克。”达金若有所思地念道。

“你认识？他是……”

“没错，我认识他。”

沉默了一会儿，达金接着说道：“随机应变，现在只能这样了。像你所说的，如果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好，那消息一旦泄露，对方就很容易想出对策。我很怀疑卡迈克尔是不是能靠近大使馆，而即使他能到那里……”他摇了摇头，“这里，只有你、我，还有科洛夫顿·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他们马上就会知道科洛夫顿·李从大使馆搬来这里了。”

“哦，当然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克罗斯比，你不知道吗？不管他们有什么对策，最后一样要见机行事，他们必须快速地思考，匆忙地做出安排。可以这么说，危险来自蒂奥旅馆外部，不可能有人六个月以来一直在蒂奥旅馆里埋伏着。目前为止，蒂奥旅馆跟这件事没有任何牵连，我们之前也没考虑过要把蒂奥旅馆做为接头地点。”

他看了看手表。“我要去见见科洛夫顿·李。”

达金抬起手，正准备敲门，但好像没这个必要了。门无声地开了，好像正等着他光临。

旅行家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而他自己就坐在台灯旁的椅子上。重新落座的时候，他把一支小型自动手枪轻轻放在桌上，离他的手很近，随时都能拿到。

他说：“怎么样，达金，你觉得他会来吗？”

“我觉得他会来的，鲁伯特爵士。”他说，“你以前见过他吗？”

对方摇了摇头。

“没有，我期待今天晚上和他见面。那个年轻人，肯定很有胆识。”

“是的，”达金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没错，他很有胆量。”

他感到有点儿奇怪，这个事实居然还用得着说。

“我的意思是，他不仅很有勇气，”对方说，“很多人在战争中都很有勇气，可以壮烈牺牲，但他还……”

“有想法？”达金问。

“是的，他甚至有胆量相信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去验证一个荒谬的故事是不是真的荒谬。现在的年轻人一般都不会这么做，我希望他能来。”

“我相信他会来。”达金先生说。

鲁伯特爵士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克罗斯比在阳台上，我会守着楼梯。卡迈克尔一进入你的房间，你就敲墙，我马上进来。”

科洛夫顿·李点了点头。

达金静静地走出房间。他朝左走，上了阳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这里也有一条打了很多结的绳子，一直垂到地面，被一些桉树和灌木丛遮掩着。

然后，达金先生往回走，经过鲁伯特爵士门口，来到自己的房间。他房间内还有一扇门，直通房间后面的走廊，离楼梯口只有几英尺远。达金先生将这扇门留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缝，然后坐下来，开始监视。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一艘底格里斯河上常见的小船从上游缓缓而下，最终停靠在蒂奥旅馆附近的泥滩上。几分钟后，一个矫健的身影抓住绳子，在树丛的掩护下，蜷着身子向上攀登。

第十三章

维多利亚本打算上床睡觉，把所有问题留到第二天早晨，但由于睡了一下午，她发现自己特别清醒。

她打开电灯，捧出杂志，先把飞机上没看完的那则故事看完，接着织补了自己的尼龙长袜，又把新的长袜拿出来摆弄了一番。然后，她写了几封不同的求职简历——明天她需要问一下在哪儿投递——三四封给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的信，每封信中，她都设置了不同的“无法预料的状况”，说自己在巴格达“陷入了困境”。接着又草拟了一两封求助电报，对象是自己唯一的亲戚，一位住在英国北部的执拗老人，一生中从来没帮助过别人。弄完这些，她又试了试新的头发样式。最后，她突然打了个哈欠，意识到身体在犯困，便决定上床休息。

就在这时，在没有一点儿预兆的情况下，维多利亚卧室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将身后的门反锁，迫切地对维多利亚说：“看在上帝分上，把我藏起来——快！”

维多利亚的反应一向不慢。仅在一瞬间，她就注意到来人呼吸急促，声音微弱，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胸前扭成一团的红色针织围巾。她立刻跳下床，开始冒险。

这个房间并没有多少藏身之处。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柜、一张桌子、一张华丽的梳妆台，床很大——几乎是张双人床，回想起小时候捉迷藏的经验，维多利亚有了主意。

“快。”说着，她把枕头拿开，掀起床单和毯子，让男人横躺在床头，然后用床单和毯子盖住他，把枕头摆在上面。做完这一切，她坐在了床边。

几乎就在同时，响起了轻微、但持续不断的敲门声。

维多利亚喊：“谁啊？”声音中透出疲倦，仿佛受了惊吓。

“请开一下门，”门外一个男人回答，“我们是警察。”

维多利亚披上晨衣，朝门口走去。这时，她注意到男人的红色针织围巾掉在地板上，她把围巾捡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她转动钥匙，将门打开一条缝，表情害怕地往外看。

一个留着黑发、穿着淡紫色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外，他的身后是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怎么了？”维多利亚颤声问道。

年轻人满脸堆笑，用还算流利的英语回答：“非常抱歉，小姐，这个时候打扰您，”他说，“有个罪犯逃跑了，逃进了这家旅馆，我们必须每个房间都检查一下。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哦，天哪！”维多利亚一边往后退，一边把门敞开，“快请进来检查一下，这太可怕了！请检查一下浴室，哦，衣柜——对了，我想你们不介意再看看床底吧，他可能在那儿躲了一晚上了。”

他们搜查得非常快。

“不，他不在这儿。”

“你确定他没有躲在床底下？哦，我真傻，他确实不可能，我上床前把门锁上了。”

“非常感谢，小姐，祝您晚安。”

年轻人鞠了一躬，然后和穿着制服的助手离开了。

维多利亚跟着他们走到门口，说：“我最好再把门锁上，是吗？保险起见。”

“对，当然锁上最好了，谢谢您。”

把门锁好后，维多利亚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她听到警察用同样的方式敲对面的门，门开了，双方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几句，她听到了卡迪尤·特伦奇太太愤怒、嘶哑的声音，接着门关上了。几分钟后，门又开了，警察们的脚步声回到了走廊，他们敲下一扇房门的时候，距离维多利亚已经很远了。

维多利亚转身朝床走过去，她感到自己蠢得有点儿过分了。由于浪漫主义情结，再加上那人操着她家乡的口音，她很可能帮助了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把自己置于被捕者的一方，与追捕者作对，这样做的后果往往比较悲惨。唉，维多利亚想，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现在是陷进去了。

她站在床边，没好气地说：“起来。”

没有丝毫动静。维多利亚没有提高嗓门，但是用更为严厉的口气说：“他们走了，你现在可以起来了！”

稍微隆起的枕头下面依然没有丝毫动静。维多利亚马上把枕头和被子掀起来。

年轻人还躺在那里，和刚藏进去时一样。不同的是，他的脸变成了淡灰色，眼睛也闭上了。

这时，维多利亚屏住了呼吸，她注意到了别的东西——床单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哦，不，”维多利亚的口吻好像在恳求，“哦，别这样啊！”

似乎听到了恳求，受伤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他盯着维多利亚，好像从远处看着一个模糊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太微弱，维多利亚根本听不清。

她弯下身。

“你说什么？”

这一次，她听清了，年轻男人非常艰难地吐出了两个词。但维多利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对，因为这两个词毫无意义。他说的是：“路西法……巴士拉……”

他的眼睑垂了下来，充满焦虑的眼睛抖动着，接着，他又说了一个词——是个名字，说完后，他的头骤然向后一仰，便再也不动了。

维多利亚呆呆地站着，心脏剧烈地跳动，她觉得有点儿遗憾，同时也感到非常气愤。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必须叫个人来。此刻她孤身一人，房间里还有具尸体，警察迟早会向她要一个解释。

就在她迅速开动脑筋想办法时，传来了轻微的声响，她转过头，发现房门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她纳闷地盯着钥匙看时，又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达金先生走了进来，他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

他走向维多利亚，轻声说道：“做得好，亲爱的，你的脑子很聪明。他怎么样了？”

维多利亚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他、他死了……”

达金的脸色变了，闪过一丝强烈的愤怒，然后，他又恢复到前天维多利亚第一次看到时的样子——只不过优柔寡断、软弱无力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不同的神态。

他弯下腰，轻轻解开男人破旧的外套。

“正好刺中了心脏，”达金站起来说，“他是个勇敢的年轻人——也很聪明。”

维多利亚已经回过神来，说话也变得流利了。

“警察刚刚来过，说他是个罪犯，是吗？”

“不，他不是罪犯。”

“那些人——他们是警察吗？”

“我不知道。”达金说，“或许是吧，但都一样。”

然后他问维多利亚：“他说什么了吗——临死之前？”

“说过。”

“说什么了？”

“他说路西法，还说了巴士拉，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个名字——听起来像法国名字——但我不知道有没有听错。”

“你觉得听起来是什么？”

“我觉得是拉法奇。”

“拉法奇。”达金先生若有所思地重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完，维多利亚又补充道，“我该怎么办？”

“我们一定会尽快让你摆脱这件事。”达金先生说，“至于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之后再跟你说吧。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马库斯，这是他的旅馆，他人也很聪明，尽管人们跟他聊天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我现在就去找他，现在才一点半，他应该还没睡，他很少两点之前上床。趁我找他的时候，你梳洗打扮一下，马库斯对落难的漂亮小姐总是很容易产生同情心。”

说完，他走出了房间。维多利亚站在梳妆台前，仿佛置身于梦境。她把头发向后梳，往脸上擦了点儿粉，然后瘫坐在椅子上。她听到脚步声走近，达金先生没有敲门就进来了，他的身后是胖胖的马库斯·蒂奥。

这次，马库斯非常严肃，往日的笑容不见了。

“现在，马库斯，”达金先生说，“你得想办法处理掉这件事，这位可怜的姑娘都吓坏了。房间里突然闯进一个人，倒在地上——这位姑娘心地善良，把他藏了起来，警察没有找到他，现在他死了。也许，维多利亚这么做是不明智的，但姑娘们总是一副软心肠。”

“很显然，她不喜欢警察。”马库斯说，“没人喜欢警察，我也不喜欢。但为了旅馆，我必须和他们搞好关系。你是想让我送他们一笔封口费，让这事过去？”

“我们只想把尸体悄悄运出去。”

“非常好，亲爱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希望我的旅馆里有一具尸体。但你觉得这容易办到吗？”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达金先生说，“你有个亲戚是做医生的，是吗？”

“没错，我妹夫保罗，他是医生。但他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他惹上麻烦。”

“他不会惹上麻烦的。”达金说，“听我说，马库斯。我们先把尸体从琼斯小姐的房间搬走，可以先转到我房间里，让她从这件事里抽身。然后，我需要用你的电话，十分钟内，会有个年轻人从街上踉踉跄跄地来到旅馆，他似乎喝醉了，大声嚷嚷着要见我，然后摇摇晃晃地进了我的房间，晕倒了。我出来找你，要求打电话叫医生，你想起了你的妹夫。他和这位喝醉的朋友一起上了救护车，在到达医院前，我的朋友就死了，因为他被刺伤了。你只需说，他在进旅馆前就已经被刺了。”

“我妹夫带走这个人，而扮演醉鬼的年轻人第二天早上自己悄悄离开，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好的，我的旅馆就不用受到打扰，而琼斯小姐也不必担心烦恼了，这真是个好主意。”

“那么，如果你确定外面安全的话，我就要把尸体转移到我房间去了。你的服务员半夜经常在走廊里乱逛，你现在去自己的房间，搞个宴会什么的，把他们都支开。”

马库斯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你是个坚强的女孩，”达金说，“你能帮我一起把他从走廊搬到我的房间吗？”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两人把这个软弱无力的躯体架在中间，穿过没有人的走廊——远处是马库斯既兴奋而愤怒的声音——然后运到达金先生的床上。

达金说：“去拿把剪刀，把染了血的毯子剪掉，我估计血没渗到床垫上，他的外套吸收了很多。一小时后，我去你房间找你。等等，我这瓶子里有酒，你喝一点儿。”

维多利亚听话地喝了一口。

“好姑娘，”达金说，“现在，回你的房间吧，把灯关上。我说过了，一小时后，我会去找你。”

“你会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

达金先生表情有点儿奇怪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十四章

把灯关掉后，维多利亚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聆听着。她听到有个醉鬼大声吵闹，然后一个声音说：“我觉得我应该来找你，老兄，我刚刚在外面和一个家伙吵了一架。”然后是铃声，其他人的说话声，有人在大声讨论什么，接着，一切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某人的房间里，留声机播放阿拉伯音乐的声音。她觉得时间好像又过了几个小时，然后听到房门轻轻开了，她起身打开床头灯。

“很好。”达金赞许地说。

他挪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了下来，紧紧盯着维多利亚，好像一个医生在诊断病人。

“可以告诉我了？”维多利亚要求道。

“也许，”达金说，“你该先跟我讲讲你的故事。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来巴格达？”

不知道是晚上发生的事情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达金本人——后来，维多利亚经过考虑，觉得原因是后者——这一次，维多利亚没有动用她的灵感去编造一个充满奇妙幻想的故事，而是开诚布公地告诉了他一切：遇见爱德华，决定来巴格达，碰巧认识汉密尔顿·克里普夫人以及自己经济上的捉襟见肘。

“我明白了。”她讲完后，达金这么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讲话。

“也许我想让你摆脱这件事情，我不是很确定。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摆脱不了了！不管我怎么想，你已经牵扯进来了。既然如此，不如你去我那儿工作吧。”

“你能给我一份工作？”维多利亚坐在床上，脸颊上出现了兴奋的红晕。

“也许吧。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工作。我要给你的工作很严肃，维多利亚，而且很危险。”

“哦，这没关系。”维多利亚高兴地说。然后，她疑惑地补充道：“不是什么欺诈的工作吧？尽管我撒过一些谎，但我不想做欺诈的工作。”

达金微微笑了一下。

“不可思议的是，你能随口编出让人信服的谎言，而这正是你能胜任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不，我当然不会让你去做什么欺诈的工作，恰恰相反，这份工作是在维护法律和秩序。我要把情况跟你讲讲，当然，只是基本情况，然后你就会明白你要做的是什么工作，并且了解它到底有多危险。你是个有头脑的年轻姑娘，但我想你对国际政治从来没有什么了解吧，就像哈姆雷特说过的一句非常明智的话：‘世上之事物本无善恶之分，思想使然。’”

“我知道每个人都在说，迟早又会爆发一场战争。”维多利亚说。

“没错，”达金说，“那大家为什么这么说呢，维多利亚？”

她蹙起眉头：“因为俄国……共产党人……美国……”她停住了。

“你看，”达金说，“这些都不是你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只是从报纸上、广播里，还有人们的交谈中获得的认知。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支撑着两个不同的阵营，这是事实。人们对此有个模糊的概念，这两种观点分别是‘俄国共产主义’和‘美国’。维多利亚，不管哪种观点，其实都应该追求和平、生产，做些建设性的活动，而不是去破坏。因此，无论是谁，持的是哪种观点，都要求同存异，满足于在自己的半球活动，从而寻求一个能达成一致的基础，最起码应该彼此宽容。然而，现在恰恰相反，有人正在做一些把隔阂扩大的事情，不断地搞破坏，想让不同观点的人越来越相互仇视。其中有几件事情，让我们怀疑搞这些活动的人来自第三方势力，这个第三方势力非常神秘，还没向这个世界暴露其真实身份。每当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双方达成共识，或者有迹象表明双方可以消除猜疑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事件让一方重新产生怀疑，或者让另一方产生恐惧。这些事件并不是偶发的事故，维多利亚，而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策划出来的。”

“但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呢？谁在策划这些事？”

“我们之所以这么想，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钱。这些钱不是从正常途径来的。维多利亚，钱永远是最重要的线索，从中可以看出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医生摸你的脉搏，是为了了解你的健康状况，而钱，就是一切活动得以开展的血脉。没有钱，活动不会有进展，现在我们发现数量庞大的金钱被牵扯进来，虽然经过了聪明巧妙的伪装，但依然可以确定这些钱的来源和去向都有问题。欧洲的一些国家，只要经济有复苏迹象，就会出现大量民间组织的罢工运动，政府会受到威胁和恐吓，这些都是共产党人和激进的工人搞出来的——但支持这些运动的钱却并非来自共产党。经过追踪，我们发现这些钱是从一些非常奇怪、表面看似不太可能的地方来的。同样，在美国这一边和其他的地方，也产生了一波对共产主义歇斯底里的恐慌情绪，资金的来源也很怪，不是从资本主义那里来的——虽然最终还是要经过资本家的手。第三点，有几笔很大的款项似乎没有流通出去。就像——简单点儿说吧——就像你每个月都要用工资买东西，手镯、桌子或者椅子等，而现在，这些东西都消失了，并且不再出现了。在世界各地，有很多人大量购买钻石和名贵的宝石，而这些东西经过十次、二十次转手，最终消失了，再也没了踪迹。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是比较含糊的描述。重要的结论是，在某个地方存在着第三方势力，那些人有什么目的，我们还不清楚。他们挑起纷争，制造误解，为了达到目的，通过巧妙的伪装从事钱和珠宝的交易。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集团在每个国家都有代理人，这些人在同一个地方扎根了很久。他们中有些人地位崇高，受人尊敬，有些人则扮演着卑微的角色，但都在为同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而工作。实际上，他们很像上次世界大战早期的‘第五纵队’，不过这一次，是世界范围的。”

“这些人是谁呢？”维多利亚问道。

“我们认为，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我担心他们的目的是想改变整个世界。企图通过武力把所谓的太平盛世强加到人类头上，这是目前存在的一种最危险的幻想。对于那些只想中饱私囊的人来说，危害倒不是很大——因为他们的贪婪，最终注定要失败。但还有一些优秀的人——深信要由优秀的人来管理这个日益颓废的世界——维多利亚，这才是最邪恶的信念。当你说‘我跟别人不一样’，你就已经失去了我们渴望的两种最珍贵品质：谦卑和手足情谊。”

他咳嗽了一声：“好啦，我不给你布道了。我跟你说说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吧。他们有很多活动中心，阿根廷有一个，加拿大有一个，美国至少有一个，还有——虽然还没确认，但可以想见——俄国也有一个。然后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情况。

“在过去两年中，有二十八个来自不同国家的非常有前途的年轻科学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建筑工人、飞行员、电工和其他一些从事技术工种的人身上。这些失踪的人有几个共同点：年轻、有野心、没有直系亲属。除了我们了解的，肯定还有更多人失踪。由此，我多多少少有了点儿猜测，他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维多利亚紧锁着眉头听着。

“你可能会说，当前，想在某个国家做一些事而不被这个世界发现，是不可能的。当然，我不是指地下活动——地下活动到处都有。我指的是大规模的生产事业。但你要记住，世界上仍然有很多人们不知道的地方，他们远离商贸，利用高山和沙漠让自己与世隔绝。那里的居民依然有权利禁止外人入境，那种地方，除了极个别孤独的旅行者之外，没有别人去过。在那里活动，消息永远都不会泄露，就算有消息传出去，顶多也是些荒谬的传言。

“我不想跟你详细介绍，总之那个地方可以从中国进入，但没有人知道中国的哪个地方是入口；也可以从喜马拉雅山进入，但这段旅程是漫长又艰辛的。要把全球的专业机器和专业人员运到那里，需要花费极大的财力和人力，没有人愿意拿那些机器和人力做这么漫长、劳累，又有可能没回报的工作。

“只有一个人对沿着这条特定路线侦查产生了兴趣，他不是个普通人，他在东方到处是朋友，在哪儿都有联系人。他出生在喀什，会说二十多种当地方言。他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于是沿着路线侦查。他在那边打听到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回到文明世界后，他发现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他只好承认自己发了高烧，并且像一个胡言乱语的人一样接受了治疗。

“只有两个人相信他的故事。一个是我本人，对于听起来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情，我通常都是相信的，那些事也通常都是真的。至于另一个人……”他犹豫了一下。

“是谁？”维多利亚问。

“另一个人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伟大的旅行家，他自己也到过很多偏远的地方，所以他认为这个故事有可能是真实的。

“重要的是卡迈克尔——就是我说的那个男人——决定孤身一人去调查。这是一段充满了绝望和危险的旅程，但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把真相带回来。这是九个月之前的事了，这之后一直没有他的音讯，直到几个星期之前，我们收到消息，他还活着，并且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确凿的证据。

“但对方也盯上了他，对他们来说，千万不能让他把证据带回来。而且我有充分的证据显示已经有他们的间谍渗透到了我们内部。即使是我自己负责的这个部门也有间谍，而且这个间谍，很可能是一个重要人物。

“他们在各个边境都派了人等他。一些无辜的人被他们错杀了，人的生命对他们来说不重要。但卡迈克尔都想方设法安全渡过了，直到今天晚上。”

“原来你说的这个人……就是他？”

“是的，亲爱的，他是个勇敢、坚强的年轻人。”

“他带回来的证据呢？被对方得到了吗？”

达金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认为他们没得到。不，我了解卡迈克尔，我敢确定他们没得到。但他还没告诉我们证据在什么地方，以及如何拿到，就死了。所以我想，他在临死前应该会说点儿什么，给我们线索。”他慢慢地回忆，“路西法，巴士拉，拉法奇。他曾经去过巴士拉，想去领事馆汇报，但差点儿被人用枪打死。他可能把证据留在巴士拉的某个地方了。我要你做的，维多利亚，就是去巴士拉，把它找出来。”

“我？”

“没错，你没有经验，不知道自己要寻找的是什么。但你听过卡迈克尔临死前说的话，到了那儿之后，可能会给你什么启发。谁知道呢，新手通常都是幸运的。”

“我愿意去巴士拉。”维多利亚热切地说。

达金笑了。

“正合适，因为你男朋友在那儿，是吧？没关系，是个好伪装，有什么是比爱情更好的伪装呢？到巴士拉以后，你要多看，多听，并且照顾好自己。对于如何开展工作，我不会给你任何指令，事实上，我最好别给你指令。看起来，你是个有想法、有创造力的姑娘。要是你没听错的话，你觉得路西法和拉法奇是什么意思呢？我反正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愿意相信你的直觉，拉法奇是个人名，那就注意叫这个名字的人吧。”

“我怎么去巴士拉呢？”维多利亚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还有，我的经费呢？”

达金掏出钱包，给了维多利亚一卷钱。

“这是你的经费。至于怎么去巴士拉，明天早上你跟卡迪尤·特伦奇这个傻老太太聊聊。就说你在参加挖掘工作之前想先去巴士拉看看，问问她住哪个旅馆比较好。她肯定会让你住在领事馆，然后会帮你给克莱顿太太打个电话。你很可能会在那里遇到爱德华。克莱顿夫妇十分好客，几乎每个去过那儿的旅客都住在他们家。除此之外，我只有一条忠告要给你，如果……呃……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有人质问你，诸如你知道什么情况，是谁让你做这些事的，你不必像个英雄一样硬撑，直接告诉他们就行。”

“非常感谢，”维多利亚充满感激地说，“我是非常怕疼的，如果有人对我用刑，我肯定坚持不住。”

“他们不会对你用刑的，”达金先生说，“除非他们喜欢虐待，用刑拷问已经过时了。现在只要用小针扎你一下，你就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所有问题，而你自己什么都意识不到。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科学进步的社会，这就是我不会告诉你更多详情的原因。他们还不知道的事情，你也无法交代给他们。发生了今晚的事情之后，他们会很注意我，肯定会的，对鲁伯特爵士也会。”

“我可以告诉爱德华吗？”

“这取决于你自己。理论上说，你应该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但事实是，这几乎不可能！”他的眉毛有些奇怪地往上扬了扬，“你会让他也陷入险境，绝对有这种可能。不过据我所知，他当年在空军里的表现很好，我认为他也是个不怕危险的人。两个人的力量肯定比一个人要大，他认为他正在为之工作的‘橄榄枝’有点儿可疑，是吗？有意思，真有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也这么认为。”达金说。

然后，他又补充道：“最后我想说两点。第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请不要编造各种不同的谎言。那样很难记住，也不容易统一口径。我知道你在这方面是大师，但尽量简单一些，这是我的建议。”

“我会记住的。”维多利亚变得谦虚起来，“第二点呢？”

“要特别留心，有没有人提起一个叫安娜·舍勒的年轻姑娘。”

“她是谁？”

“我们也不是很了解她。如果能多知道一点儿她的事，可能就会更了解她了。”

第十五章

1

“你肯定要住在领事馆啊。”卡迪尤·特伦奇太太说，“别胡说了，亲爱的，你不能住在机场旅馆。克莱顿夫妇会很高兴的，我认识他们很多年了。我给他们拍份电报，你可以坐今晚的火车过去，他们跟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也很熟。”

维多利亚脸红了。兰格主教，别名叫兰古奥主教的那个人是一回事，而真正有血有肉、鲜活存在的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又是另一回事了。

维多利亚心虚地想，估计我可能会因为诈骗之类的事情被送进监狱。

然后她又想到，除非诈骗来获得金钱，严酷的法律才能将她定罪，于是她又高兴起来。至于是否真的如此，维多利亚不确定，因为跟普通人一样，她对法律缺乏了解。只不过，这样想就能让自己开心一点儿。

对维多利亚来说，这次乘火车的短途旅行充满了新鲜的魅力。虽然她认为这列车根本就不是快车，但她也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身上有西方人急躁的一面。

一辆领事馆的汽车在车站等着她，维多利亚乘这辆车到了领事馆。汽车驶进大门，来到一个漂亮的花园，在台阶前停住了，这段台阶通往一个环绕屋子的平台。克莱顿太太——一个充满活力，脸上总是洋溢着喜气的女人——推开门，出来迎接维多利亚。

“我们很高兴能见到你。”她说，“现在正是巴士拉最美丽的季节，没见过此番美景之前，你还不应该离开伊拉克。你很幸运，目前领事馆没多少人住，有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安顿得了，不过现在正好没人，只有拉斯伯恩博士手下的一个小伙子住在这儿。哦，他长得特别漂亮。顺便说一句，你错过了和理查德·贝克认识的机会，他刚走，就是卡迪尤·特伦奇太太给我拍电报的时候走的。”

维多利亚不知道理查德·贝克是谁，不过现在看起来，他走了倒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他去科威特几天，”克莱顿太太继续说着，“那个地方你也应该去看看——趁还没被毁掉，我担心它很快就要毁了。其实不管什么地方，迟早都会变成一堆废墟的。你想先洗澡还是先喝杯咖啡？”

“我想先洗澡。”维多利亚充满感激地说。

“卡迪尤·特伦奇太太好吗？这是你的房间，浴室在这头。她是你的老朋友吗？”

“不是，不是。”维多利亚诚实地答道，“我们刚认识不久。”

“我猜，她刚认识你一刻钟，就把你的底细全摸清楚了，是吗？她这个人非常喜欢闲聊，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了。她就是有这个奇怪的癖好，想把所有人的一切都了解清楚。但她是个好伙伴，而且牌技一流。你确定不想喝杯咖啡或来点儿别的什么吗？”

“真的不用了。”

“好的，那我们待会儿见。你东西都带齐了吧？”

克莱顿太太像一只快乐的小蜜蜂一样嗡嗡嗡地走开了。维多利亚洗了个澡，仔仔细细地打理了脸和头发。她马上就要和心上人团聚了。

如果可能的话，维多利亚希望和爱德华单独见面。她认为，爱德华不会说出什么很不得体的话来——很幸运，他知道自己姓琼斯，如果再加上庞斯福特这个名字，他也不会觉得奇怪。会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她居然跟着来到了巴格达。关于这一点，维多利亚也不担心，只要和他单独待上一两秒，这个问题就能解释清楚。

打定主意之后，维多利亚穿上一件连衣裙——对她来说，巴士拉的天气跟六月的伦敦差不多，然后轻轻推开了纱门，来到外面的阳台上。在这里等，不管爱德华从哪个地方过来——估计他正在和海关纠缠——她都能截住他。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他正在思索什么。那人一走上台阶，维多利亚就准备躲进阳台的角落。然而刚要动身，她就看到了爱德华，他正穿过花园通往河岸的门，朝这边走过来。

为了忠于朱丽叶的传统，维多利亚在阳台上附身，朝下面长长地嘘了一声。

爱德华——维多利亚觉得他看起来比以前更迷人了——突然转头，四处张望。

“喂，上边！”维多利亚压低了嗓音喊道。

爱德华抬起头，看到维多利亚的一瞬间，他的脸上充满了惊讶。

“上帝啊！”他大呼，“我的宝贝！”

“嘘，等着我，我马上下来。”

维多利亚快步跑过平台，跑下台阶，沿着屋子拐了个弯，来到爱德华面前。爱德华乖乖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充满困惑。

“一大早我不可能喝醉啊，”爱德华说，“是你吗？”

“是我，是我。”维多利亚高兴地答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你怎么来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

“这真是个奇迹！你怎么来的？”

“飞过来的。”

“哦，对对，你肯定是坐飞机来的，不然不会这么快。但我想问……是什么天赐的美妙机缘，让你来到了巴士拉？”

“火车呀。”维多利亚说。

“你这个小坏蛋故意跟我捣乱呢。上帝啊，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不过，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跟一个叫克里普夫人的美国人一起来的，她的胳膊摔坏了。遇到你的第二天，我就获得了这份工作，而且你老是跟我说巴格达，搞得我都有点儿讨厌伦敦了。于是我就想，为什么不出来看看世界、开开眼界呢？”

“你真是个行动派，维多利亚。那克里普夫人呢，现在在哪里？”

“她已经去她女儿那里了，在基尔库克附近。的工作只是陪她来巴格达。”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游览这个世界，”维多利亚说，“当然，这只是一个必要的借口而已。所以，我想我们在公共场合正式见面之前，我先提醒你一下，免得你说漏嘴，说什么上次见我的时候，我还是个速记打字员。”

“对我来说，你说自己是谁，你就是谁。来吧，让我听听你的介绍。”

“我准备这样说，”维多利亚开口道，“我是庞斯福特·琼斯小姐，我叔叔是著名考古学家，他正在这里的一些偏僻地区做挖掘工作，我很快就要到他那儿去了。”

“这里面一句真话都没有？”

“当然没有了，不过听起来是个好故事。”

“是的，非常精彩。但如果你跟老普兹福特·琼斯真的见面了怎么办？”

“不是普兹福特，是庞斯福特。我认为这不太可能发生，据我所知，考古学家一旦开始挖掘，就会发了疯似的持续挖掘，不会停下来的。”

“像小狗一样挖个不停，是吗？你说得有点儿道理。他真的有个侄女吗？”

“我怎么知道！”维多利亚说。

“哦，这么说来，你冒充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这相对容易点儿。”

“是啊，毕竟一个人可以有很多侄女。或者，在紧急关头，我可以说我其实是他的表妹，只不过我喜欢叫他叔叔而已。”

“想得真周到。”爱德华赞叹道，“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维多利亚。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我本以为很多年之内都不会再见到你了，当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你可能已经把我完全忘了。可是现在，你就在我身边。”

眼前的爱德华满脸爱慕和讨好的神情，这让维多利亚有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如果她是猫，早就满足地“喵喵”叫了。

“但你需要找个工作，对吗？”爱德华说，“我是说，你并没有获得一笔突如其来的财富或者有之类的遭遇吧？”

“完全没有！”维多利亚慢慢地说，“我想要一份工作。我已经去过你们那个叫‘橄榄枝’的地方了，事实上，也见了拉斯伯恩博士，向他谋求一份工作。但他不太乐意——呃，提供一份有偿的工作。”

“那个老家伙在钱方面很小气，”爱德华说，“他希望每个人都是因为‘热爱’才来工作的。”

“你觉得他是个骗子吗，爱德华？”

“不，我也不知道。表面上看不出诈骗的痕迹——他搞这些活动一分钱也赚不到。我只知道，他对工作有巨大的热忱，这一点是肯定的。而且，我不觉得他是个傻瓜。”

“我们先进去吧，”维多利亚说，“这事以后再谈。”

2

“我真不知道，你和爱德华居然认识。”克莱顿太太大声说道。

“哦，我们是老朋友了。”维多利亚笑着说，“事实上，我们只不过是有一段时间没见面。我不知道爱德华也在伊拉克。”

克莱顿先生——就是那个维多利亚眼看着走上台阶、若有所思的男人——这时候问道：“今天上午怎么样，爱德华，有进展吗？”

“看起来不是份轻松的工作，先生。有好几箱书在那儿，都已经清点清楚了，但各种手续真是没完没了。”

克莱顿笑了。

“你还没有习惯东方国家拖拖拉拉的工作效率。”

“我要找的那个办事员，好像不管我哪天去，他都不在。”爱德华抱怨道，“每个人都很高兴，也很友好——但什么忙都帮不上。”

大家都笑了起来，克莱顿太太安慰道：“总会办完的，拉斯伯恩博士专门派了个人过来负责这件事，真的挺明智。不然，很有可能要拖上好几个月。”

“自从巴勒斯坦那件事以来，他们就怀疑哪里都藏着炸弹，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颠覆性的危言耸听，总之就是什么都怀疑。”

“我希望拉斯伯恩博士不要把炸弹伪装成书籍，从这里往外运。”克莱顿太太笑着说。

维多利亚感到爱德华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好像克莱顿太太的这番话给了他一条新思路。

克莱顿的口吻带着一丝责备。“拉斯伯恩博士是个学识渊博、享有盛名的人，亲爱的。他是很多重要的研究学会的成员，在欧洲很有知名度。”

“那他走私炸弹就更容易了。”克莱顿太太的情绪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维多利亚看得出来，杰拉德·克莱顿很不喜欢这番口无遮拦的发言。

他冲妻子皱了皱眉。

中午的时候，由于海关休息了，爱德华和维多利亚吃完午饭，便一起走出去看看四处的风光。维多利亚很喜欢阿拉伯河，岸边长满了棕榈树。城内的运河里，有许多停靠在一起的阿拉伯小船，船头都是高高翘起的，这番景象很像威尼斯。然后他们信步走进市集，看了看科威特出产的嫁妆箱子——箱子上有各种黄铜配饰和花纹，还看了很多其他充满吸引力的商品。

在他们准备拐弯去领事馆的时候，爱德华决定再去海关交涉一下。维多利亚突然说道：“爱德华，你姓什么？”

爱德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什么意思，维多利亚？”

“你姓什么。想起来了吗，你还没告诉过我呢。”

“你不知道吗？对，我好像是没告诉过你。我姓戈林。”

“爱德华·戈林。你知道吗，我去‘橄榄枝’找你，当时我只知道你叫爱德华，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是太蠢了。”

“有个皮肤黑黑的女孩在那里吗？长长的头发束起来的那个。”

“有的。”

“她是凯瑟琳，她人特别好，如果你跟她说‘爱德华’，她马上就会知道是找我的。”

“我想，她确实知道。”维多利亚有所保留地说。

“她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你觉得呢？”

“是吧……”

“其实她不漂亮——事实上，没什么地方可以算得上好看，但是她很有爱心。”

“是吗？”这时，维多利亚的声音已冷如冰川。但是很显然，爱德华完全没有察觉。

“要是没有她帮忙，真不知道我的工作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帮我做一些规划，当我即将干蠢事的时候，又会及时拉我出来。我保证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觉得没有这个可能。”

“有的，有可能的。我打算在那里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你怎么安排？”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肯定能办到。我可以跟老拉斯伯恩说，你是个出色的打字员。”

“他很快就会发现我并不是。”维多利亚说。

“不管怎么说，我会想方设法把你安排进‘橄榄枝’。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东奔西跑，不然你再过几天可能就跑到缅甸或者非洲去了。不行，小维多利亚，我要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底下，不会给你任何逃跑的机会。我一点儿都不信任你，因为你太喜欢到处跑了。”

这个白痴，维多利亚想，你不知道，就算是几匹野马，也不能把我从巴格达拉走。

她大声地说：“好吧，在‘橄榄枝’工作，我想应该会挺有趣的吧。”

“我倒没有说这工作有趣。相反，非常严肃，同时，也很愚蠢。”

“你还是觉得其中有些可疑吗？”

“哦，那是我胡思乱想而已。”

“不，”维多利亚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不是胡思乱想，这是真的。”

爱德华突然转向她。

“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到一些传闻——从一个朋友那儿。”

“谁？”

“就是个朋友啊。”

“你这种女孩子，朋友太多了。”爱德华抱怨道，“你太坏了，维多利亚，我爱你爱得快发疯了，你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哦，在乎的。”维多利亚说，“……稍微有点儿吧。”

接着，她先掩饰好自己的得意，然后问：“爱德华，你知道跟‘橄榄枝’联系的人当中，有个叫拉法奇的人吗？或者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听到过。”

“拉法奇？”爱德华有点儿茫然，“不，我不知道，他是谁？”

维多利亚接着问：“那安娜·舍勒呢？”

这一次爱德华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突然抓住维多利亚的手臂，问：“关于安娜·舍勒，你都知道些什么？”

“哦！爱德华，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问一下你知不知道。”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克里普夫人？”

“不，不是克里普夫人，至少我不记得她说起过。但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语速又很快，她说过什么人什么事，我都记不清楚了。”

“但你为什么认为安娜·舍勒和‘橄榄枝’有关系呢？”

“有关系吗？”

爱德华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一切都……不清不楚。”

现在，他们已经来到领事馆的花园外，爱德华看了一下表。“我必须去处理那堆麻烦事了，”他说，“要是我懂点儿阿拉伯语就好了。但我们一定要再谈谈，维多利亚，我有太多事情想问你。”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对你说。”维多利亚说。

如果换做另外一个温柔的女主角，正处于多愁善感的年纪，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的男人远离危险。但维多利亚不是这种人。在她看来，男人生来就该经受危险的历练。就算她让爱德华远离这件事，爱德华也不会因此感激她。而且，如果没记错，达金先生也确实没有告诉她要让爱德华远离这件事。

3

当天傍晚日落时分，爱德华和维多利亚在领事馆的花园里散步。由于克莱顿太太坚持说外面很冷，维多利亚只好在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羊毛外套。日落的景色十分美丽，但两个年轻人谁也没有注意，因为他们正在讨论更重要的事情。

“事情的开头很简单，”维多利亚说，“一个男人闯进了我在蒂奥旅馆的房间，而他已经被刺伤了。”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样的开头并不简单。爱德华盯着她，问道：“被什么了？”

“刺伤，”维多利亚说，“至少在我看来他是被刀刺的。不过也有可能是被枪打的，我之所以不这么认为，是因为我没听到枪声。不管怎么样，他死了。”

“他要是死了，那是怎么进了你的房间的呢？”

“哦，爱德华，别蠢了！”

维多利亚把整个故事告诉了爱德华，不过她有时候直截了当，有时候含糊其辞。出于某些神秘的原因，维多利亚不能生动地讲一个真实的事件，她的叙述支离破碎，给人感觉就像撒谎一样。

等她讲完后，爱德华疑惑地看着她问：“你没事吧，维多利亚？我的意思是，你没……中暑……或者在做梦什么的？”

“当然没有。”

“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可能真的发生。”

“但它确实发生了。”维多利亚有点儿生气。

“这太夸张了，什么世界上有各种力量，还有神秘组织的基地在西藏和俾路支[1]。这些事情不像真的，不可能存在。”

“所有的事情在发生之前人们都说不可能。”

“对上帝说真话，我的宝贝——这些都是你编的吗？”

“不是！”维多利亚恼火地叫了起来。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打听一个叫拉法奇的人，还有一个叫安娜·舍勒的人——”

“你知道这个人，”维多利亚打断他，“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没错。”

“怎么听说的？在哪里？橄榄枝？”

爱德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只是……有点儿怪……”

“往下说，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看，维多利亚，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那么敏感。我只是觉得有点儿怪，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你不管走到哪里，碰到什么事情，都能看出点儿端倪，并从中推断出一些事情来，可我没那么聪明。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嗯……不对劲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有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维多利亚说，“就像坐在蒂奥旅馆阳台上的鲁伯特爵士。”

“鲁伯特爵士是谁？”

“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跟我坐同一班飞机来的。他比较自负，哗众取宠，是个大人物，你知道吧？当我看到他坐在蒂奥旅馆的阳台上时，就像你刚刚说的，我也感到了不对劲儿，但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儿。”

“哦，我想起来了，拉斯伯恩想请他来‘橄榄枝’做个演讲，但他来不了。昨天上午他就飞回开罗或者大马士革之类的地方去了。”

“好，我们继续说安娜·舍勒。”

“嗯，安娜·舍勒，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只不过有个姑娘说了一句话。”

“是凯瑟琳吗？”维多利亚马上问。

“我想是凯瑟琳说的。”

“肯定是凯瑟琳，所以你才支支吾吾不告诉我。”

“别胡说啦。”

“好吧，她说了什么？”

“凯瑟琳对另一个姑娘说：‘等安娜·舍勒来了，我们的工作又能向前推进了。到那时候，就由她来直接给我们下指示——只由她一个人。’”

“真是重大发现，爱德华。”

“你要记住，我并不是很确定是不是那个名字。”爱德华提醒她。

“你当时觉得奇怪吗？”

“没有，我当然没觉得奇怪。我当时认为有个女老板要来，就像女王蜂一样。你确定这些事情不是你想象出来的吗，维多利亚？”

话刚说出口，他年轻的女朋友就瞪了他一眼，爱德华马上畏缩了。

“好吧，好吧。”他赶紧说，“但你得承认你说的这些真的很夸张，就像一部惊悚片——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说出一个毫无意义的词，然后死了。这太不像真的啦。”

“你没看到那些血。”维多利亚微微颤抖了一下。

“肯定吓了一大跳吧。”爱德华同情地说。

“是啊，”维多利亚说，“但你现在居然问我这些是不是捏造出来的！”

“对不起，但你说谎真的很厉害。兰格主教什么的……”

“哦，那只不过是人生的乐趣。”维多利亚说，“但这件事情很严肃，爱德华，非常严肃。”

“那个男人，达金——是叫这个名字吗——你觉得，他知道自己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是的，他说的话很令人信服。但是，爱德华，你怎么知道——”

一声呼喊从阳台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进来吧，你们二位，正等着你们喝点儿什么呢。”

“来啦。”维多利亚喊道。

克莱顿太太看着他们朝台阶走过来，对丈夫说：“看来他们之间有事要发生。这对孩子不错——就是不太聪明。想听听我的看法吗，杰拉德？”

“当然了，亲爱的，我一向很乐意听你的看法。”

“我认为这个姑娘跑到这儿来参加她叔叔的挖掘工作，完全是为了这个小伙子。”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罗莎，他们见面的时候，彼此都很惊讶。”

“呸，”克莱顿太太说，“完全不是。依我看，只有小伙子感到惊讶。”

克莱顿先生对她摇了摇头，笑了。

“她完全不像个考古者的样子。”克莱顿太太说，“考古的姑娘都是认真专注的，而且戴着眼镜，手上经常沾满泥土。”

“亲爱的，你可不能这样概括一类人。”

“而且，还要知识渊博。而这个姑娘，只是一个和善的小傻瓜，只知道点儿常识而已。相反，那个小伙子很不错，但很可惜，在那个无聊的‘橄榄枝’工作——可能工作不太好找。他们应该给这种小伙子提供好一点儿的工作。”

“没那么简单，亲爱的，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但是你看，年轻小伙子缺乏锻炼，没有经验，而且通常不太专注于一件事。”

当天晚上，维多利亚上床的时候，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的目的达到了，找到爱德华了！由此产生的反应让她一直颤抖。接下来，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一种虎头蛇尾的想法在她脑中盘旋。

之所以感到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真实，有部分原因是因为爱德华的怀疑。她，维多利亚·琼斯，一个伦敦的小打字员，来到了巴格达，看到一个男人在眼前遭到谋杀，然后——充满戏剧性地——她成了一名特工。最后，在这个头上摇摆着棕榈树叶子的热带花园，她和心上人见面了。而且，这个地方可能离传说中的伊甸园不远。

一首童谣在她的脑中浮现。

去巴比伦有多少里？

六十英里又十英里。

黄昏之前能到吗？

一来一回都可以。

但她还没回去——她还在巴比伦。

也许再也不会回去了——她和爱德华住在巴比伦。

在花园里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她本来打算问爱德华的。伊甸园……她和爱德华……她正要问爱德华……克莱顿太太突然叫他们了……现在她想不起来了……但她必须想起来……因为那个问题很重要……没有意义……棕榈树……花园……爱德华……萨拉森人的女仆……安娜·舍勒……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事情不对劲儿……要是能想起来就好了……

在旅馆的走廊上，一个女人朝她走来……一个穿着女式西装的人……一个人……但等靠近的时候，她看到了凯瑟琳的脸。爱德华和凯瑟琳在一起……荒唐！“跟我来，”她对爱德华说，“我们会找到拉法奇。”突然，拉法奇出现了，戴着一副柠檬黄的羊羔皮手套，脸上有一小撮尖尖的黑胡子。

爱德华走了，只剩下她自己。她必须在蜡烛燃烧完之前离开巴比伦。

一切都归于黑暗。

谁在说话？暴力，恐怖……罪恶……破旧卡其外套上的血。她在奔跑……沿着旅馆的走廊……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

伴着一声惊呼，维多利亚醒了过来。

4

“要咖啡吗？”克莱顿太太问，“你的鸡蛋要怎么做，炒鸡蛋如何？”

“太好了。”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昨晚睡得不太好。床挺舒服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把收音机打开好吗，杰拉德，该听新闻了。”

收音机哔哔作响的时候，爱德华走了进来。

昨晚举行的会议上，总理就减少以美元支付的进口货物问题发表了详细声明。

来自开罗方面的消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的尸体在尼罗河中被发现。（维多利亚马上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克莱顿太太发出一声惊呼。）鲁伯特爵士坐飞机从巴格达抵达开罗后马上离开了旅馆，当晚也没有回来。失踪二十四小时后，他的遗体被发现。死因并非溺水，而是心脏被刺。鲁伯特爵士生前是一位著名旅行家，因穿越中国和俾路支而闻名，著有多本专著。

“谋杀！”克莱顿太太惊呼，“我现在觉得开罗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糟。你以前听说过这件事吗，杰里[2]？”

“我知道他失踪了，”克莱顿先生说，“据说收到了别人送来的便条，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没有告诉别人他要去哪里。”

“你明白了吧？”早饭后，当两人又单独待在一起时，维多利亚跟爱德华说，“都是真的，先是卡迈克尔，现在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我以前说他哗众取宠，真是太对不起他、太不厚道了。任何知道这件古怪的事情或者对此有所怀疑的人，都被他们除掉了。爱德华，你有没有觉得，下次要轮到我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觉得这么想很好玩，维多利亚。你的想法太有戏剧性了。我觉得谁也不会除掉你，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拜托你，凡事还是小心点儿。”

“我们都得小心，我已经把你也拉进来了。”

“哦，那没关系，正好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嗯，你一定要当心。”她突然颤抖了一下。

“太可怕了，他本来活得好好的——我是说科洛夫顿·李——现在居然死了。真可怕，真的太可怕了。”

注释：

[1]南亚与西亚俾路支人居住的地区，包括巴基斯坦西南部与伊朗东南角。

[2]杰拉德的昵称。

第十六章

1

“找到你的那个小伙子了吗？”达金先生问。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

“那找到其他东西了吗？”

维多利亚沮丧地摇了摇头。

“好，打起精神来。”达金先生说，“记住，干我们这行的，行动往往没有结果。你或许已经在那里找到了什么线索，只是目前还没人知道。不过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我能接着试试吗？”维多利亚问。

“你想做吗？”

“是的，我想。爱德华说他可以在‘橄榄枝’给我找份工作，如果我机灵点儿，多注意周围的情况，或许可以打听到点儿什么。他们知道一些关于安娜·舍勒的事情。”

“有意思，维多利亚，你是怎么知道的？”

维多利亚把爱德华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到凯瑟琳说“等安娜·舍勒来了，就听她指示。”

“非常有趣。”达金先生说。

“安娜·舍勒是谁？”维多利亚问，“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不可能只有名字。”

“当然不是只有名字。她是一个美国银行家的首席秘书——这个银行家是一位国际银行首脑。十天前，她离开纽约，来到伦敦。然后，她就失踪了。”

“失踪？没有死吗？”

“就算是死了，我们也没找到她的尸体。”

“但她有可能死了吧？”

“是的，有这个可能。”

“她……准备来巴格达？”

“不知道。根据那个叫凯瑟琳的姑娘所说，她本来应该计划来巴格达的。或者说，她正在路上。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她死了。”

“也许我在‘橄榄枝’能打听到一些情况。”

“是的，但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务必小心，维多利亚。你现在面对的这个组织非常冷酷无情，我不想听到你的尸体在底格里斯河被发现的消息。”

维多利亚打了个寒战，嘟嘟囔囔地说：“就像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你知道吗，那天在旅馆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身上有点儿不对劲儿，有什么事情让我感到惊讶。唉，但愿我能想起来是什么……”

“某些地方……不对劲儿？”

“是的，就是和平常不一样。”看到达金先生询问的眼神，维多利亚摇着头急切地解释道，“我会想起来的……应该会。但我不觉得这能说明什么。”

“任何小事，都可能很重要。”

“如果爱德华给我找到工作，他认为我应该像其他女孩一样，住集体公寓，或者自己租个房子，而不是住在这儿。”

“这可以减少一些闲言碎语，巴格达的旅馆开销确实挺昂贵的。你的小伙子想法很正确。”

“你想见见他吗？”

达金先生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告诉他，不要接近我。至于你，很不幸，卡迈克尔被杀的晚上你正好在这里，所以肯定会受到怀疑。但爱德华，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跟这件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很重要。”

“我一直想问你，”维多利亚说，“究竟是谁刺死了卡迈克尔？是跟踪他的人吗？”

“不，”达金先生缓缓地说，“这不可能。”

“不可能？”

“他是坐当地人的小船来的，后面没有人跟踪。因为我派人去监视了河岸，所以这一点我很清楚。”

“这么说来……是旅馆里的人干的？”

“是的，维多利亚。准确地说，是旅馆里住我们这一楼层的人，因为当天晚上我亲自守住了楼梯，没有任何动静。”

他看着维多利亚困惑的脸，平静地说道：“旅馆这一层并没有多少人。你、我、卡迪尤·特伦奇太太、马库斯、他的妹妹、妹夫、两个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的老仆人。还有一个叫哈里森的人，他来自基尔库克，除此之外我们对此人一无所知。还有一个在犹太人医院工作的护士……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有一条理由，可以把他们全都排除掉。”

“什么理由？”

“卡迈克尔警惕性很高，他知道这次任务最关键的时刻就要来临。他有感知危险的本能，是什么让他丧失了警惕性呢？”

“那些警察……”维多利亚刚想说。

“哦，他们是后面才来的——从大街上来的。我猜他们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但是他们没有刺死卡迈克尔，杀死他的，是一个他很熟悉、很信任的人，会让他觉得不需要设防的人。要是我知道……”

2

目的已经顺利达到了，可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来到巴格达，寻找爱德华，揭穿“橄榄枝”的秘密——这一切看起来多像一个令人欣喜的计划。而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维多利亚虽然很少自我反省，但现在她也禁不住要想：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和爱德华团聚时的那种狂喜劲头已经过去。她爱爱德华，爱德华也爱她，这几天他们都在一起工作——但如果冷静下来想想，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爱德华用了什么手段，也许是由于他的坚持，也许是因为他巧妙的说服手段——“橄榄枝”给维多利亚安排了一份报酬很低的工作。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一间小小的暗室里，房间里总是亮着电灯，她用一台总是出故障的打字机打出了许多通知和信件，还有一些有关“橄榄枝”的活动安排。爱德华曾经感觉“橄榄枝”有点儿不对劲儿，达金先生也同意这个看法。维多利亚来这儿，是为了尽其所能地调查这个机构，但就她目前看来，这里根本没什么好调查的！“橄榄枝”举办各种活动——都是宣讲国际和平的美好前景——还有各式各样的聚会，在会上，人们喝着橘子水，吃着令人胃口大减的食物。在这种场合，维多利亚就像在扮演一位女主人，帮助各种人交流，互相介绍，增进国际友人之间的感情。而那些人则更倾向于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对方，然后把点心狼吞虎咽地一扫而光。

就维多利亚所知，这里没有暗流，没有密谋，没有小圈子，所有的一切都光明正大，平淡无奇到叫人感到乏味。有不少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向她示爱，还有些人借书给她看，她逐一浏览之后，发现那些书都很枯燥。这时，她已经搬出了蒂奥旅馆，和几个在“橄榄枝”工作的外国年轻女孩住在一起，她们租的房子在底格里斯河西岸。凯瑟琳就是女孩中的一个，维多利亚觉得凯瑟琳老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不过到底是因为凯瑟琳怀疑她是“橄榄枝”内部的间谍，还是因为和爱德华有关的更为微妙的原因，维多利亚并不清楚。她更愿意相信是后者，爱德华给她安排了工作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几对黑眼珠都带着嫉妒看着她。

维多利亚不太高兴地想，爱德华太有吸引力了。所有的女孩都为他倾倒，而爱德华呢，对每个人都是同样和和气气的。根据她和爱德华的约定，他们在别人面前不能表现出特别亲昵的迹象。如果他们能调查到某些有价值的事情，也不能表现出是两人合作的成果。爱德华对待她的态度，跟他对其他任何女孩子一样，甚至还多一丝冷淡。

虽然“橄榄枝”本身很普通，但维多利亚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组织的创始人可不普通。有一两次，她注意到拉斯伯恩博士那双若有所思的黑眼珠看着她，尽管她用小猫一样天真无邪的眼神回应，但内心还是闪过一阵惊慌。

有一次，她被叫到博士跟前——解释打错字的事情——那就不仅仅是朝她一瞥那么简单了。

“跟我们在一起工作，你感到愉快吗？”他问。

“哦，是的，非常愉快，先生。”她又补充道，“很抱歉我出了这么多错。”

“出点儿差错没关系，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对我们来说才没用。我们需要年轻人，热情饱满，志向远大的年轻人。”

维多利亚装出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你必须热爱工作……热爱你为之奋斗的目标……憧憬辉煌的未来。你对此深有感触吗，亲爱的孩子？”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鲜，”维多利亚说，“我不认为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

“在一起……在一起……世界各地的青年必须在一起，这是头等大事。你喜欢晚上的自由讨论会吗？喜欢同事之间的关系吗？”

“哦，是的！”其实，她很讨厌。

“求同存异，不要有纠纷。要念手足之情，不要彼此仇恨。慢慢的，一切肯定会好起来的，你能感受到吗？”

维多利亚想到那些气量狭小、喜欢妒忌、彼此厌恶、总是争吵的人，在伤害完对方后，还等着对方道歉。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她谨慎地说，“人们不太容易相处。”

“我知道……我知道。”拉斯伯恩博士叹了口气。他高高的额头上出现了几道皱纹，整个人显得有点儿忧愁。“我听说，迈克尔·拉寇年把伊萨克·纳侯姆的嘴角都打裂了？”

“他们只不过有点儿小争执。”维多利亚说。

拉斯伯恩博士悲伤地沉思着。

“要有耐心和信心，”他喃喃自语，“耐心和信心。”

维多利亚恭恭敬敬地表示同意，转身走开。接着，她发现打印稿忘了拿，于是又返回去。这次拉斯伯恩博士看她的眼神把她吓了一跳。是一种十分明显的怀疑的眼神，她感到很不自在，不知道自己正受到怎样严密的监视，也不知道拉斯伯恩博士对她的真实看法。

达金先生给她的指令非常明确，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汇报，必须按照特定的流程联系他。他给了她一条旧得已经退色的粉红手帕，如果有事需要汇报，她必须像往常一样，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沿着房间附近的河岸散步。在她住的房子前面有一条长约四分之一英里的狭窄小路，这条小路上有一道台阶，可以通往一处系满小船的码头。台阶尽头有一些木柱子，其中一根木柱子上面有一根生锈的铁钉。如果想跟达金先生联系，维多利亚必须把粉色手帕剪下一部分，挂在这根铁钉上。维多利亚心里苦涩地想着，目前为止，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联系达金先生，她只不过马马虎虎地做着一份报酬很低的工作而已。就连爱德华也是偶尔才能看到一次，因为拉斯伯恩博士老是派他去远方。目前，他刚从波斯回来。就在他外出期间，她和达金有过一次短暂并且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会面。她被指示去蒂奥旅馆，问管理员自己是否遗落了一件羊毛衫在那儿，对方回答说没有。这时，马库斯走了出来，立即请她去河岸旁边喝一杯。与此同时，达金也摇摇晃晃地从街上走了进来，马库斯于是邀请他一块儿去喝酒。不一会儿，达金正在喝柠檬水的时候，马库斯被人叫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一张刚刚油漆过的小桌子边对坐。

维多利亚忧心忡忡地坦白，事情一点儿进展都没有，而达金先生却相当宽容地要她安心。

“亲爱的孩子，没关系，你都不知道你在调查什么，甚至不知道那里是否值得调查。总体而言，你对‘橄榄枝’有什么想法吗？”

“完全搞不懂。”维多利亚慢慢地说。

“是的，没错，搞不懂。但你觉得有假吗？”

“我不知道，”维多利亚依然慢慢地说，“一谈到文化，人们就不愿意去细想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如果是慈善事业，或者金融方面的事情，人们就会多想想。但涉及文化，人们就觉得没什么好多想的，是吗？你说的一点儿没错，我丝毫不怀疑你在那里可以找到真正的志愿者和爱好者。但这个组织是否有可能被利用了呢？”

“我觉得那边在进行很多共产主义的活动，”维多利亚犹豫地说，“爱德华也这么认为——他让我读卡尔·马克思的书籍，然后观察周围会有什么反应。”

达金点了点头。

“有意思。那现在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还没什么反应。”

“拉斯伯恩博士这个人如何？会不会有假？”

“其实我觉得他……”维多利亚的声音听起来疑惑不定。

“我很担心这个人，”达金说，“因为他是个大人物。如果共产党人真的在策划些什么，学生和年轻革命者是很难有机会接触到总统的，警察稍微采取些措施，就能防止炸弹从街上扔过来。但拉斯伯恩不一样，他享有盛名，在慈善事业上做过贡献。他可能会和一些来访的大人物有近距离接触，这太有可能了！我想多了解这个人。”

没错，维多利亚想着，一切事情都围绕着拉斯伯恩展开。几个星期前，在伦敦第一次遇见爱德华的时候，他就说“可疑”，而且根源就在拉斯伯恩身上。维多利亚突然很确定，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或者谁说过什么话，引起了爱德华的不安。因为她相信，人的脑子就是这样运转的，如果产生了某种模糊的怀疑或者不信任，那绝不是有预感——而是某件事引起的。如果爱德华可以好好回想一下，能想起来就好了。要是他们两人一起回忆，一起商量，可能也会有所帮助。维多利亚又想到，自己也应该好好回忆一下，当她走到蒂奥旅馆的阳台上，看到鲁伯特爵士坐在阳光下的时候，是什么让自己感到惊讶。当然，她可能以为鲁伯特爵士本该住在大使馆，而不是蒂奥旅馆，但这件事不会让她产生那么强烈的震惊。她要反复回忆那一整天的事情，还要督促爱德华，把以前跟拉斯伯恩博士的见面详情也反复回忆。下次跟他单独见面时，必须跟他说说，但要跟爱德华单独见面，又谈何容易。他刚去过一趟波斯，现在刚回来不久，在“橄榄枝”里面，想进行私人交流是不可能的事情，上一次大战时的口号——“隔墙有耳”——似乎写得到处都是。在她租的那个亚美尼亚人的房子里，私人交流也是绝不可能的。维多利亚觉得，自己想见爱德华的那种心情，跟在伦敦那会儿没什么区别！

不久之后，事实就证明这番话并不正确。

爱德华带着一些手稿来找她，他说：“维多利亚，拉斯伯恩博士想让你把这些材料马上打出来。特别注意一下第二页，那里有几个生僻的阿拉伯名字。”

维多利亚叹了口气，往打字机里插了张纸，像往常一样快速地打起字来。拉斯伯恩博士的笔迹不难辨认，维多利亚很庆幸这次打错的字比平时少了很多。一页打完，她开始打下一页，这时，她意识到爱德华要她注意第二页是什么意思了。第二页上面用别针固定着一张小字条，上面是爱德华的笔迹。

明天上午十一点，沿着底格里斯河，朝拜梅阿里旅馆散散步。

明天是星期五，他们放假，维多利亚此刻的情绪就像温度计里的水银一样直线上升。她要穿上浅绿色的套衫，还要洗一下头发。她租的那套房子设施比较简陋，所以她很少有机会自己洗头发。“但确实需要洗一下了。”她喃喃地说。

“你说什么？”凯瑟琳从另一张桌子前的一堆通知和信封中抬起头来，问道。

维多利亚把爱德华的字条撕成碎片，轻声说：“我想洗洗头发，但这里的理发店都脏得吓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呢？”

“是的，都又脏又贵。不过我认识一个姑娘，洗头技术很好，毛巾也很干净，我可以带你去。”

“太感谢你了，凯瑟琳。”维多利亚说。

“我们明天去吧，明天放假。”

“明天不行。”维多利亚说。

“为什么？”凯瑟琳用怀疑的眼光盯着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觉得自己对凯瑟琳的厌恶之情更强烈了。

“我想出去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里太闷了。”

“你去哪儿散步？巴格达没什么地方好散步的吧。”

“我找找看。”维多利亚说。

“去看场电影更好一点儿，或者，明天有个有趣的讲座，去吗？”

“不，我就想出去散步。我们英国人都喜欢散步。”

“因为你是英国人，所以你就那么骄傲，那么自负？英国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在我们这儿，都对英国人吐口水！”

“如果你对我吐口水，你会有惊喜的。”维多利亚说。像平时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在“橄榄枝”里她特别容易动怒。

“你想干什么？”

“你试试看。”

“你为什么看卡尔·马克思的书？你根本就看不懂，你笨得要命。你以为他们会同意你加入共产党吗？你的政治素养还差得远呢！”

“我为什么不能看？它就是写给我们看的——写给我们工人看的！”

“你不是工人，你是资产阶级。你甚至连打字都打不好，看看你出了多少错。”

“有些聪明人也不会拼写，”维多利亚理直气壮地说，“你老是跟我说话，我怎么工作？”

她以惊人的速度打了一行字——然后失望地发现，她无意间按下了大写键，打了一整行感叹号、数字和括号。维多利亚把这张纸从机器上换下来，然后认认真真地重新打了一遍，完工后，她把打完的资料送到拉斯伯恩博士那里。

拉斯伯恩博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小声嘟囔着：“设拉子是伊朗的，不是伊拉克……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把伊拉克打成伊拉科……瓦西特，不是巫西特……呃……谢谢你，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正要离开房间，又被叫住了。

“维多利亚，你在这里工作觉得愉快吗？”

“哦，是的，拉斯伯恩博士。”

拉斯伯恩博士那双浓眉毛下的黑眼珠盯着她，维多利亚感到更不安了。

“很抱歉，我们付的工资不能令你满意。”

“没关系，”维多利亚说，“我喜欢这份工作。”

“真的吗？”

“哦，是的。”随后她又补充道，“我觉得，在这里工作很有意义。”

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博士的黑眼睛，没有一丝慌乱。

“你生活上……没问题吧？”

“哦，是的，我找到了一个很便宜的地方，和一群亚美尼亚人住在一起。我过得很好。”

“目前，巴格达很缺速记打字员。”拉斯伯恩博士说，“我觉得我可以帮你找一份更好的工作，比这边的待遇要好得多。”

“但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工作。”

“如果你明智的话，就应该换个地方。”

“明智？”维多利亚支支吾吾地问。

“我是这个意思。这只是一个警告……忠告。”

现在，他的话里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威胁。

维多利亚把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真的不太懂您的意思，拉斯伯恩博士。”她说。

“有时候，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敬而远之，是比较明智的做法。”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话里的威胁，但她继续装出小猫般天真无邪的表情。

“你为什么来这里工作，维多利亚，因为爱德华？”

维多利亚有点儿生气了，她红了脸。

“当然不是！”她生气地说。

拉斯伯恩博士点了点头。

“爱德华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要等很多很多年，他才会拥有一个对你有用的地位。如果我是你，我就放弃爱德华了。要我说，现在你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有很好的薪酬和发展前景——而且你会找到真正属于你的位置。”

维多利亚想，他还在盯着自己看，非常仔细地盯着看。这是一次考验吗？她装出一副热情的模样，说道：“但我确实对‘橄榄枝’很感兴趣，拉斯伯恩博士。”

他耸了耸肩肩膀，维多利亚转身走开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离开房间的时候，拉斯伯恩博士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后看。

这次谈话让她有点儿不安。是什么事情引起了他的疑心呢？难道他已经猜到，自己是安插在“橄榄枝”的间谍，是来打听秘密的？他的声音和神态让她感到不舒服，还有点儿害怕。他认为自己来这里工作是为了接近爱德华，这让她很生气，当时她坚决地否认了，但现在她意识到，如果让拉斯伯恩博士认定她来这儿的目的是爱德华，会比让他猜测是达金先生安排她过来的要安全得多。不过，由于她脸上泛起了白痴般的红晕，可能会让拉斯伯恩博士认定她就是为爱德华而来的——那倒真的变成了一件好事。

尽管如此，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维多利亚还是有点儿不安，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第十七章

1

第二天早上，维多利亚随便找了几个理由就独自外出了，并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她先跟人打听了拜梅阿里旅馆，得知那是一幢坐落在河边的大房子，沿着西岸一直走就能看到。

维多利亚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游览周边环境，所以，当她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时，感到十分满意，又充满惊喜。她转向右边，沿着河岸慢慢地散着步，有几个地方不太安全，河流把堤岸冲塌了，也没人来修补或重建。有一幢房子的台阶就在塌陷处的前面，如果你在黑夜中往前多迈一步，便会跌入河流中。维多利亚看了看下面湍急的水流，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然后，她来到了一条宽阔平坦的路上，右边的一幢房子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完全想不出房子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偶尔经过几幢大门敞开的住宅时，维多利亚偷偷往里瞧，发现每户人家都大不相同，各有千秋。有一幢住宅的门内有一个正在喷水的喷泉，周围有很多舒适的座椅，还有一个花园和高高的棕榈树，看起来就像舞台上的背景。隔壁那户住宅从外面看并没有什么不同，门内却是一条又暗又乱的通道，五六个穿着破布的脏小孩正在嬉戏。接着，她走到了一大片棕榈树林里。往左看去，有一些被水淹没、不知深浅的石阶，一个阿拉伯船夫坐在一只简陋的小船里，一边比手势，一边叫喊，显然是在问她是否要坐船去对岸。维多利亚觉得自己应该是走到了蒂奥旅馆的对面——尽管从这边看过去，对面的建筑物形状都差不多，而且旅馆本来就大同小异。她走上一条穿越棕榈林的小路，经过两幢带阳台的大房子，来到了一幢紧靠着河岸的大房子前，旁边还有一座周围环绕着栏杆的花园。那条小路从河岸穿过来，直达这幢房子，想来，这就是拜梅阿里旅馆了。

几分钟后，维多利亚已经穿过大门，来到一处更肮脏的地方。这里看不到河水，因为被生锈铁丝网围起来的棕榈树林把视线遮住了。她的右边是粗砖泥瓦垒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墙面，一些孩子在棚子里的泥地上玩耍，乌云一样的苍蝇在垃圾堆上飞舞。从河那边通过来的一条路上停着一辆轿车——是一辆有点儿破旧的老爷车——车的旁边，站着爱德华。

“好的，”爱德华说，“你来了，上车吧。”

“我们去哪儿？”维多利亚一边钻进破旧的车子，一边高兴地问道。爱德华看起来像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他转过头来，冲着维多利亚咧嘴一笑。

“我们去巴比伦，”他说，“是时候休息一天了。”

轿车猛烈地震了一下，起动了，然后在铺满石子的路上疯狂地向前驶去。

“去巴比伦？”维多利亚叫道，“听起来好棒！真的是去巴比伦吗？”

汽车打了个左转弯，在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上继续行驶。

“是的，不过别抱太大期望。巴比伦——如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维多利亚喃喃说道：

去巴比伦有多少里？

六十英里又十里。

黄昏之前能到吗？

一来一回都可以。

“小时候我经常唱这歌，陶醉其中，而现在，我们居然真的要去巴比伦了！”

“而且我们要在黄昏之前回来，或者说我们应该在黄昏之前回来。”

“这辆车看起来随时会抛锚。”

“很有可能，这车出什么状况都不稀奇。不过伊拉克人真是厉害得吓人，他们用绳子把车扎一扎，然后说一声‘真主保佑’，车就又能开了。”

“真主一直在保佑，是不是？”

“是的，他们什么都不用干，都交给全能的真主。”

“路不太好走啊。”维多利亚在座位上颠簸着，喘着气说。看似平坦的道路，其实并不好走，虽然很宽，但路面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车辙。

“接下来会更糟。”爱德华喊道。

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却开开心心地向前进，所经之处卷起阵阵尘土。一辆满载着阿拉伯人的大卡车行驶在路中央，无论怎么按喇叭，都不肯避让。

他们驶过了带有围墙的花园，驶过了成群结队的妇女和孩子，还有大批的驴子，这一切对维多利亚来说都充满新鲜感。而且，爱德华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去巴比伦，也给这段旅程增加了不少魅力。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巴比伦，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这里到处都是毫无意义的废墟，一堵堵被烧塌的砖墙，维多利亚感到很失望，她本来以为这里会有圆柱塔和拱门，就像她看过的巴勒贝克[1]的照片一样。

但是，当她跟着导游爬过一个个小土堆、一道道砖墙后，这种失望的心情越来越弱了。她漫不经心地听着导游的介绍，当她们跟着人群走向伊师塔门，看着高高的墙壁上模糊不清又令人难以置信的动物浮雕时，她突然意识到，过去这里是多么辉煌壮观，然而这座令人骄傲的城市现在一片死寂，沦为废墟，她真想多了解一些这里的历史。不一会儿，他们参观完古迹，便坐在巴比伦石狮下面，拿出爱德华带的食物，开始野餐。导游离开的时候友好地提醒他们，一定要去博物馆看看。

“一定要去吗？”维多利亚柔声说，“博物馆里的东西都放在盒子里，还有标签，一点儿都不真实。我去过一次大英博物馆，简直糟透了，脚还累得不行。”

“过去的东西总是很无聊，”爱德华说，“未来才是更重要的。”

“这里倒不无聊，”维多利亚拿着三明治，指着前面一块毁坏的砖石说，“在这里有一种——伟大的感觉。那首诗是什么意思？‘当你是巴比伦的国王，我就是基督徒的奴隶。’大概就像我们这样，你和我，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认为，有基督徒的年代，早就已经没有巴比伦国王了。”爱德华说，“公元前五六百年，巴比伦就不存在了，考古学家经常做这些报告——但我从来没记住过具体的时间——我是说在希腊和罗马时代之前。”

“你想做巴比伦的国王吗，爱德华？”

爱德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做。”

“那你就把自己当做当时的巴比伦国王，而现在的你，只不过拥有一个新的身份而已。”

“那个时候，他们就知道应该如何做一个国王。”爱德华说，“所以他们才能统治世界。”

“我倒更愿意做个奴隶，”维多利亚若有所思地说，“基督徒，或者其他教徒也行。”

“弥尔顿说得很对，”爱德华说，“‘宁在地狱为王，不到天堂当差’，我一直很钦佩他笔下的撒旦。”

“我没读过弥尔顿的诗，”维多利亚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但我在赛德勒·维尔斯看过《科玛斯》，玛格·芳登的舞蹈简直像下凡的天使一样美。”

“如果你是个奴隶，维多利亚。”爱德华说，“我会给你自由，然后把你带到我的后宫——那里。”他指着一片废墟，补充道。

维多利亚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说到后宫……”她刚要开口说。

“你现在和凯瑟琳相处得怎么样？”爱德华急匆匆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凯瑟琳的事？”

“是吧，你确实要说她喽？老实说，维琪[2]，我希望你和凯瑟琳能成为朋友。”

“别叫我维琪。”

“好吧，宝贝。我想让你和凯瑟琳成为朋友。”

“男人怎么这么蠢！总是想让他的女朋友们互相喜欢。”

爱德华一下子坐了起来，他刚才一直双手放在脑后斜躺着。

“你搞错了，宝贝。不管怎么说，你刚才说的后宫那番话都是蠢话。”

“不，才不是！那些姑娘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你，而且都对你钟情，这让我快发疯了。”

“好极了，”爱德华说，“我就喜欢你发疯。说回凯瑟琳吧，我想让你和凯瑟琳做朋友，是因为我确信，想打听出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她是个绝佳途径。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你真这么想吗？”

“别忘了，她说起过安娜·舍勒。”

“我早就忘了。”

“你看了卡尔·马克思的书，结果怎么样？”

“没人直接联系我，也没人邀请我参加活动。事实上，凯瑟琳昨天跟我说，共产党是不会接受我的，因为我政治素养不够，没接受过教育。而且还要看完一大堆沉闷的书——说实话，爱德华，我的脑子不适合干这个。”

“你的政治素养不够，是吗？”爱德华大笑起来，“可怜的宝贝。好吧，好吧，凯瑟琳对头脑、感情、政治意识都很看重，而我的小宝贝却是个伦敦打字员，甚至连三个音节的单词都不会拼。”

维多利亚突然皱了皱眉头。爱德华的这番话让她想起了自己跟拉斯伯恩博士奇怪的对话，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爱德华。爱德华看起来非常不安，反应比她预料的更强烈。

“这件事很严重，维多利亚，非常严重。你试着把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维多利亚使劲儿回忆，然后把拉斯伯恩博士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爱德华。

“但我不明白，”她说，“你怎么会这么焦虑？”

“是吗？”爱德华显得心不在焉，“你没看出来——我亲爱的姑娘，难道你没意识到，这表明他们已经看穿你了吗？他们在警告你，要你立即停手！这事不妙，维多利亚，非常不妙。”

停顿了一下，他面色严峻地说：“你知道，共产党人是很残忍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是他们的信条之一。我不希望你被人敲一下脑袋，然后扔进底格里斯河，亲爱的。”

坐在巴比伦的废墟中，辩论着在不久的将来自己是否会被人敲头并扔进底格里斯河，维多利亚想，这可真够奇怪的。她半闭着眼睛，恍惚地想着，等一会儿，我就会醒来，发现自己在伦敦，巴比伦的危险只不过是一个富有戏剧性的梦。也许——她把眼睛完全闭上——我现在就在伦敦，闹钟马上就要响了，然后我会起床去格林霍兹的办公室上班——那里没有爱德华……”

想到这儿，她睁开眼睛，急切地想确认爱德华是否真的坐在面前——在巴士拉的时候，我想问他什么呢，当时被他打断了，就忘了——原来不是做梦。这里的阳光炙热、耀眼，和伦敦完全不同。巴比伦的废墟反射着太阳苍白的光芒，后面是一片棕榈林，爱德华就坐在那里，面对着她。他微微卷曲的头发长到脖子处，显得格外好看——脖子也很漂亮——由于日晒的缘故，变成了棕红色——没有一点儿瑕疵——很多男人的脖子由于衣领摩擦，会有囊肿和粉刺——就像鲁伯特爵士，长着一个大疖子。

维多利亚突然惊呼一声，笔直地坐了起来。那些白日梦已经飞出了脑海，此刻她非常激动。

爱德华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她。

“怎么了，宝贝？”

“我想起来了，”她说，“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的事。”

爱德华依旧茫然地看着她，她开始解释，但并没有解释得很清楚。

“有个疖子，”她说，“在脖子上。”

“脖子上有个疖子？”爱德华依旧很困惑。

“是的，在飞机上，他就坐在我前面，你知道吗，他外套上的帽子甩到了背后，于是我就看到了——一个疖子。”

“他为什么不能长疖子呢？当然，这挺疼的，但很多人都长啊。”

“是的，是的，很多人都长。但关键是，那天早上在阳台上的时候，疖子没有了。”

“什么没了？”

“疖子没有了，哦，爱德华，你稍微想一想我的意思。在飞机上时，他有个疖子，但是在蒂奥旅馆的阳台上时，他没有疖子，跟你的脖子一样光滑。”

“嗯，我想，疖子可能是消退了。”

“哦，不，爱德华，这不可能。才过了一天，而且，那个疖子才刚开始变大，不可能消退下去——我是说，不可能完全消退，不留一丝痕迹。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吧？已经很明显了，蒂奥旅馆的那个人不是鲁伯特爵士！”

她兴奋地点了点头。爱德华盯着她。

“你疯了吗，维多利亚？那个人肯定是鲁伯特爵士，你还发现别的不同之处了吗？”

“你不明白吗，爱德华，我从来没看清过这个人的长相——只有疖子——只有大致的轮廓。他的帽子，宽大的外套，盛气凌人的态度，要假冒他简直太容易了。”

“但大使馆应该知道……”

“他不是没住在大使馆吗？他到蒂奥旅馆去了，接他的人是一个小秘书，大使正在英国，而且他经常到处旅行，很长时间都不在国内。”

“但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卡迈克尔！卡迈克尔本来是要去巴格达见他的——把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告诉爵士。但是他们此前从未见过面，所以卡迈克尔不知道他见到的是不是真正的爵士，而且，他不会有任何防备。很明显了，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冒名顶替的那个——刺死了卡迈克尔！哦，爱德华，肯定是这样的！”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这太疯狂了。你别忘了，鲁伯特爵士后来在开罗被暗杀了。”

“我现在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哦，太可怕了，爱德华，我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

“你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维多利亚，你肯定疯了。”

“不，我现在特别理智！听着，爱德华，有人在我的房门上敲了一下——那是在黑里欧波里斯的旅馆——当时我以为敲的是我的门，于是我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但不是，那人敲的是隔壁鲁伯特爵士的房门。敲门的是飞机上的乘务员，或者说空中小姐，不知道你们怎么叫。她问鲁伯特爵士是否可以去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办公室一趟，还说办公室就在走廊那头。不久，我从房间出来，经过一个房间，上面挂着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牌子，门正好开了，鲁伯特爵士走了出来，样子有点儿奇怪。我当时想，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所以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你明白了吗，爱德华？这是个圈套，冒名顶替的人就在房间里等着，只要他一进去，他们就把他砸晕，然后有人出去顶替他。我认为，他们把他藏在开罗的什么地方，也许把他当成一个残疾人藏在旅馆里，一直给他用麻醉药，等假冒的人回到开罗后，就把他杀了。”

“真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爱德华说，“但坦白讲，维多利亚，这一切都是你想出来的，你并没有任何证据。”

“那个疖子……”

“哦，去他妈的疖子！”

“还有一两件事呢。”

“什么事？”

“挂着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牌子的那个房间，之后就不挂这个牌子了。我后来发现，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办公室其实在大厅的另一头，当时我都有点儿糊涂了。这是一件。还有，那个空姐，敲鲁伯特爵士房门的那个空姐，后来我又看见她了——就在巴格达——而且，是在‘橄榄枝’！我第一次去那儿的时候，她也去了，还跟凯瑟琳谈话呢。当时我就想，我之前在哪里见过这人。”

沉默了一会儿，维多利亚又说：“现在，你可以相信，这些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吧。”

爱德华缓缓说道：“这一切都和‘橄榄枝’有关，还跟凯瑟琳有关。维多利亚，不开玩笑了，你必须去接近凯瑟琳。奉承她，巴结她，跟她多聊一些合作的想法，不管用什么方法，跟她搞好关系，这样就能知道她有些什么朋友，经常去什么地方，在‘橄榄枝’之外还跟谁有联系。”

“这并不容易，”维多利亚说，“但我会试试看的。达金先生那里怎么办，我应该都告诉他吗？”

“当然要告诉了，但再等一两天吧，也许我们能打听到更多事情。”爱德华叹了口气，“过两天，我打算晚上带凯瑟琳出去看卡巴莱歌舞表演。”

这一次，维多利亚没有被嫉妒折磨。爱德华说这番话时态度很坚决，因此不必担心他在执行任务时寻欢作乐。

2

维多利亚发现这些秘密后十分兴奋，连第二天跟凯瑟琳友好地打招呼都变得容易了起来。她说她很感谢凯瑟琳那天告诉她巴格达有个地方可以洗头，她现在太需要洗头了。这一点毋庸置疑，维多利亚的黑发因为巴比伦的风沙已经染上了一层红锈色。

“嗯，你的头发看上去很糟糕。”凯瑟琳不怀好意地看着维多利亚的头发说道，“昨天下午风沙那么大，你还出去玩？”

“我租了辆车去巴比伦转了转，”维多利亚说，“非常有意思。不过回来的路上风沙太大了，差点儿把我弄瞎。”

“巴比伦是很有意思，”凯瑟琳说，“但你应该和某个了解巴比伦的人一块儿去，还可以给你详细介绍介绍。你的头发嘛，我今晚就带你去我认识的美国姑娘那儿，她会用洗头膏帮你洗的，这样洗最好了。”

“不知道你的头发是怎么保养的，真漂亮啊。”维多利亚一边说着，一边用羡慕的眼神看向凯瑟琳那头厚厚的、油腻的、像腊肠一样的卷发。

一抹微笑出现在凯瑟琳总是酸溜溜的脸上。维多利亚想，爱德华要自己奉承她，真是没错。

当天晚上，当她们走出“橄榄枝”时，两个女孩的关系已经亲密无间了。凯瑟琳带着维多利亚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穿来穿去，最后敲响了一扇不显眼的小门，这扇门上并没挂理发店的招牌。一个长相普通，但非常精明的年轻女人出来迎接她们，她的英语不是很流利，语速很慢。她把维多利亚带到一个非常干净的水盆前，上面有一个闪亮的水龙头，旁边则摆满了瓶子和各种乳液。凯瑟琳离开了，维多利亚便把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全权交由安柯米恩小姐的双手打理。不一会儿，她的头发就变成一堆奶油般的泡沫。

“现在，请你……”

维多利亚把头低到水龙头下。水流经过她的头发，又汩汩地流入排水管道。

突然间，她闻到一股刺鼻的甜味，这股气味让她联想到医院。一块湿透了的布紧紧地蒙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她使劲挣扎，不停扭动，但那块湿布还是牢牢地按在她脸上。她开始感到窒息，头晕眼花，耳朵里仿佛听到轰鸣的声音……

之后，她跌入到深不见底的黑暗。

注释：

[1]黎巴嫩东北部的城镇名。

[2]维多利亚的昵称。

第十八章

维多利亚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在她的脑中浮现：在车中颠簸，有人用阿拉伯语喋喋不休地讲话，有时还会争吵，有人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她感到很恶心。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有人抬起她的胳膊，突然扎了她一针，痛得要命，然后意识就更加模糊了。好像到处都是黑暗，还感到一阵阵焦躁的紧迫感……

现在，她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知道自己是维多利亚·琼斯。而维多利亚·琼斯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也可能只有几天。

巴比伦——阳光——尘土——头发——凯瑟琳。没错，就是凯瑟琳，面带微笑，香肠一样的头发下面是狡猾的眼睛。凯瑟琳带她去洗头发，然后……然后发生什么了？可怕的香味，好像现在还能闻到，太恶心了，氯仿，没错，他们用氯仿把自己麻醉了，然后带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维多利亚试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她似乎是躺在一张床上——一张很硬的床。她的头很痛，依然感到晕眩，昏昏欲睡——非常想睡觉。就是因为那一针，他们给她扎了一针，是麻醉药吧，所以现在还不太清醒。

好，不管怎么说，他们并没杀死她——为什么？——因此现在情况还不算太糟。如今的当务之急——这位处于半清醒状态的维多利亚小姐现在只想——睡觉。于是她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过来时，她觉得头脑清醒多了。现在已经是白天了，所以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正在一间很小、但是屋顶很高的房间里。苍白的墙壁带点儿灰色，看起来很不协调。地面是非常结实的泥地。屋里的家具不多，其中之一就是她现在正躺着的床，上面还有一条脏兮兮的毯子。屋里还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面有一个裂开的搪瓷盆，下面放着一只锌桶。房间里只有一扇窗户，上面钉着网状的木头格子。维多利亚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朝窗户走去，这时，她感觉头痛又加剧了，心里不由得一阵奇怪。透过木格子，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外是一个花园，后面有一片棕榈树林。虽然会被英国郊区的户主蔑视，但就东方人的标准来看，这个花园已经很漂亮了。花园中有很多亮橙色的金盏花，几株土黄色的桉树，还有些纤细的柽柳。

一个脸上有蓝色刺青的小男孩手腕上戴着一堆手镯，正在蹦蹦跳跳地玩球。他哼着一首歌，就像远处有人在吹奏一样。

接着，维多利亚把注意力转向门，这是一扇既高大又结实的门。她走过去，没抱什么期望地推了推，果然上锁了。于是，她走回来，坐在床边。

她在哪儿？毫无疑问，不在巴格达。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过了一两分钟，她猛然意识到最后那个问题毫无意义。更值得考虑的问题是，那些人要对她做什么？她十分不安地想起了达金先生曾经的嘱咐，她可以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不过，也可能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们早就知道了想知道的一切。

不管怎样，维多利亚应该感到庆幸——自己仍然活着。如果她能活着等到爱德华找到她——发现她失踪后，他会怎么做呢？回去找达金先生吗？还是单独行动？他会威胁凯瑟琳，逼她说出真相吗？维多利亚越努力想象爱德华行动的画面，爱德华的身影就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抽象的幻影。爱德华究竟有多聪明？这个问题很重要。爱德华充满魅力，讨人喜欢，但他的脑子怎么样？因为很显然，以她目前所处的困境，聪明的头脑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达金先生当然有这样聪明的头脑。但他有这个动力吗？或者仅仅是把她的名字从自己脑中的名册上划掉，输给了对手一分，然后在后面写一句“愿你安息”？毕竟，对于达金先生来说，自己只是他众多下属中的一员。他也是碰运气的，如果运气不好，也就只好认命。维多利亚认为达金先生不会采取行动拯救她，毕竟，他以前就警告过自己。

拉斯伯恩博士也曾警告过她——是警告还是威胁？而且，在她拒绝了威胁之后，他们没有耽误时间，直接采取了行动。

但我还活着，维多利亚又一次这么想。她决定凡事往好的方面想。

外面传来脚步声，慢慢地近了，接着是一把特大号钥匙在生锈的锁里转动的声音。房门咯吱咯吱响了几声，打开了，出现了一个阿拉伯人。他手里托着一个旧锡盘，上面有几个碟子。

他看上去情绪不错，露齿笑着。说了几句维多利亚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之后，他放下托盘，张开嘴巴，指了指喉咙，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又把门锁好了。

维多利亚好奇地走向托盘，只见上面有一大碗米饭，一些卷起来的卷心菜叶子，一大片阿拉伯面包，还有一壶水，一个玻璃杯。

维多利亚先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开始吃米饭、面包和菜叶子，这些菜叶子有股特殊的肉味。把托盘上的东西全部吃光后，她感觉好多了。

她开始尽最大的努力，想把整件事情回忆清楚。她是被人用氯仿麻醉后绑架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完全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地睡着又醒来好几次，由此推测，可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已经被人带出了巴格达——到了哪里呢？她同样毫无头绪。由于不懂阿拉伯语，她连问个问题都不行。她无法打听到任何地点、人名，也不知道日期。

几个小时过去了，她越来越苦恼。

晚上，那个看守又托着一盘子食物进来了。这一次他旁边还跟着两个女人，她们穿着退了色的黑衣服，脸被面纱蒙住了。她们并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她们站在门口咯咯地笑个不停，维多利亚感觉到她们正在打量自己。一个欧洲女人被囚禁在此，这让她们觉得很兴奋、很有趣。

维多利亚用英语和法语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但她们只是咯咯地笑。同为女人，却没法正常沟通，这真是太奇怪了，维多利亚这么想着，又试着缓慢而艰难地说出几个刚学到的阿拉伯词语。

“感谢真主。”

刚说完，那两个女人就高兴地说了一大串阿拉伯话，还激动地点着头。维多利亚朝她们走过去，但那个阿拉伯人很快后退几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示意那两个女人回去，自己也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关上，重新上了锁。走出去之前，他将一个词重复了好几遍。

“卜克拉……卜克拉……”

这个词维多利亚以前听到过，它的意思是“明天”。

维多利亚坐在床上思考起来。明天？明天，可能有人要来，也可能有事要发生。明天，她的监禁生活就要结束——或者不会？还是说，监禁生活的结束，也就意味着自己生命的结束。前前后后想了一遍，维多利亚发现“明天”不是个好词，她本能地感觉到，如果明天之前她能逃到别的地方，肯定要比在这里好。

但这可能吗？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考虑这个问题。她首先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锁，发现动不了手脚，这种门锁无法用发卡轻易拨开——而且，就算是能用发卡拨开的，她也没把握自己就能有这个本事。

只剩下窗户了。她很快就发现，窗户是个很有希望的地方。木头格子已经破旧不堪，不过，就算她能弄断几根腐烂的木条逃到外面，也不可能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此外，由于监禁她的房间是在楼上，这意味着她必须还要准备一根绳子，不然直接跳下去可能会扭伤脚，或者把别的部位弄伤。维多利亚经常在书上看到人家把床单撕了再拧成一股绳子，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床上那条厚棉被，还有千疮百孔的毯子，好像都不适合做绳子。她没有剪刀，不能把棉被剪开，虽然毯子可以用手撕，但它已经这么破了，肯定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真该死！”维多利亚大声骂道。

她越来越急迫地想找出逃跑的点子。据她判断，看守的脑子都很简单，对他们来说，只要把她关在房间里，就没问题了。他们不会想到，她正想着逃跑，理由很简单，她是个囚犯，而囚犯是不会逃跑的。给她注射麻醉药，带她来这里的那个人，现在应该不在——这一点她很确定。他，她，或者他们，将会在“明天”到达。他们把她放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让头脑简单的当地人负责看守，这些人很善于服从指令，但要应付机智的小花招就不那么得心应手了。对于一个年轻的欧洲姑娘在生死存亡关头所迸发出来的潜能，他们大概也不太了解。

“我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维多利亚对自己说。

她走到桌子前，开始进食，保持体力是必须的。晚餐又有米饭，还有几个橘子，一小杯橙汁旁放着一点儿肉。

维多利亚把食物一扫而光，又喝了点儿水。当她把水壶放回桌子上时，桌子微微倾斜了一下，水洒了一些。洒到水的地面部分出现了小水坑。看着这个小水坑，维多利亚·琼斯小姐富有创造力的头脑中诞生了一个主意。

唯一的问题是，钥匙是否还插在门外的锁上？

太阳正在下山，很快，这里就会变黑。维多利亚走到门前，跪在地上仔细观察巨大的钥匙孔，钥匙孔里并没有透出光线。现在，她需要的是一样能戳动钥匙的东西——铅笔或钢笔都行。手提包被他们拿走了，真是太可恶了。她皱着眉头，环顾房间四周，桌上唯一的餐具是个大汤匙，虽然这东西或许以后有用，但目前派不上任何用处。维多利亚坐了下来，苦思冥想。不一会儿，她大叫一声，脱下了一只鞋子，把里面的皮革鞋垫抽了出来，紧紧地卷起来之后，发现果然非常硬。她走回门前，蹲下来，用力将卷起的鞋垫往钥匙孔里捅去。非常幸运，那把大钥匙只是松松地插在锁眼里，捅了三四分钟，努力就有了回报，钥匙掉在了门外的地上。因为是泥土地，所以没有发出声音。

维多利亚想，现在趁天还没黑，我必须抓紧了。她把水壶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倒了一点儿水，那个地方，据她判断，离钥匙掉落之处最近。然后，她用汤匙和手拼命挖这片小泥地。随着水壶里的水不断倒出来，挖掘工作也越来越有成效，最后，门底下被她挖出了一条凹槽。她趴在地上，试图往外观察，但很难看清楚外面。她把袖子卷了起来，发现手和一小截手臂能从这条凹槽伸出去。她的手指在外面不断探索着，终于触摸到了某样金属质感的东西。虽然摸到了钥匙，但手臂无法再往前伸，不能把钥匙抓过来。她马上采取下一个对策，把自己已经被撕破的背带上的别针取了下来，弯成了钩状。将这个“钩子”嵌在一小块阿拉伯面包上后，她再次趴下来工作。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别针勾住了钥匙。她把钥匙拖到手指可以碰触到的地方，然后，从稀泥里拉进了房门。

维多利亚跪在地上，万分敬佩自己心灵手巧的发明。她用沾满泥土的手抓起钥匙，插进了锁孔。这时她听到外面隐约有野狗的吠叫声，于是稍等了一会儿，然后，转动钥匙。她微微一推，门便开了一条小缝。维多利亚透过缝隙谨慎地向外观察。这扇门连接着一个小房间，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开着。等了片刻之后，维多利亚踮起脚尖走了过去。这间屋子的房顶有好几处漏洞，地上也坑坑洼洼。房间尽头的那扇门连接着一道楼梯，楼梯是用粗砖垒砌而成的，架在房子的边上，楼梯下面是一个花园。

这就是维多利亚观察到的全部情况。她又蹑手蹑脚地返回囚禁她的房间。今天晚上不太可能会有人来了，她想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等这个村庄，或者这个城镇都进入梦乡之后，再离开。

另外，她还注意到一样东西。有一块被撕得不成形的黑布，躺在外面那个房间的门边。她猜那是一件破旧的斗篷，等走的时候，可以罩在西装外面。

维多利亚不知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在她看来，这段等待的时间漫长到无止境。最后，附近的当地人发出的各种嘈杂声终于渐渐沉寂下去。远处留声机里刺耳的阿拉伯歌曲也停止播放了，沙哑的喊叫声、吐痰声都消失了，远处妇女的大笑声、孩子的啼哭声也没有了。

最后，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吠叫，似乎是只豺狼，此外只有断断续续的狗叫声。她知道，这些狗会叫上一整晚。

“好，出发了！”维多利亚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

考虑片刻后，她从外面把囚禁她的房间的门锁上，钥匙依然留在锁里。然后，她穿过外面那间房间，捡起了破旧的黑布，来到门外，站在楼梯顶部。这时已经有月亮了，但还没有升到很高。凭借月光，她能够清楚地看到路面。她轻轻地走下楼梯，当离地还有大约四级楼梯时，她停了下来。她现在所站的位置跟花园的泥土围墙一样高，如果继续往下走，就得绕着房子走到外面。她能够听到楼下房间里传来的打鼾声。如果在墙头上走，可能是更好的选择。这堵围墙足够厚，在上面行走没问题。

她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她在围墙上敏捷地走着，但难免摇摇晃晃，很快，她来到了直角拐弯处。从这里看，外面好像是一片棕榈林，而且这里有段地方塌掉了。维多利亚决定就从这里下去，她半跳半滑地下了围墙，几分钟后，她就穿越棕榈林，往更远处围墙的缺口跑去。她来到一条未经人工修筑的小路，这条路实在太窄，连小汽车都无法通行，只有驴子能走。小路的两侧都是土坯墙，维多利亚快步往前走去。

这时，狗疯狂地吠叫起来。两条淡黄褐色的野狗从一扇门出来，对着她狂吠。维多利亚捡起一把瓦砾和石块，扔了一块过去。两条狗大叫一声，跑开了。维多利亚继续向前进，转过一个弯后，她来到了一条大街上。虽然说是大街，但路面仍旧很窄，还有很深的车辙印。这条街穿过一个村庄，村里都是土坯房子，月光下望去，一片灰白。棕榈树在围墙后面若隐若现，狗吠声清晰可闻。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跑了起来。狗又开始猛烈地吠叫，似乎是在告诉人们，这里有一个夜贼，但是没有人对此感兴趣。不久，她跑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这里有一条浑浊的小溪，溪上架着一座残破不堪的拱形桥。再往前看，这条路，或者说这条小径，似乎通向没有尽头的地方。维多利亚继续奔跑着，直到累得快不能呼吸。

那个村庄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了。月亮在天空中高悬，她的左边、右边、前边，全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地，这片土地没有耕作过的痕迹，也没有人居住的迹象。这里的地势很平坦，周围依稀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至少，维多利亚没有看到任何路标，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她对星座的位置完全没有头绪，所以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这一大片旷野，给她一种特殊的恐怖感。但她不可能回头，只能继续向前。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向后看了看，确信目前为止还没人发现自己已经逃跑了。于是，她保持每小时三点五英里的速度，往未知的前方稳步前行。

终于破晓了，此时的维多利亚已经筋疲力尽、腿脚酸疼，接近崩溃的边缘。看到天边出现亮光，她可以确定，自己大致是在往西南方向行走。但是，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辨认出方向又有什么意义呢？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有一座结实的小山丘。维多利亚离开小路，往山上走去，她沿着陡峭的山壁拾级而上，最后来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周围的景色一览无余。她再一次觉得自己从那个村庄逃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四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晨光中的景色十分美丽。土地和地平线连在一起，闪烁着微弱的光彩，有杏黄色、奶油色、粉红色，这番景象真的很美，但同时也带着一种恐惧。我现在明白了，维多利亚想，一个人说，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独的时是什么心情了……

地上到处都是长不高的矮草丛，还有些干枯的荆棘。但除了这些植物，这里非但没有耕作的痕迹，甚至连生命的迹象都没有。这里只有维多利亚·琼斯。

从这个地方也看不到她逃出来的村庄。看来，她夜间走的小径，通往的是一片无人区。维多利亚想，自己居然走了这么远，连村庄都看不见了，真是难以置信。有一会儿，她非常恐慌地想要回去，不管怎么说，那个地方还有人……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她想要逃跑，并且已经成功了，此地离囚禁她的地方也只有数英里之遥，从这一点来说，她的麻烦远没有结束。他们只要有辆车——不管多破多旧——都能轻而易举地追上她。一旦他们发现自己逃跑了，肯定会派人来追。但她又能躲到哪里呢？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维多利亚还带着那件随手捡来的破烂黑斗篷，现在，她暂且把它裹在身上，并遮住了脸。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因为没有镜子。如果她把西式皮鞋和尼龙丝袜脱下来，赤着双脚慢吞吞地走，或许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她知道，一个蒙着面纱的阿拉伯妇女，无论衣衫多么褴褛，样子多贫穷，都不会受人怀疑。如果有男人跟她打招呼，那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但这种伪装能骗过开着汽车过来搜寻她的西方男人吗？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太累了，而且口渴难耐，但她毫无办法。她决定躺在小山丘边，这是最好的办法。在这里，她能听到汽车开过来的声音。小山丘边上有个地方，因为常年风吹雨淋，形成了一个小缺口，如果躺在缺口里，她还能看清楚车上坐的是谁。

她可以绕到山丘后面躲藏起来，这样，从路上经过的人便不会发现她。

然而，她现在最迫切的，就是想回到文明社会。据她分析，目前唯一的机会就是拦住一辆路过的欧洲人的汽车，并且要求搭车同行。

但她必须确定车上坐的欧洲人不是来追她的人。不过，她该如何确定呢？

因为一直担惊受怕，加上长途跋涉后的劳累不堪，维多利亚居然睡着了。

醒来时，烈日当空。她感到闷热不堪，四肢僵硬，头晕目眩，而且口渴得难以忍受。维多利亚呻吟了一声，可是这声呻吟刚从干裂的嘴唇间吐出，她就猛地闭上了嘴，仔细聆听起来。虽然隐隐约约，但毫无疑问，她听到的是汽车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这辆车不是从囚禁她的村子方向而来，而是往那个方向去的。这就说明，这辆车不是来追她的。汽车距离还很远，从这边看去只是一个小黑点。维多利亚仍然躺着，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这时，她多么希望有一副望远镜啊。

汽车在一个低洼处消失了几分钟，然后在不远处重新出现，它正在爬坡。车子里有个阿拉伯司机，他旁边坐着一个欧洲男人。

现在，维多利亚想，我得做一个决定。这是她的机会吗？她是否应该跑到路边，招呼汽车停下来呢？

她刚想站起身，又感到一阵不安，于是停下了动作。假设，仅仅是假设，那两个人是敌人呢？

毕竟，她无法知道啊！这条小径非常荒芜，没有其他车会从这里经过，也没有卡车，甚至连驴子的足迹都没有。眼前的这辆小汽车可能是要开往昨晚她逃出来的村子……

应该怎么做呢？她必须在一瞬间做一个可怕的决定。如果是敌人，那一切都完了。如果不是敌人，就是她逃生的唯一机会。因为如果她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很有可能会死于脱水和暴晒。到底该怎么做呢？

就在她蜷缩着身子犹豫不决时，那辆车子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它放缓了速度，转了个弯，离开小径，驶过石头路面，朝她藏身的小山丘驶来。

他们看到她了！他们正在找她！

维多利亚从缺口处滑了下去，爬到山丘背面，躲开驶来的汽车。她听到汽车停了下来，有人下来了，“砰”的一声关了车门。

接着，有人用阿拉伯语说了什么，之后又没动静了。突然间，没有一丝征兆，一个男人出现在维多利亚的视线中。他正绕着山丘走着，已经走到了半山坡。他始终盯着地面，不时停下来捡点儿东西。不管他在找什么，看起来都不像在找一个叫维多利亚·琼斯的姑娘。而且，显然他是一个英国人。

维多利亚如释重负，她挣扎着站起身，向那人走去。那人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维多利亚。

“谢天谢地，”维多利亚说，“看到你来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人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维多利亚。

“你是谁？”他开始发问，“英国人吗？但是……”

维多利亚突然大笑起来，然后把裹在身上的斗篷甩开。

“我当然是英国人啦，”她说，“请问，你能把我带回巴格达吗？”

“我现在不去巴格达，我刚从那里过来呢。不过，你一个人站在这片荒原中间干什么呢？”

“我被绑架了，”维多利亚气喘吁吁地说，“我本来想给自己的头发来点儿洗发水，他们却给我来了点儿氯仿。等我醒来时，已经在一个阿拉伯人的屋子里了，就在那边的村子里。”

她朝村庄的方向做着手势。

“在曼达利？”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昨晚我逃出来了，走了整整一夜，然后躲在这个小山丘后面，因为我怕你是坏人。”

她的救助者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直注视着她。他大约三十五岁，金发，脸上有某种目空一切的神情，说起话来有种官方的口吻，但简明扼要。现在，他戴上了一副夹鼻眼镜，正透过镜片，带着厌恶盯着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意识到，她刚才所说的话，这个人一个字都不信。

她顿时勃然大怒。

“我说的是真的！”她说，“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

这位陌生人看起来更不相信她了。

“相当精彩。”他冷冷地说。

维多利亚绝望了。她说谎时，别人觉得是那么可信，而现在她在陈述事实，却无法让人相信，真是太不公平了。确实，她在称述事实时总是显得苍白乏味，难以令人信服。

“如果你没有带喝的东西，我会渴死在这儿。”她说，“如果你扔下我走掉，我也会渴死在这儿。”

“当然，我不会这么做的。”陌生人语气生硬地说，“让一个英国姑娘独自在荒原中流浪是不合适的。天哪，你的嘴唇裂得好厉害……阿卜杜勒！”

“什么事，先生？”

司机从山丘的另一边出现了。

那人用阿拉伯语吩咐了他几句，后者跑向汽车，很快，就带着一个大大的保温瓶和一只塑料杯子回来了。

维多利亚贪婪地喝起水来。

“啊！”她说，“感觉好多啦！”

“我叫理查德·贝克。”英国人说。

维多利亚做了回应。

“我叫维多利亚·琼斯。”她说。然后，为了挽回刚才那种不利局面，打消对方流露出来的显而易见的不信任，她又补充道：“我要去找我的叔叔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参加他的挖掘考古工作。”

“多巧啊！”贝克惊讶地看着她，说道，“我正要去挖掘工地，那地方离这里只有十五英里了。我简直是最适合来营救你的人了，是不是？”

如果说维多利亚很惊讶，那未免太委婉了。她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好既温驯又沉默地跟着理查德上了车。

“我想，你就是那个人类学家？”理查德把后座上的东西清理掉，让维多利亚坐上去，“听说你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各种陶瓷碎片，维多利亚想起来了，刚刚在山丘上，他捡的就是这些碎片。

“看起来很像古代的人造小山丘。”他指着山丘说道，“不过我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最有可能是亚述人的遗迹——也许是帕提亚人的，或者卡赛特王朝的角斗场地也不无可能。”他又笑着补充道，“我很高兴，虽然你身陷麻烦，但出于考古的本能，还是去勘察了这片山丘。”

维多利亚刚想开口，又把嘴闭上了。司机松开了离合器，车子起动了。

她能说什么呢？事实上，一到考古队的营地，她的谎言立刻就会被揭穿。但是，在那里被揭穿，然后悲痛地悔过，总比此时此刻在荒郊野外主动向理查德·贝克承认要好得多。到了那里，最坏的结果只是被送回巴格达。然而，这个刁习难改的维多利亚又想到，到达营地之前，没准她又能想出什么新的主意。于是她立即开动脑筋，运用起她的天赋。就说记错了？她本来是和一个姑娘一起出来的，后来那个姑娘要求她……不，真的不行，据她判断，最好将所有事实和盘托出。不过，她宁愿对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和盘托出——不管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愿意对理查德·贝克和盘托出。这人总是扬着眉毛，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而且，他完全不相信自己告诉他的真实经历。

“我们不去曼达利。”贝克先生从前排座位转过身，对她说，“再走一英里，我们就从这条路上岔开，往荒原走。这里没有指路牌，要找到正确的转弯处，有点儿困难。”

不一会儿，他朝阿卜杜勒说了什么，汽车便一个急转弯，朝荒原驶去。维多利亚看到，就算周围没有指路牌，理查德·贝克也会用手势指挥阿卜杜勒“右转”、“左转”。不久之后，理查德满意地叫了一声。

“找到路了！”他说。

维多利亚根本看不到路在哪儿。但过了一会儿，她确实能看到地上隐隐约约的车辙了。

他们刚刚穿过一条清晰可见的车辙，理查德叫了一声，命令阿卜杜勒停车。

“给你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他对维多利亚说，“既然你刚来这里不久，那应该没见过。”

两个男人顺着车辙道向汽车走来。其中一人背着一张长条板凳，另一个人背着一件钢琴大小的木制品。

理查德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很高兴地回礼。理查德给他们递烟，欢乐祥和的氛围似乎越来越浓。

然后，理查德转向维多利亚。

“想看场电影吗？很快你就能看到一场精彩的演出了。”

他跟那两人说了句话，两人高兴地笑了起来。他们把板凳放下来，示意维多利亚和理查德坐上去。然后他们把那个圆的大家伙也放了下来，它上面有两个眼洞，维多利亚一看，大叫道：“我在码头见过这东西，很像男管家偷窥女主人的门洞。”

“不错，”理查德说，“不过这个比较简陋。”

维多利亚把眼睛凑到玻璃窥视孔上，那两个阿拉伯人中的一个慢慢转动手柄，另一个则开始吟唱一首单调的歌曲。

“他在唱什么？”维多利亚问。

理查德便伴着歌声给她翻译。

“再靠近些，你会看到更神奇、更美妙的一幕那是古代的神迹。”

一张颗粒粗糙的黑人收割小麦的照片映入维多利亚眼帘。

“这是美国的农民。”理查德解释道。

继续往下——

“西方世界一个王后的照片”——欧仁妮王后假笑着，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长发；一张蒙特内格罗王宫的照片；还有一张盛大展览会的照片。

这些奇奇怪怪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显示，每张照片之间毫无联系，有时候他们还会用奇怪的术语来解释这些照片。

最后是亲王迪斯雷利，挪威峡湾，还有瑞士的滑冰运动员。至此，这出“追忆旧时光”的奇怪演出结束了。

表演者在演出结束时这么说道：“刚刚，我们带您看了在遥远的国家发生的种种神奇且不可思议的事。请您慷慨捐赠，以回馈刚刚所见的神奇，因为那些事情绝对都是真实的。”

演出全部结束，维多利亚喜形于色。“真是不可思议，”她说，“令人难以置信。”

流动电影院的两位主人露出了骄傲的笑容。维多利亚从凳子上站起身，坐在另一端的理查德便摔倒在地，样子颇不雅观。维多利亚赶忙道歉，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理查德给那两人付了钱，然后双方礼貌地道别，并给彼此送上最真诚的祝福。理查德和维多利亚再次上车，那两个人则艰难地走进荒原。

“他们会去哪儿？”维多利亚问。

“他们会走遍全国。我第一次遇到他们是在外约旦，他们正好从死海到安曼去。现在，他们肯定是去卡尔巴拉，当然，是走人迹罕至的道路，好给偏远村庄的人们演出。”

“也许有人会让他们搭车吧？”

理查德大笑起来。

“他们大概不会搭车。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老人要从巴士拉走到巴格达，我便请他搭车。当时我问他，多久会到，他说两个月。我告诉他，上我的车，当天晚上就能到巴格达。但他谢绝了我的好意。就算早两个月到达，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不同。在这里，时间没有任何价值。一旦你这么想，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是的，我可以想象。”

“我们欧洲人做事比较急躁，这一点阿拉伯人很难理解。我们的习惯是，聊天的时候直接说出观点，但他们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在他们看来，你应该好好坐下来，漫无目的地聊上一个小时——或者你愿意的话，一句话不说也没问题。”

“如果我们在伦敦的办公室里这么做的话，就太奇怪了。那会浪费很多时间。”

“是的，但我们又回到刚刚的问题上来了：时间是什么？浪费又是什么？”

维多利亚思索着这两个问题。车依然漫无目的地开着，但司机好像对方向很有把握。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哪儿？”最终，她决定还是问一下。

“你说阿斯旺山丘吗？在这片荒原的中间。不一会儿你就能看到金字形神塔了。好，你现在看左边，那里，看到我手指的地方了吗？”

“那是云朵吗？”维多利亚问，“不像山啊。”

“是山，是库尔德斯坦的雪山。只有天气好的时候才能看到。”

维多利亚产生了一种梦幻般的满足感。要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坐着汽车兜风该多好！要是她没有这么悲惨，不用说谎该多好！一想到自己即将迎来不开心的结局，她像小孩一样缩紧了身子。庞斯福特·琼斯长什么样呢？是不是高高的个子，长长的灰胡子，总是皱着眉？没关系，不管他多生气都不怕。自己的智谋，在凯瑟琳、橄榄枝和拉斯伯恩博士面前都不会吃亏。

“就要到了。”理查德说。

他向前指着。维多利亚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些丘疹一样凸起的小黑点。

“看上去还有好几英里呢。”

“不，没有多少路程了，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果然，那个小黑点以惊人的速度变大，先是变成了一团，然后变成了小山丘，最后变成了巨大的山丘。它的旁边不规则地排列着泥砖房。

“这就是考察队的营地。”理查德说。

在一片狗吠声中，汽车开到了房子跟前。身穿白色长袍的仆人跑出来迎接他们，他们一个个笑逐颜开。

彼此问候过后，理查德说：“他们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不过他们会把你的床铺准备好，热水也会马上送过去。我想，你肯定希望先洗个澡，休息一下吧？庞斯福特·琼斯博士正在山丘上面工作，我上去找他，易普拉辛会照顾你的。”

他离开了。维多利亚跟着满面笑容的易普拉辛走进屋子。从外面的阳光中进入屋子，维多利亚起初觉得屋子里很暗。他们穿过客厅，客厅里有一张大桌子和几把破椅子。然后他们绕过一个院子，来到了一个只有一扇小窗户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做工粗糙的五斗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壶和盆子，旁边还有一把椅子。易普拉辛笑着点了点头，拿进来一罐看起来很浑浊的热水，还有一条质地粗糙的毛巾。接着，她又带着歉意的笑容进来了一次，把一面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能有机会洗澡，维多利亚对此感激不尽。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疲惫不堪，身上又沾满了多少尘土。

“我估计我现在的模样肯定相当可怕。”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向小镜子。

有好几分钟时间，她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这不是她——不是维多利亚·琼斯。

然后，她才意识到，虽然五官还是维多利亚·琼斯小巧精致的五官，可头发却变成淡金黄色了！

第十九章

1

理查德在挖掘现场找到了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博士正蹲在挖掘队长旁边，轻轻敲着一面短短的断墙。

庞斯福特·琼斯博士随手打了个招呼，欢迎他的新同事。

“理查德，我的孩子，你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星期二到呢，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今天就是星期二。”理查德说。

“真的吗？”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好像完全不在意，“你下来，看看这里，有什么想法？我们才挖了三英尺，这面墙就露了出来，它非常完整，似乎还有油漆过的痕迹。过来谈谈你的想法。我觉得它很有价值。”

理查德跳进掘沟，两位考古学家立刻沉浸在真正的学术探讨当中，谈话持续了一刻钟。

“对了，”理查德说，“我带了个姑娘过来。”

“哦？是吗？她是干什么的？”

“她说她是你的侄女。”

“我的侄女？”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费力地把自己的思绪从土坯墙上拉回来，“我认为我没有侄女啊。”他那怀疑的语气仿佛在说他有个侄女，但自己把她给忘了。

“我想，她来这边是要跟你一起工作。”

“哦！”庞斯福特·琼斯脸上的疑虑立刻消失了，“那肯定是维罗妮卡。”

“我记得她说自己叫维多利亚。”

“是的，是的，维多利亚，艾默生从剑桥给我写了封信，提到了她。据我所知，她是个人类学家，一个非常能干的姑娘。我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去做人类学家，你能理解吗？”

“我听你说过，有个研究人类学的姑娘要来。”

“目前为止，我们的工作和她的专业还没什么联系。当然了，我们才刚开始。我记得她要两周之后才到，但我没仔细看那封信，后来又把它弄丢了，所以实在记不得信里是怎么说的了。我妻子下周到——也可能再下一周到——咦，我把信放哪儿了？我记得维罗妮卡要和她一起来的，当然，也许我全都搞错了。好吧，好吧，我敢说我们会让她有所作为的，会挖出很多陶器来的。”

“她没什么古怪的地方吧？”

“古怪？”庞斯福特·琼斯博士盯着他，“哪方面？”

“呃……她脑子不糊涂吧？”

“我记得艾默生说过，她前段时间学习十分辛苦，好像是要拿毕业证书还是学位证书什么的。但我不记得他说过她脑子糊涂，怎么了？”

“我是在路边遇到她的，当时她一个人在那儿转悠。就在离我们开车拐弯处一英里的小山丘那儿。”

“我记得，”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说，“你知道，有一次我在那个小山丘上捡到一片仆墨时期的陶器碎片。在南方这么偏远的地方，能找到这个真是不可思议。”

理查德不愿让他把话题又转回到考古上，于是坚持继续往下说：“她给我讲了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说她去理发店洗头发，结果人家用氯仿把她麻醉了，然后把她绑架到了曼达利，并且囚禁在了一户人家中。半夜的时候，她逃了出来——我从没听过这么荒谬的故事。”

庞斯福特·琼斯博士摇了摇头。

“听起来十分不可能，”理查德说，“伊拉克现在局势很稳定，治安也很好，比以前安全多了。”

“没错，这番话显然是她编造出来的。所以我才问你，她是不是脑子糊涂。她肯定是一个神经质的姑娘，这种姑娘会说牧师爱上了她，或者医生强奸了她。她会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的。”

“哦，我想她会平静下来的。”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乐观地说，“她现在在哪儿？”

“我让她先洗一洗，打扮一下。”理查德犹豫着说，“她好像没带任何行李。”

“是吗？这确实挺棘手的。她不会要我把睡衣借给她吧？我自己也只带了两套，而且其中一套已经破得不行了。”

“在我们的卡车下周去巴格达之前，她得自己想办法应付。我真搞不懂她当时在干什么——一个人待在荒郊野外。”

“现在的女孩子都有点儿奇怪。”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含糊地说道，“什么地方都要去。你要是想继续工作下去，就会觉得她们碍手碍脚。这个地方已经够偏僻了，你认为不会有人来，但就在你最不需要的时候，那些汽车和人都来了，让你大吃一惊。哦，工人停止挖掘了，一定是午饭时间到了，我们回去吧。”

2

维多利亚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她发现，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矮矮胖胖，头顶半秃，眼睛炯炯有神。让维多利亚感到惊讶的是，他居然张开双臂，朝她走来。

“哦，哦，维罗妮卡——我是说，维多利亚。”他说，“真是出人意料，我本来以为你下个月才到呢。但你现在来了，我很高兴。艾默生怎么样，哮喘病好点儿了吗？”

维多利亚打起精神，谨慎地答道，艾默生的哮喘病并不严重。

“他太喜欢把自己的喉咙包裹起来了。”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说，“这样做大错特错。我跟他说过，那些整天待在大学里的研究者都过于注重自己的健康了。不去想它——这才是保持健康的最佳方法。嗯，我希望你能安顿下来，我妻子下周到，也可能是下下周，你知道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一定要把她的那封信找到。理查德告诉我你的行李丢了，那怎么办呢？我们下个星期才会派车去巴格达。”

“我能坚持到下个星期的，”维多利亚说，“事实上，也只能坚持了。”

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咯咯地笑了起来。

“理查德和我没办法借给你太多东西。牙刷可以，我们仓库里还有一打——还有脱脂棉，如果你需要的话……让我想想……爽身粉……还有备用的袜子和手帕。别的恐怕就没有了。”

“已经很好了。”维多利亚高兴地笑着说。

“这里不像个墓穴，”庞斯福特·琼斯博士提醒她，“有一些保存完整的墙，远处的沟里还有很多陶器碎片。不管怎么样，我们会让你整天都忙个不停的。忘了问了，你会拍照吗？”

“略懂一点儿。”维多利亚小心翼翼地说。她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庞斯福特·琼斯博士提到的是她以前确实做过的事情。

“太好了，太好了，你会洗胶卷吗？我还是老办法，用板子洗，暗室也很简陋。你们年轻人喜欢新鲜事物，往往对以前的旧货不感兴趣。”

“我不会。”维多利亚说。

维多利亚到考察队的仓库里挑选了一把牙刷、一支牙膏、一块海绵，又拿了些爽身粉。

她极力思索，试着想明白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是什么。很显然，她被误认成了一个名叫维罗妮卡的姑娘，那个人会来参加探险队，而且是个人类学家。维多利亚甚至连人类学家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要是手边有本词典，她一定要查上一查。那个姑娘大概至少一个星期后才来。非常好，还有一周时间——在她到来之前，或者卡车去巴格达之前，自己就是维罗妮卡，而且一定要保持最好的状态。她一点儿都不担心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他似乎是个既乐观又糊涂的人，但是她很担心理查德·贝克。她不喜欢他用思索的目光看着她，而且她心里明白，除非特别小心谨慎，否则他迟早会看穿自己的身份。幸运的是，她曾在伦敦的考古研究所当过打字秘书，时间很短，但对一些关于考古的词语一知半解，而这些知识现在很有可能会派上用场。但她必须十分小心，一点儿差错都不能出。很幸运，维多利亚认为，男人总是觉得自己比女人更优越，所以就算自己出了差错，也不会引起什么猜疑，最多是给他们一个证据来证明女人有多么可笑愚蠢！

她特别需要这段时间，就像给一个死刑的人缓刑。从“橄榄枝”的角度来说，她的突然失踪会让他们感到不安。她已经从监狱里逃了出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很难追踪。理查德的汽车并没有经过曼达利，所以没人会猜到她现在正在阿斯旺山丘。不，在他们看来，维多利亚可能已经消失在空气中了。他们也许会推断她已经死了，误入荒原，最终死于精疲力竭。

很好，让他们这样想吧。当然，遗憾的是，爱德华也会这样想。不过，爱德华必须忍受这种痛苦，不管怎么说，他不会忍受太长时间的。在他因为告诉自己要跟凯瑟琳交朋友而备受折磨的时候，她就会突然出现，起死回生，而且不再梳栗色马尾辫，变成了一个金发女郎。

想到这里，她又在想为什么他们——先不管他们是谁——要把自己的头发染了。维多利亚认为，其中必定有某种理由——是某种无论怎么想也想不通的理由。而且，不久之后，她的头发又会长出来，到时候根部是深色的，那样看上去会很奇怪。一个染金发的姑娘，脸上却没有擦粉，也没有涂唇膏！还有哪个姑娘会像自己这样不幸呢？没关系，维多利亚又想到，我还活着，不是吗？而且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高兴——因为无论如何，还有一个星期呢。到一个考古挖掘队里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只要她情绪饱满，不露出马脚，就不会有问题。

但她发现要扮演这个角色并不容易。有人引用人名、出版物、建筑式样和陶器种类时，她都得小心翼翼地记住。幸运的是聆听者无论到哪儿都是受欢迎的。当别人聊天时，她就当一个认认真真的聆听者。这样听着听着，她也学会了一些考古术语。

每当独自一人在屋子里时，她就拼命地偷偷看书。这里有大量考古学方面的书籍，很快她就对这个专业有了些粗浅的认识。出乎意料地，她觉得这里的生活非常迷人。早晨，人们给她送来茶点，然后，她来到挖掘现场，有时帮理查德拍照片，有时修补一下陶器。看工人干活儿的时候，她十分欣赏他们娴熟的技术。看到小孩子跑来跑去，用篮子搬泥土的时候，她觉得听他们发出的歌声和笑声是一种享受。她掌握了文物的历史时期特征，在挖掘过程中能辨认出不同时期的文物，对这一期的挖掘工作也渐渐熟悉起来。她唯一害怕的事情就是挖出墓穴，人们期待她作为一名人类学家可以大显身手，但她读的那些书籍并没有教她这方面的知识。“要是真的挖出骨头或者坟墓来，”维多利亚自言自语道，“我就要得一场重感冒——不，是最严重的胆囊病，必须卧床不起。”

但一直没有坟墓出现，一座宫殿的墙壁却慢慢被挖掘了出来。维多利亚对此着了迷，而且，这并不需要她展现特殊的资质和专业技能。

理查德·贝克有时候依然会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她能感觉到，虽然他没说话，但眼神中是充满挑剔和苛刻的。不过他的态度一直表现得很友善，也很开朗，而且对维多利亚的热情表示赞赏。

“你从英国到这儿来，一切都是新鲜的。”有一天，理查德说，“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有多激动。”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他笑了。

“很久啦，十五年——不，有十六年了吧。”

“你一定对这个国家非常了解。”

“哦，我不仅在这儿考古，还有叙利亚——波斯也去。”

“你阿拉伯语讲得很好吧，要是穿上他们的衣服，能装扮成阿拉伯人吗？”

他摇了摇头。

“哦，不，还差得远呢。我怀疑是否真能有英国人可以假扮成阿拉伯人——不管多长时间。”

“劳伦斯[1]行吗？”

“我认为劳伦斯也不行。我知道的人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假扮成另一个国家的人而让当地人也难以辨别。他是在本地出生的，父亲曾经是喀什的领事，也担任过其他偏远地区的领事。他从小就会讲各种古怪的方言，我相信，这些话他到现在还会说。”

“他后来怎么样了？”

“毕业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络。哦，我们是大学校友，我们都叫他苦行僧，因为他能打坐入定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虽然我也可以猜出个大概。”

“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吗？”

“说来也怪，前几天我就碰见他了——在巴士拉。这事太奇怪了。”

“奇怪？”

“是的，一开始我没认出他。他装扮成一个阿拉伯人，包着头巾，穿着条纹长袍，外面还裹着一件旧军大衣。他戴着一串阿拉伯人有时候会戴的琥珀念珠，像过去一样用手指拨弄着珠子——不过，其实他在打摩斯密码。他正在发信息——对我发信息！”

“他说什么了？”

“我的名字——绰号，还有他的绰号，然后是一个随时准备的信号，因为可能即将发生危险。”

“那发生危险了吗？”

“是的，当他站起来准备往外走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旅行商人突然拔出左轮手枪。我朝他的胳膊打了一拳，卡迈克尔就逃走了。”

“卡迈克尔？”

听到维多利亚的口气，他立刻把头转了过来。

“这是他的真名，为什么——你认识他？”

维多利亚心想，要是我说“他死在了我床上”，肯定太奇怪了。

“是的，”她缓缓说道，“我曾经认识他。”

“曾经认识他，怎么了……难道……”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在巴格达，蒂奥旅馆。”她又马上补充道，“这件事被瞒了下来，没人知道。”

理查德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无非是那种事。但是，你……”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被牵扯进去了——一个偶然的机会。”

理查德若有所思地盯着维多利亚看。

维多利亚突然问道：“你在学校时的绰号是路西法，是吗？”

理查德看起来很惊讶。

“路西法？不，我当时的绰号是猫头鹰，因为我总戴着闪闪发光的眼镜。”

“你认识叫路西法的人吗——在巴士拉？”

理查德摇了摇头。

“路西法，黎明之子——堕落的天使。”

他补充道：“或者，这个词还有一种解释，是老式的蜡烛火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它的优点是在风中也不会被吹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端详维多利亚，而维多利亚紧紧皱着眉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马上说，“在巴士拉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你没告诉我，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你们在什么地方？”

“哦，我明白了。我其实是在领事馆的休息室里，等着见克莱顿领事。”

“当时还有谁？旅行商人，卡迈克尔，还有呢？”

“还有好几个人，有个又黑又瘦的法国人，也可能是叙利亚人。还有个老人，我猜他是波斯人。”

“旅行商人拔出左轮手枪，你阻止了他，卡迈克尔跑了出去——怎么跑的？”

“一开始，他是朝领事的办公室走去，在走廊的另一头，那里还有个花园——”

她打断了理查德的话。

“我知道，我在那里住过两天。事实上，我住进去的时候，你刚走。”

“哦？是吗？”他又仔细地打量起维多利亚来，不过维多利亚没有察觉。她正在回想领事馆那条长长的走廊，但大门是在另一头，打开后就是阳光和绿树。

“哦，我刚刚说，卡迈克尔一开始是往那边走，然后他突然转身，冲出了大门，跑到了大街上。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个旅行商人后来怎么样了？”

理查德耸了耸肩肩膀。

“我记得，他当时编了一段故事，说什么前一天晚上有个人袭击了他，还抢走了他的钱，他把领事馆的这个阿拉伯人当成了那个强盗。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我坐飞机去了科威特。”

“那时候，住在领事馆的有哪些人？”维多利亚问。

“有个叫克罗斯比的人——在石油公司工作。没有别人了。哦，对，还有一个刚从巴格达来的人，但我没见着他，所以不知道名字。”

“克罗斯比。”维多利亚想起了克罗斯比上尉，想起他胖胖的五短身材，还有说话断断续续的样子。一个很普通的人，很正派，不耍手腕。而且，卡迈克尔到蒂奥旅馆的那天，克罗斯比上尉已经在巴格达了。是不是因为看到克罗斯比上尉站在走廊另一头，阳光下现出了一个轮廓，所以卡迈克尔放弃了去领事办公室，而突然选择冲回大街呢？

她思考着这个问题，陷入了沉思当中。当她抬起头，发现理查德·贝克正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感到有点儿心虚。

“你为什么想了解这些事情？”他问。

“只是感兴趣。”

“还有别的问题吗？”

维多利亚问道：“你认识一个叫拉法奇的人吗？”

“不，不认识。男人还是女人？”

“我也不知道。”

她又开始思考起克罗斯比上尉。克罗斯比？路西法？

路西法是否就是克罗斯比上尉呢？

3

当天晚上，维多利亚对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和理查德·贝克道过晚安，便上床休息了。之后，理查德对博士说道：“我能看看艾默生写的那封信吗？我想知道关于这个姑娘，他是怎么说的。”

“当然可以，亲爱的，当然可以。我就放在身边的某个地方了。我记得在信纸反面我还写了点儿笔记，他对维罗妮卡评价很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说她对考古工作有强烈的兴趣。我觉得她是一个很迷人的姑娘——非常迷人。行李丢了，她也没有大惊小怪，而是勇敢地接受。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女孩都会要求第二天去巴格达买套新衣服。我觉得她很有活力。顺便问一句，她是怎么把行李弄丢的？”

“她被人用氯仿麻醉了，绑架了，关在一个当地人家里。”理查德冷淡地说。

“对对对，你告诉过我，我想起来了。这不太可能，让我想起了——想起了什么来着？对了，伊丽莎白·坎宁，你还记得吗？她失踪了两个星期，重新出现后说了一番别人都不相信的话。她说的话和事实相矛盾，非常有意思——要是我没记错，她编了一套吉卜赛人的故事，她的长相不好看，应该不会与什么男人有瓜葛。而我们这位小维多利亚——维罗妮卡——我总是叫不准她的名字，她长得很漂亮，很可能牵扯到一个男人。”

“她要是没染发，会更漂亮的。”理查德冷冷地说。

“她染过头发？没错，你在这方面很有研究。”

“艾默生的信，先生……”

“当然，当然，我不记得放在什么地方了。但你可以到处找找——我也急着找它呢，因为我在背面做了点儿笔记，还画了线圈和珠子的素描。”

注释：

[1]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也称“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1888—1935），一战时期的英国陆军情报军官，因在阿拉伯起义中担任英国联络官而出名。

第二十章

第二天下午，庞斯福特·琼斯博士隐约听到汽车的声音，他厌恶地叫了一下。过一会儿，他发现那辆车七拐八拐地穿过荒原，朝小山丘驶来。

“来参观的，”他恶狠狠地说，“而且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东北角那片玫瑰图案的油漆现在正在做醋酸纤维素鉴定，我得去监督一下。这些人肯定都是从巴格达过来的白痴，只会喋喋不休，还要我们带着他们参观。”

“维多利亚很适合干这件事。”理查德说，“听到了吗，维多利亚？带着他们到处转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说的可能都是错的，”维多利亚说，“你们知道，我真的还很缺乏经验。”

“我觉得你知道得挺多啊，”理查德高高兴兴地说，“你今天早上说的关于平凸砖的言论似乎是直接从德隆格斯的书里引用的。”

维多利亚的脸稍微有点儿变红了，她暗自决定，下次在表现自己学识的时候要更为小心。有时候，理查德怀疑的目光透过厚镜片瞥向她的时候，会让她非常不自在。

“我会尽力的。”她温顺地说道。

“我们把杂事都推给你了。”理查德说。

维多利亚只是微笑，并没有应答。

最近五天的工作，确实让她感到很惊讶。冲洗底片时，她要用脱脂棉蘸着水冲洗，使用的灯笼十分简陋，光线也不足，里面的蜡烛总是在关键的时刻熄灭。暗室里的桌子是一个装运货物的箱子，工作时她不得不蹲着，或者跪着——这间暗室，如理查德所说，简直是现代摩登与中世纪东方文明的结合。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向她保证说，这个季度，会有更多的设施进来——不过目前，每一分钱都要省下来发给工人们，做出成果。

一篮接一篮的陶器碎片，起初让她觉得又新奇又好笑（尽管她很小心，没有流露出来），都是粗糙器皿的碎片，到底有什么用？

后来，随着融入这份工作，她知道这些碎片可以重新拼凑，在装有细沙的箱子里组装起来，她便开始感兴趣了。她学着辨认器皿的形状和样式。而且到了最后，她能独立思考，判断这些器皿在三千年前有什么用以及如何使用。在这片小区域中，有几幢简陋的小屋子被挖掘了出来，她的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当年，这些小屋子就坐落于此，人们住在里面，屋内有人们生活的必需品，人们也有各自的工作。在他们的生活中，有希望，也有恐惧。由于维多利亚深具想象力，要在脑中勾勒这样一幅画面，是很容易的。有一天，考察队发现了一个小土罐，里面有六个金耳环，维多利亚被这一发现迷住了。理查德笑着对她说，这可能是给女儿的嫁妆。

盛着粮食的盘子，为嫁妆而准备的金耳环，骨头针，手推石磨和研钵，小塑像和护身符……这些东西反映出普通人们重要的日常生活，每一件里面都饱含感情。

“这些东西太迷人了，”维多利亚对理查德说，“我本来一直以为考古学是研究皇帝陵墓和古代宫殿的。

“而且无非是巴比伦的法老。”她补充道，嘴角泛起一丝奇怪的微笑，“但我现在非常喜爱眼前的这一切，因为它们都是属于普通人的——就跟我一样。如果丢了什么东西，我们现在都能在圣安东尼百货商店找到，有一次非常幸运，我买到一个陶瓷猪，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花碗，里面蓝色，外面白色，我经常用它来放蛋糕。后来我把它打破了，又去买了一个完全一样的。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古代人要把他们心爱的碗和碟子重新拼起来，用沥青小心地黏合住了。事实上，生活都是差不多的，不管古代还是现在。”

她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看着参观者沿着小山丘的一边爬了上来。理查德上前迎接他们，维多利亚跟在身后。

来参观的是两个法国人，对考古很感兴趣，他们目前正在叙利亚和伊拉克旅游。一番寒暄之后，维多利亚带着他们参观挖掘现场，鹦鹉学舌似的跟他们讲述现在的挖掘现状，就跟背书一样。但维多利亚毕竟是维多利亚，免不了还是添油加醋了一番。照她自己的说法，这不过是让整个叙述更有趣而已。

她注意到后面那个人的脸色很不好，没有丝毫兴趣，只是跟着走。过了一会儿，那人说要是不介意的话，他想回屋休息。他说从早上开始就感到不适——现在太阳晒得他更难受了。

然后，他就朝考察队的宿舍走去。另外一个法国人轻声解释道：“很不幸，他的胃病又犯了。当地人都称之为‘巴格达腹泻’，是吧？他今天就不该出来。”

参观结束后，那个法国人继续与维多利亚交谈着。最后，他们派人把费多斯——那个生病的法国人——叫过来。庞斯福特·琼斯博士用殷勤好客的口气建议说，客人们应该喝完下午茶再走。

然而，法国人拒绝了他的好意，说他们天黑之前必须离开，否则就找不到路了。理查德·贝克马上说，这个想法很对。这时，生病的费多斯也到了，于是，他们上了车，飞速离开了。

“我觉得这才刚开始，”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哼了一声，“接下来每天都要有人来参观了。”

他拿起一大片阿拉伯面包，抹上厚厚一层杏子酱。

喝完茶后，理查德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有几封信要回，此外还要写几封信，为第二天去巴格达做准备。

突然，他皱起了眉头。从外表看，他并非一个井井有条的人，但他放置衣服和文件时有自己的方式，从来不会搞混。现在，他发现所有的抽屉都被人翻过了。不是仆人们干的，这一点他有十足的把握。一定是那个生病的参观者，他找了个借口来到宿舍，不动声色地把这里的财产搜查了一通。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任何东西遗失。钱没有被动过，那他们在找什么？想到这里，理查德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来到文物收藏室，看了看抽屉，里面的印章也还在。他露齿一笑——什么都没少。他又走到客厅，庞斯福特·琼斯博士正在外面的庭院里和工人聊天，只有维多利亚在那里，身体蜷成一团看书。

理查德开门见山地说：“有人把我的房间搜了一遍。”

维多利亚吃惊地抬起头。

“为什么？谁干的？”

“不是你吗？”

“我？”维多利亚愤怒地说，“当然不是了！我为什么要搜你的东西！”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说：“肯定是那个该死的法国人——装病回宿舍的那个。”

“他偷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理查德说，“什么都没被偷。”

“但为什么——”

理查德打断了她：“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是的，听你自己的讲述，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哦——没错。”维多利亚看上去很震惊，她缓缓说道，“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搜你的房间。你又没有牵扯到——”

“牵扯到什么？”

维多利亚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沉思。

“很抱歉，”她终于开口，“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在听。”

理查德没有重复，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你在看什么书？”

“你们这里没有多少轻松的小说。只有《双城记》、《傲慢与偏见》和《弗罗斯河上的磨房》。我正在看的是《双城记》。”

“以前没看过吗？”

“没有，我以前觉得狄更斯很枯燥。”

“这个观点很糟糕。”

“我现在发现，这本书很刺激。”

“你读到哪儿了？”理查德从她的肩膀后面看过去，读出声来，“这个织毛衣的女人开始数一。”

“我觉得她太可怕了。”维多利亚说道。

“你说德法奇太太？她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虽然我对是否真能把一个个人名织进毛衣里去持怀疑态度。不过，当然了，我不会织毛衣。”

“哦，我认为这是可能的。”维多利亚思忖着说道，“平针、反针，再来个花式针，有时候错针，有时候再少织几针——是的，确实能做到。当然这都是伪装，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太会织毛衣的人犯下的拙劣错误。”

突然，两件事情就像闪电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让她受到爆炸般的冲击。一个名字，还有一个画面——那个男人紧紧抓住一条破烂的红色针织围巾。之后，她匆匆忙忙地把围巾捡起来，塞到了抽屉里。与此同时，男人说出了那个名字，德法奇——不是拉法奇——是德法奇，德法奇太太！

直到理查德很有礼貌地跟她说话，她才从把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明白了。”理查德高傲地扬了扬眉毛。

明天，维多利亚想，他们就要一起去巴格达了。明天，她的“缓刑”也将结束。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安全，很平静，有充足的时间让自己恢复生气。而且，她还很享受——每天都很有意思。也许我是个胆小鬼，维多利亚想，也许真的就是这样。以前，她总是兴高采烈地谈论冒险，然而当冒险真的来临，她却不喜欢了。被人用氯仿麻醉的时候，她拼命挣扎，接着慢慢昏迷过去。一想到这个，她就感到非常恐惧。在被囚禁的房间里，阿拉伯人对她说“明天”的时候，她更是怕得要命。

现在，她不得不再次回到这种生活。因为她受雇于达金先生，从他那儿拿报酬，而想要这份报酬，就必须非常勇敢！甚至，她可能还需要回到“橄榄枝”。一想到拉斯伯恩博士盯着自己看的漆黑眼珠，她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已经警告过自己了……

不过，也许不必回去了。达金先生会说，别回来了，他们都已经知道你了。但她一定要回到住的地方，把东西拿出来，因为她随手塞进行李箱的正是那条红围巾……去巴士拉之前，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塞进了行李箱。只要能把红围巾送到达金先生手上，她的任务就完成了。也许，她会像电影中的人物一样，对自己说：“干得漂亮，维多利亚！”

她抬起头，发现理查德·贝克正看着自己。

“顺便问一句，”理查德说，“你明天能搞到护照吗？”

“护照？”

维多利亚考虑了一下她现在的处境。在与考察队的关系方面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她目前还没制订好计划，这也是她一贯的风格。既然真正的维罗妮卡（或者维希尼亚）很快就会从伦敦来这儿，自己退让回避是非常需要的。但是，究竟是一走了之，还是坦白自己的欺骗行为并做出适当的忏悔，她还没有想好。维多利亚总是更倾向于认为，肯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让她时来运转的。

“嗯，”她敷衍着说道，“我不清楚。”

“其实，只是为了应付那些警察。”理查德解释道，“他们要把护照编号、姓名、年龄、特征全都登记下来，一大堆东西呢。既然你没有护照，我认为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的姓名和特征告诉他们。顺便问你一句，你姓什么？我总是叫你‘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打起精神。

“得了吧，”她说，“你知道我姓什么，就跟我知道自己姓什么一样清楚。”

“也不能完全这样说。”理查德的嘴角向上翘起，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说道，“我确实知道你姓什么。反而是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透过镜片，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维多利亚。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了！”维多利亚生气地说道。

“好，那你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他的口气突然变得粗鲁严厉。

“撒谎没有任何好处，”他说，“游戏结束了。你倒是挺聪明的，读了很多相关资料，能讲出一些知识来——但你不可能一直骗下去。我给你设了个圈套，你果然上钩了。我引用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狗屁给你，你居然全盘接受了。”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你不是维罗妮卡，你是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维多利亚说，“我是维多利亚·琼斯。”

“庞斯福特·琼斯博士的侄女？”

“我不是他的侄女——但我确实姓琼斯。”

“那时候，你还跟我说了一些其他事情。”

“是的，没错，而且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但我看得出来，你不相信我。这让我很头疼，虽然我有时候会说谎——事实上，经常说谎——但那时说的都是真的。于是，为了让我的故事更可信，我就自称是庞斯福特·琼斯博士的侄女。来到伊拉克之后，我一直这么说，从来没有露出过马脚。我怎么知道你要来这里！”

“当时你肯定很震惊吧？”理查德冷酷地说，“不过你掩饰得很好，装得若无其事。”

“内心不一样，”维多利亚说，“我真的非常震惊。但我觉得，等到了这里再解释——无论如何，这里至少是安全的。”

“安全？”他琢磨着这个词，“听着，维多利亚，你给我讲过一个冗长而且前言不搭后语的故事。你说你被氯仿麻醉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要是我想编个故事，我可以编得更生动，而且讲得更好！”

“因为现在有点儿了解你了，所以我也有点儿相信了。但你必须承认，如果是第一次听，你的故事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但你现在却觉得有这种可能了，为什么呢？”

理查德缓缓说道：“因为，如果你说你跟卡迈克尔的死有所牵连——那应该就是真的了。”

“所有的事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维多利亚说。

“你最好跟我讲一讲。”

维多利亚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能不能相信你。”

“正相反，不知道你意识到没有，我才是一直在怀疑你是不是打入内部的间谍，为了从我身上获取些信息。你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身份。”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知道一些关于卡迈克尔的事情，而且他们也很感兴趣？”

“他们？是谁？”

“我得跟你和盘托出了，”维多利亚说，“没有其他办法了——而且，如果你是他们当中的一员，那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所以告诉你也无所谓。”

她告诉他，那天晚上卡迈克尔的死，她和达金先生的会面，她来到巴士拉，成为“橄榄枝”的一名员工，凯瑟琳对她充满敌意，拉斯伯恩博士对她的警告以及最终被人绑架，包括她的头发不可思议地被染色了。只有两件事，维多利亚没有告诉他，一件是红围巾，一件是德法奇太太。

“拉斯伯恩博士？”理查德抓住这一点，“你认为他也跟那帮人是一伙？是幕后黑手？但是，亲爱的姑娘，他可是个重要人物，在全世界都有知名度。世界各地都有人给他钱，支持他的事业。”

“那他就不可能做这些事情了？”维多利亚问。

“其实我也一直认为他是个自命不凡的傻瓜。”理查德沉思着说。

“而且，他这样的身份反而是个很好的伪装。”

“是的，是的，我想也是。你之前问过我的拉法奇是谁？”

“只是另外一个名字而已，”维多利亚说，“还有个叫安娜·舍勒的。”

“安娜·舍勒？不，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个重要人物，”维多利亚说，“但我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重要。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块了。”

“再跟我说一下，”理查德说，“是谁把你带进这一系列事情中来的？”

“爱德——哦，应该是达金先生。他是石油公司的人，我想。”

“这个人是不是总是无精打采，弯腰曲背，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是的——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是说，他并不是没有生气。”

“他爱喝酒吗？”

“别人说他爱喝酒，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菲利普斯·奥本海姆，威廉·拉·丘克斯，他还扮过很多著名的人物。这些都是真的吗？你又是真的吗？你不会是什么受迫害的女主角或者邪恶的女冒险家吧？”

维多利亚平静地说：“你真正要考虑的是，跟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说起我的时候，你会怎么说呢？”

“什么都不说，”理查德说，“没这个必要。”

第二十一章

一大早，他们就出发前往巴格达。不知为何，维多利亚情绪很低落。每当她回头看向挖掘队的基地时，喉咙就像哽了一团东西一样难受。不过，由于卡车的颠簸，她身体非常不适，所以也无暇顾及其他了。他们又一次行驶在那条所谓的“路”上，不断超越慢悠悠的驴子以及各种风尘仆仆的大卡车，将近花了三个小时，才来到巴格达的郊外。他们在蒂奥旅馆前下了车，然后司机又载着厨师出去采购货物了。旅馆里有一大堆信件正等着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和理查德。突然，大腹便便、喜气洋洋的马库斯出现了，他以一如既往的热情欢迎了维多利亚。

“啊，”他说，“我们很久没见啦。你也不来我的旅馆了，一个星期——不，两个星期，怎么啦？今天在这里吃午饭吗？还是那些菜？小鸡？大牛排？只有火鸡不行，因为还没塞调料和米，想吃火鸡的话，必须提前一天跟我说。”

很显然，至少在蒂奥旅馆，还没人知道维多利亚被绑架的事。也许爱德华接受了达金先生的建议，没有去警察局报案。

“你知道达金先生在巴格达吗，马库斯？”维多利亚问道。

“达金先生——啊，他是个好人——当然，他也是我的朋友。他昨天来过这里——不，是前天。还有克罗斯比上尉，你知道他吗？他是达金先生的朋友，今天刚从科曼莎回来。”

“你知道达金先生的办公室在哪儿吗？”

“当然了，谁都知道伊拉克伊朗石油公司。”

“好的，我要去找他，坐出租车去。我想确认一下出租车司机是不是认识路。”

“我来告诉他。”马库斯亲切地说。

他陪着她走到走廊尽头，跟以前一样粗野地喊了起来。一个仆人匆忙跑过来，马库斯命令他去叫一辆出租车。然后，维多利亚被带到了出租车前，马库斯跟司机说了一下怎么走，然后退后几步，摇了摇手。

“还有，我想订个房间。”维多利亚说，“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给你留个漂亮的房间，再给你一块大牛排，今天晚上我们还有一点儿特别的东西——鱼子酱。在吃这些之前，我们要先喝上几杯。”

“太好了，”维多利亚说，“哦，对了，马库斯，你能借我点儿钱吗？”

“当然可以了，亲爱的，给你，要多少拿多少。”

随着刺耳的喇叭声，汽车猛地发动了。维多利亚手里抓着一堆硬币和纸钞，跌回座位上。

五分钟后，维多利亚走进伊拉克伊朗石油公司，要求与达金先生见面。

维多利亚进门的时候，达金先生正在写东西。他在桌子后面抬起头，看到是维多利亚，便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跟她握手。

“嗯……琼斯小姐，是吧？拿杯咖啡来，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刚把隔音门关上，达金先生便轻声说道：“你不该来这儿，你知道的。”

“这次我非来不可，”维多利亚说，“有件事我必须马上告诉你——在我身上还没发生其他事情之前。”

“你身上？你发生过什么事情？”

“你不知道？”维多利亚问，“爱德华没告诉你？”

“就我所知，你仍然在‘橄榄枝’工作，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凯瑟琳！”维多利亚喊道。

“抱歉，你说什么？”

“狡猾的凯瑟琳！她肯定对爱德华编造了什么故事，然后那个笨蛋就相信她了！”

“来，你好好说说，”达金先生说，“呃……要我说……”他谨慎地打量着维多利亚的金发，然后说，“我觉得你还是黑头发好看。”

“这只是我要跟你说的其中一件事。”她说。

敲门声响起，仆人端着两小杯甜咖啡走了进来。等他走出去之后，达金说：“现在，不要着急，好好跟我说说看。在这里讲话外面听不到。”

维多利亚讲起了她的冒险故事。像平时一样，她在跟达金先生讲话时，总能讲述得流畅生动又简洁明了。最后，她以卡迈克尔掉在地上的红围巾和德法奇太太的联想作为结尾，结束了整个故事。

然后，她迫切地看着达金。

刚进门时，她觉得达金先生的腰更弯了，模样也更疲累。但是现在，他眼睛里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应该多读读狄更斯的书。”他说。

“所以你觉得我是对的？你也认为他当时说的是德法奇吧——而且你也认为确实有情报织进了围巾？”

“我认为，”达金先生说，“这是我们目前为止取得的第一次重大突破——真的很感谢你。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那条红围巾，它在哪儿？”

“跟我留下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那天晚上我把它塞到了抽屉里，后来打包的时候，我记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一起了，没有特意去整理什么。”

“你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那条围巾是卡迈克尔的吧？”

“没有，因为我早就把它给忘了。去巴士拉的时候，我把这些东西都放进了手提箱，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了。”

“嗯，那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就算他们搜过你的东西，也不会意识到一条又破又旧的围巾会这么重要——除非有人泄露了消息。这一点，据我所知，也是不可能的。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你的东西都取出来，送到——对了，你有地方住了吗？”

“我在蒂奥旅馆订了个房间。”

达金点了点头。

“你住在那儿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还——你还要我——回‘橄榄枝’去吗？”

达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你怕吗？”

维多利亚扬起下巴。

“不，”她挑衅似的说道，“如果你希望我回去，我就回去。”

“我觉得没有必要了——而且也不明智。不论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猜那里已经有人对你的行动产生了怀疑。既然如此，你就不可能再打听出什么来了，所以最好还是脱身吧。”

他笑了。

“不然，下次见你，你的头发可能就变成红色了。”

“我最想搞清楚的就是这件事！”维多利亚叫道，“他们为什么染我的头发？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有主意，你知道吗？”

“只有一个令人不快的理由，那就是——让你的尸体不容易被认出来。”

“但如果他们想让我变成尸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

“很有趣的问题，维多利亚。这倒是我最想搞清楚的事。”

“对此你没有任何想法？”

“毫无头绪。”达金先生微微地笑了一下。

“说到线索，”维多利亚说，“你还记得吗，我说那天早晨在蒂奥旅馆看到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我记得。”

“你以前没见过他本人吧？”

“从没见过。”

“我觉得也是。因为，你知道吗，他不是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

于是，她又一次生动地讲起了故事，故事的开头，便是鲁伯特爵士脖子后面那颗刚刚长出来的疖子。

“原来是这样，”达金说，“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那天晚上卡迈克尔放松了警惕，被人杀害了。他安全地找到了科洛夫顿·李，而科洛夫顿·李刺了他一刀，他挣扎着逃走了，在倒下之前，闯进了你的房间，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抓着围巾——他确实是个烈士。”

“你觉得是不是因为我要告诉你这些事，所以他们绑架了我？但，除了爱德华之外，谁也不知道啊。”

“我觉得，他们一定想尽快把你消灭。‘橄榄枝’里的事情，你打听到的太多了。”

“拉斯伯恩博士警告过我，”维多利亚说，“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威胁。我估计他已经意识到我是混进去的间谍了。”

“拉斯伯恩，”达金先生冷冷地说道，“不是一个傻瓜。”

“很高兴我不用再回‘橄榄枝’了，”维多利亚说，“刚才我装得挺勇敢的样子——事实上，我快吓死了。但我不去‘橄榄枝’的话，要怎么找爱德华呢？”

达金笑了。

“人不向山走去，山就向人走来。现在就给他写个便条，告诉他你在蒂奥旅馆，并要他把你的衣服和行李都带过去。今天上午我要就协会举办晚会的事情去找拉斯伯恩博士。捎个便条给他秘书，对我来说再容易不过了——这样，你的那个敌人凯瑟琳就没什么危险，也不会来搞破坏了。至于你，这就回蒂奥旅馆住下来。还有，维多利亚……”

“嗯？”

“如果你陷入了麻烦——不管是什么麻烦——一定要让自己逃出来。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但你的对手非常可怕，而且十分不幸，你知道他们太多的秘密。只要你的行李一到蒂奥旅馆，我雇你所做的工作就结束了，明白了吗？”

“我现在就直接回蒂奥旅馆，”维多利亚说，“不过，我要在路上买点儿扑面粉、唇膏，还有雪花膏，毕竟……”

“毕竟，”达金先生说，“姑娘见心上人之前，肯定要全副武装。”

“我想让理查德·贝克知道，如果我打扮打扮，还是很漂亮的，但好像又没什么意义。”维多利亚说，“可爱德华……”

第二十二章

维多利亚把金色的头发扎好，在鼻子上扑过粉，又涂过唇膏之后，来到蒂奥旅馆的阳台上坐下。她又一次扮演着一个现代朱丽叶，等待罗密欧的到来。

罗密欧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了，他站在草坪上张望着。

“爱德华！”维多利亚喊道。

爱德华抬起头。

“哦，你在这里，维多利亚！”

“快上来。”

“好的。”

一会儿工夫，他就到了阳台上。此刻，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里很安静，”维多利亚说，“等一下我们下去，让马库斯弄点儿喝的。”

爱德华困惑地看着她。

“我说，维多利亚，你怎么把头发搞成这样了？”

维多利亚气恼地长叹一声。

“谁要是提起我的头发，我真想用棍子朝他脑袋敲几下。”

“我比较喜欢原来的颜色。”爱德华说。

“跟凯瑟琳说去！”

“凯瑟琳？她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全跟她有关系！”维多利亚说，“你让我和她成为朋友，我照做了。你不知道，这主意让我倒了大霉！”

“这段时间你上哪儿去了，维多利亚？急死我了。”

“你着急了，是吗？你觉得我去哪儿了？”

“凯瑟琳给我捎来了消息，她说你让她转告我，你要马上去摩苏尔，办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是好消息。并且会在适当的时机与我联系。”

“而你全信了？”维多利亚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口吻说道。

“我认为你找到了什么线索，你自然不会跟凯瑟琳多说……”

“你就没想过，凯瑟琳在说谎，而我已经被人打晕过去了？”

“什么？！”爱德华盯着她。

“我被人用氯仿麻醉了……还差点儿饿死……”

爱德华迅速环视周围。

“上帝啊！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别在这里谈，你看看旁边，都是窗户。去你房间吧？”

“好的，你把我的行李带过来了吗？”

“带来了，我把它们交给搬运工了。”

“因为要是一个人两个星期都不换衣服……”

“维多利亚，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把车开来了，我们去德文郡吧，那地方你从来没去过，是吗？”

“德文郡？”维多利亚惊讶地看着他说。

“哦，就在巴格达城外，离这里不远，这个季节那里是很漂亮的。来吧，我好像好几年没见到你了。”

“我们一起去过巴比伦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但拉斯伯恩博士和‘橄榄枝’是怎么说的？”

“该死的拉斯伯恩博士，我受够那个老家伙了。”

他们跑下台阶，来到爱德华停放汽车的地方。爱德华驾车穿过巴格达，向南方驶去。一开始是沿着一条大道行驶，之后离开大道，颠簸着穿过路途弯曲的棕榈林，越过一座座小桥。最后，出人意料地，车子停在了一片小树林中，四周尽是小水流。周围的树大都是杏树，正是开花时节，景色十分宜人。前方不远处便是底格里斯河。

他们下了车，一起走过鲜花盛开的树林。

“真美。”维多利亚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像回到了英国的春天。”

这里的空气既温暖又柔和。不一会儿，他们坐在一根倒在地上的大树干上，头顶上垂悬着粉红色的花朵。

“现在，亲爱的，”爱德华说，“跟我说说出什么事了。这些日子我太难熬了。”

“真的吗？”她笑着问。

然后，她告诉了他全部事情。讲到女理发师；讲到闻到氯仿的气味，她拼命挣扎；讲到醒来之后被人注射，又昏迷过去；讲到如何逃出来，幸运地遇到了理查德·贝克；讲到如何在去考察队的途中自称维多利亚·庞斯福特·琼斯；还讲到如何近乎奇迹般地扮演一位来自伦敦的人类学学生。

听到这里，爱德华大声笑了起来。

“你太不可思议了，维多利亚！你居然能想到这些事情——还能编出故事来。”

“我知道，”维多利亚说，“你是指我编造那些叔叔出来。庞斯福特·琼斯，还有之前的主教。”

这时，她突然想起在巴士拉的时候她想问爱德华什么问题了。当时克莱顿太太叫他们去喝饮料，而打断了她的发问。

“我之前就想问你，”她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编造主教的那些事的？”

她感到爱德华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变得僵硬了。但他很快回答——非常快。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维多利亚看着他。事后她想到：说错一句孩子般愚蠢的话，竟然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奇怪。

因为完全出乎意料，所以他没有事先准备好借口——他的假面具被揭穿了。

她看着爱德华，曾经思考过的事情又旋转起来，最终，它们落在了合适的位置，就像透过万花筒一般，她看到了真相。也许这并不是在一瞬间被发现的，在她的潜意识中，一直有这样一个问题：爱德华是怎么知道主教的事的？这个问题让她饱受困扰，始终觉得心里有块疙瘩，慢慢地，她推导出了唯一的，也是毋庸置疑的答案……兰格主教的事，她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可以告诉他的人只有克里普夫妇。但自从她来到巴格达后，他们就没有机会见到爱德华，因为爱德华一直在巴士拉。所以，他肯定是在离开英国之前就从他们那儿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要陪克里普夫人来巴格达——自己遭遇的这些事情不是巧合，完全是策划好的。

当她看着爱德华被戳穿后的真面目，突然了解了卡迈克尔口中的“路西法”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那天卡迈克尔看向通往领事馆花园的通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正是自己此刻正看着的面孔，年轻、漂亮——真的很漂亮。

路西法，黎明之子，你是怎样堕落的？

不是拉斯伯恩博士——而是爱德华！爱德华，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的秘书角色，但是他控制、策划、导演了一切。他把拉斯伯恩博士当做一个傀儡——拉斯伯恩还警告过自己，趁来得及，尽早脱身。

她看着爱德华漂亮而邪恶的脸，心中那份幼稚轻率的爱情烟消云散了。她甚至意识到，自己对爱德华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爱情，而是类似于几年前她对亨弗莱·鲍嘉，还有后来对爱丁堡公爵的感情。她只是被对方的魅力迷住了。而爱德华也从未爱过她，只是故意在她面前施展迷人的魅力。他那天轻而易举就跟自己认识了，轻松自然地运用他的魅力让她毫无抵抗就深陷其中。真是个傻瓜。

仅仅几秒钟内，就有这么多想法闪过维多利亚的脑海，真是太神奇了。但她根本不需要思考，这些念头自动就出现了。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藏着这些念头。

与此同时，出于本能地自我保护，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一副傻里傻气、想不明白问题的表情。这个反应就跟她那些念头一样迅速。她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让自己安全，她只有一张牌能打。于是，她把这张牌打了出去。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她说，“你知道我要来巴格达，肯定是你做的安排吧。哦，你太好了，爱德华！”

她那张可塑性极强的脸，此刻带着一副自己都很厌恶的充满崇拜的表情。这时，她观察到爱德华的表情——轻蔑地微微一笑，然后放松下来。她几乎可以感觉到爱德华在自言自语：“这个小傻瓜，什么事情都相信，我随便说什么做什么都行。”

“但你究竟是怎样安排的？”维多利亚问，“你肯定很有权势，跟现在扮演的身份不一样。你是——就像你那天说的——你是巴比伦的国王。”

她看到爱德华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态。她看到了权利、强势、美色、残忍，这些之前都隐藏在一个可爱的男孩子后面。

而我只是个基督徒的奴隶，维多利亚想道。最后，她带着迫切的渴望，画龙点睛地补上了一句——没人知道，这句话有多么伤她的自尊。“但是，你是真心爱我的，对吗？”

此时爱德华脸上已经难掩轻蔑的神态。这个小傻瓜——女人都是傻瓜！要让她们相信你的爱，简直易如反掌，而她们只关心这一点！她们对于伟大的建筑和创造一个新世界没有任何概念，她们只知道哭诉着要一份爱情！她们是奴隶，你可以把她们当成奴隶，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当然爱你。”他说。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给我讲讲吧，爱德华，让我弄明白。”

“我们要创造一个新世界，维多利亚。这个新世界会从旧世界的废墟中拔地而起。”

“跟我说说。”

于是，他对她讲了起来。虽然她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但还是差一点儿就被他的梦想吸引住了。他说，陈旧的东西必然会互相摧毁。那些胖乎乎的老家伙紧攥着自己的利益，阻碍世界的进步。那些顽固又愚蠢的共产党人想要建立他们的马克思主义天堂，这势必会导致全面战争——全面毁灭。然后，会诞生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天堂，剩下的都是经过优胜劣汰的高等人：科学家、农业专家、管理人才——像爱德华这样的年轻人，新世界的齐格弗里德[1]。所有这些都是年轻人，他们像超人一样相信自己的命运。当旧世界被摧毁的时候，他们便会出现，接管新世界。

这太疯狂了——却是一种建设性的疯狂。这种事只有在一个已经粉碎和瓦解的世界中才会出现。

“但你要想一下，”维多利亚说，“会有很多人被杀死。”

“你不能理解。”爱德华说，“无所谓。”

无所谓——这就是爱德华的信条。不知为什么，维多利亚的脑子里突然想起那个用沥青粘补起来的三千年前的粗制陶碗。它们都是有所谓的——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家里人煮的食物、家徒四壁但有一两件珍贵的东西。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各司其职，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中发挥作用，制作陶陶罐罐，养儿育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中既有欢笑，又有泪水。真正有所谓的是他们，而不是那些为了创造新世界不惜伤害他人性命、有着邪恶面容的救世主。

维多利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知道，在德文郡这个地方，她的生命很脆弱。她说：“爱德华，你太了不起了！我呢？我能做些什么吗？”

“你想加入我们吗？你相信这些理论？”

维多利亚非常谨慎，她知道，突然相信这番歪理邪说，会显得很奇怪。

“我只是相信你，爱德华！”维多利亚说，“任何事情，只要是你让我做的，我就会去做。”

“真是个好姑娘。”他说。

“一开始你为什么安排我到这儿来呢？肯定有什么理由吧？”

“当然有。你还记得那天我给你拍了张照片吗？”

“我记得。”维多利亚说。

（这蠢货，稍微奉承两句就得意忘形了！维多利亚自顾地自想着。）

“我被你的外貌吸引住了——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所以我拍照确认一下。”

“我像谁？”

“一个给我们制造了很多麻烦的女人——安娜·舍勒。”

“安娜·舍勒。”维多利亚吃惊地看着他，无论如何她都没想到这一点，“你是说——她看起来像我？”

“侧面看起来非常像，有些特征简直一模一样。还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的上嘴唇左边有个小疤痕……”

“我知道，小时候我磕到了小锡马上。那只小锡马的耳朵尖尖地竖起来，所以扎得很深。现在不太明显了——要是涂上粉就一点儿也看不出啦。”

“安娜·舍勒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个小疤痕，这很重要。你们的身材、容貌都很像，她比你大四五岁，唯一不同的是头发，你是黑发，她是金发，而且发型也不一样。你的眼睛很蓝，不过没关系，戴上有色眼镜就看不出来了。”

“你让我来巴格达，就因为这个理由？因为我像她？”

“是的，我想你们长得这么像——以后说不定有用。”

“所以你就安排了这一切。那克里普夫妇呢，他们是谁？”

“他们不重要，只是按照吩咐行动而已。”

爱德华的语调中有些什么东西，让维多利亚的脊椎阵阵发凉。他的语气没有一点儿人类的情感——他们只是服从命令。

这个疯狂的计划中带着某种宗教色彩。爱德华，维多利亚想，他把自己看做上帝，这是很可怕的。

但她嘴里却说：“你以前告诉我，安娜·舍勒是一个女老板，像女王蜂一样。”

“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我得告诉你一点儿干扰信息。”

要不是我长得像安娜·舍勒，那时候我就没命了吧，维多利亚想道。

她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奥托·摩根赛尔的首席秘书，摩根赛尔是个美国银行家，也是个国际银行家。但安娜·舍勒远没有这么简单，她有一个非常有条理的金融头脑，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多少已经知道我们的金融业务了。对我们来说，这三个人非常危险——鲁伯特·科洛夫顿·李、卡迈克尔——这两个已经解决了，只剩下安娜·舍勒。她原计划三天内抵达巴格达，而现在，她失踪了。”

“失踪？在哪儿失踪的？”

“在伦敦。其实看起来，她似乎是从地球上消失了。”

“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达金可能知道。”

可达金并不知道。维多利亚了解这一点，而爱德华不了解——那么，安娜·舍勒到底在哪里？

她问道：“你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吗？”

“我们有个主意。”爱德华缓缓说道。

“什么？”

“安娜·舍勒肯定会来巴格达参加会议，这个会议至关重要。而距离这个会议只有五天了。”

“这么快？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在入境的每个通道都安排了人手。她肯定不会以真实姓名出现，也肯定不会坐政府专机来，我们有办法检查政府专机。所以我们调查了所有私人旅客名单，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名单上有个人叫格利特·哈登，我们发现根本没这个人，这是个假名字，填写的地址也是假的。所以我认为，格利特·哈登就是安娜·舍勒。”

他又补充道：“她乘坐的飞机，后天将会降落在大马士革。”

“然后呢？”

爱德华突然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就看你的了，维多利亚。”

“看我的？”

“你要去代替她。”

维多利亚缓缓说道：“像鲁伯特·科洛夫顿·李吗？”

这番话讲得很轻，几乎是耳语。在那一次冒名顶替的事件中，鲁伯特·科洛夫顿·李死去了。那么当维多利亚去替代的时候，安娜·舍勒，或者说格利特·哈登，大概也要死了……而且，就算维多利亚不同意，安娜·舍勒也是必死无疑的。

爱德华正在等她回答——要是爱德华对她的忠诚有一秒怀疑，那她就活不成了——而且是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

不行，她必须答应，然后伺机向达金先生报告。

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道：“我……我……哦……我不行，爱德华。我会被认出来的，我不会讲美国口音。”

“安娜·舍勒没有口音的。而且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就装作得了喉炎。这里最出名的一个医生会为你诊断。”

真是什么地方都有他们的人，维多利亚想道。

“我需要做些什么呢？”她问。

“用格里特·哈登这个名字，从大马士革飞到巴格达来，然后马上卧床不起。经过我们著名医生的允许后，正巧能赶上参加会议。会上，你把带来的文件放在他们面前。”

维多利亚问：“是真的文件吗？”

“当然不是，我们会换上我们的。”

“那这些文件上写着什么呢？”

爱德华笑了。

“会用最详细的证据，揭露共产党人在美国的阴谋计划。”

维多利亚想，安排得真好。

她说：“你真的认为我可以处理好吗，爱德华？”

既然她已经成了其中一员，那么，用一副充满真诚又带点儿焦虑的神情提问，对维多利亚来说就再容易不过了。

“我确定你可以。我注意到你在扮演一个角色的时候，会乐在其中，所以他们不会怀疑你的。”

维多利亚沉思着说：“一想到汉密尔顿·克里普夫妇，我就觉得自己很愚蠢。”

他傲慢地大笑起来。

维多利亚虽然脸上满是崇拜，心里却充满恶意地想道，你自己也是个大笨蛋，在巴士拉说漏了主教的事情。如果你那时候没说漏嘴，我恐怕永远也看不穿你的真面目。

她突然问道：“那拉斯伯恩博士呢？”

“什么意思？”

“他只是个傀儡吗？”

爱德华冷酷地撇了撇嘴。

“拉斯伯恩得按我们的规矩办事。你知道他这几年都在干什么吗？他十分聪明地挪用了整整四分之三从世界各地来的捐款，这是自霍拉修·博特姆利以来最大的诈骗。是的，拉斯伯恩完全被我们捏在手里——他知道，我们随时可以揭发他。”

维多利亚突然对那位额头很高，灵魂却贪婪低劣的老人产生了一丝感激之情。他可能是个骗子——但尚有怜悯之心——他曾劝她别再插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新秩序。”爱德华说。

维多利亚想：爱德华这人看起来很理智，其实是个疯子！如果有人想扮演上帝的角色，那你想必就是疯了。人们常说谦卑是种美德，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谦卑能让你保持理智，保持人性……

爱德华站起身。

“我们得走了，”他说，“我们要把你送到大马士革，后天，就要按计划展开行动了。”

维多利亚高兴地站了起来。一旦她离开这个德文郡，回到巴格达的人群中，回到蒂奥旅馆，马库斯会红光满面地大叫着给她点一杯酒，那么，爱德华这个近在咫尺、纠缠不休的威胁就会消除。她得扮演一个两面派的角色——一边继续像狗一样表示对爱德华的忠诚，一边暗地里破坏他的计划。

她说：“你认为达金先生知道安娜·舍勒在哪儿吗？也许我能打听出点儿什么来，他可能会透露一些线索的。”

“不可能——而且无论如何，你不要再去见达金了。”

“他叫我今晚去见他。”维多利亚说了个谎，她感到一丝寒意从脊椎往上冒，“要是我不去，他会觉得奇怪的。”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他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爱德华说，“我们的计划已经制订好了。”他又加了一句，“你不会再在巴格达露面了。”

“可是爱德华，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蒂奥旅馆啊，我还订了个房间呢。”

围巾。那条宝贵的围巾。

“这段时间你不需要那些东西。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一套衣服，走吧。”

他们又上了汽车。维多利亚想：我应该想到的，发现他的秘密之后，他是不会傻到让我再跟达金先生见面的。他相信我痴迷他——是的，这一点他很确信——但他不会让自己冒任何风险。

她说：“如果我不出现了，他们……不会找我吗？”

“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的。等一会儿到了桥那里，你就装作跟我道别，然后去西岸看几个朋友。”

“实际上呢？”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维多利亚坐在车上，一言不发，他们经过崎岖不平的路段，穿过棕榈林和小桥。

“拉法奇。”爱德华喃喃自语，“要是能知道卡迈克尔这句话的意思就好了。”

维多利亚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哦，”她说，“我忘了告诉你了，不知道这事重不重要。有一天，一个拉法奇先生到山丘附近的考察队来了。”

“什么？”由于激动，爱德华猛踩了一脚刹车，“什么时候的事？”

“哦，大概一个星期之前吧。他说他是从叙利亚的一个考察队来的，那个考察队好像是一个叫帕罗特的人负责的。”

“你在的时候，有两个分别叫安德烈和费多斯的人去过吗？”

“有的。”维多利亚说，“其中一个得了胃病，去房间里躺着了。”

“这两个是我们的人。”爱德华说。

“他们去干什么？找我？”

“不，我不知道你当时也在那儿。但是，卡迈克尔在巴士拉的时候，理查德·贝克也在。我们猜，卡迈克尔交给了贝克某样东西。”

“他说他的东西被人搜过了。那有没有找到呢？”

“没有——你再仔细想想，维多利亚，那个叫拉法奇的人是在我们的两个人之前去的，还是之后去的？”

维多利亚装出回忆的样子，其实她正在考虑，应该把什么事情转嫁到传说中的拉法奇先生身上。

“那是……对，是在那两个人之前一天去的。”

“他做了什么？”

“嗯，”维多利亚说，“他参观了挖掘现场——和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一起。然后理查德·贝克带他进屋，参观了文物收藏室。”

“他是跟理查德·贝克一起去的，他们交谈了吗？”

“我觉得交谈了，”维多利亚说，“我是说，参观的时候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的，是吧？”

“拉法奇，”爱德华喃喃自语，“拉法奇是什么人呢？为什么我们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呢？”

维多利亚真想对他说：“他是哈里斯夫人的弟弟。”但还是忍住了。她为自己编造出了一个拉法奇先生而感到高兴，她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有了拉法奇先生的形象——身材消瘦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患了肺病，一头黑发，留着小胡子。过了一会儿，当爱德华问她的时候，她便把这个形象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这时，他们正在巴格达的郊区行驶。爱德华把车转到旁边的一条街上，这条街上全是模仿欧洲建筑风格的现代别墅，阳台被花园围绕着。其中一幢房子前面停着一辆大型房车。爱德华把车停在那辆房车后面，然后和维多利亚走出来，迈步踏上门前的台阶。

一个黑黑瘦瘦的妇女出来迎接他们，爱德华用法语和她快速地讲起话来，维多利亚的法语不是很好，无法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大概的意思是，给这位小姐换一套衣服。

妇女转向她，用法语礼貌地说：“请跟我来。”

她把维多利亚带到一间卧室，一套修女的衣服摊开放在床上。妇女示意维多利亚换衣服，于是维多利亚脱下衣服，换上崭新的羊毛内衣裤，还有中世纪的多褶黑长袍。法国妇女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巾。维多利亚看了镜子一眼，她那苍白的小脸被隐藏在一堆巨大的东西中——是头巾吗——下巴也包裹着白色的头巾，看上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纯洁和超凡脱俗的气质。法国妇女又把一串木质念珠挂在她的脖子上。然后，维多利亚穿上一双尺寸过大的鞋子，被领去见爱德华。

“看上去很像，”爱德华赞许地说，“眼睛要往下看，尤其是旁边有男人的时候。”

不一会儿，法国妇女也过来了，她同样穿上了修女衣服。两个修女走了出去，坐进那辆房车。车里已经有个穿着西装的高大黑人坐在驾驶座上了。

“现在就看你的了，维多利亚。”爱德华说，“听指令行事。”

他的话中隐隐有一股不可违抗的威胁力量。

“你不来吗，爱德华？”维多利亚用忧伤的语调说道。

爱德华对着她笑了。

“三天后，你就又能见到我了。”他说。然后，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劝诱的口吻，小声说道：“别让我失望，亲爱的。只有你能做好这件事——我爱你，维多利亚。我怕被人看到我在吻一个修女，但我真想吻你。”

维多利亚像一个被人称赞的修女一样垂下了目光。实际上，她是要隐藏刚刚那一瞬间涌现的愤怒。

可怕的犹大，她想道。

可是表面上，她的神态如往常。

“看起来，我真是个合格的基督徒。”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爱德华说完，又补充道，“别担心，你的证件都天衣无缝，过叙利亚边境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麻烦。顺便说一下，你在教内的名字是玛丽·苔丝·安格莉丝，陪同你的特雷泽修女有全部证件，对你全权负责。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一定要服从指令，否则——我坦率地警告你，你会受到惩罚。”

他向后退了一步，高高兴兴地挥手，汽车启动了。

维多利亚靠在椅背上，思考着可能要采取的行动，陷入了沉思。因为他们会途径巴格达，她可以在经过那里的时候或者在过边境的时候大喊救命，告诉别人她是被强迫带走的——事实上，她可以以任何方式吵闹起来。

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呢？最大的可能是维多利亚的生命就此告终。她注意到，特雷泽修女在袖套中藏了一支小型半自动手枪，自己可能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或者，等到了大马士革再采取行动？在那里呼救？很有可能落得同样下场。或者，司机和修女的证词会将她的话驳倒，他们可能会出示证明，说她患有精神病。

最好的选择是按他们的要求去做——接受他们的计划，以安娜·舍勒的名义来到巴格达，扮演她。如果这样做的话，迟早会等到一个时机，或许在最后的高潮时刻，爱德华无法再控制她的言行。如果她能继续让爱德华相信自己对他唯命是从，那么，她带着伪造的文件出现在会议上的时刻就会来临——而那时，爱德华是不会在场的。

没人可以阻止她说“我不是安娜·舍勒，这些文件全都是伪造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爱德华不怕她将来会这么做。但又想了想，虚荣心能让人盲目，虚荣心是阿喀琉斯的脚踝。而且，爱德华和他那伙人若想成功，就必须找个人来顶替安娜·舍勒，这是不可避免的选择。要找到一个女孩，外表与安娜·舍勒十分相似——甚至在相同的部位有个疤痕——这是非常困难的。维多利亚记得，在《里昂邮件》中，杜波斯的眉毛上有个疤痕，还有一根变形的手指。前者是先天的，后者是后天事故造成，这些巧合都是非常罕见的。是的，那些超人需要维多利亚·琼斯，一个小小打字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维多利亚控制着他们，而不是他们控制着维多利亚。

汽车驶过了大桥。维多利亚怀着乡愁注视底格里斯河，接着，他们便在一条尘土飞扬的高速公路上扬长而去。维多利亚用手指一个个摸着脖子上的念珠，它们彼此碰撞发出的声音稍微给她带来了一些安慰。

“无论如何，”维多利亚自我安慰道，“我是个基督徒。如果一个人是基督徒，那么对他来说，做一个基督的殉道者，要比做一个巴比伦的国王要好上一百倍——而且，我敢说，我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基督的殉道者。哦，好吧，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成为大人物，我讨厌大人物！”

注释：

[1]德国史诗《尼伯龙根》中的英雄。

第二十三章

1

巨大的客机从天而降，完美着陆。沿着跑道缓缓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在指定地点停住了。乘客们走下飞机，去巴士拉的乘客和换乘去巴格达的乘客在此分开。

换乘去巴格达的只有四人。一个富态的伊拉克商人，一个年轻的英国医生，还有两名女性。他们都经过了各道程序和询问。

第一个办理手续的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妇女，她头发凌乱，一脸倦容，随意围着一条围巾。

“庞斯福特·琼斯太太？英国人？好的，是来找丈夫的？请告诉我你在巴格达的住址，带着哪国货币……”

接下来是另一位女性。

“格利特·哈登？好的，哪里人？哦，丹麦。你从英国来？巴格达的住址是什么？你带哪国货币？”

格利特·哈登是一个身材纤瘦的金发姑娘，她戴着一副墨镜，嘴唇上方的部位涂着一层厚厚的粉，好像是为了掩饰某种污点。她穿着整洁，但很简朴。

她的法语很糟糕——有时候不得不让对方重复一遍问题。

机场人员告诉四位乘客，飞往巴格达的班机将在下午起飞。现在，工作人员会开车送他们去阿巴斯旅馆就餐并休息。

格利特·哈登坐在床上，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身穿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制服，皮肤黑黑的高个子女人。

“打扰了，哈登小姐，您能跟我来一趟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办公室吗？您的机票出了点儿小问题，请往这边走。”

格利特·哈登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一个门口挂着大牌子的房间，牌子上写着金色的字——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办公室。

空姐打开门，示意让哈登小姐进去。等格利特·哈登一进门，她就从外面把门关上，并且快速摘下了牌子。

格利特·哈登刚进门，早就躲在门后的两个男人便马上用布把她的头蒙住，并往她的嘴里塞了东西。其中一个男人卷起她的衣袖，拿出针管，给她注射了一针。

几分钟后，她的身体瘫软了下来。

屋内的年轻医生高兴地说道：“这一针会持续六个小时，现在，你们两个抓紧做事吧。”

他朝屋内的另外两个人点了点头。那是两个修女，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男人走出了房间。年长的修女走到格利特·哈登跟前，把瘫软躯体上的衣物脱了下来。那个年轻的修女微微颤抖着，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不一会儿，格利特·哈登穿着修女服，安静地躺在床上。而年轻的修女，此刻穿着原本属于格利特·哈登的衣服。

年长的修女开始收拾同伴浅黄色的头发。她掏出一张照片，竖在镜子前，一边看一边精心地给同伴梳理头发。从额头往后梳，然后在脖子后面做成卷曲的效果。

她后退两步，用法语说：“多么惊人的变化！快戴上墨镜，你的眼睛太蓝了。好的，简直令人惊叹！”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那两个人男人又回来了。他们咧嘴笑着。

“果然，格利特·哈登就是安娜·舍勒，”一个男人说道，“她把证件藏在了行李里。经过伪装后，夹在一本丹麦出版的杂志《医疗按摩》中。现在，哈登小姐。”他假惺惺地对维多利亚鞠了一躬，“我有这个荣幸与您共进午餐吗？”

维多利亚跟着他走出房间，朝大厅走去。另一位女乘客正在柜台发电报。

“不对，”她说，“庞——斯——福特。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今晚抵达蒂奥旅馆，一路平安。”

维多利亚突然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位肯定就是庞斯福特·琼斯博士的妻子，来跟他团聚的。庞斯福特·琼斯博士曾多次惋惜地说他把妻子告知抵达时间的信弄丢了，但她二十六号肯定会来。那么，现在庞斯福特·琼斯的妻子比预计早到了一周，维多利亚也不觉得奇怪。

要是她能想到某种方法，让庞斯福特·琼斯太太送个信息给理查德·贝克，那该有多好啊……

陪同她的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挽着她的胳膊离开了柜台。

“别和同行的乘客说话，哈登小姐。”他说，“我们不想让那位太太注意到，跟她同行的已经换了个人。”

他带着维多利亚走出旅馆，走进一家饭店吃了午饭。他们回来时，庞斯福特·琼斯太太正好从旅馆前的台阶上走下来。她对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丝毫怀疑的迹象。

“出去逛了逛？”她打着招呼，“我正想去市集看看。”

要是我能往她行李里塞点儿什么东西……维多利亚想着。

但每时每刻都有人看着她。

下午三点，飞往巴格达的飞机起飞了。

庞斯福特·琼斯太太的座位在最前面。维多利亚则坐在机舱尾部，靠近舱门。隔着通道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男人——是她的看守。维多利亚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庞斯福特·琼斯太太，也没有机会给她塞什么东西。

这一次飞行的时间并不长。维多利亚再一次从空中向下俯瞰，她看到了巴格达的轮廓，看到底格里斯河像一条金黄的纹路，将城市一分为二。

这番景象，不到一个月之前她也看过。从那个时候起，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啊！

两天后，代表世界上两种思想的人就要在这里会面，讨论未来。

而她，维多利亚·琼斯，将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2

“你知道吗，”理查德·贝克尔说，“我很担心那个姑娘。”

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茫然地问：“哪个姑娘？”

“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往周围看了一下，“她在哪儿……哦，天哪，她昨晚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我想你也没注意。”理查德·贝克说。

“我太粗心了。那份巴木达土丘的挖掘报告把我吸引住了，那个分层是毫无道理的。她知道去哪里能找到我们的卡车吗？”

“她要想回来的话，一点儿困难都没有。”理查德·贝克说，“事实上，她不是维希尼亚。”

“不是维希尼亚？太奇怪了。可是我记得你说她的教名是维多利亚。”

“是的，但她不是人类学家，也不认识艾默生。事实上，整件事情都是——都是一个误会。”

“天哪，这很奇怪。”庞斯福特·琼斯博士思考了一会儿，“非常奇怪，我希望——是我搞错了吗？我知道我有时候心不在焉，是我把信搞错了吧？”

“我也搞不懂。”理查德·贝克皱着眉头说道，丝毫没有理会庞斯福特·琼斯博士的猜测，“她好像是跟一个年轻男人上车走了，而且没有回来。还有，她的行李就在那里，但她从来没想过要打开。我感到很奇怪——尤其是考虑到她现在的处境。我本来以为她会梳洗打扮一番，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一起吃午饭……真是搞不懂，希望她不要出什么事。”

“我觉得她不会出事的。”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安慰道，“明天我准备在H地段继续向下挖掘。从总体规划来说，我对在那里挖出档案室抱有很大期望。从那块碑的碎片来看，希望很大。”

“他们绑架过她一次了。”理查德·贝克说，“为什么不能认为，他们绑架了她第二次呢？”

“不可能，不可能。”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说道，“这个城市现在很安定，你自己也这么说。”

“我要是能想起石油公司那个人的名字就好了。迪肯？达金？大概就是这种名字。”

“从来没听过这个人。”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说，“我准备把穆斯塔法那一队调到东北角去，那么我们就可能顺着J沟往前挖——”

“先生，如果我明天再去一次巴格达，你不介意吧？”

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不再扯开话题，他盯着贝克。

“明天？但我们昨天才去过啊。”

“我很担心那个姑娘。非常担心。”

“哦，理查德，我真没看出来是这样。”

“怎样？”

“你爱上她了。挖掘工作中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有女人参加——尤其是漂亮女人。前年跟我们一起的那个女人，瑟贝尔·穆菲尔德，长得不怎么样，我本来以为她很安全——可是结果呢！在伦敦的时候我真该听听克劳德的劝告——法国人说话总是一针见血。他当时讨论过她的腿，非常热情。当然了，这个女孩子，维多利亚，维希尼亚，不管她叫什么名字——长得很漂亮，讨人喜欢。你的品位不错，理查德，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很有意思，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对一个姑娘感兴趣。”

“不是这样的，”理查德说，他脸都红了，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盛气凌人，“我只是——呃——担心她而已。我必须要去一次巴格达。”

“好吧，如果你明天要去。”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说道，“记得把剩下的挖掘出的东西带回来，那些笨蛋司机忘了。”

3

第二天凌晨，理查德一到巴格达，便前往蒂奥旅馆。在那里，他得知维多利亚没有回来。

“而且我们早就安排好了，饭菜都是特意准备的。”马库斯说，“我还给她留了一个上好的房间，你说怪不怪？”

“你报警了吗？”

“没有，亲爱的，报警没什么好处，她不会喜欢的。而且我也不想这么做。”

经过简短的询问，理查德知道了达金先生的住址，于是他又飞快地往那边赶去。

这个男人和他印象中没什么两样。他看着达金先生弯腰曲背的身姿，优柔寡断的面容，还有微微颤抖的双手。这男人不怎么样！他首先向达金先生道歉，打扰了他的时间，然后问对方有没有见过维多利亚。

“她前天来过这里。”

“你能告诉我她现在的住址吗？”

“住蒂奥旅馆吧，我想。”

“她的行李在那儿，但人不见了。”

达金先生微微扬了扬眉毛。

“她最近一直跟我们在阿斯旺山丘做挖掘工作。”理查德解释道。

“嗯，我明白了，恐怕我帮不上你的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她在巴格达还有一些朋友，但我和她不熟，不知道那些朋友叫什么。”

“她可能在‘橄榄枝’吗？”

“我觉得不会，但你可以去问问。”

理查德说：“听着，找不到她，我就不会离开巴格达。”

他皱着眉头看着达金先生，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达金先生笑着摇了摇头。

“哦，维多利亚。”他用责备的口吻喃喃自语道。

愤怒的理查德回到蒂奥旅馆，碰上了满面春风的马库斯。

“她回来了？”理查德急切地喊道。

“没有，没有，是庞斯福特·琼斯太太。我刚听说，她今天就坐飞机到巴格达。可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却跟我说她要下周才能到。”

“他总是搞错日期。维多利亚·琼斯有什么消息吗？”

马库斯的神色又黯淡下来。

“不，什么消息也没有。这种感觉真讨厌，贝克先生。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又这么活泼迷人。”

“是的，是的。”理查德不想让他继续唠叨下去，“我想我最好等一等，去接一下庞斯福特·琼斯太太。”

他真想知道，维多利亚究竟出什么事了。

4

“是你！”维多利亚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被领到巴比伦宫旅馆的房间后，她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凯瑟琳。

凯瑟琳带着同样的敌意对她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是我。现在，请上床吧，医生马上就来。”

凯瑟琳穿着护士服，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十分明显，她会为了看守维多利亚而寸步不离。维多利亚不太高兴地躺在床上，嘟囔道：“我要是能见到爱德华……”

“爱德华！爱德华！”凯瑟琳轻蔑地说，“爱德华从来就没在意过你，愚蠢的英国姑娘。他爱的是我！”

维多利亚漠然看着狂热固执的凯瑟琳。

凯瑟琳继续说道：“自从那天早晨你粗鲁地要见拉斯伯恩博士，我就开始恨你了。”

维多利亚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来刺激她。她说：“不管怎么说，我比你重要得多。任何人都能扮演护士的角色，而我，所有的事情都依赖于我。”

凯瑟琳装模作样地说：“没有谁是必不可少的。你应该了解这一点。”

“我就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叫他们拿丰盛的晚餐过来。如果不吃些东西，到时我怎么扮演好美国银行家秘书的角色呢？”

“我也觉得，趁你还能吃，就吃吧。”凯瑟琳不情愿地说道。

维多利亚没有注意到这番话中的险恶用意。

5

克罗斯比上尉说：“据我所知，这里有个叫哈登的小姐刚住进来。”

巴比伦宫旅馆办公室里那个温文儒雅的男人点了点头。

“是的，先生，是从英国来的。”

“她是我姐姐的一位朋友，请你把我的名片带给她。”

他在一张卡片上写了几个字，请一个侍者送了上去。

不一会儿，送名片的侍者回来了。

“那位小姐不太舒服，先生，嗓子疼。医生马上就来，现在有个护士正看着呢。”

克罗斯比转身离开了。一到蒂奥旅馆，马库斯就上来跟他说话。

“哦，亲爱的，我们喝一杯吧。今天晚上旅馆客满了，都是来参加会议的。庞斯福特·琼斯博士前天刚回考察队，他的太太今天就来了，还等着与丈夫见面呢，真是遗憾。琼斯太太很不高兴，她说她告诉过他，自己会坐这班飞机过来。但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这种人，你知道的，不管是什么日期、时间，他总会弄错。但他是个好人。”马库斯带着他那副处处与人为善的表情总结道，“不管怎么说，我把她安排进来了——把联合国的一位重要人物赶走了。”

“巴格达现在人满为患。”

“警察都调过来了，他们采取了很多防备措施。他们说——你听到过吗——共产党人在谋划暗杀总统。他们已经逮捕了六十五名学生！看到俄国警察了吗？他们怀疑每一个人。但这一切对贸易很有好处——确实很有好处。”

6

电话铃声响起，很快，有人接了电话。

“这里是美国大使馆。”

“这里是巴比伦宫旅馆，安娜·舍勒小姐住在这里。”

“安娜·舍勒？”马上，一个专员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安娜·舍勒小姐能和我通话吗？”

“舍勒小姐得了咽喉炎，正躺在床上休息。我是斯莫尔布鲁克医生，在给舍勒小姐看病，她带了一些重要文件过来，希望大使馆派负责相关事务的人员过来取一下。马上就来？谢谢，我等你。”

7

维多利亚在镜子面前转过身。她的衣服是量身定做的，剪裁恰到好处，金黄色的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她感到紧张，同时又很兴奋。

刚转过身，她就看到凯瑟琳眼中兴高采烈的神色，她警觉起来，为什么凯瑟琳这么高兴？

他们想干什么？

“怎么这么高兴？”她问道。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现在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恶意了。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凯瑟琳轻蔑地说，“还以为每个人都在依赖你。呸，你就是个笨蛋！”

维多利亚猛地扑到她身上，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掐她。

“告诉我，你什么意思！”

“啊……你弄疼我了。”

“告诉我——”

敲门声响起。敲了两下后，停顿一下，又敲了一下。

“现在你就知道了！”凯瑟琳说。

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穿着国际刑警的制服。他把身后的门锁好，拿下钥匙，然后朝凯瑟琳走去。

“快。”他说。

他掏出一根细绳，跟凯瑟琳一起，迅速把维多利亚绑在一把椅子上。接着，他又掏出一条围巾，把维多利亚的嘴堵住了。做完后，他后退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挺好的。”

然后他转向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看着对方手里粗大的警棍，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让她在会议上扮演安娜·舍勒，他们怎么敢冒这个险呢？巴格达有不少人认识维多利亚。他们的计划一直都是——安娜·舍勒在最后时刻遭到歹徒袭击，惨遭杀害，血肉模糊的尸体无法辨认，只有随身携带的文件——那些精心伪造的假文件——会保留下来。

维多利亚把脸转向窗户，尖叫起来。男人笑了一下，走到了她跟前。

这时，几件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玻璃窗被人砸破了——她挨了重重的一拳，倒在地上——眼冒金星，之后是一片黑暗……然后，在黑暗中，她听到了讲话声，是令人安心的英国口音。

“你还好吧，小姐？”那个声音说道。

维多利亚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说什么？”另一个声音问。

第一个人挠了挠头。

“她说宁在天堂当差，不到地狱为王。”那人犹豫地说。

“哦，这是句名言。”第一个人说，“不过她说错了。”他加了一句。

“不，我没说错。”说完，维多利亚晕了过去。

8

电话铃声响起，达金拿起了话筒。有个声音说道：“维多利亚的行动成功了。”

“很好。”达金说。

“我们抓住了凯瑟琳·塞拉金丝和那个医生。还有两个人从阳台上跳了出去，受了重伤。”

“我们的姑娘没受伤吧？”

“晕了过去——但没受伤。”

“真正的A.S.还是没有消息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消息。”

达金把话筒放了下来。

不管怎样，维多利亚没事——但安娜呢，他想，肯定死了吧……她坚持单独行动，并且反复重申会在十九号之前到巴格达。今天就是十九号，但安娜·舍勒没有消息。不相信官方组织机构，在这一点上她或许是对的，达金自己也不知道。毫无疑问，官方组织的消息被泄露了——有间谍。但是仅靠她自己的才智和手段，也没让结果变得更好……

而如果安娜·舍勒不出席会议，就不会有充足的证据。

这时，仆人送来一张纸，上面写着理查德·贝克和庞斯福特·琼斯太太求见。

“我现在谁也不想见，”达金说，“告诉他们很抱歉，我正忙着呢。”

仆人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交给达金一张便签。

达金打开便签，读道：“我想跟你谈谈亨利·卡迈克尔的事情。R.B.[1]”

“请他进来吧。”达金说。

不一会儿，理查德·贝克和庞斯福特·琼斯太太走了进来。理查德·贝克说：“我不想占用您的时间，但我上学的时候，认识一个叫亨利·卡迈克尔的校友。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但一周前，我在巴士拉的时候，在领事馆的休息室里偶然遇见了他。他当时打扮成一个阿拉伯人，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和我认识的迹象，但他想方设法与我通信了。对此，您有兴趣吗？”

“非常有兴趣。”达金说。

“我当时想，卡迈克尔一定相信自己正处于危险中。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证实。有个人掏出左轮手枪想朝他射击，我上去把枪打掉了。卡迈克尔趁机逃走，但在走之前，他悄悄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我是后来才发现的——看起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不过是张‘字条’，上面提到一个叫艾哈迈德·穆罕穆德的人。但我认为，这张字条是卡迈克尔得以开展行动的重要文件。

“既然他没给我任何说明，我就把字条小心地保存了起来。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来找我要的。几天前，我听维多利亚·琼斯说，他已经死了。而根据她告诉我的其他事情，我得出一个结论：这张字条应该交给你。”

他站起身，把一张上面写着字的肮脏字条放在了达金的办公桌上。

“这张纸，对你有意义吗？”

达金深深地吸了口气。

“是的，”他说，“比你想象的意义更大。”

达金也站了起来。

“非常感谢你，贝克。”他说，“很抱歉我要中断这次谈话，接下去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一秒钟都不能耽误了。”他又跟庞斯福特·琼斯太太握了握手，说道，“我想你是要去考察队跟丈夫见面吧，希望旅途愉快。”

“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今天早上没和我一起来巴格达，真是太好了。”理查德说，“老庞斯福特·琼斯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太敏感，但他应该能注意到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妹妹之间的区别。”

达金吃惊地看着庞斯福特·琼斯太太。对方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说道：“我姐姐艾尔西还在英国。我就把头发染成黑色，用她的护照过来了。我姐姐名叫艾尔西·舍勒，而我，达金先生，是安娜·舍勒。”

注释：

[1]理查德·贝克的简写。

第二十四章

巴格达变样了。街边布满了警察——全是从国外调来的国际刑警，美国警察和俄国警察一个挨一个站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有一个谣言始终流传着——两位大人物都不会来参加会议了！有两架俄国飞机在武装护卫的情况下着陆，但里面只有两名年轻的俄国飞行员。

最后，消息终于传来，一切将正常进行。美国总统和俄国领导人都已到达巴格达，他们现在下榻在摄政王宫。

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开始了。

小小的接待室里，可能会影响历史进程的事宜正在被讨论着。和大多数重大事件一样，这些会议通常都不会很有戏剧性。

来自哈维尔原子研究所的艾伦·布瑞克博士，用低沉的嗓音阐述自己带来的资料。

已故的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留下了某些材料供他分析研究，这是他在某次途径中国和突厥斯坦，再穿过库尔德斯坦和伊拉克的旅途中搜集到的。布瑞克博士用大量专业术语解释了这些证据。金属矿石……铀含量高……矿产的来源不是很清楚，因为鲁伯特爵士的笔记和日记在战争中被敌人毁掉了。

接着是达金先生的发言。他用温和又略带疲惫的口吻讲述了亨利·卡迈克尔的英雄事迹，卡迈克尔坚信人们口中流传的事情是真的，在远离人类文明的地方，有庞大的设备和地下实验站在运转。于是他独自着手调查，最终查出了真相。接着，他又讲到伟大的旅行家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因为对那些不毛之地有足够的了解，所以他相信卡迈克尔。他赶来巴格达与卡迈克尔见面，结果牺牲了。而卡迈克尔，也死在了冒名顶替的假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手下。

“鲁伯特爵士牺牲了，亨利·卡迈克尔也牺牲了。但还有第三个证人活着，今天，她也在这里。现在，我想请出安娜·舍勒小姐，说说她所掌握的证据。”

安娜·舍勒，就跟在摩根赛尔先生的办公室里一样沉着、冷静，列举了一长串人名和数字。凭借其出色的金融头脑，她清楚地阐明了一个庞大的金融网络是如何把流通的金钱控制起来，然后投入到一些活动当中，而这些活动的目的是让整个文明世界分裂成两个不同的派别。这并不是主观臆测，她列举了事实和数字来证明这个论点。她这番足以给他们定罪的言论，虽然与卡迈克尔的个人冒险活动并未完全契合，但对与会的人来说，显然是很具说服力的。

达金再次发言。

“亨利·卡迈克尔牺牲了。”他说，“但通过危险的旅程，他也获得了确凿的证据。他不敢随身携带这些证据——敌人无时无刻不在追踪他。但他有很多朋友，通过两个朋友之手，他把这些证据安全地送到了另一个朋友那里——这位朋友是在整个伊拉克都德高望重的人物。经过他的同意，今天，我也把他邀请到了这个会议。我说的这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就是谢赫·侯赛因·齐亚拉。”

正如达金所说，谢赫·侯赛因·齐亚拉在整个穆斯林界都享有盛名，他不仅是个神职人员，还是个著名诗人。很多穆斯林把他当做圣人看待。现在，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材，棕红色的胡须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灰色上衣上镶着金边，外面罩一件精致的、轻如薄纱的棕色长袍，头上裹着一块绿色的布头巾，头巾周围环绕着粗金线，给人一种很有权势的感觉。他开始发言，声音沉稳而洪亮。

“亨利·卡迈克尔是我的朋友。”他说，“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跟我学习伟大诗人的诗句。前两天，有两个带着流动电影院周游世界的人来到这座城市。他们虽然是普通人，但却是先知的忠实追随者。他们给我一个包裹，说这是我的英国朋友卡迈克尔要他们转交的。他们要我保守秘密，妥善保管，将来交给卡迈克尔或是能说出特定暗号的使者。如果你确定你就是那个使者，那请说吧，孩子。”

达金说道：“一千多年前，阿拉伯诗人穆塔纳比，人称‘窥探天机者’，在阿勒顿写过一首诗，在这首名为《赛福·多拉颂》的诗中，有这么几个词：充盈、大笑、欢乐、走近、示好、喜悦、给予！”

谢赫·侯赛因·齐亚拉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然后他把一个包裹递给达金。

“我要引用一句塞福·多拉的话：‘愿你如愿以偿……’”

“先生们，”达金说，“这是亨利·卡迈克尔带回来的证据，微型胶卷……”

又一个证人开始讲话，这是个看上去很悲伤的人，他额头很高，曾经一度受到全世界的尊重和赞赏。

他带着一种悲剧性的严肃口吻开始讲述。

“先生们，”他说，“我很快就要被指责为一个诈骗犯。但有些事情，即使是我这种人也不赞同。有一群人，大多数是年轻人，他们心里充满邪恶，他们信奉的真理是与世界背道而驰的。”

他抬起头，大声喊道：“他们是基督的敌人！这样的活动必须马上停止！我们不能没有和平——和平才会治愈我们的伤口，创造新的世界——而为了实现和平，我们必须试着理解每一个人。我搞了个骗局来赚钱，但，上帝啊，正因为相信了我所宣扬的东西，所以我要毁灭了，我就不提我用了哪些手段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先生们，让我们重新开始，齐心协力……”

片刻的沉默。接着，一个微弱的声音打着不合时宜的官腔说道：“这些材料将提交给美方和俄方的国家领导人……”

第二十五章

1

“我挺难受的，”维多利亚说，“关于那个在大马士革被误杀的丹麦女人。”

“哦，她好得很。”达金先生高兴地说，“你们的飞机刚起飞，我们就逮捕了那个法国女人，并且把格利特·哈登送进了医院，她很快就苏醒了。他们本来想多麻醉她一会儿的，以确保巴格达的会议万无一失。当然，她也是我们的人。”

“真的吗？”

“是的，安娜·舍勒失踪后，我们想着，应该给对手制造一点儿伤脑筋的事情。所以我们给格利特·哈登订了张机票，小心谨慎地抹去了她的背景资料。他们果然上当了，不假思索地认定格利特·哈登就是安娜·舍勒。而我们也做了一些假文件来向他们证明。

“与此同时，真正的安娜·舍勒依然安静地待在医院，一直等到庞斯福特·琼斯太太该去探望丈夫时，她才出动。

“简单——但有效。她这次行动的原则是，只有家人才可以相信。她真是个相当聪明的姑娘。”

“我真以为我会牺牲。”维多利亚说，“你手下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是的，你的爱德华并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聪明，你知道的。事实上，我们调查爱德华·戈林的活动有一段时间了。卡迈克尔被杀的那晚，你跟我讲了你的故事，那时候我可真替你担心。

“当时，我能想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成为一名间谍，打入他们内部。如果你的爱德华知道你和我有联系，你就会相对安全，因为他要通过你了解我们的动态。你很有价值，所以他们不会杀你。而且他们还可以通过你传递假情报，你是连接的纽带。后来，你发现了假冒的鲁伯特·科洛夫顿·李爵士的事情，爱德华便决定把你隔离起来，等需要你——有可能需要你——扮演安娜·舍勒的时候再放出来。是啊，维多利亚，你现在能坐在这里，吃着开心果，真是非常走运！”

“我知道我运气不错。”

达金先生问：“你还……有点儿想念爱德华吗？”

维多利亚正视着他。

“一点儿也不想。我就是个小傻瓜，被他迷住了，上了他的当。我像个女学生一样，迷恋上了他，还幻想自己是朱丽叶，真是太蠢了。”

“你不用太责怪自己，爱德华长得太漂亮了，很容易迷住女性。”

“他利用了这一点。”

“没错，他的确利用了这一点。”

“下次我要是再恋爱，”维多利亚说，“外表，或者魅力都不会再影响我了。我想要一个真正的男人——不会跟我说漂亮话，哪怕秃顶、戴眼镜或者其他什么我也不会在乎。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有意思，而且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要大概三十五岁还是五十五岁呢？”达金先生问。

维多利亚盯着他。

“哦，三十五岁。”她说。

“那我就放心了，刚才我还以为你在向我求婚呢。”

维多利亚大笑起来。

“还有——我知道我不该多问，但我真的想知道，那条围巾里是不是真的织进情报了？”

“里面有一个名字。像德法奇太太那样的织毛衣高手毕竟是少数，能织一长串名字进去。这次，围巾和字条各提供了一半线索。前者告诉我谢赫·侯赛因·齐亚拉这个人，后者用碘蒸气处理后告诉我问齐亚拉拿东西的暗号。把东西藏在那里是最安全不过的了。”

“这些资料是两个流动微型电影艺人带去的吗——是我见过的那两个？”

“是的，非常普通的两个家伙，与政治上的事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们只不过是卡迈克尔的朋友而已，他的朋友真的很多。”

“他肯定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很遗憾牺牲了。”

“有一天，我们都会死。”达金先生说，“如果存在另一个世界——我相信会有——卡迈克尔一定会非常满意地看到，因为他的信念、勇气和行为，让这个世界免于遭受一次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流血与灾难。”

“有点儿奇怪，是不是？”维多利亚若有所思地说，“理查德保存一半秘密，我保存另一半，这好像有点儿……”

“有点儿像刻意安排的，是吧？”达金眼里闪着光，替她把话说完，“我想问一下，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份工作。”维多利亚说，“必须现在就开始找了。”

“别想得太困难。”达金先生说，“我觉得会有份工作自己来找你。”

说完他从容地离开，把地方让给理查德·贝克。

“听我说，维多利亚。”理查德说，“维希尼亚不能来了，她得了流行性腮腺炎。你为挖掘工作帮了不少忙，你愿意回来吗？但恐怕薪水只够支付你维持生活的费用，可能还有你回英国的路费——这个以后再说。庞斯福特·琼斯太太下周就来，你觉得怎么样？”

“哦，你们真的要我吗？”维多利亚叫道。

不知道为什么，理查德·贝克的脸色变得潮红。他一边咳嗽，一边擦着眼镜。

“我觉得，”他说，“我觉得你……呃……能帮上忙。”

“我愿意。”维多利亚说。

“既然如此，”理查德说，“你最好收拾一下行李，我们现在就回挖掘现场。你不想在巴格达多待了，是吧？”

“一秒钟都不想。”维多利亚说。

2

“哦，你回来了，维罗妮卡。”庞斯福特·琼斯博士说，“你走了之后理查德着急得不得了。好，好，希望你们幸福。”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庞斯福特·琼斯博士信步闲逛似的走开后，维多利亚困惑地问道。

“没什么。”理查德说，“他这个人，你知道的，时间观念不太好。刚才这番话……就是有点儿……说早了。”

版权信息

书名：地狱之旅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璐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4-01

ISBN：9787513335294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1

2

3

第四章

1

2

第五章

1

2

3

第六章

第七章

1

2

3

第八章

第九章

1

2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1

2

3

第十七章

1

2

3

4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1

2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致与我一样热爱游历海外的安东尼[1]

注释：

[1]指阿加莎女儿的第二任丈夫安东尼·希克斯。阿加莎在自传中这样写这位女婿：他不仅是我知道的最和蔼可亲的人，还是一个智力非凡、诙谐有趣的人。（见《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将《三只瞎老鼠》戏剧化时，阿加莎动员全家人一起想名字，最终采纳了安东尼的建议，即《捕鼠器》。

第一章

坐在桌后的男人把一个沉重的玻璃镇纸向右移了四英寸，他面无表情，不像正陷入深思，也不像分了神。由于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室内灯光下，因而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你可以感觉到他是个不常外出的人，一个与办公桌和文件打交道的人。你必须穿过一条七拐八拐的漫长走廊才能来到他位于地下的办公室，不过奇怪的是，你会觉得这很衬他。你很难猜出他的年纪，他看起来说不上年轻或是年长。他的脸很光滑，没有皱纹，但眼眸却透出深深的疲惫。

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要年长一些。他面色黝黑，留着军人式的小胡子，透着机警和活力。此刻他也无法安心坐定，而是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并不时语调不稳地抛出几句话。

“报告！”他像在发脾气，“报告，报告，总是报告！这些玩意儿他妈的没一个有用！”坐在桌后的男人低头看着眼前的文件，文件最上面放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贝特顿，托马斯·查尔斯”，名字后面还有个问号。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您已经看完了这些报告，并且认为没有一点儿有用的？”

年长的那个耸了耸肩，反问道：“要怎么分辨有没有用？”

桌后的男人叹了口气。

“是的，”他说，“关键就在这儿，没人能分辨，确实。”

年长的那个像突然开始自动发射的机关枪一样说道：“有来自罗马的报告，有来自都兰[1]的报告，有人在里维埃拉看到过他，有人在安特卫普看到过他，有人在奥斯陆认出了他，他人肯定在比亚里茨，有人在斯特拉斯堡看到他形迹可疑，有人看到他与一位迷人的金发美人儿漫步在奥斯坦德的沙滩上，有人看到他牵着一只灵缇犬在布鲁塞尔的大街上散步！我敢打赌我马上就会收到报告，说有人看到他牵着一匹斑马逛动物园！”

“沃顿，你本人没有什么想法吗？我个人曾对安特卫普的那份报告充满希望，不过后来似乎没有后续了。当然，如今……”年轻男人突然闭上嘴，像是要昏迷了。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措辞隐晦含糊地说：“是的，或许……但是，我深表怀疑。”

沃顿上校重重地坐在椅子的扶手上。

“但我们必须搞清楚，”他坚决地说，“必须排除万难，搞清楚怎么回事、为什么，以及去哪儿了？不能差不多每个月损失一个温顺的科学家，却对他们是怎么不见的，为什么会失踪，以及去了哪儿一无所知！他们真的是去了我们所预想的那个地方吗——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认定他们肯定去了那个地方，但如今我不那么确定了。你看了从美国寄来的关于贝特顿的最新消息了吗？”

坐在桌后的男人点了点头。

“曾有些左派倾向，不过左派得势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倾向，贝特顿先生的左派倾向显然没有持续太久。大战之前，他工作勤恳，但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发现。曼海姆从德国逃亡来美之后，贝特顿被指派为他的助手，并且最终与曼海姆的女儿成婚。曼海姆去世后，贝特顿独自接替他的工作，并做出了杰出的成就。ZE裂变[2]这一令人吃惊的发现让他举世闻名。ZE裂变确实是一项杰出的革命性发现，这一发现使得贝特顿登上了人生的顶峰。他本打算在美国做出一番事业，但是新婚不久的妻子不幸离世了，这使他悲痛欲绝、伤心万分，于是来到了英国。最近这一年半他住在哈韦尔，半年前刚刚再婚。”

“有什么问题吗？”沃顿厉声问道。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他的妻子是当地一位事务律师的女儿，结婚以前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没发现她有强烈的政治倾向。”

“ZE裂变。”沃顿上校语调阴沉、语气反感地说，“我真搞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我是个守旧的人。我都不知道分子什么样，可如今他们却要分裂整个宇宙！原子弹、核裂变、ZE裂变，还有其他那些。贝特顿是最主要的裂变主义者！在哈韦尔，人们对他是怎么评价的？”

“一个非常友善的人。工作上倒是没有什么突出或特别的成就，只是让ZE裂变能更广泛地应用在实际中。”

两个男人一时都陷入沉默之中。他们的对话一向是散漫突发的。桌上堆着一沓秘密调查报告，然而没有任何价值。

“当然了，他进入英国的时候进行过彻底的审查。”沃顿说。

“是的，审查结果相当令人满意。”

“一年半以前，这些人崩溃了。”沃顿深思熟虑地说，“你知道的，他们忍受不了安保措施了。时刻处于监控的显微镜下，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使得他们逐渐变得不安、反常。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他们开始幻想一个理想世界：自由互信，共享秘密，为了人类的繁荣而工作！恰在这个时刻，那些或多或少可以说是人类渣滓的人出现了，他们看到了机会，并且想迅速地攫取它！”他揉了揉鼻子，继续道，“没有人比科学家更容易上当受骗了，所有的虚假宣传材料都表明了这一点，我十分不解这是为什么。”

另一个男人疲惫地笑了笑。

“哦，是的，”他说，“确实是这样。你看，他们认为自己知晓一切，抱有这种观点十分危险。我们这样的人却不一样，我们是有自知之明的人，没想过拯救世界，只想在它无法正常运转的时候帮忙处理一两块坏掉的零件或是松松螺丝。”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继续道，“如果我能知道多一些关于贝特顿的资料就好了。不仅仅是他的经历和工作，而是日常生活中所展现出来的那些事。比如哪类玩笑会引他发笑，什么会让他大声咒骂，他的偶像是谁，又为谁痴狂。”

沃顿好奇地注视着他。

“他妻子怎么说——你去找过她，对吧？”

“去过几次。”

“她能帮上忙吗？”

男人耸了耸肩。

“目前为止还没什么帮助。”

“你认为她知道些什么？”

“当然了，她表现得一无所知。全是普通人的正常反应：担心，悲伤，极度焦虑，事先没有什么线索或征兆，丈夫的生活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压力——诸如此类的。在她看来，她丈夫就是被绑架了。”

“但你并不相信她？”

“在这方面我有个毛病，”坐在桌子后面的男人苦涩地说，“我不相信任何人。”

“好吧，”沃顿慢慢说道，“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都该看开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女人，随便哪天玩桥牌的时候都会遇到的那种。”

沃顿点点头，像是完全理解了。

“这让整件事更扑朔迷离了。”他说。

“她马上就要来这儿见我了，我们又要把所有问题再重复一遍。”

“这是唯一的办法，”沃顿说，“但是我做不来，我没有足够的耐心。”他站起来，“好了，我不妨碍你了。我们确实没有什么进展，不是吗？”

“很不幸，毫无进展。你可以专门检查一下那份来自奥斯陆的报告，那个看起来像真的。”

沃顿点了点头就出去了。屋内的男人拿起电话听筒说：“让贝特顿太太进来吧。”

说完男人就呆坐在那里直到有人敲门，贝特顿太太被领入。她身材高大，二十七岁左右，最引人注目之处是她有一头美丽动人的赤褐色头发，而耀眼头发下的面庞倒乏善可陈。和大多数红头发的女人一样，她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和淡色睫毛。男人注意到她没有化妆。他心里想着这次会面，同时嘴上对她表示欢迎，请她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安坐。此时他再次觉得贝特顿太太其实比她所说的要知道得更多。

根据他的经验，处于极度悲伤与不安中的女人更加不会忽略打扮自己。因为她们知道悲痛会摧残自己的外貌，便会尽力掩饰这种损伤。他怀疑贝特顿太太刻意不打扮，是为了更好地展现一个心烦意乱的妻子的形象。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道：“哦，杰索普先生，我希望……有什么新消息？”

男人摇了摇头，温柔地说：“十分抱歉又让您跑一趟，贝特顿太太，不过我们恐怕不能给您提供任何确切的消息。”

奥利芙·贝特顿快速地应道：“我知道，你在信中说了。但我想或许……来信之后……哦！我很高兴能来这儿，只是坐在家里胡思乱想、闷闷不乐，这才是最糟糕的。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

叫杰索普的男人安慰她道：“如果我再次重复相同的说法，问您同样的问题，强调同样的重点，也请您千万不要介意。您知道的，可能会有细微的情况就此显现。一些您之前从未想到过，或者没有意识到其价值的情况。”

“是的、是的，我明白。再重新问我一遍吧。”

“您最后一次见到您的丈夫是在八月二十三日？”

“是的。”

“那天他离开了英国，赴巴黎参加会议？”

“是的。”

杰索普继续快速地提问：“他参加了本次会议的前两天议程，第三天他没有出现。据说他曾向一位同事提过他不准备参加那天的会议，而是去乘坐平底游览船[3]观光。”

“平底游览船？什么是平底游览船？”

杰索普微微一笑。

“就是那种航行在塞纳河上的小船。”他机敏地看着她，“您是不是认为这不像是您丈夫会做的事？”

她含糊地说：“我确实有些疑虑。在我看来，他应该更关心会议的进程。”

“可能那天会议讨论的主题他不是特别感兴趣，于是他选择给自己放一天假。这么说您能接受吗？”

她摇了摇头。

“他那天晚上没回旅馆，”杰索普继续说道，“根据目前我们的调查，他没有前往其他国家，至少没用自己的护照跨越国境。您觉得他有没有可能还有一本护照，登记的是不同的名字？”

“哦，不会，他为什么要这样？”

男人凝视着她。

“您从来没见过他拥有这类东西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我也不相信他会有。一刻都不会相信。我不相信他是蓄意失踪的，像你们试图证明的那样。他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又或者可能他失去了记忆。”

“他的健康状况一直没什么问题吧？”

“是的，只是有时因为工作过于努力而稍微有些疲倦，仅此而已。”

“他看上去有没有因为什么事而忧心或沮丧？”

“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感到忧心或沮丧！”她用颤抖着的手打开皮包，取出手帕，“这简直太可怕了！”她的声音发颤，“我无法相信。他从来不会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能是被绑架了或是遭遇袭击了。我尽量不去这么想，但有时我觉得一定是这样的。他肯定已经死了。”

“不要这样想，贝特顿太太，不要这样……如今还没有做这样的推测的必要。如果他死了，现在我们肯定已经发现他的尸体了。”

“那可不一定。可怕的事情总在发生。他可能溺死了，或是被人推进一条阴沟，我觉得在巴黎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可以向您保证，贝特顿太太，巴黎是一座治安很好的城市。”

她把蒙着眼睛的手帕拿开，盯着杰索普，眼神愤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这样的！汤姆绝对不会出卖国家或是泄露秘密。他不是一个政治上‘左’倾的人。他这一生都光明磊落。”

“贝特顿太太，您先生有什么政治信仰？”

“我相信在美国的时候他是一个民主党人。在这里他投票支持工党。他对政治不感兴趣，他始终是一位科学家。”她又挑衅地补充道，“一位杰出的科学家。”

“确实，”杰索普说，“他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他很可能受了什么人的高薪诱惑，离开这个国家去了其他地方。”

“这不可能。”她的怒气再次被激起，“只是那些文件力图证明如此。你在质询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不是事实，他从来没有不告而别过，从来不会什么都不对我说。”

“他……什么都没对你说吗？”

男人再次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认为他被绑架了，或者像我刚才所说的，死了。但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肯定知道。我必须马上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望地等待，每天胡思乱想。我吃不下睡不着，担忧、焦躁，病恹恹的。您能帮我吗？您究竟能不能帮帮我？”

男人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低声说道：“我感到十分抱歉，贝特顿太太，真的非常抱歉。我向您保证，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您丈夫究竟出了什么事，而且每天都能收到从不同地方发来的报告。”

“从哪里发来的报告？”她机警地问，“报告里都写了些什么？”

男人摇了摇头。

“所有报告我们都进行跟进、筛选和检验。但通常来说，我很抱歉，里面的内容都无法得到证实。”

“我必须知道，”她再次断断续续地喃喃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贝特顿太太，您十分在意您的丈夫吗？”

“我当然非常在意他。我们刚结婚六个月，刚刚六个月。”

“是的，我知道。不过——恕我冒昧，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争吵？”

“哦，没有！”

“没有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发生矛盾吗？”

“当然没有。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去年四月才结的婚。”

“请您相信，我并不是在暗示什么，只是我们必须把导致他突然消失的可能性全都考虑在内。您说他最近没有表现出沮丧或担忧，不焦躁也不紧张，任何微小的表现都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要知道，贝特顿太太，您丈夫的工作性质很容易让人紧张不安。毕竟要生活在严格的安保监控下。事实上，”他笑道，“稍显紧张反倒更正常一些。”

她并没有回以微笑。

“他和往常一样。”她斩钉截铁地说。

“他工作愉快吗？您丈夫有没有跟您聊起过他的工作？”

“没有，他的工作全是技术性的东西。”

“您觉得他是否因为他所研究的东西的……破坏力而感到良心不安呢？请原谅我这么说，科学家有时的确会有这种感觉。”

“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

“您看，贝特顿太太，”男人倾身向前贴着桌子，神情冷酷地说，“我做这些只是想尽力了解您的丈夫，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但不知为何，您不太愿意帮我。”

“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来帮您呢？我回答了您的所有问题。”

“是的，您回答了我的所有问题，但绝大多数是以消极否定的方式。我需要一些积极的、有建设意义的回答。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当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你才能更高效地找到他。”

她思考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起码我认为我明白了。嗯，汤姆是个开朗积极、好脾气的人。并且非常聪明，当然了。”

杰索普笑了。“一长串好品质。说说更具个人特色的吧，他书读得多吗？”

“是的，相当多。”

“都是什么类型的书？”

“嗯，传记，读书协会推荐的那些，累的时候还会看看犯罪小说。”

“一个非常普通的读者。他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桥牌或国际象棋？”

“他玩桥牌。我们通常每个星期与埃文斯博士夫妇玩一次或两次桥牌。”

“您丈夫朋友多吗？”

“哦，是的，他很擅于交际。”

“不仅如此，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非常关心朋友的人吗？”

“他有时和我们的一两个邻居打高尔夫球。”

“他有没有比较特别的朋友，或是密友？”

“没有。你知道的，他在美国待了那么长的时间，而且他出生在加拿大，他在这里没有结识太多人。”

杰索普瞄了一眼手肘边的一张纸条。

“我知道最近有三个从美国来的人拜访过他。我这里有他们的名字。调查显示，这三个人是最近这段时间您丈夫唯一接触过的……外人。因此我们特别注意了一下他们。现在说说第一位，沃尔特·格里菲斯，他到哈韦尔拜访了你们。”

“是的，他正好来英国，就顺道来看望汤姆[4]。”

“您丈夫见到他时有什么反应呢？”

“汤姆非常惊讶，但也很高兴。他们在美国私交甚密。”

“您怎么看这个格里菲斯？就用您自己的方式来描述一下。”

“你肯定已经很了解他了吧？”

“是的，他的一切我都了解了。但我想听听您是怎么看待他的？”

她思考了一会儿。

“嗯……他很严肃，有点啰唆。对我彬彬有礼，而且能看得出他非常喜欢汤姆。他急于讲述汤姆离开美国来到英国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感觉全是当地的小道消息。对此我没什么兴趣，因为我不认得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于是，他们追忆往事的时候我就去准备晚餐了。”

“他们没聊什么政治问题吗？”

“你是在暗示他是个共产主义者吗？”奥利芙·贝特顿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敢肯定他不是。我记得他在政府部门任职，我想是在美国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汤姆开些与美国的政治审查有关的玩笑时，他就严肃地说我们不了解那边的情形，政治审查是必需的。这表示他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

“哦，拜托，请您不要生气，贝特顿太太。”

“汤姆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我重复了很多遍了，可你就是不相信我。”

“不不，我相信您，但这个问题还是要提出来。现在说说第二个从国外来的人，马克·卢卡斯博士。你们在伦敦的多赛特旅馆遇到了他。”

“是的，那天我们去看演出，随后在多赛特旅馆吃晚餐。忽然这个人，卢克还是卢卡斯，跑过来跟汤姆打招呼。他是个从事研究工作的化学家，上一次见到汤姆是在美国。他是一个德国难民，已经取得美国国籍。但是这些情况你们——”

“我们都知道了？是的，的确，贝特顿太太。您的丈夫见到他时惊讶吗？”

“是的，非常惊讶。”

“高兴吗？”

“是的，是的，我觉得是。”

“但您不是很肯定？”他紧紧追问。

“嗯，他和汤姆不是特别熟，这是汤姆后来告诉我的。就是这样。”

“这真的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吗？他们有没有相约日后再碰面？”

“没约，这仅仅是一次偶遇。”

“明白了。第三个来自国外且和汤姆接触过的是个女人，卡罗尔·斯比德太太，同样来自美国。他们是怎么碰到的？”

“据我所知，她是要去联合国组织办点事。她与汤姆在美国认识，有天她从伦敦打来电话说她来这儿出差，问我们是否有时间和她一起吃个午饭。”

“那你们去了吗？”

“没有。”

“您没去，但您丈夫去了！”

“什么！”她瞪圆了双眼。

“他没告诉您？”

“没有。”

奥利芙·贝特顿看起来疑惑且不安。一直问她问题的男人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他并未心软。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抓到了什么。

“我不太明白。”贝特顿夫人犹豫地说，“这太奇怪了，他没理由不告诉我。”

“他们在斯比德太太下榻的多赛特旅馆共进了一顿午餐，八月十二日，星期三。”

“八月十二日？”

“是的。”

“没错，那天他确实去伦敦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啊——”她突然顿住了，接着吼着问出一个问题，“她长什么样？”

男人以令人宽慰的口吻迅速答道：“完全不是那种富有魅力的类型，贝特顿太太。她是一位年轻有为的职业女性，三十多岁，长得不算好看。没有任何线索显示您丈夫和她有什么亲密关系。不过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他没有向您透露这次见面？”

“没错，没错，我也觉得奇怪。”

“现在请您认真想一想，贝特顿太太。那段日子您丈夫有什么异常吗？差不多八月中旬的时候，也就是您丈夫出国参加会议之前一周。”

“没有……没有，我没发现什么异常。没发生任何事。”

杰索普叹了口气。

桌上的电话猛然响起。他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有个人想见贝特顿案的主管人，先生。”

“他叫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唔，我不是很确定该怎么读，杰索普先生，我看我还是告诉您怎么拼写吧。”

“好的，拼吧。”

他在吸墨纸上记下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字母。

“是波兰人吗？”记完名字后他疑惑地问。

“他没说，先生。他英语说得很棒，只有一点儿口音。”

“让他等一会儿。”

“好的，先生。”

杰索普挂掉电话，接着望向桌子对面的奥利芙·贝特顿。她安静地坐在那儿，显得毫无防备、极其平和。他撕下写着人名的那页纸，推到她跟前。

“您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吗？”他问。

她看着纸上的字，眼睛突然睁大。有那么一刻男人认为她明显受到了惊吓。

“是的，”她说道，“是的，我知道。他给我写过信。”

“什么时候？”

“昨天。他是汤姆前妻的表弟，刚刚来到英国。汤姆失踪一事他十分关心。他写信给我，问我是否得到了什么新消息，并向我致以最深切的问候。”

“您之前听说过这个人吗？”

她摇了摇头。

“从未听您丈夫提起他吗？”

“没有。”

“所以很可能他根本就不是您丈夫的表弟。”

“哦，是的，我想是的。我从未这么想过。”她看起来很惊讶，“但是汤姆的前妻是个外国人，是曼海姆教授的女儿。在那个男人的信里，他似乎知晓她和汤姆的一切。信写得很规范、很有条理，并且有些……外国气息，你明白吗？看起来情真意切。不管怎么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的情真意切都是假的，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哦，这是人们经常扪心自问的问题。”杰索普露出浅笑，“我们这里的人习惯琢磨细微小事中的重大意义。”

“是的，我觉得你们确实是。”她忽然颤抖了一下，“就像你这间屋子，处于迷宫般的一堆走廊中，就像一个梦，你身在其中，感觉自己好像再也走不出来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它确实有一些幽闭恐怖的效果。”杰索普笑道。

奥利芙·贝特顿抬起一只手，捋了捋覆在前额上的头发。

“你知道的，我无法再忍受只坐在家里死等了。”她说道，“我想出去换换环境。海外是个选择。去一个记者不会总给我打电话，人们也不会盯着我看的地方。现在我见朋友，朋友也总是问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她顿了顿，接着说，“我觉得……我觉得我就要崩溃了。我也试着勇敢，但实在不堪重负。我的医生也赞同我马上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待三四个星期。他给我写了封信，我给你看看。”

她在手提包里翻找着，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杰索普面前。

“你看他是怎么说的。”

杰索普拿出信读了一遍。

“是的、是的，我看到了。”他说道，又把信装回信封里。

“这么说……这么说我能离开了？”她紧张不安地看着他。

“当然可以了，贝特顿太太。”他回应道，惊讶地扬起眉毛，“有何不可呢？”

“我以为您会不同意。”

“不同意，为什么？这事由你说了算。只要保证外出期间我们若有什么新消息能随时联系到您就行了。”

“啊，这是当然。”

“您准备去哪里？”

“去一个阳光充沛、没有太多英国人的地方。西班牙或摩洛哥。”

“好极了。这样会给您带来很多好处的，我相信。”

“啊，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

她站了起来，兴奋而激动——不过仍旧紧张焦躁。

杰索普也站了起来，和她握了握手，然后按铃叫来一位手下把她送了出去。他回到桌边坐下。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脸跟之前一样没什么表情，接着笑容缓缓爬上他的脸颊。他拿起电话听筒。

“叫克莱德尔少校来吧。”他说道。

注释：

[1]都兰（Touraine）是法国的一个地区。

[2]ZE应为zero energy的缩写，ZE裂变即零损耗裂变。

[3]Bateau mouche，泛指巴黎塞纳河上的平底游览船。一直由Bateau Mouches公司经营。
Mouche其实是十八世纪里昂附近的一处地名，那里盛产这种平底游船，后来被 Bateau Mouches的创始人让·布里埃（Jean Bruel）拿来命名他经营的塞纳河游船，并沿用至今。

[4]汤姆是托马斯的昵称。

第二章

“克莱德尔少校？”杰索普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

“不太好发音，是的。”访客以一种诙谐的赞赏口吻说道，“战争期间，你的同胞们叫我格莱德。现在我在美国改名叫格林，这个名字更容易读一些。”

“你从美国来？”

“是的，一周之前到的。你是……不好意思，你是杰索普先生吗？”

“我是杰索普。”

对方满怀兴趣地看着杰索普。

“嗯，”他说道，“我听说过你。”

“是吗？从谁那里？”

男人笑了。

“我可能把话题推进得太快了。在你允许我提一些问题之前，我应该先把美国大使馆的信给你看。”

他躬身把信递给杰索普。杰索普接过信，看了几句客套的引荐，就把它放下了。他认真审视来访者。身形高大，使他显得有点呆板，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金色头发打理成欧洲大陆样式。这个人说话时语速缓慢，用词谨慎，口音明显但语法准确。杰索普注意到他一点也不紧张，而且自信满满。这很不寻常，大多数来到这间办公室的人都要么紧张，要么激动，要么忧虑不安。有时他们会表现得非常狡猾，有时则异常暴躁。

而这是一个自控力很强的男人，他面无表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表示你很难设计引诱他说出本不打算说的事情。

杰索普欣然问道：“那么，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来这里是想请教，有关托马斯·贝特顿，你们是否有新消息？他最近以一种耸人听闻的方式失踪了。我知道不能不折不扣地相信报纸上登的东西，于是我打听了一下哪里能得到可靠的消息。他们告诉我——在你这里。”

“很抱歉，我们还没有贝特顿的确切消息。”

“我以为他被派到国外去执行什么任务了。”他顿了顿，又相当巧妙地补充道，“你知道的，不能声张的那种。”

“亲爱的先生，”杰索普看上去有些难受地说道，“贝特顿是一位科学家，不是外交官，也不是秘密特工。”

“你在指责我。但标签不一定是真的。你肯定想知道我为何对这件事感兴趣。托马斯·贝特顿是我的姻亲。”

“是的。我想你就是已经去世的曼海姆教授的外甥吧。”

“啊，你已经知道了。你的消息真灵通啊！”

“总有人过来主动告诉我们一些事情。”杰索普低声说道，“刚才贝特顿的妻子来过，是她告诉我的。你给她写过信。”

“是的，向她致以我的慰问，同时询问关于贝特顿先生的消息。”

“你确实该这么做。”

“我的母亲是曼海姆教授唯一的妹妹，他们十分亲密。在华沙的时候，我那会儿还是个孩子，总是待在舅舅家里，他的女儿艾尔莎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我的双亲去世后，舅舅和表姐就是我的家人了，那段日子非常愉快。接着战争来临，全是惨剧和恐怖的回忆……这些我们就不提了吧。舅舅和艾尔莎去美国避难，我则留在那儿，加入了地下抵抗组织，并在战争结束后接手了一些任务。那段时间我只去探望了一次舅舅和表姐。不过执行完欧洲的任务后，我打算去美国定居，而且希望尽量离舅舅、表姐和表姐夫近一些。但是，唉……”他摊开手道，“我抵达美国的时候舅舅已经去世了，表姐也过世了，她的丈夫去了英国并且再婚了。所以我再一次失去了家。随后我在报纸上读到著名科学家托马斯·贝特顿失踪的报道，于是我就来到这里，想看看能做些什么。”他停下来看着杰索普，眼神里带着疑问。

杰索普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为什么他会失踪，杰索普先生？”

“这正是我们也想知道的。”杰索普说道。

“或许你是知道的？”

杰索普很钦佩这个男人轻易就将两人的关系对调了。在这个房间里，他总是提问的那个，而现在这个陌生人却是质询者。

杰索普仍旧愉悦地笑着，回应道：“我向你保证，我们确实不知道。”

“但你们肯定有所怀疑吧？”

“这件事似乎遵循了一种特定模式……”杰索普小心谨慎地说道，“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我知道。”来访者立即引出半打类似案件，“全是科学家。”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的。”

“他们都去铁幕[1]那边了吗？”

“有可能，但我们还不确定。”

“他们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去的吗？”

“这一点也很难说清。”杰索普说。

“你认为这不关我的事。”

“是的。抱歉。”

“你是对的。我只对贝特顿感兴趣。”

“对不起，”杰索普说，“其实我不太理解你为何对他感兴趣，毕竟贝特顿只是你的一个姻亲，而且你完全不了解他。”

“确实。但我们波兰人十分看重家庭，关心家人是义务。”他站起身，生硬地鞠了个躬，“很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感谢你的热情接待。”

杰索普也站了起来。

“很抱歉我没能帮到你。”他说，“但我向你保证，我们目前也毫无头绪。如果我们这边得到了什么消息，能与你联系吗？”

“通过美国大使馆就可以找到我。谢谢你。”他再次礼貌地鞠了一躬。

杰索普按响传唤铃。克莱德尔少校走出门后，杰索普拿起电话。

“叫沃顿上校来我屋里。”

沃顿进来后，杰索普说道：“事情有进展了——终于。”

“发生了什么？”

“贝特顿夫人想去海外。”

沃顿吹了声口哨。

“去和丈夫相会？”

“我认为可能性很大。她拿着一封医生写的信过来，医生建议她换个环境，彻底休养。理所应当。”

“看起来是个好进展！”

“当然了，也可能她说的是真的。”杰索普提醒他道，“只是简单的事实。”

“我们这里，可从不这样看待事情。”沃顿说道。

“确实。但我不得不说，她表现得相当令人信服，没有一丝可疑之处。”

“我想你从她那儿没得到什么新消息吧？”

“有一点点。那个跟贝特顿在多赛特旅馆共进午餐的斯比德。”

“怎么了？”

“他没告诉他妻子那次午餐的事。”

“哦。”沃顿思考着，“你认为这件事另有深意？”

“有可能。卡罗尔·斯比德在经历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2]审查前还被起诉过。她极力为自己申辩，但不管怎么说……是的，不管怎么说她就是——或者说人们普遍认为她就是不干净。她可能与此事有关，至少是调查贝特顿到现在发现的唯一线索。”

“贝特顿夫人那边呢？会不会是受人唆使，她才想去海外？”

“没什么人联系她。她昨天收到了一封信，一个波兰人写给她的。那人是贝特顿前妻的表弟，刚才就在这儿，问我这件事的细节……”

“他是个怎样的人？”

“不太真诚，”杰索普说道，“很像个外国人，很规矩，从头到脚‘温文尔雅’的，但不知为何就是不太像个真实的人。”

“你认为他就是那个唆使她去海外的人？”

“可能。我不知道，他让我觉得很奇怪。”

“需要监视他吗？”

杰索普笑了。

“是的。我按了两次铃。”

“你这个善于设圈套的老手，诡计多端。”沃顿再次严肃起来，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那么，要什么格式的？”

“珍妮特吧，和以前一样。西班牙，或者摩洛哥。”

“不是瑞士吗？”

“这次不是。”

“我觉得西班牙和摩洛哥对他们来说有点困难啊。”

“可千万不能低估对手。”

沃顿厌恶地用指尖翻动着那一堆调查文件。

“还没有人在这两个国家见过贝特顿。”他懊恼地说道，“嗯，我们要孤注一掷了。我的上帝，如果我们这次在这个案件上失败的话……”

杰索普靠在椅背上。

“我很久没休过假了。”他说道，“对这个办公室是真的厌倦了。我可能需要去国外度个假……”

注释：

[1]指将苏联和东欧共产党国家与西欧分开的边界。

[2]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Committee of Investigation of un-American Activities）是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六九年美国国会众议院设立的反共、反民机构。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美国国会众议院设立临时性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以反共著称的得克萨斯州参议员 M.戴斯担任主席，故又称戴斯委员会。

第三章

1

“乘坐法国航空一〇八次航班的乘客，请这边走。”

希思罗机场候机大厅里陆续有人站起。希拉里·克雷文拎起她小小的蜥蜴皮旅行箱，随着人流走向停机坪。离开闷热的候机厅，外面冷冽的寒风吹得人难受。

希拉里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的皮草大衣裹得更紧了。她跟随其他乘客走向即将要乘坐的飞机。成功了！她解脱了，逃离了！从这灰暗、阴冷、死气沉沉的悲惨生活中逃离了。逃去阳光明媚的蓝天下，去拥抱新的生活。她要把所有重负都抛在身后，悲惨的境遇和挫折失败。她踏上飞机舷梯，低头走进舱门，由空乘领到自己的座位。这是近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感到放松，摆脱了几乎影响到身体健康的痛苦。“我要离开了。”她满怀希望地自言自语道，“我就要离开了。”

引擎的轰鸣声和机翼转动的声音使她兴奋，这声音似乎带有一种原始的野性。她想，由文明礼仪制造的不幸，是最糟糕的不幸，灰暗而毫无希望。但是现在，她又想到，我要逃离了。

飞机慢慢地沿着跑道滑行。乘务员的声音传来。

“请您系紧安全带。”

飞机转了九十度，停下来等待起飞的信号。希拉里暗想，飞机可能会坠毁……可能永远都无法飞离地面。那么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事情都解决了。他们似乎等了很久，等待着飞向自由的信号，希拉里有点荒谬地想着：我永远都离不开这里了，永远。我会永远待在这里……我是个囚犯……

啊，终于。

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接着飞机开始加速。沿着跑道，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希拉里想着：但它无法升空。它不能……这就是结局。哦，似乎已经离开地面了。与其说飞机升空了，不如说是地面在下沉，沉下去，把所有问题、失落和挫折都丢下，不断向上的飞机则骄傲地钻入云端。飞机在攀升、盘旋，下面的机场看起来就像滑稽可笑的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的小马路，奇怪的小铁路和上面的玩具火车。一个荒谬可笑的孩童般的世界，人们在这里相爱、憎恨、伤心欲绝。如今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因为全都荒谬可笑、异常渺小、微不足道。接着飞机钻入云团，视野变得模糊，像裹在一团灰白色的脏东西里。一定是正在穿越英吉利海峡。希拉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逃离。逃离。她已经离开了英国，离开了奈杰尔，离开了埋葬布伦达的小土堆。一切都被她抛诸脑后。她睁开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后又再次闭上。她睡着了……

2

希拉里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下降。到巴黎了，希拉里一边想着一边站起来去拿行李。但这里不是巴黎。空乘走过来，用许多乘客感到反感的幼儿园女老师的明快腔调说道：“因为巴黎大雾，我们将先行降落在博韦[1]。”看她那样子，仿佛在说：“孩子们，是不是很棒？”

希拉里透过身边的小窗向下看。什么都看不清，博韦也被浓雾笼罩。飞机在缓慢地盘旋，用了很长时间降落。接着乘客们被带领着穿过寒冷潮湿的迷雾，进入一栋只有几把椅子和一个长条木桌的简陋木屋。

希拉里失望万分，但她努力让自己振奋起来。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小声说道：“这儿是战时用的旧机场，没有暖气，条件很差。不过幸运的是我们在法国，法国人会给我们提供些酒水。”

确实，几乎立刻就来了一个带着一大串钥匙的人，他为乘客们提供各种酒精饮料，以振奋精神。在令人焦躁的漫长等待中，酒确实非常有用。

就这样等了几个小时。其间又有一些去往巴黎的飞机在迷雾中出现，降落在这里。很快，这间小木屋里就挤满了瑟瑟发抖、暴躁不满的人们，都在为延误抱怨。

对于希拉里来说，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仿佛她仍处于梦中，被仁慈地护佑着让她远离现实。这只是一次延误，只是一次等待。她仍在旅程之中——逃离之旅。她仍在尽力逃脱这一切，向生活可能重新开始的地方逃去。情绪正缠着她。在这漫长的、令人筋疲力尽的延误中，在夜幕降临，几辆汽车驶来，宣称要将乘客们载往巴黎的混乱中，情绪一直未散。

那是怎样的一种混乱啊，乘客、工作人员、搬运工，都拖着行李，在黑暗中匆忙来回，互相碰撞。终于坐上在浓雾中缓缓驶往巴黎的汽车时，希拉里感觉自己的脚和腿都冻僵了。

这趟令人疲倦的漫长旅程共花费四个小时，午夜时分他们才抵达巴黎荣军院。希拉里心怀感激地拿好自己的行李，马上赶往提前订好的酒店。她太累了，不想吃东西，只是洗了个热水澡就爬上床睡觉了。

飞往卡萨布兰卡的飞机原定于第二天早晨十点半从奥利机场起航，但一早的奥利机场却是一片混乱。从欧洲各地飞来的航班都没有抵达，出发和到达层都挤满了乘客。

候机服务台前的工作人员一脸疲惫，耸了耸肩，说道：“夫人，您无法乘坐之前预订的航班启程了！航班时间表都变了。请您稍微等一会儿，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

然后她被告知飞往达喀尔[2]的航班上还有一个座位，通常这条航线是不经停卡萨布兰卡的，但鉴于今天的特殊情况，会在那里停留。

“夫人，如果您乘坐这趟飞机，三个小时之后就能到卡萨布兰卡了。”

希拉里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那位工作人员似乎被她吓到了，同时明显很感激她的配合。

“夫人，您想象不到我今早遇到了多少麻烦。”他说，“那些先生们实在是蛮不讲理啊！这大雾又不是因我而起的！大雾自然会导致混乱，一个人必须学会平心静气地调整情绪，即便发生了行程改变这种令人不快的事。说到底[3]，夫人，耽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又有什么关系呢？坐哪一架飞机飞往卡萨布兰卡又有什么要紧的。”

不过，在这特别的一天，乘坐哪架飞机飞往卡萨布兰卡远比这个小个子法国人所说的要紧要得多。当希拉里最终抵达目的地，走出机舱感受外面的阳光的时候，一位推着一车行李的搬运工从她身侧走过，对她说：“您真幸运，夫人，没有搭乘上一班飞机，就是常规飞来卡萨布兰卡的那班。”

希拉里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搬运工紧张地四处张望，最终还是没能憋住那个秘密。他压低声音、靠近希拉里偷偷地跟她说：“恐怖极了！”他继续低声道，“飞机坠毁了，着陆的时候。机长和空乘全死了，大部分乘客也死了。只有四五个人幸存，被送往医院，大都受了重伤。”

希拉里的第一反应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她下意识地想，为什么我不在那架飞机上？如果我搭乘了那架飞机，现在一切就都结束了。我死了，摆脱了一切。再也不会头痛，不会再有不幸。乘坐那架飞机的人想活着，而我——我不在乎。为什么在那架飞机上的不是我？

通过了十分敷衍的海关检查后，她带着行李乘车前往酒店。这是个阳光充沛的舒适午后，太阳正渐渐西沉。清新的空气和金色的阳光——这正是她曾在脑中构想的画面。她做到了！告别了雾气沉沉、阴冷潮湿、昏暗无比的伦敦；伤心、迟疑和痛苦都被她抛在身后了。这里有鲜活的生活、色彩和阳光。

她穿过卧室，拉开窗帘，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大街。是的，一切正如她所想。希拉里从窗边慢慢转过身，坐在床边。逃离，逃离！自从离开英国，她的脑海里就不断回响着这个词。逃离。逃离。现在她知道了——怀着一种恐怖、折磨人的寒意，她知道根本无处可逃。

这里和伦敦别无二致。她自己，希拉里·克雷文，也没有改变。她想逃离的正是希拉里·克雷文，然而希拉里·克雷文还是希拉里·克雷文，无论她身在摩洛哥还是伦敦。

她轻声对自己说：“我是个多么愚蠢的傻瓜。我真傻啊！我竟然认为离开伦敦就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布伦达的坟墓还在英国，那个可悲的小土堆，而奈杰尔也将会在英国迎娶新妻子。为什么她会以为离开了英国，这两件事对她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这不过是她的美好幻想。好了，这一切都过去了。她要面对现实，面对自己，面对她能承受的以及无力承受的。希拉里想，人总能熬过去的，只要还有理由承受一切熬过去。她承受了长期的病痛折磨，承受了奈杰尔的背叛和背叛所引发的残酷悲惨的境遇。她选择承受这一切，全因为布伦达。然后为了布伦达的生命，她又经历了一场进展缓慢的漫长战斗——最终她输了……现在已经没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了。这趟摩洛哥之旅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在伦敦时她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奇怪感觉，只要她能去一个新地方，就能忘记身边的麻烦事，开始新生活。于是她预订了这趟旅程，来到这个与她的过去没有丝毫关系的地方，而且这里有她非常喜欢的东西：阳光，纯净的空气，陌生人和新事物。她曾经以为来到这里一切就会变得不同。然而什么都没变，现实还是如此简单又不可逃避。她，希拉里·克雷文，不想继续活下去了。就是如此简单。

要是没有大雾干扰，要是她搭上了那架她预订的飞机的话，问题可能就解决了。此时她可能正躺在某个法国政府所属的停尸间，尸体支离破碎、伤痕累累，但精神得到了安宁，从痛苦中解脱了。不过还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达到这一结果，只是要费点周折。

如果她带着安眠药的话，将会很容易。她记起问格雷医生要安眠药时医生脸上古怪的表情，接着他说：“最好不要服药，试着自然入睡对你有好处。可能一开始有点困难，但慢慢就会好的。”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难道他那时就知道或猜到她的打算了？哦，没事，不会太困难的。她下定决心站了起来。她现在就要出门去药店。

注释：

[1]博韦（Beauvais）是位于巴黎西北部的一个城市。

[2]达喀尔（Dakar）是塞内加尔的首都。

[3]原文为法语。本书中有多处法语表述，均以仿宋表示。

3

希拉里总是幻想着在国外很容易就能买到药物，她惊讶地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她去的第一家药房只给了她两次服用的量，药剂师说想要更多剂量就必须有医生开具的处方。她笑着表示谢意，表现得好像根本不在乎。迅速离开药店时希拉里跟一个神色肃穆的高个子年轻男人撞了个满怀，男人用英语跟她道歉，之后她听到那个人要买牙膏。

这不知怎的逗乐了希拉里。牙膏。多么有趣啊，普通、每一天都在用的东西。接着一阵剧痛击中了她，男人要买的牙膏品牌正是奈杰尔喜欢用的。她穿过大街，走进对面的一家店。最终她去了四家药店，好笑的是，她在第三家药店又遇到了那个年轻人，执着地向店员询问很明显卡萨布兰卡的法国药店不会有的牙膏。之后希拉里回到了酒店。

下楼享用晚餐前，她怀着近乎愉悦的心情换上连衣裙，并打扮了一番。为避免碰到同机的游客和机组人员，她耗到很晚才下楼。其实能碰到他们的概率很小，因为那架飞机是飞往达喀尔的，希拉里很可能是唯一在卡萨布兰卡下飞机的人。

她踏入餐厅的时候里面几乎没人了，不过她马上注意到那个长得像猫头鹰一样的年轻英国人就坐在靠墙的桌边，并且就快用完晚餐了。他正在阅读一份法国报纸，看上去对报纸上的内容颇感兴趣。

希拉里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喝了半瓶酒，她感到一种微醺的兴奋。她想，这算什么，最后一次冒险？接着她让服务员送一瓶维希矿泉水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就离开餐厅径直上楼去了。

送维希矿泉水的服务员为她扭开盖子，把水瓶放到桌上，跟她道了声晚安离开了房间。希拉里长舒一口气。服务员一走，希拉里就跑过去把门锁上了。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那四个小药包，打开，把药片放在桌子上，倒了一杯维希矿泉水。她只需把药片塞到嘴里，再用维希矿泉水冲下去就行了。

接着她脱下连衣裙，裹上睡袍，再次坐到了桌边。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并有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但这种恐惧更像诱惑，而不是吓得她想放弃计划。她十分平静，头脑清醒。这才是逃离——真正的逃脱。她看向写字台，想着是否要留个字条，最终决定不留了。她没有亲人，没有密友，没有想郑重与之告别的人。至于奈杰尔，留张字条或许会让他懊悔，但她不想给他增加这无用的负担。奈杰尔或许会在报纸上读到这样一篇报道，希拉里·克雷文太太在卡萨布兰卡因过量服用安眠药身亡，不会占很大篇幅。他会照字面意思接受整件事。“可怜的老希拉里，”他会这么说，“真不幸啊！”内心深处他说不定深感解脱。她觉得自己的存在让奈杰尔有些良心不安，而他是一个希望保持坦荡的人。

不过如今奈杰尔离她非常遥远，而且竟然不那么重要了。没什么要做的了。她要吞下这些药片，躺到床上，睡过去。进入梦乡后再也不醒来。她没有——或者说她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宗教上的顾虑，布伦达的死已让她断绝了这类感觉。因此真的没有任何事要考虑了。如同在希斯罗机场时一样，她再次成为一位旅客，等待着去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没有沉重的行李，不受离别的牵绊。这将是她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到自由，彻底的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过往已经从她身上剥离，清醒时长久地纠缠着她的痛苦也全都消失了。是的。轻盈，自由，没有负担！她准备好开始这段旅程了。

她伸出手去拿第一片药。恰在此时，响起一阵轻柔、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希拉里皱了皱眉。她坐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会是谁？女服务员吗？不是，床铺已经打理好了。可能是办理文件或护照的人？她耸了耸肩，没有应门。干吗惹麻烦呢？不管是谁，见没人应就会离开，等待会儿再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稍微响了一些。但是希拉里还是没有动。不会有什么要紧事的，那个人很快就会离开。

她望向房门的双眼突然因惊吓而睁大。插在锁眼上的钥匙在缓慢地转动，然后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板上。接着门把手一转，门被打开，一个男人闯了进来。她认出来人就是那个长得像猫头鹰、在药店买牙膏的严肃年轻人。希拉里盯着他。此时此刻她太惊讶了，以至于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年轻人转身关上门，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重新插进锁眼，并锁好了门。接着他径直朝她走去，坐在桌子边的另一把椅子上。他开口了，在她听来这句话十分不合时宜。

“我叫杰索普。”

希拉里的脸瞬间通红。她身子前倾，带着冷冷的愤怒问道：“请问，你要干什么？”

年轻人严肃地看着她，还眨了眨眼。

“有意思，”他说道，“这正是我来这儿想问你的问题。”他朝旁边桌子上的药片迅速地点了点头。

希拉里尖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哦，不，你明白。”

希拉里顿了顿，试图组织语言。她有太多想说的了——表达愤怒，让他离开屋子。但是奇怪极了，今天好奇心占了上风。那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上了她的嘴唇，话都说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钥匙，锁里的钥匙，是自己转起来的吗？”

“哦，这个啊！”年轻人忽然像小男孩一样咧嘴笑了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金属工具，递给了她。

“这个，”他说道，“一件非常好用的小工具。把它从另一边插入锁眼，就能抓住钥匙并转动它。”他拿回这个小工具，放回自己的口袋，又补充了一句，“小偷们就用这个。”

“这么说你是一个小偷？”

“不、不，克雷文太太，不要诬陷我。我敲门了，你肯定听到了，小偷是不会敲门的。只是你似乎不想让我进来，我才不得已使用了工具。”

“为什么？”

这位访客再一次看向桌子上的药片。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可不会这么做。”他说道，“那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你以为你就是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但并不是那样的。会有各种不良反应，身体会抽搐，皮肤会生坏疽。如果你有些抗药性的话，就要过很久才会起作用，起效前若有人发现了你，那可就惨了。洗胃器，蓖麻油，热咖啡，又是拍又是打。相信我，那非常不体面。”

希拉里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她微微捏紧拳头，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你真是可笑，”她说道，“你怀疑我要自杀？”

“不只是怀疑。”叫杰索普的年轻人说道，“我相当确信。你知道的，当时我在药店买牙膏，你走了进来。哦，他们没有我想要的牙膏，于是我去了另一家店。你又出现了，还是买安眠药。嗯，我觉得这有些古怪，所以我就跟踪了你。你去了几家药店买安眠药，这一切总结起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的语气十分友善、随意，却相当肯定。看着他，希拉里·克雷文抛下了所有伪装。

“可你不觉得你这么单方面地跑来阻止我，是无理且莽撞的吗？”

他思考了一两分钟，接着摇了摇头。

“不。这是你不能做的事情——如果这么说你能理解的话。”

希拉里大声说道：“这一刻你能阻止我，我的意思是你能把这些药片全拿走，把它们扔出窗外之类的。但是你不能阻止我过段时间再去买更多的药片，或是从某幢楼的楼顶纵身一跃，或是冲到火车前面。”

年轻人思考了一会儿。

“是的，”他说道，“我确实不能阻止你做这类事情。但问题是，你知道的，你还想做这种事情吗？比如明天？”

“你认为到了明天我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希拉里带着一丝苦涩问道。

“人们通常都会这样。”杰索普带着歉意说。

“是的，或许。”她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你是一时冲动而做了什么。但当你处于冷酷的绝望之中时，情况就不同了。你看，我没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了。”

杰索普歪过犹如猫头鹰一般的头，眨了眨眼。

“有趣。”他说道。

“不，一点也不有趣，我不是一个有趣的女人。我的丈夫，那个我深爱着的人，离开了我，我唯一的孩子因为脑膜炎而痛苦地死去。我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家人，没有职业，对艺术、手工等都没有兴趣。”

“你很坚强。”杰索普像在赞叹。接着他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你不认为这么做……是错的吗？”

希拉里激动地说：“为什么这么做是错的？这是我的生命。”

“哦，是的，是的，”杰索普匆忙应道，“我不是一个拥有强烈道德感的人，但是你知道的，有些人认为这么做是错的。”

希拉里说：“我不是这类人。”

杰索普含糊地应道：“确实。”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眨着眼睛沉思着。

希拉里说道：“所以，现在，呃……先生……”

“杰索普。”年轻人提醒道。

“所以现在，杰索普先生，你可以离开了吗？”

但是杰索普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他说，“我要搞清楚，嗯，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已经弄明白一部分了，对吗？您对活着不抱希望，不想再活下去了，或多或少有些期待死亡。”

“是的。”

“好。”杰索普愉快地说，“我们说到这一步了，那让我们继续下一步吧。一定要服用安眠药自杀吗？”

“什么意思？”

“嗯，我已经告诉你了，服用安眠药自杀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唯美浪漫。从大楼纵身跳下也不会太好看，你不会立即死去。卧轨也是。说了这么多，我想表达的是，还有其他方式去拥抱死亡。”

“我不明白。”

“我向你建议另一种死亡方式，一种相当冒险的方式，还伴随着激动人心的感觉。坦白说，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你死不了，而我相信若发生这种情况，你也不会拒绝继续活下去。”

“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是啊，当然了，”杰索普说道，“我还没开始解释这种方式呢。恐怕我要费一番功夫了——我得先给你讲个故事。我能继续说吗？”

“你说吧。”

杰索普并未在意她的勉强态度，开始郑重其事地谈论自己的计划。

“我想你是那种有读报的习惯，会紧跟时事的女人。”他说道，“你应该看到过科学家们不时失踪的报道。一年前，一位意大利科学家失踪了；两个月前，一位叫作托马斯·贝特顿的年轻科学家也失踪了。”

希拉里点点头。“是的，我在报纸上读到过。”

“好的，事实上远比报纸上报道的要多，我是说失踪的人。他们不全是科学家，其中也有一些参与了重要医学研究项目的年轻人。有化学领域的，有物理领域的，还有一位律师。哦，这儿啊那儿啊，到处都有人失踪。嗯，我们国家是一个‘自由之国’，如果你想离开，没人拦你。但放在这几个人身上，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开以及去了哪儿，还有更重要的，他们是怎么离开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吗？是被绑架了吗？是被迫离开的吗？以什么路径离开的——通过什么组织完成，最终目的又是什么？这其中有很多问题。我们想找到答案，而你或许有可能帮我们找到答案。”

希拉里盯着他。

“我？什么？为什么？”

“我这就来给你讲讲托马斯·贝特顿失踪这件事。他两个月前从巴黎失踪了，把妻子留在了英国。她焦虑不安——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发誓说自己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去了哪儿、怎么去的。这可能是实话，也可能不是。许多人认为这不是实话，我也是其中之一。”

希拉里身子前倾，她正无法自控地越发感兴趣。

杰索普继续说道：“我们打算监视贝特顿太太，但要足够低调。差不多两周前她来找我，说医生建议她去外国彻底休养一段时间，散散心。她在英国过得不太好，总有人打扰她，报社记者们、亲属和友善的朋友们。”

希拉里冷冷地说：“我想象得到。”

“嗯，艰难极了。她想离开一段时间也是情理之中的。”

“非常正常，我觉得。”

“但干我们这行的都疑心很重，看什么都觉得有陷阱。我们要安排对贝特顿太太进行监视。昨天她如期离开了英国，来到卡萨布兰卡。”

“卡萨布兰卡？”

“是的。稍事停留，然后再去摩洛哥的其他地方。她的行程是提前订好了的，公开透明，但这一切或许只是贝特顿太太前往某地的掩护。”

希拉里耸了耸肩。

“我不明白，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杰索普笑了。

“因为你有一头美丽的红发，克雷文太太。”

“头发？”

“是的，这是贝特顿太太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特点——她的头发。你可能已经听说了，今天早一点的那班飞机，着陆的时候坠毁了。”

“我知道。我本该在那班飞机上的，我原本订的是那班飞机的票。”

“有趣。”杰索普说道，“嗯，贝特顿太太在那架飞机上。她没死，被人从失事飞机残骸里救了出来，现在在医院里。但是据医生说，她活不过明天早晨了。”

一丝微光照进希拉里心中，她带着质询的眼神看着杰索普。

“好了，”杰索普说道，“现在你或许已经明白我提供给你的自杀方式了。我建议你化身为贝特顿太太。”

“但是，这不太可能。”希拉里说道，“我的意思是，他们立马会认出我不是贝特顿太太的。”

杰索普歪着头。

“至于这个，完全取决于你所说的‘他们’是谁了。这是一个意思模糊的词。‘他们’是谁？是像这个代词指代的那类人吗？我们不知道。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如果‘他们’就是最常说的那类人，那么‘他们’一定关系紧密、封闭、独立。这么做是为了自身的安危。如果贝特顿太太此行是有目的且有计划的，那么这边的负责人肯定完全不了解英国那边的情况。他们只会约好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跟一位特定的女士联系，接着再往下传。贝特顿太太护照上的描述是五英尺七英寸高，红发，蓝绿色的眼睛，中等嘴型，身上没有特别疤痕。好极了。”

“但是这里的当局，他们一定会……”

杰索普笑了。“这一部分不用担心。法国也失去了一些年轻、有价值的科学家和化学家，他们会配合的。我们是这样安排的。贝特顿太太因为脑震荡被送入医院，在飞机事故中受伤的另一位乘客克雷文太太也被送进了医院。一两天后克雷文太太死在了医院里，贝特顿太太虽然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后遗症，但可以出院，并继续旅行了。飞机事故是真的，脑震荡也是真的，脑震荡还能给你提供一个很好的掩护，它可以解释很多事情，比如突然记不住以前的事了，或者其他与贝特顿太太不符的行为。”

希拉里说道：“这简直太疯狂了！”

“哦，确实。”杰索普说道，“确实疯狂，没错。这是一次非常艰难的任务，而如果我们的怀疑被证实，你可能会死。你知道我一直很坦诚，我想反正你已经准备好了去死，甚至希望去死，我认为相比卧轨之类的寻死方法，我的建议要更有意思。”

希拉里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她说道。

“你同意了？”

“是的，为什么不呢？”

“那么，”杰索普猛然站了起来，动作有力，“就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了。”

第四章

1

其实医院并没有那么冷，只是身在其中觉得有些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护士推着手推车经过病房外的走廊，就能听到玻璃药瓶和各种器具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希拉里·克雷文坐在床边的一把铁椅子上。

被柔和的灯光笼罩的病床上躺着奥利芙·贝特顿太太，头部缠着绷带，昏迷不醒。床两侧分别站着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杰索普坐在远处的角落。医生转向他，用法语说道：“剩余的时间不多了，脉搏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她不会再恢复知觉了吧？”

法国医生耸了耸肩。

“这说不好。有可能，嗯，在弥留之际。”

“没别的办法了吗？兴奋剂也没用吗？”

医生摇摇头，走出了病房，护士马上跟着走了。一位修女进来站在护士之前站的地方，手指拨动着念珠。希拉里看向杰索普，然后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走到他身边。

“你听到医生怎么说了吧？”他低声道。

“是的。你想对她说什么？”

“如果她恢复了意识，我希望你能设法获得一些信息，密码、口令、口信，什么都行。明白吗？她可能更愿意对你说，而不是我。”

希拉里这才搞明白。

“你是要我去欺骗一个将死之人？”

杰索普又像鸟一样歪着头。

“这对你而言是一种欺骗？”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的，是欺骗。”

他关切地望着她。

“好极了，那么今后一切都按你自己的想法来。我是不会为你操心的！明白了吗？”

“当然，为了你的职责你会不择手段，但别让我也那么做。”

“你是一名自由探员。”

“有件事我们必须现在做决定。我们要告诉她她快死了吗？”

“我还不知道。我要仔细考虑一下。”

她点点头，回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现在她心中充溢着对躺在病床上将死的女人的深深同情。这个女人真的是要去和爱人团聚吗？还是说他们都错了？也许她来摩洛哥只是为了抚慰内心，打发掉搞清楚丈夫是死是活的确切消息之前的时间？希拉里猜想着。

时间飞逝。大概两个小时后，修女转动念珠的声音停止了。她用一种温和却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她有变化了。我想，夫人，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我去叫医生。”

修女离开了病房，杰索普走到病床的另一侧，背靠着墙壁站着，这样床上的女人睁眼也看不到他了。女人的眼皮颤动着，张开来。眼神空洞的蓝绿色眼眸直视着希拉里的眼睛。眼皮合上了，接着再次睁开，眼睛中闪现出微弱的困惑。

“哪儿……”

这个词浮出几乎断气的嘴唇，此时医生恰好踏进病房。医生抓起她的手，手指按着脉搏，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夫人，您是在医院，”他说道，“飞机失事了。”

“飞机？”

她仿如梦呓般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极其微弱。

“夫人，您在卡萨布兰卡有想见的人吗？要我们为您传达什么信息吗？”

她难受地抬起眼睛看向医生的脸，说道：“没有。”

她再次看向希拉里。

“谁——谁？”

希拉里俯下身子，清晰无比地说着：“我也是从英国坐飞机来的……如果我能为您做什么的话，请告诉我。”

“不……没有，没有，除非……”

“什么？”

“没有。”

眼皮再次颤动，接着她半闭上眼睛。希拉里抬起头看向杰索普，后者以专横的眼神下达了命令。但希拉里坚决地摇了摇头。

杰索普走过去，紧靠着医生。濒死的女人再次睁开眼睛，忽然闪现出看到熟人时的眼神。她说：“我认识你。”

“是的，贝特顿太太，您认识我。您愿意告诉我关于您丈夫的事情吗？”

“不。”

她的眼皮再次合上。杰索普迅速转身离开了病房。医生看向希拉里，温和地说道：“结束了。”

将死的女人再次睁开眼睛，痛苦不堪地环视整间屋子，最终锁定在希拉里身上。奥利芙·贝特顿的手轻微地动了动，希拉里本能地握住了她苍白冰冷的手。医生耸耸肩，微微躬身后离开了病房。奥利芙·贝特顿努力开口道：“告诉我……告诉我……”

希拉里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忽然间她很清楚自己该怎样做了。她弯下腰贴近这个将死之人。

“是的，”她清晰有力地说道，“你就要死了。你想知道的是这个，对吗？现在听我说。我要试着去寻找你的丈夫，如果我能成功找到，你有口信要带给他吗？”

“告诉他……告诉他……要小心。鲍里斯，鲍里斯……危险……”

一声喘息打乱了她的呼吸。希拉里贴得更近了。

“您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能给我帮助的？我的意思是，帮我跟您丈夫联络上？”

“雪。”

贝特顿太太的声音十分轻微，让希拉里有些迷惑。雪？雪？她不解地重复着这个词。这时从奥利芙·贝特顿的口中发出一阵微弱的、鬼魅般的笑声，微弱的语句从她口中滑出。

雪，雪，多美的雪！

你踩在上面，滑倒了！

她重复着最后一个字，继续道：“去……去，去告诉他关于鲍里斯的事。我无法相信。我不能相信。但这可能是真的……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她注视着希拉里的双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小心……”

接着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她的嘴唇抽动着。

奥利芙·贝特顿死了。

2

接下来的五天希拉里虽然没做什么事，精神却一直处于重压之下。她把自己关在医院的一个小房间中工作，每天白天学习，晚上进行测试。迄今为止已查明的关于奥利芙·贝特顿的所有细节都被整理成册，她必须用心牢记它们。她住的房子，雇的日间女仆，亲戚，宠物狗和金丝雀的名字，与托马斯·贝特顿六个月婚姻生活中的所有细节。她的婚礼，伴娘的名字和衣着。窗帘、地毯和印花罩布的图案花色。奥利芙·贝特顿的口味，爱好，日常活动。她偏爱的食物和饮品。希拉里不由得对搜集到的信息量之大感到惊讶万分。有一次，她问杰索普：“这些真的有用吗？”

杰索普平静地答道：“可能没用。但是你必须让你自己成为真的贝特顿太太。希拉里，你这样来想。你是一位作家，在写一本关于一个女人的书，这个女人就是奥利芙。你描述她的童年生活，她的少女时代；你描述她的婚姻，她所住的房子。你越是在做这些事，那么对你来说，她就越来越像一个真正存在的人。接着你又重复一遍，把它写成一部自传。以第一人称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希拉里慢慢点头，虽然有点抗拒但还是接受了。

“你必须先变成奥利芙·贝特顿，才能真的像奥利芙·贝特顿一样。如果有充足的时间让你来慢慢学习当然最好，但我们时间不够了，所以我只好一股脑儿地塞给你。像对小学生那样——准备参加重要考试的学生。”他又补充道，“谢天谢地你很聪明，记忆力也极好。”

他冷静地审视着她。

护照上对于奥利芙·贝特顿和希拉里·克雷文的描述几乎是相同的，但实际上这两张脸完全不同。奥利芙·贝特顿的相貌相当平淡无奇，不受瞩目。她看上去有些固执，还不那么聪慧。希拉里的脸庞却有一种魔力和魅力，浓眉下是一双深陷的眼睛，蓝绿色眼眸深处藏着热情和智慧。她的嘴唇线条大气又柔和，嘴角上扬，下巴很不寻常——雕塑家会热爱这张脸的轮廓。

杰索普想着：她拥有热情……和勇气，还有一种顽强的欢乐精神——虽然一直被压抑着，但是没有完全熄灭。她想要享受生活，想去冒险。

“你能做到的，”他对她说，“你是个聪明学生。”

最近对智力和记忆力的挑战刺激了希拉里，现在她越发感兴趣，急切地想取得成功。仅有那么一次两次，她产生了抗拒之情，她把这种抗拒告诉了杰索普。

“你说别人不会认出我不是奥利芙·贝特顿，你说他们都只是知道她的日常习惯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你对此有十足的把握吗？”

杰索普耸了耸肩。

“没人对任何事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们在这类事情上有一定的经验。其实国家与国家之间是很少互通信息的，事实上，这样对他们来说更有利。假设我们在英国获得的信息是整个链条中较薄弱的一环——容我提醒一句，每个组织里都会有薄弱的一环——这薄弱的一环对法国或意大利或德国或随便哪个地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那我们的计划就很可能会碰壁。我们只知道整个事件中的一小部分，再没有更多信息了。但对于对手来说情况也是一样。我敢说，这里的行动组织也只知道奥利芙·贝特顿将乘飞机抵达，他们知道她会坐哪一班飞机，要去给她怎样的指示。明白吗，重要的不是她这个人。或许他们会把她带到她丈夫身边，那也只是因为她丈夫希望她能来自己身边，或是他们认为把她带来，她丈夫的工作就能进展得更加顺利。她只不过是这场游戏中的一个小道具罢了。另外你必须记住，用一个假奥利芙·贝特顿来取代真的，这绝对只是一时兴起想到的主意——因为飞机失事以及您头发的颜色。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密切监视奥利芙·贝特顿，搞清楚她去了哪儿、怎么去的、见了谁之类的。这也是对手们极力想隐藏的。”

希拉里问：“你们之前尝试过这么做吗？”

“是的，我们在瑞士尝试过，做得非常隐蔽。总的来说，那次行动算是失败了。我们不确定是否有人与她联络过，如果有，那么那次联络必定极其简短。他们自然预料到有人密切跟踪着奥利芙·贝特顿，因此做好了准备。这次我们必须比上一次更果决、彻底，必须试着比对手更狡猾、巧妙。”

“这么说你们会密切监视着我？”

“当然。”

“怎么监视？”

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而且你最好别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就不会泄露出去。”

“你认为我会泄露消息？”

杰索普又露出那副猫头鹰似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好演员，撒谎技巧高不高超。你知道的，这不容易，不光是讲话时慎重不慎重的问题。可能会显露在任何事中，猛地吸了口气，做什么事情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点了一根香烟之类的。认出了某个名字或某位朋友。你可以迅速地掩盖，但那一瞬间就已经暴露了。”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要每分每秒保持警惕。”

“没错。同时，你还要认真学习！像重返校园一样，是不是？现在你已经对奥利芙·贝特顿的情况了如指掌了，我们学习一些其他东西吧。”

密码，接头方式，各种专业知识。课程还在继续：询问，重复，想方设法让她混乱，让她崩溃；设置各种虚假方案，看她作何反应。最后，杰索普点了点头，表示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你能做到的。”他如长辈般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个聪明的学生。记住，你可能会不时觉得自己在孤军奋战，但可能并非如此。我只说可能，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太高的期待，毕竟我们的敌人也聪明无比。”

“如果我能走到这趟调查之旅的尽头，会发生什么呢？”希拉里问道。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能面对面见到汤姆·贝特顿。”

杰索普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那将是一个危险的时刻。我只能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时你应该就安全了。前提是事情按照我们所希望的发展；但是你要铭记，这次行动你生还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你之前说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希拉里冷冷地问道。

“我想很可能更低。我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

“是的，你不了解我。”她似乎陷入了深思，“在你看来，我想，我不过是——”

他接口道：“一个有一头引人注目的红发，却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的女人。”

她的脸涨红了。

“真尖锐啊！”

“却是事实，对吗？我不喜欢为他人哀叹，因为从某种层面上讲，这是一种侮辱。只有一个人为自身哀叹时，外人才有资格为他哀叹。而自怜自艾是当今世界最大的绊脚石。”

希拉里依旧深思着，说：“我想你或许是对的。如果我在任务中途被清除——就别管我的用词了——你会不会为我哀叹？”

“为你哀叹？不，我会大声咒骂，因为我们损失了一个值得费心力培养的人。”

“这算是对我的称赞吧。”希拉里不禁有些高兴。

接着，她以一种就事论事的口吻问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基本没人知道奥利芙·贝特顿长什么样，但如果有人认出我是希拉里了呢？在卡萨布兰卡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但跟我搭乘同一班飞机过来的人认得我，很可能会碰巧遇到。”

“飞机上的乘客你不用担心。乘坐那班航班的都是前往达喀尔的商人，和你一起在这里下飞机的男人已经飞回巴黎了。离开这里后你就不回之前住的酒店了，去贝特顿太太预订的酒店。你将会穿她的衣服、梳她的发型，脸上再贴一两张膏药，看起来就大不相同了。哦对，我们要叫来一位医生在你身上制造几个伤疤，会局部麻醉，不会弄疼你的，让你更像遭遇了飞机事故。”

“你真是考虑周全。”希拉里说道。

“不得不这样。”

“你从来没问过我，”希拉里说道，“奥利芙·贝特顿临死之前跟我说了什么。”

“我理解你的顾虑。”

“对不起。”

“这没什么，我因此对你产生了敬意。我也想成为一个这样的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说了些事，我想我应当告诉你。她说‘告诉他’，指的应该就是贝特顿了吧，她说‘告诉他要小心，鲍里斯……危险……’”

“鲍里斯。”杰索普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哦！那位端正的外国少校鲍里斯·克莱德尔。”

“你知道他？他是谁？”

“一个波兰人。他去过我在伦敦的办公室。他说他是汤姆·贝特顿的姻亲。”

“他说他是？”

“嗯，这么说更准确。他说他是已经去世的贝特顿太太的表弟，但我们只有他的一面之词。”

“她惊恐极了。”希拉里皱着眉头说，“你能描述一下他吗？我希望见到他时我能认出来。”

“好。他六英尺高，体重大概有一百六十磅，浅色头发，脸像刻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丝表情，浅色眼睛，举止很外国人，英文不错，但有明显的口音，身姿是军人那种挺拔。”

他又补充道：“他离开我的办公室后我找人跟踪了他，但什么也没发现。他直接去了美国大使馆，这很正常，他见我时就带着一封大使馆开的介绍信，是通常那种用词礼貌但不承担任何责任的介绍信。我猜想他要么是坐上了某人的车离开了大使馆，要么是伪装成男仆之类的从使馆后门溜了。不管怎样，他摆脱了跟踪。是的……奥利芙·贝特顿或许是对的，鲍里斯·克莱德尔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第五章

1

圣路易斯酒店的小会客厅里坐着三位女士，各自忙着手上的事。娇小、丰满、有一头漂亮蓝发的卡尔文·贝克太太在写信，她像任何时候一样精力充沛。卡尔文·贝克太太是典型的美国游客，富裕，看到什么都感兴趣，并不断追问细节。

坐在一把不太舒适的帝国椅上的赫瑟林顿小姐则是一位典型的英国游客，她正在织那种透着悲伤、看不出样式、英国妇女都会织的衣服。赫瑟林顿小姐又高又瘦，脖子很细，头发乱蓬蓬的，总是一脸对整个宇宙感到失望的表情。

法国小姐珍妮特·马里科仪态优雅地坐在一把竖背椅子上，正打着哈欠望着窗外。马里科小姐的金发是染的，扁平的脸上化着浓妆。她穿着时尚，对小会客厅里的其他人一点也不感兴趣，甚至打从心底看不起她们！此时此刻她正在思考性生活中的一个重大变化，没空去理会这些如动物般的游客们！

赫瑟林顿小姐和卡尔文·贝克太太都在圣路易斯酒店住了好几天了，彼此熟识。卡尔文·贝克太太带着美国人特有的友善，跟每个人都相谈甚欢。赫瑟林顿小姐虽然同样渴望陪伴，但她只和英国人，以及她认为与自己社会地位相当的美国人说话。至于法国人，她几乎都不打交道，只有曾在餐厅与孩子一起进餐，证明拥有体面的家庭生活的人除外。

一个貌似很有钱的法国商人刚进小会客厅，就被这几个女人一致的神情吓住了，于是他带着对珍妮特·马里科小姐的不舍，略带遗憾地走开了。

赫瑟林顿小姐低声数针数。

“二十八，二十九……我怎么弄成了这样。嗯，我知道了。”

一位高大的红发女人看了看小会客厅，迟疑了一会儿，接着继续沿走廊去往餐厅了。

卡尔文·贝克太太和赫瑟林顿小姐马上来了精神。贝克太太从写字台边转身，激动万分地低声说道：“赫瑟林顿小姐，你看到刚才那个往这边看的红发女人了吗？他们说她是上周那场恐怖的空难中唯一的幸存者。”

“今天下午她到的时候我看见了，”赫瑟林顿小姐因为过于激动而漏了一针，“是救护车送来的。”

“酒店经理说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这样明智吗？这么快就离开医院。她肯定有脑震荡。”

“她的脸上还贴着胶布呢，应该是被碎玻璃割伤了。谢天谢地她没有被烧伤。我敢说飞机事故中的烧伤是很严重的。”

“简直不敢想象。真是个可怜人。不知道她丈夫是否和她一起，他死没死？”

“她丈夫好像不在飞机上。”赫瑟林顿小姐摇了摇暗黄色的脑袋，“报纸上说是一位女乘客。”

“对、对，我好像记得她的名字。贝弗利太太——不对，是贝特顿，就是这个。”

“贝特顿，”赫瑟林顿小姐重复道，“是叫这个吗？贝特顿，在那些报纸上。哦，天哪，我敢肯定她就叫这个名字。”

“皮埃尔去一边吧。”马里科小姐在自言自语，“真让人受不了！小朱尔斯，他可爱极了。况且他的父亲很有社会地位，就这么决定了。”

马里科小姐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了小会客厅，也离开了我们的故事。

2

事故发生五天后，托马斯·贝特顿太太离开了医院。一辆救护车将她送到了圣路易斯酒店。

她看上去苍白虚弱，脸上缠着绷带，贴着膏药。贝特顿太太立马被带到预订的客房，极富同情心的经理似乎不想马上离开。

“夫人，您遭受了多大的悲痛啊！”在热心地询问了这间房间是否合意，又画蛇添足地打开了所有的灯之后，经理说道，“但您活下来了！真是奇迹啊！多么幸运啊！据我所知只有三位幸存者，其中一位至今仍处于危险中。”

希拉里虚弱地瘫在椅子里。

“是的，确实。”她嘟囔道，“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直到现在我也几乎记不起什么。记不清飞机失事前二十四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

酒店经理同情地点点头。

“哦，是的，这就是脑震荡的后果。我妹妹也曾遇到过这种情况。战时她住在伦敦，一枚炸弹投下来，把她震得晕了过去。但她很快就起来了，漫无目的地在伦敦城里转悠，在尤斯顿站搭上了一辆火车。你能想象吗？后来她在利物浦醒过来，完全不记得炸弹以及在伦敦城里转悠的事了，连怎样搭火车抵达这里的也忘了！她记得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裙子挂进伦敦家里的衣橱。多奇怪啊这种事，不是吗？”

希拉里表示赞同。经理躬身致意之后离开了。希拉里站起来，在镜子前照了照。她已经完全投入到所扮演的新身份中了，以至于自发地感到四肢无力，就像一个经历了严酷的考验，刚从医院出来的人那样。

她询问过前台了，得知没有给她的留言或信件。看来她的新角色要在迷茫中迈出前几步。奥利芙·贝特顿可能早被告知到卡萨布兰卡后要拨打哪个特定号码或去找某个人，只是他们不知情，也没有线索。她手边可参考的信息只有奥利芙·贝特顿的护照，信用卡，在库克斯旅行社预订的机票。票据显示她计划在卡萨布兰卡待两天，在菲斯[1]待六天，在马拉喀什[2]待五天。当然，现在这些预订票据都过期失效了，需要处理一下。护照、信用卡和附带的身份证明都处理过了：护照上的照片替换成希拉里的了，信用卡上的签名用的是希拉里写的“奥利芙·贝特顿”。文件类的东西一应俱全，她所要做的就是得体地扮演这个角色，然后静静等待着。她的王牌是那场飞机事故导致的失忆和混乱。

飞机事故是真实发生了的，奥利芙·贝特顿也确实乘坐了那班飞机。如果她之前接到过指示如今却没有完成，脑震荡这一事实也能很好地解释。迷糊、茫然、虚弱的奥利芙·贝特顿只能等待。

现在最自然的事是去休息，于是她躺在了床上，用两个小时把近期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奥利芙的行李已经在飞机事故中焚毁了，希拉里拿走了她随身带去医院的少量物品。她用梳子梳了梳头，在嘴唇上擦了点口红，下楼去餐厅用餐。

她备受关注，人们带着好奇和兴趣看向她。不过有几张桌子被商人们占据，他们就几乎没有看她一眼。但另有些桌子明显坐着游客，她能听到他们正在小声议论着。

“坐在那边的那个女人——有一头红发的那个，她是那次飞机事故中的幸存者，亲爱的。是的，她是被一辆救护车送到酒店的。她到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看起来仍然病恹恹的。我觉得他们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快让她出院。真是可怕无比的经历啊！能够幸存真是万幸！”

用完晚餐，希拉里在小会客厅待了一小会儿，期待着或许会有人以某种方式接近她。小会客厅里还零散坐着一两个女人，这时，一位身材娇小、丰满、有一头漂亮蓝发的中年女士坐到了希拉里旁边。她声音轻快，带着美国口音。

“抱歉来打扰您，但我想跟您说几句话。您……您就是有幸从几天前的那场飞机事故中逃生的那个人吗？”

希拉里放下了正在看的杂志，回答道：“是的。”

“哦！真是可怕极了。我是说那场意外。他们说只有三位幸存者，这是真的吗？”

“只有两位。”希拉里回答道，“另一位在医院去世了。”

“天哪！不会吧！如果您不介意……小姐……夫人……”

“贝特顿。”

“哦，如果您不介意，能告诉我您坐在飞机上的什么位置吗？是飞机前部还是尾部？”

希拉里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她立马答道：“尾部。”

“他们不是总说那里是飞机上最安全的部位吗？我总是坚持选择靠近后门的位置。您听到了吗，赫瑟林顿小姐？”她看向另一位中年女士。那位女士绝对是一个英国人，长着一张像马脸一样的悲伤长脸。“就像我前几天说过的，不论什么时候搭乘飞机，都不要坐到飞机机头的位置。”

“可总有人要坐在前部啊。”希拉里说。

“是，但肯定不会是我。”这位新结识的美国朋友马上回应，“哦，对了，我叫贝克，卡尔文·贝克夫人。”

希拉里也自我介绍了一番，接着话题的主导权又被贝克太太夺去，并且很容易就控制了整个谈话。

“我之前在摩加多尔玩，赫瑟林顿小姐在丹吉尔，我们是在这里结识的。贝特顿太太，您是要去马拉喀什游玩吗？”

“我是这么计划的。”希拉里说，“当然了，这次事故把我的整个计划都弄乱了。”

“哦，是啊，可以想见。但您一定要去马拉喀什。贝特顿小姐，您说是不是？”

“马拉喀什太贵了。”赫瑟林顿小姐说，“我这微薄的预算让我干什么都很困难。”

“那儿有一家很棒的酒店，叫马穆尼亚。”贝克太太接着说道。

“贵得离谱。”赫瑟林顿说道，“我连想都不敢想。对您来说自然不是问题，贝克太太，您用美金。不过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小旅馆，又好又干净，食物也不算太差。”

“贝特顿太太，您还计划去哪些地方？”卡尔文·贝克太太问道。

“我想去菲斯。”希拉里小心翼翼地说，“就是还要重新预订酒店。”

“哦，没错，您不该错过菲斯和拉巴特。”

“您都去过了吗？”

“没有。不过我计划近期就去，赫瑟林顿小姐也想去。”

“据说那座老城依旧保持原貌。”赫瑟林顿小姐说。

这场漫无目的的谈话又持续了一会儿。接着，希拉里以刚从医院出来还有些疲惫为借口，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这晚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什么明确的线索。那两位与她攀谈的女士一看就是典型的游客，她不敢想象她们其实有别的身份。她决定如果明天还是什么都没收到、什么都没发生，就动身去库克斯旅行社，重新安排去菲斯和马拉喀什的行程。

第二天早晨她仍旧没有收到任何信件、便条或电话。于是，快十一点时她动身前往旅行社。柜台前排着队，当终于轮到她咨询时，一位看起来职位更高的戴眼镜的职员打断了她的话。他用手肘把年轻办事员推开，透过眼镜看着希拉里。

“您是贝特顿太太吗？您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

“但我想是不是都过期了啊。我之前一直在医院，而且……”希拉里说。

“哦，是的，我知道那件事。请接受我为您生还的祝愿，夫人。不过我们按照您后来在电话里说的，安排好了新的行程。”

希拉里感觉到脉搏在略微加速。据她所知，没有人给旅行社打过电话。这证明奥利芙·贝特顿的行程是有人安排好的。她说道：“我都不确定他们是否打过电话。”

“打了，夫人。过来吧，我拿给您。”

他拿出火车票和酒店预付凭证，并花了几分钟说明。希拉里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前往菲斯了。

午餐和晚餐时段卡尔文·贝克太太都没出现在餐厅。赫瑟林顿小姐两餐都在。希拉里从她桌旁经过时冲她点了点头，她也回了礼，但没有和希拉里搭话。第二天，希拉里买了些衣服和内衣，然后乘坐火车前往菲斯。

注释：

[1]菲斯（Fez）是摩洛哥北部的一座古城。

[2]马拉喀什（Marrakesh）是摩洛哥西南部的一座历史古城，有“南方的珍珠”之称。

3

希拉里离开当天，卡尔文·贝克夫人如往日一般步伐轻快地走进酒店，马上被赫瑟林顿小姐拉住，后者那纤细的鼻子正因兴奋而颤抖着。

“我想起贝特顿这个名字了，失踪的科学家。所有报纸上都有报道，大约两个月前。”

“嗯？哦，我也想起来了。一位英国科学家……是的，他去巴黎参加一个会议……”

“是的，就是他。我猜想……您觉得那个女人有没有可能是他妻子？我去看了登记簿，她登记的地址是哈韦尔。哈韦尔，你知道的，是一个原子试验站。我认为所有原子弹都无比邪恶，可明明钴是颜料盒中多么漂亮的颜色，我小时候经常用这个颜色。最糟糕的是我知道没人能幸存。我们不该做这种实验。前几天有人告诉我，她的一个表弟，一个聪明绝顶的年轻人，说整个世界都可能遭到辐射。”

“天哪，天哪。”卡尔文·贝克太太叫道。

第六章

卡萨布兰卡让希拉里有些失望，它就是一个看上去繁荣兴旺的法国小镇，除了街道上拥挤的人群，没有一丝一毫东方气质或神秘气息。

天气一直很好，灿烂干净，她在北行的列车上惬意地透过车窗欣赏外面飞逝的景色。对面是一位看上去像旅行推销员的小个子法国男人，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位一脸苦相、拨着念珠祷告的修女，以及两位带了许多行李、正愉快交谈着的摩尔族女人。整节车厢就这么几位乘客。坐在对面的小个子法国男人帮希拉里点了烟，接着两人聊了起来。沿途路过一些景点他都会指给她看，还讲了很多关于这座城市的故事。希拉里觉得他有趣又聪明。

“您应该去拉巴特，夫人。不去拉巴特是不行的。”

“我会试试的，但我没那么多时间。”她笑着说，“钱也不够。您知道的，身在国外，不能随身带太多钱。”

“这很简单啊。让这边的朋友安排一下。”

“在摩洛哥我恐怕没有能帮我安排的朋友。”

“下次您出行，夫人，给我个消息。待会儿我给您我的名片。我会帮您安排好一切。我经常去英国出差，您可以到时再给我钱。多简单。”

“您真是个好心人，希望我能再来摩洛哥旅行。”

“对您来说这儿的一切都很不一样吧，夫人，和英国相比。英国那么冷，整日大雾，让人抑郁。”

“是的，确实完全不同。”

“我是三周前从巴黎过来的，对我来说这里也很新鲜。我离开巴黎那天雾很大，还下雨，真是糟糕透了。一到这里就每天都是晴天。不过空气有些冷冽，您也要注意。但是纯净澄澈。干净的空气。您离开英国的时候那边天气如何？”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希拉里答道，“大雾。”

“哦，是的，正是大雾的季节。雪呢，今年下雪了吗？”

“没有，”希拉里答道，“还没下雪。”她暗地里有些好笑地想，这个经常出行的小个子法国人一定是觉得跟英国人聊天就要多聊天气才好，所以就不停地谈论天气的话题。她问了一两个有关摩洛哥和阿尔及尔政治局势的问题，他很乐意回答，显示出他是个消息灵通的人。

希拉里瞥了一眼对面角落，发现那位修女正不满地看着她。摩尔族女人下车了，又有一些乘客上了车。傍晚时分列车抵达菲斯。

“请让我帮您，夫人。”

希拉里呆立着，身处嘈杂喧闹的车站让她有些晕眩。阿拉伯脚夫试图从她手中争抢行李，他们喊着、叫着、招呼着、向她推荐酒店。她求助地望向新结识的法国朋友。

“夫人，您是要去贾尔阿宫殿，对吗？”

“是的。”

“好的。那里距离这儿有八公里。”

“八公里？”希拉里感到害怕，“不在城区里吗？”

“那边是老城区。”法国男人解释道，“我，我住的酒店在新开发的城区这边。不过贾尔阿宫殿是旅行、休闲、放松身心的好去处。您知道的，那里以前是摩洛哥贵族的家宅。那里有美丽的花园，步行就可抵达未被开发的菲斯老城。看来酒店没有派车来接乘这趟火车来的游客，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叫辆出租车。”

“您真是善良极了，但是……”

法国人用流畅的阿拉伯语跟阿拉伯脚夫说了几句话，接着希拉里就坐上了出租车，行李也被推了进来，法国人还清楚地告诉她该付给贪婪的阿拉伯脚夫多少钱。其他脚夫还吵吵着说钱给的不够，但他用几个阿拉伯单词把他们赶走了。最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希拉里。

“夫人，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日后您需要我的帮助，请随时告诉我。我会在这里的大饭店住四天。”

他脱帽行礼然后离开了。在离开灯火通明的车站前，希拉里终于低头看清了名片上的字：

亨利·劳里埃先生

出租车飞速驶离城区，穿过郊区，开上一座山。希拉里试图透过窗户看看外面的景物，但此时夜幕已降临，除了经过亮着灯的建筑，其他时候什么都看不清。这里会不会就是她这趟旅程的岔路口呢，脱离正轨步入未知之境？劳里埃先生会不会就是那个劝说托马斯·贝特顿抛下工作、家庭和妻子的组织的密使呢？她焦虑不安地坐在车里的角落，猜想着自己将被带至何处。

但是出租车准确无误地把她送到了贾尔阿宫殿酒店。她从车上下来，穿过一个拱形门廊，欣喜地发现自己身处一桩东方建筑内部。这里有长沙发椅，咖啡桌以及当地制的地毯。在前台做完登记，她被领着穿过几个连通的房间，接着走过种满橘子树和各种芳香花卉的露台，爬上螺旋楼梯，最终来到一间舒适的卧房。这间屋子也是东方风格的，但是又有二十世纪旅行者所必需的“现代设施”。

服务员告诉她晚餐七点半开始。她打开行李，梳洗了一下就下楼去了。穿过狭长的东方式吸烟室，再次穿过露台，然后上了几级台阶，希拉里来到灯火辉煌的餐厅。

晚餐很精致，希拉里进餐的时候餐厅里人来人往。今晚她太疲倦了，没有精力去仔细观察所有人并对他们进行分类，不过有一两位特别显眼，引起了她的注意。有一个脸色蜡黄的老头，蓄着山羊胡。她注意到他是因为服务员都对他非常恭敬。他稍微一抬头，吃完的盘子就马上被拿走并迅速端上下一道菜。他稍微皱皱眉，就有服务员跑到他的桌边。希拉里想知道他是谁。大部分用餐的都明显是来放松休闲的游客。一个德国人坐在中间的大桌子边，一个中年人和一个有一头美丽金发的姑娘坐在一起——希拉里觉得他们是瑞典人或丹麦人，还有一对英国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几小堆美国人，以及三个法国家庭。

用完晚餐，希拉里在露台上喝了些咖啡。外面有些凉意但还受得了，她非常享受这里浓郁的花香。这一天她很早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希拉里坐在洒满阳光的露台上，头顶是红条纹的遮阳伞，她突然觉得这整件事奇妙无比。她坐在这里，假装成一位已经死了的女士，期待着一些戏剧化的、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不管怎么说，那个可怜的奥利芙·贝特顿也很有可能只是为了散散心，从哀伤中解脱才出国的，不是吗？可能那个可怜的女人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一切一无所知。

她临终前说的话其实也可以解释，她想提醒托马斯·贝特顿防备一个叫鲍里斯的人。当时她思维混乱迷糊，于是念了一段奇怪的短诗，还说一开始并不相信。她不相信什么？可能只是在说托马斯·贝特顿就这样失踪了。

直到现在都没有暗含深意的指令，没有有用的线索。希拉里盯着下方的露台花园，那里美极了，美丽而祥和。孩子们叫嚷着在露台跑上跑下，妈妈们用法语呼唤、责骂着。那个金发瑞典姑娘走过来，在一张桌子旁落座，打了个哈欠。她拿出一支浅粉色的口红，在已经涂抹得很精致的嘴唇上抹了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微微皱起眉头。

不一会儿，她的伴侣——希拉里觉得那是她丈夫，但也没准儿是她父亲——走了过来。她面无笑意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倾身对他说了些什么，显然是在抱怨。男人先顶了几句，然后又开始道歉。

那个脸色蜡黄、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也从下面的花园走上露台，在最里面靠墙的桌子旁坐下，马上就有服务员跑过去招呼他。听他说完要求后，服务员鞠了一躬就匆忙去准备了。那个金发姑娘兴奋地抓住同伴的胳膊，眼睛直直地看向老头。

希拉里点了一杯马提尼，酒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声询问服务员：“那个坐在墙边的老头是谁？”

“哦！”服务员夸张地倾身向前，道，“那是阿里斯提德先生。他非常——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但确实如此，他非常有钱。”

服务员似乎因为想到那巨大的财富而叹了口气，希拉里看向远处那位弯腰驼背、佝偻在桌旁的老头。他满脸皱纹，干瘪瘦小，老得像个木乃伊。但他拥有巨大的财富，于是服务员们个个殷勤百倍、低声下气地为他服务。阿里斯提德老先生动了动身子，眼神在一瞬间与希拉里的眼神交汇了。他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他不是个普通人，希拉里暗自想着。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看到他眼睛里透出的智慧与活力。

金发姑娘和她的护花使者站起来去餐厅了。刚才那位服务员自认为有义务向希拉里做更多介绍，便在收拾完杯碟后来到她的桌边，说道：“那位先生，是瑞典的一位大资本家。非常有钱，地位很高。跟着他的女士是一位电影明星，他们说她是另一个嘉宝[1]。她非常时尚，非常漂亮，在先生身边为他增色不少，最经典的情侣组合！但她对什么都不满意。她就是人们常说的对这个地方‘厌倦了’，菲斯没有珠宝店，没有其他贵妇称赞羡慕她的礼服。她要求先生明天带她去一个更有趣的地方。唉，有钱人也不总能享受平和和安宁。”

他的感慨还没抒发完，就看到有人弯起食指招呼他，他匆匆结束了介绍，犹如过电了一般迅速穿过露台。

“先生？”

大部分人都去吃午餐了，但希拉里早餐吃得比较晚，不急着去用午餐。她又点了一杯饮料。一位长相俊美的年轻法国男人从酒吧来到露台，他快速却谨慎地看了一眼希拉里，眼神没有过多的掩饰，似乎在问：“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吗？”接着他走下露台，一边走一边低声哼唱着一段法国歌剧：

顺着玫瑰和月桂树

想象着爱情的暖意[2]

这几句歌词在希拉里的脑海中描绘出一小幅画面。顺着玫瑰和月桂树。月桂树。劳里埃[3]？这不是火车上遇到的那位法国男人的名字吗？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还是只是巧合？她打开包，找出那张名片。亨利·劳里埃，新月路三号，卡萨布兰卡。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似乎隐隐有铅笔字迹，像是先写上去又用橡皮擦掉了。她试图分辨这些字：开头是“在哪里”，接下来的字她实在分辨不出，最终她又认出了“好日子”。她摇摇头，打消了认为这是一条信息的念头，把名片放回包里。这肯定是一条格言，写完又用橡皮擦掉了。

一个影子罩在她身上，她抬头看，惊讶地发现阿里斯提德先生就站在她面前。但他没有看她，而是远眺着花园那边山的轮廓。她听到他叹了口气，接着猛然转身走向餐厅，没想到他的衣袖扫到了她桌子上的杯子，杯子掉在露台上摔碎了。他迅速转过头，礼貌地道歉：“哦。非常抱歉，夫人。”

希拉里笑着用法语不断地说没关系。他轻轻晃动手指招呼服务员。

服务员如平常一样迅速跑来。老头吩咐给希拉里再上一杯酒，并再次致歉，然后走向了餐厅。

那位年轻的法国男人还在哼唱着，再次出现在露台。他故意在希拉里身边停留了一会儿，但因为希拉里没什么表示，他便如哲人般不屑地耸了耸肩，去吃午餐了。

一家子法国人走过露台，父母呼唤着孩子。

“过来，波波。干什么呢？赶紧！”“不要再玩了，宝贝儿，该去吃午饭了。”

这个美好家庭的小小投影走上台阶进入餐厅。希拉里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和恐惧。

服务员把酒给她端上来了。她问服务员阿里斯提德先生是否是独自一人来这里的。

“哦，夫人，任何一位像阿里斯提德先生那么有钱的人都是绝对不会单独出行的。他带了贴身男仆、两位秘书和一位司机。”

看得出来，希拉里认为阿里斯提德先生会单独出行的想法让服务员很震惊。

当希拉里终于踏入餐厅用餐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个老头还和昨天晚上一样，独自坐在桌子旁。旁边的桌子坐了两个年轻男人，她觉得是阿里斯提德先生的秘书。因为她注意到他们中总有一个保持警惕，不时望向阿里斯提德先生那边。然而干瘪得像瘦猴子一般的阿里斯提德先生自顾自地吃着午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很明显，在阿里斯提德先生看来，秘书就不算人！

下午的时光像梦一般虚度了。希拉里在花园里漫步，从一个露台走到另一个露台。这里的安详与美丽让人叹为观止。这里有喷泉，有耀眼的金色橙子闪闪发光，各种香味扑鼻而来。这种隐居地般的东方气息让希拉里沉醉。封闭的花园是我的姐妹，我的伴侣[4]……这才是花园的意义所在，一个与世隔离的地方，满眼绿色与金光。

如果我能待在这里，希拉里想，如果能一直待在这里……

但她的脑海里真正所想的并不是真实的贾尔阿宫殿的花园，而是这座花园所代表的一种心境。当她不再找寻宁静的时候，宁静自己就上门了。当她决定以身试险时，却自然地找到了内心的平和。

不过可能根本没什么挑战和危险……她可能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接着……

接着会怎样？

一丝凉风吹来，希拉里颤抖了一下。你误入一座宁静祥和的花园，但最终还是不属于这里。混乱的世界，艰难的生活，悔恨和绝望，这些都沉重地压在她身上。

临近傍晚，阳光已经没那么猛烈。希拉里又依次走过每层的露台，回到酒店内部。

昏暗的东方式休息厅里笼罩着愉悦的氛围，有人正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希拉里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暗淡的光线后，她认出了卡尔文·贝克太太那头刚染的蓝色头发，以及一如往常的漂亮脸蛋。

“我刚坐飞机到的，”她解释道，“我真是忍受不了火车——花费的时间太漫长了！而且坐在里面的人大多不讲卫生！这类国家的人根本就没有卫生的概念。亲爱的，你应该去看看露天市场上卖的肉——苍蝇到处飞。他们好像认为苍蝇落在任何东西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确实如此。”希拉里应道。

卡尔文·贝克太太可不准备就此停止陈述她的观点。

“我坚决支持‘洁食运动’。在我们国家，容易腐坏的事物总会用玻璃纸包起来——但甚至在伦敦，面包和蛋糕也都没有外包装。现在跟我说说，您去周边玩过了吗？我猜您今天去游览了古城吧？”

“我怕是什么也没‘做’。”希拉里笑着说，“我光坐在阳光下了。”

“哦，是啊，我忘了，您刚出院。”显然，身体欠佳是卡尔文·贝克太太唯一能接受的没有出门观光的理由，“我怎么这么傻？真是的。当然了，经历了那么大的冲击，您需要长时间地躺在光线柔和的屋子里休养。过段时间我们就能一起出去游玩了。我是那种喜欢快节奏生活的人，所有事都要事先计划安排好，每一分钟都要填满。”

对于希拉里当前的情绪来说，这种安排简直像地狱一样可怕。但她赞赏了卡尔文·贝克太太充沛的精力。

“嗯，我确实算是同年纪的女人中身体相当不错的。我几乎不会感到疲惫。你记得在卡萨布兰卡见过的赫瑟林顿小姐吗？那个长着一张长脸的英国女人。她今晚到。她喜欢坐火车而不是飞机。谁会选这家酒店住啊？我想大部分是法国人吧，还有度蜜月的新婚夫妇。现在我要去看看我的房间了。刚才给我安排的那间我不喜欢，他们说会给我换一间。”

卡尔文·贝克夫人像阵旋风一样离开了。

傍晚，希拉里走进餐厅，最先看到的是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子旁用晚餐的赫瑟林顿小姐，她面前摊着一本丰塔纳指南。

晚餐后，三位女士坐在一起喝咖啡，赫瑟林顿小姐对瑞典商业巨头和金发电影女星的组合很感兴趣。

“肯定没结婚，我知道的。”她声音很轻，用不满的态度来掩饰对此事的兴趣，“在国外，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坐在窗边的那一家子法国人感觉很美满啊，孩子们似乎很喜欢他们的爸爸。不过法国孩子睡觉的时间太晚了。有时候都十点了他们还要吃一顿饭再上床，而且是一整套正餐，不像一般孩子只喝牛奶吃饼干。”

“他们看起来身体都不错。”希拉里笑着说道。

赫瑟林顿小姐摇了摇头，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他们今后就会付出代价了。他们的父母甚至让他们饮酒。”她冷酷地预测道，似乎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恐怖了。

接着卡尔文·贝克太太开始安排明天的计划。

“我不想去古城区了，”她说道，“上次来时我已经转了个遍。那儿有趣极了，像个迷宫，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一个古怪、老旧的世界。要不是带着一个随身导游，我估计都不认得回酒店的路。你在那里就是会迷失方向。我那位导游是个非常好的人，他给我讲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他说他有个兄弟在美国——我记得是在芝加哥。我们游览完古城，他带我去了一个类似饭店或茶室的地方，在山坡上，可以俯瞰整个古城——景色壮观极了。不过我不得不喝下那可怕的薄荷茶，当然了，那东西恶心极了。接着他们又希望我买各种东西，有一些挺好的，还有一些简直是垃圾。这件事教会我人一定要坚定。”

“是的，确实。”赫瑟林顿小姐说，还不满地补充道，“而且，不该在买旅游纪念品上浪费钱。外币限制真是招人烦。”

注释：

[1]指瑞典籍演员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1905—1990），好莱坞著名影星，代表作有《茶花女》《安娜·卡列尼娜》等。

[2]出自法国歌剧《拉克美》（Lakme）。

[3]月桂树法语为Laurier，也可当作人名，译为劳里埃。

[4]这句出自公认的拉丁文圣经《雅歌》（Song of Songs）。

第七章

1

希拉里想尽力避免和令人压抑的赫瑟林顿小姐结伴游览菲斯古城，幸好后者应贝克太太之邀去乘车游玩了。赫瑟林顿小姐的旅游经费不够，于是贝克太太一表明自己会付车费，她就欣然赴约。希拉里在问询台咨询之后雇了一名导游，出发去游览菲斯城。

他们从露台走下一层一层的花园，到达一扇嵌在墙里的巨大的门前。那位导游掏出一把仿如猛犸象的牙齿般巨大的钥匙，打开门锁后缓慢地拉开大门，示意希拉里先过。

门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四周都是菲斯古城的城墙。狭长蜿蜒的街道，高耸的古城墙，经过一扇大门时希拉里偶然瞥了一眼门内，竟看到许多背着货物的驴子、背着重物的男人、男孩及女人——有的蒙着面纱，有的没有。正是当地人神秘而繁忙的日常生活状态。在这狭长街道里闲逛的她忘记了其他任何事，包括她的任务，生命中过往的悲剧，甚至忘了她自己。她感到眼睛和耳朵都不够用，仿佛漫步于一个梦中世界。唯一让她感到烦恼的是那位导游不停地跟她说着话，极力建议她去那些她不是很想去的商店。

“您看看，夫人，那个男人那里有些很不错的东西，非常便宜，非常古老，非常具有摩尔风格。他有长袍和丝绸。您喜欢美丽的玻璃珠吗？”

东方人向西方人推销商品的那一套一刻没停，但这依旧没有毁坏这里的魅力。她很快就失去了方向，不知自己要去何处。在这个到处都是围墙的城市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南还是往北，甚至分不清这条街刚才是否走过。导游再次提出建议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显然是这趟游览行程的一部分。

“我带您去一幢非常漂亮的房子，非常精致。那儿有我的朋友。您能在那儿喝薄荷茶，他们会给您看非常多的好东西。”

希拉里知道这个开场白意味着什么，卡尔文·贝克太太描述过。但她还是很愿意一试，想看看会被带去看什么东西。明天，她暗自想到，我要一个人游览古城区，不要导游在身边一直絮叨个不停。于是她跟随导游穿过城门，沿着一条城墙外的蜿蜒小径往上爬了一小段，最终抵达一幢本地建筑风格、被花园环绕的迷人房子。

她被带进一间可以俯瞰城市景观的大房间里，应邀坐在一张小咖啡桌边，接着薄荷茶就被端上了桌。对于希拉里这个不爱在茶里放糖的人来说，喝这种薄荷茶真是个苦差事。但是不把这种薄荷茶当茶，而仅仅当作一种新款柠檬汁的话，她就觉得不错。她怀着同样的欣赏心情对待他们拿出的地毯、玻璃珠、织物、刺绣等各种东西，并出于礼貌而不是真心想要买下了一两件小玩意儿。那位不知疲倦的导游接着说道：“我备好了车，可以带您小小地兜个风。最多一个小时，不会太久，看看美丽的景色和这座城市。接着我们回酒店。”他又相当得体而委婉地补充了一句，“在出发前，这位姑娘会带您去一下女盥洗室。”

刚上过茶的姑娘站在她身边笑了起来，并立马用英语小心地说道：“是的，是的，夫人。您跟我来，我们这儿的盥洗室非常不错，非常舒适。就像丽兹酒店里的一样。像纽约或芝加哥的。您看看就知道了！”

希拉里微微一笑，跟着那位姑娘去了。盥洗室虽然没有他们所称道的那么舒适，但起码有自来水。这里还有洗脸盆和一面上面有细小裂纹的镜子，但当她在镜子中看到因裂纹而扭曲的脸的时候，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希拉里洗了洗手，拿出自己的手帕擦干，她还是不太放心挂在旁边的毛巾。接着她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盥洗室的门好像被什么卡住了。她扭动着把手，发出咯咯的金属声，却开不开门。把手纹丝不动。希拉里猜想门是不是从外面锁上了。她非常生气。干吗把她锁在这里啊？接着她发现这间盥洗室的角落还有一扇门。她走过去转动把手，这一次门很容易就打开了。她走了出去。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东方韵味的小屋，从墙壁高处的裂缝漏进来的阳光是屋里唯一的光源。一张低矮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正是她在火车上遇到的小个子法国人亨利·劳里埃先生。

2

他没有起身，只是口头上打了声招呼，声音听起来有些细微的变化。

“下午好，贝特顿夫人。”

希拉里因为过于震惊而愣在原地。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她控制好自己的心神。这就是你一直期待的事情，现在你要以“她”的方式行事了。她走上前去，急切地说：“你有新消息了？你能帮我？”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语带责备地说：“夫人，您在火车上时真是迟钝。可能您太习惯于谈论天气了。”

“天气？”她盯着他，不明所以。

在火车上他都说了些什么有关天气的话？冷？大雾？雪？

雪。奥利芙·贝特顿弥留之际跟她耳语的也是雪。那时她引用了一小段诗句。是什么来着？

雪，雪，多美的雪！

你踩在上面，滑倒了！

希拉里结结巴巴地复述着。

“没错。可为什么您没有按约定立即给出回应？”

“你不知道，我病了。我乘坐的飞机坠毁了，我患上了脑震荡，住了很长时间医院。脑震荡对我的记忆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很久之前的事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但有一些可怕的记忆空白带——空白。”她举起手来抱着头，很自然地控制着声音，仿佛真的感到恐惧，“你不明白这有多可怕。我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事情。我越是努力回忆，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的，飞机出了事故，真是不幸极了。”劳里埃说道，态度极其冷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么，您是否还有精力及勇气继续这趟旅程，就是个问题了。”

“我当然要继续。”希拉里失声叫道，“我丈夫——”她无法说完整句话。

男人笑了，但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而有些像鬼鬼祟祟的猫。

他说道：“您的丈夫，是的，据我所知，他正急切地等着您呢。”

希拉里不成声地说道：“你无法想象……无法想象他不在的这几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你看来，英国当局是否知道你对此事的了解程度呢？”

希拉里略显激动地摊开双手，说：“在我看来——我怎么知道？他们似乎没什么不满意的。”

“虽说如此……”男人欲言又止。

希拉里缓缓应道：“在我看来，很有可能我这一路都有人跟着。我说不出具体哪个人可疑，但自打我离开英国，就一直觉得处在某人的监视之下。”

“这是自然，”劳里埃冷冷地说道，“我们也早就想到了。”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些，好让你保持警惕。”

“我亲爱的贝特顿夫人，我们不是孩子。我们明白该做什么。”

“抱歉。”希拉里顺从地说，“恐怕是我太无知了。”

“你只要听从指挥就行，无知一点也没关系。”

“我会听从的。”希拉里低声说道。

“自你丈夫失踪那天起，在英国的你就被密切监视着，对此我毫不怀疑。但即便如此，你还是收到了消息，不是吗？”

“是的。”希拉里答道。

“现在，”劳里埃再次公事公办地说道，“夫人，我要向你传达命令了。”

“快说吧。”

“后天你要从这里前往马拉喀什。这与你的计划及预订的旅馆机票都是吻合的。”

“嗯。”

“抵达那里的第二天，你会收到一封发自英国的电报。我不知道电报具体写了什么内容，但肯定能帮你做好马上回英国的准备。”

“我又要回英国了？”

“请你听我说完。到时候你要去订一张第二天离开卡萨布兰卡的机票。”

“那要是我订不上该怎么办——如果所有座位都被订光了呢？”

“不会都被订光的，所有事都安排好了。那么你听明白指示了吗？”

“明白了。”

“那就请你回去吧，你的导游还在等呢。你在女士盥洗室里待得太久了。哦对了，你是不是和同住在贾尔阿宫殿酒店的一位美国女士和一位英国女士成了朋友？”

“是的。不能这么做吗？当时情势难免。”

“你做得没错，这对我们的计划很有利。如果你能劝说其中一位陪你一起去马拉喀什，那就再好不过了。再见，夫人。”

“再见，先生。”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劳里埃先生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

希拉里回到女盥洗室。这次她发现之前那扇门没有上锁。几分钟后她回到茶室，再次见到了她的导游。

“我找到了一辆很好的车，”导游说，“现在我们出发去兜个风吧。”

行程按计划推进。

3

“这么说您明天就要前往马拉喀什了。”赫瑟林顿小姐说道，“您在菲斯可没待多久啊，不是吗？先去马拉喀什，再来菲斯，最后返回卡萨布兰卡，这样的行程不是更好吗？”

“确实如此。”希拉里说道，“但这里的酒店不好预订。人太多了。”

“英国人不是太多。”赫瑟林顿小姐悲伤地说，“现如今，出门旅行都几乎碰不到同胞了。”她轻蔑地四处打量了一番，“都是些法国人。”

希拉里微微一笑。在赫瑟林顿小姐看来，摩洛哥是法国的一块殖民地似乎并不能说明什么，她认为，在国外的任何酒店，英国游客都该享受特权。

“法国人、德国人、亚美尼亚人和希腊人。”卡尔文·贝克太太咯咯笑着说道，“我想，那个脏兮兮的小老头一定是个希腊人。”

“有人告诉我他的确是。”希拉里说道。

“看起来是个重要人物。”贝克太太说，“看看服务员，总是围着他转来转去。”

“如今他们都对英国人不上心了。”赫瑟林顿小姐沮丧地说道，“总是给我们安排黑乎乎的糟糕房间，以前男仆和女仆住的地方。”

“唔，要我说，摩洛哥的住宿条件没什么毛病。”卡尔文·贝克太太说道，“每次我都能设法搞到最舒适的、能泡澡的房间。”

“您是个美国人。”赫瑟林顿小姐尖酸地说，语调中饱含恶意。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毛衣针弄得啪啪响。

“要是你们能跟我一起去马拉喀什就好了。”希拉里说，“能遇到你们，和你们聊天，真是太愉快了。真的，一个人旅行太孤单了。”

“我去过马拉喀什了。”赫瑟林顿小姐大声说道。

卡尔文·贝克夫人却被这个主意打动了。

“哦，这是个好提议。”她说道，“我是上个月去的马拉喀什，很想再去一趟。我能带您四处转转，贝特顿太太，还能防止您被骗。去一个地方要知道该去哪儿玩，才能体会其中的美妙。我现在就去办事处看看能做些什么安排。”

赫瑟林顿小姐在卡尔文太太离开后刻薄地说道：“美国女人都这样，从一个地方急匆匆赶到另一个地方，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好好停留。今天在埃及，明天就到了巴勒斯坦。我觉得她们有时连自己身处哪个国家都不清楚。”

她忽然闭上嘴，收拾起针线，向希拉里点头致意后，离开了这间土耳其式的房间。希拉里看了看手表，决定今晚不像往常那样先换衣服再用晚餐了。她一个人坐在低矮昏暗、挂着很多东方饰物的屋子里。一位服务员进来看了看又走了，之后带着两只小台灯回来。灯光不是很亮，正好让室内呈现出一种很舒适的昏暗，有一种东方式的静谧。希拉里倚在矮沙发里，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昨天她还在想她参与的这整件事是不是一场骗局。但是现在——现在她要开始真正的旅程了。她必须小心翼翼，非常谨慎，不犯任何错误。她必须成为奥利芙·贝特顿，受过普通教育，乏味无趣，传统顺从，但有明显的“左”倾倾向，并且对自己的丈夫忠心耿耿。

“我不能出任何差错。”希拉里压低声音对自己说。

身在摩洛哥，一个人坐着感觉奇怪极了。她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神秘而魅力无穷的地方。身边那盏昏暗的灯！如果把刻着花纹的黄铜灯台握在两手之间摩擦，灯神会现身吗？她被自己竟产生这种想法惊呆了，同时台灯旁边真的突然出现一个人，是阿里斯提德先生皱皱巴巴、留着尖尖的山羊胡的小脸。他礼貌地点头致意后坐在了希拉里的身旁，并开口问道：“夫人，我可以坐这里吗？”

希拉里礼貌地点头应允。

老人打开烟盒，递给希拉里一支烟，接着为自己也点了一根。

“夫人，您喜欢这个国家吗？”一两分钟后，他问道。

“我待得不久。”希拉里说，“我发现这里非常引人入胜。”

“哦。你去过古城区了吗？喜欢那里吗？”

“我觉得那里美妙极了。”

“是的，美妙极了。昔日的一切——贸易，阴谋，流言，暗地里的活动，城市的秘密和激情都被关在窄小的街道和高墙之中。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夫人，当我漫步在菲斯的街道中时？”

“不知道。”

“我想到了伦敦的西大道，想到了你们那儿街道两边的工厂。我想到那些被霓虹灯照亮的建筑，开车行驶在路上的时候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人。那里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一丝神秘感可言。甚至窗户上都不挂窗帘。没有，他们就在那里工作，全世界只要想看就能看到他们。就像揭开蚂蚁窝的顶。”

“您的意思是，”希拉里颇感兴趣地说，“这种反差吸引了您。”

阿里斯提德先生缓慢地点了点苍老的头颅。

“是的。”他说道，“在那里，一切都是公开的；而在菲斯的老街，没有什么是在阳光下的。这里的一切都是隐蔽、晦暗不明的……但是……”他身子前倾，手指轻敲黄铜制的咖啡桌，“但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同样残酷，压抑，对于权力的欲望，讨价还价以及争论不休。”

“您认为人类的本性都是一样的，不论在哪儿？”希拉里问道。

“在任何国家，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总是被两件事支配。残暴和仁慈！不是这一个就是另一个，有时候二者同时存在。”他语气丝毫未变地继续说道，“他们告诉我，夫人，那日您搭乘的前往卡萨布兰卡的飞机出了事故，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

“我真羡慕您。”阿里斯提德先生出人意料地说。

希拉里十分惊讶地看着他。他猛烈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补充道，“您值得被羡慕。您拥有了那样的经历，我很想拥有濒死的体验。经历险境并幸存下来。夫人，您不觉得自那之后您就与往昔不同了吗？”

“那是一次相当不幸的经历。”希拉里说道，“我患上了脑震荡，头痛欲裂，记忆还受到了影响。”

“那些只不过是不方便之处。”阿里斯提德先生摆摆手说道，“但是您经历了精神上的冒险，不是吗？”

“确实，”希拉里缓缓说道，“我经历了精神上的冒险。”

她想起那一杯维希矿泉水和一小堆安眠药。

“我从未有过这类体验。”阿里斯提德先生不满地说，“我经历过不少事，唯独没有这种体验。”接着他站起身，点头道，“夫人，向您致敬。”说完就离开了。

第八章

希拉里心想，所有的机场都是何其相似！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与所属的城镇距离遥远，导致在这里的人产生一种无国界、脱离现实的感觉。你能从伦敦飞往马德里、罗马、伊斯坦布尔、开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如果你搭乘的是直飞航班，途经的城市什么样你会一点概念都没有！即便你从空中瞥到了城市全貌，那也不过是一张美化过的地图，就像用儿童积木搭建而成的。

而且，她环视四周，烦恼地想着，为什么人们总是过早地赶到机场呢？

她们在候机厅等了大约半小时。决定陪同希拉里去马拉喀什的卡尔文·贝克太太自打到机场就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希拉里机械地回应着。但此时，她发觉贝克太太停下了絮叨，注意力转移到坐在她旁边的两位乘客身上。他们都是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一个是美国人，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另一个表情严肃，看上去像是丹麦人或挪威人。丹麦人说话语速很慢，语调沉重，用词谨慎陈腐。美国人则明显因为发现了美国同胞而非常高兴。没过多久，卡尔文·贝克太太就转向希拉里，认真地说道：“嗯，这位先生，我想向您介绍我的朋友，贝特顿太太。”

“我叫安德鲁·彼得斯，朋友们都叫我安迪。”

另一位年轻人站起身，僵硬地点头致意道：“托基尔·埃里克森。”

“那么现在我们算认识了。”卡尔文·贝克太太高兴地说道，“你们也要去马拉喀什吗？这是我朋友第一次去那边……”

“我，也是，”埃里克森说道，“我，也是第一次去。”

“我也是。”彼得斯也说。

广播忽然响起，播报一则法语通知。虽然听不太清，但似乎是他们搭乘的飞机开始登机了。

这次航班除了贝克太太和希拉里之外，还有四位乘客。彼得斯和埃里克森，一位高瘦的法国人，以及一位面色严峻的修女。

天气晴好，非常适宜飞行。希拉里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观察其他几位乘客，试图以此赶走脑海中的焦虑思绪。

卡尔文·贝克太太坐在前一排、过道另一侧的位子，正在翻看一本服装杂志。她身上的灰色旅行套装让她看上去像一只心满意足的胖鸭子，一顶插着羽毛装饰的帽子扣在她蓝色的头发上。那个充满活力的英俊美国年轻人彼得斯坐在贝克太太前面，贝克太太不时前倾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他就转过身来，露出好看的笑脸，活力满满地回应她。希拉里想，美国人多么好脾气、多么友善啊，与呆板的英国游客完全不同。比如她就不敢想象赫瑟林顿小姐能这么轻易地和同一航班上的英国年轻人聊起来，她怀疑英国年轻人也不会像这个美国年轻人那样热情地回应别人。

和希拉里隔着过道坐着挪威人埃里克森。

两人目光交汇的时候，埃里克森僵硬地点点头致意，并侧过身子把刚合上的杂志递给希拉里，希拉里表示感谢并接了过来。埃里克森身后是那位高瘦阴郁的法国人，此时他的腿伸到了过道里，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希拉里别过脸向后看，发现那位面色严肃的修女坐在她后面。修女的眼神非常冷漠，似乎对什么都不关心，与希拉里的目光交汇也没增加什么感情。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交叉。在希拉里看来这一幕仿如奇异的把戏，一个中世纪打扮的女人在二十世纪乘飞机旅行。

希拉里心想，六个人同度一段飞行时光，为了不同的目的去往不同的地方，很可能这几个小时的旅程之后大家就会分道扬镳，再也不会相见。她读过一本内容相似的小说，里面介绍了这六个人的身世。那个法国人一定是在度假，他看上去疲惫极了。那个年轻的美国人可能还是个学生。埃里克森像是身负工作使命。修女则无疑是回修道院去。

希拉里闭上眼睛，暂时忘记她的旅伴。昨晚依照指示做好一切安排后，她就一直很困惑。她要回英国了！这看起来太疯狂了！有没有可能她露出了什么马脚，没能取得对方的信任：比如她没有及时说出特定的词，或拿出真正的奥利芙·贝特顿会拿出的凭据。她连连叹气，坐立不安。嗯，她想着，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如果我失败了——失败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尽力了。

接着另一个想法又涌了上来。亨利·劳里埃认为她在摩洛哥的时候一直受到严密监视是再自然不过且难以避免的事——这是不是表示他对她的身份深信不疑？而他接着命令贝特顿太太返回英国，肯定是为了让当局认为她不是接到指示前往摩洛哥，然后像她丈夫一样“消失”。这么一来对她的怀疑就会减轻——她只是一位如假包换的游客。

她要按计划回英国，乘坐法国航空的班机，途经巴黎……或者在巴黎——

是的，当然，在巴黎。汤姆·贝特顿就是在巴黎失踪的。在这里上演一场消失大戏简直太容易了。可能汤姆·贝特顿一直没离开巴黎，可能……希拉里这样无益地猜测着，终于累得睡着了。中途她不时醒来，然后再次昏睡过去，有时随意地瞥一眼手中的杂志。又一次突然从沉睡中醒来后，她意识到飞机正在迅速降落并盘旋着。她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预定抵达的时间还早。而且透过窗户望出去，她没看到下面有机场。

过了一会儿她才伴随着一丝不安理解了眼前的状况。那个高瘦阴郁的法国男人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他伸伸胳膊，望向窗外，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法语。埃里克森探身过来，说道：“看起来我们要在这里降落了，但是为什么？”

卡尔文·贝克太太也从座位上探出身子，转过头，欣喜地点头对希拉里说：“我们似乎要着陆了。”

飞机一个俯冲，在更低的高度盘旋。下面看上去像是一片荒野，没有房屋和村庄的痕迹。起落架触地时产生轻微的震颤，颠簸着滑行了一段后终于停下了。一次粗暴的着陆，而且不知在什么地方。

希拉里猜想是不是发动机出了问题，或是燃料用完了？皮肤黝黑、英俊年轻的飞行员从飞机前部的驾驶舱走了出来。

“请大家都出去。”他说完打开舱门，放下短梯，站在一边等着乘客们下飞机。六个人凑在一起站在地面上，冷得发抖。从远处的山上吹来的风很大，希拉里注意到那些山上盖着积雪，非常美丽。空气冷入骨髓，但令人舒适。最后飞行员也下来了，用法语对他们说：“都在这里了吧？是吗？不好意思，我们可能要在这里等一小会儿。哦不，我已经看到它了。”

他指向地平线附近，一个小点正渐渐变大。

希拉里还有点迷糊，她问道：“可是为什么要降落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吗？我们要在这儿停留多久？”

那位法国游客说道：“好像是一辆大轿车过来了。我们可能要坐那辆车走。”

“是发动机坏了吗？”希拉里接着问道。

安迪·彼得斯愉快地笑着。

“我觉得不是。”他说道，“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毫无疑问，他们要进行一些修理。”

希拉里呆呆地站着，感到困惑。卡尔文·贝克太太嘟囔道：“哦，真是冷极了，还要站在这儿等。糟糕的天气。倒是很晴朗，但傍晚真的太冷了。”

飞行员也在低声嘟囔着，希拉里觉得他一定是在咒骂，类似这样的话：“真受不了，耽误时间。”

就在所有人都要坚持不住了的时候，大轿车到了，柏柏尔族[1]司机急刹车后下了车，飞行员马上怒气冲冲地和他吵起来。让希拉里意外的是，贝克太太竟然插嘴了，而且是用法语。

“不要再耽误时间了，”她语气强硬地说，“吵架有什么用？我们想赶紧离开这里。”

司机耸耸肩，走向大轿车，把后面的门打开。那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打包箱。飞行员、埃里克森和彼得斯三人合力把箱子抬了出来。看他们那样子，箱子应该很重。飞行员准备打开箱子的时候，卡尔文·贝克太太把手搭在希拉里的胳膊上，说道：“我不想看，亲爱的，肯定不好看。”

她把希拉里拉到了大轿车的另一侧。法国男人和彼得斯也过来了。法国男人用法语说道：“他们在干什么啊？”

贝克太太说：“您是巴伦博士吗？”

法国男人点点头。

“很高兴见到您。”贝克太太说着伸出手，像女主人欢迎客人来参加聚会一样。

希拉里困惑地问道：“我还没明白。那里面有什么？为什么最好别去看呢？”

安迪·彼得斯相当体贴地低头看着她。他有一张友善的脸庞，希拉里心想，看上去很公正、很可靠。他说道：“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飞行员告诉我的。可能确实不太好看，但也是难免的。”他冷静地补充道，“那里面装着几具尸体。”

“尸体！”希拉里瞪视着他。

“哦，不是谋杀案中的死者之类的，”他露出安慰人的笑容，“是用于合法研究的——医学研究，你们知道的。”

但希拉里仍旧瞪视着他。“我不明白。”

“哦，您看，贝特顿太太，这里就是旅程的终点。旅程到此结束了。”

“终点？”

“是的。他们会把尸体抬进飞机，飞行员安排好一切，接着等我们驾车离开这里一段距离的时候，会看到火光冲天。一架飞机坠毁了，在大火中摔成碎片，无人生还。”

“但是为什么？天方夜谭！”

“您……”换巴伦博士对她说道，“您肯定知道我们将要去哪儿。”

贝克太太靠了过来，笑着说道：“她当然知道了。她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得这么快。”

希拉里迷惑不解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你们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她环视四周。

“我们是您此次旅行的同伴。”彼得斯温和地答道。

那个年轻的挪威人点点头，用一种狂热的激情答道：“是的，我们都是同伴。”

注释：

[1]柏柏尔族是非洲北部说闪含语系柏柏尔语的古老民族，包含了很多文化习俗相似的部族。称呼来自拉丁语中的barbari（野蛮人）。

第九章

1

飞行员朝他们走来。

“请你们现在出发吧。”他说，“尽快。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已经比计划滞后了。”

一时间希拉里有些畏缩。她紧张不安地用手按着喉咙，手指一用力，把珍珠短项链弄断了。她把散落的珍珠捡起来，装进了口袋。

众人都钻进大轿车。希拉里坐在彼得斯和贝克太太之间。她把头转向美国女人，问道：“那么您……您……您就是所谓的联络员吗，贝克太太？”

“您说得没错。尽管这么说有些自夸，但我还是要说我很称职吧。看到一个跑来跑去、到处旅行的美国女人，没有人会产生怀疑的。”

她肥胖的身躯和脸上的笑容都没变，但希拉里察觉到——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察觉到——她变了。之前的迟钝和老派消失不见了，眼前的是一位高效可能还很无情的女人。

“这件事会成为报纸上轰动的头条的。”贝克太太说着，兴奋地笑了起来，“他们会说，你，我的意思是亲爱的你，真是霉运连连。先是差点在卡萨布兰卡的飞机事故中丧生，接着真的死于这次灾难。”

希拉里猛然体会到这个计划的高明之处。

“其他人呢？”她小声问道，“真的是他们自称的身份吗？”

“哦，巴伦博士是一位细菌学家，埃里克森先生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年轻物理学家，彼得斯先生是从事研究工作的化学家，尼达姆小姐，当然了，她不是修女，是一位内分泌学家。我嘛，正如我所说，我只是一位联络员而已。我不属于这个科学家团体。”她说着又笑了起来，“赫瑟林顿那个女人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的。”

“赫瑟林顿小姐……她是，她是……”

贝克太太用力点点头。

“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她一直在跟踪你。从卡萨布兰卡开始接手的，之前是另一个人在跟踪你。”

“但是今天我坚持邀请她一起来时她拒绝了啊？”

“因为她知道那么做不合适。”贝克太太解释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去一次马拉喀什，有点太明显了。不，她会发个电报或打电话让某人在马拉喀什等着您抵达。等您抵达！真是好笑，不是吗？看！看那儿！爆炸啦。”

大轿车正载着他们迅速穿越荒野，希拉里伸长脖子从小窗户望去，看到后方火焰冲天，隐隐还能听到爆炸的声音。彼得斯转回头，大笑着说道：“飞往马拉喀什的飞机坠毁，六人身亡！”

希拉里低声说道：“这真是……真是可怕极了。”

“你是说步入未知的死亡世界？”彼得斯说道，他已经不再笑了，“确实可怕，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要离开‘过去’，走向‘未来’。”心中的热情让他神采奕奕，“我们要摆脱所有糟糕、混乱、陈旧的东西。腐败的政府和战争贩子。我们要去一个新世界——没有渣滓和废物的科学的世界。”

希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跟我丈夫之前总说的一样。”她故意这么说道。

“您丈夫？”彼得斯飞快地看向希拉里，“哦，就是汤姆·贝特顿吗？”

希拉里点点头。

“嗯，真是好极了。他还在美国时我一直没有机会结识他，虽然我们见过不止一次。零功率裂变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是的，我要向他脱帽致敬。他是不是和老曼海姆一起工作的？”

“是的。”希拉里答道。

“他们告诉我他和曼海姆的女儿结婚了，但很明显您不是……”

“我是他第二任妻子。”希拉里说道，微微涨红了脸，“他，他的……艾尔莎在美国过世了。”

“我记起来了，接着他赴英国工作，然后就失踪了，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他突然笑起来，“去巴黎开一个什么会议时销声匿迹。”又以一种赞赏的口吻补充道，“上帝啊，不得不说，他们安排得相当不错。”

希拉里表示赞同。这个组织的安排是如此精妙，让希拉里不寒而栗。所有精心设计的计划、密码、暗号现在都没用了，没有一点可追寻的线索。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搭乘这架致命航班的都是要前往“地狱之旅”的同伴，之前托马斯·贝特顿也是这么消失的。不会留下一点痕迹。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架彻底烧毁了的飞机。飞机上甚至还有烧焦的尸体。他们能否——杰索普和他的组织有没有可能发现被烧焦的尸体中没有她希拉里？她对此很是怀疑。这场事故安排得非常令人信服，非常高超。

彼得斯再次开口，孩子气的声音透露出他的激动。他没有一丝疑惑，不想往回看，只想急切地往前走。

“我想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他说道。

希拉里也想知道，因为这一点关系重大。他们迟早要和外界接触，如果有人调查，很有可能会发现这辆大轿车上的六个人，和清晨搭乘飞机的那六个人有些相似之处。她转向贝克太太询问，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像坐在身旁的年轻美国人那样充满孩子气的激情。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会知道的。”贝克太太说道，虽然她的声音悦耳动听，但这句话带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车子继续前进。身后，飞机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天空，而且此时太阳已经落下，火光看起来更明显了。夜幕降临，车子仍旧在行驶。因为没有行驶在大马路上，路况很差。有时候似乎在田间小道上，有时候又是在开阔的平原上飞驰。

希拉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着清醒，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忧虑在她的脑中翻腾。但上上下下的颠簸还是让她精疲力竭，睡了过去。她睡得断断续续的，路上的坑不时把她震醒，醒来后会有一两分钟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渐渐就醒了过来。她会保持清醒一小会儿，大脑在忧虑与混乱中奋力思考，接着她又再一次低下头，轻点着，然后再次睡着。

2

她被一个急刹车惊醒。彼得斯轻轻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醒醒，”他说，“我们好像到了。”

众人都从大轿车里出来，一个个被挤得疲惫至极。天还黑着，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幢四周种满棕榈树的房子外。不远处能看到微弱的灯光，似乎是个村庄。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引领他们走进房子。这是一幢本地式样的房子，屋里有两个柏柏尔族妇女，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好奇地盯着希拉里和贝克太太，但好像对修女没什么兴趣。

三个女人被带到楼上的一间小屋里。地板上放着三个床垫和一堆被子，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一路挤在那个小车里，我的身子都动不了了。”贝克太太说道。

“身体上的不适是小事。”修女说道。

她语调严厉，声音低沉却坚定。希拉里发现她的英语说得很好、很流畅，虽然发音不是太标准。

“您真是虔诚，尼达姆小姐。”美国女人说道，“我都能想象凌晨四点您在女修道院里，跪在坚硬的石板上。”

尼达姆小姐轻蔑地笑了起来，她说道：“基督教使女性愚昧。崇尚软弱，哭哭啼啼，真是不害臊！没有信仰的女人最强大。她们开开心心，战无不胜！而为了获胜，没有什么是她们不能忍受的。这些险阻都不成问题。”

“此刻，”贝克太太打着哈欠说道，“我真希望自己睡在菲斯的贾尔阿宫殿酒店的床上。贝特顿太太，您呢？我敢打赌这一路的颠簸对您的脑震荡可没有好处。”

“是的，确实让我不舒服。”希拉里应道。

“他们很快就会给我们拿来一些吃的，吃过东西之后我再给你几片阿司匹林。我看您最好尽快睡下。”

从屋外传来女人咯咯笑的声音，接着她们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很快，那两个柏柏尔族女人就走进了屋子。她们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大碗粗面糊和炖肉汤。把这些东西放在地板上后她们暂时离开了，没一会儿又拿来一个装着水的金属盆和一块毛巾。其中一个摸了摸希拉里的外套，在手指间摩挲着，然后对另一个说了些什么，后一个女人迅速地点了点头。她们又这么对待了贝克夫人，但都没有留意修女。

“嘘，”贝克太太张开手臂赶她们走，“嘘，嘘。”就像轰小鸡那样。

女人们往后退，依旧笑个不停，最终离开了房间。

“蠢家伙。”贝克太太说道，“对待她们你真的很难有耐心。我想她们生活的趣味就只在养孩子和穿着上。”

“她们也只能想这些。”尼达姆小姐说道，“她们的祖先是奴隶，只会伺候主人，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您不觉得这么说话太残酷了吗？”希拉里被这个女人的态度惹恼了。

“我没有闲心感情用事。这个世界就是被少数人统治，并奴役着大多数。”

“就算如此……”

贝克太太以一种权威的姿态插话道：“我想，在这类问题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这确实是个有趣的话题，但恐怕不适合现在讨论。我们都想赶紧休息，对吧？”

薄荷茶被端上来了。希拉里感激地服下几片阿司匹林，她头痛好一阵子了。接着这三个女人就躺在垫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很晚她们才起来，贝克太太说要等到傍晚再上路。她们从房间外面的楼梯爬到平整的屋顶，俯瞰周围的村庄。不远处确实有一个村庄，但是这里，她们所在的这座房子，附近却什么都没有，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巨大的棕榈树园子里。清醒之后，贝克太太指着放在门口地板上的三堆衣服，解释道：“下一段路，我们要扮成当地人。身上的衣服就留在这里。”

于是机敏的小个子美国女人脱下整洁的套装，希拉里脱下花呢大衣和短裙，修女脱下黑色长袍，放在一边；其间那三个摩洛哥当地妇女一直坐在房顶上聊天。整件事给人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希拉里仔细观察着脱下修女袍后的尼达姆小姐。她比希拉里之前所想的要年轻些，可能也就三十三四岁，外表很整洁。苍白的皮肤，短粗的手指，冷酷的眼眸，不时闪出一阵狂热的激情。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反而有些畏缩，但讲起话来直率强硬。她对希拉里和贝克太太都表现得不屑一顾，觉得她们不配与她同行。这种傲慢态度让希拉里大为光火，贝克太太却似乎毫无察觉。很奇怪，与两位同为西方人的同伴相比，希拉里更愿意亲近那两个给她拿食物的柏柏尔族妇女，也更同情她们。显然，这位年轻的德国女人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她的言谈举止透露出一丝急躁，并且能明显看出她渴望继续上路，对两名同伴倒没有什么兴趣。

希拉里发现要分析贝克太太的态度有些困难。一开始，在那位冷酷的德国女专家的衬托下，贝克太太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但随着夕阳渐渐西下，她却感到贝克太太比海尔格·尼达姆更难看清，且拒人万里。与贝克太太交流就像和一个运行良好的机器人交流。她说的话、给出的回应都很自然、正常，就像日常生活中会碰到的，但不由得让人怀疑这是一位演员在演戏，而且这一切她已经演过七百次了。那是一种机械性的表演，与贝克太太真正的所思所想毫无关系。希拉里想知道卡尔文·贝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能像机器一样完美地扮演她的角色？她也狂热地笃信某种宗教吗？她也幻想着一个勇敢的新世界，也强烈厌恶资本主义社会吗？她是不是因为政治信仰和志向放弃了正常生活？无从得知。

晚上他们继续上路了。这次不再是大轿车，而是一辆敞篷游览车。每个人都穿着当地的服装，男人裹着白色杰拉巴[1]，女人遮着面纱，紧紧挤在一起。车子整整开了一晚。

“您还好吧，贝特顿太太？”

希拉里抬起头冲安迪·彼得斯笑了笑。此时太阳初升，他们停下来吃早餐。摩洛哥面包和鸡蛋，便携式煤油炉上还煮着茶。

“我感觉似乎身在梦里。”希拉里说道。

“是的，是有点这种感觉。”

“我们这是在哪儿？”

彼得斯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除了我们的卡尔文·贝克太太，没人知道。”

“这真是个孤独的国家。”

“是啊，简直就是荒漠。但我们也只能来这种地方，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这样就不会留下踪迹了？”

“是的，我们所有人应该都看得出这整件事是经过了缜密构思的。这段旅程的每个阶段都与其他阶段没有联系。一架飞机坠毁了。一辆老旧的大轿车在夜间行驶。不知是否有人留意，大轿车上有一个牌子，表明那辆车是属于在这一片进行挖掘工作的某支考古远征队的。第二天又有一辆坐满了柏柏尔族人的游览车，这在大道上见怪不怪。下一阶段，”他又耸耸肩，“谁知道呢？”

“但是我们要去哪儿？”

安迪·彼得斯摇摇头。

“没有必要问。我们会知道的。”

那个叫巴伦的法国博士也加入了谈话。

“是的，”他说，“我们会知道的。但不去问问怎么知道？我们西方人本性如此。我们从不说‘我今天满意极了’，总想着明天，明天伴随着我们。将昨天置于身后，去追寻明日，这才是我们所要的。”

“您想推动世界，是吗，博士？”彼得斯问道。

“有太多事情想做，但生命太短暂。”巴伦博士说，“人需要更多时间。更多时间，更多时间。”他激动地挥舞双手。

彼得斯转向希拉里。

“你们国家所谓的四大自由是什么？脱离欲望的自由，脱离恐惧的自由——”

法国人插话进来。“脱离傻瓜的自由，”他讥讽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也是我的工作所需要的。脱离由连续不断的骗局构成的经济体系的自由！脱离阻碍工作的无聊限制的自由！”

“您是位细菌学家，对吗，巴伦先生？”

“是的，我是个细菌学家。哦，你不知道，我的朋友，这是一门多么神奇的学科啊！但它需要耐心，无止境的耐心。反反复复的实验——还有金钱——很多钱！你必须有设备、助手和原料！若能给你所需的一切，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快乐？”希拉里问道。

他露出一抹笑容，忽然又变得有人情味儿了。

“哦，你是个女人，夫人。女人总是在追求快乐。”

“但很少能得到？”希拉里说。

他耸耸肩。“或许吧。”

“个人的快乐无关紧要。”彼得斯严肃地说，“要全体人类都获得幸福，兄弟般的情谊！工人们，自由又团结，拥有生产技术，不服从于战争贩子，不服从于贪得无厌、不知满足但又掌握着一切的人。科学是为全人类服务的，不能被单一集团独占，哪个集团都不行。”

“没错！”埃里克森赞同道，“您说得对。所以科学家要做主人，由他们掌控一切。他们——且只有他们是超人。超人才是核心。虽说如今给科学家们的待遇不错，但他们依旧只是奴隶。”

希拉里稍微走开了几步。一两分钟后，彼得斯也跟了过来。

“您看起来有点害怕。”他开玩笑似的说。

“我想是的。”希拉里抿嘴笑了一下，“当然了，巴伦博士说得很对。我只是个女人，不是一位科学家，我不从事研究，也不会做外科手术，或细菌学。我想我甚至不是个特别聪明的人。正如巴伦博士所说，我只知道追求幸福——和其他蠢女人一样。”

“可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呢？”彼得斯说道。

“哦，我觉得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您看，我就是个去和丈夫会合的女人。”

“足够了。”彼得斯说，“您代表着人类的本能。”

“您这样说真是太贴心了。”

“嗯，这是实话。”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您很担心您的丈夫吧？”

“不然我为什么来这儿呢？”

“我想也是。那您赞同他的主张吗？我听说他是一名共产主义者？”

希拉里模棱两可地答道：“说到共产主义者，您不认为我们这个小团体有点奇怪吗？”

“哪儿奇怪？”

“嗯，虽然我们要去往同一个目的地，但观点似乎迥然不同。”

彼得斯若有所思地说：“哦，是吗？您真的想了很多啊，我从未这么想过——但我觉得您是对的。”

“我不认为巴伦博士真的是有什么政治目的！”希拉里说，“他只是想为试验筹钱。海尔格·尼达姆说起话来就像一个法西斯，而不是共产主义者。至于埃里克森……”

“埃里克森又怎样呢？”

“我觉得他很可怕，他太专注了，专注到危险。他就像电影里的疯狂科学家！”

“我相信我的兄弟们，而您是一位钟情的妻子，那么卡尔文·贝克太太呢，您将她置于何地？”

“我不知道。我认为她最难定义。”

“哦，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她很好懂。”

“您的意思是？”

“我认为她彻头彻尾就是为了钱。她就是个办事拿钱的小零件。”

“她也让我害怕。”希拉里说。

“为什么？她有什么好让您觉得害怕的？她身上可没有疯狂科学家的气质。”

“她让我害怕是因为她太平常了。您明白吗，就和其他普通人一样。但她参与了这一切。”

彼得斯严肃地说：“组织追求现实主义，您知道的。为了事业，组织会雇用最优秀的男性和女性。”

“但一心只为钱的人真的是适合这类工作的最佳人选吗？他们不会投靠另一方吗？”

“那样做风险太大。”彼得斯平静地说，“卡尔文·贝克太太是个机智的女人，我不认为她会冒这个险。”

希拉里猛地一抖。

“您冷了？”

“是的，有点冷。”

“我们稍微走走吧。”

散步途中彼得斯突然停下来，捡起了什么东西。

“您掉东西了。”

希拉里接了过来。

“哦，是的，是我项链上的珍珠。我前天——不，是昨天，把项链弄断了。像发生在好几年前的事一样。”

“希望不是真的珍珠。”

希拉里笑了。

“不是，当然不是。只是装饰珠宝。”

彼得斯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装饰珠宝。”他说道，“多好的说法！”

他递给她一支烟。

“听起来很蠢，在这里。”她接过烟，“这真是个奇怪的烟盒。很沉。”

“是铅做的，所以特别沉。是一件战争纪念品。我用一枚差点儿把我炸死的炸弹的一小块弹皮做的。”

“您……参过战？”

“我属于机密部门，鼓捣些东西看看能否爆炸。咱们别再谈论战争了，还是集中注意力想想明天吧。”

“我们要去哪儿？”希拉里再次问道，“没人告诉我任何事。我们是要——”

彼得斯打断了她，他说道：“猜忌不会给人力量。我们会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情。”

希拉里突然感到一阵冲动，她说道：“你喜欢被人强制着做事，任人摆布，自己什么都不能决定吗？”

“若这是必要的，我会欣然接受。现在就是这样，我们要去实现‘世界和平，世界统一，世界秩序’。”

“这可能吗？能实现吗？”

“不管怎样也比现在所处的泥沼要好。您不这样认为吗？”

此刻，身体上的疲惫、身处荒野的孤单和曙光的美丽削弱了希拉里的意志，她差点儿激动地否认。

她想说：“你为什么如此贬低我们所生存的世界？这里也有很好的人。泥沼能更好地孕育善良和个性，不比强加的秩序要好吗？而且这个秩序今天是正确的，可能放在明天就是错误的了。我宁愿要一个善良的、可能会犯错的人类世界，而不是一个由没有同情心、共感和怜悯心的超级机器人组成的世界。”

但是她及时控制住了自己。转而用坚定却柔和，仿佛有些疲惫了的语气说：“您说得太对了。我累了。我们必须顺从，大步向前。”

彼得斯笑了起来。

“那最好不过了。”

注释：

[1]Djellabas，一种摩洛哥传统服饰，有各种颜色和图案，多层设计。

第十章

梦幻之旅。越来越像在梦里。希拉里感觉自己似乎跟这五个奇怪的旅伴一起走过了一生。他们远离常规道路走向了无人之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这段旅程并不能被称为“旅程”。她认为他们所有人都是“自由代理人”；自由，是的，都是自主选择参与这里的。据她所知，他们之中没有人犯过罪，没有警察会去找他们的麻烦，但依旧费尽千辛万苦隐藏一路的踪迹。她有时会想这是为什么，他们又不是逃犯。不过他们都变成其他人了。

她倒是确实变成其他人了。离开英国时她还是希拉里·克雷文，现在已经变成奥利芙·贝特顿了，可能那种不真实的奇怪感受也跟这个有关。那些政治口号越来越容易说出口了，她发觉自己变得更加诚挚、更加热情，她再次将之归结于旅伴的影响。

她现在很确定他们让她感到害怕。她之前从未跟天赋过人的人如此亲密。这些人都非常接近天才，并且在某一方面有过人之处，他们会给普通人的思维和感受施加巨大的压力。这五个人各不相同，但是每个人都有火一般浓烈的奇怪特质，对结果专注到令人害怕的程度。希拉里不知道这种特质是来自大脑还是外表，但她认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理想主义者。对于巴伦博士来说，生命的意义在于再次踏进实验室的强烈渴望，可以拿着无尽的钱财和资源去计算、去做试验、去展开工作。工作又是为了什么呢？希拉里怀疑他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一次他跟她说起一种研发物，一个小瓶子里装的能量就可能摧毁一块辽阔的大陆。那时她对他说：“但是您会这么做吗？真正地去实施？”

他略微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回答道：“会啊。会的，当然是在有必要的前提下。”他说这话时的态度十分随意，然后接着说道，“若能看到整个过程，每一步确切的是如何进展的话，一定非常有意思。”他又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您看，还有太多事要去了解，要去搞明白。”

希拉里有时也能理解，理解这些人的立场。专注于知识本身，即使这些知识可能把成百万的人类毁于一旦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这还不是一种卑鄙的观点。但对于海尔格·尼达姆她感到的是强烈的反感。那个年轻女人的狂妄傲慢让她愤怒不已。她挺喜欢彼得斯的，但有时他眼中忽然迸发出的狂热又让她害怕，想躲避。

有一次她对他说：“你不是想创造一个新世界，而是很享受毁灭旧世界。”

“你错了，奥利芙。你在说什么啊。”

“不，我没说错。你心里怀着恨意，我能感受到。恨意。想要毁灭的欲望。”

埃里克森是最令她不解的一个。她认为埃里克森是一个空想家，比法国人更不切实际，比美国人更具毁灭性激情。他有北欧人所特有的那种奇异、狂热的理想主义。

“我们必须征服，我们必须征服世界。继而统治它。”他曾这么说道。

“我们？”希拉里反问。

他点点头，表情温和却很诡异，眼眸中透出一种虚伪的温和。

“是的，”他说道，“我们这些少数人说了算。我们拥有头脑，这决定了一切。”

希拉里想，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会被引领到哪里？这些人都疯了，而且表现出不同的疯狂。看起来好像他们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幻景。是的，这个词合适极了。幻景。抛开这几个人，她又仔细揣摩了一下卡尔文·贝克太太。她没有狂热，没有恨意，没有梦想，没有狂妄自大，也没有渴望和抱负。希拉里在她身上什么都找不到。她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道德感的女人，希拉里想。她是受一股巨大的未知力量掌控的高效工具。

第三日快结束时他们抵达了一个小镇，住进本地的一家旅馆。希拉里发现这里的人都是欧洲式打扮。她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白墙小屋子里睡了一觉，像在牢房里一样。天还没亮，卡尔文·贝克太太就叫醒了她。

“要出发了。”贝克太太说道，“飞机已经在等了。”

“飞机？”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亲爱的。我们又回到现代化的旅行了，真是谢天谢地。”

一个小时的车程之后，他们来到了机场，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已被废弃的军用机场。飞行员是位法国人。飞行持续了几个小时，飞机载着他们飞越山巅。希拉里从飞机上往下看，心想，从空中看，到处都差不多啊。山峰、山谷、道路、房屋。只有飞行专家才能看出区别，普通人只能看出某些地方比其他地方的人口更稠密。飞在云层之上的时间里则什么都看不到。

中午过后飞机开始盘旋着降低高度。他们仍然处于山区，但是降落在一处平原上。那里有一个标识清晰的飞机场和一幢白色建筑。飞机安全降落。

贝克太太引领着大家走向那幢建筑。建筑旁停着两辆高档轿车，车旁站着司机。很明显，这里是一处私人机场，因此没有工作人员前来迎接。

“到终点了。”贝克太太开心地说，“所有人都进去好好梳洗整理一下吧。外面的汽车会等我们的。”

“到终点了？”希拉里盯着她问，“但我们没有——没有穿越大洋啊。”

“你以为要去大洋那一边吗？”贝克太太惊讶地问道。

希拉里迷惑不解地说：“嗯，是的。是的，我确实是这么以为的。我以为……”她欲言又止。

贝克太太点点头。

“嗯，好多人是这么以为的。人们总是说起铁幕，都是一派胡言，要我说，铁幕无处不在，但人们就是不承认。”

两位阿拉伯仆人为他们服务。梳洗整理完毕后，他们坐下来喝了杯咖啡，吃了些三明治和饼干。

卡尔文·贝克太太看了看表，说道：“哦，同伴们，到说再见的时候了！我要在这里和你们分别了。”

“您要回摩洛哥吗？”希拉里惊讶地问道。

“这可能做不到。”卡尔文·贝克太太说，“因为我已经在飞机事故中被烧死了！不，我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了。”

“但依旧有可能有人认出您。”希拉里说，“我的意思是，在卡萨布兰卡或菲斯的酒店里见过您的人。”

“哦，那就是他们搞错了。”贝克太太说，“我有一份不同的护照，而我妹妹，那个叫卡尔文·贝克太太的妹妹，不幸死于飞机事故。我和妹妹长得非常像。”她补充道，“而且在住酒店的普通人眼中，外出旅行的美国女人都差不多。”

是的，希拉里也这么认为，确实是这样。让你记住卡尔文·贝克太太的是她呈现出的外在特征，这些是不重要的。整齐、干净、细心打理过的蓝色头发，一直闲聊的高亢单调的声音。而她的内在特质却被很好地掩藏了起来，或者根本就不存在。卡尔文·贝克太太只向外部世界和旅伴们展示她的外表，掩藏于外表之下的东西却很难看透。她是故意把与个人有关的特性掐灭。

此时她和贝克太太站得离其他人有些距离，希拉里深有感触地说道：“反正没人知道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呢？”

“是啊，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呢？但是，我觉得我应该知道。我们一起旅行了这么久，非常亲近，可我却对您一无所知，这真是太奇怪了。真的是一无所知，不知道您的个性、感受和想法，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对您来说最重要，什么又是无关紧要的。”

“您好奇心真重啊，亲爱的。”贝克太太说，“接受我的劝告吧，不要追根究底了。”

“我甚至不知道您来自美国的哪个地方。”

“这也无关紧要。我跟我的国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有些事情导致我永远不能回去了。而如果我能对那个国家进行报复的话，我将十分乐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语调和表情都显露出怨恨。但很快就又变成轻松无比的游客腔调了。

“好了，再会，贝特顿太太，我希望您和您的丈夫能愉快地重逢。”

希拉里无助地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哦，这个问题简单。现在也没必要对您保密了。我们在大阿特拉斯山脉[1]深处。您满意了吧。”

贝克太太与众人告别，准备启程。她最后一次冲大家愉快地挥手告别，然后走过停机坪。飞机已经加好了油，飞行员在一旁等着她。希拉里周身爬过一阵轻微的寒意，她感到这里是她和外部世界的最后一个连接点。站在她身旁的彼得斯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没有回头路了。”他温和地说，“我想是这样的。”

巴伦博士也温和地说：“夫人，您还有勇气继续吗？或是您想在这一刻追随您的美国朋友也登上飞机，回到……回到您刚刚离开的世界？”

“即便我真想这么做，我能吗？”希拉里问道。

法国男人耸了耸肩。“那我可不知道了。”

“要我帮您喊她吗？”安迪·彼得斯问。

“当然不。”希拉里厉声制止。

海尔格·尼达姆讥讽地说：“这件事不适合性格懦弱的女性。”

“她不是个懦弱的人。”巴伦博士温和地说，“她只是和所有聪明的女性一样，经常扪心自问一些问题。”他特意强调了“聪明”这个词，好像是在针对那个德国女人。但她不为他的语气所影响。她看不上所有法国人，同时对自己的能力抱有十足的信心。

埃里克森用他那紧张不安的高亢声音说道：“一个人终于就要获得自由时，为何还盘算着回头？”

希拉里说：“但如果不能回头，或者没有办法选择回头，那就不是自由！”

一位仆人走过来，说道：“各位，汽车在等着你们呢。”

他们从建筑的另一扇门出去，看到两辆凯迪拉克停在那儿，旁边站着穿着制服的司机。希拉里说想跟司机一起坐在汽车前座，并解释说坐这种大轿车容易让她晕车。这个理由似乎马上就被其他人接受了。行驶过程中，希拉里不时跟司机交谈两句。聊天气啊，赞美这汽车简直棒极了啊！她精通法语，说得不错，司机也很愿意回答她的问题，他表现得非常自然、真诚。

“要多久能到啊？”希拉里问道。

“从机场到医院吗？夫人，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这句话让希拉里有些不愉快，还有些惊讶。她刚才就留意到尼达姆换了身护士制服，但当时她没多想。如今司机的话正与此契合。

“给我介绍介绍那家医院吧。”希拉里对司机说。

司机热情地回应了她。

“哦，夫人，那里棒极了。设备是全世界最先进的。许多医生去那里参观，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赞不绝口。那里做的事简直伟大极了。”

“是啊，”希拉里应道，“是的，是的，确实如此。”

司机继续说道：“那些可怜人，过去只会被送到孤岛上悲惨地等死。但是在这里，科里尼医生的新疗法有很高的治愈率。哪怕是重度患者。”

“在这里建医院，好像有点太偏僻了。”希拉里说道。

“哦，夫人，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偏僻点。这是当局的要求。但这里空气清新，真的棒极了。您看，夫人，现在已经能看到那里了。”他指着前方说。

车子就要经过盘山路上的第一处大转弯了，能看到山的另一侧，倚着山坡有一幢长条形的、闪着光的白色建筑。

“真是个奇迹。”司机说道，“在这里建这样一座房子，肯定花了很多钱。夫人，让我们感谢全世界富裕的慈善家们吧。他们做起事来不像政府那样，总是能省则省。在这里，花钱如流水。他们说我们的赞助人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之一。他们说，他是为了减轻人类所遭受的痛苦，才在这里建造了这么一座伟大的建筑。”

车子蜿蜒爬坡，最后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铁栅栏门前。

“夫人，您要在这里下车了。”司机说道，“我们的车不允许进门，要开去距离这里一公里的车库。”

同伴们也都下了车。门上垂着拉铃带，但还没等碰它，门就缓慢开启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只露出一张挂着笑容的黑脸的人走出来，鞠了个躬后邀请他们进去。他们走进大门，看到里面有一个围着高耸的铁丝网篱笆的大院子，有人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当这些人转过身看向来访者时，希拉里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都是麻风病人啊！”她叫喊着，“麻风病人！”

恐惧让她颤抖不已。

注释：

[1]大阿特拉斯山脉（High Atlas）位于摩洛哥中部。

第十一章

麻风病人隔离区的门关上了，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已经吓傻了的希拉里听来，这一声意味着最终的审判。完蛋了，那声音像在宣告，所有来这里的人，都完蛋了……她想，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真正的终点。之前还有可能回头，现在则彻底完了。

现在她孤身一人陷于敌营，最多几分钟后她就要面对身份被识破和最终的失败。潜意识里，她这一整天都能感受到结果会是这样，但人类精神中不屈的乐观，以及笃信一个人不可能突然不复存在的信念，为她粉饰了事实。她曾在卡萨布兰卡问杰索普“我什么时候才能到汤姆·贝特顿那里”？那时他沉重地说，当情况真正危急的时候。他还补充说希望那时他能为她提供保护，但希拉里不得不承认，这一希望已经破灭了。

莫非“赫瑟林顿小姐”是杰索普安排的可以仰赖的人？可“赫瑟林顿小姐”在马拉喀什就被算计，退出这次行动了。就算退一步讲，赫瑟林顿小姐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群旅行者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方。希拉里拿命相搏，然后输了。现在她才意识到杰索普的分析是对的。她已经不想去死了，她想活下去。对生活的强烈渴望回到了她的体内。再想起奈杰尔和布伦达的坟墓时她是哀伤悲痛的，但不再处于冷冰冰、毫无活力的绝望中，急切地想以死来遗忘一切。她想：我活过来了，脑子清醒，身心健全……但现在我就像一只陷阱中的老鼠。如果我能找到逃生之路就好了……

她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想过。但对她而言，非常遗憾，一旦遇到贝特顿，那就无路可走了……

贝特顿会说：“她不是我的妻子。”就是这句话！所有人都看向她……明白过来……一个藏在他们中间的间谍……

还有别的解决途径吗？假设她先下手呢？假设在汤姆·贝特顿开口之前她先大叫：“你是谁？你不是我丈夫！”如果她装作很愤怒、震惊、恐惧，并且演得惟妙惟肖——可能会激起其他人的怀疑吗？怀疑贝特顿是否是贝特顿，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科学家被派来伪装成贝特顿的。换句话说，一个间谍。但如果他们认为贝特顿是假的，那可能会对他不利！但是，思绪在她疲惫的大脑中翻转着，如果贝特顿是一个叛徒，一个甘愿出卖自己国家秘密的人，还说什么“是否会对他不利”呢？太难了，她想，评判一个人的忠诚度——事实上评判任何人和事都很难……但不管怎样，这还是值得一试的——去制造怀疑。

她回到眼下的状况，一直疯狂地想着困在陷阱里的老鼠，让她的脑子昏沉沉的。不过她表面上保持着平静，举止也很得体。

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迎接了他们这群来自外部世界的人。他看起来像是一位语言学家，因为他跟每个人打招呼时用的都是对方的母语。

“很高兴见到您，亲爱的博士先生。”他轻声细语地招呼完巴伦博士，转向了希拉里，“哦，贝特顿太太，欢迎您来到这里。这是一段漫长而令人迷惑的旅程吧。您的丈夫好极了，当然，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您的到来。”

他露出小心的笑容，但她留意到他那冷酷的灰色眼眸中毫无笑意。

他又补充道：“您一定很想见到他吧。”

头更晕了——她觉得周围的人像海浪一样靠近又远去。在她身边的安迪·彼得斯伸出手扶住了她。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他对热情的主人说道，“贝特顿太太在卡萨布兰卡遭遇了一次飞机事故，造成了脑震荡。这次的旅程让她更不舒服了，再加上她急切地期盼着见到丈夫。我觉得她应该马上去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躺下休息。”

希拉里从他伸出的手和话语中感受到了善意。她又让自己轻微地晃动了几下。这很容易，非常容易，膝盖一软，慢慢地跪倒在地……假装失去知觉——或者说几乎失去知觉。被送去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躺着，就能让暴露的时刻稍微推迟一点……但贝特顿会去看她的，任何一位丈夫都会这样做的。他走进房间，在昏暗的光线下俯身靠近床边，然后听她说出第一句话，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后第一眼看清她脸部的轮廓，他就会发觉她不是奥利芙·贝特顿。

希拉里再次获得了勇气。她站直了身子，双颊绯红，高昂起头。

如果事情要在这里结束的话，也要精彩地结束！她会去见贝特顿，当他说不认识她的时候，她就竭力说出最后一个谎言，非常自信、无所畏惧地说：“是的，我当然不是您的妻子。很抱歉，您的妻子——真是糟糕，她死了。她去世的时候我陪伴着她，我答应她不管怎样我都会找到您，把她的遗言告诉您。我想这么做。您看，我非常赞同您的所作所为——您所做的一切。我赞同您的政治观点。我想帮忙……”

太弱了，太弱，说不过去……并且还有很多令人尴尬的琐事要解释：伪造的护照、假信用证。是的，但有时候人就是会相信大胆的谎言——只要说谎的人足够自信，有强烈的意志圆谎。不管怎样，值得拼一把。

她靠自己的力量直起身子，轻轻地摆脱了彼得斯的支撑。

“哦，不。我必须见到汤姆。”她说道，“我要去见他……现在……立即……求你们了。”

那个高大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忍心了。看来他有很强的共情能力。（虽然那双冷酷的眼睛依旧不露感情且充满警惕。）

“当然，当然，贝特顿太太，我很能理解您的感受。哦，詹森小姐过来了。”

一位戴着眼镜的苗条姑娘走过来。

“詹森小姐，来见贝特顿太太、尼达姆小姐、巴伦博士、彼得斯先生和埃里克森博士。把他们领到登记处好吗？给他们点喝的。我先带贝特顿太太去见她的丈夫，一会儿就过去和你们碰头。”

他再次转向希拉里，说：“跟我走吧，贝特顿太太。”

他大步向前，她跟随着。在走廊拐弯处她转头望了一眼，安迪·彼得斯还在目送她。他看上去有些困惑，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一瞬间希拉里以为他会跑过来跟她一起。她想：他一定觉察到我有些不对劲，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接着她又想，伴随着轻微的颤抖：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于是，当跟着向导走到拐弯处时，她举起手挥了挥，跟他道别……

那个高大的男人兴致勃勃地说：“这边走，贝特顿太太。恐怕刚开始您会在我们这栋建筑里迷路，这么多走廊，而且看上去都差不多。”

像在梦里，希拉里想，一场一直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走廊走啊走，转弯，继续走，永远走不出去的梦……

她说：“我没想到会来到一所……医院。”

“是啊，是啊，当然了。您没办法知道，不是吗？”

他的声调中有一丝虐待狂的愉悦。

“您这一路是人们所说的‘盲目飞行’。顺便一提，我叫范· 海德姆。保罗·范·海德姆。”

“有点古怪，还有点可怕。”希拉里说，“麻风病人……”

“是的，是的，当然。这里风景如画，因此通常不会有人想到里面是这样的。新来的人确实会有些失望，但您会适应的。哦，是的，您到时候就会习惯的。”他轻笑出声，“我一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玩笑。”

他猛然停住了脚步。

“要上一段楼梯——不用慌张。放松。就快到了。”

快到了——快到了……通往死亡的路怎么这么长……上楼——上楼，高高的台阶，比欧洲的台阶要高。又走过一条干净的走廊后，范·海德姆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他敲敲门，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门。

“哦，贝特顿，终于，你妻子来了！”

他有些兴奋地站到了一旁。

希拉里走进了屋子。她没有逃，没有颤抖，而是直起腰板，走了进去。

一个男人站在窗前，半转过身子，长相英俊得令人吃惊。她打量着那张英俊的脸，有些惊讶，因为他不像是她想象中的汤姆·贝特顿。至少不是她所看过的照片里的人……

困惑又惊奇的感觉让她下定了决心，她要竭尽全力做一次垂死挣扎。

她猛地冲上前去，接着又退回来，然后大叫起来，表现得震惊又害怕……

“哦——这不是汤姆。他不是我丈夫……”棒极了，她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演得很夸张，但又没有那么夸张。她惊恐的眼神与范·海德姆的眼神交汇了。

接着她听到汤姆·贝特顿笑了起来。轻轻的、像是被逗乐了，又有些得意扬扬的笑声。

“真有趣，范·海德姆，是不是？”他说，“我自己的妻子都不认得我了。”

他迈开大步走了四步，用胳膊紧紧搂住希拉里。

“奥利芙，亲爱的。你当然认得我，我是汤姆啊，只不过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紧贴着希拉里的脸，在她耳边耳语，她听到了轻声的嘱咐。

“演戏。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危险。”

他松开了她，然后再次紧紧搂住她。

“亲爱的！好像过了许多年……像过了好几年。不过你最终还是来了！”

她能感受到他紧紧地按压着她的肩胛骨下方，这是警告的手势，提醒她，给她暗示。

他又放开了她，把她稍微推远了一些，看着她的面庞。

“我仍然不敢相信。”他带着兴奋的微笑说道，“你现在能认出我了吧，还不能吗？”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仍然是警示的信号。

虽然她不明白，无法领会他的意思，但这简直是上帝创造的奇迹。她打起精神，决意演好自己的角色。

“汤姆！”她叫道，试图用语调传达她的决定，“哦，汤姆……但是这是怎么——”

“整形手术！这里有一位来自维也纳的赫兹医生，他真是个活奇迹。你再也不能嘲笑我的塌鼻子了。”

他亲吻了她，动作轻柔、自然，接着他看向一直在一旁看着的范·海德姆，发出略带歉意的笑声。

“请原谅，范·海德姆，我们太激动了。”他说道。

“没有，这是自然的，自然的……”高大男人慷慨地笑了起来。

“这一路太漫长了。”希拉里说，“而我……”她的身子有些摇晃，“我……我可以坐下吗？”

汤姆·贝特顿连忙扶她坐到了椅子上。

“是啊，亲爱的，你也经历了那一趟可怕的旅程。还有飞机事故。我的上帝，真是幸运！”

（看来这边消息十分灵通，他们知道关于飞机失事的事。）

“那次事故让我的脑袋糊里糊涂的，”希拉里露出抱歉的微笑，“忘记了很多事，还把一些事搞混了，而且总是头疼得厉害。刚才又看到你完全像个陌生人！我真的很混乱，亲爱的。希望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添麻烦？永远不会。你只要放轻松就行了。在这里有的是时间。”

范·海德姆轻轻走向门口。

“我先走了。”他说，“贝特顿，待会儿你带着你的妻子去登记处好吗？我想你们应该想独处一会儿吧。”

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贝特顿突然跪倒在希拉里面前，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亲爱的，亲爱的。”他呼唤着。

她立即感受到他的手指又在做警示的手势。耳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但语调急切，让她无法忽视。

“继续演。这里可能有窃听器，哪儿都不安全。”

确实，当然，哪儿都不安全……恐惧、不安、不确定性、危险——危险无处不在，她都能从空气中感受到。

汤姆·贝特顿跪坐在地上，柔声说道：“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然而，这就像一场梦——非常不真实。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确实如此……一场梦……来到这里……和你相见……终于。这很不真实，汤姆。”

她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除了窃听器，可能还有窥视口。）

她冷静坦然地审视着眼前的人。一位长相英俊、大约三十岁的男子，他紧张不安，担惊受怕，处在崩溃边缘。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大概满怀崇高的理想，然而梦想渐渐破灭，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现在算跨过了第一道难关，这让希拉里颇受鼓舞，觉得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就是奥利芙·贝特顿。做奥利芙会做的事，与奥利芙有同样的感受。在这不真实的生活里她这样反而非常自然。那个名叫希拉里·克雷文的人在一场飞机事故中丧生了，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想起她。

取而代之的是，她要依靠努力记住的信息活下去。

“弗班克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说道，“胡须——你还记得胡须吗？她生小猫咪了，就在你走了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不重要的日常琐事，而你都不知道，这太奇怪了。”

“我知道。与旧生活彻底告别，开始全新的生活。”

“那么……你在这里还好吗？你快乐吗？”

这是作为妻子一定会问的问题。

“棒极了。”汤姆·贝特顿动动肩膀，甩了甩头。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眼睛却透露出不快乐与恐惧。他说：“设备齐全。钱都花在了对的地方。完美的工作环境。还有组织！真是难以置信。”

“哦，我相信。来这里的旅程——你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们在这儿不说这件事。哦，我不是在数落你，亲爱的。但是你看，你必须学会这里的规矩。”

“那些麻风病人……这儿真的是一家麻风病医院吗？”

“哦，是的。如假包换。这里的医生团队专门从事这种疾病的研究，很了不起。就是这里遗世独立，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不过是……高明的伪装。”

“我明白了。”希拉里环顾四周，“那这间屋子算是我们的住处了？”

“是的。这里是客厅，盥洗室在那儿，卧室在后面。来，我带你去看看。”

她站起来，跟着他穿过设备齐全的盥洗室，来到大小适当的卧室。这里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嵌入式衣柜、一张梳妆台和靠床的书柜。希拉里欣喜地望向衣柜。

“我可能没什么能往这里面放的，”她说，“我只有身上这一身衣服。”

“哦，这个啊，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你。这里有服装部，也有各种配饰和化妆品，全都有，而且都是高级货。这个地方应有尽有——你想要的都能在这栋建筑里找到，再也不用出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松，但希拉里敏锐的耳朵听出了话语背后隐藏的绝望。

再也不用出去了。再也出不去了。来这里的人都完蛋了……这就是个设施齐全的牢房！她想着，难道就是为了这些，让性格各异的人们抛弃了祖国，抛弃了信仰，抛弃了日常生活？巴伦博士，安迪·彼得斯，有一张迷幻脸庞的年轻人埃里克森，还有傲慢的海尔格·尼达姆，他们知道这里是这样的吗？他们对此感到满足吗？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她又想：我最好别问太多问题……万一有人偷听。

会有人偷听吗？他们正被谁监视着吗？汤姆·贝特顿明显认为这有可能。但他是对的吗？会不会根本没这回事，只是他神经太紧张？希拉里觉得汤姆·贝特顿已经快要崩溃了。

是的，她冷酷地想，小姑娘，你也可能变成这样，六个月后……这样的生活会把人变成什么样？

汤姆·贝特顿对她说：“你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吗？”

“不……”她迟疑着回答道，“不，不想。”

“那么我带你去登记处吧。”

“登记处是做什么的？”

“所有进来的人都要去登记处。他们记录下你的所有信息。健康情况，牙齿状况，血压，血型，精神反应，口味，不喜欢什么，是否对什么过敏，有什么习惯和爱好。”

“听起来像要参军，还是更像要住院？”

“都有点像。”汤姆·贝特顿说，“都有点像。这个组织……非常严密。”

“大家都这么说。”希拉里说道，“什么铁幕里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

她试图通过声音表露出恰当的热情，因为奥利芙·贝特顿应该是一个支持组织的人，她遵从一切指令，尽管还不是组织的一员。

贝特顿闪烁其词地应道：“这里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了解。”他又迅速补充道，“最好不要一下子知道太多。”

他再次亲吻了她，这是一个奇怪的吻，感觉上饱含热情、柔情脉脉，实际上冷如冰。他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坚持住”，接着大声说道：“那么我们去登记处吧。”

第十二章

登记处负责人是一位看起来像极其严格的保育员的女人。她的头发挽成一个难看的发髻，戴着一副夹鼻眼镜，看起来很高效。看到贝特顿夫妇踏进办公室，她点点头表示赞许。

她说道：“哦，您把贝特顿夫人带来了，这好极了。”

她的英语说得很流利但是过于字斟句酌，让希拉里怀疑她是个外国人。实际上她是瑞士人。她让希拉里坐下，打开身边的一个抽屉，拿出一沓表格，飞快地写了起来。汤姆·贝特顿有点尴尬地说：“那么，我把奥利芙留在这儿了。”

“哦，好的，贝特顿博士。一下子办完所有手续是最好不过的。”

贝特顿走了，并关上了门。那个“机器人”——希拉里是这么认为的——继续写着。

“好了，”她事务性地问道，“请告诉我您的全名，年龄，出生地，父母的名字，是否有重病史，口味偏好和爱好，以及工作经历和学历，还有食物饮品方面的喜好。”

登记程序似乎没有结束的意思。希拉里茫然地回答着问题，近乎机械性。现在她很感激杰索普对她的反复考察和检验了。她全都掌握了，因此才能回答得如此顺畅自然，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机器人”终于填完了最后一栏，说道：“好了，我这个部门负责的就这些。现在我带您去施瓦茨医生那儿，她会给您做个医学检查。”

“为什么！”希拉里问道，“有这个必要吗？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们必须检查彻底，贝特顿太太，并且在您的档案里记录下来。您会很喜欢施瓦茨医生的。她那儿完成之后再去鲁贝克博士那儿。”

施瓦茨医生是一位亲切的金发女郎，她给希拉里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然后说：“好了，结束了！现在去找鲁贝克博士吧。”

“鲁贝克博士？也是一位医生吗？”希拉里问道。

“鲁贝克博士是一位心理学家。”

“我不想见心理学家。我讨厌心理学家。”

“您先别着急，贝特顿太太。不是让您去接受治疗之类的，就是一个智力测试，并对您的个性进行归类。”

鲁贝克博士是一个神情忧郁、身材高大的瑞士人，大概四十岁。他和希拉里打过招呼后看了一眼施瓦茨医生那儿提供的卡片，赞同地点头道：“您很健康，我很高兴。我听说您最近遭遇了一次飞机事故。”

“是的，”希拉里说道，“我在卡萨布兰卡的医院里住了四五天。”

“四五天可不够啊。”鲁贝克博士责备道，“您应该待得更久些。”

“我不想再待在那儿了。我想继续旅程。”

“哦，是啊，当然，可以理解，但脑震荡患者应该多休息。您可能看上去恢复正常了，但没准儿有严重的后遗症。是的，我看您的神经反射不太正常，一部分是因为旅程辛劳，另一部分，毫无疑问该归咎于脑震荡。您头疼吗？”

“嗯，总是非常疼。我最近总是迷迷糊糊的，还记不住事。”

希拉里觉得必须强调这一点。

鲁贝克博士点点头，安慰道：“是的，是的，是的，但您不要担心，这一切都会过去。现在我要给您做一系列测试，看看您属于哪一类。”

希拉里有一点不安，但很好地完成了。这个测试似乎只是个惯例流程。鲁贝克博士在一张长表格上做了各种记录。

“很好。”他说，“我喜欢面对没有任何天赋的普通人！请您原谅，夫人，我这么说并非贬义。”

希拉里笑了。

“哦，我确实不是个天才。”她说道。

“您真是幸运。”鲁贝克博士说，“我向您保证，您在这里将会平平安安的。”他叹了口气，“您可能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人大多智力超群，但是神经敏感，很容易走极端或压力过大。现实中的科学家，夫人，可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冷酷、平静。事实上，”鲁贝克博士若有所思地说，“一流的网球选手、歌剧中的首席女歌手和核物理学家，这三类人的情绪稳定性是差不多的。”

“我想您说得对。”希拉里说道，记起自己正在扮演与科学家亲密生活了几年的妻子，“没错，他们有时会比较情绪化。”

鲁贝克博士摊开双手。

“您简直无法相信他们在这儿发脾气的样子！”他说道，“争吵，嫉妒，过于敏感！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来处理这类事情。但是您，夫人，”他笑着说，“您属于这里的少数人。幸运的少数人，请您允许我这么说。”

“我没太听懂。哪一种少数？”

“妻子们。”鲁贝克博士说道，“没多少妻子跟到这儿来，能通过测试的就更少了。大部分妻子反而会因为离开了聪明的丈夫和丈夫的同事而感到解脱。”

“妻子们在这里能做些什么呢？”希拉里问，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您看，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我还什么都不懂呢。”

“当然了，自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这里能满足您的各种爱好，有丰富的休闲娱乐项目，还提供一些课程，范围很广。我希望您能在这里享受到美好的生活。”

“您呢？”

这是一个相当冒失的问题，希拉里想了一两分钟这么问是否明智才问出了口。但鲁贝克博士似乎被逗乐了。

“是的，夫人。”他说道，“我认为在这里的生活极其平静、有趣。”

“您从不觉得对不起……瑞士吗？”

“我一点也不想家。不想。部分也是因为我的家庭情况不好，我和妻子有几个孩子。夫人，我不是个居家男人，这里的条件对我来说绝对更加轻松。我有大量的机会研究我所感兴趣的人类心智方面的课题，而且我正在写一本这个主题的书。不用关心家庭事务，就没什么能让我分心、打断我。对我来说合适极了。”

鲁贝克博士站起来，礼貌而正式地与希拉里握手。希拉里问：“接下来我该去哪儿？”

“拉罗什小姐会带您去服装部。至于这里的检查结果嘛，我敢保证，”他鞠了个躬，说道，“会很完美。”

鉴于刚刚见识过一位像机器人一样的女士，希拉里被拉罗什小姐惊到了。拉罗什小姐曾经是巴黎一家高级时装店的店员，充满女性魅力。

“夫人，认识您我真高兴，希望我能帮到您。您刚到，毫无疑问，您一定疲惫极了，我建议您今天先选择一些生活必需品就好了。明天以及之后的整个星期，您都可以在空闲的时候来这里看看有什么适合您的。我一直认为匆忙选购太累人了，还会毁了购物的乐趣。所以我建议，如果您同意的话，就先选一套内衣和一件晚礼服，可能还需要量量尺寸。”

“听起来棒极了。”希拉里说，“您不知道，只有一把牙刷和一块海绵感觉有多奇怪。”

拉罗什小姐欢快地笑了起来。她手脚麻利地为希拉里量好了尺寸，带希拉里走进一间宽敞、有内置壁橱的房间。这里有各式各样的衣服，全都质地上乘，剪裁得体，尺码齐全。希拉里选完必备衣服之后，她们又来到化妆品部，希拉里在这里选了粉扑、乳液和一些洗浴用品。这些东西都由一位侍者拿着，一个当地姑娘，黝黑的面庞闪着光，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纯白色衣服，也将由她把这些东西送去希拉里的房间。

选购商品的整个过程让希拉里越来越觉得自己身在梦中。

“我希望能有幸很快再次见到您。”拉罗什小姐优雅十足地说道，“夫人，陪您选衣服真是件乐事。跟你私下说吧，这里的工作有时让我很沮丧。那些女科学家总是不太在意服饰。事实上，半个小时之前您的同行者刚来过这里。”

“海尔格·尼达姆？”

“哦，是的，是这个名字。当然了，她是个德国佬，德国佬都不喜欢我们法国人。其实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她倒是不难看；穿些贴合身体曲线的衣服就会很好看。但是她不！她对衣饰毫无兴趣。我知道她是一位医生，某一领域的专家。我衷心希望她对病人的兴趣要远远大于对服饰的兴趣——哦！那样的人，哪个男人会看她第二眼？”

这时，身材苗条、肤色黝黑、戴夹鼻眼镜的詹森小姐走进这个时尚沙龙。

“贝特顿太太，您都处理完了吗？”她问道。

“是的，谢谢。”希拉里回答。

“那么您来见见副院长吧。”

希拉里用法语告别了拉罗什小姐，跟着办事认真的詹森小姐走了。

“谁是副院长啊？”希拉里问道。

“尼尔森博士。”

希拉里的第一反应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什么博士。

“那谁是尼尔森博士呢？”她又问道，“他是医生还是科学家之类的？[1]”

“哦，他不是医生，贝特顿太太，他负责管理和行政工作，也处理投诉。他是这个组织的行政主管。每个到这里的新人都要和他聊聊，之后我想您就不会再见到他了，除非发生了非常要紧的事情。”

“我明白了。”希拉里谦卑地说。对方的严肃态度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尼尔森博士的办公室外有两间接待室，速记员们正忙着。希拉里和她的向导得到允许后走进了里面的私人办公室，尼尔森博士从一张大写字台后站起来。他身形高大，气色极好，举止文雅。虽然他只有轻微的口音，但希拉里觉得他一定有美国血统。

“哦！”他走上前去和希拉里握手，“这位是……是的……让我瞧瞧——是的，贝特顿太太。欢迎您来到这里，贝特顿太太，希望您喜欢这儿。对您在旅程中经历的那次不幸的意外我深感同情，也很高兴地看到结果并不太糟。是的，您幸运地来到了这里。真是非常幸运。哦，您的丈夫都等您等得不耐烦了，现在您既然来了，我希望您能安定下来，与我们一道快乐地生活。”

“谢谢您，尼尔森博士。”希拉里坐在尼尔森博士拖来的椅子上。

“您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尼尔森博士又坐回桌边，身子前倾，一副鼓励希拉里提问的样子。

希拉里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可真难回答啊！”她说，“说实话，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了，就是不知该从哪个问起。”

“确实，确实，我能理解。我的建议是——这只是个建议，没有其他意思——什么都别问，顺其自然，看看会发生什么。这是最好的方式，相信我。”

“我觉得自己一无所知，”希拉里说道，“这里的一切都非常……非常出人意料。”

“是的，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大家来时普遍认为自己会被带到莫斯科。”他欢快地笑了起来，“我们这个荒漠之家确实让大多数人颇为震惊。”

“这对我来说真是惊讶极了。”

“嗯，我们事先不会透露太多消息。可能会有人不够慎重，您知道的，慎重非常重要。但您在这里会很舒适，您会发现的。遇到任何您不喜欢的——或者非常想要的……只需提出要求，我们就会努力想办法！比如艺术类的要求，绘画、雕塑、音乐之类的，我们有一个部门专门负责这类事情。”

“我恐怕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嗯……这里也是有社交活动的。通过一些比赛，您知道的。我们有几个网球场和壁球场。其实只要一两个星期就能认识些朋友，特别是随行的太太们，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丈夫们有工作要忙，因此有时候，随行的太太就需要花一点时间……嗯，找到能聊得来的其他太太。就是这样的。您能听明白吧？”

“但是要一直……一直……待在这里吗？”

“待在这里？我不是太明白，贝特顿太太。”

“我的意思是，是要一直待在这里，还是之后会去别处？”

尼尔森博士的态度变得暧昧起来。

“哦，”他说，“这取决于您的丈夫。哦，是的，是的，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有很多种可能。很多种。但现在最好先别说这个。我建议您，嗯……三个星期后再来见我，告诉我您是如何安顿下来的。到时我们再聊这类事情。”

“那么……能外出吗？”

“贝特顿太太，外出？”

“我的意思是走到墙外。走出大门。”

“您会这么问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尼尔森博士此时表现得非常非常慈祥，“是的，很自然。大多数人刚来时都会问这个问题。但我们组织的宗旨是：这里就是一个世界。因此没必要出去，希望我这么表达您能理解。外面只有一片荒漠。贝特顿太太，接下来我要说的并不是针对您，确实大多数人刚来到这里时都会患上轻微的幽闭恐惧症，这是鲁贝克博士告诉我的。但我向您保证，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过去。要我说，这只是你从过去那个世界带来的遗留物。贝特顿太太，您观察过蚁穴吗？非常奇妙的景观。非常有意思，非常吸引人。成千上万只黑色小蚂蚁匆忙来去，那么热诚，那么急切，那么有目的性，但整个画面看起来乱作一团。您离开的那个糟糕的世界也是这样的。但我向您保证，这里平和安逸，未来可期，有无限的时光。”他笑了起来，“是一片人间乐土。”

注释：

[1]原文Doctor有医生和博士两个含义。

第十三章

“这里就像一所学校。”希拉里说道。

她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才挑选的衣服和配饰都已经在她的卧室了。她把衣服挂进衣橱里，其他东西也按喜好放好。

“是的，”贝特顿说，“最初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们之间的谈话很谨慎，还有点不自然。房内可能装有窃听器的阴云仍飘在他们头顶。他委婉地说道：“但我认为这没什么，你知道的，我觉得可能是想得太多了。不过当然……”

他就点到为止，希拉里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不过当然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希拉里觉得整件事就是一场奇异的噩梦。她在这里，跟一位陌生男子共享一间卧室，但强烈的非现实感和危险感让这种亲密都不那么尴尬了。她想，这就像在瑞士登山时和向导及其他登山者分享一间小屋一样理所当然。

一两分钟之后，贝特顿又说道：“当然，需要努力适应这里。让我们放松点儿，平常些，就好像我们仍然待在家里。”

希拉里听出了话里的深意。非现实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此时不能触及贝特顿离开英国的原因、他的愿望、他是否感到幻灭这类话题。他们两人正在不确定的威胁之下扮演属于自己的角色。于是她马上说道：“我刚才被带去办了很多手续。体检，心理测试之类的。”

“是的，大家都这样。我认为这是应有的流程。”

“你也被检查过吗？”

“差不多吧。”

“接着我去见了副院长——我想他们是这样称呼他的。”

“是的，他掌管这里，是一个非常称职、非常认真的好领导。”

“但是他并不是最高领导吧？”

“哦，不是的，还有院长。”

“还要……我还要……去见院长吗？”

“我想你会见到他的。他不常在，有时过来看我们一下——他拥有鼓舞人心的人格魅力。”

贝特顿微微皱起了眉，希拉里觉得最好放弃这个话题。贝特顿看着表，说：“晚餐是八点。八点到八点三十。我们最好现在就下楼去，你准备好了吗？”

他说的好像他们正住在酒店里一样。

希拉里穿上她刚挑选的衣服，一条柔软的灰绿色连衣裙，很好地衬托了她的红发。她戴上一条非常漂亮的人造珠宝项链，说她一切就绪。他们下了楼，顺着走廊走到一间巨大的餐厅。詹森小姐走上前来迎接他们。

“汤姆，我给你安排了一张稍大的桌子。”她对贝特顿说道，“与您夫人一起来的两位同行者会跟你们坐在一起，当然了，还有莫奇森夫妇。”

他们走向那张桌子。厅里放着四人桌、八人桌或十人桌。安迪·彼得斯和埃里克森已经坐在桌边了，看到希拉里和汤姆走过来，他们赶忙站起来迎接。希拉里向两个人介绍了自己的“丈夫”。他们坐了下来，很快，另一对夫妇也加入进来。贝特顿介绍说他们是莫奇森博士和他的太太。

“西蒙和我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他解释道。

西蒙·莫奇森大概二十六岁，身形瘦削，像患有贫血症。他的妻子肤色较深，矮胖结实。她说起话来带有浓重的外国口音，希拉里判断她是一名意大利人。她的教名是比安卡。她彬彬有礼地向希拉里问好，但在希拉里看来她似乎有所保留。

“明天，”她说道，“我带着你去四处转转。你不是科学家，对吗？”

“我想我没接受过科学专业教育。”希拉里应道，“结婚前我是一位秘书。”

“比安卡学过法律。”她丈夫说道，“她学过经济和经济法，有时候她会在这里开班教学。在这里想找到足够多的事情填满时间可不容易。”

比安卡耸耸肩。

“我会处理好的。”她说道，“当然，西蒙，我来这里是陪你的，但我觉得也可以在这里做些事。我正在调查客观条件，可能贝特顿太太能帮助我做些事，鉴于她并不需要做什么科学研究。”

希拉里连忙对此计划表示赞同。这时安迪·彼得斯委屈地说：“我觉得自己就像刚上寄宿学校的小男孩，开始想家了。我很乐意沉下心来做一些事。”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里是理想的工作场所。”西蒙·莫奇森充满热情地说，“没有干扰，却有你需要的所有设备。”

“您是研究什么的？”安迪·彼得斯问道。

不一会儿，这三个男人就谈论起了各自的专业，希拉里听不懂了。她转向靠着椅背的埃里克森，发现他看上去有点双眼无神。

她问道：“那么你呢？是否也觉得自己像个思念家乡的小男孩？”

他看向她，仿佛他们之间隔得很远。

“我不需要家。”他说，“所有这些东西：家庭，爱的牵绊，父母，孩子，这些都是巨大的负担。人必须完全自由才能好好工作。”

“那你在这里感到自由了吗？”

“目前还说不准。希望如此吧。”

比安卡对希拉里说道：“晚餐后有许多事可做。这里有一间棋牌室，您可以在那里打桥牌；还有电影院，每周三有话剧演出；偶尔还有舞会。”

埃里克森略显厌恶地皱起眉，说道：“这类事都不值得做，只会损耗精力。”

“对我们女人来说可不是这样，”比安卡说道，“对我们女人来说，这些事是必须做的。”

埃里克森用冷酷得近乎没有人情味的厌恶眼神看着她。

希拉里心想：对他来说，女人都不是必需的。

“我想早点休息。”希拉里说，并故意打了个哈欠，“今晚就不看电影或打桥牌了。”

“是啊，亲爱的，最好早点上床休息，好好睡一觉。”贝特顿连忙应道，“我忘了，你刚到，这一路太辛苦了。”

众人从桌边站起身时贝特顿说道：“晚上的空气非常好。晚饭后我们常去屋顶花园散散步，然后再各自去工作或消遣。我们先去上面待一会儿吧，然后你就去休息。”

他们搭乘电梯上楼顶，开电梯的是一位身穿白袍、长相俊朗的本地人。这里的服务人员都比纤瘦漂亮的柏柏尔族人皮肤更黑、身材更壮，希拉里觉得他们更像生活在荒漠的人种。顶层花园的美景深深震撼了希拉里，同时她想到建造这么一座花园所花费的资金。成吨的泥土被运过来，再抬到房顶，最终打造出一个仿若《一千零一夜》里的神话世界。这里有喷泉、高大的棕榈树、香蕉树和各式植物，小径是由绘有波斯花纹的漂亮彩色瓷砖铺成的。

“这真是超乎想象，在沙漠的中心。”她将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这简直就是《一千零一夜》。”

“我同意您的说法，贝特顿太太，”莫奇森说，“就像是被灯神带进了仙境！啊，只要有水源和金钱，我想即便在沙漠里也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只是水和钱都要足够多。”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从大山深处引来的泉水。这是组织存续的基础。”

他们上来时屋顶花园里有不少人，但现在都走得差不多了。

莫奇森夫妇也告别了，他们要去看芭蕾舞表演。

没几个人了。贝特顿挽着希拉里，把她带到一处靠近栏杆的僻静地方。头顶繁星满天，四周空气清冷，令人愉悦。他们两个人终于独处了。希拉里坐在一个矮水泥凳上，贝特顿站在她身前。

“那么，”他压低声音说道，“你究竟是谁？”

她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她想先搞明白一些事。

“你为什么把我认作妻子？”她问道。

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谁也不愿意先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斗争，但是希拉里知道，无论汤姆·贝特顿离开英国时什么样，此时他的意志力肯定不如她。她是怀着重组生活的自信来到这里的，而汤姆·贝特顿的失踪是事先安排好的。因此她更强大。

最终，他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低声说道：“那不过……是我一时冲动。我是个该死的蠢蛋。我以为你是被派来……带我离开这里的人。”

“那么，你确实想离开这里，对吗？”

“天哪，这还用问吗？”

“你是怎么从巴黎来这里的？”

汤姆·贝特顿苦笑了一下。

“不是被绑架来的，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来这里是出于本意，通过我自己的努力，带着满腔热情，迫切地来到这里。”

“你知道自己会来到这里吗？”

“我不知会到非洲来，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也被诱惑吸引了。世界和平，全球的科学家自由分享科学的秘密；推翻资本主义，打倒战争贩子——这些惯常套话！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彼得斯也是被这样的话给骗来的，他也上当了。”

“然后你到这里以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贝特顿再次露出苦笑。

“你会明白的。哦，可能这里本没有错，只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这里……不自由。”

他坐在她旁边，皱起眉头。

“你知道在英国时我为何那么失落吗，是因为时刻有被监视、被审查的感觉。那些安全防范措施。做什么都要解释，亲朋好友的身份都要审查……我知道这些是必要的，但真的会让人失落……而恰在此时，有人来跟你说了某种主张……嗯，你听了……觉得还不错……”他微微一笑，“于是就……来到了这里！”

希拉里缓缓地说：“你的意思是，这里其实和你试图逃离的环境是差不多的？你依旧被监视、被审查——或者情况更糟糕？”

贝特顿紧张不安地拢起搭在前额的头发。

“我不知道。”他说，“坦白来说我并不知道。不确定。可能只是我自己乱想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监视着。监视我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做这么麻烦的事？他们已经把我带到这里了——关进了监狱。”

“难道这里没有一处与你所想的一致吗？”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我想从某方面来说其实是我所想的，这里有完美的工作条件。拥有所有的设备，各式各样的仪器。你愿意工作多久就工作多久，想少做一些也可以。在这里生活很舒适，物资充足，食物，衣服，住所……但你就是时刻觉得自己是在监狱里。”

“我明白。今天到这儿的时候，大门关上的那一刻简直恐怖极了。”希拉里颤抖着说。

“现在，”贝特顿像是打起了精神，“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伪装成奥利芙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奥利芙……”她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奥利芙怎么了？她遇到了什么事吗？你想说什么？”

她同情地看着贝特顿那张憔悴不安的脸。

“我有点不敢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她出了什么事？”

“是的。我很遗憾，遗憾极了……你的妻子她死了……她要来见你，但是飞机坠毁了。她被送去了医院，两天之后去世了。”

他直直地望向前方，好像在极力抑制自己表露出任何感情。接着他平静地说：“这么说奥利芙死了？我知道了……”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他转向她，说：“好吧，现在接着说吧。你顶替她来到了这里，为什么？”

这一次希拉里准备好答案了。汤姆·贝特顿以为她是被派来“带他从这里离开”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希拉里是一个间谍。她是来搜寻情报的，而不是为了搭救这么一个自愿来这里的男人。况且她根本救不了他，她自己也同样是个犯人。

她感觉此时全盘托出有些危险，贝特顿濒临崩溃边缘，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溃。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不能指望他保守秘密。

她说道：“你妻子死的时候我在她身边，于是我提出代替她设法去找你。因为她急切地想向你传达一个消息。”

贝特顿皱起眉。

她连忙说下去，趁他还没觉察到这个故事的漏洞。

“确实……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你看，我很赞同那些观点，你刚才谈到的观点——共享科学秘密：一个新的世界。这也让我激动万分。加上我的头发，如果他们只知道要来一个年龄相当的红发女人，我想我能蒙混过关。总之看起来值得一试。”

“是的。”他说道，眼睛扫过她的头发，“你的头发跟奥利芙的很像。”

“再加上，你看，你的妻子她非常迫切，迫切地想向你传达那个消息。”

“哦，是啊，那个消息是什么消息？”

“她想告诉你要小心，非常小心，你正处在危险中。要留意一个叫鲍里斯的人。”

“鲍里斯？鲍里斯·格莱德尔，是这个人吗？”

“是的，你知道他？”

他摇摇头。

“从没见过，但我知道这个名字。他是我前妻的一个亲戚，我听说过他。”

“为什么说他危险？”

“什么？”贝特顿机械性地应道。

希拉里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啊，这个。”他的思绪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转了回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来说是危险的。但是从各个方面来说，他确实是个危险的家伙。”

“从哪方面？”

“嗯，他是那种有些疯狂的理想主义者，会为了某种他们认为是正确的原因而愉快地杀掉一半人类。”

“我知道你说的那类人。”

希拉里觉得她真的知道——仿佛就在眼前。（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奥利芙见过他了吗？他对奥利芙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就说了刚才那些话，危险什么的……哦对，她说‘真不敢相信’。”

“相信什么？”

“我不知道。”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你看，那时她就快死了……”

痛苦扭曲了他的脸。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慢慢适应的，眼下我还无法相信。但是，鲍里斯，我很困惑，我在这里，他要怎么伤害到我呢？如果他曾见过奥利芙，那么我想他应该在伦敦？”

“他是在伦敦，是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唉，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在这里，被困在这样一个残暴的组织里，周围都是毫无人性的机器人……”

“这也是他们给我的感觉。”

“并且我们逃不了。”他扬起拳头砸在水泥凳上，“我们逃不了。”

“不，我们可以。”希拉里说。

他惊讶地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希拉里说。

“我亲爱的姑娘，”他嘲讽地笑道，“你一点都不明白在这个地方所面临的是什么。”

“在战时，人们能从最不可能的地方逃脱。”希拉里倔强地说，她不准备向绝望妥协，“挖地道，或做其他事。”

“可你怎么在岩石层挖地道？要挖到哪里？这里四面都是荒漠。”

“那么只好去尝试‘做其他事’了。”

他看着她。她自信满满地笑着，与其说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不如说是一种坚持。

“你可真是个特别的姑娘！对自己信心十足。”

“总能找到办法的。只是我想需要时间和制订计划。”

阴云再次笼罩了贝特顿的脸。

“时间。”他说道，“时间……这正是我提供不了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是这样的，在这里我做不了事。”

“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我无法工作，无法思考。我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精力，大部分工作是需要……嗯……创造性的。但自从来到这里，我就失去了创造的动力，只能做一些苦力工作，任何一个拙劣的科学界同行都能做的事。但他们把我带到这里不是为了做这些事的，他们需要一些原创性的东西，而我创造不出原创性的东西。而且我越是紧张害怕，就越研究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成果。这快把我逼疯了，你能明白吗？”

是的，她现在明白了。她回忆起鲁贝克博士关于女歌剧家和科学家的话。

“如果我不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个机构会怎么处理我呢？他们会清除我的。”

“哦，不会的！”

“不，他们一定会的。这里的人根本不具备情感。让我得以活到现在的原因是我在做整容手术，你知道的，这种手术一次只能进行一点点。一个不断接受小手术的人怎么集中精力啊！但现在手术做完了。”

“为什么要做整容手术？意义何在？”

“你问这个！是为了安全。我指的是我的安全。所有……‘被通缉的人’都要做这种手术。”

“你‘被通缉’了？”

“是的，你不知道吗？哦，我想这种事不会登在报纸上的。可能连奥利芙都不知道。但我确实被通缉了。”

“是因为……叛国罪吗？你把原子研发机密卖给其他人了？”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没有出卖任何东西。我把我知道的实验进程告诉了他们——免费的。我是主动告诉他们的，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作为整个体系的一部分，加入到这个科学泳池。你能明白吗？”

希拉里明白。她明白安迪·彼得斯也想这么做。她还曾见过埃里克森眼里带着狂热，以一种高尚的激情背叛自己的祖国。

但眼下汤姆·贝特顿说出这一切的时候，她有点难以接受。并且，她惊讶地发现贝特顿在这几个月内的变化：充满热情地来到这里，现在却紧张，沮丧，自卑，变成了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男人。

希拉里慢慢接受了这里的逻辑。这时贝特顿紧张地环视四周，说：“大家都下去了，我们最好……”

她站了起来。

“嗯，其实也没什么，你知道的，他们会认为这再自然不过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有些尴尬地说，“我们还要继续演戏，你知道的。我的意思是……你必须继续扮演……我的妻子。”

“当然。”

“我们要在一间屋子里生活之类的。但不会发生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担心……”

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他是多么英俊啊，希拉里看着贝特顿的脸，心里想着，可我怎么一点都不心动呢……

“我觉得我们现在不应该担心那些事，”希拉里欢快地说，“最重要的是，如何活着离开这里。”

第十四章

在马拉喀什马穆尼亚旅馆的一个房间里，那个叫杰索普的男人正跟赫瑟林顿小姐交谈着。这位赫瑟林顿小姐跟希拉里在卡萨布兰卡和菲斯见过的那个赫瑟林顿小姐不同。虽然外形相似，都穿毛衣两件套，相同的糟糕发型，但神情举止不同。这位女士聪明能干，看上去十分年轻。

房间里还有一位肤色黝黑，矮胖健壮的男子，他有一双聪慧的眼眸。他正一边用手指轻叩桌面，一边低声哼唱着一首法国小调。

“这些就是你所知道的在菲斯和她说过话的人？”杰索普说。

珍妮特·赫瑟林顿点点头。

“那个叫卡尔文·贝克的女人，我们在卡萨布兰卡时就遇到过她。坦白说，我现在还搞不清楚她这个人。她对奥利芙·贝特顿很好，对我也友善。但美国人一向友善，他们喜欢在酒店里找人攀谈，喜欢在旅途中交朋友。”

“是的。”杰索普说，“如果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的话，似乎过于明显了。”

“不过她也在那架飞机上。”珍妮特·赫瑟林顿说道。

“你认为，”杰索普说，“那起事故是预先安排好的。”他转向那个肤色黝黑、矮胖健壮的男子，“勒布朗，你怎么看？”

勒布朗停止了哼唱，叩击桌子的手指也停下了一两分钟。

“有可能。”他说道，“飞机坠毁的原因可能是有人人为破坏了飞机零件，但实情我们永远无法得知。飞机坠毁，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光了，飞机上的人全部遇难。”

“关于那位驾驶员，有什么信息吗？”

“阿尔卡蒂？年轻，技术过硬。没别的了。”顿了一瞬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拿到的报酬很低。”

杰索普说：“就算他想换个工作，也不至于自杀吧？”

“有七具尸体。”勒布朗说道，“全都烧焦了，无法辨认，但确实有七具尸体，无人生还。”

杰索普转向珍妮特·赫瑟林顿，说道：“你继续。”

“在菲斯与贝特顿太太交流过的人包括一个法国家庭，一位瑞典富商和一位艳光四射的女郎，还有富有的石油大亨阿里斯提德先生。”

“啊哦，”勒布朗说道，“那位传奇人物。我经常问自己，拥有全世界的财富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对我而言，”他坦率地补充道，“我要良驹和美人，还有能得到的所有东西。但是据说老阿里斯提德先生一直隐居在西班牙的城堡里——他那个城堡可是真正的城堡啊，亲爱的——传闻还说他在收藏中国宋代的瓷器。要知道，他至少七十岁了。这个岁数的人恐怕只对中国瓷器感兴趣了。”

“中国人认为，”杰索普说，“六十到七十岁的人是阅历最丰富的，也是最能欣赏生命中的美好与乐趣的。”

“饶了我吧！”勒布朗说。

“在菲斯时我们还遇见了几个德国人。”珍妮特·赫瑟林顿继续说道，“但据我所知，他们都没跟贝特顿太太说过话。”

“或许还要加上服务员和酒店工作人员。”杰索普说。

“有可能。”

“你说她是独自一人前往古城区的？”

“和一位普通导游一起。那次出行中可能有人跟她接触过。”

“不管怎样，她突然就决定去马拉喀什了。”

“不算突然。”她纠正道，“她早就订好了票。”

“哦，我说错了。”杰索普说道，“我是指卡尔文·贝克太太是突然决定陪她一起去的。”他站起身来，踱着步，又说道，“她坐上了飞往马拉喀什的航班，但那架飞机坠毁了，烧成灰烬。好像只要取名叫奥利芙·贝特顿，坐上飞机都会遭遇不测，不是吗？先是在卡萨布兰卡附近失事，随后又遇到了一次。只是个巧合还是蓄谋已久的呢？我得说，如果有人想要除掉奥利芙·贝特顿，有许多比毁掉一架飞机更容易的方式。”

“可谁知道呢，”勒布朗说道，“亲爱的朋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思想上认为人命无关紧要，而且比起在深夜手持匕首等在暗处伺机捅人一刀，你认为在飞机座位下面放一包炸药要容易得多，那么你就会把炸药包放在那里，根本不会考虑其他六个人的命。”

“确实如此。”杰索普说，“我知道没人认同，但我仍然认为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场事故是人为伪造的。”

勒布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是的，有这个可能。飞机正常降落了，然后人为纵火。但你不能忽略这样的事实，亲爱的朋友杰索普，飞机上有人。烧焦的尸体确实在飞机上。”

“我知道，”杰索普说，“这正是整件事中让人想不明白的地方。唉，我也承认我有点异想天开了，但这场追踪以这么个结果结束，实在太干脆了。过于干脆。这就是我的感受。我们的工作就此结束了，在报告末尾写上‘愿他们安息’，然后就结束了。没有任何可继续追查的线索了。”他再次转向勒布朗，“你调查了吗？”

“调查两天了。”勒布朗说，“派了最好的人。飞机坠毁的地方十分荒凉。顺便一提，那里不在航线内。”

“这一点很重要。”杰索普插嘴道。

“离那里最近的村庄、最近的居民、可以追寻到的最近的车辆的痕迹，都进行了充分调查。在这里和在您的国家一样，我们都知道调查这件事有多重要。我们法国也丢失了很多年轻有为的科学家。但在我看来，亲爱的朋友，控制一位脾气变化无常的歌剧歌唱家都要比控制一位科学家容易得多。那些年轻人，智力超群，性格古怪，充满反叛精神，最重要也最危险的是，他们非常容易上当受骗。他们幻想中的世界什么样？甜蜜光明、尊重真理的黄金盛世？唉，可怜的孩子们，等着理想幻灭吧。”

“我们再过一遍乘客名单吧。”杰索普说。

法国人伸出手，从一个铁篮子里拿出一张名单，放在他的同事面前。然后两个男人靠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

“卡尔文·贝克太太，美国人。贝特顿太太，英国人。托基尔·埃里克森，挪威人——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没什么印象。”勒布朗说，“很年轻，最多二十七八岁。”

“我见过这个名字。”杰索普皱着眉说道，“我想——几乎能肯定——他在英国皇家学会读过一篇论文。”

“接着是位信徒。”勒布朗又看向名单，说道，“一位叫玛丽的修女。安德鲁·彼得斯，也是一位美国人。巴伦博士，这位赫赫有名啊，巴伦医生。他声名卓著，是病毒领域的专家。”

“生化战争，”杰索普说道，“说得通。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他拿的钱很少，想必十分不满。”勒布朗说。

“有几个人想去圣艾夫斯呢？”杰索普低声嘟囔。

法国人瞥了他一眼，杰索普赶忙抱歉地解释。

“一首古老的童谣里唱的。‘你真的要去圣艾夫斯吗，那里可是旅程的尽头。’”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勒布朗拿起听筒。

“喂？您是哪位？啊，好的，让他们上来吧。”他转向杰索普，面色忽然变得活泼愉悦，“是我的一个手下，报告说他们有了些发现。亲爱的同事，可能——我知道得也不太多，但可能您的乐观主义观点将被证明是对的。”

几分钟后两个男人走进了房间。其中一个跟勒布朗是同一种类型的，矮胖健壮，肤色黝黑，聪明机智。他举止敬重却透着一丝兴奋，身上的西装脏兮兮的，还满身尘土，明显刚结束一段旅行归来。跟着他的那一位穿着当地那种白色长袍，散发出住在偏远地区的人所特有的庄严和沉静感，举止不卑不亢。第一个男人用法语快速地汇报时，他略显好奇地环视整个房间。

“悬赏通告做好了，已经发出去了。”法国男人说道，“这个人以及他的家人，还有他的许多朋友，一直在仔细搜寻。这次我带他来，是想交给您他找到的东西，另外可能您想问他些问题。”

勒布朗转而看向那个柏柏尔族人，用阿拉伯语说道：“您做得好极了。您有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眸啊，老人家。那么，给我们看看您找到了什么吧。”

那个柏柏尔族人从白色长袍里拿出一个小东西，走上前几步，把那东西放在了法国人的面前。是一颗硕大的灰粉色人造珍珠。

“这个和你给我，我又拿给其他人看过的那颗一样。”他说，“我找到了它，应该很有用吧。”

杰索普伸出手拿起珍珠，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仔细研究。接着他穿过房间走到窗边，用高倍放大镜检查这两颗珍珠。

“是的。”他说，“这里有痕迹。”他的语调充满喜悦，又走回桌旁说道，“好姑娘，好姑娘，好姑娘！她做到了！”

勒布朗飞快地用阿拉伯语询问了那个当地人，之后对杰索普说：“我要向您道歉，亲爱的同事，这颗珍珠是在距离出事地点差不多半英里之外的地方找到的。”

“这就表明，”杰索普说，“奥利芙·贝特顿还活着。虽然有七个人搭乘这架飞机离开了菲斯，并且在飞机上找到了七具烧焦的尸体，但这其中并没有她的尸体。”

“现在我们必须扩大搜寻范围。”勒布朗说道。他再次跟柏柏尔族人攀谈起来，之后这两人离开了。“他会得到事先说好的丰厚奖赏。”勒布朗说，“接下来他的人会搜遍整个郊外，找到珍珠。那些人都有鹰一样的眼睛，再加上找到珍珠就能得到丰厚奖赏的消息会很快散布出去。我想……我想，我亲爱的同事，很快就会有结果！只要对手还没有察觉她的行动。”

杰索普摇摇头。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说，“一串每个女人都有的人造珍珠项链忽然断了，她把能找到的珠子都捡了起来、装进口袋，只是口袋正好有个小洞，一个小巧合。他们凭什么对她起疑？她是奥利芙·贝特顿，迫切地想与丈夫团聚。”

“现在，我们要重新看待这整件事了。”勒布朗说着，拿起了乘客名单，“奥利芙·贝特顿。巴伦博士。”他边读边用笔勾出这两个人的名字，“最起码这两个人是知道要去哪里的——并且自愿前往。美国女人卡尔文·贝克太太，她我们还不能下定论。托基尔·埃里克森，您说过他曾在皇家协会上朗读过论文。美国人彼得斯，护照上登记的信息是他是一位从事研究工作的化学家。修女——哦，这个伪装真的做得很好。然后呢，这几位乘客在同一天被从不同的地点通过高超的手段带到了这架飞机上。再接下来，飞机就失火了，最后只留下被烧焦的尸体。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安排的，但不管怎么说，做得巧妙极了！”

“是的，”杰索普说，“令人信服的招数。但现在我们知道这六个或七个人又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而且知道他们的出发地。接下来要做什么——去现场探查？”

“正是如此。”勒布朗说道，“我们要转移阵地了。没搞错的话，只要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一定会渐渐查出其他证据的。”

“只要计算正确，”杰索普说，“就会得出结果。”

计算过程烦琐又曲折。汽车行驶的速度，可能会在哪里加油，乘客们可能会在哪个村庄歇脚过夜……痕迹很多但令人迷惑，失望的情况不断发生，不过也不时有一些积极的成果。

“找到了，队长！遵从您的指示，我们去搜查了公共厕所。在阿卜杜勒·穆罕默德家厕所的一个阴暗角落，我们找到了一颗被口香糖包着的珍珠。父子俩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放弃了，说一辆德国考古队的车拉着六个人来他们家住了一晚。他们给了很多钱，要穆罕默德一家不准把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人，理由是他们要进行一些非法勘探。另外埃尔凯夫村的小孩们也找到了两颗珍珠。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前进的方向了。不仅如此，队长先生，正如您所预言的，法蒂玛之手[1]找到了，我把他带来了，让他跟您讲一讲吧。”

“他”是一个长相粗犷的柏柏尔族人。

他说道：“那天晚上，我正在放牧，听到有一辆汽车开过来。它就从我身边开过，因此我看到车身侧面有一个‘法蒂玛之手’的轮廓。它闪闪发光，真的，在黑暗中发光。”

“在手套上抹些磷粉有时会很有用。”勒布朗嘟囔道，“亲爱的，真有你的，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这一招确实有用。”杰索普说，“但很危险。我的意思是太容易被其他逃亡者发觉了。”

勒布朗耸耸肩。

“那东西在白天是看不到的。”

“是的，但如果晚上停车，大家都下车来休息——”

“就算如此，那是阿拉伯人迷信的图案，他们经常在车上画一个。看到了也只会认为是某个虔诚的信徒用发光油漆涂了一个在车上。”

“确实，但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一旦被敌人发觉，他们很可能会伪造‘法蒂玛之手’的痕迹来欺骗我们。”

“啊，我同意。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一直，永远，保持警惕。”

第二天早晨，勒布朗又拿到了排成三角形的三颗假珍珠，它们也被包在一块口香糖里。

杰索普说：“这是指下一阶段他们要搭乘飞机。”

他用质询的眼神看着勒布朗。

“没错。”勒布朗说道，“这是在一个废置的军用机场里发现的，十分偏远，人迹罕至。有迹象表明有架飞机不久前刚在那里着陆，之后又飞走了。”他耸耸肩，继续道，“未知航班。他们就这样再次启程了，不知道会去哪里。而我们，再一次无迹可寻——”

注释：

[1]西亚及北非常见的一种护身符，有带来好运、防范厄运的用途。

第十五章

这真是难以置信，希拉里私下里想着，难以置信，我竟然在这里待了十天！生活中最可怕的，莫过于太容易适应环境。她记起曾在法国参观过一次中世纪酷刑展，被囚禁在铁笼里的犯人不能躺着，不能直立，也不能坐下。解说员说最终犯人在里面活了十八年，获释之后又活了二十年，死时已是个老头了。这种适应性，希拉里想，正是区分人与动物的关键。人可以在任何气候环境下生存，什么都能吃，再苦都活得下去。不论是否被奴役。

初到这里，被带进这个组织时，她所感受到的是一种茫然的不安，一种因囚禁和失望所产生的恐惧，用奢华的环境来掩饰囚禁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更加重了恐惧。但是现在，在这里待了一周之后，她竟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一切。这里像梦境一般奇异，什么都很不真实，但她已经有种自己在这个梦里待了很久，而且还要继续待更久的感觉了。或许，会永远待下去……永远待在这个组织里；她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与外界无关。

她认为，这种危险的适应能力，一部分应归因于她是个女人。女人天生更具适应性。这是能力，也是劣势。她们审视所处环境，然后便接受它，尽可能安顿下来，争取做到最好。希拉里很想看看一起来的几位同伴的反应。海尔格·尼达姆，只在用餐时能偶尔见到。每次碰到的时候，那个德国女人也只是勉为其难，生硬地点点头致意。在希拉里看来，海尔格·尼达姆很快活、很满足，显然，这个组织和她所料想的一样。她是那种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中的女人，完全接受自己傲慢的天性。正是这样的人生观让海尔格及她周围的科学家朋友都自我感觉良好。她不关心人类之间的情谊、时代是否和平，以及思想和精神上的解放。对她来说，未来的路很狭窄但一定会成功。她是优越种族中的一员，世界上其余的人则是被奴役的，如果他们表现得不错就恩赐给他们一些善意。尼达姆不关心身边的同事是倾向于共产主义还是法西斯，她认为只要工作优异就能证明他们的价值，而观点总是会改变的。

巴伦博士明显比海尔格·尼达姆更聪明。希拉里偶尔会跟他简短地交谈一番。他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对提供给他的工作条件十分满意，但法国人血液里的好奇让他开始猜测并思考所处的环境。

“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坦白来说。”有一天，他这么说，“跟您说吧，贝特顿太太，但我并不在乎这里是不是监狱。这里确实如监狱一般，只不过牢房是镀金的。”

“这儿几乎没有您所追寻的自由啊，不是吗？”

他露出微笑，一个苦涩的笑容。

“不是的，”他说，“您错了，我不是来寻求自由的。我是个社会人，社会人知道根本不存在自由这玩意儿。只有年轻的、未经锤打的人才会把‘自由’一词写在自己的旗帜之上。社会和团体需要一个规则。而文明的实质是克制，寻求中间的平衡之路。人总会回到中间的平衡之路上的。不，我跟您坦白了吧，我来这里是为了钱。”

这次轮到希拉里笑了，她的眉毛都扬了起来。

“在这儿，钱对您来说有什么用？”

“可以买极其昂贵的实验设备。”巴伦博士说，“我不需要自掏腰包就能完成科学研究，满足我自己的求知欲。我是一个热爱工作的人，确实，但我并不是为了给人类带来福音才热爱科学研究的。我发现那些为了人类福祉工作的人大多头脑不清，经常不太称职。我热爱的是从事研究所获得的纯粹的智力上的乐趣。除此之外，我离开法国之前，已经收到了一笔巨款。这笔钱用另一个名字存在某家银行，等这里的工作结束，我就能自由支配了。”

“等这里的工作结束？”希拉里重复道，“会结束吗？”

“人要有基本常识，”巴伦博士说，“没有事物是永恒的，没有什么能永远存在。我认为这个地方是由一个疯子经营的。一个疯子，跟您说，也可能很有逻辑。如果你富裕、有逻辑，同时又是个疯子，你就能让幻想成真，并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是最后，”他耸耸肩，“一切终将破灭。因为，您看，这不合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合情理！不合情理的事必定会被清算。但就目前而言，”他再次耸耸肩，“这里对我而言再适合不过了。”

希拉里以为托基尔·埃里克森会因幻灭而发狂，但他似乎十分适应组织的氛围。他没有法国人的实用主义，而是一心奉行自己的一套观点生活着。他的世界对希拉里来说实在太过陌生，因此她完全无法理解。投身于数学计算之中让他产生了一种单纯的幸福感，还让他看到了未来的无限可能。他性格中的怪异之处和不近人情的冷酷深深震惊了希拉里。她想他是那种年轻人，一旦陷入理想主义，就会愿意毁掉全世界四分之三的人类，留下那四分之一来享受只存在于空想中的乌托邦。

希拉里发觉同美国人安迪·彼得斯更聊得来。她想或许是因为彼得斯是一个有才华的人，而并不是天才。据别人说，他是他所在领域的一流专家，一位细致缜密、技术娴熟的化学家，但不是先驱者。彼得斯和她一样，有些讨厌并害怕组织里的氛围。

“事实上，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他说，“我以为我知道，但其实我想的是错的。这个地方和政府没有任何关联，不处于莫斯科的管辖之下。这里就像一场表演——可能是一场法西斯性质的表演。”

“你不认为你这么说是在随意贴标签吗？”希拉里问。

他考虑了一下，说：“可能您是对的。不过想想吧，我们说的话又有什么作用呢？但是我很明确一点，我想离开这里，这一点是确定的。”

“这不会太容易。”希拉里压低声音说。

此时他们刚吃完晚餐，正一起在屋顶花园的喷泉旁散步。黑夜与满天繁星让他们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某位阿拉伯君主的私家花园，整个混凝土建筑在夜色中显得十分朦胧。

“是的。”彼得斯说，“不会容易的，但绝非不可能。”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希拉里说，“哦，听到你这么说我真是太开心了！”

他略带怜悯地看着她，问道：“在这里让你感到害怕了？”

“非常害怕。但这不是我真正担心的。”

“不是？那是什么？”

“我害怕自己适应了这里。”希拉里说道。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里一直在给人洗脑，我认为你的担心或许是对的。”

“我以为人们会反抗。”希拉里说。

“是的，是的，我也这么以为。事实上，我曾有一两次怀疑，这里是不是藏着什么鬼把戏。”

“鬼把戏？你具体指什么？”

“嗯，说得直白点，给人下毒。”

“某种药品之类的？”

“是的。很有可能。在食物或饮品中放一些能导致……我该怎么说呢……让人变得温柔易驯服的药物？”

“但是，真的有这种药物吗？”

“哦，这个真的不在我的研究范围。我知道有药物能使人镇定，在手术前服用可以让患者听话。但是否有一种药物能长期定量服用，同时不会降低工作效率，我就不了解了。现在我更倾向于他们采用的是通过控制思想来驯服人们的方式。我的意思是，我认为这里的行政人员和管理人员是催眠和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向我们灌输这里的生活很幸福，要为了终极目标——先不管那是什么——竭尽全力的思想，而这一切产生了非常好的效果。用这种手段可以干很多事，你知道的，尤其是对精通此道的人来说。”

“但我们不能就这样接受了啊。”希拉里生气地吼道，“我们绝对不能产生待在这里也不错的想法，一刻也不行。”

“你丈夫他怎么想？”

“汤姆？我……哦，我不知道。这很难讲。我……”她陷入了沉默。

她不能把她所体验的离奇经历告诉这个男人。十天了，她一直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在一起。他们睡在同一个房间，夜里她醒来时就能听到从另一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他们两人都接受了这个安排。她假冒妻子，实则是个间谍，随时准备着换一个身份，扮演另一个人。坦白来说，她完全不了解汤姆·贝特顿。在她看来他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令人沮丧的组织氛围中熬过几个月后的样子。不过无论怎样，他并不愿安然接受这一命运，在这里，他不但无法享受工作，反而因不能集中精力而日渐担忧。这十天里他又重复过一两次第一晚说过的话。

“我无法思考。好像我身体里的一切都枯竭了。”

是的，她想，汤姆·贝特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自由对他来说高于一切。因此思想控制对他来说不管用，无法弥补失去自由的痛苦。只有真正的自由才能让他做出创造性的工作。

她又想，他是个男人，一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他对希拉里毫不关心，不当她是女人，也不是朋友。她甚至怀疑他是否真正意识到了妻子的死亡，并为此感到痛苦。目前他的大脑已被囚禁这个问题占据。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一定要逃离这里。必须，必须。”

有时候又会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呢？要怎样？我必须出去。我就是要出去。”

这与彼得斯所说的话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表达方式有很大不同。彼得斯就像一个充满活力、因理想破灭而愤怒的年轻人。他自信满满，决心要与他所在的这个组织斗智斗勇。而汤姆·贝特顿的说法就像是一个马上要被吊死的人，近乎疯狂地想逃脱。但是，希拉里猛然想到，或许她和彼得斯在这里待上六个月后也会这样。可能最初怀有的强烈反抗精神和对于自身能力的合理自信，最终都会变为像落入陷阱的老鼠一样的绝望。

她多想对身旁的这个男人吐露一切。如果能，她会这么说：“汤姆·贝特顿不是我丈夫，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到这里之前什么样，因此帮不到他，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说什么。”然而，此时她只能小心谨慎地选择措辞，说：“现在的汤姆对我来说就像个陌生人，他什么事也不告诉我。有时候我在想，被关在这里，像个囚犯一般的感觉，就要把他逼疯了。”

“很有可能。”彼得斯无力地说，“很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告诉我，你如此自信地说要离开这里。可我们要怎么离开？真的有机会吗？”

“奥利芙，我们不可能明天或后天就直接从这里走出去，整件事要经过再三思考和缜密计划。但是，你知道的，即便在最没有希望的条件下，还是有人能成功逃脱。我们国家和大西洋彼岸的你们国家的人，都写过很多从德国人的铁壁中逃脱的书。”

“这两者可完全不同。”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只要有路进来，就有路能出去。当然，挖地道在这里不适用，类似的很多办法也就随之排除了。但正如我所说，有路进来的地方就有路出去。通过好点子、伪装、掩饰、骗术或贿赂，总能成功的。我们需要学习和思考的是这些方面。告诉你吧，我会离开这里的。走着瞧。”

“我相信你会的。”希拉里说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能吗？”

“哦，你的情况有些不同。”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尴尬，她一时没弄懂他的意思。接着她意识到他可能以为她已经达到目的了，她来这里是为了和爱人团聚，与之相比，自身想逃跑的愿望就没那么强烈了。她差点儿就把真相告诉彼得斯了，但谨慎的本性让她没有说出口。

她道了声晚安，离开了屋顶花园。

第十六章

1

“晚上好啊，贝特顿太太。”

“晚上好，詹森小姐。”

这位戴着眼镜的瘦削姑娘看上去很激动，她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闪闪发光。

“今晚有一场聚会，”她说，“院长也会来！”几乎是压着嗓子在说话。

“好极了。”站在附近的安迪·彼得斯说，“我一直等着一睹院长的风采。”

詹森小姐又惊讶又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院长先生，”她严肃地说，“是个伟大的人。”

当她沿着白色走廊远远走开后，安迪·彼得斯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希特勒万岁’，是我听错了吗？”

“确实很像。”

“人生的不幸在于，你永远不会知道接下来会遇见什么。如果在我怀着天真和赤诚离开美国，去追寻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世界时，能预先知道进入的会是另一个天生独裁者的魔爪……”他摊开双手，没有说完这句话。

“你还没见过他呢。”希拉里提醒道。

“我能嗅到，就在空气里。”彼得斯说。

“啊，”希拉里喊道，“真高兴有你在！”

彼得斯迷惑不解地望向她，希拉里脸红了，她真诚地说：“您是如此善良，又是如此正常。”

彼得斯似乎被她逗乐了。

“在我们国家，”他说，“正常这个词可不是你所说的那个意思。它表示平庸、无趣。”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你和其他人一样。哦，天哪，这听起来更粗鲁无礼了。”

“正常人，你想找个正常人？你已经受够天才了，对吗？”

“是的。但你也变了，来到这里之后。你失去了那种痛苦——因恨意而生的痛苦。”

突然，他的脸色严峻了起来。

“外表看到的不重要，”他说，“它仍然存在——在我内心深处。我仍然感到仇恨。相信我，这里的有些事情值得被憎恨。”

2

詹森小姐所说的那个聚会，安排在晚餐之后。组织里的所有成员都在一个大讲堂集合，但不包括所谓的“技术人员”：实验室助理、芭蕾舞演员、各种服务员，以及为那些妻子没有跟来，也没跟女科学家住在一起的男人提供性服务的妓女。

希拉里坐在贝特顿旁边，急切而好奇地等待着那位神话人物——院长——出现在讲台上。她问过汤姆·贝特顿这个掌管组织的男人长什么样，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含含糊糊地说：“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事实上我只见过他两次，他不经常出现。当然了，他是个大人物，大家都这么觉得，但老实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这么觉得。”

根据詹森小姐和其他女人谈论他时表现出的崇拜态度，希拉里脑中形成的是一个留着金色胡须、穿白色长袍的高大男人形象——犹如上帝一般。

当下面的观众们全都站起身，看着一位皮肤黝黑、相当健壮的中年男人安静地走上讲台时，希拉里感到大为惊愕。他的外表相当平凡，像英格兰中部工业区的商人。很难判断他的国籍。他讲话时用三种语言，自然交替，从不重复说过的话。他的法语、德语和英语都说得相当流利。

他说：“首先，欢迎加入我们的新同事。”

接着他对每位新来的成员都简单说了几句。

然后他说起组织的目标和信条。

事后希拉里试图回忆他说过的话，却发现没办法准确地复述。印象中只是一些陈词滥调，但当时听来，感觉完全不同。

希拉里记起一位朋友讲过的故事。那个朋友战前在德国住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她纯粹出于好奇，参加了一场“疯狂希特勒”的演讲会，结果她发现自己在现场大哭起来，情绪激动得无法自持。她说当时听起来每一个字眼都那么睿智、鼓舞人心，但之后回想，似乎都是老生常谈。

和眼下正发生的一样，希拉里已不自觉地被调动了情绪。院长的讲话非常简洁，他主要在谈年轻人，人类的未来要靠年轻人。

“累积的财富、声誉、家族影响力，这些都是过去的力量。今日，力量掌握在年轻人手中。力量源于智慧。化学家、物理学家、医生们的智慧……来自实验室的能量能摧毁很多东西。拥有这种力量，就可以说‘屈服，否则你就会被毁灭！’。这种力量不能由某个国家掌控，而应该掌握在创造者的手中。这个组织就是聚集全世界的力量的地方。你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带来了你们具有创造力的科学知识。还带来了你们的青春年华！这里没有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的人。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要创造一个托拉斯[1]，科学界的智慧托拉斯。然后由我们管理世界事务，由我们向资本家、皇族、军队和实业家发出命令。我们要为世界带来一次技术革命。”

他还说了很多，全是些使人迷醉的词，但不是这些语言，而是演讲者本身的能量，把本来冷峻而持批判态度的听众鼓动了起来，挑起了他们心中莫名的情绪。

最后，院长高呼：“勇气和胜利！晚安！”结束了这次演讲。

希拉里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大厅，留意到其他人脸上也是同样的神情。她看到埃里克森尤其激动，他的眼眸闪着光，脑袋兴奋地后仰。

接着，她感受到安迪·彼得斯的手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臂，他对她耳语道：“去屋顶花园吧，我们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他们一起坐电梯上楼，在繁星之下漫步于棕榈树间，一路无言。

直到彼得斯深吸一口气，说：“哦，这才是我们所需要的。让风吹散这虚荣的云雾吧。”

希拉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还是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彼得斯友好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振作起来，奥利芙。”

“虚荣的云雾，”希拉里说道，“你说得对——确实如此！”

“振作起来，听着，像个女人！回到现实中来！等这虚荣的毒雾散去，你会意识到听到的那些都是老一套。”

“但是很美好……我的意思是，那是一个美好的愿景。”

“无用的愿景。直面现实吧。青春和智慧——哈利路亚！哪有什么青春、什么智慧？海尔格·尼达姆，一个无情的利己主义者；托基尔·埃里克森，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家；巴伦博士，可以为了实验仪器把祖母送进屠宰场的人。我呢，一个普通人，正如你所说，只擅长摆弄试管和显微镜。我甚至连一个办公室都管理不好，更别说管理世界了！再说说你丈夫——是的，我要说说他，神经紧张到整日什么都不想，就知道担心会受到惩罚。我说的这些都是你熟悉的，不过这里的人都这样，至少我遇到的都这样。他们中有些确实是天才，在自己的领域做得极为出色，但要说管理整个世界，该死，别逗我了！全是险恶的谎言，刚才我们听到的都是险恶的谎言。”

希拉里坐在水泥栏杆上，伸出一只手覆在前额。

“是的，”她说，“我想你说得对……但虚荣的云雾还在我眼前飘着。他是如何做到的呢？他自己相信那一套吗？哦，他一定相信。”

彼得斯忧郁地说：“我认为，事情的本质是相似的。他就是一个相信自己是上帝的疯子。”

希拉里缓缓说道：“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还是不太令人信服。”

“亲爱的，它就这样发生了，并且不断重演。有人就相信了，今晚我都差点儿相信了。要不是我邀你一起上来，想必你也要相信了……”突然，他的神色一变，“可能我不该这么做。贝特顿会怎么想呢？他肯定觉得这很古怪。”

“我不这么认为。我甚至怀疑他是否注意到了。”

彼得斯疑惑不解地望着她。

“抱歉，奥利芙。看着他那么消沉，你一定很忧心。”

希拉里激动地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必须。一定。”

“我们会的。”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但一直没什么进展。”

“哦不，有进展。我可没偷懒。”

她惊讶地看着他。

“没有具体的计划，但我已经在做一些事了。这里已积攒了很多不满情绪，比我们上帝一般的院长先生知道的要多得多。特别是组织里地位较低的人。食物、金钱、奢侈品和女人并不是一切，你懂的。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奥利芙。”

“还有汤姆？”

彼得斯的脸色沉了下去。

“听着，奥利芙，听我说，汤姆最好还是待在这里。他……”彼得斯有些迟疑，“待在这里比在外面要安全得多。”

“安全？这太奇怪了。”

“安全，”彼得斯说，“我特意选了这个词。”

希拉里皱起眉。

“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汤姆他——你不认为他都快神智不正常了吗？”

“一点也不。他只是过度紧张。要我说，汤姆·贝特顿和你我一样清醒。”

“可为什么你说他待在这里要安全得多？”

彼得斯缓慢地说道：“你知道的，待在笼子里，是非常安全的。”

“哦不！”希拉里叫道，“别告诉我你也相信那一套。别跟我说什么集体催眠，还是其他什么名词，别跟我说你也被控制了。安全、顺从、满足！我们必须反抗！我们必须寻得自由！”

彼得斯慢慢地说：“是的，我知道。但是——”

“无论如何，汤姆他迫切地想离开这里。”

“汤姆可能并不知道什么是对他好的。”

忽然，希拉里想起汤姆曾给过她的暗示。如果他泄露了信息，她想，出去后就会受到惩罚，根据《政府保密法》遭到起诉。毫无疑问，这正是彼得斯此时以这样一种羞辱人的方式对她做出的暗示。但希拉里已下定决心。比起待在这里，出去坐牢也没什么。

她坚持道：“汤姆必须一起走。”

彼得斯再开口时，那刻薄的语调把她吓到了。

“如您所愿。至少我警告过你了。见鬼，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关心那个家伙！”

她难过地望向他。有话想说，却又被她咽下。她发现自己想对他说：“我一点都不关心他，他对我来说无足轻重。他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我只是想对她负责而已。”她还想说：“你真是傻瓜，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让我牵挂，那就是你……”

注释：

[1]垄断组织的高级形式之一。

3

“你挺喜欢跟那个温和的美国人在一起的啊？”

希拉里刚踏进卧室，汤姆·贝特顿就抛来了这句话。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吸烟。

希拉里的脸微微泛红。

“我们一起来的，”她说，“而且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很相似。”

他笑了起来。

“啊！我不是在怪你。”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赞赏眼光看着她，说道，“你很漂亮，奥利芙。”

一开始希拉里就要求他以妻子的名字称呼自己。

“是的。”他上下打量着她，继续说道，“你是个很美丽的女人。我以前就注意到了，但即便如此，我依旧对你提不起什么兴致。”

“或许这样更好。”希拉里冷冷地说。

“亲爱的，我是个正常男人，或者应该说我曾经是。天知道我现在成了什么样。”

希拉里坐在他身旁，问道：“汤姆，你怎么了？”

“我告诉过你，我不能集中精力。作为一个科学家，我彻底毁了。这个地方……”

“为什么其他人，或者说大多数，没像你这样？”

“我想那是因为他们都是该死的迟钝平庸的人。”

“有些人还是足够敏感的。”希拉里冷冷地说，“你在这里有朋友吗，一个真正的朋友？”

“嗯，我有莫奇森。虽然他是个迟钝的走狗。最近我常跟托基尔·埃里克森一起。”

“真的吗？”不知为何，希拉里感到有些吃惊。

“是的。我的上帝，他聪明绝顶。真希望我有他那样的脑子。”

“他很古怪。”希拉里说，“我总被他吓到。”

“被他吓到？托基尔？他温和得像牛奶，在某些方面像个小孩，对世界的章法一无所知。”

“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可怕。”希拉里固执地重复道。

“你的神经一定也不是很好了。”

“没有，不过我怀疑以后会的。汤姆……请别跟托基尔·埃里克森走得太近。”

他盯着她。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种感觉。”

第十七章

1

勒布朗耸耸肩。

“他们一定是离开非洲了。”

“不一定。”

“就目前来看只有这一种可能。”法国人摇摇头，“而且我们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不是吗？”

“如果他们要去那儿，为什么从非洲启程？从欧洲的任何一个地方出发都要更方便一些，不是吗？”

“确实。但反过来考虑，也就意味着没人料想到他们会从那里启程。”

“我仍旧认为事情远比这要复杂。”杰索普礼貌地坚持着，“除此之外，只有小型飞机才能在那个机场起飞，那么穿越地中海之前就必须着陆加油。加油的地方肯定会留下痕迹的。”

“亲爱的，我们进行了最仔细的调查，到处都去看了……”

“盖革计数器[1]会帮我们发现线索的。就那么几架飞机，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儿放射性物质的痕迹，我们就能找到那架飞机了——”

“如果您的属下成功使用了喷雾。老天啊！干什么都有那么多‘如果’……”

“我们会找到线索的。”杰索普坚持着，“我认为……”

“什么？”

“我们一直认为他们是往北部飞，也就是地中海。但会不会他们是往南部飞呢？”

“顺着来时的路飞吗？但他们这样能去哪儿？再往南就是阿特拉斯山脉了，然后就是沙漠地带。”

注释：

[1]盖革计数器，用于测量放射性。

2

“您能发誓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办到吗？给我一个加油站，在美国的芝加哥？真的吗？”

“我发誓，穆罕默德，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

“成功与否要看真主安拉的意志。”

“那就让我们祈祷吧，你能不能在芝加哥拥有一个加油站，也要看真主安拉的意志了。为什么选芝加哥呢？”

“我妻子的兄弟在美国芝加哥有个加油站。我为什么要待在全世界最落后的地区啊？这里确实有钱，我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缺女人。但这里不够现代化。这里不是美国。”

彼得斯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张面色庄严的黑色脸庞。穿着白色长袍的穆罕默德看上去颇为肃穆，但人类的心中都会怀有奇怪的欲望。

“我不知道你这个想法是否明智。”他叹了口气，“但我会说话算话的。当然，如果我们被人发现的话……”

黝黑的脸上泛起笑容，露出了美丽洁白的牙齿。

“就死定了——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可能您还不至于，因为您还有价值。”

“在这里，要弄死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对吗？”

穆罕默德耸耸肩，轻蔑地说：“处死？死亡也要看真主安拉的意志。”

“你知道要做些什么吧？”

“知道。天黑以后我要把您带到屋顶去，还要在您的屋子里放一套仆人穿的衣服，像我身上这样的。然后……再做其他事。”

“没错。现在，你最好让我出电梯，可能会有人留意到我一直上上下下的，没准儿会起疑。”

3

舞会还在进行着。安迪·彼得斯正与詹森小姐共舞，他紧紧搂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耳语。当他们缓慢地转到希拉里身边时，彼得斯迎向希拉里的目光，并向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希拉里抿起嘴忍住笑意，迅速将目光转向别处。

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另一侧，贝特顿正和托基尔·埃里克森聊着。她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奥利芙，能否赏脸跟我跳一曲？”莫奇森的声音响起。

“哦，当然了，西蒙。”

“先道个歉，我跳得不太好。”他提醒道。

希拉里小心着尽量避免让莫奇森踩到脚。

“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运动。”莫奇森微微有些气喘，他的舞步很有活力，“你的连衣裙真是美极了，奥利芙。”他总会说些古典小说里才会有的台词。

“我很高兴你喜欢。”希拉里说。

“是从时装部挑的吗？”

希拉里本来想回敬他一句：“不然还能在哪儿？”但她只是应了声“是的”。

“我还是得说，你看，”莫奇森重重地跺着脚，喘着粗气说，“在这里，他们待我们不错。我前几天也跟比安卡说，这里的方方面面都比高福利国家还要好很多。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没有所得税，修理费维护费之类的也不用操心。所有麻烦事都替你解决了。我说，对女人来说，这里的生活多美好啊！”

“比安卡也赞同，是吗？”

“哦，她其实有些不安，不过最近她组建了几个委员会，还组织了一两次活动，辩论会和讲座，你知道的。她抱怨说你不怎么参加活动。”

“很抱歉，这是我的问题，西蒙，我不是那种热心公共事务的人。”

“是的，但你们这些姑娘应当想方设法找点乐趣。我不是仅指娱乐……”

“去把时间占满？”希拉里应道。

“是的……我的意思是，现代女性需要去做一些事情。我非常理解，像你和比安卡这样的女性，来到这里确实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不过谢天谢地，你们都不是科学家！真的，那些女科学家！我知道我不该以偏概全，但她们大多让人忍无可忍！我对比安卡说：‘给奥利芙点时间，她会适应的。’适应这里确实需要花些时间。一开始人们总会有一种类似幽闭恐惧感。但这种感觉会消失的，会消失的……”

“你的意思是……人可以适应一切？”

“嗯，虽然有些人会困难一些。最近汤姆看起来就不太好。今晚老汤姆在哪儿呢？哦，我看到他了，在跟托基尔聊天呢。真是难舍难分啊，这两个人。”

“我真希望他们不要这么难舍难分。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

“年轻的托基尔似乎被您的丈夫吸引住了，到哪儿都跟着他。”

“我也发现了。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哦，他总有一些奇怪的理论想与人讨论，我想我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而且他的英文说得不怎么好，您知道的。但是汤姆能认真地听，还会努力去理解。”

一曲结束。安迪·彼得斯走了过来，邀请希拉里跳下一曲。

“我看到你遭了不少罪。脚被踩得不轻吧？”他说。

“哦，我可是灵活得很。”

“你留意到我的行动了吧？”

“跟詹森小姐跳舞吗？”

“是的。我想我能毫不谦虚地说，我放下了诱饵，而那个诱饵肯定能有所收获。只要稍微用点手段，那些相貌平平、目光短浅的姑娘就会上钩。”

“你让她认为你迷上她了。”

“是这样的。那个姑娘，奥利芙，好好利用，会有很大用处。她清楚这里所有的安排。比如明天会举办一场聚会，参加者都是重要人士。博士、政府官员，以及一两位富有的赞助人。”

“安迪……你是想说这是一次机会？”

“不、不，我相信到时会加强安保的，所以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经历了这次聚会，我们就知道这里的聚会都是怎么安排举办的了。那么，下一次再有聚会……就可以做点什么了。只要我掌控了詹森，就能从她那里得到多方面的情报。”

“那些将要来这里的人，对这里的情况知道多少？”

“据我所知，关于我们——我的意思是这个组织，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来视察一下，看看医学实验室。这个地方故意修得犹如一个大迷宫，这样一来，来这里的人就无从知晓其中的实情。我猜测，有道隔墙把我们这个部分隔离了。”

“这简直难以想象。”

“是的。所以人们总觉得一半时间像在梦中。这里还有一件不真实的事情，那就是没有孩子。谢天谢地，这里没有孩子。你肯定也很感谢上苍，你没有孩子。”

彼得斯意识到希拉里的身体挺直了。

“哦……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他带她走出舞池，找到两把椅子。

“我很抱歉，”他重复道，“我让你不高兴了，是吗？”

“没什么……不，这真的不是你的错。我有过一个孩子……但她死了，就是这样。”

“你有过孩子？”他十分惊讶，“你和贝特顿不是刚结婚六个月吗？”

奥利芙脸红了，她迅速应道：“是的，没错。但是我……之前结过婚。我跟第一任丈夫离婚了。”

“啊，我明白了。这正是这个地方最糟的，没人知道你来这里之前的经历，于是人们总会讲错话、做错事。我竟对你一无所知，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也对你一无所知。你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你的家在哪里……”

“我成长于一个纯粹的科学家庭。你可以说，我是在试管里长大的。周围没人想别的事。但我不是家里最聪明的，家里另有天才。”

“谁呢？”

“一个小女孩。她很聪明，本来可能成为第二个居里夫人，开拓出新的视野。”

“她……怎么了？”

他简短地说：“被杀了。”

希拉里猜想可能是战时发生的悲剧。她温柔地说：“你很在意她？”

“我从没那么在意过一个人。”他猛然起身，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们现在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这里，现在。看看那个挪威朋友，不看眼睛，你会以为他整个人是木头做的。还有他那僵硬地点头的样子，就好像有人在他背后扯着线一般。”

“那是因为他又瘦又高。”

“也没有那么高。跟我差不多，五英尺十一英寸或六英尺，不会再多了。”

“身高具有欺骗性。”

“是的，就像护照上的描述一样。比如埃里克森，六英尺高，金发，蓝色眼睛，长脸，举止古板，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唇。就算再加上护照上不会注明的说话时用词精准但过于学究气，你仍旧不知道托基尔·埃里克森到底长什么样。你怎么了？”

“没事。”

她注视着站在屋子另一侧的埃里克森。刚才的描述说的就像是鲍里斯·克莱德尔！跟她在杰索普那里听到的形容词一模一样。这就是她看到托基尔·埃里克森时总是感到紧张不安的原因吗？有没有可能……

她突然打断彼得斯，说：“我们都认为他是埃里克森，但他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彼得斯惊呆了。

“别的什么人？谁？”

“我的意思是……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假扮成埃里克森，为了来到这里？”

彼得斯思考着。

“我觉得不会……不，我认为这没有可能。要伪装，那个人必须是位科学家……而且埃里克森是个名人。”

“但这里的人似乎都没见过他。或者，他就是埃里克森，但他也扮成别的什么人。”

“你的意思是埃里克森过着双重生活？我想这倒是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嗯。”希拉里说，“确实，这不太可能。”

埃里克森当然不是鲍里斯·格莱德尔。但为什么奥利芙·贝特顿那么坚定地想提醒汤姆提防鲍里斯呢？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鲍里斯会通过某种方式来到这个组织？假如跑去伦敦自称为鲍里斯的男子并不是真的鲍里斯呢？假如他就是托基尔·埃里克森呢？两人外形相符，而且自从他来到组织，就对汤姆十分在意。她很确定，埃里克森是一位危险人物，你不知道他那迷离的浅色眼眸中藏着什么……

希拉里哆嗦了一下。

“奥利芙……你没事吧？怎么了？”

“没事。看，副院长好像有事要宣布。”

尼尔森博士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站在大厅的讲台上，通过扩音器开始讲话。

“朋友们，同事们，明天你们要去侧面的安全厅，请于上午十一点之前集合。我们会点名。这次紧急状况将持续二十四小时，带来的不便，我深表歉意。通知已经张贴在布告栏中了。”

他露出微笑。音乐继续。

“我要继续去追求詹森小姐了。”彼得斯说，“我看到她正表情急切地倚着柱子。我想搞清楚安全厅的构造。”

他离开了。希拉里坐下来陷入深思。我是个耽于幻想的傻瓜吗？托基尔·埃里克森？鲍里斯·克莱德尔？

4

大家在大演讲室里集合，点名。没人缺席。接着排成队出发了。

跟往常一样，要穿过曲折如迷宫般的走廊。希拉里走在彼得斯旁边，知道他手里攥着个小型指南针。通过它，他可以判断出方向。

“不管用。”他压低声音失望地说，“不过可能只是这次没用，之后不知什么时候会有用的。”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打开的门，大家暂且停住了脚步。

彼得斯拿出烟盒，但马上被范·海德姆提醒说：“请不要吸烟。之前已经通知过各位了。”

“抱歉，先生。”

彼得斯把烟盒攥在手里。接着众人再次出发。

“就像羊群。”希拉里厌恶地说。

“打起精神来。”彼得斯嘟囔道，“咩，咩，羊群里有一头黑羊，正想着什么鬼把戏。”

希拉里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笑了起来。

“女宿舍在右边。”詹森小姐说。

她领着女人们走向那边。

男人们排队走向左侧。

宿舍很宽敞，很干净，就像医院里的病房一样。床靠墙排列，床之间有塑料帘子隔着，每张床旁边都有个床头柜。

“这里的设施很简单，”詹森小姐说，“但应有尽有。浴室在穿过房间的左侧、集体活动室在走廊那头。”

集体活动室就像机场候机室一样简陋。一侧有个吧台和零食台，另一侧是一排书架。

这一天过得不错。一部手提放映机放映了两部电影。

日光灯很亮，让人忘记了屋子里没有窗户。傍晚时又换了一套灯具——适宜夜晚的柔和灯光。

“真高明，”彼得斯赞赏地说，“这里的一切都在帮助人们缓解幽闭恐惧症。”

我们是如此无助，希拉里想。就在某处，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有一群从外面来的人，我们却没有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寻求帮助。如往常一样，一切都无情却妥帖得安排好了。

彼得斯跟詹森小姐坐在一起。希拉里建议和莫奇森夫妇一起打桥牌，但汤姆·贝特顿拒绝了，他说他集中不了注意力。最终巴伦博士参加了。

奇怪的是，希拉里发觉自己打牌打得很开心。打完第三局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她和巴伦博士是赢家。

“真开心。”她说，看了看表，“很晚了。我想那些贵宾该离开了吧，还是说他们要在这儿过夜？”

“不太清楚。”西蒙·莫奇森说，“我想有一两位专科医生是要过夜的。不过最晚明天中午他们就会离开。”

“那时我们才能回去吗？”

“是的。差不多那个时候吧。这破事打乱了我的作息。”

“但这里还不错啊。”比安卡赞赏地说。

她和希拉里站起来，跟两个男人道了晚安。希拉里退了一步，让比安卡先进灯光昏暗的宿舍。接着她正要进屋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黑脸仆人。

他声音很低却语调急切，说的是法语。

“夫人，请您过来。”

“过来？去哪儿？”

“请您跟我来。”

希拉里迟疑了一下。

比安卡已经进宿舍了。集体活动室里还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她再次感到胳膊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夫人，请跟我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头，向她招手。希拉里怀着一丝疑惑跟上了他。

她注意到这个男人的衣服要比大多数当地仆人的华贵。他的袍子上有金线绣的大量纹饰。

他带着她穿过活动室角落的一扇小门，接着又沿着那条必经的白色走廊走。她觉得这条路不是早晨来时走的那条，但也很难说，因为这里的路看上去都差不多。她曾试图提个问题，但向导不耐烦地摇摇头，急匆匆地往前赶。

最终，他停在走廊尽头，按了墙上的一个按钮。一扇滑动门开了，里面有个小电梯。他示意她进去，然后跟着也进去了。电梯向上升。

希拉里尖叫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男人黑色的眼眸里带着责备的神色。

“去见我的主人，夫人。对您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誉。”

“你的意思是去见院长？”

电梯停下了。他拉开门，让她出去。接着他们又走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门前。向导敲敲门，有人从里面开了门。门里又是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仆人，长袍上绣着金线，黑脸上毫无表情。

这个男人带着希拉里穿过铺有红地毯的狭小前厅，拉开内侧的门帘。希拉里走了进去。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中式内室，陈设有低矮的沙发、咖啡桌，墙上挂着两张美丽的壁毯。矮小的沙发椅上坐着的人让她大为震惊。身材矮小、皮肤发黄、皱纹满脸、年迈不堪——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阿里斯提德先生略带笑意的眼眸。

第十八章

“亲爱的夫人，请坐。”阿里斯提德先生说。

他挥动着爪子一般的小手，希拉里觉得自己像在梦中。她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老人发出温和的咯咯笑声。

“您被吓到了。”他说，“您从没料想过，嗯？”

“是的，确实。”希拉里说道，“我从没想过……做梦都没想到……”

但她的惊讶之情已经平息下来了。

阿里斯提德先生的出现，打断了她过去这几周一直置身其中的那个脱离现实的梦。现在她清楚地认识到组织的不真实——因为那里就是假的，与表面所呈现的完全不同。院长先生那蛊惑性的声音也不真实，他只不过是个用来掩盖事实的傀儡。真相在这间隐秘的中式房间里。一个小老头坐在那儿，平静地笑着。阿里斯提德先生是这整件事的中心的话，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严酷、实际、思想灌输。

“现在我明白了。”希拉里说，“这里……是属于您的，对吗？”

“是的，夫人。”

“那么那个院长呢？那个所谓院长？”

“他做得不错。”阿里斯提德先生赞赏地说，“我付给他很高的工资。他过去是主持复兴派教会会议的。”

他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希拉里也没有开口说话。

“那边有土耳其软糖，夫人，不喜欢的话还有其他甜点。”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他开口说道：“我是个慈善家，夫人。您知道的，我很有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那批人中的一个——甚至很有可能是当今最富有的。拥有这样的财富，我感到自己有义务为人类谋福祉。我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修建了一座麻风病院，并聚集大量专业人才对麻风病进行研究。有几种麻风病是可以被治愈的，其他的，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疗效。但我们一直在不懈地工作，也取得了很多成果。麻风病其实不那么容易传染。它的感染率和传染性跟天花、斑疹伤寒、鼠疫等疾病相比要小得多。虽然如此，可如果你说这里是‘麻风病隔离区’，人们还是会吓得哆嗦，远远避开。这是一种古老的恐惧感，一种我们能在《圣经》上找到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一直流传至今。对于麻风病的恐惧促使我建了这个地方。”

“您是出于这个原因而修建了这个地方？”

“是的。这里还有一个癌症研究中心，我们在结核病方面也取得了重大进展，还有病毒研究——你可听好了，是出于治病目的，我可没提生化武器。我只做人道的、受人尊敬的以及能获得回报的领域。不时有知名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和化学家来这里观摩成果，就像今天这样。这个建筑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其中的一部分可完全隔离，甚至从上空俯瞰都看不到。岩层里还有更多保密性极高的实验室。不管怎样，肯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他笑了，接着补充道，“因为您知道的，我太富有了。”

“但是为什么？”希拉里问道，“您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去破坏一切呢？”

“夫人，我不是想破坏什么。您误解我了。”

“可是……我想我没明白。”

“我是个商人，”阿里斯提德先生简洁地说，“也是个收藏家。财富过于充裕的时候，我就专注在收藏上。我这一生有很多藏品。名画，我拥有欧洲最珍贵的画作。还有几种陶器。集邮，我在集邮领域可名声在外。一种东西收藏够了，我就会想着下一种。我已经很老了，夫人，没什么东西供我收藏了。所以我决定收藏智力。”

“智力？”希拉里问道。

他轻轻点头。

“是的，这是所有藏品中最有意思的东西。夫人，我要一点一点把全世界的智慧都收藏于此。就是那些年轻人，我召集来的年轻人。他们有前途，会有成就。终有一日，陈腐的国家会醒悟，发觉他们的科学家都已老迈不堪，而世界上最年轻的聪明大脑，医生、化学家、物理学家，都掌握在我的手中。如果他们需要一个科学家，一个整形医生，或者一位生物学家，就要来我这里购买。”

“您的意思是……”希拉里身子前倾，盯着老人，“您的意思是这不过是一次大型商业运作。”

阿里斯提德先生再次温和地点点头。

“是的。”他说，“没错。否则……我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呢？”

希拉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啊。”她说，“我就是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

“您看，”阿里斯提德先生近乎抱歉地说，“毕竟我是个资本家，这是我的职业。”

“您的意思是说，这里的一切都完全没有政治色彩？您并不想掌控全世界——”

老人抬手打断了希拉里。

“我不想成为上帝。”他说，“我是个有信仰的人。当上帝是独裁者的通病，至少目前我还没染上这个毛病。”他思考了片刻，说，“可能会。是的，将来可能会染上……但万幸的是现在还没有。”

“但您是怎么把这些人搞到这里来的？”

“我把他们买来了，夫人。像在自由市场买东西一样。有时候我用钱买他们，更多时候是用理念买他们。年轻人都是幻想家，他们有愿景，有信仰。有时候我用安全感买他们——对那些犯了罪的人而言。”

“这就解释得通了。”希拉里说，“我的意思是，解答了我这一路一直迷惑不解的事。”

“啊！您在旅途中一直在想这个？”

“是的。大家的目标各不相同。安迪·彼得斯，那个美国人，看上去完全是个左派。但埃里克森是一个相信超人的幻想狂。海尔格·尼达姆是一个非常傲慢的无信仰法西斯主义者。巴伦博士……”她迟疑了。

“是的，他来这里是为了钱。”阿里斯提德先生说道，“巴伦博士是个文明开化、愤世嫉俗的人。他不爱幻想，但对工作怀有真挚的热爱。他需要无穷无尽的金钱，好买设备进一步开展研究工作。”他又补充道，“您聪明极了，夫人。我在菲斯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发出轻轻的咯咯笑声。

“夫人，您不知道，我去菲斯就是为了观察您——其实应该说是我把您带到菲斯的，以便能观察您。”

“我明白了。”希拉里说。

她留意到刚才那段话中的东方式措辞。

“我很高兴地得知您会来这里。因为这里没什么可以交谈的聪明人，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他做了个手势，“这些科学家、生物学家、化学家，都很无趣。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可能是天才，但是与他们交谈无趣极了。”

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他们的妻子，同样呆板无聊。我们不鼓励妻子们来这里，我只在一种情况下允许妻子过来。”

“什么情况？”

阿里斯提德先生冷酷地说：“只有在丈夫因思念妻子而无法工作的时候。这种事很少发生，但您的丈夫汤姆·贝特顿就是这样。汤姆·贝特顿是一位全世界知名的青年才俊，但他在这里就只做了些二流的工作。是的，贝特顿让我深感失望。”

“但您不觉得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完全不意外吗？毕竟那些人在这里就像被囚禁了一样。他们自然会反抗，至少在最初时段，不是吗？”

“是的。”阿里斯提德先生表示赞同，“这是自然而然且不可避免的。就像你第一次把一只鸟关在笼子里。但如果这只鸟所住的笼子足够大；如果你给它提供所需的一切：伴侣、食物、水、树枝，所有生活所需，它会忘记自己曾是自由的。”

希拉里微微战栗。

“您吓到我了。”她说，“您真的吓到我了。”

“您会慢慢了解很多事情的，夫人。我可以肯定地说，虽然那些带着不同理念来到这里的人一开始会感到幻灭，会想反抗，但最终他们会服从的。”

“您不能如此肯定。”希拉里说。

“没人能绝对肯定一件事，确实如您所说。但在这件事上，我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

希拉里怀着一种恐惧的感觉看着他。

“可怕极了。”她说，“就像一个打字员集团！您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智力集团。”

“没错。您的说法十分贴切，夫人。”

“您的计划是，有朝一日，高价出售这个集团里的科学家。”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大体的原则没错，夫人。”

“但您不能像外派一位打字员那样外派一位科学家。”

“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一旦您的科学家再次回到自由世界，他就会拒绝为新的雇主工作。他自由了。”

“您说到点子上了。或许需要设置个前提，您觉得呢？”

“前提……什么意思？”

“夫人，您听说过脑白质切除术吗？”

希拉里皱起了眉。

“是一种脑部手术，对吗？”

“是的，最开始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我跟你说话是不会用医学术语的，夫人，就用我们都能明白的词。手术之后病人就不会想自杀了，也不会再有罪恶感。他毫无烦忧，完全服从指令。”

“这项手术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对吗？”

“过去是这样，但是现在我们对这项手术的研究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这里有三位外科医生：一位俄国人、一位法国人，还有一位奥地利人。经过几次精密的移植手术，对大脑的某些部位进行修改，病人就会渐渐进入温顺状态，并且可以在不影响智力的前提下控制他们。我们最终有可能让一个人完全服从，同时智力不受影响。他会接受任何建议。”

“但这多可怕啊！”希拉里惊呼道，“恐怖！”

他严肃地纠正她的说法。

“这很有用。从某些方面来讲甚至是有益的，能让那些病人变得快乐、满足，不再恐惧或不安。”

“我不认为这能实现。”希拉里反驳道。

“亲爱的夫人，原谅我，您在这个问题上没资格发言。”

“您什么意思？”希拉里问，“就因为我不相信一个自我满足、受人控制的动物可以做出真正充满智慧的创造性工作？”

阿里斯提德先生耸耸肩。

“可能吧。您很聪明。您说的可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时间会证明一切。实验一直在进行着。”

“实验！在人身上做实验，您是这个意思吗？”

“确实如此。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但是……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无法适应这里的人。”阿里斯提德先生说，“对这里的生活感到不适，总是不合作。他们就是最好的实验材料。”

希拉里的手指紧紧抠着沙发垫。这个笑容满面、脸色蜡黄的小老头看起来冷酷无情，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他说的一切都是那么有理有据，逻辑和条理清晰，这使得恐惧进一步加深。这里坐着的不是一个口出狂言的疯子，而是一个拿自己的同类当作实验材料的人。

“您信仰上帝吗？”她问道。

“我当然信仰上帝了。”阿里斯提德先生挑起眉毛，似乎感到极为震惊，“我告诉过您了，我是一个信徒。上帝赐予我超能力、金钱和机遇。”

“您读过《圣经》吗？”

“当然了，夫人。”

“那您记得摩西和亚伦对法老说过的话吗？让我的人民自己走吧。”

他笑了。

“那么，我是法老了？而您是摩西和亚伦的合体？夫人，您是想这么说吧？让这些人走，所有人……还是您在特指某个人。”

“我指的是……所有人。”希拉里说。

“但您心知肚明，亲爱的夫人。”他说，“您说这些只是在浪费时间。我再问您一次，您是想替您丈夫求情吗？”

“他对您没什么用处。”希拉里说，“您现在肯定已经感觉到了。”

“可能您说的是对的，夫人。是的，我对托马斯·贝特顿深感失望。我曾以为您的出现或许能让他焕发活力。毫无疑问，他聪明绝伦，在美国他声名显赫。但是您的到来貌似没起什么作用。当然，这不是我个人的判断，是权威人士出具的报告显示的——那些一直跟他一起工作的科学家。”他耸耸肩，“他做了一些细微的一般性工作，再无其他了。”

“被圈养的鸟儿无法高歌。”希拉里说，“可能有些科学家在这样的环境下就是无法发挥自身的创造力。您要承认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确实。我不否认。”

“那就把托马斯·贝特顿从您的失败名单中划掉吧，让他回到外面的世界吧。”

“这恐怕办不到，夫人。我还没做好准备让外界知晓这里的情况呢。”

“你可以让他发誓严守秘密。他会发誓永不透露一个字的。”

“他会发誓的，是的。但他是不会遵守的。”

“他会的！哦，真的，他会的！”

“您这么说是因为您是他的妻子！妻子说的话不能信。当然了，”他向后靠向椅背，双手指尖相对，“当然了，留个人质在这里，可能可以保证他闭嘴。”

“您的意思是？”

“我指的是您，夫人……如果我让托马斯·贝特顿走，您就要留下来做人质。这笔交易您意下如何？答应吗？”

希拉里的视线越过老人，盯着远处的阴影。阿里斯提德先生肯定猜不到此时她眼中浮现出了怎样的光景。她又回到了医院病房，坐在濒死的女人身旁；她在听杰索普说话，记住他的指示。眼下的这个机会可以让托马斯·贝特顿重获自由，只是她要留下，但这样一来她是不是就能完成任务了？她知道——但阿里斯提德先生不知道——事实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质被扣下，她对于托马斯·贝特顿来说什么都不是。他深爱着的妻子已经死了。

她抬起头，望向坐在矮沙发上的小老头，说：“我想我愿意。”

“您很有勇气，夫人，还很忠诚，愿意奉献。这些都是优秀的品质。那么……”他笑了，“我们之后可以详聊。”

“哦不，不要！”希拉里突然用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着，“我受不了！受不了！这太不人道了。”

“您最好别太在意，夫人。”年迈的男人口气温和地安慰道，“今晚能跟您讲讲我的目的和愿景真是太愉快了。我很喜欢看一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时候的反应，特别是像您这样平和、理智、充满智慧的人。但您还是被吓到了，您很抗拒。而且我觉得以这样的方式吓吓您真是一个聪明的计划。最开始您很抗拒，接着您开始思考，深思熟虑后您又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就好像它一直存在，司空见惯。”

“我永远不会这么觉得！”希拉里喊道，“永远不会！永远！永远！”

“啊，”阿里斯提德先生说，“拥有红色头发的人说起话来总是充满激情和反叛精神。我的第二任妻子就是这样。”他追忆道，“她有一头红色的头发，是个美丽的女人，她深爱着我。很奇怪，不是吗？我总是会爱慕红发女郎。您的头发美极了。您身上还有另外一些让我喜爱的东西。您的精神，您的勇气，您有自己的想法。”他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女人，作为女人已经很难引起我的兴趣了。这里有两个姑娘有时会来陪陪我，但我更想要精神上的伴侣。相信我，夫人，您让我精神振奋。”

“要是我把您告诉我的这些对我的丈夫说了，会怎样？”

阿里斯提德先生大度地笑了。

“啊，是啊，假如您这么做了。但您会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我……唉，我不知道。”

“嗯！您很聪明。”阿里斯提德先生说，“有些事情女人需要保密。但现在您累了，还有点失落。下次我来这里时再叫您过来吧，我们可以再讨论其他事情。”

“让我离开这儿……”希拉里伸出手，“哦，带我离开。带我一起走吧。求您了！求您了！”

老人温和地摇摇头，露出宽容的神色，但这神色背后却有一丝蔑视。

“您说这话就像个小孩。”他语带责备地说道，“我怎么可能让您走呢？我怎么会放任您向全世界散播您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呢？”

“您不相信我吗？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的。”

“不，我当然不相信您。”阿里斯提德先生说，“我还没蠢到会相信这种话。”

“我不想待在这儿。我不想待在这个监狱里。我想出去。”

“您还有丈夫啊。您是自愿来这儿与他团聚的。”

“但我不知道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阿里斯提德说，“您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向您保证，您所来到的这个世界可比铁幕下的生活要愉快多了。这里有您所需要的一切！奢侈品，舒服的温度，各种娱乐休闲……”

老人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您会安定下来的。”他自信地说，“哦，是的，鸟笼里的红毛小鸟会安下心来的。一年或两年，您会很快活的！虽然可能，”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那时的您就没这么有趣了。”

第十九章

1

第二天夜里，希拉里猛然惊醒，她用手肘支撑着坐起身来，听着。

“汤姆，你听到了吗？”

“是的。直升机……低空飞行。没什么的。这种情况常有。”

“我猜……”希拉里没有把话说完。

她躺在床上思索着，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同阿里斯提德先生的那次谈话。

这位老人对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

她能利用这一点吗？

她能说服他带她出去吗？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

下一次他来的时候，如果再派人来找她，她要想办法引导他谈谈逝去的红发妻子。肉体上的诱惑对他来说不起作用，他血管里的血太冷酷了，况且他还有“年轻姑娘们”。但老人都喜欢回忆，喜欢去谈论已经流逝的过去……

比如住在切尔滕纳姆[1]的乔治叔叔……

希拉里回忆起乔治叔叔，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乔治叔叔和百万富翁阿里斯提德，皮囊之下有什么真正的不同吗？乔治叔叔有一位女管家——“真是个踏实可靠的好女人，亲爱的，虽然不太漂亮性感。她相貌平平，但善良理智。”最终乔治叔叔违背家庭的意愿，和这个善良、平凡的女人结婚了。她是个很善于倾听的人……

希拉里曾对汤姆说过什么？“我会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的。”但如果这方法是要依靠阿里斯提德先生，就太奇怪了。

注释：

[1]切尔滕纳姆是英国西南部的城市。

2

“终于有消息了。”勒布朗说。

他手下的通信员走了进来，行礼之后将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他打开文件，马上兴奋地喊了起来。

“这份报告来自一位飞行侦察员。他在大阿特拉斯山脉上空的某一区域侦察，当他飞过大山中的某个点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发信号。是摩斯电码，重复了两次。就是这个。”

他把附件拿给杰索普看，并用铅笔单独勾出最后两个字母。

COGLEPROSIESL

“SL。这就是我们的专用密码，代表‘不要回答’。”

“而这段密码的开头，COG，”杰索普说，“是我们的识别号。”

“剩下的部分就是信息内容了。”勒布朗画出那些字母：“LEPROSIE”，疑惑地审视着。

“麻风病？”杰索普说。

“什么意思？”

“这个区域内有与麻风病有关的重要建筑吗？不那么重要也行。”

勒布朗展开一张大地图，用被烟熏黄的粗短手指指着一处。

“这里，”他点了点，“是我们这位飞行员的侦察区域。现在让我看看。我似乎记得……”

他离开了房间，很快又回来了。

“我找到了。”他说，“这里有一处非常著名的医学研究站，是由一位知名慈善家捐资修筑的——顺便一提，那地方荒凉至极。那里在进行大量有价值的关于麻风病的研究工作，还收容了约两百名患者。另外设有癌症研究部和肺病疗养院。这些信息都是真实可信的。那里的声誉极高，美国共和党主席也是资助人。”

“明白了。”杰索普赞赏地说，“这个掩饰相当高明。”

“但那里是随时可供参观的。对这些方面感兴趣的医学界人士都可以去访问。”

“却看不到很多东西！为什么呢？因为这家尊贵的机构所制造的氛围是无耻勾当的绝佳伪装。”

“我认为，这里很有可能是供那一小队人中途休息的中转站。”勒布朗猜测道，“一两位有过类似经验的来自中欧的医生就能安排得顺顺利利。然后一小队人，比如我们正在追踪的那几位，就可以在这里藏匿几周，之后再继续上路。”

“我想可能不止如此。”杰索普说，“我认为这里有可能是……旅程的终点。”

“您认为这个地方……不止这么简单？”

“一座麻风病院在我看来很有启发性……我相信，在当代的医疗条件下，麻风病已经可以在本地治疗了。”

“在文明的国度或许可以，但在这样一个国家，做不到吧。”

“可能吧。但麻风病这个词仍然会让人想到中世纪，要给麻风病人系上铃铛，提醒路过的人。麻风病院不会吸引单纯有好奇心的人，如您所说，只有对此地进行的医学研究感兴趣的专业人士才会去参观，或许还有一些社工，他们想要去了解麻风病人的生活条件——这些毋庸置疑都是值得称赞的。但是在慈善事业之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对了，谁拥有这片土地？是谁资助修建这处麻风病院的呢？”

“这很容易查。稍等。”

勒布朗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官方资料。

“是由一家私人企业赞助的，背后的慈善家代表是阿里斯提德先生。您知道他吧，一位非常有钱的大亨，对于慈善事业一向大方，在巴黎和赛维利亚都修建了医院。这个地方主要是他主导的，其他的慈善家不过是辅助。”

“这么说……这里是阿里斯提德的一项事业。奥利芙·贝特顿在菲斯的时候，他也在那里。”

“阿里斯提德！”勒布朗领悟了其中的深意，用法语叫道，“这不一般！”

“是的。”

“真是难以相信。”

“的确。”

“总之……太令人惊恐了。”

“确实。”

“您真的意识到这有多可怕了吗？”勒布朗激动地挥舞着手指，“这个阿里斯提德，他的触角插入了各个方面。几乎任何领域都有他的身影，银行、政府、制造业、军备、运输！他极少出现在大众面前，人们甚至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他坐在一座西班牙古堡的温暖房间里，吸着烟，偶尔在一张小纸条上随便写几个字然后扔在地上，秘书会跪在地上捡起纸条，几天之后，一位非常重要的银行家就在巴黎饮弹自尽！这就是他！”

“勒布朗，您的反应太夸张啦！但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国家总统和部长发表重要演说，银行家坐在奢华的桌子后面说一大堆废话，但所有重要的事件可能都是由一个矮小的老头操控的，这并不值得惊讶。这一系列失踪事件的背后主使都是阿里斯提德，其实我一点都不惊讶——事实上，如果我们之前稍有察觉，早该知道了。这起事件就是一个巨大的商业陷阱，丝毫不涉及政治。那么，当前的问题是，”他补充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勒布朗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应该也知道，接下来会很不容易。如果我们判断错了——我简直不敢想象！即便我们是对的，也要先去证明我们是对的。假设提出去现场调查，也很可能会被上级下令取消——最上级的领导，您明白吗？不会很容易的……但是，”他晃着粗短的食指，说，“我们还是要去做！”

第二十章

汽车沿着山路行驶，在一扇建在岩石中的大门前停住。一共有四辆车，第一辆车上坐着一位法国部长和一位美国大使；第二辆车上是一位英国领事、一位议员和警察局长；第三辆车上坐着前皇家学会的两位会员和两位记者。这几个人都带了陪同人员。第四辆车上坐着的人对普通大众来说不太熟悉，但在他们的领域是行业翘楚，里面就包括勒布朗上校和杰索普先生。穿着整洁的制服的司机打开车门，弯下身子将尊敬的访客们请下车。

“我只有一个愿望，”部长略显忧郁地嘟囔着，“就是不要染上任何一种传染病。”

一位陪同人员立即安慰道：“不用担心，部长先生。我们采取了完备的预防措施。病人会与您保持距离的。”

这番话让年迈忧心的部长轻松了不少。美国大使说如今对这类疾病已经有更好的治疗方式了，大众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大门打开。门口站着一小群人，在列队欢迎来客。皮肤黝黑、身形健硕的院长，高大、金发的副院长，以及两位著名医生和一位知名化学家。大家致以法国式的欢迎，热情而持久。

“我希望阿里斯提德先生不会因为健康状况不佳而失约。”部长说道。

“阿里斯提德先生昨天就从西班牙飞到这里了，”副院长说，“他在里面恭候各位。尊敬的……部长阁下，请允许我为您领路。”

来访者们跟在他后面。依旧有些不安的部长阁下望着右边坚固的护栏，发现那些麻风病人站在离护栏很远的地方。部长先生看上去没那么紧张了，他对麻风病的认知还停留在中世纪。

在现代奢华的休息室里，阿里斯提德先生等候着他的客人们。大家互相点头致意，问候着，介绍着。穿着当地白色长袍、戴着头巾的黑脸仆人为客人们端来了餐前酒。

“先生，您这里可真是棒啊！”一位年轻的记者对阿里斯提德先生说。

后者做了一个东方手势。

“这个地方让我很自豪。”他说，“可以这么说，这是我的绝笔。我给人类最后的礼物。不惜重金打造。”

“在我看来，”一位医生热诚地对来客们说道，“这里是专业人士的理想乐土。在美国，我们工作的条件相当不错，但和这里相比……而且我们成果颇丰！是的，先生们，我们自然成果颇丰。”

他的热情颇具感染力。

“我们必须感谢您这项私人事业。”美国大使礼貌地向阿里斯提德先生低头致意。

阿里斯提德先生谦虚地说：“上帝一直对我很仁慈。”

窝在椅子里的阿里斯提德先生活像只黄色小蟾蜍。议员正跟又老又聋的前皇家学会的会员低声说着，阿里斯提德先生所创建的就是一个好笑的矛盾体。

“这个老无赖可能会毁掉成千上万条人命。”他说道，“他有那么多钱，却不知道该怎么花，于是左手付给右手。”

年迈的前皇家学会会员回应道：“真想知道花费如此巨大，做出了什么成果。人类的很多伟大的发明都是由相当简易的设备做出来的。”

寒暄完毕，餐前酒也喝完了，阿里斯提德先生说道：“那么现在，请原谅我只能简单地陪伴各位到这里。接下来由范·海德姆博士接待大家。这些日子我必须严格控制饮食。欢迎宴之后诸位就可以自由参观了。”

友好的范·海德姆博士带领大家去了餐厅。在乘坐了两小时的飞机加一小时的车程之后，每个人都感到饥肠辘辘。食物可口极了，部长对此大为赞赏。

“我们享受着最先进的条件。”范·海德姆博士说，“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一周两次空运过来，肉制品和禽类也有类似的安排。当然，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冷冻设备。身体是科研的本钱嘛。”

进餐时有配餐葡萄酒，饭后还有土耳其咖啡。接着客人们开始参观，两个小时的参观内容极其丰富。法国部长在视察结束后表示相当满意。闪闪发光的实验室和无穷无尽的洁白闪耀的走廊让他眩晕，更让他眩晕不止的是大量的科研资料。

对部长先生来说是例行公事，但队伍里的其他人可是有目的而来的。有人提出与居住条件等一些细节相关的问题，范·海德姆博士表示很愿意为访客们展示这部分。此次访问勒布朗和杰索普名义上是分别陪同法国部长和英国领事的，众人返回休息厅的时候，他们俩故意走慢了几步。杰索普拿出一只声音很大的老式怀表来看时间。

“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勒布朗有些激动地抱怨道。

“也没有痕迹。”

“亲爱的朋友，我认为您找错了目标，惹大麻烦了！我们花了好几周时间才策划了这次访问！对我来说……简直是断送前程。”

“我们还没有完全失败，”杰索普说，“我们的朋友就在这里，对此我很肯定。”

“可没有他们的痕迹。”

“当然不会有的。这里的人是不会让他们留下踪迹的。事先早就准备好一切，来对付我们这种官方参观团了。”

“那我们要怎么拿到证据呢？听着，没有证据就等于没用。他们都不相信，所有人。法国部长、美国大使、英国领事，他们全都不认为阿里斯提德先生这样的人值得怀疑。”

“冷静，勒布朗，保持冷静。听我说，我们还没有失败。”

勒布朗耸耸肩。“我的朋友，您真乐观。”说完他转身跟随行的一个圆脸年轻人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转向杰索普。他疑惑不解地问：“您笑什么呢？”

“拜先进设备所赐，最新款的盖革计数器确实更加精确了。”

“我不是个科学家，我听不懂。”

“我也不是。但这只敏感度极高的放射性探测器告诉我，我的朋友就在这里。这座建筑是有意修得仿若迷宫。所有的走廊和房间都一个样，使得人们很难弄清所在的位置以及整座建筑的构造。肯定有我们还没看到的部分，不能向我们展示的部分。”

“您推测出这个结论仅仅是因为这里有放射性？”

“没错。”

“也就是说，又发现那位夫人的珍珠了？”

“是的。用您的说法，就是我们还在玩‘韩塞尔与葛雷特[1]’的把戏。但这里的面包屑不像珍珠项链上的珍珠或涂了磷的手印那么清晰。我们看不到，但能感应到……通过放射性探测器……”

“但是，上帝啊，杰索普，这样就够了吗？”

“会有用的。”杰索普说，“我担心的是……”他没有说完。

勒布朗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你担心的是这些人到时候会不承认。他们一开始就不想承认。是的，就是这样。包括你们那位警惕的英国领事。你们的政府在很多领域与阿里斯提德先生有债务纠纷。至于我们的政府，”他耸耸肩，“据我所知，那位部长先生，他很难被说服。”

“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政府。”杰索普说，“政府官员和外交官员都受牵制。我们需要他们，是因为只有他们有权利来这里。但说到信任，我倾向于寄托在其他地方。”

“我的朋友，您把您的信任寄托于何处呢？”

杰索普严肃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别忘了媒体们。”他说，“记者能嗅到大新闻，他们不愿意息事宁人，他们会去相信难以置信的事情。另一个让我寄希望的，”他继续说，“是那个耳聋的老头。”

“嗯，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个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的人。”

“是的，他耳聋、身体弱、眼睛半瞎。但他忠于真相。他曾是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即便耳聋眼瞎、脚步蹒跚，但他的头脑还跟以往一样灵活。他保持着法律专家特有的敏锐，能马上意识到可疑之处，或是否有人在试图掩盖什么事，生怕曝光。他懂得倾听，愿意倾听，我们可以对他说我们的证据。”

二人也回到休息室。有茶和葡萄酒。法国部长不断向阿里斯提德先生表示祝贺，美国大使也补充了几句。接着部长环视四周，声音略带紧张地说：“那么，先生们，我想是时候跟友善的主人告别了。我们来看了想看的一切……”他故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那么了不起。全是一流的设备！我们要对主人的盛情款待深表谢意，并祝贺他在这里取得的成就。现在，我们可以告别了，对吧？”

这段惯常的套话说得足够清楚，说话人的举止也礼貌周到，扫视四周的举动也可以用最后的致意来解释。但其实这段话话里有话。实际上部长先生是在说：“先生们，你们都看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值得怀疑或害怕的。现在我们能问心无愧地轻松离开这里了。”

但是有人在沉默中发声了。是杰索普先生那镇定、礼貌、有教养的英国绅士所特有的声音。他用带有英国语调的标准法语询问法国部长。

“先生，希望您允许，”他说，“我想请问我们友善的主人能否帮我个忙。”

“没问题，没问题。当然了，呃……是杰索普先生，对吗？”

杰索普目光严肃地看着范·海德姆博士，假装不去看阿里斯提德先生。

“我们在这里见了许多人。”他说，“真是目眩神迷。但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在这里，我想跟他聊聊。不知能否在离开之前安排我们见一面？”

“您的一位朋友？”范·海德姆博士礼貌而惊讶地问道。

“哦，实际上是两位朋友。”杰索普说，“有一位是女士，贝特顿太太。奥利芙·贝特顿。我相信她丈夫在此工作。汤姆·贝特顿。之前他在哈韦尔工作，更早的时候就职于美国。走之前我想跟他们说说话。”

范·海德姆博士的反应堪称完美。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皱着眉，显得迷惑不解。

“贝特顿……贝特顿太太，哦，恐怕我们这里没有这么个人。”

“另一个朋友是个美国人，”杰索普说道，“安德鲁·彼得斯。我想他是研究化学的。先生，我说得对吗？”他谦恭地望向美国大使。

美国大使是一个机敏的中年男人，有一双锐利的蓝色眼睛。不但拥有外交才华，还是个极富魅力的人。他与杰索普的眼神交汇了，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后开口道：“是的。是这样的，安德鲁·彼得斯。我也想见见他。”

范·海德姆的惊讶之情更加强烈了，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态度。杰索普默默地瞟了一眼阿里斯提德。那张蜡黄的小脸不为所动，毫不惊讶，也不见焦虑，看上去完全不感兴趣。

“安德鲁·彼得斯？阁下，我恐怕您搞错了吧。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您听说过托马斯·贝特顿这个人吗？”杰索普问道。

范·海德姆只迟疑了一下，便微微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小老头，但很快又转了过来。

“托马斯·贝特顿，”他说，“是的，我知道他，我想……”

一位记者迅速抓住了这条线，他说：“托马斯·贝特顿，他可是个上过头条新闻的人物。六个月前他失踪了，上了头条。全欧洲的报纸都登了。警察们一直在到处找他。您的意思是他一直待在这里？”

“不、不。”范·海德姆厉声道，“我恐怕是有人在误导你们。可能是个骗局。你们今天已经见到了在这个地方工作的所有人。你们看到了这里的一切。”

“我认为恐怕不是所有的。”杰索普镇定地说，“还有一个叫埃里克森的年轻人。”他补充道，“还有路易·巴伦博士，或许还有一位卡尔文·贝克夫人。”

“啊，”范·海德姆似乎得到了某种启示，“他们都在摩洛哥遇难了——飞机事故。我想起来了。最起码我记得埃里克森和路易·巴伦博士在那次事故中遇难了。啊，法国在那一天遭受了重大的损失，像路易·巴伦博士那样的人才是无法被取代的。”他摇摇头，“我还是记不起卡尔文·贝克太太，但似乎确实有一位英国或美国女士在那架飞机上，很有可能就是你所说的贝特顿太太。哦，那次事故真是太惨烈了。”他以质询的目光看向杰索普，“我不明白，先生，为什么您认为这些人来了这里？可能是因为巴伦博士在北非的时候提过想来这里访问，于是给了您这种错觉？”

“这么说，”杰索普说，“我搞错了？这些人没有一个在这里？”

“我亲爱的先生，他们在飞机事故中丧生了，可怎么来这里啊？我听说尸体都确认了。”

“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了。”杰索普故意强调最后几个字。

有人在他身后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一个尖细虚弱的声音清晰地说道：“您的意思是，尸体可能认错了？”阿尔弗斯托克勋爵身子前倾，用手扯着耳朵问道，浓眉下的锐利双眼盯着杰索普。

“勋爵，至少外表无法辨认。”杰索普说道，“并且，我有理由相信这几位从那次事故中生还了。”

“相信？”阿尔弗斯托克勋爵尖细高亢的语调中带有一丝不快。

“我应该说我有他们还健在的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呃……杰索普先生。”

“贝特顿夫人离开菲斯去往马拉喀什的时候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杰索普说，“我们在离飞机坠毁地半英里处发现了这串珍珠项链中的一颗珍珠。”

“您怎么确定那颗珍珠就是贝特顿夫人所戴的珍珠项链中的一颗？”

“因为那串项链的每颗珍珠都标有记号，那记号裸眼是看不到的，只有在高倍放大镜下才能看到。”

“谁做的记号？”

“是我做的，阿尔弗斯托克勋爵，当着我一位同事的面做的。那位同事今天也在这里，就是勒布朗先生。”

“您做的记号——您为什么要给这些珍珠做记号呢？”

“勋爵先生，我认为贝特顿太太能引导我们找到她的丈夫，托马斯·贝特顿，而他应该被逮捕。”杰索普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又找到了两颗珍珠。都是在飞机坠毁的地方到这座麻风病院之间的路上找到的。我们询问了捡到珍珠的地方住的人，得知有人看到过六个人，且外貌描述跟那六个在飞机事故中丧生的人颇为相似。这几位乘客中的一位戴着一只涂有磷的手套，有人在一辆开往这里的汽车上看到了这只手套。”

阿尔弗斯托克勋爵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公正地说道：“非同寻常。”

坐在大椅子里的阿里斯提德先生动了动，眼皮迅速地眨了眨，问道：“你们发现的这群人留下的最后的踪迹是在哪里？”

“先生，是在一个废置的机场。”接着杰索普说出了准确的地点。

“那里离这里有上百英里。”阿里斯提德先生说，“就算您那有趣的猜测是正确的，什么为了掩藏真相伪造了一场飞机事故，我想，这些乘客也一定早就从这个机场启程，飞往下一个未知的地点了。这个机场距离这里有上百英里，我真不知道您为何认为这些人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先生，我有很充分的理由。我们的一架侦察机飞过您这里时捕捉到了一个信号，接着被送往勒布朗先生那里。是一个带识别密码的信号，内容暗示这些人就在这座麻风病院里。”

“真是太厉害了。”阿里斯提德先生说，“太厉害了。但是在我看来，无疑是有人想要误导您。那些人不在这里。”他平静而肯定地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就请仔细搜查吧。”

“我想我们什么也查不到，先生。”杰索普说，“即便来一次搜查。”他又谨慎地补充道，“不过有一个地方我确实想查查。”

“可以！哪里？”

“从第二实验室出来的第四条走廊，向左走到尽头的地方。”

范·海德姆突然颤抖了一下，打翻了桌子上的两个杯子。杰索普笑着看向他。

“您看看，博士，”他说，“我们的消息灵通吧。”

范·海德姆厉声道：“荒谬可笑。可笑极了！您的意思是，我们违背他们的意愿囚禁了他们。我对此完全否认。”

法国部长不安地说：“我们好像触到死局了。”

阿里斯提德先生温和地说：“真是个有趣的推测。但也只是个推测罢了。”他看看表，“先生们，我建议你们现在赶紧离开。机场离这里很远，如果你们误了飞机，会引起恐慌的。”

杰索普和勒布朗都意识到现在到了紧要关头。阿里斯提德正在动用他全部的个人影响力，他觉得这些人不敢违抗他的意志。如果他们坚持搜查，就意味着公开违抗他。法国部长背负着上级指令，明显急于服从。而警察局长完全听命于部长。美国大使对此不是很满意，但是因为外交原因，他也在迟疑是否要坚持下去。英国领事不得不紧紧追随前两位的脚步。

至于记者们——阿里斯提德开始考虑记者，他认为他们都可以被收买，虽然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即使不能被收买，也肯定有其他办法。

杰索普和勒布朗呢，他们知道了内幕，这很明显。但没有官方支持，他们无计可施。他的眼神与跟他一样老迈的人的眼神相遇了，那双眼睛冷静而公正。他知道，那个人是无法被收买的。但是最终……他的思路被一个冷峻而清晰的声音打断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的意见是，”那个声音说道，“我们最好不要匆忙离开。因为看起来这件事有进一步调查的必要。既然有人提出了严肃的指控，我认为就不能不管。要给提出反论的人同样公平的机会。”

“每个人都有权举证。”阿里斯提德先生说道，以一个优雅的手势指了指在场众人，“但有人提出了一项荒谬的指控，还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有证据。”

范·海德姆惊讶地转过身。一位摩洛哥仆人走上前去。他个子很高，穿着绣了花的白色长袍，裹着头巾，黝黑的脸庞油光发亮。

令人震惊的是，从黑人的厚嘴唇中发出的，是来自大洋彼岸的纯正美国口音。

“有证据可以支持。”那人说，“我现在就来说说。那位先生刚刚否认安德鲁·彼得斯、托基尔·埃里克森、贝特顿夫妇及路易·巴伦博士在这里。这是谎话。他们全都在这儿——我可以代表他们发声。”他向美国大使走去，“先生，您大概是没认出我。我就是安德鲁·彼得斯。”

阿里斯提德先生口中发出微弱的嘶嘶声，接着他靠向椅背，脸上面无表情。

“这里藏着一群人。”彼得斯说，“来自慕尼黑的施瓦茨、海尔格·尼达姆，英国科学家杰弗莱和戴维森，来自美国的保罗·韦德，还有意大利人里克切提、比安卡和莫奇森。他们全都在这里。只是因为被隔离的高墙挡着，你们才看不到。这里还有一套秘密实验室呢，全都建在岩石里。”

“上帝保佑。”美国大使脱口而出。他认真审视着那个看上去很高贵的非洲人，接着笑了起来。“现在我依旧不敢认你。”他说。

“我的嘴唇被注射了石蜡，先生，身上用了黑色素。”

“如果你是彼得斯，应该知道你在联邦调查局的编号吧？”

“八一三四七一，先生。”

“没错。”美国大使说，“那你另外那个名字的缩写是什么？”

“BAPG，先生。”

美国大使点了点头。

“这个人就是彼得斯。”他看向法国部长说。

部长迟疑了一下，接着清了清嗓子。

“您的意思是，这些人是被囚禁在这里的，违背了他们的意愿？”他问道。

“有些人是自愿的，阁下，有些人不是。”

“在这种情况下，”部长说，“就需要留下口供了……嗯……是的、是的，需要口供。”

他看向警察局长。后者走上前去。

“请稍等片刻。”阿里斯提德先生举起手，用温和而清晰的声音说，“看起来，在这里，我的信誉被滥用了。”他用冷酷的眼神扫过范·海德姆和院长，带着无法缓和的愤怒，“先生们，你们在对科学的狂热下都做了些什么啊。这里的事我不是很清楚。我资助这里，纯粹源自我对科学研究的兴趣。我并没有参与政策的制定和实施。院长先生，我奉劝您，如果这些控告有事实根据，我们应当立即将被拘禁的人放了。”

“但是先生，这不可能。我……这将会……”

“任何这一类的实验，都要终止。”阿里斯提德先生说，如金融家般的平静眼神扫视了一番客人们，他说，“先生，我想我不用向你们发誓吧。如果这里进行着什么非法的勾当，也都与我本人无关。”

因为他的财富、权势和影响力，于是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一道命令。阿里斯提德先生，世界名人，不会牵扯进这起事件中。不过即便他不会受什么影响，依旧不能改变这是一次失败。他无法达到目的了，不能如预想中那样从这个智力联盟中获得巨额利润了。阿里斯提德先生面对失败向来是坦然的，事业生涯中不时会遇到失败，他会运用哲学的思维去接受，然后东山再起。

他比画了一个东方式的手势，说：“我不再插手这件事了。”

警察局长跃跃欲试。他得到了指示，他明白这个指示，并准备倾尽全力。

“我希望没人阻拦。”他说，“我有责任对这里进行全面搜查。”

范·海德姆脸色惨白，走上前去，说：“请您随我来，我带您去看备用房间。”

注释：

[1]出自《格林童话》中的《韩塞尔与葛雷特》（Hansel and Gretel），故事讲述韩塞尔和葛雷特两兄妹被继母扔在大森林中，迷路的他们来到了女巫的糖果屋，差点儿被女巫吃掉，但他们凭借机智与勇气打败了女巫，又循着留下的面包屑的痕迹，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二十一章

“哦，我觉得像从噩梦中惊醒了一样。”希拉里叹了口气说。

她伸直胳膊。此时他们坐在丹吉尔一家酒店的露台上，是今早乘坐飞机来到这里的。

希拉里继续说道：“这些是真的吗？不可能是真的！”

“确确实实发生了。”汤姆·贝特顿说，“但我赞同你的说法，奥利芙，这就是一场噩梦。啊，还好我们脱身了。”

杰索普也来到露台，坐在他们身旁。

“安迪·彼得斯在哪儿？”希拉里问。

“他很快就过来。”杰索普说，“他有点事要忙。”

“这么说，彼得斯是你们的人？”希拉里说，“他把夜光磷涂在手套上，随身带着有放射性的钴制烟盒。我真是一点都没发觉。”

“你们都很谨慎。”杰索普说，“不，严格来说，他不是我们的人。他代表着美国。”

“您说如果我真的找到了汤姆，就能得到保护时其实是这个意思吗？您是指安迪·彼得斯？”

杰索普点点头。

“我希望您不要责怪我。”此时的杰索普又像猫头鹰一样了，“我没能帮助您达成目标。”

希拉里疑惑不解。“什么目标？”

“更为光明正大地自杀。”他说。

“啊，那个！”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现在看起来这与其他事情一样不真实。我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奥利芙·贝特顿，再次回到希拉里·克雷文的时候我都有点糊涂了。”

“啊。”杰索普说，“那是我的朋友勒布朗。我要离开一下去跟他聊聊。”

他跟他们告别，走下了露台。汤姆·贝特顿马上说道：“能再为我做件事吗，奥利芙？我还是喊你奥利芙吧，我已经习惯了。”

“好的，当然可以。做什么？”

“跟我一起走下露台，然后你回到这里，告诉他们我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她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要——”

“我想离开，亲爱的，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去哪儿？”

“任何地方。”

“为什么要这么做？”

“动动脑子，我亲爱的姑娘。我对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丹吉尔是一个古怪的地方，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们去直布罗陀，当我们抵达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我会被逮捕。”

希拉里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从组织逃脱的兴奋感让她都忘了贝特顿的麻烦事了。

“你是说《政府保密法》或是其他类似的法规吗？但你是不可能逃脱的。汤姆，你能去哪儿？”

“我告诉过你了，任何地方。”

“但是这可行吗？你需要钱，还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麻烦。”

他微微一笑。“钱不是问题。我有钱，存在一个新的账户里，随时可以取用。”

“这么说，你拿了他们的钱。”

“当然了，我拿了他们的钱。”

“他们会抓到你的。”

“这不容易。奥利芙，你还没意识到吗？我现在的容貌已跟过去迥然不同。这就是我一直对整容手术如此热衷的原因，这是事情的关键。离开英国，银行账户，改头换面，这样我就能安度余生了。”

希拉里不解地看着他。

“你错了。”她说，“我敢肯定你错了。还是回到英国、面对现实的好。毕竟这不是战争时期，你只会被判很短的刑期。余生都被追捕又有什么好呢？”

“你不明白。”他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明白。来吧，我们走吧，没时间磨蹭了。”

“但是你要如何离开丹吉尔？”

“我早就计划好了，不用担心。”

她从座位上起身，跟着他慢慢走下露台。她感到内心很不安稳，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已经完成了和那个死去的女人——奥利芙·贝特顿——的约定，不用再做什么了。虽然和汤姆·贝特顿亲密地共同生活了几周，但她感觉他们彼此还是陌生人，既没有伴侣之间的感情，也没有朋友的情谊。

他们走到了露台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小门，穿过小门是一条狭窄的小路，沿着这条路下山，可以走向港口。

“我要走了。”贝特顿说道，“没有人看到吧。再会！”

“祝你好运。”希拉里缓缓地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贝特顿走向小门，扭开门把手。当门打开的时候他后退了一步，停了下来。有三个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两个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用正式口吻说道：“托马斯·贝特顿，我这里有你的逮捕令。在你被引渡回英国之前，要先在这里关押。”

贝特顿猛然转身，但是另一个人已迅速走到他面前。他只好转了过来。

“好极了。”他说，“但是我不是托马斯·贝特顿。”

第三个人也走了进来，站在那两个人身旁。

“啊，是的，你就是。”他说，“你就是托马斯·贝特顿。”

贝特顿笑了起来。

“你近一个月来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你听别人叫我托马斯·贝特顿，我也自称托马斯·贝特顿，但关键是我不是托马斯·贝特顿。我在巴黎遇到了贝特顿，然后来到这里顶替了他的位置。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请问问这位女士。”他说，“她来这里跟我会合，装作是我的妻子，我也将她认作我的妻子。是这样的，对吗？”

希拉里点点头。

贝特顿继续说道：“我不是托马斯·贝特顿，自然也不认识托马斯·贝特顿的妻子。我以为她就是托马斯·贝特顿的妻子。当然，我需要编造各种解释让她安心。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所以，这才是你装作认识我的原因！”希拉里惊叫道，“你还让我继续演下去——其实全是骗局！”

贝特顿自负地笑了。

“我不是贝特顿。”他说，“看看贝特顿的任何一张照片，你都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

彼得斯走上前。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跟希拉里熟知的那个彼得斯完全不同。他的语调是如此平静而坚定。

他说：“我见过贝特顿的照片，确实与你不同。但你就是托马斯·贝特顿，我会证明这一点的。”

他猛地抓住贝特顿，扯开了他的上衣。

“如果你是托马斯·贝特顿，那你的右臂手肘处就有个Z字形的痕迹。”他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贝特顿的衣服扯到了胳膊肘。

“就是这个。”他指着疤痕说道，“在美国的两位实验助理也能证明。我知道这个，是因为艾尔莎告诉我你有这个疤痕。”

“艾尔莎？”贝特顿呆若木鸡，他不安地说道，“艾尔莎？艾尔莎怎么了？”

“看看对您的控告都说了些什么？”

那位警官再次走上前去。

“一级谋杀。谋杀您的妻子，艾尔莎·贝特顿。”

第二十二章

“很抱歉，奥利芙，我是真的很抱歉，请你相信我。因为你的原因，我本来想给他一次机会的。我曾跟你说过，他待在组织里会更安全些。我走遍半个地球搜寻他，因为我要让他对艾尔莎所犯下的罪负责。”

“我不明白。我一点都没明白。你是谁？”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我是鲍里斯·安德烈·帕普洛夫·格莱德尔，是艾尔莎的表弟。为了完成学业，我从波兰赴美。考虑到欧洲的局势，我舅舅认为我最好加入美国国籍，我就改名为安德鲁·彼得斯。战争结束后我又回到了欧洲，投身反侵略战争，并带着我的舅舅和艾尔莎表姐从波兰离开，去了美国。艾尔莎，我跟你说过，她是当代第一流的科学家。正是艾尔莎发现了ZE裂变。贝特顿是个年轻的加拿大人，他来到曼海姆的实验室，辅助其做实验。他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但也就到这里了。他向艾尔莎示爱，跟她结婚，是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能跟她所从事的科学研究关联起来了。在她的实验即将成功时，他觉察到ZE裂变将带来的巨大影响，就蓄意毒杀了她。”

“啊，不、不。”

“是的，那时没人怀疑。贝特顿表现得心碎欲裂，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接着他宣布ZE裂变是他自己的成果。这给他带来了他想要的，名声和人们的交口盛赞，让他成了一流的科学家。他认为离开美国去英国比较明智，之后便去了哈韦尔。

“战争结束后我又在欧洲停留了一段时间。我擅长德语、俄语和波兰语，在那里做了很多有意义的工作。艾尔莎死之前给我写的一封信让我大为不安，她所患的疾病和她的死因都让我无法释怀。后来我返回美国，就开始调查了。我就不说调查的过程了，但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于是我要求尸检。地区律所的工作人员中有个年轻人是贝特顿的好友，那时他正好要去欧洲旅行，我便拜托他当他去拜访贝特顿的时候跟他说说尸检的请求。贝特顿立马精神紧张起来。我认为他那时就和‘我们的朋友’阿里斯提德先生的代理人有所接触了。不管怎么说，他找到了逃避谋杀指控的最佳机会。他接受了阿里斯提德先生的条件，他原本就想改头换面。之后所发生的事，就是他发现自己真的被幽禁在这个麻风病院了。而且他无法提供有价值的发现，拿不出科学贡献。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是天才。”

“这么说，你跟踪了他？”

“是的。当报纸上满是科学家托马斯·贝特顿失踪的消息的时候，我来到了英国。我的一位相当聪明的科学家朋友告诉我贝特顿与一位女士有过接触，斯比德太太，为联合国组织工作。我抵达伦敦后，发现这位太太跟贝特顿见过面。我欺骗她，说我有‘左’的倾向，还夸大了我的科研能力。你知道的，我以为贝特顿去了没人能找到他的铁幕那边。好的，如果没有人能找到他，那我就去找他。”他的嘴唇冷酷地紧闭着，“艾尔莎是一位一流的科学家，也是位美丽温柔的女士。她被自己所深爱的、信任的人给杀死了，那人还抢夺了她的成果。我真想亲自结果了贝特顿。”

“我明白。”希拉里说，“啊，现在我明白了。”

“我到英国后给你写过信。”彼得斯说，“信的署名是我的波兰名。我把事实告诉了你。”他看着她，“我想你是不会相信我的。你从未回信。”他耸耸肩，“接着我去找情报人员。最初我伪装成一位固执、一板一眼的波兰军官。那时我对什么人都心存怀疑。但最后，我认识了杰索普。”他顿了顿，“今早，我的追寻之旅结束了。当局会申请引渡，贝特顿会回到美国接受审判。如果他被判无罪，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他顿了顿，态度严肃地补充道：“但我知道他不会被判无罪的。证据如此明确。”

他不再说话，盯着临海的阳光花园。

“该死的，你来这里是为了与他团聚，而我却爱上了你。奥利芙，这真是糟透了。我是把你的丈夫推上电椅的那个人，我们无法避开这个事实。这件事你将终生难忘，即使你原谅了我。”他站了起来，“好了，我就是想亲自告诉你这整件事。再会吧！”他猛然转身，希拉里一把拽住了他。

“等等。”她说，“等等。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我不是贝特顿的妻子。贝特顿的妻子——奥利芙·贝特顿，死在了卡萨布兰卡。杰索普劝说我来顶替她。”

彼得斯扭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不是奥利芙·贝特顿？”

“嗯。”

“谢天谢地。”安迪·彼得斯说，“谢天谢地！”他一下子跌坐在背后的椅子上，“奥利芙，我亲爱的。”

“不要叫我奥利芙，我的名字是希拉里。希拉里·克雷文。”

“希拉里？”他有点迷惑地说，“我会习惯这么喊你的。”他攥紧了希拉里的手。

在露台的另一侧，杰索普和勒布朗正在谈论眼下的几个技术性问题，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你说什么？”他突然问道。

“我说，亲爱的朋友，看来我们还不能对阿里斯提德那个畜生提起诉讼。”

“不能，是的，阿里斯提德总是立于不败之地，他总是能逃出生天。但是他要付出大量的钱财，这会让他很生气。就连阿里斯提德也无法永生。在我看来，在最后的裁决到来之前，他就会一命归西的。”

“我的朋友，是什么吸引了你的注意？”

“那两个人。”杰索普说，“我派希拉里·克雷文去做一次旅行，这次旅行的结果像通常的故事那样完满。”

勒布朗一瞬间有些迷惑不解，但是他猛然意会了，说道：“啊，是的！你们的莎士比亚！”

“你们法国人真是学富五车啊！”杰索普说。

版权信息

书名：蜘蛛网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吕兵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12-01

ISBN：9787513328937

目录
CONTENTS

出场人物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戏剧

出场人物

罗兰德·德拉哈耶爵士　三位客人之一，克拉丽莎的监护人

克拉丽莎·黑尔什姆·布朗　外交官亨利的夫人

雨果·伯奇　三位客人之一，治安官

杰里米·沃伦德　三位客人之一，石油公司主席的私人秘书

皮帕·黑尔什姆·布朗　外交官亨利的女儿，克拉丽莎的继女

皮克小姐　黑尔什姆·布朗家的园丁

埃尔金　黑尔什姆·布朗家的管家

奥利弗·科斯特洛　皮帕的继父

亨利·黑尔什姆·布朗　外交官

警督

琼斯警官

第一章

在肯特郡逶迤连绵的山脉中，坐落着一栋建于十八世纪的优雅别墅——科普尔斯通府，也就是亨利和克拉丽莎·黑尔什姆·布朗的家，即便在三月阴雨绵绵的下午，景色依旧绮丽迷人。从可直通花园的落地窗望去，风雅别致的客厅里两个男人站在桌案前，桌上是一个摆着三杯波特酒的托盘和铅笔、纸张，酒杯上贴着写好1、2、3的标签。

年逾半百的罗兰德·德拉哈耶爵士长相出众、迷人而又举止文雅，正闲适地坐在椅子上，让同伴蒙住双眼。雨果·伯奇是个六十多岁、有点急脾气的老头，他从桌上拿了一杯酒递给罗兰德爵士。罗兰德爵士小口啜饮，让酒在舌尖回荡，然后说：“不用说，一号酒肯定是四十二年的道斯。”

雨果把酒杯放回桌上，一边嘴里念叨着“道斯42”，一边写在纸上，然后递过来另一杯。罗兰德爵士抿了一小口，迟疑一下之后又喝了一口，很肯定地宣称：“哦，真棒！二号酒非常不错。”然后他意犹未尽地再喝一口说：“毫无疑问，科伯恩27。”

雨果拿走酒杯记录下结论后，递给他三号酒。罗兰德爵士快速品尝之后，反应强烈，带着一脸厌恶说：“呃，浓郁型红宝石波特酒，我简直不敢相信克拉丽莎家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罗兰德爵士的鉴定结果被记录下来之后，他摘掉蒙眼布对雨果说：“现在该你了。”脱掉角质框架眼镜后，雨果让罗兰德爵士蒙上他的眼睛。“好吧，我猜她用便宜的波特酒焖兔肉或者做汤。”他说，“我难以想象亨利会允许她用这种货色来待客。”

“好了，雨果，”罗兰德爵士给雨果戴好蒙眼布之后说：“要不要像捉迷藏那样转三圈啊？”然后他领着雨果走到扶手椅边，扶着他转身坐下来。

“这里吗，慢点啊！”雨果一边摸索身后的椅子一边抗议道。

“坐好了吗？”罗兰德爵士问道。

“是的。”

“现在我要打乱酒杯的位置。”罗兰德爵士边说边轻轻地转动酒杯。

“不用那么费事，”雨果很有把握地对他说，“我才不会被你误导呢，坐在你眼前的可是名优秀的波特酒鉴定师，好好瞧着吧，罗利小弟弟。”

“不要太自信了。大意会失手。”罗兰德爵士还是把酒杯调整了位置。

他正要把一只酒杯递给雨果，黑尔什姆·布朗家的第三位客人——杰里米·沃伦德从花园走进来，这是位二十岁出头、相貌英俊的小伙子，套装外面裹着件雨衣，他一边看着两人，一边气喘吁吁地朝沙发走去，准备坐下来。

“两位到底在忙什么呢？”杰里米边问边脱下雨衣和夹克。“是用三只酒杯和卡片玩纸牌游戏吗？”

“发生什么事情了？”蒙着眼睛的雨果疑惑道，“听起来好像是谁把狗放进客厅里啦。”

“是小沃伦德而已，”罗兰德爵士告诉他，“不许偷看！”

“哦，我以为是哪条狗在追兔子。”雨果说。

“我套着雨衣从这里到小屋的门往返跑了三次，”杰里米试图解释他瘫倒在沙发上的原因，“据说赫尔佐斯洛伐克部长可以穿着雨衣花四分五十三秒跑完，但是我用尽全力也只能跑到六分十秒。真不敢相信他能跑这么快！估计只有克里斯·查塔韦才行吧，不管他穿不穿雨衣。”

“是谁告诉你赫尔佐斯洛伐克部长的事情的？”罗兰德爵士问。

“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罗兰德爵士忍不住发出声轻笑。

“啊，克拉丽莎？”雨果咕哝道，“你绝对不要相信克拉丽莎告诉你的话。”

罗兰德爵士继续轻笑着说：“沃伦德，我猜你不是很了解女主人。她可是位充满想象力的年轻女孩。”

杰里米猛地站了起来，愤怒地问道：“你是说她在骗我？”

“那当然，毫无意外，”罗兰德爵士递给雨果一杯酒，“这绝对是她做的局！”

“当真？等我再看到她，”杰里米咬牙切齿地说，“我肯定会叫她给个说法！天哪，我累惨了。”他大步走进门厅去拿雨衣。

“喘那么大声干吗！”雨果抱怨道，“我必须集中精神。我可是和罗利打了五英镑的赌！”

“哦，你们赌什么？”杰里米重新坐回到沙发的扶手上。

“我们在一决雌雄，看看谁才是最棒的波特酒品酒师，”雨果告诉他，“摆在我们眼前的是科伯恩二十七年、道斯四十二年和本地杂货店的特价酒。安静点，现在是关键时刻。”他浅尝了一口，然后不置可否地喃喃道：

“嗯，我知道了。”

“这么快？”罗兰德爵士问道，“那你说说第一种是什么？”

“不要催我，罗利，”雨果大声说，“我可不想输，下一杯在哪里？”

罗兰德爵士递给他第二杯酒的时候，他依然拿着第一杯酒。

他尝了第二杯酒后宣布：“我已经知道这是哪两杯啦。”他重新嗅了一下这两杯酒。“第一杯酒是道斯，”他把第一杯酒递回，“第二杯酒是科伯恩。”然后把第二杯酒也递回给罗兰德爵士。罗兰德爵士重复道：“三号酒是道斯，一号酒是科伯恩。”并写了下来。

“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品尝第三杯酒了，”雨果认为，“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全部品尝一下较好。”

“如你所愿。”罗兰德爵士把最后一杯酒递给雨果。

仅仅抿了一小口雨果就紧紧蹙起眉头，毫不掩饰他的极度厌恶之意：“哈，真不是人喝的东西，简直糟透了！”然后他赶紧递还酒杯，还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力擦嘴，好像这样就可以除去嘴里的怪味，还嘀嘀咕咕地说：“这个恶心味道估计要占领我的嘴巴一个小时吧！好了，帮我把眼罩摘下来，罗利。”

“我来吧。”杰里米一边说一边来到雨果身后摘下蒙眼布。罗兰德爵士把杯子放回桌上之前，满腹狐疑地喝了一口说：“你没猜错吧，雨果，有把握吗？二号是杂货店的特价酒？”他坚定地摇摇脑袋。“简直是胡扯，这杯毫无疑问是道斯四十二年的酒。”

雨果把蒙眼布装进口袋说道：“哼！你的味觉估计退化没了吧，罗利。”

“我来试试。”杰里米跃跃欲试。他走到桌前端起每个杯子快速喝了一口。迟疑了一会儿，他又重新试了一遍，然后无奈地承认：“好吧，我觉得每一杯都一样，没什么差别。”

“年轻人！”雨果卖弄老资格，“都怪那些混合杜松子酒已经烧残了你的舌头。看样子不仅仅是女人们没办法品鉴波特酒，现在四十岁以下的小男人们也靠不住了。”

没等杰里米反击，通往图书室的门打开了，二十多岁的黑发美女克拉丽莎·黑尔什姆·布朗走了进来。“大家好，我亲爱的朋友们，”她微笑着对罗兰德爵士和雨果致意，“你们已经确定了吗？”

“是的，克拉丽莎，”罗兰德爵士说道，“我们都在等你揭晓答案呢。”

“我一定是正确的，”雨果抢先说，“一号杯子是科伯恩，二号杯子是一般波特酒，三号杯子是道斯，对吗？”

“简直是胡说八道，”罗兰德在克拉丽莎回答之前抢白他，“一号杯子是道斯，二号杯子是科伯恩，三号杯子是一般波特酒，我才是正确的，对吧？”

“亲爱的朋友们！”克拉丽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先礼貌性地亲吻了雨果，接着是罗兰德爵士，然后继续说，“请把盘子端回到餐厅吧，那个醒酒杯就放在餐柜上。”她神秘地笑了笑，然后从餐桌的盒子里选了一颗巧克力。

罗兰德爵士端着酒杯，准备和他们一起离开。突然他猛地停下来，仿佛猜到了什么似的说：“‘那个’醒酒杯？”

克拉丽莎坐在沙发上优雅地收拢双腿，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微笑回答：“看样子您已经猜到了，只用了一个醒酒器，也就是说三杯酒都来自一个瓶子哦。”

第二章

克拉丽莎的谜底给每个人都造成了不同的冲击，产生的效果也不尽相同。杰里米突然大笑一声，直接走上前去吻了她一下。而罗兰德爵士却一时间手足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雨果还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对付这个把大家都给骗了的女孩子。

终于回过神来的罗兰德爵士找到了话头：“克拉丽莎，你这个无耻的骗子！”不过，多年的教养迫使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完了这句咒骂。

“好吧，”她回答说，“这么一个潮湿而无趣的下午，既然没法出去打高尔夫球，只能麻烦大家自己去找些乐子。好像刚才大家已经找到了，不是吗？”

“这可真是天大的惊喜，”罗兰德爵士喊道，一边端着托盘走向门口，“您应该为自己感到可耻，好好看看您现在的德行和嘴脸吧。与您相比，我相信这里的每一位都觉得年轻的沃伦德先生更值得尊敬。”

雨果终于笑了出来，陪着罗兰德爵士走到门口的时候用手臂抱住他的肩膀，“是谁？”他揶揄地问，“是谁说已经猜出哪一杯是科伯恩二十七年？”

“别去管它了，雨果，”罗兰德爵士无可奈何地说，“我们还是找其他事情做吧，随便什么都行。”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离开大厅，最后雨果随手带上了门。

杰里米转头看见克拉丽莎已经坐回沙发上。“那么克拉丽莎，”他用责备的口吻说，“刚才的事情是不是和赫尔佐斯洛伐克部长那事一样啊？”

克拉丽莎的表情仿佛在看着一个天真的儿童：“他怎么了？”

杰里米用手指着她，恶狠狠地问：“他真的可以穿着雨衣在四分五十三秒内从这里跑到大门口？”

她甜甜地笑了笑说：“赫尔佐斯洛伐克部长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他都六十好几了，我很怀疑他在这个年纪还能不能跑得动。”

“整件事都是你搞的鬼吧。他们已经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克拉丽莎的笑容甚至比之前更甜，“你以前一直在抱怨没有什么值得挑战的事。所以看在友谊的分上我认为给朋友最好的礼物就是提供一个挑战目标。没有比让你尝试越野跑更好的事情吧，我也相信你能够战胜这样的挑战。所以我就撒个谎让你试试呗。”

杰里米发出了带着愤怒却有几分滑稽的呻吟，“克拉丽莎，”他问她，“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我做的，已经好多次了！”克拉丽莎大方地承认道，“但可笑的是，当我说真话的时候，似乎没有人相信我。”她想了一会儿继续说：“所以我觉得当你完成挑战，再洋洋得意地阐述你的成果，说不定会把赫尔佐斯洛伐克部长的玩笑话变成事实。”一边说着，她的身影划过落地窗。

“我的脑血管估计要爆炸了，”杰里米大发牢骚，“你该好好关心一个胖子的身心健康啊。”

克拉丽莎笑了，打开窗户望向外边，“天晴了，多么美好的夜晚，我喜欢雨后花园的气息。”她探头深吸一口气说：“这是水仙的香气。”

当她关上窗户的时候，杰里米走近她问道：“你真的喜欢住在乡下吗？”

“简直爱死了。”

“但这样下去你会无聊死吧，”他说，“这里真的和你很不配。克拉丽莎，你一定很想念剧院。我听说你年轻的时候热爱那里的一切。”

“那时我确实热爱剧院的一切，但我不会自己写剧本啊。”克拉丽莎笑着说。

“但你在伦敦肯定能找到另一种精彩人生。”

克拉丽莎又笑了起来。“什么样的人生？混迹于社交晚会和夜总会里？”她问。

“对！各种社交场合，你肯定会成为一朵耀眼的交际花。”杰里米带着微笑信誓旦旦地说。

她转过身面对他。“你不是在描述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奇闻吧，”她说，“不管怎样，我可不喜欢外交派对之类无聊的东西。”

“但是，你这样耀眼的明珠藏在这穷乡僻壤就是一种浪费。”他丝毫不肯让步，慢慢靠近她并试图握住她的手。

“浪费？我吗？”克拉丽莎问，同时轻轻把手抽了回来。

“是的，”杰里米热切地回应，“而且这里还有亨利。”

“关亨利什么事啊。”克拉丽莎在安乐椅里慵懒地坐了下来。

杰里米坚定地看着她：“我简直不敢想象你为什么会嫁给他。”他一边回答一边鼓了鼓勇气，“他年纪那么老不说，还拖着个正在读书的小油瓶。”他靠在扶手椅上，却一个劲儿地打量她的表情。“当然，我不否认亨利是一个好男人，可他穿衬衣的品位实在是太张扬了，简直就是只被开水烫了的猫头鹰。”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一下，看看克拉丽莎的反应，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继续说道：“亨利和这里的一切一样枯燥乏味。”

看到克拉丽莎依旧保持沉默，杰里米又说：“他没有丝毫的幽默感。”声音已经变成了任性的嘀咕。

克拉丽莎看着他，笑了，但依旧什么也没说。

“我猜你认为我不应该说这些事情。”杰里米说。

克拉丽莎转身坐在长凳另一端告诉他：“哦，我不介意。”

“你说什么？”杰里米走过去坐在她身旁，“你是说你已经意识到以前的选择是个错误？”他急切地问道。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克拉丽莎轻轻回答，但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说，“杰里米，你到目前为止对我有过非分之想吗？”

“绝对没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真好玩！”克拉丽莎也高声说，并用手肘戳了戳他，“继续说啊。”

“我想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克拉丽莎，”杰里米有点结结巴巴，“但你只不过是和我玩玩调情戏码，不是吗？或者这只不过是你一时兴起的游戏吧，亲爱的，你就不能认真一次吗？”

“认真？认真了能有什么好处吗？”克拉丽莎回答，“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的认真了。我喜欢大家能围着我转，也希望我周围所有人都开心。”

杰里米悲伤地笑了笑：“如果你能对我认真些，我会觉得当下更美好。”

“哎呀，好了！”她开始发号施令，“你应该好好享受时光才对，你是我们周末的客人，还有我可爱的教父洛里，以及可爱的老雨果带来的饮料，他和洛里可是有趣的搭档。你可千万别说来这里丝毫没有乐趣。”

“当然我现在很开心，”杰里米承认道，“可是你说这些的目的就是阻止我对你说出真心话。”

“别傻了，亲爱的！”她回答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真的吗？你的意思是？”他问她。

“当然没问题啊。”

“好吧，那我就说了。”杰里米说着，从凳子上转过身来，“我爱你！”

“好开心哦！”克拉丽莎丝毫不掩饰地说。

“这个答案和我想的不一样！”杰里米抱怨道，“你应该用同情一个傻瓜的口吻低沉地说‘我很抱歉’才合乎逻辑。”

“但我真没觉得不高兴，”克拉丽莎不改初衷，“我很高兴我喜欢的人向我表白。”

本来坐在她身边的杰里米立即站起来和她拉开距离，看得出他心烦意乱。克拉丽莎凝视着他问：“你肯为我做任何事情吗？”

杰里米立即转过身来，仿佛宣誓般地说：“你知道我会为你付出一切！只要是这个世界上有的东西！”

“真的吗？”克拉丽莎说，“假如我杀了人，你愿意帮我……算了，还是不说了。”她起身来回踱步。

杰里米转过头来凝视着克拉丽莎的眼睛说：“你说下去。”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说：“还记得刚才你问我是否觉得这里无聊吗？”

“记得。”

“好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觉得这里无聊。”她坦白道，“换个更确切的说法，留在这里绝对不是我的爱好。”

杰里米一脸的疑惑：“不是你的爱好？这是什么意思？”

克拉丽莎深吸一口气说：“杰里米，你当然知道这里的生活平静如死水，在我身上没发生过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这样吧，我们开始玩个小小的‘假设’游戏吧。”

杰里米更疑惑了：“假设？什么假设？”

“是的，假设。”克拉丽莎站在房间里说，“例如我会这样对自己说：‘假如明天早上图书室里出现一具尸体怎么办？’或者‘假如有一天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声称她和亨利早已在君士坦丁堡结婚，而我和亨利的婚姻是犯了重婚罪，我该如何应对？’或者是‘假如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能成为著名女演员，我该怎么办？’或者是‘假如有一天我必须在背叛自己的祖国和眼睁睁看着亨利被枪毙两者中二选一呢？’”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转身坐进安乐椅里对杰里米说：“假如我和杰里米私奔了，接下来会怎样？”

杰里米走过去跪在她身边。“您的话让我诚惶诚恐，”他倾诉说，“您真的设想过那种事情会发生吗？”

“我真的想过啊。”克拉丽莎的脸上蒙着一层浅笑。

“好吧，那就告诉我这样做会发生什么后果？”他握着她的手问道。

她再次把手抽回来说：“那就让我们最后一次假设吧。我们会在米安雷宾的里维埃拉，而亨利拿着手枪追赶我们。”

杰里米吃了一惊说：“我的上帝，他打算杀了我吗？”

克拉丽莎带着回忆的表情说：“那一幕我应该不会忘记。”犹豫一下之后，她用一种歌剧般的腔调对杰里米大声说：“克拉丽莎，如果你不跟我回家，我就用这把枪打爆我的脑袋。”

杰里米站起来说：“真是惟妙惟肖！”可他还是不服气，“我真想象不出亨利还会不会做其他的什么事情。那么你怎么回答亨利呢？”

克拉丽莎依旧笑靥不改。“其实啊，我假设了两种结果，”她毫不隐藏地坦白道，“一种结果是我对亨利说抱歉，我不希望他死，但我深爱杰里米，真的没法帮他什么。于是亨利就跪倒在我的脚下痛哭。但我依旧坚定地告诉他：‘亨利，我只是喜欢你，但我不能失去杰里米，我们永别吧。’然后我冲出房间，和你在约定的花园里相见。当我们沿着花园的小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房间里响了一枪，但我们依旧向外狂奔。”

“老天爷！”杰里米喘着粗气说，“真要这么说，一定是这个结果，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可怜的亨利。”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追问道：“你刚才说设想了两种结果，那另一种是什么样子呢？”

“哦，另一个结果就是，看到亨利苦苦哀求的可怜样子，我不忍心离开他，最后决定放弃你，一直陪伴亨利到死为止。”

杰里米现在是一脸沮丧：“你说得对，亲爱的，这是你喜爱的游戏。但是请不要忘记，当我说爱你的那一刻，我是真心真意地爱你，而且是永永远远地爱。相信你也能体会到我的真心，你真的不给我机会吗？真的愿意陪着无聊的老亨利度过你的一生？”

一个身形单薄、身材高挑的十二岁少女，身穿校服背着书包出现了。她的出现让克拉丽莎免于回答杰里米的追问。她一边喊：“你好，克拉丽莎！”一边走进房间。

“喂，皮帕！”继母回答，“今天怎么回来晚了？”皮帕把帽子和书包放在便椅上说：“音乐课啊。”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克拉丽莎说，“弹了一天钢琴是吧，开心吗？”

“一点都不好玩，简直是酷刑！法罗小姐为了提高我的指法，要我不停地练习。她就是不肯让我弹我最喜欢的独奏曲。有吃的吗，我都饿扁了。”

克拉丽莎看了看她的鞋子问：“在公共汽车上你没吃那个夹心圆面包吗？”

“啊，那个我吃了，”皮帕点头承认，“不过那可是半个小时前的事了！”她用让人发笑的眼神恳求克拉丽莎，“能在晚饭前让我再吃块蛋糕之类的吗？”

克拉丽莎轻轻握住她的手，领着皮帕出了大厅的门笑着说：“看看我们还能找到什么吃的吧。”临出门，皮帕开心地说：“肯定有！那块放在橱柜里头、顶上带着樱桃的蛋糕还在吧。”

“早没了！”克拉丽莎说，“昨天晚上你就把那块蛋糕吞下肚了。”

杰里米笑着摇摇头，等她们的声音消失在大厅里，在确认过她们真走了之后，他迅速来到桌边拉开几个抽屉。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从花园里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你好！”被吓了一跳。杰里米赶紧关上抽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见一个高个子、满脸笑容、四十多岁的女人，身穿粗花呢大衣和橡胶雨鞋，正在推开落地窗。看到杰里米，她停了下来问道：“请问，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在吗？”

杰里米赶紧离开书桌，漫不经心地走到一侧的沙发边说：“哦，您是皮克小姐吧，她陪皮帕去厨房拿些吃的，现在皮帕的胃口就是无底洞啊。”

“小孩子真不应该吃零食。”她的笑声干脆而低沉，仿佛是个男人在说话。

“您不进来坐坐吗？皮克小姐。”杰里米问道。“不行，我不能进去，一旦进去的话我的靴子就可以让客厅里种花了。”她又开心地笑了，“我就是来问问她明天午饭要用到哪些蔬菜。”

“好吧，那恐怕我就——”杰里米还没说完，皮克小姐又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没关系，待会儿我还会过来的。”

她刚准备走，又转回来看着杰里米断然问道：“对了，你要小心那张桌子，您会小心爱护的吧？沃伦德先生。”

“是的，我当然会。”杰里米回答说。

“它是一件很有价值的古董，您瞧瞧，”皮克小姐解释道，“您真的不该那样把抽屉拖出来。”

杰里米显得有些措手不及，赶紧道歉：“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在找信纸。”

“在中间的储物格里。”皮克小姐指着桌子说。

杰里米转向桌子，打开了中间的储物格，并抽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纸。

“这就对了，”皮克小姐说道，“好奇的人往往会忽视眼前的答案。”她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大步走向花园，杰里米也附和着笑起来。在她走远之后，杰里米突然停止了笑声，因为他看见皮帕已经回来，嘴里正在啃一个夹心圆面包。

第三章

“唔，夹心圆面包真不错。”皮帕鼓着腮帮子一边嘟囔，一边关上门，然后把油腻腻的手指直接擦在自己的裙子上。

“嗨，那边的小姑娘，”杰里米没话找话地搭讪说，“在学校过的还好吧？”

“都闹翻天了，”皮帕一边开心地回答，一边把剩下的夹心圆面包搁在桌子上，然后打开书包说，“今天的课是国际形势，不过威尔金森老师真窝囊，她管国际形势是个高手，可就是没法管好我们的班级。”

看到皮帕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杰里米问：“你最喜欢哪一科？”

“当然是生物，”皮帕的话里满是掩盖不了的喜悦，几乎把书都递到杰里米的鼻子尖前了，“学生物简直棒极了，昨天我们还解剖了青蛙腿。你看我从旧书摊淘到了什么，真的很罕见哦，估计至少是一百年前的物件。”

“哦，这是什么？”

“这是一本菜谱，”皮帕打开书兴致勃勃地说，“太令人震惊了，你看了肯定会被震撼！”

“那这本都写了些什么呢？”杰里米也来了兴致。可皮帕却被菜谱迷住了，只是应付着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翻动她的书页。

杰里米有些讪讪地说：“那么入迷肯定是本有趣的书吧？”可皮帕依旧沉浸在书里，回答他的还是一句含糊的话。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皮帕突然高叫一声：“我的天啊！”然后继续翻动书页。

“看样子我只能享受两便士的货色了。”杰里米一边自嘲一边拿起一张报纸。

估计是遇到了难题，皮帕突然抬起头问道：“蜡烛和牛油烛有什么不一样吗？”

杰里米考虑了一下回答说：“我觉得牛油烛比较便宜吧。不过你确定这些东西能当晚餐吗？你的菜谱可真够劲儿的啊。”

估计被戳中了笑点，皮帕跳了起来嚷道：“你才啃蜡烛呢！”

“你其实看的是猜谜游戏吧？”

皮帕笑着把书丢到便椅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副牌问：“会玩空当接龙吗？”

而这一次不知为什么，轮到杰里米开始沉迷于报纸，面对皮帕的百般纠缠，他一概“哼哼哈哈”地应付了事。

这下子反而让皮帕更来劲儿了：“要是不会玩接龙就玩拉火车吧。”

“才不要呢！”杰里米坚决地回答，转头把报纸放在凳子上，开始在一个信封上写地址。

“哼，我觉得你根本就是不会玩！”皮帕气哼哼地嘀咕着，跪在房间地板中央，摊开扑克牌自己一个人开始玩空当接龙，嘴里还抱怨着：“我们该把这一天过得开心点，要不然在这个乡下的雨天里什么都不做就太浪费了。”

杰里米抬起头来问道：“你喜欢住在乡下吗？”

“也许吧，”皮帕热切地说，“比起伦敦我更喜欢这里！这房子简直就是个巫师的藏身之处，还有网球场啊什么的，对了还有堵夹壁墙。”

杰里米不由得笑着问道：“这房子里还有堵夹壁墙？”

“当然啦！”皮帕开心地说。

“我才不信呢！”杰里米揶揄道，“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有那东西啊！”

“真的有，我叫它牧师洞。”皮帕有点闹情绪，“不信我带你去看！”

她走到右边的书架前，抽出几本书后，那里露出一个小小的拉杆。用手一拉，书架右边的墙上出现了一扇隐藏的门，后面是个很大空间的壁凹，而后面的墙壁则有另一扇隐秘的门。

皮帕解释说：“我当然知道这堵夹壁墙不是给牧师藏身用的，不过这里肯定是个隐秘通道。那扇门的后面就是图书室。”

“哇，是真的啊！”杰里米一边说一边进去查看，顺便打开后面的门探头看了看图书室，然后退回客厅里：“真的能通到图书室！”

“这是个秘密，除非有人告诉你，不然估计你想破头都猜不到吧？”皮帕一边拉动手柄关闭暗门一边说，“其实这个地方我常用，你不觉得这里真的很适合藏尸体吗？”

杰里米笑着说：“也许这堵夹壁墙就是为了藏尸体才弄的吧。”就在皮帕坐回扑克牌前的时候，克拉丽莎走了进来。

杰里米抬头对她说：“那位亚马孙女战士刚才找你哦。”

“是皮克小姐？天啊，你能再无聊一点吗？”克拉丽莎一边说一边从桌子上拿起夹心圆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皮帕立即蹦起来喊：“喂，那是我的！”

“小气鬼！”克拉丽莎哼了一声，把咬剩下的半边夹心圆面包还给皮帕，皮帕把面包放回桌子上继续玩自己的游戏。

“皮克小姐先像呼唤船夫一般呼唤我，接下来又责怪我对这张桌子太粗鲁。”

“她可是这里的大麻烦，”克拉丽莎一边解释一边在皮帕身后的沙发上坐下，看她如何接龙过关。“对于我们来说，这里只不过是租住的房子，而租房子必须雇用她是合同条款的一部分，结果……嘿，小姑娘，黑十可以放在红J上面。”克拉丽莎提醒完之后继续说：“所以我们不得不雇她打理花园。不过说实在的，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好园丁。”

杰里米轻轻地环住她的腰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今天早上我在房间里听到动静，从窗户探头看到那位亚马孙女战士在花园里挖一个能埋下尸体的大坑。”

克拉丽莎解释道：“那种叫深耕吧，你该在这里试试种白菜或其他什么的就知道了。”

杰里米转身靠近皮帕开始研究空当接龙，忍不住冒冒失失地说：“红三接黑四怎样？”可惜遭受了皮帕足以要人命的白眼。

这时雨果和罗兰德爵士穿过图书室走进客厅，看到杰里米搂着克拉丽莎的腰，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杰里米赶紧不动声色地松开胳膊，拉开距离。

罗兰德爵士有些惋惜地说：“天虽然晴了，可再过不到二十分钟太阳就会下山，打高尔夫估计是没什么指望了吧。”他转头看见皮帕在玩游戏，于是用脚尖指着说：“看清楚，这张牌该放这里。”还好太阳的余晖穿过法式落地窗照在他的脸上，他才没被皮帕那能吃人的眼光给刺伤。罗兰德爵士百无聊赖地往花园里瞄了一眼，说：“要是等下在俱乐部吃晚餐的话，现在过去也未尝不可。”

雨果说：“我要去拿下外套。”边说边在经过皮帕身边时，也提示她该怎么移动扑克牌。这下子皮帕彻底生气了，干脆整个人趴到扑克牌上，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吃了瘪的雨果只好回过头来问杰里米：“小伙子，和我们一起过去不？”

“好啊！”杰里米说，“我也要去拿我的夹克。”和雨果出门的时候他并没有把门关上。

克拉丽莎问罗兰德爵士：“您真的不介意在俱乐部用晚餐吗？”

“完全没问题，”罗兰德爵士回答，“这样安排很合理，可以让仆人们晚上睡个好觉。”

黑尔什姆·布朗家的中年管家埃尔金从大厅走进房间，经过皮帕身边时说：“您的晚餐已经放在书房里了，主要是牛奶和水果，还有您最喜欢的饼干。”

皮帕终于站起来说：“好的，我真要饿死了。”

然后她小跑着直奔大厅的门而去，可惜被克拉丽莎叫住了——吃饭前必须收拾好地上的扑克牌。

“真烦人！”皮帕一边抱怨一边回到扑克牌前跪下来，把所有牌拢成一堆后放在沙发的角落里。

接着埃尔金走到克拉丽莎身边恭敬而小心地说：“对不起夫人。”

“怎么了？”克拉丽莎问。

管家看起来有点不自然地说：“晚餐用的蔬菜出了点小问题。”

“真要命！”克拉丽莎说：“你的意思是和皮克小姐有关？”

“是的夫人，”管家继续报告说，“我妻子已经受够了皮克小姐，她经常跑进厨房里指手画脚，这让我的妻子很困扰，她现在都要崩溃了。以前无论在哪里，我们夫妻两个历来都和园丁们相处得很愉快。”

“这件事真让我难过！”克拉丽莎带着苦涩的微笑说，“我想……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了。我会先找皮克小姐谈谈。”

“谢谢夫人的体谅。”埃尔金一边鞠躬一边退出去并关上了门。

“这群仆人可真让人头痛，”克拉丽莎对罗兰德爵士大吐苦水，“听听他们那些莫名其妙的说法，什么和园丁相处得很愉快啊，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觉得您能有埃尔金夫妇这样的仆人是件幸运的事情，”罗兰德爵士赶紧过来打圆场，“您是怎么和他们相识的？”

“哈哈，是通过本地职业介绍所认识的。”克拉丽莎答道。

罗兰德爵士皱着眉头给出了他的看法：“真希望那个地方别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介绍所吧，这些人总是弄些骗子过来。”

“弄些鞭子？”在旁边地板上整理扑克牌的皮帕抬起头好奇地看着罗兰德爵士。

“哦，我亲爱的小姑娘，是骗子。”罗兰德爵士一边回答一边对克拉丽莎说，“你还记得附近有家意大利或西班牙的挂牌机构，大概是叫de Botello吧？那里会介绍几卡车人让你面试，基本上都是打黑工的外国人。还记得安迪·休姆吗？他家几乎被他太太面试的仆人夫妻给扫荡一空，那两个贼差点用安迪的马车把房子都搬走了。可怜的安迪到现在都没抓到他们。”

“哦，您说得对，我都记得。”克拉丽莎一边笑盈盈地说，一边转头命令皮帕，“动作快点，皮帕！”

皮帕拿着扑克牌站起来，重新把牌放在书架上，气鼓鼓地说：“真希望不用总是干这种清理的活儿！”然后又打算出去。可是克拉丽莎拿起她忘在桌上的夹心面包，叫住她：“回来，拿走你的吃的。”

皮帕拿着面包拔腿想走，“还有你的书包！”又被克拉丽莎喊了回来。

皮帕赶紧跑向安乐椅一把抓起书包，又想撒腿就跑。

“帽子！”又被克拉丽莎叫住了。

皮帕把面包放在桌子上，戴好帽子，又开始向门口跑去。

“回来！”克拉丽莎把剩下的面包塞进皮帕的嘴里，把帽子摁她头上，把她往大厅一推说：“记得关门！”

这一番折腾之后皮帕终于能出去了，听话地关好了门。罗兰德爵士忍不住开始笑，克拉丽莎一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一边也笑了。外面的太阳开始暗淡下来，很快房子里也阴暗起来。

罗兰德爵士忍不住开始夸奖克拉丽莎：“相信你肯定知道，皮帕可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你居然可以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真不容易啊。”

克拉丽莎把身体埋入沙发里说：“我猜她真心喜欢我，而我也很想当个好继母。”

罗兰德爵士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克拉丽莎点烟，说道：

“现在的皮帕又重新成为一个正常快乐的孩子啦。”

克拉丽莎点点头：“我相信是住在乡下才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她现在的学校很棒，也交了很多朋友。所以她现在很开心，正如您所说，皮帕又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

罗兰德爵士皱着眉头大声说：“想想以前多可怕，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可怜的孩子变成那样。要是我的话早就想掐着米兰达的脖子问：你是怎么当母亲的！”

克拉丽莎点头说：“是的，那时候皮帕看到她妈妈就发抖。”

罗兰德爵士和她并肩坐下，喃喃地说：“想起那时的光景就让人心悸。”

克拉丽莎紧紧握着双手痛苦地说：“每次想起米兰达我就来气，让亨利吃尽苦头，让皮帕受尽折磨，真没想到一个女人能走到那一步。”

“吸毒就是自我毁灭，”罗兰德爵士说，“走到那一步的人都成了恶魔。”

不知不觉中沉默开始弥漫，克拉丽莎问道：“她为什么要吸毒？”

罗兰德爵士说：“我觉得祸根就是她的狐朋狗友奥利弗·科斯特洛，他先染上了毒品。”

克拉丽莎表示赞同：“每次想起他都觉得他就是个恶棍，浑身充满邪恶。”

“听说他们两个结婚了是吗？”

“没错，就在上个月结的婚。”

罗兰德爵士摇了摇头说：“大家都知道亨利能摆脱米兰达真是幸运。他是我最好的同事，也是个大好人。”

克拉丽莎笑了，轻声细语道：“你是不是突然觉得很有必要让我重温以前的事情？”

罗兰德爵士答道：“我知道亨利不善言辞，他就是你常说的那种不懂用言辞粉饰自己的人，可他的名声很好。而关于那个年轻人杰里米，你又知道多少呢？”

克拉丽莎又展颜一笑说：“杰里米？一个有趣的人。”

“胡扯！”罗兰德爵士忍不住哼了一声，“其实这几天大家都注意到了。”他转过脸严肃地看着克拉丽莎问道：“你该不会……你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吧。”

克拉丽莎笑出声道：“千万别爱上杰里米·沃伦德！你就是要提醒我这件事吧？”

罗兰德爵士依旧严肃地看着她说：“没错，这就是我的本意。很明显，杰里米对你也有好感，他的手都快粘你身上了。但你要想想你和亨利美满的婚姻生活，千万别做傻事毁了它。”

克拉丽莎深深地笑着，有点俏皮地问：“您觉得我会做出什么傻事呢？”

罗兰德爵士提议道：“别再继续讨论这个愚蠢的话题了。亲爱的克拉丽莎，我相信你心里非常明白我的意思。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是我的一切。如果你在人生中遇到任何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一定会来听听我这个老监护人的意见吧？”

“当然会的，我亲爱的罗利。”克拉丽莎一边回答一边吻了他的脸颊。“杰里米的事情你真的不用担心，真的不用。我知道他很有魅力，但仅仅是魅力而已。但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就是想让生活更有趣一些罢了，图个乐子，没那么严重。”罗兰德爵士还想说些什么，皮克小姐突然出现在落地窗外面。

第四章

皮克小姐举着一颗西蓝花，没穿靴子只穿着袜子便走进客厅。

“黑尔什姆·布朗太太，请原谅我这副样子走进来，”她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冲沙发走过去，“靴子在门口，我不会弄脏地板的，我只是想请您看看这颗西蓝花。”她的手臂粗鲁地越过沙发，几乎把西蓝花戳到克拉丽莎的鼻尖上。

克拉丽莎有点不知所措，懵懂地回答道：“没什么问题，挺好啊。”

皮克小姐又把西蓝花拿给罗兰德爵士，带着骄傲说：“请您也看看吧。”

罗兰德爵士马上说：“看上去挺好啊。”但顾及对方的颜面，还是把西蓝花拿过来摆出认真研究的架势。

皮克小姐带着火气喝道：“这自然没啥不好的，昨天我给厨房送去的都是这样的西蓝花。但厨房那个娘们儿……”她停顿了一下，有点抱歉地说：“黑尔什姆·布朗太太，您知道我可从来不愿意在背地里打小报告，可那个娘们儿做的事情都瞒不了我。”发现跑题后，她赶紧找回刚才的话头：“埃尔金这个婆娘居然有脸说这菜很差劲儿！还说打死都不会用这西蓝花做菜，还敢和我叫板‘你连种菜种花都不行，不如赶紧滚蛋！’气死我了，看我不揍死这个骚货。”

克拉丽莎想说点什么，可皮克小姐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唠叨说：“您知道我从来就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她强调：“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再踏进厨房一步，任人欺负。”短暂的喘息后，她又开始滔滔不绝。“以后，”她宣布，“我只会把蔬菜扔到后门外面，埃尔金也可以在那里放清单……”

罗兰德爵士想把西蓝花还给皮克小姐，但是后者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说道：“她可以把所需蔬菜的清单放在那里。”说着还强调似的点点头。

罗兰德爵士和克拉丽莎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她。园丁又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我来接吧。”她吼道，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您好，是的，”她冲着电话大声嚷嚷，还顺手用围裙的一角擦拭着桌子，“这里是科普尔斯通府，您找布朗夫人？是的，她在这里。”

皮克小姐把话筒伸过去，克拉丽莎掐灭了香烟，然后走过去提起话筒。

“您好，”克拉丽莎说，“我是黑尔什姆·布朗太太，您好，您好。”她看了下皮克小姐。“好诡异啊，”她惊叹道，“好像电话已经挂断了。”

没等克拉丽莎放好话筒，皮克小姐突然冲到桌子前，试图把桌子放回到墙边。“实在对不住，”她大声嚷嚷道，“但是赛隆先生喜欢把桌子靠墙放。”

克拉丽莎偷偷冲着罗兰德爵士做了个鬼脸，但还是快步走过去帮忙摆放桌子。“谢谢。”园丁说。“还有，”她补充道，“您会小心翼翼地对待那些家具上的玻璃面具的，对吗，布朗·黑尔什姆太太？”克拉丽莎略带不悦地盯着桌子，园丁立马发现了错误，于是纠正了自己。“对不起，我本来想说的是黑尔什姆·布朗太太。”她爽朗地大笑着。“布朗·黑尔什姆，黑尔什姆·布朗，”她继续说，“都差不多，对吧？”

“不，话可不能那么说，皮克小姐，”罗兰德爵士一本正经地澄清道，“毕竟，豹皮花和花皮豹压根儿就不是一种东西。”

皮克小姐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雨果走了进来。“你好！新来的。”她冲着雨果点头致意。“他们在讽刺我呢，”经过雨果身边时，她捶了下雨果，然后转身面向其他人。“大家晚安，”她呼喊道，“我必须回去了，把我的西蓝花还给我。”

罗兰德爵士照做了。“豹皮花和花皮豹，”她大声说，“太妙了，我必须记住。”伴随着另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她顺着落地窗走了出去。

雨果看着她离开，然后把头转向克拉丽莎和罗兰德。“亨利到底是怎么忍受这个女人的？”他惊愕地问。

“事实上亨利也难以接受她。”克拉丽莎回复道。她把皮帕的书从安乐椅上捡起来放到桌子上，然后躺进去。雨果回答说：“我也这么认为，她那么冒失无礼，跟个没脑子的女学生一样。”

“恐怕有点大脑发育停滞。”罗兰德爵士补充道，轻轻摇了摇头。

克拉丽莎微笑着说：“我也觉得她有点疯狂，不过她是个很好的园丁，就像我告诉大家的那样，租这栋别墅就必须雇她，而且租金又非常便宜。”

“便宜吗？”雨果打断她的话，“你可别吓我啊。”

“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克拉丽莎告诉他，“几个月前我们在报纸上看到它，就迫不及待地租了六个月，而且还带家具。”

“这栋别墅是谁的？”罗兰德问。

“过去属于赛隆先生，”克拉丽莎回答说，“但是他去世了，他生前是梅德斯通的古董经销商。”“哦，是的！”雨果惊呼，“没错，赛隆和布朗。我之前在他们梅德斯通的店里买了一面非常好的齐本德尔式镜子。赛隆住在乡下，每天都去梅德斯通，但是我想他有时候也会约客户在他乡下的别墅看古董。”

“要知道，”克拉丽莎告诉两人，“这房子也有那么一两处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就在昨天，还有一个开着赛车、穿着艳丽格子衣服的男人想要买这张桌子呢。”她指着桌子。“我告诉他这件家具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能卖，但是他压根儿就不相信我，还不断地加价，最后出价到了五百英镑。”

“五百英镑！”罗兰德爵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吓了一大跳。他走近那张桌子。“天啊！”他继续说，“即便在古董博览会上它也卖不了这个价，看起来还不错，但显然不是什么值钱货。”

雨果也过来一起看这张桌子，这时候皮帕回来了。“我好饿。”她抱怨道。

“你不是刚吃饱吗？”克拉丽莎坚定地说。

“但我确实饿了，”皮帕可怜巴巴地说，“牛奶、巧克力、饼干和一根香蕉怎么能填饱我的肚子啊。”她走到安乐椅前猛地坐下。

罗兰德爵士和雨果还在凝视那张桌子。“确实是张不错的桌子，”罗兰德左看右看，“确实是真货，我想，但是怎么也称不上是一件艺术品啊，你觉得呢，雨果？”

“是的，但是万一桌子里面有一个藏着钻石项链的暗格呢？”雨果戏谑地问。

“桌子的确有暗格。”皮帕插嘴说。“什么？”克拉丽莎惊叫起来。

“我在集市上找到一本书，描写旧家具中各种机关和暗格，”皮帕解释说，“所以我就试着找了别墅里面所有的桌子和家具。只有这个桌子里面有暗格。”皮帕从椅子上弹起来。“看，”她叫大家围过来，“我找出来给你们看。”

她走到桌前，打开其中一个储物格。克拉丽莎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皮帕的手伸进储物格。“看，”她边说边做，“你把这里推开，在这下面可以摸到一个按钮。”

“哈！”雨果咕哝着说，“我可不认为这有什么秘密可言。”

“这可不是全部，”皮帕继续说，“你按下这个按钮，然后一个小暗格就弹出来了。”就像她说的这样，果然一个小暗格弹了出来。

“看到了吗？”

雨果拿起暗格，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小纸片。“好吧，”他说，“这是什么？我想知道？”他大声朗读道：“你真是个傻瓜。”

“什么！”罗兰德爵士惊呼，皮帕忍不住狂笑起来。其他人也都笑起来。罗兰德爵士戏谑地摇晃着皮帕，皮帕也装模作样地推他，还吹嘘说：“我放进去的！”“你个小鬼头！”罗兰德爵士摸了摸她的头发，搞这些恶作剧，你越来越像克拉丽莎了。“事实上，”皮帕告诉他们，“这里原来放着一个维多利亚女王亲笔签名的信封，给你们看看。”她跑到书架前去找信封，克拉丽莎把暗格重新复原，关上了储物格。

皮帕打开一个矮柜上的小盒子，拿出一个装有三张纸片的旧信封向大家炫耀起来。

“你在收集签名吗，皮帕？”罗兰德爵士问。

“算不上收集，”皮帕回答说，“只不过随便玩玩而已。”她把一张纸片递给雨果，雨果瞥了一眼又递给了罗兰德爵士。

“学校的一个女孩在收集，她哥哥有一件特别棒的藏品。”皮帕告诉他们。“去年秋天他认为他收集到了某篇文章里提到过的一件价值数百英镑的瑞典的什么藏品。”她边说边把剩下的签名和信封递给了雨果，雨果又拿给罗兰德爵士。

“我朋友的哥哥很兴奋，”皮帕继续说，“然后他把邮票拿给交易商看，但是那人告诉他，这张邮票不是他想象的那张，不过也不失为是一张不错的邮票，无论如何，交易商用五英镑买下了它。”

罗兰德爵士把两个签名通过雨果还给了皮帕。“五英镑也不错了，对吗？”皮帕问他，雨果咕哝着表示同意。

皮帕低下头来看签名。“你们觉得维多利亚女王的亲笔签名值多少钱？”她大声地问。

“大约五到十先令，我觉得。”罗兰德爵士告诉她，又低下头看看信封。

“还有约翰·拉斯金[1]的，罗伯特·勃朗宁[2]的。”皮帕告诉他们。

“我估计这些也不值多少钱。”罗兰德爵士把手里的信封和签名通过雨果还给了皮帕，他轻声安慰道：“对不起，亲爱的，我觉得你该再加把劲儿。”

“我真希望能有内维尔·杜克[3]和罗杰·班尼斯特[4]的签名。”皮帕喃喃地说。“这些历史文物可能都发霉了吧。”她把信封和签名放到盒子里面，又把盒子放在书架上，冲着门厅跑过去。

“我能去储藏室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巧克力饼干吗，克拉丽莎？”她眼巴巴地问。

“好啊，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克拉丽莎笑眯眯地冲她说。

“我们必须得走了，”雨果说，跟着皮帕走出门外，然后冲着楼梯上喊：“杰里米！嗨，杰里米！”

“来了。”杰里米拿着高尔夫球杆匆匆冲下楼。

“亨利应该快回来了。”克拉丽莎喃喃自语，好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好像是对大家说。

雨果穿过落地窗，冲着杰里米说：“你最好也走这里，会近很多。”他又转身对克拉丽莎说：“晚安，亲爱的克拉丽莎，感谢你的热情招待，我可能直接从俱乐部回家了，不过我承诺把你的周末客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晚安，克拉丽莎。”杰里米也说，然后跟着雨果走进花园。

克拉丽莎挥手跟他们道别，罗兰德爵士走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晚安，亲爱的，”他说，“沃伦德和我估计要午夜才回来。”克拉丽莎跟着他一起穿过落地窗，“多美好的夜晚，”她四处环顾，“我送你到门口的高尔夫球场那里。”

他们慢慢走过花园，没有去追赶雨果和杰里米。“你觉得亨利大概什么时间到家？”罗兰德爵士问。

“我也不是很确定，他回家从来没个准点儿。不过我猜应该很快了吧。无论如何，我们会共同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还可以共同享用冷餐，估计您和杰里米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休息了。”

“好吧，那就千万不要等我们。”罗兰德爵士告诉她。

他们在沉默中前行，直到抵达花园大门。然后克拉丽莎温柔地说道：“好了，晚点见亲爱的，或者明天早餐时间见。”

罗兰德爵士轻吻了下她的脸颊，轻快地去追赶同伴，克拉丽莎开始转头返回屋里。在这个宁静宜人的夜晚，她徜徉在花园里，时不时地停下来享受花园的美景和迷人的芳香，思绪开始慢慢流淌。当皮克小姐拿着西蓝花的情景印入她脑海时，笑声也随之从心底喷涌出来。当回想到杰里米笨手笨脚地表达爱意时，一抹浅笑在她的嘴角绽放，不知不觉中，她开始猜测杰里米是逢场作戏还是动了真情。然而当她快回到屋里时，这些绮念风化殆尽，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即将跟丈夫共度美好夜晚的心境里了。

[1]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作家、艺术家、艺术评论家和哲学家。

[2]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国诗人、剧作家。

[3]Neville Duke（1922—2007），英国试飞员。

[4]Roger Bannister（1929— ），英国中长跑运动员。

第五章

克拉丽莎和罗兰德爵士离开没几分钟，管家埃尔金正把一盘饮料摆上房间的桌子，此时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是一位有点装腔作势的黑发帅小伙儿。

埃尔金问候道：“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我过来看看布朗夫人。”这个人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唐突。

“好吧先生，进来吧，”埃尔金压抑着不快，还是替他关上了门，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科斯特洛先生。”

“这边走，先生。”埃尔金带着他一路走过大厅，侧身让这位陌生人进入客厅：“你要在这里等一下，夫人虽然在家但我不确定能不能马上找到她。”他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科斯特洛先生，您的全称是……”

“啊，对了，我叫奥利弗·科斯特洛。”陌生人回答。

“知道了。”埃尔金一边嘀咕着一边关上了身后的门。

确认没人之后，奥利弗·科斯特洛开始环顾房间，他先走到图书室的那扇门前凝神听了听，接着走到办公桌前弯下腰仔细查看那些抽屉，一听到什么动静他立刻走到房间中央，这时克拉丽莎推开落地窗走了进来。

科斯特洛转过身看清楚来人是克拉丽莎时，脸上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抢先开口的是克拉丽莎，声音听起来十分吃惊：“怎么是你？”

“克拉丽莎，你在这里干什么？”科斯特洛说。他看起来同样很吃惊。

“你在说什么蠢话？”克拉丽莎回答，“这里是我家。”

“这、这是你家？”他的声音都变了。

“少装模作样！别说你不知道！”克拉丽莎立即顶了回去。

科斯特洛盯着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一边仔细观察着屋里的陈设一边说：“这房子真迷人，记得以前是那个谁……我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个古董商的，对吧？我还记得他带我来这里看路易十五时代风格的椅子。”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故作大方地问道：“不来一根？”

“不用破费了。”克拉丽莎加快了语速说，“你最好赶紧走，我先生马上就回来，他可不愿意看见你出现在这里。”

科斯特洛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恶意的愉悦：“可是我很想见到你先生，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和他好好讨个说法。”

“你还要什么说法？”克拉丽莎声音里满是怀疑。

“关于皮帕的说法，”科斯特洛洋洋得意地说，“米兰达允许皮帕在暑假期间和亨利住上一段时间，可能的话也同意和亨利在圣诞节期间住上一周。但不管怎么说……”

克拉丽莎厉声喝止了他：“你少胡扯，皮帕的家就是这里。”

科斯特洛溜溜达达地走到放着饮料的桌子前，得意地笑着说：“亲爱的克拉丽莎，别忘了法院把皮帕的监护权判给了米兰达。”他拿起一瓶威士忌问道：“我可以喝吗？”然后不等回答就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当时亨利可没上诉啊，你难道忘了？”

克拉丽莎毫无惧色地盯着他的脸，简短而清晰地说：“亨利允许米兰达离开这个家，当初他们有约定，皮帕随父亲居住，这是亨利不向法庭提起离婚诉讼的条件。”

科斯特洛带着嘲笑问道：“你很了解米兰达，不是吗？她最喜欢的就是改变主意。”

克拉丽莎转身拉开和他的距离，轻蔑地说：“我一刻也不相信米兰达会想念女儿，甚至会关心她那些生活琐事。”

“可你根本就不是皮帕的母亲，我亲爱的克拉丽莎。”科斯特洛故作轻松地回答，脸上带着让人恶心的微笑，“不介意的话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我现在和米兰达结婚了，在法律上我们才是夫妻。”

他一口喝干了酒，放下杯子说：“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一个母亲，米兰达感到了良心上的谴责，所以觉得必须让皮帕和我们一起度过更多的时光。”

“你骗鬼去吧。”克拉丽莎讥讽道。

“说话客气点好吗。”科斯特洛舒舒服服地躺在扶手椅上说，“你知道你没资格讨论这个问题。你也应该清楚你说过的事情都是空口无凭。”

“你休想动皮帕一根汗毛。”克拉丽莎态度坚决地说，“孩子刚来这里的时候简直就剩下皮包骨头了，现在她刚刚恢复，在学校里很开心，这里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你别以为你说了算，我亲爱的克拉丽莎。”科斯特洛冷笑着，“法律可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到底想怎样？”克拉丽莎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根本不在乎皮帕，你想要什么？”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早该想到，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勒索吧。”

科斯特洛刚想说什么的时候，管家埃尔金出现了：“夫人我一直在找你，我和我太太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好的，你们可以走了，这里一切安好。”克拉丽莎答道。

“我们的出租车已经到了，晚饭都已经备好。”管家一边汇报一边打算转身离开时又走了回来，带着敌意盯着科斯特洛问道：“夫人，您需要我在这里看着吗？”

“不，不用，我会注意的。”克拉丽莎说：“你和你太太马上就可以出发。”

“谢谢夫人，祝您晚安。”埃尔金一边说一边走向客厅的门。

克拉丽莎回答：“祝你过个愉快的晚上。”

等埃尔金离开之后科斯特洛才开口说道：“怎么可以用勒索这种不上档次的说法呢，克拉丽莎。”他开始指责她用词不当：“在批判别人以前要对自己的言行多加注意，你说说，到现在为止我提到过‘钱’字吗？”

克拉丽莎讥讽道：“你嘴里是没有‘钱’字，可你的脑子里都是钱，不对吗？”

科斯特洛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说：“你说得没错，我们不是土豪。相信你也知道米兰达花钱如流水，我只是认为亨利应该支付点赡养费，不是吗？他这么有钱。”

克拉丽莎走上前，盯着科斯特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懒得管亨利怎么说，我只告诉你我会做什么。你要真敢把皮帕带走，我就会敲掉你的牙齿，拔掉你的指甲。”接着她又意犹未尽地加上一句：“我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看着杀气腾腾的克拉丽莎，科斯特洛笑了。克拉丽莎接着说：“想要弄到米兰达是个瘾君子的医疗证据可不是难事。我还可以去和苏格兰场的缉毒警察们谈谈，叫他们好好关照关照你也很容易。”

听到这里，科斯特洛赶紧开口警告她说：“耿直的亨利可未必赞同这种做法吧。”

“你就是想让亨利来给你收拾残局，”克拉丽莎怒火中烧，“事关皮帕就不那么简单了。我绝对不会允许皮帕被人欺负，或天天生活在恐惧里。”

这时皮帕走了进来，一看到科斯特洛顿时僵住了，满脸都是恐惧。

“嗨，你好皮帕，”科斯特洛故作亲热状，“都长这么大了啊。”

皮帕后退几步朝克拉丽莎走去。科斯特洛继续对皮帕说：“刚才我们在讨论你的去处，你妈妈很想你，要你回去。我和你妈妈刚结婚，还有……”

“我不走！”皮帕发疯似的跑到克拉丽莎身边寻求保护，“克拉丽莎，我不走，他们不会带我走吧？他们绝不能……”

“别担心皮帕，”克拉丽莎温柔地揽住她，“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爸爸、我和你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我向你保证——”科斯特洛恬不知耻地还想说些什么，克拉丽莎愤怒地打断了他：“立即离开这里！”她命令道。

科斯特洛故意配合着摆出一副害怕的表情，高举双手往后退了几步。

“立刻给我出去！”克拉丽莎重复刚才的命令，并往前跨出一大步：“我不想看见你出现在这栋房子里，听见没有？”

这时皮克小姐出现在落地窗前，手里举着个老长的叉子说：“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我——”

“皮克小姐你来得正好，”克拉丽莎打断了她，“麻烦你带科斯特洛先生从花园的后门出去好吗？”

科斯特洛盯着皮克小姐，皮克小姐则毫不畏惧地举起叉子与他对视。

“皮克……小姐？”他问道。

“很高兴见到你，”她毫无喜气地答道，“我是这里的园丁。”

“真是很高兴见到你，”科斯特洛说，“还记得我以前来过这儿吗，是来看古董家具的。”

“我想起来了，”皮克小姐说，“那时住在这里的是赛隆先生。但你见不到他了，你知道，他去世了。”

“我才不是来找他的，”科斯特洛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望——布朗夫人。”他把布朗夫人几个字重重地念出来。

“哦，是这样？好吧，你已经看望完了吧。”皮克小姐丝毫不掩饰她对来人的厌恶之情。

科斯特洛只好转头对克拉丽莎说：“再见吧，克拉丽莎，不过相信很快你就会听到我的消息，你心里有数。”

“从这边走，”皮克小姐指着落地窗说，仿佛是在押送犯人一般跟在他身后，边走边问道，“你是要去赶公共汽车，还是你自己开车过来的？”

“我的车停在马厩后面。”科斯特洛告诉她，两个人穿过花园。

第六章

奥利弗·科斯特洛和皮克小姐刚刚消失在花园里，皮帕的眼泪便扑簌簌掉落。“他会带我离开这里的。”她紧贴在克拉丽莎的身上心酸地啜泣。

“不，他不会的。”克拉丽莎向她保证，但是皮帕对着她大叫：“我恨他，一直都恨。”

由于担心皮帕处于崩溃的边缘，克拉丽莎尖利地呼唤她：“皮帕！”

皮帕慢慢地松开手。“我不想回到妈妈那里，我宁愿死。”她尖叫着，“我情愿去死。我会杀了他。”

“皮帕！”克拉丽莎告诫她。

皮帕仿佛完全失去了自制力。“我会自杀，”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会割腕，流血而死。”

克拉丽莎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皮帕，你要坚强些。”她命令道。“别怕，别忘记我在这里。”

“但我绝对不会回去跟妈妈一起住，我恨奥利弗。”皮帕绝望地宣布，“他邪恶、卑鄙、下流。”

“是的，亲爱的，我知道，我都知道。”克拉丽莎轻柔地安抚她。

“不，你不知道。”皮帕仿佛更绝望了，“我来这里之前没有告诉你。我压根儿就不想提这事。事实上，不仅仅是米兰达那么讨厌，还整日醉醺醺的。有天晚上，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家里只剩奥利弗和我，我估计他也喝了很多酒……我不知道……但是……”她停了下来，踌躇了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她的话题。好一会儿，她才有勇气继续，她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他试图对我做些什么。”

克拉丽莎看起来惊骇万分：“皮帕，你是什么意思？”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皮帕绝望地看着她，仿佛想找个人帮她说接下来的这些话。“他……他试图吻我，我把他推开，他抓住我，开始撕扯我的衣服。然后他……”她猛地停下来，泣不成声。

“噢，我可怜的宝贝。”克拉丽莎喃喃地说，把皮帕搂在怀里，“别再想了。都过去了，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我一定要奥利弗受到惩罚。那个禽兽。他一定不会逃脱惩罚。”

皮帕的情绪突然发生了变化。显然她突然想到一个新主意，她的声音充满希望：“也许他会遭雷劈吧？”她大声地问。

“非常有可能，”克拉丽莎赞同道，“非常有可能。”她一脸坚毅。

“现在打起精神来，皮帕。”她督促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来，擦擦鼻子。”

皮帕遵照吩咐，然后用手帕擦掉沾在克拉丽莎衣服上的泪水。

克拉丽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现在，上楼洗澡去。”她命令皮帕，然后把她转向厅门。“必须要彻底地洗哦，你的脖子简直脏得出奇。”

皮帕仿佛恢复了正常。“一定会的。”走到门口时她回答克拉丽莎。正要离开，她突然转头跑回来。“你不会让他带我走的，对吧？”她恳求道。

“除非踏着我的尸体，”克拉丽莎坚定地回答，然后又纠正自己，“不……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这样，你满意吗？”

皮帕点点头，克拉丽莎亲吻了她的额头。“现在，去吧。”她命令道。

皮帕又拥抱了一下她的继母，离开了。克拉丽莎沉思着站了一会儿，突然发现房间光线越来越昏暗，于是打开了嵌入式壁灯。她关上落地窗，坐在沙发上，看着屋内陷入沉思。

仅仅是一两分钟的光景，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满怀期待地望向厅门，过了一会儿，她丈夫亨利·黑尔什姆·布朗走了进来。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英俊男人，面无表情，戴着一副角质框架眼镜，提着一个公文包。

“你好，亲爱的。”亨利向妻子打招呼，他打开墙上的支架灯，把公文包放在扶手椅上。

“你好，亨利。”克拉丽莎回答他，“糟糕透顶的一天，对吧？”

“有吗？”他倚在沙发的靠背上吻了她。

“简直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克拉丽莎告诉他，“先喝一杯吧。”

“现在别说，”亨利走到落地窗前拉上窗帘问道，“有其他人在吗？”

克拉丽莎有点讶异地答道：“没有人在这里。不过今晚是埃尔金休息的黑色星期四，所以晚餐只有冷火腿和巧克力慕斯，还有我亲手泡的咖啡，味道棒极了。”

“嗯？”亨利这样回应。

克拉丽莎很惊讶，于是问道：“亨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发生了点事情。”他答道。

“怎么了？”克拉丽莎问，“是关于米兰达吗？”

“不，不，没有什么坏事，真的。”亨利向她保证，“应该说恰恰相反，是的，恰恰相反。”

“亲爱的，”克拉丽莎凝视着他，微微带一丝开玩笑的口气说，“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古板的外交部高兴一下呢？”

亨利愉快而兴奋。“好吧，”他承认，“我其实非常开心。”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碰巧的是，伦敦刚好有点薄雾。”

“雾有什么可兴奋的？”克拉丽莎问。

“哦，那可不是单纯的雾啊。”

“不是雾是什么呢？”克拉丽莎催促他。

亨利嚯地扭过头，好像在确保没有人偷听，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到克拉丽莎旁边。“你可千万要保密啊。”他那极其郑重的口气让克拉丽莎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嗯？”克拉丽莎满怀希望地追问。

“确实非常机密，”亨利重申，“这个消息应该还没泄露，但是，事实上你必须知道。”

“好吧，来，快点告诉我。”克拉丽莎又一次催促道。

亨利再次环顾四周，然后转向克拉丽莎。“这事非常机密。”他坚持说。为了加重语气他稍停了一下，然后宣布：“苏联总理卡伦多夫明天将要飞往伦敦与首相会晤。”

克拉丽莎不以为意。“是的，我知道。”她回答。

亨利大吃一惊。“什么意思，你知道？”他质问道。

“上个星期天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了。”克拉丽莎随口告诉他。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读这些低级报纸。”亨利抗议道。他听起来真的很生气。“无论如何，”他继续说，“报纸不可能知道卡伦多夫正在过来的路上，这是最高机密。”

“可怜的孩子。”克拉丽莎喃喃道。接着她用同情而质疑的口气跟他说：“最高机密？真的！这些东西也就你们这些社会地位高的人才相信。”

亨利站起来，看上去显然非常担心，他慢慢在房间里踱步。“哦，亲爱的，肯定是有人泄密了。”他咕哝道。

“那还用说啊！”克拉丽莎毫不客气地看着他。

“我本该认为你已经知道泄露一事。事实上我认为你早就应该有所察觉。”

亨利看起来有点羞愤。“这个消息今晚才会被官方公布。”亨利告诉她，“卡伦多夫八点四十分到达希斯罗机场，但事实上……”他倚靠在沙发上，疑虑重重地看着他的妻子。“现在，克拉丽莎，”他郑重地看着她，“我应该相信你可以保守秘密吗？”

“我可比那些星期天的报纸靠谱多了。”克拉丽莎抗议道，把腿挪下沙发站了起来。

亨利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用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斜倚着克拉丽莎。“会议明天在白厅举行，”他告诉她，“但是如果约翰先生本人能够事先跟卡伦多夫对话，局势对我们会非常有利。现在，记者们肯定都守候在希斯罗机场，一旦飞机着陆，卡伦多夫的行动就无法做到彻底保密了。”他再次环顾四周，仿佛期待看到记者冲他身后张望，然后越来越兴奋地说：“幸运的是，我们一大早就掌握了起雾的情况。”

“快说下去啊，”克拉丽莎鼓励他，“我都等不及了。”

“最后，”亨利告诉她，“飞机会发现无法在希斯罗机场降落，将会备降在其他机场。一般情况下惯例是——”

“宾德利希思机场，”克拉丽莎打断了他，“离这里只有十五公里的路程，我懂了。”

“你的反应总是很快，亲爱的。”亨利有点不以为意地评价道，“不过是的，我现在就要开车去机场把卡伦多夫接到家里。首相现在正从唐宁街赶过来。半个小时足够他们进行对话，然后卡伦多夫会跟随约翰先生一起去伦敦。”

亨利停下话头，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友善地转身对克拉丽莎说：“你知道的，克拉丽莎，整件事情可能会对我的职业生涯产生极大的影响。我的意思是，两位重要人物能在这里会面，这是对我的极大信任。”

“他们肯定信任你！”克拉丽莎坚定地回答，走过去拥抱她的丈夫。“亨利，亲爱的，”她大声说，“我认为一切都会有好结果的。”

“顺便说一下，”亨利郑重地告诉她，“卡伦多夫只会被称呼为琼斯先生。”

“琼斯先生？”克拉丽莎拼命忍住笑，尽量使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想发笑的感觉。

“是的，”亨利解释道，“还是尽量不要使用真名的好，小心为上。”

“是的……但是……琼斯先生？”克拉丽莎问道。“就不能想个比这个好点的名字吗？”她怀疑似的摇摇头，继续说：“顺便问一下，你要我做什么呢？我是不是该回避？或者我先端上饮料，向他们问好，然后识趣地离开？”

亨利觉得自己的妻子又开始打趣了，赶紧告诫她说：“亲爱的，你必须认真对待这件事。”

“但是亨利，亲爱的，”克拉丽莎坚持道，“难道我不能在认真对待整件事情的同时开心一下吗？”

亨利在回答之前仔细地考虑了她的问题，然后严肃地回答：“我觉得也许你不出现的话可能对大家更好，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看起来并不在乎。“好吧，”她同意了，“但是食物怎么办？他们会想要吃些什么呢？”

“哦，差点忘了，”亨利说，“无疑要给他们准备一顿饭。”

“弄几片三明治好不好？”克拉丽莎建议。她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继续说：“火腿三明治是最好的。包在餐巾里以保持三明治湿润。热水瓶里面装热咖啡。应该没问题了吧。不过巧克力慕斯我可要拿去卧室，算是补偿我不能参加会议的失落吧。”

“现在，克拉丽莎——”亨利不赞成地开口，他的妻子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打断了他。

“亲爱的，我是认真的，真的。”克拉丽莎向他保证，“什么都不会出错，我不会允许出乱子。”她亲昵地吻着亨利。

亨利温柔地脱离她的怀抱。“老罗利怎么样？”他问。

“他和杰里米同雨果在俱乐部用晚餐，”克拉丽莎告诉他，“他们用餐后要打桥牌，所以罗利和杰里米估计到午夜才会回来。”

“埃尔金夫妻两个出去了？”亨利问她。“亲爱的，你知道星期四晚上他们总会去看电影。”克拉丽莎提醒他，“他们十一点之后才会回来。”

亨利看起来很高兴。“好，”他高声说，“一切都相当令人满意。约翰爵士和先生……苏……”

“琼斯。”克拉丽莎提醒他。

“非常正确，亲爱的。琼斯先生和首相先生到时候应该早就离开了。”亨利看了看手表。“好了，我开车去宾德利希思机场前最好先冲个澡。”他说。

“我现在得去做火腿三明治了。”克拉丽莎边说边冲出房间。

亨利拿起他的公文包，在她身后喊：“你必须记得关灯，克拉丽莎。”他走到门口关灯。“现在我们需要自己支付电费。”他把墙上的支架灯也关了。“不像住在伦敦的时候，你知道。”

亨利最后瞥了一眼房间，现在黑暗中只有前厅的灯微弱地亮着，他点点头关上门离开了。

第七章

在高尔夫俱乐部里，雨果正忙着抱怨克拉丽莎叫他们分辨波特酒的恶作剧。“说真的，她真的应该停止这些捉弄人的把戏了，相信你也和我想法一样吧。”在他们去酒吧的路上他说道，“你还记得吗？罗利，那次我接到白厅的电报，里头说我被列入下次的授勋名单中，会被封为爵士。有天晚上我跟亨利和克拉丽莎一起吃晚餐，我很得意地跟亨利提起这件事情，亨利摸不着头脑，而克拉丽莎开始咯咯笑起来，那时候我才发现是她干的好事。简直是太幼稚了。”

罗兰德爵士不由得笑了：“是的，她确实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你知道她喜欢演戏，以前在学校的戏剧俱乐部里算得上是个一流的女演员。曾经有段时间我甚至认为她会成为舞台上的专业演员呢。她能把一切表演得活灵活现，甚至在她撒最可怕的谎时也是这样。说到底，演员的本质就是最有说服力的骗子。”说到这里，罗兰德爵士停了下来，陷入对往事深深的回忆中，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克拉丽莎在学校时最好的朋友叫珍妮特·考林斯，她的父亲是个有名的足球运动员。所以珍妮特也是个疯狂的足球迷。有一天克拉丽莎捏着嗓子打电话给珍妮特，声称自己是球队的公关主管什么的，告诉珍妮特说她被选为球队的新吉祥物扮演者，要求她赶紧准备一套滑稽的兔子服，在下午球迷排队入场时穿着那套衣服站在切尔西体育场外面。于是珍妮特想尽办法租了一件服装，按时赶到体育场并装扮起来，结果她成了数以百计的人的笑料不说，还被提前潜伏在那里的克拉丽莎拍照记录。这下子珍妮特都快气疯了，我估计她俩的友谊也就此结束了。”

“哦，好吧。”雨果无可奈何地吼道，然后拿起菜单开始把精力集中在选择等下要吃什么这件严肃的事情上。

与此同时，在亨利离开去洗澡后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奥利弗·科斯特洛偷偷地通过落地窗进入黑尔什姆·布朗家的客厅。窗帘打开的一刹那，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客厅。他用手电筒环顾四周，然后走到桌前打开台灯，在推开储物格的盖子后，他突然关上灯，纹丝不动地站着，貌似听到了什么声音。确认没人之后，他再次点亮台灯，打开了储物格。

科斯特洛身后，书架后面的夹壁墙的门缓慢而无声地滑开。科斯特洛关上储物格，再次关掉台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站在夹壁墙里的人冲他的头部一记猛击。他立即倒在沙发后面，夹壁墙的门迅速地关上了。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亨利·布朗从大厅走了进来，打开墙上的支架灯，大喊“克拉丽莎！”他戴上眼镜，从沙发边桌上的盒中拿出一些雪茄填满随身携带的烟盒。克拉丽莎走了进来，问道：“我来了，亲爱的，你去机场前想吃一个三明治吗？”

“不，我最好现在就出发。”亨利回答，紧张地轻轻拍打着身上的夹克。

“但是你去得太早了，”克拉丽莎告诉他，“开车过去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亨利摇摇头说：“谁也不知道会出哪些意外状况，说不定轮胎会爆胎，汽车会抛锚什么的。”

“别那么紧张啊，亲爱的。”克拉丽莎一边整理他的领带一边告诫他，“一切都会非常顺利的。”

“等等，皮帕呢？”亨利焦急地问道，“你可千万别让她在约翰爵士和卡伦……我的意思是，琼斯先生会谈的时候跑出来打搅大家。”

“不，不会存在这种风险。”克拉丽莎向他保证，“我会去她的房间共进晚餐，一起吃明早的早餐香肠，分享巧克力慕斯。”

亨利对他的妻子满怀深情地微笑。“你对皮帕非常好，亲爱的。”他告诉克拉丽莎，“这是我最感谢你的事情之一。”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有些尴尬，然后继续说：“我从生下来就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我……你是知道的……遇到这么多的折磨……现在，一切开始慢慢变好了，都是靠你……”亨利一边吞吞吐吐地说着，一边笨拙地把克拉丽莎揽进怀里，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这个充满爱意的拥抱持续了一会儿。克拉丽莎轻轻地挣脱他的怀抱，但是依然拉着他的双手。“你的话让我很开心，亨利，”她告诉亨利，“皮帕会好起来的，她那么可爱。”亨利深情地冲着她微笑。“现在，你必须去接琼斯先生了。”她带着命令口气对亨利说，一边推着他朝厅门走去。“琼斯先生，”她重复道，“可我还是觉得你们挑了个可笑的代号。”

亨利正准备离开，克拉丽莎突然问他：“你们是从前门进来吗？我需要把门打开吗？”

亨利在门口考虑了一下，然后说：“不，我觉得我们会通过落地窗进来。”

“你最好穿上大衣，亨利，外面非常冷。”克拉丽莎建议，推着他走到门厅。“也许还有围巾。”亨利乖乖地从衣帽架上拿起大衣，走到前门的时候又听到最后一句嘱咐，“小心开车，亲爱的。”

“好的，好的，”亨利回应她，“你知道我总是这样。”

克拉丽莎在亨利出门后关上门，然后回到厨房继续做三明治。当她做好并把它们放在盘子里，裹上潮湿的餐巾用来保持湿润时，她不禁想起刚刚跟奥利弗·科斯特洛的不愉快会面。她眉头紧蹙，把三明治拿回客厅放在小桌上。

克拉丽莎突然害怕留在桌上的印迹会激怒皮克小姐，于是她拿起盘子，使劲儿擦了几下，发现没办法完全去除，于是她从附近拿了一只花瓶放在桌上试图掩盖。她把三明治盘子转移到凳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整理沙发垫。她柔声哼着歌，捡起皮帕的书，想放回书架上。“一个人能遇到另一个人，进入……”歌声戛然而止并响起一声尖叫——她被绊了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奥利弗·科斯特洛的身上。

弯下腰后，克拉丽莎才发现地上的死人是谁，“奥利弗！”她倒抽一口气，用恐惧的双眼盯着他，那一瞬间对她来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久。最后克拉丽莎确信他已经死了，赶紧站起来跑出门去叫亨利，但又马上意识到亨利已经出发。她转身回到尸体旁，然后跑到电话机那里，拿起话筒开始拨号，但是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即停了下来，放下听筒。再次犹豫之后，她看了看墙上的暗门。迅速打起精神后，她又瞥了一眼暗门，然后勉强弯下腰，打算把尸体拖过去。

正在她忙活的时候，夹壁墙的门缓慢打开了，皮帕出现在夹壁墙处，她在睡衣裤外面套了一件睡袍。“克拉丽莎！”她哭泣着冲向她的继母。

克拉丽莎试着用身体挡住她，不让她看到科斯特洛的尸体，然后轻轻一推，想把她支开。“皮帕，”她祈求道，“不要看，亲爱的。不要看。”

皮帕哽咽着哭道：“我不是有意的。真的，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打他的。”

克拉丽莎惊恐地抓住皮帕的胳膊：“皮帕！是你？”她倒吸一口气。

“他死了，对吗？他真的死了吗？”皮帕问。她失声痛哭：“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我不是有意的。”

“安静下来，安静。”克拉丽莎轻声安抚她，“没关系。来吧，坐下来。”她把皮帕带到扶手椅前让她坐下。

“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要杀掉他的。”皮帕继续哭泣。

克拉丽莎跪在皮帕旁边。“你当然不是有意的。”她安抚皮帕，“现在听我说，皮帕……”

可是皮帕哭得更厉害了，简直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克拉丽莎大喊：“皮帕，听我说。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你必须忘掉它。忘记这一切，听到了吗？”

“好，”皮帕呜咽着，“但……但我……”

“皮帕，”克拉丽莎加重语气说，“你必须相信我以及我对你说的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你必须勇敢一点，照我说的去做。”

皮帕依然处于崩溃的边缘，试图挣脱克拉丽莎。

“皮帕！”克拉丽莎严肃地大喊，“你能照我的话做吗？”她拉着皮帕面对自己。“你能吗？”

“是的，是的，我会的。”皮帕哭着把头埋进克拉丽莎的怀里。

“非常好。”克拉丽莎柔声说，帮助皮帕站了起来。

“现在，我要你上楼睡觉。”

“你可以跟我一起来吗？”这可怜的孩子恳求道。

“好的，好的，”克拉丽莎向她保证，“我很快就来，尽可能快，我会给你一小片安眠药。你会很快睡着的，明天早上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她低头看看地上的尸体，补充道：“根本不用担心。”

“但他死了……不是吗？”皮帕问。

“不，不，他可能只是晕倒了。”克拉丽莎闪烁其词，“我会搞定的。好了皮帕，照我的话做。”

皮帕啜泣着离开房间，向楼上跑去。克拉丽莎看着她离开，然后转头看着地板上的尸体。“假如我在客厅发现一具尸体，我该怎么办呢？”她喃喃自语，呆呆地站着想了又想，她忍不住又喊道：“哦，天哪，我该怎么办啊？”

第八章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克拉丽莎在客厅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忙个不停。房间里灯火通明，她关上夹壁墙的暗门，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奥利弗·科斯特洛的尸体依旧倒在沙发后面，而克拉丽莎移动家具，在房间中央放置了一张桥牌桌，桌上散落着一些扑克牌和出牌记录表，围着桌子的是四把椅子。

站在桌边的克拉丽莎一边潦草地写下出牌记录一边轻声嘀咕：“三张黑桃，四张红桃，四张无将，过。”然后她盯着几手牌开始叫牌：“五张方片，过。六张黑桃……这里要加倍……到这里他们该宕掉吧。”她迟疑了一下说：“让我再想想，双倍成局，两墩，五百分……要是我的话会让他们这么顺利吗？才不呢！”

不过她马上被罗兰德爵士、雨果和年轻的杰里米给打断了，他们穿过落地窗进入房间，雨果在进来之前稍微停顿了一下，转身关上了一侧的窗户。

克拉丽莎丢掉手中的铅笔和记录板奔向他们，对罗兰德爵士说：“感谢上帝你们来了。”语气里满是惊慌。

罗兰德爵士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我亲爱的克拉丽莎？”

杰里米注意到桌上的扑克牌时开心地说：“有人在这里打过桥牌吧。”

“克拉丽莎，你看你真是大惊小怪，”雨果插嘴道，“出啥事了啊，小姑娘？”

克拉丽莎紧紧拉住罗兰德爵士的手说：“出大事了，真的是大事，你一定会帮我的，是吗？”

“当然，我们都会帮你，克拉丽莎，”罗兰德爵士向她保证，“到底出什么事了？”

“会帮你的，说吧，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招啊？”雨果有点疲惫地问道。

杰里米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克拉丽莎，到底出什么事啦？是不是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是其他什么吓人的东西？”

“你说对了，”克拉丽莎告诉他，“我真的发现了一具尸体。”

“你在说什么啊，发现一具尸体？”雨果困惑地说，可声音里完全听不到一点兴致。

“就像杰里米刚才说的，”克拉丽莎说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里有具尸体。”

雨果飞快地把房间瞄了一眼说：“你在瞎说些啥啊，什么尸体？在哪儿啊？”

“这次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开玩笑！”克拉丽莎生气地喊道，“就在那儿，在沙发后面！”她把罗兰德爵士推向沙发，自己让到一边。

雨果飞快地跑向沙发，杰里米紧跟其后，很快杰里米就忍不住低声说道：“老天啊，她这次没撒谎。”

罗兰德爵士也走了过来，和雨果一起俯下身去查看尸体。“怎么是他——奥利弗·科斯特洛！”罗兰德爵士忍不住惊叫起来。

“我的上帝啊！”杰里米飞快地跑到落地窗前拉上了窗帘。

“没错，”克拉丽莎说，“那就是奥利弗·科斯特洛。”

“他来这里做什么？”罗兰德爵士问道。

“他今晚过来讨论带走皮帕的事情，”克拉丽莎答道，“就在你们去俱乐部的时候来的。”

罗兰德爵士疑惑地问道：“他想要带走皮帕？”

“他和米兰达合谋要把皮帕带走，”克拉丽莎愤愤地说，“但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等会儿我全告诉你。我们要赶快把这里处理一下，没时间了。”

罗兰德爵士举起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等一下！”他走向克拉丽莎：“我们要先弄清楚事实，刚才他来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克拉丽莎不耐烦地摇头说：“我告诉他，他和米兰达做梦都别想带走皮帕，然后他就走了。”

“可他怎么又回来了？”

克拉丽莎答道：“要是没回来他怎么会死在这里啊。”

“他为什么回来？”罗兰德爵士逼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怎么知道！”克拉丽莎气鼓鼓地说，“我刚进房间就看到他死在那里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沙发。

“我明白了，”罗兰德爵士重新回到尸体旁边仔细看了看说，“我看得很清楚，他应该死了。”环顾四周之后他接着说道：“遇到这种事情真让人丧气，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罗兰德爵士的眼光落在电话上，“我们只能报警，而且要……”

“不能报警！”克拉丽莎几乎喊了出来。

罗兰德爵士已经拿起了话筒：“克拉丽莎，你本该马上报警才对，我相信警察不会冤枉好人。”

“不！罗利，不要报警！”克拉丽莎跑过去从他手里抢走话筒后挂掉电话。

“我亲爱的孩子，你听我说——”罗兰德爵士正准备劝说克拉丽莎的时候被她打断了：“要是能报警我早这么做了。我当然知道本该报警，刚才我都已经准备拨打报警电话了。可是后来转念一想，就打给了俱乐部，叫你们赶紧回来。”她转头看了看杰里米和雨果说道：“为什么不问问我不肯报警的理由呢？”

“你可以把这事交给我们来办，”罗兰德爵士说，“我们一定会——”

克拉丽莎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没明白事情有多糟糕啊。”她毫不退让地说：“这次你必须帮我！你刚才亲口答应在任何时候都会帮我。”她转头看着另外两个人说：“你们也要帮帮我。”

杰里米站起来稍稍挪动脚步，挡在克拉丽莎和尸体之间轻声问道：“克拉丽莎，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呢？”

沉默之后她突然回道：“帮我把尸体处理掉。”

罗兰德爵士毫不客气地答道：“亲爱的克拉丽莎，你不要说傻话，这可是杀人事件！”

“这就是关键问题，”克拉丽莎答道，“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是死在这栋房子里的。”

雨果不耐烦地嚷道：“你知道你说的事情有多可怕吗？我亲爱的小姑娘！你是不是看推理小说看晕了头！在现实世界里你可不能乱开玩笑去移动一具死尸。”

“可是我已经动过死尸了，”克拉丽莎解释道，“我刚才转动过尸体，看他是否还有救，然后就把他拖到沙发的后面。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做了傻事，所以才给在俱乐部的你们打电话，在等你们的时候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猜这个计划包括了那个桥牌局吧。”杰里米一边观察一边用手指着桌子。

克拉丽莎拿起桥牌的出牌记录表说：“没错，这就是我们的不在场证明。”

“你到底想干什么——”雨果刚一开口就被克拉丽莎打断了话头：“我们要制造出打完的两局桥牌和进行到一半的一局。我已经想好了每手牌，也记下了所有的分数和出牌记录。接下来就需要你们三位写出自己的每手牌和出牌记录。”

罗兰德爵士惊奇地盯着她说：“你疯了吧，克拉丽莎，你肯定疯了！”

克拉丽莎没有理睬他继续说：“我的出牌记录做得很完美。一定要把尸体从这里弄出去。”她转过头对杰里米说：“你一个人不够，我刚才已经发现，搬尸体真不容易。”

雨果带着一腔愤怒说：“你到底想让我们把这具尸体捣鼓到哪里去？”

看上去克拉丽莎已经有了主意：“最合适的地方应该是马斯登树林，离这里只有两英里地。”她朝左边走过去用手指着说：“从前门出去走几码有条很窄的小路，基本上没人从那里经过。”接着她对罗兰德爵士说：“进树林后你可以把车停在路边，之后就可以回来了。”

杰里米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你的意思是说叫我们把尸体藏到树林里去？”

“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只要把尸体留在车里就好。”克拉丽莎解释道，“他的车停在那里，你能看得见吗？在马厩的中间。”

三个男人现在都一脸茫然。“这件事很简单，”克拉丽莎向大家保证说，“如果运气不好碰到了人，天这么黑也没人能认出你们是谁。而且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在这里打过桥牌。”她边说边心满意足地把出牌记录放回桌上，而三个男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雨果不停地在房间兜圈子，一边挥动着双手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一边嘴里语无伦次地蹦着不成句子的单词：“我——啊，我——”

罗兰德爵士盯着克拉丽莎说道：“你的犯罪天赋真让我咋舌！”

而杰里米却带着几分欣赏注视着她说：“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不是吗？”

“没错！”雨果不得不承认，“但是这事听起来就像是场闹剧！”

“你们现在必须马上行动。”克拉丽莎继续发号施令，“亨利和琼斯先生九点钟到这里。”

罗兰德爵士问道：“琼斯先生？这个琼斯先生到底是谁啊？”

克拉丽莎用手扶着额头说：“亲爱的罗利，我这是头一次体会到，面对一件杀人案却要介绍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是多么让人痛苦。我只不过想求你们帮帮我罢了，相信大家都会帮我的，对吧？东西都齐了，大家一定要帮我啊。”她看了看几个人，摸着雨果的头发说：“雨果，我亲爱的雨果……”

“你这个把戏可真够劲儿的，我的小姑娘！”雨果的声音里满是怒火，“死尸是肮脏污秽的东西，本该用庄严的仪式来处理。这样毫无尊重地亵渎尸体迟早会惹出大麻烦。当然你一个女人不可能在黑夜里去弃尸。”

克拉丽莎走向杰里米，用手挽住他的胳膊说：“杰里米，我亲爱的，你肯定会帮助我的吧，一定会的！你愿意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急切的祈求。

杰里米带着崇拜的眼神注视着克拉丽莎，开心地回答：“我来帮你！这具死尸不会影响你我的情谊。”

“住手！年轻人。”罗兰德爵士怒喝，“我不允许你瞎胡闹。”他转过身来对克拉丽莎说：“克拉丽莎，我要求你坦白地告诉我，在你这样做以前，有没有为亨利考虑过？”

克拉丽莎愤怒地盯着罗兰德爵士说：“我就是为亨利考虑才这样做的！”

第九章

三个人沉默地听着克拉丽莎的话，罗兰德爵士严肃地摇摇头，雨果依然觉得摸不着头脑，杰里米只是耸耸肩，仿佛对现状完全没有兴趣。

克拉丽莎深吸一口气，严肃地向他们说：“今晚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她坦白道，“亨利现在开车去机场，要接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来这里。这非常重要，也非常机密，可以说是顶级的政治机密。谁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更绝对不能向公众透露一星半点。”

“亨利去接琼斯先生？”罗兰德爵士充满怀疑地问道。

“我认为这是一个傻里傻气的化名。”克拉丽莎说，“然而他们就这么称呼他。请恕我不能告诉大家他的真名。我不能再多说了，我答应亨利一个字都不会说，但是我必须让你们相信我不仅仅是……”她转头看看雨果继续说，“不仅仅是一个白痴，以及像雨果说的那样来捉弄大家。”

她又转向罗兰德爵士。“您认为整件事情会对亨利的职业生涯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她问罗兰德爵士，“如果他必须带一位尊贵的男士过来，会见另一位专门从伦敦赶来的尊贵客人，结果碰到警察在这里调查一起谋杀案，而被害人刚刚和亨利的前妻结婚。”

“天哪！”罗兰德爵士惊呼，然后直视着克拉丽莎的双眼，怀疑地补充道：“这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把戏，是不是？亲爱的，这件事情只是你愚弄我们大家的一个复杂的游戏，对吗？”

克拉丽莎悲哀地摇摇头，愤愤不平地说：“即便我讲的全部是真相，也没有人会相信我。”

“对不起，亲爱的。”罗兰德爵士说道，“我认为事情比我想的还要棘手。”

“您也这样认为？”克拉丽莎说道，“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事情就是要把尸体运走。”

“你刚才说他的车停在哪里？”杰里米问。

“马厩附近。”

“我猜所有的仆人都出去了吧？”

克拉丽莎点点头：“是的。”

杰里米从沙发上抓起一副手套：“动手吧！”他果断喊道，“我是应该把尸体搬到车那里？还是应该把车开过来？”

罗兰德爵士伸手出来阻拦他：“等一下！”他建议道，“我们不能仓促行事。”

杰里米把手套放下，克拉丽莎却转向罗兰德爵士，绝望地哭泣道：“我们必须赶快行动。”

罗兰德爵士严肃地凝视她道：“我不确定你的计划是不是最好的应对之道，克拉丽莎。现在，我觉得把发现尸体的时间推迟到明天早上这个方法更好，事情也会更加简单。假如现在我们仅仅是把尸体移动到另一间屋子，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犯罪行为。”

克拉丽莎立刻扭头转向他：“我现在只需要说服您，对吗？”她告诉罗兰德爵士。她看了看杰里米，继续说：“杰里米已经准备好了。”她瞥了一眼雨果。“雨果会嘀咕着摇摇脑袋，但是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只有你……”

她走过去打开图书室的门。“你们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她问杰里米和雨果，“我想单独和罗利谈谈。”

“你最好不要让她跟你谈那些蠢事，罗利。”雨果和杰里米离开的时候警告他。

杰里米对克拉丽莎会心一笑，喃喃地说：“祝你好运！”

罗兰德爵士表情凝重，在图书室的桌前坐下。

“现在！”克拉丽莎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对他喊道。

“亲爱的。”罗兰德爵士警告她，“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但是，今天这件事你不用问，答案就是两个字，不行！”

克拉丽莎语气郑重而严肃。“不能让人发现那个人的尸体在这个房间里！”她丝毫不妥协地说道，“如果尸体在马斯登树林被发现，我可以说他仅仅在这里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我可以告诉警察他离开的具体时间。事实上是皮克小姐送他走的，原本他就该一去不复返，根本没有什么该回来的理由。”

克拉丽莎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如果他的尸体在这里被发现，”她继续说，“那么我们所有的人都要被调查。”她停顿了一下，慎重考虑后又继续说：“皮帕也不能再继续忍受了。”

“皮帕？”罗兰德爵士疑惑不解。

克拉丽莎表情严肃。“是的，皮帕。她刚才号啕大哭，坦白说是她做的。”

“皮帕！”罗兰德爵士重复道，他慢慢开始听懂克拉丽莎在说什么。

克拉丽莎点点头。

“天哪！”罗兰德爵士惊呼。

“今天奥利弗过来的时候她非常害怕。”克拉丽莎告诉他，“我试图安慰她，绝对不会让奥利弗把她带走，但我觉得她可能并没有相信我说的话。你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吗——弄得她差点精神崩溃？我觉得她跟着奥利弗和米兰达一起生活的话，估计会活不下去的。我发现奥利弗的尸体时，皮帕就在这间屋子里。她告诉我她本来不想这么做的，我敢肯定她说的是真话。她完全吓傻了，抓住那根手杖乱打一通。”

“什么手杖？”罗兰德爵士问。

“就是门厅那儿的夹壁墙里那支。还在那里，我碰都没有碰。”

罗兰德爵士沉思了一会儿，大声问：“皮帕现在在哪里？”

“在床上。”克拉丽莎回答，“我刚才给了她一片安眠药，她应该到明天早上才会醒过来。明天我会带她去伦敦，让我的老保姆照顾她一阵子。”

罗兰德爵士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沙发后面奥利弗·科斯特洛的尸体。然后回到克拉丽莎身边吻了她。“你赢了，亲爱的。”他说道，“我向你道歉。那个可怜的孩子不应该面对这种事情，叫其他人进来吧。”

罗兰德爵士走到窗前关上窗子，克拉丽莎打开图书室的门，大声叫道：“雨果，杰里米，你们现在能回到屋里来吗？”

他们俩回到屋子里。“你的管家不太称职，图书室的窗户没有仔细锁好。”雨果说，“刚发现窗子开着，我已经关上了。”

雨果看看罗兰德爵士，突然问：“怎么样？”

“我被说服了。”罗兰德爵士简明扼要地说。

“干得好！”杰里米由衷地佩服克拉丽莎。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罗兰德爵士宣布，“现在，戴上手套。”他拿起一副戴上。杰里米从剩下的两副里面拿起一副递给雨果，两人几乎同时戴好手套。罗兰德爵士走到夹壁墙处问道：“这玩意儿怎么打开？”

杰里米走过去。“这样，先生。”他说，“皮帕教过我。”他移动拉杆，打开那扇暗门。

罗兰德爵士看着夹壁墙，探手进去拿到手杖。“没错，这分量真沉。”他说道，“敲在头上可受不了。可是，我怎么觉得……”说到这里他突然收住话头。

“你觉得什么？”雨果急于知道他的潜台词。

罗兰德爵士摇摇头。“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他答道，“凶器应该拥有更尖锐的边缘，像是某种金属物体。”

“你是指一把斧头？”雨果直截了当地说。

“我不知道。”杰里米突然插嘴，“我觉得这根手杖够凶残的了，用它可以轻易把人开瓢。”

“很显然它可以做到。”罗兰德爵士一本正经地说。他转身把手杖递给雨果。“雨果，你能把这个拿去厨房火炉里烧掉吗？”他命令道，“沃伦德，你和我把尸体抬到车上去。”

正当罗兰德爵士和杰里米弯腰去搬尸体的当口，门铃突然响起来。“什么声音？”罗兰德爵士惊叫道。

“是门铃。”克拉丽莎疑惑不解地回答。大家顿时呆若木鸡。“会是谁？”克拉丽莎纳闷地问，“亨利和……呃，琼斯先生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可能是约翰爵士。”

“约翰爵士？”罗兰德爵士大吃一惊，“你是说首相今晚会来？”

“是的。”克拉丽莎回答。

“呃。”罗兰德爵士有点六神无主，然后说道，“是的。”他喃喃道：“好吧，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门铃又响了，他开始行动起来。“克拉丽莎。”他命令道，“去开门。尽可能地拖延一下，留给我们一点时间清理这里。”

克拉丽莎很快走向门厅，罗兰德爵士看着雨果和杰里米。“现在，”他急促地解释，“我们要做的是，把尸体搬到夹壁墙里去。然后等他们开始会谈的时候，我们从图书室那边把尸体弄到外面去。”

“好主意！”杰里米表示赞同，他帮助罗兰德爵士抬起尸体。

“需要我帮忙吗？”雨果问。

“不用了，我可以。”杰里米回答。雨果打着手电，杰里米和罗兰德爵士把科斯特洛搬到了夹壁墙里。过了片刻，罗兰德爵士和杰里米匆匆出来，拉动拉杆。雨果拿着手电和手杖，猫着腰从杰里米的胳膊下溜进夹壁墙，关上了暗门。

罗兰德爵士仔细检查了夹克上有没有沾上血迹，低声说：“手套。”他把摘下来的手套藏在沙发的一块垫子下。杰里米匆忙照做。然后他又说道：“桥牌。”罗兰德爵士提醒自己，快步走到桥牌桌前坐下。

杰里米几乎同时拿起桥牌。“来吧，雨果，快点。”罗兰德爵士拿起牌催促。

回答他的仅仅是从夹壁墙里传来的敲击声。这时他们突然意识到雨果并不在屋里，罗兰德爵士和杰里米警惕地对视。杰里米跳起来，跑过去拉开拉杆打开门。“快点，雨果。”罗兰德爵士连声催促，雨果钻出来。“快点，雨果。”杰里米不耐烦地咕哝，关上夹壁墙的门。

罗兰德爵士劈手夺过雨果的手套藏在垫子下。三个人闪电般地坐下，拿起桥牌。这时克拉丽莎从门厅回到房间，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

克拉丽莎用无辜惊讶的口气说：“他们是警察，罗利叔叔。”

第十章

两名警官中的一位大腹便便的灰发老者跟着克拉丽莎进入客厅，另一名年轻人守在前厅门口没进来。“这位是警督。”克拉丽莎转过来问门口那位二十多岁拥有足球运动员身材的黑发警官，“不好意思，您刚才说您是哪位来着？”

警督替年轻警官回答道：“他是琼斯警官。”然后对三名男士说：“很遗憾来打搅大家，诸位先生，我们刚才接到消息说这里发生了谋杀案。”

克拉丽莎和她的朋友们立即七嘴八舌地答道：“不是在开玩笑吧！”雨果说。“啊？杀人案？”杰里米很是吃惊。“老天啊！”罗兰德爵士喊道，克拉丽莎则说：“这可太吓人了！”每个人都装出一副有模有样的讶异表情。

“是的，我们在车站接到报警电话。”警督一边回答一边看着雨果说：“晚上好，伯奇先生。”

“呃，晚上好，警督。”雨果的声音变成了嘟囔。

“看起来好像有人和您开了个玩笑，警督。”罗兰德爵士提醒道。

“应该是吧。”克拉丽莎附和说，“我们整个晚上一直在打桥牌啊。”

其他人纷纷点头，克拉丽莎问：“是谁告诉您说有人被杀了呢？”

“这是个匿名电话，”警督解释说，“电话里说一个男人在科普尔斯通府被害，要我们马上赶到，还没等问清楚具体情况电话就被挂断了。”

“绝对是有人捣鬼。”克拉丽莎说，“这简直太龌龊了。”

雨果露出一副吃惊的面孔，警督则答道：“夫人，这可能让您不愉快了，总是有人喜欢搞些恶作剧。”

他停下来用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然后对克拉丽莎继续说道：“按照您的说法，今晚和往常一样安宁是吧？”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继续说：“我觉得最好还是见见黑尔什姆·布朗先生吧。”

“他不在。”克拉丽莎答道，“我估计他很晚才会回来。”

“好的。”警督说，“那请问下诸位的姓名可以吗？”

克拉丽莎依次介绍道：“罗兰德·德拉哈耶爵士，沃伦德先生，还有您已经认识的伯奇先生，我们今晚一直在这里。”

罗兰德爵士和杰里米小声地和警督打过招呼。“哦，对了。”仿佛是刚想起来似的，克拉丽莎说，“还有我的‘小’继女已经上床睡觉了。”她故意把“小”字念得很大声。

“那你们的仆人们呢？”警督依旧不肯放弃。

“我们有两个仆人，他们是对夫妻。今晚他们放假，刚才去了梅德斯通的电影院。”

“我知道了。”警督一边说一边严肃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埃尔金走进客厅，几乎与守在门口的年轻警官撞了个满怀。疑惑地看了一眼警督之后，埃尔金问克拉丽莎：“夫人，要不要给您拿些饮料呢？”

克拉丽莎有些愠怒地提高了声音说：“埃尔金，我想这里不用你多事了吧。”听了这话，警督用凌厉的眼神瞪了克拉丽莎一眼。

埃尔金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夫人，我们连电影都没看就回来了，全是因为我太太她不舒服，可能是胃疼。她一准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说到这里，埃尔金看了看警督和警官，不由得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警督问道。

“我叫埃尔金，先生。”管家答道，“我希望这里没有出什么事情——”

不等他说完警督就打断了他：“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了谋杀案。”

“谋杀案？”埃尔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不知道，我没看见任何事情，先生。”

“不是你打的电话吧？”警督逼问道。

“根本没那个必要，完全没有。”

“你回来的时候是从后门进来的，我猜你走的是后门吧？”

“是的，先生。”埃尔金答道，紧张的心情让他不知不觉间语调客气起来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管家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来了，马厩附近停着一辆很奇怪的汽车。”

“一辆很奇怪的汽车？你为什么觉得奇怪？”

“我很好奇在那个时候谁会那样做。”埃尔金回忆道，“把车停在那种地方真的很少见。”

“车里有人吗？”

“太远了我看不清，先生。”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琼斯。”警督给他的副手下达了指示。

“琼斯！”克拉丽莎像是吓了一跳似的忍不住喊了一声。警督立即转过身来看着她问道：“你说什么？”

克拉丽莎立即发现自己的失态，对警督笑着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他的外貌看上去有点不太符合威尔士式的‘琼斯’这个名字罢了。”

警督挥手示意琼斯警官和埃尔金去调查那辆车，于是两人离开了房间。不知不觉中沉默笼罩了所有人，过了一会儿杰里米转身坐在沙发上开始吃三明治。警督则把帽子和手套放在扶手椅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对所有人说道：

“好像……”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说，“今晚有个不明身份的人来过吧。”他转过头望着克拉丽莎问道：“你真的没在等谁吗？”

“哦，真是够了。”克拉丽莎答道，“我们可没叫谁过来，你看清楚，我们正好四个人凑一桌打桥牌。”

“真的吗？”警督说，“我可是很喜欢打桥牌的。”

“您会打桥牌？”克拉丽莎问道，“那一定玩过桥牌的黑木问叫[1]吧？”

“我只喜欢通常的对局而已。”警督一边回答一边改口问道，“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可以告诉我您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没多久，才六周吧。”克拉丽莎说。

警督得寸进尺地问道：“自从您住进这个穷乡僻壤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不等被窘住的克拉丽莎开口，罗兰德爵士插嘴质问道：“警督，你的这个‘奇怪’是什么意思？”

警督转过脸看着罗兰德爵士说：“好吧，爵士，这是一件挺稀奇的事情。这栋房子以前是位叫赛隆的古董商住的，可他六个月前去世了。”

“没错。”克拉丽莎接过话茬儿说，“他死于意外事故吧？”

“您说得对。”警督说，“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摔破了脑袋。”说到这里，警督用眼睛扫视了一下杰里米和雨果，继续说道：“这次意外死亡也许是人为的，也许不是。”

“你的意思是……”克拉丽莎问道，“有人把他从楼梯上推了下来？”

警督望着克拉丽莎点头说：“正确！也许头上的伤是人为造成的……”他停下话头，很明显地感觉到其他人紧张的心情，稍稍停顿后他继续说：“有人走下楼梯处理掉了赛隆尸体上的痕迹。”

“就是这所房子的楼梯吗？”克拉丽莎紧张地问道。

“不是这里，发生在他的店里。”警督告诉她，“当然这些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赛隆先生是位业界黑马。”

“警督你说的是哪方面呢？”罗兰德爵士问道。

“行，我告诉您。”警督答道，“也许您该说是赛隆先生应当把几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向我们警察说清楚。伦敦的缉毒队已经找他谈过话了……”说到这里警督立即收住话头，改口说：“但目前这些都只是怀疑罢了。”

“全都是官场套话。”罗兰德爵士嗤之以鼻。

警督转头盯着他说：“您说得对。”话音里头带着不少深意，“都是官场套话。”

“是吗，那么真心话是什么？”罗兰德爵士单刀直入地问道。

“很抱歉，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警督继续说道，“但是后来发现一个奇怪的情况，赛隆先生的桌子上找到一封未写完的信，他在信里说他即将到手一批无与伦比的稀有古董，他确信……”警督停下了话头，仿佛是在构筑词汇，“确信不是伪造的，他要求对方支付一万四千英镑。”

罗兰德爵士看起来在苦苦思索：“一万四千英镑。”他嘀咕着，然后大声说：“好大一笔钱。问题是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我觉得应该是什么珠宝吧。但那个‘伪造的’又是在暗示什么呢？我想不出啊，莫非是张名画？”

杰里米继续啃他的三明治，警督回答道：“也许您说得对。保险柜上的库存标识一目了然，他的店里没有那么值钱的货色。而赛隆先生在伦敦有个独立女合伙人，她来信告诉我们说无法提供更有价值的信息。”

罗兰德爵士缓缓地点头说：“从那封信来看，他真的有可能是被害的，古董店里是不是少了些什么？”他提醒警督道。

“先生，您说的可能性很大。”警督点头道，“可以反过来考虑，也许他们还未能得逞。”

“可是，您这样认为的理由是什么？”罗兰德爵士追问道。

“因为……”警督答道，“自从赛隆出事后，有人两次洗劫了他的店铺。”

克拉丽莎仿佛觉察到什么似的问道：“警督，您告诉我们这些消息是为了什么？”

“我可以告诉您，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官望着她说，“我觉得赛隆其实把东西藏在了这所房子里，而不是大家猜测的梅德斯通古董店里，所以我才问您这里是否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情。”

克拉丽莎紧张地说：“今天有人打电话说要找我，可我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这不是件奇怪的事情吗？”说着，她转头看着杰里米说：“哦，当然，你知道，还有一天有个穿马裤的男人闹着要买那张桌子。”

警督穿过房间指着桌子问：“是这张桌子吗？”

“没错！”克拉丽莎答道，“我跟他说了几次，这张桌子不是我们的，所以不能卖。可他不仅不信，反而要掏远远高于这张桌子的钱来买。”

“这可真有趣啊。”警督一边研究桌子一边说，“这些桌子里往往有暗格，这点您听说了吧。”

“里面是有个暗格。”克拉丽莎答道，“但没什么稀奇的东西，不过是一些旧的签名罢了。”

警督看起来很感兴趣：“旧的签名也许是非常宝贵的东西，东西在哪里？”

“警督，我可以向你保证。”罗兰德爵士告诉他，“那些签名并不会是什么稀罕货色，顶多值一两镑吧。”

琼斯警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双手套。

“哦，琼斯，你有什么新发现？”警督问道。琼斯一边把小册子递给他一边答道：“长官，我检查了车子，只有这双手套搁在司机座儿上，旁边的车兜里头有这个小本儿。”克拉丽莎和杰里米忍不住相互间会心一笑，因为警官的威尔士口音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警督翻了翻小本子念道：“奥利弗·科斯特洛，伦敦三区摩根大厦二十七号。”他立即转向克拉丽莎急切地问道：“这个叫科斯特洛的人今天来过吗？”

[1]黑木问叫是桥牌最广泛的打法。

第十一章

四个心里有鬼的人互相偷偷地打量着。克拉丽莎和罗兰德爵士不约而同地想要开口，最后克拉丽莎抢先承认说：“没错，他来过这里。”她稍稍犹豫之后接着说：“我想想，应该是下午六点半来的。”

“他是你的朋友吗？”警督问道。“不，我可从来没把他当朋友。”克拉丽莎答道，“我只见过他一两次。”她一边故意装出尴尬的样子，一边又故作犹豫地说：“这件事真的不太好开口……”她用楚楚可怜的眼光望着罗兰德爵士，故意把球踢给他。

作为一名绅士，罗兰德爵士义不容辞地回应她的请求说：“警督，这件事情让我来说比较恰当吧。”

“说吧，先生。”警督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好的。”罗兰德爵士直接说道，“这里以前有过第一任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她一年多前和黑尔什姆·布朗先生离婚了，而再婚的对象就是这位奥利弗·科斯特洛先生。”

“我明白了。”警督说，“科斯特洛先生今天来过这里。”他转向克拉丽莎，“他来做什么呢？事先他通知过您他要来吗？

“这倒没有。”克拉丽莎一脸轻松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米兰达和我丈夫离婚时错把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带走了。奥利弗·科斯特洛恰巧经过这里，顺便把东西还给亨利。”

“都是些什么东西？”警督立即接着话茬儿追问道。克拉丽莎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笑着说：“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拿起沙发桌上的一个银制小香烟盒给警督看：“这也是其中之一。它本来是我婆婆留下的念想，我丈夫对这个东西怀有特殊的感情，所以才不舍得给人。”

警督盯着克拉丽莎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到六点半离开为止，科斯特洛先生逗留了多久？”

“啊，没多长时间。”克拉丽莎一边回答一边放回香烟盒，“他说有急事，只停留了十分钟吧，我感觉是，没超过十分钟。”

“你们在谈话时没发生冲突吧？”警督追问道。

“当然没有。”克拉丽莎答道，“我非常感谢他能把东西还回来。”

警督想了想，继续顺着话茬儿问道：“他在离开时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什么也没说。”克拉丽莎答道，“最后他从落地窗出去的。”她指着落地窗接着说：“是我家的园丁皮克小姐带他从这里出去的。”

“你的园丁……她住在这个院子里吗？”警督问道。

“是住在这栋别墅里，不过她有间单独的小屋。”

“我觉得有必要和她谈一谈。”警督说，“琼斯，通知她过来。”

“可以打内线电话叫她过来，可以为您效劳吗，警督？”克拉丽莎微笑道。

“那样再好不过了，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阴阳怪气地说道。

“别往心里去，我猜她还没睡下。”克拉丽莎一边按下键钮，一边对警督微微一笑，警督却笑得很不自然。只有杰里米暗自好笑，又拿起一块三明治开始啃起来。

克拉丽莎对着电话说：“您好，皮克小姐，我是黑尔什姆·布朗……过来一下好吗？希望你不要介意。出了件重要的事……哦，好的，没什么可担心的，谢谢。”

她放下话筒对警督说：“皮克小姐在洗头，穿上衣服就过来，应该很快。”

“谢谢。”警督答道，“说不定科斯特洛对她说过会去哪里。”

“是的，您说得有道理。”克拉丽莎同意道。

可是警督却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问道：“可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科斯特洛先生的车还留在这里，他人却不见了？”

克拉丽莎忍不住往书架和夹壁墙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皮克小姐来的方向。杰里米发现她那一瞥，带着一脸的无辜又坐了下来，跷起了二郎腿。警督则继续说：“显然这位皮克小姐是最后见到他的人。夫人，您面前的落地窗在科斯特洛先生离开后是否上锁呢？”

“这里不上锁。”站在落地窗前的克拉丽莎头也不回地答道。

“您确定吗？”警督追问道。

仿佛他的话里有什么魔力，让克拉丽莎转身犹豫地回答：“我……我觉得没这个可能性。”

“所以他很可能从那里返回。”克拉丽莎的紧张丝毫没能逃过警督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说，“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要是您允许的话，我打算搜查这所房子。”

“当然可以。”克拉丽莎满面微笑地说，“这个房间您已经看过了，没人可以藏在这里。”她打开窗帘望着外面，仿佛是在企盼皮克小姐，然后大声说：“从这里过去是图书室，”她走向图书室的门并打开，“您想要进去看看吗？”

“谢谢您。”警督说，“琼斯！我们去看看。”他们进入图书室时，警督指着图书室另一侧的门下令道：“看看那扇门通往哪里，琼斯。”

“是，长官！”警员一边回答一边穿过门。

估摸着他们听不见的时候，罗兰德爵士轻轻地走到克拉丽莎身边用手指着门板问：“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书架。”克拉丽莎毫不犹豫地回道。

罗兰德爵士点点头，又悄无声息地踱到沙发边，这时传来琼斯警官的声音：“只是另一扇通往前厅的门，长官。”

两名警官从图书室走回来，警督不着痕迹地发现罗兰德爵士换了个位置，他大声说：“好了，接下来我们要检查其他的房间。”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前厅门口。

“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陪您检查吧。”克拉丽莎说道，“我很担心小女儿，她可能会被惊醒、被吓到，当然我不是说她一定会。她一般睡得很死，必须使劲摇才会叫起来。”

当警督推开厅门的时候，克拉丽莎问道：“警督，您有孩子吗？”

警督迟疑了一下答道：“一儿一女。”走出房间穿过前厅后他开始上楼。

“真让人羡慕不是吗？”克拉丽莎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对警官说，“琼斯先生，请往这里来。”并做出个“请”的手势。等琼斯警官走出房门后她紧紧跟上去。

等几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房间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雨果不停地搓着双手，杰里米抹去额头上的冷汗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同时又拿起一块三明治。

罗兰德爵士摇着头说：“我讨厌现在的处境，我们都陷得很深啊！”

“这话要是搁我这儿……”雨果仿佛是在打气似的说道，“在事情没恶化成最糟糕状态以前必须了结它。”

“老天，我们不能撒手不管。”杰里米叹气道，“这对克拉丽莎来说太残酷了。”

“但这样下去我们会让她处境更糟。”雨果毫不让步，“我们能把尸体弄走吗？警察已经把那家伙的车给扣押了。”

“要不用我的车？”杰里米提议道。

“不行，我可不想那样做。”雨果还是不肯妥协道，“我真不想再掺和了，他妈的，我可是本地的治安官。好歹要顾及我在警方的声誉。”他对罗兰德爵士说：“赶紧拿个主意啊，罗利，你的脑子向来转得快。”

罗兰德爵士铁青着脸说：“我承认现在的情况糟透了，不过我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

雨果不解地看着这位老朋友问道：“你的意思是……”

罗兰德爵士严肃地看着两个人说：“只能放手一搏了，雨果。”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但如果我们团结一致，再加上点小小的运气，我觉得还是有机会翻盘的。”

杰里米想要插嘴但被罗兰德爵士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只要警察没在这所房子里发现科斯特洛，他们就会去其他地方找他。毕竟他可以有很多理由步行离开。”他一边说，一边扬起双手补充道：“我们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正如刚才雨果说的，他是治安官，而亨利·黑尔什姆·布朗是外交部高官……”

“是的是的，你拥有德高望重的地位，这些我们都知道。”雨果的话里带着无奈，“那么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只能厚颜无耻地撑下去。”

杰里米站起来望着壁炉的凹处问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动手吧？”

“现在不是时候。”罗兰德爵士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尸体放在那里比较保险。”

杰里米勉强点头同意。“我不得不承认克拉丽莎真行！连手指都没动就让警察中了圈套。”

这时门铃响了，罗兰德爵士说：“应该是皮克小姐，沃伦德，你去给她开门吧。”

杰里米刚走开，雨果就压低声音追问罗兰德爵士。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利？”他急切地问道，“你和克拉丽莎单独在房间里的时候她都说了些什么？”

罗兰德爵士刚准备告诉他，就听到前门传来杰里米和皮克小姐的寒暄声，于是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杰里米一边对皮克小姐说：“快请进来吧。”一边砰的一声关上了前门。过了一会儿，园丁率先走了进来，看上去一副匆忙梳妆的样子，头上还裹着条毛巾。

“这是怎么回事啊？”她问道，“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在电话里说得神神秘秘的，出了什么事情吗？”

罗兰德爵士以最彬彬有礼的态度说道：“我很抱歉害您这样就赶过来，皮克小姐。”他一边表示歉意一边指着桥牌桌边一把椅子说：“请坐吧。”

雨果为皮克小姐拉出椅子，皮克小姐表示感谢后另挑了把舒适的安乐椅坐下来。罗兰德爵士告诉园丁说：“其实警察来这里了。”

“警察？”皮克小姐吃惊地打断了罗兰德爵士，“进贼了？”

“不是盗窃事件，而是……”

不过他没继续说下去，因为克拉丽莎和警督、警官回来了。杰里米依旧坐在沙发上，罗兰德爵士则站在沙发后面。

“警督，”克拉丽莎介绍道，“这位是皮克小姐。”

警督走到园丁面前，一边说“晚上好，皮克小姐”，一边稍稍欠了欠身。

“晚上好，警督。”皮克小姐答道，“我在问罗兰德爵士，这里是不是进贼了，或者发生了其他什么事？”

警督仔细地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才说：“我们因为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才来这里。”他继续说道：“我觉得您很可能会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

第十二章

警督的话惹得皮克小姐开怀大笑，她说道：“真不敢相信我什么时候能帮警察的忙了，不过我还是感到很高兴。”

警督皱皱眉头：“这关系到科斯特洛先生。”他耐心地解释，“奥利弗·科斯特洛，伦敦三区摩根大厦二十七号。我觉得这应该是切尔西地区的地址吧。”

“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皮克小姐底气十足地回答。

“他今晚来这里拜访了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官提醒她，“我相信是你带他从花园离开的。”

皮克小姐拍拍大腿。“哦，那个人啊。”她回忆道，“黑尔什姆·布朗夫人确实提到了他的名字。”她看到警官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兴趣就问道：“好吧，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警督故意一字一句地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和你最后看见他的确切时间。”

皮克小姐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让我想想。”她说道：“我们穿过落地窗，然后我告诉他有一条捷径可以搭巴士，他拒绝了，他说自己开车过来，车就停在马厩边。”

皮克小姐满脸堆笑地看着警督，好像希望他能称赞自己简明扼要的叙述，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问道：“他怎么把车停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皮克小姐边说边赞同地拍打警督的手臂，把警督吓了一跳，但是皮克小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你认为他应该直接开到前门？对吗？但人们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永远都想不到他们要做什么。”她爆发出一阵狂笑。

“然后呢？”警督问。

皮克小姐耸耸肩膀。“然后他去取车，我想他应该开车离开了吧。”她回答。

“你并没有亲眼看见他开车离开？”

“没有，我去收拾工具了。”园丁这样回答。

“这是你最后一次见他？”警督加重语气问。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的车还在这里。”警督告诉她，依旧一字一句地说，“七点四十九分有人打电话到警察局，说有一个男人在科普尔斯通府被人谋杀了。”

皮克小姐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谋杀？”她惊叫道，“这里吗？简直荒谬！”

“看来每一个人都很吃惊。”警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家，特别留意了一下罗兰德爵士。

“当然了。”皮克小姐继续说，“我只知道这附近有些骚扰女人的变态，不过你刚才却说这里有人被谋杀了。”

警督打断她的话：“今晚有没有听到其他的车经过？”他粗鲁地问。

“只有黑尔什姆·布朗先生的车子。”她回答。

“黑尔什姆·布朗先生？”警官扬起眉毛问道，“我以为他会很晚才回来。”

他把目光转向克拉丽莎，后者赶忙解释：“我丈夫确实回过家，不过他很快就又出门了。”

他用一种刻意耐心的口气问：“哦，是吗？”继而又故作礼貌地评论道，“他回家的确切时间是？”

“我想想……”克拉丽莎开始结巴，“可能……应该……是……”

“应该差不多是在我下班的一刻钟前。”皮克小姐插话，“警督，我经常加班。我几乎没有准点下过班。”她又解释道：“正如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我太喜欢这里的工作啦。”她边敲打着桌面边说：“是的，黑尔什姆·布朗先生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七点十五分。”

“在科斯特洛离开后不久……”警督慢慢踱步到房间中央，不知不觉中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和黑尔什姆·布朗先生很有可能互相错过了。”

“你的意思是……”皮克小姐若有所思地说，“他很有可能潜回来见黑尔什姆·布朗先生。”

“奥利弗·科斯特洛肯定没有再回来！”克拉丽莎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

“但你不能绝对肯定，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园丁反驳她，“他有可能没有惊动你，穿过窗子偷偷进来。”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天哪！你不认为他谋杀了黑尔什姆·布朗先生吗？真让人同情。”

“亨利怎么会被杀！”克拉丽莎厉声斥责。

“如果你的丈夫已经离开的话，他会去哪里？”警督问她。

“我不知道。”克拉丽莎简短地答道。

“他都不会告诉你他去哪里吗？”警督坚持问。

“我从来不问他。”克拉丽莎告诉他，“我认为对一个男人而言，自己的老婆总是问东问西简直无聊透顶。”

皮克小姐突然吼道：“我太愚蠢了。”她大喊，“当然了，如果那个男人的车还在这里的话，那他才是谋杀案的受害者。”她放声大笑。

罗兰德爵士站了起来。“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有人被谋杀，皮克小姐。”他神气十足地责备她，“其实，警督他们都相信整件事就是愚蠢的恶作剧而已。”

皮克小姐显然持不同意见：“但是别忘了那辆车。”她固执己见，“我仍然认为车还停在这里很可疑。”她站起来靠近警督。

“你看到尸体了吗？警督先生？”她急切地问。

“警督已经搜查了整间屋子。”罗兰德爵士在警督有机会开口前抢先说道。可皮克小姐拍打着警督的肩膀继续发表她的意见。

“我肯定这一定跟埃尔金夫妇有什么关系，就是管家和他假冒厨师的老婆。”园丁自信地向警督举报道。

“我已经怀疑他们很长时间了。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们的卧室亮着一盏灯。他们今晚外出了，通常要十一点才回来。”她抓住警督的胳膊。

“你搜查过他们的房间吗？”她焦急地问。

警督刚要开口说话，皮克小姐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断了他。

“现在听着。”她又重新开腔，“假设科斯特洛认为埃尔金有前科。科斯特洛可能会决定回来警告黑尔什姆·布朗先生小心这个人，于是埃尔金袭击了他。”

看起来皮克小姐对自己的推论非常满意，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继续说：“然后，当然埃尔金必须非常快速地把尸体隐藏起来，以便到晚上处理掉它。现在我想知道他会把尸体藏在哪里呢？”她慷慨激昂地问，越发来劲了，边指向落地窗边说：“藏在窗帘后面或者——”

她的话被愤怒的克拉丽莎打断：“哦，适可而止吧，皮克小姐！窗帘后面怎么会有尸体！我敢肯定埃尔金绝对不会谋杀任何人，简直太可笑了。”

皮克小姐转过身。“你太容易轻信人啦，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她告诫自己的主人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是怎么回事了。”她回转向警督放声大笑。

警督再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皮克小姐又重重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么，像埃尔金那样的男人会把尸体藏在哪里呢？我猜这里和图书室之间的壁橱你已经检查过了吧？”

罗兰德爵士匆忙插话道：“皮克小姐，警督已经检查了壁橱和图书室。”

警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罗兰德爵士，又转身问园丁：“皮克小姐，那个‘壁橱’到底在哪里？”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当皮克小姐回答道：“哦，你玩捉迷藏的时候，那是一个绝佳的地方。你绝对想不到在哪里，我来指给你看！”

她直奔夹壁墙的门，身后跟着警督。杰里米一下子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克拉丽莎激动地大喊：“住手！”

警督和皮克小姐转身看向克拉丽莎。“那里是空的。”克拉丽莎告诉他们，“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就在刚才我从那里进入图书室。”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皮克小姐听起来有点失望，嘀咕道：“哦，那样的话就算了吧。”她刚准备转身离开，就被警督叫住了。“还是打开看看吧，皮克小姐。”他命令道，“我想看看。”

皮克小姐走到书架前。“原来这里是一扇门。”她解释道，“和另外一扇对称。”她边解释边拉动拉杆，“你把这个拉杆拉回来，门就开了。看到了吗？”

门缓缓打开，科斯特洛的尸体慢慢滑下来向前倒下。皮克小姐大声尖叫。

“所以……”警督严厉地看着克拉丽莎，“你错了，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显而易见，今晚确实有一桩谋杀案。”

皮克小姐的尖叫声越来越大。

第十三章

十分钟过后，屋里终于归于平静，因为皮克小姐被扶了出去，而且雨果和杰里米因为扶人也没有待在屋里。只有奥利弗·科斯特洛的尸体仍然摊在大敞着门的夹壁墙那里。克拉丽莎四肢平摊在沙发上，罗兰德爵士坐在她身旁，拿着一杯白兰地一点点喂她。警督正在打电话，琼斯警官则警惕地盯着他们。

“是，是。”警督说。

“发生了什么？肇事逃逸？在哪里？是，好的，赶快将他们送过来。是的，我们需要现场照片。是，想尽办法送过来。”

他放好话筒，走到警官身边抱怨道：“真是祸不单行啊！”

“刚才还风平浪静的，现在分区的外科医生在伦敦路出了严重车祸。估计他们会拖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我们还要在法医赶到前继续调查案件。”他指向尸体。“在法医过来拍照之前我们最好不要移动他。”他建议道，“倒不是说这会为我们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那里不是凶案现场，尸体是后来搬过来的。”

“您怎么这么肯定，先生？”警官问。

警督低头看向地毯。“你可以看到他的脚被拖拽的痕迹。”他蹲在沙发后面指给同事看。警官单膝跪在他身旁仔细端详。

罗兰德爵士一直盯着沙发后面，然后转过来问克拉丽莎：“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罗利。”她略带虚弱地回复。

两名警官站了起来。“或许我们应该关上那扇暗门。”警督吩咐他的同事，“我们绝对不想再看到把谁吓坏了。”

“遵命，长官！”警官回答并关上夹壁墙的门，确保尸体不再被看到。同时罗兰德爵士从沙发旁站起来对警督说道：“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吓坏了，我想她可能需要去房间休息一下。”

警督用礼貌而略带一点儿冷漠的语气说：“好吧，先生，但现在不行，我想先问这位女士几个问题。”

罗兰德爵士不打算让步：“她现在真的不适合回答问题。”

“我没事，罗利。”克拉丽莎略带虚弱地插话，“真的，我撑得住。”

罗兰德爵士不动声色，语气里却带一点儿警告的意味。“你很勇敢，亲爱的。”他说，“但是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去房间休息一下。”

“亲爱的罗利叔叔。”克拉丽莎微笑着朝警督说，“有些时候我称呼他罗利叔叔，尽管他是我的监护人，但并不是血缘上的亲叔叔。一直以来他真的对我很好。”

“是的，我看得出来。”警督冷漠地说。

“您可以问我任何问题，警督先生。”克拉丽莎亲切地继续说，“虽然我并不认为我可以帮到您，很抱歉，我对于这一切一无所知。”

罗兰德爵士长叹一声，微微摇摇头转过脸去。

“我们不会叨扰您很久，夫人。”警督向她保证。他走过去打开图书室的门，转向罗兰德爵士：“现在您可以去图书室和其他的绅士们待在一起吗，先生？”他彬彬有礼地建议。

“我想我最好留在这里，万一——”罗兰德爵士刚一开口说话就被警督打断了，他用更加坚定的口气冲爵士说：“如果有必要，我会叫您过来的，先生。现在请到图书室去，谢谢合作！”

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战，罗兰德爵士落了下风，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图书室。警督在他身后关上门，然后一声不吭地示意警官坐下来做笔录。克拉丽莎把脚从沙发上放下后站起来，与此同时，琼斯警官拿出他的笔记本和铅笔。

“现在，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开口，“如果您已经准备好，那我们就开始吧。”他从沙发旁边的桌上拿起香烟盒打开，审视着里面的香烟。

“亲爱的罗利叔叔，他总是想为我遮挡所有的风雨。”克拉丽莎带着迷人的微笑告诉警督。接着，当看到他正在摆弄香烟盒时，她的笑容仿佛一下子就凝固了，人也变得焦躁起来。“您是不是打算逼供呢？”她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

“绝对不会，夫人，我向您保证。”警督说，“仅仅是几个简单的问题而已。”他冲着警官问：“你准备好了吗，琼斯？”他从桥牌桌下拖出一把椅子，面对克拉丽莎坐下。

“准备好了，长官！”琼斯警官回答道。

“非常好，现在，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开口，“你说你完全不知道夹壁墙里有一具尸体？”

当克拉丽莎瞪大双眼回答的时候，警官先生开始做笔录。“不，当然不知道，太可怕了。”她颤抖着说，“可怕到了极点。”

警督疑惑地看着她。“那我们搜查房间的时候，”他问，“为什么不提醒我们检查夹壁墙？”

克拉丽莎忽闪着大眼睛，天真烂漫地面对着他审视的目光。“你知道吗？”她说，“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到那里。你看，我们从来就没有用过那堵夹壁墙，所以我脑子里面根本不会有这个念头。”

警督抓住这句话。“但是你刚才说……”他提醒她，“你刚刚说你从那里进入图书室。”

“哦，不。”克拉丽莎飞快地回应，“您肯定是误解了。”她指向图书室的门。“我刚才是说，我是通过那扇门进入图书室的。”

“是的，我刚刚肯定是理解错了。”警督严肃地说，现在，让我们至少搞明白这一点。你说你压根儿就不知道科斯特洛返回屋子，或者他为什么会回来？

“对，我完全想不到。”克拉丽莎回答，她的声音无辜而又坦率。

“但事实是，他的确回来了。”警督坚持道。

“是的，当然，我们现在都知道了。”

“恩，那他肯定有他回来的理由。”警督指出。

“可能吧。”克拉丽莎表示同意，“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出这理由会是什么。”

警督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准备尝试另外一种方式，他说道：“你认为他有没有可能回来见您丈夫？”

“哦，不会。”克拉丽莎迅速回答，“肯定不会，亨利和他相处不来，互相看不顺眼。”

“哦！”警督高声说，“他们从来不喜欢对方。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之间有过冲突吗？”

克拉丽莎再次迅速回答，以便阻止新的具有潜在危险的问询。“没有。”她向警督保证，“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亨利只是看不惯他对鞋子太不讲究了。”她咯咯笑着，“你也知道人有些时候就是对一些奇怪的小细节耿耿于怀。”

警督的表情显示他根本不关心这些毫无意义的蠢事。“你真的那么肯定科斯特洛返回这里是为了见你？”他再次问道。

“我？”克拉丽莎天真地回应，“哦，不，他肯定不想见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的呢？”

警督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故意慢慢地问：“这房子里还有什么人是他可能想回来见的？请想好后再答复我。”

克拉丽莎再次用天真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真的没头绪啊。”她坚持说，“我还想问他想见谁呢。”

警督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到桥牌桌下，慢慢地在房间踱步并开始推理。“科斯特洛来到这里。”他说话很缓慢，“来还前任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从你丈夫这里误拿的东西。然后他告辞离开了。但是不久他又返回了屋子。”

他走到落地窗前。“有可能他是从这些落地窗进来的。”他指着窗户继续说，“他被谋杀，尸体被搬进夹壁墙。这一切可能只花了十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他转身面对着克拉丽莎：“真没人听到什么声音吗？”他提高声调说，“我不相信！”

“您的想法我也感同身受。”克拉丽莎点点头，“我也觉得很难相信。真不可思议啊，对吧？”

“当然。”警督表示赞同，但口气显然讽刺意味十足，他最后一次努力尝试问点什么出来：“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你确定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带着威胁的口气问道。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回答，“确实难以置信。”

“简直太难以置信了。”警督生硬地答道。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打开客厅门。“好吧，现在暂且这样，黑尔什姆·布朗夫人。”

克拉丽莎站起来，疾步向图书室的门走去，但被警督拦下来。

“不是那边，这边请。”他指向前厅门，然后带她过去。

“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她抗议道。

“等一下就可以见到他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警督很不客气地说。

克拉丽莎只能怏怏地通过前厅门走了出去。

第十四章

警督关掉克拉丽莎身后的前厅门，然后走到还在做笔录的琼斯警官旁边问道：“另外一个女人在哪儿？就是那个园丁，叫……皮克小姐的。”

“我把她搁在一个空房间的床上呢。”警官说，“只能等她从神经错乱里醒过来。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咧，这婆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吓死人啊。”

“可以允许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和她谈话。”警督嘱咐说，“但不允许她和另外三个男的串供，别弄得我们找不出破绽来，这也许就是解决问题的线索。我要你现在就去把图书室和前厅之间的门锁上。”

“知道啦，长官。”警官说道，“我拿着钥匙呢。”

“我现在为这事儿头疼死了，”警督向他的搭档坦白，“他们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黑尔什姆·布朗是外交官，雨果·伯奇是本地无人不识的治安官，另外两个客人也像是上流阶层的人物……好吧，相信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但这里肯定有隐情，他们都对我们隐藏了什么事情，包括那位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他们越想隐瞒，我就越想搞清楚里面的把戏。这件事情可能和杀人事件没有直接的关系。”

他说着把头埋进两臂之间，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什么灵感。过了片刻他对警官说道：“好了，我们开工吧，把他们一个一个找来单独问话。”

可当警官站起来的时候，警督却改变了主意：“等一下，我要先和那个管家谈谈。”

“是那个埃尔金吗？”

“没错，叫埃尔金过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遵命，长官！”警官答道。

刚一出房间警官就发现埃尔金在客厅门口晃来晃去，管家给自己跑到楼梯口那里探头探脑地张望找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看见警官叫他就一脸紧张地进到客厅里站好。

警官关好前厅门，回到他做笔记的座位上，而警督则指着桥牌桌旁的椅子示意埃尔金坐下。

埃尔金没敢坐下，就那么站着和警督交谈。“现在你被卷了进来。”警督用警告的口吻对管家说，“你为什么半途跑回来了呢？”

“这个我和您说过，先生。”埃尔金答道，“我太太身体不舒服。”

警督盯着他问：“科斯特洛到这里敲门后是你带他进来的，是不是？”

“是的，先生。”

警督背朝着埃尔金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来质问道：“为什么你刚才不交代科斯特洛先生的车在外面？”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车，先生。科斯特洛先生没有把车开到前门，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开车来的。”

“你不是说觉得奇怪吗？有人把车停在马厩旁边？”警督提醒道。

“嗯，是的，先生，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管家说，“但我觉得他那样做应该有他的原因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警督步步进逼。

“没什么，先生。”埃尔金回道，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以前见过科斯特洛先生吗？”警督突然用尖锐的声音逼问道。

“从来没有，先生！”埃尔金急忙向他保证。

警督换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问道：“你今晚提前回来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科斯特洛先生会出现在这里？”

“我已经告诉你了，先生，”埃尔金无力地辩解道，“是因为我的太太——”

“我可不想再听有关你太太的情况。”警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并拉开与埃尔金的距离继续问道，“你为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工作多久了？”

“六个星期，先生。”埃尔金答道。

警督转过头问道：“你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我休息了一段时间。”管家的语调十分不安。

“休息了一段时间？”警督重复了他的话，话音里带着疑虑，故意停顿之后他威吓道：“你心里很清楚，在这桩麻烦事里，我们会仔细调查你的来历。”

埃尔金几乎跳了起来。“知道的我都说了……”他欲言又止，重新坐了回去。“我……我不想欺骗您，先生。”他继续说，“我没做坏事，我的意思是，我已经与过去彻底决裂了，我想永远忘记……”

“所以你对自己的过去进行了一些掩饰。”警督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然后靠着这个混进这里，我说错了吗？”

“我没有想害谁。”埃尔金辩解道，“我必须挣钱养活自己——”

警督再次打断他的话说：“目前我对某人被篡改的过去不感兴趣。”他提醒管家，“我只想知道今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有就是你所知道的关于科斯特洛先生的所有事情。”

“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埃尔金一边看着前厅的门一边说道，“不过我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

“哦，什么目的？”警督摆出一副颇有兴趣的表情。

“勒索。”埃尔金说道，“他好像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

“你刚才提到的这个‘她’……”警督说道，“我猜应该是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吧。”

“没错。”埃尔金急切地说，“我过来问夫人是否需要什么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她说‘你这是敲诈，我不吃你那一套’。”埃尔金拿腔拿调地模仿着克拉丽莎的话音。

“嗯！”警督不置可否地回道，“就这些？”

“就这些。”埃尔金点头说，“我进来问他们需要什么的时候他们就没说下去，一直到我出去为止他们都没有再交谈。”

“我知道了。”警督说完后就一言不发地盯着管家，等他再次开口。

埃尔金再次从椅子里跳起来，低声下气苦苦哀求道：“您不会为难我吧，先生，求求您了，我已经活得够艰难的了，您可不能落井下石啊。”

警督又狠狠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断然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出去吧。”

“遵命，先生。谢谢您。”埃尔金赶紧回答，并疾步退出客厅。

警督等埃尔金出去之后和警官颇有深意地互相望了一眼，小声嘀咕道：“勒索，真有意思。”

“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可真是个大美人啊。”琼斯警官从一个男人的本能角度发出由衷的赞叹。

“当然，那还用你说。”警督不由得怔怔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下令道：“现在我要和伯奇先生谈谈。”警官走到图书室门口说：“伯奇先生，请您来一下。”

脸上带着抵触表情的雨果不情不愿地站在图书室门口，警官替他关上门后回到桌边开始记录，这时警督才友善地向雨果打招呼说：“进来，伯奇先生，请坐在这里。”

雨果坐定后，警督继续说：“这可真是让我们大家都不开心的一件事啊，相信您应该能提供些情况吧？”

带着怒火的雨果把眼镜盒拍在桌子上说：“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警督带着一脸的惊讶问道。

“你想要我说什么？”雨果怒不可遏，“一个倒霉的女人打开了一堵倒霉的夹壁墙，里面掉出具倒霉的死尸。”他无奈而恼怒：“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接着他恶狠狠地盯着警督说：“别再啰里啰唆地问我知道什么了，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督默默地和雨果对视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说道：“这就是您的回答是吗？就是说您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告诉你，”雨果瞪着眼睛说，“我没有杀那个家伙。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认识他。”警督沉声说，“很好！我没说你认识他，也没说你杀了他，但我根本就不相信你刚才说的‘无可奉告’。所以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找找看你知道什么。首先，你听说过死者的事情，不是吗？”

“是的。”雨果打断他的话，“我听说他是一个让人生厌的货色。”

“他怎么让人生厌了？”警督的态度波澜不惊。

“哦，我怎么知道。”雨果大声说，“他就是那种会勾搭女人的废物花花公子，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警督认真地问道：“您知道他返回这里的原因吗？”

“毫无头绪。”雨果答道。

警督在房间里缓缓地踱步片刻，突然转身盯着雨果问道：“科斯特洛先生是否和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有什么瓜葛呢？”

雨果仿佛是被开水烫了似的反问：“克拉丽莎吗？老天爷，那么纯洁的女孩子！你脑子没事吧，她和这个人渣估计还没见过两次面。”

警督顿时有点语塞，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看样子您没法提供有用的信息。”

“抱歉，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雨果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答道。

警督企图最后一次努力从雨果身上榨出一点头绪，直接问道：“您真不知道夹壁墙里尸体的事情吗？”

“我当然不知道。”雨果的口气里带着一种好像被侮辱了的懊恼答道。

警督从雨果身上移开目光说道：“谢谢您的合作，先生。”

“你说什么？”雨果觉得有点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谢谢您给出的答案，先生。”警督又说了一遍，同时从书桌上拿起一本红色的书。

雨果站起来拿起眼镜盒就向图书室门口走去，却被警官拦住了去路，雨果转而走向落地窗，不料警官说道：“伯奇先生，请从前厅的门出去。”雨果带着怒火开门而去，警官替他关上了门。

警督把手里厚厚的红皮书放在桥牌桌上一边仔细阅读，一边在警官坐下的时候带着讽刺的语调说：“伯奇先生提供的线索可真丰富啊，不是吗？你要记得，作为一个治安官被卷入一起谋杀案可真糟透了。”

警督开始大声朗读书上的文字：“德拉哈耶，罗兰德·爱德华·马克先生，高级巴思勋爵士，皇家维多利亚勋章获得者……”

“您从哪儿弄到的？”警官一边问一边从警督的肩膀上望过去，“哦，原来是《绅士名录》啊。”

警督继续念道：“就读于伊顿……威廉姆斯学院……哦！隶属外交部……二等秘书……马德里……全权代表。”

“妈呀！”警官不由得喊了出来。

警督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读道：“君士坦丁堡……外交部……特别委员会……俱乐部……布德鲁兹……白人。”

“长官，您要叫他过来？”警官问道。

警督犹豫了一下：“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心里有了主意，“他是这群人里最值得回味的，所以先放一放，最后再找他。现在让我们来会会年轻的沃伦德先生吧。”

第十五章

琼斯警官站在图书室门口说：“沃伦德先生，请过来。”

杰里米走进来，虽然尽力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隐约还是透露出几分忐忑。警官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警督则半站起身，从桥牌桌下为杰里米拉出一把椅子。

“请坐！”警督自己先坐下来，用极其生硬的口气命令道。杰里米屁股刚刚坐定，警督立即开始提问：“姓名？”

“杰里米·沃伦德。”

“住址？”

“格罗夫纳广场三十四号，百老汇大街三百四十号。”杰里米压着愤怒用尽量平静的口气回答他，同时瞥了一眼正在做笔录的警官，补充道，“乡下地址是威尔特郡的赫普尔斯通。”

“听起来你好像是位财力雄厚的绅士。”警督带着讥讽说道。

“并非如此。”杰里米微笑地承认，“我只不过是萨克森阿拉伯石油公司主席肯尼思·汤姆森爵士的私人秘书，这些都是他的地址。”

警督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做他的秘书多长时间了？”

“大约一年。在这之前，我做了四年史蒂夫·阿吉斯先生的私人助理。”

“哦，是的。”警督说，“他是城里有名的富商，对吗？”他停下来思索了一下然后问：“你认识奥利弗·科斯特洛吗？”

“不，在今晚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杰里米告诉他。

“他早先来到这里时你有没有看见他？”警督继续追问。

“没有。”杰里米回答他，“我跟其他人一起去了高尔夫俱乐部。我们在那里吃晚餐。今天是仆人们的休息日，伯奇先生邀请我们去俱乐部用餐。”

警督再次点点头，停顿了一下问道：“黑尔什姆·布朗太太也在受邀之列？”

“不，她没被邀请。”杰里米说。

警督扬起眉毛疑惑地看着他，他急忙解释：“是这样的，如果她想去随时都可以。”

“你的意思是……”警督追问道，“当时也邀请了她，但是她拒绝了？”

“不，不。”杰里米急匆匆地回答，听得出来他很慌乱，“我的意思是，黑尔什姆·布朗先生下班回到家通常都很累了，克拉丽莎说他们会像往常一样享用便餐。”

警督丝毫不掩饰他怀疑的态度：“让我整理一下。”他厉声说，“黑尔什姆·布朗太太想跟丈夫在家里吃晚餐？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回家后会很快出门？”

杰里米现在惊慌失措。“呃，呃，呃，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既然你提到了，我相信之前她肯定说过布朗先生今晚会外出。”

警督站起来，离开杰里米走了几步。“那就奇怪了。”他说，“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晚上居然不跟你们三位一起去俱乐部共进晚餐，反而要留在这里独自用餐。”

杰里米转动椅子面向警督。“好……好吧。”他磕磕巴巴地开口，然后突然灵机一动，快速地说，“我的意思是，是因为孩子，就是皮帕，你知道。克拉丽莎绝对不会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

“或者可能……”警督意味深长地暗示道，“或许那时候她正计划要接待客人？”

杰里米一下子站起来。“要我说，这个猜测简直糟糕透顶。”他大发雷霆地喊，“这根本是瞎说。我相信她肯定不会计划见那个人。”

“但奥利弗·科斯特洛来这里肯定是跟某人见面的。”警督指出，“两个仆人整晚外出。皮克小姐有自己的小屋。来这里除了见黑尔什姆·布朗太太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我只能说……”杰里米话说了一半，然后在转身离开的当口又有气无力地说，“好吧，你最好自己问她。”

“我已经问过她了。”警督告诉他。“她怎么说？”杰里米紧张地问，转过身来紧紧盯住警督的脸。

“和你说的差不多啊。”警督圆滑地回答。

杰里米又重新坐在桥牌桌边说道：“你看，我说对了吧。”

警督在屋里慢慢转圈，他看着地上，陷入深思。然后他转身面对杰里米。“现在告诉我。”他问，“为什么你们会从俱乐部回来？这是你们原来的计划吗？”

“是。”杰里米回答，但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先生？”警督波澜不惊地问。

杰里米深吸一口气。“好吧，”他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一起去了俱乐部。因为今晚是便餐，罗兰德爵士和老雨果直接去了餐厅，我是稍后过去的。我打了会儿高尔夫球直到天色变暗，然后，有人说‘有人要打桥牌吗？’，然后我说，‘好啊，为什么我们不回黑尔什姆·布朗先生的家呢？那里更舒适，要不去那里玩？’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我知道了。”警督说，“所以这是你的主意？”

杰里米耸了耸肩。“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他承认，“我想可能是雨果·伯奇。”

“你们什么时间回来的？”

杰里米回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说不出准确的时间了。”他咕哝道，“可能是快八点的时候离开的俱乐部。”

“这是怎么回事？”警督质疑道，“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吗？”

“是的，差不多。高尔夫球场就在这个花园旁边。”杰里米一边回答一边透过窗子望出去。

警督走到桥牌桌前，低头看看桌上的牌。“然后你们打了桥牌？”

“是的。”杰里米确认。

警督慢慢点点头：“那你们应该比我先到二十分钟。”他绕着桌子漫不经心地转圈，“你们并没有时间玩完两局桥牌，然后……”他举起克拉丽莎的记分本给杰里米看，“这是第三局的开头吧？”

“什么？”杰里米云里雾里，停顿了一下很快开口，“哦，不，不，第一局是昨天的分数。”

警督指着其他的记分若有所思地说：“只有一个人有分数。”

“是的。”杰里米点点头，“恐怕其他人都懒得计分。所有的分数都是克拉丽莎记下的。”

警督走到沙发前：“你之前知道房间和图书室之间有通道吗？”

“您是指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没错。”

“不，不，我真不知道。”杰里米斩钉截铁地回答。“做得很巧妙，不是吗？没人会猜到居然在那里有夹壁墙。”

警督坐在沙发扶手上，靠在沙发背上，拿起一个坐垫。他发现了藏在坐垫下的手套。他表情严肃却轻声说：“那么，沃伦德先生，你真不知道夹壁墙里有具尸体吗？”

杰里米转过身。“真让我大吃一惊。”他回答，“那场景太恐怖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双眼。”

杰里米说这些话的时候，警督一直在整理沙发上的手套。他魔术般地举起其中的一双说道：“顺便问一下，沃伦德先生，这手套是你的吗？”他出其不意地问道。

杰里米转向警督：“不是……我的意思是，是我的。”他犹犹豫豫地回答。

“我警告你先生，请说清楚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的，我想这是我的手套。”

“你从高尔夫俱乐部回来的时候戴手套了吗？”

“是的。”杰里米回忆道，“我想起来了。是的，我那时候戴着手套。今晚略有些寒意。”

警督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靠近杰里米。“我想你弄错了，先生。”他指着手套上的缩写说，“手套内侧有黑尔什姆·布朗先生的姓名缩写。”

杰里米目光镇静地答道：“哦，很有趣，我有双一模一样的。”

警督回到沙发前，重新坐在扶手上，变出第二双。“也许这双是你的？”他提醒杰里米。

杰里米大笑起来。“你可诓不了我第二次。”他回答说，“毕竟这双和刚才那双一模一样。”

警督拿出第三双手套。“三双手套。”他一边嘀咕一边仔细检查它们，“所有的手套内侧都有黑尔什姆·布朗的缩写，真奇怪。”

“呃，毕竟这里是他家。”杰里米提醒道，“为什么不能放三双手套呢？”

“唯一让我感兴趣的是……”警督质问他，“你居然认为有一双是你的。但我认为你的手套现在应该在你的口袋内。”

杰里米把手伸进右侧口袋。

“不，另一侧。”警督说。

杰里米从左侧衣袋拿出手套，大声说：“哦，是的，是的，原来在这里。”

“可是它们看起来跟这些手套不一样啊，不是吗？”警督尖锐地问。

“当然了，这是我的高尔夫手套。”杰里米面带微笑地回答。

“谢谢你，沃伦德先生。”警督突然轻蔑地说，轻轻拍打下垫子放回沙发上，“应该只有这么多手套。”

杰里米站起来，看起来有点心烦意乱。“要是这么说的话，”他说，“您不觉得……”他突然停下来。

“我觉得什么，先生？”警督问。

“没什么。”杰里米含混地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后走向图书室门，却被警官给截住了。他转身回头看看警督，面带疑惑地指向前厅门。

警督点点头，杰里米走出房间，关上前厅门。

警督把手套扔在沙发上，走过来坐在桥牌桌前，然后重新翻看《绅士名录》。“有了！”他不由得喊了出来，然后开始大声朗读，“‘汤姆森，肯尼思爵士。萨克森阿拉伯石油公司主席，海湾石油公司。’真让人吃惊啊！‘爱好：集邮，高尔夫，钓鱼。地址，格罗夫纳广场三十号，百老汇大街三百四十号。’”

就在警督读《绅士名录》的时候，琼斯警官穿过沙发走到桌前，开始削铅笔，并把木屑放进烟灰缸内。有一些碎屑掉在地板上，警官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地板上有一张桥牌，他捡起来放在桌上，摆在他上司的面前。

“你捡到了什么？”警督问。

“只是一张牌，先生。就在沙发底下。”警官捡起那张牌。“是黑桃A。”警督不由得睁大眼睛，“等一下！这可真是张非常有趣的牌。”他把牌翻过来：“红色。都是同样的背面图案。”他拿起剩下的那些红色背面图案的牌，全部摊开在桥牌桌上。

警官帮他把牌按花色分好。“好吧，没有黑桃A。”警督高声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这可太不同寻常了，琼斯，你不觉得吗？”他问，把黑桃A放进自己的口袋，走过沙发：“他们在没有黑桃A的情况下打完了桥牌！”

“确实太不同寻常了，先生。”琼斯警官边整理扑克牌边回答。

警督从沙发上拿起三双手套。“现在我们应该会会罗兰德·德拉哈耶爵士了。”他把手套一副副摆到桥牌桌上，吩咐警官道。

第十六章

警官打开图书室的门高声喊道：“罗兰德·德拉哈耶爵士。”

罗兰德爵士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警督说道：“请进来先生，请来这里就座。”

罗兰德爵士靠近桥牌桌前不由得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那几副手套摆在上面，镇定下来之后他坐在椅子上。

“您是罗兰德·德拉哈耶爵士？”警督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问道，罗兰德爵士严肃地点点头。他继续问道：“请问您住在哪里？”

“长围场，利特尔维奇，林肯郡。”罗兰德爵士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了下《绅士名录》问道：“警督，您没找到我的地址吗？”

警督对这番抢白装作听不见，继续问道：“如果您允许的话，现在请您说说今天晚上你在七点不到离开这里后做了哪些事情吧。”

罗兰德爵士显得胸有成竹地说：“整天都在下雨。”他的口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的气势，“突然天晴了。我们本来就计划好要在高尔夫俱乐部吃晚饭，因为今天是仆人们的休息日。然后我就去吃饭。”说到这里他看了警官一眼，仿佛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在听，然后继续说道：“就在晚餐结束的时候，黑尔什姆·布朗夫人站起来提议说，因为她的丈夫有事出门，我们三个人正好可以来这里打桥牌。我没意见，所以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开始玩牌。之后您就来了，相信发生了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警督摆出一副苦思不得其解的脸孔说：“怎么回事呢，沃伦德先生不是这么描述的。”

罗兰德爵士问道：“是真的吗？他怎么说的？”

“他说，提议回到这里玩桥牌的人是你们三位中的一个，很可能是伯奇先生。”

“啊。”罗兰爵士故作轻松地答道，“可是你看，沃伦德是最晚回到餐厅的人，他连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来过都不知道。”

罗兰德爵士和警督长时间地互相盯着对方，仿佛是在暗暗较劲，最后罗兰德爵士开口说道：“相信您比我更清楚，即便是针对同一件事情进行描述，两个人也会多少有点出入。事实上如果我们三个人说法完全一致的话，要是我反而会怀疑，而且是大疑特疑。”

警督还是装作没听见，走到罗兰德爵士身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我想和您好好讨论讨论这个案子，先生，如果您允许的话。”

“只要你乐意就说吧，警督。”罗兰德爵士答道。

沉默地盯着桌子看了几秒之后，警督发话了：“死者奥利弗·科斯特洛先生回到这所房子，肯定是出于什么目的。”停顿一下后，他询问道：“您肯定同意这个观点吧，先生？”

“我的理解是，他送回了本该属于亨利·黑尔什姆·布朗先生的某些东西，这些东西是先前那位米兰达·黑尔什姆·布朗夫人离开这里的时候错拿走的。”罗兰德爵士答道。

“这只不过是他的借口，先生。”警督说道，“虽然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我确信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还东西。”

罗兰德爵士耸了耸肩：“也许你说对了，我也说不准。”

警督用手势打断他的话说：“他到这里的目的也许是要见个人，或许是你，或许是沃伦德先生，也不排除是雨果先生。”

“如果他想见的是本地名流伯奇先生的话……”罗兰德爵士指出他的漏洞，“直接去伯奇先生家就可以了，怎么会来这里。”

“你说得很有道理。”警督同意，“因此，我们的怀疑对象可以减少到四人。您、沃伦德先生、黑尔什姆·布朗先生和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说到这里警督故意问罗兰德爵士：“现在问您一个问题，先生，您和奥利弗·科斯特洛先生很熟吗？

“根本不熟，我最多和他见过一两次面而已。”

“您在哪里见的他？”警督问道。

罗兰德爵士答道：“两次在伦敦黑尔什姆·布朗夫妇家，我记得另一次是一年多前在一个餐厅里。”

“只因为这样你就没有理由杀他了吗？”

“您这是在指控我吗，警督先生？”罗兰德爵士面带微笑地答道。

警督摇摇头解释说：“不，罗兰德爵士，警界行话叫排除法。我不认为你有任何动机去杀害奥利弗·科斯特洛。所以只剩下三个嫌疑人。”

“您的话听起来越来越像是‘无人生还’的升级版。”罗兰德爵士笑着说。

警督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们接下来讨论沃伦德，现在请告诉我，您和他很熟悉吗？”

“两天前我才第一次遇见他。”罗兰德爵士回答道，“他似乎是个开朗的年轻人，出身高贵又受过良好的教育。他是克拉丽莎的朋友。我对他一无所知，但我敢说他不可能是凶手。”

“关于沃伦德先生就先这样吧。”警督说道，“我们来讨论下一个问题。”

罗兰德爵士早有预料地点点头：“您肯定想问我是怎么认识亨利·黑尔什姆·布朗先生和黑尔什姆·布朗夫人的吧，对吗？”他反问道。“其实我和亨利·黑尔什姆·布朗是老朋友，我很了解他。至于克拉丽莎，我知道她的一切，因为她是我的被监护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亲人。”

“好吧，先生。”警督说道，“这样一来答案就很清晰了。”

“什么意思？”

警督站起身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片刻，然后转身盯着罗兰德爵士问道：“你们为什么改变计划，为什么要回到这个房间假装打桥牌？”

“假装？”罗兰德爵士吃了一惊。

警督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扑克牌说：“我在房间另一头的沙发底下找到了这张牌，我真不敢相信没有黑桃A你们却能用五十一张牌打完两局桥牌并开始第三局。”

罗兰德爵士从警督手里拿过那张牌看了看牌的背面，然后还给他说：“我承认这确实有难度。”

警督恶狠狠地盯着罗兰德爵士绝望的眼睛继续说道：“还有就是要为这里三双写有黑尔什姆·布朗先生名字的手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阵令人发怵的沉默之后，罗兰德爵士回答：“我可以告诉你，警督，从现在起我拒绝回答你任何问题。”

“无所谓，先生。”警督不以为意，“我知道您是为了维护某位女士，但这不是一个好办法，先生。真相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的。”

“我很担心能不能如您所愿。”罗兰德爵士用有点勉强的口气回应警督说。

警督走到夹壁墙前。“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肯定知道科斯特洛的尸体在里面。”他确信道，“是她自己把尸体拖进去还是你们帮她拖的，这个我还没把握。不过我相信她一开始就知道尸体在里面。”他转过身来盯着罗兰德爵士继续说：“因此我推测奥利弗·科斯特洛来这里找过黑尔什姆·布朗夫人，目的是想勒索一笔钱。”

“勒索？”罗兰德爵士问道，“怎么勒索？”

“真相马上就能揭晓。”警督很有把握地说，“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是位年轻漂亮的女士，而这位科斯特洛先生也是位对女士具有极大诱惑力的男士，而且刚才他们也说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刚刚结婚，还有——”

“住口！”罗兰德爵士一声怒喝打断了警督，“我必须提醒你放尊重些，你给我听好了！亨利·黑尔什姆·布朗的第一次婚姻非常不幸，他的前妻米兰达是个漂亮的女人，可惜精神上有问题，现在她的健康和心理已经糟糕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她的小女儿都被送到福利院去了。”

罗兰德爵士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说：“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米兰达居然成了一名吸毒者。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出她的毒品来源。但稍稍动动脑子就可以猜到她就是从这个奥利弗·科斯特洛那里弄到毒品的。米兰达后来疯狂地爱上了他，最后一起私奔了。”

再次停顿后，罗兰德爵士瞥了一眼警官，看他是否在记录。“亨利·黑尔什姆·布朗是个老派的人，同意与米兰达办理离婚手续。”他继续说道，“亨利和克拉丽莎结婚后找到了幸福和平的生活。我可以向您保证，克拉丽莎的私生活里没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而科斯特洛也不可能用什么把柄来威胁她。”

警督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中。

罗兰德爵士站起来，把椅子塞回桌子下面，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然后转过头向警督说道：“警督，难道你没发现一开始你就弄错了方向吗，为什么那么肯定科斯特洛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见某个人，而不是为了某件东西呢？”

警督疑惑地问道：“您想说什么，先生？”

“当你和我们谈论已故的塞隆先生时……”罗兰德爵士提醒他，“你提到缉毒队对他感兴趣。是不是可以把这些东西都串联起来？毒品，赛隆，赛隆的家。”

稍稍停顿确认警督的反应后，罗兰德爵士继续说：“科斯特洛曾经来过这里，我猜表面上是来看赛隆的古董。如果奥利弗·科斯特洛在意这所房子里的东西的话，我推测它就在那张桌子的什么地方。”

警督的眼睛不停地扫视那张书桌，罗兰德爵士继续他的推理：“曾经发生过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人想出高价购买这张桌子。假如那张桌子里真有奥利弗·科斯特洛想要的东西……他肯定就会去翻动。如果按您的想法，可以假设在那个时候有某个人把他打倒在桌旁。”

警督有点不以为然：“这是个很有创意的假设——”刚一开口罗兰德爵士就毫不犹豫打断了他：“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假设。”

“您这个假设的结果……”警督质疑道，“就是这个人把尸体放进夹壁墙的？”

“肯定是这样。”

警督立即说道：“这个人必须知道夹壁墙才行。”

“凶手在赛隆活着的时候就很了解这栋房子。”罗兰德爵士提出自己的观点。

“好吧，很多事情都说得通。”警督不耐烦地回答，“但有件事情说不通……”

“哪件事说不通呢？”罗兰德爵士问道。

警督坚定地看着他眼睛说：“就是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她一开始就知道尸体在夹壁墙里，所以才故意不让我们检查夹壁墙。”

罗兰德爵士试图继续辩解，但警督抬手阻止了他并说道：“不必试图说服我，她一开始就知道尸体在那里。”

紧张的沉默顿时弥漫开来，过了好一会儿罗兰德爵士开口说道：“警督，你能允许我和我的被监护人单独谈谈吗？”

“必须当着我的面说，先生。”

罗兰德爵士立即回答：“那就照您说的办。”

警督点了点头说：“琼斯！”警官立即明白了该做什么，乖巧地离开了房间。

“情况您都知道了，警督。”罗兰德爵士带着商量的口气说，“我想请你尽量高抬贵手。”

“我唯一想知道的是事情的真相，先生，并找出杀死奥利弗·科斯特洛的凶手。”警督答道。

第十七章

警官回到房间，为克拉丽莎打开门。

“请进，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扬声道。克拉丽莎走进来的时候，罗兰德爵士走过去，非常严肃地对她说：“亲爱的克拉丽莎，你能听我的话吗？你必须告诉警督真相。”

“真相？”克拉丽莎迟疑地问道。

“真相。”罗兰德爵士加重语气重复道，“这是唯一要做的事情。我是认真的。”他表情严肃地看着克拉丽莎，良久，才转身离开房间。

警官在罗兰德爵士离开后关上门，重新回到座位上做笔录。

“请坐，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再次请她坐下，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手指向了沙发。

克拉丽莎冲着警督微笑，但他回以一副严峻的面孔。她慢慢地挪到沙发边，坐下来，在开口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对不起。很抱歉我撒谎了，我不是有意的。”听起来她懊悔不已，她继续说道，“但是情况很特殊，不知您是否能体谅？”

“现在什么都不好说。”警督冷冰冰地回答，“我只想听事情的真相。”

“好吧，事情真的很简单。”她掰着指头解释道，“首先，科斯特洛离开了。然后，亨利回家了。接着，我看着亨利又开车出去了。再然后，我端着三明治走进屋子。”

“为什么是三明治？”警督不解。

“是这样的，我丈夫会带一位非常尊贵的外宾回家。”

警督非常感兴趣地问：“哦，这位外宾是谁？”

“琼斯先生。”克拉丽莎告诉他。

“麻烦您再说一次？”警督说，顺便瞥了一眼琼斯警官。

“琼斯先生并不是他的真名，因为涉及高度机密，我们必须称呼他为琼斯先生。”克拉丽莎继续说，“他们会晤的时候打算顺便吃些三明治，我会在书房吃慕斯。”

警督看起来有点摸不着头脑，嘀咕着：“慕斯在……是的，我知道了。”听起来他压根儿就没弄清楚。

“我把三明治放在那里。”克拉丽莎指了指凳子，“我开始整理房间，就在把一本书放回到书架上的时候，然后……然后……我差点摔倒在它上面。”

“你差点摔倒在尸体上？”警督问。

“没错，尸体就在沙发后面。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死了，仔细一看才知道已经没气了。结果您已经知道了，死者是奥利弗·科斯特洛。当时我就慌成一团，只能打电话到高尔夫俱乐部，叫罗兰德爵士、伯奇先生和杰里米·沃伦德赶快回到这里。”

警督大大咧咧地倚靠在沙发上，冷冷地问：“你就没有想过要报警？”

“呃，我是想过。”克拉丽莎回答，“但是后来，好吧。”她再次微笑着看着他。“事实如此，我没有报警。”

“你没有报警。”警督一边嘀咕一边走了几步，转头看了看警官，失望地摊开双手，然后面向克拉丽莎质问道：“为什么你不报警？”

克拉丽莎显然胸有成竹：“说实话，我觉得报警会给我丈夫惹麻烦。”她回答，“警督，我不知道您是否了解外交部的官员，他们要时刻保持低调不引人注意，希望一切都平安。您应该想得到这桩谋杀案绝对会带来轰动效果。”

“你说得没错。”警督难以否认这一点。

“您能理解我的处境真是太好了！”克拉丽莎热烈地回答，简直有点过分热情的嫌疑。可是当她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却感到越来越难以启齿，内容也愈加苍白而无力。

“我的意思是……”她不由得打了磕巴，“他已经死了，我摸了他的脉搏，根本就没救了。”

警督沉默地走过来，克拉丽莎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他可以死在我家客厅，当然也可以死在马斯登树林。”

警督猛然转头看着她。“马斯登树林？”他突然问，“关马斯登树林什么事？”

“当时我打算把尸体丢到那里。”克拉丽莎如实答道。

警督摸摸后脑勺又看看地板，好像试图在寻找灵感，最后他还是摇摇头，坚定地说：“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你到底有没有听说过，未经取证的谋杀案现场不得搬动尸体吗？”

“我当然知道。”克拉丽莎反驳，“所有的侦探故事都说过。但是，请您理解我们面对的是现实生活。”

警督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我的意思是……”她继续说，“现实生活和小说戏剧是两码事。”

警督用满是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克拉丽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真的知道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的严肃性吗？”

“我当然知道。”她回答，“我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所以，我后来打电话到俱乐部把他们全都叫回来了。”

“然后你说服他们把尸体藏在夹壁墙里？”

“不是那样的。”克拉丽莎说，“都怪他们来晚了。如果按我之前的计划，他们应该把科斯特洛的尸体搬上汽车，然后把汽车扔在马斯登树林。”

“他们同意了？”警督显然完全不信。

“是的，他们同意了。”克拉丽莎微笑着回答。

“说句老实话，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粗暴地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真不敢相信三位有社会地位的绅士会为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如此妨碍警方的工作。”

克拉丽莎站起身，从警督身边走开，警督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就知道即便告诉你真相你也不信。”她径直面对他的脸问：“那么，你打算相信什么？”

警督边说边仔细观察着克拉丽莎：“我只想知道一点，为什么这三位绅士肯为你说谎。”

“哦？你什么意思？他们还应该有什么别的动机？”

“他们之所以同意说谎……”警督毫不留情地说，“是因为他们相信，或者说得直白些就是他们明确知道是你杀了死者。”

克拉丽莎瞪着他气愤地说：“但是我并没有任何理由杀他，绝对没有杀人动机。”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哦，我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大声说，“这就是为什么——”她突然中断了讲话，警督立刻盯着她突然问道：“这个‘为什么’到底是什么？”

克拉丽莎站在那里，随着时间点滴流逝，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自信也再次回到身上。“好吧既然这样。”她大声说，做出一副要全盘托出的姿态，“我告诉你为什么。”

“我觉得这样才比较明智。”警督说。

“是的。”她同意道，并转头正视他。“我想我最好告诉你真相。”她有意强调了这个词。

警督笑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建议，“告诉警察一堆谎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你最好从头开始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会的。”克拉丽莎应答。她坐在桥牌桌前的椅子上。“哦，天哪！”她叹了一口气，“我之前认为自己很聪明。”

“最好不要耍小聪明。”警督一边吓唬一边在克拉丽莎对面坐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今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第十八章

克拉丽莎静静地梳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毫不迟疑地盯着警督的眼睛说道：“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和奥利弗·科斯特洛会面后，他和皮克小姐一起走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会溜回来，也弄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

她停顿了下来，仿佛在试图回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哦，对了。”她补充道，“之后就是我丈夫回来了，但他说马上就要出去，然后从这里开车离开，我关上了前门，确认上了锁。之后突然就觉得心里很不安。”

“不安？”警督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不安？”

“好吧，我通常不会紧张。”克拉丽莎泰然自若地说，“只不过对于我来说，晚上从来没有在家里独处过。”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下来，警督有点不耐烦地说：“好了，继续说下去。”

“我心里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于是对自己说：‘你怕什么，有电话可以随时求助，对不对？’我还安慰自己说：‘这个时候毛贼们还在休息，午夜才是他们上工的时间。’但是这时我仿佛听见有关门声，或者我的卧室里有脚步声，所以就觉得该做点什么让自己别太疑心。”

她再次有意收住话头，警督不由得追问道：“然后呢？”

“我进了厨房。”克拉丽莎说，“做了三明治好让亨利和琼斯先生回来的时候能充饥。我把它们全部码好放在盘子上，用块餐巾包着保持湿润。我穿过前厅把它们放在这里的时候……”克拉丽莎突然大声说道，“这次我真的听到了声音！”

“哪里发出来的声音？”警督问道。

“就是这个房间！”克拉丽莎说，“我很清楚，这一次绝对不是我胡思乱想出来的。我听见开关抽屉的声音，突然想起落地窗从来都不上锁，肯定有人溜进来了。”

说到这里她再次停下来，警督毫不客气地说：“说下去，黑尔什姆·布朗夫人！”

克拉丽莎用无奈的表情回答他的粗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整个人都吓傻了。然后我就想：‘我真笨，也许是亨利忘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或者是罗兰德爵士他们中的谁。如果没弄清楚就冒冒失失地跑到楼上报警那可太愚蠢了。’所以我下定了决心。”

她再次的停顿真的把警督惹恼了：“说！”

“我悄悄走到衣帽间。”克拉丽莎缓缓开口说道，“找了根最重的棍子，然后就摸进图书室。我没开灯，轻轻打开夹壁墙的门，整个人缩进去。我想把门拉开一条小缝，看看到底是谁来了。”说到这里，克拉丽莎指着暗门：“除非事先知道，您就是做梦也想不到那里会有一扇门。”

警督表示同意：“确实想不到。”

现在的克拉丽莎仿佛把陈述过去当成了一种享受，“我慢慢推开暗门，不料我手指一滑门开了，随着一声椅子倒下的声音，一个男人从桌边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我以为那是把左轮手枪，顿时吓坏了。我以为他会朝我开枪，于是就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了棍子，然后就看见他倒在地上。”

说到这里，她整个人瘫倒在桌上，用手捂着脸问警督说：“我能……能给我点白兰地吗？”

“当然可以。”警督站起来喊道，“琼斯！”

警官把一些白兰地倒入玻璃杯交给警督。克拉丽莎微微抬起头瞄了一眼，立即又用手挡住，然后向警督伸出一只手，接过白兰地后一饮而尽，然后一边咳嗽一边放下酒杯。琼斯警官把酒杯放回原位后回到座位上继续记录。

警督望着克拉丽莎，同情地问道：“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您还能继续说下去吗？”

“我没事。”克拉丽莎在回答的同时飞快地瞥了警督一眼，“您真是位好心人。”她大口喘气说道，“那个人倒下去后一动不动，我打开灯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奥利弗·科斯特洛。他死了，这真的太可怕了，我……我想不明白……”

她指着桌子说：“我真想不通他在那里做什么，把桌子翻个乱七八糟，这一切对我来说就是个骇人听闻的噩梦。我怕极了，赶紧给高尔夫球俱乐部打电话，想让我的监护人回来。结果他们就都过来了。我恳求他们帮我把尸体弄走，随便哪里都行。”

警督直勾勾地盯着她问：“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克拉丽莎起身和他拉开距离。“因为我吓坏了。”她说，“我是个可怜的胆小鬼，害怕媒体大肆渲染这件事情，最终闹到法庭上成为一个笑柄，这将给我丈夫和他的事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她转身走向警督：“如果真的是个窃贼我倒没什么压力，可是一个你我都知道的事实是，他和亨利的前妻刚刚结婚……哦，我真不敢想象这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警督毫不客气地问道，“死者之所以被杀不就是因为他在几个小时前企图勒索你吗？”

“勒索我？哦，简直是笑话！”克拉丽莎怒不可遏，“这是谁在胡扯，没人能勒索我。”

“埃尔金，你的管家，他曾经听见有人提到勒索。”警督直言不讳。

“我不相信他能听到什么。”克拉丽莎答道，“绝对不可能！要我说，他根本就是胡编乱造。”

“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不必再硬撑了。”警督针锋相对地说，“你敢保证从来没有人提到过勒索吗？那你的管家为什么会撒这样的谎？”

“我发誓绝对没有提到勒索。”克拉丽莎大声叫道，她用手拍了下桌子，“我可以发誓……”她的手猛然停在半空中，突然笑了，“啊，我真傻，怎么没想到呢，肯定是这样。”

“你想起什么来了吗？”警督平静地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克拉丽莎向警督说道，“勒索是奥利弗说出来的，他说带装修的房子租金肯定高得离谱，我说我们运气好，这房子才每周四个畿尼。他说：‘我才不相信呢，克拉丽莎，这简直就是在勒索房东。’我笑了笑说：‘好吧，这就算是勒索吧。’”

她不由得展颜一笑，而脑子里又迅速地把刚才说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我们在说些开玩笑的傻话罢了，所以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啦。”

“很抱歉，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严肃地说，“但我真的不敢相信你说的话。”

克拉丽莎睁大眼睛问道：“您不能相信什么？”

“您这栋带装修及家具的房子，每周租金才四个畿尼。”

“老天爷！您真是我遇到的疑心病最重的人了。”克拉丽莎一边无奈地说，一边起身走到桌边，“看样子您打算怀疑今天所遇到的一切吧。其他事情我未必有把握证明，但这一件却可以，我会证明给您看。”

她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开始翻动里面的文件。“这个吗，不对，哦，找到了！在这里。”她抽出一张纸拿给警督看：“这就是我们租赁这所房子和家具的合同。是一位律师事务所法定代表人亲自写的，每周四个畿尼。”

警督大吃一惊：“老天爷，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太奇妙了，真不同寻常！这个价格太值了。”

克拉丽莎拿出她最迷人的微笑说：“警督，您是不是欠我一声对不起呢？”

警督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我真的很抱歉，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可声音里还带着些许不甘心，“不过这份合同真的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您应该也有同感吧。”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克拉丽莎带着质问的口气，一边把合同放回抽屉里。

“好吧，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警督答道，“一位女士和一位绅士来到此地查看这栋房子，这位女士声称在这附近丢失了一枚很昂贵的胸针。她在向警察局报案的时候偶然提到这所房子说：‘业主提出的房租太荒唐了，一周十八个畿尼，无论放眼全国还是方圆几英里内，这个价格都是荒谬至极。’当然，我本人也赞同这个观点。”

“没错，让人难以置信，太不可思议了。”克拉丽莎带着友好的微笑迎合道，“我终于明白您怀疑的原因了。但现在，您也许会相信我所说的其他事实吧。”

“我并非怀疑您刚刚讲的故事，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严肃地说道，“我们往往会听信合理的解释，把它当作事情的真相。所以我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说明，证明三位绅士有正当的理由协助您隐藏尸体。”

“请您不要责怪他们，警督。”克拉丽莎的话音有些迟疑，“都是我的错，是我逼他们这样做的。”

仿佛是被她楚楚可怜的外表所打动，警督答道：“好吧，我坚信是你要求他们做的。但我仍不明白的是，到底是谁在第一时间给警察打电话说这里发生了谋杀案？”

“对啊，这太惊人了！”克拉丽莎的声音里满是讶异，“我几乎忘了这件事情。”

“很显然不是您。”警督说，“也不会是三位男士中的一个。”

克拉丽莎摇了摇头：“会不会是埃尔金？”她急切地想知道答案，“或者皮克小姐？”

“我觉得不可能是皮克小姐。”警督说出他的依据，“很明显她根本就不知道科斯特洛的尸体就在夹壁墙里。”

“希望如此吧。”克拉丽莎还是无法释怀。

警督提醒道：“别忘了，看到尸体的瞬间皮克小姐都吓疯了。”

“哦，那点小伎俩算不了什么，谁都可以装出一副要发疯的样子。”克拉丽莎淡淡地说道。警督用怀疑的眼光打量她，而克拉丽莎并没有像方才那样赔上楚楚可怜的笑脸，因为她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管怎么说，皮克小姐并没有住在这里。”警督强调说，“她住在花园中的小屋里。”

“但她能任意进出这所房子。”克拉丽莎说，“您应该知道她有全部门的钥匙。”

警督摇头否认说：“不，我觉得埃尔金嫌疑更大，一定是他打电话给我们。”

克拉丽莎靠近警督，稍带一点焦虑地冲着他展颜一笑。“您该不会送我进监牢吧？”她问道，“罗利叔叔说他保证您不会这样做。”

警督立即板起了脸：“还好您及时地说出事情真相，而不是继续编造故事，夫人！要我说的话，我建议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您立即与律师联系，并告诉他事情的经过。与此同时我会完成关于本案的口供记录并由您确认，您最好立即签字确认。”

这时罗兰德爵士推开前厅门走了进来，未等克拉丽莎开口，罗兰德爵士就说：“警督，现在我真的不能再置身事外了，现在情况还好吗？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克拉丽莎迎向她的监护人，不等他开口就说道：“罗利，我亲爱的叔叔！”然后靠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我做了有罪声明，那位警察——应该叫琼斯警官——正在给我起草声明文件。等下我就会签字，我已经向他们如实交代了一切。”

在警督走过去和警官进行交谈时，克拉丽莎继续静静地对罗兰德爵士说：“我告诉他们这是一起正当防卫。”她的话语里听不到丝毫的动摇，“就是我打中了他的脑袋……”

罗兰德爵士讶异地望着她，话还没出口，她就飞快地用双手掩住他的嘴，让他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克拉丽莎继续飞快地说：“我告诉他们谁也没想到会是奥利弗·科斯特洛，我给大家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我拼命哀求大家所以大家才替我保守秘密。实际上这反而是最愚蠢的做法……”

就在警督回头望向他们的时候，克拉丽莎恰到好处地从罗兰德爵士嘴上抽回了手。“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继续说，“我认为如果奥利弗的尸体是在马斯登树林被发现的话，对我，亨利甚至米兰达都最好不过。”

罗兰德爵士脸色铁青地喘着粗气问：“克拉丽莎！你在胡说些什么？”

“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做了一个非常全面的有罪陈述，先生。”警督不禁有些得意地说道。

罗兰德爵士满脸狐疑，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是这样。”

“这是最好的选择。”克拉丽莎说，“事实上警督让我明白这也是唯一的选择。我真为那些愚蠢的谎言感到惭愧。”

“您做出这样明智的决定会让所有人免去麻烦。”警督很有把握地说道。“不过，黑尔什姆·布朗夫人。”警督继续说，“我还不能允许您休息，因为尸体还躺在那里，但我需要您告诉我，您从那里进屋的时候，死者站在哪里？”

“啊……这个……好吧……他……”克拉丽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走向桌子。“不是这里。”她赶紧换个地方说，“我想起来了，他站在这个位置，就是这样。”她一边说一边绕到书桌的另一端斜靠着站好。

“琼斯你等我命令，准备打开暗门。”警督向警官示意道。警官遵照指示站起来把手放在暗门的开关上。

“我明白了。”警督对克拉丽莎说。“他站在您的位置上，然后暗门打开您就出来了。当然，我不想让您看到尸体，所以就让别人打开暗门，现在开门吧琼斯。”

警官按动开关，暗门随之打开。可是除了地板上的一张小纸条之外，里面空空如也。警督用凌厉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克拉丽莎和罗兰德爵士。

警官读出纸条上的字：“你个笨蛋！”警督从他手里接过纸条的时候，克拉丽莎和罗兰德爵士都吃惊地望着对方。

此时，前门的铃声把这短暂的沉寂轰成了碎片。

第十九章

过了一会儿，埃尔金来到客厅告诉大家说法医已经来了。警督和琼斯警官只能陪着他一起到门口迎接，因为警督不得不尴尬地向法医解释为什么目前没有尸体可查验。

“好吧，我的警督老爷。”法医的话音里全是怒火，“阁下您应该知道大半夜地把我弄到荒郊野外寻开心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吧？”

“我向您保证我们没撒谎，法医先生。”警督拼命安抚道，“刚才真的有具尸体。”

“警督没撒谎，法医先生。”琼斯警官在一边帮腔说，“刚才我们真的发现一具尸体，可它后来不见了。”

他们的声音把前厅另一头餐厅里的雨果和杰里米给惊动了，他们也忍不住帮几句只能带来反效果的腔。雨果带着一肚子恶意说：“这些警察可真够专业的啊，连个死人都看跑了。”而杰里米也拿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口吻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派个人守着尸体。”

“好吧，我才懒得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没有尸体检查的话我就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法医转过脸恶狠狠地对警督说。“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事不会就这么了结的，我的警督老爷。”

“好吧，法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晚安！”警督也来了脾气。

法医向左转身，砰的一声关上身后的大门。警督则转身盯着埃尔金，埃尔金立即飞快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可以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克拉丽莎和罗兰德爵士在客厅里一字不漏地把警察们的丢脸情形听在耳里。“法医来得不是时候啊。”罗兰德爵士笑着说，“听上去这位法医对没尸体检查很不开心啊。”

克拉丽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是谁偷了尸体呢？您说会不会是杰里米做的手脚？”

“我想不出他是怎么做到的。”罗兰德爵士说，“警察不允许任何人回到图书室，而且从图书室到前厅的门上了锁。不过皮帕的‘你个笨蛋！’真是神来之笔啊。”

克拉丽莎忍不住笑了，罗兰德爵士继续说：“不过这证明了一件事，科斯特洛企图打开书桌的暗格。”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有点严厉地问克拉丽莎：“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为什么不向警督坦白真相？”

“我说了。”克拉丽莎辩解道，“除了隐瞒关于皮帕的部分。但警督不肯相信我。”

“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用那么多废话来迷惑他？”罗兰德爵士还是不肯松口。

“好吧。”克拉丽莎无奈地摇了摇手说，“在我看来要取信于他必须说出些有力的事实。”一抹胜利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现在他终于相信我了。”

罗兰德爵士气愤地说：“结果你把事情都搞砸了，这样下去你该知道会被指控杀人吧。”

“我会声称一切都是自卫。”克拉丽莎带着自信说。

未等罗兰德爵士张口，雨果和杰里米从前厅走过来，雨果来到桥牌桌前抱怨：“这两个倒霉的警察把我们赶过来赶过去，看样子他们真的弄丢了尸体。”

杰里米关上身后的门走到凳子边又拿了个三明治，大声说：“今天的事透着古怪！”

“简直就是个奇迹。”克拉丽莎说，“整个事情就是出魔幻剧！连尸体都凭空消失了，可我们到现在都弄不明白是谁向警察通风报信说这里发生了谋杀案。”

“不用说，肯定是埃尔金干的。”杰里米一边含糊地说着，一边坐在沙发扶手上开始啃三明治。

“那不见得。”雨果反对说，“我觉得是那个叫皮克的女人干的。”

“但是理由呢？”克拉丽莎追问道，“他们瞒着我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完全没有道理啊！”

此时，皮克小姐把头探进前厅的门，鬼鬼祟祟地把四周打量了一番问：“诸位好啊，世界清静了吧？”一关上门她就自信地大步走进房间：“条子们不在这儿吧，他们好像到处晃荡个不停。”

“他们现在正忙着搜查房子和空地。”罗兰德爵士告诉她。

“出事啦？”皮克小姐问。

“是那具尸体。”罗兰德爵士回答说，“凭空消失了。”

皮克小姐一如既往地开怀大笑：“真好玩！”她简直乐不可支，“尸体不见了是吗？”

雨果坐在桥牌桌旁环顾四周，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个噩梦，简直就是个噩梦！”

“简直就像看电影，是吧，黑尔什姆·布朗夫人？”皮克小姐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

罗兰德爵士微笑着对园丁说：“看样子您比刚才的气色好了很多啊，皮克小姐？”言语中依旧不失礼貌。

“哦，我好多了。”皮克小姐说，“我比外表要坚强很多。说真的，暗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看到个死人确实让我受不了，但等这感觉过去就好了。”

“我在假设某种可能性。”克拉丽莎平静地开口说，“你是不是本来就知道那里有具尸体所以才能这么快就恢复。”

园丁目不转睛地盯着克拉丽莎问：“谁？是在说我吗？”

“是的，就是你。”

雨果好像又在向整个宇宙发表演讲似的嚷嚷：“这毫无意义，为什么要偷走尸体？大家都知道这里死了个人，也知道死者的身份和一切事实，这样做简直就是荒唐！我们怎么才能脱离当前的困境呢！”

“伯奇先生，我才不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皮克小姐一边反驳一边斜靠着桥牌桌说，“你应该知道警察必须有具尸体才能对某人提起谋杀指控，就是人身保护权，对吧？”接着她转身对克拉丽莎说：“黑尔什姆·布朗夫人，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保证一切都会解决的。”

克拉丽莎盯着她问：“你什么意思？”

“我今晚一直仔细留意着这件事情的动向。”园丁洋洋得意地说，“我可没白白浪费时间躺在空屋子里。”她仿佛胜券在握似的环视众人说：“我打一开始就烦那个埃尔金和他老婆！不仅听墙根，还跑去警察那里嚼所谓敲诈的舌根。”

“你都听到了？”克拉丽莎有些惊讶地问。

“我老早就说过，女人要向着女人。”皮克小姐大大咧咧地说着，顺便斜眼瞪了一下雨果，哼了一声说：“男人真靠不住！”然后转身坐在克拉丽莎身边说：“亲爱的，如果他们找不到尸体……”她想了想解释道，“警察就不能起诉你。要我说，那个畜生胆敢勒索你，你就该当场给他脑袋上来一下子，好好揍他一顿。”

“可我没……”克拉丽莎微弱的声音转眼就被皮克小姐打断了：“我听见你把这事和警督说了。”园丁很有把握，“要不是和你同一个屋檐的埃尔金在那里乱嚼舌根，你的故事还真能打动人，真能让人信服。”

“你指的是哪个故事？”克拉丽莎疑惑地问。

“当然是你说把他误认为小偷的故事。这个说法依然无法让人完全相信不是敲诈勒索。所以我觉得我们只能做一件事。”园丁停了一下继续说，“那就是让尸体消失，叫警察们自乱阵脚。”

罗兰德爵士不由得后退几步，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浑身颤抖。而房间中央的皮克小姐却愈发显得洋洋自得地说：“敢这么做连我自己都有点佩服我自己啦。”

杰里米站起来半信半疑地问：“你是说你把尸体搬走了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皮克小姐得意地环顾四周：“好吧，这里都不是外人，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把尸体搬走了。”然后拍拍自己的口袋说：“我还锁上了门。我有这所房子里每扇门的钥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克拉丽莎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良久才吃惊地开口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把尸体藏到哪里去了？”

皮克小姐身体前倾，用一种阴谋家出坏主意的口吻说：“在客房的床上，就是那张有四根床柱的大床。就在床头的垫枕下面。然后我重新铺了床，躺在尸体上面。”

罗兰德爵士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地坐在桥牌桌旁。

“可你是怎样把尸体搬过去的呢？”克拉丽莎质疑，“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情。”

“说出来会吓你一跳。”皮克小姐得意地说，“我用的是消防员式搬运，直接把尸体搭在我的肩上。”然后她比画了一下，告诉大家她扛尸体的样子。

“但是如果你在楼梯上被人看见了怎么办？”罗兰德爵士还是不太相信地问。

“哈哈，根本没人看见。”皮克小姐得意地说，“警察们和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在这里，你们三个在餐厅里，我趁此机会，抓住尸体把它拖过前厅，然后锁上图书室的门把尸体弄进了空客房。

“上帝啊，救救我吧！”罗兰德爵士喘着粗气说。

克拉丽莎起身说：“可尸体不能一直这么放着。”

皮克小姐转向她说：“是的，不能一直放下去，我的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但我们需要藏尸二十四小时。过了这个时间警察们就会放弃对房子和花园的搜索，去更远的地方搜查。”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来，看了看她那些听得入迷的听众：“我也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理尸体，今天早上我刚挖了一条不错的深沟——用来种甜豌豆。既然这样我们就把尸体埋进去，上面种上两排漂亮的甜豌豆。”

不知所措的克拉丽莎瘫倒在沙发上。

“皮克小姐，我觉得……”罗兰德爵士说，“挖坟墓这种事情真不该让您一个人来做。”

听了这话，园丁不由得展颜一笑说：“真男人！”她竖起大拇指对罗兰德爵士大声说：“要是每个男士都像您这样有风度的话，我们女人就省心多了。”她转身对克拉丽莎说：“这样我们可以从容地去杀人了，是吧，黑尔什姆·布朗夫人？”

雨果突然跳起来喊：“真够荒唐的，克拉丽莎没杀任何人，我才不信她会杀人！”

“好吧。”皮克小姐故作轻松地问，“不是她杀的，那到底是谁杀的呢？”

就在此时，皮帕穿着晨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从前厅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盘，盘上的巧克力慕斯只剩下一点点。大家被她吓了一跳，都转过身看着她。

第二十章

克拉丽莎吃了一惊，赶紧站来说：“皮帕，你怎么起来了？”

皮帕打着哈欠说：“我醒了就下来了啊。”

克拉丽莎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真的饿坏了。”皮帕哈欠连连地说，刚坐定就很不开心地抱怨，“你答应过等下会给我带巧克力慕斯的啊。”

克拉丽莎从托盘里拿出一碟巧克力慕斯放在凳子上，然后偎依着皮帕抱歉地说：“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呢。”

“我是睡着了。”皮帕刚一开口又是一个大哈欠，“然后好像有个警察进来看着我，真是个可怕的梦啊，我那时半睡半醒的。之后就饿了，所以想下来吃点什么。”

刚说到这里，皮帕突然打了个寒噤，看着周围的人继续说：“不过我觉得那不是梦。”

罗兰德爵士走过来坐在她另一侧问：“不是梦会是什么呢？”

“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梦见奥利弗了。”皮帕努力回忆着，她的身体还在颤抖。

“那你梦见奥利弗什么了？”罗兰德爵士柔声问道，“告诉我好吗？”

皮帕胆战心惊地从睡袍口袋里拿出一小块形状怪异的蜡说：“这是我今晚早些时候做的，我融化了蜡烛，然后烧红了一根大头针刺穿了这尊蜡像。”

当皮帕把这个所谓小蜡像递给罗兰德爵士时，杰里米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声：“我的天啊！”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间内寻找早些时候皮帕试图给他看的那本书。

“我说的都是真话。”皮帕向罗兰德爵士解释说，“可我没法完全按照书上说的做出来。”

“什么书？”克拉丽莎问，“我现在一头雾水。”

杰里米一直站在书架旁找个不停，然后好像是捞着什么宝似的说：“找到啦！”他从沙发背后把书递给克拉丽莎，“这是皮帕今天在市场上买的，她管这个叫菜谱。”

听了这话皮帕忍不住笑了：“你还问我‘这玩意能吃吗？’”

克拉丽莎接过书一看，映入眼帘的是《100个有效可靠的咒语》。她打开书读道：“如何治愈疣子、如何实现你心中的愿望、如何消灭你的敌人，好吧皮帕，你是不是诅咒谁了？”

皮帕认真地看着她的继母说：“是的。”

克拉丽莎把书还给杰里米，而皮帕望着罗兰德爵士手里的蜡像说：“这一点也不像奥利弗，而且我也弄不到他的头发，我只能按想象的去做，然后……然后……我就做了个噩梦，我好像记得……”她扶了扶滑落下来的头发，“我记得我下来了，奥利弗就在那里。”皮帕的手指向沙发，“这一切好像都是真的。”

罗兰德爵士轻轻地把蜡像放在凳子上，听皮帕继续述说。“他就这样死了，我杀了他！”她无助地望着大家开始颤抖，“这都是真的，我杀了他是吗？”

“没有，皮帕你谁也没杀。”克拉丽莎搂住皮帕的时候，眼泪忍不住簌簌下落。

“我真的看见他在那里啊。”皮帕还是无法释怀。

“我知道了，皮帕。”罗兰德爵士说，“你没杀他。当你把针刺入蜡像的时候，你对他的仇恨和恐惧就一起消散了，你再也不用怕他，你再也不用恨他了，对不对？”

皮帕望着罗兰德爵士说：“是的，我真的看见他在那里。”她躲躲闪闪的眼光飘向沙发后面，“我在这里看见他躺在那儿死了。”说到这里，皮帕的头无力地靠在罗兰德爵士的胸口上，“罗利叔叔，我真的看见他死了。”

“你说的没错，你是见到他了。”罗兰德爵士柔声安慰道，“但不是你杀的，听我说皮帕，有人用棍子敲了他的脑袋，你根本没这样做，是吧？”

“不，不是棍子。”皮帕用力摇着头对克拉丽莎说，“应该是杰里米拿的那种高尔夫球杆吧。”

杰里米笑了笑说：“不是高尔夫球杆，皮帕，而是像放在大厅里的那种棍子。”

“你是在说那个塞隆先生留下来的，被皮克小姐叫作圆头棍的东西吗？”皮帕不解地问道。

杰里米点了点头。

“我没有杀他。”皮帕对杰里米说，“我不会那么做的，那不可能。”她又走到罗兰德爵士的身边说：“罗利叔叔，我真的没杀他。”

“你谁也没杀。”克拉丽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过来，亲爱的，吃掉你的巧克力慕斯，然后忘掉这一切。”她把盘子递给皮帕，皮帕却摇头拒绝了，克拉丽莎顺手放在凳子上。克拉丽莎和罗兰德爵士扶着皮帕躺在沙发上，她握住了皮帕的手，而罗兰德爵士则关切地望着皮帕，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还是没搞清楚！”皮克小姐问正在认真看书的杰里米，“那本书是做什么用的？”

“如何让你邻居家的牛染上牛瘟。有意思吧？皮克小姐！”杰里米调笑道，“用个小手段就可以让你邻居家的玫瑰花长黑色霉斑。”

“你都在胡扯些什么？”园丁忍不住开始爆粗口。

“黑魔法！”杰里米解释说。

“我才不信那玩意儿呢，谢天谢地！”皮克小姐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一直试图跟上大家思路的雨果无奈地说：“我根本弄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

“我和你一样！”皮克小姐罕见地附和他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我该出去看看那群蓝制服弟弟在忙些什么了。”随着她的一声大笑，人已经走进了前厅。

罗兰德爵士望着克拉丽莎，雨果和杰里米自言自语说：“现在我们该怎么解决当前的困境？”

然而克拉丽莎还沉浸在几分钟前获悉的真相之中不能自已，带着迷茫的语气说：“我真傻！我应该知道皮帕不可能杀人，我从来都不知道这本莫名其妙的书。皮帕说她杀了奥利弗，我……我就一直不曾怀疑过。”

雨果站了起来说：“哦，你的意思是你以为皮帕……”

“没错，我亲爱的雨果！”克拉丽莎赶紧打断他的话，阻止他说下去，幸运的是皮帕已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哦，我明白了！”雨果说，“这解释了一切。感谢上帝！”

杰里米提议说：“既然这样我们应该马上把这一切告诉警察。”

罗兰德爵士却若有所思地拦住了大家：“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克拉丽莎已经告诉他们三个不同版本的故事了……”

“等一下！”克拉丽莎突然打断了罗兰德爵士，“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雨果，告诉我塞隆先生的古董店叫什么名字？”

“哎呀，那就是家普通的古董店。”雨果含糊地说。

“我知道它很普通！”克拉丽莎有点上火，“告诉我店名是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这么火急火燎地问店名？”

“哦，亲爱的雨果，我一时间没法和你解释。”克拉丽莎着急地说，“把你早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我现在没法跟你或者跟大家解释。”

雨果、杰里米和罗兰德爵士有点摸不着头脑地互相对望了一眼。雨果不开心地嘟囔：“罗利，你能告诉我这孩子是怎么了吗，这么着急上火。”

“我也觉得奇怪。”罗兰德爵士说，“把你的问题再说一遍，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都快气炸了：“很简单的一个问题，梅德斯通的那间古董店的名字是什么？”

“好像不是什么特殊的名字。”雨果还在搅和，“我是说，那家古董店肯定不是叫‘无敌海景’之类的。”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克拉丽莎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来，“那家店的招牌上写的是什么？”

“写着什么？没写什么大不了的啊。”雨果说，“还能写什么，当然只有业主的名字而已，是‘塞隆和布朗’。”

“这就对了！”克拉丽莎高兴得几乎喊了出来，“我就是想要回忆起你早前说过的话，但就是想不出来。‘塞隆和布朗’，而我的名字是黑尔什姆·布朗。”她恍然大悟地望着三位男士，而他们则带着满脸的不解和她对视着。

“我们用很便宜的价格租下了这所房子。”克拉丽莎继续说，“可是其他比我们更早来的人却被告知房租贵得离谱而气哼哼地走了，大家有没有仔细想过原因呢。”

雨果依旧一脸茫然：“没想过。”

杰里米也摇着头说：“没注意过，我亲爱的克拉丽莎。”

罗兰德爵士认真地看着她，迟疑地说：“你说的话对我来说就像是在黑夜里照镜子……”

克拉丽莎却因为解开了谜团而兴奋得满面红光：“塞隆先生有个合伙人，是住在伦敦的一位女士。”她放慢语速提醒其他几个人，“今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找布朗夫人，而不是说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仅仅是布朗夫人。”

听到这里，罗兰德爵士开始缓缓点头说：“我好像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

沮丧的雨果却依旧摇头说：“我还是不明白。”

克拉丽莎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再次提醒说：“花皮豹和豹皮花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雨果急得发火：“克拉丽莎，你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克拉丽莎无奈地说：“奥利弗被杀了，凶手绝不是你们，也不是我或亨利。”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感谢上帝，也不是皮帕。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谁杀的？”

“我也和警督讨论过这事。”罗兰德爵士插嘴说，“奥利弗来的时候就被人跟踪了，一定另有其人。”

“如果是这样，那么作案动机是什么？”她的话命中要害，让其他人顿时陷入沉默。克拉丽莎继续说：“今天早上我送你们从大门离开，我通过落地窗回来时奥利弗就站在这个位置。他看到我很惊讶地问：‘克拉丽莎，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当时以为他在故意挑起事端。但假如这话是他发自内心的，那意味着什么呢？”

其他人听得入神，没人开口。克拉丽莎继续说：“假设他看到我真的吃了一惊，就说明他认为这栋房子是别人的家，他来这里肯定能遇到塞隆先生的合伙人，也就是布朗夫人。”

罗兰德爵士有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他怎么会不知道你和亨利搬来了呢？就算他不知道，那米兰达也完全不知道吗？”

“一直以来米兰达都是通过律师来协调各种事情。她和奥利弗都未必能知道我和亨利搬到这里来了。我现在可以肯定地说，奥利弗·科斯特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即找了个借口说要来接皮帕回家，假装离开之后又折返回来，目的在于……”

克拉丽莎突然收住了话头，因为皮克小姐从前厅的门进来，一脸开心地说：“警察们还在到处折腾，已经把所有的床底都搜了一遍啦，估计很快就要去院子里寻宝。”

克拉丽莎用敏锐的目光看着她问道：“皮克小姐，你还记得科斯特洛先生在离开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吧。”

皮克小姐翻了翻白眼说：“不记得了。”

克拉丽莎直截了当地说：“他说：‘我来这里见布朗夫人。’”

皮克小姐又想了想说：“好吧，应该是这句话吧，有什么问题吗？”

“但他来找的人不是我。”克拉丽莎斩钉截铁地说。

“好吧，那不是您的话会是谁呢？我可想不出更好的人选啊。”皮克小姐玩世不恭地放声大笑。

克拉丽莎一字一顿地对园丁说：“是你，你就是布朗太太，不是吗？”

第二十一章

一瞬间，皮克小姐被克拉丽莎的话给镇住了，似乎一时间陷入了恐慌之中不知如何应对，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到平常的那种愉快的声调。“您真聪明，我就是布朗夫人。”

克拉丽莎的脑子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您就是塞隆先生的合伙人，这座别墅就是您接收塞隆公司得来的。出于某种原因，您需要一位布朗夫人住进来。估计您开始以为这很容易，毕竟布朗不是什么稀罕的姓。可惜到后来您不得不妥协，让我这个黑尔什姆·布朗住进来。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想让我站在台前吸引别人的目光，而自己却躲在幕后默默窥伺，您这葫芦里倒底卖的是什么药？”

布朗夫人，也就是皮克小姐打断了克拉丽莎。“查尔斯·塞隆被杀了，大家都清楚原因是他手里有非常值钱的东西。可我根本不知道谁杀了他，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关键在于塞隆这人历来就不可靠……”她犹豫了一下说，“……粗枝大叶。”

罗兰德爵士冷冷地插嘴说：“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不管怎样，”布朗夫人丝毫不加理睬，“塞隆因为某样值钱的东西被杀。但是凶手并没有找到这样值钱的东西，极有可能那样东西不在店里而是在这栋别墅里。我相信凶手迟早也会找到这里，而我想在暗中调查是谁，所以必须有个假的布朗夫人来代替我。”

罗兰德爵士发出了一声惊呼：“你可真忍心！”他怒不可遏地对园丁说，“你把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一个完全无辜的女人置身于危险之地，你不怕出意外吗？”

“我不是一直在保护她吗？”布朗夫人的话有点底气不足的感觉，“我尽可能地盯着周围的一切。那天有个男人过来用离谱的高价购买那张桌子，这愈加让我相信方向没错。可奇怪的是，我在桌子里没找到什么东西。”

“里面那个暗格你看过了吗？”罗兰德爵士问。

布朗夫人惊叫道：“还有个暗格？”她一边说着一边奔向桌子。

克拉丽莎拦住她说：“暗格里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皮帕只是在里面找到些旧的签名而已。”

罗兰德爵士说：“克拉丽莎，让我再看看那些签名吧。”

克拉丽莎走到沙发边喊：“皮帕，签名在哪儿……哦，她睡着了。”

布朗夫人也走过来说：“哦，睡得真快！能马上看到东西真让人开心，我会告诉你这一切的缘由。”她对克拉丽莎说，“我来把她抱到楼上她自己的床上去吧。”

“放开她！”罗兰德爵士厉声喝道。

这一嗓子弄得大家都看着他。“她很轻。”布朗夫人很有把握，“比那位科斯特洛先生轻多了。”

“我不同意你带她走。”罗兰德爵士丝毫不退让，“她在这里才最安全！”

这句话又弄得大家一起看着布朗夫人，也就是皮克小姐。她不由得后退一步怒气冲冲地望着众人：“最安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罗兰德爵士毫不退让，环视了其他人之后才说，“刚才这孩子说了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桥牌桌前坐下。一片短暂的寂静之后，雨果走到桥牌桌边问罗兰德爵士：“她说什么了，罗利？”

“如果你们好好回想一下就知道是什么了。”罗兰德爵士一边说一边拿起了《绅士名录》。

其他人面面相觑。

雨果摇摇头说：“我还是没有头绪。”

杰里米有点急切地问：“皮帕说什么了？”

“我也摸不着头脑。”克拉丽莎一边努力回想一边说，“关于警察的什么吗？还是梦游？半醒半睡地走到这里？”

“好啦，罗利。”雨果催促说，“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们吧。”

罗兰德爵士抬起头来。“什么？”他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哦，是的，那些签名，都在哪里？”

雨果打了个响指说：“我记得皮帕放在那个盒子里了。”

杰里米走到书架旁问：“是这里？”他很快就找到盒子，从里面拿出个信封。“没错，就是它！”他从信封里取出签名递给合上《绅士名录》的罗兰德爵士，然后顺手把空信封塞进自己的口袋，而罗兰德爵士则戴上眼镜检查签名。

“维多利亚女王！愿上帝赐福她。”罗兰德爵士低声嘀咕着看完了第一个签名，“维多利亚女王，用的是易褪色的棕色墨水。那这个是什么？约翰·罗斯金……嗯，我猜这是真迹。这一个呢？罗伯特·勃朗宁……嗯，感觉这张纸的年份没那么老。”

“罗利，你发现了什么？”克拉丽莎有点兴奋地问。

“在战争期间我曾经用过一些隐墨水之类的东西。”罗兰德爵士解释说，“假如你想写下秘密记录的话，就用显墨水写在纸上，然后在上面伪造一个名人签名，再把这个签名和其他真迹签名混在一起，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它的存在，正如我们到现在为止所做的那样。”

布朗夫人看起来很困惑。“但是查尔斯·塞隆真的写下了值一万四千英镑的东西？”

“也许没什么，亲爱的女士。”罗兰德爵士答道，“但我突然想到，这也许是为了保守一个秘密。”

“保密？”布朗夫人更加感到好奇了。

“奥利弗·科斯特洛。”罗兰德爵士说，“曾经被怀疑贩毒，警督曾经说过塞隆被缉毒组调查过一两次，这两者之间应该有联系吧，大家觉得呢？”

布朗夫人张了张嘴茫然地看着他，罗兰德爵士继续说：“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浅见。”他再次低头审视手里的签名，“我觉得塞隆留下的这些纸里面有其他内容，也许是用柠檬汁或氯化钡溶液写的东西，稍稍加热就能显现出来，不行的话可以用碘蒸气。先来试试加热吧。”

他站起身来说：“试试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克拉丽莎说：“图书室里有个电暖炉，杰里米你能拿过来吗？”

雨果刚站起身，杰里米就已经飞奔进了图书室。

“我们把它插在这里。”克拉丽莎指着客厅墙壁踢脚板上的一个插座说。

“这简直荒谬！”布朗太太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牵强附会！”

克拉丽莎反驳道：“才不是呢，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正说着杰里米带着一个小型电暖炉从图书室走了过来。

“哦，找到了？”克拉丽莎问。

“找到了。”杰里米说，“插座在哪儿？”

“那儿。”克拉丽莎指给他看。杰里米插插头的时候，克拉丽莎接过电暖炉，把它放在地板上。

罗兰德爵士拿着罗伯特·勃朗宁的签名站在电暖炉的旁边，杰里米跪在地上，其他人则伸长脖子张望。

“我们也别抱太大的希望。”罗兰德爵士提醒大家，“毕竟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猜测，目前只有这个推测能合理解释塞隆为什么把这些纸小心地藏在这里。”

“这让我想起了久违的童年。”雨果不胜唏嘘地回忆，“儿时我曾经用柠檬汁写过密信。”

杰里米跃跃欲试：“我们先烤哪个签名？”

“我觉得是维多利亚女王。”克拉丽莎说。

“不，六倍赌注我猜是罗斯金！”杰里米很有把握地说。

“那好，我赌是罗伯特·勃朗宁。”罗兰德爵士做出了选择，弯腰把纸放在暖气片前。

“罗斯金？一个无名小卒，我对他的诗从来不感兴趣！”雨果忍不住抱怨说。

“完全正确。”罗兰德爵士表示赞成，“所以才暗喻着隐藏之意。”

一群人围在罗兰德爵士的脚下，克拉丽莎气鼓鼓地说：“要是真没个结果，我可就要崩溃了。”

“我猜……没错，真的写着什么！”罗兰德爵士低声说。

“啊，真的有字迹！”杰里米也看到了。

克拉丽莎兴奋地说：“是吗？让我也看看！”

被他们俩夹在中间的雨果怒道：“年轻人，别挡老人家的道！”

“安静点！”罗兰德爵士生气了，“都别推我……没错……这里有字迹。”他停顿了一下说，“我相信我们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布朗夫人问。

罗兰德爵士说：“这是六个人的名单和地址，我猜应该是毒品走私的分销人。其中就有奥利弗·科斯特洛的名字。”

众人惊呼四起。“奥利弗这个家伙！”克拉丽莎愤愤地说，“这就是他前来的原因，一定有人在跟踪他，然后还……哦，罗利叔叔，我们必须报警！雨果，我们走！”

克拉丽莎向前厅门口疾奔，后面就是雨果，他一边走一边嘟囔：“今天算是开了眼啦。”罗兰德爵士把其他签名都收好，杰里米则收拾好电暖炉搬回图书室。

罗兰德爵士也打算跟克拉丽莎和雨果一起去，但到了门口他回头问：“皮克小姐你不一起去吗？”

“我去了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那可不行，因为你是塞隆的搭档。”

“我可从来都不沾毒品！”布朗夫人辩解说，“我就是个卖古董的，一直在伦敦做生意。”

“我明白。”罗兰德爵士高深莫测地说，一直把着前厅的门，示意布朗夫人出去。

杰里米从图书室回来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还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瞄了一眼还在沙发上沉睡的皮帕，便走到安乐椅前拿起坐垫，慢慢靠近皮帕躺着的沙发。

睡梦中的皮帕微微动了一下，杰里米立即僵住了。但很快他就确信皮帕并未醒来，就继续向沙发靠近，直到站在皮帕的头侧，然后慢慢地把坐垫压向皮帕的脸。

这时克拉丽莎从前厅回到房间。听见门响的杰里米赶紧把坐垫放在皮帕的脚上，然后向克拉丽莎解释说：“罗兰德爵士说过皮帕身边不能没人，所以我看到大家都出去后就留下来陪着她。怕她脚上着凉所以用垫子给她盖上。”

克拉丽莎在凳子上坐下说：“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可真够刺激的，闹得我肚子都饿了。”她低头一看空空如也的三明治盘子，非常不满意地说，“啊，杰里米，都被你吃光了。”

“真不好意思，我实在太饿了。”他虽然嘴上道歉，可话音丝毫听不出愧疚。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可以这样！”克拉丽莎发火了，“你好歹还吃了晚饭，我可是空着肚子啊。”

杰里米坐在沙发后面说：“没啊，我也没吃晚饭呢。当时我在练习轻击，接到你的电话我才回到了餐厅。”

“哦，我明白了。”克拉丽莎的声音仿佛结了层寒冰，她越过沙发背拍了拍垫子，瞪大眼睛沉声说：“我明白了，就是你。”

“你什么意思？”

“原来是你！”克拉丽莎的声音低到几乎别人都听不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克拉丽莎紧盯着他的眼睛问：“刚才我进房间的时候，你要拿坐垫干什么？”

杰里米笑了一下说：“不是都跟你说了，我怕皮帕受寒，用垫子盖住她的脚。”

“哦，真的？你到底是要盖她的脚还是要堵住她的嘴？”

“克拉丽莎！”杰里米愤怒地喊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曾经向大家说我们这些人不可能杀奥利弗·科斯特洛。”克拉丽莎静静地说，“但现在看来有一个人确实有机会杀了他。就是你！你独自一个人在高尔夫球场上，完全可以偷偷溜回来。从打开的图书室窗户就可以进来——你离开时已经把它打开。那个时候估计高尔夫球杆还拿在手上吧。当然，这就是为什么皮帕说：‘像杰里米的高尔夫球杆。’这说明她看见你回来了。”

“这绝对是胡思乱想，克拉丽莎！”杰里米还在强辩，但笑容已经开始变得不自然了。

“不，这不是胡思乱想。”克拉丽莎丝毫不松口，“然后你杀了奥利弗之后就回到俱乐部，给警察打电话好让他们到这里发现尸体，让他们以为是亨利或者我杀了他。”

杰里米顿时跳了起来喊道：“你在胡扯些什么！”

“我没胡扯，我说的是事实，我坚信我没错！”克拉丽莎大声说，“但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沉默良久之后，杰里米长叹一声，从口袋里拿出装过名人签名的那个信封，握在手里远远地让克拉丽莎看着说：“这就是原因。”

克拉丽莎瞥了一眼说：“这不就是装签名的信封吗。”

“上面还有张邮票。”杰里米淡淡地说，“这就是那种所谓颜色印错的错版邮票，去年有个瑞典人卖出了一万四千三百英镑的高价。”

“原来是这样！”克拉丽莎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张邮票才是塞隆真正的财富。”

杰里米继续说：“塞隆写信给我的老板肯尼思爵士，不巧我先看到了，就跑来和塞隆见面——”

说到这里杰里米突然住口不言，但克拉丽莎替他说了下去：“……然后你就杀了他。”

杰里米默默点了点头。

“可是当时你没找到邮票！”克拉丽莎继续大声说道，和他拉开距离。

“你说对了。”杰里米丝毫不否认，“邮票不在商店里，所以我确信邮票肯定在这里，也就是他的家里。”

他开始向克拉丽莎逼近，而克拉丽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我以为今晚科斯特洛是来对付我的。”

“所以你也杀了他？”面对克拉丽莎的质问，杰里米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刚才你打算杀死皮帕吗？”克拉丽莎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给我一个不杀她的理由吧。”杰里米仿佛是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

克拉丽莎怒斥道：“你简直就是个恶魔！”

“我亲爱的克拉丽莎，一万四千英镑是笔巨款。”杰里米的微笑里既有歉意也带着阴狠。

“那你告诉我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克拉丽莎的声音里带着疑问和恐惧，“你不怕我告诉警察吗？”

“你骗了警察那么多次，他们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杰里米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会让他们相信我的！”

“忘了告诉你。”杰里米讥笑道，“你没机会向警察开口了，你觉得已经杀了两个人的我还会介意再杀一个吗？

当他的手触及克拉丽莎的喉咙时，她开始发出尖叫声。

第二十二章

伴随着克拉丽莎的尖叫声，罗兰德爵士立即从前厅冲进来打开壁灯，与此同时琼斯警官从落地窗冲进房间，警督也从图书室破门而入。

警官一把按住杰里米：“住手，沃伦德！谢谢你的配合。”他略带笑意地说，“把信封交出来，这可是我们的物证！”

克拉丽莎靠着沙发蹲坐在地上，用手捂着喉咙惊魂未定。杰里米把信封递给警督恶狠狠地瞪着他：“原来是被你们给算计了，算你们狠。”

“杰里米·沃伦德。”警督大声宣布，“你因涉嫌谋杀奥利弗·科斯特洛被逮捕归案，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记录，并作为呈堂证供。”

“别啰嗦了，警督。”杰里米平静地回答，“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场赌博，只不过我手气不好罢了。”

“带走。”警督命令琼斯警官押解嫌疑犯。

“怎么回事，琼斯先生，手铐忘家里啦？怎么不用手铐？”在右手被反扭在后背之时杰里米还不忘揶揄一句，之后他就被从落地窗押走了。

望着杰里米的背影，罗兰德爵士不无遗憾地摇摇头，然后扭头焦急地问克拉丽莎：“你还好吧，亲爱的？”

“没……没事，我挺好。”克拉丽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罗兰德爵士愧疚地说：“真不应该让你冒这个险。”

她灵光一闪，盯着罗兰德爵士问：“你早就知道是杰里米，是不是？”

警督却插嘴说：“爵士，您怎么会想到邮票这条线索呢？”

罗兰德爵士走到警督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信封说：“警督先生，原因很简单，今晚皮帕把信封递给我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之后我发现沃伦德的雇主是著名邮票收藏家肯尼思爵士，我的怀疑就更加强烈。而就在刚才，那个年轻人在我鼻子底下把信封堂而皇之地揣在自己兜里，我就全明白了。”

他把信封还给警督：“好好保存它，警督先生。除了可以作为物证，你会发现它身价不菲。”

“我会好好保管的。”警督回答，“一个恶行累累的年轻罪犯将得到他应有的惩罚。”穿过前厅的门时，他又说：“可是我们必须找到尸体。”

“哦，这再简单不过了，警督先生。”克拉丽莎提醒他，“去客房的床上找找看。”

警督转身不满地对她说：“都到这个时候了，黑尔什姆·布朗夫人——”

不等他说完克拉丽莎就打断了他：“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她气哼哼地喊道，“尸体就在客房的床上，您上去看看就明白了，我的警督大人。皮克小姐出于善待逝者的理由，把它藏在了床垫下面。”

“出于善待逝者的理由？”警督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走到门口才转过身愤愤不平地说：“您给我记着，黑尔什姆·布朗夫人，你今天编的瞎话都可以写本书了，结果把案情弄得一团糟。我当然知道你撒谎是为了你的丈夫，但这绝对是大错特错。夫人，请您悔过自新吧。”最后他摇着脑袋离开了房间。

“随你的便！”克拉丽莎不甘示弱，声音中难掩怒火。她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沙发：“哦，皮帕……”她大吼的时候忘记皮帕就躺在那里。

“还是让孩子上床去休息吧。”罗兰德爵士轻声说，“她现在安全了。”

克拉丽莎轻轻摇动皮帕柔声说：“来吧，皮帕。醒醒，应该上床睡觉了。”

皮帕摇摇晃晃地起身喃喃地说：“我饿。”

“好啦好啦，我也觉得你应该饿了。”克拉丽莎轻声抚慰她，然后带她走向前厅门，“走吧，我们看看能找到什么吃的。”

“晚安，皮帕。”克拉丽莎和皮帕走出房间的时候罗兰德爵士跟她道别，她打了个呵欠然后含含糊糊地说“晚安”。当雨果从前厅进来的时候，罗兰德爵士已经坐在桥牌桌前开始把桥牌收进盒子里。

“我的老天爷啊。”雨果大声说，“我不敢相信整件事是年轻的沃伦德干的，在人前他是一个多体面的年轻人啊。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待人处世也很得体。”

“但是他不介意为了区区一万四千英镑去杀人。”罗兰德爵士温文尔雅地说，“这样的事情或多或少总会有的，雨果，不论是社会的哪个阶层。有些人很有魅力却毫无道德感。”

布朗夫人，或者说曾经的皮克小姐，把头靠在前厅门上说：“我觉得应该告诉您一声，罗兰德爵士。”然后她完全恢复了那令人熟悉的大嗓门，“我必须去趟警察局，他们要我坦白交代。估计他们对我刚才开的玩笑很是恼火，恐怕这次我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随着她的哈哈大笑声响起，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雨果目送她离开，然后走到桥牌桌前帮罗兰德爵士整理桥牌，“不过，罗利，我还是心存疑惑，皮克小姐到底是姓塞隆，还是姓布朗呢？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别的姓？”

罗兰德爵士还没开口就打住了，因为警督返回屋子拿手套和帽子。“先生们，我们现在要把尸体搬走了。”警督和他们俩打了声招呼。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罗兰德爵士，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带个话给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假如她还对警察说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总有一天会给她惹来大麻烦。”

“警督，您仔细想想就该知道，最开始她就说出了实情。”罗兰德爵士不失礼貌地提醒说，“但是那时候您根本就不相信她。”

警督有点尴尬，结结巴巴地说：“这个……嗯……好吧。”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自如的神态，“说实话，当时确实很难相信，这一点您应该感同身受吧。”

“没错，我承认当时的确是那样。”罗兰德爵士附和道。

“我一直都信任您，爵士。”警督用亲密的语气接着说，“但黑尔什姆·布朗夫人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信。”他遗憾地摇摇头说，“祝各位晚安。”

“晚安，警督。”罗兰德爵士亲切地答道。

“晚安，伯奇先生。”警督边说边走向前厅门。

“晚安，警督先生，干得漂亮！”雨果微笑着致意，并走过来跟警督握手。

“谢谢您，先生。”警督说。

警督离开之后，雨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对罗兰德爵士说：“哦，好吧，我觉得最好回家好好睡一觉，真是拖得太晚了。”

“雨果，你说得对，确实晚了。”罗兰德爵士边说边整理桥牌桌，“晚安。”

“晚安。”雨果一边说一边走进前厅。

罗兰德爵士把桥牌和计分板整理得井井有条，然后把《绅士名录》放回到书架上。克拉丽莎从前厅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轻声说：“亲爱的罗利，今晚要是没有您我们真不知会怎么样，您真睿智！”

“这也是你运气好。”罗兰德爵士说，“非常庆幸你没有在那个年轻的坏蛋沃伦德身上迷失自己。”

克拉丽莎身体微微颤抖却坚定地说：“不会再有这样的危险了。”一抹微笑浮上她的脸庞，“如果我的心会迷失在什么人身上，亲爱的，唯一的人选会是您。”她显得很真诚。

“喂，我可不吃你那一套。”罗兰德爵士笑着警告她，“如果你……”

他突然停下话头，因为亨利·黑尔什姆·布朗大步跨进落地窗，克拉丽莎吃惊地喊道：“亨利！”

“您好，罗利。”亨利向他的朋友致意，“本以为你们今晚都在俱乐部呢。”

“哦，都到这个点儿啦，我该走了。”罗兰德爵士略显尴尬地解释道，“今晚可真难熬啊。”

亨利审视着桥牌桌：“怎么了？手气不好？”话语中带着玩笑意味。

罗兰德爵士轻笑一声说：“桥牌，嗯，还有其他不少事情。”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前厅门，“两位晚安。”

克拉丽莎和罗兰德爵士在彼此面颊上轻吻作别，然后罗兰德爵士快步离开。克拉丽莎急切地问亨利：“卡伦多夫……啊，我是说见到琼斯先生了？”

亨利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疲惫而沮丧地叹息说：“真过分，他根本就没露面。”

“怎么回事？”克拉丽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飞机到达机场之后，从机上只下来个不靠谱的副官。”亨利一边解开大衣的纽扣一边说。

克拉丽莎帮他脱下外套，亨利继续说：“真没想到这人没下飞机就转身返航了。”

“到底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亨利明显有点烦躁不安，“他心存疑虑，至于怀疑什么，谁知道呢？”

“那约翰爵士呢？”克拉丽莎脱下他的帽子问。

“最糟糕的是，”他抱怨道，“我阻止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猜他可能很快就会到达这里。”亨利看了下手表，“当然，我一到机场就打电话给唐宁街，但是他那时候已经出发了。哦，简直糟透了。”

亨利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叹息，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来接。”克拉丽莎穿过房间去接电话，“可能是警察局打过来的。”她拿起话筒。

亨利吃惊地看着她：“警察？”

“是的，这里是科普尔斯通府。”克拉丽莎对着电话说，“对，对，他在这里。”她看向亨利，“电话是打给你的，宾德利希思机场打来的。”

亨利站起来冲向电话机，但又马上想到什么似的停了下来，斯斯文文地走过去对着话筒说：“您好。”

克拉丽莎把亨利的帽子和大衣拿进客厅，但旋即又走回来，站在他身后。

“是的，请讲。”亨利说，“什么？十分钟后？真的吗？是，是，是，是，不，不，不，你已经？我明白了，是，好的。”

他把话筒放好，大叫“克拉丽莎！”然后扭头发现她就在自己身后。“哦，你在这里，据说另一架飞机在第一架落地十分钟后到达机场，卡伦多夫就在第二架飞机上。”

“你是指琼斯先生。”克拉丽莎提醒他。

“对，亲爱的。这帮人简直就是得了疑心病。”他抱怨道，“似乎第一架飞机只是一个幌子，一般人真的没法领会这些大人物高深莫测的想法。好吧，不管怎么样，他们，嗯，护卫陪同琼斯先生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内就会抵达这里。那么，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一切都尽在掌握中吗？”他看向桥牌桌，“亲爱的，把桥牌收拾起来可以吗？”

克拉丽莎飞快地跑过去把桥牌和计分板收起来，亨利走向凳子，诧异地捡起三明治盘子和慕斯碟不满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克拉丽莎冲过去抓住盘碟解释说：“全被皮帕吃掉了，我会撤掉这些东西，马上多做一些火腿三明治。”

“怎么还没做？这些椅子也是东倒西歪的。”亨利的语气里略带责备，“我以为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克拉丽莎。”

他帮忙把桥牌桌的桌腿折叠起来搬回图书室的时候问道：“你整晚都在干什么？”

克拉丽莎正忙着摆正椅子：“我的老天爷啊，亨利！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可怕、最惊险的夜晚。你离开没一会儿我就端着三明治过来了，发生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我差点绊倒在一具尸体上，就在那里。”她指了指，“就在沙发后面。”

“好啦，好啦，亲爱的。”亨利心不在焉地咕哝，顺便帮她把安乐椅放在之前通常放置的位置上，“你的故事总是那么迷人，但是说实在的现在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但是，亨利，这是真事。”她不依不饶，“这仅仅是个开头，之后警察来了，事情一件一件发生。”她像挺开了火的机关枪，“他们设下一个圈套，皮克小姐居然不是皮克小姐，她的真名就是布朗夫人，杰里米为了偷一枚价值一万四千英镑的邮票制造了一起谋杀案。”

“嗯，那应该是第二枚瑞典错版黄色三先令邮票横空出世了吧。”他的语气既带着纵容宠溺，又很是不以为意。

“我觉得那就是瑞典错版黄色三先令邮票！”克拉丽莎高兴地大叫。

“真行！这些都是你想象出来的吧，克拉丽莎。”亨利亲切地说，把小桌子放在扶手椅和安乐椅中间，用手帕拂去上面的面包碎屑。

“但是，亲爱的，我真的不敢想象这一切发生在眼前。”克拉丽莎继续说，“单凭我的脑袋连一半都想象不到。”

亨利把公文包放在沙发的一个靠垫后面，把另一个靠垫竖起来，把第三个靠垫放在安乐椅上。与此同时，克拉丽莎继续尝试吸引他的注意力：“太奇妙了，我一生中几乎没遇到什么真正的奇妙事件，但是今晚的经历已经够我受的了。谋杀、警察、瘾君子、隐显墨水、密码，还差点因为谋杀嫌疑被捕，与死亡擦肩而过。”她停下来看着亨利，“知道吗，亲爱的，短短一个晚上几乎发生了这辈子可以发生的一切事情。”

“去煮咖啡，亲爱的。”亨利回答，“明天你再告诉我这些长篇大论吧。”

克拉丽莎看起来极其愤怒并责备道：“亨利，你一点也不体谅人！今晚我差点一命呜呼，你都不关心一下？”

亨利低头看看手表。“约翰爵士或琼斯先生可能会随时到来。”他焦急地说。

“今晚经历的事情。”克拉丽莎继续说道，“哦，亲爱的，这些让我想起沃尔特·斯科特爵士。”

“什么？”亨利边打量着房间，确保所有的一切都摆放恰当，边含糊地问。

“我姑妈的话我永远不会忘记。”克拉丽莎陷入回忆中。

亨利狐疑地看着她，然后她又说：“从一开始撒谎的时候，我们就编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突然一股柔情涌上心头，他倚靠在扶手椅上伸出双臂环住她：“我可爱的蜘蛛小姐！”

克拉丽莎把他的手臂挡回去问道：“估计你不知道蜘蛛的生活方式吧？蜘蛛太太们会把自己的丈夫当成美餐。”她戏谑地用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更想吃掉你。”亨利亲吻她，热情地回应道。

前门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约翰爵士！”克拉丽莎喘息着从亨利怀里跳出来。亨利也在同一时间大叫：“琼斯先生！”

克拉丽莎把亨利推向前厅门。“你出去开门。”她说道，“我会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前厅，你们准备吃的时候可以拿进来。高层机密会晤现在开始。”她吻了下自己的手，然后按住亨利的嘴唇，“祝你好运，亲爱的。”

“好运。”亨利说完转身离开，但又匆匆折返，“我想对你做的一切说声谢谢。我不知道他们两位谁会先到达这里。”然后他匆忙扣上西装纽扣，拉直领带冲向前门。

克拉丽莎拿起盘碟，向前厅门走去，但是突然停下来，因为她听到亨利热忱地说：“晚上好，约翰爵士。”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书架，开启暗门开关，悄然融入暗门后，用歌剧表演的口吻轻声说：“克拉丽莎神秘消失了。”时间恰好就在亨利迎接首相走进客厅的前一秒。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戏剧

《致命证据》，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中最早搬上舞台的戏剧。一九二八年五月在伦敦威尔士王子剧院开幕。这部戏剧的作者并非克里斯蒂，而是迈克尔·莫顿对克里斯蒂一九二六年发表的侦探小说《罗杰疑案》进行改编的戏剧作品，剧中赫尔克里·波洛由查尔斯·劳顿主演。克里斯蒂不喜欢这部戏剧，也不喜欢劳顿的表演。很大程度上她对《致命证据》的不满在于她原本打算亲自把波洛这一形象引入自己的戏剧舞台。最终她成功地将波洛引入《黑咖啡》这部戏剧中，此剧于一九三〇年在伦敦的圣马丁剧院上演长达几个月之久。

七年后阿加莎·克里斯蒂写下自己的下一部舞台剧——《埃赫纳吞》。这部戏剧的主题并非谋杀，而是一个古代法老[1]试图说服多神崇拜的埃及只尊崇太阳神阿吞的故事。但这部戏剧未能在一九三七年公演，而是被遗忘了三十五年之久，直到一九七三年春季清理的时候，阿加莎才重新发现这本打字稿然后成功发表。

虽然不喜欢一九二八年公演的《致命证据》，但多年来阿加莎·克里斯蒂授权他人将自己的作品改编为戏剧的总数多达五部以上。其中最早的一部可追溯至一九三六年《陌生人的爱》，由英国二三十年代的剧院领军人物弗兰克·沃斯珀改编自克里斯蒂短篇小说《夜莺山庄》[2]，并由自己领衔主演。一九三二年，以赫尔克里·波洛为男主角的长篇小说《悬崖山庄奇案》，由阿诺德·雷德利——当时著名戏剧作品《幽灵火车》的作者——于一九四〇年改编为同名舞台剧。《寓所谜案》是一九四九年由莫伊·查尔斯和芭芭拉·托伊改编自克里斯蒂一九四〇年发表的同名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创作的另一个著名侦探形象——马普尔小姐得以首次登台亮相。

由于对某些作家的戏剧改编作品大失所望，一九四五年起阿加莎·克里斯蒂开始了自己的改编历程，她将已发表的一些小说改编为戏剧。一九三九年发表的谋杀谜案《十个小印第安人》（后面因为某些原因更名为《无人生还》）在一九四三年的伦敦和一九四四年的纽约成功登台，演出取得令人瞩目的反响。克里斯蒂的《死亡约会》，小说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九四五年登上戏剧舞台，另两部陆续改编为戏剧的小说分别是一九三七年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一九四五年以《尼罗河上的谋杀案》为名上演；《空幻之屋》一九四六年出版，一九五一年登台。这三部小说的特点是都以赫尔克里·波洛为侦探，但是在改编为戏剧的时候，克里斯蒂删除了波洛这个角色。“我习惯了波洛在我的书中出现。”她曾经就其中一部戏剧这样说过，“所以大家很自然地认为他也会出现在这部剧中，但是其实他的出现并不合时宜。当然他可以出现，但是我始终觉得这部剧如果没有他可能会更加精彩。所以在构思剧本的时候，我删掉了波洛的戏份。”

《空幻之屋》之后的下一部戏剧，并非改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长篇小说，实际上是改编自短篇故事《三只瞎老鼠》，主要内容来自于一九四七年为克里斯蒂最伟大的粉丝之一英国乔治五世的遗孀——玛丽王太后编写的广播剧。那年是玛丽王太后八十寿辰，她要求BBC邀请阿加莎·克里斯蒂为此创作一部舞台剧，于是《三只瞎老鼠》得以问世。为了将其改编为舞台剧，克里斯蒂发掘了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中的桥段，一个崭新的剧名得以呈现在世人面前。哈姆雷特在克劳狄斯和格特鲁德面前表演戏剧时，国王问：“这出剧叫什么名字？”哈姆雷特回答：“捕鼠器。”于是《捕鼠器》从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开始在伦敦上演，其制片人彼得·桑德斯告诉克里斯蒂，他希望可以上演长达一年甚至十四个月。剧作家回复说，“应该不会演出那么久，也许能上演八个月。”而五十年后，《捕鼠器》依然活跃在舞台上，也许会永葆青春。

在《捕鼠器》上演几周后，桑德斯建议阿加莎·克里斯蒂应该将她的短篇故事集中的《控方证人》改编为舞台剧。但是阿加莎认为改编非常困难，可她还是鼓励桑德斯自己尝试一下。桑德斯开始着手改编，并且如期将改编的第一稿剧本交给阿加莎。她读完后告诉桑德斯，虽然她觉得他的版本不够完美，但是他的作品的确给予了她修改剧本的灵感。六周后，她完成了这部改编作品，这也是克里斯蒂本人最满意的戏剧作品。一九五三年十月一日晚在特鲁里街的冬季花园剧院，观众们正痴迷地感受她精妙缜密而又出人意料的结局。《控方证人》在伦敦上演四百六十八场，随即又搬上纽约百老汇舞台上演六百四十六场。

《控方证人》上演后不久，阿加莎·克里斯蒂同意为伦敦电影明星玛格丽特·洛克伍德创作一部可以展现她的喜剧天赋的戏剧作品。于是《蜘蛛网》这部运用陈旧的秘密通道来展示嘲讽意味的惊悚喜剧应运而生。一九五四年十二月《蜘蛛网》在萨沃伊剧院上演，迄今为止演出七百七十四场。它与《捕鼠器》和《控方证人》一起，成为伦敦经久不衰的三部成功剧作。

接下来的剧院冒险之旅，克里斯蒂选择与杰拉尔德·弗纳一起改编她十年前写作的谋杀案《零点》。一九五六年九月在圣杰姆斯剧院上演，演出持续了六个月左右，表现可圈可点。那一年阿加莎已近七十岁了，但她每年仍然至少创作一部小说和几篇短篇小说，同时还在书写自传。她后来又创作了五部舞台剧本，但是只有一部为原创剧本，剩下的均改编自小说。其中最杰出的剧作是《命案回首》，由一九四三年赫尔克里·波洛系列中的《五只小猪》改编而来。在剧本创作中，阿加莎又一次将波洛侦探从情节中删除，取而代之的是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律师。该剧于一九六〇年三月在公爵夫人剧院开幕，但演出仅仅持续了三十一场。

克里斯蒂余下的四部舞台剧均为原创剧本，分别是《判决》、《意外来客》（这两部均在一九五八年上演）、《事不过三》（一九六二），和《造假三人行》（一九七二）。《事不过三》实际上是由三部同时上演的独幕剧冠名而成[3]。其中最后上演的独幕剧《病人》，是拥有开放式结局的优秀悬疑剧。但这三部独幕剧并没有得到观众的认可，《事不过三》在上演十周后就在公爵夫人剧院谢幕。

克里斯蒂创作的最后一部舞台剧《造假三人行》甚至没能在伦敦上演。一九七一年《造假五人行》在英语行省短暂试演后，被撤回重写。一九七二年八月删去两个人物更名为《造假三人行》的剧本在吉尔福德的伊冯阿尔诺剧院重新上演。经过几个星期的成功巡演后，依旧没能在伦敦找到合适的剧院上演，最终结束了外地的演出行程。

于一九五八年五月在伦敦的河岸大剧院上演的《判决》，是阿加莎尝试创作的不同风格作品之一，虽然在剧中发生了谋杀案，但是并不存在任何神秘之处，谋杀案在众目睽睽下进行。此剧面世一个月之后停演，但是乐观的阿加莎喃喃道：“我很高兴至少《泰晤士报》喜欢它。”然后她立即投入另一部舞台剧中，仅仅用了四周的时间就创作完成。这部舞台剧就是《意外来客》，在布里斯托演出一星期后，一九五八年八月在公爵夫人剧院上演，并持续演出长达十八个月。作为阿加莎·克里斯蒂最优秀的戏剧之一，《意外来客》的对话简洁而富有张力，高潮迭起，情节简短，也不会过于复杂。观后好评如潮，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意外来客》被改编为小说，又焕发出新的活力。

一九七六年，在去世前的几个月，阿加莎同意莱斯利·达鲍改编一九五〇年出版的以马普尔小姐为女主角的小说《谋杀启事》。一九七七年，当《谋杀启事》在阿加莎去世之后登上戏剧舞台时，《金融时报》的评论家预言它将要达到《捕鼠器》那样高的艺术成就。遗憾的是，预言并未成真。

一九八一年，莱斯利·达鲍又将四十五年前阿加莎出版的波洛系列侦探小说《底牌》改编为戏剧。他借鉴了原作者的改编手法，将赫尔克里·波洛的角色从剧中删除。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再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改编为戏剧。随着《黑咖啡》《意外来客》《蜘蛛网》的出版，我开启了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戏剧改编为小说的新趋势。

查尔斯·奥斯本

[1]指的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阿蒙霍特普四世，也称埃赫纳吞。他曾经进行过一次宗教改革，树立阿吞为主神，削减寺庙，减少崇拜的神，以削弱宗教势力。

[2]收录在《金色的机遇》（新星出版社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出版）一书中。

[3]三部独幕剧分别为《午后的海滩》《笼中鼠》和《病人》。

版权信息

书名：奉命谋杀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6-01

ISBN：9787513326346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一章

1

他到达渡口的时候暮色已浓。

他本来可以提前很多的。事实上，是他自己一直在竭尽全力拖延。

先是和朋友们一起在“红码头”共进午餐，大家随意地东拉西扯、天南海北，交换着彼此共同友人的八卦，所有这一切只是意味着，面对不得不做的那件事，他内心里仍畏缩不前。朋友们邀他留下来喝茶，他接受了。然而最终时间还是到了，此刻他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雇来的车等在外面，他离席与大家道了别，乘车沿着拥堵的海滨公路走了七英里，随后转向内陆，拐下了一条林间小道，最终来到河边的石头小码头。

那儿有一口大钟，他的司机猛力敲着钟，呼唤对岸的渡船。

“您不用我在这儿等着吧，先生？”

“不用，”亚瑟·卡尔加里说道，“我叫了一辆车，一个小时之内在对岸接我——拉我去德赖茅斯。”

司机接过车费和小费。他凝望着幽暗的河对岸，说道：“渡船过来了，先生。”

司机一边倒车一边轻声细语地说了声晚安，接着开上山坡走了。留下亚瑟·卡尔加里独自在码头上等候，陪伴他的只有满腹思绪以及对于即将面对的事情的一丝忧虑。这里的景色可真荒凉啊，他心想，感觉就像置身于苏格兰的湖区，与世隔绝。可其实几英里之外就有旅馆、商店、鸡尾酒吧以及“红码头”里喧闹的人群。他不禁思索起英格兰随处可见的这种令人惊奇的反差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他听到了渡船缓缓靠近小码头时船桨荡起的轻柔水声。亚瑟·卡尔加里走下倾斜的坡道，等船夫用船钩稳住船身之后上了船。船夫是个老人，他给卡尔加里留下一种奇特的印象，仿佛他和他的船是属于彼此的，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他们离岸的时候从海上吹来一阵冷风，树林沙沙作响。

“今天晚上凉飕飕的。”船夫说。

卡尔加里得体地给予了回应，并进一步赞同说今晚比昨天还冷。

他察觉到，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察觉到了船夫眼神中掩饰着的好奇心。来了个陌生人，一个在旅游旺季结束之后到来的陌生人。而且，这个陌生人还选了个不同寻常的时间渡河——对于去对岸码头边的咖啡馆喝下午茶来说有点儿太晚了。他身边没有行李，所以他也不是去过夜的。（卡尔加里自己也纳闷儿，为什么这么晚了才过来？难道真的是因为在潜意识里，他一直在设法延迟这一刻的到来吗？想把这件不得不做的事拖得越晚越好？）跨过卢比孔河[1]——河……河……他的思绪回到了另一条河——泰晤士河上。

他当时正心不在焉地盯着它看（那不就是昨天的事吗？），接着他转过脸，再次看了看桌对面的男人。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里有些东西是他没办法搞懂的。有所保留，心里在想着什么，嘴上却不说……

我猜，他想，人们都学会了永远不把自己的内心所想表露出来。

当你真正开始着手干的时候，就会觉得整件事情挺让人别扭的。他必须做，非做不可——而且在那之后还得——忘掉它！

一想起昨天的那场谈话，卡尔加里就眉头紧锁。那个和蔼可亲、波澜不惊而又不置可否的声音说道：“你铁了心要这么做吗，卡尔加里博士？”

他气哼哼地答道：“那我还能怎么着啊？你肯定明白吧，也一定同意吧？这件事我可推脱不了。”

但他并未理解那双灰色眼睛里流露出的闪躲的神色，而且接下来对方的回答把他搞糊涂了。

“对于一个问题，你必须得全面看待——从各个角度去考虑。”

“以公平正义的观点来看，肯定只能从一个角度来考虑吧？”

一想到这分明就是卑鄙的暗示，想让他把这件事“掩盖”起来，他说话的时候气就不打一处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错。不过你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或者我们可以说……不仅仅是公平正义这么简单？”

“我不敢苟同。家庭总还是要考虑的。”

对方马上接口道：“就是啊……哦，没错……确实如此。我正好考虑到他们了。”

这句话在卡尔加里看来根本就是胡扯！因为假如他正好考虑到他们的话——

但紧接着那个人又说了下去，声音依旧令人愉悦。

“这件事完全取决于你，卡尔加里博士。当然了，你觉得必须怎么做，就怎么做。”

小船在岸边的沙滩上停住了。他也已经下定了决心。

船夫操着柔和的西部口音说：“船费四便士，先生，还是说你还要回去？”

“不，”卡尔加里说，“不回去了。”（这话听起来是多么不吉利啊！）

他付了钱，然后问道：“你认识一栋叫艳阳角的房子吗？”

霎时间，那种好奇心不再加以掩饰了。老人的眼神中闪烁出浓厚的兴趣。

“哦，当然认识啦。就在那儿，沿着你右边的路走，透过那些树你刚好能看见。你爬上山，顺着右边那条路走，然后走那条穿过住宅区的新路，最后那栋就是——就在尽头。”

“谢谢你。”

“你说的是艳阳角吧，先生？是阿盖尔太太——”

“是的，是的。”卡尔加里连忙打断对方，他可不想讨论这件事，“艳阳角。”

船夫的嘴角微微扭曲，缓缓挤出一丝有点儿古怪的微笑，这让他突然之间看上去就像是古罗马神话中狡猾的牧神[2]一般。

“就是她开始这么叫那栋房子的，那是在战争期间。当然了，那会儿房子刚刚盖好，还是个新房子呢，就是没起名字。然而盖房子的那块地方——那片长满了树的岬角——其实是叫毒蛇角的！但毒蛇角这个名字不对她的口味，反正不能当成她那栋房子的名字。于是她就管那房子叫艳阳角了。只不过我们大伙儿还是管它叫毒蛇角。”

卡尔加里唐突地向他道了声谢，说了句晚安之后就开始向山上走去。所有人似乎都待在自己家里，不过他却想象着有一些眼睛正藏在这些小屋的窗子后面向外窥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并且知道他打算去哪儿。他们在窃窃私语，对彼此说道：“他要去毒蛇角……”

毒蛇角。一个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同时又无比贴切的名字……

比蛇的毒牙还要尖利……

他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拿定主意究竟要说些什么……

2

卡尔加里走到这条漂亮的新路尽头，路两旁都是漂亮的新房子，每幢房子都带一个八分之一英亩的花园。有各种岩生植物、菊花、玫瑰、鼠尾草、天竺葵，每位主人都在展示着自己独特的园艺品味。

路的尽头有一扇大门，上面有哥特式字体的艳阳角字样。他打开大门走进去，走上一条短短的车道。那栋房子就在前方，是一栋盖得不错却缺乏特色的现代风格别墅，有山墙，有门廊。它同样可以矗立在任何上层阶级居住的城郊或者新兴开发区。在卡尔加里看来，这房子跟它周围的景致相比实在是一文不值。因为周围的景致真可以称得上壮丽。河流在岬角这里几乎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弯，两岸的山峰拔地而起，郁郁葱葱；左边河道上游方向还有一个转弯，远处是一片片草场和果园。

卡尔加里把这条河看了一番。他心想，应该在这里建一座城堡，一座看似不可能存在的、只会出现在荒诞可笑的童话故事中的城堡！那种用姜饼或者糖霜建造的城堡。而眼前的这栋房子显示出的是高雅、拘谨和中庸，不缺少金钱，却没有丝毫想象力。

当然，也不能为此去责难阿盖尔家的人。他们只是买下了这栋房子而已，房子并不是他们盖的。不过，终究还是他们或者他们中的一员（阿盖尔太太？）相中了它……

卡尔加里自言自语道：“你不能再拖延了……”接着就按响了门边的电铃。

他站在那里等待着。等够一段时间之后又按了一次。

他没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不过房门突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卡尔加里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对于想象力已被过度激发的此时的他来说，眼前的一幕就好像是悲剧女神亲自站在那里挡住了去路一样。一张年轻的脸；可以说这张脸上写满了青春岁月的酸楚，而这段岁月的基调正是悲剧。他想，悲情面具就该永远是一副年轻的模样……孑然无助，命中注定，伴随着厄运降临……来自于未来……

他收敛了一下心神，让理智重新登场，她是个爱尔兰人。深蓝色的眼睛，四周有暗色的阴影，乌黑上翘的头发，脑袋和颧骨都显示出一种凄楚的美……

那女孩站在那里，年轻、警惕且带有敌意。

她问：“怎么？你想干什么？”

卡尔加里回答得循规蹈矩。

“阿盖尔先生在家吗？”

“在。不过他不见客。我是指他不见不认识的人。他不认识你，对吧？”

“对。他不认识我，但是——”

她开始准备关门。“那你最好写封信……”

“我很抱歉，但我很想见见他。你是……阿盖尔小姐吗？”

她不情不愿地承认了。

“没错，我是赫斯特·阿盖尔。不过我父亲他不见客，没有事先约好一律不见。你最好还是写信吧。”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

然而她看起来不为所动。

“他们全都这么说。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已经偃旗息鼓了呢。”她继续用指责的口吻说道，“我猜你是个记者吧？”

“不，不是，绝对不是。”

她心怀疑虑地打量着他，似乎并不相信。

“好吧，那你想要干什么呢？”

在她后面，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大厅里，卡尔加里看见了另一张脸。一张平板单调、其貌不扬的脸。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他会说那是一张像薄饼一样的脸，一张中年妇女的脸，灰黄色的卷发贴在她的头皮上。她看起来像是在那里徘徊等待，一个警觉的母夜叉。

“这件事跟你的兄弟有关，阿盖尔小姐。”

赫斯特·阿盖尔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不相信地说道：“迈克尔？”

“不，是你弟弟杰克。”

她大声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杰奎[3]的事来的！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呢？这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的？”

“你永远不能说哪件事情真的结束了。”

“可这件事就是结束了！杰奎死了。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就算了？所有事情都过去了。假如你不是一个新闻记者，那我猜你可能是一个医生或者心理学家什么的。请你离开吧。我父亲不想被打扰，他很忙。”

她开始关门。匆忙之间，卡尔加里做了他本该先做的事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把它猛地塞到她面前。

“我这儿有封信，马歇尔先生写的。”

女孩大吃一惊，将信将疑地捏住了信封，犹豫不决地说道：“是伦敦的……马歇尔先生？”

这时，刚才一直藏在大厅隐蔽处的中年妇女突然加入进来。她用怀疑的眼光盯着卡尔加里，这让他不禁想起外国的那些修女们。当然，这本就是张修女的脸！这张脸需要配上一条崭新洁净的白头巾或随便什么这类东西，紧紧地包住脸庞，还有黑色的长袍和面纱。就是这张脸，在百般勉强地允许你进去，并且把你带去会客室或者见院长嬷嬷之前，要先透过厚重的大门上的那个小窗口满腹狐疑地打量你一番。她可不怎么像一位善于沉思冥想的修女，倒像是个修道院里的杂役。

她问：“你从马歇尔先生那儿来？”这句话被她说得就像是在指责一样。

年轻女孩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信封，接着她二话没说就转身跑上楼去。

卡尔加里依然站在门阶之上，承受着这个母夜叉兼杂役修女责难和怀疑的目光。

他搜肠刮肚，想要说点儿什么，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可说的。于是，他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没一会儿，女孩冷淡而疏离的声音从楼上飘了下来。

“爸爸说让他上来。”

卡尔加里看着看门狗带着几分不情愿闪到了一旁，但她那怀疑的表情丝毫未变。他走过她身边，把帽子放在椅子上，然后登上楼梯，来到女孩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地方。

屋子内部隐隐约约给他一种整洁的感觉。他心想，这里可以作为一所昂贵的私人疗养院。

女孩带着他沿一条走廊走，下了三级台阶，然后猛地打开一扇门，示意他进去。她在他身后走进房间，随后关上了门。

这是一间书房，卡尔加里满心愉悦地抬起头来。这个房间里的氛围和这栋宅子的其余部分迥然不同。这是一个男人待的房间，他既在这里工作也在这里放松休息。墙边排满了书，椅子很大，虽说有些破旧，但相当舒服。书桌上的纸张和其他桌子上散放的书籍虽然有点儿凌乱，却不会让人产生不快。他一眼就瞥见一个年轻女人正要从房间另一头的一扇门出去，那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起身过来迎接他的男人所吸引了，男人手上还拿着那封拆开了的信。

对于利奥·阿盖尔，卡尔加里的第一印象是他竟然如此瘦削，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似的，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活像一个幽灵！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够洪亮，但还算好听。

“你是卡尔加里博士？”他说，“请坐吧。”

卡尔加里坐了下来，接过一支烟。他的主人在他对面落了座。所有这一切都在不慌不忙之中进行，时间在这里似乎已无足轻重。利奥·阿盖尔开口说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毫无血色的手指同时轻轻地敲着那封信。

“马歇尔先生信上说你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我们，但他没有明确说是哪方面的。”他继续说下去，笑容愈加明显，“律师们总是那么小心谨慎，不想连累到自己，不是吗？”

此情此景让卡尔加里有些吃惊，因为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是个快乐的男人。这个男人所拥有的并非是通常可见的活泼开朗、热情奔放——而是那种深藏于他幽暗的内心深处，能令他自己感到满意的快乐。这是个不为外物所动，同时又对此心满意足的男人。卡尔加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确实为此感到惊讶。

卡尔加里说：“你能见我真是太好了。”这是一句很机械的开场白，“我想和写信相比，还是我亲自来一趟更好一些。”他停顿了一下，接着突然焦虑不安地说道，“这事儿很难……非常非常难……”

“别急，慢慢说。”

利奥·阿盖尔依旧表现得礼貌而疏远。

他俯身向前，很显然是想用温文尔雅的方式来帮帮忙。

“既然你是带着马歇尔先生的这封信来的，我猜你此行的目的肯定和我那个不幸的儿子杰奎有关。啊，我是指杰克，杰奎是我们称呼他时叫的。”

卡尔加里本来精心准备好的说辞此刻都已不知所踪了。他坐在这儿，想着那个他不得不说出口的令人震惊的事实，又开始结巴起来了。

“这个实在是太难……”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随后利奥小心谨慎地说道：“如果我先说出来能帮到你的话——我们其实很清楚，杰奎他……心理上不正常。你要告诉我们的事情应该不会让我们太吃惊。尽管发生了这么可怕的悲剧，但我仍旧百分之百相信，杰奎他并不该为他的行为负责。”

“他当然不应该。”说话的是赫斯特，卡尔加里被年轻女孩的声音吓了一跳，因为他一时忘记了她的存在。她就坐在他左后方一把椅子的扶手上，他一回头，她就急不可耐地向他凑近。

“杰奎一向都那么讨厌，”她悄声说道，“他就像个小男孩一样。我是说当他发脾气的时候，会随手抄起任何他能找到的家伙，照着你就打……”

“赫斯特、赫斯特……我亲爱的。”阿盖尔的声音听上去无比痛苦。

女孩大吃一惊，赶忙用手捂住了嘴。她满脸通红，言语之间突然显现出年轻人的局促不安。

“我很抱歉，”她说，“我的意思不是——我忘记了，我不该说这种话的……不该在他已经——我是想说，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而且……而且……”

“已经过去了。”阿盖尔说，“所有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我试着……我们全都试着，去把这个孩子当成一个病人来看待。他脑子里的哪根筋搭错了——我觉得这么表达最贴切。”他看着卡尔加里，问，“你同意吗？”

“不。”卡尔加里说。

片刻的沉寂。这句断然的否定让他的两位倾听者都有些震惊。这个字冲口而出，几乎带有爆炸性的威力。为了缓和这种效果，卡尔加里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我很抱歉。你看，你们其实还没明白。”

“哦！”阿盖尔似乎在思索斟酌，然后他转过脸冲着女儿说，“赫斯特，我觉得你最好回避一下。”

“我才不走呢！我非听不可，我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听起来或许会让人不舒服……”

但赫斯特不耐烦地喊道：“杰奎还干过什么别的可怕的事？知道了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一切都过去了。”

卡尔加里马上说道：“请相信我，你弟弟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任何问题——事实恰恰相反。”

“我没明白……”

这时，房间另一端的门开了，卡尔加里刚刚瞥见的那个年轻女子回到了房间里。此刻她身着出门时穿的外衣，手里拿着一个小公文包。

她对阿盖尔说道：“我要走了，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阿盖尔显现出瞬间的迟疑（卡尔加里心想，他是不是总是这么迟疑不决），接着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将她拉近。

“坐下，格温达。”他说，“这位是——呃……卡尔加里博士。这位是沃恩小姐，她是……她是——”他再一次顿下来，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这几年来一直是我的秘书。”接着又补上一句，“卡尔加里博士是来告诉我们……或者说是来问我们一些事情的。是关于杰奎的——”

“是来告诉你们一些事的。”卡尔加里打断他的话说道，“而且，虽说你们没有意识到，不过其实每时每刻你们都在给我制造困难，让我觉得越来越难以启齿。”

他们全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而在格温达的眼睛里，卡尔加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像是表示理解的眼神，仿佛这一刻他和她已经结成了同盟。她对他说：“没错，我知道阿盖尔一家人有多难打交道。”

卡尔加里心中暗想，她真是个漂亮迷人的女子——尽管不是那么年轻了，估计有三十七八岁。她体态丰腴，有一头乌黑的秀发和一双黑色的眼睛，浑身上下散发出健康与活力的气息。她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既能干又聪明。

阿盖尔冷若冰霜地说道：“我一点儿都没觉得我们在给你出难题，卡尔加里博士。这当然也不会是我们的本意。如果你可以开门见山的话……”

“是的，我明白。我刚才说的话还请多包涵。因为你一直在坚持——还有你的女儿——你们一直在强调说事情已经都了结了，过去了，结束了。但事情并没有了结。好像有谁说过这么一句话：‘任何问题都未曾得以解决，直到——’”

“‘直到它真正尘埃落定。’”沃恩小姐替他把话说完了，“吉卜林说的。”她还冲他鼓励地点点头，卡尔加里不由得对她心存感激。

“我马上就要言归正传了。”卡尔加里继续说道，“你们听完我不得不说的话之后，就会明白我的……我的为难之处了。此外还有我的苦恼和忧虑。首先，我必须说几件我自己的事。我是一名地球物理学家，最近参加了南极探险队，几周前才刚刚回到英格兰。”

“是海斯·本特利探险队吗？”格温达问。

他感激地向她转过头去。

“是的，正是海斯·本特利探险队。我告诉你们这个是为了交待一下我的背景，同时也是为了说明我已经有差不多两年时间不问……世事了。”

她继续帮他打圆场。

“你的意思是说，也包括谋杀案审判这样的事？”

“是的，沃恩小姐，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向阿盖尔。

“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痛苦，还请见谅，但我必须要和你核对一下几个日期和时间。前年的十一月九日，傍晚六点钟左右，你的儿子，杰克·阿盖尔——对你们来说是杰奎——来这里和他母亲，也就是阿盖尔太太见面。”

“我太太，没错。”

“他告诉她他有麻烦了，需要钱。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吗？”

“很多次。”利奥叹了口气说道。

“阿盖尔太太拒绝了。他开始出言不逊，威胁谩骂。最终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嘴里还大喊大叫着说他会回来的，让她‘最好把钱准备好’。他说：‘你不想让我去坐牢，对吧？’而她回答说：‘我现在开始相信，也许对你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利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我太太和我为此事推心置腹地讨论过。我们……对这个孩子很不满意。我们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解围脱困了，就是想要给他一个新的开始。在我们看来，或许一次监狱服刑带给他的震撼……那种历练……”他的话音逐渐变小，“不过还是请你往下说吧。”

卡尔加里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晚些时候，你太太死于非命。她是被一根拨火棍打倒在地的，拨火棍上有你儿子的指纹，而早些时候，你太太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一大笔钱不翼而飞。警方在德赖茅斯逮捕了你儿子，在他身上发现了钱，大部分是五英镑面额的钞票，其中一张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这也使得银行得以确认，这张正是当天早上他们付给阿盖尔太太的。他受到了指控，接受了审判。”卡尔加里停顿了一下，“判决是蓄意谋杀。”

终于说出口了——这个性命攸关的字眼。谋杀……这绝不是个余音绕梁的词；而是一个该被扼杀的词，一个被窗帘、书籍以及绒毛地毯吸收了的词……词语可以被扼杀，但行为不会……

“我从马歇尔先生，也就是辩方律师那儿了解到，你儿子被捕的时候申辩说自己是无辜的。虽然说不上信心十足，但也表现得轻松愉快。警方把谋杀发生的时间界定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而他坚称自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杰克·阿盖尔说，在那段时间里，他搭上一辆便车前往德赖茅斯，车是快七点时，他在距离这里大约一英里外的、连接雷德敏和德赖茅斯的主路上搭上的。他不知道那辆车的牌子和车型——当时天色已暗——但那是一辆黑色或者深蓝色的轿车，司机是一个中年男子。警方竭尽全力去查找那辆车以及开车的男子，但没能找到可以证实他的供词的证据，而律师们相当确信这个男孩的说辞是他匆忙之间编出来的故事，而且编得不怎么高明……

“庭审时，辩方辩护的主旨是心理学家提供的证据，他们试图证明杰克·阿盖尔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法官本人对于这一说法有点吹毛求疵，这样做出的总结陈词显然对被告不利。于是杰克·阿盖尔被判终身监禁。服刑六个月后，他因肺炎死于狱中。”

卡尔加里停了下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格温达·沃恩的眼里显露出兴趣和密切的关注，赫斯特的眼里依然是怀疑，利奥·阿盖尔的眼里看起来则是一片空白。

卡尔加里接着说道：“你能确认我所陈述的事实都是正确的吗？”

“你所说的完全正确。”利奥说道，“尽管我依然不明白，有什么必要去重温这些我们正在努力忘掉的、令人痛苦的事实呢？”

“请原谅我。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想，你对判决没有什么异议吧？”

“我承认事实的确如你所说——换句话说，如果你不去深究这些事实背后的东西的话。说得难听一点，这就是一桩谋杀案。但如果你去深究，其实后面还有很多能用来为他开脱的话可说的。那孩子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然而很不幸，从法律层面上来说这件事没有得到认可。《麦克诺顿条例》[4]有些狭隘，并不能令人满意。我可以向你保证，卡尔加里博士，蕾切尔本人——我是指我已故的妻子——很可能会是第一个谅解并宽恕那个不幸的孩子的轻率行为的人。她是个思想极其进步的人文主义者，同时在心理学方面知识渊博。她应该是不会在道义上谴责他的。”

“她可是知道杰奎能有多讨厌的。”赫斯特说，“他一向那样——似乎就是难以自控。”

“所以你们大家，”卡尔加里不紧不慢地说道，“就没有丝毫的疑问？我是指对于他有罪这一点，毫不怀疑？”

赫斯特瞪大了眼睛。

“我们怎么可能会怀疑呢？他当然是有罪的。”

“并不是真正有罪。”利奥表示了异议，“我不喜欢那个词。”

“而且，那个词确实是不正确的。”卡尔加里深吸了一口气，“杰克·阿盖尔是……无辜的！”

[1]原文为Crossing the Rubicon，英语中这个说法有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下定决心之意。典出公元前四十九年，凯撒不顾禁令，率兵渡过卢比孔河进入意大利，直抵罗马城的故事。

[2]古罗马神话中以半人半羊形象出现的神，常会一时兴起帮助或阻止人类的行为。

[3]杰奎（Jacko）是杰克（Jack）的昵称。

[4]一八四三年，一个名叫麦克诺顿的英国公民把时任首相的秘书误认成首相而将其射杀，在审判中，辩方称其有精神疾病，最终被判无罪。之后英国法院就该事件做出回应，制订了赦免精神病人犯罪的条例，即《麦克诺顿条例》。

第二章

这句话本该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但正相反，完全像是在对牛弹琴。卡尔加里原本以为会面对困惑、夹杂着不解和难以置信的喜悦，以及迫不及待的提问……然而这些统统没有。有的似乎只是戒备与怀疑。格温达·沃恩紧锁双眉，赫斯特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好吧，或许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要想一下子理解这样一则声明，的确是挺难的。

利奥·阿盖尔迟疑不决地说道：“卡尔加里博士，你的意思是说你同意我的看法？你也觉得他不该为他的行为负责？”

“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他干的！你听不懂我的话吗，老兄？他没杀人。他不可能杀人。要不是最不同寻常和最不幸的情况刚好搅合在一起的话，他本来是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我本来也可以证明他是无辜的。”

“你？”

“我就是开那辆汽车的人。”

卡尔加里说得如此简单直白，以至于众人一时间都没能领会。结果，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门开了，那个其貌不扬的女人昂首阔步地闯了进来。她说起话来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我路过门外的时候正好听见了。这个男人说杰奎没有杀害阿盖尔太太。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那张凶狠好斗的脸似乎瞬间皱了起来。

“我必须也听一下，”她凄然说道，“我可不能待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不能了，柯尔斯顿，你也是家里人。”利奥·阿盖尔为她做了介绍，“林德斯特伦小姐，卡尔加里博士。卡尔加里博士正说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卡尔加里被柯尔斯顿这个苏格兰名字弄得有些迷惑。她的英语说得很好，但能听出一点点外国腔。

她用责备的口气跟他说话。

“你就不该到这儿来讲这些，让人徒增烦恼。他们已经经受过了苦难，而你现在又来说这些话烦他们。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是上帝的意旨。”

她说话时那种信口开河、沾沾自喜的样子让卡尔加里由衷地厌恶。他想，或许她就是那种生性残忍、喜欢幸灾乐祸的人吧。好啊，得彻底灭灭她的威风。

于是他迅速而冷冰冰地说道：“那天晚上差五分七点的时候，我开车经过从雷德敏到德赖茅斯的主路，捎上了一个竖起大拇指想要搭车的年轻人。我开车送他到了德赖茅斯。我们一路谈天说地。当时我想，他是个招人喜欢又可爱的年轻人。”

“杰奎很有魅力，”格温达说，“大家都觉得他挺招人喜欢的。就是他的脾气把他坑了。当然啦，他有点不那么正派。”接着她又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外人不可能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发现。”

林德斯特伦小姐又把矛头指向了她。

“他人都已经死了，你不该这么说的。”

利奥·阿盖尔有些不耐烦地说：“请接着往下说吧，卡尔加里博士。可你那时为什么不站出来？”

“就是啊。”赫斯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你要躲得远远的？报纸上还登过啊……广告什么的。你怎么能那么自私，那么讨厌——”

“赫斯特、赫斯特。”她的父亲制止了她，“卡尔加里博士还在给我们讲他的故事呢。”

卡尔加里直接冲着女孩说道：“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我也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感受——知道我会一直保持怎样的感受……”他打起精神继续说道，“接着讲我的故事吧。那天晚上路上很堵，我在德赖茅斯城区中心放下这个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年轻人的时候，时间早就过了七点半。既然警方相当确定罪案发生的时间是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那么按我的理解，可以彻底洗清他的嫌疑。”

“是啊，”赫斯特说，“可你——”

“请耐心听我说。为了让你们明白，我还得再往回说一点。当时我在德赖茅斯一个朋友的公寓里小住，那个朋友是一名海军，出海去了。他同时还把他私人车库里的车也借给我用了。十一月九日那一天，我本该回伦敦去的。但我决定坐晚上的火车回去，并打算用下午的时间去探望一位我们一家人都非常喜欢的老保姆，她住在德赖茅斯以西大约四十英里的珀尔加斯。我按计划行事。她虽然很老了，脑子还有点儿糊涂，但还是认出我来了，也很高兴见到我。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还因为在报纸上读到我‘要去南极’的消息而激动不已呢。我在那儿只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也是为了不让她太累。回程时，我决定不沿着海岸走来时的路直接回德赖茅斯，而是往北去雷德敏看看坎农·皮斯马什，他的书房里有一些珍本书，包括一本关于航海的早期专著，书里有一段，我非常渴望抄下来。这位老先生拒绝安装电话，他把电话视为魔鬼的装置，和收音机、电视机、电影院里的管风琴以及喷气式飞机之类的是一路货色，所以我只能碰碰运气看他在不在家。不过我运气不好。他家门紧闭，很显然出去了。我在大教堂里逗留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开车沿主路返回德赖茅斯，也就是走完了我这段三角形行程的最后一边。我给自己留下了充裕的时间回公寓去拿我的包，再把车开回车库，去赶我的火车。

“路上，就像我已经告诉你们的那样，我捎上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搭车人。而在市中心把他放下之后，我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到达车站以后，我手头还有些时间，于是我走出车站，来到大街上想要买烟。就在我穿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货车突然从街角拐过来，车速很快，把我撞倒在地。

“根据过路人的说法，我爬起来了，显然毫发无损，行动也很正常。我说我什么事都没有，而且还要赶火车，就匆匆忙忙地回了车站。可当火车到达帕丁顿车站的时候我就不省人事了，后来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在那儿我被确诊为脑震荡。很明显，这种延迟效应并不少见。

“几天以后，我恢复了清醒，但我一点都不记得那场车祸以及我要去伦敦的事情。我能想起来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去看望那个住在珀尔加斯的老保姆。在那之后则是一片空白。他们一再让我放心，告诉我这种事情司空见惯。而且我错过的生命中的那几个小时似乎也没有什么重要性可言。无论我自己还是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命案发生的那天晚上我曾开车经过从雷德敏到德赖茅斯的那条路。

“当时距离我离开英国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我待在医院里，绝对静养，看不到任何报纸。我走的时候是直接开车去了机场，然后飞到澳大利亚和探险队会合。关于我是否适合动身还曾有过一些疑虑，不过都被我否决了。我那时实在是太忙了，忙于做各种出发前的准备，同时心情很焦急，以至于对谋杀案这类的报道都没什么兴趣去关注。而且不管怎么说，嫌犯被逮捕之后，报道的热度在逐渐冷却，而等到这起案子开庭审判并且全面报道之时，我已经在去往南极的路上了。”

卡尔加里停顿了一下。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他讲。

“我发现这件事是在大约一个月以前，也就是我刚刚返回英国的时候。我想找些旧报纸来包我的标本，我的女房东便从她的锅炉间里给我拿来一大堆。我把其中一份摊在桌上的时候看见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人，那张脸非常眼熟。我尽力去回想我在哪儿见过他以及他是谁，可实在想不起来。但很奇怪的是，我记得和他有过一段对话，是关于鳗鱼的。鳗鱼一生的经历激发了他的兴趣，让他听得入了迷。但那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呢？我看了那篇报道，上面说这个年轻人叫杰克·阿盖尔，他被控犯有谋杀罪，我看到他告诉警方说一个开着黑色小轿车的男人让他搭了车。

“然后，倏忽之间，我失去的那段记忆一下子全都回来了。就是我，捎上了一个和照片中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载着他到了德赖茅斯，把他放下后回了公寓——再之后就是步行过马路去买烟。货车撞倒我的那一刻我只能记起一点点，在那之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直到我住进医院。我依然回忆不起来我去车站乘上去伦敦的火车的事情。我一遍又一遍地读那段报道。审判过去一年多了，那个案子几乎已被人遗忘。‘一个年轻小伙子杀了他妈妈。’我的女房东还能依稀想起，‘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我想他们把他绞死了吧。’我又仔细查阅了那段时期的报纸，然后就去了马歇尔和马歇尔律师事务所，他们是当时的辩方律师。我发现我来得太晚了，已经来不及去解救那个不幸的孩子。他已经因为肺炎死在了监狱之中。尽管说对他而言，正义已无法得以伸张，但我想，我们还可以在对他的怀念之中还他一个公道。我和马歇尔先生一起去了一趟警察局，把真相摆在了检察官面前。马歇尔先生坚信他会把实情呈递给内政大臣的。

“当然，你们也会从他那儿收到一份完整的报告。只是因为我渴望成为第一个告知你们真相的人，他才有意耽搁了一下。我感觉这是我有责任、有义务去经受的一场煎熬。我相信你们能明白，我会一直背负着这种深深的负罪感。如果我当时过马路时能更小心一些的话……”他停了下来，“我明白你们永远不可能对我亲切友好——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你们，你们所有人，肯定还是会怪我。”

格温达·沃恩马上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温暖而体贴。

“我们当然不会怪你的。这也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很悲惨，难以置信，但事情就是这样啊。”

赫斯特说：“他们相信你吗？”

卡尔加里惊讶地看着她。

“我是说警方，他们相信你吗？怎么证明这一切就不是你捏造出来的呢？”

卡尔加里不禁微微一笑。

“我是一个声誉很好的目击证人。”他温和地说道，“我出来作证不带什么私心，而他们也非常仔细地调查了我所讲述的事情。医学证据，还有从德赖茅斯取得的各种佐证细节。哦，就是这样的。当然了，马歇尔先生跟所有的律师一样，很小心慎重。在没有相当的把握之前，他不想让你们对成功寄予太高的期望。”

利奥·阿盖尔在椅子里动了动，第一次开口说话。

“你所说的成功，是指什么？”

“很抱歉，”卡尔加里马上说道，“这个词用在这里其实并不恰当。你儿子因为一桩他并没有犯过的罪行而被指控，为之受审，并且被宣判有罪，最终死在了监狱里。对他来说公正来得太迟了。不过这种公正是可以实现的，也几乎一定能够实现，而且要让大家都知道。内政大臣可能会建议女王陛下给予特赦。”

赫斯特笑了起来。

“特赦？为了一件他没干过的事？”

“我知道，这些名词术语总是显得不切实际。但我了解惯例，对于一个在议院中被提出的问题，是会有明确答复的，那就是杰克·阿盖尔虽然因罪获刑，但其实他并未犯下那桩罪行，报纸也会毫无阻碍地报道事实的。”

他停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开口。卡尔加里想，这对于他们来说肯定是个巨大的意外。但再怎么说，终究是个好消息。

他站起身来。

“恐怕，”他迟疑地说道，“我没有什么可再多说的了……再反复重申我有多么抱歉、这件事有多么让人难过，以及请求你们的谅解——这些话你们的耳朵一定已经听出茧子来了。这桩悲剧结束了他的生命，也给我的生活蒙上了阴影。但至少……”他说话的口气已经像在恳求了，“让别人知道他没干那件可怕的事情……让他的声誉，你们的声誉，在世人眼中得以澄清……这一切肯定还是有些意义的吧？”

如果说他心中希望得到一句回应的话，那他什么都没得到。

利奥·阿盖尔瘫坐在椅子里；格温达的眼神停留在利奥的脸上；赫斯特坐在那儿，眼睛睁得老大，神情凄惶地瞪着前方；林德斯特伦小姐一边摇着头，一边低声咕哝着什么。

卡尔加里无可奈何地站在门边，回过身来瞧着他们。

还是格温达·沃恩掌控了局面。她走到卡尔加里跟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低声说道：“你现在最好还是走吧，卡尔加里博士。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震动太大了，他们必须花点儿时间才能接受这个消息。”

他点点头，走了出去。在楼梯口，林德斯特伦小姐追上了他。

“我带你出去。”她说。

在房门关上之前他回了一下头，看见格温达·沃恩在利奥·阿盖尔的椅子边跪了下来。这让他有一些吃惊。

在楼梯口，林德斯特伦小姐像个卫兵一样站在他面前，用刺耳的声音说道：“你没法让他死而复生，又为什么要让他们再次回忆起这件事来？在这之前，他们本来已经认命接受了。现在他们又得备受煎熬了。顺其自然，少管闲事恐怕要更好一些吧。”

她的话语中流露出不满。

“他的名誉必须被澄清。”亚瑟·卡尔加里说道。

“多美好的情操！这些想法都太好了。但你就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么做意味着什么。男人们啊，从来都不动脑子。”她跺了跺脚，“我爱他们所有的人。我一九四〇年来到这里，给阿盖尔太太帮忙——当时她开办了一所战时保育院，为那些因轰炸而流离失所的孩子们。为了那些孩子，怎么好都不为过。她为他们做了一切。那是差不多十八年以前的事了。她死了以后我依旧留在这里，照顾他们，保持房子的干净舒适，保证他们能吃到好吃的饭菜。我爱他们所有人！没错，我爱他们……还有杰奎——他这个人的确德行有亏！哦，是啊，那我也爱他。但是……他这个人就是很差劲！”

她猛然转过身去，看起来似乎已经忘了她说过要带他出去的话。卡尔加里缓步走下楼梯。前门上有一个他搞不明白的安全锁，就在他笨手笨脚鼓捣的时候，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赫斯特正飞一般地快步走下来。

她拔开门闩，打开了门。他们站在那里，四目相对。卡尔加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困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那种悲惨而带有责备的眼光看着他。

她开口说话了，只能听到如耳语般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来？哦，你到底为什么要来？”

他无助地看着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难道你不想让你弟弟的名誉得到澄清吗？难道你不想还他一个公道吗？”

“哦，公道！”她把这个词甩回给了他。

卡尔加里重复了一句：“我不明白……”

“还在翻来覆去说什么公道！现在这对杰奎还有什么用呢？他死了。现在要紧的不是杰奎，是我们！”

“你什么意思？”

“要紧的不是有罪的人。而是那些无辜者。”

她抓着他的胳膊，手指甲都快抠进去了。

“要紧的是我们。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对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吗？”

他凝视着她。

在屋外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卡尔加里博士吗？”男子说，“您的出租车到了，先生，要拉您去德赖茅斯的。”

“哦……呃……谢谢你。”

卡尔加里再次转向赫斯特，但她已经退回到了屋里。

前门砰的一声撞上了。

第三章

1

赫斯特缓缓地走上楼去，同时用手拨开盖在高高的前额上的黑发。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正在楼梯顶端迎她。

“他走了？”

“是的，已经走了。”

“让你受惊了，赫斯特。”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把一只手轻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跟我来，我给你拿一小杯白兰地。这事啊，有点太过分了。”

“我不想喝什么白兰地，柯尔斯顿。”

“或许你不想喝，但喝一点对你会有好处的。”

年轻的女孩不再反抗，而是顺从地跟随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的脚步，沿走廊来到她那间小起居室里。她接过递来的白兰地，慢慢地小口抿着。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恼火地说道：“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应该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啊。马歇尔先生为什么没先写封信来呢？”

“我估计卡尔加里博士没让他写。他想要自己来，亲口告诉我们。”

“自己来亲口告诉我们，还真是啊！也不知道他觉得这个消息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我想，”赫斯特以一种平板而单调的奇怪声音说道，“他觉得我们应该为之高兴。”

“先不管高兴不高兴，这个消息注定会让我们震惊啊。他就不该这么做。”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样做很勇敢。”赫斯特说道，脸上开始泛红，“我的意思是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亲口来告诉一家人，他们家里那个因为谋杀罪而被判了刑并且死于狱中的成员其实是无辜的。是啊，我想这需要他很勇敢。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他没有这份勇气就好了。”她又加上了最后这一句。

“那个……我们都希望如此。”林德斯特伦小姐马上说道。

赫斯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突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德斯特伦小姐。

“这么说，你也有同感了，柯尔斯顿？我还以为也许只有我这么想呢。”

“我又不傻。”林德斯特伦小姐尖刻地说道，“我能预想出一些可能性，而这些，你们那位卡尔加里博士似乎都没想到。”

赫斯特站了起来。“我必须得去爸爸那儿了。”她说。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表示赞同。

“是啊，现在他该考虑一下怎么办了。”

赫斯特走进书房的时候格温达·沃恩正忙着打电话。她父亲向她招手，赫斯特走了过去，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

“我们正试图跟玛丽和米基通电话，”他说，“他们应该马上知道这件事。”

“喂，”格温达·沃恩对着电话说道，“是达兰特太太吗？玛丽？我是格温达·沃恩。你父亲想跟你说话。”

利奥走过去，拿起听筒。

“玛丽？你好吗？菲利普怎么样？好的。我这儿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我觉得应该立刻告诉你们。有个卡尔加里博士刚才来拜访过我们，他随身带了一封安德鲁·马歇尔写的信。事情跟杰奎有关，看起来似乎——这件事真是太让人意想不到了——看上去杰奎在审判庭上讲的那个故事，说他搭了某个人的车去了德赖茅斯的事情是千真万确的。这个卡尔加里博士就是那个让他搭车的人……”他打住话头，听电话那一头他女儿说话，“对，是啊，玛丽，至于他当时为什么没有站出来，我现在先不细说了。总之他遭遇了一场车祸，脑震荡了。从头至尾，整件事情看起来都可以得到很好的证明。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大家应该尽快来我这里碰个头。或许我们能让马歇尔也过来，跟咱们一起商量商量这件事。我想我们应该得到最好的法律建议。你和菲利普能过来吗？好的……好的，我明白。但是亲爱的，我真觉得这件事挺重要的……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晚一点时给我打个电话吧。我还得想方设法找到米基。”说罢他放下了听筒。

格温达·沃恩向电话机走去。

“要我现在就试着打给米基吗？”

赫斯特说：“如果你这个电话要花点时间的话，能让我先打吗，格温达？我想给唐纳德打个电话。”

“当然，”利奥说，“你今晚本打算和他一起出去的，不是吗？”

“本来是的。”赫斯特说。

她父亲目光锐利地瞥了她一眼。

“这件事是不是搅得你特别心烦意乱，亲爱的？”

“我不知道，”赫斯特说，“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格温达在电话机旁给她让开地方，赫斯特拨了一个号码。

“请问，我能和克雷格医生说话吗？是的，没错，我是赫斯特·阿盖尔。”

又过了一小会儿，只听她说：“是你吗，唐纳德？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觉得今晚我没法跟你去听那场演讲了……不，我没生病，不是那回事儿。只是……呃，只是我们……我们刚刚得到了一个相当怪异的消息。”

电话里的克雷格医生又说话了。

赫斯特把头转向她父亲，用手盖住话筒对他说道：“不用保密的，对吗？”

“不用。”利奥慢吞吞地说道，“不用。这件事也不能完全算秘密，不过……呃，或许你该告诉唐纳德，暂时只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了。你也清楚流言是怎么一传十十传百，怎么被人家添油加醋的。”

“是，我明白。”她再次转回去，对着听筒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猜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唐纳德，不过……这个消息还是挺让人纠结的。我宁可不在电话里谈这个……不，不，不用过来。千万不要。今晚别过来，明天找个时间吧。是关于……杰奎的。是……对……我弟弟……我们终于得知，他其实并没有杀害我母亲……但你千万不要声张，唐纳德，别告诉任何人。我明天会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不，唐纳德，不……我只是今晚不能见任何人，连你也不能。求你了。而且什么都别说。”她放下话筒，示意格温达过来打电话。

格温达请求接通一个德赖茅斯的号码。利奥和颜悦色地说：“你为什么不跟唐纳德去听演讲了呢，赫斯特？那能让你忘掉烦心事。”

“我不想去，父亲。我没法去。”

利奥说：“你刚才说的话会给他一种印象，就是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你知道，赫斯特，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很震惊，但其实我们都为此感到非常开心。非常高兴……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想呢？”

“你非要这么说吗？”赫斯特说。

利奥警告道：“我亲爱的孩子——”

“但那不是真的，对不对？”赫斯特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件事只会让人烦不胜烦。”

格温达说：“米基的电话通了。”

利奥再次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听筒。他对儿子说的话和跟女儿说的差不多，但他的消息这次所带来的反应却与玛丽·达兰特的反应大相径庭。这次没有异议，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取而代之的是迅速的接受。

“搞什么啊！”是米基的声音在说话，“过了这么长时间？失踪的证人！好吧，好吧，杰奎那天晚上可真够倒霉的。”

利奥再次开口说话。米基在听。

然后米基说：“是啊，我同意你说的。我们最好尽快碰个头，把马歇尔也叫来给我们参谋参谋。”他突然笑了一声，这笑声从他还是个在窗外的花园里玩耍的小男孩时起便如此，利奥记忆犹新。“赌点什么，啊？”他说，“是咱们当中的谁干的？”

利奥撂下听筒，猛地转身，离开了电话机。

“他说什么了？”格温达问道。

利奥告诉了她。

“在我看来，开这样的玩笑可真傻。”格温达说。

利奥飞速地瞥了她一眼。“或许，”他温和地说，“也不完全是开玩笑。”

2

玛丽·达兰特穿过房间，从插满菊花的花瓶中拾出几片散落的花瓣。她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字纸篓里。玛丽二十七岁，身材高挑，神情平和，尽管脸上没有皱纹，她看起来还是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这或许部分是由于她稳重成熟的性格所造成的。她面容姣好，不带一丝魅惑。五官端正，皮肤光滑，有一双亮丽的蓝眼睛，一头金发向后梳，在颈后挽成一个大大的发髻；尽管她并非有意为之，却恰好是时下流行的样式。她是个一贯固守自己风格的女人。她的外貌就像她的房子一样，整洁有序，保养良好。任何一点点灰尘或者凌乱都会让她烦心。

坐在病人座椅里的男人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花瓣放好，露出了一抹稍稍有些扭曲的微笑。

“还是那么喜欢整洁，”他说，“各归其位，井井有条。”他笑出声来，笑声中隐含着一丝恶意。不过玛丽·达兰特完全不为所动。

“我的确喜欢东西都整整齐齐的，”她表示同意，“你知道，菲尔，屋子里要是一片狼藉的话，你也不会喜欢的。”

她丈夫有点儿愤愤不平地说道：“是啊，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没机会把屋子弄乱了。”

他们婚后没多久，菲利普·达兰特就患上了脊髓灰质炎[1]，留下了肌肉萎缩的后遗症。对于深爱着他的玛丽来说，他既是她的丈夫，也成了她的孩子。而她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爱，有时也会让他觉得有一点局促不安。他太太在这方面缺乏想象力，他对她的依赖给她带来了愉悦和满足，她却不明白这种状况有时候也会让他感到恼火。

此刻他的话接得相当快，就好像害怕她会说出什么怜悯或者同情的话语来似的。

“我必须得说你父亲的消息真让人无语！过了这么长时间啊！你怎么能做到听完之后还这么镇定呢？”

“我想我很难理解那个消息……这也太出乎意料了。最初我实在没法相信爸爸说的话。假如是赫斯特说的，嗯，我就会认为整件事都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你也知道赫斯特的个性。”

菲利普·达兰特脸上的怨气缓和了一些，他轻柔地说道：“一个热情奔放的人，生活中喜欢没事找事，还一刻不停。”

玛丽挥挥手，打断了他的分析。她对别人的性格不感兴趣。

她疑惑地说道：“我猜这是真的吧？你不会认为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臆想出来的吧？”

“心不在焉又健忘的科学家？这么想倒是不错。”菲利普说，“不过看起来安德鲁·马歇尔还真的信以为真了。而我得告诉你，马歇尔以及马歇尔和马歇尔律师事务所在法律问题上可是非常讲求实际，不会感情用事的。”

玛丽·达兰特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消息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呢，菲尔？”

菲利普说：“意味着杰奎就彻底平反啦。更确切地说，如果当局对此满意的话——而照我看来，这一点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哦，好吧，”玛丽轻叹了一声，说道，“那我想，这真算是个好消息吧。”

菲利普·达兰特又笑出声来，依然是那种扭曲又带着苦楚的笑。

“波莉[2]！”他说，“你可真是要人命。”

只有玛丽·达兰特的丈夫会管她叫波莉。这个名字和她端庄的外表配在一起总让人觉得不那么对劲，有些滑稽可笑。她略带惊讶地看着菲利普。

“我不明白我哪句话让你觉得这么好笑了。”

“你简直太文绉绉的了！”菲利普说，“就像是谁家的贵妇人在义卖会上赞扬乡村作坊里的手工艺品似的。”

玛丽困惑地说道：“不过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消息啊！家里要是出了个杀人凶手，你总不能还假装挺满意的吧。”

“又不是真的出在家里。”

“嗯，实际上是一回事儿。我的意思是说，这一切简直让人愁死了，让人觉得特别不舒服。每个人都那么好奇，那么急切地想知道怎么回事儿。我恨透了这个样子。”

“你处理得非常好。”菲利普说，“用你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盯着他们，把他们镇住。让他们安静下来并且羞愧难当，你这种不露声色的解决办法真是绝了。”

“我特别厌恶这一切。实在是太让人遭罪了。”玛丽·达兰特说，“但不管怎么说，他死了，事情也过去了。而现在呢——现在，我想，所有的旧账还要再翻出来。烦死人了。”

“是啊。”菲利普·达兰特若有所思地说。他稍稍耸了一下肩膀，脸上显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妻子马上向他走过去。

“你又抽筋啦？等一等，我挪一下这个垫子。行了。好点儿了吗？”

“你真该去医院里当个护士。”菲利普说。

“我一点儿都不想去照料那么一大群人。我只想照料你。”

话虽简单，背后却蕴含着款款深情。

电话铃响了起来，玛丽走了过去。

“喂……是的……请讲……哦，是你啊……”

她对一旁的菲利普说道：“是米基。”

“没错……没错，我们已经听说了。爸爸打过电话了……嗯，当然……是……是……菲利普说要是律师们满意的话那就肯定没问题了。说真的，米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心烦意乱的……我还真没意识到我有那么愚蠢……真的，米基，我真觉得你——喂？喂？”她生气地皱起了眉头。“他把电话挂了。”她放下听筒，“真是的，菲利普，我搞不懂米基。”

“他究竟说什么了？”

“他似乎格外焦躁不安。他说我很愚蠢，说我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这下麻烦大了！这是他的原话。但为什么啊？我不明白。”

“他慌神了，是吗？”菲利普沉思着说道。

“可是为什么啊？”

“嗯，你要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是会有后果的。”

玛丽看起来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你是说这么一来，这个案子就又会引起大家的关注了？杰奎的罪名洗清了我当然很高兴，不过假如人们又要开始谈论这件事的话，那还真是让人挺不自在的。”

“而且不仅仅是左邻右舍会说三道四，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

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警方也会感兴趣的！”

“警方？”玛丽尖声说道，“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

“我亲爱的姑娘啊，”菲利普说，“动动脑子。”

玛丽缓步走回来，坐到他身边。

“要知道，如今这又变成一桩悬案了。”菲利普说。

“但是都过了这么久了……他们肯定不会再大费周章了吧？”

“你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听起来真不赖。”菲利普说，“不过我觉得，恐怕从根本上来说这是有问题的。”

“有什么问题？”玛丽说，“你想，他们那么愚蠢，在杰奎身上犯了那么大的错误，肯定不会愿意再旧案重提了吧？”

“他们或许不愿意，但他们很可能不得不这么做！职责归职责嘛。”

“哦，菲利普，我确信你说的不对。是会有一些街谈巷议，但也仅此而已，最终一切都会平息下去的。”

“然后从此以后我们的日子就会继续幸福快乐地过下去喽。”菲利普语带讥讽地说道。

“为什么不呢？”

他摇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父亲说得对，我们必须凑在一起商量一下。就像他说的，把马歇尔也叫来。”

“你是说……去艳阳角？”

“是啊。”

“哦，我们可去不了。”

“怎么去不了？”

“这根本不可行。你有病在身，而且——”

“我不是残废！”菲利普恼火地说道，“我的身体强壮结实着呢。我只是碰巧腿有毛病，用不了而已。要是有合适的交通工具，我都能去廷巴克图[3]。”

“我确信去艳阳角对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要把所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翻出来……”

“受影响的又不是我。”

“而且，我们怎么能离开这栋房子呢，最近发生了那么多起入室盗窃案。”

“找个人来家里过夜。”

“说得挺好啊，就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似的。”

“可以让那个我不记得姓什么的老太太天天来。别再像个家庭主妇似的提反对意见了，波莉。说真的，不想去的人是你。”

“对，我是不想去。”

“我们不会在那儿久留的，”菲利普安慰她道，“但我觉得我们非去不可。现在正是一家人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时候。我们得搞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

3

在德赖茅斯的酒店里，卡尔加里早早吃完饭后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在艳阳角的经历让他深受震动。他原以为这会是件苦差事，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去做的。然而整个过程虽然让人痛苦沮丧，却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下子倒在床上，点上一根烟，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他脑海中最清晰的画面是临别时赫斯特那张脸。面对他对公道的诉求，她那种鄙夷不屑的拒绝！她是怎么说的来着？“要紧的不是有罪的人，而是那些无辜者。”然后是那句：“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对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吗？”但他做什么了？他不明白。

还有其他人。那个他们都管她叫柯尔斯顿的女人（为什么叫柯尔斯顿？这是个苏格兰人的名字，她可不是苏格兰人——没准儿是个丹麦人或者挪威人？）她说话干吗那么凶巴巴的，带着苛责？

利奥·阿盖尔也有些怪异的地方——那是一种回避、一种警觉。毫无疑问，最自然的反应应该是“谢天谢地，我儿子是无辜的！”，但这在他身上丝毫都看不出来！

还有那个女孩——给利奥当秘书的那个女孩。她很体贴地给予了帮助。但她的反应也很奇怪。他记起她跪在阿盖尔椅子边的样子，就好像……就好像……她在同情他、安慰他一样。安慰他什么呢？为了他的儿子并没有犯下谋杀罪？而且毋庸置疑——没错，毋庸置疑——那超出了一个秘书该有的感情——哪怕是一个已相处多年的秘书……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他们为什么——

床边的电话铃响了。卡尔加里拿起听筒。

“喂？”

“是卡尔加里博士吗？这儿有个人要找您。”

“找我？”

卡尔加里有些吃惊，就他所知，没有人知道他在德赖茅斯过夜。

“谁？”

有片刻的停顿。接着酒店的接待员说：“是阿盖尔先生。”

“哦。告诉他——”亚瑟·卡尔加里在马上就要说出口他会下去的时候打住了。如果利奥·阿盖尔出于某种原因尾随他来到了德赖茅斯，并且想方设法找到了他下榻的地方的话，那么在楼下大庭广众的休息厅里讨论这件事有可能会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于是他改了口：“让他上楼到我房间里来好吗？”

他从床上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直到敲门声响起。

他走过去打开门。

“请进，阿盖尔先生，我——”

他停住了，吓了一跳。来人不是利奥·阿盖尔，而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英俊而黝黑的面庞被那一脸的怨气毁了。这是一张轻率鲁莽、愤愤不平而又郁郁寡欢的脸。

“没想到是我吧，”年轻人说道，“以为是我……父亲呢。我是迈克尔·阿盖尔。”

“请进。”访客进屋后，卡尔加里关上了房门，“你是怎么查到我在这儿的？”他一边把烟盒递给这个年轻人一边问。

迈克尔·阿盖尔拿了一支，发出一声短促而不愉快的笑。

“这很简单！给你有可能入住过夜的几家酒店打电话碰运气呗。我才打到第二个电话就找到了。”

“那你为什么想见我？”

迈克尔·阿盖尔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品评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卡尔加里，注意到他稍微有些佝偻的双肩、斑白的头发，以及那张瘦削而敏锐的脸。“这么说来，你是去过南极的‘海斯·本特利’探险队的一员了。你看起来也没那么强健啊。”

亚瑟·卡尔加里淡淡一笑。

“外表有时候是具有欺骗性的，”他说，“我足够强健了。我们所需要的也不全是肌肉的力量，还有一些其他的重要素质。忍耐力，耐心，专业知识。”

“你多大了，四十五？”

“三十八。”

“看上去不止。”

“是……是，我想是吧。”那一瞬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的心头不由得涌上了一股哀伤。

他有些生硬地问道：“你为什么想见我？”

对方的脸沉了下来。

“很显然，不是吗？当我听说了你带来的消息之后。关于我亲爱的弟弟的消息。”

卡尔加里没有作答。

迈克尔·阿盖尔继续说道：“对他来说，这消息来得有点儿晚，对吗？”

“是的，”卡尔加里低声说道，“对他来说太晚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憋着不说？还有那个什么脑震荡，是怎么回事儿？”

卡尔加里很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一番。非常奇怪，这个小伙子的粗鲁无礼反倒让他觉得倍受鼓舞。因为无论如何，总算有个人要为他兄弟的事据理力争了。

“重点就在于，给杰奎一个不在场证明，对吗？你怎么知道那段时间就是你所说的那段呢？”

“关于那段时间，我无比确信。”卡尔加里斩钉截铁地说。

“你也有可能搞错了。你们这些研究科学的家伙往往会对诸如时间啊、地点啊之类的小事情漫不经心。”

卡尔加里有点儿被逗乐了。

“你脑子里勾画出来的，是那种虚构的漫不经心的教授形象吧——穿着怪模怪样的袜子，搞不清楚今天是星期几，要么就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亲爱的年轻人，从事技术工作需要极高的准确性；精确的数量，精确的时间，精确的计算。我向你保证，我没有一丝一毫搞错的可能。我在快七点的时候捎上你弟弟，然后在七点三十五分在德赖茅斯放下了他。”

“你的表有可能不准。或者，你有可能看的是车里的钟。”

“我的表和车里的钟是完全同步的。”

“杰奎有可能把你耍了。他鬼点子可多了。”

“没有什么鬼点子。你们为什么都那么急切地想要证明是我搞错了呢？”卡尔加里有些激动地继续说道，“我原本想着，要让当局承认他们错判了一个人可能会很困难。但我万万没想到，要说服他家里的人相信竟然也这么难！”

“这么说，你已经发现要说服我们大家有点儿难了？”

“大家的反应看起来有些……异乎寻常。”

米基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他们不想相信你？”

“嗯……看上去差不多就是这样……”

“不仅仅是看上去如此，实际上就是。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你想想就知道。”

“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这种反应就是很自然的啊？你母亲被杀害了，你的弟弟被指控为凶手并因此判刑，而现在事实证明他是无辜的，你们应该感到高兴，感到欣慰才对啊。那可是你的弟弟啊。”

米基说：“他不是我弟弟，而她也不是我母亲。”

“什么？”

“没人告诉过你吗？我们都是被收养的。我们这一大堆人。玛丽，我大姐，是在纽约被收养的。我们其他人是在战争期间。我母亲——你是这么叫她的——生不了孩子，于是她就靠收养给自己组建了一个很棒的小家庭。玛丽，我，蒂娜，赫斯特和杰奎。舒适豪华的家以及她所倾注的大量母爱！我想说，到最后她已经忘记我们都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了。不过当她把杰奎挑来，当她所宠爱的小男孩中的一员时，就开始倒霉了。”

“这些我完全不知道。”卡尔加里说。

“所以别再跟我说什么‘亲妈’，‘亲弟弟’之类的话！杰奎就是个招人讨厌的家伙！”

“但不是个杀人犯。”卡尔加里说，他加重了语气。

米基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这可是你说的，而且你也认准了就是这样。杰奎没有杀她。那好，是谁杀了她呢？你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对吗？现在想想吧。动动脑子，然后你就会开始明白，你在对我们大家伙儿做了什么了……”

他猛然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

[1]即小儿麻痹症。

[2]波莉是玛丽的昵称。

[3]位于西非马里尼日尔河畔的历史名城，曾是贸易和文化中心。

第四章

卡尔加里过意不去地说道：“你愿意再次见我真是太好了，马歇尔先生。”

“别客气。”律师答道。

“如你所知，我去了一趟艳阳角，见到了杰克·阿盖尔的家人。”

“正是。”

“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听说我这次拜访的事了吧？”

“没错，卡尔加里博士，你说的很对。”

“你难以理解的可能是我为什么又来找你……你瞧，事情的发展并不像我预先想象的那样。”

“是啊，”律师说，“没错，或许是不一样。”他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干巴巴，不露声色。然而其中有某种东西在鼓励卡尔加里继续说下去。

“你看，我以为呢，”卡尔加里接着说道，“这样就算是给这件事画上句号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接受一些……怎么说呢，接受他的家人对我的不满情绪，这是很自然的。我想尽管脑震荡可以解释成天有不测风云，但要我说的话，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会有这种情绪也情有可原。不过我希望，这可以被他们听到杰克·阿盖尔的罪名被洗清了这个事实之后的感激之情所抵消。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发展。完全不一样。”

“我明白。”

“或许，马歇尔先生，你对于已发生的情况早有一些预感？我记得我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你的态度就让我有些困惑。莫非你已经预见到了我可能遭遇到的态度？”

“你还没告诉我，卡尔加里博士，那究竟是种什么态度呢？”

亚瑟·卡尔加里把他的椅子往前拉了一下。“我以为我是在了结一桩事情，给……怎么说呢——给已经写就的篇章收一个不同的尾。但他们让我觉得……让我明白，我非但没有了结什么事情，反而是拉开了一件事情的序幕。完完全全是另一件事。你觉得我这么说对吗？”

马歇尔先生缓缓地点了点头。“没错，”他说，“可以这么说。我的确想过，我承认，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这也难怪，除了那些法律报告里面提到的事之外，你对事实背景一无所知，因此也不能指望你能意识到。”

“不不，我现在明白了。再清楚不过了。”他激动地说下去，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他们真正感受到的其实并不是解脱，也不是欣慰，而是忧虑和恐惧。一种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的恐惧。我说对了吗？”

马歇尔措辞谨慎地说道：“我该说也许你的话非常正确。请注意，我说的可不是我自己的见解。”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卡尔加里继续说道，“我就再也没办法因为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补偿措施而心安理得地回去工作了。我依然牵涉其中。我给他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带来了新的变化，我得为此负责，不能就那样袖手旁观。”

律师清了清嗓子，说：“或许，这该算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卡尔加里博士。”

“我不这么认为——我真的不这么想。人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且不仅仅是行为本身，还包括随之而来的后果。差不多两年以前，我在路上让一个年轻人搭了便车。当我那么做的时候，就开启了一系列事件的序幕。我觉得我没办法抽身在外。”

律师依旧摇着头。

“很好，那么，”亚瑟·卡尔加里不耐烦地说，“你愿意管这叫异想天开就随你。但我的感情、我的良知还是会纠缠其中。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对当年我无力防范的事情去做些弥补，可结果我并没能做出什么补偿。而且有点令人费解的是，对于那些已经经受过痛苦的人来说，我反倒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不过我还是弄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啊，”马歇尔慢条斯理地说，“是啊，你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的。在过去的约莫十八个月的时间里，你脱离了文明社会。你没看过每天的报纸，没读过报纸上关于这一家人的报道。或许你原本也不会去读，但我想，如果你当时人在这里，那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一无所知的。事实非常简单，卡尔加里博士，也不是什么秘密，马上就被公开了。到后来演变为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如果杰克·阿盖尔没有犯下这桩罪行——按照你的说法，他不可能犯罪——那么是谁干的呢？那就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案发时的情境。罪案是在那个十一月的夜晚，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发生的，在那栋房子里，已故女人的身边围着她的一大家子人。房门锁得好好的，百叶窗也放下了，如果任何人想从外面进去，那这个人肯定要么是阿盖尔太太本人放进去的，要么就是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去的。换句话说，肯定是她认识的人。在某种程度上，这很像美国的那起‘博登案’，在那起案子里，博登先生和太太在一个周日的早上被人用斧子砍死了。房子里的人都没听到什么动静，也没人知道或者看见有人靠近那栋房子。卡尔加里博士，你能明白为什么他们家的成员——用你的话来说——听了你带去的消息之后非但没有感到解脱，反而心神不宁了吧？”

卡尔加里缓缓说道：“你是说，他们宁愿杰克·阿盖尔是有罪的？”

“对。”马歇尔说，“没错，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说句不中听的，家里发生了谋杀案不是什么好事，而杰克·阿盖尔是凶手恰好是个完美的解脱。他从小就是个问题儿童，不良少年，长大了又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家里人可以原谅他，事实上也原谅了他。他们可以哀悼他、同情他，对他们自己、相互之间，以及对世人则可以宣称那其实并不是他的过错，心理学家可以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是啊，非常非常省事。”

“而如今……”卡尔加里欲言又止。

“而如今，”马歇尔先生说，“情况不一样了，当然，天壤之别。或许都要让人感到害怕了。”

卡尔加里敏锐地说道：“我带来的消息也挺招你烦的吧，不是吗？”

“这个我必须承认。是的，没错，我必须承认我的心里……有点儿乱。一个本来已经令人满意地了结了的案子——嗯，我还会继续用令人满意这个词——如今又要重新审理了。”

“这是正式的决定吗？”卡尔加里问道，“我是说，从警方的角度来看，这个案子会重新审理吗？”

“哦，毋庸置疑。”马歇尔说，“当杰克·阿盖尔在压倒性的证据面前被定罪的时候——陪审团只出去商量了十五分钟——在警方看来，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了。不过现在，随着死后特赦令的颁布，这个案子又要重审了。”

“那警方会重新展开调查吗？”

“我得说，那几乎是一定的。当然，”马歇尔一边若有所思地揉搓着自己的下巴，一边补充道，“由于这个案子的独特之处，在经过了这段时间之后，他们还能否得出什么结果就很难说了……就我自己而言，我表示怀疑。他们有可能知道房子里的某个人有罪，他们甚至可能会灵光一闪确定了那个人是谁。不过要想得到确切的证据，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明白了，”卡尔加里说，“懂了……没错，这就是她所说的话的意思。”

律师猛然问道：“你说的是谁？”

“那个女孩，”卡尔加里说，“赫斯特·阿盖尔。”

“啊，对了，年轻的赫斯特。”他好奇地问道，“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到了无辜的人，”卡尔加里说，“她说要紧的不是有罪的人，而是无辜者。现在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马歇尔用锐利的眼光扫了他一眼。“我想你可能是明白了。”

“她的意思就是你刚才说的话，”亚瑟·卡尔加里说，“她是想说一家人要再一次受到怀疑了——”

马歇尔打断了他的话。“也谈不上再一次，”他说，“对于这家人来说，以前从来就没被怀疑过。打从一开始，嫌疑就是明白无误地指向杰克·阿盖尔的。”

卡尔加里挥挥手让他先别打岔。

“这家人会受到怀疑，”他说，“而且这种怀疑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或许会是永远。如果是家里的一员有罪，很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他们会面面相觑，充满猜疑……是的，那将是最糟糕的情况，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个……”

一阵沉默。马歇尔用平静的眼神打量了卡尔加里一下，却一言未发。

“那就太可怕了，你知道……”卡尔加里说。

情绪在他那瘦削而敏感的脸上显露无遗。

“没错，那太恐怖了……不明就里，年复一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准儿这种猜疑还会影响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毁掉了爱，毁掉了信任……”

马歇尔清了清嗓子。

“你不觉得你……呃……说得有点太活灵活现了吗？”

“不，”卡尔加里说，“我不觉得。恕我直言，马歇尔先生，我想或许在这件事情上，我比你看得更清楚。你瞧，我能想象出来那有可能意味着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那意味着，”卡尔加里说，“无辜的人要忍受折磨……而无辜的人本不应该忍受折磨的。只有罪人活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甩手不管。我不能拍拍屁股走人，说上一句‘我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去弥补了，我已经还了他们一个公道’，因为你也看见了，我的所作所为并没能还他们一个公道。既没能给罪人定罪，也没能让无辜者摆脱罪恶的阴影。”

“我觉得你有点小题大做了，卡尔加里博士。你说的话有一定的事实基础，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我还是没太明白……呃，你又能做什么呢？”

“是啊，我也没想明白。”卡尔加里坦言道，“但这意味着我必须试一试。这才是我来找你的真正原因，马歇尔先生。我想要了解——我认为我有权利知道——背景情况。”

“哦，好吧。”马歇尔先生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所有的一切都毫无秘密可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超出事实之外的，我就不能跟你说了。我跟那家人从未亲近过。我们事务所为阿盖尔太太做代理已经有些年头了，我们和她的合作包含建立各种信托和打理法律事务。对于阿盖尔太太本人，我相当熟悉，她丈夫我也认识。至于艳阳角的环境氛围、住在那里的每个人的脾气秉性，我所知的恐怕也只是从阿盖尔太太那里获得的二手资料而已。”

“这一切我都十分理解，”卡尔加里说，“但我不得不从某个地方入手。我听说那些孩子都不是她亲生的，也就是说他们都是被收养的了？”

“正是如此。阿盖尔太太本名叫蕾切尔·康斯塔姆，是那个腰缠万贯的鲁道夫·康斯塔姆的独生女。她母亲是个美国人，也很有钱。鲁道夫·康斯塔姆很喜欢做慈善，他抚养女儿长大的同时也使她对慈善产生了兴趣。他和他太太在一场空难中遇难之后，蕾切尔就把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一大笔财产全部倾注到了我们大致可以称之为慈善事业的事务中去了。她个人对于这些善行乐此不疲，自己也做了一些贫民救济工作。正是在做这些救济工作的过程中，她认识了利奥·阿盖尔。利奥是牛津大学的讲师，对于经济学和社会改革颇感兴趣。想要了解阿盖尔太太的话，你必须要明白，她人生中的一大悲剧就是她无法生育。就像很多女人一样，这方面的缺陷逐渐给她的整个人生蒙上了一层阴影。在走访过各种各样的专家之后，事实看起来很清楚了，她永远都没有希望成为一位母亲，因此，她不得不设法自寻慰藉。她首先从纽约的贫民窟里收养了一个孩子——就是如今的达兰特太太。阿盖尔太太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跟孩子有关的慈善事业当中。一九三九年世界大战爆发之时，她在卫生部的支持和帮助下建立起一个类似战时保育院的机构，买下了你去拜访过的那栋房子，也就是艳阳角。”

“那时候叫毒蛇角。”卡尔加里说。

“没错，没错，我相信那是它原本的名字。啊，是啊，或许到头来要比她挑的那个名字，艳阳角，更合适一点呢。一九四〇年的时候，她那儿收留了大约十二到十六个孩子，多数是无适当监护人或者没能跟家人一道撤退的孩子。她对这些孩子的照顾可以说无微不至，给了他们一个舒适豪华的家。我劝过她，提醒她等过了这几年的战乱之后，让这些孩子从如此奢华的环境之中回到自己的家里是很艰难的。但她对我的话毫不理睬。她深爱着那些孩子，最终，她的脑子里形成了一个计划，让其中一些孩子，那些家庭条件特别不好的或者孤儿，成为她的家人。结果家里就有了五个孩子。玛丽——嫁给了菲利普·达兰特；迈克尔，在德赖茅斯工作；蒂娜，一个混血儿；赫斯特；当然，还有杰奎。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直视阿盖尔夫妇为父母，都接受了靠钱能得到的最好的教育。如果说环境真能有什么重要影响的话，他们早该扬名立万了。毫无疑问，他们拥有一切优越条件。杰克——或者按照他们的叫法，杰奎——却一直没法让人满意。他在学校里偷钱，后来不得不被带回家。上大学的头一年就惹上了麻烦，还有两回险些被判坐牢。他的脾气一向难以控制，桀骜不驯。所有这些你可能都已有所耳闻了。他两度盗用公款，都是阿盖尔夫妇替他把钱赔上的。他们还两次花钱安排他做生意，结果两次生意都黄了。他死后，他的遗孀能定期领到一笔补助金，实际上到现在还有。”

卡尔加里惊讶地俯身向前。

“他的遗孀？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他结婚了。”

“哎呀，哎呀。”律师焦躁地把大拇指弄得劈啪作响，“是我疏忽了，我把这事给忘了。当然了，你没读过报纸上的那些报道。我可以说阿盖尔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结婚的事。他刚一被捕，他太太就怀着巨大的悲痛去了趟艳阳角。阿盖尔先生对她格外好。她很年轻，在德赖茅斯的一家豪华舞厅里当舞女。关于她的事我忘了告诉你，她在杰克死后没几个星期就改嫁了，现在的丈夫是个电工。我相信她就住在德赖茅斯。”

“我必须去见见她。”卡尔加里说道，接着又以责备的口吻补上了一句，“她本该是我第一个去见的人。”

“没问题，没问题，我会给你地址的。我是真想不起来你头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为什么没跟你提起这件事了。”

卡尔加里默不作声。

“她实在是个……呃……微不足道的角色，”律师歉疚地说道，“就连报纸记者也没怎么在她身上做文章。她从来没去监狱里探视过丈夫，也没对他表示过多一点点的关注。”

卡尔加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此时他开口说道：“你能确切地告诉我，阿盖尔太太遇害那天晚上都有谁在家吗？”

马歇尔敏锐地瞥了他一眼。

“当然了，有利奥·阿盖尔和他最小的女儿赫斯特，玛丽·达兰特和她那个残疾丈夫也在那里做客——她丈夫刚从医院出来。还有就是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你也许见过她了。她是个瑞典人，一个训练有素的护士兼按摩师，最初她是来帮助阿盖尔太太打理她的战时保育院的，自那以后她就一直留在那儿了。迈克尔和蒂娜没在。迈克尔在德赖茅斯上班，是个汽车推销员。蒂娜在雷德敏县的图书馆工作，就住在当地的一幢公寓里。”

马歇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还有就是沃恩小姐，阿盖尔先生的秘书。不过尸体被发现之前她就已经离开那栋房子了。”

“我也见过她了。”卡尔加里说，“看起来她似乎非常……爱慕阿盖尔先生。”

“是的……没错。我相信他们很快就要宣布订婚的消息了。”

“啊！”

“自从太太过世之后，他一直很孤独寂寞。”律师说道，语气中略微带一丝责备。

“可不是嘛……”卡尔加里说。

接着他又说道：“动机是什么呢，马歇尔先生？”

“我亲爱的卡尔加里博士，关于这个，我可就真的猜不出来喽！”

“我觉得你能。就像你亲口说过的，事实是可以搞清楚的。”

“谁都不会从中得到金钱上的直接利益。阿盖尔太太设立了一系列的自由裁量信托，你也知道，如今这是一种被广为采纳的方式。这些财产信托的受益人是所有孩子。受托管理者共有三人，我是其中之一。利奥·阿盖尔也是一个，第三位是个美国律师，是阿盖尔太太的一个远房表亲。信托所涉及的巨额财产就由这三位受托人管理，可以根据哪个信托受益人最需要这笔财产而作出调整。”

“阿盖尔先生呢？他会从他太太的死亡中得到金钱方面的获益吗？”

“没多少。我告诉你了，她的绝大部分财产都放在了信托里。剩下的那些她的确留给了丈夫，不过加起来也没有多少。”

“林德斯特伦小姐呢？”

“阿盖尔太太几年以前给林德斯特伦小姐买下了一笔非常可观的年金保险。”马歇尔意犹未尽，又生气地说道，“动机？要我看，连一星半点儿都没有。反正肯定不是钱财方面的。”

“那感情方面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冲突？”

“这个嘛，我恐怕帮不上你了。”马歇尔说得斩钉截铁，“我又没看着他们生活。”

“有谁知道吗？”

马歇尔思索了片刻，然后有些不情愿地说：“你可以去见见当地的医生。是……呃……麦克马斯特医生，我想是叫这个名字。他已经退休了，但还住在那附近。他是战时保育院的保健医生。对于艳阳角里的生活，他肯定了解也目睹过很多。能不能说服他告诉你一些事情就看你的本事了。不过我想，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对你还是会有帮助的。话虽这么说——恕我直言——你觉得警察都没能做成的事情，你能轻而易举地做成吗？”

“我也不知道，”卡尔加里说，“或许不行。不过我清楚一点，我得试试。没错，非试不可。”

第五章

警察局长的眉毛缓缓上扬，却终究没有够到他那正逐渐后退的灰白的发际线。他抬眼看看天花板，接着又把目光投向桌上的那几张纸。

“简直无法形容！”他说。

那个以对警察局长做出正确回应为己任的年轻男子说道：“是的，长官。”

“真是乱七八糟。”芬尼少校小声嘀咕道。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休伊什在吗？”他问。

“在，长官。休伊什警司大约五分钟前来过。”

“好，”警察局长说，“你去让他进来，行吗？”

休伊什警司是个满面愁容的高个子男人。看着他那副极度郁郁寡欢的模样，没人会相信他能成为儿童派对上的灵魂人物，讲笑话，变戏法，逗得他们前仰后合。警察局长说道：“早上好，休伊什，我们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有什么想法？”

休伊什警司喘着粗气，在局长示意的椅子上坐下来。

“看起来我们似乎在两年前犯了个错误，”他说，“这家伙——他叫什么来着？”

警察局长把面前的纸翻得沙沙作响。“卡路里……不，卡尔加里。是个教授什么的。漫不经心的家伙，对吧？这种人经常搞不清楚时间之类的事吧？”他的话音中带着一点点求助的味道，不过休伊什对此没什么反应。

他说：“我听说他是个科学家。”

“所以你认为我们不得不接受他的说辞？”

“嗯。”休伊什说，“雷金纳德爵士似乎已经接受了，而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能从他眼皮底下蒙混过关。”这句话是对检察官的称颂。

“是啊，”芬尼少校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既然检察官都已经相信了，我想我们也就剩下接受的份儿了。那也就意味着，这个案子要重新展开调查了。你按照我的要求带来相关材料了，对吧？”

“是的，长官，在我这儿呢。”

警司把各种文件摊开在桌子上。

“都看过了？”警察局长问道。

“是，长官，我昨晚全都仔细看过了一遍。我对这个案子还挺记忆犹新的。再怎么说，过去的时间也不是很久。”

“好啊，谈谈吧，休伊什。从哪儿说起？”

“从最开始吧，长官。”休伊什警司说道，“您瞧，麻烦就在于当时真的没有任何疑问。”

“是啊，”警察局长说，“看起来就是一桩非常清楚的案子。别觉得我是在责备你，休伊什，我百分之百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们也真是没什么其他可想的了。”休伊什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人打电话报警，说她被人杀害了。然后有人说那个男孩曾在那里威胁她。有指纹证据——他的指纹就印在拨火棍上，还有现金上。我们几乎立刻就逮住了他，而那笔钱就在他身上。”

“那时候他给你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

休伊什想了想。“不好。”他说，“太自以为是，巧言令色了。一上来就讲他的不在场证明。自以为是。您知道这种人，杀人凶手通常都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以为无论他们干什么都肯定万无一失，也不管这些事情对其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就是个品质败坏的人。”

“没错，”芬尼附和道，“他是个品质败坏的人。所有的记录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你当时马上就相信他是个杀人凶手了吗？”

警司思索了一下。“这不是一件能说得准的事。我可以说他这种人最终往往会成为杀人凶手。就像一九三八年的哈蒙。他有一长串不良记录，偷自行车，骗取钱财，欺诈老太太，而最终，他把一个女人干掉了，还用强酸把她泡起来，试图毁尸灭迹，并为此自鸣得意，还开始养成了这种习惯。我会把杰奎·阿盖尔看成这种人。”

“但是似乎，”警察局长慢悠悠地说道，“我们搞错了。”

“是的，”休伊什说，“是这样的，我们搞错了。而这家伙还死了。这是个麻烦事。要记住，”他突然间来了精神，接着说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或许不是个杀人凶手——实际上我们现在发现他确实不是，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好吧，继续吧，老弟。”芬尼迫不及待地对他说道，“到底是谁杀了她？你说你昨晚看过这个案子了，有个人杀了她。这个女人并没有自己拿着拨火棍打自己的后脑勺，是其他什么人干的。是谁？”

休伊什警司叹了口气，向后靠回到他的椅子里。

“我怀疑我们还能不能搞得清楚。”他说。

“有这么困难？”

“是啊，因为线索已经很难追踪了，同时能找到的证据寥寥无几。我怀疑，这起案子一开始就没太多证据。”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是那栋房子里的某个人，某个和她关系很密切的人干的吗？”

“我想不出还可能是其他什么人。”警司说，“要么是那栋房子里的人，要么就是某个她亲自开门放进去的人。阿盖尔夫妇是那种对门户防范很严的人。窗户上有防盗闩，前门上加了链子和额外的锁。几年前他们遭过一次贼，这加强了他们的防盗意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长官，麻烦在于我们当时没往别处想，案情完完全全对杰奎·阿盖尔不利。当然，现在我们能看出来了，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利用了那孩子去过那儿，和她大吵过一架，还威胁过她这个事实吗？”

“是的。那个人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进到房间里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抄起拨火棍，走到阿盖尔太太正在写字的桌边，照着她的脑袋狠狠地来那么一下子。”

芬尼少校只简单地说了三个字：“为什么？”

休伊什警司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长官，这就是我们得去查清楚的。这也会是我们的困难之一。没有动机。”

“你也许会说，”警察局长说道，“当时看起来就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动机。跟多数有房产还有一大笔钱的女人一样，她早已安排了各种各样法律允许的规避遗产税的方案。她有一项受益人信托基金，她死之前孩子们都可以从中获利，不过她死了的话他们就得不到更多的了。而且她似乎也不是个招人讨厌的女人，不唠叨，不跋扈，也不吝啬。她在他们身上花钱可大方了。良好的教育，创业资金，还给他们所有人可观的生活补贴。慈爱，善意，一片仁心。”

“正是这样，长官。”休伊什警司随声附和道，“表面上看没什么人有理由要她命。当然了……”他顿了一下。

“怎么，休伊什？”

“据我所知，阿盖尔先生正在考虑再婚。他要娶那个给他当了很多年秘书的格温达·沃恩小姐。”

“是啊，”芬尼少校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这里面可能藏着动机，一个我们当时不了解的动机。你说她为他工作有些年头了。设想一下，要是谋杀发生的时候他们之间就有点儿什么呢？”

“我对此表示怀疑，长官。”休伊什警司说，“那种事，很快就会在村子里传开的。我的意思是，就像你所说的，我觉得这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阿盖尔太太什么也查不出来，也没什么脾气可发的。”

“是没有，”警察局长说，“不过他可能想娶格温达·沃恩想得要命呢。”

“她是个招人喜欢的年轻女人。”休伊什警司说，“我不想说她魅力四射，不过她的确长得挺漂亮，妩媚动人，赏心悦目。”

“或许她已经喜欢他很多年了呢，”芬尼少校说，“这些女秘书，似乎总会爱上她们的老板。”

“嗯，我们算是已经给那两个人找到了一个动机。”休伊什说，“然后还有女管家，就是那个瑞典女人。她可能真的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阿盖尔太太。或许她感受到了一些冷落和轻慢，这些可能只是出于她的想象；总之是一些使她心怀怨恨的事情。从经济上来说，她并不会因为阿盖尔太太的死而获益，因为阿盖尔太太已经给她买了一笔很可观的年金保险。她看上去是个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女人，不像是你能想象到的、会拿着拨火棍敲人脑袋的那类人！不过谁也说不准，对吗？想想莉齐·博登那件案子吧。”

“是的，”警察局长说，“谁也说不准。就没有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吗？”

“一点儿迹象都看不出来。”警司说道，“放钱的那个抽屉被拉出来了。房间被有意弄得像是有小偷光顾过一样，不过那活儿干得太外行了。要说这是年轻的杰奎特意制造出来的假象，那倒是十分贴切。”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警察局长说，“那笔钱。”

“是啊，”休伊什说，“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杰克·阿盖尔身上带的五英镑钞票里，有一张恰好是当天早上银行支付给阿盖尔太太的，如假包换。那张钞票的背面写着博特尔贝里太太的名字。他说那钱是他母亲给他的，但阿盖尔先生和格温达·沃恩都十分确定，阿盖尔太太在差一刻钟七点的时候进了书房，告诉他们杰奎要钱的事，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她一个子儿都没给他。”

“当然啦，根据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情况，”警察局长提示说，“也有可能是阿盖尔和那个姓沃恩的女孩撒了谎。”

“对，是有这种可能性。或者也许……”警司欲言又止。

“怎么，休伊什？”芬尼鼓励他说下去。

“就说有个人吧——我们姑且称他或她为X——无意中听到了这场争吵，以及从杰奎嘴里放出的那些狠话。假设这个人觉得机会来了。X拿到钱，追上那个小伙子，跟他说最后他母亲还是想给他这笔钱，这样一来就等于设好了一个十分精巧的局来陷害他。那根他刚才抄起来威胁他母亲用的拨火棍也可以小心翼翼地派上用场，只要不破坏他留在上面的指纹就行。”

“真他妈该死。”警察局长怒气冲冲地说，“以我对这家人的了解，没准儿真有人干出这样的事。那天晚上，家里除了阿盖尔、格温达·沃恩、赫斯特·阿盖尔，以及那个姓林德斯特伦的女人之外，还有谁？”

“已经出嫁了的长女玛丽·达兰特和她丈夫当时也在场。”

“他是个残疾人，对吗？这就把他排除在外了。玛丽·达兰特呢？”

“她是个极其平和的人，长官。你都无法想象她会激动得沉不住气或者……呃，或者去杀人。”

“仆人们呢？”警察局长问道。

“都是白天干活儿的，长官，到六点就都回家了。”

“让我看一眼时间表。”

警司把纸递给了他。

“嗯……好，我明白了。差一刻七点的时候，阿盖尔太太在书房里跟丈夫说起杰奎威胁她的事情。这段对话格温达·沃恩听到了一部分，她七点钟刚过就回家去了。赫斯特·阿盖尔在差两三分钟七点的时候看见她母亲还活着。打那以后，直到七点半钟林德斯特伦小姐发现她的尸体之前，没有人见过阿盖尔太太。从七点到七点半，这段时间里有大把的机会。赫斯特可以杀了她，格温达·沃恩可以在她离开书房、出门回家之前杀了她，林德斯特伦小姐可以在她‘发现尸体’的时候杀了她。从七点十分起，一直到林德斯特伦小姐发出警报，利奥·阿盖尔都是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的，他可以在这二十分钟里的任何时候去他太太的起居室里，杀了她。在楼上的玛丽·达兰特可以在那半个小时里下楼来杀了母亲。还有，”芬尼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阿盖尔太太可以让任何人从前门进来，就像我们觉得是她让杰克·阿盖尔进来的一样。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利奥·阿盖尔说他觉得他听到门铃响了，还有前门开关的声音，不过他不记得具体时间了。我们假定那就是杰奎回来并杀死她的时候。”

“他用不着按门铃啊，”休伊什说，“他有钥匙。他们全都有。”

“他们还有个兄弟呢，不是吗？”

“没错，迈克尔。在德赖茅斯当汽车推销员。”

“我想，你最好查清楚他那天晚上在干什么。”警察局长说。

“在过了两年以后？”休伊什警司说道，“谁都不记得了吧，对不对？”

“当时询问过他吗？”

“我记得他出去为一名顾客验车去了。没什么理由怀疑他，不过他也有钥匙，也可以过去杀了她。”

警察局长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着手查这个案子，休伊什。我也不知道我们究竟能不能查出什么名堂来。”

“我自己倒是挺想搞清楚是谁杀了她的。”休伊什说，“就我所知，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她为别人做了很多好事。为不幸的孩子，为各种各样的慈善机构。她是那种不该被人杀死的人。对，我就是想搞清楚。哪怕我们永远都找不齐足够多的、让检察官满意的证据，我也依然想搞清楚。”

“好吧，休伊什，我祝你好运。”警察局长说，“所幸我们眼下也不太忙。不过就算你查不出什么结果来，也别灰心丧气。这案子隔得久了，线索非常少。没错，这会是一个很难追查的案子。”

第六章

1

影院里的灯光亮起，银幕上在放映广告。女引座员们拿着盒装柠檬汽水和冰激凌四处穿梭。亚瑟·卡尔加里仔细观察着她们。一个棕色头发的胖姑娘，一个身材高挑、一头黑发的姑娘，还有一个个子不高的金发姑娘。那就是他要来见的人。杰奎的妻子。杰奎的遗孀，如今已经嫁给了一个叫乔·克莱格的男人。那是一张漂亮但有些无趣的小脸，浓妆艳抹，眉毛修过，头发被廉价地烫成又硬又难看的发型。亚瑟·卡尔加里从她手里买了一盒冰激凌。他有她家的地址，也打算去登门拜访，不过他想在她尚不知情的情况下先瞧瞧她。嗯，就是这样。他想，从各方面来说，她都不是阿盖尔太太会喜欢的那种儿媳妇。毫无疑问，这也是为什么杰奎一直没把她公之于众的原因。

他叹了口气，小心地把冰激凌盒子藏在座椅下面，然后向后靠去。此时灯光熄灭了，银幕上开始放映影片。他站起身来，走出了电影院。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他按照手头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应了门，面对卡尔加里的询问，他说道：“克莱格家？在顶层。”

卡尔加里走上楼梯，在一扇门上敲了敲，莫林·克莱格开了门。没穿那身整齐的制服也没化妆，她看起来判若两人。一张傻乎乎的小脸，温驯友善却让人提不起兴趣。她莫名其妙地瞅着他，眉头紧蹙，满面疑云。

“我叫卡尔加里。我相信你已经收到了一封马歇尔先生写来的信，信里提到过我。”

她脸上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了。

“哦，原来是你啊！进来吧，来。”她退后一些让他进屋，“真抱歉这地方乱得很。我还没腾出空来收拾呢。”她从一把椅子上拿开几件脏衣服，又把不久前吃剩下的早餐推到一边，“请坐吧。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真的。”

“我觉得这是我最起码能做到的事情。”卡尔加里说。

她有点儿尴尬地笑出了声，就好像并没有真正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似的。

“马歇尔先生给我写的信里说起那件事了。”她说，“关于杰基编的那个故事，竟然全都是真的。那天晚上的确有个人让他搭了便车回德赖茅斯，而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是的，”卡尔加里说，“就是我。”

“这件事我还真是放不下，”莫林说，“乔和我聊到半夜。我说真的，这应该是电影里的桥段啊。得有两年了，或者说差不多两年了，不是吗？”

“差不多吧，没错。”

“就像会在电影里看到的情节一样，你会告诉自己这种事是胡扯，现实生活中是不会发生的。可现在它成真了！的的确确发生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让人激动不已呢，不是吗？”

“我猜，”卡尔加里说道，“或许可以这么想吧。”他望着她，隐约感到一丝痛苦。

她继续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

“可怜的老杰基死了，没法知道这个消息了。你知道吧，他在监狱里得了肺炎。我想是因为那儿潮气太重或者什么的，你不觉得吗？”

卡尔加里意识到，在她的心目中，监狱呈现出的是一幅不切实际的“浪漫”景象。潮湿的地下牢房，还有老鼠咬着犯人的脚趾头。

“我必须得说，在当时，”她继续说道，“他的死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是，我想是吧……没错，我猜肯定是这样的。”

“嗯，我是想说，他会被关在那儿，年复一年。乔说我最好跟他离婚，而我也正有这个打算。”

“你想要和他离婚？”

“呃，跟一个将要坐很多年牢的男人拴在一起没什么好处，对吧？而且你要知道，虽说我很喜欢杰基这样的人，但他可不属于你们所说的那种沉稳理智的类型。我真的从来没想过我们的婚姻能持久。”

“他死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启动离婚程序了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我的意思是说，我去见了个律师。是乔让我去的。当然了，乔从来都忍受不了杰基。”

“乔是你丈夫？”

“是啊，他在电力部门上班，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很受他们器重。他一直告诉我杰基没什么好的，不过当然啦，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呢，傻了吧叽的。你要知道，杰基可有能耐了。”

“从我听到的所有关于他的事情看来，似乎是这样的。”

“他可会哄女人了——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起来他长得也不好看，跟英俊什么的不沾边儿。我以前总叫他猴子脸。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有一套。他让你干什么你就会干什么。告诉你吧，有那么一两次，还真能派上用场。我们刚结婚没多久，他就在他工作的那家汽车修理厂里捅了篓子，起因是他在一个客户的车上干的什么活儿。对于这里面的权利之类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反正老板火冒三丈。不过杰基把老板的老婆搞定了。她年纪已经挺大的了，肯定差不多得有五十来岁。杰基会拍她的马屁，想方设法哄她开心，把她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到最后，她为了他都可以赴汤蹈火了。她去劝她丈夫，让他亲口说出如果杰基偿付那笔钱，他就不去起诉他。只是他一点儿都不知道那钱是哪儿来的！实际上，那是他老婆出的钱啊。这可真让杰基和我笑死了！”

卡尔加里带着一点点厌恶看着她。“这件事……有那么好笑吗？”

“哦，我觉得挺好笑的，你不觉得吗？说真的，简直太逗了。那么一个半老徐娘，居然迷上了杰基，还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给他。”

卡尔加里叹了口气，心想事实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他每天那么大费周章地想为一个人洗清冤屈，恢复名誉，到头来却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他。他几乎已经能够理解并且认同当初在艳阳角的时候那家人曾令他感到大吃一惊的那种想法了。

“克莱格太太，我到这儿来呢，”他说，“只是想看看对于已经发生了的事……呃，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作为补偿。”

莫林·克莱格显得稍微有些困惑。

“你是一片好意，这个我相信。”她说，“但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我们都很好啊。乔能挣很多钱，而我自己也有工作。你知道吗，我是个引座员，在电影院上班。”

“是，我知道。”

“我们俩打算下个月买一台电视机。”这姑娘颇为自豪地继续说道。

“我非常高兴，”亚瑟·卡尔加里说，“这种高兴已经超出了我能用语言表达的范畴，看来这桩……这桩不幸，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呃，挥之不去的阴影啊。”

他发现，跟这个曾经嫁给过杰奎的姑娘说话的时候越来越难找到恰当的字眼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显得虚假而浮夸。为什么他就不能自然而然地跟她讲话呢？

“我还担心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悲痛欲绝呢。”

她瞪着他，一双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眼神表明她丝毫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当时真是一团糟，”她说，“所有的邻居都议论纷纷、忧心忡忡，不过我还是得说，警察实在是太好了，什么事情都考虑到了。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特别客气，无论说什么都很和蔼可亲。”

他感到有些纳闷，对于死者她究竟有没有过感情？他冷不丁地抛给她一个问题。

“你认为是他干的吗？”

“你是说，他是不是杀了他母亲？”

“对。就是这个意思。”

“哦，当然啦……嗯……呃……是啊，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这么认为的。当然了，他说他没干，但我的意思是，杰基嘴里的话你永远都不能相信，而且看起来似乎一定是他干的啊。要知道，你如果跟他对着干，杰基就会变得很凶，他真的可以。我知道他好像陷入了什么困境。我问他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多说，只会骂我。但那天他走的时候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他妈妈会掏钱的，她不想掏也得掏，而我当然就相信他了。”

“就我所知，他从来没跟他的家人说起过你们结婚的事。你没见过他们吧？”

“没见过。你知道，他们家是上等人，住着大房子，要什么有什么。我去了也不会受欢迎的。所以杰基觉得最好把我藏起来。况且杰基也说了，假如他带我去见他妈妈的话，他妈妈就会想插手控制我的生活，就像对待他一样。他说她总是忍不住要管别人的事，他已经受够那一套了。按他说的，我们像当时那样就挺好。”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事实上，她是真心认为她丈夫的行为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我猜他被捕的消息让你大为震惊吧？”

“嗯，那是自然。无论如何，他怎么能这么干呢？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也对自己说，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只要有什么事惹着他了，他就会非常暴躁。”

卡尔加里向前探了探身子。

“那我们不妨这么说吧。你丈夫用拨火棍打了他母亲的脑袋，还从她那儿偷了一大笔钱，这件事在你看来真的一点儿都不意外，是吗？”

“呃，卡……尔加里先生，你别见怪，可你这么说有点难听。我不觉得他是存心要打她打得那么狠的，也不是存心要杀了她。只是她拒绝给他钱，他就抄起拨火棍来威胁她，而她仍然坚持不给的时候他就控制不住了，抡起棍子来给了她一下子。我不觉得他是有意要杀她的，只是他的运气太差了。你要知道，他太需要那笔钱了。他要是拿不到钱的话也得进监狱。”

“这么说……你并不怪罪他？”

“嗯，我当然会怪他……我不喜欢那些令人发指的暴力行为。而且那是你妈妈！不，我觉得他这么做根本就是不对的。我开始想乔告诉我的话，说我不应该再跟杰基有瓜葛。不过你也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儿，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要下定决心太难了。你看，乔一直是那种沉稳理智的类型，我认识他很久了。而杰基就不一样了，他是受过教育的。他看上去挺有钱，花起钱来也大手大脚。而且，就像我刚刚告诉你的，他有自己的一套。他能把任何人哄得团团转，对我也是。‘你会后悔的，我的姑娘。’这是乔的原话。我还想着那不过是他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要么就是他嫉妒吃醋呢，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不过最后，看来还是让乔说中了啊。”

卡尔加里看着她，他不知道她是否依然没能参透他所讲的故事的全部含义。

“被他说中什么了呢？”他问道。

“呃，让我陷于一团乱麻之中啊。我是说，我们家一直挺体面的，妈妈特别精心地抚养我长大。我们的日子一向过得很好，没人说闲话。结果，警察把我丈夫抓走了！街坊四邻全知道了，报纸上也都登出来了，《世界新闻》还有其他那些报纸。太多太多的记者跑来找我问问题，我被完完全全置于一种无比难堪的境地。”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亚瑟·卡尔加里说，“现在，你真的意识到不是他干的了吗？”

一瞬间，那张漂亮白皙的脸蛋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当然啦！我都忘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呃，我是说，他的确去了那儿，大闹了一阵子，也对她进行了威胁什么的吧。如果他没干这些事，也就不会被捕了，对吗？”

“是的，”卡尔加里说，“不会。这倒是真的。”

他心想，或许这个漂亮又愚蠢的孩子比他自己更像个现实主义者。

“唔，那真是糟糕透顶。”莫林继续说道，“那时我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然后妈妈就说，最好马上去一趟他们家，见见他的家人。她说，他们怎么着也得为我做点儿什么。她还告诉我，再怎么说，你有你的权利，你最好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知道怎么维护自己的权利。于是我就去了。是那个外国女管家给我开的门，一开始我都没办法让她明白我是谁，看起来她似乎无法相信。‘不可能。’她一直在说‘不可能’，不断地重复着。‘杰奎根本就不可能和你结婚。’这话可有点儿伤我的感情了。‘哦，我们的确结婚了。’我说，‘而且不是在婚姻登记所，是在教堂里。’那可是我妈妈想要的啊！她又说：‘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接着阿盖尔先生就来了，他人可好了。告诉我不要太过担心，他们会尽一切可能保护杰基的。然后他问我手头缺不缺钱，给了我一份每周定期的补贴，直到现在依然支付给我。乔不喜欢我拿这笔钱，但我跟他说：‘别犯傻了。对他们来说这是笔小钱，不是吗？’乔和我结婚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作为结婚礼物呢。他还说他很高兴，希望我的这次婚姻能比前一次幸福。没错，阿盖尔先生他人就是这么好。”

这时门开了，她循声转过头去。

“哦，这个就是乔。”

乔是个薄嘴唇的金发男子。他一边听着莫林的解释和引见，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本来希望这件事跟我们已经彻底撇清关系了呢。”他不以为然地说道，“很抱歉我这么说，先生。不过翻出这些旧账可没什么好处，这就是我的想法。莫林很倒霉，对于这件事也只能说这些了……”

“是啊，”卡尔加里说，“我很清楚你的立场。”

“当然，”乔·克莱格说，“她压根儿就不该跟那种家伙交往。我知道他不怎么样。有很多关于他的故事，都传开了。他已经跟缓刑监督官打过两次交道了。一个人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起先是盗用公款，然后是骗女人的钱，到最后就是谋杀。”

“但这次，”卡尔加里说，“不是谋杀。”

“这只是你的看法，先生。”乔·克莱格说。他的语气表明他全然不信。

“罪案发生时，杰克·阿盖尔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那时候在我的车里，我捎他去德赖茅斯。所以你看，克莱格先生，他不可能犯下那桩罪行。”

“或许他真的没做，先生。”克莱格说，“但请恕我直言，就算这样，把旧账翻出来也不太好吧。毕竟他现在人已经死了，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而且这还会让邻居们又开始说三道四、胡思乱想。”

卡尔加里站起身。“好吧，或许从你的立场来说，这也是一种看待问题的方法。但你要知道，克莱格先生，有一种东西叫作公正。”

“我一向都知道，”克莱格说，“英国的审判非常公平合理。”

“就算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体系，也有可能犯错误啊。”卡尔加里说，“归根结底，公正掌握在人的手中，而人是会犯错误的。”

离开他们家走在街上的时候，卡尔加里感到内心更加烦乱了，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假如我关于那天的记忆永远都不曾恢复的话，”他扪心自问，“是不是真的会更好些呢？毕竟，就像那个自命不凡又守口如瓶的人刚刚所说的，小伙子已经死了。他已经在一名不会出错的法官面前走过一遭了。如今对他来说，在人们的记忆中，他究竟是一名杀人凶手还是仅仅是一个小偷，也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这时，一股怒潮突然涌上卡尔加里的心头。但是对于有的人来说，这件事理应关系重大才对！他心想，应该有人会为此感到高兴的。可他们为什么不高兴呢？嗯，这个姑娘的心思我已经很理解了。她可能曾经迷恋过杰克，但从来没爱过他。或许她根本就没有能力去爱任何人。但其他人呢。他的父亲，他的姐姐，他家的女仆……他们应该高兴的。他们在担心自己之前应该先为他感到高兴才对啊……没错，应该有人在乎。

2

“阿盖尔小姐？在那边第二张桌子。”

卡尔加里站在那里注视了她一会儿。

整洁、娇小、非常安静且做事高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领子和袖口是白色的。黑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颈后。她的肤色很深，比一般英国人的肤色都要深，骨架则要小一些。这就是阿盖尔太太带到家里当女儿来收养的那个混血儿。

那双乌黑的眼睛抬起来与卡尔加里四目相对，让人捉摸不透。那是一双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眼睛。

她的嗓音低沉，悦耳动听。

“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您是阿盖尔小姐吗？克里斯蒂娜·阿盖尔小姐？”

“是的。”

“我叫卡尔加里，亚瑟·卡尔加里。你可能已经听说——”

“没错，我听说过你。我父亲给我写过信了。”

“我很想和你谈谈。”

她抬眼看了看钟。

“图书馆还有半个小时关门，你能等到那会儿吗？”

“没问题。或许你愿意跟我找个地方喝杯茶？”

“谢谢你。”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跟在他后面的人，“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亚瑟·卡尔加里让开了。他四处徘徊，审视着架子上的藏书，同时一直在观察蒂娜·阿盖尔。她一直保持着那副样子，冷静、能干、泰然自若。对他而言，这半个小时过得很慢，不过最终铃声响了，她冲他点点头。

“过几分钟我到外面跟你汇合吧。”

她没有让他久等。她没戴帽子，只穿了一件厚厚的深色外衣。他问她他们可以到什么地方去。

“我对雷德敏不是很熟。”他解释道。

“大教堂旁边有个喝茶的地方。算不上很好，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人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多。”

很快，他们就被安排在了一张小桌边，一个沉闷乏味、了无生趣的女招待不带一丝感情地帮他们点了单。

“不是什么好茶。”蒂娜带着歉意说道，“不过我想，或许你愿意找个比较私密的地方。”

“正合我意。我必须解释一下为什么找你出来。你看，我已经见过了你家里的其他人，可以说还包括你弟弟杰奎的妻子——或者应该叫遗孀。你是你们家里唯一我还没见过的人。哦，对了，当然，还有你已经出嫁了的姐姐。”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见我们所有的人吗？”

这句话说得相当客气，但是她的话音里带着某种冷漠，这让卡尔加里觉得有点不舒服。

“这并非是出于社交上的必要性，”他干巴巴地表示同意，“也不仅仅是出于好奇。”（真的不是吗？）“我只是想亲口向你们所有人表达我深切的歉意，因为我没能在审判时帮助你们的弟弟，证明他的无辜。”

“我明白……”

“如果你喜欢他的话。你喜欢他吗？”

她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不。我不喜欢杰奎。”

“但我从各方面听到的都说他……挺有魅力的。”

她的话说得清清楚楚，不带任何感情。

“我不信任他，也不喜欢他。”

“对于他杀害了你母亲这件事……抱歉这么问……你就从来没有起过疑心吗？”

“我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什么其他的答案。”

女招待把他们的茶端了上来。面包和黄油已经变味儿了，果酱像是一种奇怪的凝胶，蛋糕花里胡哨的，让人看了就没什么胃口。茶的味道则很寡淡。

卡尔加里抿了一口他的茶，然后说道：“看起来……我已经明白了，我带来的这个消息，这个能够洗清你们弟弟身上谋杀罪名的消息，它所产生的影响似乎并不是那么令人愉快。它有可能给你们所有人带来新的……焦虑。”

“因为这起案子会被重新调查审理？”

“是的，你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我父亲似乎认为这是无法避免的。”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你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卡尔加里博士？”

“是我给你们带来了新的麻烦，我不喜欢这样。”

“可你保持沉默就能心安理得吗？”

“你是从公正的角度来考虑的？”

“对啊，难道你不是吗？”

“当然。在我看来，公正非常重要。但现在……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还有比公正更重要的事。”

“比如呢？”

他的思绪飞到了赫斯特身上。

“比如说……无辜。或许吧。”

她的眼神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你觉得呢，阿盖尔小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在想《大宪章》里面的那句话。‘不得向任何人拒绝公正裁判。’”

“我懂了，”他说，“这就是你的回答……”

第七章

麦克马斯特医生是个长着一对浓密的眉毛、一双精明的灰眼睛，以及一个好斗的下巴的老人。他向后靠在他那把破破烂烂的扶手椅上，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访客。他发现他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而卡尔加里心里也同样有一种亲切感。自回到英格兰以来，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觉得在跟一个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和观点的人说话。

“您肯见我真是太好了，麦克马斯特医生。”

“别那么客气，”医生说，“我退休以来都快无聊死了。干我这行的年轻人都告诉我，说为了照顾好我那颗脆弱的心脏，我必须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这里，要做到这样对我来说太不容易了。做不到啊。我听收音机，天南海北、东拉西扯、家长里短。偶尔我的管家会劝我看看电视，换台、换台、再换台。我一直是个大忙人，一辈子都在奔波忙碌。我就不愿意坐着一动不动。看书又累眼睛。所以你别觉得耽误了我的时间，更别过意不去。”

“首先我想让您明白的一件事是，”卡尔加里说，“为什么我还要为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操心。我想，从逻辑上来说，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情——讲述了那段关于我遭受脑震荡并且失去记忆的令人不快的事实，为那个小伙子的品行做了辩护。在那之后，唯一合情合理又合乎逻辑的做法应该是就此消失，试着把那一切都忘掉。是不是？应该这么做的，对吗？”

“那要看情况了，”麦克马斯特医生说，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问道，“有什么事让你烦心吗？”

“是的。”卡尔加里说，“每件事情都让我烦心。您看，我带去的消息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那样被接受。”

“哦，这样啊，”麦克马斯特医生说，“一点儿都不奇怪。可以说司空见惯了。我们会事先在脑子里默诵排练一件事情，是什么不重要，可以是和其他医生一起会诊，向一位年轻的女士求婚，或者在回学校之前和你儿子说几句话什么的——可事情一旦发生，就从来不会像你预想的那样发展。你瞧，你已经想得很好了，所有你要说的话，还有你心里认定的将会得到的答复。而当然，这也是让你每每失算的地方。答复永远都不会像你预先想好的那样。我猜就是这个让你很苦恼吧？”

“是的。”卡尔加里说。

“你原本在期待什么呢？期待着他们喜欢你，讨好你？”

“我期待着……”他想了一下，“责怪？或许吧。愤恨？很有可能。不过同时也有感激。”

麦克马斯特咕哝着说道：“但其实没有感激，也没有你想象中应该有的那么多愤恨，对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卡尔加里承认道。

“那是因为你去那儿之前并不了解情况。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卡尔加里不慌不忙地说道：“因为我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那家人。我只知道一些公认的事实。死者是一个正派又无私的女人，为了她收养的孩子们尽心竭力，她很有公益心，品性很好。与之相对应的，我认为，是一个我们所谓的问题儿童，一个误入了歧途的孩子。那个少年犯。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对于阿盖尔太太本人，我一点儿都不了解。”

“你说得太对了，”麦克马斯特说，“你发现事情的要紧之处了。如果你仔细想想，你知道吗，这始终是谋杀案中最有意思的部分。被害者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人总是忙于去探究杀人凶手心里是怎么想的。或许你也一直在想，阿盖尔太太不该是那种会被人谋杀的女人啊。”

“我想每个人都会这么觉得。”

“从道德层面上来说，”麦克马斯特说，“你说得很对。但你要知道，”他揉了揉鼻子，“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爱之适足以害之’吗？要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啊。善行是会对人产生影响的，会让他们陷于困境。我们都知道人的本性是什么样子的。你帮助了一个家伙，你对他很亲切，你也喜欢他。然而这个接受了帮助的家伙，他会对你那么亲切吗？他真的会喜欢你吗？当然，他理应如此，但他真的会吗？”

“好吧，”医生停顿了片刻以后接着说道，“就是这么回事儿。你可能会认为阿盖尔太太是个很好的母亲，不过她的仁慈有些过火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她想要这样做，并且明确地试图这么做了。”

“他们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卡尔加里提醒道。

“是啊，”麦克马斯特说，“我猜这也正是麻烦的由来。你只需要去看看任何一只正常的母猫就知道了。刚生下小猫崽的时候，它会狂热地保护它们，谁要是走近一点儿它就会挠谁。但再过上一个星期左右，它就要开始恢复自己的生活了。它会出去，抓一点儿猎物，趁机离开它的孩子们喘息一下。如果谁要是攻击它们的话它依然会挺身保护，不过它不会再一天到晚只想着它们了。它会跟它们玩上一小会儿；而它们要是太闹腾的话，它也会对它们发脾气，扇上一巴掌，告诉它们它想要安静一会儿。你看，它正在恢复自然的状态。而随着它们日渐长大，它对它们的关心也就越来越少，它的心思会越来越多地转向附近那只更吸引它的公猫身上。这大概就是人们通常所谓的正常的女性生活方式。我见过很多小姑娘和女人，她们身上的母性本能很强烈，就是想要结婚，但其中的主要原因或许连她们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其实就是因为她们迫切地想要成为母亲。而孩子一出生，她们就高兴了，心满意足了。对她们来说，生活又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她们的丈夫，当地的事务，四处传播的飞短流长，当然还有她们的孩子，都可能成为她们的兴趣所在。不过所有这一切会搭配得宜。你瞧，从纯粹生理的角度来说，母性的本能得到了满足。

“可是呢，阿盖尔太太的母性本能太强烈了，而怀孕生子的生理满足她从来都未曾体会过。于是，她那种对于母性的痴迷也就从未真正得到过缓解。她想要孩子，很多很多的孩子，怎么都不够。她全部的心思都整日整夜地扑在那些孩子身上，她的丈夫已经不算什么了，只不过是作为陪衬的一个令人愉快的抽象概念。不，孩子是一切。供他们吃饭，供他们穿衣，陪他们玩耍，做所有与他们有关的事情。她为他们所做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而他们需要但她却没能给他们的，真的就只有那一点点普普通通的忽视而已。他们不能像这个国家里其他的普通孩子一样去公园里玩一会儿。不行，他们必须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人工攀爬器械、踏脚石、林间小屋，以及在河边用运来的沙子做的小沙滩。他们吃的食物也不是一般的食物。哎呦，那些孩子在五岁之前吃的蔬菜都经过严格筛选，喝的牛奶得消毒，水得经过检验，他们摄入的热量要考量，维生素的多少还得计算呢！我得提醒你啊，我跟你说这些可不算违背职业道德。阿盖尔太太不是我的病人，她若是需要大夫的话就会去哈利街[1]找一个看，不过她并不常去。她是个精力非常充沛、身体很健康的女人。

“不过我是当地的医生，孩子生病都会叫我去看，尽管她心里觉得我在事关孩子们的事情上有点儿随意。我告诉她可以让他们吃一点儿从树篱那儿摘下来的黑莓，如果他们的脚湿了或者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并不会造成伤害，就算孩子的体温到了三十七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没超过三十八度就没必要大惊小怪。那些孩子们都被娇惯得可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在很多方面来说对他们都没有什么好处。”

“您是想说，”卡尔加里说，“这样对杰奎没有任何好处吗？”

“嗯，我真的不是只想到了杰奎。在我心里，打从一开始杰奎就是个累赘。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就像是个‘小混混’，实际上随你怎么说都差不多。阿盖尔夫妇为了他也算是倾尽全力，做了一切他们能做的事情。我这一辈子见了太多像杰奎这样的孩子。到后来，等孩子无可救药的时候，父母会说：‘他小时候我要是对他再严一点儿就好了。’要么他们就会说：‘我可能太严厉了，要是能再宽容一点儿就好了。’我并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关系。有些人变坏是因为他们的家庭不幸福，感受不到关爱；也有些人变坏是因为不管怎样他们都是要变坏的。我把杰奎归为后者。”

“这么说，当他因为谋杀而被捕的时候，”卡尔加里说，“您并不感到惊讶。”

“不，坦率地说，我是吃了一惊的。倒不是因为杰奎本来就对谋杀这种事情特别反感。杰奎是那种没什么良心的年轻人，不过他竟然犯下谋杀罪，这还是让我大感惊讶。哦，我知道他是个火爆脾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经常猛扑猛撞别的孩子，要么就是用沉重的玩具或者木头打他们。一般都是针对块头比他小的孩子，通常并不是出于想要伤人或者想得到什么东西而乱发脾气。假如杰奎真的去杀人的话，我觉得也会是这种情况——几个小伙子一起出去打劫，然后，当警察追上他们的时候，像杰奎这种孩子就会说：‘打他的脑袋，哥们儿，教训教训他，把他放倒。’他们想要去杀人，也准备好了挑唆别人去杀人，但他们又没那个胆子亲自动手。这是我本该说的话，如今看起来，”医生最后又补上一句，“我应该是说中了。”

卡尔加里低头凝望着地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了。

“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他说，“我也没意识到这对其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没看出来这也许……肯定是……”

医生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不是吗？似乎你必须跟他们一起，把这件事解决了。”

“我想，”卡尔加里说，“这才是我来找您真正要谈的事情。从表面上来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存在动机杀害她。”

“表面上看是没有。”医生表示同意，“不过假如你再深究一步的话……嗯，没错，我想会有一大堆理由说明为什么有人想要杀了她的。”

“为什么？”卡尔加里追问道。

“你真的觉得这是你的使命，对吗？”

“我觉得是。我会忍不住这么想。”

“换做是我的话，可能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吧……我不知道。好吧，我要说的是，只要他们的母亲——为了方便起见我就这么称呼她了——还活着，他们当中就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做得了自己的主。你要知道，她依然牢牢地控制着他们所有人。”

“怎么个控制法？”

“从经济方面来说，她还养着他们呢。慷慨大方地供养着他们。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啊。钱是按照受托管理人觉得合适的比例分配给他们的，尽管阿盖尔太太本人并不是受托管理人之一，但只要她还活着，她的意愿就起作用。”他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看看他们所有人都是如何想方设法逃离，如何对抗着不去走她为他们安排好的路，这也挺有意思的。因为她真的都安排好了，一种特别好的模式。她想要给他们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让他们接受良好的教育，提供充足的零用钱，替他们在职业生涯中选择一个好的起点。她想把他们当她和利奥·阿盖尔的亲生子女一样对待。当然了，他们并不是她和利奥·阿盖尔的亲骨肉，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天性、感情、才能和需求。年轻的米基现在是一名汽车推销员；赫斯特差不多也算是从家里逃出来当上了演员，她爱上了一个很不招人喜欢的人，演员当得也绝对不怎么样。现在她不得不回到家里，也不得不承认她母亲是对的——说起来她可不喜欢承认什么事情。玛丽·达兰特执意在战争期间就嫁人了，她母亲警告她不要嫁给那个人，那是个聪明勇敢的年轻人，不过要说起做生意来，那可就是个十足的傻瓜了。接着他还得上了脊髓灰质炎，他是作为一个恢复期的病人被带到艳阳角的。阿盖尔太太给他们施加压力，想让他们永远住在那里。当丈夫的倒是挺愿意，可玛丽·达兰特却誓死不从，她想要属于她自己的家。不过毫无疑问，如果她母亲没死的话，她还是会屈服的。

“米基，另一个小伙子，他一直是一个心存怨念的年轻人；他痛恨他的亲生母亲把他抛弃。他从小就恨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我觉得从内心来说，他也一直讨厌他的养母。

“然后还有那个瑞典女按摩师。她不喜欢阿盖尔太太，她喜欢那些孩子和利奥。她从阿盖尔太太那儿得到过不少好处，或许她曾试着表现出一些感激之情，不过她实在办不到。当然，她虽然有种厌恶的情绪，但还不至于导致她用拨火棍去打她恩人的脑袋。说到底，只要她愿意，什么时候想走都是可以的。至于利奥·阿盖尔嘛……”

“对啊，他怎么样？”

“他正打算再婚呢，”麦克马斯特医生说道，“该祝贺他交到了好运。那是个非常好的年轻女人。热心肠、亲切，跟他志趣相投，还特别爱他。他们已经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对阿盖尔太太怎么看呢？跟我一样，你大概也能猜出个端倪来。阿盖尔太太的死让事情一下子简单多了。利奥·阿盖尔不是那种跟太太同在一个屋檐下还能跟秘书有一腿的男人，我也不认为他真的会离开他太太。”

卡尔加里缓缓说道：“他们两个我都见过了，我跟他们说过话。我真的没法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明白，”麦克马斯特说，“确实没法相信，对吗？可是，你也要知道，就是其中的一个家里人干的。”

“您当真这么认为？”

“我看不出还能作何他想。警方相当确定这起案子不是外人干的，警方或许说对了。”

“但会是谁呢？”卡尔加里说。

麦克马斯特耸了耸肩膀。“实在是不知道啊。”

“以您对他们一家人的了解，也没有什么想法吗？”

“即便有想法也不能告诉你啊。”麦克马斯特说，“因为说到底我又有什么依据呢？在我眼里，他们当中谁看着都不像是杀人凶手，除非我漏掉了什么要素。但是呢……我也不能排除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无法排除。”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的观点就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真相。警方会去做一些调查，他们会竭尽全力，不过过了这么久，要想找到证据很难。而且原本线索就少……”他摇摇头，“不，我觉得真相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要知道，有些案子就是这样的。你在书里能看到。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前的一些案子，你能肯定是三个或者四个或者五个人之中的某一个干的，但就是没有足够的证据，结果谁都没办法下结论。”

“你觉得这次的这个案子也是这样的吗？”

“呃……嗯，”麦克马斯特医生说，“没错，我觉得会……”他又用机敏的目光扫了卡尔加里一眼，“而这正是事情的可怕之处，不是吗？”他说。

“可怕，”卡尔加里说道，“因为他们是无辜者。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谁？谁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姑娘，赫斯特。她说我不明白要紧的是那些无辜者。这也是你刚刚对我说的。我们永远都没法知道——”

“谁是无辜的？”医生替他把话说完了，“是啊，要是我们能知道真相就好了。哪怕最后没有人因此而被捕、受审或者定罪也行啊。只是想知道。因为不然的话……”他欲言又止。

“不然会怎么样？”卡尔加里追问。

“你自己想想看，”麦克马斯特医生说，“不，我不需要说出口，你已经想到了。”他接着说下去，“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布拉沃的那起案子，我猜距今差不多得有一百年了吧，但依然有写书的人要写这个案子，把它作为一个绝好的案例，说是妻子干的，或者是考克斯太太干的，要不就是格利医生。甚至忽视验尸官的意见，非说是查尔斯·布拉沃自己服毒自杀。所有推测都看似颇有道理——不过如今已经没人能一窥真相了。最后弗洛伦斯·布拉沃被她的家庭所抛弃，孤零零地酗酒而死；受到排挤又带着三个小男孩的考克斯太太虽然活到了很大年纪，但认识她的绝大多数人都相信她是个杀人凶手；而格利医生的事业和名声也都毁于一旦……

“有个人是有罪的，却逃脱了惩罚。但其他那些无辜者，什么都躲不开。”

“这种情况不能发生在这里，”卡尔加里说，“绝对不行！”

[1]伦敦的一条以私人医生聚集而闻名的街道。

第八章

1

赫斯特·阿盖尔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眼神中没有太多虚荣，更多的是一种忧心忡忡的质疑，在那背后，则是一个从来都没有真正自信过的人的谦卑。她掀起额前的头发，把它们拨到一边，然后对着这个结果皱起了眉头。这时，镜子中她的身后出现了一张脸，这让她大吃一惊，畏缩了一下，猛然转过身去。

“啊，”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说，“你害怕了！”

“说我害怕是什么意思，柯尔斯顿？”

“你害怕我。你以为我静悄悄地走到你身后，可能是想把你打倒在地。”

“哦，柯尔斯顿，别犯傻了，我当然不会这么想。”

“但你的确想了。”那个人说道，“你会想这种事情也是对的。看看那些阴暗的地方，当你看到一些你不太明白的东西时就会吓一跳。因为这栋房子里有一些让人害怕的事情。我们现在知道了。”

“再怎么说，亲爱的柯尔斯顿，”赫斯特说，“我也用不着害怕你啊。”

“你怎么知道？”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说，“前不久我还在报纸上读到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结果有一天，突然之间她就把她给杀了。闷死的，还企图把她的眼珠子抠出来。为什么呢？她非常平心静气地告诉警察说，因为她看见这个女人被魔鬼附体有一阵子了。她看见魔鬼从女人的眼睛里向外看，于是她知道，她必须要坚强勇敢，杀死那个魔鬼！”

“哦，是啊，我想起来了，”赫斯特说，“不过那个女人是个疯子。”

“啊，”柯尔斯顿说道，“但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疯了，而且在她身边的人看来她也没疯，因为谁都不知道她那可怜而扭曲变态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我跟你说啊，你也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没准儿我就是疯了呢，也没准儿有一天我看着你母亲，觉得她是个反基督徒，然后就想要杀了她呢。”

“可是，柯尔斯顿，这都是你在胡说八道！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叹了口气，坐下来。

“是啊，”她承认道，“是胡说八道。我很喜欢你母亲，她对我一直很好。但是赫斯特，我想要跟你说的，也是你必须要明白并且相信的是，对任何事情或者任何人，你都不能用一句‘胡说八道’就过去了。你不能信任我，也不能信任其他任何人。”

赫斯特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我相信你是认真的。”她说。

“我非常认真。”柯尔斯顿说，“我们大家都必须认真，我们必须开诚布公。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是没用的。那个到这儿来的人——我希望他从没来过，不过他毕竟来过了，而且按我的理解，他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明白了，杰奎不是杀人凶手。那好啊，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肯定是我们当中的一个。”

“不，柯尔斯顿，不……可能是某一个……”

“某一个谁啊？”

“呃，某个想要偷东西的人，或者某个在过去因为某种原因和妈妈结了仇的人。”

“你觉得你母亲会让这样的人进来？”

“也许会。”赫斯特说，“你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有谁带着满肚子的苦水来，如果有谁来告诉她说有个孩子被人冷落或是遭到了虐待的话，你觉得妈妈不会让他们进来，然后把他们领到她的房间里，听听他们要说什么吗？”

“在我看来不太可能。”柯尔斯顿说，“至少在我看来，你母亲不太可能坐在桌边，让那个人抄起拨火棍打她的后脑勺。不会的，她一直悠闲自在、信心十足，房间里没有外人。”

“我希望你别这么说，柯尔斯顿。”赫斯特叫道，“哦，我希望你别这么说了。你让我觉得这件事已经近在眼前了。”

“因为这就是眼前的事。不，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但我已经警告过你，虽说你以为你很了解某个人，虽说你可能觉得你能信任他们，但你不能确信。提高些警惕吧。要提防我，也要提防玛丽，提防你父亲，提防格温达·沃恩。”

“对每个人都这么怀疑的话，我还怎么住在这儿啊？”

“如果你听我劝的话，我觉得离开这栋房子对你来说会更好一些。”

“我现在没办法离开。”

“为什么不能？因为那个年轻的医生？”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柯尔斯顿。”赫斯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是说克雷格医生。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一个相当好的医生，为人亲切，认真负责。你能找到他真够不错的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你离开这里会更好。”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胡扯。”赫斯特怒气冲冲地喊道，“胡扯，胡扯，全是胡扯。哦，我多希望卡尔加里博士从来没有来过啊。”

“我也一样，”柯尔斯顿说道，“真心实意。”

2

利奥·阿盖尔签完了格温达·沃恩放到他面前的一堆信件中的最后一封。

“这是最后一封吗？”他问道。

“是的。”

“今天我们干得不错。”

格温达花了一两分钟时间给信件贴好邮票，并码放整齐，随后问道：“是不是差不多该到你动身出国旅行的时候了？”

“出国旅行？”

利奥·阿盖尔似乎有些迷惑。

格温达说：“是啊。你不记得你打算去罗马和锡耶纳了吗？”

“哦，对对，我是准备去来着。”

“你要去看看马希里尼红衣主教写信给你提到的档案中的那些文件。”

“对，我记得。”

“你是希望我给你订飞机票呢，还是说你更想坐火车去？”

仿佛刚刚从很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似的，利奥看着她淡淡地一笑。

“你似乎特别急于想要摆脱我啊，格温达。”他说。

“哦，没有，亲爱的，才没有呢。”

她疾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我从来都没想过让你离开我，从来没有。只是……只是我想……哦，我想你要是能离开这里会更好一些，在经过了……经过了……”

“经过了上周之后？”利奥说，“在卡尔加里博士来访之后？”

“我真希望他没来过，”格温达说，“我希望一切都能像原本那样。”

“让杰奎为了他没干过的事而蒙受不白之冤？”

“也可能就是他干的。”格温达说，“他迟早都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我觉得他要是没干，那才是纯属意外呢。”

“真奇怪，”利奥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是他干的。当然，在证据面前我也不得不认输，但在我看来这真的不太可能。”

“为什么啊？他的脾气一直都很糟糕，不是吗？”

“是。哦，没错。他是会攻击其他的孩子，通常都是比他小的孩子。但我真的从来没觉得他会袭击蕾切尔。”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害怕她。”利奥说，“你也知道，她说一不二。杰奎跟其他人的感受一样。”

“但你不觉得，”格温达说，“这正是为什么……我是说……”她停下来了。

利奥疑惑地看着她，那眼神中的某些东西让她双颊飞红。她转过身去，走到炉火前，蹲下来把双手伸向燃烧的火焰。是啊，她暗自思忖，蕾切尔确实说一不二。那么自鸣得意、那么充满自信，像个蜂后似的对大家发号施令。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想要抄起拨火棍，让人想要把她打倒在地，一劳永逸地让她彻底闭嘴吗？蕾切尔总是正确的，蕾切尔总是知道什么是最好的，蕾切尔总是为所欲为。

她陡然站起身来。

“利奥，”她说，“我们就不能……我们就不能快点儿结婚吗？我不想等到三月了。”

利奥看着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不，格温达，不行。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

“我觉得，”利奥说，“匆匆忙忙地做任何事情都不太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向他走过来，再次跪倒在他身边。

“利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必须得告诉我。”

他说：“亲爱的，如我所说，我就是觉得我们不该贸然行事。”

“但我们还是会在三月份结婚的，就像我们所计划的那样？”

“我希望如此……是的，我希望如此。”

“你这么说就好像没有什么把握了似的……利奥，你不在乎我了，是吗？”

“哦，亲爱的，”他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当然在乎了。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一切。”

“那好吧。”格温达有些焦躁地说道。

“不。”他站起身来，“不，现在还不行。我们必须再等等。我们必须要确信。”

“确信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说：“你是不是在想……你该不会是在想……”

利奥说：“我……我什么都没想。”

门开了，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您的茶，阿盖尔先生。用我再给你拿一杯吗，格温达，还是说你下楼来跟其他人一起喝？”

格温达说：“我到餐厅去吧。我要带着这些信，该把它们寄出去了。”

她用微微发抖的手拿起利奥刚刚签好字的信，拿着它们走出了房间。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回脸来看着利奥。

“你跟她说什么了？”她问道，“你干什么了，让她那么难受？”

“没什么，”利奥说，他的声音中流露出疲惫，“什么都没有。”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耸了耸肩膀，接着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不过她那种无声无形的批评还是能够让人感觉出来的。利奥长叹一声，向后靠回到椅子里。他觉得很累。他倒了茶，却一口都没喝，只是坐在椅子里，两眼茫然地望着房间的另一端，思绪已被往事占据得满满的了。

3

在那家他喜欢的位于伦敦东区的社交俱乐部里……他第一次遇见了蕾切尔·康斯塔姆。如今在他的记忆中她的形象依然清晰可辨。一个中等身高的姑娘，体格健壮，穿着他当时还不认得的非常昂贵的衣服，却显出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她有一张圆脸，一本正经，古道热肠，带着令他怦然心动的热忱和天真。需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值得做的事情有那么多！她说起话来满腔热情，滔滔不绝，尽管有点语无伦次，却让他的心开始沦陷。因为他也觉得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有太多的事情值得去做；然而他的天性中带有一种反讽，使他对于值得做的事情是否总能理所应当地取得成功抱有些许怀疑。但蕾切尔却没有丝毫疑虑。如果你这么做了，如果你那么做了，如果哪个哪个机构得到了捐赠，那么好的结果自然会随之而来。

他现在明白了，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人的本性。她总是把人看成需要去处理的案例，或者需要去解决的问题。她从来都不明白每个人是不一样的，反应也不一样，各有各的特质。他记得当时跟她说过，不要期待太多。尽管她当场就予以了否认，但她其实一直都抱有过高的期望值。她总是期望太高，所以也总是会感到失望。他很快就爱上了她，并且惊喜地发现她的父母很有钱。

他们一起规划生活，志存高远而非柴米油盐。但现在他能够看得很明白当初她吸引他的主要原因是什么了，是她心中的那份热情。只不过这也正是悲剧之所在，她心里的这份热情并非为了他。没错，她是爱上他了。然而她真正想要从他这里以及从生活中得到的，其实是孩子，而孩子迟迟未到。

他们遍寻医生，有名气的，没名气的，就连江湖郎中也不放过，到最后她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个结论，她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他为她感到难过，非常非常难过，于是心甘情愿地同意了她提出的收养一个孩子的建议。他们已经与收养协会联系过了，就在那段时间里，有一次他们到纽约去，他们的车撞倒了一个从贫民区的房子里跑出来的小孩。

蕾切尔跳下车去，当街跪在了孩子的身边。那是个漂亮的孩子，金发碧眼，除了擦破了点皮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蕾切尔坚持要带她去医院以确保她没有受伤。她去找孩子的亲人——邋遢的姨妈和她那个明显酗酒的丈夫——谈了。一目了然，他们对这孩子没什么感情，因为她父母双亡，他们才不得不收留她。蕾切尔提议让孩子跟他们走，一起去住几天，那个女人欣然接受了。

“在这儿也没法很好地照顾她。”她说。

于是玛丽就被带回了他们在酒店的套房。孩子显然很喜欢柔软的床铺和豪华的卫生间。蕾切尔还给她买了新衣服。结果，孩子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不想回家。我想在这儿和你们待在一起。”

蕾切尔望着他，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渴望和喜悦。一有机会单独相处，她就对他说：“我们留下她吧，这件事很容易安排。我们收养她，她会成为我们的孩子。能够摆脱她，那个女人只会喜出望外。”

他轻而易举地答应了。那孩子看上去挺文静，规规矩矩的，很听话。很显然，她对跟她一起生活的姨妈和姨父也没什么感情。如果这样能让蕾切尔高兴的话，他就决定这么办了。他们请教了律师、签署了文件，自那以后，玛丽·奥肖内西就变成了玛丽·阿盖尔，并且和他们一起坐船回了欧洲。他想，这下子可怜的蕾切尔终于高兴了。她的确高兴了，兴奋激动，近乎于狂喜。她溺爱玛丽，给她买各式各样价格不菲的玩具。玛丽则平静而惬意地接受着。可是利奥觉得，总有些事情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孩子这种轻易地接受，以及她所缺乏的、任何形式的对家乡和家人的思念之情。他期待真切的情感能在以后表现出来，但此时，他还看不出一丁点迹象。接纳恩惠，心满意足，享受所有别人给她的东西。但是她爱这个养母吗？不，他还看不出来。

利奥想，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想方设法隐退到了蕾切尔·阿盖尔生活的幕后。她这种女人，天生就是个母亲，而不是个妻子。如今有了玛丽，但她那种被激发出来的做母亲的渴望并没有得到满足。一个孩子对她来说是不够的。

此后她的全部事业便都与孩子联系在一起了。她把兴趣全都放在了孤儿院里，放在了给残疾孩子的捐赠基金上，还有那些弱智、脑瘫，以及需要做矫形治疗的儿童——始终都是孩子，令人由衷地赞叹。自始至终他都觉得这项事业非常让人钦佩，它现在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中心。于是渐渐地，他也沉浸到自己的事情里去了。他开始更深入地钻研一直感兴趣的经济学和历史，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待在书房里，潜心研究，撰写短小精悍的专题文章。而他那位认真而快乐的太太，在忙忙碌碌地操持这个家的同时，也丰富着自己的活动。他谦和有礼地默许，并且给予鼓励。“那个计划非常棒，亲爱的。”“对啊，对啊，我肯定会支持的。”偶尔，只言片语的提醒也会夹杂其间。“我觉得，你会在投身于这件事之前先彻底地调查一下情况的吧。你可千万别忘乎所以啊。”

如今她还在继续征询他的意见，只不过有时候几乎成了走走过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像个独裁者了。她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她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于是他毕恭毕敬地收起了那些批评和偶尔的劝诫。

他想，蕾切尔不需要从他这里得到帮助，不需要从他这里得到爱。她很忙碌，很快乐，精力极其充沛。

奇怪的是，在他无法忽视的伤害背后，他还感到了一丝怜悯。就仿佛他知道她正在追寻的这条路危机四伏一样。

一九三九年，战争爆发以后，阿盖尔太太的活动立即成倍增加。她头脑里关于要为伦敦贫民区的孩子们开办一个保育院的念头一经成形，她就开始和伦敦很多具有影响力的人物联系上了。卫生部非常乐意合作，而她也已经着手选址，并且最终找到了一栋合适的房子。那是一栋新建成的现代化住宅，位于英格兰一处偏远地区，很有可能会躲过轰炸。那里最多可以容纳十八名二至七岁的孩子。孩子们不仅来自于穷困家庭，也有来自不幸的家庭的。他们是孤儿，或者是一些母亲不愿意带着一起撤离、也厌倦了继续照看他们的私生子。孩子们在家里不是受到了虐待就是被忽视，其中有三四个身有残疾。为了矫形治疗的需要，她还聘用了一些家庭用人，一个瑞典女按摩师，以及两名受过全面培训的医院护士。整件事情做得已经不能仅仅说是立足于舒适的基础之上了，而应该说奢华。有一次，他劝过她。

“你千万别忘了，蕾切尔，我们从哪儿把这些孩子带来，将来他们就还得回到哪儿去。你可别让他们将来回去的时候太困难了。”

她热情地回答道：“对于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来说，没有什么是过于好的。没有！”

他又极力劝说道：“没错，但你要记住，他们是必须得回去的。”

不过她早已对此不屑一顾了。“也可能不用啊，也可能……咱们走着瞧吧。”

战乱很快就让事情起了变化。护士们频繁地更换，因为还有许多真正的护理工作需要做，她们不愿去照看健康的孩子。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和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两个人留守到最后。做家务的人手也严重不足，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还得去那边支援。她工作得忘我无私、尽心尽力。

但蕾切尔·阿盖尔一直忙碌并快乐着。利奥记得，她偶尔也有困惑迷惘的时候。有一天，蕾切尔为一个叫米基的小男孩大伤脑筋，他的体重在慢慢往下掉，食欲也不好，于是她找来了医生。医生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不过跟阿盖尔太太说这孩子可能是想家了。但她马上反驳。

“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样的家庭里到这里来的。他在家里饱受摧残和虐待，对他来说，那里肯定就像地狱一般。”

“话虽这么讲，”麦克马斯特医生说，“可他会想家也是理所当然的，要紧的是让他自己说出来。”

接着有一天，米基开口说话了。他在床上呜咽，一边用拳头把蕾切尔推开，一边大喊大叫：“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回到妈妈和我们的欧尼那儿去。”

蕾切尔很难过，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会想要他妈妈的，她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每次喝多了都会打他。”

他则很温和地说：“但你这样做是违背天性的，蕾切尔。她是他妈妈，他也爱她。”

“她根本就不像个妈妈！”

“他是她的亲生骨肉，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而她回答说：“但事到如今，他应该把我看作是他的母亲。”

可怜的蕾切尔，利奥心想。可怜的蕾切尔，她买这么多东西……却不是给自己用，不是给自己买；她能给这些没人要的孩子以爱心、给他们关怀、给他们一个家。所有这些东西她都能买给他们，却买不来他们对她的爱。

后来战争结束了。在父母或亲属的要求下，孩子们逐渐迁回伦敦，但并不是全部。其中一些孩子无人认领，便留了下来，也就是在那时，蕾切尔说：“你知道吗，利奥，现在他们就像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了。如今是拥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的家庭的时候了。这些孩子当中的四五个可以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们可以收养他们，抚养他们长大，这样他们就真的成为我们的孩子了。”

他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至于为什么，他也不太清楚。倒不是说他对这些孩子有多反感，只是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情的荒谬之处。那种可以通过人为手段轻而易举地组建一个自己的家庭的臆想，是不对的。

“你不觉得，”他说，“这事有点冒险吗？”

但她回答说：“冒险？就算冒险又怎样呢？值得啊。”

是的，他也觉得这件事值得去做，只是不像她那么成竹在胸。如今他已经变得那么遥远疏离，在他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冷眼旁观，连提出反对意见都不再是他的分内之事了。他说了他曾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随你的意，蕾切尔。”

她满怀胜利和喜悦之情制订着她的计划，找律师咨询，像通常那样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种事情。就这样，她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家庭。玛丽，最年长的孩子，是从纽约带回来的；米基，想家的男孩，对他那个贫民窟的家和那个不称职且脾气暴躁的母亲朝思暮想，有无数个夜晚都是自己哭着入睡的；蒂娜，肤色很深，气质优雅的混血儿，她母亲是个妓女，父亲是一名东印度水手；赫斯特，一个私生女，母亲是个年轻的爱尔兰人，想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还有杰奎，一个很有意思、脸长得像个小猴子的小男孩，他滑稽的举止会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还总能凭借伶牙俐齿逃脱惩罚，甚至有本事用自己的魅力从一向严厉的林德斯特伦小姐那儿得到额外的糖果。杰奎的父亲正在监狱里服刑，而他母亲已经跟别的男人跑了。

是啊，利奥想，毫无疑问，收养这些孩子，给他们一个家的温暖、一对父母和一份关爱是件值得做的事情。他觉得蕾切尔有权因此感到满足。只是事情并没有如期望中的那样发展下去……因为这些孩子本不是他和蕾切尔的骨肉。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蕾切尔家族祖先们那种勤俭的血液，也不具备干劲和野心，她家族里那些不那么有名望的成员正是藉此才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而他依稀记得的父亲和祖父母所具有的仁厚和正直，在这些孩子的身上也丝毫看不到。他外祖父母身上所散发出的智慧的光芒，在他们中间更是难觅踪迹。

外界环境方面能为他们做的都已经做到了。这些能够提供很大的帮助，却无法包办一切。当初他们来到保育院，就是因为身上带有缺点的种子，而在压力之下，那些种子便会发芽开花。这一点在杰奎身上可以得到非常充分的印证。杰奎，机敏可爱的杰奎，配上他生动的俏皮话、他的个人魅力，以及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每个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从根本上来说，他就是个少年犯的坯子。从很早的时候起，这一特征就已经通过幼稚的小偷小摸、撒谎之类的事情有所体现了；所有这一切都被归咎于他原先糟糕透顶的家教。蕾切尔说过，这些问题很容易就能解决。可他们从来都没有解决好。

杰奎在校期间的成绩很差，后来被大学勒令退学，自那以后便是一长串的痛苦事件。他和蕾切尔竭尽所能，试图让这个孩子确信他们对他的爱，以及对他的信心。他们尽力去寻找适合他、只要他自己努力就能看到成功的希望的工作。或许，利奥想，是他们对他过于温和了吧。也不对。就杰奎而言，他觉得无论态度温和还是严厉，到头来结果都会是一模一样的。他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如果没法用合法途径得到的话，他也很乐意不择手段。他还没聪明到能成功实施犯罪的程度，哪怕是轻微的犯罪也没戏。于是，走到身无分文的那一天，因为害怕坐牢，他回来了，怒气冲冲地开口要钱，威胁恐吓，还理直气壮。后来他离家而去，大声嚷嚷着说他会再回来，到那时她最好已经替他把钱准备好了——要不然的话！

再后来，蕾切尔就死了。所有这些往事在他看来都是多么遥不可及啊。那段伴随着男孩子和女孩子们成长的漫长的战争岁月。而他自己呢？同样是那么遥不可及、苍白无趣。仿佛蕾切尔那充沛的能量和对于生活的热情消磨了他，让他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哦，他多么需要温暖和爱情啊。

即使现在，他也几乎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两样东西离他有多么近的。近在眼前……不是谁给他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

格温达……一个无可挑剔、帮得上大忙的秘书。她为他效力，随叫随到，宽容体贴，排忧解难。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就有些东西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蕾切尔。同样的温暖，同样的热情，同样的热心肠。只是在格温达身上，那种温暖、那种热心肠、那种热情全都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假想中某一天她可能会拥有的孩子们，只是为了他。这就好比把手放在火边取暖一样……那是一双因为空了太久而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手。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她喜欢他的呢？这个很难说清楚，并不是像拨云见日般的顿悟。

但是突然之间——在某一天——他知道自己爱上她了。

然而，只要蕾切尔还活着，他们就永远都不能结婚。

利奥叹了口气，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喝起他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第九章

卡尔加里前脚才走没几分钟，麦克马斯特医生就接待了他的第二位访客。这个人跟他很熟，他很热情地招呼起客人来。

“啊，唐，见到你真高兴。快进来，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你心里肯定有事，每次一看见你的眉头皱成这样我就知道了。”

唐纳德·克雷格冲他苦笑了一下。他是个英俊而严肃的年轻人，无论对待自己还是对待工作都一本正经的。退休的老医生很喜欢他的这个继任者，不过有些时候他也希望唐纳德·克雷格能听出别人的玩笑话。

克雷格谢绝了请他喝上一杯的好意，选择开门见山。

“我担心得要命，麦克。”

“我希望别再是什么维生素缺乏了啊。”麦克马斯特医生说。在他看来，维生素缺乏是个挺不错的玩笑。曾经有一次，还多亏一个兽医给年轻的克雷格指出某个小病号的猫得的是晚期癣呢。

“这件事跟病人没关系，”唐纳德·克雷格说，“是我自己的私事。”

麦克马斯特立时变了一副面孔。

“我很抱歉，我的孩子。非常抱歉。你接到什么坏消息了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而是……你听我说，麦克，我得找谁说说这个。你认识他们所有人，你在这儿很多年了，你了解他们所有的人，而我现在也非了解不可了。我得知道我的处境，还有我面临的是什么。”

麦克马斯特那对浓密的眉毛慢慢地挑了起来。

“让我听听是什么麻烦事。”他说。

“是阿盖尔家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猜大家都知道了，赫斯特·阿盖尔和我……”

老医生点了点头。

“心有灵犀嘛。”他赞许地说道，“这是以前他们经常用的老话，这个说法真的很好。”

“我爱她爱得不得了。”唐纳德毫不掩饰，“而且我觉得……哦，我确信……她也爱我。而如今，发生了这一切。”

老医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可不是嘛！杰奎·阿盖尔沉冤得雪。”他说，“对他来讲，这案子翻得有些太晚了。”

“是啊。也正是这样才让我觉得——我知道这么想完全不对，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要是这个新的证据没被抖落出来……或许更好。”

“哦，你不是唯一有这种想法的人。”麦克马斯特说，“就我所知，从警察局长，到阿盖尔家的人，再到那个从南极回来并且提供了这个证据的男人，大家都这么觉得。”他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今天下午他来过这儿。”

“是吗？他说什么了吗？”

“你指望他说什么？”

“他有没有想出是谁……”

麦克马斯特医生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就那么冷不丁地凭空冒出来，跟所有人都是头一回见面，又怎么可能知道呢？看起来，”他继续说道，“没有人知道。”

“是啊。可不是嘛，我也觉得没人知道。”

“就是这件事搅得你心烦意乱，唐？”

唐纳德·克雷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叫卡尔加里的人去他们家的那天晚上，赫斯特给我打过电话。她和我本打算等我下班后去一趟德赖茅斯，听一场关于莎士比亚作品中犯罪类型的演讲呢。”

“听上去特别应景。”麦克马斯特说。

“然后她就打电话来了，说她不过来了，说是听到了特别让人心神不宁的消息。”

“啊，是卡尔加里博士带去的消息。”

“没错，正是，尽管她当时并没有提到他。不过她心情特别不好，声音听起来——我也说不清楚她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她有爱尔兰血统。”麦克马斯特说。

“总体来说，她听上去正饱受煎熬，有如惊弓之鸟。哦，我没法形容清楚。”

“好吧，那你期望她有什么反应？”医生问道，“她还不满二十岁呢，对吧？”

“可她为什么那么烦躁不安？我告诉你吧，麦克，她是被什么事情吓坏了。”

“嗯，好吧，呃……我猜也有可能是这么回事儿。”麦克马斯特说。

“那你觉得……你有什么想法？”

“更重要的是，”麦克马斯特提醒他，“你怎么想？”

年轻人纠结地说道：“我猜，假如我不是个医生的话，我甚至都不会去想这些事情。她是我女朋友，而我女朋友是不会做什么错事的。不过看样子……”

“嗯……说下去。你最好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你瞧，我知道赫斯特心里的一些想法。她……她被早年间的不安全感困扰着。”

“的确是这样，”麦克马斯特说，“如今我们时常这么说。”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呢。谋杀发生的时候，她正被一种非常自然的青春期少女的情绪——对于权威的怨恨和不满——折磨着，想要逃离那种令人窒息的爱，那种爱也是时下如此多伤害的根源所在。她想要反抗，想要逃脱，她自己亲口这么跟我说的。她离家出走，加入了一个四流的巡回剧团。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她母亲表现得很通情达理。她建议赫斯特如果真想学的话，应该去伦敦，去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好好地学习表演。但其实那不是赫斯特想要的。离家出走、参加表演，真的只是一种姿态而已。她其实并不想为了登台表演去接受训练，或者正经地从事这个职业，她只是想表明她能够独立自主。不管怎么说，阿盖尔夫妇并没有强迫她留下，他们还给了她一笔很可观的补贴。”

“他们这么做很明智。”麦克马斯特说。

“然后她就傻乎乎地和剧团里的一个中年男人搞出了一段恋情。到最后是她自己意识到那个人不怎么样，于是由阿盖尔太太出面来对付他，而赫斯特也就回家了。”

“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常说的，这回得到教训了。”麦克马斯特说，“不过当然了，人永远都不喜欢得到教训，赫斯特也不喜欢。”

唐纳德·克雷格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她的心里依然充满被压抑的怨恨和不满。更糟糕的是，就算她没明说，也不得不暗地里承认她母亲的话完全正确。她不是当演员的料，那个男人也根本不值得她那么慷慨地投入感情。况且，她也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妈妈最清楚了。’对于年轻人来说，把这句话说出口总是令人感到难堪。”

“没错，”麦克马斯特说，“这正是可怜的阿盖尔太太的麻烦之一，尽管她从来都不这么想。事实上她的确几乎总是正确的，她确实知道得最清楚。假如她也像那些背着债务、丢了钥匙、错过了火车，还做出一些蠢事的女人那样，需要别人帮她排忧解难的话，全家人都会更喜欢她一些。挺可悲也挺残酷的，但日子还得过。而她又不是个聪明到靠奸诈狡猾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女人。你也知道，她是个踌躇满志的人，对于自己的权力和判断力非常得意，自信得无以复加。而人在年轻的时候，这是件很难应对的事情。”

“哦，我明白，”唐纳德·克雷格说，“所有这些我都意识到了。也正是因为我对此心知肚明，我才觉得……我才想知道……”他停下不说了。

麦克马斯特和蔼地说道：“最好还是我来替你说吧，好吗，唐？你担心的是，你的赫斯特听到了母亲和杰奎的争吵，或许她听见之后一下子怒火中烧，满心想的都是要反抗权威，反抗她母亲那种高高在上、全知全能的优越感，于是走进了房间，抄起拨火棍把她杀死了。这就是你在担心的事情，我说的对吗？”

年轻人痛苦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一定就是这样的，我并不相信。但是……但我觉得……我觉得事情有可能是这样的。我感觉赫斯特没有那份沉着冷静和镇定自若——我觉得她还年轻，对自己也没有那么自信，容易一时糊涂、头脑发热。那一家人，一开始我觉得没有谁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直到我突然想到了赫斯特。接着……接着我就不那么确信了。”

“我懂了。”麦克马斯特医生说，“是的，我明白了。”

“我真的不是在责备她。”唐·克雷格随即说道，“我觉得这个可怜的孩子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能管这个叫谋杀，这只是一种情绪上的反抗，一种叛逆行为，渴望得到自由，却又坚信永远无法得到自由，除非……除非她母亲一命呜呼。”

“最后这一句或许够真实的了，”麦克马斯特说道，“这也是仅有的一种动机，而且有些独特。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不是那种很强有力的动机。希望获得自由，摆脱那种强势人格带来的影响。正是因为阿盖尔太太的死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继承到一大笔钱，法律才不认为他们有杀人动机。不过，就算是在财务方面，我想很大程度上也是由阿盖尔太太控制在手里的，通过对受托管理人施加影响来控制他们。是啊，她的死让他们都自由啦。不光是赫斯特，我的孩子，还让利奥可以自由地去和另一个女人结婚，让玛丽可以自由地按照她喜欢的方式去照顾她丈夫，让米基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过自己的生活。或许就连那匹坐在图书馆里的小黑马蒂娜，也想要自由呢。”

“我非得来跟你谈谈不可。”唐纳德说，“我必须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否认为……那有可能是真的。”

“关于赫斯特的事？”

“是的。”

“我想那有可能是真的，”麦克马斯特慢条斯理地说，“但我并不能确定。”

“你觉得事情有可能正如我所说的那样？”

“是的，我觉得你的想象也算不上太离谱，还是有可能的成分在里面的。不过有一点不确定，唐纳德。”

年轻人不禁打了个冷战，叹了口气。

“但必须得确定啊，麦克。我真的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我得知道。如果赫斯特能告诉我，如果她能亲口告诉我，那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我们会尽快完婚，我会照顾她的。”

“这话可最好别让休伊什警司听到。”麦克马斯特干巴巴地说道。

“照理说，我可是个守法公民。”唐纳德说，“但麦克，你也很清楚，他们在法庭上是如何看待心理学方面的证据的。在我看来，就这件事而言，它就是一起严重的意外，不是什么冷血的谋杀，甚至也不是什么冲动杀人。”

“你爱着那个姑娘呢。”麦克马斯特说。

“别忘了，我可是在推心置腹地跟你谈话啊。”

“这个我知道。”麦克马斯特说。

“我只是想说，如果赫斯特告诉了我，我知道了真相，我们会一起把它忘掉。但她必须要告诉我，我不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你的意思是说，在带着这种可能性的阴影笼罩之下，你还没准备好娶她？”

“如果你我易位而处，你想吗？”

“我不知道。我们那会儿，这种事如果让我遇见了，而我又爱着那个姑娘的话，我很可能会相信她是无辜的。”

“她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没那么重要，关键是我必须得知道真相。”

“那如果她真的杀了她母亲，你还能做好充分的准备娶她为妻，并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下去吗？”

“没错。”

“你自己相信吗！”麦克马斯特说，“到那时，如果你的咖啡喝起来有点儿苦，你会怀疑杯子里是不是真的只有咖啡，你还会琢磨放在炉栅边的拨火棍是不是太大了。而她会看出你心里在想什么。这样可不行啊……”

第十章

“我相信，马歇尔，你能领会我把你叫来商量这件事的原因所在。”

“是，那当然。”马歇尔先生说，“事实上假如你没有提出来的话，阿盖尔先生，我自己也会提议过来一趟的。今天早上，所有早报上都刊登了那则启事，毫无疑问，这会导致报社和记者们对这个案子的兴趣重燃。”

“我们已经接到一些记者打来的请求采访的电话了。”玛丽·达兰特说。

“确实如此，我觉得这也都在意料之中。我会建议你们采取无可奉告的态度。你们很高兴也很欣慰，这是很自然的，不过你们不想讨论这件事情。”

“休伊什警司，也就是当时负责这件案子的人，提出明天早上要过来跟我们面谈一下。”利奥说道。

“是啊，没错，我也担心警方会对这个案子采取重启调查之类的举措，不过我真的不觉得他们能有多大希望查出什么实际的结果。毕竟已经过去两年了，当时人们可能还记得的一些事情——我是指村里的人们——到现在恐怕也都忘了。从某些方面来说，这当然挺可惜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整件事情看起来很清楚。”玛丽·达兰特说，“为了防贼，房门锁得很结实，但如果有谁因为什么特殊情况来求我母亲，或者假装成她的朋友的话，那我丝毫都不怀疑，那个人会被放进来的。我想肯定是这么回事儿。我父亲就觉得，七点刚过的时候他听见了门铃响。”

马歇尔转过头去，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利奥。

“没错，我想我的确这么说过。”利奥说道，“当然啦，我现在记得不那么清楚了，但当时我听见了门铃响。我都准备好要下去了，接着我听见了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没有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什么人要强行闯入或者动粗。要是有的话，我应该能听见。”

“就是、就是，”马歇尔先生说，“没错，毫无疑问，当时的情况肯定就是这样的。哎，这种事我们可太了解了，有那么多坏人能进屋，就是靠着能说会道，讲个有鼻子有眼的悲惨故事让人相信，进屋之后就用棍子把主人打晕，然后卷上他们能找到的钱财逃之夭夭。对，我想我们现在必须假定，事情就是这样的。”

他用很有说服力的声音说着话，一边说一边环顾周围这一小撮人，仔细地观察他们，在心里小心谨慎地给他们分别安上标签。玛丽·达兰特，相貌标致，缺乏想象力，与世无争，甚至有点自命清高，看上去非常自信。在她身后、坐在轮椅里的是她丈夫。马歇尔心中暗想，菲利普·达兰特，这是个聪明人。要不是因为对于所有生意上的事情总是判断有误，他现在或许已经飞黄腾达了。对待眼前的这一切，马歇尔想，他并不像他太太那样镇定自若。他的眼神警觉，显得若有所思。他比谁都清楚地意识到了这整件事情会带来的影响。不过当然了，玛丽·达兰特或许也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这样从容不迫。从小到大，她一向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

菲利普·达兰特在轮椅里稍稍挪动了一下，聪慧明亮的眼睛看着律师，目光中带着一丝讥讽。玛丽猛然转过头来，她望向丈夫的眼神中满是爱慕，这几乎使律师大吃一惊。当然，他已经知道玛丽·达兰特是个忠实的妻子，不过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把她当作一个心如止水、缺少激情、不会表现出强烈好恶的人，突然之间的这一意外发现着实让他感到惊讶。这么说，这就是她对那家伙的感情，对吗？而菲利普·达兰特呢，他看上去有些惴惴不安。马歇尔想，他对于未来感到忧虑、惶惑。他完全有可能这么想！

坐在律师对面的是米基。年纪轻轻，外表俊朗，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马歇尔顺带着想道，他为什么非得这么愤世嫉俗啊？一直以来所有事情不都替他安排得好好的了吗？他凭什么摆出这么一副总是与世界为敌的样子来呢？坐在他旁边的是蒂娜，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漂亮的小黑猫。肤色很深，嗓音柔和，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她一言不发，但或许在这份平静背后也蕴藏着强烈的感情？关于蒂娜，马歇尔的确了解得太少了。她从事的就是阿盖尔太太建议她做的工作，在县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她在雷德敏有一间公寓，周末的时候回家来。看起来她是这个家里最温顺听话的一员，似乎心满意足。可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她跟这起案子没什么关系，或者说应该没什么关系，那天晚上她不在这里。但话又说回来了，雷德敏距离这里只有二十五英里。不过暂时可以把蒂娜和米基排除在外。

马歇尔飞快地瞥了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一眼，对方也正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看着他。他想，假如就是她在一怒之下袭击了她的雇主呢？那他也不会真的感到惊讶。跟法律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让他大吃一惊了。在如今的行话里，他们有一个词来描述这种人：压抑的老处女。猜疑，嫉妒，牢骚满腹，无论是确有其事还是凭空臆想。是啊，他们都用专门的词来代指了。而且要真是她的话，那得多方便啊，马歇尔先生开始想入非非。对，太方便了。一个外国人，并非家里的一员。但是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会在听到争吵之后借机行事，存心陷害杰奎吗？这一点太令人难以相信了。因为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很喜欢杰奎，她一直对所有的孩子都尽心尽力。不，他没法相信会是她。很遗憾，因为——不过他真的不能再任由自己的思绪在这条路上驰骋下去了。

他的目光继续扫向了利奥·阿盖尔和格温达·沃恩。他们订婚的消息还没有宣布，幸好，这是个很明智的决定。不过他既书面承认也暗示过，当然，这在当地或许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毫无疑问，警方也已有所耳闻。站在警方的立场上来看，这个很像是正确答案。先例不计其数啊。丈夫，妻子，还有另一个女人。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儿，马歇尔就是没法相信利奥·阿盖尔袭击了他太太。不，他真的无法相信。毕竟，他已经认识利奥·阿盖尔很多年了，一直都对他有极高的评价。一个凭理智做事的人。他富有同情心，潜心于书海之中，有着超然的人生哲学观，不是那种会用拨火棍谋害妻子的男人。当然了，在某一个年龄阶段，当一个男人坠入爱河的时候——但这不可能！那都是报纸上写的东西，显然是供整个不列颠群岛的人周末阅读消遣用的！你不可能想象利奥会……

那个女人又如何呢？他对格温达·沃恩并不太了解。他看着她丰满的嘴唇和成熟的身形。她确实是爱上利奥了。哦，没错，说不定已经爱上他很长时间了呢。他想知道，如果离婚了会怎么样呢？阿盖尔太太对于离婚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对此他的确一无所知，不过他认为利奥·阿盖尔的脑子里不会产生这种念头，因为他是个老派守旧的人。他不认为格温达·沃恩是利奥·阿盖尔的情妇，否则格温达·沃恩一旦发现在不引火上身的情况下除掉阿盖尔太太的机会，实施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他停下了思考，让自己别再继续想下去。她会毫无顾忌、心安理得地把杰奎当成牺牲品吗？他真不觉得她曾经喜欢过杰奎。杰奎的魅力吸引不了她。而女人呢——马歇尔先生实在是太了解了——她们是冷酷无情的，所以还不能把格温达·沃恩排除在外。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之后，警方还能否找到证据，这是个非常大的疑问。他看不出来现有的证据有哪些会对她不利。那天她就在这幢房子里，和利奥待在书房，她与他道过晚安以后就独自下了楼。没人能证明她有没有转而进了阿盖尔太太的起居室，抄起拨火棍，走到那个正伏案埋首于文件之中且毫无戒备的女人身后。随后，阿盖尔太太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打倒在地，接着格温达·沃恩所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扔下拨火棍，像往常一样，走出前门回家去就好了。他看不出警方或者任何其他人有办法搞清楚她是否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目光转向了赫斯特。一个好看的孩子。不，不能说好看，是真的很漂亮。漂亮得有点儿奇怪，让人觉得不那么自在。他挺想知道她的父母究竟是谁。她身上带着一种无法无天的野性。是的，你几乎可以把她和铤而走险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有什么事情是非要她去铤而走险的呢？她傻乎乎地离家出走去当演员，傻乎乎地和一个讨厌的男人搞出了一段恋情；随后她醒悟过来了，和阿盖尔太太一起回了家，重新安顿下来。尽管如此，你还是不能把赫斯特排除在外，因为你并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不知道某一个绝望的时刻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不过警察也不会知道的。

事实上，马歇尔先生想，就算警方已经认定了是谁干的，他们也不太可能会有什么举措。这样总的来说还是皆大欢喜。皆大欢喜？想到这个词让他一激灵，果真如此吗？对于整件事情来说，陷入僵局真的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吗？阿盖尔家的人自己知不知道真相，他并不确定。他决定投否定票，他们不知道。当然，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很可能对真相了如指掌，需要被排除在外……不，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有所怀疑吗？嗯，就算他们现在还不怀疑，很快也会的，因为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会忍不住想弄明白，想要试着回忆起一些事情来……令人不安。是的、是的，一种非常令人不安的状况。

这一通思考并没有占用很长时间。马歇尔先生从他小小的冥想中回过神来，发现米基正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盯着他看。

“那么，这就是你的意见，对吗，马歇尔先生？”米基说，“是某个外来者，某个素不相识的闯入者。那个坏蛋杀了人、抢了钱，还逃之夭夭了？”

“看起来，”马歇尔先生说，“好像这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米基猛地靠回到椅子里，哈哈大笑。

“这就是我们的说法，而且打算不再改口了，是吗？”

“呃，没错，迈克尔，这正是我要建议的。”马歇尔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意味。

米基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这是你的建议。是的，没错，我敢担保你说的话相当正确。不过你自己也不相信，对吗？”

马歇尔先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正是那些不具备谨言慎行这种法律意识的人的问题所在，他们总是执意要把一些不挑明了更好的话说出口来。

“不管怎样，”他说，“这是我的意见。”他斩钉截铁的口气饱含责备意味。

米基环视了一下桌边的众人。

“大家都有什么想法啊？”他泛泛地问道，“蒂娜，亲爱的，你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下面，没有什么想法吗？还是说你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想法？还有你呢，玛丽？你也没说几句。”

“我当然同意马歇尔先生的话，”玛丽有些严厉地说道，“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答吗？”

“菲利普就不同意你的看法。”米基说道。

玛丽猛然转过头去看着她的丈夫。菲利普·达兰特平静地说道：“你最好管住你的嘴，米基。当你身处困境的时候，说得太多可没什么好处。而我们此时此刻就身处困境。”

“这么说，没有人打算发表什么意见了，对吗？”米基说，“好啊，那就这样吧。但我们大家今晚上床睡觉的时候都稍微想一想吧，要知道，这样可能是很明智的。归根结底，可以这么说吧，人都想知道自己的处境。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柯尔斯顿？你通常都知道点儿，在我的记忆里，你总是知道正在发生着什么的，但你永远不会说出来——我可是想替你说句好话啊。”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不卑不亢地说道：“米基，我想你该管好你自己的嘴。马歇尔先生说得没错，言多必失。”

“我们可以投票表决啊，”米基说，“或者找张纸写上名字，然后扔到帽子里。那样会很有意思的，不是吗？来看看谁得的票数最多？”

这一次，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的嗓门大起来了。

“闭嘴吧，”她说，“别再跟你以前一样，像个又愚蠢又鲁莽的小男孩儿，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只是说让我们大家都想一想。”米基吃惊地说道。

“我们会想的。”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愤懑。

第十一章

1

夜幕笼罩了艳阳角。

七个人各自回屋，躲在房间的墙壁之下休息，却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

2

自从得了病，并且丧失了身体的活动机能之后，菲利普·达兰特愈发觉得思维活动能带来安慰作用有多可贵。他一直都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今他意识到通过智慧能够给他带来资源和财富。有时候他会借着预测身边的人对于适当的刺激所作出的反应来自娱自乐。他的一言一行常常不是出于自然的流露，而是有意为之，纯粹就是为了观察别人对此的反应。这是他玩的一种游戏，当他得到了预期中的反应时，就会给自己记上一分。

这种消遣带来的结果，或许就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于人性的差异和现实具有敏锐的洞察力。

以前，人性并非是他很感兴趣的问题。对于围绕在他身边或者遇见的人，他要么喜欢，要么厌恶，有些让他觉得有趣，有些让他觉得无聊。他一直是个实干家，而不是个思考者。他把相当多的想象力用在设计各种赚钱的方案上了。所有这些方案的核心部分都挺完善，但是经营能力的匮乏总是导致它们最终化为泡影。迄今为止，他只是把人本身看作游戏中的棋子。现在，由于疾病剥夺了他以前那种充满活力的生活，迫不得已，他要开始考虑别人都是什么样的人了。

起初是在医院里，他不得不去关注护士们的感情生活、暗地里的矛盾冲突，以及医院生活中斤斤计较的小事——反正他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忙。而眼下，这正迅速地成为他的习惯。人——如今是生活带给他的全部。就是人。需要去研究、去了解、去概括的人。他要想清楚他们因何做出这样那样的举动，然后去验证他的判断究竟对不对。说真的，这件事可以变得非常有趣……

只不过在这个晚上，坐在书房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对于妻子的家庭，他了解得有多么少。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或者说，除去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外表之外，他们的内心又是怎样的呢？

说来奇怪，你对人的了解其实是多么少啊，哪怕她是你的妻子呢！

他曾经一边沉思一边看着玛丽。可他对玛丽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他爱上她，是因为喜欢她好看的外表和她冷静沉着、严肃认真的样子。同时，她很有钱，这一点对于他来说也很重要。要是让他娶个一文不名的姑娘，他可就得三思而后行了。一切都是天作之合，他娶了她、逗弄她，管她叫波莉，喜欢看她听不明白他所开的玩笑时一头雾水看着他的样子。但是说真的，他有多了解她呢？有多了解她的想法和感觉呢？当然，他知道她一往情深地深爱着他。而一想到那种挚爱，他的身体就会不安地微微一震。他晃了晃肩膀，仿佛要卸下什么重担似的。如果每天能让他从这样的挚爱中逃离九到十个小时的话，那就太好了。能明白这一点是件好事。不过如今他已经被这种爱层层包围了；被人照看，被人呵护，被人珍视。这让人不由得渴望一点点有益的忽视……实际上，必须得想办法逃避。从精神上，从内心里——因为其他途径都不可能了。你不得不躲到那样的空中楼阁里去。

思索一下。比如说，谁应该对他岳母的死负责？他不喜欢他的岳母，而她也不喜欢他。她那时不想让玛丽嫁给他（她想过让玛丽嫁给谁吗？他表示怀疑。）但她阻止不了。他和玛丽开启了幸福独立的生活，接着就开始出问题了。先是那家南美的公司，随后是自行车配件有限公司——这两家公司的想法是不错的，但在财务方面出现了严重的判断失误——接下来是阿根廷的那场铁路罢工，让一切彻底沦为灾难。纯粹是时乖运蹇，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阿盖尔太太在某种程度上要负一些责任。她并不希望他获得成功。然后他就病倒了。看起来似乎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他们搬到艳阳角去住，那里随时欢迎他们，这一点可以保证。对此他并不特别介意。一个残疾人，只能算是半个人，住在哪儿又有什么要紧的呢？——然而，玛丽觉得有所谓。

好吧，现在不必永远在艳阳角住下去了。阿盖尔太太被人杀害了。受托管理人已经在信托范围内提高了给玛丽的补贴，他们也已经再次自立门户了。

对于阿盖尔太太的死，他一直没觉得特别悲痛。当然了，如果她是因为肺炎之类的病死在自己床上的话，会让人更舒服一些。谋杀这种勾当因其恶名昭彰，以及由它带来的耸人听闻的报纸大标题而让人厌恶。不过，就谋杀本身而言，这一桩还是相当令人满意的——行凶者显然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这样一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被冠以一大堆心理学上的名词术语了。不是玛丽的亲兄弟，是那些带着不良遗传因素、经常会步入歧途的“养子”中的一个。不过现在看来事情可不太妙。明天休伊什警司就要过来操着他那温文尔雅的英格兰西南部口音提问题了。或许该想一想如何去回答……

玛丽对着镜子抚弄着她长长的金发。她表露出的那种平静如水的冷漠态度让他感到恼火。

他说：“想好你明天要说的小故事啦，波莉？”

她转过脸来，惊讶地看着他。

“休伊什警司要来了，他会从头到尾再问你一遍十一月九号那天晚上你都干了些什么。”

“哦，我知道。可如今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人家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他能想起来，波莉。这是关键所在。他能。所有这些，都写在警察那个漂亮的小本本里啦。”

“是吗？他们还保留着那些东西吗？”

“没准儿所有东西都一式三份，保留十年呢！嗯，你的行踪太简单了，波莉。什么也没干嘛。你就跟我待在这个房间里。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提到你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离开过。”

“但我只是去了趟卫生间啊。毕竟，”玛丽有理有据地说道，“人总是要上卫生间的嘛。”

“当时你可没跟他提过这件事。这个我记得。”

“我猜我是忘了。”

“我想这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吧……无论如何，我会支持你的说法的。我们一起待在这儿，从六点半开始玩皮克牌，一直玩到柯尔斯顿大喊大叫起来。这是我们的说法，我们得一口咬定。”

“很好，亲爱的。”她很平静地同意了，似乎漠不关心。

他心想：她就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吗？难道她预见不到，我们就要身陷危机了吗？

他俯身向前。

“你看，这件事挺有意思的……难道你对于是谁杀了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吗？我们都知道——这方面米基说得太对了——凶手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吗？”

“不是你也不是我。”玛丽说道。

“这就是你感兴趣的全部吗？波莉，你可真行！”

玛丽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是，我能看出来你不明白……好吧，我就跟你不一样。我很好奇。”

“我觉得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还觉得警察永远都不会知道。”

“或许不会。他们要是展开调查的话，手头的线索肯定少得可怜。而和警方相比，我们的处境可是截然不同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菲利普？”

“呃，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内幕。我们是从内部了解这一小撮人的——对于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那样的行为，我们是相当清楚的。不管怎么说，你应该相当了解，你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我们来听听你的看法吧。你觉得会是谁？”

“我可不知道，菲利普。”

“那就猜一下呗。”

玛丽厉声说道：“我宁可不知道是谁干的。我甚至宁可想都不要想这件事。”

“鸵鸟。”她丈夫说道。

“说实话吧，我不明白猜这个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反而好得多，这样一来我们大家仍然可以像往常一样继续生活下去。”

“哦，不，我们不可能了。”菲利普说，“你错就错在这儿，我的姑娘。情况已经越来越糟糕了。”

“你什么意思？”

“好吧，就拿赫斯特和她那个小伙子——年轻又严肃的唐纳德医生来说吧。小伙子人挺不错的，很认真，总是忧心忡忡。他并不真的认为是她干的——但他也没把握说不是她干的！于是，在他以为她不太留意的时候，他就心急如焚地看着她。但赫斯特其实都看在眼里了。就是这么回事儿！或许真的是她干的呢——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但如果不是她呢，你让她拿那个小伙子怎么办？让她不停地说‘求你了，不是我干的’？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如何她都会这么说的。”

“说真的，菲利普，我觉得你这都是凭空臆想。”

“这是因为你压根不会想象，波莉。那咱们再说说可怜的老利奥吧。和格温达结婚的钟声正在渐行渐远。那姑娘为这事烦心得要死，难道你没有注意到？”

“我真的不明白，父亲到了这把年纪，再结一次婚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啊？！”

“他心里可都明白！不过他也明白，哪怕有一丁点和格温达有风流韵事的影子，都会给他们两个人安上最好的谋杀动机。这可真要命！”

“哪怕是想一想父亲谋杀了母亲，都让我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玛丽说道，“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不，这种事情是会发生的。去看看报纸吧。”

“不会发生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

“谋杀这种事可不分人，波莉。还有米基，肯定有什么事正让他苦恼不已呢。他是个性情古怪、愤世嫉俗的年轻人。蒂娜看上去倒是完全置身事外，无忧无虑，也没受什么影响。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她是不是太无动于衷了。还有可怜的老柯尔斯顿……”

玛丽的脸上现出一丝生气。

“这个可能就是问题的答案！”

“柯尔斯顿？”

“是啊。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外来人。而且我相信，最近一两年，她害了很厉害的头疼的毛病……看起来她似乎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有可能干那件事。”

“可怜的家伙啊！”菲利普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看不出来大家都一致同意就是她干的吗？纯粹是为了图方便，因为她不是家里人。你今晚没看出来她都要急死了吗？她的处境跟赫斯特一样。她能说什么、做什么啊？跟我们大家说‘我没杀害我的朋友兼雇主’？这句话又能有多少分量呢？这件事对她来说，或许比对其他任何人都更糟糕……因为她是孤身一人。她会在心里回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瞪你母亲的每一眼，觉得这些都会被人记住，对她不利。她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希望你冷静下来，菲尔。归根结底，对此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尽快查明真相。”

“但这怎么可能呢？”

“会有办法的。我很想试试。”

玛丽看上去心神不宁。

“有什么办法？”

“哦，说一些话，观察人们作何反应。你能设计出一些话来。”他停顿下来，脑子里在思考，“有些话对于有罪的人来说别具意义，但对于无辜的人来说就无关紧要……”他再度沉默下来，在心里掂量着主意。然后他抬起头来，说道：“你就不想帮助无辜者吗，玛丽？”

“不。”这个字冲口而出。她走到他身边，在他的椅边俯下身子。“我不想让你搅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来，菲尔。别去说，也别去给人下套。别管它。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管闲事！”

菲利普扬了扬眉毛。

“好……吧。”他说道，同时把一只手放在了那一头柔滑的金发之上。

3

迈克尔·阿盖尔躺在床上，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毫无睡意。

他的思绪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松鼠，翻来覆去地想着往事。为什么他就不能把那些全部抛诸脑后呢？为什么他这一辈子都非得要背负着过往前行呢？说到底，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为什么念念不忘伦敦贫民区那间散发着霉味却又令人愉快的房间，以及“我们家的米基”这个称呼呢？轻松随意、令人兴奋的氛围！街上的乐子！和其他男孩子们拉帮结派、呼朋引伴！他那满头亮金色头发的母亲（如今以成年人的眼光看来，那应该是廉价染发剂的效果），她突然转过身来打骂他时的暴怒（当然，那是杜松子酒闹的！），以及当她心情愉悦时的狂欢。有鱼和炸薯条的可口晚餐，而她放声歌唱——都是些伤感的情歌。有时候他们会去看电影。当然了，总会冒出一些大叔之类的人——他不得不这么称呼他们。他的亲生父亲在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之前就离家出走了……不过要是哪天大叔敢动手打他的话，他母亲可是无法容忍的。“别碰我们家米基。”她会这么说。

接踵而至的是战争带来的兴奋。期待着希特勒的轰炸机，陡然而至的空袭警报，呼啸的迫击炮声。躲进地铁隧道去，在里面过夜，多好玩啊！整条街的人都在那儿，拿着三明治和汽水。列车几乎整夜不停。那才叫生活，那才是呢！紧张刺激，让人应接不暇！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乡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地方，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当这一切都过去的时候，亲爱的，你会回来的。”他妈妈这么说过，却随意得仿佛不会成真，她似乎并不介意他的离去。而且，她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来呢？那条街上的很多孩子都和他们的妈妈一起撤离了，但他妈妈不想走。她打算到北边（和现在这个大叔，哈里大叔一起！）的军工厂里去干活儿。

他肯定当时就知道了，尽管她道别时是那么满怀深情。她其实并不在意……他想，她在意的也就只有杜松子酒了——杜松子酒和那些大叔……

而他在这里，被俘虏了似的，像个囚徒，吃着无滋无味、陌生的饭菜。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吃完一顿由牛奶和饼干（牛奶和饼干！）组成的愚蠢的晚餐之后，才六点钟他就要上床睡觉。躺下又睡不着，只好哭。他把头埋在毛毯下面，哭着找妈妈，哭着要回家。

就是这个女人！她得到了他，不愿意放他走，说上一大堆无病呻吟的话，总是让他去做一些傻游戏，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一些他决意不给的东西。无所谓，他会等。他有耐心！等到有那么一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就会回家去的。回到那些街道上，有那些男孩子们，那些漂亮的红色巴士和地铁，那些炸鱼和薯条，以及往来穿梭的车流和那一带的猫——他的心思充满渴望地徜徉在这一系列让他高兴的事物之中。他必须等待，这场战争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而炸弹正落向整个伦敦地区，半个伦敦都在燃烧——哦！那得是怎样的熊熊烈火啊，房倒屋塌，生灵涂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惨烈的画面。

没关系，战争结束以后他就会回到妈妈身边。看到他长这么大了，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4

黑暗之中，米基·阿盖尔长吁了一口气。

战争结束了，他们打败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有些孩子回去了。时间过得很快……然后她从伦敦回来了，说他将留在艳阳角，成为她的小儿子……

他说：“我妈妈在哪儿？被炸弹炸死了吗？”

如果她真的被炸弹炸死了，嗯，那也算不上很糟糕。很多男孩子的妈妈都赶上了。

但阿盖尔太太却说“没有”，她没被炸死。只不过她有一些很艰难的工作要做，没法好好地照顾孩子——反正就是这类话吧。好听，但毫无意义……他妈妈并不爱他，不想让他回去——他不得不待在这儿，永远地待下去……

自那以后，他就开始鬼鬼祟祟地四处窥探，试图偷听到一些谈话，而最终还真的被他听到了，那是阿盖尔太太和她丈夫对话时的只言片语。“真高兴能够摆脱他……完全漠不关心……”还有几句关于一百英镑的。于是他明白了——他母亲为了一百英镑卖了他……

那种羞辱、那种痛苦，他始终无法克服……她买了他！他隐隐约约把她看作是权力的象征，他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在她面前根本毫无用处。但他会长大，总有一天会变得强壮，变成一个男人。到时候他会杀了她……

一旦下定决心，他就感觉好多了。

后来，他离开家去上学了，情况还不算很糟。但是他痛恨假期，因为她的缘故——她总是安排好一切事情，做好计划，给他各种各样的礼物。她看上去大惑不解，他竟然那么腼腆矜持，不露感情。他讨厌被她亲吻……再后来，他以违抗她为他制订的愚蠢计划为乐。去银行上班！去石油公司！他才不呢，他要自己去找工作。

上大学的那段时间里，他曾试图去找亲生母亲，却发现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死于一场车祸，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开着车，喝得酩酊大醉……

为什么不忘掉这一切呢？为什么就不能开开心心地好好过日子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如今呢——如今还会发生些什么？她死了，不是吗？想到她用那区区一百英镑买下了他，想到她可以买到任何东西——房子和汽车，还有孩子，她自己一个孩子都没有。她就是全能的上帝！

好吧，她不是。只是用拨火棍在她的脑袋上猛敲了一下，她就变成了一具尸体，和其他尸体没什么两样！（就跟在大北路上发生的那起车祸中的那具金发的尸体一样……）

她死了，不是吗？那为什么还要担心呢？

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她死了，他就没法再恨她了？

所以这就是死亡……

没有了恨，他感到不知所措……既失落又害怕。

第十二章

1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身处一尘不染的卧室里，正把一头泛白的金发编成两个难看的辫子——准备上床睡觉。

她既担心又害怕。

警察不喜欢外国人。她在英国待了太长的时间，连她自己都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个外国人了。但警察并不这么认为。

那个卡尔加里博士——他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正义已经得到了伸张。她想起了杰奎——然后她又对自己说，正义已经得到了伸张。

她想起了他，那是因为从他还是个小男孩时起她就认识他了。

总是，没错。杰奎总是在撒谎、骗人！却又那么讨人喜欢、那么令人愉快。别人总是能原谅他，总是会有人试图护着他，让他逃过惩罚。

他撒谎撒得太高明了，可怕之处就在于此。他能把谎撒得让人信以为真，而且是由不得人不相信。邪恶又残忍的杰奎。

卡尔加里博士或许以为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卡尔加里博士错了。实际上那不过是地点和时间上的不在场证明！安排这种事情对杰奎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没有人像她这样真正地了解杰奎。

假如她告诉他们杰奎其实是个怎样的人，会有人相信吗？而如今——就在明天，又会发生些什么呢？警察会来。而每个人都那么闷闷不乐、疑心重重，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而她呢，那么深深地爱着他们所有人……那么深。她比任何其他人都更了解他们所有的人。比起阿盖尔太太来说更是多得多了。阿盖尔太太被她强烈的母性占有欲蒙蔽了双眼。他们是她的孩子，她便把他们看作她的附属品。不过柯尔斯顿却把他们当作一个个独立的人来看——他们就是他们自己，都有各自的缺点和优点。如果她有自己的孩子的话，她想，或许她也会有那种占有欲。不过她在很大程度上并非是个母性十足的女人，她主要的爱还是会留给她那未曾谋面的丈夫吧。

对她来说，阿盖尔太太这样的女人是很难理解的。痴迷于一大堆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却对丈夫视若无物！一个好男人，也是个翩翩君子，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却那样被忽视，被推开。而阿盖尔太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她鼻子底下发生的事情。那个秘书——一个漂亮的姑娘，女人味儿十足。好吧，对于利奥来说还不算太晚——还是说现在已经太迟了？眼下，本已尘封的谋杀案又从它的坟墓里抬起头来，那两个人还敢走到一起去吗？

柯尔斯顿怏怏地叹了口气。会发生什么呢？米基，对他的养母一直怀有深深的、近乎病态的怨恨。赫斯特，缺乏自信又充满野性——不过赫斯特马上就要从那个正派且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医生那里找到平静与安宁了。利奥和格温达，他们两个有动机和机会，没错，这一点不得不去面对，他们肯定已经意识到了。蒂娜，那个如猫一般漂亮灵敏的女子。还有那个自私而铁石心肠的玛丽，到她结婚之前，就从没对任何人表露过她的感情。

柯尔斯顿想，她自己也曾经对她的雇主满心钦佩、心怀感情。她记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她、去评判她，并且发现她的不足之处的了。那么自信、乐善好施却专横——活脱脱一个“妈妈什么都最清楚”的化身。可她并不是个真正的母亲！生过孩子的话，或许能让她谦逊几分。

干吗还总想着蕾切尔·阿盖尔呢？蕾切尔·阿盖尔已经死了。

她得想想自己了——以及其他的人。

还有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2

玛丽·达兰特倏然惊醒。

她刚才在做梦——梦见她是个孩子，又回到了纽约。

真奇怪啊。她有很多年没再想起过那段日子了。

她居然还能记起来，也真是令人吃惊。那个时候她多大？五岁？六岁？

她梦见她被从酒店带回了那间破败的公寓。阿盖尔夫妇要坐船回英国去，压根儿没打算带上她。有那么一小会儿，她觉得怒火中烧，然后她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个梦而已。

多么美妙啊。被带上汽车，坐着电梯来到酒店的十八层。宽大的套房，漂亮的浴室，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些东西——如果你有钱的话！如果她能待在这儿，如果她能拥有这一切——永远拥有……

实际上完全没有什么困难，只需要表现出一些爱；但这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她天生就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不过她还是想方设法做到了。这样一来，她就确保了自己的生活！富有的父母，衣服、汽车、轮船、飞机、伺候她的仆人、昂贵的洋娃娃和玩具。童话成真了……

可惜的是还有其他孩子在那儿。当然，这是战争的缘故——还是说无论如何都会是那样？那种贪得无厌、永不满足的母爱！真的有些反常。太不理性了。

她一直对她的养母怀有一丝鄙视。看看她挑中的那些孩子们，都透着愚蠢，全都来自社会底层！有像杰奎那样有犯罪倾向的；像赫斯特那样情绪不稳定的；像米基那样野蛮不开化的；还有蒂娜，一个混血儿！难怪他们全都那么不成器。而她其实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叛逆而责备他们。她也叛逆过。她记得她遇见菲利普，那个风度翩翩的年轻飞行员的时候，她母亲并不同意。“这么着急就结婚吗，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吧。”但她不想等。她的决心和她母亲的一样坚定，而父亲是支持她的。他们结婚了，在那之后没多久战争也结束了。

她想要菲利普完全属于她，从而摆脱母亲的阴影。但打败她的是命运，而不是母亲。先是菲利普赚钱的计划泡汤了，接着就是那可怕的打击——会导致瘫痪的脊髓灰质炎。菲利普刚刚能出院他们就来到了艳阳角。看起来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他们不得不在这儿安家。菲利普自己似乎也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而她能从信托基金中得到的补贴也不是很多。她曾经想多要一点儿，但得到的答复是，或许暂时住在艳阳角比较明智一些。然而她想要菲利普属于她，完完全全属于她，她不想让他成为蕾切尔·阿盖尔的最后一个“孩子”。她也并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她只想要菲利普。

不过菲利普本人似乎对去艳阳角这件事还挺赞同的。

“这样对你来说会更轻松一些。”他说，“而且那儿总是人来人往的，能让你分分心。再说了，我一直觉得你父亲特别好相处。”

为什么他就不能像她只想和他在一起那样，也只想着和她在一起呢？为什么他会渴望着其他人——她父亲，还有赫斯特来作伴呢？

玛丽觉得心头拂过一阵徒劳的怒气。跟以前一样，她母亲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过她已经不能为所欲为了……她死了。

而如今，这一切又要被重新翻出来。为什么，哦，为什么啊？

菲利普又为什么非要操心这件事呢？问问题，试图找出答案，非要把自己跟这件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搅和在一起？

下个套……

下个什么样的套呢？

3

利奥·阿盖尔眼看着淡薄的晨曦缓缓填满整个房间。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仔仔细细地考虑过了。

对他来说，一切一目了然——他很清楚他们，他和格温达，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躺在那儿，用休伊什警司大概会选取的角度来审视整件事情。蕾切尔进来，告诉他们关于杰奎的事——他如何放肆以及他发出的威胁。格温达很识趣地去了隔壁房间，随后他试着去安慰蕾切尔，告诉她说她态度坚决是完全正确的，过去帮助杰奎其实什么好处也没有——不管好赖，他必须得接受他所面临的处境。而她走的时候心里已经舒坦多了。

接着格温达回到了屋里，把要寄出去的信收拾起来，并问还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她的口气听上去像是藏着很多要表达的东西。他向她表示了感谢，说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她道了晚安之后就离开了房间。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路过蕾切尔的房间，就这样走出了屋子，却没被一个人看见……

他继续独自坐在书房里，没人能证明他是否曾经离开过书房，下楼去了蕾切尔的房间。

就是这样——两个人都有机会。

还有动机，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爱上格温达了，而且她也爱他。

没有人能够证明他们两个人究竟是有罪还是无辜。

4

四分之一英里以外，格温达欲哭无泪地躺在那里，夜不能寐。

她双手紧握，想着她究竟有多恨蕾切尔·阿盖尔。

此刻，在黑暗之中，蕾切尔·阿盖尔说：“你以为我一死你就可以拥有我丈夫了，但你没戏——你没戏。你永远都得不到我的丈夫。”

5

赫斯特在做梦。她梦见她和唐纳德·克雷格在一起，却是在一个无底深渊的边缘。他突然离她而去。她害怕得大叫起来，接着她看见亚瑟·卡尔加里站在无底深渊的另一边，双手伸向了她。

她嗔怪地冲他大喊。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而他回答道：“我可是来帮你的啊……”

她醒了。

6

蒂娜静静地躺在狭小客房的床上，呼吸舒缓而均匀，只是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起了阿盖尔太太，既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只有爱。因为有了阿盖尔太太她才有的吃、有的喝，有温暖、有玩具，还有舒适和安逸。她爱阿盖尔太太。她死了让她很难过……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原来说凶手是杰奎的时候还没什么要紧的……

可现在呢？

第十三章

休伊什警司彬彬有礼地环顾了一下所有人。他说话的口气很令人信服，还带着一些歉意。

“我知道这肯定让你们大家都很痛苦，”他说，“不得不重温全过程。不过说真的，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有选择。我想你们都看见那则声明了吧？所有的早报上都登了。”

“一项特赦令。”利奥说。

“这种措辞总是很刺激人的。”休伊什说，“说起来有点落伍了，就像很多法律术语一样。但它的意思是很清楚的。”

“那意味着你们犯了个错误。”利奥说。

“是的，”休伊什承认得干脆利落，“我们犯了个错误。”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当然，是因为之前没有卡尔加里博士的证词——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啊。”

利奥冷冷地说道：“你逮捕我儿子的时候他就告诉你说那天晚上他搭了便车。”

“哦，是啊，他告诉我们了，我们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核实——但确实没找到任何能够证明他的叙述的证据。我明白，阿盖尔先生，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肯定让你极其痛苦。我不是在找借口，也不是想道歉。我们警察必须要做的就是收集证据，证据最终会呈递给检察官，由他来决定要不要立案。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决定立案。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请你们先尽可能地把痛苦抛开，只要再回顾一下事件和时间就可以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赫斯特陡然高声说道，“不管是谁干的，也都跑到千里之外去了，你们永远都找不着。”

休伊什警司转过头来看着她。

“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他委婉地说道，“你要是知道我们抓到了多少我们想抓的人，会大吃一惊的——有时候还是很在多年之后呢。耐心使然啊——耐心加上永不罢休的劲头。”

赫斯特把头转了过去，格温达打了个激灵，仿佛有一阵冷风从她身边吹过似的。她丰富的想象力让她感受到了这平静话语背后暗藏着的威胁意味。

“现在，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休伊什说，他满含期待地看着利奥，“我们就从您开始吧，阿盖尔先生。”

“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呢？你们肯定有我最初的证词吧？现在我很可能已经说不了那么准确了，确切的时间是很容易被忘记的。”

“哦，这个我们明白。不过也常常会有一些小事被想出来，一些当时被忽视了的事。”

“俗话不是说，”菲利普说道，“多年之后再回首，更有可能让人恰如其分地看待事情吗？”

“是有这种可能，没错。”休伊什扭过脸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菲利普说道。

聪明的家伙，他心想，我怀疑关于这件案子他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那现在，阿盖尔先生，你就给我们大致回顾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吧。你们那天喝下午茶了？”

“是的。跟平时一样，五点钟的时候下午茶会在餐厅里准备好。除了达兰特夫妇之外，我们大家都在那儿。达兰特太太把她自己和丈夫的茶点拿上楼，到他们的起居室里享用去了。”

“当时的我比现在更像个残废。”菲利普说，“我那会儿刚刚出院。”

“明白了。”休伊什重新转向利奥，“你们大家……是……？”

“我太太和我本人，我女儿赫斯特，以及沃恩小姐和林德斯特伦小姐。”

“然后呢？用您自己的话来告诉我。”

“用完下午茶以后，我和沃恩小姐回到了这里。我当时正在修订一本关于中世纪经济学的书，在弄其中的一章。我太太去了她的起居室兼办公室，就在一楼。你也知道，她是个大忙人。她那时正在审阅关于新建一个儿童游乐场的计划，她打算呈交给这里的地方议会。”

“您听见您儿子杰克回来了吗？”

“没有。更确切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他。我听见了，我们两个人都听见前门的门铃响了。但我们不知道那是谁。”

“你认为是谁呢，阿盖尔先生？”

利奥看上去有点儿被逗乐了。

“那时候我整个人还在十五世纪呢，不在二十世纪。我根本没走脑子。有可能是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我太太、林德斯特伦小姐、赫斯特，可能还有一个每天来帮忙做家务的人，都在楼下。”利奥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人指望我去开门。”

“那之后呢？”

“什么事都没发生。直到过了好久，我太太进来了。”

“过了有多久？”

利奥眉头紧蹙。

“眼下我真的没办法确切地告诉你了。那个时候我肯定跟你说过我估计的时间。有半个小时……不，更久，或许四十五分钟吧。”

“我们是在五点半刚过的时候喝完了下午茶。”格温达说，“我觉得阿盖尔太太大约是在差二十分钟七点的时候进书房的。”

“她说什么了？”

利奥叹了口气，有点儿反感地开口了。

“这些事情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她说杰奎刚才和她在一起，他遇到麻烦了，他的态度很粗暴，恶语相向，张嘴就要钱，还说除非马上拿到钱，否则他就得去坐牢了。我太太说她明确地拒绝了他，说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但她有点儿担心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阿盖尔先生，我可以问您个问题吗？这小伙子开口要钱的时候，您太太为什么没有叫您呢？为什么她只是在事后告诉您呢？这件事在您看来不奇怪吗？”

“不，没什么奇怪的。”

“在我看来那样做才是最自然的啊。你们俩之间没有什么……不和吧？”

“哦，没有。只不过我太太她习惯于单独去处理所有实际的决策问题。她常常事前跟我商量，听听我的想法，也会把她的决定拿来跟我讨论。在这件事上，她和我一起非常严肃地谈过杰奎的问题——到底怎么做才最好。我们俩在管教那孩子这方面一直特别失败。她好多次掏出很大一笔钱去保护他，料理他的行为造成的后果。我们决定，再有下一次的话，那最好让杰奎去吃些苦头，接受点教训。”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点心烦意乱？”

“是的，她是有点烦心。假如他没那么粗暴，没说什么威胁的话，她或许就心软再帮他一次了，不过他的态度让她下定了决心。”

“那个时候杰奎已经离开家了吗？”

“哦，是的。”

“这个是你自己知道的，还是阿盖尔太太告诉你的？”

“她告诉我的。她说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还扬言说会回来，说到时候她最好已经替他把现金准备好了。”

“那你——这个很重要——当你想到这孩子还会再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吓一跳？”

“当然没有。我们已经习惯了，我只会把杰奎的这种行为看作是虚张声势。”

“你脑子里就从来没想过他会回来，并且袭击她吗？”

“没想过。我之前就是这么告诉你的。你们说他是凶手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似乎你是完全正确的。”休伊什轻声说道，“袭击她的不是他。阿盖尔太太离开你那会儿……确切来说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记得。我们事后经常说起来。就在七点之前……大概差七分钟的样子。”

休伊什转向格温达·沃恩。

“你能确认吗？”

“能。”

“谈话的内容也如阿盖尔先生刚才所说的那样？你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他没忘记什么吗？”

“我没听全。阿盖尔太太告诉我们杰奎的要求之后，我就想我最好还是回避一下，以免有我在场他们会觉得尴尬，没法自由自在地说话。我去了那里面……”她指了指书房后面的那扇门，“那是我平时打字的小房间。听到阿盖尔太太离开以后我就回来了。”

“而那个时候是差七分钟七点？”

“反正是七点差五分之前，没错。”

“在那之后呢，沃恩小姐？”

“我问阿盖尔先生还想不想继续工作，但他说思路已经被打断了。我问他还有什么我能做的，他说没有了。于是我收拾好我的东西，就走了。”

“什么时候？”

“七点五分。”

“你下楼从前门走的？”

“是的。”

“阿盖尔太太的起居室正好在前门的左手边？”

“是的。”

“房门开着吗？”

“门没关……开了大概一英尺吧。”

“你没走进去，跟她道个晚安？”

“没有。”

“你通常都不这么做吗？”

“不。打断她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只为了说声晚安，这挺傻的。”

“假如你进去了……你可能就会发现她倒在那里，已经死了。”

格温达耸了耸肩。

“我猜是吧……不过我想象着……我是说我们那时候都想象着，她是后来被杀死的。杰奎不可能……”

她停了下来。

“你还是在以是杰奎杀了她为前提想问题。不过情况已经不是这样的了。所以说，她也有可能当时就在那儿，死了，对吧？”

“我想……没错。”

“你离开这栋房子后就直接回家了？”

“是的。进门的时候我的女房东还跟我说话了呢。”

“确实。那你在路上也没有遇见任何人？就在房子附近。”

“我想没有遇见……没有。”格温达皱起了眉头，“我现在真的记不起来了……那天很黑，又冷，那还是个死胡同。我觉得我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一路到了瑞德莱恩。家附近倒是有一些人。”

“也没有汽车跟你擦身而过？”

格温达看上去吓了一跳。

“哦，有的，我记得有一辆车。我穿着裙子，它溅了我一身泥。到家之后我不得不把那些泥点子洗掉。”

“什么样的车？”

“我不记得了。我当时没注意。它正好在那条路的路口从我身边开过去，可能是去任何一栋房子的。”

休伊什又转回到利奥这边。

“您说您在您太太离开房间之后过了一会儿听到了门铃响？”

“呃……我觉得我听到了。不过我不那么确定。”

“那时候是几点？”

“我不知道。我没看时间。”

“您不觉得那可能是您儿子杰奎又回来了吗？”

“我不这么觉得。我又……开始工作了。”

“还有一点，阿盖尔先生，您知道您儿子结婚了吗？”

“完全不知道。”

“他母亲也不知道？您不觉得她有可能知道，但没有告诉您吗？”

“我非常确信，她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她要是知道的话会立刻跑来跟我说的。而第二天他妻子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真的大吃一惊。林德斯特伦小姐到这个房间里来说：‘有个年轻女子在楼下，这姑娘说她是杰奎的妻子。这不可能是真的。’那时我几乎无法相信。她看起来心乱如麻，不是吗，柯尔斯顿？”

“我根本无法相信。”柯尔斯顿说，“我让她说了两遍，然后就上楼找阿盖尔先生去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知道您对她很客气。”休伊什对利奥说道。

“我做了我能做的。她后来再婚了，我非常高兴。她的新丈夫看起来是个挺正派挺稳重的家伙。”

休伊什点点头。接着他转向了赫斯特。

“现在，阿盖尔小姐，你再告诉我一遍那天喝完下午茶之后你都干了些什么吧。”

“我现在想不起来了。”赫斯特面带愠色地说道，“我怎么可能记得？都过去两年了。我干了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我想你去帮林德斯特伦小姐清洗茶具了。”

“完全正确。”柯尔斯顿说道，“然后呢？”她又补充道，“你上楼回你的卧室了，你还记得吧？后来你出去了。你要去德赖茅斯剧场看一场戏，《等待戈多》。”

赫斯特看上去依然闷闷不乐，不愿意配合。

“这些你都已经写下来了，”她对休伊什说，“干吗还要再问？”

“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信息可能有用。那么，阿盖尔小姐，你又是几点钟离开家的呢？”

“七点钟……左右吧。”

“你听到你母亲和你弟弟杰克之间的争吵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在楼上。”

“但你在离开家之前看见阿盖尔太太了？”

“对。我想要些钱。我身上正好没钱，而我又想起来我的汽车快没油了。我得在去德赖茅斯的路上加油。所以我出门之前去了母亲的房间，找她要点钱。也就几英镑——我就要了这点。”

“她给你钱了？”

“柯尔斯顿给我了。”

休伊什看上去稍微有些意外。

“我不记得在最初的证词里面有这个。”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赫斯特针锋相对地说道，“我进了屋，问她能不能给我点钱，柯尔斯顿在门厅里听见了，就大声说她那儿有一些，可以给我，她自己也正要出去。然后母亲就说：‘好，从柯尔斯顿那儿拿吧。’”

“我当时正拿着几本关于插花的书，打算去一趟妇女协会呢。”柯尔斯顿说，“我知道阿盖尔太太很忙，不想被打扰。”

赫斯特像受了委屈似的说道：“是谁给我的钱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想知道我最后一次看见我母亲活着是什么时候？就是那个时候。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一大堆计划。我说我想要点现金，然后柯尔斯顿大声说她可以给我。我从她那儿拿了钱，接着又回到我母亲的房间，跟她道了晚安。她说她希望我喜欢那出戏，并且让我开车小心。她总是那么说。然后我就走出房子去了车库，把车开了出来。”

“那林德斯特伦小姐呢？”

“哦，她一把钱给我就走了。”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马上接口道：“我正好走到门外那条路尽头的时候，赫斯特开着车超过了我。她肯定是跟在我后面出发的。她往山上开，去了大路的方向，而我往左拐，去村子里。”

赫斯特张了张嘴，仿佛要说话，接着很快闭上了。

休伊什有点纳闷。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是努力想要证明赫斯特没有作案时间吗？有没有可能赫斯特并没有安安静静地和阿盖尔太太说晚安，而是大吵了一架呢——一场争执，然后赫斯特把她打倒在地？

他稳稳地转向柯尔斯顿，说道：“那么林德斯特伦小姐，我们来听你说说你都记得些什么吧。”

她很紧张，双手不自在地扭在一起。

“我们喝完下午茶，马上收拾利落了。赫斯特帮了我的忙，接着她就上楼去了。然后杰奎就来了。”

“你听见他来了？”

“是我让他进来的。他说他把钥匙弄丢了，一进来就直奔他母亲的房间。进屋后他立马说‘我遇到麻烦了，你得帮我摆脱困境’。别的我就没听到了。我回到厨房里，准备晚饭，还有好多事呢。”

“你听见他离开了吗？”

“嗯，听见了。他在那儿大喊大叫的。我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就站在前厅那儿——非常生气，喊着说他还会回来的，让他母亲最好把钱给他准备好。‘要不然的话！’这就是他的原话，‘要不然的话！’这是一种威胁。”

“然后呢？”

“他出去的时候摔上了门。阿盖尔太太从屋里出来，到了门厅。她面色很苍白，一脸难过的样子。她跟我说：‘你听见了？’我说：‘他有麻烦了？’她点点头。接着就上楼去书房找阿盖尔先生去了。我把晚饭的桌子摆好，然后上楼去换上外出的衣服。妇女协会第二天要举办一个插花比赛，我们答应过要给他们一些插花方面的书。”

“你带着这些书去了协会。那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肯定是在七点半之后。我用我自己的钥匙开门进来的，立刻就去了阿盖尔太太的房间——向她转达他们的感谢，还有一张便条——她在书桌前，头伏在双手上，旁边是那根拨火棍，扔在地上。书桌的抽屉被拉出来了。进贼了，我想。她受到了袭击。而让我说中了。现在你们知道我是正确的了！就是个贼，是从外头进来的！”

“还是阿盖尔太太放进来的？”

“为什么不会呢？”柯尔斯顿带着点挑衅意味说道，“她人很好——总是太好心了。而且她不害怕——不怕人也不怕事。再说了，她又不是一个人在家啊，还有别人在呢——她丈夫、格温达和玛丽。她只要大声叫唤就可以啦。”

“但她没有大声叫。”休伊什提醒道。

“是没叫。因为不管那人是谁，肯定给她讲了些听起来特别可信的故事。她很会倾听。于是，她又坐回到书桌前——或许是要找她的支票簿。她毫无戒心，所以他才有机会抄起拨火棍来打了她。或许他甚至根本没想过要杀了她，只想把她打晕，找到钱和珠宝，然后走人。”

“他并没怎么翻箱倒柜地找，只是翻出来了几个抽屉而已。”

“也许他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或者他有点慌了，或者也可能，他发现自己杀了人，于是仓皇逃走了。”

她倾身向前，眼神中既有害怕，又有恳求。

“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儿……肯定是！”

她的坚持让休伊什觉得很有意思。她是在为自己担心吗？也有可能是她杀了雇主，然后把抽屉拽出来，给人留下一种逼真的有盗贼光顾的印象。死亡时间被圈定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医学证据没办法更精确了。

“看起来似乎一定是这样的了。”休伊什很愉快地表示了同意。能看出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向后靠去，坐直了身子。休伊什转向了达兰特夫妇。

“你们两个人，有谁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听见。”

“我拿了个托盘、端着茶点上楼回了我们的房间。”玛丽说道，“那个房间和屋子里的其他房间是隔开的。我们一直待在那儿，直到听见有人大叫。是柯尔斯顿，她刚刚发现母亲死了。”

“在那之前你们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吗？”

“没有。”她清澈的目光与丈夫的眼神相遇，“我们那时正玩牌呢。”

菲利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波莉正在按照他告诉她的方法去说。或许是因为她的态度举止太完美了吧，沉着冷静，不慌不忙，使得她的话听起来完全令人信服。

波莉，亲爱的，你真是个了不起的骗子！他心中暗想。

“而我呢，警司，”菲利普嘴上说，“那时候是、现在依然还是，没办法到处走来走去的。”

“不过你已经好多了，不是吗，达兰特先生？”警司爽朗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你重新站起来走路的。”

“那可任重道远了。”

休伊什又转向家里的另外两名成员，他们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米基的胳膊交抱在胸前，脸上微带讥笑。小巧玲珑的蒂娜则向后靠在椅子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知道，你们两个人当时都不在这栋房子里。”休伊什说，“不过或许你们可以帮助我恢复一下记忆，告诉我你们那天晚上都在干什么？”

“你的记忆真的需要恢复吗？”米基言语中的讥讽意味愈发明显了，“我可以说说我自己。我那天在外面试车呢，离合器出了毛病，我试了好长一段路。从德赖茅斯到明钦山，沿着摩尔路经伊普斯利回去。只可惜汽车不会说话，没法作证。”

蒂娜终于转过头来。她直勾勾地盯着米基，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那你呢，阿盖尔小姐？你是在雷德敏的图书馆工作吧？”

“是的。图书馆五点半关门，我去商业街买了点东西，然后就回家了。我有一间公寓——不过是个小屋子——在莫尔库姆大厦里。我自己做了晚饭，打开留声机播放唱片，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你没出去过？”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她说：“没有，我没出门。”

“你确定吗，阿盖尔小姐？”

“是的，我确定。”

“你有辆车，不是吗？”

“是的。”

“她有一辆泡泡车[1]。”米基说道，“泡泡车，泡泡车，一天到晚麻烦多。”

“我是有辆泡泡车，没错。”蒂娜镇静又严肃地说道。

“你把它停在哪儿？”

“就在街上。我没有车库。公寓附近有条小巷，路边停的都是车。”

“那你……没有什么有所帮助的事情告诉我们了？”

休伊什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还要这样坚持。

“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

米基迅速地瞥了她一眼。

休伊什叹了口气。

“我恐怕也帮不上你多大的忙，警司。”利奥说道。

“这可难说，阿盖尔先生。我猜您已经意识到整个案子中最奇怪的一件事情了吧？”

“我？我不太确定我懂你的意思。”

“钱的问题。”休伊什说，“那笔阿盖尔太太从银行取回来的钱，里面有一张五英镑的钞票，背面写着‘博特尔贝里太太，班戈路17号’。这桩案子里一项很强有力的证据就是，杰克·阿盖尔被捕的时候，在他身上找到了这张五英镑。他发誓说这是他从阿盖尔太太那里拿来的，而阿盖尔太太明确地告诉了您和沃恩小姐，她没给杰奎一分钱——那他是怎么拿到那五英镑的呢？他不可能回到这里来——卡尔加里博士的证词让这个问题板上钉钉——所以他肯定是在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拿到这笔钱了。谁把钱给了他？是你吗？”

休伊什径直转向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她的脸气得通红。

“我？不，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给他？”

“阿盖尔太太把从银行取回来的钱放在哪儿了？”

“她通常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柯尔斯顿说。

“上锁吗？”

柯尔斯顿思索了一下。

“多半在她上床睡觉以前会把抽屉锁上吧。”

休伊什看着赫斯特。

“你从抽屉里拿钱给你弟弟了吗？”

“我连他来这儿了都不知道。而且我又怎么可能在母亲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钱拿出来？”

“在你母亲上楼去书房和你父亲商量的时候，你可以很轻松地把钱拿到手啊。”休伊什提醒道。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识破并且避开这个陷阱。

结果她一头栽了进去。

“可那时候杰奎已经走了啊。我——”她惊慌失措地住了口。

“我看你的确知道你弟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休伊什说。

赫斯特立即激动地说道：“我……我……现在知道了，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告诉过你了，我在楼上，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根本什么都没听到。而且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给杰奎一分钱的。”

“我也来告诉你。”柯尔斯顿说道，她的脸依旧气得通红，“就算我给了杰奎钱，那也是我自己的钱！我才不会去偷钱呢！”

“我相信你不会的。”休伊什说，“但你们也看到了，这一证据会带领我们得出什么结论。阿盖尔太太她——不管她是怎么告诉您的，”他看着利奥说，“肯定亲自给了他那笔钱。”

“我真没法相信。为什么她这么做了却不告诉我呢？”

“她可不是第一个对待儿子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心软的母亲。”

“你错了，休伊什，我太太她从来都不会逃避任何事。”

“我想这一次，她确实允许自己逃避了。”格温达·沃恩说，“实际上她肯定这么做了……正如警司所说的，这是唯一的答案。”

“毕竟，”休伊什轻声说道，“我们现在必须从一个不一样的角度来看待整件事情了。逮捕杰克·阿盖尔的时候我们认为他在撒谎，但如今我们发现他所说的搭了便车的事是实情，那么想来他在钱的问题上说的也应该是实话。他说是他母亲把钱给了他，所以很可能的确是她给的。”

屋子里一片沉默——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休伊什站起身来。“好了，谢谢你们。恐怕时至今日，各种记忆都已经淡了——不过这也难说。”

利奥把警司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说道：“好了，暂时算是过去了。”

“永远过去吧。”柯尔斯顿说，“他们搞不清楚的。”

“那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赫斯特叫道。

“亲爱的，”父亲向她走去，“冷静一下，孩子。别那么紧张，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有些事情不会。我们该怎么办？哦，我们该怎么办啊？”

“赫斯特，跟我来。”柯尔斯顿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谁也不想要。”赫斯特跑出了房间。片刻之后，他们就听到前门发出砰的一声。

柯尔斯顿说：“这些事啊！这样对她不好。”

“我也觉得这么说不对。”菲利普·达兰特若有所思地说道。

“哪句话不对？”格温达问道。

“说我们永远都搞不清真相……我倒有一种预感……”

他那张像农牧神一样近乎于恶作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拜托了，菲利普，说话要多加小心。“蒂娜说。

他惊讶地看着她。

“小蒂娜，关于这一切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我倒希望我知道。”蒂娜明白无误地说道，“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1]泛指一种体积很小的微型汽车，在战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欧洲一度兴起，大多由德国制造，多为三个轮子，因其顶篷圆滚，外观类似气泡，故而得名泡泡车。

第十四章

1

“我猜你没问出什么来吧？”警察局长说道。

“没什么确定的结果，长官。”休伊什说，“可是……时间也不能说全浪费了。”

“愿闻其详。”

“嗯，主要的时间和前提还是一样的。七点以前，阿盖尔太太还活着，跟她丈夫以及格温达·沃恩说过话，后来赫斯特·阿盖尔在楼下看见过她。这三个人是不会串通一气的。杰奎·阿盖尔的问题现在已经厘清了，这也就意味着，她可能在七点五分到七点半之间的任何时候被她丈夫杀害，有可能是在七点五分的时候被正打算离开的格温达·沃恩杀害，也有可能是在那之前被赫斯特杀害，还有可能是被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在她后来回来的时候杀害的——时间恰好在七点半之前。达兰特的腿脚不灵便给了他一个不在场证明，但他太太的不在场证明可就全指望他的说辞了。假如她真想，而她丈夫又打算在背后支持她的话，她就也有可能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下楼去把她母亲给杀了。尽管我看不出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实际上，就我所知，只有两个人有实实在在的犯罪动机，那就是利奥·阿盖尔和格温达·沃恩。”

“你觉得是他们中的一个干的，或者是他们俩一起？”

“我觉得他们没有合谋。在我看来，这是一起冲动犯罪，并非蓄谋已久。阿盖尔太太进了书房，告诉他们俩杰奎找她要钱并且威胁她的事情。假定后来利奥·阿盖尔下楼去跟她谈杰奎或者其他什么事情。房子里很安静，周围没有人。他走进她的起居室。她在屋里，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而那根拨火棍就在那儿，或许依然在杰奎拿着它威胁完她之后把它扔下的地方。那种平时寡言少语、压抑内敛的男人有时真的会突然爆发。他用手绢裹住手以便不留下指纹，然后抄起拨火棍，照着她的脑袋打下去就大功告成了。接着他拽出一两个抽屉，造成一种有人在找钱的假象。然后再回到楼上，直到有人发现尸体。或者假定是格温达·沃恩在出门前往屋里看了一眼，一种冲动突然涌上心头。杰奎将成为一个完美的替罪羊，而她和利奥·阿盖尔的婚姻之路也会从此铺就。”

芬尼少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有可能。而且他们理所当然会小心翼翼，不立刻宣布订婚的消息，一直等到杰奎那个可怜的小鬼被判谋杀罪，才算木已成舟。没错，这样似乎足够合理了。犯罪这种勾当都是千篇一律的。丈夫和第三者，要么就是妻子和第三者——总是老一套。可是我们又能干点儿什么呢，休伊什，嗯？我们能做什么？”

“长官，我也看不出来，”休伊什慢吞吞地说道，“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或许很有把握……可是证据在哪儿呢？没有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啊。”

“是啊……是啊。不过你有把握吧，休伊什？你自己心里很确信？”

“还达不到我想要的那种确信。”休伊什警司垂头丧气地说道。

“啊！为什么达不到？”

“因为他这个人——我是指阿盖尔先生……”

“不是那种会去谋杀别人的人？”

“主要不是这个，不在于杀人这一块。而在于那个孩子，我不认为他会有意陷害那个孩子。”

“别忘了，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可能没那么喜欢孩子——甚至有可能对他心怀不满，不满他太太倾注在他身上的那些爱。”

“有可能是这样的。但他似乎是喜欢所有孩子的，他看上去很喜欢他们。”

“当然，”芬尼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他知道那孩子不会被绞死……那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啊，长官，或许您说的有道理。他可能觉得无期徒刑大概也就意味着坐上十年牢，估计对那孩子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那个年轻的女人，格温达·沃恩呢？”

“如果是她干的，”休伊什说，“我猜她对杰奎不会有一丝内疚。女人是无情的。”

“至少，凶手就在那两个人中间，你很满意这个结论，对吧？”

“没错，相当满意。”

“没什么别的了？”警察局长穷追不舍。

“没了。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您或许会称之为暗流涌动。”

“把话说清楚，休伊什。”

“其实我想要了解的是，他们是怎么想的，关于彼此。”

“哦，我懂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要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是的。我还拿不定主意，他们都知道吗？还有，他们是一致同意要保密的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们有可能是各怀鬼胎。那个瑞典女人——她紧张极了，如坐针毡，或许因为是她干的。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正好处在可能发点这样那样的疯癫的阶段，她也许在为自己或者其他什么人担惊受怕。也可能我说的不对，但我有这种感觉，她是为了其他什么人。”

“利奥？”

“不是，我觉得利奥不是让她感到心烦意乱的原因。我认为是为了年轻的那个——赫斯特。”

“赫斯特，嗯？有没有可能就是赫斯特干的呢？”

“表面上看没有动机。但她是那种感情炽烈，或许情绪还稍稍有点儿不稳定的人。”

“而林德斯特伦对这姑娘的了解没准远远超过我们。”

“是的。还有那个在县图书馆工作的黑黑的小个子。”

“她那天晚上不在那栋房子里，对吗？”

“不在，但我觉得她知道些什么。没准儿知道是谁干的呢。”

“是猜测，还是说确实知情？”

“她很焦虑。我认为不仅仅是猜测。”

他继续说道：“还有另一个小伙子呢。米基。他也不在场，不过他开着车在外面，没人跟他在一起。他说他当时正在试车，一直开到荒郊野外的明钦山去了。关于这件事，我们只有他的一面之词。他也有可能把车开回来，走进家门，杀了她之后再把车开走。格温达·沃恩说了些她原先证词中没提过的事情。她说有辆车和她擦身而过，就在那栋房子所在的那条路的入口处。那条路上有十四栋房子，车子有可能是去其中的任何一栋，事情过去两年了，没人还记得。但这也意味着一种可能性，即那辆车是米基开着的。”

“他为什么要杀害养母呢？”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原因，但应该是有原因的。”

“谁会知道呢？”

“他们都知道。”休伊什说，“不过他们不会告诉我们。换句话说，一旦他们意识到说漏嘴了，就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明白你的鬼主意了。”芬尼少校说，“你打算从谁身上下手呢？”

“我想，就林德斯特伦吧，假如我能够瓦解她的防线的话。我还希望挖出她本人跟阿盖尔太太之间有没有什么龃龉呢。还有那个瘫痪了的家伙，”他补充道，“菲利普·达兰特。”

“他又怎么了？”

“呃，我觉得他对于这整件事情开始有一些想法了。我猜他是不会想要把那些想法跟我说的，不过我没准儿能够揣摩出一点儿他的心思。他是个精明的家伙，要我说还是个很会观察的人。他或许已经注意到一两件挺有意思的事情了。”

2

“出来吧，蒂娜，咱们去透透气。”

“透透气？”蒂娜一脸疑惑地望着米基，“可天太冷了啊，米基。”她微微打了个冷战。

“我觉得你是讨厌新鲜空气，蒂娜。这也是为什么你能够忍受整天被禁锢在那个图书馆里的原因。”

蒂娜莞尔一笑。

“冬天的时候我可不介意被禁锢起来，图书馆里又舒服又暖和。”

米基看着她。

“而你就坐在那儿，蜷成一团，跟一只在炉火前舒适惬意的小猫咪一样。不过尽管如此，出去走走还是会对你有好处的。来吧，蒂娜，我想跟你说会儿话。我想要……哦，喘口气，把警察这档子该死的事忘掉。”

蒂娜从她的椅子里慵懒而优雅地站起身来，样子恰似米基刚刚把她比喻成的小猫。

在门厅里，她用一件毛皮领子的呢子大衣把自己裹好，然后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你连件外套都不打算穿吗，米基？”

“不穿。我从来都不觉得冷。”

“哦，”蒂娜温婉地说道，“我是有多讨厌这个国家的冬天啊。我想到国外去。我想去个总是阳光明媚、气候温暖、空气湿润的地方。”

“刚好有人给我提供了一个去波斯湾工作的机会。”米基说，“是一家石油公司。职责是照管汽车运输方面的事情。”

“你要去吗？”

“不，我觉得我不会去的……有什么好处啊？”

他们绕到了房子后面，沿着一条蜿蜒的林间小径往下走去，这条小径最终通往下面的河滩，途中有一座小凉亭可以用来避风。他们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凉亭前，遥望河面。

“这里很美，不是吗？”米基说。

蒂娜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是啊，”她说，“没错，或许是吧。”

“但你其实并没有意识到，对吗？”米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说道，“你并没有意识到这里的美景，蒂娜，你从来都没有过。”

“我不记得了。”蒂娜说，“不记得在我们住在这里的那些年里，你曾经欣赏过这里的景色。你总是那么焦躁不安，一心向往着回伦敦去。”

“那是另一码事，”米基不耐烦地说，“我不属于这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蒂娜说，“你不属于任何地方。”

“我不属于任何地方，”米基有些茫然地说道，“也许真相就是这样。我的老天爷，蒂娜，想想多吓人啊。你还记得那首老歌吗？我记得柯尔斯顿经常给我们唱，是关于一只鸽子的。哦，美丽的鸽子啊，哦，温柔的鸽子，哦，挺着雪白雪白胸膛的鸽子啊。你还记得吗？”

蒂娜摇了摇头。

“没准儿她是唱给你听的，只是——不，我也记不得了。”

米基继续半哼半唱地继续说道：“哦，最亲爱的姑娘啊，我不在这里。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论大海还是岸边，都没有我的栖身之地，我只住在你心底。”他看着蒂娜，“我猜这可能是真的。”

蒂娜把一只小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来，米基，坐这儿吧。这里背风，没那么冷。”

他顺从地坐下，她则继续说道：“你非得老是这么不高兴吗？”

“我亲爱的小姑娘，你连最起码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呢。”

“我懂的多了去了。”蒂娜说，“米基，你为什么就不能忘了她呢？”

“忘了她？你是在说谁？”

“你母亲啊。”蒂娜说。

“忘了她！”米基恶狠狠地说道，“在经过了今天早上，被问了那些问题之后，还有多大的可能去忘掉啊！如果有人被谋杀了，他们是不会让你‘忘了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蒂娜说，“我指的是你的亲生母亲。”

“我为什么还要想起她？自我六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可是米基，你确实想着她。一直都是。”

“我这么跟你说过吗？”

“有时候这种事情别人是能看出来的。”蒂娜说。

米基转过脸来看着她。

“蒂娜，你真是个安静又温柔的小东西，就像一只小黑猫。我好想顺着你的毛皮轻轻地抚摸你啊。好猫咪咪！漂亮的小猫咪！”他的手轻抚着她大衣的袖子。

蒂娜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米基说：“你并不恨她，对吧，蒂娜？我们其余的人都恨。”

“那样做不对。”蒂娜说，冲他摇了摇头，随后打起精神来，继续说道，“看看她都给了你、给了你们所有人什么？一个家、温暖、体贴、好吃的食物、好玩的玩具，还有人照顾你，保护你的安全——”

“是是，”米基不耐烦地说道，“一碟子一碟子的奶油，还总有人摸着你的毛哄你。这就是你想要的全部，对不对，小猫咪？”

“我对此心存感激，”蒂娜说，“而你们谁都没有。”

“蒂娜，你难道不理解，当一个人应该感激的时候反倒不能表现出感激吗？从某些方面来说，如果感激变成了一种义务，那样会更糟糕。我不想被带到这儿来，我不想要如此奢华的环境，我不想被人从自己的家里带走。”

“你有可能会被炸弹炸死，”蒂娜提醒道，“你很可能会被炸死。”

“那又怎么样？我又不在乎被炸死。我就该死在我自己的地盘上，有亲戚朋友在身边，那是属于我的地方。你瞧，我早就这么说过了，我们现在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了。没有什么事情比没有归属感更糟糕的了。但是你呢，小猫咪，你只关心物质上的东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的话或许是对的。”蒂娜说，“也许这就是我和你们其他人的感受不一样的原因吧。我感受不到你们大家似乎都感受到了的那种奇怪的怨恨和不满——特别是你，米基。你知道，我是很容易产生感恩之心的，因为我并不想成为我自己。我不想待在我原来待的地方，我想要逃避自我，想要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她把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让我成了有家有爱的克里斯蒂娜·阿盖尔。心里踏实，有安全感。我爱母亲，因为她给了我所有这些东西。”

“那你的亲生母亲呢？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她吗？”

“我为什么要想？我几乎都不记得她了。别忘了，我来这里的时候才三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那么害怕，总是感到恐惧。她跟那些水手吵翻了天，她自己呢——如今我岁数足够大了，也能回忆得更准确一些了，我猜她大多数时间里都是醉醺醺的。”蒂娜以一种超然冷漠、带着些疑惑的口吻说道，“不，我不会想起她的，也不会记得她。阿盖尔太太是我母亲，这里是我家。”

“这对你来说太轻而易举了，蒂娜。”米基说。

“对你来说怎么就那么难呢？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恨的人不是阿盖尔太太，米基，你恨的是你亲妈。没错，我知道我所说的是实情。而假如是你杀了阿盖尔太太的话，因为有可能是你干的啊，那么你想要杀的人其实是你的亲生母亲。”

“蒂娜！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现如今，”蒂娜继续平静地说道，“你再也没人可恨了，而这让你觉得特别孤独，不是吗？但你得学会不要带着仇恨去生活，米基。这也许很难，却是能做到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你说我有可能杀了她是什么意思啊？那天我根本就不在这附近，这一点你知道得太清楚了。我当时在给一个客户试车呢，我开到摩尔路上去了，在明钦山那边。”

“是吗？”蒂娜说。

她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一直来到可以俯瞰下方河面的观景台。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啊，蒂娜？”米基跟在她身后。

蒂娜指着下面的河滩。

“下面那两个人是谁？”

米基草草地瞟了一眼。

“赫斯特和她那个医生朋友吧，我想。”他说，“蒂娜，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别站错队了。”

“怎么？你想把我推下去吗？可以啊。你也知道，我块头很小的。”

米基声音嘶哑地说道：“你凭什么说我那天晚上可能在这里？”

蒂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沿着小径往屋子的方向走去。

“蒂娜！”

蒂娜用她柔和的嗓音轻声说道：“我挺发愁的，米基。我很为赫斯特和唐·克雷格发愁。”

“别去管赫斯特和她男朋友了。”

“但我的确很在意他们啊。我怕赫斯特会不高兴。”

“我们刚才不是在谈论他们。”

“我是在谈论他们。要知道，他们很重要。”

“蒂娜，你是不是自始至终都认为母亲被杀的那天晚上我就在这儿？”

蒂娜没有回答。

“你当时可什么都没说。”

“我为什么要说啊？没那个必要吧。我的意思是，是杰奎杀了她，这在当时太显而易见了。”

“而现在看来，杰奎并没有杀她，这一点同样显而易见。”

蒂娜再次点了点头。

“所以呢？”米基问道，“所以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沿着小径一路向上，朝着房子走去。

3

在观景台下面的河滩上，赫斯特用鞋尖蹭着沙子。

“我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好谈的。”她说。

“你非得说说这件事不可。”唐·克雷格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光是谈谈，向来都没什么用。谈了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今天早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赫斯特说。

“你什么意思？什么也没发生？警察来过了，不是吗？”

“哦，对，他们来过了。”

“好，那么，他们问你们大家问题了吗？”

“没错，”赫斯特说，“他们问了。”

“什么样的问题？”

“全是通常的那些，”赫斯特说，“其实就和以前问的一样。问我们在什么地方，问我们在干什么，以及最后看见母亲还活着是在什么时候。说真的，唐，我不想再谈论这个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不，这件事还没完呢，亲爱的。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啊。”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大惊小怪的。”赫斯特说，“你又没搅和到这件事情里面来。”

“亲爱的，我想要帮助你啊，你不明白吗？”

“好吧，光是说说可帮不了我。我只想把它忘掉。如果你能帮我把它忘了，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赫斯特，亲爱的，逃避问题是没有用的，你必须直面现实。”

“我一直都在直面现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整个上午都是。”

“赫斯特，我爱你。这你是知道的，不是吗？”

“我想是吧……”赫斯特说。

“这话什么意思啊，你想是吧？”

“你就喜欢揪住这些没完没了的。”

“但我不得不这样啊。”

“我搞不懂为什么，你又不是警察。”

“谁是最后一个看见你母亲活着的人？”

“是我。”赫斯特说。

“我知道，那会儿正好快七点，对不对，就在你准备出来见我之前。”

“就在我准备出门去德赖茅斯——去剧场之前。”赫斯特说。

“嗯，我当时就在剧场，不是吗？”

“对，你当然在。”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对吗，赫斯特，知道我爱你？”

“我还不太确定，”赫斯特说，“我那时候甚至都不确定我有没有爱上你。”

“你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杀死你母亲，对吗？”

“没有，没什么真正的理由。”赫斯特说。

“你说没什么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意思？”

“我常常想着杀了她。”赫斯特以一种就事论事的语气说道，“我常常说‘我希望她死掉，我希望她死掉’。有时候，”她补充道，“我还梦见我杀了她。”

“你在梦里是用什么方法杀了她的？”

有那么一会儿，唐·克雷格的身份仿佛不再是个情人，而成了一个对这件事情感兴趣的年轻医生。

“有时候我会冲她开枪，”赫斯特满不在乎地说道，“有时候我会猛击她的脑袋。”

克雷格医生咕哝了一声。

“那只是梦。”赫斯特说，“在梦里我经常特别粗暴。”

“听我说，赫斯特。”年轻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必须告诉我实情，你必须信任我。”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赫斯特说。

“事实真相，赫斯特。我要听实话。我爱你，我会站在你这边。如果……如果是你杀了她，那我……我想我能找出原因所在。我不会认为错全在你。你能理解吗？当然了，我绝不会去告诉警察的。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没有其他人会因此受到折磨。整件事会因为缺少证据而逐渐平息下去，但是我得知道真相。”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赫斯特看着他。她的眼睛张得很大，眼神近乎茫然。

“你想让我跟你说什么啊？”她说。

“我想让你告诉我事实真相。”

“你觉得你已经知道事实真相了，对不对？你觉得……是我杀了她。”

“赫斯特，亲爱的，别那样看着我。”他抓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她，“我是个医生，我了解这种事情背后的原因。我知道有时人们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温柔可爱，从根本上来说是好的。我会帮助你，我会照顾你，我们会结婚，然后过上幸福的生活。你再也不用感到失落，感到自己多余，再也不用受人欺压。我们所做的事情经常出于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原因。”

“这倒很像我们大家对杰奎的看法，不是吗？”赫斯特说。

“别再管杰奎了。我现在想的是你。我爱你爱得那么深，赫斯特，但我得知道真相。”

“真相？”赫斯特说。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求你了，亲爱的。”

赫斯特转过头，向上面看去。

“格温达在叫我呢，肯定是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赫斯特！”

“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杀她，你会相信吗？”

“我当然会！我相信你。”

“我觉得你不会的。”赫斯特说。

她猛然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沿着小径向上跑去。他刚想要跟上她，随即又放弃了。

“哦，见鬼。”唐纳德·克雷格说，“哦，真他妈见鬼！”

第十五章

“可我现在还不想回家呢。”菲利普·达兰特说，他的语气中带有一种哀怨的躁怒。

“但是菲利普，说真的，已经没什么必要再在这儿待下去了。我是说，为了讨论事情，我们不得已过来见了马歇尔先生，又等着警察来讯问。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我们马上回家去了。”

“我觉得我们要是能再待上一阵子，你父亲会很高兴的。”菲利普说，“他喜欢晚上有人陪他下下棋。要我说，他在下棋方面还真是个奇才呢。我觉得我下得就算不赖了，但我从来都没赢过他。”

“父亲可以找其他人陪他一起下棋。”玛丽没好气地说。

“什么？从妇女协会招呼个人过来吗？”

“而且再怎么说，我们也该回家了。”玛丽说，“明天是卡登太太擦那些铜器的日子。”

“波莉，你真是个没得挑的家庭主妇！”菲利普哈哈大笑着说道，“话说回来，那个姓什么的太太没有你也能擦铜器吧。要是她擦不了的话，就给她发个电报，告诉她让那些个铜器再脏上一个星期就是了。”

“家里这些日常用品方面的事你不懂，菲利普，你不知道那有多难弄。”

“我还真没看出来哪个难弄，除非是你把它们变难了。不管怎么说，我要留在这儿。”

“哦，菲利普。”玛丽恼怒地说道，“我真的很讨厌待在这儿。”

“为什么啊？”

“这里太阴郁了，太让人压抑了，而且……而且所有那些事都是在这儿发生的。谋杀，还有一切的一切。”

“哦，得了吧，波莉，可别告诉我你对这些玩意儿紧张得不得了。我敢担保，你就算听见谋杀都会面不改色心不跳。不，你想回家是因为你想打理那些铜器、打扫一下屋子、确认没有蛾子飞到你的毛皮大衣里面……”

“冬天蛾子才不会飞到毛皮大衣里面去呢。”玛丽说。

“好吧，你明白我的意思，波莉。大体就是这种想法吧。但是你知道，从我的观点来看，待在这儿要有意思得多啊。”

“比在我们自己家还要有意思吗？”玛丽的声音听起来既震惊又痛苦。

菲利普迅速地瞟了她一眼。

“对不起，亲爱的，是我表达得不太好。没有哪儿会比咱们自己家更美好，而你又把咱们家操持得实在太漂亮了。舒适，整洁，迷人。你知道，假如……假如我能像我以前那样，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我是说，我每天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我会在各种方案计划里忙得不可开交。那样的话，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自己家里，给你讲讲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真是再好也不过的了。但你明白，现在不一样了。”

“哦，我知道在哪方面是不一样了。”玛丽说，“别以为我把那些都忘了，菲尔。我真的很在意，我在意得不得了。”

“是啊。”菲利普的话差不多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错，你就是太在意了，玛丽。你那么在意，有时候搞得我更在意。我想要的只是消遣一下，分散一下注意力，而且——不，”他抬起他的手来，“别跟我说想要消遣的话可以玩玩拼图，还有所有那些做职业治疗用的小玩意儿，要么就是找人来给我做康复，或者没完没了地看书。有时候我太想全力以赴地去做点什么事情了！而在这儿，在这栋房子里，就有些事情可以让我全情投入。”

“菲利普，”玛丽不禁屏住了呼吸，“你不会还在念念不忘……你那个想法吧？”

“抓凶手的游戏？”菲利普说，“谋杀，谋杀，凶手是谁呢？没错，波莉，你差不多说中了。我太想知道究竟是谁干的了。”

“可是为什么啊？而且你又怎么能知道呢？如果是某个人破门而入，或者发现门是开着的……”

“还在喋喋不休外人进来行凶的说法啊？”菲利普说，“你也知道，这个不靠谱。老马歇尔看起来挺若无其事的，但其实他只是在帮我们留脸面呢。没人相信那个听起来漂亮的说法，因为那压根儿就不是真的。”

“那你肯定也明白，如果那不是真的，”玛丽打断了他的话头，“如果不是真的，如果如你所言，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所为的话——我也不想知道是谁。为什么要知道啊？难道……难道不是不知道要好得多吗？”

菲利普·达兰特抬起头，目光探询地看着她。

“这是要逃避现实吗，啊，波莉？你天生就没有好奇心吗？”

“我告诉你了，我不想知道！我觉得这一切太可怕了。我想忘掉这件事，不愿意再想了。”

“难道你对你母亲的关心都不足以让你想知道是谁杀了她吗？”

“知道是谁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啊？这两年我们一直相当确信是杰奎杀了她。”

“是啊，”菲利普说道，“我们全都确信这件事，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他妻子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不太……我是真的不太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菲利普？”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波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对我是一种挑战。你不明白这是对我智力的挑战吗？我并不是说对于你母亲的死，我感到多么深切的同情，或者说我有多喜欢她。我没有。她想尽了一切办法阻止你嫁给我，但在这件事上，我一点都不记恨她，因为我还是成功地把你娶到了手。难道不是吗，我的姑娘？不，不是出于复仇的愿望，甚至也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感。我觉得这是……没错，主要是出于好奇心，或许对此还有更好的解释。”

“这种事情你就不该掺和进去，”玛丽说，“你掺和到这里面来什么好处也没有。哦，菲利普，求你了，求你别管这事了。我们回家去吧，把这一切都忘掉。”

“好啊，”菲利普说，“你大可以想把我推到哪儿去就推到哪儿去，不是吗？不过我想要待在这儿。你不是有时候也想让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吗？”

“我想让你在这个世界上要什么有什么。”玛丽说。

“你不是真的这么想，亲爱的。你只想像照顾怀里抱着的孩子那样照顾我，弄清楚什么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绞尽脑汁，每天如此。”他哈哈大笑起来。

玛丽不明就里地看着他，说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话不是。”

“抛开好奇心来说，”菲利普·达兰特说道，“你要知道，也该有人去找出真相。”

“为什么啊？那能有什么好处？再送个人去坐牢？我觉得这种想法真够可怕的。”

“你还没明白。”菲利普说，“我可没说无论凶手是谁——如果我能发现是谁的话——我都要去向警方检举揭发这个人。我认为我不会的。当然了，这也得视情况而定。或许就算我把他交给警察，也没什么用，因为我觉得不可能有什么真凭实据了。”

“如果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玛丽说，“你又打算怎么去挖出点儿东西来呢？”

菲利普说：“哦，想要摸清楚情况，想要彻底地了解他们，有很多种方法。而你要知道，我认为这么做已经势在必行了。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看起来不妙，而且很快就会变得更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注意到吗，波莉？你父亲和格温达·沃恩的事？”

“他们怎么了？我父亲到了这把年纪为什么还想再结婚——”

“这件事我能理解，”菲利普说，“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在婚姻里遭遇了不公。如今他有机会得到真正的幸福了。你愿意的话，可以管它叫暮年的幸福，反正他已经得到这个机会了。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他曾经拥有过，但现在他们好像处得不太好。”

“我想，是所有这些事情……”玛丽含糊其辞地说道。

“一针见血，”菲利普说，“是所有这些事情。这些事让他们日渐疏远。而造成这种情况有两个可能的原因。猜疑，或是负罪感。”

“猜疑谁？”

“呃，彼此猜疑吧。要么就是一方猜疑，而另一方有负罪感，或者反过来也一样，随你怎么想。”

“别啊，菲利普，你把我说糊涂了。”突然之间，玛丽的举止中微微显出了一丝活力，“这么说，你觉得是格温达干的？”她说，“或许你是对的。哦，要真是格温达的话，那可要谢天谢地了。”

“可怜的格温达。你这么说，就因为她不是家里人？”

“是啊，”玛丽说，“我是说那样就不会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了。”

“这就是你的所有感受了，对吗？”菲利普说，“这件事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当然。”玛丽说。

“当然、当然。”菲利普有几分恼火地说道，“波莉，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没有任何想象力。你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

“为什么要这样啊？”玛丽问道。

“是啊，为什么要这样呢？”菲利普说，“我想，要是说实话的话，我会说那是为了打发时间。但我能设身处地地替你父亲，或者替格温达去考虑，如果他们确实是无辜的，那肯定是种折磨。对格温达来说，突如其来地被疏远得有多难受啊。在内心深处，她知道她终究是不可能和她所爱的男人结婚了。然后，你可以再站在你父亲的立场上去想想。他很清楚，他没法不知道，他爱着的这个女人有机会实施谋杀，同样她也有动机。他希望不是她干的，也认为不是她干的，但他不确定。而且他永远都无法确定。”

“在他这个年纪……”玛丽开口说道。

“哦，在他这个年纪，在他这个年纪……”菲利普不耐烦地说，“难道你意识不到，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这样更糟糕吗？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后的爱情，不会再有了。这份爱用情至深。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继续说道，“利奥一直设法生活在他那个独立封闭的世界中，假如他从那片迷雾和阴影中走出来了呢，假如就是他把他妻子打倒在地了呢？人们几乎都会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感到惋惜，不是吗？倒不是说，”他沉思着补充道，“我真的想象过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不过我毫不怀疑警方肯定会这么想。好啦，波莉，听听你的意见吧。你觉得是谁干的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玛丽说。

“好吧，或许你不知道，”菲利普说，“但你可能有很好的想法——假如你想想的话。”

“我告诉过你了，我根本就不会去想这种事情。”

“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不喜欢吗？还是说……也许……因为你真的知道？也许在你那沉着冷静的头脑中已经十分确定……确定到你不愿意再去想，不愿意告诉我的地步了？你心里想的是不是赫斯特？”

“赫斯特究竟凭什么想杀了母亲啊？”

“没什么真正的理由，对吗？”菲利普若有所思地说，“但你要知道，你会读到这样的事情。一个儿子或者女儿，从小就被悉心照顾、宠爱有加，然后有一天，发生了某件愚蠢的小事。溺爱的父母拒绝为一场电影或者一双新鞋买单，或者要求你跟男朋友出去的话必须在十点钟之前回来——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就像点燃了一根早已埋下的导火索，我们说起的这个年轻人突然之间头脑一热，抄起一把锤子或者一把斧子，也可能是一根拨火棍什么的，事情就是这样。通常都难以解释，但就是发生了。那是一系列长期压抑的叛逆到达了顶峰。一种很符合赫斯特情况的模式。你瞧，对于赫斯特来说，麻烦就在于没人知道她那个挺可爱的脑瓜儿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了，她挺软弱的，同时她又很厌恶自己的软弱。而你母亲恰恰是那种能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软弱的人。没错。”菲利普兴致勃勃地俯身向前，说道，“我觉得我能给赫斯特找出一个特别好的理由自圆其说。”

“哦，你能别再说这个了吗！”玛丽叫道。

“哦，我不说啦。”菲利普说，“光是说说什么用也没有。还是说……真能有点儿用处？归根结底，你必须先在脑子里判定谋杀可能是以什么模式进行的，再把这种模式套用到每个与之有关的人身上。然后当你最终确认是哪种方式的时候，你就可以布下小小的陷阱，看看他们会不会一不留神掉进去了。”

“那时这幢房子里只有四个人，”玛丽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有六七个似的。我同意你的看法，不可能是父亲干的，要说赫斯特有任何理由去做这种事情，听起来也很荒唐。那就剩下柯尔斯顿和格温达了。”

“你更倾向于哪一个？”菲利普问道，语气中隐约带着一点嘲讽。

“我真的没法想象柯尔斯顿做了这种事。”玛丽说道，“她一直那么有耐心，脾气那么好，对母亲真是一片忠心。但她也有可能突然变得很古怪。我确实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古怪。”

“确实。”菲利普边思索边说道，“要我说，柯尔斯顿是个特别正常的女人，是那种喜欢过正常生活的女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跟格温达有点儿类似，只不过格温达长得好看，妩媚动人，而可怜的老柯尔斯顿相貌平平，就像块葡萄干圆面包似的。我猜任何男人都不会想看她第二眼。但她想让他们多看她几眼。她也想要恋爱结婚。作为一个女人，如果你的相貌天生乏善可陈，毫无吸引力，尤其是再没有任何特殊的才能或者良好的头脑来弥补的话，那肯定非常惨。事实是，她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本该在战争结束以后就离开的，继续做她擅长的女按摩师，没准儿就能钓上哪个有钱的老头儿呢。”

“你跟所有的男人一样，”玛丽说，“你觉得女人除了结婚，就不想别的了。”

菲利普咧开嘴笑了。

“我依然认为这是所有女人的首选。”他说，“顺便问一句，蒂娜有男朋友了吗？”

“就我所知，还没有。”玛丽说，“不过她不怎么谈她自己的事情。”

“是啊，她就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小耗子似的，不是吗？说不上很漂亮，但气质非常优雅。我不清楚她对于这件事情知道些什么？”

“我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玛丽说。

“你觉得她不知道？”菲利普说，“我觉得她知道。”

“哦，那都是你的想象。”玛丽说。

“这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你知道那姑娘是怎么说的吗？她说她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么说多奇怪啊。我打赌她的确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啊？”

“或许有些什么事情，在某些地方和这件事有关，但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关联在哪里。我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菲利普！”

“没用的，波莉。我的人生已经有了一项使命，我已经说服了自己，要认真地去做这件事情，因为这太符合大众利益了。现在，我应该从哪儿着手呢？我觉得我得先从柯尔斯顿开始。从很多方面来说她都是个头脑简单的老实人。”

“我希望……哦，我多希望，”玛丽说道，“你能放弃所有这些疯狂的念头回家去啊。我们那么幸福，事事顺心……”她转过身去的时候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波莉！”菲利普很关切地叫道，“你真的那么在意吗？我真没意识到你的心情那么不好。”

玛丽转回身来，眼神中流露出希望。

“那你愿意回家，把这些事情都忘掉吗？”

“我没法把它们都忘掉。”菲利普说，“我只会继续操心、继续困惑、继续思考。无论如何，玛丽，我们在这里待到周末吧，到那时候，嗯，我们再看。”

第十六章

“要是我再待几天，您会介意吗，爸爸？”米基问道。

“不，当然不会了。我挺高兴的。你们公司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米基说道，“我给他们打过电话了，这个周末之前都不需要我回去。他们在这件事上还挺通融。蒂娜也会在这儿过完周末。”米基说。

说完他来到窗边，向外看了看，接着双手插在兜里穿过房间，抬起头来凝望着书架，然后冷不丁以一种局促的声音开口说话了。

“知道吗，爸爸，我真的很感激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最近我刚刚意识到……呃，意识到我一直以来是多么的忘恩负义。”

“从来都不存在什么感激不感激的问题。”利奥·阿盖尔说，“你是我儿子，米基。我一直都是这么看待你的。”

“您对待儿子的方法挺奇特的，”米基说，“从来没对我发号施令。”

利奥·阿盖尔微微一笑，是他特有的那种疏离而淡然的微笑。

“你真的觉得那是作为父亲唯一的作用吗？”他说，“对他的孩子们发号施令？”

“不，”米基说，“没有，我觉得不是的。”他急急忙忙地继续说下去，“我一直是个他妈的白痴！没错，一个他妈的白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是可笑啊。您知道我想要干什么，知道我正打算做什么吗？我想去远在波斯湾的一家石油公司谋个职位，而那正是母亲一开始想要安排我去干的事啊——去一家石油公司。但我那会儿说什么都不接受！非要甩开她自己来。”

“你那会儿正好在那个年纪。”利奥说，“你想要自己的路自己选，痛恨别人替你做出的任何选择。你向来都是那个样子，米基。假如我们想给你买件红毛衣，你就会坚持要件蓝的，但其实你一直想要的可能就是件红的。”

“是这么回事儿。”米基笑了一声，说道，“我一向是个对什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家伙。”

“还是年轻啊。”利奥说，“就是要为所欲为，害怕被套上缰绳，害怕被装上鞍子，害怕受制于人。每个人在这一生中都会有一段时间有这种感觉，不过最终，我们还是不得不面对。”

“对啊，我想是这样的。”米基说。

“我很高兴，你对将来有了打算。”利奥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仅仅当个汽车销售员或者给人做做演示什么的，对你来说不够好。说起来虽然还不错，但终究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我喜欢汽车，”米基说，“我喜欢发挥出它们的最佳性能。如果非要说的话，我也能说出一套一套来。各种行话、套话、溜须拍马屁的话，不过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去他妈的吧。再怎么说，这是个跟车辆运输有关的工作，能控制汽车的检修保养。是相当重要的呢。”

“你要知道，”利奥说，“任何时候你都有可能需要一些钱，去买进你认为值得的产业什么的。钱就在那儿，随时可以用。你也知道自由裁量信托的事吧，我都做好准备了，只要交易的细节能通过并且被接受，需要的钱我都可以批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会听取专家的意见。但钱就在那儿，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只要你需要。”

“谢谢，爸爸，但我不想靠您来养着我。”

“这不是养着你的问题，米基，那就是你的钱啊。肯定会转交给你的，跟对其他几个孩子一样。我只有财产指定权，决定什么时候给你和怎么给你。但那不是我的钱，不算是我给你的。那是你的。”

“其实那是妈妈的钱。”米基说。

“信托基金在几年前就设立了。”利奥说。

“我一分钱都不想要！”米基说，“我不想碰它！我不能！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不能。”和父亲的目光相遇时，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迟疑不决地说道：“我不……我不是有意这样说的。”

“你为什么不能碰那些钱？”利奥说，“我们收养了你。也就是说，我们要为你承担全部的责任，包括经济上的，还有其他方面，这是一种职责。你会像我们的亲生儿子一样被抚养长大，并且这一生都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我想要自食其力。”米基重复道。

“是啊。我明白你确实想……那好吧，嗯，米基。不过如果你改主意了，别忘了钱就在那儿等着你呢。”

“谢谢您，爸爸。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或者说哪怕不理解，至少能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希望我能够解释得更好些。您知道，我并不想因此而受益——我不能因此而受益——哦，真他妈该死，想说清楚这个太难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就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一样。

“我猜是菲利普。”利奥·阿盖尔说，“米基，你能替他把门打开吗？”

米基走过去开了门，菲利普操控着他的轮椅进了房间。他愉快地咧嘴一笑，跟他们两个人打了招呼。

“你很忙吗，先生？”他问利奥，“如果很忙就直说。我会保持安静不打扰你的，我只是来随便看看书架上的书。”

“不忙，”利奥说，“我今天没什么事情要干。”

“格温达不在？”菲利普问道。

“她打过电话来说她头疼，今天来不了了。”利奥说，声音显得波澜不惊。

“我明白了。”菲利普说。

米基说道：“好啦，我该去找找蒂娜了，让她出去散会儿步。那姑娘痛恨新鲜空气。”

他迈着轻快而有活力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是我搞错了吗？”菲利普问道，“还是说米基近来有了变化？他不再像平常那样对整个世界都那么横眉竖目的了，是吗？”

“他正在长大，”利奥说，“做到这一点花了他很长时间。”

“嗯，他挑了个很奇怪的节骨眼儿振作起来了。”菲利普说，“昨天跟警方的会面可真说不上令人鼓舞啊，你觉得呢？”

利奥平静地说：“整个案子要重新展开调查，这当然是件痛苦的事情。”

“像米基这样的小伙子，”菲利普沿着书架前行，一边漫不经心地拽出一两本书来一边说道，“你觉得他有良知吗？”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菲利普。”

“不，并不奇怪。我刚才正在琢磨他。这就像是唱歌五音不全似的，有些人是真的丝毫不会感到内疚或者自责，甚至都不会为他们的行为感到懊悔。杰奎就不会。”

“是，”利奥说，“杰奎肯定不会。”

“而我想要知道的是，米基怎么样？”菲利普说。他停顿了一下，接着以一种超然世外的口吻继续说道：“你介意我问你个问题吗，先生？你对于你们这个由收养来的孩子组成的家庭，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了解呢？”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菲利普？”

“我想只是好奇吧。要知道，人总是想弄明白，这里面遗传所起的作用有多大。”

利奥没有回答。菲利普目光炯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

“或许，”他说，“我问这个问题让你为难了。”

“这个嘛……”利奥说着站起身来，“说来说去，你又凭什么不能问呢？你是这个家里的一员。此时此刻，这个问题问得正中要害，这个谁都无法掩饰。但正如你所说的，我们这个家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收养家庭。你太太玛丽是合法的正式收养，而其他几个孩子都是通过不那么正规的方式来到这个家里的。杰奎是个孤儿，是由他的老祖母交给我们的。她后来死在了德军的空袭中，而杰奎就留下来和我们待在一起了。就是这么简单。米基是个私生子，他妈妈只对男人感兴趣。她想要一百英镑，我们给了她。我们一直不知道蒂娜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她从来都没给孩子写过信，战争结束以后也从没来要求把她领回去，而想要找到她，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赫斯特呢？”

“赫斯特也一样，是个私生女。她母亲是爱尔兰一家医院里的年轻护士。赫斯特被送到我们这里来没多久她就嫁给了一个美国大兵。她恳请我们收留这个孩子，压根没打算告诉她丈夫世上有这个孩子存在。战争结束后，她跟着丈夫去了美国，而我们也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全是悲惨的往事啊。”菲利普说，“都是些没人要的可怜的小家伙。”

“是啊，”利奥说，“这也正是蕾切尔对所有孩子都感情深厚的原因啊。她决心要让他们感受到关爱，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家，要成为他们真正的妈妈。”

“确实是善举啊。”菲利普说。

“只不过……只不过事情的发展没有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利奥说，“她秉持着一个信念，那就是血缘关系并不重要。但你知道，血缘关系很要紧。亲生子女的身上通常会有某种东西，某种性格气质上的特点，某种感受方式，这些东西你可以意会而无需言传。而你与收养的孩子之间就没有这种纽带。对于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会有那种直觉。当然了，你也可以去判断去猜测，运用你的想法和感觉，但你要很明智地认识到，那些想法和感觉可能与他们的想法和感觉有着天壤之别。”

“我想，一直以来你都懂得这一点。”菲利普说。

“在这个问题上我告诫过蕾切尔，”利奥说，“不过当然了，她并不相信。她不想相信这个。她想让他们都变成她的亲骨肉。”

“在我看来，蒂娜像一匹黑马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菲利普说，“或许是因为她有一半非白人的血统吧。她父亲是谁，你知道吗？”

“我认为是个海员什么的。可能是个东印度水手。她母亲嘛，”利奥干巴巴地补充道，“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谁也不知道她会对事情做出什么反应，或是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话太少了。”菲利普顿了一下，接着突然问道，“关于这件事情，有什么是她知道而又没说出来的呢？”

他看到利奥·阿盖尔正在翻动文件的手停下来了。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利奥开口了。

“你为什么觉得她没有把所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呢？”

“得了吧，先生，那也太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显而易见。”利奥说。

“她知道些什么。”菲利普说，“你觉得会不会是对某个特定的人不利的事情？”

“我觉得吧，菲利普，如果你能原谅我这么说的话，在这里猜来猜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人很容易臆想出很多事情。”

“你是在警告我别沾这件事吗，先生？”

“这真是你的事吗，菲利普？”

“你言下之意是说我又不是警察？”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警察得履行他们的职责，他们得去进行调查。”

“而你不想进行调查？”

“或许吧，”利奥说，“我有点儿害怕我可能会发现的东西。”

菲利普坐在轮椅里，手因为激动而攥得紧紧的。他轻声说道：“也许你知道是谁干的。对吗，先生？”

“我不知道。”

利奥唐突而有力的回答吓了菲利普一跳。

“不知道。”利奥说道，同时把手放到书桌上。突然之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是菲利普所熟悉的那副脆弱、单薄、内向寡言的样子。“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你听到没有？我不知道。对此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我……我也不想知道。”

第十七章

“你在干吗呢，赫斯特，我亲爱的宝贝？”菲利普问道。

他坐在轮椅里，自己操纵着沿过道往前走。路过一扇窗户时，看到赫斯特正把头探出窗外。赫斯特闻言吓了一跳，忙把头缩了回来。

“哦，是你啊。”她说。

“你是在观察宇宙，还是在考虑自杀的事啊？”菲利普问道。

她桀骜不驯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很显然你心里是有这个念头的。”菲利普说，“不过说实话，赫斯特，如果你真的深思熟虑要走出这一步的话，那扇窗户没用的，垂直距离不够。你想想，假如说你没那个福气得到你所渴望的那种一了百了，反倒是折胳膊或断腿，那该有多惨啊？”

“米基以前常常从这个窗口，顺着这棵木兰花树爬下去。这是他出入的秘密通道。母亲从来都不知道。”

“那些父母从来都不知道的事！关于这个都能写一本书了。不过假如你正想着自杀的事儿呢，赫斯特，就去凉亭那儿吧，那儿是个比较好的跳下去的地点。”

“从它凸出到河面上的地方？是啊，人会摔在下面的石头上！”

“赫斯特，你的问题在于你的想象力过于丰富，总是小题大做。大多数人要是能够把他们自己整整齐齐地摆在煤气炉旁边，或者给自己数出一大堆安眠药片来，就已经相当满意了。”

“我很高兴你在这儿。”赫斯特出人意料地说道，“你不介意聊几句，对吧？”

“嗯，事实上，我现在也没有太多其他事情可干。”菲利普说，“到我房间里来，我们可以多说会儿话。”看到她有些犹豫，他又继续说道：“玛丽在楼下，打算亲手给我准备一些早上吃的美味小食品。”

“玛丽理解不了。”赫斯特说。

“没错，”菲利普赞同道，“玛丽是一点儿都理解不了。”

菲利普操纵着轮椅前行，赫斯特走在他旁边。她打开起居室的门，看他操纵轮椅进到屋里，然后跟着进去了。

“可你能理解。”赫斯特说，“为什么呢？”

“嗯，你要知道，会有那么一段时间，你会思考这些事情……举个例子来说，当初这个病找到我头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这辈子都要是个残废了……”

“是啊，”赫斯特说，“那肯定糟透了。糟糕透顶。而你那时候还是个飞行员吧，对不对？你开飞机。”

“就像悬在天际的茶盘，高高地凌驾于世界之上。”菲利普表示赞同。

“我非常非常抱歉。”赫斯特说，“我是真心的。我本该多想想这些，多一些同情心的！”

“谢天谢地你没那样。”菲利普说，“但不管怎么说，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要知道，人对任何事情都能够习以为常。这些你在此时此刻还领会不了，赫斯特，但你终究会明白的。除非你先做了什么特别轻率鲁莽或者特别愚蠢的事情。现在来吧，给我讲讲来龙去脉。出什么问题了？我猜你跟你男朋友，那个严肃的年轻医生吵架了，对不对？”

“不算是吵架，”赫斯特说，“比吵架可糟糕多了。”

“会没事儿的。”菲利普说。

“不，不会的。”赫斯特说，“永远都……不会。”

“你这话说得太极端了。凡事对你来说非黑即白，不是吗，赫斯特？就没有什么中间色。”

“我没法不那样，”赫斯特说，“我一向都是如此。每一件我觉得我能做或者我想做的事总会出岔子。我想要有自己的生活，想要出人头地，想做一番事业。可这些全都不行，我干什么都不行。我常常想自行了断，从我十四岁那年就开始了。”

菲利普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以一种平静、就事论事的口吻说道：“当然啦，在十四岁到十九岁之间，有很多人自杀。这正好是人这辈子当中最容易把很多事情格外夸大的年纪。男生们自杀是因为他们觉得通不过考试，女生们自杀则是因为她们的母亲不让她们跟不合适的男朋友去看电影。在这个阶段，一切事物似乎都应该是绚丽多彩的。要么高兴，要么绝望；要么愁闷沮丧，要么欣喜若狂。但人是会从这一阶段中走出来的。赫斯特，你的麻烦就在于，比大多数人都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走出来。”

“母亲总是正确的。”赫斯特说，“在所有她不让我做的事情和我想要做的事情上她都是对的，而我都是错的。我受不了，我就是忍受不了这样！所以我觉得我必须勇敢起来，我必须离开家自力更生，必须考验一下自己。可是我把这一切都搞砸了。对于表演，我一点儿都不在行。”

“你当然不行了，”菲利普说，“你又没接受过训练。套用他们戏剧界的人的话来说，你接不住戏。你太忙于去夸张地表演，去吸引眼球了，我的小丫头。你现在就在表演。”

“接着，我又以为我会拥有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爱情。”赫斯特说，“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像少女时期一般的感情。他是个年长一些的男人，已经结婚了，但是生活得特别不幸福。”

“老一套的把戏。”菲利普说，“毫无疑问，你被他利用了。”

“我还以为这会是一段……哦，一段轰轰烈烈的恋情呢。你不是在笑话我吧？”她停了下来，满腹狐疑地看着菲利普。

“不，我可没有笑话你，赫斯特。”菲利普温和地说道，“我很理解，对你来说，这简直太煎熬了。”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恋情，”赫斯特苦涩地说，“只是一段廉价的玩闹而已。他告诉我的关于他的生活、他的妻子和所有事情，没有一件是真的。我……我只是对他百般讨好，投怀送抱。我就是个傻瓜，一个又蠢又贱的小傻瓜。”

“有时候，你只有吃一堑才会长一智。”菲利普说，“要知道，赫斯特，那些都没对你造成什么伤害，没准儿还帮助你成长了呢。或者说，只要你愿意，它就会对你有所帮助。”

“母亲在这一切面前表现得太……太说一不二了。”赫斯特说道，语气中流露出愤慨和怨气，“她一来就把事情都摆平了，还告诉我说，假如我真想演戏的话，就去戏剧学校规规矩矩地学，正经八百地演。但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演戏，而且那个时候我也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这块料，所以我就回家来了。要不我还能干什么呢？”

“或许有一大堆事情可做呢。”菲利普说，“不过回来是最简单的。”

“哦，是啊，”赫斯特满腔热情地说道，“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啊。你知道，我其实可差劲、可没用了。我的确总是想做容易的事情。而假如我做出反抗的话，也总是会采取某种愚蠢、荒唐，并且没什么实际效果的方法。”

“你特别缺乏自信，是吗？”菲利普慈声说道。

“或许因为我只是被收养的吧。”赫斯特说，“你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直到快十六岁的时候我才知道其他人是被收养来的，于是有一天我就问了，结果……我发现我也是被收养的。这让我太难受了，感觉就像无家可归了似的。”

“你还真是个特别多愁善感的姑娘啊。”菲利普说。

“她不是我母亲，”赫斯特说，“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一点点我的感受。只是纵容又慈爱地看着我，给我制订各种计划。哦！我恨她。我这样很招人讨厌！我也知道我这样很招人讨厌，但我就是恨她！”

“你知道吗，事实上，”菲利普说，“大多数女孩子都会经历这么一个憎恨母亲的短暂时期。这真的没什么不同寻常的。”

“我恨她是因为她是正确的。”赫斯特说，“当别人总是正确的时候，那种感觉太让人难受了。会让你觉得自己越来越一无是处。哦，菲利普，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糟糕，我要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跟那个挺不错的小伙子结婚吧。”菲利普说，“安定下来，去做一名优秀医生的妻子。还是说，对于你来讲这样仍然不够好呢？”

“现在他不想跟我结婚了。”赫斯特悲哀地说道。

“你确定吗？是他这么跟你说的？还是说这仅仅是你的想象？”

“他认为是我杀了母亲。”

“哦，”菲利普说完沉默了片刻。“是你吗？”他问道。

她转过身来，面朝他。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为什么？”

“我觉得知道一下挺有意思的。”菲利普说，“可以说咱们是一家人嘛，我不是为了向当局告发。”

“假如真是我杀了她，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赫斯特说。

“不告诉要明智得多。”菲利普表示同意。

“他告诉我说他知道是我杀了她。”赫斯特说，“他还告诉我说只要我承认，只要我向他坦白，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们会结婚，他会照顾我的。还说……还说他不会让这件事成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芥蒂。”

菲利普吹了声口哨。

“好啊，好啊，好啊。”他说。

“这有什么好的啊？”赫斯特问道，“告诉他我没有杀她也无济于事，他不会相信的，对不对？”

“他应该相信，”菲利普说，“假如你这么告诉他的话。”

“我没有杀她，”赫斯特说，“你明白吗？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她突然住口了。“这话听起来没法让人相信。”她说道。

“真相听起来确实常常没法让人相信。”菲利普鼓励她道。

“我们都不知道，”赫斯特说，“没人知道。我们大家面面相觑。玛丽看着我，还有柯尔斯顿，她对我那么亲切体贴，那么呵护备至。可她也觉得就是我干的。我还有什么机会啊？还是到海角那儿自己跳下去得了，那样可能还好些，可能会好得多……”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别犯傻了，赫斯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呢。”

“什么其他事情？怎么还会有其他事情呢？我已经失去一切了，我要如何这样日复一日地活下去啊？”她看着菲利普，“你觉得我疯了，精神失常了。好吧，没准儿就是我杀了她呢，没准儿我一直被悔恨和自责折磨着呢，没准儿我就是无法释怀呢——就在这儿。”她戏剧性地用手捂住了心口。

“别当个小傻瓜。”菲利普说。他伸出一只手，把她向自己身边拉过来。

赫斯特半个身子靠在他的轮椅之上。他吻了她。

“你需要的是一个丈夫，我的小姑娘，”他说，“不是那个叫唐纳德·克雷格的、一本正经的年轻蠢货，他满脑子只有精神病和那些行业术语。你又傻又笨，还特别可爱，赫斯特。”

这时房门开了。玛丽·达兰特冷不丁出现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赫斯特挣扎着站直了身子，菲利普则有些尴尬地冲着他的太太咧嘴一笑。

“我正在逗赫斯特开心，波莉。”他说。

“哦。”玛丽说。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屋来，把托盘放在一张小桌子上，然后把桌子推到了他身边。她没看赫斯特。赫斯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这对夫妻。

“哦，好吧……”她说，“或许我该走了……去一趟……”她没把话说完就走出了房间，随手关上了房门。

“赫斯特情绪很不好。”菲利普说，又加上一句，“一直想着自杀的事，我刚才正试着劝阻她。”

玛丽没理他。

他向她伸过一只手去，她躲开了。

“波莉，我惹你生气了吗？你特别生气吗？”

她没有回答。

“我猜是因为我吻了她？好啦，波莉，别为了那傻乎乎的小小的一个吻就这么记恨我啦。她那么可爱，又那么傻。而且我突然之间觉得……呃，我觉得时不时调调情，重新做回个爱找乐子的人也挺好玩儿的。来嘛，波莉，亲亲我。亲一下就和好啦。”

玛丽·达兰特说：“要是再不喝的话，你的汤就要凉了。”

说完她走进了卧室，并且把门关上了。

第十八章

“下面有一位年轻的女士想见您，先生。”

“年轻女士？”卡尔加里看上去很意外，他想不出谁有可能会来拜访他。他看了看乱七八糟的桌子，皱了皱眉头。此时门房又开口说话了，这一次还小心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真是个年轻女士，先生，还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士。”

“哦，好吧。那带她上来吧。”

卡尔加里忍不住暗自微微一笑。门房轻声慎语的样子和那副担保的口气触发了他的幽默感，他很纳闷儿，这个想要见他的人会是谁。门铃声响起，他走过去开门，发现站在门前的竟然是赫斯特·阿盖尔他完全惊呆了。

“是你！”这声惊呼饱含诧异，“请进，请进，”随即他说道，把她拉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说来也怪，再次见她，他对她的印象几乎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她的衣着打扮完全不考虑伦敦城的惯例——她没戴帽子，一头乌黑的卷发凌乱不堪地披散在脸旁，厚重的粗花呢外套里面穿着深绿色的裙子和毛衣。那样子看上去仿佛刚刚进行完一次荒野徒步，还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求求你，”赫斯特说，“求你了，你得帮帮我。”

“帮你？”卡尔加里吃了一惊，“怎么个帮法？如果能的话，我当然会帮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赫斯特说，“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但是得有人帮帮我。我走不下去了，而你就是那个人。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很严重的麻烦？”

“我们全都陷入麻烦之中了。”赫斯特说，“不过，人都是自私的，不是吗？我是说，我只会考虑我自己。”

“坐下吧，亲爱的。”他温柔地说道，拿开一把扶手椅上的文件让她坐下来。随后走到角柜边。

“你得来一杯酒。”他说，“来一杯干雪莉吧，行吗？”

“随你。无所谓。”

“外面很湿很冷，你得喝点儿什么。”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酒瓶和玻璃杯。赫斯特瘫坐在椅子里，散发着一种锋芒毕露的奇怪魅力——那种全然的自暴自弃令卡尔加里有些感触。

“别发愁了。”他把杯子放在她旁边，倒上酒，轻声说道，“你也知道，事情一向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糟糕。”

“大家都这么说，不过这并非事实。”赫斯特说，“有时候它们比看起来的还要糟。”她抿了一口酒，然后用责备的口吻说道，“直到你来之前，我们都挺好的。相安无事。接着呢，接着这一切就开始了。”

“我不想假装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亚瑟·卡尔加里说道，“你第一次跟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彻底惊呆了，不过如今我能明白，我……我带来的消息究竟给你们带来什么了。”

“只要我们大家都认为是杰奎……”赫斯特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明白，赫斯特，我明白。但你要知道，你得再往深处想想看。你们过去一直都生活在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之中，那不是真实情况，只是种虚幻的东西，纸糊的假象而已，就像是舞台上的布景一样。有些时候那似乎意味着安全，但其实它永远无法给你真正的安全感。”

“你是在说，”赫斯特说，“人必须要有勇气。一件事如果是虚假的，但是容易得到，人便总想去抓住它，可这是没用的，对不对？”她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你就有这种勇气！我意识到这一点了。你亲自来找我们，告诉我们真相，并不知道我们会有什么感受，会作何反应。这就是你的勇敢之处。你知道吗，我钦佩这种勇气，因为我自己其实并不是很勇敢。”

“告诉我吧，”卡尔加里轻柔地说道，“告诉我现在你究竟有什么麻烦。是一件具体的事情，对不对？”

“我做了一个梦，”赫斯特说，“梦里有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子……一个医生……”

“我明白了。”卡尔加里说，“你们是朋友，或者说，不止是朋友？”

“我认为……”赫斯特说，“我们已经不止是朋友了……而他也这么想。但你看，如今所有这一切从天而降了……”

“嗯？”卡尔加里说。

“他认为是我干的。”赫斯特说，接着她就像打开了话闸子似的，“也可能他认为不是我干的，但他拿不准。他没法儿确定。他觉得——我能看出来他是这么觉得的，他觉得我是最有可能干那件事的人。或许我是吧。没准儿我们全都这样彼此猜疑呢。而我想着得有人来帮助我们走出这一团可怕的困境。因为做了那个梦，我就想到了你。你知道，在梦里我迷路了，找不到唐了。他离我而去，那儿还有个巨大的峡谷似的东西——一个无底深渊。没错，就是这个词儿。无底深渊。听起来就特别深，不是吗？那么深还那么……那么难以逾越。而你就在深渊的那一边，你伸出手，说‘我想帮助你’。”她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我就来找你了。我跑出来、到这儿来找你，是因为你非得帮助我们不可。如果你不帮助我们的话，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必须帮助我们，是你引发了这一切。也许你会说，这一切都与你毫不相干，说你告诉过我们，告诉了我们所发生的事实真相，但这些都不关你的事。你还会说——”

“不会的。”卡尔加里打断了她的话，说道，“那样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的。这是我的事，赫斯特。我同意你所说的。当你开始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就得接着做下去。在这一点上，我跟你的感受完全一样。”

“哦！”赫斯特顿时一脸通红。出乎意料，她这副样子看上去漂亮极了。“所以说，我并不是孤身一人喽！”她说，“还有人跟我一样。”

“是啊，亲爱的，还有人跟你一样——不管有用没用。到目前为止我没派上什么大用处，但我在努力，我永远都不会袖手旁观的。”卡尔加里坐了下来，把他的椅子拉得离她更近一些。“现在，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我吧。”他说，“是不是已经很严重了？”

“你也明白，肯定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干的。”赫斯特说，“我们全都知道这个。马歇尔先生来了一趟，而我们装作认定肯定是某个外人闯进来干的，但他知道其实不是。是我们中的一员。”

“还有你的男朋友——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唐。唐纳德·克雷格。他是个医生。”

“唐觉得是你干的？”

“他害怕是我干的。”赫斯特说，看着他，两只手夸张地绞在一起，“或许你也觉得是我干的吧？”

“哦，不，”卡尔加里说，“没有，我很清楚你是无辜的。”

“你这么说就好像你真的特别确定似的。”

“我十分确定。”卡尔加里说。

“可为什么啊？你怎么能那么确定呢？”

“就因为在我告诉你们所有人真相准备离开你们家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除非你是无辜的，不然你不会那么说的——你也不会有那种感觉。”

“哦！”赫斯特叫道，“哦——我可算是解脱了！真的会有人这么想啊！”

“现在，”卡尔加里说道，“我们可以冷静地讨论这个问题了，对不对？”

“对。”赫斯特说，“现在我感觉……感觉截然不同了呢。”

“出于好奇——你是知道我对于这件事情的感受的——为什么会有人认为是你杀了你的养母呢？”

“因为有可能是我干的啊。”赫斯特说，“我也常常这么想。人有时候真的会气昏了头，会觉得自己那么没出息，那么……那么无能为力。而母亲总是那么镇静，那么高高在上，什么事情都知道，什么事情都正确。有时候我会想‘哦！我想要杀了她’。”她看了看他，“你能理解吗？你年轻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过这种感觉？”

最后这句话让卡尔加里突然之间感到一阵心痛，或许这种心痛跟在德赖茅斯的酒店里听见米基说“看上去不止几十几岁来着？”时是一样的。他年轻的时候？——在赫斯特看来那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吗？他的思绪飘回到从前，他回忆起自己九岁那年，和另一个小男孩在预科学校的花园里商量事情的情景。他们那时想知道，用何种方法除掉他们的年级主任沃伯勒先生最好。他还记得看到沃伯勒先生在评语中极尽讽刺挖苦的时候，那种因为愤怒而引发的、足以吞噬他的无奈感。卡尔加里觉得这正是赫斯特此时体会到的感觉。只不过，尽管他和那个小——叫什么名字来着？——珀奇，对，那个小男孩就是叫珀奇——尽管他和小珀奇商量过，也做过计划，但他们从来没采取过积极的做法，去送沃伯勒先生上西天。

“要知道，”他对赫斯特说道，“你应该在好多年之前就已经从这种感觉中走出来了。当然，我能理解这种感觉。”

“母亲对我就是会产生这种影响。”赫斯特说，“我现在开始明白了，这都是我自己的错。我觉得只要她能活得再久一点儿，活到我再稍微长大一些，再稍稍安定下来一些，那样的话……那样，我们就有可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成为朋友。我会很高兴接受她的帮助，听从她的建议。可是……可是实际上我却忍受不了。因为你知道，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愚蠢至极。我做的每件事都会出问题，我自己也明白我做的都是些蠢事。而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要反抗，想要证明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像是流动的液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赫斯特说，“这种说法分毫不差。流动的液体，永无定形，只是在模仿——学这个学那个，学那些我欣赏的人的样子。你瞧，我觉得如果我离家出走，登上舞台当了演员，再和哪个人搞出点儿风流韵事，那样就——”

“那样你就能感受到你自己了，或者说无论如何能有些存在感了，对吧？”

“对啊，”赫斯特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啦，其实我现在也很清楚我那时候做的事情就像一个傻乎乎的孩子。不过卡尔加里博士，你不知道我此时此刻有多么希望母亲还活着啊。因为这一切太不公平了——我的意思是说，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她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给了我们那么多，我们却没有给她任何回报。而现在已经太迟了。”她顿了一下，“这也是为什么，”她的言语之间突然又恢复了活力，“我下定决心不再做傻事，不再孩子气了。而你会帮助我的，对不对？”

“我已经说过了，为了帮助你，我可以赴汤蹈火。”

她冲他莞尔一笑。

“告诉我，”他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我认为会发生一些事情。”赫斯特说，“我们大家一直面面相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又无从知晓。父亲看着格温达，觉得可能是她；她看着父亲，心里也拿不准。我现在认为他们结不了婚了，这件事毁了一切。而蒂娜觉得米基跟这件事有点儿关系，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那天晚上他没在那儿啊。柯尔斯顿以为是我干的，还努力想要保护我。而玛丽呢——就是你没见过的我的姐姐，玛丽觉得是柯尔斯顿干的。”

“那你觉得是谁干的呢，赫斯特？”

“我？”赫斯特听上去大吃一惊。

“是啊，你。”卡尔加里说，“知道吗，我认为，了解你是怎么想的相当重要。”

赫斯特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她带着哭腔说道，“我就是不知道啊。我——这话说出来都让人难受——但我现在害怕每一个人。就好像在每一张脸的后面还有另一副面孔，一副……一副我不了解的邪恶面孔。我不确定父亲还是不是父亲，而柯尔斯顿不停地跟我说不要信任任何人，甚至也包括她。我看着玛丽，觉得我对她其实一无所知。格温达呢，我一直很喜欢格温达，父亲打算和格温达结婚我也很高兴，但如今我对格温达也拿不准了。在我眼里她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冷酷无情而且……而且深藏仇恨。我不知道每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这种痛苦的感觉真可怕。”

“是的，”卡尔加里说，“对此我感同身受。”

“而让我觉得那么痛苦的原因还在于，”赫斯特说，“我总是忍不住去想，或许杀人凶手也同样觉得很痛苦。这可能是最糟糕的了……你认为会是这样的吗？”

“我猜有可能吧。”卡尔加里说，“不过我表示怀疑。当然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怀疑凶手是否真的会无法释怀。”

“可是为什么不会呢？我总觉得这是最糟糕的事情了，就是知道你自己杀了个人。”

“没错，”卡尔加里说，“这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因而我认为，杀人凶手无外乎这两种人中的一种——要么对于这个人来说，杀个人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这种人会对自己说：‘好吧，干这种事情是迫于无奈。当然，是有几分遗憾，不过为了我自己的幸福，这也是必需的。再怎么说，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呃，只是迫不得已。’另一种就是……”

“嗯？”赫斯特说，“另一类杀人凶手是什么样的呢？”

“你别忘了，我也不知道真凶是谁，我只是在猜测而已。不过我觉得，假如你就是你刚刚所说的另一类凶手的话，你是无法带着由于你的所作所为而导致的痛苦生活下去的。也可以这么说，你会去坦白认罪，否则你就得为了自己去改写事实，把责任归咎到别人头上，说‘我永远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除非——’，说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其实也不能算是杀人凶手，因为我并不是有意要这么干，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所以说，这其实是命运使然，而不是因为我。’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你能明白一些吗？”

“能。”赫斯特说，“而且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她眯起眼睛，“我正试着去想……”

“没错，赫斯特，”卡尔加里说，“想一想，尽你所能地去想。因为就算我能帮助你，我也得透过你的想法去看问题。”

“米基恨母亲。”赫斯特缓缓说出口，“他一直恨她……我不知道为什么。蒂娜呢，我觉得她爱她。格温达不喜欢她。柯尔斯顿一向对母亲忠心耿耿，尽管她并不认为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正确的。父亲嘛……”她沉吟良久。

“怎么样？”卡尔加里鼓励她说下去。

“父亲又一次走得远远的了。”赫斯特说，“你知道吗，母亲死后的他和现在大不一样。没有那么——我该怎么形容呢——没有那么疏离。他那时更有人情味儿，更有活力。但如今他又回到某个……某个被阴影笼罩的地方，让人无法接近了。说真的，我并不知道他对母亲是怎么看的，我猜想他娶她的时候是很爱她的。他们从来不吵架，但我不知道他对她的看法。哦……”她的双手又一次摊开，“一个人其实并不能知道其他人的感受，对吗？我是说，你没法知道在他们的面孔背后，在他们每天挂在嘴边的那些好听的话背后，他们的心里其实在想些什么，对吧？他们也许正被仇恨践踏、被爱意折磨、被绝望蹂躏，而你不会知道！这太吓人了……哦，卡尔加里博士，这太吓人了！”

他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你不再是个孩子了，”他说，“只有小孩子才会被这个吓到。你是个成年人，赫斯特。你是个成年女人了。”他松开她的手，平心静气地说道，“你在伦敦有地方可住吗？”

赫斯特看上去有点儿困惑。

“我觉得有吧。我也不知道，母亲通常住在柯蒂斯酒店。”

“嗯，那是家很好很安静的酒店。我要是你的话，就去那儿订一个房间。”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赫斯特说。

“好姑娘。”卡尔加里说，“现在几点了？”他抬头看看钟，“啊，已经快七点了，要不你这就去给自己订个房间吧，我差一刻钟八点的时候去接你出来吃晚饭，你觉得怎么样？”

“那太好了呀。”赫斯特说，“你是说真的？”

“是啊。”卡尔加里说，“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我也不能一直待在那儿，永远住在柯蒂斯酒店啊，对吗？”

“你要管的事看起来还有很多啊。”卡尔加里说。

“你这是在笑话我吗？”她疑惑地问道。

“有那么一点儿吧。”他说着微微一笑。

她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随后也跟着微笑起来。

“我看啊，”她推心置腹地说道，“我刚刚又在自我陶醉了。”

“我猜，更确切地说，这是你的一种习惯吧。”卡尔加里说。

“这也是我觉得若能登台演出，我应该能如鱼得水的缘故吧。”赫斯特说，“不过我真的不行，完全不在行。哦，我是个蹩脚的演员。”

“要我说的话，所有你想演的戏你都会在日常生活中如愿以偿的。”卡尔加里说，“现在，我打算把你送上出租车，亲爱的，让你到柯蒂斯酒店去。你到那儿以后洗洗脸、梳梳头。”他接着说道，“你带着行李吗？”

“哦，有，我带着一个小旅行包。”

“好。”他给了她一个微笑。“别担心，赫斯特，”他再次说道，“咱们会有办法的。”

第十九章

1

“我想跟你谈谈，柯尔斯顿。”菲利普说。

“行，当然可以了，菲利普。”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她刚带进来一些洗好的衣物，正把它们放进衣柜里。

“我想跟你谈谈这整件事情。”菲利普说，“你不介意吧？”

“已经谈得太多了，”柯尔斯顿说，“这就是我的看法。”

“不过呢，在我们自己人中间，”菲利普说，“还是应该得出些结论，不是吗？你知道眼下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对不对？”

“所有的事情都在出岔子。”柯尔斯顿说。

“你现在觉得利奥和格温达还会结婚吗？”

“为什么不结？”

“有几个原因。”菲利普说，“首先，或许因为利奥·阿盖尔是个聪明人，他意识到假如他和格温达结婚，就会正中警方下怀，这是个谋杀妻子的绝好动机。要不然就是因为利奥怀疑格温达是凶手。作为一个敏感的人，他实在不想娶一个杀害了他第一任妻子的女人作为第二任妻子。对此你会说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柯尔斯顿说，“我该说什么啊？”

“你非要守口如瓶，对吗，柯尔斯顿？”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在包庇谁，柯尔斯顿？”

“用你的话来说，我没在‘包庇’任何人。我认为应该少说话，我认为大家不应该再待在这栋房子里了，这对他们没什么好处。我觉得你，菲利普，应该跟你太太回你们自己家去。”

“哦，你就是这样想的，对吗？为什么特别针对我？”

“你总在问问题，”柯尔斯顿说，“你在试图查出点什么来，而你太太不想让你干这事。她比你聪明。你可能会发现一些你本不想发现，或者她本不想让你发现的东西。你该回家去了，菲利普。你应该马上回家去。”

“我不想回家。”菲利普说，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个任性的小男孩。

“那是孩子才会说的话。”柯尔斯顿说，“他们会说我不想干这个、我不想干那个。而那些更有生活阅历、更识时务的人则不得不连哄带劝，让他们去做那些他们本来不想做的事。”

“这就是你的劝人方式，对吗？”菲利普说，“对你发号施令。”

“不，我没有对你发号施令，我只是在帮你出主意。”她叹了口气，“我对他们所有人也都是这么劝说的。米基应该回去工作，像蒂娜那样，她已经回图书馆去了。我很高兴赫斯特走了，她应该去一个不会让她总是想起所有这些事情的地方。”

“对，”菲利普说，“在这一点上我同意你的看法。关于赫斯特你说的没错。不过你自己呢，柯尔斯顿？你难道不应该也离开吗？”

“是啊，”柯尔斯顿说着叹了口气，“我也该走了。”

“你为什么没走？”

“你不会理解的。对我来说来不及了。”

菲利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随后说道：“有那么多的变奏，不是吗——关于一个主题的各种变奏。利奥认为是格温达干的，格温达认为是利奥干的。蒂娜了解一些情况，让她对于是谁干的起了疑心。米基知道是谁干的，但他并不在乎。玛丽觉得是赫斯特干的。”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接着说道，“但是如我所言，柯尔斯顿，事实上这些只是围绕一个主题的各种变奏而已。我们心里很清楚是谁干的。不是吗，柯尔斯顿？你和我？”

她立即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惊恐。

“果然不出我所料。”菲利普洋洋得意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柯尔斯顿说，“你想说什么？”

“我其实并不知道是谁干的，”菲利普说，“但你知道。你不是单纯地觉得是谁干的，是真的知道。我说对了，对吗？”

柯尔斯顿向门口走去。她打开门后转过身来，开口说道：“这么说话可能不太客气，但我还是要说，你就是个白痴，菲利普。你正在试图玩火。你了解某一类危险，你曾经是个飞行员，在天上飞的时候面对过死亡。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如果你再稍微接近真相的话，你就会面临跟你在战争中曾经面对过的同样巨大的危险。”

“那你呢，柯尔斯顿？假如你知道真相，你不也一样身临险境吗？”

“我能照顾好自己啊。”柯尔斯顿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可以小心提防。但你呢，菲利普，你只能坐在轮椅里，束手无策。想想吧！再说了，”她又补充道，“我没有到处跟人说我的看法，我更愿意让事情顺其自然……因为老实说吧，我觉得那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如果每个人都能离开这儿，去干他们自己的事，也就不会再有麻烦了。如果有人问起，我自有对外的正式说法。我依然会说是杰奎干的。”

“杰奎？”菲利普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呢？杰奎很聪明，杰奎可以策划一件事情，同时还能够确保他不会受到牵连。打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干了。再怎么说，不在场证明都是可以伪造的，这种事不是每天都在上演吗？”

“可这次不是他伪造的啊。卡尔加里博士——”

“卡尔加里博士！卡尔加里博士！”柯尔斯顿不耐烦地说道，“就因为他名声在外，就因为他众所周知，你说‘卡尔加里博士’的时候就好像他是上帝一样！但是，让我来告诉你吧，要是你跟他一样也得过脑震荡的话！事实有可能全然不同呢，在全然不同的日子，全然不同的时间，全然不同的地点！”

菲利普盯着她，脑袋稍稍歪向一边。

“所以，这就是你的说法，”他说，“还在坚持这么讲。真是一个非常值得赞赏的尝试啊。不过其实你自己也不相信，对吗，柯尔斯顿？”

“我警告过你，”柯尔斯顿说，“我没法说得更多了。”

她转身离去，接着又冷不丁地把头探进门来，用一贯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口吻说道：“告诉玛丽，我把洗干净的衣服收在那边的第二个抽屉里了。”

对于这句令人扫兴的结束语，菲利普报以微微一笑，但笑容随即烟消云散……

他内心的激动和兴奋在膨胀。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了。拿柯尔斯顿做试验的结果令他极其满意，不过他不确定还能不能从她那儿再探听出什么来。她对他的担忧让他觉得烦躁不堪——虽然他是个残废，但也不等于说他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不堪一击，他也能提高警惕啊。而且，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难道他还不算处于全天候的看护之下吗？玛丽对他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拽过来一张纸，在上面写起来。简要的笔记：名字、问号、一个可供调查的薄弱环节……

他突然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蒂娜”……

他思索着……

接着他又拽过来一张纸。

玛丽进屋的时候他几乎连头都没抬一下。

“你在干什么呢，菲利普？”

“在写信。”

“给赫斯特？”

“赫斯特？不，我连她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柯尔斯顿刚刚收到一张她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伦敦，仅此而已。”

他冲妻子咧嘴一笑。

“我相信你是吃醋了，波莉。对吗？”

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透出冷冰冰的眼神，直直地看向他。

“或许吧。”

他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你在给谁写信呢？”她又上前了一步。

“给检察官。”菲利普欢快地说道，尽管他的心底已经激荡起了一股冷冷的怒气。难道连写封信都不能逃过被盘问一番吗？

可当他看见她的脸的时候，心又软了下来。

“只是开个玩笑，波莉。我在给蒂娜写信呢。”

“给蒂娜？为什么呀？”

“蒂娜是我下一步行动的目标。你要上哪儿去啊，波莉？”

“去卫生间。”玛丽走出屋子的时候嘴里说道。

菲利普笑了。去卫生间，跟谋杀案发生那天晚上一样……一回想起他们关于这个问题的对话他就又笑出声来。

2

“来吧，小家伙，”休伊什警司鼓励地说道，“从头到尾说来听听。”

西里尔·格林小少爷深吸了一口气。还没容他开口，他母亲就说话了。

“休伊什先生，你或许会说，我那个时候没怎么特别留意。你也知道这些孩子都是什么样子的。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总是那些太空飞船之类的事情。他回家来找我并且跟我说，‘妈妈，我看见一颗人造卫星，它掉下来了。’呃，我是想说，在这之前他说的都是飞碟。总是会有些什么玩意儿，就是那些俄国人往他们脑子里灌输了这些东西。”

休伊什警司叹了口气，心想假如这些妈妈不是非得坚持陪着儿子来，还替他们说话的话，事情不知道会简单多少。

“说说吧，西里尔。”他说，“你回到家，告诉了你妈妈，是这样的，对不对？说你看见了那颗俄国人造卫星——别管它是什么了吧。”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西里尔说，“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儿呢。那是两年以前了。当然了，现在我清楚了。”

“是泡泡车。”他妈妈插嘴道，“在当时还挺新鲜的。那时候这附近还一辆都没有呢。所以很自然，当他看见那辆车的时候——而且那辆车还是大红色的——他意识不到那只不过是一辆普通的汽车而已。后来到第二天早上，我们听说阿盖尔太太被杀了的时候，西里尔他就来跟我说。‘妈妈，’他说，‘是那些俄国人，他们坐着人造卫星下来了，肯定是他们进去把她杀了的。’‘别胡说八道。’我说。当然了，在那天晚些时候，我们就听说她儿子因为这事被抓起来了。”

休伊什警司又一次耐心地对西里尔说道：“据我了解那是在傍晚，对吧？具体是什么时间你还记得吗？”

“那时我喝完了下午茶。”西里尔说，因为在竭力回想，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妈妈去协会了，所以我就又出去了一会儿，跟其他孩子在一起，我们沿着那条新路玩了一小会儿。”

“我就想知道你去那儿干什么了。”他妈妈又插了一句。

这时候，带来这项让人看到希望的证据的古德警员接话了。对于西里尔和那些孩子们在那条路上干了什么，他心知肚明。那里有好多家住户都气愤地报过警，说他们种的菊花不翼而飞。而他太了解村子里的那些坏家伙了，他们暗地里唆使小孩子们去替他们摘花，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钱。古德警员明白，现在不是去调查这些青少年的违法行为的时候。他闷声说道：“男孩子就是男孩子嘛，格林太太，他们就爱闹着玩。”

“对啊，”西里尔说，“我们只是玩几个游戏嘛。我就是在那儿看见的。‘唔，’我说，‘这是什么啊？’当然现在我知道了，我不再是个傻小子了，不过是一辆泡泡车罢了。是大红色的。”

“时间呢？”休伊什警司耐着性子问道。

“呃，我说啦，喝完了下午茶我们就出去玩了。玩到钟声响起，我心想妈妈要回家了，如果我没在的话，她会不会大发雷霆呢。于是我就回家了。我告诉妈妈我好像看见俄国卫星掉下来了，妈妈说那是一派谎言。确实。只不过当然啦，我现在才知道。你看，我那时候只是个小毛孩儿。”

休伊什警司说他明白，又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把格林太太母子打发走了。古德警员留了下来，脸上洋溢着一种年轻警官在展现出自己的聪明才智之后的欣慰表情，他希望这番表现能够给他带来赞许。

“我灵光一闪，”古德警员说道，“想到那孩子就在附近。他说什么是俄国人杀了阿盖尔太太，我就暗想，嗯，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这确实意味着什么。”警司说道，“蒂娜·阿盖尔小姐有一辆红色的泡泡车，看起来我还得去问她几个问题。”

3

“那天晚上你在那儿吧，阿盖尔小姐？”

蒂娜看着警司。她的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从那里面你什么都读不出来。

“过去那么久了，”她说，“我真的记不得了。”

“有人在那儿看见了你的车。”休伊什说。

“是吗？”

“好啦，阿盖尔小姐。我们问到你那天晚上的行踪的时候，你告诉我们说你回家了，晚上也没出去。你声称独自做了晚饭，听了留声机。但现在看来，那不是实话。就在七点钟之前，有人在离艳阳角很近的地方看到了你的车。你在那儿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休伊什等了一会儿，接着再次开口说道：“你进屋了吗，阿盖尔小姐？”

“没有。”蒂娜说。

“但你在那儿？”

“是你说的我在那儿。”

“不止是我这么说的问题，我们有证据表明你在那儿。”

蒂娜叹了口气。

“对，”她说，“我那天晚上的确开车去过那儿。”

“但你说你没进屋？”

“是的，我没进屋。”

“那你干什么了？”

“我又开回雷德敏了。然后，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我独自做了顿晚饭，并且打开了留声机。”

“如果你没进屋，那你为什么要开车去那儿呢？”

“我改主意了。”蒂娜说。

“是什么让你改主意了，阿盖尔小姐？”

“我到那儿以后又不想进去了。”

“是因为你看见或者听到了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

“听着，阿盖尔小姐，那可是你母亲被谋杀的晚上。她在那天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被人杀害了，你在那儿，你的车也在那儿，就在七点之前的某个时候。车子在那里放了多久我们并不知道。但你要知道，车子有可能已经在那儿停了一段时间，你有可能进了那栋房子……我想，你有钥匙。”

“没错。”蒂娜说，“我有一把钥匙。”

“或许你进了屋，或许你进了你母亲的起居室，发现她已经死在那儿了。又或许……”

蒂娜抬起头来。

“又或许是我杀了她？这就是你想说的吗，休伊什警司？”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休伊什说，“不过阿盖尔小姐，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杀了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你知道，或者对某个人有很强烈的怀疑——这个杀人凶手到底是谁？”

“我没进屋。”蒂娜说。

“那你就是看见或者听见什么了。你看见有什么人进了那栋房子或者从房子里出来，或许是某个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是你哥哥迈克尔吗，阿盖尔小姐？”

蒂娜说：“我谁也没看见。”

“那就是你听见了些什么。”休伊什敏锐地说道，“你听见什么了呢，阿盖尔小姐？”

“我告诉你了，”蒂娜说，“我只是改主意了。”

“请你原谅我，阿盖尔小姐，我不信。你从雷德敏开车回去见你的家人，却谁都没见就开回去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什么事让你改了主意？是你看到或者听到的。”他俯身向前，“我认为你知道，阿盖尔小姐，是谁杀了你母亲。”

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些事情，”休伊什说，“一些你铁了心不说的事情。但是想想吧，阿盖尔小姐，仔细想想看。你能意识到你正迫使你所有的家人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吗？你想让他们全都背负嫌疑吗？除非我们找出真相，否则这种事情就无法避免。杀害你母亲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值得被袒护。你在袒护某个人，不是吗？”

那双黯淡无光的黑眼睛再一次与他对视。

“我什么都不知道。”蒂娜说，“我没听到什么，也没看见什么，我只是……改主意了。”

第二十章

1

卡尔加里和休伊什互相对视着。在卡尔加里眼中，休伊什是他所见过的最阴郁、最沮丧的人之一，他看上去像是处于失望的汪洋之中。这让卡尔加里不由得猜测，休伊什警司的职业生涯肯定是一长串的失败经历。稍后他才惊讶地发现，实际上休伊什警司在他的职业领域极其成功。另一方面休伊什看到的，则是一个形容清瘦、华发早生、身形有些佝偻的男人，一张感性的脸上挂着无比迷人的微笑。

“恐怕您还不知道我是谁。”卡尔加里先开口说道。

“哦，我们对您了解得一清二楚，卡尔加里博士。”休伊什说，“您就是那个冷不丁冒出来，把阿盖尔这桩案子搅得天翻地覆的神秘人物嘛。”说完，他愁容凸显的嘴角上浮现出一缕意想不到的微笑。

“如此说来，您对我应该不会有什么好感。”卡尔加里说。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休伊什警司说，“这件案子本来一清二楚，无论谁这么想都不能算错。不过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他继续说道，“我老妈就总跟我说，这些都是用来考验我们的。我们不会对此怀恨在心的，卡尔加里博士，再怎么说，我们所代表的是公平正义，不是吗？”

“所以我一贯相信，而且还会继续相信，”卡尔加里说，“不得以任何形式拒绝公正裁决。”他轻声低语道。

“《大宪章》。”休伊什警司说。

“没错，”卡尔加里说，“是蒂娜·阿盖尔小姐引用给我听的。”

休伊什警司眉头一挑。

“真的啊。你让我大吃一惊了。要我说的话，那位小姐对于帮助推动正义车轮的前行显得并不是特别积极。”

“何出此言？”卡尔加里问道。

“说老实话，”休伊什说，“因为她知情不报。这一点毫无疑问。”

“为什么呢？”卡尔加里问道。

“呃，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休伊什说，“一大家子人抱成一团。不过您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呢？”他继而问道。

“我想了解一些信息。”卡尔加里说。

“关于阿盖尔这桩案子的？”

“是的。我知道在您看来我肯定是在多管闲事……”

“呃，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与您有关，不是吗？”

“啊，您确实懂我的意思了。没错，我觉得我有责任，因为是我带来了麻烦。”

“法国人说过，不打破鸡蛋就做不了煎蛋饼。”休伊什说。

“有些事情我想知道。”卡尔加里说。

“比如说？”

“我想了解关于杰奎·阿盖尔的更多信息。”

“关于杰奎·阿盖尔。嗯，好吧，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想知道这个。”

“我知道他劣迹斑斑，”卡尔加里说，“我想知道的是，其中的细节。”

“哦，很简单。”休伊什说，“他有过两次缓刑记录。还有一次盗用公款，只因为他及时把钱补回来了才得以免于刑罚。”

“实际上，他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罪犯，对吧？”卡尔加里问道。

“非常正确，先生。”休伊什说，“正如您已经向我们澄清过的那样，他不是个杀人犯，但有一大堆其他的问题。不过请注意，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他还没有干一票大案子的头脑或者胆量，只是个小打小闹的罪犯而已。从收银机里偷点现金啊，从女人那儿骗点钱啊什么的。”

“而在这方面，他还挺在行的，”卡尔加里说，“我是指从女人那儿骗钱。”

“而且这是个非常安全的勾当。”休伊什警司说，“女人们很容易听信他的话，他选择的目标通常是中老年人，这类女性容易上当受骗的程度令人咋舌。他设下很漂亮的圈套，让她们相信他已经狂热地爱上了她们。一个女人要是愿意的话，没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

“然后呢？”卡尔加里问道。

休伊什耸耸肩膀。

“呃，她们的美梦迟早会醒来。不过你要知道，她们是不会告他的，她们不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们上当受骗了。没错，这条路太安全了。”

“他敲诈勒索过谁吗？”卡尔加里问道。

“就我们所知没有。”休伊什说，“注意，我不会说他肯定没有。我想说的是，不是那种纯粹的敲诈勒索，或许只是给一两个暗示、写几封信，那种愚蠢可笑的信，提一些她们的老公不会想知道的事情。用这种方法，他总能让女人闭嘴。”

“我明白了。”卡尔加里说。

“这就是您想知道的全部？”休伊什问道。

“阿盖尔家还有一个人我没见过，”卡尔加里说，“那个大女儿。”

“啊，达兰特太太。”

“我去他们家了，但是大门紧锁。他们告诉我她和她丈夫出门去了。”

“他们在艳阳角。”

“还在那儿？”

“是的。达兰特先生还想待下去。”休伊什补充道，“据我了解，他正在做一些小小的侦探工作。”

“他是个残疾人，不是吗？”

“没错，脊髓灰质炎。很悲惨。可怜的家伙，没有太多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可做。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么急切地想参与调查这桩谋杀案的原因。他还觉得有几分眉目了呢。”

“他真的有了？”卡尔加里问道。

休伊什耸了耸肩。

“还真有可能。而且你要知道，”他说，“比起我们，他有更好的机会。他了解那个家庭，而他这个人不仅聪明，还有很强的直觉。”

“您觉得他会有什么进展吗？”

“有可能。”休伊什说，“不过就算他有了进展也不会告诉我们的。他们会把这件事关在家门之内。”

“您知道谁是有罪的吗，警司？”

“您不能问我这样的问题，卡尔加里博士。”

“也就是说您确实知道？”

“人可以认为自己知道某件事情，”休伊什慢条斯理地说，“但如果你没有证据的话，也拿它没什么办法，对吗？”

“而您不可能得到您想要的证据吗？”

“哦！我们特别有耐心，”休伊什说，“我们会继续努力尝试的。”

“假如你们并未成功，在他们大家身上又会发生什么呢？”卡尔加里俯身向前，说道，“您考虑过这个吗？”

休伊什看着他。

“您就是在为这个操心吗，先生？”

“他们必须知道啊。”卡尔加里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非得知道不可。”

“您不觉得他们其实知道吗？”

卡尔加里摇了摇头。

“不，”他缓缓说道，“这正是悲剧所在。”

2

“哦，又是你啊！”莫林·克莱格说。

“又来打扰你，我万分抱歉。”卡尔加里说。

“哦，你一点儿都没有打扰我。进来吧。今天我休息。”

这一点卡尔加里已经知道了，这也正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我正想着乔马上就要回来了呢，”莫林说，“我从报纸上没怎么再看到杰奎的事了。我是指自从报上说他得到了特赦，提了几句在议会上问的问题，然后又说很显然人并不是他杀的之后。但是对于警察正在干什么，以及究竟是谁杀的人，就没有后续了。他们难道查不出来吗？”

“你也依然一无所知吗？”

“嗯，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莫林说，“不过假如是他们兄弟俩中的另一个干的，我倒是一点儿都不会感到惊讶。米基是个特别古怪、喜怒无常的人。乔有时候会看到他开车带着别人兜风。你知道，他在本斯集团公司工作，我觉得他长得相当英俊，就是太情绪化了。乔听人说他要到波斯还是什么地方去，我认为这听起来太糟糕了，不是吗？”

“我不明白哪里糟糕，克莱格太太。”

“呃，那可是个警察抓不着你的地方啊，不是吗？”

“你觉得他这是要逃跑？”

“他可能觉得他非跑不可。”

“我想这就是很多人都会说的那种话吧。”亚瑟·卡尔加里说道。

“现在是流言满天飞啊。”莫林说，“他们还说她丈夫和秘书是一伙儿的呢。不过要真是丈夫干的，我认为他更有可能下药毒死她。他们通常都是这么干的，不是吗？”

“嗯，你看的电影比我多，克莱格太太。”

“我其实不看电影。”莫林说，“要知道，如果你在那栋屋子里干活儿的话，就会觉得电影无聊透顶。哦，乔回来了。”

乔·克莱格见到卡尔加里时也有些吃惊，有可能还掺杂着不高兴。他们谈了一小会儿，随后卡尔加里向他说明了来意。

“我在想，”他说，“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一个名字和地址呢？”

他在笔记本上仔细地写了下来。

3

他心里暗想，她约莫五十岁，是个膀大腰圆的女人，这辈子恐怕从来就没有漂亮过。尽管如此，她那双棕色的眼睛还是挺好看的，显得和蔼可亲。

“呃，说真的，卡尔加里博士……”她看上去举棋不定，还有点儿沮丧，“呃，真的，我确定我也不知道……”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尽其所能地打消她的疑虑和不情愿，让她平静下来，使她能够充分感受到他的同情心。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说，“这个……我是真的不想再……旧事重提了。”

“我很理解。”卡尔加里说，“不过我不是要把什么事情公之于众，这点我真的可以保证。”

“可你不是说你想就这件事情写本书吗？”

“只是一本用来解释说明某一种性格类型的书。”卡尔加里说，“你知道，从医学或者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挺有意思的。我不会提及名字的，只会写A先生、B太太之类的。”

“你去过南极，是不是？”她突然说道。

她出其不意地转变了话题，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讶。

“是的，”卡尔加里说，“没错，我参加了海斯·本特利探险队。”

一片红晕浮上她的脸庞，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些。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可以看到她年轻时的样子。“我过去时常读这些……你知道，我一直都对和极地有关的事情很痴迷。那个挪威人，阿蒙森，是他最先到达南极的，对不对？我觉得去过极地比征服珠穆朗玛峰或者那些卫星、登月什么的让人激动得多。”

他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开始跟她聊探险队的事。真奇怪，她充满浪漫色彩的兴趣点居然会在这里，在极地探险上面。最终，她叹了口气，说道：“能从一个亲自到过那里的人嘴里听到这些，真是太棒了。”她接着说道，“你想了解关于……关于杰基的所有事情？”

“是的。”

“你不会提到我的名字之类的吧？”

“当然不会，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知道这些事最终是怎么处理的，M太太或者Y小姐，这样就好了。”

“是的、是的，我看过那种类型的书。而且我猜，那就像你所说的，是病……病什么？”

“病态的。”卡尔加里说。

“没错，杰基肯定是个病态的例子。你知道，他能够永远表现得那么温柔可爱。”她说，“他好得无可挑剔，他说什么你就会信什么。”

“他或许说的都是真心话。”卡尔加里说。

“‘我老得都够当你妈妈了。’我总是这么跟他说，可他会说他不喜欢女孩子。粗鲁，他总是这么评论女孩子们。他常说有经验并且成熟的女人才能吸引他。”

“他很爱你吗？”卡尔加里说。

“他说他爱。他看起来……”她的嘴唇有些发抖，“不过我想，他只是看重钱。”

“也不一定。”卡尔加里为了安抚她不惜歪曲事实，“要知道，他也有可能是真的被你迷住了呢。只不过……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骗钱。”

那张令人怜悯的中年妇人的脸上稍稍有了一点光彩。

“是啊，”她说，“这么想想也挺好的。嗯，就是这样。我们常常制订些计划——如果他这次的方案成功了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法国或者意大利之类的。他说，他只是需要一些本钱。”

都是套路，卡尔加里心想，还不知道有多少可怜的女人中了圈套呢。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她说，“我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情——任何。”

“我相信你愿意。”卡尔加里说。

“我敢说，”她苦涩地说道，“我不是唯一的一个。”

卡尔加里站起身来。

“你能告诉我这一切真是太好了。”他说。

“他已经死了……但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他。他那张小猴子脸！他那副前一秒看起来悲伤无比，后一秒又会哈哈大笑的样子。哦，他挺有一套的。他并不是太坏。我确信他真的不是太坏。”

她带着几分惆怅看着他。

不过对于这一点，卡尔加里并不知道答案。

第二十一章

在菲利普·达兰特看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一天会与众不同。

他丝毫不知道今天将会彻底决定他的未来。

一觉醒来，他觉得神清气爽。一缕秋日苍白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柯尔斯顿给他带来了一条电话留言，更让他精神百倍。

“蒂娜要来喝下午茶。”玛丽进屋给他端来早餐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是吗？哦，对啊，她今天下午休息，是不是？”

玛丽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心事重重。

“怎么啦，波莉？”

“没什么。”

她帮他把鸡蛋的壳剥掉了一半，他立即觉得有些恼火。

“我的手还能用，波莉。”

“哦，我想着这样能给你省点事儿。”

“你觉得我多大了，六岁吗？”

她看起来有一丝惊讶，随后冷不丁地说道：“赫斯特今天回家。”

“是吗？”因为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对付蒂娜的计划，菲利普·达兰特心不在焉地随口回应道。接着他捕捉到了妻子脸上的表情。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波莉，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对那个姑娘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感情啊？”

她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总是说她有多么多么可爱。”

“她确实挺可爱的。如果你喜欢漂亮的身材和脱俗的气质的话。”接着他又干巴巴地补上一句，“不过我也不太可能去拈花惹草，对吗？”

“你没准儿正巴不得那么做呢。”

“别瞎扯了，波莉。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么爱吃醋。”

“你对我一点儿都不了解。”

他刚想开口反驳，却又忍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或许自己真的不是很了解玛丽，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有些震惊。

她继续说道：“我想让你只属于我——全部属于我。我想让这世界上除了你和我，就没有其他人。”

“我们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波莉。”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心里却觉得不太舒服。就连明媚的晨光也似乎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她说：“我们回家吧，菲利普，求你了，我们回家去吧。”

“我们很快就会回家的，但不是现在。事情还在进展之中。我告诉过你了，蒂娜下午要来。”他想让她把思绪转移到新的方向上，于是继续说道，“我对蒂娜寄予厚望。”

“在哪方面？”

“蒂娜知道些什么。”

“你是说……关于谋杀案？”

“是的。”

“但她怎么可能知道？她那天晚上甚至都不在这儿。”

“我表示怀疑。你要知道，我认为她说了谎。说来挺有意思，你都不知道一些奇怪的小事情怎么就会冒出来帮了大忙。那个白天来干活儿的女佣，纳拉科特太太——就是高个子的那个，她告诉了我一些消息。”

“她告诉你什么了？”

“村子里的一些闲言碎语。也不知道是哪位太太家的厄尼——不对，是叫西里尔。他和妈妈一起去了趟警察局，因为在可怜的阿盖尔太太被害的那天晚上，他看见了些什么。”

“他看见什么了？”

“呃，这个嘛，纳拉科特太太也说不太清楚，她还没从那位太太嘴里问出来呢。不过咱们可以猜啊，对不对，波莉？西里尔当时没在屋里，所以他肯定是在外面看见了什么东西。这就给了我们两种可能的猜测。他要么看见了米基，要么看见了蒂娜。我猜是蒂娜那天晚上到这儿来了。”

“那她会说的。”

“不一定。很显然，蒂娜知道些什么但没说。假设她那天晚上开车出来了吧，或许她进了这栋房子，并且发现你母亲死了。”

“然后又一走了之，还什么都没说？胡说八道！”

“也许是有原因的……她有可能看见或者听见什么了，让她觉得自己知道是谁干的。”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杰奎，我确信她是不会想要袒护他的。”

“那或许她怀疑的并不是杰奎……可是后来，当杰奎被捕之后，她认为她的怀疑大错特错了。但因为自己已经说过当晚不在这儿，所以她也只能一口咬定了。不过现在呢，当然，情况不一样了。”

玛丽不耐烦地说道：“你只是在凭空想象，菲利普。你虚构了一大堆情节，根本不可能是真的。”

“很可能就是真的。我打算想办法让蒂娜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我不相信她知道些什么。你真的认为她知道是谁干的？”

“倒还不至于。我觉得她要么是看见、要么就是听见什么了。我想要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如果蒂娜不想说的话，她是不会说的。”

“没错，我同意，她是个很能保守秘密的人。一张小脸总是板着，从那上面你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其实并不太会说谎。比如说，在说谎这方面她就远远比不上你……我要用的方法是猜。把我的猜测当成问题问她，她只需回答是或不是。然后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三者必居其一。她要么说是——那就是了；要么她说不是——由于她不擅长说谎，我能知道她说的不是到底是不是真的；再或者她拒绝回答，摆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样的话，波莉，就跟说‘是’是同一个意思。怎么样？你得承认，这种方法是有希望的。”

“哦，别再管这件事了，菲尔！真的别再管了！这一切都会慢慢平息下去，渐渐被人淡忘掉的。”

“不，这件事情必须水落石出。否则的话，我们就会看到赫斯特从窗户那儿纵身跃下，而柯尔斯顿精神崩溃。利奥已经冷淡得像块钟乳石了。至于格温达那个老可怜嘛，她就要接受一份来自罗德西亚[1]的工作了。”

“他们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除了咱们俩，别人都无所谓——你是这个意思吗？”

菲利普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并且带些怒气。这让玛丽大吃一惊，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丈夫这个样子。

她挑衅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那么在乎别人怎么样啊？”她问道。

“你从来都没在乎过，对吗？”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菲利普发出一声刺耳且恼怒的叹息，并一把把早餐托盘推到了一边。

“把这玩意儿拿走，我不想吃了。”

“可是菲利普——”

他做了个很不耐烦的手势。玛丽端起托盘，走出屋去。菲利普操控轮椅来到写字台边，他手里拿着笔，眼睛凝望着窗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心灵上的压抑。就在刚才，他还觉得兴奋不已呢。而现在，他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不过很快他又抖擞起精神来，没一会儿工夫就写满了两页纸，然后靠回轮椅里思索起来。

看起来是合理的，也是有可能的。但他就是不能彻底满意。他的路子真的走对了吗？他没法确定。动机。最最缺乏的就是他妈的动机。大概是有某个因素被他忽略了吧。

他急不可耐地叹了口气。蒂娜，他几乎等不及了。只要这个问题能够澄清。就在他们这几个人之间。所需要的也就是这个了。一旦知道了，他们也就都自由了。从这种猜疑和绝望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解脱出来。他们全都可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只有一个人除外。而他和玛丽会回家去，然后——

他的思绪停下了，激动的心情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面前摆着他自己的问题，他不想回家去……他想起了家里那臻于完美的井然有序——亮丽如新的印花布，光可鉴人的黄铜器，一座干净、明亮、精心打理过的牢笼！而他就身处笼中，受困于轮椅之上，被妻子充满爱意的关怀包围笼罩着。

他的妻子……每当念及妻子时，他似乎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所迎娶的那个金发碧眼、温柔含蓄的女孩。那是他所爱的姑娘，每当她困惑地皱着眉头盯着他看的时候，他都会取笑她。那是他的波莉。但还有另外一个玛丽——一个坚如钢铁、充满激情却不具备爱心的玛丽，一个除了她自己，别人谁都不重要的玛丽。即使是菲利普，之所以重要也只是因为他是属于她的。

一行法国诗句掠过他的脑海——怎么说的来着？

爱神对她的猎物施展威风[2]。

而那个玛丽，他爱不起来。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背后的玛丽是个陌生人——一个他不了解的陌生人。

随后他笑话起自己来。他正变得紧张兮兮，就像这幢房子里的其他人一样，焦躁不安。他回想起岳母跟他说起过他的妻子，说起过在纽约的那个可爱的金发小女孩儿，说起过她用两只胳膊搂着阿盖尔太太的脖子，大叫着：“我想要和你待在一起，我永远都不想离开你！”

这就是爱，不是吗？然而，这一点儿都不像玛丽。从女孩儿成长为女人，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吗？让玛丽说出她的爱、表达出她的真情实感，是那么难、近乎于不可能吗？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思绪完全停滞了。难道说一切真的如此简单？没有感情，只有算计。为了达到目的而耍的手段，有意装出来的情感流露。为了得到她想要的，玛丽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呢？

差不多任何事情吧，他心想——而想到这一点，让他自己都深感震惊。

菲利普愤怒地扔下笔，转动着轮椅离开起居室，来到隔壁卧室。他滑到梳妆台前，拿起发刷，把垂在前额的头发往后梳去。他觉得自己的脸看起来十分陌生。

我是谁，他想道，我要到哪儿去？这样的疑问他以前从未有过……他操控轮椅来到窗边，向外面看去。就在下方，一个白天来帮工的女佣站在厨房窗户外，正和屋子里的什么人说着话。他们带着柔柔的当地口音，话语飘上来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睁大了眼睛，仿佛出神了一般。

隔壁房间传来的声响让他如梦初醒，他操控着轮椅，来到了与之相连的那扇门。

格温达·沃恩正站在写字台边，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晨曦中她脸上的憔悴吓了他一跳。

“你好，格温达。”

“你好，菲利普。利奥觉得你可能想看《伦敦新闻画刊》。”

“哦，谢谢。”

“这房间真不错。”格温达环顾了一圈，说道，“我以前从没进来过。”

“十足皇家套房的风范，对不对？”菲利普说，“离所有人都很远，对于残疾人和新婚夫妇来说非常理想。”

他真希望他没说出“新婚夫妇”这几个字，不过已经太迟了。格温达的脸在颤抖。

“我得继续干活儿去了。”她有些茫然地说道。

“完美的秘书。”

“如今就连这个也不算不上了。我会犯错误。”

“我们不是都会吗？”接着他又故意追问了一句，“你和利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结婚了。”

“那才是真的犯了错误呢。”菲利普说。

“利奥觉得那样做有可能会招来不好的议论，还是来自警方的！”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尖酸。

“去它的吧，格温达，人总得冒点儿险。”

“我是愿意冒险的，”格温达说，“我从来都不在乎危险。在幸福这一问题上我愿意去赌一把。可是利奥……”

“哦？利奥怎么了？”

“利奥他，”格温达说，“很可能就要这么过一辈子了，作为蕾切尔·阿盖尔的丈夫。”

她眼神中的怒火和怨恨让他大吃一惊。

“她还不如活着呢。”格温达说，“她就在这儿……在这栋房子里……一直都在……”

[1]津巴布韦的旧称。

[2]原文出自法国剧作家拉辛的名剧《费德尔》第一幕第三场，此处是上海译文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拉辛戏剧选》中的译文。

第二十二章

1

蒂娜把车停在教堂院墙边的草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带来的那束花外面的纸，随后穿过墓地大门，沿主路往前走去。她不喜欢这片新墓地，她很希望阿盖尔太太能够被安葬在环绕在教堂周围的旧墓地中，那里看起来仿佛具有往日时光的宁静祥和，还有紫杉树和爬满青苔的石头。而这片崭新的墓地，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有条主路，还有由它发散的呈放射状分布的小径，每样东西看上去都像是超市里那些精心设计、批量生产的商品似的。

阿盖尔太太的墓被照管得很好。四周是嵌着花岗岩碎片的方形大理石边框，后部竖起一座花岗岩十字架。

蒂娜捧着康乃馨，弯下腰去读上面的碑文。“深情缅怀蕾切尔·路易丝·阿盖尔。”下面还有这样一行文字：

她的儿女一定会起来称她有福。[1]

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蒂娜吃惊地回过头去。

“米基！”

“我看见你的车了，就跟了过来。至少——不管怎么说，我也打算来这儿的。”

“你也打算来这儿？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想道个别吧。”

“跟她……道个别？”

他点点头。

“是啊。我已经接受了我告诉过你的那份石油公司的工作，大概在三周之内就会启程。”

“而你想先到这儿来跟母亲道个别？”

“是吧。或许也想谢谢她，并且说一句我很难过。”

“你有什么可难过的，米基？”

“我并不是为我杀了她而感到难过，如果这是你的言外之意的话。你一直都觉得是我杀了她，对吗，蒂娜？”

“我拿不准。”

“你现在也没法确定，对吗？我是说，就算我告诉你我没有杀她，也没有用。”

“那你为什么难过？”

“她为我做了很多，”米基缓缓说道，“我却从来都没有过一丝感激之情。我恨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好话，没给过她一次好脸。如今我真希望我曾经没这么过份，就是这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恨她了？在她死了以后吗？”

“是吧。没错，我想是的。”

“你恨的其实不是她，对吗？”

“对，不是。在这个问题上你说的没错。我恨的是我的亲生母亲，因为我爱她。因为我爱她，而她却对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而现在你甚至对这件事也不生气了？”

“不会了。我想她其实也是身不由己。归根结底，你生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是个很阳光、很快乐的人。太沉迷男色又太好酒贪杯，而她想要对她的孩子们好的时候就会对他们好，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好吧，所以说她就是不喜欢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现在我承认了。”他伸出一只手来，“给我一支你的康乃馨，好吗，蒂娜？”他从她手里接过花，弯下腰去，把它放在碑文下面的墓地上。“给您的，妈妈，”他说，“对您来说我是个很差劲的儿子，而我觉得对我来说您也不是个非常明智的母亲。不过您是出于一番好心。”他看着蒂娜，“这样的道歉够好吗？”

“我觉得可以了。”蒂娜说。

她也弯下腰，把手里的康乃馨放在墓上。

“你经常来这里放花吗？”

“我一年来一次。”蒂娜说。

“小蒂娜……”米基说。

他们一同转身，沿着墓地小径向回走去。

“我没杀她，蒂娜，”米基说，“我发誓我没有。我想让你相信我。”

“我那天晚上在那儿。”蒂娜说。

他转过身来。

“你在那儿？你是说你在艳阳角？”

“是的。我当时正想着要换个工作，我想找父亲和母亲商量商量这件事。”

“哦，”米基说，“接着讲。”

发现她不再说话，他抓起她的胳膊摇晃起来。“说吧，蒂娜，”他说，“你必须告诉我。”

“到现在为止，我谁都没告诉过。”蒂娜说。

“说吧。”米基再次说道。

“我开车到了那儿。我没有把车一直开到大门口。你知道半路上有个地方比较容易掉头的吧？”

米基点点头。

“我在那儿下了车，往那幢房子走。我感觉自己有点儿举棋不定。你也知道在有些方面想跟母亲说说话有多难，我的意思是，她一贯都有自己的主张。我想把这件事尽可能地说清楚，于是我走到房子那儿之后又转身往车子的方向走，然后再一次折回来，就为了把事情想清楚。”

“那时候是几点？”米基问道。

“不知道，”蒂娜说，“现在想不起来了。我——时间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是啊，亲爱的，”米基说，“你一向是一副无比悠闲的样子。”

“我那时在树下，”蒂娜说，“走路的脚步很轻……”

“你一向就跟一只小猫似的。”米基满怀柔情地说道。

“当时我听见……”

“听见什么了？”

“听见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是吗？”米基的身体变得紧绷起来，“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他们其中之一说：‘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就是这个时间，要记住，别把事情搞砸了。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另一个人低声说：‘你可以信任我。’随后，头一个人的声音又说道：‘事成之后，亲爱的，一切就都会变得美妙无比。’”

一阵沉默之后，米基说道：“呃……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不说出来呢？”

“因为我不知道，”蒂娜说，“我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可你肯定能听出来啊！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我不知道。”蒂娜说，“你不明白吗，当两个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你是听不出来他们的声音的。那只是……呃，只是一阵耳语声。我觉得，当然只是我认为的了，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因为……”

“因为他们所说的内容？”

“没错。但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你觉得，”米基说道，“有可能是父亲和格温达？”

“有这种可能，不是吗？”蒂娜说，“那有可能意味着格温达要离开那栋房子，然后在那段时间之内返回来。或者也可能是格温达告诉父亲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下楼来。”

“假如是父亲和格温达的话，你就不想向警方告发他们。是这样的吗？”

“如果我能确定的话，”蒂娜说，“但我没法确定。那也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人。有可能是……赫斯特和某个人？甚至有可能是玛丽，但不会是菲利普。不，不会是菲利普，这是当然的。”

“你说到赫斯特和某个人的时候，你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

“你没看见他，我是说，那个男的？”

“没有，”蒂娜说，“我没看见。”

“蒂娜，我认为你在说谎。那是个男人，对不对？”

“我当时折回去了，”蒂娜说，“朝着车的方向，然后有个人从路的另一边飞快地走过去。在黑暗之中他只是个影子。而那之后我觉得……我觉得我听见路的尽头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你以为那是我……”米基说。

“我不知道，”蒂娜说，“但那确实有可能是你。身高和块头都跟你差不多。”

他们来到蒂娜的小车旁边。

“来吧，蒂娜，”米基说，“上车吧。我跟你一起走。我们开车去艳阳角。”

“可是，米基……”

“就算我告诉你那不是我也没用，对吗？我还能说什么呢？来吧，开车去艳阳角。”

“你打算干什么啊，米基？”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打算干什么呢？不管怎么说，你不是也要去艳阳角的吗？”

“对，”蒂娜说，“我是要去。我这儿有一封菲利普的信。”她发动了小车。米基坐在她旁边，保持着一种紧张僵硬的状态。

“收到菲利普的信了是吗？他跟你说什么？”

“他请我过去一趟，说想要见见我。他知道我今天有半天休息。”

“哦。他说了想见你是为了什么吗？”

“他说他想要问我个问题，他希望我能够告诉他答案。他说我不需要告诉他任何事情——他会讲给我听的，我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他说无论我跟他说了什么他都会保密的。”

“这么说来他正在策划什么事情，对吗？”米基说，“有意思。”

到艳阳角的路程很短。抵达之际，米基说道：“你进去吧，蒂娜，我打算在花园里溜达一会儿，想想事情。去吧。去跟菲利普当面谈吧。”

蒂娜说：“你该不会打算……你不会……”

米基大笑了一声。

“从情人崖跳下去自杀吗？得了吧，蒂娜，你知道我才不会呢。”

“有时候，”蒂娜说，“我觉得没人能了解另一个人。”

她在他面前转过身去，缓步走进房子。米基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向前探着，望着她的背影。他正愁眉不展。接着他绕过房子的拐角，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着它。所有的儿时记忆全都涌上了心头。那棵老木兰树还在那儿，他曾经三番五次地爬上去，从走廊上的那扇窗户钻进屋里。还有本应属于他的花园里的那一小块土地，倒不是说他多么钟意于花园。他过去总是喜欢把所有的机械玩具都拆开。小破坏狂，他感到有些好笑地想道。

哎，人真是本性难移啊。

2

走进房子，蒂娜在大厅里遇见了玛丽。玛丽见到她的时候看起来吃了一惊。

“蒂娜！你是从雷德敏过来的吗？”

“是啊，”蒂娜说，“你不知道我要来吗？”

“我忘了呀，”玛丽说，“我相信菲利普的确提起过。”

她转身要走开。“我准备去厨房的，”她说，“去看看阿华田到了没有。菲利普晚上临睡前喜欢喝上一杯。柯尔斯顿刚刚给他把咖啡端上去，他喜欢喝咖啡胜过喝茶，他说喝茶会让他消化不良。”

“你为什么要像对待一个病人那样对待他呢，玛丽？”蒂娜说，“他其实不是个病人啊。”

玛丽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冰冰的怒意。

“蒂娜，等你有了丈夫以后，”她说，“你就会更明白丈夫们都喜欢受到怎样的对待了。”

蒂娜温顺地说了声：“对不起。”

“要是我们能离开这栋房子就好了，”玛丽说，“待在这儿对菲利普而言太糟糕了。还有，赫斯特今天也要回来。”她又补上一句。

“赫斯特？”蒂娜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是吗？为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她昨天晚上打电话来这么说的。我不知道她坐哪趟车来，我猜跟往常一样，应该是那趟快车吧。得有个人去德赖茅斯接她。”

玛丽的身影消失在了通往厨房的过道中。蒂娜迟疑了一下，随后步上楼梯。上到楼梯平台的时候，右边的第一扇门开了，赫斯特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蒂娜她也显得很吃惊。

“赫斯特！我听说你要回来，但不知道你已经到了。”

“卡尔加里博士开车送我回来的，”赫斯特说，“回来后我直接上楼去了我的房间——我觉得没人知道我已经到了。”

“卡尔加里博士这会儿在吗？”

“不在。他把我撂下，然后就去德赖茅斯了。他想去见个人。”

“玛丽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呢。”

“玛丽向来什么都不知道。”赫斯特说，“她和菲利普把他们自己跟外界隔绝了。我猜父亲和格温达现在在书房里。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

“为什么不该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赫斯特闪烁其词地说道，“我只是想，不管怎么说，所有这一切也该有所不同吧。”

她从蒂娜身边走过，下了楼梯。蒂娜继续往前走，经过书房，沿着走廊来到尽头那间达兰特夫妇居住的套房。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托盘，她猛然回过头来。

“哎呀，蒂娜，你可吓了我一跳。”她说，“我正要给菲利普送些咖啡和饼干。”她抬手去敲门，蒂娜也跟着她一起敲了起来。

敲过之后，柯尔斯顿打开门走了进去。她走在蒂娜前面，高大而瘦削的身形挡住了蒂娜的视线，不过蒂娜还是听到柯尔斯顿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她的双臂失去了控制，托盘掉在地上，咖啡杯和盘子在壁炉栅栏上撞了个粉碎。

“哦，不！”柯尔斯顿叫道，“哦，不！”

蒂娜叫着：“菲利普？”越过了同伴，朝着菲利普·达兰特的轮椅所停放的桌边走去。她想，他刚才应该一直在写什么东西，因为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支圆珠笔。但他的头却向前耷拉着，呈现出一种奇怪而扭曲的姿势。在他的后脑底部，她看到了什么，像是一片鲜红色的菱形印渍，浸染了他洁白的衣领。

“他被人杀了，”柯尔斯顿说，“他被人杀了……是捅死的。在那儿，脑袋下面。捅那么一下就要了命。”

她又提高了嗓门接着说道：“我警告过他了。我尽我所能了。但他就跟个孩子似的，喜欢玩那些危险的玩意儿，全然不知自己会遇到什么。”

蒂娜心想，这就像是一场噩梦。她静静地站在菲利普的肘边，在柯尔斯顿抬起他无力的手去触摸那已经不存在的脉搏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他。他想要问她什么呢？不论他想问什么，现在都再也问不出口了。蒂娜其实并没在客观地思考，而是在观察并且记下各种细节。他刚才正在写东西，没错，笔就在那儿，但他面前没有纸——也没有什么写好的东西。不管是谁杀了他，杀他的人都把他写好的东西拿走了。她平静而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必须告诉其他人。”

“是的，是的，我们必须下楼去找他们。我们必须告诉你父亲。”

两个女人肩并肩地走向门口。柯尔斯顿用胳膊搂着蒂娜。蒂娜的目光望向掉在地上的托盘和碎了一地的杯碟。

“那个不要紧，”柯尔斯顿说，“待会儿会有人清理干净的。”

蒂娜脚下差点儿被绊倒，柯尔斯顿的胳膊拦住了她。

“小心点儿，别摔倒了。”

她们沿着走廊往前走。书房的门开了，利奥和格温达走了出来。蒂娜用她清晰的嗓音低声说道：“菲利普被人杀了。是被捅死的。”

这就像一场梦，蒂娜想。她父亲震惊地呼喊着，格温达从她身边飞奔而去，去看菲利普……那个已经死了的菲利普。柯尔斯顿撇下她，匆匆忙忙冲下楼去。

“我必须告诉玛丽。这个消息得和缓地告诉她。可怜的玛丽。这个打击太可怕了。”

蒂娜缓慢地跟在她后面。她感到愈发头晕眼花，如坠梦中。她这是要去哪儿？她也不知道。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她来到敞开的前门，随后走了出去。就在这时，她看见米基从房子的转角处绕了过来，仿佛是由脚步一直引领着一般，她不由自主地径直向他走了过去。

“米基，”她说，“哦，米基！”

他双臂张开，她直直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没事了，”米基说，“我抱着你呢。”

蒂娜在他的臂弯里微微蜷了蜷身子。就在赫斯特从房子里跑出来的那一刻，她瘫倒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晕过去了，”米基手足无措地说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蒂娜晕倒呢。”

“是吓坏了。”赫斯特说。

“你什么意思？吓坏了？”

“菲利普被人杀了，”赫斯特说，“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怎么被杀的？”

“就在刚才。”

他凝视着她，接着他抱起了蒂娜。在赫斯特的陪伴下，米基抱着她进了阿盖尔太太的起居室，把她放在了沙发上。

“给克雷格医生打电话。”他说。

“那就是他的车，”赫斯特看着窗外说道，“父亲刚才给他打电话说了菲利普的事。我……”她环视了一下四周，“我不想见到他。”她跑出房间上了楼。

唐纳德·克雷格下了汽车，从敞开的前门走进来。柯尔斯顿从厨房里出来迎上他。

“下午好，林德斯特伦小姐。我收到的消息是怎么回事？阿盖尔先生告诉我说菲利普·达兰特被人杀了？谋杀？”

“千真万确。”柯尔斯顿说。

“阿盖尔先生报过警了吗？”

“我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受了伤？”唐说，转身从车里拿出医用包。

“不。”柯尔斯顿说。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充满疲惫。“他死了。这一点我十分确定。他是被捅死的……在这儿。”

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脑后。

米基从房间里出来，来到大厅里。

“嗨，唐，你最好来看一眼蒂娜，”他说，“她晕过去了。”

“蒂娜？哦，对了，是那个……那个从雷德敏来的，对不对？她在哪儿？”

“在屋里。”

“我上楼之前要先去看看她。”医生一边走进屋去一边扭头对柯尔斯顿说，“给她保保暖，去拿些热茶或者咖啡来，她一醒来就给她喝。你知道这些方法的。”

柯尔斯顿点点头。

“柯尔斯顿！”玛丽·达兰特从厨房里出来，沿着大厅缓步而来——柯尔斯顿向她走去，米基无能为力地盯着她。

“那不是真的，”玛丽声嘶力竭地喊道，“那不是真的！那是你编出来的谎话。我刚刚离开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他那时候好得很呢。他在写东西，我告诉他不要写了，我告诉他不要。是什么促使他写的？他为什么偏要这么固执呢。为什么我想让他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就是不听呢？”

连哄带劝，柯尔斯顿使尽了浑身解数才让她放松下来。

唐纳德·克雷格大步走出了起居室。

“是谁说的这姑娘晕倒了？”他问道。

米基看着他。

“可她的确晕倒了啊，”他说。

“她晕倒的时候在哪儿？”

“她和我在一起……她从房子里出来，迎着我走来，接着……她就瘫倒在地了。”

“瘫倒了，是吧？没错，她瘫倒就对了。”唐纳德·克雷格表情冷峻地说道。他迅速地走向电话机，说：“我必须叫辆救护车，马上。”

“救护车？”柯尔斯顿和米基一齐瞪着他。玛丽仿佛没听见。

“对。”唐纳德怒气冲冲地拨着电话号码。“那姑娘不是晕倒了，”他说，“她被人捅了。你们听见了吗？捅在后背上了。我们必须马上送她去医院。”

[1]语出《圣经·旧约》箴言31:28，论贤妻中的一段，碑文较原文略有改动，原文译文为“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

第二十三章

1

在酒店房间里，亚瑟·卡尔加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所做的笔记。

不时地，他还会点点头。

没错……现在他的方向对头了。从一开始，他就犯了个错误，他把心思都集中在了阿盖尔太太身上。十件案子中有九件采取这种思路都是正确的，不过这件案子刚好是那第十件。

他一直觉得存在着一个未知的因素。他一旦能够将这个因素抽离出来并且予以确认，这案子也就迎刃而解了。为了找到这个因素，他一直在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纠缠。不过如今他看明白了，那个死去的女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随便谁死了都一样。

他变换了视角——回到所有这一切开始的那一刻。他把视角放回到了杰奎的身上。

不仅是一个因为一桩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而遭到不公正宣判的年轻人杰奎——而是从根本上来讲作为一个人的杰奎。难道说就像那句古老的加尔文派教义所说的，杰奎是“一艘注定会沉的船”吗？他这一生中被给予了所有的机会，不是吗？不管怎么说，麦克马斯特医生的意见是，他是个生下来就铁定会步入歧途的人，没有什么外部环境能够帮助他或者拯救他。这是真的吗？利奥·阿盖尔曾经带着迁就纵容、带着同情怜悯谈起过他。他是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天生就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的人。”他已经接受了现代心理学的说法。他是个病人，不是个罪犯。赫斯特是怎么说的呢？直截了当，杰奎一向都是那么讨厌！

一句很直白、很孩子气的评价。而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又是怎么说的呢？杰奎很缺德。没错，她的措辞就是这么强烈。缺德！蒂娜说过：“我从来就没有喜欢或者信任过他。”所以笼统地说，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不是吗？只是到了他的遗孀嘴里，这些看法才从笼统变得具体起来。莫林·克莱格完全是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杰奎的。她曾经在杰奎身上白白浪费了时光。她为他的魅力所折服，而对于这一事实她又感到忿恨。如今，踏踏实实地再婚之后，她开始夫唱妇随。她曾经向卡尔加里坦陈过一些杰奎干的令人起疑的事情，以及他搞到钱的方法。钱……

在亚瑟·卡尔加里疲惫不堪的头脑中，这个字眼变得硕大无比，在墙上舞动着。钱！钱！钱！就像是一出戏剧中的主题一样，他想。阿盖尔太太的钱！放在信托基金里的钱！放在年金保险里的钱！留给她丈夫的剩余财产！从银行里取出来的钱！书桌抽屉里的钱！赫斯特冲出家门冲向她的汽车的时候，钱包里分文不剩，她从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那里拿了两英镑。而在杰奎身上找到的钱，他发誓说那是他母亲给他的。

整件事情形成了一种模式——由各种与钱有关的、不相干的细节交织而成的模式。

而毫无疑问，在这种模式中，那个未知的因素正变得明晰起来。

他看了看表。他答应过赫斯特在他们商定好的时间给她打电话。他把电话拉到跟前，要求接通那个号码。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到了她的声音，清晰，又带点儿孩子气。

“赫斯特，你没事儿吧？”

“哦，是的，我没事儿。”

他花了会儿工夫才领会到这句话所强调的“我”字的言外之意。随后他单刀直入地说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菲利普被人杀了。”

“菲利普！菲利普·达兰特？”

卡尔加里似乎还不肯相信。

“是啊。还有蒂娜——不过她还没死。她在医院里呢。”

“告诉我。”他命令道。

她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追问，直到得知了所有的事实。

然后他严肃地说道：“坚持住，赫斯特，我这就过来。我要到你那儿去。”他看了看表，“在一个小时之内。我得先去见见休伊什警司。”

2

“您究竟想知道些什么，卡尔加里博士？”休伊什警司问道，不过就在卡尔加里开口之前，休伊什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警司抓起了听筒。“是。是，我就是。稍等一下。”他拽过来一张纸，拿起笔来准备记录。“好了。说吧。嗯。”他在纸上写着，“什么？最后一个词是怎么拼的？哦，我明白了。没错，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意义，对吧？好的。没别的了吧？好的。谢谢。”他挂上了电话，说，“是医院打来的。”

“蒂娜？”卡尔加里问道。

警司点点头。

“她几分钟之前醒过来了。”

“她说什么了吗？”卡尔加里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些，卡尔加里博士。”

“我请求您告诉我，”卡尔加里说，“因为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我可以帮助您。”

休伊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您对于所有这一切都极其上心，对不对，卡尔加里博士？”他说。

“没错，我是很上心。您看，对于重启这件案子的调查我认为我负有责任。甚至对于这两起悲剧我也觉得我负有责任。那个姑娘能活下来吗？”

“他们觉得能，”休伊什说，“刀刃没扎到心脏，不过也够悬的了。”他摇摇头，“麻烦总是出在这里，人们不相信杀人凶手是危险的。这话说出来很奇怪，不过事实就是这样。他们都知道他们当中有一个凶手，他们理应把所知道的讲出来。如果凶手就在身边的话，唯一安全的做法就是立即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警方。好吧，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在对我隐瞒。菲利普·达兰特是个好人，是个聪明的家伙，不过他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游戏了。他一直在四处打探，给人下套儿。然后他有了些眉目，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有了些眉目。而另外某个人也认为他查出了什么。结果就是：我接到个电话，说他死了，被人从脖子后面捅死了。这就是胡乱插手谋杀案并且意识不到它的危险性所带来的后果。”他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姑娘呢？”卡尔加里说。

“那姑娘知道点儿什么，”休伊什说，“一些她不想说的事。依我看，”他说，“她爱着那个小伙子呢。”

“您说的是……米基？”

休伊什点点头。“没错。而且我还得说，在某种程度上，那个米基也喜欢她。不过假如在你害怕得发疯的情况下，光是喜欢某个人是不够的。不管她知道些什么，可能都比她所意识到的更要命。这也是为什么当她发现达兰特死了以后，冲出去径直扑到他怀里，而他则趁机捅了她一刀。”

“这些仅仅是您的推测，不是吗，休伊什警司？”

“也不全是推测，卡尔加里博士。刀就在他的口袋里。”

“实际用来行凶的那把刀？”

“没错。刀上面有血迹。我们打算检验一下，若是她的血就是肯定的了。有她的血，还有菲利普·达兰特的血！”

“可是……这不可能啊。”

“不可能？”

“赫斯特。我给她打过电话，她把这件事全都告诉我了。”

“她说了吗？好吧，事实非常简单。玛丽·达兰特在差十分钟四点的时候下楼去厨房，离开的时候她丈夫还活着——那个时候在房子里的人有利奥·阿盖尔和格温达·沃恩，他们在书房。赫斯特·阿盖尔在二楼她自己的卧室里，还有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她在厨房。四点钟刚过的时候，米基和蒂娜开车过来了。米基去了花园，蒂娜则上了楼，跟恰好上楼给菲利普拿咖啡和饼干的柯尔斯顿前后脚。蒂娜站住跟赫斯特说过几句话，然后又跟上了林德斯特伦小姐，她们一起发现菲利普死了。”

“而这整段时间里米基都在花园。这无疑是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吧？”

“卡尔加里博士，您有所不知的是，在那幢房子旁边长着一棵很大的木兰树。孩子们以前常常爬那棵树，尤其是米基。那曾是他进出那幢房子的方式之一。他有可能爬上那棵树，进入达兰特的房间，捅了他一刀，然后再原路返回。哦，这么做需要对时间的拿捏分毫不差，不过有时候胆大之徒就是会有惊人之举。而且他已经孤注一掷了，不惜任何代价他也得阻止蒂娜和达兰特见面。为了安全起见，他不得不把他们俩都杀死。”

卡尔加里思索了片刻。

“警司，您刚才说蒂娜已经醒过来了，难道她还不能明确地说出是谁扎了她一刀吗？”

“她还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休伊什慢条斯理地说道，“实际上，我怀疑她现在这样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恢复了神志。”

他疲惫地笑了笑。

“好吧，卡尔加里博士，我来告诉您她究竟说了些什么。首先她说了一个名字。米基……”

“这么说，她是在指控他了。”卡尔加里说。

“看起来像是。”休伊什点点头，说道，“但她说的其他那些话就讲不通了，听上去有些不着边际。”

“她说什么了？”

休伊什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便笺纸。

“‘米基。’然后是一个停顿。接着是，‘杯子是空的……’然后又一个停顿，再接着是，‘鸽子在桅杆上。’”他看着卡尔加里，“您能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吗？”

“不明白。”卡尔加里说。他摇了摇头，费解地说道：“鸽子在桅杆上……这话似乎有点太离奇了。”

“就我们所知，没有什么桅杆，也没有什么鸽子。”休伊什说，“不过对她来说那肯定意味着什么，一些她自己内心里的东西。不过您也知道，这些话有可能跟谋杀毫无关系。天晓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跑到哪儿去了呢。”

卡尔加里沉默了片刻。他坐在那儿仔细想了想，随后说道：“您已经逮捕米基了？”

“我们已经把他拘押起来了。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就会受到指控。”

休伊什好奇地看着卡尔加里。

“我猜，这个叫米基的小伙子不是您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不是，”卡尔加里说，“不，米基不是我的答案。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站起身来。“我依然觉得我是对的，”他说，“不过我也很清楚，我还没有弄到足够的证据让您相信我。我必须得再去一趟那儿，我必须见见他们所有人。”

“好吧。”休伊什说，“您自己多加小心，卡尔加里博士。顺便问一句，您到底有什么想法？”

“如果我告诉您，”卡尔加里说，“我相信这是一桩跟情欲有关的犯罪，对您来说有意义吗？”

休伊什的眉毛挑了挑。

“情欲有很多种，卡尔加里博士。”他说，“仇恨，贪婪，奢求，恐惧，这些都是情欲。”

“我说跟情欲有关的犯罪，”卡尔加里说，“指的就是人们通常用到这个词的时候所代表的那个意思。”

“如果您是指格温达·沃恩和利奥·阿盖尔的话，”休伊什说，“您要知道，我们一直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看起来似乎对不上啊。”

“比那个要复杂多了。”亚瑟·卡尔加里说道。

第二十四章

亚瑟·卡尔加里来到艳阳角的时候又是黄昏时分，这天晚上与他第一次来时的那天晚上十分相像。毒蛇角，他一边按响门铃一边心中暗想。

事情似乎是在自我重复。是赫斯特来开的门，她的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抗争的表情，同样表现出绝望的神态。跟他上次来时见过的一样，在她身后的大厅里，他看到了充满警惕、疑神疑鬼的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的身影。历史在重演。

接着，这种模式动摇了，开始发生了改变。怀疑和绝望的神情从赫斯特的脸上消失殆尽，转而变成一抹表示欢迎的迷人微笑。

“是你啊。”她说，“哦，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卡尔加里抓住了她的双手。

“赫斯特，我想见见你父亲。他在楼上的书房里吗？”

“是的，没错，他在那儿，跟格温达在一起。”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向他们走过来。

“你为什么又来了？”她责问道，“看看你上次带来的麻烦吧！看看在我们大家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赫斯特的生活被毁了，阿盖尔先生的生活被毁了，还死了两个人。两个！菲利普·达兰特和小蒂娜。而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都是你干的！”

“蒂娜还没死呢。”卡尔加里说道，“而且我在这儿还有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你有什么必须要干的事啊？”柯尔斯顿仍旧站在那儿，挡住了他走向楼梯口的路。

“因我而起的事，我得让它结束。”卡尔加里说。

他很轻柔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迫使她稍稍往旁边挪了挪。他走上楼梯，赫斯特跟在他身后。他回过身来对柯尔斯顿说道：“你也来吧，林德斯特伦小姐，我想让你们都在场。”

书房中，利奥·阿盖尔坐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格温达·沃恩跪在炉火前，眼睛凝望着里面的余烬。他们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过来。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卡尔加里说，“不过就像我刚刚对这两位所说的，我是来了结这桩因我而起的事情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达兰特太太还在这栋房子里吗？我想让她也来这儿。”

“她躺下了吧，我想。”利奥说道，“她……她心事太重，想不开。”

“即便如此我也想让她来这儿。”卡尔加里看着柯尔斯顿，“或许你能去一趟，找她来。”

“她也许不想来呢。”柯尔斯顿绷着脸说道。

“告诉她，”卡尔加里说，“有一些跟她丈夫的死有关的事情，她可能会想听一听。”

“哦，去吧，柯尔斯顿，”赫斯特说，“别这么多疑，这么护着我们大家。我不知道卡尔加里博士打算说些什么，不过我们应该都到这儿来。”

“随你喜欢。”柯尔斯顿说。她走出了房间。

“坐下吧。”利奥说，指了指壁炉另一边的一把椅子，卡尔加里在那里坐了下来。

“如果此时此刻我说，”利奥说道，“我真希望你当初从来就没来过这儿的话，卡尔加里博士，你必须得原谅我。”

“这不公平，”赫斯特很不客气地说道，“说这种话简直太不公平了。”

“我明白，你肯定会有这样的感受。”卡尔加里说，“设身处地想一想的话，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或许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我同意你的观点，不过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依然觉得这是我唯一该做的事情。”

柯尔斯顿再次回到房间里。“玛丽这就来。”她说。

他们在沉默中等待，没多久，玛丽就走进了房间。卡尔加里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她看上去沉着冷静，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乱。不过她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戴着一张面具，给人感觉就像是个梦游中的女人。

利奥给他们做了引见。她微微点了点头。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达兰特夫人，”卡尔加里说道，“我想你应该听听我要说的话。”

“悉听尊便。”玛丽说，“只不过无论你说什么，或者别人说什么，菲利普都没法起死回生了。”

她走到离开他们有点儿距离的地方，在窗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卡尔加里环视了一下周围。

“我先这么说吧：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当我告诉你们我能够洗刷杰奎的罪名的时候，你们对于我带来的消息所作出的反应让我大惑不解。现在我明白了。但是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个孩子。”他看着赫斯特，“她在我临走之时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真正要紧的不是公道，而是发生在无辜者身上的事。在最新版翻译的《约伯记》中有这么一种说法，正好可以用来描述这种情况，叫无辜者的灾难。我的消息所带来的结果就是让你们大家都遭受折磨。无辜之人不应该遭受折磨，也绝不能遭受折磨，我现在来这里，把我该说的话说出来，就是为了终止无辜者所承受的痛苦。”

他停顿了片刻，但是没有人说话。亚瑟·卡尔加里以他平静而学究式的嗓音继续说道：“正如我所想的那样，第一次造访的时候，我给你们带来的消息并没有被你们看作天大的好消息。你们大家都已经接受了杰奎所犯下的罪行。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你们全都对此感到很满意。对于阿盖尔太太之死这桩谋杀案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答案。”

“你这么说不觉得有点难听吗？”利奥问道。

“不，”卡尔加里说，“这是事实。既然不可能是外人干的，那么杰奎是罪犯对你们所有人来说是皆大欢喜。因为就杰奎而言，你们可以找到他是凶手的理由。他很不幸，他脑子有毛病，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个有问题的小伙子，或者索性就是个少年犯！我们如今都可以高高兴兴地用这些词来给罪行开脱。你说过，阿盖尔先生，你不会责怪他。你说他的母亲，也就是受害者，也不会责怪他。只有一个人怪罪他了。”他看着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你怪罪了他。你光明正大地公然说他很缺德。你用的就是这个词儿。‘杰奎很缺德。’你是这么说的。”

“或许吧，”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说，“或许……对，或许我这么说过。这是事实。”

“没错，这是事实。他很缺德。如果他不是这么缺德的话，这些事情没有一件会发生。然而你非常清楚，”卡尔加里说，“我的证词洗清了他的罪名。”

柯尔斯顿说：“人不能总是相信证词。你得了脑震荡，我太了解脑震荡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了，回忆起的事情都不太清楚，模棱两可。”

“这么说你还是认定了那种解释？”卡尔加里说，“你觉得实际上就是杰奎杀了人，然后他又通过某种方法给自己伪造了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明？我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没错，八九不离十吧。我依然认为是他干的。发生在这里的所有苦难，还有死亡。是的，这些可怕的死亡事件，这些都是他干的好事。全都是杰奎干的！”

赫斯特叫道：“可是柯尔斯顿，你一直都是很向着杰奎的啊。”

“也许吧，”柯尔斯顿说，“是的，也许。但我还是会说他很缺德。”

“这一点我想你是对的。”卡尔加里说，“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你又错了。不管有没有得过脑震荡，我的记忆都是无比清晰的。在阿盖尔太太被害的那天晚上，我在我所说的那个时间让杰奎搭了车。杰奎·阿盖尔绝无可能——这几个字我要着重强调一下——绝无可能在那天晚上杀害他的养母。他的不在场证明颠扑不破。”

利奥略显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卡尔加里继续说道：“你们觉得我这是在把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对吗？也不全是。这里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加以考虑。其中之一就是我从休伊什警司那里听到的说法，他说杰奎在提供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伶牙俐齿、胸有成竹。他那一番话说起来头头是道、张口就来，有时间，有地点，几乎就像是他早已知道这有可能会派上用场一样。这就跟我与麦克马斯特医生之间关于他的那场谈话相吻合了，医生对于这种临界的青少年犯罪案例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他说他对于杰奎的内心深处埋藏着杀人的种子这一点并不觉得惊讶，却对他实际实施了一桩谋杀感到十分诧异。他说在他的预期之中，应该是杰奎怂恿别人去实施犯罪才对。于是想到这里我就问我自己：杰奎知道那天晚上将会发生一桩谋杀案吗？他是知道他可能会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并且故意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吗？如果真是这样，杀害阿盖尔太太的就另有其人了，不过杰奎知道她将会被人杀害，而你也完全可以说他就是这桩凶案的煽动者。”

他冲着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说道：“你就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吗？你依然这么认为，还是说你想要这么认为呢？你觉得就是杰奎杀了她，而不是你……你觉得你是在他的命令以及他的影响之下才干了那件事的。因此你想让所有的罪过都归咎于他身上！”

“我？”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说，“我？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的是，”卡尔加里说道，“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栋房子里都只有一个人符合成为杰奎·阿盖尔的共犯的条件。而这个人就是你，林德斯特伦小姐。在杰奎身上是有这种记录的，那就是他有本事激发中年妇女的情欲。他别有用心地利用了这种能力。他拥有让别人相信他的天赋。”他倾身向前，“他向你求过爱，对不对？”他柔声说道，“他让你相信他喜欢你，相信他想要娶你。等这件事情过去，他对他母亲的钱得到了更多的控制权之后，你们就可以结婚，然后远走高飞了。我说的没错，对不对？”

柯尔斯顿凝视着卡尔加里，没有开口说话，看上去就像是瘫痪了一样。

“这件事情做得残忍无情、处心积虑。”亚瑟·卡尔加里说，“他那天晚上来到这儿，被可能会被逮捕和判刑的阴影笼罩着，不顾一切地想要些钱。阿盖尔太太拒绝给他钱。而当他被她拒绝之后，就来求你了。”

“你认为，”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说，“你觉得我会拿阿盖尔太太的钱给他，而不是拿我自己的钱吗？”

“不，”卡尔加里说，“假如你有钱的话，你会把你自己的钱给他的。不过我觉得你没有……阿盖尔太太给你买了一份年金保险，这让你能够从中得到一笔不错的收入，但我认为杰奎已经把你那点钱榨干了。所以那天晚上他非常绝望，当阿盖尔太太上楼去书房找她丈夫的时候，你出去到房子外面，到他等你的地方，他告诉了你非做不可的事情。首先你必须把钱给他，随后，在失窃的事情被发现之前，阿盖尔太太得被干掉。因为对于失窃之事她不会遮遮掩掩。他说这件事易如反掌，你只要把抽屉拽出来，让现场看起来像是有小偷光顾过的模样，同时还要击打她的后脑。不会有什么痛苦的，他说。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自己则会去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因此你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必须要小心谨慎，要在正确的时间范围之内，就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

“这不是真的。”柯尔斯顿说，她已经开始颤抖起来，“你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疯了。”

然而她的声音中却并没带着愤慨。奇怪的是，声音里充满了呆板和疲惫。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她说，“你觉得我会让他受到谋杀罪的指控吗？”

“哦，会吧。”卡尔加里说，“归根结底，他告诉过你他有不在场证明。也许，你料想到他会被逮捕，然后再去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些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是当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时候，”柯尔斯顿说道，“我会见死不救吗？”

“或许吧，”卡尔加里说，“或许不会……要不是因为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那就是在谋杀发生后的第二天早晨，杰奎的妻子找上门来了。你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那姑娘不得不重申了两三次你才相信了她的话。在那一瞬间，你的整个世界崩塌了。你看清了杰奎的本来面目——残酷无情，诡计多端，对你其实连一丁点儿爱都没有。你意识到他都利用你干了些什么。”

突然之间，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开口说话了。她的话语无伦次，冲口而出。

“我爱他……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我就是个傻瓜，一个因为轻信而百依百顺的中年傻瓜。他让我这么觉得——他让我相信。他说他从来就不喜欢年轻姑娘。他说……我没法告诉你们他说的所有那些话。我爱他。我告诉你们我爱他。而接着那个蠢了吧叽、只会傻笑的孩子就到这儿来了，那个粗俗的小东西。我明白了所有这一切都是谎言，都是邪恶、邪恶……是他的邪恶，不是我的。”

“我到这儿来的那天晚上，”卡尔加里说，“你害怕了，对不对？你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了。你对其他人感到害怕了。你爱着的赫斯特，你喜欢的利奥。或许，对于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你也想到了一点点。不过你主要还是为你自己感到担心，而你也看到了恐惧会把你引向何方……如今你手上又多了两条人命。”

“你在说是我杀害了蒂娜和菲利普？”

“当然是你杀了他们，”卡尔加里说，“不过蒂娜已经苏醒过来了。”

柯尔斯顿的双肩绝望地耷拉下来。

“这么说她已经告诉你是我捅了她了。我真没想到她知道。当然，我疯了。我那个时候是疯了，害怕得发疯。恐惧近在眼前了……就在眼前。”

“我能告诉你蒂娜醒过来以后说了些什么吗？”卡尔加里说，“她说‘杯子是空的’，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你假装正要给菲利普·达兰特端一杯咖啡上去，但实际上听到蒂娜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捅死了菲利普，刚从房间里出来。于是你又转过身去，装作正要端着托盘进去。后来，尽管她被菲利普的死吓得几乎晕过去了，她还是下意识地注意到掉在地板上的咖啡杯是空的，旁边连一点儿洒出来的咖啡痕迹都没有。”

赫斯特高声说道：“可是柯尔斯顿不可能捅她一刀啊！蒂娜是走下楼到外面去找米基的，她那个时候好着呢。”

“我亲爱的孩子，”卡尔加里说，“有些被捅了刀子的人能走出去一条街的距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蒂娜在那种震惊的状态下几乎是感觉不到什么的。或许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稍微有一点儿疼吧。”他再次看向柯尔斯顿。“而后来呢，”他说，“你又暗中把那把刀塞进了米基的口袋里，那才是整件事情里最卑鄙的一招。”

柯尔斯顿祈求般地伸出双手。

“我实在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了……事情马上就要……他们全都要发现真相了。菲利普就要发现了，而蒂娜……我觉得蒂娜肯定无意中听见了那天晚上杰奎在厨房外面和我说的话。他们全都要知道了……我想要自保。我想要……人永远都不会安全的！”她的手放了下来，“我没想要杀死蒂娜。至于菲利普……”

玛丽·达兰特站了起来。她缓步穿过房间，却带着愈发强烈的意图。

“你杀了菲利普？”她说，“是你杀了菲利普。”

突然间，她就像只母老虎一般扑向那个女人。格温达反应机敏，一下子跳起来抓住了她。卡尔加里也冲上前去，两个人一起阻止住了她。

“你……你！”玛丽·达兰特大喊道。

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看着她。

“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她问道，“他为什么又是四处打探、又是问问题的？他从来都没有受到过威胁。对他来说，这也从来都不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这只是……只是个乐子。”柯尔斯顿·林德斯特伦转过身去，缓缓地走向房门，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走了出去。

“拦住她！”赫斯特叫道，“哦，我们必须拦住她。”

利奥·阿盖尔说：“让她走吧，赫斯特。”

“可是……她会自杀的。”

“我倒对此表示怀疑。”卡尔加里说。

“那么久了，她一直是我们忠实的朋友，”利奥说，“值得信赖，全心全意——而现在竟成了这样！”

“你觉得她会去……投案自首吗？”格温达说。

“更大的可能是，”卡尔加里说，“她会去最近的车站，坐火车去伦敦。不过当然了，她是没法逍遥法外的，她会被追踪，然后被找到。”

“我们亲爱的柯尔斯顿。”利奥再次说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么忠实，对我们大家都那么好。”

格温达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

“你怎么能这么说，利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想想她都对我们大家做了什么……她让我们经受了怎样的折磨啊！”

“我明白。”利奥说，“不过你要知道，她自己也备受煎熬。我想我们在这栋房子里感受到的其实就是她的痛苦吧。”

格温达说：“我们本来可能会永远这样痛苦下去的！要不是因为有了卡尔加里博士。”她满怀感激之情地转向他。

“所以说，”卡尔加里说，“我还算是帮了些忙的，尽管有点晚了。”

“太晚了！”玛丽痛苦地说道，“太晚了！哦，我们为什么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去猜一猜啊？”她责备地冲着赫斯特说道，“我以为是你干的呢。我一直以为是你干的。”

“他不这么想。”赫斯特说，看着卡尔加里。

玛丽·达兰特轻声地说道：“我真希望我死了。”

“亲爱的孩子，”利奥说，“我多希望我能帮帮你啊。”

“没人能帮我，”玛丽说，“这全是菲利普自己造的孽，非要待在这儿，非要搀和这件事儿，结果送了命。”她环顾了一下他们，“你们谁都不明白。”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卡尔加里和赫斯特紧随其后。他们走出房门的时候，卡尔加里回头看了看，看见利奥搂住了格温达的肩膀。

“你知道吗，她警告过我了。”赫斯特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中带着恐惧，“她一开始就告诉我不要信任她，让我要像害怕其他人一样害怕她……”

“忘了这些吧，亲爱的，”卡尔加里说，“这是你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情。忘记。你们现在全都自由了，无辜的人再也不用生活在罪恶的阴影之下了。”

“那蒂娜呢？她会好起来吗？她不会死了吧？”

“我认为她是不会死的，”卡尔加里说，“她爱上米基了，不是吗？”

“我猜她可能是。”赫斯特说，声音中透着惊讶，“我从来没往那儿想过。当然了，他们一直是兄妹啊，不过并不是亲兄妹。”

“顺便问一句，赫斯特，蒂娜说的那句‘鸽子在桅杆上’，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鸽子在桅杆上？”赫斯特皱起了眉头，“等一下，听上去太熟悉了。鸽子在桅杆上，我们飞速前航，忧伤啊忧伤啊忧伤。是这个吗？”

“有可能。”卡尔加里说。

“这是首歌。”赫斯特说，“一首摇篮曲之类的歌。柯尔斯顿以前经常给我们唱。我只能记起一点点了。‘我的心上人他站在我的右边’，然后是什么什么什么。‘哦，最亲爱的姑娘啊，我不在这里。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论大海还是岸边，都没有我的栖身之地，我只住在你心底。’”

“我明白了。”卡尔加里说，“是的，没错，我懂了……”

“等蒂娜康复了以后，”赫斯特说，“他们也许会结婚的，然后她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伊朗了。蒂娜一直都想去个暖和的地方。波斯湾就特别暖和，对不对？”

“要问我的话，我得说太暖和了。”卡尔加里说。

“对蒂娜来说没有什么是太暖和的。”赫斯特向他保证道。

“而现在你也该高兴了，亲爱的。”卡尔加里握住了赫斯特的手说道，并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你会跟你的年轻医生结婚，然后你会安定下来，再也不会有这些胡思乱想和极度的绝望了。”

“嫁给唐？”赫斯特用一种吃惊的口吻说道，“我当然不打算嫁给唐了。”

“但你爱他啊。”

“不，我想我并不爱他，真的……我以前只是觉得我爱他。但他不相信我。他不知道我是无辜的，他本应该知道的。”她看着卡尔加里，“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想嫁给你。”

“可是，赫斯特，我的岁数比你大得太多了。你不会真的……”

“如果你想娶我的话……”赫斯特突然有些扭捏不安。

“哦，我想娶你！”亚瑟·卡尔加里说。

版权信息

书名：意外来客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邹文慧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1-01

ISBN：9787513329088

目录
CONTENTS

出场人物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附言

意外来客

出场人物

迈克尔·斯塔克韦瑟　工程师，意外来客

理查德·沃里克　职业猎人

劳拉·沃里克　理查德的妻子

亨利·安吉尔　理查德的管家兼贴身男仆

班尼特小姐（本尼）　管家兼秘书

贾恩·沃里克　理查德同父异母的弟弟

沃里克老夫人　理查德的母亲

朱利安·法勒　少校，竞选议员

托马斯探长

卡德瓦拉德警官

第一章

十一月的夜晚，寒风刺骨。时近午夜，薄雾轻笼。南威尔士一条窄小的乡村公路此刻漆黑一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不远处是布里斯托海峡，令人忧郁的雾角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偶尔，远处会传来狗叫声和夜莺的悲鸣声。路边少有房子，比乡间小路好不到哪儿去，大约半英里远，能见到零星几栋房子。这条路绵延伸展，有好几个拐弯处漆黑无比。一辆车在其中一处停住了，旁边有一栋三层楼宅，格调非凡，还带有宽敞的花园。那辆车子的前轮卡在路边的水沟里，加速两三次后，车子依然出不来。司机大概想再试也没用，也就熄了引擎。

一两分钟过去，司机从车里出来，“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他身材略显结实，头发有些黄，看着约莫三十五岁，一身粗呢套装，外头套了一件深色大衣，头戴一顶帽子，户外风格的装扮。他拿着手电，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路面，穿过草坪，向房子走去。中途他停下来，打量了一会儿面前这栋雅致的十八世纪建筑。男人走近房子一侧的落地窗，屋里一片漆黑。回头看了看穿过的草坪和马路之后，他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双手贴拢在玻璃上，朝屋里瞧了瞧。他看不清屋里的动静，于是敲了敲窗户，没人回应。等了一会儿，他又敲了敲，声音更大了些。男人意识到这样敲窗户并没什么用，于是他拧了拧把手，窗户突然打开了，他一头跌进黑暗中。

进了房间，他再次停下来，像是在辨别房里的动静。“你好，”他叫道，“有人在吗？”他打开手电照着周围，发现这是一间陈设考究的书房，墙上的书架摆满书籍。书房中央，一位英俊的中年男子坐在轮椅上，面朝落地窗，膝盖上铺着一块毯子，似乎在椅子上睡着了。“噢，你好，”闯进屋子的人说道，“我不是想吓您，实在对不起。外头雾太大，我车子开偏了，现在车子卡在路边水沟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噢，窗户还开着，真的很抱歉。”男子边道歉边移动着，最后走回落地窗边，关了窗户。“我一定是偏离主路了，”他解释道，“这些车道乱七八糟的，绕得我开了不止一个小时。”

没人回应。“你睡着了吗？”闯进屋子的人再次转身面对着轮椅上的男人，问道。仍然没有回音。于是他拿手电去照轮椅上男人的脸，突然停下来。椅子上的人没有睁眼，一动不动。闯进来的男子俯身过去，碰了碰男人的肩膀，想要叫醒他，可那人的身体却瘫倒在轮椅上，蜷成一团。“上帝啊！”男子拿着手电喊道。他瞬间怔住了，似乎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之后他左右晃着手电照着房间，发现房门边有灯的开关，于是穿过房间，打开开关。

书桌上的灯亮了。闯入者把手电放在桌子上，一边紧盯着轮椅上的男人，一边围着他踱步。男子注意到另一扇房门边也有一个电灯开关，他径直走过去，打开开关，两张茶几上陈设的精致的灯亮了。他朝轮椅上的男人走近一步，突然大吃一惊，因为他这才发现一位金发女郎也在房内。她大约三十岁，魅力十足，穿着一件小礼服，外头是一件配套的夹克，她站在房间另一侧布满书籍的壁龛前。她两手垂着，不动，也不说话，仿佛也不在呼吸。他们凝视着彼此，片刻的沉默后，男人说话了。“他，他死了！”他大声说道。

女人面无表情，回答道：“是的。”

“你已经知道了？”男人问道。

“是的。”

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轮椅上的男子，说道：“他中枪了，一枪爆头。是谁干的？”

女人慢慢地抬起先前藏在衣服褶皱里的右手，男人愣住了，她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男人猛吸一口气，但她似乎并非在威胁他，他走近那女人，轻轻地把枪拿开。“是你开的枪？”他问道。

“是的。”女人略顿了一下，说道。

男人从她身边走开，把枪放在轮椅旁的桌子上。有那么一会儿，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尸体，之后犹豫着扫视整个房间。

书房示意图

“电话在那边。”女人朝书桌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电话？”男人附和道，似乎吓了一跳。“如果你是想报警的话。”女人继续说道，语气冷淡，面无表情。

陌生人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再等几分钟也无妨。”他说道，“这样的大雾天，警察过来得花不少工夫。我想了解更多——”他突然停下，看向尸体，“他是谁？”

“我丈夫。”女人回答道。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是理查德·沃里克。我是劳拉·沃里克。”

男人继续盯着她。“我明白了，”他嘟囔着，“你是不是最好坐下？”

劳拉·沃里克缓缓地走向沙发，身形略有不稳。男人环顾着房间，问道：“我要给你拿一杯喝的或什么吗？你一定受惊了。”

“受惊？因为枪杀了自己的丈夫吗？”她冷冷地讽刺道。

看见女人略微平静下来后，男人试图同她沟通。“我猜是这样的，你们本是想寻点乐子，也许这就是个游戏？”

“这是个游戏，很有趣。”劳拉·沃里克坐在沙发上，回答令人摸不着头脑。男人皱着眉头，一脸困惑。“不过我倒是想喝一杯。”她继续说道。

男人摘下帽子，扔在扶手椅上。然后从轮椅边的桌子上拿起酒瓶，倒了一杯白兰地，递给女人。她喝着，过了一会儿，男人问道：“现在你该把一切告诉我了。”

劳拉·沃里克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最好通知警方？”她问道。

“来得及。先惬意地聊会儿天不是很好吗？你说呢？”男人摘下手套，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开始解大衣的扣子。

劳拉·沃里克开始有些动摇。“我不——”她开口说道。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恰好今晚来到这里？”女人不给男子时间回答，近乎是呵斥般继续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第二章

“我谁也不是。”男人回答道。他抬起一只手撩着头发，环顾四周好一会儿，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之后继续说道：“我叫迈克尔·斯塔克韦瑟。我知道这名字有些奇怪。”男人为她拼写了自己的名字。“我是个工程师，在英伊石油公司工作，刚刚结束在波斯湾的任期，才回国不久。”他停了一会儿，似乎正简单回忆在中东地区的日子，抑或是在想自己究竟该说多少细节，而后他耸了耸肩。“我来威尔士这边有些天了，过来查看老地标建筑。我母亲那边的家族都在这儿生活，我想我可能会在这儿买一栋小房子。”

他摇了摇头，微笑着。“过去两个小时里，应该是三小时，我完全迷路了。我开着车，在南威尔士那些乱七八糟的车道里绕，最后车卡进沟渠里。到处都是浓雾。我找到一扇大门，摸索着来到这所房子，希望能借用一下电话，又或者，如果我够幸运，就有地方安睡一晚了。我试着转了转那边落地窗的手柄，发现窗户没锁，所以我就走进来了，于是发现——”他指了指轮椅，表示发现了瘫倒在上头的尸体。

劳拉·沃里克抬头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情绪。“你先前敲了门，敲了好几次。”她低声说道。

“是的，但没人回应。”

劳拉屏住呼吸。“是的，我没有回应。”她现在声音小得像是耳语。

斯塔克韦瑟看着她，似乎想看穿她。他朝轮椅上的尸体走近一步，然后转过身面向沙发上的女人。为了鼓励她再多说点话，他重复道：“就像我说的，我试着转了手柄，窗户没有锁住，所以我进来了。”

劳拉盯着手中的玻璃杯。她说话就像在引用名言。“门打开了，不速之客进来了。”她轻轻地颤抖着。“在我小时候，这句话总能吓坏我。这位‘不速之客’。”女人回过头来，盯着她的意外来客，突然大声说道：“噢，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报警，结束这一切呢？”

斯塔克韦瑟走到轮椅边上。“只是还没报，”他说，“也许，之后的某一刻吧。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杀他吗？”

劳拉回答他的语气里又开始夹杂着些许嘲讽。“我可以给你一些很好的理由。一方面，他喝酒，是酗酒。另一方面，他为人残暴，令人难以忍受的残暴。我已经恨他很多年了。”斯塔克韦瑟眼神犀利地盯着她，她继续愤怒地说道：“哦，那你希望我怎么说呢？”

“你恨他很多年？”斯塔克韦瑟像是在自言自语，仔细地看了看尸体。“但是今晚有特殊的事情发生，是吗？”他问道。

“你说得对，”劳拉强调道，“今晚事发特殊，所以我把枪从他旁边的桌子里拿出来，而且，而且我开枪杀了他。事情就这么简单。”她不耐烦地瞥了眼斯塔克韦瑟，继续说道：“噢，该说些什么好呢？你最终只能通知警察来。没别的办法。”她重复了一遍，“没办法！”

斯塔克韦瑟从房间的另一侧看着她。“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观察道。

“有什么不简单？”劳拉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

斯塔克韦瑟走近她，十分缓慢且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想催我做的事情并不容易，”他说道，“你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

劳拉眼神锐利地看着他。“这又有什么不同吗？”她问道。

斯塔克韦瑟回答时，声音听起来几乎有些雀跃，“理论上没什么不同。但实际上，有。”他把大衣从壁龛处拿起，放在扶手椅上，然后又转过身，看着理查德·沃里克的尸体。

“哦，你想当骑士。”劳拉无奈地看着他。

“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斯塔克韦瑟说道，“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劳拉回答前停顿了一会儿，“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就说了这么多。

斯塔克韦瑟慢慢地在轮椅四周踱步，劳拉丈夫的尸体还在那里，他就像着迷了一般。他说：“你可能已经告诉我事实了，”他承认，“但那只不过是事实。”

“我也已经说了我的动机，”劳拉回答道，“没有其他可说的了。无论如何，你为什么要相信我告诉你的？我可以编任何我喜欢的故事。你只听见我说的，理查德是残暴的禽兽，他酗酒，他毁了我的人生。还有，我恨他。”

“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相信。”斯塔克韦瑟说道，“毕竟有一定的迹象这样表明。”男人再次走近沙发，低头看着劳拉：“尽管如此，这也有点极端了，你不觉得吗？你说你恨他多年，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那可简单多了。”

劳拉回答时十分冷漠：“我……我没有钱养自己。”

“亲爱的女孩，”斯塔克韦瑟说道，“如果你能证明他的残暴、习惯性酗酒等一切，你可以离婚，或者说分开，你会得到赡养费，或者随便说是什么费。”他停了下来，等着女人的答案。

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劳拉站了起来，背对着男人，径直走到桌前，放下玻璃杯。

“你有孩子吗？”斯塔克韦瑟问道。

“没有……没有，感谢上帝。”劳拉回答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劳拉感到十分困惑，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的发问者。“其实，”她终于说道，“你看……现在我可以继承他所有的钱了。”

“哦，不，你不会的，”斯塔克韦瑟告诉她，“法律不会让犯罪分子获利。”他朝着劳拉走近一步，问：“你认为……”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劳拉说。

“你不是一个蠢女人。”斯塔克韦瑟说道。

他看着劳拉：“即使你继承了他的钱，但如果你被终身监禁，那对你也没多大好处。”他舒舒服服地坐到扶手椅上，补充道：“假如我刚刚没有来敲窗户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这重要吗？”

“也许不重要，但我很感兴趣。如果我没有闯进来看见你在这里，你会编什么故事呢？你会说那是个意外吗？或者说是自杀？”

“我不知道！”劳拉大声说，她听起来很是心烦意乱。她往沙发走去，坐得离斯塔克韦瑟远远的。“我不知道，”她补充道，“我跟你说，我……我还没时间考虑。”

“是啊，”他同意了，“是，也许是没时间……我认为这不是一起有预谋的事件。我猜是一时冲动。事实上，我想可能是你丈夫说了什么，是这样吗？”

“那不重要。”劳拉回答说。

“他说什么了？”斯塔克韦瑟坚持道，“说什么了？”

劳拉镇定地凝视着他。“一些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的事情。”她大声说道。

斯塔克韦瑟往沙发走去，站到她身后。“法庭上会有人问你的。”他告知。

她表情冷酷，回答道：“我不会回答的。他们不会逼我说。”

“但是你的律师会知道，”斯塔克韦瑟说道，他靠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她，继续说道，“这会让一切变得不同。”

劳拉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哦，你还不明白吗？”她尖叫道，“你不懂吗？我没有希望了。我会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

“什么，只是因为我从那扇窗户进来吗？如果我没有——”

“但你进来了！”劳拉打断他道。

“是的，是这样。”他同意道，“所以你就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你是这样想的吗？”

她没有回答。“给，”他边说边递给她一根烟，自己也拿了一根，“现在，我们说回一点。你恨了你丈夫很久，然后今晚，他说了一些事情，把你激怒到崩溃边缘。你拿起他旁边的枪……”他突然停了下来，盯着桌上的枪。“为什么他坐着，旁边会有枪呢？这不寻常。”

“哦，那个啊，”劳拉说，“他常常朝猫开枪。”

斯塔克韦瑟看着她，十分惊讶。“猫？”他问道。

“哦，我想我不得不解释一番了。”劳拉无可奈何地说道。

第三章

斯塔克韦瑟看着她，表情困惑：“是吗？”他鼓励道。

劳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目视前方，开始讲述：“理查德过去是个职业猎人，”她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肯尼亚。他那时候十分与众不同。也许是那会儿他只表现出自己的优点，隐瞒了缺点。他确实是有优点的。他慷慨、勇敢，非常勇敢。他对女人很有吸引力。”

突然她抬起头，似乎刚意识到斯塔克韦瑟在场。注意到她的目光，男子拿打火机替她点烟，也点了自己的。“继续说。”他催促道。

“我们认识不久后就结婚了，”劳拉继续说道，“两年后，发生了可怕的事故——他被狮子咬伤了。之后他侥幸逃脱，但是从此却成了残废，无法正常行走。”她向后靠了靠，显然放松了不少。斯塔克韦瑟朝一个脚凳走去，面朝着她坐下。

劳拉吸了一口烟，呼出烟圈。“人们说厄运会完善品性，”她说道，“可是他并没有。相反，那次不幸激发出他所有的阴暗面，内心恶毒，有施虐倾向，还常常酗酒。这个房子里的每个人都被他折磨得痛苦不堪，而我们所有人都忍受着，因为……噢，你懂的，人们会说‘可怜的理查德残疾了，真令人难过’。我们本不该忍受的，当然我现在知道了。那一切只让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他可以任意妄为，而不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她起身走到扶手椅旁的桌子边，朝烟灰缸弹了弹烟。“他这一生，”她继续说道，“打猎是他最大的爱好。我们住进这栋房子，每天晚上大家睡觉后，他就会坐在这里，”她指了指轮椅，“和安吉尔，他的管家兼贴身男仆，我猜你应该会这么叫他。安吉尔会带来白兰地和理查德的枪，然后将它们放在他手边。之后理查德会命人打开落地窗，他就坐在这里往外看，盯着猫的眼睛，或是野兔子，或是狗，他就这样来寻找猎物。当然，最近没有什么兔子。那种病……你是怎么叫的？黏液瘤病还是什么？但他还是猎杀了很多只猫。”她吸了一口烟，“白天他也会猎杀它们，还有鸟。”

“邻居们抱怨过吗？”斯塔克韦瑟问她。

“噢，当然有了，”劳拉转身坐回沙发，回答道，“我们才刚住在这里几年。之前我们住在东海岸，就在诺福克。理查德在那边时，还猎杀过一两只家庭宠物，因为很多人抱怨，所以我们才搬到这边。这栋房子很偏僻，方圆几里地只有一户邻居。但是这边有很多松鼠、小鸟，还有野猫。”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在诺福克发生过的最大麻烦是因为一个女人。一天她来我们家，为村庄里的游乐会募集捐款。她走的时候，理查德朝她的左右两侧开枪，她跑得比车还快。她狂奔的样子就像一只野兔，他这样说道。他和我们说的时候在哈哈大笑。我还记得他说她肥胖的臀部颤抖得像果冻一样。之后她去了警察局，那次发生了可怕的争吵。”

“我可以想象得出。”斯塔克韦瑟平静地说道。

“但是理查德还是逃过了，”劳拉告诉他，“他所有的枪支都有使用许可证，他告诉警察，枪只是用来猎杀兔子。他对可怜的巴特菲尔德小姐解释说，她只是太紧张太胆小了，误以为他在朝她开枪，他发誓他绝对不会那样做。理查德总是有办法让警察相信他。”

斯塔克韦瑟从脚凳起身，往理查德·沃里克的尸体走去。“你的丈夫似乎有一种变态的幽默感。”他尖刻地说道，低头看着轮椅边的桌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继续说道，“所以他身边的枪每晚都在。但他今晚肯定不会想猎杀什么的，这是个大雾天。”

“哦，他总是放一支枪在那儿，”劳拉回答道，“每天晚上都如此。就像是孩子的玩具。有时他朝墙上射击，制作图案。如果你想看，就在那边。”她指的是落地窗，“落地窗左边，图案在窗帘后面。”

斯塔克韦瑟走过去，掀起左边窗帘，那里有一堆弹孔排成排。“天哪，他在墙上打出的弹孔是他姓名的首字母‘RW’，了不得。”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劳拉，“我必须承认，他的射击技术很不错。嗯，是的。和他一起生活一定很可怕。”

“是很可怕。”劳拉回答道。几乎是歇斯底里般，她从沙发上起身走近她面前这位不速之客。“我们必须继续谈论这一切吗？”她愤怒地问道，“这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最后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你不知道你一定要通知警察吗？你别无选择。你不明白，现在就报警不是最好的吗？或者你想让我自己报警？是这样吗？好的，我会的。”

她迅速走向电话处，她拿起话筒时，斯塔克韦瑟走近她，抓住她的手。“我们得先谈谈。”他说道。

“我们一直在谈，”劳拉说，“不管怎样，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有的，”他坚持说道，“我敢说，我一定是个傻瓜。但我们一定要想个出路。”

“想什么出路？为了我？”劳拉问道。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是的。为了你。”他从她身边走开，然后转过身朝着她。“你有多大的勇气？”他问道，“如果有必要，你会撒谎吗？要很有说服力的那种。”

劳拉盯着他。“你疯了。”她这样说道。

“也许吧。”斯塔克韦瑟同意道。

她摇了摇头，十分困惑。“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告诉他。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回答道，“我这样就是案后从犯。”

“但是为什么？”劳拉问道，“为什么？”

斯塔克韦瑟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回答。“是啊，为什么呢？”他重复说道。他说话缓慢，意味却清晰：“我想，只是一个简单的原因。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你如今拥有大好年华，我不想让你被关在监狱里浪费光阴。在我看来，那就和绞刑一样可怕。如今的形势对你很不利。你的丈夫是个瘸子。你的话可以左右警察的犯罪猜想，而你似乎不愿意说那些话。因此，陪审团不大可能会赦免你。”

劳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不了解我，”她说，“我告诉你的可能都是谎言。”

“也许吧，”斯塔克韦瑟欣然同意，“也许我容易受骗，但我相信你。”

劳拉望向别处，然后跌坐在凳子上，背靠着男人。有一会儿，他们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转身面向他，眼里突然燃起希望。她疑惑地望着他，之后微微地点了点头，几乎察觉不到。“是的，”她告诉他，“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撒谎。”

“很好，”斯塔克韦瑟惊呼道，语气坚定，“现在，快说说看。”他走到轮椅旁的桌子边，往烟灰缸里弹灰。“首先，究竟有谁在这所房子里？谁住在这里？”

片刻犹豫后，几乎是机械般的，劳拉开始讲述。“这里住着理查德的母亲，”她告诉他，“还有本尼，就是班尼特小姐，但我们都叫她本尼。她是管家兼秘书，曾经是一家医院的护士。她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她很喜欢理查德。还有安吉尔，我想我提到过他。他是一位贴身男仆，还是管家。我猜，理查德的一切都是他照料。”

“还有仆人住在这所房子里吗？”

“没有，没有住在这里的仆人，我们家仆人都不寄宿。”她停顿了一下。“哦，我差点忘了，”她继续说，“还有贾恩。”

“贾恩？”斯塔克韦瑟热切地问道，“贾恩是谁？”劳拉的表情十分尴尬。犹豫着，她说道：“他是理查德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他和我们住在一起。”

斯塔克韦瑟走到她坐着的凳子边上。“说清楚些，”他说，“关于贾恩，你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吗？”

片刻犹豫后，劳拉说话了，虽然她听起来仍然戒心十足。“贾恩很可爱，”她说，“非常惹人疼爱，很贴心。但……但他和正常人不一样。我的意思是，他是……他就是人们说的弱智。”

“我明白了，”斯塔克韦瑟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同情，“但是你很喜欢他，是吗？”

“是的，”劳拉承认道，“是的……我很喜欢他。这就是我不能离开理查德的原因。对于贾恩，你知道，理查德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会送贾恩去一个机构。一个专门安置弱智儿的地方。”

斯塔克韦瑟慢慢地围着轮椅踱步，低头看着理查德的尸体，沉思着。“我知道了，”他喃喃道，“那就是他能威胁你的原因？如果你离开他，他就会送孩子去福利机构是吗？”

“是的，”劳拉回答道，“如果我……如果我坚信自己能挣足够的钱，养活贾恩和自己……但我不确定。不管怎样，理查德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

“理查德对他好吗？”斯塔克韦瑟问道。

“有时候。”她回答说。

“那其他时候呢？”

“他……他经常说要把贾恩送走，”劳拉告诉他，“他常对贾恩说：‘他们会你对很好的，孩子。你在那里会被照顾得很好。还有劳拉，我保证她一年会去看你两次。’他会让贾恩生气、害怕，会害得他不断地乞求、恳求，有时都变得口吃起来。然后理查德就靠在椅子上，哈哈大笑，把头搭在椅背上，不断地笑、笑、笑。”

“我明白了。”斯塔克韦瑟边说，边仔细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深沉地重复道：“我明白了。”

劳拉迅速地站了起来，走到扶手椅旁边的桌子旁边，掐灭手里的香烟。“你不相信我，”她大声说道，“你不必相信我说的话。你知道的一切，都是我编的。”

“我告诉过你，我愿意冒这个险。”斯塔克韦瑟回答道。“现在，”他继续说道，“那个，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班尼特……本尼？她机灵吗？聪明吗？”

“她很能干。”劳拉确信地说道。

斯塔克韦瑟打了个响指。“我想起来了，”他说，“今晚为什么没人听到枪声？”

“那个，理查德的母亲很老了，耳朵几乎是聋的，”劳拉回答道，“本尼的房间在房子的另一侧，安吉尔的住处是单独的，厚粗呢门隔音很好。还有小贾恩，他睡在这个书房隔壁，但他早早就上了床，睡得很死。”

“这一切好像显得太恰到好处了。”斯塔克韦瑟注意到。

劳拉看上去很困惑。“那你有什么建议吗？”她问道，“我们可以让这看起来像自杀吗？”

他转头看了看尸体。“不行，”他边说，边摇着头，“恐怕不能伪装成自杀了。”他走到轮椅旁，低头看了会儿理查德·沃里克的尸体，问道：“我猜他惯用右手吧？”

“是的。”劳拉回答说。

“是啊，我想也是。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以那种角度射杀自己。”他边说明，边指着沃里克的左太阳穴。“再说，也没有烧焦的痕迹。”他想了几秒钟，然后补充道：“不对，枪一定是从远处开的。自杀绝对是不可能的。”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但是可以有意外。毕竟，它有可能是一个意外。”

沉默良久后，他开始呈现自己脑海里的场景。“现在就比如说，今晚我来到这里。事实上，我是来了，从这个窗户误闯进来。”他走到落地窗前，并模仿跌跌撞撞进房间的动作。“理查德以为我是小偷，于是朝我开枪。嗯，这是很可能的，根据你跟我讲的他的事迹。然后，我走近他……”斯塔克韦瑟忙不迭冲向轮椅上的尸体，“我夺下他的枪……”

劳拉急忙打断他：“争夺间，枪走火了，是吗？”

“是的。”斯塔克韦瑟同意道，但又立即纠正，“不，那不行。正如我所说，警察马上就会发现枪不会是在这么近的地方开的。”他又想了一会儿，继续说：“好吧，说到我把枪从他手中夺下……”他摇了摇头，摆着手臂，表示受挫，“不行，那不好。要是我那样做了，我为什么要杀他？不行，这样恐怕很棘手。”

他叹了口气。“好吧，”他决定道，“我们就把这当作谋杀吧，单纯的谋杀。但是外人实施的谋杀，或是不认识的人。”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向外张望，仿佛在寻找灵感。

“也许可以是个真正的窃贼？”劳拉建议道。

斯塔克韦瑟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是这样，我想可能是个窃贼，但似乎有点假。”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仇家怎么样？这听起来可能有些戏剧化，但从你的描述来看，他像是那种有仇家的人。我说得对吗？”

“嗯，是的，”劳拉慢慢地回答道，有些不确定，“我猜理查德有仇家，但……”

“暂时别管是谁了。”斯塔克韦瑟打断她的话，在轮椅旁的桌子上掐灭香烟，劳拉正坐在沙发上，他走到她面前。“你认为有可能是理查德仇家的人，都告诉我。第一，我想，会是那位……你知道的……那位抖臀小姐，那个女人，她朝理查德开的枪。不过我认为她不太像一个凶手。不管怎么说，我猜她仍然住在诺福克，她要花一天时间来威尔士干掉他，那会有点牵强。还有谁？”他催促道，“还有谁对他怀恨在心？”

劳拉看上去有些困惑。她起身走动，并且开始解她夹克的扣子。“嗯，”她谨慎地说道，“有一个园丁，大约一年前理查德解雇了他，而且还不给他写推荐信。这人对此谩骂不已，不断地威胁我们。”

“他是什么人？”斯塔克韦瑟问道，“本地人吗？”

“是的，”劳拉回答道，“他来自兰费申[1]，离这里大约有四英里远。”她脱下外套，放在沙发扶手处。

斯塔克韦瑟皱了皱眉头。“我认为你的园丁不太可能。”他说道，“你得想，他肯定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待在家里什么的。如果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或者只是他妻子可以证实他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才可能最终将这个可怜的家伙以他没做过的事情定罪。不行，那不好。我们需要的是过去的仇家，不容易找到的那种。”

劳拉在房间里缓慢地踱步，努力地回想着，斯塔克韦瑟继续说：“理查德猎杀老虎狮子那会儿，有仇人吗？在肯尼亚、南非或者印度的人？这些警察不容易查到的地方。”

“如果我能想到的话，”劳拉绝望地说道，“如果我能记得。如果我能记起一些有关那段日子的故事，理查德一次又一次和我说过的故事。”

“这些故事我们都没办法信手拈来，”斯塔克韦瑟喃喃自语道，“你知道，什么把锡克教信徒的头巾不小心搭在酒瓶上，或是茅刀，又或是一支毒箭。”他用手按着额头，专注地想着。“该死的，”他接着说，“我们需要的是满怀怨恨，一个被理查德踢来踢去的人。”他走近劳拉，催促道：“想想看，女人。快想，想想。”

“我……我想不出来。”劳拉回答道，声音里满是挫败。

“你告诉我你丈夫是那种人。一定有些事故啊，人啊什么的。老天哪，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他说道。劳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拼命想记起些东西。

“曾威胁过他的人。也可以是正当的威胁。”斯塔克韦瑟鼓励她道。

劳拉停止踱步，转过身面对着他。“有……我刚想起来，”她说道，她讲得很慢，“有一个男人，理查德撞过他的孩子。”

[1]位于英国威尔士的波伊斯。

第四章

斯塔克韦瑟盯着劳拉。“理查德撞倒过一个孩子？”他兴奋地问道，“什么时候？”

“大约是两年前，”劳拉告诉他，“我们那时住在诺福克。孩子的父亲那时候肯定威胁过他。”

斯塔克韦瑟坐到脚凳上：“现在这听起来还算有点可能。”他说，“不管怎样，告诉我你能记得的他的事。”

劳拉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理查德从克罗默开车回来，”她说，“他那时候已经喝太多了，这对他来说很寻常。他开车经过一个小村庄，车速每小时六十英里，路上有很明显的锯齿状轮胎印。孩子……小男孩……从酒店跑到路中间……理查德撞倒了他，孩子当场死亡。”

“你是说，”斯塔克韦瑟问她，“尽管你丈夫有腿疾，他还能开车？”

“是的，他可以。哦，车座必须是特制的，以便他可以操控。但是，是的，他可以驾车。”

“我明白了，”斯塔克韦瑟说道，“孩子的事后来怎么解决的？警察肯定会以杀人罪逮捕理查德吧？”

“当然，进行了审讯。”劳拉解释道，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她补充道：“理查德被无罪释放了。”

“当时有证人吗？”斯塔克韦瑟问她。

“是这样的，”劳拉说，“只有孩子的父亲，他看到了一切。不过还有一个医院的护士，沃伯顿护士，当时她也在车里。她也上庭作证了，据她的证词说，这辆车当时时速每小时不足三十英里，而理查德只喝了一杯雪利酒。她说那次事故无法避免，是那个小男孩突然冲出来，径直冲到汽车前面。他们相信了那位护士，而不是孩子的父亲，他说车开得很快，而且很不稳。我知道这个可怜的人表达感情时过于激烈了。”劳拉走到扶手椅旁，补充说：“你看，谁都会相信沃伯顿护士的。她似乎是诚实、可靠、准确和谨慎表述等一切美德的代表。”

“你不在车上？”斯塔克韦瑟问道。

“是的，我不在，”劳拉回答道，“我当时在家。”

“那你怎么知道那位护士说的是假话呢？”

“哦，理查德很肆无忌惮地谈论这事。”她痛苦地说道，“他们结束审讯回来后，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太棒了，沃比[1]，表演太精彩了。你真是免了我一场牢狱之灾。’她说：‘你不该被脱罪，沃里克先生。你知道自己当时开得有多快。那个可怜的孩子，我们应该感到羞耻。’理查德接着说道：‘哦，忘了吧！我会好好报答你的。总之，在这个拥挤的世界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算什么？他刚好也摆脱这个世界了。我可不会因为这个睡不好，我向你保证。’”

斯塔克韦瑟从凳子上起身，越过劳拉的肩膀看着理查德的尸体，冷冷地说道：“听越多你丈夫的事，我越愿意相信，今晚发生的是正义的处决，而不是谋杀。”他走近劳拉，继续说道：“那么，被撞孩子的父亲，那个男孩的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一个苏格兰名。”劳拉回答道，“麦克……麦克什么……麦克劳德？麦克雷？我不太记得。”

“但你必须得记起来。”斯塔克韦瑟坚持道，“快，想想看，他还住在诺福克吗？”

“不，不，”劳拉说道，“他只是在这里探访亲人。我想，应该是他妻子的亲戚。我记得他似乎是从加拿大来的。”

“加拿大，不错，很远的地方。”斯塔克韦瑟认真说道，“这追查起来需要一点时间，是的。”他继续边说边走到沙发后面，“是的，这很有可能。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尽力记起那个人的名字吧。”他走到壁龛处的扶手椅边，拿起大衣，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然后，他在房间里仔细搜寻，问道：“有报纸吗？”

“报纸？”劳拉惊讶地问道。

“不要今天的，”他解释说，“昨天的或者前天的会比较好。”

劳拉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扶手椅后面的柜子前。“这个橱柜里有一些。我让他们用来生火的。”她告诉他。

斯塔克韦瑟走到她旁边，打开橱柜的门，拿出一份报纸。检查完日期，他宣布道：“这个就行，正是我想要的。”他关上柜门，把报纸拿到桌上，从桌上放杂物的格子里拿出一把剪刀。

“你打算怎么办？”劳拉问道。

“我们要制造一些证据。”他拿着剪刀，“咔、咔”剪了两下，似是想证明什么。

劳拉盯着他，眼里满是困惑。“但是如果警方能找到这个人，”她问道，“那会怎么样？”

斯塔克韦瑟微笑地看着她。“如果他还生活在加拿大，那得花不少工夫。”他的语气里有点自命不凡的意味，“等他们找到他，他肯定会有今晚的不在场证明。他人在几千英里外应该足够令警察信服。然后警察们再调查这边的事就太晚了。不管怎样，我们最多能做这些了。面对这么多事情，这样做会给我们一些喘息空间。”

劳拉看起来很担忧。“我不想这样。”她抱怨道。

斯塔克韦瑟有点恼怒地看了她一眼。“我亲爱的姑娘，”他警告道，“你别挑剔了。你必须得记起那人的名字。”

“我不记得，我说了，不记得。”劳拉坚持道。

“是麦道格，是吗？又或是麦金托什？”他试着帮她回忆。

劳拉走开几步，远离他，把手放在耳朵上。“别说了，”她喊道，“你只是在帮倒忙。我不知道他叫麦克什么。”

“好吧，如果你不记得，不记得。”斯塔克韦瑟让步了，“我们必须设法应付。或许，你记得日期，或者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吗？”

“哦，我可以告诉你日期，好吧。”劳拉说，“是五月十五日。”

斯塔克韦瑟有些惊讶，问道：“现在你还记得日期？”

劳拉的声音里夹杂着痛苦，她回答道：“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啊，我明白了……是啊……好，解决一个小问题。”斯塔克韦瑟评述说，“我们有些幸运。这份报纸的日期就是十五号。”他小心翼翼地把报纸上的日期剪下。

劳拉走过来，和他一起站在桌旁，越过他的肩膀，她指出报纸上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不是五月。“是的，”他承认道，“但它是个尴尬的数字。现在，‘May’（五月）是一个短词……啊，是的，这儿有一个M，还有a，最后是一个y。”

“你到底在做什么？”劳拉问道。

斯塔克韦瑟坐到书桌椅上，唯一的回应是：“有胶水吗？”

劳拉正要从杂物格子里拿出一瓶胶水，但被他阻止了。“不，不要碰，”他提醒道，“可不要把你的指纹留在上面。”他戴着手套，把那瓶胶水拿出来，并打开了盖子。

“如何通过一节简单的课程成为罪犯，”他继续说道，“是的，这里有一沓书写纸——这种纸全英国都有卖。”他从杂物格子里拿出一个记事本，然后把单词、字母粘贴在一张信纸上。“现在，看这个，一，二，三——戴着手套有点难贴。不过快好了。‘五月十五，一并奉还’。噢，‘i’和‘n’掉了。”他又贴了一次，“好了。你看怎么样？”

他把信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拿给她看，然后走向轮椅上理查德·沃里克的尸体。“我们要把它好好地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就像这样。”这样做的时候，他不小心拿出了沃里克口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掉到了地板上。“喂，这是什么？”

劳拉尖叫了一下，试图抢夺打火机，但斯塔克韦瑟已经捡了起来，仔细查看着。“把它给我！”劳拉喘着气，大声叫道，“给我！”

斯塔克韦瑟微微有点吃惊，但还是将打火机递给她。“这是……这是我的。”她很多余地解释了一下。

“好吧，这是你的打火机。”他同意道，“这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好奇地看着她，“你没慌了神吧？”

她往沙发那边走去，边走边用自己的裙子擦拭打火机，像是为了去除上面的指纹，边确保斯塔克韦瑟没看到她这样做。“不，我当然没有。”她向他保证。

确定理查德·沃里克口袋里用报纸粘贴着讯息的字条，已经被牢牢固定在衣领底下的口袋里后，斯塔克韦瑟走到书桌前，把胶水瓶的盖子盖好，脱下手套，掏出一块手帕，看着劳拉。“弄好了，”他宣布道，“可以准备下一步了。刚才你喝酒的杯子在哪里？”

先前劳拉将杯子放在桌上，现在她拿起杯子，把打火机放在桌上，走向斯塔克韦瑟。他接过杯子，正要擦去指纹，但又停下。“不，”他喃喃地说道，“不，那太愚蠢了。”

“为什么？”劳拉问道。

“是这样，杯子上应该要有指纹。”他解释道，“杯子和酒瓶上都要有。要有那位仆人的指纹，还有你丈夫的。没有任何指纹的话，会引起警察的疑心。”他又拿起手中的杯子，啜了一口。“现在我必须想个办法来解释我的指纹。”他补充道，“犯罪不容易，对吗？”

劳拉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叫道：“别！别掺和进这件事儿，他们可能会怀疑你的。”

斯塔克韦瑟感到好笑，答道：“噢，我可是个正派的人，不会被怀疑的。但是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掺和进来了。毕竟，我的车还在外面，陷在沟里。不过别担心，我们只需要制造一些伪证，而且是时间上的修正。我的在场时间是他们会怀疑我的最直接的证据。但如果你好好表现，他们是不会怀疑的。”

劳拉有些害怕，她坐在凳子上，背对着他。他走过来，面对着她。“现在，”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准备什么？”劳拉问道。

“来吧，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他催促道。

她有些茫然，喃喃地说道：“我觉得……我很蠢。我现在无法思考。”

“你不用思考。”斯塔克韦瑟告诉她，“你只要听我的话。现在我有个想法。首先，你的房子里有炉子吗？”

“炉子？”劳拉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嗯，有热水锅炉。”

“很好。”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报纸，把剪碎的纸片同报纸一同卷起，然后转过身递给劳拉。“现在，”他命令道，“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把它丢进锅炉。然后你上楼，脱下衣服，换件睡衣或是睡袍，只要是睡觉穿的就行。”他停顿了一下，“你有阿司匹林吗？”

尽管有些困惑，劳拉还是回答道：“有。”

斯塔克韦瑟说话时似乎还在思考计划，接着他说道：“去洗手间倒干酒瓶里的酒。然后去找你婆婆，或是别人，班尼特小姐？和她说你头疼，要一些阿司匹林。不管你找谁，和谁在一起，开着房门，这时候你会听到一声枪响。”

“什么枪响？”劳拉问道，凝视着他。

斯塔克韦瑟没有回答，他走到轮椅旁的桌子，拿起枪。“是的，是的，”他心不在焉地喃喃道，“我来办。”他检查了一下枪：“嗯，我没怎么见过这种枪。战争纪念品，是吗？”

劳拉从凳子上站起来。“我不知道，”她说道，“理查德有好几支外国手枪。”

“不知道这支枪注册过没有。”斯塔克韦瑟说道，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手里还握着枪。

劳拉坐在沙发上。“理查德有许可证，可能你是这么叫的，就是他的枪支收藏证。”她说道。

“是的，我想他有。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枪都登记在他名下。生活中，这种事情人们往往很粗心。有人能确切知道这件事吗？”

“安吉尔可能知道。”劳拉说道，“这重要吗？”

斯塔克韦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回答道：“是这样，这件事得这么说，那位麦克什么……就是那位被撞孩子的父亲——他可能闯进来，气势汹汹，想要血债血偿，他的枪已经上膛。不过，毕竟，还有另一种作案方式会更合理些。这个男人——不论是谁——闯进来。理查德，半梦半醒间抢了男人的枪。男人猛扭理查德，抢回枪后就杀了理查德。我承认这听起来有点牵强，但是只能这样了。我们必须得冒点险，这无法避免。”

他把枪放在轮椅旁的桌子上，走近她。“现在，”他继续说道，“一切细节我们都想到了吗？希望如此。就算理查德是早十五或二十分钟被枪杀的，到警察来的那时，这也不容易被发现。雾这么重，他们从这条路开车过来不太容易。”他走到落地窗旁，掀起窗帘，看着墙上的弹孔：“RW。很不错。我会试着加上一个句点。”

放好窗帘，他走到她身边。“听到枪响后，”他对劳拉说道，“你要做的就是拉响警报，把班尼特小姐，或其他你能叫上的人带下来。你要说的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上床睡觉了，醒来时头痛得厉害，然后就去找阿司匹林。这就是你所知道的一切。明白了吗？”

劳拉点了点头。

“很好，”斯塔克韦瑟说道，“其他的就交给我。现在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应该好些了。”劳拉低声说道。

“那去吧，做好你的事。”他命令道。

劳拉犹豫了。“你……你不该这样做，”她再次劝道，“你不该的。你不该被卷入这件事。”

“现在，我们别再想那么多了。”斯塔克韦瑟坚持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该怎么说呢……娱乐方式。你杀了你的丈夫，这是你的乐趣和方式。我现在也有我的。就这么说吧，我一直有个秘密，就是想看看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如何演绎侦探小说里的情节。”他微笑着，想让劳拉安心。“现在，你能去做我和你说的事了吗？”

劳拉点了点头：“好的。”

“那就对了。噢，我看你有块手表。很好。你的表现在是几点？”

劳拉给他看了自己的腕表，男人照着调整了自己的表。“只有十分钟时间，”他说道，“我可以给你三……不，四分钟。给你四分钟走到厨房，把报纸丢进锅炉，之后上楼，换下衣服，穿上睡衣，去找班尼特小姐或其他人。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劳拉？”他给她一个安慰的笑。

劳拉点了点头。

“那么，”他继续说道，“十一点五十五分整，你就会听到枪声。去吧。”

走到门边，她转身看着他，有些不安。斯塔克韦瑟走过来为她打开门。“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他问道。

“不会。”劳拉微弱地回答。

“很好。”

劳拉正要离开房间，斯塔克韦瑟注意到她的夹克落在沙发的扶手上。叫住她后，他把衣服递给她，对她笑了笑。劳拉走出去后，他关上了身后的门。

[1]即护士沃伯顿的昵称。

第五章

关上门后，斯塔克韦瑟停了下来，脑海里飞速想着要做的事。过了一会儿，他瞥了眼手表，而后拿出一支香烟。他走到扶手椅旁的桌子，正要拿打火机，发现书架上有一张劳拉的照片。他拿起照片看着，笑了笑，又放回原处，而后点上一支烟，把打火机留在桌上。他拿出手帕，把扶手椅的扶手还有照片都擦拭一遍，去掉指纹，然后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他从烟灰缸里拿出劳拉吸剩的香烟，而后去轮椅旁的桌子，也从上面的烟灰缸里拿出自己吸剩的烟蒂。他走到书桌旁，擦去上头所有的指纹，又把剪刀和记事本放好，并调整了记事簿的位置。而后他仔细观察地板周围，寻找可能丢失的纸片，他在桌子旁边找到一张，于是把它拧皱放进裤兜里。他又去擦门边的灯开关和书桌椅上的指纹，又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电，而后走到落地窗前，轻轻地拉开窗帘，透过窗户，用手电照着外面的小路。

“脚印不好藏。”他自言自语道。他把手电放在轮椅边的桌子上，拿起手枪，确认子弹充分上了膛，他又擦了擦上头的指纹，而后走到凳子边，把枪放在上头。再次看了眼手表后，他走到壁龛处的扶手椅旁，戴上帽子、围巾还有手套。手臂搭着外套，他走到门口。他正要关灯时，突然想起要把门牌和手柄上的指纹擦掉。而后他关了灯，回到凳子旁，把外套放在上头。他拿起枪，正要朝着墙上有字母的地方开枪，他突然意识到窗帘还遮着。

“该死！”他喃喃道。他迅速用书桌椅把帘子固定为拉开状。他回到凳子旁，开枪，之后迅速回到墙边查看。“不错！”他庆贺道。

他将书桌椅放回原来的位置，接着听到大厅里传来的声音。他急忙带上枪，从落地窗跑出去。片刻后，他又出现在房间里，一把抓起手电，再次冲出房间。

从房子的各个地方，四人匆匆走向书房。理查德·沃里克的母亲，一位身材高大、严肃威严的老太太，此时穿着睡衣。她看上去苍白无力，正拄着手杖走来。“怎么了，贾恩？”她问贾恩，男孩穿着睡衣，长得就像罗马神话中的农牧神，满脸懵懂无辜，此时站在老太太身后的楼梯平台上。“大半夜的，怎么大家都在到处晃悠？”她高声说道。这时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身上穿着十分有质感的法兰绒睡衣。“本尼，”她命令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劳拉紧跟在背后，沃里克夫人继续说道：“你们都疯了吗？劳拉，怎么回事？贾恩……贾恩……有人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

“我敢打赌是理查德。”男孩说道，他看起来有十九岁左右，尽管声音举止就像一个小孩子。“他又在大雾天里打猎了。”他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气急，“告诉他大晚上的不要开枪，都把我们从美容觉里吵醒了。我之前睡得很死。本尼你呢？小心点，劳拉，理查德很危险。他是个危险人物，本尼，你要小心点。”

“外头有大雾，”劳拉透过落地玻璃窗往外瞧，说道，“路都看不清。我不敢想象他在这样的大雾天打猎。太荒谬了。另外，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一声叫喊。”

班尼特小姐——本尼，一位敏锐警惕的女人，看起来就像她还是医院护士，说话语气有些好管闲事的意味。“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苦恼，劳拉。这只是理查德平日里的小乐子。但我没有听到什么枪声，肯定没什么事的，你应该想太多了。但他确实有些自私，我得和他说说。理查德。”她走进书房时叫道，“说真的，理查德，这大晚上的开枪也太可怕了。你吓到我们了……理查德！”

劳拉穿着睡袍，跟着班尼特小姐走进房间。劳拉打开灯，朝沙发走去，男孩贾恩跟着她。他看着班尼特小姐站在那里，盯着轮椅上的理查德·沃里克。“怎么了，本尼？”贾恩问道，“怎么啦？”

“是理查德，”班尼特小姐说，她的声音出奇得平静，“他自杀了。”

“看，”小贾恩喊道，手指着桌子，“理查德的左轮手枪不见了。”

外面花园响起一个声音：“里面发生了什么吗？有什么麻烦吗？”透过壁龛处的小窗户望去，贾恩喊道：“听！外面有人！”

“外面？”班尼特小姐说道，“谁？”她走到落地窗前，正要拉开窗帘时，斯塔克韦瑟突然出现了。斯塔克韦瑟走进来时，班尼特小姐惊慌地往回退了几步，他慌忙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他的目光落在轮椅上的理查德·沃里克身上。“这个人死了！”他大声喊道，“是枪杀。”他猜疑地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些人。

“你是谁？”班尼特小姐问道，“你从哪里来？”

“我的车开到沟里了，”斯塔克韦瑟回答道，“我已经被困几个小时了。我发现了几扇大门，就往这栋房子走，想找人帮忙，借我用一下电话。然后我就听到一声枪响，有人从窗户冲出来，撞了我一下，手里还拿着枪。”斯塔克韦瑟补充道，“他落下了这个。”

“这人往哪儿跑了？”班尼特小姐问道。

“雾这么大，我怎么知道？”斯塔克韦瑟回答道。

贾恩站在理查德面前，有些兴奋地盯着他。“有人杀了理查德。”他喊道。

“看来是这样。”斯塔克韦瑟同意道，“你们最好报警。”他把枪放在轮椅旁的桌子上，拿起酒瓶，倒了杯白兰地。“他是谁？”

“我丈夫。”劳拉面无表情地说道，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斯塔克韦瑟对她说道：“给。喝点这个吧。”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过分关心。劳拉抬头看着他。“你肯定吓得不轻。”他强调道。她接过杯子，斯塔克韦瑟背对着别人，对她咧嘴一笑，提醒她，他这是在解决自己酒杯上的指纹问题。他转过身，把帽子扔到扶手椅上。突然他看到班尼特小姐朝理查德·沃里克的尸体弯下腰去，于是立刻回头。“不，别碰任何东西，夫人。”他恳求道，“这像是谋杀，如果是的话，别碰任何东西。”

班尼特小姐直起身子，远离轮椅上的尸体，十分惊骇。“谋杀？”她惊叫道，“不可能是谋杀！”

沃里克夫人，死者的母亲，才刚到书房门口。她走进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理查德被枪杀了！理查德被枪杀了！”贾恩告诉她。他听起来很兴奋，而不是忧虑。

“安静点，贾恩。”班尼特小姐厉声说道。

“你刚刚说什么？”沃里克太太问道，声音微弱。

“他说……是谋杀。”本尼告诉她，指了指斯塔克韦瑟。

“理查德。”沃里克夫人低声说道。此时贾恩朝着尸体俯下身子，说道：“看，快看，他的胸口上有东西，上面有字。”他的手伸过去，但立即被斯塔克韦瑟阻止道：“别碰！无论你想干吗，都别碰东西。”而后他缓慢而大声地念道：“五月……十五……一并奉还。”

“上帝啊！是麦克格雷格。”班尼特小姐大声说道，同时走到沙发后面。

劳拉站起来。沃里克夫人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她说道，“那个男人……那个父亲，被撞孩子的父亲？”

“是啊，麦克格雷格。”劳拉喃喃自语，坐到扶手椅上。

贾恩走到尸体旁：“看，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他兴奋地说道。斯塔克韦瑟再次阻止他：“不，不要碰它。”他命令道，“这里要等警察来查看。”他往电话走去：“我可以……”

“不，”沃里克夫人坚定地说道，“我来。”为了控制好局面，她鼓起勇气，走到书桌前开始拨号。贾恩兴奋地走到脚凳前，跪在上头。“跑掉的那个人，”他问班尼特小姐，“你认为他是……”

“嘘，贾恩。”班尼特小姐坚定地说道，此刻沃里克夫人正讲着电话，声音很轻，但却清晰有力：“是警察局吗？这里是朗勒特府，理查德·沃里克先生家。刚刚我们发现……沃里克先生被枪杀了。”

她接着讲电话。她的声音很低，但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在专注地听。“不，是被一个陌生人发现的。”他们听到她这样说，“一个男人的车子在附近发生了故障，我想……好的，我会告诉他的。我会给旅馆打电话，你们这边完事后，有人能把他带过去吗？很好。”

沃里克夫人转过身面朝着众人，宣称道：“雾很大，但警方会尽快赶来这里。他们会开两辆车过来，其中一辆会先把这位先生……”她指着斯塔克韦瑟说道，“先送到村子里的旅馆。他们希望他留下来过夜，明天再进行谈话。”

“好吧，既然我的车还在沟里，我也走不了，这样对我来说挺好的。”斯塔克韦瑟说道。他说话时，走廊的门开了，一个四十五六岁的黑发男子边走进房间，边系睡袍上的带子。他刚走进门就停下来。“怎么了，夫人？”他朝沃里克夫人问道。而后，他越过夫人的身子望去，看到理查德·沃里克。“哦，我的上帝。”他大声叫道。

“恐怕这是个可怕的悲剧，安吉尔。”沃里克夫人回答道，“理查德被枪杀，警方正在赶来的路上。”她转向斯塔克韦瑟，说道：“这是安吉尔。他……他是理查德的仆人。”

仆人看见斯塔克韦瑟，有些心不在焉地微微鞠了个躬。“哦，我的上帝。”他看着他雇主的尸体，重复道。

第六章

次日上午十一点，理查德·沃里克的书房比起下大雾的前一晚，竟显得多少有些迷人。天气有些寒冷，空气清新，阳光明媚，书房的落地窗敞开着。尸体昨夜已被移走，轮椅被移到壁龛处，房间中央现在放着扶手椅。小桌上除了酒瓶和烟灰缸，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一位帅气的年轻人，二十来岁，黑色短发，身穿粗花呢运动夹克和深蓝色裤子，正坐在轮椅上，阅读一本诗集。几分钟后，他站起来。“真美，”他自言自语道，“贴切而美好。”他的声音十分柔和悦耳，有明显的威尔士口音。

年轻人合上刚刚读的书，把它放回壁龛上的书架。他在房间里查看了一两分钟，而后穿过敞开的落地窗，走到阳台上。紧接着，一位矮胖、表情肃穆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从走廊走进房间。他走到面朝阳台的扶手椅旁，把公文包放在上头，望向窗外。“卡德瓦拉德警官！”他锐声叫道。

年轻人转身进屋：“早上好，托马斯探长。”他说，而后继续说道：“迷雾时节，果实芳醇，同催熟万物的太阳亲密无间。”

正在解大衣的探长停了下来，注视着年轻的警官。“你说什么？”他问道，声音里有明显的讽刺意味。

“那是济慈的诗。”中士告诉他，听起来很是得意。探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耸耸肩，脱下外套，把它放在壁龛的轮椅上，然后去拿他的公文包。

“简直难以想象这天气会这么好。”卡德瓦拉德警官接着说，“你想想昨晚我们来这里时糟糕的样子，那是这些年里最可怕的雾了。‘黄色的雾在擦拭着窗户玻璃。’这是T.S.艾略特的诗。”他等着探长对他这句引言的回应，但是探长并没有回答，因此他继续说：“难怪加的夫公路事故频发。”

“本来可能会更糟。”探长没什么兴趣。

“噢？是吗？我倒是不太清楚。”卡德瓦拉德说道，想要继续刚刚的话题。“在波斯考尔，那场雾可导致了可怕的灾难。一人死亡，两个孩子重伤。孩子的母亲在那条路上哭到心碎。‘可怜人哭着离开’——”

探长打断他：“负责指纹搜集的人工作做完了吗？”他问道。

年轻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最好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于是卡德瓦拉德警官说道：“是的，先生。已经准备好了。”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打开。探长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开始查看文件夹里的文件，并一一记录。“向家庭成员们采集指纹时有碰到什么麻烦吗？”他随意地问道。

“没什么麻烦。”警官告诉他，“他们很乐于帮助……很想协助警方，像您说的，这在意料之中。”

“这我说不准。”探长分析道，“我发现大多数人都会又吵又闹，以为他们的指纹会被归到盗贼档案里去。”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展手臂，继续研究指纹。“现在，我们来看看。沃里克先生，就是死者。劳拉·沃里克夫人，他的妻子。沃里克老夫人，死者的妈妈。小贾恩·沃里克，班尼特小姐和……这是谁？安格鲁？哦，安吉尔。啊，是的，那是他的男仆，是吗？还有其他两组指纹。现在看看……嗯，这在窗外，酒瓶上还有白兰地玻璃杯上有理查德·沃里克、安吉尔还有劳拉·沃里克夫人的指纹，打火机和左轮手枪上也有夫人的指纹。这个应该是迈克尔·斯塔克韦瑟的。是他递给了沃里克夫人酒，还有他捡到了花园里的枪。”

卡德瓦拉德警官缓缓点了点头：“斯塔克韦瑟先生。”他愤愤不平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怀疑。

探长有些吃惊，问道：“你不喜欢他？”

“他在这里干什么？这是我想知道的。”警官回答道，“他的车开进沟里，然后走到一所发生了谋杀案的房子里？”

探长转过椅子，面对着他年轻的同事：“你昨晚也差点把我们的车开进沟里，而后来到一所发生谋杀案的房子里。至于他在这里干什么，他来这……上周他就在附近……想来这里找一所小房子或是小别墅。”

警官看上去依然很不服气，探长转回书桌，继续挖苦道：“他的祖母好像在威尔士，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通常一放假就来这里。”

警官平静下来，承认道：“啊，现在好了，如果他祖母在威尔士，那就不同了，是吗？”他举起右手，慷慨陈词道：“‘一条路通往伦敦，一条路通向威尔士。我的路带我通向大海，通向白色的风帆。’约翰·梅斯菲尔德[1]，他是一个优秀的诗人，被低估了。”

探长本想张口抱怨，转念又咧嘴一笑：“我们现在应该从阿巴丹得到斯塔克韦瑟详细的信息报告了，”他告诉年轻的警官，“你有比对他的指纹吗？”

“我派琼斯去他昨晚住的旅馆了，”卡德瓦拉德告诉他的上司，“不过他已经去汽车修理厂看看怎么把车弄出来。琼斯打电话给汽车修理厂，和他通了话。琼斯已经告诉他尽快来警察局作笔录。”

“好的。现在，还有第二组未确认身份的指纹。一个男人将手平放在尸体旁的桌子上留下的指纹，还有落地窗里外的指纹。”

“我敢打赌是麦克格雷格。”警官打了个响指，说道。

“是，有可能，”探长有些犹豫地承认道，“但左轮手枪上却没有这组指纹。当然你可能会觉得用左轮手枪杀人的人，会足够理智，戴上手套。”

“我不知道，”警官分析道，“像麦克格雷格这种死了孩子，内心不平衡，精神错乱的人，应该不会想到这点。”

“好吧，我们应该很快就能从诺威奇得到麦克格雷格的详细信息。”探长说道。

警官坐到脚凳上：“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分析道，“一个男人，他的妻子死了，唯一的孩子因他人超速驾驶而被撞死亡。”

“如果真的发生了你所说的超速驾驶，”探长不耐烦地纠正道，“理查德·沃里克会被判过失杀人罪，或不管怎样，都会被判违章驾驶的。事实上，他的执照甚至都没批注这件事。”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作案凶器。

“有时候世界上会有一些可怕的谎言，”卡德瓦拉德警官暗暗嘀咕道，“‘主啊主，这世界热爱说谎。’这是莎士比亚说的。”

他的上司站起身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警官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站起来。“一个男人的手平放在桌上……”探长低声说道，他走到桌旁，还拿着枪，低头看桌面。“真奇怪。”

“也许是家里来客人了。”卡德瓦拉德提到。

“可能吧，”探长同意道，“但据沃里克夫人说，昨天没有来访的客人。那位男仆，他也许能告诉我们更多。你能去找他吗？”

“好的，先生。”卡德瓦拉德说着，就走了出去。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探长一人，他把自己的左手摊开放在桌上，俯身朝着椅子，像在看着一个透明人。而后他来到窗边，走到外面，扫视左右两侧。他检查了落地窗的锁，转身回到屋里，这时警官回来了，带来了理查德·沃里克的男仆安吉尔，他穿着一件灰色羊毛外套，里头是白色衬衫，系着黑色领带，底下是一条条纹裤。

“你是亨利·安吉尔？”探长问道。

“是的，先生。”安吉尔回答道。

“坐在那里好吗？”探长说道。

安吉尔走过去坐到沙发上。“那么，”探长继续问道，“你是理查德·沃里克先生的随行护工和贴身男仆，当了多长时间了？”

“三年半了，先生。”安吉尔回答道。他的态度很明确，但是眼里却藏着狡猾。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我很满意，先生。”安吉尔回答道。

“为沃里克先生工作是什么样的感觉？”探长问他。

“嗯，他很难相处。”

“但总有好处对吗？”

“是的，先生。”安吉尔承认，“报酬很高。”

“这弥补了其他的缺点，是吗？”探长继续问道。

“是的，先生。我想有点积蓄。”

探长坐在扶手椅上，把枪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来为沃里克先生工作前，你是做什么的？”他问安吉尔。

“一样的工作，先生。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推荐信。”仆人回答说，“我希望我可以一直让自己的雇主满意。我为一些相当难搞的雇主或病人工作过，真的。比如说詹姆斯·华里斯顿先生。他现在自愿在一家精神病院住院，是一个非常难搞的人，先生。”他略微压低声音补充道：“毒品。”

“这样，”探长说，“我猜，沃里克先生不吸毒吧？”

“是的，先生。沃里克先生只对白兰地有依赖性。”

“他酗酒，是吗？”探长问道。

“是的，先生。”安吉尔回答说，“他很爱喝酒，但不是一个酒鬼，你懂我的意思吧？他从来没有因此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探长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问道：“现在，关于枪，手枪，还有猎杀动物这些是怎么回事？”

“嗯，打猎是他的爱好，先生。”安吉尔告诉他，“那些枪，我们称之为‘行业补偿’，他的职业需要他有那些枪。所以我理解，因为他过去是位猎人。他的卧室里有一个小型军火库。”他点头示意，指着这所房子的另外一个房间，“步枪、猎枪、气枪、手枪和左轮手枪。”

“我明白了。”探长说道，“好的，现在你来看看这支枪。”

安吉尔起身走到桌子旁，有些犹豫。“没事，”探长告诉他，“你可以拿起来随意看。”

安吉尔小心翼翼地拿起枪。“你认得吗？”探长问他。

“很难说，先生。”仆人回答道，“看起来像是沃里克的，但我对枪支真的不太了解。我不能肯定这就是昨晚放在他旁边的那把枪。”

“他每晚不是用同一支枪吗？”探长。

“哦，不，他有自己的想法，先生。”安吉尔说，“他总是用不同的枪。”男仆把枪递回给探长，探长接了过去。

“昨晚雾那么大，他还拿着枪做什么？”探长问道。

“这只是一种爱好，先生。”安吉尔回答道，“或者说习惯。”

“好吧，请再坐下好吗？”

安吉尔坐到沙发的一端。探长检查了下枪管，接着问道：“昨晚你什么时候见的沃里克先生？”

“大概九点四十五的时候，先生。”安吉尔告诉他，“他身边有一瓶白兰地和一个玻璃杯，还有他选的手枪。我替他拿好毯子，就道了晚安。”

“他不上床睡觉？”探长问道。

“是的，先生。”仆人说道，“至少平常不会去床上睡。他总是睡在椅子上。早晨六点我会给他送茶，然后会把他带进他的卧室，那里有独立浴室，他在那里洗澡和刮胡子等，之后他通常会睡到午饭时候。我知道他晚上会饱受失眠折磨，所以他宁愿待在轮椅上。他是一位有些古怪的绅士。”

“你离开他时窗户是关着的吗？”

“是的，先生。”安吉尔回答道，“昨晚雾很大，他不想让雾渗进来。”

“好的。窗户关上了。那它锁上了吗？”

“没有，先生。窗户从来不锁。”

“所以他可以随意开窗是吗？”

“哦，是的，先生。你知道他是坐在轮椅上，如果晚上要通风的话，他可以自己转动轮椅到窗户那边打开窗户。”

“我明白了。”探长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昨晚你没听到枪响？”

“是的，先生。”安吉尔回答道。

探长走到沙发旁，看着安吉尔。“枪声不明显吗？”他问道。

“不，不是的，先生。”他回答道，“你要知道，我的房间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穿过走廊，在房子的另一侧，得穿过一扇粗呢门。”

“那如果你的主人想叫你过来，这距离不是很尴尬？”

“哦，不会的，先生。”安吉尔说道，“我房间安着响铃。”

“但昨晚他没有按铃？”

“哦，是的，先生。”安吉尔重复道，“如果他按了，我就会醒过来。我可以这么说，铃声非常响亮，先生。”

托马斯探长靠在沙发的扶手上，靠近安吉尔。

“你……”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但极力控制，结果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讲话。他等着卡德瓦拉德去接电话，但警官似乎正睁眼做梦，嘴唇无声地动着，也许沉浸在某些诗意的思考中。片刻后，他意识到探长在盯着他看，电话还在响。“抱歉，先生，我刚刚正想起一首诗。”他解释道，接着到书桌前接电话。“我是卡德瓦拉德警官。”他说道。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补充道：“啊是的，没错。”随后，他转身朝着探长：“是诺维奇的警察，先生。”

托马斯探长接过卡德瓦拉德手里的电话，坐到书桌旁。“埃德蒙森，是你吗？”他问道，“我是托马斯……明白了，是啊……对……卡尔加里，是的……对……是的，阿姨，什么时候死的？哦，两个月前……是的，我明白了……十八号，第三十四大街，卡尔加里。”他不耐烦地看着卡德瓦拉德，示意他把地址记下来。“是的……哦，是的，是吗？是的，请说慢一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警官。“中等身高，”他重复道，“蓝眼睛，黑色的头发和胡子……是的，就像你说的，你记得这个案子？啊，是他，是吗？有暴力倾向？是的。你正在寄出去吗？对……好的，谢谢你，埃德蒙森。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你的想法？是的，是的，我知道结果是什么，但你是怎么看的？啊，他有过，是吗？之前有过一两次……是，当然，你会做出让步……好吧。谢谢。”

他放下听筒，对警官说道：“是这样，我们有一些关于麦克格雷格的消息。看来他妻子去世后，他从加拿大回到英国把孩子寄放在他妻子在北沃尔舍姆的一个阿姨家，他刚在阿拉斯加找到工作，不能把男孩带在身边。显然，孩子死的时候他非常伤心，发誓要找沃里克报仇。这很正常。不管怎么说，他回到了加拿大。他们有他的地址，之后会发一封电报到卡尔加里。他的那位阿姨大约两个月前去世了。”他突然转过身，看着安吉尔：“安吉尔你那时候在场吧？北沃尔舍姆的那起汽车事故，撞死了一个男孩。”

“哦，是的，先生。”安吉尔回答道，“我记得很清楚。”

探长从书桌旁起身，走到男仆身边。卡德瓦拉德看到书桌后的椅子空着，立刻趁机坐下。“发生了什么事？”探长问安吉尔，“和我说说那次事故的情况。”

“沃里克先生沿着大街行驶，一个小男孩从一栋房子跑出来。”安吉尔告诉他，“或许是旅馆。我猜是这样。车没能停下来。沃里克先生没来得及刹车，就撞到了男孩。”

“他超速行驶了，是吗？”探长问道。

“哦，没有，先生。当时问询的时候已经彻底明确了这点。沃里克先生是在限速范围内开的车。”

“我知道他是这么说的。”探长评价道。

“这是真的，先生。”安吉尔坚持说道，“沃伯顿护士——当时是沃里克先生雇的护士，她也在车里，她也是这么说的。”

探长走到沙发的一头。“她当时恰好在看车速表吗？”他问道。

“我相信沃伯顿护士确实碰巧在看车速表，”安吉尔很快回答道，“她估计他们当时的时速是在二十到二十五英里每小时之间。沃里克先生是完全无罪的。”

“但是男孩的父亲不这么认为？”探长问道。

“也许这也很自然，先生。”安吉尔评论道。

“沃里克先生喝酒了吗？”

安吉尔有些回避。“我想他喝了一杯雪利酒，先生。”他和托马斯探长交换了下眼神。探长走到落地窗前，拿出手帕擤鼻涕。“好吧，我想暂时问到这里就可以了。”他对男仆说。

安吉尔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片刻，他转身回到房间。“抱歉，先生。”他说道，“不过沃里克先生是不是开枪自杀了？”

探长面朝着他。“这有待分析。”他说道，“不论是谁开的枪，那人逃跑的时候撞到了斯塔克韦瑟先生。那时斯塔克韦瑟先生正要进屋寻求帮助，碰撞中，那个人落下枪，斯塔克韦瑟先生捡了起来——就是这支枪。”他指着桌上的枪。

“我明白了，先生。谢谢你。”安吉尔说道，转身往门外走去。

“顺便问一句，”探长说道，“昨天有客人来过吗？昨晚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安吉尔停顿了一会儿，探长眼里闪过一丝怀疑。“现在我还想不起来，先生。”他回答道。之后他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托马斯探长走到桌旁。“要是你问我，”他平静地对警官说道，“我会说那家伙真讨厌。说不出什么原因，但我不喜欢他。”

“关于这点，我和你想的一样。”卡德瓦拉德回答道，“我不信任这种人，更重要的是，我觉得那起事故可能有些可疑。”突然意识到探长站在他面前，卡德瓦拉德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探长拿起之前卡德瓦拉德做的笔记，开始研读。“现在我怀疑安吉尔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没有告诉我们昨晚的事。”他说道，然后停下。“喂，这是什么？‘十一月的迷雾，十二月却少见。’我想这不是济慈写的吧？”

“不，”卡德瓦拉德自豪地说道，“那是卡德瓦拉德的诗。”

[1]约翰·梅斯菲尔德（John Masefield，1878-1967），英国诗人、小说家和剧作家。文中引用的诗句出自《条条大路》（Roodways）。

第七章

探长将卡德瓦拉德的笔记本重重拍回给他，这时门开了，班尼特小姐走了进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探长，”她说道，“沃里克夫人非常想见你。她现在有些焦虑。”很快她补充道，“我说的是沃里克老夫人，理查德的母亲。虽然她不承认，但我觉得她现在身体不太好，所以请对她温和一点。你现在能见见她吗？”

“哦，当然了。”探长回答道，“请她进来。”

班尼特小姐打开门，招了招手，沃里克夫人走了进来。“没问题的，沃里克太太。”班尼特小姐向她保证道，之后她离开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早上好，夫人。”探长说道。沃里克太太没有回应问候，而是直接切入主题。“告诉我，探长，”她命令道，“你现在有什么进展了吗？”

“现在说还太早，夫人。”他回答道，“但你可以放心，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调查。”

沃里克太太坐在沙发上，手杖靠在胳膊上。“那位麦克格雷格，”她问道，“有人看见他在附近吗？有人注意到他吗？”

“这件事已经在问询了，”探长告诉她，“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陌生人在附近晃荡被发现的消息。”

“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沃里克太太继续说道，“我说的是理查德撞到的那位。这一定深深刺激了那位父亲。那时候他们告诉我，他有暴力倾向和偏激行为。我以为那只是当时的自然反应。但是两年后却……这真是难以置信。”

“是啊，”探长说道，“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长。”

“当然，他是个苏格兰人。”沃里克夫人回忆道，“麦克格雷格。一个极有耐心的人，正是苏格兰人的样子。”

“确实是这样。”卡德瓦拉德警官说道，此时他有些忘我，把脑海里想的全说了出来。他继续说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野心勃勃的苏格兰人更令人印象深刻了。”但探长却瞥了他一眼，表示不赞同，他立刻闭起了嘴。

“您儿子没有得到初步警告吗？”托马斯探长问道，“没有收到恐吓信吗？或是任何这种消息吗？”

“没有，我肯定他没有。”她回答得很坚决，“有的话理查德会说，他只会觉得这种事可笑。”

“他一点都不严肃是吗？”探长猜测道。

“理查德总是对这种危险嗤之以鼻。”沃里克太太说道，听起来很为她的儿子感到自豪。

“事故发生后，”探长继续说，“您儿子给孩子的父亲赔偿了吗？”

“当然了，”沃里克太太回答道，“理查德不是个小气的人。但是他遭到了拒绝，那位父亲很愤怒，可以这么说。”

“是啊。”警官低声说道。

“我知道麦克格雷格的妻子死了，”沃里克夫人回忆道，“这个男孩是他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这真是场悲剧。”

“但是您认为那不是您儿子的错？”探长问道。沃里克太太没有回答，他重复了自己的问题：“我说，那不是您儿子的错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我听见了。”

“也许您不这么觉得？”探长坚持问道。

沃里克太太转过身去，坐到沙发上，十分尴尬，她的手指戳着沙发垫。“理查德喝多了，”她最后说道，“那天他一直在喝酒。”

“一杯雪利酒？”探长提醒道。

“一杯雪利酒！”沃里克太太苦笑着重复道，“他那天喝得很多，喝得很厉害。那边那个酒瓶子……”她指着落地窗方向，扶手椅旁桌子上的酒瓶，“那个酒瓶每晚都是装满的，到了早上总是空着。”

探长坐在凳子上，面朝着沃里克夫人，平静地说道：“所以你认为你儿子应该为这次事故负责？”

“他当然该负责，”她回答道，“我从未怀疑过这点。”

“但是他被判无罪。”探长提醒她。

沃里克太太笑了。“那个和他在车里的护士？那个女人沃伯顿？”她哼了一声，“她就是个傻瓜，她对理查德很忠诚。我估计他为她的证词付了可观的报酬。”

“你真的知道是这样？”探长尖锐地问道。

沃里克太太的语气同样尖锐，回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自己能想得到。”

探长走到卡德瓦拉德身旁，拿过他的笔记本，而沃里克夫人接着说道：“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因为你想要真相不是吗？你想确定那个小男孩的父亲有充分的谋杀动机。是的，在我看来是有。只是，我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的声音渐渐消失。

探长抬起头，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你昨晚什么都没听到吗？”他问道。

“我有点聋，”沃里克太太迅速回答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我听到有人说着从我房门经过。之后我就下来了，小贾恩说：‘理查德被枪击了。理查德被枪击了。’我一开始以为……”她用手捂住眼睛，“我以为这是在开玩笑。”

“贾恩是你的小儿子吗？”探长问她。

“他不是我儿子。”沃里克太太回答道。

探长突然望向她，她继续说道：“我和丈夫离婚很多年了。他再婚了。贾恩是他再婚生的儿子。”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听起来很复杂，真的。贾恩的双亲去世后，他就来到了这里。理查德和劳拉那时刚刚结婚，劳拉对理查德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直很好。她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姐姐，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探长趁机引导她谈回理查德·沃里克。“是的，我明白了。”他说道，“不过现在，关于你儿子理查德……”

“我很爱我儿子，探长，”沃里克太太说道，“但我并没有无视他的缺点，那场事故让他双腿残废，从此性情大变。他是一个骄傲的男人，一个热爱户外的人，那次之后他不得不过着废人般的生活，这让他非常难堪。那起事故并没有改善他的性格。”

“好的，我明白了。”探长说，“那你觉得他的婚姻生活幸福吗？”

“这个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沃里克太太显然不想谈这个问题，“探长，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她问道。

“没有了，谢谢你，沃里克太太。”托马斯探长回答道，“如果可以的话，现在我想和班尼特小姐谈谈。”

沃里克太太站起身来，卡德瓦拉德过去为她开门。“可以，当然了。”她说道，“班尼特小姐。我们都叫她本尼，她肯定能帮到你很多。她很能干，办事效率又高。”

“她跟了你多长时间了？”探长问道。

“哦，很多年了。贾恩小时候由她照顾，在此之前她也照顾过理查德。哦，是这样，她照顾我们所有人。本尼，真的非常忠诚。”到了门口，她向警官点头示意，接着离开了房间。

第八章

卡德瓦拉德关上门，背靠着门，看着探长。“理查德·沃里克很爱喝酒，是吗？”他说道，“你知道，啊，我以前有听说过他。他的那些手枪、气枪和步枪。要我说，我都有些被搞糊涂了。”

“是啊。”托马斯探长简洁地答道。

电话铃响了。探长意味深长地看着卡德瓦拉德，想让他去接电话。但卡德瓦拉德已经漫步到扶手椅旁坐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笔记中，忘记去接电话。过了一会儿，探长意识到卡德瓦拉德的心思已经在别处——毫无疑问是在写诗，他叹了口气，走到桌子旁，拿起话筒。

“你好。”他说道，“是的，请说……斯塔克韦瑟，他进来了？你给他录指纹了？很好……是的……那个，请他等一下……是的，我大约半小时后回来……是的，我想再问他几个问题……是的，再见。”

对话刚结束，班尼特小姐就走进房间，站在门口。卡德瓦拉德注意到她，便起身从扶手椅上站起来，站到椅子背后。“你好？”班尼特小姐有些疑惑地说道，她在和探长说话，“您想问我几个问题是吗？今天上午我有些忙。”

“是的，班尼特小姐。”探长回答说，“诺福克那场撞上孩子的车祸，我想听听你对那件事的看法。”

“麦克格雷格家的孩子？”

“是的，麦克格雷格的孩子。我听说，你昨晚很快就记起了那人的名字。”

班尼特小姐转身关上她身后的门。“是的，”她同意道，“我记名字很厉害。”

“是啊，”探长说道，“那件事你印象挺深的。但你当时不在车里，对吗？”

班尼特小姐坐到沙发上。“是的，是，我当时不在车里。”她告诉他，“当时是沃里克先生的医院护士在，沃伯顿护士。”

“你当时参加审讯了吗？”探长问道。

“没有。”她回答道，“但是理查德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了。他说男孩的父亲威胁过他，说会报复他。当时我们对此并不在意。”

托马斯探长走近她。“你对那次事故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吗？”他问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探长凝视了班尼特小姐好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的意思是，你认为那是因为沃里克先生喝酒导致的吗？”

她轻蔑地摆了摆手。“哦，我想是他母亲告诉你的，”她哼了一声，“我说，你可不能全盘相信她的话，她对喝酒有偏见。她的丈夫——理查德的父亲，也很爱喝酒。”

“那么，你认为，”探长对她说道，“理查德·沃里克的说法是对的，他当时的车速在限速范围内，那起事故是无法避免的。”

“我不明白这为什么不能是事实。”班尼特小姐坚持说道，“沃伯顿护士证实了他的话。”

“她的话可信吗？”

很明显，班尼特小姐似乎把这句话看作是对她职业的污蔑，她有些刻薄地说道：“我当然希望如此。毕竟，人们不会到处说谎，尤其是那种事情，对吗？”

卡德瓦拉德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现在突然插嘴进来。“哦，不是这样吗？真的吗？”他叫道，“有时候他们说话的方式，会让你觉得他们的车速不仅是在限速范围之内，同时他们还在倒车呢。”探长对中断的对话感到恼火，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警官。班尼特小姐也对年轻人的话有些吃惊和尴尬。卡德瓦拉德警官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探长转回身去，看着班尼特小姐。“我所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他告诉她，“在当下的悲痛和压力下，对于杀害了自己孩子的人，一个人可能会很容易去想威胁他，想要复仇。但细想一下，如果情况真的是那样，他肯定会知道那不是理查德·沃里克的错。”

“哦，”班尼特小姐说道，“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探长慢慢地在房间里走动，继续说道：“另一方面，如果说汽车已经违规驾驶并且超速。如果汽车，我们假设这么说，失去了控制——”

“劳拉告诉你的吗？”班尼特小姐打断他的话。

探长转过身来看着她，听她提到被害者的妻子，有些吃惊。“你凭什么认为是她告诉我的？”他问道。

“我不知道，”班尼特小姐回答道，“我猜的。”她看上去有些困惑地瞥了一眼手表。“就这些了吗？”她问道，“我今天上午很忙。”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正要离开。探长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贾恩谈谈。”

班尼特小姐在门口转过身来。“噢，他今天上午很兴奋。”她说道，声音有些冷酷，“如果你能不找他谈话——又得说起这些，我会很感激。我才刚让他平静下来。”

“对不起，恐怕我们得问他几个问题。”探长坚持道。

班尼特小姐紧紧地关上房门，而后又回到房间。“你为什么不能找到那个男人麦克格雷格，然后问他呢？”她建议道，“他不可能跑得很远。”

“我们会找到他的，别担心。”探长向她保证。

“我希望你能，”班尼特小姐反驳道，“复仇，凭什么，又不是基督教。”

“当然，”探长表示同意，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特别是事故又不是沃里克的过错，那是无法避免的。”

班尼特小姐尖锐地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后，探长重复道：“我想和贾恩谈谈。”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班尼特小姐说道，“他可能出去了。”很快她离开了房间。探长看着卡德瓦拉德警官，点头示意门口，警官跟着她出去了。走廊上，班尼特小姐告诫卡德瓦拉德。“你不必惦记他。”她说道。随后她再次回到房间里。“你别惦记那个孩子。”她命令般说道，“他很容易变得不安，会忽然变得兴奋，喜怒无常。”

探长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道：“他有暴力倾向吗？”

“不，当然没有。他是个非常可爱的男孩，非常温柔，真的很温顺。我只是说你可能会激怒他，像谋杀案这种事对孩子不好。他真的就是这样，就是一个孩子。”

探长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你不用担心，班尼特小姐，我向你保证，”他告诉她，“我们很清楚这种情况。”

第九章

就在这时，卡德瓦拉德警官带着贾恩进来。贾恩冲到探长面前。“你想见我吗？”他兴奋地叫道，“你抓住他了吗？他的衣服上会有血迹吗？”

“现在，贾恩，”班尼特小姐提醒道，“你必须乖乖的。只要回答这位先生的问题就行了。”

贾恩高兴地转头看看班尼特小姐，又回头看着探长。“噢，好的，我会的。”他答应道，“不过我不能问任何问题吗？”

“你当然可以问问题。”探长和蔼地保证道。

班尼特小姐坐到沙发上。“你和他谈，我在这里等。”她说道。

探长迅速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不了，谢谢你，班尼特小姐。”他坚定地说道，“我们不需要你。你不是说今天上午很忙吗？”

“我愿意留下来。”她坚持道。

“抱歉，”探长的声音有些尖锐，“我们需要一对一交谈。”

班尼特小姐看看探长，再看看卡德瓦拉德警官。意识到自己毫无办法后，她恼怒地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出房间，探长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警官往壁龛处走，准备做笔记，托马斯探长则坐到沙发上。“我猜，”他亲切地说道，“你以前应该一直都没接触过谋杀案，对吗？”

“是的，是的，我没有。”贾恩急切地回答，“这真让人兴奋，不是吗？”他跪坐在脚凳上，“你有什么线索？指纹、血迹或其他什么的？”

“你似乎对血很有兴趣。”探长友好地笑道。

“噢，是的。”贾恩平静而严肃地回答道，“我喜欢血。那是一种美丽的颜色，不是吗？美丽的鲜红。”他也坐到沙发上，紧张地笑着：“理查德打猎，你知道吧，然后猎物就会流血。真的很有趣，不是吗？我是说有趣的是，总爱打猎的理查德居然枪杀自己，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探长的声音很平静，音调却是干巴巴的。他回答道：“我想这应该是有幽默的一面。”他停顿了一下：“你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他死了，你不感到难过吗？”

“难过？”贾恩听起来很惊讶，“因为理查德死了？不，我为什么要难过？”

“好吧，我以为你可能很喜欢他。”探长猜测道。

“喜欢他？！”贾恩大声叫道，听起万分惊讶，“喜欢理查德？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喜欢理查德。”

“那我想他的妻子应该很爱他。”探长怂恿道。

贾恩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劳拉？”他叫道，“不，我不觉得。她总是站在我这边。”

“站在你这边？”探长问道，“什么意思？”

突然间贾恩看起来有些惊恐。“是的，是的。”他很着急，几乎吼出来，“理查德之前想把我送走。”

“送走？”探长微微鼓励道。

“到那种地方去。”年轻人解释道，“你知道，他们把你送到那里，你就会被关起来，不能出去。他说劳拉有时候会过来看我。”贾恩有些颤抖，随后站起来，背对探长，望着卡德瓦拉德警官。“我不想被关起来。”他继续说道，声音颤抖，“我讨厌被关起来。”

他站在落地窗前，眺望阳台。“我喜欢开阔的地方。”他对他们喊道，“我喜欢我的窗户开着，还有门，这样我才可以确定我能出得去。”他转身回到屋里，“但是现在没人能把我关起来了，是吗？”

“是的，小伙子。”探长向他保证道，“我想不会有的。”

“理查德死了就没有了。”贾恩补充道。那一刻，他听起来几乎有些得意。

探长站起身来，围着沙发踱步。“理查德想让你被关起来？”他问道。

“劳拉说他只是逗逗我。”贾恩告诉他，“她说那就是说说而已，她说一切都很好，只要她在这里，她就一定不会让我被关起来。”他坐到扶手椅的扶手上。“我爱劳拉，”他继续说道，紧张而兴奋，“我非常爱劳拉。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时光。我们去找蝴蝶和鸟蛋，一起玩游戏。伯齐克牌，你知道那种游戏吗？这种游戏很巧妙。还有吃光对手的牌的那种游戏，和劳拉一起玩儿真的很有趣。”

探长走过来，倚靠在椅子的另一边。他语气十分温和地问道：“我想你应该不记得诺福克那次事故了，是吗？有一个小男孩被撞的那次？”

“哦，是啊，我记得。”贾恩有些雀跃地回答道，“理查德去审讯会了。”

“是的，没错。你还记得其他什么吗？”探长鼓励道。

“我们那天午餐吃的是三文鱼。”贾恩立即说道，“理查德和沃比一起回来的。沃比有些慌乱，但理查德在笑。”

“沃比？”探长询问道，“是那位沃伯顿护士吗？”

“是的，沃比。我不太喜欢她。但那天理查德对她很满意，他不停地说，‘太好了，沃比’。”

门突然开了，劳拉·沃里克走了进来。卡德瓦拉德警官走到她面前，这时贾恩喊道：“你好啊，劳拉。”

“我打搅你们了吗？”劳拉问探长。

“不，当然没有，沃里克太太。”他回答道，“请坐下好吗？”

劳拉走进房间，警官关上她身后的门。“贾恩他……”劳拉刚开口，就又停了下来。

“我只是问问他，”探长解释道，“是否记得诺福克事故男孩的事，那位麦克格雷格男孩。”

劳拉坐在沙发的一端。“你还记得吗，贾恩？”她问他。

“我当然记得，”小伙子急切地回答道，“我什么都记得。”他转向探长。“我已经告诉你了，不是吗？”他问道。

探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相反，他慢慢地走到沙发旁，看着劳拉·沃里克，问道：“关于那场事故您知道些什么呢，沃里克夫人？那天你丈夫审讯回来后，你们有没有讨论过？”

“我不记得了。”劳拉立刻回答道。

贾恩迅速起身朝她走去。“哦，你记得，你当然会记得，劳拉。”他提醒道，“你难道不记得理查德说，这个世界上，多一个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没什么区别吗？”

劳拉站起身来。“请……”她恳求道。

“没关系，沃里克太太。”托马斯探长轻声保证道，“这很重要，我们需要了解那次事故的真相。毕竟，这可能是凶手的作案动机。”

“哦，是啊。”她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

“你婆婆说，”探长继续说道，“你丈夫那天一直在喝酒。”

“我想他的确喝了，”劳拉承认道，“我并不吃惊。”

探长走过来坐在沙发的一侧。

“你真的见过这个男人吗，麦克格雷格？”他问道。

“不，”劳拉说道，“不，我没有参加审讯。”

“他似乎很记仇。”探长评价道。

劳拉苦笑了一下。“我想他一定饱受痛苦。”她同意道。

贾恩越来越兴奋，他走到他们面前。“如果我有敌人，”他咄咄逼人地喊道，“我就会这么做。我会静静地等，然后我会带着枪在黑暗中悄悄前进。”他假想着朝扶手椅开枪，“砰，砰，砰。”

“安静点，贾恩。”劳拉严厉地命令道。

贾恩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你在生我的气吗，劳拉？”他有些幼稚地问道。

“没有，亲爱的。”劳拉安慰他说，“我没生气。但你尽量不要这么激动。”

“我不激动。”贾恩坚持道。

第十章

斯塔克韦瑟和警员们已经一同走到门口的台阶上。班尼特小姐穿过前厅，此时停下来让他们进屋。

“早上好，班尼特小姐。”斯塔克韦瑟向她问候道，“我来见托马斯探长。”

班尼特小姐点点头：“早上好……噢，早上好，警官。他们俩都在书房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早上好，女士。”警察回答道，“我把这些东西拿来交给探长。也许卡德瓦拉德警官可以出来拿。”

“怎么回事？”劳拉听见外面的说话声，问道。

探长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听起来像是斯塔克韦瑟先生回来了。”

斯塔克韦瑟走进房间，卡德瓦拉德警官去门厅接待警员。与此同时，贾恩往扶手椅一坐，急切地观察事情的发展状况。

“听着，”斯塔克韦瑟走进房间，大声说道，“我不能整天在警察局混日子。我已经给你我的指纹了，他们还是坚持带我来这里。我还有事情要做，我今天已经和两个房地产经纪人有约了。”突然他注意到劳拉。“噢，早上好，沃里克太太，”他向她打招呼，“我对发生的这一切感到抱歉。”

“早上好。”劳拉回答道。

探长走到扶手椅旁的桌子。“斯塔克韦瑟先生，昨晚，”他问道，“你有把手放在这张桌子上，然后把窗户打开吗？”

斯塔克韦瑟同他站在桌旁。“我不知道，”他承认道，“我应该这样做了。这很重要吗？我记不起来了。”

卡德瓦拉德警官回到房间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他把门关上后，走到探长面前。“这里是斯塔克韦瑟先生的指纹，长官，”他说，“刚刚一位警员带来的文件，还有弹道学报告。”

“啊，来看看，”探长说道，“杀死理查德的子弹肯定是这把枪的。至于指纹，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走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研究文件，警官则走到壁龛。沉默一阵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斯塔克韦瑟的贾恩问道：“你刚从阿巴丹回来是吗？阿巴丹什么样呢？”

“那里很热。”斯塔克韦瑟只是这样回答道，随后转向劳拉。“沃里克太太，你今天还好吗？”他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哦，好些了，谢谢你。”劳拉回答道，“我现在没那么震惊了。”

“那就好。”斯塔克韦瑟说道。

探长起身，走近正坐在沙发上的斯塔克韦瑟。“你的指纹，”他说，“窗户、酒瓶、玻璃和打火机上有。但桌上的指纹不是你的。那是一组完全不明身份的指纹。”他环视了一圈房间。“那就没问题了，”他继续说道，“这里没来过客人。”他停下来，看着劳拉，“昨晚？”

“没有。”劳拉向他保证道。

“那一定是麦克格雷格的。”探长继续说道。

“麦克格雷格？”斯塔克韦瑟问道，他看着劳拉。

“你听起来很吃惊。”探长说道。

“是的……我是说，”斯塔克韦瑟承认道，“我是说，我以为他戴了手套。”

探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表示同意，“他拿左轮手枪时是戴了手套。”

“当时有争吵声吗？”斯塔克韦瑟朝劳拉·沃里克问道，“除了枪击之外，还有听到别的吗？”

仿佛费了很大劲儿般，劳拉回答道：“我……我们……我和本尼，就是……我们只听到了枪响。当时我们都在楼上，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卡德瓦拉德警官一直透过壁龛上的小窗户望着花园。这时，他看到有人正穿过草坪往这边走，于是他走到落地窗边。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英俊男子，中等身材、金发、蓝眼睛，颇有点军人气质。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看起来很着急。贾恩，房间里第二个注意到他的人，此时兴奋地尖叫道：“朱利安！朱利安！”

来人看看贾恩，然后转身看着劳拉。“劳拉！”他叫道，“我刚听说这事。真的感到抱歉。”

“早上好，法勒少校。”托马斯探长同他打招呼。

朱利安·法勒转身看着探长。他说：“这事真是非同寻常。可怜的理查德。”

“他那时就躺在轮椅上。”贾恩兴奋地告诉法勒，“他整个人都瘫在那里。胸口上还有一张纸条。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上面写着‘一并奉还’。”

“是啊。好啦好啦，贾恩。”朱利安·法勒低声道，说着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真的很令人激动，不是吗？”贾恩继续高兴地看着他。

法勒转过身去。“是，是的，当然令人激动。”他安抚着贾恩，说话间望着斯塔克韦瑟，有些疑惑。

探长帮忙为他们介绍彼此：“这位是斯塔克韦瑟先生，法勒少校，他可能会成为我们下一届议会议员。他正在竞选。”

斯塔克韦瑟同朱利安·法勒握手，礼貌地互相轻声问候道：“你好啊。”探长这时候走开，将卡德瓦拉德警官叫过来一同商议。斯塔克韦瑟此时同法勒少校解释道：“我的车开进沟里了，所以我就走到房子这边，看看能不能借用电话，寻求帮助。正好那时一个男人从房子里冲出来，几乎把我撞倒。”

“不过这个人去哪儿了呢？”法勒问道。

“不知道。”斯塔克韦瑟回答道，“他消失在迷雾中，就像魔术表演一般。”他转身离开了，而贾恩这时跪在扶手椅上，期待地望着法勒：“你告诉过理查德总有一天会有人开枪杀死他，是吧？朱利安？”

房间里突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朱利安·法勒。

法勒想了一会儿：“是吗？我不记得了。”他有些生硬地说道。

“嗯，真的，你说过的。”贾恩坚持道，“一天晚饭的时候。那天你和理查德在争论什么，你说：‘理查德，总有一天会有人一枪射爆你的头。’”

探长评价道：“很准确的预言。”

朱利安·法勒走到脚凳另一侧坐下。“哦，是这样，”他说道，“理查德，还有他的枪，真的是大麻烦。人们很不喜欢，还有那个家伙，劳拉你还记得吗？你的园丁，格里菲斯。你知道，理查德解雇了他。格里菲斯肯定不止对我说过一次：‘你等着看，总有一天，我会带上我的枪，杀了沃里克先生。’”

“哦，格里菲斯绝不会那样做的。”劳拉很快大声说道。

法勒看起来有些懊悔。“不，不，当然不会。”他承认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人们经常对理查德说出这样的话。”

为了掩盖他的尴尬，他拿出香烟盒，抽出一根烟。

探长坐在书桌椅上，若有所思。斯塔克韦瑟站在壁龛附近的角落，靠贾恩很近，此时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法勒。

“我真希望我昨晚过来了。”朱利安·法勒说道，没有特意针对谁，“我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昨晚那场大雾，”劳拉平静地说道，“你过不来。”

“是啊，”法勒回答说，“昨晚我和委员会成员们一起吃饭。他们发现有大雾后，就早早回家了。我当时想去看看你，但还是觉得算了。”他摸了摸口袋后问道：“有谁有火柴吗？我好像弄丢了打火机。”

他环顾四周，突然注意到劳拉头天晚上放在桌上的打火机。他起身走过去拿起来，斯塔克韦瑟看着他。“哦，在这儿。”法勒说道，“我真不知道把它落在哪儿了。”

“朱利安……”劳拉开始说道。

“怎么了？”法勒递给她一支烟，她接过去，“我对这一切感到非常难过，劳拉。”他说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他的声音渐渐变弱，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是的。是的，我知道。”劳拉回答道，法勒点燃了香烟。

贾恩突然转头和斯塔克韦瑟说话：“斯塔克韦瑟先生，你会开枪吗？”他问道，“我可以，你知道。理查德过去偶尔让我试过。当然，我没他那么厉害。”

“真的吗？”斯塔克韦瑟对贾恩说道，“他拿什么枪给你用呢？”

看见贾恩吸引了斯塔克韦瑟的注意，劳拉迅速抓紧机会和朱利安说话。

“朱利安，我必须和你谈谈，必须。”她轻声低语道。

法勒的声音同样很低。“小心点。”他警告道。

“是口径点二二的枪。”贾恩告诉斯塔克韦瑟，“我很擅长射击，对吗，朱利安？”他走到朱利安·法勒面前，“你还记得那次你带我去展会吗？我撞倒了两个瓶子，不是吗？”

“是啊，乖小伙，”法勒安抚他道，“你的眼力很好，这是最重要的。打板球也需要好眼力，去年夏天的那场比赛可真是轰动啊。”他补充道。

贾恩高兴地朝他笑了笑，然后坐回凳子上，看着对面正阅览桌上文件的探长。沉默了一会儿，斯塔克韦瑟取出一支香烟，问劳拉：“你介意我抽烟吗？”

“当然不会。”劳拉回答说。

斯塔克韦瑟转头看着朱利安·法勒。“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打火机吗？”

“当然。”法勒说，“给。”

“啊，打火机很不错。”斯塔克韦瑟评论道，点燃了香烟。

劳拉突然身形一晃，又定了定身形。“是的。”法勒漫不经心地说道，“它比大多数的都要好用。”

“是挺与众不同的。”斯塔克韦瑟仔细端详着说。他迅速地瞥了劳拉一眼，然后又轻声向朱利安·法勒道谢。

贾恩从脚凳起身，走到探长的椅子旁。“理查德有很多枪。”他透露道，“也有气枪。他有一把枪，过去常常在非洲用来猎杀大象。你想看看它们吗？就在理查德的卧室里。”他指着路说。

“好吧。”探长说着，站了起来，“你带我们看看吧。”他笑着看贾恩，亲切地补充道：“你对我们的帮助太大了，你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应该带你去警察局。”

他把手放在男孩的肩上，将他带到门口，警官替他们开了门。“斯塔克韦瑟先生，我们不用留你了。”探长在门口同他说道，“你现在可以去做你的事了。只要你和我们保持联系就好。”

“好的。”斯塔克韦瑟回答道。贾恩、探长还有警官离开了房间，警官最后关上门。

第十一章

警察和贾恩出去后，房间内一阵尴尬的沉默。随后斯塔克韦瑟说道：“这样，我想我得走了，去看看他们是否已经把我的车从沟里弄了出来。我们似乎没看见这边的路上有车被拖走。”

“是的，”劳拉解释道，“车道在另一侧，那边有一条岔路。”

“是的，我知道。”斯塔克韦瑟回答道，他走到落地窗前，又转过身。“怎么白天看东西这么不一样。”他走到阳台上，这样说道。

他一走，劳拉和朱利安立刻看着对方。“朱利安！”劳拉大声喊道，“那个打火机，我和他说是我的。”

“你说那是你的？和探长说？”法勒说道。

“不是。是他。”

“跟……跟那家伙……”法勒开始说道，突然他们发现斯塔克韦瑟还在窗外的阳台上散步。“劳拉……”他又说道。

“小心点。”劳拉说道，她走到壁龛处的小窗口，向外张望。“他可能在偷听我们说话。”

“他是谁？”法勒问道，“你认识他吗？”

劳拉回到房间中央。“不，我不认识他。”她告诉法勒，“他……他的车出了事，昨晚他来了这里。就在……”

朱利安·法勒拍了拍她搁在沙发背上的手：“没事的，劳拉。你知道我会尽力的。”

“朱利安……指纹。”劳拉喘着粗气说。

“什么指纹？”

“那张桌子，就在那张桌上，还有玻璃窗。那些指纹是你的吗？”

法勒将手移开，暗示斯塔克韦瑟在窗外的露台散步。劳拉没有转身，而是走开几步，大声地说：“朱利安，你太好了，相信你会帮上我们很多忙。”

斯塔克韦瑟还在外面的露台散步。他渐渐走出他们的视线后，劳拉再次转过身看着朱利安·法勒。“那些指纹是你的吗，朱利安？你想想看。”

法勒想了一会儿：“桌子上的……是的……可能是。”

“哦，上帝！”劳拉喊叫道，“我们该怎么办？”

斯塔克韦瑟现在又走近了，正在窗外的露台来回踱步。劳拉吸了一口香烟，“警察认为这是麦克格雷格的。”她告诉朱利安。她绝望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好让对方说说自己的想法。

“好吧，那就没事了。”他回答道，“他们可能会一直这样想。”

“但是假如——”劳拉开始说。

法勒打断了她：“我得走了，”他说道，“我还有约。”他站起身来。“没关系的，劳拉。”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别担心。我保证你会没事的。”

劳拉的表情已经像是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法勒显然没注意到这点，他往落地窗走去。他推开窗户的时候，斯塔克韦瑟正走过来，想进房间。法勒礼貌地躲开了，避免撞到他。

“哦，你现在要走了吗？”斯塔克韦瑟问道。

“是的，”法勒说，“这几天事情多，比较忙。一周后选举就要开始了。”

“哦，我明白。”斯塔克韦瑟回答道，“请原谅我的无知，但你是什么党派？保守党？”

“我是自由党。”法勒说道，听起来有一丝愠怒。

“哦，这个党还在参加竞选吗？”斯塔克韦瑟爽朗地问道。朱利安·法勒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一句话没说，离开房间，走时他没有把门关上。斯塔克韦瑟气势汹汹地看着劳拉。“我明白了，”他说，怒气更甚，“或者至少我开始明白了。”

“你是什么意思？”劳拉问道。

“那是你男朋友，不是吗？”他走近她，“现在都说出来吧，好吗？”

“既然你问了，”劳拉有些挑衅地回答道，“是的。”

斯塔克韦瑟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么，昨晚你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是吗？”他生气地说道，“这就是你为什么那么匆忙抓起打火机，还说那是你的。”他走了几步，然后转身面对她：“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很长时间了。”劳拉平静地说道。

“但你从来没有想离开沃里克，然后和他一走了之？”

“没有，”劳拉回答道，“一方面这里有朱利安的事业。那可能会毁了他的政治事业。”

斯塔克韦瑟没好气地坐在沙发的一端。“噢，选举这几天他做这种事倒是有利于他的事业，是吗？”他厉声说道，“难道他们不介意通奸这种事吗？”

“这里有些特殊情况。”劳拉试图解释道，“他是理查德的朋友，而且理查德是个跛子……”

“哦，是的，我明白了。这宣传效果肯定也不会好。”斯塔克韦瑟反驳道。

劳拉走到沙发前，站在那里看着他。“我想，你认为我应该昨晚告诉你这件事？”她冷冰冰地说道。

斯塔克韦瑟不再看她。“你没有义务。”他喃喃道。

劳拉似乎缓和了一点。“我以为这不重要。”她开始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能想到的只是，是我开枪杀了理查德。”

斯塔克韦瑟似乎又有些同情她了，他喃喃地说道：“是，是，我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换成我，我也想不到别的。”他又停了下来，然后抬头看着她，“你想做个小实验吗？”他问道，“你开枪打死理查德时，站在哪儿？”

“我站在哪儿？”劳拉附和道，听起来很困惑。

“没错，你站在哪儿。”

劳拉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噢，就在那边。”她朝着落地窗，有些茫然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站到那里去。”斯塔克韦瑟指挥道。

劳拉站起来，有些不安地移动着。“我……我记不起来了，”她告诉他，“别叫我记起来。”现在她听起来很害怕。“我……我很心烦。我——”

斯塔克韦瑟打断她。“你丈夫对你说了些什么？”他提醒道，“是什么话让你去夺枪的。”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在桌子旁的扶手椅上，熄灭了香烟。“来吧，演出来看看。”他继续说道，“桌子上有枪。”他从劳拉手中接过香烟，放到烟灰缸里。“现在，你在吵架。你拿起枪……拿起来……”

“我不想！”劳拉喊叫道。

“别傻了，”斯塔克韦瑟咆哮道，“里面没有子弹。来吧，拿起来。把它拿起来。”

劳拉拿起枪，欲言又止。

“你是一把抓起枪，”他提醒道，“不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你一把抓起来，然后开枪打了他。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

劳拉笨拙地握着枪，后退了一步。“我……我……”她开口道。

“继续，让我看看。”斯塔克韦瑟喊道。

劳拉试图瞄准。“继续，开枪！”他重复着，仍在喊叫，“里面没有装子弹。”

她还在犹豫，他成功从她手中夺过枪。“我想是的，”他大声说道，“你从来就没用过左轮手枪，你不知道怎么做。”他看着枪，继续说道，“你甚至不知道怎么打开保险。”

他把枪放在脚凳上，走到沙发后面，转身面对她。停顿了一下，他平静地说：“你没有开枪杀死你的丈夫。”

“是我做的。”劳拉坚持道。

“哦，不，你没有。”斯塔克韦瑟重复道。

劳拉听起来很害怕，她问道：“那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斯塔克韦瑟深吸一口气。他绕到沙发前，重重地摔坐在上面。“对我来说，答案似乎很明显。因为是朱利安·法勒杀了他。”他反驳道。

“没有。”劳拉几乎是喊着叫出声来。

“是他！”

“没有！”她重复道。

“我说是他。”他坚持说道。

“如果是朱利安。”劳拉问他，“我为什么要说是我干的？”

斯塔克韦瑟直视着她。“因为，”他说，“你想得很对，我会帮你掩盖犯罪事实。哦，是的，你是对的。”他躺到沙发上，继续说道：“是的，你很成功地耍了我。我完了，听到了吗？我完了。如果我要为了朱利安·法勒的脸面撒一堆谎，我就彻底完了。”

房间里一阵沉默。良久，劳拉什么也没说。她笑了，冷静地走到扶手椅旁的桌子边，拿起烟。她回头看着斯塔克韦瑟，说道：“哦，是的，你完了！你必须这么做，你现在无路可退，你已经告诉了警察，你不能改变自己的证词。”

“你说什么？”斯塔克韦瑟倒抽一口气，吓了一跳。

劳拉坐在扶手椅上。“不管你知道什么，或者你觉得知道什么，”她对他说道，“你必须坚持你的证词。你是从犯，你自己说过的。”她吸了一口香烟。

斯塔克韦瑟起身看着她，目瞪口呆，他喊道：“好吧，我完了！你这个小婊子！”他瞪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突然转过身，快速走到落地窗前，离开了房间。劳拉看着他大步穿过花园。她身形一晃，像是要跟过去把他叫回来，不过随后她像是想清楚了，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慢慢转过身，从窗户边走开了。

第十二章

那天晚些时候，接近傍晚时分，朱利安·法勒在书房里紧张不安地来回踱步。阳台上的落地窗开着，太阳即将落山，金色的阳光照着窗外的草坪。劳拉·沃里克将他叫来，显然是迫切需要见到他。等劳拉时，他不停地看着手表。

法勒似乎有些心烦意乱。他朝露台望去，又转身走进房间，看了看手表。随后，他注意到扶手椅旁的桌子上有一张报纸，他拿了起来。这是当地报纸《西部回声》，头版报道了理查德·沃里克去世的消息，“本地的知名人物遭神秘袭击者杀害”，标题这样写道。法勒坐在扶手椅上，开始紧张地阅读新闻。过了一会儿，他把报纸扔到一边，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他最后扫视了一眼房间，便走出去，穿过草坪。走到一半时，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他转过身，说道：“劳拉，对不起，我……”而后他停了下来，有些失望地发现朝他走来的并不是劳拉·沃里克，而是安吉尔，已故的理查德·沃里克的贴身男仆与管家。

“先生，沃里克夫人让我告诉您她一会儿就下来。”安吉尔走近法勒，这样说道，“但是我能和您简单说两句吗？”

“可以，可以。什么事？”

安吉尔走到朱利安·法勒面前，他们走到离房子几步远的地方，仿佛是担心谈话被偷听。“嗯？”法勒边说，边跟在安吉尔身后。

“我很担心，先生。”安吉尔说道，“关于我在这个家的地位，我觉得我应该向您请教一下。”

朱利安·法勒脑子里全是自己的烦心事，对他的问题实在不感兴趣。“嗯，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安吉尔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先生，沃里克先生死了，”他说道，“这样我就没有工作了。”

“是的。是的，我想是这样。”法勒回应道，“但是我想你会很容易找到另一份工作，不是吗？”

“我希望如此，先生。”安吉尔回答道。

“你的工作能力合格，对吗？”法勒问道。

“哦，是的，先生。我的工作能力可以。”安吉尔说道，“我总能在医院找到工作或当管家男仆什么的，这我知道。”

“那你是怎么了？”

“是这样的，先生，”安吉尔说道，“在这种情况下结束这份工作，实在令我不快。”

“说明白些，”法勒说道，“你不想同谋杀扯上关系，是吗？”

“你可以这样说，先生。”仆人坚定地说道。

“是这样，”法勒说，“这恐怕没人能帮到你。你会从沃里克太太那里得到一份满意的推荐信。”他拿出烟盒打开。

“我想这没什么困难，先生。”安吉尔回答道，“沃里克太太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非常迷人，可以这么说。”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暗示。

朱利安·法勒，已经决定返回去等劳拉，正准备走回房子。这时他转过身来，听到男仆话里有话，有些震惊。“你什么意思？”他轻声问道。

“我不想造成沃里克太太任何不便。”安吉尔假惺惺地回答道。

说话前，法勒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然后把盒子放回口袋。“你是说，”他说，“你不想再替她做事了？”

“您说得对，先生，”安吉尔肯定道，“我还在这所房子里帮忙做事。但这不完全是我想要的。”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只是我的良心使然，先生。”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的良心？”法勒问道。

安吉尔看起来有些不自然，但他听起来依然那么自信，他继续说：“我想你并不重视我的困境，先生。关于向警方提交证据的时候，我很为难。作为一个公民，不管怎样，我都有责任协助警方。但同时，我也希望对自己的雇主保有忠诚。”

朱利安·法勒转过身去，点燃香烟。“你的话前后矛盾。”他平静地说道。

“如果您仔细想一想，先生，”安吉尔说道，“你会发现，这其中一定会有矛盾——忠诚的矛盾，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法勒直视着男仆。“你究竟想说什么，安吉尔？”他问道。

“警察先生们关注的案件背景似乎不太对。”安吉尔回答道，“案件背景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在这种案子里很重要。还有，近来我饱受失眠的折磨。”

“你每晚都失眠吗？”法勒尖锐地问道。

“很不幸，是的，先生，”仆人回答得很流畅，“昨晚我很早就歇息了，但就是睡不着。”

“我感到很抱歉，”法勒冷冷地安慰道，“但真的——”

“你看，先生，”安吉尔继续说道，忽略朱利安的打断，“由于我的卧室在房子里的位置，我已经意识到某些警察还没有充分认识到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法勒冷冷地问道。

“先生，已故的沃里克先生，”安吉尔回答，“是一个生病的瘸子。在这种悲惨的情况下，像沃里克太太这么有魅力的女人……我该怎么说呢？会不会关注一下别处。”

“就这样是吗？”法勒说道，“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腔调，安吉尔。”

“是啊，先生，”安吉尔喃喃道，“但请不要过于在意你的判断。仔细想想，先生，你也许就会认识到我的困境。我所知道的有关这里的一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向警方传达过一点消息，但我知道，和他们说明情况是我的责任。”

朱利安·法勒冷冷地看着安吉尔。“我想，”他说道，“你说要和警察说明一切的事只是大吹大擂罢了。你真正在做的是暗示你可以挑起麻烦，除非……”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完：“除非你想怎么样？”

安吉尔耸了耸肩。“我呢，正如你刚才所说，”他说道，“是一名完全合格的护工。但有时，法勒少校，我想要再进一步发展自己的事业。一个小小的……确切地说，不是养老院，而是一个可以容纳五六个病人的机构。当然，我还需要一个助手。患者里可能会有那些在家酒醉难管的先生。就是诸如此类的事情。不幸的是，虽然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储蓄，但还是不够。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朱利安·法勒完全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想知道，”他说，“我或者我和沃里克太太是否能一起帮你完成这个愿望……”

“我只是好奇，先生，”安吉尔怯怯地回答道，“这会帮你一个大忙。”

“是啊，会的，是吗？”法勒嘲讽地说道。

“您说得太严重了。”安吉尔继续说道，“说得我像是要威胁您挑起事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那是丑闻。但我一点也不想那样做。我做梦都不想做那样的事。”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安吉尔？”法勒听起来好像已经开始失去耐心，“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安吉尔回答前先是自嘲地笑了笑。随后他十分平静却又不失重点地说道：“先生，正如我所说，昨晚我睡得不太好。我躺在床上，听见雾角的响声。我总是能听见那种非常压抑的声音，先生。然后我听见百叶窗的‘砰砰’声。人想睡觉的时候，总是能听见一些恼人的噪音。于是我起身，把头探出窗户向外望。似乎是厨房窗户的百叶窗在响，几乎就在我房间楼下。”

“是吗？”法勒尖厉地问道。

“于是我决定下楼看看百叶窗，”安吉尔继续说道，“我下楼的时候，听到一声枪响。当时我什么也没想。‘沃里克先生又来了。’我心想。‘但是雾这么大，他肯定看不见，怎么开枪？’之后我走到食品储藏室，然后把百叶窗关上。但是，我站在那里时，不知为何感到有点不安，我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

“你的意思是，”法勒打断道，“那条小路……”他望着那边。

“是的，先生。”安吉尔同意道，“那条通往露台的路，就在房子的拐角处，走过去就能到书房。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当然，除了你，先生。你从家里过来这边，这可以算是一条捷径吧？”

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朱利安·法勒，而对方只是冷冷地说道：“继续。”

“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我说的，有点不安。”安吉尔说道，“我在想是不是有小偷。后来我看见你从厨房窗口走过，走得很快，匆匆忙忙地走回家，我当时真是松了一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后，法勒说道：“我真不知道你和我说这些，重点在哪里。你的重点是什么？”

安吉尔有些抱歉地咳了一声，回答道：“我只是好奇，您是否向警察提过您昨晚来这里见过沃里克先生？如果您没说的话，假设他们再进一步问我昨晚的事——”

法勒打断他的话。“你知不知道，”他简洁地问道，“敲诈的处罚很严重？”

“敲诈？先生。”安吉尔回答道，听起来有些震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正如我所说，现在的问题是我还没决定好。警察——”

“警察，”法勒尖厉地打断道，“已经认定是谁杀了沃里克先生。那家伙几乎已经被确认是犯人。他们不可能再问你任何问题了。”

“我向你保证，先生，”安吉尔插话道，声音里有一丝警惕，“我只是说——”

“你知道，”法勒又打断道，“昨晚雾那么大，你不可能认得出谁。你只是简单编造了这个故事，以便……”当看见劳拉·沃里克从房子里走出来，朝花园走来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第十三章

“对不起，我让你久等了，朱利安。”劳拉走近他们时说道。她奇怪地看着安吉尔和朱利安·法勒，显然他们在交谈。

“也许我可以之后再和您谈谈这件小事，先生。”男仆同法勒低声说道。他向劳拉鞠了一躬，走开了，而后快步穿过花园，走过房子的拐角处。

劳拉看着他远去，随后急切地说：“朱利安，”她说道，“我必须——”

法勒打断了她：“你为什么派人来找我，劳拉？”他问道，听起来很生气。

“我等了你一整天。”劳拉惊讶地回答道。

“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已经忙昏了。”法勒大声喊道，“委员会，今天下午还有更多的会议。很快就要参加竞选了，我不能不做这些事情。劳拉你不明白吗？不管怎样，我们是不是暂时不要见面的好？”

“但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讨论。”劳拉告诉他。

法勒拉着她的手臂，带她走到离房子远一些的地方。“你知道安吉尔要敲诈我吗？”他问道。

“安吉尔？”劳拉叫道，有些难以置信，“安吉尔吗？”

“是的。显然他知道我们的事，他也知道，或者假装知道，我昨晚来了这里。”

劳拉喘着粗气：“你是说他看见你了？”

“他说他看见了我。”法勒大声说道。

“但雾那么大，他不可能看见。”劳拉坚持道。

“但他还说了一些事，”他告诉她，“他说自己到楼下厨房里，关起百叶窗，于是他看到我正走回家。他还说，不久前他听到了一声枪响，但他没多想。”

“哦，我的上帝！”劳拉气喘吁吁地说，“糟透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无意间做了一个动作，仿佛想给劳拉一个安慰的拥抱，而后，他瞟一眼旁边的房子，想想还是算了。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我还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他告诉她，“我们得好好想想。”

“你不会给他钱，对吗？”

“不，不会，”法勒安慰她道，“如果这样做，那一切都完了。但是究竟该怎么办呢？”他用手捂住额头。“我没想到会有人知道我昨晚来过，”他继续说道，“我确定我的管家不知道。重点是，安吉尔是不是真的看见过我，或者他是在骗我？”

“要是他真的去找警察怎么办？”劳拉颤抖着问道。

“我明白，”法勒喃喃说道，再次抬起手捂着额头，“我得想想——仔细想想。”他开始来回踱步。“要么我就使劲抵赖——就说他在撒谎，我昨晚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门——”

“但是有指纹。”劳拉告诉他。

“什么指纹？”法勒问道，显然吓了一跳。

“你忘了，”劳拉提醒他，“桌上的指纹。警方一直认为那些指纹是麦克格雷格的，但如果安吉尔告诉警方你的事，他们就会采集你的指纹，然后——”

她不再说下去。朱利安·法勒现在看起来十分忧愁。“是，是，我明白了。”他喃喃说道，“好吧。我得承认我来过这里——我得编个故事。我来找理查德有事，我们谈了谈——”

“你就说，你离开时，他还好好的。”劳拉快速建议道。

法勒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对她的爱恋。“你说得轻松，”他激动地反驳道。“我真的可以这么说吗？”他又讽刺道。

“你必须得说点什么。”她告诉他，听起来很是谨慎。

“是的，我俯身看时，一定把手放在那儿了。”他咽了咽口水，仿佛场景再现眼前。

“只要他们相信指纹是麦克格雷格的。”劳拉急切地说。

“麦克格雷格，麦克格雷格！”法勒气愤地喊道。他现在几乎是在大吼大叫了：“到底为什么你要伪造报纸上的信息放在理查德身上？你不是在瞎冒险吗？”

“是……不是……我不知道。”一片混乱中，劳拉叫喊道。

法勒看着她，有一丝厌恶：“该死的冷血家伙。”他喃喃道。

“我们本该好好想想。”劳拉叹了口气，“可我……我就是没法思考。这是迈克尔的主意。”

“迈克尔？”

“迈克尔·斯塔克韦瑟。”劳拉告诉他。

“你是说他帮了你？”法勒问道，听起来很是不可思议。

“是的，是的，是的。”劳拉不耐烦地叫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见你，向你解释。”

法勒走近她。他的语气冷冰冰的，有一丝嫉妒，他坚定地问道：“什么迈克尔？”他冷冷地强调着斯塔克韦瑟的名字，十分气愤，“为什么迈克尔·斯塔克韦瑟会掺和进来？”

“他当时闯进来，发现我在那里。”劳拉告诉他，“我……我当时手里拿着枪……”

“上帝啊！”法勒厌恶地喊道，从她身边走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是他说服的我。”劳拉悲伤地喃喃道。她走近他。“哦，朱利安……”她开始说道。

她的手正要揽上他的脖子，但被他轻轻地推开了。“我告诉过你，我会尽我所能。”他向她保证道，“不要觉得我不会……不过……”

劳拉直视着他。“你已经变了。”她平静地说道。

“对不起，我不能像从前那样。”法勒绝望地承认道，“发生了这一切，我感觉不一样了。”

“我可以，”劳拉向他保证道，“至少，我想我可以。不管你做了什么，朱利安，我对你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现在我们的感情不是重点。”法勒说道，“我们得好好研究一番。”

劳拉看着他。“我知道，”她说道，“我……我告诉斯塔克韦瑟是我……是我杀的人。”

法勒怀疑地看着她：“你这样告诉斯塔克韦瑟的？”

“是的。”

“他同意帮你？这个陌生人？那人一定是疯了！”

劳拉像是有些被刺痛了，反驳道：“我想他可能是有些疯狂。但他很会鼓舞人。”

“所以说没有男人能抗拒得了你。”法勒气愤地喊道，“是吗？”他后退了一步，随后转过身背对她。“同样的，劳拉，这起谋杀……”声音渐渐消失，他摇了摇头。

“我会尽量不去想，”劳拉回答道，“这不是预谋事件，朱利安。那只是一时的冲动。”她近乎哀求道。

“没有必要去回顾这一切，”法勒说道，“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我们要做什么。”

“我知道，”她回答道，“现在有你的指纹和打火机。”

“是啊，”他回忆道，“一定是我弯腰检查尸体时掉的。”

“斯塔克韦瑟知道它是你的，”劳拉告诉他，“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已经卷进来了。他现在不能改变自己的证词。”

朱利安·法勒看了她一会儿。他说话时声音莫名地有股豪迈。“如果事情败露了，劳拉，我会承担罪责的。”他向她保证道。

“不，我不想让你去。”劳拉喊道。她紧握着他的胳膊，而后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又放开他。“我不想让你那么做！”她急切地重复道。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法勒努力说道，“你拿起枪，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情况下，开枪打死了他。”

劳拉惊讶得屏住呼吸。“什么？你是想让我说是我杀了他？”她叫喊道。

“不，”法勒回答道，听起来有些尴尬，“我告诉过你，我已经准备好承担罪责了。”

劳拉困惑地摇摇头。“但是你说……”她开始说道，“你说你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他直视着她。“听着，劳拉，”他说道，“我想你不是故意这么做的。这一切不是有预谋的。我知道不是，我很清楚你开枪打他只是因为——”

劳拉迅速打断他的话。“我开枪杀了他？”她喘着粗气说道，“你真的要假装相信是我杀了他吗？”

法勒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生气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我们不对彼此坦诚，那就没办法解决问题。”

劳拉很绝望，但她控制自己不吼出声来，她明确而坚定地说：“我没有开枪打死他，你知道！”

一阵沉默后，朱利安·法勒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她。“那是谁干的？”他问道。像是突然醒悟一般，他补充道：“劳拉，你是想说是我杀了他吗？”

他们面对面站着，都闭口不言。随后劳拉接着说：“我听到了枪声，朱利安。”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听到枪声，还有你从那条小路离开时的脚步声。我下楼来看，他已经死了。”

停顿了一会儿，法勒平静地说：“劳拉，我没有开枪杀他。”他抬头望着天空，仿佛在寻求帮助，或是一点启示，而后他凝神望着她。“我来这儿是为了见理查德。”他解释道，“我想告诉他，选举后我们必须就离婚问题达成一些协议。我刚到这里就听到一声枪响。我当时只是觉得这是理查德像往常一样，在开枪玩。我进了房间，他就坐在那边，已经死了。但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劳拉现在十分困惑。“温热的？”她附和道。

“当时他死还没超过两分钟。”法勒说道，“我当然以为是你开的枪，不然还有谁会这样做？”

“我不明白。”劳拉喃喃道。

“我想……我想可能是自杀。”法勒开始说道，但劳拉打断他，“不，不可能，因为——”

她突然停下，因为他们都听到了贾恩在房子里兴奋地大喊大叫。

第十四章

朱利安·法勒和劳拉往家里跑去，刚好贾恩出现在落地窗门口，他们差点撞到彼此。“劳拉！”贾恩喊道，劳拉则轻轻地推着他进书房。“劳拉，既然理查德已经死了，那他所有的手枪、猎枪还有别的东西归我了，对吗？我是说，我是他的弟弟，我是家里下一个当家做主的男人。”

朱利安·法勒跟着他们走进房间，有些心烦意乱地走到对面的扶手椅旁，坐在其中一侧的扶手上，而劳拉则试图安抚贾恩，他现在正任性地抱怨着：“本尼不会给我这些枪，她把它们都锁在橱柜里了。”他朝门摆了摆手，“但它们是我的，我有权利拥有。让她把钥匙给我。”

“听着，亲爱的。”劳拉开口说道。但是贾恩不愿被打断，他迅速走向门口，然后转过身来，说道：“她把我当成孩子。我是说本尼。每个人都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但我不是孩子，我是个男人，我都快成年了。”他伸展胳膊，挡在门口，像是在保护他的枪。“理查德所有用来打猎的东西都属于我。我要去做理查德做的事，我要去猎杀松鼠、鸟，还有猫。”他笑得有些歇斯底里，“如果我不开心的话，我也会开枪杀人。”

“你别激动，贾恩。”劳拉警告他。

“我不是激动，”贾恩任性地喊道，“但我不要变成……叫什么来着……变成受害者。”他回到房间中央，直接和劳拉面对面。“我现在是这里的主人。我是这所房子的主人。每个人都要按我说的做。”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着朱利安·法勒。“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一名治安官，对吗，朱利安？”

“我想你还太年轻了些。”法勒告诉他。

贾恩耸耸肩，转身看着劳拉：“你们都把我当小孩看，”他又抱怨了一次，“但你们不能再这样了——现在理查德都死了。”他扑倒在沙发上，双腿伸展着。“我也想变得富有，不行吗？”他补充道，“这房子是我的，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了。我现在可以欺负他们了。我才不会被笨蛋老本尼摆布。如果本尼再想命令我，我就……”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幼稚地补充道：“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劳拉走近他。“听着，亲爱的，”她轻声说道，“这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不好过，理查德的东西现在不属于任何人，我们只能等律师来宣读他的遗嘱，认证遗嘱的合法性。任何人死后，都有这样的流程。在那之前，我们都得等着。你明白了吗？”

劳拉的语气像是有镇静安抚的作用，贾恩抬头看着她，然后搂着她的腰，依偎着她。“我明白你说的，劳拉，”他说道，“我爱你，劳拉。我非常爱你。”

“是的，亲爱的，”劳拉低声安慰道，“我也爱你。”

“理查德死了，你很高兴对吗？”贾恩突然问道。

劳拉有些吃惊，连忙回答：“不会，我当然不高兴了。”

“哦，不，你高兴。”贾恩有些狡猾地说道，“现在你可以嫁给朱利安了。”

朱利安站起身来，劳拉赶忙看着他，贾恩继续说道：“你想嫁给朱利安很久了，不是吗？我知道。他们以为我没有注意到这些事。但我确实知道。现在你们俩可以顺顺利利了，这一切就是为你们精心准备的，你们都很高兴。你们很高兴，因为……”

他突然停下，因为他听见班尼特小姐在外面的走廊上喊他的名字：“贾恩！”随后贾恩大笑：“笨蛋老本尼！”他边叫道，边在沙发上上下弹跳。

“你要对本尼好一点。”劳拉提醒道，把他拉了起来。“她现在有这么多的麻烦，还要操心一切事情。”劳拉带着贾恩走到门口，继续温柔地说：“你必须帮助本尼，贾恩，因为你是家里的男子汉。”

贾恩打开房门，越过劳拉望着朱利安。“好吧，好吧。”他微笑着答应道，“我会的。”他离开房间，关上身后的门，边走边叫道：“本尼！”

劳拉转身看着朱利安·法勒，他已经起身，朝她走过来。“我不知道他知道我们的事。”她大声说道。

“这就是和贾恩这种人在一起的麻烦之处。”法勒反驳道，“你永远不清楚他们知道多少事情。他很好，但也很容易失控，不是吗？”

“是的，他很容易激动。”劳拉承认道，“但既然理查德不能再戏弄他，他会冷静下来的。他会变得更正常些，我相信他会的。”

朱利安·法勒看起来有些怀疑。“好吧，我拿不准。”他开始说道，但斯塔克韦瑟突然出现在落地窗前。

“你好，晚上好。”斯塔克韦瑟喊道，听起来很高兴。

“哦……晚上好。”法勒回应道，欲言又止。

“怎么样？一切都明朗顺利吗？”斯塔克韦瑟打量着两个人，问道。他突然咧嘴一笑。“我明白了，”他说道，“两个人是陪伴，三个人就什么都不是了。”他走进房间：“我不该从窗户进来。绅士会到前门去按门铃，对吗？不过，你看，我一点也不绅士。”

“哦，请……”劳拉说道，但斯塔克韦瑟却打断她的话。“事实上，”他解释道，“我来这儿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和你们告别。我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阿巴丹的高层向警方证实说，我是一个优秀正直的人。所以我现在可以离开了。”

“很抱歉，你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劳拉对他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真挚。

“你真好，”斯塔克韦瑟回答道，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苦涩，“考虑到我之前插手你家这起谋杀案的做法。”他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走到书桌椅旁。“但我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他继续说道，“警察先前让我坐他们的车。尽管他们守口如瓶，但我相信事情发生了变故。”

劳拉惊愕地喘着粗气说道：“警察回来了？”

“是的。”斯塔克韦瑟肯定地说道。

“但我以为他们今天早上就结案了。”劳拉说道。

斯塔克韦瑟给了她一个了然于胸的眼神。“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发生了变故。”他大声说道。

外面的走廊传来声音。劳拉和朱利安·法勒一起去开门，是理查德·沃里克的母亲来了，她看起来正直、沉着，尽管还拄着拐杖走路。

“本尼！”沃里克老夫人大声叫道，随后她看见劳拉。“哦，劳拉，你在这儿。我们一直在找你。”

朱利安·法勒过去帮忙搀扶沃里克夫人往扶手椅走。“朱利安你来了，你人真好，”老太太高声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有多忙。”

“我早该来的，沃里克老夫人，”法勒告诉她，扶她坐到椅子上，“但今天特别忙碌。我能做的就是帮助……”这时班尼特小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托马斯探长，于是他没说下去。探长提着公文包，走到房间中央。斯塔克韦瑟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香烟，卡德瓦拉德警官同安吉尔一起进来，安吉尔走在最后，关起门，背靠着房门。

“我找不到小沃里克先生，长官。”警官边说，边走到落地窗那边。

“他出去了。出去散步了。”班尼特小姐说道。

“没关系。”探长说。他环视房间里的人，有片刻的停顿。他的态度有一种莫名的严峻，这是先前未曾出现的。

在等待托马斯开口一段时间后，沃里克夫人冷冷地问道：“我想你是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们吗？”

“是的，沃里克夫人，”他回答道，“恐怕有一些。”

沃里克老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们还没有麦克格雷格的消息吗？”

“恰恰相反。”

“找到他了？”沃里克夫人急切地问道。

“是的。”探长简单回答道。

聚在一起的人显然有一些兴奋。不过劳拉和朱利安·法勒似乎不信，斯塔克韦瑟则转过椅子，面朝着探长。

班尼特小姐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么你逮捕他了？”

探长看了她一会儿才回答。“恐怕那是不可能的，班尼特小姐。”他告诉她。

“不可能？”沃里克夫人插话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探长平静地回答道。

第十五章

托马斯探长宣布消息后，房间里一片死寂。而后，劳拉欲言又止，似乎很害怕，她低声说道：“什……你说什么？”

“我说麦克格雷格已经死了。”探长再次确认道。

房间里每个人都惊异地倒吸一口冷气，探长继续补充他得来的消息。“约翰·麦克格雷格，”他告诉他们，“两年前就在阿拉斯加去世了，就在他从英国回到加拿大后不久。”

“死了！”劳拉大声叫道，十分难以置信。

房间里的人没有注意到，贾恩正迅速从落地窗外的露台走开，离开书房里人们的视线范围。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对吗？”探长继续说道，“不是约翰·麦克格雷格把复仇字条放在沃里克先生的尸体上的。不过很明显，有人知道麦克格雷格和诺福克的那场事故，所以才把字条放了上去。这起案子一定和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有关。”

“不可能，”班尼特小姐尖声叫道，“不对，本来就可能……当然可能……”她中断了讲话。

“是吗，班尼特小姐？”探长鼓励道。他等了一会儿，但是班尼特小姐没有继续。突然她看起来完全崩溃了，朝落地窗走去。

探长把注意力转向理查德·沃里克的母亲。“你会明白的，夫人。”他说道，想要表达他的同情，“这改变了一切。”

“是的，我明白了。”沃里克老夫人回答道。她站起身来。“你还需要我帮忙吗，探长？”她问道。

“现在不需要，沃里克夫人。”探长告诉她。

“谢谢你。”沃里克夫人喃喃道，她走到门口时，安吉尔赶忙为她开门。朱利安·法勒扶着老夫人走到门口，她离开房间后，法勒走回来，站在扶手椅后面，若有所思。与此同时，托马斯探长打开他的公文包，掏出一把枪。

安吉尔想跟沃里克夫人一起离开房间时，探长有些着急地喊道：“安吉尔！”

男仆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是的，先生？”他平静地回答道。

探长走近他，手里拿着作案凶器。“关于这把枪，”他问道，“今天早上你的回答很含糊。现在，你能不能确定枪是沃里克先生的？”

“我不能确定，探长，”安吉尔回答道，“你知道他有那么多枪。”

“这支枪来自北美大陆，”探长边告诉他，边拿出枪放在外面，“我想这是一件战争纪念品。”

他说话时，房间里的人似乎还是没注意到，贾恩穿过外面的露台，往反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一支他似乎想藏起来的枪。

安吉尔看着枪。“沃里克先生确实有一些外国枪，先生，”他说道，“但他都是亲自照看所有的枪支装备。他不让我碰它们。”

探长转向朱利安·法勒。“法勒，”他说道，“你可能也有这种战争纪念品。对于这种武器你有什么了解吗？”

法勒随意瞥了一眼枪。“恐怕我不太了解。”他回答道。

警察转过身去，把枪放回公文包里。“我和卡德瓦拉德警官，”他宣布道，转身面对着众人，“将要仔细检查沃里克先生收藏的所有武器。我知道他大多数的武器都有许可证。”

“哦，是的，先生。”安吉尔向他保证道，“许可证在他卧室的一个抽屉里。所有的枪支和其他武器都在枪柜里。”

卡德瓦拉德警官走到门口，正要离开房间，却被班尼特小姐叫住。“等一下，”她对他说道，“你需要枪柜的钥匙。”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你把它锁起来了？”探长问道，转身看着她，“为什么？”

班尼特小姐的反驳同样尖锐。“我认为你不需要问这种问题，”她厉声说道，“所有的枪支弹药都很危险。每个人都知道这点。”

警官咧嘴一笑，接过她给的钥匙，走到门口后他停了下来，看探长是否要和他一起去。由于班尼特小姐的反驳，探长似乎非常恼火，他说：“安吉尔，我之后要跟你再谈谈。”他拿起公文包，离开房间。警官跟着他，安吉尔打开了大门。

然而，仆人没有立即离开房间。相反，他紧张地瞥了一眼正盯着地板的劳拉，然后走到朱利安·法勒跟前，低声说道：“关于那个小问题，先生。我希望问题能尽快解决。如果你知道要怎么做的话，先生……”

法勒有些艰难地回答说：“我想……事情……能解决。”

“谢谢你，先生。”安吉尔回答道，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非常好，谢谢。”他走到门口，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法勒近乎霸道地拦住他：“站住！等等，安吉尔。”

男仆转身看着他，法勒大声叫了一声：“托马斯探长！”

一阵紧张的沉默。过了一两分钟，探长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警官。“怎么了，少校？”探长平静地问道。

恢复轻松自然的状态后，法勒慢慢走到扶手椅旁。“在你忙起来前，探长，”他说道，“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真的，我想，我今天早上应该说的。但当时我们都很沮丧。沃里克太太刚刚告诉我，有些指纹你还没确认是谁的。我想说的是，桌子上的那些。”他停顿了一下，又从容不迫地补充道：“探长，那很可能是我的指纹。”

一时无人说话。探长慢慢走近法勒，有些指责的意味，但仍然冷静地问道：“昨晚你来这里了，法勒少校？”

“是的，”法勒回答道，“我过来了，就和平时一样。晚餐过后，我来和理查德聊聊天。”

“然后你发现他……”探长提醒道。

“我发现他情绪很低落，所以我没待多久。”

“是什么时候的事？”

法勒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我真的不记得了。也许十点，或是十点半。大概那时候吧。”

探长定定地看着他。“你能再说准确些吗？”他问道。

“对不起，我恐怕想不起来了。”法勒立刻回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中有些许紧张，探长尽量漫不经心地问：“我想当时你们没有争吵或说什么脏话吧？”

“不，当然没有。”法勒气愤地反驳道。他看了看手表。“我要迟到了，”他说道，“我得在市政厅主持会议。我不能让他们等着。”他转身朝落地窗走去，“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在露台上停了一下。

“不能让市政厅的人们等。”探长同意道，跟在他后面，“但法勒少校，我相信你能理解，我需要了解你昨晚的一切行程。也许明天上午我们可以谈谈。”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然，你要知道，你没有义务这样做，这完全取决于你的意愿，你有权让你的律师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沃里克夫人又走进房间。她站在门口，让门开着，听到探长说的最后几句话。朱利安·法勒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消化探长这些话的重点。“我完全理解，”他说道，“我们明天上午十点见好吗？我的律师也会出席。”

法勒从落地窗走出房间，沿着露台离开，这时探长转身看着劳拉·沃里克。“昨晚法勒少校来这里时你看见他了吗？”他问道。

“我……我……”劳拉吞吞吐吐，但斯塔克韦瑟却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打断了谈话。他走到他们中间，隔开探长和劳拉。“我觉得沃里克太太现在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他说道。

第十六章

斯塔克韦瑟和托马斯探长看着彼此，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探长说：“你说什么，斯塔克韦瑟先生？”他平静地问道。

“我说，”斯塔克韦瑟回答道，“我认为沃里克太太现在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真的吗？”探长咆哮道，“我问你，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沃里克老夫人也加入到反对阵营中来。“斯塔克韦瑟先生是对的。”她说道。

探长有些疑惑地看向劳拉。她停顿了一下，喃喃地说道：“是的，我现在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探长愤怒地走开，迅速和警官离开了房间，斯塔克韦瑟看起来有些沾沾自喜地笑了。安吉尔跟着他们，关上房门。门关上后，劳拉突然说：“但是我应该回答他的。我必须……我必须告诉他们……”

“斯塔克韦瑟先生是对的，劳拉。”沃里克老夫人有力地说道，“你说得越少越好。”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重重地倚在她的手杖上，然后继续说下去：“我们必须马上跟亚当斯先生联系。”她看向斯塔克韦瑟，解释说：“亚当斯先生是我们的律师。”她瞥了一眼班尼特小姐：“现在给他打电话，本尼。”

班尼特小姐点点头，朝电话走去，但沃里克老夫人拦住了她。“不，用楼上的分机。”她说道。随后接着说：“劳拉，跟她去。”

劳拉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婆婆，老夫人只是说：“我想和斯塔克韦瑟先生谈谈。”

“但是……”劳拉说道，但立即被沃里克老夫人打断。“别担心，亲爱的，”老太太向她保证道，“照我说的去做。”

劳拉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大厅，后面跟着班尼特小姐，最后关上门。沃里克夫人立刻走到斯塔克韦瑟面前。“我不知道我们还剩多少时间，”她说着，快速地向门口瞥了一眼，“我需要你帮我。”

斯塔克韦瑟看上去惊讶极了。“怎么帮？”他问道。

停顿了一下后，沃里克老夫人又开口道：“你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陌生人。你刚进入我们的生活，我们对你一无所知，你和我们也都没有任何关系。”

斯塔克韦瑟点了点头。“不速之客，对吧？”他喃喃说道。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这话有人对我说过了。”他说道。

“正因为你是个陌生人，”沃里克老夫人接着说，“我想请你帮我做点事。”她穿过落地窗，走到露台上，往两边看去。

停顿了一会儿，斯塔克韦瑟说：“是吗，沃里克夫人？”回到房间里，沃里克老夫人开始有点着急地说道：“直到今天晚上之前，”她告诉他，“这场悲剧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我儿子伤害过的人——意外地杀死了对方的孩子，来报复他。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夸张，但毕竟，这种事时有发生。”

“正如你所说。”斯塔克韦瑟说道，禁不住想这场谈话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但现在，这种解释恐怕不复存在了，”沃里克老夫人继续说道，“这下这场谋杀案又被牵引回了家里。”她朝扶手椅走了几步。“现在，只有两个人肯定不会是凶手。他的妻子和班尼特小姐。枪响的时候她们待在一起。”

斯塔克韦瑟迅速看了她一眼，但他只说了一句：“当然。”

“不过，”沃里克老夫人继续说道，“尽管劳拉不能枪杀她的丈夫，但她知道是谁干的。”

“那她会是从犯，”斯塔克韦瑟说道，“她和朱利安·法勒这家伙合谋？这是您的意思吗？”

沃里克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恼怒的神色。“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告诉他，很快瞥了一眼房门，继续说，“朱利安·法勒没有杀我的儿子。”

斯塔克韦瑟起身从沙发的扶手上站起来：“您怎么会知道呢？”他问道。

“我的确知道。”沃里克老夫人回答说。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要告诉你这个陌生人一些我家里没有人知道的事。”她平静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余下的日子不多了。”

“很抱歉。”斯塔克韦瑟开始说道，但沃里克老夫人抬手打断他的话。“我不是为了博同情才告诉你的，”她说道，“我告诉你这个，是为了解释一些难以说明的事情。如果生命还长，有些事情你是不会决定那么做的。”

“比如说？”斯塔克韦瑟悄声问道。

沃里克老夫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首先，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斯塔克韦瑟先生。”她说道，“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我儿子的事。”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我很爱我的儿子。孩童时期，还有他年轻时，他有许多优秀的品质。他很成功、足智多谋、勇敢、性格温和，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伴侣。”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这些，接着她继续说：“我必须承认，他拥有那些美好品质，同时也存在许多缺陷。他很难控制自己。他有一种残暴的性格，致命的傲慢。只要他成功了，一切都很好。但他没有那种应付逆境的能力，这段时间我看着他慢慢地在走下坡路。”

斯塔克韦瑟静静地坐在凳子上，面对着她。

“如果要我说，他已经变成一个怪物了。”理查德·沃里克的母亲说道，“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夸张。然而，在某些方面，他就是一个怪物——一个自大、傲慢、残忍的怪物。因为他自己受了伤，他就有极大的欲望去伤害别人。因此，其他人也因他而受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明白……”斯塔克韦瑟低声说道。

沃里克老夫人的声音又变得柔和起来：“现在，我很喜欢我的儿媳妇。她做事积极，热心，而且有很强的忍耐力。理查德对她倾心不已，但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爱上了他。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她做了妻子能做的一切，她一直都默默忍受理查德的病。”

她想了一会儿，继续说话时声音有些悲伤：“但他不接受她的帮助。他拒绝了。我想有时候他恨她，也许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事情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劳拉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她要和他在一起。”

斯塔克韦瑟看着沃里克夫人，若有所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道。

“因为你是个陌生人。”她坚定地回答道，“这些爱、恨、磨难对你来说毫无意义，所以你可以毫无情绪波动地听他们的故事。”

“可能吧。”

沃里克老夫人像是没听见，她继续说下去。“所以有一段时间，”她说道，“似乎只有做一件事才能解决所有的困难，那就是理查德的死。”

斯塔克韦瑟继续盯着她的脸。“那么，”他喃喃道，“现在恰好理查德死了？”

“是的。”沃里克老夫人回答道。

一阵沉默。斯塔克韦瑟起身站起来，绕开凳子，走到桌子旁掐灭烟头。“恕我直言，沃里克老夫人，”他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承认杀人罪呢？”

第十七章

沃里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严厉地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斯塔克韦瑟先生。你能理解一个赋予孩子生命的人，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夺走那条生命吗？”

斯塔克韦瑟在房间里踱步，思考着。最后他说：“有些母亲确实会杀害她们的孩子，是的。”他承认道，“但这通常是出于一种肮脏的原因——保险，或者是她们已经有两三个孩子了，不想再为另一个孩子操心。”他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迅速问道：“理查德的死能给你带来经济上的好处吗？”

“不，没有。”沃里克老夫人坚定地回答道。

斯塔克韦瑟做了个报歉的手势。“你必须原谅我的坦率……”他开始说道，但却被沃里克夫人打断了，她语气甚是刻薄地问道：“你明白我在告诉你什么吗？”

“是的，我想我明白。”他回答道，“你是在告诉我，一个母亲可能会杀了她的儿子。”他走到沙发边，一边俯身靠在沙发上，一边继续说着。“你告诉我——特意地——你可能杀了你的儿子。”他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她。“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吗？”他问道，“还是我可以把这理解成一个事实？”

“我不是在忏悔。”沃里克老夫人回答道，“我只是把一种观点摆在你面前。紧急情况可能会出现在我已经无法再处理的时候。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有这个，并好好利用它。”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斯塔克韦瑟接过信，却说：“这固然很好。但是，我不能待在这里。我要回阿巴丹继续工作。”

沃里克老夫人摆了摆手，觉得他的拒绝无关紧要。“你又不会与世隔绝。”她提醒道，“我猜，阿巴丹也有报纸、广播等。”

“哦，是的，”他同意道，“我们都生活在人类文明之中。”

“那请把信收好。你知道那是写给谁的吗？”

斯塔克韦瑟瞥了一眼信封。“警察局局长，我知道。但我却一点也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对沃里克老夫人说道，“对一个女人来说，你真的很擅长保守秘密。要么是你自己犯了谋杀罪，要么你知道是谁干的。是这样，对吗？”

她一边看着他一边回答说：“我不打算讨论这件事。”

斯塔克韦瑟坐在扶手椅上。“可是，”他坚持道，“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我恐怕不能告诉你，”沃里克老夫人反驳道，“正如你所说，我是一个擅长保守秘密的女人。”

斯塔克韦瑟决定尝试不同的办法，他说：“那位仆人——那个照顾你儿子的家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记起仆人的名字。

“你是说安吉尔吧，”沃里克夫人告诉他，“嗯，安吉尔怎么了？”

“你喜欢他吗？”斯塔克韦瑟问道。

“不，我不喜欢他，”她回答道，“但他工作很有效率，伺候理查德很不容易。”

“我想也是，”斯塔克韦瑟说道，“但安吉尔都忍受了那些难处是吗？”

“那是值得的。”沃里克老夫人苦笑着回答道。

斯塔克韦瑟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随后他转过身，面朝着沃里克老夫人，想让她多说一点，他问道：“理查德捏着他什么把柄吗？”

老太太看上去有点困惑。“把柄？”她重复道，“你什么意思？哦，我明白了。你是说，理查德知不知道安吉尔过去那些败坏之事？”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斯塔克韦瑟肯定道，“他有安吉尔的把柄是吗？”

沃里克老夫人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我想没有。”她说道。

“我只是怀疑……”他开始说道。

“你的意思是，”沃里克夫人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地说，“是安吉尔杀了我儿子？我很怀疑。我对此非常怀疑。”

“我明白了。你不相信是他。”斯塔克韦瑟说道，“很遗憾，但确实有可能。”

沃里克老夫人突然站起来。“谢谢你，斯塔克韦瑟先生，”她说道，“你真是太好了。”她伸出一只手来。他对她的唐突感到好笑，他和她握了握手，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了房间。斯塔克韦瑟关上门后，微笑着。“好了，我算是完了！”他一面看着信封，一面自言自语道，“女人啊女人。”

这时班尼特小姐走进房间，神情沮丧，心事重重，他慌忙把信放进口袋里。“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斯塔克韦瑟吃了一惊，想要拖延时间。“嗯？你说什么？”他回答道。

“沃里克老夫人，她刚刚说了什么？”班尼特小姐又问了一次。

斯塔克韦瑟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只是说：“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她回答道，“我知道她能做什么。”

斯塔克韦瑟注视着这位管家，接着问：“沃里克夫人能做什么？谋杀？”

班尼特小姐向他走近一步。“这就是她一直想让你相信的吗？”她问道，“这不是真的，你知道吗？你必须得知道。这不是真的。”

“是吗？这可不能肯定。毕竟是有可能的。”他说道。

“但我告诉你事情不是这样的。”她坚持道。

“你怎么会知道呢？”斯塔克韦瑟问道。

“我知道，”班尼特小姐回答道，“你觉得我对这栋房子里的人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吗？我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很多年。”她坐在扶手椅上，“我很喜欢他们，他们所有人。”

“包括已故的理查德·沃里克？”斯塔克韦瑟问道。

班尼特小姐似乎陷入了沉思。“我曾经喜欢他。”她回答道。

一时无言。斯塔克韦瑟坐在凳子上，定定地看着她，低声说道：“接着说。”

“他变了，”班尼特小姐说道，“他变得扭曲，心态变得完全不同。有时他甚至是个魔鬼。”

“是的，每个人似乎都同意这点。”斯塔克韦瑟说道。

“但如果你认识以前的他。”她开始说。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相信。要知道，我觉得本性难移。”

“但理查德变了。”班尼特小姐坚持说道。

“哦，不，他没有。”斯塔克韦瑟反驳道，他继续在房里踱步，“我敢打赌你搞错了。我敢说他一直是个恶魔。我想他就是那种为了成功和快乐或者为了别的什么而隐藏真实自我的人，只要他们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但是揭开表面，残忍的那面一直都存在着。”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班尼特小姐：“我敢打赌，他一直那么残忍，他可能是学校里的恶霸。当然，他对女人很有吸引力，女人总是被恶霸所吸引。我敢说，打猎时，他发泄了自己那种病态的残忍。”他指着墙上的狩猎奖杯。

“理查德·沃里克一定是一个可怕的利己主义者。”他继续说道，“从你们所有人谈论他的话来看，我就是这么看待他的。他喜欢伪装自己，表面上是个好人，成功、慷慨、亲切，还有其他种种。”斯塔克韦瑟仍在不停地踱步，“但卑劣的一面一直都在。他发生了意外，这一导火索将一切都烧尽，于是你们看见了真实的他。”

班尼特小姐站起来。“我认为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她愤怒地叫道，“你只是个陌生人，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也许是的，但我听了很多故事。”斯塔克韦瑟反驳道，“每个人似乎都出于某种原因和我谈话。”

“是的，我想是这样。是的，我现在也在和你谈话，对吗？”她又坐下来，承认道，“那是因为我们这里的人，没有人敢跟另一个人谈论这个话题。”她抬头看着他，恳求道：“我希望你不要离开。”

斯塔克韦瑟摇了摇头。他说：“我真的没能帮上什么忙。我所做的，只是闯进屋子，发现了尸体而已。”

“但是是劳拉和我发现了理查德的尸体。”班尼特小姐反驳道。她停顿了一下，而后突然补充道：“是劳拉……你……”她的声音渐渐消失，最终归于沉默。

第十八章

斯塔克韦瑟看着班尼特小姐笑了。“你很聪明，是吗？”他打量着她说。

班尼特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帮了她，是吗？”她问道，听起来像是在控告他。

他从她身边走开。“你在胡思乱想。”他告诉她。

“哦，不，不是的，”班尼特小姐反驳道，“我希望劳拉快乐。我非常希望她能幸福！”

斯塔克韦瑟转向她，大声说道：“该死的，我也一样！”

班尼特小姐惊奇地看着他，随后她又开始说话。“那样的话，我……我得……”她正说着，就被打断了。斯塔克韦瑟示意她保持沉默，他低声说：“等一下。”他急忙走到落地窗前，打开窗户喊道：“你在做什么？”

班尼特小姐看到贾恩在草坪上，手里还挥舞着一把枪。她迅速走到落地窗前，急切地叫道：“贾恩，贾恩，快把枪给我。”

然而贾恩跑得比她快多了。他笑着跑开，一边还喊着：“来拿啊！”班尼特小姐跟在他身后，急切地喊着：“贾恩！贾恩！”

斯塔克韦瑟往外望着草坪，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而后他转过身来，正要走到门口，这时劳拉突然走进房间。

“探长在哪里？”她问道。

斯塔克韦瑟做了个手势，表示不知道。劳拉关上身后的门，走到他面前。“迈克尔，你必须听我说，”她恳求道，“朱利安没有杀理查德。”

“真的吗？”斯塔克韦瑟冷冷地回答道，“他告诉你的，是吗？”

“你不相信我，但这是真的。”劳拉听起来很绝望。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它是真的？”斯塔克韦瑟指出。

“不，我知道这是真的。”劳拉回答道，“你看，他以为是我杀了理查德。”

斯塔克韦瑟离开窗户，走回房间。“这不奇怪啊，”他笑着说道，“我也这样想，不是吗？”

劳拉听起来更加绝望了，她坚持说：“他以为是我开枪杀了理查德。但他无法应付这件事。这让他觉得……”她停了下来，有些尴尬，然后继续说，“这让他觉得我变得不一样了。”

斯塔克韦瑟冷冷地看着她。“然而，”他指出，“当你以为是他杀了理查德，你就毫不犹豫地把枪拿走了。”突然间，他态度缓和了下来，笑了。“女人真是奇妙。”他喃喃说道，坐在沙发扶手上，“是什么让法勒站出来说，他昨晚来过这里？别告诉我这纯粹是对真相的尊重？”

“是安吉尔，”劳拉回答道，“安吉尔看见，或者他说他看到了朱利安。”

“是啊，”斯塔克韦瑟说道，有点苦涩地笑了，“我想我闻到了一丝勒索的味道。安吉尔不是一个好人。”

“他说他在枪响后不久看到朱利安，”劳拉告诉他，“我真的害怕。一切都包围着我。我好害怕。”

斯塔克韦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怕，”他安抚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劳拉摇摇头。“不可能的。”她哭喊道。

“我跟你说，一切都会好的。”他坚持道，轻轻地晃着她。

她有些惊奇地看着他。“我们能知道是谁杀了理查德吗？”她问道。

斯塔克韦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随后他走到落地窗前，凝望着花园。“你们的班尼特小姐，”他说道，“似乎很乐观积极，她知道一切答案。”

“她总是很乐观，”劳拉回答道，“但她有时候也会出错。”

斯塔克韦瑟像是看到了其他东西，突然示意劳拉过去。她跑过去，抓住他伸出的手。“我明白了，劳拉。”他兴奋地叫道，仍然望着花园，“我想是这样的！”

“是什么？”她问道。

“嘘！”他警告道。几乎同时，班尼特小姐从走廊里走进房间。“斯塔克韦瑟先生，”她匆忙地说道，“快到隔壁房间去，探长已经在那儿了。快点！”

斯塔克韦瑟和劳拉迅速离开书房，走到走廊，关上身后的门。他们一走，班尼特小姐就往花园望去，阳光渐渐黯淡下去。“现在快进来吧，贾恩。”她对他说道，“别再戏弄我了。进来，进来。”

第十九章

班尼特小姐示意贾恩过来，随后她走进房间，站在落地窗一侧。贾恩突然从露台出现，脸色通红，带着反抗成功的喜悦。他手里还拿着一支枪。

“贾恩，你到底是怎么搞到这支枪的？”班尼特小姐问他。

贾恩走进房间。“我以为你很聪明，不是吗本尼？”他有些挑衅地说道，“你非常聪明，把理查德所有的枪都锁在柜子里。”他朝走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但是我找到了一把钥匙能打开枪柜。我现在有枪了，就像理查德一样。我会有很多枪，我也要开枪打点东西。”他突然举枪对准班尼特小姐，班尼特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点，本尼。”他咯咯地笑着说道，“我可能会开枪打你噢。”

班尼特小姐说话时，尽量让自己不显得惊慌，她安抚贾恩道：“唉，你不会做那样的事，贾恩，我知道你不会。”

贾恩继续用枪指着班尼特小姐，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枪。

班尼特小姐稍稍放松了一点，停顿一下后，贾恩高兴地说道：“不，我不会的。我当然不会了。”

“毕竟，你不是一个粗心的男孩。”班尼特小姐安慰道，“你现在是个男人了，不是吗？”

贾恩微笑着。他走到桌子旁，坐在椅子上。“是的，我是个男人。”他同意道，“既然理查德死了，我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这就是我知道你不会开枪打死我的原因，”班尼特小姐说道，“你只会开枪杀敌人。”

“是的。”贾恩高兴地叫道。

班尼特小姐措辞十分谨慎，她说：“战争期间，每当你杀一个敌人，你的枪就会留下一道刻痕。”

“这是真的吗？”贾恩回答道，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枪。“真的吗？”他热切地看着班尼特小姐，“有些人的枪上有很多刻痕吗？”

“是的。”她回答道，“有些人的枪就有很多刻痕。”

贾恩笑着。“真是太有趣了！”他叫道。

“当然了，”班尼特小姐接着说，“有些人不喜欢杀生，但有些人却很喜欢。”

“理查德就喜欢。”贾恩提醒道。

“是的，理查德就喜欢。”班尼特小姐承认道。她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对他说：“你也喜欢，是不是，贾恩？”

这时候班尼特小姐背对着贾恩，贾恩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给枪划上一道刻痕。“杀生确实很令人兴奋。”他有些任性地说道。

班尼特小姐转过身，面对他。“你不希望理查德把你送走，对吗，贾恩？”她悄声问道。

“他说他会的。”贾恩大声反驳道，“他是野兽！”

班尼特小姐绕着贾恩坐的椅子踱步。“你曾对理查德说过，”她提醒道，“如果他要送你走，你就会杀了他。”

“是吗？”贾恩回应，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你没有杀他？”班尼特小姐问道，她的语调使得这句话变成了半个问题。

“哦，不，我没有杀他。”这次贾恩依然漠不关心。

“你真是太软弱了。”班尼特小姐说道。

此刻贾恩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是吗？”

“是的，我想是的。你说要杀了他，可是却没干。”班尼特小姐在桌子四周踱步，眼睛却望着门口。“如果有人威胁要把我关起来，我就会想杀了他，也会去杀了他。”

“谁说是别人干的？”贾恩迅速反驳道，“可能就是我干的。”

“哦，不，不可能是你。”班尼特小姐轻蔑地说道，“你只是个孩子，你肯定不敢。”

贾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以为我不敢吗？”他几乎是尖叫着喊道，“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我当然这么想了。”她现在似乎故意在嘲笑他，“你当然不敢杀理查德。你必须更加勇敢、成熟才能那么做。”

贾恩转过身去，走开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本尼。”他说道，听起来很伤心，“哦，不，老本尼。你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班尼特小姐问他，“你是在嘲笑我吗，贾恩？”她抓住机会问道，她走过去把房门稍微打开了一点。贾恩站在落地窗旁，夕阳的光线瞬时照亮整个房间。

“是的，是的，我在嘲笑你。”贾恩突然对她喊道，“我笑你，是因为我比你聪明得多。”

他转身回到房间里。班尼特小姐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门框。贾恩向她走近一步。“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贾恩补充道，语调更加冷静。

“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班尼特小姐问道，尽量不显得太过焦虑。

贾恩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班尼特小姐走近他。“你不打算告诉我吗？”她又问道，语气十分温柔，“难道你不相信我会保守你的秘密吗？”

贾恩从她身边走开。“我不相信任何人。”他痛苦地说道。

班尼特小姐的语气里带着疑问。“我现在怀疑，”她喃喃地说道，“我怀疑你是不是很聪明。”

贾恩笑了。“你会开始明白我有多聪明的。”他告诉她。

她好奇地注视着他。“也许有很多你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她同意道。

“哦，有很多很多。”贾恩向她保证道，“我知道很多关于其他人的事情，但我都不会说出口。有时我在夜里爬起来，在房子里晃荡。我看到很多东西，我发现了很多东西，但都没有告诉别人。”

在充满阴谋的气氛中，班尼特小姐问道：“你现在就藏着什么大秘密吗？”

贾恩骑着凳子。“大秘密！大秘密！”他高兴地尖叫道，“你知道会害怕的。”他补充道，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笑。

班尼特小姐走近他。“我会吗？我会害怕吗？”她问道，“我会害怕你吗，贾恩？”她站在贾恩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贾恩抬头看着她。笑脸已经消失，他声音非常严肃地回答说：“是的，你会非常害怕我。”

她继续认真地注视着他。“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承认道，“我才开始明白你是什么样的。”

贾恩的情绪变化越来越大。他的话越来越疯狂，他叫道：“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况，也没人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他在凳子上转过身去，背对她坐着。“愚蠢的理查德，就坐在那里，对着那些蠢鸟开枪。”他回过头来对班尼特小姐说，“他认为不会有人向他开枪，对吗？”

“是啊，”她回答道，“是啊，那都是他的错。”

贾恩站起来。“是的，是他的错。”他同意道，“他以为他能把我打发走是吗？我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是吗？”班尼特小姐很快问道，“你怎么对他了？”

贾恩狡猾地看了她一眼。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说：“别指望我告诉你。”

“噢，告诉我吧，贾恩。”她恳求道。

“不！”他反驳道，从她身旁走开。他走到扶手椅旁，蜷坐在上面，用枪抵住了自己的脸颊：“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班尼特小姐走过去对他说：“也许你是对的，”她告诉他，“也许我能猜出你做了什么，但我不会说。这将一直是你的秘密，好吗？”

“是的，这是我的秘密。”贾恩回答道。他开始有些躁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没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兴奋地叫道，“我很危险。他们最好小心点。大家最好小心点。我很危险。”

班尼特小姐悲伤地看着他。“理查德不知道你有多危险。”她说道，“他一定很惊讶。”

贾恩走回扶手椅旁，朝椅面看了看。“他知道后，是很惊讶。”他同意道，“他的表情都变傻了。然后……然后他死了，他的头就垂下来，而且有血，他就不能动了。我让他瞧瞧，瞧瞧我能做什么！理查德现在不会再送我走了！”

他坐在沙发的一端，对着班尼特小姐挥舞枪，班尼特试图憋回自己的眼泪。“看，”贾恩命令道，“看，看到了吗？我的枪上有一道刻痕！”他用小刀轻敲着枪。

“是啊，你有！”班尼特小姐大声说道，走近他，“那不是很刺激吗？”她想抓住枪，但他动作更快。

“哦，不，你不要……”他一边大叫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开，“没人能拿走我的枪。如果警察来逮捕我，我就枪毙他们。”

“你不用这么做，”班尼特小姐向他保证道，“根本不需要。你很聪明，你太聪明了，他们不会怀疑你的。”

“愚蠢的老警察！愚蠢的老警察！”贾恩兴高采烈地喊道，“可怜的理查德。”他像是在对一个透明的理查德挥舞着枪，突然他看见门是开着的。他吓得大叫，迅速跑到花园里。托马斯探长急忙冲进房间，身后跟着卡德瓦拉德警官，只见班尼特小姐崩溃地瘫坐在沙发上，满脸是泪。

第二十章

“快抓住他！快！”他们跑进房间后，探长对卡德瓦拉德吼道。警官从落地窗冲出去，跑到露台上，这时斯塔克韦瑟也从走廊冲进房间，跟在他身后的是劳拉，劳拉进来后立刻跑到落地窗前往外望，随后安吉尔也出现了，他也走到落地窗前。沃里克老夫人站在门口，挺直着身板。

托马斯探长转向班尼特小姐。“好了，好了，亲爱的女士，”他安慰道，“你承受得太多了。你做得很好。”

班尼特小姐声音沙哑，回答道：“我一直都知道，”她告诉探长，“你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贾恩。我知道理查德把他逼得太紧了，我知道……我已经知道……贾恩变得越来越危险。”

“贾恩！”劳拉喊道。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声说：“哦，不，不，不是贾恩。”她瘫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我真不敢相信。”她喘着粗气说道。

沃里克老夫人怒视着班尼特小姐。“本尼，你怎么能……”她责备地看着她，“你怎么能这样？我以为至少你对我们是忠诚的。”

班尼特小姐的回答很大胆。“有时候，”她对老太太说道，“真相比忠诚更重要。你们都没有看到，贾恩已经变得很危险。他是一个可爱的男孩……一个可爱的男孩……但是……”悲伤淹没了她，她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沃里克老夫人缓缓地走到扶手椅旁，内心悲戚，坐在那里呆呆地凝视着前方。

探长接着补充班尼特小姐未说的话：“但是当他们到了一定年龄以后，他们就会变得很危险，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道：“他们缺乏一个正常人的判断力或控制力。”他走到沃里克老夫人面前：“您不要太伤心，夫人。我想我敢保证，法律会充分考虑他的情况，会人性地对待他。因为他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最近就有一桩类似的案件。这意味着拘留环境会舒适些。你知道，不管怎样，很快就会进行拘留。”他转过身，走出房间，最后离开时关上了大厅的门。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是对的。”沃里克夫人承认道，她转向班尼特小姐，说道：“对不起，本尼。你说没人知道他很危险。其实不对，我知道，但我却不能做任何事情。”

“必须有人来做点什么。”本尼坚决地回答道。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他们都等待着卡德瓦拉德警官将贾恩拘回来，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重。

薄雾渐渐弥漫，离房子几百码远的马路一侧，卡德瓦拉德警官已经将贾恩堵进了死胡同。贾恩挥舞着枪，喊道：“别过来。没人能把我关起来。我会开枪打死你。我是认真的。我才不怕你们！”

警官在离他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停住了。“过来吧，孩子，”他说道，语气温柔，“没人会伤害你的。但是枪很危险，快把它给我，然后你和我一起回家。你可以和你的家人谈谈，他们会帮你的。”

他又朝贾恩走近了几步，男孩却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他赶忙停住脚步。“我说了，我会开枪打死你。我不在乎警察。我才不怕你。”

“你当然不用怕，”警官回答道，“你没有理由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和我一起回家吧。来吧。”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但贾恩猛地把枪一拔，迅速地开了两枪。第一枪射空了，但第二枪却打中了卡德瓦拉德的左手，他痛苦地叫了一声，但还是冲向贾恩，把他打倒在地，想把枪从他身边拿开。他们挣扎着，突然枪又响了。贾恩快速地喘息着，最后沉默地倒下。

警官惊恐地跪在他面前，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不，噢，不，”他喃喃地说，“可怜的傻孩子。不！你不能死。噢，上帝。”他检查了一下贾恩的脉搏，慢慢地摇了摇头。他站起来，后退了几步，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流血。他裹着手帕，跑回屋子，右手抱着左手臂痛得气喘吁吁。

他跑回书房的落地窗前，整个人都是摇摇晃晃的。“探长！”他喊道。探长和其他人都跑到露台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探长问道。

警官回答时，呼吸变得困难：“太可怕了，我得告诉你。”斯塔克韦瑟扶着他走进房间，警官蹒跚着走到凳子处，瘫坐在上头。

探长迅速走到他旁边。“你的手！”他叫道。

“让我看看。”斯塔克韦瑟低声说道。他握住卡德瓦拉德的手臂，丢掉已经血迹斑斑的手帕，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系在警官的手上。

“雾又来了，你看。”卡德瓦拉德开始解释，“很难看清东西。他朝我开枪。在那边，沿着路走，附近的小树林的边缘。”

劳拉站起身来，表情十分惊恐，她走到落地窗前。

“他朝我开了两次枪，”警官说道，“第二次他抓住我的手。”

班尼特小姐突然站起来，捂住自己的嘴。“我试着把枪从他身上拿开，”警官接着说，“但我的左手受伤了，你看……”

“是的。然后怎么样了？”探长催促道。

“他的手指放在扳机上，”警官喘着粗气说，“然后枪就走火了。他开枪射中了自己的心脏。他死了。”

第二十一章

卡德瓦拉德说完后，所有人都震惊得久久不能说话。劳拉把手放在嘴唇上，忍住叫喊，而后她慢慢地走到书桌椅坐下，盯着地板。沃里克老夫人垂下头，靠在手杖上。斯塔克韦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想分分神。

“你确定他死了？”探长问道。

“真的，”警官回答道，“可怜的小伙子，歇斯底里地对我喊叫，之后就开枪了。好像他很喜欢开枪。”

探长走到落地窗前。“他在哪儿？”

“我带你去看。”警官回答道，挣扎着站了起来。

“不用，你最好待在这儿。”

“我现在没事了，”警官坚持道，“回警局前我能支撑得住。”他走到露台上，微微摇晃着。他看着大家，脸上充满了痛苦，内心烦乱。他有些分神地喃喃道：“‘死亡，会带走一切噩梦。’这是蒲柏说的。亚历山大·蒲柏。”他摇了摇头，慢慢地走开了。

探长转过身，面对着沃里克老夫人还有其他人。“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歉意，但也许这是最好的出路。”他说完后，跟着警官往花园走去。

沃里克老夫人目送着他离去。“最好的出路！”她叫道，半是生气半是绝望。

“是的，是的。”班尼特小姐叹了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他现在不在了，可怜的孩子。”她帮忙扶沃里克老夫人起来，“来吧，亲爱的，来吧，这太让人难以承受了。”

老太太茫然地望着她。“我……我要去躺一会儿。”她喃喃地说。班尼特小姐扶着她走到门口，斯塔克韦瑟打开门，接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沃里克老夫人。“我想你最好把这个拿回去。”他建议道。

她转过身去，接过信封。“是啊，”她回答道，“是啊，现在不需要了。”

沃里克老夫人和班尼特小姐离开了房间。斯塔克韦瑟正要关门，看到安吉尔正往坐在书桌椅上的劳拉走去。他走近时，劳拉并没有转过身来。

“我想说，夫人，”安吉尔对她说道，“我很难过。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只管——”

劳拉头都没抬地打断他的话。“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了，安吉尔。”她冷冷地告诉他，“你会拿到一张工资支票，今天就请离开这里吧。”

“好的，夫人。谢谢你，夫人。”安吉尔回答道，显然没有什么感情，随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斯塔克韦瑟在他身后关上门。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将影子都投射在墙上。

斯塔克韦瑟望着劳拉。“你不以勒索罪起诉他吗？”他问道。

“不了。”劳拉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太遗憾了。”他走到她面前，“这样，我想我最好还是走吧。我要说再见了。”他停顿了一下。劳拉依然没看他一眼。“不要太难过了。”他补充道。

“我很难过。”劳拉激动地回答道。

“因为你很爱那个男孩？”斯塔克韦瑟问道。

她转头看着他。“是的。因为这是我的错。你看，理查德是对的。可怜的贾恩应该被送到某个机构去。他应该被关在一个地方，这样他就不会伤害别人了。是我不让他那样做的。所以，理查德被杀都是我的错。”

“拜托了，劳拉，别这么伤感了。”斯塔克韦瑟有些粗暴地反驳道。他走近她：“理查德被杀，都是他自找的。他本可以对这个男孩展现出一点点仁慈，不是吗？你不要庸人自扰，你现在应该要快乐。像故事中说的那样，从此以后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快乐？和朱利安？”劳拉声音里带着苦涩，“我真怀疑还有没有可能！”她皱了皱眉，“你看，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是说你和法勒之间的关系吗？”他问道。

“是的。你看，当时我以为是朱利安杀了理查德，这对我没什么影响。我还是那样爱着他。”劳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甚至愿意说是我杀的人。”

“我知道。”斯塔克韦瑟说道，“你更傻。女人们总是更有自我牺牲的精神。”

“但当朱利安认为是我杀的人时，”劳拉激动地说道，“他变了。他对我的态度彻底改变了。哦，他只想做一些体面的事，他不会去揭穿我。仅此而已。”她低下头，心灰意冷，“他对我的感觉不一样了。”

斯塔克韦瑟摇了摇头。“听着，劳拉。”他喊道，“男人和女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当涉及谋杀这种事时，男人会变得更敏感，女人则很坚强。男人不能冷静地处理这种事，而女人显然可以。事实上，如果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犯了谋杀罪，男人在女人眼中的形象就更高大了。反之，男人则有不同的感受。”

她抬头看着他。“可是你没有那种感觉，”她说，“你以为是我杀了理查德，于是帮了我。”

“这不一样，”斯塔克韦瑟回答得很快，听上去他自己甚至有一些吃惊，“我必须帮助你。”

“你为什么必须得帮助我？”劳拉问他。

斯塔克韦瑟没有直接回答她。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我还是想帮助你。”

“你没发现吗？”劳拉转过身去，说道，“我们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我杀了理查德，因为我对贾恩的事太固执了。”

斯塔克韦瑟拉来凳子，坐到她旁边。“这才是你一直在烦恼的事，对吗？”他断然道，“你发现是贾恩枪杀了理查德。但不必如此，你明白吧？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不必那样想。”

劳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怎么能这么说？”她问道，“我听到……我们都听到……他承认了，他还以此吹嘘。”

“哦，是的，”斯塔克韦瑟承认道，“是的，我知道。但是你对暗示的力量又了解多少呢？你们的班尼特小姐很认真地摆布他，他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那男孩肯定是耳根子软。就和众多青春期孩子一样，他很喜欢别人觉得他有力量。对，是的，如果喜欢的话，当一个杀手也很酷。班尼特小姐一直在引导他，然后他上当了。他认为是他开枪杀了理查德，于是就在枪上划了一道刻痕，他成了英雄！”他停顿了一下，“但实际上你不知道，甚至我们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朝警官开枪了！”劳拉告诫道。

“哦，是的，那他也只是一个潜在的杀手。”斯塔克韦瑟承认道，“很可能是他杀了理查德。但你不能肯定说是他做的。可能是……”他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别人干的。”

劳拉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那是谁呢？”她怀疑地问道。

斯塔克韦瑟想了一会儿。“那么，也许是班尼特小姐。”他建议道，“毕竟，她很喜欢你们，她可能认为这是最好的出路。或者，其实是沃里克老夫人。甚至可能是你的男朋友朱利安，后来他假装说以为是你干的。这个聪明的举动完全把你骗过去了。”

劳拉转过身去。“你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她指责道，“你只是想骗我。”

斯塔克韦瑟看上去非常恼火。“我亲爱的姑娘，”他抗议道，“任何人都可能是杀死理查德的凶手。甚至是麦克格雷格。”

“麦克格雷格？”她问道，盯着他看，“但是麦克格雷格已经死了。”

“他当然死了，”斯塔克韦瑟回答道，“他一定得是死人。”他站起身来，走到沙发边。“听着，”他继续说道，“我可以拿麦克格雷格是杀手来编一个完美的犯罪案例。假设他决定杀了理查德，替他儿子报仇，”他坐到沙发扶手上，“他该怎么做？首先，他必须改变自己的性格。安排报道说他在阿拉斯加的偏远地区死亡的消息不难，当然，这需要花费一点钱和一些假证词，但是这些东西是可以搞定的。之后他改换名字，开始在其他国家工作，并且给自己一个新的人格设定。”

劳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离开书桌椅，坐到扶手椅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斯塔克韦瑟继续他的分析。“他密切地关注着这里发生的事情，当他知道你们已经离开诺福克来到这个地方时，他制订了一份计划。他刮掉胡子，染了头发，当然还做了其他诸如此类的改变。之后，在一个迷雾蒙蒙的夜晚，他来到这里。现在，假设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他走过去，站在落地窗边。“比如说麦克格雷格对理查德说：‘我有枪，你也有枪。我数到三，我们一起开枪。我来找你是为了报我儿子的仇。’”

劳拉惊恐地望着他。

“你知道，”斯塔克韦瑟接着说，“我认为你的丈夫不一定有你说的那么敏捷。我有一个想法，他可能没有数到三。你说他开枪很准，但这一次他错过了，而且子弹飞到这里……”他走到露台示意道，“飞到地上本来就有很多子弹壳的花园里。但是麦克格雷格没有射偏。”斯塔克韦瑟回到房间，“他把枪落在了尸体旁，拿走了理查德的枪，从落地窗走了出去，不久后他又回来了。”

“回来了？”劳拉问道，“他为什么要回来？”

斯塔克韦瑟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说话。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猜不出来吗？”

劳拉惊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他继续认真地注视着她。停顿一下后，他慢慢地、努力地说：“嗯，假设麦克格雷格的汽车出了故障，不能从这里脱身。那他还能做什么？只有一件事——就是到房子里去发现尸体！”

“你说得……”劳拉喘着气说道，“你说得好像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斯塔克韦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我当然知道，”他激动地爆发了，“你不明白吗？我就是麦克格雷格！”他向后靠在窗帘上，拼命地摇着头。

劳拉站起来，神情有些怀疑。她朝他走去，半抬起胳膊，无法全部领会他话中的意思。“你……”她低声说道，“你……”

斯塔克韦瑟慢慢走向劳拉。“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告诉她，声音沙哑，充满了爱意，“我是说，看见你，却发现我很喜欢你，而且，上帝啊，这是没有希望的，毫无希望。”她盯着他，十分茫然，斯塔克韦瑟拉着她的手，吻了吻掌心。“再见，劳拉。”他粗声说道。

他快步走出落地窗，消失在雾中。劳拉跑上露台，在他身后呼喊：“等等……等等。你回来！”

薄雾环绕，布里斯托尔的雾角又响了。“回来，迈克尔，回来！”劳拉喊道。没有回应。“回来，迈克尔。”她又呼喊着，“请回来好吗！我也很喜欢你。”

她专心地倾听，却只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雾角继续在响，而她踉跄着倒在落地窗边，突然无法抑制地抽泣起来。

附言

接下来的一章内容摘自查尔斯·奥斯本所撰写的《阿加莎写作纪实》。此书首次出版于一九八二年，一九九九年进行全面修订。这本书依照时间顺序，结合阿加莎·克里斯蒂当时的生平经历，对她的每本书及戏剧作品进行了考察分析。本章为《意外来客》这本书的源起提供了一种引人入胜的深刻见解。

意外来客

戏剧（一九五八年）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二日，《捕鼠器》在大使剧院第2239次上演，打破了伦敦戏剧上演最长时间的纪录。为纪念打破纪录，阿加莎·克里斯蒂赠送给大使剧院一个经过特别设计的捕鼠器。当然，她很高兴《捕鼠器》这出舞台剧打破了所有的纪录，因此她对自己写的一部新剧寄予了厚重的期望，并且对其评价甚高。那部新剧就是《判决》，经皮特·桑德斯亲手制作，同年五月二十二日在河岸剧院上演。但《判决》未能取得成功，仅一个月后，于六月二十一日结束演出。不过克里斯蒂很快就恢复心情，她喃喃说道：“我很高兴至少《泰晤士报》对它评价不错。”之后她便开始写另一部戏，这部剧四周内便完成了，皮特·桑德斯立即将其投入制作。这部新剧便是《意外来客》，先是在布里斯托尔的竞技场剧院上演了一个星期，随后搬到了伦敦西区的女爵剧场，于八月十二日上演。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这部剧进行了604场演出。

《意外来客》的主要内容是一起神秘的谋杀案，小说以一种客观叙述的口吻讲述这起谋杀案，因为小说的开头是在靠近海岸的南威尔士，浓雾重重，一个陌生人，题中出现的“意外来客”，将车开进了沟里，于是他来到一所房子里，发现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枪站着，面前是她丈夫理查德·沃里克的尸体，她承认是自己杀了他。之后这位陌生人决定帮助她，他们一起编造了一个故事，计划了一场行动。

受害者是一位需要坐轮椅的残疾人，他的性格似乎十分恼人残暴；除了他的家庭成员外，如果人们有机会的话，也有其他人可能会杀害他，其中有一位父亲，两年前他的孩子由于理查德·沃里克的粗心——也许是酒后驾驶——而死亡。随着故事的进行，一种可能性产生——劳拉·沃里克也许并没有杀死她的丈夫，她可能只是在保护别人。是弱智且有潜在危险行为的理查德·沃里克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即将竞选议员的劳拉的情人朱利安·法勒？是沃里克的母亲，一个知道自己活不久的坚强的老夫人？或者，情理之中，是那位被撞死的小男孩的父亲？

第一幕第二场出现了调查的警察，其中有一位尖刻精明的探长，另一位是充满诗意、经常引用济慈诗句的年轻警官。戏剧进行到第二幕和最后一幕结束时，他们确认并逮捕了真正的凶手。或者说是这样的吗？这是一个阿加莎·克里斯蒂留下的谜，该剧的最后几行文字更加出人意料。会不会是克里斯蒂让凶手逃脱惩罚的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可能是因为她认为理查德·沃里克的死是一种报应？

通过迈克尔·斯塔克韦瑟这个角色，这位“意外来客”，克里斯蒂女士做出了有趣的评断：

男人真的很敏感，而女人很坚强。男人不能从容应对谋杀，女人显然可以。

从受害者妻子的描述看，文中受害者的性格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根据阿加莎·克里斯蒂所熟悉的人描写的。以下是劳拉·沃里克描述她已故丈夫的一种夜间习惯：

之后理查德会命人打开落地窗，他就坐在这里往外看，盯着猫的眼睛，或是野兔子，或是狗，他就这样来寻找猎物。当然，最近没有什么兔子。那种病……你是怎么叫的？黏液瘤病还是什么？但他还是猎杀了很多只猫。白天他也会猎杀它们，还有鸟……一天一个女人来我们家，为村庄里的游乐会募集捐款。她走的时候，理查德朝她的左右两侧开枪，她跑得比车还快。“她狂奔的样子就像一只野兔。”他这样说道。他和我们说的时候在哈哈大笑。我还记得他说她肥胖的臀部颤抖得像果冻一样。之后她去了警察局，那次发生了可怕的争吵。

以下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在她的自传中对她哥哥蒙蒂的描述，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蒙蒂也是身有残疾：

蒙蒂的身体有所好转，结果就是他更不服管了。他烦躁不安，常拿着一支左轮手枪朝窗外射击来解闷。小商贩和来探望母亲的人都抱怨不已，蒙蒂则一点不知悔改。“有些无聊的老处女扭着屁股在路上晃来晃去，叫人难以容忍。朝她们左右各打一两枪，哎呀，她们就跑了！”……有人告了状，警察来了。

《意外来客》是一部原汁原味的克里斯蒂式戏剧，不仅是因为这部戏剧是由她自己亲自所写，而由别人根据克里斯蒂的小说或故事改编而来，更因为剧中的人物——像《蜘蛛网》中的一样，但不像《捕鼠器》或《控方证人》那样——是全新的，而不是从作者早期的作品中所抽取塑造的。事实上，这是她最好的剧本之一，它的对话既紧凑又高效，尽管情节很简练，但并不复杂。这部剧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即眼见未必为实。一九五八年版本的舞台剧主演为：蕾妮·阿舍森（劳拉·沃里克）、奈吉尔·斯托克（迈克尔·斯塔克韦瑟）和维奥莱特·法尔布拉勒（沃里克老夫人）、克里斯多夫·桑德福（贾恩·沃里克）、保罗·库兰（亨利·安吉尔）、罗伊·珀塞尔（朱利安·法勒）、威妮弗蕾德·奥顿（班尼特小姐）、迈克尔·戈登（托马斯探长）、坦尼尔·埃文斯（卡拉德瓦德警官）和菲利普·纽曼（尸体）。这出戏是由休伯特·格雷格导演的。

评论界热情高涨，许多人将新剧本的成功同之前《判决》的失败进行对比。“她上一部戏剧《判决》失败后，”《每日电讯报》的评论家写道，“人们曾提起一些问题，苏格兰场有责任调查是谁杀死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想象力。但是昨夜女爵剧场上演的《意外来客》将她上一部作品失败的影响一扫而空，这表明‘所谓的遗骸仍十分活跃’。她摇摇欲坠的声誉若说被埋葬显然太早了。”《卫报》结合报道评论道：“距阿加莎·克里斯蒂上一部戏被嘘下舞台仅仅只有七个星期，这位六十六岁（原文如此）的老太太昨晚大胆地踱着步回到伦敦大剧院，她的一部新侦探小说已经准备好上演。她站在舞台背后看着，脸色苍白，充满忧虑。但是这次没有嘘声，没有粗鲁的打断。最后她听到了曾给予演出长达六年的《捕鼠器》那般热烈的掌声。”

版权信息

书名：灰马酒店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周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7-01

ISBN：9787513318099

目录
CONTENTS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前言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在我看来，开始讲述关于灰马酒店的这件怪事有两种方法。要想做到言简意赅着实不容易，也就是说，你很难像白王[1]所说得那样，“从最初开始，一直到最后，然后就此打住”。毕竟，究竟哪儿才算得上是最初呢？

对于一个历史学家来说，确定一段特定的历史在整个历史长河中到底始于何时，向来都是难点所在。

就这件事而言，你可以从戈尔曼神父自他的住处动身去探望一个濒死的女人开始，或者从更早些时候在切尔西[2]的某个晚上说起。

鉴于本书的大部分都是由我亲自执笔，或许我应该把后者作为整个故事的开端吧。

[1]英国童话作家刘易斯·卡罗尔的童话作品《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人物。

[2]以前英格兰大伦敦地区下辖的一个自治市，现在是肯辛顿-切尔西区的一部分。

第一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我身后的那台意式浓缩咖啡机发出咝咝声，好像一条愤怒的蛇。这种响动即便称不上如魔鬼一般，里面也带着一股邪恶劲儿。我想，兴许时下我们身边充斥的各种声音中都蕴含这种意味。喷气式飞机掠过天空时发出令人恐惧的愤怒呼啸；地铁列车从隧道中缓缓驶来时伴随着充满危险的隆隆低吼；笨重的运输车辆来来往往时让你的房子恨不得连地基都跟着一起摇晃……即使如今那些小型家居用品，尽管可能会为生活带来便利，但它们所产生的噪声也依然挟带着某种令人警觉的东西。洗碗机、电冰箱、高压锅、呜呜作响的真空吸尘器——似乎无一不在告诉人们：“小心点儿，我可是个妖怪，你要是管得住我，我就任凭你调遣，不过一旦你控制不住我的话……”

一个危险的世界——没错，这就是个危险的世界。

我搅动着摆在我面前的杯子中的泡沫。它闻起来香气四溢。

“您还想要些什么别的？美味的香蕉培根三明治怎么样？”

这种搭配给我的感觉挺奇怪。香蕉让我想起我的童年时光——那时把它们用糖和朗姆酒腌渍之后烤着吃。而培根在我心目中则是和鸡蛋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过，既然身在切尔西，也就入乡随俗，尝尝他们的吃法吧。我同意来一份美味的香蕉培根三明治。

虽说我住在切尔西——或者应该说，过去的三个月里我在这里拥有一套带家具的公寓——但对于这个地区而言，在各方面我都还是个生人。我正在撰写一本与莫卧儿[1]建筑的某些方面相关的书，不过就这个目的而言，无论我是住在汉普斯特德，布鲁姆斯伯利，还是斯特里特姆，或者切尔西，其实都是一样的。除了写书需要的东西之外，我对身边的其他事物毫不在意，对我住所周围的邻里也漠不关心。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而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我遭遇了所有写书人都熟知的那种突如其来的厌恶感。

莫卧儿人的建筑，莫卧儿人的皇帝，莫卧儿人的生活方式——以及由它们引出的一切令人着迷的疑问，仿佛倏忽之间就化为了尘土。这些事究竟有什么要紧的？而我又为什么想要写它们呢？

我往回翻阅前面的书稿，重读自己所写的内容。所有这些在我看来都一样糟糕透顶——简直写得一无是处，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趣。是谁曾经说过“历史都是些胡说八道”来着（是亨利·福特吗？）——绝对让他说中了。

我嫌恶地推开自己的手稿，站起身来看了看表。眼看就晚上十一点了，我试着回想我是否已经用过了晚餐……从内心里我觉得还没有。午饭肯定吃过，就在雅典娜俱乐部。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走过去打开冰箱瞧了瞧，还剩下一小块干牛舌。看着它我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于是我就出来游荡，走上了国王路，最后拐进了这家窗户上挂着红色霓虹灯，门面写着“路易吉”的咖啡馆。此时我正一边盯着一份香蕉培根三明治，一边思索着当今生活中种种嘈杂所蕴藏的险恶意味，以及它们对周遭产生的影响。

我想，所有这些都与我早年间对于圣诞童话剧的记忆有相通之处。戴维·琼斯[2]在层层烟雾中从他的箱子里钻出来！活板门窗里透着股地狱般的邪恶力量，仿佛在向善良的仙女黛蒙德（或者其他哪个类似名字的仙女）下战书，而仙女则一边挥舞着手中不伦不类的魔法棒，一边用平淡的声音念念有词，说着最终胜利一定属于好人之类的鼓舞人心的套话。接着总会奏起一首口水歌，实际上歌曲和童话剧的故事内容压根儿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我突然想到，也许邪恶总是要比善良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刻。因为它必须有所展示，必须让人大吃一惊，必须要向善良发出挑战！这是动荡向稳定发起的攻击。而我觉得最后的胜利终将属于稳定。稳定能够使好仙女黛蒙德那一套老掉牙的把戏得以长存，包括那平淡的声音，那押韵的语句，甚至也包括像“一条山间小路蜿蜒下行，通往我心爱的老沃德镇”这样毫不相干的台词。这些玩意儿看上去是那么苍白无力，但是有了它们就能战无不胜。童话剧总是会以一成不变的方式收尾，演员们按照角色的主次依序来到楼梯之上，扮演好仙女黛蒙德的演员则会充分体现出基督徒的谦逊美德，并不抢先（或者在这种情况下，走在最后）出场谢幕，而是会与此前她在剧中的死对头肩并肩一起出现在队伍中间。此时的他也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怒火三丈、咆哮不已的魔王，而只是个穿着红色紧身服的男子罢了。

咖啡机再次在我耳边咝咝作响。我抬手又叫了一杯，然后环顾四周。我有一个姐姐总批评我，说我不善于观察，丝毫不关心周围发生的事情。她会语带责备地说：“你就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于是眼下，带着一种刻意，我开始关注起我的身边。每天的报纸上都会有切尔西的咖啡馆和它们那些老主顾的消息，你无法视而不见；这便成了我的机会，可以对现代生活做出自己的评判。

这家意式咖啡馆里灯光昏暗，让人很难看清周围的情况。客人几乎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我隐隐猜测他们应该就是所谓的“反传统一代”。姑娘们就跟如今我所见到的其他诸多女孩子一样，显得脏兮兮的，而且看上去穿得实在太多了。几个星期以前我外出和一些朋友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当时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子年纪大约二十岁，餐馆里很热，她却穿着一件黄色的羊毛套衫，一条黑色的裙子，还有黑色的呢绒长袜。整顿饭的时间里，汗水不停地从她的脸上往下淌。她身上散发着一股被汗水浸透了的羊毛味儿，再有就是脏了吧唧的头发透出的那股浓烈的馊味儿。按照我朋友的说法，这姑娘相当迷人。我可是一点儿没觉得！我对她唯一的反应就是迫切地想把她扔到澡盆里，给她一块肥皂，逼着她赶快洗个热水澡！我想，这样的反应恰好说明了我是多么落伍于时代吧。也许都是我长期旅居国外的结果。我总是会高兴地回想起印度的妇女，她们乌黑的长发漂亮地绾起，色彩纯正亮丽的纱丽以优雅的皱褶裹住身体，走起路来左右轻摆，摇曳生姿……

忽然间，一阵喧哗把我从愉快的思绪中拽了回来。我邻桌的两名年轻女子争执起来。跟她们在一起的小伙子试图进行劝解，不过丝毫不起作用。

两个人突然就开始了高声对骂。其中一个女孩打了另外那个一记耳光，后者则一把把前者从椅子里揪了起来。两人尖叫着厮打在一处，夹杂着恶语相向，像两个泼妇一般。其中一个人留着乱蓬蓬的红头发，另一个则有着一头又长又直、了无光泽的金发。

除去那些辱骂之词，我实在听不出来她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争吵。这时从其他桌旁也响起了起哄的叫声和嘘声。

“好样儿的，卢！狠狠地揍她！”

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个留着连鬓胡子的瘦削男人，外表看着像意大利人，我心里认定他就是路易吉。他用一种纯正的伦敦东区口音发话了。

“够啦——都给我住手——快住手——你们就快把整条街的人都招来啦。非得把警察也惊动了不可。我说，别打啦。”

但是那个金发姑娘的手里依然抓着红发姑娘的头发，一边愤怒地撕扯一边破口大骂：“你就是个只会偷男人的婊子！”

“你才是婊子。”

路易吉在两个尴尬的护花使者的帮助之下，强行将两个女孩拉开，金发女郎的手里还攥着一大把红色的头发。她得意地高高举起头发，然后扔在了地上。

临街的门被推开了，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官站在门口，威风凛凛地抛出他的执法词。

“这里出什么事儿了？”

转瞬间，一条共同阵线就在敌人面前建立起来了。

“只是随便玩玩儿。”其中一个小伙子说。

“没错儿，”路易吉接道，“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小打小闹。”

他机灵地用脚把那一把头发踢到了最近的桌子底下。两个对手则虚情假意地相视一笑。

警官满腹狐疑地看着每个人。

“我们正好要走了，”金发女郎甜甜地说，“来吧，道格。”

说来也巧，其他几个人也正准备离开。警官一脸严肃地目送他们离去。他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次可以就这样睁一眼闭一眼，不过他已经盯上他们了。紧接着他也缓缓地踱了出去。

红发女郎的男伴付了账单。

“你还好吧？”路易吉对这个正在整理头巾的女孩说，“卢对你下手够狠的，居然把你的头发像那样连根拔起来了。”

“其实不疼。”女孩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了笑，“抱歉给你惹麻烦了，路易吉。”

他们俩随即也离开了。此时此刻，店里已经空了。我伸手到口袋里摸零钱。

“她还真是随和大度啊。”路易吉看着门关上的同时，赞许地说道。他抓起扫帚，把那把红头发扫到了柜台后面。

“肯定特别疼。”我说。

“要是换成我，早就大喊大叫了。”路易吉也承认，“不过她，汤米，还真是个挺能忍的人。”

“你跟她熟吗？”

“哦，她几乎天天晚上都来这儿。她姓塔克顿，你要是想知道全名的话，她叫托马西娜·塔克顿。不过这附近的人都叫她汤米·塔克。她富得流油，老爹给她留了一大笔钱，可她都干了些什么？搬来切尔西，住在去往旺兹沃思桥半道上的一所破房子里，整天和一帮人无所事事，到处闲逛。我真搞不懂，那帮人当中一半都很有钱。他们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愿意的话住豪华酒店都不在话下。但他们看上去就喜欢过这种日子。唉，我是真的搞不懂。”

“若是你，你不会这样？”

“嘿，我可是个理智的人！”路易吉说道，“事实上，我才刚刚赚了点儿钱。”

我起身准备要走，顺口问了问他刚才的争吵究竟是因为什么。

“哦，汤米抢了另外那个女孩的男朋友。不过相信我，他根本就不值得她们为他打架。”“看起来另一个女孩觉得他值得。”我评论道。

“哦，卢可是个非常浪漫多情的女孩儿。”路易吉很宽容地说。

这可不是我心目中的浪漫多情，不过我没说出口。

2

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泰晤士报》讣闻栏里的一个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托马西娜·安·塔克顿，已故的萨里郡安伯利卡灵顿公园的托马斯·塔克顿先生的独女，十月二日逝于安伯利的法洛菲尔德疗养院，终年二十岁。私人葬礼，鲜花恳辞。

3

没有人会给可怜的汤米·塔克送花，她也不会再享受到切尔西生活的“刺激”。对于如今这些跟汤米·塔克情况类似的女孩子，我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怜悯之情。不过归根结底，我还是要提醒自己，我怎么能知道我的观点就是正确的呢？我是什么人，如何能够断言那样的生活就是虚度光阴呢？也没准儿我这种整日沉浸于书本之中，与外部世界几乎隔绝的波澜不惊的学者生活，才真的是浪费生命呢。这是种二手的生活。扪心自问一下，我从这样的生活中得到什么刺激了吗？一个极其陌生的念头！当然，事实上我并不想要那种刺激。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我应该去寻求一些呢？这真是个既陌生又不太招我喜欢的想法。

我心里不再去想汤米·塔克，转而去处理我的信件。

最重要的一封信是我表姐罗达·德斯帕德写给我的，信里请求我帮她一个忙。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因为这个早上我正好没有工作的心情，这封信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推迟工作的借口。

我出门到国王路上，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它载我到我的一个朋友——阿里亚德妮·奥利弗太太家去。

奥利弗太太是一位知名的侦探小说作家。她有个用人叫米莉，是个既能干又警觉的女人，负责替她的女主人挡住外界的一切烦扰。

我抬抬眉毛，询问地看着她。米莉热烈地点点头。

“马克先生，你最好直接上去。”她说，“她今天早上心情不好，也许你能帮帮她，让她打起精神来。”

我爬上两段楼梯，轻轻敲了敲房门，没等里面的回答就径直走了进去。奥利弗太太的工作室相当宽敞，墙上贴着各种珍奇鸟类在热带雨林中筑巢的壁纸。奥利弗太太本人则显然处于一种接近疯狂边缘的状态之中，一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边喃喃自语。她漠不关心地瞟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在屋子里踱着步。她目光茫然，一会儿扫过四壁，一会儿望望窗外，一会儿又会闭上眼睛，如头疼发作一般。

“但为什么，”奥利弗太太仰天发问，“为什么那个白痴没有立刻说他看见了那只凤头鹦鹉呢？为什么他不该说？他不可能看不见它啊！但是假如他真说了，那一切就都完蛋了。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她一面呻吟，一面把手指伸进她的灰色短发中，恼怒地紧紧抓着。然后，她突然定睛看着我，说道：“嗨，马克。我要疯掉了。”紧接着就又开始抱怨起来。

“还有这个莫妮卡。我越想把她塑造得好点儿吧，她就越招人烦……蠢到家的姑娘……还挺自以为是！莫妮卡……莫妮卡？我认为是名字起得不好。南希？这个会不会好点儿？琼？叫琼的太多了。安妮也一样。苏珊？我已经有一个苏珊了。露西娅？露西娅？露西娅？我觉得我脑子里已经有露西娅的模样了。红头发，圆翻领套头衫……黑色紧身裤？至少也得是黑色长袜。”

这种兴高采烈转瞬即逝，一想起那个凤头鹦鹉的问题，奥利弗太太就又开始闷闷不乐起来，一边踱着步，一边心不在焉地把东西从桌子上拿起来，再把它们放到别的地方去。她带着几分小心地把她的眼镜盒放到一个漆盒里，那里面已经放了一把中国扇，然后她长叹一声说道：“我很高兴是你来了。”

“你太客气了。”

“真说不准有什么人会登门造访。不是某个想要让我开义卖会的蠢女人，就是那个来找米莉卖保险卡而米莉还死活不想要的男人，要么就是修管道的工人（不过要真是他可就谢天谢地了，对吗？）。或者也可能是什么人想做一次采访——问我一大堆让人尴尬的问题，而且每次都一样。最初是什么促使你想要开始写作的？你已经写了多少本书？你写书赚了多少钱？等等，等等。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让我看起来就像个傻子一样。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啦，因为我想我已经快要疯了，就是为了凤头鹦鹉这点儿事。”

“是不是有些想法还不成熟？”我同情地说道，“也许我最好还是先回去。”

“不，别走。你在这儿好歹还能让我分分心。”

我接受了这句听上去有些不明不白的恭维。

“你想抽烟吗？”奥利弗太太以一种不咸不淡的殷勤口吻问道，“记得屋子里哪儿有些烟来着，去打字机的盖子那儿找找。”

“不麻烦了，我自己带着呢。给你一支。哦，对了，你不吸烟的。”

“也不喝酒，”奥利弗太太说，“我倒希望我能喝点儿。就像那些个美国侦探，总在他们的抽屉里放上些黑麦威士忌，随喝随拿。看上去这样就可以使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你知道的，马克，我真的想不明白，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犯了谋杀罪怎样才能够逍遥法外。在我看来，从你杀人的那一刻起，你的罪行就昭然若揭了。”

“那可是胡说。你自己就写了好多那样的小说。”

“至少有五十五部了。”奥利弗太太说，“关于谋杀的部分写起来其实轻松简单，真正难的是怎么把罪行掩盖起来。我的意思是说，凭什么让人看起来就应该是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明摆着就是你嘛。”

“不过最后写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我说。

“是啊，随你怎么说吧。”奥利弗太太阴沉沉地说道，“但最让我绞尽脑汁的就是，让五到六个人同时出现在某人被谋杀的现场，而且每个人还都具备杀人的动机，这太不合常理了——除非这个死者实在太招人讨厌，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否被杀掉，大家也丝毫不关心是谁干的。”

“我明白你的难题了。”我说，“不过既然你已经成功地解决了五十五次，想办法再来一次也不在话下。”

“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奥利弗太太说，“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但每一次我都没法相信，也正因如此我才无比痛苦。”

她又一次揪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

“别这样，”我叫道，“你会把头发连根拔出来的。”

“瞎扯，”奥利弗太太说，“头发结实着呢。不过我十四岁的时候出麻疹发高烧，头发还真的掉过，就在前额这片儿，太丢人了。后来用了整整六个月才又重新长好。这对小姑娘来说太可怕了——女孩子们就在意这个。昨天我去疗养院探望玛丽·德拉方丹的时候想起这件事来。她也掉头发，跟我那时候一样。她说等她好点儿以后，可能非得弄个假发来戴不可。我也觉得，等你到了六十岁，头发真不一定会再长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就看见一个女孩儿把另一个女孩儿的头发连根拔出来了。”我说道。我自己都能感觉出自己的语气中微微带着的那种见过世面的得意之情。

“你上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去了？”奥利弗太太问道。

“在切尔西的一家咖啡馆里看到的。”

“哦，切尔西！”奥利弗太太说道，“我相信那儿什么怪事都会有。披头族[3]啊，斯普特尼克[4]啊，还有广场上那些垮掉的一代啊。我不太写他们的事儿，因为我怕用词不当。我想还是写我自己比较熟悉的事情更稳妥。”

“比如说？”

“出门旅行的人啊，住旅馆的人啊，医院里发生的事，教区会议上讨论的事——还有作品的销售——还有音乐节、逛商店的姑娘们，各种委员会、家庭妇女、为了科学目的而徒步周游世界的青年男女，以及商店售货员——”

她停下来，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看起来接下去可写的题材很丰富啊。”我说。

“话虽如此，哪天你还是应该带我出去，去一趟切尔西的咖啡馆——让我开开眼界也好啊！”奥利弗太太眼巴巴地说道。

“时间由你，今晚怎么样？”

“今晚不行。我太忙了，得忙着写书，要么就是因为写不出来干着急。那真是写书过程中最烦人的一件事情——不过话说回来，每件事都很烦人，除了灵感迸发，觉得你所想到的是个绝妙的点子，并且迫不及待地要把它写出来的那一刻之外。告诉我，马克，你认为有可能通过远距离遥控来杀人吗？”

“你说的远距离遥控是指什么？按个按钮，然后发出一道致死的放射线？”

“不，不，不是说科幻小说。我想，”她迟疑了一下，“我真正想说的是巫术。”

“弄个蜡人，再扎上大头针？”

“哦，蜡人这一套已经过时了。”奥利弗太太轻蔑地说，“不过还是会有怪事发生——比如在非洲或者西印度群岛。人们通常会这么给你讲，那些土著人是如何就那样蜷成一团然后死掉啊，还有伏都教[5]或者西非土著的符咒之类的……不管怎么说，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跟她说，很多这类事情现如今都归因于暗示的力量。巫医会向受害者传达信息，说他注定会死——剩下的事情就全都是他自己的潜意识在起作用了。

奥利弗太太对此嗤之以鼻。

“若是有人暗示说我注定要在某一刻躺倒死去，我会非常高兴地看着他们的愿望落空。”

我哈哈大笑。

“你骨子里头就充满了那种西方的怀疑论精神，不容易接受暗示啊。”

“那么你觉得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了？”

“我对这个问题不太了解，所以也没法判断。你怎么会想起这些？难道你正在写的大作就是关于暗示杀人的吗？”

“不，还真不是。对我来说，写些老派的鼠药或者砒霜下毒就足够好了，或者保险点儿的就用钝器。反正尽可能不用枪，用枪太复杂。不过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和我探讨我的书吧？”

“老实说，不是——实际上是我表姐罗达·德斯帕德要举行一次教会的游乐会，然后——”

“别再提这个了！”奥利弗太太说，“你知道上次出什么事儿了吗？我安排了一场猎凶游戏，结果一上来就冒出来一具真的尸体[6]。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

“这次活动没有什么猎凶游戏。需要你做的只是坐在帐篷里，在你自己的书上签名——签一本五先令。”

“呃——好吧，”奥利弗太太半信半疑地说，“那还可以。真的不需要我去主持开幕式？或者去说些傻话？再或者戴顶帽子什么的？”

我向她保证，她说的所有这些都不需要她去做。

“而且也就进行一两个小时而已，”我好言哄劝道，“结束之后还会有一场板球比赛——不对，我想不应该是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也许是孩子们的舞蹈。要不就是化装舞会的服装选秀——”

奥利弗太太尖叫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这不就结了，”她叫道，“一个板球！当然了！他从窗户里看见的……飞向半空中……这让他分了心——于是他就一点儿没提那只凤头鹦鹉！马克，你来得太好了。你实在是太棒了。”

“我没太明白——”

“也许你不明白，但我明白。”奥利弗太太说，“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不想浪费时间去解释了。刚才我看见你真高兴，而现在我想让你做的是离开，立刻。”

“没问题，不过关于游乐会的事——”

“我会考虑的。现在别烦我。我到底把眼镜放到哪儿去了？真是的，有时候东西就是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1]莫卧儿帝国是成吉思汗和帖木儿的后裔巴卑尔自阿富汗南下入侵印度建立的帝国，统治时间在一五二六至一八五八年间。“莫卧儿”意即“蒙古”。

[2]欧洲传说中的传奇人物，他的箱子代表死亡。

[3]披头族（Beatnik），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媒体中对于“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刻板印象。

[4]斯普特尼克一号（Sputnik）是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前苏联发射升空的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由此开启了美苏之间的太空竞赛。前文披头族（Beatnik）一词即受此卫星名字的启发得来。

[5]又称巫毒教，起源于非洲西部的原始宗教，糅合了祖先崇拜、万物有灵论、通灵术等，目前也盛行于西印度群岛地区。

[6]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另一部作品《死者的殿堂》。

第二章

1

杰拉蒂太太以她一贯的迅猛方式打开了神父宅邸的门。那架势不像是在应门，倒更像是扬扬得意地表达着自己那种“这次我可把你逮着了！”的心情。

“好啦，你想要干什么？”她语带挑衅地问道。

门口站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既不引人注目，也不容易让人记住——就跟其他很多男孩子一样。他因为感冒了而使劲吸着鼻子。

“这儿是神父家吗？”

“你是要找戈尔曼神父吗？”

“有人要找他。”男孩说。

“谁要找他？去哪儿？干什么？”

“在本索尔街二十三号。据说有个女人快死了。科平斯太太派我来的。这儿是天主教神父的家，对吧？那个女人说了，不要国教的牧师。”

杰拉蒂太太向他保证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叮嘱他站在原地等，自己则退回了屋里。大约三分钟过后，一个上了年纪的高个子神父手里拿着一个小皮箱走了出来。

“我是戈尔曼神父。”他说，“你是说本索尔街？就是铁路站广场旁边的那条街，对吗？”

“是的，没错，离那儿很近。”

他们一起出发上路了，神父迈着轻快的步伐。

“你刚才是说，科平斯——太太？是姓这个吧？”

“她是那儿的房东，她把房间出租出去。是其中的一个房客想要你去。我想应该是姓戴维斯。”

“戴维斯。我有点儿纳闷儿，我不记得——”

“她是你们那个教派的，没问题。我的意思是说天主教。她说了，国教的牧师不行。”

神父点了点头。他们很快来到了本索尔街。男孩给他指了指一排高大却黯淡破败的房子中的一座。“就是那幢。”

“你不进去吗？”

“我不住在那儿。科太太给了我一先令，就让我传个口信。”

“我明白了。你叫什么名字？”

“迈克·波特。”

“谢谢你，迈克。”

“不客气。”迈克说道，随后他嘴里吹着口哨溜开了。就算某人的生命危在旦夕，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

二十三号的门开了，科平斯太太——一个长着一张大红脸的女人——站在门口，热情洋溢地迎接来客。

“请进，请进。我得说，她的情况很糟。本应该去医院的，而不是在这儿。我打过电话了，不过现如今老天爷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我妹夫摔断腿的时候就不得不等了六个小时。要我说，简直是丢人。这医疗服务，真够呛！拿了你的钱，可当你需要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神父走上了狭窄的楼梯。

“她怎么了？”

“本来就是个流感，看起来都好些了。要我说就是出去得太早。反正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就跟快死了一样，躺在床上就起不来了，不吃东西，也不要看医生。今天早上我发现她在发高烧，都已经病到肺里面去了。”

“肺炎？”

科平斯太太此时已然气喘吁吁，发出一阵像蒸汽机般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表示赞同。她猛地推开房门，然后让到一边，让戈尔曼神父进屋，自己则站在他身后，以一种口是心非的乐观语气说道：“你要的神父大人来了，这下你很快就会好啦！”随即转身离开。

戈尔曼神父走进屋来。房间干净整齐，摆放着一些老式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具。在靠窗的床上，一个女人无力地转过头来。神父立刻就看出她病得很严重。

“你来了……时间不多——”她只能在喘息之间挤出几个字来，“……邪恶……如此邪恶……我必须……我必须……我不能就这么死……忏悔——忏悔——我的罪过——太严重——太严重了……”她的目光游离了，然后半闭上眼睛。

从她的嘴里吐出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单调字眼。

戈尔曼神父来到床边。像平时一样，他以他最常用的方式开始讲话。权威之辞——宽慰之语……还有他对主的召唤，以及他的信仰。房间里恢复了平静……饱受折磨的双眼中渐渐没有了痛苦的神情……

然后，当神父履行完自己的职责以后，气若游丝的女人又开口说话了。

“要阻止……必须阻止……你要……”

神父以令人安心的语气向她保证。

“该做的事情我会做的。你可以信任我……”

没一会儿，医生和一辆救护车就同时抵达了。科平斯太太迎接他们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阴郁的得意之情。

“跟往常一样，太晚了！”她说，“她已经死了……”

2

戈尔曼神父伴随着渐浓的暮色踏上了归途。今晚看样子要起雾，此时雾气正迅速地浓重起来。他停步片刻，皱起了眉头。一个如此荒诞离奇、不同寻常的故事……这里面有多少内容是她在高烧、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臆想出来的呢？当然，其中有些事情是真实的——但究竟有多少呢？不管怎样，重要的是应该趁着记忆还算清晰的时候，赶快把这些名字写下来。他一回去就要召集圣弗朗西斯同业公会。于是他猛然转身，走进一家小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之后坐了下来。他摸了摸自己长袍的口袋。啊，这个杰拉蒂太太——他明明吩咐她把衬里补好，结果一如既往，她还是没做！此时他的笔记本、一截铅笔以及随身带的几个硬币都已经掉到夹层里面去了。他设法弄出来一两枚硬币和那支铅笔，但笔记本实在是太困难了。于是，咖啡送来的时候，他问侍者能否帮他拿张纸来。

“这个可以吗？”

那是一个撕破了的纸袋。戈尔曼神父点点头接了过来。他开始在纸上写字——写那些名字——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忘记。名字的确是他容易忘记的一类事情。

咖啡馆的门开了，进来三个身穿爱德华七世时代风格服装的年轻小伙子，吵吵闹闹地落了座。

戈尔曼神父写完了他的备忘录。他把这张纸叠好，正准备随手把它放进口袋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破洞。于是他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把折好的纸塞进了鞋里。

一个男人静悄悄地走进咖啡馆，在远远的角落里坐了下来。戈尔曼神父出于礼貌，啜了两口寡淡无味的咖啡，随后要来账单，付了账。接着他站起身走出门外。

刚刚进来的那个男人看上去似乎改了主意。他看了看手表，仿佛是搞错了时间，然后起身匆忙离去。

大雾迅速弥漫开来。戈尔曼神父加快了脚步。他对自己的教区了如指掌。于是他拐了个弯，走上了紧挨着铁道旁的那条小街，那是条捷径。他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并没把它放在心上。他为什么要当回事儿呢？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根棍子击中了他。他身子向前一倾，仆倒在地……

3

科里根医生用口哨吹着“奥弗林神父”的曲子走进分区侦缉督察的办公室，以很随意的方式招呼着分区督察勒热纳。

“我帮你看了一眼你那个神父。”他说。

“结果怎么样？”

“专业术语我们还是留给验尸官吧。他是被棍子结结实实地打中了。第一下可能就要了他的命，可那家伙还是没停手。真够心狠手辣的。”

“是啊。”勒热纳说。

他是个健壮的男人，黑头发灰眼睛，举止看似文静，实际却带有迷惑性，因为有时候他也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从而泄露他法国胡格诺派[1]的血统。

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比一般的抢劫下手要狠？”

“是抢劫？”医生问道。

“给人的感觉像是。他的口袋都被翻出来了，长袍的衬里也被撕开了。”

“他们也没法期望找到太多东西。”科里根说道，“绝大多数教区神父都穷得叮当响。”

“他们把他的脑袋打烂了——就为了置他于死地。”勒热纳沉思道，“我真想知道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的答案。”科里根说，“第一，这事儿是一个心肠歹毒的年轻暴徒干的，这种人就是崇尚暴力，没什么别的原因，非常不幸的是，现如今这样的人还不少呢。”

“另一种答案呢？”

医生耸耸肩膀。

“有人对这个戈尔曼神父怀恨在心。有可能吗？”

勒热纳摇摇头。

“可能性很小。他是个招人喜欢的人，在这个教区广受爱戴。没有仇人，至少就我所知没听说有。也不像抢劫。除非——”

“除非什么？”科里根问道，“警方已经有线索了！我说得对吗？”

“他身上确实有件东西没被拿走。其实就藏在他的鞋里。”

科里根吹了声口哨。

“听起来像间谍故事一样啊。”

勒热纳微微一笑。

“比那可简单多了。他的衣服口袋里有个破洞。派恩巡佐和他的女管家谈过话。看起来她有点儿懒。本来她应该把他的衣服补好，但她没干。她承认，有时候戈尔曼神父为了防止纸张或者信件掉到长袍的衬里里面去，会把它们用力塞到鞋子里。”

“而凶手不知道这一点？”

“凶手压根儿就没想到！更确切地说，假如他想找的就是这张纸，而不是区区那点儿零钱的话。”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勒热纳伸手到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薄纸。

“只是一份名单。”他说。

科里根好奇地看着这张纸。

奥默罗德

桑福德

帕金森

赫斯基思-迪布瓦

肖

哈蒙兹沃思

塔克顿

科里根？

德拉方丹？

他扬了扬眉毛。

“我看见我也上了名单！”

“这里面有哪些名字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吗？”督察问道。

“一个都没有。”

“你也从来没见过戈尔曼神父？”

“从未见过。”

“那你帮不了我们什么了。”

“关于这份名单究竟是什么含义，有想法了吗？任何想法都可以。”

勒热纳没有直接回答。

“大约晚上七点钟左右，一个男孩去求见戈尔曼神父，说是有个女人快死了，想让神父去一趟。于是戈尔曼神父就跟他走了。”

“去哪儿了？你知道吧？”

“我们知道。没怎么费事就查清楚了。本索尔街二十三号。房东是一个姓科平斯的女人。生病的人是戴维斯太太。神父到那儿的时候是七点一刻，他陪她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在救护车抵达准备送她去医院之前不久，戴维斯太太就死了。”

“我明白了。”

“接下来我们得悉的就是，戈尔曼神父去了一家叫‘托尼之家’的又小又破的咖啡馆。那家店还算是个挺正经的地方，没犯过什么事儿，提供一些质量比较差的点心，客人也不多。戈尔曼神父要了一杯咖啡。然后，他摸了摸口袋，却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于是便向店主托尼要了一张纸。这个——”他用手指指了一下，“就是那张纸。”

“然后呢？”

“托尼端来咖啡的时候，神父正在纸上写字。那之后不久他就离开了，咖啡几乎没动（这一点我不会怪他），当时他应该已经写完了名单并且塞进了鞋里。”

“那地方还有其他人吗？”

“有三个小混混模样的小伙子进来坐了一张桌子，还有个稍微上点儿年纪的男人进来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后来的这个人什么也没点就走了。”

“他是跟着神父出去的？”

“可能是。托尼没有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注意他长什么样子。按他的说法，那就是个不起眼的男人。还算体面，长相普普通通，和一般人差不多。他记得大概是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也可能是棕色的。肤色既不黑也不白。没有理由说他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这种情况下就是说不清。他还没有站出来说他在‘托尼之家’看见了神父——不过现在还早。我们正在要求任何在七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一刻之间见过戈尔曼神父的人和我们联系。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给出了回应：一个女人和一个在附近开了家店铺的药剂师。我现在马上就要去见见他们。神父的尸体是八点一刻在西街上被两个小男孩发现的——你知道那条街吗？实际上就是条小巷子，一边紧挨着铁道。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科里根点点头，他轻轻敲了敲那张纸。

“你对这个有何感想？”

“我觉得这个很重要。”勒热纳说。

“难道说那个女人临死之前告诉了他一些事情，然后他趁着自己还没忘记的时候赶快把它们写在了纸上？唯一的问题是——如果那个女人在忏悔的时候要求他保密，他还会这么做吗？”

“这件事情也许并不需要保密。”勒热纳说，“比如说，假定这些名字和敲诈勒索之类的事情扯上了关系——”

“这就是你的想法，对吗？”

“我还没有什么想法。这只是一种假设。这些人都被敲诈了。那个将死的女人要么是敲诈者，要么就是知道内情。我看她大概就是想忏悔、坦白，并希望能够尽最大可能去弥补。于是戈尔曼神父便承担了这份职责。”

“然后呢？”

“其他所有事情都可以照此推测了。”勒热纳说，“假定这是个让那些人付钱的局，而某人不想让那些人停止付钱。某人恰好又得知戴维斯太太快要死了，临死之前她找了神父过去。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现在我有点儿纳闷，”科里根又看着那张纸说道，“你觉得为什么最后两个名字后面要加上问号？”

“可能是戈尔曼神父自己也不确定那两个名字他是否记对了吧。”

“也没准儿是马利根而不是科里根呢，”医生露齿一笑表示赞同，“这个还是很有可能的。不过我得说，不管你记没记清，像德拉方丹这种名字——你懂我的意思吧？奇怪的是，这上面连一个地址都没有——”他又看了一遍那份名单。

“帕金森——有好多姓帕金森的。桑福德，这也不少见——赫斯基思-迪布瓦——这个姓有点儿拗口。不会有很多人姓这个的。”

他突然心血来潮地倾身向前，一把抓过了桌子上的电话号码簿。

“从E到L，我们来瞅瞅。赫斯基思，安太太……约翰家庭公司，管道工……伊西多尔先生。啊！在这儿呢！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埃尔斯米尔广场四十九号，西南一区。你说我们给她打个电话怎么样？”

“说什么？”

“车到山前必有路。”科里根医生漫不经心地说。

“那就打吧。”勒热纳说。

“你说什么？”科里根瞪着他。

“我说那就打吧，”勒热纳同样漫不经心地说道，“别一副那么吃惊的样子。”他亲自抓起了电话听筒，“给我接外线。”他看着科里根，“号码多少？”

“格罗夫纳六四五七八。”

勒热纳重复了一遍号码，然后把话筒递给了科里根。

“你随意。”他说。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科里根看着他，带着些许困惑。电话那头声音响了很久都没人接。然后，一个夹杂着沉重呼吸声的女人声音从那边传来。

“格罗夫纳六四五七八。”

“这里是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家吗？”

“啊——呃，是的，我是说——”

科里根医生没有理会她的犹豫不决。

“请问我可以和她讲话吗？”

“不，你没法和她讲话了！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四月份就去世了。”

“啊！”科里根医生大吃一惊，甚至都没有顾上搭理电话那头“请问你是哪位”的问话，就把电话轻轻地挂上了。

他一脸冷峻地看着勒热纳。

“这就是你那么想让我打这个电话的原因？”

勒热纳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们可不会忽略这么明显的事实。”他解释道。

“四月份，”科里根沉思道，“那是五个月之前。也就是说，至少有五个月，她不用再为敲诈或者其他类似的事情担心了。她不是自杀什么的吧？”

“不是。她死于脑部肿瘤。”

“那我们重新再来。”科里根低头看着名单说道。

勒热纳叹了口气。

“我们的确不清楚这份名单和案子有什么关系，”他承认，“也有可能那只是发生在那个大雾晚上的一次普普通通的棍棒袭击案——而我们想要找到凶手的这点儿宝贵希望，恐怕都得寄托在那么一点点运气上了……”

科里根医生说：“如果我继续集中精力研究这份名单，你不会介意吧？”

“尽管研究吧。我衷心祝你好运。”

“你是想说，如果你都没能弄明白，我也不太可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是吗？别太肯定啊。我会重点研究一下这个科里根——不管这个科里根是先生还是太太或是小姐——也包括后面那个大大的问号。”

[1]十六至十七世纪兴起于法国而长期遭受迫害的新教教派，后其教徒大举外迁，定居于英国、瑞士等地。

第三章

1

“唉，说真的，勒热纳先生，我实在没有更多可以告诉你的了！之前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手下的巡佐了。我不知道这个戴维斯太太是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她在我这儿住了六个月，一直按期付房租，人看起来很好，品行也端正。你还想让我说更多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科平斯太太停下来喘口气，带着一丝不悦看着勒热纳。他则对她报以和蔼的一笑，透出几分郁闷。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这种笑容自有它的作用。

“并不是说我能帮助你而不愿意帮。”她改口道。

“谢谢你。帮助，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女人靠直觉去感受，知道的事情往往比男人多得多。”

这是一步妙棋，立竿见影。

“啊，”科平斯太太说，“我真希望科平斯能听到你说的话。他总是那么傲慢轻浮，出言不逊。他常常不屑一顾地对我说：‘每次你找不到根据的时候就会说你就是知道。’结果呢，十有八九我都是对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想要听听你对于戴维斯太太的看法。你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儿闷闷不乐的？”

“关于这一点嘛——不，我不这么想。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公事公办、有条不紊，好像她的人生已经规划妥当，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似的。就我了解，她在一家消费者调查协会工作；每天四处走访，调查人们用哪种肥皂粉啊，哪种面粉啊，还有每周的消费预算都花在什么地方，怎么分配之类的问题。当然，我觉得这种工作其实就是在打探别人的私生活——但是政府或者某些人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我就不懂了！而最终你能听到的调查结果也只是那些长久以来尽人皆知的事情——不过眼下似乎就兴这一套。如果你必须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可怜的戴维斯太太把活儿干得相当不错。她态度随和，不爱打听闲事，只是公事公办，就事论事而已。”

“你不知道雇佣她的那家公司或者协会的具体名字吧？”

“不，我恐怕不知道。”

“她曾经提起过她的亲戚吗？”

“没有。据我所知她是个寡妇，很多年前她丈夫就死了。死之前可能就是个病秧子，不过她从不多谈跟她丈夫有关的事。”

“她也没有提过她从哪里——从哪个地区来的？”

“我觉得她不是伦敦人。要我猜，她可能是从北边的什么地方过来的。”

“你不觉得她身上——呃，有什么神秘之处吗？”

勒热纳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拿不准。如果科平斯太太是个容易接受暗示的人的话——不过，她并没有好好抓住摆在面前的这次机会。

“嗯，我真的不能说我有这种感觉。从她所说的话里你不可能觉出什么来。唯一可能让我感到蹊跷的事儿就是她的手提箱。箱子的质量上乘，不过不是新的。上面的姓名首字母是被涂改过的。J.D.——杰西·戴维斯。但最初J.后面应该是其他字母，我猜是H，不过也有可能是A，反正我当时也没太多想。毕竟你可能经常会碰到相当便宜而质量又好的二手皮箱，改个首字母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她没有太多的东西——就只有那一个箱子。”

勒热纳知道这一点。这个死去的女人，个人物品少得出奇；没有保留任何信件，没有照片；很显然她也没有保险卡，没有银行存折，没有支票簿。她的衣服都是日常款式，质量不错，几乎是全新的。

“她看上去很快乐？”他问道。

“我觉得是。”

他一下子捕捉到了她声音中的那一丝不确定。

“你仅仅‘觉得’是？”

“呃，这也不是我通常会考虑的那类事情，对吗？我应该说她人很不错，有一份好工作，对自己的生活也相当满意。她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人。不过当然啦，当她病倒的时候——”

“哦，她病倒的时候怎么样了？”他催促她往下说。

“起先她很烦恼。我是指她刚得上流感的时候。她说这一病就把她的全部计划都打乱了。会错过各种约会之类的事情。不过流感就是流感，得上了你就不能不当回事儿。于是她就卧床了，用煤气炉给自己烧水沏茶，吃阿司匹林。我问她为什么不找个医生看看，她说用不着，得了流感只需要卧床休息，注意保暖，别的什么也不用做，还叮嘱我别离她太近，免得被传染上。她稍微好点儿的时候，我做了些东西给她吃。有热汤，有烤面包，有时还做些米布丁。当然了，这次流感真把她弄惨了——不过要我说，也不比通常情况更严重。人常常在退烧之后变得萎靡不振——她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我记得她就坐在那儿，借着煤气炉取暖，然后对我说：‘我真希望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问题。我就不喜欢给我时间让我费脑筋，那让我觉得心情沮丧。’”

勒热纳继续做出聚精会神的样子，科平斯太太则越说越起劲。

“我呢，还借给她一些杂志。不过她似乎也没办法专心阅读。我记得有一次她说：‘如果有些事情和你原本所认为的不一样，那么不知道实情可能会更好一点，你同意吗？’我说：‘你说得没错，亲爱的。’然后她又说：‘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能真正确定。’我跟她说那也没什么关系。她说：‘我所做的每件事一直都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自责的。’我说：‘你当然不用自责了，亲爱的。’不过我心里还真是有些纳闷，是不是雇用她的那家公司在账目上有什么猫腻，而她对此有所耳闻——只是又觉得这些的确不关她的事。”

“有可能。”勒热纳表示赞同。

“反正她又好起来了——或者说差不多好起来了，并且重新回去工作。我告诉她这样有点儿太早了，劝她再休息个一两天。你看，被我说中了吧！第二天晚上她一回来，我一下子就看出她正发着高烧，几乎都爬不上那段楼梯了。我说你必须找个医生看看，但她就是不肯。结果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一整天眼神都那么呆滞，双颊就跟着了火一样，呼吸的样子也很吓人。又过了一天，晚上她气息奄奄地对我说：‘神父，我必须找个神父。要快……不然就来不及了。’不过她想找的不是我们国教的牧师，非得是天主教神父不可。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是个天主教徒，她屋里也从来没见过什么十字架之类的东西。”

不过确实有一个十字架，就藏在手提箱的底部。勒热纳并没有提起此事，只是静坐聆听。

“我在街上看见了小迈克，就派他去请圣多米尼克的戈尔曼神父来。然后我给医生和医院都打了电话，就算是为了我自己，也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啊。”

“神父来了以后，你就带他上去见她了？”

“是的，我带他上去的，然后留下他们俩在一起。”

“他们俩说什么了吗？”

“这个嘛，我也记不太清了。我自己也说了句话，告诉她神父来了，她会好起来的，那是为了让她打起精神来。不过我现在倒是想起来，就在我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关于邪恶的话。没错——而且好像还说了些关于马，或者赛马之类的事情。我自己偶尔也喜欢小赌一把——不过他们都说赛马这里面水挺深的。”

“邪恶。”勒热纳说道。他被这个字眼触动了。

“天主教徒在临终之前都必须坦白他们的罪孽，对吗？所以我猜那是一种忏悔。”

勒热纳并不怀疑事实正是如此，只是她所用的这个词激发了他的想象力。邪恶……

他想，如果得知了这件事情的神父被人跟踪并且用棍子打死，那么这个“邪恶”里面就有名堂了……

2

从这幢房子的其他三位房客那里没能问出什么来。其中的两个人，一个银行职员和一个在鞋店工作的老者，都已经在此居住多年了。第三个房客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才刚搬来不久，在附近的百货公司上班。这三个人和戴维斯太太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那名报告称当天晚上在街上看见戈尔曼神父的女人也没能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她是个天主教徒，曾经去过圣多米尼克，因此认得戈尔曼神父。在差十分钟八点的时候，她看见神父走出本索尔街，然后进了托尼之家，仅此而已。

而巴顿街转角处药店的店主奥斯本先生提供的线索就有用多了。

他是个个子不高、秃顶的中年男子，长着一张朴实天真的圆脸盘，戴着一副眼镜。

“晚上好，总督察。到后面来，好吗？”他抬起老式柜台的翻板。勒热纳走到柜台后面，先经过了一个配药间，里面有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摆弄瓶瓶罐罐的药。他动作敏捷，犹如专业魔术师一般；然后经过一道拱门进入一间斗室，室内有两把轻便椅、一张桌子和一个写字台。奥斯本先生神秘兮兮地拉下了身后拱门上的门帘，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示意勒热纳坐另一把。他俯身向前，眼中闪烁着令人愉悦的兴奋之情。

“真是碰巧，我或许能够帮上你的忙。那天晚上正好不太忙——没太多的事情可做，天公也不作美。我雇的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我们星期四通常都要营业到八点。那时候雾渐渐起来了，没有什么人在外面走动。我走到门口看看天气，心想这雾下得还真快，跟天气预报说得一模一样。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的事情没有什么是那个小姑娘应付不了的——无非是些面霜和浴盐之类的。然后我就看见戈尔曼神父从街对面一路走来。当然啦，我对他的样子很熟悉。这起杀人案真是让人震惊，被害者居然是像他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不是戈尔曼神父吗？’我心里说。他正在往西街的方向走，你知道，就是左手边下一个拐弯的地方，还没到铁道那里。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有另一个人。本来这并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也不会让我多想什么，但突然间后面这个人停下来了——相当出乎意料，当时他正好走到和我的店门相对的地方。我正奇怪他为什么停下来——然后我就注意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戈尔曼神父也放慢了脚步。他倒是没停下来，不过看起来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都忘了他正在走路呢。接着他又开始走起来，另一个人也开始走起来，而且相当快。我想——这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啊——也许那是哪个认识戈尔曼神父的人想要追上他，跟他说句话呢。”

“但事实上，他也可能就是在跟踪他？”

“现在我敢确定就是那么回事——而不是我当时想的那种可能。随着雾气越来越浓，我几乎是立刻就看不见他们两个人了。”

“你能描述一下这个人的样子吗？”

勒热纳的语气听起来也没抱什么信心。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估计和往常一样，他会听到一些没什么特征的描述。然而跟托尼之家的托尼相比，奥斯本先生可真是截然不同了。

“啊，没问题，我想可以，”他有些沾沾自喜地说道，“他的个头很高——”

“很高？有多高？”

“嗯——我敢说，至少有五英尺十一英寸到六英尺的样子。不过也可能因为他很瘦，所以看起来显得比实际要高。有点儿溜肩膀，喉结特别明显。小礼帽下面的头发有点儿长。鹰钩鼻子，非常引人注目。当然了，我说不准他眼睛的颜色。你知道，我只看到了他侧面的轮廓。年纪大概在五十岁上下。我是根据他走路的姿态来判断的，年轻人走路的样子可大不一样。”

勒热纳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里到街对面的距离，然后讶异地看着奥斯本先生。他感到无比吃惊……

这位药剂师给出的描述，无外乎两种可能。它可能是出自非比寻常的丰富想象力——这种例子他知道很多，其中绝大多数是女人。她们会根据自己心目中所认为的凶手形象构建出一幅异想天开的肖像。然而这种异想天开的肖像总会包含些一听便知的似是而非的细节——比如滴溜乱转的眼睛，又粗又浓的眉毛，猿人一样的下巴以及狂暴不已的咆哮等等。而奥斯本先生的描述听上去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能就遇上了一个万里挑一的目击证人——一个明察秋毫，并且对于所见之事言之凿凿的人。

勒热纳再次斟酌了一下由店门到街对面的距离，同时沉思地盯着药剂师。

他开口问道：“如果再见到他，你觉得你能认出他来吗？”

“哦，没问题，”奥斯本先生自信满满地说，“我从来不会忘记面孔。这是我的一项嗜好。我总说，要是哪个杀老婆的凶手来我店里买上一小瓶包装精致的砒霜，那么在审判的时候我一定可以指认他。我也总是希望类似的事情某一天真的会发生。”

“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

奥斯本先生遗憾地承认，的确还没有过。

“而且现在看来也不太可能了。”他语带伤感地补充道，“我正在转让这家店铺。价钱相当不错，然后我就退休，搬到伯恩茅斯去。”

“你这儿看起来真是个好地方。”

“这儿可是一流的。”奥斯本先生说道，声音里充满自豪，“我们在这块地方开业已经有将近一百年了，在我之前是我祖父和我父亲。这是一份很好的老牌家族产业。不过在我小时候我可不这么想。那时候我觉得这里十分古板乏味。跟其他很多小伙子一样，想到舞台我心里就痒痒，觉得自己肯定能演戏。我父亲并没有试图阻止我。‘孩子，试试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吧。’他说，‘你会发现你可不是亨利·欧文爵士[1]。’真让他说中了！我父亲是个特别睿智的人。我在轮演剧团里待了差不多一年半，最后还是回来经营这份产业了。我对这份产业真的很自豪。我们总是会保留一些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也许不那么时髦，但质量绝对没得说。只是现如今——”他难过地摇摇头，“实在是让我们这些药剂师失望至极。全是些卫生间的用品，你还不得不卖这些。一半的利润都得靠这些垃圾。粉饼、口红、面霜，还有洗发液和一些花里胡哨的盥洗包。我自己不碰这些玩意儿，而是雇了个年轻的姑娘站在柜台后面专门干这个。哦不，以前开药店可跟现在不一样。不过我存下了不少积蓄，这家店也卖了个好价钱，而且我也已经在伯恩茅斯附近付了定金，买下一幢十分漂亮的小平房了。”

他又接着说道：“趁着还能享受生活的时候退休，这是我的信条。我有一大堆爱好。比如说我喜欢蝴蝶，有时候也喜欢观察鸟类；还有园艺——有很多这方面的书教人怎么开始打理花园；再有就是旅游。我也许会参加一次周游——趁着还不晚，去看看没去过的地方。”

勒热纳站起身来。

“好，我祝你心想事成。”他说，“在你真正离开这里之前，假如你看见了那个人——”

“我会立即通知你的，勒热纳先生。那是自然的事情。你尽管相信我吧。这对我是一种荣幸。如我所言，我很善于记住面孔。我会特别留意的。就像常言说的，时时提防不放松。没问题，你可以信赖我。这是我的荣幸。”

[1]亨利·欧文爵士（Sir Henry Irving，1838—1905），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戏剧演员和导演，以扮演哈姆雷特、奥赛罗、麦克白等莎士比亚剧作角色著称。

第四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我走出老维多利亚剧院，我的朋友赫米娅·雷德克里夫跟在我身边。我们刚刚看完一场话剧《麦克白》。外面雨下得很大。我们穿过街道向我停车的地方跑去的时候，赫米娅颇为不公地发表评论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去老维多利亚剧院，准会赶上下雨。

“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不赞同这个看法。我说她和日晷正相反，只记得下雨的日子。

“哎，在格林德伯恩的时候，”我踩下离合器时，赫米娅继续说道，“我的运气就总是很好。除了完美，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用来形容：那音乐——那华丽的花境[1]——特别是那个白色的花境。”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格林德伯恩和那儿的音乐，然后赫米娅说道：“我们这不是要去多佛吃早饭吧？”

“多佛？你这个想法真奇怪。我还觉得我们该去‘梵特溪’呢。看完那么血腥阴暗的《麦克白》，我觉得怎么也需要来一顿真正的美酒佳肴啊，莎士比亚总是搞得我饥肠辘辘。”

“没错。瓦格纳也一样。考文特花园[2]幕间休息时的熏鲑鱼三明治，从来都不足以帮我挨过那种前胸贴后背的痛苦感觉。至于为什么提起多佛，那是因为你现在正往那个方向开呢。”

“我不得不绕一下。”我解释道。

“可你绕得也太远了，都已经开到老肯特路——要么就是新肯特路——上来了。”

我瞧瞧四周，然后不得不承认，和通常一样，赫米娅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我在这儿总是犯迷糊。”我抱歉地说道。

“这里的确容易让人糊涂，”赫米娅表示赞同，“都是在滑铁卢站周围绕来绕去。”

最终我们还是成功地开过了威斯敏斯特大桥，然后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讨论起刚刚看过的《麦克白》的演出场景。我的朋友赫米娅·雷德克里夫是个二十八岁的姑娘，清秀端庄，英气十足。她有着一张几乎没有瑕疵的希腊人式的脸庞，一头深栗色的秀发盘在颈后。我姐姐一提起她，就总是冠以“马克的女朋友”的称号，可她说这个词的语气又总是带着引号的，每次都会惹恼我。

“梵特溪”给予我们的接待令人愉快，我们被安排在紧挨着深红色天鹅绒墙壁的一张小桌边。要说“梵特溪”的好口碑也是当之无愧的，客人很多，桌子之间离得很近。我们刚一落座，邻桌的客人就兴高采烈地和我们打招呼。大卫·阿丁利是牛津大学的历史学讲师，他给我们引见了他的同伴。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梳着时髦的发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零零散散的头发从她的头顶上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冒出来似的。说来也怪，这发型还挺适合她。她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和一张总是半张半闭的嘴。跟大卫所有为人所知的女朋友一样，她也愚蠢透顶。大卫本身是个极其聪明的年轻人，却只会和那些傻乎乎的女孩在一起找乐子。

“这是我的心肝小宝贝，波比。”他解释道，“这是马克和赫米娅。他们可都是很严肃很高雅的人，你必须努力才能达到他们那个境界。我们刚看完《都为找刺激》。演得相当好！我打赌你们俩是看完莎士比亚或者易卜生的老戏重排之后直接过来的吧。”

“我们在老维多利亚剧院看的《麦克白》。”赫米娅说。

“啊，那你怎么看巴特森排演的这一版？”

“我喜欢这出戏，”赫米娅说道，“舞台的布光很有意思。而且我也从来没看到过处理得那么好的宴会场景。”

“哦，不过女巫们怎么样？”

“糟透了！”赫米娅说，“她们总是那么差劲。”她补充道。

大卫表示同意。

“看样子戏里面肯定是偷偷掺了一些童话剧的元素。”他说，“三个女巫都那样蹦蹦跳跳的，就像三个女魔头，让人情不自禁地盼着出现一个穿着浑身闪闪发亮白衣服的好心仙女，然后平平淡淡地说：

‘你们的邪恶无法得胜。’到最终，‘还是麦克白本人会发疯。’”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但向来精明的大卫却以锐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

“你想到什么了？”他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就在几天前我还在想童话剧里的邪恶势力啊，魔王啊之类的。当然啦，也想到了善良的仙女。”

“怎么就想起这个来了？”

“哦，那是在切尔西的一家咖啡馆里。”

“马克，你可够追新潮赶时髦的，不是吗？全都是和切尔西那个圈子的人打交道啊。在那地方，净是身穿紧身衣的富家女嫁给游手好闲又追名逐利的公子哥儿。波比就该到那种地方去，对不对，亲爱的？”

波比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讨厌切尔西，”她申辩道，“我还是更喜欢梵特溪，这里比那边强太多了，有如此美味的饭菜。”

“这是为你好，波比。不过话说回来，对切尔西那个圈子而言，你还算不上是真正有钱。马克，再多给我们讲讲《麦克白》，还有那些糟糕透顶的女巫。你知不知道如果让我来排演的话，会怎么安排那几个女巫？”

大卫过去曾经是牛津大学戏剧社的杰出成员。

“好吧，你怎么处理她们？”

“我会让她们看起来稀松平常。只是几个带着点儿狡猾的不起眼的老太太，就像村子里的巫婆似的。”

“可是这年月哪儿还有什么巫婆啊？”波比瞪着他说道。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是个伦敦妞儿。在英格兰乡下的每个村子里都还能找着巫婆呢。好比说，住在山上第三幢小房子里的布莱克老太太。小孩儿们都被叮嘱过不要惹她生气，偶尔还得给她送点儿鸡蛋或者自家烤的蛋糕作为礼物。因为呢，”他装模作样地一边摇晃着一根手指头一边说道，“如果你冒犯了她，你家的牛就挤不出奶来了，土豆也会颗粒无收，没准儿小约翰尼还会崴了脚。你必须跟布莱克老太太搞好关系，别得罪了她。没人会明说——但大家都知道！”

“你开玩笑吧。”波比噘着嘴说道。

“没有，我可没开玩笑。我说得对不对，马克？”

“随着教育的普及，所有像这类的迷信确实已经完全销声匿迹了啊。”赫米娅用怀疑的口吻说道。

“在乡下可不是这么回事儿。你觉得呢，马克？”

“我想也许你说得对，”我慢吞吞地说道，“不过我也并非真正了解。我从来没在乡下待过多久。”

“我真想不明白你怎么能够把女巫塑造成普通老太太的形象，”赫米娅重拾了大卫前面谈起的话题，“她们周身肯定应该散发着超自然的气氛啊。”

“哦，可你一想便知，”大卫说道，“那就有点儿像精神错乱了。如果你看见有个人样子疯疯癫癫的，在那里胡言乱语，走路晃晃悠悠，脑袋上还插着稻草，那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但我记得有一次他们派我去给一个精神病院的医生送口信，我被带进一间屋子里等着的时候，屋里有一个看上去很亲切的老太太在那儿喝牛奶。她先说了几句谈论天气的套话，然后突然就俯身过来，压低了嗓门问道：‘壁炉后面埋着的那个是你家可怜的孩子吗？’接着她又点点头说，‘十二点十分，每天都是在这个时间，分秒不差。你要假装没注意那摊血。’[3]

“她说这些话时那种面不改色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那壁炉后面是不是真的埋着什么人？”波比想要知道答案。

大卫没理睬她，继续说道：“再说说那些灵媒吧。一瞬间就出神了，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敲敲打打。完事之后坐起身来，拍拍脑袋回家吃饭，又是鱼又是薯条的，就是个高高兴兴的平常妇女嘛。”

“所以你心目中的女巫，”我说，“应该是三个有着预知力和先见之明的苏格兰干巴老太婆——暗地里偷偷作法，围着一口大锅低声念着咒语，召唤着鬼魂，只是样子看起来就是三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啊——那肯定让人印象深刻。”

“假如你能找到任何演员按照这个路子演的话。”赫米娅一本正经地说。

“让你说中了，”大卫承认，“剧本里哪怕有一星半点儿带着疯狂意味的影子，演员都会立刻下定决心就照着这个来！连猝死的场景也一样。没有哪个演员仅仅满足于安安静静地倒下然后死去。他肯定得先呻吟一番，脚步蹒跚，然后翻着白眼儿，嘴里喘着气，按着心窝，抱着脑袋，非得演个满堂彩出来不可。说到表演，你觉得菲尔丁演的麦克白怎么样？评论家们可是褒贬不一啊。”

“我认为精彩绝伦。”赫米娅说道，“在梦游之后和医生演对手戏的那一幕里，他的一句‘你就不能服侍一个有病的人吗’让我恍然大悟——他真的是在命令医生杀了她啊。然而他是爱着妻子的。他把那种挣扎在怕与爱之间的感觉表现得淋漓尽致。还有那句‘从此以后你就会死去’真是我所听过最令人心酸的话了。”

“莎士比亚本人若是看到他的剧本如今是这么个演法，也许会有点儿吃惊的。”我不动声色地说。

“我怀疑伯比奇的公司已经快让莎士比亚原著的灵魂消失得所剩无几了。”大卫说道。

赫米娅喃喃自语道：“话剧制作人对作品的诠释永远都会出乎作者意料的。”

“难道莎士比亚的剧本真的不是一个叫培根的人写的吗？”波比问道。

“那种说法现在早就过时啦！”大卫亲切地说，“关于培根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发明了火药。”波比得意地说道。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姑娘？”他说，“她知道的东西总是那么让人意想不到。亲爱的，我指的是弗朗西斯，不是罗杰[4]。”

“我觉得由菲尔丁扮演第三个凶手挺有意思的。”赫米娅说，“以前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我相信有，”大卫说，“在那个时候想做这种事肯定方便得很。”他继续说道，“你想干掉谁，随时都能找到一个人替你代劳。要是到了今天还能这么干就有的瞧了。”

“现在还有啊，”赫米娅反驳道，“地痞流氓，江洋大盗——别管怎么叫吧。在芝加哥或者诸如此类的地方就有。”

“啊，”大卫说道，“但我指的不是那些黑社会，也不是那些敲诈勒索的骗子，或者强盗贵族之类的。我只是说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如果想要干掉谁的话——生意上的对手啊，特别有钱又很不幸长命百岁的艾米丽姑妈啊，碍手碍脚又不可理喻的丈夫啊。你要是能给哈罗斯百货公司打个电话说一声‘请给我派两个优秀的杀手来好不好’，该有多方便啊。”

这番话让大家忍俊不禁。

“不过这真的可以办到，对吗？”波比说。

我们都扭过脸看着她。

“怎么办到，小乖乖？”大卫问道。

“呃，我是说，人们如果想要就能办到……如你所说，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是我认为要价会很高的。”波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双唇微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大卫好奇地问。

波比看上去有些困惑。

“哦——我希望——也许是我把事情搞混了吧。我指的是‘灰马’，或者那类的事儿吧。”“一匹灰马？什么样的灰马？”

波比的脸上一阵发红，眼帘也低垂下来。

“我又犯傻了。这只是我听别人提起过的——不过我肯定是彻底搞错了。”

“来吃点儿好吃的内斯尔罗德甜点吧。”大卫体贴地说道。

2

我们都知道，生活中最怪异的事情之一就是你刚刚听人提起过一件事，结果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你几乎总是能够再碰上一回。第二天早上的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的电话铃响了，我接起来——

“弗拉克斯曼七三八四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喘息声。接着一个气喘吁吁却又桀骜不驯的声音响起来：“我已经考虑过了，我会去的！”

我在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

“太棒了，”我答应着，尽量拖延时间，“呃——你是不是——”

“再怎么说，”那个声音又说道，“闪电也不会击中同一个地方两次的。”

“你确定你没打错电话吗？”

“我当然确定。你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对不对？”

“我知道了！”我说，“你是奥利弗太太。”

“哦？”那个声音很惊讶地说，“难道你刚才不知道是谁？我可根本没想到。是关于罗达的游乐会的事情。如果她想让我去，我就去那儿给我的书签名。”

“你可实在是太好了。当然了，他们会把一切都给你安排好的。”

“不会有派对吧，会吗？”奥利弗太太不无担忧地问。

“你知道那种状况，”她继续说道，“人们会走上前来问我此时此刻在写些什么——这时候你就会想，他们明明能看出来我压根儿就没在写东西，而在喝我的姜汁汽水或者番茄汁呢。他们还会说他们喜欢看我的书——当然啦，这样的话挺让人愉快的，不过我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回应。如果你说‘我非常高兴’，那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幸会幸会’一样，都是些套话。没错，就是这样。你觉得他们不会想要叫上我出去到‘飞马’[5]喝上一杯吧？”

“飞马？”

“啊，是‘灰马’。我是指那些酒馆。我实在是不喜欢去酒馆，也只能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喝点儿啤酒，即便那样也会搞得我肚子里叽里咕噜的。”

“你刚刚说的‘灰马’是什么意思？”

“那儿有家酒馆就叫这个名字，对吧？或者也许就是我说的‘飞马’？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地方？也可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我确实会凭空想出好多事情来。”

“凤头鹦鹉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啦？”我问道。

“凤头鹦鹉？”奥利弗太太听起来一头雾水。

“还有那个板球呢？”

“真是的，”奥利弗太太语带威严地说道，“我觉得你肯定是脑子糊涂了，要不就是昨天喝多了或者怎么的。净说些什么矮马，凤头鹦鹉，板球之类的。”

她挂断了电话。

我脑中还在回想着第二次听人提到“灰马”的事情，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索姆斯·怀特先生打来的，他是一位著名律师。他打来电话是要提醒我，依照我的教母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的遗嘱，我被准许从她的藏画中挑选三幅。

“当然啦，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索姆斯·怀特先生用他那种失败主义者的忧郁腔调说道，“不过就我所知，你在某个时候曾经对死者的一些藏画表达过赞美之情。”

“她有一些非常迷人的印度风景水彩画。”我说，“我相信你肯定写信跟我说过这件事，不过恐怕是被我抛在脑后了。”

“准是这么回事。”索姆斯·怀特先生说，“只是现在遗嘱的认证已经获得了批准，而我作为遗嘱执行人之一，正在安排出售她在伦敦住宅里的个人财产。如果你能在近期来一趟埃尔斯米尔广场的话……”

“我现在就去。”我说。

看起来这真的是个不宜工作的早晨。

3

我腋下夹着自己选中的三幅水彩画，刚从埃尔斯米尔广场四十九号的前门走出来，就跟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人撞了个满怀。我道了歉，对方也回以歉意。就在我准备伸手招呼一辆驶过的出租车的时候，心里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我猛然转回身问道：“嗨——你是科里根吗？”

“是啊——呃——没错——你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吉姆·科里根和我在牛津大学读书的时候就是朋友——只是从我们俩上次见面至今，少说也有十五年的时间了。

“我就觉得我认识你——但一时又对不上号。”科里根说，“我时不时会读到你写的文章——我必须说我很喜欢。”

“你怎么样？是不是在做着你一直想要从事的研究工作？”

科里根叹了口气。

“没有啊。这工作花费太高——我是说如果你想要自己单干的话。除非你能找到一个言听计从的百万富翁，或者找一个不会指手画脚的信托基金。”

“肝吸虫，对不对？”

“你记性也太好了吧！不了，如今我已经不研究肝吸虫了。现在我感兴趣的是柑橘状腺体[6]分泌物的特性。你大概都没听说过吧！是和脾脏相连的。表面上看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科学家的热忱。

“那么，关于这个你有什么高见呢？”

“嗯，”科里根的话听上去像在为自己辩解，“我的理论是，它可能会影响人的行为。说得粗浅些吧，它们的作用可能就跟你汽车里的刹车液差不多。没有刹车液，刹车就会失灵。就人类而言，缺乏这种分泌物可能就会——我只是说可能——使你成为一个罪犯。”

我吹了声口哨。

“那么原罪如何解释？”

“是啊，怎么解释呢？”科里根医生说，“教区的牧师估计不会喜欢这种说法，是吧？说来不幸，我还没能吸引任何人对我的理论感兴趣呢。因此我现在在做法医，就在西北分区。相当有趣。你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罪犯。不过我不想用这些工作上的事儿烦你了——除非你愿意来和我共进午餐？”

“我很乐意。但你刚才不是正要进去吗？”我冲着科里根身后的房子点点头。

“也不是真有什么要紧事。”科里根说，“我只是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那里面除了一个管理员之外没别人了。”

“我想也是。不过我只是希望如果可能的话，打听出一些已故的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的消息。”

“我敢说我能告诉你的比那个管理员要多。她是我的教母。”

“真的？那我运气太好了。我们去哪儿填饱肚子？在朗兹广场旁边有个小饭馆——不是很豪华，不过他们有一种特别的海鲜汤不错。”

我们在那家小餐馆落了座——一个面色苍白、穿着法国水手裤的小伙子给我们端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

“美味啊。”我尝了一口汤，说道，“那么，科里根，关于那个老太太你想知道些什么？顺便问一句，为什么？”

“关于为什么可就一言难尽了。”我的朋友说道，“你先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老太太？”

我想了想。

“她是个很古板守旧的人，”我说，“维多利亚时代的。她是某个无名小岛上已故总督的遗孀。很有钱，喜欢过她那种舒适的生活。每到冬天就出国去埃什托里尔之类的地方休养。她的房子难看至极，里面满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家具，和最糟糕也最华丽的维多利亚银器。她没有孩子，养了两只相当乖巧的贵宾犬，让她爱不释手。她很固执己见，是个坚定的保守党党员，心地善良，就是有些独断专行。积习难改啊。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太确定，”科里根说道，“就你所知，她像是曾经受到过敲诈勒索吗？”

“敲诈勒索？”我大惊失色地问道，“我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就在那时，我第一次听说了戈尔曼神父遇害的前前后后。

我放下汤匙，问道：“有一份名单？你手里有吗？”

“我没有原件，不过我抄了一份，在这儿。”

我接过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张纸，开始研读起来。

“帕金森？我认识两个姓帕金森的。一个叫亚瑟的，当了海军，另一个亨利·帕金森在某个政府部门工作。奥默罗德——有个当警察的奥默罗德少校——桑福德——我小的时候我们家的老雷克托就姓桑福德。哈蒙兹沃思？不认识——塔克顿——”我迟疑了一下，“塔克顿……我猜，不会是托马西娜·塔克顿吧？”

科里根好奇地看着我。

“就我所知，有可能是吧。她是谁，干什么的？”

“她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了。大概一周前她的讣告就登在报纸上。”

“这样的话也没有太大帮助了。”

我继续念那份名单。“肖。我认识一个牙医姓肖，还有一个杰罗姆·肖，王室法律顾问……德拉方丹——我最近刚刚听到过这个姓，不过想不起来是在哪儿了。科里根。这个有没有可能指的是你？”

“我真心希望不是。我有种感觉，上了这份名单的都没好事儿。”

“也许吧。你怎么会想到这和敲诈勒索有关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侦缉督察勒热纳的想法。这种可能性看起来是最大的——不过也还有很多种其他的可能。这可能是一份毒品走私者的名单，或者瘾君子，或者特工人员——实际上，一切皆有可能。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份名单非常重要，为了得到它，凶手甚至不惜采取谋杀的手段。”

我好奇地问道：“你总是对你工作中警方的那部分事情如此感兴趣吗？”

他摇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我所感兴趣的是罪犯的性格，背景，成长过程，特别是关于腺体的健康状况——所有这些！”

“那你为什么对这份名单那么感兴趣？”

“我要知道就好了。”科里根缓缓地说道，“也许是因为看到我自己的姓也在上面吧。保佑所有姓科里根的人！一个科里根去拯救另一个科里根。”

“拯救？你确定要把这份名单看成是受害者的名单——而不是罪犯的名单？但毫无疑问两种可能性都存在啊。”

“你说得完全正确。真奇怪我竟然这么肯定。也许这只是一种感觉。要么就是跟戈尔曼神父有关。我并不经常遇到他，不过他真的是个好人，每个人都尊敬他，教区的教众也都爱戴他。他是个善良而又坚韧的斗士。他把这份名单看得生死攸关，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

“警方难道还没有什么进展吗？”

“有啊，不过这可是个慢活儿。这个也得查，那个也得查。还得调查那天晚上把他叫出去的那个女人的背景。”

“她是谁？”

“她没什么神秘的，这个很显然。是个寡妇。我们觉得她丈夫可能跟赛马的事儿有瓜葛，不过看起来似乎又不像。她自己给一家小贸易公司打工，做些市场调查工作。这些都没什么问题。那家公司规模不大，声誉还不错。公司对她的情况也知之甚少。她是从英格兰北部来的——兰开夏吧。唯一蹊跷的事情就是她的个人物品实在是太少了。”

我耸了耸肩膀。

“我想还有更多的人是这样的吧，超乎我们的想象。这是个寂寞的世界。”

“是啊，就像你说得那样。”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决定帮一把手啦？”

“只是四处打听打听。赫斯基思-迪布瓦这个姓氏不常见。我想着，假如我能够发现些什么跟这位女士有关的事情——”他欲言又止，“不过从你告诉我的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能有用的线索。”

“她既没有毒品成瘾也不走私这东西，”我向他保证，“当然也不是什么特工。她一直过着无可指摘的生活，也不可能被人敲诈勒索。我想象不出她能上什么样的名单。她的珠宝首饰都存在银行，所以也不会有人想要抢她。”

“你还知道其他姓赫斯基思-迪布瓦的人吗？比如她的儿子？”

“她没有孩子。我记得她有一个外甥和一个外甥女，只是都不姓这个姓。她丈夫是独子。”

科里根酸溜溜地感谢我帮了他一个大忙。然后他看看表，愉快地告诉我说，他已经约好要去把某人大卸八块了，于是我们就此作别。

回家以后我依然思绪万千，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到最后，我一时兴起，拨通了大卫·阿丁利的电话。

“大卫吗？我是马克。那天晚上我遇见你时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波比——她本名叫什么？”

“怎么，你想抢我的妞儿？”

大卫听上去被逗坏了。

“你反正有那么多妞儿，”我马上顶回去，“让一个出来当然也没问题。”

“老伙计，你自己不是也有一个重量级的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俩确定关系了呢。”

“确定关系”，一种让人反感的说法。然而我忽然觉得，这用来形容我和赫米娅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可它为什么让我感到有些沮丧呢？我内心深处一直认为有一天我和赫米娅会结婚……我喜欢她的程度胜过喜欢我认识的其他所有人。我们有着太多的共同点……

说不上为什么，每念及此我就会觉得有些乏味，忍不住想要打哈欠……我们的未来就展现在我面前。赫米娅和我会一起去看高雅的戏剧演出——这个很重要。一起讨论艺术，讨论音乐。毫无疑问，赫米娅是个无可挑剔的伴侣。

只是没什么意思，我潜意识中一个带着点儿嘲弄的声音突然说道。这让我惊愕不已。

“你睡着啦？”大卫问道。

“当然没有。说实话，我发现你那个朋友波比特别能让人耳目一新。”

“这词儿用得好。对她，你得一点儿一点儿来。她本名叫帕梅拉·斯特灵，在梅费尔一家附庸风雅的花店里上班。你知道，就是那种随便弄上三根枯枝，加一朵花瓣被别在后面的郁金香，再加上一片带着斑点的月桂叶，就敢卖三畿尼[7]的地方。”

他把地址给了我。

“带她出去好好玩一玩，”他以一种长辈似的慈祥口吻对我说道，“你会发现特别放松。那姑娘什么都不懂——脑子里绝对空空如也。你告诉她什么她都相信。顺便说一句，她品行还挺端正的，所以别打什么歪主意啊。”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4

我带着些许惶恐走进了花卉研究有限公司的大门。一阵极其浓郁的栀子花香几乎把我熏得倒退几步。里面有好几个女孩穿着浅绿色的紧身衣，个个看起来都像波比，一时把我弄糊涂了。最终我还是认出了她。她正在费劲地写着一个地址，中间充满疑惑地停下来，似乎不知道福斯科克雷森特应该如何拼写。在好不容易算清楚顾客给她的五磅钞票应该找回多少零钱之后，她稍有了一点儿空闲。见此，我马上过去跟她搭话。

“我们那天晚上见过——你和大卫·阿丁利在一起。”我提醒她。

“啊，没错！”波比热情地答应着，眼神却茫然地越过我的头顶。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也许我该先买点儿花儿？”

就像是有人按对了机器人的按钮一样，波比马上说道：“我们有一些今天刚进的新鲜玫瑰花，很漂亮。”“要不，拿那些黄色的吧？”屋子里到处都是玫瑰花，“多少钱？”

“特别特别便宜，”波比用甜美诱人的嗓音说道，“每朵只要五先令。”

我咽了咽口水，说我想买六朵。

“再配一些非常特别的叶子吗？”

我疑惑地看着面前那些眼瞅就要烂掉的特别的叶子，最后还是选了些翠绿的文竹，这一来波比心中对我的评价显然低了不少。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就在波比笨手笨脚地把文竹包在玫瑰花外面的同时，我又旧话重提，“那天晚上你提起过一个叫‘灰马’的什么东西。”

波比猛然一惊，失手把玫瑰和文竹掉在了地上。

“你能再多告诉我一些有关的事情吗？”

波比弯腰拾起花束后又站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她问道。

“我刚才在问你跟‘灰马’有关的事。”

“一匹灰马？你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提起来的。”

“我保证我从来都没有提起过那样的事！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有人告诉过你。是谁？”

波比深吸了一口气，急速说道：“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我们也不应该跟客人聊天……”她草草地在我的花束外面包上纸，“不好意思，一共是三十五先令。”

我交给她两磅。她用力往我手里塞了六先令，然后迅速地转向了另一位顾客。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缓步出门。走出一段之后我才意识到她算错了价钱（文竹应该是七先令六便士），因此找给我的钱也多了不少[8]。她犯下的这个算术错误其实只是因为在那之前她的心思就已经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脑中又浮现出她那张相当可爱而又茫然的面孔，还有那双大大的蓝眼睛。

“她害怕了，”我自言自语道，“都吓傻了……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呢？”

[1]指模拟自然界中林地边缘地带多种野生花卉交错生长状态，运用艺术手法设计的一种花卉应用形式，在英国比较流行。

[2]英国皇家歌剧院所在地。

[3]该情节也出现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另一部作品《熙阳岭的疑云》中，不过时间为十一点十分。

[4]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散文家、哲学家、科学家，有谣言称他是莎士比亚的代笔人；罗杰·培根，（约1214—1293），英国具有唯物主义倾向的哲学家和自然科学家，炼金术士，是实验科学的前驱。

[5]注：原文为Pink Horse，与Pale Horse发音相近，译文采用与‘灰马’发音相近的‘飞马’代替字面意思‘粉马’此处应为虚构。

[6]此处应为虚构。

[7]畿尼，英国在一六六三年至一八一三年间发行的一种旧货币，一畿尼等值于一磅一先令。

[8]按照英国的旧辅币单位，一磅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

第五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想到这件事了结了，”奥利弗太太长出了一口气，“而且什么乱子都没出，真是种解脱啊！”

此刻是放松时间。罗达的游乐会按照游乐会应有的样子顺利举行了。相当多的争论都围绕着该不该把摊位设在露天，要不就是是否可以把所有活动都集中在长长的谷仓中以及大帐篷底下。各种关于茶点安排、农产品摊位等等问题的激辩此起彼伏。罗达把所有这些都安顿得妥妥帖帖。只是她那几只讨人喜欢却不守规矩的狗时不时跑出来折腾一番。本来由于拿不准在这么盛大的场面之下它们会干什么，想要把它们关在屋子里的，这下子她的担心得到了充分的证实！一个外表可亲但思维混乱，浑身上下被毛皮大衣包裹着的女明星亲临现场，为游乐会主持了开幕式。她表现得非常迷人，最后还讲了几句感人至深的关于难民处境的话，只是大家都觉得有些不知所云，因为这次游乐会的本意是为了整修教堂的钟楼。卖酒的货摊大受欢迎，找零钱的困难也一如既往。而一到茶点时间，场面就乱作一团，因为每个参加者在那一刻都想要挤进帐篷，都想吃上东西。

终于，美好的夜幕降临了。本地的舞蹈表演还在谷仓中继续进行。烟花表演和篝火晚会也都在计划之列，但此时疲惫不堪的亲戚朋友已经回到了屋中，正在餐厅里分享马马虎虎的冷餐，一边吃一边东拉西扯地聊着天。每个人都在发表自己的意见，而很少去注意别人说了些什么。屋子里的气氛闲散而舒适。解禁了的狗儿们则在桌子底下起劲儿地啃着它们的骨头。

“我们应该能比去年搞的那次救助儿童活动收获更多吧。”罗达欢欣鼓舞地说道。

“在我看来实在是非同寻常啊，”麦卡利斯特小姐说，她是个苏格兰人，是孩子们的保姆兼教师，“迈克尔·布伦特居然能连续三年发现埋藏的宝贝。我怀疑他是不是事先得到了消息。”

“布鲁克班克女士赢得了那头猪，”罗达说，“不过我觉得她并不想要它。她看起来为难得要死。”

这群人里包括我表姐罗达和她丈夫德斯帕德上校、麦卡利斯特小姐、金吉儿——一个有着满头和她名字相称的红头发的年轻姑娘[1]、奥利弗太太，以及教区牧师凯莱布·戴恩·卡尔斯罗普和他的妻子。牧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学者，和蔼可亲，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引经据典。尽管这样经常会让交谈在尴尬中戛然而止，此时出现却是再合适不过了。牧师从来不需要别人对他深沉而洪亮的拉丁语表示认同，能够找到一句贴切引语的那种快乐就是对他最好的奖赏。

“贺拉斯说过……”他笑容满面地环顾桌边的众人。

和往常一样，谈话被打断了片刻。接着金吉儿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觉得霍斯福尔太太在香槟瓶子上做了手脚。最后是她侄子得到了。”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有时会让人觉得不知所措，此时她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奥利弗太太。突然间，她开口问道：“你本来以为游乐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啊，说真的，一桩谋杀或者类似的事情吧。”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似乎来了兴趣。

“但为什么会发生呢？”

“根本说不出理由。其实可能性太小了。只是我上次参加的游乐会上就发生了一起。”

“我懂了。那件事搅得你心烦意乱了？”

“简直寝食难安。”

牧师现在从拉丁文改成了说希腊语。

这阵停顿过后，麦卡利斯特小姐又开始怀疑抽奖得活鸭子的活动里有猫腻。

“‘国王军火’的老勒格给我们卖酒的摊位一下子送来十二打啤酒，真够大方的。”德斯帕德说。

“‘国王军火’？”我立刻大声问道。

“亲爱的，那是我们当地的一家酒馆。”罗达说。

“这附近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家酒馆？叫什么‘灰马’的，不是你说的吗？”我转过头问奥利弗太太。

这句话带来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几张脸转过来冲着我，表情让人看不明白，似乎对此也并不感兴趣。

“‘灰马’不是一家酒馆，”罗达说，“我是说，现在不是。”

“它本是一家古老的酒店，”德斯帕德说，“我觉得那得是十六世纪的事儿了。不过它现在只是一所普通的房子。我总想着她们应该把那名字改改。”

“哦，可别改！”金吉儿大声叫道，“要是改成叫什么‘道边居’、‘丽景阁’之类的可就太傻了。我认为‘灰马酒店’比别的名字好听多了，而且那儿有一块古老的酒店招牌，可漂亮了。她们还给它装了个框，挂在大厅里呢。”

“她们是谁？”我问道。

“那房子是属于塞尔扎·格雷的。”罗达说，“我不知道你今天看见她没有？是个高个子的女人，留着灰色的短发。”

“她非常神秘，”德斯帕德说。“喜欢搞一些招魂啊，催眠啊，还有魔法巫术之类的。倒不是什么黑弥撒[2]或者恶魔崇拜，但反正是那类的事情。”

金吉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对不起，”她满怀歉意地说道，“我刚刚只是把格雷小姐想象成站在黑天鹅绒祭坛上的蒙特斯潘夫人[3]了。”

“金吉儿！”罗达说道，“可别在牧师面前胡说。”

“对不起，戴恩·卡尔斯罗普先生。”

“没关系的，”牧师面带笑容地说道，“古希腊人说过——”接着就继续讲起了他的希腊语。

在大伙儿用一阵毕恭毕敬的静默表达了欣赏之后，我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我还是想知道‘她们’是谁——有格雷小姐，还有谁？”

“哦，有个朋友跟她住在一起。叫西比尔·斯坦福蒂斯。我认为她充当的是灵媒的角色。你在这附近肯定见过她——戴着一大堆圣甲虫形状的宝石和珠子——有时候还会穿着一身纱丽——我想不通为什么，她可从来没去过印度啊——”

“然后还有贝拉。”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她是她们的厨师，”她解释道，“而且她还是个巫婆。是从小邓宁村来的。在那儿她就以会巫术和魔法而小有名气。这是她家世代相传的。她母亲也是个巫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听起来你好像相信巫术和魔法似的，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我说道。

“那当然啦！这些事情没有什么神秘可言，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继承的只是家族财富而已。别人家的孩子都被告诫不能去逗你家的猫，人们还会时不时地给你送些自家做的干酪或者果酱。”

我充满疑问地看着她。她的表情却是相当认真的。

“今天西比尔帮助我们给人算命来着，”罗达说，“就在那顶绿帐篷里。我觉得她在这方面很在行。”

“她给我算的命很好，”金吉儿说，“她说我会手有余财。有个从国外来的英俊的黑人小伙子追求我。我会结两次婚，生六个孩子。真是够慷慨的。”

“我看见柯蒂斯家那姑娘出来的时候咯咯笑个不停，”罗达说，“后来就对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特别忸怩起来，还提醒他千万别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可怜的汤姆，”她丈夫说道，“他没还嘴吗？”

“哦，当然还了。‘小丫头，我还没告诉你她给我算的结果呢！’他说，‘大概你听了以后也不会那么舒服的！’”

“汤姆说得好。”

“老帕克夫人对此就很尖酸刻薄，”金吉儿笑着说道，“‘那都是些蠢话，’这是她的原话，‘你们俩一句都别相信。’但马上克里普斯太太就接口说：‘莉齐，你跟我一样都明白，斯坦福蒂斯小姐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格雷小姐能算出哪天会死人，她从来都没说错过！有时候想想就让我毛骨悚然。’然后帕克小姐说：‘死人——那是另一回事儿。这是种天赋。’克里普斯太太说：‘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得罪那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绝对不想！’”

“这些事儿听起来可真让人兴奋。我都想见见她们了。”奥利弗太太满怀渴望地说。

“明天我们就带你们过去。”德斯帕德上校向她保证，“这家古老的小酒店也真的值得一看。她们特别聪明，把那儿弄得很舒服，而且还没有破坏它原本的特色。”

“我明天早上给塞尔扎打电话。”罗达说。

必须承认，我上床的时候感到有一点点泄气。

“灰马”这个一直萦绕在我心中，本以为这是个象征着未知和邪恶的挥之不去的符号，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当然了，除非在其他什么地方还有另一个“灰马”。

直到睡着，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2

第二天是星期天，四周弥漫着一种放松的氛围，给人一种曲终人散、如释重负的感觉。潮湿的微风中，大大小小的帐篷在草地上发出无精打采的声响，只等着次日清早派对的承办方派人来收走。到了周一，我们都要去帮忙收拾东西，同时盘点一下有没有什么损坏的地方。因此罗达很明智地决定，今天大家最好尽可能出去走走。

我们一起去了教堂，毕恭毕敬地聆听戴恩·卡尔斯罗普先生博闻强识的布道，那是以赛亚书中的一个段落，似乎和宗教的关系并不大，倒更像是在讲述波斯的历史。

“我们准备去和维纳布尔斯先生共进午餐。”罗达随后解释道，“马克，你会喜欢他的。他真的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哪儿都去过，见多识广，知道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他大约三年前买下了这幢普赖厄斯大宅。对这幢宅子的整修肯定花了他一大笔钱。他以前得过小儿麻痹症，下半身都是瘫的，所以到哪儿都离不开轮椅。我相信这对他来说肯定特别遗憾，因为直到那时他还都是一个伟大的旅行家呢。当然啦，他还在不停地挣钱，而且如我所说，他整修那幢宅子的方式简直不可思议——根本就是推倒重来嘛。现在里面富丽堂皇，摆满了各种华美的物品。我觉得如今他最喜欢光顾的地方恐怕非拍卖场莫属了。”

普赖厄斯大宅离我们只有几英里远。我们驱车抵达的时候，宅子的主人亲自坐着轮椅沿着走廊出来迎接我们。

“真不错，你们都来了。”他热情地说道，“昨天折腾了一天，你们肯定筋疲力尽了。罗达，游乐会办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维纳布尔斯先生年纪在五十岁上下，长了一张像老鹰一般瘦削的脸，鹰钩鼻子傲然挺立。他穿着一件平翼领的衣服，略微透出一种老派的气息。

罗达为我们做了引见。

维纳布尔斯冲着奥利弗太太微微一笑。

“昨天我遇见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女士，”他说，“买了六本她签名的书。留着可以作为六份圣诞节礼物。奥利弗太太，你写得实在是太棒了。为我们继续写下去吧，好作品不会嫌多的。”他咧着嘴朝金吉儿一笑，“小姐，你差点儿就让我得着一只活鸭。”接着他又转向我，“我很喜欢上个月你在《时评》里写的那篇文章。”他说道。

“你能来出席我们的游乐会实在是太好了，维纳布尔斯先生。”罗达说，“在你给了我们那么慷慨的支票以后，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还会亲自露面。”

“哦，我喜欢参加这种活动。这是英国乡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吗？最后我回家的时候抱着个从套圈游戏里得来的糟糕透顶的丘比特娃娃，还有我们那个戴着亮闪闪的头巾、浑身上下缀满了假冒埃及串珠的西比尔给我预言的光辉美好却不切实际的前程。”

“这个好心的老西比尔。”德斯帕德上校说道，“今天下午我们就打算去塞尔扎家喝茶。她那块老地方可是挺有意思的。”

“你说‘灰马’？是啊，我倒希望它还保留原来小酒店的样子。我总觉得那地方有着一段神秘而非比寻常的邪恶历史。不太可能跟走私有关，因为我们这儿离海不够近。或许是绿林强盗的聚集地？要不然就是家黑店，有钱的客人在这里过夜之后从此人间蒸发。不管怎么说，如今那儿变成了三个老处女的安乐窝，总让人觉得有些平淡无味。”

“哦，我可从来不这么看她们！”罗达叫道，“西比尔·斯坦福蒂斯也许是——穿着纱丽，戴着她的圣甲虫宝石，还总能看到人们头顶的光环，她确实是有点儿荒唐可笑。不过塞尔扎可真是有些让人心生敬畏的地方，你不觉得吗？给人的感觉是她似乎的确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倒是没说过自己有预见力——不过所有人都说她有。”

“还有贝拉，她可绝对不是个老处女，都已经死了两个丈夫了。”德斯帕德上校补充道。

“我真诚地乞求她的原谅。”维纳布尔斯先生哈哈大笑道。

“按照邻居们对于那些死人的比较阴暗的解释，”德斯帕德又说道，“是那些人先冒犯了她，于是她就用眼睛盯着他们看，然后被看的人就会生病，接着慢慢死掉！”

“当然，我倒忘了，她是本地的巫婆吧？”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她是。”

“巫术和魔法，有意思。”维纳布尔斯若有所思地说道，“在世界各地你会看到各种不同形式的巫术——我记得我在东非的时候——”

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显然得心应手，而且谈笑风生。他讲到了非洲的巫医，还有婆罗洲鲜为人知的邪教，并且答应午饭后给我们看一些西非巫师的面具。

“这幢房子里真是要什么有什么。”罗达笑言道。

“哦，好吧——”他耸了耸肩膀，“如果你不能走出去见识一下世界的话，就必须想方设法把它弄到跟前来。”

就在那一刻，他的声音中突然透出一分苦涩。他的眼神低垂，迅速扫了一眼自己瘫痪的双腿。

“大千世界包罗万象啊！”他感慨道，“我觉得这一直是我心头的不解之结。我想了解、想看的东西太多太多！唉，我这辈子过得也不能算很糟糕了。即便是目前这样——生活也自有它的慰藉所在。”

“为什么在这儿？”奥利弗太太突然问道。

其他人都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仿佛是在空气中嗅出了一丝悲剧气息似的。只有奥利弗太太不为所动。她想知道什么就问什么。而她这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心也让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维纳布尔斯诧异地望向她。

“我是说，”奥利弗太太说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在这附近安家？这儿太闭塞，你无法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是不是因为你有朋友也在这里？”

“不是。既然你这么感兴趣，我可以告诉你，我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我在这儿一个朋友都没有。”

他的嘴上浮现出一抹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我很纳闷，他的残疾究竟对他影响有多深？不能够无拘无束地活动，也无法自由自在地去探索世界，这些是否已经对他的内心造成了深深的伤害？还是说他已经用一种相对的平静坦然——一种真正的伟大意志——使自己适应了这种已经改变了的环境呢？

维纳布尔斯仿佛读懂了我的想法，他说道：“你在文章中曾经对于‘伟大’一词的含义提出过疑问——你比较了东方和西方文化所赋予它的不同意义。不过，在今天的英国，当我们使用‘伟人’这个词的时候，它意味着什么呢？”

“毫无疑问，才智上要超群。”我说，“当然啦，人品同样也得端正吧？”

他看着我，双眼熠熠放光。

“如此说来，一个邪恶的人是不是就不能用伟大来形容了呢？”

“当然可以啦，”罗达叫道，“拿破仑、希特勒，哦，还有好多好多，他们可都是伟人啊。”

“就因为他们所带来的影响？”德斯帕德说，“不过你要是认识他们本人，我怀疑你还会不会被他们所打动。”

金吉儿俯身向前，她的手指穿过那一头蓬乱的红发。

“这个想法真有意思，”她说道，“兴许他们压根儿就不是看起来可怜兮兮、五短身材的人呢。是不是纵然把这个世界搅得面目全非，他们也依然会趾高气扬，装腔作势，总是感觉不满足，一心想着要名垂千古呢？”

“哦，不会的，”罗达激动地说道，“若真是那样的话，他们也就不可能造成那样的结果了。”

“我可说不好，”奥利弗太太说，“再怎么说，即便是最笨的孩子，想点着一幢房子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好啦，好啦，”维纳布尔斯说道，“如今那种对邪恶轻描淡写，认为它根本不存在的观点我是不敢苟同的。因为邪恶确实存在，而且它的力量是很强大的，有时候甚至会超过善良。它就在那儿，我们必须认清它——并且与之斗争。否则的话——”他摊开双手，“我们就会沉沦于黑暗之中了。”

“当然，我从小就是伴随着魔鬼长大的。”奥利弗太太语带歉意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相信它的存在。但你们得知道，在我看来，它总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长着蹄子，长着尾巴，还有其他所有那些东西，然后像个蹩脚的演员一样上蹿下跳。诚然，在我的小说中总会塑造一个犯罪大师——读者喜欢这个——但说真的，写他犯案也是越来越难。只要你还不知道他是谁，我就能把他写得引人入胜。不过一旦真相大白——不知为什么，他看上去就显得那么不对劲。这也是一种虎头蛇尾吧。如果你只是写一个银行经理侵吞挪用了钱款，或者一个丈夫想要害死他的妻子，以便和孩子们的家庭女教师结婚，就容易得多。那看起来再自然不过了——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大家都笑起来，奥利弗太太又以愧疚的口吻说道：“我知道我说得不是太清楚——不过你们都懂我的意思吧？”

我们都说我们对她的想法已经心知肚明了。

[1]Ginger（金吉儿），英文中也指红棕色头发的人。

[2]撒旦教教徒在崇拜仪式中进行的一种以献祭动物的方式来鼓励魔鬼的活动。

[3]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情妇之一。

第六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我们离开普赖厄斯大宅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在享用了一顿极其美味可口的午餐之后，维纳布尔斯带着我们参观了一下这幢房子。他的确很喜欢给我们展示他的各种藏品——而这幢房子也真可以称得上是个名副其实的藏宝屋了。

“他肯定还在挣钱，”最终离开的时候我对罗达说道，“你看那些珠宝玉器——那些非洲的雕刻作品——更不用说所有那些麦森和鲍的瓷器[1]。有这样的邻居你们可真够走运的。”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罗达说道，“住在这附近的人多数都很亲切友好——只是的确有些沉闷无趣。维纳布尔斯先生跟他们比起来，绝对有天壤之别啊。”

“他靠什么挣钱？”奥利弗太太问道，“还是说他一直就很有钱？”

德斯帕德用揶揄的口气说，这年头没人还会再吹嘘自己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啊什么的。因为那样的话，遗产税之类的事情早就找上他了。

“有人告诉我说，”他又补充道，“他最早是做码头装卸工的，不过这看起来似乎不大可能。他从来没有谈起过他的童年和家庭——”他转向奥利弗太太，“这可是个给你准备的神秘人物啊——”

奥利弗太太说人们总是喜欢给她一些她并不想要的东西。

“灰马”是一幢露明木架结构[2]的建筑（那是真正的露明木架，绝非仿造）。它坐落的位置离村里的街道有一点距离。房子后面隐约可见一个带围墙的花园，给它平添了几分令人愉悦的旧时样貌。

我对此有些失望，便照实说了。

“没有那么邪恶啊，”我抱怨道，“一点儿不祥的氛围都没有嘛。”

“等你进去以后再看。”金吉儿说。

我们下了车朝大门走去，刚走到门前，门就开了。

高大而略带男人气的塞尔扎·格雷小姐站在门口，身着粗花呢上衣和裙子。她高耸的前额上支棱着粗乱的灰发，脸上有一个大大的鹰钩鼻子，还有一双极其敏锐和犀利的淡蓝色眼睛。

“你们可算是来了，”她以她浑厚的低音热诚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都迷路了呢。”

从她覆着粗花呢的肩上看过去，我才意识到，在她身后昏暗的大厅的阴影中，有一张脸正对着我们。那是一张有些看不清的奇怪的脸，就像是个误打误撞进入雕刻家工作室的孩子用油灰做出来的东西一样。我觉得是有时候会在意大利人或者弗拉芒人[3]早期画作中的人群里出现的那种脸。

罗达为我们做了引见，并且解释说我们是去普赖厄斯大宅和维纳布尔斯先生共进了午餐。

“啊！”格雷小姐说道，“原来如此！饱餐了一顿啊。他那个意大利厨子没得挑啦！还有他那藏宝屋里面的一屋子珍宝。唉，也是个可怜人——总得有点儿什么东西能让他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啊。来，快请进，请进。我们对我们自己这块小地方也相当自豪。都是十五世纪——还有些是十四世纪的东西呢。”

大厅低矮昏暗，有一道盘旋的楼梯通向上面。壁炉很宽大，上面挂着一幅镶着镜框的画。

“那个是从前的酒店招牌。”注意到我的一瞥之后，格雷小姐说道，“在这种光线之下看不出什么来。这里就是灰马酒店。”

“我准备替你把它弄干净，”金吉儿说，“以前我就说过。你把它交给我，然后你会大吃一惊的。”“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塞尔扎·格雷说道，随即又毫不客气地补充说，“万一你把它弄坏了呢？”

“我当然不会把它弄坏，”金吉儿有些愤愤不平，“我就是干这个的。”“我给伦敦的很多画廊干活儿，”她向我解释说，“这工作可有意思了。”

“现代的绘画修复技术真得让人适应适应才行，”塞尔扎说，“如今每次我去国家美术馆的时候都要倒抽一口凉气。所有画作看上去都好像刚刚用洗涤剂洗过一样。”

“如果它们都是污黑暗黄的，你也不会真的喜欢。”金吉儿反驳道。她凝视着酒店的招牌。“还可以加上好多东西呢。马背上面甚至可以加个骑士。”

我随她一起盯着那幅画。这只是一幅绘制粗糙的画，除了它本身尚存疑问的古老历史，以及表面布满灰尘之外，也实在是乏善可陈。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深色背景衬托之下，一匹灰色的种马微微泛着光。

“嗨，西比尔，”塞尔扎叫道，“客人们在褒贬我们这匹‘马’呢，还真够吹毛求疵的！”

西比尔·斯坦福蒂斯小姐从一扇门中出来，走向我们。

她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一头黑发有些油腻腻的，脸上一副傻笑的表情，嘴像鱼一样半张着。

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祖母绿纱丽，却无法使她增色半分；说起话来声音微弱，显得紧张不安。

“我们可爱的，亲爱的‘马’啊，”她说道，“我们第一眼看见这个古老的酒店招牌就爱上它了。我真的觉得正是因为受了它的影响，我们才买下了这幢房子。你觉得呢，塞尔扎？快请进——请进。”

她带我们进的房间不大，四四方方，当年可能是用作酒吧的。如今这里以印花棉布装点，配上奇彭代尔式的家具，俨然已经是一间乡村风格的女士起居室了。屋子里还摆放着几盆菊花。

接着我们被带去参观花园，我能想象出来，夏天的时候它一定令人无比陶醉。然后我们又被带回屋中，发现茶已经备好了。点心包括三明治和一些自制的蛋糕。我们落座的时候，一个老女人端着一个银质茶壶走了进来，这就是我在大厅里的时候瞥见的那张脸的主人。她披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深绿色外衣。近看之下，她的脑袋更加坐实了那种像是孩子用橡皮泥随手捏出来的印象。那是一张混沌愚笨的脸，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那张脸上透着些邪恶劲儿。

突然之间我对自己感到十分懊恼。什么改造过的酒店啊，什么三个中年女人啊，都是胡扯！

“谢谢你，贝拉。”塞尔扎说。

“想要的东西都齐了吗？”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几乎就是一句小声的咕哝。

“都有了，谢谢。”

贝拉走到门口。她本来谁都没瞧，但就在即将出去之前，她抬起双眼，迅速地扫了我一下。那一瞥之中有种东西吓到了我——尽管很难说出为什么。那眼神带着一股恶意，还有一种非比寻常的深刻了解。我觉得她已经看穿了我的内心所想——不费吹灰之力，也几乎不带有任何好奇。

塞尔扎·格雷注意到了我的反应。

“贝拉有点儿让人紧张，对吗，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她柔声说道，“我注意到她看了你一眼。”

“她是本地人，是吧？”我尽力表现出只是出于礼貌的兴趣。

“是啊。我敢说一定会有人告诉你她是本地的女巫。”

西比尔·斯坦福蒂斯把她的串珠弄得叮当作响。

“你就实话实说吧，伊——伊——”

“伊斯特布鲁克。”

“伊斯特布鲁克。我担保你已经听说过我们都会巫术。承认了吧。要知道，我们可是远近闻名的——”

“也许算不上徒有虚名吧，”塞尔扎说，看上去很开心，“西比尔在这方面可是天赋异禀啊。”

西比尔愉快地长吁一声。

“我总是会被神秘的事情所吸引。”她喃喃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上具有不一般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写下一些东西在我来说简直司空见惯，我甚至不知道我写的都是什么！我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铅笔——对于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当然了，我也总是极其敏感。有一次我去一个朋友家里喝茶的时候就晕倒了。那个房间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我知道！后来我们找到了答案。原来二十五年前那里发生过一起谋杀案。就在那间屋子里！”

她点点头，怀着极大的满足感环顾大家。

“非常了不起。”德斯帕德上校带着一种礼貌的反感说道。

“这幢房子里也发生过邪恶的事情，”西比尔阴郁地说道，“但是我们已经采取了必要的措施。被困在这里的鬼魂已经获得了自由。”

“这就像是一种对于灵魂的大扫除吗？”我问道。

西比尔满腹狐疑地看着我。

“你这身彩色的纱丽可真好看。”罗达说道。

西比尔面露喜色。

“是啊，我在印度的时候得到了这件衣服。那里的生活很有趣。你知道，我在那儿研究了瑜伽，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但我还是忍不住觉得那些都实在太复杂了——还不够贴近自然和原始。我认为一个人必须回去，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回溯那些早期的原始的力量。我是为数不多的去过海地的女人之一。在那儿你才能真正触及神秘学的源头。当然啦，看上去会有一定程度的破坏和歪曲，不过它的起源就是在那儿。

“他们给我看了很多很多，尤其是在他们得知我有一个比我稍微大一点的双胞胎姐姐之后。他们告诉我，双胞胎里面，后出生的那个会拥有特别的力量。很有趣，对吗？他们的死亡之舞精彩绝伦。跟死亡有关的那一整套玩意儿，头骨、交叉的大腿骨，还有掘墓人的工具，铁锹、镐以及锄头。他们装扮成送葬的哑巴，戴着高帽子，穿着黑衣服——

“为首的是巴隆·撒麦迪[4]，他所祈求的神明是雷格巴[5]，就是那个‘清除障碍’的神明。你要献祭死者——去导致死亡。很怪诞的念头，对不对？

“还有这个，”西比尔站起身来，从窗台上拿过来一件东西，“这是我的圣器，是由一个干葫芦和一个蛛网，以及——你们看到这些东西了吗？——晒干了的蛇的脊椎骨做成的。”

尽管没什么兴趣，我们也还是礼貌地看着。

西比尔满怀深情地摆弄着她那令人讨厌的玩物，发出咯咯的响声。

“很有意思。”德斯帕德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还能告诉你们更多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走神了。西比尔继续宣讲着她关于巫术和伏都教的各种见闻——迈特·卡夫[6]，洛阿神，盖德家族——而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听清。

我转过头，发现塞尔扎正带着几分嘲弄看着我。

“你一点儿都不信，对吗？”她咕哝道，“但你要知道，你想错了。你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用迷信、恐惧、或者宗教偏执来搪塞。的确存在一些最基本的事实，一些最自然的力量。一直都有，也一直会有。”

“我想我对此并无异议。”我说。

“聪明人。来，看看我的藏书室。”

我随着她穿过落地窗出来，来到花园里，沿着房子的一侧走去。

“这是我们在从前的马厩基础上改建的。”她解释说。

马厩和它旁边的屋子被改造成了一个大房间，其中一整面长长的墙上摆满了书。我走过它们的时候不由得惊呼起来。

“格雷小姐，你这里还真是有一些稀世珍本啊。这是原版的《女巫之锤》吗？要我说的话，你有不少珍品呢。”

“对啊，不是吗？”

“那部《魔法手册》——真是难得一见啊。”我一卷接一卷地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塞尔扎看着我——她的神情中有一种我不太明白的平静的满足感。

当我把那本《对撒都该主义的胜利》[7]放回原处的时候，塞尔扎说：“能够得遇知音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多数人要么就无聊地打着哈欠，要么就目瞪口呆地看着。”

“我觉得跟巫术啊，魔法啊有关的，以及其他所有这类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吧？”我说，“你最初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的呢？”

“一言难尽啊……这个说来话长了……一开始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看——然后呢，就被牢牢地抓住了！研究这个让人欲罢不能。看看人们都相信些什么——以及他们都做过些什么蠢事！”

我笑了起来。

“这种说法倒是让人耳目一新啊。我很高兴你没有全盘相信你读过的那些东西。”

“你万不可用看待可怜的西比尔那样的眼光来看待我。哦，没错，我刚才看见了你脸上的那种高傲！但你错了。在很多方面她都是个愚蠢的女人。她相信伏都教，相信妖魔鬼怪，相信巫术，然后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个华丽而神秘的大杂烩——但是，她确实有法力。”

“法力？”

“我不知道你还能叫它什么……的确有人能够在这个世界和另一个充满神秘怪异力量的世界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西比尔就是其中之一。她是个一流的灵媒。她从不以此为生，但她的天赋是出类拔萃的。当她和我，还有贝拉在一起——”

“贝拉？”

“是啊。贝拉也有她自己的法力。我们都有，程度不同而已。作为一个团队——”

她突然停下来。

“巫师有限公司？”我微笑着说道。

“也可以这么说。”

我低头扫了一眼手里拿着的那本书。

“就像诺查丹玛斯[8]和他的那一套？”

“就像诺查丹玛斯和他的那一套。”

我平静地说：“你确实相信这一套，对吗？”

“我不是相信，我是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得意扬扬。我看着她。

“但你又怎么知道？用什么方法？有什么理由？”

她冲着书架一挥手——

“所有这些！太多的废话连篇！说得如此天花乱坠！但撇开那些迷信和时代的偏见——核心的部分就是事实！你只不过是把它们粉饰起来——事实总是被粉饰起来——以求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罢了。”

“我没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亲爱的老兄，为什么古往今来的人们要去求助于方士、巫师，还有巫医？其实只有两个原因。只有两样东西让人们梦寐以求，就算冒着遭天谴的风险也要想方设法得到：一种是春药，另一种是毒药。”

“啊。”

“很简单，对不对？爱——和死亡。春药——帮你得到你想要的男人；而安魂弥撒——帮你留住你的爱人。药要在月圆之夜服下。要念出那些魔鬼或者幽灵的名字。要在地上或者墙上画符。所有这些都不过是粉饰。事实真相就是吃下去的那点儿春药！”

“那死亡呢？”我问道。

“死亡？”她笑道，那怪异的轻笑让我很不舒服，“你对死亡那么感兴趣？”

“谁不感兴趣呢？”我轻巧地说道。

“我也想知道。”她用锐利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吓了我一跳。

“死亡。历来做这种生意都要比卖春药的买卖大多了。不过——过去的那一套实在是太幼稚了！听说过波吉亚家族和他们赫赫有名的秘密毒药吧。你知道他们实际上用的是什么吗？不过是普通的砒霜而已！跟穷街陋巷里任何一个想毒害亲夫的妻子用的东西一模一样。不过如今我们已经进步多了。科学开阔了人们的眼界。”

“用不着痕迹、无法追踪的毒药？”我的声音中满是疑惑。

“毒药！那是老掉牙的把戏了[9]。哄孩子的玩意儿。现在已经有新方法了。”

“比如说？”

“意志。了解意志究竟是什么——意志能够做什么——以及人们可以利用意志做什么。”

“请接着说下去。这太有意思了。”

“方法原则是尽人皆知的。巫医们在原始社会中已经使用了成百上千年。你不需要亲自动手去杀人。你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告诉他去死。”

“暗示？但除非受害人笃信不疑，否则不会起作用的。”

“你的意思是说，对于欧洲人不起作用。”她纠正我说，“有时候是有效的，不过这不是关键所在。我们已经比巫医先进多了。心理学家已经指明了道路，那就是对于死亡的渴望！它就在那儿——每个人都有。去激发它！去激发死亡的意愿。”

“这是个有趣的想法。”我带着些许科学研究的兴趣说道，“对你的目标施加影响，让他去自杀？是这个意思吗？”

“你还是没弄明白。你听说过创伤性的疾病吗？”

“当然。”

“有些人会由于不想重返工作的潜意识而导致产生真正的疾病——不是诈病，是真的生病，有症状，也有实际的疼痛。很长时间以来这一直让医生伤透了脑筋。”

“我开始有点儿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缓缓说道。

“要想毁掉你的目标，必须要在他隐秘的潜意识自我上下功夫。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死亡意愿必须被激发，被放大。”她越说越兴奋，“你还不明白吗？一场真正的疾病会被这种寻求死亡的自我所诱发。你想要生病，想要去死——于是，你就真的生病，真的死掉了。”

此刻她耀武扬威似的昂着头，而我则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这个女人有点儿疯狂……然而——

塞尔扎·格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不相信我，对吗？”

“这个理论很吸引人，格雷小姐——我承认，它很符合现代的思想。但是你打算怎么激发出这种我们大家都具有的死亡意愿呢？”

“那是我的秘密。方法！手段！有很多种交流的方式不需要通过接触。你只要想想无线电、雷达、电视就明白了。关于超感知力的实验研究还远没有达到人们的期待，但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掌握最首要、最简单的原则。有时候你也可能误打误撞地达到了目的——不过一旦你知道了它是如何起作用的，你就可以屡试不爽……”

“你能做到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然后她站远了一些，说道：“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你不能要求我把我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

我跟着她走向房间通往花园的门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所有这些？”我问道。

“你能够理解我的那些藏书。人有时候需要——呃，跟别人说说话。而且——”

“怎么？”

“我有种感觉——贝拉也有——就是你可能需要我们。”

“需要你们？”

“贝拉觉得你来这里——是为了找我们的。她很少感觉错。”“我为什么会想要——就像你说的，来找你们呢？”

“这个嘛，”塞尔扎·格雷轻声说道，“我还不知道。”

[1]均为德国著名的瓷器品牌。

[2]指一些旧式建筑以木梁作为框架和主要支撑，其间以砖石结构填充。

[3]比利时的两大族群之一，主要居住在比利时北部的弗兰德地区。

[4]即安息日男爵，是海地伏都教中的死神，通常被描绘成一个身型瘦弱、以棉花塞住鼻孔、用鼻音腔调说话的男子。多以高帽子、黑色的晚礼服、佩戴单眼镜片的绅士装扮出现。

[5]海地伏都教中拥有特别地位的神祇，被认为是连接人类和伏都教洛阿大神的媒介。

[6]伏都教中培多罗之神之一，十字路口之长。

[7]撒都该教派是古犹太教的四个教派之一，该派信徒否认灵魂及死后生活的存在。

[8]诺查丹玛斯（Nostradamus，1503—1566），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著有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

[9]原文为法语。

第七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原来你们在这儿啊！我们还纳闷儿你们干吗去了呢。”罗达从敞开的门里走进来，其他人跟在她的身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儿是你们举行降神会的地方，是不是？”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塞尔扎·格雷轻快地笑着说，“在村子里，每个人都会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那些事儿。据我所知，我们都背着极大的恶名呢。若是放在一百年前，我们要么会被沉湖，要么会被烧死。我记得，我的高曾姨母——或者可能再高个一两辈——就是在爱尔兰被当成女巫活活烧死的。那个时候就是这样！”

“我一直都以为你是苏格兰人呢。”

“我父亲那边是——所以我才会拥有预知能力。我母亲这边是爱尔兰人。西比尔是我们的占卜师，原本是有希腊血统的。而贝拉祖祖辈辈可都是英国人。”

“恐怖三人组。”德斯帕德上校评论道。

“如你所言。”

“有意思！”金吉儿说。

塞尔扎迅速瞟了她一眼。

“没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她又转向奥利弗太太，“你应该写一本关于使用巫术杀人的书。我可以给你爆很多料。”

奥利弗太太眨了眨眼，看起来有点尴尬。

“我只写些很普通的谋杀案。”她怀着愧疚说道。

那口气就跟别人说“我只会做家常菜”一样。

“也只是写写某些人想要除掉其他人，又试图把事情做得聪明一些而已。”她补充道。

“对我来说，他们通常都太精明了。”德斯帕德上校说。他看了一眼手表。“罗达，我觉得——”

“哦，是啊，我们得走了。我没想到都这么晚了。”

在向主人表达了谢意且道别之后，我们并没有走原路穿屋而出，而是绕到了一个侧门。

“你们养了很多家禽啊。”德斯帕德上校看着一块用金属网围成的场地说道。

“我讨厌母鸡，”金吉儿说，“它们咯咯叫的声音烦死人了。”

“这些绝大多数都是小公鸡。”说话的是贝拉。她从一道后门走了出来。

“白色的小公鸡。”我说。

“用来吃的？”德斯帕德问。

贝拉说：“它们对我们来说很有用。”

她的嘴张着，就像刻在那张奇形怪状的肥脸上的一道长长的曲线；眼睛里透出一丝狡黠而心照不宣的神情。

“它们都是贝拉养的。”塞尔扎·格雷轻声说道。

我们再次道别，而西比尔·斯坦福蒂斯也从敞开的前门中走出来，祝我们一路顺风。

“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当我们驱车离开的时候，奥利弗太太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你用不着把老塞尔扎太当回事儿。”德斯帕德宽容地说道，“她就喜欢夸夸其谈那套东西，然后看看它们能对你起什么作用。”

“我不是指她。她是个寡廉鲜耻的女人，对一切发财的机会都虎视眈眈。但她还不像另一个人那么危险。”

“贝拉？我得承认，她看起来是有点儿诡异。”

“我说的也不是她。我指的是那个西比尔。她看上去只是有些傻乎乎的。那些个串珠啊，身上穿的衣服啊，关于伏都教的各种见闻啊，还有她给我们讲的所有那些荒诞离奇的投胎转世故事。（为什么似乎从来没听说过像厨房女佣或者丑陋老农这样的人能够转世，而转世的总是那些埃及公主或者俊美的巴比伦奴隶呢？这也太离谱了吧。）不过尽管如此，尽管她很愚蠢，我依然觉得她真的有点儿能耐——能做出些奇怪的事情来。我总是表达不清楚——不过我是想说，正因为她很蠢，才有可能被有些人以某种方式利用。我猜没人能听懂我的意思吧？”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可怜兮兮的。

“我能明白，”金吉儿说，“而且我丝毫不怀疑你是对的。”

“我们真该去参加一次她们的降神会，”罗达跃跃欲试地说，“可能会很有意思。”

“别，你别去，”德斯帕德坚决地说道，“我不会让你跟那种事搅和在一起的。”

他们边笑边吵起来。而我直到听见奥利弗太太问起第二天早上的火车时，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你可以跟我一起开车回去。”我说。

奥利弗太太看上去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我想我最好还是坐火车——”

“嗨，别想了。你以前也坐过我的车啊。我是个最可靠的司机。”

“我不是那个意思，马克。只是我明天要去参加一个葬礼，所以我回城一定不能晚了。”她叹了口气，“我实在痛恨参加葬礼。”

“你非去不可吗？”

“我想这次我肯定得去。玛丽·德拉方丹是我多年的故交——我觉得她会希望我去的。她就是那种人。”

“当然，”我脱口叫道，“德拉方丹——对啊。”

其他人都惊讶地瞪着我。

“抱歉，”我说道，“只是，呃——我刚才一直在想最近在哪里听到过德拉方丹这个姓氏。是你提的，对不对？”我看着奥利弗太太，“你说了你去探望她之类的——在疗养院。”

“是我说的吗？很有可能。”

“她是怎么死的？”

奥利弗太太紧锁双眉。

“中毒性多发性神经炎——好像是这么个病。”

金吉儿用她那既聪明又具有洞穿力的眼神充满好奇地看着我。

我们下车的时候，我突然说道：“我想我得去溜达一圈儿。吃得实在太多了。那么丰盛的午餐再加上下午茶，我得想办法消耗消耗。”

还没等任何人来得及提出要陪我，我就迅速开溜了。我实在太想自己独处一会儿，整理一下思绪。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我得让自己搞明白。这件事想来是从波比随口说出的那句惊人之语开始的，不是吗？如果你想要“除掉谁”，就应该到“灰马”去。

紧接着就是我和吉姆·科里根的那次会面，以及他那份和戈尔曼神父之死联系在一起的名单。那份名单上有赫斯基思-迪布瓦，有塔克顿，后者使我不由得回想起在路易吉咖啡馆的那天晚上。名单上还有德拉方丹，让我依稀觉得有些熟悉。这是奥利弗太太提起来的，是她一个生病的朋友。而现在，这个生病的朋友已经死了。

在那之后，我也搞不清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跑到波比的花房去招惹她。而波比则断然否认自己知道有“灰马”这样的地方。而且更值得注意的是，她显然很害怕。

今天——塞尔扎·格雷登场了。

只是灰马酒店和住在里面的人无疑与那份名单是两码事，之间看不出半点瓜葛。可究竟为什么我心里总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呢？

为什么那一刻我会想象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呢？

德拉方丹太太想来是住在伦敦的。托马西娜·塔克顿的家则是在萨里郡的某个地方。名单上没有一个人能和这个叫玛契迪平的小村子扯上关系。除非——

我此刻正好走到了“国王军火”旁边。“国王军火”是那种名副其实的酒馆，门脸装点得出类拔萃，刚刚写就的告示上表明这里提供“午餐、晚餐和茶点”。

我推门而入。吧台在我的左手边，还没有开始营业，右边那间小房间闻起来满是呛人的烟味。楼梯旁挂着的标牌上写着：办公室。办公室有一扇紧闭的玻璃窗，上面贴着一张卡片，印着“请按铃”。在一天中的这个时段，酒馆里显得冷冷清清。办公室窗户旁的架子上有一本破旧的访客登记簿。我随手翻开，漫不经心地看着。光顾这里的客人没有多少，一周大概也就五六个人，多数也只来过一个晚上。我又往回翻看，留意一下上面的名字。

没一会儿，我就合上了登记簿。周围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现阶段我也的确没有什么问题想问的。于是我又走出来，重新回到午后温和潮湿的空气里。

在过去的一年中，有一个叫桑福德的人和一个叫帕金森的人曾经在“国王军火”逗留过，这仅仅是巧合吗？这两个姓氏都在科里根的名单上。没错，只是它们都并不少见。不过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个名字——马丁·迪格比。如果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马丁·迪格比的话，他应该是我通常都叫她米恩阿姨的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的侄孙。

我信步向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我迫切地想找个人谈谈。找吉姆·科里根，或者找大卫·阿丁利。再或者找总是又冷静又理智的赫米娅。我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不想一个人待着。坦白地说，我就是想找一个人能说服我不再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泥泞的小路上走了大约半小时，最终来到了牧师家的大门前，在这个格外困扰我的难题驱使下，我走上前去，按响了门边那个锈迹斑斑的门铃。

2

“它不响了。”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说道。

其实我也已经怀疑到这种可能性了。

“他们已经修过两次了，”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不过从来都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我不得不时时留意门口，就怕有什么重要的事儿。你有要紧事儿，是不是？”

“这个——嗯——是的，要紧事儿——我是说对我来讲。”

“我也是这个意思……”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没错，我能瞧出来，相当严重——你想找谁？牧师？”

“我——我也不确定——”

我来这里本来是想找牧师的——不过此时，我忽然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立刻就给了我答案。

“我丈夫是个极好的人，”她说，“我是说除了作为牧师之外。而有时候这会使事情显得有些难办。你也知道，好人并不真的了解邪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说道，“我觉得你最好跟我讲讲。”

“邪恶的事情归你管？”我淡然一笑，问道。

“对，没错。了解教区里各种——呃，正在发生的罪孽，是至关重要的。”

“罪孽难道不属于你丈夫的职责范围吗？或者说，是他的公务。”

“是宽恕罪孽，”她纠正我道，“他可以给别人赦罪，我不行。而我，”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非常快活地说道，“可以帮他把罪孽分门别类。而如果你了解了这些，也就可以帮忙防止其他人受到伤害。你无法帮助他们自身——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能。你知道，只有上帝才能令人悔悟——或许你也不知道。如今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

“这方面的学问我跟你无法相比，”我说道，“不过我也想阻止人们受到伤害。”

她迅速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么回事儿，对吗？你最好进来，这样我们都能舒服些。”

牧师家的客厅很大，有些破旧。房间的大部分被一株巨大的维多利亚式灌木的阴影所笼罩，看上去似乎没人有本事能阻挡它的生长。不过奇怪的是，这种昏暗却并未给人阴郁的感觉。相反，它让人觉得放松而惬意。所有那些老旧的椅子上都留存着多年来人们坐过的印迹。壁炉上的大钟发出令人舒服的滴答声，沉重而有规律。这间屋子总能让你敞开心扉，畅所欲言，让你从外面世界所带来的烦恼中解脱出来。

我觉得，泪眼汪汪的女孩在发现自己即将成为妈妈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向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倾诉她们的苦恼，得到她的忠告，哪怕它并非那么合乎传统；愤怒的家人可以来这里向她发泄他们对于姻亲的各种不满和怨气；母亲们可以来这里向她解释她们的孩子其实并不坏，只是太活泼好动，因为这个就把他们送去管教所实在是荒唐透顶。丈夫和妻子们也可以来这里畅谈婚姻生活中的种种难题。

而此时的我，马克·伊斯特布鲁克，一个阅历丰富的学者、作家，面对着这个一头灰发、饱经风霜、慈眉善目的女人，也准备把烦恼和盘托出了。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奇怪地确信，她就是那个我该找的人。

“我们刚和塞尔扎·格雷一起喝了茶。”我开口说道。

对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解释事情从来都不难。她会立即跟上你的思路。

“啊，我明白。这让你觉得心烦意乱了？我同意，那三个人有点儿让人受不了。我自己也曾经感到纳闷……她们太能自吹自擂了。根据我的经验，真正邪恶的人一般不会那么招摇，都对自己做的恶事只字不提。倒是罪孽不那么深的人特别愿意把这些挂在嘴边。罪孽就是这样一种卑贱、拙劣而又可耻的小事情，因此才极其需要使自身看起来显得无比重要。村子里的女巫通常都是些居心叵测的傻老太婆，她们就喜欢吓唬人，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劳而获。毫无疑问，这事儿做起来太简单了。布朗太太家的母鸡要是死了的话，你只需要点点头，阴森森地说上一句：‘啊，上星期二她家的比利欺负过我的小猫咪。’贝拉·韦布应该就是这类女巫。不过她也有可能，只是有可能，比这个更厉害……有些东西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在这片乡野之地时不时地会突然显现出来。那样的时刻还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因为它总透着一股发自心底的恶意，而绝非仅仅是想要给你留下印象而已。西比尔·斯坦福蒂斯是我所见过的最愚蠢的女人之一，不过她还真是个灵媒——甭管灵媒到底是什么吧。塞尔扎——我就不知道了……她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猜，是不是她跟你说的一些话让你觉得心烦意乱了？”

“你真是一语中的啊，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就你的所见所闻，你觉得一个人可能在不存在任何看得见的联系的情况下，相隔很远的距离去消灭另一个人吗？”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

“你所说的消灭，我理解就是杀死？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是的。”

“我得说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坚决地说。

“啊！”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当然啦，我也可能说得不对，”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道，“我父亲就说过不可能造出飞艇，而我的曾祖父可能也说过火车根本是胡扯。他们俩说得都没错，在他们那个时代这些确实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都实现了。塞尔扎能干什么？触发一道死光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还是她们仨画个五角星然后一起许愿？”

我笑了。

“你为我指点了迷津。”我说道，“我肯定是被那个女人催眠了。”

“哦，不，”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你不会被催眠的。你不是那种容易受人暗示的人。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先前发生的事情，在所有这一切之前。”

“你说得太对了。”接着，我尽可能简明扼要地给她讲述了戈尔曼神父的死，以及那晚在饭店偶然听人提起的“灰马”。随后我从口袋中掏出了那份名单，那是我从科里根医生给我看的那张纸上抄下来的。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低头看着名单，眉头紧蹙。

“我懂了。”她说，“那么这些人，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我们还不确定。有可能是敲诈勒索——或者跟毒品——”

“胡说，”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让你烦心的不是这个。其实你真正想着的是——他们都死了，对吗？”

我长叹了一声。

“没错，”我说道，“那正是我所认为的。不过我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儿。他们当中有三个人死了。明妮·赫斯基思-迪布瓦，托马西娜·塔克顿，玛丽·德拉方丹。这三个人都是因为很自然的原因死在床上的。而这正是塞尔扎·格雷声称会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她声称这些都是她造成的？”

“不，不。她并没有特指某个人。她只是不厌其详地告诉我，她所相信的事情存在着科学上的可能性。”

“表面看起来就是胡言乱语。”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沉吟道。

“我知道。要不是因为当初听人提起‘灰马’时候那种令人费解的情景，我肯定也就是客气几句，自己心里暗笑罢了。”

“是啊，”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沉思着说道，“‘灰马’，还真是意味深长啊。”

她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来。

“这不是好事，”她说，“非常糟糕。不管这背后藏着什么，都必须想办法阻止它。好在你已经觉察到了。”

“说的是啊……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得去找出真相。不过时间紧迫，不能耽搁了。”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雷厉风行地站起身来，“你必须马上着手去办，刻不容缓。”她又想了想，“就没有什么朋友能帮你吗？”

我思索着。吉姆·科里根？大忙人一个，几乎没什么时间，况且他可能已经竭尽所能了。大卫·阿丁利——但大卫能相信一星半点儿吗？赫米娅？对了，还有赫米娅。头脑清晰，逻辑缜密。如果能说服她鼎力相助，那绝对是雪中送炭了。再怎么说，她和我——我没有再往下想。赫米娅是我的固定女友——赫米娅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已经想起谁了？很好。”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我会留意那三个女巫。不知为什么，我依然觉得她们并非问题的答案。那个姓斯坦福蒂斯的女人逢人就讲她那套关于埃及秘闻以及金字塔铭文上的预言之类的蠢话。她说的那些话一听就是一派胡言，不过金字塔啊、铭文啊，以及围绕那些庙宇的谜团，倒是的的确确存在着。我始终感觉塞尔扎·格雷已经掌握了些什么情况。弄清了真相也好，道听途说也罢，总之她把这些都胡乱掺和在一起，就为了凸显她自己的重要性，以及她对于神秘力量的控制。人们对于邪恶倒会引以为豪。很奇怪，不是吗，好人从来不会把他们的优点视为骄傲的资本。我想这正是基督教所倡导的谦卑在起作用吧。他们甚至对自己的善良浑然不觉。”

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找到某种关联，能够把其中的某个名字和‘灰马’联系在一起，要确凿无疑的。”

第八章

侦缉督察勒热纳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人用口哨吹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奥弗林神父》。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科里根医生走了进来。

“抱歉让各位失望了，”科里根说道，“那辆捷豹的司机根本就没喝酒……埃利斯警员从他嘴里闻到的气味肯定是出于埃利斯自己的想象，要么就是口臭。”

不过此刻的勒热纳对这些每天司空见惯的汽车司机违章事件一点儿都没兴趣。

“来，看看这个。”他说。

科里根接过递给他的信。信上的字迹小巧工整。抬头的地址写着：伯恩茅斯市，格伦道尔巷，埃弗勒斯。

亲爱的勒热纳警督，

你也许还记得你告诉过我，如果我碰巧看到戈尔曼神父遇害那天晚上跟着他的那个人，务必和你联系。我一直很留意我药店的周边，但始终都没再见过他。

然而昨天，我参加了一场在距离这里大约二十英里的村子里举办的教会游乐会。我是因为听说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奥利弗太太会亲临现场给她的书签名才去的。我读过很多侦探小说，所以特别想见见这位太太本人。

令我万分意外的是，我看到了我跟你描述过的戈尔曼神父遇害当晚从我店门前走过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似乎在那晚之后他遭遇了什么事故，因为在游乐会上他不得不坐在轮椅上活动。我小心翼翼地打听了一下他是谁，听说他姓维纳布尔斯，就是当地居民。他住在玛契迪平村的普赖厄斯大宅。据说他是个腰缠万贯的人。

希望这些信息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扎卡赖亚·奥斯本敬上

“如何？”勒热纳问道。

“听起来简直太不可能了。”科里根失望地说道。

“表面上看起来也许是。不过我并不那么确定——”

“这个姓奥斯本的家伙——在那样一个下着大雾的夜晚，他根本不可能把谁的脸看得那么清楚。我认为可能只是碰巧两个人有点儿相像。你也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总是到处宣称他们见到了一个失踪者——而十次里有九次，这个人甚至和印出来的画像都毫无相似之处。”

“奥斯本跟他们不一样。”勒热纳说。

“他怎么样？”

“他是个短小精悍、体面正派的药剂师，很传统，挺有个性，并且非常善于观察人。他这一生的梦想之一，就是能够挺身而出指认一个在他的药店里买过砒霜的杀妻凶手。”

科里根哈哈大笑起来。

“如此说来，这显然是个痴心妄想的典型。”

“也许吧。”

科里根好奇地看着他。

“那你觉得这里面可能有名堂？你打算怎么处理？”

“无论如何，悄悄地调查一下这位住在玛契迪平普赖厄斯大宅的维纳布尔斯先生——”他指指那封信，“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第九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乡下发生的这些事儿可真刺激！”赫米娅轻快地说道。

我们刚刚吃完晚饭。面前摆着一壶黑咖啡——

我看着她。这不是我期望她说的话。我刚刚已经花了一刻钟给她讲我的故事。她一脸睿智地听着，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她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说话的腔调带着纵容——看起来既不震惊也不激动。

“那些说乡下的日子沉闷无趣，而城里的生活充满刺激的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继续说道，“摇摇欲坠的小屋里还藏着最后的女巫；颓废的年轻人在遥远的宅邸中举行黑弥撒；孤立的小村落里迷信依然盛行；人到中年的老处女把她们的冒牌圣甲虫弄得叮当作响，举行降神会，一张张白纸上写满了耸人听闻的占卜词。关于所有这些，真的可以写出一系列妙趣横生的文章了。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觉得你还是没有真正理解我告诉你的意思，赫米娅。”

“我当然理解，马克！我觉得所有这一切都太有意思了。那是历史上的一页，所有那些被人渐渐遗忘而又徘徊不去的中世纪传说。”

“我不是对这段历史感兴趣，”我心急火燎地说道，“我感兴趣的是事实真相。在一张纸上有一份名单，我知道其中一些人的身上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剩下的人身上又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呢？”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儿小题大做了吗？”

“没有，”我固执地说，“我不觉得。我认为这种威胁是确实存在的。而且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牧师的太太就同意我的看法。”

“嚯，牧师的太太！”赫米娅的语气中带着轻蔑。

“不，不是你想得那种‘牧师的太太’！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这整件事情都是千真万确的，赫米娅。”

赫米娅耸了耸肩膀。

“或许吧。”

“不过你不这么想？”

“我是觉得你有点儿异想天开了，马克。我敢说你的那几个中年妇女自己是真心相信这一套玩意儿的。我确信她们就是一帮卑鄙下流的老女人！”

“但还够不上真正的邪恶？”

“说真的，马克，她们还能怎么邪恶？”

我沉默了片刻。我的思绪踌躇不定——从光明到黑暗，接着又回到光明。“灰马酒店”意味着黑暗，而赫米娅则象征着光明。这是一种你每天都能感受到的充足的光明——好比牢牢固定在灯座上的电灯泡，可以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那儿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只除了你通常会在一个房间中发现的那些日常物品。然而……然而……赫米娅所代表的光明，纵然可以令事物看上去显得清晰，却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我回过神来，决意固执己见，毅然决然……

“我想要做些调查，赫米娅。我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我同意。我觉得你该查查。可能蛮有意思的。事实上，这真的挺好玩儿。”

“不是好玩儿！”我厉声道。

然后我接着说：“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帮助我，赫米娅。”

“帮助你？怎么帮？”

“帮我做些调查。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亲爱的马克，眼下我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日报’需要我的文章。还有跟拜占庭有关的那摊子事情。此外我还答应我的两个学生——”

她用她充满理智的声音一直说下去——我却充耳不闻了。

“我明白，”我说，“你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了。”

“就是这样啊。”对于我的识趣，赫米娅显然松了一口气。她冲我微笑了一下。我又一次被她所表现出的那种纵容惊呆了。那种纵容的神情，就仿佛一个母亲溺爱地看着她的小儿子沉浸于他的新玩具一样。

去它的吧，我可不是小男孩。我也不是要找个妈妈——反正肯定不是这种类型的妈妈。我自己的母亲和蔼可亲，没什么本事，包括她儿子在内的每一个人都会喜欢照顾她。

我平心静气地打量着桌子对面的赫米娅。

如此漂亮，如此成熟，如此理智，如此博学！而且如此——该怎么说呢？如此——对了，如此该死的沉闷无趣！

2

第二天早上我试图找到吉姆·科里根——但没成功。不过我留了口信，说我六点到七点之间会在家，如果他能来我这儿喝一杯的话。我知道他是个大忙人，因此也不敢确定他能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没想到他还真的在差十分钟七点的时候出现了。我给他倒威士忌的时候，他四处转悠着看我的照片和存书。最后他说，他倒是不介意做个莫卧儿的皇帝，怎么也强过当个经济窘迫又得超负荷工作的法医。

“不过呢，我敢说，”他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边说道，“他们肯定在女人的问题上吃尽了苦头。至少我算是躲过去了。”

“这么说，你还没结婚？”

“绝不。要我说，结了婚你就再也不能住在你那个舒服的狗窝里了。妻子一眨眼的工夫就会把它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告诉他，我并不觉得女人像他所说得那么糟糕。

我拿着我的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口说道：“你肯定很纳闷儿我为什么这么急着想要找你来。不过老实说，发生了一些事，这些事可能和我们上次见面时讨论的问题有关联。”

“什么事儿来着？——哦，想起来了。戈尔曼神父那件案子。”

“没错——但首先你得告诉我，‘灰马’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没有？”

“灰‘马’……‘灰’马——不，我觉得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这有可能和你给我看的那份名单有关系——我最近和朋友一起去了一趟乡下——那是个叫玛契迪平的地方，他们带我去了一家老的酒店，或者应该说曾经是一家酒店，名字就叫作‘灰马’。”

“等一下！玛契迪平？玛契迪平……这地方在伯恩茅斯附近吗？”

“离伯恩茅斯大概有十五英里吧。”

“我猜你没在那儿遇上一个姓维纳布尔斯的人吧？”

“我当然遇见啦。”

“你见着啦？”科里根兴奋得坐直了身子，“你还真是有能耐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极其不同寻常的人。”

“哦？是吗？怎么个不同寻常？”

“主要体现在他的人格力量上。尽管他因为小儿麻痹，已经落了个完全残疾——”

科里根突然打断了我。

“什么？”

“他多年前得了小儿麻痹症，腰部以下已经瘫痪了。”

科里根带着一脸的憎恶靠回了椅背。

“那又完蛋了！我就觉得天上不可能掉馅儿饼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科里根说道：“你该去见见分区侦缉督察勒热纳，他肯定会对你说的话感兴趣的。戈尔曼神父遇害以后，勒热纳到处找任何那天晚上在那条街上看见过他的人了解情况。像往常一样，多数回答都是毫无用处的。不过有一个在那一带开了一家药店的药剂师，姓奥斯本。他报告说，当天晚上他曾经见到戈尔曼从他的店前走过，同时他还看见一个男人紧跟在他后面——当然，当时他并没有想到什么。不过他还是想方设法把那个人描述得相当仔细。看起来他相当确信能再次认出那个人来。哈，几天前勒热纳接到了奥斯本寄给他的一封信。他退休了，住在伯恩茅斯。他说他参加了一次当地的游乐会，在那儿见到了他曾经提到过的那个男人。出现在游乐会上那个男人坐着轮椅。奥斯本找人打听他是谁，别人告诉他那个人姓维纳布尔斯。”

他用询问的表情看着我。我点点头。

“一点儿没错，”我说道，“那就是维纳布尔斯。他去参加了游乐会。不过他不可能是在帕丁顿的街道上跟在戈尔曼神父身后的那个人。从身体上来讲不可能啊。奥斯本肯定是搞错了。”

“他把他描述得非常细致。身高大约六英尺，突出的鹰钩鼻子，以及特别明显的喉结。符合吗？”

“对，维纳布尔斯就是这个样子。可尽管如此——”

“我知道。奥斯本先生也未必就像他自认为的那样善于认人。很显然他是被这种纯属巧合的相似之处给误导了。不过连你也来跟着一起蹚这浑水——说些什么灰马之类的事情，还真是有点儿令人不安呢。这个灰马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讲讲。”

“你不会相信的，”我提醒他，“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来吧。说来听听。”

我对他讲了我和塞尔扎·格雷之间的谈话。他立即做出了回应。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啊！”

“就是嘛，对不对？”

“当然是啊！你怎么了，马克？白色的小公鸡。我猜那是用来献祭的吧！一个灵媒，也是当地的巫婆，再加上一个会发射致命死光的中年乡下老处女。这太疯狂了，老兄——绝对的疯狂！”

“没错，就是疯狂。”我沉重地说道。

“哦！马克，别再那么附和我。你这样一说，让我觉得这里有些名堂。你不会也相信这里面的某些东西吧，是吗？”

“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那些所谓的每个人都有一种隐秘的死亡愿望或者冲动，这种说法有科学道理吗？”

科里根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我不是精神科医生。就咱俩私下里说，我觉得这几个人真的是有点儿半疯。她们的理论说不清道不明，而且她们也做得太过了。我不妨告诉你，有人会为了收银机抽屉里的钱就杀害无助的老太太，警方一点儿都不喜欢那种总被叫来给这样的凶手开脱罪责做辩护的专家级医学证人。”

“你还是更推崇你的那套腺体理论？”

他咧嘴笑笑。

“好吧，好吧。我也是个理论家。这是公认的。不过我的理论背后是有充分事实依据的——只要我能把它搞清楚。但这套什么潜意识的玩意儿！别扯淡了！”

“你不相信这些？”

“我当然相信。只是这些家伙扯得有点儿太远了。还说什么潜意识里的‘死亡意愿’，当然，这里面可能也有几分道理，但远不像她们说得那么邪乎。”

“不过确实有这样的事儿啊。”我坚持道。

“你最好去买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好好看看。”

“塞尔扎·格雷声称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塞尔扎·格雷！”他哼了一声，“一个愚蠢到家的乡下老处女能明白什么心理学？”

“她说她懂得很多。”

“就像我刚才说的，都是扯淡！”

“这个，”我说，“就是人们在对待任何与公认观点不符的新发现时最常说的话。比如在铁栏杆上抽搐的青蛙腿[1]——”

他打断了我的话。

“这么说你已经完全相信这一套说法喽？”

“也不是啊，”我说，“我只是想要搞清楚这里面究竟有没有科学依据。”

科里根对此嗤之以鼻。

“快算了吧，还科学依据！”

“好啦，我只是想知道。”

“你下面就该说她是那个带着盒子的女人了。”

“什么带着盒子的女人啊？”

“只是个胡诌的故事，这样的故事还有好多，时不时就会冒出来——诺查丹玛斯的书里讲过，都是从希普顿修女[2]那儿来的。有些人就是什么都相信。”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关于那份名单你进行得怎么样了吧。”

“小伙子们干得都挺卖力气的，不过这种差事很耗费时间，一大堆的例行工作。名单上只有姓氏，既没有地址也没有教名，要想追踪或者确定可不是件容易事。”

“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来看。有一件事我敢跟你打赌。就在最近的一段时间之内——好比说一年或者一年半吧——那上面的每一个姓氏都曾经在死亡证明上出现过。我说得对吗？”

他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看我。

“至少在我看来，你说得没错。”

“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共同点——死亡。”

“是，但这可能并不像听上去的那样有那么大的意义，马克。你知道在不列颠群岛上每天要死多少人吗？况且这里面有些姓氏太普通了——帮不上什么忙啊。”

“德拉方丹，”我说，“玛丽·德拉方丹。这可不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对不对？据我所知，她的葬礼就是在刚刚过去的周二举行的。”

他飞速地扫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我猜是从报纸上看的吧。”

“我是从她的一个朋友那儿听说的。”

“她的死没有任何疑点。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事实上，警方已经调查过的每一起死亡都没有什么疑点。如果他们是‘意外死亡’，那可能还值得怀疑一下。不过所有这些死亡事件都再自然不过了。肺炎、脑出血、脑部肿瘤、胆结石，还有一例是小儿麻痹——丝毫没有可疑之处啊。”

我点点头。

“不是意外，”我说道，“没有下毒。只是普通疾病导致的死亡。这就和塞尔扎·格雷声称的一样。”

“你真的是在暗示说那个女人能够让一个她从未谋面又远隔千里的人染上肺炎，并且因此送命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是她说的。我是觉得这件事情太荒诞离奇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不过这里面的确有些令人费解的因素。有人在不经意间提到了‘灰马’——还是和除掉讨厌的人联系在一起说的。而确确实实有个地方就叫‘灰马’——住在那儿的女人几乎就是在夸口说这种事情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住在那旁边的一个男人又被明确地指认为戈尔曼神父遇害那天晚上跟在他后面的人——就在那天晚上，神父被叫到一个临终的女人床前，有人听到那女人说了‘极其邪恶’之类的话。你不觉得这里面巧合太多了点儿吗？”

“那个男人不可能是维纳布尔斯，因为按照你的说法，他已经瘫痪多年了。”

“从医学的角度来看，瘫痪是不可能伪装出来的吗？”

“当然不可能。瘫痪的肢体是会萎缩的。”

“那么说来这个问题似乎就解决了。”我叹了口气承认道，“真遗憾。在我看来，如果有这么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比如说专门从事‘除掉某人’的组织的话，维纳布尔斯就是那种能够在背后实施策划的人。他那幢房子里所拥有的东西表明他富得流油。那么这些钱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所有这些已经死了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整整齐齐地死在床上的人，有没有人会由于他们的死亡而获益呢？”

“无论多少，总有人会因为死亡而获益。不过这里面没有明显让人起疑的情况，如果你是指这方面而言的话。”

“也不一定吧。”

“你可能知道，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身后大约留下了五万英镑。由她的一个外甥女和一个侄子继承。侄子住在加拿大。外甥女结婚以后住在英格兰的北部。两个人倒是都能用得上这笔钱。托马西娜·塔克顿的父亲也留给她一笔巨额财产。如果她死的时候不满二十一岁，而且还没结婚的话，这笔钱就归她的继母了。那个继母看起来相当清白。然后就是你说的这个德拉方丹太太——她的钱留给了一个表妹——”

“啊哈，这个表妹呢？”

“跟她的丈夫一起住在肯尼亚。”

“全都有绝好的不在场证明。”我评论道。

科里根白了我一眼。

“有三个死了的桑福德，其中一位留下一个比他自己年轻得多的老婆，那女人已经又结婚了——相当神速。这位已故的桑福德是个罗马天主教徒，是不可能答应她离婚的。有个叫西德尼·哈蒙兹沃思的家伙死于脑出血，伦敦警察厅怀疑他靠暗中敲诈来敛财。他这一死肯定会让好几个身居高位的人如释重负。”

“你刚刚说的实际上是想表明，所有这些死亡都是很合时宜的。那么姓科里根的呢？”

科里根嘿嘿一笑。

“科里根是个常见姓。有一大堆死者都姓科里根——不过就我们所知，没有哪个特别的人会因此获得特别的利益。”

“那就明白了。你可能就是下一个受害者了。自己多加小心吧。”

“我会的。别以为你那个恩多女巫[3]用十二指肠溃疡或者西班牙流感[4]就能让我玩儿完。对于一个坚不可摧的医生来说，门儿都没有！”

“听着，吉姆，我想要调查一下塞尔扎·格雷的这番断言。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我不愿意！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一个受过教育的聪明人，怎么会被这种扯淡所蒙骗。”

我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换个词儿？我都已经听腻了。”

“废话连篇，如果你喜欢这个的话。”

“也不怎么样。”

“马克，你可真是个固执的家伙，是不是？”

“在我看来，”我说，“总得有人这样！”

[1]意大利医生及动物学家路易吉·伽伐尼在一七八〇年的一次实验中发现，将铜钩插入死青蛙的脊髓中再挂在铁栏杆上，当青蛙腿碰到铁栏杆时就会发生颤抖抽搐，这一发现为科学界对于生物电的认识打下了基础。

[2]一四八八年出生于英格兰北约克郡的女先知，关于她和她的预言故事大约有五十个版本在流传，现在普遍认为她的很多预言都是在她死后由别人编撰的。

[3]传说中的女巫和灵媒，在《圣经·撒母耳记》中曾替扫罗王呼唤过先知撒母耳的灵魂。

[4]西班牙大流感暴发流行于一九一八至一九二〇年间，造成五亿人感染，死亡人数在五千万至一亿之间。

第十章

格伦道尔巷是崭新崭新的。它延伸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在地势比较低的那一边，建筑工人还在施工。沿这条路走到大约一半的地方有一扇大门，上面写着“埃弗勒斯”。

勒热纳警督可以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背影正弯着腰在花园的边上种球茎植物。他毫不费力地认出那就是扎卡赖亚·奥斯本先生。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奥斯本先生直起身来，回过头看看是谁闯进了他的领地。在认出来人之后，他本已通红的脸因为高兴而变得更红了。住在乡间的奥斯本先生看上去和在伦敦药店里的奥斯本先生几乎一模一样。他脚下穿着结实的乡下鞋子，上身只穿着衬衣，不过即使这么随意的打扮，也几乎没有影响他外表的干净整洁。一滴细小的汗珠挂在他闪闪发亮的光头顶上。他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将它拭去，然后才走上前去迎接来客。

“勒热纳警督！”他愉快地大声说道，“你能来是我的荣幸啊。我这是发自肺腑的，长官。我接到了你关于收到我的信的回函，但从来没奢望过你会亲自前来。欢迎光临寒舍。欢迎光临‘埃弗勒斯’。这个名字也许会吓你一跳吧？我一直都对喜马拉雅山有着浓厚的兴趣[1]。珠穆朗玛峰探险的每个细节我都会关注。这真是我国的巨大成功啊。埃德蒙·希拉里爵士[2]！太了不起了！那得是何等的忍耐力啊！尽管我自己从来都不必经受那种身体上的不适，但我真的由衷钦佩那些人的勇气。他们会一往无前地攀登人类未曾征服过的山峰，或者穿越冰封海面去探索极地的奥秘。我还是请你进屋，跟我一起随便吃点儿什么吧。”

于是，奥斯本先生在前面带路，把勒热纳领进了他的小屋。这间屋子虽说少有陈设，却也整洁至极。

“还没完全安顿好呢。”奥斯本先生解释道，“我只要有机会就会去参加本地的拍卖会。有很多不错的东西就是这么买来的，只需要花费商店里价格的四分之一就能拿到手。我请你喝点儿什么？来一杯雪莉酒？还是啤酒？或者来杯茶？我马上就可以去烧壶水。”

勒热纳表示他想要喝啤酒。

“来喽！”没一会儿工夫，奥斯本先生就带着两个斟满了酒的白色大酒杯回来了，“我们就坐在这儿休息片刻。‘埃弗勒斯’。哈哈！我这所房子的名字可是一语双关啊。我总是喜欢开些小玩笑。”

一番客套过后，奥斯本先生满怀希望地俯身向前。

“我的消息对你有用吗？”

勒热纳说话的时候用了尽可能缓和的方式。

“恐怕不像我们所期望的那么有用。”

“啊，我承认我有点儿失望了。不过说真的，我也明白没有理由去猜测一个和戈尔曼神父走往同一个方向的绅士就一定是杀害他的凶手。实际上还是我寄予的期望太高了。而且我也了解到，这个维纳布尔斯先生家境殷实，在本地广受尊重，他的交际圈子也都是上流人士。”

“问题是，”勒热纳说，“你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不可能是维纳布尔斯先生。”

“哦，但那真的是他。我自己心里有绝对的把握。我从来没有认错过一张脸。”

“恐怕你这次一定是搞错了，”勒热纳温和地说道，“你知道，维纳布尔斯先生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他从腰部以下都是瘫痪的，时间已经超过三年了，根本就没法用腿走路。”

“小儿麻痹！”奥斯本先生脱口叫道，“哦，天哪，天哪……那看起来已经盖棺论定啦。不过勒热纳督察，我斗胆问一句，希望你别生气。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我的意思是说你有明确的医学证据吗？”

“是的，奥斯本先生，我们有。哈利街的威廉·达格代尔爵士可是医学界的杰出成员，而维纳布尔斯先生就是他的病人之一。”

“当然，当然。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院院士嘛。大名鼎鼎啊！哦，老天爷，这下看起来我错得太离谱了。我那会儿那么确信。结果却让你白忙活一场。”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勒热纳随即接口道，“你的消息还是很有价值的。很显然，你看见的那个男人长得一定和维纳布尔斯先生很像——而维纳布尔斯先生是个相貌不同寻常的人，这样一来我们就掌握了极其宝贵的信息。不会有很多人符合那种模样的。”

“这倒是，这倒是。”奥斯本先生稍稍打起点儿精神来，“一个犯了罪的家伙，外表看起来又很像维纳布尔斯先生。肯定不会有很多这样的人。在苏格兰场的档案里——”

他带着殷切的期望看着督察。

“也许没有那么简单，”勒热纳缓缓说道，“这个人可能没有前科。而且不管怎么说，就像你刚才提到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理由怀疑这个特定的男人和戈尔曼神父的遇袭有任何关系啊。”

奥斯本先生看起来又有些沮丧了。

“你得原谅我。恐怕是我又有点儿一厢情愿了……我实在是太想在谋杀案审判的时候能够出庭作证了……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没法让我动摇。哦，不，我本就应该坚持我的说法！”

勒热纳沉默了，心里在暗自揣摩着款待他的主人。还是奥斯本先生先开口打破了这阵沉默的审查。

“怎么了？”

“奥斯本先生，你为什么要如你所说，坚持自己的说法呢？”

奥斯本先生看上去十分惊讶。

“因为我太确定了——哦，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人不是要找的那个人。所以我不该如此肯定。但我——”

勒热纳俯身向前。“你可能会纳闷儿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在已经得到了医学证据，表明你看到的那个人不可能是维纳布尔斯先生以后，我为什么还要到这儿来？”

“对啊，对啊。勒热纳督察，那你为何要来呢？”

“我来，”勒热纳说，“是因为你确认时那种极其肯定的态度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我想知道你怎么就敢如此确定。别忘了，那天晚上下着大雾。我去过你的药店。我站在你当时所站的门口向街对面张望。依我所见，那样一个雾夜，那样一种距离，一个人影看起来应该是有些虚无缥缈的，要想清晰地分辨出特征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说得完全正确。当时正在下雾。不过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当时的雾气是时断时续的。时不时就会有一小片地方变得清楚起来。我看见戈尔曼神父沿着对面的人行道匆匆走过去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况。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如此清晰地看见他和紧随其后的男人。而且，就在后面那个男人走到我对面的位置时，他用打火机又点了一次他的烟。那一瞬间他的侧影异常清晰——那鼻子，那下巴，还有那明显的喉结。我觉得那张脸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在周围见过他。我认为如果他曾经来过我的店里，我会记住他的。所以呢，你看——”

奥斯本先生住了口。

“是的，我明白。”勒热纳若有所思地说。

“一个兄弟，”奥斯本先生充满期望地提议道，“也许是个孪生兄弟？那不就全解决了吗？”

“答案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勒热纳微笑着摇了摇头，“小说里这么写倒是挺方便的。但在现实生活中——”他又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不会发生的。真的不会发生的。”

“是啊……是啊，我想也不会发生。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兄弟。一家人嘛，可以长得很像——”奥斯本先生看上去还是不满足。

“根据我们能够确认的信息，”勒热纳谨慎地说道，“维纳布尔斯先生没有兄弟。”

“根据你们能够确认的信息？”奥斯本先生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虽说他有英国国籍，却是在国外出生的，他的父母直到他十一岁那年才带他回到英国。”

“那么其实你们也并不特别了解他？我是指，了解他的家庭？”

“对，”勒热纳沉思道，“想要调查清楚维纳布尔斯先生还真是不容易——换句话说，除非我们直接去问他本人——而我们又没有理由这么做。”

他这么说是故意的。其实除了直接去问以外，还有好多种调查方法，只是他没想对奥斯本先生如实相告。

“也就是说，若非有这份医学证据，”他边说边站起身来，“你还是会坚持你的指认吧？”

“那是啊，”奥斯本先生顺水推舟地说，“你也知道，记人脸可是我的一大爱好呢。”他低声轻笑道，“很多顾客都会被我吓一跳。我会对某个人说‘哮喘怎么样啦？’而她则会一脸的惊奇。然后我会说‘三月份的时候你来过，带着一张处方，是哈格里夫斯医生开的。’你说她能不大吃一惊吗？这给我的生意带来很大的好处。人们发现自己被记住了会觉得很高兴的，尽管我记名字不像记面孔记得那么好。我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把这个培养成了一种爱好。我总是对自己说，扎卡赖亚·奥斯本，如果税务员能做到，你也能做到！没多久这就习惯成自然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勒热纳叹了口气。

“在法庭上我真喜欢能有你这样一个证人。”他说，“指认是件很棘手的事情。大多数人什么都没法告诉你。他们总是会说：‘哦，我觉得个子比较高。金发——呃，也不是特别多，中等吧。长相很普通。蓝眼睛——或者是灰色的——或者也许是棕色的。穿着灰色的雨衣——或者也可能是深蓝色的。’”

奥斯本先生笑了。

“这种话对你来说可真没什么用。”

“平心而论，赶上你这样的证人可真是千载难逢啊！”

奥斯本先生看起来很高兴。

“这算一种天赋。”他谦恭地说道，“不过也得告诉你，我有意培养过自己这种天赋。你知道，在小孩子的聚会上有一种游戏——一大堆东西放在一个盘子里端出来，然后给你几分钟时间去记住它们。每次我都能够拿满分。人们都觉得相当惊讶。他们会说这太了不起了。其实这没有什么。只是一种本领，熟能生巧。”他咯咯笑道，“我还是个不错的魔术师呢。圣诞节的时候我会露几手逗逗孩子们。不好意思，勒热纳先生，你胸兜里那是什么？”

他倾身向前，掏出了一个小烟灰缸。

“啧啧，长官，亏你还是个警察呢！”

他开怀大笑起来，勒热纳也随着他一起笑。接着奥斯本先生叹了口气。

“长官，我买下的这块小地方还真是不错。邻居们都很友善可亲。这是那种我向往多年的生活。不过勒热纳先生，我得向你承认，我还是很怀念我拥有自己生意时的那份乐趣。总有人来来往往。你知道，可以让我有机会观察各式各样的人。我也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小花园，而且我还有很多很广泛的兴趣。我告诉过你我喜欢蝴蝶，有时候也喜欢看看鸟。不过我没意识到自己会如此怀念那种东西，我把它称作人的因素吧。

“我以前想过要出国待上一小段时间。呃，我已经花了一个周末，去了一趟法国。我得说这一趟相当不错——不过我还是深深地感到，英国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首先我就不喜欢外国的饭菜。至少在我看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做鸡蛋和培根。”

他再次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的本性是怎么回事。我是一直想着要退休的。而现在——你知道，我又开始有点儿想在本地，在伯恩茅斯找一家药品店入股，只要一小部分，能够满足我的一点儿乐趣就可以，而不需要成天被拴在店里。那样的话我就又会觉得有事可忙了。我想你将来也会这样的。你会事先定好很多计划，可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又会怀念起你过去那种生活的刺激。”

勒热纳微微一笑。

“奥斯本先生，警察的生活并不像你想象得那样刺激有趣。你对于调查犯罪方面的了解还是不够专业。绝大多数都是些沉闷的例行公事。我们并不总是在抓捕罪犯，追踪神秘的线索。说真的，这差事其实相当枯燥乏味。”

奥斯本先生看起来并不那么相信。

“还是你最清楚。”他说，“再见吧，勒热纳先生，我真的很抱歉没能帮到你。如果有任何事情，请随时——”

“我会让你知道的。”勒热纳向他保证。

“参加游乐会的那天，看起来真是个不错的机会。”奥斯本惋惜地喃喃自语道。

“我知道。遗憾的是医学上的证据太明确了。人得了这种病是不可能恢复的，对吗？”

“不过——”奥斯本先生的话停在了嘴边，但勒热纳并没有留意到。他迈着大步子迅速地离开了。奥斯本先生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医学证据。”他说，“那些医生可真是的！如果他对医生的了解能有我的一半就好了——他们那帮人，无知啊！那帮医生就是这样！”

[1]英文中埃弗勒斯（Everest）即喜马拉雅山的珠穆朗玛峰。

[2]埃德蒙·珀西瓦尔·希拉里爵士（1919—2008），世界最著名的登山家之一，生于新西兰，一九五三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登上珠穆朗玛峰的人，同年被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授予爵位。

第十一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先是赫米娅。现在又是科里根。

好吧，我让自己出了个大洋相！

我把一堆胡言乱语当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我被那个女骗子塞尔扎·格雷催眠了，竟然相信了她的连篇鬼话。我就是个又迷信又轻信的蠢货。

我决定把这件该死的事情通通忘掉。说到底，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透过这片失望的迷雾，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急切的声音又在我耳畔回响起来。

“你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这话说起来容易。

“你需要个人来帮助你……”

我需要过赫米娅。我需要过科里根。不过他们俩都不愿意插手。这么一来就没别人了。

除非——

我坐下来——考虑对策。

一时冲动之下我奔向电话，拨了奥利弗太太的号码。

“喂。我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有什么事吗？”

“你能告诉我那天因为游乐会留在家里的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吗？”

“应该可以。让我想想啊……对，叫金吉儿。那就是她的名字。”

“这个我知道。但其他的名字呢？”

“什么其他的名字？”

“我怀疑她受洗时候的名字不是金吉儿，而且她总得有个姓吧。”

“啊，那是自然。不过我不知道她姓什么。现如今似乎大家都再也不以姓氏相称了。那也是我第一次遇见她。”奥利弗太太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事儿你得给罗达打个电话问问。”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哦，我没法打这个电话。”我说。

“这太简单了，”奥利弗太太鼓励我道，“你就说你答应要送给她一本你写的书，但是把她的地址弄丢了，也不记得她的名字；或者说你要告诉她一家卖便宜鱼子酱的店名；再或者说那天你流鼻血，她把手绢借给你了，你现在要还给她；要么就说你一个有钱的朋友想找她修一幅画，你要把地址告诉她。这些理由够不够？你愿意的话我还能想出好多来。”

“这当中随便哪个都很好了。”我向她保证道。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拨了一〇〇，没一会儿就和罗达通上话了。

“金吉儿？”罗达说道，“哦，她住在那种由马厩改成的排屋[1]，那地方在卡尔加里街四十五号。稍等一下，我给你她的电话号码。”她走开了，没一会儿又回来，“凯普里科恩三五九八七。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谢谢啊。不过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从来没听人叫过。”

“她的名字？哦，你是指她姓什么吧。她姓科里根。凯瑟琳·科里根。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罗达。”

在我看来这是个奇怪的巧合。科里根。两个科里根。也许这预示着什么呢。

我拨通了凯普里科恩三五九八七。

2

金吉儿和我在桌边相对而坐，我们约好在“白凤头鹦鹉”酒吧碰面，一起喝上一杯。她看上去和在玛契迪平时一样容光焕发——一头蓬乱的红发，一张长着雀斑的迷人的脸，还有一双机敏的绿眼睛。她穿着紧身裤，一件邋遢乔的套头衫以及黑色的羊毛长袜，颇带有一股伦敦的艺术气息——除此之外她还是那个金吉儿。我非常喜欢她。

“我不得不花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你。”我说道，“你姓什么，你的住址以及你的电话号码——通通都不知道。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那个每天来帮忙的女佣也是这么说的。通常情况下这就意味着我该给她买个新的深平底锅或者地毯刷，或者其他什么无聊的东西了。”

“这次你什么都不用买。”我向她保证道。

接着我开始给她讲述。因为她对“灰马酒店”以及住在里面的人都已熟知，所以我并没有像给赫米娅讲故事那样花费那么长时间。讲完的时候，我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我不想看到她的反应；我不想看到那种纵容的愉悦或者赤裸裸的怀疑。这整件事情此时听起来比以前显得更白痴。没有任何人（除了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之外）会与我感同身受。我用一把放在一旁的餐叉在塑料桌面上随手画着图案。

金吉儿的声音在耳边轻快地响起。

“就是这些，对吗？”

“就是这些”我承认。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你觉得——我应该做点儿什么？”

“是啊，当然啦！是得有人做点儿什么呀！你总不可能明知道有一个组织专门干杀人的勾当，还听之任之吧。”

“但我能做什么呢？”

我本来应该搂住她的脖子，给她一个拥抱的。

她正皱着眉头，呷着她的潘诺茴香酒。一阵暖流涌遍我的全身。我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

她随即沉思道：“你得查出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我同意。不过怎么个查法？”

“看起来有一两条线索。也许我能帮上忙。”

“你行吗？可你还得工作呢。”

“下班以后的时间还可以做很多事情。”她思索的时候又皱起了眉头。

“那个女孩儿，”最终她说道，“就是你们从老维多利亚剧院出来以后去吃晚饭时遇见的那个，叫波比还是什么来着。她知道些事情——她肯定知道——所以才会那么说。”

“是，不过她被吓着了，当我想问她问题的时候她就立刻躲开。她确实是害怕了，什么都不肯说。”

“这就是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了，”金吉儿自信地说，“她会告诉我一些不肯告诉你的事情。你能设法安排我们俩见面吗？你的朋友带上她，再加上你和我？看一场演出或者吃一顿饭之类的？”接下来她看上去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样会不会太破费了？”

我向她保证我花得起这份钱。

“至于你嘛——”金吉儿思索了片刻，“我相信，”她缓缓说道，“你最好从托马西娜·塔克顿那方面入手。”

“怎么入手啊？她已经死了。”

“但如果你的想法正确无误的话，应该是有人想让她死！而且是通过‘灰马酒店’安排了这一切。这样看来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继母，要么就是那个被她抢了男朋友而在路易吉的咖啡馆和她打架的女孩儿。没准儿她想要嫁给他。要是她对那个小伙子足够痴迷的话，可就不会合她继母或者另一个女孩儿的意了。她们两个人哪个都有可能去‘灰马酒店’。这样我们就可能找到线索了。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还是说你也不知道？”

“我想应该是叫卢。”

“有点儿发灰的金发，又长又直，中等身材，胸挺大的？”

我肯定了她的描述。

“我觉得我在这附近见过她。卢·埃利斯。她自己有笔小钱——”

“她看起来可不像。”

“好吧，他们那帮人看起来都不像——不过她的确有钱。至少她肯定能负担得起‘灰马酒店’的费用。我猜她们不会白干这事儿。”

“那简直不能想象。”

“你得想办法搞定那个继母。这件事你比我更适合。去拜访她一下——”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一无所知。”

“路易吉对于汤米的家庭有些了解，我想他应该知道她住在哪个郡。剩下的查查参考资料应该就够了。嗨，我们可真够傻的！你在《泰晤士报》上看到过她的讣告。你只要去报社翻翻他们的档案就行了。”

“我要去对付她的继母，总得找个托词吧。”我若有所思地说。

金吉儿说那再简单不过了。

“你瞧，你是个名人，”她解释道，“一个历史学家。你会做演讲，也出过书。塔克顿太太肯定会有印象，也没准儿她见到你会高兴坏了呢。”

“那用什么托词啊？”

“比如她的房子的某些特点令你感兴趣？”金吉儿有些含糊其词地建议道，“那要是幢老房子的话，肯定会有点儿什么的。”

“那跟我研究的时代也毫无瓜葛啊！”我反对道。

“她又不知道，”金吉儿说，“人们总是觉得任何超过一百年历史的东西都一定会吸引历史学家或者考古学家的兴趣。或者你觉得谈谈画作怎么样？那幢房子里肯定会有些老画的。反正你就约好时间到那里，对她一顿巴结讨好，展现出你的魅力来，然后你就说你有一次见过她女儿——她的继女——再说些你感到多难过之类的……接下去，你要突然提起‘灰马酒店’。要是愿意的话，你就显得邪恶一点儿。”

“那然后呢？”

“然后你就观察她的反应。如果你出其不意地提起‘灰马酒店’，而她又确实心里有鬼的话，我担保她不可能不露出马脚来。”

“假如她果真如此——下面我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那样我们就知道我们找对了方向。一旦确认，我们就可以开始全力追查了。”她沉思地点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个姓格雷的女人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些她告诉你的事情？她凭什么要那么热心地提供消息？”

“按常理来判断，是因为她有点儿疯疯癫癫的。”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我只是在想，这里面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跟什么有关联？”

“稍等片刻——容我理一理头绪。”

我等待着。金吉儿断然地点了两下头，然后开口了。

“假设——仅仅是假设啊——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叫波比的女孩儿知道的关于‘灰马酒店’的事情都是些大概——不是亲身经历，而是道听途说。听起来她是那种任何人在聊天的时候都不会太加以注意的女孩子——不过她记住的很可能比他们所想象得要多得多。看上去傻乎乎的人经常是这样。比方说她那天晚上对你说起这些的时候，被别人无意中听到了，有人为此教训了她一顿。于是那天你去问她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吓坏了，所以才什么都不说。不过你去找过她，并且问她问题这件事也已经传开了。而你又为什么要问她这些问题呢？你又不是警察。那么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你是一个潜在的客户。”

“但显然——”

“我告诉你吧，这是顺理成章的。你先是听到了这件事的一些传言——出于自己的目的，你想要一探究竟。没多久你就在玛契迪平举办的游乐会上露了面。你被带到了‘灰马酒店’——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你要求他们带你去那儿的——然后发生了什么呢？塞尔扎·格雷就直奔主题开始招揽生意了。”

“我想这是一种可能性……”我思索着，“金吉儿，你觉得她能做到她宣称的那些事吗？”

“你要问我的话，我会说她当然不能！不过怪事确实可能会发生。尤其是类似催眠这样的事情。比如说告诉某个人明天下午四点去咬一口蜡烛，他们就会莫名其妙地照着去做。诸如此类吧。要么就是让你在电热箱里滴上一滴血，然后就能知道你在两年之内会不会得癌症。这些一听就像是骗人的——不过也可能并不完全是假的。至于塞尔扎说的那些——我觉得不像真的——但我特别害怕它可能成真！”

“没错，”我神情严肃地说道，“这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我或许该在卢身上下点儿功夫。”金吉儿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知道在好几个地方都可以跟她来个不期而遇。路易吉可能也会知道些什么。

“不过当务之急，”她补充道，“是和波比联系上。”

这件事安排得毫不费力。大卫三天后的晚上有空，我们选定了一场音乐表演，他带着波比一起来了。我们去“梵特溪”吃晚饭，我注意到金吉儿和波比一起去卫生间去了很久，当她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相处得非常融洽了。按照金吉儿的指示，晚餐期间我们没有谈论任何有争议的话题。之后我们就此道别，我开车送金吉儿回家。

“没太多可汇报的，”她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已经跟卢说上话了。顺便说一句，那天晚上她们为之争吵的男人叫吉恩·普莱登。要让我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极端利欲熏心。姑娘们倒都挺爱慕他。他先是想方设法勾搭上了卢，然后汤米就出现了。卢说他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只是图她的钱——不过这也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总之，他就像扔掉烫手的山芋一样甩了卢，而她自然会恼羞成怒。按她的说法，那天的事情算不上什么争吵——只是女孩子之间闹着玩儿罢了。”

“女孩子之间闹着玩儿！她都把汤米的头发连根拔出来了。”

“我只是在告诉你卢对我说的话。”

“她看起来还真是问什么说什么啊。”

“哦，她们都愿意谈论自己那点儿私事。只要有人听，她们跟谁都讲。而且，卢现在又有了另一个男朋友——我得说，又一个废物，不过她已经被他迷住了。所以在我看来，她似乎不像是‘灰马酒店’的主顾。我提到了这个词，不过她无动于衷。我觉得我们可以把她排除在外了。路易吉也不觉得这里面还有多少文章。另一方面，他觉得汤米对吉恩是认真的，而吉恩追求她也是大张旗鼓的。关于那个继母，你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出国了，明天回来。我给她写了封信——确切地说是我让我的秘书给她写了封信，要求约个时间见面。”

“好啊，我们有进展了。我可不希望就这么不了了之。”

“只要能有点儿成果就行！”

“总会有的。”金吉儿满腔热情地说，“这倒提醒我了。回到这整件事情的开端，据推测说是戈尔曼神父在被叫去探望一个垂死的女人之后遇害身亡，而他被谋杀是因为那个女人告诉了他或者向他忏悔了什么。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她死了吗？她是谁？这里面应该也会有些线索。”

“她死了。对于她我确实知之甚少。我想她是姓戴维斯。”

“好吧，你没法再查到更多了吗？”

“我会去看看我还能做什么的。”

“如果我们弄清楚了她的背景，也许就能查出她是如何得知她所知道的事情的。”

“我懂你的意思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给吉姆·科里根打了个电话，把我的问题提给了他。

“让我想想看。我们确实有了点儿进展，不过不多。戴维斯不是她的真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多花了些时间才查清她。稍等一下，有些东西我记下来了……啊，在这儿呢。她其实姓阿切尔，她丈夫过去是个不入流的骗子。她离开了他，于是改回了她的娘家姓。”

“阿切尔是个什么样的骗子？他现在在哪儿？”

“哦，都是些小打小闹。从百货商店里顺手牵羊之类的，净偷些不起眼的东西。他被逮住过几次了。至于说他现在在哪儿，他已经死了。”

“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的确，没什么意义。戴维斯太太死的时候供职的那家公司叫C.R.C.（客户反响分类），他们显然对她本人和她的背景一无所知。”

我谢过他，挂断了电话。

[1]原文为Mews，是伦敦一种历史悠久的排屋，在十七和十八世纪是马厩，楼下养马，楼上住人。现在全部改建为高房梁的多层式住宅。

第十二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三天以后，金吉儿给我打来电话。

“我替你查到些消息，”她说，“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你写下来。”

我拿出了我的笔记本。

“说吧。”

“名字是布拉德利，地址是伯明翰市政广场大楼七十八号。”

“好嘛，真要命，这些都是什么啊？”

“上帝才知道！反正我是不知道。我也怀疑波比是不是真的知道！”

“波比？这是——”

“没错。我在波比身上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数。我告诉过你，只要我尝试，就能从她那里得到些消息。一旦我让她的态度软化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你是怎么让她开口的？”我好奇地问道。

金吉儿笑起来。

“都是女孩子们在一起的那一套呗。你不会懂的。关键在于，如果一个女孩子跟另一个女孩子说了什么的话，也并不真的算数。她反正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要紧。”

“就是说跟工会组织似的？”

“你可以这么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共进了午餐，然后我就滔滔不绝地给她讲我的恋爱经历——以及各种各样的阻碍——已婚男人和让人不堪忍受的妻子——天主教徒——不愿意跟他离婚——让他的生活暗无天日等等这类的话。还有他老婆如何痼疾缠身，总是疼痛难忍，几年之内却又死不了。她要是死了其实对她来说更好。我说我很想试试找‘灰马酒店’，但的确不知道怎么着手操作这件事情——而且，费用会不会特别贵？波比说没错，她觉得一定会很贵。她曾经听说他们的要价高得吓人。然后我说：‘好吧，我可能会继承一笔遗产。’你知道，我还真有一个叔祖父——那是个老宝贝儿，我可不想让他死，不过这件事儿还真派上用场了。我说，没准儿她们可以让我先押些东西？可是究竟要如何开始呢？于是波比就告诉了我那个名字和地址。她说我得先去找他把最主要的事情谈妥。”

“这真是太棒了！”我说。

“是啊，相当不错。”

我们俩都沉默了片刻。

我难以置信地问道：“她就这么毫无隐瞒地告诉你了？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害怕？”

金吉儿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不明白。告诉我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再怎么说，马克，假如我们认定的这种生意确有其事的话，它或多或少总要做点儿宣传，对吗？我是说，她们肯定一直都需要新的‘客户’。”

“我们真是疯了，居然会相信这样的事。”

“好吧，我们就是疯了。你要不要去伯明翰见见这个布拉德利先生？”

“行啊，”我说，“我打算去会会这个布拉德利先生。如果确有其人的话。”

我几乎很难相信真有这么个人。不过我错了，布拉德利先生的确存在。

市政广场大楼是个庞然大物，里面的办公室密如蜂巢。七十八号在四楼。它的磨砂玻璃门上整齐地印着“C.R.布拉德利，佣金代理人”几个黑字。黑字下面则以更小的字号写着：请进。

我走了进去。

靠外是一间比较小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有一扇半开着的门上写着“非请勿扰”。从门后传来一个声音：“请进吧。”

里面这间办公室比较大。屋里有一张办公桌，一两把舒适的椅子，一部电话，一大堆文件盒，而布拉德利先生就坐在办公桌后。

他个头不高，肤色黝黑，一双黑眼珠显得非常精明。他身穿一套深色西装，看上去体面至极。

“麻烦把门关上，好吗？”他客气地说道，“请坐吧。那把椅子相当舒服。吸烟吗？不吸？那好，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我看着他，搞不清要如何开口，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觉得我简直就是在一种孤注一掷的情绪驱使下才说出了那句话，要不就是在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的逼视下。

“多少钱？”我说。

我很高兴地注意到，这句话让他稍稍吓了一跳，不过也并没有如他理所应当的那样吃惊。如果让我来猜的话，他是没料到会有个像我这样头脑有些不正常的人闯进他的办公室吧。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好，好，好，”他说道，“你一点儿时间都不愿耽搁，对吗？”

我不为所动。

“究竟什么价钱？”

他轻轻地摇摇头，带着一点责备的意思。

“这可不是办事儿的方法啊。我们必须按部就班地来。”

我耸了耸肩膀。

“随你。怎么个按部就班法？”

“我们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对不对？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此时此刻，”我说，“我觉得我还不想告诉你。”

“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

“这一品质值得钦佩啊——虽说并不总是行得通。那么，是谁让你来找我的呢？我们有共同的朋友吗？”

“这个我还是不能告诉你。我一个朋友的朋友认识你的一个朋友。”

布拉德利先生点了点头。

“我的很多客户都是这么找上门来的，”他说道，“其中有些麻烦还相当——棘手。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

他并没打算等我来回答，而是忙不迭地向我公布了答案。

“赛马佣金代理人。”他说道，“你或许会感兴趣，对于——赛马？”

在说出最后那个词之前，他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我不是个赛马狂。”我不置可否地说道。

“其实马有很多种玩儿法。赛马，打猎，或者就是平常骑一骑。我感兴趣的是竞技运动方面的。赌马。”他顿了一下，接着以一种近乎过于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你心里有特别中意的马吗？”

我耸耸肩，决定破釜沉舟了。

“灰马……”

“啊，很好，好极了。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你自己本身看起来就像一匹黑马。哈哈！你千万别紧张。真的没必要紧张。”

“那都是你说的。”我有些粗鲁地说道。

布拉德利先生的态度变得更温和舒缓起来。

“我特别理解你的感受。不过我敢跟你担保，你一点儿都不用担心。我自己就是个律师——当然啦，已经被取消资格了，”他以一种近乎迷人的方式顺带补充了一句，“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在这儿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了解这行的规矩。我推荐的所有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绝对合法的。这无非是个赌注的问题。想赌什么就赌什么，甭管是明天会不会下雨，还是俄国人能不能把人送上月亮，或者你夫人会不会生个双胞胎，都可以。你也可以赌一赌布太太圣诞节前会不会死，或者科太太能不能长命百岁之类的。你根据你自己的判断，你的直觉，或者类似的不管你愿意怎么叫它的东西来下注。就是这么简单。”

我感觉这就像是主刀大夫在手术前劝我安心一样。布拉德利先生简直太像诊室里的医生了。

我缓缓说道：“我其实并不了解‘灰马酒店’的具体情况。”

“那让你觉得不安了？没错，好多人都会为此而担心。‘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啊，赫瑞修’[1]，反正就是这类的话吧。老实说，我自己也不了解。不过它确实有效，而且是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达到效果。”

“要是你能再多告诉我一些的话——”

现在我已经进入角色了——谨小慎微，急不可耐，却又提心吊胆。很显然，布拉德利先生经常需要和持这种态度的人打交道。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说谎大概是不明智的，于是我迅速做出了决定。

“我——呃，是的，我和几个朋友去过那儿。他们带我去的——”

“很令人着迷的古老酒店。到处都有历史的遗迹。而她们也奇迹般地让它恢复了旧貌。你应该见过她了吧，我是指我的朋友格雷小姐？”

“呃——是啊，当然见过。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

“她是吗？没错，她算吗？这话你算是说到点儿上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而且有着非同寻常的法力。”

“她宣称的那些事儿！想必是——相当，呃，不可能的吧？”

“确实如此！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她宣称她能预知和她能做到的那些事，都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会这么说。比如说，在法庭上——”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布拉德利先生仿佛特意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比如说，在法庭上——这些事说出来都会遭人耻笑！如果那个女人站起来承认她杀了人，甭管是通过遥控，还是‘意志力’，还是什么她愿意用的瞎编乱造的名字，这种认罪都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就算她说的话句句属实（当然，像你我这样理智的人是根本不会相信的），法律上也不可能承认。遥控谋杀还不算是法律上承认的谋杀，只是一派胡言罢了。只要你稍微琢磨一下，就能体会到这件事的绝妙之处正在于此。”

我明白他想要打消我的顾虑。在英国的法庭上，超自然力杀人不算是谋杀。如果我买凶用棍棒或者刀子杀人的话，因为事先有过合谋，我就算是共犯，跟凶手一样有罪。而如果我委托塞尔扎·格雷使用她的巫术的话——巫术在法律上并不被认可。按照布拉德利先生的说法，这就是整件事情的妙处。

我发自心底的疑虑油然而生，不禁大声地抗议起来：“去他妈的吧，太难以置信了！”我喊道，“我不信，这根本不可能。”

“我跟你看法一致，这是真心话。塞尔扎·格雷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她当然具有一些不一般的法力，不过你没法全盘相信她宣称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情。就像你说的，太难以置信了。如今这年月，谁还真的相信一个人能够坐在英格兰的一间乡间小屋里，不管是靠自己还是通过灵媒，发些意识波之类的东西，就能让远在像卡布里岛[2]那样地方的人轻而易举地得场大病，然后死掉呢？”

“但这不就是她所宣称的吗？”

“是啊。她当然拥有法力——她可是个苏格兰人，据说这个民族的人独特之处就在于拥有预见力。这的的确确存在。而我所相信的，不带半点怀疑的是，”他俯身向前，信誓旦旦地摇着他的食指，“塞尔扎·格雷确实知道——事先就知道——谁会什么时候死。这是一种天赋，而她就具有这种天赋。”

他又向后靠回去，端详着我。我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来设想一种情况。某个人，可以是你自己也可以是其他人，特别想知道另一个人——比方说伊莱扎姑婆吧——什么时候会死。你不得不承认，知道这类事情还是有用的。不是什么冷酷无情，也不犯什么错误——只是从一种便利的角度出发。比如说，要制定什么样的计划？到十一月份的时候会不会拿到一笔可用的钱？如果你能确切地知道，也许你就可以做一些更有益的选择了。死亡实在是个说不好的事情。在医生的激励下，我们的老伊莱扎没准儿会再活上个十年。当然啦，这样你也会很高兴，因为你喜欢这个可爱的小老太太。不过要是能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又该多有用啊。”

他顿了一下，身子更往前倾了一些。

“接下来就该说到我了。我是个好赌的人。我什么都可以赌——当然了，得根据我自己的条件。你来找我，自然不是想要赌老太太死，因为那会和你的善心背道而驰。所以我们不妨这么说，你跟我定下一个赌注，你赌伊莱扎姑婆到圣诞节的时候还能硬硬朗朗地活着，而我赌她不会。”

那对圆溜溜的眼珠子又停在了我的脸上，盯着我……

“没什么反对意见，对吧？很简单。我们就这件事发生了争论。我说伊莱扎姑婆就快要不行了，而你说不对。我们拟定一份赌约然后签字。我给你一个日子。我说无论怎么样，从那天算起，两周时间之内你就会看到伊莱扎姑婆的葬礼通告。你说不会。如果你说对了，我就付钱给你。如果你说错了，你——付钱给我！”

我瞧着他，试图从自己身上唤起那种想要除掉一个有钱老太太的感觉。接着我又把它转换成为针对一个敲诈勒索者的情绪，这样想似乎更容易一些。某个家伙已经敲诈了我很多年，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要让他死。我没有勇气去亲手结果了他，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没错，任何代价——

我开口说话了——嗓音有些沙哑。我正带着几分信心扮演这个角色。

“什么条件？”

布拉德利先生的态度立刻起了变化，变得轻松愉快，几乎有些可笑了。

“这就是我们刚才在谈的，对吗？或者该说是你刚才要谈的，哈哈。‘多少钱？’你刚才说。可当真吓了我一跳。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这么开门见山的呢。”

“什么条件？”

“那要视情况而定。取决于几个不同的因素。大体上来说，这取决于这件事究竟有多大的风险。有些情况下也要看客户能得到多少好处。要是一个很麻烦的老公——或者一个敲诈者之类的——就得看我的客户能出多少钱了。我把话挑明了吧，我不跟穷客户打赌，除非是像我刚才举例子说的那种情况。那样的话要看伊莱扎姑婆有多少财产来定。条件是双方协商决定的。我们都想从这件事上得到些好处，对吗？不管怎么说，算下来的赔率通常都是五百比一。”

“五百比一？这也太夸张了。”

“我这个赌注就是有些夸张。假如你已经知道伊莱扎姑婆行将就木了，你也不会来找我的。要预言一个人在两周之内死去本就是件概率很低的事情。这样看来的话，五千磅对一百磅一点儿都不过分。”

“那你要是失算了呢？”

布拉德利先生耸耸肩膀。

“那只能说太糟糕了。我会付钱的。”

“那如果我输了，我付钱。假定我不付呢？”

布拉德利先生向后靠回椅背，眼睛半睁半闭。

“我不会建议你这么干，”他轻声说道，“我真的不会。”

尽管他的声音很柔和，我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抖袭遍全身。他并没有说什么直接威胁的话语，但那种威胁的意味却真实存在。

我站起身来，说道：“我……我必须斟酌一下。”

布拉德利先生又恢复了他那种彬彬有礼且令人愉快的态度。

“当然要仔细考虑一下。永远不要仓促做任何决定。如果你想好了要走这一步就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件事。慢慢来，世上的事没有什么可着急的，慢慢来。”

我走出去的时候耳畔还回响着这几个字。

“慢慢来……”

[1]出自《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原文为“There are more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Horatio, than are dreamt of in your philosophy”，大意为“天地之大啊，赫瑞修，比你所能梦想到的多出更多”。

[2]位于意大利那不勒斯湾南部的一座风景秀丽的小岛，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第十三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我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准备去完成会见塔克顿太太的任务。尽管金吉儿一再怂恿激励我，我还是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决定。首先我就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被分派的这个任务。我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去表现出需要的那种反应，而且我强烈地意识到，这分明就是在招摇撞骗。

而金吉儿则抓住时机，以她所能表现出来的近乎可怕的高效在电话里给了我简要的指示。

“这差事简单极了。那是一幢纳什式的建筑[1]，但不是他通常的那种风格。是他比较接近于哥特式的异想天开的作品之一。”

“那我又为什么想要去参观它呢？”

“因为你正打算写一篇文章或是一本书，内容是关于能够导致建筑师的风格产生变动的影响力——反正就是这类的题材吧。”

“在我听来，这话特别不像真的。”我说。

“别胡说，”金吉儿信心十足地说道，“当你开始要谈论博大精深或者附庸风雅的话题时，那些最不可思议的理论都是由那些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人，以极其严肃认真的态度提出并写下来的。我可以引述连篇累牍的这种废话给你听。”

“那也是为什么对于做这件事而言，你的确是个比我合适得多的人选。”

“这个你还真说错了，”金吉儿告诉我说，“塔克顿太太可以从名人录里查到你，并且留下一个很恰当的印象。她在那里面可找不着我。”

尽管我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可我还是没有被她说服。

在我结束了和布拉德利先生那次不可思议的会面之后，金吉儿和我碰过面。她并不像我那样认为这次拜访有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实际上，她倒觉得非常满意。

“这样一来就不必再纠结于我们到底是不是在胡思乱想了。”她指出，“现在我们知道确实存在这么一个组织，专门从事除掉那些碍事之人的勾当。”

“使用的还是超自然的方法！”

“你可真是个死脑筋啊。都是那个西比尔戴的假虫子宝石和那些故弄玄虚的东西闹的，这就把你给唬住了。而要是布拉德利先生看起来像个江湖骗子，或者冒牌占星师的话，你也不会被说服的。不过既然他表现得像一个卑鄙而又务实的法律小骗子——或者至少你给我留下的是这种印象——”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说。

“那这就能让整件事情对上了。不管它听上去多么不像真的，‘灰马酒店’那三个女人确实掌握了一些能够奏效的方法。”

“如果你这么确信的话，那干吗还要我去见塔克顿太太？”

“以防万一啊，”金吉儿说道，“我们知道塞尔扎·格雷说她能做到什么；我们也知道他们在钱这方面是怎么操作的；我们还对其中的三个受害者略知一二。我们现在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些客户方面的情况。”

“那假如塔克顿太太表现得一点儿都不像是他们的客户呢？”

“那我们就只好另起炉灶了。”

“当然，我也有可能把事情搞砸了。”我愁眉苦脸地说。

金吉儿告诉我绝对不能看不起自己。

于是我就来了，站在了卡拉维园的前门之外。这所房子看起来无疑和我预想中的纳什式建筑一点儿都不一样。从各方面来讲，它都更像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堡。金吉儿曾经答应给我找一本关于纳什建筑风格的近作，不过终究还是没能及时送到，所以我也只能一知半解地登门造访了。

我按下门铃，一个身穿羊驼呢外套、样貌粗鄙的男人来应了门。

“是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他说，“塔克顿太太在等您呢。”

他把我带进了一间精心布置过的客厅。这间屋子给我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每样陈设都价格不菲，但在挑选的时候显然缺乏品位。顺其自然一些，这儿看起来倒可能更让人舒服一点儿。墙上有那么一两幅好画，剩下是一大堆蹩脚的作品。到处都是黄色的锦缎。塔克顿太太本人的到来打断了我进一步的沉思。我费劲地从明黄色的锦缎沙发中站起身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期待，但我现在有一种完全颠倒的感觉。她身上没有一丝邪恶气息，完全是个还不到中年的普普通通的女人。我想她不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而且算不上特别和蔼可亲。尽管涂了厚厚的口红，她的嘴唇看起来还是很薄，一副脾气不好的样子。她的下巴稍往回缩，眼睛是淡蓝色的，给人的印象是她在给每一件东西估价似的。她是那种对搬运工和衣帽间的服务生都舍不得多给小费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你会遇到太多这种类型的女人，尽管她们中的大多数都不像她那样衣着华贵，妆容考究。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吗？”她显然对我的到访感到十分欣喜，甚至有点儿夸张了，“见到你我简直太高兴了。想不到你会对这所房子感兴趣。当然，我知道这是约翰·纳什建造的，是我先夫告诉我的，不过我从来都不敢想象你这样的人会对它有兴趣！”

“啊，你知道，塔克顿太太，这所房子跟他惯常的风格并不太一样，所以它才会显得有趣，尤其是对于，呃——”

她替我解决了就要说不下去的困窘。

“恐怕我对这方面真的是一窍不通啊——我是指建筑学，还有考古之类的事情。不过你可千万别介意我的无知——”

我自然一点儿都不介意，应该说还求之不得呢。

“当然啦，这些事情其实都特别有意思。”塔克顿太太说。

我说其实正相反，我们这些专家对自己专攻的领域通常都觉得枯燥无聊至极。

塔克顿太太说她确信那不是真心的，然后问我是愿意先喝口茶再参观房子，还是愿意先在房子里转转再喝茶。

我没料到还有茶——谁让我把时间约在了三点半，不过我说我还是想先看看房子。

她领着我四处转，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愉快地滔滔不绝，这样一来倒也省得我再去对建筑方面的问题发表什么看法了。

她说我很幸运，来得正是时候。这所房子准备出售了——“既然我丈夫过世了，这房子对我来说就太大了”——尽管在代理人那里登记才不过一个星期多一点儿，她还是相信已经找到买主了。

“我不想等到房子搬空了以后再让你来看。我觉得一个人要是真想欣赏一幢房子的话，这房子就得有人住才好，你说呢，伊斯特布鲁克先生？”

我倒宁可这房子没人住也没任何陈设，只是我自然不能这么说出口。我问她是否还打算住在这附近。

“说真的，我还没怎么想好。我会先去旅行一阵子，享受一下阳光。我讨厌这种鬼天气。事实上，我觉得冬天的时候我应该会在埃及吧。两年前我就去过那儿。真是个迷人的国家，不过我想这些你应该都了解的。”

其实我对埃及一无所知。我如实相告。

“我猜你只是在跟我客气。”她开心地说道，带着几分心不在焉，“这间是餐厅，八角形的。我说得对吗？没有拐角。”

我表示她说得完全正确，并且夸赞了房间的设计比例。

没一会儿，参观就告一段落了，我们回到了客厅。塔克顿太太按铃叫人送来茶点。来的人是那个样貌粗鄙的男仆，他端着一个巨大的维多利亚时期银质茶壶，而那茶壶实在应该清洗一下了。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塔克顿太太叹了口气。

“我丈夫过世以后，服侍了他将近二十年的那对夫妇坚持要走。他们说他们要退休了，不过我后来听说他们又找了份差事，报酬特别高。我觉得如果让我自己付给他们那么高的薪水，那简直太离谱了。你只要想想仆人们吃和住就得花多少钱——这还没算上熨洗衣服的钱呢。”

毫无疑问，我想，刻薄吝啬。那双淡色的眼睛，那张紧闭的嘴——贪得无厌就写在那里。

要让塔克顿太太开口说话毫无困难。她喜欢说，尤其喜欢谈论她自己。我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插两句鼓励的话，没多久就知道了塔克顿太太很多的事情，而且比她意识到的还要多。

我了解到她五年前嫁给了鳏夫托马斯·塔克顿。她那时“要比他年轻得多得多”。她跟他是在一家很大的海滨旅馆邂逅的，在那儿她负责主持桥牌牌局。她并没有意识到最后这句话是她顺嘴溜出来的。他有个女儿，在那附近的学校上学——“他把那姑娘带出来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好，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太难了。

“可怜的托马斯，那么郁郁寡欢的……他的前妻去世好几年了，而他还是非常怀念她。”

塔克顿太太继续勾勒着自己的形象。一个仁慈而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孤独男子动了恻隐之心。还有他每况愈下的健康以及她的忠贞不渝。

“不过，当然了，等到他病重的最后阶段，我也真的是连一个自己的朋友都没有了。”

我在想，会不会曾经有过一些托马斯·塔克顿觉得讨厌的男性朋友呢？这也许可以解释他遗嘱里的那些条款。

金吉儿已经替我去萨默塞特府[2]查过他遗嘱中的条文了。

一些遗产留给了多年的仆人和一对教子，然后还有留给他妻子的那部分——虽算不上特别慷慨，但也已经足够。有一笔信托财产，收益她可以享用一辈子。他剩余的个人财产算下来能有六位数，留给了他的女儿托马西娜·安，等她年满二十一岁或者结婚的时候交给她全权支配。假如她在满二十一岁之前去世且未婚的话，这笔钱就归她的继母继承。看起来这个家庭中也没有其他成员了。

我觉得这份奖赏够大的。塔克顿太太爱财如命……而这个巨大的诱惑就摆在眼前。我相信在嫁给那个老鳏夫之前，她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属于自己的钱。接下来，也许某种想法开始在她头脑里滋生。尽管此时她被疾病缠身的丈夫牵绊着，但她已经开始憧憬获得自由的那一刻——依然年轻，而且拥有着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财富。

那份遗嘱大概让她大失所望了。她本来梦想得到的怎么也应该不止这份中等的收入。她早就在期盼着豪华的旅行，奢侈的游轮，各种衣物珠宝——或者也可能就是那种拥有金钱本身，看着它们在银行里不断累积增值的纯粹的快感。

可那个女孩子反而要得到所有的钱了！她将要成为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那个女孩儿很可能不喜欢她的继母，而且随随便便就以年轻人的那种冷酷方式表现了出来。那个女孩儿即将变得富有——除非……

除非？这样就足够了吗？我真的能相信眼前这个口若悬河地说着陈词滥调的金发艳俗女人会求助于“灰马酒店”，去安排结果一个年轻女孩儿的性命吗？

不，我没法相信……

然而，我必须依计行事。于是我突然说道：“你知道吗，我相信我和你女儿——你的继女——见过一次。”

她虽然对此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托马西娜？你见过她？”

“是的，在切尔西。”

“啊，切尔西！没错，那是有可能……”她叹了口气，“如今这些女孩子啊。太难了。看起来谁也管不了她们。她可让她爸爸愁死了。当然了，我什么事儿都插不上手。我说的任何话她都从来不听。”她又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差不多已经长大成人了。一个后妈——”她摇了摇头。

“总是很难当的。”我同情地说道。

“我体谅她——在各方面都尽我所能。”

“我相信你是。”

“不过那一点儿用都没有。汤姆[3]当然不允许她对我粗鲁无礼，但她还是我行我素。她是真的把家里的日子弄得没法儿过了。所以当她坚持要离家的时候，从某种程度上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只是我也特别理解汤姆心里会怎么想。跟她搅在一起的都是些最上不了台面的人。”

“我——能觉出一些来。”我说。

“可怜的托马西娜。”塔克顿太太说。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一缕金发，然后看着我。“哦，不过你也许还不知道吧。她一个月前就死了。脑炎——非常突然。我相信，这种病就是年轻人容易得——太让人难过了。”

“我的确知道她去世了。”我说道。

我站起身来。

“谢谢你，塔克顿太太，非常感谢你带我参观你的房子。”我跟她握了握手。

接着就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又转回身来。

“顺便说一句，”我说，“我想你知道‘灰马’吧，对吗？”

这句话带来的反应毫无疑问。惊恐，十足的惊恐，在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写得清清楚楚。妆容之下，她的脸突然之间变得煞白，满是害怕。

她的声音听起来尖锐刺耳。

“‘灰马’？你说的‘灰马’是什么意思？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什么‘灰马’。”

我让自己的眼神显出几分惊讶。

“哦——是我搞错了。那是一家很有意思的古老酒店——在玛契迪平。前几天我去那儿的时候他们带我去看过。酒店被改造得很迷人，保留了所有原先的氛围。我肯定是觉得有人提起过你的名字——不过也许是你的继女曾经去过吧，要不就是其他重名的人。”我顿了一下，“那个地方——可是相当出名啊。”

我很得意自己最后说的这句话。从墙上挂着的一面镜子里，我看到了塔克顿太太的脸。她盯着我的背影瞧。她害怕极了，而这恰好可以让我看出她在未来岁月里的样子……那可不是一副招人喜欢的模样。

[1]约翰·纳什（1752—1835），英国建筑师。

[2]位于英国伦敦河岸街南侧的一幢大型建筑，一些政府部门设于其中，其中就包括遗嘱登记处，负责与遗嘱相关的事务。

[3]托马斯的昵称。

第十四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那现在我们就很有把握了。”金吉儿说。

“我们以前也有把握。”

“是。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一来就板上钉钉了。”

我沉默了片刻，想象着塔克顿太太伯明翰之旅的画面——走进市政广场大楼，和布拉德利先生会面。她的惶恐不安……他的友善宽慰。他巧妙地强调这件事毫无风险。（对于塔克顿太太，他必须要格外卖力气地强调这一点。）我能够想象得到她走的时候心里依然没底，不过她让这个念头在心底生了根。或许她去看了她的继女，又或许她的继女回家来过周末。她们可能有过交谈，提到过婚事。而她从始至终想的就是钱——不仅仅是一点点小钱，不是少得可怜的那点儿收益——而是很多钱，一大笔钱，足够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钱！而这些钱通通都要归这个堕落、粗鲁无礼、整天穿着牛仔裤和松松垮垮的毛衣，跟她的狐朋狗友混迹于切尔西的咖啡馆的女孩儿所有。为什么所有这些美好的财富要落入这样一个女孩儿的手中？那是一个一无是处而且也永远都不会有出息的女孩儿。

于是——她又去了一趟伯明翰。更多的劝诫，更多的保证。最后就要谈条件了。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布拉德利先生肯定没法打自己的如意算盘了。她可是个会讨价还价的人。不过最终，条件还是谈妥了，按照要求签署某些文件，那么之后干什么呢？

想象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剩下的事情是我们还不知道的。

我中断了自己的冥想，发现金吉儿正看着我。

她问道：“都想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开始了解你的思维方式了。你刚才在想，跟随着她的脚步——去伯明翰，以及后来其他的事情，对不对？”

“没错。不过我想不下去了。只能想到她在伯明翰把事情都谈妥的时候——后来发生什么了呢？”

我俩面面相觑。

“迟早，”金吉儿说，“会有人弄清楚‘灰马酒店’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怎么弄清楚？”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容易。真正去过那儿，真正干过那件事的人谁也不会说的。而同时，也只有他们能告诉我们。太难了……我在想……”

“要不我们去报警？”我建议道。

“对。别忘了，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很确凿的东西。可以采取行动了，你觉得呢？”

我心存疑惑地摇摇头。

“意图上的证据而已，但这就足够了吗？就是那个什么胡扯的死亡意愿嘛。哦，”我阻止了她要打断我的意思，“也可能不是什么胡扯——不过要是在法庭上这么说那听起来就是胡说八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具体程序是什么样的。”

“好吧，那我们必须想办法搞清楚。但有什么办法呢？”

“你必须亲眼看到或者亲耳听到才行。可是在那个大谷仓一样空旷的屋子里你绝对找不到藏身之处。而我猜这些勾当——甭管是什么样的‘勾当’——肯定是在那里发生的。”

金吉儿一下子坐得笔直，甩了甩脑袋，那样子活像一头精力充沛的小猎犬。她说：“只有一种方法能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是成为他们真正的客户。”

我凝视着她。

“真正的客户？”

“对。不管你还是我，非得要除掉某一个人。咱们两人中的一个得去找布拉德利，把这件事敲定。”

“我不喜欢这样。”我明确地表态。

“为什么？”

“呃——这样会很危险。”

“对我们来说？”

“也许吧。不过我真正在考虑的是——受害人。我们必须得找一个受害人——他还得有名有姓，不能只是捏造一个。他们可能会调查的——事实上，他们几乎肯定会查的，你同意吗？”

金吉儿想了一下，点点头。

“没错。这个受害者必须确有其人，地址也得是能对得上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这个主意。”我说。

“而且我们还必须找一个需要干掉他的实打实的理由才行。”

我们都沉默了，思考着眼前的状况。

“无论这个人是谁，还必须让他同意。”我慢吞吞地说道，“要做的铺垫还真多啊。”

“整个安排必须天衣无缝。”金吉儿斟酌道，“不过还有一件事你那天说得完全正确。这种生意的薄弱之处就在于他们也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事情需要秘密进行——但又不能过于隐秘。总要让可能的客户有所耳闻才行。”

“让我感到困惑的，”我说，“是警方似乎还没有听到一点儿风声。再怎么说，他们通常都会对正在发生的罪行有所了解的。”

“是的，不过我认为其中的原因就在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这都只能算是一种业余表演，还算不上职业行为。他们并没有雇佣或者牵扯到职业罪犯，这和买凶杀人还不一样。所有这一切都只有他们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我说，我觉得她讲得有一定道理。

金吉儿继续说道：“现在假设你，或者我（我们把两种可能性都看一看），不顾一切地想要除掉某个人。那么对你我来说这个人可能会是谁呢？我有个上了年纪的默文舅舅——他要是突然过世的话我能得到一大笔钱。家里的亲戚现在就只剩下我和一个远在澳大利亚的表兄，这样说来我也有动机。不过舅舅已经年过七十，而且多多少少有些老糊涂了，因此对我来说等着他自然而然地老死似乎更合乎情理——除非我需要这笔钱救急——况且这也确实很难装得出来。再者说，他就是个老宝贝儿，我可喜欢他了。甭管是不是老糊涂，他都很享受他的生活，我可不愿意去剥夺他哪怕一分钟的乐趣——即便只是拿它冒一下险！你那边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亲戚准备要把钱留给你的？”

我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

“这可麻烦了。要不，改成敲诈勒索？不过那也得做一大堆准备工作。你又不太像个会受到敲诈勒索的人。你要是个国会议员，或者在外交部供职，再或者是个大有前途的部长大臣之类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也是一样。往前数五十年这件事可能就简单了。要挟信或者裸照都行，不过说真的，现如今谁在乎这些呢？人们完全可以像威灵顿公爵[1]那样说一句：‘有种你就公开啊！’了事。好了，你说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重婚？”她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盯着我看，“真遗憾，你压根儿就没结过婚。你要是已经结婚了，咱们就可以拿这个来做文章了。”

肯定是我脸上的某种表情泄了密。金吉儿很机警。

“对不起，”她说道，“我是不是说到什么让你痛苦的事儿了？”

“不，”我说，“没有什么痛苦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我都有点儿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你结过婚？”

“是的。那是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谁都没告诉。她不是——呃，我的家人肯定不会同意的。那时我还不到岁数，我们都谎报了年龄。”

我沉默了片刻，在重温着往事。

“那段婚姻不会长久的，”我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我也能意识到了。她很漂亮，她也可以很温柔……只是……”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去意大利度了个长假。出了一次事故——一起车祸。她当场就死了。”

“那你呢？”

“我没在车上。她是——和一个朋友在一起。”

金吉儿飞速地瞟了我一眼。我想她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能理解当我发现我所娶的女孩并不是一个忠实妻子时的那种震惊。

金吉儿把话题又带回到实际的问题上面。

“你是在英国结的婚吗？”

“是的。在彼得伯勒的登记处。”

“但她死在了意大利？”

“没错。”

“所以英国没有关于她死亡的记录？”

“没有。”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这就是天赐良机啊！没法再简单了！你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某个年轻姑娘，想要和她结婚——但是你不知道你的妻子是否依然活着。你们分开多年，自那之后她音讯皆无。你敢冒这个险吗？结果就在你左思右想的时候，你的妻子突然又出现了！她出其不意地现身，拒绝和你离婚，并且威胁说要去找你那个年轻姑娘，然后对她和盘托出。”

“谁是我那个年轻姑娘？”我有些困惑地问道，“你吗？”

金吉儿看上去吓了一跳。

“当然不。我就不是那种类型的——要是我，大概会选择去和你同居。不，你其实应该很清楚我指的是谁——而且我敢说她分毫不差。就是你正在交往的那个身材高挑、一头深褐色头发、格调高雅又严肃的姑娘。”

“赫米娅·雷德克里夫？”

“就是她。你的女朋友。”

“谁跟你说起她的？”

“当然是波比了。她也挺有钱的，对吗？”

“她的确家境殷实。不过说真的——”

“好啦，好啦。我又没说你要跟她结婚是图她的钱。你不是那种人。不过像布拉德利这种卑鄙小人很容易就会这么想……那可就太好了。你的处境是这样的。就在你打算向赫米娅求婚的时候，这个多余的妻子却突然从过去出现在了眼前。她来到了伦敦，这下子麻烦大了。你竭力主张离婚——但她就是不答应。她怀恨在心想要报复。然后呢——你听说了‘灰马酒店’的事。我敢跟你打任何赌，塞尔扎和那个愚蠢的农妇贝拉肯定会认为这就是你那天去那里的原因。她们把这当成是你的一种试探，这也是为什么塞尔扎会那么主动地提供信息。她们跟你说的话，实际上都是在游说和推销。”

“我觉得还真有可能是。”我在心里又回想了一遍那天的情景。

“而你不久之后去找布拉德利就更印证了这个想法。你已经上钩了！你是个预期中的——”

她得意扬扬地住了口。她的话弦外有音——只是我没太明白……

“我还在想，”我说道，“他们肯定会调查得非常仔细。”

“一定会的。”金吉儿表示赞同。

“编造出一个从过去死而复生的妻子，这主意是很好，不过他们会要求你说细节的——比如说她住在哪儿之类的。而我一旦想要回避——”

“你不需要回避这些问题。要想把这件事办得漂亮，你妻子就必须出现在那儿——而她也一定会在那儿的！

“打起精神来，”金吉儿说，“我就是你的妻子！”

2

我盯着她看。我猜，也许用目瞪口呆来形容更为贴切吧。我真奇怪她居然没有放声大笑。

直到她又开口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不需要那么吃惊吧，”她说，“这又不是求婚。”

我终于能说话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这个建议绝对可行——而且它的好处是不会把其他无辜的人置于可能的危险之中。”

“但它让你自己身陷险境。”

“那是我自己要注意的问题。”

“不，不是的。而且，这个计划可能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哦，没问题，能行的。我已经仔细想过了。我可以带着一两个有外国标签的箱子，找一间带家具的公寓住下。我住进去的时候就用伊斯特布鲁克太太的名字——而谁又能说我不是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呢？”

“任何认识你的人都知道。”

“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不会见到我。我会以生病的名义先离职，然后稍微染染头发——顺便问一句，你太太是黑发还是金发？——哦，并不是说这有多重要啊。”

“黑头发。”我脱口而出。

“好极了，我讨厌把头发染成浅颜色。穿上不一样的衣服，多化点儿妆，这样的话就连我最好的朋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的！而且既然在过去的十五年间你都没让你妻子露过面——那么也就不会有人看出来我不是她。‘灰马酒店’那伙人又凭什么怀疑我不是我自称的这个人呢？假如你准备跟人签一份赌约，赌上一大笔钱说我还活着，那么他们就不太可能再怀疑真有我这么个人了。而且你跟警方也没有任何瓜葛——你就是个名副其实、诚实可靠的客户。他们可以去萨默塞特府查阅以前的记录来核实你的婚姻状况。他们也可以查明你和赫米娅之间的关系以及其他所有的事情——这么一来，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你还没有意识到这里的麻烦——那种危险。”

“危险——见鬼去吧！”金吉儿说，“我很乐于帮你从布拉德利那个骗子手里赢回任何东西，哪怕就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百磅。”

我看着她。我太喜欢她了……她的红头发，她的雀斑，她那种英勇无畏的精神。但我不能如她所愿，让她身犯险境。

“我还是受不了，金吉儿，”我说，“假如——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

“说我吗？”

“对。”

“难道那不是我自己的事情吗？”

“不。是我把你扯进这件事里来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错，也许是你把我拉进来的。不过谁先谁后不那么重要，反正我们现在都卷进来了——而且我们非得做点儿什么才行。我现在是很认真的，马克。我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儿戏。如果我们所想的都是真的，那简直太令人发指，太没有人性了。必须制止它！你想啊，这可不是出于仇恨或者嫉妒的冲动杀人；甚至也不是出于贪念的杀人——为了私利而不惜铤而走险去杀人是人性的弱点。然而这些人把杀人当成了一种生意——完全不管要杀的人是谁。

“换句话说，”她补充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显出瞬间的疑惑。

“千真万确，”我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担心你。”

金吉儿把两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开始和我争辩起来。

伴随着壁炉上的挂钟指针缓缓走动，我们两个在那里反复商讨，你来我往地争论不休。

最终还是金吉儿做了概括总结。

“事情就是这样。我预先已经得到了警告，让我有备无患。我知道有人要试图对我做些什么。但我一丁点儿都不相信她能办得到！就算每个人都有一种‘死亡意愿’的话，我的肯定也没有那么强烈！我的身体好得很。而我偏偏不相信就因为老塞尔扎在地板上画几个五角星，或者西比尔玩儿一次催眠状态——或者无论这帮女人干什么事儿吧——我就会得上胆结石或者脑膜炎之类的。”

“我能想象，贝拉还会献祭一只白色的公鸡。”我思索着说道。

“你必须承认，这一切都是在装神弄鬼！”

“我们并不知道实际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指出。

“是，我们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揭开真相那么重要。不过你真的相信仅仅因为那三个女人在‘灰马酒店’那间大屋子里做了点儿什么，就能让待在伦敦一间公寓里的我得上不治之症吗？你不会相信的！”

“对，”我说，“我不会相信的。不过，”我又补充道，“我还是……”

我俩四目相对。

“你看，”金吉儿说，“那就是我们的弱点。”

“听我的，”我说道，“我们调换一下。让我待在伦敦，你去当那个客户。我们还可以再编一个理由——”

但金吉儿用力地摇着头。

“不，马克，”她说，“那样行不通的。有几个原因。最重要的是‘灰马酒店’的人已经了解我了——她们知道我是个无忧无虑，了无牵挂的乐天派。她们可以从罗达那里打听到跟我生活有关的所有消息——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你已经处在一个很理想的位置上了——你是个有点儿紧张的客户，四处打听，却还没法明说。不，我们非这么干不可。”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愿意想到你顶着个假名字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还没人能照看你。我认为在着手实施计划之前，我们应该先去找警方——就是现在——在我们做所有其他事情之前。”

“我同意，”金吉儿缓缓说道，“实际上我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你已经要有所行动了。找哪儿的警方？苏格兰场？”

“不，”我说，“我觉得分区侦缉督察勒热纳才是最佳人选。”

[1]指第一代威灵顿公爵，英国军事家、政治家，曾两次出任首相，终生担任英国陆军总司令。他曾回应两名敲诈者说：“有种你就公开啊！”故有后文。

第十五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第一眼看见分区侦缉督察勒热纳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他。他具有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能力。同时我还觉得他是个富有想象力的人——即使是一些不那么循规蹈矩的可能性，他也愿意考虑。

他说：“科里根医生已经告诉过我他碰到你的事情了。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件事情抱有浓厚的兴趣。当然，戈尔曼神父在这个教区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了。现在你说你有一些特别的消息要告诉我们？”

“这些事情，”我说，“跟一个叫‘灰马酒店’的地方有关。”

“据我所知，这是在一个叫玛契迪平的村子里吧？”

“没错。”

“跟我说说。”

我跟他说起了在“梵特溪”第一次听人提到“灰马酒店”的情景，然后给他描述了我去拜访罗达，以及我被引见给那“怪异三姐妹”的前后经过。我竭尽所能把塞尔扎·格雷在那天下午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而她说的话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感到有些尴尬。

“呃，也不算是。我是说，我并不真的相信——”

“你不相信吗，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倒觉得你其实挺相信的。”

“我想你是对的。只是人都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有多轻信罢了。”

勒热纳笑了。

“不过你还是漏掉了一些事情没说，对吗？你去玛契迪平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件事感兴趣了——为什么呢？”

“我觉得是那个女孩儿看起来如此害怕的缘故吧。”

“花店的那位年轻女士？”

“是的。她在提到‘灰马酒店’的时候是那么漫不经心，而后来她表现出的那种害怕似乎更凸显了——呃，这里面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接着我遇见了科里根医生，他告诉了我有这么一份名单。其中有两个人我知道，而且她们都死了。还有一个名字似曾相识，后来我发现她也死了。”

“那应该是德拉方丹太太吧？”

“没错。”

“继续。”

“我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而且你也确实开始做了。你是怎么着手的呢？”

我先给他讲了拜访塔克顿太太的经过，最后说到了我去伯明翰市政广场大楼找布拉德利先生的事情。

现在我已经勾起他十足的兴趣了。他重复着最后这个名字。

“布拉德利，”他说，“这么说布拉德利也与此有关？”

“你认识他？”

“哦，当然，我们对他了如指掌。他可没少给我们找麻烦。他是个狡猾的商人，从来不做任何能被我们抓住把柄的事儿。凭着对法律游戏里各种花招和伎俩的熟知，他总是能够成功地游走在法律边缘。这种人，都能写出一本类似旧式烹饪教材的书来了，书名可以叫《逃避法律的一百种方法》。不过说到谋杀，而且还是有组织的谋杀——我得说，不像是他干的事儿。的确——不像是他的路子。”

“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你我们之间的谈话，你能依据这个采取行动吗？”

勒热纳慢慢地摇摇头。

“不，我们现在还做不了什么。首先，你们之间的谈话没有证人在场。只有你们两个人，他要是愿意的话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此外，他跟你说人可以就任何事情打赌，这话也没什么错误。他赌某人不会死——而最后他输了。这里面他又有什么罪责呢？除非我们能把布拉德利和已经发生的罪行用某种方式联系起来——而这个，我猜并不那么容易。”

说到这儿他耸了耸肩膀，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口道：“你去玛契迪平的时候，有没有碰巧遇到一个姓维纳布尔斯的人？”

“有啊，”我说，“我见过他。那天他们还带我去和他共进了午餐呢。”

“哦！那我可否问问，他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呢？”

“印象极其深刻。他是个气度不凡的人，同时还是个残疾人。”

“是啊，小儿麻痹症造成的。”

“他只能依靠轮椅到处活动。不过他的残疾看上去倒似乎更坚定了他要活下去享受人生的决心。”

“尽你所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情况。”

于是我给他描述了维纳布尔斯的房子，他的艺术珍藏，以及他所感兴趣的方方面面。

勒热纳听完以后说道：“有点儿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他不形于色地说：“这个维纳布尔斯是个残废。”

“恕我冒昧，不过你那么确定他真的是个残废吗？他就不可能——呃，是装出来的吗？”

“他的残疾如假包换，这个我们非常确信。给他看病的医生是哈利街的威廉·达格戴尔爵士，那是个绝对无可置疑的人。我们有威廉爵士的担保，他说他下肢的肌肉已经萎缩了。咱们这位小个子的奥斯本先生也许认定了维纳布尔斯就是那天晚上他看见走在巴顿街上的男人，不过这次他可是搞错了。”

“我明白了。”

“如我所言，这件事有点儿可惜，因为如果确实存在这么一个私下里搞谋杀的组织的话，维纳布尔斯倒像是那种能够策划这种事情的人。”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勒热纳用他的食指描画着面前桌子上相互交织的圆形图案，然后他猛然抬起头来。

“我们来归纳一下已经掌握的事实，把你告诉我们的也都加进去。看上去我们相当肯定存在着这么一个机构或者组织，专门从事可以称之为‘除掉多余人’的勾当。这个组织自身丝毫不涉及暴力的范畴。它不雇佣普通的恶棍或者持枪歹徒……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所有的死者不是死于完全自然的原因。我可以说，除了你提到的那三起死亡之外，我们还大概了解了一些其他人的消息——每一桩都是自然死亡，不过也都有人因为他们的死亡而获益。请注意，没有证据。

“这事儿办得聪明，伊斯特布鲁克先生，简直聪明绝顶。不管是谁想出来的——而且想得这么巨细靡遗——这个人都太有头脑了。我们就知道一些零零星星的名字。天知道还有多少其他的人——他们的生意铺得有多广。而我们仅仅是通过偶然的机会才从一个想要在临终之前求得心安的女人那里得知了几个名字。”

他气冲冲地摇了摇头，又接着说道：“这个叫塞尔扎·格雷的女人，你说她向你夸口，吹嘘她拥有的法力！是啊，她能够做到这些，同时还能逃脱惩罚。控告她谋杀，把她带上被告席，让她对着老天爷和陪审团大肆宣扬她凭借意志力，或者什么瞎编的咒语就能把人从这个世界的苦难中解救出来——总之就是这类的吧。从法律上来讲，没法儿判她有罪。我们已经核实过了，她从来没有接近过那些死了的人，也没有给他们邮寄过毒巧克力之类的东西。按她自己的说法，她只是坐在屋子里，动用了她的心灵感应而已！唉，整件事情肯定会被一笑置之的！”

我喃喃自语道：“但卢和安格斯没有笑，天国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笑。”

“这是什么？”

“抱歉。我引用了《不朽的时刻》[1]里的一句话。”

“嗯，蛮有道理的。地狱里的魔鬼在笑，而天国中的天使却没有。这是一种——一种罪愆，伊斯特布鲁克先生。”

“是啊，”我说，“这个说法我们现在已经不太常用了。但放在这里却是再恰当不过。这也是为什么——”

“怎么？”

勒热纳用探询的眼光看着我。

我冲口而出道。“我觉得有个机会——一个可能的机会——能让我们更多地了解一些这件事情的内幕。我和我的一个朋友已经制订了一个计划。你可能会觉得这很傻——”

“我听听看。”

“首先，从你刚才所说的话里，你心里已经确信的确存在一个我们刚刚讨论过的那种组织，并且这个组织还在运转？”

“它当然在运转。”

“但你也不知道它是如何运转的吧？我们已经搞清楚了第一步。我称之为客户的人一般都是依稀听说过这个组织，希望能够了解得更详细一些，于是就会被打发到伯明翰找布拉德利先生谈，然后他就会下定决心干这件事。他先是和布拉德利订立某种协议，接下来我猜会让他去‘灰马酒店’。但再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在‘灰马酒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得有人去探个究竟。”

“说下去。”

“因为除非把塞尔扎·格雷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弄个一清二楚，否则我们就寸步难行。你们警方的法医吉姆·科里根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扯淡——但它真的是吗？勒热纳督察，你觉得是吗？”

勒热纳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会怎么回答。答案肯定是‘对，当然是扯淡！’——但我现在要跟你说的话是非官方的。过往的近百年间，的确发生了不少非常古怪的事情。在七十年前，会有谁相信人可以在一个小匣子里听到大本钟敲响十二下，而且听完之后还能亲耳从窗外再听见它敲一次呢？这里头可没有什么骗人的把戏哦。大本钟其实只敲了一次，而不是两次。只不过人耳听到的声音是通过两种不同类型的声波传过来的而已！又有谁会相信在自家的客厅里，在连一根连接线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能听到别人远在纽约说话的声音呢？还有谁会相信——哦！太多例子了！这些事情放在今天早就习以为常了，连小孩子说起来都不会觉得新鲜的！”

“换句话说，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你问我塞尔扎·格雷有没有本事只是转转眼珠，或者进入催眠状态，再或者使用她的意念，就能杀人的话，我还是会说‘没戏’。不过——我也没那么确定——我又怎么能知道呢？假如她真的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呢？”

“没错，”我说，“超自然现象看起来是不可思议的。不过今天的不可思议到了明天也许就会成为科学。”

“但别忘了，我的话是非官方的。”勒热纳提醒我道。

“老兄，你言之有理啊。结论就是，必须有人去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正是我要去做的——去查清楚。”

勒热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路都已经铺好了。”我说。

接着我平静下来，告诉了他我的来意，把我和我朋友的计划要采取的行动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他一边皱着眉头听着，一边揪着他的下嘴唇。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以说，是形势给了你这个机会。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地意识到，你这么做可能是很不安全的——那些人都是非常危险的。这可能会给你带来危害——而你的朋友则必然处于危险之中。”

“我知道，”我说，“我明白……我们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我并不喜欢她准备扮演的这个角色。不过她的决心已定——非常坚决。真他妈该死，她就想要这样！”

勒热纳出其不意地说道：“你是不是说过，她是个红头发的女孩儿？”

“是啊！”我吃惊地答道。

“你永远都争不过红头发的人，”勒热纳说，“我还不知道这个！”

我在想他太太是不是也是红头发。

[1]由威廉·夏普编剧，拉特兰·鲍顿作曲的二幕歌剧，一九一四年在英国首次公演。

第十六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当我第二次去拜访布拉德利的时候，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紧张了。事实上，我还挺享受这个过程的。

“要让你自己进入角色。”在我动身之前，金吉儿特别提醒了我，而这也正是我尽力要去做的。

布拉德利先生笑容满面地迎接了我。

“见到你非常高兴。”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他胖乎乎的手来，“这么说你已经仔细斟酌过你的小问题了，对吗？啊，就像我说过的，别着急。慢慢来。”

我说：“那正是我无法做到的。这件事……嗯，这件事相当紧急……”

布拉德利审视着我。他注意到了我神情中的紧张，我躲避他眼神的样子，以及我摘下帽子时动作的笨拙。

“好吧，好吧，”他说道，“我们来看看能做些什么。你想要就某一件事打一个小赌，对不对？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打一次公平的小赌来帮助人忘掉那些——呃，烦心事儿的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等着布拉德利去做他分内的事情，他如期接过了话头。

“我看你有点儿紧张。”他说，“谨慎。我很赞成做事要谨慎。永远都别说任何不该让你妈妈听到的话！好啦，你大概在想，我的办公室里会不会装了麦克吧？”

我没太明白，脸上显出困惑的神情。

“这是监听器的通俗叫法，”他解释道，“磁带录音机，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不，我以我个人的名誉担保，这儿没有任何这类的装置。我们之间的谈话也不会以任何方式被记录下来。而且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他口气中的坦诚有着相当的感染力，“是啊，你又凭什么要相信我呢？你也有绝对的权利挑一个你自己满意的地方，找一家饭店，或者找个咱们英国火车站的候车室；我们也可以去那里讨论这件事情。”

我说我确信在这里谈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真通情达理！那种玩意儿对咱们没什么好处，我可以向你保证，用法律上的话来说，你我都不会说哪怕一个‘可以用来对我们不利’的字眼儿。让我们这么开始吧：你遇到了一件烦心的事儿，然后发现我对你抱以同情，你觉得你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而我是个阅历丰富的人，可能能给你一些建议。毕竟常言说得好，两人分担，困难减半嘛。你觉得我们这样说可以吗？”

我们于是顺着他的路子往下说，我磕磕绊绊地讲出了我的故事。

布拉德利先生显然游刃有余。在我感到难以启齿的时候，他会适时地鼓励我引导我。他做得很出色，让我毫不费力地就对他讲到了我年轻时候迷恋上多琳，以及我们秘密成婚的事。

“这种事情太多了，”他摇着头说道，“司空见惯。合情合理！满怀理想的年轻小伙子，名副其实的漂亮姑娘。这就是你们俩，还没怎么着呢就结为夫妻了。那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我继续给他讲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在这里我有意说得含糊其词。反正像我试图扮演的这种男人是不会愿意谈及那些令人不快的细节的。我只是要表现出一副理想破灭的样子——一个小傻瓜最终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就是个小傻瓜。

我让他觉得最后我们有过一次争吵。要是布拉德利认为我年轻的妻子是跟别的男人跑了，或者自始至终都存在另一个男人的话——那也相当好了。

“但你知道，”我焦急地说道，“虽说她——呃，和我想象中的不那么一样，不过她还真是个特别温柔可爱的姑娘。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这样——我的意思是说，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我向他解释说我的“妻子”回来了。

“那你又以为她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我猜这说起来有点儿奇怪——但我的确没怎么想过。实际上，我想我以为她肯定是死了的。”

布拉德利冲我摇摇头。

“一厢情愿。完全是一厢情愿。她凭什么就该死呢？”

“她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信，也没有以其他任何方式联系过我。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半点消息。”

“事实上，是你想要把她彻底忘掉。”

这个眼珠子滴溜圆的小个子律师在他那一行里还真算得上是个心理学家呢。

“也许是吧，”我感激地说道，“要知道，并不是说我想要和其他人结婚。”

“不过你现在想了，嗯，我说得对吗？”

“呃——”我表现出了一丝勉强。

“好啦，告诉老哥我吧。”这个令人厌恶的布拉德利说道。

我不好意思地承认说，没错，最近我正在考虑结婚事宜……

不过我斩钉截铁地拒绝告诉他关于我准备迎娶的女孩儿的任何细节。我不打算让她搅合到这件事中来。关于她的情况，我也不准备向他透露一个字。

这一次，我觉得我做出的反应又对了。他并没有坚持追问，反而说道：“这是人之常情啊，亲爱的先生。你已经从过去那段不愉快的经历中走出来了。毫无疑问，你又找到了一个完完全全合你意的人。能够分享你的文学爱好和生活方式。一个真正的伴侣。”

我当时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赫米娅的情况。这个应该很容易。只要对我稍微做一番调查，就会发现我只有那一个比较亲近的女性朋友。自从收到我的预约信之后，布拉德利一定已经对我和赫米娅做了全面的了解。他已经掌握了详细的资料。

“离婚怎么样？”他问道，“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解决办法吗？”

我说：“完全没有离婚的可能性。她——我太太——根本不同意！”

“啊，天哪。我能否问问，她对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她——呃，她想回到我身边。她……她彻底失去理智了。她明知道我有女朋友，却还要——还想——”

“很卑劣的行径……我明白了。看起来你也是走投无路了，当然啦，除非……不过她还很年轻……”

“她还能活好多年呢。”我苦涩地说道。

“哦，那谁知道呢，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你说她一直住在国外？”

“她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过我并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也可能是去遥远的东方了。你知道吗，有时候在那些地方你会染上某种病菌——然后潜伏上很多年！等到你回家以后，它会让你突然发病。我就知道两三个这样的例子。这一次说不定也有这种可能。如果这能让你高兴一点儿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我愿意为此打一个小赌。”

我摇摇头。

“她还会活上很多年的。”

“啊，我承认，你的胜算显然更大一些……不过，我们可以就此下个注。一千五百比一，我赌这位女士会在圣诞节之前死去：这个怎么样？”

“再早点儿！必须得再快点儿，我等不了了。有些事情——”

我故意显得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他是否会觉得我和赫米娅之间已经到了无法再拖延下去的地步——或者我的“妻子”威胁说要去找赫米娅的麻烦。他也可能会认为还有另一个男人在追求赫米娅。我不在意他怎么想。我只想让他感觉到事情迫在眉睫。

“那赔率要稍微改一下，”他说，“我们赌一千八百比一，你太太活不过一个月。对这种事情我有预感。”

我觉得是时候讨价还价了——于是开始砍价。我抗议说我没有那么多钱。布拉德利很精明。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了我在紧急情况下能够筹到多少钱的。他还说我结婚以后就不会再在乎打赌的这点儿损失了，他知道赫米娅有钱，这从他微妙的暗示中就能看出来。而且，我的急切也使得他处在了一个有利的位置上。他就是不肯降价。

我离开他那里的时候，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赌注。

我签署了某种类似欠条的东西，那上面的措辞有太多法律用语，我根本搞不懂。实际上我高度怀疑这份文书能有多大的法律意义。

“这玩意儿有法律效力吗？”我问他。

“我觉得，”布拉德利露出他的一口好牙说道，“这方面永远都不需要接受检验。”他的微笑看起来并不是那么亲切，“打赌就是打赌。如果有人不愿意付钱的话——”

我看着他。

“我不该提这个的，”他轻声说道，“真是的，我不该提这个。我们不喜欢耍赖的人。”

“我不会赖账的。”我说。

“我相信你不会的，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下面——我们来谈谈安排吧。你说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在伦敦。具体在哪儿？”

“你必须知道吗？”

“我必须知道全部细节——我要做的下一件事是安排你跟格雷小姐见面——你还记得格雷小姐吧？”

我说我当然记得格雷小姐。

“一个令人吃惊的女人。的确是天赋异禀，让人大跌眼镜。她需要一些你妻子穿戴的东西——比如一只手套，或者手绢儿之类的——”

“但为什么呢？凭什么要——”

“我懂，我懂。别问我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知情。格雷小姐一直守口如瓶。”

“究竟会发生什么？她要怎么做？”

“当我诚恳地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你真的必须相信我！我的确不知情——而且退一步讲，我也不想知道。这个话题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以一种近乎于慈父般的语气开了口。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的建议是这样的。你去拜访一下你太太，好好安抚她一番，让她觉得你也已经回心转意，愿意和解。我建议你说自己要出国待上几个星期，回来的时候你就会跟她……嗯，随便你怎么说。”

“然后呢？”

“你先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拿几件她日常穿戴的东西，然后去一趟玛契迪平。”他停下来思索了一下，“让我想想啊。我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你在那附近有朋友还是亲戚来着？”

“我表姐。”

“那就太简单了。这个表姐肯定会安排你住上一两天吧。”

“大多数人会怎么做？住在当地的小旅馆？”

“有时候吧，我相信——或者开车从伯恩茅斯过去。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我表姐——呃，可能会怎么想呢？”

“你就说你对住在‘灰马酒店’的人感到很好奇，你想要参加一次那里的降神会。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格雷小姐和她的灵媒朋友总是沉溺于她们的降神会。你也知道那些个会通灵术的人都是什么样子。你要明确表示那一套当然都是无稽之谈，不过还是引起了你的兴趣。就这样，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你也看到了，简单得没法再简单了——”

“那——然后呢？”

他微笑着摇摇头。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事实上，我也只知道这么多。接下来的事情就由塞尔扎·格雷小姐负责了。千万别忘了戴上手套或者手绢儿什么的。在那之后，我建议你出国转上一小圈儿。每年这个时候，意大利的里维埃拉是个非常怡人的地方。一两个星期就足矣了。”

我说我不想出国旅游，我只想待在英国国内。

“这样的话也很好，只是你绝对不要待在伦敦。对，我必须强烈建议你，不要待在伦敦。”

“为什么不行？”

布拉德利先生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必须要确保客户的绝对——安全，”他说，“如果他们服从命令的话。”

“伯恩茅斯怎么样？在那儿可不可以？”

“可以啊，伯恩茅斯很不错。找一家旅馆住下来，结交几个朋友，让人看到你们在一起。过几天无可非议的日子——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你要是在伯恩茅斯待烦了的话，还可以去托基[1]。”

他说话的样子俨然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旅行社代理人。

我再一次握了握他胖乎乎的手。

[1]英国海滨休闲胜地，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德文郡，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出生地。

第十七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你真的打算去参加塞尔扎家的降神会吗？”罗达盘追我。

“为什么不呢？”

“马克，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对那种事情还会感兴趣。”

“我并非真的感兴趣，”我如实相告，“只不过那三个人的确是个奇怪的组合。我就是很好奇，想看看她们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

我发现要想表现得轻描淡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眼角的余光中，我看到休·德斯帕德在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我。他精明强干，生性喜欢冒险，是那种对于危险的存在具有第六感的人。我觉得他此时已经嗅出了一丝味道——他意识到除了毫无来由的好奇心之外，背后一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去，”罗达兴高采烈地说，“我一直都想去呢。”

“罗达，你可不能掺和这种事儿。”德斯帕德低声吼道。

“可是休，我又不是真的相信有幽灵鬼魂之类的事情。你知道我不信的。我纯粹是觉得好玩儿才想去的！”

“那种把戏没什么好玩儿的。”德斯帕德说，“这里可能会有点儿名副其实的东西，没准儿真会有呢。不过那也对那些出于‘纯粹的好奇心’而去的人起不了什么好作用。”

“那你也应该劝劝马克别去。”

“马克的事儿不归我管。”德斯帕德说道。

不过他又迅速地斜睨了我一眼。我十分确信，他明白我自有我的目的。

罗达有些不高兴了，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天上午稍晚一些时候，我们在村子里偶遇塞尔扎·格雷，塞尔扎自己倒是对这件事直言不讳。

“你好，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今晚我们期待你的光临啊。希望我们能为你献上一场精彩的表演。西比尔是个极其出色的灵媒，不过事先谁也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所以你千万不要失望。有件事是我必须要求你的，那就是一定要敞开你的心扉。对于坦诚的问卜者我们总是欢迎的——但要是态度轻浮、冷嘲热讽，可就不好了。”

“我本来也想去的，”罗达说，“不过休对这事儿的成见太深了。他那种人你也知道。”

“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让你也来，”塞尔扎说，“有一个外人就够了。”

她转向我。

“到时候你先过来和我们吃顿便饭吧，”她说道，“在降神会之前我们从来不会吃很多。七点钟怎么样？我们等着你来。”

说完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迈着轻快的步子扬长而去了。我盯着她的背影，沉浸于自己的猜测之中，以至于完全没有听到罗达在跟我说什么。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最近看起来很奇怪，马克——就从你来了之后。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当然没有。能出什么事儿啊？”

“是不是书写不下去啦？或者什么类似的事情？”

“书？”有那么一瞬间我完全不记得写那本书的事情了，然后我连忙说道，“哦，你说那本书啊。进展基本上还算挺顺利的。”

“我相信你肯定是在谈恋爱。”罗达用责备的口气说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坠入爱河对男人来说有很大的不良影响——似乎连他们的脑筋都变糊涂了。现在看来女人则正好相反——绝对精神饱满，容光焕发，比平时要漂亮一倍。恋爱能让女人受益，却只能令男人看起来更傻，挺有意思的，对不对？”

“谢谢你啊！”我说道。

“哦，马克，可别生我的气。我真心觉得这是件特别好的事情——我也为此感到高兴。她真是个特别好的姑娘。”

“你在说谁？”

“当然是赫米娅·雷德克里夫啦。你好像还以为我蒙在鼓里呢。这种事儿我见得多了。她可真是个为你准备的人——长得好看，人又聪明——绝对般配。”

“这种话最不着边际了，”我说，“你用来说谁都行。”

罗达看看我。

“是有那么点儿。”她说。

她转过脸去说她得走了，她要去跟肉贩子说点儿能鼓舞人心的话。我告诉她我正准备要去牧师家拜访一下。

“不过——”我先打好了预防针，“这可不是为了找牧师给我贴结婚公告啊！”

2

到牧师家来就像回家一样。

前门亲切地敞开着，我一迈进去就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从大厅后部的一扇门里走出来，不知为什么，她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亮绿色塑料桶，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嗨，是你啊，”她说，“我一想就应该是。”

她把桶递给我。我完全不知道该拿它干什么，只能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

“拿到门外，放在台阶上。”卡尔斯罗普太太有些不耐烦地说，就好像我本该知道似的。

我遵从了她的指示，然后跟着她走进了上一次我们坐着说话的那间又黑又破的客厅。屋子里的炉火已经奄奄一息，不过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把它拨旺了，并且添上了一段木柴。然后她示意我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用明亮而热切的眼神盯着我瞧。

“怎么样？”她问道，“你都干什么了？”

她说话的那股急切劲儿，就仿佛我们马上要去赶火车似的。

“你告诉我得采取些行动。我正在做。”

“很好。什么行动？”

我告诉了她。我把所有事情都对她讲了，就连一些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也告诉她了。

“今晚吗？”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沉思着说道。

“是的。”

她沉吟了片刻，显然是在思考。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说道：“我不喜欢这样。上帝啊，我真的不喜欢。”

“你凭什么要喜欢呢？”

当然，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担心她担心得要死。”

她和蔼地看着我。

“你不知道，”我说，“她有多……多么勇敢。假如她们用什么方法伤害了她……”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看不出来——真的看不出来——她们能怎么用你所说的方法伤害到她。”

“可是她们已经伤害过——其他的人了。”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没错……”她的声音听上去并不满意。

“从其他任何方面来说，她都不会有事儿的。我们已经采取了所有能想到的预防措施，绝不会伤害到她的身体。”

“不过这些人所宣称的就是能够造成身体上的伤害啊，”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指出，“她们声称能够通过心智作用于身体，让人得病。她们要是真能做到，那就太有意思了。可是想想也真够可怕的！就像我们已经达成的共识，必须想办法阻止她们。”

“但现在是她在承担这个风险。”我小声嘀咕道。

“总得有人去承担啊。”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平静地说道，“因为不是你，所以可能伤了你的自尊心。你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对于她所扮演的这个角色来说，金吉儿是最理想的人选了。她能够控制好她的情绪，并且很聪明。她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好啦，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担心对她也没什么帮助。我们不能逃避这个问题。就算她真的因为这次试验送了命，也算是死得其所啊。”

“老天哪，你这话可真狠心！”

“也总得有人扮演我这个角色。”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道，“总要设想最坏的情况。你并不知道那会如何让你的意志更加坚定。你立刻就会开始确信，事情绝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样糟糕。”

她饱含鼓励地冲我点点头。

“你也许是对的。”我将信将疑地说。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无比肯定地说她的话当然是对的。

我进一步谈到细节问题。

“你这里有电话吗？”

“那是自然。”

我向她解释了我想要干什么。

“在这件——今晚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可能想要和金吉儿保持密切的联系。要每天给她打电话。我可以用这儿的电话吗？”

“当然了。罗达家进进出出的人太多，而你想要确保不被别人偷听到。”

“我会在罗达家住上一阵子，然后也许会去伯恩茅斯。他们不允许我——回伦敦。”

“想那么远也没用，”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过了今晚再说。”

“今晚……”我站起身，说了句很不像是我会说的话，“为我……为我们祈祷吧。”我说。

“那还用说？”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似乎很吃惊我还需要特意提出这个请求。

当我踏出前门的时候，突然一阵好奇心促使我开口问道：“为什么要放那个桶？是干什么用的？”

“那个桶吗？那是给上学的孩子们预备的，他们会从树篱旁边替教堂捡一些浆果和树叶。不太好看，是吧，不过很方便啊。”

我放眼望着这丰饶的秋日世界，它是如此的柔和、平静而美丽……

“愿天使和牧师的仁慈保佑我们。”我说。

“阿门。”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

3

我在灰马酒店受到的接待极其传统。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期待一种什么样的特殊氛围——但其实根本没有那回事儿。

塞尔扎·格雷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羊毛裙来应门。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啊，你来了，很好。我们马上开饭——”

不可能比这更平淡、更普通了……

桌子放在装有护墙板的大厅尽头，上面摆着简单的晚餐，有汤、煎蛋卷以及奶酪。贝拉在一旁服侍我们。她身着一套黑色的连衣裙，比平时更像是意大利早期艺术作品里人群中的一分子。西比尔则给人留下了更为奇特的印象。她穿着一件编织布料做的孔雀蓝色的长裙，上面点缀着一些金饰。这一次她没有戴着她那些珠子，不过手腕上倒是套着两个沉甸甸的金手镯。她只吃了一丁点儿煎蛋卷，其他什么都没动。她没怎么说话，而是以一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态度对待我们。按理说这本应给人留下不俗的印象，可实际上并没有，反而让人觉得夸张做作，显得有些虚幻。

塞尔扎·格雷主导了席间的谈话——也只是轻松地聊了聊当地的家长里短。在这个晚上，她的形象俨然就是个活灵活现的英国乡下老处女，既可亲又能干，而对于超出自己身边范围之外的事物一概不感兴趣。

我心中暗想，我一定是疯了，完完全全地疯了。这儿有什么好怕的呢？就连贝拉今天晚上看起来也只是个愚笨的老农妇而已——跟成百上千个她那类的女人一样，近亲结婚，又没受过教育，于是孤陋寡闻，鼠目寸光。

回想起来，我和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之间的对话看上去真是有些不切实际。我们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去想象那些鬼才知道有没有的事情。一想到金吉儿——染了头发，换了假名的金吉儿——居然会因为这三个平庸至极的女人的所作所为而置身险境，我就觉得着实没道理！

晚餐告一段落了。

“没有咖啡，”塞尔扎抱歉地说道，“我可不想兴奋得过了头。”她说着站起身来，“西比尔？”

“在呢。”西比尔答应道，脸上挂着一种显然她自认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狂喜神情，“我必须去做些准备……”

贝拉开始清理桌子。我信步踱到悬挂着旧时酒店招牌的地方。塞尔扎跟在我身后。

“在这种光线下，你根本没法看清。”她说。

她说得完全正确。在覆满了乌黑尘垢的背景衬托之下，你几乎没法分辨出那个模糊的灰白色形象是一匹马。而整个大厅里也只是点着几盏罩着厚厚羊皮纸灯罩的若明若暗的电灯。

“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金吉儿吧，就是上次一起过来的那个——说过她要把这个清洗修复一下来着。”塞尔扎说，“不过，别指望她还能记得这回事儿了。”她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她是在伦敦的哪个画廊里工作吧。”

听到金吉儿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令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盯着那幅画，说道：“那应该会蛮有意思的。”

“当然了，这也算不上什么好画儿，”塞尔扎说，“只是一幅涂鸦之作。不过它跟这个地方倒是挺配的——而且肯定远远不止三百年的历史了。”

“都准备好了。”

我们旋即转过身来。

贝拉从阴影中出现，正在招呼我们。

“该干正事儿了。”塞尔扎说，依然是一副不拖泥带水的口气。

她在前面带路，去往那间改建过的马厩，我跟在她身后。

正如我前面说过的一样，从正屋没有直接通向这间屋子的门。外面的天空漆黑阴沉，看不到一点星光。我们穿过屋外浓浓的夜色，走进这个亮着灯的长长的房间。

借着夜色，这个房间也变了模样。在白天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间怡人的书房，现在似乎不止如此了。屋子里有一些灯，却没有打开。照明装置经过处理以后，把柔和但清冽的光洒向房间。在地板的中央有一个凸起的东西，像是张床或者矮沙发之类的，那上面蒙着一块紫色的布，布上绣着各式各样不明含义的标志。

房间的深处放着一个看起来像小火盆似的东西，紧挨着它的是一个大铜碗——从外观上看已经很旧了。

在另一边几乎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把笨重的橡木靠背椅。塞尔扎冲着那边向我做了个手势。

“坐在那里。”她说。

我顺从地坐下。塞尔扎的态度开始起了变化。奇怪的是，我无法准确地说出这变化中究竟都包含了什么。这跟西比尔那种为了骗人而装出来的神秘主义完全不同，更像是缀满了日常琐碎生活的幕布徐徐升起。幕布之后才是这个女人的本来面目，就像一个外科医生正在走向手术台，准备完成一台既有难度又有危险的手术一样。这种感觉在她走向一个壁橱，从里面取出一件长罩衫似的衣服时就更加强烈了。在光线之下，那件罩衫看似是用金属纤维编织而成。她又戴上了一副编织细密的长手套，那手套给我的感觉颇像是我曾经见过一次的“防弹衣”。

“人总得防患于未然嘛。”她说。

这句话让我隐隐有了一丝不祥之感。

接着她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低沉嗓音对我说道：“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必须让你牢记，你一定要保持安静地坐在你自己的位子上。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离开椅子，否则的话可能会很不安全。这不是小孩子的游戏。我是在和某种力量打交道，对于还不知道如何掌控它的人来说，这种力量是很危险的！”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吩咐你带的东西你带来了吧？”

我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棕色的绒面革手套递给她。

她接过手套，拿到一盏带有鹅颈式灯罩的金属台灯前面。她打开台灯，把手套放在它那种有些古怪的苍白暗淡光线之下，而手套的颜色也随之由深棕变成了索然无味的灰色。

她关上灯，认可地点点头。

“再合适不过了，”她说，“戴着它的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相当强烈。”

她把手套放在房间一端一个外观像是大收音机匣子的东西上面。然后她稍稍提高了嗓门。“贝拉。西比尔。我们准备好了。”

西比尔先走了进来。在她那身孔雀蓝裙子外面又套了一件长的黑斗篷。她以一种很夸张的方式把斗篷甩在了一旁。斗篷滑落在地上，就像一潭漆黑的池水。她走上前来。

“我真心希望一切顺利，”她说，“不过谁知道呢。请你不要抱有怀疑的心态，伊斯特布鲁克先生。那样真的会妨碍仪式进行的。”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可不是来看笑话的。”塞尔扎说。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冷酷无情。

西比尔随即在那张紫色的矮沙发上躺下。塞尔扎在她面前俯下身子，替她整理好衣物。

“这样舒服了吗？”她关切地问道。

“是的，谢谢你，亲爱的。”

塞尔扎又关掉了一些灯。随后她拉过来一块看起来像是带着轮子的篷布一样的东西。她把这东西摆好，让它遮住矮沙发，这样一来也使得西比尔置身于昏暗光线边缘的浓重阴影之中。

“光线太强的话是不利于彻底进入催眠状态的。”她说。

“好啦，我觉得我们已经万事俱备了。贝拉？”

贝拉从阴影当中走出来。这两个女人向我走过来。塞尔扎用她的右手拉住了我的左手，而她的左手拉住了贝拉的右手。贝拉再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塞尔扎的手又干又硬，贝拉的手则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而且冰凉——感觉就像握着一只鼻涕虫，令我不禁厌恶地哆嗦了一下。

塞尔扎肯定是触动了什么地方的开关，这时可以听到微弱的音乐声从天花板上传来。我辨认出这是门德尔松的葬礼进行曲。

“舞台演出[1]，”我心中轻蔑地暗想，“华而不实的骗局而已！”我冷眼旁观——然而却意识到了一股意想不到的不安情绪在心底涌动。

音乐停止了。在一段长时间的等待中，周围只能听到呼吸的声音。贝拉稍微有些气喘吁吁，西比尔的则深沉而有规律。

接着，突然之间，西比尔开口说话了。然而发出的却不是她本人的声音。那是个男人的嗓音，全然没有了她自己的那种扭捏作态，而是带着一口粗重的外国腔调。

“我来了。”那个声音说道。

我的手被松开了。贝拉飞快地闪入了阴影之中。塞尔扎说道：“晚上好。是麦坎达[2]吗？”

“我是麦坎达。”

塞尔扎走到矮沙发旁，移开了遮盖的篷布，使柔和的光线洒在西比尔脸上。她似乎睡得很沉。在这种睡着的状态下，她的脸看起来竟截然不同。她脸上的皱纹变得平展开来，使她的模样年轻了很多岁，你几乎可以说她看上去很漂亮。

塞尔扎说：“麦坎达，你准备好要服从我的愿望和意志了吗？”

那个新的低沉的嗓音说道：“准备好了。”

“你是否愿意承担起保护你现在所栖居的躺在这里的肉身的职责，使它免受一切躯体上的侵扰和伤害？你是否愿意将它的生机奉献于我的意志，使我的目标得以实现？”

“我愿意。”

“那么你会献出这具也许需要经历死亡的肉身，以遵循对于接受者的肉身可能同样有效的自然法则吗？”

“必须派死者去促成死亡。理应如此。”

塞尔扎往后退了一步。贝拉走上前来，拿出了一个在我看来像是十字架的东西。塞尔扎把它倒过来放在西比尔的胸前。接着贝拉又拿来一个小绿瓶子。塞尔扎从瓶子里倒了一两滴，滴在西比尔的额头上，然后用手指画了些什么。我又一次觉得是个上下颠倒的十字架形状。

她对我简短地说道：“这是从嘉辛顿的天主教堂取来的圣水。”

她的声音相当平淡无奇，这句本应会破坏咒语的话也并没有破坏什么。而且不知怎么着，反倒使整件事情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最后她又拿出了我们以前曾经见过一次的那个会咯咯作响的瘆人的家伙，摇了三次，然后把它放到西比尔的手里让她握着。

她退一步说道：“一切准备就绪——”

贝拉重复道：“一切准备就绪——”

塞尔扎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我猜，你会对所有这些仪式不以为然的，对吗？有一些来访者倒是会觉得印象深刻。但在你心里，我敢说所有这些只不过是蒙人的巫术罢了……不过也别太信心十足了。仪式嘛，是一套经过时间洗礼和长期使用而沿袭下来的固定词句，对人的精神是会产生些影响的。是什么导致了人们集体性的歇斯底里爆发？我们并不清楚。但是这种现象的确存在。我认为，这些旧时的习俗，还是有它们的一席之地的——同时也是不可或缺的。”

贝拉刚才离开了房间，现在又回来了，手里抓着一只白公鸡。那只鸡还活着，而且扑腾着想要获得自由。

接着她跪下来，开始用手里的白粉笔在火盆和铜碗周围的地板上画符号。然后她把公鸡放下，让它的后背贴在铜碗周围的白线上，而公鸡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待着。

她继续画着更多的符号，一边画一边用她那低沉粗哑的声音唱着什么。歌词对我来说完全听不懂，不过看她跪在那里摇来晃去的样子，她显然正在让自己达到某种令人无比厌恶的狂热高潮。

塞尔扎看着我，说道：“你不太喜欢这些吧？你要知道，这是古老的仪式，非常古老。是根据一代代母女相传继承下来的古法秘诀所施加的死亡符咒。”

我猜不透塞尔扎的意思，而她也没有再说什么来进一步加深给我留下的印象，也许贝拉这番相当骇人的表演已经达到了这种效果。看起来塞尔扎是有意在扮演一个解说员的角色。

贝拉将她的双手伸向小火盆，火盆里顿时升腾起一团闪烁的火焰。她在火上撒了些什么，随之空气中便溢满了一种浓浓的甜腻香气。

“我们准备好了。”塞尔扎说。

我想，外科医生要拿起他的手术刀了……

她走向那台我以为是收音机匣子的东西。打开之后我才看出那是某种复杂的大型电气装置。

那东西就像个手推车一样。她缓缓地推着它，把它小心地放在一个靠近矮沙发的位置上。

她弯下腰，调整了一些开关和按钮，同时自言自语道：

“指南针，北-北-东……度数……这样就八九不离十了。”她拿过那只手套，把它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摆好，随后打开了它旁边一盏紫色的小灯。

接着她对着躺在矮沙发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身体说起话来。

“西比尔·黛安娜·海伦，你已经从你那终有一死的躯壳中得以解脱，麦坎达的神灵将会为你守护它的安全。你可以自由地去和这只手套的主人在一起。和所有人类一样，她此生的目标也是走向死亡。除去死亡，不会有最终的满足。唯有死亡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唯有死亡才会带来真正的安宁。所有伟大的人都懂得这一点。还记得麦克白吧？‘在经历了人生的阵阵狂热之后，他现在睡得很安稳’[3]。还记得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4]的意乱情迷无法自拔吧？爱与死亡。爱与死亡。但这其中最伟大的还是死亡……”

那些话语不住地响起，回荡，重复——那个像大盒子一样的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里面的灯泡放射着光芒——我觉得头昏脑涨，神情恍惚。我想，我再也无法取笑这件事了。释放出法力的塞尔扎，正在将躺在矮沙发上的那个人影置于她的彻底掌控之下。她在利用她，利用她去达到一个特定的目的。我隐约明白奥利弗太太为什么会被吓到了，不是因为害怕塞尔扎，而是那个看似傻乎乎的西比尔。西比尔拥有一种能力，一种天资，这与头脑或者智力无关；那是一种身体上的能力，将她与自己的躯体分离开的能力。这样分开之后，她的意志就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塞尔扎的了。而塞尔扎正在利用她这种短暂的附体。

没错，但那个盒子又是怎么回事？它在这件事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突然之间，我全部的恐惧都转移到了那个盒子上！她们究竟用它干了什么邪恶的勾当？那里面会不会产生某种物理学上的射线，从而作用在头脑中的细胞上？而且还是特定的头脑？

塞尔扎的声音还在继续：

“弱点……总会有一个弱点……深藏在肉体的组织之中……从弱点之中产生出勇气——死亡的勇气与平静……走向死亡——缓慢地，自然地，走向死亡。以正确的方法，以自然的方法。身体的各部分组织都要听命于头脑……指挥它们——命令它们……走向死亡……死神，征服者……死神……快了……就快来了……死神……死神……死神！”

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呐喊。与此同时，从贝拉那边传来了另一种骇人的动物啼叫声。只见她站起身来，刀光一闪……小公鸡便发出一阵垂死挣扎的恐怖的咯咯声……血一滴一滴落到铜碗里。贝拉跑过来，手里捧着那个铜碗。

她尖声叫道：“血……鲜血……鲜血！”

塞尔扎一把把手套从那个机器上拿下来。贝拉接过去，把它在血碗中浸了一下，又把它交给塞尔扎放回了原处。

贝拉那狂喜的高叫又再次响起……

“鲜血……鲜血……鲜血……”

她绕着火盆一圈接一圈地跑，接着倒在地上抽搐起来。火盆里的火苗闪烁了几下，然后就熄灭了。

我感到极其难受，脑袋似乎在天旋地转，双手只得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眼前的景象全都视而不见了……

这时，我听到咔嗒一下，那台机器的嗡鸣声停止了。

然后传来了塞尔扎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古老的巫术和新兴的魔法。对于信念的旧有认知，对于科学的新生观念。两者结合，它们将战无不胜……”

[1]原文为法语。

[2]此处可能是指弗朗索瓦·麦坎达，海地逃亡黑奴的领袖，因其会从植物中提取毒药，有时又被描述成海地伏都教的祭司，于一七五八年被法国殖民当局烧死。

[3]这句台词是莎士比亚名作《麦克白》中描述死去的苏格兰国王邓肯的。

[4]流传于西方的古老传说，与《罗密欧与朱丽叶》并称为西方两大爱情经典，后被德国作曲家瓦格纳改编为同名歌剧。

第十八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好啦，降神会是怎么回事儿啊？”在早饭的餐桌上，罗达急不可耐地问我。

“哦，也就是那一套。”我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能够察觉到德斯帕德的眼睛在盯着我，这让我有些不自在。他是个明察秋毫的人。

“画在地板上的五角星？”

“嗯，好多。”

“还有白公鸡？”

“不用说，那正是贝拉爱玩儿的游戏。”

“那也有催眠之类的事情喽？”

“让你说中了，也有催眠之类的。”

罗达看上去有些失望。

“你似乎觉得这种事儿挺无聊的啊。”她用有点儿委屈的口气说道。

我说这种事情都是大同小异的，而且无论如何，我也已经满足了好奇心。

又过了一会儿，等到罗达离开去了厨房之后，德斯帕德对我说：“让你受了点儿惊吓，是吗？”

“嗯——”

我很想对整件事情轻描淡写，但德斯帕德可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

我缓缓地说道，“这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点儿让人不舒服。”

他点点头。

“人不会真的相信这些的，”德斯帕德说，“至少以一个理性的头脑来看不会——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会产生一些影响。我在东非的时候看到过很多。那里的人们都被巫医牢牢控制着，而你也不得不承认，确实会有些无法用任何常理来解释的怪事发生。”

“死亡？”

“没错。若是一个人得知他被巫医认定要死，他就会死。”

“我想这是暗示的力量吧。”

“大概是。”

“不过你对这种解释还是不太满意？”

“对——不太满意，还是会有些情况没法用任何一种咱们西方粗浅的科学理论来解释。欧洲人通常都不买这个账（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知道几个相信的人）。不过如果这种信念是与生俱来的——你一定会笃信不移！”说到这儿，他不再继续了。

我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同意你的看法，做人不能太迂腐了。即使在咱们这样的国家里，也还是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有一天我去伦敦的一家医院，来了个女孩儿——看起来极其焦虑，抱怨说骨头啊胳膊啊到处都疼得要命，可是什么原因都找不到。他们怀疑她是个歇斯底里患者。医生告诉她，用一根烧红了的棍子沿着她的胳膊往下划，也许能有效果，问她同不同意试一试？她同意了。

“于是那姑娘扭过头去，紧闭双眼。医生拿了一根玻璃棒在凉水里蘸了一下，然后顺着她胳膊的内侧向下划。那姑娘发出痛苦的尖叫。医生说：‘这下你就全好了。’她说：‘但愿如此吧，不过感觉太难受了。烫死我了。’对我来说最奇怪的倒不是说她坚信自己被烫了，而是她的胳膊确实显示出被烫过的样子，凡是玻璃棒接触过的地方，皮肤还真的起了水疱。”

“她治好了吗？”德斯帕德好奇地问道。

“当然啦。那个神经炎还是什么的毛病再也没犯过。只是她不得不去治她被烫伤的胳膊了。”

“还真是想不到。”德斯帕德说道，“不过这也算是个证明，对吗？”

“医生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相信他会的……”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昨晚究竟为什么那么急着想参加那个降神会？”

我耸了耸肩膀。

“那三个女人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想要看看她们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德斯帕德没再说话。我觉得他并不相信我的说法。如我所言，他是个明察秋毫的人。

我立刻前往牧师家。门开着，但屋子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我直奔电话所在的那个小房间，给金吉儿打电话。

听到她声音之前的这段时间显得无比漫长。

“喂！”

“金吉儿！”

“哦，原来是你啊。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啦。我为什么会有事？”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金吉儿安然无恙，而她态度中那种熟悉的挑战意味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我怎么可能相信那一套乱七八糟的把戏能伤害到像金吉儿这么身体健康的人呢？

“我只是担心你可能会做噩梦什么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哦，没有啊。我以为会有呢，但也不过就是一直睡不着，躺在那儿胡思乱想，感觉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最后我真的有点儿生气了，因为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忍不住笑了。

“你接着说——给我讲讲，”金吉儿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西比尔躺在一张紫色的长沙发上，然后进入一种催眠状态。”

金吉儿迸发出一阵笑声。

“真的呀？那真是不可思议！沙发是天鹅绒面的吗，她是不是一丝不挂？”

“西比尔可不是蒙特斯潘夫人，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黑弥撒。实际上西比尔穿了一大堆衣服，有一条孔雀蓝的裙子，上面还绣了好多符号。”

“听起来挺恰如其分的，像是西比尔的风格。那贝拉干什么了？”

“她干的事儿可真是有点儿残忍。她杀了一只白公鸡，然后把你的手套泡在了鸡血里。”

“哦——好恶心……还有别的吗？”

“还有好多事儿。”我说。

我自觉表现得相当不错，于是继续说道：“塞尔扎连看家的本事都给我展示了。她呼唤了一个亡灵——我记得名字应该是叫麦坎达吧。此外还有彩色的灯光和祷文。这一整套仪式可能会给某些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会吓得他们不知所措的。”

“但没能吓着你？”

“贝拉的确有点儿吓着我了。”我说，“她拿着一把看起来脏兮兮的刀，我还以为她也许会头脑发热，杀完公鸡跟着就把我也干掉了呢。”

金吉儿再次问道：“就没有其他事情吓着你的？”

“我不会受这种事的影响。”

“那为什么当你知道我没事的时候，听起来那么欣慰的样子？”

“呃，是因为——”我说到这里停住了。

“好吧，”金吉儿善解人意地说道，“你不必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用费尽心思地淡化这件事情。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东西给你留下印象了。”

“我想，只是因为她们——我是说塞尔扎——似乎对结果太胸有成竹了。”

“她坚信你刚才告诉我的这一套仪式真的能够杀死一个人？”

金吉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这太愚蠢了。”我表示同意。

“难道贝拉没有表现得同样自信吗？”

我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贝拉只是在那里自得其乐地杀鸡，并且让自己陷入了一种肆意妄为的癫狂状态。听着她在那儿一声声叫着‘鲜血……鲜血……’还真让人够受的。”

“真希望我也听到了。”金吉儿不无遗憾地说道。

“我也希望你能听到。”我说，“说实话，这一整套仪式演得相当不错呢。”

“你现在已经踏实了，对吗？”金吉儿说。

“你说踏实是什么意思？”

“你刚给我打通电话的时候还有点儿不踏实，不过现在好了。”

她猜得一点儿都没错。她那种满不在乎的声音对我也起了奇效。只是我私下里还是会暗暗钦佩塞尔扎·格雷。尽管这一整套仪式可能都是唬人的，但它还是在我的心里投下了怀疑和不安的阴影。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金吉儿平安无事——她甚至连个噩梦都没做。

“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金吉儿问道，“我是不是还得在这里再待上一个星期左右？”

“是啊，如果我想要从布拉德利先生那儿得到一百镑的话。”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你也不会这么做的……你是住在罗达家里吗？”

“小住一阵。然后我会离开这里前往伯恩茅斯。记着，你要每天给我打电话，或者我打给你——那样更好。我现在是从牧师家给你打的电话。”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还好吗？”

“可好了。对了，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

“我想你也会的。好啦，先不多说了。接下来的一两周时间肯定会特别无聊。我倒是带了些活儿来干——还有一大堆总想着要看却总也没时间看的书。”

“你工作的画廊会怎么想？”

“他们以为我坐船旅行去了。”

“你难道不想真的走一趟吗？”

“还真不一定。”金吉儿说道。她的声音有些奇怪。

“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近你吧？”

“都是些你能想到的。送牛奶的，查煤气表的；一个女人来问过我都用些什么成药和化妆品；有人来让我在一份要求废除核弹的请愿书上签名，还有个女人来叫我给盲人捐款。哦，当然还有好几个公寓的服务生。他们可帮了大忙了。其中一个还帮我修好了保险丝。”

“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我评论道。

“那你在期待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想，我一直希望的是自己能够抓住一些明显的破绽吧。

不过“灰马酒店”的受害者们可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自由意志而死的啊……不对，“自由”这个词不能用在这儿。这些人身体上的薄弱之处是被一种我不明白的方法所造成的。

我只是稍稍暗示了一下查煤气表的人可能是冒充的，金吉儿就给予了断然否认。

“他有货真价实的证书和证件，”她说，“我要求他出示的！他只是爬到浴室的梯子上，读了个数，然后把它记下来而已。他要想在管道或者煤气喷嘴上动手脚可太难了。我可以向你担保，他没有让煤气泄漏到我的卧室里。”

不，“灰马酒店”才不会安排这种意外的煤气泄漏呢——绝不会是这么明显的方式！

“哦！还有一个人来过，”金吉儿说，“是你的那个朋友，科里根医生。他人挺好的。”

“我猜是勒热纳让他去的。”

“他似乎觉得应该来对本家表示一下支持。保佑所有姓科里根的人！”

挂上电话以后，我觉得心里释然了很多。

我回去的时候，发现罗达正在草坪上忙着给她的一条狗抹药膏。

“兽医刚走，”她说，“他说这是癣。我相信这个传染性很强的。我可不想让孩子们得上这个——其他狗也不要。”

“大人最好也别得。”我说。

“哦，通常都是小孩子得这个病。谢天谢地他们整天都在学校——安静点儿，希拉。别折腾。

“这药会让它掉毛，”她继续说道，“稍稍会露出一块一块的斑秃，不过还会再长出来的。”

我点点头，提出要帮一把手，不过被她拒绝了。对此我心存感激，于是再次踱开了。

我时常想，在乡下生活最困扰人的魔咒就是，如果你想散步的话，很少有多于三个方向的时候。在玛契迪平，你要么走嘉辛顿路，要么走通往科特纳姆的路，要么就沿着沙德汉格那条小路一直走，直到两英里以外的从伦敦到伯恩茅斯的大路上。

到第二天午饭时间之前，我已经走过了嘉辛顿和科特纳姆这两条路。沙德汉格小路是我的下一个目标。

于是我动身启程。就在半路上，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普赖厄斯大宅的入口就通向沙德汉格小路，我何不顺道去拜访一下维纳布尔斯先生呢？

我越想越喜欢这个主意。我这么做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上次在这里停留期间，罗达就带我去过那儿，所以如果我此番前往，问问他可否让我再看一看上次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的一些珍藏，应该是件很自然，并且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

退一步讲，就算是因为那个指认了维纳布尔斯的药剂师——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奥格登？奥斯本？——去一趟也是挺有意思的。虽然按照勒热纳的说法，维纳布尔斯因为自身残疾而几乎不可能是他们想找的那个人。但一个恰好住在这附近，而且你又不得不承认和描述如此吻合的男人能被错认，还是会激起人的好奇心的。

维纳布尔斯有些神秘，从一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我确信他的头脑是一流的。而且他身上有些东西——我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我想到的是狡猾。损人利己、破坏成性。也许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绝不会亲手去杀人——如果他真的想，也会把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的。

就目前来看，我觉得维纳布尔斯极其适合这个角色——做一个幕后主使。但这个药剂师奥斯本非要声称看到维纳布尔斯走在伦敦的一条街道上。由于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份指认是毫无价值的。这样一来，维纳布尔斯住在“灰马酒店”附近这个事实也就什么都说明不了了。

尽管如此，我想我还是愿意再去看看维纳布尔斯先生。于是没一会儿，我就拐上了去往普赖厄斯大宅的路，沿着那条四分之一英里长的蜿蜒车道走去。

来应门的男仆和上次是同一个人，他对我说维纳布尔斯先生正好在家。对于需要我一个人在大厅稍等片刻，他表示了抱歉。“维纳布尔斯先生的身体状况并不总是随时能够接待客人的。”他随即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带了口信回来，说维纳布尔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我。

维纳布尔斯给了我最热情的欢迎。他转动轮椅上前来，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一般迎接我。

“老弟，你能来探望我可真是太好了。我听说你又来了这里，正准备今晚给咱们亲爱的罗达打个电话，邀请你们一起过来吃顿午饭或者晚饭呢。”

我为自己的不请自来表达了歉意，告诉他的确是因为我的一时兴起。我本来是在散步，后来发现路过他的门口，于是就决定做一回不速之客了。

“其实呢，”我说，“我特别想再瞧瞧你的莫卧儿人袖珍画像。那天来的时候我都没什么时间好好看一下。”

“那天你当然没时间了。我很高兴你能欣赏它们。每个细节都是如此精致。”

这之后我们的谈话完全是专业性的。我必须承认，能够近距离地观赏他所有收藏中的一些绝妙珍品，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茶点端上来了，他坚持要我和他一起吃一些。

茶点其实并不是我爱吃的东西，但我喜欢中国的烟熏茶，以及盛放它的精致茶杯。点心是热乎乎的凤尾鱼黄油吐司，还有一块传统样式的美味的李子蛋糕。这情景使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祖母家的下午茶时光。

“自制的。”我赞许地说道。

“那当然了！在这幢房子里从来没有过外面买来的蛋糕。”

“我知道，你有个很棒的厨师。可你没觉得住在这么偏远的乡下，要想留住一个干活儿的人很难吗？”

维纳布尔斯耸耸肩膀。“我一定要用最好的人。这一点我一直坚持。当然啦——你必须付钱！我会付的。”

此时，这个人身上那种天生的傲慢自负尽显无遗。我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果一个人的财富足够多的话，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这也得看情况。你要知道，这取决于一个人想要从生活中得到什么。一个人的愿望要足够强烈——那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太多的人只知道挣钱，却对于挣了钱之后用来干什么完全没有想法！结果他们就变成了所谓的挣钱机器。他们是奴隶。他们早出晚归地工作，却从不停下来享受。那他们挣钱到底为了什么？更大的汽车，更大的房子，更能花钱的情人或者妻子——而且，要我说的话，更多头疼的事情。”

他倾身向前。

“只是挣钱——对于大多数有钱人来说，这真的是他们活着的全部意义。把挣到的钱再投到更大的项目上，还是为了挣更多的钱。但是为什么？他们有没有停下来问一问自己为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吗？”我问道。

“我——”他微微一笑，“我知道我想要什么。用大把的闲暇时间去注视世界上那些美好的事物，不管自然的还是人工的。鉴于这些年来到它们的自然环境当中去观赏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也只好把它们从世界各地带到我这里来了。”

“不过要想办到这些事情还是得先有钱。”

“没错，人必须要为自己的成功去做规划——而这包括方方面面的计划——只是如今已经不需要，真的不需要再去当低人一等的学徒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明白你的意思。”

“这是个日新月异的世界，伊斯特布鲁克。一直以来都是——只是现在变化发生得越来越快。节奏快起来了——人也必须好好加以利用。”

“日新月异的世界。”我若有所思地说。

“开辟了全新的前景。”

我抱歉地说道：“恐怕你也知道，跟你说话的是个面向相反方向的人——我的眼光是朝向过去，而非未来的。”

维纳布尔斯耸了耸肩膀。

“未来？谁又能预知未来呢？我说的是今天——现在——当下这一刻！我不考虑其他任何事情。新技术就摆在面前供你使用。我们已经有了能够在几秒钟之内就帮你算出问题答案的机器——而要是靠人力的话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计算机？电脑？”

“就是这类东西。”

“机器最终会取代人的位置吗？”

“取代人，会的。我这里说的人是指那些仅仅作为劳动力的人——就是这个意思。但要取代人类，不可能。必须要有人作为控制者，作为思考者，由他们想出要交给机器解答的问题。”

我疑惑地摇摇头。

“人，有非凡才能的超人？”我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奚落。

“为什么不，伊斯特布鲁克？为什么不呢？要记住，我们了解——或者说正在开始了解——人作为人类这种动物的某些方面。有一种做法，它有时被称为洗脑，也许并不正确，却在那个方向上让人看到了极其有趣的可能性。不仅是人的身体，还包括人的精神和思想，都会对某种刺激产生反应。”

“一种危险的信条。”我说。

“危险？”

“对于被灌输了这个的人来说是危险的。”

维纳布尔斯耸了耸肩。

“生活中从来就是充满危险的。我们这些在文明社会的某个小角落里长大成人的人忘记了这一点。因为那才是文明社会的本来面目，伊斯特布鲁克。人们零零星星地聚成一个个小群体，为的是彼此保护，进而能够用智慧战胜并控制大自然。他们已经战胜过像热带丛林那样的险恶环境——但这种胜利只是暂时的。险恶的环境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曾经风光无限，让人引以为荣的城市，如今也可能变成荆棘密布、杂草丛生的土冢；而住在破败房屋里面的人们也只是设法苟活，不能再奢求更多。生活总是充满危险的——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到最后，也许不光是大自然的力量，就连我们亲手制造出来的东西都有可能会摧毁它。此时此刻我们和这样的事情已经近在咫尺了……”

“当然，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一点。不过我感兴趣的是你关于力量——能够凌驾于人类心智的力量的理论。”

“哦，那个啊——”维纳布尔斯看起来突然有些尴尬，“也许我太夸大了。”

我觉得他的尴尬以及想要部分收回刚才断言的态度很有意思。维纳布尔斯是个离群索居的人。独自生活的人会产生一种与人交谈的需求——对某个人，对任何人。维纳布尔斯刚刚和我谈了许多——也许这样做并不明智。

“人可以拥有非凡的才能。”我说，“你知道吗，你或多或少地给我灌输了一些现代的观念。”

“说起来这里面其实也没有什么新鲜东西。拥有非凡才能的超人这种说法自古有之。整个哲学体系就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

“当然。不过在我看来你所指的超人似乎——似乎有所不同……他能够驾驭他的力量——而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就坐在他的椅子上，暗中操纵。”

我边说边看着他。他笑了笑。

“你是在给我分配角色吗，伊斯特布鲁克？我倒真希望是这样呢。人需要些东西来补偿——这个！”

他的手猛拍在盖住他膝盖的毛毯上，而我可以听出他的声音里突然出现的那种强烈的苦楚。

“我不会对你表示同情。”我说，“同情对于在你这种位置上的人没什么用处。不过要让我来说，假如我们设想一个这样的角色——一个能够把意料之外的灾难变为胜利的人的话，在我心目中，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他随即一笑。

“你在抬举我。”

不过他挺高兴的，我瞧得出来。

“不是啊，”我说，“我这辈子也遇到过不少人，所以当我碰到谁与众不同，有特殊天赋的时候，我会看出来的。”

我担心说得有点儿过火了；不过人在说恭维话的时候真的会过火吗？一个令人沮丧的想法！人得把这点铭记于心，以避免自己落入圈套。

“我有些纳闷儿，”他思索着说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就因为所有这些？”他漫不经心地冲着房间里的东西挥了挥手。

“那些是证明，”我说，“证明你是个会欣赏，有品位，懂得如何精明地花钱买东西的有钱人。但我觉得这并非像纯粹的占有那么简单。你想方设法去得到美丽和有趣的东西——而事实上你也暗示了这些东西并不是通过艰辛的劳动获得的。”

“非常正确，伊斯特布鲁克，非常正确。如我所言，只有傻子才会去卖苦力呢。人必须思考，对你要达到的目的的每个细节做周密的计划。所有成功的秘诀其实都很简单——但你得能想到！很简单的事情。你深思熟虑了，你付诸行动了——然后你就成功了！”

我凝视着他。简单的事情——简单得就像除掉多余的人一样吗？满足需求。这是个除了受害者之外对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危险的行动。计划就诞生于这个坐在轮椅上，有着一个大鹰钩鼻子，突出的喉结上下移动的维纳布尔斯先生头脑里。由谁来执行呢？塞尔扎·格雷吗？

我看着他，说道：“咱们谈到的所有这些关于遥控的话题，让我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格雷小姐说的一些事情。”

“啊，咱们亲爱的塞尔扎！”他的语气平静而宽容（不过他的眼皮是不是轻轻眨了一下），“那两位可爱的女士总是在那里胡说八道！而且你知道吗，她们相信那些，是真的相信。你有没有参加过——我确信她们会坚决要求你去的——她们那个荒唐可笑的降神会？”

我犹豫了片刻，迅速决定了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是的，”我说，“我……我的确参加了一次降神会。”

“那你是不是觉得这纯粹就是胡闹？还是说真的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避开了他的眼神，尽我所能地表现出一个局促不安的男人应有的样子。

“我——呃，当然不会真的相信这种事情。她们看起来倒是真心实意，不过——”我看了看手表，“我没想到都这么晚了。我必须赶快回去，不然我表姐该纳闷儿我干什么去了。”

“你让一个残疾人在一个沉闷的下午振作了精神。替我向罗达问好。我们必须在近期再安排一次午餐聚会。明天我要去趟伦敦。在苏富比[1]有一场有趣的拍卖会。是中世纪的法国象牙制品，精美绝伦！我相信如果我成功拍得的话，你也会喜欢它们的。”

我们就在这种友好的气氛下道了别。当他注意到我在说起降神会时表现出的那种局促时，眼睛里是不是闪过了一抹带有恶意的愉悦呢？我想是，但我无法确定。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可能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1]世界上最古老的拍卖行，位于英国伦敦。

第十九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我走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夜幕已经降临了，由于天上阴云密布，我只能摸索着沿着弯曲的车道原路返回。一边走，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幢房子里亮着灯的窗户。就在回头看的时候，我一不留神离开碎石路踏上了草地，与一个和我相向而行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个小个子的男人，身体很结实。我们互致了歉意。他的嗓音低沉圆润，带着一股学究气。

“我很抱歉……”

“哪儿的话。我向你保证，完全是我的错……”

“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我解释道，“所以我有点儿搞不清方向。我该拿个手电筒就好了。”

“用我的吧。”

这个陌生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电筒，打开开关递给我。借着光线，我看见这是个中年男子，长着一张胖乎乎而天真无邪的脸，留着黑胡须，戴着眼镜。他穿着一件上好的黑色雨衣，只能用极其体面来形容。尽管如此，有个疑问还是从我心头一闪而过，既然他带着手电筒，为什么自己不用呢？

“啊，”我有些愚笨地说道，“我明白了。我走到车道外面了。”

重新踏上车道以后，我把手电筒交还给他。

“现在我能找着路了。”

“不，不，你就拿着吧，到大门口再给我。”

“但你——你不是正要去那所房子的吗？”

“不，不。我和你是同路的。呃——都是沿着这条车道往外走。然后一直到公共汽车站。我要去赶一趟回伯恩茅斯的车。”

我说：“我懂了。”于是我们开始并肩同行。我的同伴似乎有点儿不自在，他问我是不是也要去公共汽车站。我回答说我就住在这附近。

接下来又是一段沉默，我能感觉到我同伴的尴尬情绪还在滋长。他是那种不喜欢自己以任何方式处于难堪位置上的人。

“你刚才去拜访了维纳布尔斯先生？”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我说正是如此，接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也是要去那幢房子的呢。”

“不，”他说，“不是……实际上——”他顿了顿，“我住在伯恩茅斯——或者至少是伯恩茅斯附近。我刚刚搬到那儿的一间小屋子里住下来。”

我感到心里一阵轻微的波动。我最近刚刚听说了伯恩茅斯一间小屋子的什么事情来着？就在我试图回想的时候，我的同伴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了，最后竟好像在逼迫之下那样说起话来。

“你肯定觉得挺奇怪的——当然，我承认，这是挺奇怪的——你撞见一个人在一幢房子周围闲逛，呃，而这个人和这幢房子的主人并不相识。我的理由解释起来有点儿困难，但我向你保证，我自有我的理由。不过我只能说，尽管我是最近刚刚才在伯恩茅斯安顿下来的，但我在那边已经小有名气了，我可以找出好几个受人尊敬的当地居民亲自来为我担保。实际上，我是个药剂师，前不久刚刚把在伦敦的老店盘出去，就想到这个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舒适宜人——真的是特别舒适宜人的地方来颐养天年呢。”

我的心里豁然开朗。我想我知道这个小个子男人是谁了。与此同时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姓奥斯本，扎卡赖亚·奥斯本，我刚才说过了，我在伦敦曾经拥有一份相当——嗯，非常不错的生意——在巴顿街，帕丁顿格林。我父亲在世的时候那是个很不错的街区，不过很不幸的是现在都变了。哦，是啊，变化太大了，变得没落不堪了。”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然后继续说道：“这的确是维纳布尔斯先生的房子，对吗？我猜——嗯，他是你的朋友？”

我带着几分慎重说道：“也算不上是朋友吧。在今天之前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次我的几个朋友带着我来和他共进了午餐。”

“哦，那我明白了……没错，的确如此啊。”

此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入口处的大门前。穿过大门以后，奥斯本先生有些踌躇。我把他的手电递还给他。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你千万别客气。我——”他顿了一下，接着匆忙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的意思是，严格来讲的话，当然了，我这算是擅自闯入。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绝不是出于任何庸俗的好奇心。在你看来，我的所作所为肯定非常奇怪——由此就会产生误解。我真的很愿意解释——澄清一下我的角色。”

我等待着。看起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管无礼与否，反正我的好奇心已经被激起来了。我想要满足一下。

奥斯本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真的想跟你解释一下，呃，抱歉……”

“伊斯特布鲁克。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说过了，我很乐于能有个机会向你解释解释我有些怪异的举动。不知你有没有时间？沿着这条小路走五分钟就到大路了。公共汽车站旁边的加油站那儿有一家相当不错的小咖啡馆。我的车还要有二十多分钟才来。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杯咖啡呢？”

我接受了邀请。我们一同沿着小路走去。奥斯本先生先前那种苦苦支撑的体面总算是有了着落，于是又开始惬意地聊起他在伯恩茅斯的舒适生活，那里的怡人气候、音乐会，以及住在那儿的那些亲切而友好的人们。

我们来到了大路上。加油站位于拐角的地方，而公共汽车站就在它的那一边。这里有一家干净的小咖啡馆，除了角落里的一对年轻人之外，别无他人。我们走了进去，奥斯本先生为我们俩点了咖啡和饼干。

然后他把身子隔着桌子探过来，开始向我吐露他的心事。

“其实这都是源于前不久的一桩案子，你也许在已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了。那并不是一件特别轰动的案子，所以也没上过头条——我这么说不知道是否恰当。案子涉及一个天主教的教区神父，就在伦敦我开店的那个教区。有一天晚上他被人袭击之后杀害了。很令人痛心。这种事情如今发生得太频繁了。我相信他是个好人——尽管我本人并不信奉天主教。权且不管那些吧，我必须先说明一下我的特殊爱好。警方发布了一个通告，他们急于讯问任何在出事那天晚上见到过戈尔曼神父的人。偏偏碰巧那天晚上八点左右我就站在我的店铺门外，看见戈尔曼神父走过去。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个男人跟着他，那个男人的相貌与众不同，足以引起我的注意。当然，当时我全没在意这件事情。但我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伊斯特布鲁克先生，而且我有个习惯，会在脑子里记下人们的长相。这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业余爱好，以至于当我对某些来我店里的客人说‘啊，没错，三月份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来买过这种药’的时候，他们都会大吃一惊。要知道，能被我记住让他们很高兴。我也发现这是件有好处的事情。反正不管怎么样，我向警方描述了我看到的那个人。他们对我表示了感谢，事情就是这样。

“下面我要讲到我这个故事里最出人意料的地方了。大约十天前，我路过咱们刚才走过的那条小路尽头的那个小村子，正好赶上一场教堂的游乐会——令我惊奇的是我又见到了我刚才提过的那个男人。看见他坐在轮椅上，我就想他肯定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我跟别人打听他，得知他是住在本地的一个有钱人，姓维纳布尔斯。我把这件事反复权衡了一两天之后，还是给最初听我证词的那个警官写了一封信。那个警官是勒热纳督察，后来他来了一趟伯恩茅斯。不过，他似乎对于这个人是否就是谋杀当晚我看到的那个男人表示怀疑。他告诉我，维纳布尔斯先生由于小儿麻痹症的缘故，已经身患残疾很多年了。他说我一定是被某些相似之处误导而认错了人。”

奥斯本先生突然停了下来。我搅动着面前这杯浅色的液体，小心地抿了一口。奥斯本先生在他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三块方糖。

“啊，这样似乎说得通。”我说。

“是啊，”奥斯本先生说，“是啊……”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意。然后他再一次俯身向前，圆圆的光头在电灯泡下泛着光，镜片后面的眼神中透出狂热……

“我还得再解释几句。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也是个药剂师——被传唤去给让·保罗·马里戈的案子作证。你可能还记得——他毒死了他的英国太太，用的是砒霜。我父亲的朋友在法庭上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在毒药登记本上签了假名字的人。马里戈被宣判有罪，并被处以绞刑。我那个时候九岁，正是个容易受外界影响的年纪。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于是我也非常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出现在某一桩著名讼案的庭审现场，成为促使杀人凶手伏法的重要因素！也可能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努力练习记忆他人的面孔。我得向你承认，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尽管在你看来也许十分可笑，但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设想着一种可能性，或许某个想要干掉自己老婆的男人会走进我的店里买他所需要的毒药。”

“我想，也可能是又一个马德琳·史密斯[1]呢。”我说。

“的确如此。唉，”奥斯本先生叹了口气，“不过这一切始终没有发生过。或者即使发生过，这些有罪之人也没有被绳之以法。依我看，这种事情发生的频率远比你所愿意相信的高得多。所以这次指认，虽然并非如我所期望的那样，至少为我提供了一个机会，使我有可能成为一桩谋杀案的目击证人！”

他的脸上流露出孩子般的喜悦之情。

“这下你大失所望了。”我同情地说道。

“是——啊，”奥斯本先生的语气中又一次带出那种奇怪的不满腔调，“我是个固执的人，伊斯特布鲁克先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愈发确定我是对的。我看见的那个人就是维纳布尔斯，不可能是别人。哦！”我刚要开口说话，他扬起手制止了我，“我知道。那天确实有些雾气，我也确实隔着一段距离——但警方没有加以考虑的是，我专门研究过怎么认人。不光是面部的特征，比如突出的鼻子，喉结之类的；还包括脑袋所摆的姿势，脖子在肩膀上的角度等等。我也对自己说‘算了，算了，就承认你认错人了吧’，但我始终觉得我没认错。警察说那是不可能的。可那真的不可能吗？这是我问自己的问题。”

“当然啊，像他那样的残疾——”

他激动地摇着食指打断了我的话。

“对，对，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在英国的国民健康服务体系下——嗯，人们都打算干些什么，以及他们都干了什么还能侥幸逃脱惩罚，这些绝对会让你意想不到。我并不想说医务人员有多容易上当受骗——一个普通的诈病病例他们很快就能辨别出来。但是在有些方面，药剂师要比医生更在行。有些药物，就比如说那些看似无害的制剂吧，可能会引起发烧、各种各样的皮疹和皮肤刺激症状、喉咙干燥或者分泌物增多——”

“但让肢体萎缩不太可能吧？”我向他指出。

“正是，正是。但又是谁说的维纳布尔斯先生的肢体萎缩了呢？”

“呃——我想是他的医生吧？”

“没错。不过，就这一点我也试着搜集了一些信息。维纳布尔斯先生的医生在伦敦的哈利街——千真万确，当他初到本地的时候，本地的医生曾经看过他。但是那个医生现在已经退休并且定居国外了。目前这个医生从来没有给维纳布尔斯先生看过病。维纳布尔斯先生自己每个月去一趟哈利街。”

我好奇地看着他。

“这在我看来依然没有什么漏洞啊——”

“我了解的某些事情你不知道，”奥斯本先生说，“只要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可以了。好比说有个领取保险收益已经超过一年的霍太太。她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分别领取——只不过在其中一个地方她的身份是凯太太，而在另一个地方她是唐太太……凯太太和唐太太为了一点酬劳而把她们的卡都借给了她，这样她就可以得到三倍的钱。”

“我没明白——”

“假设，只是假设而已——”现在他的食指在兴奋地晃动着，“我们的维纳布尔斯先生跟一个处境艰难的真正的小儿麻痹症病人打上了交道。他提出一个方案。我们就说那个病人总体上长得很像他吧，也没什么别的。那么这个货真价实的病人自称维纳布尔斯先生去找专科医生看病，并且接受检查，这样一来整个病史都是无懈可击的。然后维纳布尔斯先生在乡下买了这幢房子。当地的全科医生马上就要退休。那个真正的患者再次来看医生，并且接受检查。这不就可以了吗！在维纳布尔斯先生的病历记录中会清楚地写着他是个肢体肌肉萎缩的小儿麻痹症患者。而本地的人也都看见，只要他露面，他就是坐在轮椅里的。”

“可是他的仆人一定会知道啊，”我反驳道，“他的贴身男仆。”

“可是假如他们是一伙儿的呢——贴身男仆也有份儿。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简单？没准儿其他一些仆人也是呢。”

“但为什么啊？”

“啊，”奥斯本先生说，“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对吗？我不会告诉你我的想法——我猜你会取笑我的。但事实就是如此——一个人要是想要一个不在场证明，他就会准备一个非常好的不在场证明。他可以在这儿，在那儿，在任何地方，没有人能知道。有人看见他走在帕丁顿的街上？不可能啊！因为他是个住在乡下的无助的残疾人，诸如此类吧。”奥斯本先生住了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我的车要来了，我必须抓紧时间。你瞧，我在冥思苦想这件事情。你可能也会纳闷儿，我究竟能不能找到办法证明我的观点。所以我就觉得我得到这儿来（这些日子我有时间，有时候我几乎都把我的生意放下了），进到这个院子里，然后呢——嗯，说得难听一些，做点儿暗中的监视吧。你一定会说这种做法不是很好——我也同意。不过如果这么做是为了获取事实真相，而且事关惩罚罪犯的话……比如说，假如我发现咱们的维纳布尔斯先生正在院子里安静地散步，啊，那就大功告成啦！而且我还想，假如他们没有很早就把窗帘拉上的话——你可能也发现了，人们在夏令时刚刚结束的时候，还会习惯性地以为天会在一个小时以后才黑——我就可以蹑手蹑脚地靠近房子，往里面偷窥一下。也没准儿他会在书房里踱步，而根本料不到会有人在监视着他呢？他又凭什么会想到这个？就他所知，还没有人怀疑到他呢！”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你那天晚上看到的人是维纳布尔斯？”

“我知道那就是维纳布尔斯！”

他迅速地站起身来。

“我的车来了。见到你很高兴，伊斯特布鲁克先生，能跟你解释清楚我在普赖厄斯大宅干什么也让我如释重负。我敢说，在你看来这一切都荒唐透顶。”

“也不全是吧。”我说，“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认为维纳布尔斯先生在这件事里面究竟能干些什么呢？”

奥斯本先生看上去有些尴尬，还有点儿难为情。

“我担保你会笑的。所有人都说他很富有，但似乎没人知道他这些钱是哪儿来的。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吧。我猜他是你可能读到过的那些犯罪大亨之一。你也知道——就是制订计划，然后下面有一伙儿人去替他执行。你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比较傻，不过我——”

公共汽车停下来了。奥斯本先生立刻跑去赶车。

我沿着小路往家走，边走边思索……奥斯本先生所概括出的这套理论确实有些荒诞离奇，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的某些东西可能还是有价值的。

[1]十九世纪苏格兰格拉斯哥的社交名媛，曾因被控告用砒霜毒杀其情人皮埃尔·埃米尔·兰戈利尔而受审，轰动一时。

第二十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第二天早上给金吉儿打电话的时候，我告诉她明天我就准备去伯恩茅斯了。

“我找了一家安静舒适的小旅馆，名字叫（天知道为什么叫这个）鹿园。它有几个很好的不显眼的侧门，我也许能悄悄溜去伦敦看你。”

“我想，你可能真的不该来。不过我必须说你要是能来就太好了。实在是无聊透顶了！你根本想象不到！如果你不能来我这儿，我也可以溜出去找个地方见你。”

有什么事情让我突然一惊。

“金吉儿！你说话的声音……不知怎么了，有点儿不一样……”

“哦，这个啊！没什么事儿，别担心。”

“但你的嗓音怎么了？”

“我只是刚刚觉得嗓子有点儿疼。没什么大不了的。”

“金吉儿！”

“你看，马克，每个人都可能会有嗓子疼的。我想我有点儿受凉了。要么就是有点儿流感。”

“流感？听着，不要回避问题。你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是吗？”

“别大惊小怪的，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感觉？你是觉得像是要得流感了是吗？”

“嗯——也许吧……浑身上下都有点儿疼，你知道那种感觉的——”

“发烧吗？”

“呃，可能有一点儿烧……”

我坐在那里，身上泛起一阵令人恐怖的寒意。我害怕了。我还知道，不管金吉儿有多不愿意承认，实际上她也害怕了。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马克——不要慌。你有点儿惊慌失措了。真的没什么好恐慌的。”

“也许没事儿吧。但我们得防患于未然。给你的医生打电话，让他去看你。马上。”

“好吧……不过——他肯定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

“别管那么多。马上打电话！然后等他去过之后，你给我打过来。”

挂断以后，我盯着电话机那怪模怪样的黑色轮廓，坐了好半天。恐慌——我不能让自己流露出恐慌。每年的这个时节，总是会有流感发生的……医生会让我们安心的……或许只是稍微有点儿着凉而已……

我脑海中又浮现出西比尔穿着那身带有乱涂乱画的邪恶符号的孔雀蓝色长裙的样子。我又听见了塞尔扎的声音——祈愿，发号施令……在用白粉笔画着符号的地板上，贝拉哼唱着她邪恶的咒语，手里抓着一只不停挣扎的白公鸡……

故弄玄虚，全都是故弄玄虚……所有这一切当然都是充满迷信色彩的胡闹……

还有那个盒子——不知为什么，你就是很难不去想它。那个盒子所代表的并不是人类的迷信，而是一种从科学上讲存在可能性的新鲜事物……但这不可能啊——不可能是——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发现我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电话机。她马上说道：“出什么事儿了？”

“金吉儿，”我说，“觉得不太舒服……”

我希望听到她说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我想让她帮我打消疑虑，但她并没有。

“太糟糕了，”她说，“没错。我觉得那太糟糕了。”

“这不可能啊，”我极力争辩道，“她们绝对不可能做到她们所说的事情！”

“不可能吗？”

“你并不相信——你不能相信的——”

“我亲爱的马克，”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道，“你和金吉儿都已经承认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要不你们也不会做眼下这件事情了。”

“而且我们越相信，事情就越糟糕——就越有可能成为事实！”

“你们还没到相信的地步——你们只不过是承认如果有证据的话，你们也许会相信。”

“证据？什么证据？”

“金吉儿病了就是证据。”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

我讨厌她。我的嗓门也因为愤怒而提高了。

“你为什么非要那么悲观？那只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感冒之类的病而已。为什么你非要坚持相信最坏的结果？”

“因为如果发生了最坏的结果，我们也必须去面对——不要都大祸临头了还假装视而不见。”

“你觉得这一套可笑的装神弄鬼真的能起作用？就凭这些什么催眠啊，咒语啊，杀鸡献祭啊之类的把戏？”

“某些东西起作用了，”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事实。我认为这里有很多——或者应该说绝大部分都是——烟幕弹。那些只是为了营造一种氛围——氛围非常重要。而隐藏在烟幕弹后面的一定有一些真实的东西——那些真正起作用的东西。”

“类似能够远距离发射无线电波的东西？”

“差不多吧。要知道，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现新事物——令人害怕的事物。这些新鲜知识稍加变动就可能被一些不择手段的人加以利用，以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你知道吗，塞尔扎的父亲就是个物理学家——”

“你说什么？说什么？那个该死的盒子！如果我们能把它弄来检查一下呢？如果警察能——”

“申请搜查证然后带走一些财产，同时又不会比我们多查出多少名堂？警察们对于这样的差事可没那么热衷。”

“假如我们直接过去，把那该死的玩意儿砸了呢？”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摇摇头。

“从你所告诉我的情况来看，伤害如果确实存在的话，那天晚上就已经形成了。”

“我真希望我们从来就没有让这件可恶的事情开始过。”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坚定地说道：“你们的动机无可挑剔。而现在木已成舟。医生去过以后金吉儿会给你打回来的，那时候你就能知道得更多了。我猜她会打到罗达家吧——”

我领会了她的暗示。

“我该回去了。”

“我太愚蠢了。”就在我离开的时候，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突然说道，“我知道我犯傻了。都是烟幕弹！我们让自己被烟幕弹所蒙蔽了。我没法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想法都是在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也许她说得没错。但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还能怎么想。

两个小时以后，金吉儿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来过了，”她说，“他似乎也有点儿迷惑不解，不过他说可能就是流感。最近有相当多的人得这个病。他让我卧床休息，还给我开了些药。我的体温相当高。不过流感就是会发高烧，对不对？”

在勇敢的表面之下，她沙哑的嗓音中分明透出了一种凄凉无助的恳求意味。

“你会没事儿的，”我痛苦地说，“听到了吗？你会没事儿的。你感觉很难受吗？”

“嗯——发烧——疼，哪儿都疼，我的脚，我浑身的皮肤都疼。我讨厌任何东西碰到我……我身上太烫了。”

“亲爱的，发烧就会这样的。听着，我要去看你！我现在就动身——马上。不，不许你反对。”

“好吧。马克，我真高兴你能来。我敢说——我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勇敢……”

2

我给勒热纳打了电话。

“科里根小姐病了。”我说。

“什么？”

“你没听错。她病了。她已经叫了她自己的医生。医生说可能是流感。也许是吧。不过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你能做些什么。我所能想到的只是找个专业人士来。”

“哪类的专业人士？”

“精神科医生——或者精神分析学家，或者心理学家。反正是跟精神方面有关的吧。我想找一个懂得暗示、催眠还有洗脑之类事情的人。有人对这些在行吗？”

“当然有。没错。内政部有一两个人专攻这方面。我觉得你说得完全正确。有可能就是流感——但也有可能是某种还不大为人所知的精神方面的问题。天哪，伊斯特布鲁克，这也许就是我们一直期望出现的结果呢！”

我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我们也许可以由此得到对精神武器的一些了解——但我所在意的全部就是金吉儿，英勇，同时也被吓坏了的金吉儿。我们不曾真的相信那些，我们两个都不信——还是说我们其实已经相信了？不，我们当然不信。对我们来说，这曾经就是一场游戏——一场警察抓强盗的游戏。但实际上这并非游戏。

“灰马酒店”正在证明它自己能够说到做到。

我不禁用双手抱着头呻吟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我怀疑我还能否忘记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对我而言，就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中，令人不知所措。金吉儿被从公寓送到了一家私人医院。我只有在探视时间才被允许去看望她。

据我了解，她的医生在谈到整个病情的时候有些自命不凡，他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他给出的诊断已经相当明确——就是流感引发了支气管肺炎而已，尽管有一些轻微的不寻常的症状，但正如他所指出的那样：“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从来就没有哪个病例是很‘典型’的。有些人对抗生素治疗还不敏感呢。”

当然，他说的也是实情。金吉儿得的是支气管肺炎。从她染上的这种病来说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她只是得了这个病——而且病得很重。

我和内政部的心理学家面谈了一次。他是个小个子男人，像只古怪的知更鸟，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一眨一眨的。

他问了我不计其数的问题，其中有一半都让我不明所以，不过这些肯定都有用意，因为他对于我的回答总是煞有介事地点着头。他拒绝做任何表态，也许在这一点上他是明智的。偶尔对于我认为属于他的专业术语的内容，他会做些说明。我想他对金吉儿尝试进行了各种不同形式的催眠，不过似乎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谁都不肯和我多说什么。或许是因为本身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躲开了自己的亲朋好友，不过那种生活上的孤独寂寞却是我无法忍受的。

最终，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给在花店的波比打了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出来和我吃顿饭，波比欣然同意了。

我带她去了“梵特溪”。波比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我发现她的陪伴使我顿感宽慰。不过我叫她出来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在用美酒佳肴把她哄得有些飘飘然了之后，我开始谨慎地做试探。很有可能波比知道一些事情，只是她自己全然不觉。我问她是否还记得我的朋友金吉儿。波比睁着她大大的蓝眼睛说“当然”，然后问起金吉儿最近在干什么。

“她病得很厉害。”我说。

“可怜的宝贝儿，”尽管并不是那么真心实意，波比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出一副担心的样子。

“她让自己摊上了一些事儿，”我说，“我相信她找你问过相关的一些建议。是跟‘灰马酒店’有关的。那可花了她一大笔钱啊。”

“哦，”波比惊叫道，眼睛睁得更大了，“原来那个人是你啊！”

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然后我想到波比一定是听金吉儿说有个男人，这人有个生病的妻子，这个妻子成为金吉儿获得幸福的障碍，而她把我当成了那个男人。她对于发现了我们的这段爱情生活感到如此兴奋，以至于对我话里提到的“灰马酒店”丝毫没有警觉。

她激动地喘着粗气。“起没起作用？”

“不知怎么回事儿，出了点儿岔子。”我又补充道，“枪走火了。”

“怎么讲？”波比一脸茫然地问道。

我看出来跟波比说话就得直截了当，不能拐弯抹角。

“呃——效果似乎都作用在金吉儿身上了。你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波比说她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了，”我说，“她们在玛契迪平村的‘灰马酒店’干的这些事儿——你也有所耳闻，对吧？”

“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只知道是在乡下的某个地方。”

“她们究竟干了些什么，金吉儿并没有告诉我太多……”

我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射线，是吗？”波比含混不清地说道，“差不多这类的吧。从外太空来的，”她又好心地补上一句，“就跟俄国佬儿干的事儿一样！”

我断定波比现在完全是在发挥她有限的想象力了。

“差不多吧，”我表示赞同，“不过肯定是相当危险的。我的意思是说，都已经让金吉儿病成那样了。”

“但预计生病死去的本来应该是你的妻子，对吗？”

“是啊，”我接受了金吉儿和波比给我安排的角色，说道，“只是看起来事情出了差错——事与愿违了。”

“你的意思是说——”波比看起来绞尽脑汁，“就好像你插一个电熨斗插错了，结果电到了自己？”

“千真万确，”我说，“就像是这样。你知道以前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吗？”

“嗯，不是这么个样子——”

“那是怎么个样子？”

“嗯，我是说如果有人事后不付钱的话，我认识的一个人就没付。”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畏惧，“他在地铁里被杀死了——从车前面掉下了站台。”

“这也可能是一次意外。”

“哦，不是的，”波比说道，她被这种想法所震惊，“是‘她们’干的。”

我给波比的杯子里又倒了些香槟。我觉得，在我面前的也许是个能对我有所帮助的人，只要你能把她自称为脑子的那个东西里那些飞来飞去的支离破碎的事实挑选出来。她听别人说起过一些事情，大概也就听懂了一半，然后还会把它们混在一起，因此没有人会很在意他们当着她的面都说了些什么，因为听话的人“只是波比”而已。

让人恼火的是，我不知道该问她些什么。如果我说错了话，她可能立刻就会闭上嘴巴，对我缄口不言。

“我妻子，”我说，“依然是个病人，但没看出她的病情有任何恶化的迹象。”

“那实在太糟糕了。”波比抿了一口香槟，同情地说。

“那我下面该干什么？”

波比似乎也不知道。

“你看最后反倒是金吉儿——我已经一筹莫展了。我还能去找谁？”

“在伯明翰有一个地方。”波比犹疑不定地说道。

“那儿已经关门了。”我说，“你就不认识其他什么人还知道这方面的事情吗？”

“艾琳·布兰登可能知道一些——不过我也说不准。”

她突然提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名字——艾琳·布兰登，吓了我一跳。我于是问她这个艾琳·布兰登是谁。

“她可真够糟糕的，”波比说，“特别不起眼。头发烫得紧绷绷的，而且从来不穿细高跟鞋。简直无可救药。”她又补充解释了一下，“我上学的时候跟她在一起——那时候她就已经相当不起眼了。不过她的地理成绩好得惊人。”

“她跟‘灰马酒店’又能有什么关系？”

“其实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她曾经有过一个想法，后来因为这个就不干了。”

“不干什么了？”

“她在C.R.C.的工作啊。”

“C.R.C.是什么？”

“嗯，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他们只是说C.R.C.而已。大概是跟客户反响或者调查之类的有关吧。是个很小的机构。”

“而艾琳·布兰登给他们工作过？他们都让她干什么事儿？”

“也就是到处走访，问些问题——净是些你们家用什么牌子的牙膏啊、煤气炉啊或者沐浴海绵之类的。实在是太沉闷无聊了。我的意思是说，谁关心这些啊？”

“大概C.R.C.关注吧。”我心里感到一阵小小的激动。

在那个致命的夜晚，戈尔曼神父去探望的就是个受雇于这类机构的女人。而且——对啊，当然了，也有个这样的人去公寓拜访过金吉儿……”

这里就有了某种关联。

“她为什么要辞掉她的工作？就是因为觉得烦了吗？”

“我觉得不是。他们给的薪水挺高的。只是她有一种感觉——总觉得事情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她是不是觉得这个机构可能和‘灰马酒店’有着某种形式的联系？是这样吗？”

“呃，我也不知道。有点儿这个意思吧……反正她现在在离托特纳姆法院路不远的一家意式咖啡馆上班。”

“把她的地址给我。”

“她一点儿都不会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不是想要跟她上床，”我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想让她就客户调查机构给我一些建议。我打算在其中一家参股。”

“啊，我懂了。”波比说道，显然对这个解释非常满意。

接下来从她嘴里已经问不出更多的消息了。我们一起喝完了香槟，之后我把她送回家，并且感谢她和我共度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夜晚。

2

第二天早上，我试着给勒热纳打电话，但没打通。然而，费了一番周折之后我还是设法联系上了吉姆·科里根。

“你领来见我的那个搞心理学的家伙怎么样啊，科里根？关于金吉儿的事儿他都说什么了？”

“长篇大论啊。不过马克，我倒觉得他是真的有点儿挠头了。而且你也知道，人就是有可能会得肺炎啊，这一点儿都不稀奇，也没什么神秘的。”

“是啊，”我说，“而且我们已知的出现在那份名单上的好几个人，都已经死于什么支气管肺炎、胃肠炎、延髓麻痹、脑瘤、癫痫、副伤寒，以及其他各种明确证实了的疾病。”

“我明白你此刻的感觉……只是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她的情况恶化了，是吗？”我问道。

“呃——是的……”

“那我们必须得做点儿什么了。”

“比如说？”

“我已经有了一两个想法。可以直接去玛契迪平村，把塞尔扎·格雷抓起来，吓她个魂飞魄散，然后逼着她把这个咒语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解除——”

“嗯——也许能管用。”

“要么我可以去找维纳布尔斯——”

科里根厉声说道：“维纳布尔斯？可他已经被排除在外了啊。他怎么可能跟这事儿有任何关系？他就是个残废而已。”

“我表示怀疑。我准备走到他面前，一把掀开他腿上那条毯子，倒要看看他那两条肌肉萎缩的腿是真是假！”

“这个我们已经全都调查过了——”

“慢着。我前不久在玛契迪平碰巧遇见了那个小个子的药剂师奥斯本。我想跟你说说他对此事的看法。”

我给他大概讲述了奥斯本那个冒名顶替的理论。

“我看那个人是有点儿鬼迷心窍了。”科里根说，“他就是那种希望自己一贯正确的人。”

“但你告诉我，科里根，不可能像他说得那样吗？还是有可能的，对不对？”

过了片刻，科里根慢悠悠地说道：“好吧。我得承认这是有可能的……只是这样一来就必然有好几个人知道内情——而且还不得不花大价钱封住他们的嘴。”

“那又怎么样？他一直财源滚滚，不是吗？勒热纳查清楚他那些钱都是怎么来的了吗？”

“没有。不是很明确……这个我得实话告诉你。那个人确实有点儿问题。他过去有些什么事儿。他赚的每笔钱都能很聪明地用各种不同的方法解释，要是不花上个几年时间去调查的话根本不可能查清楚。警方以前也做过这方面的事——那时候他们需要对付一起金融犯罪，那个骗子用极其复杂的方法掩盖了自己的罪行。我相信国税局盯上维纳布尔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他很精明。你觉得他在这出戏里负责扮演的是什么——领导者？”

“没错。我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就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也许吧。听起来他像是有这种头脑的人，这个我同意。但是他肯定不可能做出亲手杀害戈尔曼神父这种不经脑子的事儿吧！”

“如果情况紧急万不得已，他也有可能亲自动手。必须要赶在戈尔曼神父把他从那个女人那儿听来的和‘灰马酒店’有关的事情告诉别人之前让他闭嘴。而且——”

我停顿了一下。

“喂——你还在听吗？”

“在呢，我在想……我刚刚有一个念头……”

“说来听听。”

“我还没太想清楚……只能通过一种途径获得真正的安全。我还没琢磨明白……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必须挂了。我在咖啡馆跟人有约。”

“我都不知道你在切尔西的咖啡馆里！”

“我没在那儿。其实我的咖啡馆是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

我挂上电话，瞥了一眼钟。

就在我向门口走去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犹豫了一下。十有八九又是吉姆·科里根，他肯定是打回来想再多了解一些我的想法。

可是我现在不想跟吉姆·科里根说话。

我继续向门口走去，但烦人的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

当然，也有可能是医院打来的——金吉儿——

我不能冒险不接这个电话，于是不耐烦地大步走回去，一把抄起了听筒。

“喂？”

“是你吗，马克？”

“是我，你哪位？”

“当然是我啊，”那个声音带着责备说道，“听着，我想要告诉你点儿事情。”

“哦，是你啊。”我听出了奥利弗太太的声音，“听我说，我有很着急的事儿，要出去一趟。晚点儿我给你打回去。”

“门儿也没有，”奥利弗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必须现在就听我说。这个很重要。”

“好吧。那你得快点儿。我有个约会。”

“呸，”奥利弗太太说道，“你约会总可以迟到的。大家都一样。这样他们就更会想到你。”

“不是，我真的必须得——”

“听着，马克。这件事很重要。我确定它是的。它肯定很重要！”

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又看了一眼钟。

“什么事儿？”

“我家的米莉得了扁桃体炎。她病得很重，就去了乡下，投奔她姐姐——”

我紧咬牙关强忍怒火。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但是说真的——”

“听着，这还没开始呢。我说到哪儿了？哦，对了。米莉去了乡下，于是我就给我常去的那家服务机构打电话，叫什么摄政公司——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很傻，跟一家电影院似的——”

“我真的必须——”

“我就问他们能派个什么样的人来。他们说现在非常困难——实际上他们总是这么说——不过他们会尽量想办法——”

我从来没发现我的朋友阿里亚德妮·奥利弗这么让人受不了。

“——然后呢，今天早上就来了一个女人，结果你能想到这人是谁吗？”

“我想不出来。听着——”

“这个女人叫伊迪丝·宾斯——挺可笑的名字，对不对？——而实际上你认识她。”

“不，我不认识。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伊迪丝·宾斯的女人。”

“但是你确实认识她，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你还见过她。她在你的教母那儿干了很多年。就是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

“哦，在她那儿啊！”

“没错。你那天去挑画儿的时候她见过你。”

“好吧，这个结果非常好，我想你能找到她也算是很幸运的。我相信她是最值得信赖也是最可靠的人选。米恩阿姨就是这么说的。不过现在我真得——”

“你等会儿不行吗？我还没说到重点呢。她坐下来和我谈了很久赫斯基思-迪布瓦女士，还说到她最后生病前前后后的事情，因为她们真的喜欢谈论疾病和死亡，于是她就说出来了。”

“她说什么了？”

“说了一件引起我注意的事情。她大概是这么说的：‘可怜的女士，她受了那么多苦。她脑子里那个可恶的东西，他们说那是个瘤子，可就在前不久她身体还好好的呢。看见她住在疗养院里的样子真是让人同情，她浓浓的漂亮的满头银发，本来每两个星期就染蓝一次，现在却眼瞅着掉得满枕头都是。一把一把地掉啊。’然后呢，马克，我就想起了我的那个朋友玛丽·德拉方丹。她也掉头发。而且我还记得你告诉过我，你在切尔西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一个女孩儿和另一个女孩儿打架，一把就拽掉了那个女孩儿的头发。头发不会那么容易被拽出来的，马克。你试试看——试试拽一拽你自己的头发，就一点儿，连根拽！只是试一下！你会发现的。这不正常，马克，对于所有这些头发会连根掉出来的人来说，这不正常啊。这肯定是某种特别的新的疾病——这肯定意味着什么。”

我紧握着话筒，一阵头晕目眩。各种事情，各种依稀记得的零星碎片，此时都拼凑到一起了。草坪上罗达和她的狗儿们——我在纽约的时候从一本医学杂志上读到的一篇文章——当然……当然啦！

我突然意识到奥利弗太太还在高兴地喋喋不休。

“上帝保佑你，”我说，“你简直太棒了！”

我用力地挂断电话，然后再一次拿起来。我拨了一个号码，这次很幸运地直接找到了勒热纳。

“听好，”我说道，“金吉儿的头发是不是一把一把地连根掉？”

“呃——事实上，我相信就是你说得那样。我猜是高烧的缘故。”

“去你的高烧吧，”我说，“金吉儿得的病，还有其他所有那些人得的病，是铊中毒。老天哪，但愿我们还来得及……”

第二十二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我们还算及时吗？她还有救吗？”

我不停地走来走去，完全没法安静地坐下来。

勒热纳坐在那儿看着我。他很沉稳，也很宽容。

“你可以放心，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还是这个相同的答案。也还是不能令我感到安慰。

“他们知道怎么治疗铊中毒吗？”

“这种病例不是很常见，不过所有可能的方法都会尝试。如果你问我的话，我想她能挺过来。”

我看着他。我怎么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他自己所说的话？他会不会只是想要给我宽宽心？

“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证实了确实是铊。”

“对，他们已经证实了。”

“所以，‘灰马酒店’背后的真相其实就这么简单。投毒。没有什么魔法，没有什么催眠，也没有什么科学的死光。就是简简单单的投毒！她可真该死，跟我宣扬那些，当着我的面说得天花乱坠。我猜她从始至终都在厚颜无耻地笑话我。”

“你说的是谁？”

“塞尔扎·格雷。我第一次去那里喝下午茶的时候，她就跟我大谈特谈波吉亚家族，宣扬什么‘世间罕有、无法追查的毒药’，还有带毒的手套等等之类的东西。‘就是普通的白色砒霜，’她说，‘没什么其他东西。’就是这么简单。所有这一切骗人的把戏！什么催眠、白公鸡、火盆、五角星，还有什么伏都教和颠倒过来的十字架——所有东西都是给那些蒙昧无知又迷信的人准备的。而那个著名的‘盒子’是另一个小小的骗局，骗那些有点儿现代思想的人用的。如今，我们并不相信鬼魂，女巫，咒语之类的事情，但是一说到什么‘射线’啊，各种‘波’啊，还有什么心理学上的现象啊，就会变得特别容易上当。我敢打赌，那个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个装配精美的小电气装置，放了些彩色灯泡和会嗡嗡作响的阀门，用来卖弄的玩意儿。因为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对于射线、锶90[1]还有其他那些放射性物质的恐惧之中，所以只要顺着科学的话题谈下去，我们就会轻而易举地接受暗示。整个‘灰马酒店’这套东西都是伪造了用来骗人的！‘灰马酒店’就是个幌子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里，所以从来没有怀疑过在别的地方发生了什么。这其中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对她们而言，这么做是相当安全的。塞尔扎·格雷可以肆意吹嘘她拥有或者可以支配怎样的超自然力量。她永远也不会因为谋杀的罪名被带上法庭接受审判。她那个盒子可以放心地接受检查，最终也只能证明是完全无害的。任何一个法庭都会裁定所有的一切都是胡说八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啦，事实也的确如此，千真万确。”

“你觉得她们三个都有份儿吗？”勒热纳问道。

“我觉得不是。我得说贝拉对于魔法巫术的那种信仰是发自内心的。她相信自己拥有的法力，并且为此而感到非常高兴。西比尔也是一样的情况。她当真有做灵媒的天赋。她的确进入了一种被催眠状态，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塞尔扎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所以说塞尔扎是那个说了算的人？”

我慢吞吞地说道：

“就‘灰马酒店’而言，没错儿。不过对于这出戏来说，她还不是那个真正策划的人。真正策划的人是躲在幕后的。他制订计划，组织实施。你要知道，整个安排丝丝入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也都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布拉德利负责经济和法律方面的事务。除此之外，他并不知道在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当然了，他得到的酬劳很丰厚；塞尔扎·格雷也是如此。”

“看起来你已经能够自圆其说了。”勒热纳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没有啊，这还不够呢。不过我们已经了解了所需要的基本事实。古往今来概莫能外，粗略而简单。就是平平常常的毒药而已。那可爱的古老的死亡药水。”

“是什么让你想到了铊？”

“好几件事情突然之间就凑到一起了。整件事情的开端是我那天晚上在切尔西看到的一幕。一个女孩的头发被另一个女孩连根拽了出来。而她说：‘真的不疼。’在我想来，这不是什么勇敢，只是简单的事实。她确实不疼。

“我在美国的时候读过一篇关于铊中毒的文章。一家工厂里的很多工人接连死亡。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的死因各不相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面包括副伤寒、中风、酒精性神经炎、延髓麻痹、癫痫、胃肠炎等等。接着，有一个女人下毒害了七个人。诊断包括脑部肿瘤、脑炎和大叶性肺炎。我听说症状也是大相径庭。他们开始的时候可能表现为腹泻和呕吐，或者也可能出现醉酒的症状，还有可能是先感到四肢的疼痛，然后就被当成了多神经炎、风湿热或者小儿麻痹——有一个病人还不得不用上了人工呼吸器。有时候皮肤上会有色素沉着。”

“你说起话来活像一部医学词典！”

“那是自然。因为我查过这些。然而有一种情况总是会出现，迟早的事情，那就是掉头发。有那么一阵子，铊被用来当作脱毛剂——尤其是对于长了癣的孩子。后来就发现这样做很危险。不过偶尔还是会给病人内服，只是用药剂量上要非常小心，得根据病人的体重来决定。我相信如今主要是用它来灭鼠了。铊本身无味，又溶于水，还很容易买到。只有一件事要注意，那就是别让人怀疑你在下毒。”

勒热纳点点头。

“的确如此，”他说，“所以‘灰马酒店’才一再坚持想实施谋杀的人必须要和他预期的受害者保持距离。这样就不会有他杀的嫌疑了。凭什么会有呢？又没有当事人能够接近食物或者饮料。他或她也没有买过铊或者任何其他的毒药。完美之处就在于此了。真正的工作是由一个无论如何跟受害者都扯不上关系的人干的。我想，这个人只会出现一次。”

他停了一下。

“对这个有何想法？”

“只有一个。这里的共同点似乎是，每次都会有一个和蔼可亲、看起来不会害人的女人，代表一家家务调查机构，带着一张问卷登门拜访。”

“你觉得那个女人就是下毒的人？就像对待一个试验样品一样？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吗？”

“我觉得不会那么简单，”我缓缓地说道，“我认为这些女人们还是诚实可靠的。只是她们不知怎么着就上了贼船。我想如果我们能找一个叫艾琳·布兰登的女人谈一谈，也许就会查明一些情况，她就在离托特纳姆法院路不远的一家意式咖啡馆里干活儿。”

2

波比对于艾琳·布兰登的描述相当精准——更确切地说，那是以波比自己独特的角度来看的。她的头发烫得既不像一朵盛放的菊花，也不像一个凌乱的鸟巢，而是紧贴着她的脑袋向后梳去。她几乎不施粉黛，脚上穿着一双所谓朴实而耐用的鞋子。她告诉我们，她的丈夫死于一场车祸，留下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找到现在这份工作之前，她曾在一家名叫“客户反响分类”的公司干过一年多时间。当她觉得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工作之后，就主动离职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这份工作了，布兰登太太？”

勒热纳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看着他。

“你是警方的侦缉督察？我说得对吗？”

“完全正确，布兰登太太。”

“你觉得那家公司有点儿问题？”

“那正是我在调查的事情。你有过那方面的怀疑吗？那是不是你离开的原因？”

“我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也没有什么确切的可以告诉你的事情。”

“那是自然。我们能理解。这是一次秘密调查。”

“我明白了。不过我的确没有太多可说的。”

“你可以说说你为什么想要离开。”

“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在暗中进行。”

“你是说你觉得这不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公司？”

“差不多吧。依我看，他们不像是在经营正经业务的样子。我怀疑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不过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勒热纳又问了一些问题，比如公司具体让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公司会发给她一些某个地区附近居民的名单，她的任务就是去走访这些人，问一些问题，然后把答案记录下来。

“那么是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呢？”

“那些问题在我看来似乎并没有遵循任何特定的调查思路。它们看起来支离破碎，杂乱无章，就好像——我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它们是为了掩盖其他的什么东西似的。”

“这其他的东西可能是什么，你有想法吗？”

“没有。那正是让我感到困惑的地方。”

她稍作停顿，接着有些迟疑不决地说道：“我曾经一度怀疑，这家公司或许是为了进行入室盗窃才组建起来的，也就是说负责打打前站，刺探一下地形什么的。但是似乎也不大可能，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让我描述过房间、门锁，或者这些公寓或房子的住户什么时候可能会不在家之类的。”

“你需要调查的问题是和什么物品有关的？”

“因时而异吧。有时候是跟食品相关的。麦片啊，蛋糕粉啊，或者也可能是肥皂片和洗涤剂什么的。有些时候是化妆品，扑面粉、口红、护肤霜之类的。有时候是专利药品或者治疗方法方面的，不同牌子的阿司匹林、止咳药、安眠药、兴奋药物、漱口液和漱口药，以及治疗消化不良的药物等等等等。”

“你没有被要求过，”勒热纳漫不经心地说道，“给客户提供任何特定商品的样品吗？”

“不。从来没有过。”

“你就只是问些问题，然后记下答案？”

“是的。”

“这些调查询问的目的何在呢？”

“那正是看起来的怪异所在。他们从来不确切地告诉我们。按理说调查应该是为了给某些制造企业提供相关信息的——不过他们所采取的这种方式实在是业余得离谱。一点儿都没有条理。”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在这些要求你询问的问题里，只有某一个或者某一组问题才是这家公司的真正目的，其他的或许只是用来掩饰的呢？”

她微微皱了皱眉，思索了一下这种说法，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她说，“这样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这么随意地选择问题了——不过我还是想不出来哪个或者哪些问题是最重要的。”

勒热纳用十分锐利的目光看着她。

“除了你已经告诉我们的这些之外，一定还有更多的事情。”他温和地说道。

“让你说着了。实际上也没别的了，我只是觉得这整个机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然后我就跟另一个女人，一位戴维斯太太说起了这件事——”

“你跟一位戴维斯太太谈过——是吗？”

勒热纳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一成不变。

“她也对很多事情感到不开心。”

“那她又为什么不开心？”

“她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东西。”

“她听到什么了？”

“我告诉你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她没跟我说太多，只是从她听到的来看，整个机构似乎是在做着什么非法的勾当。‘公司不像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这是她的原话。然后她又说：‘唉，算了，反正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挣得不少，而且也没要求我们去干任何违法的事儿——所以我觉得我们也没必要为这个伤脑筋。’”

“就这些？”

“她还说了一件事儿。我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伤寒玛丽[2]一样。’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到底指的是什么事儿。”

勒热纳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她。

“这份名单里有没有哪个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义？你能否记得你曾经拜访过哪位吗？”

“我记不得了，”她接过那张纸，“我见了太多……”当她的眼神接触到名单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只听她说道：“奥默罗德。”

“你记得一个姓奥默罗德的人？”

“不。但戴维斯太太提过他一次。他死得很突然，对吗？脑出血。那件事让她有些沮丧。她说：‘就在两周前他还在我的名单上呢。他看上去身体非常健康啊。’之后她就说了那句关于伤寒玛丽的话。她说：‘我走访过的其中一些人似乎只要看我一眼就会蹬腿儿咽气似的。’她对此报之一笑，说或许这些都是巧合吧。只是我觉得她并不喜欢这种情况。然而，她说她不会为此操心的。”

“就说了这些？”

“呃——”

“告诉我。”

“那是后来了。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但是有一天我们在索霍的一家餐馆里碰上了。我告诉她我已经离开了C.R.C.，找了另一份工作。她问我为什么，我告诉她我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因为我不知道公司究竟在干什么。她说：‘也许你这么做是明智的。不过这家公司给的钱多，工作时间又不长。而且再怎么说，我们也都只能听天由命碰运气啊！我这一辈子没交上什么好运，所以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样呢？’我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家机构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说：‘我没法确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天我认出了一个人。他从一幢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房子里走出来，还带着一个工具包。我想知道他带着那些到那里干什么去了。’她还问我有没有碰见过一个不知在哪儿经营着一家叫‘灰马酒店’这一机构的女人。我就问她这跟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她怎么说？”

“她笑着说：‘去看看你的《圣经》吧。’”

布兰登太太又接着说道：“我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C.R.C.干，还是已经离开了。”

“戴维斯太太死了。”勒热纳说。

艾琳·布兰登看起来大吃一惊。

“死了！但——怎么会？”

“肺炎，两个月之前的事儿。”

“哦，我懂了。我很难过。”

“你还有其他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布兰登太太？”

“恐怕没有了。我也听其他人提起过‘灰马酒店’这个地方，不过只要你一开口问他们，他们立刻就什么都不说了。他们看起来很害怕。”

她脸上现出了不安的神情。

“我——我不想搅到任何有危险的事情里面去，勒热纳警督。我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老实说，除了我已经告诉你们的这些，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勒热纳再一次用锐利的眼光盯着她——然后他点点头，放她走了。

“这些让我们又前进了一小步。”艾琳·布兰登走了以后，勒热纳说道，“戴维斯太太知道得太多了。她想要睁一眼闭一眼，不去理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她太精明，肯定已经有所怀疑。接着，她突然就病倒了，而临死之前，她找来一位神父，把她所知道以及怀疑的事情都告诉了他。问题是，她究竟知道多少？我敢说，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她在工作过程中曾经拜访过，随后便死去的人。这才引出了她关于伤寒玛丽的那段话。真正的问题在于，她‘认出’的那个从那所本与他无关的房子里走出来，假扮成某种工人之类的人是谁？这肯定就是把她置于危险境地的原因所在。如果她认出了他，那他可能也会认出她——而他同时可能也意识到了她已经认出了他。如果她把这件特别的事情告诉了戈尔曼神父，那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就是赶在戈尔曼神父能告诉别人之前让他闭嘴。”

他看着我。

“你同意我的看法，对吗？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儿。”

“哦，没错儿，”我说，“我同意。”

“而且关于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或许你已经有了想法？”

“我有个想法，只不过——”

“我知道。我们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不过我们会逮住他的，”他说道，“这一点确定无疑。一旦我们明确地知道了这个人是谁，就总有办法抓住他的把柄。我们会他妈一个一个地试的！”

[1]元素锶的一种放射性同位素，是铀的裂变产物之一。

[2]本名玛丽·马伦，爱尔兰人，一八八三年独自移民至美国，是美国第一位被发现的伤寒健康带菌者。她本人是一名厨师，由于职业的关系先后造成五十三人感染伤寒，其中三人死亡，最后被强制隔离，直至因肺炎去世。

第二十三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大约三个星期之后，一辆小汽车开到了普赖厄斯大宅的前门之外。

车上下来四个人，我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侦缉督察勒热纳和侦缉警长李。第四个人是奥斯本先生，对于被允许成为这个队伍中的一员，他表现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兴奋。

“你要记住，你必须保持沉默。”勒热纳告诫他道。

“好的，放心吧，督察。你可以绝对相信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千万记住了啊。”

“我觉得这是一种荣幸。一份莫大的荣幸，尽管我还不是特别明白——”

不过此时此刻没人给他解释。

勒热纳按响了门铃，要求见见维纳布尔斯先生。

我们四个人就像一个代表团一样被迎进门去。

就算维纳布尔斯对于我们的来访感到吃惊，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的态度极其彬彬有礼。就在他转动他的轮椅往后稍稍退了一点儿，以便使他周围的圈子扩大一些的时候，我不禁又想，这个人的相貌还真是与众不同啊。突出的喉结在旧式的衣领之间上下移动，而鹰钩鼻子让他的侧影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猛禽。

“真高兴又见到你，伊斯特布鲁克。这些日子你似乎总在这附近出没啊。”

我觉得他的话音中带着一丝恶意。他继续说道：“还有——勒热纳警督，对吗？我必须承认，这真的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这个地方是多么平静安宁，一点儿犯罪的影子都没有啊。结果呢，一位警督大驾光临了！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警督？”

勒热纳表现得很安静，温文尔雅。

“有件事情我们想你可能能够帮上我们的忙，维纳布尔斯先生。”

“这话听着可真耳熟啊，不是吗？你觉得我能帮你什么？”

“在十月七日那天——一位名叫戈尔曼的教区神父被人在帕丁顿的西街上杀害了。据我了解，那段时间里你就在那附近——晚上七点四十五到八点十五之间。你有没有可能看到什么和这桩案子有关的情况呢？”

“那段时间我真的在那附近吗？你知道吗，我对此表示怀疑，极度怀疑。就我所能回想起来的，我从来没有去过伦敦的那个地区。而且凭记忆来讲的话，我甚至觉得我当时根本就不在伦敦。我偶尔会去趟伦敦，到拍卖行乐呵一天，还有的时候是为了做身体检查。”

“我相信，你是去哈利街的威廉·达格代尔爵士那儿吧？”

维纳布尔斯先生冷冷地盯着他。

“你的消息很灵通嘛，警督。”

“还不像我希望的那么灵通。不过，对于你不能如我所愿地帮助我，我还是有点儿失望。我觉得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与戈尔曼神父之死相关的一些情况。”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个名字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在那个雾气弥漫的夜晚，戈尔曼神父被叫到附近一个垂死的女人床边。她和一个犯罪组织搅和在了一起，最初她几乎没有意识到，不过后来有些事情让她开始怀疑起事情的严重性。那是个专门替人除掉多余的人的组织——当然了，价格不菲。”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维纳布尔斯咕哝道，“在美国——”

“哦，但是我所指的这个组织还是有些新奇特色的。首先，表面上看，他们所采用的杀人手段大概可以被称为心理学的方法。据说那是一种所谓的‘死亡意愿’，每个人都有，把它激发出来——”

“而被激发出意愿来的那个人就会心甘情愿地去自杀？警督，恕我直言，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是自杀，维纳布尔斯先生。这个人会极其自然地死亡。”

“得了吧，得了吧。你真的相信这一套？这可实在不像是我们头脑精明的警方的一贯作风啊！”

“据说这个组织的总部就在一个叫‘灰马酒店’的地方。”

“啊，现在我开始有点儿明白了。你们是为此才到我们这个舒适惬意的小村子来的，因为我的朋友塞尔扎·格雷，还有她那一套胡说八道的东西！我从来都搞不清楚她自己究竟信不信那些玩意儿。不过那就是胡说八道！她有一个傻乎乎的灵媒朋友，还有个本地的女巫给她做饭。（她胆子也真够大的，居然敢吃——那汤里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放些毒芹汁之类的东西！）这三个老家伙在本地可是赚足了名气。当然啦，也相当放肆，但你不是要告诉我，苏格兰场还是别的什么派你来的机构把这些都当真了吧？”

“我们的确是非常严肃地对待这件事的，维纳布尔斯先生。”

“你们真的相信塞尔扎滔滔不绝地说一大堆看似高深莫测的胡言乱语，说西比尔让自己陷入一种催眠状态，而贝拉在一旁玩儿上一些巫术，结果就能让某个人死掉吗？”

“哦，不是的，维纳布尔斯先生。造成死亡的原因可比那个简单——”他停顿了一下。

“死因是铊中毒。”

然后是片刻的静默——

“你说什么？”

“中毒——铊盐中毒。相当普通，直截了当。只是不得不对其进行掩饰——而又有什么比用一套充斥着现代术语的伪科学和心理学手段，再加以古老迷信的力量更好的掩饰方法呢？一切计划都是为了把人的注意力从简单的下毒上转移开。”

“铊，”维纳布尔斯先生皱着眉头，“我觉得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啊。”

“没听说过吗？作为鼠药用得非常广泛啊，偶尔也会被当作脱毛剂用在长癣的孩子身上。想要得到它易如反掌。顺便说一句，在你府上花园工具棚的一个角落里就藏着一包。”

“在我家花园的工具棚里？这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

“那里确实有。我们已经拿了一些去做检验了——”

维纳布尔斯的情绪变得有点儿激动。

“肯定是有人放在那儿的。我完全不了解这种东西！一无所知！”

“真是这样吗？你也算是个有家底的人，对不对，维纳布尔斯先生？”

“你说的这个跟我们正在谈论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我相信国税局最近应该已经问过你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了吧？我是指关于收入来源方面的。”

“毫无疑问，住在国内最让人头疼的事情就是咱们的税务制度。最近我已经郑重地考虑要移居到百慕大群岛去了。”

“我觉得你在一段时间之内还去不了百慕大，维纳布尔斯先生。”

“这算是威胁吗，警督？因为要是这样的话——”

“不，不，维纳布尔斯先生。只是表达一点儿意见而已。你想不想听听这个小小的非法勾当是怎么运作的呢？”

“反正你也下定决心要告诉我了。”

“他们组织得井然有序。财务方面的事情由一个已经被吊销了资格的律师布拉德利先生来打理。布拉德利先生在伯明翰有一间办公室。潜在的客户到那儿去找他，然后谈交易。换句话说，他们要就某个人会不会在一段指定的时间以内死去打个赌……布拉德利先生是个喜欢打赌下注的人，他通常会选择押比较悲观的那一方。而客户则往往看上去胜算要大得多。当布拉德利先生赌赢了的时候，客户就必须马上付钱——否则的话很可能就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这就是布拉德利先生需要做的全部——打赌。很简单，对吗？

“下一步客户就该去‘灰马酒店’了。塞尔扎·格雷小姐和她的朋友们会在那儿上演一出戏，而且通常都会以她们预期的方式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接着我就要说到藏在这出戏背后的简单事实了。

“某些女性，她们是一些消费者调查公司名副其实的雇员，会带着问卷被派去某个特定的地区走访调查。‘您喜欢吃哪种面包啊？用什么牌子的化妆美容用品啊？服用哪种泻药、补品、镇静剂或者治疗消化不良的药物啊？’反正现如今的人们也习惯于回答这种询问了，他们很少会拒绝。

“再然后——就到了最后一步。简单，果决，又能达到目的！唯一的行动是由这个计划的发起人亲自实施的。他可能会穿上公寓门房的衣服，也可能会假装查煤气表或者电表的人；他可能会冒充管道工，电工，或者其他某种工人。不管他装成什么身份，他都会随身带着相应的适当证件，以防有人要求查看，但多数人并不会要求。不管他扮演什么角色，他真正的目的都很简单——用他身上携带的毒药制剂去替换他所知的（通过C.R.C.调查问卷而得来的）受害者使用的某一种相似物品。他可能会去敲敲管道，或者检查一下水表，再或者测试一下水压——但下毒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一旦得手，他就会离开，然后再也不会在那附近出现。

“之后也许会有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迟早受害者会表现出生病的症状。医生会被叫来，但是又没有理由去怀疑什么不同寻常的病因。他可能会询问病人吃过什么东西，喝过什么饮料，等等，但是他不太可能去怀疑病人已经使用了多年的属于私人的日常用品。

“这下你看到这个计划的妙处了吧，维纳布尔斯先生？唯一知道这个组织的头头实际上干了什么的人——就只有这个组织的头头自己。没有人能揭了他的底。”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得这么多呢？”维纳布尔斯先生愉快地问道。

“我们要是怀疑到谁的时候，总有各种办法去确认的。”

“真的吗？比如说呢？”

“我们也不需要动用全部手段。但举个例子来说，可以用照相机啊。如今各种精巧的设备和装置都可能有。你可以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偷拍他。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些非常不错的照片，比如说一个穿着制服的公寓门房，还有一个查煤气表的人等等。照片上的人可能会戴上假胡子，配上不同的假牙之类的，不过我们这位老兄还是被人认出来了，相当容易——最先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太太，也可以叫她凯瑟琳·科里根小姐，还有一个叫伊迪丝·宾斯的女人。认人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维纳布尔斯先生。比方说，今天在场的这位奥斯本先生就愿意发誓说，在十月七日那天晚上八点钟左右，他看见你在巴顿街跟在戈尔曼神父的身后。”

“我的确看到你了！”奥斯本先生猛地一下俯身向前，激动地说道，“我把你描述得分毫不差！”

“也许，描述得有点儿过于准确了。”勒热纳说道，“因为那天晚上当你站在店门之外的时候，你并没有看到维纳布尔斯先生。其实你压根儿就没站在那儿，而是亲自穿过了马路——尾随在戈尔曼神父身后直到他拐进西街，接着你就追上他并且杀害了他……”

扎卡赖亚·奥斯本先生说：“什么？”

他那副样子也许有些滑稽。不，那样子就是很滑稽！下巴惊得都掉下来了，眼睛瞪得老大……

“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维纳布尔斯先生，这位是扎卡赖亚·奥斯本先生，药剂师，帕丁顿区巴顿街药店的前任老板。我们已经监视了他一段时间，如果我告诉你他极不明智地在你花园的工具棚里偷偷放了一小包铊盐的话，你也许会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儿意思。在不知道你身患残疾的情况下，他自作聪明地把你描述成了凶手；而且他不光愚蠢至极，还倔得像头牛，死活也不肯承认他犯了个大错。”

“愚蠢？你敢说我愚蠢？你要是知道……你要是能想到我都干过什么——我能干什么——我——”

奥斯本变得有些气急败坏，语无伦次。

勒热纳精心地为自己的话做了总结。这情景给我的感觉，仿佛是一个渔夫终于打算要收网拉钩了一样。

“要知道，你不该试图表现得那么聪明。”他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唉，你如果只是坐在你自己的店里听之任之，静观其变的话，我现在也不会到这儿来了。根据职责我要提醒你，你所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记录在案，然后——”

话音未落，奥斯本先生便开始惊呼起来了。

第二十四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听我说，勒热纳，有好多事情我想知道。”

办完例行公事以后，我把勒热纳拉到身边。我们俩坐在一起，每人面前摆着一大杯啤酒。

“怎么，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想这对你来说肯定出乎意料吧。”

“当然了。我的心思一直都放在维纳布尔斯身上。你从来都没给过我一丁点儿提示。”

“我可不敢给你提示啊，伊斯特布鲁克先生。这件事情挺棘手的，必须守口如瓶才行。事实上我们也没有太多证据。这也是我们不得不在取得维纳布尔斯配合的前提下上演那样一出戏的原因。我们必须先引着奥斯本上套儿，然后对他进行突然袭击，希望这样能够让他一下子乱了方寸。看来这招奏效了。”

“他疯了吗？”我问道。

“我想说他现在是玩儿得有点儿过火了。当然，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但是你也知道，这种事情是会使人产生变化的——我是指杀人。它让你觉得自己无比强大，可以生杀予夺，就像是全能的上帝一样。不过你并不是。你只不过是一个被人揭穿了的肮脏的下流坯。而当这个事实突然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自尊心肯定接受不了。于是就开始大喊大叫，高声咆哮，自吹自擂你都做过什么，以及你有多聪明之类的话。哈，你也看见他那副样子了。”

我点点头。“这么说维纳布尔斯也参加了你的这场演出喽。”我说，“他愿意配合吗？”

“我觉得这件事让他觉得蛮有意思的，”勒热纳说，“而且，他还很唐突地说了一句‘善有善报’。”

“他这句有点儿隐晦的话是什么意思？”

“唉，我本不该跟你讲这个，”勒热纳说，“这件事也就是私下里聊聊。大约在八年前曾经连续发生过一系列银行抢劫案。每一起都是同样的手法，而且他们一直都能侥幸逃脱！抢劫计划得非常聪明，是由某个不参与实际行动的人制定的。那个人也带着一大笔钱逍遥法外了。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我们也有过一些怀疑，只是没有办法证明。对于我们来说，他太狡猾了，尤其是在金融财务方面。同时他也精明得很，再也没有去尝试复制自己的成功经历。我不多说了。他是个聪明的骗子，却不是杀人凶手。没有人为此送命。”

我的心思又回到了扎卡赖亚·奥斯本身上。“你一直都在怀疑奥斯本吗？”我问道，“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

“嗨，是他自己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勒热纳说道，“就像我告诉他的，假如他只是坐在那里袖手旁观的话，我们永远也想不到这位受人尊敬的药剂师，扎卡赖亚·奥斯本先生会和这桩案子扯上什么关系。不过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杀人凶手偏偏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本来可以稳如磐石，高枕无忧的，却不愿意安于现状。我真是不明白他们这是为了什么。”

“死亡的意愿啊，”我说道，“跟塞尔扎·格雷那种理论异曲同工。”

“你越快忘掉塞尔扎·格雷小姐和她灌输给你的那套东西越好。”勒热纳一脸严肃地说，“不，”他想了想，“我认为这其实是孤独感在作祟。你觉得自己是个如此聪明的家伙，却找不到任何对象去谈论这件事情。”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呢。”我说道。

“嗯，从他开始撒谎起吧。我们请求任何那天晚上看见戈尔曼神父的人和我们联系。奥斯本先生和我们联系了，而他所做的陈述却是显而易见的谎言。他看见一个男人尾随着戈尔曼神父，并且描述了那个男人的特征。但在那个有雾的晚上，他很可能都看不见街对面的人。他也许能看见一个鹰钩鼻子的轮廓，但要说到喉结就不可能了。那也太离谱了。当然了，那个谎言也可能并没有什么恶意。奥斯本先生也许只是想让自己显得重要一点儿。很多人都喜欢这样。但这使得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奥斯本先生身上，而他还真是个有些让人费解的人。他当场就给我讲了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情，这么做实在太不明智了。让我觉得他是个总想让自己显得比实际上更重要的人。他不满足于经营他父亲那种老式传统的生意。为此他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想去舞台上碰碰运气，不过显然不怎么成功。我估计这也许是因为他忍受不了排练。谁也不能对他发号施令，告诉他究竟应该怎么个演法！当他谈起想要成为一桩谋杀案审判的证人，并且成功指认到他店里购买毒药的凶手这个梦想的时候，很可能是发自内心的。我认为他在这方面花费了很多心思。当然我们并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一刻起，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脑子里产生了这种想法，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犯罪大亨，一个利用聪明才智使自己永远都不会被绳之以法的人。

“不过这一切都是猜测。我们再回过头来说。奥斯本对于他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人的描述很有意思。那段话说的显然是一个他曾经亲眼见过的人。要知道，想捏造一段对于任何人的外貌描述都是非常困难的。这得包括眼睛，鼻子，下巴，耳朵，仪态举止，以及其他方方面面。你要是试试就会发现，自己会有意无意地描述起某个你曾经在哪里——也许是有轨电车，或者火车，也没准儿是公共汽车上注意过的人。奥斯本很明显是在形容一个有些与众不同的人。我推测他可能某一天在伯恩茅斯恰好看到过维纳布尔斯坐在他的汽车里，维纳布尔斯的相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假如他真是通过这种方式见过他的话，自然也就不会知道那个男人是个残疾人。

“另一个让我对奥斯本一直很感兴趣的原因在于他是个药剂师。我原本以为我们手上的那份名单可能恰好和某个地方的毒品交易密切关联呢。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因此，如果不是奥斯本先生自己下定决心非要掺和进来的话，我或许早就把他忘了。你也知道，他想要了解我们的进展，于是又写信来说他在玛契迪平的教会游乐会上看到了他所说的那个人。他那时依然不知道维纳布尔斯先生是个小儿麻痹导致下肢瘫痪的人。等他后来发现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识相地及时闭嘴。那是他的虚荣心在搞鬼——典型的罪犯的虚荣心。他一刻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搞错了。他像个傻子一样固执己见，还提出各种各样的谬论。我曾经去他在伯恩茅斯住的小平房拜访过他，很有意思。那房子的名字应该说是泄露了天机，叫‘埃弗勒斯’。那是他给起的名字。他在门厅里还挂上了一幅埃弗勒斯峰的照片，告诉我他对喜马拉雅山探险如何感兴趣。不过这正好是他喜欢开的那种廉价玩笑。永远休息[1]。那也正是他的行当——他的职业。你出合适的价钱，他就让人永远休息了。这主意还真是了不起，你不得不佩服他。整个计划布置得相当巧妙。布拉德利在伯明翰，塞尔扎·格雷在玛契迪平弄她的降神会。而谁又会怀疑到奥斯本先生呢？他跟塞尔扎·格雷毫无瓜葛，跟布拉德利和伯明翰也没有牵连，跟受害者更是素不相识。而对一个药剂师来说，实际需要进行的操作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就像我说的，只要奥斯本先生能够理智地保持低调。”

“可他把那些钱怎么着了？”我问道，“毕竟，他干这些应该就是为了钱吧？”

“哦，没错，他这么干就是为了挣钱。毫无疑问，他有自己的宏图大志；他想要周游各地，寻欢作乐，梦想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有钱人。不过当然啦，他可不是他自己想象的那种人。我觉得实实在在地施行谋杀让他体验到了那种拥有生杀大权的快感，一次次地逍遥法外更是让他欣喜若狂。而这一次，他该让自己享受一下站在被告席上的乐趣了。你看着吧，他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的。”

“那他究竟把那些钱怎么处理了？”我强烈地想要得到解答。

“哦，那其实太简单了，”勒热纳说道，“不过要不是我注意到了他是怎么布置他那个小窝的话，我觉得我也想不到。很显然，他是个守财奴。他爱钱，他想要钱，但不是为了花。那所房子就没有几样陈设，所有东西都是从贱卖会上买来的便宜货。他不喜欢花钱，只是想要坐拥钱财。”

“你是说他把钱全都存在银行里了吗？”

“哦，不会的，”勒热纳说，“我敢说我们会在他那幢小平房里的某处地板下面找到那些钱的。”

勒热纳和我都沉默了半晌，而我脑中还在苦思冥想着扎卡赖亚·奥斯本这个奇怪的人。

“科里根会说，”勒热纳有些出神地说道，“这都是由于他的脾脏或者胰腺之类的内脏里某种腺体功能过于旺盛或者分泌不足造成的——我从来都记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我是个想法简单的人，我觉得他就是个坏蛋。但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往往都是这样——一个如此聪明的人怎么同时还会那么傻。”

我说：“人们总是会把幕后主使想象成那种不可一世又阴险邪恶的人物。”

勒热纳摇了摇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他说道，“邪恶可不是什么超凡的东西，它其实只是卑贱的玩意儿。咱们的罪犯就是那种老想让自己显得至关重要，却又永远都只能让人不足挂齿的角色，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平庸。”

[1]原文为ever rest，与埃弗勒斯的原文Everest音近。

第二十五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的笔述

1

玛契迪平村的一切都恢复如常，令人耳目一新。

罗达在忙于对付她的狗儿们。这次我觉得她是在给狗捉虱子。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看我，问我愿不愿意帮忙。我没答应，而是问她金吉儿去了哪儿。

“她去灰马酒店了。”

“什么？”

“她说她去那儿有事。”

“可那房子已经空了啊。”

“我知道。”

“她会把自己累着的。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瞧给你操心的，马克。金吉儿已经好啦。你看过奥利弗太太的新书了吗？书名叫《白凤头鹦鹉》，就在那边的桌子上。”

“上帝保佑奥利弗太太。还有伊迪丝·宾斯。”

“这个伊迪丝·宾斯究竟是谁？”

“她是个认出了一张照片的女人。同时也是我刚刚去世的教母的忠实仆人。”

“你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懂。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径自去了灰马酒店。

就在我到那儿之前，我遇见了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

她十分热情地跟我打了招呼。

“我一向都知道自己很糊涂，”她说道，“不过却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被骗局所蒙蔽了啊。”

她冲着酒店的方向挥了挥胳膊，在晚秋的阳光下，那里显得空旷而宁静。

“那里从来就不曾有过邪恶——就这方面而言并不像人们猜测的那样。没有什么和魔鬼之间进行的古怪的非法交易，也没有什么黑暗和邪恶的富丽堂皇。有的只是一些纯粹为了赚钱的杂耍表演——还有就是草菅人命。那才是真正的邪恶所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只不过是些蝇营狗苟罢了。”

“看起来你跟勒热纳督察对这些事的想法一样。”

“我喜欢那个人。”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说，“咱们去灰马酒店里找金吉儿吧。”

“她在那里干什么？”

“清理些东西。”

我们穿过低矮的门廊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味道。金吉儿正拿着抹布和瓶子在那儿忙活。我们进来以后，她抬起头看看我们。她的脸色依然十分苍白，身形瘦削，还没有长好头发的脑袋上围着一块头巾，只能依稀看出一点儿她从前的影子。

“她没问题啦！”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还是像以往一样能够读懂我的心思，随即说道。

“看！”金吉儿得意扬扬地叫道。

她指着她正在处理的那个古老的酒店招牌。

岁月留下的污迹被除去了，马上骑士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那是一副露齿而笑的骨架，浑身的骨骼闪闪发光。

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深沉而圆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启示录，第六章，第八节：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阴府也随着他……”

我们静默了片刻，接着，还是戴恩·卡尔斯罗普太太这个不害怕冷场的人开口说话了。

“这事就到此为止吧。”那语气就像是把什么东西扔进了废纸篓。

“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她补充道，“有个家长会。”

她在门廊里停住了脚步，冲金吉儿点了点头，出人意料地说道：“你将来会是个好母亲的。”

不知为什么，金吉儿的脸颊变得绯红……

“金吉儿，”我说，“你会吗？”

“会什么？成为一个好妈妈？”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也许吧……不过我更喜欢一个正式的求婚。”

于是，我向她正式求婚了……

2

过了一小会儿，金吉儿问道：“你那么确定你不想娶那个叫赫米娅的人了吗？”

“好家伙！”我说，“我差点儿忘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

“这是三天前寄来的，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老维多利亚剧院看《爱的徒劳》[1]。”

金吉儿从我的手里拿过信来，把它撕成了碎片。

“如果将来你想要去老维多利亚剧院的话，”她坚定地说道，“你也得跟我去。”

[1]莎士比亚早期的一部格调明快的讽刺性宫廷喜剧。

版权信息

书名：长夜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陆烨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3-01

ISBN：9787513314206

目录
CONTENTS

献言

题记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二部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三部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四章

献给诺拉·普利查德，从她那儿，我第一次知道吉卜赛庄的传说。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

有人生来就为不幸伤神。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威廉·布莱克[1]《天真的预言》

[1]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英国诗人、画家，浪漫主义文学代表人物之一。

第一部

第一章

开头往往就是结局——经常听到有人说这句话。虽然听上去不错，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否真有这样的地方，你可以指着它说：“这就是一切的开头，正是从这时起，才有了后来所有的事。”

如果有的话，那么属于我故事的开头，或许就在一家名为“乔治与龙”的公司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海报，出售高贵宅邸“古堡”。除了占地面积等基本资料，还有一些好看的照片。这些照片也许是在“古堡”最鼎盛时期拍摄的，距今少说也有八十到一百年了。

当时我正在金士顿大街上散步。这条街并不出名，我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来到这里，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销售海报。至于为什么偏偏被那张海报吸引住了目光——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美好的未来在向你招手？这种事情从来就没人知道。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所有的故事，是从遇见桑托尼克斯开始的。现在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他红扑扑的脸和明亮的双眼。他用一双结实而又灵巧的手，寥寥几笔就画出了房子的平面图。一幢别致又漂亮的房子，宛若人间仙境。

长久以来我都想要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美丽舒适的家园。而眼前的房子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我渴望在里面度过一生。这是一个只能在两人世界里分享的甜蜜幻想，桑托尼克斯一定会替我们盖好——如果他能活到那么久的话。

我会和我心爱的女孩在这梦想中的房子里生活，就像童话里说的“从此以后就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虽然完全是异想天开，但这说明我内心深处潜藏着一股汹涌的渴望——渴望得到一些我从来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或者，假如这是个爱情故事的话——其实就是个爱情故事，我可以发誓——为什么不从那个瞬间开始说起呢？在吉卜赛庄，我看到艾丽站在一排枞树下的那个瞬间。

吉卜赛庄？对了，从吉卜赛庄开始说起是最合适的吧。我转身离开销售海报的时候，冷不防打了个寒战，当时一片黑云正好遮住了和煦暖阳。我漫不经心地开口向旁边一个当地人问了个问题，那个人正在东一剪西一剪地修着树篱。

“这幢房子叫‘古堡’啊？看着不像城堡的样子。”

那位老先生瞥了我一眼，我到现在还能清楚记得他当时的样子。

“古堡？这是什么叫法！哼，我们这里的人可不这么叫。”他的口气听起来极为不满，好像对我嗤之以鼻，“自从有人住进去之后，就叫它‘古堡’，到现在已经好多年了。”说完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于是我问他，那你叫它什么呢？他的眼神游移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老脸上表情古怪，好像在窥探我的背后，又或是某个角落。乡下人就喜欢这样，不和你爽快地说，总要装作警惕一下，好像他们看到了一些你看不到的危机似的。然后，他才告诉我：“这里的人都叫它‘吉卜赛庄’。”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我问。

“不知道是哪儿流传出来的，众说纷纭。”他接着说，“反正，就是出灾祸的地方。”

“出过车祸？”

“所有的灾祸。现在这年头，出个车祸太容易了。你看到了吗？那个转角处可是个危险地段呢。”

“嗯。”我应声道，“如果在那里急转弯的话，确实容易出车祸。”

“乡议会竖了块警示牌，但是没用，照样有车祸。”

“为什么是‘吉卜赛’呢？”见话题扯开，我又问他。

他的眼睛又往我身后看来看去了，回答依然含糊其辞。

“就是有个传说嘛。他们说，这里以前是吉卜赛人的土地，后来他们被赶走了，就在这个地方下了毒咒。”

我大笑起来。

“哼。”他说道，“你还笑得出来？这里确实被下了毒咒！你们这些精明的城里人什么都不了解！这个地方真的被毒咒缠上了，有人在采石场运石头盖这座房子时突然就死掉了。而老乔迪，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晚上从阳台边上摔下来，脖子都摔断了。”

“是喝醉了吧。”我提醒他。

“也许是喝醉了。但也有别人喝多了不小心摔下来——摔得巧——都没什么大伤，乔迪却把脖子给摔断了，就在那个地方。”他手指着满是枞树的山丘，“偏偏就在吉卜赛庄里。”

对了，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只不过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注意，现在也只是恰好想起。

仔细想了想之后，我才能慢慢把这些记忆片段重新规整好。我又问他，这里还有吉卜赛人住着吗？他回答说几乎没有了，因为警察一直赶他们走。

“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吉卜赛人呢？”

“他们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虽然他的口气不以为然，但双眼却更加认真地盯着我，“我看你是不是也有吉卜赛人的血统？”他说话拐弯抹角，眼神流露出凶狠。

我说我没有。不过我长得确实有点像吉卜赛人，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会对“吉卜赛庄”这个名字产生兴趣。我转身离开老人，心想刚刚的对话还蛮有意思的，说不定我真有吉卜赛人的血统呢。

我经过一条弯曲的路，再从一片黑压压的枞树林旁蜿蜒而上，来到了吉卜赛庄。从山丘顶部放眼望去，大海和船舶尽收眼底，景色简直美极了。在这一刻，我想无论是谁都会产生同样的念头：“如果这吉卜赛庄是我的，感觉不知会是怎样？”——而这一类念头，终究只是白日做梦罢了。

当我再次经过树篱旁，老人对我说：“如果你要找吉卜赛人的话，有一个黎婆婆在，少校给了她一户农舍住。”

“谁是少校？”我问道。

“费尔伯特少校啊！”他大吃一惊，“当然是费尔伯特少校啦。”

我问的这个问题居然使他有些狼狈，想来这位费尔伯特少校在当地是极有权势的，而黎婆婆可能是他的一个什么亲戚，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照顾。

费尔伯特家在当地应该已经住了好几辈了，多多少少在管理这片地方吧。

我向老人道别，转身正要走，他又说：“这条街的尽头，有一片农舍，就是黎婆婆住的地方，或许你会看到她正在外面。这些吉卜赛人，都不喜欢待在屋里。”

我嘴里吹着小调，向那个地方闲逛而去。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吉卜赛庄的事，以至于当我看到一位高大的黑发老人时，几乎都快忘了老人刚刚跟我说过的话。她隔着一道花园树篱望着我，我想这一定就是黎婆婆了，于是停下来和她攀谈。

“我听说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吉卜赛庄的事儿？”我说道。

她的眼睛透过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乌黑头发，盯着我。

“别干傻事，年轻人。你最好听我的话，忘掉它。你是一个帅小伙，千万别和吉卜赛庄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事，从来不会。”

“可我看到它正在出售。”

“哼，你要是买它的话，就更傻了。”

“那谁有可能会买下它呢？”

“有个建筑商盯着要买，不光是他一个人呢。你等着吧，肯定会卖得更便宜。”

“你说会卖得更便宜？”我好奇地问，“那不是一个争相购买的好地方吗？”

她没有理我这个问题。

“如果被一个建筑商买下了，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突然间她自己笑了起来，是一种带着恶意、让人不愉快的笑。

“当然，他会把那些破旧腐朽的宅邸推倒重建，盖二十户——或者三十户——全部都是受过毒咒的住宅。”

她的后半句话我权当没有听到，急忙打断她：“那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哈，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到时候楼梯会打滑，涂料会被打翻，楼顶上的石板会往下掉，把人砸个正着。还有那些树，也会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倒。哈，你等着瞧吧，没有一个人会在吉卜赛庄过得安稳，他们最好就别打扰那个地方，你等着瞧吧。”说到起劲处，她频频点头，然后又轻声地自言自语，“在吉卜赛庄里捣乱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从来没有例外。”

我听着笑了起来，她厉声说：“不要笑，年轻人，我看你这几天笑脸就要倒转过来，变成哭丧的脸。在那幢宅子里也好，附近的土地上也好，从来都没有过好事。”

“宅子里出过什么事呢？”我问，“为什么让它空了这么久？为什么又把它推倒呢？”

“最后一批住在里面的人都死了，一个也没留下。”

“他们是怎么死的？”我觉得好奇，便接着问。

“最好不要问起这件事情。反正从那之后就没有人再搬进去住了，就让那宅子发霉腐烂吧。现在既然大家已经快忘记这件事情了，最好以后也不要再记起来。”

“但你可以给我讲讲啊。”我用好话哄她，“你对吉卜赛庄的事不是一清二楚吗？”

“我不会和你闲聊那个地方的。”然后她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谄媚，“漂亮的小伙子，要是你愿意，我给你算算命吧。给我一个银币，我就会把你的命运告诉你。最近这段时间，你好像会很走运呢。”

“我才不会相信算命这种骗人把戏呢。”我说，“我没有钱。就算有，也不会花在这上面。”

她凑近我，用讨好的口吻说：“六便士！我算你的命只要六便士，怎么样？这根本不算什么。因为你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嘴巴又伶俐，我才只收你六便士，所以我说你最近会走运吧。”

我从口袋里摸出半角银币。倒不是因为我听信了她那套愚蠢迷信，而是觉得就应该这么做。具体是什么原因我还看不透，但我不反感这个老神婆。她把银币一把抓过去，说道：“好了，把你的手伸出来，两只手都要。”

她那瘦骨嶙峋的双手握住我的手，眼睛盯着我摊开的掌心，沉默了一两分钟，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她甩开我的手，几乎像是挣脱一般。她后退了一步，大声对我说：“如果你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话，那就马上滚出这里，远离吉卜赛庄！再也不要回来，这就是我对你的忠告，再也不要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再也不要回来？”

“如果你回来的话，就会有伤心，就会有损失，或许还会有危险！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情在等着你。我警告你，连你今天经过这个地方的事情，最好也统统忘掉！”

“这……”

没等我说完，她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农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并不迷信，但我相信有命运，当然了，谁不信？关于那幢被下过毒咒的废宅，关于那些充满迷信的故事，我虽然不相信，心里却多少有点难以释怀。这个老丑八怪在我的掌心到底看到了什么呢？我摊开自己的双手，仔细看了看。一个人的命运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手掌上，并被别人看到呢？谁都知道算命就是胡吹乱扯——一种赚钱的伎俩——从你傻乎乎的轻信当中牟利。我抬头仰望天空，太阳不知何时钻进了云里，这一天从此刻开始变得不同了，阴沉沉的气氛里，似乎潜藏着某种压抑的威胁。只不过是暴雨的前兆吧，我想。风刮了起来，树叶翻飞，沙沙作响。

我再次吹起口哨，让自己振作起来，然后沿着穿越村庄的小路离去。

走过张贴销售海报的地方，我又看了一眼，甚至把具体的拍卖日期都记了下来。我这辈子还没有参加过房地产竞拍，但这一次我告诉自己，我要参加。要是看到有谁买下了“古堡”，那会多有趣——换句话说，我很想看看吉卜赛庄的下一个拥有者长什么样子。

对了，我想这才是整个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浮现在我脑中：我要参加“古堡”的竞拍，我要和当地的建筑商互相叫板！他们也许会打退堂鼓，死了这条捡便宜的心。然后我顺利买下它，到鲁道夫·桑托尼克斯那里，跟他说：“给我盖一幢房子，我已经把一个好地方买下来了！”接下去我还要去找一个女孩，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孩，从此和她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我常常有这样的白日梦，当然从来都没实现过，不过幻想却非常有意思，当时我就处在这样的幻想当中。真有趣！不过天哪，要是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还会觉得有趣吗？

第二章

那天能来到吉卜赛庄附近纯粹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开着公司的车，从伦敦载几个人过来参加一个拍卖会。这次要拍卖的不是房子，而是房子里的一些家什——这幢坐落在郊外的大房子，本身奇丑无比。车上坐着我这次的雇主，是一对老夫妇，从谈话来看，他们对所有混凝纸[1]做的模型都非常感兴趣。在我的印象中，仅有的一次听到混凝纸模型是从我妈妈那儿，她说混凝纸做的洗碗盆比塑料做的要好。有钱人居然会自己跑到乡下来买一堆这种东西，真是叫人想不明白。

然而我并没有开口问，只是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我想我以后得找个机会翻翻字典，或者阅读一些有关的书籍，看看混凝纸模型究竟是什么；它到底有什么魅力，会让一些人专门租一辆车跑到乡下来出高价买下。

那年我二十二岁，对各种新奇的知识都抱有强烈的兴趣，尤其精通汽车，可以说是一个优秀而且谨慎的司机。我曾经在爱尔兰管理过一些马匹，差点被一批毒贩子缠上，还好我机灵，及时脱了身。当一个租车公司的司机，这份工作还算不错，小费多，还不用花大力气，但是工作内容极其单调乏味。

我也曾在夏天帮别人摘水果，这份工作给的钱虽然不多，我却乐在其中。除此之外我还干过很多工作：三流饭店的侍者、海滩救生员、百科全书和吸尘器推销员……我还在植物园待过一阵子，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花的知识。

我从未被任何工作捆绑住。凭什么我要被捆绑住？我发现自己对任何事物都感兴趣。即使有些工作比较艰苦，我也从未介意。我不懒，只是觉得自己安定不下来。

我想到处走走，到处看看，多做点不同的工作。我想找到某种东西——对，我就是在找某个东西。

自从离开学校，我就在找这样一个东西，但我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在哪儿能够找到。在我的概念里，它还处于一种模糊的状态，不过我知道它就在某个地方，迟早我会将它看清。或许那是一个女孩。我喜欢女孩子，但我还没有遇到在我生命中占重要地位的那个人。你可以喜欢其他一些女孩，但总会产生厌倦，想要去找下一个，直到那个她出现为止。她们就像我曾经做过的工作，我都挺喜欢的，但时间久了，就又要离开去找下一个了。所以离开学校之后，我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

很多人不赞成我的生活方式。虽然他们的出发点是为我好，但他们并不了解我的性格。他们希望我牢牢盯住一个好姑娘，存钱、结婚、在一份好工作上稳定下来，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跟着这个世界一成不变。天啊，这才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肯定有比这更精彩的生活，不会平平淡淡终其一生，等着年迈的时候靠这个国家半吊子的福利维持生活。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这个世界，人类都能把卫星发射到天外，大谈特谈造访其他星球。一定会有某些事情能将你唤醒，让你的心怦怦狂跳，这才是值得踏遍全世界去寻找的啊！我记得做酒店侍者的时候，有一天在邦德街[2]上闲逛，看到路边橱窗里展示的一双双鞋子，那样的帅气逼人。就像广告中说的那样：“聪明人今天穿的鞋。”通常旁边还会配一张可疑的成功人士肖像。要我说的话，这位“成功人士”长得就像一个废物，我经常被这种广告逗笑。

过了鞋店，是一家画廊。橱窗里只展示了三幅画，为了烘托艺术气息，他们用一些天鹅绒覆盖在金色相框的边角上。太娘娘腔了！我对艺术了解得不多，有一次，纯粹是出于好奇走进了国家美术馆，结果大为恼火。一幅色彩明艳的巨幅画，上面画的居然是两支军队在峡谷中浴血奋战，或者憔悴的圣徒浑身被箭矢插满，又或者是一些穿着丝绸和天鹅绒蕾丝花边服装的贵妇们，坐在那里傻笑。当时我就明白了，我与艺术无缘。但我现在看的这幅油画却有些与众不同。那三幅画里，有一幅画的是风景，画了一些我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色；还有一幅画的是一个古怪的女人，完全不成比例，很难看出这是一个女人。我想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新艺术”[3]吧，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玩意儿。第三幅画就是我认为与众不同的画，它好像不止是一幅画这么简单，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它看起来——我该怎么形容呢——似乎很简单。大部分都是空白，只有几个圆圈毫无规则地彼此相扣。它们的颜色也不尽相同，并且都很古怪，你根本不会想到用这种颜色涂上去，这里来一下，那里来一下，随心所欲地点缀在画布上。它们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是，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莫名地好像有一种意思在其中。我不善于形容或者描述，我只想说，它把我的视线牢牢吸引住了，久久不能移开。

我愣愣地站着，好像有某些不寻常的事情降临到了我头上，让我感觉浑身发毛。那些迷人的皮鞋，我现在竟也想穿。着装确实是门大学问。我喜欢衣着讲究，给人带来好印象，但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要到邦德街来买一双漂亮皮鞋。我知道这里的货品开价是多么昂贵，也许要十五镑一双。手工制作的或者其他什么——他们总能为昂贵找到各种理由，其实那就是在浪费钱！上等的皮鞋，没错，不过同时你也会拥有一张“上等的”账单——我觉得我想问题再有条理不过了。

但是这张画值多少钱呢？我当时想。

如果我想买这幅画呢？你疯了——我对自己说——你别傻乎乎地想搞一幅什么油画了。

但我就是想要买下它，想要拥有它；想把它挂在家里，坐在它面前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因为我知道它现在是属于我的了！我要买下它！产生了这个疯狂的想法后，我再次望向这幅画，我没有任何理由拥有它，而且很有可能也付不起这笔钱。二十镑？二十五镑？总之肯定是一大笔钱吧。但不管怎么说，问一下价钱也不要紧，他们又不会吃了我，对吧？于是我走进了这家店，内心波澜起伏。

店内非常安静，但是装饰豪华，带着一种严肃庄重的气氛。素色的墙下摆着一张丝绒沙发椅，可以坐下来欣赏画作。有一个穿得像广告模特那么讲究的男人走过来招待我，他低沉的嗓音和这里的环境异常般配。有意思的是，他不像邦德街其他高级店面的店员那样趾高气扬。听完我的话后，他从橱窗里把画拿了出来，捧在手里，然后站在墙的前面任我观赏。当时我想，很多众人皆知的规则并不能应用到这些卖油画的人身上。比如百万富翁故意穿着破旧衣服前来，只想添置一些收藏，或者就是来淘便宜又好看的东西。也许还有其他人像我这样，为了一幅喜欢的画，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凑满这笔钱。

“这幅画是这位画家的代表作。”拿着画的男人介绍道。

“多少钱？”我问得很干脆。

他的回答让我险些停止了呼吸。

“两万五千英镑。”他的嗓音依然那么斯文。

我成功地保持了脸色没有改变，至少我认为自己并没有把心理活动泄露出来。接着他又说了一个名字，应该是这个画家的名字吧。这幅画刚刚从一幢乡间小屋运到这个市场上，住在乡间小屋里的人对这幅画能换到什么完全没有概念。我将沉着冷静保持到了最后一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呢，不过我觉得这幅画值得。”我说道。

两万五千英镑，这玩笑太过头了吧！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也叹了口气，“它确实值得。”他非常绅士地把画放了下来，摆回橱窗。

然后他微笑着看着我。“您的眼光不错，先生。”

我觉得在某些方面，他和我可以彼此理解。我向他致谢，走回邦德街。

[1]纸浆加入胶质后经浇铸、干燥、固化后可加工为器物或饰品。

[2]以英王查理二世的密友托马斯·邦德爵士命名。街上汇集最昂贵、最独特的奢侈品牌，十八世纪以来一直是时尚购物者的天堂。

[3]约一八九〇至一九一〇年间流行于欧美的一种装饰艺术风格。

第三章

我对写作这件事情不是很在行——不是很在行的意思是，我不会用一个普通作家常用的方式写作。举个例子，关于我看到那幅油画，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作用，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不会有下文，但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存在着一些意义，就像吉卜赛庄对我有一些意义，或者像桑托尼克斯对我也具有一定意义。

我还真没怎么说起过桑托尼克斯。他是一个建筑师，你们或许已经猜到了。建筑师是另外一件与我无缘的事物，虽然我对造房子多少知道一点。因为开车这份工作，我才得以认识他。当司机那一阵子，我跟着有钱雇主去了几次国外。有两次是德国，我稍微懂一点德语；还去过一两次法国——法语也是半吊子；还有一次是葡萄牙。雇我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的财富和健康状况总是成反比。

经常载着这些人出去跑，你会慢慢知道财富真的不是最重要的。有心脏病的话，你就得随身携带很多瓶瓶罐罐的小药片，也更容易对酒店的食物和服务产生抱怨。我认识的大部分有钱人都很悲惨，他们有自己的烦恼。

比如纳税和投资。听听他们围在一起谈论的东西，或者他们对朋友抱怨的话语，太苦恼啦！这些苦恼把他们的半条命都给磨没了。

他们的性生活也并不称心如意。娶回来的长腿金发尤物，不知道在哪儿养着男朋友呢，用的却是他们的钱。或者和一个只会抱怨的女人结了婚，那生活简直就像地狱，妻子一天到晚就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不，我宁愿一个人。迈克·罗杰斯，看看这个世界，只要你喜欢，你可以在任何地点跟着一个漂亮姑娘下车。

当然，世上的事情并不像说起来这么容易，但我能接受。生活是非常有趣的，我也能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发现乐趣，这种态度将伴随我的青春。当有一天青春逝去，很多乐趣也会随之流逝。

我还认为，人的一生中也需要其他的——比如某个人，比如某件事……扯远了，我还是接着讲刚才的话题吧。有一位老先生，我常常载他去里维埃拉[1]，他正在那里造一幢房子，要经常过去监工。桑托尼克斯就是那幢房子的建筑师。我不知道桑托尼克斯究竟是哪国人，一开始我猜他是英国人，虽然我从来没听过像他这么滑稽的名字。后来我又觉得他应该是从类似于斯堪的纳维亚这种地方来的。他身体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很年轻，身材瘦削，皮肤苍白，有一张古怪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是歪的，并且两边不对称。他对客人态度很差。你一定以为他们付钱之后就会对他颐指气使吧？不，事实上反而是桑托尼克斯气势汹汹，而且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其他人都是错的。

这让我们这位老先生气疯了。他一到工地就开始看他们是怎么干活的。我以司机兼杂工的身份在工地上帮忙的时候，好几次都担心这位康斯坦丁先生会被气得引发心脏病或者中风。

“你没照我的话去做！”他嘶吼着，“你花钱太多了！太多太多了！这些都没经过我的同意，这样下去会严重超出预算！”

“你说得没错，”桑托尼克斯说，“但是这些钱非花不可。”

“绝不能再花了！绝不能！完工的时候你必须将费用牢牢控制在预算之内，听懂了吗！”

“那你就拥有不了你想要的那种房子了。”桑托尼克斯说，“我很清楚你想要什么。我现在盖的这幢房子就是你最想要的，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别把你那套中产阶级的精打细算用在我身上！你想要一幢有档次的房子，你马上就要拥有了。这会让你在朋友面前特别有面子，他们也会羡慕你。我告诉过你，我不会随随便便替人盖房子。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会用我的双手给你造一幢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房子。”

“惨了！这下惨了！”

“不，你的毛病就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其实你是知道的，只是说不上来，不能看清楚它。但是我知道！人们所追求的是什么，人们所渴望的是什么，这些事情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要的就是一幢有档次的房子，没问题，我会让它特别有档次！”

他经常会说这些话，我就站在旁边听着。不知何故，我仿佛已经可以看到这幢房子了，它在松树丛中拔地而起，俯瞰海面，绝不普通。它不是以传统的方式朝向海面，而是望着内陆，直到山峰的一处转弯，可以一眼瞥见山林间的天空。这是一幢古怪的房子，一幢非比寻常的房子，简直可以说它巧夺天工。

我下班之后，桑托尼克斯常常和我聊天。他说：“我只给我愿意替他造房子的人造房子。”

“你的意思是，有钱人？”

“他们当然一定要有钱，否则也没实力造房子啊。但我计较的并不是钱。我的客人必须富有，因为我造的房屋都耗资巨大。但光有房屋可不行，你也知道，还得选一个好地方，这一点同样重要。漂亮的石头只是一颗漂亮的石头，就像一颗红宝石或翡翠，不会给你带来更多奇妙的感受。但如果有一个陪衬，那看上去就脱胎换骨了，而且所有的陪衬也都离不开宝石的点缀。你看，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作它的陪衬。这块土地原本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直到我的房子在这上面建起，它才会发出珠宝般美丽的光芒。”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看着我，“你听得懂吗？”

“我想我听不懂。”我说得很慢，“但是——从某种角度来说——似乎又懂了。”

“也许吧。”他很有兴趣地看着我。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又来到里维埃拉，房子快竣工了。我不打算将它描绘一番，因为我想不出合适的词汇。但它确实很特别，也很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幢可以让你引以为豪的住宅，在任何人面前夸耀都不为过。然后有一天，桑托尼克斯突然对我说：“我可以为你造一幢房子，我已经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房子了。”

我摇头。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

“也许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然后他又补上一句，“可惜现在你没钱。”

“以后也不会有那么多钱的。”我说。

“不要这么说。”桑托尼克斯说，“出身贫寒未必说明你永远不会富有。发财之道可能就在不远处等着你。”

“我的野心不够。”我说。

“你没有足够的雄心壮志，你身上这份野心还没被唤醒，但它不会一直沉睡下去，你知道的。”

“好吧。”我说，“等有一天我唤醒了壮志雄心，赚够了钱，我会来找你，对你说：‘给我造一幢房子吧。’”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不，我等不了。恐怕我等不了那么久，我来日无多了。再盖个一幢两幢，可能就差不多了吧。谁都不想在年轻的时候就死去……有时候却不得不……我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可得尽快唤醒我的野心了。”

“算了。”桑托尼克斯说，“你现在身体很健康，生活也有很多乐趣可言，没必要改变生活方式。”

我说：“嗯，那就不改了。”

我想那是对的。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每天都有很多乐趣，健康也从没出过什么问题。我开车载过很多赚大钱的人，他们辛苦工作，结果却得了溃疡、肿瘤，还有很多其他的病痛，都是积劳成疾。我不想为了工作而辛苦自己，尽管觉得自己可以胜任一切工作。这都没什么难的，但是我并没有野心，或者说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有野心的人。桑托尼克斯倒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看到他设计图纸，然后又把它们付诸实际。设计、画图这些我完全应付不来的事情，全部都是他一手做出来的。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我认为他为了满足自己的雄心壮志而做的这一切工作，总有一天会要了他的命。我不想工作，就这么简单；我觉得工作是一件让人反感的事儿，人类发明了这个不幸的东西，终究是自讨苦吃罢了。

我经常会想到桑托尼克斯。我对他产生的兴趣，几乎超过了所有我认识的人。我认为人的一生中最古怪的事情就是记忆。有些事情你可以选择记得，或者忘却；但有些事情，你却一定会记得，怎么也忘不掉。

桑托尼克斯和他的房子，还有邦德街的油画、废墟上的拜访、古堡，以及吉卜赛庄的传说，所有这些都是忘不掉的记忆！当然有时我也会回想起曾经遇见过的姑娘，或者载去国外旅游的客人。这些客人都一模一样，沉闷至极。他们总是住在一成不变的旅馆，吃着千篇一律的食物。

在我内心深处，依然有那种奇怪的感觉：要找一个什么东西——找一个专门为我准备的东西，或者专门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件。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我想我可能真的是在找一个女孩子，一个恰好适合我的女孩子。我不是指一位漂亮的、门当户对的女孩，那是我母亲的想法，或者其他一些亲朋好友的想法。我那时对爱情可是完全不懂，对我来说它只意味着男女之事，可能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对爱情谈论得很多，也听到了很多，把它看成是一件非常严肃神圣的事情。但我们不知道，当爱情真正降临在我们头上时，紧接着会发生什么。我们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每当有女孩经过，都会仔细打量人家，欣赏她们的曲线，她们的大腿，还有她们瞟过来的眼神，然后我们会问自己：“她们愿不愿意呢？我该不该在她身上耗时间呢？”当你经历的女孩子越多，你就越老练，越容易飘飘然，觉得自己深具吸引力。

我想每个人迟早都会碰到爱情的，而且是突如其来的。我还真的不知道那时到底会怎么样。并不是如别人想象中那般：“也许这就是我的女孩吧？她一定就是我的那个女孩吧？”至少当时的我不会这么想，我并不知道爱情来得如此突然。要是我能知道的话，也许我会说：“我是属于这个女孩的，我是她的。我完完全全地属于她，因为我一直都是她的。”不，后来我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不是有个老喜剧演员曾经说过吗——这是他的拿手笑话之一——“我曾经体验过爱情降临的感觉，要是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降临的话，我肯定会躲到国外去。”对我来说也是这样，如果我早知道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也应该溜之大吉——当然，如果我有那么聪明的话。

[1]地中海沿岸区域，包括意大利的波嫩泰、勒万特和法国的兰岸地区。

第四章

我没有忘记要去参加拍卖会的计划。

但只剩下三个星期了，这期间我还得去欧洲大陆跑两次，一次法国，一次德国。当我在汉堡时，事情有了变化。

仅仅因为一件小事，我开始讨厌这次坐我车的男人和他的妻子，他们简直是我最憎恶的那类人当中的佼佼者。他们粗鲁、不体谅人、凶神恶煞。给我的感觉是，每天对这种人阿谀奉承，这样的生活我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不过我跟你说，我依然小心翼翼，尽管觉得多一天也无法忍受了，我还是没有直接说出口。跟付你钱的人搞得不愉快，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于是我打电话给他们住的饭店，告诉他们我生病了，然后打给伦敦的公司，撒了同样的慌。我说我的病需要隔离治疗，最好还是派别的司机过来接替我。没有人会为此而责怪我，他们甚至连问都没问，可能觉得我烧得太厉害了，不便多说。然后我应该再回到伦敦，跟他们描述一下这次的病情。不过我想我可能不会这么做了，因为我对开车这份工作腻了。

这次反抗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因为这件事——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我才得以准时参加拍卖会。

广告板上之前贴着“本宅出售，除非另有私人议价”这样一句话，现在它还在，说明没有人私下议价把它买了。这让我兴奋得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如我之前所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拍卖会。本来我还以为场面一定非常刺激呢，可是我错了。何止不刺激，这简直是我参加过的最沉闷的场合！在半明半暗的气氛中，只有六七个人在场，拍卖会的主持人也和我见过的那些拍卖家具的主持人风格完全不同。那些人满肚子都是笑话，说句话马上就能把你逗乐。而这位先生，用半死不活的声调说了几句这个地产的好话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就有气无力地开始叫价。马上有人开价五千英镑。

主持人病怏怏地笑了一下，就像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作了几句评价，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人开价。周围站着的看起来以乡下人居多，有一个人我看着像种田的，有一个我猜是建筑商竞争者之一，还有两个律师。那边还站着一个看上去像是伦敦来的城里人，他神情严肃，衣着考究。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开价，也许已经开过了吧，想必是用那种安静优雅的手势。

不管怎样，开价竞标的声音渐渐变少，然后没有了，主持人用一种悲凉的声音表示，这次的竞拍价格没有达标，本次拍卖流产了。

“这种买卖很无聊啊。”走出会场的时候，我对身后一个看上去像乡下来的人说道。

“就和往常一样吧。”他说，“你参加过这种拍卖会吗？”

“没有。”我说，“今天是第一次。”

“出于好奇？我好像没看到你开价啊。”

“嗯。”我说，“我只是想看看拍卖会是什么样子的。”

“哦，这就跟其他买卖一样，他们只想知道谁对他们的商品感兴趣。”

我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我跟你说，这次拍卖只有三个人在竞争。”这位朋友说，“从海明斯特来的威斯拜，他是一个建筑商，你知道的；还有戴克汉和柯布，他们替利物浦的一家公司开价。我知道还有一匹黑马，可能是个律师。当然了，也会有其他人参与竞拍，但这几个是主角。而且这个地方会贱卖，大家都这么说。”

“因为它的名声不太好吗？”我问。

“哦，你已经听说过一些吉卜赛庄的传闻了啊。只有乡下人才会说这些风言风语。几年前乡议会就把那条路改造了——那里出事太多了。”

“但确实有很多人说那地方的坏话。”

“我跟你说，这只不过是迷信罢了。无论如何，就像我刚才说的，真正的交易都是在幕后进行的。他们会再去出价，也许利物浦来的那帮人会得到它。我可不认为威斯拜会出多高的价钱，他就喜欢捡便宜，最近有的是地盘等着开发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能买下这片地的人并不多，得把房子推倒然后再盖一幢，他们会这么做吗？”

“如今这种人好像是不多了。”我说。

“太难了，要交税啊，还有这样那样的一大堆麻烦事，而且在乡下也找不到可以干活的人。现在的人啊，宁愿花几千英镑去城里买一幢摩登公寓十六层中的一个房间。乡下这种又大又空旷的房子，在市场上是一种累赘。”

“但你可以自己建一幢现代化的房子啊。”我表示反对，“这样还能省下点儿钱。”

“可以啊，不过这里的地皮也不便宜，而且人们不太愿意孤零零地住在一个地方。”

“也许有些人喜欢。”我说。

他哈哈大笑，然后我们便分手了。我独自向前走着，紧皱眉头，感觉自己刚刚的争执有点莫名其妙。我并没有特别注意方向，只是信步走上了一条路，道路两旁树木丛生，沿着这条逶迤的路，最终会到达一处荒野。

就在这条路上，我第一次见到了艾丽。之前我说过，她当时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看上去就像——如果非要我解释的话——就好像一个人前一秒还不在那里，下一秒突然出现了，如同从大树中钻出来的一样。她穿着一身暗绿色粗呢大衣，一头如秋天落叶那样柔柔淡淡的棕色头发，身上散发出梦幻般的气质。一看到她我就停下了脚步。她也看着我，朱唇微启，略带惊讶的神色。我想我自己看上去应该也是一脸慌乱。我想上前和她聊两句，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终，我还是开口了。

“抱歉，我……我并不想吓着你，我以为这里没人呢。”

她也说话了，轻柔而温和，好像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并不完全是。

她说：“不要紧，我也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她向周围看了看，“这里——这里是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确实寒风料峭，但也许并非风的缘故，我说不清。我又上前了一两步。

“这里有点吓人，是吗？”我说，“你看，这些房子都被夷为平地了。”

“古堡。”她若有所思，“它以前叫这个名字。不过，也没看出来它哪里有城堡的样子。”

“我想那只不过是一个名字罢了。”我说，“有些人就喜欢给自己的房子取个类似于‘古堡’这样的名字，会显得比较高贵。”

“我想是这样的吧。”她浅笑着说，“也许你听说了，这块地方要被卖掉了，今天举行了拍卖会。”

“嗯。”我说，“我刚从拍卖会上回来。”

“啊。”她似乎吃了一惊，“你……你有兴趣吗？”

“不，我不可能买那么一大片废墟，”我说，“没那个打算。”

“它被卖掉了吗？”她问。

“没有，他们出的标还没到它的底价。”

“哦，我明白了。”她听上去如释重负。

“你也想买它？”我问她。

“啊，不是。”她说，“当然不是了。”说到这个话题，她显得有点紧张。

我犹豫了一下，但是话到嘴边，不由得脱口而出：“我是混进去的。”我说，“我买不了——当然，因为我没钱，但我确实很感兴趣。我很想买下它，等有钱了我会买下它的。如果你想笑我的话，尽管张开嘴巴笑吧，可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它明明已经那么破旧了……”

“对，没错。”我说，“我的意思不是说想要它现在的样子。我要把它推平，再把残屑全部运走。这幢房子太难看了，我认为它是一幢悲伤的房子。但是这块地方不难看，也不悲伤！相反，它太美了，你看看这里，过来一点，透过这些树，看看这片景致。你可以看到那边的山和沼泽，看到了吗？把这排树木清除掉——接着你到这边来——”

我拖着她的胳膊带她到下一个位置，然后把眼前的景色指给她看。她并没有注意我们之间的举止不太合适。不管怎么说，我没有强迫她，我只是想把我看到的风景和她分享。

“这边，”我说，“在这边你可以一眼望到海边，还能看到岩石。那边有一个小镇，但是我们看不到，因为山丘上有一个坡鼓起来了。接着你再看第三个地方，往那边隐隐约约的山谷望去，现在你明白了吧，如果砍掉一些树，开辟一条路，再把房子周围弄干净，你知道你会在这里看到一幢多么美丽的住宅吗？不要在原来的旧址上重建，你得把它向右挪五十到一百码，就在这里，你会拥有一幢美轮美奂的房子，由一位天才建筑师亲自打造。”

“你认识天才建筑师吗？”她的声音听起来略带怀疑。

“我认识一位。”我说。

然后我告诉她关于桑托尼克斯的一些事情。我们坐在一棵倒下的树上，就这么聊了起来。没错，对着这个我之前从没见过的亭亭玉立的女孩，我毫无保留地对她倾诉起我的经历，还有我的梦想。

“我知道这不会实现，”我说，“不可能。但是我能想象出来。我们砍掉这些树，开辟一些空间，再种上一些杜鹃花。我的朋友桑托尼克斯就会过来。虽然他咳得太厉害，可能得了肺痨一类的毛病，但他还是能替我做好这件事情。他能在死之前把这幢房子盖好，一幢美得无与伦比的房子，你想象不出它会是什么样子。他专为那些富翁造房子，还一定得是追求好房子的富翁。不是人们常说的好房子，而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房子。”

“我也想要这种房子。”艾丽说，“你让我看到了它，感觉到了它……没错，这里是一个安家的好地方。一个人梦想中的东西都成真了——住在这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一些你并不想做的事情，而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却一直没法完成。唉，我讨厌自己的生活，还有那些整天围绕着我的人和事。”

整个故事的开头就是这样。艾丽和我在一起，我有我要追求的梦想，她有她要反抗的生活。然后我们不说话了，我凝视着她，她也回望我。

“你叫什么名字？”她说。

“迈克。”我又补充了一句，“迈克·罗杰斯，你呢？”

“芬妮娜。”她犹豫了一下，“芬妮娜·古德曼。”[1]她看着我的表情有点苦恼。

似乎我们并未因此而加深了解，但我们还是看着对方。我们都想再次见面——只不过当时都手足无措。

[1]艾丽是芬妮娜的昵称。

第五章

好了，这就是我和艾丽故事的开始。这段关系的进展不算很快，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小秘密不想让对方知道，所以我们一直不能倾诉情感，吐尽心声。这让我们始终很机警，时时刻刻都提防着彼此之间的界限，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你？你住在哪里？”因为，你也知道，如果我问了她这些问题，她也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告诉我名字的时候，她显得有些惊慌，所以我想这可能不是她的真名。也许是现编的吧，不过我告诉她的是我的真实姓名。

那天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分手，太尴尬了。天气开始转冷，我们都得从古堡走回山下去——但下去之后呢？

我笨拙地试探：“你住在这附近吗？”

她说她住在查德威市场，那个市场所在的小镇离这里不远。我知道那儿有一家三星级的大酒店，可能她就住在那里。她以同样支支吾吾的方式问我：“你住在这边吗？”

“不。”我说，“我不住这边，只是今天过来而已。”

然后又是一阵局促的沉默。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开始起风了。

“我们最好走走。”我说，“让自己暖和一点。你——自己有车，还是要搭公交车？”

她说她的汽车在村子里，又说：“但是没关系。”

她看上去有点紧张。我觉得她可能想摆脱我，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那我们走一下，走到村里去，好吗？”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们就顺着这条车祸频传的公路蜿蜒而下。当我们来到一处转角时，有个人突然从一株枞树的阴影处冒了出来，把艾丽吓得“啊”地叫了一声。出来的是一个老女人，就是那天我在她家村舍中见过的那个黎婆婆。她今天看起来更粗野了，纠结的黑发随风摆动，一件猩红色的斗篷披在肩上，居高临下的姿态使她看起来高大了许多。

“你们在干什么呢，亲爱的孩子们？”她说，“是什么风把你们刮到吉卜赛庄来了？”

“啊。”艾丽说，“我们并没有擅入私宅，是吗？”

“我看未必！这里过去一直是吉卜赛人的领地，而吉卜赛人却被别人驱赶。你们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在吉卜赛庄徘徊对你们来说绝对不会是好事。”

艾丽不是那种好勇斗狠的人。她温和而有礼貌地回答：“如果我们确实不该来这里的话，那我道歉。我还以为这地方今天被卖掉了。”

“谁买下它谁就倒霉！”老太婆说，“我告诉你，漂亮的姑娘——你真的相当漂亮——不管谁买下了这块地，都会倒霉！这是一个被下过毒咒的地方，这个毒咒已经下了很长时间，很多很多年了。你们最好离它远远的，别再打吉卜赛庄的主意，那只会给你们带来死亡和危险。回你们海外的家吧，不要再到这里来了，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

艾丽微怒了：“我们又没有恶意。”

“行了，黎婆婆。”我说，“别再吓这位年轻的小姐了。”

我转身向艾丽解释：“黎婆婆住在这个村子里，她有一间农舍。她还会算命，能未卜先知，简直什么都会，是吗，黎婆婆？”

我对她打趣道。

“我有天赋！”她轻巧地说，同时将自己那副吉卜赛人的身板挺得更直了，“我有这个天赋，天生的，每个人都有。我可以替你算命，小姑娘。把一枚银币放在我的手上，我就会告知你的未来。”

“我想我并不需要。”

“知道未来是很明智的，如果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就知道怎么避开灾祸，知道该在哪里当心一点。来吧，你口袋里有的是钱，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让你变得明智吧。”

我相信每个女孩对于知晓自己命运的机会都是不会抗拒的。我以前就见识过了，每次我带女孩子去集市，几乎总会掏点钱让她们去占卜者的摊位。果然，艾丽打开她的包，放了两枚五角银币在老太婆的手上。

“哈，漂亮的小宝贝，这就对了嘛。来听听我会告诉你什么吧。”

艾丽脱下手套，把她那双小巧精致的手放到了老太婆的手中。老太婆一边低头看，一边喃喃自语：“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

她突然一下子把艾丽的手甩开。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马上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我要告诉你的就这么多，而且句句属实，我在你的手心里都看到了。忘掉吉卜赛庄吧，忘掉你所见到的一切。那里不是一座废宅那么简单，那里被下过毒咒啊！”

“你在这件事情上太狂热了吧！”我说得很难听，“再怎么说，这位小姐也和吉卜赛庄没有半点关系。她只是恰好今天走到这里，和这一带根本就没关系。”

这个老太婆没有理我，依然严肃地说：“听我说，漂亮的姑娘，我这是在警告你。你的一生都会很幸福，但你一定要懂得躲避危险。千万别到一个藏着危险或者受过毒咒的地方，去那些安全无忧的地方吧，你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千万记住，否则——否则——”她打了个冷战，“我真不忍心看到，真不忍心看到你的手掌告诉我的一切。”

忽然，她用一种奇怪的手势把两枚五角银币塞回艾丽的手里，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些我们听不清楚的话，好像是“太惨了，太惨了，这些要发生的事情啊”。然后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好……好可怕的女人。”艾丽说。

“别理她。”我粗声粗气地说，“我觉得她的脑袋已经坏了一半了，只想把你从这儿吓跑。也许她对这片土地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

“这里有过什么灾祸吗？出过什么不幸的事情？”

“肯定有灾祸，你看这条公路的转角，多窄。乡议会从来没有针对这个有过什么措施，那当然会发生一些车祸啊！他们都不重视。”

“只有车祸吗——会不会有什么别的？”

“听我说，”我跟她说，“每个人都喜欢说三道四。而这里也确实常常有一些事故发生，所以呢，关于这个地方的风言风语就这么传开了。”

“所以他们才说这地方会贱卖？”

“也许吧，当地人都这么说。不过我想不会卖给当地人，它应该会被盖成商业建筑。你在发抖了。”我说，“来吧，别发抖了，我们走快一点。”然后我又加了一句，“你希望在回到镇上之前和我分开吗？”

“不，当然不啊。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我鼓起了最大的勇气。

“你看。”我说，“我明天会在查德威市场。我……我想……我不知道你明天还在不在那儿，我想说，我还有没有机会……见你？”

我慢吞吞地走着，脸转向一边。我觉得脸变红了。不过我现在要是不说点儿什么的话，事情就不会有下文了。

“哦，好啊。”她说，“我要明天晚上才回伦敦呢。”

“那么或许……你愿不愿意……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有点唐突。”

“不，不唐突。”

“呃，也许你可以来喝杯咖啡。蓝狗，我想那家店是叫这个名字，那地方不错。”我说，“我想说的是，那里——”我明明不想说这个词的，但我还是说了出来，这个词我只在我妈妈那里听过一两次，“那里蛮高雅的。”我说得很冒失。

艾丽笑了。这个词在如今这年头听起来确实有点怪。

“我想那肯定是个不错的地方。”艾丽说，“我会来的，大概在四点半左右，你看好吗？”

“我会在那里等你。”我说，“我……我很开心。”

但我说不出来我为什么这么开心。

我们走过了那条路的最后一个转角，周围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

“那么，再见吧。”我说，“明天见。还有，别再想那个老巫婆说的话了，她只是想吓唬人。她不是一直在那儿的。”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觉得那地方吓人吗？”艾丽问我。

“吉卜赛庄？不，我不觉得。”我说。也许我的口气太果断了，但我真的不认为那个地方有什么吓人的。我仍然像以前那样觉得，那是一个好地方，是一个可以造出漂亮房子的好地方。

好了，这就是我和艾丽初识的经过。第二天我就在查德威市场的“蓝狗”咖啡厅等她，她也来了。我们一起喝茶、聊天。我们依旧对自己谈论得很少——我是指对自己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里，聊的都是我们的一些想法，一些感受。然后艾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说她得走了，因为要搭五点半的火车去伦敦。

“我还以为你有辆车在这儿。”我说。

她看上去有点尴尬，说昨天那辆不是她的车。但她没告诉我那车是谁的。尴尬的气氛再次笼罩了我们，我伸手把服务生叫过来埋了单，然后老老实实地跟艾丽说：“我……我还能再见你吗？”

她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盯着桌子。她说：“我要在伦敦住两个星期。”

我说：“那我们在哪里见面呢？”

然后我们定了三天后在摄政公园见面。那天天气不错，我们在一家露天餐馆吃了点东西，接着走到了玛丽女王花园，坐在两张椅子上聊了起来。从那次起，我们开始聊关乎我们自身的事情了。我告诉她我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学到的东西并不多。我还告诉她我做过的一些工作，以及我如何不安于现状，不愿被束缚，一直在徘徊游移，做做这个，又干干那个。说来真怪，她对于这些都听得相当入迷。

“太特别了。”她说，“太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和我不一样。”

“你是个有钱人吗？”我带着点揶揄的口气，“你是个可怜的富家千金。”

“没错。”她说，“我确实是个可怜的富家千金。”

然后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她的富家背景，还有那无聊到令人窒息的悠闲生活。她无法自己去交几个真心的朋友，从来没有随心所欲地做过想做的事情，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都能享受自己的生活，自己却不能。当她还在襁褓中时，母亲过世了，父亲也随即再婚。又过了许多年，父亲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这样诉说着。我推测她不太喜欢继母。艾丽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美国，偶尔也到国外旅行一阵儿。

这年头，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居然能生活在一个封闭束缚的环境之下，对我来说有点难以想象。没错，她也去一些聚会和娱乐场所，但从她说话的方式来看，这似乎和距离我五十多年前的生活一般，没有半点亲切和乐趣可言。她与我的生活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云泥。我听得很起劲，但同时也觉得，这样的生活真乏味。

“你从来没有交过真正的朋友吗？”我难以置信地说，“男朋友呢？”

“他们是为了我而挑选出来的。”她说得有些悲痛，“他们都太乏味了。”

“这就像坐牢一样。”我说。

“差不多。”

“你真的没有自己的朋友吗？”

“现在有了，我有格丽塔了。”

“格丽塔是谁？”我说。

“一开始她是一个互惠生[1]——不，也许不是那样的。总之，以前有个法国姑娘跟我住了一年，教我法语。格丽塔是德国人，教我德语。但是格丽塔与众不同，她来了之后，每件事情都不一样了。”

“你很喜欢她吗？”我问道。

“她会帮我。”艾丽说，“她是站在我这边的。有她的安排，我就可以做一些事情，去一些地方，她会替我隐瞒。如果格丽塔没去过吉卜赛庄，我也不会去。我继母在巴黎时，她一直在伦敦陪着我，照顾我。我事先写了两三封信，如果我要去什么地方，格丽塔就会每隔三四天替我寄掉一封，每一封上面都是伦敦的邮戳。”

“但你为什么要去吉卜赛庄呢？”我问道，“为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

“格丽塔和我安排的，她真是太好了。”她接着说，“我想事情，她出主意帮我做。”

“这位格丽塔长什么样呢？”我问。

“噢，格丽塔很漂亮。”她说，“一个高挑的金发女郎，而且她什么都办得到。”

“我想我不会喜欢她。”我说。

艾丽笑了。

“不，你会的。我敢保证你会的。她还很聪明。”

“我不喜欢聪明的姑娘。”我说，“而且我也不喜欢高挑的金发女郎，我喜欢有着秋天树叶般头发的小女孩。”

“我认为你是在嫉妒她。”艾丽说。

“也许吧。因为你太喜欢她了，不是吗？”

“是的，我非常喜欢她，她让我的生活变得截然不同。”

“而且是她建议你到那个地方去的，我在想这是为什么。世界这么大，那块小地方没什么好看、也没什么可做，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艾丽看上去有点局促不安。

“你的还是格丽塔的？告诉我。”

她摇摇头。“我必须保留一些自己的秘密。”她说。

“你的格丽塔知道你在和我约会吗？”

“她知道我正和某人在一起，就这么多了。她不会问我什么的，她知道我很快乐。”

那天之后，我们有一个星期没见面。她的继母从巴黎回来了，还有一个被她称作弗兰克叔叔的人。几乎是在偶然的闲谈中她才说起自己过了一次生日，他们在伦敦为她准备了一个大聚会。

“我没法脱身。”她说，“那个星期不行。但是再往后——再往后，就又不一样了。”

“为什么再往后就不一样了？”

“那时我就可以做我喜欢做的事了。”

“又是格丽塔帮的忙吗？”

我说到格丽塔时的口气，常常会让艾丽觉得好笑。她说：“你嫉妒她，真是太傻啦。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见见她，你会喜欢她的。”

“我不喜欢爱指挥的姑娘。”我固执地说。

“为什么会觉得她爱指挥别人呢？”

“从你的话里感觉出来的。她总是在张罗着什么事情。”

“她非常有效率。”艾丽说，“她把事情都安排得很好，所以我的继母才那么信任她。”

我又问她弗兰克叔叔是谁。

她说：“我对他了解得真的不多。他是我姑姑的丈夫，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亲戚。我感觉他老是游手好闲的，还惹过几次麻烦。你知道社会上管这种人叫什么吧？”

“社会败类？”我问，“一个坏蛋吗？”

“不，我认为他其实不坏，只是经常在有关财务的事情上陷入窘境。于是他的受托人、律师，或者其他一些人总是要花点钱让他脱困。”

“那就是了。”我说，“他是这个家里的害群之马。比起那位模范的格丽塔来，但愿我能与他相处得更好一些。”

“如果他愿意的话，能让自己非常受欢迎。”艾丽说，“他是一个好伙伴。”

“但你并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吧？”我尖锐地问。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有时候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觉得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在计划些什么。”

“可能在想着什么大生意呢。”

“我看不出他的真实面目。”艾丽再次说道。

她从来没有提过要我见见她的家里人。有好几次我都在犹豫，是不是我应该主动开口，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最后我还是对她开诚布公了。

“听我说，艾丽。”我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见见你的家里人？或者你觉得没这个必要？”

“我不想让你和他们见面。”她马上就这么回答。

“我知道我不怎么样。”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完全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肯定会大惊小怪，我受不了他们这样。”

“有时候我感觉——”我说，“我们太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了，一点儿都不光明正大，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有自己的朋友。”艾丽说，“我快二十一岁了，到了那个年纪，我自己交个朋友没有人可以干涉。但是现在，你懂吗——你看，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会小题大做，然后为了阻止我们相见，把我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那样就——不，还是让我们保持现在这种关系吧。”

“如果你觉得这样合适，那我也觉得这样合适。”我说，“我其实并不是想……嗯，把什么事情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了解不了解的问题。我只是想有个朋友可以聊聊天，能对他倾诉一些事情，能和他一起……”她突然微笑了起来，“一起幻想一些事情。你不知道这种感觉多美妙。”

没错，接下来就发生了好多这种事情——幻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多地以那种方式度过，有时候是我，更多的时候是艾丽。她会说：“幻想一下，我们已经买下了吉卜赛庄，现在正在那里盖一幢房子。”

我告诉过她很多关于桑托尼克斯和他所建造的房子的事情，也试着向她描述那些房子的样子，以及桑托尼克斯的思考方式。我不认为我把它们都描述得很好，因为我不善形容。毫无疑问艾丽对房子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们的房子。我们从没有说过“我们的房子”这个词，但我们心领神会。

于是我有一个多星期见不到艾丽了。我取出我的积蓄（虽然并不多），给她买了个小小的三叶草指环作为给她的生日礼物，是绿色的爱尔兰沼石材质。她爱不释手，看上去非常开心。

“真漂亮。”她说。

她并没有佩戴很多珠宝首饰，如果要戴的话，毋庸置疑她也会戴上真正的钻石翡翠这类高档品。但她却喜欢我送的爱尔兰绿戒指。

“这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她说。

然后我收到一张她匆匆写就的纸条，说过完了生日，她就要跟家人动身到法国南部去。

“但是你别担心，”她这么写，“两到三周后我们会回来的，还会顺便去美国。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肯定会见面的，我有一些特别的事情要和你谈。”

知道艾丽要到法国去，这让我感到坐立难安，心神不定。我也打听了一些吉卜赛庄的新消息，似乎有人私人议价买下了它，但具体买主是谁就无从得知了。很明显买主是通过伦敦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出面购买的。我尝试去打探更多消息，但是无功而返，这家公司在这个问题上非常谨慎，我也没办法接近负责人。我跟他们那儿的一位员工混熟了，但也只打听到一些模模糊糊的信息。据说是被一个很有钱的客户买了下来，他看中了吉卜赛庄良好的增值空间。当这个小镇发展起来之后，这片土地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要想在一家垄断消息的公司那里打探些什么出来简直太难了，每件事情都是独家机密，好像他们是军情五处[2]还是什么似的。

每个人都代表着其他一些人，而那些人的名字是秘密，投标购买的价格也是秘密！我陷入了一种焦灼难安的可怕状态。随后我决定，还是先别管这些事情了，去看望一下妈妈吧。

我好长时间没去看望她了。

[1]指未婚女孩（极少情况下也有男孩），到另外一个国家，以完全平等的客人身份在某个家庭生活一段时间，帮助这个家庭照顾儿童或做一些家务。这个家庭为互惠生提供膳宿，每月支付固定数额的零用钱。

[2]英国负责国内反间谍、反恐怖主义活动的情报部门。

第六章

我的妈妈在同一条街上住了至少有二十年，那条街上的房子虽然质量很好，但缺乏美感，了无生气。

我来到四十六号的门前，台阶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门铃响过之后，妈妈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看上去也和从前一般无二：高高瘦瘦，灰白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嘴巴像一个捕鼠夹般紧闭着，眼神里永远装满了猜疑。她如同一颗钉子那么强硬，不过只要是和我有关的事，都会触及她心里柔软的部分，即便她从未表现出来过，我也知道这一点。她无时无刻不在盼望我干出一番大事业，但我从来没有办到过。所以我们一直都处在僵局中。

“哦，”她说，“是你啊。”

“没错，”我说，“是我。”

她后退了几步让我过去。我走进屋子，穿过客厅的门来到厨房，她跟在我后面，随后站住了看我。

“真是有好长一段时间啦。”她说，“你都在干什么呢？”

我耸了耸肩。

“到处做做呗。”我说。

“哦。”我妈说，“跟以前一样，是吗？”

“跟以前一样。”我同意这句话。

“从我上次见你到现在，你换过多少工作啦？”

我想了一下，说：“五个。”

“但愿你已经长大了。”

“我确实长大了，”我说，“我的生活方式是自己选择的。你过得怎么样？”我又加了一句。

“也跟以前一样。”我妈说。

“身体挺好的吧？”

“我可没时间浪费在生病上。”她说，然后又突然问我，“回来有什么事？”

“一定要有事我才能来吗？”

“以前都是有事才来的。”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强烈地反对我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我说。

“开着豪车到处跑，这就是你说的看看这个世界？”

“当然了。”

“这么做你可没法成功。把客人丢在陌生的城市，突然通知说自己生病了，然后把工作甩一边，这样子怎么可能成功。”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你的公司打电话过来了，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地址。”

“他们找我干吗？”

“可能还想聘用你吧。”我妈说，“我不清楚。”

“因为我是个好司机，客人们也都喜欢我。不管怎么说，生病的事我没法控制，是吧？”

“我不知道。”妈妈说。

她看起来态度很明显，那就是生病的事我可以控制。

“你回英国的时候为什么不向他们报到？”

“因为我有其他重要的工作。”我说。

她眉毛扬了起来。“你心思又活络了？又有什么疯狂的主意了？那之后你做的是什么工作？”

“加油站，修车厂，小夜总会餐厅里的临时洗碗工。”

“真是越来越走下坡路了啊。”妈妈的话里带着一股悲凉。

“根本不是。”我说，“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计划的一部分！”

她叹了口气。“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这儿都有。”

我要了咖啡，我已经过了喝茶的年纪了。我们坐了下来，杯子放在前面，她拿了一块自己做的蛋糕出来，我们一人切了一片。

“你不一样了。”她突然说。

“我？怎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是你确实不一样了。发生了什么吗？”

“没发生什么啊，能发生什么事呢？”

“你看上去很兴奋。”她说。

“我准备去抢一家银行。”我说。

她并没有被我逗乐，只是说：“不，我倒不担心你干那个。”

“为什么？这年头，抢银行是最简单快捷的致富方法。”

“那需要做太多的工作，”她说，“还要想很多方案。你可不会去做这么费脑筋的事情，而且也不安全。”

“你认为你很了解我。”我说。

“不，不了解。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因为你和我完全不同。但是我知道你准备做一些事情，你想做什么，迈克？和一个姑娘有关？”

“为什么你觉得会是一个姑娘？”

“我就知道有一天这事儿会发生的。”

“你说的‘有一天’是什么意思？我也有过很多女朋友啊。”

“不是那个意思，那只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无事可做时的一些消遣。你的女朋友们从来就没断过，但只有这次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这次认真了？”

“是个姑娘吧，迈克？”

我没有看她的眼睛。我看着别处说：“可以这么说吧。”

“她是哪种类型的女孩？”

“适合我的那种类型。”我说。

“你准备带她来见见我吗？”

“不。”我说。

“觉得没必要？”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但是……”

“你没有伤害我的感情。你不想带她来见我，是担心我跟你说‘不行’，是吗？”

“就算你真这么说，我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也许不会，但是它能动摇你。这会让你在内心深处产生一些疑虑，因为我说的话和我的想法你都很在意。我猜中过你的很多事情——猜得很对，你也知道。我是这世界上唯一可以动摇你内心信念的人。是一个坏姑娘把你套牢了吗？”

“坏姑娘？”我大笑着说，“你是没见过她！你这话太好笑了。”

“你想从我这儿要什么？你肯定想要些什么吧，你一直是这样。”

“我想要点钱。”我说。

“打消这个念头吧，你想要钱干吗？花在那个姑娘身上吗？”

“不，”我说，“我要买一套合身的上等衣服去结婚。”

“你想和她结婚？”

“如果她要我的话。”

她吓了一跳。

“只要你想跟我说什么事，”她说，“我就知道要糟糕了。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情，那就是你选错对象了！”

“选错对象！见鬼！”我气得咆哮起来。

然后我摔门而出。

第七章

我到家时，发现有封电报在等我——一封来自昂蒂布[1]的电报。

明天四点半老地方见。

艾丽不一样了，我立刻就这么觉得。我们又一次在摄政公园见了面，刚开始彼此之间还有点羞涩和尴尬。我有话要对她讲，但找不到一种比较好的表达方式。我认为任何男人在求婚的关头都会这样。

她好像也因为什么事而显得有些奇怪，也许是正在考虑如何用最委婉的方式拒绝我。但不知为何，我不相信真是如此。我生命中全部的信念，都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上——那就是艾丽爱我。而仅仅因为长大了一岁，她身上就多了某种我几乎难以察觉的新的信心和自主性。过个生日不会给一个女孩带来什么不同吧？她和家里人去法国南部的事情，我也没听她讲多少。

她有点胆怯地开口道：“我……我去看过那幢房子了，你跟我说过的那幢，你的建筑师朋友建的。”

“什么——桑托尼克斯吗？”

“是的，我们有一天去那边吃午饭。”

“怎么办到的？你继母认识住在那儿的人？”

“德米特里·康斯坦丁？这个……并不认识，但我们见到了他——好吧——其实是格丽塔安排我们去那里的。”

“又是格丽塔。”我的声音中渐渐出现了平时常有的恼怒。

“我跟你说过，”她说，“格丽塔很善于安排事情。”

“好的，所以她安排了你和你继母……”

“还有弗兰克叔叔。”艾丽说。

“好一个家庭聚会。”我说，“格丽塔也去了吧，我猜。”

“格丽塔没有来，因为，呃……”艾丽有点迟疑，“寇拉——我的继母，她不会这样对待格丽塔。”

“她不是家庭的一分子，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是吗？”我说，“事实上，她只是个互惠生，被这样对待，格丽塔肯定有时候会怨恨的。”

“她不是一个互惠生，她是我的同伴。”

“一个女伴。”我说，“一个导游，一个保姆，一个家庭教师——这种词多的是。”

“好了，不要说了。”艾丽说，“我想告诉你，我现在知道你对你那位朋友桑托尼克斯的看法了。那幢房子美轮美奂，的确太……太与众不同了，我想如果他替我们造一幢房子的话，肯定也是无与伦比的。”

她相当无意识地用了这么一个词，我们，她是这么说的。她去里维埃拉，让格丽塔安排所有事情，就是为了看看我曾经向她描述过的房子。因为她要更清楚地瞧瞧我们想要的房子是什么样，那幢梦想世界中的我们的房子，由鲁道夫·桑托尼克斯亲手打造的房子。

“你能这么想我非常高兴。”我说。

她说：“你最近做了些什么呢？”

“还是乏味地工作。”我说，“我还去了一次赛马大会，在一匹不被看好的马身上压了些钱，一赔三十呢。我把所有的钱全压在了上面，最后它以领先一个身位的优势取得了胜利。谁说我还没开运呢？”

“我很高兴你赢了。”艾丽说，但是她的口气听上去一点都不兴奋。因为——把你的全部身家都压在一匹不被看好的赛马身上，而它居然赢了——这件事情在艾丽的世界里根本不代表什么，不像对我来说意义那么大。

“我还去看望了我妈妈。”我加了一句。

“你没怎么说起过你妈妈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不喜欢她吗？”

我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说，“有时候我会这么觉得，毕竟一个人长大了——难免会对父母有点抵触。”

“我觉得你很在乎她。”艾丽说，“否则你不会一说起她就这么支支吾吾。”

“在某些方面我真的很怕她。”我说，“她太了解我了，我的意思是，连我最差劲的地方她都相当了解。”

“总是要有这种人的。”艾丽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个大作家还是谁说的，在贴身仆人的眼里，没有一个人是英雄。也许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贴身仆人，不然总是活在他人的赞美里，太累了。”

“好吧，你确实挺有想法的，艾丽。”我牵起她的手，“那你对我的一切都了解吗？”

“我想是的。”艾丽说道，她的口气非常冷静。

“我可没和你说太多啊。”

“没错，很多事情你确实闭口不言。但我对你的性格，你这个人本身，却很了解。”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了解。”我接着说，“这听起来相当愚蠢，因为我要说，我爱你。似乎我说得太晚了，是吗？我想你早就知道这回事儿了，实际上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是不是？”

“是的。”艾丽说，“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吗——关于我的想法。”

“问题是，”我说，“我们该怎么做？这件事可没那么简单，艾丽。你完全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回去看望母亲，她住在一条看起来不错的老街上，那是和你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艾丽。我不知道这两种生活要怎么共处。”

“你可以带我去见你的妈妈。”

“可以是可以，”我说，“但我宁愿不要。我能预料到她会对你说一些很刺耳的话，可能还很残酷。你要明白，我们会一起过一种奇怪的生活。这不是你以前过的生活，也不是我以前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种全新的生活。在这种新生活里，我们的一切都将汇集在一起，包括我的贫穷和没文化，也包括你的财富和有教养。我的朋友会认为你是一个傲慢自大的上流人士，而你的朋友则会认为我是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社会底层混混。所以这一切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会告诉你，”艾丽说，“到底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要住在吉卜赛庄的一幢房子里，而这幢我们梦想中的房子由你的朋友桑托尼克斯为我们建造，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当然我们要先结婚，这也是你的意思，对吗？”

“是的，”我说，“这就是我的意思，如果你觉得这么做对你来说合适的话。”

“那太容易了。”艾丽说，“我们下周就可以结婚。你看，我已经到了法定年龄，现在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这一切都不同了。我认为你对亲朋好友的顾虑也许是对的，所以我不告诉我的家人，你也别告诉你的妈妈，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他们就算再反对也没什么关系了。”

“太棒了。”我说，“这太棒了，艾丽。但是有一件事，我真不忍心告诉你。我们不能在吉卜赛庄生活了，艾丽，我们也不能在那里盖我们的家了。因为那儿已经被卖掉了。”

“我知道那儿被卖了。”艾丽笑着说道，“你不知道，迈克，买下那块地的人就是我。”

[1]法国东南部海港。

第八章

我坐在一片草地上，旁边是莲花丛生的溪流，一条小径和几块脚踏石环绕着我们。还有很多人也在我们周围坐着，但我们并没有注意，或者说我们的眼里根本看不到他们。因为和他们一样，我们也是年轻的情侣，正在畅谈着未来。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身边的女孩，说不出话来。

“迈克。”她说，“有一些……有一些事情我想告诉你，是关于我的。”

“你不用……”我说，“不用把所有事都告诉我的。”

“但我必须说出来。我之前就应该告诉你的，而我没有，因为——因为我怕这会把你吓跑。但是它能解释一些关于吉卜赛庄的事。”

“你买下了它？”我说，“但你是怎么买的呢？”

“通过律师。”她说，“最普通的方法。它真的是一块投资的好地方，你知道的。那片土地肯定会涨价，我的律师对这件事情很得意。”

突然听到艾丽说这番话，感觉有点怪怪的。温柔腼腆的艾丽，对买卖生意居然有这种认知和信心。

“你是为我们而买的吗？”

“是的，我找了个私人的律师，而不是家庭律师。我告诉他我想要做什么，让他去调查一下那个地方，我就着手将一些事情筹备妥当。还有两个人也看中了它，但他们并非真的很渴望得到，出价也不高。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所有事务都准备就绪、安排妥当了，只等我年龄一满就签字。现在我签过字了，整件事情也就办成了。”

“但你肯定得有一些存款，或者事先准备过什么啊。你有足够的钱去做这些事吗？”

“没有。”艾丽说，“我事先并没有足够多的钱去做这件事，但肯定会有人给你垫付一下的。如果你找一家新开的法律顾问公司，他们会很乐意和你合作，只要你是一笔巨款的继承人。他们愿意冒这个险，只要你别在生日之前就突然去世。”

“听上去很有条理。”我说，“你让我大吃一惊啊。”

“别再想生意的事情了。”艾丽说，“言归正传吧，我说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从某个角度来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但我不清楚你是否意识到了。”

“我不想知道。”我说话的声音拔高了，几乎是喊了出来，“什么都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你做过些什么，你喜欢过谁，还是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根本不是那种事情。”她说，“我真不知道，你还怕那种事情呢。不，不是那些，不是什么感情方面的事情，除了你我没爱过别的人。我想说的是，我——嗯，我很有钱。”

“我知道啊。”我说，“你早就说过了。”

“是的。”艾丽带着微弱的笑容说道，“而且你说我是‘可怜的富家千金’，但其实比这个还要多一点。我的祖父，你要知道，富可敌国。石油，大部分是石油，还有其他一些产业。他的太太们都已经过世了，只剩下我爸爸和我，因为他的另外两个儿子都死了，一个死在朝鲜，还有一个在车祸中丧生。所以在我爸爸突然撒手人寰之后，庞大的财产都落到了我头上。我父亲身前已经给我继母做过安排，她拿不到更多了，全归我所有。事实上我是全美国最富有的女性之一。”

“老天！”我说，“我不知道。你说得没错，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我说我叫芬妮娜·古德曼的时候有点担心。其实我姓顾特曼，我想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姓氏，所以把它稍微含糊了一下，变成了古德曼。”

“是的。”我说，“我依稀听过顾特曼这个姓，但尽管如此我当时也不会马上联想到。很多人的姓名听上去都差不多。”

“这就是为什么，”她说，“我总是被人围困住，好像在坐牢一样。还有一些侦探在暗中监视我，年轻人和我说话前甚至还要被审查。不管什么时候我交了个朋友，他们都会去调查清楚这个人适不适合做我的朋友。你不知道这有多恐怖，简直是可怕的牢狱生活啊！但是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当然不介意。”我说，“我们将会有很多乐趣。事实上——你的钱再多一点我都不怕。”

我们都笑了。她说：“我喜欢的正是你的自然坦诚。”

“只不过，”我说，“我猜你要为这笔遗产付很多税吧？像我这样的人，总是会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随便多少钱到了我的口袋，我都不会轻易让人家拿走。”

“我们就要有自己的房子啦。”艾丽说，“我们在吉卜赛庄的房子。”就在这时她突然微微哆嗦了一下。

“你不冷吧，亲爱的？”我看着头顶的阳光，说道。

“不。”她说。

那天非常暖和，我们一直沐浴在阳光底下，几乎就像是法国南部的天气。

“不冷。”艾丽说，“只是因为那个——那个女人，那天那个吉卜赛女人。”

“噢，别再想她了。”我说，“她反正是个精神病。”

“你觉得她真的认为那块土地上有毒咒吗？”

“我觉得吉卜赛人都这样，你知道——总是围绕着一些诅咒唱唱跳跳的。”

“你对吉卜赛人了解得多吗？”

“事实上一无所知。”我如实回答，“如果你不想要吉卜赛庄，艾丽，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买个房子。在威尔士的高山之巅，西班牙的畔海之滨，或者在意大利的山麓之下，桑托尼克斯也可以在那些地方给我们造房子。”

“不。”艾丽说，“我就要那个地方。在那里我第一次看见你走上公路，突然来到转角处，然后你看到了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这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也不会。”我说。

“所以，房子就要盖在那个地方，然后由你的朋友桑托尼克斯设计。”

“但愿他还活着。”我带着一丝不安的痛苦说道，“他有病在身。”

“噢，是的。”艾丽说，“他还活着，我去见过他了。”

“你去见过他了？”

“是的，我在法国南部那阵子，他在那边的一个疗养院里。”

“每一分钟，艾丽，你似乎都能让我感到越来越惊奇——关于你所做和所安排的这些事情。”

“我觉得他真是一个相当奇特的人。”艾丽说，“同时也相当可怕。”

“他吓到你了吗？”

“是的，因为一些原因，他把我吓了一跳。”

“你跟他说了我们之间的事？”

“是的。噢，当然了，我对他和盘托出了我们之间的事，还有吉卜赛庄和房子的事。他告诉我，我们要和他一起冒冒险了，因为他的病情相当严重。但是他说他还能在剩下的日子里去看看地形，画画图纸，然后让房子慢慢成形。他说就算在房子竣工之前他就撑不住了，那也没关系。但是我告诉他，”艾丽接着说，“房子完工之前不许死，因为我想让他看着我们住在里面。”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是不是知道和你结婚意味着什么，我说我当然知道。”

“然后呢？”

“他说他怀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当然也知道啊。”

“‘顾特曼小姐，你总是知道你想要什么。’他说，‘你总会去到你想去的地方，因为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但是迈克，’他说，‘可能走上了一条歧路，他还没有成熟到真正了解自己想要什么。’”

“我对他说，”艾丽说，“他和我在一起会非常安全。”

她有良好的自信。我对桑托尼克斯说的话感到非常愤怒，他就像我母亲，似乎总是比我本人还更了解我自己。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说，“我要走的就是我自己想走的路，而且是你和我一起走。”

“他们已经开始把古堡的废墟推平了。”艾丽说。

她开始把话题转为现实。

“只要规划一完成，接下来就是急急忙忙地干活了。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桑托尼克斯是这么说的。我们下周二结婚好吗？”艾丽说，“下周二是个好日子。”

“我们谁都不邀请。”我说。

“除了格丽塔。”艾丽说。

“让格丽塔见鬼去。”我说，“我们结婚不用她来。只有你和我，没有旁人。必要的证婚人我们可以在大街上随便拖几个进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第二部

第九章

就这样，我和艾丽结婚了。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太突然，但你看，事情真的就是这样，我们决定结婚，于是便结婚了。

但事情并不像爱情小说或童话故事所描绘的结局一样——他们结婚了，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毕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了。

结婚之后，我们两个人都很快乐。在别人还没来得及给我们制造困难和骚乱之前，这都将是一段愉快的时光，我们也已经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

整件事情出奇的简单。为了渴望中的自由，艾丽现在会很巧妙地掩饰行踪，那位得力的格丽塔也采取了所有必要的措施，在她身后时刻警戒着。不久我也开始意识到，其实没有人真正在乎艾丽，关心她在做什么。她的那位继母沉浸在自己的社交生活和风流韵事中，如果艾丽不愿意跟她去什么地方，不管那是世界的哪一处角落，她都可以不去。艾丽自己就有家庭教师、女仆，还有很好的见识。如果她想去欧洲，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呢？如果她想要二十一岁生日在伦敦过，那也有何不可呢？

现在她有了一大笔财产，可以自由支配在任意开销上。如果她要一幢里维埃拉的别墅，或者一座科斯塔布拉瓦[1]的城堡，又或者一艘游艇之类的东西，只要她开口，自然会有很多专门绕着富翁打转的跟班替她办到。至于格丽塔，我猜她已被艾丽的家人视为一个得力助手。她很有能力，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并善于讨艾丽的继母、叔叔和一些古怪的表兄弟的欢心。艾丽自己雇的律师至少有三位，经常替她打理事务。她的身旁还有一张巨大的财务关系网，包括银行家、律师、基金管理员等。

只有从艾丽无意间的谈话中，我才会时不时窥探到这个世界。当然她也从来没有意识到我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她从小就生活在其中，耳濡目染，自然而然认定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情，以及如何去管理、运作等。

事实上，从对方的生活中窥探到一些自己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风景，居然成了我们新婚期间最大的乐趣。说得直白一点吧——我自己说话一向很直白，这也是我习惯新生活的唯一方法——穷人不知道富人是怎么生活的，反之亦然。找出这些不同的地方，对我们来说都很有趣。

有一次我很不安地问她：“我说，艾丽，我们的婚姻会不会因为一些可怕的压力而宣告终结？”

艾丽想了想，我注意到她并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噢，没错。”她说，“可能会有一些可怕的压力，”她又加了一句，“但我希望你别太介意。”

“我不介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倒是你，他们会因此为难你吗？”

“我觉得他们会的。”艾丽说，“但用不着理会，因为他们无能为力。”

“但他们还是会试一下？”

“是的。”艾丽说，“他们会试一下。”深思熟虑后她又加了一句，“也许他们会收买你。”

“收买我？”

“别这么惊讶。”艾丽微笑着说，这是一种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般的笑，“事实和传言总是有很大出入。”她接着说，“米妮·汤普森的那位就是被收买的，你不知道吧。”

“米妮·汤普森？人们常说的那个石油继承人？”

“是她，没错。她离家出走和一个海滩救生员结婚了。”

“我说，艾丽，”我有点不安地说道，“我在利特尔汉普顿也做过海滩救生员。”

“啊，是吗？好有趣！是长期工作吗？”

“不，当然不是了。只做了一个夏天，仅此而已。”

“我希望你不要担心。”艾丽说。

“米妮·汤普森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把价钱提高到二十万美元才把那男人打发走，”艾丽说，“他不接受更少的条件了。米妮喜欢男人，可脑子也太笨了。”她加了一句。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艾丽。”我说，“原来我不只是娶了位太太，而且还获得了一个机会，可以随时将其转换为金钱。”

“你说得没错。”艾丽说，“找一个厉害点的律师，告诉他你愿意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就会安排你离婚，还有你的赡养费事宜。”艾丽继续对我进行“教育”，“我的继母就结过四次婚，捞了一大笔。”然后她又说，“噢，迈克，别这么吃惊。”

有意思的是，我真的很吃惊。这个愈富裕愈堕落的现代社会，真让我感到厌恶。像艾丽这种小姑娘，对世俗事务居然如此熟悉，而且表现得理所当然，让我觉得很惊讶。尽管我知道艾丽本质是善良的——她天真纯洁，有一种毫不矫揉造作的可爱——但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对周遭环境毫无知觉。她所了解和接受的，不过是人性中小小的一部分罢了。对于我的世界，她了解得就不多。这个世界有专门骗钱的人，有赛马赌博和贩毒团伙，还有生活中乱七八糟的危险。很多道貌岸然的人生活在我们周围，他们衣着得体、受人尊敬，但一心只想着钱，这个世界我太了解了。还有一位妈妈靠自己的双手辛劳工作，就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过得体面。她省吃俭用，攒下每一分钱，而儿子却不负责任地浪费一次次机会，还把所有家当都压在一匹赛马身上——这些艾丽都不会了解。

她非常感兴趣地听着我的生活，就像我也很感兴趣地听着她的生活。我们两个仿佛在探索一片陌生的天地。

回过头看，我和艾丽的新婚生活是多么快乐啊。那时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艾丽也这么觉得。我们在普利茅斯登记结婚。顾特曼这个姓并不是很罕见，所以不论是记者还是其他人，没有一个知道顾特曼家的继承人在英国。偶尔报纸会模模糊糊地提到几句，说她在意大利或是某某人的游艇上。给我们主持婚礼的是登记处的一位先生，他的秘书和一个中年打字员则充当证婚人。他一本正经地提出了一些忠告，告知我们在婚姻生活中所要担起的重大责任，并祝我们幸福。然后我们出了那个门，就变成了已婚但自由的罗杰斯夫妇！在一家海滨旅馆住了一星期后，我们出国了。接下来的三个星期过得无比畅快，我们想到哪儿玩，就到哪儿玩，完全不用在乎费用。

我们去希腊，去佛罗伦萨，去威尼斯，徜徉在海滨圣地，再去蓝色海岸[2]，去白云岩山脉[3]，那些地方如今我有一半都忘了名字。我们坐飞机，包游艇，或者是租又大又漂亮的汽车。我从艾丽那儿得知，当我们沉浸在享受当中时，格丽塔依然在家里为我们做着一些后勤支持。

她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旅行——把艾丽留给她的信和各式各样的明信片都转寄出去。

“将来肯定都会结算的。”艾丽说，“他们会像一群秃鹰，向我们猛扑下来。但是在那之前，让我们尽情享受吧。”

“格丽塔怎么办？”我说，“他们发现了之后肯定会对她相当愤怒。”

“那是肯定的。”艾丽说，“但格丽塔不在乎，她很坚强。”

“这会让她很难找到别的工作的。”

“干吗要找别的工作？”艾丽说，“她会来和我们一起生活。”

“不！”我说。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迈克？”

“我们不要任何人和我们一起住。”我说。

“格丽塔不会妨碍我们。”艾丽说，“相反，她还能帮我们不少忙。说真的，要是没了她，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她几乎帮我处理了所有事情。”

我紧皱眉头。“我不想这么做。再说，我们想要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的梦中家园，艾丽——这房子是我们的。”

“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尽管如此——”她踌躇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格丽塔没地方住，太可怜了。好歹她和我在一起，替我安排种种事情已经四年了。正是有了她帮忙，我才可以和你结婚，才可以发生这一切。”

“我不想我们之间总是有个人碍手碍脚。”

“但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啊，迈克，你都还没见过她呢。”

“是，没错，我知道我没见过她，但见没见过和……和喜不喜欢她根本没关系。我只想要我们两个在一起，艾丽。”

“亲爱的迈克。”艾丽轻柔地说。

我们停止争执，把这件事暂且搁下。

在旅行途中，我们见到了桑托尼克斯。那是在希腊，他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渔屋里。他看起来病得很严重，比一年前我见到他时更糟了，这让我吓了一跳。他热情地向我和艾丽问好。

“所以你们两个已经结婚了？”他说。

“是啊，”艾丽说，“接下来要盖房子了。”

“我已经给你们画好了图纸，整个平面图。”他对我说，“她跟你说了吗？她是如何过来，如何把我找出来，然后告诉我她的——命令。”他考虑了一会儿，才决定用这个词。

“噢，不是命令！”艾丽说，“只是恳求。”

“你知道我们买了那地方？”我说。

“艾丽发电报告诉了我，还给我寄了很多照片。”

“当然你还是得亲自去看一下。”艾丽说，“也许你不喜欢那地方呢？”

“不，我喜欢。”

“还没见到之前，可不能说喜欢不喜欢。”

“但我已经见过了，孩子。五天前我坐飞机去过那里，还见到了你的一位脸瘦瘦的律师——英国的那位。”

“克劳福德先生？”

“就是他。事实上，整个工程的运作已经开始了，推平地面，从老房子那儿把残砖破瓦运走，打基石，修下水道。你们回到英国时，我会在那里等你们。”然后他把平面图拿出来，跟我们一块儿坐下，边看边谈论房子的模样。除了那份建筑平面图，甚至还有一张简单的水彩素描。

“你喜欢吗，迈克？”

我深深吸了口气。

“当然。”我说，“正如我想的一样，就是要这样的房子。”

“你说起它的次数够多啦，迈克。有时候我甚至会胡思乱想，莫非那片土地在你身上施了什么法术，让你爱上了那幢房子，就算它不属于你，就算你看不到它，或者就算它根本不会被建起来。”

“但现在这幢房子就要开始建造了。”艾丽说，“美梦要成真了，是吗？”

“但上帝是不是允许，”桑托尼克斯说，“这却由不得我了。”

“你没有——没有好一点吗？”我怀疑地说。

“你的笨脑袋还记得吗？我不会好起来了，命中注定不会了。”

“胡说八道。”我说，“人们一直在发明新的疗法。那些医生都是阴险的坏蛋，他们放弃了治疗，让病人去等死，结果被别人嘲笑，因为病人又多活了五十岁。”

“我欣赏你的乐观，迈克，但我的病不是那种。他们把你送进医院，给你换血，然后你又能活短短一阵子，如此循环，但每做一次你都会越发虚弱。”

“你很勇敢。”艾丽说。

“噢，不，我不勇敢。一件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了，那就谈不上什么勇敢了。你能做的，就只是给自己找点安慰。”

“盖房子吗？”

“不，不是那个。生命力越来越弱，盖房子也就越来越艰难了，不再轻而易举，力气不断地流失。我说的安慰是指别的，有时候是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我无法理解。”我说。

“对，你不会理解的，迈克。我不知道艾丽是否能理解，也许吧。”他接着说下去，好像不是在对着我们，而是自言自语，“虚弱和强壮，这两样东西一直是在一起的，它们轮流支配你。现在正是虚弱让我的生命丧失活力，力气也逐渐衰竭。现在在做什么事情完全不重要，你明白吧？不管怎样你总是要死的，所以你可以随自己高兴，做任何事情，没什么能阻挡你，没什么能妨碍你。我可以在雅典的大街上走着，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哪个看着不顺眼，就一枪把他打死。你们好好想想这种景象。”

“警察照样可以把你逮捕。”我指出这一点。

“当然他们可以，但他们还能做什么？最多要了我的命，但我这条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要被一股比法律更强大的力量拿去了。那他们还能做什么？把我送到监狱里，待个二三十年？不是更讽刺了吗？已经没有二三十年的时间给我去服刑了。半年、一年，最多一年半吧，没有人可以对我做什么了。所以在这段剩下来的时间里，我就是国王，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有时候这真是一个叫人兴奋的想法。只不过——只不过，你明白吧，对我来说没有太多诱惑了，因为没有什么特别轰动，或者无法无天的事情是我想做的。”

在我们离开他，驶回雅典的途中，艾丽对我说：“他真是一个怪人，有时候我有点怕他。”

“怕鲁道夫·桑托尼克斯？为什么？”

“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说，有一种冷酷和傲慢在他身上。而且我认为，他试着告诉我们，在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的情况下，他会更傲慢无情。假如……”艾丽看向我的表情有点激动，她带着强烈的情绪接着说，“假如他替我们造好了那幢可爱的宅邸，房子就在悬崖边缘，围着一圈松林。假如我们搬过去了，他在家门口欢迎我们，让我们进去，然后——”

“然后怎样，艾丽？”

“然后，假如他跟着我们进去，从后面把门缓缓关上，在门口把我们杀了，割断我们的喉咙或者什么的。”

“你吓到我了，艾丽。你想得太多了！”

“你和我之间的麻烦，迈克，就是我们没有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我们梦想和幻想中的事情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别再想一些关于吉卜赛庄的坏事了。”

“都是因为这个名字，我想，还有它上面的毒咒。”

“根本没有什么毒咒。”我大声喊道，“都是胡扯，快忘了吧！”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希腊。

[1]西班牙沿海地区。

[2]法属地中海岸的一部分，众多富人和名流的汇聚地。

[3]位于意大利东北部。

第十章

我想，事情是那之后的某一天发生的吧，当时我们正在雅典。

参观雅典卫城时，艾丽忽然看到某个认识的人，于是向她跑去。那是一群从希腊游轮上下来的游客，其中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离开旅行团，也向着我们奔过来，高兴地呼喊着：“真没想到啊，是你吗，艾丽·顾特曼？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旅游吗？”

“不。”艾丽说，“只是逗留一下。”

“但是能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好啦！寇拉呢，她也在这儿吗？”

“不，我想寇拉现在应该在萨尔茨堡[1]吧。”

“这样啊。”

然后这个女人看向我，艾丽平静地说：“让我来介绍一下——罗杰斯先生，本宁顿太太。”

“幸会。那你们打算在这里逗留多久呢？”

“明天我们就走。”艾丽说。

“啊，亲爱的，如果再不走的话，我可就要脱团了。关于这些景点的介绍我一个字都不想错过，他们有点急急忙忙的，你知道，每一天下来都搞得我都筋疲力尽。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一起喝一杯？”

“今天可不行了。”艾丽说，“我们就要走了。”

本宁顿太太急匆匆跑回了旅行团。艾丽跟着我一步步走上雅典卫城的城楼，然后又转身往下走。

“现在事情都摊开了，不是吗？”她对我说。

“什么事情摊开了？”

沉默了一两分钟之后，艾丽叹了口气：“我今晚必须写封信。”

“写给谁？”

“噢，写给寇拉，还有弗兰克叔叔。我想，还有安德鲁叔叔。”

“安德鲁叔叔是谁？以前也没听你说起过他。”

“安德鲁·利平科特，他并非真是我叔叔，而是我的监护人，或者说是财产受托人，随便你怎么叫吧。他是个律师——一个非常有名的律师。”

“你要和他们说什么？”

“告诉他们我结婚了。我可不能贸然对诺拉·本宁顿说‘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丈夫’，她会大呼小叫的，还有‘我从来没听说你已经结婚了啊，快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亲爱的’诸如此类的话。只有让我的继母、弗兰克叔叔、安德鲁叔叔他们先知道这件事情，才是正确的做法。”她叹了口气，“好了，目前为止我们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

“他们会怎么说？或者采取什么措施？”我说。

“小题大做，我猜是这样。”艾丽用她那平静的口吻说着，“如果他们有所行动，那也不要紧，过一阵子他们会想通的。但还是免不了要和他们面对面谈一下。我们去纽约吧，好吗？”她探询地望着我。

“不，”我说，“我不愿意。”

“那也许可以让他们来伦敦，或者他们中的几个人来，你看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一点都不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到桑托尼克斯那儿去，看着我们的房子一砖一瓦地盖起来。”

“我们当然可以。”艾丽说，“毕竟，和我的家人见个面不会太久的，一会儿就好了。不是我们飞到他们那儿，就是他们飞到我们这儿。”

“你说你的继母在萨尔茨堡。”

“噢，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那就显得有点古怪。没错——”艾丽叹了口气，说，“我们要回家挨个见见他们，迈克，我希望你别太介意。”

“介意什么——你的家人？”

“是的，他们如果为难你的话，你别太介意。”

“我想，这是和你结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说，“我可以忍受。”

“那你妈妈呢？”艾丽考虑良久后说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艾丽，别安排你那位衣着华丽、爱摆架子的继母和我那位住在偏僻小街的妈妈见面。你觉得她们之间能说些什么？”

“如果寇拉是我的亲生母亲，那她们之间就有很多话题可以说了。”艾丽说，“我希望你别太纠结于社会地位，迈克。”

“我？”我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们美国人常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出身贫寒，是吗？”

“但你也不用老是把这个说出来，搞得尽人皆知啊。”

“我不知道穿什么样的衣服是合适的。”我苦涩地说，“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谈事情是正确的；我对画画、艺术、音乐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我才刚学会应该给谁小费，以及给多少合适。”

“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更有趣吗？我是这么认为的。”

“无论如何，”我说，“别把我妈妈牵扯进你们那一家子人里面。”

“我并不打算把任何人牵扯到任何事里面去。但我还是认为，迈克，回到英国后我应该去见一下你妈妈。”

“不！”我爆炸般怒吼道。

她看着我，明显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迈克？我觉得，抛开别的不说，我不去看一下她显得很没礼貌。你告诉她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没有回答。

“告诉她你结婚了，等我们回英国后，再带我去见她，不是最简单不过了吗？”

“不。”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我态度没有那么火爆了，但语气依然相当郑重。

“你不想让我见她。”艾丽缓缓说道。

我当然不想，这已经很明显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艾丽解释一下，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这么做不太合适。”我缓缓地说道，“你一定要见她的话，肯定会惹出麻烦的。”

“你觉得她不会喜欢我？”

“没人会不喜欢你，但是这样做——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会让她心烦，给她带来困扰，毕竟……我和你的身份地位太悬殊了，就因为这种老式的观念，她不会喜欢的。”

艾丽缓缓摇了摇头。

“现如今还会有人抱这种观念吗？”

“当然有了，在你的国家也有这种人。”

“是，”她说，“可能是这样，但——也有一些成功人士……”

“你意思是一个赚了很多钱的人。”

“嗯……也不止是钱。”

“不，”我说，“就是钱。如果一个人赚了很多钱，那别人就会欣赏他，尊重他，这个时候就不会有人在乎他的出身了。”

“看来在哪儿都一样啊。”艾丽说。

“求你了，艾丽，”我说，“别去看我妈妈了，好吗？”

“我还是觉得不礼貌。”

“不，这么做反而是为我妈妈好。我跟你说过了，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烦躁不安。”

“但你一定要告诉她你结婚了。”

“好吧，”我说，“我会告诉她的。”

我想，从国外写封信告诉我妈妈，这样更容易开口一些。那天晚上，当艾丽给安德鲁叔叔、弗兰克叔叔，还有她的继母寇拉·范·史蒂文森特写信的时候，我也在给我母亲写信，信很短。

“亲爱的妈妈，”我写道，“有件事情我本该早就对你说，但当时我难以启齿——我已经结婚三个星期了。事情来得有点突然。她是一个漂亮、迷人的姑娘，而且非常有钱，所以有时候我会有点尴尬。我们打算在乡下盖一幢房子。目前我们正在欧洲旅游。祝一切都好，你的迈克。”

那天晚上两封信寄出之后，等来的答复却很不一样。隔了一个星期，我收到了母亲的回信，内容很显然是她的风格。

“亲爱的迈克，很高兴收到你的信。希望你会幸福。亲爱的妈妈。”

正如艾丽所料，她那边可就天下大乱了。我们捅了个马蜂窝，大群记者围追堵截要报导我们的婚事，报纸上到处充斥着顾特曼家族继承人浪漫私奔的故事。银行家和律师们的信也纷至沓来，最后终于定下了正式的会面。我们先在吉卜赛庄和桑托尼克斯碰了个面，看了他的计划，讨论了一些细节，将工程安排就绪之后便来到伦敦，在克拉里奇酒店订好套房——就像书里老话说的——准备接受检阅。

第一个到的是安德鲁·利平科特先生，他是一个老人，高高瘦瘦，举止彬彬有礼，看起来很严肃，一丝不苟。他来自波士顿，但口音听上去不像美国人。我们在电话里就商量好了，他会在两点来我们房间拜访。我知道艾丽很紧张，尽管她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利平科特先生亲吻了艾丽，然后对我伸出手，脸上挂着令人舒心的笑容。

“噢，我亲爱的艾丽，你看起来精神很好，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您好吗，安德鲁叔叔？您是怎么来的，坐飞机？”

“不，我是坐玛丽王后号[2]来的，真是一次美妙的旅程。这位就是你的丈夫吧？”

“是，他就是迈克。”

我表现出很得体的样子，或者说我认为自己很得体。

“幸会，先生。”我说。

然后我问他要不要喝一杯，他客气地谢绝了。他在一张带着镀金扶手的直背椅上坐了下来，依旧面带微笑，在艾丽和我之间来回看着。

“好了，”他说，“你们年轻人真让我们吃了一惊。这一切都很浪漫，是吧？”

“我很抱歉，”艾丽说，“真的非常抱歉。”

“是吗？”利平科特先生冷冷地说。

“我想那是最好的方式了。”艾丽说。

“在这一点上我可不认同你，亲爱的。”

“安德鲁叔叔，”艾丽说，“您很清楚，如果不是用那种方式的话，所有人都会大惊小怪的。”

“为什么大家要大惊小怪？”

“您知道他们一向如此。”艾丽说，并略带谴责地加了一句，“您也会的。”她接着说道，“我已经收到两封寇拉的信了，昨天一封，今天早上又来了一封。”

“你就别太较真了，亲爱的。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焦急也是正常的，不是吗？”

“我要和谁结婚，怎么结婚，在哪儿结婚——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

“你可以这么想，但你要知道，无论哪家的姑娘都不会被允许这么做的。”

“说真的，我还替大家省了很多麻烦。”

“你可以这么说。”

“这是事实啊，难道不是吗？”

“但你也确实一直在欺瞒我们，在某人的帮助下——那个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更适合的。”

艾丽脸红了。

“您说格丽塔吗？她做的事都是我要求的，他们对她很不满吗？”

“当然了，无论你还是她，应该早就知道最后肯定会这样，不是吗？本来——记住——本来她深受我们信任。”

“我已经成年了，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我说的是你成年之前。欺瞒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不是吗？”

“你不能责怪艾丽，先生。”我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加上她的亲戚都在另外的国家，沟通起来也不方便。”

“据我所知，”利平科特先生说，“格丽塔给范·史蒂文森特夫人以及我本人寄过一些信，而这些信是艾丽要求她转寄的。这件事情，要我说的话，做得真的很漂亮。你见过格丽塔·安德森了吗，迈克——因为你是艾丽的丈夫，所以我就直呼你迈克了。”

“当然，”我说，“就叫我迈克吧。我还没有见过安德森小姐。”

“真的？太让我意外了。”他注视着我的脸，考虑了很久，“我还以为你们婚礼的时候，她也在场呢。”

“不，格丽塔不在。”艾丽说。她略带责备地看了我一眼，让我感到有点不安。

利平科特先生依然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我感觉很不自在。他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是又改变主意了。

“恐怕，”过了一会儿，他说，“迈克和艾丽，你们两个不得不承受一些来自艾丽家庭的批评与责难了。”

“我想，这些都会一下子朝我们扑来的。”艾丽说。

“非常可能。”利平科特先生说，“我试着在中间调解一下。”他又加了一句。

“您站在我们这边，安德鲁叔叔？”艾丽笑着对他说。

“对一个审慎的律师来说，我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生活经验告诉我，接受既定事实才是最明智的做法。你们两个彼此相爱并结婚，而且据我所知，还在英国南部买了一块地，准备造一幢房子。看来，你们打算在这个国家生活？”

“是的，我们打算在这里安家。你反对我们这么做吗？”我的声音带着微怒，“艾丽已经嫁给我了，她现在是英国公民，有什么理由不能在英国生活？”

“是没有理由。事实上，艾丽住在任何喜欢的国家都没有理由遭到反对，或者还不止一个国家。你在拿骚[3]还有一幢房子呢，记得吗，艾丽？”

“我一直以为那是寇拉的呢，她表现得就像是那房子的主人一样。”

“可实际上产权归你所有。在长岛[4]也有一幢你的房子，你随时可以去。你还是西部很多油田的主人。”他的声音和蔼可亲，但我有一种感觉，这番话好像是冲着我说的，他是想要在我和艾丽之间制造一些芥蒂？我不确定。对一个一文不名，但妻子家缠万贯的男人说这番话，似乎不太合适。要我猜的话，他应该希望限制艾丽的产权、钱财，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如果我如他所想，真的是贪图艾丽的财产，那么这才是我在乎的。但是我也意识到利平科特先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想要了解他的意图都很困难，一切都被他隐藏在了彬彬有礼的外表之下。他是在试图用自己的方法让我感觉不自在，让我意识到我那块“贪图钱财”的招牌有多明显吗？

他对艾丽说：“我带了很多法律文件来，需要你和我一同商议，艾丽。其实还有些需要你的确认和签字。”

“好的，安德鲁叔叔，随时都行。”

“正如你所说，随时都行，我们不着急。我在伦敦还有其他一些事情要办，我会在这儿待十天左右。”

十天，我想，真是一段不短的时间。我不希望利平科特先生在这里待满十天。他表现出对我很友好的样子，尽管如此，在某些事情上他还是保留了自己的意见。想到这里，我却又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我的敌人。如果是的话，那他就是不和你正面交锋的类型。

“好了，”他接着说，“开场白已经说完了，就像你会说的——是时候为未来去达成一些协定了。我想和你这位丈夫做一个短暂的单独交流。”

艾丽说：“你可以对着我们两个说。”她有点激动地抗议，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别激动，宝贝儿，你现在可不是要保护小鸡的母鸡。”我温柔地把她推到卧室门那里。

“安德鲁叔叔想了解了解我。”我说，“他有权这么做。”

我温柔地把她推过双重隔门，然后把它们都关上了，回到房间。这是一间又大又漂亮的客厅，我拿了把椅子，坐在利平科特先生的对面。

“好了，”我说，“开火吧。”

“谢谢你，迈克。”他说，“首先请你放心，我并非如你所想的是一个敌人，在任何方面都不是。”

“哦，”我说，“很高兴你这么说。”我对此表示怀疑。

“我坦率地跟你说吧，”利平科特先生说，“比面对艾丽时更加坦率地说几句。你可能还没有真正了解，迈克，艾丽是一个过于温柔和可爱的女孩。”

“你不必担心，我真的很爱她。”

“那不是一回事。”利平科特先生用他那干巴巴的口气说，“我希望就像你用心爱她一样，你也可以了解她的可爱之处，以及有时候她是一个多么脆弱的人。”

“我会尽力的，”我说，“而且我也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艾丽太出色了。”

“所以我就接着说下去了。我想把话都摊开在台面上，开诚布公地聊聊。你不是我希望艾丽嫁的那类年轻人，就像她家里人那样，我也希望她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换句话说，一个富家少爷。”我说。

“不，不单是钱的问题。相似的家庭背景，在我看来，是美满婚姻的基础。我所说的并不是什么势利的想法。毕竟，赫尔曼·顾特曼，她的祖父，是从做码头工人开始的，最后他变成了美国最有钱的人之一。”

“你知道，我也可能会这样。”我说，“我也许会变成英国最有钱的人之一。”

“凡事皆有可能。”利平科特先生说，“你有这份野心吗？”

“不只是钱。”我说，“我想有所成就，干一番大事，还有——”我犹豫着，没有继续往下说。

“你确实有野心，可以这么说吗？不错，这是一件好事，我可以确定。”

“我还差得远呢。”我说，“一切从零开始。我一无所有，是个无名小卒，可也不会去冒充什么别的身份。”

他点头表示同意。

“说得不错，也足够坦白，我很欣赏。迈克，我和艾丽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是她的监护人，她祖父将她托付给了我，要我管理她的财产和投资事宜，这些都关乎我的责任。所以我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她选择的丈夫。”

“嗯。”我说，“你可以去调查一下，我想，很容易就能知道关于我的一切。”

“确实如此。”利平科特先生说，“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方法。但是说实话，迈克，我更想让你亲口告诉我这些事。我很乐意听你自己讲述之前的生活经历。”

我当然不想说。料想他也知道，处在我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愿意说。人的第二天性就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我从上学那会儿就开始这样了，把一些小事夸夸其谈，再添油加醋一番。没什么好羞愧的，我觉得这很自然。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这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为自己营造一个好形象。别人对你的看法取决于你的自我评价，我不想成为狄更斯笔下的那个小伙子——很多人是在电视上认识他的，我必须承认那真是一个好故事。他好像叫尤利亚[5]吧，总是卑躬屈膝地搓着双手，其实在谦卑的伪装下，不知道正打着什么坏主意呢。我可不要像他一样。

我随时可以跟遇到的小伙子吹嘘一番，或者在一个即将成为我雇主的人面前留下绝好印象。毕竟，你有最好的一面，也有最差的一面，后者就没必要反复提及了。没错，在我自己的描述里，目前为止所有的经历都是最棒的，但在利平科特先生面前，我不想吹嘘。他虽然表现得不屑于进行私人调查，可我还是不敢保证，他是否真的没有去挖我过去的经历。所以我把一切都不加粉饰地和盘托出。

一开始很悲惨，我父亲是个酒鬼，但是我母亲很好，她拼命工作，供我上学接受教育。我并没有隐瞒曾经游手好闲的事实——我的工作像走马灯似的一个一个地换。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鼓励你一直说下去。尽管如此，我仍然时不时察觉到他的精明。他只是偶尔插几个小问题，或者几句评论，但有些评论会让我不设防地扎进去，急于承认或否认。

没错，他给我一种感觉，我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十分钟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这次审讯——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尽管不太像——结束了。我如释重负。

“你对生活有一种冒险进取的态度，罗杰斯先生——迈克，这没什么不好。再给我讲讲你和艾丽正在盖的房子吧。”

“好的，”我说，“它离一个叫查德威市场的小镇不远。”

“是的，”他说，“我知道在哪儿。其实我已经去看过了，确切地说，就在昨天。”

我感到很惊讶，这表明他是一个老奸巨猾的人，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中更多。

“那是个漂亮的地方。”我小心地说道，“我们也准备造一幢漂亮的房子。建筑师是个叫桑托尼克斯的人，鲁道夫·桑托尼克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

“噢，听说过。”利平科特先生说，“他在建筑界很有名。”

“我相信他在美国也造过房子。”

“是的，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建筑师，前途无限。不幸的是，我知道他健康状况不太好。”

“他认为自己快要死了，”我说，“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相信他会痊愈康复的，医生说的话不可尽信。”

“我希望你的乐观不是随口说说的，你是个乐观的人。”

“我只是对桑托尼克斯乐观。”

“希望你的愿望都能成真。我要说，你和艾丽进行了一次绝佳的投资——你们买的那块地。”

他用了“你们”这个代词，我觉得很中听。他没有挑明，其实那地方是艾丽一手买下来的。

“我已经咨询过克劳福德先生了。”

“克劳福德？”我微微皱起眉头。

“‘里斯和克劳福德’的合伙人，那是一家英国的律师事务所。他亲自经手了交易。这家律师事务所不错，用很便宜的价格就完成了交易。我甚至在想，这未免也太便宜了。我对英国的地价很熟悉，这么便宜的价格让我想不通，我猜克劳福德先生自己也很惊讶，居然这么便宜就买下了。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个中原因，为什么售价低得如此离谱。克劳福德先生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想法，事实上当我问他的时候，他还显得有些尴尬。”

“噢，是这样的。”我说，“那地方被下了毒咒。”

“麻烦你再说一遍，迈克，你刚刚说什么？”

“一个毒咒，先生。”我向他解释，“吉卜赛人的警告这一类的，当地人都爱叫它‘吉卜赛庄’。”

“有什么故事吗？”

“是的，太混乱了，我不知道有多少是人们杜撰的，有多少是真实情况。很久之前那里有一桩凶杀惨案，一对夫妇，还有另一个男的。有些版本说丈夫开枪打死了另外两个，然后饮弹自尽，至少法院是这么判的。但是还有其他版本的故事满天飞，我认为没人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太久远了。那地方也被转手了四五次，不过没人待得长久。”

“啊，”利平科特先生恍然大悟，“是的，相当典型的英国民间传说。”他好奇地打量着我，问：“你和艾丽不怕毒咒吗？”他语气轻松，脸上带着一丝浅笑。

“当然不怕。”我说，“艾丽和我都不相信这种谣言。事实上，正因为它，地皮才被贱卖了，我觉得挺幸运。”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幸运，但艾丽有这么多财产，价格是便宜还是昂贵，她都不会在乎。转念一想，不，我刚才的想法不对，毕竟她祖父是从码头工人发展成百万富翁的，他们这类人总是想着低买高卖。

“好，我并不迷信。”利平科特先生说，“那地方也着实不错。”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我只希望，当你们住进去的时候，尽量别让艾丽听到这些传闻。”

“我会尽我所能。”我说，“我想不会有人对她说这些的。”

“乡下人非常喜欢散播这一类故事。”利平科特先生说，“而艾丽，记住，并不像你这样坚强，她很容易就会受到影响。在某些方面，我……”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然后他又说：“现在我想和你谈一件不太好办的事。你之前说你从没见过格丽塔·安德森？”

“是的，如我所说，我还从没见过她呢。”

“好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奇怪吗？”我带着询问的眼光看他。

“我本以为你肯定见过她了。”他缓缓说道，“你对她了解多少？”

“我知道她跟着艾丽有一段时间了。”

“从艾丽十七岁起，她就一直跟在旁边。她身上是有责任的，我们也很信任她。刚开始她在美国担任艾丽的秘书及同伴，当范·史蒂文森特夫人不在家的时候，她也充当监护人的角色，而且我可以说，这种情况频繁发生。”说到这里，他的口气变得十分生硬，“我想，她出身良好，有一半瑞典血统和一半德国血统。自然而然地，艾丽开始信赖她。”

“我想也是。”我说。

“有时候，我觉得艾丽过于依赖她了。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不，当然不介意。其实我——好吧，我也这么想过。格丽塔这个，格丽塔那个。虽然我知道与我无关，但有时候会感到很厌烦。”

“那她还没有表示过希望你见一下格丽塔吗？”

“怎么说呢，”我说，“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没错，她是对我提过一两次，但是……但是我们都把精力集中在对方身上。而且，我也不想见格丽塔，我不希望我和艾丽之间有别人。”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但是艾丽没有提议让格丽塔来参加婚礼吗？”

“她确实这么提议过。”我说。

“但是——但是你不想让她来，为什么？”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位格丽塔——不管她是小女孩还是大姑娘，我永远都不想见她。她什么事都想插一手，你知道的，她替艾丽安排各种事情，寄明信片、寄信、填文件、安排行程、给家里人通报一些事情，等等。艾丽对格丽塔太依赖了，简直到了让她操纵自己的地步，她想做的事情都是格丽塔想做的，我——啊，不好意思，利平科特先生，我或许不该说这些，我可能只是出于嫉妒。无论如何，我当时有点愤怒，说我不想让格丽塔来参加婚礼，这场婚礼是属于我们的，和别人都无关。所以我们找了家婚姻登记处，就让那里的职员和打字员当证婚人。我敢说拒绝让格丽塔参加婚礼完全是我的主意，我只想自己拥有艾丽。”

“是的，我能理解。并且我也认为，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你做得很聪明，迈克。”

“你也不喜欢格丽塔吗？”我试探地问。

“你不能用‘也’这个字，迈克，你还没见过她呢。”

“是的，我知道。但是……要是你听说了某个人很多事，就可以对他产生一些想法，做一些判断了。当然你也可以说我纯粹是嫉妒。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格丽塔呢？”

“我是没有偏见的，”利平科特先生说，“不过你是艾丽的丈夫，迈克，我衷心希望艾丽能过得幸福快乐。我不认为格丽塔对艾丽带来的影响是什么好事，她管得太多了。”

“你觉得她会试着给我们制造点麻烦吗？”我问。

“我认为，”利平科特先生说，“我没有权利对此发表看法。”

他坐在那里仔细打量我，像一只皱巴巴的老乌龟一样眨着眼。

我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还是他先开口了，他小心谨慎地选择措辞：“那么，关于格丽塔·安德森要和你们住在一起，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同意。”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你们讨论过？”

“艾丽说过几句，但我们才刚刚新婚，利平科特先生，我们想要自己的房子——我们的新房。当然她有时候可以过来住几天，我觉得这挺正常的。”

“就像你说的，这很正常。但你应该意识到，如果要找新工作的话，格丽塔的处境相当困难。我是想说，这不是艾丽怎么看待她的问题，而是那些雇用她、给予她信任的人怎么想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和那位叫范什么什么的太太，都不会让她待在类似的岗位上了？”

“不，我们不能这么做，又没有法律约束。”

“你认为她会到英国来，靠艾丽生活？”

“我不想让你对她产生更多的偏见，毕竟这些都是我的想法。我不喜欢她做过的一些事，还有她处理事情的方式。我认为艾丽是个很慷慨的人，如果她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毁了格丽塔的前程，可能会冲动地坚持要她过来同住。”

“我不认为艾丽会坚持。”我缓缓地说道。我的声音却流露出一丝担心，利平科特先生应该注意到了。“难道我们就不能——我是说艾丽——艾丽就不能给她一笔退休金吗？”

“我们不能明确地给她这笔钱。”利平科特先生说，“退休金让人联想到年龄，而格丽塔正值青春——要我说还是一个很俊俏的小姑娘，长得真的很漂亮。”他又用不以为然的口气补充了一句，“对男人来说也很有吸引力。”

“嗯，也许她会结婚的。”我说，“如果她真有你说得这么好，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单身？”

“肯定有很多人为她着迷，我相信，但格丽塔从来没有考虑过。不过你的想法对我很有启发，可以不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就把这件事情了结。艾丽到了法定年龄，然后在格丽塔的全力帮助下结了婚——于是给了她一笔钱，表示感谢，顺理成章吧。”利平科特先生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就像柠檬汁一样酸。

“嗯，这样很好。”我高兴地说。

“我又看到你的乐观了，让我们期待格丽塔会接受这个安排吧。”

“为什么不接受？如果她拒绝，那才是疯了吧。”

“我不知道。”利平科特先生说，“我也觉得如果她不接受的话，就太特别了。当然，她们两个还是会保持很好的友谊。”

“你希望得到什么结果？”

“我希望她对艾丽的影响就此结束。”利平科特先生站了起来，“我也希望你能帮助我，竭尽所能，让格丽塔的事快点过去。”

“你放心，”我说，“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格丽塔总在我们中间掺一脚。”

“等见到她之后，你的想法会改变的。”利平科特先生说。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我不喜欢管家婆，不管她多有本事，或者多么漂亮。”

“谢谢你，迈克，耐心地听我讲了这么多。我希望你能赏光和我一起吃个晚饭，你们两个都来，下周二晚上如何？寇拉·范·史蒂文森特和弗兰克·巴顿到时候可能也会在伦敦。”

“我想，我必须和他们见一下了，是吗？”

“是的，这是躲不开的。”他对我微笑着，这次的微笑似乎比以往都要真诚，“你不要介意，”他说，“我想寇拉会对你非常粗鲁，弗兰克也只是个粗人，鲁本应该赶不过来。”

我不知道谁是鲁本——可能是另一个亲戚吧。

我把卧室的两扇门打开。

“来吧，艾丽。”我说，“审问结束了。”

她回到客厅，目光在利平科特先生和我身上快速移来移去，然后她走到利平科特先生跟前，吻了吻他。

“亲爱的安德鲁叔叔，”她说，“看得出来，您并没有为难迈克。”

“嗯，亲爱的，如果我不对你丈夫好一点，你将来也不会对我多好，不是吗？我还有这个责任，要时不时对你们提出点忠告呢。要知道，你还很年轻，你们两个都是。”

“好，”艾丽说，“我们会洗耳恭听的。”

“现在，亲爱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单独说两句。”

“这次我变成多余的人啦。”说着，我走进了卧室。

我特意把两扇门重重关上，但进去之后，我又把里面那扇门打开了。我可不像艾丽那么有教养，所以我急着想知道，两面派的利平科特先生是否会露出他的另外一面。而实际上，我听到的话都无关紧要，他对艾丽说了一两句建言，告诉她必须意识到，一个穷小子娶了个富家女，有时候也挺困难的。接着他又跟艾丽说了处理格丽塔的方法，她马上就同意了，说本来正打算问问他的意见呢。他还建议对寇拉·范·史蒂文森特也要另作安排。

“你原本就没必要照顾她。”他说，“光靠前几任丈夫的赡养费，她就能活得很好了。而且你也知道，她还能从你祖父留下的信托基金中拿到收入，虽然并不是很多。”

“那你认为我还要多给她一点吗？”

“我认为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德上来说，都不必。我想说，就算你这么做了，她的狡诈和——原谅我这么说——阴险都不会减少。我可以把她每年拿的钱调高一点，你也可以随时取消。如果你发现她散播一些恶意的谣言——关于迈克或者你自己，再或者你们的生活——你就可以提醒她这一点，她会收敛一下自己的毒舌。”

“寇拉一向忌恨我，”艾丽说，“我都知道的。”然后她有点羞涩地追问了一句，“您喜欢迈克，是吗，安德鲁叔叔？”

“我觉得他是一个极具魅力的年轻人。”利平科特先生说，“我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你会嫁给他。”

我想，这是我期望中最好的回答了。而我也知道，我并非真的是他喜欢的类型。我轻轻把门关上，一两分钟之后，艾丽过来叫我出去。

当我们两人站起身来，准备向利平科特先生道别时，听到有人敲门，一个小听差拿着份电报走了进来。艾丽接过，打开一看，欢喜地惊呼了一声。

“是格丽塔，”她说，“她今晚到伦敦，明天会来看我们，太好啦！”

她看着我们两个。“难道不好吗？”她说。

然后她看到两张苦巴巴的面孔，听到两句礼貌的回答。一个说：“的确很好，亲爱的。”另一个说：“当然，很好。”

[1]奥地利城市。

[2]皇家邮轮玛丽王后号（RMS Queen Mary），隶属英国卡纳德轮船公司，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欧洲上流社会歌舞升平的奢华生活达到顶峰时的产物，是一座浮动的海上皇宫。

[3]巴哈马首都。

[4]美国纽约州东南部岛屿。

[5]狄更斯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人物，尤利亚·希普（Uriah Heep）。

第十一章

第二天我出门买东西，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比预想中晚了。我看到艾丽坐在大厅休息室，她对面有一位高挑的金发女郎，一定就是格丽塔了。她们两个正起劲地说个不停。

我从来不善于描述一个人的长相，但对于格丽塔的外貌我倒有几句话要说。首先，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就像艾丽说的，她很美，也正如利平科特先生不太情愿承认的，她很漂亮。

美和漂亮其实是不一样的。如果你说一个人很漂亮，那并不代表你真的欣赏她。我想利平科特先生就不欣赏她。而当格丽塔走过酒店的大厅，或者经过餐厅的时候，男人们都会转头看她。她具有典型的北欧特征，一头纯正亮丽的金发被时髦地高高盘起，而不像普通人那样垂在脸颊两边。一眼就可以看出，她身上有瑞典或德国的血统。说真的，她要是插上一对翅膀，就可以直接跑到化装舞会上扮演瓦尔基里[1]了。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湛蓝色，面部轮廓简直无可挑剔。不得不承认，她天生丽质。

我走向她们坐着的地方，希望能以一种自然、友好的方式和她们打招呼，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小尴尬，我可不是什么都会演。

艾丽看到我，马上说：“终于见到了吧，迈克，这位是格丽塔。”

我想我的语气有点开玩笑的性质，而非真正高兴的态度。

我说：“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格丽塔。”

艾丽说：“你知道的，要不是格丽塔，我们不可能结婚。”

“总会有办法的。”我说。

“如果我家人像一吨煤一样压在我们身上，那就不会有别的办法，他们会想方设法把我们拆散。告诉我，格丽塔，他们是不是很生你的气？”艾丽问道，“你从来没有给我写信或者讲过这些。”

“一对正在开心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格丽塔说，“我想还是不要写信打扰为好。”

“但是他们很生你的气吧？”

“当然了！你觉得还能怎么样？不过我对此早有准备，没骗你。”

“他们说什么了？做什么了？”

“所有他们能做的。”格丽塔很高兴地说，“当然第一件事就是解雇我。”

“是的，我想这无法避免。那——那你怎么办？他们总不能拒绝给你写推荐信吧？”

“他们当然可以拒绝。毕竟在他们眼中，我是被给予信任的，可是我无耻地滥用了这份信任。”她又加了一句，“而且乐在其中。”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找了份工作，马上就要上开始做了。”

“在纽约吗？”

“不，在伦敦，做一个秘书。”

“不过……你还好吧？”

“亲爱的艾丽，”格丽塔说，“你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并且已经给过我一张可爱的支票了，我怎么会不好呢？”

她的英语很好，听不出任何口音。只不过她爱用一些俗语，有时候会用错。

“我去了一些地方，然后在伦敦安顿下来，还给自己买了很多好东西。”

“迈克和我也买了很多东西。”艾丽说。她回想起一些事情，笑了起来。

的确如此，在欧洲时，我们对购物总是不遗余力，毫无节制花钱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我们在意大利买了很多锦缎和面料，都是用来装饰新家的；还买了一些画，意大利和法国的都有，价格昂贵得匪夷所思。一个从未梦想过的世界，在我面前开启了。

“你们两个看上去很高兴啊。”格丽塔说。

“你还没见过我们的房子呢，”艾丽说，“它会非常漂亮，就像我们梦想的一般，是吗，迈克？”

“我见过。”格丽塔说，“回英国的第一天，我就雇了辆车去看过了。”

“怎么样？”艾丽问。

我也问道：“怎么样？”

“嗯……”格丽塔踌躇了很久，摇着头。

艾丽大失所望，非常伤心，但我立刻就发现了，格丽塔是在跟我们开个小玩笑。当时我闪过一个念头，她这个玩笑并非出于善意，不过我没有往下细想。格丽塔突然大笑起来，周围的人纷纷转头看向我们这边。

“你们真该看看自己的表情，”她说，“尤其是你，艾丽。我只是逗你们一下嘛，那房子太漂亮了，可爱至极，建筑师简直是个天才！”

“是的，”我说，“他确实出类拔萃，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

“我也见过他了，”格丽塔说，“那天他正好在。你说得没错，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而且还有点吓人，你们觉得吗？”

“吓人？”我惊讶地问，“在哪方面？”

“噢，我说不出来。似乎……他能看透你——从里到外全看透，这就让人有点不自在。”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他看起来病得也不轻。”

“确实，病入膏肓。”我说。

“真可惜。他怎么了，肺结核，还是别的什么？”

“不，”我说，“我觉得不是肺结核。好像是——啊，是血液方面的。”

“我懂了。现在的医生差不多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治好——除非先把你治死了。不过我们不谈这个了，说说房子的事情吧。它什么时候能竣工？”

“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应该很快了，超乎我的预期。”我说。

“噢，”格丽塔漫不经心地说，“因为钱嘛。两组工人轮换，再加上奖金和其他的一些激励。你自己都不知道，艾丽，像你这么有钱多美好啊！”

但是我知道。我一直在学，这两个星期学得尤其多。因为这场婚姻，我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与我站在外面想象时有太多不同。就在前不久，在赌博中赢得双倍赌注，是我概念里最好的意外之财，如果赢到了，我就尽快把它花掉。当然，它符合我这种社会阶层的粗俗作风。但艾丽的世界就截然不同了，和我最初想象的上流生活也不一样，并非无穷无尽的奢侈。不是更大的浴室、更大的房子、更多的电器，以及更好更快的汽车，也不是为了花钱而花钱，只想在别人面前炫耀。相反，这个世界出奇的简单，这种简单是超越挥霍之上的。你用不着三艘游艇或四辆轿车；你不会在一日三餐之后想再多加几餐；如果已经买了一幅最昂贵的画，你也不会想在房间添置其他的装饰——就是这种简单。你所拥有的，都是同一类别里最好的；并不一定是最贵的，但肯定是你最喜欢的。完全脱离了费用的考量，因为你从来不会说“我恐怕买不起”这种话。所以在这样出奇简单的生活中，会有一些事情让我无法理解。我们以前考虑过一幅法国的印象派画作，是塞尚[2]的——我不得不认真牢记这个名字，我老把他和某个吉卜赛管弦乐队搞混。后来有一次我们在威尼斯街头漫步的时候，艾丽停下来看路边画家，他们正在给来往的游客画像，一个个都画得差不多，牙齿整洁，金发披肩。

然后她买了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流淌着的运河一角。那个街头画家仔细打量着我们，要了六英镑。有趣的是，我非常了解艾丽的心情，她想要这幅六英镑的街头画作，就跟想要塞尚的画作一样。

还有一天在巴黎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她突然对我说：“我们去买一条真正香脆的法式长面包吧，然后抹点黄油，加点奶酪——肯定很有趣！”

我们真的买了，而且我觉得，比起前一晚二十英镑的大餐来，艾丽更享受这顿饭。刚开始我无法理解，后来才渐渐明白，而且还明白了一件有点棘手的事情：和艾丽结婚不是只有开心和玩乐。你还有家庭作业要做，你要学习如何去餐馆，如何点菜，如何给小费，以及在什么情况下，你要多给一点。你还要记得点什么菜应该配什么酒。基本上，我都是靠自己的观察来学习，我不能问艾丽，因为她不会了解我的苦衷。她会说：“但是，亲爱的迈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侍者认为你该点哪种菜，配哪种酒，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她来说没关系，因为她就生长在这种环境中。但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我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还没到这么“简单”的境界。穿衣打扮也是，不过在这方面艾丽能帮我很多，因为她能理解我，只要把我带到合适的地方，然后告诉我，让做衣服的伤脑筋去吧。

当然，目前的我，听上去和看上去都尚未完全达标。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窍门了，足以应付老利平科特这种人。也许不久之后，当艾丽的继母和叔叔们回来——不过这个将来也不是问题了，房子建成之后，我们就会搬进去，远离所有的人，把它当作我们的王国。我看着坐在对面的格丽塔，揣测她对我们房子的真实想法。无论如何，这房子是我想要的，我十分满意。我想开车驶过安静的小径，穿过成片树林，到达一个小海湾。那是只属于我们的海滩，没有别人会过来。我一头扎进水里，这感觉比起和几百人共浴的海滨来，要好上一千倍！我不想要花钱就能买到的那些无聊东西。

我想要——又是这几句话，我可以感受到内心涌动的感情——我想要，我想要一个漂亮的姑娘和一幢漂亮的房子，这幢房子独一无二，里面也堆满了与众不同的东西，我想要这些都属于我。每一样东西都属于我！

“他在想我们的房子。”艾丽说。

好像她已经提醒过我两次，我们该去餐厅了。我深情地看着她。

后来——已经是傍晚了——当我们换好衣服准备吃晚餐时，艾丽试探性地问我：“迈克，你的确——的确喜欢格丽塔，是吗？”

“我当然喜欢了。”我说。

“如果你不喜欢她，我会受不了的。”

“但是我确实喜欢。”我抗议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喜欢她？”

“我不太确定。可能因为你从来不看她，甚至是在和她说话的时候。”

“好吧，我想，也许——也许我感到有点紧张。”

“因为格丽塔感到紧张？”

“是的，她有点令人生畏，你明白吗？”

然后我又告诉她格丽塔看上去像个北欧女神。

“她可不像歌剧中演的女神那样粗壮勇猛。”艾丽说着笑了起来，接着我们一起哈哈大笑。我说：“对你来说都很好，因为你认识她这么多年了。但她确实有点——怎么说呢，确实很干练，也很现实，久经世故。”我憋出了很多词，但好像都没说到点子上。忽然我又冒出一句：“我感觉——我感觉在她面前，我很弱势。”

“噢，迈克。”艾丽有点愧疚，“我知道我和她聊得太多了，老笑话啦，陈年往事啦，聊了好多。我想——我想这些话题都把你晾在一边了，不过你们很快就会变成好朋友了，她喜欢你，非常喜欢，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听我说，艾丽，不管心里怎么想，她嘴上肯定是这么说的。”

“她不会的。格丽塔心直口快，你今天也听过啦，她说了很多事情。”

这倒是真的，格丽塔在吃午饭的时候一直滔滔不绝，而且很多话不是讲给艾丽，而是讲给我听的。“你有时候肯定会觉得很奇怪，我都还没见过你，就如此支持艾丽。其实我是愤怒，对他们给艾丽安排好他们想要的生活，把她束缚在金钱还有传统观念里而感到愤怒。她从来就没有机会享受自己，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情。她想要反抗，但是不知如何反抗。所以，没错，我来帮她。我建议她看看英国的地产，然后我告诉她，当她二十一岁时，就可以自己买一个地方，和纽约的一切说再见。”

“格丽塔总是有好主意。”艾丽说，“她想的东西，我自己永远都想不出来。”

利平科特先生是怎么对我说的？“她对艾丽影响太大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赞同这个说法。我认为艾丽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她自己从未感受到过，而格丽塔却非常了解。我敢肯定，格丽塔出的主意，总是和艾丽的内心想法不谋而合。格丽塔鼓励艾丽反抗，可艾丽原本就想反抗，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而且随着了解的加深，我感觉在艾丽单纯的外表背后，还有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有所保留的内心世界。如果真的想做的话，这些事情她自己也能办到，问题在于很多时候她不想这么做。我觉得，要彻底了解一个人真的很难。即使是艾丽，即使是格丽塔，或者就算是我自己的妈妈我也无法了解——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我无法参透的忧虑。

我想到了利平科特先生。在我们吃完饭，正要剥一些大桃子时，我说：“利平科特先生好像已经接受了我们的婚姻，这有点奇怪。”

“利平科特先生，”格丽塔说，“是只老狐狸。”

“你总这么说，格丽塔。”艾丽说，“我倒觉得他蛮好的，非常严格，但也很正派。”

“好吧，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格丽塔说，“我自己，对他的话是一句都不相信的。”

“不相信他？”艾丽说。

格丽塔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尊敬和诚信的模范，他具备了受托人和律师的一切条件。”

艾丽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想说，他私吞了我的财产？别傻啦，格丽塔，还有一堆审查员、银行家一类的人呢。”

“噢，我觉得我没猜错。”格丽塔说，“恰恰是这种人，才会做一些贪污私吞的事呢，这种值得信任的人。然后每个人都会说‘真不敢相信A先生或者B先生会做这种事情，他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人了’，是的，他们肯定会这么说，‘最不可能的人’。”

考虑良久后，艾丽说她的弗兰克叔叔倒更像是会干这种骗人丑事的人。对此，她显得一点都不担忧，也不惊讶。

“他确实看上去就像个骗子。”格丽塔说，“但这恰恰阻碍了他，要骗人的话，他永远比不过那些看上去温和敦厚的人。他是不可能完成一场大骗局的。”

“他是你母亲的兄弟？”我问道。我总是搞不太清楚艾丽的亲戚关系。

“他是我爸爸的妹夫，”艾丽说，“妻子离开了他，和别人结婚了，不过六七年前也去世了。弗兰克叔叔就多多少少和这个家捆在一起了。”

“亲戚一共有三个，”格丽塔善解人意地给我说明，“三只缠着不放的水蛭，你也可以这么说。艾丽的亲叔叔都去世了，一个在朝鲜，还有一个死于车祸。现在还在的，就是一个赡养费很高的继母，一个赖在家里的弗兰克叔叔，还有鲁本叔叔——虽然艾丽叫他叔叔，但其实是一个堂兄。再有，就是安德鲁·利平科特和斯坦福·罗伊德了。”

“斯坦福·罗伊德是谁？”我困惑地问。

“另一个受托人，是吧，艾丽？反正他替你打理投资等业务。这种事情其实不难，因为像艾丽有这么多钱，你都不用做什么，钱自己也会生钱的。围着艾丽的主要就是这几个人。”艾丽又加了一句，“毫无疑问，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了，他们会来这儿看看你。”

我呻吟了一声，看着艾丽。

艾丽非常温柔甜美地说：“不要紧，迈克，他们还会走的。”

[1]瓦尔基里（Valkyrie），北欧神话中的女神。

[2]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法国著名画家，是后期印象派的主将，从十九世纪末便被推崇为“新艺术之父”，现代艺术的先驱。西方现代画家称他为“现代艺术之父”或“现代绘画之父”。

第十二章

他们的确来了，不过待的时间都不长。第一次嘛，过来就是为了看看我，时间肯定不会很长。我觉得他们让我难以理解。当然了，我之前也没怎么接触过美国人。

举例来说吧，弗兰克叔叔。我同意格丽塔的说法，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值得相信。我在英国也见过这类人。他高高大大，有点啤酒肚，浮肿的眼袋给人以沉迷酒色的印象——我相信事实也的确如此。我觉得他在找女人方面很有眼光，对于一切可以渔利的机会也不会放过。他问我借过一两次钱，数目很小，只够花一两天。我猜他并不是真的缺钱，只是试探一下，看看从我这儿拿钱是否容易。这让我很为难，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是干脆地拒绝，让他知道我是个吝啬鬼，还是假装自己很缺心眼？但我又不想这么慷慨。让弗兰克叔叔见鬼去吧，我想。

寇拉——艾丽的继母——是最让我感兴趣的人了。她大概四十岁左右，头发染得很漂亮，整个人十分热情，对艾丽总是甜腻腻的。

“你可千万别介意我给你写的信啊，艾丽。”她说，“你结婚的消息真是太让人震惊了，而且这么密不透风。当然我知道肯定是格丽塔怂恿的，她教你怎么做。”

“你不要责怪格丽塔，”艾丽说，“我也不想让大家如此不安，我只想……不要太小题大做。”

“当然了，亲爱的艾丽，你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不过那几个管事的全都脸色发青，斯坦福·罗伊德，还有安德鲁·利平科特，他们认为所有人都会指责他们没有把你照看好。他们当然也不知道迈克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究竟有多讨人喜欢，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然后她对着我笑了，笑得很甜，但我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假的笑容！我自忖，如果一个女人恨一个男人，那一定就像寇拉恨我这般。她对艾丽的谄媚态度情有可原，安德鲁·利平科特已经回到了美国，毫无疑问，肯定也警告过寇拉了。艾丽已经开始变卖她在美国的一些财产，因为她明确地表示，以后会在英国生活。不过她会给寇拉一笔很大的津贴，让她随意选择自己的住处。没有人提起寇拉的现任丈夫，我猜想他可能已经和别人远走高飞了。又一次离婚大概正在办理中，不过这次的赡养费就不多了。她嫁的是一个比她年轻很多的人，魅力大于财富。

寇拉想要这份津贴，她是一个追求奢华的女人。无疑，老利平科特已经明确地暗示她，艾丽可以随时取消这笔钱。她如果忘了自己的身份，随意散播关于艾丽新婚丈夫的谣言，艾丽就会这么做。

鲁本堂兄，或者说鲁本叔叔，这次没有过来。他给艾丽写了封态度友好又模棱两可的信，祝她幸福，但他怀疑艾丽是否真的想好了要定居英国。“如果不喜欢，艾丽，你就回美国来。别以为你会不受欢迎，恰恰相反，你的鲁本叔叔就肯定会欢迎你。”

“他说得蛮好听的。”我对艾丽说。

“是的。”艾丽苦思了一会儿才这样说，听上去她好像不是很同意。

“你喜欢他们中的谁吗？”我问道，“或者……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情。”不过她还是隔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似的说，“不，我谁都不喜欢。也许有点奇怪，但是我想，可能因为他们都不真正属于我，只是因为环境凑到了一起，而非血缘关系。他们没有一个是我的骨肉至亲。我爱我的父亲——我是说记忆中的他。他身体很虚弱，爷爷对他也很失望，因为他没什么经商头脑。他自己也不愿意从商，而是喜欢去佛罗里达捕鱼，或者做一些类似的事。后来他娶了寇拉，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寇拉，她也从没喜欢过我。至于我的亲生母亲，当然，我已经没有印象了。我喜欢亨利叔叔和乔叔叔，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有时候比我父亲还有趣。我父亲是个安静的人，偶尔还会悲伤，但那两个叔叔却是享乐派。乔叔叔，我想，他有点野，是那种因为有钱而产生的野，反正他就是出车祸去世的那位，亨利叔叔则是在战场上战死的。爷爷当时有病在身，三个儿子相继去世的消息，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打击。他不喜欢寇拉，也不喜欢任何一个远亲。鲁本叔叔就是个例子，我爷爷说过，谁也不知道鲁本的心思在哪个地方。所以他把财产交给信托基金打理，其中一部分捐给了博物馆和医院，给寇拉也留了足够用的钱，还有他的女婿，弗兰克叔叔。”

“但绝大部分还是归你了？”

“没错，这也让他很伤脑筋。他竭尽所能，让别人看好这笔钱。”

“就靠安德鲁叔叔和斯坦福·罗伊德？一个律师，一个银行家？”

“是的，我想他认为我自己不能妥善照料这一大笔钱。奇怪的是，他让我在二十一岁时就接管这笔财产，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设定在二十五岁。我猜，可能因为我是女孩子。”

“太奇怪了，”我说，“我觉得应该反过来才对啊。”

艾丽摇了摇头。“不，”她说，“我猜想，我爷爷觉得年轻男孩子性子都很野，到处惹是生非，也容易被不怀好意的漂亮姑娘套住。不如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寻欢作乐——这是你们英国人的说法，是吗？但是他有一次跟我说：‘如果一个女孩子要懂事，那二十一岁就够了，再多等四年，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如果她很笨的话，那到二十五岁也还是很笨。’”艾丽看着我，笑了，“他还说他不觉得我笨。他说：‘你对生活还不了解，但是你有很好的眼光，尤其是看人。我认为你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我觉得他不会喜欢我的。”我想了想，说道。

艾丽很坦率，她并没有试图安慰我，说一些安抚我的话，毫无疑问我说的就是事实。

“是的，”她说，“我想他会吓坏的，刚开始肯定会这样，但他总会习惯的。”

“可怜的艾丽。”我突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前也这么对你说过，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我是‘可怜的富家千金’，说得很对。”

“这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不是因为你有钱所以可怜，而是——”我迟疑了一会儿，“有太多人围着你了。”我说，“全都缠着你，每个人都想从你身上捞点好处，但没有人真的关心你，这是事实，不是吗？”

“我觉得安德鲁叔叔是真的关心我，”艾丽有点犹豫地说，“他总是对我很好，同情我。其他人——噢，你说得太对了，他们只想捞好处。”

“他们来向你讨要，是吗？找你借钱，从你身上收获利益，或者希望你把他们拉出困境，他们总是缠着你，缠着你，缠着你！”

“我觉得这很正常，”艾丽冷静地说，“不过现在我和他们都没瓜葛了，我要在英国生活，不会再经常看到他们了。”

当然，她想得太天真了，还没有认清现实。后来，斯坦福·罗伊德来了，带了很多文件和资料，都是要艾丽签字确认的，还有投资合同也需要艾丽批准。他和艾丽谈了很多关于投资、股票和地产的事情，还有信托基金的处理。他们的对话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帮不了她，给不了建议，也无法让斯坦福·罗伊德停止欺骗她。我希望他没有骗人，但像我这样一无所知的人，又如何能确信他所言属实呢？

斯坦福·罗伊德人很好，好得令人生疑。他是一个银行家，看上去也确实像个银行家，尽管不年轻了，但他依然帅气迷人。他对我很客气，虽然心里看不起我，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好了，”在他终于离开之后，我说，“这是最后一个。”

“你一个都不喜欢，是吗？”

“我认为你的继母，寇拉，是一个我从没见识过的两面三刀的贱货。对不起，艾丽，也许我不该这么说。”

“如果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那为什么不该这么说？而且你说的也不是太离谱。”

“你肯定很孤独，艾丽。”我说。

“是的，我很孤独。我也认识同龄的女孩子。我念的是一所上流学校，但我从没真正自由过。如果我自己交了个朋友，他们就会想办法把我们拆开，然后塞给我另一个女孩代替，你明白吗？一切都受到社会地位的限制，我也一直小心翼翼，从来没有给谁惹过麻烦，也从未真正在乎过谁。直到格丽塔的出现，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第一次有人真的喜欢我，那感觉真好。”

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我希望……”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窗口。

“你希望什么？”

“噢，我不知道……我希望你不要这么依赖格丽塔。像这样依赖一个人，不是好事。”

“你不喜欢她，迈克。”艾丽说。

“我喜欢。”我赶紧否认，“我确实喜欢。但是你要明白，艾丽，她对我来说，还是……还是一个陌生人。我想，说实话，我有些嫉妒她，因为她和你——我之前从没意识到你们的关系这么紧密。”

“不要嫉妒，她只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关心我的人——在我遇到你之前。”

“但你已经遇到我了，”我说，“你也已经和我结婚了。”然后我又说了一遍以前说过的话——

“我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第十三章

尽管说得不多，但我已经尽力把进入我们生活的人全都写出来了。准确来说，应该是进入我生活的人，因为他们本来就存在于艾丽的生活中。可笑的是，我们认为这些人会从艾丽的世界走出去，但他们没有。他们甚至从未考虑过要离开，然而，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接下来，就是我们在英国的生活了。桑托尼克斯发了封电报来，告知我们房子已经落成，但他要我们再等一周左右。一周后，他的电报又来了，上面写着：明天过来。

在日落时分，我们驱车到达了那里。桑托尼克斯听到汽车声，出来迎接我们，他就站在房子前。我看到我们的房子，一幢已经完全建成的房子，有股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内心窜起，几乎要冲破我的皮肤！这是我的房子——我终于拥有它了。我紧紧搂着艾丽的肩膀。

“喜欢吗？”桑托尼克斯说。

“太棒了！”我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傻，但他懂我的意思。

“是的，”他说，“这是我建过的最好的房子……花了你们很多钱，但每一分都值得，它比我想象中更好。过来，迈克，把她抱起来，迈过这道门槛，就这样和你的新娘走进新家。”

我满脸通红，抱起艾丽——她很轻——抱着她跨过了门槛，正如桑托尼克斯建议的那样。在这个过程中，我略微蹒跚了一下，桑托尼克斯皱了皱眉头。

“你听着，”桑托尼克斯说，“你要好好对她，迈克。照顾好她，别让她受伤害。她不能照顾自己，虽然她觉得可以。”

“为什么我会受到伤害？”艾丽说。

“因为这是个糟糕的世界，有很多坏人。”桑托尼克斯说，“你身边就围绕着很多坏人，我的姑娘，我知道的。我见过其中一两个，他们来过这里，就像老鼠一样鬼鬼祟祟，东探西探。原谅我说话粗鲁，但总得有人说。”

“他们不会打扰我们的，”艾丽说，“他们都回美国了。”

“也许吧，”桑托尼克斯说，“但你知道，坐飞机也就是几小时的事情。”

他把手放在艾丽的肩上，这双手现在异常枯瘦、苍白，看来他的病相当严重。

“我想亲自照顾你，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他说，“但是我不能了，我时日无多，你得自己保护自己。”

“忘掉吉卜赛人的警告吧，桑托尼克斯，”我说，“带我们看看房子，每一英寸都看过去。”

然后我们看遍了整个房子。有的房间还是很空，但大部分东西已经置办了，画、家具、窗帘，我们都买好了。

“还没给它起名呢，”艾丽突然说道，“我们不能叫它‘古堡’，这太滑稽了。你还跟我说过它另一个名字是什么？”她对我说，“吉卜赛庄，是吗？”

“别这么叫它，”我说得斩钉截铁，“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一带的人都这么叫。”桑托尼克斯说。

“他们都是一些愚蠢迷信的人。”我说。然后我们坐在阳台上，边欣赏夕阳西下的景色，边给房子想名字。就像在玩某种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很认真，后来就开始想一些傻名字出来了。比如“旅途尽头”、“心之喜悦”这些公寓一样的名字，还有“海景”、“美丽轩”、“松林居”等。不知不觉，天色转暗，温度也变低，我们便进屋了。我们把落地窗关上，但没有拉上窗帘。日用品已经购置好了，到了明天，还会有一批高薪聘请的用人过来。

“他们可能会讨厌这个地方，嫌这房子太孤零零了，全部都想请辞回家。”艾丽说。

“然后你就会给他们双倍的价钱，让他们乖乖留下来。”桑托尼克斯说。

“你认为，”艾丽说，“任何人都能被钱收买？”不过这句话她是以打趣的态度说的。

我们带来了火腿肉、法式面包，还有红红的大虾。我们三个围坐在餐桌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笑风生，就连桑托尼克斯看上去也不再虚弱，变得有生气起来，眼神里还流露出一丝略带狂野的兴奋。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一块石头砸破落地窗，飞了进来，正好掉在餐桌上，磕碎了一只酒杯，飞溅的碎玻璃划伤了艾丽的脸颊。我们坐在椅子上，一时惊呆了。缓过神来的我一跃而起，冲到落地窗前，拔开窗栓，跑到阳台上。但我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于是又回到房间。

我拿起一张纸巾，俯下身子，看到有一丝血迹顺着艾丽的脸颊流淌下来，便替她拭去。

“伤到你了……亲爱的，不过不要紧的，只是一片玻璃划了道小伤口而已。”

我和桑托尼克斯对视了一下。

“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艾丽说，她的表情充满困惑。

“小男孩，”我说，“你知道的，一些不良少年，也许他们听说有人住进来了。我敢说，只是扔一块石头还算是幸运的，他们可能还有气枪，或者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玩心太重吧。”

艾丽突然站了起来，她说：“我怕，我好怕。”

“明天我就把他们揪出来。”我说，“我们对周围的人还不了解。”

“会不会因为他们很穷，而我们很有钱？”她没有对我，而是对着桑托尼克斯发问，好像他比我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桑托尼克斯缓缓说道，“我不这么认为……”

艾丽说：“因为他们恨我们，恨迈克，也恨我。为什么？因为我们很幸福？”

桑托尼克斯又摇了摇头。

“不，”艾丽又说道，好像她同意桑托尼克斯的看法，“不，肯定有别的原因，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吉卜赛庄，任何住在这里的人都会遭到忌恨，都会受到迫害，也许到最后，他们会成功将我们赶走。”

我倒了杯酒，递给她。

“别这样，艾丽。”我恳求道，“别说这种事情，把它喝了吧。确实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但这只不过是一个愚蠢的、不计后果的恶作剧罢了。”

“我怀疑……”艾丽紧紧盯着我说，“我怀疑有人想把我们赶走，迈克，把我们从自己建造的、深爱的房子里赶走。”

“绝不会让他们把我们赶走的。”我说，接着我又加了一句，“我会照顾你，再没有什么会伤害你了。”

她再次望向桑托尼克斯。

“你应该知道的，”她说，“从这房子刚开始造的时候，你就在这儿了。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吗？没人来丢石头——干扰房子的建造？”

“你想得太多了。”桑托尼克斯说。

“那么有事故发生吗？”

“造房子的过程中，总归会有些事故发生的，但是都不严重，没有酿成悲剧。有人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有人搬东西砸了自己的脚，有人拇指扎了根刺，还发炎了。”

“没有别的了吗？没有因为蓄谋而发生的事故吗？”

“没有，”桑托尼克斯说，“我向你保证，没有！”

艾丽转向我。

“还记得那个吉卜赛婆婆吗，迈克？那天她多古怪啊，拼命劝我不要来这里。”

“她疯疯癫癫的，脑子有点问题。”

“我们已经在吉卜赛庄造好了房子，”艾丽说，“已经做了她劝我们别做的事。”她跺了跺脚，“我不会让他们把我赶跑，任何人都别想把我赶跑！”

“没人能赶走我们，”我说，“我们要在这里幸福地生活。”

这番话，说得好像在对命运宣战。

第十四章

我们在吉卜赛庄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我们没给房子找到另一个合适的名字，也许从住进来的第一晚开始，“吉卜赛庄”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刻在了我们脑子里。

“我们就叫它吉卜赛庄吧，”艾丽说，“就是要挑战命运，对吗？它是属于我们的房子，让吉卜赛的警告见鬼去吧！”

第二天，她又恢复了快乐的本性，我们也忙着整理新家，并且去结识一些附近的邻居。我们步行到了吉卜赛老人居住的农舍。我觉得要是正好发现她在菜园里忙活就好了，之前艾丽只见过她一次，那次她预测了艾丽的命运。如果现在艾丽发现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妇人，在挖土豆——不过我们没有见到她，农舍门扉紧闭。我问一位邻居，她是不是死了，邻居摇了摇头。

“她肯定是出门了。”她说，“她经常出门的，你知道。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吉卜赛人，所以在家里待不住，总是四处流浪，然后再回来。”她拍了拍额头，“不会安定在一个地方。”

随即她又开口了，试图掩饰自己的好奇：“你们是从新房子过来的吧，是吗，山顶的那幢新房子？”

“没错，”我说，“我们昨晚刚搬来。”

“那地方看起来美极了。”她说，“它建造的时候，我们都上去参观过，以前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现在变成了大房子，完全不同了，是吗？”

她有点怯生生地转向艾丽，说：“你是美国人吧，女士，我们都听说了。”

“是的，”艾丽说，“我是美国人——或者说以前是美国人。但是现在我嫁给了英国人，所以我是英国人啦。”

“你们来这儿，是要定居下去的，是吗？”

我们点头承认。

“好吧，希望你们会喜欢这个地方。”她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怀疑。

“为什么我们会不喜欢？”

“嗯，你们知道，那里太冷清了。人们总是不喜欢住在一个冷清的地方，周围只有树。”

“吉卜赛庄。”艾丽说。

“噢，你们知道这个名字。但是以前叫‘古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古堡’，那地方一点都不像城堡，至少我看着不像。”

“我认为‘古堡’是一个很傻的名字，”艾丽说，“我想我们还是会继续叫它‘吉卜赛庄’。”

“我们还得跟邮局说一下，”我说，“不然就收不到信了。”

“不，我觉得不会收不到的。”

“虽然要考虑这一点，”我说，“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艾丽？如果我们收不到任何信件，不是更好吗？”

“会引起很多麻烦的，”艾丽说，“我们甚至连账单都收不到。”

“那就更是个好主意了！”我说。

“怎么可能，”艾丽说，“地产局的人会在这里安营扎寨的。不管怎么说，我不希望一封信都收不到，我还想知道格丽塔的消息呢。”

“别管格丽塔了，”我说，“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吧。”

然后我们走到了金士顿大街。这是个很美好的乡镇，商店里的人也很和善，没有半点邪恶的谣言在流传。尽管仆人们并不太喜欢那里，但我们马上做了安排，在他们休息的时候，我们会雇一辆车载他们到最近的海滨城市或者查德威市场。他们对我们房子的地理位置不是很满意，不过并不是由于迷信的关系。我对艾丽说，没有人会说我们的房子闹鬼，因为它是新建的。

“对，”艾丽同意，“和房子无关，房子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外面，那条弯弯曲曲穿过树林的路有点阴森，那天那个吉卜赛女人就站在那里，吓了我一跳。”

“好，明年我们就把这些树全部弄干净，种上一大片杜鹃花之类的东西。”

我们继续计划着未来。

格丽塔过来和我们共度了一个周末。她对我们的房子兴致很高，对家具、装饰画以及色彩搭配都恭维了一番，真的很精明老练。周末过后，她说她不能再叨扰蜜月期的我们了，而且还得回去工作。

艾丽开心地带她参观房子，我可以看出来艾丽有多么喜欢她。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理智、很愉悦。终于，格丽塔要回伦敦了，我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有她在这儿，总是让我绷紧了弦。

我们住下来两周后，已经被当地人接受了，而且还认识了“上帝”。某一天下午，他过来拜访我们。当时，艾丽和我正在争论应该把花坛建在哪里，我们那端庄——在我看来，有点虚伪——的男仆进来通知，费尔伯特少校正在客厅恭候。

我悄悄地对艾丽说：“上帝。”

她问我什么意思。

“嗯，当地人对待他，就跟对上帝一样。”我说。

于是我们走进房间，见到了费尔伯特少校。他是个让人感到舒适的人，很难具体形容。他的年龄在六十岁左右，穿着乡下人的衣服，破旧不堪，灰色的头发，有点谢顶，还有一撮又短又硬的胡须。他为他的妻子没能来拜访我们而表示抱歉，据他所言，妻子病得很严重。他坐在那里和我们闲聊起来。他说的并非什么卓越不凡，或者特别有趣的事情，但他就是有窍门，让人觉得轻松自在。他没有直接问我们问题，而是轻描淡写地随意闲聊，却很快就了解了我们的兴趣所在。他和我聊赛马，和艾丽聊园艺，以及在这块特殊的土壤上种什么好。他去过一两次美国。他发现尽管艾丽对赛马不是很感兴趣，但喜欢骑马，于是便告诉她，如果想养马，可以沿着一条小路直走，穿过松林，会去到一处旷野，在那个地方可以任意驰骋。随后，话题转到了我们的房子，还有吉卜赛庄的传说。

“我想，你们知道当地人的叫法。”他说，“还有当地所有的流言飞语。”

“丰富多彩的吉卜赛警告，”我说，“叫人眼花缭乱。大多数来源都是黎婆婆。”

“噢，天哪。”费尔伯特说，“可怜的老艾斯特，真是个讨厌的人，是吗？”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我问。

“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夸张。我或多或少要为她承担点责任的。是我安排她住在那间农舍里，”他说，“但她并不因此感激我。我喜欢古老的事物，尽管她有时真的很讨人厌。”

“是算命吗？”

“不，不单是算命。为什么这样说？她给你们算过命？”

“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称之为‘命’，”艾丽说，“更像是一个警告，她叫我远离这个地方。”

“在我看来，这就相当奇怪了。”费尔伯特少校皱起眉头，“通常她算命的时候，嘴巴像抹了蜜似的，英俊的陌生人、婚礼的钟声、六个孩子、一大堆好事、会有大笔的钱、漂亮的姑娘……”他竟然开始模仿吉卜赛人嘀嘀咕咕的口气。

“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吉卜赛人常在这儿安营扎寨。”他说，“我想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他们。当然，他们手脚不太干净，但我总是被他们吸引。只要你别期望他们能奉公守法，那他们就没什么不好。我还上学那会儿，经常能喝到一些吉卜赛人特有的浓汤，盛在小锡杯里。我觉得我家亏欠黎婆婆。我弟弟还小的时候，黎婆婆救过他一命。他在结冰的池塘上走，结果掉进了冰窟窿，是黎婆婆捞他上来的。”

我笨手笨脚地把烟灰缸碰到了桌子下面，摔了个粉碎。

我赶忙捡起碎片，费尔伯特少校也弯腰帮我。

“我希望黎婆婆真的没有恶意。”艾丽说，“我当时惊慌失措，真是太傻了。”

“你惊慌失措？”他又扬了扬眉毛，“真的这么糟吗？”

“我毫不怀疑，她确实被吓到了。”我飞快地说，“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更像是威胁。”

“威胁！”听起来他不太相信。

“好吧，至少我听上去的感觉是这样的。后来我们搬进来，当天晚上就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告诉他那块破窗而入的石头的事情。

“恐怕最近有一些小无赖。”他说，“虽然我们发现得不多——不像有些地方那么糟糕，但还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对此表示抱歉。”他看向艾丽，“很抱歉让你受惊了，真是一件野蛮的事故，尤其是发生在你们搬来的第一个晚上。”

“噢，现在已经过去了。”艾丽说，“不仅仅是那件事，还有——还有不久之后发生的其他事。”

我又告诉少校，某天清晨我们下山，发现一只死去的小鸟，它被一把小刀刺穿，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道：“知道好歹的话，就滚出这里。”

这下费尔伯特少校看起来真的生气了。他说：“你们应该报警。”

“我们不想这么做，”我说，“报警的话，反对我们的人会变本加厉的。”

“早就该阻止了。”费尔伯特少校说。突然之间，他变成了地方法官。“否则，你们知道，他们还会继续的。你可以把它当作开玩笑，但是——它似乎又不是恶作剧这么简单。卑鄙、充满恶意，这不是……”他好像在自言自语，“这附近不是有谁对你们怀恨在心吧？或者，对你们之中的谁怀恨在心。”

“不，”我说，“不可能，因为我们两个在这里都是陌生人。”

“这件事我会调查一下。”费尔伯特说。

他起身，在告辞前，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知道吗？”他说，“我喜欢你们这幢房子。我有点古板守旧，是别人口中的‘老顽固’。我喜欢老式房子，老式建筑，不喜欢全国各地纷纷冒出的火柴盒工厂，一个个大箱子，跟蜂窝似的。我喜欢富有格调、装饰优雅的建筑。但我喜欢这幢房子，很朴素，却又很时尚，我想，它本身就具有非常好的外观。当你往外看，你会看到——看到与你之前所见的完全不同的风景，这很有趣，非常有趣。谁设计的？英国建筑家还是国外的？”

我告诉他关于桑托尼克斯的事情。

“嗯……”他说，“我想，我以前在哪儿读到过关于他的文章，是《住宅与花园》？”

我告诉他，桑托尼克斯真的很有名。

“我想什么时候见见他，尽管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我不是个艺术家。”

然后他让我们定个日子去他家，和他们夫妇吃顿午餐。

“你也肯定会喜欢我家的。”他说。

“我猜，是幢古宅？”我说。

“一七二〇年建的，一个好时代。它原来是伊丽莎白式建筑，一七〇〇年被烧毁，于是又在原址上造了幢新的。”

“从此，你们便一直住在那里了？”我说。我指的不是他个人，当然，他懂我的意思。

“是的，我们从伊丽莎白时代就一直住在那儿，时而繁荣，时而衰败。情况糟糕时，我们变卖土地，境遇好转后，再买回来。我很乐意带你们两位参观一下。”他对艾丽笑着说，“我知道美国人喜欢老式房屋。你就未必喜欢了。”他又对我说。

“我不会假装我很懂老式的事物。”我说。

然后他便告辞了。在他的车里，有一只猎犬在等他。这是一辆油漆斑驳、伤痕累累的旧车。我现在明白，在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有了“身份”。我知道，他依然是这一带上帝般的存在，而他已经在我们身上盖了“获准”的章。看得出来，他喜欢艾丽，顺理成章地推断，他也喜欢我。尽管我注意到，他时不时向我投射过来鉴定的目光，仿佛要对他以前没见过的事物下一个判断。

我走回客厅的时候，艾丽正在把玻璃碎片放进废纸篓里。

“打破了真难过，”艾丽遗憾地说，“我很喜欢它。”

“我们可以再买个新的，差不多的。”我说，“它很时尚。”

“我知道！什么事情吓到你了，迈克？”

我考虑良久。

“费尔伯特说的一些话，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我和学校里的一个小伙伴逃学，去附近一个池塘上滑冰玩，结果冰不堪重负。我们真是两个小傻瓜，他淹死了，没人来得及救他。”

“真可怕。”

“是的，要不是费尔伯特说起他兄弟的事，我都已经要忘了。”

“我喜欢他，迈克，你呢？”

“是的，非常喜欢。我在想，他妻子会是什么样子呢？”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我们很早就去和费尔伯特夫妇共进午餐。他们家是一幢白色的乔治式建筑，线条十分优美，尽管并没有好到令人啧啧称奇的地步。房子里面很简陋，但是很舒适，长长的餐厅里挂着很多肖像画，我猜是他们的先辈。我认为大部分肖像画的情况都很糟糕，如果清洁一下，看上去会好一些。其中有一幅穿着粉红缎面服装的金发女郎肖像，我很喜欢。

费尔伯特少校微笑着对我说：“你看中了一幅最好的。它是庚斯博罗[1]画的，画得很好，尽管画中的主人公当时引起了一些麻烦。她被怀疑毒杀了自己的丈夫——也可能是由于偏见，因为她是外国人。杰维斯·费尔伯特从国外某个地方把它带了回来。”

其他一些邻居也受邀前来，与我们见面。肖医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家伙，态度和蔼，不过疲惫不堪，我们还没有吃完饭，他就不得不先行离开了。还有一位年轻、热心的牧师，一位声音听起来飞扬跋扈、带着小狗的中年妇女，以及一位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黑发女孩，她叫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好像是为马而活着的，尽管强烈的花粉过敏给她带来不便。

她和艾丽很谈得来。艾丽喜欢骑马，也同样受过敏症困扰。

“在美国，通常是狗舌草[2]让我发作。”她说，“但马有时候也会引起不适。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因为医生会给我很多很有用的药，来对付各式各样的过敏症。我给你一些我经常吃的胶囊，它们是鲜橙色的。如果出门前吃一颗，那你就一个喷嚏都不会打了。”

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说这真是太好了。

“对我来说，骆驼比马更厉害。”她说，“去年我在埃及——绕着金字塔走一圈，我就泪流满面。”

艾丽说，有些人还对猫过敏。

“还有枕头。”她们继续谈论过敏症。我坐在费尔伯特太太旁边，她个子很高，身材苗条，在享受丰盛菜肴的同时谈论着她的健康问题。她给我详细描述了她身上的各种疾病，以及那些杰出的医药学专家是如何对她的病例感到困惑不解、束手无策。偶尔，她也会说几个社交话题，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回避了这个问题，她也就兴味索然地打听我都认识些谁。我本可以如实相告：“谁也不认识。”但我想还是别这么做——尤其，她并非真是个势利小人，而且她本来也就不想知道答案。

还有一位柯基太太，我不记得她确切的名字叫什么了。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我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社会上的罪恶以及无知的兽医上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充满和平，令人愉悦，除了——有点无聊。

后来，当我们在花园里四下闲逛的时候，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和我走在了一起。

她出其不意地说：“我听说过你——从我哥哥那儿。”

我很惊讶。我无法想象自己有可能认识一个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的兄弟。

“你确定吗？”我说。

她似乎被逗笑了。

“事实上，他还替你们盖了房子。”

“你是说，桑托尼克斯是你哥哥？”

“同父异母。我对他知道得不多，我们很少见面。”

“他相当出色。”我说。

“有些人确实这么认为，我知道的。”

“你不这么认为？”

“我不敢确定，他有两面性。有一段时间，他的事业每况愈下……大家都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然后——他好像变了。他开始用一种非同凡响的方式，在他的领域内取得成功，就好像他在——”她停顿了一下，“献身。”

“我认为他是这样，就是这样。”

然后我问她有没有看过我们的房子。

“不——建成之后就没看过了。”

我告诉她，请务必过来看一下。

“我不会喜欢它的，我先提醒你。我不喜欢现代化的房子，安妮女王[3]时代是我最爱的时代。”

她说她准备让艾丽参加高尔夫俱乐部，她们还打算一起骑马。艾丽会买一匹马，也可能不止一匹。她和艾丽好像已经成了朋友。

当费尔伯特带我参观马厩的时候，他说起了克劳迪娅。

“是骑马打猎的好手。”他说，“遗憾的是，她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是吗？”

“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的富人，是一个美国人，叫罗伊德。他们根本不合适，很快又各奔东西了，她改回了原来的姓。别以为她会再婚，她现在抗拒男人，真可惜。”

当我们开车回家时，艾丽说：“无聊——但挺好的。那些人都不错，我们会在这里生活得非常幸福，对吗，迈克？”

我说：“是，我们会的。”然后把原本握着方向盘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回家时，我先在房子前把艾丽放下，然后将车子驶进车库。

走回屋里时，我听到微弱的吉他拨弦声传来。艾丽有一把相当漂亮的西班牙老吉他，应该值很多钱。她过去常常一边弹着吉他，一边低声吟唱，非常悦耳。大部分的歌曲我都叫不出来名字，我想，有一些是美国黑人的圣歌，有一些则是古老的爱尔兰和苏格兰歌谣——甜美，但是非常感伤。它们不是流行音乐，或许只是民间流传的歌谣。我走过阳台，在窗边停了下来。

艾丽正在唱一首我最爱的歌，尽管我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她低着头，轻轻拨弄琴弦，柔声吟唱，甜美又哀伤的旋律萦绕在我的心头。

人生有喜悦，也有悲怜。

看透了这一点，

才能安然走过世间。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

有人生来就为不幸伤神。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她抬头看到了我。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迈克？”

“怎样？”

“你这样看我，就像你爱过我一样……”

“我当然爱你啦，我还能怎样看你？”

“但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缓慢而又诚挚地说：“我在想，我第一次看到的你——站在一排枞树下。”是的，我始终记得初识艾丽时，那份惊喜和激动……

艾丽微笑着看着我，又轻轻唱起。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人往往不知道一生当中真正重要的时刻——直到为时已晚。

我们去费尔伯特家吃午餐，然后高高兴兴回到家里的那一天，就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直到事后才明白。

我说：“唱唱那首关于飞虫的歌吧。”然后她换成了好像欢乐舞蹈般的旋律，唱了起来：

小小的飞虫，

夏日的游戏。

我不经意的手，

将你拂走。

【也许我也是，

像你一样的飞虫。

不知你是否，

如我一般，也在人世逗留。

【我终日舞蹈，没有烦忧，

我夜夜笙歌，一醉方休。

直到，某只鲁莽的手，

也拂过我翅膀的时候。

【若思想如生命一样，

是呼吸，也是力量，

那缺乏思想，

便如同死亡。

【所以我，

一只快乐的飞虫。

无所谓活着，

或是已到了，生命尽头。

【噢，艾丽——艾丽……

[1]托马斯·庚斯博罗（Thomas Gainsborough，1727－1788），英国肖像画家和风景画家。

[2]属于菊科，在北半球温带地区最常见，开黄色小花，和雏菊的外型非常相像。

[3]安妮女王（Anne of Great Britain，1665—1714），大不列颠王国女王，斯图亚特王朝末代国王。

第十五章

这个世界的惊奇之处，就是事情总会朝你未曾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我们搬进了新房子，在那里生活，并且如计划中一样，远离每一个人。当然，我们不能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还是有很多事情向我们蜂拥而来。

首先，当然是艾丽那该死的继母。她又是写信又是发电报，要艾丽去见见房产经纪人，因为她非常中意我们的房子，也想在英国买一幢。她说她很乐意每年在英国待上两个月。伴随着最后一封电报，她人也赶到了，我们不得不带她四处逛逛，考察一下附近的情况。最后，她总算是选定了一处，那地方离我们十五英里远。我们当然不乐意她住在那儿，简直恨透了她这个念头——但我们又不能直言不讳地跟她说。或者说，就算我们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如果她心意已决，那也无法改变。我不能命令她不要搬来，虽然我知道，这是艾丽最不希望看到的事。然而，就在她等调查人员的消息时，又有一些电报过来了。

有一封来自弗兰克叔叔，他好像又惹了什么麻烦，我揣测是诈骗之类的事情，这意味着他需要一大笔钱来摆脱麻烦。还有更多的电报来自利平科特先生，他和艾丽已经来来往往了好几封了。

后来发现，原来是斯坦福·罗伊德和利平科特先生之间有了些麻烦，他们似乎在艾丽的投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我曾经无知地以为，美国的那些人离我们很远很远，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艾丽的亲戚，或是和她生意上有来往的人，根本没把坐二十四小时飞机来英国再飞回去当回事儿！

先是斯坦福·罗伊德飞了过来，然后他又回去了。现在，利平科特先生又飞过来了。

艾丽不得不到伦敦去见他们。我对财务方面的事情还不了解，总以为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地各司其职。但有些不太好的迹象表明，这些与艾丽的信托基金有关的事情，不是利平科特先生在拖延进度，就是斯坦福·罗伊德在耽搁结算。

在这堆烦心事中喘口气的时候，艾丽和我发现了我们的“愚者之地”。我们还没有真正调查过我们的财产——我指的是房子周围。我们经常沿着树林间的小径一直走，看能通往什么地方。有一天，我们顺着一条小路走着，这条小路杂草丛生，以至于一开始根本看不出有条路。不过最终我们还是走到了底，来到了一处艾丽称之为“愚者之地”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有点可笑的白色亭子。

其实这个地方环境相当不错，于是我们把它清理了一下，重新刷了一遍漆，放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在里面，还有一张躺椅和一个墙角柜，墙角柜里则放了一些瓷器、杯子和瓶子。这真的很有趣。艾丽说还要开辟一条道路，这样我们上来就方便多了。我说不，如果除了我们，别人谁也不知道这个地方，那会更好玩。艾丽承认这真是一个浪漫的想法。

“我们绝不能让寇拉知道。”我说。艾丽非常同意。

当我们从那里下来时——不是第一次，而是后来——寇拉已经走了。我们期望像以前一样平静安逸，但在我前面蹦蹦跳跳的艾丽，突然被一根树枝绊了一下，摔倒了，扭伤了脚踝。

肖医生来了，说这下扭得不轻，不过一周后就会完全康复。于是艾丽就写信叫格丽塔过来，我无法反对。确实也没有人能很好地照顾她，我是指女人。我们的仆人特别没用，而且无论如何，艾丽需要格丽塔，所以格丽塔来了。

她的到来，对艾丽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安慰。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她安排了许多事情，整个家又井井有条地运转起来。我们的仆人曾提出这里太孤独偏僻了——其实我认为是寇拉让他们感到讨厌——于是格丽塔又贴出广告，立刻就招来了两名新仆人。她悉心照料艾丽的脚踝，逗艾丽开心，知道她喜欢什么东西就都拿来给她——诸如书啊、水果啊之类的——而对艾丽的这些喜好我一无所知。她们在一起似乎特别开心，艾丽当然很乐意见到格丽塔，不管怎样，格丽塔不再离开了……她留了下来。

艾丽对我说：“如果格丽塔再多待一段时间的话，你不会介意的，对吗？”

我说：“噢，当然，当然不介意了。”

“有她在感觉太好了。”艾丽说，“你看，我和她可以做很多女人之间的事情，女人就是要有女人陪伴啊。”

每一天，我都发现格丽塔变得越来越自作主张、颐指气使、开始不断地发号施令。我假装很乐意有格丽塔在我们家，但有一天，当艾丽抬高了脚躺在客厅的时候，格丽塔和我在外面的阳台上突然吵了起来。我已经记不得到底因何而起了，格丽塔说了些什么惹恼了我，我尖刻地回了嘴，然后就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逐渐演变成激烈的吵架。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对我说出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刻薄无情的话语，而我也还以颜色，丝毫不落下风。我说她是个飞扬跋扈、多管闲事的女人，她影响了艾丽太多，我不能再容忍艾丽总是被别人管束了。我们俩吵个不停，突然艾丽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到了阳台上，看看我，又看看格丽塔。

我忙说：“对不起，亲爱的。实在对不起。”

我走回屋子，重新把艾丽安顿在沙发上。她说：“我一直没意识到，一直没意识到你……你真的很反感格丽塔待在这里。”

我极力安慰她，使她平静下来，跟她说不要介意，我只是冲动发脾气，有时候我就是喜欢争吵的。我说，争吵的原因就是我认为格丽塔太专横跋扈了。也许这很自然，她一贯如此。最后我还说我真的很喜欢格丽塔，都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有点急躁才吵起来的。所以，这件事的了结方式，是我几乎恳求着格丽塔继续留下来。

我们引起了挺大的骚动，我想屋子里很多人都听到了。我们的新男仆和他的妻子肯定也听到了。当我生气时，我会大喊大叫，这确实有点过分，但我喜欢这样。

格丽塔似乎非常担心艾丽的健康状况，说她不应该干这个，不应该干那个。

“你知道，她身体真的很弱。”她对我说。

“艾丽什么事也没有，”我说，“她好得很。”

“不，迈克，她很娇弱！”

肖医生又一次来看艾丽脚踝的时候，告诉她已经没事了，如果想在崎岖的地面上走动，只要包扎一下就行了。这时我以男人独有的愚蠢方式，问了他一句：“她并不娇弱，是吗，肖医生？”

“谁说她娇弱了？”肖医生是现如今很少有的那种医生，事实上，他在当地以“顺其自然的肖”而闻名。

“据我所知，她没有任何问题。”他说，“任何人都会把脚扭伤。”

“我不是指她的脚踝，我是说，她是否有一颗娇弱的心脏，或者其他什么之类的。”

他从眼镜上方望着我。“别胡思乱想，年轻人。你的脑袋里怎么会想这种事？你可不是会在意女人小毛病的那类人啊。”

“是安德森小姐说的。”

“哦，安德森小姐。她知道什么！她没有医师执照吧？”

“没有。”我说。

“你太太是个很有钱的女人，”他说，“这已经在当地口耳相传了。当然，有些人觉得美国人都是富翁。”

“她是挺有钱的。”我说。

“好，你必须记得，有钱的女人在很多方面都是吃亏的。一些医生总会给她们开很多粉末啦，药片啦，刺激性的药物或者镇静剂之类的，而这些东西她们最好碰都别碰。现在乡下妇女往往更健康，就是因为没人如此担忧她们的健康状况。”

“她确实会服用一些胶囊，或者类似的药物。”我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她做个检查，也许会发现他们给她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在此之前我常对人说‘把这些东西统统扔进废纸篓’。”

于是在离开前，他对格丽塔说：“罗杰斯先生要我给罗杰斯太太做个全身检查，结果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我认为多在室外运动运动，对她有好处。她平常都吃些什么药？”

“她在感到疲劳的时候会服一些药片，还有一些是她失眠的时候吃的。”

她和肖医生去看了看艾丽的处方单。艾丽微笑着。

“这些东西我都不吃的，肖医生。”她说，“我就吃治过敏的药。”

肖医生看了看这些药，读了读处方单，说这些药没什么副作用。接着他又拿起安眠药的处方。

“睡眠不好吗？”

“住乡下后就没问题了。自从搬到这儿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安眠药。”

“嗯，这是件好事。”他拍拍她的肩膀，“你一点毛病都没有，亲爱的。要我说，就是有时候有点忧虑，仅此而已了。这些药的药性都挺温和，现在很多人都服用，没什么坏处。继续吃吧，但是别再碰安眠药。”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担心，”我抱歉地对艾丽说，“我想是格丽塔的缘故。”

“噢。”艾丽大笑起来，“格丽塔总是对我小题大做，她自己却从来不吃药。我们得清理一下了，迈克，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扔掉。”

艾丽如今和我们的大部分邻居都相处得很好。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经常过来，有时候她还和艾丽一起出去骑马。我不会骑马。我这辈子都在鼓捣汽车和机械方面的东西，对马一无所知，尽管我曾在爱尔兰清洗过一两周马厩。但我暗自想，什么时候我们生活在伦敦时，我会去一家高级的马术训练所学习如何骑马。可我不想从这儿开始，别人会笑话我的。

我认为骑马对艾丽非常有好处，看上去她乐在其中。格丽塔也鼓励她骑马，尽管格丽塔自己也是门外汉。

艾丽和克劳迪娅一起去过一个拍卖场，并且在克劳迪娅的建议下给自己买了一匹马，还给这匹棕色的马取名为“征服者”。我提醒艾丽，出去骑马时务必小心一点，她却嘲笑我。

“我三岁就开始骑马了。”她说。

于是，她基本上每周要出去骑三四次马，而格丽塔通常会开车去查德威市场购物。

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格丽塔说：“该死的吉卜赛人！今天早上有一个长得很难看的老太婆，突然站到路中间，我几乎都要撞上她了。这还是在上坡呢，但我没办法，只好停下来。”

“她要干吗？”

艾丽听着我们说话，自己不发一言。尽管如此，我还是察觉到，她非常忧虑。

“该死的，她威胁我。”格丽塔说。

“威胁你？”我惊声说。

“嗯，她要我离开这儿。她说：‘这里是吉卜赛人的地方，滚回去，滚回你们自己的地方去。如果你想平安无事，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她还举起拳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说，‘如果我诅咒你，那么从此以后你就不会再有好运气了。买了我们的土地，还在上面盖了房子。在那儿的应该是帐篷，而不是房子。’”

后来格丽塔还说了些其他的。午餐闲聊结束之后，艾丽蹙着眉头跟我说：“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你认为呢，迈克？”

“我认为格丽塔添油加醋了一番。”我说。

“听起来确实不太对劲，”艾丽说，“也许是格丽塔说得夸张了吧。”

我想了想。“为什么她要夸夸其谈呢？”然后我敏锐地问道，“最近是不是都没有见过我们那位黎婆婆了？你出去骑马的时候有没有见过？”

“那个吉卜赛女人？没见过了吧。”

“你好像不太确定，艾丽。”我说。

“我觉得我瞥见过她几眼，”艾丽说，“你知道，她老是站在树丛中，距离从没有近得能让我清楚地看到，所以我也不能确定。”

但有一天，艾丽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地骑着马回来。

——那个老女人从树丛中走出来了。艾丽勒住马，停下来和她说话。

她说那个老女人冲她挥拳头，嘴里还嘀咕一些听不清楚的话。艾丽说：“这次我很生气，我对她说：‘你在这里想干吗？这块土地现在不属于你，这里是我们的地方，我们的房子。’

“那个老女人说：‘这里不是你们的土地，并且永远都不会是。我警告过你第一次，也警告过你第二次，我再也不会警告你了。时日无多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了死神，就站在你左肩后面。死神跟随着你，很快就要把你带走。你骑的这匹马，有一只脚是白色的，难道你不知道骑这种马会有厄运吗？我已经看到死神了，而你们建造的那幢豪宅也将变成一片废墟。’”

“不能再纵容她了！”我愤怒地说。

这次艾丽没有一笑而过，她和格丽塔都很不安。我起身直奔村里，先来到黎婆婆的农舍，但我犹豫了，因为里头没有灯光，于是我转身去了警察局。我知道那儿的长官——凯恩警长——是一个公正、理智的人。

他听完我的话，然后说：“我很抱歉让你碰到这样的麻烦。她是一个非常老的女人了，这会让她变得招人讨厌。迄今为止，她还没有给我们惹过什么真正的麻烦。我会跟她谈谈，让她别再打扰你们。”

“但愿行得通。”我说。

他踌躇了一下，然后说：“我并不是想暗示什么……但是我想，罗杰斯先生，这附近会不会有人——可能是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对你们怀恨在心？”

“我觉得这完全不可能，没有理由啊。”

“黎婆婆最近很阔绰，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钱。”

“你的意思是……”

“可能有人付了她钱——某个想赶你们出去的人。曾经就有一次，当然是很早之前了，她从村里某人那儿拿了笔钱，把一个邻居赶跑了。做的都是同样的事情——威胁、警告、不怀好意地看相。村里人往往是迷信的。可以这么说，在英国，有自己信奉的女巫的村庄数量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她受到了一次警告，此后，据我所知就再也没发生类似的事情了。不过她见钱眼开，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

但我无法接受这个解释。我向凯恩指出，我们在这儿完全是陌生人。“我们还没有时间树敌。”我说。

我带着困惑和忧虑走回了家。当转过露台转角时，我听见艾丽的吉他声微弱地传来。还有一个高高的身影，本来站在窗口朝里看，这时转身向我走来。一时间，我以为是个吉卜赛人，当我认出是桑托尼克斯时，才松了口气。

“噢，”我轻喘一下，说道，“是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们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抓着我的胳膊，把我从窗边拽走。

“原来她在这儿！”他说，“我并不吃惊，我以前就想过，她迟早会来。你为什么让她来？她很危险，这你应该知道。”

“你说艾丽？”

“不，不，不是艾丽，另一个！叫什么来着，格丽塔？”

我盯着他。

“你知道格丽塔是什么人吗，还是说你不知道？她来了，是吧？入侵啦！你赶不走她啦，她就留在这里了！”

“艾丽扭伤了脚踝，”我说，“格丽塔过来照顾她。她——我想她很快就会走的。”

“你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了解。她一直打算过来，我知道的。盖房子的时候她来过，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艾丽好像需要她。”我咕哝着。

“是的，她和艾丽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是吗？她知道如何摆布艾丽。”

这是利平科特说过的话，后来我也明白，这话是多么真实。

“你希望她留在这里吗，迈克？”

“我总不能把她从屋子里扔出去。”我生气地说，“她是艾丽的老朋友，最最要好的朋友，我他妈能做什么！”

他看着我。那是种非常奇怪的眼神。桑托尼克斯是个奇怪的人，你从来不知道他话语中的真正含义。

“你知道你在往哪儿去吗，迈克？”他说，“你在想什么？有时候，我认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知道了。”我说，“我正在做我想做的事，正去往我想去的地方。”

“是吗？我表示怀疑。我怀疑你是否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和格丽塔的关系让我很担心。她比你强大，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结论的，这不是强大不强大的问题。”

“不是吗？我认为就是如此。她是强硬派，这种人总是能得到想要的。你不想让她留在这里，这是你说过的话。但她现在还在这里。我一直观察着她们，她和艾丽坐在一起，在家里喋喋不休，好像是她们两个搬来了这里。那么你呢，迈克，一个外人？你不会就是一个外人吧？”

“你疯了吧，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我是个外人？我是艾丽的丈夫，难道不是吗？”

“你是艾丽的丈夫吗？或者说，艾丽是你的妻子吗？”

“别傻了，”我说，“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他叹了口气。突然，他的肩膀耷拉下来，就好像活力从他身上离开了。

“我对你无能为力。”桑托尼克斯说，“我没法让你听我的，也没法让你理解。有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了解，有时候又觉得你对自己和其他人都一无所知。”

“听我说，”我说，“我从你那里收获了很多，桑托尼克斯，你是个杰出的建筑家，但……”

他的脸色以一种古怪的方式改变了。

“是的，”他说，“我是个好建筑家，这幢房子是我最好的作品，我几乎对它完全心满意足。你想要这样的房子，艾丽也想要这样的房子，和你一起住。她得到了，你也得到了。把另外一个女人打发走吧，迈克，趁现在还不算太晚。”

“我怎么能让艾丽难过呢？”

“那个女人已经让你服服帖帖了。”桑托尼克斯说。

“听着，”我说，“我不喜欢格丽塔。她让我心烦意乱，前两天我甚至和她大吵了一架，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简单。”

“和她有关的事情当然都不会简单。”

“还有，不知道是谁，管这个地方叫吉卜赛庄，还说这里有毒咒。这种人还真有两下子。”我愤怒地说，“有吉卜赛人从树后面跳出来，晃着拳头冲我们威胁，说不离开这里，就有厄运降临。这里本该是个美好的地方啊。”

这番话有点奇怪，尤其是最后一句。我说的时候，就感觉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在说。

“是的，它本该是这样。”桑托尼克斯说，“但如果有某种邪恶的东西笼罩这里，它又怎么能美好呢？”

“你不相信，当然了……”

“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都相信……我对邪恶的事情还算了解。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在我身上就存在一部分邪恶吗？我一向如此啊。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有某种邪恶的东西在这附近，但我不知道它的确切所在。所以我希望我盖的这幢房子能远离邪恶，你明白吗？”他咄咄逼人，“你明白吗，这与我有关。”

然后他整个人态度都变了。

“来吧，”他说，“别在这里说废话了，我们去见见艾丽吧。”

于是我们经过窗口，进到了屋内，艾丽非常高兴地欢迎桑托尼克斯。

那天晚上，桑托尼克斯表现得非常正常，一举一动都合乎举止礼仪。没有比这个更到位的表演了，他完全扮演好了自己，风度翩翩，并且心情愉快。他和格丽塔聊了很多，给人的感觉是，他在格丽塔面前更加不吝惜自己的魅力。不管是谁都会发誓，他被她吸引了，他喜欢她，急于取悦她。这让我感觉到，桑托尼克斯真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他还有很多不为我所知的部分。

格丽塔对他的赞美也总有回应，她同样展示了自己最好的一面。她懂得如何散发自己的魅力，也懂得如何控制，今晚，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一次。她对桑托尼克斯微笑，好像非常着迷地听他谈话。

而我也不知道桑托尼克斯这种行为举止后面藏着什么，你永远不会了解桑托尼克斯。

艾丽说希望桑托尼克斯多待两天，但他摇了摇头，说他第二天就得走。

“你现在正在建造什么吗，是不是很忙？”

他说不，只不过他刚刚出院。

“他们又把我修补了一次，”他说，“但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修补你？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把我身体里的坏血抽出去，再换上新鲜的、健康的。”他说。

“噢。”艾丽微微打了个寒战。

“别怕。”桑托尼克斯说，“这事儿永远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但为什么发生在你身上？”艾丽说，“太残酷了。”

“不残酷，不。”桑托尼克斯说，“我听了你刚刚唱的歌：

人生有喜悦，也有悲怜。

看透了这一点，

才能安然走过世间。

“我已经看透啦，至于你……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这是你。”

“我希望我能感到安全。”艾丽说。

“你现在感觉不安全吗？”

“我不喜欢被威胁，”艾丽说，“我不喜欢任何人诅咒我。”

“你在说吉卜赛人？”

“是的。”

“忘了吧。”桑托尼克斯说，“今晚就忘了它，快乐一点。艾丽，你很健康——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我，只愿能有一个快速而仁慈的结局。也希望迈克在这儿能有好运——”他打住了话头，朝艾丽举起杯子。

“嗯？”艾丽问，“敬我吗？”

“敬你，为了即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也许是成功吧？”他又加了一句，带着一丝讥讽和嘲弄。

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

“多奇怪的一个人啊，”艾丽说，“我从来就不了解他。”

“他说的话，一半我都听不懂。”我说。

“他知道很多事情。”艾丽若有所思。

“你意思是，他能预测未来？”

“不，”艾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了解人。我跟你说过一次，他对人的了解，远甚于那些人对自己的了解。正因为如此，他有时候憎恨别人，有时候却又替别人感到可怜。尽管他从来没有替我感到可怜过。”她沉思着加了一句。

“为什么他要替你感到可怜？”我追问道。

“噢，因为——”艾丽没有说下去。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下午，我匆匆行经树林间最阴暗的地方时——那地方的阴影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更阴森恐怖——我看到一个高个女人的身影站在路当中。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我以为肯定是那个吉卜赛女人，但当我看清楚她是谁的时候，我惊呆了。那是我妈妈。

她站在那儿，头发花白，面色严峻。

“天啊，”我说，“你吓了我一跳，妈妈。你在这儿干什么？来看我们？我们邀请过你好几次了，不是吗？”

其实不然。我们曾经发出过一次非常冷淡的邀请，仅此一次。我非常确信，以那种方式邀请的话，我母亲绝对不会接受。我不想让她来这里，从来都不想。

“你说对了。”她说，“我终于还是来看你们了，看看是否一切都好。这就是你们造的豪宅吗？还真的是座豪宅。”她的眼神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的后方说。

从她的语气中，我嗅出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这是我意料之中的。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简直过于豪华了，是吧？”我说。

“我可没这么说，小伙子。”

“但你就是这样想的。”

“那不是你与生俱来的环境。脱离自己的身份地位，对你没什么好处。”

“如果人人都听你的，那他们什么事都做不成。”

“我明白你的话，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实在不知道野心对一个人有什么好处。那不过是一种让人变得轻浮狂妄的东西。”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说这种话了。”我说，“来，过来亲眼看看我们高贵的住宅，再对它嗤之以鼻吧。也见见我高贵的妻子，如果你敢的话，也对她嗤之以鼻吧。”

“你妻子？我已经见过了。”

“什么意思，你已经见过了？”我质问道。

“这么说，她没告诉你？”

“什么？”我问。

“她来看过我。”

“她来看过你？”我惊讶得目瞪口呆。

“是的，有一天她站在我家门外，按响了门铃，看上去有点害怕。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很甜美，穿着一身精致的衣服。她说：‘你是迈克的妈妈，对吗？’我说：‘是的，你是谁？’‘我是他妻子，’她说，‘我一定要来看看你。不认识迈克的妈妈，似乎有点不应该……’于是我说：‘我打赌，他一定不想让你来。’然后她犹豫了，我又说，‘你不用介意该对我说什么，我了解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她说：‘你认为——可能他对你的身份背景有点害羞，因为你们比较贫穷，而我这么富有，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这完全不像他了，真的，他不是这种人。’我又说：‘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姑娘。我知道我儿子有什么缺点，你说的这些不是他的缺点，他不会因他母亲感到害羞，也不会因自己的出身而感到害羞。’

“‘他不会因我感到害羞的，’我对她说，‘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他怕我。你知道的，我对他太了解了。’这番话好像把她逗乐了。她说：‘我知道母亲们总是感觉她们了解儿子的一切，我也知道做儿子的正因为这一点，常常觉得难为情。’

“我说，在某种程度上她说的没错。你从小就爱装模作样。我想起了自己，记得小时候在姑姑家，我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个烫金相框，里面是一只大眼睛。姑姑就说：‘上帝在看着你。’这让我每次睡觉前都感觉毛骨悚然的。”

“艾丽应该告诉我她去看过你的。”我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保密，应该告诉我的。”

我生气了，非常生气。我根本没想到，艾丽连这种事情都要对我保密。

“可能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点害怕。但她应该没理由害怕你啊，孩子。”

“来吧，”我说，“来看看我们的房子吧。”

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我们的房子。我猜是不喜欢。她四处看了看房间，挑了挑眉毛，然后到了带露台的房间。艾丽和格丽塔坐在里面，她们刚从外面回来，格丽塔肩上披着一件猩红色的羊毛斗篷。我妈妈看着她们两个，就好像脚底下生根了似的，一直站着。艾丽跳起来，穿过房间朝我们奔来。

“噢，是罗杰斯夫人。”然后她转向格丽塔说，“迈克的妈妈来看我们和房子了，太好了！这是我的朋友格丽塔·安德森。”

她紧紧握住妈妈的双手，妈妈看着她，然后越过她的肩膀，严厉地看向格丽塔。

“我明白了，”她自言自语，“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艾丽问。

“我一直在想，”妈妈说，“我一直在想，这里的一切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她四下打量，然后说，“是的，真是漂亮的屋子，漂亮的窗帘，漂亮的椅子，漂亮的画。”

“你一定得喝点茶。”艾丽说。

“你们好像已经喝过茶了。”

“喝茶是一件永远不会结束的事情。”艾丽说。然后她对着格丽塔说：“我就不摇铃叫仆人了，格丽塔，你去厨房泡壶新鲜的茶好吗？”

“没问题，亲爱的。”格丽塔说着走出了房间，走的时候，还扭头看了我母亲一眼，眼神里有点惊恐。

我妈妈坐了下来。

“你的行李在哪儿？”艾丽说，“你会住两天吗？我希望你住下。”

“不，姑娘，我不住了。半小时后我就坐火车回去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然后她很快速地加了一句，可能她希望在格丽塔回来之前说出来，“别担心了，亲爱的，我已经跟他说了你来看过我的事儿。”

“对不起，迈克，我把这件事瞒着你。”艾丽坚定地说，“只是我觉得，最好还是别告诉你。”

“她确实是出于善意的考量。”我妈妈说，“你娶了个好姑娘，迈克，而且又漂亮。是的，非常漂亮。”然后又很轻地加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艾丽感到很迷惑。

“为我过去的一些想法道歉。”妈妈说，然后又略带紧张地补充了一句，“嗯，正如你所说，母亲都是这个样子，善于怀疑儿媳妇。但我看过你后，就知道他是幸运的。对我来说，这一切太好了，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了。”

“太没道理啦，”我笑着说，“我品位一向很好的。”

“你的品位都很昂贵，你是这个意思吧。”妈妈看着织锦帘子说道。

“有昂贵的品位也不是什么坏事。”艾丽笑着对她说。

“你要叫他时不时省点钱，”我妈说，“这对他的性格有好处。”

“我拒绝改变我的性格。”我说，“娶一个妻子的好处，就是妻子认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是不是，艾丽？”

艾丽又高兴了起来，她笑着说：“你又自命不凡了，迈克，你很自负嘛。”

格丽塔端着茶壶进来了。本来我们都有点不自在，不过刚刚已经完全消除了。不知怎么，格丽塔出现后，这个有点尴尬的气氛又回来了。我妈妈拒绝了所有艾丽邀请她留下来的努力，过了一会儿，艾丽也就不再坚持了。她和我一起陪妈妈走过树林间的小道，来到大门。

“你们管它叫什么？”妈妈突然问。

艾丽说：“吉卜赛庄……”

“噢。”妈妈说，“这附近有吉卜赛人，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她怪模怪样地盯着我。”

“她没什么的，”我说，“有点疯疯癫癫，就是这样。”

“为什么说她疯疯癫癫？她看着我的样子有点滑稽。她对你们做过什么怪事吗？”

“我认为都不是真的。”艾丽说，“我觉得都是她的想象，说我们让她失去了土地之类的事情。”

“我猜她是要钱。”我妈妈说，“吉卜赛人都是财迷。有时候他们大叫大嚷如何被欺骗，不过只要一拿到钱就消停了。”

“你不喜欢吉卜赛人。”艾丽说。

“他们之中有很多小偷，从来不好好工作，就喜欢拿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噢，是啊。”艾丽说，“我们——我们现在不担心啦。”

临别的时候，我妈妈又说了一句：“和你们住在一起的那个年轻姑娘是谁？”

艾丽解释道，在我们结婚之前，格丽塔就和她在一起三年了，以及如果没有格丽塔，她的生活将多么悲惨。

“格丽塔尽其所能来帮助我们，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艾丽说，“没了她，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

“她是和你们一起住，还是来做客？”

“噢，是这样的。”艾丽回避了这个问题，“她……她目前和我们一起住。我前一阵子扭伤了脚踝，必须有人照顾。但现在我已经好了。”

“新婚夫妇刚开始最好是保持二人世界。”妈妈说。

我们站在门口，目送着她下山离去。

“她性格很强硬。”艾丽若有所思地说。

我很生艾丽的气，非常生气，因为她没有跟我说，就去到我家拜访了我妈妈。不过当她转过身来，站在那里看我，一边的眉毛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半羞怯，一半心满意足的表情，我又不禁心软了。

“真是个会骗人的小东西。”我说。

“是啊，”艾丽说，“有时候我不得不这样，你明白的。”

“就像我曾经演过的一出莎士比亚戏剧，那还是在学校的时候。”我不自然地引用道，“‘她欺骗了自己的父亲，可能还有你。’”

“你演的是谁——奥赛罗？”

“不，”我说，“我演的是那个女孩的父亲，我想这也是我记得这句台词的原因。尤其这是我不得不说的一句经典台词。”

“‘她欺骗了自己的父亲，可能还有你。’”艾丽若有所思地说，“就我所知，我从来没欺骗过我父亲，如果他还在的话，或许我会吧。”

“我不认为他会仁慈地接受你嫁给我这一事实。”我说，“可能比你继母还接受不了。”

“是的，”艾丽说，“我也不认为他会接受，他是一个相当传统的人。”然后她又露出了小女孩般的微笑，“所以我想，我肯定会像苔丝狄蒙娜[1]那样，欺骗自己的父亲，和你逃跑。”

“为什么你这么想见我妈妈，艾丽？”我好奇地问。

“不是我多么想见她，”艾丽说，“而是什么都不做，让我觉得很不好。你不经常提及母亲，但我想，她肯定一直在做能为你做的所有事。帮你解决困难，努力工作使你能接受额外的教育，诸如此类。所以我想，如果我不走近她，就显得我太恃财傲物了。”

“嗯，这不是你的错。”我说，“是我的错。”

“是的，”艾丽说，“我能理解，你可能不希望我去看她。”

“你认为我在母亲面前有自卑感？那不是真的，艾丽，我可以向你保证，不是这样的。”

“嗯，”艾丽想了想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想让你母亲做一些其他母亲会做的事。”

“其他母亲会做的事？”我反问道。

“嗯，”艾丽说，“我看得出来，她是那种很清楚别人该干什么的人。我意思是说，她想让你做一些稳定的工作。”

“太对了。”我说，“稳定的工作，安稳的生活。”

“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艾丽说，“我敢说这是一个好建议，但绝不是一个适合你的建议，迈克。你不是一个能安定下来的人，你不愿意安安稳稳。你想走遍天下，尝试各种事情——谁也不能束缚你。”

“我想和你一起，待在这屋子里。”我说。

“一段时间里，可能……我认为你会一直想回到这儿来，我也是。我想我们每年都会来这儿，我们在这里会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快乐。但你还是想出去走走，你想要看各种风景，买各种东西，也许想要一些新点子来布置这里的花园，那我们可能就要去看看意大利的花园、日本的花园，各种各样的景观。”

“你让生活看起来如此多姿多彩，艾丽。”我说，“很抱歉我脾气有时有点冲动。”

“噢，我不介意你的冲动。”艾丽说，“我不怕你。”然后，她蹙着眉头加了一句，“你妈妈不喜欢格丽塔。”

“很多人都不喜欢格丽塔。”我说。

“包括你。”

“好了，艾丽，你老是这么说，这不是真的。我一开始有点嫉妒她，仅此而已。我们现在相处得非常好。”我又补充道，“我觉得是她让别人变得警戒心十足。”

“利平科特先生也不喜欢她，是吗？他认为她影响我太多了。”艾丽说。

“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是的，也许她是影响我了。这是自然而然的，她是一个个性相当突出的人，而我则需要有人可以信任、依靠，需要某个能支持拥护我的人。”

“以及能让你随心所欲的人？”我笑着问她。

我们手挽手走进房间。出于某些原因，那天下午天色很暗。我猜是因为阳光刚离开露台，所以留下了一种相对阴暗的感觉。

艾丽说：“怎么了，迈克？”

“不知道。”我说，“只是突然感觉，好像有人在我坟上走。”

“一只鹅在你坟上走[2]，原话是这样的，是吗？”艾丽说。

格丽塔不在附近，仆人们说她出去散步了。

现在，我母亲知道了我婚姻的一切，也见过了艾丽。我做了一段时间以来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我寄给了她一张巨额支票，告诉她搬到一处好一点的房子里，给自己买些喜欢的家具。我当然不敢肯定她是否会接受，因为这笔钱不是我自己挣来的，我也不能假装说是挣来的。如我所料，她把支票撕成两半寄了回来，还有一张小字条。“这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她写道，“你永远都不会改变，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愿上帝保佑你。”我把它扔在艾丽面前。

“你明白我妈妈是什么样子了吧。”我说，“我和一个千金小姐结了婚，靠有钱老婆的财产过日子，而这个老顽固不赞成！”

“别急，”艾丽说，“很多人都会这么想。她会原谅你的，她非常爱你，迈克。”她补充道。

“那她为什么总想改变我，让我变成她希望的那个样子？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人。我不是妈妈用模具浇铸出来的小孩子，我要做我自己。我是个成年人，我就是我！”

“你就是你，”艾丽说，“我爱你。”

接着，可能是为了让我分心，她说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话。

“你怎么看我们新来的那个男仆？”

我从未想过他。考虑他干什么？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我喜欢他胜过原来那位。原来那位从来没有隐藏过对我社会地位的轻视。

“他很好啊。”我说，“怎么了？”

“我只是怀疑，他是不是一个保安。”

“保安？什么意思？”

“一个侦探，可能是安德鲁叔叔安排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可能怕有绑架，我猜。在美国，你知道，我们一般都有保镖——尤其在乡下的时候。”

又一个我以前不知道的有钱的坏处！

“多残忍的想法啊！”

“噢，我不知道……也许我习惯了。有什么关系呢？人们从来就不在意。”

“那他妻子也参与其中吗？”

“她肯定也是的，我猜，尽管她烧菜烧得真好吃。我猜安德鲁叔叔——或者斯坦福·罗伊德，不管是他们之中的谁想出来的——肯定付了一笔钱给我们原来的仆人，让他们离开，然后让这两个安排好的人代替，这事儿非常简单。”

“而没有告诉你？”我仍然半信半疑。

“他们从没想过要告诉我，我可能会大声抗议的。再说，也可能是我误会他们了。”

“可怜的富家千金。”我恶狠狠地说道。

艾丽根本不介意。

“我觉得这个描述很贴切。”她说。

“从你身上，我一直能看到这种感觉，艾丽。”我说。

[1]《奥赛罗》中的女主人公。

[2]英国古老谚语，用以形容一段长时间或异乎寻常的寂静。

第十七章

睡眠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上床前，还在担心着吉卜赛人、秘密的敌人、安插在你家的侦探、被绑架的可能性，还有其他一百件事情，睡眠却把这一切一扫而空。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你并不知道身处何地，但当你醒来后，所看到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没有烦恼，没有恐惧。九月十七日那天，我一醒来就陷入一种兴奋的情绪当中。

“美妙的一天！”我非常确定地对自己说道，“这一定会是美妙的一天。”我相当肯定，就像广告中的那些人一样，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我在脑子里又重新检查了一下计划。我已经安排好，和费尔伯特少校在一个十五英里远的拍卖会上见面。那里有些东西挺不错的，我已经在目录上画出了两三件，整件事情让我激动异常。

费尔伯特对仿古家具、银器等东西有很好的见识，倒不是因为他是个艺术家——他完全是运动型的人——只是因为他懂。他整个家族都知识渊博。

吃早餐的时候，我浏览了一下目录。艾丽穿着骑马的装束下楼来了。现在她绝大多数早上都会出去骑马——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克劳迪娅一起。她还保留着美国人吃早餐的习惯，只喝一杯咖啡和一杯橘子汁，其他什么都不吃了。而我的胃口呢，我现在尚未采取任何措施来抑制它。我简直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大地主！我喜欢餐具柜里有许多热菜，这天早餐我吃的是腰花、腊肠和熏肉，味道好极了！

“那你准备干什么呢，格丽塔？”我问。

格丽塔说她要去查德威市场的一个车站，和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碰面。她们要去伦敦参加一个“白色展销会”。我很好奇什么是“白色展销会”。

“那里只允许卖白色的东西吗？”我问道。

格丽塔露出一副瞧不起我的神色，然后说“白色展销会”就是出售一些家庭用的布料、毛毯、毛巾和床单之类的东西。邦德街上有一家很特别的店铺，里面有很好的特价商品出售，她已经寄过去了一份采购清单。

我对艾丽说：“好啊，格丽塔今天要去伦敦，我正好也要去参加一个拍卖会。你不如也开车进市区，在巴庭顿的乔治饭店和我们见面吧。听老费尔伯特说，那里的食物棒极了，他总建议我们去一下。一点钟，你穿过查德威市场，大约三英里后转弯，我想会有路标的。”

“好啊，”艾丽说，“我会去的。”

然后我扶她上了马，她骑马穿过树林走了。艾丽热爱骑马，经常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骑上山，再骑回来，回家之前会让马在空地上疾驰一段。我把比较小的那辆车留给了艾丽，因为它易于停泊，自己则开那辆大的克莱斯勒。拍卖会开始前，我赶到了巴庭顿庄园，费尔伯特已经到了，他给我留了个位子。

“这里有很多好东西，”他说，“有两幅好画，一幅罗姆尼[1]的，一幅雷诺兹[2]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兴趣？”

我摇了摇头。我当时的口味完全偏向于现代派艺术家。

“今天来了很多商人，”费尔伯特继续说道，“有几个来自伦敦。看到那边那个瘪着嘴唇的瘦男人了吗？那是克莱辛顿，很有名的。你没带妻子一起来？”

“没有，”我说，“她对拍卖不太感兴趣。尤其是今天上午，我特别不想让她来。”

“哦？为什么？”

“我想给艾丽一个惊喜。”我说，“你注意到四十二号拍卖品了吗？”

他看了一下目录，然后环视房间。

“嗯，那张混凝纸做的桌子吗？真的是非常漂亮的小玩意儿，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混凝纸制品之一。这种材料的桌子尤其稀少，更多都是桌子上的小玩意儿。不过这一件是早期的样式，我以前从没见过类似的。”

这件小玩意儿镶嵌着温莎城堡[3]的图案，四周围绕着玫瑰、蓟花和三叶草[4]。

“很独特，”费尔伯特好奇地打量着我，“我以前没想到你的眼光是这样，不过……”

“不，不是的。”我说，“对我来说，这还是太华丽了，不过艾丽喜欢这样的东西。下星期她生日，我想把它作为生日礼物，一个惊喜。所以我不想让她知道我今天要拍下它。我想没有别的礼物会让她更满意了，这一定会让她大吃一惊。”

我们进场坐下，拍卖开始了。事实上，我想要的这件东西价钱窜得非常高。伦敦来的那两位商人对它也很感兴趣，尽管其中一位相当老练和谨慎，你几乎察觉不到他翻动拍卖清单的细微动作，但拍卖商却都看在眼里。我还买了一张齐本德尔式[5]的椅子。我觉得把它放在客厅里会不错。另外还买了一些质地很好的锦织窗帘。

“好啊，看起来你乐在其中。”上午的拍卖会结束后，费尔伯特站起来说道，“下午还来吗？”

我摇了摇头。

“不了，下午拍卖的东西没有我想要的，大部分都是卧室家具和地毯之类的吧。”

“是的，我想你也不感兴趣。好了——”他看了看表，“我们得走了，艾丽是在乔治饭店和我们碰头吗？”

“对，她会在那儿的。”

“那……呃……安德森小姐呢？”

“哦，格丽塔去伦敦了，”我说，“去一个叫什么‘白色展销会’的地方，和哈德卡斯特尔小姐一起。”

“噢，是的，克劳迪娅前两天说起过。现在床单这一类东西的价格太吓人了。你知道一个亚麻枕套多少钱吗？三十五先令！过去只要六先令就够了。”

“你在居家购物方面也很有见识嘛。”我说。

“嗯，这都是听我妻子抱怨的。”费尔伯特笑着说，“迈克，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很开心啊。”

“因为我买到了那张混凝纸桌子。”我说，“或者说，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今天一早醒来我就感到非常开心。你知道的，有时候你会觉得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很棒。”

“嗯。”费尔伯特说，“小心点，这是人们常说的‘乐极生悲’。”

“乐极生悲？”我说，“苏格兰人常说的，是吗？”

“在灾难到来之前，我的孩子，”费尔伯特说，“要控制好你的兴奋。”

“噢，我不信那些愚蠢的迷信。”我说。

“也不信吉卜赛人的预言，嗯？”

“最近没见过我们那位吉卜赛人，”我说，“至少一个星期了吧。”

“也许她离开这里了。”费尔伯特说。

他问是否可以搭我的车，我说可以。

“咱们用不着都开车过去，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在这儿把我放下来。艾丽会自己开车来吗？”

“会的，她开小的那辆来。”

“希望乔治饭店里能有一桌好菜，”费尔伯特少校说，“我已经饿了。”

“你买到什么东西了吗？”我说，“我太兴奋了，都没注意你。”

“是的，竞拍时你得时刻保持警惕，必须注意那几个商人在干什么。我叫了一两次价，但那些东西都远超我的承受能力。”

我猜想，尽管费尔伯特在周围拥有大量土地，但他的实际收入并不多。虽然他是个大地主，你却可以称他为穷人。只有卖掉相当一部分土地，他才有钱可以花，而他不会卖的，他热爱自己的土地。

我们到达乔治饭店时，发现已经有很多车停在那儿了，可能有些是从拍卖会上来的。我没看到艾丽的车。走进去后，我四下环顾寻找艾丽的身影，但是没找到。不管怎样，这时才刚过一点钟。

我们来到吧台，边喝边等艾丽来。那个地方相当拥挤，我向餐桌那边望去，发现他们仍帮我们保留着位子。那里还坐着一些我认识的当地人。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他的脸很熟悉，我确信自己认识他，但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认识的了。我认为他不是当地人，因为他的衣着不是当地风格。当然，我以前认识很多人，不太可能一下子全部想起来。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今天没在拍卖会上出现过。这很奇怪，我认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却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人的面容真是难以捉摸。

乔治饭店的女领班穿着那件她一直穿的爱德华风格的黑色丝绸衣，窸窸窣窣地走了过来，对我说：“您要去预定的餐桌用餐吗，罗杰斯先生？有一两位客人在排队等着。”

“我妻子还有一两分钟就来了。”我说。

我又回到费尔伯特身边。我猜想可能是艾丽的车胎被扎破了。

“我们最好先进去吧，”我说，“他们好像很为难，今天的客人尤其多。恐怕……”我加了一句，“艾丽不是最守时的人。”

“啊，”费尔伯特用一种老派的腔调说，“女士们总喜欢让我们等，是吗？好的，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迈克，我们就先进去开始午餐吧。”

我们走进餐厅，点了牛排和肉饼，开始吃了起来。

“艾丽真是太不应该了，”我说，“迟到这么久。”

我又补充说，可能是因为格丽塔在伦敦。

“艾丽习惯了，”我说，“习惯了让格丽塔替她保留预约、提醒她赴约、让她及时出发，诸如此类的事。”

“她很依赖安德森小姐？”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我说。

我们继续午餐，吃完了牛排和肉饼，又点了一个苹果塔，那东西的顶上毫不掩饰地黏着一块装样子的馅饼皮。

“我怀疑她是不是忘记了。”我突然说道。

“你最好打个电话。”

“是的，我想我最好这么做。”

我出去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我们的厨师卡森太太。

“噢，是你啊，罗杰斯先生。罗杰斯太太还没回来呢。”

“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没回来？从哪儿回来？”

“她骑马还没回来。”

“但那已经是早晨的事情了啊，她不可能整个上午都在骑马。”

“她没有交代什么，我正等着她回来呢。”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我问道。

“您看，我不知道怎么找您，我也不知道您在哪儿。”

我告诉她我在巴庭顿的乔治饭店，并且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艾丽一回来，或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然后我又回到费尔伯特身边，他一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太对劲。

“艾丽没回过家，”我说，“她早上出去骑马了。她大多数早上都会出去骑马，不过只骑半小时到一小时。”

“现在还不到担心的时候，孩子。”他和蔼地说，“你那儿是个偏僻的地方，你知道的。也许她的马崴了脚，她不得不走路回家。那里不是荒野就是树丛，根本找不到一个送信的人。”

“如果她改变计划，想骑马去看看谁什么的，”我说，“那她一定会打电话给我的，她肯定会给我留个信的。”

“好啦，不要慌。”费尔伯特说，“我认为我们现在该走了，马上就走，看看能发现什么。”

当我们出来走到停车场时，有另一辆车开走了。里面坐的是我在餐厅里注意过的那个男人。突然我想起了他是谁——斯坦福·罗伊德，要不就是某个像极了他的人。我很好奇他来这儿干什么。过来看我们？如果是的话，却没事先通知，有点奇怪。和他一起坐在车里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像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但她不是和格丽塔在伦敦购物吗？这一切让我困惑不解……

驱车离开的时候，费尔伯特看了我一两眼。有一次我也看着他的眼睛，痛苦地说：“没错。你今天早上说过，乐极生悲。”

“好了，别想这些了。她可能只是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或者类似的小事。她是个很好的骑手，”他说，“我见过她，她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我说：“意外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

我们把车开得飞快，最后来到了那片土地，边前行边搜索，不时停下来问问人。我们截住了一个正在挖掘煤炭的人，从他那里，我们获知了第一个线索。

“我看到过一匹没人骑的马，”他说，“两个小时前，或者更早些吧。我本想抓住它，但它一靠近我就飞快地奔走了。至于人，我是没看到。”

“最好回家看看，”费尔伯特建议道，“家里可能已经有消息了。”

于是我们回到家，但家里没有任何消息。我们找到马夫，叫他骑马去那片荒地搜寻艾丽。费尔伯特打电话回家，也叫了一个男人出去搜寻。他和我一起走过小径，穿过树林——这是艾丽经常走的路——再次来到荒地。

起先我们什么也没看到，然后我们沿着树林的边缘走，那一带有一些新冒出的小路。接着——我们找到她了。我们看到的是一团蜷缩在一起的衣服。马已经跑回来了，现在正站在那团衣服旁边，啃着地面上的植物。我开始奔跑。费尔伯特也跟着我跑了起来，速度之快远超我的想象，完全看不出他已经是这种年龄了。

她就在那儿——躺在那团衣服里，苍白的小脸面向天空。

“我不能……我不能……”说着，我把脸扭向了一边。

费尔伯特走过去，跪在她旁边，但几乎马上又站了起来。

“我们得去找医生，”他说，“肖医生，他离得最近。但是——我觉得没用了，迈克。”

“你意思是，她死了？”

“是的，”他说，“没必要再假装了。”

“噢，天哪。”我说着转过身，“我不能相信，这不是艾丽。”

“来，来点这个。”费尔伯特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瓶，拧开瓶盖递给我。我猛灌了自己一口。

“谢谢。”我说。

马夫走了过来，费尔伯特吩咐他把肖医生叫来。

[1]乔治·罗姆尼（George Romney，1734—1802），英国肖像画大师。

[2]雷诺兹（Sir Joshua Reynolds，1723—1792），英国学院派肖像画家、油画画家。

[3]温莎城堡位于英国伦敦以西三十二公里的温莎镇，是英国王室的行宫之一。

[4]分别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国花。

[5]汤玛斯·齐本德尔（Thomas Chippendale，1718—1779），著名的英国家具工匠，他设计的家具样式在当时的英国贵族中有很大影响。

第十八章

肖医生开着辆破旧的路虎汽车来了。我猜这辆车他是用来在坏天气拜访偏僻农场时开的。他几乎没看我们两人，径直走过去，俯身看了看艾丽，然后朝我们走来。

“她死了至少有三四个小时了。”他说，“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早上艾丽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餐就出去骑马。

“目前为止，她骑马出过什么事故吗？”

“不，”我说，“她骑术很好。”

“是，我知道她骑术很好，我看她骑过一两次。她从很小就开始骑马了，我知道的。我只是怀疑，她最近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对她的神经产生了一点影响。如果是那匹马受惊了……”

“这匹马怎么会受惊？它一直很温顺。”

“这匹马的性格相当温顺，”费尔伯特少校说，“它表现得很好，不是那么容易受惊的。她摔断骨头了吗？”

“我还没有做全面检查，但无论如何，她的身体看起来没受什么伤，也许有内伤吧。可能被吓到了，我猜。”

“但不可能被吓死吧。”我说。

“也有一些人是被吓死的，如果心脏不太好的话。”

“在美国时，他们说过她心脏不太好——至少是有点虚弱。”

“嗯，检查的时候，我找不到更多这方面的迹象。不过我们还没做心电图。不管怎么样，现在做这些也没什么用，反正不久后就会知道的——等验尸之后。”

他体谅地看看我，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回家去睡一觉。”他说，“这个打击太大了。”

奇怪的是，很多人这时候突然冒了出来，有三四个人站在了我旁边。有一个是路人，他在大路上走的时候看到了我们这一小群人。还有一个是脸颊红红的妇女，我猜她是要抄小路去农场。还有一个是上了年纪的修路工人。他们纷纷感叹，相互议论着。

“可怜的年轻女士。”

“这么年轻。从马上摔下来的，是吗？”

“唉，你永远不会了解马。”

“是罗杰斯太太吗，住在古堡里的美国太太？”

直到其他人都各自发表了表示惊讶的言论，那位上了年纪的修路工人才开口。他的话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信息。他一边摇头一边说：“我肯定看到它发生了，我肯定看到它发生了。”

医生马上转向他。

“你看到什么发生了？”

“我看到一匹马，脱了缰，在狂奔。”

“你看到这位女士摔下来了吗？”

“不，不，我没看到。我看见她时，她正沿着树林上面那块高地骑着呢。我转身清理路边的石头，然后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那匹马正在狂奔。我没想过这是一起事故，我想也许是这位太太下马了，让马自己跑开。它没有跑向我，而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你没有看到这位女士躺在地上？”

“没有，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我能看到马，是因为它背后衬的是明亮的天空啊。”

“她单独骑着马吗？当时有谁和她在一起，或者在她附近？”

“没人在她附近，没有，她就是一个人在骑马。她在离我不太远的地方骑马，从我身边经过，然后又去了另一边，我想是往树林那个方向去的。除了她和她的马，我没看到任何人。”

“也许是吉卜赛人把她吓着了吧。”脸颊红红的妇女说。

我突然转身。

“什么吉卜赛人？什么时候？”

“噢，是——是三四个小时之前，当时我走过那条路。我想是九点三刻左右，我看到了那个吉卜赛人，就是那个住在农舍里的吉卜赛女人，至少我认为是她。离得有点远，所以无法确定，但她是这一带唯一穿猩红色斗篷的人。她穿过树林，走上那条小路。有人告诉我，她曾经对这位可怜的美国太太说过一些难听的话，威胁过她，告诉她如果不离开这里，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听说她威胁起来可是很可怕呢。”

“吉卜赛人，”我痛苦地对自己说，声音非常大，“吉卜赛庄。真希望我从没见过这地方！”

第三部

第十九章

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很难回忆起来了，我指的是这些事的先后顺序。如你们所见，在此之前我脑子还非常清楚，只对“事情从哪儿开始说起”有点疑虑而已。不过这件事发生后，就像一把刀子从天而降，把我的生活切成了两半。艾丽死后，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毫无准备的，各种人物、环境、情节交替混乱地发生，超出我的控制。这些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但都与我有关。至少看起来与我有关。

大家对我都很和善，这似乎是我能想起来的最好的事了。我到处晃荡，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格丽塔——我记得她很能适应环境，她有一种惊奇的能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应付自如。人们不得不面对的繁杂琐事，她都能很好地处理，而我在这方面完全不行。

他们运走了艾丽的尸体。我回到了家——我和艾丽的家。然后，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肖医生独自过来找我。我不知道他具体待了多久，他沉稳、和善、理智，清晰又温柔地跟我讲接下来的安排。“安排”，他是这么说的。多么讨厌的一个词，好像代表了世间一切。但人的一生中极具分量的几个词——爱情、性、生命、死亡、憎恶——都是不能被安排的，能被安排的只有那些肮脏恶心的事情。这些事情发生前你从来没有想过，发生后，你却只能忍受。他们会安排验尸和送葬，工作人员会走进房间，用布把艾丽蒙住。为什么要蒙住，就因为艾丽死了？简直愚蠢透顶！

我很感激肖医生，他处理这类事情非常体贴，也很有条理。他温和地跟我解释验尸的必要性，他的叙述非常耐心，确保我能完全理解。

我不知道验尸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愿我永远别被验尸。对我这个外行来说感觉有点古怪，也不太真实。

验尸官是个戴着夹鼻眼镜、很会挑剔的小人物，我不得不向他澄清我是清白的。我向他描述早餐桌上最后一次见到艾丽的情景、艾丽像平日清晨里一样骑着马离开，还有我们约好一起吃午饭的事。她就和平常一样，我说，身体也很健康。

肖医生的证词很普通，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他说，艾丽身上没有严重伤痕，锁骨扭坏和其他擦伤都是坠马所致，也没有内伤，但死亡却发生了。坠马之后，艾丽没有再移动过，所以他认为死亡是在瞬间发生的。因为没有特别的器官损坏导致死亡，所以，除了受惊引起心脏病发之外，没有其他解释了。我也尽可能地用我所知的医学术语提出，是不是因为有东西阻塞了呼吸道，引起窒息。但都没有，她的器官很健康，胃里也没有一点毛病。

格丽塔之前已经跟肖医生说过了，而现在她的证词变得更有说服力。她说艾丽可能在三四年前患过某种程度的心脏疾病。她从未听到任何明确的说法，不过艾丽的亲戚偶然说起过，艾丽的心脏很脆弱，一定要小心护理，不能过度操劳。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实质性的依据了。

接着我们走访询问了一些事发时在现场的人。上了年纪的修路工人是第一个接受询问的，他看到一位女士骑马经过，然后前进了五十码左右。尽管从没说过话，但他知道这位女士就是那幢新房子的女主人。

“你很清楚她的长相吗？”

“不，不是很清楚，但我认得那匹马，先生。它有一个蹄子是白色的，过去属于夏特格罗姆家的凯利先生。不过除了它性格温顺、表现良好、适合女士驾驭之外，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当时那匹马正在制造什么麻烦吗——任何麻烦？”

“不，它非常安分，那天早晨天气也很好。”

他说那天周围人不多，他也没多注意什么。那条穿过荒野的小路，除了偶尔用作通往农场的捷径外，就没有别的作用了。还有另外一条小路，在大约一英里远的地方与之交汇。那天早晨他看到两个人经过，不过都没有特别留心，只记得其中一个骑自行车，另一个步行。他们都离他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是谁。更早一些时候，在见到骑马女士之前，他好像还见到了黎婆婆，或者说，他认为那是黎婆婆。她穿过小路向他走来，然后拐进了树林。她经常在树林里走来走去。

验尸官问为什么黎婆婆没有出现在法庭上，老人才知道原来黎婆婆也被传唤过。然而，据他所知，黎婆婆几天前已经离开村子了，没人知道确切时间，她也没留下什么地址，她没有这个习惯。她经常谁也不通知就出走，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回来，所以这件事其实挺正常的。事实上，也有一两个人说，他们认为黎婆婆在事发前一天就已经离开村子了。

验尸官又问老人：“但你认为，你看到的就是黎婆婆？”

“也不能这么说，不是很确定吧。那个女人很高，走路步伐很大，披着一件猩红色斗篷，很像黎婆婆的打扮，但我没有特别注意。我也在忙着做自己的活儿呢，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她，谁知道呢？”

后面的对话，都是一些他之前说过的事情了。他看见一位女士骑马经过，这匹马他之前经常看到，他没有多留意。只不过后来他看到这匹马独自奔驰，看起来受了惊，他说“至少有可能是这样”。他也提供不了准确时间，也许十一点，也许更早些。后来他又看到那匹马，跑得更远了，似乎要折回树林。

接着，验尸官又转向了我，问了我更多关于黎婆婆的问题，就是那位住在农舍的艾斯特·黎。

“你和你妻子见过黎婆婆吗？”

“见过。”我说

“你们跟她说过话吗？”

“说过好几次了。其实，”我补充道，“是她跟我们说话。”

“她威胁过你，或你的妻子吗？”

我停顿了一会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有过。”我说得很慢，“但我从不认为……”

“什么？”

“我从不认为她真的会做。”

“她看起来像对你妻子有什么特别的怨恨吗？”

“我妻子说过一次。她说她觉得黎婆婆对她有某种特殊的怨恨，但不知道是什么。”

“你或你妻子有没有命令她离开这里，或者威胁她，对她动粗——不管以什么方式？”

“都是她在侵犯我们。”我说。

“你有没有觉得她精神不正常？”

我考虑了一下。

“是的，”我说，“我觉得她不正常。我感觉，她越来越相信我们造房子的这块土地是属于她的，或属于她的族人之类的。在这一点上她特别偏执。”

我又慢慢补充道：“我觉得她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在自己的执念里越陷越深。”

“我明白了。她从来没有对你妻子进行过有身体接触的暴力行为吗？”

“没有，”我缓缓说道，“但她说话的口气很不好，就是那种吉卜赛老人的威胁警告，‘待在这儿你们会倒霉的’，‘不离开的话就会有灾难降临了’。”

“她提到过‘死’吗？”

“是的，我认为提到过。我们不是特别在意她说的，至少……”我补充道，“至少，我不在意。”

“那你觉得你妻子在意吗？”

“恐怕她有时候确实是在意的。那个老女人，你知道的，很会大惊小怪地吓唬人，我不认为她会为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负责。”

这次询问以验尸官决定把调查工作延期两周而告一段落。所有迹象表明，艾丽的死是一起偶发事件，但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她的死亡。

在听到艾斯特·黎的证词之前，他宁可将调查延期。

第二十章

调查庭结束后一天，我去拜访费尔伯特少校。我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既然修路老人已经说了，看到某个像是黎婆婆的人那天早晨走进树林，我想听听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你知道那个老女人，”我说，“你认为她真会如此精心策划，然后漂亮地制造一起事故吗？”

“我真的不相信她会这样，迈克，”他说，“做这种事情通常需要非常强烈的动机，比如对自己所遭受的伤害进行报复。而艾丽对她做过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啊。”

“我知道这有点疯狂，但她为什么时常出现在那条小路上，威胁艾丽要她离开？她似乎对艾丽有所怨恨，但这股怨恨从何而来呢？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艾丽，对她来说，艾丽除了是个奇怪的美国人，还能是什么呢？她们的过去完全没有联系，没有历史渊源。”

“我懂，我懂。”费尔伯特说，“但我忍不住会想，迈克，这里头肯定有我们所不了解的内幕。你妻子结婚前来过英国几次？她有没有在这里住过？”

“这我不敢确定，太难了，我对艾丽不是很了解。我指的是她认识谁、去过哪儿这些事，我们只是——偶然相遇认识的。”我低头看自己，又接着看看他。

“你不知道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对吗？”我继续说道，“你猜上一百年也猜不出来。”突然，我不自觉地大笑起来，然后我强行恢复镇定。我感觉到自己有点歇斯底里了。

镇定下来之后，我看到他充满耐心又和蔼可亲的脸。他真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这一刻我毫不怀疑。

“我们就是在这里相识的，”我说，“在这个吉卜赛庄。我正在看出售‘古堡’的海报，然后我沿路散步，还爬上了山，因为我对这个地方很好奇。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她站在那边的树下，我吓了她一跳，或者说她吓了我一跳。不管怎样，一切开始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选择居住在这个该死的、被诅咒的、不幸的地方。”

“你始终觉得这是个不幸的地方吗？”

“不……是的……不，啊，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也不想承认。但我认为艾丽知道，她总是很恐惧。”我缓缓地说，“的确有人故意要吓唬她。”

他敏锐地问：“什么意思？谁要吓唬她？”

“大概是那个吉卜赛女人吧，但不知怎么回事，我不太确定……你知道，她常常等着艾丽过来，然后告诉她这地方会有不幸，要她离开。”

“天啊！”他愤怒地说，“要是我早知道这事，我会告诉老艾斯特，让她别这么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什么原因驱使她这么做？”

“和很多人一样，”费尔伯特说，“她乐于表现自己。她喜欢给别人警告，告知他们的未来，或者预知幸福的消息。她假装自己懂得预见未来。”

“假如，”我说得很慢，“有人给她钱的话……我知道她很贪财。”

“是的，她非常贪财。如果有人给她钱，就像你说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是凯恩警长。”我说，“我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层。”

“我明白了。”他满怀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相信，”他说，“她会为了导致一次意外死亡而蓄意吓唬你的妻子。”

“她也许没想到会变成一场致命的意外，她可能只是想让马受受惊。”我说，“放个炮仗，或者晃一下白布之类的。有时候，我觉得她对艾丽真的有一种纯属个人的仇恨，出于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理由。”

“这话听起来太牵强了。”

“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属于过她吗？”我问，“我是说，这片土地。”

“没有，吉卜赛人曾经被警告离开这片土地，也许还警告了不止一次。他们经常搬来搬去，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对此有积怨。”

“不，”我说，“这有点牵强。可能因为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有人付钱要她……”

“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什么原因？”

我思索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荒谬。这么说吧，就像凯恩提出的，有人付钱给她，要她做一些事情，那个人想要的是什么呢？假定那个人想要的是我们从这里离开，于是他们集中力量对付艾丽，而不是我，因为我不像艾丽那么容易被吓唬。他们恐吓她，让她——同时也让我——离开这里。好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就一定存在某种原因，他们想让这片土地再次在市场上出售。我可以说，有人想要我们这块地，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我一口气说完。

“这在逻辑上是成立的，”费尔伯特说，“但我猜不透这么做的原因。”

“也许是某种没人知道的重要矿物？”我提出假设。

“呃……我深表怀疑。”

“有宝藏埋藏在这里？噢，我知道这听起来太荒诞了。或者，是某次银行大劫案的赃款？”

费尔伯特仍然频频摇头，但已经不那么猛烈了。

“或者还有一种解释，”我说，“就是从你刚刚的想法延伸下去。在黎婆婆身后，确实有个人付钱给她，而那个人是艾丽自己都没察觉的仇人。”

“可你想不出会是谁。”

“没错，她在这里一个旧相识都没有。我可以肯定，她跟这个地方没有一丝一缕的联系。”

说完我站起身来。

“谢谢你听我讲这些。”我说。

“我衷心希望能帮上更多的忙。”

我走出房门，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然后，我临时做了个决定，大步迈回房间。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我说，“其实，我原本想把它交给凯恩警长，看看他能做些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它被皱巴巴的纸片包裹着，纸上还有书写过的痕迹。

“今天早上，这个东西打穿了我们早餐室的窗玻璃。”我说，“当时我在楼下，突然听到了玻璃爆裂的声音。我们第一次住进来的时候，也有一块小石头砸穿过我们家的窗玻璃。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取下石头上的纸片，拿给他看。这是一张既肮脏又粗糙的小纸片，上面还有淡淡的墨水字迹。费尔伯特戴上眼镜，把纸片沿折痕展开，上面的留言很简短：是一个女人杀了你妻子。

费尔伯特的眉毛扬了扬。

“真不可思议，”他说，“你第一次收到的纸片上有留言吗？”

“我已经记不清了，应该就是警告我们离开这里，具体怎么写的我忘了。那次确实很像小流氓的恶作剧，而这次就不同了。”

“你认为是某个知情人扔进来的吗？”

“也许就是一个愚蠢却又残忍的犯罪预告。你也知道，在乡下会遇到很多这种事情。”

他把石头还给我。

“我认为把它交给凯恩警长是正确的，”他说，“他比我更了解匿名信。”

我在警局找到了凯恩警长，显然，他对此很感兴趣。

“怪事不断啊。”他说。

“你怎么看这块石头？”我问。

“难说。也许可以作为某人蓄意犯罪的证据。”

“我想，它可以指控黎婆婆？”

“不，我认为不行。事情是这样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事发时，有些人看到或听到了一些事情，比如听到了吵闹声、尖叫声，又比如看到了一匹马狂奔过去。接着，他们看到了一位妇人。因为大家都是从服装打扮上判断是不是吉卜赛人的，所以他们看到的很有可能是另一个人，而不是黎婆婆。”

“黎婆婆怎么样了？”我说，“有什么线索吗？找到她了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知道一些她以前离开这里后常去的地方，在东安格利亚那边。她有一些朋友住在那里的吉卜赛营地中，他们说黎婆婆没去过那里。当然，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这么说，你知道他们的嘴非常紧。她在那个地方混得相当熟，但没有一个人说见过她。而我认为，她肯定不会离开东安格利亚很远。”

我总觉得他说的这番话里有些特别的东西。

“我不太理解。”我说。

“你应该换个角度看。黎婆婆自己也受惊不小，她有足够的理由惊慌失措。她过去常常威胁、恐吓你妻子，现在，我们假设，正是她引起了这起事故，你妻子也因此死亡，警察一定会追捕她，她清楚这一点。所以要逃得远远的，尽可能地躲避我们。她不会再抛头露面，她现在抗拒一切与别人的联系。”

“但你们终究会找出她的，对吧？她的外表特征很明显。”

“是的，我们迟早会找到她，这种事情需要费点时间——如果我们思路正确的话。”

“但你认为，这件事情还有别的可能性？”

“是的，你知道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她是否受人指使。”

“那样的话，她就更急着要逃离了。”我指出这一点。

“同样的，还有一个人也会急着逃离，你应该能想到这一步，罗杰斯先生。”

“你的意思是，”我缓缓说道，“付钱给她的那个人。”

“没错。”

“假设主谋是个女人。”

“再假设另外还有知情人，于是他们开始投递匿名信。女主谋感到恐慌，她原本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无论她怎么指使吉卜赛人进行威胁恐吓，她都不想造成罗杰斯夫人的死。”

“对，她没想过有命案发生。她只是想吓吓我们，让我们感到害怕，然后乖乖离开这里。”

“那么现在，谁会感到害怕呢？有一个妇人制造了这起事故，如果这个妇人就是黎婆婆，那么她肯定会来澄清自己，对吗？她会说她不是存心的，是有人付钱给她，要她这么做。然后她会提到一个名字，告诉我们谁是幕后主使。那么，有个人当然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对吗，罗杰斯先生？”

“你指的是我们一直在或多或少假设的、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女主谋？”

“女的，也可能是男的。如果有人付钱给黎婆婆，那这个人肯定希望她尽快消失。”

“所以你认为她已经死了？”

“很有可能，不是吗？”凯恩反问道。接着，他非常突然地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愚者之地[1]吗，罗杰斯先生？就在你家旁边树林的深处。”

“记得，怎么啦？”我说，“我妻子和我对那地方做了些整理和修补。我们偶尔去那里玩玩，并不常去，当然最近更少了。那地方怎么了？”

“嗯……我们一直在搜寻线索。我们到那个地方调查过，发现门没锁。”

“是的，”我说，“我们从不费事锁它。那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零散的小家具。”

“我们曾经以为黎婆婆躲在里面，但没找到任何有人住过的痕迹。不过我们找到了这个，我给你看一下。”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镶金打火机。那是一个女式打火机，上面还有一个用钻石镶嵌出来的大写字母：C。“这是你妻子的吗？”

“艾丽的首字母不是C，不，这不是艾丽的。”我说，“她也没有这类东西。也不是安德森小姐的，她的名字是格丽塔[2]。”

“它就掉在那里，肯定是某人遗失的，而且这玩意儿价值不菲。”

“C，”我反复考虑这个字母，然后说，“除了寇拉，我想不出还有别的跟我们有接触的人名字首字母是C[3]。她是我妻子的继母，范·史蒂文森特夫人。但我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穿过那条杂树丛生的小径，来到愚者之地。不管怎么说，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一个月左右，而且我没见过她使用这个打火机，也可能是我没注意到。安德森小姐也许知道。”

“好，你带着它，让她认一下。”

“我会的。但如果真是寇拉的东西，而我们前几次去愚者之地却没看到这个打火机，就太奇怪了。那地方东西并不多，你在地上发现了它——是在地上发现的吗？”

“是的，离那张躺椅很近。当然，任何人都可能在愚者之地逗留过。对一对恋人来说，那是一个幽会的好地方，不过本地人又不太可能有这么昂贵的东西。”

“还有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4]，”我说，“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这么高级的东西。而且，她去愚者之地干什么？”

“她是你妻子的好朋友，对吗？”

“是的，”我说，“我想她是艾丽在这里最好的朋友了。而且，她也知道我们不会介意她使用愚者之地的。”

“啊哈！”凯恩警长回应道。

我注视着他说：“你不认为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是艾丽的仇人，对吗？这太荒唐了。”

“看起来她似乎没有任何理由憎恨艾丽，这点我同意，但是……我们从来都看不懂女人的心思。”

“我想……”我刚开口，又停住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实在太奇怪了。

“怎么了，罗杰斯先生？”

“我确信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最初嫁给了一个姓罗伊德的美国人。而事实上，我妻子在美国的财产主要受托人就叫斯坦福·罗伊德。当然，世界上有几百号姓罗伊德的人，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但是不是可能和整件事情有关呢？”

“听起来不太可能，不过……”他打住不说了。

“有趣的是，就在事故发生当天，我觉得我见到了斯坦福·罗伊德，当时我正在巴庭顿的乔治饭店吃午饭。”

“他没看到你？”

我摇了摇头。

“他和一个看起来像哈德卡斯特尔小姐的人在一起，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我的误认。你一定知道，我们的房子就是她哥哥造的。”

“她对那幢房子感兴趣吗？”

“不，”我说，“我认为她不喜欢她哥哥的建筑风格。”然后我站起身来，“好了，我不耽误你更多的时间了，希望能尽快找到黎婆婆。”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停止搜寻的。验尸官也很想见她。”

我道了声再见，走出警局。常常会发生这种怪事，你刚刚谈论的某个人，一转身就真的遇见了。当我经过邮局的时候，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正好从里面出来。我们都停下脚步，她用那种遇见丧亲之人时特有的尴尬口吻说道：“艾丽的事情真是太遗憾了，迈克，我不想多说什么。现在这时候，无论别人跟你说什么都很残忍，但我只是……只是想表达一下……”

“我明白，”我说，“你对艾丽一直很好，你让她在这儿的日子过得很愉快，我很感激你。”

“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最好现在就问，不然你就要去美国了。我听说你很快就要走了。”

“可能要尽快吧，我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嗯，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在市面上出售这套房子，我认为你走之前就应该会考虑这件事……那如果这样的话……如果这样的话，我真的很想拥有优先购买权。”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的话让我吃惊，这不是我从不相信会发生的事情吗？

“你的意思是你想买下它？我还以为你对这类建筑不感兴趣。”

“我的哥哥鲁道夫曾经对我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作品。我敢打赌他也知道你家的事情了。我希望你能提出一个我承受得起的价钱。是的，我很想拥有它。”

我禁不住想，这也太奇怪了。她之前来拜访的时候，从来没有对我们的房子表现出一丝一毫兴趣。就像我之前怀疑的那样，她和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真的狂热地崇拜他吗？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喜欢她哥哥，也许还有点恨他，说起他时总是带着一副古怪的表情。但不管真实感情是怎么样，在她心里，桑托尼克斯肯定有一个特殊的地位，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我缓缓摇了摇头。

“我很明白，因为艾丽不在了，所以你以为我会卖掉这里的房产，然后离开这里。”我说，“但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我们曾经在这里生活，幸福美满，这里是让我怀念她的最好地方。我不会卖掉吉卜赛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一点。”

我们彼此对视，好像在用眼神打一场无声的架，后来，她垂下了目光。

我鼓足勇气，问她：“虽然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听说你以前结过一次婚，你前夫的名字叫斯坦福·罗伊德，是吗？”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然后突然开口说：“是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1]按照前文，愚者之地应该是迈克和艾丽的私人领地。这里警长也知道这个地点，并知道艾丽为它取的名字，可能是作者笔误。

[2]艾丽（Ellie）的首字母为E，格丽塔（Greta）的首字母为G。

[3]寇拉（Cora）首字母为C。

[4]克劳迪娅（Claudia）的首字母为C。

第二十一章

混乱——这就是我回顾那段日子时的感觉。记者的提问、发布会的召开、无数的信件和电报……格丽塔应付着这一切。

第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是，艾丽的家并不像我之前想象的在美国。当发现她家里的大部分人都在英国时，我非常震惊。这样一来，寇拉·范·史蒂文森特的行为举止就可以理解了。她是个闲不下来的女人，总是劲头十足地穿梭于欧洲、意大利、巴黎、伦敦，然后又回到美国，出没于棕榈沙滩、西部农场，或任何地方。艾丽去世那天，她离这儿不过五十英里，仍然抱有在英国拥有一幢房子的梦想。她在伦敦匆匆地待了两天，和一些房产经纪人见面，视察了很多新地产。就在那个特殊的日子，她绕着村庄看了六七处房产。

斯坦福·罗伊德，他被证实当时正坐着一架飞机去伦敦开会。他们得知艾丽的死讯，并不是通过我们发往美国的电报，而是通过新闻。

关于艾丽应该被葬在何处的问题，这些人爆发了令人厌恶的争吵。我原本以为把她葬在去世的地方会比较自然，毕竟这里是我和她共同住过的地方。

但艾丽的家人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他们要求把遗体运回美国，和祖先葬在一起，她的祖父、父亲、母亲，以及其他亲人都在那里。既然他们这么说了，我也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

安德鲁·利平科特走过来和我聊这件事情，他的理由很充分。

“她从未留下任何关于她想葬在哪里的指示。”他跟我说。

“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些？”我的语气有点冲，“她才几岁，二十一？你在二十一岁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死啊，在那个时候你肯定不会考虑如何安葬自己。如果我和她想过这件事情的话，我们肯定希望能葬在一起。当然，不一定是同时死。谁会在美好年华刚开始的时候就想死啊。”

“你说得很对。”利平科特先生说，“但恐怕你以后也得去美国。你要知道，还有许多生意上的事情需要你照料。”

“什么生意？我能做什么生意？”

“会有很多事要做的，”他说，“难道你没意识到，依照遗嘱，你是首要继承人吗？”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是艾丽最近的亲属？”

“没错，按照她的遗嘱是这样。”

“我怎么不知道她写过遗嘱？”

“噢，是的。”利平科特先生说，“艾丽是一个做事很有条理的年轻女子，她也不得不这样，你明白的，她一直生活在井井有条的规范当中。她几乎是一结婚就立下了遗嘱，并且交给她在伦敦的律师保管，也给我寄了副本。”他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说，“如果你像我建议的那样也到美国来的话，你应该把手上的业务交给几个比较有名望的律师处理，因为这里面涉及大笔的资产，包括不动产、股票、许多企业的控制权等，你肯定需要技术上的顾问。”

“我对处理这类事情完全不称职，”我说，“真的，我做不来。”

“我非常理解。”利平科特先生说。

“我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你管吗？”

“你当然可以。”

“既然这样，那我就这么做好了。”

“但我还是建议你自己处理。我已经在为家庭中的某些人代理这类事情了，这样可能会造成利益冲突。如果你放心交到我手里的话，我可以给你找个很棒的律师，使你的利益得到维护。”

“谢谢，”我说，“你真是个好人。”

“恕我直言……”他看上去有点窘迫。一想到利平科特也会窘迫，我很开心。

“嗯？”我说。

“我建议你对所签署的任何文件都要仔细一些——任何商业文件。在你签字之前，一定要认真仔细地看过每一个字。”

“这有意义吗？”

“如果你看不懂的话，就交给你的法律顾问好了。”

“你是不是在提醒我，要小心某人？”我饶有兴趣地问。

“这个问题我实在没办法回答。”利平科特先生说，“我只能说这么多，凡是涉及大笔钱财的事儿，你千万别相信任何人。”

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在提醒我小心某人，不过他不能把名字说出来。是寇拉吗？或者是在怀疑——可能已经怀疑了很久——斯坦福·罗伊德，那位气色很好、腰缠万贯、无忧无虑，最近还来这边“公干”的银行家？又或者是弗兰克叔叔，他也许会带着一些看上去很合理的文件要我来签字。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无辜又可怜的笨蛋，困在一个湖中，周围潜伏着许多充满恶意的鳄鱼，而它们又都带着伪善的笑容。

“这个世界，”利平科特先生说，“是一个邪恶的地方。”

也许说出来很愚蠢，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他：“艾丽的死会使某些人受益吗？”

他严厉地盯着我。

“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我说，“刚好想到而已。”

“你会受益。”

“当然，”我说，“我理所当然是受益的。我的意思是……还有别人吗？”

利平科特先生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是指，”利平科特说，“芬妮娜的遗产会让谁受益的话，多多少少是有的。几个老用人、一个老家庭教师、一两家慈善机构……但没什么特别重要的。还有一笔钱给安德森小姐，但数目不大，因为……你也知道，她已经给过安德森小姐一笔钱了。”

我点点头，艾丽确实跟我说过。

“你是她丈夫，她也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了。但我觉得你刚刚的问题指的并不是这个。”

“我自己也不清楚我问这个问题的真正想法，”我说，“但是利平科特先生，你成功地让我学会了怀疑，怀疑我不知道的人或事。毕竟我对金融真的不懂。”

“嗯，我明白。要我说的话我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特定的对象。一个人死后，通常都会有个账本，这上面的账会清算，只不过有些账算得比较快，有些账要几年后才能算清。”

“你其实是想说，”我说，“有些在我们身边的人，故意要把事情搞乱，然后让我稀里糊涂地签一些文件，让事情都过去。”

“姑且这么说：如果芬妮娜的事务出现异常，那么她的过早死亡会对某些人有益。我们不用知道这些人是谁，反正他们要把事情掩盖过去。恕我直言，对付你这种非常单纯的人，他们得心应手。好了，我就说到这里，也不打算就此事再多说什么，说得太多有失公正。”

小教堂里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葬礼。如果能避开，我早就这么做了。我讨厌那些在教堂外一字排开盯着我看的人。古怪的眼神！格丽塔帮我渡过了难关，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意识到，格丽塔的性格是多么坚毅、可靠。她做了准备工作，订了花，安排了一切。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艾丽会变得依赖格丽塔，像她这样的女人，整个世界上都没几个。

来教堂的大部分人都是我们的邻居，有些我甚至都不太认识，但我注意到了一张脸，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间没能想起来。当我回家后，卡森告诉我有位先生正在客厅等我。

“我今天不想见任何人，让他走吧。你就不应该让他进来！”

“对不起，先生。他说他是你亲戚。”

“亲戚？”

我突然想起了在教堂见过的那个人。

卡森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威廉·R.帕多先生。我翻过名片看了看，摇了摇头，然后递给了格丽塔。

“你认识这个人吗？”我说，“他的脸看着很熟悉，但我对不上号。也许是艾丽的一个朋友？”

格丽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说：“当然认识了。”

“谁？”

“鲁本叔叔，还记得吗，艾丽的表亲。她肯定跟你说过吧？”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张脸看着熟悉，艾丽放了很多照片在她卧室里，都是一些亲戚的照片。不过迄今为止，我只在照片中见过这张脸。

“我马上过去。”我说。

我离开房间，来到客厅。帕多先生站起来说：“迈克·罗杰斯？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妻子是我的远方表亲，她一直喊我鲁本叔叔。我们没见过面，你们结婚后我是第一次来。”

“当然，我知道你。”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形容鲁本·帕多。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脸也很大，看上去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你和他交谈过一段时间后，会发现他的思维始终比你活跃。

“我想我不必跟你说，听到艾丽的死讯后我有多么震惊和悲伤。”他说。

“最好别说，”我说，“我不想聊这个。”

“是，是，我能理解。”

他挺有同情心的，但身上有某些气息让我隐约感到不安。

这时，格丽塔进来了。我说：“你认识安德森小姐吗？”

“当然了，”他说，“你好吗，格丽塔？”

“还行吧，”格丽塔说，“你来这儿多久了？”

“一两个星期，来逛逛。”

接着，我又陷入了一股冲动的情绪。“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我说。

“真的吗？在哪儿？”

“在巴庭顿的一个拍卖行里。”

“我想起来了，”他说，“对，我是见过你，你当时和一个六十多岁，留棕色胡子的男人在一起。”

“没错，”我说，“那是费尔伯特少校。”

“你当时精神很好啊，”他说，“你们两个都是。”

“相当好！”我带着经常有的那种微妙的奇怪感觉说道，“相当好。”

“当然了……当时你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好是出事那天，对吧？”

“是的，我们正等着艾丽跟我们一块儿吃午饭呢。”

“悲剧，”鲁本叔叔说，“真是个悲剧。”

“我不知道你在英国，”我说，“我想，艾丽也不知道吧……”我故意停顿一下，等他回答。

“对，”他说，“我没写信通知你们。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比预计中更早地结束了业务上的事情，当时还想要不要在拍卖结束后过来看看你们呢。”

“你从美国来这儿办业务？”我问。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寇拉有一两件事情要我给点儿意见，其中一件就是她要买一幢房子。”

然后他告诉我们寇拉已经在英国了。

我说：“我们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那天她其实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他说。

“离这里不远？是旅馆吗？”

“不，她住在一个朋友那里。”

“我不知道她在这里有什么朋友啊。”

“一个女人，叫哈德……什么来着，哈德卡斯特尔？”

“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我吃了一惊。

“对，她是寇拉的好朋友，她们在美国就认识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得不多，”我说，“我对这个家庭几乎一无所知。”

我看了看格丽塔。

“你知道寇拉认识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吗？”

“我没听她提起过。”格丽塔说，“难怪那天克劳迪娅没出现。”

“什么？”我说，“她那天不是和你在伦敦逛街购物吗？你们在查德威市场碰面的。”

“本来是这样，但她没来。我刚出门，她就给我房间打电话，说有美国的客人突然拜访，她走不开了。”

“我怀疑，”我说，“这位美国客人大概就是寇拉吧。”

“很明显，”鲁本·帕多摇着头说，“整件事情都是一团糟，我明白为什么调查会终止了。”

“我同意。”我说。

他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

“我不想再打扰您了，”他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就住在查德威市场的莫扎迪斯饭店。”

我说恐怕没有什么需要麻烦他的，然后道了谢。

他走后，格丽塔说：“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来这里干吗？”然后又尖刻地说，“真希望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越快越好！”

“我不知道在乔治饭店看到的是不是斯坦福·罗伊德，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

“你说他和一个看起来像克劳迪娅的人在一起，那就很可能是他。他去看过克劳迪娅，而鲁本去看过寇拉——真够混乱的！”

“我不喜欢这种情况——好像所有人都在那天骚动不安、走来走去。”

格丽塔说，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这么说着，她又恢复了往常的开朗和理性。

第二十二章

我在吉卜赛庄已经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我把房子留给格丽塔管，然后越洋去了纽约，把自己置身于艾丽隆重的葬礼上，虽然那地方让我拘束，让我恐惧。

“你正要去的地方是片野蛮的丛林，”格丽塔警告我，“当心点儿，别让他们活剥了你的皮。”

她说得对，确实是片丛林，我一到那里就感觉到了。我从来都不了解丛林——不管是何种意义上的丛林——这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我不是猎人，而是猎物，人们在灌木丛中包围我，向我射击。有时候这些事情都是我在胡思乱想，有时候这些担忧被证明是对的。我记得我拜访了利平科特向我推荐的那位律师，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他接待我的方式就像一个诊所的医生接待患者。我提到有人曾建议我把那些所有权不明晰的矿产都抛掉。

他问我这是谁的建议，我回答他是斯坦福·罗伊德。

“嗯，我们必须调查一下。”他说，“像罗伊德先生这种人应该是懂行的。”

不久后他又告诉我：“你的产权没有任何问题，完全没必要像他建议的那样急着抛掉，坚持自己的想法吧。”

我一直感觉我是对的，所有人都在向我开火，他们都知道在金融方面我就是个傻瓜。

葬礼很隆重，同时，我觉得也很恐怖。一如我的猜测，它非常气派，墓地上盖满了鲜花，而墓地本身又像个公园，所有的哀悼之情都体现在庄重肃穆的大理石上。艾丽肯定很讨厌这里，我敢保证。但她的家庭说不这么做不行。

四天后我回到纽约，金士顿那边传来了消息。

在山另一边的一个废弃采石场里，有人发现了黎婆婆的尸体，已经死了好几天了。那个地方曾经出过一些事故，有人建议要封锁起来，但并未采取实际措施。黎婆婆也被判定为意外死亡，于是又有人建议地方议会把它封锁起来。在黎婆婆的农舍地板下，被发现藏有三百镑钞票，都是面值一百的。

费尔伯特少校又附加了一个消息：“昨天，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也骑马摔死了，我想你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很难受。”

克劳迪娅死了？我不敢相信，这个震惊的消息让我有点难以接受。两周之内有两个人骑马摔死，这样的巧合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想详述我在纽约的时光。我是一个身处异乡的陌生人，觉得自己必须时刻谨言慎行。我认识的那个艾丽，一直属于我的那个艾丽已经不复存在。在我看来，她现在只是一个美国姑娘、一大笔遗产的继承人、被朋友，生意伙伴和各种远亲包围着的人、一个在这边生活了五代的家庭中的一个成员。她从远处而来，就像一颗彗星，滑过我身边。

现在，她已经回去，跟亲人葬在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家。我很高兴这样看问题。在村外松树脚下的墓地旁，我本不应该有这样轻松的心情。是的，我不应该轻松。

“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吧，艾丽。”我自言自语道。

她时常边弹边唱的那首曲子浮现在我脑中，我还能记得，她的手指轻柔地在吉他弦上拨动时的样子。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我想这很适合你，你生来就被幸福拥抱。你在吉卜赛庄的生活也非常幸福，虽然时间不长。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回到了一个也许并不幸福的地方，在那里你过得不开心，但毕竟你的家在那儿，你被亲人包围着。

我突然想，我死的时候会在哪儿呢？吉卜赛庄？也许吧。妈妈会来看望躺在坟墓中的我——如果她仍健在的话。我居然不能想象妈妈的死，倒是能轻易地想象自己的死。没错，她会来看着我被埋葬，也许她严厉的脸色会有所缓解。我把思绪从她身上转开，我不愿意想起她，不愿意接近她、看到她。

我表达得可能不太准确。这不是我看她的问题，而是她看我的问题。她审视我的时候，我就像被一股瘴气卷入其中，焦虑不安。我想：母亲都是恶魔！为什么她们把血脉传给孩子，为什么她们认为对孩子都了如指掌？她们不了解！她们根本不了解！她应该为我骄傲，为我高兴，为我现在所得到的美妙生活而感到欣慰。她应该——每到这时，我就把思绪从她身上转开了。

我在美国待了多久？我想不起来了。长时间里我始终小心翼翼，被一群面带微笑，眼神却充满敌意的人包围。我每天都对自己说：“这一切就要过去了，这一切就要过去了，之后……”我经常用这两个字，经常对自己这样说。“之后”，这两个字表示着未来，我经常用这两个字来替代另外两个字——“我想”。

每个人都很刻意地对我表示亲昵，因为我富有了！因为艾丽的遗嘱，我变成了一个大富翁。我觉得很好笑，我有一堆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投资、股份、财产，一点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回英国的前一天，我和利平科特先生做了一番长谈。在我心里，他一直就是“利平科特先生”，和安德鲁叔叔那类人不同。我告诉他我想撤回斯坦福·罗伊德手中的股票投资权。

“真的吗？”他灰色的眉毛扬了起来，眼里闪着精光，严肃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口中的“真的吗”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这么做合适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有自己的原因，我猜。”

“不，”我说，“没有任何原因。只是一种感觉，仅此而已。我可以跟你开诚布公地聊聊吗？”

“当然可以。”

“好，”我说，“我只是觉得……他是个骗子。”

“噢，”利平科特看起来很感兴趣，“没错，你的直觉很准。”

于是我知道我这么做是正确的。斯坦福·罗伊德在艾丽的债券、投资以及其他财产上动了些手脚。我签了份律师协议，将它交给安德鲁·利平科特。

“你愿意接受吗？”我说。

“只要是金融上的事务，”利平科特先生说，“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在这方面，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满意。”

他好像话中有话，但我听不出来。我猜他可能想说他不喜欢我。他从来就不喜欢我，但在财政事务上会尽全力帮我，因为我是艾丽的丈夫。我签好了必要的文件，他问我是不是坐飞机回伦敦，我说不，我不想坐飞机，我从海上走。

“我想独处一段时间，”我说，“海上航行应该不错。”

“接下去你准备住在哪儿呢？”

“吉卜赛庄。”我说。

“啊……你想住那儿。”

“是的。”我说。

“我还以为你会把那房子卖掉呢。”

“不！”我说，这个“不”字比我想象中更强烈。我不会放弃吉卜赛庄，它已经变成我梦想的一部分——那个我从小就怀揣的梦想。

“你在美国这段时间，房子有人照顾吗？”

我回答说格丽塔照顾着。

“哦，”利平科特先生说，“对，格丽塔。”

说起“格丽塔”，利平科特先生又话中有话了，但我没有接着往下说，他不喜欢她就不喜欢吧，反正以前就不喜欢了。这让我们的交谈产生了尴尬的停顿，于是我转换了话题。我总得说点什么。

“她对艾丽很好的。”我说，“艾丽生病的时候都靠她，她住过来照料艾丽。我……我非常感激她，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你不太了解她，不知道在艾丽死后她是怎么把一切照顾得井井有条，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利平科特先生说。他的声音比你能想象的更干瘪。

“所以，我亏欠于她。”

“一个能干的姑娘。”利平科特先生说。

我起身跟他告别，并且表示感谢。

“你没什么好感谢我的。”利平科特先生的声音依然干瘪。

他又说道：“我给你写了封短信，已经通过航空邮件发往吉卜赛庄了。如果你是从海上走的话，到家的时候会发现信已经等着你了。祝你旅途愉快。”

我又犹犹豫豫地问他是否认识斯坦福·罗伊德的妻子——一个叫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的女人。

“哦，你说的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我从没见过她。这段婚姻据说维持了很短时间就破裂了，之后他又找了个妻子，不过后来还是离婚了。”

情况就是如此。

回到旅馆后，我收到一封电报，让我去加利福尼亚的一所医院。上面说，我的一位朋友，鲁道夫·桑托尼克斯，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他希望在死前能和我见一面。

我把船票改签到下一班，然后坐飞机到了旧金山。他还没死，不过极度虚弱，他们怀疑他已经不能恢复意识了，但他想见我的愿望非常迫切。我坐在病房里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的躯体。他以前看上去总是病怏怏的，并且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非常脆弱。而他现在没有一丝生气地躺着，看上去就像一个蜡人。我坐在那儿想：“希望他能开口说话，在死之前跟我随便说点什么。”

我感到孤独，令人害怕的孤独。我已经从敌人身边逃脱，来到了一位朋友的身边。事实上，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我妈妈，他是唯一对我了如指掌的人，但我一点都不想念妈妈。

偶尔我会问护士，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吗。护士总是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他也许还能恢复意识，也许不能了。”

我坐在那儿，终于，看到他动了一下。护士轻轻地将他扶起，他面对着我，但我怀疑他是不是能认出我来。他的眼睛好像穿过我的身体，看着我的方向。

突然，他的眼神起了一丝变化。他认出我了，他认出我了——我这样想着。他轻声说了些什么，我只有俯下身才能听见，但他说的是一些意义不明的词。这时，他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把头向后一仰，喊叫道：“你这个该死的笨蛋，为什么不走另一条路？”

说完，他身体骤然软倒，去世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桑托尼克斯。如果我对他说点什么，他是否能听见？我想再一次跟他说，他给我造的房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最棒的东西，也是最困扰我的东西。这真是太有趣了，一幢房子就代表了一切。你想要某样事物，你万分渴望，但你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是桑托尼克斯知道，并且把它给了我。我得到了它，现在我要回它那儿了。

回家。我在船上无时无刻不在这么想。刚开始是一片死寂，接着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幸福的潮水……我在回家，我在回家……

水手的家是汹涌海水，

猎人的家是险山峻岭……

第二十三章

是的，我要回家了。现在一切都已结束。战斗到了最后时刻，挣扎到了最后时刻，这段旅程也迎来了终点。

我焦躁不安的年轻时代，嘴里一直喊着“我要，我要”的青涩岁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但其实并不久，才一年不到……

躺在床上，我把这段经历又想了一遍。

遇见艾丽——在摄政公园交谈——登记结婚。房子——桑托尼克斯正在建造——房子建成。我的，都是我的。现在的我，就是我一直想成为的我。正如我期望的那样，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现在我要回家了。

离开纽约前，我写了一封信，并通过航空邮件寄出去了，在我回家之前，那封信会先到。信是写给费尔伯特的，一些事情别人不能理解，但费尔伯特可以。

给他写信比给别人容易得多。毕竟，有些众人皆知的事情，其他人接受不了，但我想他可以。他亲眼看到艾丽和格丽塔是多么亲密，艾丽是多么依赖格丽塔。他应该意识到，我也会依赖格丽塔，毕竟这本来是我和艾丽两个人的家，现在我要独自生活，没有别人的帮助可不行。我不知道这样安排是不是妥善，但我只能尽力而为。

“我希望，”我这样写道，“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是你。一直以来你都对我们很好，我想你也许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我无法面对今后一个人在吉卜赛庄的生活。在美国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然后我决定，等我一回到家，就会向格丽塔求婚。你知道，她是唯一我可以与之谈论艾丽的人，她会理解的。可能她不想嫁给我，但我认为她会的……这样一来，就好像还是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

我写了三遍，才写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费尔伯特应该会在我回家前两天收到信。

快靠近英国的时候，我登上了甲板，放眼望去，陆地越来越近。我想，真希望桑托尼克斯在我身边。我真是这么希望的，我希望他看到这一切是怎么实现的，我做的所有计划，我想的所有事情，和我的所有努力。

我摆脱了美国，摆脱了骗子、马屁精，摆脱了我讨厌的人，也摆脱了因为出身卑微而蔑视憎恨我的人，凯旋而归！我来到枞树林，穿越那条危险曲折的小路，沿着小径向上走。我的房子！我正要奔向我最想要的两样事物。我的房子——梦寐以求的房子，计划了很久的房子，胜过一切的房子；还有一个美丽的女人……我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美丽的女人，现在我已经遇到了，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一个无比美丽的女人。看到她的第一刻，我就明白我属于她，并且永远属于她。我是她的，现在，终于，我要向她走去。

没人看到我抵达金士顿。天几乎全黑了，我坐火车来，然后从站台步行出去，踏上一条乡间小道。我不想碰到村里的任何人，至少今晚不想。

太阳落山后，我走上了通往吉卜赛庄的小路。我已经告诉了格丽塔我回来的时间，此刻她正在屋里等着我。终于！我们可以脱下一切伪装，不用再说一句假话——她也不喜欢伪装。我一边想着自己扮演的角色，一边笑了起来。一个从一开始就精心扮演的角色：不喜欢格丽塔，不想让她过来跟艾丽住一起。是的，我一直都小心翼翼，每个人都被我骗过去了。我们甚至故意争吵，就为了让艾丽听到。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格丽塔就看透了我的本质。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愚蠢的幻想，她和我一样，都有野心。我们什么都要，根本不嫌多；我们想要站在世界之巅，对自己的野心有求必应，每一个愿望都能满足，所有的一切都能得到。还记得我们在汉堡第一次见面时，我是如何对她敞开心扉，倾吐我所有疯狂的欲望。我那些过分的贪婪从来没有对格丽塔控制和隐瞒过，因为她自己也一样。

她说：“你这辈子所追求的无非就是金钱。”

“是的，”我说，“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它。”

“对，”格丽塔说，“你根本不会通过努力工作去获得财富，你不是这种人。”

“工作！”我说，“要我工作多少年啊！我不想等待，不想人到中年的时候才拥有一切。你知道谢里曼[1]的故事吧，他是怎么做的？辛苦工作赚钱，直到有能力实现梦想，去特洛伊挖掘古墓。他不得不等到年过半百的时候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我不想等着等着就成了中年人，老到一只脚踩进了坟墓。我想在年轻力壮的时候就拥有一切，你也这样想，不是吗？”

“没错，而且我知道你可以采取什么办法。其实很简单，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迷住小姑娘，是不是？我看得到，也感觉得到。”

“你觉得我在乎女人——或曾经在乎过吗？只有一位姑娘我想得到，”我说，“就是你。而且你知道，我属于你，我一见到你就明白这一点了。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会碰到一个像你一样的姑娘。我现在遇到了，我只属于你。”

“是的，”格丽塔说，“我想也是这样。”

“我们都想在生活中得到同样的东西。”我说。

“我告诉过你这很容易，”格丽塔说，“非常容易，你所要做的就是娶一个有钱姑娘，世界上最有钱的姑娘之一。我可以帮你做到。”

“别妄想了。”我说。

“不是妄想，真的很简单。”

“不，”我说，“这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不想做一个富婆的丈夫，让她把我买下来，共同生活，然后我被关在金鸟笼里。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当一个被养着的奴隶。”

“你不用当奴隶，这用不了多久。时间到了，你妻子就死了，明白吗？”

我愣愣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被吓傻了？”她说。

“没有，”我说，“没被吓傻。”

“我也觉得没有，但我看你的样子……”她疑惑地打量着我，但我没有给她回应。我有自我保护的意识，有一些秘密我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不是一些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但我就是不愿意想起。有些事情我处理得非常幼稚、愚蠢，不值一提。我一度对一个男孩——他是我同学——拥有的一块手表非常羡慕，想得到它。它价值不菲，是一个有钱的教父送给他的。是的，我很想要，但从来没有机会得到。然后有一天，我们去滑冰，冰还没有结实到足以承载我们两人的重量，我们事先并没有料到这一点。事情在一瞬间发生了，他掉下了冰窟窿。我向他滑过去，他的手紧紧抓住冰窟窿边缘，任冰面割着手腕。我当然是为了救他而过去的，但当我看到那枚闪着光的手表，我想的是——假如他掉下去了，这手表我就能轻易地得到。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是无意识地解下了表带，把表扒下来，然后把他的头按到了水里，而不是把他拉上来。很简单，只是把头往下按。他挣扎了一会儿，就沉入了冰水。这时有别人看见了动静，朝我们跑来，他们还以为我是在努力救他呢！虽然费了一番周折，他们还是很快把他捞了上来，给他做人工呼吸，但已经迟了。

我把宝贝藏在一个特殊的地方，那里我经常用来放一些小玩意儿，那些东西我不想让妈妈知道，因为她肯定会问东问西。有一天，她在找袜子的时候发现了这块表。她问我是不是皮特的手表，我说当然不是了，这是我从一个同学那里换来的。

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感觉不太自在——因为她太了解我了。她发现那块表时，我紧张得要命，担心她是不是在怀疑我。当然她不可能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但她经常会用一种有趣的眼神打量我。每个人都认为我在努力营救皮特，但我认为她不会这么想。她肯定看得出一点端倪，虽然她没有主动去了解。问题就在于我的心思无法瞒过她。

有时我会有点内疚，但这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再后来，是我在部队里的时候。训练期间，我和一个叫艾德的家伙去了赌场。我很不走运，输得精光，但艾德赢得盆满钵满。他把筹码换成了钱，口袋塞得鼓鼓的，与我一起往回走。突然一群歹徒从街角向我们冲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漂亮的弹簧刀。我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艾德却被狠狠地捅了一刀，瘫软在地。这时有行人嘈杂的声音传来，这群歹徒拔腿就跑。当时我想，要是我快一点的话……事实上我反应确实够快！我用手帕包住了自己的手，从艾德的伤口将刀拔出，选了几处更致命的地方捅了下去。他哼了一声，马上就死了。我吓着了，大概发了一两秒钟呆，才意识到万事大吉了。然后我为自己敏捷的反应和有效率的行动而感到自豪，一边想着“可怜的老艾德，你永远是个笨蛋”，一边赶快把那些钞票转移到自己的口袋中。抓住机会，反应敏捷，就这么简单。但问题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还有些人，在意识到自己杀了人后就吓傻了。可是我没被吓傻，至少那次没有。

注意，这种事情不能经常做，除非你觉得值得。我不知道格丽塔有什么感觉，但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不是说她知道我杀过多少人，而是知道杀人这种事情吓不住我。

我说：“说说你的奇思妙想吧，格丽塔。”

她说：“我确实有能力帮你。我可以让你和美国最富有的姑娘之一接触，我多多少少照顾着她。我们住在一起，她很听我的话。”

“你觉得她会看上我这样的人吗？”我说。

当时我并不相信，一个富家千金会被我这样的人吸引。

“你很有魅力。”格丽塔说，“姑娘们都喜欢你，不是吗？”

我咧嘴一笑，说我确实干得不赖。

“她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她被照顾得太好了。她被允许接触的年轻男人都是一些非常无趣的人，银行家的儿子啦，企业家的儿子啦，她被限定在富人阶层中找一份好姻缘。他们担心她遇到英俊的外国男人，只是为了她的钱。但事实上她确实更喜欢这类人，对她来说很新鲜，以前从没见过。你要给她演一出好戏，假装对她一见钟情，然后迷得她神魂颠倒，这太容易了！她从来没有和异性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你肯定能得手的。”

“我试试看吧。”我不是很有自信。

“我们能做到的！”格丽塔说。

“她的家人会阻止的。”

“不，他们不会。”格丽塔说，“他们什么都不会知道，直到你们秘密结婚，到时候就晚了。”

“所以，你已经想好了？”

然后我们深入地聊了下去，制订了一份并不是很详细的计划。

格丽塔回到了美国，仍与我保持联系，我则继续从事各种工作。我告诉她我看中了吉卜赛庄，她说那正好可以以此来编一个浪漫故事。我们做了一个计划，以保证我和艾丽能在那里“偶遇”。格丽塔做艾丽的思想工作，让她在英国买一幢房子，这样在她成年后就可以尽快摆脱家庭。

没错，这都是我们策划的，格丽塔是一个伟大的策划者。我想我做不来这种周密的计划，但我可以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也很享受这种表演。然后，事情顺理成章地发生，我和艾丽邂逅了。

这一切实在太有趣，这种疯狂的乐趣无疑是一种冒险，但始终存在着危险。真正使我紧张的是我不得不与格丽塔接触的时候，我得保证在我看格丽塔的时候不露出马脚，所以我尽量不去看她。我们达成了共识，我最好装作不喜欢她，嫉妒她。我做得很成功。还记得她住进来那天，我们故意争吵，让艾丽听到。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表演得有点过头了，我想应该没有。有时候我也担心艾丽是不是看出来了，或者有什么疑惑。我是觉得没有，但我不确定，真的不确定，有时候我也猜不透艾丽的心。

和艾丽恋爱非常简单，她很可爱，真的很可爱。只不过有时我会有点害怕，因为她不提前告诉我就做了一些大的举动，而且她还懂一些我做梦都猜不到她会懂的事情。但是她爱我，是的，她爱我。有时……我也觉得自己爱她。

我不是说像爱格丽塔一样爱她，我是真正属于格丽塔的，她是我最理想的异性，我为她疯狂，但不得不时刻控制这份感情。艾丽不一样，我喜欢和她一起生活。现在回头说这些显得有点奇怪，但我确实喜欢和艾丽生活在一起的感觉。

此刻，我把这些记录下来，是因为这些都是我从美国回来的船上所想的。我到达世界之巅，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切。我跟自己说，这是我通过冒险，不惧危难而得来的，甚至不惜完成一起漂亮的谋杀——真的很漂亮，不是我自夸。

是的，这很巧妙。我曾经想过一两次，没人可以戳穿，因为他们看不出来。现在，冒险结束了，危险渡过了，我正向着吉卜赛庄走去，就像我那天看到吉卜赛庄的出售海报后，向那堆老房子的废墟走去一样。当我走到拐角处的时候——

我看到了她。我看到了艾丽。

当我走过那条事故频发的危险小路，来到转角时，看到了艾丽。她依旧站在那排枞树的阴影下，一如我初次见她。她直直地盯着我，我也直直地盯着她。

我们第一次也是这样对视，然后我走上前和她搭话，扮演一个对她一见钟情的男人。

想不到现在又见到她了，我……我不可能见到她啊！但我现在正看着她，她也凝视着我。我感到非常恐惧，她却好像看不到我一样。我知道她不可能出现在这儿，她已经死了，遗体已经埋在美国的墓地里。但现在，她却站在枞树底下看着我，不，不是看着我，她只是看着我的方向，好像在等待我的出现，脸上洋溢着幸福。曾经有一天，我在她脸上看到过同样的幸福，是她在弹拨吉他的时候。那天她对我说：“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迈克？”我问她：“怎样？”她说：“你这样看我，就像你爱过我一样……”我就说了一些“我当然爱你”之类的傻话。

我在路上死一般地站着，瑟瑟发抖。我大喊：“艾丽！”

她动也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接把我看透。这让我感到非常害怕，我知道只要我想上一分钟，就会明白为什么她看不见我，但我不想知道。没错，我不想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我站的地方，却不是在看我。我跑了起来，像个懦夫一样跑了起来，朝着我家房子亮灯的地方狂奔，让自己逃离这个可笑的惊恐时刻。我胜利了，我跑回家了，就像从山上归来的猎人，回家了。回到比世间任何地方都重要的家里，回到我将灵魂和肉体全部交托的女人身边。

现在，我们马上要结婚，然后安居在这幢房子里。我们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我们赢了！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

门没有拴上，我踮着脚尖走了进去，穿过书房敞开的门，格丽塔就站在窗边等我。她明艳动人，是我见过最美丽最可爱的女人，一头金发，如同北欧女神。她微笑着看我，发出性的暗示。除了偶尔在愚者之地幽会外，我们已经压抑了太久。

我迫不及待地扑向了她的怀抱，水手终于从海上回到了安稳的家。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不久之后，我们从愉悦的云端回到了地面。我坐了下来，她把几封信拿给我看。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挑了一张美国邮戳的信拿起来，是利平科特寄来的航空件。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他要写信给我呢？

“哇，”格丽塔长舒了一口气，“我们做到了。”

“今天是胜利日。”我说。

我们笑了起来，肆无忌惮地笑。桌上有一瓶香槟，我把它打开，与格丽塔一同分享。

“这个地方太美了！”我环顾四周，说道，“比我印象中更美。对了，桑托尼克斯——我还没跟你说呢，他死了。”

“噢，天哪，”格丽塔说，“太可惜了，这么说他真的病了？”

“他当然病了，不过我也不愿意这么想。他临死前我去看了他。”

格丽塔稍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喜欢这种事。他说什么了吗？”

“其实没什么，他就说我是个该死的笨蛋，说我应该选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猜他是在胡言乱语，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这幢房子倒是一个很好的纪念他的地方。”格丽塔说，“我们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吗？”

我瞪着她。“当然啦，你觉得我会想去别的地方住吗？”

“我们不应该老是住在这儿，”格丽塔说，“不能长年住这儿，像这个村庄一样被埋在洞穴里。”

“但这是我想住的地方——是我一直以来都想住的地方。”

“你说得没错，迈克，但毕竟我们有了这么多财富，去任何地方都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环游世界，去非洲狩猎，去探险，去寻找一些激动人心的画作，我们还可以去吴哥窟。你不是一直都想过充满冒险的生活吗？”

“对，我希望这样，但我们总是会回到这里，对吗？”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什么地方有问题。这些都是我日思夜想的——我的房子，还有格丽塔——别的我不想要了。但是她还不满足，我可以看出来，她才刚刚开始，刚刚开始想要一切，刚刚开始明白自己可以获得一切。我突然有一种残酷的预感，不禁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迈克——你在发抖，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我说。

“那出什么事儿了，迈克？”

“我看到艾丽了。”我说。

“什么意思……看到艾丽了？”

“刚刚走上来的时候，经过拐角，我看见她了，站在一排枞树底下，朝……朝我站的地方看着。”

格丽塔瞪大了双眼。

“太荒谬了，你在胡思乱想吧。”

“有时人确实会胡思乱想，毕竟这里是吉卜赛庄。但艾丽确实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幸福，好像——好像她一直都站在那里，并且会一直这么站下去。”

“迈克！”格丽塔抓住我的肩膀，猛烈摇晃，“迈克，别说了，你回来的时候喝多了吗？”

“没有，我迫不及待地回来了，我知道你准备了香槟。”

“好，那我们忘了艾丽，再喝一杯。”

“是艾丽。”我固执地说。

“当然不是艾丽了！那只是光线造成的效果，或者类似的错觉。”

“是艾丽，她站在那里，寻找我，看着我。但她看不见我，格丽塔，她看不见我。”我的声音拔高了，“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她看不见我。”

“你在说什么啊！”

这时，我放低了声音，轻声地对着格丽塔耳语。

“因为那不是我，我不在那儿了，除了漫漫长夜，她什么都看不到。”然后我用一种惊恐不已的声音喊道，“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我！格丽塔，说的就是我啊！

“格丽塔，你还记得吗？她是怎样坐在沙发上，抱着吉他唱歌，用她温柔的声音唱歌，你一定记得的。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有人生来就为不幸伤神。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这就是艾丽，格丽塔，她生来就被幸福拥抱。‘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我妈妈了解我，她知道我生来就被长夜围绕，我还没做什么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桑托尼克斯也知道，他知道我正往那条路上走，但这本来可以避免的。有很短的时间，只有很短的时间，当艾丽唱这首歌的那一刻，我本可以非常幸福，不是吗？和艾丽结婚后，如果我和她好好生活下去……”

“不，你不能。”格丽塔说，“我从没想过你也会坚持不下去，迈克。”她再次粗暴地摇晃着我的肩膀，“醒一醒！”

我注视着她。

“对不起，格丽塔，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我想他们在美国把你弄得很沮丧。但你都做到了，是吗？你把所有的投资都处理好了。”

“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我说，“我们未来的每一件事情都处理好了，我们光芒万丈的未来。”

“你说话怪怪的。我想看看利平科特在信里写了什么。”

我抽出信，打开。除了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剪报外，什么都没有。这张剪报相当陈旧，不是新的。我凝视着它。这是一张街道的照片，两旁高楼耸立，我马上认出来是汉堡的一条街，有一群人正向照片走来，其中有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前面，是格丽塔和我。利平科特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我和格丽塔之前就认识了。肯定是有人给他寄了这张剪报，并非出于什么恶意，只不过正好发现安德森小姐走在汉堡的大街上。他知道我认识格丽塔。我想起他还特别问过我是否见过格丽塔，而我否认了，所以他知道我在撒谎，这一定引起了他对我的怀疑。

我突然害怕起利平科特来。他也许没有想到我会走出谋杀艾丽这一步，但肯定会有所怀疑，也许早就怀疑了。

“你看，”我对格丽塔说，“他知道我们早就认识，知道很长时间了。我一直很讨厌这只老狐狸，他也讨厌你。知道我们要结婚后，他肯定会起疑心的。”但紧接着我想到，也许利平科特早就预料到我们会结婚，他可能早就揣测我们是一对恋人了。

“迈克，能不能别像只疑心重重的兔子一样？是的，没错，疑心重重的兔子！我钦佩你，我一直都钦佩你，但你现在崩溃了，你害怕每一个人。”

“别这么说我。”

“好吧，但这是真的！”

“长夜啊……”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别的，我至今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长夜，意味着黑暗，意味着身处其中就不会被看到。我可以看见死者，但死者看不见我，尽管我还活着。他们看不见我，是因为我不在那里，深爱着艾丽的男人并不在那里，他已经把自己置身于长夜之中。

我向着地面深深地低下头。

“长夜啊。”我又说了一遍。

“别再说了，”格丽塔尖叫道，“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迈克，别被荒唐的迷信吓到了。”

“怎么可能呢？”我说，“我已经把灵魂卖给了吉卜赛庄。吉卜赛庄从来就不安全，对谁来说都不安全，不论是对艾丽还是对我，甚至是对你。”

“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向她走去。我爱她，我仍带着最后一丝性欲爱着她。但爱、恨、欲望——不都是一回事吗？三者合而为一，又一分为三。我从未恨过艾丽，但我恨格丽塔，我享受这种恨意。我全心全意地、带着跃动的愉悦去恨她——我想不到更安全的方法了，也不打算去想。我向着她越走越近。

“你这个肮脏的婊子！”我说，“你这个讨厌又迷人的金发婊子。你不安全，格丽塔，只有除掉了你我才会安全，明白吗？我已经学会享受——享受杀人的乐趣。那天，当知道艾丽骑着马奔向死亡的时候，我兴奋极了，谋杀让我整个上午都被愉悦包围，但我迄今为止还没有亲手杀过人。这次不同了，我比预先知道一个人会因为在早餐时吃了一颗胶囊而死更进一步了，比把一个老妇人推下采石场也更进一步了，这次，凶器就是我的双手。”

格丽塔现在害怕了。她，我在汉堡一见到就全身心交付的她，遇到之后就为之装病的她，放弃了工作就是为了朝夕相处的她——是的，曾经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属于她，从这一刻开始不再是了。我就是我自己，我正在迈向另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境地。

她非常害怕。我充满爱怜地看着她的恐惧，环绕在她脖子上的双手加大了力度。是的，当我坐在这里，写下关于我的一切（请注意，这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写下我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念头，以及如何欺骗了所有人时——是的，这一切太美妙了。杀死格丽塔的瞬间，我感觉非常快乐。

[1]亨利·谢里曼，德国人。幼年时深深迷恋《荷马史诗》，并暗下决心，一旦有了足够的收入就投身于考古研究。于是，从十二岁起，谢里曼就自己挣钱谋生，多年以后终于积攒了一大笔钱。一八七〇年，他开始在特洛伊挖掘。不出几年，他就发掘了九座城市，并最终挖到了两座爱琴海古城。

第二十四章

之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事情发展至此已经到了高潮，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挖掘。我在那里坐了很久，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起来的……肯定不是马上就来了，因为他们不会任由我杀死格丽塔。我记得上帝先来了，不是真的上帝，而是费尔伯特少校。我一直很喜欢他，他对我也不错，我想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像个上帝——我是说，如果上帝是个凡人，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祇的话。他是个非常公平的人，公平而且慈祥。他照顾这里的人和事，尽其所能为人们服务。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了解有多少。记得那天在拍卖行里，他一边说着“乐极生悲”一边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认为我那天是“乐极生悲”。

然后我想起我们来到穿着骑马的装束，蜷缩成一团的艾丽尸体前……他是不是当时就知道，或者察觉到了我与此有关？

格丽塔死后，正如我说的，我深陷在椅子里，低头凝视手里的酒杯。杯子已经空了。

不管是什么，现在都空了。只有一盏灯还亮着，是我和格丽塔点亮的，它在角落里闪着光。它的光其实并不强，而太阳——对，太阳早就下山了。我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后，人们都来了。他们来得很快，同时又很安静，不然我不会什么都没听见、谁都没注意到。

如果桑托尼克斯在这里的话，也许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但他已经死了。事实上他走了一条与我相差很多的路，所以他也帮不到我。根本没有人可以帮到我。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肖医生。他太安静了，以至于我一开始都不知道他也在这里。他坐得离我很近，好像在等着什么。片刻后，我意识到他在等我开口。于是我对他说：“我回来了。”

他身后有两个人走来走去，好像也在等待，等待他做点什么。

“格丽塔死了，”我说，“我杀了她，你们最好把尸体运走，好吗？”

有人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闪光灯，一定是警方摄影师在给尸体拍照。肖医生转过头，严厉地说：“还不行。”

接着他又把头转回来看我，我朝他靠了过去，说：“我今晚看到艾丽了。”

“真的吗？在哪里？”

“外面那排枞树底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你知道的。”我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她没看见我……她看不见我，因为我不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又说道，“那使我感到不安，非常不安。”

肖医生说：“你把它放进了胶囊，是吗？包着氰化物的胶囊，就是你那天早上给艾丽的东西？”

“是她用来治疗过敏的，”我说，“出去骑马的时候她总是带颗胶囊预防过敏。格丽塔和我在其中几颗里面混进了花房用的杀黄蜂的药。这是我们在愚者之地做的，是不是很聪明？”

然后我大笑起来，笑声很奇怪，我自己都能听出来，听上去更像一种古怪的“咯咯”声。

我说：“你们检查她脚踝的时候，也检查了她携带的所有东西，对吗？安眠药、抗过敏药，还有别的一切东西，是不是？没有任何问题。”

“确实没有任何问题。”肖医生说。

“干得很漂亮吧？”我说。

“你们很聪明，确实很聪明，但百密一疏啊。”

“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第二起命案发生后，我们就发现了，那起命案不在你的计划中。”

“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

“对，和艾丽一样，她也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克劳迪娅也是个健康的姑娘，但是从马上摔下来就死掉了。她掉下来的时间并不长，立刻就被人发现了。他们扶起了她，空气中还能闻到一丝氰化物的味道。如果她像艾丽一样，在外面躺上两个小时，那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发现不了。然而，我不知道克劳迪娅是从哪里得到胶囊的，除非你们在愚者之地掉了一粒。克劳迪娅有时候也会去那里，那里有她的指纹，还有她的打火机。”

“我们大概是疏忽了。那些胶囊很难填装。”

接着我又说：“你们都怀疑艾丽的死与我有关，是吗？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我环顾四周模糊的人影。

“大概很多人都猜到了，但我们不知道能对此做些什么。”

“你应该提醒我一下。”我的口气非常不满。

“我不是警察。”肖医生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医生。”

“我不需要医生！”我说。

“这还有待观察。”

然后我看着费尔伯特，说：“你来这里干吗？审判我吗？来主持我的审判会？”

“我只是太平绅士[1]。”他说，“这次是作为一个朋友而来。”

“我的朋友？”我吃了一惊。

“艾丽的朋友。”他说。

我不能理解。这些对我都毫无意义，但我却觉得很重要。他们都在这里！警察、肖医生、繁忙的费尔伯特。这些事情非常烦琐，我渐渐失去了意识。你也知道，我很累。以前我也常常这样，觉得累，然后就睡了过去……

人们进进出出，所有的人都来探视我。各种各样的律师，还有一起过来的形形色色的医生。他们太烦了，我一点都不想跟他们说话。

其中一个人不断地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有，我只要求一件事，给我一支笔，还有一大堆纸。我想把一切都写下来，关于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要告诉他们我的感受和想法。我越想越觉得这些事情对所有人来说都太有趣了，因为我这个人很有趣。我是个有趣的人，做了些有趣的事。

医生——至少有一位医生——似乎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我说：“你们常常让人招供，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写出来呢？也许有一天，每个人都能读到。”

他们让我写了。我不能长时间不停地写，会感到疲劳。有些人说我可以“考虑精神问题而得到减刑”，但另一些人不同意。这些话都当着我的面说，他们怎么不想想，我还在听着呢！然后我不得不出席庭审。我要求他们给我拿最好的衣服，因为我想有个好形象。他们还派了一些警察来监视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那些新来的看护人员是利平科特派来的，他们想要发现我和格丽塔更多的事情。真是有趣，格丽塔死后我就不太想起她了。我杀了她，她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试图回想起掐死她的时候那种取得辉煌胜利的感觉，但那种感觉也日渐消逝了。

有一天，他们突然带我妈妈来看我。她在门口看着我，目光不再忧虑，更多的是悲伤。她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没有。她说的只有一句。

“我努力过了，迈克，我非常努力，不想让你出事，但还是失败了——我老是担心自己会失败。”

我说：“没事的，妈妈，这不是你的错。我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

我突然想到，这是桑托尼克斯跟我说过的话。他也曾替我担心，但同样无能为力。任何人都无能为力——除了我自己。我不知道，也不确定，但我时常会想起……想起那天艾丽对我说：“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迈克？”我说：“怎样？”她说：“……就像你爱过我一样。”我想，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确实爱她，艾丽太可爱了，甜蜜又温柔。

我想我的问题是太贪婪了，并且总想走捷径。

那天，我在吉卜赛庄第一次遇见艾丽，沿着小路走的时候，碰到了黎婆婆。她给了艾丽一个警告，想要骗点钱。我知道为了钱，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我买通了她。她开始不断地警告艾丽，恐吓她，让她感觉自己身处危险之中。我想这会使得人们更容易接受艾丽是受惊而死。我知道，黎婆婆第一次见到艾丽的时候，是真的被吓到了。当时她是真的在警告艾丽，要她离开，别和吉卜赛庄扯上任何关系。当然，她也是在警告艾丽，别和我扯上任何关系。当时我没有理解，艾丽也没有。

艾丽怕我吗？也许是吧，虽然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意识到这里有什么会威胁她，也感觉到危险了。正如桑托尼克斯了解我的邪恶，还有我妈妈。也许他们三个人都知道！但艾丽不介意，她知道，但不介意。奇怪，这太奇怪了。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在一起非常快乐，是啊，多么快乐。真希望当时的我也能知道这份快乐。我有选择的机会，每个人都有机会——我却与它擦身而过。

很奇怪，是吗，格丽塔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甚至我那幢房子也不重要。

只有艾丽……但艾丽再也找不到我了——长夜，这就是我故事的结局。

开头往往就是结局——经常听到有人说这句话。

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故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我得好好想想……

[1]一种源于英国，由政府委任民间人士担任的维护社区安宁、处理简单法律程序的职衔。

版权信息

书名：煦阳岭的疑云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党敏博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1-01

ISBN：978-7-5133-3412-9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 煦阳岭

第一章 艾达姨妈

第二章 那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

第三章 葬礼

第四章 画着一座房子的画

第五章 老妇的失踪

第六章 塔彭丝寻踪觅迹

第二部 运河边的房子

第七章 友善的女巫

第八章 萨顿钱塞勒

第九章 马克巴桑的上午

第三部 失踪的妻子

第十章 一次会议以及会后

第十一章 邦德街和莫里医生

第十二章 汤米会见老朋友

第十三章 艾伯特的线索

第四部 这里是教堂，上面有尖顶。打开门，就有人

第十四章 思维练习

第十五章 牧师住所之夜

第十六章 翌晨

第十七章 兰卡斯特太太

这本书是献给许多国内外的朋友的。他们不断写信问我，汤米和塔彭丝后来怎样了？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此我向大家致意，并且希望你们会喜欢年纪虽长，但活力依旧的汤米和塔彭丝！

从我拇指刺痛的感觉，就知道必将有邪恶之事来临。

——麦克白

第一部　煦阳岭

第一章　艾达姨妈

贝雷斯福德夫妇正坐在早餐桌旁。他们是一对寻常的夫妻。就在这一刻，整个英格兰有成百上千对像他们那样上了年纪的夫妇正在吃早饭。这一天同样是个寻常的日子，一星期七天之中，有五天如此。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不过也说不准。

贝雷斯福德先生曾经有一头红发，现在只剩下几缕，绝大部分头发都变成了夹杂着灰色的沙黄色，红头发的人到了中年经常都是这样。贝雷斯福德太太曾有一头靓丽卷曲的黑色秀发，现在却不规则地掺杂了些许灰色，看上去并不太美观。贝雷斯福德太太曾经考虑过染发，但最终她认为她还是更喜欢自己这副浑然天成的模样。她已经决定换一种口红的颜色，让自己更精神一点。

他们是一对在一起吃早饭的老夫妇，生活愉快，但没什么特别的，旁观者一定会这么说。如果这个旁观者是个年轻人，他或她还会补充说：“哦没错，非常愉快，但乏味至极，当然，所有老夫老妻都是如此。”

然而贝雷斯福德夫妇还没有到自觉老迈的年纪，也不知道他们和其他许多人因此被习惯性地认为非常沉闷。当然，只有年轻人才这么觉得；但是，他们宽容地认为，年轻人不懂人生。小可怜们，他们总是在发愁考试、性生活，以及买与众不同的衣服、做与众不同的发型让自己更引人注目。贝雷斯福德夫妇自认为刚过中年，他们热爱自己、彼此相爱，日复一日，平静却令人愉快。

当然，也有不平静的时刻，每个人都有。贝雷斯福德先生打开一封信，匆匆看了一遍，就放在他左手边的一小摞信上。接着，他拿起另一封，但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他的目光正落在吐司架而非那封信上。他太太观察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道：

“出什么事了，汤米？”

“事？”汤米含糊其辞地说，“事？”

“我就是在问你啊。”贝雷斯福德太太说道。

“没什么事，”贝雷斯福德先生说，“会有什么事啊。”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塔彭丝责备地说。

“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想啊。”

“哦不，你想了。出什么事了吗？”

“哦，当然没有了。会有什么事啊？”他补充道，“我收到了管道工的一份账单。”

“哦，”塔彭丝用若有所悟的语气说道，“比你预想的多。”

“当然，”汤米说，“一贯如此。”

“我想不通我们为什么没去学做管道工，”塔彭丝说，“要是你以前学过，我就可以做你的助手，那我们就可以日进斗金了。”

“我们目光太短浅，没看到这些机会。”

“你刚才看的是管道工的账单吗？”

“哦不，只是一份申诉。”

“少年犯——种族融合？”

“不，只是一家新开的养老院。”

“这样的话还说得过去，”塔彭丝说道，“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脸担忧。”

“哦，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个忽然产生的想法。”贝雷斯福德先生说。

“什么？”塔彭丝说，“要知道，你最后还是会告诉我的。”

“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想，也许，好吧，是艾达姨妈。”

“哦，明白了。”塔彭丝立刻心领神会，“没错，”她沉思着轻声补充道，“艾达姨妈。”

他们四目相交。现如今，几乎每个家庭都会存在所谓“艾达姨妈”的问题，这是个令人遗憾的事实。名字虽有不同——艾米莉亚姨妈、苏珊姨妈、凯西姨妈、乔安姨妈。她们是形形色色的老祖母，上了年纪的堂姐妹或表姐妹，甚至是姨婆、姑婆。但她们依然活在这世上，是人们生活中需要解决的问题。必须安排她们的生活，探查合适的养老机构，广泛地咨询问题，征求医生及朋友们（他们自己曾经也有过艾达姨妈——生活幸福，直至在贝克斯希尔的月桂养老院或斯卡伯勒的幸福草甸养老院去世）的建议。

以前，伊丽莎白姨妈、艾达姨妈和其他姨妈姑妈，开心快乐地住在待了多年的家里，由那些忠心耿耿、有时略显专制的老仆人照料。双方对这样的安排都很满意。或许还有多得数不清的穷亲戚、穷侄女和未嫁的半傻表亲，全都渴望着能有一个提供三餐和一张暖床的家。供求双方各得其所，相处愉快。现如今，世道变了。

当今时代的“艾达姨妈”则必须妥善安置，不光是担心她患有关节炎或其他风湿性疾病，独自在家时容易从楼上摔下来，或者患有慢性支气管炎，或者跟邻居拌嘴、辱骂小贩。

不幸的是，“艾达姨妈”可比处在她们年龄刻度尺另一端的小孩子麻烦多了。小孩子嘛，可以寄养，可以强塞给亲戚，放假的时候可以送进合适的学校，或者安排他们坐马车旅行，或者去夏令营，总得来说，对这样的安排，孩子们很少反对。艾达姨妈们可就不同了。塔彭丝·贝雷斯福德的姑妈普丽姆罗丝就是一位著名的麻烦制造者，让她感到满意是不可能的。每次，她刚进入一家承诺为老年女性提供良好家庭氛围和各种舒适条件的养老院，就会写几封信给她的侄女，高度赞扬这家特别的机构，但接下来的消息就是她不辞而别、愤然离开了。

“不可能。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一年之内，这种机构，普丽姆罗丝姑妈已经进进出出十一家了。最后，她写信说她遇到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年轻人。“真是一个热情的孩子。他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很需要有人照顾。我租了一间公寓，他很快就过来与我同住。这样的安排对我们双方都很合适。我们很有缘。亲爱的普鲁登斯，你不用再烦恼了，我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明天我会跟我的律师见面，如果我先莫文而去，当然，这是自然规律，我有必要为他做一些安排。但是我向你保证，此刻我感觉非常健康。”

塔彭丝急忙赶去北方（上述事情发生在阿伯丁）。不过警察还是比她先到了，并带走了富有魅力的莫文，他们搜寻他有段时间了，罪名是利用假身份骗取钱财。普丽姆罗丝姑妈气愤至极，称其为迫害，但在参加庭审之后（另外还有二十五起案件也算在其中），不得不改变了对她的“保护人”[1]的看法。

“我想我应该去看看艾达姨妈，塔彭丝，”汤米说，“要知道，好久没去看她了。”

“我想是吧，”塔彭丝情绪不高地说，“有多久了？”

汤米想了想。“快一年了。”

“不止，”塔彭丝说，“我觉得一年多了。”

“哦，亲爱的，”汤米说，“时间过得真快，是吧？真不敢相信过去那么久了。不过，我相信你是对的，塔彭丝。”他算了算，“健忘真可怕，不是吗？感觉真糟糕。”

“我觉得你没必要难过，”塔彭丝说，“毕竟，我们给她寄了东西，还写了信。”

“哦，是的，我知道。这种事你总是做得很好。不过，尽管如此，有时还会读到令人苦恼的事。”

“你指的是我们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可怕的书，”塔彭丝说，“那地方对可怜的老人而言是多么糟糕。他们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我想那是真实的，源于生活。”

“哦，没错，”塔彭丝说，“肯定有那种地方。而且，有些人非常不幸，总是不快乐。但是我们能做什么呢，汤米？”

“只能尽量细心了。仔细选择养老院，全面了解情况，确保有位好医生照顾她。”

“你得承认，没有比莫里更好的医生了。”

“是啊，”汤米说，散去了愁容，“莫里是一位一流的医生。亲切而有耐心。如果有什么问题，他会告诉我们的。”

“所以我觉得你不需要担心，”塔彭丝说，“她今年多大年纪了？”

“八十二岁，”汤米说，“不，不是，我想是八十三岁了。”他补充道，“你比其他人活得都长，那感觉一定很糟。”

“那只是我们的想法，”塔彭丝说，“他们可不这么觉得。”

“这可不好说。”

“这个嘛，你的艾达姨妈就不这么认为。你不记得了吗，她告诉我们她比多少老朋友都活得长久的时候，她多开心啊。最后她还说：‘至于艾米·摩根，我听说她活不过六个月了。她以前总是说我虚弱，而现在，我肯定会比她长寿，而且还会多活好多年。’她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尽管如此——”汤米说。

“我知道，”塔彭丝说，“我知道。尽管如此，你还是觉得那是你的责任，所以你得去看她。”

“你觉得我错了吗？”

“不幸的是，”塔彭丝说，“我认为你是对的。完全正确。我也会去。”她补充道，语调中透出一丝英雄气概，“我也去。”

“不，”汤米说，“你为什么要去？她不是你的姨妈。还是我去吧。”

“没关系的，”贝雷斯福德太太说，“我也喜欢受苦。我们会一起承受的。你不喜欢去，我也不喜欢，而且我想艾达姨妈也不愿意我们去看她。但我很清楚，有些事必须得做。”

“不，我不想让你去。毕竟，还记得上次她对你态度有多么粗鲁吗？”

“哦，我并没放在心上，”塔彭丝说，“也许在整个探望过程中，可怜的老姨妈只是享受那一刻。我没有因那件事而记恨她，从来没有过。”

“你对她一直都很好，”汤米说，“即便你不是那么喜欢她。”

“没人会喜欢艾达姨妈的，”塔彭丝说，“要我说，我觉得没人喜欢她。”

“人变老了，就会不由得令人感到同情。”汤米说。

“我就不会，”塔彭丝说，“我没你那么好心肠。”

“作为一个女人，你很无情啊。”汤米说。

“也许是吧。毕竟，除了实际问题，女人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事情。我是说，如果他们是好人的话，我会为那些老了或病了之类的人感到难过；但如果他们不是好人的话，你得承认，情况就不同了。如果你二十岁的时候就是个坏蛋，四十岁仍然惹人讨厌，六十岁了更加烦人，到了八十岁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他们老了就同情怜悯他们。本性难移啊。我认识几位七八十岁的可爱老人家，就像比彻姆老太太、玛丽·凯尔，还有面包师的奶奶，亲爱的博普莱特老太太，以前常来给我们打扫。她们全都非常和蔼可亲，我愿意为她们做任何事。”

“好啦，好啦，”汤米说，“现实点吧。但如果你真想做一个高尚的人，跟我一起去——”

“我想跟你去，”塔彭丝说，“我既然嫁给你了，就要跟你同甘共苦；不过艾达姨妈绝对是苦的那部分。所以我要跟你携手同去。我们还会给她带一束花、一盒软夹心巧克力，也许还有一两本杂志。你可以写信给那位什么小姐，告诉她我们要过去。”

“下个星期的某一天？安排在星期二，”汤米说，“要是你没意见的话。”

“就星期二吧。”塔彭丝说，“那个女人姓什么？我不记得了。那个护士长还是主管来的。帕什么的——”

“帕卡德小姐。”

“对。”

“也许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汤米说。

“不一样？哪方面？”

“哦，我不知道。也许会发生些有趣的事。”

“也许半路上火车会发生事故呢。”塔彭丝稍微活跃了点。

“你究竟为什么希望发生火车事故？”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

“只是什么？”

“哎呀，也许会是一次历险吧，没准我们能拯救生命或者做些有益的事情。有益，又很刺激。”

“这是什么想法啊！”贝雷斯福德先生说。

“我知道，”塔彭丝同意地说，“可有时候这些想法就是会跳出来嘛。”

注释：

[1]原文为法语。

第二章　那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

很难解释“煦阳岭”这个名字的由来。养老院并没有什么明显像山脊的地方，它地面平坦，对那些上了年纪的住户而言尤为合适。花园面积很大，但没什么特点。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大厦修整完好。四周绿树成荫，令人感觉舒适，爬山虎顺着房屋一侧向上攀爬，而两株智利南美杉给这幅场景增添了一丝异国情调。几条长凳安放在可以晒到阳光的地方，一两把花园椅则放在遮阳台上，坐在这里，老太太们可以免受东风侵袭之苦。

汤米按了按前门的门铃。一个身穿尼龙套装、一脸倦容的年轻女子给他和塔彭丝开了门。她领着他们来到一间小小的会客厅，气喘吁吁地说：“我去告诉帕卡德小姐，她正在等你们，很快就下来。你们不会介意稍等片刻吧？是老卡拉韦太太，她又把她的顶针吞下去了。”

“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塔彭丝吃惊地问。

“这么做是为了好玩，”女帮工简单地解释道，“总是这样。”

她离开了，塔彭丝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我不喜欢吞顶针，吞下去一定非常噎。你觉得呢？”

他们没有等太久，帕卡德小姐推门而入，嘴里连说抱歉。她是个灰头发、五十岁上下的高个子女人，有种镇定干练的气质，汤米一直对此非常钦佩。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贝雷斯福德先生。”她说，“您好，贝雷斯福德夫人，很高兴您也过来了。”

“我听说有人吞了什么东西。”汤米说。

“是马琳告诉你们的吗？是的，是老卡拉韦太太。她总吞东西，你知道，很难制止，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她。当然小孩子也吞东西，但作为一个老太太也这么做，就有点滑稽了，是吧？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一年比一年糟。好像对她也没造成什么伤害，这一点倒是令人欣慰。”

“没准她父亲是个表演吞剑的人。”塔彭丝说。

“这个想法很有趣，贝雷斯福德太太，也许可以这么解释吧。”她继续说道，“我跟范肖[1]小姐说过你们会过来，贝雷斯福德先生，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听懂了。您知道，她并非所有话都能听明白。”

“她最近还好吗？”

“哦，恐怕现在她大不如前了，”帕卡德小姐温和地说，“没人知道她到底能听懂多少、哪里没听懂。昨晚我跟她说过了，而她说我肯定是弄错了，因为学校还在上课，似乎她仍然以为你还在学校。可怜的老人家，有时候糊里糊涂的，尤其在时间这个问题上。不过，今天早上我提醒她你会过来看望她，她只是说这绝对不可能，因为你已经去世了。哦，好啦，”帕卡德小姐愉快地继续说道，“我想，她看到您时就能认出来。”

“她身体怎么样？还是老样子吗？”

“嗯，跟预期的差不多吧。坦白说，我觉得她可能时日无多了。她没什么病痛，但心脏的状况大不如前，实际上，更糟糕了。所以我觉得需要让您知道，最好做好准备，以免她突然去世，您太过震惊。”

“我们给她带了些花。”塔彭丝说。

“还有一盒巧克力。”汤米说。

“哦，你们真是太好了。她会很高兴的。你们现在要过去吗？”

汤米和塔彭丝站起身，随帕卡德小姐走出房间。她带着他们走上宽宽的楼梯。当他们经过楼上走廊的一个房间时，门突然开了，一个大约五英尺高的小个子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大声尖叫着：“我要喝可可。我要喝可可。护士简在哪儿？我要喝可可。”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忽然从隔壁房间冒了出来，说道：“好啦，好啦，亲爱的，没事啦。你已经喝过可可了。二十分钟前就喝过了。”

“不，我没喝。你乱说。不对，我没喝可可。我渴了。”

“好吧，如果你想喝就再喝一杯吧。”

“我一杯都没喝，怎么叫‘再’喝一杯。”

她们从旁边走了过去。帕卡德小姐轻轻叩了叩走廊尽头的门，然后推门而入。

“他来了，范肖小姐。”她欢快地说，“您的侄子来看您啦。您不觉得高兴吗？”

窗边的床上，一个老太太忽然直直地坐了起来。她头发呈铁灰色，瘦削并布满皱纹的脸上长了一个又大又挺的鼻子，一副不乐意的表情。汤米走上前。

“你好啊，艾达姨妈。”他说，“感觉还好吗？”

艾达姨妈没有理睬他，而是生气地对帕卡德小姐说道：

“我不知道你把男人带到一位女士的房间是什么意思，”她说，“我年轻的时候，这么做会被认为是轻慢不敬的！居然说他是我侄子！他是谁？管道工还是电工？”

“好啦，好啦，这么做可不好。”帕卡德小姐温和地说。

“我是您的侄子托马斯·贝雷斯福德。”汤米说着，把那盒巧克力递上前去，“我给您带了一盒巧克力。”

“别想用这种方法对付我，”艾达姨妈说，“我了解你这种人。什么都会说。这女人是谁？”她厌恶地看着贝雷斯福德太太。

“我是普鲁登斯[2]，”贝雷斯福德太太说，“您的侄媳，普鲁登斯。”

“这名字真可笑，”艾达姨妈说，“听上去就像个客厅女仆。我叔公马修有个客厅女仆叫康姆福特[3]，还有个卧室女仆叫瑞吉奥斯罗德[4]，她是卫理公会教徒。但是我婶婆立马禁止她再叫那个名字，告诉她，只要在他们家，就得叫瑞贝卡。”

“我给您带了一些玫瑰花。”塔彭丝说。

“我不喜欢在病房里放花，会吸光所有的氧气。”

“我替您把它放进花瓶里。”帕卡德小姐说。

“你不能那么做。现在，你应该了解我有自己的主意。”

“您看起来很好，艾达姨妈。”贝雷斯福德先生说，“应该说状态极佳。”

“你这种人我看得很清楚。你说你是我侄子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叫什么来着？托马斯？”

“是的。托马斯，或者汤米。”

“从来没听过。”艾达姨妈说，“我只有一个侄子，他叫威廉。上次大战时死掉了。也是件好事。要是他活着，也会变坏。我累了。”艾达姨妈说，向后靠在枕头上，转过头对帕卡德小姐说，“把他们带走。你不应该让陌生人来看我。”

“我以为一次短暂而愉快的拜访也许能让你高兴一点。”帕卡德小姐平静地说道。

艾达姨妈低沉地发出了粗俗的笑声。

“好吧，”塔彭丝愉快地说，“我们又该走了。我把玫瑰花留下，也许你会改变主意。走吧，汤米。”塔彭丝说。她转身走向门口。

“好吧，再见，艾达姨妈。真遗憾您不记得我了。”

艾达姨妈仍然不发一言，直到塔彭丝和她身后的帕卡德小姐、汤米走到门外。

“你，回来，”艾达姨妈说道，提高了声音，“我完全认识你，你是托马斯。你以前是红头发。胡萝卜色，那是以前你头发的颜色。回来，我有话对你说。我不想见那个女人。她假装是你妻子也没用的。我很清楚。不应该带那种女人来这里。过来，坐在这儿的椅子里，跟我说说你亲爱的妈妈。你出去。”艾达姨妈像写后记似的补充道，朝在门口犹豫不决的塔彭丝摆摆手。

塔彭丝立刻走开了。

“她今天情绪不太好，”她们下楼的时候，帕卡德小姐镇定自若地说，“你知道，有时候，”她补充道，“她情绪很好。你很难相信吧。”

汤米在艾达姨妈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轻声说，关于他母亲的事他没什么可以说的，因为她去世快四十年了。艾达姨妈却不为所动。

“想想，”她说，“有那么久了吗？唉，时间飞逝啊。”她沉思着端详他，“你为什么不结婚呢？”她说，“找个能干的好女人照顾你吧。要知道，你越来越老了，不要跟这些放荡的女人交往，带着她们四处逛荡，说她们是你的妻子。”

“我明白了，”汤米说，“下次我们来看您的时候，我应该让塔彭丝带上她的结婚证书。”

“你要让她做一个诚实的女人，是吗？”艾达姨妈说。

“我们已经结婚三十多年了，”汤米说，“我们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也都结婚了。”

“问题是，”艾达姨妈灵活地转变了立场，“没人告诉我这些事。要是你随时跟我说这些——”

关于这一点，汤米没有争辩。塔彭丝曾经严重警告过他：“如果超过六十五岁的人挑你的错，”她说，“永远别争论。不要尝试说你是对的。要立刻道歉，说都是你的错，你很抱歉，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此刻，汤米很确定地觉得就是得这么对待艾达姨妈，而且，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很抱歉，艾达姨妈，”他说，“恐怕，您知道，年纪大了就容易健忘。”他厚着脸皮继续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您那样能清楚地记得过去的事。”

艾达姨妈得意地笑笑，关于此事没再说什么。“你说得有道理，”她说，“如果刚才我对你很粗鲁，我很抱歉，不过我不喜欢被强迫。你可不知道这个地方，他们什么人都让进来。任何人！如果他们说自己是谁我就信了，那他们没准要抢劫我，然后将我刺死在床上。”

“哦，我觉得那不太可能。”汤米说。

“很难说。”艾达姨妈说，“你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事。别人也告诉过我很多事。并不是别人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但我非常警觉。不管你信不信，那天他们带来一个陌生男人，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他。他说自己是威廉医生，说莫里医生度假去了，这是他的新同事。新同事！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他的新同事？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而已。”

“那他是他的新同事吗？”

“哦，其实，”艾达姨妈说，对自己的让步有点恼怒，“他是。但之前谁也不能肯定。他开着一辆车，提着一个类似医生用来量血压的黑盒子。看上去就像他们常说的那种魔盒，是谁，乔安娜·南考特[5]吗？”

“不，”汤米说，“我想那非常不一样。她是个预言家之类的。”

“哦，我明白了。反正我的意思是任何人都能这样走进这个地方，说自己是个医生，而所有的护士立马咯咯地傻笑着说‘没错，医生，当然了，医生’，多多少少都会听他的话，傻姑娘们！要是病人发誓说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她们只会说她健忘、不认人。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人的脸，”艾达姨妈坚定地说，“从来没有过。你卡洛琳姨妈最近怎么样？我有阵子没她的消息了。你去看过她吗？”

汤米很抱歉地说，他的卡洛琳姨妈已经去世十五年了。艾达姨妈对这一死讯没有表露出任何难过的迹象。毕竟，卡洛琳姨妈不是她的亲姐妹，只是堂姐妹而已。

“好像所有人都要死掉了，”她非常享受地说道，“没有活力，这就是他们的问题。心脏衰弱，冠状动脉血栓、高血压、慢性气管炎、类风湿关节炎，诸如此类。他们都是软弱的人。医生就是这么赚钱的，给他们开一盒又一盒、一瓶又一瓶的药，黄药片、粉药片、绿药片，甚至黑药片我也不会惊讶。哼！我外婆那个年代，他们用硫黄和糖浆，我敢打赌那才是好东西。为了康复，还是吃硫黄、喝糖浆，你每次都会很快康复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真不能相信医生，是吧？不能相信职业医生。有一种流行的新说法——听说这里很多人被毒死了，为了给外科医生弄到心脏，人们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觉得这不是真的，帕卡德小姐不是那种能忍受这类事的人。”

帕卡德小姐下楼后，略带歉意地指了指大厅尽头的一个房间。

“非常抱歉，贝雷斯福德太太，但是我相信您知道老年人的状况。他们喜怒无常，还固执己见。”

“管理这种地方一定非常不容易。”塔彭丝说。

“哦，也说不上，”帕卡德小姐说，“我非常喜欢他们，你知道，我非常喜欢他们所有人。要知道，只要照顾他们就会喜欢上他们的。我是说，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烦心事，但如果你知道方法，他们还是很容易管理的。”

塔彭丝心想，帕卡德小姐就是那种知道如何管理的人。

“真的，他们就像小孩子，”帕卡德小姐宽容地说道，“只是小孩子的头脑更清楚，所以有时候很难对付。但你不能跟这些人讲道理，你告诉他们那些他们愿意相信的事，就能让他们感到放心，然后他们很快就又高兴起来。这里的员工都很好，有耐心，你知道，好脾气，没那么聪明，因为聪明的人肯定没耐心。嗯，多诺万小姐，怎么了？”她转过头问一个从楼上跑下来的戴夹鼻眼镜的年轻女人。

“还是洛基特太太，帕卡德小姐。她说她快要死了，需要立即叫医生。”

“哦，”帕卡德小姐无动于衷地说，“这次是因为什么快死了？”

“她说昨天的炖汤里面有蘑菇，里面一定有细菌，所以她中毒了。”

“这倒是个新说法，”帕卡德小姐说，“我最好上楼跟她谈一谈。很抱歉留下您一个人，贝雷斯福德太太。您可以在那个房间里看看杂志和报纸。”

“哦，我没问题的。”塔彭丝说。

她走进帕卡德小姐指给她的房间。里面布置得很舒适，透过落地窗可以眺望外面的花园。房间里有安乐椅，桌上摆了几盆花。一个书架占了一面墙，上面摆满了现代小说和旅行书籍，还有一些或许可以称之为经典的书，说不定很多养老院里的老人每次看到它们都会很高兴。桌上还有一些杂志。

此时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位满头银发都梳向脑后的老太太坐在一把椅子里，正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杯牛奶。她的脸色白里透红，对塔彭丝友好地笑了笑。

“早上好。”她说，“你是来这里久住还是看望别人？”

“我来探望别人。”塔彭丝说，“我有个姨妈住在这里。我丈夫这会儿正跟她在一起。我们觉得两个人都陪着她可能会比较嘈杂。”

“你考虑得真周到。”老太太说，她很享受地喝了一小口牛奶，“我想，不，算了吧。你想喝点牛奶吗？或者来点茶或者咖啡？我去按铃。这里的人都很体贴。”

“不了，谢谢你。”塔彭丝说，“真的。”

“或者来杯牛奶？今天里面没放毒。”

“哦，不，真的不用了。我们很快就要走了。”

“好吧，如果你坚持——但不会太麻烦的，你知道。这里没人认为有什么事情是麻烦的。除非，我的意思是，你要求一些不可能的东西。”

“我敢说我们看望的姨妈有时候会提一些不可能完成的要求。”塔彭丝说，“她是范肖小姐。”她补充了一句。

“哦，范肖小姐啊。”老太太说，“哦，是她。”

她欲言又止，但塔彭丝愉快地说道：

“我能想象她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她向来如此。”

“哦，她确实是。我以前有个姨妈，你知道，跟她一样，年纪大了之后更是如此。不过我们都很喜欢范肖小姐，如果她高兴，她可以非常、非常有趣，在谈论别人的时候，你知道。”

“是啊，我猜她会这样的。”塔彭丝说。她思考了片刻，用一种新思路琢磨着艾达姨妈。

“你说话很刻薄。”老太太说，“顺便说一句，我姓兰卡斯特，兰卡斯特太太。”

“我姓贝雷斯福德。”塔彭丝说。

“要知道，恐怕有时候有人就是心怀恶意，她对住在这里的其他一些老人的描述，她讲述的关于他们的事情。这个嘛，你知道，当然了，对此我们不应该觉得有趣，但确实很有趣。”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好长时间了。是啊，让我想想，七八年，没错，肯定不止八年了。”她叹了口气，“与外界的人和事失去联系。剩下的几个亲戚都住在外国。”

“那一定很难过。”

“不，不怎么难过。我不怎么关心他们，甚至都不了解他们。我大病过一场，病得很严重，独自一个人活在世上，所以他们认为我最好住在这种地方。我觉得我很幸运能来到这里，他们善良又周到。花园也很美。我知道自己不能独居，你知道，因为我有时候很糊涂。非常混乱。”她敲了敲前额，“这里乱。我常把事情搞砸，对发生过的事情常常记不太清楚。”

“很抱歉，”塔彭丝说，“我想一个人总会有点病痛的，是吧？”

“有些疾病非常痛苦。住在这里的两个可怜的女人得了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吃尽了苦头。所以我想，如果只是对发生过什么、在哪里、这个人是谁之类的事有一点糊涂的话，可能也没什么关系，至少身体不痛苦。”

“是的，我觉得也许您说得很对。”塔彭丝说。

门开了，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孩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咖啡壶和盛了两片饼干的碟子，她将托盘放在塔彭丝身边。

“帕卡德小姐觉得也许您想要一杯咖啡。”她说。

“哦，谢谢你。”塔彭丝说。

女孩走出房间后，兰卡斯特太太说：

“你瞧，她们很周到，不是吗？”

“是的，确实。”

塔彭丝倒了一杯咖啡，喝了起来。两个女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塔彭丝把盛放饼干的碟子递给老太太，但后者摇摇头。

“不了，谢谢你，亲爱的。我只喜欢纯牛奶。”

她放下空杯子，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塔彭丝想着也许早上这个时候她会小憩一会儿，于是她没再出声。然而，兰卡斯特太太似乎忽然又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塔彭丝，说道：

“我看见你在看火炉。”

“哦，是吗？”塔彭丝有点吃惊地说。

“是的。我在想——”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抱歉，那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

塔彭丝吃了一惊，迟疑着。

“不，不，我想不是。”她说。

“很奇怪。我以为也许你是为了这个原因过来的。早晚要有人过来。也许他们会来，然后盯着壁炉，就像你刚才那个样子。它就在那里，你知道，在壁炉后面。”

“哦，”塔彭丝说，“哦，是吗？”

“总是同一时间，”兰卡斯特太太低声说道，“每天总是在同一个时间。”她抬头看着壁炉台上方的钟，塔彭丝也向上看了看，“十一点十分，”老太太说，“十一点十分。没错，每天上午都是这个时候。”

她叹了口气。“人们都不理解，我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但是他们不相信我！”

就在这时，门开了，汤米走了进来，塔彭丝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来。

“我在这儿。我准备好了。”她朝门口走去，同时转过头，说道，“再见，兰卡斯特太太。”

“你们相处得怎么样？”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她问汤米。

“你走了之后，”汤米说，“我们打得火热。”

“我好像给她留下了一种不好的印象，是吗？”塔彭丝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挺让人高兴的。”

“为什么高兴？”

“这个嘛，在我这个年纪，”塔彭丝说，“整洁、体面、外表乏味，居然被认为是个具有致命诱惑力的放荡女人，蛮有意思的。”

“傻瓜，”汤米亲昵地捏捏她的手臂，“跟你聊得那么热络的那个人是谁？她看上去像是个很好的老太太。”

“她是挺好的，”塔彭丝说，“是个可爱的老太太。不幸的是，脑子有点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

“是啊。她好像认为壁炉后面有个死去的小孩之类的东西，还问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真吓人。”汤米说，“我想这里肯定有些人神经不太正常，她们由于衰老而变得糊涂起来。不过，她看上去挺和气的。”

“哦，她很好，”塔彭丝说，“亲切又和气。我想知道她幻想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帕卡德小姐忽然间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再会，贝雷斯福德太太。有人给您送过咖啡了吧？”

“哦，是的，她们端给我了，谢谢你。”

“你们能过来真的是太好了，真的。”帕卡德小姐说完，又转头对汤米说道，“我知道范肖小姐很高兴您能来看望她。很抱歉她对您妻子的态度有些粗鲁。”

“我想那给她带去了很多乐趣。”塔彭丝说。

“是的，您说得很对。她就是喜欢粗鲁待人。不幸的是，她很擅长于此。”

“所以她尽可能频繁地施展这项技艺。”汤米说。

“你很会体谅人，你们两个都是。”帕卡德小姐说。

“跟我聊天的那位老太太，”塔彭丝说，“我想，她是兰卡斯特太太吧？”

“哦，是兰卡斯特太太。我们都非常喜欢她。”

“她，她有点古怪？”

“呃，她有幻觉，”帕卡德小姐宽容地说，“我们这儿有几个人都有幻觉。都不碍事的。不过，她们就是喜欢幻想。她们相信那些事就发生在自己或别人身上。我们尽量不当回事，也不鼓励，只是让其有所减缓。我想这只是一种幻想，一种她们希望生活在其中的幻想。有些令人兴奋，有些则悲伤而不幸。无论哪个都不重要。但是，幸好没有迫害狂。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好啦，结束啦，”坐进车子里的时候，汤米叹了口气，说，“至少六个月内不需要再来了。”

但是，六个月后，他们不需要过来看望她了，因为，三个星期之后，艾达姨妈在睡眠中去世了。

注释：

[1]范肖：艾达姨妈的姓氏。

[2]英文为Prudence，有“谨慎”的意思。

[3]英文为Comfort，意为“舒适”。

[4]英文为Rejoice-in-the-Lord，意为“上帝欣喜”。

[5]一八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英国德文郡一个名叫乔安娜·南考特（Joanna Southcott）的女人自称先知，一九二七年，有人当着格兰瑟姆主教的面打开一个神秘的密封盒子，据说里面藏着南考特留下的一条重要信息。盒子打开后，人们并没有发现所谓重要信息，倒是发现了一张彩票。

第三章　葬礼

“葬礼太让人悲伤了，是吧？”塔彭丝说。

他们刚从艾达姨妈的葬礼上回来，火车旅行既漫长又麻烦。因为艾达姨妈的祖先和家人都安葬在林肯郡的一个乡村小镇，所以葬礼也在那里举行。

“你希望葬礼是什么样子？”汤米理智地说，“一幅狂欢的场景？”

“哦，有些地方也许是这样，”塔彭丝说，“好像爱尔兰人就非常激动，不是吗？他们有很多哀悼活动，先是恸哭一场，接着喝很多酒，疯狂喧闹。要喝酒吗？”她看了一眼餐具柜，补充道。

汤米走过去，拿来一瓶他认为合适的“白色淑女”。

“啊，这还差不多。”塔彭丝说。

她脱掉黑色的帽子，扔到房间的另一头，然后脱下黑色长外套。

“我讨厌丧服，”她说，“放久了，闻起来总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你不需要再穿丧服了，只是参加葬礼的时候需要穿而已。”汤米说。

“哦，我知道。我这就上楼换一件鲜红的毛线衫，让自己精神点。你可以再给我倒一杯‘白色淑女’。”

“说真的，塔彭丝，我不知道葬礼会有这种参加聚会的感觉。”

“我说过了，葬礼令人悲伤，”过了一会儿，塔彭丝又来到汤米面前，穿着一件鲜艳的樱桃红上衣，肩上别了一只镶有红宝石和钻石的蜥蜴，“是因为像艾达姨妈这样的葬礼令人难过——我指的是老年人的葬礼，也没什么鲜花，周围没什么人啜泣和抽鼻子。又老又孤独，没什么人想念他们。”

“我应该想到，如果是我的葬礼，你应该好过一点。”

“那你完全错了，”塔彭丝说，“我不太愿意想象你的葬礼，因为我宁愿先你而死。但是，如果我去参加你的葬礼，我一定会万分悲痛。我会带很多的手帕。”

“带黑色花边的手帕？”

“哦，我没想过黑色花边的问题，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再说了，殡葬仪式也很不错，能让人振奋起来。真正的痛苦是真实的，让人感觉很糟，但也会产生一些影响。我的意思是，能让痛苦像出汗一样流淌出来。”

“说真的，塔彭丝，关于我的死亡及其对你的影响，你说的话非常粗俗。我真的不喜欢听。我们别再说葬礼了。”

“我同意。不提了。”

“可怜的老太太走了，”汤米说，“她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所以，到此为止吧。我想，我最好把所有这些都整理一下。”

他走到书桌旁边，翻动一些文件。

“我把罗克伯里先生的信放在哪儿了？”

“罗克伯里先生是谁？哦，你说的是给你写信的那个律师？”

“是的。是关于处理她身后事的。现在，这个家族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可惜她没给你留下一大笔钱。”塔彭丝说。

“如果她有遗产，她会留给那个‘猫之家’的。”汤米说，“她会在遗嘱里把她所有的现金都留给猫，没有多少钱可以留给我。当然，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这么喜欢猫吗？”

“我不知道。我猜是吧。我从没听她提起过它们。我认为，”汤米若有所思地说，“当老朋友去看望她的时候，她肯定经常说：‘我在遗嘱里给你留了点东西，亲爱的。’或者说：‘我在遗嘱里把那枚你喜欢的胸针留给你了。’而且以此为乐。事实上，除了猫之家，她不会给任何人留下任何东西。”

“我敢打赌，她那么做一定觉得很过瘾。”塔彭丝说，“我能想象她跟那些你说的老朋友，或者所谓老朋友，看她说那些话时的样子，我认为她根本不喜欢他们。她就是喜欢把别人往歪道上领。不得不说，她就是个老魔鬼，不是吗，汤米？只不过，有意思的是，人们就喜欢她这老魔鬼的样子。当人老了，又被困在养老院的时候，这么做才能从生活中找点乐子。我们还要去‘煦阳岭’吗？”

“另外一封信在哪儿，帕卡德小姐写的那封？哦，在这儿。我把它跟罗克伯里的放在一起了。是的，她说还有一些东西在那儿，我想，现在应该是属于我的财产了。你知道，她搬去那里住的时候，带了一些家具。当然，还有一些她的个人物品，衣服之类的。我想总得有人去处理下，还有信什么的。我是她的遗嘱执行人，所以得由我来决定。我想我们也不是真的想要那些东西，对吧？只有一张小桌子我一直很喜欢。我想那是威廉叔叔的。”

“哦，你可以留下来当个纪念。”塔彭丝说，“其他的东西，我们就拿去拍卖好了。”

“所以，你真的不需要过去。”汤米说。

“哦，我觉得我应该过去。”塔彭丝说。

“你想去？为什么？你不觉得很厌烦吗？”

“什么？看她的东西？不，我不觉得。我很好奇。旧信和古董首饰总是很有趣，而且，我觉得我应该亲自过去看一看，不能就这么送去拍卖或者让陌生人来处理。不，我们要过去仔细检查一下那些东西，看看有没有想要留下的，其余的可以处理掉。”

“你为什么这么想去？肯定有其他原因，对吗？”

“哦，亲爱的，”塔彭丝说，“嫁给一个太了解自己的男人真是可怕。”

“如此说来，你确实有其他原因了？”

“也没什么。”

“说吧，塔彭丝。你可不喜欢翻弄别人的东西。”

“那个嘛，我觉得，是我的责任，”塔彭丝坚定地说，“这另一个原因就是——”

“说啊，快说吧！”

“我很想再看看另外一个老太太。”

“什么，那个认为壁炉后面有个死孩子的老太太？”

“是的，”塔彭丝说，“我想再跟她谈谈。我想知道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她记忆中的某些事，或者仅仅是她幻想出来的。我越想就越觉得这件事看上去不寻常。是她在自己脑海中编写的故事，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一些事，跟壁炉或者一个死去的孩子有关。是什么让她觉得那个死去的孩子也许是我的？我看上去像有个孩子夭折了吗？”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觉得有人看上去就像失去孩子的妈妈。”汤米说，“我可不会这么想。不管怎样，塔彭丝，我们有责任过去一趟，你可以顺便好好调查你那件可怕的事。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给帕卡德小姐写信，定一下日期。”

第四章　画着一座房子的画

塔彭丝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一样的。”她说。

她跟汤米正站在“煦阳岭”门前的台阶上。

“难道不应该就是一样的？”汤米问道。

“我说不准。只是我的一种感觉，跟时间有关。在不同的地方，时间流逝的速度也不同。你再回到某个地方，会觉得时间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喧闹中飞逝，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了、改变了。但是在这里，汤米，你记得奥斯坦德[1]吗？”

“奥斯坦德？我们在那里度的蜜月。我当然记得。”

“那你记得牌子上写的字吗？电车停运，让我们大笑不已。看起来很可笑。”

“我觉得那是在诺克[2]，不是奥斯坦德。”

“没关系，你记得就好。啊，就像那个词，电车停运[3]，一个合成词。时间停止[4]，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时间静止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幽灵一样，只不过我们是在人间。”

“我真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打算一整天都站在这里谈论时间，不去按门铃吗？艾达姨妈不在这儿了，这件事是不一样的。”他按了门铃。

“这是唯一一件不一样的事。老太太还是会喝着牛奶讲述壁炉的事；那位什么夫人会吞下顶针或汤匙；那位有趣的小个子老太太会尖叫着从房间里出来，要求喝可可；而帕卡德会从楼上走下来，而且——”

门开了。一个穿尼龙套装的年轻女子说道：“是贝雷斯福德先生和太太吗？帕卡德小姐正在等您二位。”

年轻女子正打算领着他们进入上次那间会客厅，帕卡德小姐从楼上走下来，向他们表示问候。她的态度很合时宜，不像平时那般轻快，而是显得很庄重，又露出几分哀悼的样子，并不过分，不然会让人觉得尴尬。表现出恰当而又使别人能够接受的哀悼，在这方面她可是位专家。

《圣经》说人的寿命有七十年，在她的养老院中，鲜有人不到七十岁就去世。这是人们可以预料到的事。

“你们能过来真是太好了。我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了，方便你们察看。很高兴你们能这么快就赶过来，因为事实上，有三四个人正在等着空位，想要搬过来。我相信你们会理解的，而不会觉得我是在催促你们。”

“不不，当然了，我们非常理解。”汤米说。

“东西仍然在范肖小姐住过的房间里。”帕卡德小姐解释道。

帕卡德小姐打开他们上次见到艾达姨妈的那个房间的房门。床上盖着防尘罩，隐约可见折叠好的毛毯和摆放整齐的枕头的形状。

衣橱门仍然开着，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床上。

“你们通常会怎么做？我的意思是，人们大多都怎么处理衣物这类东西？”塔彭丝问道。

帕卡德小姐一如既往地称职，乐于助人。

“我可以向你们推荐两三家社团，他们非常愿意接收这类东西。她有一条上好的裘皮披肩和一件质地上乘的外套，我猜你们自己也用不到吧？不过，也许你们知道一些可以处理这些东西的慈善机构。”

塔彭丝摇了摇头。

“她有一些珠宝首饰，”帕卡德小姐说，“出于安全考虑，我把它们收起来了。就放在梳妆台右手边的抽屉里面。知道你们要过来，所以刚才我把它们放在那里了。”

“非常感谢，”汤米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塔彭丝正在盯着壁炉上方的一幅画。这幅小油画上画了一座粉色的房子，毗邻一条运河，一条小小的拱桥横跨河面。桥下河岸边停泊着一只空船，远处有两棵白杨。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但是汤米不明白塔彭丝为什么看得如此认真。

“真奇怪。”塔彭丝嘟囔道。

汤米探询地看着她。根据他长期的经验，塔彭丝觉得奇怪的事实际上已经远远超过“奇怪”这个形容的含义了。

“你是什么意思，塔彭丝？”

“就是奇怪。以前我来这儿的时候从没注意到这幅画。但奇怪的是，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座房子。也许它很像我见过的某座房子。我记得很清楚……奇怪的是我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了。”

“我想你是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留意的情况下注意到的吧。”汤米说，他觉得自己的措辞太笨拙了，跟塔彭丝重复“奇怪”这个词一样令人心烦。

“上次我们来这儿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吗，汤米？”

“没有，不过那时我没有细致地观察四周。”

“哦，那幅画啊，”帕卡德小姐说，“不，我想你们上次过来的时候不可能看得到，因为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时它还没挂在壁炉上面。实际上，这幅画是我们的另外一位老人的，她将它送给了你们的姨妈。有那么几次，范肖小姐表达了对那幅画的赞赏，这位老太太就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她，并坚持要她收下。”

“哦，我明白了，”塔彭丝说，“所以，当然，我之前不可能在这儿见过它。但我还是觉得这座房子很熟悉。你呢，汤米？”

“不觉得。”汤米说。

“好吧，我先出去了。”帕卡德小姐轻快地说道，“如果有需要，请尽管叫我。”

她微笑着点点头，走出房间，随手关上门。

“我觉得我真是不喜欢那个女人的牙齿。”塔彭丝说。

“牙齿怎么了？”

“牙太多了。或者是太大了——‘可以一口把你吃掉，我的孩子’——就像《小红帽》里的狼外婆。”

“你今天的情绪非常古怪，塔彭丝。”

“确实是。我一直觉得帕卡德小姐人很好；但是今天，不知怎么，她看上去似乎很邪恶。你感觉到没？”

“没有，我没觉得。好啦，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吧，仔细检查一下可怜的老艾达姨妈的——正如律师们所说的——‘财产’。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书桌，威廉叔叔的桌子。你喜欢吗？”

“很可爱。我觉得是摄政时期[5]的风格。老年人来这里的时候还可以带上一些自己的东西，挺好的。我不喜欢这几张马鬃椅，但是我喜欢那个小小的工作台，可以替换掉靠窗的角落里那个丑陋的古董架。”

“好的。”汤米说，“我把这两件记下来。”

“我们还要带走壁炉上的那幅画。它太迷人了，我肯定我在哪儿见过这座房子。现在，我们来看看首饰吧。”

他们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有一套浮雕玉石，一只佛罗伦萨手镯和一些耳环，还有一枚镶嵌着不同颜色宝石的戒指。

“我以前见过其中一些，”塔彭丝说，“常常会让你想到一个名字，有时候是最亲爱的人。钻石，祖母绿，紫水晶，不，不是亲爱的人。我认为不是的。我想象不到有谁会送给你艾达姨妈一枚戒指，上面写着亲爱的。红宝石，绿宝石，困难在于你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我再试试。红宝石，绿宝石，又一颗红宝石，不，我觉得是颗石榴石，一颗紫水晶，还有一颗粉色宝石，这一定是红宝石，中间还镶了一颗小钻石。哦，当然了，这表示‘关心’。真的很不错。款式老旧，蕴含着情感。”

她将戒指套在手指上。

“我想黛博拉也许会喜欢，”她说，“还有这套佛罗伦萨首饰。她特别喜爱维多利亚时代的东西。现在很多人都喜欢。好啦，我想我们应该看一下衣服，这通常非常可怕。哦，这就是那条裘皮披肩。我觉得非常昂贵。我可不想要。我在想这里是否有其他人，对艾达姨妈特别好的人，也许是其他住客中某个特别的朋友。我的意思是，来访者。我留意到，他们称其为来访者或者客人。如果这样的话，把披肩送给她就很好，是真貂皮的。我们可以问问帕卡德小姐。其他的东西可以捐给慈善机构。那么，问题都解决了，不是吗？现在我们去找帕卡德小姐吧。再见了，艾达姨妈。”她大声说道，目光转向床铺，“很高兴我们上次来看望您了。非常遗憾您不喜欢我，但如果您不喜欢我并说了些粗鲁的话能让您觉得有趣，我是不会因此而感到不快的。您总得找点乐子。我们不会忘记您的。当我们看到威廉叔叔的书桌时，就会想起您的。”

他们找到了帕卡德小姐。汤米解释说他们会安排人将书桌和小工作台送到自己家，其他家具会安排当地的拍卖商来处理。如果她不嫌麻烦的话，他想由她来负责安排愿意接收衣服的社团。

“我不知道这儿是否有人想要她的裘皮披肩，”塔彭丝说，“是一条非常好的披肩。也许她某个特别的朋友？又或许是某位特别护理过艾达姨妈的护士？”

“你的想法真是太好了，贝雷斯福德太太。恐怕在我们这些老人中，范肖小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但是，其中一位护士，奥基弗小姐，对她照顾有加，人很好，也很机智，我想她会很高兴也很荣幸能拥有这件披肩。”

“还有壁炉上方的那幅画，”塔彭丝说，“我想带走，不过也许画的原主人、送画给她的那位，想要将它还回去。我想我们应该问问她——？”

帕卡德小姐打断了她的话。“哦，抱歉，贝雷斯福德太太，恐怕我们不能那么做。是兰卡斯特太太把画送给了范肖小姐，而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在了？”塔彭丝吃惊地说，“兰卡斯特太太？上次我在这儿见到的把白发全部梳到脑后的那位？当时她正在楼下客厅喝牛奶。您说，她已经离开了？”

“是的。一切都很突然。她的亲戚约翰逊太太，一个星期前将她带走了。约翰逊太太在非洲生活了四五年，最近突然回到了英国。现如今她可以在自己的家里照顾兰卡斯特太太了，因为她和她丈夫在英国买了一座房子。我认为，”帕卡德小姐说，“兰卡斯特太太真的不想离开我们。她过得很舒适，跟每个人相处得都很愉快，她很开心。这件事让她焦虑不安，非常伤心，但又能做什么呢？她说得不算，因为是约翰逊太太支付她在这里的费用。我确实建议过，既然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安定下来了，也许让她留下来更好——”

“兰卡斯特太太在这里住了多久？”塔彭丝问道。

“哦，我想，将近六年了。是的，差不多。因此，她感觉这里就是她的家。”

“是啊，”塔彭丝说，“是啊，我能理解。”她皱着眉头，紧张地瞥了汤米一眼，然后坚定地仰起下巴。

“很遗憾她已经走了。上次跟她聊天的时候，我有种与她似曾相识的感觉，觉得她很面熟。后来我回忆起来，我见过她跟我一位老朋友布伦金索普太太在一起。我本想下次再来看望艾达姨妈的时候，问问她是不是这样。但是，当然了，如果她回到亲人身边，就没办法了。”

“我非常理解，贝雷斯福德太太。这里的住客如果能跟老朋友或者曾经认识他们亲戚的人联系上的话，他们的感觉会大不相同的。我不记得她曾经提到过一位布伦金索普太太，不过我想无论如何她也没必要非得提到这件事。”

“您能跟我多讲一些她的事吗？她的亲戚是谁，她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其实没什么可以讲的。我说过，大约六年前，约翰逊太太来信询问这里的情况，接着，她亲自过来察看过。她说，一位朋友对她提到过‘煦阳岭’，并且询问了价格之类的，然后她就走了。过了一两个星期，我们收到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关于进一步查询的来信，最后，他们写信说他们希望我们能够接收兰卡斯特太太，如果我们有空床的话，约翰逊太太会在一个星期内带她过来。当时我们正好有空位，所以约翰逊太太就带着兰卡斯特太太来到这里，而兰卡斯特太太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也很喜欢我们打算分配给她的房间。约翰逊太太说兰卡斯特太太想要带一些自己的东西过来。我完全同意，因为老人们通常都会那么做，还会很开心。所以，一切安排都令人非常满意。约翰逊太太解释说，兰卡斯特太太是她丈夫的一个亲戚，不是近亲，但是他们很担心她，因为他们要去非洲了，我想是尼日利亚，她丈夫要去那儿就职，很可能他们几年之内都不会回英国了，他们也没有地方可以给兰卡斯特太太住，他们希望她能住在一个让她真正开心的地方。从别人的话中，他们相信这个地方非常不错。所以，一切都安排得尽善尽美，而兰卡斯特太太在这里住得也很安稳。”

“了解了。”

“这儿的每个人都很喜欢兰卡斯特太太。她有点，哦，你懂我的意思，脑子有点糊涂。我是说，爱忘事，常把事情搞混，有时候记不住名字和地址。”

“她收到的信多吗？”塔彭丝说，“我是说国外寄来的信或者物品？”

“这个嘛，我想约翰逊太太，或者约翰逊先生，第一年从非洲写过一两次信，再就没有了。恐怕人们很善忘，你知道。尤其是当他们去了一个新的国家，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我认为他们跟她的联系一向都不太密切。一房远亲，一分家族责任，仅此而已。所有的费用都是通过艾克尔斯律师来办理的，他开办的公司声誉很好。实际上，之前我们跟这家公司有过几次业务往来，所以我们彼此都了解。不过我认为兰卡斯特太太大多数的朋友和亲人都已经过世，因此她不会收到很多信件，而且也没什么人过来看望她。我想大约一年以后，有个英俊的年轻人来过。我认为他并不认识兰卡斯特太太，但他是约翰逊先生的朋友，在海外殖民地公职机构工作。他过来大概是看看她是否安好的。”

“从那以后，”塔彭丝说，“所有人都把她忘了。”

“恐怕是这样的，”帕卡德小姐说，“令人难过，不是吗？不过世事往往如此，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幸运的是，大多数住客在这里都交到了朋友。他们相处友好，志趣相投，也有某些共同的回忆，因此，事情就这么愉快地解决了。我觉得她们绝大多数都不再记挂往事了。”

“我想，其中一些人，”汤米说，“有点——”他语气迟疑，一只手缓缓地抬到额头处，但又放了下去，“我不是说——”他说。

“哦，我十分明白您的意思，”帕卡德小姐说，“我们不接受精神病患者，你知道，我们的确接收了一些你可以称为处于边缘的老人。我的意思是，那些年纪很大、不能好好照顾自己的老人，或者有某种幻想或幻觉的老人。有时候她们会把自己想象成历史人物，不过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我们这儿有过两位玛丽·安托瓦内特[6]，其中一位总是在谈论小特里亚农宫[7]，喝大量牛奶，她似乎认为牛奶跟那个地方有关联。以前，有位老人坚持说自己是居里夫人，是自己发现了镭。她常常兴致勃勃地读报，尤其是那些关于原子弹或科学发现的消息，又解释说是她和她丈夫率先开启了这些领域的实验。人老了，那些无害的幻想能让你过得很快乐。要知道，这种情形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她们并非天天都是玛丽·安托瓦内特或居里夫人。一般两个星期发生一次。后来，我猜她们对扮演这件事厌烦了。当然，更常见的问题是健忘，她们记不太清自己是谁，或者一直说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是能记起来就好了。诸如此类的吧。”

“我明白了，”塔彭丝说，她迟疑片刻，又说，“兰卡斯特太太，她总会提到会客厅里那个壁炉，或者其他壁炉吗？”

帕卡德小姐吃了一惊。“壁炉？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她说了一些我不明白的事，也许是壁炉让她产生了某些不好的联想，或者读过一些吓到她的故事。”

“也许吧。”

塔彭丝说：“那幅她送给艾达姨妈的画让我很不安。”

“我真的认为您不需要担心，贝雷斯福德太太。我想她现在早就忘光了，我不觉得她很珍视这幅画，只不过是范肖小姐欣赏，这让她很开心，并且乐于送给她而已。我相信如果你拿走这幅画她也一定很高兴，因为您也喜爱它。我自己也觉得这幅画不错，尽管我对画了解不多。”

“我想告诉您我的想法。如果您能给我约翰逊太太的地址，我会写信给她，问问可否留下画。”

“我只有他们要去的那家在伦敦的旅馆的地址，我想是叫克利夫兰，没错，克利夫兰旅馆，西一区乔治街。她带着兰卡斯特太太在那儿待上四五天，之后我想他们要去苏格兰，住在亲戚家。希望克利夫兰旅馆会有转发地址。”

“好，谢谢您。那么，艾达姨妈那件裘皮披肩——”

“我去带奥基弗小姐过来见您。”

她走出房间。

“你和你的布伦金索普太太。”汤米说。

塔彭丝一脸得意。

“我的最佳作品之一，”她说，“很高兴能用上她。我正在琢磨一个名字，忽然，布伦金索普太太就从脑海中冒了出来。很有趣，是吧[8]？”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我们而言，再也没有战时间谍和反间谍活动了。”

“太可惜了。真的很有意思，住在那家小旅馆里，假扮成另外一个人，我真的开始相信自己就是布伦金索普太太了。”

“你能安全逃脱真是幸运，”汤米说，“在我看来，就像我以前跟你说的那样，你表演得过于夸张了。”

“我没有，我演得恰如其分。一个善良的女人，有点傻乎乎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三个儿子身上。”

“我说的就是这一点，”汤米说，“一个儿子已经够了，三个儿子的负担太重了。”

“对我来说，他们变得很真实，”塔彭丝，“道格拉斯、安德鲁，还有，老天，我已经把第三个人的名字给忘掉了。我很清楚他们的样子和性格特点，驻扎在哪里，还能没轻没重地谈论他们的来信。”

“哎呀，那都过去了，”汤米说，“在这里没什么可查的，所以，忘掉布伦金索普太太吧。等我死了，埋了，你就适当地哀悼我一番，住到养老院里，我想你有一半的时间会认为自己是布伦金索普太太。”

“只扮演一个角色一定非常无聊。”塔彭丝说。

“你觉得为什么老人想象自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或者居里夫人之类的人物呢？”汤米问道。

“我想是因为她们感到厌烦吧。人是会感到厌烦的。如果你的双腿不能走路，或者手指变得僵硬，不能织东西了，我相信你也会觉得厌烦的。你会努力找点事情做，自娱自乐，所以你尝试做个公众人物，体验一下成为别人是什么感觉。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相信你能，”汤米说，“上帝保佑你将要去居住的养老院。我相信，绝大多数时间你都会是埃及艳后。”

“我不会是名人的，”塔彭丝说，“我将是克利夫斯的安妮的帮厨女工，到处兜售我听来的添油加醋的小八卦。”

这时，门开了。帕卡德小姐和一位高个子、脸上长有雀斑、穿护士制服、一头红发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这位是奥基弗小姐，这是贝雷斯福德先生和太太。他们有事想跟你谈谈。我先出去了，好吗？有个病人找我。”

于是塔彭丝便将艾达姨妈的裘皮披肩送了出去。奥基弗护士欣喜万分。

“哦，太好了。可是，这对我来说太贵重了。您自己也可以留着——”

“不，我真的不需要。对我来说太大了。我个子太矮了。像你这种高个子女孩再合适不过了。艾达姨妈也很高。”

“啊！她是位高个子老太太，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姑娘。”

“我想是吧，”汤米怀疑地说道，“不过，她一定很难伺候。”

“哦，没错，确实。但她精神很好，没什么能打倒她，她也很聪明。你会惊异于她理解事物的思路，敏锐得如同一根针。”

“不过，她脾气不好。”

“是啊，确实如此。不过抱怨之类的才会让你受不了，不停地抱怨、呻吟。范肖小姐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无聊乏味。她会跟你讲一些过去的古老传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骑着马冲上乡间小屋的楼梯，她是这么说的，是真的吗？”

“哦，我认为她可能会那么做。”汤米说。

“你永远不知道在这里你能相信些什么。那些可爱的老太太对你讲述的各种故事。她们辨认出了罪犯，我们必须马上通知警察，不然，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上次我们来这儿的时候，我记得有人被下毒了。”塔彭丝说。

“啊，那是洛基特太太。她每天都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她并不需要警察，而是需要一位医生，她只信医生。”

“还有一个人，一个小个子女人，大声叫着喝可可——”

“那是穆迪太太。可怜的，她走了。”

“你是指离开这儿？”

“不，她得了脑血栓，非常突然。她对您的姨妈非常忠心，范肖小姐并不是总有时间陪她，总是喋喋不休没完没了，总是如此——”

“我听说，兰卡斯特太太离开了。”

“是的，她的亲属把她接走了。她并不想走，可怜的。”

“她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跟会客厅的壁炉有关，是怎么回事呢？”

“啊！她有很多故事，那个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她知道一些秘密——”

“是关于一个小孩的，一个被绑架或者被谋杀的孩子——”

“她们编出来的故事奇怪得很。电视经常让她们产生很多的想法——”

“为这些老年人工作，你会觉得有压力吗？一定很疲惫。”

“哦，不，我喜欢老人，这就是我选择老年人护理工作的原因。”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一年半了，”她顿了顿，“但是我下个月要离开了。”

“哦！为什么？”

第一次，奥基弗护士的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

“这个嘛，您也知道，贝雷斯福德太太，人总需要改变一下——”

“但是你还会做同样的工作？”

“哦，是的——”她拿起披肩，“再次对您表示感谢，我也很高兴能有一件东西可以纪念范肖小姐，她是个很好的老太太，现如今像她这样的人可不多见了。”

注释：

[1]即Ostend，比利时沿海城市。

[2]即Knock,爱尔兰著名圣母朝圣地。

[3]原文为Tramstillstand。

[4]原文为Timestillstand，与Tramstillstand的发音和拼写相似。

[5]摄政时期：指英国历史上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二〇年的一段时期。

[6]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s，1755—1793），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

[7]小特里亚农宫：Petit Trianon，是一个小城堡，位于法国凡尔赛宫的庭院，也是玛丽·安托瓦内特居住的地方。

[8]此处的“布伦金索普太太”曾出现在该系列前作《桑苏西来客》里，系塔彭丝行动时的化名。

第五章　老妇的失踪

1

艾达姨妈的东西如期送到了。书桌安装好了，备受好评。被小工作台替换掉的古董架则被丢在大厅昏暗的角落里。画有运河桥边浅粉色房子的那幅画被塔彭丝挂在她卧室壁炉的上方，这样，她每天喝早茶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它。

因为仍旧觉得有些良心不安，塔彭丝写了封信解释那幅画是如何到了他们手中，但是，假如兰卡斯特太太想要拿回去，只需要告诉他们就可以了。她将信件寄到了伦敦西一区乔治街克利夫兰旅馆，烦请约翰逊太太转交给兰卡斯特太太。

没有回信。一个星期之后，信被退了回来，上面潦草地写着“此地址查无此人”。

“真烦人啊。”塔彭丝说。

“或许他们只待了一两晚。”汤米揣测道。

“他们应该留下信件转送的新地址吧——”

“你在信封上写‘请转寄’了吗？”

“是啊，我写了。我知道了，我要打电话问问他们，他们肯定在旅客登记簿上留下地址了——”

“我要是你，就这么算了。”汤米说，“干吗这么小题大做？我想那位老太太早就不记得这幅画了。”

“我再试试吧。”

塔彭丝坐在电话旁，不一会儿就接通了克利夫兰旅馆。

几分钟后，她来到汤米的书房。

“很奇怪，汤米，他们根本没去过那里。没有约翰逊太太，没有兰卡斯特太太，她们没订房间，也没有她们曾在那里停留的任何痕迹。”

“我猜帕卡德小姐把旅馆的名字搞错了。匆匆忙忙写下来，也许之后弄丢了，或者记错了。你知道，这种事常有发生。”

“我觉得‘煦阳岭’不会发生这种事。帕卡德小姐做事一直很可靠。”

“也许她们并没有事先预订旅馆，人又住满了，所以她们去了别的地方。你也知道伦敦的住宿情况。你一定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塔彭丝走出房间。

很快她又返回了。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会给帕卡德小姐打个电话，问一下律师的地址——”

“什么律师？”

“你不记得她说过一家律师事务所吗，因为约翰逊夫妇在国外，所以律师帮他们打理一切事务。”

短期内汤米要参加一次研讨会，他正忙着起草演讲稿，于是他低声咕哝道：“如果发生这种意外，恰当的方针——”他问，“‘意外’怎么写，塔彭丝？”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没错，真是个好主意，太棒了，简直绝妙，你去做吧——”

塔彭丝走了出去，再次探头进来，说道：

“以外。”

“不对，不是这个词。”

“你在写什么？”

“下星期我要在国安联宣读的论文，拜托你让我安静地写完吧。”

“抱歉。”

塔彭丝走开了。汤米继续写着。随着写作速度的加快，他渐渐面露喜色，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给你看看，”塔彭丝说，“帕丁戴尔、哈里斯、洛克瑞奇和帕丁戴尔，W.C.二区林肯街三十二号。电话是霍尔本的〇五一三八六。公司负责人是艾克尔斯先生。”她在汤米肘边放下一张纸，“现在该你了。”

“不！”汤米坚决地说道。

“一定要！她是你艾达姨妈。”

“怎么把艾达姨妈扯进来了？兰卡斯特太太又不是我姨妈。”

“但这是律师，”塔彭丝坚持道，“跟律师打交道是男人的事。他们觉得女人都是傻子，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真是个非常明智的观点。”汤米说。

“哦，汤米，帮帮忙吧。你去打个电话，我去查查字典，看‘意外’怎么拼。”

汤米看了她一眼，但还是起身走了。

终于，他回来了，语气坚定：“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塔彭丝。”

“你找到艾克尔斯先生了？”

“严格来说，跟我说话的是一位威尔斯先生。毋庸置疑，他就是帕廷福德、洛科乔和哈里森公司[1]的打杂人员。不过他消息灵通、口齿伶俐。所有的信件和通讯都是由南方银行转交，他们会提供全部信息。我跟你说吧，塔彭丝，线索就在这里断了。银行会提供信息，但是他们不会向你或其他询问的人提供任何地址。他们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并且会严格执行，他们的嘴巴就像我们那些一个比一个自大的总理一样严丝合缝。”

“好吧。我会写一封信，请银行转交。”

“去吧，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静静吧，不然我的论文永远都写不完。”

“谢谢你，亲爱的，”塔彭丝说，“真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她吻了吻他的额头。

“真会甜言蜜语。”汤米说。

2

一直到第二个星期四的晚上，汤米忽然问道：“对了，你让银行转交的给约翰逊太太的信，有回复吗——”

“你能问起，真是太好了，”塔彭丝嘲讽地说，“没有，我没收到。”她沉思着，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不会收到。”

“为什么不会？”

“你又不是真感兴趣。”塔彭丝冷冷说道。

“听我说，塔彭丝，我知道我太忙了——都是国安联，谢天谢地，一年只有一次。”

“下个星期一开始，是吧？一共五天——”

“四天。”

“你们所有人都会去某村庄一座秘而不宣、极为机密的屋子里，做演讲、读论文，审查年轻人承担欧洲内外超级秘密任务的资格。我早就忘了国安联的全称是什么了。现如今什么都是缩写——”

“国际联合安全联盟。”

“真拗口！太可笑了。我猜那个地方全都安装了窃听器，每个人最私密的谈话都会被别人听得清清楚楚。”

“极有可能。”汤米咧嘴一笑，说道。

“我猜你肯定很喜欢？”

“从某一方面来说，我觉得很好。可以见到很多老朋友。”

“我想，现在全都变成老糊涂了吧。这种会议有任何好处吗？”

“老天，这叫什么问题！你能相信这个问题可以简单地用‘有’或‘没有’来回答吗——”

“这些人之中有谁很能干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有’。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很有才华。”

“老乔希也去吗？”

“是的，他也参加。”

“他现在怎么样了？”

“全聋了，眼睛半瞎，因为风湿病而一瘸一拐的——见到他现在的样子，你一定会吃惊的。”

“我知道了。”塔彭丝说，默默思索着，“真希望我也能参加。”

汤米抱歉地看着她。

“我想，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会找点事做。”

“也许吧。”塔彭丝沉思着说。

丈夫看她的目光中带有隐隐的担忧，塔彭丝常常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塔彭丝，你在忙什么？”

“没有啊，到目前为止，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煦阳岭。一位和善的老太太一边小口喝着牛奶，一边没头没脑地说着死小孩和壁炉的事。这让我产生了兴趣。那时我想，下次再去看望艾达姨妈的时候，我会试着从她那儿打探更多的消息，但是没有下次了，因为艾达姨妈去世了；而我们再去‘煦阳岭’的时候，兰卡斯特太太，失踪了！”

“你是说她的家人把她带走了吗？那不是失踪，是很自然的事嘛。”

“是失踪，没有可查询的地址，没有回信，明明是失踪。我越来越肯定了。”

“可是——”

塔彭丝打断了他的“可是”。

“听着，汤米，假设某个时间真的有罪案发生，看上去一切安好，掩饰得也很好，但是，假如家里有人看到什么或知道什么——一个上了年纪且爱唠叨的人，一个跟别人喋喋不休的人，一个让你忽然意识到对自己是个威胁的人，你会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在汤里下毒？”汤米兴致勃勃地建议道，“用短棒打她们的脑袋，把她们推下楼梯？”

“这些太极端了，突然的死亡会引起注意的。你得找个简单的方法，而你找到了一个。一家面向老年女士的不错的养老院。你得去拜访一下，自称是约翰逊太太或罗宾逊太太，或者，你会邀请毫不知情的第三方操办此事，通过一家稳定可靠的律所处理费用的问题。也许，你已经暗示过你这位年老的亲戚喜欢幻想，有时还有轻微的妄想，很多老年人也是这样的，没人会觉得奇怪。如果她嘀嘀咕咕地说到被投毒的牛奶，或者壁炉后面死去的孩子，或者一次邪恶的绑架，没人会认真去听的。他们只是觉得这位老太太又在幻想了，根本没人理会。”

“除了托马斯·贝雷斯福德太太。”汤米说。

“好吧，是的，”塔彭丝说，“我已经注意到了——”

“可你为什么会注意呢？”

“我也不太清楚，”塔彭丝缓缓说道，“就像童话故事一样。从我拇指刺痛的感觉，就知道必将有邪恶之事来临。我突然感到害怕。我一直以为‘煦阳岭’是个平凡、快乐的地方，突然间，我开始有所怀疑，这是我唯一的感受。我想了解更多一些。而现在，可怜的兰卡斯特太太失踪了。有人把她秘密带走了。”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到的唯一理由是，在那些人看来，她的情况越来越糟，也许，记起了更多的事，对别人说得更多了，也许她认出了某个人，或者某个人认出了她，或者对她说了什么事，令她对以前发生过的事有了新的想法。总之，出于某种原因，她开始对其造成威胁了。”

“听我说，塔彭丝，你说的全都是某个人或某件事，这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你不想让自己卷入不相干的事情——”

“照你所说，根本就没什么事能让我卷入其中。”塔彭丝说，“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

“别管‘煦阳岭’了。”

“我并没打算再去一次‘煦阳岭’，我想她们已经把所知全都告诉我了。我认为老太太在那里居住的那段时间非常安全。我想查出来她现在在哪儿，不管她在哪里，我都想在她出事之前及时找到她。”

“你究竟认为她会出什么事？”

“我不愿意去想。但是我在追踪线索，我会成为普鲁登斯·贝雷斯福德，私家侦探。你记得我们曾是布朗茨·布里连特侦探吗？”

“我是侦探，”汤米说，“你是罗宾逊小姐，我的私人秘书。”

“不完全是。不管怎样，你去‘秘密庄园’扮演国际侦探的时候，我就要去做我的事情，就是忙着‘拯救兰卡斯特太太’。”

“也许你会发现她一切安好。”

“但愿吧。没人会比我更高兴。”

“你打算从哪里着手？”

“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要先考虑一下。也许登个启事之类的？不，那样不行。”

“好吧，小心点。”汤米非常不以为然地说道。

塔彭丝不屑回答。

3

星期一早晨，艾伯特把盛着早茶的托盘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桌子上，拉开窗帘，宣布今天是个好天气，然后挪动着现如今已经发福的身躯走出了房间。他为贝雷斯福德夫妇管理家务很多年，在他还是个开电梯的红发男孩的时候，就被他们拉去打击各种犯罪活动。

塔彭丝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揉揉眼睛，倒了一杯茶，放入一片柠檬，然后说天气看着不错，但也说不准。

汤米翻了个身，咕哝一声。

“醒醒，”塔彭丝说，“别忘了你今天要出门。”

“哦，上帝，”汤米说，“是啊。”

他也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赞赏地看着壁炉上方的画。

“我得说，塔彭丝，你这幅画看上去真美。”

“阳光从窗口斜着照射进来，让画面变亮了。”

“宁静。”汤米说。

“我要是能想起来我在哪儿见过它就好了。”

“我觉得这没什么关系。你早晚会记起来的。”

“那没用。我想现在就记起来。”

“可是为什么？”

“你不明白吗？这是我唯一的线索。这是兰卡斯特太太的画——”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啊。”汤米说，“我的意思是，这幅画确实曾经属于兰卡斯特太太，但也许只是她或者她家里某个人从画展上买回来的。也许是别人送她的礼物。她将它带到‘煦阳岭’是因为她觉得它好看。没有任何理由表明这幅画跟她本人有什么联系。不然的话，她不会把它送给艾达姨妈。”

“这是我唯一的线索。”塔彭丝说。

“一座静谧漂亮的屋子。”

“可我觉得它是一座空屋。”

“你是什么意思，空的？”

“我觉得，”塔彭丝说，“那里没人住。我觉得不会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没人会跨过那座桥，没人会解开绳索，乘舟而去。”

“老天哪，塔彭丝，”汤米瞪着她，“你怎么了？”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塔彭丝说，“我想：要是能住在这房子里该多好啊。然后我又想：但没人住在这里，我确定。这说明我以前见过它。等等。等等……快想起来了，快了。”

汤米盯着她。

“透过窗户，”塔彭丝急促地说道，“透过汽车车窗？不，不，那样角度不对。沿着运河跑……一座小小的拱桥，房子粉色的墙，两棵白杨树，不止两棵。有很多白杨树。哦天哪，哦天哪，要是我能——”

“哦，别胡说了，塔彭丝。”

“我会想起来的。”

“老天。”汤米看了看他的手表，“我得赶紧了。都是你还有你那似曾相识的画。”

他从床上跳起来，快步走进浴室。塔彭丝向后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努力捕捉刚才那难以捉摸又无法触碰的回忆。

汤米在餐厅倒第二杯咖啡的时候，塔彭丝带着胜利的表情，满脸绯红地出现在他面前。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在哪儿见过那座房子了。是从火车车窗里看到的。”

“在哪儿？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我记得我对自己说：‘将来有一天，我要去看看那座房子。’我还想看看下一站的站名，但你知道现如今的铁路，一半的站牌都被他们拆了，我们要去的下一站也拆了，站台上杂草丛生，连站牌都没有。”

“该死，我的公文包呢，艾伯特？”

一阵疯狂的寻找。

汤米走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别。塔彭丝正坐在餐桌旁盯着一只煎蛋发愣。

“再见。”汤米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塔彭丝，别再打探与你无关的事了。”

“我想，”塔彭丝沉思地说，“我真正应该做的事是坐火车旅行。”

汤米看上去稍微松了口气。

“没错，”他鼓励地说，“那就去试试吧。买张月票，就可以以一个合理而固定的价格在整个不列颠群岛上旅行一千英里。塔彭丝，这样对你再合适不过了。你可以乘坐你能想到的所有火车去任何可能的地方。在我回到家之前，就能一直开开心心的了。”

“代我向乔希问好。”

“我会的。”他担心地看着妻子，又说，“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别，别做傻事，好吗？”

“当然不会了。”塔彭丝说道。

注释：

[1]之前汤米并没有认真听塔彭丝说的话，所以此处把公司的名字也说错了。

第六章　塔彭丝寻踪觅迹

“天哪，”塔彭丝叹了口气，“天哪。”她眼神忧郁地看了看四周。她跟自己说，她从来没这么难受过。她自然知道自己会想念汤米，但没想到会如此想念他。

在他们漫长的婚姻生活中，他们几乎从来没有分开过。结婚之前他们就自称是一对“年轻的冒险家”，共同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就在一切似乎都趋于平淡，而他们也步入中年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他们再一次神奇般地卷入了英国情报局的外围机构。一对不那么正统的情报人员，被一个毫无特征、自称是“卡特先生”的人招募，不过，看上去每个人都很听后者的话。他们此前经历过风险，但是从此他们又要患难与共了。顺便说一下，这并不在卡特先生计划之内。原本只招聘了汤米一个人，但塔彭丝展示出了她天生的聪明才智，想办法窃听了消息，当汤米以梅多斯先生的身份到达海边一家旅馆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位正在织毛衣的中年妇女，她抬起头，眼神无辜地看着她；他不得不向这位布伦金索普太太问好。从那之后，他们就作为情侣搭档一起工作了。

“但是，”塔彭丝自忖道，“这次我就没办法了。”再怎么窃听，再多的才智，都不能让她进入那座秘密庄园，或者参与国安联各种错综复杂的活动。只不过是个老男孩俱乐部，她悻悻地想道。没有汤米，家里空荡荡的，世界也变得孤零零的。“究竟，”塔彭丝心想，“我要做些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塔彭丝已经开始实施她计划的第一步了。这一次不是情报工作或者反间谍活动之类的问题，不是官方活动。“普鲁登斯·贝雷斯福德，私家侦探，这就是我。”塔彭丝自语道。

胡乱吃过午饭并匆匆清理之后，餐桌上摆满了火车时刻表、旅游指南、地图，还有几本塔彭丝想方设法翻找出来的老旧日记。

在过去的三年中（她确定不是更早），她搭乘火车旅行的时候，透过车窗曾经看到过一座房子。然而是在哪次坐车的时候呢？

像现在的绝大多数人一样，贝雷斯福德夫妇主要是开车去旅行。坐火车旅行的次数很少，间隔时间也很长。

当然了，跟出嫁的女儿黛博拉小住时去了苏格兰，但那是一趟夜间旅行。

彭赞斯[1]是夏天度假的地方，但塔彭丝早将那条路线烂熟于心了。

不对，应该是一趟更为随意的旅行。

本着勤奋努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塔彭丝仔细写了一张单子，罗列出与她正在寻找的信息相关的旅行，看过一两次赛马，去诺森伯兰旅行过一次，威尔士有两个地方有可能，一次洗礼，两次婚礼，一次拍卖会……另外还有个朋友患了流感，她帮忙将小狗们交给了买主。见面地点是在一个贫瘠的乡村交界处，名字她不记得了。

塔彭丝叹了口气。看起来她只能接受汤米的方案了，买一张环程票，亲自乘火车将最有可能的铁路延伸线一一走过。

她把记忆中闪现的零星回忆，模糊闪光点，都草草记在一个小笔记本上，可能会有帮助。

例如，一顶帽子，没错，她曾经把一顶帽子扔到了行李架上。她戴了帽子，因此，参加的肯定是一次婚礼或洗礼，肯定不是小狗的事了。

还有，再次灵光一闪，她把鞋子踢掉了，因为她脚疼。没错，确凿无疑，她当时正在看那座房子，而她把鞋子踢掉了，因为脚疼。

那么，肯定是她去参加某次社交活动，或者回来的时候，当然是回来的路上，她脚疼是因为她穿着最好的鞋子站了很久。那么，是哪顶帽子呢？因为这很有帮助，一顶扎满鲜花的帽子，还是一个夏日的婚礼，或者是一顶天鹅绒冬帽？

正当塔彭丝忙着匆匆记下不同线路的火车时刻表细节时，艾伯特走进来问她晚饭想要吃些什么，还有她想从肉店和食品店订购些什么东西。

“我想我这几天不会在家，”塔彭丝说，“所以不需要订什么东西了。我要坐火车出个门。”

“您想要些三明治吗？”

“也好。买些火腿之类的吧。”

“蛋和芝士呢？或者，储藏室里还有一罐酱，放了很久了，应该吃了。”他的建议有点不怀好意，不过塔彭丝说道：

“好吧。就这样吧。”

“如果有信件，要转发给您吗？”

“我还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塔彭丝说。

“明白了。”艾伯特说。

艾伯特让人感觉舒服的一点就是，他总是能接受一切事，无须解释。

他离开之后，塔彭丝静下心来开始自己的计划。她的目标是，一次需要帽子和宴会鞋的社交活动。不幸的是，她列出来的几条车线路不尽相同——一次婚礼乘坐的是南方铁路，另一次是在东英吉利。洗礼是在贝德福德北部。

如果她能多回忆起一些当时的情景……她那时坐在火车右边的座位。在运河之前她看到过什么？树林？树？田野？远方的村庄？

她苦苦思索，皱着眉抬起头。艾伯特又回来了。她不知道艾伯特站在那儿等了多长时间以引起她注意，而这个时间恰好与想起问题的答案相同。

“哦，又怎么了，艾伯特？”

“如果您明天一整天都在外面——”

“也许后天也不在。”

“我可以请一天假吗？”

“是的，当然了。”

“是伊丽莎白，出疹子了。米莉认为是麻疹——”

“哦，天哪。”米莉是艾伯特的妻子，伊丽莎白是他最小的孩子。“所以米莉希望你在家，理所应当。”

艾伯特住在一两条街以外的一所整洁的小房子里。

“倒也不是，她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时反而希望我不在家，她不想我搞得一团糟，但主要是其他孩子，我得把他们带去别的地方，以免妨碍她。”

“当然了。我觉得你们都要隔离。”

“哦！他们最好全都传染上疹子，然后治好。查理已经出过了，琼也是。无论如何，我可以请假吗？”

塔彭丝向他保证没事。

她潜意识的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一分愉快的期待，一种认同，麻疹，没错，麻疹，是跟麻疹有关的事。

但是运河边的房子为什么会跟麻疹有关系……

对！安西娅。安西娅是塔彭丝的教女，她的女儿简在学校，第一学期，是运动会，安西娅打电话过来，她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在出麻疹，没人在家帮忙，可如果没人出席，简会超级失望的，问塔彭丝能不能——

然后塔彭丝回答说当然可以，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她只需要去学校把简接出来吃个午饭，然后返回运动会，等等。她坐的是学校专门的列车。

一切都异常清晰地重新浮现在她脑海中，甚至是她穿的衣服——有矢车菊印花图案的夏季面料！

她是在回来的途中看到那座房子的。

去的时候，她全神贯注地阅读买来的杂志，但回来的时候就没什么可看的了，所以她一直看着窗外，后来，由于一天的活动让她精疲力竭，再加上鞋子的挤压，她便睡着了。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火车正沿一条河道而行。这是一大片森林区，偶尔有座桥，时而是弯弯曲曲的小路或公路，还有遥远的农场，没有村庄。

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什么信号，火车开始慢了下来，颠簸着停在一座小桥旁，这座拱桥横跨在一条似乎已经废弃的运河上，运河另外一边不远的地方就是那座房子，塔彭丝立马就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吸引人的房子之一，安静祥和，在夕阳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没看到任何人，没有狗，也没有家畜。然而，绿色的百叶窗敞开着，这座房子一定有人住，只是现在，这一刻，空无一人。

“我必须弄清楚这房子的情况。”那时，塔彭丝心想，“改天我要回到这里看看它。这是我想要居住的那种房子。”

火车猛地一动，又摇晃着缓慢前行了。

“我要留心下一站的站名，这样就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了。”

但是没有站名。这一时期铁道部门开始改建，小火车站被关闭甚至被拆掉了，破败的站台上荒草蔓延。火车行驶了二三十分钟也没看到可以辨认的标志。越过田野，塔彭丝曾看到远处一座教堂的尖顶。

接着经过了一家工厂及其附属建筑，高耸的烟囱，一排活动房屋，然后又是田野。

塔彭丝暗自想道，那座房子真是如梦似幻啊！也许是个梦吧，我想我不会再去寻找它了，这太困难了。不过，真是遗憾啊。也许——

也许某一天，我又会不经意地路过它！

于是，她把它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再次唤醒她模糊朦胧的记忆。

而现在，幸亏艾伯特无意中说出的那个词，追寻的工作结束了。

或者，正确来说，新的追寻开始了。

塔彭丝分类挑选出三份地图、一本旅行指南和一些其他相关的东西。

现在她大概知道自己查找的区域了。她在地图上的简的学校上面画了一个十字，那是铁路支线与去伦敦的铁路主线交会。

最终要寻找的区域涵盖了很大的范围，梅得切斯特以北，马克巴桑，这是个小镇，却是很重要的铁路枢纽，它在东南边，也许在沙尔巴勒以西。

明天一大早，她要开车出门。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仔细端详壁炉上方的画。

是的，不会弄错的。这确实是三年前她在火车上看到的那座房子，那座她断言某一天要回去看看的房子。

那一天到了，就是明天。

注释：

[1]彭赞斯：英格兰康沃尔郡西南部城市，临英吉利海峡。

第二部　运河边的房子

第七章　友善的女巫

第二天早上出发之前，塔彭丝最后仔细看了看房间里的那幅画——不是为了把细节牢牢记在脑海里，而是要记住房子在周围景观中的位置。这一次，她将从公路上而不是火车窗口里看它，观察的角度会大不相同。也许会有很多拱桥，很多相似的废弃运河，也许其他房子看上去也很像（不过塔彭丝可不愿相信这一点）。

画上有署名，但是画家的签名难以辨认，只能看清是以字母B开头。

塔彭丝转过身来检查了一下她的随身物品：一本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火车时刻表，几本挑选出来的军用地图，一份推测的地名清单——梅得切斯特、维斯特里、马克巴桑、米德尔谢姆、因彻维尔。这几个地方围成的三角地带就是她要调查的区域。她还随身携带了一个过夜用的小旅行包，因为她得开三个小时的车才能到达她要实施计划的地方。根据她的判断，之后她要缓慢地沿着乡村小路开很长时间的车，寻找可能的运河。

她在梅得切斯特停下来吃了些茶点，接着开车驶上一条与公路线相邻的二级公路，在树木成林、溪水横流的乡间穿行。

就像大多数英国乡村一样，这里路标众多，上面的名字塔彭丝从来没听过，指示的方向似乎也不是她要找的地方。英国在这一地区的公路系统似乎具有一种欺骗性，公路偏离了河道，你满怀希望地继续往前开，以为能看到运河，然而一无所获。如果你朝着大米奇尔登开去，你所到达的下一个路口的路标就会指给你两条路：一条通往彭宁顿帕罗，另一条通往法林福德。你选了法林福德，而且真的到达了这个地方。可下一个路标几乎立即会坚定不移地把你送回彭宁顿帕罗。换句话说，你又得按原路返回。实际上塔彭丝根本没找到大米奇尔登，而且好长时间她都没见到运河的影子。如果她知道自己寻找的乡村的名字，事情就容易多了。在地图上追踪运河只是徒增困惑。她时不时接近铁路，这让她兴奋极了，于是她便希望满满地冲向蜜蜂山、南温特顿和圣埃德蒙法雷尔。圣埃德蒙法雷尔曾经有个火车站，但不久前被撤销了！塔彭丝心想：“要是有一条路能规规矩矩地沿着运河或者铁路线一直向前，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

时间在流逝，塔彭丝越来越困惑。她曾经发现一个农场，不远处就是运河，可通往农场的路又偏离了运河，翻过一座小山，来到一个叫作韦斯特彭福德的地方，那里的那座有方塔的教堂对她的目标一点用也没有。

于是她愁苦地沿着一条有很多车辙的小路前行，看上去这是离开韦斯特彭福德唯一的道路，而且，根据她的方向感（它变得越来越不可靠了），这条路跟她可能想要去的地方背道而驰。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个左右分岔的路口，路中间的路标残缺不全，两个指示牌也已经断掉了。

“哪一边？”塔彭丝说，“谁知道啊？反正我不知道。”

她选了左边那条路。

小路蜿蜒向前，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往右。最后，转过一个大的急转弯，路面开阔起来。翻过一座小山，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片开阔的低地。从低地开出来之后，汽车急转直下。不远处传来一声哀鸣——

“像是火车的声音。”塔彭丝忽然又充满希望。

是火车。在低于她所处位置的地方是铁轨，一列货车噗噗地喷着气，好像是在痛苦地哭泣。铁道的另一边是运河，而在运河的另一端就是塔彭丝一眼就辨认出来的那座房子，在运河上横跨着一座粉色的小小拱桥。公路穿过铁路下方，接着上行，通往小桥。塔彭丝小心翼翼地驶过窄桥，在公路的右手边就是那座房子。塔彭丝开着车寻找入口，不过似乎没有门。一堵高墙挡住了路上行人的视线。

房子就在她右手边。她停下车，走回桥上，想试试从那里能否看到什么。

大多数高高的窗户都被绿色的百叶窗遮住了。房子看上去非常宁静，空无一人，在夕阳中显得安宁祥和。没有迹象表明有人住在那里。她走回车里，往前开了一小段距离。在她右手边是一排较高的围墙，路的右边则是孤零零长在绿色田野上的矮树篱。

不一会儿，她就发现了墙上的锻铁大门。她将汽车停在路的一边，下车走到铁门处，往里看了看。她踮起脚刚好能看到里面。她看到了一个花园。现在这个地方肯定不是农庄，或许曾经是。也许在院子的后面是田地。花园是有人照料的，虽然不是特别整洁，但能看出是有人想努力让它保持整齐，效果却不明显。

一条环形小路从铁门蜿蜒曲折地穿过花园，然后绕到房子那里。这应该就是前门了，但看上去可不像。这扇门很不起眼，但非常坚固，是后门。从这一侧看过去，这座房子给人的感觉大为不同。首先，房子不是空的。有人住在这里。窗户都敞开着，窗帘随风摆动，门口放着一个垃圾桶。塔彭丝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在挖地，他年纪不小了，动作缓慢但手脚不停歇地挖着地。毫无疑问，从这里看过去，这座房子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没有画家会特别有兴趣来描绘它。这就只是一座住了人的房子罢了。塔彭丝困惑起来。她迟疑了。她是否应该就这么一走了之，忘记跟它有关的所有事？不，她不能那么做，她费尽周折才找到这座房子。现在几点了？她看看表，可是表停了。里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又偷偷从门上看过去。

房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放下一个牛奶瓶，然后直起身子，朝门口扫了一眼。她看到了塔彭丝，犹豫片刻，接着，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沿着小路向门这边走过来。“老天！”塔彭丝心想，“天哪，这是个友善的女巫啊！”

这个女人五十岁上下，散乱的长发被风一吹便都飞到脑后了。这让塔彭丝隐约想起一幅画（也许是内文森画的），画上是一个骑着扫帚的年轻女巫。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让她脑子里蹦出了“女巫”这个词。但这个女人既不年轻也不漂亮。她已经人到中年，脸庞瘦削，衣服穿得邋里邋遢的。她头上戴着一顶又高又尖的帽子，鼻子往下弯，下巴往上翘。这样的描述可能让她显得很邪恶，但她的样子并不邪恶。她似乎有一副欢乐热情、无穷无尽的好心肠。“没错，”塔彭丝心想，“你确实像个女巫，但你是个友善的女巫。希望你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白女巫’[1]。”

那个女人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开口说话了，声音和气，带有一丝乡音。

“您在找什么吗？”她问道。

“抱歉，”塔彭丝说，“你肯定觉得我这样朝花园里看很鲁莽，但是，但是我对这座房子很好奇。”

“你想进来，四处看看花园吗？”友善女巫问道。

“哎呀，啊，谢谢你，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哦，不麻烦的。我也没什么事要做。下午天气多好啊，不是吗？”

“是啊，没错。”塔彭丝说。

“我以为也许你迷路了。”友善女巫说，“有时候人们会迷路的。”

“我只是觉得，”塔彭丝说，“我从桥那边的山上下来的时候，觉得这座房子的外观特别吸引人。”

“那一边是最美的，”那个女人说道，“有时候画家来这里写生，或者他们以前常来，曾经来过。”

“是的。”塔彭丝说，“我想他们来过。我确信，我在某次画展中见过一幅画。”她急忙补充道，“上面的房子跟这座特别像。也许就是这座。”

“哦，可能是。这真有趣。要知道，有的画家来这里画一幅画，其他画家也会跟着过来。每一年本地画展上的画都是一个样。似乎所有画家都选择同一个地点。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不是草场、小河，就是某棵橡树，或者一片柳树，或者是同一个角度的诺曼式教堂；五六张不同人画的画全都一样。我觉得大部分都很差劲，不过我不懂艺术。请进来吧。”

“你人真好。”塔彭丝说，“你的花园很漂亮。”她补充道。

“哦，还不算太差吧。我们种了一些花和蔬菜之类的。不过现在我的丈夫也不能做太多工作了，而我也总是忙来忙去的，没时间。”

“有一次，我在火车上见过这座房子，”塔彭丝说，“火车慢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心想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现在，你开车下山，它忽然就出现在你面前了。”那个女人说道，“有意思，事情就是这么凑巧，不是吗？”

“谢天谢地，”塔彭丝想道，“这个女人真是容易沟通啊。你根本不需要为自己编造理由，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可以了。”

“想去屋里面吗？”友善女巫问道，“看得出来你很有兴趣。要知道，这是座很老的房子。我的意思是，人们都说是乔治王朝后期的，只是后来扩建过。当然，我们只住一半的房子。”

“哦，我明白了，”塔彭丝说，“它分成两半了，是吗？”

“其实这是房子的后半部分，”那女人说，“另外一边是前半部分，就是你从桥上看到的那一面。这种分割房子的方式很有意思，我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要是那样分房子会更容易点，你知道，就是说是左右分，不是前后分。这一边实际上都是后面了。”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塔彭丝问。

“三年。我丈夫退休后，我们想在乡下找一个小地方，可以安静地生活。便宜的地方。这座房子很便宜，因为很偏僻，四周没有什么村子之类的。”

“我看远处有个教堂尖顶。”

“啊，那是萨顿钱塞勒教堂。离这里两英里半。当然，我们在它的教区范围之内，不过这里没什么房子，一直到村子那里才有。而且那也是个小村子。你要喝杯茶吗？”友善女巫问道，“我刚刚把水壶放在火炉上不到两分钟就看到了你在外面。”她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阿莫斯！”

远处，高大的男人转过头来。

“十分钟后茶就好了。”她大声说道。

他抬起手表示知道了。她转过身，打开门，示意塔彭丝进去。

“佩里，我的名字。”她语气友好，“爱丽丝·佩里。”

“我姓贝雷斯福德，”塔彭丝说，“贝雷斯福德太太。”

“请进，贝雷斯福德太太，随便看看吧。”

塔彭丝停顿了片刻，心想：“片刻工夫我就感觉像是《汉泽尔与格蕾太尔》童话中的女巫请你进了糖果屋。也许是座姜饼屋……应该是吧。”

接着她又看了看爱丽丝·佩里，觉得并不是童话故事里女巫的姜饼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也不太普通。她有种奇怪的、不合常理的友善。“也许她会念咒语，”塔彭丝心想，“但我肯定是好的咒语。”她微微低下头，迈过门槛，走进女巫的房子。

里面相当暗。走廊很小。佩里太太带她穿过厨房，走过客厅，来到显然是他们卧室的房间。这座房子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地方。塔彭丝心想，也许这是在主屋外面又扩建的维多利亚后期式样的建筑。整体狭长，似乎是由一条黑暗的横向走廊将几个房间串联而成。她想，这么分割房子确实非常古怪。

“请坐，我去倒茶。”佩里太太说。

“让我帮你吧。”

“哦，不用了，马上就好。都准备好了。”

厨房里传来哨声。水壶里的水已经沸腾了。佩里太太走了出去，没多久就端着茶盘回来了。茶盘上摆放着一盘烤饼、一罐果酱还有三套杯碟。

“我想你进来之后肯定失望了。”佩里太太说。

这话很敏锐，不过接近事实。

“哦不。”塔彭丝说。

“好吧，如果我是你，我就很失望。一点都不相称，是吧？我是说这座房子的前面和后面不相配，不过住得很舒服。房间不多，光线也不太充足，但是价钱就低很多。”

“是谁把房子分割开的？为什么？”

“哦，我想是很多年前了。我认为是房子以前的主人觉得它太大了，不方便。他们只想要一个可以度周末的地方吧。于是留下了好的房间，餐厅，客厅，把小书房改为厨房，楼上有两三间卧室和卫生间，然后围起来，跟原来的厨房和老式的碗碟存放室隔离开，又稍稍装修了一下。”

“谁住在另外那边？他们只是过来度个周末吗？”

“现在没人住，”佩里太太说，“再吃个烤饼吧，亲爱的。”

“谢谢。”塔彭丝说。

“至少最近两年没人过来住。我甚至不知道房子现在的主人是谁。”

“那你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呢？”

“有位年轻的女士过去常常来这里，听说是位女演员，至少我们是这么听说的。不过其实我们从来没见过她。有时候只是见到个人影。我想她经常在演出完之后，星期六深夜来这里，星期日晚上就走了。”

“一个非常神秘的女人。”塔彭丝说，语气中透着鼓励她说下去的意味。

“要知道，这就是我以前对她的看法。我常常在脑袋里编造跟她有关的故事。有时候我觉得她像葛丽泰·嘉宝。要知道，她进出的时候总是戴着墨镜，帽子拉得很低。老天，我还戴着尖顶帽。”

她摘下头上的女巫帽子，大声笑起来。

“这是为我们在萨顿钱塞勒教区活动室的演出准备的，”她说，“你知道，那种主要给孩子们看的童话故事。我扮演女巫。”她补充道。

“哦，”塔彭丝稍稍吃了一惊，接着又说，“真有趣。”

“是啊，很有意思，不是吗？”佩里太太说，“我演女巫很合适，不是吗？”她大笑着，叩击自己的下巴，“你看，我这张脸非常合适。希望人们不会产生其他想法。他们会觉得我的眼睛很邪恶。”

“我觉得他们不会这么想的，”塔彭丝说，“我相信你是个仁慈的女巫。”

“哦，真高兴你这么想，”佩里太太说，“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位女演员，我现在记不起她的名字了，我想是马奇蒙特小姐，不过也许是其他名字，你不会相信我关于她的那些想象。真的，我想我几乎从来没见过她、没跟她说过话。有时候我觉得她只是非常害羞，比较神经质。记者们会跟在她后面，不过她从来不见他们。有时候我常常想，哦，你会说我很傻，我常想象一些跟她有关的邪恶的事情。你知道，她很怕被人认出来。也许她根本就不是演员。也许警察一直在找她。也许她犯了什么罪之类的。有时候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让人觉得兴奋，尤其是当你，呃，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

“没人跟她一起过来吗？”

“这个嘛，我不太确定。当然了，你知道，把房子分为两半的这些隔断墙，怎么说呢，它们非常薄，有时候你会听见隔壁的动静。我想她的确偶尔会带人来度周末。”她点点头，“一个男人。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想要一个这么安静的地方。”

“一个已婚男人。”塔彭丝说，她进入剧本的状态了。

“没错。也许是个已婚男人，不是吗？”佩里太太说。

“也许跟她一起来的是她丈夫。他在乡下选了这个地方，因为他想谋杀她，也许他把她埋在了花园里。”

“我的天哪！”佩里太太说，“你想象力真丰富，不是吗？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我猜一定有人非常了解她，”塔彭丝说，“我是指房产代理商。类似他们这样的人。”

“我，我想是吧，”佩里太太说，“不过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假如你明白我意思的话。”

“哦是的，”塔彭丝说，“我真的明白。”

“要知道，这座房子有种气氛。我是说这房子里有种感觉，一种可能发生过什么事的感觉。”

“她没有找人帮她打扫卫生之类的吗？”

“在这儿很难找到人。附近没什么人。”

外面的门开了。刚才在花园中挖掘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他走到洗碗池旁边，打开水龙头，显然是要洗手。接着，他径直来到客厅。

“这是我丈夫，”佩里太太说，“阿莫斯。我们来客人了，阿莫斯。这是贝雷斯福德太太。”

“你好。”塔彭丝说。

阿莫斯·佩里是个个子很高、神情呆滞的男人。他比塔彭丝想象的更加魁梧健壮。虽然步态蹒跚、速度迟缓，但他是个健壮的男人。他说：

“很高兴见到你，贝雷斯福德太太。”

他声音温和、面带微笑，可有那么一会儿，塔彭丝怀疑他头脑是不是真的清醒，他的目光单纯中透出好奇。塔彭丝也觉得好奇，不知佩里太太当初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是不是因为她丈夫精神有些问题。

“他啊，可喜欢这个花园了。”

他进来之后，大家聊天的兴致淡了下来。主要都是佩里太太在说话，不过她的性格似乎有所改变，说起话来更紧张一些，对丈夫尤其关注。塔彭丝心想，真像是一位母亲在鼓励害羞的儿子说话，使其在客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最优秀的一面，而又有点担心他或许做得不够。

喝完自己杯子里的茶，塔彭丝站起身，说道：

“我得走了。谢谢你，佩里太太。非常感谢你的款待。”

“在你走之前，看一看花园吧。”佩里先生站起身，“走，我带你去。”

她跟随他走到户外。他带她来到他刚才一直在锄地的地方。

“好看，这些花，是吧？”他说，“这里有些旧品种的玫瑰——看这株，红白相间。”

“‘勇士司令官’。”塔彭丝说。

“在这里，我们叫它‘约克和兰卡斯特’。”佩里说，“玫瑰战争[2]。闻起来很香甜，是吧？”

“非常好闻。”

“比他们那些新品种‘杂交香水玫瑰’好。”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花园也很可怜。杂草并没有清除干净，不过，鲜花捆扎得很是仔细，虽然手法不够专业。

“颜色鲜艳，”佩里先生说，“我喜欢鲜艳的颜色。经常有人来参观我们的花园，”他说，“很高兴你来这里。”

“非常感谢。”塔彭丝说，“我觉得你的花园和房子都很漂亮。”

“你应该看一看它的另一边。”

“是要出租还是出售？你妻子说现在那里没人住。”

“我们不知道。我们没看到任何人，没人贴出告示，也没人过去看房子。”

“我觉得，住在里面肯定很不错。”

“你想找个房子吗？”

“是啊，”塔彭丝说，迅速打定主意，“是的，实际上，我们想在乡下找个小房子，等我丈夫退休后住进去。大概明年，不过我们想慢慢找。”

“如果你喜欢安静的话，这里很合适的。”

“我想，”塔彭丝说，“我可以问问当地的房产代理商。你们也是通过他们吗？”

“一开始我们是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广告，然后就去找房产代理商了，是的。”

“在哪里，萨顿钱塞勒吗？你们属于那个村子，是吗？”

“萨顿钱塞勒？不，代理商的公司在马克巴桑。拉塞尔及汤普森，就是这个名字。你可以去找他们问问。”

“好，”塔彭丝说，“我会去的。马克巴桑离这里有多远？”

“这里离萨顿钱塞勒两英里，从那儿到马克巴桑七英里。萨顿钱塞勒有一条正规的公路，这附近都是些小路。”

“明白了，”塔彭丝说，“好啦，再见了，佩里先生，很感谢你带我参观你的花园。”

“稍等一下。”他停住脚步，剪下一朵大芍药花，抓住塔彭丝外套的翻领，把花插进扣眼里。“好啦，”他说，“可以啦。好看，真的。”

一时间，塔彭丝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这个身形庞大、神情呆滞、好脾气的男人忽然吓到她了。他低头看着她，微笑着。笑得有些野蛮，近乎挑逗。“你戴上好看，”他又说，“好看。”

塔彭丝心想：“幸好我不是年轻姑娘了……就算是，我认为我也不喜欢他给我戴朵花。”她再次说了再见，然后匆匆离开了。

房门开着，塔彭丝走进去跟佩里太太告别。佩里太太正在厨房里洗茶具，塔彭丝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架子上拿了一块茶巾擦了起来。

“太感谢了，”她说，“谢谢你和你先生。你们人真好，热情好客——那是什么？”

从厨房墙上，或者说墙后面原先放置老式炉灶的地方，传来大声的尖叫声和嘎嘎的叫声，还有抓挠的噪声。

“那是只寒鸦，”佩里太太说，“掉进了那半边房子的烟囱里。每年这时候都会发生这种事。上个星期有一只掉进我们的烟囱里了。你知道，它们在烟囱里搭窝。”

“什么——那半边房子？”

“是啊，这次又掉进来了。”

鸟儿痛苦的抓挠声和哀鸣再次传进她们耳朵里。佩里太太说：“空屋子里没人打扰的，你知道。不过烟囱真的该清理一下了。”

嘎嘎的抓挠声持续不断。

“可怜的鸟。”塔彭丝说。

“我懂。它再也不能飞出去了。”

“你是说它会死在那里？”

“哦，是啊。我说过有只鸟飞进我们烟囱里了。实际上是两只。一只是幼鸟。它没事，我们把它弄出来以后，它就飞走了。另一只死了。”

疯狂的挣扎和尖叫声仍在继续。

“哦，”塔彭丝说，“真希望我们能救它出来。”

佩里先生走进门。“出什么事了？”他说着，打量着两个人。

“是只鸟，阿莫斯。肯定是在隔壁客厅的烟囱里？听到没？”

“嗯，是从寒鸦窝里掉下来的。”

“真希望我们能进去啊。”佩里太太说。

“啊，没办法。先不说别的，它都能被吓死。”

“然后就能闻到味儿了。”佩里太太说。

“在这里什么都闻不到。你心软，”他继续说道，挨个看看她们俩，“女人都一样。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去看看。”

“怎么了，某扇窗打开了？”

“我们可以从门口进去。”

“什么门？”

“外面院子里的门。钥匙就挂在上面。”

他走了出去，径直走到头，打开一扇小门。其实那是个盆栽棚[3]，不过棚里有道门通向那一边的房子。棚门边的一个钉子上挂着六七把生锈的钥匙。

“就是这把。”佩里先生说。

他取下钥匙，插进门锁里。好一阵左右转动和费劲按压之后，钥匙艰涩地在锁里转动了。

“我之前进去过一次，”他说，“听到过水流声。有人忘记关掉水龙头了。”

他走了进去，两个女人跟在他身后。门通向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的架子上摆放着好几种花瓶，还有一个带有水龙头的水槽。

“这是花房，我觉得这并不奇怪。”他说，“以前人们常在这里摆弄花。看到了吗？留下了很多花瓶。”

花房有一扇门通往外面，门没锁。他打开门，三人都走了出去。这就像，塔彭丝心想，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外面的走道上铺着绒毛地毯，相隔不远的地方，有一道门半开着，陷入困境的小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佩里推开门，他的妻子和塔彭丝也走了进去。

百叶窗是关着的，不过其中一端松松垮垮地垂着，光线透了进来。虽然房间昏暗，但仍然可以看到地板上有一块尽管褪色却美丽依旧的灰绿色地毯。靠墙的位置有个书架，但没有椅子也没有桌子。家具无疑都搬走了，留下来的窗帘和地毯是作为配件留给下一个房客的。

佩里太太朝壁炉走过去。一只小鸟躺在炉栅栏里，发出嘎嘎的悲鸣声。她弯下腰，捡起小鸟，说道：

“你能打开窗吗，阿莫斯？”

阿莫斯走过去，拉开百叶窗，松开另外一端，拨开窗闩。下面的窗框被他抬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窗户一打开，佩里太太就探出身去，把寒鸦放了出去。它噗的一声落在草坪上，单脚跳行了几步。

“杀了它更好，”佩里说，“它受伤了。”

“随它去吧，”他妻子说，“你可不知道，它们恢复得很快，鸟就是这样。它们是因为害怕才腿脚不灵活的。”

确实如此。过了没多久，那只寒鸦最后挣扎一下，嘶哑地叫了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只是希望，”爱丽丝·佩里说，“它别再掉进那个烟囱里了。这些鸟啊，总喜欢反着来，不知道什么对它们好。掉进房间的话，自己绝对没办法逃出来。哦，”她补充道，“一团乱。”

她、塔彭丝和佩里先生全都盯着炉栅栏。烟囱里掉下大量的烟灰、碎石和破砖头。显然是年久失修了。

“应该有人来这里住一住。”佩里太太说着，看看四周。

“是应该有人照看一下，”塔彭丝同意她的说法，“应该有个建筑师过来看一下，修整一下，不然整座房子很快就会塌的。”

“可能底层房间的房顶漏水了。没错，看那边的天花板，已经渗透到那里了。”

“哦，真遗憾，”塔彭丝说，“毁坏这么一座美丽的房子，这个房间可真美啊，不是吗？”

她和佩里太太欣赏地环顾四周。这座建于一七九〇年的房子到处都体现着那个年代建筑物的优雅特点。已经变色的墙纸上画有杨柳叶子的图案。

“现在是座废墟了。”佩里先生说。

塔彭丝戳了戳炉栅里的残渣。

“应该有人来打扫一下。”佩里太太说。

“你又想着为不属于你的房子伤脑筋了？”她丈夫说，“别管它了，女人。明天早上还不是照样乱七八糟的。”

塔彭丝用一只脚踢开碎砖头。

“哎呀。”她厌恶地说。

壁炉里躺着两只鸟的尸体，看上去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

“那是几个星期前掉下来的鸟窝。真奇怪，居然不像平时那么臭。”佩里先生说。

“这是什么？”塔彭丝问。

她用脚尖踢了踢半掩在碎石中间的一个东西，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别碰死鸟。”佩里太太说。

“不是鸟，”塔彭丝说，“是从烟囱里掉下来的其他什么东西。哦我从没——”她盯着那个东西，“是个布娃娃，小孩子的布娃娃。”

他们低头看向它。破破烂烂的布娃娃，衣服被撕成了碎片，脑袋垂在双肩中间，原本是个孩子玩具。它的一只玻璃眼珠已经掉了出来。塔彭丝拿着它，呆立着。

“奇怪，”她说，“我很奇怪，小孩子的布娃娃怎么掉进烟囱里了。匪夷所思。”

注释：

[1]白女巫：一般都代表行善女巫。

[2]玫瑰战争（1455年—1485年），英王爱德华三世（于1327年—1377年在位）的两支后裔兰卡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的支持者为了争夺英格兰王位而发生断续的内战。此名称源于两个家族所选的家徽，兰卡斯特的红玫瑰和约克的白玫瑰。

[3]盆栽棚：指娇嫩植物在移种户外前先在棚中用盆栽种。

第八章　萨顿钱塞勒

离开运河边的房子之后，塔彭丝沿着狭窄蜿蜒的公路缓慢驱车前进，她确认这条路通往萨顿钱塞勒村。这是一条偏僻的道路，一路看不到任何房屋，只有耕地周围的栅栏门后面的泥泞小路通往里面。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台拖拉机从旁边经过，还有一辆卡车骄傲地发出轰隆声，宣告它装载着“母亲的喜悦”这种货物，样子就像一条巨大到不自然的面包。她在远处望见的教堂尖顶似乎彻底不见了：但最终当她在公路上一个急转弯、绕过林带之后，便发现教堂尖顶又重新出现了，而且近在眼前。她扫了眼仪表盘，从运河边的房子到这里大约开了两英里。

这是一座造型美观的老教堂，庭院宽敞，门口孤零零地立着一棵紫杉。

塔彭丝把车停在教堂墓园的门口，走进去站了一会儿，观察着教堂和庭院。然后，她来到教堂诺曼式的圆形拱门前面，抬了抬沉重的门把手。门没锁，她走了进去。

里面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这座教堂年代久远，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在维多利亚时期，它曾经被热心地粉刷重装过。柏油松木长椅和华而不实的红蓝玻璃窗将它曾经拥有的古典美破坏殆尽。一个身穿花呢套装的中年女人正在把花插进讲道坛周围的铜花瓶里面，圣坛的周围她已经布置好了。她敏锐而探寻地将塔彭丝打量一番。塔彭丝沿着信徒座位中间的过道漫步，浏览墙上的追思牌。早期的追思牌基本上全都是为一个叫沃伦德的家族设立的。他们全都在萨顿钱塞勒的修道院。沃伦德上尉，沃伦德少校，萨拉·伊丽莎白·沃伦德（是乔治·沃伦德的爱妻）。有块新一点的追思牌记着去世的茱莉亚·斯塔克（另一位被深爱的妻子），她的丈夫是菲利普·斯塔克，也住在萨顿钱塞勒的修道院——由此看出沃伦德家族已经消失绝迹了。没有一个追思牌有启发性或者让人产生兴趣。塔彭丝走出教堂，绕着它走了一圈。塔彭丝心想，外面比里面更吸引人。“早期垂直哥特式建筑。”她自言自语。她从小就对教堂建筑甚为熟悉，不过她不太喜欢早期的垂直建筑。

这是个中等大小的教堂，塔彭丝心想，相较于现在，萨顿钱塞勒过去肯定是个更为重要的乡村生活中心。她没开车，步行到了村子。村子里有一家小铺子、一个邮局，还有十来间小屋子和农舍。其中一两座有草屋顶，其他的则十分简单，并不引人注意。在村庄街道的尽头有六座公屋，看上去好像有些难为情似地伫立在那里。其中一扇门的黄铜板上写着“阿瑟·托马斯，清扫烟囱”。

塔彭丝不知道是否可以雇用房屋代理商打扫运河旁边那座房子，显然它非常需要清理了。她真是蠢极了，她心想，都没有问一下房子的名字。

她慢慢走回停在教堂那里的汽车，停下脚步，更为仔细地观察教堂的庭院。她喜欢教堂墓地。里面的新坟很少，大部分是维多利亚时代或者更早些时候的，很多墓碑都被青苔和时间侵蚀得模糊不清了。古老的墓碑吸引了塔彭丝。其中几个直立的墓碑顶上雕刻着小天使像，周围刻着一圈花环。她四处徘徊着，看着碑文。还是沃伦德家族。玛丽·沃伦德，四十七岁；爱丽丝·沃伦德，三十三岁；约翰·沃伦德上校，死于阿富汗。许多沃伦德家族夭折的婴孩的墓碑上刻有虔诚愿望的长诗，让人深感遗憾。她不知道是否还有沃伦德家族的人住在这里。很明显，沃伦德家族的人已经不再葬在这里了。她没找到一八四三年以后的墓碑。她绕过高大的紫杉树，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牧师正弯着腰察看教堂后面一座墙上的一排旧墓碑。他直起身，转向走到跟前的塔彭丝。

“下午好。”他和蔼地说。

“下午好。”塔彭丝说，又补充道，“我一直在参观教堂。”

“在维多利亚时期被毁掉了。”牧师说。

他声音亲切，笑容慈祥。看上去七十岁左右，然而塔彭丝猜他实际上远没有这么老，不过很明显他患有风湿病，双腿颤颤巍巍的。

“维多利亚时期是用金钱堆砌的，”他悲伤地说，“铁匠也太多了。他们很虔诚，但不幸的是，对艺术没有感知力，没有品位。你看到东边的窗子没？”他哆嗦了一下。

“看到了，”塔彭丝说，“糟透了。”

“完全同意。我是牧师。”他多此一举地补充道。

“我想你肯定是，”塔彭丝礼貌地说，“你在这里很久了吗？”她又问。

“十年了，亲爱的，”他说，“这个教区很不错的。这里的人也很好。我在这里很愉快。不过他们不太喜欢我布道，”他惋惜地补充说，“我尽了最大努力，但我装不出很现代的样子。请坐。”他指了指附近一块墓碑，颇为好客地发出邀请。

塔彭丝表示感谢，然后坐了下来，牧师坐在旁边一块墓碑上。

“我无法站太久，”他抱歉地说，接着又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或者你只是路过这里？”

“哦，其实我只是路过，”塔彭丝回答道，“我只是想看看教堂。我开车在小路上绕来绕去的，迷路了。”

“是啊是啊，在这周围一带要想认路很不容易的。很多路标都断裂了，你知道，相关部门也不去修理。”他又说，“我不知道它们这么重要。在这些小路上开车的人往往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地，如果有的话，就会沿着主路走了。那些路太可怕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噪声啊，车速啊，还有危险驾驶。算了，别理我。我是个暴躁的老家伙。你绝对猜不到我在这里做什么。”他不停地说着。

“我刚才看到你在察看墓碑，”塔彭丝说，“是不是有人故意破坏？是不是被年轻人砸了？”

“不。现在的年轻人确实会那么想，因为很多电话亭都被毁掉了。这些年轻的破坏者就会破坏东西。可怜的孩子们，他们不分好坏，想不出比砸碎东西更有趣的事。很悲哀，不是吗？太令人难过了。不过，”他说，“在这儿没发生过这种事。总得来说，这附近的男孩子们懂事多了。我只是在寻找一个孩子的墓。”

坐在墓碑上的塔彭丝内心翻腾了一下。“一个孩子的墓？”她问。

“是啊。有人给我写了信。一位姓沃特斯的少校，问我这里有没有可能埋葬过一个孩子。当然了，我查看过教区的登记簿，可是没有任何该名字的记录。尽管如此，我还是来到这里看看墓碑。你知道，我想也许登记的人把名字写错了，或者搞错了什么。”

“小孩的教名是什么？”塔彭丝问。

“他不知道。也许随母亲的名字，叫茱莉亚。”

“孩子多大了？”

“这个他也不确定，整件事表述得极为含糊。我个人认为他把村子的名字也弄错了。我从来不记得有个叫沃特斯的人在这儿住过，也没听人说过。”

“是沃伦德家族的吗？”塔彭丝问，她回想起教堂里的那些名字，“教堂里似乎满满的都是他们的追思牌，而外面很多墓碑上也是他们的名字。”

“啊，那个家族现在已经没有后代了。他们原本有一笔极为丰厚的财产，是一座十四世纪的老修道院，后来被大火烧成了平地，将近一百年了，所以我想沃伦德家族的人都搬走了，再没回来过。在原来的地方又盖了一座新房子，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富翁斯塔克盖的。房子的样式虽然很丑，但是据说住得舒服。浴室啊之类的非常舒适，你知道。我想这种设施真的很重要吧。”

“这件事看上去很古怪，”塔彭丝说，“有人写信向你询问一个小孩子的坟墓。什么人呢？亲戚？”

“那孩子的父亲，”牧师说，“我猜，战争的悲剧之一。丈夫在外服兵役的时候，婚姻破裂了，年轻的妻子跟别的男人跑了。他们有个孩子，他从来没见过。我想，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肯定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才来找她，时间也太久了吧？”

“很明显他是最近才听说有过一个孩子的。他听到消息纯属偶然。整件事都很稀奇。”

“是什么让他想到孩子葬在这里的？”

“我想是在战时遇到他妻子的某个人告诉了他，他妻子说过她住在萨顿钱塞勒。你遇见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或熟人，他们会告诉你一些你之前不知道的事。不过现在她肯定不住在这里了。住这里的人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我来了之后就没有过。就我所知，附近地区也没有。当然，孩子的母亲也许改了名字，不过，我觉得孩子的父亲雇用了律师或私家侦探之类的人，也许他们最终能调查清楚，只是需要时间——”

“那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

“你说什么，亲爱的？”

“没什么，”塔彭丝说，“不久前的一天，有人对我说过的话。‘那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乍听之下很令人吃惊。不过我真的认为说这话的老妇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经常这样，说一些连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话。真是伤脑筋啊。”

“我想，您对住在这里的人都非常了解吧？”塔彭丝说。

“咳，其实也没多少可以了解的。是的，我算是很了解。怎么了？你想打听这里的什么人吗？”

“不知道有没有一位兰卡斯特太太曾住在这儿？”

“兰卡斯特？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在那边有座房子，我今天开车随便逛逛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沿着路——”

“我明白。附近小路的景色非常优美。你还可以看到一些非常罕见的品种。我指的是植物品种。就在这儿的树篱里面。没有人采摘树篱里的花，连游客都没有。没错，有时候我会发现一些非常稀有的品种，比如灰鹳玫瑰。”

“运河旁边有座房子，”塔彭丝说，她可不愿被植物问题打断，“在一座小拱桥附近，离这里大概两英里。我不知道那座房子的名字。”

“让我想想。运河，拱桥。哦……有好几座这样的房子。是梅里考特农场。”

“那不是个农场。”

“啊，对了，我想是佩里家的房子，阿莫斯和爱丽丝·佩里。”

“正是。”塔彭丝说，“是佩里夫妇。”

“她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是吧？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非常有趣。她有一张中世纪的脸，你不觉得吗？她要在我们即将上演的一出戏里扮演女巫。你知道，就是学校的孩子们演的那种。她长得就很像女巫，不是吗？”

“是啊，”塔彭丝说，“一个友善的女巫。”

“正如你所说，亲爱的，对极了。没错，一个友善的女巫。”

“但是他——”

“是啊，可怜的家伙，”牧师说，“心智不太健全，但不会伤害别人。”

“他们非常客气，请我喝了杯茶，”塔彭丝说，“不过我想知道那座房子的名字。我忘记问他们了。他们只住半边房子，不是吗？”

“是的，是的。他们住在原来是厨房的那部分。人们叫它‘水畔’，我想，不过我认为它以前叫‘水草畔’，我觉得这个名字更合适。”

“另外一半房子是谁的呢？”

“整座房子最开始是布兰德利家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错，我想应该至少三四十年了。后来被卖掉了，之后再次出售，后来就一直空置了好久。我刚来的时候，那房子只是用来度假的。我想是女演员马格雷夫小姐。她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只是偶尔才过来。我并不认识她。她从不来教堂。有时候我能远远地看到她。她很美，非常美。”

“那么现在它属于谁呢？”

“我不知道。可能还是她的房子。佩里夫妇居住的那部分只是租的。”

“我一看到那座房子，你知道，”塔彭丝说，“就认了出来，因为我有一幅画着那房子的画。”

“哦是吗？肯定是博斯科姆或博斯克博尔的一幅画，我记不清了。类似的名字吧。他是康沃尔郡人，我相信是个非常有名气的画家。现在他可能已经去世了。是的，他过去总来这里，常来附近这片区域画素描，也画过一些油画，其中有些是很迷人的风景画。”

“我说的这幅画，”塔彭丝说，“是别人送给我一位老姨妈的，她大约一个月前去世了。送她画的人是兰卡斯特太太，所以我才问您是否知道这个人。”

但是牧师再次摇头。

“兰卡斯特？兰卡斯特。不，我不记得这个名字。啊！你应该去问问这个人。我们亲爱的布莱小姐。布莱小姐非常古道热肠，对教区的事一清二楚，负责管理一切事务，妇女协会、男童子军、女童子军——所有事。你问问她吧。她非常活跃，的确很活跃。”

牧师叹了口气。布莱小姐的活跃似乎令他担忧。“内莉·布莱，村子里的人这么称呼她。有时候男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唱：‘内莉·布莱，内莉·布莱。’这不是她的本名。她的本名应该是格特鲁德或者杰拉尔丁。”

布莱小姐，塔彭丝在教堂见到的那个穿花呢套装的女人，正快步朝他们走过来，手里仍然握着一把小喷水壶。她一边走一边极为好奇地打量着塔彭丝，快要走到他们跟前时，她加快了脚步，开口说道：

“我完成工作了，”她高兴地宣布，“今天有点忙乱。哦是啊，有点匆忙。当然，你知道，牧师，早上我一般都在忙教堂的事，但是今天我参加了教区一个紧急会议，你真的无法想象花了多少时间！你知道，争论个没完。有时候我真觉得人们只是为了好玩才去反对某件事。帕廷顿太太尤其气人，凡事都要充分讨论，怀疑我们是否向不同的公司索要了足够多的报价。我是说，整件事一共也没花费多少钱，这里那里省下几个先令也没什么区别。而且博肯海德公司一直都是最可靠的。我真觉得，牧师，你不应该坐在墓碑上面。”

“对逝者不尊敬，是吗？”牧师猜测道。

“哦，不不，我完全没这个意思，牧师。我指的是石头，你知道，湿气会渗透出来，您的风湿病——”她的目光怀疑地转向塔彭丝。

“我来介绍，这是布莱小姐，”牧师说，“这是，这是——”他迟疑了。

“贝雷斯福德太太。”塔彭丝说。

“啊是的，”布莱小姐说，“我在教堂见过你，是吧，刚才你在到处看。我应该过去跟你说几句话，为你介绍一些有趣的东西，不过我在忙我的工作。”

“我应该过去帮忙的，”塔彭丝用最甜美的声音说道，“不过肯定没什么用，不是吗，因为我能看出你非常清楚每朵花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哎呀，你这么说真是令人愉快，不过确实如此。我为教堂插花，哦，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过节的时候，我们会让学校的孩子们自己插几瓶野花，当然，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怜的小家伙们。我想过稍微指导他们一下，不过皮克太太不让做任何指导。她很特别。她说这会破坏他们的创造性。你要住在这里吗？”她问塔彭丝。

“我要去马克巴桑，”塔彭丝说，“也许你可以给我介绍一家那里比较安静的旅馆？”

“哦，我觉得你会感到有些失望的。那就是个小镇，你知道，根本没有为汽车服务的设施。蓝龙是家二星级的旅馆，但我真觉得有时候这些星星一点意义都没有。我觉得兰姆旅馆更好，更安静些。你要在那里住很久吗？”

“哦不，”塔彭丝说，“只是一两天，我想在附近看看。”

“恐怕没什么可看的。没什么有趣的古迹之类的。我们这里是个纯粹的农村。”牧师说，“不过安静，你知道，非常安静。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有些有趣的野花。”

“啊，是的，”塔彭丝说，“我听您说过，我很想趁着找房子的空当，收集一些样品。”

“哦老天，真有趣啊，”布莱小姐说，“你想在这儿附近定居吗？”

“这个嘛，我和我先生还没明确决定要住在哪个地方，”塔彭丝说，“我们也不急。他还有一年半才退休。不过我觉得到处看看也没关系。就我个人而言，我更愿意在某个地方待上四五天，找几个可能的小型房产的名单，然后开车过去看一下。我发现，花一天时间从伦敦去看某座房子太累了。”

“哦，没错，你是开车过来的，是吗？”

“是啊，”塔彭丝说，“明天早上我要去找马克巴桑的房产代理商。我想，这个村子里没有可以住的地方吧？”

“当然有，科普雷太太那里可以，”布莱小姐说，“她在夏天接纳房客，你知道，夏天的游客，她的房间漂亮且干净。所有房间都是。当然，她只提供床位和早餐，也许晚上会有简单的晚饭。但我认为她起码得到七八月才会接收客人。”

“也许我可以过去问问她。”塔彭丝说。

“她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女人。”牧师说道，“总是唠唠叨叨的，”他又说，“说个不停，一分钟都不停。”

“这种小村庄总是有很多闲言碎语到处流传，”布莱小姐说，“我认为如果我帮贝雷斯福德太太的忙应该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我可以带她去科普雷太太那里碰碰运气。”

“那样的话可真是太好了。”塔彭丝说。

“那我们就走吧。”布莱小姐轻快地说，“再见，牧师。你还在寻找吗？真是悲伤的任务啊，而且不太可能成功。我真觉得这是个最为无理的要求。”

塔彭丝跟牧师道别，并说如果可以的话，她非常愿意帮忙。

“花一两个小时察看各种墓碑对我来说不费力气。就我的年纪来说，我的视力算很好的了。你要找的名字是叫沃特斯吗？”

“不完全是。”牧师说，“问题在于年龄，我觉得。应该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孩子，一个女孩。沃特斯少校认为他的妻子也许改了名字，也许大家知道的是那孩子改过之后的名字。因为他不知道他妻子改后的名字，所以就很不好找了。”

“据我看，这整件事是不可能的。”布莱小姐说，“你根本就不应该答应这件事，牧师。让别人做这种事太荒谬了。”

“那个可怜的人好像很沮丧，”牧师说，“总之，据我所知，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但我不应该再耽搁你们了。”

塔彭丝一路由布莱小姐带领。她心想，不管科普雷太太多么能说会道，也比不上布莱小姐的口才——一连串的语句急促而武断地从她嘴中倾泻而出。

科普雷太太的农家小屋坐落在远离村庄的街道上，看上去舒适又宽敞，门前有座整洁的花园，刷成白色的门阶，还有锃亮的门把手。在塔彭丝看来，科普雷太太简直就是从狄更斯书中走出来的人物。她个头矮小，圆滚滚的，所以她朝你走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只橡胶球。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啊眨的，金黄色的头发像香肠一样盘在头上，一副极具活力的样子。她先是有些怀疑地说：“这个嘛，我一般不这么做的，你知道。不会的。我丈夫和我认为‘夏天的游客，那就不同了’。现如今，只要做得到，他们就会去做。我相信他们必须如此。可是这个季节我们不接待客人，七月才开门迎客呢。不过如果只是住几天，而且这位夫人不介意这里略显简陋的话，也许——”

塔彭丝说她不介意，而科普雷太太仔细观察她的同时，仍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说这位夫人也许想上楼看看房间，然后再做决定。

这时，布莱小姐不得不遗憾地说自己要走了，因为她仍然没能设法从塔彭丝那里得到所有她想要的消息，比如她从哪里来、她丈夫是做什么的、她多大年纪、有没有孩子等她感兴趣的事。但是看上去她家里有个会议需要她主持，她生怕那令人垂涎的职位被人抢走。

“你跟科普雷太太在一起就没什么问题了，”她向塔彭丝保证，“我相信她会照顾你的。那你的汽车怎么办呢？”

“哦，我这就把它开过来。”塔彭丝说，“科普雷太太会告诉我停在哪里。我完全可以把它停在外面，因为街道确实不窄，是吧？”

“哦，我丈夫可以帮你停在一个更好的位置，”科普雷太太说，“他会帮你停在田间，就拐过这条后巷，在那里不会有问题的。他可以把车停在棚里。”

在此基础上，事情就这么愉快地解决了。布莱小姐匆匆去赴会了。接下来就是晚饭的问题了。塔彭丝问村子里有没有酒馆。

“哦，我们没有女士能光顾的馆子，”科普雷太太说，“不过如果你愿意吃两个鸡蛋、一片火腿，再加上一点面包和自家酿制的果酱的话——”

塔彭丝说那样就再好不过了。她的房间较小，不过印有玫瑰花蕾的墙纸、看上去很舒服的床以及干净整洁的环境，让房间变得令人愉快而舒心。

“没错，壁纸很漂亮，小姐，”科普雷太太说，她似乎认定塔彭丝就是单身，“我们这么选，是为了那些来这里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很浪漫，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塔彭丝同意浪漫是件令人向往的事情。

“现如今的新人没什么钱，不像从前。你瞧，大多数人都为了房子存钱，或者已经交了首付。或者分期付款买些家具，这就没多少钱度豪华蜜月什么的了。大多数年轻人，你知道，都很谨慎，不会乱花钱。”

她再次咯噔咯噔地走下楼，边走边轻快地说着话。奔波劳累了一天之后，塔彭丝躺在床上睡了半个小时。不过她仍然对科普雷太太抱有很大希望，并且觉得一旦彻底休息好之后，她就能把谈话转移到最有效的话题上。她确信自己能够听到桥边那座房子的所有消息：谁在那里住过，附近人的名声好坏，有什么传闻及其他类似问题。当她被介绍给沉默寡言的科普雷先生之后，她更加确信这一点了。他说话的内容绝大部分由和气的咕哝声构成，通常是表示赞成。有时也表示异议，但语调更为低缓。

塔彭丝能看出来，只要让他妻子说话他就感到很满足。他自己多少有点分心，有时候会忙着计划第二天好像是集市日的事。

对塔彭丝来说，没有比这再好的结果了，都可以用一句广告语来形容了——你想要的信息，我们都有。科普雷太太就像一台收音机或电视机，你只需打开开关，话语就会倾泻而出，伴随着各种手势和丰富的面部表情。不仅她这个人像橡皮球，她的脸可能也是由橡胶制作而成。在夸张的模仿中，她谈论的各种人物几近活生生地展现在塔彭丝面前。

塔彭丝吃了培根、鸡蛋和几块抹了黄油的厚面包片，对黑莓果冻表示了称赞，如实宣称这是她最爱的自制食品，竭尽全力吸收大量信息，这样，稍后她回到房间就能在笔记本上写下来。这个乡村地区以往历史的全景图就可以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时间顺序的错乱偶尔会让事情变得困难起来。科普雷太太从十五年前跳跃至两年前，又飞跃到上个月，然后闪回到二十年代。所有这些都需要仔细整理，而塔彭丝不知道最后自己能否得出什么结论。

她按下的第一个按钮没有发生作用。她提到了兰卡斯特太太。

“我认为她是这附近的人，”塔彭丝故意用一种极为含混不清的语气说道，“她有过一幅画，一幅很美的画，我想那位画家在这一带挺有名气的。”

“你说的是谁？”

“兰卡斯特太太。”

“不，这附近一带我记得没有姓兰卡斯特的。兰卡斯特，兰卡斯特。我记得，有位先生出过车祸。不，我想到的是汽车，兰卡斯特牌汽车。没有兰卡斯特太太。是博尔顿小姐，是吗？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有七十岁了。她可能嫁给了一位兰卡斯特先生。她离开此地，去了国外。我确实听说她嫁给了某个人。”

“她送给我姨妈的那幅画，是一位博斯克博尔先生画的——我想是这个名字。”塔彭丝说，“果冻真不错啊。”

“我并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在里面放苹果。他们说放入苹果可以使果冻凝固得更好，不过这样会去除所有的味道。”

“没错，”塔彭丝说，“我赞成。确实如此。”

“你刚刚说的是谁？‘博’字开头的，不过我没听清。”

“博斯克博尔，我想是。”

“哦，博斯克温先生，我记得很清楚。让我想一想。那一定得是——至少十五年前他来过这里。他来这里跑步，跑了好几年。他喜欢这个地方，实际上还租了一间村屋。是农场主哈特为他的雇农留的一间房子。但是他们又建了一间新的，地方议会建的，专门给雇农住的四间新农舍。

“博先生是个职业画家，”科普雷太太继续说道，“经常穿一件滑稽的外套，天鹅绒或灯芯绒之类的。肘部常常有洞。他穿着绿色和黄色的衬衣，真是这样的。哦，他穿得很鲜艳。我喜欢他的画，真的。他每年都会办一次展览。我想大概在圣诞节前后。不，当然不是了，一定是在夏天。他冬天不在这里的。没错，画得很美，不过没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就是一座房子和几棵树，或者在树篱后面东张西望的两头牛。不过画面很美，很安静，颜色也漂亮。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的画。”

“有很多画家来这里吗？”

“不太多。哦不，别说这个了。夏天，有一两位女士来这里画素描，但我觉得她们没什么了不起的。一年前，有个年轻人来这里，说自己是个画家。胡子也不好好刮一下。他的画我都不喜欢。奇奇怪怪的颜色全都杂乱无章地搅和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出来，居然卖出去不少，而且我跟你讲，价钱都不便宜。”

“应该有五英镑。”科普雷先生第一次参与谈话就这么突然，让塔彭丝吓了一跳。

“我丈夫认为，”科普雷太太又充当起了他的翻译官，“他认为任何画都不应该超过五英镑。油画不值这么多钱。这就是他的意思，是吧，乔治？”

“啊。”乔治说道。

“博斯克温先生画过一幅桥边运河旁的小房子的画——水畔或是水草畔，是这么叫的吗？我今天路过那边了。”

“哦，你是沿着那条路过来的，是吗？都算不上一条路，是吧？非常窄。我总觉得那座房子太偏僻了。我不喜欢住在那座房子里。太孤单了。你同意吗，乔治？”

乔治发出一点噪声，微微表示反对，也许还有那么一点对女人的胆小的蔑视。

“爱丽丝·佩里住在那里。没错。”科普雷太太说。

塔彭丝放弃了对博斯克温的研究，开始附和科普雷夫妇对佩里夫妇的看法。她察觉到，虽然科普雷太太喜欢从一个话题跳跃到另一个话题上，但跟随她的思路总归不会出错。

“他们就是一对古怪的夫妻。”科普雷太太说。

乔治发出一点动静，表示赞同。

“他们不跟其他人来往。真的。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不善交际。她连走路都不像人类。爱丽丝·佩里就是这样的。”

“疯了。”科普雷先生说。

“我不知道是否该那么说。她看上去疯疯癫癫的，那些披散着的头发。她大部分时间都穿着男人的衣服和大橡胶靴，说的话也奇奇怪怪的。有时候你问她问题，她也答非所问。但我不认为她疯了，她只是比较怪异。”

“大家喜欢她吗？”

“几乎没人认识她，尽管他们已经在那里住了几年了。关于她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不过呢，哪里都会有传闻的。”

“什么样的传闻呢？”

科普雷太太从不讨厌直接提问。她欢迎提问，甚至急于给出答案。

“人们说，她晚上会招魂。围桌而坐。有传闻说晚上那座房子里有灯光移动。人们说，她还读了很多玄而又玄的书，里面画了些东西——圆圈、星星。依我看，阿莫斯·佩里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他只是头脑简单而已。”科普雷先生宽容地说。

“这个嘛，也许你说的没错，不过有些关于他的传闻。他喜欢花园，可知道得不多。”

“他们只住了一半的房子，是吗？”塔彭丝问，“佩里太太非常客气地请我进去坐了坐。”

“是吗？真的吗？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进那座房子。”科普雷太太说。

“他们住的那部分没什么问题啊。”科普雷先生说。

“另外一部分有问题吗？”塔彭丝问，“靠近运河的前面那部分？”

“这个嘛，过去曾有许多关于它的传闻。当然，很多年没人住了。人们说那座房子很诡异。流传着很多故事。但其实这里的人都已经不记得了，时间太久远。你知道，它是一百多年前建造的，人们说最开始是一位大臣为了金屋藏娇而建。”

“维多利亚女王的大臣吗？”塔彭丝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觉得不是她。她很挑剔，老女王确实如此。不，我认为更早一些，是乔治王朝时期。这位绅士经常来此地看望她，据说有天晚上，他们发生了争吵，他割断了她的喉咙。”

“太可怕了！”塔彭丝惊讶地说，“他们绞死他了吗？”

“哦，不不，没那回事。你听我说，据说，他必须把尸体处理干净，于是就把她砌在了壁炉里面。”

“把她砌在壁炉里！”

“他们是这么说的。人们说她是个修女，从修道院跑了出来，这就是她要被砌在壁炉里的原因。在修道院里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可是把她埋在壁炉里的人不是修女啊。”

“是啊，不是修女。是那个男人做的。她的情人，对她下了毒手。人们说他用砖把壁炉全都围了起来，还在外面钉了一张大铁皮。总之，再也没人见过她穿着华美的衣服走来走去了，可怜的人儿。当然了，有人说她跟着他走了，去城里居住了，或者去了其他地方。人们经常听见一些动静，看到房子里的灯光，天黑之后，很多人都不敢靠近那座房子。”

“后来发生了什么？”塔彭丝问，她感觉维多利亚女王的统治时代似乎有点超出了她想要追溯的范围。

“这个嘛，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房子出售的时候被一个叫布劳吉克的农夫买走了。他也没有住太久。他是人们说的那种乡绅。我想这就是他为什么喜欢这座房子吧。不过农田对他没什么用处，而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所以他又把房子卖掉了。它转手过很多次，总有建筑工人对它进行改动，改造成新浴室之类的——曾经有对夫妻一度把那儿改为养鸡场，我相信确有其事。但那座房子，你知道，名声不吉利。但那都是我出生前的事了。我相信博斯克温先生自己也曾经一度想过买下它，就是他画那座房子的那段时间。”

“博斯克温先生来这里的时候有多大年纪？”

“我想是四十岁左右吧。他长相不错，虽然有一点点胖。他很受姑娘们的欢迎。”

“啊。”科普雷先生说，这次是一声表示警告的咕哝。

“哎呀，我们都知道艺术家什么样，”科普雷太太说，把塔彭丝也算了进去，“法国去多了，染上了法国人的习气，他们就是这样。”

“他没有结婚吗？”

“那时候还没有。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有。他很喜欢查林顿太太的女儿，但没有任何结果。她是个可爱的女孩，但对他而言太年轻了。她还不满二十五岁。”

“查林顿太太是什么人啊？”介绍到新人物的时候，塔彭丝有些糊涂。

“该死的，我在这里究竟要干吗？”当一阵疲惫席卷而来，她忽然想道，“我只是在听一些人的谣传，把完全不真实的事想象成谋杀。现在我明白了——一开始先是一个善良但脑子糊涂的老太太在胡思乱想，并开始回忆博斯克温先生的故事，或者是把画送给她的某个什么人讲了关于房子的许多传闻，有人被活活砌进壁炉里，而不知什么原因，她认为那是个孩子。于是我就出来调查这些乱糟糟的事。汤米说我是个傻瓜，而他说得对极了，我就是个傻瓜。”

她等待着科普雷太太那滔滔不绝的谈话中断一下，这样她就能站起身，礼貌地道个晚安，然后上楼休息。

科普雷太太却谈兴正浓，兴致高昂。

“查林顿太太吗？哦，她在水草畔住过一段时间，”科普雷太太说，“查林顿太太和她女儿。她是个好女人，查林顿太太。我认为她是个军官的遗孀。生活穷困，好在房租便宜。她种了很多花草，非常喜欢园艺。不过她不太擅长收拾家务。我去帮过她一两次，但后来就没再过去了。要知道，我还得骑自行车骑两英里呢。那条路没有公共汽车。”

“她在那里住了很久吗？”

“最多两三年，我想。我猜，发生那些麻烦事之后，她害怕了。后来她女儿也惹上了麻烦。我记得她叫莉莲。”

塔彭丝喝了一口饭后浓茶，决定截住科普雷太太的话头，然后去休息。

“她女儿遇上了什么麻烦？是博斯克温先生吗？”

“不，不是博斯克温先生让她陷入麻烦的。我绝对不会相信的。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是谁？”塔彭丝问，“也是住在那里的人？”

“我想他不住在那里，是她在伦敦遇见的某个人。她去那里学芭蕾舞，是吗？还是绘画？博斯克温先生安排她去了那里的某所学校。我想学校名字叫斯莱特。”

“是斯莱德吗？”塔彭丝试着纠正。

“也许是吧。差不多的名字。反正，她经常去伦敦，然后就认识了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她妈妈不喜欢他，禁止他们见面，但根本没什么用。在某些方面，她是个傻女人，就像很多军官的老婆那样。她以为女儿会听大人的话。她真的是落伍了。她去过印度和周边的地方，但关键在于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而你没盯紧你女儿，那她就不会听你的话了。她女儿才不听话呢。他时不时来这里，他们就在外面见面。”

“然后她就卷入麻烦之中了，是吗？”塔彭丝用了委婉的说法，希望这种形式不会让科普雷太太觉得不得体。

“我想，一定是他。反正，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她母亲还蒙在鼓里的时候，我就弄明白了。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姑娘，个子高高的，模样俊俏。但我觉得，你知道，她不是那种坚强的人，她会崩溃的。她疯狂地走来走去，独自嘀嘀咕咕的。如果你问我他对她是不是不好，确实是这样。他知道出事后就丢下她一走了之了。当然，作为母亲，她应该去跟他谈一谈，让他明白他的责任所在，但是查林顿太太，她可没这个勇气去。总之，她妈妈知道情况之后，就带着女儿离开了。她关闭房门，然后开始出售房子。我相信她们曾回来打包行李，但并没有回村子里，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话。她们再也没有回来过，两个人都没回来过。流传过一些闲话，我真不知道有没有真实性。”

“有些人什么事都能编造出来。”科普雷先生突然插嘴。

“哦，这你就说对了，乔治。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有时候是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在我看来，那个女孩的脑筋的确不正常。”

“什么闲话？”塔彭丝询问道。

“这个嘛，说真的，我不愿意说。事情发生很久了，我也不确定，所以不愿意说。是巴德科克太太家的露易丝说出去的。那个女孩就爱撒谎，只要能编出一个好故事，她什么都说。”

“但到底是什么事呢？”塔彭丝问。

“说这个查林顿家的女孩杀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杀了；说她妈妈因为悲痛欲绝而变得疯疯癫癫的，她的亲戚只好把她送进了老人院。”

塔彭丝的脑袋又感到混乱了，似乎觉得自己在椅子里晃动起来。查林顿太太是兰卡斯特太太吗？改名换姓，精神有点不正常，被女儿的命运所困扰。科普雷太太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自己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巴德科克家的女孩什么都能说出口。那时我们对传言和闲话也没听进去多少，毕竟有别的事要担心。我们被吓个半死，周围所有的村子都被发生的事吓坏了，真事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塔彭丝问，以貌似平静的村庄萨顿钱塞勒为中心发生的事让她惊叹不已。

“我敢说当时你在报纸上读过有关消息。让我想想，差不多二十年前了。你肯定看过那些报道。谋杀儿童。开始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有一天放学后没有回家。附近的人全都出去找她了。最后在矮树林里找到了她。她是被勒死的。现在想起来我仍然忍不住哆嗦。唉，这只不过是第一起案件，大概三个星期后，又发生了一起。在马克巴桑的另一边，可以说是在同一个地区。有车的男人动起手来还是很容易的。

“之后还发生了好几起，有时候一两个月都平安无事，但接着就会发生一件案子，其中一起离这里不到两英里，几乎就发生在村子里。”

“难道警察——难道没人知道是谁做的吗？”

“他们尽了最大努力——”科普雷太太说，“很快就拘留了一个男人，真的。是一个住在马克巴桑另一端的人。据说对他们的调查很有帮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认为抓住了凶手。他们抓住一个又一个，可二十四小时之后就不得不放他走了，因为发现他不可能作案，或不在案发现场，或有人给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你不知道，利兹，”科普雷先生说，“也许他们很清楚是谁干的。我相信他们知道。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我是这么听说的。警察知道凶手是谁，但他们没有证据。”

“都是他们的妻子啊，没错，”科普雷太太说，“妻子、母亲甚至父亲。不管警察是怎么想的，他们都无能为力。凶手的母亲说：‘我儿子昨晚在这儿吃饭呢。’或者年轻姑娘说那天晚上跟他一起去看电影了，整晚他一直跟她在一起；或者他父亲说他跟他儿子一起去远处的农田做农活——就这样，你根本无法反驳。他们可能认为这位父亲或母亲或情人在撒谎，可除非另有他人跳出来说他们看到这个男孩或男人或其他什么人在其他某个地方，不然警方还是什么也做不了。那段时间很恐怖。这里所有的人都很焦虑。每次听说谁家孩子不见了，我们就结伴去找。”

“啊，是这样的。”科普雷先生说。

“大家集合之后就去找了。有时候立马就能找到，有时候几个星期也找不到。有时候她就在家附近，你还以为这些地方已经都找过了。太疯狂了，我想就是这样，很可怕，”科普雷夫人大义凛然地说，“太可怕了，居然会有这种人。他们应该被枪毙，被吊死。要是有人给我机会，我一定吊死他们。杀害、侵犯孩子的男人——送他们进疯人院，让他们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舒舒服服地住着，有什么用呢。早晚还会放出来，说他们已经被治好了，然后送他们回家。在诺福克郡就发生过这种事。我姐姐住在那里，她跟我说的。那人回了家，两天后他就对别人下手了。真是疯了，这些医生，有些人还没治好，就非说他们已经治好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谁有可能犯案？”塔彭丝说，“你真觉得是个陌生人吗？”

“也许是个陌生人，但肯定住在这附近——哦！我想说是方圆二十英里之类。不一定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你一向认为是的，利兹。”

“你着急了吧，”科普雷太太说，“你认为肯定是附近的人，我想是因为你感到害怕。我以前经常打量别人。你也是，乔治。你自言自语说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个家伙，最近他看上去有点古怪，诸如此类。”

“我倒不觉得他会表现得很奇怪，”塔彭丝说，“也许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没错，你说的可能有道理。我听人说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看上去一点都不疯癫，但也有人说他们眼里总有一种可怕的光。”

“杰弗里斯，那时他是这里的警官，”科普雷先生说，“他总说自己有个好办法，可就是没采取任何行动。”

“他们一直就没抓到那个男人吗？”

“没有。半年多，将近一年。然后这件事就打住了。从那时起，周围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不，我觉得他肯定是离开了。完全消失了。这让人们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谁是凶手。”

“你是指那些离开此地的人？”

“这个嘛，当然，人们会谈论的，你知道，他们会说也许是某某人。”

塔彭丝犹豫着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但她觉得既然科普雷太太对谈论这件事兴致正浓，那不妨问一下。

“你觉得是谁？”她问。

“哦，过了那么久，我也不太想说了。但别人的确提到过几个名字。人们谈论过，也观察过，一些人认为可能是博斯克温先生。”

“是吗？”

“是啊，画家之类的人，怪怪的。他们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不是他！”

“更多人说是阿莫斯·佩里。”科普雷太太说。

“佩里太太的丈夫？”

“是啊，他有点古怪，你知道，头脑简单。他那种家伙，能干出这种事来。”

“那时佩里夫妇住在这里吗？”

“是的。不在‘水草畔’。他们住在离这里四五英里远的一座小屋里。我相信警察盯过他的梢。”

“虽然也没从他那里找到证据。”科普雷太太说，“他妻子总是为他说话。晚上跟她一起待在家里，真的，她总是这么说。只是有时在星期六晚上去小酒馆，但所有这些谋杀案没有一起是发生在星期六晚上的，所以从这话里也找不出什么问题。另外，爱丽丝·佩里是那种她一作证你就会相信的人，她从不放弃或者让步，恐吓对她也无济于事。不管怎么说，他不是凶手。我从来都不认为他是凶手。我知道我没有证据，但我有种感觉，如果让我指出谁是凶手，我会说是菲利普爵士。”

“菲利普爵士？”塔彭丝再次感到眩晕，又一个人物登场了。菲利普爵士。“他是谁？”她问道。

“菲利普·斯塔克爵士，住在沃伦德宅院。沃伦德家族住在那儿的时候叫老修道院——在它被烧毁之前。你可以在教堂墓地里看到沃伦德家的墓碑，在教堂里也有他们的追思牌。詹姆斯国王[1]执政时期，沃伦德家族差不多一直住在这里。”

“菲利普爵士是沃伦德家的亲戚吗？”

“不是。他赚了很多钱，不然就是他父亲赚的，炼钢厂之类的吧。菲利普爵士是个奇怪的人，工厂在北边的某个地方，但他却住在这里，独来独往。人们说他是隐，隐，隐什么来的。”

“隐士。”塔彭丝提醒说。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他脸色苍白，你知道，瘦骨嶙峋，喜欢花草，是个植物学家。过去常收集各种各样不值一提的小野花，就是那种你都不想看第二眼的花。我记得他甚至写了一本关于那些花的书。哦对了，他很聪明，非常聪明。他妻子是个好女人，非常漂亮，可我总觉得她愁容满面的。”

科普雷先生轻哼一声。“你疯了吧，”他说，“认为菲利普爵士是凶手。他多么喜欢孩子啊，经常为他们举办派对。”

“是的，我知道。他总是给孩子们庆祝，还给他们准备可爱的礼物。玩彩蛋接力大赛，还提供草莓和奶油茶。你知道，他自己没有孩子，他常常在路上叫住小孩，给他们糖果，或给一枚六便士的硬币让他们买糖吃。可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做得过头了，他是个奇怪的人。自从他妻子突然离开他之后，事情就不对劲了。”

“他妻子什么时候离开他的？”

“那一系列惨烈发生之后大约六个月，那时候已经有三个孩子被杀了。斯塔克夫人突然去了法国南部，再也没回来。你得说，她那种人做不出来这种事。她是个安静的女人，值得尊敬，不可能因为别的男人而离开他。不，这种事她做不出来。那么，她为什么离开他呢？我常说因为她知道一些事，发现了什么——”

“现在他还住在这里吗？”

“他啊，不常住。他一年来一两次，大部分时间房子都是锁着的，有看门的人。村子里的布莱小姐，以前是他的秘书，帮他处理事情。”

“那他妻子呢？”

“她死了，可怜的人。她出国后没多久就死了。教堂里放了一块她的追思牌。这种事对她来说肯定很可怕。也许起初她并不确定，然后也许她开始怀疑她丈夫，接着也许她很确定了。她接受不了，所以离开了。”

“你们女人就爱幻想。”科普雷先生说。

“我所能说的就是菲利普爵士不大对劲。我觉得他对孩子过分喜爱，而且表现出来的方式很不自然。”

“女人的想象。”科普雷先生说。

科普雷太太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东西。

“时间差不多了，”她丈夫说道，“要是你继续跟这位女士说那些现在跟这里的人毫无关系的陈年旧事，会让她做噩梦的。”

“听着很有趣，”塔彭丝说，“但我真的很困了，我想现在我该去休息了。”

“哦，通常我们都睡得很早，”科普雷太太说，“忙了一整天，你也该累了。”

“是啊，我困死了。”塔彭丝打了个长长的大呵欠，“好啦，晚安，非常感谢你们。”

“明天早上你想让我们叫醒你喝杯茶吗？八点钟会不会太早了？”

“不，没问题的。”塔彭丝说，“不过如果太麻烦就算了。”

“一点也不麻烦。”科普雷太太说。

塔彭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间，她打开小手提箱，拿出几件需要的物品，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倒在床上。她对科普雷太太说的是真的。她快累死了。刚才听到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着，移动的身影和各种可怕的想法如万花筒般千变万化。死去的小孩，太多死去的小孩，塔彭丝只想知道壁炉后面那个死去的小孩。壁炉也许跟“水草畔”有关系。小孩子的布娃娃。年轻姑娘那脆弱的意志因为情人的抛弃而崩溃，发疯杀死了一个孩子。“老天，我用了多么耸人听闻的语言啊。”塔彭丝心想，所有这些都乱七八糟的，时间全都混乱了，没人能确定事情发生的时间。

她睡着了，做起梦来。一位叫夏洛特的夫人从房子的窗口向外看着。烟囱里传出抓挠的声。钉在那里的一块大铁板后面传来击打的声音，锤子发出的声音铿锵有力。锵，锵，锵。塔彭丝醒了过来。是科普雷太太的敲门声。她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把茶放在塔彭丝床边，拉开窗帘，说希望塔彭丝昨晚睡得香甜。塔彭丝心想，没有人比科普雷太太看上去更振奋开朗了。她从来不做噩梦！

注释：

[1]詹姆斯国王，即詹姆斯一世，于一六〇三年至一六二五年间统治英国。

第九章　马克巴桑的上午

“啊，早啊，”科普雷太太急匆匆走出房间，一边说道，“又是新的一天。每当我醒来就会说这句话。”

“新的一天？”塔彭丝呷了一口浓浓的红茶，“真不知道我是不是作茧自缚……也许是……真希望汤米能在这里，还可以跟他说说话。昨晚真把我搞糊涂了。”

离开房间之前，塔彭丝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昨晚听到的各种事件和名字，她上床睡觉的时候太累了，不想写了。这些富有戏剧性的往事也许包含了些许事实，但大部分是道听途说、恶意中伤、流言蜚语或者浪漫想象。

“真的，”塔彭丝心想，“我想我开始了解追溯到十八世纪的许多人的爱情生活了。可有什么用呢？而我在寻找什么呢？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糟糕的是，我已卷入其中，不能脱身了。”

塔彭丝敏锐地猜测到她今天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布莱小姐，塔彭丝承认她是萨顿钱塞勒最具威胁性的人。她巧妙地避开了对方各种好心的帮助，火速驱车赶往马克巴桑。布莱小姐尖声对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这位女士解释说她有个重要约会……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塔彭丝言辞闪烁。她要不要共进午餐？谢谢布莱小姐的好意，但恐怕——

“那就下午茶吧。四点半，我等着你。”就像一个皇室成员在下达命令。塔彭丝微微一笑，点点头，重新发动汽车，开走了。

也许，塔彭丝心想也许她能从马克巴桑的房屋代理商那里得到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信息，内莉·布莱也许会提供更多有用的消息。她是那种以无所不知为荣的女人。阻碍在于她会下决心打探出有关塔彭丝的一切事情。没准今天下午塔彭丝可以最大限度地变回那个被创造出来的自己。

“记住，布伦金索普太太。”塔彭丝说，汽车沿着路边一个急转弯，挤进一道矮树篱，以免被一辆仿佛在嬉闹的巨大拖拉机碾个粉碎。

到达马克巴桑之后，她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邮局，进入一座空闲的电话亭里。

是艾伯特接的电话。他像往常那般回应着，一句简洁的“你好”中透着一股怀疑。

“听着，艾伯特，我明天就回家。总之能赶上吃晚饭，也许会早点。贝雷斯福德先生如果不打电话通知行程有变，也会回去的。给我们准备一些鸡肉吧。”

“好的，夫人。你在哪儿——”

但塔彭丝挂断了电话。

马克巴桑镇的生活似乎都围绕着中心广场展开。离开邮局之前，塔彭丝查阅了分类电话号码簿，四家房屋财产代理商中有三家都坐落在中心广场，第四家在乔治街上。

塔彭丝潦草地写下这些名字，走出邮局开始寻找。

她首先走进外表最为富丽堂皇的“洛夫巴蒂和斯里克先生”公司。

一个长着雀斑的姑娘接待了她。

“我想咨询一座房子。”

听到这个消息，那个姑娘毫无兴趣，似乎塔彭丝在询问跟珍稀动物有关的事。

“我完全不知道。”女孩说道，四处打量了下，看看有哪位同事可以接手塔彭丝——

“一座房子。”塔彭丝说，“你是房屋代理商，不是吗？”

“房屋代理商及拍卖商。蔓越莓庭院拍卖在星期三举行，如果你有兴趣，拍卖品目录两先令。”

“我对拍卖没兴趣。我想问的是一座房子。”

“装修了的吗？”

“没装修的——买，或者租。”

雀斑面露些许喜色。

“我想你最好跟斯里克先生谈谈。”

塔彭丝很愿意去见斯里克先生。片刻后，她就坐在了一间小办公室里，对面是个穿着粗方格花呢西服的年轻人，他正在翻阅关于适合居住的房屋的大量资料，他念叨着，“曼德维尔路八号，专业设计师建造，三间卧室，美式厨房，哦，不，卖掉了，阿玛贝尔小屋，风景如画，四英亩，减价急售——”

塔彭丝强行打断了他：“我看中一座很喜欢的房子，在萨顿钱塞勒，或者说，在萨顿钱塞勒附近，运河边——”

“萨顿钱塞勒，”斯里克先生一脸怀疑，“我想我们现有的目录上没有那里的房产。叫什么名字？”

“好像没有任何标牌，也许是水畔或水草畔。曾经叫桥边小屋，我想。”塔彭丝说，“那房子分为两部分。一半出租了，不过那里的租客不知道另一半房子的情况。另外一半面向运河，我非常感兴趣。似乎没人住。”

斯里克先生淡然地说恐怕他帮不了她，但又带着一股优越感说也许“布洛杰特及伯吉斯先生”公司可以给她提供信息。但他的语气却在暗示这是家劣质公司。

塔彭丝来到中心广场对面的“布洛杰特及伯吉斯先生”公司。他们的办公室与“洛夫巴蒂和斯里克先生”公司非常相似，脏兮兮的橱窗里是同样的出售单和即将举办的拍卖会。前门新近涂了胆汁一样的绿色——如果这可以算作一个优点的话。

接待安排同样令人垂头丧气，塔彭丝被介绍给斯普瑞格先生，一位意志消沉的老人。塔彭丝又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和要求。

斯普瑞格先生承认他知道她说的这座房子，但也帮不上忙，至少看起来他不怎么感兴趣。

“恐怕买不到那座房子。房主不想卖。”

“谁是房主？”

“我也不知道。那座房子被频繁转手过几次，有段时间有传言说被政府强制收购了。”

“本地政府要那座房子干什么呢？”

“说真的，这位太太，呃（他扫了一眼匆匆记在记事簿上的塔彭丝的名字），贝雷斯福德太太，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你就比现在这些可怜的家伙聪明太多了。地方理事会和规划委员会的办事方式一向疑云重重。房子后面的那部分进行了一些必要的维修，之后便以基地的价格租给了一位，呃，啊对了，佩里先生和佩里太太。说到房子真正的房主，那位先生住在国外，似乎对这处房屋没什么兴趣。我想也许是在遗产继承方面有问题，遗产由指定遗嘱继承人来执行，出现了一些法律上的小问题——法律往往是昂贵的，我想房主贝雷斯福德太太更愿意这房子倒塌——除了佩里夫妇住的那部分，其他的部分都没有装修。当然，那块地将来可能很值钱，维修荒废的房屋赚不了什么钱。如果你对这种房子有兴趣，我相信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房子。冒昧问一下，这房子尤为吸引你的地方在哪呢？”

“我喜欢它的外观，”塔彭丝说，“非常漂亮，我第一次是在火车上看到它的。”

“哦，我明白了——”斯普瑞格先生尽量掩饰他那“蠢女人真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安慰地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忘记所有这一切。”

“我想你或许可以写封信，问问房主是否愿意出售，或者你可以把他们的，或他的地址给我——”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可以联系房主的律师，不过我不抱太大希望。”

“我想，现如今所有事都得通过律师。”塔彭丝的声音透着一股愚蠢和烦躁，“而律师做事总是慢吞吞的。”

“啊是的，律师是很耽误时间的——”

“银行也是一样糟！”

“银行——”斯普瑞格先生听起来有点吃惊。

“好多人都留下银行名字作为地址，也很烦人。”

“是啊，是啊，正如你所说，不过现在的人都安静不下来，到处跑，出国什么的。”他拉开抽屉，“我这里有处房产，克罗斯盖茨，离马克巴桑两英里，条件非常不错，花园很漂亮——”

塔彭丝站起身。

“不用啦，谢谢你。”

她语气坚定地跟斯普瑞格先生说了再见，重新回到中心广场。

她又在第三家房产代理商那里待了很短一段时间。他们似乎主要专注于养牛场、养鸡场以及普通农场的售卖业务。

她最后去了乔治街上的“罗伯特及威利先生”公司。公司看着很小，不过积极推进业务，对顾客尤为热情，但是对萨顿钱塞勒不怎么感兴趣，也不了解情况，只是热情地推荐一些盖了一半的住宅，价格高得离谱，他们介绍的那座让塔彭丝一阵哆嗦。热心的年轻人看到他潜在的客户坚决要走，便不情不愿地承认萨顿钱塞勒这个地方的确存在。

“您说的萨顿钱塞勒，您最好去广场上的布洛杰特及伯吉斯公司试试。他们手里有一些附近的房产，但是环境都很差，很破败——”

“附近有座很漂亮的房子，在运河边，我从火车上看到的。为什么没人想住在那里呢？”

“哦！我知道那个地方，叫‘河岸’；没人愿意住在那里，据说里面闹鬼。”

“你是说，鬼？”

“他们是这么说的，关于它有很多传闻。晚上有动静，还有呻吟声。依我看，是蛀虫。”

“哦老天，”塔彭丝说，“我看那个地方很漂亮幽静啊。”

“大多数人会说太幽静了，想想吧，冬天发洪水。”

“看来我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塔彭丝尖刻地说。

她迈步朝兰姆及弗拉格饭馆走去，她打算在那儿吃个午饭，补充一下体力，步行过去的时候，暗自嘀咕道：

“很多事要考虑——洪水，蛀虫，鬼，锵锵作响的链子，不住此地的房主与地主，律师，银行，没人想要也没人喜欢的房子——也许除了我之外……哦，好吧，现在我就想吃个午饭。”

兰姆及弗拉格饭馆的饭菜美味量大，对农夫来说够丰盛，不是那种针对过路游客的假法国菜——浓厚的咸汤，火腿，苹果酱，斯蒂尔顿奶酪，或者你可以换成梅子奶油蛋糕。不过塔彭丝没换。

漫无目的四处逛了逛，塔彭丝回到车里，驶向萨顿钱塞勒。她感觉上午没什么收获。

当她拐过最后一个弯，萨顿钱塞勒教堂映入眼帘，塔彭丝看到牧师从教堂墓地走了出来。他步履疲惫。塔彭丝在他身边停下车。

“您还在寻找那个墓碑吗？”她问道。

牧师一只手撑着腰背。

“唉，是啊，”他说，“我眼神不太好了。墓碑上有太多字都被侵蚀了。我的背也疼。太多石头都横在地上。真的，有时候我弯下腰，真怕自己再也直不起来了。”

“您不应该再查了，”塔彭丝说，“如果您已经翻查了教区记事簿之类的，便已经尽自己所能。”

“我知道，不过那个可怜的人看上去既迫切又真诚。我很清楚这是浪费工夫，不过我真的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我还有一小片没有查完，从这边的紫杉树到远处那边的墙，但那些墓碑绝大多数都是十八世纪的。但我觉得把工作彻底做完，这样我才不会自责。不过，到明天再说吧。”

“没错，”塔彭丝说，“您一天之间也不能做太多事。就这么办吧，”她补充道，“我跟布莱小姐喝过茶后，就过去看一看。您说的是从紫杉树到墙，对吗？”

“哦，但我不能麻烦你——”

“没关系的。我很愿意这么做。我感觉在教堂墓地来回走走挺有意思的。要知道，那些古老的碑文能让人对当时此地的人们浮想联翩。我会很喜欢这项工作，真的。您需要回家休息休息。”

“好吧，我确实需要为今晚的布道做些准备，没错。你真是个好人，一个非常好心的人，真的。”

他冲她微微一笑，走进牧师住所。塔彭丝看了一眼手表。她在布莱小姐门前停下车。“早结束，早解脱。”塔彭丝心想。前门是开着的，布莱小姐正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烤松饼，穿过大厅，走进会客厅。

“哦！你来了，亲爱的贝雷斯福德太太。见到你可真是太好了。茶马上好，水就快开了，只需要把水倒进茶壶就行了。希望你想要购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她看着挂着塔彭丝手臂上空荡得恼人的购物袋，十分刻意地说道。

“唉，我的运气确实不太好，”塔彭丝说，尽量表现出一副惋惜的表情，“你知道有时候就是这样，有时候商店里就是没有你喜欢的颜色或者款式，真不走运。不过我还是很喜欢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四处走走，就算没多大意思。”

水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作为提示。布莱小姐快步返回厨房，把大厅桌上的一批还没寄走的信件撞散在地。

塔彭丝弯下腰，捡起信。在放回桌上的时候，她注意到最上面一封信是寄给约克夫人的，罗斯特里斯老年女性养老院，地点在坎伯兰。

“说真的，”塔彭丝心想，“我开始感到，似乎整个英国，除了养老院就没有别的了！我觉得，过不了多久，汤米和我就要住进去了！”

就在前些日子，一个自认好心和热心的朋友写信给他们推荐了德文郡一家很不错的养老院。那里面向已婚夫妇，主要是退休后的公务员。饭菜很不错，只需带上自己的家具和私人物品。

布莱小姐端着茶壶又出现了，两位女士坐下来喝茶。

布莱小姐说起话来不如科普雷太太那么夸张生动，她更在意的是获取而非提供信息。

塔彭丝含糊地低声说了些过去他们在国外任职的情况——在英国生活困难，详细聊了聊已结婚生子的两个儿女的事，轻缓地将话题转向布莱小姐在萨顿钱塞勒各种数不清的活动——妇女协会、女童子军、男童子军、保守妇女联盟、演讲、希腊艺术、自制果酱、插花、素描俱乐部、考古家之友，牧师的健康问题，让他保重身体的必要性，他的心不在焉，还有教会委员之间令人遗憾的分歧——

塔彭丝称赞了烤松饼，感谢了女主人的热情招待，然后起身告别。

“你可真是精力充沛啊，布莱小姐，”塔彭丝说，“我无法想象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多事的。我得承认，经过一天的游览和购物，我只想躺在床上睡一会儿，就半小时左右，或闭闭眼睛也行，而且，床非常舒服。真得感谢你推荐我去科普雷太太那里——”

“她是个极为可靠的女人，不过，当然了，话很多——”

“哦！我发现她讲的那些当地传说有趣极了。”

“有一半时间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还要住多久呢？”

“哦不，明天我就回家了。没找到合适的小房子真让人失望，我本来对运河边那座画一样的房子抱有希望的——”

“别想啦，那座房子装修破旧，房主也不在，是个耻辱——”

“我甚至不知道谁是房主。我想你是知道的。你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了解——”

“我对那座房子一向没什么兴趣。它总是被卖来卖去，次数多得数不清。佩里夫妇住在其中一半，另一半就荒废破败下去了。”

塔彭丝再次道别，然后开车回到科普雷太太家。屋里安安静静的，显然没人在。塔彭丝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放下空空的购物袋，洗了脸，往鼻子上扑了扑粉，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出房子，在大街上四下里看看，没有发动汽车，飞快地转过街角，沿着村子后面穿过田间的一条小径走到通往教堂墓地的篱笆墙台阶那里。

塔彭丝踏着台阶走进夕阳下宁静的教堂墓地，开始检查墓碑，就像她答应牧师的那样。她这么做并非别有用心，她没打算能在这里发现什么，只是出于好心而已。上了年纪的牧师是个好人，她希望他能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带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万一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可以替他记下来。她猜想自己的任务只不过是寻找为那个年龄的孩子所立的一块墓碑。这里绝大部分的墓碑都历史悠久，不是很有趣，既不是古老得离奇，也没有感人或悲伤的碑文。死者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尽管如此，在前进中，塔彭丝还是会逗留片刻，在脑海中想象一些场景。简·埃尔伍德，一月六日逝世，享年四十五岁。威廉·马尔，一月五日逝世，无比痛惜。玛丽·特里维斯，五岁。一八三五年三月十四日。这个日期太遥远了。“你的面前，是十足的喜乐。”幸运的小玛丽·特里维斯。

她几乎就要查找到墙的尽头了。这里的墓碑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似乎没人在意这个角落的墓地。很多墓碑已经不再直立着，而是横在地上，围墙也遭到毁坏，墙皮剥落，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

这片区域位于教堂后部，路上的人是看不到的。不用说，孩子们肯定会来这儿尽情地搞破坏。塔彭丝弯下腰察看一块石头板材，原来的字已经被磨损侵蚀得无法辨认了，但是把它翻转过来侧立着之后，塔彭丝看到一些粗劣潦草的字词，上面也长满了青苔。

她停下来，通过食指触摸那些字，时不时辨认出一些。

无论谁……侵犯……那些小孩子中的一个……米尔斯通……米尔斯通……米尔斯通……和下面的——是用业余手法刻出来的几个参差不齐的字：

莉莉·沃特斯长眠于此。

塔彭丝深吸一口气，她意识到自己身后有团黑影，但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扑倒在墓碑上，在痛苦中陷入黑暗。

第三部　失踪的妻子

第十章　一次会议以及会后

1

“贝雷斯福德，”英国皇家外交信使、外科学士、特殊功勋章获得者、上将约西亚·佩恩威严地说道，这个语气跟他名字前面那一大串头衔很配，“你怎么看那些无聊的啰唆话？”

汤米从这句话里听出来的意思是，老乔希，人们在背后都这么无礼地称呼他，对他们参加的会议进程并不满意。

“轻轻松松就把你套进去了，”约西亚爵士继续说道，“废话一大堆。要是有人偶尔说点理智的话，马上就会有四五个长得跟豆芽菜似的人站起来打断他。我真是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开会。不，至少我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没别的事要做。要是我不来参加这些会，就得待在家里。你知道我在家里会怎么样吗？受人欺负，贝雷斯福德。被我的管家欺负，被我的园丁欺负。那个苏格兰老头，连我自己的桃子他都不让我碰。所以我就来这里了，行使我的权利，假装自己仍然是个有用的人，确保这个国家的安全！胡说八道！

“你呢？你还年轻呢，你来这里浪费时间是为了什么呢？没人听你的，就算你的话真的值得一听。”

汤米觉得有点好笑，尽管他认为自己上了年纪，却被约西亚·佩恩少将认为是年轻人。他摇摇头。汤米心想，上将肯定八十多岁了，耳朵聋了，有严重的气管炎，但他可不傻。

“要是您不在这里，就什么事也做不成。”汤米说。

“我也喜欢这么想，”上将说，“我是一头没有牙齿的斗牛犬，但我仍然能吠叫。汤米夫人好吗？很久没见她了。”

汤米回答说塔彭丝很好很活跃。

“她一向都很活跃。有时她会让我联想到蜻蜓。一旦产生什么荒谬的念头，她会马上飞奔而去，然后我们会发现那个想法并不荒谬。太有意思了！”上将赞许地说，“我真是不喜欢现如今我见到的这些热情的中年妇女，每个人都直奔目的。至于现在的姑娘们——”他摇摇头，“可不像我年轻时候的那些姑娘，那时候她们美得跟画上的人一样。她们的薄纱连衣裙啊！钟形帽，有段时间很流行戴那种帽子。你记得吗？我想那时候你还在上学。你得低下头从帽子的下沿才能看到姑娘的脸。非常撩人，而她们清楚得很！我想起来了，让我想想，她是你的一位亲戚，是你姨妈？——艾达，艾达·范肖——”

“艾达姨妈？”

“我认识的最漂亮的姑娘。”

汤米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惊奇。居然有人认为他的艾达姨妈美丽，真是难以置信。老乔希战栗着继续说道：

“是啊，美得就像一幅画。也非常快乐、活泼！经常捉弄人。啊，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情形。我还是个中尉，要去印度服役。月光下我们在海边野餐……她和我一起漫步，然后坐在岩石上面看大海。”

汤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的双下巴，他的秃头，他浓密的眉毛，他的大肚子。他想到艾达姨妈，想到她下巴上像胡子似的茸毛，她的狞笑，她那铁灰色的头发，她带着恶意的目光。时间啊，他想。时间对一个人都做了些什么！他努力想象月光下的年轻英俊中尉和漂亮姑娘。他失败了。

“浪漫。”约西亚·佩恩爵士深深地叹了口气，“啊，没错，浪漫。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向她求婚，但如果你是个中尉，是不能求婚的。你负担不起。我们还得等五年才能结婚。可是要求姑娘答应五年后结婚，时间太久了。啊，你知道，就是这么回事。”我去了印度，过了很长时间才休假回家。我们互相写过几次信，后来就渐渐断了联系。就像一般人那样。我再也没见过她。然而，你知道，我从来没忘记过她，经常想起她。我记得几年后，有一次我差点写信给她，我听说她住的地方离我住的不远，我想过去看看她，问问能否给她打电话。然后我又想道：‘该死的，别傻了，也许她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几年之后我听人提到过她，说她是那人见过的最丑的女人。听他这么说，我简直不能相信。不过现在我想，也许我再没见过她是件幸运的事。她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吧？”

“不，其实，她两三个星期前去世了。”汤米说。

“真的，真的吗？是啊，我想她，她七十五岁还是七十六岁了？也许更老一些。”

“她八十岁。”汤米说。

“真没想到。那个黑头发、活泼的艾达。她在哪里去世的？是在老人院，还是有人跟她住在一起？她没结过婚，是吗？”

“是的，”汤米说，“她终身未婚。她在老年女性养老院。事实上，那家养老院挺好的。叫煦阳岭。”

“是啊，我听说过。煦阳岭。我记得我妹妹认识的某个人在那里。她，叫什么来着，卡斯泰尔斯太太？你遇见过她吗？”

“没有。我在那里见过的人不多。去那里的人都只是看望自己的亲戚而已。”

“我想，肯定很艰难。我是说，你永远都不知道要跟她们说些什么。”

“艾达姨妈尤其难相处，”汤米说，“你知道，她脾气暴躁。”

“有可能。”上将哧哧地笑着，“年轻时，只要她愿意，她就是个十足的小恶魔。”

他叹了口气。

“人老了，就会变成老魔鬼。我妹妹的一个朋友经常胡思乱想，可怜的老东西。总说自己杀过人。”

“老天，”汤米说，“她真做过吗？”

“哦，我可不这么想。似乎没人认为她杀过人。我想，”少将沉思着说，“我想她也许杀过人。如果你兴致勃勃地到处说这种话，没人会相信你的，是吧？这么想很有意思，不是吗？”

“她认为自己杀了什么人呢？”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可能是她丈夫？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我们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个寡妇。唉，”他叹口气，又说，“艾达的事真让人难过。没在报纸上看到讣告。如果看到了，我会送些花之类的。以前的姑娘们都在晚礼服上别一朵花，在晚礼服的肩头别一朵玫瑰花苞。非常漂亮。我记得艾达有件晚礼服，是绣球花的颜色，紫蓝色。她在上面别了几朵玫瑰花苞。她曾经送给我一朵。当然了，是人造的假花。我保存了很多年。我知道，”他盯着汤米的眼睛，接着说，“想一想就会觉得好笑，不是吗？我跟你说，小伙子，当你老了，变得像我这样迷糊，你会再次多愁善感起来。好啦，我想我最好一瘸一拐地回去参加这出滑稽戏的最后一幕。你回家后，替我向塔彭丝太太问好。”

第二天在火车上，汤米回想起这次对话，不禁微笑起来，再次努力想象着他那可怕的姨妈和威严的少将年轻时候的模样。

“我一定要讲给塔彭丝。她听了准会大笑。”汤米说，“不知道我离家这段时间，塔彭丝在做什么。”

他微笑起来。

2

忠诚的艾伯特打开前门，微笑着欢迎汤米回家。

“见到您真高兴，先生。”

“回到家真令人高兴——”汤米把行李箱交给艾伯特，“贝雷斯福德太太在哪儿？”

“还没回来，先生。”

“你是说她出去了？”

“离开四天了。不过她会回来吃晚饭的。她昨天打电话是这么说的。”

“她去做什么了，艾伯特？”

“我也说不上来，先生。她开了车，但还带了很多铁路指南。只能说，她可能在任何地方。”

“有可能，”汤米想了想，“约翰奥格罗特，或者兰兹角，或者在回来的路上，在马什路的小蒂瑟岔路口迷路了。上帝保佑英国铁路公司。你说她昨天打来过电话，她说没说她在哪里？”

“她没说。”

“昨天什么时候来的电话？”

“昨天早上，午饭之前。只说一切都好。她不太确定自己何时到家，但她认为晚饭之前就能回家，还让我准备一只鸡。您觉得吃鸡可以吗，先生？”

“好的，”汤米说，看了看手表，“但她得快点回来。”

“我先把鸡放进锅里。”艾伯特说。

汤米咧嘴一笑。“没错，”他说，“抓它的时候先抓尾巴。你怎么样，艾伯特？家里好吧？”

“只是虚惊一场，没事了。医生说只是皮疹。”

“很好。”汤米说。他用口哨吹着一支曲子上了楼，走进卫生间，刮了胡子洗了脸，踱着步子走进卧室，四处看着。主人出门，无人居住，让房间看起来怪怪的，氛围清冷，一点都不温馨。一切都极为整洁干净。汤米有种沮丧的感觉，觉得自己像一只忠诚的狗。他环视四周，心想，塔彭丝好像从没在这里住过。没有撒香粉，没有倒扣在桌上的、打开的书。

“先生。”

是艾伯特，站在门口。

“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拿那只鸡怎么办。”

“哦，该死的鸡，”汤米说，“你似乎担心那只鸡。”

“哦，我以为您和她都不会晚于八点回来。我是说，八点之前就坐在屋里了。”

“我也这么认为。”汤米说着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老天，都八点二十五了。”

“是的，先生。那只鸡——”

“哦，算了吧，”汤米说，“你从烤炉里把鸡拿出来，我们两个人吃吧。塔彭丝是自作自受。晚饭前就该回来，真是的！”

“的确，有些人很晚才吃晚饭，”艾伯特说，“我曾经去过西班牙，相信我，十点之前你都吃不上晚饭。晚上十点，这还了得！野蛮的人！”

“好啦，”汤米心不在焉地说，“顺便问问你，你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在哪儿吗？”

“您是指太太吗？我不知道，先生。依我看也就是随便走走。就我所知，她开始是想坐火车到处看看。她一直在看按字母顺序排列的火车时刻表什么的。”

“好吧，”汤米说，“我们都有自己的娱乐方法，我想。她的方法似乎是坐火车旅行。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知道她在哪儿。说不定正坐在马什的小蒂瑟女士等候室里。”

“但她知道您今天回家，不是吗，先生？”艾伯特说，“总之她会回来的。肯定会的。”

汤米察觉到他这是在表忠心。他和艾伯特联合起来表达对塔彭丝的反对，她跟英国铁路公司你侬我侬的，却忘了及时回家，给外出归来的丈夫应有的欢迎。

艾伯特快步走进厨房，把快要融化在烤炉里的鸡解救了出来。

汤米本来也想跟过去，但又停住脚步，看向壁炉。他慢慢走过去，看着挂在上面的画。真有趣，她认定自己之前见过那座房子。汤米肯定自己并没有见过。总之，这是座很普通的房屋，像这样的房子一定有很多。

他尽量向前探身，仍然看不太清楚，便将其从挂钩上摘下来，拿到电灯下面。一座平静的房子。有个画家的签名，首字母是B，不过他看不出来全名是什么。博斯沃恩，或博斯谢尔——他找到一个放大镜，更加仔细地看着。大厅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牛铃声。艾伯特对汤米和塔彭丝某天从格林德沃买回来的瑞士牛铃持高度赞扬的态度。他是这类东西的艺术鉴赏大师。晚饭准备好了。汤米走进餐厅。奇怪啊，他心想，塔彭丝现在还没回来。就算她的汽车轮胎被扎破了，这似乎有可能，他还是很奇怪她没有打电话来解释一下，或者对自己的晚归表示歉意。

“她应该知道我会担心的。”汤米自言自语道。不，当然了，他从没担心过，从不为塔彭丝担心。塔彭丝总是吉人天相。艾伯特反驳了这一想法。

“希望她没出车祸。”他说着，为汤米端上一碟卷心菜，忧郁地摇着头。

“拿走吧。你知道我讨厌卷心菜。”汤米说，“为什么她会出车祸？现在才九点半。”

“这年头在路上开车明摆着就等于谋杀，”艾伯特说，“人人都可能出车祸。”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她。”艾伯特说。他急忙把那碟卷心菜放到餐具柜上，冲出房间。汤米站起身，放下那盘鸡，跟在艾伯特身后。他刚说了句“等一下，我来接”，艾伯特已经拿起了电话。

“是的，先生，是的，贝雷斯福德先生在家。他来了。”他转向汤米，“是莫里医生找您，先生。”

“莫里医生？”汤米思索片刻。名字听着很熟悉，但一时半会儿他想不起来莫里医生是谁。如果塔彭丝出了车祸——念及此，他解脱地松了口气，他想起莫里医生是“煦阳岭”养老院里照顾老太太的医生。也许是艾达姨妈的葬礼有什么问题。汤米这个年纪仍像个孩子，他立马想到肯定是一些类似的问题，是他应该签署的什么文件，或者莫里医生应该签字的什么文件。

“你好，”他说，“我是贝雷斯福德。”

“哦，很高兴能联系到您。希望您还记得我。我照顾过您的姨妈范肖小姐。”

“是的，我当然记得。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真的很想找个时间跟您谈两句。不知我们能不能安排见个面，也许哪天在市区里面？”

“哦，我想可以的，没问题。非常方便。但是，呃，有什么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吗？”

“我希望还是不要在电话里说的好。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不是我煞有其事，不过，不过我想跟您谈一谈。”

“出什么问题了吗？”汤米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为什么应该出事了？

“也算不上。可能是我小题大做了。也许吧。不过，在‘煦阳岭’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跟兰卡斯特太太没关系吧，是吗？”汤米问道。

“兰卡斯特太太？”听上去医生很吃惊，“哦，不，她不久前离开了，事实上是在您姨妈去世之前。那是另外一码事。”

“我一直出门在外，刚刚回来。明天上午我给你打电话可以吗，到时我们可以约定时间。”

“好的。我告诉您我的电话号码。十点之前我都在诊所。”

“坏消息？”汤米返回餐厅时，艾伯特问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乌鸦嘴了，艾伯特。”汤米烦躁地说，“不，当然不是坏消息。”

“我以为太太可能——”

“她没事，”汤米说，“她一向如此。没准她发现了什么线索，追踪去了——你也了解她。我不再为她担心了。把这盘鸡端走吧，你一直放在烤炉里加热，都不能吃了。给我倒点咖啡吧。然后我就去休息了。”

“明天也许会有信。被邮局给耽搁了，你也知道邮局的情况，也许会有她的电报，或者她会打电话。”

但是第二天没有信，没有电话也没有电报。

艾伯特看着汤米欲言又止好几次，他判断得非常正确，自己那令人沮丧的预言不会受到欢迎的。

最后汤米看他可怜，咽了最后一口抹了柑橘酱的面包，喝了口咖啡，将面包咽下去，说道：

“好啦，艾伯特，我先说了，她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对此，我们要怎么做呢？”

“报警吗，先生？”

“我不确定。听我说——”汤米顿了顿。

“如果她出了车祸——”

“她带了驾照，还有很多身份证明，医院会迅速通知这类事的，会和家属取得联系等等。我不想太着急做出判断，她，她也许不愿意我们这么做。你不知道，你完全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吗，艾伯特，她什么都没说吗？没说到什么特别的地方，或某个郡，没提到过什么名字吗？”

艾伯特摇摇头。

“她当时情绪如何？高兴？兴奋？难过？担忧？”

艾伯特迅速回答道：

“高兴极了。”

“像嗅到足迹的猎狗。”汤米说。

“没错，先生，您知道，她要是——”

“要是进入状态，让我想一想——”汤米陷入了沉思，没再说话。

他刚刚对艾伯特说，塔彭丝像闻到味道的猎狗那样扑出去的时候，什么东西灵光一现。前天她打电话说要回来，那为什么还没回来？也许，就在这一刻，汤米心想，她正坐在某个地方艰难地对别人说着谎话，因此无法思考其他事。

如果她全神贯注地进行调查，如果他，汤米，冲进警局，像绵羊那样声音颤抖地说自己的妻子失踪了，她会大为恼火的——他能听见塔彭丝喊“你怎么会这么蠢，做出这种事！我能好好照顾自己。这次你该知道了！”（可是她能照顾自己吗？）

没人知道塔彭丝的想象力能把她带去哪里。

陷入危险？迄今为止，这件事还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除了，如前所述，塔彭丝的想象。

如果他去警局，说他妻子说要回家却没回去——警察会坐在那里，看起来举止得体，却暗自嘲笑他。接着，很有可能的是，他还会以一种委婉的方式问他妻子有没有男性朋友！

“我自己去找她，”汤米断然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我不知道在哪——她真是只笨鸟，打电话的时候也不留句话说自己在哪。”

“也许坏人抓走她了——”艾伯特说。

“哦！别天真了，艾伯特，你已经过了胡思乱想的年纪了。”

“您打算怎么做，先生？”

“我要去伦敦，”汤米说，看了眼挂钟，“首先要去我的俱乐部，跟昨晚打电话给我的莫里医生吃个午饭，关于我刚去世的姨妈，他有事要对我说，也许我能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线索，毕竟，这件事始于‘煦阳岭’。我还要带上卧室壁炉上面的那幅画——”

“您是说您要带到伦敦警察厅？”

“不，”汤米说，“我要带去邦德街。”

第十一章　邦德街和莫里医生

1

汤米跳下出租车，付了车费，探进身去拿出一件包得十分笨拙的包裹，很明显那是一幅画。他把画紧紧地夹在腋下，走进新雅典人画廊，这是伦敦时间最久远、最重要的画廊之一。

汤米并不热衷于艺术，但他来新雅典人画廊是因为他有个朋友在那里当“司祭”。

只能用“司祭”这个词，因为那里的氛围——产生共鸣的兴趣爱好，低声私语，愉快的微笑。一切都显得高度教堂化。

一个金发年轻人从人群中抽身，走了过来，露出似曾相识的明亮笑容。

“您好，汤米，”他说，“好久不见。您胳膊夹的是什么？别跟我说您这么大年纪了又研究起绘画来。很多人都这么做，结果往往很糟。”

“我怀疑我擅长艺术创作，”汤米说，“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有一天我读了一本小书，它用最简单的术语给五岁的孩子讲述如何用水彩画画，我发现自己被深深地吸引了。”

“您要是打算学的话，请上帝帮忙吧。摩西奶奶[1]的反例。”

“老实说，罗伯特，我只想向你询问下这幅画的专业意见。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罗伯特熟练地从汤米手中接过画，巧妙地拆开了笨拙的包装，看得出，他习惯于捆绑或拆解大小不同的艺术品的包装。他拿起画，放置在一把椅子上，凝视着它，接着后退五六步。他将目光转向汤米。

“好啦，”他说，“这幅画怎么了？您想知道什么？您想卖掉它，是吗？”

“不，”汤米说，“我不想卖，罗伯特。我想了解这幅画。首先，我想知道画画的人是谁。”

“其实吧，”罗伯特说，“如果您真想卖，现在还是很有销路的。十年前就不行。但是最近博斯克温又流行起来了。”

“博斯克温？”汤米询问地看着他，“是画家的名字吗？我看到画上签名的首字母是B，但看不到全名。”

“哦，正是博斯克温。二十五年前非常受欢迎的画家。他的画销量很好，办了很多画展。人们买了很多他的画。是位画技精湛的画家。后来，风水轮流转，他过气了。最后，没什么人买他的画了。但是最近，他卷土重来。他，斯蒂奇沃特，还有方德拉。他们都火起来了。”

“博斯克温。”汤米重复道。

“B-o-s-c-o-w-a-n。”罗伯特亲切地说。

“他还在画画吗？”

“没有。他去世了。几年前去世的。那时他已经上了年纪。我想，他去世时有六十五岁了。您知道，他是个相当多产的画家。有很多油画分布在各个地方。其实，我们打算四五个月之后在这里为他举办一次画展。我们应该能做好。您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说来话长，”汤米说，“过几天我请你吃午饭，跟你从头说起。这故事又长又复杂，而且真的很蠢。我想知道的就是关于这位博斯克温所有的事情，还有，你是否刚好知道画里的这座房子在什么地方。”

“我一时无法回答您最后一个问题。要知道，他的确画过类似的画。乡下小房子一般都在非常偏僻的地方，有时候是农舍，有时候附近有一两头奶牛，有时候还有农用车，但如果有的话，也是在远处。一幅安静的农村场景。不粗略，也不凌乱。有时候画布表面像珐琅质的。这是种独特的技术，人们很喜欢。他画的很多事物都是在法国，绝大部分在诺曼底。还有教堂。现在我手上就有他的一幅画。稍等，我去给你拿来。”

他走到楼梯口，对下面的人大声说了几句。很快他拿着一幅小油画回来了，将其靠在另外一张椅子上。

“给您，”他说，“诺曼底的教堂。”

“是啊，”汤米说，“我明白了。同类作品。我妻子说那座房子里从没住过人——就是我拿过来的那幅画。现在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我想那教堂也从来没人去做礼拜，以后也不会有。”

“哦，也许您妻子看出了一些含义。安静，平静，渺无人迹的建筑。要知道，他不经常画人。有时候会有一两个人，不过非常少见。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这就是那些画的独特魅力。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就像他移走了人类，没有人，乡村才会更加宁静。这样一想，也许这就是大众鉴赏品味又转向他的原因。现如今有太多的人，太多的汽车，马路上的噪声也太吵，喧嚣不止。人们寻求宁静，纯粹的宁静，回归自然。”

“是的，我相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并不认识他本人。我出生的时代要晚很多。人们都说他自负，认为也许他的画比他的人要好。可能有点过了。他人很好，很讨人喜欢。对女孩有独到的眼光。”

“那你知道这座房子在什么地方吗？我想是在英国吧。”

“是的，我也这么想。需要帮您查一查吗？”

“可以吗？”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问问他妻子，他的遗孀。他娶了爱玛·温，一位很有名气的雕塑家。作品不太多，但非常有影响力。您可以去问问她。她住在汉普斯特德[2]，我可以给您地址。最近我们经常跟她联络，讨论我们这次举办的她丈夫的画展的问题。我们也有她的一些小型雕塑作品。我去给您拿地址。”

他走到桌前，翻开一本记事本，在一张卡片上匆匆写了几个字，拿着卡片回到汤米这里。

“给，汤米，”他说，“我不知道您有什么惊天大秘密。您一直都很神秘，不是吗？您的这幅博斯克温的画是一部非常棒的代表作，我们很想在画展上使用。到时我再写信提醒您吧。”

“你不认识兰卡斯特太太，是吗？”

“哦，我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她是位画家，还是其他什么艺术家吗？”

“不，我想不是。她只是一位老太太，最近几年住在一家女性养老院里。她之所以跟这件事有关，是因为这幅画原本是她的，后来她把它送给了我的一位姨妈。”

“哦，我觉得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您最好去跟博斯克温太太谈一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应该说，她比他年轻多了。非常有个性。”他点点头，然后再点点头，“没错，非常有个性。您会发现我是对的。”

他拿着画来到楼梯口，让下面的人重新将其包裹一下。

“真不错，你有这么多顺从的手下，随叫随到。”汤米说。

他四处看看，刚开始他都没注意到四周的环境。

“这是你新得的吗？”他有点厌恶地说。

“保罗·贾格罗斯基，年轻有趣的斯拉夫人。据说他的作品都是吸毒后创作的。您不喜欢他吗？”

汤米盯着那幅画，在一片泛着金属光泽的绿地上到处都是扭曲的奶牛，整幅画就像是用一个大网兜网住了一样。

“坦白说，不喜欢。”

“对艺术的无知，”罗伯特说，“走，去吃个午饭吧。”

“不行啊，我要在我的俱乐部里见一位医生。”

“您没生病吧？”

“我的身体好极了，血压正常得让每个给我测量的医生都感到失望。”

“那您见医生做什么呢？”

“哦，”汤米欢快地说，“我去跟医生聊一具尸体。谢谢你的帮忙。再见。”

2

汤米好奇地跟莫里医生打招呼——他猜是与艾达姨妈去世相关的正式手续之类的问题，可汤米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莫里医生在电话里怎么都不肯说。

“抱歉，我迟到了，”莫里医生与汤米握了握手，说，“路上太拥堵了，而我也不太认识路，我对伦敦这片区域不太熟悉。”

“抱歉，让你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汤米说，“我本来应该跟你约在一个更方便的地方。”

“您现在有时间吗？”

“目前还行。上星期我出门了。”

“是的，我打电话的时候，府上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汤米指了指一张椅子，叫了一些食物和饮料，把香烟和火柴放在莫里医生身边。两个男人舒舒服服地坐下之后，莫里医生打开了话匣子：

“我相信我挑起了你的好奇心，”他说，“但其实，我们在‘煦阳岭’遇到了麻烦。这件事复杂棘手，令人费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您完全没有关系。我没有任何权利让这件事麻烦到您，不过也许您有可能知道一件对我有帮助的事。”

“哦，这个当然，我会尽力而为。是跟我姨妈范肖小姐有关吗？”

“不，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在某种意义上，她又有点关系。我可以对您直言不讳吗，贝雷斯福德先生？”

“是的，当然了。”

“事实上，几天前，我跟一个我们两人共同的朋友交谈过。他对我讲述了您的一些事，我猜在上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您执行过一些高难度的任务。”

“哦，没那么厉害。”汤米尽量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不，我完全没意识到这种事不应该拿来谈论。”

“我真觉得那些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战争结束很久了，那时我和我妻子要年轻得多。”

“无论如何，我想跟您说的事情与此无关，但我觉得至少可以跟您坦白地聊一聊。我相信您不会透露我跟您说的事，虽然以后有可能会被公之于众。”

“你是说‘煦阳岭’遇到麻烦了？”

“没错。不久前我们的一个病人去世了。穆迪太太。不知您是否见过她，或者您的姨妈跟你提过她。”

“穆迪太太吗？”汤米回忆着，“不，我想没有。至少我不记得。”

“在我们的病人中，她的年纪并不大。她才七十岁出头，也没什么严重的病，只是没有近亲，家里也没有人能照顾她。她属于那种我称之为‘老母鸡’的人。女人年纪越大就越像老母鸡。她们咯咯叫着；爱忘事；经常让自己陷入困境，然后担忧不已；有时会莫名兴奋，但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严格来说，她们并没有精神障碍。”

“但就是爱咕咕乱叫。”汤米说。

“正如您所说。穆迪太太也是这样。她给护士带来很多麻烦，虽然大家都很喜欢她。她有个习惯，总是忘记自己有没有吃饭，总是嚷嚷着没人给她送饭，实际上她已经享用过美食了。”

“哦，”汤米顿时明白了，说，“是可可太太。”

“您说什么？”

“抱歉，”汤米说，“这是我和我妻子给她取的名字。有一天我们去看望我姨妈，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大声喊着简护士，说她还没有喝可可。她是个长相善良、傻乎乎的小老太太，不过她的举止让我们大笑起来，所以我们就习惯地称她为可可太太。原来她去世了。”

“我并没有为她的去世感到特别惊讶，”莫里医生说，“准确地预见老太太何时去世是不可能的。有的人身体极为糟糕，体检之后你觉得她很难撑过一年，可有时候她又好端端地活了十年。她们生命力顽强，身体上的痛苦并不能将其熄灭。还有些人，身体相当棒，你也许觉得他能长命百岁，却得了支气管炎或者流感，似乎就没有体力恢复，便出人意料地死去了。所以，正如我所说，作为老年女性养老院的医生，这种可以称为突如其来的意外死亡并不会让我惊讶。尽管如此，穆迪太太的死就不一样了。她是在睡梦中去世的，之前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我不得不有种感觉，她的死是个意外。莎士比亚的戏剧《麦克白》中有句话一直让我很着迷，我想用这句话来形容一下。我一直想弄明白麦克白在谈论到他妻子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反正要死的。’ [3]”

“是的，我记得自己也一度不明白莎士比亚这么写是什么意思，”汤米说，“我不记得我看的那出戏，谁是出品人，谁演的麦克白，不过那句话带着很强烈的暗示意味，麦克白那个角色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他暗示过医生，麦克白夫人最好不要再碍手碍脚了。估计是医生明白了其中含义。然后，妻子死的时候，麦克白觉得自己安全了，他觉得她的轻率或快速退化的记忆再也不会伤害到他了。他用一句话表达他对妻子真正的感情和哀思：‘她反正要死的。’”

“完全正确。”莫里医生说，“这就是我对穆迪太太的感觉。我感觉她以后会死的，但不是三个星期前那样毫无征兆地死去——”

汤米没有回话。他只是探询地看着医生。

“医生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你为病人的死因伤脑筋，只有一种可靠的办法可以证实——验尸。死者家属并不欢迎验尸，但假如医生要求验尸，结果却发现，有很大可能性只是自然死亡，或者只是没有外在症状或迹象的疾病或痼疾，那么这位医生的事业就会因为诊断失误而受到严重影响。”

“我能明白，这肯定很难办。”

“问题在于穆迪太太的亲戚都是远亲。所以我就尽己所能征得她亲属的同意，因为从医学角度来看，了解她的死因是很重要的。当一个病人在睡眠中死去的时候，多了解一些医学知识是非常可取的做法。跟你说，我在信中写得很模糊，这样就不会显得太正式。幸好他们一点都不在意。我感到轻松多了。尸体解剖后，如果一切正常，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出具一份死亡证明了。任何人都有可能死于外行人所说的心脏衰竭。其实，就穆迪太太这个年纪来说，她的心脏状况真的挺好的。她有关节炎、风湿病，偶尔肝脏有点毛病，可这些都不会导致她在睡眠中去世。”

莫里医生停了下来。汤米张张嘴，又闭上了。医生点点头。

“没错，贝雷斯福德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死因是吗啡过量。”

“天哪！”汤米脱口而出。

“是的。似乎难以置信，但分析结果的确如此。问题是：那些吗啡是怎么进入体内的？她不用吗啡。她的病不会让她疼痛难忍。当然，有三种可能性。也许是她无意中服了吗啡。不太可能。也许她会误食别人的药，不过也不太可能。我们不会让病人保留吗啡，也不会接收自己有吗啡的吸毒人士。也许是她有意自杀，但我很难接受这一点。穆迪太太虽然喜欢胡乱担心，却是个非常开朗的人，我很确定她从未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三种可能是有人故意把足以致命的过量吗啡分配给她了。但又是谁呢？为什么？自然，帕卡德小姐作为医院注册的护士和院长，完全有资格拥有一定数量的吗啡和其他药品，她把它们都锁在一个橱柜里。坐骨神经痛和类风湿关节炎有时候会让人疼痛不已，在这种情况下，吗啡可以偶尔缓解疼痛。我们原本以为可以找到穆迪太太因为护士错发而误食致命剂量的吗啡的证据，或者她误以为吗啡可以治疗消化不良或者失眠。我们发现这两种情况都不可能。在帕卡德小姐的建议下，我也同意她的提议，我们仔细查看了‘煦阳岭’最近两年的关于这种情况的死亡记录。这类记录并不多见，这令人高兴。我想总共有七个人，对她们那个年龄的人来说属于正常情况。两人死于气管炎，简单明了；两人死于流感，这是冬季常见的足以致命的疾病——因为她们身体虚弱，抵抗力差。此外还有三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那三个人的死因并不能令我信服，至少有两个人的是有问题的。她们的死完全有可能，也并不出人意料，但我还是要说这不太可能发生。经过我的仔细回忆和调查研究，她们并不属于自然死亡。你必须接受这种可能，虽然看上去不太可能，但在‘煦阳岭’，有一个人，因为精神方面的原因，是个杀人犯。一个完全没引起怀疑的杀人犯。”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沉默不语。汤米叹了口气。

“我并不怀疑你对我所说的话，”他说，“尽管如此，坦白说，似乎令人难以置信。这种事不会真的发生吧。”

“哦不，”莫里医生严肃地说，“的确有这种事。您可以去翻阅一些医学案例。有个做家政服务的女人，她给好几个家庭做过厨娘。她善良、和气，看上去令人愉快，对主人衷心，厨艺一流，喜欢跟主人一家在一起。然而，早晚要出事。往往是一盘三明治，有时候是野餐食物。没有明显动机，但是加了砒霜。三明治中掺杂了两三个有毒的。自然，谁拿到三明治并吃下去纯属偶然，看上去并不存在私人仇怨。有时则不会发生这种悲剧。这个女人在一家住上三四个月，没有生病的迹象。完全没有。然后她又换了一家，在这家，三个星期之后，两个家庭成员在吃过早饭中的熏肉之后死了。所有这些案子发生在英国不同的地区，并且时间间隔也没有规律，警察花了很长时间才抓获她。当然了，每次她都起一个不同的名字，但是有太多讨人喜欢且能干的中年厨娘，很难找到究竟是哪一个。”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认为没人知道真正原因。有几种不同的理论，当然包括心理学家的理论。她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似乎某种宗教性精神病让她觉得她是按照神的指示去处理世间的某些人，但是似乎她本人对他们并没有恶意。

“还有一个法国女人，珍妮·戈伯恩，被称为‘慈爱天使’。每当邻居的孩子生病，她就会非常难过，都会急忙赶去照顾他们。她全心全意在床边陪着他们。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发现，她护理的那些孩子永远都不会痊愈；相反，他们都死了。那么为什么呢？事实是，她年轻的时候，自己的孩子死了。她似乎是被悲伤压垮了。也许这就是她犯罪的原因。既然她的孩子死了，那么别的女人的孩子也得死。或者，有人认为，她自己的孩子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你让我的脊背凉透了。”汤米说。

“我说的都是一些极为夸张的例子，”医生说，“可能会有比这些更为简单的案子。您记得阿姆斯特朗的案子吗？不管什么人以什么方式触犯或者侮辱他，或者，甚至只要他认为别人欺负了他，这个人就会立即被请过去喝茶，吃有砒霜的三明治。他易怒且过于敏感。他第一次犯罪显然只是为了私人利益，继承钱财。他除掉了妻子，为了能跟另一个女人结婚。

“还有一个护士华瑞娜，她开了一家养老院。老人把全部身家都交给她，便可以得到保证，舒舒服服享受老年生活，直到去世，但死亡很快就来了。同样用的是吗啡——她是个非常好心的女人，但无所顾忌。我想，她认为自己是施恩者。”

“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你认为谁可能是凶手？”

“不知道。看上去没什么线索。如果认为凶手可能不正常，那么这种不正常的临床表现非常难以辨认。我们能说，是一个不喜欢老年人、被老年人伤害过、生活被老人毁了，他或她自己这么认为的某个人？或者有没有可能，有人对安乐死有自己的看法，认为超过六十岁的人就应该被仁慈地杀掉。当然，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病人？员工之一——护士或者帮佣的人？

“我曾经就这个问题跟负责养老院的米莉森特·帕卡德详细地讨论过。她是个工作非常高效的女人，精明、务实，对那里的老人和手下的员工监管得很到位。她坚持说她不怀疑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线索。而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但你为什么要找我呢？我能做什么？”

“您的姨妈范肖小姐在那里住了很多年——她的心智很强大，虽然她经常装糊涂。她喜欢用假装衰老这种奇特的方式自娱自乐，但其实她心里一清二楚。我想让您试一试，贝雷斯福德先生，努力想一想，您和您妻子，你们能否回忆起范肖小姐说过什么话或暗示过什么，也许能为我们提供些线索。她看到或注意到的事，或者别人跟她说过什么，或者她自己觉得古怪的事。老太太会察觉到很多事，像范肖小姐那么精明的人会了解很多发生在‘煦阳岭’的事。这些老太太很闲，你知道，她们活着的所有时间都用来观察四周并得出推论，甚至草草得出结论，这似乎很离奇，但有时候，让人惊讶的是，这些结论完全正确。”

汤米摇摇头。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不记得有这一类的事。”

“我想，您妻子不在家吧。您觉得她也许会记得一些您没注意到的事情吗？”

“我会问问她的，但我怀疑她也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地说，“听我说，有件事让我妻子很困扰，关于一位老太太，兰卡斯特太太。”

“兰卡斯特太太？怎么了？”

“我妻子有种观点，觉得兰卡斯特太太被她所谓亲属带走这件事太过突然。事实上，兰卡斯特太太曾经送给我姨妈一幅画，而我妻子觉得她应该把画归还给兰卡斯特太太，所以她试着跟她联系，想知道兰卡斯特太太是否想把画收回去。”

“哦，贝雷斯福德太太考虑得真是周到。”

“只是她发现很难联系到那位太太。她找到一个旅馆的地址，他们，兰卡斯特太太和她的亲戚，预计会在那里待上几天，可是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在那里住过，也没有订过房间。”

“哦？太奇怪了。”

“没错。塔彭丝也认为很古怪。他们没有给‘煦阳岭’留下其他转寄地址。其实，我们尝试了好多次，想跟兰卡斯特太太或者那位约翰逊太太（我想是这个名字）取得联系，可根本联系不到她们。有一位律师，我想是他支付了所有款项，是他跟帕卡德小姐安排了所有的事情，我们跟他取得了联系。但他也只能提供给我银行的地址。而银行，”汤米冷淡地说，“是不会给你提供任何消息的。”

“我同意，但如果客户提出要求的话，银行也会提供信息。”

“我妻子给兰卡斯特太太写了信，经由银行转交，也给约翰逊太太写信，但她从未回复过。”

“看上去有些不寻常。不过，人们也不是有信必回。也许她们去国外了。”

“很可能是这样，我并不担心。但这却困扰着我的妻子。似乎她坚信兰卡斯特太太出事了。其实，在我离家的这段时间，她说她要去进一步调查，我不知道她到底打算怎么做，也许亲自去看看那家旅馆，或者银行，或去律师那里找找看。不管怎样她打算去试试，得到更多信息。”

莫里医生礼貌地看着他，但神情中透出一些不耐烦。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认为兰卡斯特太太处于危险中，甚至可能出事了。”

医生扬了扬眉毛。

“哦！真的吗，我从没这么想——”

“也许你觉得很傻，”汤米说，“但我妻子打电话说她昨晚就会回来，现在她还没到家。”

“她很明确地说她要回来吗？”

“是的。她知道我结束会议后要回家了，所以她给我们的管家艾伯特打电话，说她回来吃晚饭。”

“而您觉得她不可能反悔？”莫里医生说，现在他看汤米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一些兴趣了。

“是的，”汤米说，“塔彭丝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如果她被什么耽搁，或者改变计划，她会再打个电话或者发电报的。”

“所以您很担心她？”

“是啊。”汤米说。

“啊，您找过警方吗？”

“没有。”汤米说，“警察会怎么想？似乎我并没有什么理由认定她遇到了麻烦或者危险，或者其他事。我是说，如果她出了车祸或者住进医院之类的，有人会很快通知我的，不是吗？”

“我得说，是的，没错，如果她随身带着任何身份证明的话。”

“她应该带了驾照。也许还有信或者其他东西。”

莫里医生皱起了眉头。

汤米飞快地继续说着：

“而现在你来了，说了‘煦阳岭’这么多事，有人在不该死的时候死掉了。假设这位老人发现了什么，看到什么或者起了疑心，开始到处唠叨，那就应该用某种方式让她闭嘴，所以她很快被人带走了，被带到了某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我不禁觉得整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有所关联——”

“奇怪，确实奇怪，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我要亲自去调查一下，首先去找找这些律师，他们也许没有问题，不过我还是想去看看，得出我自己的结论。”

注释：

[1]摩西奶奶：安娜·玛丽·摩西，（1860—1961），大器晚成，在她的晚年成为美国著名和最多产的原始派画家之一。

[2]汉普斯特德：英国伦敦西北部的旧自治市，现为卡姆登的一部分。

[3]引自《麦克白》朱生豪译本。

第十二章　汤米会见老朋友

1

站在马路对面，汤米打量着“帕丁戴尔、哈里斯、洛克瑞奇及帕丁戴尔先生”公司的店面。

这家公司看上去非常体面，整体透着一种古典的气息。黄铜牌十分老旧，但擦得锃亮。他穿过马路，推开旋转门，迎接他的是隐隐传来的打字机的全速打字声。

他走到右手边一扇敞开的红木窗口前，上面挂着写有“问询处”的牌子。

里面是个小房间，三个女人正在打字，两个男职员伏在办公桌上抄写文件。

屋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带着明显的法律气息。

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女人，表情严肃，一头淡黄色的头发，戴着夹鼻眼镜。她从打字机前面站起身，来到窗口。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艾克尔斯先生。”

女人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您有预约吗？”

“恐怕没有。我今天刚好路过伦敦。”

“恐怕今天上午艾克尔斯先生很忙。也许公司另外一位——”

“我就是想见艾克尔斯先生。我跟他通过信件。”

“哦，我明白了。请问您贵姓？”

汤米递上印有自己的名字和地址的名片，金发女人折回办公桌前打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之后，她回到窗边。

“会有人带您去等候室，艾克尔斯先生十分钟之后会跟您见面。”

汤米被领到等候室。书架上摆着古老且笨重的法律书籍，圆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金融报纸。汤米坐在那里，在脑子里重温了一遍他计划好的谈话方式。他在想艾克尔斯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终于，他被带进办公室，艾克尔斯先生在书桌后站起身欢迎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不喜欢艾克尔斯先生。他也不知道原因，似乎没有充分的理由不喜欢他。艾克尔斯先生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鬓角的灰色头发显得有些稀疏。他有一张忧伤的长脸，表情木讷，眼睛光芒四射，令人甚为愉快的微笑不时会打破他脸上自带的那种忧愁。

“贝雷斯福德先生吗？”

“是的。其实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我妻子一直很担心。我记得她给您写过信，或者也许她给您打过电话，问您是否可以告诉她兰卡斯特太太的地址。”

“兰卡斯特太太。”艾克尔斯先生说，仍然面无表情。这甚至都不是个问题，他只是让这个名字悬挂在空中。

“一个谨慎的人，”汤米心想，“但谨慎是律师的第二天性。事实上，如果有人拥有自己的私人律师，那么那人一定更希望他们保持谨慎。”

他继续说道：

“直到最近她都生活在一个叫‘煦阳岭’的地方，一家养老院，那里很棒，专门面向老年女性。其实，我的一位姨妈也在那里住过，她过得非常开心舒适。”

“哦是，当然了，当然了。我想起来了。兰卡斯特太太。我想，她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吧？是这样吗？”

“是的。”汤米说。

“我一时记不太清——”他一只手伸向了电话，“我只要回忆一下。”

“我可以简单地跟你说一下，”汤米说，“我妻子想要兰卡斯特太太的地址，因为她偶然得到了一件原本属于兰卡斯特太太的东西。事实上是一幅画，是兰卡斯特太太送给我姨妈范肖小姐作礼物的画。我姨妈最近去世了，她的几件东西都由我们保存，其中就包括兰卡斯特太太送给她的那幅画。我妻子十分喜爱那画，但她觉得很内疚。她认为也许兰卡斯特太太也很珍视那幅画，如果是那样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物归原主。”

“啊，我明白了，”艾克尔斯先生说，“您妻子考虑真是周到，我相信这一点。”

“谁也不知道，”汤米面带愉快的微笑，说道，“老年人对他们自己的东西有什么感情。既然我姨妈欣赏那幅画，那她也许很高兴送给她。不过我姨妈接受了这件礼物后不久就去世了，也许这幅画留给陌生人有点不太公平。画没有标题，画的是乡下某个地方的一座房子。我所知道的就是，也许是跟兰卡斯特太太有关系的一座家庭住房。”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艾克尔斯先生说，“但我不认为——”

一声敲门声，门开了。一位职员走了进来，把一张纸放在艾克尔斯面前的桌子上。艾克尔斯先生低头看了看。

“啊，没错，我想起来了。是的，我相信——”他低头扫了眼桌上汤米的名片，“贝雷斯福德太太打过电话，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建议她去联系南方银行的哈默尔史密斯分行。我也只知道这个地址。收信地址是银行地址，由理查德·约翰逊太太转交。我相信，约翰逊太太是兰卡斯特太太的一位远房侄女，是她跟我一起办理的所有手续，让兰卡斯特太太住在‘煦阳岭’的。她要求我对这家养老院进行充分调查，因为她也只是偶然从一个朋友那儿听到这家机构的。我向您保证，我们调查得很仔细。那是一家非常好的养老院，我相信约翰逊太太的亲戚兰卡斯特太太那几年在那里过得很幸福。”

“然而她突然离开了。”汤米提示道。

“是的，是的，我想是的。似乎最近约翰逊太太出人意料地从东非回到英国了。很多人都跟她一样！我相信她和她丈夫在肯尼亚住了很多年。他们做了很多新的安排，感觉能够亲自照料他们这位上了年纪的亲戚。恐怕我不知道约翰逊太太现在人在何处。我收到过她的一封表示感谢的信，还付清了欠款，并说如果需要联系她的话，我可以让银行来转寄信件，因为她还没决定她和丈夫最终会在哪里住下来。贝雷斯福德先生，恐怕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态度温和但坚决，没有表现出任何窘迫或者不安。但他坚决的语气是很明确的。接着他缓和了一些，表情也温和了一点。

“我觉得真的不需要担心，贝雷斯福德先生，”他安慰地说，“或者，我不应该让您的妻子担心。我相信，兰卡斯特太太上了年纪，又健忘，也许她早就将那幅画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相信，她七十五六岁了。要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很容易忘事的。”

“您见过她吗？”

“不，我从没见过她。”

“但您认识约翰逊太太？”

“她偶尔过来找我咨询手续的时候见过。她看上去是个和气、认真而有条理的女人，安排事情很有效率。”他站起身，说，“很抱歉我帮不了您，贝雷斯福德先生。”

温和但坚决的逐客令。

汤米走到布鲁姆斯伯里大街，环顾四周，想找辆出租车。他提着的包裹虽然不重，但块头不小。他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离开的那座建筑物。极为体面，历史悠久，你找不到它的毛病，“帕丁戴尔、哈里斯、洛克瑞奇及帕丁戴尔先生”公司也没有任何明显的问题，艾克尔斯先生也没问题，没有惊慌或丧气的迹象，也没有躲闪或不安。汤米郁闷地想道，按照书里的逻辑，如果提到兰卡斯特太太或者约翰逊太太，他应该会因为自知有愧而大吃一惊，或眼神鬼鬼祟祟的。这都表明那个名字是被记在心中的，其中一定有鬼。小说里的事似乎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艾克尔斯先生看上去是个非常礼貌的人，所以汤米刚才的询问虽然浪费了他的时间，但他并没有生气。

尽管如此，汤米还是暗自想道：我不喜欢艾克尔斯先生。他回忆起一些模糊的往事，出于某种原因而不喜欢某个人。那些直觉，只是直觉而已，经常都是对的。不过也许事情更为简单。如果你跟很多人都打过交道，你就会对人产生一种感觉，就像在专家测验和鉴定之前，有经验的古董商就可以依靠本能，从品位、外表和触感上判断出是否是赝品。事情就是不对劲，那幅画也一样。那个感觉就像银行出纳员收到了一张造假技术一流的支票。

“他的话没什么问题，”汤米心想，“他看上去没问题，他说起话来也没问题，但尽管如此——”他疯狂地朝一辆出租车挥手，但司机直直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加快速度，开走了。“猪猡。”汤米心想。

他在街上左看右看，想找到一辆礼貌一点的出租车。马路上人流如织，大多行色匆匆，有几个人闲庭信步，还有一个人凝视着街对面的一块黄铜牌。仔细观察之后，那个人转过身，汤米的眼睛睁大了。他认识那张脸。他看着那个人走到街尽头，停住脚步，转身走了回来。有人从汤米身后的楼里走了出来，与此同时，街道对面的那个人加快脚步，仍然走在大街的另一端，但与走出来的那个人保持同步。那个从“帕丁戴尔、哈里斯、洛克瑞奇及帕丁戴尔先生”公司出来的人，汤米心想，从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来看，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艾克尔斯先生。就在这时，一辆缓慢行驶的出租车开了过来，引起了汤米的注意。汤米举起手，出租车停了下来，汤米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去哪儿？”

汤米迟疑片刻，看看自己的包裹。正要说地址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说道：“里昂街十四号。”

一刻钟之后他到达目的地。付过车钱之后，他按了按门铃，要求见艾弗·史密斯。当他走进位于三楼的一个房间时，坐在临窗桌子旁边的一个人转过身，有点诧异地说：

“你好，汤米，没想到会见到你。好久不见。你来这儿做什么呢？只是乘车到处看望老朋友吗？”

“没那种好事，艾弗。”

“我猜你是开完会要回家吧。”

“没错。”

“我猜，又是在高谈阔论？什么结论也推导不出来，什么有用的话也没有。”

“非常正确。纯粹浪费时间。”

“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博吉·沃德克胡言乱语，真令人讨厌。一年不如一年啊。”

“哦，咳——”

汤米坐在推给他的椅子里，抽完一支香烟，说道：

“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个不太会成功的尝试——你是否知道‘帕丁戴尔、哈里斯、洛克瑞奇及帕丁戴尔先生’公司的一个律师，关于一个叫艾克尔斯的人的一些恶行？”

“哎呀。”叫艾弗·史密斯的人说。他抬了抬眉毛。抬眉毛这个举动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两条眉毛靠近鼻子的一边上挑，靠近颧骨的一边下垂，角度甚为惊人。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但其实这只是他常见的表情。“你在什么地方偶遇艾克尔斯了？”

“问题在于，”汤米说，“我对他一无所知。”

“而你想了解了解他？”

“是的。”

“唔。你为什么来找我呢？”

“我在外面看见安德森了。我好久没见过他了，但我认了出来。他正在监视什么人。不管那人是谁，反正是我刚从里面出来的那座楼里的人。楼里有两家律师事务所，一家会计事务所。当然，可能是它们中任何一家的任何一个员工。但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出来，我看着像是艾克尔斯。而我想知道会不会这么幸运，安德森监视的那个人是不是艾克尔斯先生。”

“唔。”艾弗·史密斯说，“好吧，汤米，你的猜测向来都是正确的。”

“艾克尔斯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吗？一点也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汤米说，“长话短说，我去找他问一些关于最近刚离开养老院的一位老太太的事。受到委托安排她的事务的律师就是艾克尔斯先生。他办事极为得体且高效。我想要她目前的地址。他说他没有。很可能他没有……但我表示怀疑。他是我手头能找到她下落的唯一线索。”

“你想找到她？”

“对。”

“我认为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艾克尔斯是个受人尊敬的可靠律师，收入颇丰，有很多尊贵的客户，包括乡村贵族、职业人员、退役军人及海员、上将及海军司令。他的名望高到了极点。从你所说的话中，我能猜到他对自己的律师工作要求非常严格。”

“但是你们——对他感兴趣。”汤米提醒道。

“没错，我们对詹姆斯·艾克尔斯先生非常感兴趣。”他叹口气，“我们从六年前就开始关注他，一直没有太大进展。”

“真有意思。”汤米说，“我再问你一次，艾克尔斯先生是什么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怀疑艾克尔斯是什么人吗？这个嘛，简言之，我们怀疑他是这个国家有组织犯罪活动最大的智囊团的成员之一。”

“有组织犯罪活动？”

“没错。没有特务和刺客。没有间谍活动，没有反间谍活动。没有。只是犯罪活动。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他从未实施过犯罪行为，从未偷窃、伪造或挪用基金。我们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但尽管如此，每当大规模的有计划有组织的抢劫发生，我们发现，其背后都有艾克尔斯先生，但他的生活一清二白。”

“六年。”汤米若有所思地说。

“甚至还要久。弄清楚他们的行为模式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抢劫银行、私人珠宝，所有这些活动都涉及数目庞大的金钱。这些案件都遵循一种固定的套路，这不禁让人想到是同一个人策划的。直接指挥和执行的人并没有任何计划可言，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做什么——他们只是依计行事，从来不用费脑子去想。另有其人出谋划策。”

“是什么让你怀疑到艾克尔斯的？”

艾弗·史密斯沉思着摇了摇头。“说来话长。他认识很多人，有很多朋友。有些是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朋友，有些是替他维修汽车的，还有他委托的股票经纪人。他对一些经营活动无可指摘的公司很有兴趣。犯罪计划越来越清晰，但他所参与的部分仍然不甚明了，除了在一些特定场合他有明显的不在场证明。一起大型银行抢劫案计划巧妙（可以说不惜工本），包括撤退路线等其他步骤，但是，案发时，艾克尔斯先生人在哪儿？蒙特卡洛或苏黎世，甚至可能在挪威钓鲑鱼。你可以十分肯定，艾克尔斯先生从来不会在案发现场一百英里之内。”

“但你们还是怀疑他？”

“哦，是的。我非常确定。但我不知道我们能否抓住他。打昏夜间值班的警卫人员的人，一开始就参与其中的内部出纳员，提供信息的银行经理人，所有人都不认识艾克尔斯，也许他们从来没见过他。他们的网线拉得太长，似乎每个人只知道跟自己直接相关的那个人。”

“有效而老套的基层组织方式？”

“差不多吧，但还是有所创新。总有一天我们会抓住机会的。不应该知道内情的人知道了某些事，这些事也许没头没脑、微不足道，但说来也奇怪，它们最终会成为证据。”

“他结婚了吗？组建家庭了吗？”

“没有，他从不冒这种风险。他一个人生活，有一个管家、一个园丁和一个贴身男仆。他接人待物很有分寸、令人愉快，我敢发誓，出入他家的客人全都无可怀疑。”

“没人发财吗？”

“你提出的这个观点非常好，托马斯。应该有人发横财。可这种情况的安排也非常聪明。在马场赢钱，投资股票，这些事都很自然，风险越大赚得也越多，而且表面上看都是正当交易。很多钱都存在国外，不同的国家和地区。这些交易数目庞大、范围广泛，而且钱一直是流动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好吧，”汤米说，“祝你好运。希望你能抓住你要的人。”

“我想我会的，总有一天，你知道。如果有人能打破他的常规，还是有希望的。”

“用什么方法？”

“危险。”艾弗说，“让他觉得自己有危险了。让他觉得有人找他的麻烦，让他不安。如果你让一个人不安，他也许会做些傻事，他可能会出错。要知道，这就是你抓住他把柄的方法。假设有这么一个最聪明的人，他有出色的计划，从不犯错，用一件小事烦扰他，那他就会犯错误。我就是这么希望的。现在，让我听听你的故事。也许你知道一些有帮助的事。”

“恐怕跟犯罪无关，微不足道。”

“哎呀，说说嘛。”虽然是些琐碎小事，但汤米的讲述并没有删繁就简。他知道艾弗不是一个轻视小事的人。的确，艾弗直接切入要点，指出了汤米来伦敦的目的。

“所以你说你的妻子不见了？”

“这不像她。”

“情况很严重。”

“对我来说十分严重。”

“可以想象。我只见过你妻子一次。她很机敏。”

“如果她想追查什么事，就会像嗅到气味的猎狗。”托马斯说。

“你还没报警？”

“没有。”

“为什么不报？”

“唉，首先因为我不相信她会有什么事。塔彭丝一直都很安全。只要兔子现身，她就会全力追赶。也许她没时间联系我。”

“唔，我看形势不太好。你说她在找一座房子？有点意思，因为在我们追踪的一些零星线索中，顺便提一句，有用的并不多，其中有一条就是房产代理公司。”

“房产代理公司？”汤米一脸惊讶。

“是的。一家不错而寻常的房产代理公司，分布在英国不同地区的乡村小城镇里。艾克尔斯先生的公司跟房产代理公司在业务上有不少往来。有时候他是买家的代表律师，有时候则代表卖方。他代表客户委托了很多家房产代理公司。有时候我们很想知道为什么。你瞧，全都没什么利益可图——”

“但你觉得可能意味着什么或者会引发什么？”

“哦，如果你记得几年前的伦敦南方银行大劫案。在村子里有座房子，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那里就是劫匪聚集地。在那里他们并不惹人注意，但是赃物可以藏在那里。附近的人开始传出关于他们的闲话，不知道三更半夜进出房子的都是什么人。各种各样的汽车在深夜开进来又开出去。人们对村子里的这些人非常好奇。果然不出所料，警察搜查了那个地方，查获了一些赃款，逮捕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被认了出来，并确认了身份。”

“那么，这对你们有没有帮助呢？”

“没多大帮助。那些人什么也不说，他们有很好的辩护律师。结果他们被判长期在狱中服刑，但一年半之内他们就都出来了，营救过程非常巧妙。”

“我好像在报纸上读到过。有个人被两个狱警带到了刑事法庭，却从那里逃脱了。”

“没错。非常巧妙的安排，而且为他们的逃跑花费了很大一笔钱。

“但是我们认为负责管理工作的人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占据一座房子的时间太久，引起当地人的好奇。也许有人认为最好住在不同的地方，比如，不同地区的三十座房子。有人去买了一座房子，母亲和儿子，一个寡妇，或者退役军官和他的妻子，都是安静稳重的人。他们把房子稍微装修一番，找一家当地的装修商修理下水管，或者请一些来自伦敦的公司装修一下；接着，一年或者一年半之后，出现了一个契机，房主卖掉房子，去国外居住了。情况大致如此。一切都很自然，令人满意。在他们居住期间，也许房子被用于不寻常的目的。但没人怀疑这种事。会有朋友来看望他们，但并不频繁，只是偶尔过来。也许在某个晚上，一对中年夫妇或老年夫妇举行结婚周年纪念派对，也许是为子女成年举办晚会。很多车进进出出。比如，半年内发生五起重大抢劫案，每次抢劫来的钱都被运到乡下五个不同区域中五座不同的房子里藏起来，而非在同一座房子里。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亲爱的汤米，但我们正在调查。要是你说的那位老太太送出去的那幅画是那座特定的房子，而且假设那房子是你太太之前在哪儿见过的，然后急急忙忙去调查了。然后假设有人不想那座房子被调查，这样也许就联系起来了。”

“太牵强了。”

“是啊，我同意。但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本身就很牵强，在我们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事的确会发生。”

2

汤米有些疲惫地从搭乘的第四辆出租车上走下来，四处打量他所处的环境。出租车把他丢在一条小小的、仿佛从汉普斯特德荒野冒出来的死胡同里。这条死胡同似乎是某种艺术的开发产物。每座房子都与紧邻的房子大相径庭。他要去的这座房子貌似是一间屋顶有天窗的大画室，紧贴着它（就像是有脓肿的牙龈）一侧的是三间小房间。刷成亮绿色的、梯子般的楼梯搭在房子的外墙上。汤米推开小门，走上一条小路，来到门前，但是没看到门铃，于是他便叩了叩门环。没有应答。他等了一会儿，又叩了叩门环，这次稍微用了点力。

门突然开了，他几乎向后跌倒。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乍看之下汤米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平常的女人。她的脸大而平，像个煎饼，两只大大的眼睛一只绿色一只棕色，令人难以置信。宽宽的额头上像灌木丛一样直立着一簇乱发。她穿了件紫色罩衫，上面有斑驳的泥点。汤米注意到她开门的那只手骨架优美之至。

“哦，”她说，嗓音低沉，极为迷人，“有事吗？我很忙。”

“是博斯克温太太吗？”

“是的。你想做什么？”

“我叫贝雷斯福德。不知是否能跟你谈一谈。”

“不知道。说真的，必须谈吗？有什么事？关于一幅画的吗？”她看到他胳膊下面夹的东西。

“是的。跟您丈夫的一幅画有关。”

“你想卖吗？我有很多他的画。我不想再买了。把它带去某个画廊之类的地方吧。现在人们开始买他的画了。你看上去似乎并不需要卖画谋生。”

“哦不，我不想卖什么东西。”

汤米觉得跟这个不寻常的女人说话极其困难。虽然她的眼睛并不协调，不过很漂亮，现在，它们望着他身后的街道，似乎对远处的什么东西有某种特别的兴趣。

“抱歉，”汤米说，“希望您能让我进屋。这很难解释。”

“如果你是画家，我不想跟你讲话。”博斯克温太太说，“我觉得画家总是很无聊。”

“我不是画家。”

“哦，当然，你看上去不像。”她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你看上去更像一个公务员。”她语气中透着厌恶。

“我能进去吗，博斯克温太太？”

“我不确定。等等。”

她猛地关上门。汤米等在外面。大约四分钟之后，门再次打开。

“好了，”她说，“你可以进来。”

她带他穿过门厅，爬上一段狭窄的楼梯，走进大画室。角落里是一座雕像，旁边放着各种工具，锤子和凿子，还有一颗黏土脑袋。整个地方看上去就像刚刚被一群匪徒洗劫过一样。

“这里没地方可坐。”博斯克温太太说。

她把一张木凳子上的东西扔到一边，将凳子推到他面前。

“坐这儿说吧。”

“很感谢您让我进来。”

“确实该感谢，但你看上去很不安。你在担心什么事，是吗？”

“是的。”

“我想也是。那么你在担心什么？”

“我妻子。”汤米对自己的答案感到吃惊。

“哦，担心你妻子？这个嘛，没什么奇怪的。男人总是担心他们的妻子。怎么了？她跟别人跑了还是在故意逗你？”

“不，不是那样的。”

“快死了？癌症？”

“不是，”汤米说，“只是我不知道现在她在哪儿。”

“你觉得我知道？那你最好告诉我她的名字和特征，如果你认为我能帮你找到她。跟你说，我也不确定，”博斯克温太太说，“我不确定自己愿意这么做。提醒你一下。”

“感谢上帝，”汤米说，“你比我想象中更容易沟通。”

“这幅画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这是幅画，对吧？肯定是，看那个形状。”

汤米打开包裹。

“这是一幅有你丈夫签名的画，”汤米说，“我想让你讲讲跟它有关的事。”

“明白了。你想知道些什么？”

“画画的时间和地点。”

博斯克温太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淡淡的兴趣。

“这个嘛，倒也不难。”她说，“是的，我可以跟你讲一讲这幅画。大概是十五年前画的，不，我想时间远比这久。是他早期的作品之一。应该说，是二十年前。”

“您知道它在哪里？我是说，地点？”

“哦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一幅好画。我一直很喜欢。那里有座小拱桥，还有座房子，那地方名叫萨顿钱塞勒。距离马克巴桑镇七八英里。这座房子离萨顿钱塞勒一英里到两英里。风景优美，人迹罕至。”

她站起身来，走到画前，俯下身，仔细地盯着。

“奇怪。”她说，“没错，真奇怪。我真搞不懂。”

汤米没怎么在意她的话。

“那座房子叫什么？”他问道。

“我记不太清楚。它改过名字，好几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里发生过几件惨事，于是后来搬进去的人给它改了名字。曾经叫‘运河小屋’或是‘运河畔’。后来又叫‘桥边小屋’，然后是‘梅多塞德’或者还叫‘河畔’。”

“谁在那儿住过？或者，现在住着谁？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住在里面。他们经常去那里度周末。我想他们不是夫妻。女孩是个舞蹈家，也可能是个演员，不，我想是个舞蹈家。跳芭蕾舞。她很漂亮，但不怎么说话，头脑简单，几近愚笨。我记得威廉对她很温柔。”

“他为她画过像吗？”

“没有。他不怎么画人像。他常说有时候他想为人们画素描，但他从来没画过。他每次见了姑娘都傻乎乎的。”

“您丈夫画这幅画的时候，就是这些人住在那里吗？”

“是的，我想是。至少有一部分时间住在那里。他们只在周末过去。后来他们分手了，我想是吵架了。不是他走了，离开了她；就是她走了，丢下了他。那时我并不在那里。我正在考文垂创作一组雕像。之后，我想那里只住了一个家庭女教师和一个孩子。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或者她从哪里来，但我猜家庭女教师负责照顾她。接着我想是那个孩子出了什么事，可能是女老师把她带走了，或者她死了。为什么你想知道二十年前住在那里的人的事？在我看来这很傻。”

“我想知道跟这座房子有关的事，”汤米说，“你瞧，我妻子去找那座房子了。她说她在某列火车上见过它。”

“没错，”博斯克温太太说，“铁路线刚好经过桥的另一边，我想，从火车上能看得非常清楚。”然后她又说，“为什么她想找到那座房子？”

汤米简要地解释了一番。她怀疑地看着他。

“你不是从精神病医院之类的地方跑出来的吧？”博斯克温太太说，“假释还是什么。”

“我想我的话听上去肯定有点疯癫，”汤米说，“但事情真的很简单。我妻子想要了解一下这座房子，所以她就尝试着乘坐各种火车，看看自己是在哪里见到它的。我想她的确找到了，而且她去了这个地方——什么钱塞勒？”

“萨顿钱塞勒，没错。以前是个弹丸之地。当然现在它已经有了很大发展，甚至是新兴的郊外住宅区之一。”

“我想，发展成什么都有可能。”汤米说，“她打电话说要回来，但却没有。所以我想知道她出什么事了。她是去调查那座房子了，也许，也许她遇到危险了。”

“那座房子有什么危险的？”

“我不知道，”汤米说，“我们两人都不知道。我甚至从未想过它有什么危险的，但我妻子不这么想。”

“第六感？”

“也许吧。她有点那种感觉，预感之类的。二十年前或者最近一个月，你有没有听过一位兰卡斯特太太？”

“兰卡斯特太太？不，我想没有。这类名字应该能让人记住，对吧？没有。兰卡斯特太太怎么了？”

“她是这幅画的拥有人。作为一种友好的表示，她把这幅画送给了我的一位姨妈。之后她极为突然地离开了养老院。她的亲戚把她带走了。我试着查找她的下落，但并不容易。”

“想象力丰富的那个人是谁，你还是你妻子？恕我直言，您似乎想出了很多事，而且处于混乱状态。”

“哦，没错，您可以这么说，”汤米说，“处于混乱状态，并且都是无中生有。您是这个意思，对吗？我认为您说得很对。”

“不，”博斯克温太太说，她的声音发生了轻微的改变，“我并不是说你无中生有。”

汤米探询地看着她。

“这幅画有个奇怪之处，”博斯克温太太说，“很奇怪。要知道，我记得很清楚。我能记得威廉绝大部分的画作，虽然他画了很多幅画。”

“您记得它被卖给了谁，如果被卖掉的话？”

“不，我不记得。我想它是被卖掉了。有一大批画在他的一次画展中被卖了出去。有的比这幅画早创作三四年，有的则晚一两年。很多画都卖掉了，几乎都卖了。但我现在不记得买主是谁了。你这问题太难了。”

“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么多事。”

“你还没问我为什么我说那幅画有点怪。你带来的那幅画。”

“您是说它不是您丈夫的作品？是别人画的？”

“哦不，是威廉画的。‘运河边的房子’，我记得在目录里他起了这个名字。但它跟以前的不一样，哪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博斯克温太太伸出一只粘了黏土的手指，戳了戳横跨运河的小桥下面的一个地方。

“这里，”她说，“你看到了吗？桥的下面拴着一只小船，对吧？”

“是啊。”汤米困惑地说。

“嗯，以前没有这条船，我最后一次见到这幅画的时候还没有呢。威廉从来没画过那条船。上次展出的时候，这里什么船也没有。”

“您是说是其他人，而不是您丈夫后来画了这条船？”

“没错。奇怪，对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看到在原本没有船的地方画了一条船，便觉得吃惊，后来，我看得很明白，那不是威廉画的。他从来没画过。是其他人画上去的。不知道是谁。”

她看看汤米。

“而且，为什么？”

汤米回答不出来。他看着博斯克温太太。他的艾达姨妈肯定会说她是个疯女人，但汤米不这么想。她说话含糊不清，从一个话题突兀地跳到另外一个话题，她说的事跟她一分钟前说的话几乎毫无关系。汤米心想，她知之甚多却告之甚少。她深爱她的丈夫，还是嫉妒她的丈夫，或是轻视她的丈夫？根据她的言行举止，或者确切地说，根据她的言语，找不到一丝线索。但他有种感觉，拴在桥下的小船让她很不自在。她不喜欢那只船。突然，他怀疑她说的是真话。这么多年了，她真能记得博斯克温有没有画过桥下的那条船？这看着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元素。她说她是在一年前最后一次见到这幅画的，但显然不止一年。而这条船让博斯克温太太很不自在。他再次看看她，发现她正在看着自己。她好奇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没有挑衅，只有若有所思，深深的思索。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至少这个问题很简单。汤米不费什么力气就知道他要怎么做。

“我今晚回家看看有没有我太太的消息，看看她有没有留言。如果没有，明天我就去这个地方，”他说，“萨顿钱塞勒。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我妻子。”

“得视情况而定。”博斯克温太太说。

“什么情况？”汤米敏锐地问道。

博斯克温皱起了眉头。接着，她嘀咕道，似乎是自言自语：“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谁在哪儿？”

博斯克温太太的目光重新又落在了汤米身上，她扫了他一眼。

“哦，”她说，“我是说你妻子。”接着又说，“希望她没事。”

“她为什么应该有事？告诉我吧，博斯克温太太，那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萨顿钱塞勒？”

“萨顿钱塞勒？那个地方？”她想了想，“不，我想没有。不是那个地方。”

“我想我应该说是那座房子，”汤米说，“运河边的这座房子。不是萨顿钱塞勒村。”

“哦，那座房子。”博斯克温太太说，“真是座好房子。要知道，那里是为情人准备的。”

“住在那里的都是情人吗？”

“有时候，也不是很经常。如果一座房子是为情人而建造，那它就应该让情人住在里面。”

“而不是被其他人用作其他目的。”

“你反应很快，”博斯克温太太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不是吗？你绝不能把有专门用途的房子移作他用。如果这么做，房子不会喜欢的。”

“你知不知道最近几年住在那里的人的情况？”

她摇摇头。“不，不，我对这座房子一无所知。要知道，它对我而言从来都不重要。”

“但你想到了什么事——不，什么人？”

“没错，”博斯克温太太说，“我想你说对了。我想到了——某个人。”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想到的这个人？”

“真没什么可以说的，”博斯克温太太说，“有时候，你只是奇怪某个人去哪里了，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他们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只是那么一种感觉——”她挥挥手，“你想要点腌鱼吗？”她出人意料地问道。

“腌鱼？”

“是这样，我这里刚巧有两三条腌鱼。我想也许你赶火车之前应该吃一点东西。这站是滑铁卢站，”她说，“我是说，去萨顿钱塞勒的火车，以前经常要在马克巴桑换乘，我想现在还得换车。”

这是逐客令。他接受了。

第十三章　艾伯特的线索

1

塔彭丝眨了眨眼，视线似乎极为模糊。她试着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但一阵刺痛袭来，让她畏缩地重新躺回枕头上。她闭上眼睛，立刻睁开，再次眨了眨。

辨认出周围的环境让她有了成就感。“我在医院病房。”塔彭丝心想。她对自己的头脑恢复情况感到满意，便不再费神多想其他。她在医院病房，头痛。为什么头痛，为什么在病房，她并不清楚。“车祸？”塔彭丝想。

几个护士在病床之间走来走去。似乎再正常不过了。她闭上眼睛，小心地试着思考了一下。一个身穿牧师服的上了年纪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模糊闪过。“牧师？”她疑惑地说，“是牧师吗？”她真的不记得了。大概是吧。

“但是我在医院的病床上做什么？”塔彭丝心想，“我是说，我是医院的护士，所以我应该穿着制服。志愿辅助勤务队的制服。哦，老天！”塔彭丝说。

立即有位护士出现在她床边。

“感觉好点了吗，亲爱的？”护士露出虚伪的笑容，“真好，不是吗？”

塔彭丝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好了。护士只说了让她喝杯好茶。

“我似乎是个病人。”塔彭丝极为失望地想着。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脑中努力回忆着各种不着边际的想法和词语。

“战士，”塔彭丝说，“志愿辅助勤务队。没错，当然了，我是志愿辅助勤务队队员。”

护士给她端来一些茶水，盛放在喂药杯里，扶起她，让她小口喝着。她脑袋又是一阵疼痛。

“志愿辅助勤务队队员，这就是我。”塔彭丝大声说。

护士不解地看着她。

“我头疼。”塔彭丝道出实情。

“很快就会好的。”护士说。

她端走茶杯，对遇到的护士长汇报道：“十四号醒了。不过，我认为她有点虚弱。”

“她说什么了没有？”

“她说她是贵宾[1]。”

护士长轻哼一声，表明她对那些自称是贵宾、实则无关紧要的病人的态度。

“看着吧，”护士长说，“快点，护士，不要整天端着那个杯子。”

塔彭丝依然躺在枕头上，昏昏欲睡。一时之间，她还无法理顺那些掠过自己脑海的杂乱无章的思绪。

她觉得这里应该有个她很熟悉的人。这家医院很奇怪，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医院，这不是她当护士时的那家医院。“到处都是士兵。”塔彭丝自言自语，“在外科病房，我负责A排和B排。”她睁开眼，又看了看四周。她确定这家医院之前从未见过，跟手术、战争和其他东西完全没关系。

“不知道这是哪里，”塔彭丝说，“什么地方？”她努力回忆这个地方的名字。她只能想到两个名字：伦敦和南汉普顿。

这时，护士长出现在她床边。

“希望你感觉好点了。”她说。

“我很好。”塔彭丝说，“我怎么了？”

“你的头受伤了。我想你会觉得很疼，是吧？”

“是的，疼。”塔彭丝说，“我在哪儿？”

“马克巴桑皇家医院。”

塔彭丝想了想。这个名字对她毫无意义。

“一位老牧师。”她说。

“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

“我们还没在你的饮食表上填写你的名字。”护士长说。

她握着伯罗圆珠笔，等着，并且询问地看着塔彭丝。

“我的名字吗？”

“是的，”护士长说，“记录用的。”她解释地补充道。

塔彭丝沉默了，思索着。她的名字。她叫什么呢？“真蠢，”塔彭丝自忖道，“我好像忘了。但我一定要有个名字。”忽然，她松了口气。那个上了年纪的牧师的脸突然闪现在她脑海中，她坚定地说：

“当然。普鲁登斯。”

“P-r-u-d-e-n-c-e？”

“没错。”塔彭丝说。

“那是你的教名。你姓什么？”

“考利。C-o-w-l-e-y。”

“很好，终于把这事弄明白了。”护士长说着转身离开，有种别人的记录再也烦不到她的轻松之感。

塔彭丝对自己隐隐感到满意。普鲁登斯·考利。在志愿辅助勤务队的普鲁登斯·考利，她父亲是个牧师，在，在某个教区，是战争时期，而且……“奇怪，”塔彭丝自言自语道，“我好像全都弄错了。对我来说这些事好像发生在很久之前。”她咕哝着自言自语，“是你那个可怜的孩子吗？”她很困惑。这是她刚说过的话，抑或是别人对她说过的话？

护士长又回来了。

“你的地址，”她说，“考，考利小姐，还是考利太太？你是在说一个孩子吗？”

“是你那个可怜的孩子吗？是别人跟我说的，还是我对别人说的？”

“我想，如果我是你，就休息一会儿，亲爱的。”护士长说。

她走了出去，去该去的地方汇报情况了。

“看上去她恢复意识了，医生，”她说，“她说她叫普鲁斯登·考利。但是她好像不记得自己的住址了。她说了句有关孩子的话。”

“哦，很好，”医生说，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再给她一天时间。她脑震荡之后恢复得很快。”

2

汤米笨手笨脚地摸索着前门钥匙，还没来得及用，门开了，艾伯特站在敞开的门口。

“那个，”汤米说，“她回来了吗？”

艾伯特缓缓地摇摇头。

“她没留言，没打过电话，没来信，也没有电报？”

“跟您说，先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来自其他人的消息。现在他们躲起来了，但他们抓到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他们抓了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抓了她？”汤米说，“看你都读了些什么东西！谁抓了她？”

“哎呀，您知道我的意思。那伙人。”

“哪伙人？”

“也许是带着弹簧刀的一伙歹徒。或者是跨国犯罪分子的。”

“别胡说了，”汤米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艾伯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我觉得她太不体谅别人了，也不捎个信儿什么的。”汤米说。

“哦，”艾伯特说，“是，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想您可以这么说，如果这让您感觉好点。”他最后一句话很不合适。他接过汤米手中的包裹。“您把画拿回来了。”他说。

“是的。我把那幅该死的画拿回来了。”汤米说，“一点用都没有。”

“您没从画上得到什么信息？”

“也不能这么说，”汤米说，“它是让我知道了一些信息，但我还不知道我获得的这些信息是否有用。”他又说，“我想，莫里先生没打电话，或者帕卡德小姐从‘煦阳岭’养老院打电话了没？都没有？”

“没人打电话，除了蔬菜水果店的老板，他说他进了一些很好的茄子。他知道太太喜欢茄子，所以每次都通知她。但我跟他说她现在不在。”他补充道，“我为您的晚饭准备了一只鸡。”

“真离奇啊，你除了鸡，什么都想不到。”汤米不友好地说道。

“这次做的是所谓童子鸡，”艾伯特说，“极瘦。”他又说。

“做吧。”汤米说。

电话铃响了。汤米离开他的位子，立刻冲向电话。

“你好……你好？”

话筒传来微弱而遥远的声音。“托马斯·贝雷斯福德先生？您可否接听因沃尔加什的私人电话？”

“好的。”

“请别挂电话。”

汤米等待着，兴奋的心情渐渐冷却。他要等上一会儿。接着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清脆、干练。是他女儿的声音。

“喂，是你吗，爸爸？”

“黛博拉！”

“是的。为什么你听起来气喘吁吁的，你跑步了吗？”

汤米心想，女儿就是爱挑剔。

“我老了，自然会稍微喘一点。”他说，“你好吗，黛博拉？”

“哦，我挺好。听着，爸爸，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些事。也许你也看到了。我感到奇怪。说的是因为车祸住进医院的一个人。”

“怎么了？我没看过这类报道。我是说，没留意到。怎么了？”

“呃，听着好像不太严重。我想是出了车祸之类的事，提到一个女人，不管是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自己叫普鲁登斯·考利，但他们没办法知道她的地址。”

“普鲁登斯·考利？你是说——”

“哦，是的，我只是，呃，我只是奇怪。这是妈妈的名字，是吧？我是说，是她以前的名字。”

“当然。”

“我总是忘记普鲁登斯。我是说我们从来不认为她叫普鲁登斯，你和我，还有德里克。”

“是的，”汤米说，“是的。人们不太会把你妈妈的教名跟她本人联系在一起。”[2]

“是，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你觉得会不会是她的亲戚？”

“我想也许是吧。是在什么地方？”

“我记得说的是马克巴桑的医院。他们想知道她的更多情况。我就是奇怪，哎，我知道很傻，肯定有很多人姓考利，也有大批人叫普鲁登斯。但我想我还是打个电话问问。我是说，确定一下妈妈在家，一切都好。”

“我明白了。”汤米说，“是的，我懂。”

“哎呀，接着说啊，爸爸，她在家吗？”

“不在，”汤米说，“她不在家，而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没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黛博拉说，“妈妈在做什么？我想你一直在伦敦，跟过去那些曾经保守着‘顶级机密’的愚蠢幸存者在一起，跟你那帮老家伙唠唠叨叨吧。”

“你说得很对，”汤米说，“我昨晚才回家。”

“而你发现妈妈不在，还是你知道她不在家？说啊，爸爸，快跟我说说。你在担心。我知道你很担心。妈妈在做什么？她在忙一些事，是吗？真希望她这个年纪了能学会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

“她在担心，”汤米说，“跟你艾达姨婆有关的一件事让她很困扰。”

“什么事？”

“这个嘛，养老院的一位老人跟她说的一件事。她为这位老太太担心。她说了很多事，其中一些事让你妈妈担忧。因此，我们整理艾达姨婆的遗物时，她跟院方要求跟这位老太太谈一谈，而那位老人似乎突然就离开了。”

“这个好像挺正常，不是吗？”黛博拉说，“妈妈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觉得，”汤米说，“这位老太太可能出事了。”

“明白了。”

“坦白说，她似乎是消失了。虽然看上去没什么。我是说，律师和银行的手续都有。只是，我们无法查到她在哪儿。”

“你是说妈妈去某个地方找她了？”

“是的。并且她说要回来却没回来，两天前。”

“那你也没有她的消息吗？”

“没有。”

“我祈求上帝能让你好好照顾妈妈。”黛博拉凶巴巴地说。

“我们没人能好好照顾她。”汤米说，“你也不行，黛博拉，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的话。这跟她投身于战争并做了很多跟她没关系的事情是一样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是说，她老了，应该待在家里安享晚年。我猜她肯定觉得很无聊。这是问题的根源。”

“你是说马克巴桑医院？”汤米问。

“梅尔福德郡。我想，从伦敦坐火车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

“这就对了，”汤米说，“马克巴桑附近有个村子叫萨顿钱塞勒。”

“这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时间细说了，”汤米说，“跟一幅画有关，画上有一座在运河小桥旁边的房子。”

“我没听明白。”黛博拉说，“你在说什么？”

“没事了。”汤米说，“我要给马克巴桑医院打个电话，询问一些事。我有种感觉，你妈妈没事。要知道，如果人们得了脑震荡，最开始回忆起的往往是孩提时的事，然后才慢慢回到当下的状态。她想起了她婚前的姓。也许她出了车祸，但如果有人给她的脑袋来了这么一下，我也不会奇怪的。在你妈妈身上，这种事时有发生。她总会惹事。如果我发现什么，就会告诉你。”

四十分钟之后，汤米·贝雷斯福德终于把电话听筒“咔嗒”一声挂在电话架上，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疲惫不堪地舒了口气。艾伯特出现了。

“晚饭吃什么，先生？”他询问道，“您还没吃什么，很抱歉，我把鸡忘了，已经烧成灰了。”

“我什么都不想吃。”汤米说，“我想喝点东西，给我来个双份威士忌。”

“就来，先生。”艾伯特说。

过了一会儿，他端来了汤米要的酒，汤米已经跌坐在他专用的那张舒服的旧沙发里了。

“现在，我想，”汤米说，“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先生，”艾伯特语气略带抱歉，“我几乎都知道了。您瞧，我看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跟太太有关系，我就自作主张拿起了卧室的分机。我认为您不会介意的，先生，您不像太太那样。”

“我不会责怪你的，”汤米说，“其实，还要谢谢你，不然我又得开始解释——”

“跟每个人都联系过了，是吗？医院、医生和护士长。”

“不需要再说一遍了。”汤米说。

“马克巴桑医院，”艾伯特说，“她从没吐露一个字，没说。从来没留下这类地址。”

“她没打算把这个当她的联系地址，”汤米说，“照我来看，她肯定是在某个偏僻的地方被人打了脑袋，有人把她装进汽车，扔在某个路边，被人发现的时候看上去就像肇事逃逸现场。”他补充道，“明早六点半叫我。我想早一点出发。”

“很抱歉又把您的鸡在烤炉里烧煳了，我放进去只是想保温，可我忘了。”

“别管鸡了，”汤米说，“我总觉得它们是很蠢的鸟，在车底下跑来跑去，咯咯叫个不停。明早把尸体埋了吧，举行一个像样的葬礼。”

“她不会危在旦夕吧，先生？”艾伯特问道。

“压制住你那些夸张的幻想，”汤米说，“要是你好好听了电话，就应该听到她恢复得挺好，记得她以前或现在的名字，她在哪里，而他们发誓说会留她在那儿，等着我，直到我过去接她。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允许她溜出去，再去进行她那些蠢透了的侦探工作。”

“说到侦探工作。”艾伯特说，轻咳一声，迟疑着。

“我不是特别想说这个，”汤米说，“别想了，艾伯特。去自学账本课程或窗台花坛教程之类的吧。”

“那个，我只是在想，我是说，说到线索——”

“哦，什么线索？”

“我正在想。”

“生活中的所有麻烦都来源于此。想。”

“线索，”艾伯特又说，“那幅画，比如，那就是条线索，不是吗？”

汤米发现艾伯特把画有运河边房子的画挂在了墙上。

“如果那幅画是某件事的线索，你觉得是关于什么事的线索？”汤米为自己刚才那句不合适的话感到有些脸红。“我是说，是怎么回事呢？应该意味着什么。我在想的是，”艾伯特说，“如果您能原谅我多嘴的话——”

“说下去吧，艾伯特。”

“我刚才正在想的是书桌。”

“书桌？”

“是的。搬家公司运过来的书桌，连同小工作台和两把椅子，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您说是家庭财产？”

“属于我的艾达姨妈。”汤米说。

“对，我说的就是它，先生。在这一类东西里面您能找到线索。在旧书桌里，古董书桌。”

“有可能。”汤米说。

“这其实不关我的事，我知道，我真不应该乱掺和，但您不在家的时候，先生，我没能忍住。我过去看了一眼。”

“什么？看了书桌？”

“是的，只是去看看有没有线索。您瞧，先生，那样的书桌都有秘密抽屉。”

“有可能。”汤米说。

“唔，您说对了。那里可能有隐藏的线索。关在秘密抽屉里。”

“这个想法不错，”汤米说，“但据我所知，我的艾达姨妈没道理要在秘密抽屉藏东西。”

“您永远也不会了解老太太的心思。她们喜欢藏东西。她们就像寒鸦或者喜鹊，我忘了是哪个了。也许里面会有秘密的遗嘱或者用隐形墨水写的信件或者藏宝阁。您能据此发现藏起来的财宝。”

“抱歉，艾伯特，但我认为我要让你失望了。曾经属于我叔叔威廉的那张家传旧桌子里面，我非常肯定没有那种东西。他上了年纪后，无比暴躁，耳朵失聪，脾气也变坏了。”

“我想的是，”艾伯特说，“看一眼也无妨，不是吗？”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不管怎么说，它需要清理一下。您知道老太太的东西，很少被翻找出来——她们得了风湿病之后，行动很困难。”

汤米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忆起他和塔彭丝曾经匆匆查看过书桌抽屉里的东西，并将它们分别放进两个大信封里面，并把几团毛线、两件羊毛开衫、一件黑色天鹅绒披肩和三只精致的枕头套从下层抽屉中拿了出来，跟其他衣服和零碎东西一起处理了。他们回到家之后也查看过装在信封里的纸张，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

“我们查看过里面的东西了，艾伯特，”他说，“真的，花了好几个晚上。一两封非常有意思的旧信件，一些火腿食谱，保存水果的方法，配给簿、配给票，还有战时的一些物品。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东西。”

“哦，这样啊，”艾伯特说，“您可能会说只是一些纸张之类的东西，是每个人都会放在桌子里和抽屉里的普通东西。但我说的是真正的秘密。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您知道，为一个古董商做了六个月的工作——常常帮他伪造东西。我知道了打开秘密抽屉的方法。它们的模式往往是相同的。三四种固定的方法，人们时不时改动一下。您不觉得应该看一看吗？我是说，我不想在您不在的时候自己去看。那样太放肆。”他恳求地看着汤米。

“走吧，艾伯特，”汤米放弃了，“我们去放肆一下。”

“真是件精致的家具啊，”汤米站在艾伯特身边，观察着这张他从艾达姨妈那里继承过来的书桌，心想，“保存得很好，抛光得锃亮，显示出过去那个年代的高超手艺和精湛技术。”

“好了，艾伯特，”他说，“来吧。享受你的乐趣吧。不过别弄坏了。”

“哦，我从没这么小心过。不会用锤子砸或用刀划开。首先我们把前面的折板放下来，把它放在拉出来的这两块厚板上。这就好了，您瞧，这样把折板放下来，老太太经常会坐在上面。您姨妈的这只珍珠贝母吸墨小盒真精致，就在左边的抽屉里。”

“有两件这样的东西。”汤米说。

他拉出两只设计巧妙、带有壁柱的浅浅的竖抽屉。

“哦，这两个啊，先生。您可以往里面塞文件，不过这没什么秘密的。最常见的地方是打开中间的小柜子，在底部往往有个小小的凹陷，您把底板滑出来，就有个小空间。不过，还有其他藏东西的方法和地方。这种桌子下面都有空间。”

“也不算十分秘密，是吧？您只要把这块板子往后滑——”

“问题是，似乎只能找到这些了。您把板子推回去，里面有个空洞，您可以放很多不想被别人乱动的东西在里面，但也许您会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您瞧，前面有块小木头，就像墙上突出的壁架，而您可以把它拉起来，您瞧。”

“是的，”汤米说，“是的，我能看到。你拉起来吧。”

“这里有个秘密空洞，在中间的锁的后面。”

“但里面没东西。”

“是没有，”艾伯特说，“看上去令人失望。但如果您把一只手伸进那个洞里，左右摇晃一下，就会发现有两个小而薄的抽屉，一边一个。顶部切割出来一个半圆形，您可以用手指勾住，慢慢往自己这个方向拉——”说话的时候，艾伯特似乎要把自己的手腕拧弯了，“有时候，会有点扎手。等下，等下——找到了。”

艾伯特的食指做弯钩状，从里面拉出一个东西。他轻轻地向外拉着，一个狭窄的小抽屉出现在眼前。他把它拉出来，摆在汤米面前，那副神态，就像一只狗衔着骨头跑到主人前面。

“现在请等一等，先生。里面有东西，包在一只长而薄的信封里。现在，我们看看另外一边吧。”

他换了只手，继续他的“柔术表演”——扭曲手腕、弯曲手指。过了一会儿，第二只抽屉也拉了出来，放在第一只旁边。

“里面也有东西，”艾伯特说，“另外一个密封信封，不知何时被人藏进去的。我从没试着打开任何一个信封，我不会做这种事的。”他的声音透着十足的正直善良，“我留给您，但我想说的是，它们也许是线索——”

他和汤米一起取出了积满灰尘的抽屉里的东西。汤米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竖着卷起来的密封信封，用皮筋扎着。皮筋一碰就断了。

“看起来很有价值。”艾伯特说。

汤米扫了一眼信封，上面写着“机密”。

“您看啊，”艾伯特说，“‘机密’。这就是线索。”

汤米抽出信封里的东西。里面是半张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而且已经褪色。汤米把纸翻来翻去，艾伯特俯在他肩膀旁边，呼吸沉重。

“麦克唐纳太太的奶油三文鱼秘方，”汤米念道，“作为一种特别的优待送给了我。两磅三文鱼中段肉，一品托新泽西奶油，一杯白兰地和一根黄瓜。”他打住了，“抱歉，艾伯特，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引领我们走向美食与烹饪的线索。”

艾伯特发出表示嫌恶与失望的声音。

“没关系，”汤米说，“还有一个可以试一下。”

第二个密封信封外表不如第一个那么旧，贴着两个浅灰色蜡封，上面各画了一朵野玫瑰。

“漂亮，”汤米说，“对艾达姨妈来说太花哨了一些。我想是如何煎牛肉馅饼。”

汤米猛地撕开信封，他皱起了眉头。十张折叠整齐的五英镑钞票掉落出来。

“很薄的那种，”汤米说，“这是旧钞票。你知道，是战时我们使用的。上好的纸张。也许现在不是法定货币了。”

“钱！”艾伯特说，“她用这些钱干什么呢？”

“哦，这是老太太的养老钱。”汤米说，“艾达姨妈一向都有储备金。多年前她告诉我，每个女人都应该留有面值五英镑的五十英镑，以备不时之需。”

“哦，我想现在还可以用。”艾伯特说。

“我认为它们还没有被淘汰。我觉得你可以到银行去兑换一下。”

“还有一个，”艾伯特说，“在另外一个抽屉里。”

第三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上去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上面有三个看着很重要的大红蜡封。信封外面同样是潦草的笔迹：“在我死后，这个信封要原封不动地交给我的律师，罗克伯里先生的‘罗克伯里及汤姆金斯’律师事务所，或者给我的外甥托马斯·贝雷斯福德。未经允许，不得拆启。”

里面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凌乱而潦草，有些地方还很难以辨认。汤米费力地大声读道：

我，艾达·玛利亚·范肖，在此写下一些我知道的事。是现在居住在“煦阳岭”养老院的老人告诉我的。我不能担保这些消息是确凿无误的，但似乎有理由相信此事十分可疑，很可能是犯罪。在这里，一些活动正在或已经发生。伊丽莎白·穆迪，一个蠢女人，但我认为她是诚实的，她声称在这里认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在我们中间可能有个投毒者在行动。我自己对此更倾向于客观中立，但我会保持警惕。我打算写下我知道的所有事实。整件事也许是个骗局。我要求我的律师，或我的外甥托马斯·贝雷斯福德，展开全面调查。

“就是这个了，”艾伯特得意扬扬地说，“跟你说过了！这是条线索！”

注释：

[1]贵宾，缩写为V.I.P.，而塔彭丝口中所说志愿辅助勤务队，其缩写为V.A.D。此处是护士听错了。

[2]此处为双关语，普鲁登斯英文为Prudence，有谨慎的意思。

第四部　这里是教堂，上面有尖顶。打开门，就有人

第十四章　思维练习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想一想。”塔彭丝说。

在医院愉快地团聚之后，塔彭丝终于光荣出院了。现在，这对相互信赖的夫妻坐在马克巴桑镇兰姆及弗拉格旅馆顶级套房的客厅里交换看法。

“别再想了，”汤米说，“别忘了出院前医生嘱咐你的话。不要担心，不要费神，尽量少活动，看开点。”

“现在我还能做什么？”塔彭丝问道，“我已经垫高脚了，你没看到吗，头也枕在两个靠垫上了。可是说到思考，我认为并不是费神。我又不做数学题，或者学习经济学，或者琢磨家里的账单。思考只是舒舒服服地放松，让一个人脑洞大开，万一有什么有趣或者重要的事情也会随时飘进去。不管怎样，难道你不愿意我跷着腿、枕在枕头上稍微思考一下，而更希望我再次出去行动？”

“我肯定不希望你再出去调查了，”汤米说，“到此为止，明白吗？塔彭丝，你要静养，如果可能的话，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因为我不相信你。”

“好吧，”塔彭丝说，“教训结束。现在，让我们想一想吧，一起思考。不要管医生对你说的话。要是你像我这么了解医生的话——”

“别管医生了，”汤米说，“照我说的做。”

“好的。现在我不想采取行动，我向你保证。重要的是我们要交换一下想法。我们掌握了很多事，但是就跟乡下杂物拍卖一样乱七八糟。”

“你说的事是指什么？”

“唔，事实。各种各样的事实，太多事实。不只是事实，还有道听途说、闲话传闻、流言蜚语。整件事看起来就像一个摸彩桶[1]被五花大绑了好几层，然后被推到锯末里。”

“锯末，没错。”汤米说。

“我搞不太清楚你是在讽刺还是谦虚，”塔彭丝说，“总之，你确实同意我的说法，不是吗？我们知道得太多了，真的假的，重要的不重要的，全都搅和在一起。我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知道。”汤米说。

“好，”塔彭丝说，“你从哪里开始？”

“从你被人敲了脑袋开始。”汤米说。

塔彭丝想了想。“我真不认为这是个起点。我是说，这是最后发生的一件事，而不是最初发生的。”

“在我看来这就是第一件事，”汤米说，“我不准别人打我的妻子。这是个真正的起点。这不是想象，而是真事，真实发生的事。”

“我完全赞同你的话。”塔彭丝说，“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发生在我身上，我不会忘记的。确切地说，自从我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之后，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关于是谁做的，你有没有想法？”

“很不幸，没有。当时我正在弯着腰看一块墓碑，然后，呼！”

“可能是谁呢？”

“我想肯定是萨顿钱塞勒的人。然而似乎又非常不可能。我没跟什么人说过话。”

“牧师？”

“不可能是牧师。”塔彭丝说，“第一，他是个好老头；第二，他没这么大的力气；第三，他气喘得厉害，不可能悄悄逼近我身后而不被我听见。”

“那么，如果你排除牧师——”

“你不排除吗？”

“唔，”汤米说，“没错，我没排除他。你知道的，我去见过他，也跟他谈过。他在这里当了很多年牧师，每个人都认识他。恶魔的化身可能伪装成慈祥的牧师，但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十年或二十年则更不可能。”

“嗯，那么，”塔彭丝说，“下一个怀疑对象应该是布莱小姐。内莉·布莱。虽然天知道为什么。她不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想盗墓。”

“你觉得可能是她？”

“哦，我没有真的这么想。当然了，她很能干。如果她想跟踪我，看看我在干什么，然后打晕我，她完全能做到。而跟牧师一样，她也在那里，在案发现场——她在萨顿钱塞勒，在她的屋子里进进出出、做这做那，她能看到我在教堂的墓地里，便好奇地踮着脚跟在我后面，看到我在检查墓碑，出于某些特别的原因反对我的行为，所以拿起手边的教堂金属花瓶或其他东西打了我。但别问我她为什么这么做。我想不出理由。”

“下一个是谁，塔彭丝？科克雷尔太太，是叫这个名字吗？”

“科普雷太太，”塔彭丝说，“不，不可能是科普雷太太。”

“现在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了？她住在萨顿钱塞勒，可能看到你离开了房子，可能跟在你身后。”

“哦没错，是的，但是她话多。”塔彭丝说。

“我不明白话多跟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像我一样听她说了一夜的话，”塔彭丝说，“就会知道，像她那样滔滔不绝的人，不可能这么做！不管在什么地方，她不可能走近我还能忍住不大声说话。”

汤米思索着这话。

“好吧，”他说，“在这种事上你有很好的判断力，塔彭丝。排除科普雷太太。还有谁在那里？”

“阿莫斯·佩里，”塔彭丝说，“就是那个住在运河小屋的男人，（我只能管它叫运河小屋，因为它有太多奇怪的名字，最开始它就叫运河小屋）友善女巫的丈夫。他有点古怪。头脑简单，孔武有力，如果他想，便可以打晕任何人。我甚至觉得有几次他真想这么做，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打晕我。他比布莱小姐更有可能，在我看来布莱只是那种令人讨厌的、精干的女人，为教区的事跑来跑去，凡事都插一脚。除了一些极为疯狂的情感原因，她不会袭击人的。”她微微一哆嗦，补充道，“要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阿莫斯·佩里的时候，就感到害怕。他带我参观他的花园，我忽然觉得我可不想惹到他，或者在夜晚的黑黢黢的路上遇到他。我觉得他不会经常想对人施暴，但如果什么事刺激他了，他会非常有暴力倾向。”

“好的，”汤米说，“阿莫斯·佩里，一号。”

“还有他妻子，”塔彭丝慢条斯理地说，“友善的女巫。她人很好，我喜欢她，我不希望是她，也不认为是她，但她总把事情搞混，我想……是跟那房子有关的事。还有一点，你知道，汤米，我们不知道事情的重点是什么，我开始怀疑所有的事都围绕着那座房子，那座房子是不是中心点。那幅画，那幅画确实有某种意义，不是吗，汤米？肯定是，我想。”

“是的，”汤米说，“我想肯定是。”

“我来这儿想找到兰卡斯特太太，但似乎这里没人听说过她。我一直怀疑我的方向错了，兰卡斯特太太处在危险中（因为我对此仍然确信不疑），因为她拥有那幅画。我认为她从来没去过萨顿钱塞勒，然而可能有人送给了她或者她自己买下了这幅画。而这幅画意味深长，在某种意义上对某人是个威胁。”

“可可太太——穆迪太太，告诉艾达姨妈她认出了煦阳岭的某个人，跟‘犯罪活动’有关。我认为犯罪活动跟那幅画、运河边的房子以及那个可能被杀死在那里的一个孩子有关系。”

“艾达姨妈欣赏兰卡斯特太太的画，而兰卡斯特太太送给了她，也许她说了关于画的事，她在哪儿得到的，或者谁给她的，房子在哪里——”

“穆迪太太被除掉是因为她明确认出了‘与犯罪活动有关’的那个人。”

“跟我再说一遍你跟莫里医生的谈话，”塔彭丝说，“跟你说过可可太太的事之后，他接着讲了几种杀人犯，并列举了真实案例。其中一个是，一个女人开办了面向老年人的养老院——我隐约记得我曾读过相关报道，不过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大致情形就是他们把自己的钱转交给她，然后就可以一直住到去世，丰衣足食、有人照料，不必为钱的问题担忧。他们确实很开心，只是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在睡梦中安然去世。最后，人们开始注意此事。她受到审判，并被定为谋杀罪，但她并未受到良心谴责，并抗议说她所做的真的是出于对老年人的慈爱。”

“是的，没错，”汤米说，“我也不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了。”

“哦，别想了，”塔彭丝说，“然后他举了另外一个例子。一个家庭帮工，厨娘或是管家。她在很多家庭工作过；有时候相安无事，有时候则集体中毒。人们认为是在食物中投毒，症状也都合情合理，有些人也会康复。”

“她总是准备三明治，”汤米说，“分装成一包一包的，好让他们野餐时带去吃。她人很好，也很忠诚，如果是集体中毒的话，她自己也会有相应的中毒症状。也许她加大了给别人的剂量。然后她就离开了，去到英国的另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这样持续了好多年。”

“没错，是的。我相信，没人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是上瘾了吗，还是习惯使然？是觉得好玩吗？没人真正知晓。她对那些被她害死的人似乎没有个人恶意。是脑袋坏掉了吗？”

“没错，我想肯定是这样的。但我认为精神科医生可能会对此进行大量分析，最后发现，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认识一家人，这家人有只金丝雀，它可能吓到她或者让她难过了什么的，所有事可能跟上述情况有关。但不管怎么说，就是这么回事。”

“第三个例子更加古怪。”汤米说，“一个法国女人。因为丈夫和孩子的死而备受煎熬，她心碎不已，成了慈爱天使。”

“是啊，”塔彭丝说，“我记得。他们叫她什么村的天使。基凡[2]之类的名字。但凡有邻居生病，她都会过去照顾，尤其是生病的小孩。她尽心尽力地照看他们。但或早或晚，病情稍有起色，孩子的病情便会再次加重，然后死去。她一哭就是好几个小时，去参加葬礼时也是痛苦不已。每个人都说，如果没有这位天使尽己所能地照顾他们的小孩，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再想一遍，塔彭丝？”

“因为我在想莫里医生为什么要提到她们。”

“你是说他联系到——”

“我认为他把这三个众所周知的案子联系在一起，把它们像手套一样试着戴在‘煦阳岭’的每一个人的手上，看看是否跟某个人吻合。我认为从某个角度来说，每个人都有可能符合。帕卡德小姐符合第一个案子，养老院能干的院长。”

“你对她真的很不公平。我挺喜欢她的。”

“我敢说人们都曾经喜欢过杀人犯。”塔彭丝理智地说，“就像骗子看上去都很老实忠厚。我敢说杀人犯似乎都很善良，尤为心软。就是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帕卡德小姐确实非常能干，可以利用手头一切便利制造出不引起怀疑的自然死亡。只有可可太太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怀疑她，因为她自己也有点疯疯癫癫的，便也能理解不正常的人，或者也许之前在哪儿见过她。”

“我认为帕卡德小姐不会从她那里的老年人的死亡中获利。”

“你不懂，”塔彭丝说，“这么做才更加聪明，不从所有人身上获利。只选一两个，有钱的，留给你很多钱，但也会制造一些非常自然的死亡，你从中什么都得不到。所以说，我认为莫里医生可能，只是可能，留意过帕卡德小姐，然后对自己说：‘胡说，我在胡思乱想。’可尽管如此，他仍被这种想法困扰。他提到的第二个案子则跟帮工、厨娘甚至护士吻合。被那个地方雇用、值得信赖的中年女人，但在某些方面脑子不正常。也许对那里的老人怀有些许怨恨和厌烦。我们猜不出，是因为我们对那里的人都不够了解。”

“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就更难了，”塔彭丝承认，“忠诚、有奉献精神的某个人。”

“也许他只是随便又举了个例子，”汤米说，接着又说，“我怀疑那个爱尔兰护士。”

“我们送她裘皮披肩的那个好心的人？”

“是的，艾达姨妈喜欢的那个好人。很有同情心的那位。她看上去喜欢每个人，如果她们去世了，她会悲痛不已。她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很伤心，不是吗？你说过的，她要离开了，而她并没有告诉我们原因。”

“我觉得她可能有点神经质。护士不能同情心泛滥，这对病人不好。她们都被要求冷淡、能干，并能给予病人信心。”

“贝雷斯福德护士在训话。”汤米说着，咧嘴一笑。

“但是，回到那幅画，”塔彭丝说，“如果我们仅仅关注那幅画。因为我觉得你对我描述的博斯克温太太很有意思。你去见她的时候，她听上去，她听上去很有意思。”

“她很有意思，”汤米说，“我认为她是我们在这件怪事中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人。她是那种貌似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一些事的人。而我却不知道，可能你也不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她说起那条船的时候很古怪，”塔彭丝说，“她说那幅画上原本是没有那条船的。你认为现在为什么有船了？”

“哦，”汤米说，“我不知道。”

“船上有没有名字？我不记得看到过，不过那时候我并没有近距离观察过。”

“上面写着‘睡莲’。”

“作为一只船的名字挺恰当的，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

“而她很肯定她丈夫先前并没有画过那条船，有可能是他后来画上去的。”

“她说不是，她非常确定。”

“当然。”塔彭丝说，“还有一种可能性我们没有探讨。关于我被人打晕，我是说，某个局外人，也许那天有人从马克巴桑镇跟在我后面，看我到底想干什么。因为我在那里问的所有问题，去了所有的房产代理公司，布洛杰特及伯吉斯公司，还有其他公司。关于那座房子，他们一直支支吾吾地敷衍我，含糊其辞，非常奇怪。这跟我们寻找兰卡斯特太太时遇到的推托是一样的。律师和银行，无法联系房主，因为他在国外。一样的模式。他们派人跟踪我的汽车，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找机会打晕了我。这让我们——”塔彭丝说，“认识到教堂墓地的重要性。为什么有人不想让我查看旧墓碑？它们早就破败不堪了——依我看是一群孩子，他们厌倦了破坏电话亭，便开始去墓地找乐子，在教堂后面亵渎圣灵。”

“你是说上面有字，是粗糙的刻字？”

“是的，我想应该是用凿子刻的。因为没刻好所以没刻完。”

“那个名字，莉莉·沃特斯，还有年龄，七岁。这些都刻完了，其他的词，好像是‘无论谁’……还有就是‘侵犯’和‘米尔斯通’——”

“听起来耳熟。”

“应该是。肯定是《圣经》上的，但刻字的人记得并不是很清楚。”

“真奇怪，整件事都很奇怪。”

“为什么会有人阻挠，我只是想帮帮牧师，还有那个失去孩子的可怜人。我们又回来了，又回到失踪小孩的主题上，兰卡斯特太太说过有个可怜的孩子被砌在壁炉里，而科普雷太太喋喋不休地说过被砌在墙里的修女、被谋杀的孩子，还有杀死孩子的母亲、情人、私生子、自杀——全都是旧事和八卦、流言、传闻，全都搅在一起，就像最为壮观的面糊！尽管如此，汤米，有个真正的事实，不是谣传或传说——”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从运河小屋的烟囱里掉下来的旧布娃娃，孩子玩的布娃娃。它在里面很久很久了，布满烟灰和煤渣——”

“可惜我们没有拿到。”

“我拿到了。”塔彭丝得意地说。

“你带走了？”

“是啊。你知道，它让我大吃一惊。我想我应该拿走检查一下。没人会想要这种东西。我能想象得到，佩里夫妇会立马把它扔进垃圾箱里。我放在这里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她的小手提箱，翻了翻，然后拿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的东西。

“给你，汤米，看看。”

汤米好奇地拆开报纸。他小心地拿起布娃娃。它的双臂和双腿软塌塌地垂着，衣服上褪色的装饰一碰即掉。身体似乎是由很薄的小山羊皮缝制而成，里面曾经塞满了锯末，现在却松松垮垮的，但因为到处都有破洞，锯末都漏出去了。汤米把它拿在手中，轻柔地触摸着，但布娃娃的身体突然裂开了，大约一杯量的锯末掉在地上，还有很多小水晶石落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汤米仔细地把它们全都捡了起来。

“老天，”他自言自语道，“老天！”

“真奇怪啊，”塔彭丝说，“都是水晶石。你觉得是从烟囱里剥落的水晶石吗？泥灰或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不是，”汤米说，“这些水晶石在布娃娃身体里面。”

他已经把石子仔细收集起来，一只手指伸进布娃娃的身体里，又有一些石子掉了出来。他把水晶石拿到窗边，在手里翻转着。塔彭丝不解地注视着他。

“这个想法真奇怪，用水晶石填满布娃娃。”她说。

“哦，这可不是普通的水晶石，”汤米说，“我认为这么做一定有个很重要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看看这水晶石，拿几颗看看。”

她疑惑地从他手里拿了一些。

“就是些石子儿而已，”她说，“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因为，塔彭丝，我开始明白一些事了。这不是石子儿，亲爱的，它们是钻石。”

注释：

[1]摸彩桶：装有麸皮，内藏礼物，于宴会上使用。

[2]原文为法语。

第十五章　牧师住所之夜

1

“钻石！”塔彭丝倒吸一口气。

她看看他，接着看看自己仍然握在手中的水晶石，说：

“这些灰不溜丢的东西，是钻石？”

汤米点点头。

“你瞧，塔彭丝，现在能说得通了。一切都联系起来了。运河小屋，还有那幅画。你等着看艾弗·史密斯听到娃娃故事时的表情好了。他已经为你准备好一束花了，塔彭丝——”

“为什么？”

“帮他围捕了一个大犯罪团伙！”

“又是你和你的艾弗·史密斯！我猜上个星期你一直在他那儿，把我扔在那家沉闷乏味的医院，让我一个人度过康复期的最后几天——就在我需要好好地跟人说说话，需要鼓舞劝慰的时候！”

“几乎每天晚上的探视时间我都去看你。”

“你什么都没对我说。”

“那个护士长、那个恶婆娘警告我说不能让你激动。不过后天艾弗会来这里，我们会在牧师的住所举办一个小小的晚间聚会。”

“有谁参加？”

“博斯克温太太，本地的一位大地主，你的朋友内莉·布莱小姐，牧师，当然了，还有你和我——”

“还有艾弗·史密斯先生，他的真名叫什么？”

“就我所知，就是艾弗·史密斯。”

“你一直都这么谨慎——”塔彭丝突然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只是在想，我真想看看你和艾伯特发现艾达姨妈桌子里的秘密抽屉的样子。”

“全都归功于艾伯特。在这个问题上，他好好地给我上了一课。所有这些都是他年轻时从一位古董商那里学的。”

“没想到你的艾达姨妈真的留下了那样一封秘密信件，还都封了蜡。她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她相信‘煦阳岭’里有个危险人物。不知道她会不会认为是帕卡德小姐。”

“那只是你的想法。”

“如果我们找到的是犯罪团伙，那我的想法也挺好的。他们需要一个像‘煦阳岭’这样的地方，看起来体面，运营良好，由一个能干的罪犯来经营。这个人有资格随时拿到所需的药物。任何死亡都被当作是非常自然的事，这样也会影响到医生，使他或她也觉得是自然的。”

“连情节你都设想好了，但实际上，你开始怀疑帕卡德小姐的真正原因是你不喜欢她的牙齿——”

“为了更好地吃掉你，”塔彭丝心中暗想，“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汤米，假如这幅画，画着运河小屋的画，从来就不是兰卡斯特太太的——”

“可我们知道曾经属于她。”汤米盯着她说。

“不，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帕卡德小姐是这么说的，是帕卡德小姐说兰卡斯特太太把它给了艾达姨妈。”

“可为什么——”汤米打住了。

“也许那就是兰卡斯特太太被带走的原因，这样她就不能跟我们说这幅画不是她的，她也没有送给艾达姨妈。”

“我觉得这个想法太牵强了。”

“也许吧，但这幅画是作于萨顿钱塞勒，画中的房子是萨顿钱塞勒的房子，我们有理由相信那座房子，或者说曾经，被犯罪团伙用来当作其中一个藏身的地方——艾克尔斯先生被认为是这个团伙的幕后指使者。是艾克尔斯派约翰逊太太转移了兰卡斯特太太。我不相信兰卡斯特太太曾经去过萨顿钱塞勒，或者曾经住在运河小屋，或者有一幅小屋的画，但我想她听到‘煦阳岭’的某个人说起了那房子，也许是可可太太？于是她开始唠唠叨叨，这很危险，所以她必须被带走。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记住我的话，汤米！”

“托马斯·贝雷斯福德太太的探险。”

2

“请允许我这么说，您看上去精神很好，汤米太太。”艾弗·史密斯先生说。

“我感觉又跟以前一样好了。”塔彭丝说，“我想我太傻了，居然被人打晕了。”

“应该给您颁发奖杯才对，特别是为这个布娃娃。我真不知道您是怎么查到这些事的！”

“她是完美的小猎犬，”汤米说，“用她的鼻子趴在路上闻闻就出发了。”

“你不会不让我参加今晚的聚会吧。”塔彭丝怀疑地说。

“当然不会。要知道，很多事情都理清了。我说不出我有多感激你们。这个狡诈的犯罪团伙，犯下了数量惊人的劫案，所幸的是，在过去的五六年里，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当汤米来问我是否了解这个聪明的律师艾克尔斯先生的时候，就像我跟他说的那样，我们已经怀疑他很长时间了，但他不是那种你能轻易抓住把柄的人。到目前为止，他都极为小心。他从事的都是律师行业普通而诚实的业务，客户也都是完全真实的。

“正如我对汤米说的，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一系列的房子。体面的房子里住着值得尊敬的人，住不了多长时间就搬走了。

“现在，谢谢你，汤米太太，你关于烟囱和死鸟的调查让我们真真切切地找到了其中一座房子。房子里匿藏着一批赃物。要知道，他们的行事方式非常聪明，把珠宝首饰或其他这种东西转换成未经加工的钻石，分别包好并藏起来，然后等时机到了，等关于抢劫案的通缉声音消失殆尽，便乘飞机把它们运输出境，或者带到渔船上偷渡到国外。”

“佩里夫妇呢？他们，我希望他们没有，参与此事？”

“我们不确定，”史密斯说，“不，不能确定。在我看来佩里太太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曾经知道一些事。”

“你是说她真的是罪犯之一？”

“也许不是吧。也许他们对她施加过压力。”

“什么压力？”

“这个嘛，你要保守秘密，不过我知道你会守口如瓶的，但当地警察一直认为她丈夫，阿莫斯·佩里，对多年前那几起儿童谋杀案负有责任。他精神不太健全。医学观点认为，他很容易产生杀死儿童的冲动。一直没有直接的证据，他妻子总是急迫地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您瞧，如果是这样，那帮不择手段的歹徒就会要挟她，让她成为这座房子的租户，他们知道她会闭紧嘴巴的。也许他们确实破坏了一些对她丈夫不利的证据。您见过他们，您对他们两个人有什么感觉，汤米太太？”

“我喜欢她，”塔彭丝说，“我想她是，嗯，就像我说的，我称她为友善的女巫，使用的是白魔法而非黑魔法。”

“那他呢？”

“我怕他。”塔彭丝说，“不总是怕，只有一两次。他看上去突然变高大了，令人害怕。只有一两分钟。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但就是害怕。我想，就像你说的，我感觉他的脑袋不太正常。”

“这种人挺多的，”史密斯先生说，“大部分时候一点危险都没有。但你也说不准，也不能确定。”

“今晚我们去牧师的住所做什么呢？”

“问一些问题。见一些人。再多找一些我们需要的信息。”

“沃特斯少校也去吗？那个给牧师写信寻找孩子的人？”

“似乎根本就没这个人！旧墓碑被挪走了，下面埋葬着一副棺材，一个孩子的棺材，用铅封住了，里面装满了赃物。从圣奥尔本斯附近抢劫到的珠宝和金器。给牧师写信是为了察看墓地的情况。当地男孩的破坏行为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3

“我非常抱歉，亲爱的，”牧师说着，伸出双手迎向塔彭丝，“真的，亲爱的，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让我深感不安。你这么好心。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帮助我。我真心觉得，真的，我的确这么认为，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去墓碑中间乱找，虽然我们真的没理由相信……不需要任何理由，会有一帮坏孩子——”

“别责怪自己了，牧师，”布莱小姐突然从他身旁冒了出来，说道，“我相信贝雷斯福德太太明白此事跟你无关。她提供帮助完全是出于热心肠，不过都过去了，而她现在也痊愈了。不是吗，贝雷斯福德太太？”

“当然。”塔彭丝说，她有点恼火，布莱小姐怎么能这么信心满满地代她回答健康状况？

“过来，坐在这儿，在后背靠个靠垫。”布莱小姐说。

“我不需要靠垫。”塔彭丝说，拒绝坐在布莱小姐好管闲事地拉过去的椅子上。相反，她坐在了壁炉另一侧一张非常不舒服的直背椅里。

前门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布莱小姐匆匆跑了出去。

“别担心，牧师，”她说，“我去看看。”

“谢谢，你真是太好了。”

大厅外传来一阵低声交谈，接着，布莱小姐领着一个身着锦缎的高个子女人走进来，她身后是个高瘦的男人，面色惨白。塔彭丝盯着他。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瘦削而憔悴的脸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塔彭丝心想，他可能直接从格列柯[1]画布上走出来了。

“见到你真高兴。”牧师对他说，接着转过身，“请允许我介绍菲利普·斯塔克爵士。贝雷斯福德先生及夫人，艾弗·史密斯先生。啊！博斯克温太太。我很久很久没见过你了——这是贝雷斯福德先生及夫人。”

“我见过贝雷斯福德先生，”博斯克温太太说，她看了看塔彭丝，“你好，”她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听说你出了车祸。”

“是的，现在我已经好了。”

介绍结束，塔彭丝坐回椅子里，疲倦比以前更频繁地冲击着她。她对自己说，可能是因为脑震荡。她静静地坐着，双眼微闭，尽管如此，她还是仔细审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她没有听他们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有种感觉，戏剧里的几个角色——这出她稀里糊涂卷入其中的戏剧——都集中在这里，就像他们在舞台上一样。事情都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内核。菲利普·斯塔克爵士和博斯克温太太的出现，仿佛是两个幕后人物突然现身了。他们一直在那里，在圈子外面，但现在，他们走了进来。他们多多少少都牵绊其中。今晚，他们来了，为什么？她觉得奇怪。是有人邀请他们吗？艾弗·史密斯？是他要求他们出席，或者是礼貌邀请的？或者他们跟她一样，不认识他？她心想：“这一切都始于‘煦阳岭’，但‘煦阳岭’并不是这一切的中心。这里才是，一直都是，在萨顿钱塞勒。事情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不是最近，几乎能确定不是最近，而是很久以前。事情跟兰卡斯特太太没有关系，但是兰卡斯特太太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其中。那么，兰卡斯特太太现在在哪儿？”

塔彭丝打了个冷战。

“我想，”塔彭丝心道，“我想也许她死了……”

塔彭丝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失败了。她开始为兰卡斯特太太担心，觉得兰卡斯特太太受到了某种危险的威胁，而她决心找到兰卡斯特太太，保护她。

“而如果她没死，”塔彭丝心想，“我仍然会调查到底！”

萨顿钱塞勒……所有另有深意、危险重重的事情都是从那里开始的。运河边的房子是其中一部分，也许是这一切的中心，或者萨顿钱塞勒本身才是？人们在这个地方来过、住过、离开过、逃离过、消失过，还有失踪后又现身的。就像菲利普·斯塔克爵士。

塔彭丝并没有转过头，只是目光移到了菲利普·斯塔克爵士身上。除了科普雷太太对村子里的居民滔滔不绝发表个人长篇大论时说到的事情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一个安静的男人，博学，一个植物学家，一位实业家——至少拥有工厂大部分的股份。因此是个有钱人，并且喜爱孩子。她又回到了这一点。又是孩子。运河边的房子和烟囱里的鸟儿，从烟囱里掉落出来的被什么人塞进去的布娃娃。孩子的布娃娃的身体里塞满了一大捧钻石——犯罪。大型犯罪团伙的总部之一。可是还有比抢劫罪更邪恶的罪行。科普雷太太说过：“我总觉得没准就是他干的。”

菲利普·斯塔克爵士。杀人凶手？塔彭丝双眼半闭，头脑很清楚研究着他，思索着他与她构想中的凶手是否吻合，儿童杀手。

她不知道他的年龄。至少七十岁，也许更老一些。一张饱经风霜的苦行僧般的脸。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如同格列柯画中的眼睛，还有瘦削的身体。

今天晚上他来到这里，为什么？她不知道。她看向布莱小姐。她有点心神不定地坐在椅子里，不时把小桌推近某个人，或者递过一个靠垫，挪动一下香烟盒或者火柴。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安。她看着菲利普·斯塔克爵士。每次放松下来，她就看向他。

“狗一样忠诚。”塔彭丝心想，“我想她肯定曾经爱过他。我想从某种程度来说，她仍然爱着他。你不会因为老了就不再爱一个人了。德里克和黛博拉那样的人不会这么认为。他们无法想象不再年轻的人会坠入爱河。但我认为布莱小姐仍然爱着他，绝望地、一心一意地爱着。不是有人说，是科普雷太太还是牧师说的，她年轻的时候是他的秘书，现在仍然打理他的事务？

“咳，”塔彭丝心想，“这太正常了。秘书经常会爱上她们的老板。所以说格特鲁德·布莱爱上了菲利普·斯塔克。那又怎么样？布莱小姐是否知道或者怀疑，在菲利普·斯塔克冷静、禁欲的性格背后，可怕疯狂的人格在大行其道？他一直很喜欢小孩子。”

“他对孩子过于喜爱了，我觉得。”科普雷太太说过。

的确如此。可能这就是他看上去备受煎熬的原因。

“除非你是病理学家或精神科医生，不然你就无法了解杀人狂。”塔彭丝心想，“他们为什么想杀死孩子？是什么让他们产生了那种冲动？事后会后悔吗？会感到恶心吗？对自己极度不满吗？也会感到恐惧吗？”

这时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和她四目相遇，眼神中似乎另有含义。

“你正在琢磨我，”他的双眼说道，“没错，你想的是对的。我是个备受折磨的人。”

没错，这么形容他太确切了，他是个备受折磨的人。

她猛然把目光移开，然后落在了牧师身上。她喜欢牧师。他是个可爱的老人。他知道些什么吗？塔彭丝心想，也许吧。他一直生活在邪恶与混乱之中，但他从未产生怀疑。也许在他周围发生了很多事，但他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他有种令人有些不安的纯洁气质。

博斯克温太太？但是想了解博斯克温太太是很难的。一个中年女人，有个性，就像汤米说的。但他表达得不够充分。仿佛受到了塔彭丝的召唤一般，博斯克温太太猛地站起身。

“不知道我可否用一下楼上的洗手间？”她问。

“哦，当然了。”布莱小姐跳将起来，“我带你去。可以吗，牧师？”

“我认识路，”博斯克温太太说，“不必麻烦——贝雷斯福德太太？”

塔彭丝有点吃惊。

“我带你四处看看吧，”博斯克温太太说，“看看这里的摆设。跟我来。”

塔彭丝站起来，顺从得像个小孩。她当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她知道自己受到了召唤，而当博斯克温太太召唤你的时候，你无法抗拒。

博斯克温太太穿过大厅门口，塔彭丝跟在她身后。博斯克温太太朝楼梯走去，塔彭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客房在楼顶，”博斯克温太太说，“已经准备好了。里面有洗手间。”

她打开楼梯尽头的门，走进去，打开灯，塔彭丝也跟了进去。

“在这里见到你很高兴。”博斯克温太太说，“我想应该能见到你。我替你担心。你丈夫告诉你了吗？”

“我想您的确这样说过。”塔彭丝说。

“是的，我很担心。”她关上身后的门，好像两个人关在一个秘密场所进行秘密会谈，“你有没有感觉，”爱玛·博斯克温说，“萨顿钱塞勒是个危险的地方？”

“对我来说是危险的。”塔彭丝说。

“是的，我知道。还好没那么严重，但是，没错，我想我能理解这一点。”

“你知道些什么事，”塔彭丝说，“你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了解，不是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爱玛·博斯克温说，“是的；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不是。要知道，人有直觉。当它们被证明是正确的时候，情况就让人担心了。这整个犯罪集团的事，太离奇了。好像也没什么瓜葛——”她突然打住了。

“我是说，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但现如今的犯罪集团组织相当严密，就像经营企业一般。其实也没什么危险的，你知道，犯罪活动对我们没什么威胁。我觉得是其他事。你要知道危险在哪里，如何提防。必须小心，贝雷斯福德太太，你真的要小心。你容易操之过急，这么做很危险。这里并不安全。”

塔彭丝缓缓说道：“我的老姨妈，或者说是汤米的老姨妈，有人跟她说，在她去世的那家养老院里，有一个杀手。”

爱玛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家养老院里死了两个人，”塔彭丝说，“而医生对死因并不确定。”

“这是你开始调查的原因？”

“不是，”塔彭丝说，“是更早之前的事。”

“如果你有时间，”爱玛·博斯克温说，“可否简单快速地跟我说说，用最快的速度，因为可能有人会打断我们，就说在养老院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为什么开始调查？”

“好的，我快点跟你说。”塔彭丝说完依言讲述了一遍。

“明白了，”爱玛·博斯克温说，“而你不知道那位老太太，兰卡斯特太太，现在在哪儿？”

“是的，我不知道。”

“你觉得她死了？”

“我想是的，也许吧。”

“因为她知道一些事？”

“是的，她知道一些事。关于谋杀的事。也许是被杀害的孩子的事。”

“我觉得你弄错了，”博斯克温太太说，“也许有个孩子牵涉其中，但是她搞混了。我是说你提到的老太太。她把孩子的事跟别的事弄混了，别的凶杀案。”

“我觉得不可能。老人是会把事情搞混。但确实有一个儿童杀人犯逍遥法外，不是吗？我在这里寄宿的房东太太也是这么说的。”

“在这一片地区发生过几起儿童谋杀案，没错。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清楚。牧师也不知道。那时他还没来这里。但布莱小姐在这里。是的，没错，她肯定在这里。那时她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姑娘。”

“我想是的。”

塔彭丝又说：“她一直爱着菲利普·斯塔克爵士吗？”

“你看出来了，是吧？是的，我想是的。绝对忠诚的程度远超偶像崇拜。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威廉和我。”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你们住在运河小屋里吗？”

“没有，我们从没在那里住过。他喜欢画那座房子，画过好几次。你丈夫拿给我看的那幅画呢？”

“他又带回家了。”塔彭丝说，“他跟我说你说了那条船的事，你丈夫并没画那条船，那条叫睡莲的船——”

“是的。不是我丈夫画的。我最后一次见到那幅画的时候，上面没有船。是别人加上去的。”

“然后起名为睡莲，还有一个不存在的人，沃特斯少校，写信询问一个小孩的坟墓，一个叫莉莲的孩子，但根本就没有小孩葬在那个坟墓里，只是一副小孩的棺材，装满了一次大型抢劫所得的赃物。画上去的那条船肯定是条信息，暗示赃物藏匿地点的信息，似乎跟犯罪有所关联……”

“好像是，是的，但你也不能确定——”

爱玛·博斯克温猛地打住话头。她飞快地说道：“她上来找我们了。去洗手间——”

“谁？”

“内莉·布莱。快去洗手间，把门闩好。”

“她真爱管闲事。”塔彭丝说，躲进了洗手间。

布莱小姐打开门，走了进来，轻快而热心地说：

“哦，希望你要用的东西都找到了，”她说，“这里有新毛巾、新香皂，对吧？科普雷太太来帮牧师打理家务，不过我真的需要过来看看她是不是都安排周到了。”

博斯克温太太和布莱小姐一起下楼了。等她们到达客厅的时候，塔彭丝也赶了过去。她走进房间的时候，菲利普·斯塔克爵士站了起来，替她拉开椅子，等她落座后，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这样是不是感觉好一些，贝雷斯福德太太？”

“是的，谢谢您。”塔彭丝说，“非常舒服。”

“很抱歉，我听说——”他的声音隐约带有磁性，虽然像幽灵发出的声音般遥远而单调，但有种莫名的深沉，“你出事了，”他说，“现如今真是可悲，车祸无处不在。”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心想：“他正在研究我，就像我刚才研究他。”她敏锐地扫了一眼汤米，但汤米正在跟爱玛·博斯克温说话。

“你最初来萨顿钱塞勒是为什么呢，贝雷斯福德太太？”

“哦，我们只是随便在乡下找间房子，”塔彭丝说，“我丈夫出门去开会了，我想我可以去一个可能合适的乡村看一下，只想看看大概的环境，要支付的价钱什么的。”

“我听说你去看了运河边的房子？”

“是啊。我记得我有次坐火车的时候见过。从外面看很吸引人。”

“是啊。但我觉得就算是房子的外部也需要好好装修一下了，屋顶啊什么的。另外一面就没那么吸引人了，对吧？”

“是的。我觉得把房子分成两半很奇怪。”

“哦，”菲利普·斯塔克说，“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不是吗？”

“您从来没在那里住过，是吗？”塔彭丝问。

“是的，确实没住过。很多年前，我的房子被烧毁了，只留下一些废墟。我想你也见到了，或者别人指给你看过了。它比这座牧师住所要高一些，在山上面——至少这里的人称其为山。没什么值得夸耀的。那座房子是我的父亲在一八九〇年左右建造的，是座豪宅，哥特式饰面，带点巴尔莫勒尔条纹。现如今的建筑师又开始推崇那种风格了，但四十年前人们一看到就害怕。所谓绅士的房子里应该有的东西，里面一应俱全。”他语气略带讽刺，“一间弹子房，一间晨用起居室，女士们专用客厅，宽敞的餐厅，舞厅，有大概十四间卧室，曾经有，我想应该是十四个仆人服侍。”

“听上去您似乎并不喜欢那房子。”

“我从没喜欢过。我父亲对我很失望。他是个非常成功的工业家。他希望我可以继承他的产业。但是我没有。他对我很好，给了我一大笔钱，或者说津贴，以前都这么说。他让我走自己的路。”

“我听说您是个植物学家。”

“是啊，那是我的娱乐方式之一。我以前经常去寻找野花，尤其是在巴尔干半岛地区。你去巴尔干半岛地区采集过野花吗？那里是采野花的好去处。”

“听上去很吸引人。您经常回来住吗？”

“我很多年没在这里住过了。其实，自从我妻子去世后，我就再也没回来过。”

“哦，”塔彭丝有点窘迫，“哦，我，我很抱歉。”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是战前去世的，一九三八年。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现在您家里还留有她的照片吗？”

“哦，没有，房子是空的。所有的家具、画像什么的都运到其他地方保存起来了。那里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办公室和一间起居室，我的代理人来的时候使用，要是我来这里处理房产业务，也可以暂住。”

“从来没有想过出售吗？”

“没有。有人说这里的土地会被开发。我不知道。并非我对它有感情。我父亲希望他能创建一个家族王朝，由我来继承，我的孩子再继承我的事业，如此代代相传。”他顿了顿，又说，“但茱莉亚和我一直没有孩子。”

“哦，”塔彭丝柔声说道，“我明白了。”

“所以来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事实上我极少来这里。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内莉会帮我做的。”他远远地冲她微微一笑，“她是我最得力的秘书，现在仍为我处理各种事务。”

“您从来不住这里，但是不想卖掉它？”塔彭丝问。

“我有很重要的理由。”菲利普·斯塔克说。

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也许，毕竟我继承了父亲的一些商业意识。要知道，这块土地的价值在逐年攀升。每天都在增值。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那块土地上建造一个全新的郊外住宅区，谁知道呢。”

“那时您就发财了？”

“到时我会比现在更富有，”菲利普爵士说，“而我现在已经够富有了。”

“大部分时间您都在做些什么呢？”

“旅行，我对伦敦很感兴趣。我在那里有个画廊，我也算是一个画商。那些事情很有趣，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直到一只手搭在你的肩膀上，说：‘走吧。’”

“别这么说，”塔彭丝说，“听上去让人害怕。”

“别害怕，我想你会长命百岁的，贝雷斯福德太太，而且会有个幸福的晚年。”

“嗯，现在我很幸福，”塔彭丝说，“但我想我会跟所有老年人一样，病痛交加，又聋又瞎，还有关节炎什么的。”

“到那个时候，也许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介怀，请恕我冒昧，你和你丈夫似乎生活得很快乐。”

“哦，是的，”塔彭丝说，“我想确实是这样。”她说，“生命中没什么能比得上幸福的婚姻，是吗？”

片刻之后，她就后悔说那句话了。她看着对面的老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为失去爱妻而悲伤不已，她更生自己的气了。

注释：

[1]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画家，是一位天才而又非常复杂的人物。他的作品像一块多棱镜，曲折地反映了西班牙十六世纪下半叶动荡的西班牙社会和没落的旧贵族精神危机。

第十六章　翌晨

1

聚会后的第二天早晨。

艾弗·史密斯和汤米停止交谈，相互望了一眼，又看向塔彭丝。塔彭丝正在凝视壁炉，思绪显然飘远了。

“我们说到哪里了？”汤米问。

塔彭丝叹口气，收回飘荡的思绪，看着两个男人。

“在我看来好像还是有关联的，”她说，“昨天的聚会，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吗？”她看着艾弗·史密斯，“我想对你们两人而言有什么意义吧。你知道我们到哪一步了吗？”

“我还不能这么说。”艾弗说，“我们追求的并不相同，是吧？”

“也不一定。”塔彭丝说。

两个男人都不解地看着她。

“好吧，”塔彭丝说，“我是个有强迫症的女人。我就想找到兰卡斯特太太，确定她平安无事。”

“你得先找到约翰逊太太，”汤米说，“你别想找到兰卡斯特太太，除非你找到约翰逊太太。”

“约翰逊太太，”塔彭丝说，“是的，我不知道，但我想你对这些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吧。”她对艾弗·史密斯说。

“哦，我有兴趣，汤米太太，我很感兴趣。”

“艾克尔斯先生如何了？”

艾弗微微一笑。“我想，”他说，“报应很快就会降临在艾克尔斯先生身上。不过我并不指望这个。他在掩盖罪证方面有着不可思议的聪明才智，以至于你都觉得根本就没有罪证。”他若有所思地轻声补充道，“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一个出色的谋划者。”

“昨晚——”塔彭丝欲言又止，迟疑道，“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可以问，”汤米回答道，“但别指望能从老艾弗这里得到什么满意的答案。”

“菲利普·斯塔克爵士，”塔彭丝说，“他为什么会牵涉进来？他看上去不像个罪犯，除非他是那种——”

她打住了，急急忙忙把科普雷太太对儿童杀手的猜想的话咽进肚子里。

“菲利普·斯塔克爵士参与进来，是因为他为我们提供了很有价值的信息，”艾弗·史密斯说，“他是这片地区最大的土地所有者，他在英国其他地方也有土地。”

“在坎伯兰郡？”

艾弗·史密斯锐利地盯着塔彭丝。“坎伯兰？你为什么提坎伯兰？关于坎伯兰，你知道些什么，汤米太太？”

“不知道，”塔彭丝说，“不知怎么就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了。”她皱皱眉，一脸困惑，“房子旁边有一朵红白相间的玫瑰花——老品种的玫瑰花。”

她摇摇头。

“菲利普·斯塔克爵士是运河小屋的房主吗？”

“他是那块土地的主人——这一带大部分土地都是他的。”

“对，他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通过他，我们了解到许多用复杂的法律手段巧妙地掩盖起来的租赁内幕——”

“我在马克巴桑广场见过的那些房产代理公司——都是伪装的吗，还是只是我的想象？”

“不是想象。今天上午我们打算过去拜访。我们要问几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很好。”塔彭丝说。

“我们干得不错。我们清查了一九六五年邮局大劫案，奥尔伯里克罗斯抢劫案，还有爱尔兰邮政列车案，找到部分赃物。他们在那些房子里安装了一些巧妙的装置，一座房子里新建了一个浴缸，另一座房子里增加了一些服务式房间——其中一些房间比标准尺寸小很多，这样就可以把赃物放进壁龛里面了。没错，我们发现了很多东西。”

“但人呢？”塔彭丝说，“我指的是谋划的人，指挥的人——我是说，除了艾克尔斯先生以外。一定还有其他人了解内情。”

“哦没错。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人经营着一家夜总会，就在M1区，非常方便。他们叫他快乐的哈米什。他狡猾得像条鳗鱼。还有一个女人，他们叫她杀手凯特，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是个让我们尤为感兴趣的罪犯。一个漂亮的姑娘，但她的心理状况很不稳定，他们就把她打发走了。她也许会威胁到他们。他们最关心的是业务，谋财但不害命。”

“而运河小屋是他们其中一个藏匿地点吗？”

“他们曾经管它叫‘贵妇草坪’。它有过很多个名字。”

“我想那只是为了让事情更复杂。”塔彭丝说，“贵妇草坪。不知道跟什么特别的事有关。”

“它应该跟什么有关？”

“咳，也没什么。”塔彭丝说，“只是让我想到另外一件事，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问题是，”她补充道，“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意思。还有那幅画。博斯克温画了那幅画，后来又有个人在上面画了条船，写上了船的名字——”

“虎皮百合。”

“不是，睡莲。而他妻子说他没有画那条船。”

“她怎么知道？”

“我想她是知道的。如果你嫁给了一位画家，尤其是你自己也是个艺术家，我想你能看出画风的不同。我觉得她有点吓人。”塔彭丝说。

“谁，博斯克温太太？”

“是的。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强而有力，非常强势。”

“也许吧，是的。”

“她知道一些事。”塔彭丝说，“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那些事所以才知道那些事，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说的话。”

“我不明白。”汤米坚定地说。

“哦，我是说，你可以通过一种方式了解内情，也可以通过感觉了解内情。”

“这正是你自己做事的方式，塔彭丝。”

“随你怎么说吧，”塔彭丝说，显然她仍遵循原来的思路，“整件事都围绕着萨顿钱塞勒，围绕着贵妇草坪或运河小屋。在那里住过的所有人，现在的，过去的；我认为有些事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你想到科普雷太太了。”

“总体而言，”塔彭丝说，“我认为科普雷太太说了很多事，这让一切更加复杂了。我觉得她把时间地点都弄混了。”

“乡下人，”汤米说，“是这样的。”

“我知道，”塔彭丝说，“毕竟我就是在乡村教区长大的。他们依靠事件而非年份标记时间。他们不会说‘那件事发生在一九三〇年’或‘那件事发生在一九二五年’之类的话。他们会说‘那件事发生在老磨坊被烧毁的第二年’或‘那件事发生在闪电击中了大橡树，詹姆斯被电死之后’或者‘小儿麻痹症疫情暴发的那一年’。所以，当然，他们所记得的事情自然没有特定的顺序。太难了，”她补充道，“不过就是这里冒出一件，那里冒出一件，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当然，问题在于，”她像是突然间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一般，“问题在于我老了。”

“您永远年轻。”艾弗殷勤地说。

“别傻了，”塔彭丝尖酸刻薄地说，“我老了，因为我也是这么记事的。我又用原始的方式来帮助记忆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绕着圈走来走去。

“这家旅馆真烦人。”她说。

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又走了回来，摇着头。

“没有《圣经》。”

“《圣经》？”

“是的。旧式旅馆里，床头总会有一本《圣经》。我想这样不管白天还是夜晚你都能得到救赎。唉，这里没有《圣经》。”

“你想要一本吗？”

“嗯，很想要。我从小家教良好，曾经像任何一个牧师的女儿那样熟读《圣经》。但现在，你瞧，人们很健忘。尤其在教会里，人们都不肯好好读经了，他们给你一些新版的《圣经》，我想，措辞都没问题，翻译得也正确，但听上去跟以前就是不一样。你们俩去房产代理公司的时候，我要开车去萨顿钱塞勒。”她又说。

“去干什么？不许去。”汤米说。

“胡说——我不是去侦查，我只是去趟教堂，看看《圣经》。如果是新版本的，我就去问问牧师，他会有《圣经》的，不是吗？我是说以前的版本，钦定版本。”

“你要钦定版本干吗？”

“我只是借此重新回忆一下小孩墓碑上的那些文字……我对它们很有兴趣。”

“听着是挺好的，但我不相信你，塔彭丝，我不相信你离开我的视线之后不会惹麻烦。”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去墓地乱找了。到沐浴在阳光之中的教堂去看看，去牧师的书房待会儿，仅此而已，还能有什么坏处？”

汤米怀疑地看着妻子，还是让步了。

2

把车停在萨顿钱塞勒的停柩门旁边之后，塔彭丝先是仔细四处查看，然后才走进教堂。在一个特定的地点遭受严重的身体伤害之后就会有这种本能的怀疑。这一次，墓碑后面似乎没有袭击者潜伏。

她走进教堂，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跪在地上擦拭几件黄铜制品。塔彭丝踮着脚走上讲经台，试探着看了看放在上面的《圣经》。擦拭铜器的女人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我不会偷走它的。”塔彭丝宽慰她道，然后小心地合上书，蹑手蹑脚地走出教堂。

她本来想去最近挖掘出东西的那个地方察看一下，但她保证过不会这么做了。

“无论是谁侵犯，”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也许是这个意思，但如果是这样，应该是某个人——”

她开车行驶了一小段路程来到牧师的住所，然后下车，走上前门的小径。她按了门铃，但里面没有传来叮当声。“我想是铃坏了。”塔彭丝说，她知道牧师住所的铃都有这个毛病。她推推门，门便自己开了。

她站在门厅里。桌子上有个大信封，一张外国邮票占据了信封相当大的面积。上面的地址是一个非洲的传教会。

“幸好我不是传教士。”塔彭丝心想。

在这种模糊的想法背后，还有些别的什么事，跟某个地方的门厅桌上的东西有关，她应该记得……花？叶子？信还是包裹？

这时，牧师从左边的一扇门走进来。

“哦，”他说，“你找我？哦，是贝雷斯福德太太吧，对吗？”

“没错。”塔彭丝说，“我找您其实是想问问您是不是刚好有本《圣经》。”

“《圣经》，”牧师说，一脸因意外而疑惑的表情，“一本《圣经》。”

“我想也许您会有。”塔彭丝说。

“当然了，当然了，”牧师说，“事实上，我想我有好几本。我还有一本希腊文《新约》。”他抱有希望地说，“我想你不会是要这本吧？”

“不是，”塔彭丝说，“我想要，”她坚定地说，“钦定版。”

“哎呀，”牧师说，“当然，我这里有好几本呢。是的，好几本。很遗憾，现在教会都不用那个版本了。要知道，我们要遵从主的旨意，而主教非常热衷于推进现代化，是为了年轻人。我觉得很遗憾。我书房里有太多书了，你知道，只好把一部分推到另一部分的后面。但我想我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那本。我想可以的。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去问问布莱小姐，她正在这里为孩子们找花瓶，帮他们把花插进花瓶，摆在教堂的儿童角里。”他留下塔彭丝在门厅，返回刚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房间。

塔彭丝没有跟过去。她站在门厅里，皱着眉头思索着。门厅尽头的门开了，她猛然抬起头，看到布莱小姐走了过来，托着一只沉重的金属花瓶。

几件事同时在塔彭丝脑袋里碰撞着。

“当然，”塔彭丝说，“当然。”

“哦，需要帮忙吗？我，哦，是贝雷斯福德太太。”

“是我，”塔彭丝说，又说，“而这位是约翰逊太太，不是吗？”

沉重的花瓶掉在地上。塔彭丝弯下腰捡了起来。她用手掂了掂。“很合手的一件凶器。”她说，她放下花瓶，“正好可以从背后打人，”她说，“这就是你对我做的，对吗，约翰逊太太？”

“我，我，你说什么？我，我，我从没——”

但塔彭丝无须再待在那里了。她看到自己的话产生的效果了。第二次提到约翰逊太太的时候，布莱小姐已经明确无误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瑟瑟发抖，惊慌失措。

“那边，在你家门厅的桌上有封信，”塔彭丝说，“是给坎伯兰某个地方的约克太太的。就是你把她送到那个地方的，不是吗，约翰逊太太，在你把她从‘煦阳岭’带走之后？她现在就在那里。约克太太或者兰卡斯特太太，两个名字你都用，约克和兰卡斯特，就像佩里家花园里的红白相间的玫瑰——”

她飞快转过身，走出牧师的房子，留下布莱小姐在门厅，靠在楼梯上，张着嘴，睁大眼睛盯着她的背影。塔彭丝沿着门前小路跑出去，跳进车子开走了。她回头看了看前门，但没人走出来。她开车经过了教堂，打算回马克巴桑，但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她调转车头，原路开了回去，往左拐入通向运河小屋的小桥的那条公路上。她停下车，看看大门，想看一下佩里夫妇中谁会在花园里，但一个人影也没见到。她走进大门，沿着小路来到后门。门窗紧闭。

塔彭丝有些气恼。也许爱丽丝·佩里去马克巴桑买东西了。她特别想见到爱丽丝·佩里。塔彭丝敲敲门，起初是轻叩，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没人应门。门锁上了。她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她很想问爱丽丝·佩里几个问题。也许佩里太太在萨顿钱塞勒。也许会回来。运河小屋的一个麻烦之处就在于附近从来不见人影，也几乎没什么车辆经过小桥，连个能打听佩里夫妇上午可能在哪里的人都没有。

第十七章　兰卡斯特太太

1

塔彭丝皱着眉站在那里，这时，门突然出人意料地开了。塔彭丝向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见到面前这个人。门口这个人，跟她在煦阳岭见到的穿着一模一样，笑容也是一样的浅淡温和——正是兰卡斯特太太本人。

“呃。”塔彭丝说。

“早上好。你找佩里太太吗？”兰卡斯特太太说，“要知道，今天是赶集日，幸好我能让你进屋，我有段时间都没找到钥匙。我觉得这肯定是后来配置的钥匙，是吧？快进来吧。也许你愿意喝杯茶什么的。”

就像做梦一般，塔彭丝迈进门槛。兰卡斯特太太仍然优雅得像个女主人，带她走进客厅。

“请坐吧，”她说，“恐怕我不知道杯子什么的在哪里。我才来这里一两天。现在让我想想……但是，肯定是的，我以前见过你，是吗？”

“是的，”塔彭丝说，“您在‘煦阳岭’的时候。”

“煦阳岭，煦阳岭。这让我想起了什么事。哦，当然了，亲爱的帕卡德小姐。没错，是个好地方。”

“您离开得很突然，不是吗？”塔彭丝说。

“现在的人都很专横跋扈，”兰卡斯特太太说，“催得你团团转，根本不给你时间安排一下或者好好收拾东西。我相信是出自一番好心。当然了，我很喜欢亲爱的内莉·布莱，但她是个喜欢支配别人的女人。我有时候想，”兰卡斯特太太俯身靠近塔彭丝，补充道，“我有时候想，你知道，她不是很——”她意味深长地拍拍额头，“当然，的确有这种事。尤其是老处女。未婚女人，你知道。对工作什么的特别积极，但有时候也有些古怪的念头。遭罪的是牧师。有时候她们似乎认为这些牧师向自己求过婚，但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哦，没错，可怜的内莉。有时候很明智。她在这个教区做得很好。我相信她一直都是个一流的秘书。不过有时候她也会有些古怪的念头。比如，突然就把我从煦阳岭带走了，然后又来到坎伯兰，一座暗无天日的房子，然后又突然把我带到这里——”

“您现在住在这里吗？”塔彭丝问。

“哦，也可以这么说吧。总之这是个古怪的安排。我只在这里待了两天。”

“在此之前，您是在罗斯特里斯养老院吗？”

“是的，我相信是这个名字。不如‘煦阳岭’好听，你觉得呢？事实上我在那里住得一点也不安稳，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经营得不好，服务差，咖啡也是杂牌的。不过我也慢慢习惯了，认识了一两个有趣的伙伴。其中有个人多年前在印度的时候跟我姑妈很熟悉。要知道，能找到个跟你有关系的人真让人高兴。”

“肯定是的。”塔彭丝说。

兰卡斯特太太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

“现在，让我想想，你去过‘煦阳岭’，但不是去那里住的。我想你是去看望那里的人吧。”

“我丈夫的姨妈。”塔彭丝说，“范肖小姐。”

“哦，是。没错，当然。我记起来了。你不是有个孩子在壁炉后面吗？”

“没有，”塔彭丝说，“不，那不是我的孩子。”

“但你是为这件事才来这里的，不是吗？这里的一个烟囱出了问题。一只鸟掉进去了，我理解是这样。这个地方需要修理。我一点都不想住在这里。不，一点也不想，下次我一见到内莉就告诉她。”

“您跟佩里夫妇住在一起吗？”

“哦，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的，而从某种角度来讲又不是。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是吗？”

“哦是的，”塔彭丝说，“您可以相信我。”

“哎，其实我不住在这里。我是说不住在房子的这一部分。这是佩里夫妇住的地方。”她向前探了探身，“要知道，还有另外一半，在楼上。跟我来吧，我带你看看。”

塔彭丝站起身。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疯狂的梦境之中。

“我得先锁上门，这样更加安全。”兰卡斯特太太说。

她带着塔彭丝走上一段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她带着她穿过一间双人房——估计是佩里夫妇的房间，穿过一扇门，来到隔壁一个房间。里面有个盥洗台，还有一个高高的枫木衣柜，就没别的东西了。兰卡斯特太太走向枫木衣柜，在它背后摸索着，突然就轻松地把它推到了一边。衣柜好像装有小脚轮，因此很容易就把它从墙边推开了。令人吃惊的是，衣柜后面是个壁炉。壁炉上方是面镜子，镜子底端是个小架子，上面放着几只瓷质小鸟。

让塔彭丝讶异的是，兰卡斯特太太抓住壁炉架中间的那只小鸟，用力一拉。显然，小鸟粘在了壁炉架上面。其实塔彭丝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所有的鸟都被牢牢地固定住了。但是兰卡斯特这个动作，让整个壁炉“咔嗒”一下从墙上脱离，向前移动。

“很巧妙，不是吗？”兰卡斯特太太说，“要知道，这是很久以前他们装修房子的时候设计的。他们管这个房间叫牧师洞，但我认为这不是牧师的洞。不，跟牧师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进来，我现在住在这里。”

她又推了一下。她前面的墙也向后移，片刻之后她们就置身于一个布置精美的大房间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运河和对面的小山。

“漂亮的房间，不是吗？”兰卡斯特太太说，“如此美丽的景色。我一直都很喜欢它。要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在这里住过。”

“哦，我明白了。”

“不吉利的房子，”兰卡斯特太太说，“不，他们总说这座房子不吉利。我想，你知道，”她又说，“我想我应该再把门关上。还是小心一点好，是吧？”

她伸出一只手，把她们刚才经过的那扇门关上。机器回到原来位置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厉的“咔嗒”声。

“我想，”塔彭丝说，“他们想要用这房子当藏匿点的时候，对它做了一些改动，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做了很多改动，”兰卡斯特太太说，“坐下吧。你喜欢高椅子还是矮椅子？我喜欢高椅子。要知道，我的风湿病很重。我想你会以为这里可能有个孩子的尸体。”她补充道，“真是个荒唐的想法，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也许吧。”

“警察和强盗。”兰卡斯特太太语气宽容，“要知道，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很蠢，做的一些蠢事。歹徒，大劫案，对年轻人来说很有吸引力。年轻人觉得当枪手的情人是世界上最刺激的事。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相信我——”她向前探了探身子，拍拍塔彭丝的膝盖，“相信我，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我曾经是这么认为的，但你知道，一个人想要的不止这些。偷了东西然后逃跑其实真的没什么刺激的。当然了，需要好的组织。”

“您是说约翰逊太太或布莱小姐，不论您怎么叫她——”

“哦，当然了，对我而言她从来都叫内莉。但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她说是为了方便起见，她时不时地自称约翰逊太太。但要知道，她从来没结过婚。哦，从没。她一直独身。”

楼下传来敲门声。

“老天，”兰卡斯特太太说，“肯定是佩里夫妇回来了。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快。”

敲门声还在继续。

“也许我们应该让他们进来。”塔彭丝说。

“不，亲爱的，我们不能那么做。”兰卡斯特太太说，“我无法忍受人们总来打扰我。我们在楼上聊得很愉快，不是吗？我想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哦，老天，现在他们去窗户下面叫喊了。去看看是谁。”

塔彭丝走到窗前。

“是佩里先生。”她说。

佩里先生在下面大声喊道：

“茱莉亚！茱莉亚！”

“没礼貌，”兰卡斯特太太说，“我不允许像阿莫斯·佩里这种人叫我的教名。不，不允许。别担心，亲爱的，”她又说，“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我们可以好好地聊个天。我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你，我这一辈子真的很有趣，跌宕起伏，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写下来。我很复杂的，你知道。我是个野姑娘，我跟一群，呃，真的很普通的罪犯，搅和在一起。不提了。其中有些人很讨厌。我跟你说，里面的确有不错的人。地位很高。”

“布莱小姐？”

“不，不，布莱小姐跟犯罪扯不上任何关系。那里面没有内莉·布莱。哦，不，要知道，她很虔诚的，信仰坚定之类的。但信仰也有不同的方式。也许你知道这一点，是吗？”

“我想，有很多不同的教派吧。”塔彭丝说。

“没错，必须有不同的教派，为了普通人的信仰。但还有一些普通人之外的人。他们是一群特别的人，有特别的使命，是特殊军团。你明白我说的吗，亲爱的？”

“我觉得我不明白。”塔彭丝说，“您认为我们不应该让佩里夫妇进自己的家吗？他们越来越烦躁了——”

“不，不让佩里夫妇进来。直到，哦，直到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害怕，亲爱的。这非常，非常自然，没有坏处。没有任何痛苦。就像是要睡觉一样。没有坏处。”

塔彭丝盯着她，然后她跳起来，朝着墙上的门走去。

“你不能从那里出去，”兰卡斯特太太说，“你不知道开关在哪里。它根本不在你以为的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地方的全部秘密。我年轻的时候跟一帮罪犯住在这里，后来我离开了他们，得到了拯救，特殊的拯救。我得到了一样东西，赎我的罪，一个孩子，知道吗，我杀死了他。我以前是个舞蹈演员，我不想要孩子，在那里，在墙上，是我的画像，跳舞时的——”

塔彭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墙上挂着一幅油画，一幅全身像，女孩穿着白缎荷叶边演出服，演的是传说中的“睡莲”的故事。

“睡莲是我演得最成功的角色。每个人都这么说。”

塔彭丝慢慢走回椅子坐下，盯着兰卡斯特太太。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回想着一句话，一句在“煦阳岭”时听到的话。“那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那时她很害怕，很害怕。现在也很害怕。她也不确定自己害怕什么，只是看着那张和蔼的脸与亲切的笑容就让她毛骨悚然。

“我不得不遵守下达给我的命令，总要有人担当毁灭的使者。我被选中了。我接受了命令。你瞧，他们从罪恶中解脱了。我是说，那些孩子无罪了。他们太小，不会犯罪，仍然是清白无辜的。所以我遵照命令把他们送进了天国。他们仍然是清白无辜的，还不知道什么是罪恶。你可以想象被选中是多么大的荣耀。成为被特别选中的那一个。我一向很喜欢孩子。我自己没有孩子。这很残酷，不是吗，或看上去很残酷。不过那真的是对我的行为的报应。也许你知道我做过什么。”

“不知道。”塔彭丝说。

“哦，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我以为那件事你也知道。有一个医生。我去找他。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我很害怕。他说拿掉孩子不会有事的，这样就没人知道了。但你瞧，还是出事了。我开始做噩梦。我梦见我的孩子还在我肚子里，问我她为什么不能活下去。孩子告诉我它想有人陪着她。要知道，是个女孩。是的，我确定是个女孩。她来了，说想要其他小孩做伴。于是我就得到了命令。我没法再有孩子了。我结了婚，以为我会有孩子。我的丈夫也迫切地希望有个孩子，但没用，因为我被诅咒了。你明白这一点，是吧？但还有个办法，一个赎罪的办法。弥补我所做的一切。我做的就是谋杀，用杀人赎杀人罪。因为以后的谋杀就不是真正的谋杀了，他们是祭品，他们应该被献出。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不是吗？那些孩子去跟我的孩子做伴。不同的年龄，但都是小孩子。命令下达之后，我——”她探身向前，碰了碰塔彭丝，“做那种事真令人愉快。你明白吧？豁免他们真令人愉快，这样他们就不会像我那样了解到罪恶了。这件事我谁都不能告诉。但有时候还是会有人知道或者怀疑。当然了，我是说，他们也得死，我才能安全。所以我一直很安全。你明白，是吗？”

“不，不太明白。”

“但你就是明白。所以你才来到这里，不是吗。你知道的。那天我在煦阳岭问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了。我说：‘那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我想你会过来的，也许因为你是个母亲。我杀的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我希望你下次再来，然后我们一起喝杯牛奶。通常都是咖啡，有时候是可可。知道我事情的任何人。”

她缓步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橱柜。

“穆迪太太——”塔彭丝说，“她是其中一个吗？”

“哦，你知道她，她不是个母亲，她是剧场的服装员。她认出了我，所以她必须走。”她猛地转过身，走向塔彭丝，手捧一杯牛奶，微笑地劝诱道：

“喝下它，”她说，“喝下去吧。”

塔彭丝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她跳将起来，冲向窗户，抓起一把椅子，打碎窗户，探出头，尖叫道：

“救命！救命啊！”

兰卡斯特太太大笑。她把牛奶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放声大笑。

“你真蠢。你以为谁会来？你以为谁能来？他们得把门拆了，把墙打穿，到那时候——你知道，还有其他办法。不需要牛奶。牛奶是个轻松的方法。牛奶、可可甚至茶水。为了小穆迪太太，我把它放在了可可里面——她爱可可。”

“吗啡？你怎么弄到的？”

“哦，那很容易。许多年前跟我一起生活过的一个男人得了癌症，医生让我保管他的药，让我来负责，还有其他药，后来我对医生说我都扔了，但其实我留了下来，其他药和镇痛药，我想有一天它们也许会有用，确实派上了用场，我还有一些，我自己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它们对我没有用。”她把牛奶推向塔彭丝，“喝了吧，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了。另一种方法——问题在于，我不清楚我把它放在哪里了。”

她从椅子里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

“我把它放哪儿了？放哪儿了？现在，我老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塔彭丝再次大喊道：“救命！”但运河岸边仍然空无一人。兰卡斯特太太仍在房间里转悠。

“我想，我想一定是，哦，当然，在我的编织袋里。”

塔彭丝从窗户边转过身，兰卡斯特太太朝她走了过去。

“你可真是个蠢女人，”兰卡斯特太太说，“想选这种方式。”

她猛地伸出左臂，抓住塔彭丝的肩膀。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握着一把刀刃细长的匕首。塔彭丝挣扎着。她心想：“我可以轻易地阻止她。容易。她是个老太太。虚弱无力。她不能——”

突然，一阵带着恐惧的寒意袭来，她心想：“但我也是个老太太。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壮。我没她有力气。她的双手，她的抓握力，她的手指。我想是因为她疯了，我总听人说，疯了的人很有劲。”

明晃晃的刀片向她逼近。塔彭丝尖叫起来。她听见楼下有喊叫声和拍打声。门上传来的拍打声似乎是有人想破门或破窗而入。“但他们绝对进不来这里，”塔彭丝想，“他们绝对打不开这扇机关重重的门。除非他们知道开关。”

她拼命挣扎。她努力摆脱兰卡斯特太太的掌控。但是后者比她高大，一个高大强壮的女人。她仍面带微笑，但是表情不再和蔼。现在她的脸上是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

“杀手凯特。”塔彭丝说。

“你知道我的绰号？没错，不过我已经升华了。我成了上帝的杀手。是上帝的旨意让我杀了你。所以这件事就合理了。你肯定能明白的，不是吗？你瞧，这就合情合理了。”

此时塔彭丝正被挤在一张大椅子的边上。兰卡斯特太太用一只胳膊把她抵在椅子上，力气越来越大——没办法再后退了。兰卡斯特太太右手里的锋利钢匕首渐渐逼近。

塔彭丝想：“我一定不能慌，不能慌——”但随之而来的另一种想法却无法摆脱，“但我能做什么？”挣扎是徒劳的。

然后是恐惧，就像在“煦阳岭”她第一次产生预感时感受的一样。

“是你那可怜的孩子吗？”

这是第一次警告，但是她误会了，她不知道这是警告。

她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钢刀，但奇怪的是，让她害怕到瘫痪无力的不是闪闪发光的金属及其威胁性，而是刀面映照出的脸——兰卡斯特太太那微笑而慈祥的脸，幸福满足的微笑，一个执行自己的命令的女人，温和而理智。

“她看上去并没有疯，”塔彭丝想，“这才是可怕的地方——当然，她看着不疯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正常的。她是个极为正常理智的人，她是这么认为的，哦汤米，汤米，这次我真是卷进大麻烦里了。”

眩晕和疲惫淹没了她。她的肌肉放松了，什么地方传来玻璃碎裂的一声巨响，把她震晕了。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2

“好了，你醒过来了，把这个喝了，贝雷斯福德太太。”

一只玻璃杯压在她的嘴唇上，她激烈地抗拒着，有毒的牛奶，是曾经说过的跟“毒牛奶”有关的事？她不喝毒牛奶……不，不是牛奶，味道不一样——

她放松了，张开嘴唇喝了一小口——

“白兰地。”塔彭丝品了出来。

“非常正确！再喝点，多喝点——”

塔彭丝又啜饮了几口。她向后靠在靠垫上，环视四周。窗口能看到一张梯子的顶端。窗前的地板上是一堆碎玻璃碴。

“我听见玻璃碎了。”

她推开白兰地杯子，视线从拿着杯子的一只手和一只胳膊转移到一个男人的脸上。

“格列柯。”塔彭丝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看看房间。

“她去哪里了？我是说兰卡斯特太太？”

“她在休息，在隔壁房间。”

“明白了。”但她不确定自己真的明白了。她过一会儿才能清楚点。此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菲利普·斯塔克爵士。”她缓慢而犹疑地说，“是吗？”

“是的，你为什么要说格列柯？”

“受苦。”

“你说什么？”

“那幅画，在托莱多，或者是普拉多，很久之前我就这么想，不，不是很久之前——”她思索着，终于想了起来，“昨晚。聚会，在牧师的住所——”

“你做得很好。”他鼓励道。

不知为什么，坐在这里，在这间地板上满是玻璃碴的屋子里，跟这个面色阴暗、极度痛苦的男人说话，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我犯了个错，在‘煦阳岭’。关于她，我全想错了。那时我很害怕，一波一波的恐惧，但我弄错了，我不是怕她，而是替她害怕，我以为她会发生什么事，我想保护她，救她，我——”她疑惑地看着他，“您明白吗，还是听起来很傻？”

“没人比我更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

塔彭丝盯着他，皱着眉。

“她，她是谁？我是指兰卡斯特太太，约克太太，这都不是真名，只是取自玫瑰树的名字。她是谁？真正的她？”

菲利普·斯塔克苦涩地说：

“她是谁？真正的她？真正的那个，真实的那个。

“她是谁？眉头上有上帝的印记？

“你读过《培尔·金特》[1]吗，贝雷斯福德太太？”

他走到窗边，驻足良久，望向窗外，突然，他转过身。

“她是我妻子，上帝保佑。”

“您妻子，但她去世了。教堂里的追思牌——”

“她在国外去世了，那是我散播的故事，我在教堂为她设立了追思牌。人们不会对失去亲人的鳏夫问太多问题的。之后我就不住在这里了。”

“有人说她离开了您。”

“这个故事也是可以接受的。”

“您把她带走，当您发现，有关孩子的事——”

“所以你知道那些小孩的事？”

“她告诉我的，似乎，难以置信。”

“绝大部分时间她都是正常的，没人怀疑。但是警察开始怀疑了，我得有所行动，我得救她，保护她，你明白吗，能理解吗？至少理解一点点吧？”

“是的。”塔彭丝说，“我非常理解。”

“她，曾经那么可爱——”他声音有点发颤，“你看她——在那儿，”他指着墙上的油画，“睡莲，她是个野丫头，一直都是。她母亲是沃伦德家族的最后一员，一个古老的家族，近亲结婚。海伦·沃伦德。她离家出走了，跟一个坏家伙混在一起，一个惯犯。她女儿当了演员，被训练成为一个舞蹈演员，睡莲是她最受欢迎的角色，后来她跟一帮罪犯混在一起，寻找刺激，纯粹是为了寻开心，她总对事情感到失望——

“她嫁给我的时候，已经结束了所有这一切，她想要安定的生活，安静地生活，家庭生活，生儿育女。我很富有，可以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但我们没有孩子。我们两个人都很伤心。她开始受到内疚的困扰，也许她的精神一直有点失常，我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

他绝望地摆摆手。

“我爱她，一直爱她，不管她，她做了什么，我要她安全，平安无事，不要被关起来，终生囚禁，悲伤欲绝。而我们的确保证了她的安全，已经很多年了。”

“我们？”

“内莉，我亲爱的忠诚的内莉·布莱，我可爱的内莉。她很棒，计划并安排了这一切。养老院舒适又安全。没有诱惑，没有孩子，让孩子远离她。这似乎有效，那些养老院都在很远的地方，坎伯兰，威尔士北部，没人会认识她——或者我们是这么想的。这是艾克尔斯先生的建议，他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律师，他的费用很高，但我很信赖他。”

“勒索？”塔彭丝说。

“我从没这么想过。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顾问——”

“是谁在那幅画上画了船——叫‘睡莲’的船？”

“是我。这让她很高兴。她记起了自己在舞台上的光彩。这是博斯克温的画作之一。她喜欢他的画。于是，有一天，她用黑色颜料在桥上写了一个名字，一个死去的孩子的名字，所以我画了一只船来遮住它，写了个名字‘睡莲’——”

墙上的门被推开了，友善女巫走了进来。

她看看塔彭丝，又看看菲利普·斯塔克。

“没事了？”她平淡地说。

“是的。”塔彭丝说。她发现友善女巫的优点是她不会大惊小怪。

“你丈夫在楼下，在车里等着。我说我会带你下去找他——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觉得可以。”塔彭丝说。

“我猜你会愿意的，”她看看卧室的门，“她，在里面吗？”

“是的。”菲利普·斯塔克说。

佩里太太走进卧室。她又出来了——

“我看见——”她问询地看着他。

“她给了贝雷斯福德太太一杯牛奶，贝雷斯福德太太不喝。”

“于是，我想，她自己喝了？”

他犹豫了一下。

“是的。”

“莫蒂默医生稍后过来。”佩里太太说。

她过去帮塔彭丝站起来，但塔彭丝自己站起来了。

“我没受伤，”她说，“只是被吓到了，现在没事了。”

她站在菲利普·斯塔克对面，两个人似乎都没什么话要说。佩里太太站在门口。

最后，塔彭丝说话了。

“我帮不上什么忙，是吗？”她说。但这算不上是个问题。

“只有一件事，那天在教堂墓地打晕你的人是内莉·布莱。”

塔彭丝点点头。

“我意识到肯定是她。”

“她昏了头。她以为你在追踪她——我们的秘密。她，我为这么多年我施加给她的可怕压力而感到痛苦懊悔。任何女人都不应该被要求承担这么多——”

“我想，她深深爱着你，”塔彭丝说，“我想我们不会再寻找约翰逊太太了，如果这就是你不想让我们做的事情的话。”

“谢谢你，我很感激。”

又是一阵沉默。佩里太太耐心地等着。塔彭丝看了看四周，走到被打破的窗前，看着下面平静的运河。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见到这座房子了。我要好好看看它，这样就能记住它了。”

“你想记住它？”

“是的，我想。有人跟我说这座房子被用错了地方。现在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诧异地看着她，但没说话。

“谁让你到这里找我的？”塔彭丝问。

“爱玛·博斯克温。”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和友善女巫一道穿过暗门，走下楼。

为情人建造的房子，爱玛·博斯克温这么跟塔彭丝说过。啊，她就这样离开它了，被一对情人拥有的房子，一个死了，一个忍受痛苦，继续活着——

她走出大门，向等在汽车中的汤米走去。

她跟友善女巫道了别，钻进车里。

“塔彭丝。”汤米说。

“我知道。”塔彭丝说。

“别再这么做了。”汤米说，“再也别这么做了。”

“不会了。”

“你现在是这么说，但你还是会去做的。”

“不，我不会了。我太老了。”

汤米发动汽车，他们开走了。

“可怜的内莉·布莱。”塔彭丝说。

“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深爱着菲利普·斯塔克。这么多年为他做任何事，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忠诚。”

“胡说！”汤米说，“我想她每一分钟都乐在其中。有些女人就是这样的。”

“无情的坏蛋。”塔彭丝说。

“你想去哪儿？马克巴桑的兰姆及弗拉格旅馆？”

“不，”塔彭丝说，“我想回家。家，托马斯。待在家里。”

“阿门。”贝雷斯福德先生说，“如果艾伯特用一只烤焦的鸡迎接我们，我就杀了他！”

注释：

[1]《培尔·金特》（Peer Gynt）：易卜生创作的戏剧作品之一，它通过纨绔子弟培尔·金特放浪、历险、辗转的生命历程，探索了人生是为了什么，人应该怎样生活的重大哲学命题。

版权信息

书名：天涯过客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谢媛媛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01-01

ISBN：9787513313100

目录
CONTENTS

献言

题记

引言

第一部 中断的旅程

第一章 天涯过客

第二章 伦敦

第三章 洗衣店的伙计

第四章 与埃里克共进晚餐

第五章 瓦格纳主旋律

第六章 一位贵妇人的画像

第七章 玛蒂尔达姑婆的忠告

第八章 使馆晚宴

第九章 戈德尔明郊外的房子

第二部 探寻齐格弗里德

第十章 修洛斯的女人

第十一章 青年才俊

第十二章 弄臣

第三部 国内国外

第十三章 巴黎会议

第十四章 伦敦会议

第十五章 玛蒂尔达姑婆的疗养之旅

第十六章 派克威的讲话

第十七章 海因里希·斯皮斯先生

第十八章 派克威的后话

第十九章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的客人

第二十章 上将探访老友

第二十一章 本沃计划

第二十二章 胡安妮塔

第二十三章 苏格兰之行

后记

献给玛格丽特·纪尧姆

“领导力，作为一种伟大的创造力，也可能是邪恶的……”

——扬·史末资[1]

[1]扬·史末资（Jan Smuts，1870—1950），南非政治家、军事将领，曾两次担任南非总理。

引言

作者说：

人们总喜欢当面或写信问作者：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灵感？”

对此，我总是忍不住想说“我常常去哈罗兹[1]”，或者“这些灵感大部分来自陆海军百货商店[2]”，或者，我会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去试试玛莎[3]吧”！

人们似乎总是认为小说的作者们可以从某个神奇的地方获得创作的灵感，并加以利用。

我们很难把这些提问者送回到伊丽莎白时期，用莎士比亚的话说：

告诉我，这幻想生于何方？

是脑海，还是心房？

它是如何发生，如何生长？

回答我，给我答案。[4]

如果是这样，我会坚定地回答：“是我自己的想象。”

但这似乎等于没说。如果你喜欢提问者那一脸认真的表情，不妨好心地为他讲一讲。

“当你发现某个有趣的想法，而且认为自己可以将它发挥一下的话，那就摆弄摆弄它，跟它做做游戏，为其添枝加叶，理一理，逐渐使之成为一个故事。或者，你可以小心翼翼地把它储存起来，也许一两年以后会用得着。”

然后，人们会接着问——确切地说，是一种说法，那就是：

“我猜大部分角色都是你从现实生活中得来的吧？”

这时，我会愤愤不平地否定这种奇怪的想法。

“不，当然不是。这些都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他们是属于我的，是我笔下的角色——我让他们怎么样，他们就得怎么样，我想让他们是什么样子，他们就得是什么样子——是我给了他们生命。有时他们会有自己的想法，但那也仅仅因为是我让他们变得真实起来。”

因此，是作者创造了这些灵感，以及这些人物角色。不过现在我们得说说第三个必需品——背景。前两者都源自作者内心的想法，但是第三个来自外界——它必须存在于某个地方，等待着。这是我们不能创造的——是现成的——是真实的。

我曾经搭乘尼罗河上的邮轮，并记住了整个游览过程，但只有这个背景是我的故事所需要的。还有，我曾经在切尔西的一家咖啡馆里用餐，碰到有人吵架——其中一个女孩子抓住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头发撕扯。于是这个场景成为我下一部小说的精彩开头。还有，我曾搭乘东方快车，当时我就想，如果让这列快车成为一部小说情节的发生地，该是多么有趣啊！还有一次，我和一位朋友去喝茶，在我到那儿的时候，朋友的哥哥合上手中的书，把它放到一边，说道：“不错，不过他们为什么不问问伊文思呢？”

于是，我马上想到一本正在构思的小说，决定书名就叫做《他们为什么不问问伊文思？》[5]1。

其实，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伊文思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不过没关系，伊文思到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书名都已经为此设定好了。

因此，从某种角度而言，背景并不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它们来自外部世界，存在于我们的身边——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伸出手，从中挑选出适合自己的。一个火车站、一家医院、伦敦的一家酒店、加勒比海的某片沙滩、一个乡村、一个鸡尾酒会、一所女子学校等等。

但是你得遵循一个原则——它们必须是现实中存在的。真实的人，真实的地点。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上确定的地点。如果是现在的某个地方，除了你自己的所见所闻，你又是怎样得知关于它的所有信息的呢？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这就是媒体每天带给我们的东西，每天的晨报把各种新闻送到我们眼前。看看头版我们就知道了。今天世界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人们在说些什么？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举着镜子，看看英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报纸，它们都在那里。

每天关注一下报纸的头版，就这样持续一个月，做做笔记，思考一番，然后分分类。

每天都有人被杀。

有个姑娘被人勒死了。

有个老妇人被人袭击，歹徒抢走了她少得可怜的积蓄。

打架斗殴的年轻人或者男孩。

商店或者电话亭被人破坏和抢劫。

毒品走私。

抢劫和袭击事件。

失踪儿童，被害儿童的尸体在其住所不远处被发现。

这是英国吗？这真的是英国吗？人们可能会觉得——不——英国还不是这个样子，但是以后可能会这样。

人们开始感到恐惧——害怕可能会发生的事。倒不是因为这些事已经发生了，而是因为可能导致其发生的原因。有一些是已知的，有一些是未知的，但可以被察觉。而且这些不仅发生在我们的国家。其他版面上还有较短的篇幅，介绍来自欧洲、亚洲、美洲以及全世界的消息。

劫机。

绑架。

暴动。

骚乱。

仇恨。

无政府主义——都愈演愈烈。

这一切似乎都将社会引向对破坏的顶礼膜拜和以残酷为乐。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关于人生，一个声音从遥远的伊丽莎白时期飘来，向我们缓缓说道：

（人生）就是一个傻瓜讲的故事，

充满了喧嚣和躁动，

却没有丝毫意义。[6]

但是，我们知道，我们的世界还有好的一面——人们之间的友善，善良的心地，对别人的同情，邻里间的和睦，男孩与女孩之间的相互扶助。

既然这样，那么报纸上那些每天发生的事情又怎么会成为现实呢？

要在一九七〇年写一部具有现实意义的小说，你必须考虑到当时的社会背景。如果当时的背景是离奇的，那你的故事也必须如此。故事的背景必须包含真实生活中这些离奇的现实。

那么，我们能为此找出一个原因吗？一场秘密的权力运动？对破坏的狂热能够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吗？我们能不能再进一步，通过这些离奇的、听上去让人难以置信的事件，推断出其背后的真正目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科学已经为我们证实了这一点。

这个故事归根结底只是一种想象，并且装作仅此而已。

但是故事中的很多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或者可能会在不远的未来，发生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这并非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故事——只是有点儿离奇罢了。

[1]哈罗兹（Harrods），伦敦一家历史悠久的知名百货店。

[2]陆海军百货商店（Army & Navy Stores），最早由一群陆海军军官筹建，采取会员制，只对高级军官和军官遗孀开放，后期逐渐对广大民众开放，一九七六年被另一家百货公司House of Fraser收购。

[3]玛莎（Marks and Spencer），一家成立于一八八四年的英国百货商店。

[4]出自莎士比亚作品《威尼斯商人》。

[5]此处提到的这部阿加莎作品首次出版于一九三四年，中文版译名为《悬崖上的谋杀》。

[6]出自莎士比亚《麦克白》。

第一部
中断的旅程

第一章 天涯过客

1

“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形形色色的旅客慢吞吞地挪动着，他们知道现在还不可能抵达日内瓦，一些昏昏欲睡的旅客呻吟着，伸着懒腰，而有些睡着的乘客则被乘务小姐动作轻柔、态度果断地扶起来，坐直了身子。

“请系上安全带！”

干涩的声音透过天朗扩音器，用德、法、英语解释着：飞机即将受到一小股气流的影响。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张口打了个大哈欠，然后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他正幸福地梦着自己在英国钓鱼呢。

奈伊爵士四十五岁，中等身材，橄榄色的脸光溜溜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然而，他总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十分另类。卓越的家庭出身使他的怪异带着那么点儿潇洒不羁的气质。而如果他的装扮哪天吓到了他那些衣冠楚楚的同事，那只会让他引以为乐。他像那些十八世纪的纨绔子弟一样，喜欢被人关注。

每次旅行，他必带上那件在科西嘉岛买的连帽海盗式斗篷。斗篷呈深蓝色，配有猩红色的衬里和一个垂在背后的大帽子，随时可以罩在头上，为他挡风遮雨。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在外交界的表现令人失望。尽管年轻时他就显示出了在重大事件上的卓越天赋，却偏偏辜负了人们对他寄予的种种厚望。每当他需要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那种邪恶而诡异的幽默感就会跑出来作祟。而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发现，与其无聊下去，还不如放纵自己的小小恶作剧。他是个人尽皆知的人物，但从来都没达到声名卓著的程度。人们觉得，斯塔福德·奈伊虽然聪明绝顶，却不太可靠，而且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可靠的人。在如今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政治和外交局势下，特别是作为一国大使的人选，可靠比聪明更重要。于是，他便被束之高阁，偶尔被委派一些需要耍小诡计的任务，但都是不太重要或者不能公开的。有些时候，记者会把他称为外交界的一匹黑马。

没有人知道斯塔福德爵士是否在意事业上的不得志。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他有点儿虚荣，可又十分享受时不时搞点儿恶作剧的乐趣。

他刚刚结束在马来亚的一次调查任务，目前正在归国途中。这件事真是无聊透了。在他看来，他的那些同事已经事先下了结论，他们去看了，也听了，但他们的所见所闻并没有改变已有的看法。斯塔福德爵士也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不管怎样，事情还算有些起色。他真希望能有其他方式来做这些事。代表团的其他同事人都挺好，值得信赖，然而却无聊至极。就连其中唯一的女性纳撒尼尔·艾琪夫人也一样，平时她可是出了名的想法很多，可是一旦涉及明明白白的事实，她绝不是傻瓜。她看了，听了，并且行事稳妥。

上次他到巴尔干开会，就曾见过艾琪夫人。就是那次，他没能克制住自己，说出了一些有趣的建议。绯闻期刊《内部消息》转弯抹角地暗示，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来巴尔干的用意，与巴尔干问题有着密切的联系，而他的任务则是个精心隐藏的秘密。一个所谓的朋友把这份杂志寄给他，并标出了相关段落。斯塔福德爵士一点儿也不吃惊。他饶有兴趣地读着这篇报道。他觉得，发现媒体对这件事的报道与事实南辕北辙，真是太有意思了。其实他去索菲亚的目的，完全是因为自己对稀有野生花卉无可厚非的兴趣，以及老朋友露西·克莱格霍恩夫人的紧急招呼。她是一个为了那些罕见的花卉不辞奔波、不知疲倦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发现某种小野花，她都会爬上石崖，或者快乐地跳进泥塘。那些植物的拉丁名字的长度，跟植株的实际长短简直有天壤之别。当他发现报道有误的时候，他们这群植物爱好者已经在山上寻找十天了，他开始对那些野花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厌倦了。虽然他很喜欢亲爱的露西，可是有时候看着六十多岁的她以最快的速度奔上山顶，轻轻松松地把他甩在后面，他的确有些气不过。露西那裹在明亮的品蓝色裤子里的臀部总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虽然她身上的其他部位简直可以说是骨瘦如柴，但品蓝色的灯芯绒裤子让她在阳光下看上去实在太肥硕了。他本以为这次旅行会很轻松，动动手指，到处玩玩而已……

机舱里，那个铿锵的声音又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告诉乘客们：由于日内瓦出现浓雾，飞机将转向法兰克福机场，然后再从那里飞往伦敦。航空公司将会尽快安排去往日内瓦的旅客在法兰克福转乘另一个航班。对于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来说，这没什么区别，假若伦敦也有雾的话，他们也许会安排另一个航班，把人们载到普莱斯维奇[1]去呢！他已经去过那里一两次了。在他看来，生活和空中旅行真是无聊透顶，除非……他琢磨着，除非什么呢？

2

法兰克福的候机室非常暖和，他敞开斗篷，让它搭垂在自己的肩头，露出深红色的衬里。他一边喝啤酒，一边有意无意地听着各种通告。

“第四三八七次航班，即将飞往莫斯科……飞往埃及和加尔各答的二三八一次航班……”

现在人们可以周游全世界了。这该是件多么浪漫的事呀！然而机场候机室里的某种气氛扼杀了这种浪漫。这里挤满了人，挤满了商品，挤满了各种颜色相近的坐椅，挤满了各种塑料制品，挤满了人类，挤满了吵闹的孩子。他想不起这两句诗是谁作的：

但愿我能爱上人类，

但愿我能喜爱那脸上的愚昧。

好像是柴斯特顿[2]吧？他说得太对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看上去又没什么两样，实在是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如果这时能有张漂亮的小脸蛋，那该是多么与众不同啊，斯塔福德爵士心想。他审视地看着两个年轻女孩，精致的妆容，短短的迷你裙，这是英国大街上到处可见的着装风格。还有一个女孩的妆容更胜一筹，事实上长得还挺好看，她穿着一身连衣裙裤，算是比较时髦的那类女孩。

他对相貌相似的漂亮女孩并没有太大兴趣，相反，他更喜欢与众不同的。这时，一个女人在人造革长沙发上挨着他坐下来，她的脸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与众不同，而是有点儿面熟。虽然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但他确信以前曾经见过她。她大约二十五六岁，鼻梁细巧而高挺，一头浓密的及肩黑发。她手上拿着一本杂志，却没有翻看，事实上，她正近乎急切地盯着他瞧。突然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个男人，还带一丝外国口音。

“可不可以跟您说几句话？”

回答前，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不，这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她应该有别的事情。

“为什么不呢？”他说，“我们这会儿又没什么事做。”

“都是大雾害的，”她说，“日内瓦有雾，伦敦可能也有，到处都是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不用担心，”他安慰道，“航空公司一定会让你在某个地方安全着陆的。你要知道，他们还是很有效率的，你要到哪里去？”

“日内瓦。”

“哦，我相信你最终会抵达的。”

“我需要马上到那里。到了日内瓦我就安全了。那边会有人来接我。”

“安全？”他微微一笑。

她说：“是的，安全。虽然现在人们只关心爱情，但是安全也很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接着她又说，“听着，如果我到不了日内瓦，而是在这里下飞机，或者随着这班飞机到伦敦，却又没有任何妥善安排，我会被干掉的。”她急切地盯着他，“你不相信我的话？”

“恐怕这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真的，每天都有人被干掉。”

“谁要杀你？”

“这有关系吗？”

“跟我是没有关系。”

“信不信由你。我说的都是事实。我需要人帮忙，帮我安全抵达伦敦。”

“为什么让我帮你？’”

“因为我觉得你了解死亡，你了解，而且还可能亲眼目睹过死亡。”

他直直地盯着她，然后将视线移开。

“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这个。”她伸出橄榄色的纤纤细手，碰了一下那件宽大的斗篷，“这个。”她说。

他的兴趣这才被挑起来。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件斗篷很少见，而且很有个性，跟普通人穿的不一样。”

“这话倒是真的，它可以说是我的至爱。”

“你的至爱可以帮我。”

“什么意思？”

“我想求你件事，也许你会拒绝。可是，你若是我想象的那种富有冒险精神的男子汉，你就不会拒绝。我也是一个喜爱冒险的女人。”

“我倒想听听你的计划。”他微笑着说。

“我想借你的斗篷穿，还想借你的护照和机票一用。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去往伦敦的飞机就要登机了，我将拿着你的护照，穿着你的斗篷，然后登上前往伦敦的航班，安全抵达那里。”

“你是说，你想假扮成我蒙混过去？是这样吗，我亲爱的小姐？”

她打开手包，取出一面小镜子。

“看，”她说道，“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镜中那张脸使他恍然明白，刚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帕米拉，他那个二十年前去世的姐姐。他和帕米拉一直长得很像，她的脸略显男性化，而他的脸在年轻的时候颇有些女性特征。他们都是高鼻梁、挑眉，以及略带笑容的嘴唇。帕米拉很高，有五英尺八英寸，而他自己是五英尺十英寸。他看着眼前这个给他镜子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相貌很相似，是不是？可是，亲爱的小姐，这根本骗不过任何认识你我的人呀！”

“当然骗不过。你不明白吗？我们用不着去骗他们。我刚好穿着宽松的衣服，而你一路上一直戴着斗篷上的帽子。我只需把头发剪掉，然后找块报纸裹起来扔到垃圾箱里就可以了。然后我就穿上你的斗篷，拿上你的护照、机票和登机牌。除非这班飞机上有人认识你，事实上我并不这样认为，否则他们早就跟你说话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以你的身份安全地上路。我只需在必要的时候出示你的护照，穿着你的斗篷，戴着帽子，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飞机一着陆，我就能安全地出机场，没有人知道我是蒙混过关的。我就可以安全地走出机场，消失在伦敦的人潮里。”

“那我怎么办？”斯塔福德爵士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只要你有胆量去试，我有个提议。”

“说吧，我很善于听取别人的建议！”

“你从位子上站起来，去买本杂志或一份报纸，或者去礼品店买件礼物，就把斗篷搭在位子上。买完东西，你就坐到别的地方去——比如对面那排椅子的一头。到时候，你的面前会有一杯啤酒，就是原来这杯，只不过杯子里放了一点儿让你睡觉的东西，你就会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睡上一觉。”

“然后呢？”

“你就会被当做一宗盗窃案的受害人，”她说，“有人在你的酒里加了几滴迷药，偷走了你的钱包，就像这样。然后你去报警，说你的护照等物品被盗了。找回身份对你而言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说我的名字？”

“还不知道，”她说，“我还没有看到你的护照，当然不知道你是谁。”

“那你凭什么说我能轻易找回自己的身份？”

“我看人很准的，一眼就能认出一个人是否重要。而你肯定是一个很有地位的人。”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搭救一个人类同胞的性命啊！”

“这听上去太不自然了。”

“哦，是的。这不太容易让人相信。你信吗？”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知道你的口气听上去像什么吗？一个恐怖小说中的漂亮女间谍！”

“也许吧，但我并不漂亮。”

“你不是间谍？”

“也许可以这么讲，我掌握了某些资料，一些秘密资料。相信我，这些东西可是对贵国很有价值。”

“你不觉得你的行为有些荒唐吗？”

“的确，如果把它落实在文字上，看上去的确不太正常。可是，很多看似荒唐的事都是真实的，不是吗？”

他又看了看她。她长得的确很像帕米拉，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些微外国口音，但仍然很像帕米拉。她的提议既荒唐又可笑，不但行不通，对他而言还可能很危险。可不幸的是，偏偏就是这份危险吸引了他。真佩服她居然有胆量向他提出这种建议！可结果会怎样呢？这该是一次多么有趣的探险啊！

“我想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他说。

她看着他，思考着这个问题。“消遣，”她说，“一点儿不寻常的经历，就算是无聊日子的一剂解药吧。我们才刚刚认识，你自己决定吧！”

“那你的护照怎么办？难道要我去弄顶假发扮成女人？如果他们有假发卖的话。”

“不必，我们不需要交换身份。你被下了药，东西被盗，可是你还是你自己。快决定吧，时间不多了，我还得去打扮一下呢！”

“好吧，你赢了。”他说，“我们应该勇于接受不寻常的事物。”

“但愿你真的这么想，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斯塔福德·奈伊从口袋里掏出护照，放进之前一直穿着的那件斗篷的口袋中。然后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一下，看看手表，最后头也不回地朝商店的柜台走过去。他买了一本平装书，在一堆适合作为儿童礼物的毛绒玩具里挑出一只熊猫玩具。他朝候机室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斗篷和那位小姐都不见了，半杯啤酒还在桌上。冒险就要从这杯啤酒开始了，他心想。他拿起杯子，走开几步，喝了下去。他没有一口将它喝下去，而是慢慢地品尝着，他觉得味道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呢？”斯塔福德自言自语道，“然后呢？”

他穿过候机室，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一家人正坐在那儿，有说有笑地聊天。他在他们旁边坐下，打了个哈欠，头向后靠在椅背上。广播里开始通知前往德黑兰的旅客准备登机。很多乘客站起身，走到指定的登机门前排队。候机室里仍然有一半乘客。他打开买来的书，又打了一个哈欠，这会儿他真的困了，嗯，很困……得找一个地方……睡觉……

环欧航空广播通知飞往伦敦的三〇九次班机开始登机。

3

一群乘客听到广播后站起身，此时，候机室里又多了很多需要转机搭乘其他航班的乘客。广播里播放着日内瓦有雾以及其他不利于旅行的消息。一个瘦削、中等身材的男人走到队列里，他披着一件红色衬里的深蓝色斗篷，戴着帽子，头上的短发并不比很多年轻人的头发杂乱多少。出示登机牌后，他顺利通过九号闸门。

广播里传来更多的通告：飞往苏黎世的瑞士航班，飞往雅典与塞浦路斯的比利时航班——然后是一则不同的插播。

“请前往日内瓦的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小姐前往航班柜台。因为大雾天气，飞往日内瓦的航班推迟起飞，所有乘客改道雅典，飞机即将起飞。”

随后，广播开始呼叫去往日本、埃及、南非的乘客，以及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广播让悉尼·库克先生立刻前往柜台，有人留言。之后又再次叫到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

“这是三〇九次航班最后一次呼叫。”

候机室一角，一个小女孩抬头看着那个一身深色西装、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一只毛茸茸的熊猫玩具。

小女孩伸出手想摸摸那只熊猫。她的母亲说：

“琼，别碰。这位可怜的先生睡着了。”

“他要去哪里？”

“也许他也是去澳大利亚的，”母亲说，“跟我们一样。”

“他是不是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女儿？”

“我想一定有吧！”母亲说。

小女孩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那只熊猫。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还在睡着，他正梦到自己在捕杀一只猎豹。这可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动物，他对陪同他的游猎向导说：“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动物，别人总是这么说。不要相信一只猎豹。”

就在这时，像所有梦境一样，他又跳到另一个场景中，和玛蒂尔达姑婆喝着下午茶。他扯开嗓子想让她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她好像比以前更聋了。除了第一个呼叫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小姐的广播以外，他什么都没听见。小女孩的母亲说道：

“我总是奇怪，为什么会有乘客不见了呢？基本上每次坐飞机都能遇到这种事。有人找不到了，有人没听到广播，或者不在飞机上，诸如此类的事情。我真不明白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及时登机。我猜这个什么小姐肯定要误机了，到时候他们要拿她怎么办呢？”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1]英格兰北部曼城的一个镇子。

[2]柴斯特顿，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英国记者、小说家、诗人及文学评论家。

第二章 伦敦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有间漂亮的公寓，可以俯瞰整个格林公园。他打开过滤式咖啡壶的开关，然后去查看今天早上的邮件。看上去没什么有意思的。他翻了一遍，几张账单，一张收据，还有几封盖着无趣邮戳的信。他把信收起来放到桌上，那儿还摆着两天来未处理的信件。他该开始工作了，他想。他的秘书下午就该来了。

他回到厨房，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又回到书桌前，拿起昨天深夜到家时打开的两三封信，抽出其中的一封读起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十一点半，”他自言自语道，“时间倒是挺合适，为什么呢？还是得好好想想，准备好怎么应付切特温德。”

有人从信报口塞了东西进来。他走到门厅，捡起早报。报纸上没什么新闻。一场政治危机，一条可能引发社会不安的外国新闻，可他并不这么想。那不过是记者们的危言耸听罢了，总得让人们有新闻看吧。一个女孩在公园里被勒死了。女孩子总是被勒死，一天一个，他无动于衷地想。今天早上倒是还没有小孩被绑架或者强暴，不啻为一件意外的好消息。他烤了一片面包，喝完了咖啡。

之后，他下楼来到街上，穿过公园，朝白厅街[1]走去。他不禁笑了笑，觉得今天早上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他想到切特温德。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傻瓜的话，切特温德绝对算得上一个。一表人才，总是把自己弄得像个什么重要人物。这个人还不错，就是有些疑神疑鬼的。他倒是觉得跟切特温德谈话挺有意思。

到达白厅时他迟了七分钟。刚刚好，因为在他看来，他比切特温德更重要一些。他走进切特温德的办公室。此时，切特温德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了很多文件，切特温德的秘书也在。这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显示自己重要的机会。

“你好，奈伊。”切特温德说道，英俊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回来很高兴吧？马来亚怎么样？”

“热。”斯塔福德·奈伊说。

“哦，是的，我想那里一向如此。你是指天气，而不是政治形势吧？”

“哦，当然是指天气。”斯塔福德·奈伊说。

他接过一支烟，坐下来。

“有什么结果吗？”

“没有，没有你所说的结果。我已经把报告交上去了，还是那一套光说不练的假把势。拉曾比还好吗？”

“哦，仍然是个大麻烦，他改不了了。”切特温德说。

“别期望太多，我还没和巴斯康比共事过，如果他愿意，他这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

“是吗？我不太了解他。嗯，也许吧。”

“看来没什么别的新闻了。”

“没有了，至少没有能让你感兴趣的事了。”

“你的信里并没有提到想见我的原因。”

“哦，例行公事罢了，你知道的。怕你带回什么违禁的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明白。这是例行的问话，就这样。”

“嗯，当然。”

“你是搭飞机回来的吧？据我所知，还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斯塔福德·奈伊摆出一副预先想好的表情，有点儿悔恨，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懊恼。

“哦，你听说了是不是？”他说，“愚蠢的勾当。”

“是的，的确很愚蠢。”

“非常愚蠢，”斯塔福德·奈伊说，“连这种事都上了报纸。今天早上的报纸登了一整段。”

“我想你并不喜欢他们这样做吧？”

“这让我看上去像个白痴，不是吗？”斯塔福德·奈伊说，“不过你得承认，我这个年纪的人的确会犯这种错误！”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想知道报道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

“大部分内容都是他们编出来的，就是这么回事。你是知道的，这些旅行实在是无聊透了。因为日内瓦有雾，所以我们必须在法兰克福转机，而且航班在法兰克福延误了两个小时。”

“事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是的。这会让人无聊死的。飞机来来往往，喇叭里不停地放着广播。前往香港的三〇二次航班，前往爱尔兰的一〇九次航班，这个，那个，一大堆。有人站起来，有人离开，而你只能坐在那里不停地打哈欠。”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这样的，我原本有一杯啤酒，是皮尔森牌的，后来我想看点儿别的书，因为随身带的书都看完了，于是就去商店买了一本小说。嗯，应该是本侦探小说，然后还给我的一个侄女买了一只绒毛熊猫玩具。之后，我回到座位上喝光了啤酒，翻开书之后就睡着了。”

“嗯，我明白了，你睡着了。”

“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不是吗？我想喇叭里应该播过广播，可是我没有听见。而我没听见广播是有充分理由的。在机场，我随时都能睡着，可是，只要是跟我有关的广播，我一次都没有错过。但这次我却没有听见。醒过来之后，我觉得有点儿不适，显然，有人在我的啤酒里下了米奇芬之类的迷药，一定是趁我去买书的时候下的手。”

“这真是太不寻常了，不是吗？”切特温德说。

“是啊，我以前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斯塔福德·奈伊说，“但愿以后永远都不会再发生。你瞧，这让我看上去像个大傻瓜，而且还会有后遗症，连医生和护士都来了。还好，没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我的钱包不见了，里面有一点儿钱，护照也丢了，这当然是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幸运的是，我的钱包里没装多少钱，我把旅行支票放在贴身衣服的内袋里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特别是当你连护照都丢了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随身携带的一些文件还可以证明我的身份。办完一切手续之后，我就搭飞机回来了。”

“的确是件烦人的事儿，”切特温德说，“我是说，对于像你这种身份的人。”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些微责备之意。

“的确如此，”斯塔福德·奈伊说，“这似乎会对我的前途有些影响，对吗？我是说，不会像我，呃，本该有的前途那样明亮。”说完，他差点儿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笑出来。

“你觉得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我倒觉得这不是很普遍的现象，但的确有可能。我想，任何一个有扒窃倾向的人都会注意到熟睡的人，然后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如果经过适当的训练，他就会摸走他们的钱包，或者口袋书等东西，但是能得到什么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丢失护照可是件很麻烦的事。”

“是的，现在我还得去申请一本，恐怕还得解释大半天。就像我说的，整件事实在是太愚蠢了。如果这件事真的会对我的前途有什么影响的话，切特温德，我也只好认了。”

“哦，这不能怪你，伙计，不能怪你。任何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事，任何人都有可能。”

“你真好。”斯塔福德·奈伊赞同地朝他摆出一个微笑，“这可是个不小的教训，你说是吧？”

“不会是有人故意要‘你的’护照吧？”

“我想应该不会吧，”斯塔福德·奈伊说，“为什么有人想要我的护照？除非是有人想故意让我难堪，可这看上去实在不可能。或者，有人看上了我护照上的照片，那更不可能呀！”

“在那里——法兰克福是吧——你有没有碰到什么熟人？”

“不，没有，谁都没看见。”

“跟什么人说过话吗？”

“也没特别说过什么，只跟一个和善的胖太太聊了两句，她带着一个小女孩，挺逗趣的。她们好像是从威根过来的，要到澳大利亚去。其他人就不记得了。”

“你确定吗？”

“有个女人问我，如果想去埃及念考古学都需要做些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让她最好去请教大英博物馆。另外，我还跟一个听上去像是活体解剖的反对者聊了几句，他对此十分热心。”

“我总是觉得，”切特温德说，“这种事背后可能隐藏着某种玄机。”

“哪种事？”

“唔，就像发生在你身上的这种事。”

“我看不出这背后有什么玄机，”斯塔福德爵士说，“我敢说，记者们可是什么都编得出来，他们实在是太精于此道了。可这的确是件愚蠢的事，你就行行好，别再提它了！既然已经上了报，我猜我的朋友们都该开始到处打听了。老雷兰德怎么样了？他最近忙什么呢？他的事我有所耳闻，雷兰德总是说得有点儿多。”

两个人又闲聊了十多分钟，之后斯塔福德爵士就起身告辞了。

“今天上午我还有很多事要办，”他说，“我得去给亲戚们买点儿礼物。麻烦的是，如果你去了马来亚，所有的亲戚都希望你能给他们带点儿热带风情的礼物。恐怕我得去趟利伯提百货，那里有不少东方样式的东西。”

他开开心心地走了，在楼道里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他一走，切特温德立刻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请门罗上校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门罗上校来了，还带来一位高个子的中年男人。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霍舍姆，”上校说，“安全部的。”

“我好像见过。”切特温德说。

“奈伊刚走，是吗？”门罗上校说，“关于法兰克福的那件事问出什么了吗？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似乎没有，”切特温德说，“他有点儿懊恼，觉得这件事让他丢了脸。事实的确如此。”

那个叫霍舍姆的人点了点头。“他是这么想的，是吗？”

“嗯，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愚蠢。”切特温德说。

“尽管如此，你要知道，”霍舍姆说，“他并不是傻子，对吗？”

切特温德耸耸肩膀。“这可难说。”

“我明白，”门罗上校说，“是的，我明白。我总觉得奈伊有点儿高深莫测。有些时候，他的想法真是让人摸不透。”

那个叫霍舍姆的人开口说道：“目前还没有不利于他的证据。据我们所知，还没有。”

“哦，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完全不是，”切特温德说，“只是——我该怎么说呢？——他有时候有点儿玩世不恭。”

霍舍姆留着两撇小胡子。他觉得它们挺管用，能在他忍不住的时候替他掩饰一下那不该露出的笑脸。

“他可不笨，”门罗说，“而且是个相当有头脑的人。你们不觉得——呃，我是说，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儿可疑吗？”

“他吗？看不出来。”

“你把情况都了解清楚了吗，霍舍姆？”

“呃，还没有太多时间了解。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什么。不过，他的护照已经有人用过了。”

“用过了？在哪儿？”

“有人拿着它通过了希斯罗机场的海关。”

“你是说有人冒充了斯塔福德·奈伊爵士？”

“不，不，”霍舍姆说，“这样说还言之过早，但愿不要发生这样的事。他是混在人群中过关的。你知道，那时候海关还没有接到任何警告。据我所知，那个时候，奈伊因为被人下了药，还在法兰克福的机场里昏睡呢。”

“这么说，那个人可能偷了护照，然后搭上飞机来到了英国？”切特温德说。

“是的，”门罗说，“我们假设如此。一种可能是，小偷偷了他的钱包，顺手把护照也拿走了。另一种可能是，这个人需要一本护照，而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刚好成为他的理想目标。当时他面前的桌上正好有一杯啤酒，只需要在里面下点儿药，等他昏过去之后拿走护照，然后随机应变。”

“可是，他们毕竟会核查护照，肯定会发现不是同一个人！”切特温德说。

“当然，两人的相貌肯定有相似的地方，”霍舍姆说道，“毕竟他们不知道他丢了护照，所以也就不会特别注意那本护照了。别忘了，一大群人同时拥向误点的飞机，何况本人与照片稍微有些不同也是合理的，这就够了。工作人员拿过护照，大概扫一眼，还给旅客，再继续查下一个。毕竟，他们更多关注的是那些入境的外国人，而不是英国人。深色头发，深蓝色眼睛，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五英尺十英寸高左右就够了，只要不是什么不受欢迎的外国人就行。”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你刚才说，如果有人只是想摸个钱包、捞些外快，他应该不会使用偷来的护照，对不对？这太危险了。”

“没错，”霍舍姆说，“是的，这就是这件案子有趣的地方。当然，”他说，“我们也正在调查，到处收集情报。”

“那你怎么看？”

“目前还不好说，”霍舍姆说，“你知道，这需要点儿时间。欲速则不达。”

“他们都是这样，”霍舍姆走后，门罗上校说道，“这些该死的安全部的人，他们什么都不会说，即使明明在调查，也不肯承认。”

“这个嘛，也很自然，”切特温德说，“他们也怕万一弄错了。”

真是典型的政治论调。

“霍舍姆干得不错，”门罗说，“总部那边很看重他，应该不会弄错的。”

[1]白厅，伦敦西敏区的一条街，政府中枢所在地。

第三章 洗衣店的伙计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回到公寓，一个胖女人从那间狭小的厨房里探出身来迎接他。

“很高兴看到您安全归来，先生。那些讨厌的飞机，真是令人难以预料。”

“的确是这样，沃里特太太，”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飞机晚了两个小时。”

“就像公共汽车一样，对吗？”沃里特太太说，“我是说，你永远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对吧！只是说起来，在天上更让人揪心。又不能像汽车那样靠边停下来，是不是？真是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我是绝对不会去坐飞机的，除非他们能不像现在这样。”她继续说道，“我叫人送了些东西来，希望能合你用，有鸡蛋、黄油、咖啡、茶……”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就像一名正在介绍法老宫殿的埃及导游，“这些，”她停下喘了口气，“大概就是你会需要的了。我还让人送了些法式芥末酱。”

“不是第戎牌的吧？商店里的人总是给你推荐第戎牌的。”

“我不知道有这种事，是艾斯特牌的，是你喜欢的那种，对吧？”

“没错，”斯塔福德爵士说道，“你真是太棒了！”

沃里特太太露出满意的表情，看到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准备打开卧室门，她又退回到厨房去了。

“把您的衣服交给您叫来的先生，没问题吧？可您什么也没说，也没留张字条什么的。”

“什么衣服？”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停下来说。

“是两套西装，那位先生说是您叫他来取衣服的。他说他是托宝洗衣店的，好像就是我们之前用的那家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跟白天鹅洗衣店闹了点儿小摩擦之后，就换了这一家。”

“两套西装？”斯塔福德·奈伊爵士问道，“哪两套？”

“呃，其中一套是您昨天穿回来的，另一套不太确定，是一套蓝条纹的，您走的时候没说要不要洗。也该洗了，而且那件的右手袖口需要修一修。不过您不在家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愿意干。我从不喜欢干这些活儿。”沃里特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优越感。

“所以，那个家伙，不管他是谁吧，就把衣服带走了？”

“但愿我没做错什么，先生。”沃里特太太开始担心起来。

“那套蓝条纹的倒没什么，也确实该收拾收拾了。不过，我昨天才穿回来的那一套——”

“先生，你知道，那套西装现在穿有点儿薄了。要是你去那些天气热的地方穿还行。不过也该洗洗了。他说你暂时不会再穿了，所以就叫他们拿去洗了。那位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是他自己到我的房间里拿出来的？”

“是的，先生，我觉得这样最好。”

“很有意思，”斯塔福德爵士自言自语道，“的确很有意思。”

他走进卧室，四处打量了一番。一切都很整洁。床是铺好的，应该是沃里特太太整理的。电动剃须刀正在充电，梳妆台上也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看了看。又看了看窗边靠墙站立的高脚柜的抽屉，都很整齐，甚至整齐得有点儿过头。他昨天晚上打开了几件行李，但只是草草放进了衣橱，把内衣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分别放进抽屉内，但是并没有摆整齐，本来是想今天或者明天再整理的。他并没有指望沃里特太太为他做这些事，只希望她不要乱动他的东西。而他每次从国外回来，都有时间重新整理和调整需要换季的衣物。这么说，一定有人进过他的房间，打开抽屉，匆匆忙忙地翻过里面的东西，然后，可能是因为太匆忙了，再次放回去时就比原来的整齐了。这个人手头麻利，做事也很小心。他还带走了两套西装，并给出了十分合理的理由：一套显然是斯塔福德爵士这次出差时穿的，还有一套可能是被他出国带走而后又带回来的薄面料的。可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斯塔福德爵士分析着，“因为某些人要找某些东西。可究竟是什么呢？他又是谁？而且，为了什么呢？”嗯，有点儿意思。

他在椅子上坐下，思考起来。这时，他的视线扫到床头柜上的一只绒毛熊猫玩具，大脑开始转动起来。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玛蒂尔达姑婆吗？”他说，“我是斯塔福德。”

“啊！我的乖孩子，你回来了。我真高兴，昨天的报纸上说马来亚正在流行霍乱，我想应该是马来亚吧！我总是把那些地方搞混。能快点儿来看我吗？别说你很忙，你不可能总是在忙吧！除非你是那些正在处理并购的商业大亨，否则可不要拿这样的借口糊弄我。真不知道你们在忙些什么。以前，我们只要把分内的工作做好就行了，可现在的人怎么都像绑了原子弹似的，”马蒂尔达姑婆气鼓鼓地说，“还有那些可怕的计算机，总是把数据搞错，更不要说那奇怪的外形了。真的，这让我们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你都想不到他们对我的银行账户做了什么。还有我的邮政地址，唉，看来我已经老得有些落伍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我下个星期来看您好吗？”

“最好明天就来！教区牧师要来家里吃饭，不过，如果你来，我可以推掉他。”

“哦！姑婆，您没必要这么做。”

“当然有这个必要。他实在很烦人。而且，他还想要一架新的风琴。可现在这架还像以前一样，用得好好的呢！其实，问题在于那个风琴师，而不是风琴。真是个差劲的乐师！牧师只不过是同情那人刚刚死了母亲，其实，他是爱上了那个母亲。可是，说真的，喜欢人家的母亲也不能让那个人弹得更好呀，你说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对待事情不能过于主观，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说得太对了。可是，我只能下个星期去——还有几件事需要处理。西比尔好吧？”

“这个孩子！顽皮得不得了，不过还挺有趣的。”

“我给她带回来一只绒毛熊猫。”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

“哦，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

“希望她会喜欢。”斯塔福德爵士说。他看着那只熊猫的眼睛，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嗯，不管怎么说，她还算挺懂事的。”玛蒂尔达姑婆似乎话中有话，但他不太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玛蒂尔达姑婆告诉他下周有哪些火车可以坐，不过又说火车总是停运或更改班次。她还要他下次来的时候带一些卡门软奶酪和半块斯蒂尔顿奶酪。

“现在我们这里很多东西都买不到了。以前的那个杂货铺老板可真是个好人，非常细心，而且知道我们都喜欢什么东西。可突然就改成超市了，面积是以前的六倍，所有东西都是新的，里面有篮子和手推车，可卖的都不是我们想要的。而且总有人把孩子弄丢，然后哭哭闹闹的，烦死人了。好了，我等你来啊，亲爱的。”她挂断了电话。

电话马上又响了起来。

“你好，是斯塔福德吗？我是埃里克·皮尤。听说你从马来亚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好啊！”

“好——风泉乡村俱乐部——八点一刻？”

斯塔福德爵士刚撂下电话，只见沃里特太太气喘吁吁地来到他的房间。

“先生，楼下有位先生想见您，”她说，“我想是的，他说他确定您不会介意的。”

“他叫什么名字？”

“霍舍姆，先生。跟去布赖顿路上那个叫做霍舍姆的地方的名字一样。”

“霍舍姆？”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有点儿惊讶。

他走出卧室，下了几级楼梯，楼下便是那间大起居室。沃里特太太没有搞错，那人正是霍舍姆。他看上去跟半个钟头以前一样——坚定、可靠，他那酒窝下巴[1]、红润的双颊和浓密的灰色胡须给人一种沉着而镇定的感觉。

“希望您不介意。”他神情愉快地站起身。

“希望我不介意什么？”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

“这么快就又见到我。我们在戈登·切特温德先生办公室外的过道里碰过面，您还记得吗？”

“完全不介意。”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道。

他将桌上的一盒雪茄推过去。

“坐吧！是不是刚刚忘了什么，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切特温德先生人是很好的，”霍舍姆说道，“我觉得，我们已经让他平静下来了，他和门罗上校，您知道，这件事让他们有点儿紧张。我是说关于您的那件事。”

“真的？”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也坐了下来。他笑了笑，抽着烟，若有所思地看着亨利·霍舍姆。“那现在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他问道。

“我只是想知道，请原谅我的好奇心，这之后您会做些什么？”

“我倒很乐意告诉你，”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我要去看望一位姑婆，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夫人。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把她的住址给你。”

“我知道，”亨利·霍舍姆说道，“这倒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她会很高兴看到您平安归来的。真是太险了，不是吗？”

“门罗上校和切特温德先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个嘛，我想您很清楚，”霍舍姆说道，“其实您心里很明白。他们那个部门的人一直都是这样，他们不确定要不要相信您。”

“相信我？”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被激怒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霍舍姆先生。”

霍舍姆先生并没有被他唬住，只是笑了笑。

“您知道，”霍舍姆说，“您的玩世不恭是出了名的。”

“哦，我还以为你说我叛变了呢！”

“哦，不，先生。他们只是觉得您做事不够认真，而且总是喜欢开点儿玩笑罢了。”

“人不能认认真真地过一辈子吧。”斯塔福德·奈伊爵士不以为然地说道。

“这当然不行。可是您这次似乎有些冒险了，就像我之前说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事情有时是会出错，先生，可是，并不总是这样，除非有些人想让它出错。也许是上天使然，也许是其他人——某些狡猾的人刻意为之。”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开始有点儿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指日内瓦的雾？”他说。

“正是，先生。日内瓦的大雾搅乱了人们的计划，这时有人乘虚而入。”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道，“我真的很想知道。”

“昨天，你本应搭乘的那班飞机从法兰克福起飞时少了一个人。当时你已经喝了啤酒，正在候机室的一角呼呼大睡。有一位乘客不见了，为此他们呼叫了她好几次，最后，可想而知，飞机丢下她飞走了。”

“哦！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很想知道。总而言之，在你人还没到希斯罗机场的时候，你的护照却已经到了。”

“那它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可以把它拿回来了吗？”

“不，还不行。那个人的手脚真利索，药很有效，而且用得恰到好处。刚好使你睡过去，但又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后遗症。”

“醒来后我感觉很不舒服。”斯塔福德爵士说。

“哦，那是肯定的。那种情况无法避免。”

“如果我没有像他们计划的那样睡过去呢？”斯塔福德爵士问道，“既然你似乎什么都知道，那会发生什么事？”

“这很可能是玛丽·安的一道障眼法。”

“玛丽·安？谁是玛丽·安？”

“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小姐。”

“我好像的确听过这个名字——就是广播里呼叫的那名失踪的乘客吧？”

“是的，那是她旅行中使用的名字。我们叫她玛丽·安。”

“她是谁？我只是好奇而已。”

“在她那条线上，她可不是一个小人物。”

“什么是她那条线？她是我们这边的，还是他们那边的？如果你知道‘他们’是谁的话。我不得不说，我总是搞不太清楚这些事情。”

“这的确不太容易弄清楚，不是吗？谁是跟中国人和俄国佬一伙的，还有那些支持学生运动和黑手党的人，以及南美洲的神秘人物。还有，那些揣着金钱到处惹事的银行家们。这的确不太容易搞清楚。”

“玛丽·安，”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思索着，“如果她的真正姓名是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的话，为什么要叫她玛丽·安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呢？”

“呃，她的母亲是希腊人，父亲是英国人，祖父则来自澳大利亚。”

“如果我不是刚好有一件大衣可以让她派上用场的话，她会怎么样？”

“她也许会被干掉。”

“哦，算了吧！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们正在担心希斯罗机场。最近那里有些蹊跷。如果飞机按计划途径日内瓦，就不会有问题。她已经做好了全套保护工作。可是由于临时改线——就没有时间安排任何事情了，而且，现在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每个人都有双重身份，也有三重的，甚至四重的。”

“你提醒了我，”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但是，她没问题，是不是？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希望她没问题，我们还没有收到任何不利于她的说法。”

“但愿这能对你有用，”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今天早上，就在我去白厅街的时候，有个人来过这里。他说是我叫了某个洗衣店的服务，然后从我的卧室里拿走了我昨天回来穿的那套西装和另一套西装。当然，他或许只是很喜欢另外那套西装，或许他喜欢收集各色旅行者回国时所穿的衣服，又或许——呃，也许这能让你想到另外某种可能性。”

“他可能在找什么东西。”

“嗯，我觉得也是。某个人在找某件东西。之后，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十分整齐，但根本不是我原来放的样子。是的，他在找什么东西。可是他在找什么呢？”

“我也不太确定，”霍舍姆慢慢地说道，“真希望我能知道。某些人正在某些地方酝酿着某种勾当。您瞧，这就像一个没包好的包裹，露了点儿东西在外面。你只能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有时候你觉得拜罗伊特音乐节有问题，过一会儿，你又觉得是南美的一个大庄园有问题，过后又觉得美国有点儿线索。世界各地都是阴谋者的舞台。也许是政治，也许是跟政治完全不同的东西，很可能是为了钱财。”他接着说道，“您认识鲁滨孙先生，是吗？或者是他认识您，我想他是这么说的。”

“鲁滨孙？”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想了想，“鲁滨孙。一个很好听的英国名字。”他看了看对面的霍舍姆，“大块头，脸黄黄的？”他说，“胖胖的？常常动一动金融界的蛋糕？”他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也是天使那边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是天使，”亨利·霍舍姆说，“他帮过我们几次忙。但是切特温德他们不太喜欢他。我想他们是觉得他太贵了。切特温德先生有时候太计较了。他是在不应该的地方制造敌人。”

“从前我们说‘贫穷但是诚实’，”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你应该换一种说法了，你会认为我们的鲁滨孙先生‘昂贵但是诚实’，或者我们应该说，‘诚实但是昂贵’。”他叹了口气，“但愿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怨气，“我好像被牵扯到某件事里，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满怀希望地望着亨利·霍舍姆，对方却冲他摇摇头。

“我们也没人知道，不完全清楚。”他说。

“我这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出此计谋来寻找呢？”

“坦白地讲，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斯塔福德爵士。”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也不知道。”

“就您所知，您没拿什么东西吧？有没有人给您什么东西要您保管，带到什么地方去，或者看管？”

“什么也没有呀！如果你是指玛丽·安的话，她说她只想要活命而已。”

“如果晚上的报纸没有报道，那你就真的救了她一命。”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是吗？真是太可惜了！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们好像都很消极。”

“坦白讲是这样的。英国现在的形势十分不妙。您明白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时常在想——”

[1]一种在西方人中常见的面部特征，很多影视剧中的硬汉形象均有此特征。

第四章 与埃里克共进晚餐

1

“老弟，跟你说点儿事，别介意啊！”埃里克·皮尤说道。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看着他。他们相识已有多年，但并不十分亲近。在斯塔福德爵士看来，老埃里克实在是个无聊的朋友，但十分忠诚。他很善于打探消息，而这绝非讽刺。他能记住别人跟他讲的话，然后把它们编织起来。有时候，他能提供一些很有用的信息。

“刚从马来亚开会回来，是吧？”

“是啊。”斯塔福德爵士说。

“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平常那些事。”

“哦，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有没有发生什么惊人的事。”

“什么？在会上吗？没有，你都能想象得到他们会说些什么，都是些车轱辘话，没完没了的。我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摊上这种事。”

埃里克·皮尤就东方人的阴谋发表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评论。

“我真没觉得他们有什么阴谋，”斯塔福德爵士说，“还是那些老调，你知道，说可怜的首领得了哪些病，还有谁意图谋反以及谋反的原因等等。”

“阿以问题怎么样了？”

“也是按照他们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哎，这跟马来亚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也没有特别指马来亚。”

“你看上去简直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大海龟，”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汤啊，美味的汤啊。’你哪来的这份精神头儿？”

“呃，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你不介意吧？我是说，你没做出什么影响自己前途的事吧？”

“我？”斯塔福德爵士一脸的惊讶。

“得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斯塔福德，你不是经常能干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吗？”

“我最近表现得很好啊，”斯塔福德爵士说，“你又听见别人说我什么了？”

“听说你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点儿麻烦？”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哦，你知道，我见到老卡里森了。”

“无聊的家伙，总是想象一些根本没发生的事。”

“嗯，我知道，他的确是那种人。不过他只是说，有人——至少有温特顿——似乎认为你有点儿什么事”。

“有什么事？但愿如此。”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

“近来有些地方出现了间谍，他对某些人比较担心。”

“他们以为我是谁呀？菲尔比[1]那种人吗？”

“你要知道，你有时候对待事情实在是不太明智，有些事是开不得玩笑的。”

“有些时候实在是忍不住啊，”他的朋友对他说，“这些政客、外交官什么的，他们都太严肃了，让人真想时不时给他们一点儿刺激。”

“可是，老弟，你的幽默感有时会被误解，真的。有时候我真为你担心。他们想问你一些回国航班的事情，他们似乎认为你没有——呃，认为你也许没有完全说实话。”

“哦，他们是这样想的吗？有意思，看来我还得做得更好一点儿。”

“现在可不能鲁莽行事。”

“可我有时候需要找点儿乐子。”

“听着，老弟，你不是想把自己的前途毁在这些‘有伤大雅’的玩笑上吧！”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比‘前途’更无聊。”

“我明白，我明白，这是你一贯的想法，可是你知道，你还没有达到该有的位置。有一次，你差点儿就去了维也纳。我可不想眼看着你把事情搞砸了！”

“我做事是很严肃认真的，我向你保证。”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之后他又补充道，“打起精神来，埃里克，你是个好朋友，不过说真的，我并不觉得开开玩笑、逗逗乐子有什么过错。”

埃里克怀疑地摇摇头。

夜色怡人。斯塔福德爵士穿过格林公园，走在回家的路上。当他经过鸟笼巷时，一辆汽车急驰而过，几乎擦着他的身体开了过去。还好，斯塔福德爵士身手敏捷，一纵身跳到了人行道上。汽车在巷子尽头消失了。他不明白，有那么几分钟，他确定那辆车有意想撞死他。这个想法很有趣。先是他的住所遭人搜查，现在他本人又差点儿被干掉。可能只是一种巧合。可是，他曾经在危险的地区待过，经历过危险的时刻。他一向能够感觉到危险的来临，也嗅得到危险的气味。现在他就感觉到了，某个人正在某个地方用枪瞄着他。可是为什么呢？因为什么呢？就他所知，他没碍着别人的事呀！他想不明白。

他回到公寓，从地上拾起邮件。没什么特别的，只有几份账单和一本《救生艇》杂志。他把账单扔到桌上，拆开《救生艇》的包装袋。这是他时常订阅的杂志。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杂志，仍然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之中。突然，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什么东西被人用胶带粘在了两页之间。他仔细一看，发现那正是他的护照，有人用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将护照还给了他。他把护照拆下来，翻开内页，最近一次的入境签章是伦敦的希斯罗机场，日期是昨天。她用他的护照安全抵达了伦敦，而且选择用这种方式把护照还给他。她现在在哪里呢？他很想知道。

他不知道是否还会再见到她。她究竟是谁？去了哪里？为什么？这就好像在剧场里等待第二幕戏开始。可是，他感觉第一幕好像还没有上演。他看到了什么呢？也许只是一个老套的开场吧。一个姑娘突发奇想，把自己打扮成男人，然后未引起任何怀疑，顺利通过了希斯罗机场的海关，消失在伦敦的人海中。不，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这让他有些恼火。可是，为什么，他想，为什么想再见到她呢？她并不是很好看，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这也不尽然。她身上有某些东西，或者是她这个人本身吸引了他。否则，在没有特别游说和公开诱惑的情况下，她怎么能仅凭一句简单的请求就将他的心捕获，做了她想让他做的事情呢。其实她只是暗示了这种要求，而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因为她了解人性，并且在他身上看到愿意冒险去帮助别人的天性。而他也的确冒了点儿风险，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心想。她可以在啤酒里放进任何东西，如果她愿意，他也可能陈尸在法兰克福候机室的一个角落里。如果她精通药剂，毫无疑问，她一定有这方面的知识，他的死因可能会被认为是因为高原反应或者加压困难等原因，导致心脏病发作。唉，他怎么会这么想呢？他不可能再见到她了，而这让他心神不宁。

是的，他的确很烦躁，而他不喜欢这样。他把这件事又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分钟，然后写下一则小广告，准备连登三次。前往法兰克福的旅客。十一月三日。请与前往伦敦的同路人联络。这就够了。要么来，要么不来。如果她能看到这则广告，就会知道是谁刊登的。她用过他的护照，知道他的名字，可以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她也许会跟他联系，也许不会。很可能不会。那样的话，开场戏就只是一出开场戏，在正剧开始之前为等待那些迟到的观众而上演的一出愚蠢的迷你剧。在战前，这种剧是非常有用的。然而，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其中一个可能就是她已经完成了此次来伦敦的任务，现在已经离开英国，再次乘飞机去了日内瓦，或者中东，也许是俄国、中国、南美或者美国。为什么，斯塔福德爵士心想，为什么会想到南美呢？一定有什么原因。她没提过南美。没人提过。只有霍舍姆，是的。可是霍舍姆还提到了很多其他地方呀！

第二天上午，他出门把广告送去刊发，之后便慢悠悠地往家走。半路上，在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的时候，他看到秋天的花卉若隐若现。那些亭亭的菊花顶着含苞欲放的金黄色花蕾。他隐约能闻到它们的淡淡气味，一股膻腥味，他一向这么觉得，这气味让他想起了希腊的山坡。他得记着随时关注报上的启事栏，当然不是现在，等广告上报还有至少两三天时间，而且也要给人家一点儿时间回复吧！如果有回复，他可一定不能错过，因为，对目前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实在让他心烦意乱。

他试图去回想，不是机场的那个姑娘，而是他姐姐帕米拉的脸庞。她已经过世很久了。他记得她，当然记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容貌了，这让他很恼火。当他正准备穿过一条马路的时候，他在路旁停下来。除了一辆沿着路边缓缓行驶的老爷车以外，没有其他车辆。那是一辆老式戴姆勒轿车，其缓慢行驶的姿态像个严肃的老寡妇。他抖了抖肩膀，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似的痴痴站在这里呢？

他向马路对面倏地跨出一步。就在这时，那辆寡妇车也突然以惊人的速度向他加速冲过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只得奋力朝对面的人行道冲过去。而那辆轿车在前面的转弯处一闪便消失了。

“太奇怪了，”斯塔福德爵士心想，“真是太奇怪了。难道真的有什么人不喜欢我吗？难道有人跟踪我，一直在我回家的路上盯着我，然后等待时机把我干掉？”

2

派克威上校坐在他位于布卢姆斯伯里的那间小办公室里，一部分肥大的身躯被挤出了坐椅。每天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除了中午短暂的午餐外，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凭自己被浓浓的雪茄烟雾笼罩着。他闭着眼睛，偶尔眨两下，说明他是醒着的，并没有睡着。他很少抬起头，有人说他是古代的佛陀与蓝色大青蛙的杂交体，再加上，就像某个鲁莽的年轻人说的，一点点大河马的遗传基因。

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发出几声轻柔的铃声，他眨了眨眼睛，最终睁开来，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拿起话筒。

“什么事？”他说。

话筒里传出秘书的声音。

“部长来了，要见您？”

“已经到了吗？”派克威上校说，“是哪一位？是附近教堂那位浸信会的牧师[2]？”

“哦，不是的，派克威上校，是乔治·帕卡姆爵士。”

“哦，”派克威上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是太遗憾了！麦吉尔牧师要有意思多了，他总是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可以带他进来吗，派克威上校？”

“我想他马上就想见到我。部长们可比首相难伺候多了，”派克威上校沮丧地说，“这些人什么都要插手，弄得鸡飞狗跳的。”

秘书把乔治·帕卡姆爵士引进来。他咳嗽着，喘着气。大多数人进到派克威上校的办公室都会这样。这个小房间的窗户紧闭着。派克威上校斜倚在坐椅上，快被雪茄的烟灰淹没了。这样的环境真是让人难以忍受，而这个房间就是被圈内人所公认的“小猫房”。

“啊，我亲爱的朋友，”乔治爵士轻松愉快的声音与他那满脸的愁容一点儿也不相符，“好久不见了！”

“坐，快坐，”派克威说，“来根雪茄？”

乔治爵士微微抖了一下。

“不，谢谢，”他说，“不用，非常感谢。”

他故意狠狠地盯着紧闭的窗户，但派克威上校似乎没有领悟他的暗示。

乔治爵士清了清喉咙，又咳了两声，才开口说道：

“呃，我想霍舍姆已经来见过你了？”

“是的，他来过了，报告了一下他的工作。”派克威上校说着，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认为这样最好。我是说，他应该来向你汇报一下。最重要的是，不要把这种事情在外面到处乱说。”

“哦，”派克威上校说，“可事情总会这样的，不是吗？”

“什么？”

“总会这样的。”派克威上校说。

“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呃——对于最近发生的这件事知道多少。”

“我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派克威上校说，“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

“哦——哦，是的，这是当然。有关S.N.[3]爵士的事——您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刚从法兰克福回来的那个人。”派克威上校说。

“实在是太蹊跷了，太蹊跷了。我们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们禁不住会想……”

派克威上校耐心地听着。

“人们会怎么想呢？”乔治爵士继续说道，“您认识他吗？”

“我碰到过他一两次。”派克威上校说。

“这真的会让人不禁去想——”

派克威上校强忍着尽量小声地打了个哈欠。他实在很厌烦乔治爵士的“不明白”、“想”来“想”去的论调。无论如何，他都不太欣赏乔治爵士的思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一个小心认真地管理自己部门、值得信赖的人，却算不上有才华。也许，派克威上校心想，他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不管怎样，正是那些总是“在想”，总是弄不清楚事情的人，才能安然坐在上帝与选民把他放上去的位子上。

“我们不能忘记，”乔治爵士继续说，“过去曾经经历的种种幻灭。”

派克威上校和善地笑了笑。

“查尔斯顿、康韦和考特福德，”他说道，“都曾经是我们最信任的人。我们彻底调查了他们的背景，而他们也都通过了我们的审核。他们都有一个以C打头的名字，最后都犯了错误。”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人！”乔治爵士闷闷不乐地说。

“这很简单，”派克威上校说，“你不能相信任何人。”

“现在就说这位斯塔福德·奈伊吧，”乔治爵士说，“家世很好，很优秀。我们了解他的父亲，甚至祖父。”

“常常是到第三代就不行了。”派克威上校说。

这话对乔治爵士来说并不受用。

“我不禁怀疑——我是说，有时候他看起来真的不够严肃。”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带两个侄女去卢瓦尔河谷看城堡。”派克威上校突然话题一转，“有个人在河边钓鱼，而我也随身带着一副钓杆儿。他对我说，‘你并不是一个严肃的垂钓者，因为你带着女人[4]。’”

“你是说你认为斯塔福德爵士——”

“不，不，他倒从来不怎么跟女人掺和。他的问题是，他太爱讽刺别人了，喜欢干些惊世骇俗的事，喜欢看别人出丑，并乐在其中。”

“哦，这实在不太令人满意，对吗？”

“为什么不呢？”派克威上校说，“喜欢开点儿私人小玩笑总比勾通敌国的叛变者强多了。”

“但愿他真的没什么问题。您是怎么想的——您的意见是？”

“好得像个清脆的铃铛，”派克威上校说，“如果铃铛的声音可以用清脆来形容的话。铃铛会响，但这是另一码事，对吗？”他和善地笑笑，“换了是我，才不会担心他呢。”

3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推开咖啡杯，拿起报纸，浏览了一遍新闻标题，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到个人告示那一栏。他一直关注这一栏，到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这让他颇为失望，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凭什么期望有人给他答复呢？他细细地浏览这一版上的奇闻逸事，那些他一直十分感兴趣的事情。这些告示并不都是十分“私人的”，一半或一半以上的启事是一些关于出售或求购的隐蔽的小广告。或许它们应该放到另一个栏目里去，可是放在这里更能受到关注。

“青年才俊，不喜粗活，向往安逸的生活，愿意接受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年轻女士，愿去柬埔寨工作，但不负责照顾小孩。”

“滑铁卢之役中使用的枪支，出价即售。”

“华美裘皮大衣一件，卖主出国急售。”

“认识珍妮·凯普斯坦吗？她做的蛋糕棒极了。请驾临西南三区利扎尔街十四号。”

斯塔福德·奈伊的手指停了下来，珍妮·凯普斯坦，他喜欢这个名字，有利扎尔街吗？也许有吧！他叹了口气，手指继续向下移去，突然再次停了下来。

“法兰克福过客，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四。亨格福德桥，七点二十分。”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四，那就是——对，那就是今天呀！斯塔福德·奈伊爵士靠在椅背上，又喝起了咖啡。他很兴奋，也非常激动。亨格福德，亨格福德桥。他起身走进厨房，沃里特太太正把马铃薯切成条，扔进一个装着水的大碗，她略感惊讶地抬起头望着他。

“有事吗，先生？”

“是的，”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道，“如果有人跟你说亨格福德桥，你会去哪儿？”

“我会去哪儿？”沃里特太太想了想，“您是说，如果我想去的话，是吗？”

“我们可以这样假设。”

“哦，那样的话，我想我就会去亨格福德桥，不是吗？”

“你是说你会去伯克郡的亨格福德吗？”

“那是什么地方？”

“距纽伯里八英里。”

“我听说过纽伯里，我家老头儿去年在那里看好一匹马，还赢了点儿钱。”

“这么说你会去纽伯里附近的亨格福德？”

“不，我当然不会跑那么远，”沃里特太太说，“跑那么大老远去干什么？我当然是去亨格福德桥了！”

“你是说——”

“哦，它就在查令街路口附近，你知道那儿，就是泰晤士河上的亨格福德桥啊！”

“是啊！”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是啊！我的确知道那地方，谢谢你，沃太太。你帮了大忙了。”

这简直就像是抛起一枚铜板，来猜它的正反面一样，他想。照理说，刊登在伦敦早报上的广告，指的当然是市区内的地点。假设这就是那个登广告的人所指的地方吧，尽管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对这个特殊的人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从他们简短的接触经验来判断，她的思维是新奇而出人意料的。可是他还能做什么呢？谁知道全英国有多少个亨格福德，也许每个亨格福德都有一座桥呢。不过，今天，今天他就能知道谜底了。

4

这是一个刮着风的寒冷夜晚，天上不时飘下一些细细的雾雨。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竖起风衣的领子，继续快步向前走去。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穿过亨格福德桥，而每次走过这里也都并非出于兴趣。他站在桥上，桥下就是泰晤士河，而桥的另一岸充斥着像他一样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竖着衣领，低垂着帽檐儿，每个人都匆匆地赶着回家，希望早一点儿将这风雨关在门外。在这急匆匆的人潮中要找出某个人来还真不容易，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心想。七点二十分，真不是一个约会的好时间。莫非是伯克郡的亨格福德桥？算了，这听上去太奇怪了。

他继续走着，但保持着稳定的步速，并没有超过他前面的人，对面的行人擦肩而过。同时他也保持着足够快的速度，不让后面的人超过他，当然，如果有人想要超过他也是可能的。这也许可以算得上是一种玩笑吧，斯塔福德·奈伊心想，但并不是他喜欢的那种。

而且，也不像她的那种幽默，他可能会这么想。急匆匆的行人再次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他被略微挤到一边。这时，一个身穿风衣的女士步履沉重地朝他走过来。她碰到他，脚下一滑，跪倒在地上。他伸手将她扶起来。

“没事吧？”

“没事，谢谢。”

她继续赶路，但是经过他身旁时，刚才他搀扶时牵过的那只湿漉漉的手，迅速把一件东西塞进了他的手掌心，并合上他的手指握住它，然后就在他的身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斯塔福德·奈伊继续向前走。他没能追上她，她也不希望他这样做。他快步走着，手里紧紧地握着那件东西。就这样，在经过感觉漫长的行程之后，他来到桥的另一边——萨里区。

几分钟后，他走进一间小咖啡馆，在一张桌前坐下，叫了一杯咖啡。之后，他看着手中之物。这是一个薄薄的油布纸信封，里面是一个质量粗劣的白色信封。他又打开里面这层信封，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张票。

这是一张节日音乐厅的入场券，时间就在第二天晚上。

[1]英国高级间谍。

[2]英语中的牧师与部长为同一个词minister。

[3]斯塔福德·奈伊的首字母缩写。

[4]原文为法语。

第五章 瓦格纳主旋律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下，《尼伯龙根》那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击打乐拉开了节目的序幕。

他喜欢瓦格纳的歌剧，但是一点儿都不喜欢《指环》中的《齐格弗里德》，他更喜欢《莱茵的黄金》和《诸神的黄昏》这两部。不知为什么，那段描写年轻的齐格弗里德聆听鸟鸣的音乐，总是无法给他带来音乐的享受，而是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在慕尼黑看过的那场演出。饰演年轻的齐格弗里德的是一名声音宏伟、但形体比例异常失衡的男高音。而他那时候太小了，只懂得欣赏演员的形体表演，而忽略了音乐的魅力。那位胖胖的男高音在地上翻滚着表演男孩的模样让他厌恶。另外，他对鸟类和森林中的鸟鸣也没有特别的喜好，他宁愿每次只看莱茵姑娘。尽管慕尼黑的那些莱茵姑娘也都胖得出奇，但是，在轻快的流水声和令人愉悦的音乐声中，姑娘们的模样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不时看看身边的观众。他进来得比较早，整个剧场像平时一样座无虚席。中场休息时间到了，斯塔福德爵士站起身，朝周围看了看。他身旁的座位一直是空的，该来的人还没有来。这就是答案吗？还是因为迟到被迫留在了休息大厅？每次上演瓦格纳的歌剧，剧场仍然保留着这种迟到便禁止入场的做法。

他走出演出大厅，在休息厅里四处闲逛。喝了一杯咖啡，抽了一支烟，然后在听到召唤的铃声后回到演出大厅。这一次，在他向自己的座位走过去的时候，他看到自己旁边那个座位上有人了。他立刻恢复了兴致，回到位子上坐下来。没错，她就是法兰克福候机室里那位女士。她并没有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她的侧面依然是他印象中的模样，清秀而单纯。她的头微微侧过来，眼睛扫过，却似乎没有认出他来。这看似无意的一瞥却传达了清晰的意思，她不想让人看出此行的目的，至少不是现在。灯光渐渐暗下来，她转过头。

“对不起，可以看看您的节目单吗？进来的时候，我可能把我的那份弄掉了。”

“当然可以。”他说。

他把节目单递给她，她从他手上接过来。她打开节目单，仔细看起来。灯光更暗了，下半场开始了。一开始是《罗恩格林》的序曲。序曲结束时，她将节目单还给他，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非常感谢，你真好。”

接下来是齐格弗里德在森林中的吟唱。他打开她递回来的那张节目单。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其中一页下方有一些淡淡的铅笔字迹。他并不想马上就看，事实上，在那样昏暗的灯光里也看不清楚。于是他合上节目单，握在手里。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在那上面写字，没有在他的节目单上写字。他觉得，是她事先在自己的那份节目单上为他留下了字迹，然后装进手袋，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他。在他看来，整件事仍然充满了一种神秘而危险的气氛。亨格福德桥上的会面，匆匆塞给他的信封以及里面的门票，还有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沉默的女人。

曾经有一两次，他装作不经意地迅速地瞥了她一眼，就像无意间看看身旁的陌生人一样。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绉纱的高领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古典式样的金项链，一头黑色的短发非常漂亮。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他的大脑快速地运转起来。节日大厅的观众席上是否有人在盯着她，或者他呢？监视他们两人是否看了对方，或者是否交谈？想必是有吧，或者至少有这种可能。她回应了他在报上登出的启事，知足吧！他的好奇心并未得到满足，不过至少已经知道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别名，玛丽·安——目前身在伦敦。也许在不远的未来，他就能了解这其中的奥妙，不过，行动的决策权就得交给她了。他必须听从她的指挥。在机场他就已经听从了她的建议，现在还得这么做。而且，他得承认，生活突然间变得更有意思了，比起他政治生涯中那些无聊的会议，这要好多了。那天晚上真的有辆车想把他撞死吗？他认为是这样的。而且是两次，而不仅仅是一次。现在的人开车实在是太鲁莽了，你总是觉得他们是故意想撞死谁。他合上节目单，没有再看一眼。音乐接近尾声，坐在他身旁的那位女士说话了。她没有转过头，也没有表露出想跟他说话的样子，然而，她的声音很大，其间还夹杂着微微的叹息，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跟另一旁的观众交谈。

“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她说，然后叹了口气。

节目的最后是《名歌手》中的进行曲。热烈的掌声之后，观众开始起身离开。他等待着，想看她有没有什么暗示，然而并没有。她穿上外套，沿着那排坐椅的通道向外走去，步伐逐渐加快，她跟着人群移动着，不久便消失了。

斯塔福德·奈伊找到自己的车子，开回家。回到家后，他煮上一壶咖啡，然后把那张节目单摊在桌子上，仔细看起来。

说实话，这张节目单有点儿让他失望。里面并没有什么留言，只是在节目列表的那一页上有一些铅笔字，而这些就是他此前模模糊糊看到的那些。并不是字，或者字母，更不是数字，看上去只是一些音乐符号。就好像是某个人用一支不太好用的铅笔随意画上去的一段乐谱。有一会儿，斯塔福德·奈伊觉得上面隐藏着某个秘密的留言，需要加热才能显现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它靠近电热器，甚至有点儿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可笑。然而，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把节目单扔到桌上。他着实为此感到懊恼。如此这般大费周折，风雨之夜桥上的会面！整场音乐会中，全部心思都在身旁那个女人身上，他有那么多问题想问——可是结果呢？什么都没发生！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可是，她还是来见他了。为什么？如果她不想跟他交谈，不想跟他有任何进一步的安排，那她何苦要来呢？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落到书架上，他收藏了很多惊悚小说、侦探故事和科幻小说，他摇了摇头，心想，小说还是要比真实的生活精彩许多。死尸，神秘的来电，那么多美丽的外国女间谍！不过，也许这位让人难以捉摸的女士跟他的关系还没有结束。下一次，他心想，他也要采取一些行动了，这毕竟是两个人的游戏。

他推开节目单，又喝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到窗前。他手里还拿着那张节目单，朝窗外的街上看的时候，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手中打开的节目单上，并且几乎是下意识地哼了起来。他很有音乐天赋，可以轻松地把上面那一串歪歪扭扭的音符哼唱出来。哼着哼着，他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调调。他提高了一点儿声音，是什么呢？可还是想不起来。嗒，嗒，嗒嗒嘀嗒。嗒。是的，的确很耳熟。

他开始拆阅信件。

这些来信大多没什么意思。其中有几封请柬，一张是美国大使馆寄来的，还有一张是爱西欧汉普顿夫人的一场慈善晚会，到时将有皇室成员参加，这无疑是在告诉人们，五个金币的入场券也不算贵得离谱。他轻轻把它们丢到一边，非常怀疑自己是否会接受其中的任何一个邀请。他想了想，觉得与其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伦敦，还不如去看看玛蒂尔达姑婆。他不是已经答应去看她了吗？他很喜欢这个姑婆，尽管并不常和她见面。她住在乡下一幢乔治王朝时建的老房子里，那是她祖父留给她的遗产。她有一间宽敞、比例精美的起居室、一间椭圆形的小型餐厅、一间由原来的管家房改造的新式厨房、两间客房、她自己那间带卫生间的宽敞舒适的卧房，以及充足的空间，这些都提供给一位可以跟她分享时光的耐心的伙伴。另外，她还为其他仆人提供饮食和住宿。这些只是这所大房子的东厢而已，其他部分除了定期清扫，其他时间都用防尘布盖起来。斯塔福德·奈伊很喜欢这幢老房子，他童年的很多个假期就是在这里度过的。那时候，这所房子里充满了欢乐。当时，他的大伯父夫妇与两个孩子住在这里。是的，那时候是多么快乐！当时他们有足够的钱和充足的仆人去照料这幢大房子。那时候，他并没有特别注意房子里的肖像画和其他画作。它们挂满了整幢房子的墙壁，大部分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艺术家作品，还有一些更早期的。有几幅相当不错的肖像画。其中有一幅雷本恩[1]的，两幅劳伦斯[2]的，一幅庚斯博罗[3]的，一幅莱利[4]的，两幅凡·戴克[5]的——尽管这两幅看上去颇有些可疑，还有几幅特纳[6]的作品。它们当中的一些不得不拿去变卖，以此来贴补家用。现在他每次去那里，还是很喜欢在房子里徜徉，欣赏那些家族肖像。

玛蒂尔达姑婆是个话匣子，他每次去，她都很开心。他并不常常想去看她，可是，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去找她。还有，为什么突然想到那些家族画像呢？也许是因为二十年前一位知名画家为姐姐帕米拉画的画像吧。他想再看看那幅画像，再看仔细一点儿，看看那个让他整日心神不宁的陌生女人，到底和他的姐姐长得有多像。

他带着些许懊恼，再次拿起那张节日大厅的节目单，开始哼唱起那段用铅笔写下的音符，嗒，嗒，嘀嗒——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就是齐格弗里德的主旋律，也就是那个女人昨晚说的话。她当时并没有刻意对他说，也没有刻意对某个人说，但这是一个信息，一个对其他人来说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信息，因为这句话似乎是在说刚才的演出。而这个曲调现在又被以音符的形式写在了他的节目单上。年轻的齐格弗里德。这句话一定有什么意义，啊，也许暗示着某个未来的指示。年轻的齐格弗里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怎么解释？什么时候？指的又是什么？这些问题真是太荒唐了！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玛蒂尔达姑婆的号码。

“哦，亲爱的斯达菲[7]，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搭四点半的那趟火车吧，这趟车还在运行，不过到我这里会晚一个半小时。而且从帕丁顿发车的时间也晚了一点儿，改到五点一刻了。我想，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对火车所做的改进吧！沿途上又增加了几个不知所以的站点。好吧，奥拉赛会在国王马斯顿火车站接你。”

“这么说他现在还在？”

“他当然还在。”

“我想也是。”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

奥拉赛起初在那里做马夫，后来当上了马车夫。再后来，很多人要么老了，离开了，要么被遣散了，他却被留下，还当上了司机。显然，他仍然坚守着岗位。“他至少有八十岁了吧！”斯塔福德爵士说着，会心地笑了笑。

[1]雷本恩（Raeburn, 1756—1823），苏格兰知名肖像画家。

[2]劳伦斯（Lawrence, 1769—1830），英国知名肖像画家。

[3]庚斯博罗（Gainsborough，1727—1788），英国画家，颇受皇室的宠爱。

[4]莱利（Lely，1618—1680），荷兰肖像画家。他刻画宫廷妇女的作品色彩迷人，温暖而明快。

[5]凡·戴克（Van Dyke, 1599—1641），欧洲绘画史上重要的肖像画家之一。

[6]特纳（Turner，1775—1851），英国知名风景画家。

[7]斯塔福德的昵称。

第六章 一位贵妇人的画像

1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嘛，亲爱的，”玛蒂尔达姑婆赞赏地打量着他，“我想是在马来亚晒的吧！如果你去的是马来亚的话，还是说你去的是暹罗或者泰国？唉，他们总是把名字改来改去的，让人弄不清楚。反正不是越南，对吧？你知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越南这个名字。太乱了，什么北越、南越、越共，还有越什么的，大家打来打去，谁也不想住手。他们就是不愿意去巴黎或者什么地方，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亲爱的，你不觉得——呃，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会是个非常好的办法——你们能不能建很多足球场，然后让他们去那里打，但不能使用那么多的致命武器，不能用那种会烧手的恶毒武器，只能互相厮打什么的。他们会喜欢的，每个人都会开心的，而且你们可以卖票，让别人来看他们打。我真的觉得我们根本不懂该怎么给人们提供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觉得你这个主意不错，玛蒂尔达姑婆，”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在她那布满皱纹的红润脸颊上亲了一下，“您近来好吗，亲爱的姑婆？”

“哦，我老了。”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夫人说，“是的，我老了。你们年轻人当然体会不到变老的滋味。不是这儿有毛病就是那儿有毛病。风湿病、关节炎或者是烦人的哮喘，要不就是哪天不小心扭了脚，总会出点儿毛病，你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小病小灾。怎么想起来看我了，亲爱的？”

姑婆这个直截了当的问话让斯塔福德爵士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每次从国外回来，我都会来看您呀！”

“你得坐得离我再近一点儿，”玛蒂尔达姑婆说，“我的耳朵比上次见你的时候更聋了。你看上去跟往常不太一样……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晒黑了？就像你刚才说的。”

“胡说，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别告诉我你有女朋友了吧？”

“女朋友？”

“嗯，我就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找到女朋友的。问题是，你的幽默感有点儿过头。”

“您怎么会这么想？”

“哦，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嗯，是的，的确如此。不仅如此，你的幽默感还影响了自己的仕途。你要知道，自己周围都是外交官和政客，还有他们所谓的年轻政治家、老年政治家和中年政治家。还有各式各样的政党。我真的觉得搞那么多政党实在是太愚蠢了。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令人讨厌的工党人。”她扬起保守党的头颅，“我年轻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工党，你要是提起它，都没人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他们会说你‘胡说八道’。只可惜那不是胡说八道。当然，还有那些自由党人，可他们实在是太差劲了。然后还有王党，不过他们现在都管自己叫保守党了。”

“他们怎么了？”斯塔福德·奈伊露出一丝微笑。

“有太多正儿八经的女人了，你知道，这就让他们缺少了很多乐趣。”

“哦，现在没有哪个政党会在乎快不快乐。”

“就是呀，”玛蒂尔达姑婆说，“而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你想让工作有趣些，想找点儿乐子，所以就喜欢跟别人开玩笑，可是人家并不喜欢。他们会说，‘这个人太不正经了[1]，’就像那个钓鱼的人。”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笑了，他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

“你在看什么？”玛蒂尔达夫人说。

“您的那些画。”

“你不想让我把它们卖掉，是吗？现在大家似乎都在卖画。老地主格兰品，你知道吧？他卖掉了特纳的作品，还有一些祖先的画像。还有，杰弗瑞·古德曼，把家里收藏的那几幅漂亮的马都卖掉了，是斯塔布斯[2]的作品吧？诸如此类。还真是卖了不少钱呢！

“可我并不想把画卖掉，我喜欢它们，喜欢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作品，因为他们都是我的祖先。我知道，现在没人要这些家族肖像画了，就算我是个老古董吧，我就是喜欢这些家族肖像。我是说，自己的祖先们。你在看谁？帕米拉吗？”

“是的，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她。”

“惊讶于你们两个人长得那么像吧！我是说，就算异性双胞胎也没有那么像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么说，莎士比亚很可能把维奥拉和塞巴斯汀[3]搞混了。”

“是呀，普通的兄弟姐妹不是也都长得相像吗？你和帕米拉一直都很像——我是说长得很像。”

“其他方面呢？有相似的地方吗？您不觉得我们的性格也很像吗？”

“这倒没有，一点儿也不像。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不过你和帕米拉都有一张我所谓的家族面孔。不是奈伊家族的，而是鲍德温—怀特家族的。”

每当姑婆谈到家谱的问题，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就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了。

“我一直都觉得你和帕米拉的相貌像阿莱莎。”

“阿莱莎是哪位？”

“你们曾，曾——我想还应该再加一个曾——祖母。她是一位匈牙利人，好像是个伯爵夫人或者男爵夫人什么的。你们的曾曾曾祖父在维也纳使馆工作的时候爱上了她。是的，她是个匈牙利人。一个典型的匈牙利人，非常喜爱运动。你知道，那些匈牙利人都很爱运动。她可以骑马打猎，骑得棒极了。”

“画廊里有她的画像吗？”

“就在第一层楼梯的平台处，楼梯的上方偏右一点儿的地方。”

“睡觉前我去看看她。”

“现在就去吧，然后你再回来，谈谈你的想法。”

“那我现在就去。”他笑着对她说。

他跑出房间，登上楼梯。没错，老玛蒂尔达姑婆的眼睛的确利害。就是那张脸，那就是他见过而且记住的那张面庞。他记得这张脸，并不只是因为她像自己，也不是因为像帕米拉，而是因为她与这张画像上的人更像。这就是他那个时任维也纳大使的曾曾曾祖父——但愿“曾”的次数足够了，玛蒂尔达姑婆从来都觉得不够多——从外国带回来的俊俏女子。那时的她大约二十岁。她来到这里，精力充沛，马术一流，舞姿优雅，迷倒了一群男士。然而，她对曾曾曾祖父这位稳重而严肃的外交官，大家总是这么说，始终忠贞不渝。她跟着他出国，又回来，孕育孩子，大概有三四个吧，他想。他和姐姐帕米拉便是从他们中的某一位身上继承了她的面容、鼻子以及脖子的弧度。他在想，那个在他的啤酒里下药，说服他借给她斗篷，并且声称如果不照她说的做，她就会有生命危险的那个年轻女人，会不会就是眼前墙上这位女子的后代呢？或许跟他们还是堂兄妹呢？嗯，有可能。也许她们就是同一个国家的。无论如何，她们的相貌实在是太像了。她在剧场里那挺拔的坐姿，标志的轮廓，那个下巴，以及那微微翘起的鼻子，还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真是太像了。

2

“找到了吗？”当侄子回到那间白色的休息室的时候——因为她的会客厅经常别有他用——玛蒂尔达夫人问道，“很有趣的一张脸，不是吗？”

“是的，而且十分俊俏。”

“有趣要比俊俏好多了。不过，你并没有去过匈牙利或者奥地利，对吗？在马来亚你应该不会看到像她这种相貌的人吧？她可不是那种能够坐在桌旁记笔记或者改改讲话稿的人。不管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很懂礼貌，其他方面也都很好，就是野气未脱，像只自由自在的小鸟，不知危险为何物。”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有关她的事呢？”

“哦，我跟她当然不是同时代的人。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去世有几年了。尽管如此，我总是对她很感兴趣。你知道，她是一个冒险家，非常喜欢冒险。家族里流传着很多和她有关的奇闻逸事，她总是在其中扮演某个角色。”

“那我的曾曾曾祖父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我觉得他就是因为总是担心她才会死的，”玛蒂尔达夫人说，“尽管如此，据说他很宠爱她。哦，对了，斯达菲，你有没有看过《曾达的囚徒》？”

“《曾达的囚徒》，听上去很耳熟。”

“当然，那是一本书。”

“是的，我意识到了那是一本书。”

“恐怕你并不知道它的内容。这对你来说已经过时了。可是，在我小时候，我们就是从这本书中初尝了浪漫的滋味。那时候，我们没有流行音乐歌手，也没有披头士，有的只是一本浪漫小说。我们小时候是不允许看小说的，上午肯定是不行，下午还可以。”

“这是什么鬼规矩呀，”斯塔福德爵士说，“为什么上午不该读小说，而下午就可以？”

“这个嘛，你看，早上女孩子应该做一些‘有用’的事。比如，学习插花，或者清洁银质画框，所有女孩子应该做的事，比如，跟家庭教师做些学问之类的事情。下午，我们才可以坐下来看看故事书，而《曾达的囚徒》通常是我们最先看的一本书。”

“一个纯真唯美的爱情故事，是吗？我好像还能记起一些，也许我真的读过。很纯真的那种，没什么性感的描写。”

“当然没有，我们可没有性感的书籍，只有浪漫。《曾达的囚徒》就是一本非常浪漫的书，通常都是一个人爱上了一位英雄。在这本书里，这位英雄就是鲁道夫·拉森第尔。”

“我好像也记得这个名字。有点儿花哨，不是吗？”

“哦，我仍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浪漫的名字。我那时大概十二岁吧！你上楼去看画像，让我想起了这本书。菲拉维娅公主。”她补充道。

斯塔福德·奈伊微笑着看着她。

“青春仿佛又回到了您的脸上，还是那么多愁善感。”他说。

“哦，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现在的女孩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们爱得死去活来，只要有人为她们弹弹吉他、大声地唱唱情歌就会晕倒，可那不是多愁善感。不过，我并不爱鲁道夫·拉森第尔，我爱的是他的替身。”

“他有一个替身？”

“哦，是的，他是一位国王。鲁瑞坦尼亚[4]的国王。”

“哦！我知道了。这就是‘鲁瑞坦尼亚’这个词的由来：人们到处用这个词。没错，我的确看过这本书。鲁瑞坦尼亚的国王，鲁道夫做了国王的替身，然后爱上了已经与国王订婚的菲拉维娅公主。”

玛蒂尔达夫人又深深地叹了几口气。

“是的，鲁道夫·拉森第尔的一头红发就是继承于一位女性祖先。书中有一处，就讲到他向这位祖先的画像致敬，还说了一些关于——我现在想不起那个名字了——好像是艾米利亚伯爵夫人什么的话，他就是从她那里继承了他的相貌和所有一切。所以我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把你想成了鲁道夫·拉森第尔。你跑出去，去看一位祖先的画像，看看她是否能让你想到什么人。这么说，你也置身于一段罗曼史之中了，是吗？”

“您怎么会这么说呢？”

“哦，你知道，生活本是大同小异，逃不过那几种模式。人们可以通过你的某些表现辨别出你所属的模式。这就像一本编织书，里面大约有六十五种不同的花样，一看就知道是哪种花样。而你目前的情形，依我看，就是一幅浪漫的探险图。”她叹了口气，“不过，我想你是不会告诉我细节的。”

“根本就没这回事，您要我怎么说啊！”斯塔福德爵士说道。

“你总是很会说谎。好了，没关系，只要你今后能带她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不过，一定要赶在那些医生用他们刚刚发明的一种新型抗生素把我杀死之前。看看我现在吃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药丸！你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用‘她’呢？”

“不是吗？哦，因为我就知道是个‘她’，所以就说‘她’了。而你现在正在为这个‘她’神魂颠倒。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是在马来亚开会的时候认识的吗？大使的女儿还是部长的女儿？又或者是在使馆游泳池结识的一位漂亮的女秘书？嗯，这些都不像。回国的船上？哦，不，你们现在不坐船了。那么，是在飞机上认识的？”

“您说得有点儿接近了。”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情不自禁地说。

“啊哈！”她兴奋地探出身子，“空中小姐？”

他摇摇头。

“那好吧，留着你的秘密吧！告诉你，我迟早会发现的。我总是能挖掘出跟你有关的任何消息。对所有事情几乎都是如此。当然，我现在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但是，我时不时地也会见一见几位密友，你知道，从他们那里我还是能得到一些消息的。现在的人总是有很多忧虑，在哪儿都一样，各有各的担心。”

“您是说人们普遍有一种不满的情绪——不安？”

“哦，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一些身居高位的人，他们很担心。我们那些差劲儿的政府担心，昏昏沉沉的外交部担心，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你是说学生运动？”

“哦，学生运动只不过是树上的一枝花而已，全国各地现在已经是遍地开花了，至少看上去如此。现在有个姑娘每天早上都来给我念报纸听，我自己已经看不了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她帮我写信，给我读报，是个好姑娘。她给我读那些我喜欢的内容，而不是她认为我应该知道的内容。是的，在我看来，每个人都很焦虑，而且，告诉你吧，这多多少少得益于一个老朋友的见解。”

“你是说在军队里待过的老朋友？”

“他是一位将军。虽然已经退休很多年了，但消息依然灵通。你也许认为年轻人是社会不安的罪魁祸首，但那并不是他们担心的对象。他们——不管这个‘他们’是谁——恰恰是利用年轻人来达到他们的目的。每个国家的年轻人。他们抗议，示威，喊出各种激动人心的口号，也许连自己都未必知道这些口号的含义。发起一场革命真是太容易了。这是年轻人的天性。所有年轻人都是叛逆的。他们反叛，推翻旧世界，让它变个模样。但他们是盲目的，年轻人的眼上都蒙着绷带。他们看不清前进的方向，接下来怎么办？他们将面临什么？谁是幕后那些催促他们前进的人？这就是可怕的地方。你知道吗？这就像有人拿着一根胡萝卜在前面引诱驴子前进，而同时还有人在它后面拿着一根棍子鞭策它。”

“您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

“亲爱的，这可不仅仅是想象。人们就是这样说希特勒的，希特勒和他的青年团。然而这需要漫长而精细的准备工作。那是一场精密策划过的战争。他们就是希特勒的第五纵队，根植在每一个国家，等待着‘超人’的呼唤。而这些‘超人’将成为日耳曼国家的希望之花。这就是他们热情的信仰。目前，有些人好像也被这种类似的思想操纵着，就像信众追捧的一个信仰，如果他们把它描绘得足够好的话。”

“您说的是谁？是那些俄国人吗？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一点儿也不明白。但是在某些地方发生着某些事情，而且它们都有着相似的特征。你看，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模式。模式！俄国人？他们已经陷入共产主义，不能自拔。依我看，他们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中国人？我觉得他们已经迷失了自己。也许是受了太多毛泽东的影响吧！我也不知道现在在策划的都是些什么人。就像我刚才说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在哪儿、什么时候，以及有哪些人，所以他们才担心。”

“很有意思。”

“这太可怕了，这种想法频频出现，历史重蹈覆辙。年轻的英雄，金光闪闪、众人膜拜的超人。”她停了一下，然后说道，“一样的想法，你知道，就像年轻的齐格弗里德。”

[1]原文为法语。

[2]斯塔布斯（Stubbs，1724—1806），英国画家，出色的动物画家和肖像画家。

[3]莎士比亚《第十二夜》中的人物，维奥拉和塞巴斯汀是一对孪生兄妹。

[4]虚构的浪漫王国。

第七章 玛蒂尔达姑婆的忠告

玛蒂尔达姑婆端详着他，她的目光锐利而精明，斯塔福德·奈伊以前就注意到了，而这一次格外明显。

“这么说你之前听过这个词了，是吗？”她说。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她扬起眉毛。

“要不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斯塔福德爵士像小时候那样无辜地说。

“哦，我们小的时候也总爱这么说，不是吗？”玛蒂尔达夫人说，“你真的不知道？”

“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可是你之前听过这个词？”

“是的，有个人对我这样说过。”

“一个很重要的人？”

“也许吧，我想是的。您所谓的‘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最近参与了很多政府工作，是这样吧？为了代表这个可怜的国家去参加各种会议，进行谈判，你一定比常人付出了更多的努力，虽然也许我不该这么想。不知道你们可曾谈出什么结果？”

“恐怕没谈出什么结果，”斯塔福德·奈伊说，“毕竟面对这些事，人们总是不太乐观。”

“尽力而为。”玛蒂尔达夫人纠正道。

“这是基督的基本教义。可是现在人们经常‘尽力不为’，结果反而得到更多好处，这又是为什么呢？您知道吗，姑婆？

“我想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姑婆说。

“可是，您总是能参透一些事情。”

“也不尽然，我只是这里听来一点儿，那里听来一点儿。”

“哦？”

“你知道，我还是有些活着的老朋友的，一些了解形势的朋友。当然，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不是聋得像块石头，就是半个瞎子，要不然就是有点儿健忘，或者走路歪歪斜斜的。不过，某些部件仍然运转正常，这里的某些部件，”她敲了敲自己那满头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脑袋，“现在的形势紧张，悲观情绪泛滥，情况比以前严重。这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不是一向都是这个样子吗？”

“是的，没错，不过现在更严重一些。行动取代了沉默，就像你说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从外面观察到，而你，当然是从里面注意到的，我们都看出来了，形势乱得像团麻。不过现在，我们都发现在这团麻当中好像有某些动静。这是一种危险的行动，有什么事情正在发展，酝酿，不止是在一个国家，而是同时在许多国家进行。他们招揽了一群雇佣军，而危险就在于这是一群年轻人。他们愿意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不幸的是，他们相信一切，而且，一旦向他们许诺推翻旧世界的种种恶行，他们就认为动机是好的，世界将因此变成另外一个样子。麻烦就在于，他们所做的并非创造而是毁灭。有创造力的年轻人写诗著书，也许作曲画画，就像往常一样。这样就很好——可是，一旦他们爱上毁灭，为了破坏而破坏，邪恶的势力就会趁机而入。”

“您一直说‘他们’，指的到底是谁？”

“但愿我知道，”玛蒂尔达夫人说，“是呀，我也很想知道他们是谁，非常想知道。如果我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会告诉你的。然后，你就可以采取点儿行动。”

“可惜，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是说把这些有用的消息传出去。”

“嗯，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千万别把这些话告诉那些为政府工作，或者跟政府有关，或者想等这一切了结之后为政府效力的蠢货们。政客们根本没时间来关心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的国家，并且只把它当做自己竞选的平台而已。现在这已经够他们操心的了。他们做了自认为对人民有益的事，结果却诧异于民众的不满，因为这些事并不是人民真正想要的。结果，人们就会自然得出一种结论，那就是：政客们都觉得自己有一种为正义而说谎的神圣权利。以前可不是这样，这大概始于伯温先生的那句名言——‘如果我说了实话，就会失去选票。’首相们仍然这么想。感谢上帝，还能让我们不时碰上几个好人，但实在是太少了。”

“那么，您觉得该做些什么呢？”

“你问我的意见？我吗？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快九十了吧？”她的侄孙猜测着。

“才没有那么老呢！”玛蒂尔达夫人显出些微的不悦，“亲爱的，我像九十岁了吗？”

“没有，亲爱的姑婆，您看起来也就六十六岁。”

“这还差不多，”玛蒂尔达夫人说，“虽然不是真话，但听上去顺耳多了。但愿我能从一个老海军上将朋友，或者一位老将军，甚至是一位空军元帅那儿得到一些内幕消息——你知道，他们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他们还跟以前的老朋友经常联系，一起聚会聊天。消息就这样传开了。秘密情报网一直都有，现在依然如此，不管这些人多大年纪了。年轻的齐格弗里德。我们需要一点儿线索来解开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我不知道这是否指的是一个人，或者一句暗号，又或者是一个俱乐部的名字，一个新的救世主或者流行乐歌手。不管怎样，这句话里隐藏着某种信息。还有那段主旋律。我已经把瓦格纳忘得差不多了。”她用那衰老而沙哑的声音哼出一小段几乎无法辨识的旋律，“是齐格弗里德吹响号角时的旋律，对不对？为什么不去弄根笛子？我说的是竖笛，而不是放在留声机上的唱片[1]——我指的是现在那些小学生们玩的东西。社区还有专门的课教孩子们怎么演奏这种乐器。有一天我还去听了一次，是教区牧师办的，挺有意思的。课上讲了竖笛的历史，以及伊丽莎白时期之后竖笛的种类。有大的，小的，音调和声色都不一样。非常有趣。从两方面来讲都很有趣——竖笛本身和它的历史。有些笛子的声音还挺好听。哦，我说到哪儿了？”

“您让我去弄个录音机，我想应该是这里吧。”

“对，去买支竖笛，然后学学那段齐格弗里德的号角乐，把它吹出来。你一向很有音乐天赋。我想你能做到，没问题吧？”

“哦，看上去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保证没问题。”

“把这些东西准备好。因为，听着——”她用眼镜盒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它可能会在某个时候起作用，使某个人误以为你是他们的人，从而张开手臂，欢迎你的加入。这样一来，你不就能探听到消息了吗？”

“您的主意的确高明。”斯塔福德爵士不无钦佩地说。

“到了我们这种年纪，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老姑婆说，“你不能到处乱逛，也不能管太多闲事，更不能去花园里摆弄花草。能做的就是坐在椅子上，转转脑子。再过四十年，你就知道这种滋味了。”

“您刚才说的话里有一句让我很感兴趣。”

“只有一句？”玛蒂尔达夫人说，“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对一句感兴趣？这比例也太低了。哪一句？”

“您说我可能会通过我的竖笛给某个人留下一种特别的印象，您是说真的？”

“这也是个办法，不是吗？好人就无所谓了，但是如果他们是坏人——不过，你还是得把事情弄明白，不是吗——你就必须打入他们的内部。就像一只报死虫[2]。”她若有所思地说。

“这么说我得在晚上弄出点儿声音来喽？”

“嗯，就是那样，没错。这幢老房子的东厢就出现过这种报死虫，把它清除掉花了我不少钱呢。我敢说，把整个世界弄干净也不会比这贵多少。”

“事实上还是要贵很多的。”斯塔福德·奈伊说。

“这倒没关系，”玛蒂尔达夫人说，“人们从不在乎大把大把地花钱，这让他们觉得自己了不起。你要是想省着花，他们还就不跟你玩了。你知道，每个人都是这样，我是说在这个国家，从来都是这样。”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善于做大事的民族，我们能建立起一个大英帝国，却不善于经营。不过之后你也看到了，我们不再需要帝国主义，那太难维持了。这都是罗比跟我讲的。”她补充道。

“罗比？”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

“罗比·绍尔汉姆。罗伯特·绍尔汉姆。一个老朋友了，左边的下半身已经瘫痪，但他还能说话，而且有个相当不错的助听器。”

“还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之一，”斯塔福德·奈伊说，“这么说他也是您的‘密友’之一喽？”

“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男孩，”玛蒂尔达夫人说，“我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喜欢在一起交谈。你是不是挺奇怪我们能成为朋友？”

“哦，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有那么多话说？没错，我对数学一窍不通。幸运的是，在我们小时候，女孩子并不需要那么用功。罗比很小的时候就能把数学学得很好了，那时他大概四岁吧。现在人们说这很正常。他总是有很多话。我那时很淘气，时常把他逗笑，所以他一直很喜欢我。而且，我还是一个很好的听众，真的，有时候他会讲些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这么说——”斯塔福德·奈伊酸溜溜地说。

“别跟我没大没小的！莫里哀娶了他的女佣，对吗？而且因此名声大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才往往不喜欢娶一个同样是天才的女人，那多累呀！他更喜欢要一个可以让他开心的可爱的笨女人。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可不差，”玛蒂尔达夫人得意地说，“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学历，但也不是最笨的。罗伯特总是说我脑子挺灵的。”

“您的确是个可爱的人，”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我很喜欢来看望您，而且会记住您说的每一句话。我想您一定还有很多话可以跟我说，不过显然现在还不想说。”

“等到合适的机会吧，”玛蒂尔达夫人说，“不过，我会关注你的一切。随时让我知道你的进展。下个星期，你要去美国使馆赴宴，对吗？”

“您是怎么知道的？我收到了请柬。”

“我想你会去的吧？”

“嗯，职责所在。”他好奇地望着她，“您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哦，是米莉告诉我的。”

“米莉？”

“米莉·琼·柯曼，美国大使夫人。一个非常迷人的尤物。身材娇小，相貌堪称完美。”

“哦，您是说米尔德丽德·柯曼。”

“那是她受洗的名字，不过她还是喜欢米莉·琼这个名字。我跟她通过电话，好像是关于一个慈善音乐会什么的活动——她就属于我们常说的那种袖珍型维纳斯。”

“这倒是一个很迷人的说法。”斯塔福德·奈伊说。

[1]英国竖笛与唱片是同一个单词，recorder。

[2]报死虫，学名为红毛窃蠹。为吸引配偶，报死虫会在安静的夏夜敲击老旧建筑的屋椽，制造声响。因此，它们时常与寂静的不眠之夜联系在一起，并被命名为死者或将死者的守望虫。迷信者进而将其视为死亡的征兆。

第八章 使馆晚宴

1

当柯曼夫人向他伸出手来表示欢迎的时候，斯塔福德·奈伊想起了玛蒂尔达姑婆对她的形容词。米莉·琼·柯曼大概三十五岁到四十岁。相貌精致，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发型非常完美，头发是那种透着蓝色的灰色，显得非常迷人，与她那完美的妆容十分相称。她是伦敦社交界的名人。她的丈夫——山姆·柯曼——是个身材魁梧、略显笨重的大块头。他很为自己的夫人自豪。他本人是那种讲话很慢而且有点儿唠叨的人。有时候，他会在一个没必要解释的问题上说很久，于是听众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刚从马来亚回来吧，斯塔福德爵士？这趟差还有意思吗？我可不会选这个时间去那儿。不过，我相信大家都很高兴看到你回来。让我想想。你认识奥波罗夫人和约翰爵士吧？还有范·洛肯先生、范·洛肯太太。那边是史戴根南先生和夫人。”

这些人斯塔福德·奈伊都认识，只是熟知的程度不同而已。现场有一个荷兰人及其夫人他没见过，他们刚刚到任。史戴根南先生是社会安全部的部长，那是一对很无趣的夫妻，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这位是丽娜塔·柴科斯基女伯爵，她说之前见过你。”

“应该是去年吧，我上次在英国的时候。”女伯爵说。

居然是她，那位法兰克福的乘客。

她镇定自若，身着一袭浅灰蓝色长裙，上面点缀着几簇灰鼠毛，亭亭玉立。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脖子上戴着一条款式古典的红宝石十字架项链。

“这是加斯帕罗小姐，瑞特诺伯爵，阿布斯诺先生和夫人。”

一共有二十六个人。在餐桌上，他的位子一边是沉默寡言的史戴根南夫人，另一边是来自意大利的加斯帕罗小姐。丽娜塔·柴科斯基坐在他的正对面。

使馆的晚宴正如他经常参加的那些宴请，来的客人都是相同的几类人。外交官、副部长、一两个实业家，通常还会有几位社会名流，因为他们都是善于交流、令人愉快的人物。不过，会有一两个，斯塔福德·奈伊心想，会有一两个与众不同。加斯帕罗小姐是个话匣子，跟她聊天很有意思，但此人稍显轻浮。就在他与加斯帕罗小姐聊天的过程中，他的心思跟随着他的目光观察着桌上的客人，虽然这种观察并不很明显。当他环顾餐桌上的来宾时，人们并不会想到他正在做着某种总结。他被邀请来参加这个晚宴有什么目的吗？有什么原因吗？或者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因为这回“轮”到他了。使馆的秘书都有一张名单，轮流邀请上面的人，或者是作为孤身赴宴的男士或者女士来平衡席间的男女比例。他经常被抓来充当这种角色。

“哦，对了！”某个外交官夫人会说，“斯塔福德·奈伊很合适。可以把他安排在某某夫人或者某某小姐旁边。”

也许这就是他今天被邀请来的理由。但是，他思索着。经验告诉他，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于是，他开始用敏锐而友善的目光观察在场的来宾，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死盯着某个人看。

在这些宾客当中，也许有某个重要人物。这个人并非被叫来充数，而是恰恰相反，有目的地挑选了一些人来参加这个晚宴。一个重要人物。他思索着，思索着这个人会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呢？

柯曼当然知道，米莉·琼也许知道。男人们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他们的太太。在外交方面，有些女性比她们的丈夫做得更出色。有些人值得信赖，就是因为她们的魅力、适应能力、乐于助人的品质和有限的好奇心。当然也有一些外交官太太，他不无伤感地想，对她们的丈夫来说简直就是灾难。这些女主人，也许她们为外交婚姻带来了某种名誉或者财产，但是随时会说错话或者做错事，将外交官置于不幸的处境。如果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们可能需要一两个甚至三个来宾来专门为她们打圆场。

今晚的宴请纯粹是一次社交活动吗？现在他那敏锐而警觉的目光已经把桌上的宾客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一两个人他没看透。有一个美国商人，为人和善，但不善于沟通；一位来自中西部大学的教授；还有一对夫妇，先生是德国人，太太是个强势甚至有点儿傲慢的美国人，也是个漂亮女人，性感而迷人，斯塔福德爵士心想。那个重要人物是他们当中的某个人吗？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缩写名称。FBI，CIA，那个商人也许是中央情报局的，是带着任务来的。如今就是这样，跟以前不同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大哥盯着你呢。是的，可如今还不止这些。大西洋彼岸的表亲盯着你，欧共体盯着你。做外交的困难就在这里，谁也不信任谁。的确，如今表面文章之下隐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仅仅是一种新的做法吗？仅仅是另一种流行趋势？会不会还有别的，某种关键的、真实的东西？现在，人们是怎么谈论欧洲的？共同市场。好吧，这很公平，这是贸易，经济，是国家之间的关系。

这就是台上的戏，可是台下呢？幕后呢？有人在等待暗示，在需要的时候给台上的人提词。在这个大世界的台前幕后正在发生什么？他思考着。

有一些他知道，有一些是猜的，还有一些，他会对自己说，我什么也不知道，而且人们也不想让我知道。

他的目光停留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微微上翘，露出礼貌的微笑，然后，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在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看到，也没从那微笑中看出什么。她来这里做什么？这里的她从容而淡定，她了解这个世界。是的，她在这里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他想，他可以不费太大周折就找出她在外交界的位置，但是其结果会是那个真实的她吗？

法兰克福机场里那个身穿便裤，贸然与他搭讪的年轻女子有一张急切而机智的脸庞。那是她的本来面目吗？还是说现在这个轻松随意的社交名媛才是真实的她呢？这其中的某种性格是她扮演出来的吗？如果是，会是哪一个呢？而且可能还不止这两种性格，他心想，他真想探出个究竟来。

也许，他在这里被介绍给她纯属巧合。米莉·柯曼站起身来，其他女士也都随她站起来。就在这时，一阵喧嚣声突然响起。声音从屋外传来。吵嚷声、呼叫声、玻璃窗被砸破的声音，人们的喊叫声，这其中还夹杂着某种——是的，肯定是枪声。

卡斯波洛小姐抓住斯塔福德·奈伊的手臂，嘴里嚷着：“又来啦！我的天！又是那些可怕的学生。在意大利也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要攻击大使馆呢？他们打架闹事，与警方对抗，示威游行，喊着那些愚蠢的口号，还躺在大街上抗议。就是这样的，他们出现在罗马、米兰，就像害虫一样遍布欧洲的每一个地方。这些年轻人，他们为什么永远不知道满足呢？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斯塔福德啜着杯中的白兰地，听着查尔斯·史戴根南先生用他那浓重的口音展开一番宗教式的说教。骚动声渐渐平息，看上去警方似乎轰走了几个刺头。这种事情若放在以前，一定是很特别甚至需要警戒的事件，可是现在当局并不把它当回事。

“我们需要加强警力，更多警力，这些警察根本对付不了他们。到处都是这样，大家都这么说。这就是我们目前要做的。那天我还跟勒维兹先生说起这事呢。他们有他们的麻烦，法国也是这样，北欧还好些，没这么厉害。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就是找麻烦吗？告诉你吧，要是换了我……”

查尔斯·史戴根南大谈着他的杀手锏。对于这些很容易想到的招数，斯塔福德·奈伊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脑袋里却在转着另一码事。

“喊什么越南，他们知道什么，他们谁都没去过，对不对？”

“不太可能。”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应道。

“今天晚上有国内的人跟我说，加利福尼亚闹得很厉害。在大学里面——如果当局够明智的话……”

这时，男士也都随女士来到休息室。斯塔福德看上去漫无目的地从容走过来，然后在一位金发女士身旁坐下。他跟这位女士还比较熟络，这也是个话匣子，她说的话毫无智慧可言，却对熟人圈子里的消息异常灵通。他跟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无形中掌控着谈话的方向，现在，他已经听到了一些关于丽娜塔·柴科斯基女伯爵的内容。

“还是那么漂亮，是吧？她最近很少来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纽约，或那个很棒的小岛上。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不是西班牙的米诺卡岛，但也在地中海上。她姐姐嫁给了皂业大王，至少我觉得可以称得上是皂业大王了。不是那个希腊人，好像是个瑞典人。财源滚滚哪。然后，当然了，很多时间她都住在多洛米提斯山上的某个城堡里——也许是慕尼黑附近吧——一个很有音乐氛围的地方，她一直都是那种人。她说你们以前见过，是吗？”

“是的，大概一两年前吧，我想。”

“哦，是吧，我想应该是她上次来英国的时候。他们说她现在掺和到捷克斯洛伐克的事情里去了，或者是波兰的破事。哦，亲爱的，这太复杂了，是吧。我是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什么z啊k啊什么的，太怪了，而且很难拼。她很有文化。你知道吗？她还发起请愿书让人们去签呢，给作家们提供政治避难什么的。没什么人真正关注这些事。我是说，现在的人除了担心税率以外，脑子里还有什么？旅行津贴多少有些帮助，但管不了大事。我是说，出国之前，你总得拿到钱吧。我不知道现在人们都是怎么搞到钱的，但他们的腰包都鼓鼓的。是的，都鼓鼓的。”

她得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上面戴着两枚镶嵌着整颗宝石的戒指，一枚是钻石的，另一枚是红宝石的。这似乎在告诉他，有人在她身上花了大把的钱。

晚宴接近尾声。他对那位法兰克福乘客的了解没比以前多多少。他知道，她戴着一副面具，一副经过精心雕琢的面具，如果我们可以这样形容的话。她喜欢音乐，对呀，他曾经在歌剧院与她碰面，不是吗？爱好户外运动，有在地中海上拥有私人岛屿的阔亲戚，支持自由作家运动，社会关系良好，活跃于社交界，没有特别明显的政治倾向，但是可能暗中属于某个组织。她经常旅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行走于大亨、天才和文人之间。

有几次他想到了间谍，这似乎是最可能的答案，但他对这个结论还不太满意。

晚宴继续下去，终于轮到他接受女主人的招待了。在这方面，米莉·琼很拿手。

“我等了好久才跟你说上话，跟我说说马来亚吧。对于亚洲的那些地方我实在是无知得很，总是把它们搞混。说说那边的情况，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或者都无聊透顶？”

“我想你猜都猜得到。”

“哦，这么说是很无聊喽。不过，也许你不该这样说！”

“这您就错了。我能这么想，也能这么说。那儿真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您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呢？”

“这个嘛，我喜欢旅行，喜欢游览不同的国家。”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在很多方面都是如此。哦，当然，所有外交生涯都很无聊，不是吗？我可不该这么说。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那双眼睛真蓝，蓝得像树林里的风信子。它们略微睁大，眉毛外侧略微下沉，而内侧则略微上扬，这让她的脸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美丽的波斯猫。他实在搞不懂米莉·琼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听她那细软的声音像是南方人；侧面看去，那美丽而小巧的头形，就像铜板上的浮雕。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绝非傻瓜，他想。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耍耍社交手腕，在愿意的时候展露自己迷人的魅力，也可以变得神秘莫测。如果想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此时，他注意到她那热切的目光。她对自己有所求吗？他不知道，但觉得这不太可能。只听她说：“你见过史戴根南先生了吧？”

“哦，是的，我们在餐桌上还一起聊天呢。以前没见过。”

“听说他是个很重要的人物，”米莉·琼说，“他是PBF的首脑，你知道吧？”

“我们真该记住这些名称，”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什么PBF、DCV、LYH，所有这些缩写名称。”

“真讨厌，”米莉·琼说，“太讨厌了，这些缩写名，一点儿个性都没有，没了人情味，只是缩写字母而已。这个世界太可恶了。我常常这样想，这真是个可恶的世界。我希望它能有所不同，很大、很大的不同——”

她真是这么想的吗？有一会儿他觉得她也许真是这么想的。有意思……

2

格罗夫纳广场静悄悄的，地上还留着玻璃破片，还有鸡蛋，砸烂的番茄和一些闪闪发光的金属碎片。然而，仰望天空，星辰是如此平静。小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到大使馆门口，接上宴罢将归的宾客。广场周边仍有些警察，但规模不大。宾客中的一个政客前去跟一位警官攀谈。他回到门口，小声说：“没逮捕多少人，就八个。明天上午就要上法庭了。还是平时那些人。里面当然少不了佩特洛内拉，还有史蒂芬那伙人。唉，他们迟早会厌倦这些的。”

“你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吧？”一个声音在斯塔福德·奈伊的耳边说，那是一个浑厚的女低音，“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去。”

“哦，不用了，我走回去刚好，就十多分钟而已。”

“不麻烦，真的，”柴科斯基女伯爵说，她还加了一句，“我就住在圣詹姆斯饭店。”

圣詹姆斯饭店是一家新开的饭店。

“谢谢你。”

等在面前的是一辆看起来很昂贵的大型出租车。司机打开车门，丽娜塔上了车，斯塔福德·奈伊爵士也随她上了车。她把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的地址告诉司机。车开动了。

“这么说你知道我住在哪里？”他说。

“当然。”

他不明白这句“当然”是什么意思。

“的确如此，”他说，“你知道很多事情，对吗？”又说，“谢谢你把护照寄还给我。”

“我觉得这样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把它烧掉可能更简单些。我猜，你已经拿到新护照了吧？”

“你猜得没错。”

“你可以在衣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找到那件斗篷，我已经叫人在今晚把它放回去了。我想，如果买件新的，你可能不会喜欢，而且要找到一件一模一样的又不太可能。”

“在经历了某些探险之后，它对我来说更有意义了，”斯塔福德·奈伊说，然后又补充道，“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汽车轰鸣着穿过黑夜。

只听柴科斯基女伯爵说：

“是的，它完成了使命，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没再说话，他有种感觉，不知对错，他觉得她想让他提问，追问她做了什么，是如何转危为安的。她希望他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可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偏不。他更愿意不这样做。他听到她轻声笑了。然而，他此时希望这是开心的笑、满足的笑，而非出于无奈。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意外。

“今天晚上过得开心吗？”她问道。

“很好，米莉·琼的宴会一向办得很好。”

“这么说你很了解她？”

“早在纽约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那时她还没结婚。一位袖珍维纳斯。”

她看着他，显出一丝惊讶。

“这是你对她的评价？”

“实际上不是。是一位年长的亲戚对我说的。”

“是啊，现在人们已经很少这样形容女性了。我觉得很贴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维纳斯是具有诱惑力的，她也是吗？她也有野心吗？”

“你觉得米莉·琼·柯曼是有野心的人？”

“嗯，是的，尤其如此。”

“你觉得美国驻英大使夫人的头衔还不足以满足她的野心吗？”

“哦，才不呢，”女伯爵说，“这只是开始。”

他并没有搭腔，透过车窗望着外面。他刚要说话，又停了下来。他注意到她扫了他一眼，但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一直沉默着，直到车子开上泰晤士河上的一座桥。这时他开口说道：

“看来你并不打算送我回家，而你也没打算回圣詹姆斯饭店。我们过河了。我们曾在桥上见过一面。现在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介意吗？”

“我想是的。”

“是的，我看出来了。”

“哦，我早就该知道你是干这行的。现在很流行绑架，不是吗？我被你们绑架了，为什么？”

“因为，就像上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助。”她又补充道，“其他人也需要你的帮助。”

“是吗？”

“这还不能让你满意？”

“我宁愿受到邀请。”

“假如我送上请帖，你会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很遗憾。”

“真的？”

车子继续前行，两个人再一次陷入沉默。车子行驶在一条主干道上，而不是乡野间的偏僻小路。沿途偶尔有一些招牌和路标，借着灯光跳进斯塔福德·奈伊的视野，所以他能很清楚地知道正在前进的方向。车子穿过萨里郡和苏塞克斯郡的一些住宅区。他有时觉得他们在兜圈子，或者是在迂回前进。但是就连这点他也不能确定。他很想问问身边这个人，他们这么做是不是怕被人从伦敦跟踪。但他毅然决然保持沉默。该说话的是她，该由她来向他提供信息。他发现，即使有了对她的进一步了解，她仍然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

他们正行驶在通往乡间的路上，此前他们刚刚结束了伦敦的一次聚会。他相当确定，他们所乘坐的不是一般的出租车。这是事先计划好的。完全讲得通，对此他毫无疑问。他猜想，他大概马上就会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了。除非车子一直开到海边。那也不是不可能，他心想。黑索米尔，他在一块路牌上看到这个名字。现在他们正沿着戈德尔明的外围驱车前行。一切都是如此坦荡而阔达。这里是有钱人富饶的田园。怡人的树林，漂亮的住宅。车子转了几个弯，终于放慢了速度。看来他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车子经过一道双开大门，一座白色的小门房，然后沿着车道徐徐前行，车道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杜鹃花。车子转过一个弯，朝一幢房子开过去。

“金融新贵青睐的都铎风格。”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自言自语道。他的同伴好奇地转过头。

“只是一种看法，”斯塔福德·奈伊说，“别在意。看来我们已经到达你选择的目的地了？”

“你好像不太喜欢这样。”

“四周的环境维护得很好，”斯塔福德爵士说，车子绕过弯，他看见车灯照亮的地方，“维持这些地方并且使之正常运转，要花不少钱呢，我承认这是一幢很舒适的住宅。”

“舒适有余但美观不足。相对于美观而言，房子的主人更在意舒适。”

“这也许是明智的选择，”斯塔福德爵士说，“不过在某些方面，他还是很懂得欣赏美的，某种美。”

车子在明亮的门廊下停下来。斯塔福德爵士先下了车，然后向他的旅伴伸出手臂。这时，司机已经跑上台阶去按门铃。当他们拾级而上时，司机以询问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您今晚不再需要我了吧？小姐。”

“是的，没事了。明早我们会打电话来。”

“晚安。晚安，先生。”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斯塔福德爵士原本以为会出现一位管家，没想到却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客厅使女。灰色的头发，双唇紧紧地抿着，绝对是一个可靠而精明能干的人，他想。无价资产，而且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人了。值得信赖，该厉害的时候绝不手软。

“恐怕我们迟了一点儿。”丽娜塔说。

“主人在书房。他让您和这位先生一到就去那里见他。”

第九章 戈德尔明郊外的房子

使女带路走上宽阔的楼梯，他们两人跟在后面。嗯，斯塔福德·奈伊心想，的确是一幢很舒适的房子。詹姆斯一世时期的壁纸，切割得异常难看的橡木楼梯，但每一层都浅浅的，走上去很舒服。墙上的画都是精心挑选的，没有特别倾向于某一位艺术家。有钱人的房子，他想。房子的主人品位还不错，但是比较传统。深紫色的厚地毯踩上去很舒服。

上了一层楼后，卫兵模样的使女走向过道的第一道门。她打开门，站到一旁让他们进去，却没做任何通报。女伯爵率先走进去，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跟在其后。他听到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房间里有四个人。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上堆满了纸张、文件、一两张摊开的地图和一些其他可能正在讨论的文件。写字台的后面坐着一位蜡黄色面容的高大臃肿的男人。斯塔福德·奈伊爵士以前见过这个人，但是此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那是一个不经意的相遇，却是在重要的场合。他应该知道的，没错，他肯定知道。可是，怎么就是想不起那个名字了呢？

坐在写字台后面的那个人稍显困难地站起身，握住丽娜塔女伯爵伸出的手。

“你们到了，”他说，“很好！”

“是的，让我来介绍一下，虽然我想你们也许见过了。这位是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这是鲁滨孙先生。”

对了。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的脑子里有样东西像照相机的闪光灯一样闪了一下。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派克威。若说斯塔福德了解鲁滨孙先生的一切，那是不对的。他所知道的只是鲁滨孙允许让他知道的一切。他的名字，就像所有人知道的，叫鲁滨孙，而事实上也许是任何一个有外国渊源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种问题。人们同时也通过外表来记住他。凸出的前额，忧郁的深色眼睛，宽宽的嘴巴，和那两排白得出奇的牙齿——大概是假牙吧，却让人不禁想起小红帽里面的台词：“正好用它把你吃了，我的孩子！”

他也知道鲁滨孙先生代表着什么。一个字就足以形容了，那就是“钱”。各种各样的“钱”。国际的、全世界的、私人房产、银行，这些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你不会认为他是一个有钱人，虽然他的确十分富有，但这并不重要。他是个“理财专家”，一个出色的银行家。他的个人品位也许很简单，但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怀疑是否真的如此。相当讲究的舒适度，甚至奢华，就是鲁滨孙先生的生活之道。但仅此而已。原来这一切神秘的事件背后，有着金钱的力量。

“前两天还听人提起你，”鲁滨孙先生握住他的手说，“就是我们的朋友派克威。”

这就对了，斯塔福德·奈伊心想，现在他想起来上次见到鲁滨孙先生的情景了，当时派克威上校也在。他记得霍舍姆也曾经提起鲁滨孙先生。这么说，现在这里面有玛丽·安——或者是柴科斯基女伯爵——有那位坐在自己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眯着眼睛，不知道是要睡着还是刚睡醒的派克威上校，还有这位有着一张蜡黄色大脸的鲁滨孙先生。他看了看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想看看是否认识他们，认出他们所代表的利益，或者猜出他们的身份。

至少有两件事根本不用猜。那个坐在壁炉旁高背椅上的老男人是一个闻名全英国的人物。椅子的轮廓像一幅画框将他圈在其中。没错，他仍然是个众所周知的人物，只是最近很少露面了。他体弱多病，据说每出来一次都要承受身体上的巨大痛苦与不便。他就是阿尔塔芒勋爵。一张瘦削而憔悴的脸庞，高鼻梁；一头浓密的灰发从略微退后的发际线梳向脑后；两只很特别的耳朵，很像当时卡通画里的形象；他目光深邃而敏锐，像探针一样深入目光所及之处。此时它们正盯着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看到斯塔福德·奈伊朝他走过去，他伸出了手。

“我就不站起来了。”阿尔塔芒勋爵说。老人的声音细弱，仿佛来自远方，“我的背不行了。刚从马来亚回来，是吧，斯塔福德·奈伊？”

“是的。”

“值得走这一趟吗？我想你会说不值。也许你是对的。不过，生活就是这样，总会有一些多余的没用的东西，去装饰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谎言。我很高兴你今晚能来，或者说是被带来的。我想这是玛丽·安干的吧？”

看来他是这么叫她的，并且也是这样认为的，斯塔福德·奈伊心想。霍舍姆也是这么叫她的。这么说，她跟他们是一伙的了。至于阿尔塔芒，他代表着——现在他又代表着什么呢？斯塔福德·奈伊心里忖度着。他代表的就是英国，直到他的骨灰被埋进西敏寺或乡间的某个陵墓，这要看他自己怎么选了。只要他活着，他代表的就是英国。他就是英国，他了解英国，而且我敢说，他对英国的每一位政客和政府官员都了如指掌，即使他从未跟他们说过话。

只听阿尔塔芒勋爵说：

“这是我们的同事，詹姆斯·克利克爵士。”

斯塔福德·奈伊不认识克利克，似乎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此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目光锐利、充满怀疑，在任何事物上都不会停留太久。他很像一只急切地等待着命令的猎犬，只待主人的一个眼神，就会冲出去。

那么他的主人又是谁呢？阿尔塔芒还是鲁滨孙？

斯塔福德将目光转向第四个人。此时他已从靠近门边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浓密的胡须，高挑的眉毛，警惕，沉默寡言，不知怎么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难以辨认。

“原来是你呀！”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你好，霍舍姆。”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斯塔福德爵士。”

真是一群颇具代表性的人物，斯塔福德·奈伊环视一周，心想。

他们已经为丽娜塔在靠近壁炉和阿尔塔芒勋爵的地方摆了把椅子。她伸出一只手，他注意到那是左手。老人双手握住那只手，足足有一分钟才放开。他说：

“你冒险了，孩子，这太危险了！”

她看着他，说道：“这都是您教我的，这是唯一的生活之道。”

阿尔塔芒勋爵转过头看着斯塔福德·奈伊。

“我可没教你怎么选人，在这方面你有一种天生的禀赋。”他看着斯塔福德·奈伊，说道，“我认识你的姑婆，或者是你的太姑婆？”

“玛蒂尔达姑婆。”斯塔福德·奈伊马上答道。

“对，就是她。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杰出人物，她有九十岁了吧？”

他接着说：

“我们不常见面，一年有一两次吧。但是每次她都让我为之一振——那脆弱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强大的生命力。那些不屈不挠的维多利亚时期的人和那些爱德华时期的人，他们是有秘诀的。”

詹姆斯·克利克爵士说：“我去给你拿点儿喝的，奈伊，你喝什么？”

“杜松子酒，谢谢。”

女伯爵微微摆了下头，表示不要。

詹姆斯·克利克把奈伊的酒拿来，放在鲁滨孙旁边的桌子上。斯塔福德·奈伊并不打算先开口。有那么一会儿，办公桌后面的那双黑眼睛隐去了忧郁，突然眨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太多了，”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应道，“或许你们应该先解释一下，然后我再来问问题。”

“你想这样？”

“这样会简单些。”

“好吧，我们先来陈述几个基本事实。你可能是被邀请或者被强迫到这里来的，如果是被强迫的，可能会让你有点儿怨言。”

“他一向乐于被邀请，”女伯爵说，“至少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很自然。”鲁滨孙先生说。

“我是被绑架来的，”斯塔福德·奈伊说，“很时髦，我知道，是现在很新潮的做法。”

他保持着几分戏谑的口吻。

“所以，我们给你机会提问。”鲁滨孙先生说。

“就简单的三个字：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我很欣赏你的言简意赅。这是一个私人组织——一个研究小组。研究世界上发生的重大事件。”

“听上去挺有意思。”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

“不仅仅是有意思，我们的研究是直接而尖锐的。今晚，在这个房间里，有来自四种不同生活背景的人，”阿尔塔芒勋爵说，“我们代表着不同的行业。虽然我已经退休不再参与国家大事了，但仍然是可供咨询的权威人物。我之所以在此，也是应这个组织的邀请来分析一下今年的国际局势，因为我们身边的确在发生一些事。在座的詹姆斯有他自己的特殊任务。他原是我的得力助手，也是我们的发言人。詹姆，给斯塔福德爵士简单讲讲我们的计划。”

在斯塔福德看来，那只猎犬抖擞了一下。终于轮到我上场了！看我的吧！他在座位上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必须去找出原因。人们很容易看到表面现象，其实不然，但是这些并不重要，至少主席——”他向阿尔塔芒勋爵恭敬地点头示意，“和鲁滨孙先生以及霍舍姆先生是这样想的。一切皆如此。就拿自然界的动力来说吧，倾泻而下的瀑布可以用来发电。在沥青铀矿中发现的铀可以产生巨大的核能，而这是人类以前从未梦想或者探知的。人类发现煤矿后，煤为我们提供了交通、电力和能源。自然界的万物都能为我们所用。但是在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某些人在操纵。我们要找出这些势力背后的操纵者。这些势力实际上已经在欧洲各国逐渐壮大，而且已经蔓延到亚洲的某些地区。非洲还比较少，但是在美洲的南部和北部都已经有了。我们要透过这些表面现象，找到其背后的驱动力。而金钱就是其中之一。”

他朝鲁滨孙先生点了点头。

“我认为，对于金钱的了解，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人能比鲁滨孙先生知道得更多。”

“其实很简单，”鲁滨孙先生说，“一些大的运动正在上演。而这些事件的背后必有金钱流动。我们得找出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谁在操纵，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要花到哪里去，为什么。詹姆斯说得很对：我的确对钱的事了如指掌。只要是世人知道的，我都了然于心。然后就是你们所说的潮流。这个词我们现在总在用。潮流或者趋势——有很多不同的说法。虽然每个说法的意思不尽相同，但是它们之间都是相互关联的。我们可以说，现在出现了一种叛乱的趋势。回头看看历史，我们就会发现，叛乱出现了一次又一次，就像周期表一样不断重复，重复着同一个模式。叛乱的动机、方式与形式都大同小异。这在任何国家都不陌生。当某个国家发生了叛乱，其他国家也会发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这就是您的意思吧，先生？”他朝阿尔塔芒勋爵稍微侧了侧身，“您就是这么跟我解释的。”

“没错，你说得很清楚，詹姆斯。”

“它们都遵循着某种模式，某种必然的模式。当你发现它的时候，你就会一下子把它认出来。有段时间，十字军运动的热潮席卷了整个欧洲，人们争先恐后地朝圣地拥去。这太清楚了，这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决定行为模式。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去？这就是历史有趣的地方。研究这些欲望和模式形成的原因。然而，并非每次都能找到具体的答案。很多事情都能引发叛乱，对自由的向往，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就像我之前所说的，一系列紧密联系的形式。这些欲望使人们移民海外，建立新的宗教体系。然而他们所建立起来的新的宗教往往与他们摈弃的旧宗教一样，充满了专横与残暴。但是，如果你仔细地观察这些现象，如果你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你就会发现引发这些现象和很多其他模式——我还要使用这个词——的根本原因。从某些方面来讲，它就像病毒感染的疾病。病菌可能被带到世界各地，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其所到之处便被感染。显然，我们看不到它的传播过程，但是，即使是现在，我们也无法确定它是否一直真的存在。事出必有因。有因才有果。如果我们再探究下去，还要考虑到人。一个人——十个人——几百个人就可以成为或者造成某种成因。所以，我们要研究的不是后面的结局，而是造成这些原因的人。我们有十字军，有宗教狂徒，有自由的渴望，还有其他的所有形式，但是我们还要再往前追溯，一直伸到腹地。幻象、梦想。先知约珥曾写过：‘愿老者有所梦，青年有所想。’而在这两者之中，谁更强大？梦想不会为我们带来毁灭，但是幻象将为我们开启新的世界——而且也可以摧毁现存的世界……”

詹姆斯·克利克突然转向阿尔塔芒勋爵。“不知道下面这件事是否有关联，先生，”他说，“我记得您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驻柏林使馆的某个人。是个女的。”

“哦，那个？嗯，我当时觉得挺有意思。是的，也跟我们现在说的事有点儿关系。那是驻德国使馆的某位外交官的夫人，人既聪明又机灵，而且受过良好的教育。当时正值二战前夕，这位女士很想去现场听听希特勒的演讲，看看他的演说究竟能有多大作用。她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能让每个听众都这么激动。于是，她去了。她回来后说：‘真是太棒了！要不是亲自去，我绝对不会相信。当然，我德文懂得不多，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被他征服了。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人人如此。我是说，他的想法真是太棒了……它们燃起了你心中的火焰。他说的那些话。我的意思是，他让你觉得就应该这么想，让你觉得只有跟随他的领导才能缔造新世界。哦，我实在解释不来，我会把我记得的都写下来，然后拿给你们看，那样你们会更好地了解那种效果。’

“我跟她说，这倒是个好主意。第二天，她来找我，对我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但当我想把我所听到的、也就是希特勒所说的话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它们太可怕了，根本没什么可写的，我似乎记不起任何一句激动人心的话。我只记得几个词，但是当我把它们写下来的时候，它们好像已经不再是当时的意思了。它们变得——哦，它们变得毫无意义。我真搞不懂。’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情况，我们并不能时时记住，但是它的确存在。有些人很善于向别人灌输狂热，灌输一种生活的幻想，以及实现这种幻想的可能。他们能做到这些，并非真正通过他们说的话，也不是你所听到的词汇，甚至不是他们所宣扬的理想与信念。而是另外的某种东西。这种磁石般的力量只有少数人拥有，用它激起某些事物，创造某种幻想。也许是通过个人的魅力，某个语调，也许是他们身体所散发出来的某种物质。我不知道，但是它的确存在。

“这种人具有某些力量。伟大的宗教领袖拥有这种力量，而邪恶的人也同样有这种力量。信仰生于某些运动、生于那些为创造新天地而付诸的行动。人们会相信它，为之努力、奋斗，甚至献出生命。”

他转而将声音降低：“扬·史末资对此说过一句话。他说，领导力作为一种伟大的创造力，也可能是邪恶的。”

斯塔福德·奈伊在椅子上挪动一下身子。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的话不同寻常。我觉得您说的可能是对的。”

“但是你觉得这有点儿夸张，是吗？”

“我也不知道，”斯塔福德·奈伊说，“很多听起来夸张的事往往都是真的，只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或者想到过而已。因此，当人们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因为不了解，所以不得不接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对了，我能不能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些事呢？”

“如果你怀疑这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了，你就必须把它们找出来，”阿尔塔芒勋爵说，“就像吉卜林[1]童话故事中的猫鼬一样：去把它找出来。找出钱是从哪里来的，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还有这部机器——如果我可以这样形容的话——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在操纵它？总归有个领头的，对吧？还有总司令。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我们想让你来帮我们。”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吃了一惊，他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几次让他吃惊的事。也许之前也曾有过出乎意料的事，可是他都成功掩饰了自己的真实感受。但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他的目光从房间里的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他看看鲁滨孙先生，那张蜡黄的脸和一口整齐的牙齿；然后看看詹姆斯·克利克爵士，一个急躁的话匣子——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不管怎样，他显然是个有用的人，主人的一条狗，他在心里默念道。他看了看阿尔塔芒勋爵，波特椅的弧形罩盖在他头部，形成一个框。房间里的光线不是很强。这让他看上去就像某个天主教堂壁龛里的圣徒，一个十四世纪的苦行僧，一个伟大的人。是的，在过去，阿尔塔芒就是一个伟人。对此，斯塔福德·奈伊并不怀疑，可他现在已经老得快不行了。这也就解释了，他猜想，詹姆斯·克利克爵士存在的必要性以及阿尔塔芒勋爵对他的依赖。然后他将视线移到那位冷静而神秘的女人身上。是她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这位女伯爵，或者玛丽·安，又或者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她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他转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停在保安亨利·霍舍姆的脸上。

却意外地发现，亨利·霍舍姆正朝他咧着嘴笑呢。

“可是，”斯塔福德·奈伊说道，他已经放弃了官腔，说起话来像个退回到十八岁，还在上学的男孩子，“我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呢？我知道什么？坦白地讲，在外交界，不管从哪方面看，我都不算突出，是吧？外交部的人从不把我当回事，从来都没有。”

“我们知道。”阿尔塔芒勋爵说。

这回该轮到詹姆斯·克利克爵士笑了，而他的确这么做了。

“这样反而更好。”他说，阿尔塔芒勋爵对他皱起眉头，他又赶快补充道，“对不起，先生。”

“这是一个调查小组，”鲁滨孙先生说，“这跟你过去的表现没有关系，跟别人对你的看法也没有关系。我们要做的就是召集一些人来帮忙调查。目前我们的人还不多。我们让你加入，是因为我们认为你的某些特质对调查工作会有帮助。”

斯塔福德·奈伊朝那个保安转过头。“你觉得呢，霍舍姆？”他问道，“我不相信你会同意他们这么做。”

“为什么不同意？”亨利·霍舍姆说。

“真的？那我到底有哪些‘特质’是你们看上的？坦白讲，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你不搞英雄崇拜，”霍舍姆说，“这就是原因。你是那种能看透谎言的人。你不世俗，不随波逐流，你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

这不是一个认真的男孩。这句话浮现在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的脑海里。对于一个艰巨的任务而言，这似乎是个很奇怪的原因。

“我可警告你们，”他说，“我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人们常常能看出这个问题，而且我已经因此丢了不少好工作，我想你们都明白这一点。我得说，对于这样一个重要的任务，我不是那种认真的人。”

“说了你可能不信，”霍舍姆先生说，“这就是他们选中你的一个原因。是吧，勋爵？”他看着阿尔塔芒勋爵。

“公务员！”阿尔塔芒勋爵说道，“告诉你吧，公务员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一旦当上了公务员，就把自己看得比谁都重要。我们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他说，“玛丽·安是这样想的。”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转过头。这么说她不再是女伯爵了。她又变成了玛丽·安。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你到底是谁？我的意思是，你真的是一位女伯爵吗？”

“如假包换。正如德国人所说的，一生下来就是。我的父亲出身贵族，喜欢运动，是个出色的猎手。他在巴伐利亚有一处非常浪漫但有点儿破旧的城堡。那座城堡现在还在。就因为这样，我与欧洲有着很多联系，他们仍然很看重出身。在餐桌上，他们会让一位穷困潦倒的女伯爵首先落座，而让一位银行里存着大把美元的美国人等在一边。”

“那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呢？她又是哪儿来的？”

“对于护照来说，这是个很好用的名字。我的母亲是希腊人。”

“那玛丽·安呢？”

这几乎是斯塔福德·奈伊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她看看阿尔塔芒勋爵，又看看鲁滨孙先生。

“也许，”她说，“是因为什么事情都要我来做，我就像个无所不能的女佣，被差来遣去，找东西，把东西从一个国家送到另一个国家，收拾残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她又看看阿尔塔芒勋爵，“是不是，奈德叔叔？”

“一点儿不错，亲爱的，你就是玛丽·安，而且永远都是我们的玛丽·安。”

“那次在机场你也带着东西吗？也是把某个重要的东西从一个国家带到另一个国家？”

“是的，有人知道了我带着那个东西。如果不是你帮我，如果你没有喝下那杯下了药的啤酒，如果你没有借给我那件颜色鲜艳的斗篷，真是太险了。有时候会发生意外。如果没有你，我就来不了这里了。”

“你当时带的是什么？或许我不该问，有没有什么我永远都不该知道的事？”

“有很多事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也有很多事你不该问。你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我想应该可以给你答案。那只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如果我能得到允许的话。”

她再一次看向阿尔塔芒勋爵。

“我相信你的判断，”阿尔塔芒勋爵说，“说吧！”

“告诉他，让他过过瘾。”詹姆斯·克利克狂妄地说。

霍舍姆先生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告诉你，但我是保安。说吧，玛丽·安。”

“一句话，我当时带着一张出生证明。仅此而已，我不会再告诉你更多事情，你问也没用。”

斯塔福德·奈伊看着这群人。

“好吧，我加入。很荣幸受到你们的邀请。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你和我，”丽娜塔说，“明天离开这里，我们去欧洲。你也许在报上看到了或者已经知道了，在巴伐利亚将举办一个音乐节。这是个新的音乐节，这两年才开始办。它有个很棒的德国名字，叫做‘青年歌手会’，而且得到了几个国家政府的大力支持。它跟传统的音乐节和拜鲁特音乐节不同，有很多现代音乐——它为青年作曲家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虽然这个音乐节得到了一些人的赞赏，但也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被其他音乐节排挤。”

“是的，”斯塔福德·奈伊说，“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我们要去参加这个音乐节？”

“我们已经预定了两场演出的座位。”

“这个音乐节对我们的调查工作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倒也没有，”丽娜塔说，“只是一种借道而过的掩护。表面上我们是去参加音乐节，实际上我们要到另一个地方进行下一步的工作。”

他看了看其他人。“有指示吗？我该怎么做？会有人告诉我吗？”

“并非你想象的那样。这是一次探险，你要边走边学。就以你现在的身份去，你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你是一个音乐爱好者，一个官场失意的外交官。其他的，你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这些就是我现在需要做的吗？去德国、巴伐利亚、奥地利、提洛尔——那些地方？”

“那里是关注的焦点之一。”

“还不止一个？”

“当然，而且算不上最重要的一个。还有一些其他的地方，只是重要性和关注的程度不同而已。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出各个地方的重要性。”

“我不了解其他地方，能告诉我吗？”

“只能给你粗略地讲讲。其中之一、也是我们认为最重要的一个中心位于南美洲。美国有两个总部，一个在加利福尼亚，另一个在巴尔的摩。瑞典有一个。意大利有一个。最近半年，意大利的组织变得非常活跃。葡萄牙和西班牙也有小一点儿的中心。当然，还有巴黎。还有一些正在形成，只是尚未发展成熟而已。”

“你是说马来亚，或者越南？”

“不，不，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只是暴力运动、学生抗议和其他种种运动的战斗口号而已。”

“你要明白，现在他们做的是在世界各地壮大学生组织，来反对他们的政府，反对他们的传统，反对他们生来信奉的宗教。他们形成了放纵社团和越来越多的暴力社团。然而，他们所施行的暴力行为并非是为了掠夺财富，而是为享受暴力而暴力。形势已经非常严峻，而导致现在这种情况的原因，在相关人士看来是非常重要而且意义重大的。”

“放纵社团？这很重要吗？”

“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仅此而已。它在某种程度上被滥用，但还没有过度。”

“那毒品呢？”

“对毒品的狂热也已经被精心地策划与煽动起来。这给毒贩子带来了大把大把的钞票，但是这不仅是为了钱，至少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的视线都转到鲁滨孙先生身上，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的确如此，”他说，“表面看上去是为了钱，有人因此被逮捕，还判了刑。那些兜售毒品的人会被警察盯上。但是，这种事情的背后不仅仅是毒品走私这么简单。毒品走私只是赚钱的一种手段，一种极其恶毒的手段。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可是谁——”斯塔福德·奈伊话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是谁？在干什么？在哪里？什么时间？这四个问题就是你这次的任务，斯塔福德爵士，”鲁滨孙先生说，“这就是你们要弄明白的。你和玛丽·安。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记住，这世界上最困难的一件事就是保守秘密。”

斯塔福德·奈伊饶有兴致地看着鲁滨孙先生那张胖胖的黄脸，也许他在金融界独当一面的秘诀就在于此。他成功的秘诀就是能够守住自己的秘密。鲁滨孙先生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白晃晃的牙齿闪着光。

“当人们获得某种知识，”他说，“他们总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知道，或者说总是想谈论它。人们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想教给别人这种知识，也不是因为别人给他钱让他去教给他们，而是因为他们想显示自己的重要性。没错，就这么简单。实际上，”鲁滨孙先生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非常非常简单。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女伯爵站起身，斯塔福德·奈伊也跟着站了起来。

“希望你们睡个舒舒服服的好觉，”鲁滨孙先生说，“我认为这幢房子还是相当舒服的。”

斯塔福德·奈伊低声表示对此深信不疑，不久后他就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他的头一挨上枕头便睡着了。

[1]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第二部
探寻齐格弗里德

第十章 修洛斯的女人

1

他们走出青年节日剧院，夜晚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台阶下的小广场上有一家灯火通明的餐馆。山腰上还有一家，只是规模小一些。两家餐馆的价钱稍有不同，但都不贵。丽娜塔身着一身黑色天鹅绒晚礼服，而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则是一身考究的晚礼服，系着白色领带。

“一群与众不同的听众，”斯塔福德·奈伊低声对他的同伴说，“大手笔。观众基本上都是年轻人。真难想象他们是怎么来的。”

“哦！可以找到赞助——的确有人赞助。”

“给优秀青年的津贴？是这样吗？”

“是的。”

他们朝山腰上的餐馆走去。

“我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用餐，对吗？”

“理论上是一个小时，实际是一小时十五分钟。”

“这些听众，”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大多数，我得说几乎全部，都是真正的音乐爱好者。”

“大部分是的。你知道，这很重要。”

“你所谓的‘重要’是什么意思？”

“不管从哪种角度而言，这种狂热都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她补充道。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些组织和实施暴力的人一定是热衷暴力的人，他们向往暴力，渴望暴力。他们热衷一切冲突、伤害和破坏活动。音乐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的耳朵一定要领略到每一处旋律的美妙，这是装不出来的。”

“这两者可以合一吗？你是说暴力和对音乐或者艺术的热爱是一码事？”

“这的确不太容易理解，但是的确如此。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当然，如果他们不将二者混为一谈，就不会有这么多危险的情况发生。”

“最好还是简单些，就像我们的胖朋友鲁滨孙先生说的那样，对吗？让热爱音乐的人只热爱音乐，而喜欢暴力的人只喜欢暴力，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是吧。”

“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很享受白天和晚上度过的时光。但并不是所有的音乐我都喜欢，可能是我的审美还没那么新潮吧。不过那些服饰倒是挺有意思。”

“你是说舞台上的服装造型？”

“不，不，我是说听众。你和我都穿得比较传统，比较古板。你，女伯爵，穿着晚礼服，而我也打着领带，穿着燕尾服。根本谈不上舒服。而其他人呢，丝绸、天鹅绒、男士身上起了皱的衬衫，我还看到了几件真正的蕾丝。还有那些华丽的皮草，时髦的服饰，华丽得堪比十九世纪，或者可以说堪比伊丽莎白时期或者是范·戴克的画作。”

“没错，的确如此。”

“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什么信息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发现。”

“你千万不可以失去耐心。这是一场华丽的演出，它获得了青年人的支持和喜爱，而赞助商——”

“可是会是谁呢？”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我们会知道的。”

“很高兴你如此确定。”

他们走进餐馆坐下来。食物还可以，但没有任何装饰，也称不上奢侈。席间有一两个熟人和朋友过来打招呼。有两个人认出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表示很高兴、也很惊讶在这里看到他。丽娜塔的熟人就更多了，她认识更多外国人——衣着光鲜的女士们、一两位男士，大多是德国或奥地利人，斯塔福德·奈伊心想，还有一两个美国人。不过是几句寒暄而已。你从哪里来，到哪儿去，对音乐节票价的抱怨或者赞赏。大家都说不上两句话，中场休息留给进餐的时间不长。

他们回到座位听下半场的两首曲目。一首是年轻作曲家苏洛克诺夫的交响诗《在喜悦中瓦解》，另一首是激昂的《名歌手进行曲》。

他们再次走出剧场，两人租用的专车已在门口等候，随后将他们送回镇上那家高档的小旅馆。斯塔福德·奈伊向丽娜塔道晚安时，她低声对他说：“凌晨四点，做好准备。”

说完她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他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翌日凌晨四点差三分，他听到房门上轻轻抓挠的声音。他打开房门，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车已经来了，”她说，“跟我来。”

2

他们的午餐是在山间的一家小客栈吃的。天气很好，山中的景色很美。有时斯塔福德·奈伊会想自己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对于身边的这位同伴，他越来越摸不透了。她很少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她要带他去哪儿？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终于，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们要去哪里？我能问吗？”

“你当然能问。”

“可你并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我可以回答。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这些事对你来说有意义吗？我觉得，如果事先不给你做任何解释——在你真正见到某些事物之前，解释毫无意义——这些事留给你的第一印象就会更加强烈，意义也就更为重大。”

他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她穿着一件装饰着皮草的呢子大衣，看做工和款式都像国外制作的。给人的感觉很精干。

“玛丽·安。”他思索着说道。

话中流露出一丝疑问。

“不，”她说，“现在不是。”

“啊，你还是柴科斯基女伯爵。”

“此时此刻，我依然是柴科斯基女伯爵。”“这儿是你的地盘？”

“差不多吧。小时候我就是在这个地区长大的。那时候，我们每年秋天几乎都会来这儿，到附近一个叫修洛斯[1]的地方去。”

他微笑着，若有所思地说道：“真是个好名字！一个以城堡命名的地方。听上去就那么坚固。”

“修洛斯人现在不是很团结了，那里已经基本上瓦解了。”

“这是希特勒的地盘，是吗？我们现在离贝希特斯加登[2]不远了吧？”

“它就在我们的东北方，很近。”

“你的亲戚朋友，他们接受希特勒吗？信他吗？也许我不该问这些问题。”

“他们不喜欢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但是他们说‘希特勒万岁’。他们默默地接受了自己国家的命运。他们还能做什么？那时候人们还能做什么？”

“我们正在朝多洛米蒂山前进，对吗？”

“我们在哪里、到哪里去很重要吗？”

“好吧，这是一次探险，是吧？”

“是的，但是并非地理上的探险。我们要找的是一个人。”

“你的话让我觉得——”斯塔福德·奈伊抬头望了望天际连绵起伏的群山，“我们好像要去拜访山中的老人似的。”

“你是说阿萨辛派[3]的首领？他用迷药把部下迷住，使他们甘心为他而死。他们杀人，同时知道自己也会被杀，但他们也相信，死后他们会马上登上天堂——完美的无尽的幸福。”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这些蛊惑人心的人！我想他们已经存在几个世纪了。他们摄取人的心魄，让人们时刻准备着为他们牺牲自己的生命。不光是阿萨辛教徒，基督徒也是如此。”

“神圣的殉道者？阿尔塔芒勋爵？”

“为什么说阿尔塔芒勋爵？”

“我突然觉得他那天晚上就给我这种感觉，他就像一座石雕，一座位于十三世纪的天主教堂里的石雕。”

“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可能得牺牲。也许不止一个人。”

她打断他想说的话。

“我有时候还会想到另一件事。《新约》里的一句话——好像是《路迦福音》里的一段。耶稣在最后的晚餐里对他的信徒们说：‘你们是我的朋友和伙伴，可是你们当中有一个是叛徒。’因此，我们当中很可能也有一个叛徒。”

“你觉得有这个可能？”

“基本可以确定。一个我们熟悉而且信任的人，但是，深夜入睡后，他所梦见的并非殉教，而是三十块银币，甚至醒来时，还能感觉到它们在他手上的余温。”

“一个爱财的人。”

“应该说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我们怎样才能认出叛徒？我们怎么才能知道？他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他会激动——会为自己说好话——会表现得像个领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个外交界的朋友曾经跟我说，有一次她告诉一位德国女士，说她在奥博阿默高观看的耶稣受难复活剧让她多么感动。但是那位德国女士一脸不屑地对她说：‘你根本不懂。我们德国人根本不需要耶稣！我们有阿道夫·希特勒和我们在一起。他比任何一个基督都伟大。’那是一个相当漂亮的普通女人，但她就是这么想的。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希特勒就是一个蛊惑人心的巫师。他说，他们听——并且容忍他的残暴、毒气室和盖世太保的折磨。”

她耸了耸肩，恢复了原来的声音：“但不管怎样，你刚才所说的话让我感到很吃惊。”

“哪句话？”

“你说山中老人，阿萨辛的首领。”

“你难道想告诉我这里真的有一位山中老人？”

“不，没有山中老人，倒是有一个山中老妇人。”“一个山中老妇人，她长得什么样子？”

“今天晚上你就能看到她了。”

“今晚我们做什么？”

“去赴个宴会。”丽娜塔说。

“你这个玛丽·安的角色好像已经扮演很久了。”

“在上飞机之前我会一直是这个人。”

“我觉得身居这么高的位置，”斯塔福德·奈伊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对一个人的士气不利。”

“你是说我的身份？”

“不，我说的是地理位置。如果你生活在山顶的一座城堡里，俯视脚下的世界，这大概会让你轻视普通人，对吗？你是站得最高的、最伟大的人。那就是希特勒在贝希特斯加登时的感受，也是很多人爬到山顶俯视脚下山谷中其他人时的感受吧？”

“今天晚上你要格外小心，”丽娜塔警告他，“这可没那么容易。”

“有什么指示吗？”

“你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对政府不满，对现实不满。你是一个叛逆者，一个秘密的叛逆者。你能做到吗？”

“尽力而为。”

四周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大型轿车沿山路蜿蜒而上，经过几个山间的村落。有时候可以看到脚下山谷里河流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远处教堂的尖塔。

“玛丽·安，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个鹰巢。”

山路又转过一个弯，车子穿过一片树林。斯塔福德·奈伊觉得自己不时能看到鹿或者某种动物掠过的身影。有几次，他还看到几个拿着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大概是警卫吧，他想。不久后，他们终于来到一座位于峭壁上的雄伟城堡面前。城堡的一些地方已经坍塌，但大部分已经被修复和重建。城堡十分宏伟壮观，但没有任何新意，或者看不出有什么新意。它代表着已经消逝的、经历了几个时代的权势。

“这里最早是列支坦斯多大公国。修洛斯是路德维希大公爵在一七九〇年所建。”丽娜塔说。

“现在是谁住在这儿？现在的大公爵？”

“没有，他们早就灰飞烟灭，消失不见了。”

“那现在谁住在这里？”

“某个有现代权势的人。”丽娜塔说。

“有钱人？”

“是的，非常有钱。”

“难道我们要见的是鲁滨孙先生？他搭飞机来这里等候我们？”

“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见到他，这一点我敢保证。”

“太遗憾了，”斯塔福德·奈伊说，“我还挺喜欢他呢！他的确是个人物，对吗？他到底是谁，是哪国人？”

“我想大概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尽相同。有人说他是土耳其人，也有人说是亚美尼亚人，有人说是荷兰人，有人说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有人说他母亲是切尔克斯奴隶、沙皇俄国的公主、一个印度伊斯兰教徒的女王等等。没有人知道真相。有个人曾经跟我说，他的母亲是来自苏格兰的麦克莱伦小姐。我觉得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门廊前停下来。两个身穿制服的男仆从台阶上走下来。他们用夸张的鞠躬礼迎接到来的客人。男仆帮他们从车上取下行李。他们带了很多行李。一开始，斯塔福德·奈伊不明白为什么要他带那么多行李，但是他现在开始明白，他们会不时用到它们。也许，他心想，今晚就会派上用场。此时他脑海里仍然浮着几个问号，但是他的同伴并不打算给他答案。

晚餐前，他们被一声响亮的锣声召唤出来。他在楼梯口停下，等着跟她一起走下台阶。今晚，她穿了一身华丽的深红色天鹅绒晚礼服，颈上戴着红宝石项链，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红宝石的冠冕。一个男仆上前一步，引领他们前行。他推开大门，高声宣布：

“柴科斯基女伯爵和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到。”

“上场啦！但愿我们的演出成功！”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在心里默念道。

他颇为得意地低头看看衬衫上镶着蓝宝石与钻石的纽扣。几分钟之后，他惊讶得屏住了呼吸。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是一间巨大的厅堂，一派洛可可风格，椅子、沙发、锦缎和天鹅绒挂饰。墙上的画他一时无法全认出来，但他几乎马上就认出了一幅塞尚的作品、一幅马蒂斯的作品，还有一幅可能出自雷诺阿之手。他喜欢研究美术。这些名作的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

一张硕大的如同王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体型庞大的女人。鲸鱼一般的女人，斯塔福德·奈伊心想，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来形容她。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身躯如此肥大，如同整个人陷进了一堆脂肪。她的下巴推挤着，两层、三层，差不多有四层。她穿着一件呆板的橘红色绸缎裙子，头上顶着一个皇冠般硕大、镶满了各式珠宝的冠冕。她的手扶在锦缎扶手上，出奇的肥大，每个手指亦是肥大得已经没了形。而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一只镶着整颗宝石的戒指，一颗颗真正的宝石，他想。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钻石、一颗他认不出的淡绿色宝石、绿玉髓，还有一颗黄色的宝石，如果不是黄玉就是黄钻。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他心想。她整个人就像一摊肥肉，堆在那里。一张又肥又白的脸上堆满了皱纹，垂着肥肉。两只黑色的小眼睛就像一块大面包上的两颗葡萄干。她目光犀利地审视着这个世界，审视着他，但没有审视丽娜塔，他想。她认识丽娜塔。丽娜塔是被叫来的，被邀请来的，不管你怎么说吧。丽娜塔接到指令把他带来。他想知道为什么。他已经无法思考了，但是他很确定，她在看他，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对他进行评判。难道她想要的是他？难道他就是，没错，他宁愿这么说，难道他就是客人要的？

我得弄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他想。我得使出浑身解数，否则……否则他可以想象到，她会翘起一根戴着戒指的肥大手指，对其中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仆说：“把他带出去，扔到城墙外面去。”这真是太荒谬了，斯塔福德·奈伊心想。现在不可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了。我到底在哪儿？这到底是怎样一出戏？

“你们很准时，孩子。”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也许以前是充满力量的，甚至是充满磁性的，斯塔福德心想。现在却今非昔比。丽娜塔走上前去，微微行了一个屈膝礼。她抬起那只肥手，在上面礼貌地吻了一下。

“这位是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这位是夏洛特·冯·沃尔德索森公爵夫人。”

胖手向他伸过来，他学着外国人的样子颔首鞠了个躬。然后，她的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我认识你的姑婆。”她说。

他看上去很吃惊，同时马上发现自己惊讶的表情让她颇为得意，但同时也注意到她事先就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反应了。她笑了起来，那笑声既刺耳又诡异，一点儿也不迷人。

“也许我该说，我从前认识她。我们已经有好几十年没见过面了。那是在瑞士洛桑，我们还都是小姑娘呢。玛蒂尔达，玛蒂尔达·鲍德温·怀特小姐。”

“这真是个惊喜，回去我一定告诉她。”斯塔福德·奈伊说。

“她比我大几岁，近来身体还好吧？”

“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是很不错了。她现在住在乡下，生活安适。有一些关节炎和风湿痛的老毛病。”

“是啊，人老了都会得这些病。她应该打些普鲁卡因。这里的医生都这么做，很有效。她知道你来看我吗？”

“恐怕她根本没想到，”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她只知道我来现代音乐节。”

“说起音乐节，希望你玩得还算开心。”

“哦，很好。那个节日歌剧院很棒。”

“可称得上世界上最好的歌剧院之一了。相比之下，拜鲁特音乐厅简直就像综合学校里的小礼堂！你知道建那座音乐厅花了多少钱吗？”

她说出一个以百万计的数字，斯塔福德·奈伊听得目瞪口呆，他根本没必要隐藏他的惊讶。她很得意看到自己制造的效果。

“只要你有钱，”她说，“知道怎样用，而且还识货，这世界上就没有金钱办不到的事，钱能给你最好的。”

她在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流露出一种无上的得意，上下两片嘴唇翻动的样子让人看了生厌，同时又显出一点儿邪恶。

“我看出来了。”他环顾四壁，说道。

“你喜欢艺术？嗯，看得出来。东面墙上那一幅是塞尚存世的最杰出的作品。有人说那个——呃，我一时想不起那幅画的名字了，就是在纽约大都市博物馆里的那幅——更出色。他错了，马蒂斯、塞尚，所有这些艺术家的顶级作品都在这里，都在我这山中的城堡里。”

“太棒了，”斯塔福德爵士说，“真了不起！”

有人端着各式饮品穿梭于宾客当中。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注意到，这位山中老妇人什么都没喝。大概是怕血压升高吧，他心想。

“你是在哪里认识这孩子的？”小山般的巨龙问道。

这是一个陷阱吗？他不知道，但是他很快作出决定。

“在伦敦的美国大使馆。”

“哦，对了，我听说了。那个——我这会儿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了——哦，对了，米莉·琼，南方的继承人，她还好吗？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士，对吗？”

“十分迷人，她在伦敦的社交界很受欢迎。”

“而美国大使山姆·柯曼却是个很无聊的人吧？”

“一个很称职的外交官，这一点我很确定。”斯塔福德·奈伊礼貌地说。

她咯咯地笑起来。

“啊哈，油腔滑调。好吧，他的确干得不错，可以称得上是个优秀的政治家。而且在伦敦做大使是个美差。米莉·琼，她能让他过得很舒服。凭她那鼓鼓的钱包，可以给她的先生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大使头衔。她的父亲拥有德州一半的油矿，还有土地、金矿，无所不及。一个粗俗的丑男人。可是，看看她，一位文雅的小贵族。不炫耀、不摆阔，很聪明，不是吗？”

“只要有钱，就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斯塔福德说。

“你呢？难道你没钱？”

“但愿我有。”

“现在外交部的俸禄不多了吗？”

“这个嘛，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见到很多有意思的人，开眼界，了解一些世界局势。”

“一些局势，是的，但不是全部。”

“了解全部是非常困难的。”

“你是否曾经想知道——怎么说呢——生活中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活动？”

“人总会有些想法。”他故意装出一种并不热心的腔调。

“听说你就是这样的人，经常有些奇怪的想法，跟一般人不同的想法。”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奈伊家族中的败家子。”斯塔福德·奈伊说完笑了笑。

老夏洛特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倒是挺坦诚的。”

“何必作假呢？人们总能知道你在隐藏什么。”

她看着他。

“年轻人，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他耸了耸肩膀，此刻仍是他该洗耳恭听的时候。

“没什么。”他说。

“哦，算了吧，你想让我相信这话？”

“你当然可以相信，我是一个没什么野心的人。难道看起来不是这样吗？”

“不像。”

“我的要求很简单，生活愉快、舒适，有得吃、有得喝，有几个趣味相投的朋友就够了。”

老女人向前探了探身子，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然后变换了一种颇为不同的语调，如同哨声一般。

“你没有恨吗？你不恨吗？”

“憎恨只能浪费时间。”

“哦，我看出来了，你脸上根本没有一点儿不满足的迹象。果真如此。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正准备踏上一条路，而这条路将把你带到某一个地方。你高高兴兴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似乎并不在意，但是最后，如果你能遇到正确的人给你正确的建议，帮助你，你可能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当然，假如你也会‘想要’什么的话。”

“如果这么说，”斯塔福德·奈伊说，“谁不是这样呢！”他望着她，轻轻地摇摇头，“您想得太多了，”他说，“太多太多了。”

仆人推开门。

“晚餐已备妥，请入席。”

整个过程都很正式，完全符合皇家的派头。大厅另一端的大门缓缓开启，向人们展示一间明亮的餐厅。餐厅的天花板上绘有壁画，从上面垂下三组巨大的水晶吊灯。两个中年妇人从两边分别朝女公爵走过去。她们也穿着晚礼服，灰白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每人都佩戴了一枚钻石胸针。尽管如此，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却觉得她们有点儿像监狱里的女看守。她们不太像保镖，他想，也许是负责夏洛特女公爵饮食起居的高级护工。她们朝女公爵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各伸出一只手臂，插进女主人的肩肘下。两人明显使出了全力，熟练地将她从坐椅中搀扶起来，其过程丝毫无损她的尊严。

“我们去用餐。”夏洛特说。

在两位女护工的搀扶下，她带头走在前面。她走起来更像一大块颤颤巍巍的果冻，却又带着令人敬畏的威严。你不可能只把她当成一个体态臃肿的普通老女人，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自视不凡，并刻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斯塔福德和丽娜塔跟在这三个人后面。

通过廊柱进入餐厅后，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间宏大的宴会厅。入口处整齐地站着两排护卫。金色头发、身材高挑而英俊，穿着统一的制服。女公爵进来后，他们齐刷刷地拔出佩剑，斜指上空，同对面的人和剑形成一道拱门。夏洛特稳了稳脚步，然后脱离开两旁的护工，独自穿过那道拱门，朝长条形宴会桌一端的一张镶金织锦的宽大坐椅走去。整个过程颇像个结婚典礼，斯塔福德·奈伊心想，还是个海军或者陆军的结婚典礼。看这派头，肯定是陆军的，只是少了一位新郎官。

这是一群有着健美体魄的年轻人。年龄都不超过三十岁，他想。相貌英俊，身体健康。他们一脸严肃，没有一丝笑容，一副——他想到一个词——是的，一副时刻准备着为国献身的模样。也许这更像是一个宗教仪式。一群仆人出现在宴会厅内，一群旧式仆人，大概是属于二战前修洛斯历史的仆人吧，他想。这就像一出宏伟的历史剧。而君临其上，高居在那把坐椅或者王座之上的并非一位女王或皇后，而是一个看上去又胖又丑的老女人。她到底是谁？她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

如此这般华丽的装饰，这般兴师动众，还有这类似保镖的护卫，到底是为什么？其他宾客也都在餐桌旁找到自己的位置，向王座上的丑八怪行过礼后纷纷落座。他们穿着普通的晚礼服，没有人做任何介绍。

斯塔福德·奈伊以他多年来的阅人经验观察这群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行业，而且是很多不同的行业。他确定其中有几个是律师，有几个可能是会计师或金融人士，一两个身着便服的军官。他们都是这个府邸雇用的高级职员，他想，但是他们仍有“下人”的封建思想。

食物端上来了。一只用调味酱腌制的巨大猪头，鹿肉，清爽的柠檬果冻，一大盘糕点——一大堆由各种糕点搭起来的千层糕，其数量和品种之多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胖女人吃起来，贪婪地、狼吞虎咽地享用自己的食物。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一种强有力的高级跑车的引擎声，它像一道白光倏地掠过窗口。室内的卫队齐声喊道：“弗朗兹万岁！万岁！万岁！”

年轻的护卫像军事演习一样熟练地移动着。大家都站了起来，只有那个老女人高高地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宝座上。斯塔福德·奈伊发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新的兴奋。

其他宾客，或者说城堡里的其他成员，不管他们是谁吧，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斯塔福德想起那些转瞬间消失在墙壁裂缝中的蜥蜴。金发青年组成一个新的队形，拔出剑，向他们的女主人致敬。她会意地点点头。得到指令后，他们收剑入鞘，转过身，列队退出了房间。她看着他们的身影，然后看看丽娜塔，又看看斯塔福德。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她说，“他们都是我的人，我年轻的勇士，我的孩子。是的，我的孩子。你会怎样形容他们？”

“我想是的，”斯塔福德·奈伊说，“十分壮观。”他像对皇室成员说话一样对她说：“非常壮观，夫人。”

“啊！”她点点头，然后笑起来，脸上堆起一层层的皱纹，这让她看上去就像一条大鳄鱼。

真是个恐怖的女人，他心想，太可怕了，简直让人难以想象。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简直就是另一出精心制作的舞台剧。

门又开了，年轻的金发勇士们又迈着同样的步伐走进来。这一次，他们没有挥舞手中的剑，而是唱着歌。歌声异常美妙。

这些年听多了流行音乐的斯塔福德·奈伊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舒畅。这些是经过训练的歌声，并非嘶哑的喊叫，而且是经过歌唱艺术大师指导，决不允许有半点儿走调。他们也许可以成为新世界的英雄，但是，他们所唱的歌曲并不新。这首歌他以前听过。这是瓦格纳的赞美诗。这房间顶层回廊的某个地方一定藏着一支交响乐队，他心想。这些都是瓦格纳的曲调，从赞美诗到源远绵长的莱茵音乐。

之后，这些年轻人又排成两列，等待某个人登场。显然这一次不是老皇后了。她端坐在高椅上，等待那个人出现。终于，“他”出现了。音乐也随之改变，换成斯塔福德·奈伊已经铭记在心的那支曲子——《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号角响起，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奋勇直前，去征服新的世界。

穿过门廊和其追随者的列队迎面而来的，是斯塔福德·奈伊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俊美的男人。金黄色的头发，蔚蓝的眼睛，匀称得完美无缺的身材，就像魔法师变出来的一样，有如神话世界的来者，浑身写满了神话、英雄、复活与重生，以及他的美、力量和不凡的自信与骄傲。

他大步穿过护卫的列队，来到宝座上那小山似的令人厌恶的女人面前。他单膝着地，抬起女王的一只手，低头亲吻了一下。然后又站起来，挥动手臂，行了一个礼，喊出斯塔福德·奈伊刚刚听过的口号：“万岁！”他的德语说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斯塔福德·奈伊觉得自己听出来他说的是“伟大的母亲万岁！”

英俊的年轻英雄把目光转向在座的客人，他似乎认出了丽娜塔，但是并没有对她产生兴趣。当他的目光落到斯塔福德·奈伊身上时，他流露出明显的兴趣与赞赏。当心，斯塔福德·奈伊心想。当心！此时他要登场了。演好自己的角色。只是——他的角色到底是什么？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或者身边的这个姑娘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而来？

英雄开口了。

“哦，”他说，“我们有客人！”然后，他带着一脸高人一等的傲慢，笑着说，“欢迎光临，欢迎二位。”

就在这时，从城堡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洪亮的钟声，听上去并非丧钟，却渗透出那股冷静与庄严，就像修道院中集合的呼唤。

“我们该睡觉了，”老夏洛特说，“睡觉去吧，明天早上十一点我们再见。”

她朝丽娜塔和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看了一眼。

“有人会带你们回房间。愿你们一夜安眠。”

皇家的斥退令也不过如此。

斯塔福德·奈伊看见丽娜塔举起手臂，行了一个法西斯式的敬礼，但那并不是对夏洛特，而是对那位金发男孩。他听到她说：“弗朗兹·约瑟夫万岁！”他学着她的样子敬了一个礼，并且也说了“万岁！”

只听夏洛特向两位客人说道：

“明天上午我们去树林骑马吧，你们愿意吗？”

“十分乐意。”斯塔福德·奈伊说。

“你呢？孩子。”

“是的，我也乐意前往。”

“很好，我会叫人安排的，两位晚安。很高兴你们能光临此地。弗朗兹·约瑟夫，把手给我，我们去中式会客厅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谈，你明天早上得准时出发。”

男仆将二人送回各自的房间。奈伊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此时，他们有可能私下讲两句话吗？他很快否定了这个主意。只要在这个城堡里，就还是小心为好。你并不知道这里的每个房间是不是都安装了窃听器。

迟早，他会弄明白的。某些事情让他产生一种新奇而邪恶的感觉。他被人劝诱到某件事情中来。但到底是什么事呢？幕后又是谁在操控呢？

卧室装潢得很漂亮，却让人感到压抑。床榻周围悬挂着华丽的绸缎和天鹅绒，其中有些已经很古老了。它们散发出一种已经变味的调和着香料的微弱香水味。他很想知道丽娜塔以前来过几次。

[1]有城堡之意。

[2]闻名遐迩的希特勒“鹰巢”所在地。

[3]中世纪活跃于阿富汗至叙利亚山区的一个穆斯林异端教派，以秘密暗杀闻名于世。

第十一章 青年才俊

在楼下一间小早餐厅吃过早餐后，他发现丽娜塔已经在等他了。门口有两匹马。

两人都带了骑马的装束，几乎所有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事先都明智地做好了准备。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城堡的车道朝山下走去。路上，丽娜塔同马夫聊了一会儿。

“他问我们是否需要他陪，我说不用了，附近的路我熟得很。”

“哦，你以前来过？”

“最近几年不常来了。小时候我对这里很熟。”

斯塔福德吃惊地望了她一眼。对此她未做任何反应。她与他并肩而行，他观察着她的侧脸——尖尖的下巴，鹰钩鼻，纤瘦的脖颈上顶着一颗高傲的头颅。他看得出来，她的骑术很好。

但是，今天早上他感到一丝不安，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的思绪又回到机场候机室，站在他身旁的那个女人，桌上的啤酒……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发生的一切。他接受了那次冒险。可是为什么当这些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之后，他又感到了某种不安呢？

穿过树林，他们策马慢跑了一会儿。这是一片美丽的庄园，周围有美丽的树林。有几次，他看到远处有几只带角的动物。这里真是一个运动爱好者的天堂，一个旧式生活的天堂，一个有着——什么呢？有着毒蛇的天堂？最早，毒蛇不就是在天堂里出现的吗？他拉紧缰绳，两匹马放慢脚步，走起来。现在这里只有他和丽娜塔两个人了——没有窃听器，没有隔墙之耳——他终于可以提问了。

“她是谁？”他迫不及待地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答案很简单。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

“说来听听。”他说。

“她就是油矿，铜矿，南非的金矿，瑞典的兵工厂，北方的铀矿，核武器研发机构，钴元素新用途的赞助商。就是她。”

“可是，我从没听说过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能保证别人不会知道吗？”

“很简单，只要你有足够的铜矿、石油、核基地、兵工厂和其他所有这一切，你就能办到。钱可以给你做广告，也可以为你保守秘密，封上别人的嘴巴。”

“但她到底是谁？”

“她祖父是一个美国人，我想主要经营的是铁路生意，可能是当时芝加哥的大佬。他的故事就是一部历史。他娶了一个德国女人。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她。贝琳达夫人，人们曾经这么叫她。她拥有兵工厂和船运，几乎控制了整个欧洲的工业财富。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所有财产。”

“这两个人走到一起，其家庭所拥有的财富真是难以想象！”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而且，还有权力。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吧？”

“是的。她不只继承了财富，她自己也赚钱。她继承了祖先的头脑，她本人就是一个有名的金融家，具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赚到钱后，她又把钱拿去投资。她也听取别人的建议，考虑别人的观点，但是到最后基本上都是靠自己的脑子，而且几乎百无一失。就这样，她的财富越来越多，多到让人难以置信。钱生钱。”

“是的，这我明白。剩余财富必须创造更多的价值。但是，她想要什么？她得到了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权力。”

“可她却住在这里？或者她——”

“她有时会去美国和瑞典。是的，她也出去，但不是很频繁。她更喜欢待在这里，就像一只大蜘蛛盘踞在蛛网中心，遥控着每一根蛛丝，每一根金融丝，以及其他的。”

“你说的其他的，指的是——”

“艺术——音乐、美术、文学。人——年轻人。”

“是的，看出来了。墙上那些画都是价值连城的作品。”

“城堡的楼上还有一屋子一屋子的画呢！其中有伦勃朗、乔托和拉斐尔的作品。还有成箱成箱的珠宝——其中有很多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珠宝。”

“而这些都属于这个丑陋、肥胖的老女人，她满足了吗？”

“还没有，不过快了。”

“她的目标是什么？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年轻人，操纵他们使她获得无上的快感。目前世界各地都有无数不满而暴乱的年轻人，他们都受到了资助。现代哲学、现代思潮、作家等等，她资助并控制着他们。”

“可是怎么能——”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衍生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幕后主使。她支持一些奇怪的慈善机构、热心的慈善家和理想主义者，为学生、艺术家和作家提供数不清的资助。”

“刚才你说还没有——”

“是的，还没有完成。她所策划的是一次巨变。年轻人相信她，相信她能为他们创造新的天地。这就是几千年来的领袖们所承诺的。宗教领袖如此承诺过，那些弥赛亚的支持者们承诺过，阿赛辛的头目对他的追随者们承诺过，并且，在他们看来，他们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她也经营毒品吗？”

“是的，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这只是让人们效忠于她的一种手段，也是毁灭他人的手段之一。那些弱者，那些她认为没用的人，尽管这些人曾经是有前途的。她自己从不服用任何药物——她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但是要摧毁那些软弱的人，药物是最简单也最自然的方法。”

“武力呢？她也运用武力吗？总不可能只靠宣传吧？”

“不，当然不单靠宣传。宣传只是第一步，随之而来的就是成堆的武器。这些武器被运往贫穷的国家和其他地区。他们把坦克、机枪和核武器源源不断地输入非洲、南太平洋和南美洲。南美还成立了许多训练营，将年轻人训练成军人。她使大量武器以低廉的价格进入这些地区——化学战争的种种手段——”

“这真是一场噩梦！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丽娜塔？”

“一部分是听来的，我能够得到一些消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本人就是这个大机构的一颗棋子。”

“你？你和她？”

“每一件伟大的计划背后都会有一些愚蠢的行为，”她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她曾经爱过我的祖父。这真是太可笑了。他生活在这里，他有个城堡，离这里也就一两英里。”

“一个天才？”

“根本不是。他只是一个运动健将而已。英俊、风流，很招女人喜欢。所以，因为这一层关系，在某种意义上，她就成了我的保护人，而我就是她的一名追随者，或者说奴隶！我为她工作，为她物色人员，为她到世界各地完成任务。”

“真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好奇。”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

他的确很好奇。他看着丽娜塔，又想了想机场那一幕。他正在为丽娜塔工作，正在和丽娜塔一起工作。她把他带到这个城堡。是谁叫她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呢？是蹲踞在蛛网中心的老夏洛特吗？他的确小有名气，他的玩世不恭在外交界是出了名的。也许对这些人来说，他是有利用价值的，可是这个价值太小了，而且有损身份。突然，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一大堆问号：丽娜塔？在法兰克福机场，我为她冒了一次风险。但是有惊无险，之后也没发生什么要紧事。可是，她是谁？她是做什么的？我看不透，也不能确定。现在这个世界上谁也无法确定什么事，或信任什么人。无一例外。也许她是有意冲我来的。有人让她将我控制在她的手掌心里。这样一来，法兰克福的那一幕就是有人精心策划好的。这很符合我喜欢冒险的性格，从而让我信任她。

“再跑一会儿吧，”她说，“马已经走得太久了。”

“我还没问你，你在这一切事情中是什么身份？”

“我接受命令。”

“接受谁的命令？”

“反对派。任何事情都有反对派。有些人怀疑现在发生的事情，怀疑这个世界将被改造成什么样子，怀疑金钱、财富、武器和理想可以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认为这些不该发生。”

“你是站在这些人一边的？”

“我是这么说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丽娜塔？”

她说：“我是这么说的。”

他说：“昨天晚上那个年轻人——”

“弗朗兹·约瑟夫？”

“那是他的名字？”

“大家都是这么叫他的。”

“但是，他还有别的名字，对吗？”

“你是这么认为的？”

“他就是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对吗？”

“你觉得他像？你意识到那就是他，就是他所代表的形象？”

“是的，年轻人。英雄般的年轻人。雅利安青年，在这里一定是雅利安青年。人们仍然保留着这种观念。一个非凡的民族，一群非凡的人。他们一定是雅利安的后代。”

“是啊，从希特勒时期就是这样。但是这种想法并不为外人所道，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并没有过多地强调。就像我之前说的，南美是其中的一个据点，还有秘鲁和南非。”

“这位年轻的齐格弗里德的任务是什么？除了相貌英俊和亲吻女主人的手以外，他还做了些什么？”

“哦，他是一位很杰出的演说家。只要他一开口，他的追随者就会为他赴汤蹈火。”

“真的吗？”

“他是这么认为的。”

“你呢？”

“也许吧。”她接着说，“要知道，演讲是可以摄人心魄的。那声调、言辞，更不用说那些诱导性的词汇，其威力是无穷的。还有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像铜铃一样美妙。女人们看到他向她们致意的时候会又哭又叫，甚至会昏过去——你会亲眼见识的。

“昨晚你看到夏洛特的那群护卫了吧，都盛装以待——现在大家都喜欢把自己打扮起来。世界各地都是如此，你会看到的。不同的地方装束不同，有些人留着长发、戴着珠链，女孩穿着白色的长裙。他们谈论着和平与美好，以及属于年轻人自己的美好世界。他们相信，只要摧毁旧的世界，他们就能迎来向往的新世界。最早的属于年轻人的国家在爱尔兰海西侧，对吗？一个单纯的地方，一个跟我们现在所设想的截然不同的年轻人的国度——那里到处是银色的沙滩、阳光和歌唱的海浪……

“可现在，我们要的是混乱、瓦解和毁灭。这很可怕，但又如此奇妙——因为它的暴力，因为它所带来的痛苦和磨难——”

“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

“有时候。”

“那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跟着你的向导，跟着我，就像维吉尔跟随着但丁，我会带你深入地狱，让你看看他们从纳粹党卫军那里学来的残酷镜头，让你看看他们所顶礼膜拜的残酷、痛苦和暴力。而且，我还会带你看看和平与美好天堂的伟大梦想。你将分不清地狱与天堂的界限。不过，你得自己作出决定。”

“我能信任你吗，丽娜塔？”

“你得自己作出选择。你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来，跟着我去看看新世界，一个正在建设的新世界。”

“纸牌。”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突然高声说道。

她不解地看着他。

“就像爱丽丝漫游仙境。那些卡片，那些用硬纸板做的卡片在空中升起来，回旋着。有国王、王后和武士。所有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都是假的，是一种障眼法。整个事情都是该死的装出来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的。”

“人们打扮起来，扮演着各自的角色，这不过是一出戏罢了。我快发现事情的本质了，对吗？”

“从某个角度来说对，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不对——”

“我想问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老夏洛特要你带我来见她——为什么？她对我知道多少？她觉得我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也不完全清楚——可能是一种内线吧——幕后工作者。这很适合你。”

“可是她一点儿都不了解我啊！”

“哦，是吗？”丽娜塔突然笑起来，“这太荒谬了，真的——又应了那句老话。”

“我不懂你的意思，丽娜塔。”

“不懂——因为这太简单了。鲁滨孙先生就会明白。”

“请解释一下好吗？”

“老话说得好——‘关键不是你是谁，而是你认识谁。’你的姑婆玛蒂尔达和老夏洛特曾经在同一所学校上学——”

“你的意思是——”

“她们曾经是一起长大的女孩。”

他盯着她，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第十二章 弄臣

那天中午，他们告别女主人，离开修洛斯，然后驱车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下，几个小时后来到多洛米提斯的一处聚点。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圆形剧场，是各种青年团体举办会议和音乐会的地方。

他的向导丽娜塔把他带到这里。他坐在石头座位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聆听着。他对她早上的话有了更多的理解。这场声势浩大的聚会就像一切大规模集会一样，不管是在纽约麦迪逊广场上由宗教领袖召集的布道大会，还是在威尔士教堂里举行的礼拜，足球场上疯狂的球迷，抑或是袭击大使馆、警察和大学的大规模示威游行。

她带他来这里，是要他明白“年轻的齐格弗里德”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弗朗兹·约瑟夫，如果他真叫这个名字的话，正对着群众发表演说。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性，再加上他那富有激情的表演，牵动着下面不断发出呻吟甚至哽咽的青年男女。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蕴涵着意义，都有着惊人的感染力。下面的听众就像一支交响乐队，而他的声音就是乐队指挥手中的指挥棒。可是，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这位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告诉了我们什么？到最后，他什么词都想不起来了，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确被感动了，他看到了希望，受到了鼓舞。现在演说结束了。人潮在讲台周围涌动，呼喊，尖叫。有些女孩一直不停地激动叫喊，有几个人昏过去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他问自己。人们总是想方设法去调动大众的情绪。什么规矩、克制，都不顾了，除了“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会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斯塔福德·奈伊心想。

他的向导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两个人从人潮中挤出来。他们找到汽车，司机沿着熟悉的山路将他们带到一个小镇，并将他们送进半山腰上的一家小旅馆，已经有人为他们订好了房间。

不久后，他们走出旅店，沿着山坡上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走到一处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两个人默默地坐了几分钟，之后斯塔福德·奈伊再一次说到“纸牌”。

那之后，两个人便又陷入沉默，各自静静地望着脚下的山谷。大概过了五分钟，丽娜塔才开口：“怎么样？”

“你指什么？”

“到目前为止，你对所见到的一切有何感想？”

“我没有被说服。”斯塔福德·奈伊说。

她叹了一口气，深深的一口气，这让斯塔福德有点儿惊讶。

“这就是我想听你说的。”

“那都不是真的，对吗？只是一场规模庞大的表演罢了，一场由人策划的表演——也许是一整套人马的杰作。

“而那个丑女人出钱，雇来制作人。我们还没见到这位制作人。我们今天看到的只是一个优秀的表演者。”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也不是真实的，”斯塔福德·奈伊说，“他只是一个演员。一个精心培训出来的一流演员。”

丽娜塔突然爆发的笑声让他吃了一惊。她站起身，突然显得兴奋而开心，同时又带着几分嘲讽。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脚踏实地。你对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一直都心照不宣，对吗？你知道那些骗人的把戏，知道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真实面目。

“根本不用去斯特拉特福德去看莎士比亚的话剧，也能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每个国王或大人物都必须有一名弄臣——他会告诉国王真相，跟他讲常理，取笑其他的一切人和事。”

“这就是我吗？一名弄臣？”

“你不这么觉得吗？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你说‘纸牌’。没错，这就是一出精心策划的绝妙演出！你说得太对了。但人们是被蒙蔽的，他们觉得有些事情很伟大，或者他们认为有些事很邪恶，或者他们认为有些事很重要。可实际上并非如此——只不过——只不过你得知道怎么去告诉人们，这一切都那么愚蠢，愚蠢至极。这就是你和我要去做的事。”

“你的意思是，到最后，我们要拆穿这些把戏？”

“没错，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你要知道，一旦人们知道某些事是假的，那就是我们向成功迈出的一大步，就是这样——”

“你是说去说服人们，让他们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当然不是，”丽娜塔说，“没人会听你说，不是吗？”

“目前还不会。”

“肯定不会。我们得给他们拿出证据——事实——真相——”

“我们有吗？”

“有。就是我经过法兰克福带回来的东西——就是在你的帮助下，我安全送达英国的东西——”

“我不明白——”

“现在还不是时候——将来你会明白的。现在我们还有戏要演。我们已经准备好，而且心甘情愿，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接受他的教导。我们崇拜青春。我们是年轻的齐格弗里德的追随者和信徒。”

“你能骗过这些人的眼睛，这毫无疑问。但我对自己没多大把握。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事物顶礼膜拜。国王的弄臣我做不到，他是揭露真相的人，只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人欣赏这一点了，不是吗？”

“当然，你说得没错，但不要把自己的这个特点表现出来。当然，如果谈到大师和长辈、政客、外交官、外交部、政府这些事的时候，你可以表现得愤世嫉俗一些，哪怕是有点儿粗鲁。”

“我还是不太清楚自己在这支世界十字军中扮演的角色。”

“这是个历史悠久的角色，大家都能明白和理解。过去你并不得志，而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和他所代表的一切给了你希望和承诺。因为你为他提供了你们国家的内幕消息，于是他答应让你得到未来新政府中手握大权的重要职位。”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世界范围的大运动，这是真的吗？”

“当然。就像那些有名字的飓风，弗洛拉或者小安妮，它们来无影去无踪，但是所到之处一切尽毁。那就是人们想要的。欧洲、亚洲和美洲，也许还有非洲，尽管那里不会掀起那么多热情。非洲人对权力和贪污受贿这些事情还不太熟悉。嗯，是的，这是一场世界性的运动，没错。而这场运动的推动者就是年轻人以及他们强大的活力。他们缺少知识和经验，但是他们有幻想和活力，而且有人给他们出钱。金钱如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送到他们手上。这个世界太物质了，所以我们需要一些其他的寄托，而且我们得到了。但是因为这种寄托源于仇恨，所以很难长久，无法成功。你还记得吗？一九一九年，当时流传着那么多崇高的思想。但是后来呢，你也看到了，和你一起实现这些理想的都是什么人？最后你会发现这都是同一个人类。你可以创造一个第三世界，或者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个第三世界里的人跟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里的没什么不同。而同样的人会用同样的办法行事。看看历史你就明白了。”

“现在还有人会去读历史吗？”

“不会。人们更愿意期盼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过去，科学曾一度要成为一切问题的答案。弗洛伊德的学说和性解放将成为人类悲剧的下一个答案。人类将不再有精神上的问题。如果有人说，不镇压，精神病院里就会挤满更多的病人，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

斯塔福德·奈伊打断她的话：

“我想知道一件事。”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

“什么事？”

“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南美。途中可能会经过巴基斯坦或者印度。而且，我们肯定要去美国，那里正发生一些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加利福尼亚——”

“大学？”斯塔福德爵士叹了口气，“人们已经厌恶了大学。讲来讲去都是那些东西。”

他们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天色渐渐暗下来，只有远处的山峰染上了温暖的红光。

“如果现在，此时此刻，能来点儿音乐，你猜我会点什么？”斯塔福德·奈伊说，语调中流露出一种思乡之情。

“瓦格纳？还是说你已经挣脱了瓦格纳的束缚？”

“还没有——你说得没错——还是瓦格纳。我会让汉斯·塞克斯[1]坐在他的古树下，念叨着这个世界：‘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是啊——用来形容这个世界正合适。音乐也很美。但是我们不疯，我们是清醒的。”

“非常清醒，”斯塔福德·奈伊说，“这将是一件难事。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嗯？”

“你也许不会告诉我。但我一定要知道。我们费了百般周折所进行的这项疯狂行动，会给我们带来一些乐趣吧？”

“当然会！怎么可能没有呢？”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但是我们很享受这个过程。玛丽·安，你说我们能长命百岁吗？”

“可能不会。”丽娜塔说。

“就是这种精神。我会陪着你，我的同志，我的向导。我们的努力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我不敢这么说。但是，可能会更加友善。现在，这个世界充满了邪恶的信仰。”

“这就足够了，”斯塔福德·奈伊说，“前进！”

[1]汉斯·塞克斯（Hans Sachs, 1494—1576），德国名歌手、诗人、剧作家、鞋匠。

第三部
国内国外

第十三章 巴黎会议

巴黎的一个房间里坐着五个人。这里曾经见证了许多历史性事件，很多。这次会议从很多方面来说都与之前的会议有所不同，但是，其历史意义也不可小觑。

哥豪斯让先生是会议的主持人，忧心忡忡的他正尽其所能，希望会议可以在他的主持下顺利进行下去，其天赋和个人魅力曾经帮助他渡过很多难关。但是今天，这些似乎都无济于事。威戴利先生一小时前才从意大利飞过来，他手势夸张，心情尚未平复。

“真是难以想象，”他不停地说着，“真是太难以想象了。”

“这些学生，”哥豪斯让先生说，“我们谁没有身受其害？”

“这不仅仅是学生的问题。它超出了学生的范围。我们该怎么来形容呢？他们简直就是一群蝗虫，一次严重的自然灾害，其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们是一支有组织的军队，有机关枪，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飞机。他们想占领整个意大利北部。这不是疯了吗？他们还是一群孩子，却拥有大量炸弹。光是在米兰一个城市，他们的数目就已经超过了警察。我问你，我们能怎么办？陆军，还有整个军队——都反了。他们说他们站在年轻人一边，他们说只有无政府主义才能拯救世界，他们高喊着第三世界。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哥豪斯让先生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思想在年轻人当中很流行，”他说，“对无政府主义的信仰。我们对此并不陌生，阿尔及利亚的那些日子，我们国家和殖民地都曾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能做什么？动用军队？最后他们都站到了学生那边。”

“学生，哦，学生。”布瓦松涅先生说道。

他来自法国政府，对于他们而言，“学生”这个词就像一种诅咒。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要亚洲流感，甚至是爆发一场黑死病，也不想惹上这些学生运动。一个没有学生的世界！布瓦松涅先生常常会有这样的梦想。只可惜美梦终究只是美梦。

“至于地方法官们，”哥豪斯让先生说，“我们的司法机关怎么样了？警察——是的，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忠于职守的。但是那些法官，他们不会对那些年轻人判处任何刑罚，对那些被送到他们面前的年轻人，他们破坏了财产，政府财产和私人财产——各种财产。为什么不给他们判刑？我实在想知道为什么，所以就在最近做了一些调查。地方官们给了我几点提示。他们需要提高司法机关工作人员的生活水平，特别是在巴黎以外的省区。”

“好了，好了，”布瓦松涅先生说，“说话可得当心。”

“什么！有什么好当心的？这些事早就该公开了。我们是被蒙在鼓里，而且被蒙得严严实实。现在我们眼前到处是钱，可我们却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地方官跟我说——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们已经开始弄明白这些钱的去向了。一个由国外势力资助的腐败政府，我们会想得到吗？我们能想得到吗？”

“意大利也是一样，”威戴利先生说，“是啊，意大利，也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不错，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的情况。可是，谁？到底是谁在颠覆这个世界？是一群企业家吗？一群大亨？这怎么可能呢！”

“这种事情必须停止，”哥豪斯让先生说，“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军事行动，调动空军。这些无政府主义者，这些掠夺者，他们来自各个阶层。一定要把这股势力压下去。”

“催泪弹还管点儿用。”布瓦松涅先生的语气中透出几分迟疑。

“催泪弹还不够，”戈豪斯让先生说，“这跟让学生去剥洋葱没什么区别，那照样可以让他们流眼泪。我们需要点儿更猛烈的。”

布瓦松涅先生一脸惊愕：

“你不是想使用核武器吧？”

“核武器？开什么玩笑！如果使用核武器，法国的土地怎么办？法国的空气怎么办？我们可以用核武器摧毁俄国，可俄国也可以用核武器毁了我们。”

“你难道不觉得那些示威游行的学生能毁了我们的政府？”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已经得到线报，他们有大量武器，各种化学武器以及其他物资。我已经从几位知名专家那里得到消息，国家机密被泄露，大批专为作战设计的秘密武器失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问你们，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的得到了解答，其速度之快几乎超过了哥豪斯让先生的想象。门开了，他的第一秘书神情紧张地朝他走来。

“我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吗？”

“是的，总统先生，但这件事有点儿不同寻常——”他弯下腰，凑到上司耳旁，“元帅来了，他要进来。”

“元帅，你是说——”

秘书十分确定地点点头，表示他指的正是此人。布瓦松涅先生不解地看着这位同僚。

“他坚持要进来，怎么说都没用。”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先看了看哥豪斯让，又看了看这位焦虑不安的意大利人。

“这不太好吧，”内政部长柯因先生说道，“如果——”

话刚说到这里，会议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这是一位十分知名的人物。过去的很多年中，他的话在法国不仅是法律，甚至凌驾于法律之上。此时此刻，他的出现让在座的几个人既吃惊又头痛。

“啊，欢迎，亲爱的同志们，”元帅开口说道，“我是来帮助你们的，我们的国家处在一个危险的时刻。我们必须采取行动，马上行动起来！我来为你们工作，并对这次行动负全部责任。我们可能会遇到危险，这我知道，但是荣誉高于我自身的安危，法国的安危高于鄙人的安危。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成群结队的学生，还有刚释放出狱的犯人，他们当中有曾经的杀人犯、纵火犯。他们喊着口号，唱着歌，高呼着他们的老师、哲学家和那些带领他们起义的领袖的名字。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法国的末日就要来临了。可你们还坐在这里纸上谈兵，这是不够的。我已经叫人派来两个军团，并让空军保持戒备，而且向我们的盟友德国发出了密码电报。在这场危机中，我们就是盟友！

“暴乱一定要镇压下去。叛乱！起义！这威胁到男女老少和我们的财产。我现在就去平息这场起义，去以他们父亲和领袖的身份对他们说话。这些学生，甚至罪犯，都是我的孩子。他们是法国的青年一代。我这就去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他们会听我的，政府将会重组，学生将重新回到课桌旁。之前政府对学生的支持太少了，他们的生命被剥夺了美和领导力。我将给予他们承诺，我以自己的名字起誓。同时我也会以你们的名义、以政府的名义，你们都已经尽力了，已经在你们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可是现在我们需要一位更杰出的领袖，需要我的领导。我现在就去。我还有几封密电要发。我们可以采取一种不同的核威慑方式，它会起到威慑暴民的作用，但是我们知道这其实没什么危险。我的计划一定能行。来吧！我忠诚的朋友们，跟我来。”

“元帅，我们不能——我们不能让你冒生命危险。我们必须——”

“你们说什么都没用，就算有危险，我也会坦然面对，这是命运的安排。”

元帅朝门口大步走去。

“我的手下在外面等着，是我挑出来的保镖。我现在就去跟这些造反的年轻人谈谈，这些既美丽又恐怖的花朵，我要告诉他们其职责所在。”

他穿门而出，那气势就像一位男主角在出演他最得意的一场戏。

“我的老天，他是说真的！”布瓦松涅先生说。

“他会有生命危险的，”威戴利先生说，“谁知道呢？他太勇敢了，真是一个勇士，太英勇了，可是会发生什么呢？从现在这群年轻人的情绪来看，他们可能会杀了他。”

布瓦松涅先生不禁发出一声愉快的叹息，这真有可能，他想。是的，这很有可能。

“有这个可能，”他说，“他们可能会杀了他。”

“这当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结果。”哥豪斯让先生谨慎地说。

然而，哥豪斯让先生心里却是这么希望的。他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尽管一种天生的悲观心理让他觉得事情很少能随人所愿。是的，他可能会面对一种更不愿看到的情景。那很有可能。那符合元帅过去做到的。没准儿他就能让那些血气方刚的学生听他说话，买他的账，并且要求他重新登上权力的宝座。这种事情在他的职业生涯当中发生过一两次。他的个人凝聚力曾经让政客们始料不及。

“我们必须制止他。”哥豪斯让先生喊道。

“对，对，”威戴利先生说，“我们不能失去他。”

“我们担心，”布瓦松涅先生说，“他在德国有太多朋友，太多联系，而你们知道德国在军事行动方面的反应是极其迅速的。他们可能会趁机干涉我们的内政。”

“天哪，天哪，”哥豪斯让先生不停地摩擦眉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能做什么？那是什么声音？是枪声吗？”

“不是，不是，”布瓦松涅安慰他，“你听到的是餐厅里餐盘的声音。”

“有人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哥豪斯让先生说道，他可是一名忠实的戏剧爱好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莎士比亚作品中的一句话。‘怎么没人替我把这个——’”

“‘惹是生非的教士干掉？’”布瓦松涅说，“出自《贝克特》一剧。”

“像元帅这样一个疯子比教士还麻烦，教士至少是无害的，尽管罗马教皇昨天还接见了一支学生代表团。他祝福他们，把他们称为他的孩子。”

“这只是天主教的一种行为吧。”柯因先生的口气中流露出几许迟疑。

“就算是天主教的行为也会产生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哥豪斯让先生说。

第十四章 伦敦会议

唐宁街十号的内阁会议室内，英国首相塞德里克·拉曾比先生正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内阁成员。他真的是面无表情，而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他开始觉得，只有在他个人的内阁会议上，才能让自己的脸自然地呈现一副不开心的表情，从而放下他常常要呈现给世人的那副睿智而乐观的表情，那副表情使他顺利度过了政治生涯中的种种危机。

他看了看眉头紧蹙的戈登·切特温德，面露疑惑、像平时那样若有所思的乔治·帕卡姆爵士，冷静沉着的门罗上校，空军中将坎伍德——他双唇紧闭，毫不掩饰对政客们的不信赖。在座的还有海军上将布伦特，这是一个身材魁梧、让人敬畏的人物。他用手指敲着桌子，等待自己发言时刻的到来。

“情况不太妙，”空军中将说，“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上个星期我们就有四架飞机被劫持，他们在米兰放下乘客后去了其他地方。实际上他们去了非洲。那里早就有飞行员等着了，都是黑人。”

“黑色政权。”门罗上校若有所思地念道。

“或者是红色政权？”拉曾比猜测，“我觉得，所有麻烦都源自俄国的教化，也许我们应该跟俄国取得联系——我真的觉得应该去跟他们的最高当局进行一次私人会晤——”

“你就留在这里，首相先生，”布伦特海军上将说，“就别再跟俄国佬掺和了。他们现在是避之唯恐不及哪！他们国内的学生运动可没这里的厉害。他们现在正一门心思盯着中国人呢，看看他们接下来会干些什么。”

“我还是觉得从私人层面施加一些影响——”

“你哪儿也不能去，就看好你自己的国家。”海军上将布伦特说。就像他的名字[1]一样，他说话总是直来直去。

“我们是不是应该听听——做一次目前局势的报告？”戈登·切特温德望着门罗上校说道。

“想听实话吗？没错。各地的情况都不太乐观。我想，你们想知道的不仅是这里的局势，而且更想知道整个世界的情况吧？”

“的确如你所言。”

“好吧，在法国，元帅还躺在医院里，手臂中了两弹，政界已经乱作一团。法国很多地方已经被一支叫做‘青年威力军’的年轻人占领了。”

“你说他们有武器？”戈登·切特温德的声音中带着惊恐。

“真是多了去了，”上校说，“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搞来的。有人说瑞典往西非运了很多武器。”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拉曾比先生说，“我们才不管呢！就让西非得到他们想要的所有武器好了，这样他们就能自相残杀了。”

“可是，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这里有点儿奇怪。我这里有一份运到西非的武器清单，奇怪的是，这些武器送到非洲后又被运了出去。有人接收了这些武器，不知道有没有给钱，但是五天前它们又被运出去了，转道去了别的地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门罗说，“这些武器真正的目的地并不是西非，有人付了钱，然后又把这些武器转运到了其他地方。可能是从非洲运到了近东地区，波斯湾、希腊和土耳其。还有一批飞机被运到埃及，然后又从埃及转运到印度，从印度转运到俄国。”

“我还以为这些都是从俄国运来的呢。”

“——然后又从俄国转运到布拉格。太疯狂了。”

“我不明白，”乔治爵士说，“这怎么会——”

“似乎有一个控制中心在某个地方主导各种供给。飞机、枪支、弹药，还有细菌战中使用的各种武器。所有这些物资都在经历一种不同寻常的运输路线。它们经由各种跨国路线抵达出事地点，供那些所谓的‘青年威力军’的头目和兵团使用。大部分武器都到了青年游击队头目和鼓吹无政府主义的人手中，他们得到的还都是一些最新式的武器。我们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为此掏一分钱。”

“你是说我们面临的是一场世界范围的战争？”塞德里克·拉曾比对他说的话感到十分震惊。

在桌子另一边，一直沉默的那个亚洲面孔的温和男人露出一副蒙古人的笑脸，说道：

“现在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们的观察家们告诉我们——”

拉曾比打断了他的话。

“别观察了，到时候，联合国也得拿起武器来跟我们一起把这股势力镇压下去。”

那张平静的面孔仍然不为所动。

“那是违背联合国宪章的。”他说。

门罗上校提高声音，继续总结下去。

“现在每个国家都有一些地方出现了叛乱。东南亚很久以前就宣布独立了，而南美，古巴、秘鲁、危地马拉等等，则出现了四五种不同的势力。美国呢，你们都知道，华盛顿都闹翻天了——西部几乎已是青年威力军的天下——芝加哥也全城戒严了。你们听说山姆·柯曼的事了吧？昨天晚上他在美国使馆大门口遭到了枪击。”

“他本来是要参加今天的会议的，”拉曾比说，“要跟我们说说他对局势的一些看法。”

“我倒不觉得那能有什么帮助，”门罗上校说，“人是不错，但消息可不算灵通。”

“可是，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呢？”拉曾比焦急地提高了声调。

“当然，有可能是俄国——”他看上去充满了希望，一直幻想着自己飞去莫斯科的情景。

门罗上校摇摇头。“不太可能。”他说。

“个人崇拜，”拉曾比说，他脸上绽放出希望的光芒，“一种全新的影响力。中国人……”

“也不是中国人，”门罗上校说，“你们知道，德国曾经出现过一次新法西斯。”

“你不会是真的觉得德国人有可能……”

“我并不是说一定是他们在幕后操纵这一切，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是的，我想他们可能很容易做到这一点。他们以前就这么做过，不是吗？几年前就开始准备，计划，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这个世界行动起来。他们是很精明的策划者，非常精明。部下的工作也干得十分出色。我真是不得不佩服。”

“可是德国现在看起来很平静，很有秩序！”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但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南美现在有很多活跃的德国人，很多年轻的新法西斯，他们还成立了一个庞大的青年联合会。他们自称是什么超级雅利安人，就像过去那样，使用纳粹的十字标志和敬礼，而他们的领袖叫什么年轻的沃坦[2]或者年轻的齐格弗里德。简直是胡闹！”

这时有人敲门，秘书走进来。

“首相先生，艾克斯坦来了。”

“请他进来吧，”塞德里克·拉曾比说，“毕竟他是唯一能告诉我们最新武器研究进展的人。也许我们手上就有能马上结束这出闹剧的方法。”拉曾比先生不仅是一个周游世界倡导和平的职业飞人，还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只可惜他的乐观很少被证明是对的。

“如果能研究出一种好用的秘密武器也行。”空军中将满怀希望地说。

艾克斯坦教授是举世公认的英国最杰出的科学家，外表看起来却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他身材矮小，留着老式的山羊胡子，不时猛烈地咳上一阵。他看上去似乎总是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焦虑不安。当首相把他介绍给在座的几位官员时，他不断地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擤鼻子，连续猛烈地咳嗽，握手时也是一副害羞的表情。在座有很多人他都认识，对于这些人，他只是紧张地点点头。他在给他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来，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抬起一只手，啃起了指甲。

“各部门的领导都来了，”乔治·帕卡姆说，“我们很想听听你的高见，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哦，”艾克斯坦教授应道，“能做什么？是，是，能做什么？”

一阵沉默。

“整个世界正在迅速地进入一种无政府状态。”乔治爵士说。

“看上去的确如此，不是吗？至少，报纸上是这么说的。可我并不相信这些话。真的，那些记者就会胡编乱造，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靠谱。”

“教授，听说你们最近有了一些重要发现。”塞德里克·拉曾比提醒他。

“哦，是的，是有一些发现，的确有一些发现。”艾克斯坦教授露出一点儿笑容，“改进了很多十分厉害的化学武器，但愿能派上用场。有细菌武器，就是生物武器，可混入煤气系统的毒气，污染空气，或者在自来水里下毒……是的，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在三天内使英国的人口减少一半。”他搓搓手，“这就是你们想问的？”

“不，当然不是。天哪，当然不是这些。”拉曾比先生面露惊恐。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问题不是我们是否有足够多的致命武器。我们已经有很多了。我们手里的每一样武器都太具杀伤力了。难点在于如何让人活下去，哪怕是我们自己。对吧？所有上面的人。呃——比如说，我们。”他发出一阵沙哑而愉快的笑声。

“可那并不是我们想要的。”拉曾比先生强调道。

“问题不是你想要什么，而是我们有什么。我们手上所有武器的杀伤力都太强了。如果你想除掉地球上所有三十岁以下的人，我想你能办到。但是，这会让很多更老的人陪葬。我们很难把某一种人同另一种人区别对待。我个人反对这么做。我们有很多非常优秀的年轻研究员，很残忍，但是很聪明。”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坎伍德突然问道。

“问题就在这儿，”艾克斯坦教授说，“我们不知道。虽然作为顶尖科学家，我们可以说是无所不知，但就是搞不明白。现在，我们对月球的了解多了一些，并且通晓生物学，还可以移植心脏和肝脏，还有大脑，我想这很快就能实现了，尽管我不知道怎么做到这一点。我们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股势力。肯定有个人，对吧！这个人肯定有着强大的背景。哦，是的，他们突然就从各个地方冒出来了。犯罪、毒品。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而领导这支部队的是几个头脑精明的幕后操纵者。一开始，他们只是在几个欧洲国家，但是现在这股势力已经蔓延到地球的另一端——南半球。我想会一直蔓延到南极圈。”他似乎对自己这番论述十分满意。

“一群不怀好意的人——”

“嗯，也可以这么说。为了使坏而使坏，或者是为了金钱或权力。这很难说清楚。就连那些可怜的走狗都搞不清楚。他们想要暴力，喜欢暴力。他们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我们的唯物主义观。他们不喜欢我们赚钱的下流手段，不喜欢我们的尔虞我诈。他们不喜欢看到贫穷，而是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其实，你们也许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如果给你们足够长的时间去思考的话。但问题是，如果要去掉某些东西，就一定要有别的来替代它。自然界不存在真空——就像老话说得那样，一点儿不假。该死的，这就像换心脏一样，去掉旧的，就得找个新的补上，而且还得是一颗匹配的心脏。而且，在你拿掉坏心脏之前，你就得把这个能用的新的准备好。实际上，我觉得很多时候都不需要做心脏移植，不过我想没人会听我的。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我的研究领域。”

“你刚才说有一种气体？”门罗上校问道。

艾克斯坦教授的脸为之一亮。

“哦，我们有各种气体。实际上，其中有一些对人类并没有什么害处，应该说是一种温和的抑制性物质。我们有各式各样的。”教授那容光焕发的样子俨然是一个得意扬扬的五金推销员。

“核武器呢？”拉曾比先生问。

“这可不能乱来！你不想因此让整个英国或整个欧洲大陆都充满放射性物质吧？”

“这么说你帮不上什么忙喽？”门罗上校说道。

“除非你们能多给我一点儿信息，”艾克斯坦教授说，“抱歉。不过我必须提醒诸位，我们现在研究的大部分物质都很危险。”他特意强调道：“真的非常危险。”

他焦虑地望着他们，就像一个叔叔紧张地看着一群拿着一盒火柴的小孩子，深恐他们把房子点着了。

“好吧，谢谢你，艾克斯坦教授。”拉曾比先生说，但他的话说得没有多少诚意。

教授确定自己可以走了之后，对众人笑笑，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

不等房间关上，拉曾比先生就迫不及待地议论起来。

“这些科学家都一样，”他满口怨言，“一遇到实际问题就没用了。从来都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他们只会把原子分开——却告诉我们不要胡来！”

“还不如没有呢，”海军上将布伦特再次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有选择性灭杀的家用杀虫剂，它能够——”他突然停了下来，“现在，我们到底——”

“上将，请说。”首相毕恭毕敬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了——”

首相叹了口气。

“还有科学家吗？”戈登·切特温德问道，满怀希望地看了看手表。

“我想老派克威大概来了，”拉曾比说，“他好像有一幅图画或者地图什么的要给大家看看——”

“是关于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好像就是一些圆圈。”拉曾比先生一脸的茫然。

“圆圈？什么圆圈？”

“我也不知道，”他叹息道，“让他拿进来给我们看看吧！”

“霍舍姆也来了——”

“他也许给我们带来了新的消息。”切特温德说。

派克威上校拖着沉重的身躯走进来。他手中托着一卷东西，在霍舍姆的协助下，他将画卷打开并费力地挂起来，以便在座各位都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画得并不精确，只是给各位一点儿粗略的概念。”派克威上校说。

“这是什么意思？”

“圆圈？”乔治爵士喃喃念道，他想到一个主意，“是一种气体吗？一种新型气体？”

“你来讲吧，霍舍姆，”派克威上校说道，“你知道大概的情况。”

“我所知道的也只限于大家告诉我的。这是一张粗略的世界局势控制图。”

“由谁控制？”

“由一群拥有或者控制能源的人。”

“那些字母呢？”

“那是代表一个人或某个特殊团体的代码。他们相互交织，覆盖了整个地球。

“那个标有‘A’的圆圈代表武器，某个人或某个团体控制着武器，各种武器、弹药、炸弹、枪支等等。世界各地都处于按计划生产武器，这些武器表面上被运往不发达国家、落后国家和正处于战争的国家。然而它们并没有留在那里，而是马上就被转运到其他地方，之后出现在南美洲的游击战场——出现在美国的暴动事件中——出现在黑色政权的仓库里——出现在欧洲各地。

“‘D’代表毒品——这是毒品供应网络，毒品在多个仓库中流转。从危害最小的品类到真正的杀手，应有尽有。其总部看上去似乎设在地中海东部的勒旺岛上，通过土耳其、巴基斯坦、印度和中亚扩散出去。”

“他们的目的是赚钱？”

“大把大把的钱。但是其中的操作者不仅仅是毒贩，这里面还隐藏着更邪恶的目的。他们用毒品麻醉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年轻人，让他们变成彻底的奴隶，让他们没有毒品就活不下去，干不了活儿。”

坎伍德吹了一声口哨。

“这可不太妙啊！那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毒枭都是些什么人？”

“找到一些，但只是小头目，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据我们现在了解到的情况，他们的总部位于中亚和勒旺岛。他们把毒品放进汽车轮胎、水泥、混凝土等各种仪器和工业用品之中，运送到世界各地。它们就像普通贸易品一样通过海关，进入各个目的地。

“‘F’代表着金融，就是钱！所有这一切都是由钱罗织在一起的。关于钱的问题，你们得去问问鲁滨孙先生。根据这里的一份纪要显示，大量金钱从美国流出，他们在巴伐利亚还有一个总部。南非有很多资金储备，主要是黄金和钻石。大部分资金都流向了南美。其中一个主要的资金操纵者，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是一个非常有实力和头脑的女人。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应该快入土了，但其势力仍然很强而且十分活跃。她名叫夏洛特·克拉普，其父是德国宏大卡拉普地产的所有者。而她本人也是一位金融天才，在华尔街运筹帷幄。她的投资遍布世界各地，以此积累了滚滚财源，投资的范畴涉及交通、机械和其他工业领域。她住在巴伐利亚一座巨大的古堡中——她就是从那里将金钱输向世界各地。

“‘S’代表着科学，关于生化武器的新知识。很多年轻的科学家都已经叛变了，我们认为，美国的一部分核心人员已经宣誓效忠于无政府主义。”

“为无政府主义而战？听上去是一种很矛盾的说法。可能吗？”

“年轻人就会相信无政府主义。他们想要一个新的世界，但是首先得推倒这个旧的——就像我们推倒一幢旧房子，才能在原地建造一个新房子一样。可是，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别人会把你诱惑到哪里，甚至是强迫去哪里，不知道那个新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而当他们实现了新世界之后，这些人会怎么样？他们当中有的是奴隶，有的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有的被暴力和疯狂迷了心窍，他们被人鼓动、利用。还有人——愿上帝拯救他们——仍然充满了理想，仍然像法国大革命时代的法国人民一样，相信革命可以为他们带来繁荣、和平、幸福和满足。”

“那我们要做什么？有什么建议吗？”提问的是海军上将布伦特。

“我们要做什么？做我们能做的一切。我向你们在座的各位保证，我们将尽一切所能。在每个国家都有人为我们工作——情报调查人员——他们搜集信息然后带回来——”

图解

F 夏洛特大佬——巴伐利亚

A 埃瑞克·奥拉夫森——瑞典，实业家、军火商

D 据称是一个名叫德米特里厄斯的人——土耳其士麦那，毒袅

S 萨诺兰斯基博士——美国科罗拉多，物理和化学家（存疑）

J ——一个女人，化名胡安妮塔，据称是个危险人物，真名不详

“重要的是，”派克威上校说，“首先我们要知道，要弄明白这些人的底细，谁是跟我们站在一起的，谁不是。弄清这一点之后再看看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把这份图表命名为‘圈子’，我们列出了现在所掌握的这个圈子的一些头目，那些有疑问的表示我们只知道他们的称谓——或者，我们只是怀疑他们是我们要找的人。”

[1]英文为Blunt，有直率之意。

[2]日耳曼神话中的最高神。

第十五章 玛蒂尔达姑婆的疗养之旅

1

“我想大概是某种疗法吧！”玛蒂尔达夫人猜道。

“一种疗法？”唐纳森医生应道。他面露疑惑，完全没有了身为一名知识渊博的医生的风范。在玛蒂尔达夫人看来，相对于已经适应了几年的老医生而言，年轻医生就是有这点不足。

“以前我们就是这么叫的，”玛蒂尔达夫人解释道，“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都去疗养。玛利安巴德、卡尔斯巴德、巴登巴登等等。前两天我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新地方，是家很新很先进的疗养所。据说采用了很多新的想法和做法。我并非对新的想法有多么向往，但也不抗拒。我的意思是，它们可能只是跟以前一样的东西，只不过重新来过罢了。喝上去像臭鸡蛋似的泉水，最先进的饮食搭配，一大早就走路去什么疗养处，或者温泉，或者现在他们起的什么新名字吧。我想还会有按摩什么的。以前用的是海藻。不过这个地方在某座山上，在巴伐利亚，或者奥地利那些地方。所以我想可能没有海藻。也许会让我们吃那些毛茸茸的苔藓——哦，这听上去就像喂狗。也许那里的矿泉水像臭鸡蛋水一样好。房子应该差不了，不过现在唯一让我们担心的是，人们似乎不在现代建筑里安装楼梯扶手了。一段段漂亮的大理石台阶，但就是没有扶手。”

“我想我大概知道您说的这个地方了，”唐纳森医生说，“最近报纸上有很多关于它的宣传。”

“你知道，像我这样年纪的人，”玛蒂尔达夫人说，“就喜欢尝试些新鲜事物。真的，我猜只是想找点儿乐子吧。这倒没有让我们觉得能对健康有多大好处，但也不坏，是吧，唐纳森医生？”

唐纳森医生看着她，他并没有玛蒂尔达夫人想象得那么年轻。他已经快四十岁了，是个老练而富有亲切感的人，而且，对于上了年纪的病人，只要不是什么很过分或者会给病人带来危险的事，他一般不太计较。

“我想这对您一点儿坏处也没有，”他说，“也许是个很好的主意。当然了，旅行可能会有点儿累人，不过现在坐飞机又快又方便。”

“快是没错，可是没那么方便，”玛蒂尔达夫人说，“通道、滚梯、摆渡车，然后飞到另一个机场，再坐车。真是麻烦。但是我想在机场里应该可以使用轮椅吧。”

“当然可以。好主意！只要您答应坐轮椅，而不是一味逞强地到处走——”

“知道，知道，”他的病人打断他的话，“你的确很善解人意，真的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人总是有点儿自尊的，是吧？如果还能拄着拐棍或者在一点儿协助下到处看看，我们可真不想窝在床上等死。如果换作个男人，就简单多了，”她自嘲道，“这样你就可以在一只腿上缠上厚厚的绷带，装作患了痛风。我是说，痛风在男性当中是一种很常见的疾病，没有人会想到比这更厉害的了。一些老朋友觉得那是因为他们常常被派去葡萄牙，过去人们都是这么想的，可我并不相信这个说法。葡萄牙酒并不会让你得痛风。是的，一副轮椅。这样我就可以坐飞机去慕尼黑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了。只要让人在目的地安排一辆汽车什么的，就可以了。”

“您会带着莱瑟林小姐同行，是吧？”

“艾米？哦，当然啦！没她可不行。不管怎么说，您觉得这不会对我有什么危害吧？”

“不会的，反而有很多好处。”

“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玛蒂尔达夫人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开始把他当成熟人了。

“你觉得去一些新的地方、见一些新的面孔能让我心情好一些，是吗？你这么想当然没错。不过，我觉得这次出去的目的还是去疗养，虽然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治疗的。确实没什么可治的，是吗？当然，除了上了年纪之外，可惜上年纪是无药可救的，人只会越来越老，对吗？”

“重要的是这是否能让您开心，我觉得会的。对了，不管做什么，只要您觉得累了，就停下来。”

“如果那儿的水喝起来跟臭鸡蛋似的，我还得喝几杯。倒不是因为我喜欢那味道，或者真的对我有什么好处，而是因为这让我有点儿苦修的感觉，就像以前我们镇子上那些老妇人。她们总喜欢那些黑糊糊的，有着浓重薄荷味的小药丸。她们觉得那些比简单的药丸或者颜色淡如白水的饮剂更有效。”

“您真是太了解人的本性了。”唐纳森医生说。

“您对我真好，”玛蒂尔达夫人说，“谢谢！艾米！”

“是的，玛蒂尔达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去给我找份地图来，好吗？我都忘了巴伐利亚和周边那些国家在什么位置了。”

“我想想。地图，呃，我记得图书馆里好像有一份。那里肯定有些旧地图，大概是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左右的。”

“有没有新一点儿的？”

“地图？”艾米说着，绞尽脑汁思索起来。

“如果没有就去买一份，明天上午带过来就行了。如果没有地图就比较麻烦，现在的地名都变了，国家的名字也不一样了，没有地图我会迷路的。不过，你得帮我弄一份。去找个放大镜来，好吗？我记得前两天在床上看书，那个放大镜好像掉到床缝里去了。”

她的要求虽然没有立刻得到实现，但不久后艾米就给她找来一份地图、一只放大镜和一份参照用的旧地图。在玛蒂尔达夫人眼中，艾米这个好姑娘还是很有用的。

“哦，在这里。好像还是叫孟布鲁格什么的，在提洛尔或者巴伐利亚。这些地方都变样了，而且还起了不同的名字。”

2

玛蒂尔达夫人环顾位于盖索斯的这间卧室。房间是事先为她订好的，价格不菲。房间布置得很舒适，但看上去十分简朴，似乎是让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进入一种苦行的状态，修行、节食，可能还会有痛苦的按摩。这里的装饰很奇怪，她想。主人考虑到了人们的各种嗜好。墙上有一张巨大的天主教教义。玛蒂尔达夫人的德语早已不及年轻时的水平，但她看得出来，那上面讲的是回到青年的美好幻想。不光是年轻人手中握着未来，他们也向老人灌输甜言蜜语，让他们觉得自己也可以拥有第二春。

这里有各种辅助设施，可以让形形色色的人修行——这些人总觉得人们有足够的钱来这里做这些事情。床边有一本基甸《圣经》，就像玛蒂尔达夫人去美国时常常在旅馆房间的床边看到的那种。她满意地拿起那本《圣经》，随意翻到其中一页，然后指着其中一个段落读起来。她满意地点点头，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小记事本上写了几句话。这已经成为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随时获得神的启示。

我曾经年轻，现已步入老年，但尚未感到晚年的孤独与凄凉。

她在房间里继续探索。床头柜下层放着一本《哥达年鉴》[1]。位置还算方便，但不很显眼。对于那些想了解有着几百年历史、至今仍然受到贵族关注的上流社会的人们而言，这可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会派上用场的，她想，我可以从中学到不少东西。

瓷炉旁的书桌上放着几本简装现代社会先知们的教义。那些还在任上或者刚刚下台的政客们的言论在这里供那些烫着头发、身着奇装异服、满腔热情的年轻人学习和追随。里面有马库塞[2]、格瓦拉[3]、列维·斯特劳斯[4]、法农[5]。

万一碰上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跟他们交谈，她还得知道一点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轻轻敲门。随后，门打开一条缝，忠诚的艾米在门口露出一张脸。艾米，玛蒂尔达夫人突然想到，再过十年，她就会看上去像一只温顺的绵羊，一只温顺而忠实的绵羊。而现在，玛蒂尔达夫人庆幸她仍是一只胖乎乎、有着漂亮的小鬈发、深邃而和蔼的眼睛，说话温柔而非唠唠叨叨的绵羊。

“但愿您昨晚睡了个好觉。”

“是的，亲爱的，我睡得好极了。拿到了？”

艾米总能看透她的心思，伸手将东西递给主人。

“啊，是我的食谱，我看看。”玛蒂尔达夫人仔细看着，然后说道，“真是让人看上去太没有胃口了！这是什么水？”

“不怎么好喝。”

“嗯，我也觉得不会好喝。半小时后再过来吧，我有封信想让你帮我寄出去。”

她把早餐推开，来到书桌前，想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写信。“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她自言自语道。

“对不起，玛蒂尔达夫人，您说什么？”

“我在给以前的一位老朋友写信，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那位。”

“就是您说的那位有五六十年没见过面的老朋友？”

玛蒂尔达夫人点点头。

“我真希望——”艾米抱歉地说，“我是说——我——都那么久了，现在人们都很健忘，真希望她还能记得您和那些往事。”

“她当然记得，”玛蒂尔达夫人说，“人们是不会忘记十几岁时的挚交的，那些记忆会永远刻在你脑子里。你会记得他们戴的帽子的款式，他们开怀大笑的样子，记得他们的好、他们的坏，所有的一切。可是换了是二十年前认识的人，如果有人跟我提起他们，或者哪怕是见到他们，我都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哦，会的，她会记得我，记得我们在洛桑度过的那段时光。去把信寄了吧，我得做点儿功课了。”

她拿起那本《哥达年鉴》，回到床上，认真地研究起来，好像它们真能派上用场似的。一些家庭关系和其他各种有用的族谱。谁娶了谁，曾经住在哪里，又有谁遭遇了哪些不幸等等。她研究该书的目的并不是因为要见的那个人可能在这本书里，而是因为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她特意搬到一个是贵族之家的城堡里，并且因此得到了当地人的尊敬和奉承。实际上，她根本不是什么贵族，而且出身贫困，这一点玛蒂尔达夫人非常清楚。她必须用钱买到这一切。只有大笔大笔数不尽的金钱才能办到。

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夫人毫不怀疑，她这个八世公爵的女儿，肯定会受到款待。可能会有咖啡吧，还会有可口的奶油蛋糕。

3

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夫人走进修洛斯城堡内一间宽敞的会客厅。这里距她们居住的疗养院有十五英里的车程。她精心打扮了一番，虽然艾米提出了一些不同的看法。艾米并不常提出自己的意见，但这次她很为自己主人的这身装扮是否得体而感到担心。

“您不觉得这条红裙子有点儿旧了吗？您明白我的意思吧？我是说，胳膊下面有两三处都磨光了——”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确实有点儿破了，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件巴杜[6]的。现在看上去是旧了，买的时候可是相当昂贵的。我不想把自己打扮得很有钱，或者很夸张，我只是个落魄的贵族后裔而已。五十岁以下的人肯定会瞧不起我。但是我们要去见的这位女主人，她生活在这个圈子里，并且已经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几年。在这个圈子里，女主人会先让一位衣着破旧但是有贵族血统的老妇人先行入座，而有钱人只有等待的份儿。家族传统可不是轻易就能摈弃的。要入乡随俗。对了，去我的箱子里把那条带羽毛的围巾找出来。”

“您真的要戴那条带羽毛的围巾吗？”

“当然，就是那条鸵鸟毛的。”

“哦，我的天，那条围巾怕是放了好几个世纪了！”

“没错，但我收藏得很好。你等着瞧吧，夏洛特肯定会看出来的。我要让她认为，我这个出身英国最高贵家庭的后代，已经没落到要穿珍藏多年的衣服了。而且，我还要穿那件海豹皮大衣。那件也旧了，当年却是一件很棒的大衣呢！”

如此打扮一番之后，两个人就上路了。艾米也特意装扮一番，颇为低调又不失干练。

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夫人已经对她即将见到的景象做好了准备。一条大鲸鱼，就像斯塔福德告诉他的。一条圆滚滚的鲸鱼，一个丑陋的老女人，周围的墙上却挂满了价值连城的名画。夏洛特稍显困难地从她的宝座上站起来，那椅子就像中世纪某个了不起的王子宫殿中的宝座。

“玛蒂尔达！”

“夏洛特！”

“啊！这么多年了。太不可思议了！”

她们愉快地寒暄着，一会儿是德语，一会儿又是英语。玛蒂尔达夫人的德语已经不大灵光，夏洛特的德语则说得非常好，英语也很熟练，只是带着很重的喉音，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美国口音。她实在是太丑了，玛蒂尔达夫人心想。有一阵，她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过去的那个夏洛特，可是马上又想起那时夏洛特也是最不讨人喜欢的一个女孩。没有人真正喜欢她，而她也没想让谁喜欢。但学生时代总能给人留下深刻的记忆。她不知道夏洛特是否喜欢自己，但是她记得，那时候夏洛特对她很巴结，也许曾经幻想住在英国公爵的城堡里。玛蒂尔达的父亲虽然出身高贵，却曾经是英国最为落魄的公爵之一。他的地产是因为娶了一个有钱的夫人才得以保全。他对这位夫人极其尊敬，后者则不放过任何拿他寻开心的机会。幸运的是，玛蒂尔达是他第二次婚姻所得。她母亲非常和蔼，还是个颇为杰出的演员，比很多真正的公爵夫人都像一位公爵夫人。

她们回忆着过去的往事，比如一些老师做的恶作剧，同学们美满或不美满的婚姻。有几次，玛蒂尔达还提到了《哥达年鉴》中看到的家族联姻情况——“艾尔萨的婚姻一定糟透了，她嫁给了一个波旁—帕尔马家族的人，是吧？哦，是的，是的，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真是太不幸了。”

仆人端上咖啡，美味的咖啡，千层糕拼盘和美味的奶油蛋糕。

“我不该碰这些，”玛蒂尔达夫人大声说道，“真的不行！我的医生很严厉，他要我在这里严格遵守疗养院的食谱。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对吗？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这太有意思了。前不久，我的侄孙来拜访过你——我忘了是谁带他来的，那个女伯爵——呃，是个Z打头的名字，想不起来了。”

“丽娜塔·柴科斯基女伯爵——”

“哦，对了，就是她。我猜那一定是位迷人的小姐，她带他来见你，真是个好心人。这里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跟我讲起你的那些珍藏，你的生活方式，当然还有他听到的关于你的那些了不起的事。讲你身边有一大群——怎么说呢——一大群出色的、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聚集在你身边，崇拜你。你真了不起。换了我可真不行，我得乖乖地待在家里，因为风湿性关节炎。还有经济上的困难，能维持家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对呀，你知道的，在英国——税收可害苦我们了。”

“我记得你那位侄孙，是的。他很随和，是个非常随和的人。在外交部工作，是吧？”

“哦，是的。但问题是——我总觉得他的才干并没有受到应得的赏识。他倒也没有抱怨，只是觉得他——呃，他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现在当权的那些人，叫什么来着？”

“乌合之众！”夏洛特大佬说。

“一群无知的知识分子。要是换了五十年前肯定不一样，”玛蒂尔达夫人说，“可现在，他根本没得到该有的晋升。而且，我还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们甚至怀疑他的忠诚。你知道吗？他们怀疑他跟——我该怎么说呢——跟某个党派和革命势力是一边的。可是你得明白，只有能接受新想法的人才能在未来有所作为。”

“你是说他——你们英国人怎么说来着——像他们所说的，不同情政府？”

“嘘，嘘，我们不能说这些事，至少我不能。”玛蒂尔达夫人说。

“你倒提起了我的兴致。”夏洛特说。

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叹了口气。

“别提了，就当看在我这个老朋友的面子上。斯塔福德一直是我最疼爱的一个孩子。他是个既聪明又讨人喜欢的孩子，而且还很有想法。他计划中的未来，是一个与现在大不相同的未来。而英国在政治上简直是一团糟。你的话以及你给他展示的一切，让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知道你为音乐界做了很多事。我不禁觉得，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优秀种族的理想。”

“我们应该而且可以有一个优秀的种族。阿道夫·希特勒的想法是对的，”夏洛特说，“他的出身并不高贵，可他的人格是高尚的。而且，毫无疑问，他有着杰出的领导才能。”

“嗯，没错。我们现在需要的正是这种领导才能。”

“亲爱的，你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选错了盟友。如果英国和德国能够联合起来，如果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有着对年轻人的共同信念，两个有着正确理想的雅利安民族。想想吧，如果是这样，我们今天该会有怎样的成就？不过，这种想法也许太狭隘了。从某些方面而言，共产党人给了我们一些启迪。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但这种眼光还是太短浅了。工人只是我们的工具，应该是‘全世界的领导者们联合起来！’有着领导才能、出身高贵的年轻人。我们需要的不是墨守成规的中年人，他们就像磨损的唱片，只会一再重复同样的喑哑曲调。我们必须去学生中寻找勇敢的、有理想的年轻人，他们勇往直前、不畏生死，也愿意为我们去杀人，并且不会为此良心不安——因为如果没有进攻、没有暴力——就没有胜利。我要让你看一件东西——”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玛蒂尔达夫人也随她站起来，特别显出有些困难的样子，一定程度上是她故意装出来的。

“那是一九四〇年五月，”夏洛特说，“当时希特勒的青年团已经进入第二个阶段，也就是席穆勒获准筹建秘密警察的时期，目的是消灭东方人、奴隶，全世界的奴隶，从而为德国的优秀民族腾出空间。秘密警察这个执行机构就这样成立了。”她压低了声音，念叨着，像在念一种宗教誓词。

玛蒂尔达夫人差点儿就在她胸前画起了十字。

“死亡头颅的命令。”夏洛特说。

她迟缓而痛苦地走向房间另一端，抬手指着对面墙上的“死亡头颅的命令”。它周围镶着一个镀金画框，顶上有一颗头颅。

“你看，这是我最珍爱的收藏。我把它挂在墙上，我的青年团每次来都要向它行礼致敬。城堡里还收藏着它的每一页内容。其中有一些只有坚强的人才看得了。但是，人们必须学会接受这些事物。毒气室死亡图、刑房，纽伦堡的审判中恶毒地提到了所有这些。但这是一种伟大的传统。人类只有经历痛苦才能坚强起来。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年轻人，男孩子们，他们不该犹豫、退缩或者因软弱而胆怯。就连宣扬马克思主义的列宁也告诉人们‘不要心软！’这是他创造完美国家的首要原则之一。但是，我们还是太狭隘了，我们的伟大梦想还只限于德国的高贵民族。但还有其他民族。他们也可以通过磨难、暴力，通过无政府主义运动来实现做主人的梦想。我们必须消灭一切软弱的组织，消灭给人类带来耻辱的宗教。我们要相信力量，就像从前的维京人[7]一样。而且，我们已经有了一位领袖。虽然他还年轻，但他的力量每天都在增强。那些伟人是怎么说的？给我工具，我就能把工作做好。大概是这样吧。我们的领袖已经有了工具。而且还将得到更多，他会有飞机、炸弹、化学武器。他会有军队、交通工具，船和石油。他将拥有传说中阿拉丁的大力神。他一擦神灯，大力神就会钻出来。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制造方法、获得财富的手段和我们年轻的领袖，一位天生的领袖。他掌握着这一切。”

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咳了起来。

“来，让我扶你一把。”

玛蒂尔达夫人挽着她回到椅子上，夏洛特坐下后又喘了一会儿。

“上了年纪真是件让人伤心的事，但我会活下去的。活到亲眼看到新世界的成功缔造。那就是你想让你的侄孙得到的，不是吗？我会留意的，在英国得到一点儿权力，那就是他想要的，是吧？你准备好替我们做做那里的工作吗？”

“以前我们还有点儿影响力，可现在——”玛蒂尔达夫人悲哀地摇摇头，“都已成过眼云烟了。”

“还会回来的，亲爱的，”她的朋友说，“你来找我是对的，我还有些影响力。”

“这是一件伟大的事业，”玛蒂尔达夫人说，她叹了口气，然后低声念道，“年轻的齐格弗里德。”

4

“希望您这次与老朋友的会面很愉快。”艾米在返回盖索斯的路上说。

“如果听到我的那些胡言乱语，你就不会这样说了。”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夫人说。

[1]《哥达年鉴》（Almanach de Gotha），于一七六三年第一次在德国的哥达印刷，详细记载着欧洲和南美洲贵族、皇室及王室的相关谱系及内容。

[2]马库塞（Marcuse, 1898—1979），德裔美籍哲学家、社会理论家，法兰克福学派的一员，主要的马克思主义研究者之一。

[3]格瓦拉（Guevara, 1928—1967），国际政治家及古巴革命的核心人物。

[4]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 Strauss, 1908—2009），著名法国人类学家。

[5]法农（Fanon, 1925—1961），法国作家、散文家、心理分析学家、革命家，思想家。

[6]让·巴杜（Jean Patou, 1887—1936），西班牙裔法国人，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最伟大的服装设计师之一。

[7]北欧海盗，公元八世纪到十一世纪一直侵扰欧洲沿海和英国岛屿，其足迹遍及欧洲大陆至北极的广阔疆域。

第十六章 派克威的讲话

“法国的情况非常糟，”派克威上校说着，弹去西装上的一堆雪茄灰，“我记得温斯顿·丘吉尔在二战时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话言简意赅，从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这是非常难得的。字虽少，却告诉了我们需要知道的一切。虽然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但是，我今天还要再说一遍，法国的情况非常糟。”

他一边咳嗽一边喘着气，又弹了弹身上的烟灰。

“意大利的情况非常糟，”他说，“假如我们能多知道一些俄国的消息的话，想必也会非常糟。他们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成群结队的学生上街游行，他们砸破商店的玻璃窗，攻击各国使馆。埃及的情况非常糟。耶路撒冷的情况非常糟。叙利亚的情况非常糟。但这些基本上还算正常，所以我们不用特别担心。可阿根廷的情况在我看来就有些不同寻常了。非常不寻常。阿根廷、巴西、古巴的学生联合起来，组建了一个自称为什么黄金青年联邦的国家。他们还有一支训练有素、装备齐全、有组织的军队。他们有飞机，炸弹，以及各种各样我们想都想不到的武器。最糟的是，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还知道如何使用这些武器。他们似乎还有一支乐团，流行歌曲、民谣和过去的军歌，就像旧时的救世军一样——绝非亵渎神明——我不是诋毁救世军，他们还是做了不少好事的。还有那些漂亮的女孩子——就像戴着贝雷帽的潘趣[1]。”

他继续说道：

“我听说，在我们这些文明国家里正在酝酿某些阴谋，第一个就是英国。我想我们还可以称得上是文明国家吧？我还记得前几天有个政客说，我们的国家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主要原因就是我们是个自由的国家，我们有示威游行，有破坏活动，有无所事事的人打架斗殴。我们有暴力却失去了斗志，我们脱光了衣服却丢掉了道德。我猜他八成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政客们通常如此——但他们可以把话说得好听些，这就是他们成为政客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对面听他高谈阔论的人。

“真令人沮丧——太可悲了，”乔治·帕卡姆爵士说，“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让人担心，恐怕除了担心以外也没有别的法子——这就是你得到的所有消息？”他伤心地问道。

“这还不够吗？你真是贪心啊！整个世界就要陷入无政府主义状态了——这就是我们将要面临的局面。虽然还不太稳定——还没有完全成形，但是已经非常接近了——非常非常接近了。”

“但是我们还是可以采取行动来阻止它啊？”

“可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容易。催泪弹只能阻挡他们一时，给警察一点儿喘息的时间。实际上，我们有不少细菌武器、核弹和其他致命武器——但试想一下，如果我们使用这些武器，情况会怎么样？这将消灭那些示威游行的孩子，消灭商业区购物的主妇，待在家中的老人，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政客，当然还有你和我——哈，哈！

“不管怎样，”派克威上校继续说道，“如果你只想知道一些消息的话，我知道你今天也得到了一些爆炸性新闻，德国的绝密消息，而且是亨利克·司比斯先生本人亲自告诉你的。”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这应该是最高的——”

“这儿的每一件事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派克威上校说，接着又加上他那句口头禅——“这是我们的工作。”

“而且我听说还要派个博士过来。”他又说道。

“是的，一位赖卡特博士，我想应该是位顶尖的科学家——”

“不，我说的是医学博士，疯人院的——”

“哦，天哪，是个精神科医生？”

“应该是吧，疯人院里的不都是精神科医生吗？但愿他能来检查一下这些年轻煽动者们的脑袋，看看是哪一点出了毛病。这些脑子里都装满了德国哲学，黑色政权哲学，死了的法国作家的哲学，等等。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也让他检查检查那些法官的脑袋。他们就知道坐在法庭上，让我们一定要小心，不要伤了那些年轻人的自尊，说他们将来还要到社会来工作。我倒宁可请他们回家。国家会养着他们，供他们专心读他们的哲学去吧，这会让这个社会安全得多。不过，我的思想已经落伍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们得学着接受新的思想，”乔治·帕卡姆爵士说，“我觉得，我是说我希望——唉，这很难说——”

“一定很难受吧，”派克威上校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时候。”

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然后把话筒交给了乔治爵士。

“喂？”乔治爵士说，“喂？哦，是的，没错，我同意。我想——不——不——不是内政部。不，您是说私人的？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最好用——呃——”乔治爵士谨慎地打量着周围。

“我这儿不会被窃听的。”派克威上校亲切地说道。

“代号蓝色多瑙河，”乔治·帕卡姆爵士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嗯，好的，我会带派克威上校一起来。哦，是的，当然。是，对。我会跟他联系，是的，说您特意请他去一趟，不过记住，我们的会面是严格保密的。”

“这么说就不能用我的车了吧？”派克威说，“那太引人注目了。”

“亨利·霍舍姆会开他的大众来接我们。”

“很好，”派克威上校说，“这事有点儿意思，是吧？”

“你难道不觉得——”乔治爵士迟疑了一下。

“我不觉得什么？”

“哦，我是说，呃，我是说，能不能用衣刷子掸掸？”

“哦，这个啊。”派克威上校拍拍自己的肩膀，雪茄烟灰随之腾起，惹得乔治爵士咳嗽起来。

“南妮——”派克威上校喊道，然后使劲敲了一下桌上的电铃。

一位中年妇女拿着一把衣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其动作之快就像那个突然从阿拉丁神灯里冒出来的妖怪。

“请暂时屏住呼吸，乔治爵士，”她说，“可能会有点儿呛人。”

她为派克威上校打开门，他走了出去，房间里传来他夹杂着咳嗽的抱怨声：

“这些人真是麻烦。老得让你像个理发师的假人模特似的。”

“我可不这样认为，派克威上校。现在您也该习惯我给您清理了。您也知道，内政部长有哮喘。”

“可那是他的问题，是他没能把伦敦街上的污染治理干净。

“走吧，乔治爵士，我们去看看德国朋友为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听上去好像还挺急的。”

[1]潘趣（Punch），英国早期木偶剧中的角色。

第十七章 海因里希·斯皮斯先生

海因里希·斯皮斯先生心事重重，而且也无意掩盖这个事实。他承认，这五个人聚在一起要讨论的问题事关重大，而这也无须任何掩饰。与此同时，他带着一副自信的神情，这是他近来在德国处理各种政治危机时最常见的神态特征。他是一个思虑周到、个性坚毅的人，总能为参加的会议带来一些实际的想法。他并没有表现得像个智者，而这本身就给人一种信任感。很多国家的混乱大约有三分之二都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政客们造成的，而另外三分之一则是由那些根本不懂得掩饰自己不甚高明的判断能力的政客造成的。

“我想您应该了解，这绝非一次官方访问。”总理说道。

“哦，当然，当然。”

“我刚刚得到一些消息，觉得有必要与诸位分享一下。这给最近让我们疑惑不安的局势带来一线曙光。这位是赖卡特博士。”

大家各自做了介绍。赖卡特博士身材高大，相貌可亲，说话的时候总是把“啊，是的”挂在嘴边。

“赖卡特博士是卡尔斯鲁厄一所大型精神疗养院的负责人，为那里的精神病患者治病。大概有五六百位病人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啊，是的。”赖卡特博士说。

“我想精神病人有几种不同类型吧？”

“啊，是的。精神病有几种不同类型，不过，我专门研究一种精神问题，而且也基本上只对这种患者进行治疗。”接着他说起了德语，斯皮斯先生适时为在场的英国朋友做一些简单的翻译，以便他们了解其中的内容。这一举动的确十分必要而且机智。因为有两个人只能听懂一半，一个人完全听不懂，而另外两个人也是一头雾水。

“赖卡特博士的主要成就，”斯皮斯先生解释道，“是医治一种在我们外人看来患有自大狂的病人。这些人认为自己非常了不起，认为自己非常重要，总是觉得有人要迫害自己——”

“啊，不对。”赖卡特博士说，“没有迫害妄想症，我不医这种病。我的诊所里没有这一类病人。我也不接收研究领域以外的病人。恰恰相反，他们觉得，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想要快乐。而他们也得偿所愿，我可以让他们感到快乐。但是，如果我把他们治好，他们反而不能快乐了。所以，我必须找到一种方法，让他们恢复理智，同时又能感到快乐。我们把这种特殊的心理状况叫做——”

他说了一个恶声恶气的冗长德语词，这个词至少有八个音节。

“为了我们的英国朋友着想，我想我还是用自大狂这个词吧，尽管我知道，”斯皮斯先生迅速地继续说下去，“赖卡特博士，你们现在已经不用这个词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的诊所里有六百个病人。”

“曾经有过八百人。”

“八百人！”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你的这些病人——从一开始——”

“我们有全能的上帝，”赖卡特博士解释道，“你懂吗？”

拉曾比先生看上去有些吃惊。

“哦——呃——是的——呃——是的。我真是没有想到。”

“有一两个年轻人自认为是耶稣基督，但以为自己就是上帝的人更为普遍。还有其他的人。我们曾经有过二十四位阿道夫·希特勒——”他从口袋里翻出一本小记事本，看了看，“我这里有一些记录，是的。十五个拿破仑。拿破仑是个很受欢迎的角色，十个墨索里尼，五个恺撒大帝再世，还有五花八门的个案，非常奇特，非常有趣。我在这里就不多说了，对于医学界之外的人，你们可能对此不感兴趣。我这就说一下跟你们有关的一件事。”

赖卡特博士每说几句就停一下，以便斯皮斯先生翻译。

“有一天，一位政府官员去找他，一位当时很受政府器重的人，哦对了，那是在战时，我们暂且称这个人为马丁·B。你们一会儿就知道我说的是谁了。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上司，实际上跟他同行的——算了，我们还是直说了吧——就是元首[1]本人。

“啊，是的。”赖卡特博士说。

“您要知道，他来医院考察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医生继续说，“我们的元首，他很和蔼可亲。他告诉我，他听说了我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他说自己最近遇到点儿麻烦，军队里有人出了问题。他们曾经不止一次遇到有人把自己当成拿破仑，有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是拿破仑手下的某一个将军，有时候还会以假乱真地发号施令，在军队里造成了不少麻烦。我本来很想给他讲一些有用的专业知识，与他同行的马丁·B却说没有这个必要。而我们伟大的领袖，”赖卡特博士略感不安地看了看斯皮斯先生，继续说道，“他并不想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他说，毫无疑问，最好能请几位有经验的精神方面的专家去看一看。他想——呃，他想到处看看，后来我才发现他真正想看的是什么。我早就该猜到了。哦，是的，因为你知道，这种病的症状是很明显的。生命的压力已经在元首的身上显现出来。”

“我猜他那时已经开始自以为是万能的上帝了。”派克威上校突然插嘴道，接着咯咯地笑起来。

赖卡特医生显得很惊讶。

“他要我告诉他一些事情。他说，马丁·B告诉他，我有很多病人自认为是阿道夫·希特勒。我跟他解释说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对希特勒的尊敬和崇拜，他们很自然会想像他一样，而这种强烈的愿望最终导致他们把自己当成他。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有点儿担心的，但当我发现他对我的解释感到很满意的时候，我很开心。我相信他把这种发自内心想成为他的愿望当成了一种恭维，一种荣耀。之后他问能否见几个有这样问题的病人。我们商量了一下。马丁·B看上去有些疑虑，他把我拉到一边，并且向我保证，希特勒先生只是想体验一下，而他所担心的是希特勒先生不能——简单地说，就是希特勒先生不能有任何危险。如果这些自认为是希特勒的病人有一点儿暴力或者危险倾向的话……我向他保证无须有此担心。我说我会召集一些最和蔼可亲的希特勒，让他集体检视。B先生坚持说，元首要近距离接触他们，跟他们说说话，不希望我在场。他说，病人们看到我这个负责人在那里会表现得不自然，而且如果有什么危险……我再度向他保证，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是我说，我希望B先生能陪在他身边，这没什么问题。一切准备就绪。我发下通知，让那些希特勒到一个房间里来见一位特殊的客人。

“啊，是的。等大家到齐了之后，我把马丁·B和元首介绍给他们。然后就退了出来，在门外跟两位陪他们前来的武官聊了起来。我说，元首看上去似乎十分焦虑。他当时确实遇到不少麻烦。当时，战事已接近尾声，局势十分不利。他们告诉我，元首最近十分沮丧，但是他们坚信，只要他所提出的政策能被手下的将领接受，而且积极去执行，他们就会取得战争的胜利。”

“我猜你们这位元首，”乔治·帕卡姆爵士说，“当时——我的意思是——无疑已经处于——”

“我们没有必要去强调这些，”斯皮斯先生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从很多方面来看，他都已经不适合领导这个国家了。这些你们都可以从我们的研究里了解得十分清楚。”

“我们还记得在纽伦堡审判中——”

“我相信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提起纽伦堡审判，”拉曾比先生果断地说道，“这些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们要向前看，我们希望在德法以及其他欧洲国家政府的共同努力下，建立一个繁荣的共同市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的确如此，”斯皮斯先生说，“但是，我们现在要谈的是过去。马丁·B和希特勒先生在会议室里只待了一小会儿，七分钟之后他们就出来了。B先生向赖卡特博士表示他们对这次经历感到非常满意。他说他们的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和希特勒先生必须赶去参加另一个约会。之后他们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呢？”派克威上校问道，“之后发生了什么？还是已经发生了？”

“之后，其中一位自称是希特勒的病人出现了异常的行为，”赖卡特博士说，“这个人长得也很像希特勒，因此他之前一直对自己的形象很有信心。后来，他更是坚持自己就是希特勒，还说他必须马上去柏林主持一场总参大会。本来他的病情已经出现了一些转机，但是自从那次会面之后，他就好像变了个人，这种突然的变化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还好，两天以后，他的家人来医院要求带他回家做进一步治疗，我也就放心了。”

“你让他走了？”斯皮斯先生说。

“我当然得让他走。他们当时带了一位很负责的医生，而且，他是一位自愿入院的病人，不是经法院判定的精神病患者，他有自行来去的权利。所以，他就走了。”

“我不明白——”乔治·帕卡姆爵士刚想说下去就被打断了。

“斯皮斯先生有个理论——”

“不是理论，”斯皮斯先生说，“我要告诉诸位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俄国人曾隐瞒这个消息，我国政府也是秘而不宣，但是大量证据显示：我们的元首希特勒那天自愿留在院里，而与马丁一起离开的希特勒则是病人中最像他的一个人。后来自杀死在地堡里的也是这个人。我用不着转弯抹角，我们也没必要再就那些无谓的细节做过多的讨论。”

“但我们要知道事实的真相。”拉曾比说。

“真正的希特勒被人经由事先安排好的秘密途径送到阿根廷，在那里生活了几年。他和当地一位出身高贵、相貌美丽的雅利安少女生了一个儿子。有人说她是个英国女子。希特勒的精神状况日益恶化，死的时候也没有清醒过来，一直觉得自己仍在战场上指挥着千军万马。这也许是唯一一个逃离德国的办法，他接受了这个安排。”

“你是说，这么多年来一点儿消息都没透露出去，外界什么都不知道？”

“有过一些谣言，这世上从来就没少过谣言。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有人说沙皇的一个女儿曾经逃过了灭族的大屠杀。”

“但那是——”乔治·帕卡姆顿了一下，“假的——纯粹的谣言呀。”

“有些人说那是假的，另一些人相信是真的，这两种人都知道她。有人说阿纳斯塔莎就是阿纳斯塔莎，也有人说俄国的大公主阿纳斯塔莎只不过是一个乡下姑娘。谁说的是真的？谣言！传得越久，相信谣言的人就越少，只有那些满脑子都是罗曼蒂克的人才会坚持相信。一直有谣言盛传希特勒还活着，说他没有死。没有一个人敢肯定地说，他检查过那具尸体。俄国人这样说，但他们没有拿出任何证据。”

“你真的相信——赖卡特博士，你也支持这种奇怪的说法？”

“啊，”赖卡特博士说，“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来到疗养院的是马丁·B。是马丁·B带来了元首，是马丁·B把他视为元首一样对待，跟他说话的时候表现出对元首应有的顺从。而我每天跟几百个‘希特勒’、‘拿破仑’以及‘恺撒大帝’一起生活。你们要知道疗养院里的那些希特勒，他们看上去都很像，每个人都可能是希特勒。如果不是因为一点儿化装、衣着以及不断扮演这个角色，光凭他们对希特勒的一腔热情，他们是不会把自己当成希特勒的。我以前从未跟阿道夫·希特勒先生有过面对面的接触，只是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大概知道这位伟大的天才长什么样子，但是我们看到的只是他希望我们看到的样子。他就这样来了，出现在我面前，马丁·B说他就是元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了。所以，我一点儿也没有怀疑。我听从了他们的指令。希特勒先生想在一间会客室里单独会见一群他的——我该怎么说呢——他的复制品。他走进会客室，然后又走出来，他们可能交换了衣服，实际上他们的着装也没什么明显的不同。走出会客室的是他本人还是一个自以为是他的复制品？马丁·B带着他急匆匆地离开了，而真正的希特勒可能留了下来，享受这个过程，心想，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能逃离这个随时都可能投降的国家。那时他的大脑就已经由于愤怒而出现了混乱，因为他所下达的命令、那些传达给部下的不着边的离奇指令，他们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说，他们应该去尝试的不可能的任务，没有像从前那样得到执行。他也许已经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拥有至高无上的领导权。但是他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部下，这些人为他安排了一条出路，把他弄出德国，弄出欧洲，把他送到另一个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将那些崇拜他的年轻纳粹党们团结起来，在那里重新升起纳粹的十字旗。他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毫无疑问，他很乐意这么做。是的，这很符合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的想法。他将向其他的‘希特勒’显示，自己比他们更能扮演好阿道夫·希特勒这个角色。他会不时地开怀大笑，每当这时，疗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就会进去看看他，他们会看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也许只是一位病人不太寻常的精神错乱。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经常发生。那些拿破仑是这样，恺撒大帝们是这样，所有病人都是这样。有些时候，就像一些门外汉所说的，他们会比平常更疯一些。这是我能做的唯一解释。现在，还是请斯皮斯先生来说吧。”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内政部长说。

“的确是不可思议，”斯皮斯先生耐心地说，“但这些不可思议的事很可能真的发生了，在历史上如此，在现实生活里也是如此，不管它们有多么不可思议。”

“居然没有人怀疑，没有人知道？”

“这是一个周密的计划，经过了缜密的部署。逃亡的路线已经有了，我们虽然不清楚每一个细节，但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节。有些人参与到这件事当中，用不同的伪装、不同的名字将这个人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我们后来调查发现，这些人当中的有些人并没有活到他们本该活到的年龄。”

“你是说，有人怕他们走漏风声，或者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纳粹党卫军会解决这些事。金钱、荣誉、高官厚禄的许诺，然后呢——死是最简单的办法。而党卫军对杀人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他们有各种方法，了解各种毁尸灭迹的手段——哦，是的，告诉你们吧，我们已经对此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调查，并且一点儿一点儿掌握到真相，我们做了一些调查，得到一些文件，并最终获得了全部真相。阿道夫·希特勒的确逃到了南美，据说还举行了一场婚礼，生了个孩子。他们在孩子的脚上留下了十字标记，当时他还是个婴儿。我见到了可靠的情报人员，他们在南美亲眼见过这只带有标记的脚。这个孩子在那里被抚养长大，被呵护、培养。这就是他们培养这个狂热的年轻人的真正目的，虽然这个目的已经不像当初所设想的那样单纯。这不单单是新纳粹党的复活，德国超级种族主义的再生，而是，没错，而是混合了很多其他因素。这涉及其他国家的青年，涉及欧洲几乎每一个国家的年轻人，他们联合起来，加入无政府主义阶级，摧毁旧的世界，那个物质的世界，他们引来一大群以残害、谋杀和暴力为手段的新党派，先是屈服于这种毁灭性的破坏行为，然后屈服于他们日益强大的权威。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领袖，一个身上流着特殊血液的领袖，一个金发碧眼的北欧男孩。他更多继承了母亲的容貌，而不太像那个已经死去的父亲。一个金童。一个全世界都会接受的男孩。首先是德国人和奥地利人，因为他们伟大的传说和音乐，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因此，他从小就被当做是能够统领他们、带领他们进入希望之地的年轻的齐格弗里德。不是摩西带领犹太人进入的那个希望之地，他们鄙视犹太人。犹太人都被他们用毒气室秘密杀害了。这将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一块通过他们自己奋斗得来的土地。他们将把欧洲各国和南美国家联合起来。他们成立了自己的先头部队、无政府主义者、预言家、格瓦拉们、卡斯特罗们、游击队、信徒，并对他们进行长期的残酷训练，要他们面对残酷、虐待、暴力和死亡，然后是光荣的生活。自由！成为新世界的统治者，注定的征服者。”

“一派胡言，”拉曾比先生说，“一旦我们制止了这种行为——他们的整个计划就都泡汤了。简直是荒唐至极。他们能怎样？”塞德里克·拉曾比言辞中充满了抱怨。

斯皮斯先生慎重地摇了摇头。

“对于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实现。”

“你是说他们不是真正的领导者？”

“他们只是一群年轻的游行英雄，他们脚踏着暴力、痛苦与仇恨的基石，奔向那至高无上的荣耀。现在他们的队伍不仅活动在南美和欧洲，他们继续向北。在美国也出现了青年暴动，他们追随着齐格弗里德的大旗，到处游行。有人教给他们这些手段，教他们杀戮，教他们享受痛苦，教给他们死亡头颅的命令，希姆莱的命令。他们被训练，被秘密洗脑。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训练的最终目的。但我们知道，至少我们当中的一些人知道。你们呢？你们国家有多少人知道？”

“大概有四五个吧。”派克威上校说。

“俄国人已经知道了，美国人也已经开始觉醒。他们知道年轻人在追随一个北欧传说中的青年英雄，齐格弗里德。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就是他们的领袖。这已经成为他们新的信仰，他们崇拜这个年轻人，并相信他将带领他们走向最终的胜利。他们在他身上看到了古老的北欧诸神再次复活。

“不过，当然，”斯皮斯先生的声音又降低到平时的音调，“当然，真相没有这么简单。其幕后还有更强大的操纵者。这个邪恶的组织里有一流的人才。一位顶尖的金融家，一个伟大的实业家，他控制着各种矿产、油田、铀储备，养着一群顶尖的科学家。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一个邪恶的组织，他们本身看上去可能没有什么特别，但是他们掌握着控制权。他们控制了能源，通过某些手段控制了那些为他们杀人的年轻人，用毒品让年轻人成为他们的奴隶。从软性毒品到更厉害的毒品，这些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完全的屈从和依赖，他们甚至不知道依赖的是些什么人，这些人却暗中获取了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他们对某一种毒品的渴求让自己沦为奴隶，最终，由于对毒品的依赖，他们将失去被利用的价值，沦为终日做梦的傻子，最终被遗弃，走向死亡，甚至被送向死亡。他们不会继承他们所梦想的国家。他们被故意灌输了一些奇怪的宗教信仰，古老的诸神遮蔽了他们的双眼。”

“恐怕自由的性生活也起到了一定作用吧？”

“性可以将自身摧毁。在古罗马时期，那些沉迷于性爱、纵欲过度直至对性爱失去兴趣的人有时会逃开，进入沙漠，成为像修行者圣西门一样的隐士。物极必反，性亦如此。性可以一时起作用，但是并不能像毒品那样控制一个人。毒品、虐待狂以及对权力和仇恨的热衷，对痛苦的追求和享受。他们教给自己邪恶的乐趣。一旦这种邪恶的乐趣渗入人心，你就再也摆脱不了它了。”

“亲爱的总理——我实在无法相信你——我是说，呃——我是说，如果真的有这种倾向，我们必须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将其镇压下去。我的意思是，我们，真的——不能任其发展。我们必须坚定立场——坚定立场。”

“少说两句吧，乔治，”拉曾比先生拿出他的烟斗，看了看，然后又放回自己的口袋，“我觉得最好的计划，”他再次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就是我去一趟俄国。因为——像我们所讨论的，俄国人掌握了这些情况。”

“他们的确知道很多内幕，”斯皮斯先生说，“问题是他们会不会承认自己知道，”他耸了耸肩膀，“那就很难讲了。俄国人一向很难对外人开诚布公。他们自己正发愁中国的边界问题呢。他们才不像我们这么担心更远的地方的局势。”

“我还是应该去一趟，真的。”

“塞德里克，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留在国内。”

阿尔塔芒勋爵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说：“塞德里克，这里需要你，”他轻柔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你是政府的首脑——你必须留下来，我们有一些训练有素的特工——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情报人员，他们足以执行这些国外的任务。”

“特工？”乔治·派特汉姆爵士不解地问道，“这时候特工能做什么？我们必须拿到一份报告——哦，霍舍姆，你也在——我刚刚怎么没看到你呢？你说说，我们有什么特工？而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们的确有一些非常出色的特工，”亨利·霍舍姆慢条斯理地说，“这些特工为我们带来各种消息。斯皮斯先生不也给你带来了一些消息吗？而那些消息也都是他的特工为他弄来的。问题是——这一直是个问题——只要看看二战就知道了，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些特工带来的消息。”

“当然——情报人员——”

“没有人愿意承认特工是情报人员。但他们的确是。他们都受过严格的训练，而且他们的报告十次中有九次都是真的。结果呢？上面的人却拒绝相信这些报告，不愿意相信，并且拒绝对此采取任何行动。”

“真的，亲爱的霍舍姆——我不能——”

霍舍姆转过身看着德国人。

“总理先生，即使在贵国，也有同样的问题吧？人们带来真相，却没人愿意为此采取行动。人们不愿去相信——如果这个真相是令人不快的。”

“我不得不承认——这种事情的确可能发生，而且也曾经发生过——但不是很多，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但是，的确有，有时候——”

拉曾比先生再一次玩弄起他的烟斗。

“我们且先不要争论情报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理——如何根据我们获得的这些情报采取行动。这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问题——这是一个国际性危机。各国高层必须作出决定，我们必须行动起来。门罗，派军队支援各地的警察，我们得把军队调动起来。斯皮斯先生，贵国一直是个军事国家，我们必须在暴动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用军队将其镇压下去。我相信您会同意我的政策吧——”

“政策是没有错，只是目前局势已经到了您所谓的‘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掌握了工具，步枪、机关枪、弹药、手榴弹、炸弹、化学及其他有害气体——”

“但我们有核武器——仅仅是核战的威胁——以及——”

“这些人可不仅仅是一群不满的学生，除了这支青年军，他们还有科学家——年轻的生物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在欧洲发动，或者陷入一场核战争——”斯皮斯先生摇摇头，“实际上我们曾经试图在科隆的水源里下毒——伤寒病毒。”

“这种想法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塞德里克·拉曾比满怀希望地看看身边的这些人，“切特温德——门罗——布伦特？”

出乎拉曾比意料的是，只有海军上将布伦特给予了回应。

“我不知道海军能帮上什么忙——这跟我们似乎没多大关系。我想给您一点儿忠告，塞德里克，如果你想为自己好，那就带着你的烟斗和足够多的烟草，尽可能躲到你想启动的核战范围以外去。去南极或者某些核辐射很难找到你的地方露营吧！艾克斯坦教授不是已经警告过我们了吗？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1]当时的德国元首，即希特勒。

第十八章 派克威的后话

会议到此告一段落，与会者分成明显的两派。

德国总理和英国首相、乔治·帕卡姆爵士、戈登·切特温德以及赖卡特博士前往唐宁街共进午餐。

海军上将布伦特、门罗上校、派克威上校和亨利·霍舍姆留下来，继续他们的讨论，没有重要人物在场，他们的谈话更为自由。

一上来大家的讨论就跑了题。

“谢天谢地，他们把乔治·帕卡姆带走了，”派克威上校说，“忧虑、烦躁、犹疑、猜测——有时候真让人泄气。”

“你应该跟他们一起去，上将，”门罗上校说，“我估计，戈登·切特温德和乔治·帕卡姆无法说服我们的塞德里克打消去见俄国人、中国人、埃塞俄比亚人、阿根廷人，又或者什么人的可笑念头。”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布伦特上将生硬地说，“去乡下看一位老朋友。”他好奇地望着派克威上校。

“派克威，希特勒的事真的让你很吃惊？”

派克威上校摇了摇头。

“倒也没有。我们听说过这种传闻，说我们的阿道夫现身南美，并且在那里活动了几年。真真假假，没人能说得清。不管这个家伙是谁，疯子、冒牌货还是真有其人，他很快就消失了。还有一些不好的传言——但对于他的支持者们来说，他已经毫无用处了。”

“地堡里的尸体到底是谁？这仍然是人们热议的话题，”布伦特说，“从来没有人给出过确切的答案。俄国人的做法更是故意为之。”

他站起身，向其他人点点头，然后朝门口走去。

门罗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觉得赖卡特博士知道真相——虽然他说话很小心。”

“那总理呢？”霍舍姆问道。

“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布伦特上将在门口处转过头低声说道，“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来管理这个国家，只可惜，被这群肆意妄为的年轻人搅了局！”他狡猾地望着门罗上校。

“那个金发男孩的传奇是怎么回事？希特勒的儿子？你们了解他吗？”

“不用担心。”派克威上校突然插嘴道。

布伦特上将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走回来坐下。

“一派胡言，”派克威上校说，“希特勒从没有过儿子。”

“也不能如此断言吧？”

“我们确定——弗朗兹·约瑟夫，那位年轻的齐格弗里德，被偶像化的领袖，只是一个骗子、一个冒牌货罢了。他的父亲是一个阿根廷木匠，母亲是德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歌剧演员，他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容貌和一副好嗓子。他被精心挑选出来扮演这个角色，成为众星捧月般的人物。他从小就是一个专业演员——人们在他的脚上做了十字记号——并为他编织了一个浪漫的故事。他就像一个达赖喇嘛一样受到人们的呵护。”

“你有证据？”

“全套的文件证明，”派克威上校笑了笑，“是我手下一个最出色的特工弄到的。宣誓书、照片副本、亲笔签署的声明，包括他母亲那份，还有伤疤日期的医生证明，卡尔·阿基里斯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以及他成为弗朗兹·约瑟夫的证明文件。一整套鬼把戏，我的特工及时把这些文件弄到了手。他们跟踪了她——差一点儿抓住她，还好她在法兰克福比较走运。”

“那这些文件现在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时机来揭穿这个一流骗子的鬼把戏——”

“政府知道这件事？首相知道了？”

“我从不会向政客透露一切——除非是万不得已，或者是我确定他们会采取正确的措施。”

“你真是一个老谋深算的魔鬼，派克威。”门罗上校说。

“总要有人来做吧。”派克威上校悲哀地说。

第十九章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的客人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正在招待他的客人。这些人他之前都没有见过，但有一位除外，他很熟悉这张面孔。这是一群英俊的小伙子，庄重而精干，至少是表面上看来如此。他们的发型时髦而精致，衣着做工精致而又不老套。看着他们，斯塔福德·奈伊无法否认自己也喜欢他们的样子。同时，他很想知道他们来访的目的。他认识的那位是一个石油大亨的儿子。来者中还有一位是大学毕业后就投身政界的青年，他有个叔叔是一家连锁餐厅的老板。第三个年轻人长了一双浓密的眉毛，总是紧皱眉头，似乎不断的怀疑就是他的第二大天性。

“谢谢你的接待，斯塔福德爵士。”说话的似乎是几个金发青年中带头的。

他的声音十分悦耳。他的名字叫克利福德·本特。

“这位是罗德里克·凯特利，这位是吉姆·布鲁斯特。我们对未来充满了疑虑。可以这样说吗？”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们不都是这样吗？”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说。

“我们不喜欢这些人的做法，”克利福德·本特说，“叛乱、无政府主义，所有这一切。当然，从哲学的角度来看，这没什么不对。坦白地讲，我们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但我们最终到达了彼岸。我们希望人们可以继续学业而不被打扰，我们想要示威的自由，但不是充满暴力和流氓行为的示威活动。我们要的是一种理智的示威。还有，坦白地讲，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们想要的是一个新的政党。吉姆·布鲁斯特对那些关于贸易联盟的新想法和计划做了很多研究。有人试图威胁他、恐吓他，但他仍在宣传自己的想法，对吧，吉姆？”

“一群老糊涂。”吉姆·布鲁斯特说。

“我们希望政府能够为年轻人拿出一套理性而认真的政策，一套更有效的管理方法。我们希望学习不同的思想，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且，如果我们能赢得席位，并且最终组建一个政府——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可能——就能够实现这些理想。我们的运动已经召集了很多人。我们代表年轻人，就像那些暴力组织一样。我们代表着现代化，而且想要一个理性的政府，减少国会议员的数量。目前，我们正在调查，在政界物色合适的人选，只要我们觉得他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持什么样的政治倾向并不重要。我们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看看你对我们的理想是否感兴趣。目前，这些理想还不成熟，但是我们已经开始接触我们需要的人才。我可以说，我们不想要现在这些人，也不想要那些可能会替换他们的人。而第三方似乎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尽管还有一两个好人在那里忍受着作为小党派的煎熬，但是我认为他们会跟我们走到一起。我们希望能够把你争取过来。希望就在不久的未来，有一个理解我们想法的人，为我们制定一个合适而成功的外交政策。其他国家的情况更糟。华盛顿已经被夷为平地，欧洲不断爆发军事行动、示威游行，飞机场遭到破坏。当然，我没必要为你讲述这半年来的局势，我们的目的与其说是拯救世界，还不如说是拯救英国。我们要有合适的人去做这件事。这就需要年轻人，许多许多年轻人，眼下有很多不革命、也绝不属于无政府主义者的年轻人，他们愿意去尝试，让我们的国家有效地运转起来。我们也需要一些年长的人——我指的并不是六十多岁的人，而是四五十岁的人——而我们来找你，就是因为我们对你有所耳闻，了解你的情况。你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人。”

“你觉得你们这样做很明智吗？”斯塔福德爵士说。

“当然，我们，认为这是明智的。”

第二个年轻人轻声笑起来。

“我们希望你会同意我们的看法。”

“我可不敢确定。你们在这里说的这些话有点儿过于自由了。”

“这是你的客厅。”

“是的，没错，这是我家，这里是我的客厅。但是你们所说的，实际上可能将要说的话，也许是不太明智的。这意味着对于你们是如此，对于我也是如此。”

“哦，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们在向我承诺一些东西，一种新的生活，一个新的事业，而且期望我去隔断某些联系。你们这是在让我背叛我的国家。”

“我们并没有要你跟其他国家通敌，如果这是你的意思的话。”

“不，不，这不是让我去跟俄国、中国或者其他什么曾经提及的地方串通一气，但是我认为这跟某些其他的利益是相关的。”他继续说道，“我刚刚从国外回来，这是一次非常有趣的旅行。我在南美待了三个星期。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发现自己回到英国之后就被人跟踪了。”

“跟踪？那不会是你自己的想象吧？”

“不是，我不认为那是我想象出来的。我的工作使我对这种事特别敏感。我一直待在世界上一个相当遥远而且——怎么说呢——有意思的地方。你们选上我，并且向我提出这些建议。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这样做可能更安全。”

他站起来，打开浴室的门，拧开水龙头。

“这是从多年前的电影里学的，”他说，“如果你不想在一间被监听的房间里让别人听到你的谈话，就打开水龙头。这确实有点儿老套，现在应该有更好的办法了。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也许可以说得更清楚些了，尽管我还是觉得应该小心点儿。南美，”他继续说下去，“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南美国家联盟——过去曾叫西班牙黄金，现在包括古巴、阿根廷、巴西、秘鲁，以及一两个处于动荡中、即将成立的国家。是的，非常有意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脸怀疑的吉姆·布鲁斯特问，“你想说什么？”

“我还是得小心点儿，”斯塔福德爵士说，“如果我谨慎些，你们会更信得过我。不过我觉得关掉水龙头会好些。”

“吉姆，去关掉水龙头。”克利夫·本特说。

吉姆突然迸出一声奸笑，然后照着吩咐做了。

斯塔福德·奈伊打开桌上的一个抽屉，拿出一支笛子。

“练得还不太好。”他说。

他把笛子放到嘴边，吹起来。吉姆·布鲁斯特皱着眉头回到客厅。“搞什么？开音乐会吗？”

“闭嘴，”克利夫·本特说，“你这个蠢货，你懂什么。”

斯塔福德·奈伊微微一笑。

“我看出来了，你跟我一样，很喜欢瓦格纳的音乐，”他说，“我今年去了青年音乐节，很喜欢那里的音乐会。”

他再次吹响那支曲子。

“我又不是什么曲子都知道，”吉姆·布鲁斯特说，“可能是《国际歌》，或者《红旗歌》，或者《天佑吾王》，或者扬基歌，或者是星条旗歌，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这是一出歌剧的主题曲，”凯特利说，“闭上你的嘴，我们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一切。”

“这是一位年轻英雄的召唤。”斯塔福德·奈伊说。

他举起手，迅速做了一个手势，这手势的原意是“希特勒万岁”。他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新的齐格弗里德。”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你说得很对，”克利福德·本特说，“我们所有人都应该非常小心才是。”

他们握了手。

“很高兴知道你将与我们站在一起。将来——我希望这是一个美好的将来——我们的国家正需要一位伟大的外交部长。”

他们走出房间。斯塔福德·奈伊透过虚掩的门缝看着他们走进电梯，下了楼。

他发出一声奇怪的笑声，关上门，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在安乐椅上坐下来——等待着……

他的思绪又回到一个星期以前的那一天，当天也是这个时候，他和玛丽·安在肯尼迪机场分道扬镳。他们站在那儿，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斯塔福德·奈伊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我不知道……”

“有什么理由不会再见吗？”

“要我说有很多理由。”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很快转开了视线。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你就只知道工作，是不是？”

“我别无选择。”

“你是这一行的专家，我只是业余的。你是——”他突然停下来，“你是干什么的？你是谁？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吗？”

“不知道。”

他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悲伤，一种近乎痛苦的悲伤。

“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这么多年我学到的一件事，生活教给我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记住——永远记住。”

“这就是你的世界？一个充满了猜疑、恐惧和危险的世界。”

“我想活着，而且我还活着。”

“我知道。”

“而且我希望你也能活着。”

“在法兰克福，我相信了你……”

“你冒了一次险。”

“但是值得，你和我同样清楚这一点。”“你是说因为——”

“我们因此而走到一起。而现在我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难道我们的关系在一个机场开始，也要在另一个机场结束？你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

“去做我必须做的事，去巴尔的摩、华盛顿、得克萨斯，去完成我的任务。”

“那我呢？我没有任务了。我这就回伦敦，然后做什么呢？”

“等。”

“等什么？”

“等你的下一个任务。”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她突然露出一个快乐的微笑，这是他多么熟悉的微笑啊。

“到时候你就要细心去聆听了，你会知道怎么做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你会喜欢来找你的人，他们将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我们应该知道他们是谁，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我得走了，再见，玛丽·安。”

“再见[1]。”

在伦敦的公寓里，电话铃响了。时间刚刚好，斯塔福德·奈伊心想，他的回忆刚好停留在他们互道再见的时候。“再见[2]，”他低声念道，同时站起身，向电话走去，“顺其自然吧！”

话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一个不会被认错的声音。

“斯塔福德·奈伊？”

他应声答道：“无火不生烟。”

“医生说我得戒烟了，可怜的家伙，”派克威上校说，“他可能也没抱什么希望。有消息吗？”

“哦，有。三十枚银币，已经承诺了。”

“卑鄙小人！”

“是的，没错，冷静。”

“那你怎么说？”

“我给他们吹了一段曲子，齐格弗里德的号角主旋律。这是我老姑婆的主意，效果棒极了。”

“真是不可思议！”

“你听说过《胡安妮塔》这首歌吗？我也得学学，没准儿就能派上用场。”

“你知道胡安妮塔是谁吗？”

“我想是的。”

“嗯，我怀疑——上次在巴尔的摩的时候听说过。”

“你那位希腊女朋友呢？达夫妮·希尔朵凡纳斯，她现在在哪儿？”

“也许正坐在欧洲的某个机场里等你呢。”派克威上校说。

“欧洲大部分机场好像都关闭了，不是被炸毁，就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劫机、劫人、劫色。

男孩女孩出来玩，明月高照如日圆，

不吃不喝不睡觉，把你的伙伴都射倒。

“流行一时的儿童十字军。”

“这我倒不太清楚，我只知道狮心王赖卡特的十字军。不过，从某个角度而言，这的确很像儿童十字军。人们怀揣着美好的理想，去解放异教徒统治下的圣城，而结果只有死亡，死亡，还是死亡。几乎所有的儿童都死了，或者被贩卖为奴。眼下他们将落入同样的结局，除非我们能找到拯救他们的办法……”

[1]此处原文为德语。

[2]此处原文为德语。

第二十章 上将探访老友

“还以为人都死光了呢。”布伦特上将气鼓鼓地说。

他原本以为来开门的会是普通的管家，结果却是那个他永远也记不住姓什么的年轻姑娘，她的教名叫艾米。

“我上个星期打了至少四通电话，他们说你们出国了？”

“我们是出国了，刚回来。”

“玛蒂尔达不该出去乱跑，都这么大年纪了。她可能会在这些现代化的飞机上死于高血压或者心脏病什么的。这些飞机被阿拉伯人、以色列人或者其他什么人装上炸弹，飞来飞去的，根本没有以前那么安全了。”

“医生也建议她出去走走。”

“算了吧，我们还不了解医生吗？”

“而且她回来后精神真的很好。”

“她到底去哪儿了？”

“哦，去做了一次疗养。在德国或是——我总是分不清德国和奥地利——那里有一处新的疗养院，金色盖索斯。”

“哦，是的，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了。贵得要死，不是吗？”

“是的，不过据说效果很好。”

“也许只不过是一种让你死得更快的办法，”布伦特上将说，“你喜欢那儿吗？”

“这个嘛，也不是很喜欢。风景的确很美，但是——”

这时，一声厉喝从楼上传下来。

“艾米，艾米！你干什么呢？在门厅里说个没完。还不快请布伦特上将上楼来，我正等他呢。”

“你就到处乱跑吧！”布伦特上将问候过老朋友之后说，“总有一天你会丢了小命的。记住我的话——”

“才不会！现代旅行一点儿都不麻烦。”

“在那些机场、通道、楼梯、巴士上跑上跑下的还不麻烦？”

“不用，我坐轮椅。”

“我记得一两年前我见到你时，你还连听都不愿意听到这个词。你说自尊心不允许你承认需要它。”

“哦，菲利普，我得承认这几年我得放下一些自尊了。来，坐这儿，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去年一整年你都把我给忘了。”

“这个，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而且，我还管了一些事，你知道那些事。人家让你出主意，却根本没打算采纳你的意见。他们不能把海军丢在一边不管，但又总是想打它的主意，这群该死的东西。”

“你看上去不错呀！”玛蒂尔达夫人说。

“亲爱的，你看上去也不赖。眼睛炯炯有神。”

“听力不如你上次见到我的时候了，你得说话大声点儿才行。”

“好吧，我大点儿声。”

“喝点儿什么？杜松子酒，威士忌，还是朗姆酒？”

“你好像已经准备清空所有烈性酒了。如果对你都一样的话，就来点儿杜松子酒好了。”

艾米起身离开房间。

“等她把酒拿来，”上将说，“再把她支开，好吗？我有些事要跟你说，我是说只跟你一个人说。”

酒水端来后，玛蒂尔达夫人做了一个要她退下的手势，艾米愉快地退出了房间。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好姑娘，”上将说道，“真不错。”

“这就是你让我把她支开的原因？为了在她背后说她两句好话？”

“不，我是来咨询你一个问题。”

“关于什么？身体不适？找不到好仆人？还是不知道花园中要种什么？”

“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我想你也许还记得一些对我有帮助的资料。”

“亲爱的菲利普，你能这样想我真是太感动了。我的记性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我的结论是，人老了以后就只记得他们年轻时的朋友了。即使是学生时代一个令人讨厌的女同学，想忘都忘不了。实际上，我现在就是这样。”

“你又去哪儿了？回学校了？”

“不，不，不，我只是去见了一个从前上学时的老朋友，我们已经有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那么久没有见面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

“胖得不行，比我记忆中的更难看、更可怕。”

“我得说，你的口味实在很怪，玛蒂尔达。”

“好啦，说吧，什么事？你想让我帮你想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你的另一位朋友。罗伯特·绍尔汉姆。”“罗比·绍尔汉姆？当然记得。”

“那个搞科学研究的，首屈一指的科学家。”

“当然，他是不容易让人忘记的那个类型。你怎么会想到他？”

“国家需要。”

“你这么说真有意思，”玛蒂尔达夫人说，“前几天我也有过这种想法。”

“你也有这种想法？”

“是啊，我们需要他。或者说像他这种人——如果有的话。”

“没有。听着，玛蒂尔达。人们跟你聊天的时候会告诉你一些事，就像我这样。”

“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因为你们不相信我能理解这些事，并且把它们叙述出来吧。罗比的那些事更是不可能。”

“我可从来没把海军机密告诉过你。”

“他也没告诉我科学机密啊！我是说，我们谈的都是很笼统的事情。”

“是的，但是他曾经跟你说起过这些事，对吗？”

“好吧，有时候他喜欢说一些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好，我们这就要说到主题了。我想知道的是，在他还能正常说话的时候，可怜的家伙，他是否曾经向你提起过什么B计划？”

“B计划。”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认真地思索起来，“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儿耳熟，”她说，“他有时候倒是会说起某某计划，或者某某手术。但是，你要知道，它们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什么也不懂，而他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他喜欢——哦，怎么说呢——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他跟我讲这些事的时候，就像魔术师讲述如何从帽子里变出来三只兔子。B计划？是的，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当时真有点儿兴奋过了头。我有时会问他‘你的B计划进行得怎么样啦？’”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向是个体贴的女人。你总能记得人们在做什么，或者对什么比较感兴趣。即使你根本不懂，也会表现得兴致盎然。有一次，我向你介绍了一种新型海军枪炮，我猜你一定听得烦死了，可依然听得那么认真，就好像这是你等了大半辈子一直想知道的事似的。”

“就像你说的，我很体贴，是个善于聆听的听众，尽管我的脑子从来都不很灵光。”

“好吧，我想知道关于B计划，罗比还说了什么。”

“他说——唉，现在还真想不太起来了。在这之前，他一直在谈论某个他们对人类的大脑做的手术。哦，就是那些患有严重抑郁症的人，那些满脑子都是自杀念头的人，还有那些由于极度焦虑和神经衰弱而患有焦虑综合征的病人，那些人们会跟弗洛伊德联系起来的事。而且他说这种手术的副作用是无法估量的。我的意思是，这些病人手术后变得快乐、温和而驯良，他们不再忧郁，不再有自杀的想法，但是他们——呃，我的意思是，他们丧失了对一切事物的恐惧，于是，有些人被车轧死，诸如此类的事情，因为他们不知道危险为何物，也不会注意到临近的危险。我说得不好，不过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反正，他说，他觉得这个B计划将来会惹出麻烦。”

“你记得他有没有说得更详细一些？”

“他说是我给了他灵感。”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突然说道。

“什么？你说像罗比这样一个顶尖的科学家跟你说，是你启发了他那颗充满了科学知识的大脑？你对科学可是一窍不通啊！”

“我的确不懂。但是我曾经试着教给别人一点儿常识。你要知道，越是聪明的人往往越缺少常识。我是说，真的，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想出在邮票纸上打孔这类简单举措的人，或者像美国那个亚当——哦不——是麦克亚当，他想到在泥巴路上铺柏油，让农民能够将他们的农作物更快地运到海边，从而赚取更高的利润。在我看来，这些人比那些手握大权的科学家有用多了。科学家只研究那些毁灭人类的东西。喏，我对罗比就是这样说的。当然就像开玩笑似的，心平气和地说的。他告诉我，有些科学家研制出来一些非比寻常的细菌武器和生物实验，还告诉我这些成果对未出生的婴儿能够产生什么样的作用。还有一些特别恶毒的气体。他还说，那些抵抗核弹的人们真是太傻了，因为这跟后来发明的武器比起来，真可以算是仁慈的了。于是我说，如果罗比，或者像他这样聪明的科学家，能够研究一些对人类有益的东西就好了。然后他看着我，两只眼睛迸发出昔日的光芒，说道，‘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有益的东西？’我说：‘除了发明可怕的细菌武器和令人作呕的气体，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发明一些能让人快乐的东西？’这应该不会更难吧。我说：‘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一种手术，在病人的大脑前面还是后面切下一点儿东西。不管怎么样吧，就能改变他们的脾气，就会变得跟以前大不一样。他们就不再忧郁，不再想自杀。但是，’我说，‘如果你们只要拿出人体内的一点儿骨头、肌肉、神经或是减去或增加一个腺体，就能改变一个人，’我说，‘如果你们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性情，那为什么就不能发明出一种东西让人变得愉快，或者哪怕是能睡个好觉也好？假如你有某个，不是安眠药，而是某种让人坐下来就能做个好梦的东西。睡上一天一宿，不时醒来吃点儿东西。’我说这将是一个好得多的主意。”

“这就是B计划？”

“这个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是什么。但他因为一个想法变得格外激动，而且说是我给了他灵感，所以一定是个令人愉快的想法，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让他去发明那些恶毒的杀人武器，而我甚至，怎么说呢，不想让人哭，就像催泪弹什么的。笑也许可以——是的，我想我当时提到了笑气。我说，你去拔牙，医生让你吸三口笑气，你就笑了。对呀，对呀，你可以发明一种这样的东西，不过效果最好能持续得更久一些。因为我知道笑气的效果大约只能持续五十秒，对吗？有一次我哥哥去拔牙，他躺的椅子离窗子很近，他笑得特别厉害，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一伸腿，把窗子上的玻璃都踢破了，掉到了大街上。这可把医生气坏了。”

“你总是有些奇怪的想法，”上将说，“总之，这就是罗比·绍尔汉姆决定去研究的项目，而且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是说，我觉得那不是安眠药或者笑气。但的确是某种东西。好像不是什么B计划，而是另一个名字。”

“什么样的名字？”

“呃，他提起过一次，或者两次。他给它起的名字。很像本格尔氏食物什么的。”玛蒂尔达姑婆说，她努力回想着。

“一种助消化的药？”

“好像跟消化没什么关系。好像是某种用鼻子吸进去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某种腺体。我们当时谈了很多，但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本格尔氏食物，本，本，本什么，而且听上去是个让人很舒服的名字。”

“你就能记起这些？”

“我想是的。关于这个话题，我们断断续续谈了很长时间，他说是我为他的本什么计划带来了灵感。后来，我有时想起来就问问他本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后来有段时间我一提起这件事他就很恼火，说遇上了一些障碍，进行得很不顺利，还说要暂时搁置起来，因为它——呃——后面的八个字是很专业的术语，我想不起来了，如果我告诉你，你都不一定明白。可是，到了最后——天哪，这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有一天，他来找我，对我说：‘你还记得本计划吗？’我说：‘记得呀！你还在研究吗？’他说没有了，他决定把它彻底束之高阁。我说这真是太可惜了，你就这么放弃，真是太可惜了。他说：‘放弃这个研究项目，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无法达到预期的目标，我已经知道这是可以实现的，也知道我的问题出在哪里，障碍是什么，并且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是的，这是可以实现的。我们需要在一些东西上再做些实验，但这的确是行得通的。’‘那你还担心什么呢？’我说。然后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这东西对人类会有什么影响。’我说你是不是担心它会夺去人们的生命，或者使他们终身残疾？‘不，’他说，‘不是这样的。’他说这是一个——哦！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把它称为本沃[1]计划，是的，因为它与‘慈善’这个词有关系。”

“慈善！”上将重复道，露出异常惊讶的表情，“慈善？你指的是慈善事业？”

“不，不，不是的。我想他的意思仅仅是这能让人们变得有一颗善心。”

“使人与人之间和平相处、互敬互爱？”

“他倒也没这么说。”

“不，这应该是宗教领袖们说的话。他们向人们宣扬这些善行，并且告诉你，如果你照他们的话做了，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但我觉得罗比不是在布道。他只是想在实验室里通过纯粹的物理手段达到这个目的。”

“大概就是这样。他还说，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某些东西什么时候是对人有益的，什么时候又是有害的。我们无法确定它们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然后他提到了——呃——青霉素、磺胺类药物、心脏移植以及诸如为女性研制的药物等等，尽管我们当时还没有研制出那种药[2]。但是，你知道，这些看上去很好、很有效的药物或者气体什么的，也会产生不好的影响，这时我们就希望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从来没有被研制出来过。是的，这就是他想告诉我的。这的确有点儿令人难以理解。我说：‘这么说，你是不想冒这个风险？’他说：‘正是如此。我不想冒这个险。问题是我甚至不知道这个风险是什么。这就是我们这些可怜的科学家时常要面对的问题。我们所发明的东西本来是不存在这些风险的，但是得到这些新发明的人们会拿它们做一些事。’我说：‘你又在说核武器和原子弹了。’而他说：‘让核武器和原子弹见鬼去吧！比起我们现在研究的东西，这都不算什么了。’

“‘但是如果你只想让人们变得友好而和善，’我说，‘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然后他说：‘你不明白，玛蒂尔达。你永远都不会明白，而跟我一起工作的科学家们也不可能明白。政客们更是永远都不会明白。所以，你看，这个风险太大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仔细考虑清楚。’

“‘可是，’我说，‘你也可以让他们恢复正常，就像笑气那样，对吗？我是说，你可以让人们在短时间内变得善良起来，之后他们就又恢复到正常状态——或者说不正常的状态——这就取决于你是怎么看的了。’然后他说：‘不行，这种变化将是永久性的。因为它影响到——’他又说了一个专业术语，就是一大串字和数字、公式，或者是分子变化，诸如此类的东西。我觉得那一定是用来治疗痴呆的。比如说，让他们不再痴呆，比如给他们注射一些从甲状腺里提取出来的试剂，或是从他们的甲状腺里抽些东西出来。我忘了是哪一种了。类似这样的做法。我想人体的某个地方有某种特别的小腺体，如果把它取掉、烧掉或者通过某种手段对其施加影响，人们就会变得永远——”

“永远慈善？你确定是这个词？慈善？”

“是的，所以他才把它叫做本沃。”

“可是，我想知道，对于他的临阵脱逃，他的同事是怎么想的？”

“好像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丽莎，我忘记她姓什么了，那个奥地利女孩，她一直跟他一起研究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叫利登索或者类似于这个名字的年轻人，但是他后来患肺结核死了。据他所说，跟他一起工作的其他人只是他的助手，并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或者他的目的是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玛蒂尔达突然说道，“我不认为他曾经跟别人提起过这个计划。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他已经销毁了所有公式、笔记什么的，然后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之后，他就中风了，生了病，现在，可怜的人，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的半边身子都瘫痪了，但还能听得见。平时就听听音乐，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生活了。”

“你是说他不再工作了？”

“他连朋友都不见了。我想见面也只有痛苦吧，他总是找些借口避免跟大家见面。”

“但他还活着，”布伦特上将说，“他还活着。你有他的住址吗？”

“我的通讯簿里有。他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在苏格兰北部的什么地方。唉，他以前多好啊！可现在完全不同了，像个死人似的。”

“不要放弃希望，”布伦特上将说，“我们要有信心。”随后，他又补充道，“信念。”

“我想还应该有一颗慈善的心。”玛蒂尔达夫人说。

[1]原文为Benvo，是由Benevolence，“慈善”一词而来的名字。

[2]意指女性避孕药。

第二十一章 本沃计划

约翰·戈特利布教授坐在椅子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俊俏的年轻女人。出于习惯，他像猴子似的搔搔耳朵，而他长得也很像猴子。他身材瘦小，突出的脑门和同样突出的下巴遥相呼应。

“这可不太常见，”戈特利布教授说，“居然有一位年轻女士为我带来美国总统的信。不过——”他乐呵呵地说，“总统们并不总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猜你是受了最高当局的委托吧。”

“我这次前来的目的是想了解你对本沃计划知道些什么，或者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你真的是丽娜塔·柴科斯基女伯爵？”

“理论上讲没错。不过，大多数时候，人们叫我玛丽·安。”

“是呀，他们在另一封信里也是用的这个名字。你想知道本沃计划。嗯，的确有过这个计划。不过早就结束了，被销毁了。还有那个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我想也差不多入土了吧。”

“你是指绍尔汉姆教授？”

“没错，罗伯特·绍尔汉姆。我们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几个天才之一。爱因斯坦、尼尔斯·波尔等等。不过罗伯特·绍尔汉姆活得不长，这真是科学界的一大损失——就像莎士比亚形容麦克白夫人时所说的：‘她该是死了吧。’”

“他没死。”玛丽·安说。

“哦，真的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他现在成了一个废人，住在苏格兰北部。他瘫痪了，说话不清楚，也走不了路，大部分时间只能坐着听听音乐。”

“嗯，我能想象得到。这样也不错。如果他还能听听音乐，也不会太无聊。否则，对于一个曾经辉煌过的人来说，这还真是生不如死呢！”

“你们曾经做过一个本沃计划？”

“是的，他当时对这个计划非常热心。”

“他跟你说过这件事？”

“一开始，他和我们几个人都谈起过。我猜，你并不是一个科学家吧？”

“不，我是——”

“我猜你是一名特工。我希望你是站在正义一方的。现在我们仍然不得不期待奇迹的发生，但我并不认为本沃计划会对你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你不是说他一直致力于这项研究吗？这可能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发明，难道不是吗？或者是一项发现，不管你们怎么叫它。”

“是的，那也许会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现之一。我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有些研究一开始进行得都很顺利，可是到最后就突然卡壳，进行不下去了，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于是你只好放弃，或者像绍尔汉姆那样做。”

“他做了什么？”

“他把全部数据都毁掉了，一个字都没有留下。他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他烧了所有公式，所有与其相关的文件和数据。三个星期后，他就中风了。很抱歉，你也看到了，我帮不了你。我只知道大概的情况，但是细节就不清楚了。我现在唯一记得的一件事，就是‘本沃’代表着‘慈善’。”

第二十二章 胡安妮塔

阿尔塔芒勋爵正在口述。

那原先响亮而威严的声音现在变得轻柔起来，但仍然让人感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吸引力。这声音仿佛从过去的阴影中悠悠而来，在某种程度上却比威严的声音更能触动人们的心灵。

詹姆斯·克利克一字一句地记下他的话，不时停下来，等着他斟酌字句。

“理想主义，”阿尔塔芒勋爵说，“会因此而出现，特别是当自然的敌对造成不公的时候，这是人类对极端唯物主义的一种天然革命。而年轻人天生的理想主义，在消灭不公和极端唯物主义的愿望的促使下日益强烈。这种摧毁邪恶势力的愿望有时候会导致年轻人热衷于破坏本身，使他们将快乐建立在暴力和别人的痛苦之上。而一些天生具有领导能力的人可以助长这一切。原始的理想主义萌发于青年时代，这可以、也应该发展为一种对新世界的向往。同样的，这也应该发展为对全人类的博爱和友善。但是一旦这些年轻人尝到了暴力的乐趣，他们就永远不会长大了。他们将被禁锢在这个不成熟的阶段，持续终生。”

这时，电话响了。在阿尔塔芒勋爵的示意下，詹姆斯·克利克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鲁滨孙先生来了。”

“哦，好，请他进来吧。我们稍后再继续。”

詹姆斯·克利克站起身，将他的笔记本和铅笔放到一边。

鲁滨孙先生走进来。詹姆斯·克利克为他挪过一把宽大的坐椅，使他能够舒舒服服地坐进去。鲁滨孙先生微笑着表示感谢，然后把椅子挪到阿尔塔芒勋爵身边坐下。

“怎么，”阿尔塔芒勋爵说，“有什么新闻吗？图表？圆圈？泡泡？”

他仿佛在为自己的幽默感到得意。

“并不尽然，”鲁滨孙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更像一条河流——”

“河流？”阿尔塔芒勋爵说，“什么样的河流？”

“一条金钱的河流。”鲁滨孙先生说。他说这话时流露出些微的歉意，而这是他过去谈及自己的老本行时从来不曾有过的。“这些钱，真的就像一条河流，从一个地方流到另一个地方，的确很有意思——如果你对此感兴趣的话——这里面是有奥秘的，你明白吗？”

詹姆斯·克利克看上去并不明白其中的奥秘，但是阿尔塔芒勋爵说：“我明白，继续。”

“这些钱从北欧、从巴伐利亚、从美国、从东南亚流出，途中又得到少许增援——”

“然后流到——哪里？”

“大部分流入南美洲，充实了如今已经巩固了的青年军总部——”

“而这代表了互相交织的五个圆圈中的四个——武器、毒品、科学和化学武器以及金融，正如你向我们展示的，对吗？”

“是的，我们现在已经准确地知道了是谁在控制这些不同的组织——”

“那胡安妮塔的那个J圈呢？”詹姆斯·克利克问道。

“目前还不确定。”

“詹姆斯对这件事有一些想法，”阿尔塔芒勋爵说，“我希望他的猜测是错的——是的，但愿不是这样。这个大写字母J很奇怪。它代表的是什么——公正[1]？审判[2]？”

“一个精心布置的杀手，”詹姆斯·克利克说，“在所有生物当中，雌性往往比雄性更危险。”

“历史上有这样的例子可循。”阿尔塔芒勋爵赞成地说。

“杰尔用招待贵胄的美食款待西西拉，后来却将铁钉敲入他的头颅。朱迪丝杀死了荷罗孚尼，并且得到了家乡人民的称赞。是的，历史上有这样的例子。”

“这么说，你知道胡安妮塔是谁了，是吗？”鲁滨孙先生说，“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不过，先生，我的猜测也许是错的。但是很多事情使我不得不这样想——”

“是的，”鲁滨孙先生说，“我们不得不想，不是吗？还是说说你认为她是谁吧，詹姆斯。”

“丽娜塔·柴科斯基女伯爵。”

“你为什么会选中她？”

“因为她去过的那些地方，接触的那些人。有太多巧合了。她去过巴伐利亚，在那里见了老夏洛特。而且，她还带了斯塔福德·奈伊同行。我觉得这太明显了——”

“你认为他们俩是同谋？”阿尔塔芒问。

“我也不想这么说。我对他不太了解，不过……”他欲言又止。

“是的，”阿尔塔芒勋爵说，“他身上确实有不少疑点，从一开始我们就怀疑过他。”

“亨利·霍舍姆怀疑过他？”

“他也许是其中一个。派克威上校也有可能，不过我不敢确定。我们一直在监视他的活动。他可能也知道，他可不傻。”

“又一个，”詹姆斯·克利克恶狠狠地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们那么看好他们，那样信任他们，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事，还不停地说：‘如果说有什么人是我们真正信任的话，他就是——哦，麦克林，或者伯吉斯，或者菲尔比，或者类似的什么人。’可是现在——斯塔福德·奈伊。”

“斯塔福德·奈伊，被丽娜塔或者胡安妮塔洗了脑。”鲁滨孙先生说。

“法兰克福机场发生的那档事就很蹊跷，”克利克说，“还有他们去拜访夏洛特的事。我猜斯塔福德·奈伊之后就跟她去了南美。至于她本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我敢说鲁滨孙先生一定知道，”阿尔塔芒勋爵说，“对吗，鲁滨孙先生？”

“她在美国。我听说她在华盛顿或者附近什么地方跟朋友们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去过芝加哥、加州，离开奥斯汀后，去拜访了一位顶尖的科学家。这就是我所了解到的最后的消息。”

“她去那儿干什么？”

“我猜，”鲁滨孙先生镇定地说，“她是想获取某些情报。”

“什么情报？”

鲁滨孙先生叹了口气。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我猜那应该是我们很想得到的情报，她在以我们的名义做这件事。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也有可能是在为另一边工作。”

他转过头望着阿尔塔芒勋爵。

“据我所知，您今晚要去苏格兰，对吗？”

“没错。”

“我觉得他不应该去，先生，”詹姆斯·克利克说，他面带焦虑地看着他的主人，“您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先生。不管您是坐飞机还是火车，都将是一次辛苦的旅程。您就不能把这件事交给门罗或者霍舍姆去办吗？”

“到我这把年纪就没必要缩手缩脚了，”阿尔塔芒勋爵说，“如果我还能派上点儿用场，我宁愿——就像那句话说的——战死沙场。”

他对鲁滨孙先生笑了笑。

“你最好跟我们一起去，鲁滨孙。”

[1]英文为Justice。

[2]英文为Judgement。

第二十三章 苏格兰之行

1

皇家空军中队长对他们此行的目的有点儿疑惑。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一知半解的任务。出于安全考虑，他想，要做到万无一失。他以前也曾经不止一次接到过这样的任务。把一群意想不到的人送到意想不到的地方，除了一些基本的实际问题之外，不要问任何问题。他认识此次飞行中的几名乘客，但不认识所有人。他认出了阿尔塔芒勋爵。这位勋爵身患重病、非常孱弱，一个在他看来完全是凭着坚强的意志才得以生存下来的人。他身边那个一丝不苟、长着一张老鹰脸的人估计是勋爵的特别随从，似乎是一个肯为了金钱而不顾自身安危的角色，一只随时跟在主人身边的忠诚的猎犬，他随身带着各种营养剂、兴奋剂等医疗用品。皇家空军中队长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带个医生呢？这样也可以以防万一啊！这个老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头。一个高贵的死人头。就像博物馆里那些大理石雕塑。亨利·霍舍姆对皇家空军中队长来说很熟悉。他认识安全局里的一些人。还有门罗上校，门罗看上去比平日和善一些，确切地说是忧郁一些，总的来说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飞机上还有一个黄脸的大块头。也许是个外国人，亚洲人？他在这儿做什么？跟这些人一起去苏格兰北部做什么？皇家空军中队长恭敬地问穆勒上校：

“长官，东西都放好了吗？车已经备妥了。”

“这段距离具体有多远？”

“十七英里，长官，路面不平，但也不是很糟。车上多备了几条毯子。”

“记住你的指令了吗？请你重复一遍，安德鲁斯中队长。”

皇家空军中队长复述了自己的任务，上校满意地点点头。车终于开动了。皇家空军中队长在后面看着它，思忖着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风尘仆仆地穿过这片荒凉的旷野，去一个岌岌可危的古老城堡探访一位既没有朋友也没什么访客、过着隐士般生活的病人呢。他觉得霍舍姆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霍舍姆一定知道很多奇怪的事。不过，霍舍姆什么也不会告诉他。

车子行驶得十分小心而平稳，最终开上一条青石铺就的车道，在门廊前停下来。这是一幢用巨石建造的塔楼状建筑，大门两旁挂着照明灯。未等人按门铃，大门就自动开了。

门道里站着一位六十多岁、面容冷峻的苏格兰老妇人。司机帮忙扶出车内的乘客。

詹姆斯·克利克和霍舍姆搀着阿尔塔芒勋爵下了车，走上阶梯。苏格兰老妇人站到一边，对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说道：

“晚上好，勋爵。主人正在等您，他知道您就快到了，我们已经为你们备好房间，壁炉也都生起了火。”

这时，门厅里出现了另一个人，这是一个年龄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身材高挑、相貌依然俊俏的女士。她的一头黑发从中间分开，高额头，鹰钩鼻，黝黑的皮肤。

“诺伊曼小姐会继续招待你们。”那位苏格兰老妇人说。

“谢谢你，珍妮，”诺伊曼小姐说，“注意每间卧室里的炉火，别熄了。”

“我会看好的。”

阿尔塔芒勋爵和她握握手。

“晚上好，诺伊曼小姐。”

“晚上好，阿尔塔芒勋爵。希望这趟旅行您没觉得太累。”

“这次飞行很顺利。诺伊曼小姐，这位是门罗上校，这位是鲁滨孙先生，詹姆斯·克利克爵士，还有这位是安全部的霍舍姆先生。”

“我记得霍舍姆先生，我想我们几年前见过面。”

“我没有忘记，”亨利·霍舍姆说，“那次是在莱韦森基金会，我记得那时候你已经是绍尔汉姆教授的秘书了吧？”

“我起初是他实验室的助手，然后成为他的秘书。现在仍然是他的秘书，如果他还需要的话。而且，他还需要一个护士，基本上长期住在这里。不时会有一些变动，现在的这位埃利斯小姐两天前刚刚接替了毕尤德小姐。我要她待在我们附近，以备不时之需。我想您可能希望没有外人打扰，但是她不能离得太远，万一我们需要她的话就麻烦了。”

“他的状况很糟吗？”门罗上校问。

“实际上他没什么痛苦，”诺伊曼小姐说，“不过我们得做好准备，特别是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只剩下一个躯壳了。”

“在你带我们见他之前，可否请教一下，他的思维还没有衰竭得十分严重吧？他还能听懂我们的话吗？”

“哦，是的，他完全能听懂。但是，因为半身麻痹了，所以口齿不是很清楚，时好时坏，自己也无法走路。依我看，他的大脑跟从前一样机敏。唯一的不同就是他现在很容易疲劳。好吧，你们要不要先喝点儿什么？”

“不用了，”阿尔塔芒勋爵说，“不用了，我不想再等了。我们此次前来是有急事找他，所以现在就去见他吧。你刚才说，他知道我们要来？”

“是的，他在等你们。”丽莎·诺伊曼说。

她带头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打开一间房门。这是一间中等大小的房间，墙上挂着挂毯，带鹿角的鹿头俯视着房间里的人。这里曾是狩猎者临时居住的小屋，其装饰和布置几乎没什么变化。房间一端摆着一台大型唱片播放机。

那个高大的男人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他的头微微颤动着，左手也是如此。一边脸的皮肤松垂下来。不需多言，人们只能用一个躯壳来形容他。这个曾经高大、强壮的男人，他有一个饱满的前额，深深的眼窝和坚毅的下巴。浓密的眉毛下，两眼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说了什么。声音并不微弱，而且发音很清晰，只是，很多词无法识别。他的语言能力没有完全丧失，说的话仍然可以被听懂。

丽莎·诺伊曼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嘴唇，以便在必要时代为转达。

“绍尔汉姆教授欢迎诸位的光临，他很高兴见到诸位，阿尔塔芒勋爵，门罗上校，詹姆斯·克利克爵士，鲁滨孙先生和霍舍姆先生。他想让我告诉大家他的听力仍然很好，你们说什么他都能听到。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协助。他想对你们说的话也会通过我转达给诸位。如果他太累了无法发声，我可以读出他的唇语，如果还有困难，我们可以通过已经熟知的手语来交流。”

“绍尔汉姆教授，我会尽量节省时间，”门罗上校说，“以免您过度劳累。”

椅子里那个男人点了一下头，表示他知道了。

“有些问题，我可以问诺伊曼小姐。”

绍尔汉姆的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身边的女人。他发出一些声音，他们还是无法辨认。不过她迅速地翻译出来。

“他说他可以通过我将你们想对他说的任何事情描述给他，或者将他的意思转达给你们。”

“我相信您已经接到我寄来的信了。”门罗上校说。

“是的，”诺伊曼小姐说，“绍尔汉姆教授接到了您的来信，并且得知了信中的内容。”

这时，一位护士将门推开一条缝，但她并没有进来，而是小声说道：

“诺伊曼小姐，需要我给诸位客人和绍尔汉姆教授拿些什么东西或者做什么事吗？”

“我想暂时不需要，谢谢你，埃利斯小姐。不过我希望你能在走廊边的起居室里等着，也许等一下会需要。”

“好的，我知道了。”她轻轻地关上门，走开了。

“我们不想浪费时间，”门罗上校说，“毫无疑问，绍尔汉姆教授很关心现在的国际局势。”

“的确如此，”诺伊曼小姐说，“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事情，他都很关心。”

“他现在还跟科学界有什么联系吗？”

绍尔汉姆教授微微摇了摇头。他自己回答说：

“我已经与这一切断绝了联系。”

“但是，你大概知道现在的世界局势吧？所谓的年轻人的革命已经取得了成功。装备齐全的青年军夺取了政权。”

诺伊曼小姐说：“他对这一切都很关心——但完全是政治上的关心。”

“现在，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暴力、痛苦、革命主义——一种由少数无政府主义者推行的奇怪的不可思议的哲学。”

一丝不耐烦的神情掠过病人那张憔悴的脸。

“这些他都知道，”鲁滨孙先生突然说道，“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重复一遍了。他什么都知道。”

他说：

“你还记得布伦特上将吗？”

教授又点了一下头，扭曲的嘴唇似乎露出一丝微笑。

“布伦特上将记得你曾经研究过一个科学项目——你把这个项目叫做本沃计划。”

那双眼睛里闪耀出警惕的目光。

“本沃计划，”诺伊曼小姐说，“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鲁滨孙先生。”

“这是你的项目，对吗？”鲁滨孙先生说。

“是的，那是他的项目。”诺伊曼小姐的代言变得更加游刃有余。

“我们不能使用核武器，不能使用炸药、毒气或者化学武器，但是，你的研究、本沃计划，我们能用。”

人们陷入一阵沉默，谁也没有说话。然后，那种怪异的、似乎被扭曲的声音再次从绍尔汉姆教授的双唇间发出来。

“他说，不错，”诺伊曼小姐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确可以成功地使用本沃计划——”

椅子上的人朝她转过身，对她说了什么。

“他要我解释给你们听，”诺伊曼小姐说，“B计划，也就是我们后来所称的本沃计划，是他潜心研究了很多年的项目，但是最终因为他个人的原因，被搁置了。”

“因为实验失败了？”

“不，他没有失败，”丽莎·诺伊曼说，“我们并没有失败。我当时也参与了这个项目。他是因为某些原因将其搁置起来，而不是失败了。实际上实验已经成功了。他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他在各种实验室里做了实验，结果是成功的。”她又转向绍尔汉姆教授，用手碰碰嘴唇、耳朵和嘴巴，做着奇怪的手势。

“我问他是否想让我把本沃解释一下。”

“我们很想知道。”

“不过他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计划的。”

“我们是从你的一位老朋友那里知道的，绍尔汉姆教授，”门罗上校说，“不是布伦特上将，他也想不起来什么了，而是另一个人，你曾经对她提起这个计划，她就是玛蒂尔达·克莱克海顿夫人。”

诺伊曼小姐再一次转向他，看着他的双唇。她嘴边露出一丝微笑。

“他说，他以为玛蒂尔达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她目前活得很好，是她想让我们来了解绍尔汉姆教授的这项发现。”

“绍尔汉姆教授会把你们想知道的事扼要地讲一讲，但是他提醒各位，也许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没什么用。关于这项发现的所有文件、公式、实验报告和证据都已经被销毁了。不过，既然你们非要知道本沃计划的内容，那我就很清楚地告诉你们，到底什么是本沃计划。大家都知道警方在镇压群众起义或者暴乱时使用的催泪弹，它可以引起流泪、眼睛刺痛和鼻窦炎等一系列反应。”

“这也是类似的武器？”

“不，完全不一样，却能达到同样的目的。科学家们认为，我们不仅可以改变人的反应和感觉，也可以改变人的性格。”

“大家都知道催情药物的作用，它可以激发人的性欲。还有许多药物、气体或者腺体手术——所有这些都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例如通过对甲状腺施加一些影响，可以使人变得精力旺盛。绍尔汉姆教授想告诉诸位，我们可以通过某种操作——他现在不会告诉你们是通过腺体手术还是一种可以被制造出来的气体，但是的确有一种东西可以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期望——总体说来就是他对人和生活的反应。之前他可能有着嗜杀的倾向，或者因心理不健全而趋于残暴，但是通过本沃计划的影响，他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或者说另外一个人。他会变得——我相信只有一个词可以来形容，而这也是本沃一词的由来——那就是慈善。他会随时想帮助别人，自然地流露爱心。他会害怕为别人带来痛苦或者让别人受到伤害。本沃可以被释放于一大片地区。如果我们可以制造出足够的剂量，并使之成功分布的话，它可以影响成千上万的人。”

“它的效果能持续多久？”门罗上校问，“二十四小时？更长？”

“你不明白，”诺伊曼小姐说，“它是永久的。”

“永久的？你是说这将改变一个人的本性，通过改变人体内的某个部分，会永久地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而且无法恢复到原来的那个自己？你是说我们无法再把他们变回原来的模样，这将是一个永久性的变化？”

“是的。一开始，这也许只是一种医学发现，但是，绍尔汉姆教授认为它可以阻止战争、大规模的起义、暴乱、革命和无政府主义。他觉得这不仅仅可以应用于医学界。这并不会让人们自己感受到快乐，而只是让他们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去让别人快乐。他说，这种感觉我们每个人都曾经体会过。我们有时会强烈地希望某个人，一个人或者很多人——想让他们过得舒服、快乐、身体健康等等。既然人们可以、并且的确有过这种感受，我们相信，在我们身体里有这样一个部件控制着这种感情。而一旦我们对这个部件施加一些影响，它就会永远运转下去。”

“太棒了。”鲁滨孙先生说。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兴奋，还不如说是关切。

“太棒了。这真是一项伟大的发现。如果能够付诸实践——可是为什么？”

绍尔汉姆教授靠在椅背上的头缓慢地转向鲁滨孙先生。诺伊曼小姐说：

“他说您比其他人更明白。”

“这就是我们想要知道的，”詹姆斯·克利克说，“没错！这真是太棒了！”他脸上露出异常激动的神情。

诺伊曼小姐摇了摇头。

“本沃计划，”她说，“不可被出售，也不会被当做礼物来赠送给任何人。它已经被束之高阁了。”

“你的意思是说不行？”门罗上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绍尔汉姆教授的回答是不行。他认为这是违背——”她停下来，转头看了看椅子上那个人。他用头和手做着奇怪的动作，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想告诉诸位，他担心，担心科学在产生积极作用的同时也会为人类带来意想不到的恶果。没有永远的灵丹妙药，青霉素曾经救人也曾经置人于死地，心脏移植曾经让人们的希望破灭，迎接死神来临。他见识过核裂变，见识过新式杀人工具，核辐射引发的悲剧，先进的工业发展带来的污染。他害怕科学成果落在不辨善恶、不明是非的人手上，会为人类带来浩劫。”

“可这是好事呀！对每个人都是有好处的呀！”门罗急得叫起来。

“很多事情一开始不都是这样吗？总是被认为多么好，多么神奇，后来却出现了副作用，更糟糕的是，有时候它们不仅没有带来好处，反而带来了灾难。所以，他决定放弃这个项目。他说，”她拿起一张纸，念起来，他在她身边点头表示认同——

“我很高兴自己完成了最初设立的目标并取得了成功，但我并不打算让它流入社会。我必须毁掉它，而我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我给你们的回答是‘不’。没有唾手可得的慈善，也许曾经可以，但是现在所有的公式、资料、笔记以及每一个程序的记录都已经没了——化为灰烬，我毁掉了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成果。”

2

绍尔汉姆教授吃力地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毁掉了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成果，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得到它的。有个人曾经帮助我实现了这个梦想，但是他已经死了。我们取得成功的第二年，他就得肺结核去世了。你们走吧，我帮不了你们。”

“可是你的这个发现可以拯救世界啊！”

椅子上的人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笑声，一个残疾人的笑声。

“拯救世界。拯救世界！说得真好！这就是你们所面对的那些年轻人正在做的，他们就是这么想的！他们要用暴力和仇恨来拯救这个世界，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必须靠自己实现这个梦想，听从心灵的呼唤。我们不能给他们一个人造的途径。不能。人造的幸福？人造的善良？都不行。这些都不是真的，没有任何意义。这是违背自然的。”他慢慢地说，“违背上帝的意愿。”

最后这句话出乎意料的清晰。

他逐个看向他的听众，似乎在恳求他们的理解，但同时没有抱什么希望。

“我有权毁掉我创造出来的东西——”

“我很怀疑，”鲁滨孙先生说，“知识就是知识。你赋予了它生命，让它活起来，你是毁不掉它的。”

“你有权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是，也必须接受事实。”

“不。”鲁滨孙先生用力说出这个字。

丽莎·诺伊曼愤怒地转头瞪着他。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

她的双眸闪烁着光芒。好一个俊美的女人，鲁滨孙心想。一个可能一生都爱着绍尔汉姆教授的女人。她爱他，和他一起工作，现在则陪在他身边，用她的智慧照顾他，一心一意地奉献自己，这其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怜悯。

“人这一辈子总是要经事的，”鲁滨孙先生说，“我并不认为自己能长久于世，我的负担太重了。”他低头看看自己鼓鼓的肚子，叹了口气，“但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我是对的，这一点你很清楚，绍尔汉姆。而你也不得不承认我是对的。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你不会毁了自己的成果。你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做。你只是把它们锁了起来，或者藏在某个地方，也许不在这幢房子里。我猜，我只是猜，你可能把它锁在了某个保险柜或者银行的保管箱里。而她知道你把它放在哪儿了。你信任她，她是这个世界上你唯一信任的人。”

绍尔汉姆开口了，这一次，他几乎可以称得上口齿清晰：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精通生财之道的商人，”鲁滨孙先生说，“以及那些跟钱有关的事。人，他们的性情，以及他们的工作。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重操旧业。我并不是说你现在还能做跟以前一样的事，但是它就在某个地方。你向我们阐述了你的观点，而我不会说你的观点都是错的。”鲁滨孙先生说。

“也许你是对的。那些所谓的对人类有好处的东西是很复杂的。可怜的贝弗里奇[1]，消除需求，消除恐惧，消除一切，他以为自己这么说、这么想、这么做就可以把这个世界变成天堂。但是这个世界没有变成天堂，我也不认为你的本沃还是什么别的名字——这听上去就像某个牌子的食品——可以让这个世界变成天堂。慈善也会像其他事物一样有它危险的一面，而它能做的就是为人类消除大量痛苦、无政府主义、暴力、对毒品的依赖。是的，它会减少很多不好的事情，而且可能会消除一些重要的东西。可能——只是可能——改变人类，改变年轻人。你的这个本沃——看我都把它说成一种专利清洁剂了——会让人们变得友善，我承认这也许会让他们裹足不前，不求上进，但是也有可能，如果我们强行改变人们的性格，并让他们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直至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他们当中也许会有一两个——不会很多——会发现自己度过了一个自然的假期，并为自己被迫做的那些事惭愧不已，而非骄傲不已。我的意思是，他们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真的改变了自己，却无法再改变他们的新习惯了。”

门罗上校说：“我真弄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诺伊曼小姐说：“他在胡言乱语。你们必须接受绍尔汉姆教授的回答。他有权处理自己的研究成果，你们无权干涉，也不能强迫他！”

“不，”阿尔塔芒勋爵说道，“我们不会逼你，也不会折磨你，罗伯特，也不会强迫你说出收藏文件的地点。你有权做你认为对的事，我保证。”

“爱德华？”罗伯特·绍尔汉姆说。他的声音又变得有些不可辨认，他打着手势，诺伊曼小姐迅速地将他的意向转达出来。

“爱德华？他说你是爱德华·阿尔塔芒吗？”

绍尔汉姆又说话了，她接过他的话。

“他问你，阿尔塔芒勋爵，你是否真心想让他把本沃计划交给你来处理。他说——”她停下来，一边看着他打手势，一边说，“他说，你是他在外面的世界里唯一信任的人。如果这真的是你的要求——”

詹姆斯·克利克突然站起来，匆忙地迅速站到阿尔塔芒勋爵的椅子边，速度快得犹如闪电。

“让我扶您一把，勋爵，您病了。您看上去不太好。请你退后一点儿，诺伊曼小姐。我——让我来。我——我带着他的药，我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支注射器。

“他得马上打一针，否则就太迟了——”他已经抓起阿尔塔芒勋爵的手臂，卷起他的衣袖，用手指捏起他的皮肤，准备注射。

但是另一个人冲了过来。霍舍姆推开门罗上校，冲过来，一把抓住詹姆斯·克利克的手，同时把注射器扭到一边。克利克挣扎着，但霍舍姆太强壮了，门罗上校此时也赶了上来。

“原来是你，詹姆斯·克利克，”他说，“原来你就是我们的内奸，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诺伊曼小姐此时已经跑到门边——她把门推开，大声喊着。

“护士！快来，快来。”

护士来了，她迅速瞥了一眼绍尔汉姆教授，但是后者挥了挥手，指了指对面在霍舍姆和门罗的扣押下仍在挣扎的克利克。她的手伸进制服口袋。

他结结巴巴地说：“是阿尔塔芒。心脏病。”

“心脏病才怪，”门罗吼道，“这是蓄意谋杀。”他停住了。

“按住他。”他对霍舍姆说，然后一步跃到门口。

“柯曼太太？你什么时候当上护士了？自从上次在巴尔的摩让你溜走后，我们就失去了你的踪迹。”

米莉·琼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摸索着，突然掏出一只小型自动手枪。她朝绍尔汉姆的方向瞄了几眼，但是门罗挡住了她，而诺伊曼小姐此时也站在绍尔汉姆的椅子前。

詹姆斯·克利克突然扯开嗓门叫道：“打阿尔塔芒，胡安妮塔——快——打阿尔塔芒。”

她迅速抬起手臂，开了枪。

詹姆斯·克利克说：

“打得好！”

阿尔塔芒勋爵受的是古典教育，他看着詹姆斯·克利克，虚弱地轻声说道：

“詹米？还有你？[2]”然后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

3

麦库劳克医生看看他的周围，有点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这个晚上的经历对他来说有点儿不同寻常。

丽莎·诺伊曼朝他走过来，在他身边的茶几上放下一只杯子。

“来杯热棕榈酒吧。”她说。

“丽莎，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人。”他感激地小口喝起来。

“我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猜这件事是要保密的，所以你们没有人会告诉我。”

“教授——他还好吧？”

“教授？”他和蔼地看着她那张焦虑的脸，“他很好。而且，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反而让他好起来了。”

“我还以为他遭到这种惊吓会——”

“我的确很好，”绍尔汉姆说，“惊吓治疗正是我需要的。我感觉——该怎么说呢——又活过来了。”他显得十分诧异。

麦库劳克对丽莎说：“你听他的声音，是不是有力多了？这种病最大的敌人就是心理上的自暴自弃——他现在想重新回到工作中去——让他的脑子受受刺激。音乐固然很好——这可以使他保持平静，过一种平静的生活。但他骨子里却蕴藏着无尽的才华——而且他怀念曾经在他生命中占有至关重要地位的脑力活动。如果可以，尽量帮助他重新开始他的工作吧。”

他对她肯定地点点头，而她则满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觉得，麦库劳克医生，”门罗上校说，“我们该对你解释一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虽然就像你所说的，上面需要保密。阿尔塔芒勋爵的死——”他迟疑了一下。

“杀死他的并不是子弹，”医生说，“死亡的原因是惊吓过度。注射器里的番木鳖碱也能置他于死地。那个年轻人——”

“还好，我及时把它从他手里打掉了。”霍舍姆说。

“一直是他在里面搞鬼？”医生问道。

“是的，这七年多来，我们是那么信任他、爱护他。他是阿尔塔芒勋爵一个老朋友的儿子——”

“世事难料。还有那位女士——跟他是一伙的吧？”

“是的，她用假证件混了进来。她还是警方正在通缉的杀人犯。”

“杀人？”

“是的。她杀害了自己的丈夫，美国大使山姆·柯曼。她在大使馆门前的台阶上射杀了他——然后谎称几个蒙面的年轻人袭击了他。”

“她为什么要杀死他？是政治原因还是个人原因？”

“我们认为大概是因为他发现了她的一些事。”

“要我说，是他怀疑她背叛了他们，”霍舍姆说，“结果却发现他的大使馆竟然是间谍与阴谋的大马蜂窝，而他太太竟是其中的主脑。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柯曼先生人真是不错，只可惜脑筋转得太慢了——她却是个眼疾手快的人。追悼会上她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真是叫人佩服！”

“追悼——”绍尔汉姆教授说。

每个人都露出一丝惊讶，转身看着他。

“追悼——是的，没错。丽莎，我们得重新开始工作了。”

“但是，罗伯特——”

“我又复活了。不然你问问医生，我是否还应该再懒洋洋地过日子。”

丽沙询问地望着麦库劳克。

“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就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然后又陷入自暴自弃的深渊——”

“你听，”绍尔汉姆说，“流——流行——今天就流行这种疗法。让每个人，哪怕是那些——在死亡边缘的人，继续工作吧。”

麦库劳克医生笑着站起身。

“有点儿道理。我会再给你送些药来。”

“我不会吃的。”

“你一定要吃。”

医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你们怎么那么快就叫来了警察？”

“皇家空军中队长安德鲁斯掌控着一切，”门罗说，“才能让警察准时赶到。我们知道这个女人就在附近，只是没想到她已经混了进来。”

“哦，是这样啊——我得走了。你跟我说的都是真的？间谍、谋杀、背叛、阴谋、科学家——这一切简直就像一部恐怖电影，而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一半睡过去了，而且随时会从梦中醒过来。”

医生走了。

屋内一片寂静。

绍尔汉姆教授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开始工作——”

丽莎重复着女人们常说的话：

“你要慢慢来，罗伯特——”

“不，不能慢慢来。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停了停，接着又说：

“追悼——”

“你想说什么？刚刚你也说了一次。”

“追悼？是的，为爱德华。追悼他！我一直都觉得他天生一副烈士的模样。”

绍尔汉姆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想找到戈特利布。他可能已经死了。真是个好搭档，他，还有你。丽莎——去把那些东西从银行里取出来吧——”

“戈特利布教授还活着，他现在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的贝克基金会。”鲁滨孙先生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丽莎问。

“当然是恢复本沃计划了！作为对爱德华·阿尔塔芒的追悼。他是为了这个项目才牺牲的，不是吗？没有人会白白牺牲！”

[1]贝弗里奇（Beveridge, 1879—1963），福利国家的理论建构者之一。

[2]原文为“Et tu, Brute?”这是一句拉丁语名言，被后世普遍认为是罗马共和国晚期执政官、独裁官尤利乌斯·恺撒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中文意为“也有你吗，布鲁图？”被广泛用于西方文学作品中，用于指代背叛。公元前四十四年，恺撒被一班反对君主制的罗马元老院议员刺杀，行刺者包括他最宠爱的助手、挚友和养子——马尔库斯·尤利乌斯·布鲁图。当恺撒最终发现布鲁图也拿着匕首扑向他时，他绝望地说出了这句遗言，放弃了抵抗，身中二十三刀，倒在庞培的塑像脚下气绝身亡。

后记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拟好了一份电报，这已经是第三稿了。

婚礼已定于下周四下午二时于斯汤顿圣克里斯托弗教堂举行普通英国教堂仪式如需天主教或希腊东正教仪式请电报告知你在哪里希望在婚礼上用何名五岁淘气但可爱侄女西比尔愿担任伴娘国内蜜月因我觉得我们最近旅行太多署名法兰克福过客

致斯塔福德·奈伊：

同意西比尔任伴娘建议玛蒂尔达姑婆任首席女傧相也同意结婚虽未正式求婚英教很好蜜月安排亦如此要求带上熊猫因你见信时我已不在此地故多说无益署名玛丽安

“我看上去还行吧？”斯塔福德·奈伊扭着脖子，望着镜中的自己，紧张地问道。

他正在试穿结婚礼服。

“不比其他新郎差，”玛蒂尔达夫人说，“他们总是很紧张。新娘就不会，她们一点儿都会不掩饰自己的幸福。”

“您说她会不会不来？”

“她会来的。”

“我觉得——我觉得——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那是因为你少吃了一份肥鹅肝酱饼。新郎都会紧张的，别小题大做了，斯达菲，到了那天晚上就好了——我是说进了教堂就好了——”

“这倒提醒我了——”

“你不会是忘了买结婚戒指吧？”

“不，不。只是忘了告诉您，我还为您准备了一件礼物，玛蒂尔达姑婆。”

“哦，宝贝儿，你真是太好了。”

“您上次说教堂里的风琴师走了——”

“是的，谢天谢地！”

“我给您带来了一位新的风琴师。”

“真的吗？斯达菲，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巴伐利亚，他的歌声如同天使一般。”

“我们不需要他唱歌，他得会弹风琴才行。”

“这个也没问题，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音乐家。”

“他为什么要离开巴伐利亚来英国呢？”

“他的母亲去世了。”

“哦，我的天！上一个风琴师也是这样。风琴师的母亲怎么都这么脆弱？他需要母爱吗？这方面我可不行。”

“我敢说，如果能有个祖母或者曾祖母，他就非常知足了。”

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粉红色睡衣的小姑娘，她的脸颊泛着红晕，俨然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天使。

“是我。”

她发出甜美的声音，仿佛在等待观众的热烈欢迎。

“西比尔，你怎么还不睡觉？”

“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好——”

“这么说你又淘气捣蛋，惹保姆生气了？你又干什么了？”

西比尔望着天花板，咯咯地笑起来。

“只是一条毛毛虫——一条毛茸茸的毛毛虫。我把虫子放到她身上，它就爬到她的这里面去了。”

西比尔用手指在她的胸前比画着，如果用专业术语来说，那里指的应该是“乳沟”。

“难怪保姆要生气了，你这个孩子。”玛蒂尔达夫人说。

这时保姆进来了，她说西比尔小姐太兴奋了，不肯祈祷，也不肯上床睡觉。

西比尔蹭到玛蒂尔达夫人身边。

“我想跟你一起祈祷，婆婆——”

“好啊——不过祈祷完马上就去睡觉。”

“知道啦，婆婆。”

西比尔跪下来，双手握紧，然后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好像是进入正式祈祷之前的必要准备似的。她叹了口气，呻吟着，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着什么，然后抽抽鼻子，开始了祈祷：

“上帝，请保佑新加坡的爸爸和妈妈，还有婆婆、斯达菲叔叔、艾米、厨师、艾伦、托马斯和所有狗狗，还有我的小马灰灰，还有我的好朋友玛格丽特和黛安娜，还有我最近认识的新朋友琼。保佑我做一个乖女孩，阿门。还有，请上帝把保姆变得和蔼些。”

西比尔站起来，胜利般的望着保姆，道过晚安后就一溜烟跑开了。

“真该有人给她讲讲本沃，”玛蒂尔达夫人说，“对了，斯达菲，你的伴郎呢？”

“我都忘了，一定要有吗？”

“通常都有的。”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抓起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玩具。

“那就让熊猫来当我的伴郎吧——西比尔高兴，玛丽安也高兴——何乐而不为呢？熊猫从一开始就在——从法兰克福开始……”

版权信息

书名：命运之门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陈杰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7-01

ISBN：9787513318136

目录
CONTENTS

献给

第一部

一 关于书

二 黑箭

三 墓地之行

四 姓帕金森的人真多

五 义卖会

六 疑问

七 更多的问题

八 格里芬夫人

第二部

一 很久之前

二 对玛蒂尔德、木轮车和KK的介绍

三 早餐前的六件不可思议的事

四 “真爱”上的历险；牛津和剑桥

五 调查方法

六 罗宾逊先生

第三部

一 玛丽·乔丹

二 塔彭丝的调查

三 汤米和塔彭丝交换意见

四 修复玛蒂尔德的可能性

五 拜访派克威上校

六 命运之门

七 侦讯

八 对一位叔叔的回忆

九 少年团

十 塔彭丝遇袭

十一 汉尼拔采取行动

十二 牛津、剑桥和罗恩格林

十三 穆林斯小姐的来访

十四 花园战役

十五 汉尼拔和克里斯宾先生一起服役

十六 南飞的鸟

十七 最后一幕：与罗宾逊先生的晚餐

献给

献给汉尼拔和他的主人

大马士革城有四座门，

命运之门，荒漠之门，瘟疫之门，恐惧之门。

篷车不度，飞鸟不惊；

啁啾声声依然响遍鸟尽弓藏之地。

——詹姆斯·埃尔罗伊·弗莱克《大马士革之门》

第一部

一 关于书

“这么多书！”塔彭丝说。

她语气有点恼火。

“你说什么？”汤米说。

塔彭丝的视线越过房间看着他。

“我说‘这么多书’！”她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托马斯·贝尔斯福德说。

塔彭丝面前有三个大纸箱，每个箱子里的书都被抽出了一些，但箱子依然是满满的。

“真是难以置信。”塔彭丝说。

“没想到书这么占地方是吗？”

“是的。”

“你想把书全放上书架吗？”

“真不知道该拿这些书怎么办才好。”塔彭丝说，“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这真是太别扭了！哦，天哪！”她长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她丈夫说，“这太不像你了。你的缺点就是对下一步该做什么过于了然于胸。”

“我是说，”塔彭丝说，“我们总算来到了这里，但我们已经老了，已经——我们面对现实吧——已经有了风湿病。伸开手臂把书放上书架，把放在书架上层的东西拿下来，弯下腰在书架底层找东西，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事情，很多时候一弯腰就站不起来了。”

“是的，是的，”汤米说，“我们的身体确实已经不行了。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不，当然不是。我想说的是，能买到梦想中的房子、搬到想住的地方，真是太好了——尽管这里还需要稍作整修。”

“把几个房间打通，”汤米说，“在房间外面做个你所说的露台或装修工所说的阳台，不过我倒想把它称为凉廊。”

“那一定非常棒。”塔彭丝肯定地说。

“完工时你想给我个惊喜！是这样吗？”

“根本不是。见到它完工时，你只要知道自己有个天赋异禀、充满智慧和艺术细胞的妻子就行。”

“好，”汤米说，“我一定记住到时该说什么话。”

“不需要记住，”塔彭丝说，“你会脱口而出的。”

“这和书有什么关系？”汤米说。

“我们只带了两三箱书过来，把不怎么喜欢的书都卖掉了，只带来了一些不舍得扔掉的。但那家人——我忘了他们的名字，就是卖房子给我们的人——他们不想带走太多东西，希望我们给包括书籍在内的许多东西出个价。我就去看了——”

“于是你就买下了一些。”汤米说。

“是的，但没有预想得那么多。有些家具和装饰品太破了，幸好没买下它们。但那些书却非同一般——尤其是楼下客厅里的几本童话书——其中有几本特别好的老书，现在仍然极受欢迎。有一两本我特别喜欢，非常愿意拥有它们。我对安德鲁·朗的《安德罗克雷斯和狮子》印象特别深。”她说，“我八岁时读过那本书。”

“塔彭丝，你八岁时就会读书了吗？”

“是的。”塔彭丝说，“我五岁就开始看书了。那时候的孩子看书都早，好像人人都是无师自通的。我们让大人念书给我们听，要是特别喜欢，就会记住书放在书架的什么地方。大人一不注意，我们就把书取下来，根本不学拼写，就这么看。但后来就不那么美妙了，”她说，“因为从来没有认真学习过拼写，所以很多字我都读不懂。如果四岁时能开始学拼写那该多好啊！不过爸爸教会了我加法、减法和乘法，爸爸说乘法表对将来很有用。我还学会了除法。”

“你爸爸一定很聪明！”

“他并不特别聪明，”塔彭丝说，“不过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们是不是又扯远了？”

“是啊，”塔彭丝说，“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很想再看一次《安德罗克雷斯和狮子》里的故事——那是本安德鲁·朗写的动物故事集——是我那时的至爱！当时还有一本伊顿公学的某个学生写的《我在伊顿的一天》，不知道这本书有什么吸引力，但我就是想看。这是我最喜欢看的书之一。另外还有些经典小说，比如说莫斯沃思夫人的《布谷鸟钟》以及《四面来风的农场》——”

“好了，好了。”汤米说，“不必把你小时候的阅读经历全都告诉我。”

“我是说，”塔彭丝说，“现在已经找不到这些书的原本了。修订本可以买到，可文字不同，插图也变了。总有一天我会连《爱丽丝漫游仙境》都不认识的，里面的内容变得那么奇怪。不过有的书我还是可以找到的，比如莫斯沃思夫人以前创作的几本神话故事——粉红色、蓝色和黄色封皮的那几本——当然，她最近出的几本我也很喜欢。还有斯坦莱·韦曼等人创作的作品。这里有不少，他们没带走。”

“我明白了，”汤米说，“你被它们吸引了，觉得这是笔好买卖。”

“是啊，但你说‘再见’[1]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的是‘好买卖’！”

“我还以为你想离开这儿，正和我说再见呢！”

“当然不是。”汤米说，“我很感兴趣。总而言之，这确实是笔好买卖。”

“如同我所说的那样，买下这些书没花多少钱。现在这些书和我们带来的书还有其他东西都混在一起了。书非常多，我们定做的书架不一定放得下。你的房间怎么样？还放得下书吗？”

“放不下，”汤米说，“连我自己的书都放不下了。”

“真扫兴，”塔彭丝说，“我们总是这样。再盖间房如何？”

“不行，”汤米说，“前天我们不是还说过要厉行节约吗？难道你都忘了吗？”

“那是前天的事了，”塔彭丝说，“时代在变。我想把舍不得丢掉的书全都放在书架上。然后——然后再处理其他的书——也许有儿童医院之类的地方可以捐赠。总之，需要书的地方还真不少。”

“我们也可以卖掉它们。”汤米说。

“这些书不会有什么人想买。它们的价值并不高。”

“也许好运会降临！”汤米说，“如果里面有书商想收购的绝版书就好了。”

“现在，”塔彭丝说，“我们必须把这些书全放上架，同时顺便看一下是不是我真正需要或真正记得的书。我这就粗略地整理一下，把它们分分类。我的意思是，可以分为冒险故事、童话故事、儿童故事，以及一些学校的故事——比如米德写的那些富裕学生的故事。黛波拉小时候我常给她读这类书。我和她都很喜欢《小熊维尼》。《灰色小母鸡》也不错，但我不太喜欢这类书。”

“你已经很累了，”汤米说，“应该休息一下。”

“或许是吧，”塔彭丝说，“不过我想把这儿的书都放好……”

“好，我来帮你。”汤米说。

汤米把箱子斜过来，倒出里面的书，然后抱起一摞书走近书架，把书塞进去。

“同样大小的书放在一起看起来比较齐整。”他说。

“这可不叫分类啊。”塔彭丝说。

“先将就一下，以后再仔细分，等没事干的下雨天再弄吧。”

“问题是我们总有其他事情要做。”

“好了，现在还剩七本。只有书架最上面那层的角落还有空间。把木凳给我拿来，好吗？我站上去它应该不会垮吧？我可以把这些书放进最上面一格的架子上。”

汤米慢慢地爬上椅子。塔彭丝把手里的书递给他。汤米把书小心翼翼地推进最上面的架子里，结果一不小心，最后三本书滑落下来，差点儿砸中塔彭丝。

“哦！”塔彭丝说，“那会很疼的！”

“哦，不是故意的，你一下子递给我这么多。”

“看上去确实不错，”塔彭丝退后两步说，“我们可以把这三本书放进从下往上数的第二层书架的空当处，这样就大功告成了。活儿干得不赖。这些书大部分不是我们带来的，而是这次买来的。也许会从中发现些宝贝。”

“也许吧。”汤米说。

“也许会发现宝贝，我觉得我们真会发现一些东西，或许是值一大笔钱的东西。”

“如果发现宝贝你又做何打算？卖掉？”

“希望能把它们卖掉，”塔彭丝说，“当然也可以拿去让大家见识一下。不是为了夸耀，只是对大伙说：‘瞧，我们找到了一两件十分有趣的东西。’我们准会发现些有趣东西的。”

“你是说过去曾经喜欢但现在已经遗忘的那些作品吗？”

“不。我说的是那种能让人吃惊，使我们的生活完全改变的东西。”

“塔彭丝，”汤米说，“你真是异想天开啊。别发现一些给我们带来灾难的东西才好。”

“真是胡说八道。”塔彭丝说，“人必须怀有希望，这对人生非常重要。你我一定要满怀希望才对！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有所发现。”

“不抱希望就不是你了。”汤米叹了口气说，“我却常常觉得后悔。”

[1]英文中，“好买卖”（good buy）和“再见”（goodbye）发音相近。

二 黑箭

托马斯·贝尔斯福德夫人把莫斯沃思夫人的《布谷鸟钟》移到书架第三层的空当处。莫斯沃思夫人的作品终于集中在了一起。塔彭丝抽出《织锦挂毯的房间》，若有所思地拿在手上。她似乎读过《四面来风的农场》，但记得不像《布谷鸟钟》和《织锦挂毯的房间》那样清楚。她不断地翻动着书页……汤米就快回来了。

整理进行得很顺利，不错，确实非常顺利。塔彭丝必须时时克制着冲动，不把喜欢的书抽出来再读一遍。整理图书相当快乐，但也很花时间。汤米晚上回来，问到整理的进度。塔彭丝回答说：“哦，进展顺利。”她找了很多借口、用了各种手段，阻止汤米上楼查看书架整理的情况。整理新家是件费时费力的事情，比预想得要麻烦许多，常常会碰上些让人生气的事情。比如说，电工常会对上次干的活不太满意。他们往往会占据一大块地面，心满意足地铺下许多绳子电线，心不在焉的主妇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绊倒。这时就要靠地板下面摸索着干活的电工师傅出手相救了。

“有时我真希望我们没有离开巴敦斯农庄。”塔彭丝说。

“那里的餐厅已经破败不堪，”汤米说，“阁楼也不像样了。车库更是没法说，汽车都差点被这样的车库搞坏了。”

“请人装修一下不就行了？”塔彭丝说。

“不，”汤米说，“必须彻底改建，不然只能搬走。这里的新房子总有一天会住得很舒服，对此我深信不疑。总之，这里能达成我们的所有愿望。”

“你所说的愿望是指有足够的地方给我们放东西吧？”塔彭丝问。

“是的，”汤米说，“我们的东西太多了。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

这时，塔彭丝心想，除了入住以外，这幢房子对他们还有什么用呢？事情听起来简单，其实却相当复杂。部分的原因就在于这些书。

“如果我是个现在的小孩子，”塔彭丝说，“很可能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轻易地学会阅读了。现在四到六岁的孩子根本不识字，十岁和十一岁的孩子也不会阅读。我不知道当时对我们来说为什么那么容易，我们都会阅读。我，还有隔壁的马丁、马路对面的珍尼弗·西莉尔以及温尼弗雷德几乎都能看书。所有人都会。尽管拼写水平不高，但想看的都看得懂。我记不得当初是如何学会的了。我想可能是问人。我们对海报和药瓶上的字都非常感兴趣。火车开近伦敦时，我会把田边的广告一一读出来，真是让人兴奋。我常常在琢磨那到底是什么。哦好了，我还是赶快整理书吧。”

她又移了几本书。接着，她花了整整三刻钟阅读《镜国里的爱丽丝》，然后又被夏洛特·杨格的《历史内幕》吸引了一会儿，接着拿起又厚又破的《雏菊花环》。

“哦，我一定要再看一遍，”塔彭丝说，“我看过一遍，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啊，读来心里真是怦怦乱跳。诺尔曼会接受坚信礼吗？艾塞尔的命运又会如何——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应该是类似考克斯韦尔之类的——还有那个世故的弗洛拉。我不知道那时为什么人人都那么俗气。被人觉得俗气真是太可怜了。我们现在又是如何？你觉得现在的我们俗不俗气？”

“夫人，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塔彭丝回头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管家阿尔伯特。

“夫人，我以为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呢。你是不是按铃了呀？”

“我没想按铃。只是在爬梯子取书时碰到了铃而已。”

“要我帮你拿吗？”

“那就麻烦你了。这些椅子都快坏了，有的摇摇晃晃，有的又太滑。”

“您想要哪本书？”

“第三层架子上面的几层还没有好好查过。对，我说的就是顶上的那两层。我真不知道那里放了些什么。”

阿尔伯特爬上椅子，依次拍掉每本书上的灰尘，然后再递给塔彭丝。塔彭丝欢喜地把这些书接了下来。

“真是太棒了。我真是忘了还有这么多书。这是《护身符》！这是《萨玛尔德》！这是《新寻宝人》。全都是我喜欢的书。阿尔伯特，先别把它们放上书架。我想先看一眼。我是说，我想先看看其中的一两本。哎，那本是什么？哦，是《红帽徽》。这种历史读物很不错，一定非常有趣。这里还有本《长袍之下》。都是些斯坦利·韦曼的书。这些书我大都在十岁出头的时候就读过了。没有那本《古堡藏龙》也不足为怪。”她沉浸在回忆的喜悦中，重重地叹了口气，“《古堡藏龙》是我的爱情小说启蒙书，说的是弗拉维亚公主和鲁里塔尼亚国王的罗曼史。国王好像叫鲁道夫·拉森迪什么的，是每个少女梦想的白马王子。”

阿尔伯特又递给她一本。

“这本更有趣。”塔彭丝说，“年代也更为久远。应该把这些书按年代放在一起。还有什么？哦，这是本《金银岛》。不错的故事，我已经重读过一遍了。我还看过两部改编的电影。我不喜欢改编的电影，看起来怪怪的！太好了，还有本《绑架》，我以前很喜欢这本书。”

阿尔伯特伸出手，一下子拿了好几本书，《卡特里奥娜》不偏不倚正砸在塔彭丝的头顶。

“对不起。夫人，真对不起。”

“没事，是本《卡特里奥娜》，”塔彭丝说，“帮我看看架子上还有没有史蒂文森别的什么书？”

阿尔伯特的动作小心多了。塔彭丝则高兴得叫了起来。

“是《黑箭》！这里竟有本《黑箭》。那是我最先拥有并且读过的几本书之一。阿尔伯特，你一定不知道这本书，那时你还没出生呢！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黑箭》讲了些什么。哦，我想起来了，有双眼睛从挂在墙上的画中往外看——是双真的眼睛，透过画面向外看。非常有想象力，也非常吓人。《黑箭》讲了个什么样的故事？是狗还是猫？不，都不是。在书中，猫、老鼠，以及一条叫洛威尔的狗在猪的带领下统治了英国。猪当然是指理查三世。所有书都把理查三世说成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可我不相信。我连莎士比亚也信不过，他竟然在戏的开头就让理查说：‘我要做个恶棍。’啊，对，这就是《黑箭》的内容。”

“夫人，您还要书吗？”

“不用了。阿尔伯特。我已经很累了。”

“好的。对了，老爷打电话来，说他要晚半小时回家。”

“我知道了。”塔彭丝说。

她坐到椅子上，拿起《黑箭》专心地读了起来。

“真是好看，”塔彭丝说，“基本全忘光了，是得再看一遍。这本书非常有趣。”

书房里恢复了宁静。阿尔伯特回到厨房。塔彭丝靠在椅子上读书。时间过得飞快，托马斯·贝尔斯福德夫人蜷缩在已经用旧的安乐椅里追寻着往昔的喜悦，如数家珍地阅读着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黑箭》。

几乎与此同时，阿尔伯特在厨房的炉灶上做了许多菜肴。一辆汽车开了过来，阿尔伯特走向边门。

“先生，要我替您开进车库吗？”

“不用，”汤米说，“我自己开，你去忙晚餐吧！我回来得太晚了吗？”

“没晚，和电话里说得一样。其实还早了点。”

“是这样啊，”汤米停好车，搓着手走进厨房，“外面很冷。塔彭丝在哪儿？”

“夫人在楼上整理书。”

“什么？还在弄那些发霉的书？”

“是的。今天理了不少，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真是麻烦，”汤米说，“算了，阿尔伯特。晚餐吃什么？”

“柠檬鱼片，马上就好。”

“知道了，十五分钟后开饭，我先去洗手。”

塔彭丝依然坐在楼上的旧安乐椅里读《黑箭》，眉头微微皱起。她刚遇到了一种似乎只能称为干扰的奇怪现象。在看过的一页上——不是第六十四页就是第六十五页，她把页码给忘了——有人在上面画了线。塔彭丝花了十五分钟研究这个现象。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这些字下面画线。它们既相互不关联，也不是引用词。似乎只是用红墨水在随便挑的一些词下面画了线。塔彭丝轻声念道：“马查姆不由得发出低吼。迪克吓了一跳，酒杯从指尖掉了下来。他们站起身，拔出剑和匕首。埃利斯举起手，眼睛又大又亮——”塔彭丝摇摇头。语意不通，完全不通。

她走到放着书写用具的书桌旁边，取了几张印刷公司送来让他们选样并印有新地址“月桂山庄”的便条纸。

“愚蠢的名字，”塔彭丝说，“但要是把名字改掉，信又投不过来了。”

她把涂有红线的地方抄在便条纸上，意识到自己之前没注意到的一些事。

“这样就有意思了。”塔彭丝说。

她的手指沿着便条纸上的字往后推。

“你果然在这儿，”突然出现了汤米的声音，“快吃饭了。书整理得怎么样了？”

“这本书很奇怪，”塔彭丝说，“我完全弄不懂。”

“怎么奇怪了？”

“我想再看一遍史蒂文森的这本《黑箭》，于是便拿起来看了。起初一切都很正常，但看了不久之后，字里行间突然有几分不对。你看，这些字的下面都用红墨水画上了线。”

“的确有人喜欢在字下画线。未必都用的是红墨水，但常有人在书上画线。人们常常在想让自己记住或引用的地方画线。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塔彭丝说，“但这跟那不是一回事，你看这些字母。”

“你是说在特定的字母下面画线吗？”汤米问。

“你快过来。”塔彭丝说。

汤米走过来坐在椅子扶手上，然后对着书念道：“‘马查姆不由得发出低吼。连刚死的人都被他惊醒了，以枪声为记。’都是些什么啊！‘两个巨人从窗户上摔了下来。他们站起身，拔出剑和匕首。’简直太疯狂了。”

“是的，”塔彭丝说，“我首先想到的也是疯狂。但汤米，细想起来里面却有一定的逻辑。”

楼下传来一阵铃声。

“吃晚饭去吧。”

“先别急，”塔彭丝说，“我必须在饭前把这件事告诉你。虽然饭后说也可以，但这件事真的很怪。不马上告诉你我就不舒服。”

“好啊。你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发现，只是找到了一些词。比如说这一页——马查姆的第一个字母M下面画了线。接着是这个A字母，后面还有两三个字母。这些词本身没什么关系，我觉得只是随手挑的——画线人在意的是这些字母——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字母并将它们排序。在前面的M和A之后，是‘压抑’这个词里的R，‘喊叫’中的Y、‘杰克’中的J、‘射击’中的O、‘破灭’中的R、‘死亡’中的D，接着是‘死亡’中的A和‘瘟疫’中的N——”

“天哪，快停！”汤米说。

“等一下，”塔彭丝说，“答案马上就出来了。把它们抄下来，你就一定能看懂。我是说，如果把这些字母挑出来依次写在纸上，你就会看明白意思的。看到我最先抄下的四个字母了吗？对的，M－a－r－y。这四个字母下面都画了线。”

“这又怎么样？”

“这不是玛丽吗？”

“是的，”汤米说，“的确拼成了玛丽。很多人叫玛丽。一个叫玛丽的聪明孩子想表示自己对这本书的所有权。人们喜欢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把自己的名字显示在书上。”

“你总算承认了，这些字母有其意义，”塔彭丝说，“再往下看，后面几个画线的字母是J－o－r－d－a－n。”

“是玛丽·乔丹，”汤米说，“这下连全名都知道了。拥有这本书的孩子名叫玛丽·乔丹。”

“这本书不是她的！书的扉页上有人以歪歪扭扭的童体字写了‘亚历山大’这几个字。我想应该是亚历山大·帕金森。”

“这很重要吗？”

“一定很重要。”

“走吧，我饿了。”汤米说。

“等一等，”塔彭丝说，“我给你再读一点就结束了——还有四页。这些字母是从不同页面的不同地方分别选出来的。这些词本身并没有任何关联——词语本身并不代表任何意义——有意义的是这些字母。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M－a－r－y和J－o－r－d—a－n。这还不算什么。知道接下来组成的四个词是什么吗？d－i—d n－o－t d－i—e n-a－t—u—r－a－l－y。最后一个词是“自然”，只是少了个‘l’。好了，这下你看出这些字母的意思了吧？‘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接下来的文字是，‘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我知道是谁。’就这句话，再没有多余的了。但已经够让人兴奋了，你说是吗？”

“塔彭丝，你可不能断章取义啊！”汤米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成了断章取义了呢？”

“我说你凭空捏造了一件疑案。”

“对我来说的确是件疑案，”塔彭丝说，“‘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我知道是谁。’汤米，这难道不是很诡异吗？”

三 墓地之行

“塔彭丝！”汤米走进房间大叫一声。

没有回音。汤米有些困惑，他奔上楼梯，穿过二楼走廊，脚差点卡在地板上的一个破洞里。他随口骂了句：

“这个电工真他妈太粗心了。”

几天前，他已经遭过一次殃了。这些电工来的时候都自信满满，“没什么要干的，”他们说，“我们下午再来。”可那天下午他们并没有来。汤米一点不觉得惊讶。他早已习惯建筑业、电气业和煤气业的工作方式了。他们来了之后总是显得乐观而有效率，接着就借口取东西，从此一去不返。打电话去催，多半是号码错误。即便号码没错，部门里也没那个人。因此千万别扭到脚踝，或卡在洞里。汤米更担心塔彭丝会受伤。他比塔彭丝更有经验，受伤的概率相对较小。他觉得塔彭丝被水壶烫伤或被火炉灼伤的危险很大。塔彭丝现在在哪儿？他又开始叫了。

“塔彭丝！塔彭丝！”

他担心塔彭丝。塔彭丝是那种容易让人担心的人。每次出门前，他总会嘱咐塔彭丝千万不要外出，塔彭丝也答应得好好的——不，我不出去，只是会去买半磅黄油。这样总不能说有什么危险吧？

“买半磅黄油也会有危险。”汤米说。

“别傻了！”塔彭丝说。

“我可不傻，”汤米说，“我只想做个聪明而细心的丈夫，照顾好自己喜欢的事物，你是这其中——”

“因为，”塔彭丝说，“我有魅力，长得漂亮，是一个好伴侣，而且还非常关心你。”

“没错。”汤米说，“但即便如此，我也想给你很多忠告。”

“我可不喜欢什么忠告，”塔彭丝说，“嗯，我确实不喜欢。你总是爱发牢骚。千万别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回家进门时，大声叫我，我一定在家。”

可现在塔彭丝在哪里呢？

“小恶魔，”汤米说，“一定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走进楼上刚刚见到塔彭丝的房间——她一定又在看哪本儿童书了。她多半在为哪个笨孩子用红墨水画的线感到兴奋不已，努力寻找那个什么玛丽·乔丹的线索。那个并非自然死亡的玛丽·乔丹。汤米不能不觉得奇怪。这房子以前的主人姓琼斯，琼斯家在这儿住了三四年便把房子出售给了他们。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作品上画线的孩子肯定要追溯到更久以前。然而塔彭丝并不在房间里，散置一地的书似乎没有引起她的兴趣。

“塔彭丝，你在哪儿？”汤米喊道。

他下楼又喊了两声。没有人回答。他看了看前厅里的挂钩。塔彭丝的雨衣不见了。她出去了。她去哪儿了？汉尼拔又在哪儿呢？汤米变换声调，呼喊着汉尼拔。

“汉尼拔——汉尼拔——汉尼拔！汉尼拔，快给我回来！”

汉尼拔也不在。

塔彭丝一定是带汉尼拔出去了，汤米心想。

他不知道塔彭丝带着汉尼拔是好是坏。汉尼拔一定不会眼看着危险降临在塔彭丝头上。但它也许会伤害到别人。带汉尼拔到别人家去，它会表现得非常友善；但擅闯汉尼拔居住地的人一定会引起它的疑心。一旦需要，不管有多危险，它都会大声吠叫或咬住对方。但现在他们在哪儿呢？

汤米在路上走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牵着条小黑狗、穿着亮红色雨衣的中年女士。最后，他只能气鼓鼓地回到了家。

一股饭菜的香味向他飘来。他快步走到厨房，塔彭丝从炉灶边回过头，绽放出迎接他回家的笑容。

“回来得可真晚，”她说，“这是盘蒸菜，你闻闻香不香？今天我在里面加了些稀罕的食材。院子里有些药草，希望它们能给菜里加入些香气。”

“不是药草就糟了，”汤米说，“可能是有毒的莨菪，或者是外表有欺骗性的洋地黄。你刚才去哪儿了？”

“带汉尼拔出去散步。”

汉尼拔这时才亮了相。它向汤米冲去，表示由衷的欢迎，差点把汤米撞翻在地。汉尼拔是只小黑狗，毛色光亮，尾部和双颊长着黄褐色的可爱斑点。它是纯种的曼彻斯特狗，自以为比其他狗聪明而高贵。

“天哪，我在这附近找了很久，你们到哪儿去了？天气可不太好啊！”

“天气的确不好，雾大湿气也大。而且——我也累了。”

“你去哪儿了？上街买东西了吗？”

“今天店关得都很早，我只是去墓地了。”

“想想就令人沮丧，”汤米说，“你去墓地干吗？”

“我想找几个墓碑。”

“墓碑有什么好找的？”汤米说，“汉尼拔很高兴吗？”

“我得用绳子把它牵住了。一个像是教堂执事的人不时走出教堂大门，他似乎不太喜欢汉尼拔——汉尼拔可能也不喜欢他。我必须看着点汉尼拔，初来乍到的，让人对我们有偏见可不好。”

“你到底去墓地找什么？”

“去看看葬在那里的是些什么人。那里有很多墓。我是说，墓地里都是坟，连十九世纪的都有。有一两座墓甚至能追溯到更早以前。墓碑上的刻字已经模糊，看都看不清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墓地。”

“去做些调查。”塔彭丝说。

“调查什么？”

“我想知道乔丹家的人是不是葬在那里。”

“天哪，”汤米长叹一声，“你还在想着那件事啊！你是不是在找——”

“玛丽·乔丹已经死了，我们知道她已经死了，我们找到了那本说她并非自然死亡的书。所以说她应该葬在什么地方，你说是不是？”

“这是自然，”汤米说，“除非她就葬在这院子里。”

“我看不太可能，”塔彭丝说，“因为在字下画线的孩子一定是个男孩……既然叫亚历山大就一定是个男孩——他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知道玛丽不是自然死亡。可如果只有他有所发现或坚信这个想法的话——我是说，没有其他人知道玛丽死于非命，她很可能被就此埋葬了——”

“这里没发生过犯罪。”汤米说。

“想杀人，不显眼的法子多着呢。毒杀，敲击头部或用汽车撞死——随便想到的就不下十几种。”

“我相信你可以想到很多，”汤米说，“塔彭丝，幸好你有颗善良的心，不会仅仅为了兴趣而去杀人。”

“但墓地里没有玛丽·乔丹的墓，连姓乔丹的都没有。”

“你一定很失望吧！”汤米说，“晚餐好了没有，我快饿死了。今天的菜好香！”

“刚好可以吃了，”塔彭丝说，“洗完手马上就开饭。”

四 姓帕金森的人真多

“姓帕金森的人可真多，”塔彭丝边吃边说，“以前我就认识很多，多得令人吃惊。各个年龄层次的都有，还有嫁出去的姑娘。到处都是帕金森。另外，姓凯普斯、格里芬、安德伍德和奥尔伍德的也很多。把其中两个组成一个名字那就有趣了”

“我以前有个朋友就叫乔治·安德伍德。”汤米说。

“安德伍德我也认识好几个，但只认识一个奥尔伍德。”

“你认识的奥尔伍德是男是女？”汤米似乎有了些兴趣。

“是个女孩，名叫罗斯·奥尔伍德。”

“罗斯·奥尔伍德？”汤米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连起来不太顺。”他话锋一转，“吃完饭得打电话给电工了。塔彭丝，你千万要小心，别在上楼的楼梯口踩空啊！”

“不是自然死亡，就是非自然死亡，二者必居其一。”

“都是好奇心惹的祸，”汤米说，“好奇害死猫。”

“你就完全没有好奇心吗？”

“没有足以引发好奇心的理由啊！饭后吃什么点心？”

“蜂蜜馅饼。”

“塔彭丝，那真是太美味了。”

“喜欢就好。”塔彭丝说。

“后门外的包裹装着的是什么啊？是我们订的酒吗？”

“不是，”塔彭丝说，“是球根。”

“什么球根？”

“郁金香的球根。”塔彭丝说，“我要去找伊萨克老爹商量商量。”

“你准备种在哪里？”

“我想种在院子中间的小径两旁。”

“可怜的老头，看上去似乎随时会死。”汤米说。

“才不是呢，”塔彭丝说，“他健壮得很。园丁似乎都是这样。真正有本事的园丁过了八十还会长力气。那种三十四五岁，看似肌肉强健，老是说‘我从不想离开院子’的年轻人反而没什么用。他们只能时不时地抖落些树叶，不管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只会说季节不对。那什么时候才是对的季节呢？没有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所以最后只好按他们的意思做了。伊萨克和他们不一样，他是个好园丁，几乎什么都知道。”接着塔彭丝又补充了一句，“包裹里似乎还有些番红花。我去看看在不在里面。今天伊萨克会过来教我怎样种花。”

“好吧。”汤米说，“等会儿我也去看看。”

塔彭丝和伊萨克愉快地见了面。他们将球根的包裹解开，开始商量种花的地点。先讨论的是早开的郁金香，它们在二月底就能灿烂开放；接着是花瓣上有美丽镶边、色泽艳丽的郁金香以及一些被称为“绿色郁金香”的花种，它们在五月底和六月初会在长茎上开出美丽的花朵。因为这种浅绿色很别致，他们决定集中栽种在院子里僻静的地方，花开后可以摘来装饰客厅；如果种在大门通到屋子的小径旁，难免会引起访客的嫉妒与羡慕。装饰在客厅里的鲜花一定能让送肉食和百货的买卖人变得更有艺术气质。

下午四点，塔彭丝在厨房里拿出一个褐色茶壶，在里面灌满了茶。她在茶壶边放了方糖盒和牛奶罐，招待伊萨克回家前喝上一杯。接着她进屋去找汤米。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睡觉，塔彭丝心想。她一个个房间寻找，走到楼梯口时，看见一个人头从楼梯口地板的破口处伸了出来。

“夫人，全都弄好了。”电工说，“不用再小心翼翼了。”他接着又说，明早他准备在屋里的另外一个区域干活。

“希望你说到做到，”塔彭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见到贝尔斯福德先生没有？”

“你丈夫吗？哦，他在楼上。我听到楼上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声音很沉，应该是本书。”

“他怎么也去弄书了啊！”塔彭丝说，“真是受不了他！”

电工回到地板下面。塔彭丝走上已变为儿童书临时书房的阁楼。

汤米坐在取物梯顶，脚边的地板上散置着好几本书，书架上出现了几道显眼的缝隙。

“原来你在这儿啊！”塔彭丝说，“还假装对书不感兴趣呢，你看了很多书，对不对？本来整理得好好的书被你弄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汤米说，“我只是想过来看看。”

“找到其他用红墨水画线的书了吗？”

“没有，没找到什么。”

“真是令人恼火。”塔彭丝说。

“一定是亚历山大搞的鬼，亚历山大·帕金森。”汤米说。

“就是的，”塔彭丝说，“就是那个姓帕金森的，无数帕金森中的一个。”

“我想，那家伙一定很懒，这样画线真是难为他了。只是我没找到更多有关于乔丹的信息。”汤米说。

“我问过伊萨克老爹，这附近的人他基本都认识。可他说他记不得有什么乔丹。”

“放在前门旁的铜灯你准备如何处理？”汤米一面下楼一面问。

“我想送到义卖会去。”

“为什么要卖掉？”

“这东西太碍事了。我记得是在国外买的，是不是？”

“是的，我们肯定是疯了才会买。你一直不喜欢它，你说你恨它。事实上我也有同感。另外它很重，太重了。”

“我说要把它送到义卖会去，桑德森小姐可高兴坏了。她说她要来取，我说我会用车送去。今天我们就送去吧？”

“我送去好了。”

“不，我想亲自送去。”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汤米说，“我可以替你搬进去。”

“不用，会有人替我搬的。”塔彭丝说。

“随你吧，你可悠着点儿啊！”

“知道了。”塔彭丝说。

“你想去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我只想跟大家聊一聊。”塔彭丝说。

“塔彭丝，我从来都猜不透你的打算。但这一次，从眼神就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了。”

“你带汉尼拔散步，”塔彭丝说，“不能把它带到义卖会去，它一去就和别的狗打架。”

“汉尼拔，我们去散步好吗？”

汉尼拔一如往常立刻做出了肯定的答复。它的肯定与否定绝对不会被误解。它扭起身子，摇着尾巴，举起一只爪子，又放下，然后用头狂蹭汤米的腿。

“很好，”汤米对汉尼拔说，“我亲爱的小奴隶，你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我们快到街上去遛一圈吧，但愿有你爱闻的各种味道。”

“我会用绳子牵着你，”汤米说，“可不能像上回那样跑到马路上。那种可怕的‘长车’会要了你的命的。”

汉尼拔望着汤米，仿佛在说：“我从来都是条最听话的好狗。”这完全是在撒谎，但越跟汉尼拔亲近的人越容易被它欺骗。

汤米一边把铜灯放进车里，一边抱怨这东西太重了。塔彭丝开车走了。车拐了弯以后，汤米才把绳子系在汉尼拔的颈上，带它上街。他们走进通往教堂的小巷，看见小巷里没什么车，汤米便把汉尼拔颈上的绳子解了下来。汉尼拔把鼻子伸进柏油路旁的草丛中，呼哧呼哧不停地嗅着。如果它能说话，一定会说：“美味极了！味道可真香啊！那一定是条大狗。一定是条野兽般的阿尔萨斯犬。”它低沉地吠了一声，“我讨厌阿尔萨斯犬，看到以前咬我的家伙，我一定要咬回去。啊，一条好大的母狗，长得太漂亮了。是的——是的——我想见见它，不知道它住得远不远，多半是从那家跑出来的，应该没错。”

“快出来，”汤米说，“别跑到别人家里。”

汉尼拔假装没听见。

“汉尼拔！”

汉尼拔加快脚步，拐向通往厨房的转角。

“汉尼拔！”汤米喊，“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了，主人？”汉尼拔问，“你是在问我吗？嗯，我听见了。”

厨房传来尖厉的犬吠声。汉尼拔惊惶失措地逃出门，躲在汤米脚后。

“好孩子！”汤米说。

“我是好孩子，对吧？”汉尼拔说，“需要保护时，我总在你的身旁。”

他们来到教堂墓地的边门。汉尼拔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自由改变形体的技能，尽管看上去很臃肿，可它随时能把自己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它轻松地从门的横木间钻进墓地。

“快回来！”汤米嚷道，“别去墓地。”

如果能说话，汉尼拔一定会说：“我已经进来了。”它像任何一条被放进空地的犬类一样四处闲荡。

“真拿你没办法！”汤米说。

汤米拨开门闩走进墓园，手里拿着牵狗绳追逐汉尼拔。汉尼拔跑到墓地的角落，似乎有意从微微打开的教堂大门挤进去。汤米终于赶上汉尼拔，在它的脖子上系上绳子。汉尼拔仰起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没关系。这让我显得很有威严，表示我是条非常重要的狗。”它满不在乎地摇动着尾巴。既然系着根绳子，就没人会反对汉尼拔跟主人一起在墓地里行走。汤米在墓地里徜徉，似乎想验证塔彭丝几天前的调查。

他在教堂的边门后面看到一块破旧的石碑，觉得这可能是墓地最古老的一块。这一片有好几块类似的石碑，大多都刻着十九世纪的日期。但其中一块让汤米看了很久。

“奇怪！”汤米说，“真是太奇怪了。”

汉尼拔抬头看着汤米。它不知道主人的话是什么意思。这块墓碑没有引起它的任何兴趣。它坐在地上，迷惑不解地看着主人。

五 义卖会

她和汤米毫无兴趣的铜灯在义卖会上竟然大受欢迎，塔彭丝对此非常开心。

“贝尔斯福德夫人，谢谢你带来了这么好的东西，真是太别致了。一定是去外国旅行时带回来的吧？”

“是的，我们在埃及买的。”塔彭丝说。

和对购买的地点一样，她对时间也不确定，多半有八到十年了。至于地点，也许是大马士革，也可能是巴格达或德黑兰。但塔彭丝觉得，既然埃及正成为大家谈论的中心，说是埃及似乎会更有趣。况且，铜灯也很有埃及的风格。即使是在其他国家买的，也可能是模仿埃及某个时代的东西。

“放在我们家里太大了，”塔彭丝说，“所以我想——”

“我想我们得抽奖销售了。”里特尔小姐说。

里特尔小姐是义卖会的负责人。她在这一带的绰号叫“教区的打气筒”，教区发生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她的姓氏很容易引起误会，其实她是一个身躯伟岸的高大女人[1]。她的教名是多萝西，人们常叫她多蒂。

“贝尔斯福德夫人，希望您莅临义卖会。”

塔彭丝说保证会来。

“我简直等不及要来买东西了。”塔彭丝爽快地说。

“哦，真高兴您这么想。”

“我觉得这种形式非常好，”塔彭丝说，“我是说义卖会。因为——这能让物品体现出价值。我是说，一个人的闲置物品对别人也许是件宝贝。”

“我们一定会把这句话告诉牧师。”普莱斯·里德莉小姐说。她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小姐。她接着又说：“他听了一定很高兴。”

“这个纸糊的水桶就相当棒。”塔彭丝提起脚旁的水桶说。

“你觉得有人会买吗？”

“如果明天我来时还没有被卖掉，我就买下来。”

“可现在大家都用漂亮的塑料桶了吧。”

“我不太喜欢塑料，”塔彭丝说，“这种纸糊的桶其实非常好，一股脑放许多瓷器也不会破。这种老式的开罐器我也很喜欢。带有牛头装饰的开罐器最近已经很难见到了。”

“这种开罐器可费事了，电动开罐器不是更方便吗？”

交谈持续了一阵子。接着，塔彭丝问起有没有她可以帮忙的事。

“贝尔斯福德夫人，麻烦您布置一下美术品贩卖区。你一定很有艺术感。”

“我可完全没有艺术感。不过我很乐意帮忙布置艺术品贩卖区。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好，请告诉我一声。”

“人手不够的时候有你帮忙真是太好了。很高兴你能来。你的新居快整理好了吧？”

“原本应该好了。”塔彭丝说，“可是看来还要花好长一段时间。电工、木工真是难缠，他们动不动就回家。”

关于塔彭丝对电工行和煤气公司的指责，众人谈论了一小会儿。

“最糟的是煤气公司的人，”里特尔小姐笃定地说，“他们都来自下斯坦福区。电工只有来自威尔班克的才好。”

牧师的到来使在场的人改变了话题。牧师说了些感激的话，并表示很高兴见到新来的教区居民贝尔斯福德夫人。

“我们都很了解你，”牧师说，“也很了解你的先生。前些天和你们的谈话非常有趣。你们的生活一定充满了乐趣。我想你们大概不想多谈上次大战时的事，你们在大战时的表现可真是活跃。”

“牧师，把他们的故事给我们讲讲吧。”一个摆果酱瓶的女人从摊位边走来。

“我是从秘密的渠道听到这些事的，”牧师说，“贝尔斯福德夫人，昨天我看到你在墓地边散步。”

“是的，”塔彭丝说，“我参观了教堂，这里有几扇非常吸引人的窗户。”

“北边侧廊的那扇窗户是十四世纪留下的，其他大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

“在墓地散步的时候，”塔彭丝说，“我发现帕金森家的坟墓可真不少。”

“的确如此。这一带以前有个姓帕金森的大家族，但我一个都记不得了。拉普顿夫人，你还记得帕金森这家人吗？”

拉普顿夫人年纪很大了，撑着两根手杖。听到牧师的招呼，她的表情颇为喜悦。

“没错，我很清楚帕金森夫人在世时的事情——就是那个住在‘领主府邸’的帕金森老夫人，是位了不起的老夫人，非常了不起。”

“此外，我还看到一些索默斯和查特尔顿家的坟。”

“你对这一带的情形倒是相当清楚啊！”

“其实，我还听过些关于乔丹的事——是安妮或玛丽·乔丹吧？”

塔彭丝环视众人，乔丹这个名字没有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

“有人用过一个姓乔丹的女厨子，是布拉克威尔夫人家的，原名叫苏珊·乔丹，只留了半年，用得很不开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八年或十年以前，不会比这更久。”

“现在还有姓帕金森的人住这儿吗？”

“没有，他们很久以前就离开了。其中一个娶了表妹，搬到肯尼亚去了。”

塔彭丝跟和当地儿童医院颇有渊源的拉普顿夫人攀谈起来。“我想知道您那边是不是需要些儿童读物？不过都是些旧书。买下原来房主的家具时，我们得到了许多童书。”

“贝尔斯福德夫人，你真是太好了。事实上，我们收到过不少好书，全是为现在的孩子写的。让孩子看老书未免太可怜啦。”

“你这样认为吗？”塔彭丝问，“我很喜欢孩提时代看过的书，其中一些源自于我奶奶的孩提时代。我很喜欢那些书。我不会忘记《金银岛》、莫斯沃思夫人的《四面来风的农场》，以及斯坦利·韦曼的一些作品给我留下的阅读体验。”

她环视四周——接着不情愿地看了看表，发现时间已晚，便和大家道别离去。

回到家，塔彭丝把车开进车库，然后绕过房子向前门走去。她走进打开的门，阿尔伯特出门低头迎接。

“夫人，是否要来杯茶？您看上去非常累。”

“我不累，”塔彭丝说，“我已经在义卖会组织协会喝过茶了。那里的点心很好，但圆面包可不敢恭维。”

“圆面包很难做。跟油炸面包圈一样难，”阿尔伯特叹了口气说，“艾米做油炸面包圈可在行了。”

“是的，那种油炸面包圈根本没人能做。”

艾米是阿尔伯特的妻子，几年前去世了。但在塔彭丝看来，艾米做的蜂蜜馅饼十分可口，油炸面包圈却不是很好。

“油炸面包圈的确很难做，”塔彭丝说，“我就做不了。”

“做那个是要有诀窍的。”

“贝尔斯福德先生呢？他出去了吗？”

“不，在楼上呢。在那个被称为书房什么的房间。我还是习惯称它为阁楼。”

“他在那儿干什么？”塔彭丝微感意外地问。

“大概依旧在看书。照你的说法，他是在收拾。”

“真没想到。”塔彭丝说，“他根本不喜欢那些书。”

“绅士就应该那样，难道不是吗？”阿尔伯特说，“他们应该喜欢那些大部头的书，那些难懂的学术书！”

“我上去看看他，”塔彭丝说，“汉尼拔呢？”

“多半和主人在一起。”

这时汉尼拔出现了。它认为狂吠是看门狗不可或缺的必要素质，在狂吠了一阵之后，它判断出来人是自己喜欢的女主人，而不是偷汤匙或袭击主人的强盗。它垂下粉红色的舌头，摇着尾巴，从楼梯上跑下来。

“很高兴见到妈妈吧？”塔彭丝问。

汉尼拔说它很高兴看到妈妈，然后猛力扑向塔彭丝，差点把妈妈撞倒在地。

“轻点儿。”塔彭丝说，“轻一点，你要杀了我吗？”

汉尼拔清楚地传达了它的意思，说它非常喜欢她，想用“吃”的动作来表示它对她的爱。

“你的主人在哪里？你爸爸呢？在楼上是不是？”

汉尼拔听得懂她的意思。它跑上楼梯，回头等待塔彭丝跟过来。

“你可真是快！”塔彭丝微微喘着气走进书房。汤米正跨坐在取物梯上把书摆进拿出。“你在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带汉尼拔出去散步了呢。”

“的确去散步啦。”汤米说，“我们去了墓地。”。

“怎么去墓地了？他们不喜欢狗进去。”

“我一直给它系着绳子。”汤米说，“另外，不是我带它去的，而是它带我去的。它好像很喜欢墓地。”

“最好不要让它养成习惯，”塔彭丝说，“你知道汉尼拔是什么样的狗，它喜欢自己决定日常的事。一旦去那儿成了习惯，我们可就惨了。”

“它对这种事的确非常在行。”

“这其实是种任性。”塔彭丝说。

汉尼拔回身走向塔彭丝，用鼻子蹭着她的腿肚子。

“它说，”汤米说，“它是条非常聪明的狗，远比你和我要聪明。”

“你这是什么意思？”塔彭丝问。

“一下午过得开心吧？”汤米改变了话题。

“谈不上有多开心，”塔彭丝说，“但大家对我都很友好。以后我不会像今天这样去打扰她们了。开头非常困难，大家看来都很像，穿着同样的衣服，简直分不出谁是谁。我是说，只有特别漂亮和特别丑的人我才认得出。但乡下人特别美和特别丑的人都不多，你说是不是？”

“刚才我不是说，我和汉尼拔都非常聪明吗？”

“你刚才说汉尼拔非常聪明。”

汤米伸手从眼前架子上取下一本书。

“《绑架》，”汤米说，“这也是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作品。似乎有人非常喜欢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除了《黑箭》、《绑架》和《卡特里奥娜》之外，还有另外两本史蒂文森的书。多半是宠爱孙子的奶奶和婶婶送给亚历山大·帕金森的。”

“你这是怎么了？”

“我找到他的坟了。”汤米说。

“找到什么了？”

“其实是汉尼拔找到的，在教堂的一扇小门边的角落里找到的。我猜那是通往圣器室的门。他死时才十四岁，名叫亚历山大·理查德·帕金森。汉尼拔在那附近嗅来嗅去。我把它赶走才看见了墓碑。虽然磨损得厉害，但我仍然设法看清了墓志铭。”

“只有十四岁，”塔彭丝说，“真是太可怜了。”

“的确很可怜，而且——”

“我很想知道你想到了什么。”塔彭丝说。

“塔彭丝，你总是能感染我。这是你最可怕的地方。你一旦对某些事热心起来，除了自己钻进去，还总会让周围的人也产生兴趣。”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这可能是件有因果关系的案子。”

“汤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亚历山大·帕金森费了很大工夫在书里用某种密码留下了神秘的信息，并且自己乐在其中。‘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这是真的吗？如果玛丽·乔丹确实不是自然死亡会怎么样？果真如此，亚历山大·帕金森就逃不掉了。”

“你难道真的以为——”

“有心的人都会觉得奇怪，”汤米说，“我也不能除外——为什么十四岁就死了呢？墓碑上没提到他的死因，只写着《圣经》里的句子：‘你的生前洋溢着欢乐。’就这么简单的一句。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很可能掌握了对其他人不利的线索，所以他必须得死。”

“你说他是被谋杀的？这只是你的想象吧？”塔彭丝说。

“这是你起的头啊。想象和怀疑是一回事，你说是不是？”

“我们必定会一直猜疑下去，”塔彭丝说，“这个案子很难再有所发现，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人互看了一眼。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正调查珍妮·芬恩的命案呢。”汤米说。

他们再一次互相凝望，两人的心又回到了过去。

[1]里特尔的英文是Little，意为“小巧玲珑的”。

六 疑问

搬家常被认为是一种令人享受的舒适的运动，可事后才知并非如此。

很多事需要跟电工、建筑师、木工、油漆匠、壁纸工、出售冰柜、煤气炉和灶具的商人、家具商、窗帘制造商、窗帘工人、铺油毡和地毯的人交涉或协商。每天不仅有预定的工作，而且还会有四到十二个访客；这些客人中，有的你知道会来，有的早就被忘得干干净净。

终于到了塔彭丝舒口气的时刻，宣布各项工作都已完成。

“我觉得厨房已经大致完成了，”她说，“只是还没找到适合的面粉罐子。”

“是吗？”汤米问，“这要紧吗？”

“很让人头疼。我们通常都买三磅装的面粉，但这类容器很少。现在的面粉罐都很漂亮，有的是美丽的玫瑰花纹，有的是向日葵花纹，但都只能装一磅的面粉。真是太傻了。”

塔彭丝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月桂山庄是什么意思？”她问，“取这样的名字真是太无聊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里称为‘月桂山庄’？这里可没有月桂树啊。叫‘悬铃山庄’还差不多，这里的悬铃树非常好。”

“听说‘月挂山庄’以前叫‘斯科菲尔德山庄’。”

“这名字也没什么含义。”塔彭丝说，“斯科菲尔德是什么？当时住在这里的又是什么人？”

“是一家姓沃丁顿的人。”

“真够复杂的，”塔彭丝说，“沃丁顿之后是卖房子给我们的琼斯。沃丁顿之前应该是布拉克摩尔家吧？我猜帕金森家曾经住在这里。无数的帕金森。我经常会遇见姓帕金森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听到的，”塔彭丝说，“如果能弄清楚一些帕金森家的事，困扰着我们的问题就不难解决了。”

“现在大家管什么事都叫‘问题’。最近困扰我们的是玛丽·乔丹的问题，你是指这个吗？”

“不仅是这个。帕金森家有问题，玛丽·乔丹有问题，此外还存在许多问题。玛丽·乔丹不是自然死亡。接下来的信息是：‘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那是指帕金森家的成员还是指住在这房子里的人呢？帕金森家可能有两三个姓帕金森的人，有老帕金森，也有名字不同却同姓帕金森的舅妈、外甥或外甥女，还有女佣、女管家或者厨娘。甚至或许还有家庭教师；应该没有借家教换取食宿的女孩吧；那时还没有这种女孩——‘是我们之中的一个’，一定是指住在这屋子里的某个人。所谓‘这屋子里’，它的意义跟现在不同，起居其中的人应该全都包括在内。玛丽·乔丹可能是女佣、女管家，也可能是厨娘。可为什么有人要她死呢？为什么不是自然死亡？总之，一定有人希望她死，否则她应该是自然死亡才对，你说是吗？后天我要和村子里的人一起喝早茶。”塔彭丝说。

“你似乎常常和她们一起喝早茶。”

“这是认识邻居和村里人的最好办法。这不是个很大的村子。大家常谈起他们的姑婆或认识的人。我想先从格里芬夫人入手。她显然是这一带的重要人物，有极大的影响力。牧师、医生及教区护士在她面前都不敢乱说话。”

“教区护士能给我们提供帮助吗？”

“恐怕不能。她已经死了。我是说帕金森时代的教区护士已经死了，现在的护士刚搬过来，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帕金森家的人恐怕她一个都不认识。”

“真希望我们能忘掉所有的帕金森！”汤米绝望地说。

“这样问题就会自然消失吗？”

“天哪，又来一个问题。”

“应该说是比阿特里斯。”塔彭丝说。

“比阿特里斯是什么？”

“是带出问题的女人。更准确地说，是我们在比阿特里斯之前的那个女佣伊丽莎白。她常跑来对我说：‘夫人，能跟你谈一下吗？事实上，我有个问题要找你。’比阿特里斯每周四来，她想必听见了伊丽莎白的话。于是她也带了问题来。虽然这只是种聊天的方式——但她常称之为问题。”

“我知道了，”汤米说，“我们就延用这个说法吧。你有问题，我有问题，我们俩都有问题。”

汤米叹了口气，离开了。

塔彭丝摇着头缓缓走下楼。汉尼拔满怀希望，摇着尾巴，弓着身子朝她走来。

“不行，汉尼拔，”塔彭丝说，“你不是已经散过步了吗？早晨我们不是已经散过步了吗？”

汉尼拔的样子仿佛在说：你弄错了，我还没有散过步。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说谎的狗，”塔彭丝说，“你不是跟爸爸散过步了吗？”

汉尼拔又尝试了一下。如果主人采取与狗一样的立场，任何狗都能获得第二次散步的机会。这种努力还是白费了，它走下楼梯，朝着头发蓬乱、正在操作吸尘器的女孩狂吠，并作势要咬过去。它讨厌吸尘器，也反对塔彭丝跟比阿特里斯长谈。

“请不要让它咬我。”比阿特里斯说。

“它不会咬你，”塔彭丝说，“它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有一天可能真的会咬，”比阿特里斯说，“夫人，我有事想跟你谈。”

“哦，”塔彭丝说，“你是想说——”

“夫人，事实上我有一个问题。”

“我想到了，”塔彭丝说，“你有什么问题？但我想先问一下，你是否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或者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中间有个叫乔丹的人吗？”

“乔丹吗？好像没听说过。有个叫约翰逊的——警官里有个叫约翰逊的；邮差里有个乔治·约翰逊，是我的朋友。”她微笑着。

“你没听说过死去的玛丽·乔丹吗？”

比阿特里斯表情惊讶——她摇了摇头，随后又展开话题。

“夫人，我想继续刚才提到的问题。”

“哦，是的，你的问题。”

“夫人，希望你别介意我的唠叨。只是我的立场非常尴尬，我不喜欢——”

“快点说，我还要去喝早茶呢。”

“是在巴伯夫人那里吗？”

“是的，”塔彭丝说，“你有什么问题？”

“呃，是一套衣服，非常漂亮。就在西蒙兹服装店，我试穿了一下，非常合适。只是裙子下摆的地方有块斑点，不过我并不怎么在意，无论如何，它——”

“好了，”塔彭丝说，“它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是因为这个斑点，它才会这么便宜，所以我买了下来。到此为止一切顺利。可是，我回家一看，大衣上有标签，上面写着六英镑，我却以三镑七十便士就买下来了。我不喜欢这样，夫人，我不知该怎么办。于是，我把衣服带回店铺——我想最好把大衣还回去，并且告诉他们我不愿意这样就带回家。可把衣服卖给我的女店员——一个名叫格拉迪斯的好女孩，我不知道她的姓——她大惊失色，显得害怕极了。”我对她说：‘没事，我把不足的钱补给你。’她说：“不行，已经入账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想我明白。”塔彭丝说。

“格拉迪斯又说：‘你不能这样做，我会有麻烦的。’”

“为什么会给她带来麻烦呢？”

“是啊，我也不明白。我想说的是，大衣的出售价格比标的价码便宜，我送回去为什么反而会给她带来麻烦呢？我实在弄不懂。格拉迪斯说，她太粗心，没注意标签，导致以错误的价格卖出，可能会因此被解雇。”

“应该不至于吧？你做得很对。不然又该怎么办呢？”

“问题就在这里。她非常不安，而且哭了起来，我只好把衣服带回家，为此我一直惴惴不安，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欺诈——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啊，”塔彭丝说，“我年纪已经太大，店里的事都弄不懂了。商品的价格很怪，所有事都很难处理。如果我是你，又想把不足的钱补给她，就最好把钱给她，对了，她叫什么名字——是格拉迪斯吧，她完全可以把钱放进抽屉啊。”

“我不想这样做，她也许会把钱据为己有。如果她拿了钱，偷钱的责任就落在我头上了，但其实偷钱的并不是我，是格拉迪斯才对。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相信她。哦，上帝啊。”

“是的。”塔彭丝说，“生活就是这么复杂。比阿特里斯，我觉得这件事必须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你不相信你的朋友——”

“她可不是我的朋友，我只是在那里买东西而已。我和她很谈得来，但远远算不上是朋友。她在以前工作的地方似乎惹过些小麻烦，听说她把卖东西的钱给拿走了。”

“既然这样，”塔彭丝有点绝望地说，“我就无能为力了。”

她严厉的口气招来了汉尼拔。它向比阿特里斯叫了一阵，然后扑向被它视为不共戴天仇敌的吸尘器。“我不信任吸尘器。”汉尼拔说，“我想把它咬个稀烂。”

“汉尼拔，安静！别再叫了。人和东西都不能咬。”塔彭丝说，“糟糕，我要迟到了。”

她慌忙从屋里跑出去。

“到处都是问题。”塔彭丝走下山，沿着果林路朝前走。以前这里的房子旁边真有果林吗？看来不太像。

巴伯夫人兴高采烈地出门迎接，递上可口的奶油酥饼。

“真是可口，”塔彭丝说，“是在贝特比饼屋店买的吗？”

贝特比饼屋是当地知名的点心店。

“哦，不，这是我阿姨做的。她手艺很棒，做的糕点非常好吃。”

“奶油酥饼非常难做。”塔彭丝说，“我就做不好。”

“要用一种特别的面粉，不然就不好吃。”

她们一面喝茶一面谈论做菜的诀窍。

“贝尔斯福德夫人，博兰德小姐前两天谈到过你。”

“哦？是吗？博兰德？”塔彭丝问。

“她住在牧师家隔壁。她们家住在这儿很久了。最近她告诉我们，她从小就搬到这儿了。她说那时她很希望来这儿定居，这里有非常可口的醋栗和李子。像样的李子已经很少了——有些水果虽然也叫李子，但味道却完全不同。”

两位老夫人开始谈论起与童年记忆完全不同的那些水果。

“我叔伯家有李树。”塔彭丝说。

“哦，是的，就是在安切斯特做牧师的那个叔伯吧？亨德森牧师和他的妹妹以前住在这里。非常悲惨的结局。他妹妹吃了个带亚麻籽的蛋糕，一粒亚麻籽跑进气管，把她呛住了，她因此窒息而死。太可怜了，你说是不是？”巴伯夫人说。“我的一个堂兄也是噎死的，”她说，“被羊肉噎死的。还有人因打嗝不止而死。他们不知道有句顺口溜，”她接着加以解释，“‘嗝，嗝，嗝，嗝到下个镇。三嗝后喝葡萄酒，酒能帮你解三嗝。’屏住呼吸才说得好这句顺口溜。”

七 更多的问题

“夫人，我能跟你谈谈吗？”

“哦，天哪，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吧？”塔彭丝问。

她走出书房，一边下楼一边掸掉衣服上的灰尘。她穿着最好的套装，戴着饰有羽毛的帽子，准备应前几天在义卖会上认识的新朋友之邀去参加茶会。她没时间去听比阿特里斯遭遇的难题了。

“不是新的问题。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也许你会感兴趣的事情而已。”

“是吗？”塔彭丝说。她觉得这很可能是比阿特里斯的借口，她缓缓停下脚步，“我必须得走了，茶会快迟到了。”

“是你之前打听的那件事，是玛丽·乔丹对不对？但大家都以为是玛丽·约翰逊。很久前邮局里有个叫贝琳达·约翰逊的，大家把这两个人弄混了。”

“有人告诉我，这里还有个叫约翰逊的警察。”塔彭丝说。

“是的，呃，总之，我的那位叫格温达的朋友——店铺的一边是邮局，另一边是卖信封和卡片之类的商店，圣诞节前也卖些陶器，此外——”

“我知道，”塔彭丝说，“好像是一家叫格里森的杂货店。”

“是的，但那里的老板已经不姓格里森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格温达恰巧听说过很久前住在这儿的一个玛丽·乔丹，她想你可能会有兴趣。我是说，就住在这幢房子里。”

“是住在‘月桂山庄’吗？”

“当时不叫‘月桂山庄’。格温达听过玛丽·乔丹的一些事情，她觉得你也许会有兴趣。据说玛丽·乔丹遭遇了一场悲惨的事故。总之，她死了。”

“你是说她去世时住在这幢房子里？她是这家的人吗？”

“我想住在这里的人是姓帕克之类的。那时姓帕克的人很多——帕克或帕金森之类的。我想她只是在这暂住。我觉得格里芬夫人应该知道这件事，你认识格里芬夫人吗？”

“不太认识。”塔彭丝说，“事实上，今天下午我就要去格里芬家参加茶会。前两天我在义卖会跟她说过话，以前从没见过面。”

“她年纪很大了，外表比实际年龄年轻。她记性很好，我记得帕金森家的孩子有一个是她的教子。”

“那个男孩的教名是什么？”

“亚历克，应该是这类的名字，不是亚历克就是亚历克斯。”

“他后来怎么样了？长大，离开，然后去当兵或者做船员了吗？”

“哦，没有。他死了。我想应该就埋在这里。这种事很常见，因为人们对此束手无策。不过是有个教名叫亚历克的孩子遇到了这种事而已。”

“你是说病死的吗？”

“应该霍奇金病之类的。不对，是个类似于教名的名称。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一种会让血液变色的病。要放血再注入健康人的血液才能治好。只是这种病大都没救。比林斯夫人，就是村里蛋糕店的老板娘，她的一个女儿七岁时就得这种病死了。据说这种病夺去了很多孩子的性命。”

“你说的是白血病吗？”

“原来你知道啊，就是这个名字。据说，这种病将来可以被治好，就像伤寒可以用打预防针来防治一样。”

“是的，将来可以，”塔彭丝说，“可惜了这孩子。”

“他不是什么小孩子，应该是读小学了，有十三四岁了吧。”

“真是件令人难过的事情，”塔彭丝停了一下又说，“哦天哪，已经这么晚了，我必须赶紧走了。”

“我想格里芬夫人能告诉你一些事。我不是说她记得，但她在这个村子长大，听到的事一定不少。她经常提到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和事，甚至包括一些真正的丑闻。这是爱德华时代或维多利亚时代的说法，究竟是哪一个时代，我也不知道，我想是维多利亚时代，那时老女王还活着，所以一定是维多利亚时代。大家都把它说成爱德华时代，或称为‘马尔堡家族’，很像上流社会是不是？”

“是的。”塔彭丝说，“是上流社会的聚会。”

“而且相当秽乱。”比阿特里斯以热切的口吻说。

“秽乱之事确实不少。”塔彭丝说。

“连年轻女孩都常常做些不该做的事。”比阿特里斯说，她不愿就此与女主人分手，拼命寻找一些有趣的话题。

“你说错了，”塔彭丝说，“我想年轻女孩都过着纯洁的生活，而且很早就嫁人。不过很多都嫁给了贵族。”

“哦，她们可开心了，”比阿特丽斯说，“有那么多漂亮衣服，去赛马场、舞会和宴会厅。”

“是的，”塔彭丝说，“那时有很多舞会。”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她奶奶在上流人家当用人。她见过许多人，其中包括威尔士亲王——也就是后来的爱德华七世——据说爱德华七世为人很好，待仆人也很好。她离开时把亲王的洗手肥皂带走了，一直都保存着，我们小时候她常拿给我们看。”

“你们一定非常激动吧，”塔彭丝说，“那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时代，亲王也许还在‘月桂山庄’住过呢！”

“这我倒没听说。要是有这种事，我一定会知道。只有帕金森一家在这儿住过，没有伯爵夫人或侯爵夫人，也没有贵族。帕金森家的人大都经商，非常有钱，不过也不至于令人兴奋，是吗？”

“那也要视情形而定，”塔彭丝说，她接着又补充道，“我想我该——”

“夫人，你是必须得走了。”

“谢谢你。我真不该戴这顶帽子，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的。”

“你刚才把头伸进有蜘蛛网的角落了。我来把它掸掉，这样你就不会再沾上了。”

塔彭丝奔下楼梯。

“亚历山大一定也跑过这段楼梯。”她想，“估计跑过很多次。他知道，‘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这件事真是越想越令人觉得奇怪。”

八 格里芬夫人

“贝尔斯福德夫人，很高兴你和丈夫选择到这里居住。”格里芬夫人一面倒茶一面说，“要糖或者奶吗？”

她递过来一盘三明治，塔彭丝毫不客气地享用了。

“在乡下能找到有共同话题的邻居真是件难得的事。以前你就知道这里吗？”

“不知道，”塔彭丝说，“完全不知道，我们看了许多房子——房地产经纪人送来了详细的购房指南。大部分房子都很可怕，我们还去看了一幢被称为是‘充满旧世界魅力’的房子。”

“嗯，我知道那种房子，”格里芬夫人说，“所谓‘旧世界的魅力’通常是指必须翻修屋顶或湿气很重的房子。至于‘完全现代化’，呃，这说法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很多不必要的小装饰，窗外的视野很不好，住起来提心吊胆的。不过‘月桂山庄’很有吸引力，你做了笔好买卖，很多人都想来入住。”

“我想很多人都在这儿住过吧？”塔彭丝说。

“是的。现在的人们似乎不愿意长期住在同一个地方。卡斯巴特森家和雷德兰家都住过那儿，雷德兰家之前是塞摩尔家，之后是琼斯家。”

“我们很想知道那里为什么会取名叫‘月桂山庄’。”塔彭丝说。

“很多人喜欢替房子取这类名字。当然，很久以前帕金森家住在那儿的时候，那里确实有月桂树。蜿蜒的车道旁种了许多，有的树上有斑点，我不喜欢有斑点的月桂树。”

“同意，我也不喜欢。”塔彭丝说，“以前这儿似乎有许多姓帕金森的人。”

“是的。帕金森家在‘月桂山庄’住得最久。”

“似乎没人记得他们了。”

“嗯，你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在——呃——我想——发生过那种麻烦以后，村里人对他们有了想法，对他们出售房子也就见怪不怪了。”

“房子不好？”塔彭丝抓住这个机会，“不利于健康？”

“哦不，不是房子的问题，我指的是人。当然，那怎么说也是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发生在第一次大战期间。没有人相信这种事。可我奶奶却总是提起，还说这件事和海军机密有关——是一种新型潜水艇。据说一个住在帕金森家的女孩牵涉其中。”

“是玛丽·乔丹吗？”塔彭丝说。

“是的，是的，就是玛丽·乔丹。后来人们猜测这不是她的真名。也许已经有人怀疑过她好一阵子了。怀疑她的就是那个亚历山大，那是个好孩子，也很聪明。”

第二部

一 很久之前

塔彭丝在挑选生日卡。午后，天空中飘着小雨，邮局里几乎没什么人。大多数人把信投进邮局外的信箱，偶尔有人匆忙过来买邮票，办完事后便匆匆离开。这是个邮局业务相对比较空闲的时段。塔彭丝心想，真是选对了时间。

根据比阿特里斯的描述，塔彭丝轻而易举地认出了格温达。格温达很乐意帮忙。她负责邮局角落的家庭用品柜台。邮政业务由一个灰发老妇人负责。格温达是个喜欢说话的女孩，对新搬来的人很感兴趣。她站在圣诞卡、情人卡、生日卡、漫画明信片、便条纸、文具用品、各类巧克力和家用陶器之间，显得非常快活。塔彭丝很快跟她交上了朋友。

“很高兴‘亲王府邸’有人入住。”

“我以为那里一直叫‘月桂山庄’。”

“不不，以前不叫‘月桂山庄’。这里房子的名称总是在变，大家都喜欢替房子取个新名字。”

“似乎是这样。”塔彭丝若有所思，“我们也想过给它取个新名字。顺便提一句，比阿特丽斯说你似乎认识以前住在这儿的名叫玛丽·乔丹的人。”

“我不认识，只是听人说起过。那是大战时期的事，但不是最近这一次。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齐柏林飞艇的时候了。”

“我听说过齐柏林的事情。”塔彭丝说。

“那是一九一五年或一九一六年伦敦遭到空袭时发生的事情。”

“我记得那天我和姨婆去了海陆军商店，警报突然响了。”

“飞机总是在晚上来，是吗？我想一定非常可怕。”

“事实上并不可怕。”塔彭丝说，“大家都非常兴奋。更可怕的是飞弹——像这次大战一样。它们像长了眼睛一样跟在人后面，有时甚至跟到了大街上。”

“晚上常在地铁站过夜，是不是？我在伦敦有个朋友，她晚上常睡在地铁车站里。沃伦街的车站，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车站。”

“大战时我不在伦敦，”塔彭丝说，“整晚在地铁站待着真是太可怕了！”

“我的朋友珍妮却觉得非常有趣。每个人在车站的楼梯上都会占据一块地盘，在那儿睡觉吃三明治，跟大家聊天谈话，就这样过一整晚，听起来很不错吧！地铁也一直开到早晨。珍妮说战争结束以后，她反倒不习惯回家了。”

“总之，一九一四年还没有飞弹，只有齐柏林的飞艇。”塔彭丝说。

格温达对齐柏林的飞艇显然不感兴趣。

“我问的是有关玛丽·乔丹的事，”塔彭丝说，“比阿特丽斯说你认识她。”

“不怎么认识——听过一两次她的名字而已，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奶奶说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是个德国人，负责照顾孩子，可以说是个保姆吧，原本跟一个海军家庭住在其他地方，我想应该是苏格兰。之后才来到这个村子，住帕克斯或帕金森家。她一个星期可以休息一天，去伦敦取些东西。”

“取什么东西？”塔彭丝说。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也许是偷来的。”

“有人发现她偷东西吗？”

“我不知道，没人见过她偷，只是在怀疑而已。不过她很快就得病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死在村里的吗？没有送去医院？”

“不——那时村里没有医院，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福利设施。听说厨子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把洋地黄当成菠菜带进了厨房——也许是错当成了莴苣。不，不会是那个厨子。有人说是致命的龙葵。但我不相信，如果是龙葵的话，谁都看得出来。没人会把浆果类的龙葵当作蔬菜。我觉得是从院子里误摘的莴苣叶子。莴苣像根小手指似的，毒性非常大——赶来的医生虽然尽了全力，但已经太晚了。”

“事情发生时房子里有很多人吗？”

“我想一定不少——因为那时候房子里常有客人留宿，孩子也有不少。还有来度周末的客人、保姆、家庭教师或受邀的客人。不过，这些并不是我亲眼所见，都是奶奶告诉我的。波多黎科老爹也经常谈起。波多黎科老爹是常在这一带的老园丁了，曾在那家工作过。起初，有人说是他搞错了叶子，他因此遭到了大家的指责，但其实并不是他。是房子里的某个人来帮忙摘园中的蔬菜，摘到了毒草送到厨子那里。你知道，菠菜和莴苣叶……总之就是这类东西，他们分不清楚蔬菜的样子，于是摘错了。在调查死因的庭审中，有人说那是谁都可能犯的错误。菠菜和莴苣长得都很像手指头，他们可能把这两种植物的叶子混在一起了。这实在令人难过。奶奶说她是个非常漂亮的金发女孩。”

“她每星期都去伦敦吗？你说她只有一天假可以外出。”

“是的，她说她在伦敦有朋友，玛丽是外国人——奶奶说有人认为她是德国间谍。”

“她是吗？”

“我觉得不是。男士们都很喜欢她。海军军人和谢尔顿兵营的陆军也都很喜欢她。玛丽在兵营里有一两个朋友。”

“她真的是个间谍吗？”

“我想不是。奶奶也说那是个谣传。不是上次战争时的事，而是在那之前很久的事了。”

“真有趣，”塔彭丝说，“战争总能引起一片混乱。我认识的一个老人就有个参加过滑铁卢战役的朋友。”

“真是想不到。一九一四年以前，人们常雇用外国保姆——称为嬷嬷或侍女什么的。根据奶奶的说法，玛丽很会照顾孩子，很受人欢迎，大家都很喜欢她。”

“是指她住在‘月桂山庄’的时候吗？”

“当时不是这个名字——至少我认为不是。她和帕金森或帕金斯一家住在一起，反正就是这类的姓，”格温达说，“她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那种以工作换取食宿的女孩。她来自以小面饼出名的地方，对了，就是在‘福图姆和梅森’百货商店出售的宴会专用小面饼，据说那地方一半属于德国，一半属于法国。”

“你说的是斯特拉斯堡吗？”塔彭丝猜测道。

“对，就是这个名字。玛丽很会画画。我的婆母曾经请她画过。法妮婆母说，玛丽把她画老了。帕金森家有个男孩也请她画过。格里芬夫人现在还保留着那张画。帕金森家的孩子对玛丽的事一定有所察觉——我指的是那个请玛丽画像的那个孩子，我想应该是格里芬夫人的教子。”

“你指的是亚历山大·帕金森吗？”

“没错，就是那个孩子，葬在教堂里的那个。”

二 对玛蒂尔德、木轮车和KK的介绍

第二天一早，塔彭丝去拜访村里有名的伊萨克老爹，老爹的本名波多黎科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伊萨克·波多黎科是这地方的名人之一。他被视为名人，是因为他的年龄——他自称已经九十多岁了（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另一个原因是他能修理各种东西。如果打电话找不来水管工的话，就去找伊萨克·波多黎科。虽然没人知道波多黎科先生有没有修理工的资格，但在漫长的人生中，他修理了无数的卫生设备、浴室给水设备、烧水装置和电气设施。他要的工钱比有资格的水管工更能获得村民的好感，修理技术也非常棒。他会木工活儿，也能开锁，还替人挂画——尽管有时会挂歪——他还懂得怎样修理旧安乐椅的弹簧。波多黎科先生工作时，最大的毛病就是喋喋不休。虽然必须调整假牙才能发音清楚，他仍然没有革除这种习惯。他喜欢回忆这一带过去的事情。客观地讲，这些回忆的真实性实在难以求证。伊萨克老爹喜欢诉说往事给自己增添乐趣，而且讲述的方式总是相同的。

“假如我把对那件事的了解告诉你，你们一家会感到非常惊讶。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知道，但那是错的，绝对是错的。是那个大女儿，绝对是她。从外表看可真是个好女孩。提供线索的是肉铺的那条狗。它跟到女孩的家，但那不是她自己的家。关于这件事，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对，还有阿特金斯老婆婆的事。没有人知道她家里藏了一把手枪，但是我知道。我受托去修理她的高脚衣橱——是该这样称呼那种衣橱吗？嗯，是的，是高脚衣橱。阿特金斯夫人已经七十五岁了。高脚衣橱的铰链和锁都坏了，抽屉里有把手枪，包裹在女人的鞋子里。是三号的鞋。不。可能是二号。白色缎子做的鞋，据说是她奶奶结婚时穿的，也许是吧。但也有人说是在古董店买的。是否真是如此，我就不知道了。但里面包着枪却是千真万确的。据说是她儿子从东非带回来的。他曾经去过东非猎大象，回家时就把手枪带了回来。知道那老夫人干了什么吗？她儿子教她怎样射击。她坐在客厅窗口往外瞧，一旦有人走进她家的车道，她就举枪威胁。大家都怕得要死，狼狈逃跑。老夫人说，她是怕外人惊到了鸟才不让任何人进门的。她非常喜欢鸟类。她决不会对鸟射击，大概从没想过要这样做。我还知道莱塞比夫人的不少事。她已经收敛不少了。她曾经在店里顺手牵羊，而且干得非常娴熟。她自然也从没为衣食发过愁。”

塔彭丝说服了波多黎科先生来修理浴室天窗，然后便试图把与波多黎科先生的谈话引回过去，希望老人的回忆能有助于汤米和自己解开这座房子的奥秘，找到隐藏的宝藏或者有趣的秘密。

老伊萨克·波多黎科爽快地应允了替新来邻居修理东西的要求。他生活的乐趣之一就是尽量多地跟新来的居民见面。他很喜欢与没听过他那些辉煌回忆的人聊天。他不喜欢在熟识的人面前重复那些故事。时常认识些新朋友真是一种快乐！他可以一边干活，一边讲这些奇闻逸事，时常还穿插一些活计方面的经验之谈。伊萨克老爹从不放过显示自己的机会。

“乔没被割伤真是幸运，本来他的脸可能都会被割开的。”

“没错，的确有这个可能。”

“夫人，要收拾好地板上的玻璃啊。”

“我知道。”塔彭丝说，“我们还来不及收拾呢。”

“说的也是。千万别忽视了玻璃。你知道玻璃有多可怕吗？虽然小，但足以使你受伤。进入血管更是能要人的命。这使我想起了拉维尼亚·肖塔科姆小姐的事情。真是太难以相信了！”

不知道为什么，塔彭丝对拉维尼亚·肖塔科姆小姐就是提不起兴趣。她听当地其他人谈过肖塔科姆小姐的事。肖塔科姆小姐年近八十，耳朵已经不好使，眼睛也几乎看不见了。

“我想你一定认识许多人，”塔彭丝在伊萨克还没有回忆维尼亚·肖塔科姆的事情之前便赶紧插嘴，“你一定知道村里发生的许多奇事。”

“是啊，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快九十了。我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很多事情像刻在心里似的。有的事无论过去多久，都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浮上心头。听了我说的事，你一定会觉得难以相信。”

“真是太好了！”塔彭丝说，“你一定知道很多不同寻常的人。”

“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看透的。很多人不像你想得那样。有些事和表面看上去的完全不同。”

“我想，会有间谍，”塔彭丝说，“甚至还有罪犯。”

她充满希望地看着他——老伊萨克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

“给你，”他说，“万一刺进你的脚里，想想会是什么感觉！”

塔彭丝觉得修玻璃天窗似乎无法引起伊萨克有趣的回忆。因此，她把话题引向了厨房窗边墙壁旁的小储藏室。那间小屋必须整修和更换玻璃了。还值得修理吗？干脆拆掉算了。伊萨克把心思转换到这个问题上。他们下楼，走到屋外，沿墙壁走向那间小屋。

“是这间吗？”

塔彭丝说：“对，就是这间。”

“是KK啊。”伊萨克说。

塔彭丝望着伊萨克，不知道KK这两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我是说KK。洛蒂·琼斯夫人住这里的时候把它称为KK。”

“洛蒂夫人为什么称这里为KK呢？”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这种地方以前常被这样命名。它不大。大房子都有一个摆着孔雀草盆景的温室。”

“原来如此。”塔彭丝说，她很快回忆起了类似的事情。

“你要称它为温室也没关系，但洛蒂·琼斯太太却执意称它为KK。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也有孔雀草盆景吗？”

“不，没有那种东西，这里放的大都是孩子们的玩具。说到玩具，要是没有人来扔掉，应该还放在这里。这间温室应该已经快塌了吧？琼斯夫人还在的时候，会稍加修整，修葺屋顶。但现在大概已经没有人再用了。以前这里常用来放置坏玩具或多余的椅子，也有用旧的木马，角落那边还放了辆木轮车。”

“能进去吗？”塔彭丝找寻着玻璃上稍微干净点的地方，“一定有许多有趣的东西。”

“好，我去拿钥匙，”伊萨克说，“应该还挂在以前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里？”

“就在旁边的棚屋。”

他们从一旁的小径绕过去，棚屋早已弃置不用了。伊萨克踢开门，搬开大小不一的树枝，踢走烂苹果，移开吊在墙上的旧门垫，看到钉子上挂着三四把生锈的钥匙。

“那是林德普的钥匙，”他说，“他是最后住在这里的园丁。退休前他是提篮匠，可他什么都做不成。要看看KK里面吗？”

“好啊，”塔彭丝满怀希望地说，“我很想看看。KK是怎么拼的？”

“什么怎么拼？”

“KK只是两个字母吗？”

“当然不是。我想是两个外国字。我记得好像是K－A－I，另一个也是K－A－I。也许是Kay－Kye或kye一Kye，他们常拖长了音这样说。我想是日本字。”

“哦，”塔彭丝说，“村里有日本人住吗？”

“不，这里没有外国人。”

伊萨克迅速往钥匙上涂了点油，一点点油就能给生锈的钥匙带来惊人的效果。钥匙插入锁孔，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塔彭丝跟着她的向导走进去。

“就是这里了，”伊萨克似乎并不以里面的东西为荣，“全都是破烂儿，你说是不是？”

“那木马看起来还不错。”塔彭丝说。

“它叫玛蒂尔德。”伊萨克说。

“玛蒂尔德？”塔彭丝疑惑地问。

“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有人说是王妃，征服者威廉的妻子，我想是吹牛。这东西是从美国来的，是美国教父送给这里的孩子们的。”

“送给哪个孩子啊——？”

“巴辛顿的孩子，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太清楚。已经完全生锈了。”

玛蒂尔德已经破损不堪，却仍然是匹相当好看的马。身长与现在的马没有什么差异，丰厚的鬃毛只剩下一点了，耳朵也只有一只。这匹木马曾经被漆成灰色，前腿和后腿都伸得直直的，还有一撮细尾巴。

“运动的方式似乎跟以前所见的旋转木马都不太一样。”塔彭丝很感兴趣地说。

“当然不一样，”伊萨克说，“一般都向前向后上摇下摆。这木马——怎么说呢，对了，是先用前腿往前跳——砰的一声——然后再用后腿跳。是种非常优雅的动作。我可以现在骑上去给你看——”

“千万当心，”塔彭丝说，“钉子也许会露出来刺到你，也许你会从上面掉下来。”

“我以前骑过玛蒂尔德，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不过我还记得很清楚。这马非常结实，不会就这样垮的。”

伊萨克的动作轻快得令人意外，他跨上了玛蒂尔德。木马猛然向前跑，然后往后退。

“动了吧？”

“是的，它动了。”

“他们都很喜欢它。珍妮小姐每天都骑。”

“珍妮小姐是谁？”

“是最大的那个孩子。是她教父送给她的。那辆‘真爱’也是她教父送的。”

塔彭丝诧异地望着伊萨克。她从没听过那样的叫法。

“他们都叫它‘真爱’，就是那辆角落里的木轮车。帕梅拉小姐常一脸严肃地骑着它奔下山丘。她在山顶跨上马，双脚就放在踏板上——不过那副踏板不会动。她把木马拿到山顶，然后让它从山上滑下来，用脚刹车。有时会到智利松旁才停住。”

“听上去很不舒服，”塔彭丝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一般会玩上很久，而且玩得非常认真。我曾看她一连玩了三四个钟头。我常常来这儿修整玫瑰花床，所以总能看到她从山上滑下来。她不喜欢人家跟她说话，我也就不跟她攀谈。不管她做什么或想做什么，她都希望不受干扰地持续下去。”

“她想做什么呢？”塔彭丝问。她对帕梅拉小姐的兴趣突然比珍妮小姐更浓厚。

“我也不知道。她常说自己是逃亡的公主，或什么玛丽女王——是爱尔兰或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吧？”

“是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塔彭丝猜测道。

“是的。她多半是逃出了苏格兰，然后进入了哪个城堡，据说是被囚禁起来了。其实不是真正的囚禁，而是被湖困住了。”

“我明白了。帕梅拉自以为是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正在逃避敌人，是不是？”

“是的。她说要到英国求伊丽莎白女王宽恕。我可不认为伊丽莎白女王是这么慈悲的人。”

“的确非常有趣，”塔彭丝掩盖着失望说，“她在逃避谁？”

“当然是里斯特家的人。”

“你知道玛丽·乔丹吗？”

“哦，我知道你指的是谁。她在的时候我还没来。是那个做德国间谍的女孩吧？”

“这一带的人好像都知道她。”塔彭丝说。

“不错。他们叫她‘保姆’，真是奇怪的称谓。”

“的确是。”塔彭丝说。

伊萨克突然笑了起来。“哈哈，还保姆呢，听起来像侍候人的老娘们儿。”

“这笑话可真有意思！”塔彭丝温和地说。

伊萨克又笑了。

“该是种蔬菜的时候了，是不是？蚕豆不在适当的时候种就不能结果实。早生的莴苣呢？早生的莴苣虽然小，却非常脆。”

“你做过不少园丁的工作吧？除了这里，你似乎还在许多家做过。”

“我常做临时工，去过许多人的家。有些受雇的园丁不中用，做不好，所以常让我去帮忙。这里以前出过事，把蔬菜和毒叶弄混了。不过是在我没成人之前——都是我听说的。”

“是莴苣的叶子，对不对？”塔彭丝说。

“没想到你已经听说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好些人中毒，只有一个没救过来。至少我是这样听说的。这只是道听途说，我是从朋友那听来的。”

“死的就是那个‘保姆’。”塔彭丝说。

“没救过来的是‘保姆’吗？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也许我听错了。”塔彭丝说，“你能把木轮车拿到帕梅拉玩的山上吗？要是那座山还在的话。”

“山当然在。你想干什么？山上现在长满了草，千万要小心。不知道木轮车锈到什么程度了。我先把它弄干净好不好？”

“那就麻烦你了，”塔彭丝说，“然后请你想一想我们可以种什么蔬菜。”

“没问题。我可要提醒你，千万别把莴苣和菠菜种在一起，我不希望听到你刚搬进新房子就出事。只要花点钱，这里可以变成很好的住宅！”

“非常感谢。”

“我去看看木轮车，免得坐上去就垮了。尽管已经很旧，但它仍然能动，你一定会觉得很惊奇。以前我有个堂弟拿出一辆旧的自行车。你也许认为它已经不会动了——差不多四十年没有人骑了——但加了一点油以后，它竟然跑起来了。一点点油就能发挥出惊人的效果，真是太神奇了。”

三 早餐前的六件不可思议的事[1]

“你究竟是怎么——”汤米说。

回家时，他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塔彭丝。可今天，汤米比平时更为惊讶。

家里没有塔彭丝的影子。外面虽然在下雨，不过只能听到细微的雨声。她也许正热衷于花园的工作。想到这里，汤米便去看了个究竟。看到妻子后，他便脱口而出：“你究竟是怎么——”

“汤米，”塔彭丝说，“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

“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是说‘真爱’吗？”

“什么？”

“我说的是这辆木轮车，”塔彭丝说，“它叫‘真爱’。”

“打算骑它去兜风吗？它对你来说太小了。”

“确实小了点儿。是给孩子用的——在玩呼啦圈以及小时候的那些玩具前，你也玩过这类东西吧？”

“它真的能动吗？”汤米问。

“应该不怎么能动了，”塔彭丝说，“但如果拿到山上，它还是会靠轮子滚下来的，顺势而下嘛！”

“然后在山下撞得粉碎！你刚才就在干这个吗？”

“才不是呢，”塔彭丝说，“我会用脚刹车。要我试给你看吗？”

“算了吧，”汤米说，“雨越来越大了，咱们进屋吧。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不会很有趣吧？”

“事实上，”塔彭丝说，“这么做很吓人。我只是想知道——”

“你是问这棵树吗？这是棵智利松吧？”

“是的，”塔彭丝说，“你连这都知道，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当然知道，”汤米说，“我还知道这种树的另一个名字。”

“我也同样知道。”

他们对视一眼。

“忽然想起来了，它的另一个名字是叫大叶什么的吧？”汤米问。

“是类似的名字，”塔彭丝说，“能下到树丛边已经很好了，你说是不是？”

“你在长满刺的树丛里干什么？”

“下山以后，因为不能用脚把车完全停住，我才一头栽进这大叶什么的里。”

“大叶什么的——啊，我说的是荨麻疹？不，不是荨麻疹，当然不是，”汤米说，“我只是想用两个读音相近的词开个小玩笑。”

“我可没在开玩笑，我在为我们近来遇到的问题做些调查。”

“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你说到底是谁的？”

“我不知道，”塔彭丝说，“应该是我们俩的问题。”

“不会是比阿特丽斯之类的问题吧？”

“不。我只是觉得这房子可能藏着些东西，所以，我去查看了几十年前就可能被扔在温室里的许多玩具，这个肚子上有洞，名叫玛蒂尔德的木马就是其中之一。”

“肚子上有洞吗？”

“是的，里面塞了许多东西。为了好玩，孩子们在里面塞了枯叶、纸屑、用旧的抹布、法兰绒上衣，和一些用来擦拭油迹的布。”

“好了，咱们回屋去吧。”汤米说。

“汤米，”塔彭丝把脚伸向客厅里为她回家而预先点好的炉火，“告诉我你的见闻，你到利兹大饭店的画廊去看展览了吧？”

“没有。我没去，我真是没时间。”

“怎么会没时间呢？你不是特意去的吗？”

“人并不总是会做‘特意去’的事情，这次就是这样。”

“可你总是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吧？”

“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

“那倒是好，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在豪恩斯洛附近。”

“你怎么又到豪恩斯洛去了？”

“我不是特意去的。那有停车场，我从那里坐地铁。”

“什么？坐地铁去伦敦吗？”

“是的，这是最方便的。”

“你怎么看起来一脸负罪感？难道我有个情敌在豪恩斯洛吗？”

“才没有呢，”汤米说，“你对我应该很放心才对。”

“你去买礼物给我啦？”

“不，”汤米说，“恐怕没有。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要送你什么。”

“你的猜测有时非常灵，”塔彭丝满怀期望地说，“汤米，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为什么应该放心？”

“因为我也在作调查。”

“近来人人都在作调查，”塔彭丝说，“十多岁的孩子，这家的侄子或那家的子女，人人都喜欢作调查。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在调查什么。不管什么调查，过后往往不了了之。他们去调查，享受调查的乐趣，从中获得满足——真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种结果。”

“去东非的养女贝蒂有没有来过信？”汤米问。

“来了。她很喜欢那儿——她正深入非洲人的家庭，写关于那些家庭的论文。”

“他们很赞赏贝蒂的兴趣吗？”

“我可不这样认为，”塔彭丝说，“在父亲的教区，所有人都不喜欢来教区的外人——称他们为多管闲事的人。”

“说到点子上了，”汤米说，“这的确是我们已经或将要遇到的难点。”

“你在调查什么？但愿不是什么割草机才好。”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提出割草机的事。”

“你不是一直在看割草机的说明书嘛，”塔彭丝说，“疯了似的想要台割草机。”

“我才不是在调查割草机呢，而是在调查现在这个家的历史——六七十年以前的犯罪过往。”

“汤米，告诉我你的一些调查计划吧。”

“到伦敦去，”汤米说，“其实是着手做一件事。”

“是去调查吗？”塔彭丝问，“开始着手调查是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做了跟你一样的事，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我的调查远比你更加久远。”

“你对玛丽·乔丹的问题开始感兴趣了吗？看来你已经把她放在计划表里了，”汤米说，“我们的问题已经逐渐成形了。可以称为玛丽·乔丹之谜，或者玛丽·乔丹问题。”

“这名字非常普通。如果是德国人，那就不是个真名。虽然被说成德国间谍，但也有可能是英国人。”

“德国间谍只是个传闻而已。”

“说下去，汤米。你没把一切告诉我。”

“基本，基本上——。”

“别说‘基本’，”塔彭丝说，“我什么都没明白。”

“有时这很难解释，”汤米说，“我想说的是一些调查方法。”

“你是说过去那些调查方法吗？”

“是的，从某种意义而言的确如此。只要调查一下就能弄清楚。你可以从一些事中提取信息。但骑旧玩具、依靠老妇人的记忆、询问漏洞百出的老园丁、到邮局让女孩说出她婶婶以前告诉她的事，这些可都于事无补。”

“他们至少会提供些线索。”塔彭丝说。

“我的调查也一样能提供线索。”

“你也调查了吗？你去问谁了啊？”

“我没去问谁。塔彭丝，你大概还记得，我曾经和处理这类事情的人打过交道。只要雇用他们，请他们用合适的方法调查，就可以得到确切的信息。”

“你在调查什么事情？去的又是什么机构？”

“有很多事情需要调查。首先请他们调查死亡、出生和婚姻之类的事情。”

“让他们去索摩塞特大厦调查吧。婚礼和死亡的登记应该都在那里。”

“出生登记也在那里——不用自己去，只要请人代你去就行。那里应该可以查出某人的死亡日期，甚至看到遗嘱，找到教堂举行的婚礼认证和婴儿的出生证明。这类事都可以查得到。”

“要花不少钱吧？付了搬家费用，以后就该省着点过日子。”

“既然你对这类问题如此感兴趣，花这些钱也算物有所值了。”

“你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这么快，必须等调查完毕。那时如果他们能得到些结果——”

“你是说有人会向你报告吗？他们告诉你玛丽·乔丹生于谢菲尔德，然后你再亲自调查。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仅仅是这样。他们可以找到户口普查申报书和死亡证明，甚至调查到死因，他们的调查范围可大呢。”

“很有趣，”塔彭丝说，“可能会有所收获。”

“还可以去报社翻阅旧报纸的合订本。”

“是有关谋杀或审判之类的新闻吗？”

“那倒不一定，但一定要时不时地和某些人进行适当的接触。我是说那些知道些事情的人——可以找到这种人，以恢复友情的名义问些问题。就像我们在伦敦设立侦探事务所时一样。也许他们会提供些信息或线索。”

“是的，”塔彭丝说，“确是如此。我有类似的体验。”

“你我的方法有所不同，”汤米说，“你的方法不比我差，我不会忘记拜访‘无忧庄’寄宿公寓的那一天。那时，你自称布伦金索普夫人，气定神闲地做着编织。”

“那时我还没调查，也没请人作调查。”

“才不是呢，”汤米说，“我跟客人正谈得兴起，你就潜进了隔壁的衣柜。你清楚地知道我要受托去那儿，也知道我准备干什么。你设法先我一步赶到了那里。你最擅长偷听了！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窃听贼。太不光彩了！”

“结局却非常圆满。”塔彭丝说。

“是的，”汤米说，“一切都很顺利，你的直觉似乎非常灵验。”

“我们终将会知道这个地方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只是这些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我不认为重要的东西藏在这或被这里的某个人所拥有。也不认为我们要找的秘密跟这房子或房子里住过的重要人物有关——是的，我就是不相信。尽管如此，我仍然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该干什么呢？”汤米问。

“当然是早餐前的六件不可思议的事了，”塔彭丝说，“再过十五分钟就十一点啦，该去睡了，真是好累啊。我很想睡，那些满是尘埃的旧玩具搞得我满身泥污。那个名字怪怪的地方似乎还有些其他东西——为什么把那里叫成Kay-Kay呢？真是太奇怪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拼来着？”

“我不知道——大概是K－A－I。不只是KK。”

“听起来像个谜语是吗？”

“听来很像日文。”塔彭丝毫无自信地说。

“什么地方听来像日文？我听不像。听起来像是种吃的东西，可能是大米。”

“我要去睡了，先得洗个澡把身上的蜘蛛网弄掉。”塔彭丝说。

“别忘了早餐前的六件不可思议的事。”

“这些事我比你更擅长。”塔彭丝说。

“你时常会让人措手不及。”汤米说。

“你总是做得比我好，”塔彭丝说，“有时这相当气人。这六件事是用来考验我们的。有人经常像念咒语一样不停地说。还记得是谁吗？”

“别去想了，”汤米说，“清洗掉身上的远古尘埃吧。伊萨克的园艺做得不错吧？”

“他自认为很好，”塔彭丝说，“我们可以尝试下。”

“只是我们对园艺的事不大懂。差点忘了，我这儿还有个问题。”

[1]引自英国知名童话《爱丽丝梦游仙境》。早餐前的六件不可思议的事：有种药水可以将我变小，有种蛋糕可以让我变大，动物会说话，仙境真的存在，猫会消失，我能杀死炸脖龙。

四 “真爱”上的历险；牛津和剑桥

“早餐前的六件不可思议的事，听起来确实不错。”塔彭丝说着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想着留在碗架上盘里的煎蛋以及旁边两块看起来颇引人食欲的猪腰子，“早餐比思考不可能的事重要多了。汤米是一个追寻不可能之事的人。调查，这个想法不错。我想他会从中得到一些东西。”

她全神贯注地吃着煎蛋和猪腰。

“非常好吃，”塔彭丝说，“和平时的早餐完全不同。”

长久以来，她早上总是要喝一杯咖啡和一杯橙汁，或者吃半个柚子。这种搭配虽然对体重问题很有效，但总无法使人获得充分的满足感。相对而言，餐盘的热菜与它们相比更能引起消化液的分泌。

“我觉得帕金森家的人早餐多半也是吃这种东西，”塔彭丝说，“煎蛋或配有熏肉的荷包蛋，也许还会有——”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读过的小说，想起了里面的爱情故事，“也许碗橱里放了冷的松鸡肉，美味！哦，是的，我记得非常美味。当然，我估计只允许孩子们吃腿肉，不过猎物的腿肉也不错，可以小口小口慢慢咬着吃。”她停下话头，把最后一块猪腰放进嘴里。

门廊里传来一种非常奇妙的声音。

“奇怪，”塔彭丝说，“怎么像音乐跑调一样？”

她手里拿着烤面包，嘴里停止了咀嚼，抬头看到阿尔伯特走了进来。

“阿尔伯特，发生什么事了？”塔彭丝问，“别告诉我工人们在弹奏风琴或其他什么乐器，他们在开音乐会吗？”

“一位先生正在调钢琴呢！”阿尔伯特说。

“什么调钢琴？”

“就是来调音。你让我请调音师傅来的。”

“天哪，”塔彭丝说，“已经请来了？阿尔伯特，你真是太好了。”

阿尔伯特看起来很开心，能迅速完成塔彭丝以及汤米交代的特别任务，确实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他说这架琴需要好好调调。”阿尔伯特说。

“我想是的。”

塔彭丝喝了半杯咖啡，从房间走到客厅，看到一个年轻人正面对钢琴在专心工作，钢琴敞开着，露出内部复杂的零件。

“早安，夫人。”年轻人说。

“早安，”塔彭丝说，“很高兴你能来。”

“这琴必须要调调音了。”

“是的，的确需要，我刚刚搬过来，搬家对钢琴可不好，而且已经很久没有调音了。”

“很快就可以知道该调哪儿了。”年轻人说。

年轻人依序弹了三组不同的和音，两次愉快的长调和音，两次极悲伤的A调短和音。

“夫人，这架钢琴很不错。”

“是的，是埃拉尔牌的。”

“这种钢琴很难买到了。”

“它经历过几次磨难，”塔彭丝说，“遭遇过伦敦空袭，炸弹落在我们房子上。我们躲开了，钢琴也只有外表受伤。”

“真的吗？做工很不错，我不需要太费工夫。”

交谈愉快地进行着。年轻人先弹了肖邦前奏曲的开头几节，然后又弹了《蓝色多瑙河》。很快便宣告工作结束。

“我很快会再来看的，”他说，“有时间我就来再弹一弹，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么说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又会走音。你知道，很细微的走音几乎注意不到，甚至根本听不出来。”

两人礼貌地道别，他们似乎对音乐，尤其在钢琴曲欣赏以及音乐给人生带来的喜悦方面的意见非常一致。

“这房子似乎还要花一番工夫整修。”年轻人看着四周说。

“我们搬来之前已经有段日子没有人住了。”

“是啊，这里的房主一直在换人。”

“听说发生过不少事，”塔彭丝说，“我是指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以及过去发生在这里的那些怪事。”

“你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不知是二战还是一战时候的了。”

“据说跟海军机密之类的事有关。”塔彭丝满怀希望地说。

“也许吧。这方面的传言很多，不过我并不清楚。”

“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了。”塔彭丝凝视着年轻人稚嫩的脸孔说。

调音师走后，塔彭丝坐在钢琴前。

“我来弹一首《屋顶上的雨水》吧。”她说。调音师傅弹奏的肖邦前奏曲使她想起了肖邦的另一首作品。她敲了几下琴键，一面伴奏一面小声哼唱起来：

我的真爱在何处徜徉？

我的真爱将去向何处？

树梢上鸟儿在呼唤。

我的真爱何时将回到身旁？

“弹错键了，”塔彭丝说，“不过音总算是调准了。能再弹钢琴真是让人快乐。‘我的真爱在何处徜徉？’”她哼了一声，“‘我的真爱’——那部木轮车也叫‘真爱’。”她一边想一边说，“真爱？对了，这可能是个暗号，也许我最好先去看看那辆木轮车。”

她穿上保暖的鞋子和套头毛衣走进院子。木轮车已经被推动过了，但不是回到KK，而是被转移到了空马厩里。塔彭丝拉出木轮车，把它放在长满草的斜坡顶上，用掸子掸去上面的蜘蛛网，然后跨坐上去，把脚放在踏板上，以木轮车经历的年岁和受到的挫伤所允许的速度奔跑。

“好了，我的真爱，”她说，“咱们一起下山吧！可别太快。”

塔彭丝的脚离开踏板，放在可以随时刹车的位置上。

斜坡的倾斜度足以使木轮车全速下山，但它跑得并不是很快。可是，山坡突然陡峭起来，木轮车开始提速。塔彭丝使劲地用脚刹车，却依然跟木轮车一起栽进了山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智利松里。

“真是好疼啊！”她艰难地站起身。

塔彭丝拔掉沾在身上的刺，拍拍身子环顾四周。现在她身处一片灌木丛中，灌木丛一直延伸到对面山丘上。映山红和绣球花这边一簇，那边一丛。即将到来的盛花期一定会非常美丽。现在还不怎么好看，只是一般的灌木林而已。在花丛与灌木之间似乎曾经有条小路。现在虽长满了树木，但仍可看出小径的走向。塔彭丝摘下两根小树枝，拨开树丛开始上山。小径蜿蜒向上，直通山顶。这条小路显然有很多年没人走了，自然也没有人清理。

“一定通向什么地方，”塔彭丝说，“路必定有其出现的原因。”

小路向左向右拐了两三道弯，呈“Z”字形，塔彭丝突然领悟到《爱丽思漫游奇境》中小路左右摇摆改变方向是什么意思了。树丛越来越稀疏，宅邸称谓的来源月桂树已清晰可见，这条石砾遍布、难以行走的狭窄小路从月桂树丛正中穿过。沿着这条小路前行，突然来到一条长满苔藓的四级石阶前。走上石阶，塔彭丝看见一个以前用金属制作，后来用干草重砌的壁龛。一个神殿似的殿堂，里面有张宝座，宝座上放着一尊损坏得非常厉害的石像。那是一尊头顶篮子的男童像，塔彭丝觉得这尊石像非常面熟。

“从石像可以追寻这个地方的历史，”塔彭丝自言自语道，“很像莎拉阿姨放在院子里的那尊。对了，她也有很多月桂树。”

塔彭丝的思绪回到莎拉阿姨身上。孩提时，她常到莎拉阿姨那里，玩一种叫作“河中群马”的游戏。为了玩“河中群马”，必须取下撑起裙子的圆环。那时塔彭丝还只有六岁，她常爱把裙子的支撑环当做马——一匹有鬃毛和流水般尾巴的白马。在塔彭丝的想象中，白马与其说是穿越绿野，倒不如说是穿过一块草坪，绕过花草摇曳的花坛，朝着与这条小路相似的道路前进。走上小路之后，山毛榉树林间出现了与眼前壁龛相似的凉亭式壁龛，壁龛中有石像和石篮。塔彭丝策马跑来的时候，总会带样礼物，把礼物放进孩子头上的石篮。可以说是奉献，也可以说是种许愿。塔彭丝清楚地记得，那时许的愿几乎都会变成事实。

“不过那是自欺欺人，”塔彭丝爬上石阶坐下，“我期待着某些事情，我知道那些事情多半会发生，期待愿望能变成现实。于是它真的有如魔术一般成了真。在那时，给神奉献是天经地义的。但其实那不是神，只是一个矮胖的小男孩而已。想起那么多事情真是很有意思，但当时的确是那样。”

塔彭丝舒了口气，走下小路，向着那个有着KK这个神秘名字的温室走去。

KK里依旧杂乱无章。玛蒂尔德跟平时一样，看来既孤独又绝望。但有两件物品引起了塔彭丝的注意。那是两张小陶瓷凳，四周有天鹅图样。一张深蓝色，一张淡蓝色。

“小时候这种东西很常见，”塔彭丝说，“通常都放在阳台上。我的另一个阿姨就有这种凳子。我们把两张不同颜色的凳子分别称为牛津和剑桥。我原以为那是鸭子——其实是天鹅，人像周围画的是天鹅。凳子上有一种很诡异的东西，一种S形的孔，你可以往里面塞东西。可以让伊萨克把凳子拿去清洗干净，然后放在阳台上，伊萨克喜欢把那说成是门廊，我觉得叫阳台更为自然。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那儿可真是享受。”

塔彭丝转身向门边跑去，脚被玛蒂尔德突出的扶手绊了一下。

“糟糕！”塔彭丝说，“我做了些什么啊？”

她的脚碰到了深蓝色的陶凳。凳子在地板上翻滚，碎成两半。

“牛津坏了，只能用剑桥来勉强凑合。得想法子把牛津再拼起来，破成这样再拿去修实在是太难了。”

她叹口气，心想：不知道汤米在做什么。

***

汤米正在跟老朋友们大谈往事。

“近来，世界变得可真是奇妙。”阿特金森上校说，“你和——那个叫什么来着，是布罗顿吗——啊，不，应该是你那个亲爱的塔彭丝——听说你们搬到了靠近霍洛圭的乡下。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去乡下，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那幢房子比较便宜。”汤米说。

“你们倒很是幸运。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你的住址？”

“我们想称之为‘松树庄’，因为有很美的松树。本来叫‘月桂山庄’，颇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味道，是不是？”

“‘月桂山庄’？霍洛圭的‘月桂山庄’？天哪！你打算做什么？你一定是在计划做什么吧？”

汤米望着眼前这张长满白须的苍老脸孔。

“你在那儿干什么啊？”阿特金森上校问，“不会是又去为国家办事了吧？”

“这种年纪已经不行了。”汤米说，“我已经洗手不干了。”

“那就奇怪了。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许是遵照命令这样说的吧？毕竟，你知道，那个案子还有很多地方不清楚啊！”

“你说的是什么案子？”汤米问。

“你一定听过那个所谓的卡丁顿案。还有那些信——以及埃姆林·约翰逊的潜艇案。

“我仿佛有点想起来了。”汤米说。

“其实跟潜水艇没什么关系。可因为这件事，人们开始注意到整个案情。而且又有了后来的那些信。不过，问题可以从政治上加以解决。对，是那些信。只要当局没收了那些信，情况应该会大有转变。当局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当时政府内最受信任的几个人身上。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真是叫人惊讶，不是吗？确实惊人——害群之马经常是最受信任、看上去最没有问题的人物，最不受怀疑——自那以后，还有许多事情尚未查明。”上校闭上一只眼说，“你是被派来调查的，是不是？”

“调查什么？”

“你的那幢房子啊，是叫‘月桂山庄’吧？关于‘月桂山庄’，曾经有个很愚蠢的笑话。安全局和一些其他部门的人对那儿做过相当详细的调查。他们认为山庄里隐藏着极其重要的证据。还有一种看法，认为证据已悄悄被送到外国——可能是意大利。另一方面又有人认为可能还藏在这一带。这类房子有地下室、石板和其他的一些东西。好了，汤米，我觉得你又开始进行调查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已经退出调查了。”

“以前你住在别的地方时，大家都以为你不干了，就是在上次大战开始时。可你不是又开始追踪那个德国骗子了吗？接着还抓到了那个携带童谣书的女人。干得非常不错。现在你也许又在受命进行调查了！”

“别胡说了，”汤米说，“你必须把这种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我只不过是个乡下老人！”

“你是个老狐狸，比现在的年轻人高明多了。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别人就不能问你问题了。以免泄露国家机密是不是？提醒你一句，留意一下尊夫人，她一向都涉入太深。在‘N或M’[1]的案子里，她在最后关头才捡回了一条命，太危险了。”

“塔彭丝只对这地方的过去感兴趣，”汤米说，“谁在这个村子里住过？住在村子的哪里？还有住在这儿的人的画像什么的。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园艺工作上。我们只想把花园建好，照顾好花园和花园里的植物，仅此而已。”

“过了一年以后，如果没事情发生，我也许会相信你的话。可是，我了解贝尔斯福德，也了解贝尔斯福德夫人。你们两个一定会找到些什么，这个绝对假不了。那些文件如果公开，一定会给政界带来极大影响，必然会有些人非常不高兴。那些不高兴的人现在已被视为高洁之士的典范！可有些人却认为他们是危险人物。记住，他们都很危险，不危险的人碰到危险人物应该非常小心。所以你要小心，叫你夫人也要小心。”

“你这么一说，”汤米说，“我倒更加兴奋了。”

“兴奋是一回事，但千万别忘乎所以。看好你夫人，我非常喜欢塔彭丝，她是个好女孩。以前是，现在也是。”

“已不能说是女孩了。”

“不能这样说你夫人。她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但被她盯上的人也确实可怜，她今天又在搜索什么了？”

“应该没有，她多半去参加女人们的茶会了。”

“女人间常会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老夫人和五六岁的孩子常会说出谁都想象不到的事情，关于这点，我可以告诉你很多——”

“上校，我相信你。”

“不多说了，许多秘密只能放在心里。”

阿特金森上校遗憾地摇了摇头。

***

在回家的火车上，汤米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乡间景色。“奇怪，”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那老家伙知道很多事。可又能怎么样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觉得这不可能是大战的遗留问题，都与现在无关。”新的事情占据了他的脑海，欧洲共同市场的思想正开始萌芽。他的侄辈和孙辈已经登场——家庭里的年轻一代现在已不容忽视，他们有魅力，占据了有权势、有影响力的位置，他们正是为此而生的。可是如果他们因某些机缘丧失了忠诚之心，就容易受到诱惑，相信新的主义或者一些改头换面的旧观念。现在，英国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状况之中，和以前大不相同——或者说其实一直处于同样的状况之中？平静的水面下总是隐藏着黑泥。清澄的水不会停在海底的小石上，也不会停在贝壳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一定要找到它、阻止它。但这个东西一定不会在霍洛圭。霍洛圭是个属于过去的地方。它起初是个渔村，后来发展成英国海边的避暑胜地——现在只是在八月热闹一阵。最近大部分人都喜欢到国外旅行。

“他们这些人可真是很有趣，”那天晚上，塔彭丝离开餐桌转到另一房间喝咖啡时说，“以前的那些老家伙都怎么样啦？”

“都很好，”汤米说，“你的那个老夫人呢？”

“钢琴调音师上午来过了，”塔彭丝说，“下午下雨，我没去茶会。可惜了，老夫人也许会说些有趣的事。”

“我认识的老家伙却说了些线索，”汤米说，“真是令人意外。塔彭丝，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是指这房子吗？”

“不是这房子，是指霍洛圭。”

“这地方还不错。”

“‘还不错’吗？”

“‘还不错’是个褒义词。大伙都认为‘还不错’有贬损的意思，我却不这样认为。‘还不错’的地方是指不会发生什么事故的地方。谁都不希望有事故发生。不出事真是非常可喜。”

“是啊，我们的年纪都已经大了。”

“不是因为年纪的关系，而是因为知道确实存在一个不会出事的地方实在是太好了。但我想说，今天差点发生意外。”

“差点发生意外是什么意思？塔彭丝，你做了什么无聊的事吗？”

“不，当然不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室屋顶的玻璃摇晃着落了下来，真是太危险了。从头上落下，我差点被划伤。”

“似乎没伤到你。”汤米看着她说。

“是的，我运气好，不过真是吓坏我了。”

“请老爹来看看吧？是叫伊萨克吗？请他查看一下其他的窗玻璃——塔彭丝，你可不能死啊。”

“买旧房子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塔彭丝，这房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说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今天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是有关于这房子的怪事吗？”

“是的。”

“汤米，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塔彭丝说。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它看上去很好，几乎毫无瑕疵吗？还是因为曾粉刷过呢？”

“粉刷得毫无瑕疵全是我们的功劳。买下来的时候，这里可破败得很。”

“说的也是。所以很便宜。”

“汤米，你看来有点怪怪的，”塔彭丝说，“出什么事了？”

“今天跟大胡子阿特金森见面了。”

“那个老家伙啊。他有没有问候我？”

“问候了。他要我叫你小心一点，让我也要小心。”

“他总是这么说，尽管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小心。”

“这里似乎是个必须小心的地方。”

“汤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塔彭丝，如果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惊讶。他拐弯抹角地说我们住在这里，不是退休的老人，而是肩负任务。听了这话你会怎么想？他猜测，我们跟‘N或M’时一样，再度在这里执行任务。我们被秘密机构派来寻找些东西，考察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劲。”

“汤米，不知道是你在做梦，还是大胡子阿特金森在做梦，竟然会说这种活。”

“阿特金森是这么说的。他认为我们来这里肩负有找寻一些东西的任务。”

“找寻一些东西？找什么呢？”

“找寻屋子里隐藏的一些东西。”

“这幢屋子能藏什么啊？汤米，到底是你疯了，还是阿特金森疯了？”

“我也觉得他可能是脑子出问题了，可我还是有些疑惑。”

“这幢房子能找到什么呢？”

“我想是以前藏在这里的东西。”

“你是说宝藏？难道地下室藏了俄国王冠上的珠宝吗？”

“不，不是什么珠宝。是一些对某些人很危险的东西。”

“那一定很古老了。”塔彭丝说。

“你有什么发现吗？”

“当然没有。不过这所房子多年前似乎轰动过一时。不是说有人真记得什么，充其量只是从祖母那儿听来的，或者仆人间的八卦。事实上，比阿特利丝有个朋友好像也知道些事。玛丽·乔丹与此有关，但这些事都是绝密的。”

“塔彭丝，这都是你的猜测吗？难道你想回到年轻时的光辉年代，回到把机密托付给卢西塔尼亚号上女孩的年代，回到那些冒险的日子，回到追踪神秘布朗先生的时候吗？”

“汤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们称自己为‘年轻冒险家’。现在想来，那些事似乎都是镜花水月。”

“确实像梦一样，但那不是梦，是真的。很多事虽然难以置信，可确实发生过——至少是六七十年前，甚至更早。”

“阿特金森到底说了些什么？”

“信和文件。”汤米说，“他说，有些事情会造成甚至已经造成政治上的大骚动。还谈到坐在权位上的人以及不应坐在权位上的人；另外，他还说信或文件一旦公开会使当权者下台。总之，是很久以前策划的一项阴谋。”

“跟玛丽·乔丹同一时代吗？绝对不可能！”塔彭丝说，“汤米，你一定在回程火车中睡着做梦了吧？”

“也许是在做梦，”汤米说，“肯定不会有这样的事。”

“四处寻访一下也无妨，”塔彭丝说，“反正我们已经住在这儿了。”

塔彭丝环视着屋子。

“很难想象这里会隐藏什么秘密东西。汤米，你觉得呢？”

“这不像是那种会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房子。从那之后有很多人在这里住过啊。”

“是的，据我所知，不断有人家在这里住着。我想也许藏在阁楼或地下室，也可能埋在凉亭的地板下。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那一定很有趣，”塔彭丝说，“我们可以在没事做时，或种郁金香球种得腰酸背痛时去周围查看一下。我只是想想。也许可以从‘如果是我的话，会把东西藏在哪里？放在哪里才不会被人发现？’这类问题开始。”

“我不相信这里能藏住什么东西，”汤米说，“园丁和装修工人经常来翻个底朝天，之前有不少人家住过，还有房屋经纪人什么的进进出出。”

“呃，这可说不好，它可能在某个茶壶里。”

塔彭丝起身向壁炉架走去，站上凳子，从壁炉架上取下陶制茶壶。

她掀开茶壶盖子往里看。

“什么也没有。”她说。

“这是最不可能的地方。”汤米说。

“你认为，”塔彭丝用期待的语气问，“是有人打算杀我，才把温室的天窗玻璃弄松，让它砸到我的吗？”

“不可能，”汤米说。“也许想砸在伊萨克身上。”

“你真让我失望，”塔彭丝说，“我更愿意相信自己是捡了一条命。”

“你最好小心点儿。我也会留意的。”

“你常因为我大惊小怪。”塔彭丝说。

“我这样不好吗？”汤米说，“你应该为自己有这么个无时无刻不担心你的丈夫感到高兴才对。”

“没有人想在火车上对你开枪，或者让火车脱轨吗？”塔彭丝问。

“没有，”汤米说，“不过下一次开车出门前，我们最好先检查一下刹车。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他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荒唐至极，”塔彭丝说，“不过同时也——”

“你想说什么？”

“这种事想想就觉得有趣。”

“你是说亚历山大是因为知道了些什么才被杀的吗？”汤米问。

“亚历山大知道谁杀害了玛丽·乔丹。‘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塔彭丝的脸突然亮了起来。“‘我们’，”她加强语气，“一定要把这个‘我们’搞清楚。是过去住在屋子里的‘我们’才对。他们是我们要对付的犯罪分子。对付他们就必须回溯过去——找到事情发生的地点和起因。这种事以前我们可从没干过。”

[1]详见《桑苏西来客》（新星出版社，2014年7月版）。

五 调查方法

“塔彭丝，你刚才在哪里？”汤米第二天刚回到家就问。

“最后去的是地下室。”塔彭丝说。

“我知道，”汤米说，“你难道没发现头发上沾了蜘蛛网吗？”

“那当然，地下室全是蜘蛛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盛着月桂油的瓶子。”

“盛月桂油的瓶子吗？”汤米说，“那倒十分有趣。”

“应该没人喝月桂油吧？”塔彭丝说，“我想不会。”

“以前都用来抹头发。是男人用的，女人不用。”

“你的话应该没错，”塔彭丝说，“我记得我叔叔——是的，我有个叔叔用过月桂油。是他的一个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的。”

“是吗？听起来挺有趣的。”汤米说。

“我倒不觉得特别有趣。”塔彭丝说，“对我们没什么帮助。我是说这种瓶子没法藏东西。”

“看来你刚才一直在鼓捣那些瓶子。”

“总要从什么地方入手吧，”塔彭丝说，“如果你的老搭档说的是事实，那房子里很可能藏了什么东西。可是在哪儿？又是什么呢？真是难以想象，你看，房子被出售、主人死亡或者离开以后，房子就会空了。我是说，新搬来的人会把旧家具清理出去卖掉，即使保留下来，下一个房主搬来以后也会把它卖掉。因此留在屋里的最多是前一任房主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那为什么有人要加害你我，甚至把我们赶出房子呢？——除非这里有东西怕被我们发现。”

“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塔彭丝说，“也许根本没这么回事。话说回来，这一天也不能说是完全浪费，总算有所发现。”

“和玛丽·乔丹有关吗？”

“那倒不是。我已经说了，在地下室几乎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我原本以为会在那儿找到些照相器材，但最后只发现了些破烂儿。只有镶嵌红色玻璃的用旧了的显像灯以及装月桂油的瓶子。但地下室里有石板，掀开后可以在下面藏东西。那里虽然有几个破旧的皮箱和两个旧衣箱，但都已经不能用，一踢就成了碎片，完全没用。”

“太遗憾了，”汤米说，“真是白费气力。”

“不过，倒也有些有趣的事情。我对自己说，人必须常常提醒自己——还是先上楼吧，除掉身上的蜘蛛网以后再告诉你不迟。”

“是应该先洗一洗，”汤米说，“洗干净后再说会比较好。”

“想做‘和睦夫妻’的话，”塔彭丝说，“你必须经常看着你的妻子，而且不论她什么年纪，都要认为她很可爱。”

“塔彭丝，在我看来，你确实非常可爱。挂在左耳上的蜘蛛网非常有吸引力，仿佛尤根妮皇后肖像画上常看到的鬈发，轻轻垂挂在颈项上面。只是你的鬈发上缠了蜘蛛。”

“别这样说，”塔彭丝说，“我讨厌蜘蛛！”

塔彭丝用手拂去蜘蛛丝，走上二楼。再回到汤米跟前时，面前已摆上了玻璃杯。她迟疑地看着杯子。

“不会让我喝月桂油吧？”

“才不会呢，我比你更不想喝月桂油。”

“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塔彭丝说。

“无论如何你都会说的，”汤米说，“让我来催会更加显得我有所期待。”

“我对自己说：‘如果要在这屋里隐藏一些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你会选择什么地方呢？’”

“是的，”汤米说，“非常合乎逻辑。”

“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我马上想到了一个地方——是玛蒂尔德的肚子。”

“你说什么？”汤米说。

“那匹摇摆木马玛蒂尔德的肚子，我不是告诉过你那匹美国制的摇摆木马吗？”

“这个家的很多东西都出自美国，”汤米说，“月桂油也来自美国吧。”

“如同老伊萨克说得那样，摇摆木马的肚子上有个洞——据说很早以前就有个洞了。我从里挖出许多奇怪的旧纸片，没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但那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你觉得呢？”

“有这个可能。”

“当然还不能忘了木轮车。我又检查了一遍木轮车，虽然套有破旧的防水布，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其他地方就更别指望能找到东西了。剩下的只有书箱和那些书，人常爱把东西藏在书里。二楼的书房还没完全整理好吧？”

“应该已经整理好了。”汤米信心满满地说。

“还没有，最下面那格还没整理。”

“那里不需要整理，底层的书不需要梯子就可以拿到。”

“说的也是。我到书房去，坐在地板上查看最下面的那一格，发现那里几乎全是布道的书。似乎是卫理教派牧师编撰的过去的布道书。很没意思，也没什么内容。我把那些书都清理到了地板上，然后我有了一个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那里凿了一个大洞，还在里面塞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书大都被撕破了，其中有一本棕色封面的书，我抽了出来。毕竟，什么可能都有，对吧？你猜那是什么书？”

“不知道。是初版《鲁滨孙漂流记》这种有价值的书吗？”

“不是。是本生日册。”

“什么是生日册啊？”

“以前的人常有这种册子，那是很久以前了，也许比帕金森家住这儿的时候还要早。总之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根本不值得保存，谁都不会有兴趣去打开的。但我想也许可以从中发现点儿什么。”

“你是说有人也许会把东西夹在生日册里是吗？”

“是的。可是没有人这样做。不过，我要再仔细查一查，我还没好好看过。也许里面有很有意思的名字，可以发现些东西。”

“也许吧。”汤米怀疑地说。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最下面的那格除了一个洞之外什么都没有。此外要去查看的就是碗橱了。”

“家具呢？比如秘密夹层之类的？”

“哦，汤米，你已经不会用正常的眼光看东西了。现在屋里的家具全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搬进的是幢空房子，家具是我们自带的。以前留下来的只有那叫KK的温室里破旧的玩具和花园中的凳子。真正的古董家具全都没留下。也许被之前住这里的人带走或卖掉了。从帕金森家到现在，有很多人在这里住过，所以帕金森家的东西是不会有了。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对我们的调查有没有帮助。”

“什么东西？”

“中餐的菜单。”

“中餐的菜单吗？”

“是的，在食物贮藏室旁边还没整理过的碗橱里找到的。之前住在这儿的那家丢了钥匙，我在一个旧盒子里找到了那把钥匙——其实是在KK里找到的。我在钥匙上涂些油，打开碗橱，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脏碗橱里只有一些破陶器，一定是我们之前那一家人留下来的。但最上面的架子却放着宴会上用过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中餐菜单。菜单上尽是些可口佳肴，真是棒极了！吃完晚饭，我再念给你听。真是美味，两道汤，清汤和浓汤，还有两道鱼和两盘小菜，以及沙拉，然后是排骨肉，还有——我记不清楚下一道是什么了。是洋酒和果汁做成的冰淇淋——这也算冰淇淋吗？还有龙虾沙拉！真是难以置信！”

“好了，塔彭丝，别再说了，我听得受不了了。”

“我觉得这菜单很有意思。一定有些年头了。”

“你希望从这些发现中得到些什么呢？”

“可能有所发现的是那本生日册。册子上出现了一个叫温尼弗雷·莫里森的人。”

“然后呢？”

“温尼弗雷·莫里森是格里芬夫人未出嫁前的名字，就是最近请我去喝茶的那个人。她是村里最老的居民，记得很多过去的事情。我想她可能记得或听过生日册中的其他名字，也许可以从她那里探听到些什么。”

“也许，”汤米吞吞吐吐地说，“我仍然想——”

“你仍然想什么？”塔彭丝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汤米说，“还是睡觉去吧。你不认为我们应该放弃这件事情吗？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谁杀害了玛丽·乔丹呢？”

“你不想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汤米说，“至少——算了，还是投降吧。你已经把我拖进去了。”

“你有没有什么新发现？”塔彭丝问。

“我今天没空。不过我得到了一些消息。干脆告诉你吧，我请那女人——就是那个精通调查方法的女人——去调查了一些事情。”

“很好，”塔彭丝说，“我们很有希望会有所收获。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可能很有意思。”

“也许不像你想象得那么有意思。”

“没关系，”塔彭丝说，“只要尽了力就好。”

“别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人到处乱闯，”汤米说，“我不在的时候最担心这个。”

六 罗宾逊先生

“不知道塔彭丝又在干什么。”汤米叹着气说。

“对不起，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汤米转过头，看着科罗顿小姐。科罗顿小姐身材瘦小，一头染过的灰发已经大半退色。她想利用染发剂使自己看起来更年轻（但其实没有多大效果）。她尝试了优雅的灰色、雾露般的烟色、钢铁的蓝色以及其他适合六十到六十五岁之间老妇人的有趣颜色染头发，想使自己的这项研究更为有效。她脸上显现出苦行僧的骄傲以及对自己成就的绝对自信。

“没什么，科罗顿小姐，”汤米说，“我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汤米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过心里却在想塔彭丝今天到底又做了什么。肯定是什么愚蠢的事。可能坐上那形同废物的儿童玩具从山上往下滑，玩具摔成碎片，导致她折断了什么地方的骨头而半死不活。也许是坐骨。近来常有人折断坐骨。不知为什么坐骨比其他地方的骨骼更容易断。此时此刻，塔彭丝一定在干傻事或什么无聊的事。也许没做傻事，也许没有无聊，但是做了非常危险的事。对，是危险的事！塔彭丝很容易就会陷入危险的境地。汤米模糊地想起了过去发生的几件事。他突然想起了一首诗，不禁放声念了起来：

命运之门……

篷车不度，飞鸟不惊；

啁啾声声依然响遍鸟尽弓藏之地。

科罗顿小姐立刻有了反应，令汤米大感意外。

“这是弗莱克尔的诗，”她说，“是弗莱克尔的诗。这几句之前是‘死亡商队……灾厄之洞，恐怖之堡’。”

汤米凝视着她，突然意识到，科罗顿小姐一定误以为要她去调查诗的问题了：这几句引文的出处以及诗人的底细。科罗顿小姐的问题在于她调查的范围实在太过广泛。

“我只是想到了我妻子。”汤米略带歉意地说。

“是这样啊。”科罗顿小姐说。

她以完全不同的表情看着汤米，认为他们夫妇间一定起了什么争执。她可能会告诉他婚姻问题协调中心的地址，让他去那儿咨询如何调解夫妻间的纠纷。

汤米急忙问：“前天请你调查的事情有没有什么结果？”

“已经调查过了，没碰到什么麻烦。索摩塞特大厦效率很高。你所需要的东西那里几乎都有。我已经把名字、住址、出生日期、婚姻与死亡情况全都搞到手了。”

“是玛丽·乔丹的吗？”

“除了玛丽·乔丹，还有玛丽亚和波利·乔丹，另外还有个莫莉·乔丹。你看要找的是不是在里头？”

科罗顿小姐把打着字的小纸片递给他。

“谢谢，非常感谢。”

“此外还有些住址是你前几天问我的，只有达林普少校的住址还没找到。近来人们经常搬家。我想再过两天就可以查到。这是赫塞尔顿医生的住址，他目前住在沙比登。”

“谢谢，”汤米说，“我也许会从他开始查。”

“还要做其他什么调查吗？”

“我这里的名单上有六个人，有些还没请你查过。”

“没问题，”科罗顿自信地说，“我什么都能做！要找的东西常常就在你开始寻找的地方，这说法虽然有点蠢，但你知道，有的事就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我第一次从事这种工作时，我才意识到塞尔福利基咨询中心是多么有用。即使就最古怪的事情提出最古怪的问题，他们也能够回答，或告诉你立刻得到线索的地方。可最近他们已经不做咨询了。说到调查，现在我处理的大部分都是‘如果想自杀’之类的问题。当然还有些遗嘱的法律事务和有关作家的奇怪问题。再有就是海外工作和移民的问题。我的工作范围可真够广的！”

“的确如此。”汤米说。

“我还救助酒精中毒者，有些协会擅长这方面的工作，其中一些非常专业。我有份名单——上面清晰地列明了——绝对可以相信的那些协会——”

“我会记住的，”汤米说，“要是我发现了酒精中毒症状，一定马上来这里求助。”

“贝尔斯福德先生，没事，你没有出现酒精中毒的症状。”

“鼻子红不算吗？”汤米问。

“女人会比较麻烦，”科罗顿小姐说，“她们戒酒比男人更难。男人也会复发，但不怎么引人注意。有些女人看来已完全治好，似乎多喝些柠檬汁就能满足。然而某天晚上又忽然在宴会上故态复萌。”

科罗顿小姐看了看手表。

“对不起，我还有一个约会，马上要到上格罗文诺街去。”

“谢谢你的帮忙。”

汤米开门，帮科罗顿小姐穿上大衣，然后回到房间说：

“今晚我必须告诉塔彭丝，目前为止我们的调查员认为：因为妻子酗酒，我们的婚姻生活正面临崩溃。糟糕，接下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与科罗顿小姐告别以后，汤米赶到托特纳姆大街的廉价餐厅赴下一个约会。

“真是意想不到！”一个年纪相当大的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想不到还能见到红发汤姆，想不到竟然还会遇到你。”

“不是吧，”汤米说，“红发越来越少，现在是灰发汤姆了。”

“人人都一样。你现在的身体可好？”

“表面上没什么大变化。可是，灵敏度已经不行，越来越退化了。”

“上次跟你见面已经过了多久？两年？八年？还是十一年？”

“哪有那么久。去年秋天我们还在马尔特斯·卡兹的宴会上见过面，你不记得了吗？”

“没错，那时的确见过。真遗憾，那家店铺已经倒闭了。以前就常觉得它会倒闭。房子盖得不错，但东西不是很好吃。近来你在做什么？仍然在做跟谍报活动有关的工作吗？”

“不，”汤米说，“我已经和谍报活动没有任何关系了。”

“天哪，真是浪费才华！”

“你呢，羊排肉？”

“我年纪太大了，已经不能以这种方式为国家效力了。”

“近来没有什么谍报活动了吗？”

“我想还有很多，但都起用些聪明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多半刚大学毕业，正为就业艰难地东奔西闯。你现在住哪儿？今年我给你寄了圣诞卡，其实是一月寄的，结果信封上注明‘住址有误’，又退了回来。”

“现在住在乡下，是个叫霍洛圭的近海小村。”

“霍洛圭，是霍洛圭吗？我仿佛想起些什么。以前你在那儿负责过案子是不是？”

“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事情，”汤米说，“我住进去以后才听说这件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有六十年。”

“跟潜水艇有关是不是？有人把潜水艇的设计图给卖了。我忘了买方是什么人。可能是日本人，也可能是俄国人——其他国家也有嫌疑。倒卖者在摄政公园和对方的代理人见面——好像是大使馆的三等秘书，不是什么小说里写的那种美丽女间谍。”

“羊排肉，我有几件事想请教你。”

“你尽管问，我现在的生活沉闷得几乎有点乏味。玛格丽——你还记得玛格丽吗？”

“当然记得。我差点赶上你们的婚礼。”

“但你没赶上。我记得你好像是坐错了火车。你坐上了开往苏格兰的火车，而不是开往苏瑟尔的。总之，你没有来。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究竟有没有结婚？”

“我结婚了。可不知为什么没能持久，一年半就结束了。玛格丽已经再婚，我还是孤身一人，不过过得挺愉快。我住在波隆，那里有块不小的高尔夫球场。我姐姐跟我住在一起，她是个寡妇，还有点钱。我们一起过得很好。她耳朵有点聋，听不见我说的话，我只好对她大声吼叫。”

“你说你听说过霍洛圭，那里真的和间谍有关系吗？”

“说实话，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不太记得了。当时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一个年轻优秀的海军军官，多半是英国人，看上去绝对可以信任，但想不到竟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被外国间谍机构腐蚀了——不记得是哪个国家了，想必是德国。那是在一九一四年战争爆发以前的事。不错，我想一定是这样。”

“那起案件似乎牵连到一个女人。”

“我隐约听说过玛丽·乔丹的事，但并不十分清楚。当时是报纸上的热门新闻。而且我想她就是那个人的妻子——我是说那个毫无可疑的海军军官。他的妻子跟俄国人接触——不，不，那是后来发生的另一件事。这种事很容易搞混——情节基本上都差不多，妻子觉得丈夫的收入不够，也就是说她自己的收入不够。所以——对了，为什么要挖掘这种发了霉的事情？它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曾为以前坐上卢西塔尼亚号，或与卢西塔尼亚号一起沉没的人做过些事，对不对？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或你夫人似乎跟那个案子有所牵连，我记得没错吧？”

“是的，跟我们两人都有牵连。”

汤米说：“过去很久了，我已经全忘了。”

“跟一个女人有关是不是？叫珍·费什希还是珍·怀尔？”

“是珍·芬恩。”

“她现在在哪儿？”

“和一个美国人结了婚。”

“好极了。我就喜欢谈论我的那些老朋友以及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果他们已经死了，你会大吃一惊，如果还没死，你会更加吃惊。这是一个让人进退两难的世界。”

汤米说：“不错，这个世界非常让人为难。”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吃什么好呢？……他们的谈话继而转移到菜肴上。

接下来汤米还有另一个约会。这次见到的是一个神情凄凉、头发苍白的人，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显然为了不得不抽出时间见汤米而心怀怨恨。

“这个，我真的不能说。当然我知道一点你要谈的事——当时轰动过一阵，还导致了政界的大地震——但我真的不太清楚。你该明白，这种新闻的热度保持不了多久，对吧？只要报纸又挖到其他丑闻，就会很快被人们遗忘。”

自己从未怀疑过的事忽然被曝光，或者好奇心被一件特别的事勾起的时候，人会爽快地打开话匣子。他说：

“是的，有件事也许有所帮助。我给你一个地址，我已经帮你约好了时间。那是个相当好的人，什么都知道。在这方面是顶尖人物，绝对是。是我女儿的教父，对我非常好，常常尽可能给我方便，所以我要他见见你。我说，你很想知道一些事情，还告诉他你是个好人，他答应听听你的问题。他也知道一点你的事，很欢迎你去，约会定在三点四十五分，这是地址，是他在城里的办公室，你们应该没见过吧？”

“我想没见过，”汤米看着名片和地址说，“的确没见过。”

“见了面，你就会觉得他无所不知。我是说他的脸型方正，头发稀疏。”

“脸型方正，头发稀疏吗？”汤米问。

事实上，他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他是最顶尖的，”这位头发斑白的朋友说，“绝对是顶尖人物。他也许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祝你好运。”

抵达城里的办公室时，一个三十五到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出来迎接汤米，这男子用一种可以忍受任何困境的坚毅目光望着他。汤米觉得对方在怀疑自己，似乎自己把炸弹藏在了什么秘密的地方，或想干劫机、绑架、持枪劫持之类的不法勾当，他不禁焦躁起来。

“你跟罗宾逊先生约好了见面是吗？约在几点钟？对的，是三点四十五分。”男子看了眼记事本，“是托马斯·贝尔斯福德先生吧？”

“是的。”汤米说。

“好，请在这里签名。”

汤米在指定的地方签名。

“约翰逊！”

一个二十三岁左右的神经质男人像幽灵一样从被玻璃隔开的桌子后面出现。

“带贝尔斯福德先生到四楼罗宾逊先生房间。”

“是。”

约翰逊走向对自己总是不太友善的电梯。门开了。汤米走过去，门在距离他后背仅仅一英寸的地方迅速关上，差点夹住他。

“寒冷的下午。”约翰逊说。他的态度非常亲切，眼前这个人竟然获准去见身居要职的罗宾逊先生，一定是位重要人物。

“是啊，”汤米说，“一到下午，天似乎变冷了。”

“有人说是大气污染造成的，也有人认为是北海的天然气造成的。”约翰逊说。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汤米说。

“我也不这么认为。”约翰逊说。

电梯经过二楼和三楼，最后终于到了四楼。这次汤米仍以一英寸之差逃离了关上的门。约翰逊领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的面前，约翰逊敲了敲门，有了回应后才推开门让汤米进去，说：

“贝尔斯福德先生，预约好的。”

约翰逊走出房间，关上门。汤米朝前走了几步。房间似乎被一张桌子占据了一大半空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形庞大的男人——果然如朋友所说，脸型方正，头发稀疏。汤米看不出他是哪国人——说他是哪国人似乎都可以。汤米认为他可能是外国人。是德国人还是奥地利人？会是日本人吗？当然也可能是地道的英国人。

“贝尔斯福德先生，你好。”

罗宾逊先生起身同汤米握手。

“很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汤米说。

汤米觉得自己曾经见过罗宾逊先生，或者说罗宾逊先生曾经引起过他的注意。总之，他有点害羞，因为那时罗宾逊先生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汤米猜测（其实是感觉得到），罗宾逊先生现在依然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听说你想知道一些事情，你的那个我记不太清名字的朋友把大概的情形告诉了我。”

“我没想——我是说，我没想用这种事来麻烦您。这件事其实没那么重要，只是——只是——”

“只是个想法吗？”

“是我夫人的想法。”

“我听说过你夫人的事，也听说过你的事。最近的‘M或N’就是你们解决的吧？不，是‘N或M’，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连细节都一清二楚、你逮捕了那位海军中校，对不对？虽是英国海军的军人，其实是个地位显赫的‘匈奴人’。我依然常把德国兵称为‘匈奴人’，当然，世道变了，英国和德国都是欧洲共同体的成员，也可以说是全部进了育儿院。你当时做了很多事，实在很了不起，你夫人也一样。肯定是儿童读物。我至今还记得，呆头鹅——呆头鹅对吧？最终使他露出了原形。上楼下楼晃荡什么？去我夫人的房间干吗？”

“连这种事都记得，真是了不起。”汤米满含敬意地说。

“没什么。人们通常会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吃惊。其实只是在脑海中浮现而已。你们一定为没能早点意识到而觉得自己很傻吧？”

“是很傻，他的演技很逼真。”

“这次是什么事？你们在调查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

“好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需要字斟句酌，只要说到点子上就行。坐下来，让脚休息会儿。你也许不知道——我也是上了年纪以后才知道的——让脚休息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也已经上了年纪，”汤米说，“就等着进坟墓了。”

“别这样说。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可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说正事吧，你到底在调查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我和我妻子搬进了一幢新房子，在那里遇到了一些困扰——”

“明白，”罗宾逊说，“我知道这类事情，电工在地板上到处钻洞，你们不小心掉了下去，另外——”

“那里有一些前屋主留下来打算卖掉的书。全是儿童读物，各种各样的——你知道的亨蒂之类的。”

“我记得小时候曾经看过亨蒂的书。”

“我妻子看的一本书里，有人在一些字母下面画了红线，这些字母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句话。另外，从那以后发生了许多怪事——”

“很有意思，”罗宾逊先生说，“我倒很想听听你说的那些怪事。”

“把画线字母连起来是这么一句话：‘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

“非常有意思，”罗宾逊先生说，“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真是这样吗？‘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谁画的红线？有线索吗？”

“是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姓帕金森，这家人在我们现在的房子里住过。这男孩想必是帕金森家的人，叫亚历山大·帕金森，他埋在村里的教堂墓地。”

“帕金森。”罗宾逊先生说，“等等，让我想想，帕金森——这名字似乎和什么事件有关，但一时想不起是谁、什么事，以及在什么地方。”

“我们非常想知道玛丽·乔丹是什么人。”

“因为她不是自然死亡吗？不错，这的确是你们的拿手好戏。这些事确实奇怪。关于玛丽·乔丹，你知道些什么？”

“几乎一无所知，”汤米说，“当地似乎也没人记得她，没有人说得出任何关于她的细节，只知道她是以工作换取食宿的女孩或家庭教师。有人说她是个女间谍，但丝毫没有依据。你看，这真是太难办了。”

“她死了吗——死因是什么？”

“有人不小心把莴苣叶子混在了从园子里采来的菠菜里，然后她们吃了下去。在我看来，这应该不足以致命。”

“是的，”罗宾逊先生说，“不足以致命。但如果把过量的洋地黄放进咖啡或饭前的鸡尾酒里——知道玛丽·乔丹一定会喝——莴苣叶就会发生作用，造成意外，那个叫什么亚历山大·帕金森的小学生没有受骗，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吗？贝尔斯福德，没有其他线索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一次大战，二次大战，还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有传言说她是个德国间谍。”

“我记得这案子——曾经轰动一时。一九一四年以前在英国工作的德国人都被认为是间谍。受牵连的英国人总被说成‘毫无可疑’的人，对这些毫无可疑的人，我向来就很小心，这些陈年往事最近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我是说，即使该案的资料公开，民众也不会对其产生兴趣。”

“是的，所有的信息都很粗略。”

“是的，现在就更加模糊了。跟被窃的潜水艇机密有关的消息总是非常笼统，关于飞机的消息也是这样。这类消息很多，容易引起民众的兴趣，但都比较简略。其实，这里也有政治方面的因素。许多政界的大人物这时纷纷粉墨登场。对于他们，人们常这样说：‘哦，他是一个真正的廉洁之士。’说他们‘廉洁’跟之前的‘毫无可疑’一样，都是很危险的，真正的廉洁，哪有这种事！”罗宾逊先生说，“这让我想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有些人跟世人眼中的廉洁完全背道而驰。住在附近的一个人就是那样，他在海峡对面有自己的房子，培养了许多希特勒的信徒，他说我国唯一的机会就是跟希特勒联手。这家伙表面看来确是高贵之士，也有很好的政见，大喊消灭贫穷、不自由和不公正。他不是法西斯，却替法西斯摇旗呐喊；西班牙的情形也一样，在佛朗哥的统治下和法西斯联手，一切由此开始；还有那个擅长雄辩的墨索里尼。战争前这种事很常见，谁都不知道这些没有浮出水面的事情会造成何种影响。”

“您似乎无所不知，”汤米说，“抱歉，这样说也许太冒昧了。只是，能遇到你这样无所不知的人，实在令人兴奋。”

“没错，如同你说得那样，任何事都有我的份。我知道许多事情的缘由和背景。多听，就可以知道许多事情，从牵涉其中和见闻颇广的老朋友那里听到很多事情。你也是这样做的吧？”

“是的，”汤米说，“确是如此，我见了以前的朋友，他们又见了其他的老朋友，打听到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事。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事，现在却把它们联系在了一起，真是太有趣了。”

“是啊，”罗宾逊先生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的意图。遇到这种事真是很有意思。”

“问题是，”汤米说，“我们对这件事完全不了解——我是说，我们很可能是在犯傻。我们买了一幢房子，一幢我们一直想要的房子。我们按自己的喜好加以整修，还想建造一个可爱的花园。我想说的是，我不希望被这类事情所困扰。对我们而言，这只是好奇心在作祟。想了解以前发生的事情，想知道发生的原因，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特殊的目的。做这种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明白了。你只不过想多了解一些而已。这是人的本能，没什么好指责的。正是因为好奇，人类才去探究，才会飞到月亮上，才会为大海中的发现而振奋，才会在北海发现天然气，才不是从树木或森林而是从大海里发现供给我们的氧气。人类常会发现许多东西，一切都源于好奇心。没有好奇心，人跟乌龟有什么不同？和人比起来，乌龟的生活舒适得多。整个冬天都在睡眠中度过；据我所知，它们只吃草也能活过夏天，也许不是很有意思，却是非常平和的生活，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人可以说更像是猫鼬。”

“很高兴你读过吉卜林的书。吉卜林的价值没有获得充分承认，真是太遗憾了。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著作现在读来仍然非常了不起，他的短篇小说非常棒。在我看来，他是个被低估的作家。”

“我不想把自己弄得像个傻瓜，”汤米说，“不希望卷入与己无关的事情当中。应该说，这些事现在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这倒不一定。”罗宾逊先生说。

“我只是说说而已，”汤米对打扰了这么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而内疚，“事实上，我并不打算去发现真相。”

“我想你只是想发现真相去满足你妻子的好奇心。我听说过她的许多事，可惜不曾亲见。据说是位很了不起的女性。”

“我想是的。”

“我喜欢忠诚于对方的夫妇，他们会享受自己的婚姻生活，并且一直享受下去。”

“其实我很像只乌龟，我们夫妇都像。我们已经上了年纪，精神非常疲惫。到这种年纪，身体即使非常强健，也不愿意生活受到打扰。我们不希想与任何事有牵连，只是……”

“我明白，我明白，”罗宾逊先生说，“不必为此辩解。像猫鼬那样，你就是想知道真相，贝尔斯福德夫人也一样。从我对她的了解来看，我敢说她一定会设法查证有关事实的。”

“你认为她比我更有热忱吗？”

“是的，你不像她那样热心探知真相。但在调查这点上，你完全不亚于她，因为你有找到信息源的门路。然而即便有信息源，查证那么久远的事情也并不容易。”

“所以我才不得不来打扰你，如果不是‘羊排肉’，我还见不到你呢，我是说——”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他有羊排肉似的络腮胡，所以才得到了这个绰号。他人很好，退休前也干得很不错。他知道我对这类事很感兴趣，才要你来找我，我很早就开始调查，而且有了发现。”

“所以，”汤米说，“你才得以身居高位。”

“这是谁告诉你的？”罗宾逊说，“完全是一派胡言。”

“可不都是胡说啊！”汤米说。

“有人爬上高位，有人被推上最高地位，我属于后者。年轻时我受命做过几件很重要的工作。”

“是——是那件与法兰克福有关的事吗？”

“听到传言了吗？你最好把它忘掉，知道太多并不好。别以为我会拒绝你继续提问，我也许能回答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如果说我知道一些发生在几年前，但仍然能对今天造成影响的事情，或者说我知道些可能对现在的事有所影响的线索，千万别认为我在说谎。我不会放过任何有意思的人，更不会放过任何有价值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帮助。聆听别人的话，从中筛选出对过去案情有价值的线索可是件技术活儿。我们可以先订个暗号，享受兴奋的感觉，领略受重视的滋味。‘酸苹果果冻’，这个暗号如何？你说：我妻子做了酸苹果果冻，要不要来上一瓶？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是说我能找到与玛丽·乔丹有关的线索吗？我可没这么大的信心。毕竟，她已经死了。”

“她确实已经死了。但是，人们常常因为听了旁人的闲话或者看了写在纸面上的东西，而对某人心怀偏见。”

“你是说我们对玛丽·乔丹的看法有误吗？你是说，她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不，她可能非常重要，”罗宾逊先生看了看表说，“我必须下逐客令了，十分钟后有客人要来。是个非常无聊的家伙，但他是政界要员。想来你也知道近来的情况，政府，哪里谈的都是政府，不管到哪儿，你都会和政府照面，办公室、家里、超级市场、电视里都是政府的影子。其实我们需要的是自己的私生活。你和你夫人正在玩一个小游戏。你们是站在过普通人生活的基础上，从普通的生活背景出发去调查，这样做非常不错。你们也许会有所发现，发现些有趣的东西——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不能再和你说下去了。我知道些只有我知道的事情，也许会在恰当的时候再告诉你。但人都已经死了，全告诉你也没什么用。

“我只告诉你一件可能对调查有所帮助的事情。你可能已经看过对某某海军中校的判决书，他因为进行谍报活动受到审判，而且被判了刑。他是卖国贼，仅此一条就足够判刑。可玛丽·乔丹……”

“哦？”

“你想知道玛丽·乔丹的事对不对？那我就告诉你一件有助于你思考的事情。玛丽·乔丹的确可以被称做是间谍——但不是德国间谍，不是敌国的间谍。孩子，你听明白了吗？你看，我都忍不住要叫你‘孩子’了。”

罗宾逊先生放低声音，前倾着身体说：

“她是我们中的一员。”

第三部

一 玛丽·乔丹

“这么一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塔彭丝说。

“是的，”汤米说，“是的，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不知道，”汤米说，“我想到了两三个不同的问题。”

“汤米，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还没告诉我呢。”

“他是个头发稀疏的人，”汤米说，“脸型方正，头发稀疏，看上去非常、非常普通，然而——假如你懂我的意思——他又不是那么平常。如同我朋友所说得那样，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这话听来简直像在谈流行歌星。”

“近来人们常常这样说。”

“是的，可这是为什么呢？该不会是他说出了本不想说的一些真相吧？”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汤米说，“你要知道，都已经过去了，对现在没有任何意义。我是说，看看现在公布的事情吧，这些事情当初可能非常轰动，现在却不值一提。可以公开真相，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谁写过什么东西，说过什么话，当初骚乱的起因是什么，这些被当作机密看待、绝对不能外泄的事情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你这样说把我完全弄糊涂了，”塔彭丝说，“一切都不对劲了，是吧？”

“什么叫一切都不对劲了？”

“我是说我们看待事物的方法。我想说——我想说什么？”

“尽管说，”汤米说，“你怎么会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啊。”

“就是我刚才说的，一切都不对了。但我们在《黑箭》中发现的线索是真实的，这个事实非常清楚。有人在《黑箭》中留下了线索，就是那个叫亚历山大的孩子。这意味着有人——他们中的某个人，就像他说的，‘我们中的一个’——但亚历山大想要说的是，家里的一个人或住在这房子里的某个人杀害了玛丽·乔丹，而我们不知道玛丽·乔丹是谁，因此非常焦虑。”

“天哪，这确实令人焦虑。”汤米说。

“你没有我焦虑，我真的备受困扰。我没有找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至少——”

“你的发现就是原以为她是个德国间谍。是这样吗？”

“大家都这么说，我也以为那是真的，可现在——”

“是啊，”汤米说，“现在我们知道那不是真的了。她不但不是德国间谍，而且恰恰相反。”

“她是个英国间谍。”

“是的，应该是英国间谍或者安全人员——就是这类的称呼吧。总之，她是以某种身份到这儿探查消息的。她的目标是——是——那个叫什么名字的来着？唉，真希望我能记得住人的名字。我是说那个海军或陆军的军官，就是那个出售潜水艇机密的家伙。对，当时有不少德国间谍和他们的爪牙进入这村子，像‘N或M’一样忙着进行谍报工作。”

“是的，看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也许是被派来查这个案子的。”

“是的。”

“所以‘我们之中的一个’并不是我们设想的意思，而是指这一带的人。和这房子有关的某个人，或是在特定情况下住在这房子里的人。玛丽死了，并非自然死亡，有人察觉到玛丽的任务，于是杀了她。亚历山大知道了这件事。”

“她也许装成德国间谍，”塔彭丝说，“跟海军中校交了朋友——名字就不提了吧，管他叫什么。”

“想不起来就叫他海军中校X吧。”汤米说。

“很好，就叫他海军中校X。玛丽跟他慢慢熟悉起来。”

“这里那时还住了另一个敌方的间谍，”汤米说，“是个大组织的首领，他在码头附近有间小屋。他写了许多传单，宣称英国最佳的方案是跟德国联盟或者是他们合作——诸如此类的话。”

“真是一团乱麻，”塔彭丝说，“所有这一切——计划、秘密文件、阴谋、谍报活动——全都令人困惑不解。不过，我们也许找错了方向。”

“那也未必，”汤米说，“我不这么想。”

“为什么？”

“如果玛丽·乔丹是到这儿来探查消息的，而且真的查到了什么，他们——我是说海军中校X或一些其他人——必定有其他的人参与其中——他们发觉玛丽查到什么的时候——”

“别把我弄得糊涂了。你这么一说，我可是真的混乱了。算了，继续说下去吧。”

“发觉玛丽查到许多事情以后，他们必须——”

“让她不再说话。”塔彭丝说。

“你把这事说得像菲利普·奥本海默的案子了，”汤米说，“那肯定也是一九一四年以前的事情。”

“总之，在玛丽还没有报告自己的发现以前，他们必须让她永远闭嘴。”

“肯定不止是这样，也许玛丽掌握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文件，资料，给某人的信之类。”

“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已经问过许多不同的人。可是如果玛丽是死于误吃蔬菜，亚历山大为什么要说‘我们之中的一个’呢？他指的应该不是他自己家里的人。”

“很可能是这样，”汤米说，“其实不一定必须是这房子里的人。摘错叶子或把毒叶跟其他东西一起拿进厨房是常有的事，但量都不足以致命，最多饭后有点不舒服，送去看医生。医生检查食物，认为有人误食蔬菜，不会认为有人故意下毒。”

“吃的人可能全部会死，”塔彭丝说，“不死也会觉得不舒服。”

“那倒未必，”汤米说，“假如他们需要某人——比如说玛丽·乔丹去死，只要继续给她足以致死的毒物分量就行。午餐或晚餐在饭前的鸡尾酒或饭后的咖啡中放入洋地黄或乌头毒草，亦即从莴苣提炼的毒物——”

“是从乌头草中取得的。”塔彭丝说。

“你真是博学多识，”汤米说，“关键是每个人都因误食而轻微中毒，大家都有点不舒服——但只有一个人死了。你看，如果大部分人在午饭或晚饭后都觉得不舒服，调查后才知道吃错了东西，这种事时有发生。误把毒菇当香菇吃了；或者因为有毒浆果酷似于水果，而被孩子误吃。因为误吃而生病，但通常不至于全部死亡，最多只会有一个人，死者会被诊断为对任何毒物的敏感程度比其他人高，因此只有玛丽死去，其他人都获救了。不错，确实可以以误食搪塞过去，谁都不会调查，更不会被怀疑另有原因——”

“她当时可能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有点不舒服，但是第二天早茶中又被下了足以致命的毒药。”塔彭丝说。

“塔彭丝，你一定有许多想法。”

“我对这种事确实有许多想法，”塔彭丝说，“可是其他事呢？我是说，是谁、他干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谁是‘我们之中的一个’——现在可以说是‘他们当中的一个’——谁会有这个机会呢？也许是逗留在村庄的人，这里某个人的朋友？有人从朋友那里带来一封信——这封信可能是假的，信上请‘穆雷·威尔逊夫妇或其他什么人，好好接待我的朋友，她想参观一下你们美丽的花园。’这种事很容易办到。”

“是的，我想是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塔彭丝说，“昨天和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些事情也许就可以解释为房子里有阴魂不散来解释了。”

“塔彭丝，昨天你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我坐木轮车从山上滑下，途中轮子突然掉了。我栽到智利松里，差点——差点出了大事。事先我让伊萨克老爹检查过木轮车，让他确保木轮车的安全，他说他查了。在滑下前，他告诉我肯定没有问题。”

“但结果却出问题了对吗？”

“是的。事后他说可能有人开玩笑，把轮子弄松，导致脱落。”

“塔彭丝，”汤米说，“我们在这里已经发生两三次意外了，是不是？在书房，差点有东西落在我头上，你记得吗？”

“你是说有人想把我们赶出去吗？那就意味着——”

“那就意味着这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事情，”汤米说，“这幢屋子一定隐藏着一些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这是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塔彭丝三次想开口，但每次都改变了生意，她露出为难的表情，继续思考。最后先开口的是汤米。

“他怎么想？关于‘真爱’，他又说了些什么？我是说老伊萨克。”

“他只是觉得‘真爱’坏得很厉害。”

“他不是说有人在开玩笑吗？”

“是的，”塔彭丝说，“他的确这么说了。‘啊，’他说，‘孩子们很爱玩这辆木轮车，老是喜欢把轮子卸下来。唉，真是太淘气了！’我没看到他们卸，估计是趁我不在的时候，等我离开家以后他们才开始卸。我问伊萨克，他是不是认为这只是在开玩笑？”

“伊萨克怎么说？”汤米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可能是恶作剧。”汤米说，“孩子们确实喜欢这样恶作剧。”

“你是不是想说有人事先知道我会玩木轮车，所以故意让轮子脱落，使木轮车摔成碎片——不，汤米，这未免太荒唐了。”

“唉，听起来似乎很荒唐，其实不然，是否荒唐要依事情的经过和原因而定。”

“我看不出有什么‘原因’。”

“可以猜测得到——最有可能的‘原因’完全猜测得到。”汤米说。

“你说的‘有可能’是什么意思？”

“有人要把我们从房子里赶出去。”

“到底为什么？如果要这幢房子，可以向我们买啊。”

“是的，可以向我们买。”

“真是搞不懂——据我所知，这幢房子根本没人要。我是说，我们搬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其他人来看这房子。人们似乎觉得这幢房子已经落伍了，必须整修才能入住，所以就算价格便宜也没人要。”

“我可不认为有人要把我们赶出去。也许是因为你到处乱钻，问了许多不该问的问题才导致现在的局面吧。”

“你是说我挖掘出了许多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是吗？”

“没错，”汤米说，“我是说如果我们不搬进来，而是因为对房子不满意而转手挂牌的话，那就不会有事情，他们会觉得满意，我觉得他们不会——”

“你说的‘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汤米说，“我们终究会碰到‘他们’的，过去只有‘他们’，现在又有了‘我们’，也有‘他们’，必须在脑海中把‘我们’和‘他们’区分开。”

“那伊萨克呢？”

“你什么意思，这跟伊萨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只是怀疑伊萨克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长期住在这里，而且知道一些事情。如果有人给他五英镑钞票，你不认为他会弄松‘真爱’的轮子吗？”

“我认为不会，”塔彭丝说，“他没这个胆量。”

“不需要什么胆量，”汤米说，“他只要收下五镑，卸下螺丝钉就行——你坐上木轮车，从山上冲下来，木轮车就会支离破碎。这种事不需要什么胆量。”

“我觉得这完全是你毫无依据的想象。”塔彭丝说。

“迄今为止，你已经瞎想了不少事了。”

“不错，但是完全吻合，”塔彭丝说，“跟我们听说的事完全吻合。”

“从搜集到的或者调查的情况看，我们似乎还没有掌握事情的真相。”

“你的意思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事情被完全弄颠倒了。玛丽·乔丹不是敌方的间谍，而是英国特工。玛丽为了某个目的到村里来，她也许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汤米说，“我们可以用这条新得到的线索把事情澄清。她来这儿是为了探明一些事情。”

“多半是调查与海军中校X有关的一些事，”塔彭丝说，“必须查到这个人的名字，总是说海军中校X简直太费神了。”

“好的，好的，可你也知道这种调查有多难。”

“可是玛丽查到了，并且提交了报告，也许有人打开了那封信。”

“你说的是什么信？”汤米问。

“我说的是玛丽给联络人的信。”

“哦。”

“你觉得联络人是她父亲或祖父之类的人吗？”

“我可不这样认为，”汤米说，“我觉得不会这样安排，乔丹这名字可能是她自己取的，上级可能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假如她有部分德国血统，这名字无论如何都不会跟她的过去联系在一起。乔丹来这里也许是为了我们的某项工作，而不是为他们的某项工作。”

“为我们而不是为他们，”汤米重复了一遍，“是在国外。那她是以何种身份到这儿来的呢？”

“哦，我不知道，”塔彭丝说，“我们必须调查她是以什么身份到这儿的……总之，她到这儿来调查，并把调查结果传递给一些人，也可能没有传递出去。我是说她可能没写信，而是亲自去伦敦报告，比如在摄政公园和联络人见面。”

“通常不会这样做吧？”汤米说，“我是说，间谍现在一般不会跟大使馆中的同伙在摄政公园见面——”

“把东西藏在树洞里。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这样做吗？听起来似乎不太可能，这更像是青年男女传递情书的方法。”

“我敢说放进去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情书，其实是用某种暗号写的。”

“真是个好主意，”塔彭丝说，“不过我觉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要发现些什么，实在太困难了。知道得越多反而越没用，但我们绝不会因此罢手，汤米，你说是吗？”

“我想是的。”汤米叹了口气说。

“你希望我们就此罢休吗？”塔彭丝问。

“是的，在我看来——”

“你不会放弃的，”塔彭丝打断了他的话，“要让我放弃也绝对不可能。我一直在想着这个案子，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甚至到了食不知味的程度。”

“问题是，你真的知道我们该从何着手吗？”汤米说，“我们现在只知道对付的是间谍活动，是敌人为了达到某一目的而进行的间谍活动，其中的一部分业已完成，另一部分可能尚未完成。但我们不知道——不知道谁投靠敌方参与了这项行动。我是说，在我国的情报人员中，一定有人叛变，本该是人民公仆的人成了卖国贼。”

“是啊，”塔彭丝说，“应该是这么回事。一定要把那家伙抓起来。”

“玛丽·乔丹的任务就是跟这种人接触。”

“跟海军中校X接触吗？”

“我想是的，也可能是跟海军中校X的朋友接触以找出事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要找到线索。”

“你是说帕金森家——我们似乎又回到帕金森家了——也与此有关吗？帕金森家会和敌人是一伙的吗？”

“看上去不太可能。”汤米说。

“那我就不明白了。”

“我想问题多半和这房子有关。”

“这房子？可后来这房子里住的都是其他人啊。”

“是的。但他们不会像——塔彭丝，他们绝对不会跟你一样啊。”

“不会像我，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会像你这样对旧书感兴趣，继而翻查旧书从而有所发现。他们只是些循规蹈矩的普通人。他们搬到这里住下，不会像你那样东翻西找的。楼上住用人，没人会去查看。可能有些东西藏在这房子里，也许是玛丽·乔丹藏的，她要么是等人来取，要么是借故去伦敦时顺便带去。她可以去看牙医，也可以跟老友见面。玛丽把拿到的东西或情报藏在了这幢房子里。”

“你不会以为它们现在还藏在这屋里吧？”

“不，当然不会，”汤米说，“我不这样认为，但谁都说不准。有人害怕我们也许会找到或已经找到，才想把我们赶出这房子。也许他们一直在找却没有找到，原以为藏在了房子以外的地方。也许他们认为我们已经找到，想从我们手里把它们夺走。”

“汤米，”塔彭丝说，“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是不是？”

“这只是你我的想法而已。”汤米说。

“别这么扫兴，”塔彭丝说，“我要里里外外重新搜索一番——”

“你要干什么？难道要把菜园也翻过来吗？”

“不，”塔彭丝说，“是碗橱和地下室之类的地方。汤米，没准我们真能发现点什么。”

“塔彭丝，”汤米说，“我们来这里时期待的是平静愉快的老年生活。”

“靠养老金怎么可能平静愉快，”塔彭丝说，“对了，我有了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要去跟靠养老金生活的老年人好好谈谈。天哪，以前我怎么没想到他们呢？”

“天哪，先照顾好你自己，”汤米说，“我想最好能待在家守着你。可明天我还要到伦敦去调查呢。”

“我也打算在这儿好好调查一下。”塔彭丝说。

二 塔彭丝的调查

“就这样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你。”塔彭丝说，“担心你要出去或是太忙，本想打个电话的。这样打扰实在有点不太好。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如果不方便，我可以马上告辞。我是说，被你轰走我一点都不介意。”

“贝尔斯福德夫人，你在说什么呢，见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格里芬夫人说。

她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让自己的后背靠得舒服点，以满足的表情看着塔彭丝那张焦虑的脸。

“有新人到村里来定居，实在叫人高兴。我们对周围的一切已经太熟悉了，而新人的出现——尤其是像你们这样一对夫妇——简直就是对我们的奖励。真希望有一天能请你们过来吃饭。只是不知道你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伦敦，是不是？”

“是的。”塔彭丝说，“非常感谢你的好意。房子装修好以后，希望你能过来看看。本以为快要装修好了，却一直拖着。”

“装修房子就是这样的。”

从家里的女仆、老伊萨克、邮局的格温达及其他信息来源的反馈来看，格里芬夫人已经九十四岁了。为了缓和后背的风湿病，她努力维持着笔直的身姿。这种身姿配合轻盈的动作，常使她带给人一种更年轻的感觉。脸上虽然刻了皱纹，但是看到她围着花边围巾的茂密白发，塔彭丝就会想起幼时见过的那些阿姨。格里芬夫人戴着远近两用的眼镜，脖子上挂着助听器——这个年纪的人必须借助助听器——但据塔彭丝的观察，格里芬夫人似乎很少用到。她的思维相当活跃，看来可以活到一百岁，甚至一百一十岁。

“最近过得怎样？”格里芬夫人问，“电工不再进进出出了吧？我听多萝茜说的，就是那个罗杰夫人，她以前在这做过女仆，现在每周来打扫两次。”

“感谢上帝，电工的活儿终于结束了，我常常掉进电工挖开的洞里。其实我到这里来，”塔彭丝说，“是因为遇到了一些让我觉得困扰的事，一些说起来很荒唐的小事——想必你一定也觉得非常荒唐。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最近我开始整理一些旧书，都是买房子时一起买下的，大部分是很久以前的童书，不过其中有几本是我一直非常喜欢的。”

“是的，我了解，”格里芬夫人说，“重读以前读过的书的确是一件乐事。《曾达的囚徒》就是这一类书。我奶奶生前常看《曾达的囚徒》。我自己也看过一遍，的确非常有趣，具有浪漫情调，是孩子可以读的第一本爱情书。小时候大人不让我们看小说。妈妈和奶奶决不允许我们一早起来看小说。当时不叫小说，叫故事书。历史和正统的书都不错，但有趣的只有小说，我们到下午才能看。”

“是的，”塔彭丝说，“我从那些书里找到了好几本非常想重新读的小说，尤其是莫斯沃思夫人的作品。”

“是《织锦挂毯的房间》吗？”格里芬夫人饶有兴致地问。

“是的，我常看《织锦挂毯的房间》。”

“我以前最喜欢看《四面来风的农场》。”格里芬夫人说。

“那里也有这本书，此外还有莫斯沃思夫人好几部其他的作品，以及很多别的作家的书。整理完上面的书以后，我弯下腰整理最下面的那格书架，在那儿发现了问题。我是说，那里被撞得很厉害，一定是搬家具时撞的。移开架子上的书以后，架子底部出现一个洞，洞里有许多有些年头的东西。大多数是破破烂烂的书，另外还有这个。”

塔彭丝拿起用棕黄色包装纸简单包装起来的一本册子。

“是以前的一本生日册，其中有你的名字——结婚前的名字——记得你以前告诉过我，那时你叫温尼弗雷·莫里森。”

“是的，完全正确。”

“你的名字就出现在这本生日册上，我想你看了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也许还有很多你以前朋友的名字，说不定它们会使你想起一些有趣的人和事。”

“你对我真是太好了。真希望能让我看看，年纪大了再看这种东西的确很有意思。你真是太体贴了。”

“有些褪色了，而且还有破损。”塔彭丝说着打开了包裹递了过去。

“是的，”格里芬夫人说，“我们小时候每个人都有生日册，之后就不常见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本。在我读的那所小学，每个女孩都有生日册。大家互相在生日册上写自己的名字。”

格里芬夫人从塔彭丝手上接过生日册，开始翻阅。

“哦，我的天哪，”她轻声道，“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没错，那时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海伦·吉尔伯特——是的，是的，当然是她；还有戴茜·谢菲尔德。对了，我想起来了，她的牙上常戴着当时被称为矫齿器的东西。她常常把矫齿器拿下来，说她受不了。这是艾蒂·克罗恩。这是玛格丽特·狄克森，她们的字都写得非常好，比现在的孩子好多了。我侄子写的信我一个字都认不得。他们的字简直是象形文字，大部分都得靠猜。莫莉·肖特，这孩子有口吃——真是太好了，过去的事几乎全想起来了。”

“大部分都不在了吧，我是说——”塔彭丝觉得这种说法并不得体，于是便停下不说了。

“你觉得大部分人多半都已经死了。没错，的确如此。大多数都死了，不过有些还健在。她们中还有很多人好好的，只是不在这村里，以前认识的女孩子在结婚以后，几乎都到别的地方去了——跟服兵役的丈夫一起去外国，或者搬到别的镇子。我的两个老朋友都住在诺森伯兰，实在很有意思。”

“没有姓帕金森的了吗？”塔彭丝说，“我在生日册上没看到帕金森的名字。”

“的确没有。帕金森家住在这儿的年代更早。你想了解帕金森家的事情是不是？”

“是的，”塔彭丝说，“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我对——我对名叫亚历山大·帕金森的男孩子非常感兴趣。前几天，我在教堂的墓地散步，发现他的墓碑，才知道他年纪很小就死了，这让我想了解他更多的事。”

“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格里芬夫人说，“所有人都为此难过。那孩子很聪明，家人都对他的前途相当看好。他不是生病死的，而是死于野餐中的食物——亨德森夫人是这样告诉我的。她记得许多帕金森家的事。”

“亨德森夫人？”塔彭丝抬起头。

“你一定不认识她，她进养老院了。养老院名叫‘牧场边’，离这约十二到十五英里。你可以去找她，她能说出许多你现在住的房子的事情。当时那房子叫‘燕窝庄’。现在应该又改过名字了吧？”

“现在叫‘月桂山庄’。”

“亨德森夫人比我大，是大户人家的小女儿，曾当过一阵家庭教师，后来又当上了‘燕窝庄’即现在‘月桂山庄’的主人贝丁菲尔德夫人的护士兼随从。她喜欢谈论往事。你一定要去看看她。”

“她肯定不喜欢有人——”

“我想她会高兴的。去见她吧，就说我让你去的。她记得我和我姐姐罗斯玛丽。我偶尔会去看看她。这几年我动不了了，渐渐和她失去了联系。另外，你还可以去看看亨利夫人。她住在——现在叫什么来着？——对，现在叫‘苹果树公寓’，那主要是给靠养老金生活的老年人居住的。虽然房间格局不好，但相当牢固。那里是小道消息的发源地！老人们很欢迎外人的来访。只要能排解寂寞，他们怎么都行。”

三 汤米和塔彭丝交换意见

“你看起来很疲惫，塔彭丝。”晚饭后汤米边说边往客厅走去。塔彭丝坐在椅子上，叹了好几口气，接着哈欠连连。

“岂止是疲惫，我都快散架了。”

“你做什么了？不会是在做园艺吧。”

“我不会在体力上过度劳累的，”塔彭丝冷冷地说，“和你一样，我也是用心在调查呢！”

“没错，用心想也很累人，”汤米说，“你都去哪儿调查了？在格里芬夫人那儿没听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听到的消息可不少。她让我去找一些人，去找的第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但无论如何，这种调查方法还是起了些效果。”

塔彭丝打开皮包，费了半天劲才从里头找出一个很大的笔记本。

“每次调查我都会记下一些事情，午餐菜单就是如此。”

“有什么收获？”

“谈了许多美食方面的事情。我指的是走访的第一个人。我寻访了好几个人，但名字却几乎全都忘记了。”

“试着记住那些名字。”

“我没有像记录事实那样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她们看到这份菜单非常兴奋，那是一顿非常特殊的晚餐，她们都对那顿饭记忆犹新——大家从没吃过如此精美的菜肴，她们还第一次吃到了龙虾色拉。这种饭菜只有在上流社会的家庭才能吃到，是她们这种人很难消费得起的。”

“呃，这个信息并没有太多价值。”汤米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很有价值的，大家都记得那个晚上。我问她们为什么那个晚上的事至今令人难忘，她们说那晚进行了人口普查。”

“什么——人口普查？”

“汤米，你不会连人口普查都不知道吧？英国去年就进行过人口普查。不，那是前年的事。就是逐人探访，让人详细填表，并在表格上签名。要说出某个时间某幢房子里都有什么人住。比如说十一月十五日晚上你家有什么人？屋主填写或让相关的人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到底是哪种形式了。总之，那天村里有人口普查，家里有哪些人都必须报告；与此同时，那天参加宴会的人也很多。这件事在宴会上成了话题，大家都认为这种普查非常荒谬。在人口普查中，是否有孩子、未婚生子这种非常个人的事都必须报上去，她们觉得这种做法非常可耻。大家必须在表上填写很多难以启齿的事，心情因此非常不好。所以，大家都很沮丧，她们不是沮丧人口普查本身，而是抱怨居然没有人反对这种调查。那天晚上的情况就是这样。”

“如果能知道人口普查的日期就好了。”汤米说。

“你是说可以查到人口普查的信息？”

“只要找到适当的人，我想很容易调查。”

“她们记得晚餐时谈论过玛丽·乔丹的事情。每个人都说她是个好女孩，都非常喜欢她。大家绝对不相信——想必你应该知道大家对她的评价了吧。后来又有人说，她有一半的德国血统，娶这样的人最好要多加注意。”

塔彭丝放下空咖啡杯，坐回到椅子上。

“调查有希望吗？”汤米问。

“没有，”塔彭丝说，“但不能说毫无希望。总之，老人们都知道那件事，也告诉了我不少事情。大多数人都从年长的亲友那里听过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或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东西的事。有人说到陶器花瓶里藏着的遗嘱，有人说到被称为牛津和剑桥的那两只小陶凳。但看起来都不太像我要找的东西。”

“可能谁家有还在上大学的侄子，把东西带去牛津和剑桥了吧？”汤米说。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有人提到玛丽·乔丹这个名字了吗？”

“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任何人能肯定玛丽是个德国间谍，她们都是从祖母、婶婶、姐妹、兄弟或邻家大叔的海军朋友这些知道案件详情的人那儿听来的。”

“他们说到过玛丽·乔丹的死了吗？”

“他们认为她的死和跟莴苣与菠菜被混淆有关。他们说，除了玛丽之外，其他人都知道两者的区别。”

“有趣，”汤米说，“结论一样，但说法不同。”

“说法可能太多了，”塔彭丝说，“一个叫贝茜的说：‘我只听祖母说过这件事，案件发生时祖母还是个小女孩，所以细节上可能有误，她常常颠三倒四的。’汤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各种不同的说法都混在一起了。有间谍说，有野餐中毒说，不一而足。我没有获知确切的日期，这也难怪，谁家奶奶讲的故事有明确的日期啊。奶奶说：‘我当时只有十六岁，真是太可怕了。’事实上，当时的岁数已经无法查证了。奶奶也许会把自己的年龄说成是九十岁。人一过八十，都想说得比实际年岁大。如果是七十岁，就会说还只有五十二岁。”

“‘玛丽·乔丹’，”汤米引用这个名字时加重了语气，“‘并非自然死亡’，他一定是有所怀疑才这么说的。他会这样告诉警察吗？”

“你是说亚历山大？”

“也许他说得太多了，所以必须死。”

“还是和亚历山大有关，是吗？”

“从墓地可以知道亚历山大去世的时间。但玛丽·乔丹——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去世时间和死因。”

“我们终究会知道的，”汤米说，“你可以把已经知道的名字、日期和一些事情列成一张表。有时你会感到惊讶，从表上的一两个字眼里竟能发现这么多事情。”

“你好像有很多有用的朋友。”塔彭丝羡慕地说。

“你也有。”汤米说。

“我可没有。”

“你不是动员了很多人吗？”汤米说，“你带着生日册去见一位老夫人，又去养老院拜访。继而又知道了她们的奶奶、叔叔、阿姨、教父以及熟悉海军的大叔大爷讲述的事情，也许这其中就能碰到原海军上校讲述的间谍故事。只要能找到几个确切的日期，调查就能有些进展，我们也许能——谁说得准呢——找到些线索。”

“我在想那些他们所说的在上大学的是谁，就是在牛津或剑桥藏东西的人。”

“他们似乎和间谍活动关系不大。”

“也是啊。”塔彭丝说。

“还有医生和牧师们，”汤米说，“可以调查一下这些人。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真是希望渺茫。塔彭丝，这些天有人尝试着对你做过些什么吗？”

“你是说前两天有人想要我性命的事吗？不，没有。没有人邀请我去野餐，车子的刹车也没问题。盆景屋虽然有除草剂瓶，但盖子并没有打开。”

“那也许是伊萨克放的。哪天你拿着三明治去那儿时说不定会把它混进去。”

“太过分了，”塔彭丝说，“别说伊萨克的坏话。他已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了。这么一说倒让我觉得，我想到——”

“你想起什么了？”

“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塔彭丝眨着眼睛说，“说到伊萨克使我想起了一些事。”

“哦，天哪！”汤米叹了口气说。

“一个老妇人每晚都会把宝贝藏在手套里，”塔彭丝说，“我想那应该是耳环。她以为大家都想毒死她。另外，还有人说，一个人常把东西收在慈善箱里。你知道有一种为流浪汉募捐的陶器箱吧？上面贴了标签条。但这个箱子显然不是为流浪汉而设。她常放五镑纸币进去作为储备金，钱满了再马上拿走。然后她会另买个箱子，把原来的那个打破。”

“每次要放五英镑吧！”

“这是个存钱的好办法。我侄子埃姆林常说，”塔彭丝显然在引用谁的话，“‘没人会偷流浪汉和慈善家。打破慈善箱的话，一定会被发现，是不是？’”

“在楼上房间整理书时，你有没有翻过略显沉闷的布道书？”

“没有，为什么要查那些书？”

“我只是觉得那里很好藏东西。那种神学方面的书最无聊了，把书掏空塞些东西很正常。”

“没有什么被掏空的书。要是有，我一定会注意到的。”

“你看过那些书吗？”

“当然没有。”

“没看过怎么能下定论呢？你一定把它们抛在一边啦。”

“我只记得《成功的王冠》那本书，”塔彭丝说，“有两个版本。但愿我们的努力也能收获到王冠。”

“似乎不太可能。谁杀害了玛丽·乔丹？有朝一日我们也许会写这样一本书。”

“找到凶手才能写。”塔彭丝阴郁地说。

四 修复玛蒂尔德的可能性

“你今天下午打算干什么，塔彭丝？能帮我继续罗列那些姓名、日期和事件吗？”

“我不想弄了，”塔彭丝说，“一条条写太累人了，而且我还时不时写错。”

“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你确实已经犯了好几个错。”

“你比我细心得多，这有时让我很沮丧。”

“那你打算干什么呢？”

“舒舒服服打个盹。不，我还不想休息，”塔彭丝说，“我想去取玛蒂尔德肚子里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取玛蒂尔德肚子里的东西。”

“你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暴力。”

“我说的是KK里的玛蒂尔德。”

“玛蒂尔德怎么会在KK里呢？”

“KK是那个放杂物的房间。玛蒂尔德是那匹肚子上有个洞的木马。”

“哦——因此你想去查玛蒂尔德的肚子是不是？”

“是的，你能帮忙吗？”

“算了吧。”

“你就帮帮忙嘛！”塔彭丝恳求道。

“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你了，”汤米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再说这比做一览表有趣。伊萨克在家吗？”

“今天下午他应该出去了。伊萨克最好不要在场。我想我已经从他那里得到我想要的信息了。”

“他知道的可不少，”汤米若有所思地说，“我以前就发现了。他告诉过我许多过去的事情，有的事甚至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他已经快八十了，”塔彭丝说，“这一点我很确定。”

“是的，但那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们总会听说不少事情，”塔彭丝说，“但你不可能知道他们道听途说的东西是不是真事。无论如何，还是先把玛蒂尔德肚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吧。最好先换换衣服。KK里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还要去翻玛蒂尔德的肚子呢！”

“如果伊萨克在，就能把玛蒂尔德翻过来，这样检查肚子就方便多了。”

“听起来你上辈子好像是外科医生。”

“这跟外科医生的工作的确有点类似。我们现在就去取出可能危害玛蒂尔德生命的异物。要不先替玛蒂尔德化妆一下如何？这样，黛波拉的双胞胎儿女下次来的时候，兴许就有机会骑上一骑了。”

“我们孙子的玩具和礼物已经够多了。”

“这倒没关系，”塔彭丝说，“孩子们并不喜欢特别昂贵的礼物。他们喜欢珠串、拼布做的洋娃娃和心爱的熊宝宝，只要用炉边的地毡一卷，缝上黑鞋扣当眼睛就行。孩子们对玩具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哦，好了，”汤米说，“去手术室找玛蒂尔德吧，现在就去。”

将玛蒂尔德摆成适合动手术的姿态非常不容易。玛蒂尔德很重，而且全身到处都是各种钉子，有的颠倒，有的尖头朝外。塔彭丝的手被划破了，汤米的套头毛衣被剐出一个口子。

“可恶的木马。”汤米骂道。

“早就该把它当柴火烧掉了。”塔彭丝说。

这时，伊萨克突然出现了。

“天哪！”他惊讶地叫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你们要对这匹腐坏的木马做什么？要我帮忙吗？你们打算怎么办？要把它搬出去吗？”

“用不着，”塔彭丝说，“我们只想让它翻过来，把手伸到洞里，掏出里面的东西。”

“你是说把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吗？你们怎么突然想到要这么干呢？”

“是的，”塔彭丝说，“我们正是这个想法。”

“你觉得在里面能找到什么？”

“应该全是些垃圾，”汤米说，“但这样也好，”他的声音中有些怀疑，“至少能把这里稍稍清理一下，也许这里还能放些其他的东西——游艺设备、门球用品，诸如此类的。”

“以前这里有打门球的草坪，就在现在的玫瑰园那一带，不过场地并不很大。但那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住在这里的还是福克纳夫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汤米问。

“你是说打门球的草坪吗？那是在我来这儿之前了。总有人想说些以前发生的事情——从前藏了些什么，什么人以及为了什么原因而隐藏等等。虽然有许多传言，但其中的谎话也不少，当然也有真相。”

“伊萨克，你非常聪明，”塔彭丝说，“似乎什么都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打门球草坪的事情的呢？”

“这里原本有个放门球用品的箱子，放了很多年，剩下的门球用品应该不多了。”

塔彭丝离开玛蒂尔德，朝放着细长形木箱的屋角走去。她费了好些力气打开紧闭的盖子，发现里面放着褪色的红球、蓝球和一根表面翘起的球槌，木箱里全是蜘蛛网。

“多半是福克纳夫人时代留下来的，据说福克纳夫人参加过门球比赛。”伊萨克说。

“在温布尔敦吗？”塔彭丝狐疑地说。

“不是温布尔敦，我想应该不是。就是地方性的，这村子以前常举行比赛。我曾在照相馆看过照片——”

“什么照相馆？”

“村里的达兰斯照相馆。你知道达兰斯吗？”

“哪个达兰斯？”塔彭丝努力进行回忆，“是那个卖底片之类东西的人吗？”

“是的。现在经营生意的早就不是老达兰斯了，是他的孙子或者重孙。现在那里主要卖些明信片，也卖圣诞卡和生日卡。以前还帮人照相，照片全都保存着。有一天，一个人到店里说要曾祖母的相片。她说她本来有一张，但不知是损坏、烧掉还是遗失了，希望店里还留有原版。我想应该没找到。但话说回来，店里确实藏了许多旧的照相本。”

“照相本吗？”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

“有没有其他要我帮忙的地方？”伊萨克问。

“帮我们摆弄下珍妮，或者说这个天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家伙。”

“不是珍妮，它叫玛蒂尔德——不是玛蒂尔达，按理说这样叫也没错。可不知怎么，以前都叫它玛蒂尔德。我想是种法国式的称呼。”

“法国式或是美国式，”汤米沉思地说，“玛蒂尔德、路易丝，这一类都是。”

“你觉得这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吗？”塔彭丝把手臂伸入玛蒂尔德的肚子里。她先从里面取出个了旧皮球。球原本是艳红色的，现在已经开了个大口。

“是孩子们放的吧，他们常喜欢把东西放在这种地方。”

“孩子们看到洞就爱把东西往里放，”伊萨克说，“据说也有年轻人把信放在那里，代替邮筒使用。”

“信？寄给谁的信？”

“大概是某位少妇的吧，但那是我这代人以前的事了。”伊萨克的回答和平时一样。

“这种事总是发生在伊萨克那代人之前。”塔彭丝说。这时伊萨克已经把玛蒂尔德调整到了合适的位置。这时他借口必须关上温室的门，便离开了。

汤米脱掉夹克。

“真不敢相信，”塔彭丝从玛蒂尔德肚子上的大洞里移出已经被剐伤、沾满尘埃的手臂，微微地喘着气说，“里面能塞这么些东西，似乎还可以再塞。令人惊奇的是，没人想过要把这里面好好整理一下。”

“为什么要整理？为什么想到要去整理？”

“说的也是，”塔彭丝说，“想这么干的也只有我们了吧？”

“我们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调查才来理这匹木马的，但我认为这么做应该没什么用。哟！”

“怎么回事？”

“我的手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汤米把手臂抽出一点，调整好姿势，再伸进去查探。一条编织围巾出现了。这条围巾里显然住过不少蛾子，后来又住过些更加低等的生物。

“真是太恶心了。”汤米说。

塔彭丝把他推到一旁，自己靠在玛蒂尔德身上，把手臂伸进了它的肚子。

“小心钉子。”汤米说。

“这是什么？”塔彭丝问。

塔彭丝把摸到的东西拿出来看，似乎是玩具马车或公共汽车的轮子。

“我觉得我们是在浪费时间。”塔彭丝说。

“我想是的。”汤米说。

“也许我们能干得更好，”塔彭丝说，“天哪，我的手臂上有三只蜘蛛。也许马上还会有毛毛虫！我最讨厌毛毛虫了。”

“毛毛虫不会住在玛蒂尔德的肚子里，它们喜欢钻到地底下。我想它们不会把玛蒂尔德当成公寓。”

“就快掏空了，”塔彭丝说，“看，这是什么？看上去像块插针垫。这可真是奇妙，上面还插着针，不过都生锈了。”

“是哪个不喜欢缝纫的女孩塞的吧？”汤米说。

“这想法不错。”

“我刚才还摸到一本像书一样的东西。”

“也许会有用。在什么位置？”

“在盲肠或肝脏那一带。”汤米以专业医生的口气说，“右边的侧腹部。我想该开刀看看！”

“医生，尽管开吧。不管是不是书，最好先把它取出来。”

这本所谓的书早已名不符实了。书脊松垮，纸张变色，装订线都脱落了。

“像是本法语的小册子，”汤米说，“是本法语的童书，名为《小家教》。”

“原来是这样啊，”塔彭丝说，“一定是哪个孩子不想学法语，故意把书塞进了玛蒂尔德的肚子里。可怜的玛蒂尔德！”

“如果玛蒂尔德是站着的，把书塞进它的肚子一定很不简单。”

“对孩子来说应该很容易，他们的身高正好，只要屈膝钻到玛蒂尔德的肚子底下就行了。哟，这是什么啊，摸起来滑溜溜的，像块动物的皮。”

“真恶心，”汤米说，“可能是死兔子吧。”

“不是动物的毛皮，质地似乎没那么好。哎呀，又摸到颗钉子。这东西似乎挂在那颗钉子上，还有线和绳子。奇怪，怎么没腐烂呢？”

塔彭丝小心翼翼地把摸到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钱包，”塔彭丝说，“非常漂亮的皮革——曾经非常漂亮。”

“看看里面有什么。”

“一定有什么东西，”塔彭丝说，然后又满怀希望地补充了一句，“说不定有五英镑的钞票。”

“多半不能用了，纸是会腐烂的。”

“那可不一定，”塔彭丝说，“很多奇怪的东西都还能用，以前的五英镑纸质又非常好。虽然薄，却经久耐用。”

“可能是二十英镑，如果是的话就可以贴补家用了。”

“也许是伊萨克之前的那一代用过的钱，不然早就应该被他发现了。如果是一百英镑的纸币那该多好啊，真希望皮夹子里能找到块金币。以前，钱包里常有金币。玛丽亚姑婆就有个装满金币的大钱包，常拿给我们这些孩子看。她说是为法军来袭准备的钱——应该是法军。总之，是为非常时期或人生低谷准备的漂亮而厚重的金币。那时我常想，长大后要是有个装满金币的钱包那该多好啊。”

“谁会给你一个装满金币的钱包呢？”

“不是别人给我的，”塔彭丝说，“我觉得人长大了就有权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长大了就能穿斗篷——那是长大成人的标志。斗篷上围着长围巾，戴着无檐帽。长大后还能拥有塞满金币的大钱包，如果喜欢的孙子要回学校，还能用金币奖赏他呢。”

“如果是孙女呢？”

“她们可不会有什么金币，”塔彭丝说，“但有时会送我半张五英镑的钞票。”

“半张五英镑钞票？应该没什么用吧。”

“哪里，很有用！她把五镑钞票撕成两半，先送一半，然后用信寄来另一半。这样就没有人会偷了。”

“天哪，存钱的方法还真是多。”

“的确如此，”塔彭丝说，“看，那是什么？”

她开始翻检起钱包来。

“离开这里，”汤米说，“呼吸下外面的空气吧。”

他们走出KK，到外面更加清楚地看到了钱包的样子。这是个皮质很好的钱包，因为年代久远而有点僵硬，但一点都没有损坏。

“放在玛蒂尔德里是为了避开湿气，”塔彭丝说，“汤米，你知道我觉得它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呢？”

“的确不是钱。”塔彭丝说，“我想是一封信。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看得清。年代过于久远，而且还褪了色。”

汤米小心翼翼地展开满是褶皱的黄色信纸。上面的字非常大，是用深蓝色墨水写的。

“见面地点改变，”汤米念道，“在肯辛顿花园的彼得·潘像旁。二十五日星期三，下午三时三十分。乔安娜。”

“我真的相信，”塔彭丝说，“我们确实能找到些东西。”

“你觉得这是一个要去伦敦的人接到的指示吗？要他带文件或计划书，在某个特定的日子，与某人在肯辛顿花园见面。你认为谁把这些东西从玛蒂尔德肚子里取出来，或是把它放进去的呢？”

“不可能是孩子，”塔彭丝说，“一定是某个住在这屋子里的人，因此可以不被注意地四处活动。也许是从海军的间谍那里拿到东西，然后再送往伦敦。”

塔彭丝用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包起皮夹子，与汤米一起回到屋里。

“也许还有其他一些文件，”塔彭丝说，“但大部分都已经碳化了，一碰就会变成碎片。哎呀，这是什么？”

大厅桌上放了一个大包。阿尔伯特从餐厅里走了过来。

“夫人，这是送给您的，”他说，“今天早上送来的。”

“是什么啊？”塔彭丝拿起包裹。

塔彭丝和汤米一同走进客厅。塔彭丝解开绳子，打开包装纸。

“是照相本，”她说，“哦，还有张便笺。是格里芬夫人送的。”

亲爱的贝尔斯福德夫人，非常感谢您前几天送来的那本生日册。生日册使我想起了往昔的许多人，真是太开心了。人的忘性真是很大。常常想起名字而忘了姓，有时却又恰好相反。不久前，我偶然间找到了这本旧照相册。其实它不是我的，我想是我祖母的，里面贴了许多照片，我想其中有一两张帕金森家人的照片，我祖母认识帕金森家的人。我觉得你也许想看看，你好像对那幢房子的来历以及过去住在那儿的人很感兴趣。请不必特地前来送还给我，对我来说它没有任何意义。所有家庭都保存有上一辈或前一辈的东西。前几天，我去看了看楼顶阁楼旧衣橱的抽屉，意外地在那发现了六个插针垫。已经相当旧了，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想多半不是我奶奶的，大约是她奶奶过圣诞送给女仆的礼物。是我祖母的祖母在促销时购买，准备第二年送人后遗留下来的礼品。自然，那些插针垫已经完全不能用了。想到前人多么浪费，有时还真是难过。

“是相片本，”塔彭丝说，“也许挺有趣的。我们来看看吧。”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相本是以前的样式，大部分照片都已经褪色。不过塔彭丝还分辨得出和现在的花园比较一致的周边环境。

“看，那是智利松。看，后面就是那辆叫‘真爱’的木轮车。这张照片一定已经很久了。木轮车上趴着一个有趣的小男孩。还有紫藤和蒲苇。当时一定在举行着茶会之类的活动。院子里的桌子旁围了很多人。照片上的每个人下面都写了名字，这个是梅贝尔。梅贝尔并不是很漂亮。你看那两个是谁？”

“查尔斯，”汤米说，“查尔斯和埃德蒙。查尔斯和埃德蒙似乎刚赛过网球。他们拿的网球拍非常怪异。这是威廉，照片上没有表明他是干什么的。哦，还有科尔特兹少校。”

“快来看——汤米，这就是玛丽啊！”

“是的，的确是玛丽·乔丹。照片下面写着名字。”

“很漂亮，真是非常漂亮。虽然色彩褪得厉害，底面也发了黄，不过——汤米，能见到玛丽·乔丹真是好极了。”

“这张照片是谁照的呢？”

“大概是伊萨克所说的照相馆，也就是村里的照相馆。他们那儿也许还有些老照片。我们可以抽个时间过去问一问。”

汤米把照相本放在一边，打开中午送来的信。

“有什么有趣的内容吗？”塔彭丝问，“有三封信。两封是账单。这封——这封有所不同。我在问你呢，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也许算得上有趣，”汤米说，“总之我明天又要去伦敦了。”

“去你平时去的那个委员会吗？”

“不是，去拜访一个人。其实他不在伦敦，而是在伦敦郊区的哈罗一带。”

“什么事？”塔彭丝问，“你从没跟我说过。”

“去拜访一个名叫派克威上校的人。”

“这名字太奇怪了！”塔彭丝说。

“是有点奇怪。”

“你以前跟我提过这人吗？”

“也许提过一次。他住的地方常年烟雾缭绕。塔彭丝，有没有止咳药？”

“止咳药！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有。我有一大盒去年冬天留下来的止咳药，可你并没有咳嗽啊——至少我没看见。”

“现在是没有咳嗽。可见了派克威以后可能就会咳。到了那儿呛了一两声之后，就会咳个不停。我有时会面对紧闭的窗户一再使眼色，但派克威就是完全不理解。”

“他为什么想见你？”

“我不知道，”汤米说，“只是信上谈到了罗宾逊。”

“是那个脸型方正，头发稀疏，总爱故弄玄虚的人吗？”

“没错，就是他。”

“也许我们在这儿遇到的也是件故弄玄虚的事情。”塔彭丝说。

“很难确定这个案子是否真实存在——即使发生过，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甚至在伊萨克能记事以前。”

“现在的罪行都会蒙上过去的影子，”塔彭丝说，“我已经记不得这句话究竟是怎么说的了。是‘现在的罪行都会蒙上过去的影子’还是‘过去的罪行都会留下长长的阴影’。”

“我也记不得。”汤米说，“似乎都不对。”

“下午我要去找照相的人，你也一起吗？”

“我不去，我要去游泳。”汤米说。

“游泳？这天很冷啊。”

“没事。我想用冷水好好把身体洗一洗，把对蜘蛛网的那种厌恶感全都给洗掉。我总觉得耳朵和脖子上还有没弄干净的蜘蛛网，连脚趾间都有。”

“去好好洗干净吧，”塔彭丝说，“我要去见见那个叫达雷尔或达兰斯的。汤米，你是不是还有封信没拆？”

“是的，我还有封信没看。也许信上会有些有用的情报。”

“是谁寄来的？”

“是我的调查员，”汤米用略显夸张的声调说，“她跑遍全英国，进出索摩塞特大厦，调查死亡、结婚和出生等各种事项，查阅报纸和人口普查调查报告书。总之，她非常能干。”

“能干与美丽兼具吗？”

“没有漂亮到引人注目的程度。”汤米说。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塔彭丝说。“汤米，上了年纪以后，你可能会对美丽的助手怀有危险的想法。”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个忠诚的丈夫吗？”

“我的朋友都说，女人永远不可能真正认识自己的丈夫。”

“你交的全是狐朋狗友。”汤米说。

五 拜访派克威上校

汤米驾车穿过摄政公园，然后经过了几条多年没走过的路。这让他想起了以前住在柏尔塞斯公园附近的公寓时，和塔彭丝一起在楠树林散步的往事以及那条享受散步乐趣的爱犬。那是条非常任性的狗，一出公寓，就想左拐到楠树林里去。塔彭丝或汤米想让它跟他们去路右边的商店街，往往都是白费气力。詹姆斯是条性格顽固的英国狗，它喜欢把沉重的躯体躺在人行道上，伸出舌头，做出各种动作，好像被主人强迫做了不适当的运动而筋疲力尽，路过的人无不深表同情。

“哦，看那条可怜的小狗。就是那条毛发灰白的——看起来像根香肠一样瘦。可怜的狗，喘得非常厉害。主人不让它去想去的地方。那个小可怜看上去筋疲力尽，几乎要累死了。”

汤米从塔彭丝手上接过绳子，坚决地把詹姆斯拉向了和它希望相反的那个方向。

“汤米，你就不能把它抱起来吗？”塔彭丝问。

“什么，抱起来？它实在太重了。”

詹姆斯固执地扭动着，将它那香肠般的身体再度转向它想去的那个方向。

“可怜的小狗，它肯定是想回家了。”

詹姆斯用力地扯着绳子。

“算了。”塔彭丝说，“东西可以以后再买。真拿它没办法，就让詹姆斯到它想去的地方吧。它这么重，我们只能顺着它的意思。”

詹姆斯抬起头摇了摇尾巴。“本来就应该听我的嘛，”摇动的尾巴仿佛在说，“你们终于知道该干什么了。走吧，去楠树林吧！”

汤米按地址找到了地方。上次跟派克威上校见面是在布鲁姆斯伯利一个烟雾缭绕的小房间。眼前就是他要找的地方，小屋很普通，面对着石楠树林，离济慈的诞生地不远。看上去实在是平淡无奇。

汤米按下门铃。一个让汤米想起巫婆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尖鼻子，尖下巴，用满怀敌意的目光看着汤米。

“能让我见见派克威上校吗？”

“我不知道，”巫婆说，“您是哪位？”

“我叫贝尔斯福德。”

“那就能见了，他说过你要来。”

“车子可以停在外面吗？”

“停一会儿没关系。警察不怎么来这条街。这一带没有黄线。只是为了防止意外，你最好把车给锁上。”

汤米接受了忠告，然后跟着老妇人进屋。

“这里只有两层楼。”她说。

楼梯才走到中段，汤米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草味。老妇人轻轻敲门，把脸探进房间，“这位是你要见的先生，他说你在等他。”老妇人避到一旁，把汤米让进令人难忘而且势必被呛得咳个不停的烟雾中。除了烟、雾和尼古丁味道之外，汤米对派克威上校本人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烟雾中一个年纪非常大的老人靠在安乐椅上——安乐椅有些破损，两边的扶手上都有破洞。老人听见有人进门，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

“柯普斯夫人，拜托把门关上，”他说，“别让冷空气流进来，好吗？”

汤米让心想，能这样当然也可以，这是何苦呢？吸进废气死亡的可是我啊！

“托马斯·贝尔斯福德，”派克威上校感慨万千地说，“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啊？”

汤米没有做过准确的计算。

“很久以前，”派克威上校说，“你曾跟一个什么人来过这里，是不是？我也懒得记名字了，反正每个名字都一样。玫瑰即使叫别的名字也一样芳香。这是朱丽叶说的，是吗？莎士比亚常让作品中的人物说些蠢话。当然，这也难怪，他是诗人嘛。我不喜欢《罗密欧和朱丽叶》，为爱而自杀，这种例子太多了，现在依然还有很多。小伙子，你快坐吧。”

汤米对自己被称为“小伙子”略感惊讶，但他还是应邀坐下了。

“抱歉。”他说着开始挪开唯一能坐的椅子上堆积如山的书。

“不用费事，就扔地板上吧。我正在查些资料。能见到你，真是很高兴。你的外表虽然比实际年龄看上去略微大了点，总体却相当健康。你没有动脉血栓吧？”

“没有。”汤米说。

“啊，那太好了。太多的人得了心脏病、高血压——各种各样的病。都是操劳过度造成的。那些人总爱东奔西跑，遇到人就说自己有多忙，似乎缺了他就不行，显得自己多么重要。你也有这种感觉吗？我想你应该有。”

“没有，”汤米说，“我不觉得自己很重要。我认为——我认为自己真的在享受闲散的生活。”

“这样想真是太好了。可麻烦的是，即使想闲下来，周围依然有许多人不让你安宁。你为什么要搬到现在住的地方？我忘记你现在的地址了，再告诉我一次好吗？”

汤米说出自己的住址。

“对，我在信封上写了。”

“我接到您的信了。”

“我知道你见过罗宾逊。他仍然干劲十足，而且和以前一样脸庞方正，头发稀疏，甚至比以前更有钱。这种事他很在行，我是说他懂得怎么去赚钱。孩子，你去找他干什么了？”

“我买了幢新房子。我和妻子住进去后觉得这房子里存在着什么谜团，这谜团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我们的朋友告诉我，罗宾逊先生或许可以解开这个谜团。”

“我想起你夫人来了。虽然未能有幸和她见面，但想必她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那时可真活跃，那是什么案子？听来像你问我答中的‘N或M’，我记错了吧？”

“你没记错。”汤米说。

“现在你们又在干同样的事吗？或者心里有疑问，对吗？”

“你完全弄错了，”汤米说，“我们搬家，只是因为我们住腻了公寓，而且房租一天天在上涨。”

“真卑鄙，”派克威上校说，“近来的房东都是这样不知满足。真是应了《蚂蟥有两个女儿》里的故事——蚂蟥的儿子本性也不怎么好。这么说，你们已经搬到那边去住了，是不是？‘人必须开辟自己的园地’，”派克威上校没头没脑地插入进一句法语，“复习一下，不然就忘了，”他解释道，“今后必须与欧洲共同市场好好相处，不是吗？顺便提一句，共同市场可是常有令人惊诧的行动呢！告诉你，都是在私底下鬼鬼祟祟干的。言归正传，你们搬到了‘燕窝庄’，是吗？我很想知道你们搬去那里的理由。”

“现在那儿叫‘月桂山庄’了。”汤米说。

“无聊的名字，”派克威上校说，“过去这种名字非常流行。记得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近邻都有维多利亚式的宽阔车道直抵屋前。车道按标准规格铺上沙石，两侧种上月桂树，有时是绿色的月桂树，有时是各种颜色交杂的月桂树。看上去非常华丽。‘月桂山庄’一定是以前的住家起的，一代代传下来了，我没说错吧？”

“没错，应该是这样，”汤米说，“但不是我们搬来之前居住在那里的人家。他们似乎称其为‘加德满都’，一个他们以前去过并由衷喜爱的外国首都。”

“是的。‘燕窝庄’就更久远了。但有时也必须回到过去。事实上，我要告诉你的正是这点：要回到过去。”

“知道我住的地方吗？”

“你是指又名‘月桂山庄’的‘燕窝庄’吗？不，我没去过那个地方。但那房子曾因某个案子而名声大噪，它和某个特定的时代紧密相连，一个在我国历史上非常焦灼的时代。”

“据说你曾得到过与玛丽·乔丹有关的相关情报，甚至和她认识。罗宾逊先生告诉我们的。”

“你想知道她是什么模样吗？到壁炉架那边看，左边是她的照片。”

汤米站起身，从壁炉架上取下照片，是张非常古旧的照片。一个头戴宽檐儿帽的女孩，头上插了一束玫瑰。

“现在看来很土吧？”派克威上校说，“不过相当漂亮。很不幸，她年纪轻轻就死了，真让人痛心。”

“我对她一无所知。”汤米说。

“说的也是，现在没一个人知道。”

“当地有种说法，说玛丽是个德国间谍，”汤米说，“据罗宾逊先生说，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这个说法的确不准确。她是我们的人，而且干得不错。但是暴露了。”

“是帕金森家住在那里的时候吧。”

“也许是的，但详情就不知道了，现在没人知道。事实上，我没直接参与。这件事一定会被重新提起的。麻烦从前就有，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往前一百年也一样。回溯到十字军时代你会发现，每个人都义愤填膺，准备踏上解救耶路撒冷之路，国内到处都有人在揭竿而起，瓦特·泰勒是其中比较出名的，不出名的就更多了。世上哪能没有麻烦啊？”

“你是说现在也有特殊的麻烦吗？”

“当然有，其实任何时候都有。”

“什么样的麻烦？”

“我不知道，”派克威上校说，“他们甚至到像我这样的老朽家里询问，要我说点什么，问我对过去的什么什么人有没有印象。我能记起来的不多，只是对一两个人略有所知。有时你会审视过去。仔细审视后，你就知道过去事件的真相了。你会知道人们怀揣着什么秘密，他们知道什么，隐藏了些什么，他们制造出的假象和事实真相又是些什么。你以前干得很不错，和你夫人在不同时期做过许多独到的调查。这次你们又准备继续了吗？”

“我可说不准，”汤米说，“在你看来，我这样的老家伙还能成就一番事业吗？”

“依我看，你似乎比同龄人强壮得多，甚至比年轻人还要强壮。而且你夫人很善于发掘秘密，如同一条善于挖掘的猎犬。”

汤米禁不住笑出了声。

“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汤米问，“要是可能的话，我当然很乐意做些事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认为有这个可能的话。但我真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任何事。”

“没有人会告诉你的。”派克威上校说，“我想他们也不希望我告诉你任何事情。罗宾逊也没对你说多少吧。那大胖子嘴紧得很。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其实任何时代都一样。暴力、欺骗、物质主义、年轻人的反抗、与希特勒年轻时代不相上下的野蛮爱好、难以容忍的恶趣味，这些全都存在。不仅我国，任何一个国家都有麻烦，要铲除这类麻烦的病根极其不易。欧洲共同市场不错，这才是我们需要和希望的，但必须是真正的共同市场。对我们要达到的目的必须真正了解清楚；必须成为联合的欧洲，必须是文明国家的联合体。这些文明国家需要有文明的思想、开明的信念和原则。在其中首当其冲的是，如果有错误，就必须知道造成这一错误的根源。那个头发稀疏的家伙拿手的正是这一点。”

“你是说罗宾逊先生吗？”

“是的，我说的正是罗宾逊先生。以前他们要给他爵位，没想到被他拒绝了。从这件事不难看出他的本性。”

“我猜想，”汤米说，“他的出发点是钱吧。”

“不错，他不是物质至上的人，但很了解钱，他知道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他知道钱为什么会流动，知道事件的幕后操纵者；他应该还知道站在银行和大企业背后的人，知道谁该对哪些事负责。他知道毒品会带来大笔的金钱，知道如何将毒品分送到世界各处。说到金钱，并不是为了买幢大房子或两辆劳斯莱斯，而是为了生出更多的钱，根除古老的诚实和公平的信念。世人不会要求一律平等。但是会要求以强扶弱，让富人支援穷人，要求值得尊重的善良和诚实。钱是万物的主宰！现在的社会，任何事都离不开钱。钱发挥的作用是什么？它们流向了何处？钱能支撑什么？它们又隐藏到了何种程度？以前有些兼具智慧和权势的名人，他们靠权力和智慧得到了许多财富，但这些活动有一部分是秘不可宣的。我们必须得把他们的秘密挖出来。我们要探查出这些秘密传给了谁，谁又在负责这些事情。‘燕窝庄’是其中的一个典范，按我的话来讲，是个邪恶的典范。霍洛圭后来又发生过一些别的事情。你记得乔纳森·凯恩这个人吗？”

“完全记不得了。”

“据说乔纳森·凯恩曾经在一个时期受人敬重——后来却以法西斯分子而闻名。当时，人们还不知道希特勒及其党徒会变成怎么样。那时我们以为法西斯也许抱有改良世界的杰出想法。乔纳森·凯恩也有追随者，而且为数甚多。年轻人中的信徒不少。他有计划，有权力，知道很多人的秘密。他拥有带给他权力的知识，做过许多勒索的事情。我们很想知道他所掌握的情报，做过哪些事。他把他的计划和信徒都留给了后世。受他思想熏陶的年轻人可能还支持着他的思想。

“世世代代都会有秘密，许多秘密都非常值钱。我无法告诉你准确的事实，因为我并不能保证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准确无误。我面对的问题是，没有人真正了解我想知道的事情。我们常以为自己知道体验过的每一件事。战争、混乱、和平、新生的政体。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很了解。但我们真的知道吗？知道细菌战和毒气造成空气污染的原因吗？化学家、医生、情报机构、海军空军都有各自的秘密——各种各样的秘密。不仅是现在的秘密，也有过去的秘密；有些秘密原本会公之于众，但最终还是没能公布。没办法，时机还没到。但秘密已经被写在纸上或文件上，或者委托给了什么人，由这人传给儿子，再传给孙子，代代相传；或者写成文件或遗嘱，寄放在律师那里，等时机到了再发表。

“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有些人在不经意之间把它当垃圾给毁掉了。但我们必须尽力查明，因为事情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会发生。在不同的国家和不同的地方都会发生。在战争中的越南，在游击战的战场上，在约旦、以色列，甚至在与战火无关的瑞典和瑞士都会发生——任何地方都一样。我们常想抓住线索，这些线索一部分存在于过去。如果无法回忆过去，就必须到医生那里，对他说：‘请将我催眠，让我看看一九一四年发生了什么。’或者一九一八年，甚或更早以前的一八九〇年。一些事情已经计划妥当，一些则尚未完全开展。想法非常重要，历来都是如此。回溯过去，中世纪的人已经想到过飞行。古埃及人似乎已经有了些构想，这些构想尚未成型就停止了。如果这些构想继续下去，或者被有才能和手段、可使其继续发展的人所取得，就可能会成就一些事情——好的坏的都有可能。最近，我们已经感觉到，过去发明的一些东西——例如细菌战——若没有秘密的发展阶段根本难以解释。这个发展阶段看似微不足道，其实却非常重要。发明者再往前推动一步，就可能创造出带来可怕结果的事物，比如说把好人变成魔鬼。如果追问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理由都一样，是为了钱和钱可以购买的东西。为了可以用钱换来的权力。贝尔斯福德，你觉得我的这番陈述怎么样？”

“听来叫人毛骨悚然。”汤米说。

“不错，确实叫人毛骨悚然。你觉得我在说胡话是吗？认为这只是老年人的妄想吗？”

“不，”汤米说，“我认为你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你一向都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因此大家才这样依赖我，不是吗？虽然抱怨烟雾缭绕，可还是来找我。但在那个时候——法兰克福团伙案的时候——我们设法进行了阻止。我们通过找到案件的幕后人进行了阻止。这回可能有人——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隐藏在幕后的人。虽然不知道是些什么人，但即使不知道，也大致可以推测事情的经过。”

“我明白，”汤米说，“我多少能明白大致的情况。”

“真的吗？不觉得荒唐吗？不认为有点空想吗？”

“即使有点空想，也不能说完全不切实际。在相当长的人生旅程中，我已经领会到了这一点。叫人怀疑的事往往是真的，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也可能是真的。但必须向你澄清的是。我不是那种能够解密的人，我没有相关的科学知识，只是个安全人员罢了。”

“你是一个能挖掘出真相的人，”派克威上校说，“你和你的妻子都是这一类人。她鼻子很灵，喜欢到处打探。你和她一起能查出不少事。女人们都是这样，她们一定要打探出秘密才肯罢休。要是年轻貌美，就会像大利拉那样不可依靠。如果年纪大了——比如说我那个年老的婶婶，没有任何秘密能逃得过她的眼线，她能轻易地发掘出事实的真相。这次事件也跟钱有关。罗宾逊知道这点，他懂得金钱。他知道钱流向何方，为什么流动，钱来自哪里又去向何处，这些钱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以及其他所有一切。像医生诊脉一样，罗宾逊对金钱无所不知。罗宾逊懂得金钱主人的心态；知道钱的源头在哪里；什么人为了什么而用钱，又是如何用钱的。我想把这件事委托给你，因为你们的地位正巧合适。你们极其偶然、而不是事出有因地到了那个地方。在别人看来，你们只是一对过着退休生活的平凡夫妇而已。你们刚好找到幢房子可以共度余生，却偏巧意识到了这幢房子的秘密。你们的好奇心又特别强，喜欢四处打探以找出秘密。有朝一日，你们终将会有所发现。四处走走，我希望你们做的只有这一点。去探查一下，看看过去都发生过哪些好事情和哪些坏事情。”

“与潜水艇设计图相关的海军丑闻仍然甚嚣尘上，”汤米说，“现在还有人谈论这件事。但真正了解事实的却一个都没有。”

“没错，可以从这方面开始着手。案件发生时，乔纳森·凯恩就住在那个村子里。他在海边有一间小屋，在那一带开展活动。他有很多门徒，这些门徒认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乔纳森·凯恩应该被拼成K－a－n－e。但我不想这样拼，我把它拼成‘C－a—i－n（该隐）。这样更能显示他的本质。他鼓吹破坏，而且最终离开了英国。据说，他经过意大利到了更远的国家。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传言。据说他到了苏联、冰岛，甚至到过美洲大陆。他去了哪里，在那儿干吗，有谁同行，谁还跟随他，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但在我们看来，他即使不为人称道，却也知道些事情；他深受邻居欢迎，请他们吃午饭，也应邀去别人家吃午饭。我有件事想提醒你：必须小心一点。能探查出点什么当然很好，但你们两人必须非常小心谨慎。小心为上——令夫人是叫布鲁登丝吧？”

“从来没人叫她布鲁登丝，她叫塔彭丝。”汤米说。

“那就照顾好塔彭丝，也让塔彭丝照顾好你。对饮料食物、外出的地方以及和你们亲近的人都要多加注意，问问自己那些和你们亲近的人到底居心何在。你们终究会找到线索的，其中会有些看似奇怪或根本没用的线索。你们也许能从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中查出些事实，一些人可能是涉案人的子孙或亲戚，也许还认识过去的一些人。”

“我会尽力而为。”汤米说，“我和我夫人都会尽全力。不过，我觉得我们可能不会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太老了，情形又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你们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是的。塔彭丝就有。她觉得我们的房子可能隐藏了些什么东西。”

“有这个可能。以前也有人这样想过。迄今为止，没有人找到过什么，他们并没有用心去查。这么多年以来，房子的名称改过多次，屋主也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拨。先是雷斯特兰吉家，接着是莫尔蒂莫家和帕金森家。除了一个男孩子外，帕金森家和那幢房子的秘密牵涉不多。”

“是亚历山大·帕金森吗？”

“正是，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书中留下了信息，‘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我们发现了这条信息。”

“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命运勒住了脖子——有这么一句谚语，对吗？继续走下去吧，走过命运之门。”

六 命运之门

达兰斯先生的店铺位于“月桂山庄”通往村庄的半路上。店铺在街道的一角，橱窗里挂了些照片：两张结婚庆典照；一个没穿衣服的婴儿在毯子上的踢腿照；一两个留着胡子的年轻人挽着他们女朋友的照片。没有哪张拍得很好，其中一些照片已经印上了岁月的痕迹。店里有许多明信片，贺卡则分别按“给丈夫”、“给爱妻”放在特别的架子上，还有几种祝福新生儿的贺卡。除此以外，另有一些便宜的钱包、文具和有花纹的信封。架子上还有几盒印着花纹的小盒便条纸。

塔彭丝在店里随意闲逛，听着客人和店家对某款照相机的批评和评价，等待说话的机会。

一个头发灰白、长着双鲸鱼眼的老夫人和店家纠缠了很久。总算平静下来以后，一个留着淡黄色长发，胡须稀疏，看上去像铺面主管的年轻人沿着柜台朝塔彭丝走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塔彭丝。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是的，”塔彭丝说，“我想问问影集的事情。”

“啊，是放照片的相册吗？这里有一两本，市面上已经很难见了。我是说，现在大家都喜欢把照片做成投影的幻灯片。”

“我知道，”塔彭丝说，“只是我在收集影集，就像这种。”

说着塔彭丝像魔术师一样拿出前几天收到的相簿。

“这是很久以前的了，”达兰斯先生说，“至少有五十年了。那时有许多这种东西，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影集。”

“也有生日册吗？”塔彭丝问。

“生日册——是的，我记得。我奶奶也有本生日册，上面写了很多人的名字。我们店里现在还有生日卡，但很难卖出去。情人节和圣诞节的卡片销路就大多了。”

“我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老的影集，现在用影集的人毕竟已经不多了。对我这个收藏者来说，它们却很有意思的。我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老照片。”

“现在人们都爱收集点什么，”达兰斯说，“有些收集的东西说了你都不相信。但我这儿没有比你这本更老的影集了，不过我可以再找找看。”

达兰斯先生绕到柜台后面，打开靠着墙的抽屉。

“塞了很多东西，”他说，“我有时想整理一下，但不知道是否能卖出去。这里有许多婚礼的照片，都是结婚当天拍下的。刚结婚那阵，人人都想看照片。可日子一久，就没人愿意看了。”

“你是不是想说，从来没人来这儿找你说：‘我奶奶在这儿结婚，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我奶奶婚礼上的照片。’是这样的吗？”

“是没见过这种人，”达兰斯说，“但有时会有人来这儿找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人会来问：‘有我孩子小时候的照片吗？’做妈妈的就是这样，她们想要孩子们儿时的照片，只是这些照片看上去不怎么样。警察有时也会来，他们想辨认一些人，一些孩提时代住这儿的人。他们要看罪犯的长相——至少是小时候的样子。他们想知道现在想要找的人和小时候还像不像，他们找的人往往犯下了谋杀或敲诈的罪行。这种事有时真让人激动。”达兰斯露出快乐的微笑。

“你对犯罪好像很有兴趣。”塔彭丝说。

“这类事情每天都可以在报上看到，比如某人半年前为什么要杀害妻子。很有趣，是不是？有人说那个被杀的夫人其实还活着；还有人说，他把妻子埋在什么地方，至今还没被发现。有一张这人的照片可能会有用处。”

“没错。”塔彭丝说。

尽管两人相谈甚欢，但塔彭丝觉得没有一点用处。

“你大概没有玛丽·乔丹的照片吧？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有六十年了，她是在村里死的。”

“这么说来，是在我没出生以前的事了？爸爸收藏了许多照片，大家都叫他‘收藏家’，不管什么东西，他都舍不得丢弃。认识的人他都记得，尤其是有故事的人。我对玛丽·乔丹依稀有点记忆，跟海军有关是不是？是潜水艇吗？据说她是间谍，是不是这样？有一半的外国血统，母亲是苏联人或德国人——也可能是日本人。”

“是的，我想知道你这里有没有她的照片。”

“我想应该没有，有空再找找看。找到什么再通知你，行吗？你是个作家吧？”达兰斯问。

“业余时间写点东西而已，”塔彭丝说，“我很想出一本小书，依时间顺序记录百年前到现在发生的事。这些年发生过许多包含探险和犯罪的奇事。另外，那些老照片也很有意思，用它们做插图，书一定会更吸引人。”

“我愿意尽一切努力来帮助你。很有趣，我觉得你做的工作非常有趣。”

“这里以前有家姓帕金森的人，”塔彭丝说，“他们以前就住在我们现在的房子里。”

“是山上的那幢房子吧？叫“月桂山庄’还是‘加德满都’的——我不知道最近又改成了什么。以前曾被称为‘燕窝庄”吧？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称呼。”

“大概是屋檐下有许多燕子窝，”塔彭丝推测道，“现在也还有。”

“也许吧，但以此命名可真少见。”

尽管没有太多收获，但塔彭丝依然为自己认识了达兰斯先生感到满意。她买了些明信片和有花纹的笔记本，然后与达兰斯先生告别。她回到家，顺着车道向屋里走，不过中途改变了主意，绕向屋后的小径。她想再看一眼KK。走到门边，她突然停下脚步，门边突然出现了一捆像布一样的东西。她继续朝前走，心想这大概是上次从玛蒂尔德肚里取出来，还没来得及查看的东西吧。

她加快步伐，向前奔去。她在门旁停住脚步，不是什么旧衣服的包裹！衣服确实已旧，却穿在人身上！塔彭丝弯下腰，然后重新又站起来，用门把手支撑住身体。

“伊萨克！”她悲伤地喊着，“伊萨克。可怜的老伊萨克。我想——我想他一定已经死了。”

听到她的喊声，有人三步并作两步从屋子旁边的小径朝她跑来。

“阿尔伯特，可怜的阿尔伯特，发生可怕的事了。老伊萨克倒地而死。我想——我想他是被谋杀的。”

七 侦讯

法医作出鉴定。两个路过的人也已给出旁证。伊萨克的家人说他的健康状态还很好。有可能对他怀恨在心的人（一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以前因擅入民宅受到过他的斥责）受到了警方询问，但都声称自己是清白的。雇用过他的雇主也有所陈述，包括最后雇他的塔彭丝·贝尔斯福德夫人和她的丈夫托马斯·贝尔斯福德先生。法医学鉴定和周边调查结束以后，警察作出判断：他是被不明身份的人谋杀的。

塔彭丝从讯问室走出。汤米一边安慰着她，一边从审讯室外等待被调查的人面前经过。

“塔彭丝，你表现得很好。”汤米说。他们穿过院门，向屋子走去。汤米接着说：“真的非常好，比其他人好多了。陈述的内容明确，声调又很清晰，验尸官对你似乎非常满意。”

“我不要任何人对我满意，”塔彭丝说，“我不想老伊萨克头部遭受重击致死。”

“是对他怀恨在心的人干的吧？”汤米说。

“为什么恨他？”塔彭丝问。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想这会不会跟我们有关。”

“你是说——塔彭丝，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肯定知道我的意思，”塔彭丝说，“是因为这里——我是说这幢房子，我们可爱的新房子，以及附带的花园什么的。这里似乎不适合我们住，不是吗？原本我们还以为这是个颐享天年的好地方呢。”

“我现在仍然觉得这是个颐享天年的好地方。”

“是的，”塔彭丝说，“你总是比我抱有更多的希望。我觉得——觉得这里似乎有很多东西不太对，一些来自过去的东西。”

“不要再说啦！”汤米说。

“再说什么？”

“就是那几个字。”

塔彭丝降低声调，靠近汤米，轻声问：

“你是说玛丽·乔丹吗？”

“是的。这个名字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怎么都摆脱不了。”

“我也一样。但是我想问，那事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呢？过去发生的事情怎么还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呢？”塔彭丝说，“应该没什么关系了吧？”

“过去和现在没多大关系了——你是想这样说吗？但就是有关系，”汤米说，“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定存在着某种关系。我是说，没人会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

“你是说，现在发生的许多事其实都发端于过去吗？”

“是的，就像长长的珠串，就是那种用线把珠子串起来、中间有间隔的装饰品。”

“和珍妮·芬恩事件差不多。那时我们年轻爱冒险，所以一举破获了芬恩的那起事件。”

“那次我们真的冒了很多险，”汤米说，“有时回头想想，根本不知道我们是如何脱险的。”

“还有其他一些事，比如我们联手假扮私家侦探的那一次。”

“那回可真是有趣，”汤米说，“你还记得——？”

“别，”塔彭丝说，“我已经不想回忆过去了。我不想再去回忆——除非能把过去作为一块垫脚石。不管这么说，那给了我们一次宝贵的练习机会，因此才有了后面那个案子。”

“哦，”汤米说，“你是说布伦金索普夫人的那个案子吧？”

塔彭丝笑了。

“是的，是布伦金索普夫人。我绝不会忘了走进房间看见你坐在那儿的情景。”

“塔彭丝，你的胆子可真大。你竟敢钻进衣橱，偷听我和那位先生的谈话。接着你又——”

“布伦金索普夫人的案子之后，”塔彭丝又笑着说，“又是‘N或M’和呆头鹅的案子。”

“你不会觉得——”汤米迟疑地说——“你不会觉得那些案子都是这次事件的垫脚石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塔彭丝说，“我是说，如果罗宾逊先生不知道我们的那些往事，他绝对不会把这次的事托付给你。当然，他也很清楚我在那些案子中的作用。”

“你在那些案子中间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现在情形完全变了，”塔彭丝说，“我是说伊萨克的死。他被凶残地殴打头部，而且就死在我们家门口。”

“你不会以为这件事与——”

“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塔彭丝说，“事态的发展让人不得不这么想。我们不单单是调查一起普通的罪案。而且要探明过去发生的事，调查那些人过去是因为什么而死。这已经变成了个人的问题，我们个人的问题。伊萨克的死使这整件事跟我们有关了。”

“伊萨克年纪大了，他的死很可能和年纪有关。”

“今天早晨的鉴定报告出来以后，我们就不能这样认为了。他是被谋杀的。但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伊萨克的死和我们有关，那为什么不杀我们呢？”汤米问。

“也许凶手也打算杀了我们，可能伊萨克告诉了我们一些事情，也许还想告诉我们更多。也许说了会威胁到某些人的消息，比如说认识的哪个女孩或帕金森家的某一个人。也许他知道一九一四年大战时的间谍活动或出售的某些机密。因此，封住伊萨克的嘴就很有必要了。如果我们不搬来，不到处寻访，这种事多半就不会发生了！”

“别那么冲动。”

“我就是要冲动。现在，我已经不是为了兴趣在查案了，这已经不再是兴趣。汤米，我们必须换一种做法。我们必须找出这个凶手！但这个凶手是谁呢？现在我们当然不知道，但肯定可以查得出来。这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案子了，而是发生在我们眼前的案子，就发生在五六天之前。就是现在，就在这里，而且和我们以及我们所住的这幢房子有关。以前我们曾经侦破过许多案件，这次也一定要成功破案。现在还不知道要用上什么方法和手段，但我们总得找出线索追究下去。像狗那样用鼻子四处追寻。我在村里搜寻线索，你必须像猎犬一样四处游荡，到不同的地方搜集线索，和现在一样打听各种事情。把你的调查做好。一定有人知道些什么，即使不是第一手消息，也一定会有旁人告诉他们——家长里短、流言蜚语之类的。”

“塔彭丝，你真觉得我们有机会——”

“是的，”塔彭丝说，“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认为只要有了坚实有说服力的信念，我们认为的罪行和邪恶就会现出原形。打破伊萨克的头就是罪行，就是邪恶——”塔彭丝停下来不再说话了。

“可以继续变更庄名。”汤米说。

“什么意思？不用‘月桂山庄’，而改用‘燕窝庄’吗？”

鸟群在头上飞过，塔彭丝回头看向院子的大门。“‘燕窝庄’曾经是这里的名字。那句引用的其他部分是什么？就是调查员引用的那句——是死亡之门吗？”

“不，是命运之门。”

“命运之门，简直像是在说伊萨克的事情——对他而言，命运之门就是我们家花园的那扇门——”

“塔彭丝，别这样忧虑。”

“不知道为什么，”塔彭丝说，“我突然间冒出了一个想法。”

汤米疑惑地看了看他，莫名其妙地摇了摇脑袋。

“‘燕窝庄’是个好名字，”塔彭丝说，“至少在过去是，将来的某一天也许还会是个好名字。”

“塔彭丝，你的想法总是很特别。”

“像是鸟叫的声音。燕子窝从鸟叫中开始，在鸟叫中结束。这次的事件很可能以同样一种方式而告终。”

走到房子附近时，汤米和塔彭丝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前台阶上。

“那是谁啊？”汤米问。

“我以前见过这个人，”塔彭丝说，“但一时记不起她是谁了。哦，我想应该是老伊萨克的家人，老伊萨克全家都住在一个农庄里。有三四个男孩和一个女人，另外还有个女孩，当然我可能记错了。”

台阶上的女人转身向他们俩走来。

“是贝尔斯福德夫人吧？”她看着塔彭丝问。

“是的。”

“你大概不认识我，我是伊萨克的儿媳，他儿子斯蒂芬的妻子。斯蒂芬意外去世了，是被卡车轧死的。卡车跑得很快，是在国道上发生的，我想是国道一号，国道一号或国道五号。国道五号很早就有了，但也许是国道四号。总之，就是这样死的。从那以后，已经过了五六年。我有些……有些话想告诉你，你和……你和你的先生——”她看看汤米。

“葬礼上你们送了花。伊萨克去世前在你们的花园工作，有这事吗？”

“是的，”塔彭丝说，“他在这里替我们工作。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在太可怕了。”

“我是来道谢的，花非常美，很好很漂亮，花束非常大。”

“这是应该的，”塔彭丝说，“伊萨克帮了我们很多忙。我们刚刚搬来，他对我们的帮助很大。我们不大了解这房子，他告诉我们很多事情：比如说什么东西该放在哪儿。他在种植方面也给了我很多建议。”

“正如你说，他对自己的活计的确很拿手。他老了，近来工作不多，而且弯腰很不灵活。即便想工作也不能做得太多。”

“他非常好，非常得力，”塔彭丝说，“而且知道村里的许多事，村里的人几乎全认识，也告诉了我们很多事。”

“他知道的事情的确很多，他的家人很早就出去工作，而且都住在这一带，知道许多过去的事情。不是亲眼所见，大都是听来的。夫人，打扰您了。我只是来打个招呼，向你道谢的。”

“太客气了。”塔彭丝说，“非常感谢。”

“你还要找能做园艺的人吧？”

“是的，”塔彭丝说，“我们不太擅长做这方面的事，也许你——”她犹豫着，仿佛在不合适的时机说了不恰当的话，“——也许你认得愿意来为我们工作的人。”

“是的，我没法立刻想到适合的人，但我会为你留心的，的确很难找到。在这期间，先让亨利来好吗？——他是我的第二个儿子——先让他来，等找到合适的人再接替他。祝你们一切顺心！”

“我忘了伊萨克姓什么了。”汤米一边进屋一边说。

“姓波多黎科。叫伊萨克·波多黎科。”

“这么说来，刚才那人也姓波多黎科是吗？”。

“是的，她有几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住在一起。住在马斯顿路上的那幢农庄。你觉得她知道是谁杀害了伊萨克吗？”塔彭丝问。

“不像，”汤米说，“看上去不像。”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塔彭丝说，“这种事不是很难说吗？”

“她是来感谢你送花的。我不觉得她有——她有复仇的意思。如果要复仇的话，她一定会口吐不满的。”

“也许是，但也许不是。”塔彭丝说。

她若有所思地走进了屋。

八 对一位叔叔的回忆

第二天早上，塔彭丝正在向电工说明哪里觉得不满意，这时有人来打断了她。

“夫人，门口有个男孩想和你谈谈。”阿尔伯特说。

“哦，他叫什么名字？”

“我没问他，他在外面等着。”

塔彭丝戴上工作帽，走下楼梯。

门外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神情紧张，不断移动双腿。

“我可以来了吗？”他问。

“你是亨利·波多黎科，是不是？”

“是的。他对我——我是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个叔叔。我是说昨天被讯问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讯问呢。”

塔彭丝险些问他“感到有趣是吧？”但及时克制了这样的冲动。亨利露出对新鲜事欲言又止的神情。

“真是意外的灾难，”塔彭丝说，“实在非常遗憾。”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亨利税，“本来就不会再活多久了。一到秋天，他就咳个不停，闹得大家都睡不着觉。我没有工作，所以来问一下，我知道——是我妈妈告诉我的——现在正是替莴苣除苗的时候，所以我才请你让我来做这项工作。我知道莴苣种在哪里，伊萨克爷爷工作的时候，我来这儿玩过，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做。”

“真是太好了。”塔彭丝说，“你去试试看吧。”

两人穿过花园，向种植莴苣的地方走去。

“种得太密了，必须除去一部分，等有了适当的空隙，再移回来。”

“我对莴苣种植一无所知，”塔彭丝说，“花还懂得一些。豌豆、芽甘蓝、莴苣和其他蔬菜，这些我总是种不好。你不想来我的花园工作吗？”

“我还要上学。我只送报，或者在夏天帮人摘苹果。”

“我明白了，”塔彭丝说，“要是知道有适当的人，请通知我一声，我会非常高兴的。”

“我一定会通知你的。”

“请示范一下种植莴苣的方法，这个我很想学。”

塔彭丝站在一旁，观看亨利·波多黎科灵巧地侍弄莴苣苗。

“这样就行了。这莴苣很不错，是‘韦布的良种’吧？这类种子可以保存很长时间。”

“‘脆种’已经用完了。”塔彭丝说。

“是啊。那是早开花的品种？非常脆，味道也很好。”

“谢谢你帮忙。”

塔彭丝转身向房子走去。她发觉忘了围巾，又折转回花园。正要回去的亨利停下脚步，向塔彭丝走来。

“我来取围巾，”塔彭丝说，“它挂在矮树丛上了。”

亨利把围巾递给她，然后绞着双手看着塔彭丝。他看上去很不安，塔彭丝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有什么事吗？”塔彭丝问。

亨利抖了抖腿，看了她一眼，又抖了抖腿，然后捏捏鼻子，摸摸左耳，不停地抖着脚。

“没什么事——我是想——如果你——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想问——”

“问什么？”塔彭丝停下脚步，探询地看着他。

亨利满脸通红。

“我不想——我不想问东问西的，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意思是说，人们一直在谈论——他们在谈，我听见他们在说……”

“他们说了些什么？”塔彭丝问。她很想知道亨利为什么如此战战兢兢，他难道听说了“月桂山庄”的新住客贝尔斯福德夫妇的什么事吗？“小伙子，你听到了什么？”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夫人，听说你在上次战争时抓到了间谍，你和你先生两个人。你调查案件，查出了潜伏的德国间谍。你找到他，历经种种险情，终于彻底解决了那个案件。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我们秘密谍报部的人员之一，你的工作做得非常好。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你在一些跟童谣有关的事件中表现得相当活跃。”

“不错。”塔彭丝说，“那首童谣是‘呆头鹅’。”

“呆头鹅！我记得那首童谣。很久以前听到过，‘呆头鹅，呆头鹅，你在什么地方徘徊？’”

“‘上楼，下楼，走到夫人的房间里。呆头鹅找到不祈祷的老人家，抓住老人家的左腿，把他推下楼。’你小时候看的可能是这首童谣，不过我在破案时遇到的是另一首童谣。”

“原来是这样啊，”亨利说，“跟你这样的人住在同一个村子真是太好了。但我不知道童谣为什么会和案子有关系。”

“那是一种密码。”

“你是说童谣里暗藏了密码吗？”亨利问。

“是的，”塔彭丝说，“看明白后，一切就都清楚了。”

“真是太厉害了，”亨利说，“可以告诉我朋友吗？我是说我最好的朋友克拉伦斯。很奇怪的名字。我们常为此笑话他。但他为人很好，要是知道你这样的人住在这村子里，他不知会有多惊讶呢！”

他带着敬意看着塔彭丝，令人想起忠诚的长耳狗。

“太厉害了！”他又说了一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塔彭丝说，“是四十年代。”

“有趣还是可怕？”

“两者都有，”塔彭丝说，“但大部分是可怕。”

“真的？我想多半也是！真是奇怪，到这以后你竟然又卷入到同样的事情里了。是海军军官吧？虽然是英国的海军中校，但其实并不是英国人。他是个德国人。至少克拉伦斯是这样说的。”

“情形大致如此。”

“你是为这个才来吧？以前这里发生过一些事情——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情形跟你说的一样。那是个潜艇军官。他对外出售潜水艇的设计图。”

“是有这么回事，”塔彭丝说，“但我们不是为此而搬来的。我们搬来是因为这里比较适合居住。我听说过此类的传言，但并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但我不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又是错的。事情未必能完全弄清楚。”

“你的朋友克拉伦斯对这事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是从迈克那儿听来的。迈克做铁匠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一阵。他已经去世很久了，但从不同的人那里听说了许多事情。伊萨克爷爷也知道很多，有时还给我们讲。”

“他对这件事知道得很多吗？”

“是的。所以才会被打死，我猜那才是他的死因。他知道得太多了，也许还都告诉了你。所以才会被干掉。最近常有这种事，对警方可能追踪的事件知道太多的人，都会被干掉。”

“你认为你爷爷伊萨克——你认为他知道得很多吗？”

“是的，许多人有事都会跟他说。他在各处听了许多事情。有时也会说给我们听——虽然不是经常。有时在傍晚时分，抽过一袋烟，或者在我、克拉伦斯和另一个朋友汤姆·吉林汉闲谈之余。汤姆很喜欢听这种事，伊萨克爷爷也很愿意讲。我们不知道是爷爷编的还是确有其事。我想他一定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也知道一些东西放在什么地方。爷爷说，要是有人知道它们在那个地方，一定会觉得有趣极了。”

“他是这样说的吗？”塔彭丝说，“如果我们知道那地方，那一定也非常有趣。你一定得回忆起他说过的话以及偶然间说出的事，因为这也许能帮我们查出杀你爷爷的凶手。他是被谋杀的，不是意外死亡。”

“起初，我们都认为那是意外致死。爷爷心脏不好，常常会昏倒，有时也会晕眩病发作。在被讯问之后，我才觉得他可能是被谋杀的。”

“不错，”塔彭丝说，“我想是被谋杀的。”

“你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吧？”

塔彭丝凝视着亨利，觉得自己和亨利就像两条在追踪同一种气味的警犬。

“那是有计划的罪行。作为他的亲人，你的心情自不用说。作为一个外人，我同样想知道谁犯下了如此残忍的罪行。亨利，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有所想法吧？”

“我没什么想法，”亨利说，“我只是从伊萨克爷爷那里听到一些事情，知道他提到过的一些人——他说迟早他会因此被杀，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但爷爷说的都是死去很久的人了，没有人真正认识那些人，也没有人知道确切发生过什么。”

“亨利，你一定会帮助我们吧！”

“你是说要我跟你们一起调查吗？就是说，也让我参与调查吗？”

“是的，”塔彭丝说，“如果你能不把听说到的事告诉别人，我就让你参与调查。我是说，你只能把调查的事情告诉我，其他人一概都不能说，否则事情会传开。”

“我明白了。否则凶手会对你和贝尔斯福德先生不利，是不是这样？”

“也许吧，”塔彭丝说，“但愿不致如此。”

“好吧，这样想很自然，”亨利说，“你看这样行吗？要是知道或听到什么，我就到这里来，假装有工作要做。你认为如何？这样我就可以把知道的事告诉你，不致被别人听去——其实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有朋友。”亨利板起脸，模仿电视里的人物说：“我知道的情况比谁知道得都多。他们觉得我肯定没听到，更不认为会被我记住。但我偶尔也会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还有谁知道，接着他们还会——是的，默不作声，却什么都听到了——这样做非常重要是不是？”

“是的，”塔彭丝说，“我想很重要。务必小心，亨利，你明白吗？”

“我非常明白。我会很小心的，尽可能小心。”接着他话锋一转，“伊萨克爷爷知道这地方的很多事情。”

“你是说这里的房子或花园吗？”

“是的。他听到过一些传闻，看见谁到过哪里，可能做过些什么，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见面，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他常常告诉我们这些事情。当然，妈妈听得不多，她觉得这些实在荒唐无稽。哥哥约翰逊认为这很无聊，也不愿意听。但我会仔细听，克拉伦斯也很感兴趣。他平时就很喜欢类似的电影。当时，他还对我说：‘这简直像电影嘛。’因此我们两人常常谈论这一类的事。”

“听过玛丽·乔丹这个人的事吗？”

“当然听过，是德国女孩，而且是个间谍，对不对？从海军军人那里取得海军的秘密，是不是？”

“的确是这样。”塔彭丝虽然这样说，内心则在向玛丽·乔丹的灵魂致歉。她觉得这样解释比较安全。

“她长得非常漂亮，是不是？很美吧？”

“这我可不知道。玛丽死的时候我才只有三岁。”

“说的也是。她一定长得非常漂亮，现在还时不时听人说起呢。”

“塔彭丝，你上气不接下气的，看起来非常兴奋。”汤米说。他看到妻子一身工作服，微微喘着气从后门走进屋。

“不错，”塔彭丝说，“可以这么说。”

“不会是因为在花园里工作过度了吧？”

“没有。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莴苣旁谈话，准确地说只是别人的谈话对象而已——你怎么看都行——”

“谁在跟你谈？”

“一个小男孩。”塔彭丝说。

“答应你来花园帮忙吗？”

“没有，”塔彭丝说，“如果这样，当然很好，不过不是这样。事实上，他说这简直太棒了。”

“他是说我们的花园吗？”

“不，”塔彭丝说，“他是在说我。”

“说你吗？”

“表情别这么惊讶，”塔彭丝说，“口气也别如此吃惊。说真的，有时我对突如其来的赞赏还真是没有免疫力。”

“是什么太棒了？——你的美丽还是花园里的工作？”

“我的过去。”塔彭丝说。

“你的过去！”

“是的。只要一想到我是上次战争中找出德国间谍的那位女士，他就觉得非常兴奋。就是退役海军中校是冒牌货的那个案子。”

“又是‘N或M’啊，你就忘不了那件事吗？”

“我没想忘，”塔彭丝说，“我是说，为什么要忘？如果我们是红极一时的男演员或女演员，应该非常乐意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懂你的意思。”

“那件事可能对这次的事件非常有用。”

“那男孩几岁？”

“十岁或十二岁。看来只有十岁，但可能已经有十二岁了，他有个叫克拉伦斯的朋友。”

“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目前没什么关系，”塔彭丝说，“但他和克拉伦斯会跟我们合作，和我们一起行动，做调查或告诉我们消息。”

“十岁或十二岁的孩子能告诉我们什么？他会记得我们想知道的事吗？”汤米问，“他说了些什么？”

“他用的句子大部分很短，”塔彭丝说，“说话中常夹着‘你知道吧’，‘就是这样’，或‘是这样，所以’，从头到尾一直在说‘你知道吧’。”

“都是你没听说过的事吗？”

“他一直在尽力解释他听到的事情。”

“从谁那儿听来的？”

“不是第一手资料，也不是你所说的第二手资料；可能是第三手、第四手、第五手、甚至第六手的资料了。其中有从克拉伦斯那儿听来的；有从克拉伦斯的朋友阿尔杰农那儿听来的，阿尔杰农说的，又是从吉米听来的。”

“够了，别说了，”汤米说，“孩子们听到了什么？”

“那就更难说了，”塔彭丝说，“但总会有所收获。他们听说了一些地方和发生在那些地方的事情。他们非常渴望——渴望参与到我们来这儿之后一直做的事情里来。”

“什么事情？”

“为了发现重要事物而进行的调查，发现众所周知隐藏在这儿的那些东西。”

“哦，”汤米说，“隐藏了什么东西，它们什么时候隐藏在什么地方，又是如何隐藏的？”

“在这三点上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塔彭丝说，“这非常令人振奋。汤米，你不会想否认吧？”

汤米忧虑重重地说了声“也许吧”。

“总算和老伊萨克的事联系起来了，”塔彭丝说，“伊萨克一定知道许多可以告诉我们的事情。”

“你觉得克拉伦斯和——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让我好好想想，”塔彭丝说，“其他那些孩子的名字可真是搞不清。有像阿尔杰农这种尊贵的名字。也有吉米、约翰逊和迈克这种普普通通的名字。”

“查克。”塔彭丝突然想起一个名字来。

“抛弃[1]什么？”汤米问。

“不，不是抛弃，这是个名字。那孩子名叫查克。”

“好奇怪的名字。”

“他叫亨利，但朋友们都叫他查克。”

“我倒听说过‘鼬鼠查克’。”

“你记错了，鼬鼠的名字叫‘波普’。”

“你说得对，但鼬鼠叫‘查克’也不错啊。”

“汤米，我想说的是我们得继续干下去，尤其是现在这个当口。你一定也有同感吧？”

“是的。”汤米说。

“即使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我们必须继续调查下去，理由不言自明。主要是因为伊萨克。因为知道一些事情，知道一些会使某些人身陷险境的事情，所以他被人杀了。我们必须找出这个可能因为真相败露而身陷险境的人。”

“你不会觉得，”汤米说，“伊萨克的被害只是所谓的‘滥杀无辜’吧？那种人到处闲荡，逮着人就杀，尤其爱杀老人和没有抵抗能力的人。”

“我想过这种可能，”塔彭丝说“但觉得可能性不大。我想这里的确有些东西。我不知道是否被藏起来了，但确实有那么些东西。它们会使过去发生的事完全曝光，有人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或者托人收在这里。受托的人把东西放在某个地方，没多久就死了。一些人不愿意这东西被人发现。但伊萨克知道，他们怕伊萨克告诉我们，关于我们的传言已经散布开了。传言说我们是有名的反间谍专家，我们在这方面相当出名。从某种意义而言，伊萨克案已然跟玛丽·乔丹连接在了一起。”

“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

“是的，”塔彭丝说，“老伊萨克也不是。我们必须查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否则——”

“你必须要小心，”汤米说，“如果有人怕伊萨克知道过去的事情而杀了他，这些家伙同样会在某个晚上埋伏在黑暗角落等你，毫不在乎做出同样的事情。这种人不愿惹上任何麻烦，他们知道人们只是会说：‘怎么又发生这种事啦！’从此便不再追究。”

“老人被殴打头部而死去，”塔彭丝说，“这个标题不错。头发灰白，脚又因关节炎而有点瘸，遇到这种不幸的结局也属正常。对想灭口的人来说，我是一个非常容易对付的目标。我会尽量小心，你认为我要随身携带一把小型手枪吗？”

“不行，”汤米说，“绝对不行。”

“为什么？你认为我会犯错吗？”

“你可能会绊到树根，你常常会跌倒。不但不能用手枪护身，反而可能伤了自己。”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做出这种蠢事吧？”塔彭丝说。

“我真的认为有这种可能。”

“我可以带上一把会自动弹出的刀子。”

“如果是我，就什么都不带，”汤米说，“我会若无其事地谈论园艺。或者说我们不满意这幢房子，打算搬到别的地方。你觉得这样如何？”

“跟谁说呢？”

“跟谁都行，这样一定会传开。”

“事情一定会传得很快，”塔彭丝说，“这种地方小道消息传播得非常快。汤米，你准备这样去说吗？”

“大致是这样的。我会说，我们不像过去那样喜欢这幢房子了。”

“但你仍然会继续调查吧？”

“是的，”汤米说，“既然已经深入到这种地步了。”

“你打算如何下手呢？”

“仍然按现在的方式去做。塔彭丝，你呢？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明确的计划，”塔彭丝说，“但有了一定的想法。我可以从——我刚才提到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先是亨利——然后是克拉伦斯。”

[1]查克的英文Chuck也有抛弃的意思。

九 少年团

汤米去伦敦后，塔彭丝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希望能想出可能带来好结果的办法。可这个早晨，她的脑子里似乎没法产生不同寻常的念头。

在回到起点的压迫感的驱使下，她又回到书房，漫无目的地望着各类书籍的书脊走来走去。儿童书，许许多多的儿童书，真的不能再前进一步了吗？她已经走到了极致，几乎算是查遍了书房里的每一本书。亚历山大·帕金森没有再透露更多的秘密。

她用手指拢了拢头发，不悦地踢了最底层的书架一脚，那里有一本封面快要脱落的神学书。这时，阿尔伯特走了进来。

“夫人，楼下有几个人要见你。”

“几个人是什么意思？”塔彭丝说，“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想你不认识，大都是男孩子，还有两个有点胖的女孩子，他们似乎是来帮忙的。”

“没有说姓名以及其他什么事情吗？”

“有一个说了，他说他叫克拉伦斯，你应该知道他。”

“对，”塔彭丝想了一下说，“克拉伦斯。”

昨天的谈话这么快就有成果了吗？反正跟踪一下这条线也不坏。

“另一个孩子也来了吗？昨天跟我在花园里说话的那个？”

“不知道。每个孩子看起来都很像，衣着都不是那么干净。”

“算了，我自己去看。”

下到一楼，塔彭丝惊讶地转身望着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说：“为以防万一，我没让他们进屋。这样不安全，不知道会丢什么东西。他们在花园里，说会在金矿旁等你。”

“在什么旁边？”

“金矿。”

“哦。”

“那是什么地方？”

塔彭丝用手指了指。

“经过玫瑰园，再沿着种着牡丹的小径往右走就到了。那里有块水洼地，以前不是小河或水渠，就一定是养金鱼的池塘。阿尔伯特，把我的胶鞋拿出来，最好再带上防水雨衣，要是没穿雨衣掉进去就麻烦了。”

“要是我，我就干脆穿上再去，这天看来像要下雨了。”

“雨，雨，下不完的雨。”塔彭丝说。

塔彭丝走出房门，迅速向那些等待着自己的孩子们走去。大约有十个到十二个孩子，大部分是男孩，还有两个长头发的女孩子，他们看上去似乎都很兴奋。一看到塔彭丝，其中一个便大声说道：

“来了！她到这里来了。谁来告诉她？乔治，你说，你比较会说话，你不是常常说个不停吗？”

“乔治，不行，这次我来说。”克拉伦斯说。

“得了吧，克拉伦斯，你发音不清，一说话就咳嗽。”

“这次应该我来说。我——”

“各位早，”塔彭丝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有事找我吗？是什么事啊？”

“我们有事要告诉你，”克拉伦斯说，“是线索，你不是在收集线索吗？”

“要看有没有用了，”塔彭丝说，“你们找到了什么线索？”

“不是现在的线索，是很早很早以前的线索了。”

“是个有年头的线索，”一个看上去脑筋很好，像是领头的女孩子说，“调查过去最有趣了。”

“我明白，”塔彭丝其实并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个金矿。”

“有金子吗？”

塔彭丝看看四周。

“其实是个金鱼池，”一个男孩子说，“以前常放金鱼，有许多尾巴的特殊品种，来自日本和其他一些地方。哦，真是太美妙了，那是在弗雷斯特老夫人时代的事了，距离现在有十来年了吧。”

“是二十四年前。”一个女孩子说。

“那是在六十年以前，”一个非常小的声音说，“绝对有六十年了。有许多金鱼，非常非常多。据说都很贵，死的也很多。它们常以彼此为食，有时还会肚子朝上在水面浮起。”

“你们到底想说些什么？”塔彭丝说，“那些金鱼可一条都没有了啊。”

“不，这是线索。”看起来很聪明的女孩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塔彭丝连忙摆了摆手。

“不要同时说，”塔彭丝说，“一次只能有一两个人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也许想知道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我们是说曾经被人藏起来，据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种事你们怎么会知道？”塔彭丝说。

大家又一起答了。同时听这么多人说话，实在是不容易。

“是珍妮说的。”

“珍妮的叔叔本说的。”另一个孩子说。

“不，应该是哈利……对，是哈利是从堂弟汤姆那听来的……汤姆比哈利小很多。汤姆从他奶奶那里听来的，他奶奶从乔希那儿听来的。是的，我不知道乔希是谁。我想是他奶奶的丈夫……不，不是丈夫，是她的叔叔。”

“我的天哪！”塔彭丝说。

她望着这群指手画脚的孩子，从中指出一个来。

“克拉伦斯，”她说，“你是克拉伦斯吧？你的朋友对我说起过你。你知道什么？是怎么回事？”

“如果想要知道，最好到PPC去。”

“哪儿？”塔彭丝问。

“PPC。”

“PPC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没听人说起过？PPC是指‘退休者皇宫俱乐部’。”

“哇，听起来真棒。”

“一点也不棒，”一个大约九岁的男孩说，“很无聊的一个地方，领养老金的老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全是胡说八道，不过有些人也会说自己知道的事情。上一次战争以及之后的事。他们什么都说。”

“PPC在什么地方？”塔彭丝问。

“在村子那头，去莫顿路的半路上。靠养老金生活的人都能领到入场券，在那里玩宾果游戏什么的。挺有意思的，里面有年纪很大的老人，也有盲人和聋哑人等行动不便的人。他们都——嗯，他们都喜欢聚在一起。”

“我应该去看看，”塔彭丝说，“一定得去，那里有规定的开放时间吗？”

“什么时间都可以去，不过最好是下午。到了下午，他们会比较欢迎客人。如果下午有客人，他们就会在茶点时间端出点特别的东西来。有时是加糖的饼干，有时是油炸薯片或类似的东西。弗雷德，你想说什么？”

弗雷德向前跨了一步，稍显夸张地朝塔彭丝鞠了个躬。

“我很乐意陪你去，”他说，“下午三点半如何？”

“好啦，”克拉伦斯说，“别这样装腔作势的。”

“我非常乐意去，”塔彭丝说，然后她望着水面又说，“真遗憾，已经没有金鱼了。”

“应该让你看看五条尾巴的金鱼，真是棒极了。从前，有一条狗掉进了金鱼池，是法杰特夫人的狗。”

有人表示异议，“是别人家的狗。是佛利奥，不是法杰特——”

“是弗里亚特家的。只有一个‘f’的弗里亚特，‘f’不用重音。”

“别傻了，不是弗里亚特，是法兰奇，‘f’要读重音。”

“那条狗有没有淹死？”塔彭丝问。

“没有。那是条小狗，母狗发疯似的飞奔去拉伊莎贝尔小姐的衣服。伊莎贝尔小姐在果园摘苹果，母狗去拉她衣服。伊莎贝尔小姐跟过去，看到小狗落水，就跳下去把它救了上来。她浑身湿透，身上的衣服都没法再穿了。”

“天哪，”塔彭丝说，“这里的事情可真是不少！好吧，下午就去那里走一走，也许你们能来两三个人，带我去‘退休者皇宫俱乐部’。”

“三个人吗？你要谁去？”

孩子们立刻骚动起来。

“我……不，我不能去……让贝蒂去……不行，贝蒂也不能去，贝蒂最近才去过。我是说，她最近才去看过那里的电影放映会，她不能再去了。”

“你们自己决定吧，”塔彭丝说，“记得三点半来接我。”

“希望你会觉得很有趣。”克拉伦斯说。

“你会在复古中感受到趣味的。”聪颖的女孩很肯定地说。

“珍妮特，你闭嘴！”克拉伦斯说，他转身看着塔彭丝，“珍妮特总是这个样子。她上文法学校，所以老爱咬文嚼字。她瞧不上普通的学校，父母也吹毛求疵，后来就上了文法学校。所以现在她就这样了。”

吃完午饭，塔彭丝琢磨着孩子们是不是认真的。下午会有人来接她去PPC吗？PPC是真的存在还仅仅是孩子们想出来的？无论如何，坐等人来都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不过，代表团非常准时。三点半，门铃响了。塔彭丝从暖炉边的椅子旁起身，戴上帽子——她认为可能会下雨，所以戴了顶塑胶的——阿尔伯特将她送到门口。

“别一个人去。”阿尔伯特轻声说。

“阿尔伯特，”塔彭丝轻声问，“这里真有PPC吗？”

“我想应该与名片之类的东西有关，”阿尔伯特总想展现他平日了解的与社会习俗有关的知识，“不知是告别时还是见面时交给对方，总之就是这种时候。”

“应该和领退休金的人有关才对啊。”

“是有个这样的地方，两三年前才落成。经过教区长的住处向右拐就到了，建筑物的外表虽然不是很美观，但对老年人来说却是相当不错。任何人都可以去参加聚会，还有各种比赛，女人们常会去帮忙。那里也开演奏会，还有个——对了，还有个妇女协会。总之，那是个老年人的休闲场所，住在那儿的人年纪都非常大，大部分都聋了。”

“是的，”塔彭丝说，“应该就是那个地方。”

门开了。珍妮特因为聪明，站在了最前面，后面是克拉伦斯，再后面是似乎名叫伯特的斜眼高个子男孩。

“贝尔斯福德夫人，下午好，”珍妮特说，“所有人都盼着你去。你最好带把雨伞，今天预报的天气可不太好。”

“我也有事要到那边去。”阿尔伯特说，“可以跟你们一起走一段。”

有阿尔伯特一起，的确放心多了。但她不认为珍妮特、伯特或克拉伦斯会对她构成危险。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PPC。他们穿过大门，在红色建筑物门口受到一位七十多岁的健壮老奶奶的接待。

“真高兴你能来，”她轻轻地拍着塔彭丝的肩膀说，“珍妮特，非常感谢。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回去了。”

“男孩们如果没听到什么就回去的话，一定会非常失望的。”珍妮特说。

“人少一些对贝尔斯福德夫人也许会更好。人不多就不会太紧张。珍妮特，你去下厨房，叫莫丽端茶过来。”

塔彭丝不是为喝茶而来，但她不能这样说。茶很快就送来了。茶很淡，另外还有饼干和三明治，三明治里夹着的鱼腥味很重，还有令人不敢领教的面糊。众人围坐成一圈，气氛比较沉闷。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看似已有上百岁的老人走过来，坐在塔彭丝身旁边。

“夫人，我想最好由我先来，”老人说，“这当中我年纪最大，听到的事比谁都多。村里有许多故事。过去这里的确发生过很多事情，无法一下子全都说完。但我们都——是的，我们都听说过一些过去的事情。”

“我明白，”塔彭丝在他还没提出自己不关心的话题前匆忙插话说，“我知道村里以前发生过许多有趣的事情，上次战争时不算太多，但上上次战争以及更早的时候则有很多。我们的记忆回不到那么远，不过也许会从老一辈的人那儿听到过。”

“是的，”老人说，“确实如此。我从伦叔那儿听过许多，伦叔是个了不起的家伙，知道许多事情。比如上次战争爆发前码头边那栋房子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那真是一场噩梦。那些法基斯——”

“是法西斯。”一个脖子上围着旧花边披肩的白发老妇拘谨地说。

“你要是喜欢说他是法西斯分子也行，叫什么又会有什么不同呢？没错，他是其中之一，是那个意大利人的同伙，是那个叫墨索里尼的吗？总之，是个类似贻贝或扇贝鱼之类腥气很重的名字。她在这村里惹起了一场骚动。搞了许多次聚会，一个叫莫斯莱的家伙最先开始了这种风气。”

“一战时这里有个叫玛丽·乔丹的女孩吧？”塔彭丝问。她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机灵。

“是的，据说长得很美。据说她从海军和陆军窃取了机密。”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用尖细的声调唱道：

他不在海军，也不在陆军，

然而却是与我相配的那一个。

不在海军，不在陆军，

他是皇家的炮兵。

唱到这儿，一个老头接了下去，

到蒂伯拉里的长路迢迢，

长路迢迢，

到蒂伯拉里的长路迢迢，

不知前路还有多远。

“够了，本。”一个身材结实的老太太说，应该是老头儿的妻子或者女儿。

另一个老妇人以颤抖的声音接着唱：

标致的姑娘都喜欢水兵，

标致的姑娘都喜欢水手，

标致的姑娘都喜欢水兵，

谁都知道水手们是些什么东西。

“莫蒂，别唱了，这首歌已经听腻了。还是讲些事情给这位夫人听吧，”本老叔说，“她是来这打探消息的，想听听以前引起骚动的那些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所有关于那次骚动的事情她都想知道。”

“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塔彭丝振奋地说，“听上去可真是有趣。”

“是在我这一代之前的事了，但我全都知道。对，是在一九一四年以前，虽然传得沸沸扬扬，但没有人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

“跟划船比赛有关。”一个老太太说，“是牛津和剑桥的比赛。我曾去过一次——伦敦桥下举行的划船比赛，真是美好的日子，牛津以一个船身险胜。”

“你们的话全无意义，”一个铁灰色头发、表情严肃的女人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次骚动发生在我出生以前，但我比各位知道得都多，我是从姑婆玛蒂尔达那里听来的，她是从她的姑姑鲁丝那听来的，事情发生在那会儿的四十年以前，大家都在谈论，大家都在寻找，有人认为是金矿，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金块，或者类似于澳大利亚的其他地方。”

“无聊至极。”一个老头说，他抽着烟斗，对同伴流露出厌恶之情，“真是太无知了，竟然能把金块和金鱼搞混。”

“一定非常值钱，否则何必藏起来，”又有人说，“政府来了很多人，还有警察。他们到处寻找，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他们没有找到很好的线索，会找的话，线索总能找到，”另一个老太太扬扬得意地点头说，“有用的线索肯定能够找到。”

“真有趣，”塔彭丝说，“什么地方？线索在什么地方？村里还是村外，或是——”

这是个不怎么明智的问法，它带出了不下六种几乎同时给出的答案。

“在塔西的荒野那边。”有个人说。

“才不是呢！要过了里特肯尼才能到。是的，在里特肯尼附近。”

“不，是在山洞里，滨海区的山洞里。在巴尔迪海角前面。对，就是有红色岩石的地方。那里以前有走私的秘密通道，是个非常好的地方，那条通道据说现在还在。”

“我以前曾看过一个有关西班牙海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无敌舰队时期。西班牙船只满载着金币在那里沉没。”

十 塔彭丝遇袭

“天哪！”晚上，汤米一回家就大嚷，“塔彭丝，你看来好像疲倦得很，你究竟做了些什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的确累死了，”塔彭丝说，“唉，不知多久能复原！”

“你到底在做什么？难道又去楼上找书了吗？”

“不，”塔彭丝说，“我不想再看书，我已经和书一刀两断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PPC吗？”

“不，”汤米说，“但也不一定。对了，那应该是——”

“是的，阿尔伯特知道，”塔彭丝说，“但不是那种东西。我马上就告诉你，不过，你最好先喝些鸡尾酒或威士忌，我也要喝一点。”

她简要地把下午的事告诉了汤米。汤米“哎呀”了一声，然后又说：“塔彭丝，你干得真不错，调查很有趣吧？”

“我说不上来，”塔彭丝说，“六个人一起说话，大部分人都插不上嘴，而六个人说的又各不相同——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我对如何应付这类事情又有了些主意。”

“你想说什么？”

“有许多传说跟藏在这里的东西有关，而且与一九一四年大战，甚至更早时候的秘密有关。”

“这我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汤米说，“我是说，我们已经知道个大概了。”

“是的。总之，有些陈年往事一直在村里流传着。这些事是村民从玛丽亚阿姨或本叔叔那儿听来的，然后再任意加以解释。玛丽亚叔母原先也是从史蒂芬叔叔、鲁丝阿姨或奶奶那听来的。总之是从很久以前流传下来，其中当然也有我们想知道的消息。”

“那可不是迷失在别人的话里了？”

“是啊，”塔彭丝说，“就像干草堆捞针一样。”

“要如何在干草堆中捞针呢？”

“选些可能性比较大的，就是那些确实可能听见过传闻的人，至少在短暂的一个时期内把他们和别的那些人分开，让他们把从阿嘉莎阿姨、贝蒂阿姨或詹姆斯叔叔那儿听来的事情如实地告诉我们。然后再向别人打听一下，也许会有人给我更为深入的启示，这样做一定会有所收获。”

“是的，”汤米说，“我想会有所收获，但我们不知道究竟要找什么啊。”

“那正是我们所要做的，不是吗？”

“但在探查之前，必须先要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首先，不可能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金块，”塔彭丝说，“也不可能是隐藏在洞窟里的走私物品。”

“也许是法国产最高级的白兰地。”汤米满怀希望地说。

“有可能，”塔彭丝说，“但我们找到的不会是这种东西吧？”

“那可不一定，”汤米说，“没准会有意外发现呢。事实上，我很希望能找到这种东西。当然，也可能是信。比如六十年前可以用来讹诈人的桃色情书，只是现在大概没什么用。”

“也许吧，”塔彭丝说，“但我们迟早会有方向的。汤米，你觉得我们的调查会不会顺利？”

“不知道，”汤米说，“不过今天已经有了些收获。”

“什么收获？”

“哦，是人口普查。”

“什么普查？”

“人口普查。过去某年似乎进行过人口普查——具体是哪一年已经无法确定了——据说，除了帕金森家之外，还有很多人住在这幢房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

“科罗顿小姐用她的方法调查的。”

“我越来越妒忌科罗顿小姐了。”

“大可不必。她有股男子气，对我很凶，长得也不太好看。”

“那就算了。人口普查跟这次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亚历山大说‘犯人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多半指的是当时在屋里的人。可想而知，那人的名字自然会记载于户口普查的申报书中。普查那天屋里的人都被记下了名字，当时的记录可能还留在人口普查的卷宗里。只要知道要找的人——我不是说知道要去找谁，但可以通过认识的人找到他们——然后再列出几个人名。”

“我承认，”塔彭丝说，“这个主意相当不错。我们吃点东西吧，这样我也许会好一点，一下子听六个人的声音可真是让人吃不消。”

***

阿尔伯特做了非常可口的菜肴。他的手艺时好时坏，目前正处于巅峰期，今晚他展示的是一种他称为干酪布丁的食物，而塔彭丝和汤米称之为蛋白干酪酥。阿尔伯特不快地纠正了他们对这道点心的错误称谓。

“蛋白干酪酥是另一种点心，”他说，“要加更多起泡的蛋白。”

“没关系，”塔彭丝说，“不管是干酪布丁或蛋白干酪酥，味道都非常好。”

汤米和塔彭丝埋头猛吃，不再交换两人的调查所得。喝完两杯浓咖啡后，塔彭丝舒畅地靠在椅背上，大大舒了一口气说：

“终于缓过来了。汤米，吃饭前你有没有好好洗过手？”

“我才没那个空呢，”汤米说，“谁知道你要干什么，说不定又要我到书房去，站在满是尘埃的取物梯上拿书呢！”

“我才不会这样残忍呢，”塔彭丝说，“别激动，我们先确定一下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再说。”

“你是指我们，还是说你自己？”

“我只知道自己这部分，”塔彭丝说，“我知道我的，你知道你的，其中包含着一些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或许太多了。”汤米说。

“把皮包递给我，我不会是把它留在餐厅了吧？”

“你总是这样，不过这次有所不同，皮包就在你的椅子腿边。不——是在另一边。”

塔彭丝拿起皮包。

“非常好的礼物，”塔彭丝说，“真正的鳄鱼皮。只是装东西有点难。”

“拿东西也不易。”汤米说。

塔彭丝费力地从包里掏着东西。

“要拿出昂贵皮包里的东西，通常都非常难，”她喘着气说，“网袋最为方便，你可以像搅动布丁那样把你要拿的东西搅动起来。不错，总算找到了。”

“什么东西？像是洗衣店的标签纸。”

“没错，是这一类的东西。原本我用它来记录送洗衣服的情况。我有时需要提醒洗衣店的人，诸如枕巾破了之类的事，就把它们记录下来。但只用了三四页，还可以再用，我把听到的事情都记在里面了。虽然大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仍然记了下来。你第一次谈到人口普查的时候，我就记下来了。虽然不知道内容，也不太理解你的意思，但还是记了下来。”

“哦，很好！”汤米说。

“上面还记着亨德森夫人和一个名叫多多的人。”

“亨德森夫人是谁？”

“你大概不记得了，但也无须多提。这两个人是那个叫什么来着的老夫人——对了，是格里芬夫人——提到的名字。接着有条与牛津和剑桥相关的线索。我在一本旧书上还偶然间查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牛津和剑桥？你是说大学生也参与其中了吗？”

“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大学生的参与，我想可能是指划船比赛的赌注。”

“这对我们似乎没什么用。”

“不见得。由此看来，我已经接触了亨德森夫人，接触了住在‘苹果公寓’的人，而且在楼上书房的一本书里找到了塞在里面的脏纸片。是《卡特里奥纳》还是《王座的阴影》我倒是不记得了。”

“《王座的阴影》是一本和法国大革命有关的书，我小时候读过。”汤米说。

“有件事不知道能否会有所帮助，不过我还是把它记下来了。”

“上面写了些什么事情？”

“只是三个铅笔字而已。格里的g－r－i－n。其次是亨，h－e－n。再次是罗，L－o－，罗的第一个字母是大写。”

“让我好好想想，”汤米说，“喜笑颜开的猫——格里一定是笑（grin）。亨是小母鸡潘妮！这是个老的不能再老的童话。罗是——”

“啊哈，”塔彭丝说，“你看，被‘罗’字难倒了吧？”

“‘罗’是让人看东西时说的口头语！”汤米说，“可这似乎说不通啊。”

塔彭丝飞快地通报了此行的收获：“‘苹果公寓’的亨利夫人——我还没遇见她，她在米德塞德，”塔彭丝飞快地复述了一次，“然后该谁啦？格里芬夫人，牛津和剑桥，划船比赛的赌注，人口普查，喜笑颜开的猫，小母鸡潘妮，潘妮一行到多夫雷福尔——去见一个叫汉斯·安德森之类的家伙。还有罗。我猜他们那时说了声‘你看！’我是说抵达多夫雷福尔的时候。我想不出别的什么了，”塔彭丝接着说道，“剩下的也就是牛津和剑桥的划船比赛以及赌注的事了。”

“我觉得我们的胜算微乎其微。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坚持下去，说不定隐藏在废物中的珍宝就会出现，就像书房的书架上找到的那本书一样。”

“牛津和剑桥，”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这两所大学我的名字似乎让我想起了什么，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是玛蒂尔德吗？”

“不，不是玛蒂尔德，不过——”

“真爱，”汤米脸上绽开笑容地猜测道，“是真正的爱人吧。到哪里才能找到真正的爱人啊？”

“别老是笑嘻嘻的，真讨厌。你不管什么时候尽想着这种事。格里——亨——罗，意思不通嘛。但我有种感觉——啊哈！”

“你为什么‘啊哈’？”

“汤米，我突然间产生了个想法。这种时候当然会叫声‘啊哈’了。”

“什么想法？”

“当然是‘罗’的意思，”塔彭丝说，“是从格里联想到的。别傻了，你笑得像只喜笑颜开的猫。格里，亨，然后是罗。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

“牛津和剑桥的划船比赛。”

“如何从格里——亨——罗中引出牛津和剑桥的划船比赛？”

“让你猜三次。”塔彭丝说。

“我放弃，根本说不通。”

“肯定能说得通。”

“你是指划船比赛吗？”

“不，跟划船比赛无关。是色彩。我说的是色彩。”

“塔彭丝，你到底想说什么？”

“格里——亨——罗。我们误读了。其实应该反过来读。”

“什么意思？O－l－n－e－h，意思仍然不通。n－i－r－g也没有任何意思。也许要读做尼尔克。”

“不，只需挑出三个字来。就像亚历山大在我们查看的第一本书中所做的那样。你反过来念念这三个字。罗——亨——格里。”

汤米皱起眉头。

“你仍然没明白吗？”塔彭丝问，“是天鹅骑士罗恩格林。是瓦格纳歌剧中的天鹅骑士罗恩格林。”

“但这跟天鹅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你还记得我们在花园里找到的两只陶瓷凳子吗？一只深蓝色，一只浅蓝色。老伊萨克说：‘这是牛津，那是剑桥。’这话似乎是他说的。”

“我们打碎了‘牛津’，是不是？”

“没错。但‘剑桥’还好端端的，就是浅蓝色的那只。那就是罗恩格林。两只天鹅中的一只里藏了些东西。汤米，我们下一个工作就是调查那只叫‘剑桥’的放在KK里的浅蓝色陶瓷凳。现在就去可以吧？”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看还是算了。”

“明天也行。你明天不去伦敦吧？”

“不，明天不去。”

“那我们明天去查查看。”

“不知道你在花园里鼓捣些什么，”阿尔伯特说，“我以前曾在花园里工作过一阵，但对蔬菜并不很懂。夫人，有个男孩子来找你。”

“是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子吗？”塔彭丝问。

“不是，是另外一个，那个黄发披肩的男孩子。名字像个大饭店，听上去比较奇怪。叫‘皇家·克拉伦斯’。是的，他叫克拉伦斯。”

“是克拉伦斯，不是皇家·克拉伦斯。”

“不可能叫皇家·克拉伦斯。”阿尔伯特说，“他在前门等你。他说，或许他可以帮忙。”

“是的，他常常帮老伊萨克的忙。”

克拉伦斯坐在长廊或是凉亭中的旧藤椅上。他似乎刚吃过一顿晚了的薯条早餐，左手还拿着根巧克力棒。

“夫人，您早，”克拉伦斯说，“我来看看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很好，我们正需要人帮忙做花园里的事情。你以前帮过伊萨克吧。”

“是的，我经常过来帮忙。虽然做得不大好，但伊萨克从不说我。我经常和他交谈，谈到他以前度过的辉煌年代。雇用他的人那时意气风发。他常说，他是波林格先生的园丁主管。住在那头河边的大宅里，房子非常大，现在已改为小学。伊萨克说自己是那儿的园丁主管。可我奶奶却说他全是吹牛。”

“这倒无须介意，”塔彭丝说，“其实我是想从温室里搬些东西出来。”

“你是说玻璃小屋KK，是不是？”

“是的，”塔彭丝说，“奇怪，你怎么也知道这个名字。”

“以前就叫KK，大家都这么叫。据说那是日文。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们过去吧。”塔彭丝说。

汤米、塔彭丝和汉尼拔排成一列向KK走去。把洗碗工作扔在一边的阿尔伯特走在最后。汉尼拔满意地闻着附近这一带的香味。走到KK前，它混在众人之间，继续饶有兴致地东嗅嗅，西闻闻。

“汉尼拔，”塔彭丝说，“你也要帮忙吗？要是有所发现，可要告诉我们哦。”

“什么品种？”克拉伦斯问，“有人说它以前捉过老鼠，是真的吗？”

“是的，”汤米说，“它是黑色和褐色混杂的曼彻斯特犬。”

汉尼拔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它回头摇动着身子，猛摆尾巴，然后坐了下来。表情似乎非常得意。

“它会咬人是吗？”克拉伦斯问，“大家都这么说。”

“它是很好的看门狗，”塔彭丝说，“一直都很照顾我。”

“不错。我不在的时候，汉尼拔代我照顾你。”汤米说。

“邮递员说四天前差点被它咬到。”克拉伦斯说。

“狗就是喜欢咬邮递员，”塔彭丝说，“你知道KK的钥匙放在哪儿吗？”

“知道，”克拉伦斯说，“挂在储藏室里，放盆景的储藏室。”

克拉伦斯去拿钥匙，很快便回来了。塔彭丝问他钥匙上要不要涂些油。

“涂过油了，一定是伊萨克涂的。”克拉伦斯说。

“是的，这门以前很难开。”

门被打开了。

四周装饰着天鹅的陶凳——剑桥——看来还相当美观。伊萨克显然清洗过“剑桥”，准备把它搬到阳台上以便在天气适宜的时候使用。

“应该还有只深蓝色的，”克拉伦斯说，“伊萨克常说它们是牛津与剑桥。”

“真的吗？”

“是真的。深蓝的叫牛津，淡蓝的叫剑桥，牛津就是那只被打破的是不是？”

“是的，听上去就像牛津和剑桥之间的划船比赛。”

“顺便问一下，你们一定也已经查看过那匹摇摆木马了吧。KK里塞满了类似的脏东西。”

“是的。”

“它叫玛蒂尔德，这名字可真有趣。”

“是的，我们还给它开了一刀。”塔彭丝说。

这似乎让克拉伦斯觉得非常有趣。他大声地笑了起来。

“我姑婆爱迪丝也开过刀，”他说，“取出肚子里的东西，已经复原了。”

他的口气似乎有点失望。

“很难查探出里面有什么。”塔彭丝说。

“可以像打破深蓝的陶凳那样打碎它。”汤米说。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且慢，你们看，陶凳上方这些S型的小槽真是好奇怪啊。东西可以像放进邮筒那样从这里放进去。”

“是的，”汤米说，“完全放得进去，很有趣的想法。克拉伦斯，你这想法很好。”

克拉伦斯听了非常高兴。

“可以打开底盖。”他说。

“底盖能打开？”塔彭丝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伊萨克告诉我的。我曾看他掀开过好几次。翻过来朝上，先转动底盖，有时很难转开。滴一点油在盖子周围的空隙里，油的润滑作用起效以后，就能转得动了。”

“哦，是这样啊。”

“很容易就能把它翻身朝上。”

“这里的东西都必须翻身朝上，”塔彭丝说，“玛蒂尔德开刀前我们也给它翻了个身。”

起初，剑桥的底盖岿然不动。突然间，盖子开始转动起来，过不久就完全旋开，可以轻易卸下了。

“里面一定装满了垃圾。”克拉伦斯说。

汉尼拔过来帮忙，它是条事事都要插手的狗狗。觉得凡事如果不插上一爪，就完全成不了。但它是用鼻子帮助调查的。它把鼻子伸进去，低吟一声，然后后退坐下。

“看来它很不喜欢。”塔彭丝说着便开始探寻那令人发毛的凳子内部。

“哦！”克拉伦斯惊呼。

“你怎么啦？”

“手被剐住了。有一些东西挂在侧面的钉子上。不知道是不是钉子。哦，这是什么啊！”

“呜，呜。”汉尼拔大声附和。

“有东西挂在内侧的钉子上。好，被我拿到了。哎呀，怎么这么滑。不错，总算拿到了。”

克拉伦斯取出黑色防水布制成的包裹。

汉尼拔走过来，坐在塔彭丝脚边，发出低吟。

“汉尼拔，你怎么啦？”塔彭丝说。

汉尼拔又低叫一声。塔彭丝俯身抚摸它的头和耳朵。

“汉尼拔，你怎么啦？”塔彭丝又问了一遍，“你以为牛津可以获胜，想不到却是剑桥取得了胜利。是不是这让你不高兴了？”塔彭丝转而对汤米说，“还记得以前我们让汉尼拔看电视上划船比赛的情景吧？”

“记得。”汤米说，“比赛快结束的时候，汉尼拔气得狂叫，害得我们连声音都听不见。”

“但可以看到画面，”塔彭丝说，“还算不错。你记得吗？汉尼拔不想让剑桥赢。”

“是的，”汤米说，“它在牛津犬类大学读过书。”

汉尼拔离开塔彭丝向汤米走去，满意地摇着尾巴。

“听你这么说，它很高兴，”塔彭丝说，“它可能只在犬类的一般开放大学受过教育吧！”

“攻读什么呢？”汤米笑着说。

“骨头的处理方法。”

“它是得学学。”

“是啊，”塔彭丝说，“它的确不太擅长处理骨头。之前阿尔伯特曾给它一整块羊骨头。起先它把骨头推到起居室的椅垫底下。我把它赶到花园，把门关起来。然后从窗口观看，看到它跑进种剑兰的花坛，小心翼翼地把骨头埋在那里，把骨头藏好。它不吃，先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又把它挖出来了吗？”克拉伦斯想探明狗学研究的这一关键问题。

“应该是的，”塔彭丝说，“也许骨头是越埋越香的吧。”

“我家的狗不喜欢狗粮。”克拉伦斯说。

“不错，”塔彭丝说，“狗会先吃肉。”

“我家的狗喜欢吃松糕。”

汉尼拔闻着刚从剑桥挖出来的战利品，蓦地回头吠了起来。

“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塔彭丝说，“也许是园丁。最近，赫林夫人告诉我，她认识一个老人家，以前是个很好的园丁。现在还替人干活。”

汤米开门出去。汉尼拔也跟了出去。

“没有人啊。”汤米说。

汉尼拔叫了起来。先从低吟开始，吠叫声逐渐变大。

“它觉得茂密的蒲苇丛中藏了什么东西，”汤米说，“也许有人挖出了它藏的骨头，也许那里有兔子。若是兔子，汉尼拔就显得非常笨拙。没有受到鼓励，它不会想追过去。它对兔子似乎很友善。如果是鸽子或大鸟，它就会追过去。不过不会去捉它们。”

汉尼拔在蒲苇丛四周闻个不停，先发出低吟，随即大声吠叫。而且不时回头望着汤米。

“也许是只猫，”汤米说，“知道附近有猫的时候，汉尼拔常喜欢表现出这个样子。一只大黑猫和一只小猫常爱跑过来玩。我们常把小的那只称为基蒂猫。”

“那只猫常跑进屋，”塔彭丝说，“似乎是从很小的空隙钻进来的。汉尼拔，别叫了，我们回去吧。”

汉尼拔听到塔彭丝的话，转过头，表情非常严肃。它看了一眼塔彭丝，往回跑几步，然后又把注意力投向蒲苇丛，再次狂叫了起来。

“一定有什么事情引起了它的注意，”汤米说，“汉尼拔，你给我过来。”

汉尼拔摆了摆身体，摇摇头，看看汤米，又看看塔彭丝，随即大声吠叫，猛地朝银蒲苇丛扑去。

突然响起两声尖锐的枪声。

“天哪，有人在打兔子。”塔彭丝大叫。

“回去！塔彭丝，快回到KK去。”

不知什么东西从汤米耳边飞过。汉尼拔集中起所有精神在蒲苇丛周边跑来跑去，汤米跟在后面奔跑。

“它在追人——”汤米说，“有人在向山那边逃。汉尼拔疯了似的追过去了。”

“它在追谁？——到底是怎么回事？”塔彭丝问。

“塔彭丝，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啊，”塔彭丝说，“不知什么东西打在肩膀的下方。这——这到底是什么啊？”

“蒲苇丛中有人狙击我们。”

“有人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塔彭丝说，“真会有这种事吗？”

“我猜是爱尔兰人，”克拉伦斯兴高采烈地说，“爱尔兰共和军的人一直打算把这里给炸平。”

“这事应该和政治无关。”塔彭丝说。

“回屋去，”汤米说，“快回屋去。克拉伦斯，你最好也来。”

“那条狗不会咬我吧？”克拉伦斯不安地问。

“不会，”汤米说，“它正忙着呢。”

他们折向花园门口，汉尼拔突然出现了。它喘着气跑上山，然后又跑了回来，用狗的方式和汤米交流。它走到汤米身旁，扭动着身体，前腿扑在汤米的膝盖上，衔着裤腿，试图把汤米拉向刚才奔跑的方向。

“它要我跟它一起去追刚才那家伙。”

“算了，别去追了，”塔彭丝说，“要是对方带了手枪或猎枪，你难免会遭到袭击，你年纪这么大，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将来谁来照顾我？走，我们回房里去。”

三人匆忙走回屋里。汤米到大厅里去打电话。

“你准备干什么？”塔彭丝说。

“给警察打电话，”汤米说，“我不会轻易放过这种事。现在联系的话，也许可以抓到凶手。”

“我的肩部下方被子弹刮了一下，”塔彭丝说，“必须好好处理。我的工作服上沾了血，这可是我最好的工作服啊！”

“别为你的工作服惋惜。”

阿尔伯特拿来急救需要的必需品。

“怎么回事？竟然有人想要夫人的命！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了？”

“最好去医院看看吧。”

“不，没关系，”塔彭丝说，“涂上复方安息香酊，再贴上块创可贴就行。”

“我这有碘酒。”

“我不用火辣辣的碘酒。最近医院里的人说，碘酒对人反而有害。”

“复方安息香酊是用吸入器吸进呼出的吧。”阿尔伯特说。

“这也是一种用法。抓伤、擦伤或儿童切伤的时候，涂上安息香酊非常有效，你把东西收好没有？”

“塔彭丝，你到底在说什么？”

“刚才从剑桥·罗恩格林里取出来的那个东西，也许非常重要，他们看见我们拿到了。如果为此要杀我们——并且试图把它抢走——那一定非常重要！”

十一 汉尼拔采取行动

在警察办公室里，汤米与督察相对而坐，诺里斯探长缓缓对他点了点头。

“贝尔斯福德先生，也许我们能有所突破，”他说，“据说克罗斯费德大夫正在为你妻子进行治疗。”

“是的，并不是很严重，只是子弹擦伤，但流血很多，希望很快会好起来，克罗斯费德大夫说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并不年轻了吧？”诺里斯探长说。

“她已经年过七十，”汤米说，“我们两个越来越老了。”

“是啊，”诺里斯探长说，“你们住到这儿来以后，我听说了很多有关她的事情。人们对她的评价很高。我们知道了很多你和她的英雄往事。”

“过奖了，谈不上什么英雄。”汤米说。

“无论好坏，过去的经历是抹不掉的，”诺里斯探长沉稳地说，“有前科的人，他犯下的罪孽会跟随一生；英雄也是一样，光荣的事迹会永远随行。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我们会尽全力解决这次的案子。你大概无法描述凶手的相貌吧？”

“不能，”汤米说，“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被我家的狗追逐，奔逃而去。他跑得很轻快。年纪应该不会很大。”

“十四五岁是最难应付的年纪。”

“比这要大。”

“不会是用电话或信件勒索的案子吧？”督察说，“也许要你们搬出现在的房子？”

“不，”汤米说，“不是这类。”

“你们搬来多久了？”

汤米告诉了他。

“还没多久嘛。这一周的大多数时间你都在伦敦吗？”

“是的，”汤米说。“如果想知道详情的话——”

“不，”诺里斯探长说，“详情不必说了。我只想说——你最好不要常常离开。如果你能待在家里，照顾夫人……”

“我早就想这样做了，”汤米说，“我想大可以用这个借口来推掉伦敦的种种聚会。”

“我们会尽全力警戒，但如果不能捉拿到凶手……”

“你——我也许不该这样问——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你知道他是谁或这样做的原因吗？”

“我们对这一带的人了解很多，比他们所认为的要多。有时，我们并没有表现出知道很多的样子，想在最后关头逮捕凶犯，这是最好的方法。这样就可以知道谁跟他们联手，谁提供金钱支援，如何计划犯罪等等。但我觉得——没错，我觉得这个案件的凶犯可能不是我们这些地方警察管辖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汤米问。

“说不上为什么，有各种消息传来——从各地警察局传来的消息。”

汤米和探长互相看看，约有五分钟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是彼此看着对方。

“原来如此，”汤米说，“我——我了解了，是的，我也许了解了。”

“如果能让我提个建议——”诺里斯探长说。

“什么建议？”汤米狐疑地问。

“我想说你家的花园必须稍加整理。”

“你也许知道这里的园丁被杀了吧？”

“当然知道，是伊萨克·波多黎科吧？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人家。常吹嘘他年轻时代的事，有时会夸大其词。不过，他是个很有名的人，非常值得信任。”

“我真看不出他为什么会被杀或是被谁杀了。似乎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查出个结果。”

“你是说警察没有查出个结果吗？这种事要花点时间。虽然已经验过尸，验尸官也下结论说：‘为不明人物所害。’但仅此无法查出凶嫌。总的来说，这只是开端。刚才我想告诉你的是，有一个人会去找你，问你是不是要雇一个园丁。他会说他一星期可以来两三天，甚至更多天。如果要问他的保证人，他会说他曾在所罗门先生那里工作过好几年，记住所罗门先生这个名字，好吗？”

“所罗门先生吗？”汤米问。

诺里斯探长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是的，他去世了，我指的是所罗门先生。不过，他以前确实住在这村子里，雇过好几个打日工的园丁。我不知道去见你的人叫什么，确实记不清了。应该是几个中的一个——好像是克里斯宾。这个人年纪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间，曾为所罗门先生工作。如果有人找你，说他愿意以打工的方式担任园艺工作，却没提及所罗门先生，如果碰到这种情况，你绝对不要雇用他，这是我给你的小小警告。”

“我明白了，”汤米说，“我想我已经抓到了重点。”

“这一点非常重要，”诺里斯探长说，“贝尔斯福德先生，你领悟得很快。这种事在你过去的活动中常常体验到吧？刚刚谈到的事你都了解了是不是？”

“好像没有，”汤米说，“我真不知道该问他什么。”

“我们会着手侦查，未必只局限在这个村子里，可能在伦敦或其他地方。我们会尽全力侦办，你明白吗？”

“我也尽力不让塔彭丝介入太深，可这很不容易。”

“女人往往很难应付。”诺里斯探长说。

过后不久，汤米坐在塔彭丝旁边看她吃葡萄，汤米又重述了探长那句话。

“你真的连葡萄籽也吃下去了吗？”

“我常这样，”塔彭丝说，“剔除葡萄籽不是太麻烦了吗？吃了又不会有什么害处。”

“如果葡萄籽一直以来都没对你造成过伤害，那以后也不会。”汤米说。

“警方说了些什么？”

“和我们预料得差不多。”

“他们对凶手的看法如何？”

“他们说可能不是本地人。”

“你去见的是什么人？是沃特森探长吗？”

“不是。我今天见的是诺里斯探长。”

“这个人我不认识，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女人往往很难应付。”

“真是的！”塔彭丝说，“他知道你会回来告诉我吧？”

“也许不知道，”汤米站起身说，“我必须打一两个电话到伦敦去。这几天我不去伦敦了。”

“该去还是去吧！我在这儿绝对安全！阿尔伯特会照顾我。克罗斯费尔德大夫这人也非常好，简直就像母鸡孵蛋一样关心我。”

“等下我要替阿尔伯特去买东西，你要些什么？”

“是要带些东西，”塔彭丝说，“替我买些甜瓜回来，我想吃水果，只想吃水果。”

“没问题。”汤米说。

汤米拨通伦敦的电话号码。

“是派克威上校吗？”

“是的。你是托马斯·贝尔斯福德吧？”

“对，你应该能听得出我的声音，我想告诉你——”

“我已经听说了塔彭丝的事，”派克威上校说，“不必说了，你就在家待一两天吧，待上一周都没事，不必到伦敦来。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及时通知到你的。”

“我们有些东西要带给你。”

“暂时保存在你那里吧。告诉塔彭丝，要她找个地方藏起来。”

“和我们家的狗一样，她很擅长做这种事。我家的狗会把骨头藏在花园里。”

“听说它追逐狙击你们的家伙，还看到他逃了——”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们的确什么都知道。”派克威上校说。

“我家的狗咬了凶手，还衔了凶手裤子的碎片回来呢。”

十二 牛津、剑桥和罗恩格林

“你来了啊，”派克威上校喷着烟说，“这样紧急地要你来，实在很抱歉。不过，我认为最好还是找你来谈谈。”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汤米说，“我和内人常常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

“因为你一向无所不知。”

派克威上校笑了。

“你不是在套我的话吧？不错，那是我说的。我们是吃这行饭的。她是惊险逃脱的吧，我是说尊夫人。”

“没那么惊险，但险些变得很严重。详情你已大致了解，要我再告诉你吗？”

“那就简单说说吧，有些我还没听说，”派克威上校说，“比如罗恩格林。格林－亨－罗。她的感觉真敏锐，决不会漏失关键所在。乍看似乎是无聊的问题，结果却不然。”

“我今天把东西带来了。在来看你之前，我们一直把它藏在装面粉的容器里，我不喜欢用邮寄。”

“那当然不行——”

“是种铁罐——不能说是铁罐，挂在罗恩格林里的是种比铁更好的金属罐子。淡蓝色的那只罗恩格林。是那只叫‘剑桥’的维多利亚时代陶制凳子。”

“我记得以前看到过。住在乡下的婶婶也有一对。”

“盒子用防水布包住，丝毫未受损害，里头放了信件，信已经很破旧，如果能有专家——”

“这种事我们可以处理得很好。”

“那就麻烦你们了，”汤米说，“还有，我为你把我和塔彭丝记下的事项做成了一览表，都是我们注意到或别人告诉我们的事。”

“是些名字吗？”

“有三四个名字。还有牛津和剑桥的线索，以及住在村里的牛津和剑桥学生的故事——这没什么意思，因为所谓‘牛津’、‘剑桥’只是指陶制凳子罗恩格林而已。”

“是的——是的——是的，有些也许相当有趣。”

“遭到狙击后，”汤米说，“我自然在第一时间向警方报告了。”

“那是应该的。”

“第二天我被传到警察局，跟诺里斯探长见了面。我以前没见过他。我想他一定是新来的。”

“可能是去执行特别任务的吧。”他一边说一边吐出更多的烟。

汤米咳嗽了几声。

“我想你一定很了解诺里斯探长。”

“很了解，因为我们什么都知道。他负责侦办这次的案子，这就不会有问题。要寻找那个跟踪、探查你们的人，地方警察也许更适合。贝尔斯福德，你最好暂时带夫人离开那儿，你看这样如何？”

“这根本不可能做到。”汤米说。

“你是说她不会答应吗？”派克威上校说。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服了你了，你似乎无所不知。塔彭丝这个人根本不听劝，她没受重伤，也没生病，而且现在——她觉得我们终于抓到了线索。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线索，也不知道要发现什么或该做什么。”

“四处闻闻，”派克威上校说，“对付这类案件只能这样做，”他用指甲敲着金属盒，“这个小盒子大概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一些我们很早就想知道的事：几十年前，到底谁在幕后操纵，做过多少肮脏的事情。”

“但他必定已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不管是谁，现在必定已经去世了，是不是？的确如此。不过，这盒子会告诉我们，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它是怎么发生的？背后的支持者和继承者又是哪些人？那以后活动是否仍在继续。这看来似乎并不重要，但其实可能有出乎意料的大人物牵涉在内。可能现在还有人跟这团体——最近不管什么都称为团体——有接触。团体成员可能被不同的人所取代，但他们仍然怀着同样的想法，仍然跟以前的成员一样喜欢暴力和邪恶，并跟外面的团体取得联系。其中有没问题的团体，但有问题的团体因为抱成团反而更难收拾。这是一种战术。过去的五十年到一百年使我们见多了这种事。它告诉我们，人数虽少，但紧密相连的暴力团体往往更加可怕，他们会亲自下手或唆使别人做任何事情。”

“可以问个问题吗？”

“尽管问吧，”派克威说，“我们什么事都知道。但是未必肯回答，我要先提醒你这点。”

“所罗门这个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所罗门先生，”派克威上校说，“你是从谁那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诺里斯探长提过。”

“原来如此，如果是诺里斯说的就错不了。这样说吧，你无法跟所罗门见面，老实说，他已经死了。”

“哦，”汤米说，“我懂了。”

“你没有完全懂，”派克威上校说。“我们有时会借用他的名字。有可以借用的名字实在很方便。实际存在过的人物，死后仍受附近的人尊敬，这种人的名字最好用了。搬到‘月桂山庄’是个非常好的机会。我们希望这会带来一些好运。但我们不希望给你或夫人带来不幸。你们最好对存在的一切抱有怀疑的态度。”

“在那儿我只相信两个人，”汤米说，“一个是阿尔伯特，他为我们工作很久了——”

“我记得阿尔伯特。是个红发的年轻人对吗？”

“很难说是年轻人了——”

“另一个呢？”

“我的狗汉尼拔。”

“不错——也许能派上用处。记得华兹博士写过一首赞美歌，开头是‘狗以吠叫咬人为乐，那是它们的本性。’——什么狗？是条狼狗吗？”

“不，是条曼彻斯特犬。”

“哦，是黑色和褐色相间的家伙。不像杜宾犬那么大，但很守本分。”

十三 穆林斯小姐的来访

塔彭丝在花园的小路上行走，从屋里疾步走来的阿尔伯特唤道：

“一位女士想见你。”

“女士？哪位女士？”

“她说是穆林斯小姐。村里的一位女士让她来见你。”

“知道了，”塔彭丝说，“是关于花园的事吧？”

“是的，她提起了花园。”

“那最好请她进来。”

“是的，夫人。”阿尔伯特以有经验的管家口气说。

他回到屋里，不久便领着一个穿斜纹呢裤和蓝色厚外套，身材高大，男子般的女人进来了。

“今天早晨的风很冷。”她说。

她的声音粗放而有些沙哑。

“我叫爱丽丝·穆林斯。格里芬夫人叫我来见你，你需要人帮助做园艺工作，是不是？”

“你好，”塔彭丝握手说，“非常高兴见到你。是的，我们正在找人帮忙。”

“刚搬来的是吗？”

“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年，”塔彭丝说，“常有工人进进出出。”

“确实，”穆林斯以深沉沙哑的声音笑着说，“我知道工人来时会是怎么样。最好别把所有的装修都委托给他们，委托给他们以后他们往往什么事都完成不了，搬来后又必须请工人收拾未完成的工作。好漂亮的花园！可惜有点荒废。”

“没错，前面的住户不太整理花园。”

“是琼斯一家吗？我不怎么认识他们。我一直住在镇上靠沼泽的那一边。我常定期去附近两家工作，其中一家一周去两天，另一家去一天。说真的，要整理好花园，一天实在不够。你雇过老伊萨克吧？他是个好人。真叫人痛心，竟被不择对象、类似于疯狂游击队这样的人给杀了！一星期前进行了验尸询问，是不是？据说还没有发现凶手。那些家伙组织了一个小分队到处乱晃，而且会从背后勒人脖子，实在恶劣得很。一般说来，越年轻的小孩子越坏。不错，有漂亮的木兰。是二乔木兰吧？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最好的木兰。人们都喜欢珍惜品种，但这种平平常常的其实会更好。”

“老实说，我们很想种点蔬菜。”

“你想自己弄个菜园吗？这方面人们以往关注得不多。大家都很偷懒，认为蔬菜可以买来吃，不愿意亲自去种植。”

“我以前很想种新鲜的马铃薯和豌豆，”塔彭丝说，“还想种扁豆。这样才可以吃到鲜嫩的东西。”

“是的。还可以种菜豆。园丁大都以自己种植的菜豆为荣，把它们看成是劳动的奖赏。鲜嫩的蔬菜的确很好吃。

阿尔伯特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夫人，雷德克里夫夫人来电话，问你明天能不能一起吃午饭。”

“告诉她我不能去，”塔彭丝说，“明天恐怕得到伦敦去一趟，哦——阿尔伯特，等一下，我要留几个字。”

她从包里取出便笺纸。写了两三句话交给阿尔伯特。

“告诉贝尔斯福德先生，”她说，“告诉他穆林斯小姐在这里，我们在花园。我忘了他要我做的事了，他正在写信，把他要的名字和住址告诉他。我都写在这里了——”

“是的，夫人。”阿尔伯特说，随即便消失不见了。

塔彭丝把话题又转回到蔬菜上。

“我想你一定很忙，”她说，“一星期要出来工作三天一定很忙吧。”

“是的，要从镇的那边过来。我住在镇的另一边。在那儿有幢小房子。”

这时汤米从屋子那边走过来，汉尼拔绕着圈跟他过来。汉尼拔走到塔彭丝身旁，接着突然停住了步子，大叫着扑向穆林斯小姐。穆林斯小姐吓得倒退了两三步。

“我家的狗确实蛮可怕的，”塔彭丝说，“不过不会真正咬人，它极少咬人。一般来说，它只想去咬邮递员。”

“所有的狗都咬邮递员，或想咬邮递员。”穆林斯小姐说。

“是条非常好的看门狗，”塔彭丝说，“它是曼彻斯特种，这种狗都是很好的看门狗，会看家。它不让任何人接近房子，进到家里。它也非常关心我。它一定把守护我作为此生最重要的任务了。”

“不错，有这样一条狗真是好极了。”

“现在到处都有小偷，”塔彭丝说，“我们的朋友遭窃的相当多。甚至有小偷大白天用超常规的办法潜入。化装成擦窗工人爬上梯子取下窗框。总之，鬼点子无所不用，所以说，家有猛犬，如有一宝。”

“你说得很对。”

“这是我先生，”塔彭丝说，“汤米，这位是穆林斯小姐。格里芬夫人好意告诉她，我们正在找人做园艺。”

“穆林斯小组，你的工作不会太多了吧？”

“不算多，”穆林斯小组用天生的粗嗓门说，“我可以替人挖土掘地。挖土掘地也要有诀窍。不仅是甜豌豆，其实所有东西都需挖土施肥，土地必须先整理好。这是种好蔬菜和花卉的基础。”

汉尼拔继续叫个不停。

“汤米，”塔彭丝说，“你最好把汉尼拔带进屋里。今天早晨它显得相当亢奋。”

“好。”汤米说。

“到屋里坐，”塔彭丝对穆林斯小姐说，“喝点饮料好吗？天气有点热，喝点东西比较舒服！我们也可商量一下工作上的事。”

汉尼拔被关进厨房，穆林斯小姐喝了杯雪利酒。谈了一会儿，穆林斯小姐看看表说，她必须得回去了。

“我跟人有约，迟到就糟了。”她匆匆道别，然后就回去了。

“她看来好像很不错。”塔彭丝说。

“是的。”汤米说，“但谁都不能轻易信任——”

“有什么问题吗？”塔彭丝狐疑地问。

“你在花园里四处走，一定已经很累了。下午的调查免了吧，我们可以改天再去——你必须好好休息休息。”

十四 花园战役

“阿尔伯特，你应该理解的。”汤米说。

汤米和阿尔伯特在餐具室里。阿尔伯特正在清洗从塔彭丝卧室拿来的茶具。

“是的，先生，”阿尔伯特说，“我理解。”

“我想你应该会得到警报——从汉尼拔那里。”

“从某些方面来说，它真是一条好狗，”阿尔伯特说，“当然，不会对每个人都好。”

“是的，”汤米说，“这不是它的工作。它不会礼貌地迎接盗贼，不会向不认识的人摇尾。汉尼拔很懂事。我曾经对你解释过吧？”

“是的。可究竟怎么办呢，如果夫人——我是按夫人所说的去做，还是把你所说的告诉她，或者——”

“我想你必须随机应变，”汤米说，“我要她今天躺在床上，就麻烦你照顾了。”

阿尔伯特打开前门，一个穿斜纹西装的男子站在那里。

阿尔伯特疑惑地看着汤米。客人走进门，露出友善的笑容，向前跨进一步。

“贝尔斯福德先生吗？听说你正找人帮忙做园艺——你们是最近才搬来的吧？从车道上走过来时，我注意到这里的花园很是荒芜。两年前我曾在这里工作——当时住在这里的是所罗门先生——你或许听到过他的名字。”

“所罗门先生吗？是的，我听有人提到过他。”

“我叫克里斯宾，安卡斯·克里斯宾。我们去看看花园的情形吧。”

“花园完全变了。”克里斯宾在汤米的引导下参观了花坛和菜园。

“菜园小径的尽头曾经种过菠菜，后来才改成温室。当时也种甜瓜。”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克里斯宾先生说。

“是的。人们常常会听说许多和过去有关的事情。老夫人会谈论花坛，亚历山大·帕金森会把指顶花叶子的事告诉他的朋友们。”

“他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亚历山大很有主见，对犯罪方面的事情也很感兴趣，他甚至在史蒂文森的《黑箭》中留下了密码。”

“那本书相当有趣，我在五年前读过。在那之前，我只看一本名叫《绑架》的小说。当时我正在为——”说到这里，克里斯宾先生突然间沉默了。

“为所罗门先生工作吗？”汤米说。

“是的。是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一些事情，从老伊萨克那里听说过一些事情。如果最近听说的传闻没错，那老伊萨克已经快一百岁了，也曾经为你们工作过。”

“是的，”汤米说，“他的高寿的确很惊人。他知道很多事情，还把这些事情讲给我们听，连自己记不太清的事情也告诉了我们。”

“是啊，他喜欢过去的那些传闻。他的亲人仍然住在这村里，他们都听过他的故事。你们一定也听了不少。”

“我们把至今为止听到过的名字都列成了一张表。这些过去的名字自然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意义。”

“全是道听途说来的名字吗？”

“几乎全是。我妻子记下了这些名字，再做成一览表。不知里面的名字是不是真的有意义。事实上，我也有一张表，昨天收到的。”

“是什么表啊？”

“人口普查表，”汤米说，“这里曾经实施过人口普查——我记下了普查日期，我可以拿给你看——那天晚上住在这儿的人都记在了普查表上。当天这里曾举行过盛大的宴会。”

“这么说，你知道那天都有什么人在这里喽？那应该是个非常有趣的宴会。”

“是的。”汤米说。

“那或许会有帮助，也许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你们搬到这里一定还没多久吧？”

“是的，”汤米说，“只是我们也许要搬到别的地方了。”

“你们不喜欢这里吗？这是幢很好的房子啊。这个花园——这个花园一定会变得非常棒。这些灌木很不错——虽然必须除掉一点多余的树木、灌木林和不会开花的花床。有些花床绝对不会再开花的。真不懂你们为什么想搬走。”

“这里的过去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汤米说。

“过去有什么要紧的？”克里斯宾问，“为什么要把现在和过去联系在一起呢？”

“人们都以为过去无关紧要。然而过去总会留下些痕迹，尽管不是到处都有，只要一谈到她或他，这些人就从过去的岁月中苏醒过来。你真的准备——”

“你是说做打零工的园艺工作吗？是的，请让我试试。我对园艺工作很感兴趣。可以说——这是我的一个小兴趣。”

“昨天穆林斯小姐来过了。”

“穆林斯？穆林斯吗？她也会园艺吗？”

“大概是的，她是一位太太——我想是格里芬夫人——向我妻子提起，并且让她来找我们的。”

“是不是决定雇用了？”

“还没决定，”汤米说，“其实，我们有一条非常忠实的曼彻斯特狗。”

“曼彻斯特狗对主人确实非常忠心。你家的狗一定认为保护夫人是它的责任，不会让她独自出门，一定会常伴在她左右。”

“确实如此，”汤米说，“它会把胆敢触及我妻子的人都撕成碎片。”

“真是条好狗。情深又忠诚，结实而牙齿尖利。我最好也小心一点。”

“现在不要紧，已经被我关在厨房里了。”

“穆林斯小姐，”克里斯宾沉思着说，“这倒很是有趣。”

“为什么会觉得有趣？”

“我想是因为——是因为我不知道穆林斯这个人是谁，她是五十多岁吗？”

“是的，非常男子气的女人，有点土气。”

“这个人一定和这幢房子有关。要是伊萨克在，一定会告诉你很多她的事。听说她不久前刚刚回到这儿。你们要小心，许多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

“对这幢房子，你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汤米说。

“没那回事。伊萨克可以告诉你许多，因为他知道得多。虽然只是没什么意义的陈年旧事，但他都能记住。在老年人俱乐部，大家也一再谈论这种事。他们谈论的往事有些毫无根据，有些则是事实。实在很有趣。伊萨克会遇到这种事情——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伊萨克真是可怜，”汤米说，“我想替他报仇。他是个好人，对我们也很好。只要我们开口，他就尽全力帮我们。走，我们去花园看看。”

十五 汉尼拔和克里斯宾先生一起服役

阿尔伯特轻敲卧室的门。在塔彭丝的“请进”声中，他在门边露出半张脸。

“前几天早上来访的穆林斯小姐又来了，”他说，“她有话要跟你谈，应该是有关花园的事。我说，你在休息，不知道能不能见她。”

“阿尔伯特，说话别拐弯抹角，”塔彭丝说，“好吧，我这就见她。”

“我正要带早上的咖啡过来。”

“记住带两个杯子。咖啡够两人喝的吧？”

“是的，夫人。”

“拿来以后放在那边的桌子上，然后请穆林斯小姐来。”

“汉尼拔呢？带到下面关在厨房，好吗？”

“它不喜欢被关进厨房。把它推进浴室，关上门就行。”

汉尼拔对这般侮辱非常气愤，它拼命抵抗，但最后还是被送入浴室，关上了门。关进浴室之后，汉尼拔又狂叫了好几次。

“别叫啦！”塔彭丝斥责道，“别叫！”

汉尼拔终于服从了命令。它伸长前腿趴在地上，把鼻子伸进门下的空隙，发出冗长而无人领会的低吟。

“贝尔斯福德夫人，”穆林斯说，“我没打扰你吧？我这有本园艺书，我想你一定很想看，里面写了现在该播种的植物。另外还介绍了一些珍稀又很有情趣的灌木。有人说这类灌林不适合这儿的土质，但其实非常适合——哎呀，你可真好！我很喜欢咖啡，我来帮你倒吧。在床上可不好倒。也许——”穆林斯望着阿尔伯特，阿尔伯特拉过来一把椅子。

“小姐，这样行吗？”阿尔伯特问。

“很好。你听，楼下是不是响铃了。”

“大概是送牛奶的，”阿尔伯特说，“也可能是食品店的。今天是食品店送东西来的日子。对不起，我下去一会儿。”

阿尔伯特走出房间，汉尼拔又发出低吟声。

“是我家的狗。”塔彭丝说，“不让它参与我们的聚会，它非常生气。但放它出来，它又会很烦人。”

“夫人，要加方糖吗？”

“只要一块。”塔彭丝说。

穆林斯小姐倒咖啡。塔彭丝说：“黑糖也行。”

穆林斯小姐把咖啡放在塔彭丝身旁，然后去倒自己的那一份。

她突然绊倒，抓住近旁的桌子，狼狈地叫一声，跪在地板上。

“没受伤吧？”塔彭丝问。

“没有，但打破了花瓶。不知道绊到了什么——真是笨——这么漂亮的花瓶被我打破了。夫人，不知你怎么看，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一起事故。”

“我了解，”塔彭丝和蔼地说，“让我看看。不错，似乎没什么要紧。只破成两片，可以把它们拼上粘起来。接合的地方不会很明显。”

“我仍然觉得很过意不去，”穆林斯小姐说，“你一定很不高兴。我今天实在不该来打扰，但我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汉尼拔又开始大叫。

“好可怜，”穆林斯小姐说，“放它出来好吗？”

“最好不要，”塔彭丝说，“它有时候非常不让人省心。”

“哦，楼下铃又响了吧？”

“不，”塔彭丝说，“我想是电话铃。”

“我去接行吗？”

“阿尔伯特会去接，有事他会转告我。”

但接电话的是汤米。

“你好，”汤米说，“是真的吗？嗯，知道了。你说谁？我知道——我知道了。是敌人。真正的敌人。没关系。我们会采取对策的。是的，非常感谢。”

汤米挂上电话，看着克里斯宾先生。

“是警报吗？”克里斯宾问。

“是的。”

汤米仍然注视着克里斯宾先生。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点很难了解吧？”

“知道的时候，往往已经太晚。所谓的‘命运之门，灾厄之洞’就是这个意思。”

克里斯宾有点吃惊地望着汤米。

“对不起，”汤米说，“搬到这来以后，我们夫妻养成了话里夹杂诗句的习惯。”

“是弗莱克尔的诗吗？是《巴格达之门》，还是《大马士革之门》？”

“上楼去好吗？”汤米说，“塔彭丝只是休息，并没有生病，甚至连伤风都没有。”

“刚刚送咖啡去。”阿尔伯特突然出现了，“同时还送了一杯给穆林斯小姐。她带园艺书给夫人看。”

“真的吗？”汤米问，“原来如此。一切都很顺利。汉尼拔在哪儿？”

“被关在浴室里了。”

“门关得紧吗？它可不喜欢被关起来。”

“不是很紧。”

汤米走上楼，克里斯宾紧跟其后。汤米轻轻敲门，然后走进去，汉尼拔在浴室里狂吠，突然扑到门上。门闩一取下，汉尼拔立即飞奔入卧室。它看了一眼克里斯宾先生，从他身边奔过，凶猛地低吼着，猛地扑向穆林斯小姐。

“天哪，”塔彭丝叹道，“我的天哪！”

“好了，汉尼拔。”汤米说，“真是好孩子，你认为如何？”

汤米回头看着克里斯宾先生。

“认识它的敌人——和你们的敌人。”

“汉尼拔曾经咬过她吗？”塔彭丝问道。

“讨厌的小杂种！”穆林斯小姐踮起脚，恶狠狠地朝汉尼拔骂了地句。

“被这条狗咬，这是第二次了吧？”汤米说，“它曾经把你从蒲苇丛里追出来，是不是？”

“这条狗什么都知道，”克里斯宾先生说，“该叫你多多，是不是？多多，好久没见了。”

穆林斯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瞥了塔彭丝、汤米和克里斯宾先生一眼。

“穆林斯，”克里斯宾先生说，“对不起，我已经有点跟不上形势了。你是婚后改姓穆林斯，还是娘家性就是穆林斯的啊？”

“我从生下来就叫爱丽丝·穆林斯。”

“但我只知道你是多多。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多多。能跟你见面真好。不过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尽快从这里消失。喝杯咖啡吧，我想这一杯应该没问题。您是贝尔斯福德夫人吗？很高兴见到您。听我一个劝，决不要去碰那杯咖啡。”

“好的，我这就把它拿走。”

穆林斯小姐急忙向前走去。克里斯宾立刻挡在她和塔彭丝之间。

“多多，别想这么干，”他说，“这里由我做主。杯子是这屋子里的，以现在的情况，分析一下咖啡的成分，一定很有意思。你带来了毒药，是不是？把杯子递给病人或被认为生病的人时放毒药进去，可简单得很啊。”

“我保证我没做过这种事！快，把这条狗赶走。”

汉尼拔一心想把女人赶下楼去。

“汉尼拔希望看到你离开，”汤米说，“它对此非常热衷，它喜欢咬出门的人。阿尔伯特，你终于来了。你刚才应该正在另一扇门的门外吧。你碰巧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尔伯特忽然从房间对面的化妆室探出头来。

“看得清清楚楚。我从门上转轴的空隙看着这个女人。没错，她确实在夫人的杯子里放了东西，非常熟练，可以和魔术师媲美。是的，她的确放了东西进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穆林斯小姐说，“哎呀，我必须走啦，我另有约会，非常重要的约会。”

她奔出房间，跑下楼梯。汉尼拔看了她一眼，追踪而去。不动声色的克里斯宾先生也快步追了过去。

“穆林斯小姐的动作最好快一点，”塔彭丝说，“否则汉尼拔会立刻追上她，真是一条非常棒的看门狗。”

“塔彭丝，刚才那位是所罗门先生派来的克里斯宾先生。来得真是时候，他必定一直在注意着事态的发展。在搜集证据的瓶子拿来之前，最好不要打破杯子，把咖啡给洒了。分析过后，我们就可以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了。塔彭丝，换上你最好的睡袍，我们到客厅去，午餐前最好喝上点东西。”

“我想我们也许永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及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塔彭丝说。

她非常沮丧地摇摇头，然后站起来向暖炉走去。

“要添柴吗？”汤米说，“让我来，你别动得太厉害。”

“我的手臂已经没事了，”塔彭丝说，“别这么夸张，让人以为我骨头断了呢！其实只不过是点擦伤而已。”

“别这么说，无论如何，这是明白无误的枪伤，你在战争时就受过伤。”

“这就像一场战争，”塔彭丝说，“确实如此！”

“是啊，”汤米说，“我们在穆林斯这事上处理得非常棒。”

“汉尼拔干得真不错，你觉得呢？”

“是干得不错，”汤米说，“它把真相告诉我们，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它义无反顾地扑向了蒲苇丛，多半是鼻子告诉它的，它的鼻子可真灵。”

“我的鼻子却没告诉我什么，反而把她看作是上天赐予我的园丁。我们只能雇用在所罗门先生家做过事的人，我几乎把这茬儿给忘了。克里斯宾先生告诉了你更多的消息吗？我猜他的本名应该不是克里斯宾。”

“也许不是。”汤米说。

“他是来做侦探工作的吗？这里的侦探可真不少啊。”

“不，他不是侦探，我想他是因为安全方面的因素被派过来的，也就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吗？”塔彭丝说，“当然也保护你，他现在在哪儿？”

“我想在处理穆林斯小姐的事。”

“奇怪，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肚子反倒饿起来了。如同人们常说的那样肚子空了。我想吃几个热螃蟹，再配上咖喱调味的奶油酱。”

“你终于好起来了，”汤米说，“想吃东西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生病，只是受了点伤，这两者可大不相同啊。”

“汉尼拔告诉你蒲苇丛中有敌人的时候，想必你和我一样清楚藏在蒲苇丛中女扮男装狙击你的是穆林斯小姐——”

“你和我都认为她会再试一次，”塔彭丝说，“我因受伤而被迫躺在床上，然后我们做了一个安排，汤米，是不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样，”汤米说，“我想她会很快得出结论：你中了子弹，受伤躺在床上。”

“于是她带着女性的温情来看我。”塔彭丝说。

“我认为我们的安排非常好，”汤米说。“我们让阿尔伯特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另外，”塔彭丝说，“给我端上了杯咖啡，又为访客准备了一杯。”

“你没看见穆林斯——或克里斯宾称呼的多多——把东西放在了咖啡杯里吗？”

“是的，”塔彭丝说。“我的确没有看见，她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抓住放着花瓶的小桌，然后不停地道歉。这时我自然会去看打破的花瓶，心想是不是可以修好，根本没注意到她。”

“阿尔伯特却看着她。”汤米说，“他事先把铰链的空隙放大，再从那里偷看。”

“他把汉尼拔关在浴室，但门并没有闩牢。他知道汉尼拔很善于开门。把门闩得太紧的话，它就没法打开。汉尼拔打开门后猛力前扑，勇猛得像一只孟加拉虎。”

“是的，”汤米说，“这描述非常贴切。”

“那个叫克里斯宾的人应该已经结束调查了吧。在他看来，穆林斯小姐跟玛丽·乔丹或只存在于过去的乔纳桑·凯恩这类危险人物有着某种联系——”

“我觉得乔纳桑·凯恩不单只存在于过去。他的接班人或替代者也许现在还存在着。现在有许多这种喜爱暴力的年轻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施以暴力，而且还组成了众多的暴力团体。此外还有新法西斯势力，他们怀念希特勒及其组织的光辉时代。”

“我正在看斯坦莱·韦曼的《汉尼拔伯爵》，”塔彭丝说，“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是在亚历山大的书中找到的。”

“这本书怎么了？”

“我觉得现在跟《汉尼拔伯爵》的时代非常像。也许每个时代都是如此。可怜的孩子们，他们抱着喜悦、满足感与虚荣心参加少年十字军。他们认为，上帝赋予他们解放耶路撒冷的使命，以为只要自己一去，大海就会分开，像《圣经》的摩西那样走过去。与此相仿的是，年轻姑娘和少年现在经常在法庭上出现，他们抢劫靠年金过着寒酸生活的老年人，瞄上了他们从银行提出的那一点点钱。书中描述了发生在圣·巴索洛缪的大屠杀。现在，这种事再一次发生了。新法西斯分子在不久的将来无疑会和一流的著名大学联系在一起。我想没有人会告诉我们这类事情。你真以为克里斯宾先生会找到没有人找得到的隐藏处吗？蓄水池，不错，银行抢匪常把赃物藏在蓄水池里。对藏物地点来说，蓄水池也许湿气太重了。汤米，你真觉得克里斯宾先生在做完调查之后，会回来继续照顾我和你吗？”

“我不需要人照顾。”

“别逞强了。”塔彭丝说。

“我想他会来辞行的。”

“是的，他非常有礼貌。”

“他必须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完全复原了。”

“我只是受了轻伤，医生已经诊断过了。”

“克里斯宾先生对园艺非常感兴趣，”汤米说，“这点我很清楚。他以前确实在一个叫所罗门的朋友那工作过。所罗门先生若干年前去世了，这正好可以被用作掩护。他可以说他为所罗门先生工作过，人们也会这样相信。因此，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被看作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是的，人往往会有许多方面的考虑。”

门铃响了，汉尼拔以孟加拉虎的架势飞奔出去，准备杀死任何胆敢侵入自己守护圣域的人。汤米拿了一封信进来。

“给我们俩的，”汤米说，“可以打开吗？”

“你打开吧。”

汤米拆开了信。

“很好，”他说，“又看见希望了。”

“写了些什么？”

“是罗宾逊先生邀请你和我共进晚餐的邀请函。他说，到下下个星期，你一定已经痊愈了，他想邀你前往共进晚餐。在罗宾逊先生乡下的家里，我想是在苏塞克斯。”

“你觉得到那时他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吗？”

“我想应该会。”汤米说。

“把一览表带去吗？”塔彭丝说，“我都已经倒背如流了。”

塔彭丝飞速地念着表中的名字。

“《黑箭》、亚历山大、帕金森、维多利亚时代的陶凳牛津和剑桥、格里-亨-罗、KK、玛蒂尔德的肚子、凯恩和阿贝尔、真爱。”

“够了，”汤米说，“太疯狂了。”

“这次的事从头到尾都像疯了一样。除了我们之外，罗宾逊还请了其他客人吗？”

“也许还有派克威上校。”

“那最好先准备止咳药，”塔彭丝说，“总之，我也想去看看罗宾逊先生。我不相信他是你说得那样脸型方正，头发稀疏的人——汤米，下下个星期黛波拉是不是要带孩子过来住啊？”

“不，”汤米说，“是下个星期。”

“很好，安排得非常好。”塔彭丝说。

十六 南飞的鸟

“是那辆车吗？”

塔彭丝走出门，望着车道拐角，焦躁地等待女儿黛波拉和三个外孙的来临。

阿尔伯特从边门走出来。

“还没到，那是食品店的车子，真不敢相信——鸡蛋又涨价了。我再也不投票给现在的政府了，下回我要投给自由党。”

“今晚的草莓和奶油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我常看你做，已经学会了这道菜的窍门。”

“阿尔伯特，你会成为主厨的。珍妮特很喜欢这道菜。”

“我还做了糖蜜馅饼——安德烈少爷非常喜欢糖蜜馅饼。”

“房间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夏克伯利夫人早上来过一次，她为黛波拉小姐的房间准备了檀香皂，黛波拉小姐很喜欢这种香皂。”

一切都已就绪，只等女儿一家来临了，塔彭丝长舒了一口气。

车喇叭声从远处传来。没几分钟，汤米驾驶着车辆从车道开了过来。客人们很快就出现在门口——女儿黛波拉虽将近四十，仍风姿绰约；十五岁的安德烈、十一岁的珍妮特和七岁的罗莎莉跟在她身后。

“你好，外婆。”安德烈精神奕奕地说。

“汉尼拔在哪儿？”珍妮特问。

“我要喝茶。”罗莎莉似乎快要哭了。

打过招呼以后，阿尔伯特接下了黛博拉一家带来的鹦鹉、金鱼和白老鼠。

“这是我们的新家吧，”黛波拉拥抱着母亲说，“我喜欢，非常喜欢。”

“可以到花园去吗？”珍妮特问。

“喝完茶再去。”汤米说。

“我要喝茶。”罗莎莉似乎在提醒大家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

众人走进餐厅，发现茶已备好，都很感满意。

“妈妈，听说你出了点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喝完茶，走向花园时黛波拉问——孩子们在汤米和汉尼拔的陪伴下跑来跑去，充分享受着花园带给他们的乐趣。

黛波拉认为母亲必须得到充分保护，她严厉地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已经安定下来，可以逍遥度日了。”塔彭丝说。

黛波拉露出迟疑的表情。

“爸爸，她又做了以前的事，对不对？”

汤米扛着罗莎莉走了回来。珍妮特观察着自己的新领地，安德烈少年老成地环视着四周。

“又在做以前的那些事了，”黛波拉又开始了攻击，“你又做扮演布伦金索普夫人的胡闹事了。妈，最糟糕的就是无法约束你，没想到‘N或M’的情形又再来一次。德里克听到传闻，写信告诉我。”黛波拉一边说出哥哥的名字，一边频频点头。

“德里克——他知道些什么？”

“德里克什么都知道。”

“爸，你也是，”黛波拉转向她父亲说，“你也牵连进去。原本以为你们搬到这是要过平静的生活——退隐享受余生。”

“本来是这个打算，”汤米说，“命运却另做了安排。”

“命运的后门，”塔彭丝说，“灾厄之洞，恐惧之堡——”

“是弗莱克尔的诗。”安德烈显示了他的博学。他沉湎于诗歌，希望能做个诗人，他接着念完了这首诗：

大马士革城有四座门

命运之门，荒漠之门，瘟疫之门，恐惧之门。

篷车不度，飞鸟不惊；

啁啾声声依然响遍鸟尽弓藏之地。

这时发生了奇妙的巧合，一群鸟突然从屋顶飞了起来。

“外婆，那是什么鸟？”珍娜问。

“是南飞的燕子。”

“不会再回来了吧？”

“夏天的时候会再回来。”

“穿过命运之门！”安德烈得意地说。

“这里一度就叫作‘燕窝庄’。”塔彭丝说。

“妈妈，你们不准备住在这儿了吗？”黛波拉问，“爸爸在信上说，你们正在找别的房子。”

“为什么？”家里的“好问者”珍妮特问，“我喜欢这个家。”

“告诉你几点原因，”汤米从口袋掏出一张纸片大声说道：

《黑箭》

牛津和剑桥

亚历山大·帕金森

维多利亚时代的陶凳

格里－亨－罗

KK

玛蒂尔德的肚子

凯恩和阿贝尔

英勇的“真爱”

“汤米，你闭嘴——这是我的一览表，不是你的。”塔彭丝说。

“这是什么啊？”珍娜继续问。

“像推理小说里的线索一览表。”安德烈说，在还没迷上诗歌之前，安德烈曾经热爱过推理小说。

“不错，是线索一览表，也是我们想另找房子的原因。”汤米说。

“但我喜欢这里，”珍娜说，“这里非常可爱。”

“很漂亮的房子，”罗莎莉说，“巧克力饼干也很好吃。”她已经把刚才要喝的茶抛到脑后了。

“我也很喜欢这里。”安德烈说，口气让人想起了俄国的专制沙皇。

“外婆，你为什么不喜欢这儿呢？”珍妮特问。

“我也很喜欢，”塔彭丝以出乎意料的热情说，“我要住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命运之门。”安德烈说，“很有吸引力的名字。”

“这里以前叫‘燕窝庄’，”塔彭丝说，“可以重新把这里叫成‘燕窝庄’——”

“可以用这些线索写一个故事，”安德烈说，“甚至写一本书。”

“名字太多就太过复杂，”黛波拉说，“谁会看这种书啊？”

“人们都爱看这种书，而且会很享受，”汤米说，“你肯定想象不到人们对这类书的热情。”

汤米和塔彭丝互相看了看。

“明天我可以去买些油漆吗？”安德烈问，“阿尔伯特可以帮忙，我们会在门上漆个新名字。”

“这样明年夏天燕子就知道回来了。”珍妮特说。

她看了看母亲。

“这主意不错。”黛波拉说。

“承蒙女王陛下敕许！”汤米向常以一家之主自许的女儿深深鞠了个躬。

十七 最后一幕：与罗宾逊先生的晚餐

“这顿饭很好吃。”塔彭丝看了看周围的人。

饭后，他们移步书房，围着咖啡桌而坐。

比塔彭丝想象中面庞更苍白、头发更稀疏的罗宾逊先生坐在乔治二世时期精美的咖啡壶后面微笑，坐在他一旁的是克里斯宾先生——现在看来，霍萨姆似乎才是他的真名。汤米坐在派克威上校旁边，正礼貌地给他敬烟。

派克威上校颇感意外地说：“晚餐后我不抽烟。”

令塔彭丝仍心有芥蒂的科罗顿小姐说：“派克威上校，饭后你真的不抽烟吗？这倒真是稀奇，”随即对塔彭丝说，“贝尔斯福德夫人，你有一条很有礼貌的狗！”

汉尼拔趴在桌子下面，把头放在塔彭丝脚上睡觉。它突然抬起头，露出难得的天真表情，缓缓地摇着尾巴。

“听说它非常凶猛。”罗宾逊先生说，以半开玩笑的目光望了塔彭丝一眼。

“你一定要看看它勇敢奋战的情景。”本名霍萨姆的克里斯宾先生。

“应邀参加晚餐时，它很清楚要遵守宴会礼节，”塔彭丝说，“它喜欢参加宴会，自觉是一条出入上流社会、地位高尚的狗。”接着又对罗宾逊先生说，“非常感谢你邀请它来，并且为它准备了猪肝。它非常喜欢猪肝。”

“所有的狗都喜欢猪肝，”罗宾逊先生说，“我知道——”他回望本名为霍萨姆的克里斯宾，“——如果我去拜访贝尔斯福德夫妇，一定会被撕成碎片。”

“汉尼拔认为自己肩负着异常艰巨的任务，”克里斯宾先生说，“它绝不会忘记自己的名门身份。”

“作为安全官，你应该明白它这种感觉。”罗宾逊先生说。

他的眼睛嘲弄地眨个不停。

“贝尔斯福德夫人，你和你先生干得很不错。我们真的获益匪浅，据派克威上校说，你率先开始了调查。”

“这完全是出于偶然，”塔彭丝慌忙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希望能有所发现。”

“不错，我明白你这种感觉。你对所发生的事也许还相当好奇吧？”

塔彭丝越来越慌，说话颠三倒四。

“啊——那当然——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是机密——是顶级的机密——我们不能问——你不能告诉我们——这我完全了解。”

“正好相反，我正想问你呢。如果你能提供情报给我，我会非常感谢。”

塔彭丝瞪大眼睛望着罗宾逊先生。

“真是想象不到——”话说到一半塔彭丝停住了。

“我从你先生那得知你有张列表。但他没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列表。我理解，这是你的秘密宝物。我也理解压抑好奇心是多么的痛苦。”

罗宾逊先生的眼睛又嘲弄般眨个不停，塔彭丝突然觉得自己对罗宾逊先生颇有好感。

她沉默了一会儿，咳了几声，然后打开晚宴皮包。

“太愚蠢了，”她说，“其实不只是愚蠢，简直可以说得上是疯狂。”

罗宾逊先生令人意外地应和道：“‘疯狂，疯狂，这个世界是个疯狂的世界。’在我最喜欢的歌剧《迈斯特辛格》中，汉斯·萨克斯坐在一棵老树下曾经这样说过——真是句名言！”

他接过塔彭丝递过去的列表。

“大声念出来吧，”塔彭丝说，“我不会介意的。”

罗宾逊先生看了眼这张列表，递给克里斯宾。“安卡斯，你比我读得清楚。”

克里斯宾先生接过纸片，以清晰的男高音朗读起来：

“黑箭

亚历山大·帕金森

‘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

牛津与剑桥、维多利亚时代的陶凳

格里－亨－罗

KK

玛蒂尔德的肚子

凯恩和阿贝尔

真爱”

他停下了，看着罗宾逊先生。罗宾逊先生背过脸看着塔彭丝。

“夫人，”罗宾逊先生说，“恭喜你——你有非凡的头脑。从这些线索引导出最终的发现，真是惊人之至。”

“汤米也热心帮了忙，”塔彭丝说。

“要不是你唠叨个不停，我才不会帮忙呢。”汤米说。

“你的调查也很不错。”派克威上校满意地说。

“人口普查的日期给了我非常大的启示。”

“你们是才智双全的一对，”罗宾逊先生说，他笑着看了塔彭丝一眼，“你虽然没有表露出好奇，但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这个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你会告诉我们吗？”塔彭丝叫了起来，“真是太好了！”

“事情的发端像你猜测的那样，与帕金森家有一定的关系，”罗宾逊先生说，“在遥远的过去，我的曾祖母也是帕金森家的人。有些事我是从曾祖母那里听来的——

“那个叫玛丽·乔丹的女孩和我同属一个单位，她在海军里有关系——她母亲是奥地利人，所以她说得一口流利的德文。你也许知道一件你先生已经知道的事，有些文件不久后将会公诸于世。现在政治上有种趋向：基于需要，可以把某些记录暂时以机密的方式处理，但不能永久视为机密。在为数众多的记录中，有些显然必须以我国历史的一部分公诸于世。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间，即将出版三四本附有这些文件记录的历史资料。‘燕窝庄’（你现在居住的地方，当时这样称呼）附近发生的事情，自然会被收录在内。过去有过泄露机密的事情——战争期间或战争可能爆发的时期，常有这类事件的发生。

“案件的主角是既有威望又极受尊敬的政治家，另外还有两个新闻界巨头，他们极具影响力，却不善于利用这种影响力。在第一次大战之前，就有些阴谋叛变国家的人。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又纷纷粉墨登场。更为危险的是，国内的法西斯主义者提出了与希特勒最终联手的激进方案，装成希望早日结束大战的‘和平爱好者’以俘获人心。

“类似的事情不断出现，幕后暗流不断涌动。这种例子历史上有，今后仍然会出现，第五纵队不仅活跃，而且异常危险。受这种思想影响的人会以第五纵队的面目四处活动——贪图金钱或意欲掌权的人莫不皆然。这一定可以写成非常有趣的作品。骗子，叛徒——谁曾用这些词来形容第五纵队的人？一次也没有！他们是男子汉，是‘世界上最安分守己的人’。背地里却是偷鸡摸狗的第五纵队。

“老早就有这种信用诈欺了，情节也往往相同。

“商界、军界、政界莫不如此。乍看诚实的人——让人禁不住喜爱和相信、绝对不会去怀疑，号称‘世界上最安分守己’的那种人。结果却是天生的骗子，和在‘里兹大饭店’外兜售假冒金砖的家伙没有任何区别。

“贝尔斯福德夫人，你住的那个村庄从第一次大战前就是某个团体的总部，那是个旧世界留下来的古朴村庄——很久以前村子里就住过一些相当了不起的人——从事各种不同的战争工作，全都是些爱国者。那里又是海军的良港——住着一个英俊年轻的海军中校——他出身名门，父亲曾任海军上将。还有一个杰出的医生在这儿开业——很受病人的敬重——大家都愿意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以一般的执业医生来说——没人知道他曾经受过化学武器和有毒瓦斯的特殊训练。

“在那之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凯恩先生——第一个字母是K——住在码头边的茅屋中，他的政治思想非常特殊—一不是法西斯主义——真的不是！只是以和平为先来拯救世界——除了在欧洲大陆，他在其他许多国家也有许多追随者。

“贝尔斯福德夫人你想知道的不是这种事吧——但你最好先了解一下背景，一个很不自然的背景。玛丽·乔丹被送到那儿，尽可能刺探村里正在发生的事件。

“玛丽是我前一代的人，听到她的事迹以后，我对她的成就深表敬佩——我真希望能认识她——她一定是位坚强而有魅力的女性。

“玛丽是她的真名，但一般都叫她莫莉，她非常出色。令人痛心的是，她年纪轻轻就死了。”

塔彭丝一直看着挂在墙上一幅颇为眼熟的画，那是一个男孩头部的简单素描。

“想必这是——”

“没错，”罗宾逊先生说，“是亚历山大·帕金森，当时他才十一岁，是我姑婆的孙子。莫莉为了照顾他住进帕金森家做保姆，一般认为这是个比较安全的监视身份。没有人料想到——”罗宾逊先生突然顿了一顿，“这竟会带来如此惨烈的结果。”

“凶手是帕金森家的人吗？”塔彭丝问。

“不，和帕金森家的人完全没有关系，但那天晚上，帕金森家还有其他的人——家人的客人和朋友们，你的先生业已查明，那天晚上进行了户口普查的申报，在帕金森家过夜的人必须和居民一样记下名字。这些人中的一个跟案件关系密切，这个人就是刚才提过的那个医生。医生的女儿常常来村里拜访。这次她带了两个朋友，晚上她要求留宿。她的朋友没有牵涉其中——但事后发现她父亲在阴影里的那个世界里扮演了异常重要的角色。她本人在案件发生的几星期以前也在帕金森家帮忙做园艺工作。她种植过指顶花和菠菜。在那个命定之日，把指顶花和菠菜混在一起拿到厨房的正是她。食用者全部中毒是常有的事，往往可以用过失致死结案。医生解释说，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并不鲜见。验尸审讯时，依他的证言，以过失致死处理了这个案子。但当晚鸡尾酒杯意外从桌上落地被打破的事情却没人注意到。

“贝尔斯福德夫人，如果你知道这段历史又被重演了一遍，一定会相当高兴。你被人从蒲苇丛中射伤，之后那个自称穆林斯小姐的女人又在你的咖啡中下毒。她其实就是那个有罪医生的孙女或堂孙女。第二次大战前，她是乔纳桑·凯恩的信徒。因此克里斯宾才知道她的事。你家的狗也对她极不信任，看到她就大吼大叫。事实上，杀害老伊萨克的也正是她。

“接着，我必须提到一个更为邪恶的人。那位仁爱的医生受到村人偶像般的崇拜，但从证据来看，几乎可以确定玛丽·乔丹就是被他杀害的，但当时没有一个人看破。他对科学非常感兴趣，对药物也颇有研究，更是细菌学领域的先驱。案子的真相六十年后才被揭开。但当时还是个小学生的亚历山大·帕金森却隐约觉察到了他的鬼把戏。”

“‘玛丽·乔丹并非自然死亡’，”塔彭丝沉静地说，“‘凶手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医生发现玛丽在干什么了吗？”

“他没有发觉，但有人感觉到了。在这之前，玛丽干得非常顺利。出问题的海军中校已经被我们掌握了。玛丽送给他的情报货真价实，海军中校并不知道收到的这些情报看上去颇为重要，但大部分已形同废纸。他则把海军的计划和机密传递给玛丽。玛丽每到假日会去伦敦报告：根据指令于指定的时间出现在指定的地点。摄政公园的玛丽女王花园或是肯辛顿花园彼得·潘像旁都被用来做会面场所。我们从这些会面以及某大使馆的下级职员处获得了许多情报。”

“但一切都过去了。贝尔斯福德夫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派克威上校咳了一声，突然又说：“贝尔斯福德夫人，历史一次次在重演。大家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最近，霍洛圭又成立了一个组织。知道这件事的人又一次重整旗鼓。这也许正是穆林斯小姐回来的原因。他们重新启用隐藏处举行秘密聚会。钱再度成为问题——从哪里来，又要用到何处。于是我们便找到了罗宾逊先生，让他关注事态的发展。就在这个当口，我们的老朋友贝尔斯福德出现了，并接连带来非常有趣的情报。他的情报跟我们略微察觉的完全一致。舞台已经准备妥当，未来会根据上层政治人物——某个既有名望又逐日增加信徒的大人物的意思行动。信用诈欺因此复苏。他们自称爱好和平的清廉之士——不是法西斯主义者——其实和法西斯主义没什么两样。他们宣称给百姓带来和平，给予合作者金钱上的报酬。”

“这种事情难道还在持续不断吗？”塔彭丝瞪大眼睛问。

“想知道和必须知道的，我们大都已经知道。部分得益于你们两位的贡献——摇摆木马的外科手术给了我们更多的情报。”

“玛蒂尔德！”塔彭丝叫道，“真开心！简直不敢相信！玛蒂尔德的肚子竟然这么有用！”

“马真是种了不起的动物！”派克威说，“它们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用，但往往能派上很大的用场，从特洛伊的木马以来都是如此。”

“希望‘真爱’也能有所帮助，”塔彭丝说，“我是说，如果这种事还持续不断的话，那孩子的事也许还会——”

“不会再继续下去了，”克里斯宾先生说，“请放心，那个村子已经被清理一新——蜂窝已经被扫除，你们可以回去享受平静的生活了。那批人似乎已把根据地移到圣爱德蒙一带。我们继续保持着戒备，因此你们大可不必担心。”

塔彭丝松了一口气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我女儿黛波拉常会带三个孩子来住——”

“不用担心，不会再有事了，”罗宾逊先生说，“顺便提一句，你们在‘N或M’事件以后，领养了案件关系人的孩子——那个有‘呆头鹅’或其他什么童谣书的孩子，是不是？”

“你是说贝蒂吗？”塔彭丝说，“是的。她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现在在非洲调查当地人的生活——做诸如此类的事情，现在很多年轻人热衷于这种事。她真的很可爱——而且非常快乐。”

罗宾逊先生清了清喉咙，然后站起来说：“干一杯吧！感谢贝尔斯福德夫妇对国家的贡献。”

大家诚心诚意地干杯。

“再干一次怎么样？”罗宾逊先生说，“为汉尼拔干杯。”

“汉尼拔，”塔彭丝抚摸着爱犬的头说，“大家都为你干杯呢，这与被封为骑士或获得勋章一样荣耀。前几天我才看过斯坦莱·韦曼的《汉尼拔伯爵》。”

“我儿时看过那本书，”罗宾逊先生说，“‘伤害我哥哥的人就是伤害塔凡纳的人。’派克威，是这样没错吧？汉尼拔，可以为你举行爵位授予典礼吗？”

汉尼拔向罗宾逊先生走近一步，在肩膀被敲了一拳后轻轻晃了晃尾巴。

“依英王的指示，特封你为英王国伯爵。”

“汉尼拔伯爵，真是太棒了，”塔彭丝说，“你是条多么荣耀的狗啊！”

版权信息

书名：灯火阑珊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霖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1-01

ISBN：9787513320078

目录
CONTENTS

英文版序言

白屋梦魇

女演员

绝路

圣诞历险记

孤独的神祇

马恩岛的黄金

围墙之内

巴格达箱子之谜

灯火阑珊

英文版序言

阿加莎·克里斯蒂，最负盛名的世界侦探小说女王，至今仍是经典侦探小说领域内最伟大和知名的作家。她最为著名、也很可能是最为人所熟知的作品是一九二六年出版的《罗杰疑案》。凭借这部作品，她享誉文坛，奠定了其一流侦探作家的地位。解决这一案件的赫尔克里·波洛，曾经在比利时警界工作，在阿加莎三十三部小说中登场过。包括一九三〇年出版的《东方快车谋杀案》、一九三六年出版的《ABC谋杀案》、一九四二年出版的《五只小猪》、一九五三年出版的《葬礼之后》、一九六九年出版的《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以及一九七五年出版的《帷幕》。阿加莎在她创作的所有侦探中个人最喜欢的是简·马普尔小姐，一位老女人，先后在她的十二部小说中亮相。包括一九三〇年出版的《寓所谜案》、一九四二年出版的《藏书室女尸之谜》、一九五三年出版的《黑麦奇案》、一九六四年出版的《加勒比海之谜》和一九七一年出版的续集《复仇女神》。马普尔小姐最后一次登场是在一九七六年出版的《神秘的别墅》中，这部作品和《帷幕》一样，是在差不多三十年前德军轰炸英国期间完成的。克里斯蒂还有二十一部非名侦探系列的作品，包括一九三九年出版的《无人生还》——原名是《十个小黑人》，作品里一名侦探也没有出现；一九四九年出版的《怪屋》、一九五九年出版的《奉命谋杀》，以及一九六七年出版的《长夜》。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里，阿加莎·克里斯蒂创作了六十六本小说、一本自传、六本以玛丽·韦斯特马考特为笔名的情感小说、一本叙利亚探险回忆录、两本诗集、一本诗歌和儿童故事集、十几部剧本与侦探广播剧，和约一百五十部短篇小说。这本新书收录九个短篇作品，除了两篇以外，其他七篇在初版之后从未再版过（有些距今已有六十至七十年历史）。波洛在其中两篇登场，分别是《巴格达箱子之谜》和《雪地上的女尸》。这两篇也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一九六〇年出版的《雪地上的女尸》中两个中篇故事的原型。其他七篇中，《绝路》是紧张的心理小说，《女演员》故事情节具有很强的迷惑性。《围墙之内》和《孤独的神祇》是神秘的情感故事，属于克里斯蒂早期作品。《白屋梦魇》和《灯火阑珊》的故事情节具有超自然因素。还有一篇《马恩岛的黄金》，在当时它的故事情节和形式都是独特的，后来才被世人所喜爱。

九篇作品，展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别具一格的魅力。对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粉丝的你来说，是场不容错过的盛宴！

托尼·达沃
伦敦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感谢《阿加莎·克里斯蒂：收藏指南》的作者约翰·柯伦、贾里德·凯德、卡尔·派克，以及《侦探犯罪故事》的编辑布拉德利·杰夫。

白屋梦魇

1

这是约翰·塞格瑞夫的故事——关于他郁郁不得志的一生、不甚如意的爱情、他的梦想与死亡。如果从后两者里他得到了前两者所缺少的部分，那么他的一生也许就功德圆满了。谁知道呢？

约翰·塞格瑞夫出生于一个从上世纪开始家道逐渐中落的家族。他家从伊丽莎白时代就是地主，但如今最后一部分家产也变卖了。他们家族认为至少应该有个小孩为了谋生而拥有一技之长，但是约翰雀屏中选则是命运无意的捉弄。

约翰有着奇特敏感的双唇和暗蓝色的细长眼睛，让人想起精灵，或是神话中那些栖息在森林里狂野的牧神，然而他成为财政祭坛的牺牲品却是非常不适宜的。他从此告别了他所喜爱的泥土的芳香，唇边海盐的气息，以及头顶上自由的苍穹。

十八岁那年，他在一家大贸易公司当初级办事员。七年后，他还是一个办事员，职位不是那么“初级”了，但情况一成未变。约翰不具备崭露头角的能力，他每天准时上班，工作勤恳敬业，但依旧还是一个办事员而已。

然而他很有可能成为——什么呢？他自己也难以回答，但他坚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地方是能够让他一展所长的。他有能力，有敏捷的想象力，这是他勤勉工作的同事们无法瞥见的。约翰很受同事们欢迎，因为他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却没人注意到他正是借此避免与人产生真正亲密的友谊。

这个梦突如其来，并不是由童年时期逐渐形成的幻想。它在一个仲夏夜，或者应该说是清晨时分到来。约翰激动地醒了过来，竭尽全力想要留住这难以捉摸、如同其他美梦一样、试图悄悄从眼前一去不返的幻境。

他拼命抓住它，不许它走——绝对不可以——他必须记住这幢房子。没错，就是这幢房子！他熟识这幢房子。这是现实中的房子，还是只在梦境中出现的房子？他不记得了——但是他确定，他非常熟悉这幢房子。

熹微的晨光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内，一切都静静的。清晨四点三十分的伦敦，疲惫的伦敦，得到了片刻难得的安宁。

约翰·塞格瑞夫安静地躺着，美梦满盈，欣喜异常。能牢牢记住如此美梦真是太了不起了！不论用笨拙的指尖如何挽留，美梦总是在人半梦半醒之间飞快流逝。还好他动作快，在梦飞掠过脑海之时抓住了它。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梦！那是幢房子，而且——他猛然惊觉，除了房子，其他的一切他都想不起来了。忽然，他带着些许沮丧地想到，那是幢陌生的房子，他过去从来也没梦见过。

这是一幢建在高地上的白色房子，周围绿树成荫，远处群山环绕。但是它最迷人的地方并不是它四周的环境（这是整个梦的高潮与重点），因为房子本身是真的美，美得出奇。当他再次回想起房子的美丽，心跳都不由得加速了。

当然，这是从房子外观上来说的，因为他还没有进去过。他非常确信——这一点不容置疑。

然后，当起居室暗淡的轮廓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清晰起来，他醒了。也许，他的梦根本不美妙——也许，这美妙的梦境擦身而过，正是嘲笑他的无能？建在高地上的白色房子——这没什么让人兴奋的，是不是？他回想起来，那房子真是相当大，有不少窗户，但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并不是因为房内无人（他很确信），而是因为时间太早，还没人起床。

然后他嘲笑起自己荒唐的想象力，接着想起今晚要和维特曼先生共进晚餐的事情。

2

梅吉·维特曼是鲁道夫·维特曼的独生女儿，一直是要什么有什么。一天当她到她父亲办公室拜访时，约翰·塞格瑞夫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正好送她父亲所需要的信件进来。他离开后，梅吉向父亲询问起他来，维特曼先生非常乐意提供有关信息。

“他是爱德华·塞格瑞夫爵士的子嗣。显赫的家世，但是已经没落了。这小子没什么大出息。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他平凡无奇，不出类拔萃，成不了大器。”

梅吉觉得成不了大器没有关系。她父母很在乎这些，她却不是。最后，两个星期后，她说服父亲邀请约翰·塞格瑞夫共进家宴。这顿家宴极为私密，出席的只有她和她父亲，约翰·塞格瑞夫，以及一个和梅吉同住的好朋友。

女友自然而然地取笑了她几句：“只等你自己点头同意了，对吧，梅吉？你爸爸会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把他放进包裹里，货账两清，从城里带回来，作为礼物送给他亲爱的小公主的！”

“艾丽格！你太过分了。”

艾丽格·卡尔笑了起来。

“梅吉，你知道的，你总是万事非称心如意不可。我喜欢那顶帽子——我必须拥有那顶帽子！帽子是这样，丈夫不也是如此？”

“别瞎说了，我还没跟他说过话呢。”

“是没有，但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呀。”那个女孩说道，“他哪里吸引你了，梅吉？”

“我不知道。”梅吉·维特曼迟疑地说，“他——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

“是的，我说不清楚。你知道的，他很帅，不同寻常的感觉。但也不是因为这样。他有点儿目中无人。说真的，我确信那天在爸爸的办公室里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艾丽格大笑起来。

“老伎俩了。依我看这小子挺狡猾的嘛。”

“艾丽格，你真讨厌！”

“打起精神来，亲爱的。爸爸会买下小羊羔给小梅吉的。”

“我可不想那样。”

“你要的是真爱，是吗？”

“为什么他不会爱上我？”

“没理由不会，我想他会爱上你的。”

艾丽格边笑边打量着她的好朋友。梅吉·维特曼个子矮小——有发胖趋势——深色短发梳理成精巧的鬈发。当下最流行的脂粉与口红衬托出她天生的好皮肤。她的嘴唇与牙齿也很漂亮。深色眼睛小而有神，脸颊和下巴有点儿圆润，衣着打扮得体美丽。

“是的。”艾丽格打量完后说道，“我不怀疑他会爱上你，你看起来真的非常棒，梅吉。”

她的密友怀疑地看着她。

“我说的是真的。”艾丽格说，“真的，我发誓。但是，我是说如果，如果他没有爱上你的话，如果他对你的感情是友情而不是爱情，那怎么办？”

“也许我了解他之后也不会喜欢上他了。”

“很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你非常喜欢他，到时候——”

梅吉耸耸肩膀后说道：“我想我总有足够的傲气来——”

艾丽格打断了她。

“傲气与矜持用来掩饰感情还管用——但是压抑感情就行不通了。”

“好吧。”梅吉红着脸说，“我想我就直说了。我的条件很好，我的意思是——在他看来，我是老板的女儿，意味着一切。”

“将来有可能成为合伙人，诸如此类。”艾丽格说，“是的，梅吉，你是你爸的女儿没错。我实在太高兴了，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这样，直爽率真，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略带嘲讽的语气让梅吉不太自在。

“你真可恶，艾丽格。”

“但是很刺激啊，亲爱的。这也是你让我来这里的原因。你知道我是学历史的，让我感到好奇的是为什么在宫廷里大家允许并且鼓励小丑的存在。现在我也成了宫廷小丑，我就搞懂了。你看，这个角色蛮不错的。我必须做点儿事情。可是我呀，就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高傲自尊但是身无分文，家世好但是学历差。‘怎么办？小姐，天晓得。’像穷亲戚家的姑娘，自愿住在不生火的屋子里，干些杂活，‘帮忙照顾亲爱的远房表姐’，我是受不了的。没有人真正需要这样的人——除了那些请不起用人的人家，而且他们待她像苦囚犯。

“所以我变成了宫廷小丑。傲慢无礼，直言不讳，不时要急中生智一下（不能表现过头，恰如其分就可以），骨子里却要对人性观察入微。人们很喜欢听到别人谈论自己有多讨厌，否则他们为何听人去说教呢？我很适合这样的角色，邀请我的朋友很多，我很容易靠朋友过日子，但是我还需要小心不表露出感激之情。”

“没有人会完全像你，艾丽格，你完全不在意自己说过的话。”

“那你就错了，我非常在意——我说过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听起来是直言不讳，但都是字斟句酌的。我会特别留心的，这是我一辈子的工作。”

“为什么不结婚呢？我知道有很多人想跟你求婚。”

艾丽格脸色一变。

“我不能结婚。”

“因为——”梅吉没把话说完，看着她密友。密友略微点点头。

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管家打开门，通报说：“赛格瑞夫先生。”

约翰兴致缺缺地走进来。他想象不出为什么老头子会邀请他，如果能推托，他肯定不会来。这房子装饰得富丽堂皇，地毯柔软，但令他心情沮丧。

一位姑娘走上前来和约翰握手，他隐约记得那天在她父亲的办公室里曾经见过她。

“你好，赛格瑞夫先生。赛格瑞夫先生——这是卡尔小姐。”

然后他眼前一亮。她是谁？她来自何方？她身边飘动着火红色的衣料，希腊式小巧的头顶上装饰着小翅膀。她如梦似幻地出现在眼前，在这阴暗的背景前仿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

鲁道夫·维特曼走进来，穿着宽大亮丽的衬衫，前襟簌簌作响。他们正式下楼用餐。

艾丽格·卡尔一直和主人说着话，约翰·赛格瑞夫只好和梅吉交谈。可是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另一个女孩身上。他觉得她的发言都是深思熟虑、刻意为之的，生性并非如此。她内心一定还有其他东西存在，就像闪烁摇曳的火光，忽隐忽现，如同古代将人类引入沼泽地的萤火。

他终于等到机会和她说话。梅吉正把当天碰见的朋友的口信告诉父亲。现在机会来了，他却说不出话来。他默默看着她，希望她能先开口。

“晚餐的话题。”她轻松地说，“让我们先讨论戏剧，还是用数不清的‘你喜不喜欢——’开场呢？”

约翰笑了起来。

“如果我们发现我们都喜欢狗，不喜欢沙色的猫，那么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有了所谓的‘纽带’？”

“的确如此。”艾丽格严肃地说。

“我觉得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开始说话是个遗憾。”

“但这样一来大家都有得说啊。”

“没错，但是结果就糟糕了。”

“知道规则总是好的——哪怕只是为了违反它。”

约翰笑着看着她。

“那么我的理解是，你我应该尽情沉溺于我们的奇思妙想中，哪怕我们表现得像疯子？”

女孩的手一不小心扫落了桌上的酒杯，酒杯的破碎声叮当作响。梅吉和父亲停止了对话。

“对不起，维特曼先生，我把酒杯摔碎了。”

“亲爱的艾丽格，这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约翰·赛格瑞夫赶紧小声说道：“酒杯摔碎，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希望——它没有发生过。”

“别担心，那句话怎么说的？‘厄运自存，非汝所能招之。’”说完，艾丽格又转过头朝维特曼先生说话。约翰重新和梅吉交谈，努力想着这句话的出处。最后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女武神》，齐格琳德在齐格蒙德准备离家时说的话。

他想：“她的意思是？”

但是梅吉已经在问他对目前的讽刺戏有什么看法，很快他只好承认他对音乐感兴趣。

“晚餐后，”梅吉说，“我们让艾丽格弹奏给我们听。”

他们去了楼上的客厅。维特曼先生认为这是个野蛮的习俗，他更喜欢喝酒、递烟的严肃气氛。不过今晚也就算了，他不知道该跟年轻的赛格瑞夫说些什么。梅吉就是有些古怪想法。这小伙子看上去长得不怎么英俊——不是那种出众的英俊——同时他也不风趣。他很开心梅吉要艾丽格·卡尔来弹琴，这样夜晚的时间能过得快些。这个年轻的傻小子甚至都不会玩桥牌。

艾丽格弹得很棒，尽管并不是专业水准。她弹奏的是现代音乐，德彪西、施特劳斯，以及一些斯克里亚宾的曲子。然后她弹奏了贝多芬《悲怆》的第一乐章，这首曲子很哀怨，诉说着亘古以来永无止境的悲伤，但音符之间始终展现着不向命运屈服的精神。乐声庄重悲恸，伴随着征服者的起落直至毁灭。

弹到快结束时，她犹豫了一下，因此手指弹错了琴键，乐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梅吉，自嘲着说道：“你看，它们不让我弹奏下去了呢。”

接着，还没等到别人对她的自嘲有任何反应，她又弹奏起一段古怪而难忘的乐曲。曲调奇特，节奏微妙，和赛格瑞夫过去听过的乐曲大相径庭。它就像鸟儿飞动、盘旋、翱翔——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又变成了一长串刺耳杂音。然后艾丽格笑着从钢琴边站了起来。

尽管在笑，但是她看上去恐惧而不安。她坐在梅吉身边，约翰听见后者用低沉的声音对她说：“你不应该这样，你真的不应该这样。”

“最后是怎么回事？”约翰急切地说。

“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简洁尖锐地说着。维特曼先生换了话题。

那晚，约翰·赛格瑞夫又做了关于那幢房子的梦。

3

约翰很不开心。他对人生从来没有这样厌烦过。目前为止他都耐心地接受着这一切——当成是不愉快的必需，他的内心深处从来不受影响。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重叠了。

他不想欺骗自己，掩饰这变化的原因。他对艾丽格·卡尔一见钟情了。现在他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太慌乱了，没有做任何打算。他甚至没有试着再去见见艾丽格。晚些时候，当梅吉·维特曼邀请他周末去她父亲乡下住处度假时，他急切地答应了。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艾丽格不在那里。

他不经意间向梅吉提过一次艾丽格。梅吉告诉他艾丽格去苏格兰看望朋友了，于是他就此打住。他很想继续谈谈艾丽格，但是话到嘴边竟说不出口。

那个周末梅吉觉得他很古怪。他好像没发觉——呃，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她是个很直接坦率的女人，但是这些似乎对约翰起不到作用。他认为她很友善，但有些霸道。

然而命运强过梅吉。约翰注定又会和艾丽格重逢。

他们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在公园里碰面。他很远就认出了她，心脏怦怦乱跳，感觉都快跳出身体了。假设她已经忘记了他——

不过她没有忘记他。她停下来和他说话，不一会儿他们就并肩走过草坪，他觉得乐不可支。

他出其不意地说：“你相信梦吗？”

“我相信噩梦。”

她严厉的语气让他吃惊。

“噩梦。”他傻傻地说，“我不是说噩梦。”

艾丽格看着他。

“不。”她说，“你生命中没有噩梦，我看得出来。”

她的声音变得温和——很不一样。

然后他吞吞吐吐地告诉她有关那幢白色房子的梦。他做了有六次——不，七次那个梦了。每次都一样，梦境好美——太美了！

他继续说着。

“你看——这和你有关——有某种关联。我第一次梦见是在遇见你的前一晚。”

“和我有关？”她笑了——笑得苦涩短促，“哦，这不可能，这房子太美了。”

“你也一样。”约翰·赛格瑞夫说道。

艾丽格有些恼怒地红了脸。

“对不起，我太傻了，好像是在求别人赞美我，是吧？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清楚我的外表还是过得去的。”

“我还没有走进房子里面看过呢。”约翰·赛格瑞夫说道，“我相信里面一定和外面一样美丽。”

他说得缓慢而认真，但是她假装忽略话中的含义。

“我还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我愿意听。”艾丽格说道。

“我辞职了，现在看来很早以前就该这么做了。过去我一直随波逐流，得过且过，也知道自己很失败，但自己从来不在意这些。一个男人不应该这样。男人应该发愤图强，获取成功。我辞去这份工作，打算做些其他事情——完全与众不同的事情。比如说到西非探险——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细节。这些不该被大家知道。但是如果成功了，那么我就会成为富有的人。”

“所以，你也用金钱来衡量是否成功吗？”

“金钱，”约翰·赛格瑞夫说道，“对我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停顿了下来。

她低下了头，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我不想假装不懂你的意思。所以我必须告诉你，就这么一次：我永远也不会结婚。”

他考虑了一会儿后，温柔地说道：“能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吗？”

“可以，但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告诉的人就是你。”

他又沉默了。然后突然抬起头，牧神般的脸上绽开迷人的笑容。

“我明白了。”他说道，“所以你不让我走进房子里面——连偷看一眼都不可以吗？窗帘都关紧了。”

艾丽格倚身过来，把手放在他手上。

“我只能说这些。你梦见了你的房子，但是我——从来不做梦。我的梦都是噩梦。”

说完她急匆匆地离开了，让人很不安。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做梦了。最近他意识到，在梦中那幢房子几乎肯定有人居住。他曾经看到过有只手拉下窗帘，也瞥见有人影在屋内走动。

今晚这幢房子看上去比以前更清楚了。白墙在阳光里闪耀，一切显得安详美丽。

突然，他内心充满快乐的浪潮。有人来到了窗边。他知道，因为一只手——他曾经见过那只手——伸出来拉开了窗帘。马上他就会看到……

他醒了，恐惧让他浑身不停地颤抖。从那个屋子里望向他的东西，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害怕和厌恶。

那东西恐怖至极，卑鄙龌龊，让他想起来就要呕吐。最恐怖最可怕的事情是那东西就出现在那幢房子里——那幢美丽的房子里。

那东西的存在让人毛骨悚然，破坏了房子与生俱来的安详宁静。由于那圣洁的墙壁后面有着这样污秽龌龊的阴影存在，房子的美丽，那无与伦比的美丽，从此就被毁坏了。

赛格瑞夫知道，如果他再做关于白色房子的梦，他一定会惊醒过来，以免那个东西突然从白色美丽的屋内看着自己。

第二天傍晚，他离开办公室后直接去了维特曼先生家。他必须见见艾丽格·卡尔。梅吉会告诉他哪里能找到她。

他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当他进屋时，梅吉几乎是跳起来迎接他的，眼神里带着热切的光芒。他握着她的手，马上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卡尔小姐，我昨天见过她了，但是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他没察觉到梅吉冷冷地缩回了手，也没意识到她的声音突然冷淡了下来。

“艾丽格在这里——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我恐怕你不能见她。”

“可是——”

“你知道，她妈妈今早去世了。我们刚收到这个消息。”

“噢！”他大吃一惊。

“这太让人难过了。”梅吉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你知道，她死在——呃，精神病院。她们家族有精神病遗传史。她祖父开枪自尽，艾丽格的一位姨妈是白痴，还有一位投河自尽了。”

约翰·赛格瑞夫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梅吉好意地说道，“我们是好朋友，对吧？艾丽格的确很吸引人。很多人都向她求婚，但事实上她是不会结婚的——她不能，对吧？”

“她蛮好的。”赛格瑞夫说道，“看上去都很正常。”

他感觉到自己的嗓音沙哑又不自然。

“谁知道呢，她妈妈年轻的时候看起来一切正常。而且她并不只是——不太对劲那样，你知道的。她完全疯了，疯狂得——让人害怕。”

“是的。”他说道，“可怕至极。”

现在他知道白色房子窗帘后面望着他的东西是什么了。

梅吉继续说着。他唐突地打断了她。

“我实际上是来告别的——并且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好意。”

“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他侧着脸对她一笑——斜斜的、凄惨的、迷人的笑。

“是的。”他说道，“去非洲。”

“非洲！”

梅吉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没等她回过神，他已经和她握过手离开了。她站在原地，垂在身边的手紧握着，面颊两侧露出愤怒的红色。

在楼下门口台阶上，约翰·赛格瑞夫和从街上回来的艾丽格碰面了。她穿着黑色衣服，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她看了他一眼，将他拉进了一间小起居室。

“梅吉告诉你了。”她说道，“你都知道了？”

他点着头。

“那有什么关系？你一切都很正常。那个——你会安然无恙的。”

她忧郁哀伤地看着他。

“你会安然无恙的。”他重复着。

“我不知道。”她用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我告诉过你——关于我的梦。当我在弹琴的时候——那晚坐在钢琴前——那些东西紧攥着我的手。”

他直视着她，浑身无力。当她说话的时候，在一瞬之间，有东西从她眼里流露出来，不过转眼就消失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就是那个从房子窗帘后面望着他的东西。

她注意到他刹那间的退缩。

“你看，”她轻声说道，“你看，我希望梅吉没有告诉你。它夺走了你的一切。”

“一切？”

“是的。甚至连梦也没有了。现在，你不会再梦见那幢房子了。”

4

西非的烈日直射下，酷热难耐。

约翰·赛格瑞夫不断呻吟着。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

红头发、大下巴的矮个子英国医生用他特有的霸道姿态看着他的病人。

“他一直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他说的是一幢房子，先生。”有着柔和嗓音的罗马天主教慈善会修女边看着病人，边心平气和地说着。

“一幢房子。呃，他不能老惦记着它，否则我们无法救他。他老想着这个。赛格瑞夫！赛格瑞夫！”

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目光停留在医生的脸上，认出了他。

“听我说，你会好起来的，我会把你医治好的。但你不要再为那幢房子操心了。你知道，它是跑不掉的。现在不要再费心去寻找它了。”

“那好吧。”他看上去听从了医生的劝告，“如果那幢房子从来不存在的话，它不会跑掉的。”

“当然不会！”医生开朗地笑道，“现在你很快会好起来的。”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赛格瑞夫躺在床上思考着。高烧这时已经退了，因此他头脑很清醒，思路很清晰。他必须找到那幢房子。

这十年来他都很害怕找到这幢房子——他最害怕的就是在无意中碰到它。然而日子久了，当他不再为此感到害怕之时，那幢房子却自己找上门来。他清楚记得自己吓得魂飞魄散，然后则是突然间极度的放松。因为那幢房子已经空了。

房子空了，非常安详宁静，和他十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他没有忘记。一辆搬家具的巨大黑色货车慢慢地驶离了房子。当然，最后一位房客和他的行李一起搬走了。他走上前和货车车主交谈了起来。那辆货车有股诡异的气氛，黑漆漆的。马也是黑色的，马鬃与马尾随风飘扬。那些搬家人员也是身穿黑衣，带着黑手套。这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但一时之间记不起来了。

是的，他是对的。最后一位房客搬走了，因为他的租期到了。房子目前空着，直到房东从国外回来。

他醒了，内心充满对那幢屋子安详宁静之美的向往。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梅吉的来信（她持之以恒地每月写一封信给他）。在信里，她告诉他艾丽格·卡尔和她母亲一样，在同一家精神病院去世了。多么让人哀伤！当然这也是一个仁慈的解脱。

这一切真的太不寻常了，恰好是在他做完那个梦之后。他完全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但真的很诡异。

最糟糕的是，从那之后他再也找不到那幢房子了。不知怎的，他连去那幢房子的路也忘记了。

他又开始发烧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当然，他忘记了，那幢房子建造在高地上！他必须往上爬才能到那里，但是爬上悬崖真的好热——酷热。向上，向上，再向上——哦！他滑了下来！他又必须从底部重新往上爬。向上，向上，再向上——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他不确定过了多少岁月，他还是在向上爬。

曾经他听到医生的声音，但他不能停下来听他说话。再说医生会告诫他不要去寻找那幢房子。医生会认为那是幢普普通通的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他想起自己必须保持冷静，非常非常冷静。除非保持冷静，否则你是找不到那幢房子的。匆匆忙忙、心情激动是毫无用处的。

如果他能保持冷静就好了！但是实在是太热了！热吗？不，是冷——是的，好冷。这里没有悬崖，只有冰山——参差不齐、凹凸不平的寒冷冰山。

他太累了，他不能再继续寻找了——毫无意义。啊，有一条小径，不管如何，总比冰山好。在这绿意盎然的小径漫步是多么惬意和阴凉啊。而这些树——长得真是好！它们长得很像——什么？他不记得了，不过都没关系。

哦！还有那些花，都是金色和蓝色的！它们是多么可爱——带着奇怪的熟悉感。当然他曾经来过这里。这里，穿过绿荫，就是那幢矗立在高地上的耀眼房子。多么美丽啊。绿荫小径、树木和花朵在这幢无可取代、极致美丽的房子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加快了步伐。想想看，他还没进到房子里去过，笨到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房子的钥匙一直在他的口袋里！

当然，屋子外观之美无法与屋内相比。尤其是现在屋子的主人从国外回来了。他迈上了大门前的台阶。

残忍且强有力的手把他拉了回来！这股力量在来来回回地和他搏斗着。

医生正摇晃着他，在他耳边喊着：“坚持住，小伙子，你能行的。别放弃，别放弃。”他像是遇到敌人似的目露凶光。赛格瑞夫在想这个敌人是谁。黑袍修女正在祷告。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回到房子里去。然而房子离他越来越远。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医生太厉害了。他斗不过医生，如果他能再强壮些就好了。

等一下！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如梦初醒的时刻。没有任何力量能拦得住——梦境永远转瞬即逝。如果他也这样溜走，医生的手抓不住他的——就这样偷偷地溜走。

是的，就是这样！房子的白墙又一次清晰可见。医生的声音降低了，他双手的力道也变弱了。他现在明白梦境就是这样转瞬即逝了。

他来到了房子门前，一切依旧静谧安详。他把钥匙插入锁孔，接着转动了它。

他等了一会儿，完全沉浸在这完美无缺、难以形容、不可言喻的欣喜之中。

然后——他越过了门槛。

后记

《白屋梦魇》最早发表在一九二六年一月的《君主杂志》上。这个故事是克里斯蒂创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丽人之屋》的修订版。在她的自传中，她曾提到这是“我第一篇显露些许才华的作品”。最初版本的《白屋梦魇》晦涩难懂，极度渲染了病态氛围，文风类似于爱德华时代的鬼怪故事，尤其是E.F.本森[1]的作品。在发表之前，克里斯蒂做了大量修改，使故事情节条理清晰，减少了许多自省的段落。为了塑造故事中两位女性人物形象，她弱化了艾丽格来世的部分，强化了梅吉这个角色。类似的主题在另一部早期创作的作品《翅膀的呼唤》中也有提及，那个故事收录在一九三三年出版的小说集《死亡之犬》中。

一九三八年，克里斯蒂回忆起《丽人之屋》时谈道：“创作这个故事时构思兴高采烈，下笔却极端乏味。”不过创作的种子已经播下。“我渐渐喜欢上创作这种消遣，如果哪天闲来无事，没任何事可以做的时候，我就会构思故事情节。通常它们有个悲剧结尾，有时还增加高尚的道德情操。”在早些年的时候，有一位住在达特穆尔的邻居，是阿加莎家的密友，他曾给过克里斯蒂重要鞭策。那人是著名小说家伊登·菲尔波茨。当时阿加莎还叫阿加莎·米勒。他给她的作品提出建议，并向她推荐了几位对其写作文风和用词均能激发灵感的作家的作品。多年以后，当她的声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时，克里斯蒂提到菲尔波茨的睿智与善意，以及如何为年轻作家树立必要的信心——“他的宽容谅解让人吃惊，他只是给予鼓励，避免批评。”一九六〇年菲尔波茨去世时，她写道：“他对于一位初出茅庐的女作家的提携帮助，是我永远感激不尽的。”

[1]爱德华·弗雷德里克·本森（Edward Frederic Benson，1867—1940），英国小说家、传记作家、考古学家。

女演员

1

剧院后区第四排座位上，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身子前倾，不可置信地看着舞台，狡诈的双眼眯了起来。

“南茜·泰勒！”他喃喃自语道，“上帝啊，是小南茜·泰勒！”

他的眼神落在手中的节目单上，其中一个姓名印得比其他姓名略大一些。

“奥尔加·斯多玛！这是她现在的名字。梦想成为明星，是吧，小姐？你一定赚了不少钱。我敢说你一定忘记你曾经叫过南茜·泰勒这个名字。我在想，当我杰克·莱维特揭露你真实身份的时候，你会怎么说。”

幕布降下，第一幕结束。观众们的热烈掌声响彻整个剧院。奥尔加·斯多玛，这位伟大的女演员，短短几年快速走红，家喻户晓。她以《复仇天使》中“柯拉”一角，奠定了她在在座观众心目中的地位。

杰克·莱维特并没有和观众一起鼓掌，脸上慢慢地显露出了笑容。天哪，多走运！就在他山穷水尽的时候，碰到这只肥羊。她一定会虚张声势，想方设法瞒过他，但他不会上当。只要好好计划，她就是一座金矿啊！

2

第二天早上，杰克·莱维特开始了挖掘“金矿”的第一步。奥尔加·斯多玛坐在垂挂着漆红色与黑色帘子的起居室里，反复地认真阅读着一封信。她表情丰富的漂亮脸蛋是苍白的，比平时多了几份僵硬。眉毛下灰绿色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前方，似乎思考着信件文字背后蕴藏着的威胁。

奥尔加用她情感充沛、清脆美妙的嗓音喊道：“琼斯小姐！”

一位打扮整洁、戴着眼镜，拿着速记本和铅笔的年轻女人匆忙从隔壁房间过来。

“请给丹纳汉先生打电话，让他立刻过来。”

西德·丹纳汉是奥尔加·斯多玛的经纪人。当他走进屋里时，心里和往常一样充满不安。他的一生就是应付女艺术家们古怪想法。连哄带骗，外加胁迫，有时还要三管齐下，这就是他日常的工作。当奥尔加气定神闲，一脸平静地将桌上的纸条递给他时，他松了口气。

“读读看。”

这封信字迹潦草，看上去是由一个文盲书写在廉价纸张上的。

亲爱的夫人：

我很欣赏您昨晚在《复仇天使》一剧中的精彩表演。我想我们有个住在芝加哥的共同朋友，名叫南茜·泰勒。有一篇关于她的文章即将刊登出来。如果您想谈谈这件事的话，等您方便的时候，我可以前来拜访您。

杰克·莱维特 敬上

丹纳汉看着这封信，感到手足无措。

“我不太明白，南茜·泰勒是谁？”

“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丹纳汉。”她声音中带着痛苦与疲惫，揭示了她这三十四年来的辛酸生活，“直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出现以后，她才活了过来。”

“哦，那么……”

“我，丹纳汉，就是我。”

“那这是敲诈？”

她点点头。“当然，他对这一套最在行。”

丹纳汉皱着眉头，思考起来。奥尔加的脸颊枕在纤细修长的手上，用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着丹纳汉。

“欺骗他一下怎么样？否认所有一切。他无法确定他是否认错了人，也许仅仅是长得相似而已。”

奥尔加摇摇头。

“莱维特靠勒索女人为生。他很肯定他没认错。”

“报警怎么样？”丹纳汉疑虑重重地建议道。

她的冷笑足以说明一切。丹纳汉没有察觉到她的自控下蕴含着不耐——愚钝的他所能想到的办法，心思聪颖的奥尔加早就想过了。

“你不会——呃——向理查德爵士说一下这事儿吧？他不大能接受的。”

几周之前，奥尔加和理查德·埃弗拉德爵士订婚的消息才刚刚宣布。

“在理查德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要说你太聪明了！”丹纳汉不无羡慕地说。

奥尔加淡淡一笑。

“并不聪明。亲爱的丹纳汉，你不会懂的。没用的，如果莱维特按照他威胁的内容做的话，我就完了。理查德的政治生涯也遭殃了。不，就我所见，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哪两条？”

“给钱——那样会从此没完没了；或者就此消失，然后重新开始。”

她的声音里又一次露出疲倦感。

“其实我并没有做值得后悔的事情。当时我是个就快饿死的流浪儿，丹纳汉，还努力遵纪守法。我射杀了一个男人。这是一个理应被射死的人。任何一个陪审团都不会因此认为我有罪。现在我知道了，不过当时我只是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于是——我跑了。”

丹纳汉点点头。

“我想，”他迟疑地说，“我们有没有莱维特的任何把柄？”

奥尔加摇摇头。

“不太可能。他是个胆小鬼，不敢做坏事。”她的话似乎为自己带来了启迪，“胆小鬼！我想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让理查德爵士和他见面并威胁他？”丹纳汉建议道。

“理查德太好说话了。像这样的流氓，不能同他说道理。”

“那让我去见见他。”

“请恕我直言，丹纳汉，我觉得你也不合适。我们需要一种介于谈判与武力之间的方法。让我们刚柔并济！找个女人对付他。是的，我希望女人可以胜任这件事情。一个有权谋、吃过苦，明白什么是穷苦生活的女人。比如，奥尔加·斯多玛。不要跟我说话，我马上就想到方法了。”

她身体前倾，将脸埋在手中，然后突然抬起头来。

“那位想当我替补演员的女孩叫什么名字？玛格丽特·瑞安对吗？这女孩头发和我的很像？”

“她头发是不错。”丹纳汉的目光停留在奥尔加金铜色的头发上，勉强承认道，“正如你所说，和你的头发很像。但她其他都不行，我打算下周就解雇她。”

“如果一切顺利，恐怕你得让她作为我的替补来扮演‘柯拉’了。”她挥挥手制止了他的抗议，“丹纳汉，请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你认为我会演戏吗？我指真正的表演。或者我只是一个穿着华丽服装，徒具吸引力的花瓶而已？”

“演戏？天哪，奥尔加，时至今日，没人演戏会比你好了！”

“如果莱维特如我所料是个胆小鬼的话，这件事就没有问题了。不，我不会告诉你我的计划。我想让你帮我把那个叫瑞安的女孩找来，告诉她我对她感兴趣，并且明晚希望和她一起共进晚餐。她会赶来的。”

“我想她会的。”

“另外我想要一点儿强效迷药，那种能让人失去知觉一至两小时，但第二天没有副作用的迷药。”

丹纳汉笑了。

“我不敢保证我们的朋友不会头痛，但肯定不会受到长久伤害。”

“好！丹纳汉，快去办吧，其他事情就交给我了。”她提高嗓音，“琼斯小姐！”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一如往常地出现了。

“帮忙记录一下。”

奥尔加边慢慢踱着步子，边口述着当天的回信。但有一封回信是她亲笔写的。

在昏暗的房间里，杰克·莱维特边笑边撕开了他期盼着的来信。

亲爱的先生：

我不记得你提到的这位女士。但是我见过的人太多了，也许我的记忆混乱了。我一向乐于帮助同行们。如果你今晚九点造访的话，我会在家恭候你的到来。

你忠诚的
奥尔加·斯多玛

莱维特心满意足地点着头。信写得太精明了！她什么也没有承认，但她还是愿意和他见面。就快挖到金矿了。

3

九点整，莱维特站在奥尔加公寓门口按门铃，没人应门。当他想要再度按门铃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走进大厅，右手边有扇开着的门，通向一个灯火通明、以红黑双色为主的房间。莱维特走了进去。桌上的台灯下压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请等我回来

——奥尔加·斯多玛

莱维特坐下来等候，不安的感觉逐渐浮上心头。公寓里如此安静，静得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呢？但是这房间一片死寂，而且在如此安静的氛围下，他荒谬地认为房间里不只他一个人。太荒唐了！他拭去眉间的汗水。然而这样的感觉越发强烈。不只他一个人！他喃喃地骂了一声，跳起来开始四处踱步。那女人马上就会回来的，那时——

他停了下来，低沉地叫了一声。窗边的黑绒布帘下竟然露出了一只手！他弯下身，摸了摸。冷——冰冷——是只死人的手。

他大叫一声拉开窗帘。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她面部朝下，一只手伸在外面，另一只手放在身子下方，金铜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颈项间。

奥尔加·斯多玛！他颤抖的手指抓着她冰冷的手腕，触摸脉搏，果然没有跳动的迹象。她死了，她用最简单的方法逃脱了他。

他突然注意到一条红绳，绳子两端精美的穗子半掩在她的发际。他小心地去摸那穗子，死者的头部因此垂了下来，他看到了一张紫色的可怕面孔。他尖叫着往后跳开，有点儿头昏脑涨。这里发生的事情让他感到困惑。刚才对死者的一瞥让他意识到这是谋杀，不是自杀。这个女人是被勒死的，她不是奥尔加·斯多玛。

啊！那是什么？背后有声音传来。他转过身，与充满惊恐神色、蜷缩在墙角的女佣撞个正着。她脸色惨白，和她身上戴的帽子与穿的围裙颜色差不多。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惊惧，直到她的话将他点醒，他才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

“哦，天啊，你杀了她！”

即使是此刻，他也没弄清楚状况，回答道：“不，不是的。我发现她时，她已经死了。”

“我看到是你做的。你用那根绳子把她勒死了。我听到了她的叫声。”

他汗如雨下，迅速地回想着刚才几分钟发生的事情。女佣一定是在他摸那穗子时进来了。她看到死者头垂了下来，听到了他的叫声，却以为是死者发出的。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女佣，从她脸上看到了惊惧与愚笨。她会告诉警察她目睹的案发经过，不管警察如何询问，她都不会松口。她会起誓说她的话句句属实，而他的生命就将断送在她的嘴里了。

多么恐怖、不可预见的状况啊！等一等，真的是意外吗？没有什么阴谋吗？他仔细地看着她，突然说道：“你知道那不是你的女主人。”

她的回答解释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的确不是，那是我家女主人的演员朋友——如果你看到过她们大打出手，还认为她们是朋友的话。她们今晚就大吵了一架，舞刀弄枪的。”

这是陷阱！他明白了。

“你家女主人去哪里了？”

“她十分钟前出去了。”

陷阱！他自己就像小肥羊一样送上门来。好个奸诈狡猾的奥尔加·斯多玛。她自己金蝉脱壳，他却羊入虎口。谋杀！天哪，他们会把他绞死的。而他是无辜的，无辜的！

一阵轻轻的沙沙声唤醒了他。女仆正偷偷地朝门口走去。她已经回过神，两眼瞄着电话，又朝向门口。他必须封住他的口，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反正杀不杀她都会被绞死。她没有武器，他也没有，但他有双手。他突然心跳加速，她身边的桌子上——几乎就在她的手底下——有一只镶有珠宝的小手枪。如果他能抢先拿到它的话——

不知是出于直觉还是慑服于他的眼神，女仆有了戒心。他刚准备跳出去时，她就拿起了枪，直指他的胸膛。虽然她拿枪的姿势很可笑，但是她的手指确实放在扳机上。他们距离那么近，很难射不中。他一动也不敢动，奥尔加·斯多玛这种女人的手枪都是上好膛的吧。

不过女仆并没有直接挡在他和门之间。只要他不出手袭击她，也许她就不敢开枪。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冒险。他绕过去冲向门口，穿过大厅，奔出大门，用力将大门关上。他听到她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在门内喊叫着：“警察！救命啊，杀人啦！”她声音太小了，没人能听得到。总之，他占了上风。他冲下楼梯，跑过空荡荡的大街，然后像迷路的行人一样，放缓步子，走过街角。他已经做好计划，尽快逃到格雷夫森，今晚再从那边搭船逃往天涯海角。他认识船长，对方不会问东问西。一旦上船出海，他就安全了。

4

十一点整，丹纳汉的电话铃响了，是奥尔加·斯多玛打来的。

“给瑞安小姐准备一份合同，好吗？让她当‘柯拉’的替补演员。请不要再跟我争论这件事了。今晚的事情发生后，我欠她一个人情。什么？是的，我想我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另外，如果她明天告诉你我这个热心的女巫让她今晚昏迷了一阵，那么你不要太当真。怎么做的？就是把迷药放在咖啡里，再加上一些科学方法！然后我在她脸上涂上紫色的油性颜料，并在左臂绑上止血带。不明白？到明天你就会明白了。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了，我得在我忠诚的女仆从电影院回来以前脱掉帽子和围裙。她告诉我今晚上映的是《美丽的戏剧》，但她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出戏。今晚我做了最棒的演出，丹纳汉，刚柔并济奏效了！杰克·莱维特果然是个胆小鬼，而且，哦，丹纳汉——我是个演员啊！”

后记

《女演员》最早发表在一九二三年五月的《小说杂志》上，当时的题目是《愚人陷阱》。在一九九〇年纪念克里斯蒂百年诞辰时发行的小册子中，沿用了这一标题。

这个故事展现了克里斯蒂出众的写作技巧。她善于构建特定情节，用同样的形式从不同角度来反复呈现，或者通过明显的微调来制造悬念欺骗读者。《女演员》中的诡计也出现在其他几篇故事里，最明显的是马普尔小姐系列故事《班格楼事件》，这篇收录在一九三二年出版的短篇集《死亡草》中。类似的还有一九四一年出版的波洛系列故事《阳光下的罪恶》。

这个故事提醒我们，克里斯蒂也是英国最成功的剧作家之一。虽然她的首部剧作——她称之为“一部极度阴郁的剧本，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描写的是乱伦情节”——从来没有上演。她自己最喜欢的剧作是一九五三年上演的《原告证人》，但毫无疑问最著名的剧作则是一九五二年上演的《捕鼠器》，至今在伦敦上演近五十年了。《捕鼠器》的剧情以凶手对潜在受害者的欺骗为核心，这要求克里斯蒂对观众的视觉与听觉反应了如指掌，必须用非凡的技巧误导观众想象后面发生的事情。《捕鼠器》在伦敦上演之后，《泰晤士报》的评论家们如此评论道：“这出戏完美地满足了剧场内观众们各种特殊的需求。”任何和这出戏有关的人员或是认真研读过这出戏的人都很清楚，这部剧作的成功确实有其奥妙之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出戏成功的地方在于很少有人能猜到它惊人的结局。

绝路

1

克莱尔·哈里威尔走出她的小屋，沿着短径来到大门口。她挽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罐汤、一些自制的果冻，还有葡萄。德默崖小村子里并没有太多穷人，不过仅有的那些也都受到了殷勤的照顾。克莱尔就是教区最能干的义工之一。

克莱尔·哈里威尔三十二岁，身材高挑，肤色健康，拥有一双美丽的棕色眼睛。她不算漂亮，不过看上去有活力、讨人喜欢，也很有英国味儿。人人都喜欢她，人人都说她很善良。自从两年前她的母亲去世后，她就独自一人和她的小狗罗弗相伴，住在这个小屋里。她饲养家禽，喜欢动物，也喜欢健康的户外生活。

就在她拉开门闩的时候，一辆两座的小汽车疾驰而过，开车的女孩戴着红色帽子，向她挥手致意。克莱尔也挥手回礼，却立刻闭紧嘴唇。她的心里一阵痛楚，每当她见到薇薇安·李时，都会感觉到这样的痛楚。因为她是杰拉尔德的妻子！

米登汉姆农庄位于村外一英里处，是李家世代相传的家产。杰拉尔德·李爵士是农庄的现任主人。他是一个比实际年龄老成并且很拘谨顽固的人。他用浮华虚夸掩盖了他的羞怯。他与克莱尔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后来又成了朋友。很多人都充满信心地期待着他们会有更亲密的发展——这其中也包括了克莱尔本人。当然，事情不能太着急——不过总有一天……她把这一切放在心里，总有这么一天。

然而后来，就在一年前，当消息传开时，全村一阵哗然：杰拉尔德爵士娶了哈珀小姐——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年轻女人！

新婚的杰拉尔德夫人在村里并不受欢迎。她对教区的事务毫无兴趣，认为狩猎非常无聊，也讨厌乡村和户外活动。不少自以为是的家伙大摇其头，很怀疑这桩婚姻会怎么收场。很容易就看得出来杰拉尔德爵士为什么会一时犯糊涂。薇薇安是位美人，从头到脚都与克莱尔形成鲜明的反差：她小巧玲珑、鬼灵精怪、娇俏精致，金红色的头发在美丽的双耳上方卷曲，紫罗兰色的双眸天生就会射出诱人的媚眼。

以杰拉尔德·李简单的男人思维，他自然希望他的妻子能与克莱尔成为好朋友，于是常邀克莱尔去农庄用餐。薇薇安与她相见时，总是装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就像今天早上她会如此热心地朝克莱尔打招呼。

克莱尔继续赶路，去办理她的事务。教区牧师正好要去拜访同一位老太太，拜访完毕后，他与克莱尔同行了一段路。在分手前，他们还停下脚步，站着讨论了一会儿教区里的事务。

“琼斯的老毛病恐怕又犯了，”牧师说，“他上次主动做出保证的时候，我对他还是抱有很大期望的。”

“真讨厌。”克莱尔斩钉截铁地说。

“对我们来说似乎是这样，”威尔莫特先生说，“可是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很难设身处地地从他的角度来看待他所受到的诱惑。酗酒的欲望是我们无法解释的，可是我们自己也会受到诱惑，这么想我们才会感同身受。”

“我想是的，我们自己也会受到诱惑。”克莱尔将信将疑地说。

牧师瞄了她一眼。

“我们有些人运气比较好，受到的诱惑很少，”他温和地说，“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有克制不住的时候。要祷告，别忘了，免得陷于诱惑。”

向她道别之后，他轻快地走了。克莱尔若有所思地继续走着，不久就几乎一头撞在了杰拉尔德·李爵士的身上。

“你好，克莱尔。我正期望能见到你，你看起来精神不错，气色多好啊。”

片刻之前气色还没有这么好呢。

李爵士继续道：“是啊，我正期望能见到你。薇薇安这周末去伯恩茅斯了，她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今晚我们的聚餐可以改到星期二吗？”

“哦，没问题。星期二我也可以。”

“没问题，太好了，我得赶快走了。”

克莱尔回到家时，发现她忠诚的仆人正站在门阶上，等着她回来。

“您回来了，小姐。出事了，他们把罗弗带回来了。今早它自己跑了出去，一辆小汽车从它身上结结实实地碾了过去。”

克莱尔急忙冲到她的爱犬身旁。她酷爱动物，罗弗是她最宠爱的一只狗。她依次检查了它的四肢，然后用双手轻抚它的身体。它呻吟了一两次，舔了舔她的手。

“如果有什么严重的伤，估计是内伤，”她最后说，“看上去骨头好像都没断。”

“我们是否要请兽医来看一下，小姐？”

克莱尔摇着头，她对当地的兽医不太信任。

“等到明天再看吧。它好像也不是太痛苦，牙龈颜色很正常，肯定没有很严重的内出血。我明天看情况再说，如果它还是不好，我就开车带它去斯基平顿，请里维斯看看它，他是最可靠的人选。”

2

第二天，罗弗似乎更虚弱了，克莱尔决定立即动身。斯基平顿是个大约在四十英里之外的小镇，距离虽远，但是那里的兽医里维斯却是远近闻名的。

他的诊断证实了内伤的事实，但他认为复原概率很大，于是克莱尔很放心地把罗弗留给他来照顾，独自离开了。

斯基平顿只有一家饭店：阿姆斯郡府饭店。在这个饭店出入的主要是一些商旅人士，因为斯基平顿附近没有很好的狩猎场，而且也远离交通主干道。

午餐要到一点钟才开始供应，还有一些时间。克莱尔便随手翻阅起饭店入口处的访客登记册以自娱。

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难道她会认错这个笔迹吗？那些极有特点的圆圈和连笔——她确信她是正确的，她甚至可以当场起誓——但是她实在不可能是正确的。薇薇安·李应该在伯恩茅斯。登记册上这些文字的本身也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上面写的是：

西里尔·布朗先生和太太，伦敦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地把目光投向那些飘逸的字体。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贸然地跑去向登记处的女职员询问。

“是西里尔·布朗太太吗？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位？”

“是一位个子娇小、红头发的女士吗？长得很漂亮。她是开着一辆红色双人座小汽车来的，小姐。我想，是一辆标致。”

是她没错！不可能是巧合。她如同置身在梦境之中，听着那个女职员继续说道：“他们一个多月以前来这里度周末，觉得很不错，所以又来了一次。我想他们俩是刚刚结婚的。”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的回答：“谢谢你，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有点儿异样，仿佛来自别人的口中。不久她已经坐在餐厅里，默默地吃着已经冷掉的烤牛肉。她的心中充满了迷茫，还有情绪化的思想斗争。

无论如何，她对真相深信不疑。和薇薇安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认清了这个人，她就是这种人。她有点儿疑惑那个男人是谁。是薇薇安婚前就认识的人？很有可能——这些都无关紧要——除了杰拉尔德，别的都无关紧要。

她，克莱尔，该为杰拉尔德做些什么呢？他应该知情——他当然有权知情，显然她有责任告诉他。她意外地发现了薇薇安的秘密，而她必须尽快让杰拉尔德也了解真相。她是杰拉尔德的朋友，不是薇薇安的朋友。

可是不知何故，她觉得这样不妥，她的良心感到不安。从表面上来看，她的理由很正当，然而她作为朋友的责任，却与她自己的倾向性令人怀疑地纠缠在了一起。她也承认，她不喜欢薇薇安。更何况，如果杰拉尔德·李与他的妻子离婚，克莱尔当然清楚接下来他会怎么做。他是一个把自尊心看得很重，几近于疯狂的人，显然他接下来会投入克莱尔的怀抱，这条路是现成的。这么一想，她就顾虑重重地退缩了，这么做显得多么露骨，多么丑陋。

个人的因素夹杂得太多，她无法弄清自己的真正动机究竟是什么。克莱尔骨子里是一个自命清高、责任感很强的人，她想弄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她希望——正如她一直所希望的那样——做一个正确的选择。可是这一次，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

她完全在无意中发现了秘密，这秘密对她所钟爱的男人和她所讨厌的女人——坦率地说，是一个令她嫉妒得发疯的女人——影响极为深远。她可以毁掉这个女人，然而这样做是正当的吗？

克莱尔一直很刻意地远离各种流言蜚语，这是乡村生活中无法避免的一部分。她讨厌这种感觉，仿佛她已经变成了那种自己向来极度鄙视的长舌魔鬼。

那天早上牧师说过的话突然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即使是这样的人，也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难道她的时候已经到了？难道这就是她受到的诱惑？难道这诱惑已经在阴险的伪装下变成了一种职责？她，克莱尔·哈里威尔，一个基督徒，对任何人都应抱以仁爱与慈善——包括女人。如果她要去告诉杰拉尔德，就必须确保驱使她去的完全只有非个人的动机。而目前她必须保持沉默。

她付完了午餐费用后开车离去。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精神上轻松了许多，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她很高兴自己拥有足够抗拒诱惑的力量，没有做出什么卑劣、不值得的行为。刹那间一种感觉闪过，仿佛有一股能量点燃了她的灵魂，不过她立刻打消了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3

周二晚上到来之前，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意外的发现不会由她张扬出去，她必须保持沉默。她心中埋藏着对杰拉尔德的爱，这使她不得不三缄其口。这是一种很高的姿态吗？也许吧，可这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开着自己的微型小汽车来到农庄，杰拉尔德爵士的司机在门口等候。这天晚上有雨，因此等她下车后，他帮她把车开走，绕行开往车库。他刚开走，克莱尔就想起来，她借的那几本书还在车里，这次她带来是要归还的。她喊出了声，可是司机并没有听到，男管家急忙追着小汽车跑了过去。

于是，克莱尔独自在大厅里待了片刻，在通往客厅的门边徘徊。男管家刚才已经开了门闩，准备通报她的到来。但是现在，屋内的人仍然不知道她已经到了。只听见薇薇安尖锐的声音——实在不像是一位爵士夫人应该有的声音——非常清晰地传来。

“哦，我们就等克莱尔·哈里威尔了。你们一定知道她——她住在村子里，成天幻想着能变成一个本地名媛，却实在是长得不怎么样。她施尽了浑身解数想要把杰拉尔德抓在手里，可他根本就无动于衷。”

“哦，真的，亲爱的。”这是她对她丈夫低声抗议的回应，“她确实是这样的。你们也许没有意识到，可是她已经尽了全力。可怜的老克莱尔！是个好人，可也是个傻瓜！”

克莱尔的脸变得惨白，她的双手垂在两边，前所未有的愤怒使她紧紧地握起双拳。在那一刻，她可以亲手杀死薇薇安，她拼尽了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一个想法已经逐渐形成，她要积蓄力量，让薇薇安为这恶毒的言辞受到惩罚。

男管家拿着书回来了，他开门通报了她的到来。接着，她一切如常、和颜悦色地向满屋子的人致意。

薇薇安穿着一身精致的深酒红色晚礼服，展现出她白皙柔弱的肌肤。众人对克莱尔只是淡淡看了几眼。薇薇安说她要去学高尔夫球，克莱尔就只好跟着她去球场。

杰拉尔德非常体贴温柔，尽管他根本没想到克莱尔在无意中听到了他妻子的话，他还是在不经意间试图弥补。他喜欢克莱尔，不希望薇薇安对她评头论足。他与克莱尔仅仅是好朋友，没有别的——关于后面这一点，就算他的脑海里会有某种不安的怀疑，他也会把它丢到一边。

晚饭后，话题落到了小狗的身上。克莱尔述说了罗弗的意外，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到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所以，星期六那天，我带它去了斯基平顿。”

她听到薇薇安·李的咖啡杯突然在碟子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不过她并没有——还没有正眼看她。

“去找那个里维斯？”

“是的，我想它会好起来的。后来我在阿姆斯郡府饭店用午餐，那是一家挺气派的小旅店。”她转向薇薇安说道，“你在那里住过吗？”

就算她有任何怀疑，也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只听到薇薇安匆忙地回应道——结结巴巴地：“我？哦！没……没有，没有。”

她空泛而黯然的双眼中流露着惊恐，与克莱尔目光交汇。然而克莱尔不动声色，那是冷静而明察秋毫的双眼，没有人能够觉察出其中隐藏着的得意。在那一刻，克莱尔几乎原谅了薇薇安在今晚早些时候让她听到的言辞。与此同时，她体会到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不由得头晕目眩起来。她已经把薇薇安·李捏在了手里。

第二天，克莱尔收到了那个女人的字条，问克莱尔是否愿意与她共度一个宁静的下午，一起饮茶。克莱尔拒绝了。

然后薇薇安不请自来。她接连两次在克莱尔几乎必然在家的时间到来。第一次，克莱尔真的出门了；第二次，她一看见薇薇安从小径上走来，就偷偷地从后门溜走了。

“她还不敢肯定我是否已经知道了。”她自言自语道，“她想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搞清楚这一点。可她别想得逞，除非我准备好要告诉她。”

克莱尔不太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她本来已经决定保持沉默——只有这样做才称得上光明正大。当她回想起曾经遭遇的那种极其恶劣的挑衅时，再次感觉到了那种道德的光辉。在无意中听到薇薇安在背后中伤她之后，她就感到，她心里软弱的那个人格可能已经毁掉了她充满善意的决定。

星期天，她去了两次教堂。第一次是去团体聚会，这使她更加坚定、更有活力。个人的情感不会影响她——卑劣与无耻都无处容身。她第二次是去参加晨祷，威尔莫特先生的布道讲述了法利赛教派那位著名祈祷者的事迹[1]，简述了他的生平。那是一个好人，是教会的栋梁。他还详述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自豪，是如何遭到诋毁，被扭曲、玷污得面目全非。

克莱尔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讲。薇薇安就坐在李家族那一大群人之间，克莱尔本能地预感到她不久就会再次试着来找她。

一点儿也没错，薇薇安盯上了克莱尔，跟着她走到家，问她可不可以进门，克莱尔当然答应了。她们坐在克莱尔布满鲜花和旧式印花布的小客厅里。薇薇安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你知道的，上周末我在伯恩茅斯。”她很快地说道。

“杰拉尔德告诉过我了。”克莱尔说。

她们对视着，薇薇安今天看起来如此平凡。她的脸变得尖刻、狡猾，减少了原有的魅力。

“你在斯基平顿的时候——”薇薇安开口了。

“我在斯基平顿的时候？”克莱尔彬彬有礼地说道。

“你提到过那里的一家小饭店。”

“阿姆斯郡府饭店，是的。你不是说你对那里一无所知吗？”

“我……我去过一次。”

“哦！”

她只要默默等着就可以了。薇薇安是忍受不了哪怕一点点的紧张气氛的，她已经要崩溃了。突然间，她身子前倾，激动地吼道：“你不喜欢我，你从来都不喜欢我，你一直都恨我！你现在在自得其乐，就像一只猫对待一只老鼠那样玩弄我！你真残忍——残忍！这就是我那么怕你的原因，因为在内心深处，你是那么残忍！”

“够了，薇薇安！”克莱尔厉声答道。

“你都知道了，不是吗？是的，我看得出来，你已经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当你提到斯基平顿的时候。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反正你已经发现了真相。好吧，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做？”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薇薇安跳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我必须知道。你不会否认你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吧？”

“我不打算否认任何事情。”克莱尔冷冷地说。

“那天你在那里看见我了？”

“没有。我在登记册里看到了你的字迹——西里尔·布朗先生和太太。”

薇薇安的脸红得发黑。

“然后，”克莱尔平静地继续道，“我询问了一些问题，发现那个周末你并不在伯恩茅斯，你母亲并没有找你去。实际上，六星期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薇薇安再次瘫在了沙发里，她像一个受惊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你想怎么样？”她哽咽着问道，“你打算告诉杰拉尔德？”

“我还不知道。”克莱尔说。

她从容不迫，感到自己无所不能。

薇薇安坐了起来，把前额的红色发卷向后捋了捋。

“你想听听整个故事吗？”

“我想，听听也无妨。”

薇薇安毫无保留地把前因后果向她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西里尔·布朗”其实名叫西里尔·哈维兰，是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本来是她的未婚夫。可是他的健康出了问题，失去了工作，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一无所有的薇薇安，娶了一个比他大很多的有钱寡妇。没过多久，薇薇安就嫁给了杰拉尔德·李。

她与西里尔有一次很偶然地重逢了，那是后来多次相会的一个序幕。西里尔在他妻子的财富的支持下，事业蒸蒸日上，已经成为一个知名人物。这是一个丑陋的故事，充满了见不得光的幽会、无休止的谎言与私情。

“我是多么的爱他。”薇薇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时呻吟着。克莱尔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感到非常恶心。

最后，支离破碎的故事终于讲完了，薇薇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那么你……”

“我打算怎么做？”克莱尔反问道，“我没办法告诉你，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不会向杰拉尔德告发我吧？”

“也许我有责任这样做。”

“不，不！”薇薇安的声音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会和我离婚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听我的。他会跑到那家饭店调查真相，西里尔会被卷进来，然后他的妻子也会和他离婚，他会失去一切——他的事业，他的健康——他会再次变得一无所有。他永远不会原谅我——永远不会。”

“请原谅我这么说，”克莱尔道，“我不在意你那个西里尔。”

薇薇安置若罔闻。

“我告诉你，他会恨我的——恨我，我会受不了的。别告诉杰拉尔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告诉杰拉尔德。”

“我需要些时间来决定，”克莱尔严肃地说，“眼下我不能做出任何承诺。在这段时间，你和西里尔不可以再见面。”

“不会了，不会了，我们不会再见面的。我发誓！”

“等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克莱尔说，“我会告诉你的。”

她站起身来。薇薇安轻手轻脚地溜出她家，不时回头张望。

克莱尔嫌恶地嗤之以鼻，那真是一桩肮脏的勾当。薇薇安会谨守承诺，不再见西里尔吗？也许会吧。她太软弱了——彻头彻尾的软弱无能。

当天下午，克莱尔外出走了很长一段路。有一条通往高地的小路，路的左侧是绿草茵茵的山坡，缓缓地向下延伸到远处的海边，小路本身则以不变的坡度一直向上爬升。这条小路被当地人称为“绝路”。尽管走在小路上相当安全，可是如果走偏了一点儿就相当危险。那些平缓的山坡危机四伏，克莱尔就曾在这里失去了一条爱犬。那个小家伙跑到了光滑的草地上，结果一时间收不住脚，消失在悬崖绝壁间，在下面尖利的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这天下午风轻云淡，景色很美。远处的海浪声从脚下传来，那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低吟。克莱尔坐在薄薄的草皮上，眺望着那碧蓝的海水。她必须正视现实，她究竟该怎么做？

她觉得薇薇安实在令人讨厌。那个小女人崩溃了，怯弱地投降了！克莱尔愈加为她感到不齿。她连一点点勇气都没有——一点点骨气都没有。

然而，尽管克莱尔那么讨厌薇薇安，还是决定暂时先饶恕她。她回家后给她写了一张字条，说尽管眼下还不能做出任何承诺，但她会暂时保持沉默。

德莫崖的生活如同往常一样，还在继续。当地人都发现李爵士夫人看起来不太好。而另一方面，克莱尔·哈里威尔却精神焕发。她的眼睛比以往更有神采，她的头比以往抬得更高，她的仪表都比以往更有自信。她与李爵士夫人经常见面，有人注意到在这种场合下，年纪较轻的李爵士夫人总是对克莱尔言听计从，事事看她的脸色。

有时候哈里威尔小姐会说些似乎暧昧不明的话——与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完全无关。她会突然说，最近她改变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真奇怪，一点点小事怎么会让一个人的观点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人总是容易被同情所左右——那实在是不应该的，其实是错误的。

每当说出这样的话时，她常常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李爵士夫人，后者的脸色会突然变得煞白，看起来像是吓坏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迹象渐渐地不明显了。克莱尔还在说同样的话，可是李爵士夫人的反应似乎没有那么激烈了。她开始恢复以往的面貌与神采，往日的愉悦又回来了。

4

一天早上，克莱尔外出遛狗散步时，在一条小巷里遇到了杰拉尔德。当他与克莱尔交谈时，他的小狗与罗弗其乐融融地玩耍。

“听说我们的消息了吗？”他轻松地说，“我想薇薇安大概告诉你了。”

“什么消息？薇薇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消息。”

“我们要出国了——去一年，也许更久。薇薇安受够了这个地方。她从来不喜欢这儿，你知道的。”他叹口气，似乎有一两个瞬间，看起来有点儿沮丧。杰拉尔德·李很以家为荣。“不管怎样，我答应她改变一下。我在阿尔及尔附近买了一幢别墅，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他们都这么说。”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起来，“很像二次蜜月，不是吗？”

克莱尔一时间无法说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冲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她仿佛见到了那幢别墅白色的外墙、橘子树，闻到了南方的空气中芬芳的气息。第二次蜜月！

他们要逃走了，薇薇安不再受到她的威胁了，她要离开这里，去享受无忧无虑的欢乐与幸福。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说的都是些应景的话。这多么棒啊！她真羡慕他们！

幸好此刻，罗弗和那条小狗吵了起来，它们陷入了一场混战，使主人们的交谈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当天下午，克莱尔坐到桌前给薇薇安写了一张字条，邀她于次日到“绝路”面谈，她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5

第二天早上万里无云，克莱尔心情愉悦地爬上那条陡峭的小路，走向“绝路”。天气多好啊！她很高兴，她已经下定决心就在这朗朗青天下，而不是在她那沉闷乏味的小客厅里，把该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她为薇薇安感到遗憾，真的非常遗憾，可是有些事必须要做。

她看见了一个黄色的小点，就像高处路边一朵黄色的小花。当她走近了一些，看出那是薇薇安的身影，穿着一件黄色的针织上衣，坐在薄薄的草皮上，双手抱膝。

“早上好！”克莱尔说，“天气真好，不是吗？”

“是吗？”薇薇安说，“我没有注意。你想对我说什么？”

克莱尔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她满怀歉意地说，“上坡的路很陡。”

“真见鬼！”薇薇安刺耳地尖叫道，“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出来，你这惺惺作态的恶魔，为何偏要这样折磨我呢？”

克莱尔看上去一脸惊诧，薇薇安惊惶地改变了态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克莱尔，真的。只是——我的神经已经失控了，而你却坐在这里谈论天气——是啊，这让我实在太恼火了。”

“如果你不小心注意的话，你的精神会崩溃的。”克莱尔冷冷地说。

薇薇安大笑起来。

“走上绝路？不，我不是那种人，我永远不会成为疯子的。现在告诉我吧，你想说什么？”

克莱尔沉吟了片刻，然后把目光坚定地投向了远处的大海，而没有投向薇薇安，她开口了。

“为了公平起见，我想先警告你，我不想再保持沉默了，关于——关于去年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整件事告诉杰拉尔德？”

“除非你亲自告诉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薇薇安尖刻地笑了起来。

“你很清楚我没有勇气这么做。”

克莱尔并没有反驳，她早就证实了薇薇安的怯懦。

“你亲自说显然是更好的方式。”她重复道。

薇薇安再次发出短促而丑陋的笑声。

“我猜这就是你可贵的良心吧，是它驱使你这么做的？”她冷笑道。

“我想这对你来说大概很奇怪，”克莱尔静静地说，“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薇薇安苍白而凝滞的面孔凝视着她。

“上帝啊！”她说，“我相信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真的认为那就是原因。”

“这就是原因。”

“不，不是的。如果是这样，你早就这么做了，很早以前。为什么没有呢？不，不用回答我。让我来告诉你，抓住我的把柄，能让你感到更多的乐趣——那就是原因。你喜欢让我身陷于焦虑不安的状态，听任你的摆布。你会发表一些言论——恶魔的言论——只为了折磨我，让我终日不得安宁。这确实都见效了——直到我习以为常的那一刻。”

“于是你就安心了。”克莱尔说。

“你看出来了，对吧？然而后来，你还是沉默，开始享受掌握权力的乐趣。可是现在，我们要走了，逃脱你的掌控，我们也许将会变得很幸福——这么一来，你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于是你那招之即来的良心就醒了过来！”

她停了下来，喘着气。

克莱尔依然非常平静地说：“我不能阻止你胡说八道，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些都不是真的。”

薇薇安突然转身抓住了她的手。

“克莱尔——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到做到了——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我没有再见西里尔——我发誓！”

“这是另外一回事。”

“克莱尔——难道你没有一点点同情心吗——一点怜悯心都没有吗？我可以跪在你的面前。”

“你自己去告诉杰拉尔德吧，亲口跟他说，他可能会原谅你。”

薇薇安轻蔑地笑了。

“你很了解杰拉尔德，他会大发雷霆的，会想方设法报复。他会让我痛苦不堪，会让西里尔痛苦不堪，我会受不了的。听着，克莱尔——他的事业很成功，他发明了一种东西——某种机器，我一点儿也不懂，但那可能是一项伟大的功绩。他现在已经搞成了，当然是在他妻子的资助下。但她是一个多疑善妒的人，如果她发现了真相，如果她发现了杰拉尔德开始办理离婚手续，她就会放弃西里尔——包括他的事业和他的一切，西里尔会被毁掉的。”

“我在乎的不是西里尔。”克莱尔说，“我在乎的是杰拉尔德。为什么你就不能也替他多想一些？”

“杰拉尔德？我不在意他，”她猛咬自己的手指，“我从来没有爱过杰拉尔德，我们还是就事论事的好。可是，我真的在乎西里尔。我是一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我承认。我想他也是一个废物，可是在我的眼里，他一点儿也不像个废物。我可以为他去死，你听到了吗？我可以为他去死！”

“嘴上说说很容易。”克莱尔嘲弄道。

“你以为我不是当真的？听着，如果你继续这种残忍的行为，我就会去自杀。在西里尔被卷进去、被毁掉之前，我会这么干的。”

克莱尔依旧无动于衷。

“你不相信我？”薇薇安喘着气说。

“自杀需要很大的勇气。”

薇薇安仿佛受到了打击般退缩了。

“你说对了，是的，我没有勇气。如果有种简单的方法——”

“在你面前就有一种简单的方法，”克莱尔说，“只需要径直跑下那绿色山坡，片刻间就结束了。还记得去年的那个孩子吗？”

“是的，”薇薇安若有所思地说，“那很简单——相当简单——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这么做——”

克莱尔笑了。

薇薇安转向了她。

“我们再把话说一遍吧。你难道看不出来，在沉默了那么久之后，你现在要旧事重提完全是没有好处的？我不会再见西里尔，我会做杰拉尔德的好妻子，我发誓我会的。或者我可以离开，永远不再见他。随你喜欢，克莱尔——”

克莱尔站了起来。

“我建议你，”她说，“自己去告诉你的丈夫……否则，我会去说的。”

“我明白了，”薇薇安轻声说，“好吧，我不会让西里尔痛苦的……”

她站了起来，仿佛沉思了片刻，然后轻快地跑向了小路，可是她没有停，而是穿越小路，奔向了下面的山坡。她回过头来，兴高采烈地向克莱尔挥手致意，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轻快地向前跑去，消失在视线中……

克莱尔呆立原地，突然间她听到了尖叫声、呼喊声、喧闹声。然后是——一片死寂。

她呆呆地沿着小路逐级而下，在大约一百码开外，聚集了一群正向上爬的人。他们在那里目不斜视，指指点点。克莱尔跑过去，加入了人群之中。

“是啊，小姐，有人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已经有两个人下去看了。”

她等待着。那是一小时，是永远，还是只有几分钟？

有个人费劲地爬了上来，那是穿着衬衣的牧师。他的外套已经脱下来，覆盖在悬崖下的尸体上面。

“真可怕，”他脸色苍白地说，“还好死亡是片刻之间的事。”

他看见了克莱尔，便走到她的身旁。

“你一定吓坏了。我想你们之前是在一起聊天？”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机械的答话声。

是的，她们刚刚分开。不，李爵士夫人的举止看上去很正常。人群中有人提供信息，说夫人还笑着挥手呢。那是一个可怕的、危险的地方——应该在那里的小路边设置栏杆。

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场事故——是的，显然是一场事故。”

但是突然间克莱尔笑了——嘶哑粗嘎的笑声在悬崖间回响。

“胡说，”她说，“是我杀了她。”

她感到有人在轻拍她的肩膀，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好的，好的。没事了，你很快就会好了。”

6

可是克莱尔并没有很快就好了，她再也没有好过。她坚持着自己的错觉——当然是错觉，因为至少有八个人目击了那个场面——她坚持说是自己杀死了薇薇安·李。

她的惨状直到罗瑞斯顿护士接手才有所改观。罗瑞斯顿护士在对付精神病例方面非常成功。

“迎合他们就好了吧，这些可怜的家伙。”她会和悦地说。

于是她告诉克莱尔，她是本顿维尔监狱的女狱监。她说，克莱尔的判决已经减为无期徒刑。一个房间被布置成了牢房的样子。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了。”罗瑞斯顿护士对医生说，“如果你喜欢，就给她一把弄钝的刀。不过我觉得根本不用担心自杀，她不是那种人，太自我中心了。真有趣，怎么这种人总是那么容易走上精神错乱的绝路。”

后记

《绝路》首次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二月的《皮尔森杂志》，编辑在评论里暗示这个故事“写于作者最近生病并神秘失踪前夕”。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日深夜，阿加莎·克里斯蒂离开了她位于伯克郡的家。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她的小汽车停在萨里郡纽兰兹角的希尔村附近，车里空无一人。警方和志愿者在乡间搜索，却一无所获。然而一周半过后，哈罗盖特某家酒店的多位员工发现某位以“特丽莎·尼尔”为姓名登记的客人实际上就是这位失踪的小说家。

克里斯蒂回家后，她的丈夫向媒体宣布，她先前的走失是因为“完全失忆”。然而，围绕着她生命中这个插曲，多年来始终有一些推测。在克里斯蒂失踪期间，著名惊险小说作家埃德加·华莱士就曾在报上发表评论，称如果她没有死的话，“就一定活得好好的，而且神志清醒，也许就待在伦敦。说白了，”华莱士继续写道，“她最初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针对’某个不为人知的人。”尼尔是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第二任妻子的姓氏。这是在暗示，十二月三日阿加莎弃车而去是为了羞辱她的丈夫。当晚她在伦敦时有朋友们相陪，然后才去了哈罗盖特。甚至有人认为，失踪事件可能是某种另辟蹊径的炒作。然而，事件的原貌仍然模糊不清，各种各样模棱两可的“释疑”也无从得以证实，因此只能被视作茶余饭后毫无根据的臆测。

[1]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18:9—14），法利赛人与税吏的典故；法利赛人祷告时自豪于自己的德行，而税吏则自惭形秽。耶稣隐晦地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因为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

圣诞历险记

1

粗木在宽敞开放式的壁炉里轻盈地噼啪作响，伴随着六个人说说笑笑的喧闹声烧得更旺了。这个年轻人的乡间别墅聚会主题是欢度圣诞节。

老恩迪科特小姐——通常被大家称为埃米莉姑姑——毫无拘束地微笑着，聆听着他们的谈论。

“我跟你打赌，你吃不了六个肉馅饼，吉娜。”

“可以啊，我吃得了。”

“不可能，你吃不了。”

“那你吃掉的肉就有一整头猪那么多了。”

“没错，点心还有里三只猪，葡萄干布丁里两只。”

“希望布丁做得不错，”恩迪科特小姐担忧地说，“它们是三天前才做好的。圣诞布丁应该在圣诞节之前很久就做好。是啊，记得我小时候，人们会想到那段基督降临节前的短祷辞：‘搅起来吧，主啊，我们恳求你……’——某种意义上，那是说搅拌圣诞布丁！”

恩迪科特小姐说话的时候，大家很有礼貌地停止了说笑。这不是因为年轻人对她回忆的往事有丝毫的兴趣，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有必要对这里的女主人表现出礼貌性的关注。她的话音刚落，说笑声就重新响起。恩迪科特小姐叹息着，把目光投向了聚会上唯一与她年龄相仿的来客，寻找一份认同感——那是一位矮个子男人，古怪的蛋形脑袋上有两撇有力上翘着的髭须。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和过去不同了，恩迪科特小姐心想。过去，年轻人会闭好嘴巴，恭恭敬敬地围成一圈，倾听长辈们的金玉良言。哪像现在这些孩子，只会说些空洞的毫无意义的话，而且很多话根本就听不懂。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还是非常可爱的孩子！她逐个地审视他们，目光变得柔和下来——高个子且一脸雀斑的吉娜；小南希·卡德尔，充满着黝黑的、吉卜赛式的美；两个年龄小一些、从学校返家的男孩约翰尼和埃里克，以及他们的朋友查理·皮兹；美丽标致的伊芙琳·哈沃斯……想到最后这个姑娘，她微微皱起眉头，又将目光游移到她的大侄子罗杰身上。他郁郁寡欢地坐着，完全不顾身边的嬉笑，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具有北欧式美丽优雅的姑娘。

“这大雪是不是棒极了？”约翰尼大叫着走向窗前，“这才是圣诞节的天气。我说，我们去打雪仗吧，午餐还早着呢。是不是，埃米莉姑姑？”

“是啊，亲爱的，我们两点开始用餐。你提醒我了，我最好去看看餐桌布置得怎么样了。”

她匆匆走出房间。

“听我说，我们去堆个雪人吧！”吉娜尖叫道。

“好啊，太好玩了！我知道了，我们堆一个波洛先生吧。你听见了吗，波洛先生？伟大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塑像，由六位著名的艺术家用积雪做成！”

坐在椅子上的小个子鞠躬表示赞成，还眨了眨眼睛。

“做得帅一点，孩子们，”他恳请道，“我强烈要求。”

“那是——当然！”

一群人旋风似的消失了，在门口把威严庄重的男管家撞了个满怀。管家端着一个浅盘，上面是一封短信。他迅速地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神情，径直走向波洛。

波洛接过短信，撕开封口。男管家退下。小个子把短信通读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尽管他脸上毫无表情，短信的内容却是非常惊人的。信上字迹潦草，出自一个受教育不高的人之手：“别吃葡萄干布丁。”

“非常有意思，”波洛先生低声自言自语道，“也非常出人意料。”

他朝壁炉的方向看去，伊芙琳·哈沃斯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出去。她坐在那里，凝视着炉火，陷入沉思中，紧张不安地转动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是在做梦吧，小姐。”小个子男人终于开口道，“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是吗？”

她吃了一惊，犹豫地看着他。他以抚慰人心的方式点点头。

“我的职责就是了解各种事实。是啊，你并不快乐。我也一样，不是特别开心。我们可以互相倾诉一下吗？你瞧，我非常伤心，因为我一个多年的老朋友，漂洋过海去了南美洲。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让我不耐烦，他的愚钝会让我怒不可遏。可是现在他走了，我想得起来的却只有他的种种好处。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好了，小姐，你的困扰是什么呢？你和我不一样，我又老又孤独——而你年轻美丽，你爱的那个人也爱你——哦，是啊，没错。刚才这半个小时我一直在观察他。”

姑娘的脸上泛起红晕。

“你是说罗杰·恩迪科特吧？哦，可是你错了，跟我订婚的并不是罗杰。”

“是啊，你跟奥斯卡·利弗林先生订婚了，我很清楚。可是既然你爱的是另一个人，又为什么跟他订婚呢？”

他的话并没有让姑娘感到愤怒，真奇怪，他的态度里似乎有某种力量让人愤怒不起来。他的语气中饱含善意，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说服力。

“全都告诉我吧，”波洛温和地说，他的语气给了姑娘一种很奇特的安慰，然后他又加上一句刚才已经说过的话，“我的职责就是了解各种事实。”

“我非常痛苦，波洛先生——痛苦极了。你瞧，我的家里曾经很富裕，我有朝一日将会成为继承人。而罗杰并不是长子，而且——尽管我很清楚他喜欢我，他却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而是去了澳大利亚。”

“这里的人们这样对待婚姻多滑稽，”波洛先生打断道，“没有条理，不讲方式，一切都听天由命。”

伊芙琳继续讲下去。

“然后，我们突然没钱了，母亲和我几乎身无分文。我们搬到一幢小房子里，只能勉强度日。可是我母亲得了重病，唯一的机会就是做一个大手术，然后到国外暖和的地方去休养。我们没有钱，波洛先生——我们没有钱！这意味着她只有死路一条。利弗林先生曾经向我求过一两次婚。他再一次向我求婚，并且承诺将为我母亲做他力所能及的一切。我答应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履行了诺言。手术由当今最好的外科医生主刀，我们在冬天去了埃及。这都是一年前的事。我母亲重新恢复了健康，而我——我将在圣诞节后嫁给利弗林先生。”

“我明白了，”波洛先生说，“与此同时，罗杰先生的长兄去世了，他回到家中——发现他的梦想破碎了。说到底，你还没有结婚呢，小姐。”

“哈沃斯家的人不会背信弃义，波洛先生。”姑娘自豪地说道。

几乎在她说话的同时，房门打开了，一个面色红润、双眼细长、目光狡诈的秃顶男人站在门口。

“你在这儿磨蹭些什么，伊芙琳？出来散个步吧。”

“好的，奥斯卡。”

她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波洛也站起来，彬彬有礼地问道：“利弗林小姐还是不舒服吗？”

“是啊，真遗憾，我的妹妹还在卧床。真糟糕，只能躺在那儿过圣诞节。”

“确实糟糕。”侦探先生礼貌地表示赞同。

几分钟后，伊芙琳穿上雪地靴和厚衣服，与她的未婚夫一起走到外面的雪地里。这是一个完美的圣诞节，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参加聚会的其他人正在忙着堆雪人，利弗林和伊芙琳驻足观望他们。

“爱是年轻的梦想，耶！”约翰尼大叫着，把雪球扔向他们。

“你觉得怎么样，伊芙琳？”吉娜喊道，“我们堆的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那位大侦探。”

“等贴上小胡子再说吧，”埃里克说，“南希准备剪一缕自己的头发下来作为胡子。勇敢的比利时人万岁！礼炮，砰，砰！”

“想想吧，家里有位活生生的侦探！”这是查理在说话，“我想要是有一起谋杀案就好了。”

“哦，哦，哦！”吉娜手舞足蹈地喊着，“我有个主意。我们来安排一起谋杀案吧——我的意思是，骗人的那种，好让他上当。哦，我们快干吧——一定好玩极了。”

五个声音立刻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我们该怎么做呢？”

“要发出很可怕的呻吟！”

“不对，笨蛋，应该在外面弄。”

“当然，要在雪地里留下脚印。”

“吉娜可以穿着睡衣。”

“你去弄点儿红色染料。”

“弄些在手里——再用手去抹在脑袋上。”

“嗯，我们要是有把枪就好了。”

“告诉你，爸爸和埃米莉姑姑不会听到什么的，他们的房间在屋子另外一边。”

“是啊，他本人不会介意的，他很大度。”

“没错。可是，用什么红染料呢？指甲油？”

“我们可以到村子里去买一些。”

“笨蛋，圣诞节上哪儿买去？”

“对啊。用水彩颜料吧，深红色的。”

“让吉娜来扮吧。”

“别担心会受冻，不会太久的。”

“不，让南希来扮吧，南希有那种漂亮的睡衣。”

“我们去找格雷夫，看看他知道不知道哪儿有染料。”

大伙儿冲进了屋子。

“正出神哪，恩迪科特？”利弗林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

罗杰猛然回过神来，刚才的话他只听到了一点点。

“我在想事情。”他平静地说。

“想事情？”

“我在想波洛先生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利弗林似乎受惊了。就在此时，锣声响起。所有人都准备享用圣诞大餐。餐厅的窗帘都拉上了，灯火通明，长桌上堆满了圣诞礼花筒和其他的装饰品。这是一顿名副其实的老式传统圣诞大餐。长桌的一端坐着红光满面、善良快活的男主人，他的姐姐坐在另一端面对着他。波洛先生为了表示对这个场合的敬意，穿上了一件红色的马甲。他圆滚滚的身材和歪头的形象，让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知更鸟。

男主人很快切开了火鸡，大家都埋头吃起来。随着两只火鸡吃完被撤下，一时间众人屏息以待。此时男管家格雷夫现身了，他郑重其事地把葡萄干布丁端了上来——那是一个燃着一圈火焰的巨大布丁。喧闹声爆发出来。

“快点儿，哦！我那块要灭了。快点儿啊，格雷夫。火要是熄了我就没法许愿了。”

没有人留意到波洛先生审视他盘子里的布丁时那种古怪的表情，没有人觉察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餐桌周围的人。他有点儿困惑，微微地皱了皱眉，开始品尝他的布丁。所有人都已经开吃，交谈声变小了。突然间，男主人爆发出一声惊呼，他的脸涨成了紫色，手伸进嘴里。

“真可恶，埃米莉！”他怒吼道，“你为什么让厨子把玻璃放在布丁里？”

“玻璃？”恩迪科特小姐惊愕地喊道。

男主人从嘴里取出了那块令人讨厌的东西。

“搞不好会把牙齿弄断的，”他抱怨道，“如果吞下去，会得阑尾炎的。”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盛着水的小碗，本来是为了从蛋糕里吃出来的六便士硬币或者其他玩意儿而准备的。恩迪科特先生把这块玻璃放进去，洗了洗，然后拿出来。

“我的天啊！”他脱口而出，“这是从玩具胸针上掉下来的红宝石。”

“请让我看看好吗？”波洛先生非常灵巧地从他手中接过宝石，仔细地观察着。正如男主人所说，这是一块硕大的红宝石，显露出宝石独有的色泽。他拿在手里转动的时候，它的表面闪烁着光芒。

“嘿！”埃里克喊道，“会不会是真的？”

“傻孩子！”吉娜轻蔑地说，“这么大的红宝石，要值好几千呢——是不是，波洛先生？”

“真奇怪，这种玩具胸针做工那么好。”恩迪科特小姐喃喃道，“可是这怎么会跑到布丁里去的呢？”

的确，这才是目前的问题所在。所有的假设都被大家说了一遍，只有波洛先生什么也没说。不过他好像很心不在焉，若无其事地把宝石放进了口袋。

餐后他来到厨房。

厨师显得很慌张。家庭聚会上的一个客人来问问题，而且是个外国人！不过她还是力所能及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些布丁都是三天前做好的——“就是您来的那天，先生。”所有人都到这儿来搅动布丁并许愿。这是一种旧式习俗——你们外国大概不这样吧？然后这些布丁都被煮熟了，排成一排放在食品柜的顶层。这布丁和其他布丁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她觉得都一样。不过这布丁是放在铝制布丁托盘里的，而其他的布丁都放在瓷托盘里。这布丁是特别为圣诞节准备的吗？不，不是的！真好笑，他会询问这些事情。圣诞布丁一般都是放在一个白色大瓷盘模子里煮的，瓷盘上有冬青树叶的图案。可是就在今天早上（厨娘的红脸变得充满怒气），她派女佣格拉迪斯把布丁拿去最后煮一次，结果她不知怎么搞的把盆子摔坏了。“我看布丁里可能有碎渣，当然是不能送上桌的，于是就用那个铝制托盘装的布丁代替。”

波洛先生谢谢她提供了这些信息。他离开厨房，自顾自地微笑着，似乎对获取的信息非常满意。他的右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

2

“波洛先生！波洛先生！醒醒啊！发生可怕的事了！”

第二天清晨，约翰尼喊道。波洛先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睡帽，脸上庄重的神情和头上俏皮歪斜着的睡帽形成非常滑稽的反差。约翰尼似乎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可是他的语气却让人感到他在为什么事情忍俊不禁。房门外也传来古怪的响声，就像那种很费劲地用吸管吸苏打水的声音。

“请马上下去看看吧，”约翰尼继续说道，声音有些发颤，“有人被杀死了。”他转过身去。

“啊哈，事态很严重啊！”波洛先生说。

他爬起来，不紧不慢地去了趟厕所，然后才跟着约翰尼走下楼。一群人都簇拥在通往花园的门边。他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一看到波洛，埃里克更是激动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吉娜跑上前去，把手搭在波洛先生的胳膊上。

“你瞧！”她边说边夸张地朝敞开的门外指了指。

“上帝啊！”波洛先生惊呼道，“这简直像舞台上的场景。”

他的说法恰如其分。夜里又下了一些雪，在拂晓微弱的光线里，眼前是一片雪白的世界，显得有些诡异。只有一片鲜红色打破了白茫茫的视野。

南希·卡德尔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她穿着猩红色的丝质宽睡衣，赤着一双小脚，手臂向两侧张开。她的头歪向一边，埋藏在一头蓬乱的黑发中。她像死人一样静静地躺着，左侧身上竖着一把匕首，那一片深红色还在不停地向雪中蔓延。

波洛走进雪地里。他没有走到女孩的尸体旁边，而是沿着小路走。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男人的，一行是女人的，足迹通向悲剧发生的地方。只有那行男人的脚印孤独地折向相反的方向。波洛站在小路上，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突然间奥斯卡·利弗林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我的上帝！”他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激动和波洛的冷静形成对比。

“看起来，”波洛先生思索着，“像是谋杀。”

埃里克又猛然咳嗽起来。

“可是我们必须做点儿什么，”其他人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唯一可行的方法，”波洛先生说，“就是去叫警察。”

“哦！”所有人都脱口而出。

波洛先生打量着他们。

“当然，”他说，“这就是唯一可以做的。你们谁去？”

众人一片沉默。然后约翰尼走上前来。

“恶作剧到此为止吧，”他宣布道，“我说，波洛先生，我想你不会生我们的气吧。你知道的，这只是个玩笑——是我们设的局——只是想戏弄你。南希是假装的。”

波洛先生不露声色，只是眼睛眨了片刻。

“你们想嘲弄我，是不是？”他平静地询问道。

“嗯，我真的很抱歉，我们不该这么做，实在是太恶劣了。我要道歉，我是真心的。”

“你们不必道歉。”波洛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

约翰尼转过身去。

“我说，南希，你起来吧！”他喊道，“可别在那儿躺一天啊。”

可是地上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

“起来啊。”约翰尼再次喊道。

南希仍然一动不动。突然间一种莫名的恐怖袭上这个男孩的心头。他转向了波洛。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起来？”

“跟我来。”波洛简略地说。

他大步走过雪地，示意其他人退后，小心不破坏其他的脚印。约翰尼跟着他，他吓坏了，显得不敢相信。波洛跪在女孩身边，然后向约翰尼示意。

“摸摸她的手和脉搏。”

男孩疑惑地俯下身来，然后突然惨叫着往后跳开。姑娘的手臂和手已经冰冷和僵硬了，丝毫没有脉搏的迹象。

“她死了！”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波洛先生跳过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呢？”他沉思着，“我也想知道。”然后，他突然俯身探过女孩的尸体，掰开她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正紧握着什么东西。他和男孩一起惊呼起来。南希的手掌上赫然是一块闪烁着火红色光芒的宝石。

“啊哈！”波洛先生喊道。他立即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伸出的手里却什么也没有。

“是那块玩具红宝石。”约翰尼颇为不解地说。然后，当他身边的同伴正俯身察看匕首和被染红的积雪时，他喊道：“这当然不是血，波洛先生，这是颜料，只是颜料。”

波洛站直身子。

“是啊，”他平静地说，“没错，这只是颜料。”

“那怎么会——”男孩欲言又止。波洛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那她怎么会死的？这是我们必须查明的。她今天早上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吗？”

他沿着刚才的脚步走回小路，其他人还在那里等着他开口。约翰尼紧跟着他。

“她喝过一杯茶，”男孩说道，“利弗林先生帮她准备的。他房间里有个酒精炉。”

约翰尼的声音响亮而清晰，利弗林都听到了。

“我总是带着酒精炉的，”他声明，“非常方便。我妹妹很高兴能来这儿做客——她不愿意老是麻烦仆人们。”

波洛先生垂下双眼，看上去像要表示歉意。他看到利弗林先生的双脚正套在一双绒毡拖鞋里。

“你把靴子换掉了，是吧。”他温和地低喃着。

利弗林紧紧盯着他看。

“可是，波洛先生，”吉娜喊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只能做一件事，小姐，就是去叫警察。”

“我去吧，”利弗林喊道，“我只要一分钟就能穿上我的靴子。你们最好也别在这么冷的地方待太久。”

他走进屋子，就此消失无踪。

“利弗林先生，他考虑得真周到，”波洛柔声低语着，“我们要不要接受他的建议？”

“要不要去叫醒爸爸——还有其他人？”

“不，”波洛先生立刻答道，“完全没有必要。在警察来之前，什么也别碰就行了。我们要不要先进去？去书房怎么样？我要告诉各位一小段历史，把你们的注意力从这个惨剧上转移开。”

他走在前面带路，其他人都跟在后面。

“这是一个关于红宝石的故事。”波洛先生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说，“这块著名的红宝石属于一个很有名的人。我不会把他的名字告诉你们——不过他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是啊，这位伟大的人物隐姓埋名来到了伦敦。然而，尽管是位伟大的人物，他也还是个傻乎乎的年轻人。他被一位漂亮的年轻小姐缠上了。那个漂亮的年轻小姐并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她只是喜欢他的财产——就这样，有一天她带着那块历史上著名的红宝石消失了。那可是年轻人家族代代相传的传家宝。可怜的年轻人不知所措，他很快要跟一位高贵的公主结婚了，他不能被宣扬出什么丑闻。他不可能去找警察，于是他就找到了我，赫尔克里·波洛。‘请帮我找回我的红宝石吧。’他说。是啊，我知道一些关于这位年轻小姐的事情。她有个哥哥，他们俩一起做过很多聪明的案子。我碰巧知道他们要在哪里过圣诞节。多亏碰到好心的恩迪科特先生，我才有机会成为这里的客人。然而，当那位漂亮的小姐听说我来了，她非常惊恐。她很聪明，知道我是追着那块红宝石来的，她必须马上把它藏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们猜她把红宝石藏在哪儿了？就在葡萄干布丁里！是啊，现在你们都知道了吧，她跟大家一样，都来搅动过布丁。而且你们瞧，她把红宝石放在一个与众不同的铝制布丁托盘里。可惜天意弄人，在圣诞大餐的时候，那个布丁被端上来了。”

孩子们暂时忘记了那个惨剧，都张口结舌地盯着他。

“然后，”小个子继续讲道，“她就上床闭门不出。”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家里为此鸡犬不宁。利弗林先生去叫警察去了很久了，是不是？我猜他的妹妹也跟他一起去了。”

伊芙琳喊出声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波洛。

“而且我猜他们不会回来了。奥斯卡·利弗林骗吃骗喝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现在该收场了。他和他的妹妹会改一个姓氏，在国外继续他们的活动。今天早上我先是试探他，然后又威胁了他。他假装去叫警察，其实是趁我们进屋的时候跑去拿走红宝石。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招，毕竟眼前出现了一起谋杀案，矛头直指向他，溜之大吉显然是上策。”

“是他杀了南希？”吉娜低声问道。

波洛站起来。

“我们再去一次犯罪现场看看。”他提议。

他走在前面，其他人都紧随其后。当他们走到屋外时，都同时惊呼起来。那场惨剧已经不见任何一丝痕迹了，只有一片洁白无瑕的雪地。

“哎呀！”埃里克喊道，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这不是在做梦吧，是不是？”

“太有意思了。”波洛先生说，“尸体消失之谜。”他轻轻地眨了眨眼。

吉娜满脸狐疑地走向他。

“波洛先生，你难道——你该不会是——我是说，你一直在骗我们，是不是？哦，我相信一定是这样！”

“没错，孩子们。是啊，你们的伎俩我早就知道了，我将计就计地安排了一下。啊，南希小姐来了——希望她在精彩的喜剧表演之后毫发无伤。”

确实是活生生的南希·卡德尔，她的目光闪动着，身上洋溢着健康与活力。

“你没有受寒吧？我送到你房间里的汤药你喝了吗？”波洛板起脸来问道。

“我喝了一小口，足够啦，我已经好了。我表演得不错吧，波洛先生？哦，那条止血带弄得我的胳膊现在还挺疼的！”

“你干得太棒了，小鬼。我们是不是应该向他们解释解释？他们还一头雾水呢。你们瞧，我的孩子们，我去找过南希小姐，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所有的计划，问她是否能帮我演一出戏。她做得非常聪明。她先请利弗林先生帮她准备了一杯茶，然后设法让他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于是，等到好戏上演的时候，他还以为她真的死了，而且我手里有足够的把柄来威胁他。后来我们都进屋之后发生了什么，小姐？”

“他跟他妹妹跑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红宝石，然后他们就赶快逃走了。”

“可是，波洛先生，红宝石怎么办呢？”埃里克喊道，“你是说你真的就让他们这么拿走了吗？”

波洛的脸沉了下来，他面对着众人不满的眼神。

“我会把它找回来的。”他的口气软了下来。他感到他们太小瞧他了。

“让我来想想。”约翰尼开口道，“就这么让他们拿着红宝石逃走了——”

但是吉娜要敏锐得多。

“他又在骗我们呢！”她喊道，“你在骗我们，对不对？”

“你在我的左边口袋里摸摸看，小姐。”

吉娜急切地把手伸进去，然后又欢呼着把手伸了出来。她高高举起那块至关重要的、闪耀着深红色光芒的红宝石。

“你们瞧，”波洛解释道，“另一块红宝石是我从伦敦带来的玻璃复制品。

“他真聪明，是不是？”吉娜心醉神迷地喊道。

“有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们，”约翰尼突然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骗你？是南希告诉你的吗？”

波洛摇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查明事实就是我的职责。”波洛先生边说边微笑地看着伊芙琳·哈沃斯和罗杰·恩迪科特沿着小路走在一起。

“是啊，可是你得告诉我们。哦，说吧，求你了！亲爱的波洛先生，告诉我们吧！”

他被一张张泛着红晕、热切的面孔围住了。

“你们真的想让我解开这个秘密？”

“是啊。”

“我想我还是不说为好。”

“为什么？”

“说真的，你们会失望的。”

“哦，告诉我们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吧。你们瞧，当时我就在书房里——”

“然后呢？”

“你们正好就在书房外面讨论你们的计划——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就是这样？”埃里克大失所望，“太容易了吧！”

“可不是吗？”波洛先生微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现在一切都搞清楚啦。”吉娜满意地说。

“真的吗？”波洛先生走进屋时，喃喃自语着，“我还没有——查明事实是我的职责所在。”

然后，大概已经是第二十次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脏兮兮的纸条。

“别吃葡萄干布丁——”

波洛先生困惑地摇摇头。就在此时，他发现脚边有一阵奇怪的喘息声。他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穿着印花制服的小家伙。她的左手拿着一个簸箕，右手拿着一把刷子。

“你是谁呀，我的孩子？”波洛先生问道。

“我叫安妮·希克斯，先生。助理女佣。”

波洛先生灵机一动。他把那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写的吗，安妮？”

“我没有恶意，先生。”

他向她报以微笑。

“你当然没有恶意。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是他们两个人啊，先生——利弗林先生和他的妹妹。我们全都受不了他们俩。她根本没有生病，我们都看得出来。所以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实话告诉您吧，先生，我在他们的门口偷听。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我们必须除掉波洛那个家伙，越快越好。’然后他话里有话地问她：‘你把那东西放在哪儿了？’她答道：‘放在布丁里。’所以我就明白了，他们想用圣诞布丁毒死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厨师不会相信我的话。然后我想到写封信警告您我把信放在格雷夫先生一定会看到的地方，让他把信交给您。”

安妮屏息等待着。波洛严肃地审视了她几分钟。

“你小说看得太多了，安妮。”他终于说道，“不过你的心肠真好，也很聪慧。我回伦敦以后，会寄一本很不错的关于家务管理的书给你，一本《圣人们的生活》，还有一本是关于女性的经济地位的。”

离开了兴奋不已的安妮，他转身穿过大厅。他本想去书房，可是从打开的门往里看，他看到一头黑发和一头金发很近地凑在一起，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突然间，一双手臂出其不意地环绕在他的项间。

“请站到槲寄生下面去吧！”吉娜说。

“我也要。”南希说。

波洛先生非常开心——他真的感到开心极了。

后记

《圣诞历险记》最早以《雪地上的女尸》为标题发表在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二日的《素描》杂志上，作为《波洛先生的灰色脑细胞》系列短篇小说第二本的最后一篇。这个故事还再次以《圣诞历险记》的篇名出现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两个昙花一现的短篇集中：《神秘的第三者与圣诞历险记》和《波洛慧眼识凶手》。多年后，克里斯蒂将这个故事扩写为中篇小说，收录在一九六〇年出版的作品《雪地上的女尸》中。

在该选集的前言里，克里斯蒂提到，这个故事让她回忆起一九〇一年她父亲去世后，她与母亲在斯托克波特的艾本尼堂度过的几个圣诞节。兴建艾本尼堂的是曾任曼彻斯特市市长的詹姆斯·瓦茨爵士，他的孙子詹姆斯·瓦茨娶了阿加莎的姐姐麦琪为妻。在克里斯蒂一九七七年出版的自传里，她这样描述艾本尼堂：“对于孩子来说，在这座宅邸里过圣诞节是再好不过的了。它不仅是一幢宏伟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建筑，有许多房间、走廊、意想不到的台阶、前后楼梯、阳台和壁龛——有孩子们所有想要的东西，而且还有三架不同型号的钢琴和一架风琴。”她还在别处这样写道：“那些桌子都因摆放了太多的食物，显得热闹与奢华……房子里还有一个开放的储藏室，有各种各样、应有尽有的巧克力和美味佳肴，任何人都可以去享用。”阿加莎不吃东西的时候，经常会和詹姆斯·瓦茨的弟弟汉弗莱比赛——她会跟汉弗莱，以及他的兄弟莱昂内尔、迈尔斯和他们的姐妹南一起玩耍。也许她在写到这篇故事里的孩子们、白雪茫茫的圣诞节乐趣和“屋子里有个活生生的侦探”时，脑子里就回想着当年她的那些玩伴吧。

孤独的神祇

1

他栖身于大英博物馆内的一个架子上，在众多显然更加重要的神祇之中，显得那么孤独而凄凉。在这四壁之间，其他地位崇高的神灵似乎都摆出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态势。他们脚下的基座上，镌刻着曾经以拥有他们为荣的国家和民族的名字。他们的地位是毫无疑问的，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认可与重视。

只有角落里的这尊小神像被他的同伴们冷落了，远远地离群而居。他是一尊用灰石头制成的小神像，本来就很粗糙，又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容颜早已变得难以辨识。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脑袋——一尊孤独的小神像，身在一个陌生的国度。

没有任何铭文告诉我们他从何处而来。他真的迷失了，荣耀和威名早已荡然无存，他只是一个远在异乡的小可怜。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为他驻足停留。是啊，有什么必要呢？他不过是角落里一块无关紧要的灰石头而已。在他的两侧，各有一尊墨西哥神祇，经过了岁月的打磨，依旧神色自若地交叠着双手，嘴角流露出冷酷的微笑，公然表现着他们对人类的不屑。还有一尊华丽的小神像，看上去骄横跋扈，紧紧地攥着拳头，显然正沉浸在自命不凡的情绪里。可是经过的人们还是会不时地看他一眼，即使只是笑一笑他那种傲慢的态度，以及他在浅笑中对那两尊墨西哥神像的漠视。

而那尊孤独的小神像，只能无助地坐在角落里，把头埋在双手中，年复一年地坐着，直到有一天，奇迹出现了——他拥有了一个崇拜者。

2

“有我的信吗？”

看门人从信件格上取下一叠信件，粗粗地翻了一遍，然后生硬地说：“没有你的信，先生。”

弗兰克·奥利弗叹着气再度走出了俱乐部。没有他的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很少有人会给他写信。自从今年春天从缅甸回国以来，他就感到自己的孤独感正与日俱增。

弗兰克·奥利弗才刚过四十岁，过去的十八年他都是在世界各地度过的，在此期间，只有短暂的休假会回到英格兰。如今他已结束了浪迹天涯的生活，准备回来好好地过日子。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孤独。

是啊，他还有姐姐格丽塔，她嫁给了一个约克郡的牧师，整日忙于教区的事务和养儿育女。她当然很爱她唯一的兄弟，可是她当然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留给他。至于他的老朋友汤姆·赫尔利，他娶了一个聪慧可人的女孩子。她精力充沛、效率十足。弗兰克私下里有些怕她。她爽朗地告诉他不可以再做乖僻的单身汉了，然后总是不断地为他介绍“好姑娘”。弗兰克·奥利弗发现他和这些“好姑娘”根本没有话说。她们会坚持一段时间，然后就纷纷毅然决然地舍弃了他。

可他并不是一个不爱交际的人，他非常渴望能拥有志趣相投的朋友。自从回到英国，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沮丧。他离开得太久，已经变得那么格格不入。他长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街头，苦苦地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有一天，他信步走进了大英博物馆。他对亚洲国家的古代珍宝抱有浓厚的兴趣，于是他就这样邂逅了那尊孤独的神祇。他立刻被牢牢地吸引住了。他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和他一样误入了歧途，迷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此，他开始习惯性地流连于大英博物馆，只为了在昏暗的角落里找到那个高高的展示架，看一眼那个灰石头凿成的小神像。

“时运不济的小家伙，”他心想，“想当初他大概也是被人奉承过，会有很多人对着他顶礼膜拜、供奉献祭。”

他开始有一种感觉，仿佛这位小个子朋友是他独享的（就像是他的私有财产）。于是，当看到小神像拥有了第二个崇拜者时，他的内心充满怨恨之情。发现这尊孤独的神祇的人是他，不是别人，他觉得他有权利排斥别人。

不过在最初的怨恨一闪而过之后，他不禁莞尔而笑。因为这第二个崇拜者实在是个又弱小又滑稽又可怜的家伙。她的黑色衣裙早已破旧不堪、风光不再。他推测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个子很小，金发碧眼，低垂的嘴角非常忧郁。

她的帽子尤其唤起了他的骑士精神。显然这是她自己装饰的，她已尽了全力，希望它看起来体面一点，然而结果令人伤心。尽管穷困潦倒，但她毫无疑问是一位淑女。他觉得她一定是个家庭教师，而且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很快，他发现了她都是每周二和周五来参观的，而且总是在上午十点博物馆刚刚开门的时候就到了。起先他并不喜欢她的打扰，可是渐渐地，这变成了他单调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确实，那个新来的崇拜者迅速地取代了他原来的优先地位，在这尊神像上倾注了更多的感情。在见不到那位他私下里称之为“孤独的小淑女”的日子里，他会觉得怅然若失。

也许她也一样，对他很有兴趣？尽管她很成功地掩饰了这个事实，装成很冷淡的样子。渐渐地，他们俩似乎已经产生了某种伙伴的情谊，尽管他们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目前的问题在于，我们的这位男士太腼腆了！他告诫自己，她很可能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他（内心里某个感觉马上指出这是谎话），她会把他当成一个莽撞的人，而且话说回来，他根本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命运，或者那个小神是很善解人意的，及时地给他送来了灵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志得意满，买了一块女用手帕。那是一块他几乎不敢触摸，缀有蕾丝花边的细棉布手帕。好了，武器已经到手了。某天在她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尾随而至，在古埃及馆拦住了她。

“对不起，请问这是您的手帕吗？”他原想装成轻快的样子说着，但显然失败了。

孤独的女郎接过了手帕，假装很仔细地看了看。

“不是，这不是我的。”她把手帕交还给他，怀疑的眼神看得他一阵心虚。她又补充道：“这块手帕很新，还贴着价格标签呢。”

但是他不愿意承认已经被识破了，只好理直气壮地瞎编了一气：“您瞧，我是在那边那个大箱子底下捡到的，就在最远的那个箱脚底下。”这些细节性的描述让他的心里踏实了不少，“您在那儿待过一会儿，所以我就以为是您的，跑过来还给您。”

她又说了一遍：“不是，这不是我的。”然后不太情愿地加了一句，“谢谢。”

对话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僵局，女孩红着脸难为情地站在那里，显然不知道应该怎样不失尊严地离开。

他豁出去了，打定主意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我本来不知道在伦敦除了我还会有别人关注那尊孤独的小神祇，直到我遇见了你。”

她不顾矜持，急切地问道：“你也这么叫他？”

很显然，听到了他对那尊神像的称呼，她并没有反感。她甚至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他很温和地说出的那一句“当然”，无疑是这世界上最真切的回答！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却是因为心有灵犀。

打破沉默的是那个孤独的女子，她突然回过神来，又想起了那些繁文缛节。

她挺直了身子，把自己有限的身高发挥到了极致，那种故作高贵的姿态与她的小个子形成了近乎可笑的鲜明反差。她冷冷地说道：“我得走了，早安！”她有点儿不自然地颔首致意，保持着挺立的姿势走出了门外。

3

按照一般的认知角度来说，弗兰克·奥利弗应该感到沮丧，可是他的那声遗憾的轻叹却变成了一句喃喃自语：“可爱的小姑娘！”

然而他很快就为他的鲁莽而感到后悔了。整整十天，他那小淑女都没有再来博物馆了。他绝望了，他把她吓跑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真是蛮横无理的小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黯然神伤的他整日徘徊在大英博物馆里。或许她只是改变了参观的时间。很快，他对邻近的展室也都了如指掌了。他打心眼里憎恨那些木乃伊；馆内的警卫怀疑地看着他在那些古代亚述的文书前专注地徘徊了三个钟头；那些欣赏不完的各种年代的花瓶，让他兴致全无、几欲发疯。

可是有一天，他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她又来了，脸色比以往都要红润，很努力地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满脸堆笑地向她打招呼：“早上好，好些日子没见了！”

“早上好。”

她冷冷地吐出话来，无情地忽视着他后半句的感叹。

而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看这里，”他站在她的面前，恳切的眼神让她忍不住觉得他就像一只忠实可靠的大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我孤身一人在伦敦——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你也一样。我们应该成为朋友。更何况，是我们的小神祇把我们介绍到了一起。”

她半信半疑地抬起了头，可她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是他的功劳吗？”

“当然！”

这是他第二次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回答。如同上次一样，没有让他失望。片刻之后，女孩用她那依旧高贵的语气说道：“好吧。”

“太棒了！”他粗声粗气地喊道，可是他声音里的某种意味使女孩不禁怜悯地迅速看了他一眼。

就这样，奇怪的友谊建立起来了。每周两次，他们就相聚在这异教徒的神祇殿前。起初，他们的话题全都是围绕着这尊神像的，它仿佛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他们建立交往的一个幌子、一个借口。关于神祇的来历，他们讨论得不亦乐乎。男人坚称他是一个非常嗜血的神，在他所在的国度，曾经贪得无厌地索取活人祭品，人们都战战兢兢地拜倒在他的脚下。曾经的至高无上与如今的被人忽视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正是他的悲哀之处。

孤独的女郎完全不认同这样的说法。她坚持认为他是一个仁慈的小神祇，她怀疑他是否拥有过很强的权力。她辩称，如果他曾经那么显赫的话，现在就不至于流落至此、无依无靠。总之，他是一个很好的小神祇，她为之着迷，想到他不得不度日如年地坐在这群令人生畏、目空一切的家伙们之间，备受他们的冷嘲热讽，她就愤恨不已。瞧瞧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了！她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发出那么多感慨，让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讨论完这个话题，他们很自然地开始谈论他们自己。他发现他的判断是对的，她是在汉普斯特德的某人家里做家庭教师兼保姆。听她说起那些孩子们，他觉得不是很喜欢他们：五岁的特德，那根本就不能说是淘气，简直活脱脱一个害人精；还有一对让人头疼的双胞胎；至于那个一点儿都不听话的莫莉，娇气得让你完全不能跟她发脾气！

“这些小孩子在欺负你。”他板着脸控诉着。

“才不是呢。”她奋起反驳道，“我对他们非常严格。”

“哦！我的神啊！”他笑着说，结果在她的要求下，又恭敬地为自己的这句话道歉。

她告诉他，她是一个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

他也逐一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在自己的主业上，他勤勤恳恳，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而他的副业，则是糟蹋那一块块四四方方的画布。

“当然，我对此完全是个外行，”他解释道，“不过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一定能画出点儿什么来。我素描还是不差的，可是我总想画出一幅真正的佳作。内行朋友曾经告诉过我，说我的技巧还不错。”

她兴致勃勃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相信你画得肯定非常好。”

他摇了摇头。

“没有，最近我试过几次，可每次都是没画几笔，就失望地扔掉了。我总觉得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好作品应该能一气呵成。这种感觉我很多年前就有了，可是，我好像总是这样，把一切耽误了，现在已经太迟了。”

“没有太迟了这种说法——永远。”小女子以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回应道。

他低头向她微笑着说：“你真的这么想吗，小姑娘？对我来说，有些事情的确已经太迟了。”

小女子笑着也给他取了一个绰号，戏称他是玛士撒拉[1]。

他们开始觉得待在大英博物馆里会有一种很奇妙的宾至如归的感觉。那位在各个展室里来回巡视的、尽心尽责的警卫极其机敏，只要一看到这对男女出现了，就会非常识趣地到隔壁的古亚述展室区去守卫。

有一天，男士又大胆迈出了一步，他邀请女孩共饮下午茶。

起初她有些犹疑。

“我没有时间。我没有假。有几天早上我可以出来，那是因为孩子们要上法语课。”

“瞎说，”男士答道，“你肯定可以有办法请一天假，就说死了一个姨妈或者远房亲戚什么的，来吧。这儿附近有一家叫AB C的小店，喝茶吃小圆面包，我知道你喜欢的！”

“是啊，就是那种小小的、撒满了葡萄干的！”

“上面还刷着一层糖釉——”

“香甜丰满，美味诱人——”

“总之，”弗兰克·奥利弗一本正经地说，“小圆面包总有一种诱人的魔力！”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当娇小的女家庭教师出现时，为了这个特别的场合，她在腰间别了一支价格不菲的温室玫瑰。

他总觉得她最近看起来有点儿不安，尤其当她今天下午把茶水泼在了小小的大理石桌面上时，这种忧虑更加明显了。

“那些孩子又让你操心了？”他关切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她最近好像特别不愿意提及那些孩子们。

“他们都挺好，我从来没有介意过他们。”

“是吗？”

他体贴入微的语气无疑让她更加难过了。

“哦，真的，从来不是这个原因。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孤独，这是真的！”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苦苦哀求。

他动容地紧接着说：“好的，好的，小姑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轻快地说道：“你瞧，你还没问过我的姓名呢。”

她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拜托，我不想知道。你也别问我的名字。我们就是两个孤独的人，萍水相逢，成了朋友。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才是……才是最与众不同的。”

他若有所思地徐徐说道：“好吧，在这个寂寞的世界里，就只有我们两人为伴。”

这种表述与她的说法有点儿出入，她似乎很难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只好慢慢地低下头，越来越低，一心埋头于餐盘，只能让他看到她的帽顶。

“这顶帽子很不错。”他试图恢复她的平静。

“是我自己装饰的。”她颇为自豪地告诉他。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高兴地说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恐怕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时髦的样子！”

“我觉得挺可爱的。”他忠诚地说道。

两人再度局促不安起来，弗兰克·奥利弗勇敢地打破了沉默。

“小姑娘，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我爱你。我想拥有你。第一眼看到你穿着那件黑色小外套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我亲爱的小姑娘，如果两个孤独的人走到了一起——那么……那么他们就不用再孤独了。我会有灵感的！非常强烈的灵感！我要画你，我画得出来，我知道我画得出来。哦！我的小姑娘，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他的小姑娘非常平静地看着他，说出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说出来的话。她静静地、清楚地说道：“那块手帕其实是你自己买的！”

他惊讶万分，这证明了女性特有的敏锐洞察力。更令他惊讶的是，她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回忆起这件事。不过当然，时过境迁，人家或许早就不计前嫌了。

“是的，是我买的。”他谦虚地承认，“我想找个借口跟你说话，你很生气吧？”他怯生生地等待着她的斥责。

“我觉得你太可爱了！”小女子动情地喊道，“你就是那么可爱！”她的语气有些踌躇。

弗兰克·奥利弗用他粗哑的嗓音说道：“告诉我，小姑娘，到底行不行？我知道我是一个丑陋粗鲁的老家伙……”

孤独的女郎打断了他。

“不，你不是！我不希望你改变，任何方面都不希望你改变。我就爱你这个样子，你明白吗？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不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想要被人爱、被人关心——只是因为你就是——你。现在你明白了吗？”

“真的吗？”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坚定地答道：“是的，是真的——”

两个人都在震惊中语塞了。

最终他如梦似幻地说：“亲爱的，我们上天堂了！”

“在一家ABC小店里！”她噙着泪笑道。

人间天堂是短暂的，小淑女突然惊呼起来。

“我都不知道已经那么晚了！我必须走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不，不，不要！”

在她的坚持之下，他只好放弃了，仅仅陪着她走到了地铁站。

“再见了，亲爱的。”她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这是他事后才意识到的。

“明天就能再见了，”他兴奋地说道，“和往常一样，十点钟。我们到时候就把各自的名字和经历告诉对方吧，以那种最俗不可耐的方式。”

“可是——再见了，天堂。”她喃喃地说。

“天堂永远和我们同在，甜心！”

她向他报以微笑，同时再次重复了那句令人伤感的话。他猜不透她的意思，这使他有些不安。然后，无情的电梯就把她送了下去，她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4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不过他毫不犹豫地将这种感觉抛到了脑后，满怀期待地憧憬着明天的到来。

十点钟他出现在老地方。他第一次注意到其他的那些神像是多么不怀好意地望着他，仿佛他们已经把一种邪恶的魔力施加在他的身上，因而幸灾乐祸。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他们的恶意。

小女子迟到了。她怎么还没来呢？这里的气氛让他有些紧张，他的那个小个子朋友（他们的那个神祇）看起来也是前所未有的绝望无助。一块无助的石头，面对着他自己的绝望。

他的沉思被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打断了。男孩走过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审视的结果无疑是令他满意的。他递过来一封信。

“是给我的吗？”

信上没有名字，他接过来，那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就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弗兰克·奥利弗逐字逐句、难以置信地读完了这封信。这封信很短。

亲爱的，

我不能嫁给你，永远不能。请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没有闯进过你的生活。如果我伤害了你，请试着原谅我。不要试图找我，因为那没有任何好处。这是真的“再见”。

孤独的女郎

信末还有一句显然是在最后一刻才匆匆写上去的附言：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这句一时冲动加上去的附言，在随后的几周内成为他唯一的安慰。不用说，他还是忍不住违背了她“不要试图找我”的恳求，但结果是徒劳的。她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一点儿寻找的线索也没有。他在绝望中刊登了寻人广告，恳请她至少在不露面的情况下给他一个解释，然而等来的却依旧是一场空。她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他生平第一次开始动笔画一幅真正的作品。他的技巧一直都不错，而现在，技巧终于与灵感完美地结合了。

这幅画使他一举成名。画被挂进了皇家美术学院，被认为是年度最佳作品，这不仅是因为画面的优美动人，也是因为他细腻的笔法和过人的技巧。而画中蕴含的某种神秘感，更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兴趣。

他的灵感来得很偶然，是杂志上的一篇神话故事激发了他的想象力。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幸福的公主，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表达过她的愿望吗？总是还没开口就已经被满足了。她的欲求呢？也从来不会落空。她拥有的是深爱她的父母、大量的财富、漂亮的衣服首饰、随时准备好满足她的奇思妙想的用人、硬着头皮陪伴着她却还笑脸相迎的女仆。所有一个公主所能期望的，她一样都不缺。最英俊、最富有的王子们一个个都跑来向她献殷勤，劳而无功地努力着想要牵到她的手。为了她，不管叫他们去杀死多少条恶龙，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只为了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然而，这位公主的孤独感却比全国最贫穷的乞丐还要强烈。

他没有再读下去，他对公主的最终命运并不感兴趣。一个画面已经呈现在他眼前：无忧无虑的公主心中充满了忧伤与孤独。她被幸福淹没了，被奢华的生活束缚得喘不过气来，在应有尽有的宫殿里感到无比的失落。

他充满激情地作画，创作的喜悦让他如痴如醉。

画中的公主被她的追求者们簇拥着，坐在一张沙发椅上。整幅画呈现着绚丽的东方色调，公主的礼服上饰有色彩奇异的刺绣。她的金发披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王冠。她的女仆们站在她的身旁，那些王子们都跪在她的脚下，手里捧着贵重的礼物。整个场面显得非常气派、奢华。

但是公主却把脸转向了一边，对这欢乐的气氛完全无动于衷。她把目光投向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在那里，有一件东西看上去格格不入：那是一个灰色的石头小神像，脸埋在手里，显得异常绝望。

他为什么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年轻的公主用奇怪的，认同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在这一瞥之间看到了她自己的孤独。情感难以压抑，他们俩同病相怜。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她却那么孤独：一个孤独的公主凝视着一个孤独的神祇。

这幅画成了整个伦敦街谈巷议的焦点。格丽塔在百忙中从约克郡给寄来他几行字的道贺信；汤姆·赫尔利的太太恳请弗兰克·奥利弗“过来度个周末，来会会一个真的很好的姑娘，她仰慕你的作品”。弗兰克·奥利弗不屑地笑了笑，把信扔到了壁炉里。他的事业成功了——可这有什么用呢？他只想要一样东西——那个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的孤独的小女子。

5

在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的金杯决赛日，大英博物馆里某个特定区域内的警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仿佛看到一个不期而至的阿斯科特幻景：只见一个真正的仙女，穿着蕾丝上衣，戴着惊艳绝伦的帽子——这样美丽脱俗的形象，只有巴黎的天才才想象得出来，警卫着迷地看着，目光里充满了赞赏。

孤独的神祇也许并没有那么惊讶，在某种意义上，他也许仍然是一个威力十足的小神祇，至少他召回了自己的一个崇拜者。

孤独的小女子端详着他。她微启双唇，低声道：“亲爱的神啊，哦！我亲爱的神啊，请帮帮我吧！哦，请帮帮我吧！”

也许这个小神祇非常满意于她的笃信；也许他真的如弗兰克·奥利弗想象中曾经是一个凶恶贪婪的神，被千百年来的岁月和文明洗礼，融化了他的铁石心肠；也许那个孤独的小女子说的才是对的，他一直就是个仁慈的小神祇；也许，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不管是因为什么，就在这一刻，愁容满面的弗兰克·奥利弗缓步走进了古亚述展室的大门。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巴黎天才们想象中的仙女。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抱住了她。她结结巴巴地将心声一吐为快。

“我太孤独了——你一定都知道了，你一定读过了我写的那个故事，而且看懂了，否则你不会画出那幅画。我就是那个公主，我拥有一切，可是我的孤独却远不是言语所能描述的。有一天，我要去找人算命，我借了我女仆的衣服。我信步走进了这里，看到你注视着那个小神祇。事情就这样开始了。我骗了你——哦，我多么可恨啊，我一直在骗你，到了后来，我就不敢再向你坦白了。我向你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我觉得你一定会讨厌我，因为我欺骗了你。我不敢让你发现真相，所以我只好逃走。然后我就写了那个故事。昨天，我看到了你的画，那是你画的，不是吗？”

只有神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作“忘恩负义”。我们孤独的小神祇也许很明白，知恩不报是人性的阴暗面。作为神祇，他有着特殊的机会来留意到这一点，于是他做出了自己的努力。他曾经被供奉过数不清的祭品，现在应该轮到他来奉献些什么了。他为一个陌生的地方献上了他仅有的两个崇拜者，这使他感到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一个伟大的小神祇，因为他已经献出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从指缝间看着他们手牵着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两个幸福的人儿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人间天堂，再也不需要他了。

他算什么，不就只是身在异乡的一个孤独的神祇吗？

后记

《孤独的神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七月的《皇家杂志》上。这是克里斯蒂为数不多的纯情感故事，她本人认为本作“充满了令人遗憾的伤感”。

然而，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预见了克里斯蒂对于考古学持续终生的兴趣。她曾经在给一九七三年为慈善机构出版的《迈克尔·帕金森的忏悔录》这本书籍提供的稿件中证实，考古学是她最喜欢研究的学问。通常更引人关注的是，对于考古学的兴趣引领她结识了她的第二任丈夫，著名的考古学家马克斯·马洛温。二战之后的许多年内，她和马洛温都在叙利亚的尼姆鲁德度过春天。而克里斯蒂自己也记述过一九三七至一九三八年间在布拉克墟丘的考古生活，即一九四六年出版的《情牵叙利亚》。这是一本兼具知识性和娱乐性的考古指南书，同时还能发现克里斯蒂个性的其他侧面。她在考古活动期间没有动笔写过小说，但是这些生活经历为她的多部长篇小说提供了素材，包括波洛系列一九三六年出版的《古墓之谜》、一九三七年出版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一九三八年出版的《死亡约会》，以及同样精彩的一九四四年出版的《死亡终局》。《死亡终局》这部小说的时代背景是公元前两千多年的古埃及。

[1]《圣经·旧约·创世纪》中的人物，活到九百六十九岁，长寿者的代名词。

马恩岛的黄金

前言

《马恩岛的黄金》不是一篇普通的侦探小说。实际上，它确实很特别。虽说故事里的侦探平凡无奇，但面对着手段残忍的谋杀命案，杀人犯的身份却并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根据一系列的线索，寻找那些隐匿的财宝。关于这些财宝的存在，从未见于任何出版物的记载！显然，有必要在这里做一些相关的介绍……

一九二九年冬，阿瑟·B.柯鲁克尔突然想到一个新奇的主意。柯鲁克尔是“六月工程委员会”的主席，这个组织致力于推动马恩岛当地旅游业的发展。马恩岛上有很多关于走私者的传说，以及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财宝故事。柯鲁克尔的主意就是在此基础上，设计一个寻宝活动。将会有一批真正的财宝藏在岛上，寻找它们的线索将隐藏在一篇侦探小说里。尽管有些委员对此想法持保留意见，但还是被说服了。委员会同意将“马恩岛寻宝计划”推出的时间定在假期之初，与很多其他的年度活动，比如第二十四届国际游客奖杯机车赛、玫瑰皇后加冕典礼、午夜赛舟同时进行。

可是柯鲁克尔必须找到人来写出这个以寻宝活动为脚本的故事。还有谁比阿加莎·克里斯蒂更合适的呢？也许有点儿出人意料，仅仅六十镑的酬劳，克里斯蒂就一口答应下来，这是她收到的最不同寻常的邀稿了。她于一九三〇年四月底到访马恩岛，在总督[1]府邸小住了几日，随后返回了德文郡，探望在那里养病的女儿。克里斯蒂与柯鲁克尔花了几天的时间来讨论这个寻宝活动，游历了各个景点，确定了藏宝的位置，以及给出线索的方式。

最终定稿的故事《马恩岛的黄金》分五期于五月底开始，陆续刊登在《每日电讯》上。委员会选择在曼彻斯特发行的《每日电讯》，大概是他们认为它是潜在的英国游客最可能阅读到的报纸。此外《马恩岛的黄金》还印制了二十五万本小册子，分发到岛上的各大宾馆与饭店。五条线索各自刊登出来（其地点在文中用“+”号标出）。随着第一条线索公布的日期日益临近，“六月工程委员会”开始呼吁岛上的每一位居民“齐心协力，尽可能地扩大寻宝活动的公众影响”，因为更多的旅游者就意味着更多的旅游收入。寻宝活动还吸引了数百位“归侨”。他们是从马恩岛移民美国的人们，在六月份作为贵宾回到了故乡。当时的宣传语称，这是“业余侦探们检验自己破案技巧的绝佳机会”。为了能与故事里的胡安和费妮拉较量，读者被告知——最好能像他们一样——带上“几张详尽准确的地图，几个不同版本的马恩岛旅行指南，一本民俗读本，以及一本马恩岛的历史书”。关于这些线索的解答，将在故事结尾处揭晓。

1

老麦勒夏伦快乐无比，他的家紧邻悬崖峭壁，

就在那吉尔比的山坡之上，远离马恩岛的林地。

千里光与金雀花在他的田地里金光四溢。

他的女儿，多么动人，多么美丽。

哦，父亲，他们说你的财宝数以万计，

却都被你，藏得踪影难觅，

我不见黄金，只见金雀花金光熠熠，

请告诉我吧，你把黄金藏在哪里？

我把黄金，锁在橡木箱里，

把它扔到水中，让它沉到海里，

船锚一样岿然不动，给你希冀，

这样的银行万无一失，闪闪金光照耀海底。

“我喜欢这首歌。”当费妮拉唱完时，我赞赏地对她说。

“你应该喜欢，”费妮拉说，“它说的就是我们共同的祖先：你的和我的，他是迈尔斯叔叔的祖父。通过走私，他聚敛了一大笔财富，藏在某个地方。没有人知道藏在哪儿。”

费妮拉很看重自己的家谱，对她的历代祖先都有兴趣。而我，则有典型的现代人倾向，举步维艰的现实生活和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让我疲于奔命。但是我喜欢聆听费妮拉吟唱马恩岛的古老歌谣。

费妮拉很迷人，她是我的表妹，有时候也是我的未婚妻。在经济状况比较乐观的时候，我们就会维持婚约；反之，当悲观的情绪席卷而来，让我们意识到至少在十年内都没有可能完婚的时候，我们就只得放弃婚约。

“有人试着寻找这些财宝吗？”我问道。

“当然有啊，可是都一无所获。”

“也许他们并没有用科学的方法。”

“迈尔斯叔叔曾经兴高采烈地尝试过，”费妮拉说，“他说对于任何一个有一定才智的人来说，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这样的小问题。”

这听上去很像是我们迈尔斯叔叔说的话，他是一个孤僻古怪的老先生，住在马恩岛上。他也是一个非常喜欢说教的人。

就在此时，邮件送来了——是一封信！

“我的天啊，”费妮拉叫道，“真是不能乱提别人的名字——呃，我是说，死人的名字——迈尔斯叔叔去世了！”

我们俩一共只见过我们这位古怪的亲戚两次，所以我们不会装出有多么伤心的样子。信是由马恩岛首府道格拉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寄来的，向我们宣布了已故的迈尔斯·麦勒夏伦先生的遗嘱。费妮拉和我被共同指定为他的遗产继承人，其遗产包含了道格拉斯附近的一所宅子，以及一笔相当微薄的收入。此外还附了一个密封的信笺。麦勒夏伦先生要求律师在他去世后将此信转交给费妮拉。我们拆开信封，看到了令人吃惊的内容。我现在就原原本本地把整封信列在下面，因为它确实是份非常特别的文件。

我亲爱的费妮拉与胡安（我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你们形影不离。至少我听到的传言是这么说的）。你们应该记得，我曾经说过：对于任何一个有一定才智的人来说，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我那个亲爱的无赖祖父所遗留的财宝问题。我有才智——我的奖赏就是四箱货真价实的黄金。真是一个神话般的故事，不是吗？

如今我依然在世的亲戚，只剩下四个了：你们俩；我的外甥伊万·柯热尔，我一直听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还有我的一个表亲费尔博士，关于他的事我听说得很少，不过也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我的财产留给了你们俩，但是我觉得，我有义务处理那些“财宝”，它们是完全依靠我个人的才智获得的，我觉得我那亲爱的祖父一定不会满意于我那么轻易地就把它们当作遗产传下去。所以，现在轮到我来设计一个小小的难题了。

现在仍然有四“箱”财宝（尽管比起金币和金块，它们的形态要现代化得多），有四位竞争者——就是我仅有的还在世的四位亲戚。把这四“箱”财宝分别指定给你们四位似乎是最公平的做法——可是孩子们，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这个竞赛比的就是速度——还很可能需要不择手段。

我有什么能力违背人的天性呢？你们俩必须与那两个人比拼才智，我担心你们不会有多少胜算。善良与清白在这个世上很少能够赢得回报，我深深地感到我必须小小地作弊一下（请注意，我再说一遍：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这封信寄给你们的时间要比寄给其他两位的早二十四小时，因此你们将有很大的把握得到第一件“财宝”——整整二十四小时的优势，只要你们是有脑子的，这应该足够了。

寻找这些财宝的线索就在我位于道格拉斯的家里。只有当第一件“财宝”被找到之时，第二件财宝的线索才会公布。因此，从第二件财宝开始，你们都要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够成功。最能让我高兴的，莫过于你们俩能获得全部的四“箱”财宝。但是如前所述，我也感到这样的可能性是很小的。记住，亲爱的伊万做事不择手段，在任何时候都不要错误地给予他任何信任。至于理查德·费尔博士，我很不了解他，不过我觉得他将会是一匹黑马。

祝你们俩好运，尽管我不太看好你们会成功。

你们亲爱的叔叔，
迈尔斯·麦勒夏伦

当我们读到签名的时候，费妮拉从我身边一跃而起。

“怎么了？”我叫道。

费妮拉飞快地翻着一本列车时刻表。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马恩岛。”她叫道，“他怎么敢这么说，说我们善良、清白、愚蠢？我非要证明给他看！胡安，我们要找到全部四‘箱’财宝，然后就结婚，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与劳斯莱斯小汽车、成群的男仆和大理石浴室为伴。而现在，我们必须立刻赶到马恩岛。”

2

二十四小时后，我们抵达了道格拉斯，与律师面谈后，来到莫赫尔德宅，面对的是已故叔叔的管家斯基利康太太。她是一个有点儿令人生畏的女人，不过在满腔热忱的费妮拉面前，她变得温和了。

“他一直很古怪，”她说，“喜欢把每个人都弄得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请问那些线索在哪儿呢？”费妮拉叫道，“线索！”

斯基利康太太故意在做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才离开房间。几分钟后，她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回来了。

我们急切地打开了这张纸，里面是我们的叔叔用他那潦草的字迹写的一首小诗：

罗盘上面四个点

那是西北与东南

东风太劲人兽远

南北西边去转转

“哦！”费妮拉茫然地说道。

“哦！”我的语气和她差不多。

斯基利康太太有点儿阴郁地对我们微笑着。

“意思不太明确，是吗？”她善意地问道。

“这……我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费妮拉无助地说。

“开始。”我故作轻松地说道，“万事开头难，只要我们走上正轨就好了——”

斯基利康太太笑起来更冷酷了，她真的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人。

“你能帮帮我们吗？”费妮拉用甜言蜜语央求道。

“我对这种无聊的事情一无所知，你们的叔叔从来不告诉我什么事情。我告诉他把钱放在银行里，可是他根本置之不理。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从来没有带着什么箱子——或者类似的东西出门？”

“从来没有。”

“你知道他藏过什么东西吗——不管是最近还是很久以前？”

斯基利康太太摇了摇头。

“那么，”我试着鼓起勇气说道，“那么就有两种可能性：要么这些财宝就藏在这里，在这幢房子里；要么就是藏在岛上别的地方。这当然取决于宝物的体积。”

费妮拉灵光一现。

“你有没有注意到少了什么东西？”她说，“我的意思是我叔叔的东西。”

“嗯，很奇怪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的——”

“那么真的有？”

“我就说嘛，真奇怪，你怎么想到的。鼻烟盒——至少有四个鼻烟盒我怎么都找不着。”

“四个！”费妮拉惊呼道，“那就对了！我们走上正轨了，那我们去花园里看看吧。”

“那里不会有的，”斯基利康太太说，“如果有的话我肯定知道，你们的叔叔不可能瞒着我在这个花园里埋藏任何东西。”

“线索里提到了罗盘上的几个点，”我说，“我们首先需要一张马恩岛的地图。”

“书桌上就有一张。”斯基利康太太说。

费妮拉急切地打开地图，有东西掉出来，被我捡了起来。

“嗨！”我说，“这似乎就是更进一步的线索。”

我们急忙仔细地查看起来。

这是一张很粗略的地图，图上有一个十字标记，一个圆形标记，一个指向箭头，还有大致的方向指示，除此之外就看不出什么了。我们默默地看着。

“没有什么启发，是吗？”费妮拉说道。

“当然是要靠推理出来的。”我说，“我们不可能指望答案会直接跃入我们的眼帘。”

斯基利康太太打断了我们，提议是否可以吃晚餐，我们感激地同意了。

“请为我们准备一点儿咖啡好吗？”费妮拉问，“多一些、浓一点的——黑咖啡。”

斯基利康太太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一餐。餐后，一大壶咖啡被端到我们面前。

“现在，”费妮拉说，“我们得工作了。”

“首先，”我说，“就是方向。这个好像是指马恩岛的东北方向。”

“看上去是这样，让我们再来看看地图吧。”

我们认真地研究地图。

“这取决于你如何理解这些标记的意义，”费妮拉说，“这个十字标记代表财宝吗？或者代表的是教堂？应该有规律可循才对！”

“那不是太容易了吗？”

“我想也是。为什么这些线条画在圆形标记的这一侧，而不是另一侧？”

“不知道。”

“这里还有别的地方的地图吗？”

我们坐在书房里。这里有几张详尽准确的地图，几种不同版本的马恩岛旅行指南，一本民俗读本，以及一本马恩岛的历史书。我们把这些书通读了一遍。

最终我们得出了一个相当肯定的结论。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吻合。”费妮拉最后说道，“我看结合了这两者的地方应该是绝无仅有的。”

“总之这个地方值得一试。”我说，“我觉得今天晚上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了。明天我们首先就租一辆小汽车，去那里试试运气。”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费妮拉说，“已经两点半了！真离谱！”

3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上路了。我们租了一个星期的小汽车，由我们自己驾驶。在路况极佳的公路上驶了一程又一程，随着车速越来越快，费妮拉的热情也高涨起来。

“如果没有那两个家伙，寻宝将是多么有趣啊。”她说道，“这儿是德比郡赛马会最早的发源地，不是吗？是后来才迁往埃普索姆的。想想也真够奇怪的！”

我让她把注意力转向一所农舍。

“这里应该就是据说有一条秘密通道，从海底穿过，通往那个小岛的地方。”

“太有趣了！我喜欢秘密通道，你喜欢吗？哦，胡安，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我真兴奋，我们可能真的是对的！”

五分钟后，我们已经下车。

“所有一切都很吻合。”费妮拉颤抖着说。

我们走了过去。

“是有六个——这就对了。就在这两个之间吧，你带罗盘了吗？”

五分钟后，我们面对面地站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在我伸出的手掌上，躺着一个古董鼻烟盒。

我们成功了！

我们回到莫赫尔德宅时，斯基利康太太告诉我们另外两位先生已经到了。其中一位已经离开，另一位正在书房里。

我们一进屋，就看见一个高高大大、仪表堂堂、面色红润的人笑容可掬地从扶手椅中起身。

“法拉克先生和麦勒夏伦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你们的远房亲戚费尔博士。很有意思的游戏，不是吗？”

他举止斯文，让人很舒服，可是刚见面我就觉得我不喜欢这个人。我有一种感觉，这是一个危险人物。他令人愉快的举止有点儿……太让人舒服，而且他的双眼从来不正眼看着你。

“恐怕我们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说，“麦勒夏伦小姐和我已经发现了第一件‘财宝’。”

他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真是个坏消息——坏极了。这里的邮政系统真奇怪，巴福德和我都是立刻出发的。”

我们没敢坦白迈尔斯叔叔的作弊行为。

“不管怎样，从第二轮开始我们都将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费妮拉说。

“太棒了，我们现在就研究线索吧？我想线索是在你们能干的斯基利康太太手上吧？”

“现在公布线索对柯热尔先生不公平，”费妮拉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们必须等到他来。”

“对啊，对啊——我忘了。我们必须尽快联系到他，我去找他吧——你们一定很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他说走就走。伊万·柯热尔一定是异乎寻常的难找，因为直到深夜十一点费尔博士才按响了门铃。他说他和伊万将于第二天上午十点来到莫赫尔德宅，届时斯基利康太太就可以公布线索了。

“太好了，”费妮拉说，“明天上午十点见。”

我们又疲惫又高兴地上床去睡了。

4

第二天一早我们是被斯基利康太太唤醒的，完全失去了她平日里的冷静和无动于衷。

“你们觉得怎么回事？”她气喘吁吁地说，“有人昨晚闯进来了。”

“有盗贼？”我将信将疑地喊道，“有东西被偷了吗？”

“没有——怪就怪在这里！他们一定是冲着银器来的——不过那扇门从外面锁起来了，他们进不来。”

费妮拉和我陪着她来到案发现场，那里就是她的起居室。窗户无疑是被撬开了，可是似乎什么也没丢，这实在非常奇怪。

“我真的看不出他们要偷什么。”费妮拉说。

“屋子里也没藏着什么‘财宝箱子’啊。”我笑着同意道。突然间我想起了什么，转头向斯基利康太太说：“线索——你今天上午要给我们看的线索还在吗？”

“怎么了，当然在啊——它们在最上面那个抽屉里，”她说着走了过去，“怎么会——我敢说——现在没了！什么东西都不见了！”

“不是盗贼，”我说，“而是我们可敬的好亲戚！”我想起了迈尔斯叔叔的忠告，他说这将是一场不择手段的竞赛，显然他很有先见之明。无耻的骗子！

“嘘！”费妮拉伸出手指说道，“那是什么声音？”

她所说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了我们的耳朵，那是从外面传来的呻吟声。我们来到窗前，探出头去，屋子这一边的窗下长着一片灌木丛，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又一阵呻吟声传来，我们这次发现灌木丛有被践踏的迹象。

我们急匆匆地跑下楼去，绕到屋子后面，首先看到了一架梯子倒在地上，这就是窃贼爬到窗口所用的工具。再多走几步，就来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跟前。

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显然受了重伤，他的头部浸在一片血泊之中。我屈膝俯在了他的身旁。

“我们必须马上叫个医生来，他恐怕已经快不行了。”

园丁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我将手伸进他胸前的口袋，取出一个笔记本，上面有EC两个缩写字母。

“伊万·柯热尔。”费妮拉说。

那个人的眼睛睁开了，他喃喃地说：“从梯子上摔下来了……”然后再次失去了意识。

在他的头部旁边，有一块形状很不规则的大石头，血迹斑斑。

“很明显。”我说，“梯子倒了，他掉了下来，头部重重地撞在了这块石头上。恐怕他已经死了，可怜的家伙。”

“你真的认为是这样？”费妮拉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

就在此时医生到了。他认为这个人已经没救了。伊万·柯热尔被转移到屋子里，一个护士过来照顾他。一切都无能为力了，几个小时内他就将离开人世。

我们来到了他的床边，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我们是你的表亲胡安和费妮拉。”我说，“我们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地说着些什么。我弯下腰，凑了过去。

“你们想要线索吧？我已经不行了。别让费尔得逞。”

“是的。”费妮拉说，“你说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微笑的表情。

“你可认得——”他开口了。

突然间他的脑袋歪向一边，死了。

5

“我不喜欢这样。”费妮拉突然说道。

“你不喜欢什么？”

“听着，胡安。伊万偷了那些线索——他说他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可是线索在哪里？我们已经翻遍了他的口袋。斯基利康太太说应该有三个密封的信封，可是根本没有。”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还有一个人在里面捣鬼。他拉动了梯子，伊万才摔下来。还有那块石头——他根本没有落在上面——那是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的石头，我看得出迹象。有人故意用石头砸了他的脑袋。”

“但是费妮拉——那可是谋杀！”

“是的。”费妮拉脸色苍白地说，“那就是谋杀。别忘了，费尔博士根本没有在今天上午十点钟出现过，他去哪儿了？”

“你觉得他就是凶手？”

“是的，你很清楚——那些财宝——意味着一大笔钱，胡安。”

“现在我们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我说，“可惜柯热尔没能把他要说的话讲完。”

“有件东西可能还有用，这是我从他手里发现的。”

她递给我一张被撕掉的照片。

“这可能是线索之一，凶手从他手里抢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最下面的那一页还缺了一角，如果我们能从他手上拿来其他部分就好了——”

“开始吧。”我说，“我们必须找到第二件财宝，我们先看看这张照片吧。

“嗯。”我说，“边上没什么东西，圆圈中间似乎是一座塔，可是这样的地方很难确认。”

费妮拉点点头。

“费尔博士拿到的是更加关键的一部分，他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胡安，我们必须找到他、跟踪他。当然，我们绝不能让他起疑心。”

“我真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到底在岛上的什么地方，只要知道就好了——”

我的心思又回到了刚才那个濒死之人所说的话，突然我兴奋地坐了起来。

“费妮拉。”我说，“柯热尔不会是苏格兰人吧？”[2]

“不是，当然不是。”

“那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是说，你明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

“什么意思？”

我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下了几个字，扔给了她。

“这是什么？”

“公司的名字，对我们或许有所帮助。”

“贝尔曼与特鲁，他们是谁？律师？”

“不是——他们比较像是我们的同行——私家侦探。”

然后我向她详细地作了解释。

6

“费尔博士要见你们。”斯基利康太太说。

我们俩面面相觑。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已经第二次取得了成功，并凯旋而归。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我们出去时坐的是一辆开往斯内山的旅游巴士。

“你说他知不知道我们远远地看见他了？”费妮拉喃喃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啊，要不是那张照片给了我们提示——”

“嘘——说话要小心，胡安，看到我们用智谋获得胜利，他肯定气炸了。”

然而，博士的外表丝毫没有显露出这样的迹象。他依然斯文有礼、风度翩翩地走进屋内，让我对费妮拉的推论失去信心。

“多么令人震惊的悲剧啊！”他说，“可怜的柯热尔。我猜他是想——呃——想要抢先我们一步。多行不义必自毙啊。唉，唉，我们都不怎么了解他，可怜的家伙。你们一定很奇怪今天早上我为什么没有如约现身吧？我收到了一张骗人的字条——我想是柯热尔的诡计——害得我在岛上白跑了一圈。现在你们俩又不费吹灰之力，成功回来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声音中有一丝迫不及待、急切询问的意味，这没有逃过我的耳朵。

“庆幸的是，伊万表亲在去世前留下了遗言。”费妮拉说。

我看着他，我敢发誓，我看到他的眼神突然警觉了起来。

“呃——呃，他说什么了？”他说。

“他只来得及把藏宝地点的线索告诉了我们。”费妮拉解释道。

“哦！我懂了——我懂了。我完全是徒劳一场——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我自己也在那边，你们可能见到过我在那里到处徘徊吧。”

“我们一直忙着呢。”费妮拉满怀歉意地说。

“当然，当然，你们一定是多少有点儿偶然地发现了它。真是幸运的年轻人，不是吗？好啦，接下来是什么节目呢？新的线索还是由斯基利康太太来揭晓吗？”

第三份线索放在律师那里。我们三个都来到了律师的办公室里，拿到了信封。

信封里的东西很简单。有一张作了标记的特定区域的地图，还有一张纸，附上方位指示：

在八五年这里创造了历史，

十步，从纪念碑开始

往东然后等距走十步

往北，站在这里，

往东看去，有两棵树

就在你视野中，其中的一棵

是神圣的本岛象征，

画圆圈为五英尺半径

围绕西班牙栗树

低头仔细地看，你就会找到。

“看来我们今天免不了要互相踏着对方的足迹寻觅了。”博士发表了他的意见。

为了表示我友善的原则，我邀他搭我们的车同往，他欣然接受。我们在伊林港共进了午餐，然后出发开始搜索。

我思忖着迈尔斯叔叔将这份线索交付给律师保管的原因。难道他预见到了窃贼的出现？他是否早就确定最多只会有一条线索落入窃贼之手？

这天下午的寻宝过程充满了幽默意味。搜索的范围有限，我们经常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都满腹狐疑地望着对方，想搞清楚对方是否已经有所进展，或者找到了灵感。

“这都是迈尔斯叔叔安排的。”费妮拉说，“他就希望我们互相监视彼此，忍受着对方是否已经抢先一步的煎熬。”

“来吧，”我说，“让我们用理性的方法吧。我们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线索，‘在八五年这里创造了历史’，查一下我们的参考书，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一旦查到就好了——”

“他正在那道篱笆那边找呢。”费妮拉打断了我，“哦！我受不了了，如果他找到了——”

“听我说。”我平静地说，“只有唯一的方法能找到财宝——就是正确的方法。”

“这个岛上根本就没有多少树，直接去找一棵栗子树岂不是更容易！”费妮拉说。

我直接跳到一小时之后吧。我们又热又沮丧，始终忍受着痛苦的煎熬，生怕费尔突然取得了成功，宣告我们的失败。

“我记得我曾经读过的一本侦探小说。”我说，“里面有个人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浸在酸性溶液里，结果其他所有的文字都显现了出来。”

“你是想……可是我们没有酸性溶液啊！”

“我觉得迈尔斯叔叔不会苛求我们有化学专家的本事，不过有简单的办法，比如在花园里就地取火——”

我们溜到了某个树篱的角落，片刻后便点燃了一堆小树枝。我尽可能小心地把那张纸凑近火焰，几乎马上就看到纸的末端有字迹。只有两个词语。

“柯克希尔火车站。”费妮拉读道。

就在这时，费尔也走到了角落处，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他表现得若无其事。

“可是胡安。”等到他走远了，费妮拉开口道，“这里没有什么柯克希尔火车站啊！”她晃了晃地图说。

“是没有。”我边说边看着地图，“可是你看这儿。”

我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有道理！应该就在这条线上的某个地方。”

“理应如此。”

“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点。”

就在此时，脑海里又浮现另一道灵光。

“我们知道的！”我大叫着，说着我再次抓起了铅笔，“你看！”

费妮拉叫出了声。

“我真是个白痴！”她喊道，“太不可思议了！太会骗人了！真的，迈尔斯叔叔是一个绝顶聪明的老头儿！”

7

现在是最后一条线索出现的时候了。这一次，律师告诉我们，线索不在他的手上。他将会寄出一张明信片，有人收到后就会把线索寄给我们。除此之外他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然而，就在这封信应该到达的那天早上，我们空等了一场。费妮拉和我饱受煎熬，相信费尔不知怎样设法阻截了我们的信。结果第二天，我们收到了一封字迹潦草、拼写错误连篇的来信时，我们才不再感到担心。

亲爱的先生或女士，

很抱歉迟到了。最近七七八八一片混乱，麦勒夏伦先生要我把这张字条寄给你们，它在我们家放了好多年了。他是什么用意，我不知道。

谢谢你们，玛丽·克鲁伊什

“寄出地的邮戳——是布莱德。”我说，“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张‘在我们家放了好多年’的字条吧。”

在一块石头上，你看

告诉我那标记突出

是什么？好，先在（A）旁

找找看，突然的灯光，

然后是（B），一间屋子，

有茅草屋顶和墙壁

附近有条羊肠小道，就这些。

“从一块石头开始也太不公平了。”费妮拉说，“遍地都是石头，谁知道哪块是有标记的？”

“如果我们能够选定某个区域。”我说，“应该会很容易找到那块石头，上面肯定会有标记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循着那个方向，我们可以找到某个隐藏的东西，它会像亮光一样，指引我们找到财宝。”

“我想你说得没错。”费妮拉说。

“之前说的就是A，这条线索将提示我们哪里可以找到B，就是那个屋子。财宝应该就藏在沿着屋子旁边的羊肠小道上。可是我们当然先要找到A。”

第一步就如此困难，迈尔斯叔叔设置的最后一个难题证明是一场真正的斗智。费妮拉满脑子都想着要解开这个谜——甚至将近一周过去了，她依然没法解决。我们到处找石头的时候，有时会碰到费尔，但是范围太大了。

当我们终于有所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某个深夜了。我说时间太晚了，要去那个地方不太方便，可是费妮拉不同意。

“万一费尔也想到了呢？”她说，“如果我们等到明天才去，而他今天晚上就去了，到时候我们会恨死我们自己的！”

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费妮拉，”我说，“你还确信是费尔杀害了伊万·柯热尔吗？”

“当然。”

“那么我觉得我们现在有机会将他绳之以法。”

“这个人让我感到战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告诉我吧。”

“宣布说我们已经找到了A。然后出发，八九不离十他会跟着我们。那个地方很偏僻——正合他意。只要我们假装发现了财宝，他一定会现出原形。”

“然后呢？”

“然后，”我说，“他会得到一个小小的惊喜。”

8

午夜将至，我们将车子停在远处，沿着一面墙匍匐前行。费妮拉用上了她那支高亮度的手电筒。我自己带着一把左轮手枪，我绝不能掉以轻心。

突然间，费妮拉轻呼一声，停下了脚步。

“看哪，胡安。”她喊道，“我们终于找到了。”

就在那一刻，我放松了警惕，本能地转过身去——可是已经太迟了，费尔站在六步之外的地方，我们俩都在他手枪的射程之内。

“晚上好。”他说，“我要耍赖了。请你们把那件财宝递给我。”

“我再多给你一件东西好吗？”我问道，“从一个垂死的人的手里发现的，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我想另一半是在你的手上。”

他的手颤抖着。

“你在说什么？”他咆哮道。

“真相大白了。”我说道，“你和柯热尔是一伙儿的。你拉开了梯子，还用那块石头砸他的脑袋。警察比你想象的要聪明，费尔博士。”

“他们都知道了，是不是？那么，天啊！如果真的要为了杀人而抵命，那我宁可再多杀两个！”

“快卧倒，费妮拉！”我大喊一声。与此同时，枪声砰地响起。

我们俩都卧倒在石南树丛中。在他再次开火之前，一队身着制服的人已经从藏身的墙后面冲了出来。不一会儿，费尔已经戴上手铐，被押走了。

我把费妮拉拥在怀中。

“我知道我是对的。”她颤抖着说道。

“亲爱的！”我叫道，“太冒险了，他可能会打中你的。”

“可是他没有。”费妮拉说，“而且我们也知道了财宝藏在何处。”

“真的吗？”

“真的。你看——”她随手写了一个字，“我们明天去那儿找吧，我想说的是，那里一定没有多少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9

才正午时刻——

“有啦！”费妮拉轻声说道，“第四个鼻烟盒！我们全都找到了。迈尔斯叔叔会高兴的，现在——”

“现在，”我说，“我们可以结婚了，并且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们要住在马恩岛上。”费妮拉说。

“靠马恩岛的黄金过日子。”我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后记

胡安和费妮拉是表兄妹。他们搭档的模式类似于汤米和塔彭丝·贝尔斯福德。后者成名于一九二九年出版的《暗藏杀机》和之后的几部小说。同时他们也类似于克里斯蒂早期的那些惊悚小说中年轻的“侦探”，比如一九二五年出版的《烟囱大厦的秘密》和一九三四年出版的《悬崖上的谋杀》。实际上，在这个故事里，“财宝”化身为四个鼻烟盒，大小与火柴盒相仿。鼻烟盒内各装着一枚十八世纪的马恩岛半便士铜币，铜币上打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条彩色的缎带。盒内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书。文书采用印度墨水书写而成的花体字，并由阿尔德曼·柯鲁克尔签名，告知发现者应尽快前往马恩岛的首府道格拉斯，去市政厅办事处报到。发现者要带上装有铜币和文书的鼻烟盒，可以换得一百英镑的奖金（大约相当于现今的三千英镑）。还要证明自己只是到访本岛的游客，才被允许参加寻宝活动。马恩岛上的居民则被排除在外。

“只要有一点儿才智，就能轻而易举地寻找到财宝”

小说《马恩岛的黄金》里那首以“罗盘上面四个点”开头的小诗，成为活动的第一条线索，于五月三十一日星期六刊登在《每日电讯报》上，指出所有的四件财宝都应该在岛上的北部、南部和西部被找到，但不在东部。关于第一个鼻烟盒位置的线索，实际上见于六月七日发布的第二条线索，即一张小地图上。然而，在此之前财宝就已经被找到，因为小说本身所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确定宝物的位置了。发现者是来自苏格兰因弗内斯的一位裁缝威廉·肖。当地报纸报道说他挥舞着鼻烟盒，绕着圈子跑步以示庆祝。“而且他的女友兴奋得好几分钟说不出话来！”

最重要的提示就是费妮拉所说的：在藏宝地的不远处，“德比郡赛马会最早的发源地……是后来才迁往埃普索姆的”。这里提到了英格兰最负盛名的赛马会之一，即最早发源于马恩岛东南部德比海湾的德比赛马会。那个“马上就要到了”的、相传有一条“秘密通道”从一所农舍中通往的小岛，显然就是圣迈克尔岛。在这个小岛上，有一所建于十二世纪的圣迈克尔礼拜堂，还有一座石制的圆形炮台，被称为德比堡垒，这就是圣迈克尔岛的别名堡垒岛的由来——“结合了这两者的地方应该是绝无仅有的。”堡垒所在的位置在地图上是一个圆形的标记，六根线条所代表的是古炮台上遗留至今的六门大炮——这就是所谓的“有六个”——而十字代表礼拜堂。

小小的鼻烟盒奖品被藏在东北方向两门大炮之间的石壁上——“就在这两个之间吧——你带罗盘了吗？”——胡安早先暗示的“这个好像是指马恩岛的东北方向”是个烟幕弹。

“过于简单”

第二个鼻烟盒是角制的，于六月九日被一位来自兰开郡的建筑师理查德·海顿找到。当费妮拉已经看清了凶犯费尔博士的真面目时，伊万·柯热尔的临终遗言“你可认得——”是指出财宝所在何处的线索。实际上这几个字正是英国传统民谣《约翰·皮尔》的开头。这首民谣描写了一位坎伯兰郡猎手。当胡安笑称“贝尔曼与特鲁”所在的“公司的名字，对我们或许有所帮助”时，他所指的，并不是前文中所提到的“道格拉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而是指这首歌谣中约翰·皮尔的两条猎犬，以及它们的主人。有了这些线索，刊登在六月九日的第三条线索，即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所显示的地方就不那么“很难确认”了。呈现在照片中的，是被毁于十四世纪的皮尔城堡的遗址，它位于一个名叫圣帕特里克的小岛上。照片左边缘附近的曲线是皮尔山上的一个长椅扶手上的纹饰，坐在这个地方可以俯瞰城堡，鼻烟盒就藏在长椅下面。马恩岛上的最高峰是斯内山，那句“坐的是一辆开往斯内山的旅游巴士”，则是又一个烟幕弹。

“多少有点儿偶然”

第三件“财宝”的发现者是一位出生于马恩岛、在利物浦工作的随船工程师赫伯特·埃里奥特先生。埃里奥特先生后来声称他没有读过《马恩岛的黄金》这篇小说，也没有研究过那些线索，他只是选择了一个可能的地点。七月八日清晨，他很偶然地在一个沟槽里发现了这个鼻烟盒。

关于财宝位置的主要提示暗藏在六月十四日发表的第四条线索（就是第一句为“在八五年这里创造了历史”的方位指示）中，将每行的第二个字或词连在一起，组成了真正的提示：

八五步东北东在神圣圆圈西班牙头

“西班牙头”位于马恩岛的最南端。“神圣圆圈”即巨石阵遗迹，又称梅尔石圈，在其东北方一英里开外的穆尔山上。其中提及的重要关键词“八五年”和“西班牙栗树”转移了很多寻宝者的视线，其实都是误导。至于那个由胡安揭示出来、而被费妮拉认定是不存在的“柯克希尔火车站”，其实分别指的是一个名为柯克希尔的小村庄，和位于伊林港的一个小型火车站，伊林港正是胡安与费妮拉在开始搜索前享用午餐的地方。在地图上画一条连接柯克希尔村与伊林港的直线，并向南延伸，这条延伸线将贯穿梅尔石圈，那就是胡安确定的“具体是哪一点”。

“真正的斗智”

不走运的是，尽管第三个鼻烟盒在线索未被解决的情况下就被找到了，第四个鼻烟盒的线索却一直迟迟没有解决。第五条线索，即最后一条线索，就是那篇首句为“在一块石头上，你会看到一个标记”的短文，发表于六月二十一日。最终，在七月十日，即原计划在六月底结束寻宝活动的截止日之后又延期的第十天，道格拉斯市的市长亲自“寻获”了这最后一件财宝。作为事件的余波，两天后，《每日电讯》刊登了寻宝活动的照片，以及克里斯蒂给出的关于最后线索的解释：

最后这条线索，直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让我觉得好笑。我时常会想起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到处寻找那些有标记的石头的场面。实际上线索很简单——在开头的那封信件里，“七七八八”是一个关键词[3]。

把短文中每一行的第七和第八个字取出，你就会得出：你看突出A旁灯光屋子墙壁。“突出的A”指的是岛上的艾尔角，灯光屋就是灯塔。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找到了要找的那面墙，财宝本身并不在那里。那里有一块石头，上面涂着四个数字——二、五、六、九。

把四个数字运用到短文的第一句“Upon a rock（在一块石头上）”。其中第二、五、六、九个字母拼起来就是“park（公园）”这个词语。马恩岛上真正的公园只有一个，就在拉姆齐。我们在那个公园里寻觅，最终找到了我们要找的财宝。

短文中所说的茅草屋顶的建筑物，指的是公园里一个小小的亭子。这个亭子旁边的小路通往一面爬满了藤蔓的墙，那个难于寻获的鼻烟盒正藏匿在这里。信上的邮戳所显示的地名“布莱德”是另外一个线索，那个地方的不远处就是艾尔角——马恩岛的最北端，即灯塔所在的位置。

很难去判断《马恩岛的黄金》是否真的成功地促进了马恩岛的旅游业。的确，一九三〇年来访的旅游者是比前一年要多，可是其中到底有多少可以归功于寻宝活动呢，谁也说不清。当时的媒体报道显示，有很多人质疑这个活动的价值。就在寻宝活动结束的庆功宴会上，阿尔德曼·柯鲁克尔在致答谢词的时候，指责那些不肯热烈谈论寻宝活动的人们——说他们都是些“懒汉和满腹牢骚的家伙，除了批评什么都不会做”。

实际上，岛上的居民因为不被允许参加寻宝活动，态度显得非常冷淡。甚至尽管《每日电讯》给每位发现者在马恩岛当地的接待者颁发五几尼，相当于如今的一百五十英镑的奖金，也乏人问津。还有一些形式各异的“捣乱行为”，比如放置一些假冒的鼻烟盒或线索，或者有一块石头上写着“举起来”的字样，可是底下除了一些果皮外，其实什么都没有。

由于此后再也没有类似马恩岛寻宝这样的活动，阿加莎·克里斯蒂后来又以相似的主题写了几篇推理小说。最明显的莫过于《奇特的玩笑》中的查米安·史乔德与爱德华德·罗西特，他们要面对的是古怪的马修叔叔的挑战。这是一个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最初发表于一九四一年，当时的篇名为《隐匿的财宝案件》，后被收录于一九七九年出版的《马普尔小姐探案》中。还有一个故事大纲雷同的“命案侦破活动”，出现在一九五六年出版的波洛系列长篇小说《死者的殿堂》里。

[1]原文为副行政长官，因为马恩岛属于英国的海外自治领土，名义上的行政长官是英国君主，而代表君主的总督，其正式称谓即为副行政长官。

[2]前文柯热尔的临终遗言“你可认得”的原文（D'ye ken）是根据苏格兰、坎伯兰一带的方言发音方式拼写的，所以文中的胡安有此问。

[3]原文是英文谚语all sixes and sevens，直译为“六和七”，指乱七八糟。为符合中文语境，译文改为“七七八八”，同时对线索诗的译文也做了调整。

围墙之内

1

是伦普利埃太太发现了简·哈沃斯的存在。是啊，理应如此。有人说伦普利埃太太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全伦敦最招人忌恨的女人，但我认为这有点儿夸大其词了。不过她的确是个天才，能将你最不希望让人知道的秘密公之于众——一切都是在她不经意之间。

那一次我们是在艾伦·埃弗拉德的画室里共饮下午茶。他时常会请人来饮茶，自己总是站在角落里，穿着破旧的衣裳，裤袋里铜币叮当作响，一副很凄惨的样子。

我想如今没有任何人会质疑埃弗拉德的天赋。他的两幅最著名的作品，《华彩》和《鉴赏家》，都是他在早期创作的。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多么热门的肖像画家。去年，这两幅画都被国家收购了，而且这次收购并未引起任何争议。然而，在我所说的年代里，埃弗拉德的事业还只是初露端倪，所以我们可以把自己看作慧眼识才的伯乐。

这些聚会都是他的太太组织的。埃弗拉德对她的态度很奇怪。如预想中的那样，他显然很爱她，这种爱是她所应得的。然而，他似乎一直都对她有某种亏欠感，不仅毫不犹豫地对她唯命是从，甚至深信她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做任何事情。仔细想来，我觉得这也是非常自然的。

伊莎贝尔·洛林曾经是个风云人物。在她初入社交界的那一年，就已经艳冠全场。除了钱，她什么都有：美貌、身份、教养、头脑。谁都认为她不可能为了爱情而结婚，她根本不像是那种人。第二年，拜倒在她裙下的有三个人：一位公爵爵位的继承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一位来自南非的大富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嫁给了艾伦·埃弗拉德——一个还在苦苦奋斗着的、默默无闻的年轻画家。

人人都继续称她为伊莎贝尔·洛林，我想这是人们对她的个性的一种褒扬。根本没有人提过伊莎贝尔·埃弗拉德的叫法。他们总是说：“今天早上我看到伊莎贝尔·洛林了，是的——和她的丈夫在一起，就是那个年轻的埃弗拉德，画画的家伙。”

人们总说伊莎贝尔“前途已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成为“伊莎贝尔·洛林的丈夫”也是前途的终点。然而，埃弗拉德并不是等闲之辈。伊莎贝尔深谙成功之道，她没有看走眼。艾伦·埃弗拉德创作了《华彩》。

我想这幅画已经是人人皆知的了：在一条公路上，挖开了一道堑壕，翻开的泥土泛着暗红色，簇新的棕色排水管隐现其中，一个身强体壮的挖路工人，正倚在他的铲子上小憩——在那灯芯绒长裤和血红色围巾的包裹之下，俨然是赫拉克勒斯巨人般的身影。他的双眼穿越了画布凝视着你，目光中没有智慧的光彩，没有希冀的光芒，有的只是无言的诉求，让你不禁联想到神兽们悲悯的眼神。这幅画炽烈如火——是一幕由红色与橘红色所汇成的交响乐。关于它的象征意义，关于画家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很多人都撰文评论过。艾伦·埃弗拉德本人的说法是，他并没有想过要表达什么，他只是厌倦了那些描绘威尼斯日落的作品。一种对纯正英格兰色彩的渴望，突然间让他有了创作的冲动。

此后，埃弗拉德又向这个世界展示了一幅关于酒吧的意义非凡的作品——《浪漫史》：昏暗的街道上大雨倾盆——酒吧的门半开着，里面灯光摇曳，玻璃酒杯晶莹剔透，一个小个子男人走进门。他一脸狡猾，样子很猥琐、卑微。他的嘴微张着，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他要走进此地，用买醉来忘记一切烦恼。

凭借这两幅颇有分量的作品，埃弗拉德得到了“劳动人民画家”的美誉。他有了合适的位置，可是他并没有让自己局限在这样的定位上。他的第三幅力作，是鲁弗斯·赫斯曼爵士的全身肖像画：在这位著名科学家的背后，摆满了坩埚等各种实验器皿和实验室橱柜。这幅画表现出了所谓立体派的画面效果，那些透视线条却又非常与众不同。

而现在他刚刚完成了他的第四幅重要作品——一幅他妻子的肖像画。我们这些人都是被请来观摩并发表意见的。埃弗拉德本人只是皱着眉头望着窗外，伊莎贝尔·洛林则周旋于各位客人之间，正确无误地谈论着绘画的技巧。

不可避免的，我们都发表了看法。对于作品中粉红色绸缎的画法，我们都表示了赞赏，那种处理手法令人叫绝，从来没有人这样画过。

伦普利埃太太是我所见过的眼光最为敏锐的艺术评论家之一，她马上把我拉到了一边。

“乔治，”她说，“你说他是怎么回事？这幅画根本没有活起来，画得很流畅，可是这——哦，这反而成了败笔！”

“你是说那只是一个穿着粉红色绸缎的女人？”我问道。

“正是。当然在技巧上是无可挑剔，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看得出来，他在这幅画上面花的力气，都足够画十六张画了。”

“画过头了？”我试着问道。

“也许吧，这幅画里本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可是都被他抹杀了。这只不过是一个穿着粉红色绸缎的美女而已。为什么不干脆去拍一张彩色照片呢？”

“是啊，为什么呢？”我附和道，“你觉得他自己知道吗？”

“他自己当然知道。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个家伙正走在绝路上吗？我觉得他是把感情和事业混为一谈了。他倾尽了全力来画伊莎贝尔，只因为她是伊莎贝尔。在过于仁慈地描绘她的同时，失去了她的精髓。他下笔太温和了，有时候，你不得不——伤到筋骨，否则是无法触及灵魂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鲁弗斯·赫斯曼爵士的肖像里并没有什么美化的手法，可埃弗拉德却成功地把人物的个性融入画中，令人过目不忘。

“伊莎贝尔有一种非常强势的个性。”伦普利埃太太继续说道。

“也许埃弗拉德并不善于画女人。”我说。

“也许吧。”伦普利埃太太若有所思地说，“嗯，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就在这时，天才的她又精准地从墙边随手拉出了一幅画。随意堆叠在那面墙上的，一共有八幅画，伦普利埃太太纯粹是碰运气选出来的——可是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对伦普利埃太太来说，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啊！”伦普利埃太太说道，把它拿到了亮处细看。

这幅画并没有完成，还只是一张粗略的素描。画中的女子，或者女孩——我想她看上去至少有二十五六岁了——身体前倾，单手撑着下巴。有两件事让我感受到了冲击：画面中某种超乎想象的生命力和那种极其冷酷无情的画法。在埃弗拉德的笔下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他的怨怒，他的残忍——每一笔都故意画得那么笨拙、那么突兀、那么生硬。一切都是棕色的——棕色的衣裙、棕色的背景、棕色的眼睛——那是一对充满热切、充满渴望的眼睛，这种渴望在画面里占了绝对的上风。

伦普利埃太太沉默地看了几分钟，然后叫来了埃弗拉德。

“艾伦，”她问道，“过来看，这是谁？”

埃弗拉德顺从地走了过来。我看到他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懊恼。

“只是随手的涂鸦罢了。”他说，“我想我不会把它画完的。”

“她是谁？”伦普利埃太太问道。

埃弗拉德显然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然而他的不情愿更激发了伦普利埃太太如饥似渴的好奇心，她这个人从来不把事情往好处想。

“我的一个朋友，一位叫简·哈沃斯的小姐。”

“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她。”伦普利埃太太说道。

“她从不参加这种观摩会。”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是维妮的教母。”

维妮是他的小女儿，才五岁。

“是吗？”伦普利埃太太说，“她住在哪儿？”

“巴特西，一所公寓里。”

“是吗？”伦普利埃太太又继续问道，“那她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对我？”

“就是对你，所以才会让你如此——无情。”

“哦，你说这个。”他笑了，“嗯，你知道的，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美女，我不能因为是她朋友就美化她吧，你说呢？”

“恰恰相反。”伦普利埃太太说，“你没有放过她的每一个缺点，而且故意夸大、扭曲了。你想把她画得很可笑——可是你失败了，年轻人。这张肖像画，如果你将它画完的话，将是一幅有生命力的作品。”

埃弗拉德看上去有点儿懊恼。

“还算好吧。”他轻松地说道，“作为一幅素描不错了。可是比起伊莎贝尔的肖像，就完全是相形见绌了，那才是我最好的作品，这幅差远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有些气势汹汹，我们都没再说话。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佳作。”他重复说道。

其他一些人都被吸引过来了。他们也看到了这幅素描，都感叹、评论起来，气氛变得愉快多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听说简·哈沃斯。后来，我见过她——两次。我从她的一位密友那里了解了关于她的不少事情，也听艾伦·埃弗拉德自己讲过一些。如今，他们都已离开人世。我想应该是时候驳斥伦普利埃太太四处宣扬的一些故事了。你可以说我讲的故事是经过了加工的——但是它离事实并不远。

2

等到客人们都走了，艾伦·埃弗拉德又把简·哈沃斯的肖像面朝里搁在了墙边。伊莎贝尔走进房间，来到他的身旁。

“很成功，不是吗？”她若有所思地问道，“还是——不太成功？”

“你说那幅肖像画？”他立刻问道。

“哦，别傻了，我说这次聚会。那幅画当然很成功。”

“那是我最好的作品。”埃弗拉德恶狠狠地说道。

“我们这下找到门路了。”伊莎贝尔说，“查明顿夫人想请你为她画一张肖像画。”

“哦，天哪！”他皱起了眉头，“我可不是什么热门的肖像画家，你知道的。”

“你会成为热门肖像画家的，你会成为这个金字塔的塔尖。”

“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爬的金字塔，更不想做什么塔尖。”

“可是，艾伦，亲爱的，这才是挣大钱的好办法。”

“谁想要挣大钱了？”

“也许是我。”她微笑着说。

他立刻感到惭愧、歉疚。如果她没有嫁给他，现在早就拥有大笔的钱了。她需要那些东西。拥有大量奢华物品是她理所应得的。

“我们最近的状况还没有那么糟。”他惆怅地说。

“是啊，不算太糟，可账单总是来得很快。”

账单——永远是账单！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哦，算了吧！我不想给查明顿夫人画肖像！”他怒吼着，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伊莎贝尔笑了笑，她就站在壁炉边，一动不动。艾伦不再踱步，而是向她走了过去。她的冷静，她的一动不动，吸引着他走过去——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不是吗？她多美啊——她雪白的双臂宛若大理石雕刻而成，她的长发金光闪闪，她的红色双唇——丰润饱满，娇艳欲滴。

他吻了她——感到她的双唇紧紧缠住了自己。此情此景，夫复何求？伊莎贝尔究竟有着什么魔力，可以抚慰你的心绪，让你对她如醉如痴，将一切弃之不顾？她以她特有的慵懒而美丽的风情把你吸引过去，让你为她停留。你会平静下来，感到无比满足。就好像罂粟和曼陀罗，让你飘荡在昏暗的湖面上，沉沉睡去。

“我去画查明顿夫人吧，”他随即开口道，“这也没什么，不是吗？我会觉得无聊——可是说到底，画家也要吃饭的。锅碗瓢盆先生就是个画家，他的太太是锅碗瓢盆太太，他们还有个女儿锅碗瓢盆小姐——全都得靠他养活啊。”

“小傻瓜！”伊莎贝尔说，“说到我们女儿——你得抽空去看看简，她昨天来过了，她说她有好几个月没看到你了。”

“简来过了？”

“是啊，她来看维妮。”

艾伦略过维妮的话题。

“她看过你的那幅肖像了？”

“是啊。”

“她怎么说？”

“她说棒极了。”

“哦！”

他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我想伦普利埃太太好像在怀疑你，觉得你对简有一种心怀愧疚的感情。”伊莎贝尔说，“她的鼻子似乎嗅到什么让她兴奋的东西了。”

“那个女人！”艾伦非常厌恶地说，“那个女人！她会想得出什么好事？她想到过什么好事？”

“嗯，我不会这么想。”伊莎贝尔微笑着说，“所以你还是快点儿去看看简吧。”

艾伦把目光投向了她。她正坐在壁炉前的一张矮沙发里，面孔侧对着艾伦，唇边依旧洋溢着一丝笑意。在那一刻他感到迷茫、困惑，就好像有一团迷雾在瞬间包围了他，又瞬间消散了，让他在这一瞬间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她为什么要你去看简？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因为对于伊莎贝尔来说，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伊莎贝尔从来不知冲动为何物，她做一切事情都是经过谋划的。

“你喜欢简吗？”他突然问道。

“她挺好的。”伊莎贝尔说。

“是的，我是说你真的喜欢她吗？”

“当然，她如此宠爱维妮。对了，顺便说一下，下个星期她要带维妮去海滨玩，你不会介意吧？这样我们去苏格兰度假就没有顾虑了。”

“那是再好不过了。”

是啊，这真的是再好不过了。他望着伊莎贝尔，怀疑突然浮上心头：是她要求简这么做的吗？简这个人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伊莎贝尔站起来，哼着小曲走出了房间。哦，好了，没关系的。总之，他要去看简了。

3

简·哈沃斯所在的街区是一大片公寓楼，她住在其中一幢的顶楼，从那里可以俯瞰巴特西公园。埃弗拉德爬了四层楼梯按响门铃的时候，他有点儿生简的气。她就不能住在好一点的地方吗？他已经按了三次门铃了，但没有人来应门。他的火气更大了：她就不能雇一个可以快一点来应门的人吗？

门忽然开了，是简自己站在门口，她的脸红红的。

“艾丽丝呢？”埃弗拉德劈头问道，他根本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啊，她恐怕——我是说——她今天有点儿不舒服。”

“你是说她喝醉了。”埃弗拉德冷冷地说。

真遗憾，简老是这样谎话连篇。

“恐怕是的。”简不情愿地说。

“我要去看看她。”

他径直走进公寓，简非常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他在厨房里找到了失职的艾丽丝。关于她的状态，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一言不发地跟着简来到了客厅。

“你必须开除这个女人。”他说，“我早就说过。”

“你是说过，艾伦，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你忘了，她的丈夫进了监狱。”

“他待在那里很合适。”埃弗拉德说，“这个女人来了三个月，她醉过多少次了？”

“没有很多次，也许三四次吧，她的心情很糟糕，你知道的。”

“三四次！九次、十次还差不多。她做的菜很好吗？糟透了！她对你有任何的帮助吗？有才怪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明天早上就把她打发走吧，找一个真正有点儿用的女孩子来。”

简忧愁地望着他。

“你不会这么做。”埃弗拉德沮丧地说。他把身子埋进一张大扶手椅中。“你是一个感情丰富得简直不可理喻的人。我听说下星期你要带维妮去海滨玩，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提出的，是你还是伊莎贝尔？”

简马上答道：“是我，当然是我。”

“简。”埃弗拉德说道，“如果你肯说点儿真话，我也许会比较喜欢你。坐下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说谎话了，至少十分钟。”

“哦，艾伦！”简说着坐了下来。

画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两分钟。伦普利埃太太——那个女人说得没错，他对简的肖像画笔法处理过于无情。也许简并没有倾城之貌，但她至少算得上是个美女。她脸上修长的线条是纯希腊式的。她总希望能取悦别人，这反而让她显得有些笨拙。他揪住了这一点不放——夸大了它——她的下巴本来就很瘦削，他却采用了更加突兀的线条来勾勒，他把她的体态和姿势都画得特别丑陋。

为什么？为什么他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她，却抑制不住那种怒火中烧，哪怕五分钟也不行？不得不说，简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她也真的很气人。面对着她，他的心绪从来都无法像面对伊莎贝尔那样得到抚慰。其实简是多么希望能让他高兴，她愿意一切都照他说的做。可结果呢，她总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环顾这个房间，典型的简的风格。有一些很不错的物品，纯正高雅的摆设，比如那件巴特西珐琅器，可它旁边却是一只难看的手绘玫瑰花的花瓶。

他拿起了那只花瓶。

“简，如果我把它从窗口扔出去，你会生气吗？”

“哦，艾伦！不许这样！”

“你要那么多废物有什么用？其实你有足够的鉴赏力来选择你真正需要的东西，居然搞成大杂烩一样放在一起！”

“我知道，艾伦，我不是不明白。可这都是人家送给我的。这只花瓶——贝茨小姐从马盖特带回来的——她真的很穷困，钱都被掏空了，这只花瓶一定花了她很多钱——对她来说，你知道的。她觉得我会喜欢，我真的有必要把它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

埃弗拉德无话可说，他继续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两幅铜版画，还有不少婴儿的照片。不管母亲们怎么想，其实宝宝们未必都是上相的。但只要是简的朋友，一有了宝宝，都会迫不及待地送来照片，希望简会珍爱它们。简尽责地珍爱着每张照片。

“这个可怕的小孩是谁？”埃弗拉德看着一个体型矮胖、眼睛歪斜的婴儿，问道，“我从前没见过他。”

“这是个小女孩。”简答道，“她是玛丽·卡林顿刚出生的婴儿。”

“可怜的玛丽·卡林顿。”埃弗拉德说道，“我猜你一定会假装很喜欢这个整天斜眼盯着你看的可怕的小家伙吧？”

简急得抬起了下巴。

“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宝宝。玛丽是我多年的老朋友。”

“忠心耿耿的简。”埃弗拉德微笑着对她说道，“那么，真的是伊莎贝尔把维妮扔给你的，不是吗？”

“好吧，是这样的。她说起你们想去苏格兰，然后我就主动提议了。你会让我照顾维妮，是吧？我早就想求你们让我带她一段时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开口。”

“哦，你当然可以照顾她——不过对你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太好了。”简开心地说。

埃弗拉德点起了一支烟。

“伊莎贝尔给你看了我的新肖像画，是吗？”他含糊地问道。

“是啊。”

“你觉得如何？”

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确实是不假思索：“棒极了，真的棒极了！”

艾伦猛地一跃而起，他拿着烟的手颤抖着。

“见鬼！简，别对我说假话！”

“可是，艾伦，我是当真的，真的棒极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简？你的语气，你说的一字一句我都了如指掌。我想你对我撒谎，就是不想让我难受吧。你为什么就不能诚实一点？我和你一样明白，那幅画并不怎么样，可是你说它棒极了，你以为我会高兴吗？那幅该死的画是死的——死气沉沉的。它没有生命力——在那外表之下，在那流畅得令人诅咒的外表之下，没有任何内涵。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是啊，一直到今天下午。我来找你，就是想弄明白这一点。伊莎贝尔不会明白的。可是你明白，你一直都明白。我知道你会告诉我它很不错——你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是非观念，可是从你的语气里我听得出来。在我给你看《浪漫史》的时候，你什么也没有说——你只是屏住呼吸，然后微微轻叹。”

“艾伦——”

埃弗拉德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很清楚简说过的话已经对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多奇怪啊，这样和善的一个人，竟会激起他喷薄而出的怒火。

“也许你以为我的才华已经耗尽了。”他怒气冲冲地说，“告诉你，我没有！我还能画出像《浪漫史》一样好的作品——也许更好。我会让你看到的，简·哈沃斯。”

他冲出了这所公寓。他走得很快，穿过巴特西公园，来到阿尔伯特桥上，他还没有从极度的愤怒中缓过神来。简，真是的！她懂绘画吗？她的看法到底是有价值的吗？他为什么要在乎？可他就是那么在乎，他多想画出一张能让简微微轻叹的作品。她的嘴会稍稍张开，她的脸颊会泛红，她会先看看画，再看看他。她也许根本不需要说什么话。

他站在桥中央，看到了他想要画的画面。这样的想法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他看到了，却不知是在空中，还是在脑海里？

那是在一家肮脏小古玩店，看上去昏暗、破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犹太人——一个瘦小身材、目光精明的犹太人。在他的面前有一位顾客，那是一个体态臃肿的大个子男人，傲慢富有，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在他们俩的头顶上是一个架子，架子上有一尊白色的大理石头像。一束光线正投在这尊男孩半身像的脸上，那种古老的希腊式的美是鲜活的，是永恒的，他的脸上仿佛流露着对世俗交易的不屑与漠视。犹太人，富有的收藏家，还有那个希腊男孩的半身头像，全都浮现在他的眼前。

“《鉴赏家》，我就用这个名字。”艾伦·埃弗拉德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走下人行道，险些被一辆驶过的公共汽车夺去了生命，“很好，就叫《鉴赏家》，我会让简看到的。”

他回到家里，直接走进他的画室。伊莎贝尔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忙着整理画布。

“艾伦，别忘了我们要和马奇夫妇共进晚餐——”

“去他的马奇夫妇！我要工作，我现在很有灵感，我必须赶快画出来——在灵感消失前画出来。给他们打个电话，就说我死了。”

伊莎贝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她知道，和一个天才共同生活是一门艺术。她去打电话了，编了一些貌似真实的理由。

她环顾四周，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

亲爱的简，

非常感谢你今天寄来的支票，你对你的教女真是太好了。一百英镑可以有很多用处，孩子的开销是非常大的。你那么喜欢维妮，我觉得我向你求助真的没有错。艾伦，和其他的天才一样，只愿意画他想画的东西——很不幸，这可没法保证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

伊莎贝尔 上

过了几个月，等到《鉴赏家》完成之时，艾伦请简来欣赏这幅画。这幅画与他最初的构想并不完全一样——十全十美是可望而不可得的——但已经足够令人满意了。他感受到身为创作者的荣光，是他亲手缔造了这件作品，一件相当不错的作品。

这次，简没有对他说棒极了。两团红晕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脸颊，她的双唇微微地张开了。她望着艾伦，让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眼神。简看懂了。

他感到飘飘然，他真的向简证明了自己！

图画的事抛在脑后，他才再度注意到身边琐事。

维妮在海滨待了两个星期，受益良多。可是他发现她穿的衣服非常破旧，他为此去问伊莎贝尔。

“艾伦，你从来不注意这种事！我觉得孩子们就应该穿得朴素一点儿——我不喜欢小孩子穿得很花俏。”

“穿得朴素和穿得破旧可不是一回事。”

伊莎贝尔没有再说什么，她给维妮买了一件新衣服。

两天后，艾伦正在忙着应付那些所得税申报单。他自己的存折摆在面前。当他在伊莎贝尔的书桌上翻找她的存折时，维妮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成样子的洋娃娃。

“爸爸，我有一条谜语，让你猜猜吧？‘乳白的围墙，柔柔的丝帐，水晶一样的海洋里，沐浴着一只金苹果。’你猜是什么？”

“是你妈妈。”艾伦随口说道，他还在翻找着。

“爸爸！”维妮大笑着，“应该是鸡蛋，你为什么会以为是妈妈呢？”

艾伦也笑了。

“我没有好好听。”他说，“那几个词不知为什么就让我想起你的妈妈了。”

乳白的围墙，丝帐，水晶，金苹果。是啊，这就像他的伊莎贝尔，语言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这时他已经找到了那本存折，不容分说地命令维妮离开房间。十分钟后，他被一声尖厉的呵斥吓得抬起了头。

“艾伦！”

“嗨，伊莎贝尔。我没听见你走进来。对了，你来看看，你的存折里有几笔款项我不太明白。”

“谁让你动我的存折了？”

他瞪着她，显得很吃惊。她生气了，他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非常介意。你不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

艾伦的火气也突然冒了上来。

“我向你道歉，不过既然我已经动了你的东西，也许你可以向我解释一下，这几笔进款是怎么回事。在我看来，今年至少有五百英镑的进账是不明来源的。这到底是哪儿来的钱？”

伊莎贝尔已经平静了下来，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你大可不必那么严肃，艾伦。”她轻快地说，“这又不是犯罪所得，或者类似的东西。”

“那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女人给的，她是你的朋友。这不是给我的钱，是给维妮的。”

“维妮？你是说——这是简给你的钱？”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

“她对这个孩子真是宠爱有加——为了她做再多也觉得不够。”

“是啊，那么——这笔钱当然应该花费在维妮身上才对。”

“哦！当然不是这么回事，钱是要用在目前日常开销上的，比如买衣服什么的。”

艾伦不再接口了，他想到了维妮的衣服——打满补丁的破旧衣服。

“伊莎贝尔，你的账户也透支了，不是吗？”

“是吗？这是很经常的事啊。”

“是吗，可是那五百英镑——”

“哦，我亲爱的艾伦，我选择了在我看来最好的方式把钱用在了维妮身上。我向你保证，简对此非常满意。”

艾伦并不满意。可是伊莎贝尔的冷静中有一种威势，让他没法再开口。说到底伊莎贝尔只是在财务上有点儿疏忽罢了，她也不是有意要把给她孩子的钱用在自己身上。就在那天，有一张账单收条错寄给了埃弗拉德先生。这是汉诺威广场的一位裁缝寄来的，金额是整整两百英镑。他什么也没说，把账单交给了伊莎贝尔。她看了一眼，笑着说：“可怜的小傻瓜，我想你一定觉得这笔钱花得太多了吧，可是一个人多少总得有几件衣服啊。”

第二天，他去拜访简。

简还是一如往常让人心烦，捉摸不透。他不用担心，维妮是她的教女，这些事只有女人才懂，男人是不会明白的，她当然不希望五百英镑都用在给维妮买衣服上，他能不能把这件事留给她和伊莎贝尔自己解决？她们俩彼此了解对方。

艾伦在越发不满意的情形下离开了。他知道他在逃避心里最想问的问题。他想说的是：“钱真的是伊莎贝尔问你要的吗，为了维妮？”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担心简会编不出合适的说辞来骗他。

可是他担心极了，简根本没什么钱。他知道她很穷困，她不能——不能搞垮她自己啊。他下定了决心去找伊莎贝尔谈话。伊莎贝尔还是那么冷静、从容不迫，说她当然不会让简的负担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

4

一个月以后，简离开了人世。

一开始是流感，后来恶化成了肺炎。她指定艾伦·埃弗拉德为她的遗产执行人。她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维妮，虽然并不多。

艾伦必须整理她的文件。她留下的是一份详尽的记录——那些求助信、那些感谢信、数不清的善举。

最后，他找到了她的日记，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在我死后，请艾伦·埃弗拉德读我的日记。他一直怪我不肯对他说真话，我把真话全都写在这里了。

就这样，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简敢于说真话的地方。这是一份简单平实、毫不做作的记录，记录了她对他的爱。

里面没有多愁善感，也没有华丽的辞藻，有的只是真相自己闪现的光辉。

“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她写道，“有时候不管我怎么做，似乎都会让你怒不可遏。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我一直想取悦你。可是与此同时，我也相信在某些方面，你是真正在乎我的，一个人是不会为他毫不在乎的人生气的。”

艾伦又发现了别的东西。这不是简的错。简很忠诚——可是她太散乱；她把她的抽屉塞得太满了。在她去世前不久，她已经小心翼翼地烧掉了伊莎贝尔的所有来信，可是艾伦找到的这一封嵌在了一格抽屉的后面。读完这封信，简的支票簿上那些神秘的记号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难解。在这封信里，伊莎贝尔几乎已经懒得再假借维妮的名义来向简要钱。

艾伦坐在书桌前，很长时间视而不见地望着窗外。最后，他把支票簿塞进口袋，离开了这所公寓。他走回切尔西，怒气在他的心中升腾。

他回来的时候，伊莎贝尔不在家。他很沮丧，因为他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他转而走进了画室，拿出简的那幅未完成的肖像，把它放在靠近与伊莎贝尔穿着粉红色绸缎的肖像画旁的画架上。

那个叫伦普利埃的女人说得没错。简的肖像是有生命力的，他看着她充满渴望的双眼，那种美是他无法否认的。这就是简——凌驾于一切的、充满活力的简。她是他见过的最有活力的人，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不相信她已经离开了人世。

他回想起自己的其他作品——《华彩》、《浪漫史》、《鲁弗斯·赫斯曼爵士》，在某种意义上，它们都是简的画像。是她点燃了这些作品的光芒——是她激起了他心中的烦躁与怒火——要证明给她看！现在呢？简已经不在了，他还能再画出——一幅真正像样的画吗？他又看了一眼画布上那张充满渴望的脸，也许简并没有走远。

一个声响让他回过神来，伊莎贝尔走进了画室。她穿着一身赴晚宴的白色直筒长袍礼服，衬托出金色的长发光彩闪耀。

她死死地呆立着，把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警觉地凝视着他，退守到沙发椅上，坐了下来。她依然保持着她的冷静。

艾伦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本支票簿。

“简的文件我全都看过了。”

“是吗？”

他想模仿她的冷静，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在她去世前的四年里，她一直在给你钱。”

“是啊，是给维妮的。”

“不，不是给维妮的！”埃弗拉德吼道，“你假装是给维妮的，你们俩都假装是给维妮的，可是你们俩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你知道简把她的有价证券全都卖掉了，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只为了能让你添置新衣——那些你根本不是真正想要的衣服，是吧？”

伊莎贝尔的视线从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她好像一只白色波斯猫，在沙发垫上变换着惬意的姿势。

“简要搞垮她自己，我有什么办法。”她说，“我还以为她负担得起呢。她爱你爱得发疯——我当然看得出来。你每次都那么急不可耐地跑去见她，换作别人的妻子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我可没有说过什么。”

“你是没有说过什么。”艾伦脸色惨白地说，“你的如意算盘是让她给你钱用。”

“你太过分了，艾伦，说话要小心。”

“这不是事实吗？不然你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地从简手里拿到钱？”

“反正不是因为她爱我，显然是因为她爱你。”

“就是这样。”艾伦毫不掩饰地说，“她买的是我的自由——让我以自己的方式工作的自由。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来挥霍，你就会放过我——否则你就会逼迫我给那些讨厌的女人画肖像。”

伊莎贝尔什么也没有说。

“你怎么说？”艾伦愤怒地喊道。

她的一言不发激怒了他。

伊莎贝尔低头看着地板。随即抬起了头，平静地说：“过来，艾伦。”

她指了指身边的沙发垫。他很不情愿地走过去坐下来，看都没看她一眼，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有多么害怕。

“艾伦。”伊莎贝尔马上说。

“怎么了？”

他很气恼，也很紧张。

“你说得也许都对，这没有关系。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喜欢拥有各种东西——衣服、钱、你。简已经死了，艾伦。”

“你是什么意思？”

“简已经死了，你现在完全属于我了，在此之前，并非如此——你并不完全属于我。”

他看着她——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光芒，贪心、霸道——让人抵触却又让人神魂颠倒。

“现在你完全是我的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了解伊莎贝尔了，以前他并不真正地了解她。

“你要我做你的奴隶？让我按照你说的去画画，按照你说的去生活，一步不离地紧跟着你的脚步？”

“你高兴的话也可以那样说。该怎么说呢？”

他感觉到她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就像一面白色的、光滑的、牢不可破的围墙。那几句话在脑海里闪现——“乳白的围墙”，他现在已经被包了进去，他还能逃走吗？他还想逃走吗？

他听到她在他耳边的轻声细语——就像罂粟和曼陀罗。

“人生在世，是为了什么？有这些还不够吗？爱情——幸福——成功——赞美——”

墙壁越来越高，他被严严实实地禁锢在这围墙之内——“柔柔的丝帐”，他现在已经被裹了进去，有点透不过气，却很舒服、很甜蜜！他们俩正一起荡漾在水晶一样的海洋里。围墙很高很高，把一切别的东西都隔绝在外——远离那些危险，那些令人难过的纷纷扰扰，经常让人受伤。漂在那水晶一样的海洋里，金苹果就在他们的手中。

亮光从简的画像上隐没了。

后记

跟许多克里斯蒂的早期短篇小说一样，《围墙之内》最初发表在一九二五年十月的《皇家杂志》上。故事有些暧昧不明，结尾提及的围绕的白色围墙可能就是字面意思，指伊莎贝尔·洛林环绕艾伦·埃弗拉德的双臂，但它还可能有别的意思吗？“金苹果就在他们的手中”这个结尾意思模糊——在谁的手中？“金苹果”象征什么？先前艾伦误解维妮的谜语是否还有什么更深的意思？实际上他是否在故事的结尾扼死了他的妻子？或者，简的肖像上隐没的那“亮光”，是否是想让读者明白，艾伦已经忘记了她，并且原谅了伊莎贝尔？还是说他是否会自杀？克里斯蒂都没有给出解释，只是提到这些情况曾引发了一些恶意的谣言，讲述者希望能借此进行辟谣。

这个故事与许多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永恒的三角恋。这成为很多类型各异的作品共同的特点，包括结构相似的波洛系列小说，一九三七年出版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一九四一年出版的《阳光下的罪恶》，以及短篇小说中的《行道上的血迹》，收录于一九三二年出版的《死亡草》。罗伯特·巴纳德于一九八〇年发表的《欺骗的天才》毫无疑问是针对她的作品最好的评论，他讲述了克里斯蒂是如何把三角恋的情节，以及其他稀松平常的主题变成“骗人的诡计”，如何误导读者们的预期，使他们搞错了同情（和怀疑）的对象。她还把类似的诡计应用在她的舞台剧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一九五二年上演的《捕鼠器》。

巴格达箱子之谜

这个标题很引人注目——我这样告诉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案件的当事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只是作为一个毫无偏见的旁观者对此事件产生了兴趣。波洛同意我的看法。

“是的，这标题有一种神秘的东方气息。这很可能只是一只从托特汉姆广场路买来的仿詹姆斯一世时期风格的箱子，而记者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想法，取名为‘巴格达箱子’。‘之谜’一词并列在标题里也是经过思考的，尽管我相信在这个案件里没有多少谜团可以破解。”

“一点儿也不错。可以说是可怕而恐怖，但称不上是神秘。”

“可怕而恐怖。”波洛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彻头彻尾地令人生厌。”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凶手杀死了那个男人——是他的朋友——把他塞进箱子里，过了半小时就在同一个房间里跟受害者的妻子跳舞。想想吧！她当时要是能想象到发生了什么——”

“的确如此。”波洛思索着开口道，“那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法宝，女人的直觉——似乎并没有发挥作用。”

“聚会好像是在非常愉快的气氛中结束的。”我有点儿发颤地说道，“此前他们一直在跳舞、打牌的时候，自始至终都有个死人跟他们共处一室。这够得上写一出舞台剧了。”

“已经有人写过了。”波洛说，“不过你还是可以自我安慰的，黑斯廷斯。”他善意地补充道，“并不是说一个主题已经被用过了，就不能再用一次。写一出你自己的版本吧。”

我拿起报纸，审视起那张复制得相当模糊的照片。

“她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我慢慢地说道，“即使这么模糊的照片也能看出来。”

照片底下有一行注释：

被害人的妻子克莱顿太太近照

波洛从我手里接过报纸。

“是的。”他说，“她很美。毫无疑问，她是那种生来就能搅乱男人灵魂的人。”

他叹息一声，又把报纸递还给我。

“感谢上帝，我不是一个热情冲动的人。这让我避免了许多尴尬的场面，真是谢天谢地。”

我不记得当时是否更深入地讨论下去了。波洛那时对这个案子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事实非常清楚，没有什么可怀疑的，过多讨论似乎是白费力气。

克莱顿先生和太太与里奇少校是多年的老朋友。事发那天是三月十日，克莱顿夫妇接受了邀请，和里奇少校共度良宵。大约七点三十分，克莱顿先生在跟另一个朋友柯蒂斯少校一起喝酒时候，自称临时接到了要前往苏格兰的召唤，八点就要坐火车赶过去。

“我只来得及到老杰克家里去一次，跟他解释一下。”克莱顿先生继续说道，“当然，玛格丽塔还是会去的。我很遗憾，不过杰克一定会理解的。”

克莱顿先生言出必行，他大约在七点四十分赶到里奇少校家里。主人当时外出了，不过他的男仆很熟悉克莱顿先生，建议他进屋等一会儿。克莱顿先生说他时间不够了，不过他可以进去写一张字条。他补充说他正要去赶火车。

于是男仆把他带进了客厅。

大约五分钟后，里奇少校打开客厅房门，显然是在男仆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回到家，自己进的屋。他叫来男仆，吩咐他出去买烟。男仆回来把烟交给主人，之后主人就独自待在客厅里。男仆很自然地认为克莱顿先生已经走了。

很快客人们纷纷到场，有克莱顿太太、柯蒂斯少校和一对姓斯彭斯的夫妇。一晚上他们都开着留声机跳舞、打扑克牌。客人们是在午夜过后不久离开的。

第二天早上，男仆来清理客厅时，惊讶地发现地毯上有一片深色的污迹，就在里奇少校从中东买回来的一个所谓的巴格达箱子脚下。

男仆本能地打开箱盖，惊骇地发现里面是一具被人刺穿心脏、折起身子的男人尸体。

男仆魂不附体般跑到公寓外面，叫来了最近的警察。死者被证实为克莱顿先生。随后里奇少校很快被逮捕。少校的辩词也在情理之中，他坚决否认了一切。那天晚上他并没有见到克莱顿先生，直到克莱顿太太来了以后，他才听她说起克莱顿先生要去苏格兰的事情。

以上就是原始的案情。文中自然也充满了影射和暗示。里奇少校与克莱顿太太的友情和亲昵关系被着重渲染了一番，就连傻瓜也能读出其中的意味。关于犯罪动机的指向非常明显。

多年的经验教会了我对这种无根据的谣言持保留态度。根据所有的迹象来看，这所谓的动机可能完全是无中生有的。就这个事件而言，或许会有什么完全不同的起因突然浮出水面。但有一点明显是站得住脚的——那就是里奇就是凶手。

如我所言，如果查特顿夫人当天晚上没有邀请波洛和我参加她举办的聚会的话，这个案子或许就会被我们搁置起来了。

波洛虽然对社交约会颇多怨言，还总是宣称自己对独处充满热情，事实上则非常喜欢这种社交活动。被人大惊小怪地当作社会名流对待，这令他心满意足。

有时候他会自鸣得意起来！我亲眼见过有人对他说一些令人作呕的恭维话，而波洛毫不介意，仿佛那只不过是恰如其分的赞扬。他自己还回应一些非常自以为是的话，比如我真是受不了碌碌无为之类的。

有时候他会就这个问题与我争辩。

“可是，我的朋友，我不是一个盎格鲁-撒克逊人，我为什么要装腔作势呢？是啊，是啊，你们都是这么干的，你们全都是这样。完成了高难度飞行的飞行员，得了冠军的网球选手，都会低垂双眼，轻声咕哝着‘这没什么’。可是他们真的这样看自己吗？这么想才怪。如果是别人做了什么英雄壮举，他们就会赞美。所以说，作为逻辑正常的人，他们肯定也赞美他们自己，只不过他们受到的教育让他们故作谦虚。我可不是这样。我所拥有的天赋——我就要在人前赞颂。巧的是，在我所处的特殊领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我。真是遗憾！就是这样，我不会装腔作势，只会坦率地承认我是个伟大的人。我的条理、我的方法、我在心理学上的造诣都达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境界。的确，我就是赫克尔·波洛！我为什么要羞红了脸、吞吞吐吐、低下头来嘀嘀咕咕地说我其实真的挺笨的？这不是真的。”

“当然了，这世上只有一个赫克尔·波洛。”我表示同意。其中不乏辛辣的讽刺意味，幸而波洛对此基本视而不见。

查特顿夫人是波洛最热心的仰慕者之一。波洛曾经从一只北京哈巴狗令人难以理解的表现着手，顺藤摸瓜地破获了一个著名的夜贼和入室抢劫团伙。从此以后，查特顿夫人就开始唯恐天下人不知地对他赞不绝口。

波洛参加聚会时的模样，绝对令人大开眼界。他那无可指摘的晚宴礼服，整饰得一丝不苟的白色领带，精确中分的发型，闪闪发亮的润发油，著名且显赫得让人痛苦的小胡子。这一切完美地整合出一个积习已深的花花公子。在这种情况下，你很难把这个小个子当一回事。

大约十一点半，查特顿夫人走近我们，轻巧地把波洛从一群仰慕者中解救出来，把他带走了。不用说，我也被一起拖走了。

“请去我楼上的小房间。”一走到客人们听力范围之外的地方，查特顿夫人就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在什么地方，波洛先生。那里有一个迫切需要你帮助的人。你会帮助她的，我知道。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所以千万别拒绝。”

查特顿夫人一边说，一边精力充沛地带路。她猛然推开一扇房门，这样宣布道：“我把他带来了，玛格丽塔，亲爱的。你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的。你会帮助克莱顿太太的，对吗，波洛先生？”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不会有别的答复，于是退了出去，显示着万事都要付诸行动的充沛精力。

克莱顿太太本来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此刻已经站起来，迎向我们。她穿着深色的丧服，阴沉的黑色衬托出她的白皙。她是一个可爱得异乎寻常的女子，有一种单纯而孩子气的坦诚，这使她的美丽更加令人无法抵抗。

“艾丽丝·查特顿太好心了。”她说，“她安排了一切。她说你能够帮我，波洛先生。当然，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帮我，但是我希望你能。”

她伸出手来，波洛握住她的手，站立在她近处细细地观察了片刻。他的举动没有任何不礼貌的样子，更像是一个著名的顾问医师善意而探询地注视着一个被领到他面前的新病人。

“那么太太，你确信——”他终于开口道，“你确信我能帮你吗？”

“艾丽丝说你能。”

“是的，不过我问的是你，太太。”

红晕泛上了她的脸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太太，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当然。”

“那么你们可以猜得到我想请你们做什么，波洛先生，黑斯廷斯上尉。”我很高兴她知道我是谁。“里奇少校没有杀我丈夫。”

“为什么不是他？”

“请原谅，请你再说一遍。”

波洛笑着面对这小小的尴尬。

“我是说，‘为什么不是他’。”他重复道。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嗯，很简单。警察、律师，他们都会问同一个问题：里奇少校为什么杀克莱顿先生？我问的问题正相反。我问你，太太，里奇少校为什么没杀克莱顿先生。”

“你的意思是……我为什么那么肯定？好吧，可是我就是知道，我非常了解里奇少校。”

“你非常了解里奇少校。”波洛语气平淡地重复道。

她的脸颊像火一样红了。

“是啊，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哦，我知道！”

“确实。他们会这么问你，你有多了解里奇少校？你也许会说出实情，也许会说谎。对女人来说，说谎是必要的，是一件很好的武器。可是，太太，一个女人应该对三种人说实话：听她告解的神父、她的美容师，还有她的私人侦探——如果她足够信任他的话。你信任我吗，太太？”

玛格丽塔·克莱顿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她说，“我信任你，我必须信任。”她相当孩子气地补充道。

“那么，你有多了解里奇少校？”

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桀骜地抬起了下巴。

“我会回答你的。我在见到杰克的第一刻就爱上了他，那是在两年前。后来我觉得，我相信，他也爱上了我。不过他从来没有说过。”

“很好！”波洛说，“你如此直截了当，足足省去了我一刻钟时间。你很明智。那么你的丈夫，他对你的感情变化有没有怀疑？”

“我不知道。”玛格丽塔慢慢地说，“我觉得，也就是最近我觉得他可能在怀疑，他的态度有所变化。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那别人对此都不知情？”

“我觉得是这样。”

“那么，请原谅，太太。你不爱你的丈夫，是吗？”

说到这儿，我觉得，很少有女人能像她这样言简意赅地回答这样的问题，她们通常都会试着解释自己的感受。

玛格丽塔·克莱顿平静而简洁地回答说：“是的。”

“好。现在我们有点儿眉目了。太太，在你看来里奇少校并没有杀你丈夫，但是你也意识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确实这么干了。那么，你私下里有没有觉察到这些证据中的瑕疵？”

“没有，我对此一无所知。”

“你丈夫是什么时候第一次通知你他要去苏格兰的？”

“就在午餐后。他说这太讨厌了，不过他还是得去。他说跟土地价格有点儿关系。”

“后来呢？”

“后来他就出去了，去俱乐部，我想。我……我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了。”

“那么再说说里奇上校。那一晚他的言行举止如何？和往常一样吗？”

“是啊，我觉得是这样。”

“你并不确定？”

玛格丽塔皱起眉头。

“他……有一点拘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可是我认为我知道是为什么。你明白吗？我觉得那种拘束，或者说……或者说……是心不在焉更恰当一些。跟爱德华没有什么关系。他听说爱德华去苏格兰了，很惊讶，但也没有过分惊讶。”

“那么当天晚上在你看来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玛格丽塔想了想。

“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注意到那个箱子了吗？”

她微微颤抖着摇了摇头。

“我甚至对那东西都没什么印象，连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我们那天晚上大多数时候都在打扑克牌。”

“谁赢了？”

“里奇少校。我的运气糟透了，柯蒂斯少校也一样。斯彭斯夫妇赢了一些，但里奇少校是赢得最多的。”

“聚会结束是什么时候？”

“我想差不多是十二点半。我们都是一起离开的。”

“啊！”

波洛一言不发，陷入深思。

“我真希望能多给你一些帮助。”克莱顿太太说，“看起来我告诉你的只有那么多。”

“关于现在的事情，没错。但是关于过去的事情呢，太太？”

“过去的事情？”

“是的。发生过什么意外事件吗？”

她脸红了。

“你是说那个可怕的小个子？他举枪自尽。那不是我的错，波洛先生，真的不是。”

“我想到的，恰好不是你说的这件事。”

“那你说的是那场荒谬的决斗？可是意大利人习惯决斗。那个人没被杀死，我真是太感谢上帝了。”

“那对你来说一定是一种解脱。”波洛严肃地附和道。

她疑惑地注视着他。他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为你决斗的，太太。”他说，“不过你要我做的事我会去做，我会发现真相。让我们一起期盼你的直觉是正确的。希望真相能够帮到你，而不是伤害你。”

我们首先见的是柯蒂斯少校。他大约四十岁，标准的军人体格，一头黑发，古铜色的脸庞。他认识克莱顿夫妇有好几年了，里奇少校也一样。他确认了那些新闻报道的说法。

大约在七点三十分，克莱顿先生和他一起在俱乐部里喝酒。然后克莱顿声称要在去尤斯顿火车站之前先去看看里奇少校。

“克莱顿先生的态度怎么样？是很沮丧还是很高兴？”

少校思索着。他说起话来慢吞吞的。

“看起来情绪相当不错。”他终于说道。

“他没有说过与里奇少校不和之类的话吗？”

“天哪，没有，他们是好朋友。”

“他并不反感……他妻子和里奇少校的友谊吗？”

少校的脸涨得通红。

“那些该死的报纸你读得太多了，全都是含沙射影和谎话连篇。他当然不反感，怎么会呢？他跟我说：‘玛格丽塔当然还是会去的。’”

“我明白了。那么那天晚上，里奇少校的言行举止也一如往常吗？”

“我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那克莱顿太太呢？她也一如往常？”

“好吧。”他回应道，“现在想起来，她当时比较安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点儿走神。”

“最早到的是谁？”

“是斯彭斯夫妇。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儿了。实际上我去找过克莱顿太太，结果发现她已经出发了，所以我到那里的时候有点儿晚了。”

“那你们做些什么消遣呢？跳舞？打牌？”

“都玩了。先是跳舞。”

“你们有五个人吧？”

“是的，不过没问题，因为我不跳舞，我来放唱片，其他人跳舞。”

“谁跟谁跳得比较多呢？”

“好吧，其实斯彭斯夫妇喜欢一起跳。他们有点儿狂热，舞步很花哨。”

“所以克莱顿太太主要跟里奇少校跳？”

“差不多是这样。”

“然后你们一起打扑克牌？”

“是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哦，挺早的，午夜刚过没多久。”

“你们都是一起走的吗？”

“是的，实际上我们一起叫了一辆出租车，先送克莱顿太太到家，然后是我，最后送斯彭斯夫妇去肯辛顿。”

接下来我们拜访了斯彭斯夫妇。只有斯彭斯太太在家，她所讲的关于那晚的情况与柯蒂斯少校完全相符，只是她对里奇少校玩牌时的好运气流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当天早上波洛已经给苏格兰场的杰普警督打过电话，因此我们接下来得以访问里奇少校的家，在那里见到了正在等待我们的男仆伯格因。

这位男仆的证词非常精确、清晰。

克莱顿先生是七点四十分到的，不巧里奇少校正好出去了。克莱顿先生说他等不及了，他还要赶火车，不过他可以潦草地写一张字条。于是他就进了客厅去写字条。伯格因其实没有听见他的主人进屋，因为他正在放洗澡水。而里奇少校当然是有钥匙的，他自己开门进来了。他印象中大概是十分钟后，里奇少校叫他过去，让他出门买烟。不，他没有走进客厅，里奇少校站在门口。五分钟后，他买烟回来时才走进客厅，除了他主人在窗前抽烟外，别无他人。他主人问他洗澡水是否已经准备好，听说已经好了，他就去洗澡。伯格因并未向他提及克莱顿先生，因为他以为主人已经见过克莱顿先生，并且亲自送走了他。他主人的言行举止一切如常。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很快斯彭斯夫妇就到了，然后柯蒂斯少校和克莱顿太太也来了。

伯格因解释说，他从未设想过克莱顿先生会在他主人回来之前离开。如果是这样的话，克莱顿先生从外面把前门关上的声音会很大，他肯定能听见。

伯格因一直保持着不带个人情绪的态度，给我们讲述了他是怎样发现尸体的。我的注意力第一次被引向那个致命的箱子。那是一件相当大的家具，靠在墙边，旁边是留声机橱柜。箱子是用某种深色木头做的，上面打满了铜钉。盖子打开的角度刚刚好，我颤抖着向里看去。尽管已经彻底清洗过了，那不祥的污迹还是有残留。

波洛突然发出惊呼声：“这些小洞真古怪。显然是最近才打出来的。”

这些洞就在箱子背后靠墙位置，有三到四个，直径约为一英寸，看样子显然是新打的洞。

波洛俯身检查它们，然后探询地看着男仆。

“这真的很奇怪，先生，我不记得以前看到过这些洞，当然我也可能是没有留意到。”

“这没关系。”波洛说。

他关上箱盖，向后退去，直到背靠着窗户。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告诉我，”他说，“那天晚上你把烟买回来带给你主人的时候，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位置不对了？”

伯格因犹豫了片刻，然后有点儿不情愿地答道：“很奇怪您提到这个，先生。既然您提到了，好吧，确实有。那扇屏风放在那儿是为了阻挡从卧室吹进来的气流。那天它被向左移动了一些。”

“就像这样？”

波洛迅速敏捷地向前走去，拉动屏风。那是一扇富丽堂皇的皮质彩绘屏风，把那只箱子挡住了一些。波洛调整位置以后，箱子被完全藏在了后面。

“没错，先生。”男仆说，“就像这样。”

“第二天早上呢？”

“我记得还是这样。我把它移回去，然后我就看到了污迹。地毯已经送去清洗了，先生，所以地板才会这样光秃秃地露在外面。”

波洛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你。”

他把一张崭新的钞票放在男仆的掌心。

“谢谢你，先生。”

“波洛。”我们出门来到大街上时，我问道，“关于屏风的问题，会对里奇有帮助吗？”

“这一点对他更加不利。”波洛沮丧地说，“屏风把箱子挡起来了，也隐藏了地毯上的污迹。血迹早晚会渗过木头，染脏地毯，屏风可以暂时遮掩一下。是啊——可是我还有不太明白的地方。那个男仆，黑斯廷斯，那个男仆。”

“那个男仆怎么了？他好像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

“如你所言，非常聪明。然而，里奇少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第二天早上他的男仆理所当然会发现尸体，这合乎情理吗？在刚杀完人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做什么，这是必然的。他把尸体塞进箱子，把屏风拉到箱子前面，盼着整个夜晚都顺利度过。可是在客人们都走了之后呢？毫无疑问，那时他有时间把尸体处理掉。”

“也许他寄希望于男仆不会发现污迹？”

“我的朋友啊，这是荒谬的。一条染了污迹的地毯是一个好仆人会注意到第一件事情。而里奇少校呢，他就跑到床上，舒舒服服地打呼噜去了，把一切扔在那里置之不顾。这太不寻常，太有意思了。”

“柯蒂斯那天晚上换唱片的时候也有可能看到污迹吧？”我推测道。

“不会的，屏风会在那里投下一大片阴影。是啊，不过我开始明白了，没错，有点儿模糊，但是我开始明白了。”

“明白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可能性，或者说是另外一种解释。我们接下来的拜访将会使事情变得明朗一些。”

接下来我们要拜访的是检查过尸体的医生。他的证词只不过是重复了他在法庭上说过的那些话。死者被一柄细长小剑之类的刀具刺穿了心脏。那把刀插在了伤口上。死亡是瞬间的事。小刀为里奇少校所有，通常就放在写字桌上。医生说，刀上没有发现指纹，可能是被擦掉了，也可能是隔着手帕拿的。至于死亡时间，基本确定是在七点到九点之间。

“他有没有可能，比方说，是在午夜之后被杀的？”波洛问。

“不会，我敢肯定。最晚不会超过十点。七点三十到八点之间是最有可能的。”

“还有一种假设的可能性。”当我们回到家以后，波洛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黑斯廷斯。在我看来很明白，我只需要再搞清楚一点，这个案子就可以结束了。”

“不行。”我说，“我还没想到呢。”

“努力想想，黑斯廷斯。努力想想。”

“那么好吧。”我说，“七点四十分的时候克莱顿还活得好好的。最后见到他的人是里奇——”

“这只是我们的假设而已。”

“嗯，难道不对吗？”

“你忘了，我的朋友，里奇少校否认这一点。他坚决声称他回来的时候，克莱顿已经走了。”

“可是男仆说过，如果克莱顿离开的话，他一定能听见重重的关门声。更何况，如果克莱顿走了，他又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呢？不会是在午夜之后，因为医生说不可能，他至少死于那之前两个小时。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是什么，我的朋友？”波洛说。

“在克莱顿单独待在客厅的那五分钟里，有别的人跑进来杀死了他。可是同样的问题又来了，只有手上有钥匙的人才可能在男仆不知情的情况下进来，而且同样的，凶手在离开的时候也会有重重的关门声，男仆一定会听见。”

“确实如此。”波洛说，“所以说——”

“所以说，没有别的解释。”我说，“我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很遗憾。”波洛喃喃自语道，“这其实非常简单，就跟克莱顿太太的蓝眼睛一样清澈明亮。”

“你真的相信——”

“我什么也不相信，直到我得到证据之前。我还需要找到一个小小的证据来证实我的想法。”

他拿起电话打到苏格兰场找杰普。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放着一小堆乱七八糟的物品。这都是从死者口袋里找出来的东西。

有一块手帕、一把硬币、一个放有三英镑十先令纸币的钱包，两份账单，以及一张旧的玛格丽塔·克莱顿的快照。此外还有一把小折刀、一支金笔和一个笨重的木质工具盒。

波洛抓起最后这一件，拧开盒子。盒子一打开就掉出来几片小刀片。

“你瞧，黑斯廷斯，一把手钻，还有别的。啊！用这些要不了几分钟就能在箱子上钻出几个洞来。”

“就是我们看到的那几个洞？”

“完全正确。”

“你是说，这些洞是克莱顿自己钻出来的？”

“当然，没错，当然，就是这样！这些洞在你看来是做什么用的？肯定不是用来窥视的，因为洞是打在箱子后面。那么它们又是做什么用的呢？显然是为了通气吧？可是你不可能为一个死人钻通气孔，所以这显然不是凶手钻的孔。那么就只有一个用处，唯一可能的用处，就是有人要躲在箱子里。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一切就变得很好理解了。克莱顿嫉妒他妻子和里奇的关系，他玩起了那个老掉牙的把戏，假装离开了。他看着里奇出去了，然后才进了屋，趁单独待在客厅里写字条的机会，很快钻了那几个孔，躲进箱子里。那天夜里他妻子要过来。里奇也许会把其他人打发走，可能其他人走的时候她会留下，也可能她会假装离开然后去而复返。不管怎么样，克莱顿都会知道的。任何结果都比他所忍受的那种猜忌的煎熬要来得好。”

“那你的意思是，里奇在其他人都走了以后才杀死了他？但是医生说那是不可能的。”

“完全正确，所以你瞧，黑斯廷斯，他一定是在那天夜晚被杀死的。”

“可当时所有人都在这个房间里！”

“一点儿没错。”波洛严肃地说，“你看到其中的绝妙之处了吧？‘所有人都在这房间里’。这是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多么冷血无情，多么从容不迫，多么胆大妄为！”

“我还是不明白。”

“是谁在屏风后面给留声机上发条、换唱片？请记住，留声机就在箱子旁边。其他人都在跳舞，留声机在播放歌曲。那个不跳舞的人打开了箱盖，把他刚刚藏在袖子里的小刀拿出来，深深地刺入藏在里面的那个人身上。”

“不可能！他会喊出来的。”

“如果他事先就被下药迷昏了呢？”

“下药迷昏？”

“是啊。七点三十分的时候，是谁跟克莱顿一起喝酒？啊！你瞧，是柯蒂斯！是柯蒂斯在克莱顿面前煽风点火，让他怀疑他的妻子和里奇。柯蒂斯提出这个建议，假装去苏格兰、藏在箱子里，最后就是移动屏风。那可不是为了让克莱顿可以打开箱盖、躲得轻松一点。不是的，而是为了让柯蒂斯自己可以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打开箱盖。这都是柯蒂斯的计划。注意其中的巧妙之处，黑斯廷斯。就算里奇发现屏风位置不对，把它移了回去，那也不会有问题，他可以拟定另外的计划。克莱顿藏在箱子里，柯蒂斯给他服下的麻醉剂起作用了，他失去了意识。柯蒂斯打开箱盖，施以致命一击，而留声机还在播放《陪伴我的宝贝走路回家》。”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波洛耸耸肩。

“那个人为什么要开枪自杀？那两个意大利人为什么要决斗？柯蒂斯有一种阴暗而暴躁的气质。他想得到玛格丽塔·克莱顿。他以为只要除掉她的丈夫和里奇，她就会投入他的怀抱。”

他思索着补充道：“这种单纯而孩子气的女人………她们是非常危险的。可是我的天！这是多么精妙的杰作啊！要绞死这样一个人，我的心里还真是舍不得。我自己也许是个天才，但是我也能发现其他天才。这是一次完美的谋杀，我的朋友。我，赫尔克里·波洛，要告诉你，这是一次完美的谋杀。绝顶聪明！”

后记

《巴格达箱子之谜》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的《海滨杂志》，是收录于一九六〇年出版的《雪地上的女尸》中的中篇小说《西班牙箱子之谜》的最初版本。改编为中篇小说后，变成了第三人称，而且黑斯廷斯没有出场。

赫尔克里·波洛最早登场是在一九二〇年出版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克里斯蒂当时正在托基的医院药房工作，她写出这一作品是为了回应其姐姐的挑战。直到五十五年后，波洛在一九七五年出版的《帷幕》中离开人世。这部作品出版于克里斯蒂本人逝世前不久。然而有一个神秘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那就是波洛的年龄。虽然《帷幕》原文是写于出版前三十多年，但是根据其他的案子，我们必须把这个故事的发生时间定位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即他的“倒数第二件”案子，一九七二年出版的《旧罪的阴影》之后不久。《帷幕》中的波洛，看起来至少八十多岁，接近九十岁的样子。这就意味着他在《斯泰尔斯的神秘案件》时是三十出头。时间背景设定在一九一七年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里将波洛描述为“一个优雅、衣着华丽的小个子男人，非常无精打采……作为一个侦探他拥有非凡的才能，曾经成功地侦破过当时最棘手的一些案件”。此外，在波洛的第一个登场短篇小说，收录于一九七四年出版的《蒙面女人》短篇集中的《舞会谜案》中，还提到他“曾在比利时当过警长”。考虑到他“非常无精打采”，波洛可能是因为健康原因退休的。然而在后来的众多案子里，健康问题并没有影响波洛的行动。可是，在斯泰尔斯庄园里和后来很多故事中出场过的詹姆斯·杰普探长，曾经回忆道，他和波洛早在一九〇四年就有过合作——阿伯克龙比伪造案——如果说《帷幕》一案时波洛是八十多岁，那他当时岂不是只有十几岁。

一九七五年九月，作家兼评论家H.R.F.基廷就《帷幕》的出版给出了一个可能的说法——波洛去世时实际上享年一百一十七岁。基廷还进一步暗示这位侦探可能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事情！

也许最终结论还是应该留给波洛的创作者。一九四八年，她在接受采访时，过早地评论道：“他活得太久了，我真的应该干掉他。可是我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我的书迷们不会答应。”其实她在几年前就已经写完了《帷幕》，但这部作品却一直到将近三十年后才得以出版。

灯火阑珊

1

那辆福特小汽车跌跌撞撞地在车辙印里前行。非洲的烈日正无情地倾泻在大地上。在这条所谓的公路两旁，紧密排列着树木和灌木丛。放眼望去，只见那成行的树木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着，呈现出一片柔和的深黄绿色。一切都静得出奇，让人觉得倦怠。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鸟叫，打破这沉睡中的寂静。有一条蛇曾经出现在车子前方，它盘踞在路的中央，敏捷地扭动着身子爬走了，逃脱了司机的魔爪。还有一个土著人，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他的身后有一个女人，她宽阔的后背上背着一个婴儿，脑袋上稳稳地顶着他们几乎全部的家当，其中包括一个大煎锅。

乔治·克洛奇毫无遗漏地把这一切一一指给他妻子看，可她每次都只是兴味索然地简单回应一声，这让他有点儿恼火。

“又在想那个家伙了。”他愤愤地猜测道。他私下里早就习惯了这么称呼迪尔德莉·克洛奇的前夫。他在战争爆发的第一年就阵亡了。在德军的炮火下，他就倒在西非的这片土地上。或许她会想他也很正常。他偷偷地瞥了她一眼，她很美丽，光滑的脸颊白里透红，身材丰满，应该是比那个时候丰满多了。那是很久以前，她被动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与他订婚了。可是后来，随着战争的爆发所受到的惊吓，她却突如其来地抛弃了他，同她的追求者之一、那个消瘦黝黑的蒂姆·纽金特举行了战时婚礼。

好了，好了，现在那个家伙已经死了，英勇地为国捐躯了。而他，乔治·克洛奇，也终于娶到了他一直想娶的姑娘。她还是很喜欢他的，看到他总是这样时刻准备着用金钱满足她的要求，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他心满意足地想起了他献给她的最近一份礼物，那是在金伯利，他和当地戴比尔斯公司的几位董事颇有交情，因此买到了一块在市面上不可能以常规渠道觅得踪影的钻石。这块钻石不算很大，却是璀璨绝伦、色彩奇异，透出一种非常特别的深琥珀色，接近古铜色。这绝对是一块百年一遇的钻石珍品。当他献上这份礼物的时候，她的眼神可想而知！女人在面对钻石的时候反应都是一个样子。

为了避免被猛地抛出车外，乔治·克洛奇不得不回过神来，同时伸出双手握紧座位。他大概是第十四次爆发出这样的怒吼了。作为一个拥有两辆劳斯莱斯小汽车、习惯于在文明社会的高速公路上奔驰的人，他发怒是情有可原的。“我的天啊，什么破车！什么破路！”他愤愤不平地继续道，“那个该死的烟草庄园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们从布拉瓦约出来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我们迷失在罗得西亚了吧。”在两次不由自主地弹跳的间隙，迪尔德莉轻声地说。

然而，那个听到了他们控诉的咖啡色皮肤的司机，终于回应给他们一个令人高兴的好消息：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前方那个弯道附近。

2

庄园的经理沃尔特斯先生正在门口企盼着他们的到来。他恭敬地迎接了他们，这得归功于乔治·克洛奇在联合烟草公司的显赫地位。他向他们引荐了他的儿媳，并让她带着迪尔德莉去安顿一下。她们穿过了凉爽阴暗的内厅，来到远端的卧房。迪尔德莉终于可以摘下面纱了，每次坐车出行她都要小心翼翼地遮上面纱以保护皮肤。像平常一样，她不疾不徐、姿态优雅地取下了那些别针。她扫视着这个刷着难看的白石灰、空空荡荡的房间。这里连一件奢侈品也没有，而迪尔德莉对于舒适生活的依赖就好像猫儿喜欢奶油一样。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面前的墙上贴着一句话：“人纵然赚得了全世界而赔上自己的灵魂，对他有什么益处？”这是对所有人的要求，可迪尔德莉却只是心安理得地觉得，这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回头去找她那位羞怯、寡言的向导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对方那宽大的臀部，以及不合身的廉价棉布衣服上。不过她一点儿也没有恶意。她只是优雅地低垂双目，颇为欣赏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法国亚麻布衣裙。多么漂亮的一身衣服，尤其是穿在自己的身上，更让她感受到艺术家们常有的那种展示的喜悦。

两位男士正等待着她。

“去庄园里转转，您不会觉得很乏味吧，克洛奇太太？”

“不会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参观过烟草工厂。”

他们走进了罗得西亚那依然炙热的午后阳光下。

“这里都是幼苗，我们根据需求决定栽种的数量。您看——”

那个经理声音低沉，克洛奇会不时打断他，陆陆续续问他一些问题——关于产量、关于印花税、关于黑人劳工。她没有注意听。

这里就是罗得西亚，是蒂姆曾经深爱的地方，是他们俩在战争结束后一同结伴而来的地方。如果他没有死在战场该多好啊！每每想起这些，她的心里就会充满了难言的苦涩。短短的两个月就是他们的全部，短短两个月的幸福时光，如果那种苦与乐交织在一起的生活可以算得上是幸福。是否有了爱就意味着幸福？情人的心不是被一千种折磨所困扰着吗？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她爱得很热切，然而，当时的她可曾体验过如今这种休闲、安逸、非常满足的生活？尽管很不情愿，她生平第一次承认，也许目前这样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我不会习惯住在这里的。也许我并不能让蒂姆感到幸福，我会让他失望。乔治很爱我，我也很喜欢他，他对我非常、非常好，看看他那天送我的钻石就知道了。”想到这里，她心满意足地微微垂下了眼帘。

“我们在这里把烟叶用线穿起来。”沃尔特斯先生把他们领进了一个低矮狭长的工棚，地板上铺着大量的绿色烟叶。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黑人男孩都蹲着身子围在旁边，熟练地挑拣着，按照烟叶的大小将它们分类，用一根根相当简陋的针将它们串在长长的线上。他们怡然自得地工作着，互相开着玩笑，大笑时露出他们雪白的牙齿。

“好了，请到外面来——”

他们穿过工棚，再次来到阳光下，只见烟叶都被一排排地挂起来暴晒。迪尔德莉微微吸气，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香气。

沃尔特斯又带着他们走进另一个工棚。经过了烈日的洗礼，这里的烟叶都已经微微泛黄，静静地等候着接受下一步的处置。这里很阴凉，褐色的烟叶被挂在一起，等待着被处理成粉末。在这里，那种香气更加强烈了。也许是太强烈了，迪尔德莉在这阴暗的角落突然感到一阵恐惧，非常莫名的恐惧。她赶紧逃离了这个危险的、香气弥漫的地方，重新回到阳光下。克洛奇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亲爱的，你不舒服吗？可能是太晒了，你最好别跟我们到种植园去了，好吗？”

沃尔特斯先生非常关心，克洛奇太太最好回屋去休息一下。他喊来了稍远处的一位男士。

“这位是阿尔丁先生——这是克洛奇太太。克洛奇太太有点儿热坏了，阿尔丁，请带她回屋好吗？”

一瞬间的头晕目眩已经消失了，迪尔德莉与阿尔丁并肩而行，她还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迪尔德莉！”

她的心脏猛然一动，急忙停下了脚步。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喊她的名字，重音落在第一个字节，言语间充满怜爱。

她转向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盯着他看。他的皮肤已经被烈日晒得黝黑，一条腿是瘸的，面对她的那一侧下巴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改变了他的容颜，可是她依然认得他！

“蒂姆！”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他们俩互相对视着，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然后就浑然忘我地拥抱在一起，时光倒转，似乎从来没有在他们之间流逝。当他们俩再次分开之后，迪尔德莉忍不住问了他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很蠢的问题。

“原来你没有死？”

“没有，他们把我跟另一个家伙搞混了。我的头部受到了重创，可是我醒过来了，设法爬进了灌木丛里。后来的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只知道有一个友好的部落收留了我。终于有一天，我的神志恢复了，我设法重新回到了文明社会。”他停顿了下，“结果我发现你已经结婚六个月了。”

迪尔德莉大喊道：“哦，蒂姆，请理解我，求求你！太可怕了，那种孤独——还有那种穷困潦倒。有你在身边的时候，我不在乎我们有多么穷苦，可是当我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无力面对那种凄惨的生活。”

“这没什么，迪尔德莉，我能理解。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曾经带着你远离了那种生活——可是第二次，好吧——我失去了勇气。我伤得太重了，你看得出来，现在的我离了拐杖几乎寸步难行，还有脸上的这道伤疤。”

她激动地打断了他。

“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吗？”

“不，我知道你不会在乎。我太傻了，你知道，有些女人会在乎的。我下定决心要想方设法看你一眼，如果你看上去很幸福，如果我看到你和克洛奇在一起生活得心满意足——那么，我就不必再活过来了。后来我真的看见了你，你正要坐进一辆很宽敞的小汽车，穿着一身非常漂亮的黑貂皮衣服——那是我赔上自己的性命也不可能买来送给你的东西。而且——好吧，你看上去很幸福。我不再拥有从前的力气和勇气了，战争之前的自信心也消失殆尽。放眼望去，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支离破碎、毫无用处之人，几乎不可能有什么能力养活你。而你，迪尔德莉，却是那么美丽，美女中的女王。你配得上那些貂皮大衣、金银珠宝和漂亮衣服，还有克洛奇可以为你准备的其他一百零一件奢华的东西。这一点——以及，呃，那种心痛，那种看到你们俩走在一起的心痛，都坚定了我的决心。每个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那就让我继续死掉吧。”

“那种心痛！”迪尔德莉低声重复着。

“哦，真该死，迪尔德莉，我真的很痛！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不怪你，可是真的很痛。”

他们俩都静静地保持沉默。然后蒂姆抬起了她的脸，以从未有过的柔情亲吻了她。

“不过现在一切已经都结束了，宝贝。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把这一切都去告诉克洛奇。”

“哦！”她猛然挣开了他的拥吻，“我还没想好——”就在这时，克洛奇和那个经理出现在小路远端的转角处。她不再说下去，迅速地转头低声说道：“现在什么也不要做，让我自己来应付吧，让他有点儿思想准备。明天，我们可以在哪里见面？”

纽金特想了想。

“我可以去布拉瓦约，就在标准银行附近的那家咖啡厅好吗？下午三点左右那里会很清净。”

迪尔德莉微微地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转身背对着他，重新回到那两位男士的身旁。蒂姆·纽金特微微皱起眉头，目送着她远去，她的态度让他感到有些迷茫。

3

迪尔德莉在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有“轻微中暑”这个幌子作掩护，她要好好盘算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对丈夫说呢？他会接受这个事实吗？一种异样的疲惫感占据了她。她越来越倾向于将难题就这么拖下去，拖得越久越好。明天再说也来得及，下午三点之前还有充裕的时间。

这家宾馆并不舒适，他们的房间在一楼，窗外是一个中庭。夜里，迪尔德莉站在房间里，呼吸着陈腐的空气，睨视着庸俗的家具，她的思绪早已飞向萨里松木林里豪华舒适的蒙克顿宫殿。好不容易等到她的女仆走开了，她慢慢地走向她的首饰盒，那颗金黄色的钻石在她的手心里闪耀着光芒，仿佛回应着她的凝视。

她突然重重地把钻石放回盒子里，砰的一声关上了盒盖。明天上午她会告诉乔治。

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好，厚重的蚊帐里非常憋闷，黑暗中还总是时不时地传来几声乒乒乓乓的声音，让她感到恐惧。她面色苍白、无精打采地起床了，还那么早，怎么能这时候去说这种事呢！

她整个上午都躺在一个小房间的床上休息。午餐时间的到来让她感到害怕。喝咖啡的时候，乔治·克洛奇提议坐车去马托博。

“如果现在出发，有充足的时间。”

迪尔德莉摇了摇头，推说有些头疼。她心想：“还是先搁置着不要说了吧，我不能太操之过急，说到底，差一两天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会跟蒂姆解释的。”

迪尔德莉挥手与克洛奇告别，他坐着那辆发出格格声响的破旧福特车出发了。然后她看了看表，缓步走到了约定的地点。

此时的咖啡店里空无一人。他们俩坐在一张小桌前，点了那种在南非无论早晚都必喝的茶水。直到女服务员端来茶水，退回了那粉红色的门帘后面，他们俩才开口说话。迪尔德莉抬起头，与他那带有强烈警惕性的眼神相对。

“迪尔德莉，你告诉他了吗？”

她摇了摇头，舔了舔嘴唇，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

“我没有找到机会，没有合适的时间开口。”

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假了，一点儿都不可信。

“不是那么回事，还有别的原因。我昨天就有所怀疑，今天我更确定了。迪尔德莉，到底是为什么？”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你不想离开乔治·克洛奇。为什么你不想回到我的身边？为什么？”

他的猜测是对的。当他说她自己知道原因时，她感到羞愧万分。但是毫无疑问，她确实知道。他的目光还在探寻着她。

“肯定不是因为你爱他！你并不爱他，一定有别的原因让你这么做。”

她心想：“他过一会儿就会看出来了！哦，上帝啊，别让他看出来！”

突然间，他的脸变得惨白。

“迪尔德莉——难道——是因为你怀上了他的孩子？”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伸手递给她的救命稻草，一个绝妙的理由！她缓缓地、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她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他高亢且不自然的说话声。

“这样——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我们必须另想办法。”他俯身在桌上，抓住了她的双手，“迪尔德莉，亲爱的，千万不要认为——做梦也不要想到你应该受到任何责备。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住这一点。我回英国的时候就应该夺回你，可是我退却了，所以现在这个难题应该留给我自己来解决。你明白吗？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烦恼，亲爱的，你没有任何错。”

他把她的一只手抬到唇边，又抬起了另一只。然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凝视着桌上没有动过的茶水。奇怪的是，她只看见一样东西——挂在那面白色石灰墙上华而不实的警句。这些字句仿佛要跳出来投向她似的：“人纵然赚得了全世界——”

她起身付了茶钱，便离开了。

当乔治·克洛奇回来的时候，被告知他的妻子不想被打扰。女仆说，她的头疼非常厉害。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走进了她的卧室，表情相当严肃。迪尔德莉正坐在床上，面色苍白憔悴，但眼睛却炯炯有神。

“乔治，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贸然地打断了她。

“原来你已经听说了，我还怕你听了会难过呢。”

“难过？”

“是啊，你那天还跟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说过话呢。”

他看到她用手按住了胸前，眼睛闪动着，然后她那低沉、短促的语气让他一惊。

“我什么也没有听说，你快告诉我。”

“我以为——”

“告诉我！”

“就在烟草庄园里，那个家伙举枪自尽了。他在战争中受过重伤，我想他的神经崩溃了，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可以解释。”

“举枪自尽——在那个光线阴暗、挂着已经晒好的烟草的工棚里。”她非常肯定地说。就像一个梦游者一样，她看到了弥漫着香气的黑暗中躺着的那个身影，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嗯，没错，就是那天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多奇怪啊！”

迪尔德莉没有答话，她又看到了另一幅画面——在一张茶桌前，一个女人低下头，默认了一个谎言。

“好吧，好吧，战争要为很多事情负责。”克洛奇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一根火柴，点燃了手里的烟斗，小心翼翼地吸了两口。

他妻子的呼叫声让他惊愕不已。

“哦，不要！我受不了这种气味！”

他在惊讶中温和地看着她。

“哦，我亲爱的姑娘，你不必紧张。烟草的气味，你无论如何是躲不开的，它无处不在。”

“是啊，无处不在！”她的脸上慢慢地呈现出扭曲的笑容，喃喃自语着，连他都没有听见。那是她当年为蒂姆·纽金特去世选择的悼词：“在灯火阑珊之际，记住那曾经的光明；当黑暗降临，就不会忘记。”

她瞪大了双眼，望着那盘旋上升的烟雾，呆呆地低声重复着：“无处不在，无处不在。”

后记

《灯火阑珊》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四月的《小说杂志》上。对于熟悉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爵士作品的读者来说，对阿尔丁的真实身份不会感到惊讶。

丁尼生与叶芝、T.S.艾略特并列为克里斯蒂最喜爱的诗人。他的诗作《伊诺克·阿登》也为一九四八年出版的波洛系列作品《致命遗产》提供了灵感。《灯火阑珊》中的情节后来被搬到一九三〇年出版的《撒旦的情歌》中，借以增加感染力。这是克里斯蒂以笔名玛丽·韦斯特马考特发表的六部长篇小说中的第一部。尽管很多读者认为这些作品不如她的侦探小说那么富有吸引力，但是这些韦斯特马考特系列小说为克里斯蒂本人生活中的一些真实事件提供了注脚，在某种程度上与其自传相类似。总之，它们成为克里斯蒂逃离侦探小说世界的一种重要方式，只是让出版商们相当沮丧。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对于任何让她分心于侦探小说创作的事情都不感兴趣。这六本书中最有趣、最为切题的是一九三四出版的《未完成的肖像》。克里斯蒂的第二任丈夫、考古学家马克斯·马洛温说这本书是“真实的人物和事件与虚构成分的融合交错……比任何其他作品更接近阿加莎实际的肖像”。

她本人最喜欢的是第三部韦斯特马考特小说，出版于一九四四年的《幸福假面》。她在自传中称之为“一部让我十分满意的作品……我只用了三天写完这本书”。她自评道“我是怀着坦诚和真挚写这部作品的，它忠实于我的写作初衷，这是一个作者最引以为傲的乐趣”。

版权信息

书名：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

作者：【英】 阿加莎·克里斯蒂

译者：王霖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5-01

ISBN：9787513326247

目录
CONTENTS

序言

英国版出版前言

自序

第一章 故居阿什菲尔德

第二章 “孩子们，出来玩”

第三章 成熟

第四章 缔姻与期待

第五章 战争

第六章 周游世界

第七章 失去意义的领地

第八章 第二春

第九章 与马克斯共同生活

第十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

第十一章 垂暮之年

后记

序言

我的外祖母经常对我们说，她把写自传当成一种爱好。我认为特别是这本书的第一部分，完全如此。阿加莎有一个十分幸福且令人难忘的童年，她非常愿意把它写下来，并且文思如泉涌。然而，她每年都要被出版商催稿，直到完成“克里斯蒂的圣诞礼物”（出版商对她的所有小说的代指）之前，她都没有时间去做其他事情。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我的外祖母创作她的自传。同时，这也是她极其忙碌、著作颇丰的年代。她从来没有真正被当时的一些大事件分过心。那些年，《控方证人》在伦敦被搬上戏剧舞台，还有一些她的日渐著名的故事的宣传活动——比如于一九五〇年出版的她的第十五本书，《谋杀启示》。所有的事情照样进行，但她仍然愿意每年为她的传记写几万字，并且她可能并不愿意因为她口中的“真正的工作”而搁置传记的写作。这是一个长期的事情。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认为这部传记非常引人入胜，让人手不释卷。他们可能用了几个星期阅读它，而我的外祖母却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写就它。

说是“写”自传，但我猜其实多半是口述，不过究竟是如何进行的，我也不太清楚。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我们清理外祖母在德文郡格林威的家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的书籍和手稿都存放在楼梯顶端、那个我们称之为“传真室”的房间里。我还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装在旧纸箱里的老式根德牌磁带收录机和收在小纸箱里的许多盘磁带，磁带明显曾往来于我的外祖母和她的秘书之间。一开始我觉得它们没什么用，因为至少过了五十到六十年了，也许这台机器都动不起来了。

然而我又深深地意识到，记录在磁带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声音实属罕见。仅有那几段已广为知晓的——包括英国广播公司一九五五年的采访，以及帝国战争博物馆收藏的一九七四年她讲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药房的经历，在那里她学到了许多毒药知识，日后都体现在了她的书中。我承认自己不精通机械，我也不相信能有人复活这些旧磁带中的精彩内容。幸运的是我有一个朋友，欧瑞恩·布朗，是电子技术方面的天才。他拿走了所有磁带，并找到了播放和转换它们的方法。几个星期的杳无音讯之后，一个星期五的早上，他打电话给我说：“我想我找到方法了！”然后我冲回了家乡考布里奇，穿越了五六十年的时光，再一次听到了外祖母的声音。

我无法描述那一刻是怎样唤起我的回忆的。我非常喜爱她，她的声音听起来近乎怪异。她有一种独特的说话方式，就是在句子中间有非常轻微的咳嗽声，我几乎忘记这一点了，毕竟她已经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而所有这一切向我涌来，唤起了我对她的记忆。在这些磁带中你还会听到她的狗在叫“汪”，就像回到了沃灵福德一样。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唯一遗憾的是，我的外祖母没有保留所有的磁带。她是一个节约的人，我认为有一些磁带是她的打字员记下内容并寄回她之后她又重新使用了，因此早先的章节都被抹掉了，我们也就只有这本书后四分之一内容的录音。

对这些磁带的修复激励了我们重新出版外祖母自传的决心，并补充了一些只在第一版中出现过的照片。就像生命中的许多事情一样，这本书会历久弥新。

马修·普里查德
Pwllywrach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

英国版出版前言

阿加莎·克里斯蒂于一九五〇年四月开始撰写本书，大约十五年后，在她七十五岁时完稿。如此经年累月才写成的书，难免会出现重复与矛盾之处，但我们已进行删减整理。所有重要之处皆未遗漏。于是，这部自传完全如她所期望的那般呈现在公众面前。

她在七十五岁时结束了这本书的写作，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是时候搁笔了，因为就生活本身而言，再无须赘言什么了。”在她生命中的最后十年，她的显赫成就人所共知——《东方快车谋杀案》的同名电影问世；话剧《捕鼠器》久演不衰；作品销量在全球年复一年地大幅增长，在美国占据了畅销书排行榜的榜首，这是她在英国和英联邦早已取得的位置；一九七一年，她被封为大英帝国女爵士。然而在她的心目中，这些额外的荣誉只不过是对她过往成就的嘉奖。一九六五年，她真诚地写道：“我感到满意，我想做的事都做过了。”

尽管这是一部自传，有如通常所见的自传一样的开头，但阿加莎·克里斯蒂从最初动笔直至完稿，都没有被年代束缚住。阅读本书的趣味，有相当一部分在于她写作时的兴之所至：有时她会停笔沉思女仆们难以理解的习惯或“上了年纪的回报”；有时她会跳写，因为她性格中孩子气的特质令她不由得联想起她的外孙。同时，她也感觉没有必要把每一件事都写进去。有些看起来重要的插曲——例如那次著名的失踪事件——并没有被提及，尽管在书中别处提及“失忆症的前兆”，为这起事件的真实面貌给出了提示。至于其他的，“我想我已经回忆了我想回忆的事情”，她以生动而不失尊严的态度叙述了她与第一任丈夫离异时的情形，因为她总是想记住生活中那些快乐和有趣的部分。很少有人能够从生活中萃取那么多强烈且多样的乐趣，这本书首先就是一首歌颂欢乐人生的赞美诗。

如果她能看到这本印刷出版的自传，毫无疑问，她会对那些为她的人生带来欢乐的人们表达感激之情。当然首先是她的丈夫马克斯和她的家人们。也许作为她的出版商，借此机会向她表达敬意并不为过。五十年来，她一直令我们欣喜。她坚持在出版发行的每一个方面都确保最高水准，这是一个持续不断的挑战；她的好心态和对生命的热情为我们的生活带来暖意。她从写作中所得到的愉悦都体现在这些字里行间之中。而书页中没有告诉我们的是，她是如何做到把这份愉悦传递给所有参与她的工作的人们，把出版她的作品变成让我们不断享受快乐的事业与职责。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作为一个作家还是一个人，阿加莎·克里斯蒂都将长久地拥有她的读者们独一无二的挚爱。

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

自序

尼姆鲁德[1]，伊拉克

一九五〇年四月二日

尼姆鲁德（Nimrud）是古城卡拉（Calah）现今的名字，也是亚述（Assyrians）的军事首都。我们考古队的房子是用土砖砌成的。它平卧在土丘的东侧，包括一间厨房、一间起居室兼餐室、一间小办公室、一间工作室、一间绘图室、一间大的古物及陶器储藏室和一间冲印暗室。（我们都睡在帐篷里。）不过今年，我们的考古营地里又新添了一个大约三平方米的房间。灰泥地板上铺着草垫和几块色彩鲜艳的粗布毯子，墙上挂着一幅年轻伊拉克艺术家的画作，描绘了两头正在穿越集市的驴子，全由明艳的色块拼嵌而成。从朝东的窗户望去，可以看到库尔德斯坦（Kurdistan）境内顶着白雪的群山。房门外钉着一块四方的卡片，用楔形字体写着：BEIT AGATHA（阿加莎之屋）。

这就是我的“屋子”，我可以完全不受干扰地在里面认真地经营我的写作事业。不过考古发掘开始以后，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时间。物品需要清理和修复，还要拍照、贴标签、编写目录清单、装箱。不过在最初的一周或十天内，还是比较空闲的。

实话实说，想要集中精力面临很多障碍：在头顶上方的屋顶上，阿拉伯工人们欢快地互相喊叫着，蹦来蹦去，变换着那不牢靠的梯子的位置；狗在吠，火鸡在叫，警察的马晃着叮叮当当的链子；窗户和房门拒绝老老实实地关着，总会出其不意地突然打开。我坐在那张非常牢固的木桌前，身边放着一只阿拉伯人远行时带的那种漆得色彩缤纷的铁皮箱子，打算将我的稿件按进度放在里面。

我本该写一部侦探小说。可是，一个作家总会按他本能的欲望写作，而不是写他应该写的东西。我渴望写的，完全在意料之外，是我的自传。有人曾经告诉我，写一部自传的冲动，每个人或早或晚都会冒出来。它已经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转念一想，“自传”是一个如此宏大的名词。它意味着要确切地探究一个人完整的一生，将人名、日期和地点都按顺序整齐地排列出来。而我却只想伸手一探，碰运气抓出一把各式各样的记忆。

对我而言，人生是由三部分组成的：乐在其中又时时充满享受的现在，总是以飞快的速度转瞬即逝；模糊而不确定的将来，可以为它做很多有趣的计划，越不着边际越好，因为既然必定事与愿违，不妨就享受一下计划的乐趣；第三部分是过去：记忆和现实是一个人当前生活的基石。一种气味，一座山丘的形状，一首老歌，都会在突然间把你带回从前——这些琐事会让人带着难以名状的快乐脱口而出：“我记得……”

这是对上了年纪的人的一种回报，当然是令人愉悦的那种——这就是回忆。

不幸的是，你往往不只想回忆，还想谈论你想起的事情。你不得不反复地告诉自己，这对其他人来说是乏味的。他们怎么会对这些感兴趣呢？毕竟这是你的人生，而不是他们的，对吗？年轻人有时的确会顺从地对你表现出一种对于陈年往事的好奇心。

“我想，”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孩子饶有兴致地问我，“您对克里米亚战争（Crimean War）还记得很清楚吧？”

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伤害，我回答说我还没那么大岁数。我也拒绝承认参加过印度兵变（Indian Mutiny），可是我承认我记得布尔战争（Boer War）[2]——我应该记得，我的哥哥参战过。

首先跃入我脑海的是这样一幅清晰的画面：集市日，我随母亲走在法国迪纳尔（Dinard）的大街上，一个男孩携着一只装得满满的篮子猛地朝我撞来，擦伤了我的手臂并几乎把我撞翻在地。很痛，我开始哭。我想我那时大约七岁。

一向希望在公众场合保持坚忍克制的母亲规劝我。

“想一想，”她说，“想想我们在南非的那些勇敢的士兵。”

而我当时是这样号啕大哭，叫嚷着：“我不想做一名勇敢的士兵，我要做一个胆小鬼！”

是什么力量令我们的记忆有所选择？人生就像是坐在一个电影院里。刷地一闪！这就是我，一个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吃着奶油蛋糕的小孩子。又刷地一闪！两年过去了，我正坐在姨婆的膝盖上，假装是刚从维特利先生的店里被买回来的小鸡，一本正经地反剪着双手，并为这机智的玩笑笑到近乎歇斯底里。

只有一个个瞬间——中间长久的经年累月都是空白。那时的我们都上哪儿去了？这也引出了培尔·金特[3]的一个问题：“我自己，那个真正的我、完整的我、真实的我到哪儿去了？”

我们永远无法了解完整的自己，虽然有时候可以在转瞬之间了解一个真实的自己。我想，就我而言，记忆中的一个个瞬间看起来或许都无关紧要，却无疑描绘出一个内在的自我和最接近真实的自我。

今天的我，和那个一头浅黄色香肠式发卷、面容严肃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灵魂存在并且不断成长着，滋生着本能、情趣、感情和智慧；而我自己，这个真实的阿加莎，还是同一个人。我不了解这个完整的阿加莎，这个完整的阿加莎，我相信只有上帝才了解。

于是我们全在这儿，小阿加莎·米勒、大阿加莎·米勒、阿加莎·克里斯蒂、阿加莎·马洛温，就要开始上路了——要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却无疑使人生变得激动人心。我一直认为人生是激动人心的，而且还会继续这样认为。

因为我们对人生所知甚少，只了解属于自己的很细微的那一小部分——就像一个在舞台剧的第一幕有几句台词的演员，拿着他的分剧本打印稿，这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他没有通读过完整的剧本，有什么必要读呢？他只不过是说一句“夫人，电话坏了”然后默默退场。

然而当大幕拉开，公演的日子到来之时，他就会倾听到全剧的进展，然后和其他的演员们排着队上台谢幕。

我想，一个人能参与到自己毫不知情的某些事之中，正是人生最吸引人的因素之一。

我喜欢活着，我有时会痛苦难耐，会绝望无比，会饱受忧愁的折磨。可是当一切过去之后，我仍然能很清楚地认识到，好好活着就是最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我打算做的就是去享受回忆的快乐，不要逼迫自己，时不时地写下几页。这个任务也许会持续很多年。可我何必把它当成一个任务呀，这是一件令人着迷的事情。我曾经看到过一幅我很喜爱的古老的中国画卷，画上有一个老人，坐在树下，正在玩翻绳游戏。画的名字叫《老叟闲趣》，这幅画我一直记忆犹新。

所以在做出决定后，我就要开始享受这番乐趣了，也许我最好现在就开始。虽然我并不期望自己能够按照时间顺序写下去，但我至少可以试着从头写起。

[1]指亚述古城遗址，位于底格里斯河河畔，是伊拉克最著名的考古地点之一，位列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世界遗址候选名单。

[2]阿加莎生于一八九〇年，文中提到的克里米亚战争始于一八五三年，一八五六年结束；印度兵变发生于一八五七至一八五九年间；第二次布尔战争于一八九九年至一九〇二年发生在南非。

[3]培尔·金特是挪威戏剧家易卜生的诗剧《培尔·金特》（Peer Gynt）里的同名主人公。

第一章
故居阿什菲尔德[1]

哦！我亲爱的家园，我的安乐窝，我的住所

我的故居……哦！我亲爱的家园

1

我认为，人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我的童年幸福快乐。我有一个我喜爱的家庭和宅院，一位聪颖耐心的保姆，父母伉俪情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也是一对称职的家长。

回首过去，我感到家庭里充满了欢乐。这要归功于父亲，他为人随和。如今，人们不大看重随和这一品性，注重的大多是某个男人是否机智聪慧、刻苦勤奋，是否对社会做出了贡献，是否在事情的规划中“举足轻重”。查尔斯·狄更斯在《大卫·科波菲尔》中把这个问题说得很有意思：

“你的哥哥是个大好人吗，皮果提？”我谨慎地问道。

“哦，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皮果提喊着说。

如果针对你的朋友和老熟人，试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你会惊讶地发现你很少能给出与皮果提相同的回答。

按现代的观点来看，父亲也许不会受到人们的推崇，他生性懒散。那是个有固定收入的时代，不少人不必工作，收入也足以维持生活，因此无须为生计而操劳，社会也不指望他们做什么事。我想，假如真的要父亲工作，他也未必能干得出色。

父亲每天上午离开我们在托基（Torquay）的家去俱乐部，中午乘马车回家吃午饭，午后又去俱乐部。整个下午都打惠斯特牌，傍晚准时回家，换衣服用晚餐。在打板球的季节，他整日消磨在他担任会长的板球俱乐部里。他偶尔也会组织安排几场业余舞台剧演出。他交游甚广，乐于款待客人，家里每周举行一次大型晚宴。除此之外，他和我的母亲每周有两三个晚上还会外出赴宴。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是一个多么惹人喜爱的人。他去世后，家里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件。而在本地，无论是商人、马车夫，还是老职员，老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过来说：“啊，我对米勒先生印象很深，我永远忘不了他。现如今像他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然而父亲并没有什么突出的特质，也没有特别的智慧。在我看来他有一颗质朴慈爱的心，很体贴同伴。他极富幽默感，能轻而易举地逗得人开怀大笑。他没有坏心眼，从不妒忌别人，出奇地慷慨大方，天性开朗温良。

母亲的性格则截然相反：她神秘莫测、引人注目，比父亲要倔强得多。她见解独到、腼腆害羞，我认为从根本上说，她是个生性抑郁的人。

家里的孩子和用人都对她死心塌地，她一开口，别人都会肃然听命，她完全有可能成为第一流的教育家。任何事情一经她的口，就会变得饶有趣味且意味深长。她讨厌谈话内容单调乏味，说话时总是从一个主题忽然跳到另一个主题，有时让人感到如堕五里雾中。正如父亲曾经对她说的那样，她完全缺乏幽默感。对于这样的罪名，她以委屈的语气辩解道：“这只是因为我觉得你的那些故事很乏味，弗雷德。”我的父亲为之放声大笑。

母亲大约比父亲小十岁。从十岁起，她就死心塌地地爱着他。那时候，父亲还是个放荡不羁的小伙子，往来于纽约和法国南部之间，母亲当时是个娴静、羞涩的小姑娘，坐在家中思念着他，在她的“小册子”中写几句小诗或随感，为他绣制钱包。顺便提一句，这只钱包后来一直被父亲随身携带。

真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式的爱情故事，但是其中也蕴含着深情厚谊。

我对我的父母很感兴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而是因为他们完成了一项罕见的成就——一桩幸福美满的婚姻。迄今为止，我只见过四桩完全成功的婚姻。有没有什么成功的公式呢？我觉得应该没有。那四个例子的其中之一，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与一个比她年长十五岁的男人。他断言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则回答说她知道得很清楚，并在大约三年前就已经决心要嫁给他。由于婆婆和岳母先后搬来与他们同住，他们的婚姻生活变得相当复杂——大多数伴侣足以因此被拆散。这位妻子是个沉着的人，性格非常坚韧。我觉得她身上有我母亲的影子，虽然她没有我母亲的才华和机智。他们有三个孩子，如今都长期在外。他们已经相伴了三十多年，仍然彼此深爱。另一个例子是一位年轻的男子与比他年长十五岁的女人——一个寡妇。她拒绝了很多年，最后还是接受了他，他们幸福地生活了三十五年，直至她离开人世。

我的母亲克拉拉·贝默的童年并不如意。她的父亲是阿盖尔高地（Argyll Highlanders）联队的一位军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受了致命伤，不久便离开了人世，撇下我年轻漂亮的外祖母和四个孩子。当时外祖母才二十七岁，只能依靠为数不多的抚恤金生活。正是困难时期，她的姐姐嫁给一位美国富翁做续弦。她写信给外祖母，主动提出收养一个孩子，愿意将之视如己出、抚养成人。

在一个整日忧愁度日、拼命地做针线活来维持生计和孩子教育的寡妇看来，这样的救助是无法拒绝的。在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中，她选择了女儿，因为她似乎觉得男孩子将来可以靠自己找到出路，女孩子却需要在安逸的生活环境中长大。也可能这只是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其实是外祖母更喜欢男孩子。母亲离开泽西（Jersey）后，来到英格兰北部的一个陌生家庭。我想正是那种怨恨，那种深感被遗弃的心灵创伤，给她的人生观蒙上了灰暗的色调，使她缺乏自信，怀疑别人的爱。她的姨妈和蔼宽容，富有幽默感，却不会体察孩子的情感。可以说母亲享受到了一个舒适的家庭所能提供的一切，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她唯一失去而又无法弥补的，是在自己的家里、与亲兄弟们在一起逍遥自在的生活。我经常在报上的读者来信栏中看到那些焦虑的父母的提问，想知道是否应该让孩子住到别人家里去，因为他们“能为她提供我们提供不了的优越条件，比如良好的教育”。我总是渴望大声疾呼：“别让孩子走！”她自己的家、亲人、爱和归属带来的安全感，没有这些，即使接受世界上最好的教育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母亲在这个新的环境中感到非常痛苦，每晚都是哭着入睡的。她面色苍白，日渐消瘦，终于一病不起。姨婆请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大夫跟这个小女孩交谈之后，便对姨婆说：“这孩子很想家。”姨婆大吃一惊。“哦，不，”她说，“这不可能。克拉拉是个安静的乖孩子，从不调皮，她生活得很快乐。”大夫坐到小女孩跟前，又跟她聊了起来。“你有兄弟吗？有几个？都叫什么名字？”不一会儿，她就失声痛哭起来，吐露出内心的忧郁。

尽管道出了苦闷的原因，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但那种“不被需要”的悲凉感却一直留在她的心底，我认为这种对外祖母的不满至死未消。她渐渐地喜欢上了她的“美国姨父”，他也喜欢文静的小克拉拉。当时他已患病，小克拉拉经常给他读一本名叫《金河之王》（The King of the Golden River）的书，她非常喜欢书中的故事。不过，生活中真正使她感到慰藉的是姨父前妻的儿子弗雷德·米勒的定期来访，她称他为“弗雷德表哥”，那时他已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对自己的“表妹”格外亲厚。她大约十一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对他的继母说：“克拉拉有一双多么可爱的眼睛啊！”

一向认为自己相貌平平的克拉拉，听了这话以后郑重地跑上楼去，在姨妈的大梳妆镜前端详自己的模样。或许自己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她高兴得不能自已。从此以后，她的心就无可挽回地许给了弗雷德。

在美国，一位老世交对这个风流的年轻人说：“弗雷迪[2]，总有一天你会娶你那个英国小表妹的。”

他很惊讶地答道：“克拉拉？她还只是个孩子呢。”

然而他对这个可爱的崇拜者总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一直保存着她写给他的那些充满稚气的书信和小诗。尽管他过去曾跟纽约的许多名媛和才女有过轻浮的罗曼史（其中包括詹妮·杰罗姆，即后来的伦道夫·丘吉尔勋爵夫人[3]），但最后终于回到家乡，向安静的小表妹求婚了。

母亲以她典型的风格表示了坚定的拒绝。

“为什么呢？”有一次我问她。

“因为我又矮又胖。”她答道。

这是一个特别的回答，然而对她而言却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

我的父亲不甘被拒，他再次求婚。而这一次母亲克服了她的忧虑，相当踌躇地同意嫁给他，尽管仍满怀他会“对她失望”的忧虑。

就这样，两人结婚了。我一直珍藏着一幅母亲身着结婚礼服的肖像画，从画上可以看到，一头乌发下她那张严肃得可爱的脸庞和一对浅褐色的大眼睛。

在我的姐姐出生之前，我们举家搬到了托基，住进一幢陈设齐全的别墅。在当时，托基是上流社会的冬季疗养胜地，就像后来的里维埃拉（Riviera）[4]一样出名。父亲迷上了这个地方，他喜欢大海。他的朋友中有几位是本地人，其余都是来过冬避寒的美国人。我的姐姐玛吉就诞生在托基，她出生后不久，父亲和母亲就到美国去了，打算在那里长住下来。父亲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当时还健在，自从他的生母在佛罗里达去世后，他就住在新英格兰僻静的乡下，由外祖父和外祖母抚养成人。他很依恋两位老人，两位老人也渴望见到孙媳和小曾孙女。我的哥哥就出生在美国。后来，父亲决定回英国。可刚一到英国，生意上的麻烦事就又把他召回纽约。他建议母亲在托基租一套带家具的公寓，先住下来再说。

于是我的母亲和她的姨妈（也就是父亲的继母，我称她为姨婆），就在托基找寻带家具的房子。母亲回来时以胜利者的口吻宣布：“弗雷德，我买下了一幢房子！”

我的父亲听说后，几乎向后栽倒，他仍期望在美国定居。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

“因为我喜欢那幢房子。”母亲解释道。

她看过大约三十五幢房子，只发现了这么一幢令她喜爱的，而这幢房子仅供出售——房主不想出租。母亲拥有姨父留给她的两千英镑，她向受托保管这笔钱的姨婆提出请求，于是她们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幢房子。

“可我们只在这儿待一年，”父亲嘟囔道，“最多一年。”

我的母亲，我们一直认为她有先见之明，她回答说他们随时可以再把房子转卖掉。也许她已经模糊地预见到，她的全家将在这幢房子中生活很多年。

“一走进这幢房子，我就爱上了它。”她强调，“这里有绝佳的宁静气氛。”

这幢房子原先的拥有者是布朗一家，都是基督教教友会的教徒。布朗太太全家不得不离开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宅子，当我母亲支吾着安慰她时，那位老妇人温和地说：“想及汝与汝子女将安居于此，我便以之为乐，我亲爱的。”

正如我母亲说的，就像是祈福。

我真的相信这幢房子是被赐福过的。这是一幢十分普通的别墅，远离托基的时尚区域，诸如沃拜瑞（Warberrys）和林柯穆（Lincombes），地处市区的另一端，在老城区托莫亨（Tor Mohum）。当时房子前面的道路几乎直通富饶的德文郡郊野。这幢房子的名字叫阿什菲尔德，我的一生，虽时断时续，但几乎一直住在那里。

父亲后来终究没有在美国安家。他非常喜欢托基，决定在这儿安顿下来。他安下心来到俱乐部打惠斯特牌，交朋友。母亲本来不喜欢住在海边，讨厌参加各种社交聚会，也不会玩牌。可是她在阿什菲尔德却过得很称心，举办大型晚宴，参加社交活动，甚至于当某天晚上没有活动待在家里时，她会急不可耐地向父亲打听本地的戏剧和当天俱乐部里的所见所闻。

“没什么特别的。”父亲乐呵呵地答道。

“可是，弗雷德，一定有谁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吧？”

父亲开始搜肠刮肚，却一无所获。他说M先生仍然吝啬得不肯买一份晨报，而要到俱乐部来看报，还坚持要将看到的新闻讲给其他的会员们。“我说，你们都看到西北边境发生的事了吧……”云云。每个人都对此极其反感，因为M先生是会员中最富有的人之一。

我的母亲早就听过这些了，自然并不满意。父亲则恢复了闲适满足的状态，斜靠在他的扶手椅上，把双腿伸近炉火，轻轻地挠着头（这是一种被禁止的消遣）。

“你在想什么，弗雷德？”母亲发问了。

“什么都没想。”父亲实话实说地答道。

“你不可能什么都没想吧。”

这种说法令母亲陷入困惑。对她而言这是不可思议的，她自己的思维总是敏捷如飞燕，非但不会什么都没想，往往还是同时想着三件事情。

很多年以后我才认识到，母亲的看法总是与事实有着些许差异。她眼中的世界，色彩要强烈得多，人们的好与坏都被放大。或许是因为她在孩提时代过于平静、拘谨，感情都深埋于心底，这使她倾向于用戏剧性的眼光看待世界，有时甚至接近于一出正剧。她颇具创造性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使她所看到的事物从不会单调、平凡。她拥有灵光乍现的直觉，总能出其不意地看透人们心中所想。我哥哥在军中服役时，曾陷入财政危机却不想让父母知道。某天晚上，母亲看到他愁眉苦脸地坐着。“怎么了，蒙蒂？”她说，“你借高利贷了。你是不是靠你祖父的遗嘱举债了？你不该这么做。你最好先去跟你父亲说说。”这令蒙蒂十分震惊。

她的这种才能总是令家人们惊讶不已。我姐姐曾经说过：“如果我有什么不想让母亲知道的事情，只要和她共处一室，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件事。”

2

一个人很难知道自己最初的记忆是什么。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三岁的生日，就在那天，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当时，全家人聚在院子里喝茶，所在的位置就是后来在两棵树间挂了一个吊床的地方。

院子里摆着一张茶桌，上面放着许多点心，中间是我的生日蛋糕，上面覆盖着一层糖霜，中间插着蜡烛，一共三根。忽然，一件令人振奋的事件发生了——一只红色的小蜘蛛从洁白的桌布上爬了过去。那只蜘蛛小得难以察觉。我的母亲说：“这是幸运的蜘蛛，阿加莎，吉祥的蜘蛛来庆贺你的生日了……”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在记忆中淡薄了，我只隐约地记得哥哥为多得几块奶油巧克力小蛋糕而吵闹不休，回忆支离破碎。

童年世界是那样美好、安宁而又激动人心。最使我着迷的要算庭院了。年复一年，院子对我来说越来越重要。我熟悉院中的一草一木。每棵树都有特殊的意义。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把院子划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首先是菜园，它的外围是毗邻公路的高墙。这片菜园除了可以供给我享用不尽的覆盆子和青苹果之外，激不起我更多的兴致。它就是个菜园而已，没有其他令我着迷之处。

接着就是庭院本身：一直延伸至小山坡下面的草坪，其中点缀着一些有趣的树木。有圣栎、雪松、惠灵顿树（非常高）和两棵不知什么原因分别与我的哥哥和姐姐对应起来的冷杉。蒙蒂的那棵可以攀爬（更确切地说是可以小心翼翼地爬到三根大树杈以上）。玛吉的那棵，如果探寻其间，可以找到一个座位——一段诱人的弯曲树干，可以坐在那里瞭望外面的世界而不被发现。还有我所称的松脂树，会流出气味强烈的黏黏的树脂，我会把它当作“珍贵的香膏”，小心地收集在树叶中。最后是鹤立鸡群的山毛榉——庭院里最高的树，会落下讨人喜欢的坚果，让我吃得津津有味。其实还有一棵紫叶山毛榉，但不知为何，在我的树木王国，它是微不足道的。

第三部分是小树林。时至今日，在我的想象中，它似乎还是大得像新森林[5]。林中生长的大多是白杨树，其中蜿蜒着一条小径。它能使人联想到真正的大森林，阴森神秘，恐怖，广阔得漫无边际，让人有隐秘的快感。

顺着林中小径走可以到达网球场和门球场，就在饭厅窗户外面的高坡上。来到这里，树林的魔力就消失了，你会感到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中。绿茵场上的姑娘们一手将裙摆撩起，一手挥动着门球杆，或者头戴硬草帽，打着网球。

每当“院中游戏”玩得尽兴之后，我就会回到幼儿室，奶妈总在那里，从不例外。屋子里陈设总是一成不变。也许是因为她上了年纪又身患风湿病，我并不很依赖她，更多情况下只是在她周围自己玩游戏。这些游戏都是我自创的，从开始记事的时候起，我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玩伴。对于最早的一批玩伴，我只记得他们是猫咪[6]一家，但不记得他们谁是谁，也并不记得我自己是否也是其中的一员。不过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克洛弗，布莱基，另外还有三个，他们的母亲是班森太太。

奶妈很聪明，从不和我谈及他们，也不在我在她脚边低声讲话时插嘴。或许她很庆幸我能那么自在地自娱自乐。

然而有一天，当我从花园回来，上楼去用茶之际，一个可怕的打击来了。我听到女佣苏珊说：“她好像不太在乎玩具，是吗？她玩什么呢？”

然后是奶妈的回答声：“哦，她假装自己是一只猫咪，在和其他猫咪一起玩。”

一个孩子心中为什么会先天存在有如此强烈的保守秘密的欲望？得悉有人知道猫咪一家的事——即便是奶妈——也令我心烦意乱。从那天起，我要求自己再也不能在玩游戏的时候低声细语。猫咪一家就是我的猫咪一家，别人不必知道。

我当然也有玩具，事实上，由于在家里倍受宠爱，我有各式各样的玩具，不过大多数已经记不得了。只隐约记得有一盒色彩斑斓的珠子，我把它们串起来做成项链。我还记得我的一个无聊的表姐——已经成年，坚持逗我说我的那些蓝珠子是绿的，绿珠子是蓝的。我的感觉和当年的欧几里得一样：“而这是荒谬的。”[7]但是出于礼貌我没有反驳她，她的这个玩笑就完全失败了。

记得我有一些娃娃：菲比，我不太喜欢她；还有一个叫罗莎琳德，又叫罗西，她有一头长长的金发，让我非常羡慕，但我很少跟她玩。我喜欢猫咪一家：班森太太相当穷困，让人同情。孩子的父亲班森船长，撇下一家人出海去了，难怪家里一贫如洗，猫咪一家的故事大概也就是如此结局。不过，我的脑子里还隐约有另一个更美好的结局，班森船长没有死，就在一家人陷入绝境的时候，他满载财富而归。

从猫咪一家我又想到了格林太太。格林太太养了很多孩子，最惹人爱的是小狮狗、小松鼠和小树，他们跟随我在院子里探险。他们一半像人，一半像狗，是介于人狗之间的一种难以定性的种群。

像所有教养良好的孩子一样，我每天都要“散一次步”。我特别讨厌散步，尤其是必须扣好靴子——那是必要的出门动作。我会落在后面，拖沓着脚步，唯一可以让我挨过这段时间的是奶妈的故事。她有六个经典故事，都是围绕她生活过的几个家庭和那些性格各异的孩子的。现在我一个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其中一个和印度的老虎有关，有一个是关于猴子的，还有一个关于蛇。都是令人兴奋的故事，我可以选择要听哪一个，奶妈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给我讲。

有时候，作为一种很高的待遇，我会被允许取下奶妈那顶带有雪白褶边的帽子。这时的她就好像恢复到了私人生活中，而不再处于履行职责的状态。然后我会万分小心地将一条宽大的蓝色缎带扎在她的头上——难度巨大，我得屏住呼吸，因为打蝴蝶结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而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完成后我会倒退几步，陶醉地大叫：“哦，奶妈，你真美！”

她会微笑着用温和的声音说：“是吗，亲爱的？”

用过茶后，她便给我换上浆过的细棉布衣服，让我下楼到客厅里跟母亲一块儿玩。

如果说奶妈的故事的吸引力在于它们始终如一，以至于奶妈在我的生命中就代表了稳固，那么母亲的吸引力就在于她讲的故事总是丰富多彩，我们玩的游戏也变化多样，从未重复过。记得有一个关于一只叫“亮眼睛”的老鼠的故事，“亮眼睛”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奇遇。可是有一天，母亲宣布“亮眼睛”的故事讲完了，我感到怅然若失，几乎要哭起来。于是我的母亲忙说道：“我再给你讲一个‘奇怪的蜡烛’的故事。”那个“奇怪的蜡烛”的故事讲了两段，我想那是一个侦探故事。但是很不巧，那时家里来了几位客人住了些日子，我们的游戏和故事被迫中断。客人走后，我向母亲询问故事的结局。先前，那故事讲到那个坏人慢慢地将毒药搓进蜡烛里面，正是最紧张的时候。而我母亲表情茫然，显然已将故事情节忘得一干二净。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因此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另一个令人愉快的游戏叫“屋子”，我们要把家里所有的毛巾都收集起来，铺搭在桌子和椅子上，建成我们的屋子。离开这一区域我们就要四肢着地。

我对哥哥和姐姐的记忆不深，大概是因为他们都住校。哥哥就读于哈罗公学（Harrow），姐姐在布赖顿（Brighton）的劳伦斯女校（Miss Lawrences' School），这所学校后来更名为罗丁女校（Roedean）。人们都说母亲很前卫，竟然把女儿送进了寄宿学校。父亲开明大度，认可了这种标新立异的做法。母亲则乐于做各种各样的尝试。

那些新的尝试大多是宗教方面的，我觉得她生来就有一种神秘主义的倾向。她有祷告和冥想的才能，可是她的满腔热情和虔诚之心很难找到一种合适的崇拜方式。我的父亲因此受了不少折腾，被她带着去了一所又一所教堂与神殿。

母亲的信仰曾几次改弦易辙，都发生在我出生以前。她差点儿被罗马天主教吸收，却又转而改入唯一神教派（这就是哥哥未曾受过洗礼的原因）。后来她又成为一名初级通神论者，可是在听了贝赞特太太[8]的讲座后又对其产生反感。在对拜火教有过一段短暂却热情的投入后，她回归了英国国教，这使我父亲颇感欣慰，尽管她仍怀有对“激进”教派的偏爱。她的床边有一幅圣法兰西斯[9]的画像，她夜以继日地阅读《效法基督》[10]。我的床边也总是放着这本书。

我的父亲是单纯、虔诚的基督徒，每天晚上都做祷告，礼拜天去教堂。他的信仰是平淡的，而不是深入内心的——不过他也不介意我的母亲常在她的信仰中增添一些花样。正如我说过的，他是一个随和的人。

我想父亲很欣慰于母亲皈依了英国国教，这样我降生的时候就可以在教区的教堂里受洗礼了。我随祖母得名玛丽，又随母亲得名克拉丽莎。阿加莎这个名字是在去教堂受洗礼的路上，母亲的一位朋友起的，她说这名字很好听。

我自己的宗教观念主要承袭自奶妈，她是个只读《圣经》的基督徒。她不去教堂，而是自己在家读《圣经》。我认为守安息日头等重要，忙于尘世间琐事是对万能的上帝最大的不敬。我确信自己是得到“拯救”的信徒，对此感到沾沾自喜。我拒绝在礼拜天做游戏、唱歌、弹钢琴，并且非常担心父亲的灵魂最后不能得到拯救，因为他礼拜天下午竟兴致勃勃地打板球，还取笑牧师，有一次甚至还取笑主教。

我的母亲曾一度热衷于对儿女们的教育，可是后来走向另一个极端——孩子不满八岁不能读书，这样对他的眼睛比较好，对他的大脑也比较好。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每当别人给我读了一个我喜爱的故事后，我就会要来那本书研究。一开始我看不懂书中的内容，但渐渐地就弄懂了。每当跟奶妈外出时，我总是缠着她问商店的门牌或招贴板上写的是什么字。结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读一本名叫《爱的天使》（The Angel of Love）的书了，继而给奶妈大声朗读起来。

“太太，”奶妈第二天歉疚地告诉母亲，“恐怕阿加莎小姐已经会看书了。”

母亲异常苦恼，但这已是事实。还不到五岁，书就向我展示了故事的世界。从那以后，每逢圣诞节和生日，我要的礼物都是书。

父亲认为，既然我能看书了，就最好开始学写字。这倒不是一件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至今还能在抽屉里找到笔画歪歪斜斜，或是写满凌乱的B和R的破练习本。因为读书时我只注意整个词而没注意到单个的字母，因此区别B和R成了一大困难。

后来，父亲又说我最好也开始学点算术。就这样，每天早饭后，我会伏在餐室的窗台上做算术题。比起那些难以驾驭的字母来，数字要有趣得多。

对我的进步，父亲颇感振奋和自豪。我升了一级，可以做一本褐色的《习题集》了。我非常喜欢这本小集子，尽管内容不过是加减法，但它趣味无穷，很有吸引力。“约翰有五个苹果，乔治有六个，如果约翰拿走了两个乔治的苹果，乔治那天最终有几个苹果？”云云。如今想到这个问题，我很想这么回答：“这取决于乔治有多喜爱苹果。”不过当时我写下了四个，觉得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似的，还自告奋勇地加上一笔：“约翰有七个。”我喜好算术，母亲似乎感到意外，正像她自己也承认的那样，她讨厌数学，家里的来往账目总是让她手足无措，一概由父亲包揽。

童年生活中另一件令我激动不已的事情是：有一次我收到了一份礼物——一只金丝雀。它叫戈尔迪，非常温顺，在幼儿室里蹦来蹦去。它有时站在奶妈的帽子上，只要我一招呼，就马上飞过来落在我的手指上。它不仅是伴我嬉戏的小鸟，还是又一段神奇故事的开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有两个：迪基（小鸟）和迪基女士。他们骑着战马遍游了全国（实际上是我们的庭院），历尽千难万险，数次从强盗的手下死里逃生。

有一天，发生了一场大灾难：戈尔迪不见了。窗户开着，笼子没有锁，看来多半是飞走了。我仍然记得那漫长得可怕的一天，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总没个完，我哭了又哭也没个完。笼子被移到窗外，在里面的木条上放了一块糖。母亲和我走遍了庭院，呼喊着“迪基，迪基，迪基”。一个女佣兴高采烈地说道：“它可能被猫抓到了，很有可能是这样。”这让我立刻又泪如泉涌，我母亲威吓说要立即辞退她。

当我被送到床上躺下时，仍然止不住抽泣着握着母亲的手。此时一声欢快的叽喳声传来，迪基少爷从窗帘杆的顶端一跃而下，在幼儿室里飞了一圈，然后飞回了笼子。哦，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喜悦啊！整整一天——漫长而痛苦的一天——迪基一直在窗帘杆上！

我的母亲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以那个时代的方式开导我。

“瞧，”她说，“你多傻呀，浪费时间哭了那么久。还没有确定的一件事情，就绝不要为它哭。”

我向她保证我再也不会了。

除了迪基的归来带来的愉悦，我还得到了别的。我意识到发生问题时母亲的爱和理解所带来的力量。在黑暗的痛苦深渊中，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就会得到安慰。她的安抚有着奇妙的吸引力和治愈的功效。生病的时候没有人能像她那样，给予你属于她的力量与生气。

3

在我的童年生活中，占有最重要地位的人是奶妈，幼儿室是只属于我们俩的天地。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房间里的壁纸——淡紫色的鸢尾花爬满四壁，构成一幅漫无边界的彩图。夜里，我常常躺在床上，借着壁炉的火光或奶妈桌上那盏黯淡的油灯望着墙壁，图案显得格外动人。是的，我一生都热爱淡紫色。

奶妈坐在桌子旁缝衣服或修改衣服。在我的床铺四周围着一道屏风，我本应乖乖入睡，可我通常是醒着的，看着那一朵朵鸢尾花，试图弄明白它们是怎样交织在一起的，或者构思猫咪一家的历险故事。九点半，女仆苏珊送来奶妈的晚餐盘。苏珊是个大块头女孩，冒失又笨拙，经常撞翻东西。她会和奶妈低声细语。等她走了，奶妈就会过来，朝屏风后面看看。

“就知道你还不想睡，我猜你想尝尝吧？”

“哦，请让我尝尝，奶妈。”

于是，一小块美味多汁的牛排被放进我的口中。我实在很难相信奶妈每天晚上都吃牛排当作晚餐，可是在我的记忆中，总是牛排。

家中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我们的厨师简，她像高高在上的女皇一样从容地管理着厨房。她从十九岁起就跟着母亲，当时还是一位窈窕的姑娘。她由厨房里的女仆升为厨师，一直跟了我们四十年，离开我们家的时候体重至少也有二百一十磅了。在此期间，她从未表露过她的情感。然而，她的弟弟再三催促，要她去管理他在康沃尔的房子。临别时，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她只带走了一个箱子——可能就是她来的时候带来的那只。那么多年里，她没有为自己积存一点财产。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她是一个很出色的厨子，不过我母亲偶尔会抱怨她缺乏想象力。

“哎哟，今晚我们吃什么布丁呀？简，给个建议吧。”

“很不错的石头布丁好吗，夫人？”

简给予的建议总是石头布丁。不知为什么我母亲对这个建议毫无兴趣，她说我们不吃那个，吃点别的吧。至今我仍不知道石头布丁是什么样子——母亲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听上去很乏味。

在我的记忆里，简的块头一开始就很大——她是我生平见过的最胖的女人。她有着稳重的面孔，头发中分，漂亮的黑发自然地卷成波浪，在颈后挽成一个髻。她的下巴没有一刻不在有节奏地动着，因为她总是在吃东西。一小块糕点，一块刚出炉的烤饼或者岩皮饼，就像一头温和的大母牛，在不停地反刍。

厨房里的食物总是很丰盛。吃过丰富的早餐后，十一点左右又有可可，一盘刚烤制的岩皮饼和小甜面包，或者是热乎乎的果酱馅饼。我们用过午餐之后，用人们开始用餐。按照家规，钟敲三点以前，厨房是不许旁人进去的禁地。母亲教导我，在用人的午餐时间内绝不能随便闯进厨房。“他们有自己的习惯，不要打扰他们。”

如果偶然有意料之外的事件发生，例如取消宴客，必须立即通知厨房，我母亲会为打扰了他们而道歉。并且，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如果她进去时仆人们正坐在桌边进餐，他们不必站起来。

仆人们要干的工作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简要为七到八个人做五道菜的正餐，这是每天例行的工作。每逢十二人以上的大型宴会，每道菜还要提供两种选择，两种汤或两种鱼，等等。女仆要擦洗大约四十个银质相框和厕所里的银质用具；把“坐浴浴盆”端进屋，再端出去倒掉（我家有一个浴室，但是母亲很讨厌在别人用过的浴室里洗澡）；每天四次，把热水送进卧室；冬天要到卧室生火；每天下午还要做缝补床单之类的针线活。客厅女佣除了要在餐桌旁提供尽善尽美的服务外，还要清洗不计其数的银器，并在混凝纸质的盆子里小心翼翼地洗玻璃杯。

尽管工作如此繁重，但我觉得这些仆人还是很愉快的，主要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受到赏识——被视为专业人士，做的是专业人士的工作。于是，他们就拥有了那种神秘的东西：威望。他们对店员一类的工作总是不屑一顾。

如果我还是个孩子的话，我最怀念的大概莫过于如今已没有的这些仆人了。对一个孩子而言，他们是日常生活中最多彩多姿的一部分。奶妈奉献的是老生常谈，仆人们展现的是戏剧性、娱乐性，以及各种不确定但很有趣的知识。他们非但不是仆从，很多时候反而像是暴君。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并不意味着从属，而是意味着尊严，属于专业人士的尊严。十九世纪的用人们都具有超高的技艺，客厅女仆必须身材高大，看上去聪明机敏，受过良好的训练，能以正常的音调小声说：“白葡萄酒还是雪莉酒？”她们就像贴身男仆一般出色。

我很怀疑如今是否还有真正意义上的仆人。可能还有一些七八十岁、踉踉跄跄的吧。剩下的就只有朝至夜归的女佣，“迫于无奈”才干的家庭帮佣，管理员，以及那些既想赚取一点额外收入以满足生活高压的需要，又想为自己和孩子留有更多时间的迷人少妇。由于不是专业人士，他们只好走这条最漫长艰苦的道路。他们都是和蔼可亲的业余从业者，有时候会成为朋友，却极少能赢得我们对家里的仆人们所怀有的那种敬畏。

拥有仆人在那时并不是什么奢侈的事情，不是只有富翁才雇仆人。唯一的区别在于富翁雇的仆人更多，他们有男管家、男仆、女仆、客厅女佣、助理女佣和厨房女佣，等等。若你顺着财富的阶梯每况愈下，最终就会落得只剩“一个女孩”，就像巴里·佩恩（Barry Pain）那些令人愉悦的书，例如《伊莱扎》（Eliza）和《伊莱扎的丈夫》（Eliza's Husband）里面所描述的那样。

对我来说，家中的用人比起我母亲的友人和远方的亲戚来要可亲得多。我只要一闭上双眼，就能看到简的形象。在我们家的厨房里，她威风凛凛地走来走去：宽厚的胸脯，肥大的臀部，腰间紧束着一根浆过的束带。肥胖的形体似乎并未给她招来烦恼，她的双脚、双膝和脚踝从未感到过不适，即使有高血压，她也根本感觉不到。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未得过病。她像个运动员。即便她有感情，也从不表露出来，她绝不浪费感情在表达爱意或愤怒上。只有在忙于准备大型宴会的那些日子里，她那超强的镇定中才会显露出我所谓的“微波泛起”——脸颊泛红，双唇紧闭，眉毛微颦。在那些日子里，我会被坚决地拒于厨房之外。“阿加莎小姐，我今天可没时间，我手上的活儿很多。我给你一把葡萄干，然后你得马上到庭院里去，别再来烦我。”我马上就离开了，简的话总是对我很有威慑力。

简的主要特点是沉默和超然。我们知道她有个弟弟，除此之外对她的家庭所知甚少，她从来没提过。她来自康沃尔，大家都称她为“罗太太”，可这只是个敬称。和所有其他好仆人一样，她知道自己的地位。那是一种支配的地位，她让每个在这个家里工作的人都明白，是她在掌管一切。

简一定很骄傲于自己做得一手好菜，不过她从没炫耀或得意过。宴会次日的早上接受众人的称赞时，她也从未显示出过一丝自满。不过我认为，父亲跑到厨房向她表示祝贺时，她肯定是很高兴的。

接下来是芭克，我们的女仆之一，她为我展现了人生的另一番景象。芭克的父亲是一名非常严格的普里茅斯兄弟会会员。而芭克很清楚自己的罪行，以及在有些事情上无疑违背了教义。“毫无疑问，我的灵魂将受到惩罚，永世不得翻身，”她有些快意地说，“我不知道父亲知道了会怎么说，星期天我到英国国教教堂做礼拜了，而且我还很乐于此道。我喜欢上个礼拜天牧师的布道，我也喜欢那些赞美歌。”

有一天，我母亲听到一个来我们家做客的小女孩很轻蔑地对客厅女佣说：“哦！你只不过是个用人！”此话当即受到训斥。

“再也别让我听到你这么对仆人说话，对待仆人必须尽可能地礼貌。他们做的是技巧纯熟的工作，如果没有接受长期的训练，肯定做不到。而且你得记住，他们是不能还嘴的。对于那些因所处地位的关系而无权对你无礼的人，你必须永远以礼相待。如果你不礼貌，他们就会鄙视你，这合情合理，因为你表现得不像一位淑女。”

“要像一位淑女”，这句话在那个年代被反复地叮咛，其中包含一些古怪的条款：

刚才已经说了，要对处于依从地位的人以礼相待，再接下来就是：出于小姐的矜持，总要在餐盘里剩一点残肴。“口中满满的时候不可以喝东西。”“记住，除非是给商人寄票据，否则绝不能在信上贴两张半便士的邮票。”当然，还有“坐火车旅行时要穿干净的内衣，因为可能会发生意外事故”。

下午茶时间厨房里经常有社交聚会。简有数不清的朋友，有一两个几乎每天都来。一盘盘热乎乎的岩皮饼被端出来。后来我再也没尝到过像简烤得那么好吃的岩皮饼，很脆，平平的，撒满葡萄干，趁热吃真是一大享受。简以温和与耐心成就了她纪律严明的形象。如果某个人起身离座，一个声音就会响起：“我还没吃完呢，弗洛伦丝。”弗洛伦丝会很窘迫地坐回去，低声说：“请原谅，罗太太。”

资深的厨子都被称为“太太”，而女仆和客厅女佣总要被冠以“合适的”名字，例如简、玛丽、伊迪丝，等等。维奥莱特、穆瑞尔、罗莎琳德等则被认为是不合适的名字，那些女孩会被坚决地告知：“你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得叫‘玛丽’。”对于有足够资历的客厅女佣往往以姓氏相称。我总觉得客厅女佣具有些许男性气息，像是某种“未学成的男管家”，她们服侍先生们，对酒也很在行。

“幼儿室”和“厨房”之间的摩擦是很常见的事情。不过，奶妈一方面会维护她的权利，另一方面也是一个和气的人，年轻女仆都尊敬她、向她请教。

亲爱的奶妈，我在德文郡的家里挂着一幅她的肖像。我们全家人的画像也都出自这幅画的作者手笔，他是当时一个很出名的画家：N.H.J.贝尔德。我母亲对贝尔德先生的画颇有微词。“他把每个人都画得脏兮兮的，”她抱怨说，“你们看上去全都像是几个礼拜没洗过脸似的。”

她说的多少有些道理。画中我哥哥脸部的肤色间掺杂了浓重的蓝色和绿色的阴影，像是不肯使用水和肥皂洗脸的结果。而我十六岁时的画像上暗示我会长出小胡子，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缺陷。不过我父亲的画像又粉又白又亮，倒活像是香皂的广告。我怀疑这位画家并不喜欢这种画法，可是我母亲用她绝对的人格力量击溃了可怜的贝尔德先生。我哥哥和姐姐的画像根本不像本人，我父亲却在画中栩栩如生，只是作为一幅肖像画并没有什么特色。

我确信奶妈的画像是贝尔德先生的一幅爱心力作：她的褶边帽和围裙透明的麻纱都很可爱，睿智而布满皱纹的脸庞轮廓完美，双眼深陷，不禁让人联想起某些佛兰德大师（Flemish Old Master）[11]的作品。

我不知道奶妈刚来我家时有多大年纪，也不明白母亲为何选中这样一位老妪。不过母亲总是说：“自从奶妈来到这里，我就再也没有为你操过心，因为我把你托付给了一个可靠的人。”奶妈不知照看过多少孩子——我是最后一个。

到了人口普查的时候，我父亲自然得把家里每一个人的姓名和年龄登记上去。

“这可真难办，”他可怜巴巴地说，“仆人们不喜欢你去问她们的年龄。还有奶妈该怎么办？”

于是奶妈被召唤过来，站在父亲面前。她的双手交叠在雪白的围裙上，以温和老练的目光探询地注视着父亲。

“所以你看，”父亲在简单地介绍了人口普查是怎么回事之后，解释道，“我不得不填上每个人的年龄。呃……我该怎么填你的呢？”

“您喜欢怎么填都可以，先生。”奶妈客客气气地答道。

“是啊，可是……呃……我得搞清楚。”

“您觉得怎么填好就怎么填吧，先生。”奶妈毫不慌乱。

照父亲估计，奶妈至少有七十五岁了，他紧张地试了试运气。

“呃……呃……五十九？差不多吧？”

一丝痛苦的表情掠过奶妈布满皱纹的脸。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老吗，先生？”奶妈忧郁地问道。

“不，不！那我……到底该怎么写呀？”

奶妈又恢复了她的策略。

“您觉得怎么写合适就怎么写吧，先生。”她庄严地说。

于是父亲就写上了六十四岁。

奶妈的态度如今还有追随者。二战期间，我的丈夫马克斯在同波兰和南斯拉夫的飞行员打交道的时候，遭遇了同样的反应。

“年龄？”那个飞行员和气地摆了摆手，“随你喜欢就怎么写。二十，三十，四十……这都无关紧要。”

“那你的出生地呢？”

“随你便，克拉科，华沙，贝尔格莱德，萨格勒布，随你喜欢就怎么写。”

这些人对于细枝末节的不屑由此可见一斑。

阿拉伯人也如出一辙。

“你父亲还好吧？”

“哦，是的，不过他很老了。”

“有多老？”

“哦，非常老。九十，九十五了吧？”

结果被证实他父亲还不到五十岁。

但这就是人们对生命的看法。当你年幼的时候，你就是年幼的；当你充满活力，你就是个“很强健的人”；当你的活力开始衰竭，你就是老了。如果你“老了”，那有多老都无关紧要了。

五岁生日那天，我得到了一只小狗。这真使我喜出望外，兴奋得手舞足蹈，高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认为人们常说的“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是完全可能发生的状况。而我当时就是那种状态：兴奋得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了。我甚至没敢看一眼那只漂亮的小狗，就躲开了。我需要立即躲起来静一下，独自消化这让我难以置信的幸福（在我的一生中，我常常这样做。人为什么会那么傻呢），记得当时我一下子钻进了卫生间，这是一个能让人静思的好地方，谁也不会跟着你进去。在那个时代，卫生间干净、舒适，几乎可以住人。我放下了沉重的红木坐架，坐在上面，失神地注视着挂在墙上的托基地图，一心一意地确认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我有一只狗了，一只狗，它是我自己的狗，我自己的。一只约克夏，我的狗，归我所有！”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对我收到礼物时的态度很失望。

“我以为那孩子会喜欢它，”他说，“可她看起来根本无动于衷。”

而我母亲总是那么善解人意，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她还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与此同时，那只才四个月大的约克夏小狗闷闷不乐地溜达着，跑到院子里，投靠了我们家的园丁，一个叫戴维的脾气暴躁的男人。这只小狗曾由某个打零工的园丁喂养，所以它一见到插在土里的铁锨，就以为那是它的落脚之地。它坐在院子里的小道上，神情专注地观看园丁挖土。

我及时地找到了它，跟它正式见了面。起初双方都有些腼腆，只是试探着相互接近，可是不到一星期，我们就形影不离了。它的正式名字是父亲给取的，叫“乔治·华盛顿”，小名“托尼”是我贡献的意见。对孩子来说，托尼是只极好的小狗，它温顺，热情，顺从地扮演我指派给它的幻想角色。奶妈也因此少受了一些折磨，那一堆缎带和装饰品不再被我强加在她的身上，而是赠给了托尼。它对这些东西来者不拒，认为那是一种赞赏，并且偶尔会咬上几口，作为拖鞋的佐餐。我还特许它进入我的故事世界中，托尼以勋爵的身份加入了迪基（也就是那只叫戈尔迪的金丝雀）和迪基女士（也就是我）的行列。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对姐姐的记忆不如对哥哥的记忆深刻。姐姐待我极好，哥哥却很高傲，他管我叫“孩子”。尽管如此，只要有可能，我就喜欢跟他待在一起。我记忆最深的是他养过一窝小白鼠，他向我介绍了他的“威斯克先生和太太”以及它们全家。奶妈不同意我接近那些小动物，说它们身上有怪味，它们散发的气味的确难闻。

我们家本来已经有一条狗了，是一条叫斯考迪的老年矮脚狄文梗犬，是我哥哥的。我哥哥的名字来自我父亲在美国最好的朋友，叫路易斯·蒙坦特，我们总习惯叫他蒙蒂。他和斯考迪亲密无间。母亲的唠叨都快成为条件反射了。“别把脸凑到狗身上让它舔，蒙蒂。”蒙蒂趴在斯考迪的篮子旁边，亲昵地搂着它的脖子，对母亲的话置若罔闻。我父亲说：“那条狗的气味太难闻了。”斯考迪当时十五岁，只有狂热的爱狗者才会否认这种指控。“玫瑰的香味！”蒙蒂会怜爱地低声说，“玫瑰的香味！它闻起来就像……玫瑰！”

哎，悲剧降临到斯考迪身上了。它走不动路，眼睛又瞎。有一天，它跟奶妈和我一起散步，穿过马路时，一个商人推着手推车从拐角猛冲过来，从它身上碾过。我们雇了一辆马车把它带回家，叫来了兽医，可斯考迪几小时后还是死了。蒙蒂和几个朋友去玩帆船了，母亲一想到要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就坐立不安。她把它的尸体放在洗衣房，焦虑地等待着蒙蒂归来。很不幸，蒙蒂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屋，而是绕到院子里，去洗衣房找一些需要的工具。他在那里发现了斯考迪的尸体，然后直接跑了出去，想必在外面徘徊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午夜，他才回来。我的父母非常善解人意，没有提斯考迪的死。蒙蒂亲手为斯考迪挖了一个墓穴，就在庭院角落的“爱犬墓地”，我们家的每一条狗最终都会在这里拥有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石。

我说过，我哥哥喜欢毫不留情地戏弄人，他总叫我“瘦小鸡”，而我每次都会大哭，因此让他受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绰号让我如此愤慨。正如大多数爱哭的孩子那样，我总跟在母亲身后，哽咽着说：“我不是瘦小鸡，对吗，妈咪？”我母亲只会泰然自若地回答：“既然你不想被蒙蒂戏弄，又为什么老跟在他后面呢？”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因为哥哥对我来说那么富有吸引力，我很难和他保持距离。他当时正处于睥睨小妹妹的年龄，觉得我特别讨厌。有时他会大发慈悲，允许我走进他的“工作室”。那里有一架车床，他会让我抱起许多小木块和工具递到他手里。可是过不了多久，这只“瘦小鸡”就会被赶出来。

有一次他对我格外开恩，自告奋勇说要带我上他的小船。他有一条小游艇，可以在托贝湾航行。每个人都惊讶于我竟能得到这样的邀请。奶妈当时还和我们在一起，她竭力反对这次探险，认为我会搞得又湿又脏，会撕破外衣，夹痛手指，而且十有八九会淹死！“年轻的绅士不懂得怎么照看一个小女孩。”

我母亲说她认为我有足够的常识，不会从船边掉出去，而且这有助于增长我的阅历。我认为她很希望对蒙蒂不寻常的慷慨行为表示赞赏。于是我们走进城里，到了码头。蒙蒂把船驶到阶梯下，奶妈把我交给了他。在最后一刻，母亲不安起来。

“你得小心，蒙蒂，非常小心，别出去太久了。你会照看她的，对吗？”

我猜想那时候我哥哥已经非常后悔他善意的提议了，他简短地说：“她会好好的。”然后对我说，“坐在那儿，一动也别动，并且看在上帝的分上，什么也不要碰。”

然后，他开始拉那些绳索。小船的倾斜使我实际上不可能遵照命令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这把我吓坏了。不过当小船飞驰在水面上时，我又恢复了精神，高兴得心花怒放。

母亲和奶妈站在码头上，像希腊戏剧中的人物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远去。奶妈几乎已经预见到了厄运，我母亲正尝试着减轻她的疑惧。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晕船经历，她最后补充道：“我想她一定不会再想有下一次了，海上风浪很大。”

她的判断很准确，很快我就脸色发青地回来了，我哥哥说我曾有三度就要“喂鱼”。他很嫌恶地把我放回地面，说女人们都一个样。

4

第一次受到惊吓是在我不到五岁的时候。春日里，奶妈带我去采报春花。我们穿越铁路，走上希普巷（Shiphay lane），从篱笆上摘取报春花，那上面长满了这种花朵。

我们从一扇敞开的院门走进去，继续采撷，篮子渐渐满了起来。突然一个粗暴的声音冲着我们吼道：“喂，你们跑到这儿来干吗？”

那大汉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巨人，怒气冲冲，面孔红红的。

奶妈说我们不想找麻烦，只是来采点报春花。

“侵入了别人的园地还不知错？快滚开，给你们一分钟从我的门口消失！要不然我活煮了你们！听见没有？”

往外走的时候，我死死地扯着奶妈的手。奶妈走不快，实际上也不想走快，我越发害怕起来。当我们平安地回到小路上时，我几乎瘫下来，面色苍白，四肢无力。奶妈马上注意到了我的惊恐。

“哦，宝贝，”她轻声地问，“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他会那么做？要把你给活煮了什么的？”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那可怕的场面已经浮现在我的眼前：火上架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我被扔进了滚烫的水中，极其痛苦地尖声叫着……这一切都活灵活现。

奶妈说的话令我安心，她说有的人就喜欢这样说话，咋咋呼呼的。可那只是一个玩笑。他虽然脾气不怎么好，是个粗鲁、讨人嫌的家伙，但他绝不会真的那么干，只是吓唬吓唬你而已。

我却当真了，即使在今天，走在田间还总有些毛骨悚然的惶恐。在我的一生中，还从未受到过如此大的惊吓。

然而，在我的噩梦中，倒是没有再现这个特别的经历。每个孩子都会做噩梦，我怀疑是不是因为保姆或者其他人“吓唬”过他们，或是因为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什么事。我自己做过的比较特别的噩梦，是以一个我称为“枪手”的人为主的梦境。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一类的故事。我叫他“枪手”是因为他有一支枪，我并不是害怕他向我开枪，也不是其他和枪有关的原因。枪只是他的形象的一部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他像个法国人，穿着灰蓝色的制服，洒了发粉的头发扎成一束，戴一顶三角帽，那把枪是某种老式步枪。恐惧仅仅是因为他的存在。梦里的场景很普通：一场下午茶会，或是和什么人一起散步，通常是比较愉快的场合。然后突然就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袭来，有个人在场，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可怕的恐惧感。然后我就会看到他，他就坐在茶桌旁，在海滩上散步，或者正和我们玩游戏。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然后我就尖叫着醒来。“枪手！枪手！”

“阿加莎小姐昨晚又梦到她那个枪手了。”奶妈以平静的语气向母亲报告。

“你为什么那么怕他，亲爱的？”我母亲会问，“你觉得他会对你怎么样？”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怕他。后来梦又变了，他不再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打扮。有时候我们坐在茶桌旁，我望着对面的一个朋友，或者一个家里人，突然间我意识到那并不是多萝西，或者菲利斯，或者蒙蒂，或者我的母亲，或者随便别的什么人。熟悉的面孔上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我——藏在熟悉的形象之下的实际上是那个枪手。

我四岁的时候坠入情网了。那是一次怯懦而甜美的怀春，我爱上了达特茅斯（Dartmouth）皇家海军学校的一位学员，他是我哥哥的朋友。他那金黄色的头发、蓝蓝的眼睛，撩拨起我浪漫的天性。他本人对他所激起的情爱肯定一无所知，他的朋友蒙蒂的这个“小妹妹”全然没有引起他更多的注意。如果有人向他提及我，他也许会说“她不喜欢我”。过于强烈的情感使我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一看到他迎面走来，或者在餐桌旁落座，我就会立即将脸固执地扭向一边。母亲温和地责备道：“我知道你害羞，亲爱的，可还是得讲点儿礼节。一瞧见菲利普就把脸扭过去是不礼貌的。他跟你说话时你总是爱理不理的，即使讨厌他，也不能失礼呀。”

我讨厌他！哎，他们对我的了解是多么少啊！如今想起这件事来，我感到幼年的爱是多么容易得到满足。没有一点过多的奢求，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或一句话，仅仅是悄然的爱慕就心满意足了，就足以让人飘飘然，在想象的王国里创造出英雄史诗般壮美的场景：为自己的心上人勇敢献身，或闯入瘟疫横行的兵营去照顾他！或从大火中把他拯救出来！或用身体挡住致命的子弹！一切想象得到的情景都被编织进去，这些想象没有一个是大团圆结局的：你不是被烈火化为灰烬，就是中弹身亡，或是被瘟疫夺去了生命。而你钟情的人对你的崇高牺牲一无所知。我坐在幼儿室的地板上与托尼玩耍，表情平静而矜持，脑海中神奇的幻想却奔腾不息。几个月之后，菲利普当上海军候补军官，被调离了布列坦尼亚号。他的形象存留在我的脑海里一段时间，后来渐渐地淡了。爱情就这样悄然逝去。三年之后，我又无望地爱上了一位年轻的陆军上尉。他高高的个子，深色的皮肤，当时他正在追求我的姐姐。

阿什菲尔德是我的故乡，伊灵[12]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地方，充满异域风情。最富于传奇色彩的地方就是房子里的卫生间，里面有一个富丽堂皇的红木坐便器，坐在上面就如同女皇端坐在宝座上一般。迪基女士摇身变成了玛格丽特女皇（Queen Marguerite），迪基成了女皇的儿子戈尔迪王子（Prince Goldie），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他就坐在女皇右面那个精致的彩陶扶手上。我每天一大早就躲在这里，坐在宝座上向朝拜者频频点头，听他们念奏折，伸出手来让他们亲吻，直到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气愤地把我叫出来！墙上挂有一幅纽约市的彩色地图，这也是很吸引我的东西。屋子里还有一些美国的画片。在客用卧室，有一套我非常偏爱的彩色招贴画。其中一幅题为“冬季运动”，画着一个看上去非常冷漠的男人身处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从一个很小的洞里拽鱼出来。我觉得这是一种很伤感的运动。与此相反，那匹名为“灰色埃迪”的飞驰骏马，它的勇往直前令我着迷。

由于父亲娶的是继母（他的美籍父亲的英籍填房）的外甥女，又因为他称继母为母亲，而妻子却称她为姨妈，所以我们都叫她姨婆。我的祖父晚年时常来往于纽约与曼彻斯特之间，曼彻斯特有他的分公司。他曾是美国的一个“传奇故事”，原本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孩子，背井离乡，从马萨诸塞州来到纽约，当上了某办公室的勤杂员，后来发迹成了公司的股东之一。“在三代之内，从汗衫阶级升到坐旋转椅阶级”正是我们家族的真实写照。祖父挣得了巨额财富，而父亲过于相信手下们，导致财富一点一点地消耗，等到了我哥哥手中，就被闪电般地挥霍殆尽。

祖父去世前不久，在柴郡（Cheshire）购置了一幢房子，当时他已病入膏肓。不久后姨婆就守寡了，她那时还算年轻。在柴郡住了一段时间，受了一两次盗贼的光顾之后，她就在伊灵买下一幢房子住了下来。当时那儿还算是乡下，正像她说的，当时房子四周都是农田。可是等到我去看她的时候，却有点难以相信：一切都变了，到处是一排排新建的房子。

姨婆住的房子和庭院对我来说有无尽的魅力。我把幼儿室分割为几块“领地”，靠前的部分是一扇向外凸出的窗户，地上铺着一条艳丽的条纹毯子，我把这个地方命名为“穆瑞尔室”（也许是因为我很着迷于那扇凸出的窗户）。靠后的部分是餐室，地上铺着布鲁塞尔地毯。我把各式各样的蒲席和一块块亚麻地毯分配到各个“领地”，神情庄重地在各“领地”巡视，口中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奶妈安详地坐在一旁打毛线。

姨婆的大床是另一个让人着迷的东西，床的四角镶嵌着四根粗大的红木床柱，四周是大红色的锦缎床围，上面铺着羽绒被褥。每天清早，我还没穿好衣服就跑过来，爬上姨婆的床。姨婆早晨六点钟就醒了，总是高兴地把我拥进她的被窝。客厅在楼下，摆满了镶嵌着五光十色装饰品的家具和德累斯顿瓷器。由于窗外就是花房，屋子里总是光线昏暗。客厅仅用于社交聚会。隔壁是起居室，里面总有一个女裁缝坐在那儿。现在回想起来，我发现每户人家都会有一个女裁缝。她们几乎是同一类人，通常都举止优雅，但是境遇不幸，都被房子的女主人或家庭的女主人小心翼翼地以礼相待，但是仆人们对她们不买账，每餐都是用餐盘给她们送来吃的。而且，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她们从来做不出合身的衣物。所有的衣物不是太紧，就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你只要一抱怨就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啊，没错，可是詹姆斯小姐的生活是那么不幸。”

于是，詹姆斯小姐仍然坐在晨间起居室里做缝纫活儿，身旁是各种图样，面前是一架缝纫机。

姨婆在饭厅里心满意足地过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生活。全套家具都是笨重的红木制品，屋子正中是一张餐桌，四周摆着靠背椅，窗户被厚重的诺丁汉蕾丝窗帘虚掩。姨婆有时坐在桌前那把皮背雕木椅上写信，有时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天鹅绒软椅上烤火。桌子、沙发及几把椅子上都堆满了书，有专门放在那里的书，也有从绑好的包裹中挣脱、掉出来的。姨婆买书从不间断，有些是留着自己读，有些是赠送他人的。后来书籍越来越多，以至于连她都搞不清哪些书是准备送给哪些人的了。有时甚至发现“班尼特先生那个惹人喜爱的小男孩”转眼已经十八岁了，而她准备的《圣人古尔德雷德的孩子们》（The Boys of St. Guldred's）和《蒂莫西老虎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Timothy Tiger）这两本小人书显然不合时宜了。

姨婆是个喜欢纵容小孩的玩伴。她常常搁下手头还未写完的、字迹潦草的长信（涂改很多，因为要“节约信纸”），兴致勃勃地跟我一起玩“维特利先生和小鸡”的游戏。不用说，每次都由我充当小鸡。姨婆到商店里买小鸡，挑中了我，询问售货员这只小鸡的肉是否细嫩，然后回家把小鸡捆绑好，穿起来（这时我总会忍不住大笑），放到炉灶上烤，翻个个儿再烤另一面，然后端上餐桌。就在餐刀闪闪的一刹那，小鸡突然复活了，欢蹦乱跳地说“是我呀！”——这是游戏的高潮。我和姨婆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游戏。

通常姨婆每天上午的大事之一就是去视察食品贮藏柜，它位于庭院侧门的旁边。我会立即现身，姨婆就说：“小女孩跑到这儿来想要什么呀？”小女孩会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凝视着那排有趣的壁橱。一排排的罐装果酱和蜜饯，一盒盒的枣子、水果蜜饯、无花果、法国李子、樱桃和白芷，一包包的葡萄干和黑醋栗，一磅磅的黄油，以及一袋袋的白糖、茶叶和面粉。家里所有的食品都在这里，姨婆每天都要郑重其事地把当天所需要的食物拿出来，还要查询前一天分配的食物的使用情况。姨婆绝不吝啬，不过她总是非常怀疑存在浪费行为。今天需要的食物都准备好了，昨天的食物处置也令人满意，这时姨婆就会打开一个装法国李子的罐子，让我满满地捧上一把，开开心心地走进庭院。

多奇怪啊，回想早年的那些日子，总感觉在某些地方，天气是一成不变的。在托基的幼儿室总是秋天或冬天的下午，壁炉里生着火，衣服挂在高高的火炉栏上烘干，屋外树叶旋转、飘落，有时候会下起令人兴奋的雪。在伊灵的庭院总是夏天，而且是特别炎热的夏天。我能够很轻易地再现那种感觉：从侧门走出去，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我闻到了玫瑰的香气。那一小块四方的草坪，围绕着非常齐整的玫瑰丛。在我看来，草坪一点也不小，那是另一片天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玫瑰丛。每天都要把凋谢的花剪掉，再剪下一些好的玫瑰花，拿进屋，插在一些小花瓶里。姨婆非常骄傲于她的玫瑰，它们能长得这么大、这么美，都归功于“卧室里的排泄物”。“亲爱的，这是液体肥料，什么都比不上它，没有谁的玫瑰能像我的这么好。”

每逢星期天，外祖母常常带着两位舅舅一块儿到伊灵来吃午饭。这是维多利亚时代多姿多彩的一日。贝默外祖母是我母亲的生母，被称为B外婆。她通常在十一点钟到达。由于身材比姨婆还要矮胖，一路走来难免有点气喘吁吁。从伦敦到这里，一路上要转几次火车和公共汽车，因此她到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脚上的系扣靴。她的女佣海丽特通常跟着她一块儿来，跪在她面前帮她把靴子脱掉，换上一双舒适的羊毛拖鞋。外祖母会深深地舒一口气，坐到餐桌旁的靠背椅上。接着，姐妹俩就开始讨论起周日上午的公事，谈论一长串纷乱复杂的账目。外祖母在维多利亚大街上的军用物品商店为姨婆置买了大量的生活用品。对姐妹俩来说，军用物品商店就是她们心目中的宇宙中心。两人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一串串数字、一条条账目、一张张清单，讨论着所购物品的质量。“你不会喜欢它的，玛格丽特，面料质地不好，很粗糙，完全不像上次那个李子色的天鹅绒。”然后，姨婆会拿出她鼓鼓囊囊的大钱包。我总是对这个钱包心怀敬畏，将它视为巨额财富实实在在的标志，它中间的夹层里有好多索维林金币，其余夹层里塞满了半克朗、六便士的硬币，偶尔也会有五先令的。军用物品商店的账目当然实行定期付款制，零碎的小账和维修费用都当面结清。我猜姨婆每次会多付给B外婆一些钱，作为辛苦的酬谢。姐妹俩关系很亲，但相互间也小有妒忌，时而拌嘴，一有机会就互相抬杠、打趣。B外婆自认为是她们家长得最漂亮的姑娘，姨婆总是不服气。“玛丽（或波丽，她这么叫她）有一张漂亮脸蛋儿，没错，”她说，“但她当然没有我这种好身材，先生们喜欢好身材。”

波丽虽然没有好身材（我得说，后来她这个缺陷完全得以改善——我从没见过那么丰满的胸部），但年仅十六岁时就被苏格兰高地警卫团的一位上尉爱上了。尽管家里认为她还年轻，不到结婚的年龄，可上尉说他所在的团就要移防国外，要在那儿驻扎很长一段时间，希望两人能马上完婚。就这样，波丽十六岁就出嫁了。我想这也是姐妹俩相互嫉妒的开端。小两口是完美的一对，波丽年轻妩媚，丈夫是团队里公认的美男子。

波丽很快就有了五个孩子，其中一个夭折了。她二十七岁开始守寡——丈夫从马背上摔下来去世了。姨婆结婚很晚，她曾与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发生过恋情，可惜两人都很穷，无法成家。后来，军官找了一个有钱的遗孀，她嫁给了已有一个孩子的美国富翁。我想，姨婆在某些方面有些不顺，但她从未失去判断力和对生活的热爱。她没有生过孩子，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她成了一个非常富有的寡妇。波丽则在丈夫死后用尽一切努力为她的家庭赚取衣食，除了微薄的抚恤金之外，她一无所有。我记得她终日坐在她房子里的窗前做针线活，做花哨的针线包，绣图画和屏风。她的针线功夫很好，而且不停地做，我想每天至少要做八小时以上。所以她们俩都因为对方拥有的、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而彼此嫉妒。我觉得她们很喜欢这种热烈的争论，你来我往如泉涌般不绝于耳。

“胡说八道，玛格丽特，我一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胡说八道！”“真的吗，玛丽，让我来告诉你……”云云。波丽丈夫生前所在团队里的几位军官曾向她求爱，想要娶她为妻，都被她坚定地拒绝了。她不愿别的男人取代丈夫的位置，申言死后要葬在他的墓旁。

姐妹俩了结了周日的账目，明确了下一周的采购任务后，舅舅们就该到了。欧内斯特舅舅在英国内政部任职，哈里舅舅是军用物品商店的秘书，大舅舅弗雷德在驻防印度的一个团里服役。餐桌摆好后，大家就开始用午餐。

有一大块猪腿肉，通常还有樱桃馅饼、奶油和一块硕大的奶酪。最后，甜点会用星期天才使用的餐盘端上来——这套餐盘至今仍然很漂亮，我还保留着它们。我想本来有二十四个，现在还剩十八个，整整过去六十年了，这已经很不错了。我不知道它们是科尔波特还是法国瓷器。盘子的边缘是明亮的绿色，勾有金边，每个盘子中央都画着一个不同的水果。我最喜欢的是那个无花果的，一个看起来美味多汁的紫色无花果。我女儿罗莎琳德最喜欢那个有醋栗果的，一个又大又甜的醋栗果。还有漂亮的桃子、白加仑子、红加仑子、覆盆子、草莓和许多别的水果。一餐的高潮就是这些盖着网纱的餐盘和洗手碗端上桌的时候，每个人轮流猜自己的餐盘上画的是什么水果。我不知道这为什么会给人带来那么大的满足感，但确实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而如果你猜对了，你会觉得做了一件值得尊敬的事。

丰盛的午餐后，是午睡时间。姨婆退守到壁炉旁那张“第二选择”的软椅上——相当低的一把大椅子。B外婆栖身在沙发上，那是一张深紫红色的皮质沙发，表面布满扣饰，她会在凹凸起伏的身子上盖一条阿富汗毛毯。我不知道舅舅们到哪儿去了，也许是出门散步，也许是退到客厅里去了，不过客厅通常很少启用。肯定不会在晨间起居室，因为那是格兰特小姐的神圣领地，她是女裁缝职位的现任执掌者。“啊呀，真是可悲哦，”姨婆会压低声音对她的朋友们说，“多可怜的小东西，畸形啊，只有一条走廊，就像一只鸟。”那个措辞总让我很迷惑，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是条通往哪里的走廊呢？

除我之外，全家人都要去小睡至少一个小时——这段时间我就躺在扶手摇椅里悠闲自得地摇晃着。午睡后，大家开始玩“考校长”的游戏。哈里舅舅和欧内斯特舅舅都是能说会道的“校长”。大家坐成一排，荣任“校长”的人手里拿一卷报纸在前面走来走去，煞有介事地大声提问：“针是什么时候发明的？”“亨利八世的第三个夫人是谁？”“威廉·鲁弗斯是怎么死的？”“小麦的病害有哪些？”谁要是能回答上来，就可以往前挪，说错了就要往后退。如今人们都喜欢的广播电台里的猜谜节目大概就是由维多利亚时代的这种游戏演变而来的。游戏结束后，两位舅舅算是完成了对母亲和姑妈的敬意，可以先走一步。B外婆留下来喝过下午茶、用过马德拉蛋糕后才离去。然后，当那双系扣靴子放到她面前时，可怕的时刻又到来了。海丽特开始这项艰巨的任务，要再次把它们套到她的脚上。那景象真是惨不忍睹，而且绝对是非常痛苦的折磨。可怜的B外婆的脚踝在整整一天后已经肿得像布丁一样，为了把靴子上的纽扣扣上，得使用纽扣钩，还得用巨大的力量施以痛苦的挤压，疼得B外婆尖叫起来。哦！那些系扣靴啊，为什么会有人穿呢？难道是医生建议的？这是否也是做时尚的奴隶要付出的代价呢？据说靴子对孩子们的脚踝有益，能够让脚踝强健，但是对七十岁的老太太来说绝非如此。不管多么痛苦，靴子终于还是套上去了，B外婆总是痛得脸色发白。她们踏上归途，先坐火车，再转公共汽车，返回她在贝斯沃特（Bayswater）的住所。

伊灵在当时具有与切尔滕纳姆（Cheltenham）和雷明顿（Lemington）相似的温泉浴场。大批退休的陆军和海军军官都来到这里“呼吸新鲜空气”，因为这地方离伦敦近，很方便。姨婆过着充实的社交生活——她一直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她的房子里总是挤满了年老的将军和校官，她为他们绣背心、织袜子。“我希望您的夫人不会抗议。我可不想惹麻烦！”军官们会大献殷勤地否认，他们走的时候趾高气扬，对于自己的男性魅力沾沾自喜。但是他们的殷勤总让我感到害羞。他们为了逗我而开的玩笑似乎一点也不好笑，而且那种调笑和玩闹的态度让我非常不安。

“我们的小小姐想吃什么餐后甜点啊？小甜甜吃小甜甜嘛，小小姐，吃桃子好不好？或者一只黄金梅？这才配得上你的金黄色发卷啊。”

我窘得满脸通红，便小声地说请给我一只桃子。

“要哪一只呢？来挑一只吧。”

“麻烦你，”我轻声说，“请给我那只最大最好的。”

一阵哄堂大笑。看起来我在无意中说了个笑话。

“你不应该说要最大的，永远不能这么说。”奶妈后来说，“太贪心了。”

我承认是我太贪心了，可这又有什么好笑的呢？

充当社交方面的训导，奶妈也算是内行。

“吃晚饭的速度要再快一些。不然等你长大了，受邀去公爵家赴宴可怎么办？”

没有比这更不靠谱的事了，可我却当真了。

“席前会站着一位庄重的管家和几个仆人，只要时间一到，他就会把你的盘子撤走，不管你吃完没有。”

想到这种情景，我的脸都吓白了，于是暗下决心，埋头于我的炖羊肉。

奶妈常把贵族们的逸事挂在嘴边。这方面的教诲引起了我的奢望，幻想将来有一天能成为阿加莎女勋爵，这成了我一生最美好的愿望。可是奶妈的社会知识是很冷酷的。

“你永远也当不上女勋爵。”她说。

“真的吗？”我感到极其诧异。

“真的。”奶妈是一个坚定的现实主义者，“要想当女勋爵，必须生来就是公爵、侯爵或伯爵的女儿。如果你嫁给了公爵，就是公爵夫人，但那是借了丈夫头衔的光，不是与生俱来的。”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世间有许多事情是不可得的。在童年时代就意识到这一点是必要的，对你有益无害。许多事情可望而不可即——譬如自然卷曲的秀发，乌黑的双眸（假如你天生是蓝眼睛），甚至于女勋爵的尊称。

总体而言，我认为童年时代对于出身的势利心，要比在财富和才智上攀比好得多。对才智的攀比会滋生一种特别的妒忌和怨恨。父母都坚定地望子成龙。“我们为了让你得到良好的教育做出了最大的牺牲。”他们说。如果孩子没能满足他们的愿望，就要承受负罪感。人人都认定这只是纯粹的机遇问题，与天生的才智无关。

我想维多利亚时代后期的父母更现实，更能切实地体谅自己的孩子，会思量着如何为他们创造快乐而成功的人生，与左邻右舍互相攀比的情况也要少得多。如今我经常感到，人们想要自己的孩子成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则以平常心看待后代，并接受他们的现实能力。A以后显然会是个“漂亮的人”，B是个“聪明的人”，C会相貌平平且肯定不聪明。认真地工作应该是C最好的选择，等等。当然他们有时候也会看错，但是总体而言这样对孩子更好。这大大地减轻了你的压力，不用被期待着创造出一些你不具备的东西。

与大多数朋友相比，我们算不上富裕。由于父亲是美国人，别人就都以为他很有钱，似乎所有的美国人都应该是富翁，但其实他只是生活无忧而已。我们既没有雇管家，也没有雇男仆；既没有马车，也没有车夫。家里只有三个女用人，在当时算是最少的了。要是时逢雨天去朋友家喝茶，就不得不披上雨衣、穿着套鞋，在雨中步行一英里半。除了个别场合穿上好一点的衣服去参加重要的社交聚会以外，父母是不会专门为孩子叫马车的。

另一方面，与如今相比，当时在家中款待宾客的菜肴却又异常地奢侈，必须得请一位厨师和几位助手来准备！前些天我偶然翻出一张菜单，是早年我们家某一次十人晚宴的菜单。首先是一道浓汤或清汤，可任选一样，接着是煮比目鱼或鳎鱼片，然后是一杯果汁冰糕，下一道是羊脊肉，再就是相当出人意料的龙虾蛋黄酱，最后的甜点是外交式布丁或俄式奶油蛋糕。所有这些都是简一手包办的。

当然，现今社会里，同样收入的家庭肯定会有一辆小汽车，也许会有两个每天来帮忙的人，而重要的聚会可能会安排在饭店，或者由太太在家里准备。

姐姐很早就被认为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布赖顿的女校长劝她进格顿学院[13]深造，父亲却生气地说：“不能叫玛吉去当女学者，还是送她去巴黎修完剩下的学业。”姐姐欣然去了巴黎，因为她自己从未打算到格顿学院深造。她聪明、风趣、机敏善辩，干什么事都能成功。哥哥比姐姐小一岁，颇具男性魅力，喜欢文学，但在其他方面缺乏才气。父亲和母亲大概已经意识到他会是个“麻烦”的孩子。他酷爱实用工程学。父亲原本希望他将来进入金融界，却发现他缺乏这方面的才干。于是他选学工程学，可他在这方面也出息不大，他的数学太差。

尽管家里人对我都很好，却认为我“反应慢半拍”。母亲和姐姐反应快得惊人，我总是跟不上她们。我也不善于言辞，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总是力不从心。“阿加莎的反应太慢了。”家里人常这么说。这是事实，我了解这一点，也从未否认。这并没有使我感到忧虑和苦恼，我已经接受了。直到二十岁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家人的反应能力都高于一般人的水平，因此并非我反应迟钝，而是家里人的水准太高了。我始终不善辞令，这也许是促使我从事写作的原因之一。

我第一次真正伤心，是与奶妈的分别。谁也不晓得她当时有多大年纪，也许已经有八十岁高龄了吧。一位她从前照看过的孩子在萨默塞特（Somerset）有一处地产，一直劝她退休。他在那儿为她准备了一幢舒适的小别墅，供她和她的妹妹共度晚年之用。最后她终于做出了决定，该是退休的时候了。

我非常非常思念她，每天给她写一封信——通篇尽是拼写错误。书写和拼写一直是我最伤脑筋的事。信的内容都差不多：“亲爱的奶妈，我非常非常地想念您，但愿您一切都好。托尼身上长了一只跳蚤。我非常非常地爱您。许多许多的爱和吻。您的阿加莎。”

母亲起初一直为我提供邮票。不久，她提出温和的抗议了。

“我想你没有必要每天写信，一周写两次总够了吧？”

我感到愕然。

“可是我每天都在想念她呀。我不能不写。”

母亲叹了口气，不再反对了。但她继续向我提出温和的建议。几个月后，我将通信减至每周两封。奶妈写东西也很吃力，而且她很明智，不想鼓励我这种执着的眷恋。她每个月给我写两封信，信的内容温和却无聊。母亲对我如此依恋奶妈感到不安。后来她告诉我，她曾经和我父亲讨论过这件事，而父亲回答时两眼闪着意想不到的光芒。“哦，你小时候，当我去美国时，你不是也如此痴痴地思念我吗。”我母亲说那可不一样。

“你当时认为等你长大之后，有一天我会跑回来娶你吗？”

我的母亲说“说实话，我没想过”，然后又犹豫地承认她当时做过白日梦。那是维多利亚时代典型的多愁善感的幻想：父亲将会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的婚姻，但是很不幸。妻子死后他猛然醒悟，回来寻找他娴静的表妹克拉拉。哎，克拉拉却已经病入膏肓，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动弹不得，在弥留之际为他祝福。她告诉他这一切的时候哈哈大笑。“你知道的。”她说，“我想象自己躺在沙发上，用一块很软的羊毛毯盖住全身，这样看起来就不会那么又矮又胖的了。”

早逝和伤病是当时爱情小说的传统题材，就像如今的主要题材是强悍的个性一样。那时候，年轻的女子都希望让人觉得自己脆弱。姨婆总是自鸣得意地告诉我，她小的时候多么地弱不禁风。“我从没想过能够长大”，在玩耍时被轻轻地碰一下手她都会晕倒。B外婆却说：“玛格丽特一直很健壮，我倒是家里极弱的一个。”

姨婆活到九十二岁，B外婆活了八十六年，我个人很怀疑她们根本就不孱弱。不过，多愁善感、不时地晕厥和早逝在当时都是非常流行的。姨婆对此深以为然。我长大后，她经常煞有介事地悄悄告诉与我接触的青年男子，说我多么多么地羸弱，一定不会长寿。我十八岁的时候，情郎们就常常忧心忡忡地问我：“你不会着凉吧？你的姨婆告诉我说你弱不禁风！”我总是愤愤地回答说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他们脸上的忧虑便顿然消失。“那你姨婆为什么说你的体质很差呢？”我不得不解释说，她是想让我更具吸引力。在她那个时代，年轻女子在有男人出席的晚宴上只能吃上一点点，多一口也不吃。到了夜里，用人再把真正的晚餐送到她的卧室里。

就连当时的儿童故事书里也充斥着疾病和早夭的情节。我最喜爱读一本名叫《纯洁的紫罗兰》（Our White Violet）的小书。从第一页开始，那个名叫紫罗兰的小姑娘就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直到最后一页富有寓意地早逝，全家人围着她哭得泣不成声。不过悲剧气氛被她两个淘气的兄弟冲淡了，潘尼和费尔金从来没停止过调皮捣蛋。《小妇人》（Little Women）是一本带有喜剧色彩的小书，但作者还是让脸色红润的小贝思离开了人世。《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中小耐尔的死让我觉得心寒和恶心，不过狄更斯那个时代的人自然要对如此哀婉的结局悲痛不已。

如今，家里的沙发或睡椅总会让人联想到心理医生——而在维多利亚时代，它们却是早逝、疾病和最最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的象征。我倾向于相信维多利亚时代的妻子和母亲是利用这种家具的高手，帮她们躲避家务苦差。她们四十出头就开始沉溺其间，安享天年，什么事都要人来伺候，得到丈夫最深情的体谅、女儿们最欣然的服侍。朋友们成群结伴来探望，赞赏她们在苦难中表现出来的忍耐力和亲切可人。她们真的有什么病痛吗？可能没有。无疑她们会背痛，双脚也会不舒服，可是年纪大了，我们多半都会如此。沙发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另一本我爱读的书是关于一位德国小姑娘（自然是个病人，先天残疾）的故事。她整日躺在床上，凝视着窗外。照料她的是一个喜爱享乐的自私的女人。有一天，她跑出去观看节日游行，小姑娘探出窗子，掉下来摔死了。那个自私的女人追悔莫及，抱怨终生。这些情调忧郁的书我看得很过瘾。

《圣经·旧约》也是我最喜爱读的书之一。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书中的故事迷住了。去教堂是一周中的大事。托莫亨教区教堂是托基最古老的教堂。托基是一个现代化的海滨胜地，而托莫亨是最初的村庄所在地。老教堂很小，根据教区的需要，决定再兴建一个大一些的教堂。建造的时间差不多就是我出生的时候，我父亲以我这个婴儿的名义资助了一笔钱，于是我成为奠基人之一。后来他把这件事说给我听，我感到自己举足轻重。“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教堂呀？”我不断地要求，终于，这个伟大的日子到来了。我坐在父亲身旁，在教堂前排的长椅上，跟着他看那本大大的祷告书做礼拜。他事先告诉过我，在布道前，只要我想出去随时可以出去，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他轻声问我：“你想出去吗？”我使劲儿地摇摇头，于是留了下来。他握着我的手，我心满意足地坐着，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乱动。

我很喜欢礼拜天到教堂去做礼拜。从前家里有些故事书，只允许孩子在礼拜天读（于是这就成为一件赏心乐事），有一些是圣经故事选。对孩子们来说，《旧约》里充满了奇妙的故事，故事情节入情入理，适合孩子们的口味。在“约瑟和他的兄弟们”中，约瑟身着彩衣，他后来成了埃及的主宰，宽恕了那几位邪恶的兄弟。“摩西和燃烧的荆棘”也是我很喜爱读的故事。“大卫和巨人歌利亚”则非常引人入胜。

就在一两年前，我站在尼姆鲁德的土丘上，望着当地的驱鸟人。一个阿拉伯老人拿着弹弓和一把石子，保卫着作物不被成群的鸟儿侵扰。看到他那可怕的武器以及精湛的射光，我突然意识到那些石子打击的目标就是圣经故事中的歌利亚。小个子大卫始终占尽优势，他拥有长距离武器，来打击一个无法在远距离还击的人。与其说是弱小对抗强大，不如说是智力对抗体力。

小的时候，有许多有趣的人来我家做客。但很可惜，我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对于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我只记得母亲抱怨说他总是把一块方糖一切为二放进他的茶里——那实在有点矫揉造作，小小一块整个儿放进去还不是一样？鲁德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也来过，我还是只记得一件事，就是我母亲和一个朋友讨论他为什么娶了吉卜林太太。我母亲的朋友最后说：“我知道原因，因为他们完全互补。”我当时以为她是在“恭维”，所以觉得这句话很费解。然而有一天奶妈解释说：一位绅士请求一个小姐嫁给他，就是他对她最大的恭维，我这才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尽管我记得我穿着白色薄纱裙，腰束黄色缎带，走下楼来跟客人们一道喝茶，但我基本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我想象中的人物远比在现实生活中邂逅的人们要生动得多。我记得我母亲的一个密友，陶尔小姐，主要是因为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躲着她。她眉毛浓黑，一口大白牙，我暗自觉得她看起来就像一匹狼。她习惯突然扑过来热烈地亲吻我，叫道：“我可以吃了你！”我总是怕她真会这么干。我一生都在很小心地劝阻自己向小孩子冲过去，或者不管不顾地亲吻他们。多可怜的小东西啊，他们有什么能力自卫呢？亲爱的陶尔小姐对小孩子那么好、那么和善，而且那么喜欢他们，却对他们的感受所知甚少。

麦克格雷戈夫人是托基社交界的领袖人物，她和我相处甚欢，常常互开玩笑。当我还坐在童车上外出的时候，有一次她跑过来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谁，我老实说我不知道。“告诉你妈妈。”她说，“今天你在外面遇到不值一提太太了。”她一走奶妈就责怪我说：“这是麦克格雷戈夫人，你应该认识她。”不过从此以后，我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就叫她“不值一提太太”，这是我们俩私下开玩笑时的称呼。

我的教父利弗德男爵，当时还是休伊特上尉，是个很快乐的人。有一天他到我们家来，听说米勒先生和太太都出去了，就高高兴兴地说：“哦，没关系，我进去等他们吧。”他说着，试图推开客厅女佣把守的房门。尽责的客厅女佣砰的一声给他吃了个闭门羹，然后她冲上楼梯，在一个位置比较便利的盥洗室窗口叫他。不过这也帮他让她相信，他是这个家庭的朋友——主要是因为他说：“我知道你在哪个窗口说话，那是盥洗室。”地点的考验让女佣确信无疑，放他进了门，但非常羞愧于让他知道她在厕所里跟他说话。

在那个年代，我们对待厕所非常敏感。除了家里的熟人外，被人看到进出厕所是不可想象的。在我们家这很困难，因为厕所在楼梯中间，在大厅里完全可以看见。当然，最糟糕的是待在里面的时候听到有人在下面说话，那就不可能出去了，你要待在里面直到外面的声音消失。

儿时的朋友，我能记起的没有几位。其中有多萝西和达尔西。他们都比我小，患了腺体肿大，呆头呆脑的，我觉得他们很乏味。我们一块儿在院子里喝茶，围着冬青树奔跑追逐，一起吃“硬饼”（本地的一种甜面包），上面涂满德文郡奶油。现在我想象不出为什么这让我们欣喜不已。他们的父亲B先生与我的父亲是至交。我们在托基安家后不久，B先生告诉我父亲他要结婚了，他把未婚妻描述为一个极好的女人。“我很害怕，乔。”我父亲总被他的朋友们称为乔，“她爱我的劲头真让我害怕！”

不久后我母亲的朋友过来小住，她非常不安。她在北德文郡的一家饭店里给人做伴游时遇到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大个子年轻女人，听到她在酒店大堂与朋友大声地对话。

“我的笼中鸟已经到手啦，多拉。”她耀武扬威地大声宣告，“已经把他带入正题了，他现在完全听命于我。”

多拉恭喜她，开始畅谈关于婚事的安排。然后她们提到了B先生的名字，就是那个已经到手的新郎。

我的母亲和父亲详细地讨论了这个问题：究竟该怎么办呢？他们能让可怜的B先生丢人地娶一个为了他的钱跟他结婚的人吗？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如果他们把那些无意中听到的话告诉他，他会相信吗？

我父亲最后下定了决心，不告诉B先生任何事。搬弄是非是很卑劣的，而且B先生不是无知少年，他是睁大眼睛自己选择的。

不管B太太是不是为了钱嫁给她的丈夫的，她都成了一名出色的妻子，而且这对爱情鸟看起来非常恩爱。他们有三个孩子，真是互相不可或缺，是世上难觅的幸福家庭。可怜的B先生最后死于舌癌，在漫长痛苦的忍受折磨的过程中，他的妻子一直一心一意地照料他。这是个教训，有一次我母亲说道，别自以为你知道什么是对别人最好的。

如果和B先生一家一起去用午餐或者下午茶，话题就会全都是有关食物的。

“珀西瓦尔，亲爱的。”B太太会大声说，“再来一点这好吃的羊肉吧，真是鲜嫩极了。”

“好的，伊迪丝，亲爱的。再来一片，给你刺山果酱，做得太棒了。多萝西，亲爱的，还要一点羊肉吗？”

“不要了，谢谢，爸爸。”

“达尔西，再来一小片羊膝肉好吗？多嫩啊。”

“不要了，谢谢，妈妈。”

我还有个朋友，叫玛格丽特。不过我们只能算半个朋友，因为谁都不去对方家里玩（玛格丽特的母亲有一头橙黄色的头发，粉红的脸颊。我怀疑父亲认为她过于“放荡”，因而不允许母亲去拜访）。但是我和玛格丽特常常一起去外面散步，大概因为我们两人的保姆是朋友。玛格丽特是个健谈的小姑娘，为此曾使我非常尴尬。有一次，她刚刚掉了门牙，说起话来含混不清，常人无法听懂她说了些什么。我担心向她道出实情未免太唐突，所以就随便地跟她搭着腔。可我越是这样，就越感到失望。后来，玛格丽特又主动提出要给我讲个故事。她说的是一个关于“吐姆（汤姆）特（的）兔（毒）糖果”的故事。其内容我全然没有听懂。故事很长，我糊里糊涂地听着。玛格丽特终于眉飞色舞地讲完了故事，她问我：“怎么样，彻（这）个裤子（故事）挺有趣吧？”我赞同地点点头。“你认为特们（他们）沉（真）的要……”我发现她再这样追问下去我就会露出马脚，于是决定岔开话题。“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玛格丽特。”她感到费解，茫然地望着我。她显然是打算与我探讨毒糖果故事中的疑点的，可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

“这是一个……一个……嗯……石桃的故事。”我信口胡编起来，“从前有一位仙女，住在石桃中……”

“说下去呀。”玛格丽特催促我讲下去。

我边想边说，编造着故事，一直编到玛格丽特家的院子门口。

“这个故事真够精彩的。”玛格丽特居然被故事打动了，“你是在哪本神话书中读到的？”

哪本书上也没有写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现编的。我觉得那个故事并不十分有趣，但它毕竟使我从尴尬之中解脱出来，避免了因为她口齿不清而让她难堪。我告诉她我不太记得它是哪本神话书里的了。

我五岁那年，姐姐从巴黎“学成”归来。我还记得在伊灵看到她走下四轮马车时那激动人心的场面。她头戴一顶装饰华丽的小草帽，面部罩着一方白底黑点的面纱。我觉得她与以前完全判若两人了。姐姐待我很好，常给我讲故事。她也参与了对我的教育，用一本《袖珍家庭教师手册》教我法语。她不太懂得教学艺术，我也憎恶那本手册，曾经两次巧妙地将它藏在书架上其他书的后面，可是不久就被找了出来。

我觉得应该把它藏在更难找见的地方。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个大玻璃罩，里面放着一只秃头鹰的标本，那是父亲的光荣和骄傲。我巧妙地将《袖珍家庭教师手册》塞到秃鹰后面一个不易被人看见的角落里。这一次干得很成功，几天过去了，尽管大家搜遍了全屋，还是没有找到我那本遗失的书。

可是不久，母亲就轻而易举地使我前功尽弃。她宣布，谁要是能找到那本手册，就赏给他一大块美味的巧克力。我坠入了母亲的圈套。我装模作样地在屋子里四处搜寻一番，然后爬上一张椅子，查看秃鹰的后面，故作惊讶地大声喊道：“哦，原来在这儿呀！”然而，继之而来的却是惩罚，一顿斥责之后，我被强迫躺在床上，一天不许下地玩耍。当时我并不觉得受了委屈。受到惩罚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全家人都知道这是我藏起来的。但是不赏给我那块巧克力是不公正的，因为事先已经说好了，谁找到书就奖给谁，而我发现了却没有赏给我。

姐姐常跟我玩一种叫“大姐姐”的游戏。这个游戏既吸引人，又让人心惊肉跳。游戏的大意是我们家有一位大姐姐，比我和姐姐都年长，栖身于科尔宾角（Corbin's Head）的一个岩洞里，偶尔回娘家来。她的长相和打扮与姐姐毫无二致，只是嗓音完全不同，阴阳怪气的，相当可怖。

“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姐姐玛吉呀，你可别真的以为我是陌生人呀，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常常感到难以名状的惊恐，尽管我心里也明白那是玛吉装扮的——可难道那就不会是真的吗？这声音，狡猾的眼神，她就是大姐姐！

我的母亲为此很生气。“玛吉，不许用这个愚蠢的把戏吓唬妹妹！”

玛吉往往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是她自己要玩的。”

是我自己要玩的。我会对她说：“大姐姐快要来了吗？”

“我不知道。你要她来吗？”

“是的……是的，我要。”

真的要吗？我想是的。

我的要求不会立刻被满足。也许两天后，幼儿室外会响起敲门声，还有一个声音说道：“亲爱的，我可以进来吗？我是你的大姐姐……”

很多很多年以后，只要玛吉用大姐姐的声音说话，我仍然会吓得背脊发冷。

为什么我喜欢被吓唬呢？是何种本能需要以恐惧来满足？真的，为什么孩子们都喜欢关于大熊、恶狼和女巫的故事？这是对过于安全的生活产生的一种逆反心理吗？是否一个人在一生中对危险也有特定数量的需求？当今层出不穷的青少年犯罪是否也可以归咎于安全感过剩？你是否本能地需要什么东西去抗击、去征服，以便证明自己的力量？如果把小红帽故事里的大灰狼去掉，还会有哪个孩子喜欢这个故事呢？无论如何，就像生命中的其他东西一样，你需要受到一点惊吓——但不要太多。

我姐姐颇具讲故事的天赋。在她小的时候，哥哥就总缠着她不放。“再给我讲一遍吧。”

“不讲了！”

“再讲一遍嘛。”

“不讲了，我不想再讲了。”

“求求你，再讲一遍，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那我咬你的手指行不行？”

“行。”

“我会咬得很重，说不定会把它咬下来！”

“我不在乎。”

于是玛吉又讲了一遍那个故事，然后拎起他的手指头咬了一口。这下蒙蒂大叫起来。母亲来了，玛吉受了罚。

“可这是我们说好了的。”她毫无悔意地说。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写的第一个故事。它有点像一出闹剧，很短，因为书写和拼写让我感到头痛。故事中有两个人物：品德高尚的玛吉夫人（好人）和凶狠残暴的阿加莎夫人（坏蛋），情节是有关一座城堡的继承权之争。

我先拿给姐姐看，提议两人一起表演。姐姐立刻提出她情愿扮演残暴的玛吉夫人，让我来扮演高尚的阿加莎夫人。

“难道你不喜欢当好人吗？”我有些吃惊。姐姐回答说，当一个邪恶的家伙更有意思。我自然也很高兴，我本来就是出于礼貌才把好人的角色让给姐姐的。

记得父亲看了我的作品后笑得前仰后合，母亲则很委婉地建议我最好不要用“残暴”这个词。“可她的确非常残暴。”我解释道，“她跟那个把许多人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暴君玛丽一样，杀了好多好多人。”

神话故事在我的生活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每逢生日和圣诞节，姨婆总要送我诸如《黄色的神话故事》（The Yellow Fairy Book）、《蓝色的神话故事》（The Blue Fairy Book）一类的小书。我统统都喜欢。我看这些书非常入迷，读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有了一本安德鲁·兰格（Andrew Lang）的动物故事集，里面有一个关于安德鲁克里斯与雄狮的故事，我特别爱读。

大概从那时起，我开始读默尔斯伍斯太太（Mrs Molesworth）的书，她是当时著名的儿童小说家。她的书我读了许多年，今天读来仍感到趣味盎然。当然，如今的孩子们可能会觉得这些书太老派了，不过书中的故事仍有可取之处，人物刻画也很出色。书中有为幼儿写的《胡萝卜，只是一个男孩》（CARROTS-Just a Little Boy）、《小男孩》（Herr Baby），以及各种神话故事。我现在还想再读一遍《布谷鸟钟》（The Cuckoo Clock）和《有挂毯的房间》（The Tapestry Room）。我当时爱读的是《四风农场》（Four Winds Farm），现在读来颇感乏味，不知当年为什么那么喜欢它。

看小说在当时被当作一种消遣，不算是修身养性的事，要到午餐后才允许看。在这段时间里必须干点“正经事”。即使是现在，要是早餐后就捧起小说来，我仍会有一种负罪感。星期天打牌也是不被允许的。奶妈把扑克斥为“魔鬼的连环画”。我并不把此话当真，但星期天不许打牌却是家规。许多年后，要是碰巧在星期天打桥牌，我还是免不了产生一种犯罪感。

奶妈离开之前，母亲和父亲曾离家一段时间，到美国去了。奶妈和我就去伊灵住。我在那里待了几个月，非常愉快地适应了那里的生活。姨婆宅子里的顶梁柱是年长的、满脸皱纹的厨子汉娜。她的瘦弱就好比简的肥硕，她骨瘦如柴，脸上有深深的皱纹，肩膀瘦削。和我记忆中当年的其他厨子一样，汉娜厨艺高超。每周有三次她会在家里烘烤面包，我被允许进入厨房协助她，我会做我自己的农家面包和麻花形面包。我和她只有过一次冲突，当时我问她“杂碎”（giblets）是什么意思。很显然“杂碎”这种东西是年轻小姐们不宜多问的，可我存心要惹恼她，就在厨房里跑进跑出地叫：“汉娜，杂碎是什么东西呀？汉娜，再问你一遍，杂碎是什么呀？”我乐此不疲。最后我被奶妈拉走了，说教了一顿。汉娜整整两天不肯跟我说话，从此以后我就小心地不敢违反她的规矩。

那一次待在伊灵的时候我一定被带去看过维多利亚女王登基六十周年钻石庆典[14]，因为后来我偶然翻出一封当年父亲从美国发来的信。信完全是当年的书写风格，跟我父亲的口头用语——信中充斥着语气肯定、故作虔诚的调调，而我父亲说起话来通常是欢快而带些不敬字眼的。

“你必须对亲爱的姨婆非常非常好，阿加莎。因为你得想想姨婆对你有多好，还有她对你的款待。我听说你要参加这个激动人心的盛会，这样的事情一个人一生也只碰得到一次。你必须告诉姨婆你是多么感激她，这对你是多么难得，我希望我也能在那儿，你母亲也是。我相信你是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经历的。”

我父亲没有预见的天赋，因为现在我已经忘记了，我对这起事件没有丝毫的记忆。小孩子是多么让人气恼啊！当我回头看那些往事时我都记得些什么？尽是些无聊的小事：本地的女裁缝，我在厨房做的麻花形面包，F上校呼出的难闻气味。而我忘记了什么呢？人家为我花了重金，带我去看、指望我能记住的盛景。我对自己很失望，多么讨厌、忘恩负义的孩子啊！

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令人惊讶的巧合，肯定有人会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当时应该是维多利亚女王的葬礼。姨婆和B外婆都要去看，她们搞到了帕丁顿附近一栋房子的窗口座位，准备在那个大日子到那里见面。为了不迟到，当天早上五点姨婆就从伊灵的家里起床了，及时地赶到了帕丁顿火车站。她掐指一算，她有三个小时赶去那个优越的位置。她带了一些刺绣活儿，一些吃的和其他的一些必需品，准备到了以后可以消磨那几个小时的等候时间。哎，可是她留给自己的时间根本不够。街上水泄不通，离开帕丁顿火车站没多久她就完全没法往前走了。两个救护车上的人把她从人群里营救出来，向她保证再往前走是不可能的。“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姨婆泪流满面地哭喊道，“我有位置的，我有座位，两个头等座位，在二楼的第二个窗边，我可以俯瞰到下面的一切。我一定要去！”“这不可能，夫人，街上水泄不通，已经有半个小时没人能过得去了。”姨婆哭得更厉害了。救护车上的人善意地说：“我恐怕您什么也看不到的，夫人，不过我能带您沿着这条街到救护车那儿去。您可以坐在那儿，他们会给您一杯茶。”姨婆哭着跟他们去了。救护车旁边坐着一个人，和她一样在痛哭，壮硕的身躯上套着缀有玻璃珠子的黑色天鹅绒衣服。当这个人抬起头来——两个人都惊叫起来。“玛丽！”“玛格丽特！”两个缀有玻璃珠子的巨大胸脯撞在一起。

5

回想起来，童年时代给我带来最多乐趣的玩具非铁环莫属。当然，这东西再简单不过了，值不了几个钱——六便士，或者一先令，不会更贵了。

但它给父母、保姆和仆人们带来的恩惠简直无法估量。天气晴朗的日子，阿加莎会带上铁环到院子里玩耍，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回到屋子里，更确切地说，是直到她觉得饥肠辘辘的时候才知道回来，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对我而言，那只铁环就是我的战马、海怪、火车。我俨然一位披挂齐整的骑士，策动着我的坐骑，在征途上飞奔；有时又像一位公主，优雅地骑在温驯的白驹上，悠闲自在，还大度地赦免了克洛弗（猫咪家族成员之一）的牢狱之灾。或者想得不要这么罗曼蒂克，当一位火车司机、乘警或乘客，坐在火车上，在自己设计的三条铁路干线上行驶。

那是三条独立的运输系统：环形铁路干线有八个车站，环绕四分之三个庭院；水桶铁路干线的线路很短，局限于菜园范围内，起点是一棵松树下的水桶和水龙头；回廊铁路干线围绕着整个宅院。最近，我从一个旧柜子里翻出一张六十年前的硬纸片，上面是我画的草图，描绘了这些铁路干线的走向和交叉站点等。

我现在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会那么喜欢这个游戏。我拍打着铁环，走走停停，口中念念有词：“百合花峡谷到了，请在此换乘环形铁路干线……水桶铁路干线……终点站，请全体下车换乘。”我能玩好几个小时，这也算是很不错的锻炼。我还孜孜不倦地反复练习把铁环掷出去，让它自己滚回来。这个小把戏是一个来我们家做客的海军军官朋友教我的。开始时我根本做不到，经过漫长而艰辛的练习我才掌握了诀窍，此后就很能自得其乐了。

下雨天还有马蒂尔德。马蒂尔德是一个美国制的大摇摆木马，是我姐姐和哥哥小时候还在美国时人家送的。它被带回了英国，已经破烂不堪、不复往日的光彩：鬃毛没了，油漆掉了，尾巴什么的也都不见了。它被安置在屋子一侧的小温室里——不是那种温室植物园，有很多夸张的植物，很多盆秋海棠、天竺葵，一层层的架子上放着各种蕨类植物，还有几棵大棕榈树。这个小温室被称作KK（也可能是开开？），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里面没有植物，只有打包好的门球杆、铁环、弹珠、坏掉的庭园椅子、旧的上了漆的铁桌、一副破烂的网球球网，还有马蒂尔德。

马蒂尔德的动作很棒——比我所知的任何英国摇摆木马都要好得多。它既能前后跃动，又能上下跳动，骑在上面会时刻有要摔下去的危险。它的弹簧需要上油，运转起来会发出可怕的嘎吱声，这更增加了乐趣和危险性。这又是一项不错的身体锻炼，怪不得我小时候总是那么瘦。

在“开开”里与马蒂尔德做伴的是特鲁洛芙——同样来自大西洋彼岸，是一辆上了漆的、带踏板的小马车。也许是许久不用，踏板早就不管用了，多上点油也许可以解决问题，不过还有更好的办法能让特鲁洛芙变得好用。就像德文郡所有的庭院一样，我们家的庭院也在一个斜坡上。我的办法就是把特鲁洛芙放在斜坡顶部的草地上，小心地坐进去，发出激励的喊叫声，策马前行。起先比较慢，然后会越来越快，我靠脚来刹车。就这样，我们最终会冲到庭院底部的智利南洋杉脚下。然后，我会把特鲁洛芙拉到坡顶，再往下骑。

过了几年，我发现，我未来的姐夫把观看我这样玩的过程当作一种很有意思的消遣，一看就是一小时，还很郑重其事的样子。

奶妈一走，我失去了一位玩伴，整日郁郁寡欢地在园中漫步，直到铁环救了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我跑来跑去，劝别人陪我玩。先是找母亲，后来又纠缠用人。但是在那个时候，除非被分派去陪孩子，一般人是不会主动跟孩子玩的，你只好独自玩耍。仆人们都很和善，可是她们有活儿要干——大量的活儿——所以往往是这样：“现在请走开，阿加莎小姐，我得继续做事。”简总是好心地给我一把葡萄干，或者一片奶酪，但总是坚决地要我到庭院里去吃。

于是，我只好创造自己的小天地，杜撰自己的玩伴。我觉得这样还算不错，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为“无事可做”而苦恼过。不少女人都深受其苦，感到孤寂和烦闷。多余的时间就像噩梦，而不是乐趣。人都会希望有娱乐生活，没有的话，就会很失望。

我猜想，这是因为现在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要上学，一切事情都有人帮他们安排得好好的，他们才会看起来那么无助，不知道如何自己想办法在假期里消遣。看到孩子们跑过来对我说：“求你了，我没事可做。”我总是很惊讶。每每此时，我都会绝望地指出：“可是你有很多玩具啊，不是吗？”

“也不算多啦。”

“可是你有两辆火车，还有卡车，一套颜料，还有积木，你还不能玩点儿什么吗？”

“可是我自己玩不了呀。”

“为什么玩不了？我有主意了，你画一只小鸟，然后把它剪下来，用积木做一只鸟笼，把小鸟放进去。”

就这样，他们闷闷不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样我大概会有十分钟的宁静。

每每回顾往事，我就愈发深信我的兴趣始终如一：儿时喜欢的东西，成年后仍然喜欢。

比如说，房子。

我小的时候应该有很多玩具，有铺着床单和毛毯的娃娃床，有哥哥姐姐留给我玩过家家的积木，更有许多玩具是即兴制作的。从旧的画报杂志上剪下几幅画，贴在牛皮纸订成的剪集簿中；把墙纸剪下来贴在盒子上，这样的游戏能打发不少悠闲的时间。

不过在室内，我玩得最多的还是娃娃屋。刚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房子，前门可以敞开，看得到底层的厨房、客厅、门厅和楼上的两间卧室和浴室。家具是一件一件搜集起来的。商店里可以买到形形色色的娃娃屋家具，非常便宜。我的零用钱在当时算是相当多的，取决于父亲每天早上恰好拥有的铜币数量。我到他的更衣室向他问早安，然后转向梳妆台，看看命运女神在那天判给我些什么。两便士？五便士？有一次整整有十一便士！有时候一枚铜币也没有。这种不确定性非常刺激。

我买的总是同样的东西。糖果——高温熬制的硬糖，我母亲认为那是唯一有益健康的糖果——都是从怀利先生在托基的店里买来的。糖果全是在那里制作的，一走进商店的大门，你就能知道当天做的是什么糖：煮沸的太妃糖香味浓郁，薄荷糖气味刺鼻，菠萝糖的气味难以捉摸，麦芽糖（无趣）实际上没有什么气味，还有梨形糖在制作过程中会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香味。

每种糖果都是八便士一磅，我每星期大约花四便士——一便士可以买四种。然后我会捐一便士给流浪汉基金会（大厅的桌上有个募捐箱）。从九月份开始，还要存几个便士以备购买圣诞礼物之用。剩下的钱全都用在为我的娃娃屋添置家具和物品上了。

我还记得那些想要买的东西是多么令人动心。比如食物：放在小纸板盘子里的烤鸡、鸡蛋和培根、婚礼蛋糕、羊腿、苹果和橘子、鱼、蛋糕、李子布丁；装着刀叉和汤匙的餐具篮；整套的小玻璃杯。然后还有家具：我的客厅里有一套蓝色绸缎椅子，我又逐渐增加了一个沙发和一把相当豪华的镀金扶手椅。有带镜子的梳妆台，铮亮的圆形餐桌，还有一套难看的橙色锦缎餐室家具，包括灯具、分屋饰盘和花束。然后还有全部的家务工具：刷子和簸箕，扫帚和提桶，以及厨房炖锅。

很快，我的娃娃屋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家具仓库了。

我是否可以——我是否有可能——再拥有一个娃娃屋？

母亲认为一个小女孩不应该拥有两个娃娃屋。不过，她灵感突发地建议道，为什么不用一个柜子呢？于是我得到了一个柜子，真是太棒了。顶层有个大房间，本来是父亲加盖出来装成两个备用卧室的。由于里面空空如也，姐姐和哥哥喜欢把它当作游戏室，就这样保留了下来。墙边多少放了一些书和橱柜，房间中间则空空如也，相当适宜。我得到了一个有四层架子的柜子，是墙边的家具之一。母亲找来各种各样的漂亮壁纸贴在架子搁板上，当作娃娃屋的地毯。原来的那个娃娃屋放在柜子顶上，这样一来，我就拥有了一栋六层楼的“房子”。

当然了，我的房子需要一个家庭住进来。我加了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仆，这些娃娃的头和胸部是瓷质的，四肢是用锯末压成、可以活动的。母亲用碎布料为他们缝制了一些衣服。她甚至用胶水在那个父亲的脸上粘上了小小的黑色八字胡。父亲、母亲、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仆，真是十全十美。我不记得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性格——他们从来没有成为我心目中真正的人，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占据那幢房子。不过让这个家庭围坐在餐桌边的时候，还真像那么回事，第一次开饭时桌子上有盘子、杯子，有烤鸡和相当特别的粉色布丁。

另一个乐趣就是搬家。拿一个结实的大硬纸箱充当家具搬运车，把家具满满地装在里面，用绳子拉着在房间里转上几圈，然后再“抵达新居”（一个礼拜至少搬一次）。

如今我可以清楚地认识到，我后来也一直在玩房子的游戏：我住过数不清的房子，买房子，换房子，布置房子，装修房子，改建房子。房子啊！上帝保佑房子！

抚今追昔。神奇的是，人若系统地回想一下一生中的琐事，的确可以记起一些事。可以记得幸福欢乐的时刻，也可以记得——而且我认为是生动地记得——恐怖的情景；奇怪的是，痛苦和令人不快的经历却难以在脑海中再现。我并不是说我记不得后者的情形，而是说体味不到其中的感受，一提起来，我只能说：“阿加莎当时情绪低落，阿加莎牙痛。”但是现在回想的时候并不觉得情绪低落或者疼痛。与此相反，也许某一天突然飘来的一缕酸橙树的清香，就会将我带回往日的记忆中，使我忽然想起曾经在酸橙树下度过的快乐的一天。我当时高兴地躺在地上，呼吸着青草散发出的温馨的芳香，体会着夏日的快乐。身旁有一棵雪松，不远处河水在潺潺流淌……一时间我又回到了过去，不仅能回想起往事，还能体验到往日的情趣。

我清晰地记得一片金凤花田野。我那时肯定还没到五岁，因为我是和奶妈一起散步去的。那时我们在伊灵，和姨婆住在一起。我们走过圣史蒂芬教堂，爬上一座小山。四处都是旷野，我们走进了一片与众不同的田野，密密匝匝地遍布着金凤花。我们走到那里——我记得我们经常去那里，虽然我不记得记忆中的那一次究竟是我们第一次去时的情景，还是后来哪一次的，但是我还能记起那个地方的魅力，也能够感觉到。似乎这么多年来我再也没看到过那样一整片的金凤花。我见过田野中散布的一些金凤花，仅此而已。初夏的日子里，看到一大片金黄色的金凤花，这真是奇妙啊，这是我当时的感觉，现在仍然能够感觉到。

人一生中什么时候最愉快？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回首往事，我认为最愉快的时刻往往是平日里宁静的片刻。默默地端详着奶妈戴着蓝色头饰的银发；与托尼玩耍，用梳子为它梳理脊背上的长毛；想象在庭院里骑着高头大马，跨过遐想中的河流；跟在铁环后面，经过环形铁路干线上的一个个车站。跟母亲一起做游戏，后来我长大了些，母亲给我读狄更斯的作品，读着读着就打起盹儿来，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脑袋耷拉着。我急切地喊醒她：“妈妈，你都快要睡着了！”母亲严肃地辩解道：“没有的事，亲爱的，我一点都不想睡！”过不了几分钟，她就真的睡着了。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那副滑稽可笑的神态：低着头，眼镜从鼻梁上耷拉下来。我仍然记得在那一刻我多么爱她。

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是只有当看到熟悉的人滑稽可笑的那一刻，你才会意识到自己对他们的热爱。谁都可以对某人的漂亮、有趣或可爱而推崇备至，但一个小小的滑稽举动会使他露出本来面目。对于每一个即将结婚的女孩子，我都想给她我的建议：“现在，你想象一下：他得了重感冒，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打喷嚏，流眼泪，你对他的感觉会是怎样的？”这是个不错的测试，真的。我认为一个女人对丈夫的感情应该包含柔情与爱慕，从而能对重感冒和一些可笑的怪僻泰然处之。激情则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婚姻的意义不仅仅是拥有一个爱人，我持有一种老式的观点：尊重是必要的。尊重——不能和赞赏混为一谈。我觉得，在婚姻生活中自始至终地赞赏一个男人会过于乏味，你会觉得束手束脚。而尊重，是你不需要去想的，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就像有一位爱尔兰老妇人谈及她的丈夫时所说的：“他就是我的脑袋瓜儿。”我想，那就是一个女人所需要的，需要感到她的伴侣是靠得住的，她可以依靠他，尊重他的判断。每当有难以决断的事，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来处理。

回想往事是很奇妙的，各种各样的偶发事件和情景——有些奇奇怪怪，有些无疾而终。这所有事情当中，哪些是值得记住的？记忆又做了哪些修改？是什么促使我们记住了这样一些事情？这就像一个人走向一个装满了零零碎碎旧物的大箱子，将手伸进去，边捡边说：“我想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找三四个不同的人问问，比方对于一次出国旅行，他们都记得些什么，你会很意外地得到五花八门的回答。我记得有一个朋友的儿子，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春假期间被带到巴黎玩了几天。等他回来以后，他们家一些自作聪明的朋友用通常对年轻人打趣的那种口吻说：“喂，小伙子，你对巴黎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你记得些什么？”他不假思索地答道：“那些烟囱，它们和英国房子上的烟囱很不一样。”

对他而言这是个很切实际的评论。几年之后他开始学习艺术。可见，一个视觉上的琐碎印象确实让他印象深刻，使巴黎显得与伦敦很不一样。

另一段记忆如出一辙。我哥哥因伤从东非回到家，带回一个土著仆人舍巴尼。哥哥急于让这个没见过世面的非洲人领略伦敦的繁荣景象，便租了一辆小汽车，和舍巴尼一起坐着游遍了伦敦城。他向舍巴尼展示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白金汉宫、国会大厦、市政厅、海德公园等处。最后，当他们回到家，他问舍巴尼：“你觉得伦敦怎么样？”舍巴尼滴溜溜地转着眼珠说：“太奇妙了，主人，一个神奇的地方，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哥哥满意地点点头。“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他问。舍巴尼不假思索就答道：“哦，主人，是那挂满肉的商店。多棒的商店啊，大块的肉挂在那里，没人偷没人抢，没有人抓起来就往外冲，那些人就这么秩序井然地从旁边走过。肉就这样挂在街边的商店里，这样的国家该是多么富裕、多么伟大。是啊，没错，英国是个多么伟大的地方，伦敦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城市。”

视角，孩子的视角，我们都曾经有过，但是已经渐行渐远很难再找回来了。我记得有一次，我看到我的外孙马修时的情景。我想当时他大约两岁半，并不知道我在楼梯顶上看着他。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这是一项令他自豪的新成就，不过还是有点害怕。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是马修在下楼梯。这是马修。马修正在下楼梯。这是正在下楼梯的马修。”

我想，一个人的独立是从有自我意识开始的，通过自我审视把自己看作一个独立的人。我有没有对自己说过“这是戴着方肩带的阿加莎，正在下楼去餐厅”？一开始，我们会觉得栖身于体内的意识非常陌生。一个现实存在的个体，我们知道它的名字，我们与它相处甚欢，但是还没有完全融入。我们是正在散步的阿加莎，正在下楼梯的马修，与其说是我们感觉到了自己，不如说是察觉到了自己。

再然后，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到来了，突然间不再有“这是马修在下楼梯”，而变成“这是我在下楼梯”。达到“我”的境界，就是迈出了个人生活的第一步。

[1]阿什菲尔德（Ashfield）是位于英格兰中部，诺丁汉郡的一个区。

[2]弗雷德的昵称。

[3]伦道夫·丘吉尔勋爵夫人，即英国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母亲。

[4]指从法国东南的尼斯一直到意大利西北的拉斯拜扎的地中海沿岸地带，为世界著名的避寒旅游胜地。

[5]新森林（New Forest），位于英国南部南安普敦城西，占地五百七十一平方公里，曾为中古时期的皇家猎鹿场。

[6]这里的猫咪一词原文为Kitten，即这家人的姓氏，本文取意译为猫咪，贵州版取音译为基顿。

[7]“而这是荒谬的”，是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的著作《几何原本》中阐述反证题时经常用的句子。

[8]贝赞特太太，指安妮·贝赞特（Annie Besant，1847-1933），英国激进人士、社会改革家、印度独立支持者、著名通神论者、妇女节育的最早倡导者。

[9]圣法兰西斯（San Francesco，1181-1226），意大利阿西西的圣者，基督教领袖，坚持和平与贫穷的理念。

[10]《效法基督》（The Imitation of Christ），相传为中世纪后期，德国坎普滕的作家、哲人托马斯·厄·肯培（Thomas à Kempis，约1380-1471）所著的基督教典籍。

[11]泛指佛兰德地区（现在的荷兰及比利时荷兰语区的旧称）十五至十八世纪间的优秀画家，代表人物为鲁本斯、凡·代克、老勃鲁盖尔等。

[12]伊灵（Ealing）是英格兰东南部的一座城市。

[13]剑桥大学格顿学院（Girton College, Cambridge）是剑桥大学三十一个学院成员之一，成立于一八六九年，也是英国第一所寄宿制女子学院。

[14]指一八九七年举行的登基六十周年钻石庆典。

第二章
“孩子们，出来玩”

1

只有在回首与自身有关的往事的时候，人们才能意识到儿童眼中的世界是多么特别。孩子们观察事物的角度完全不同于成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成比例。

孩子们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有敏锐的见解，对人对物有很强的鉴别力，但是他们对于“怎么样”和“为什么”毫无兴趣。

大概在我五岁那年，父亲开始为家中的经济问题而烦恼。他出身富裕，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收入将永不匮乏。祖父去世前设立了一系列复杂的死后生效的信托项目，家里曾有四位受托人。后来，一位因年事已高退出了商业活动，另一位不久后进了精神病院，其余两位与父亲年龄相仿，但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其中一位的儿子继承了父业。到底是真的经营不善还是有人借机从中渔利，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家境每况愈下。

父亲感到惆怅和沮丧，他不会经商，对此只能束手无策。他曾写信给亲爱的某某某和尊敬的谁谁谁，可是这些人在回信中要么安抚他一番，要么就埋怨市场萧条，贬值，等等。此时父亲从一位年老的姑婆那儿继承了一笔遗产，家里的经济因此宽裕了一两年。可是在此期间，他的固定收入却迟迟没有寄来。

就在这时，父亲的身体日渐衰弱。有几次他被诊断为突发性心脏病，不过那时几乎所有疾病都被笼统地称为心脏病。我相信对经济上的积郁损害了他的健康，暂时可行的解决办法只有节省开销，而最明智的做法是旅居国外一段时间。这倒不是为了逃避所得税——可以想象那时候的所得税比现在要少得多，大概是每英镑只纳一先令的税——而是因为在国外生活花销要小得多。具体办法是，将房子连同用人一块儿以高价出租，全家人去法国南部，住进一家经济型酒店。

我记得移居国外是我六岁那年的事。阿什菲尔德正式出租了——租给了美国人，他们出了很高的租金。一家人打点行装做着临行前的准备，打算去的地方是法国南部的波城（Pau）。我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内心感到相当兴奋。临行前母亲告诉我说，全家人要搬到能看到大山的地方。我问了一连串有关山的问题：大山非常、非常高吗？比圣玛丽教堂的尖顶还高？我很感兴趣，那座教堂的尖顶是我所看到过的最高的东西。大山居然比它高出好多好多，有几百、几千米高。我牵着托尼来到院子里，嘴里嚼着从厨子简那儿讨来的一大块干面包片，开始尽力想象大山的雄姿。我抬起头来，仰望着苍天，大山也许就是这样吧——很高很高，高得直上云霄。想象出的画面令我敬畏。母亲喜欢大山，她对我们说，她对海没有什么感情。我深信，大山将是我心目中最宏伟的事物之一。

有一件伤心的事，要出国就意味着我得和托尼分别了。托尼当然不会和房子一起租给别人，它要寄养在我们以前的一位客厅女佣芙若蒂家里。芙若蒂嫁给了一个木匠，住得不远，也很乐意接纳托尼。我吻遍它的全身，作为回应它也疯狂地舔舐我的脸颊、脖子、胳膊和双手。

现在回想起来，出国旅行真是简单。那时候不用护照，也不必填写什么表，买了车票，订好了卧铺，就算办妥了一切。可是“收拾行李”却不同了（得用引号来表示那有多么不简单），家里其他人的行李有多少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光母亲一个人的东西就有一大堆：首先是三个圆顶行李箱，最大的一只高四英尺，里面有两个隔底匣；还有帽盒、大方皮箱；三个可归类为扁式硬皮箱的行李箱；还有那些在当时的饭店走廊里经常可以看到的美式行李箱。都很大，我猜想一定也很重。

在启程前至少一周，我母亲的卧室被这些行李箱占满了。由于我们家当时不算富裕，没有贴身女仆，母亲得自己收拾行李。第一步是所谓的“分类”。大衣橱和五斗橱都打开了，母亲把那些人造花和零零碎碎的所谓“我的缎带”“我的珠宝”之类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显然要花好几个小时分类，然后才能放进各种箱子的隔底匣里。

那时女士的珠宝可不像现在，只有少数几件“真的珠宝”，大多是人造珠宝。仿真的珠宝会被人认为“品位低劣”，除非是少见的年代久远的人造宝石胸针。我母亲的贵重珠宝包括：“我的钻石扣饰”“我的钻石月牙”“我的钻石订婚戒指”。她的其他首饰虽然也是“真货”，却没有那么贵重，不过也一样能激起我们浓厚的兴趣。有“我的印度项链”“我的佛罗伦萨首饰组”“我的威尼斯项链”“我的宝石浮雕饰”，等等。有六枚胸针是姐姐和我都非常偏爱的：“鱼群”，由五条小鱼组成一个菱形；“槲寄生”，一颗小钻石和一颗珍珠；“我的帕尔马紫罗兰”，帕尔马玫瑰形的珐琅胸针；“我的野玫瑰”，也是一枚花形胸针，粉红色的珐琅质玫瑰，周围衬以丛生的钻石叶片；还有最受钟爱的“我的驴子”，一颗奇形怪状的珍珠，嵌在几颗钻石中间，构成驴头。这些珠宝，母亲都已经确定了遗赠的对象，玛吉将得到帕尔马紫罗兰（她最喜欢的）、钻石月牙和驴子，我将得到野玫瑰、钻石扣饰和槲寄生。在我们家，是可以完全毫无顾忌地讨论遗赠的，不会引发对死亡的忧伤，只会唤起对未来得益的温暖感激。

阿什菲尔德的家里挂满了父亲买来的油画。那时候，在墙上尽可能紧密地挂满油画是一种风尚。有一幅标明了是给我的：画幅很大，画着大海，一个傻笑着的年轻女人用渔网捕获了一个男孩。那是在我孩提时代的观念中认为最美的一幅画。令人伤心的是，后来我把这些画挑选出来卖掉的时候，发现这幅画并不怎么样。虽然考虑了感情因素，我还是一幅没留。我不得不承认，父亲对画的品位一贯是比较庸俗的，但他买的每一件家具都是精品。他有收藏古董家具的爱好，他买的英国谢拉顿细木工书桌和英国奇彭代尔椅子，多是在竹制品风靡一时的时候以低廉的价格收购的。能够拥有它们，并与之朝夕相处，是一大乐事。而且它们价值不菲，父亲去世后，我母亲靠卖掉许多最好的家具得以支撑门面。

父亲、母亲和祖母都酷爱收藏瓷器。后来姨婆搬过来跟我们同住的时候，把她收藏的德国德累斯顿瓷器和意大利卡波迪蒙蒂瓷器都带来了，塞满了阿什菲尔德数不清的橱柜，实际上为了容纳它们还做了新的橱柜。毫无疑问我们是个收藏之家，我也继承了这种品质。不过唯一有点惋惜的是，已经从家族中继承了很好的瓷器和家具收藏品，你就只能转而发掘其他的收藏种类。然而收藏家的热情还是需要满足的，对我而言，我积攒了不少父母的藏品中所没有的混凝纸家具和小物件。

等到动身的那一天到来时，我兴奋得甚至有些不舒服，一句话也说不出。每当我非常兴奋的时候，都会失去说话的力量。对于这次出国，我所记得的第一件事是在福克斯通（Folkestone）登上轮船。母亲和玛吉把横渡英吉利海峡看作非常严肃的事情。她们都晕船，所以一上船就躲进供妇女用的客舱，紧闭双眼平躺着，期望安安稳稳地渡过这段水域，顺利抵达法国。我曾在哥哥的小艇上证明自己可以，父亲也为我鼓气，于是我跟他一起待在甲板上。我记得那段航行十分平稳，但我不将其归因于海面平静，而是我用顽强战胜了海浪。船到了布洛涅（Boulogne），我欣喜地听到父亲宣布：“阿加莎一点也不晕船。”

第二段令人难忘的经历是在列车上过夜。我和母亲睡在同一个包厢里。我被安顿在上铺。母亲离不开新鲜空气，她受不了卧铺车厢里讨厌的蒸汽暖气。整个晚上，几乎每次醒来我都看见她把头探出窗外，贪婪地呼吸着夜晚的新鲜空气。

第二天一早，火车到达波城。酒店的汽车等候着，我们一家人上了车，十八件行李也陆续送来了。我们按计划赶到博塞茹尔饭店（The Hotel Beausejour），酒店外面有一个宽大的阳台，朝着比利牛斯山脉（Pyrenees）。

“就在那儿！”父亲对我说，“看到了吗？那儿就是比利牛斯山脉，是座雪山。”

我极目远眺。这是我人生中一次极其幻灭的体验，我永生难忘。我心目中那座很高很高、高入云端、雄伟得难以形容、不可思议的大山在哪儿呢？我只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立着一排牙齿状的东西，看起来也就比下方的平原高出一两英寸，就是那个吗？那个就是大山？我默然无语，时至今日，我还能感受到那种极端失望的心情。

2

我们在波城住了大约六个月，对我来说是全新的生活。父亲、母亲和玛吉很快就陷入社交活动之中。父亲有几位美国老朋友住在那里，在饭店里他又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我们还带着许多朋友写的引荐信，去拜访住在各家饭店和膳宿公寓里的人们。

为了照顾我，母亲雇了一位保育员——她是位英国姑娘，但从出生起就一直住在波城，她的法语说得跟英语一样流利，甚至比英语说得更好。母亲想让我跟她学习法语，但效果并不像她所期望的那么理想。马卡姆小姐每天早晨来找我，带着我出去散步，这是照顾小女孩的例行工作。一路上，她会指着各种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念出它们的法语名称：“一只狗”“一幢房子”“一个警察”“一位面包师傅”。我顺从地重复着，可当我提问的时候就只能用英语，而她也用英语回答。我当时觉得日子好无聊，在马卡姆小姐的陪伴下，散步仿佛永无止境。她人很好，和蔼可亲，责任心也很强，就是太无趣。

母亲不久就决定不再让我跟着马卡姆小姐学法语了，而是由一位法国女人每天下午定时来给我上法语课。这位新老师叫莫豪拉特小姐。她身材高大，体态丰腴，棕色皮肤，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小披肩。

那段日子里，我们所住的房间都十分拥挤，里面放置了太多的家具和太多的装饰品。莫豪拉特小姐是个喜欢手舞足蹈的人，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晃动肩膀，不停地挥舞手臂，时不时地把桌上的某个装饰品撞落、打碎。这差不多成了我们家的一个笑话。父亲说：“阿加莎，她让我想起你养过的那只叫达芙妮的鸟，个子大又笨拙，总是碰翻它那个放种子的饲料盘。”

莫豪拉特小姐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这让我无所适从。我越来越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她拖着长腔的提问。“哦，亲爱的宝贝！多乖呀，我的宝贝！哦，小宝贝，让我们一起来读几篇有趣的课文吧，好不好？”我客客气气地冷眼看着她。母亲在一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便喃喃地应了一句：“好的，谢谢您。”我当时的法语水平也就只够表达一些有限的意思。

法语课的气氛还算融洽。我一直很听话，但显然根本没有开窍。母亲很希望看到立竿见影的成效，她对我的学习进展大为不满。

“她应该学得再快一点儿的，弗雷德。”她对父亲抱怨道。

父亲总是那么宽厚，他答道：“哦，她需要时间，克拉拉，需要一定的时间。那个女人才来了不到十天。”

可母亲不喜欢给人时间。我生了一场小病，让这个故事达到了高潮。我想起初是当地的流行性感冒引起了鼻黏膜炎，我发烧了，闷闷不乐，正在康复但是还有一点发热，此时的我忍受不了莫豪拉特小姐了。

“求你了。”我乞求道，“今天下午别让我上课了，我不想上。”

有充足的理由时，母亲总是通情达理的，她同意了。时候一到，莫豪拉特小姐披着披肩一切如常地来了。母亲解释说我在发烧，正在房里休息，或许今天不上课比较好。莫豪拉特小姐马上起身，飞也似的扑向了我，肘部挥动着，披肩起伏着，呼气向下，吹到我的脖子上。“哦，可怜的宝贝，可怜的小宝贝。”她说她要给我念书，给我讲故事，她要逗乐“可怜的小家伙”。

我向母亲投以最痛苦的目光，我忍受不了，我一刻也忍受不了了！莫豪拉特小姐尖锐短促的声音仍在叽叽喳喳地响着——这是我最不喜欢的声音。我用目光哀求道：把她带走吧，请把她带走吧。最终母亲坚决地把莫豪拉特小姐拉向门口。

“我想阿加莎今天下午最好能非常安静地休息。”她一边说一边把莫豪拉特小姐带了出去。然后她回到我身边，冲我直摇头。“别的倒没什么。”她说，“只是你不该做那些讨厌的鬼脸。”

“鬼脸？”我说。

“是啊，那么愁眉苦脸的，还望着我。莫豪拉特小姐完全看得出来你想让她走。”

我很不安，我不是有意失礼的。

“可是，妈咪。”我说，“我做的不是法国鬼脸，是英国鬼脸呀。”

母亲哑然失笑，然后解释给我听，做鬼脸是一种国际语言，什么国家的人都能看懂。尽管如此，她还是告诉父亲，莫豪拉特小姐教得并不成功，她要另觅人选。父亲说如果我们不用再损失太多的瓷器装饰品，那也很好。他补充道：“我要是阿加莎，也会觉得那个女人难以忍受，因为确实如此。”

从马卡姆小姐和莫豪拉特小姐的桎梏中解脱出来以后，我开始享受属于自己的乐趣。饭店里住着一位寡妇塞尔温太太，她好像是塞尔温主教的遗孀或弟媳。她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多萝西（达尔）和玛莉。达尔比我大一岁，玛莉比我小一岁，没过多久我们就形影不离了。

我一人独处时，是个温顺听话、循规蹈矩的孩子，可一跟别的小孩子凑到一块儿，就迫不及待地想搞些恶作剧。我们三个人尤其喜欢去找餐厅里那些倒霉的侍者的麻烦。有一天晚上，我们把餐桌上所有调味瓶中的盐都换成了糖。还有一次，我们趁着餐厅就餐铃响之前，把桔子皮剪成小猪的形状，摆在每个人的盘子里。

那些法国侍者是我所见过的此类人中最和善的。尤其是那位负责服侍我们的维克多，他身材敦实，鼻子尖长，在我的记忆中，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怪味（那是我头一次知道大蒜这种东西）。不管我们怎么戏弄他，他都不生气，而且待我们格外殷勤。他常用胡萝卜给我们刻出活灵活现的小老鼠。我们之所以能够做了恶作剧又逍遥法外，全仰仗这位忠厚的维克多，他从未向饭店总管或我们的父母告过状。

跟从前的那些伙伴相比，我对与达尔和玛莉姐妹的友谊更加珍视。也许到了那个年龄，结伴玩耍要比独自一人更具吸引力。我们合伙做了许多恶作剧，整个冬季都玩得非常痛快。当然了，我们也常常因为调皮捣蛋而受罚。不过只有一次，我们对所受的责罚义愤填膺。

那天，我母亲和塞尔温太太坐在塞尔温太太的起居室里聊得正欢，一个女服务员捎来口信：“住在饭店另一栋楼的比利时女士带来问候，不知道塞尔温太太和米勒太太是否知道，她们的孩子正在五楼的围墙上走来走去？”

想象一下：两位母亲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到三个欢快的身影排成一条纵队，在大约一米宽的围墙上前进着，晃晃悠悠地维持着平衡，她们该做何感想！我们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危险的。我们把一个女服务员作弄得太过分了，于是她想办法把我们诱骗到一个放扫帚的橱子里，然后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关上了门，用钥匙把我们锁在里面。我们非常愤慨。该怎么办呢？那儿有一个小窗口，达尔探出头去，觉得我们可以钻出去，沿着围墙走，转过拐角，从那边某个房间的窗户爬进去。于是说做就做，达尔第一个挤了出去，接着是我，然后是玛莉。我们很高兴地发现，在围墙上前行很容易。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从五楼向下看，不过我猜想，即使看了，也不会头晕或者摔下去。我总会惊恐于孩子们站在悬崖边的景象：脚趾踩在悬崖边缘向下看，不会头晕，也不会有其他成年人会有的不适感。

我们并没走多远。我记得头三扇窗户锁住了，再接下来的窗户通往公共浴室，是开着的。我们爬了进去，惊讶地听到了不期而至的呼唤：“马上下楼，到塞尔温太太的起居室里去。”两位母亲都非常生气，我们却不明白是为什么。我们都被罚待在床上，一天不许出去。我们的辩解完全不被接受，可那都是实话。

“可是你们从来没说过，”我们挨个儿地说，“你们从来没说过我们不可以在围墙上走。”

说完大家又愤愤不平地回到床上去了。

在此期间，母亲一直在思考我的教育问题。她和姐姐当时正在城里的一家裁缝店定做衣服。一天，母亲注意到店里的一位助理试衣员。她是一位年轻女工，为负责试衣样的师傅打下手，主要协助顾客穿试衣样和为师傅递别针。她的师傅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妇女。母亲发现这名年轻女工秉性温顺，颇有耐心，决定进一步考察她。第二次和第三次试衣样时，母亲一直留神观察她的言行，后来又拉住她聊了起来。她叫玛丽·塞耶，二十二岁，父亲是一家小咖啡店的老板。她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和一个小妹妹。姐姐也在裁缝店工作。母亲漫不经心地问她，是否愿意跟她去英国。姑娘听了喜出望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必须和你的母亲谈一谈。”母亲说，“她可能不希望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母亲约好时间拜访了塞耶太太，两人仔细地商量了这件事。而直到这时，她才跟父亲谈起自己的打算。

“可是，克拉拉，”父亲反对道，“这个姑娘不是家庭教师，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

母亲却认为玛丽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那种人。“她不懂英语，一句也不会说，阿加莎就不得不跟她学说法语。这个女孩温文尔雅，脾气也好，而且是好人家的孩子。她愿意随我们去英国，她还能为我们做衣服，做各种针线活。”

“可是你确定吗，克拉拉？”父亲满腹狐疑地问。

母亲总是很有把握，一旦她拿定了主意，就绝不会疑惑。

“这是最好的办法。”她说。

同以往一样，母亲的异想天开又被证明是切实可行的。时至今日，只要我一闭上双眼，玛丽那可爱的样子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红润的圆脸，翘鼻子，乌黑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后来她告诉我，第一天早上她提心吊胆地走进我的卧室，用头天晚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学会的两句英语跟我打招呼。“早上好，小姐！祝你身体健康！”遗憾的是，由于她的法语口音很重，我一个字也没听懂，只是疑惑地注视着她。整整一天，我们就像两只不会说话的狗，刚刚认识。两个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互相打量。玛丽给我梳头发——金黄色的头发，总是烫成香肠卷——她非常害怕弄疼我，梳子只是很浅地划过头发。我想告诉她应该更用力些，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根本无法沟通。

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能和玛丽交谈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说着法语，东一个词，西一个词，凑起来竟然也能表达自己的思想。到了那个周末，我们竟已成了朋友。跟玛丽一道外出散步是件乐事，跟她在一起干什么都有趣，这预示着一段令人愉快的友情。

初夏的波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我们离开那里，到阿格勒斯（Argeles）消磨了一周，又去卢尔德（Lourdes）住了七天，尔后就在比利牛斯山脉中的高特莱（Cauterets）住了下来。这个地方景色宜人，就在大山脚下。（我对大山的失望此时已烟消云散，不过高特莱所处的地理位置要是能有更广阔的视野就更令人满意了。）每天早晨，我们都沿着山间小道散步，走到泉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那讨厌、肮脏的矿泉水。这样增进了我们的健康以后，再买上一条麦芽糖。母亲最喜欢的是茴香味的，我对它却很反感。我很快就在旅馆旁的弯曲小道上发现了一项十分有趣的运动：从小松树上坐滑梯似的滑下来。玛丽不赞成这么做，但很遗憾她从一开始就没能管束住我。我把她当作朋友和玩伴，从未产生过要听她的话的念头。

威严是一种非比寻常的东西，我的母亲就拥有足够的威严。她很少发脾气，几乎从不提高嗓门，但她只要温和地一声令下，对方就会立刻服从。她总是奇怪于别人为何没有这样的天赋。后来，在我第一次婚后且已经有了孩子的时候，她和我们住在一起，我向她诉苦说隔壁有几个烦人的小男孩总是翻越篱笆跑过来，叫他们走开他们也不走。

“多么奇怪啊。”母亲说，“你怎么不叫他们走开呢？”

我说：“好，你试试看吧。”就在这时，两个小男孩来了，准备照常说“唷！呸！就不走就不走！”然后把碎石块扔进草地里。有一个已经开始往一棵树上扔石头了，并趾高气扬地喊叫着。我母亲把头转了过去。

“罗纳德，”她说，“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罗纳德说是的。

“玩的时候请不要靠这里那么近，我不喜欢受到打扰。”母亲说，“请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好了。”

罗纳德看着她，冲他弟弟吹了声口哨，马上就离开了。

“你看，亲爱的。”母亲说，“这很简单。”

对她来说确实很简单，我真的相信我母亲可以毫不费力地管教一班不良少年。

在高特莱的饭店里，有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叫西比尔·帕特森，她母亲是塞尔温家的朋友。还有一个叫珍妮杜·米埃的法国女孩。西比尔是我崇拜的对象，我觉得她很美，而我最羡慕的是她发育中的身材。那时候，胸脯是相当时兴的，每个人都多少有一点。我的外祖母和姨婆身上突出的部分非常巨大，在她们互致问候、来一个姐妹间的拥吻时，很难不让胸脯先亲密接触。我认为大人们有胸脯是理所应当的，但西比尔也拥有丰满的胸部就激发了我的羡慕之情。她十四岁，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令人称羡的东西呢？八年？继续瘦弱八年？我渴望拥有这些女性成熟的标志。啊，好吧，只能耐心点，我必须耐心。八年以后，幸运的话也许七年，两个球体就会奇迹般地在我瘦削的骨架上冒出来。我只需等待。

塞尔温母女在高特莱住的时间没有我们长，她们没多久就离开了。后来，我又有了两位朋友供选择：一个是美国小姑娘，叫玛格丽特·普里斯利，一个是英国小姑娘玛格莉特·荷姆。这时我的父母已与玛格莉特的父母成了好朋友，自然希望我跟玛格莉特结伴玩耍。和以往一样，我没有顺从父母的意愿，我特别喜欢跟玛格丽特·普里斯利一起玩。她爱用一些我从未听过的稀奇古怪的语句和字眼，我们俩互相讲了许多故事，玛格丽特讲的一个故事里描述了面对一只“斯卡拉品”（scarrapin）时所遭遇的危险，这让我觉得很刺激。

“但是斯卡拉品是什么呀？”我不停地问。

玛格丽特有一个叫范妮的保姆，她慢吞吞拉长调子的美国南方腔很重，我很难听懂她说的话。她给我简单地描述了这个可怕的生物是什么。我去问玛丽，可玛丽也没听说过什么斯卡拉品。最后我问我的父亲，他开始也有点费解，不过最终恍然大悟，说：“我想你指的是‘蝎子（scorpion）’吧。”

不知何故，那种东西的神秘性消失了。一只蝎子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斯卡拉品那么可怕。

玛格丽特和我曾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争论的焦点是小孩子是怎么出生的。我认为小孩子是由天使带来的，这是奶妈亲口对我说的。玛格丽特却提出异议，认为小孩子是医生的存货，是医生用一个黑口袋背来的。正当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范妮巧妙地为我们打了圆场。

“对呀，你们说得都对，亲爱的。”她说，“美国小娃娃是医生用黑口袋背来的；英国小娃娃是天使们送来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于是我们心满意足地言归于好了。

父亲和玛吉骑马出游过好多次。由于我的恳求，有一天我被告知明天可以和他们一块儿去。我激动不已。母亲有些担忧，不过很快就被父亲打消了不安。

“我们有一个导游陪着。”他说，“他经常陪小孩子，会看好不让他们掉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三匹马就到了，我们启程出发，沿着曲折而陡峭的山路向上行进。马对我来说是个庞然大物，我置身于马背的最高处，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之中。导游领着它向上走，时而采一小束花递给我，让我插在帽檐上。至此一切顺利。但是当我们抵达山顶，准备就地用午餐时，那个导游却弄巧成拙了。他拿着一只刚捕获的美丽蝴蝶向我们跑来。“送给小姐。”他说，从翻领上取下一个别针，刺穿那只蝴蝶，把它别在了我的帽子上！哦，那一刻多么可怕！想想那只可怜的蝴蝶扇动着翅膀、挣扎着要脱离别针时的感受，我也像它一样苦不堪言。可是我当然不能说什么，我脑袋里有太多互相冲突的想法。从导游的角度而言，他是善意的，他把它拿给我，是当作一份特殊的礼物，我又怎么能说我不喜欢而伤害他的感情呢？但我多么希望他能把它拿走！而那只蝴蝶一直鼓动着翅膀，垂死挣扎着，可怕地拍打着我的帽子。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小孩子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哭了。

越是有人问我，我越是答不上话来。

“怎么了？”父亲询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姐姐说：“也许她怕骑马。”

我说不是不是，我不怕，也没什么病痛。

“那就是累了。”父亲说。

“不是。”我说。

“好，那么究竟是怎么了？”

可是我不能说。当然不能，那个导游就站在那儿，带着关切而不解的神情望着我。父亲没好气地说：“她太小了，我们不该带她出来玩的。”

我变本加厉地哭起来。我一定把他和姐姐的一天都毁了，我很清楚，可我就是停不下来。我所希望和祈愿的，就是当下父亲或者姐姐，能够猜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当然可以看到那只蝴蝶，他们可以看看它，然后说：“也许她不喜欢她帽子上的蝴蝶。”如果他们这么说，那就没事了。可是我不能告诉他们。那是可怕的一天。午餐时我什么都吃不下，就坐在那里哭。蝴蝶拍动着翅膀，最后也不动了。这应该能让我好受些，可那时我已经难过到了极点，什么都不能让我好受些了。

我们再次骑上马，下了山。父亲肯定气坏了，姐姐也很不高兴，那位导游仍然亲切和善，还颇为不解。很幸运，他没想再弄一只蝴蝶来逗我高兴。我们这忧愁无比的一行人回到家里，走进起居室，母亲正在那儿。

“啊，亲爱的。”她说，“怎么了？阿加莎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父亲气呼呼地说，“我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我想她是哪里痛，或者有什么别的事。从午餐开始她就一直在哭，什么也不肯吃。”

“怎么了，阿加莎？”母亲问。

我不能告诉她，我只是无言地望着她，眼泪忍不住从脸颊上滚落。母亲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几分钟，然后说：“是谁把这只蝴蝶放在她的帽子上的？”

姐姐解释说是那个导游放的。

“我明白了。”母亲说，“你不喜欢这样，对吗？它是有生命的，你觉得它受到了伤害，对吗？”

哦，多么快慰的解脱啊！当你无法避免地长时间陷入有苦难言的境地时，有人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并说了出来，那是多么美妙的解脱啊！我疯狂地扑到母亲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说：“对！对！对！它在拍动，不停地拍动。可他是好心，他是善意的，我不能说。”

她完全能够理解，她轻轻地拍拍我，突然间，整件事情似乎远去了。

“我完全了解你的感受。”她说，“我知道。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发觉姐姐对她周围的青年男子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尽管她没有花容月貌，却十分有魅力。她承袭了父亲的机智，谈吐文雅有趣，而且颇具女性魅力。年轻的小伙子们齐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没过多久，我和玛丽开始私下里以登记赛马簿的方式，将她的仰慕者排定座次，判断他们的成功概率。

“我认为是帕默先生，你说呢，玛丽？”

“有可能，可是他太年轻了。”

我说他大概跟玛吉同龄，但是玛丽坚持说他“太年轻了”。

“依我看，”玛丽说，“安鲁斯勋爵倒是很有希望。”

我反对道：“他比姐姐要大好多岁呢，玛丽。”她说也许是大不少，可是只有丈夫比妻子年龄大些，家庭的基础才建得牢固。她还说，安鲁斯勋爵一定会成为一位好丈夫，任何家长都不会拒绝这样的男人跟自己的女儿结为伉俪。

“昨天，”我说，“玛吉把一枝小花插在伯纳德上衣的纽扣眼里了。”玛丽对他很不以为然，她觉得伯纳德是个轻浮的小伙子。

我听说了不少玛丽家里的事，知道他们家那只猫喜欢在咖啡店的玻璃杯间穿梭，蜷缩在杯子中间熟睡，却一只都没打碎过。我知道她姐姐贝特是个严肃的女孩，而她的小妹妹安吉拉是全家人最心爱的宝贝。我知道那两个男孩的所有恶作剧，以及他们是怎么被责罚的。玛丽还向我吐露了他们家值得骄傲的秘密，他们以前姓希耶而不是塞耶，虽然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说真的我至今也不明白，但我还是附和玛丽的说法，并祝贺她有如此令人满意的祖先。

玛丽也跟母亲一样，偶尔会给我读读法语书。有一天，我拿起一本叫《一头驴子的回忆录》（Mémoires d'un âne）的书，一页页地翻看，忽然欣喜地发现我已经能顺利地读下来了。大家都向我说了不少祝贺的话，尤其母亲。经过艰苦的磨难，我终于学会了法语，可以阅读书籍了，尽管遇到较难的段落还需要有人给我讲解，但我毕竟做到了自主阅读。

八月底，我们离开高特莱去了巴黎。在那里，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对一个我那么大的孩子来说，那里什么都有。新奇事物让我十分兴奋；树木——这是我一生中不断回想的美好事物（我想象中最初的伴侣就叫“树”，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一个令人愉快的新伙伴，我亲爱的翘鼻子的玛丽；骑着骡子出游；在陡峭的山路上探险；同家人朝夕与共的乐趣；我的美国朋友玛格丽特；身处异国的激动。“一些罕有的、陌生的事物……”[1]莎士比亚了解得多么透彻啊。可是，留在我心中的并不是这一项一项集合在一起的混合物，而只是高特莱本身——就是那个地方，那狭长的山谷，山谷间的小铁路，树木繁茂的土坡，还有那些高山。

我再也没有故地重游，这让我很高兴。一两年前，我们本来打算在那里度过一个暑假的。我想也没想就说：“我很乐意重返那里。”这个说法并没有错。然而，后来我意识到我不能回去。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重返记忆中的地方。你不会再用同样的眼光看它，即使那里依旧如故。你曾经有过的，已经过去了。

“分明快乐的来时路，我如今再不能回还……”[2]

不要重返你欢度过快乐时光的地方，在你旧地重游之前，它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而一旦故地重游，就会破坏殆尽。

还有其他我不愿意故地重游的地方。其中之一是伊拉克北部沙克阿迪的神殿（the shrine of Sheikh Adi），那是我第一次游览摩苏尔（Mosul）的时候去的。要去那里相当不容易，你必须得到一张通行证，然后拜访马克布尔山（Jebl Maclub）脚下的艾因锡夫尼（Ain Sifni）警察局。

由一名警察陪着，我们从那里走上迂回的山路。那是个春天，满目新绿，一路上野花遍地，还有一条山间小溪。山羊群和孩子不时从我们身边走过，然后到达了叶兹迪神殿（the Yezidi shrine）。我常记起那里的宁静：铺着石板的院落，神殿的墙上雕刻着黑蛇。接着，我们小心地迈过——而不是踏上——门槛，进入小而昏暗的圣所。我们坐在院子里一棵隐约沙沙作响的树下，一个叶兹迪人（Yezidees）给我们端来了咖啡，事先小心地铺上一张肮脏的桌布（这是骄傲地向我们显示他们了解欧洲人的需要）。我们坐了很久，没有人来给我们讲解任何信息。我模模糊糊地知道叶兹迪人是崇拜魔鬼的，他们崇拜的对象是那个孔雀王路西法（Peacock Angel）。在那个地方，在那些纷繁复杂的各种宗教中，魔鬼撒旦的膜拜者竟然是最宁静平和的。我们在日薄西山时离开了。真是一场绝对宁静的体验。

我相信他们现在带旅游团去游览那个地方时，“春节”是个对旅行者很有吸引力的节日。而我所经历的，是它最单纯的年代，我永远不会忘记。

3

我们从比利牛斯山脉来到巴黎，后来又去了迪纳尔[3]。令人气恼的是，我对于巴黎的印象仅限于我们所住饭店的卧室。卧室的墙壁漆成了深褐色，使人很难看到室内的蚊子。

房间里蚊子成群，夜里嗡嗡叫个不停，叮咬着我们的脸和手臂（这对我的姐姐玛吉来说是异乎寻常的羞辱，因为在她那个年纪，是最注意自己的仪容的）。我们只在巴黎住了一个星期，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了驱赶蚊子、往身上涂抹各种气味奇特的油、在床边点蚊香、抓痒并把蜡烛油滴在上面了。向饭店经理提出强烈的抗议（他坚持说饭店里没有蚊子）之后，我们只好睡在蚊帐里，那可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当时是酷热的八月，待在蚊帐里无疑会更热。

我想家里人一定带着我去游览了巴黎的名胜，可惜它们在我的记忆中没留下什么印象。只记得家里人特意带我参观了埃菲尔铁塔，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大山时那样，它也让我大失所望。这次巴黎之行给我留下的唯一纪念，就是大约在那时，我得了一个新的绰号，“蚊子”。无疑，我很讨人嫌。

不，我说错了。就是那次巴黎之行，我第一次见识了工业革命的先驱者们——巴黎的街头到处都是被称作“汽车”的新式交通工具。它们在街上穿梭往来，喧嚣着飞驰而过（按现在的标准，这些汽车的速度自然很慢，但在当时来看，它们比马车要快多了）。车子呜呜叫，冒出汽油味，驾车的人都戴着防风镜和帽子，以及其他一些装备，看上去让人眼花缭乱。父亲说这种玩意儿不久后就会遍及各地，我们都不相信。我漠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兴趣仍然停留在各式各样的火车上。

母亲沮丧地说道：“可惜蒙蒂不在这儿，他肯定会喜欢这些东西的。”

现在，回想起这一段生活，我感到有些蹊跷，哥哥的身影仿佛完全消失了。虽然哈罗公学放假的时候他也会回家来，却似乎不再是我心目中的重要人物了。也许是因为这一时期他根本就没注意过我。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父亲很为他担忧。他因为考试没有及格而从哈罗退学了，大概先去了达特（Dart）的造船厂，后来又北上到了林肯郡（Lincolnshire）。他在学业上的进展总让人失望。父亲得到了相关人士直白的忠告：“他绝不会成功的。你瞧，他不懂数学。如果你让他干什么实际的工作，那没问题，他会是个不错的做实际工作的工人，可是在工程方面，他也就只能如此而已。”

每个家庭中往往都会有一个让父母操心和担忧的孩子。在我们家里，哥哥蒙蒂就是这样的人。他这一辈子都让人感到头痛。现在回想起来，我总在想，是否有蒙蒂可以适得其所的人生。如果他生来就是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二世[4]，那当然最好了。我可以想象他坐在空空荡荡的剧场里，欣赏只为他一个人上演的歌剧。他很有音乐才华，是个不错的男低音，可以不看谱演奏多种乐器，如六孔哨笛、短笛和长笛。尽管如此，他绝不会下苦功去成为那种专业人士，我想他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他彬彬有礼，风度翩翩，极具吸引力。他一生中，身边始终围绕着渴望为他排忧解难的人。总有人乐意借钱给他，帮他打理一切杂务。这样的事情可以追溯到他六岁的时候。他和姐姐拿到了零用钱，蒙蒂第一天就花光了。等到那个星期后半，他会突然把姐姐推进一家商店，迅速地拿下三便士他最喜欢的糖果，然后望着姐姐，看她敢不敢不付钱。玛吉非常看重公众舆论，只好乖乖就范。她自然为此怒气冲冲，事后总要找他激辩。蒙蒂只会从容地对她微笑着，给她一块糖果。

他这一生都在采取这种态度。他似乎有天助，能让人为他做牛做马。不知多少次，不同的女人对我说：“你知道，你并不真正理解你的哥哥蒙蒂。他需要的是体谅。”事实上我们太了解他了。注意，他总能获得同情。他极其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缺点，而且总是认定有朝一日一切都会改变。我相信他是哈罗公学唯一被允许留养小白鼠的男孩。他的舍监这样对我父亲解释说：“你知道，他看起来对自然史如此热爱，我认为应该允许他享有这种特权。”我们家里人的观点是，蒙蒂根本不爱自然史，他只是想养小白鼠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蒙蒂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基因排列略微不同，他就可能成为一个伟人。他只是缺少些什么。判断力？平衡能力？综合能力？我不知道。

后来，他择业的问题迎刃而解了。布尔战争爆发，几乎所有我们认识的年轻人都自愿参军了——蒙蒂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曾经偶尔屈尊来玩我的一些玩具士兵，把它们排成战斗队列，将它们的指挥官命名为达什伍德上尉。后来他换了个花样，以通敌为由砍掉了达什伍德上尉的头，把我弄哭了）。在某种意义上，我父亲一定感到宽慰，从军也许就是他的事业，尤其在他的工程界前途如此可虑的时候。

我想，布尔战争是最后一场可以被形容为“老式战争”的战争。这种战争并不会真正影响到一个国家或其居民的生活，它们都是故事书里的英雄事件，都是勇敢的战士和英勇的年轻人进行战斗。他们如果死去，就是光荣地死在战斗中。更通常地，他们会佩戴着表彰英勇战功的奖章，凯旋归来。他们与帝国的前哨、吉卜林的诗，以及世界地图上英国的粉红色版图紧密联系在一起。如今想来似乎很怪异，当时的人们——尤其是女孩子们——会把白羽毛发给那些被认为畏惧为国捐躯的年轻男子。

对于南非战争我没什么记忆，人们普遍并未把它看作一场重要的战争，它有“给克留格尔一个教训”的意味。以英国人通常的乐观主义，它应该“几个星期就会结束”。一九一四年，我们又听到了同样的说法，“最迟圣诞节前就会结束”。一九四〇年，“放樟脑丸储藏地毯没有多大意义。”这是海军部征用我的房子的时候说的，“不会拖过今年冬天。”

所以，关于当时，我记得的是一种快乐的气氛，到处都播放那首旋律不错的歌——《心不在焉的乞丐》[5]，街上满是从普里茅斯来度几天假的愉快的年轻士兵们。我还记得家里的一个场景，那是皇家威尔士团第三营乘船越过南非之前几天，蒙蒂从当时的驻扎地普里茅斯带回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叫欧内斯特·麦金托什，由于某种原因我们总是叫他比利。他后来成为我一生的朋友，比我的亲哥哥更像哥哥。他是一个很有情趣和吸引力的年轻人。和周围其他的年轻人一样，他也爱上了我的姐姐。那时两个男孩刚领到军装，从来没见过的布绑腿激起了他们浓厚的兴趣。他们把布绑腿绕在脖子上，绑在头上，耍各种把戏。我有一张他们坐在我们的温室里、脖子上绕着布绑腿的照片。我将我少女式的英雄崇拜献给了比利·麦金托什。他的一张照片就放在我的床畔，嵌在贴有勿忘我的相架里。

我们由巴黎来到布列塔尼半岛（Brittany）的迪纳尔。

关于迪纳尔，我所记得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这里是我初学游泳的地方。当我发觉自己噼噼啪啪地向前划了六下水，居然没有下沉的时候，我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得意与快乐。这件事我至今还记得。

我记得的另一样东西是黑莓——从未见过那么肥大多汁的黑莓。玛丽和我经常跑出去一篮一篮地采，同时也吃了很多。如此取之不尽的原因是当地乡下人认为它们是有致命毒性的。“他们不吃黑莓。”玛丽疑惑地说，“他们对我说：‘你们是在毒害自己。’”玛丽和我可没有这样的禁忌，每天下午都高高兴兴地“毒害自己”。

就在迪纳尔，我开始了戏剧生活。当时父母住的双人大卧室里有一扇很大的凸窗，就像一个凹室，前面有窗帘——理想的表演舞台。我从前一年圣诞节看过的一幕哑剧中得到启示，硬拉着玛丽每天晚上配合我，为家人表演各种神话故事。我选扮自己中意的角色，玛丽则一人包揽故事中其余的所有角色。

回想起父母亲为我们热心捧场，我至今仍满怀感激。不难想象，每天晚餐过后来卧室里坐上半个小时，观看我和玛丽身穿自己拼凑起来的戏装在那里手舞足蹈，是多么令人兴味索然的事。我们演出了《睡美人》《灰姑娘》《美女与野兽》等剧目。我特别喜欢扮演剧中的男主角。我借来姐姐的长筒袜，当作紧身裤套在腿上，在台上踱着步子。我们的表演当然都是用法语，因为玛丽不会说英语。她是个脾气多么好的女孩啊。她只罢演过一次，还是出于一个我揣测不出的理由。那天她准备扮演的是灰姑娘，我坚持要她把头发披下来。灰姑娘怎么能盘着发髻呢！玛丽曾经毫无怨言地扮演过野兽，扮演过小红帽的外婆，扮演过好仙女、坏仙女，以及邪恶的老女人，为表现街头场景她还曾假装向阴沟里吐口水、以最逼真的腔调用黑话说：“打劫！把‘米’交出来！”逗得我父亲笑得前仰后合。可是玛丽却突然哭着拒绝扮演灰姑娘。

“可是，为什么不行呢，玛丽？”我问道，“这是个好角色，是女主角，整出戏都是围绕灰姑娘的。”

不可能，玛丽说她没法演这样一个角色。要在先生面前把头发披下来，把头发散在肩膀上！这就是症结所在。在先生面前把头发披下来，这对玛丽来说简直不可思议，骇人听闻。我迷惑不解地让步了。我们想办法在灰姑娘的发髻外面蒙上一条头巾，一切顺利进行。

然而禁忌是多么因人而异啊！我记得我一个朋友的孩子——一个乖巧可爱的四岁小女孩，琼。一位法国家教玛德琳过来照顾她，父母照例担心孩子能否与她愉快相处，幸而事事都显得非常顺利。琼与她散步、聊天，把自己的玩具拿给她看，看起来一切都很好。直到就寝的时候，眼泪迸发了，琼坚决拒绝让玛德琳给她洗澡。小女孩的母亲很困惑，但是第一天让步了，因为她可以理解孩子和陌生人还没有完全熟悉。可第二天、第三天也依然如故：事事太平，事事愉快，事事友好，直到洗澡就寝的时候为止。第四天，琼把头依偎在母亲的脖子上，凄惨地哭诉道：“你不明白，妈咪。你好像不明白。我怎么能让一个外国人看到我的身体呢？”

玛丽的情形也是如此。她可以穿着长裤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在演很多角色时露出一大截腿，但她不可以在先生面前把头发披下来。

我认为我们的戏剧表演起初也许极为滑稽有趣，至少是博得了父亲的欢心的，但后来肯定越来越让人腻烦！父母对我太仁慈了，不忍心坦率地告诉我每天晚上都来观看我们拙劣的表演实在是活受罪。他们偶尔也会以朋友正在用餐为借口留在楼下，但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很豁达——而我，起码我自己，是多么尽兴于在他们面前表演。

九月，在迪纳尔逗留期间，父亲很高兴，因为他在那里遇到了老朋友——马丁·皮里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当时也在那里度假。马丁·皮里跟我父亲在韦维（Vevey）念书时是同窗，两人一直交往甚密。马丁的妻子莉莲·皮里，我至今仍然认为她是我所见过的个性最杰出的人之一。萨克维尔·韦斯特（Sackville West）在《激情耗尽》（All Passion Spent）中描绘的美丽人物总让我想起皮里太太。她有一丝令人畏惧，一点点冷淡。她有悦耳清澈的声音、精致的容貌和湛蓝的眼睛。她双手的一举一动都很优美。我想，在迪纳尔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不过从此以后就经常见面，直到她在八十岁高龄辞世，我们的关系始终很热络。其间我对她的钦佩和尊敬与日俱增。

她是一个头脑中真正充满趣味的人，我认识几个这样的人物。她的每幢房子都装修得令人惊叹不已，极其新颖别致；她做的刺绣画片最美丽；没有哪本书她没读过，没有哪出戏她没看过，而且她总能给出生动的评价。要是换作现在这个时代，我想她可能会从事某种职业，不过我怀疑如果那样的话，是否会对她如此杰出的个性产生影响。

年轻人都喜欢聚集在她家里，愉快地和她聊天。即使她已过七十高龄，与她共同消磨一个下午仍然是美妙的享受。我想她掌握了完美的休闲艺术，是我所知的任何其他人都不具备的。你会发现她在漂亮的房间里，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通常正忙于自己设计的针线活儿，身边放着一本有趣的书或是别的什么。她是那样气定神闲，仿佛她有时间和你整天整夜地聊天，连续几个月都不用停歇。她思维清晰，言辞犀利。不过虽然她可以谈论天下间的任何话题，却很少随意评价人。最吸引我的是她美妙的嗓音，那实在是不可多得。我对嗓音总是很敏感，难听的声音会使我反感，难看的脸孔却不会。

我父亲对于与马丁重逢感到万分高兴。母亲和皮里太太也有不少共同语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两人很快就热烈地讨论起日本艺术。他家的两个儿子也在那儿——哈罗德在伊顿读书，威弗莱德大概是在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校学习，即将参加海军。威弗莱德后来成了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但在迪纳尔时，我只记得当时大家说他一看见香蕉就会咯咯地笑个不停，为此我还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那时候，这两个小伙子自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一个是伊顿的学生，一个是海军学员，不可能纡尊降贵去注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我们一家又从迪纳尔去了根西岛（Guernsey），冬天的大部分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生日那天，我惊喜地收到了三只小鸟。它们的羽毛和颜色都带有异域情调，分别叫凯凯、都都和贝贝。凯凯是一只娇弱的小鸟，我们来到根西没多久它就死了。我喂养它的时间很短，所以它的死并没带给我太大的悲痛。贝贝这只迷人的小鸟才是我最心爱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兴致勃勃地为凯凯举办了过分铺张的葬礼。它的遗体被精心地放在用母亲提供的缎料花边做衬里的纸盒中。经过长途跋涉，我们来到圣彼得港（St. Peter Port）外的高地上，选好一块墓地，举行了葬礼，小盒被掩埋起来，上面还覆盖着一大束鲜花。

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妥帖，但事情并未到此了结，前去祭扫凯凯的墓增添了我对散步的兴致。

圣彼得港最让人兴奋的是花市。那里有各色各样的花，而且非常便宜。玛丽每天都会问：“今天去哪儿散步，小姐？”而她说我总是在最冷、风最大的日子，兴致勃勃地回答：“我们去祭扫凯凯的墓。”玛丽会唉声叹气，因为我们得顶着凛冽的寒风徒步两英里！尽管如此，我还是执拗地拽着她先到花市买些山茶花或者其他的花，然后走上两英里，寒风刺骨，还经常伴着雨。我们在凯凯的墓前举行例行的仪式——将鲜花摆在那里。人也许生来就喜欢丧葬或相关习俗。人类若是没有这一天性，那么考古学家也许就不存在了。在我小时候，如果由奶妈之外的人——比如某个仆人——带着出去散步，就一定会去墓地。

去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Pére Lachaise）是多么愉快的事！全家人齐聚在家族墓地，为迎接万灵节而将墓地装点的场面是多么温馨。祭奠死者确实是一项神圣的仪式。对仪式和典礼兴致盎然，哪怕几乎忘记了亲爱的死者，是否出于逃避悲伤的本能？我知道，无论一个家庭多么穷困，首先要存的都是为自己的葬礼准备的钱。一个曾经为我工作的可爱老人有一次对我说：“啊，世事艰难啊，亲爱的，真是世事艰难。不过，无论我们多么困窘，我还是存够了埋葬自己的钱，从来不会动。是啊，就是挨几天的饿都不会动！”

4

有时我觉得，假如轮回理论成立的话，我前世一定是条狗。我有许多狗的习性：无论谁干什么事，到哪儿去，我都想尾随其后，跟着去做。同样，当长期旅居国外的生活结束，回到家里时，我的所做所为也完全像条狗。狗会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四处查看，这里闻闻，那里嗅嗅，用鼻子去发现这段时间房子里有什么异样，而且肯定要去看看那些它最喜欢的地方。我正是这样的，看遍了整幢房子后来到庭院，看自己的领地：我的铁路干线，跷跷板，以及围墙高处的一个秘密瞭望点，从那里我可以窥探墙外的公路。我找到了那只铁环，试了试它是否还好用。然后用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把从前玩过的游戏一个不漏地重玩了一遍，真是过瘾。

变化最大的是我的小狗托尼。我们走时托尼还是一只小巧的约克夏狗。现在，归功于芙若蒂的爱心呵护和无节制的喂养，它已经胖得像一只气球了。芙若蒂完全成为托尼的奴隶，在母亲和我去接托尼的时候，她滔滔不绝地向我们描述它有多么喜欢睡觉、它在篮子里盖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时候出去散步。与我们对话时她还时不时停下来和托尼说话。“妈妈的小可爱。”她说，“妈妈的小帅哥。”托尼看上去非常欣赏这样的评价，并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而且除非你用手喂它。”芙若蒂自豪地说，“否则它一口也不会吃。哦，不会吃的。我必须亲手、一口一口地喂它。”

我注意到母亲脸上的神情，可以想见托尼在家里将不会受到同等待遇。为了把它带回家，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带上了它的铺盖和其他物品。当然，托尼看到我们很高兴，把我舔了个遍。当它的晚餐准备好时，芙若蒂的警告应验了：托尼看看餐盘，看看我的母亲和我，走开几步坐了下来，像一个贵族似的等待着有人一口一口地喂它。我给了它一块，它乖乖地接受了，可是母亲阻止了我。

“这样不行。”她说，“它得学会像以前一样好好吃饭。把它的晚餐放在那儿吧，它很快就会过去吃的。”

可托尼没有过去吃，它坐在那儿。我从没见过一只狗这样理直气壮。它忧伤的棕色大眼睛望着聚集过来的全家人，然后又回头望望它的餐盘。显然它在说：“我要吃，你们没看见吗？我要吃晚餐，给我吃啊。”然而，母亲态度很坚定。

“就算它今天不吃，”她说，“明天也会吃。”

“它不会饿坏了吗？”我问。

母亲若有所思地望着托尼极其肥硕的背部。

“稍微饿一下，”她说，“对它有天大的好处。”

直到第二天晚上，托尼才投降了。它为了保全自尊，在屋里没人的时候吃了它的晚餐。此后它再也没有故态复萌。被奉为贵族的日子结束了，托尼显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是它没有忘记，在整整一年时间里，它曾经是另一个家里的心肝宝贝。一旦遭到责难，或者闯祸受罚，它就会马上偷偷地潜逃到芙若蒂家里，显然是要告诉她它没有得到应得的尊重。这个习惯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玛丽此时在原有职责之外，还成为托尼的奶妈兼侍女。到了黄昏时分，当我们在楼下玩耍的时候，会看到很有趣的景象：腰间系着围裙的玛丽跑过来，很客气地说：“托尼先生，去洗澡吧。”托尼先生会马上趴在地上，滑到沙发底下去，因为它并不主张一星期洗一次澡。它会被拖出来带走，耷拉着尾巴和耳朵。稍后玛丽会很得意地汇报浮在消毒水上的跳蚤数量。

我得说，现在的狗身上的跳蚤似乎比我小时候见的少多了。那时不管怎么洗澡、刷毛、梳理、使用大量的消毒水，所有的狗似乎依旧一身跳蚤。也许因为它们比现在的狗更经常出入马厩，更经常地和其他长满跳蚤的狗一起玩。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们更少被溺爱，不像如今的狗那么经常地出入兽医院。我记忆中托尼从来没有生过大病，它的皮毛看起来始终很好，它的饭食都是我们吃剩下的东西。你不会大惊小怪地特别注意它的健康。

如今对小孩子的健康也比那时大惊小怪多了。当时，体温很少会被留意，除非热度很高。如果高烧102°（38.9℃）持续二十四个小时，也许会请医生来看看；如果低于那个温度，就不会很在意。偶尔吃了太多青苹果，可能会发生所谓胆汁逆流的情况。卧床休息，饿上一整天，就会自然康复。那时候食物很丰盛，我觉得当时有一种形成已久的倾向，就是只给小孩子吃牛奶和面糊之类的东西。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就品尝过奶妈当作晚餐的牛排了。半生不熟的烤牛排是我最爱吃的食物之一。德文郡的冻奶油也是，我吃得很多。母亲总说：这比鱼肝油好多了。我们有时候涂在面包上吃，有时候用勺子舀着吃。唉，现在的德文郡，再也见不到真正的德文郡冻奶油了——现在有的和以前的不一样。从烫热的牛奶里捞出来，包着黄色的膜，一层层地放在瓷碗里。毫无疑问，我最爱吃的东西曾经是、现在是、或许永远都是奶油。

和对待其他事物一样，母亲在食物上也经常改弦易辙，总是时不时地冒出新的点子。有一段时间，据说她狂热地相信“鸡蛋更有营养”。因为这个口号，我们几乎顿顿都吃鸡蛋，直到父亲奋起反抗。还有一段食鱼时期，我们靠比目鱼和鳕鱼维生，以求增长智力。然而，绕了一圈以后，在饮食上母亲大抵还是回到了正常的情形。正如她在历经了通神论、唯一神教派，差一点成为罗马天主教徒，并对佛教有过短暂的频送秋波之后，最终还是回归了英国国教，好不容易让我父亲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看到一切如故，真是令我心满意足。唯一的变化也是锦上添花：现在我有了忠心耿耿的玛丽。

我想，在伸手探入记忆之囊以前，事实上我从未思考过关于玛丽的事。玛丽就是玛丽，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对一个孩子来说，世界只是发生在他或她身上的事，以及相关的人——喜欢的人，讨厌的人；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玛丽清新可人、笑容可掬，总是那么随和，是我们家非常受欢迎的一员。

现在我不明白的是，这一切对她有什么意义？我们在那年秋天和冬天游历了法国和海峡群岛，我想她是很高兴的。她见识了一些地方，住在饭店里的生活也很舒适，而且，说来也奇怪，她很喜欢孩子。我当然乐于认为她喜欢我是因为那是我，可实际上玛丽是真心地喜欢小孩子。无论照看哪个小孩子她都会喜欢，除了我们碰到过的一两个小怪物以外。我确实不算特别听话，我觉得法国人都没有强迫小孩子服从的能力。在许多方面我都有可耻的行为。我特别讨厌上床睡觉，为此发明了一种颇为壮观的游戏，在家具间跳来跳去，爬上衣柜，再跳到五斗橱顶部，在房间里兜一圈却能脚不沾地。玛丽站在门口，悲叹道：“小姐，小姐！你的母亲大人会不高兴的！”当然，母亲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她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她会皱起眉毛说：“阿加莎！你为什么不上床！”三分钟内我就会躺到床上，再不需要半句警告。然而，玛丽从来没有告发我的恶习。她苦苦哀求，唉声叹气，却从来不告发我。另一方面，虽说我不听话，但我给了她爱。我非常爱她。

我记得只有一次，我惹恼了她，而那完全是无心之失。那是在我们回到英国以后发生的事情。起先，我们正友好地谈论着某个话题，可最后我急了，一心想证明我的观点，我说：“可是，我可怜的姑娘哟，你怎么不明白，铁路是……”这时玛丽突然迸发出泪水，使我大为惊愕。我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呜咽着说，是的，她确实是个“可怜的（法语单词pauvre意同英语单词poor，可表示贫穷）姑娘”，她说她的父母很穷，不像小姐们的父母那么有钱。他们开了一家小咖啡店，儿子女儿都在那儿干活。可亲爱的小姐以她的贫穷来责难她，这可不礼貌，而且这不是有教养的人该说的话。

“可是，玛丽，”我劝她说，“玛丽，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啊。”很难向她解释清楚我心里没有一点关于贫穷的想法，“我可怜的姑娘”仅仅是表示不耐烦而已。可怜的玛丽心灵受到了伤害，至少半个小时的声明、抚慰，以及翻来覆去的对爱的保证才让她平复了下来。此后我们和好如初。我从此特别小心，再也不用那种措辞了。

我猜想，玛丽在托基我们家里安顿下来以后，第一次感到了孤独和想家。毫无疑问，在我们住过的饭店里有其他女仆、保姆、家庭教师，等等，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使她没有感到与家人的分离。可是在英国的这个地方，她几乎接触不到同龄的，或者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我想我们当时有一个很年轻的女仆和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客厅女佣，可是她们的观点与玛丽的观点如此不同，一定使她感到自己是个完全不同的外国人。她们对她朴素的衣服说三道四，说她从来不花钱买华丽的衣服、缎带、手套和所有这一类的东西。

玛丽得到的工资对她而言是非常不错的，她每个月都会问先生是否可以把几乎全部的工资汇给她在波城的母亲，自己只保留一小笔现金。这对她来说很自然，也很理所应当：她是在为自己储存嫁妆。当时所有的法国女孩（也许现在也是，我不知道）都会这样，积蓄一笔宝贵的钱做嫁妆——这是未来的必需品，缺少这笔钱就很有可能嫁不出去。我觉得这就相当于我们英国人所谓的“我的底层抽屉”，只是她们要重视得多。这是个很聪明的办法，我想现在在英国也流行这么做了，因为年轻人想要买房子，无论男女都要为此存钱。可是在我所说的那个年代，女孩子并不需要为结婚存钱——那是男人的事。男人必须提供一所家宅，以及足够的财富供妻子吃穿，并且照顾她。因此，“在上等人家里服务的女孩”和档次较低的女店员们，都认为她们应该把所挣的钱花在自己身上，去买些生活中的琐碎物品。她们买新帽子、鲜艳的上衣，偶尔买一条项链或一枚胸针。我想，可以说她们把工资用在求偶上了——以吸引一个合适的男人。可是玛丽呢，她穿着整洁的黑色小外套和裙子，戴着无边女帽，套着单色的宽大短外套，从来不添置衣物，从来不买任何不必要的东西。我觉得其他人并非心存恶意，可她们笑话她、轻视她，这使她非常不愉快。

她能够度过最初四五个月，实在是多亏我母亲的洞察力和慈爱。她想家，要回去，母亲就和她谈心，安慰她，告诉她说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做得很对，英国女孩没有法国女孩那么有远见、那么明智。我想母亲也亲自找仆人们和简谈过话，说她们把这个法国女孩搞得很不愉快。她背井离乡，她们应该想想，如果自己身处异国又会有怎样的感受。这样，又过了一两个月以后，玛丽就快乐起来了。

我想，如果你真的耐心地读到这里，一定忍不住想问：“难道你都没什么功课要做吗？”

我的回答是：“没有。”

我这时大概已经九岁了。像我这么大的孩子大多都有家庭教师——不过当时雇家庭教师主要还是为了让她们照管孩子，训育并看护他们。她们开设的所谓“课程”完全取决于她们个人的兴趣爱好。

我模糊地记得朋友家中的一两个家庭教师。有一个完全信赖布鲁尔博士的《儿童知识引导》——类似于现在的“智力测验”。我的记忆中零星地保留了一些从这本书里获取的知识——比如“小麦主要有哪三种病害？”“锈病、霉病和黑穗病。”——这些知识我一辈子都记得，尽管没有实用价值。“里德迪驰市主要出产什么产品？”“针。”“黑斯廷斯战役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一〇六六年。”

我记得另一个家庭教师让她的学生学习自然史，却很少教别的。他们采了许许多多叶子、果实和野花，还要一一地解剖它们，真是难以想象的无聊透顶。“我很讨厌这样把东西弄得粉碎。”那个朋友向我诉苦。我完全表示赞同，而且说实话，我这一生中，一听到“植物学”这个词，就会像一匹受到惊吓的马一样恐惧。

我的母亲幼年时曾在柴郡读过书。她曾送我姐姐玛吉去寄宿学校，但现在她的观念完全改变了。她此时坚信抚育女孩子的最佳方式是尽可能放任她们，多呼吸新鲜空气，吃得好，不要强迫她们做任何事情。（对男孩子自然就不同了，男孩子必须接受严格正统的教育。）

我在前面曾提到过，她有一个原则就是小孩子不到八岁不应该读书。由于这种管束对我没能奏效，她索性听其自然。我抓住一切机会读我喜欢的书籍。被称作教室的那个大房间设在顶层，里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还专门设有儿童读物书架，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有《爱丽丝漫游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镜中世界》（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以及我前面提到过的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早期情趣的故事集，比如《纯洁的紫罗兰》，夏洛特·容琪（Charlotte Yonge）的书，包括《雏菊花环》（The Daisy Chain）。我想大概还有全套的亨提[6]的作品，除此以外还有各种课本、长篇小说和其他书。我随意地挑选我感兴趣的东西读，读了大量的书。真正能读懂的不多，不过它们引起了我读书的兴趣。

在翻阅书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本法国剧本。父亲发现我在读这个剧本，一把夺了过去，吃惊地问我：“你是怎么弄到这本书的？”这是法国小说戏剧集中的一部，被锁在只供大人们悉心研读的吸烟室内。

“这是我在教室里找到的书。”我答道。

“它不应该放在那儿。”父亲自言自语道，“应该锁在我的书柜里。”

我爽快地放弃了这本书，说实在的，我发现它很难懂。我又兴致勃勃地埋头于《一头驴子的回忆录》、《苦儿流浪记》（Sans Famille）等不会惹是生非的法国儿童读物中。

当时我大概也在上一些课，不过没有请家庭教师。我继续跟着父亲学习算术，洋洋自得地由分数学到小数，后来终于升入更高的水平，开始学“多少只奶牛吃掉了多少青草，多少小时能把几个水箱灌满”——我对这门课简直入了迷。

这时候我姐姐已经正式地“出来参加社交活动”了。这表示她要参加各种聚会、添置衣物、去伦敦游玩，等等。母亲跟着她忙碌起来，无暇顾及我了。有时候我会有点嫉妒，因为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我母亲的少女时代很单调。虽然她的姨妈很富有，并带着她经常往来于大西洋两岸，却没看出有什么必要为她举行初入社交界的聚会。我想母亲对社交是无所谓的，但是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她也渴望有更漂亮的衣服和裙子。姨婆在巴黎最好的裁缝那里为自己定制非常昂贵的时髦衣服，可她总认为克拉拉是个小孩子，也把她打扮得像一个小孩子。而且又是出自那些可怕的家庭女裁缝之手！母亲下定决心，要让她的女儿拥有她不曾拥有过的所有漂亮东西和人生乐趣，因此她十分关心玛吉的衣服，以及后来我的衣服。

请注意，在那个年代，衣服就是衣服！那个时代的衣服，在用料和做工上毫不吝啬。褶边、镶边、荷叶边、蕾丝花边，复杂的接缝和剪裁。衣服要拖到地上，走路时必须用一只手优雅地提起，但是披肩、外套或羽毛围巾都很小。

还有做头发。同样的，在那个年代做头发就是做头发，不是用梳子梳一下就了事的。卷发都分好多种，要用卷发夹夹上一整夜，再用火钳烫成波浪。如果一个女孩要去参加舞会，至少要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准备。做头发大约要一个半小时，还要留给她半个小时换衣服、袜子、鞋子，等等。

这当然不是我的世界，这是大人的世界，和我保持着距离。然而我还是受到它的影响，玛丽和我时常讨论小姐们的装扮，以及我们自己的喜好。

在我们住的那条马路上，恰好没有近邻家里有我这个年纪的孩子。所以，我只好又像幼年时代那样，臆造出一系列亲朋好友，继承之前的小狮狗、小松鼠、小树，以及后来著名的猫咪一家。这一次，我在想象中创办了一所小学校。这并不是因为我渴望上学读书，而是因为只有学校这个背景才能够容纳七个年龄不同、相貌各异、不同背景的女孩子。一个家庭也可以，但我不想那么做。学校没有校名，就叫学校。

首先入学的是埃塞尔·史密斯和安妮·格雷这两个女孩子。埃塞尔十一岁，安妮九岁。埃塞尔皮肤黝黑，头发浓密，她很聪颖，擅长做游戏，声音低沉，看上去有些男孩的气质。她的密友安妮恰好与她相反。安妮浅黄色头发，蓝蓝的眼睛，羞涩且神经质，动不动就哭鼻子。她依赖着埃塞尔，每次都是埃塞尔出面保护她。这两个我都喜欢，但是我更偏爱大胆且精神旺盛的埃塞尔。

继埃塞尔和安妮之后，我又收了两个学生。一个叫伊莎贝拉·莎利文，十一岁，金黄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富有且漂亮。但我不喜欢伊莎贝拉——可以说十分讨厌她。她很“俗气”（“俗气”在当时的故事书里是一个重要字眼：《雏菊花环》就着力于描写弗洛拉的俗气给梅家族带来的烦恼），伊莎贝拉简直庸俗到了极点。她装腔作势地炫耀自己的富有，她穿着华贵，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另一个叫埃尔西·格林，是伊莎贝拉的表妹。她有点像爱尔兰人，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性情活泼，总是咯咯笑个不停。她与伊莎贝拉相处得很好，但时而也会被她惹恼。格林家境贫寒，穿着伊莎贝拉穿过的衣服。她有时也对此表示怨恨，但不是很厉害，因为格林为人随和。

我跟这四个女孩子相处甚欢地过了一段日子。那段日子里，她们乘火车旅行、骑马、修整庭院、打门球。我还举办了几次竞赛和专项比赛，我最大的期望就是伊莎贝拉能败下阵来。除了作弊，我使尽了浑身解数不让她赢。我漫不经心地帮她拿球杆，不加瞄准地胡乱打。可是我越是对她漫不经心，她似乎就越走运。她的球竟穿过了本来不可能穿过的球门，击中草地远处的球，最后总是摘金夺银。我恼火极了。

后来，我觉得再有两位年龄小一些的学生会更好些。这样，学校里又添了两个六岁的孩子：埃拉·怀特和苏·德·弗特。埃拉认真勤奋，却很迟钝。她头发浓密、成绩优秀，把布鲁尔博士的《儿童知识引导》学得很好，门球打得也很不错。苏·德·弗特却平庸得出奇，不仅相貌平平——皮肤白皙，有双浅蓝色的眼睛——而且缺乏个性。在某种程度上，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苏的存在。她与埃拉是亲密的一对。我对埃拉像对自己的手背一样熟悉，而对苏却把握不住。也许是因为苏就是我的化身，当我跟其他同学说话时，总是苏在代言，而不是阿加莎。苏和阿加莎融为一体，构成了一个双重人物。苏更像是一位旁观者，而不是剧中的人物。最后一位加入这个集体的，是苏同父异母的姐姐弗拉·德·弗特。弗拉年龄最大，十三岁，当时长得不算漂亮，但不久后就将出落成一个妩媚动人的大姑娘。她的出身也很神秘，我初步为她设想了好几种极其罗曼蒂克的前途。她有一头淡黄色的长发和一双让人忘不掉的蓝眼睛。

姨婆在伊灵家里有一套限定版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作品画册，这对于“女孩子们”有特别的帮助。姨婆许诺以后把那些画传给我。在雨天我会花上好几个小时仔细翻看，并不是为了艺术上的满足，而是为给“女孩子们”找相配的画。圣诞节时我收到了一本书作为礼物，《花神的盛会》（The Feast of Flora），沃尔特·克雷恩（Walter Crane）画的插图，将各种花拟人化。其中有一幅特别可爱，是勿忘我绕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俨然就是弗拉·德·弗特。乔叟推崇的雏菊是埃拉，迈着大步的帝王贝母是埃塞尔。

“女孩子们”陪伴了我许多年。随着我日趋成熟，她们的性格也在自然而然地发生着变化。她们参加音乐会、表演歌剧、在戏剧和音乐剧中扮演角色。即使在长大之后，我还会不时与她们分享我的想法，给她们分发我衣柜里的各种衣服。我在脑子里为她们设计礼服的款式。我至今仍记得，埃塞尔穿着一侧肩上织有白色马蹄莲的深蓝色薄纱礼服时非常端庄。可怜的安妮却很少有好衣服穿。我对伊莎贝拉是公正的，让她穿最漂亮的刺绣织锦礼服，或是绸缎。即使在今天，有时我把一件衣服放进衣柜时还会喃喃自语：“这件埃尔西穿准好看，她穿绿色的最合适。埃拉要是穿上那件三色的针织紧身运动衫一定很不错。”此时我自己也会觉得好笑，可是“女孩子们”的的确确活在我的心里。只是不像我，她们没有变老。在我的想象中，她们中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岁。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添加了四个人物。安德莱德是她们当中年龄最大的，身材颀长优美，有些清高；比阿特丽斯年龄最小，喜欢跳舞，是个快乐的小仙女；还有罗斯和艾里斯·里德两姐妹，我为她们编织了许多浪漫的故事。艾里斯有个小男朋友，常给她写诗，把她叫作“沼泽中的仙女”。罗斯很调皮，谁都敢戏弄，跟所有的小伙子调情。当然，到了一定的年龄，她们都陆续出嫁了。也有的一直未结婚：埃塞尔一辈子独身，跟温柔娴静的安妮一起住在一幢小别墅里——她们是天生的一对，即使在现实生活中，她们俩也很有可能相依为命。

我们从国外回来后不久，弗罗茵·尤德就为我打开了音乐世界之门。弗罗茵·尤德是一个瘦小结实、神情可畏的德国女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到托基来教音乐，也从未听说过她的隐私。有一天，母亲来到教室，她的身边站着弗罗茵·尤德。母亲说她打算让我开始学钢琴。

“是的！”弗罗茵·尤德英语说得虽然流利，却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那么我们现在就到钢琴那儿去。”于是，我们就走到钢琴那里了——当然是教室里的钢琴，而不是客厅里的那个大钢琴。

“站在这儿。”她命令道。我奉命站到钢琴左面。“这个。”说着她重重地在琴键上敲了一下，我担心钢琴是否承受得住。“是C大调，明白吗？这是C键，这是C大调音阶。”她弹出音阶来，“现在我们回过头来，弹C键的和音。现在再来一遍音阶。音阶C、D、E、F、G、A、B、C，你明白了吗？”

我说明白了，其实她刚才说的我已经都会了。

“现在，”弗罗茵·尤德说，“你站到看不见琴键的地方，我会先弹一个C键，然后弹另一个键，你要告诉我第二个是什么键。”

她敲击了C键，然后用同样的力量敲击了另一个琴键。

“是什么键？告诉我。”

“E键。”我说。

“对。好的。现在我们再试试看。”

她又一次重击了C键，然后是另一个琴键。“是什么键？”

“A键。”我碰碰运气。

“啊，这是第一课。很好，这孩子有音乐细胞，你的耳朵辨音很准确，没错。哦，我们的进展会很顺利。”

我确实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说实话，我觉得我对她弹奏的后一个键都没有多少感觉，我想我一定是灵机一动猜出来的。不过无论如何，基于这样的开端，我们双方都怀着很美好的愿望向前迈进。不久，整幢房子里就回荡起练习音阶和和音的琴声，然后是《快乐的农夫》（The Merry Peasant）的曲调。我对音乐课非常痴迷，父亲和母亲都会弹钢琴。母亲常弹奏门德尔松（Mendelssohn）的《无词曲》（Songs Without Words）和其他一些她年轻时学过的作品。她技巧娴熟，但对音乐并无强烈的喜好。父亲却颇有音乐天赋，无论弹奏什么曲子都可以不看乐谱。他常常弹奏很好听的美国歌曲和黑人圣歌，还有其他一些作品。除了《快乐的农夫》，弗罗茵·尤德又给我加了舒曼（Schumann）的《梦幻曲》（Traumerei）和一些优雅的小夜曲。我每天都会满怀激情地练上一两个小时，从舒曼又进阶到我最崇尚的作曲家格里格[7]的作品——《情欲》（Erotique）和《致春天》（First Rustle of Spring）是我最喜欢的。当我最后进步到能够弹奏《培尔·金特》中的《晨景》（Morgen）时，我狂喜不已。像大多数德国人一样，弗罗茵是一位优秀的教师。她没有让我一直弹奏欢快的曲子，而是还得弹大量的我并不怎么热衷的车尔尼[8]的练习曲。弗罗茵·尤德不喜欢干徒劳无功的事，她对我说：“你必须打下坚实的基础，这些练习很实用，很有必要。曲子是一朵朵瑰丽的小花，它们开放又凋谢，你必须要有根基，坚实的根基还要有绿叶。”就这样，我在根基和绿叶上下了大量的功夫，偶尔也插进一两朵小花。其结果，可能我是家中最快活的人，因为其他人听到那么多练琴的声音，都有点受不了了。

还有舞蹈班，每周上一次课。教室设在一家甜品店楼上，被尊称为“雅典娜神庙”。我好像很早就开始上舞蹈课了——一定是在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当时奶妈还在我们家，每周由她送我去学习。年龄小的学员先从波尔卡舞（Polka）学起，方法是跺三下脚：右，左，右；左，右，左。砰砰砰，砰砰砰。听到这样的跺脚声，在楼下甜品店里喝茶的人一定会感到心烦意乱。回到家里，玛吉的讥讽多少让我有些不快。她说波尔卡根本不是那样跳的，“应该先向前滑一步，另一步跟上，然后再起第一步，就像这样……”我感到困惑，原来这是那位教跳舞的老师希基小姐发明的教学方法，学舞步之前要先以此来熟悉波尔卡的节奏。

我记忆中的希基小姐虽然令人生畏，却是个非常好的人。她高大、严肃，灰白的头发向后梳成漂亮的高卷式，长裙飘飘。和她一起跳华尔兹——这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情——真是不同寻常的体验。她有一个大约十八岁的小助教，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名叫艾琳。艾琳是个很可人的女孩，很勤奋，我们都很喜欢她。那个年龄大一点的叫海伦，有点吓人，她只关注真正跳得好的人。

舞蹈课的流程如下：先用一种叫“拉力器”的东西锻炼胸部和手臂。那是个两头有柄的蓝色橡皮带，你得用力地拉上半个小时，然后才能开始跳波尔卡舞。所有会砰砰砰地跺脚的人都要练习，年龄大的女孩和年龄小的女孩一起跳。“看见我跳波尔卡舞了吗？看见我的燕尾服后摆飞舞起来了吗？”跳波尔卡舞很愉快，但是不好看。然后是列队行进，一对一对地走到房间中央，贴着墙边走，变换不同的八人队列，年龄大的带头，年龄小的跟着。行进时要自己选择舞伴，因此会引发很多嫉妒。自然每个人都希望做海伦或艾琳的舞伴，可是希基小姐很注意避免出现垄断者。列队行进之后，年龄小的转移到初级排练房，在那里学习舞步。有时是波尔卡，或者稍后教的华尔兹，或者是她们特别不熟练的花式舞蹈。年龄大的到大排练房，在希基小姐的监督下跳花式舞蹈，包括手鼓舞，西班牙响板舞和扇子舞。

说到扇子舞，我有一次跟我女儿罗莎琳德和她的朋友苏珊提起过，她们当时十八九岁。我说我年轻的时候跳过扇子舞，她们爆发出粗鄙的大笑，令我大惑不解。

“不是真的吧，母亲？扇子舞！苏珊，她跳过扇子舞！”[9]

“哦。”苏珊说，“我还以为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都很谨小慎微呢。”

不过不久后我们就弄明白了，我们所说的扇子舞根本不是一回事。

年长的学生练过那种舞之后就坐到外面，年龄小的继续跳水手角笛舞（Sailor's Hornpipe）或者某些短小欢快的民族舞蹈，都不太难。最后我们开始跳复杂的枪骑兵方块舞（The Lancers）。我还学过瑞士乡村舞蹈（Swedish Country Dance）和柯弗利舞（Sir Roger de Coverley）。后者尤其有用，因为学会之后你参加聚会时就不会因对社交活动一窍不通而羞愧了。

在托基，舞蹈班里几乎全是女孩子。后来我在伊灵的舞蹈班学习时，班里有许多男生。那时我九岁左右，非常腼腆，舞步也不是很熟练。一个比我大两岁、长相标致的少年走到我面前，邀请我跟他跳枪骑兵方块舞。我窘迫地垂下了头，告诉他我不会跳枪骑兵方块舞。当时我心里特别难过，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子。他有乌黑的头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我即刻预感到我们将成为一对情投意合的爱侣。枪骑兵方块舞开始了，我黯然神伤地坐在一边。这时沃兹沃思太太的助理走上前来，说：“阿加莎，谁都不许呆坐着不跳。”

“我不会跳枪骑兵方块舞，沃兹沃思太太。”

“不，亲爱的，你很快就能学会的，我给你找一个舞伴。”

她将一位塌鼻子、沙色头发、一脸雀斑的少年拽到我面前，这家伙说起话来还瓮声瓮气的。“这儿有一位，他叫威廉。”就在枪骑兵方块舞相互换位时，我与那个使人眷恋的少年相遇了。他愤愤地对我低语道：“你拒绝了跟我跳舞，却又跟别人跳，太不友好了吧。”我试图向他作些解释，说我以为自己不会跳枪骑兵方块舞，是迫不得已才跳的，可惜在换位的瞬间是来不及作太多解释的。他依然嗔怪地注视着我，直到下课。我真希望下周上课时能遇到他，遗憾的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是我的人生中一个可悲的爱情故事。

我所学的舞步中，唯有华尔兹是一生都用得上的，可我却始终不大爱跳这种舞。我不喜欢它的节奏，常常转得我头晕眼花，尤其是跟希基小姐跳的时候。她的旋转动作轻盈优美，我被她带得双脚几乎离了地，一首曲子下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了。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她跳舞实在是太好看了。

弗罗茵·尤德从我的生活中悄然逝去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是回德国了。不久后，一位叫特洛特的年轻人替代了她，他是某个教堂的风琴手。他的教学风格令我十分沮丧。几乎是坐在地上，高举起双手，完全依靠手腕的力量在琴键上弹奏。而原来弗罗茵·尤德的训练方法是让我坐得高一些，用小臂的力量弹奏。只有双臂高悬于琴键上方，才能给琴键有力的敲击，达到令人满意的效果。

5

我们从海峡群岛回来后不久，父亲病重的阴霾开始向全家人袭来。在国外期间，他的健康状况就一直不佳，曾两次就医。第二次就诊时，医生做出了危言耸听的诊断：他认为父亲得的是肾病。回到英国后，我们自己的医生又给父亲检查了一次，他不同意前一位医生的诊断，让父亲去见一位专家。从此，这片阴霾就一直笼罩着全家人。儿时的我只能朦胧地觉察出这种心理上的抑郁气氛，精神世界的这种改变，正如物质世界风雨欲来时所感觉到的生理上的憋闷一样。

医学似乎没有多大用处。父亲去过两三位医学专家处就诊，第一位认为父亲心脏状况不好，具体情况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听到母亲跟姐姐说是“心肌炎”，我顿时感到非常可怕。另一位专家则认为完全是胃病。

父亲夜里常常感到阵痛和气闷，发病的周期越来越短。母亲起来陪护他，帮他翻身，服侍他吃下最后一位医生开的药。

我们把信心放在最后一位医生身上，因为他采用的是最新的治疗方案。信念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信念，新疗法，信心满满的医生都会起作用。可到了最后还是不能解决根本上的器官病变。

平日里，父亲还像以往那样情绪乐观，可是家里的气氛已经不那么轻松了。父亲照常去俱乐部，夏日里把时间都消磨在板球场上，回来后讲一些有趣的见闻。总之，他还是那么慈祥，从不发脾气或烦躁不安。可是忧郁的影子迟迟不肯离去——当然母亲也感觉得到。母亲强打精神宽慰父亲，说他看起来好多了，感觉上好多了，确实是好多了。

与此同时，我们还面临着经济拮据的窘境。祖父留下的遗产都投资在了纽约的房产上，但只有这些房产的租赁权，并没有所有权。放在现在，那块位于城区的地产显然价值连城，但当时却值不了多少钱。房子的所有者很不合作——是一位七十多岁的怪老太太。她处处设置障碍，反对任何开发和修缮工作。定期收入则常常被房屋维修费用和税款吞噬得所剩无几。

有一次，我听见某次谈话的片段，在我看来似乎是富有戏剧性的重要事件，便赶忙跑上楼，以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中最完美的方式向玛丽宣布：我们破产了。玛丽的表现不如我所预期。她没有那么难过，不过她一定尝试着向我的母亲表示了宽慰，结果母亲有点恼怒地来找我。

“真是的，阿加莎，你不应该添油加醋地向他人转述事情。我们没有破产，我们只是暂时境况不好，必须节省。”

“没有破产？”我深感沮丧地说。

“没有破产。”母亲坚定地回答。

我必须承认我非常失望。在我读过的很多书里，破产的情节频繁发生，而且作者通常都把这种事情描写得很严重，有试图吞枪自尽的，也有女主角衣衫褴褛地离开豪宅的，等等。

“我忘了你在房间里。”母亲说，“可是你要明白，不应该向人转述无意中偷听到的话。”

我说我不会了，可又觉得很委屈，因为就在不久以前，我正是因为没有把无意中偷听到的话讲出来而受到了批评。

那天晚上，在晚餐开饭前，托尼和我坐在餐厅的桌子下面。那是我们喜欢的地方之一，很适合玩地窖、地牢之类的冒险游戏。我们几乎不敢呼吸，这样监禁我们的强盗就不会听到——其实又胖又喘的托尼很难做到。这时，协助客厅女佣准备上晚餐的女仆芭特走了进来，把端来的汤盆放在边桌的小电炉上。她掀开盖子，把大汤勺放进去，满满舀出一勺，喝了好几大口。客厅女佣露易丝走进来说：“我准备打铃开饭了——”她的话突然中断，惊叫道，“啊呀，芭特，你在干什么呀？”

“只是让自己提提神。”芭特咯咯大笑着说，“唔，不错的汤。”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现在，把汤勺放回去，把盖子盖上。”露易丝震怒地说，“真过分！”

芭特继续发出她那种胖人所特有的咯咯大笑声，把汤勺放回去，盖上了盖子。她正准备到厨房去拿汤盘时，托尼和我现身了。

“这汤好喝吗？”我兴致勃勃地问，准备走开。

“啊呀，我没想到你在这儿！阿加莎小姐，你吓了我一大跳，真的。”

我感到略微有点惊讶，但是直到几年以后才提及。那时我的母亲和玛吉正聊到我们以前的女仆芭特。我突然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说：“我记得芭特，她曾经在你们所有人来吃晚餐前喝汤盆里的汤。”

这引起了母亲和玛吉极大的关注。“可是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呢？”母亲问，我瞪大眼睛，不明白她的用意。

“呃。”我说，“好像……是因为……”我犹豫不决，鼓起所有的信心，宣布道，“我不喜欢传闲话。”

从此以后，我的这句话便成为笑谈。“阿加莎不喜欢传闲话。”这是实实在在的，我确实不喜欢。我会保守我得到的任何零碎消息，守口如瓶，锁在我头脑中的文件夹里，除非我觉得这消息是适合传播的，或是有趣的。这对我的家里人来说很不可思议，他们都是外向健谈的人。即便请他们保守秘密，他们也可能忘记！别人会觉得与他们相处比与我谈话要有趣得多。

如果玛吉去参加一个舞会或者游园会，回来以后总会告诉我们很多有趣的事情。我姐姐从任何方面讲都是一个有趣的人——不管她到哪里去，总会发生些什么事。即便在晚年，到村里去买点东西，她也能带回一些特别的见闻。那些事也都不是凭空捏造，至少是有事实根据的，只是经过玛吉的加工，成了一个更好的故事。

我正好相反，在这方面大概更像父亲。要是有人问我是否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我会立即说：“什么也没有。”“某某太太在聚会上穿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听说S太太重新装修了客厅，现在是什么颜色了？”“我没注意。”“哦，阿加莎，你实在是无可救药，你从来不注意任何事情。”

大体上我一直遵守着这一原则。我想我不是有意要守口如瓶，只是对我来说似乎大多数事情都无关紧要，又为什么要说来说去呢？要不就是因为我忙着设计“女孩子们”的对话或争吵，为托尼和我创造新的冒险，以至于无暇顾及身边的那些小事。只有类似于破产的谣传才能真正吸引我的注意力。毫无疑问，我是个迟钝乏味的孩子，将来长大后，必然会变成社交聚会上最难以与人融洽相处的人。

我在社交聚会上从来没有过好的表现——也从不喜欢。我小时候有儿童社交聚会，不过应该不像现在这么多。我记得我会去朋友那里喝茶，朋友们也会到我家喝茶。我很喜欢这个活动，至今依旧如此。至于举办聚会，我想在我小时候，只有圣诞节前后才会有。我隐约记得一个化装舞会，还有一次请了魔术师。

我猜测母亲是个社交聚会的反对者，她的观点是孩子们会太热，太激动，吃得太多，往往回到家就会感到不舒服。她也许是对的。在我去过的规模各异的儿童社交聚会上，我认为至少三分之一的孩子玩得并不开心。

一场聚会的人数最多二十才好控制，若是超过这个数字了，我得说，就会被厕所控制了！想上厕所的孩子并不愿意说他们想上厕所，总是等到最后一分钟才离席前去，有种种类似这样的问题。如果厕所数量不够，而一时间想去的孩子又很多，就会引发一片混乱，出现某些令人遗憾的事情。我记得一个只有两岁的小女孩，她的母亲不顾富有经验的保姆劝阻，把她带去参加一个社交聚会。“安妮特这么可爱，她一定要来，我敢肯定她会尽兴，我们都会好好照顾她。”她们一到聚会地点，保险起见，那位母亲就让她坐上便盆。安妮特异常兴奋，一时很难完成任务。“哦，好的，也许她不太想上。”那位母亲满怀希望地说。她们下楼时，一个魔术师正从耳朵和鼻子里变出各种东西，使孩子们哈哈大笑。大家全都围着他又喊叫又拍手的时候，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亲爱的。”一位年长的姨妈把这件事讲给我母亲听，“你真的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可怜的孩子，就拉在地板中央，就像一匹马，真的！”

玛丽在我父亲去世前就离开了我们家——大概一两年之前。她到英国来的合同为期两年，她又多待了至少一年。她思乡心切，而且我觉得她很明智，也讲究实际，意识到该是按照法国传统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了。她把薪水储存起来，已经攒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嫁妆。就这样，她眼里噙着泪花，紧紧地拥抱了她“可爱的小姐”，告别了我们，剩下我孤独一人。

不过，在玛丽走之前，我们俩终于在姐姐未来的丈夫人选上取得了一致的见解。对此我们一直在推测，而玛丽始终坚信会是那位“金发碧眼、肤色白皙的先生”。

我母亲小的时候跟姨婆住在柴郡，她在学校里结交了一位朋友叫安妮·布朗，两个人亲密无间。后来安妮·布朗跟詹姆斯·瓦茨结了婚，我母亲嫁给了自己的表兄弗雷德里克·米勒，两位姑娘一致表示永远也不能忘记对方，要始终保持联系。尽管姨婆后来离开柴郡搬到了伦敦，但两人的联系从未中断。安妮·瓦茨有五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女孩；我母亲有三个孩子。她们互相交换子女成长的各个阶段的照片，每逢圣诞节就送对方的孩子礼物。

有一次，为了决定是否要与一个一心追求她的男子定下终身，姐姐准备去爱尔兰旅行。母亲向安妮·瓦茨提及了玛吉的此次旅行，安妮便再三邀请玛吉由霍利黑德（Holyhead）返回途中在柴郡的艾本尼堡（Abney Hall）逗留。她渴望见到挚友的孩子。

玛吉的爱尔兰之行非常愉快，也确定了她终究不想嫁给查理·P.。归途中，她在瓦茨家小住。瓦茨家的大儿子詹姆斯当时二十一二岁，就读于牛津大学。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声音温柔低沉，但不大讲话。他跟大多数小伙子不同，对姐姐玛吉表现得不是很热情。姐姐发现他很特别，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在詹姆斯身上下了一番功夫，却不知道这么做效果如何。不管怎样，她刚回到家，两人就开始了断断续续的通信往来。

其实，姐姐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为之神魂颠倒了。只是他生性腼腆、矜持，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第二年夏天他来我们这里住，我一下子就被他迷住了。他对我也很亲热，态度诚恳，从不戏弄我或者像对小孩子那样对我说话，而是把我看作一个大人。我很喜欢他，玛丽对他的评价也很高，称他为“金发碧眼、肤色白皙的先生”，我们俩经常在缝纫室里谈论他。

“我觉得他们俩好像并不太在意对方，玛丽。”

“哦，不是的呀，他很爱她，当她不注意的时候，他总是深情地望着她。他们的婚姻一定会很美满，而且很实际。听说他会有很好的前途，生活作风又严谨，会成为一位顶好的丈夫。大小姐性格乐天、机智、风趣、喜欢笑，找一位斯文稳重的男人做丈夫再合适没有了。他也会喜欢她这种与他不同的性格的。”

只有我的父亲不太喜欢詹姆斯。但我想，这对一位可爱而开朗的姑娘的父亲来说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父亲总是期望自己的女婿是一个比十全十美还要好的人物。做母亲的对自己的儿媳往往也会有类似的苛求。不过由于我哥哥尚未结婚，母亲还不曾受到过这种情绪的影响。

母亲从未对她的女婿们感到满意，但她也承认，这并不是女婿们的过错，而是怪她自己。她曾说：“我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我的两个女儿。”

我们生活中的一大乐事，便是去本地的戏院看戏。我们家的人都是戏剧爱好者。玛吉和蒙蒂几乎每星期都去，通常我也会被允许同往，随着我渐渐长大，也去得越来越频繁。我们总是坐后排前座——虽然后排被认为是“粗俗的”。后排票价为一先令，后排前座指的是后排的前两排，在前十排之后，这就是米勒一家坐的地方，在此，他们享受着戏剧所带来的一切乐趣。

我不知道《红心是王牌》（Hearts are Trumps）是不是我看的第一出戏，不过一定是我最开始看的几出戏之一。那是一部十分喧闹的剧情剧：里面有一个恶棍，有一个叫威尼弗雷德夫人的坏女人，还有一个美丽的女孩，被他们搞得倾家荡产。有开枪的情节，我还模模糊糊地记得，最后一场是一个年轻男子挂在一根绳索上，贴着阿尔卑斯山，为了挽救他所爱的女孩或是他所爱的女孩所爱的男子，最终他割断了绳索，壮烈殉身。我记得自己仔仔细细地回味这个故事。“我想，”我说，“真正的坏人是黑桃。”父亲是一个惠斯特牌高手，我总是听他们谈及纸牌。“不那么坏的人是梅花，我想威尼弗雷德夫人就是梅花，因为她悔悟了。在山上割断绳子的男子也是。而方块……”我想了想，“就是俗不可耐的人。”我用维多利亚式的鄙夷口气说道。

一年一度的大事中，有一件就是托基赛舟会（Torquay Regatta），在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和星期二举行。我从五月初就开始为此存钱。我期待的赛舟会并不是游艇比赛，而是同时举办的游园会。当然，玛吉会和父亲到豪尔顿码头（Haldon Pier）看比赛。我们通常会举办一个家庭聚会，以便于等到晚上去参加赛舟会舞会。父亲、母亲和玛吉多半会去参加赛舟会游艇俱乐部的下午茶会，以及各种与下海航行有关的活动。玛吉历来尽可能躲开赛舟，因为她一辈子划船都不太在行。然而她对朋友们的游艇却有强烈的兴趣，还有野餐和聚会，但这些都是赛舟会的社交活动，我太小了，不能参加。

生活中，我最期盼的乐事就是游园会。那儿有旋转木马，坐在有鬃毛的木马上转啊转啊转啊；还有在上下斜坡的同时急转弯的轨道飞车。这两部机器都放音乐，当你坐在木马上转圈或是坐在飞车上急转时，两种音乐就会合在一起，变成可怕的、不和谐的声音。还有各种表演——肥胖的女人；算命的阿连斯基太太；蜘蛛人，看看就够吓人的。在射击场，玛吉和蒙蒂会花很多时间和钱。还有投掷椰子的游戏，蒙蒂在那儿赢得了大量的椰子，都带回去给我了。我非常喜欢椰子，有时候也会得到几次投掷的机会，投掷摊老板还大方地允许我往前走近好多，让我有时候居然也能击中一只。当时的投掷椰子游戏是很公道的。如今这个游戏项目依然存在，可是椰子都被码放在一种托盘里，只有运气和力量的惊人结合才能弄倒一只。而在我们那个年代，机会很大，通常投六只总能投倒一只，蒙蒂有一次投倒了五只。

投环套物，丘比特娃娃，投篮游戏，这些玩意儿当时都还没有问世。游园会上有很多卖东西的杂货摊，我特别热衷的是一种俗称“便士猴”（penny monkeys）的东西。一便士一个，能买到小小的带绒毛的小猴子，后面有别针，可以别到衣服上。每年我都会买六到八个，增加到我的收藏中：有粉红色的、绿色的、棕色的、红色的和黄色的。过了几年以后，我越来越难以找到新的颜色或款式了。

还有著名的牛轧糖，只在游园会上才有售。一个人站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方粉色与白色相间的巨大的牛轧糖。他大声吆喝着，摆出一块块糖边切边拍卖。“来啊，朋友们，特大一块，就卖六便士！行，亲爱的，切一半。好嘞，四便士怎么样？”等等，等等。有一些已经包装好的，两便士就可以买到，然而乐趣就在于拍卖。“那儿，那位小小姐，没错，两便士半，归你了。”

直到我大约十二岁的时候，金鱼才作为一种新奇事物出现在赛舟会上。它们的出现真是激动人心。整个货摊里摆满了金鱼缸，每个缸里都有一条鱼，想得到它们，你得扔乒乓球，扔进哪个缸哪条金鱼就是你的。和投掷椰子游戏一样，起先非常容易。它们第一次出现在赛舟会上时我们得到了十一条。大家大胜而归，把它们养在浴盆里。可是价钱很快就从一便士一个球涨到六便士一个球了。

晚上有烟火表演。因为从家里看不到——只看得到射得很高的火箭炮——我们通常会在一些住在海港边的朋友家里度过这个晚上。聚会九点钟开始，柠檬水、冰淇淋和饼干四处传递着，这也是那个时代里另一种我非常怀念的乐趣，至今仍怀念不已。没有酒精，而是游园聚会。

一九一四年之前的游园会令人难忘。每个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高跟鞋、配有蓝色腰带的棉布连衣裙，大大的意大利麦秆辫草帽上缀着发蔫的玫瑰花。有很可口的冷饮——草莓味、香草味、开心果味，以及常规的桔子水和覆盆子水——还有各种奶油蛋糕、三明治、闪电泡芙、桃子、玫瑰香葡萄和油桃。由此我推断游园会基本上总是在八月份举行的。因为我不记得有草莓和奶油。

当然，要去游园会会场确实很辛苦。如果家里没有马车，年长和体弱的人就得雇马车前去，年轻人则要从托基各个不同的地方步行一英里半到两英里前往。有些幸运的人住得很近，可大部分人住得很远，因为托基是建在七座山丘上的。穿着高跟鞋，左手提着长裙、右手撑着阳伞步行上山，无疑是一种严酷的考验。但不管怎样，为了参加游园会，这还是值得的。

我十一岁那年，父亲离开了人世。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糟，病因却始终未能确诊。长期为经济问题忧虑，无疑也削弱了他对病魔的抵抗力。

他去伊灵他的继母家里住了近一个星期，拜访在伦敦的那些有可能帮助他找到一份工作的朋友。当时，找工作并非一件易事。只有律师、医生、房产经纪人、法律顾问或者在军队服役等职业可供选择。而举足轻重的商业界，并不像如今我们所看到的那样，能够提供什么职位。还有大型金融银行，比如皮尔蓬·摩根集团（Pierpont Morgan's），我父亲倒是有些熟人在这类行业里面，可当然每一个都是专业人士。除非你从年轻时起就在银行里，成为其中的一员，否则根本进不去。父亲与他同时代的多数人一样，从未受过任何职业训练。他做了不少慈善工作之类的事情，如今这对找一份有薪水的工作很有帮助，可在当时却很不一样。

父亲生前就对自己的财产情况颇为困扰。他去世后，他的遗嘱执行人也觉得这是一个解不开的谜。谁也不知道祖父留下的那笔遗产都跑到哪儿去了。父亲的生活并不奢侈，开支总是限制在预计的固定收入范围之内。账簿上都写得一清二楚，可事实上却是两回事，所有进账缺口都似乎只是暂时的，同时都有合理的理由，比如用在某项必要的维修上了。毫无疑问，原来的经纪人以及后来接替他们的经纪人都不得力。可我们发现这一点时已经为时太晚，无可挽回。

父亲整日焦虑忧愁。天气寒冷，他受了寒，染上了肺炎。母亲闻讯赶到伊灵，我和玛吉随后也去了那里。那时候他病情很严重，母亲日夜守护在他的身旁。家里从医院请来了两位护士。我心情沉重，整日走来走去，又烦恼、又害怕，虔诚地祈祷父亲能早日康复。

有一个画面，至今仍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那是午后，我站在楼梯半腰的平台上。突然，父亲和母亲住的卧室门被推开，母亲双手捂着脸冲了出来，跑进隔壁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医院里的一位护士走出来，对正赶上楼来的姨婆说：“结束了。”于是我知道，父亲死了。

大人们当然不会带着孩子参加葬礼，我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徘徊。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从来也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事。房子里的窗帘都拉上了，点上了灯。姨婆坐在餐室里的大扶手椅上，用她那特有的格式写着没完没了的长信，时而悲伤地摇摇头。

除了去参加葬礼，母亲一直躺在她的房间里。她整整两天没吃什么东西，这我是听汉娜说的。我满怀感激地回忆起汉娜，回忆起我亲爱的老汉娜和她那饱经风霜、皱纹密布的脸。她把我招呼到厨房里，对我说她需要人帮她搅面粉。“他们爱得很深。”汉娜反复地说，“这是一段很好的姻缘。”

是啊，那的确是一段很好的姻缘。我在家里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父亲去世前三四天写给母亲的信。信中写道，他多么想回托基，回到她的身旁。在伦敦的事情丝毫没有令人满意的进展，他觉得一旦回到他最亲爱的克拉拉身旁，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信中还说，他想再次对她说：她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尽管这话他从前已说过无数次。“你让我的生活完全不同，你是天下最好的妻子。光阴荏苒更加深了我对你的爱。你给我的温柔、你的爱和你的体贴让我感激不尽。愿上帝保佑你，我最亲爱的你，我们不久就会重逢了。”

我是在一只绣花钱包里找到这封信的。钱包是母亲少女时代亲手为父亲绣制的，寄给了当时正在美国的父亲。父亲一直珍藏着它，里面还保存着母亲写给他的两首诗，后来母亲又把这封信夹在里面。

为父亲服丧的日子里，伊灵有些可怖。屋子里挤满了窃窃私语的亲友——B外婆、几位舅舅、舅母、恭谦有礼的阿姨，以及姨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朋友。他们喃喃低语，叹息着，摇着头。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我也是重孝在身。我得承认，那时，能给我带来慰藉的只有这身孝服。当我穿上这身黑色的衣裤，就能感受到自己的重要、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我不再是个局外人了。

之后窃窃私语更多了。“真的，必须让克拉拉振作起来。”姨婆不时说一遍，“你想看看B先生寄给我的信吗？或者C太太的信？那封悼念信写得真好，我觉得你看了肯定会感动。”

母亲会厌烦地回答：“我不想看。”她只拆开寄给她自己的信，但几乎马上就丢到一边。只有一封她区别对待。“是卡西寄来的吗？”姨婆问。“是的，姨妈，是卡西寄来的。”她把它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她理解我。”她说着走出了房间。

卡西是我的美国教母，沙利文太太。我还很小的时候也许见过她，不过我只记得父亲去世大约一年后来伦敦的她。她是个特别好的人，一个小个子女人，白发苍苍，有一张无比欢快、无比可爱的脸，拥有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似乎不同寻常的快乐气质。然而，她的人生却悲惨得无以复加。她深爱的丈夫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两个儿子也都瘫痪、而后身亡了。“一定是有些保姆女佣让他们坐在潮湿的草地上了。”姨婆说。而我觉得实际上肯定是小儿麻痹症，只是当时这种病还未能确认，总被叫作风湿热。归咎于潮湿，结果就是彻底瘫痪。总之，她的两个孩子夭折了。之后她与一个已经成年的侄子一家住在一起，他也患有瘫痪，终身残疾。然而，不管失去多少，不管一切怎样，卡西阿姨依旧愉悦、灿烂，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更富有同情心。她是母亲当时唯一渴望见到的人。“她理解我。那些安慰人的话没有什么用处。”

我记得我被家里人当作传达慰问的使者，会有人——也许是姨婆，也许是哪一位舅妈——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我得做我妈妈的小慰问者。我要到母亲躺着的房间里去，对她说父亲现在在天堂里很快乐，他很安宁。我非常愿意这么做，那也是我所相信的，的确是人人都相信的。我有点怯生生地走进去，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小孩子在做别人告诉他是对的事情时，明知道这是对的，可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又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就是这种感觉。我怯生生地走到母亲身旁，抚慰她。“妈妈，父亲现在很安宁，很快乐。你不会想要他回来吧，对不对？”

母亲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我跳到了一旁。“不，我想要他回来。”她低声哭道，“我想要他回来。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他能回来……任何事情，不论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做到，我会逼他回来。我要他，我要他回来，就现在，和我一起在这个世界上……”

我吓坏了，退缩着。母亲连忙说：“没事，亲爱的。没事。只是我现在不大……不大舒服。谢谢你过来。”她吻了我，我欣慰地走开了。

[1]引自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The Tempest）中第一幕第二场唱词。

[2]引自英国诗人A.E.豪斯曼（A. E. Housman，1859-1936）的诗作《Into My Heart on Air That Kills》，收录于其著名诗集《西罗普郡少年》（译文选自周煦良，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11版）。

[3]迪纳尔（Dinard）是法国的一个小渔港，渐渐发展为旅游胜地。

[4]维特尔斯巴赫王朝的巴伐利亚国王，以对艺术的狂热追求著称，兴建了包括新天鹅堡在内的数座城堡。

[5]《心不在焉的乞丐》（The Absent-Minded Beggar）原本是英国著名诗人吉卜林的一首诗，后被配上曲调。

[6]乔治·阿尔弗雷德·亨提（George Alfred Henty，1832-1902），英国小说家，以历史冒险小说闻名于世。

[7]爱德华·格里格（Edvard Grieg，1843-1907），挪威作曲家，他的作品都极富挪威民族特色，多为钢琴独奏小品或抒情独唱歌曲。后文提到的《培尔·金特》是他为易卜生的同名戏剧创作的配乐，《晨景》是第一组曲中的第一段。

[8]卡尔·车尔尼（Carl Czerny，1791-1857），奥地利作曲家、钢琴家、音乐教育家。他是贝多芬最得意的弟子，作为一名钢琴教育家，他培养了弗兰兹·李斯特这样的学生。他一生写了无数钢琴练习曲，是学习钢琴的学生练习的基础教材。

[9]阿加莎所学的扇子舞是一种起源于西班牙的传统舞蹈；罗莎琳德指的是约一九三三年，在美国开始兴起的一种色情舞蹈，一般由裸体或穿肉色紧身衣的女演员怀抱巨大的羽毛扇进行表演，因美国女艺人萨莉·兰德而闻名于世。

第三章
成熟

1

父亲去世后，生活就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我走出了那个安宁的、无忧无虑的儿童王国，跨入现实的世界。毋庸置疑，男人能给家庭带来稳定。“你父亲最清楚了”，每当听到这句话，我们都会大笑，可这句话确实清楚地展现了维多利亚时代后期的生活状态：父亲就是家庭生活的基石。父亲喜欢按时开饭；父亲不喜欢在晚饭后被打扰；父亲想要和你演奏一段二重奏，你会欣然接受。父亲是我们衣食的保障；父亲留心管理着家务并使之井然有序；父亲还掏钱供我上音乐课。

玛吉长大后，她的陪伴带给父亲自豪与欢愉。他喜欢她的才智和魅力，他们俩成了极好的同伴。我想，父亲能从玛吉身上找到母亲大概比较欠缺的活泼和幽默，而他也在心中为他的小女儿保留了无限的温情与慈爱——为那个终究会让他想起来的小阿加莎。我们有一首最喜爱的童谣：

阿加莎·帕加莎，我的黑母鸡，

先生们的生蛋鸡，

生了六个又生七，

还有一天生十一！

父亲和我都很喜欢这个特别的笑话。

不过我觉得，蒙蒂才是他真正最喜欢的孩子。他对儿子的爱比对女儿更甚。蒙蒂感情丰富，深深地爱着他的父亲。然而以个人成就而言，哎，他令人失望，父亲始终为此担心。我想在某种意义上，父亲最快乐的时光是在南非战争后，蒙蒂被派到一支叫作东萨里编队的常规编队任职，随队伍一起直接从南非奔赴印度。他似乎干得不错，已在军中安定下来。尽管父亲有财务上的困扰，但至少蒙蒂的问题是暂时解决了。

玛吉在父亲去世大约九个月后与詹姆斯·瓦茨结了婚。她不大情愿离开母亲，母亲却急于促成这桩婚事，不愿意他们再拖下去了。我清楚地记得她说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母女俩会越来越难舍难分。詹姆斯的父亲也急于让他早些完婚。詹姆斯刚从牛津大学毕业，将直接进入商界。他渴望与玛吉结为伉俪，建立自己的小家庭。瓦茨先生计划在自己的地产上为儿子建一幢房子，这对年轻夫妇可以住在那里，一切就这样安排妥当了。

父亲在美国的遗嘱执行人奥古斯特·蒙坦特先生从纽约来到我家，住了一个星期。他身材魁梧，待人和蔼，非常讨人喜欢，待我母亲亲切无比。他坦率地告诉母亲，父亲的生意糟透了，那些律师和假装为他着想的人曾经给他出了很多馊主意。大量的钱财耗费在补偿亏本的生意和维修纽约的房产上，其实根本不解决实际问题。他建议放弃大部分房产，以免去繁重的赋税。能剩下的大概不多了，祖父留下的大宗遗产已经化为乌有。祖父曾经是H.B.查弗林公司的合股人，公司愿意继续为合伙人的遗孀、我们的姨婆提供一笔资助，也愿意定期为母亲提供一笔为数不多的收入。根据祖父的遗嘱，我们三个孩子每年每人可以得到一百英镑。其他大笔的美金都投在房产业，当时这些房产已每况愈下，要么乏人问津，要么就是以极其低廉的价格被出售了。

当时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母亲能否负担得起居住在阿什菲尔德的这笔费用。我觉得母亲的判断是很切实际的，她确信我们继续住在那里很不明智：将来房子需要维修，以有限的收入在此继续住下去将会很难应付——是有可能的，但会很艰难。最好是将现有的宅子卖掉，在德文郡的某处，也许在埃克塞持（Exeter）附近，买下一栋小一些的房子，这样就能减少开支，而且买卖房子的差额也算是一笔收入。尽管母亲从未受过职业训练，不懂得经商，但她有足够的常识。

然而，她的主张却遭到了儿女们的反对。玛吉和我，还有哥哥蒙蒂从印度来信，一致强烈反对卖掉阿什菲尔德，恳求她保留这幢房子。我们说阿什菲尔德是我们的家，我们不舍得卖掉它。姐夫许诺他可以长期寄给母亲一小笔款子作为补贴。夏季他和玛吉会到阿什菲尔德来住，也可以帮助我们负担一定的开销。母亲终于被我们对阿什菲尔德强烈的眷恋之情所打动，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她表示不管怎样也要尽力保住这所宅子。

我现在怀疑，母亲本人可能从未真正喜欢托基。她非常热爱有大教堂的市镇，她喜欢埃克塞特。她和我父亲有时会到各个有大教堂的市镇度假游历——我想多半是父亲为了哄她开心，并非自己想去。我也相信她很乐于住在埃克塞特附近一栋小一点的房子里。然而，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况且她也喜欢现在这所房子本身。就这样，阿什菲尔德依旧是我们的家，在我们心中还是那么神圣。

保住这所宅子是很不明智的事，我现在明白了。我们可以把它卖掉，再买一栋容易打理的房子。母亲虽然在当时就认清了这个道理，而且后来一定越来越清楚，但她还是心甘情愿地留下了它。因为多少年来，阿什菲尔德对我来说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它就是我的人生根基，是我的避风港，是我的归宿，我因此而不会觉得没有根。念旧也许是愚蠢的，但它却给了我一些我很珍视的东西：回忆的宝藏。它也给我带来不少烦恼、忧愁、负担和难题——对于你所爱的事物，当然必须付出代价。

父亲是十一月离开人世的。第二年九月，姐姐出嫁了。由于是在居丧期间，所以婚礼很冷清，没有举办盛大的婚宴。但婚礼安排得很妥帖，结婚仪式在古老的托基教堂里举行。我作为首席伴娘，感到莫大的荣耀。所有的伴娘都身着白色衣裙，头戴雪白的花冠。

婚礼定在上午十一时开始，此前我们在阿什菲尔德举办了喜宴。这对新人高兴地收到了许多祝贺他们新婚之喜的礼品，不过也饱受我的表哥吉拉尔德、我，还有瓦茨一家的小孩子们想出来的变化多端的折磨。在整个蜜月期间，他们从手提箱里每取出一件衣服都会洒出米来；缎面鞋被绑在他们坐的马车上；他们虽然仔细检查确认马车上没有类似的问题了，但其实马车背后还是用粉笔写了“吉米·瓦茨太太是个第一等的名字”，他们就这样驱车前往意大利度蜜月了。

他们走后，母亲筋疲力尽、泣不成声地回到她的床上。瓦茨夫妇回到他们的饭店，瓦茨太太无疑也哭了。这似乎就是婚礼对母亲的作用。瓦茨家的小孩子们、我的表哥吉拉尔德和我，被晾在一边，像陌生的狗一样互相猜疑地打量着，判断着是否会彼此喜欢。起初楠·瓦茨和我彼此深深地怀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很不幸，那是那个时代的风尚。我们都被各自的父母以对方为榜样批评过。楠很活跃，像男孩子一样调皮，被告知阿加莎的举止一向多么得体，“多么安静，有礼貌”。与此同时，我也被以楠为例加以训诫，说她“从来不羞答答的，总是有问必答。从不会红着脸，含糊其辞，或者一语不发”。于是，我们都怀着很多敌意互相打量着。

接着是半个小时的尴尬局面，然后就有了转机。我们举办了一场在教室里绕圈子跑的障碍赛，从堆叠的椅子上疯狂地跳过去，总是落在那张有点旧的大睡椅上。我们都大笑、大喊、大叫，玩得非常高兴。楠扭转了对我的看法——这个人说什么也不是安静的，光在那儿大喊大叫。我也改变了对楠的看法，她并不是个自高自大、说个不停、深得大人欢心的孩子。我们玩得非常好，都互相喜欢，那个沙发的弹簧被我们彻底弄坏了。接下来，我们吃了一顿快餐，然后去戏院，观看《潘赞斯的海盗》（The Pirates of Penzance）。从那时起，我们的友谊就再也没有走过回头路，而是时断时续地持续着，贯穿了我们的一生。我们有时会中断联系，然后又再继续，有机会重聚时仍是一如往昔。楠是我现在最想念的朋友之一，同别人很少能像同她那样，一起谈论艾本尼（Abney）、阿什菲尔德和那些逝去的日子，那些狗，我们的那些胡闹，我们的男朋友，以及我们筹备过、演过的戏剧。

玛吉的离去可以说标志着我生命中第二阶段的开始。我仍是个孩子，却已告别了童年的第一阶段。欢乐的光辉，痛苦的失望，对于每一天都非常看重，这些特征都是童年的标记。随着这些特征一起消失的，还有安全感和对未来生活的无忧无虑。我们不再是米勒一家了，如今只剩下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一个是中年妇女，一个是涉世未深、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一切似乎还跟过去一样，但是家庭里的气氛却迥然不同了。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母亲的心脏病多次发作。每次都是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医生为她开的药也无济于事。我一生中头一次体会到为他人担忧的滋味，我那时毕竟还是个孩子，自然会把事态想得更严重些。我常常深夜醒来，心怦怦直跳，确信母亲已经故去。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最容易忧虑的年龄。我自知有些荒唐，却不由自主地夸大了这些担忧。我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来到母亲的卧室外，跪在门前，将耳朵贴在门轴处，凝神倾听母亲卧室里是否有呼吸声。多数情况下，我的焦虑很快就能得到宽慰——热情的鼾声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母亲有个特别的打鼾习惯，起先优雅而微弱，逐渐升级为可怕的爆发。然后，通常她会翻个身，至少过三刻钟，再重复一遍。

如果我听到鼾声，就会高兴地回到床上睡觉。可是如果没听到，我就会等在那儿，痛苦又担心地蹲着。我可以打开门走进去，让自己安下心来，这样也许明智得多，然而不知何故我似乎从没这样做过，或许是因为母亲晚上总是锁着门。

我从未将这些忧虑告诉过母亲，我想她也不可能料得到。还有，每当她出门上街的时候，我总会感到一阵阵恐惧，害怕她被车子撞倒。现在想起来实在有点荒唐可笑、杞人忧天。这些情感纠缠了我大概足足有一两年，以后就渐渐消逝了。后来我搬进了父亲的更衣室，就在母亲卧室的隔壁。我会把房门开一条缝，这样，一旦母亲夜里犯病，我就可以直接进去，把母亲的头垫高一些，给她递送白兰地和嗅盐提神。当我感到自己有些用时，便不再受到令人痛苦不堪的忧虑的折磨。我发觉自己一生都背负着想象的重负，它虽然对我大有裨益——想象力的确是小说家们必备的基本能力，但在其他方面却会使人精神上饱受困扰。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社交活动几乎完全停摆，除了去拜访少数老朋友以外，母亲不再跟任何人来往。我们手头拮据，不得不处处节俭，这也是我们唯一能为保住阿什菲尔德做的。家里不再举行午宴和晚宴，母亲身边的用人由三个减至两个。母亲尝试告诉简我们现在境况很糟，她只能将就着用两个便宜的年轻女仆。但是她强调说，简厨艺高超，可以获得丰厚的报酬，且理应如此。母亲打算探听一下，为简找一个地方，最好薪水优厚，还有一个厨房女佣供她使唤。“这是你应得的。”母亲说。

简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一如往常地吃着东西。她缓缓地点点头，继续咀嚼着，说：“好的，夫人。正如您说的，您知道怎样最好。”

然而第二天早上，她又出现了。“我有话要对您说，夫人。我仔细考虑过了，我更愿意留在这里。我很理解您说的，但我愿意少拿一点薪水，毕竟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而且我弟弟一直催促我去帮他照看房子，我答应在他退休以后就去，那可能还要四五年呢，在此之前我更愿意待在这里。”

“你真是太好太好了。”母亲感动地说。害怕表露感情的简说：“这样比较方便。”然后面露庄严之色，离开了房间。

这样的安排只有一个缺点。已经按照一种方式下厨多年的简，无法改变她一贯的下厨作风。如果我们吃烤羊腿，总是有巨大的一块，还有硕大的牛肉派、巨大的水果馅饼和庞大的蒸布丁被端上桌来。母亲会说：“只做两个人的份就够了，记住，简。”或者“只要四人份的就够了”。可是简从来不明白。而简的好客也使得我们家的开销很大。每天她都有七八个朋友照常过来喝茶，吃酥皮点心、小圆面包、烤饼、岩皮饼和果酱馅饼。最后，当母亲绝望地看到家庭账簿上的数字不断上升时，终于委婉地对她说现在不同以往了，也许她可以每星期招待一次朋友，这样也可以避免准备了吃的但是人家没来，减少一些浪费。从此以后，简就在每星期三接受她朋友的“晋见”。

我们自己的饮食，也和能经常享用三四道菜的以往迥然不同了。正餐取消了，母亲和我傍晚时只吃奶酪通心粉或者米饭布丁之类的。我想简对此一定大为伤心。母亲还逐渐从简手里接过订购食品的工作。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住在我们家的时候，非常喜欢听简打电话订购东西时浓重的德文郡腔调。“我要六只龙虾，雌的，还有对虾，不能少于……”这也变成我们家很喜欢的用语。“不能少于”不光是简的口头语，还成为我们后来的一位厨子波特太太的常用语。当时那些商贩的日子多么好过啊！

“可是我一直订购十二片龙脷鱼，夫人。”简痛苦地说。事实上我们没有足够的嘴巴来吃掉十二片龙脷鱼，即使加上厨房里那几张嘴，可是她的脑袋从未想到这一点。

这些变化对我而言并不特别显而易见。当你年轻时，奢侈或节约对你来说意义不大。不买巧克力而买硬糖的区别并不显著，而且相对于龙脷鱼，我一直更喜欢鲭鱼。至于把尾巴放进自己嘴巴里的牙鳕鱼，我觉得是样子最可笑的一种鱼。

我的个人生活改变不大。我读了大量的书。先读完了亨提的作品，然后根据介绍读了斯坦利·威曼（Stanley Weyman）的作品。多么精彩的历史小说啊！就在前几天我还读了《城堡客栈》（The Castle Inn），觉得非常好。

《曾达的囚徒》（The Prisoner of Zenda）为我开启了浪漫幻想之门，对很多别的孩子也一样。我读了一遍又一遍，竟深深坠入情网——不是那个深受喜爱的鲁道夫·拉森狄尔（Rudolf Rassendyll），而是被监禁在自己的地牢里悲叹的真正的国王。我渴望拯救他，向他施以援手，让他确信我爱的是他——当然，我是弗蕾维亚（Flavia）——而不是鲁道夫·拉森狄尔。我还读了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的全部法语书，《地心游记》（Le Voyage au Centre de la Terre）是好几个月里我的最爱。我喜欢谨慎的侄子和独断的叔叔之间的对比。真正喜欢的书，我隔几个月会重读一遍。过了大约一年，我就会喜新厌旧地选择一本新的最爱。

还有L.T.梅德（L.T.Meade）为女孩子写的书。母亲很不喜欢，她说书里面的女孩子都很俗气，一心只想着发财和要漂亮衣服。但我相当喜欢她们，却也为自己的庸俗品位颇感愧疚。母亲会为我大声地朗读一些亨提的作品，尽管她有些恼怒于冗长的描写。她还读过一本《布鲁斯的最后的日子》（The Last Days of Bruce），我们俩都对这本书赞不绝口。作为功课，我得读一本叫作《历史上的伟大事件》（Great Events of History）的书，每读完一章都要马上回答结尾附录里的问题。这是一本很好的书，介绍了很多发生在欧洲和其他地方的重大事件，让人可以把历史上从亚瑟王开始的英格兰国王全都排个序。看到其中断言某某是昏君是多么过瘾啊，这是一种圣经式的盖棺论定。我知道英格兰国王们的重要日期和他们妻子的名字，虽然这些资料从未对我有过多大的用处。

我每天都要学习拼写几页的单词。我想这种练习对我颇有益处，可是我仍然非常不善于拼写，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我的主要乐趣是和姓赫胥黎的一家人一起参加音乐会和其他活动。赫胥黎医生有一位糊涂却又聪明的妻子，还有五个女儿——米尔德莉德、西比尔、穆瑞尔、菲莉丝和伊妮德。我的年龄在穆瑞尔和菲莉丝之间，穆瑞尔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她的脸很长，浅浅的金黄头发，她非常爱笑，一笑会露出酒窝。我最初加入的是她们每周一次的声乐课，大约有十个女孩参加，在声乐老师克劳先生的指导下练习合唱曲和圣歌。还有“管弦乐队”：穆瑞尔和我演奏曼陀林琴，西比尔和一个叫康妮·史蒂文斯的女孩演奏小提琴，米尔德莉德演奏大提琴。

回想起管弦乐队的那些日子，我认为赫胥黎一家是个很有魄力的家庭。托基的老居民中有一些故步自封的人，总是有点斜着眼看“赫胥黎家的姑娘们”，主要是因为她们习惯于在午后十二点至一点，徘徊于市镇商业中心的滨海大道上。起先是三个女孩手挽着手，然后是两个女孩和家庭教师。她们摆动着手臂，走来走去，开着玩笑。还有一个主要的罪证：她们不戴手套。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属于社交过失。然而，赫胥黎医生显然是托基最受欢迎的医生，而赫胥黎太太是众所周知的“社会关系优越”的人，因此姑娘们还是在社交圈中颇受欢迎。

回想起来，这真是古怪的社交模式。其实是很势利的，但如果你过于势利又会受人鄙视。在谈话中过于频繁地提起贵族会遭到别人不以为然的耻笑。我的一生中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问话会是：“可她是谁啊，亲爱的？”“她家里人是谁？她是约克郡特维德多家的人吗？当然，他们很穷，非常穷，可她娘家是威尔莫特家族。”接下来的一个阶段是：“哦，是的，他们当然很讨厌，可是他们太有钱了。”“买下拉尔彻宅子的人有钱吗？”“哦，那我们最好去拜访他们。”第三个阶段又有所不同：“哦，亲爱的，可是他们有趣吗？”“是啊，他们当然没什么钱，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不过他们非常非常有趣。”扯到社会价值取向的题外话了，接下来我最好还是言归正传，回到管弦乐队的话题。

我很怀疑我们是否制造了讨厌的噪声？也许吧。但至少曼陀林琴是无伤大雅的。不管怎么说，参加乐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乐趣，也增长了乐理知识。还把我们引向更令人兴奋的事，那就是组织演出了吉尔伯特和沙利文的作品。

在我加入她们的乐队之前，赫胥黎姐妹和她们的朋友们已经演过《耐心》（Patience）了。下一个备选曲目是《王室侍卫队》（The Yeomen of the Guard）——一项很有野心的任务。事实上我很惊讶于她们的父母从不阻碍她们。赫胥黎太太是一个极为开明的典型，我很钦佩她，因为当时的父母极少这么开明。她鼓励她的孩子们从事她们喜欢做的任何事，如果她们请求帮助，她就提供帮助，如果不需要，那就让她们自己去干。《王室侍卫队》里的角色都分配妥当了。我有很好的女高音，差不多是这些人中唯一的女高音，于是我自然被选为扮演菲尔法斯上校，这让我仿佛飘上了九重天。

在母亲那儿，我们遇到了一点小困难。对于女孩子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时候腿上可以穿什么而不可以穿什么，她的见解是很守旧的。腿就是腿，肯定是不雅致的。如果我穿着紧身裤或者类似的东西示众，母亲会认为是最最不文雅的。我想当时我十三四岁，身高已有五英尺七英寸（约一米七），哎，但还没有我在高特莱时所盼望的丰满胸部。王室侍卫队的制服被判为“过关”，尽管配的是宽松得异乎寻常的灯笼裤，但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绅士形象就很成问题了。现在看来似乎很傻，可在当时，这就是个严重的问题。无论如何，母亲说如果我在一侧肩膀上披一副斗篷加以掩饰就可以了，从而克服了这个问题。于是，她从姨婆的“衣料”中找出一块蓝绿色的天鹅绒，权当作斗篷（姨婆的衣料保存在各个箱子和抽屉里，包括各种各样昂贵、美丽的织物、边角料，都是她二十五年来从各个地方买来的，差不多都被忘却了）。披着一件斗篷表演可不那么容易，它从一侧肩膀垂下，搭在另一侧肩膀上，但这样腿部的不雅多多少少就被隐藏起来了，观众不会看见。

就我记忆所及，我没有怯场。真够奇怪的，作为一个特别怕羞的人，一个经常不敢自己走进商店的人，一个去大型聚会场所前要咬紧牙关的人，我只在参加一种活动时从未感觉紧张，那就是演唱。后来，我在巴黎学习钢琴和声乐，在学校音乐会上弹奏钢琴时我也勇气全无。可是如果要我演唱，我就完全不会紧张。这也许是因为早年我上台演唱过《生命是恩惠吗》（Is life a boon?）以及菲尔法斯上校（Colonel Fairfax）的唱段。无疑，《王室侍卫队》是我人生中的重头戏之一。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我们没有再演更多的歌剧也好——一次真正尽兴的体验是永远无法复制的。

回想起来，有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你记得事情是怎么开始或怎么发生的，却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消失或怎么终止的。那以后，我参与过的赫胥黎一家的活动我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很肯定我们的友谊没有中断。有一段时间我们天天见面，后来我发现我曾经写信给住在苏格兰的鲁丽。也许赫胥黎医生离开了，去别处行医，或者是退休了？我不记得任何有关告别的对话，我记得鲁丽把友谊界定得非常清楚。“你不可能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她解释说，“因为我们最好的朋友是苏格兰麦克科拉肯家的女孩们，她们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布伦达是我最好的朋友，珍妮特是菲莉丝最好的朋友。不过你可以做我第二好的朋友。”我对于做鲁丽的第二好的朋友非常满足。这样的安排很好，因为我想赫胥黎姐妹只是差不多每隔两年才见一次“最好的朋友”麦克科拉肯一家。

2

大概是三月的某一天，母亲说玛吉快要有小宝宝了。“玛吉要有小宝宝了？”我惊讶得目瞪口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惊讶，此类事情在我们周围时有发生，但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总是令人惊讶的。我接受了詹姆斯做我姐夫的这个事实，平日里亲热地称他为吉米，很喜欢他。可这一新的事实却完全是另一码事。

像以往一样，我过了一会儿才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可能张大嘴坐了两分钟，或者更久，然后我说：“啊——那真令人兴奋。什么时候？下个礼拜吗？”

“不会那么快的。”母亲说大概是十月份的某一天。

“十月？”我相当郁闷，想想还要等那么久。我记不清当时我对于性的看法——那时我应该十二三岁——但我肯定不再相信小娃娃是医生用黑口袋背来的或是天使们送来的理论了。当时我已经认识到这是一种肉体上的变化过程，不过并没有很强烈的好奇心或者真正的兴趣。然而，我做了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推论。婴儿起先是在体内的，然后适时地出来了；我思考了这一过程的机制，把问题的关键聚焦在肚脐眼上。我看不出来肚皮上这个圆圆的小洞是做什么的，它似乎没有任何别的用处，那么很显然，它一定和生孩子有关。

我姐姐在几年后告诉我，她曾经有过很明确的想法。她认为肚脐眼是一个钥匙孔，有一把专门对应的钥匙，由你的母亲保管，然后交给你的丈夫，让他在新婚之夜去开锁。她说得那么头头是道，也难怪她当时对自己的理论如此深信不疑。

我带着这个念头来到庭院里，想了又想。玛吉要生孩子了，这真是美妙的想象，我越想就越欢喜。我要做姨妈了——这一称呼使你感到自己已经长大了，很重要。我要给他买玩具，让他玩我的娃娃屋，但我要小心，别让我的小猫克里斯多夫用爪子误伤了他。大约一个星期以后，我就不再想了，这件事就此淹没在日常琐事之中。还有一段漫长的日子才到十月呢。

八月间的什么时候，一封电报把母亲召唤走了。她说她要去柴郡，住到我姐姐那儿去。姨婆当时和我们住在一起。母亲的突然离开并没有让我很惊讶，我也没有去猜测什么，因为母亲做任何事情都是突如其来的，从来没有明显的预期或准备。我记得那天我正在庭院中的网球场上，满怀希望地望着梨树，看能否找到一只成熟的梨子。爱丽丝就在这里找到了我。“午饭时间就要到了，进去吧，阿加莎小姐，有个消息正等着你呢。”

“是吗？什么消息？”

“你有一个小外甥了。”爱丽丝说。

一个外甥？

“可是还没到十月，我不会有外甥的！”我反驳道。

“嗯，可是事情往往不像你想的那样。”爱丽丝说，“现在进去吧。”

我走进屋子，发现姨婆在厨房，手里拿着一封电报。我连珠炮似的问了她许多问题：小宝宝什么样子？为什么现在就出来了而不是十月份？姨婆以维多利亚时代广为人知的闪避方式一一回答了这些问题。我想在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与简谈论分娩的问题，因为她们压低了声音，似乎低声说道：“另一个医生说先等阵痛来吧，可是那位专家非常坚决。”听起来很神秘、很有趣。我的心思全都聚焦在新生的外甥身上。姨婆正切羊腿肉时，我说：“他长什么样子呀？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他可能还是个光头，不会一开始就有头发的。”

“光头。”我失望地说，“他的脸是不是很红？”

“也许吧。”

“他有多大？”

姨婆想了一下，不再切了，在切肉刀上比画了一个大小。

“这么大吧。”她说。她说起来那么确定，就像个内行似的。对我来说那真小啊，那种丈量方法也给我留下了同样深刻的印象。我确信如果有一个心理医生让我做联想测试，给我一个关键字“婴儿”，我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切肉刀”。我很想知道他会把我的答案归入弗洛伊德学说中的什么情结。

我很高兴有了个外甥。后来，一个月之后，玛吉带他来到阿什菲尔德。他两个月大时，在古老的托基教堂受洗。由于他的教母诺拉·海伊特不能赶来，便委托我代表她抱着小外甥。我神情庄重地肃立于前排，姐姐提心吊胆地在我周围转悠，生怕我把孩子掉在地上。我们的牧师雅各布先生，我跟他很熟，因为他正在为我准备坚信礼[1]，他用一只手熟练地托起婴儿，另一只手巧妙地前后翻转，将水倾洒在婴孩的额头上，然后施以轻轻的摇摆，这通常能止住婴儿的啼哭。他被命名为詹姆斯·瓦茨，跟他的父亲与祖父同名。家里人皆以杰克称呼他。他那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则简直急不可待，期望他立刻长大，能跟我一块儿玩耍。

我非常高兴玛吉能够回到家里来长住。我缠着她给我讲故事，她给我的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我头一次听到福尔摩斯的故事就是玛吉给我讲的，名字叫《蓝宝石谜案》（The Blue Carbuncle）。从那以后，我总是央求她再为我讲些故事。《蓝宝石谜案》、《红发会》（The Red-Headed League）、《五粒橘核》（The Five Orange Pipe），都是我最爱听的。我很喜欢听她讲故事，她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

玛吉结婚前就在写短篇小说，曾在文学杂志《名利场》（Vanity Fair）上发表过许多篇。在当时，能在《名利场》的小说专栏发表作品的人都被认为是很有文学造诣的。父亲为有这样的女儿而感到莫大的骄傲。她写了一系列以体育运动为主题的短篇小说：《第六个额外进球》《绿茵场上的摩擦》《凯蒂打门球》，以及其他类型的小说。那些小说很有趣，也很机智。二十多年前，我重读这些小说，仍然认为写得十分精彩。我不知道她要是没有结婚的话是否会继续写下去。她从未认真考虑过要当一名作家，她也许更希望成为一名画家。她属于那种只要想干，基本上什么都能干出成绩的有才气的人。据我所知，婚后她就不再写小说了，但是十到十五年之后开始从事戏剧创作。她写的《债权人》（The Claimant）一剧曾由巴兹尔·丁导演，由利昂·夸特梅恩和费伊·康普顿担纲主演，在皇家剧院上演。除此之外，她还写过一两个剧本，不过没能在伦敦公演。她还是一位优秀的业余演员，参加过曼彻斯特业余剧团的演出。玛吉是我们家里公认的才女。

我当时胸无大志，且知道我一无所长。有一度我很喜欢打网球和门球，但一直打得不好。假如我说我自幼便渴望成为一名作家，并坚信将来总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夙愿，那会多么有趣啊。可是说老实话，我的头脑中从未闪现过这样的奢望。

然而，我在十一岁那年却也发表了作品。事情是这样的：伊灵出现了有轨电车，立刻引起轩然大波。这对伊灵来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此宁静的居民区，宽阔的街道，美丽的房屋，却被叮叮当当的电车所破坏。有人说这是进步，却立刻被反对声淹没。每个人都给报馆写信，给议员写信，给所有相关人士写信。电车并无先进之处，它噪音很大，危害市民的健康。当时已经有了身漆“伊灵”字样的朱红色公共汽车，从伊灵大街到谢泼兹布什（Shepherds Bush）。还有一条非常好的公共汽车路线，从汉威尔（Hanwell）到艾克顿（Acton），尽管车辆外观要逊色很多。伊灵还有旧式的大西部铁路，地区铁路更是不在话下了。

这里根本不需要有轨电车，可是它却出现了，无情地出现在伊灵。有人忧伤落泪，有人咬牙切齿，阿加莎则首度发表了文学作品，一首写于电车运行第一天的诗。这首诗由四小节构成，姨婆恳请一位常去她家作客的老绅士，曾任将军、陆军上校和海军上将保镖，去一趟当地报社，向编辑推荐这首诗。我还能记起第一节，是这样的：

电车通行头一遭

招摇过市多荣耀

太平一日都不到

就已传来新情报

这一节以后，我转而嘲弄“鞋子夹脚”。（“鞋子”[2]里面发生了电气故障，导致电车运行了几小时之后就停运了。）当我从报纸上读到自己写的诗时，感到欢欣鼓舞。但这并没有促使我考虑将来走上文学写作这条道路。

我考虑的事情仅有一桩——拥有幸福美满的婚姻。我和我的朋友们一样，对此深信不疑。我们都知道幸福就在前方等着：我们渴望爱情，希望得到关怀、珍爱和赞扬，希望可以尽情地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同时也把丈夫的生活、事业及成功作为我们引以为豪的职责，摆在生活的首位。我们不需要什么兴奋剂或者镇静剂，对于生活我们信心十足，而且乐在其中。我们也会偶感失望，有不愉快的日子，然而纵观人生，仍是其乐无穷。也许对如今的姑娘来说，生活同样充满了乐趣，只是看起来不快乐。我忽然想到，她们大概很享受忧郁，有些人就属于这种类型，她们好像更偏爱沉溺于情感危机。她们甚至喜欢焦虑，没错，现在的时代我们有的是焦虑。当年我们这一代人常常会遇到家境末落，想要的东西连四分之一都难以得到满足。那么我们又为什么能如此热爱生活呢？难道是我们的心中有一种如今已不再出现的活力吗？是不是因为教育，或者更糟，因为过度教育导致焦虑，为怎样的生活更适合自己而焦虑？

我们则更像野花——也常常像野草。尽管如此，我们却生机勃勃，奋力穿过铺路石和石板间的缝隙，哪怕植根在不毛之地，也立志张开生命的风帆，享受生活的乐趣，在阳光下成长，直至有人走来，踩在我们身上。即使遭到暂时的摧残，我们也很快就会重新昂首挺胸。如今，哎，生命像是被施了除草剂（选择性地！）——我们不再有第二次抬头的机会，我指那些被说成是“不适合生存的人”。在我们那个时代，从来没有人会被告知是不适合生存的。就算有，也没人会相信。只有谋杀犯才是不适合生存的。而如今，对一名谋杀犯你恰恰不能说他是不适合生存的。

身为一个女孩子——我是说，身为一个未成年的女人——最令人激动的是，你会觉得人生是一场很奇妙的赌局。你无从预料将要降临到你头上的是什么，这使得成为一个女人的过程是如此激动人心。不必操心未来应该怎么做，不必担心未来会如何——生物学自然会做出抉择。你在期盼着那个男人，一旦他出现在你面前，就会彻底改变你的生活。在生命的开始阶段，你可以尽情表露心迹。“我应该嫁给一个外交官……我会很开心，出国到世界各地观光……”或者“我不想嫁给一个水手，不愿意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沿海地区。”或者“我要嫁给一位桥梁建筑师或探险家。”整个世界都向你敞开，但是并不能由你选择，你只能听凭命运的决断。你也许会遇到各种人，也许他是个酒鬼，你的婚姻并不美满，然而这种未知性令你更加激动。而且你所嫁的并不是某人的职业，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用老一辈保姆、奶妈、厨子和女佣的话来说：“迟早有一天，如意郎君就会闯入你的生活。”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看到母亲一个很漂亮的朋友在参加舞会前让姨婆的厨子老汉娜帮她穿衣服。她准备系上一根胸衣的带子，胸衣很紧。“现在，菲莉丝小姐。”汉娜说，“一只脚撑住床边，人往后仰——我要拉紧了，屏住呼吸。”

“哦，汉娜，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我都喘不上气了。”

“别着急，我的宝贝，你可以好好呼吸的。晚餐你可能吃不下太多，那是好事，因为年轻小姐不应该在人前吃得太多，那是不雅致的。你的一举一动必须表现得像一位真正的淑女。好了，我这就拿软尺量一下——十九英寸半。我可以让你变成十九英寸[3]。”

“十九英寸半就很好了。”受难者气喘吁吁地说。

“你到了那儿一定会高兴起来的。假设如意郎君今晚就会到来呢？你不想腰身粗大地跑过去让他看到吧？”

如意郎君，有时也被更优雅的字眼称作“你的真命天子”。

“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去参加这个舞会。”

“哦，当然，你应该参加，亲爱的。想一想，你也许会遇到你的真命天子。”

当然啦，这种事在生活中确实会发生。女孩子去参加她们想参加的聚会，或者她们不想参加的聚会，这无关紧要——因为那里会有她们的真命天子。

当然，总有些女孩宣称她们不打算结婚，通常是为了某些高尚的理由。可能她们想做修女，或者护理麻风病人，做一些伟大而重要的事，建立在自我牺牲之上，我觉得差不多是一个必然阶段。信基督教的女孩做修女的热情似乎比信天主教的女孩持久得多。信天主教的女孩更多的是出于职业上的考虑——把这视为人生的一种方式——与此相反，一个基督教徒却是因某种神秘的宗教气氛而心驰神往。当医院的护士也被认为是勇敢的生活方式，背后还有南丁格尔小姐的声望在支撑。可结婚仍是主流，嫁给谁是人生中的一大课题。

到了十三四岁，我察觉出自己在生理和经验上都有了很大的成长，感到自己已不再需要栖身于他人的羽翼之下，我已经能够保卫自己了，甚至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母亲。我也开始努力了解自己属于哪种类型的人，做什么事会有所造诣，什么事会一事无成，因此不能浪费光阴。我知道自己缺乏敏捷的机智，遇事需要有充分的认真思考的时间，方能决定对策。

我开始重视时间。人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比拥有时间更奇妙了。我相信如今的人们都没有足够的时间。我小时候和年轻时极其幸运，就因为我有那么多时间。你早上醒来，可能还没完全清醒时就对自己说：“那么，今天我要做什么呢？”你可以选择，选择都摆在你面前，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计划。我不是说我没有多少事做（我们有所谓的责任）——当然也有。在家里有很多事要做：有些天要擦洗银质相框，有些天要补袜子，有些天要学一章《历史上的伟大事件》，还有一天要到市里去付所有商店的账单。要写信和短笺，要练琴，要刺绣——但这些事都任我选择，随我的喜好安排。我可以计划自己的一天，我可以说：“我想下午再补袜子，上午要到市里去，回来的时候走另一条路，看看那棵树是不是已经开花了。”

每天醒来时我都会有一种感觉，我相信大家都有：一种活着的喜悦感。我不是说你有意识地去感觉，用不着，因为你就在那儿，你就是活生生的，睁开眼睛，又是新的一天，未知旅程中新的一步，这令人激动不已的旅程就是你的生活。生活本身也许并不趣味横生，可它会令你兴奋，因为那是你的生活。这就是生存的秘诀之一：享受生命的恩赐。

不是每天都必然愉快。在最初感到“又是新的一天，多美好啊”之后，你想起十点半要去看牙医，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可是最初的感觉还在那里，那就是一种很好的动力。当然，这与性情密切相关。你可能是个快乐的人，也可能性情忧郁，我想这是你无力改变的。但我觉得人是这样的——要么你一直快乐，有时也会发生让你不快乐的事；或者你总是很忧郁，可有些事情也会让你忘记忧郁。很自然，生来快乐的人可能不快乐，生来忧郁的人也可能过得很快乐。可是如果让我在一个孩子的洗礼上给他一份礼物，我会选择天生的乐天。

有一种想法在我看来很奇怪，那就是工作是光荣的。为什么呢？远古时代的人出去狩猎是为了果腹，以求生存。后来人们辛勤耕种，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如今，早早起床，赶上八点一刻的车，在办公室里端坐一天，仍旧是为了同样的原因。这么做是为了果腹，为了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如果你技艺纯熟且很走运，就能够更进一步过得舒适些，并且有娱乐生活。

去工作是基于经济上的需要。可这为什么是光荣的呢？有一句很老的童谚说：“撒旦会为闲着的手找点坏事干。”想一下，小乔治·史蒂芬森[4]在闲着无事时观察到母亲的茶壶盖起起落落，因为没事可做，他开始琢磨起来……

我不认为需要是发明之母。我的想法是，发明产生于闲暇，可能还产生于懒惰，为了省却麻烦。从敲碎打火石到打开洗衣机，无不如此，这是千百年来人类的一大秘密。

这些年来，妇女的地位无疑变糟了。我们妇女的一举一动，表现得像笨蛋一样。我们吵着要被允许和男人一样工作。男人可不傻，乐得好心地接受这个想法。为什么要养老婆？让老婆自己养活自己有什么不好！她想要做，神啊，让她继续做吧！

好像很可悲，我们多么聪明地建立起“弱势性别”的地位，现在却差不多等同于原始部落的女人，整天在地里辛勤劳作，步行几英里捡拾刺槐做柴火，头上还要顶着锅碗瓢盆等家用物品。而装饰华丽的男性身上除了保护女人的致命武器外一点累赘都没有，大可以心无旁骛地快步开路。

还得看看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人，她们需要的时候男人就会在身边。她们建立了脆弱、纤细、敏感的形象——她们永远需要被保护、被珍爱。她们是否就此走向了悲惨、卑屈的人生，被蹂躏、被压迫了呢？在我的记忆中，那个时代的妇女不是这样的。回顾我姨婆的朋友们，似乎每一个都异乎寻常地开朗，几乎总能随心所欲。她们坚韧、有主见、饱览群书、见多识广。

请注意，她们对她们的男人都极尽赞美，她们真诚地认为男人们十分杰出——精力充沛，但也有邪恶倾向，容易误入歧途。在日常生活中，女人按照自己的方法行事，同时考虑到男人的优越感而说些好听的话，使她们的丈夫不会感到丢脸。

“你父亲知道怎么做最好，亲爱的。”这是公用的客套话。真正的提议会在私下里出现：“我相信你说得很对，约翰，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否考虑到……”

有一点非常重要，男人是一家之主。一个女人在结婚以后，就要接受他在社会上的地位和他生活的方式，将此视作自己的命运。在我看来，这很有道理，这是幸福的基石。如果你不能面对丈夫的生活方式，就不要接受这个任务——换句话说，就不要嫁给那个男人。比方说有一个布料批发商，是个罗马天主教信徒，他乐于住在市郊，他打高尔夫球，喜欢到海滨度假。如果他是你的真命天子，那么就拿定主意接受他，喜欢他，这并非难事。

你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甚至可以享受这一切。很少有什么事比做一个接受者和欣赏者更令人向往的了。你可以喜欢并欣赏几乎一切食物和生活方式。你可以欣赏乡村生活、狗、泥泞的人行道；也可以习惯城镇、噪音、人群和喧闹。一方面，在乡村，会有宁静、精神上的安逸、读书的闲暇，编织、刺绣，以及种植的乐趣；另一方面，在城镇则会有戏院、画廊、好的音乐会，以及在乡下根本见不到的朋友。我可以很高兴地说，我几乎可以欣赏任何事情。

有一次我坐火车前往叙利亚（Syria），一个同行者关于胃的观点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亲爱的。”她说，“绝不要向你的胃屈服，如果吃了什么东西让你觉得不对劲，就对自己说：‘谁才是主人，是我，还是我的胃？’”

“具体说来你是怎么做的呢？”我好奇地问她。

“所有的胃都可以训练。起先要吃得很少，不管什么都行。以前鸡蛋让我恶心，烤奶酪也会让我特别难受。于是我每个星期吃两三次煮鸡蛋，每次一两勺，然后加一点炒鸡蛋，一步步来，现在我可以随便吃多少鸡蛋了。烤奶酪也一样。记住，你的胃是个好仆人，却是个坏主人。”

这件事令我印象深刻，我答应遵循她的建议，并且照办了——虽然这没多大难度，我的胃历来是个好仆人。

3

父亲去世后，母亲在玛吉的陪同下去了法国南部。我一个人留在阿什菲尔德，由简照顾了三个星期。就在那时，我迷上了一项运动，结识了新的朋友。

在码头上滑旱冰是当时流行的消遣。码头的地面粗糙不平，会使人频频摔倒，但也给人以无尽的乐趣。码头的尽头有一幢类似音乐厅的大房子，冬天闲置，便成了室内滑冰场。滑旱冰还可以去巴思大厅，那里也被称为大会场，就是举行大型舞会的地方。那个地方可高级多了，但是我们更喜欢码头。自备旱冰鞋，花上两便士买一张门票，你就可以进去滑了！赫胥黎家的女孩无法跟我一起参加这项运动，因为她们每天上午要忙着听家庭教师讲课，奥德丽也是如此。我在滑冰场经常遇到的是露西一家。他们都已成年，待我很好，因为他们知道我的母亲遵医嘱去国外休养，只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虽然我觉得自己独自待在家非常了不起，可渐渐地也厌倦了。我喜欢点菜——或者说我自以为在点菜。实际上，午餐都是简事先想好的，但她确实表现得好像在考虑我不着边际的意见。“我们吃烤鸭和蛋白酥卷好吗？”我问。简说好的，不过她不确定是否能订到鸭子，至于蛋白酥卷，正好没有蛋白，我们得等到哪天正巧用掉了蛋黄时再说。于是我们最终还是吃贮藏室里现有的东西。亲爱的简实在是非常圆滑，她总是叫我阿加莎小姐，让我感觉地位尊贵。

后来露西一家建议我和他们一起去码头滑旱冰。他们教我学会了穿着旱冰鞋时如何站稳，我迷上了这项运动。我觉得他们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一家人之一。他们来自华威郡（Warwickshire），美丽的家族宅邸查勒科特属于伯克利·露西先生的叔叔。露西先生一直以为这幢房子会传给他，结果却传给了他叔叔的女儿，她的丈夫改姓为菲尔法斯·露西。我想这一家人都很伤心于查勒科特的旁落，尽管他们从未对外说过什么。大女儿布兰奇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她比我姐姐大一点，也比她早结婚。大儿子里吉从军了，二儿子在家，他和我哥哥差不多大。然后是两个女儿玛格丽特和穆瑞尔，被称为玛吉和鲁尼，也都成年了。他们有一种非常吸引我的慵懒而又含糊不清的声音。时间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

滑了一段时间后，鲁尼会看看表，说：“啊，你们看过表吗？看看吧，都一点半了。”

“天啊。”我说，“我步行回家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哦，你还是不要回家了吧，阿琪。跟我们回去吃午饭吧。我们可以打个电话到阿什菲尔德说一声。”

于是我跟他们回家了，大约两点半我们到达时，那只叫萨姆的狗就跑来问候我们——“身材像酒桶，气息像排水管”，鲁尼这样形容它——午饭一直放在什么地方保温，于是我们马上进餐。然后他们会说：阿琪，你现在回去太可惜了。我就跟着他们去教室弹钢琴、唱歌。有时我们去沼地探险，约好在托基火车站赶某班火车。露西一家永远迟到，我们总是错过火车。他们错过火车，错过电车，错过一切，却从不慌乱，什么事都不会使他们乱了阵脚。“哦，好吧。”他们会说，“有什么要紧的，一辆接一辆，还多着呢。烦恼也没有用，对不对？”气氛总是轻松愉快。

我生活中最愉快的时段是玛吉回家小住的时候。她每年八月回来。吉米跟她一道来，住上几天就回去工作了。玛吉会带着杰克在家里住到九月底。

杰克对我来说是永不枯竭的快乐源泉。他是个脸颊红润、头发金黄的小家伙，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我们有时叫他“奶油鸡蛋小面包”。他挺吵闹的，嘴总是闲不住，要想使他开口说话非常容易，但要让他闭上嘴可就难了。他脾气暴躁，常常会像我们说的那样大发雷霆：开始是满脸涨红，继而变紫，憋足了气，直到看起来真的要爆炸了，就是一阵雷霆！

他接二连三地换了好几个保姆，各有各的怪癖。我记得有一个脾气特别坏的，年纪很大，一头蓬乱的灰发。她经验丰富，杰克大发脾气的时候，只有她才能让他不敢出声。有一天他闹得厉害，无缘无故地大叫：“你这白痴，你这白痴，你这白痴！”依次跑到每个人面前这么喊。最后保姆责备了他，告诉他如果再这么说就要受罚。“我告诉你我要做什么。”杰克说，“等我死的时候，我会上天堂，我要跑到上帝那里，对他说：‘你这白痴，你这白痴，你这白痴！’”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看他的亵渎会招致什么反应。保姆放下手上的活儿，从眼镜片上面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说：“你以为万能的上帝会理睬你这样的淘气鬼说的话吗？”杰克完全泄气了。

接替这位保姆的是一个叫伊莎贝尔的年轻女孩，她不知为何喜欢把东西扔出窗户。“哦，该死的剪刀。”她会突然低声抱怨，把东西扔到外面的草坪上。杰克在场时也会尝试帮助她。“我帮你扔出去好吗，伊莎贝尔？”他兴致勃勃地问。跟所有的孩子一样，杰克喜欢我的母亲。他总是一大早就跑过去，钻进我母亲的被窝，隔着墙壁我也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有时候他们谈论人生，有时候母亲会给他讲个故事——一系列的故事，源源不断，人物都是母亲用大拇指扮的：一个叫贝特西·简，另一个叫萨莉·安。一个很乖，一个很淘气，她们的言行逗得杰克不停地哈哈大笑。他总会尝试插嘴别人的对话。有一天有个牧师来共进午餐，有瞬间的沉寂，杰克突然尖叫道：“我有一个关于主教的有趣故事。”亲戚们迅速地制止了他，谁知道他会说出什么道听途说的话。

圣诞节期间，我们常去柴郡跟瓦茨一家一起过节。吉米每年这时候休假，他和玛吉会去圣茅利茨（St. Moritz）住三周。他滑冰滑得很好，这是他最理想的度假方式。母亲和我会去齐多（Cheadle），因为他们的新居“庄园小屋”还没有建好。我们在艾本尼堡与老瓦茨夫妇以及他们的四个孩子，还有杰克一道欢度圣诞。对于孩子来说，在这座宅子里过圣诞节是再好不过的了。那是一幢宏伟的维多利亚时代哥特式风格的建筑，有许多房间、走廊、台阶、前后楼梯、阳台和壁龛——有孩子们喜欢的一切——还有三架不同型号的钢琴和一架风琴。那里唯一缺少的就是阳光，除了那间贴着绿色墙纸、有大窗的大客厅之外，到处都非常昏暗。

楠·瓦茨和我现在是密友了。我们不仅是朋友，还是饮伴——我们都喜欢同一种饮品：奶油，什么都不掺的普通纯奶油。尽管我在德文郡的时候吃了大量的德文郡冻奶油，可生奶油带来的快感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楠和我一起住在托基时，我们会去市区的奶品店喝一杯一半牛奶一半奶油的饮品。我和她一起住在艾本尼时，我们就去家庭农场喝半品脱的奶油。我们这一生都持续着这样的你来我往。我还记得在森尼代尔（Sunningdale）时，我们买好纸盒装的奶油，走到高尔夫球场，坐在高尔夫俱乐部室外，等待着我们各自的丈夫打完他们的比赛，每人喝上半品脱的奶油。

艾本尼是贪吃者的天堂。门厅的一侧，有一间瓦茨太太的贮藏室。它与姨婆的贮藏室不同，没有像金库那样紧锁着，而是允许家人自由出入，各取所需。里面靠墙摆满了架子，上面存放着各种美味佳肴。有一面架子上放的全是巧克力，一盒一盒的，上面贴有各色商标，还有巧克力奶油。室内还有饼干、姜饼、各种水果罐头、果酱，等等。

圣诞节是至高无上的节日，是不会被忘记的。圣诞袜挂在床上，早餐时每个人都另有一张堆满了礼物的椅子。饭后大家匆匆赶去教堂，然后回来拆礼物。两点钟圣诞大餐时，窗帘全都拉下来，装饰物和灯光灿烂夺目。首先上牡蛎汤（我不喜欢这个）、大比目鱼，然后是煮火鸡、烤火鸡和一大块烤牛腰肉。接下来是李子布丁、肉馅饼，还有一个松糕[5]，里面塞满了六便士硬币、小猪、戒指、“单身汉的纽扣”小饼干之类的东西。在此之后又是种类繁多的甜点。我曾经写过一个短篇叫《雪地上的女尸》（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6]，里面就描述了一场这样的盛宴。这也是我确信如今的年轻一代不会再经历的事情之一，我真的很怀疑，如今还有没有人的消化力能承受这样的盛宴。反正当时我们的消化力确实完全能够承受。

我总要跟汉弗莱·瓦茨比谁更能吃。他是瓦茨家的次子、吉米的弟弟，我想他当时应该二十一二岁，而我十二三岁。他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子，也是一个好演员，一个很棒的表演者和讲故事的人。尽管我经常爱上什么人，但我觉得我并没有爱上过他，这很令人惊讶。我猜当时我的爱慕还停留在不切实际的浪漫阶段——我关心的都是公众人物，例如伦敦主教，西班牙的阿方索国王，当然还有各种类型的演员。我记得我在看了《奴隶》（The Bondman）后深深地爱上了亨利·艾因利，并且刚好赶上“热衷华勒热”，和当时所有的姑娘一样，我一心一意地爱上了《博凯尔先生》（Monsieur Beaucaire）中的路易斯·华勒。

汉弗莱和我在圣诞大餐上都是一刻不停嘴。他牡蛎汤喝得比我多，但在其他方面我们并驾齐驱。我们都先吃烤火鸡，后吃煮火鸡，再吃四到五大片牛腰肉。长辈们一般只吃一种火鸡，不过我记得瓦茨先生吃了牛肉也吃了火鸡。然后我们继续吃李子布丁、肉馅饼和松糕。我会对松糕手下留情，因为我不喜欢葡萄酒的味道。此后还有咸饼干、葡萄、桔子、埃尔瓦斯李子、卡尔斯巴德李子和水果蜜饯。最后，在下午，又会从贮藏室里拿出品种各异的巧克力给我们解馋。在我的记忆中，有没有第二天不舒服的？有没有反胃？没有，从来没有。我记得的唯一引起胆汁逆流的，是在九月份吃了不熟的苹果。我几乎每天都吃不熟的苹果，不过有时吃得太多了。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在六七岁的时候吃了蘑菇，然后晚上大约十一点钟时醒来，很难过，便冲下楼去，跑到客厅里。母亲和父亲正在招待一众客人，我戏剧性地宣告：“我要死了！我要被蘑菇毒死了！”母亲急忙安慰我，给我喝了一剂吐根酒——那时候每户人家的药柜里都有这种药酒——让我确信自己还没到死的时候。

至少我不记得曾在圣诞节生过病。楠·瓦茨和我一样，她的胃口也非常好。真的，实际上就我所知，那时似乎每个人都有很好的胃口。我想，当年患有胃溃疡或十二指肠溃疡的人也必须注意饮食，不过我不记得有谁只靠吃鱼和牛奶过活。那是一个粗俗的、贪吃的时代？算是吧，不过也是尽情享乐的时代。想想我年轻时的巨大食量（因为我总是会饿），简直无法想象我是如何保持那么瘦的——一只真正的瘦小鸡。

圣诞节的午后，长辈们会舒适地休息一会儿。年轻人们则读书、拆礼物、吃更多的巧克力等。接下来会有非常棒的下午茶，有一个大大的冰淇淋圣诞蛋糕，以及其他好吃的。最后是晚餐，吃冷火鸡肉和热的肉馅饼。大约九点，圣诞树出场，上面挂着更多的礼物。绝妙的一天，一直到下一年，又一个圣诞节来临，谁都不会忘记。

一年之中，除了圣诞节之外，平时我和母亲也会来艾本尼小住。这座宅邸让我留恋。在院子里的车道底下有一条地道，我发觉那是我表演各种历史故事和戏剧的好地方。我常常大模大样地走着，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喃喃自语，一面双手比画挥舞。我敢肯定，园丁们准以为我精神失常了，但我只是进入了角色。我没想过要把构思的东西写下来，对园丁们的想法也不屑一顾。即便在今天，我也时常一边散步，一边自言自语，思考如何把不合适的一章改得恰当。

我的创造力还表现在绣制沙发坐垫上。当时坐垫很流行，尤其是绣花坐垫，备受欢迎。我绣得不亦乐乎，开始是买各种绣花图案，用熨斗压在一方方缎子上，再用丝线绣制。后来我对那些千篇一律的图案厌倦了，就自己动手将瓷器上的花样描下来。家里有一些柏林和德累斯顿产的瓷花瓶，上面有精美的花卉图案。我把它们临摹下来，尽量再现它们的色彩。B外婆听说我在绣花，颇为高兴。她大半生都在刺绣，想到外孙女会继承自己的事业，她万分欣喜。然而我却没能达到她那样高超的技艺，没有像她那样，能够绣制山水风景和人物肖像。我现在还有两块她的壁炉屏风，一块绣的是牧羊女，另一块绣的是一棵树下的牧羊人和牧羊女，正在树皮上写字或画了一颗心，手工非常精致。在那漫漫冬日里，那些伟大的夫人们在绣制贝叶挂毯[7]时是多么心满意足啊。

在吉米的父亲瓦茨先生面前，我总会感到难以名状的羞涩。他总叫我“小梦想家”，使我窘迫不已。他时常问我：“又在幻想什么呀，我们的小梦想家？”弄得我满面绯红。他还常要我为他弹奏或演唱充满感伤情调的歌曲。我识谱能力极强，他动不动就拉我到钢琴旁，为他演唱他心爱的歌曲。我不太喜欢那些歌，但唱歌总比跟他聊天要轻松一点。瓦茨先生是个艺术家，擅长画荒野和日落等风景画。他还是很有名望的收藏家，专事收藏古老的橡木家具。除此之外，他和他的朋友弗莱彻·莫斯还从事艺术摄影，出版过几部著名建筑的摄影集。我真希望自己当时在他面前不那么羞答答的，可我当时正处于女孩子最怕羞的年纪。

我非常喜欢瓦茨太太。她活泼、欢快，非常非常实在。楠比我大两岁，沉溺于做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孩子，特别喜欢大喊大叫，言行粗鲁，还喜欢骂人。每当她的“该死”和“讨厌”声不绝于耳之时，瓦茨太太就会心烦意乱。她也不喜欢楠对她说：“哦，别这么傻，妈妈！”她接受不了女儿这样对她说话，可是这个世界恰恰已经进入了一个讲粗话的时代。乐在其中，尽管事实上我深信她非常喜欢她的母亲。哦，当然了，绝大多数母亲都会有一个时期在某个方面备受自己女儿的折磨。

节礼日[8]那天，大人们会带着我们坐火车去曼彻斯特观看童话剧——都是一些优秀的剧目。我们坐火车回来，唱着剧中的每一首歌，瓦茨一家用夸张的兰开夏郡口音演唱那些戏剧歌曲。我记得我们全体大声唱出：“我出生在星期五，我出生在星期五，我出生在星期五，正巧（声音渐强）母亲不在家！”还有：“看着火车进站，看着火车出站；我们看见了，火车全都进了站，我们看见了，火车全都熄了火。”最受欢迎的是汉弗莱忧郁的独唱：“窗啊，窗啊，我把它推出窗啊；我不痛啊，亲爱的妈妈；我把它推出窗啊。”

童话剧最早不是他们带我去曼彻斯特看的。我平生第一次观看童话剧是在特鲁里街，由姨婆带着去的，看的是丹·莱诺（Dan Leno）的《鹅妈妈》（Mother Goose）。这部童话剧的剧情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一连几个星期，我都梦见了丹·莱诺——我觉得我生平从未见过那么了不起的人。就在观看演出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两位小王子就坐在皇家包厢里看戏，那位人称爱迪的王子[9]不慎将自己的节目单和看戏用的小望远镜落到包厢下方正厅前排我们座位的近旁。令人振奋的是，爱迪王子没有指使侍从，而是亲自走下包厢，拾起节目单和小望远镜，彬彬有礼地向我们道歉，说但愿这些东西没有碰伤我们。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入非非，幻想着有一天，我会嫁给爱迪王子。也许他落水遇难，被我救了上来，由此引出一段罗曼史……王后恩准了我们的婚事。或者是一场车祸，王子流血过多，奄奄一息，我为他输了血。像托比伯爵夫人[10]那样，我也有了封号，与王子结为伉俪。然而，就算是只有六岁的孩子，也明白这样的幻想太过荒谬，不会持续很久。

我的外甥杰克大约四岁时曾为自己安排了一段美满的王室联姻。“妈咪。”他说，“如果你嫁的是爱德华国王[11]，我应该会变成王室成员。”姐姐说别忘了还有王后呢，还有杰克的父亲也是个问题。于是杰克重新安排了一下：“假如王后死了，再假如爹地……”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假如爹地，呃，不在那儿，再假如爱德华国王……只看到了你……”他就此打住，留待大家想象。很明显，爱德华国王昏了头，接着杰克很快就会变成国王的继子。

“我在听布道的时候查了祷告书。”大约一年之后，杰克对我说，“我本来想等我长大以后娶你为妻，安琪，可是我查了祷告书，中间有一张表，我看到主不让我这么做。”他叹了一口气。我对他说他能这样想我很受宠若惊。

4

游泳是我人生中的一大乐趣，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但是因为风湿，我下水很困难，更不要说出水了，否则的话我会继续享受游泳。

在我大约十三岁的时候，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记得从前的海滨浴场是男女严格分开的，设有女士专用浴场。那是一处多石的小海湾，在巴思大厅左侧。海滩的坡度很大，有八辆更衣车[12]停候在那里，由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头儿照看，他的职责就是不停地把更衣车降至水中或者升上来。你跨进漆着华丽条纹的更衣车里，关好两边的车门，开始更衣。你要格外当心，因为不一定什么时候，那位老头儿会突然决定该你下水了。这时，机车就会颤颤巍巍地碾过松散的石子，颠簸得厉害，就像如今的吉普车或者越野车穿越沙漠中乱石密布的地带。

更衣车的急停就和启动一样突然。此时你已经换下衣服，穿上游泳衣。这是一种毫无美感的衣服，通常由蓝色和黑色的羊驼毛织成，缀着无数的裙边、荷叶边、褶边，下面遮没到膝盖，上面遮没到肘部。等穿好了，就打开朝着水面那一侧的门。如果管事的老头儿对你好的话，车会恰好停在海水浸到的最高一层阶梯上。你走出车子，迈进刚好齐腰深的水中，开始游泳。不远处有一只小筏子，可以游到那里爬上去休息。落潮的时候小筏子离得很近；涨潮时，就得游一段很长的距离才能到达。到了那儿，你就基本上可以独自享用这只小筏子了。在水里你随便游多长时间都可以。我每次游的时间都大大超过了陪我来的大人们所规定的钟点。他们远远地向我招手，示意我上岸。可我一旦登上小筏，他们的声音便很难传得那么远，很难把我叫回去了，我会继续朝着相反的方向游去，总能随心所欲地拖延时间。

当时可绝对没有什么日光浴，出水后，谁都是立刻就钻进更衣车。车子还是会突然启动，将游泳者载上岸来。最后走出来的时候你会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手和脸僵硬麻痹。我得说这对我毫无损害，大约三刻钟后，我的身上就非常暖和了。然后我就会坐在海滩上，吃一只小圆面包，同时听着对我不早点回来这种恶劣行径的训诫。姨婆总有一系列的训诫实例，她会解释给我听弗克斯太太的小男孩（“多可爱的小家伙呀”）是如何因肺炎而死，完全是因为不听大人的话在海里待得太久了。我享用着我的葡萄干小圆面包，或者别的什么吃的，恭恭敬敬地答道：“不会了，姨婆，下次我不会在海里待那么久了。可是姨婆，其实水里很暖和。”

“很暖和，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为什么你的手指都发青了？”

有大人陪伴，尤其是姨婆，好处就是我们可以从滨海大道坐马车回去，而不用步行一个半英里走回去。托贝湾游艇俱乐部位于灯塔台上，就在女士专用浴场上面。虽然从俱乐部的窗户完全看不到海滩，但小筏子附近的海面是能看见的。按照父亲的说法，有很多先生都把时间花在用看戏的望远镜观看近似全裸的女人们展现身材上，并以此为乐！但我觉得，穿着这种不成形的泳衣根本谈不上性感。

男子海滨浴场在离海岸更远一些的地方。男人们只穿一条三角裤，在水中尽情地畅游，远离女人们的视线。然而，时代渐渐变了，男女混合浴场逐渐遍布了整个英国。

男女混合游泳带来的变化首先就是比以前穿得更多。即使是法国女人，也总会穿上长筒袜游泳，这样，才不会被人注意到罪恶的裸腿。我毫不怀疑，天生丽质的法国女人把自己从脖子到手腕都包起来，却用可爱的薄丝长筒袜勾勒出美腿的轮廓，比她们去穿英国式带裙边的羊驼毛游泳衣要迷人多了，也诱人多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腿会被认为是如此不雅的。想想在狄更斯的小说里，小姐们要是认为自己的脚踝被人看到了都会尖叫。“腿”这个词都被认为是粗鲁的。我小时候，如果你提到了身上的某些部位，总会听到这样的警告：“记住，西班牙王后是没有腿的。”“那她有的是什么，奶妈？”“肢体，亲爱的，我们就这么叫，手臂和腿都是肢体。”

我仍然觉得这么说很怪。“我的肢体上长了个斑，就在膝盖下面。”

这让我想起我外甥的一个朋友的事。她描述了她小时候的一段经历。当时，她听说她的教父要来看她，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因此激动不已。那天晚上，大约凌晨一点，醒来的她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在黑暗中开口道：“奶妈，我有一个教父啦。”

“嗯。”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答复她。

“奶妈。”声音高了一点，“我有教父啦。”

“是啊，亲爱的，是啊，很好。”

“可是，奶妈，我有……”声音又高了一点，“教父啦。”

“是啊，是啊，翻个身，亲爱的，继续睡吧。”

“可是，奶妈，”声音再高一点，“我有教父啦！”

“啊。快揉揉，亲爱的，揉揉。”（“我有教父啦”I've got a godfather；与“我身上有斑”I've got a spot发音相近，奶妈正睡得糊里糊涂，听错了才说“快揉揉”。）

实际上直到我第一次结婚以前，游泳衣都还保持着传统风格。虽然当时男女混泳已经被接受了，但那些老妇人和更守旧的家庭仍然持怀疑态度。然而，社会进步的潮流太汹涌了，让人无法抗拒，即使我母亲也不例外。我们经常去允许男女混泳的那些海滩。最初被允许的是托基教堂海滩（Tor Abbey Sands）和科尔宾之首海滩（Corbin's Head Beach），多少算是市内的主要海滩。但我们没去那里游泳——这几处海滩都太拥挤了。接下来被允许男女混泳的是贵族化的梅德福特海滩（Meadfoot Beach）。去这个地方还要多走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得步行两英里多。然而梅德福特海滩比女士专用浴场吸引力大多了：更大，更宽，如果你体力好，可以游到较远处一块可以爬上去的大石头那里。女士专用浴场仍然保持着神圣的与世隔绝，男士们可以在男子浴场穿着时髦的三角裤继续享受他们的宁静。就我记忆所及，男士们并不急于享受男女混泳的乐趣，他们坚守着他们的私有禁区。如果去梅德福特海滩，就有可能以近乎全裸的样子遇到姐妹的朋友，他们也会非常难为情。

起先，我被要求在游泳时必须穿长筒袜。我不知道法国女孩是怎么保住她们的长筒袜的，反正我是没办法做到。游泳时用力蹬几下腿，我的长筒袜就会长长地拖曳在脚趾头上，之后不是被完全卷走，就是在我出水时像脚镣一样绕在脚踝上。我想，那些时装大片上游泳的法国女孩之所以那么潇洒，是因为她们根本没有真的游泳吧。她们只是缓步走进水中，然后再走出来，在海滩上搔首弄姿。

有一个发生在市镇议会上的悲惨故事。会上要终审关于允许男女混泳的议案，一位非常老的议员本来激烈反对，但最后失败了。他颤抖着提出最后的恳求：

“我只想说，市长先生，如果这个男女混泳的议案通过，更衣车里必须设置适当的隔板，不论多低都可以。”

玛吉每年夏天都带着杰克来托基，我们几乎天天都去游泳。即使刮风下雨，也打消不了我们的兴致，事实上，我更喜欢在那样的天气在海上活动。

很快，伟大的新事物——有轨电车出现了，可以从巴顿路搭有轨电车坐到海港，再步行二十分钟，就到梅德福特了。杰克大约五岁的时候，他开始抱怨：“我们下了电车，再坐马车去海滩怎么样？”“当然不行。”姐姐惊骇地说，“我们都坐电车坐了这么远了，不是吗？接下来要步行到海滩去。”

外甥叹了一口气，屏息说：“妈咪又抠门了！”

步行上山的路两边都是意大利式的别墅。我那小小年纪的外甥开始寻机报复，他一刻不停地说着话，唱着他自己编的格里高利教皇的圣歌，主要内容是反复念叨我们经过的宅邸的名字：“兰卡、潘特雷夫、埃尔姆、玛格丽塔别墅，哈特里·圣乔治。”慢慢地，他又加上他认得出来的居住者的姓名：“兰卡，G.瑞弗德·兰卡博士；潘特雷夫，奎克·潘特雷夫博士；玛格丽塔别墅，卡瓦莱恩夫人；桂宅，不认得。”最后，狂怒的玛吉或我会叫他闭嘴。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要聊天，你老是说个不停就会打断我们，我们没法谈话了。”

“哦，那好吧。”杰克不再出声，然而他的嘴唇仍在动，呼吸间仍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兰卡，潘特雷夫，小教堂，托贝湾大厅……”玛吉和我面面相觑，竭力找点话说。

有一年夏天杰克和我差点儿淹死。那天风浪很大，我们没去梅德福特那么远，而是去了女士专用浴场，杰克还没到会因女性的胸部而兴奋的年纪。他当时还不会游泳，只会扒两下，因此我习惯于背着他游向小筏子。那天早上我们照例出发，可是那天的海水有点古怪——大浪和一连串不规则的小浪混合而出——加上背上的额外负担，我发现几乎不可能让嘴和鼻子保持在水面以上。我在游，可是没法呼吸。潮水还不高，所以小筏子离我并不远，可是我进展甚微，每划三下水只能呼吸一次。

突然，我意识到我不行了，随时都会窒息。“杰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下来，游到小筏子那里，你离小筏子比离岸近。”“为什么？”杰克说，“我不要。”“请——下——”我吐了个泡泡，头沉下去。很幸运，虽然杰克开始时还紧贴着我，但还是脱离开来，得以靠自己的力量往前游。我们当时已经非常接近小筏子了，他没费多大劲就游到了那儿。那时候我已经没法注意别人都在干什么了，脑子里唯一强烈的感觉就是愤怒。我总听人家说，溺水的时候，往事会一时间全部涌现在你眼前。还听人家说，垂死时会听到美妙的音乐。但根本没有什么美妙的音乐，也想不起任何人生经历，实际上，除了想怎么才能多呼吸一点空气到肺里之外，我什么也想不了。一切都暗下来，暗下来，暗下来……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被粗暴地扔到了船上，感受到猛烈的撞击和疼痛。老海马，那个一直被我们认为古怪、无用的老头儿，却拥有足够的判断力。当他注意到有人溺水，就立刻登上了专用的小船，划过来救我。把我扔到船上以后，他又多划了几下，来到小筏子那里，不顾他的喊叫，把试图抵抗的杰克抓了进来。“我还不想走呢，我刚到这儿，我要在小筏子上玩。我不要上船！”载满各式各样货物的小船到达了海边，姐姐乐呵呵地从海滩上跑过来说：“你们在做什么呢？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你妹妹差点儿淹死。”老头儿没好气地说，“来啊，把你的孩子抱过去。我们要把她放平，看看是不是需要捶几下。”

我想他们捶了我几下，尽管我觉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看出她溺水了的，她怎么不呼救呢？”

“我留意着呢，一旦溺水，你是不可能喊得出来的——水会呛进去。”

从那以后，我们都对老海马非常敬重。

如今我们与外界的来往比父亲在世时少多了。我有自己幻想中的朋友，母亲则只与一两位知己交往，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活动。这都是因为家里经济拮剧，母亲手头没有多余的钱来交际应酬，也付不起去赴宴的马车费。母亲历来适应不了走远路，又患有心脏病，因此她极少出门访友。在托基，无论去哪儿，出门都要上坡下坡。我夏季游泳，冬季滑旱冰，有大量的书籍阅读，从书中获得了无尽的乐趣。这一时期，母亲常为我朗读狄更斯的作品，我们俩都喜欢他的著作。

朗读起初从沃尔特·司各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的作品开始，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是他的《护符》（The Talisman）。我还读了他的长诗《玛米恩》（Marmion）和《湖上夫人》（The Lady of the Lake）。后来，我和母亲又都把兴致转向狄更斯的小说。母亲素来缺乏耐性，阅读时总会随意跳过一些段落。朗读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作品时，她常常读着读着就忽然冒出一句：“下面是大段的描写，文笔倒是优美流畅，不过看太多会厌烦。”我想她一定也将狄更斯作品中一些忧郁伤感的段落悄悄地略去了，尤其是描写小耐尔的那些段落。

我们最先读的狄更斯的作品是《尼古拉斯·尼克贝》（Nicholas Nickleby），我特别喜欢的人物是那位老绅士，他把西葫芦扔过墙向尼克贝太太献殷勤。这是不是我让赫尔克里·波洛退休去种西葫芦的原因之一？谁知道呢。在狄更斯的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荒凉山庄》（Bleak House），至今仍爱不释手。

偶尔我们也试着阅读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的作品换换口味。我们顺利地通读了《名利场》（Vanity Fair），但在读《纽克姆一家》（The Newcombes）时却读不下去了。“我们应该喜欢这部作品。”母亲说，“大家都说这是萨克雷最优秀的一部小说。”姐姐最喜欢的萨克雷的作品是《埃斯蒙德》（Esmond），但这部作品也让我们感到晦涩和冗赘。我虽然应该欣赏萨克雷，但事实上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他。

在我自己阅读的书籍中，这一时期让我入迷的是法文版大仲马（Alexandre Dumas）的《三个火枪手》（The Three Musketeers）、《二十年后》（Twenty Years After）和《基督山伯爵》（The Count of Monte Christo），尤其是《基督山伯爵》的第一卷《伊芙堡》（Le Château d'If）。尽管后面五卷对我来说偶有困惑之处，但整部著作气势宏大，波澜壮阔，令我心醉神迷。我当时对莫里斯·休利特（Maurice Hewlett）的作品也有一种罗曼蒂克式的爱，像《林中情侣》（The Forest Lovers）、《王后篇章》（The Queen's Quair）和《理查德的是与非》（Richard Yea-and-Nay），这些都是优秀的历史小说。

有时我母亲会突然冒出个念头。我记得有一天我正在苹果树下挑选合适的苹果，她像一阵旋风似的从房里跑过来。“快。”她说，“我们去埃克塞特。”

“去埃克塞特？”我惊讶地问，“干什么？”

“因为亨利·欧文爵士在那里演出《贝克特》（Becket），他也许活不了多久了，你得看看他，他是个伟大的演员。我们正好能赶上那班火车，我已经在饭店订了一个房间。”

我们及时赶到了埃克塞特，《贝克特》真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演出，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戏院始终是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住在伊灵的时候，姨婆每星期至少带我上一次剧院，有时两次。音乐喜剧我们一场不落，散场时她还会购买剧中音乐的乐谱。我太喜欢弹奏那些曲子了！伊灵的姨婆家中，钢琴摆在客厅里，我可以一连弹上几个小时而不会打扰任何人。

伊灵的客厅很古色古香，可是几乎没有踱步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块上等的土耳其厚地毯，还有各种类型的锦缎面的扶手椅，每张坐起来都不舒服。有两个或三个镶花的瓷器橱、一个大大的枝状主烛台、标准油灯、很多小架子和备用桌子，以及法国帝国风格的家具。阳光多少被暖房挡住，那是声望的必要象征，所有注重地位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房子都这样。房间总是很冷，壁炉只有在举行聚会的时候才生火。通常除了我谁都不会进去，我会点亮钢琴前那个支架上的蜡烛，调整琴凳，对着手不停哈气，然后弹起《乡下姑娘》（The Country Girls）或《我们的布吉斯小姐》（Our Miss Gibbs）。有时候我会给“女孩子们”分配角色，有时候自己把每个角色的歌都唱出来，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明星。

我把那些乐谱带回了阿什菲尔德，晚上在教室（冬天这里也非常寒冷）里弹唱。母亲晚上经常在吃点清淡的东西以后，大约八点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我则在她卧室上方的房间里一边弹钢琴一边高声唱歌。大约两个半小时，母亲实在忍受不了了，就会用一根拉窗帘的长杆急促地捅捅天花板。而我就会不胜惋惜地离开钢琴。

我也曾构思过一出独幕小歌剧，剧名叫《玛乔里》（Marjorie）。我并未把它全部写出来，倒是在庭院里试唱过一些片断。我隐约感觉到将来有一天，自己会真的谱曲。我甚至试着写过一部剧本，但后来又搁置一边了。整个剧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它具有悲剧气质。一位优秀的男高音歌唱家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一位叫玛乔里的姑娘，而玛乔里并不爱这位年轻的歌唱家。后来，歌唱家与另一位姑娘结了婚，可是就在举行婚礼的当天，他收到玛乔里从遥远的乡下寄来的一封信，说她即将离开人世，而她意识到自己是爱他的。年轻的歌唱家离开了新娘，风尘仆仆地赶到玛乔里的身边。当他到达的时候，玛乔里已处于弥留之际。但她居然还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身体，唱了一支动人的情歌。新娘的父亲发誓要为被抛弃的女儿复仇，也随之而来。但是，这对情人的不幸深深地感动了他。最后，他以男中音加入了这对情人的演唱，这成为歌剧史上最著名的三重唱唱段之一。

我还曾有个感觉，认为我也许可以写一部叫《艾格妮丝》（Agnes）的长篇小说。我已经记不清我所构思的故事情节了，书中好像有姐妹四人：大姐奎因妮，一头金发，长得妩媚动人；老二和老三是孪生姐妹，深色皮肤，文雅端庄；最小的艾格妮丝容貌一般，腼腆且体弱多病（这是必然的），常常静卧在沙发上。故事很长，大多我都忘了，只记得艾格妮丝的魅力后来终于被一位留着唇髭的名人发现，许多年来艾格妮丝一直悄悄地爱着他。

此时我的母亲再次突发奇想，忽然感到我受的教育不够，应该到学校里读一段时间书。托基有一所盖耶小姐办的女子学校，母亲为我办好了手续，每周去学校听课两天，学几门必需的课程。我记得有算术、语法和作文。我对算术的兴趣始终未减，大概就是在这所学校里，我学习了代数。令我头痛的是语法课，我想不通为什么一些词被称作介词，为什么某些动词只能采用某些固定的用法，这些语法对我来说简直像外语一样难懂。我曾满腔热情地学习作文，却没有什么大的成就。老师的评语总是说我的文章太过于空想了，严厉地批评我写作文容易偏题。我还记得我的一篇以《秋》为题的作文，文章开头写得还不错，描写了金色和褐色的秋叶，可是，鬼使神差地突然笔锋一转，写起一头猪来了。也许是因为写到这头猪在林间的土地上拱出一些橡树果，接着就大写特写起来，完全忘却了《秋》的题目。我写了这头猪许多奇异的历险，文章最后以它为朋友们举行盛大的山毛榉坚果宴会结束。

我记得那里的一位老师，但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她又瘦又小，我还记得她那显示出热忱的突出下巴。有一天（我想应该是一堂数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开始发表一通关于人生和宗教的演说。“你们所有人，”她说，“你们每一个人，都会经历一段面临绝望的时候。如果不曾面临绝望，你就永远不会理解基督徒、不会成为一个基督徒，或者经历一个基督徒的生活。要做一个基督徒，你就必须面对并接受耶稣基督所面对和经历过的那种生活。你必须欣赏他欣赏过的事物，在迦南婚礼[13]上像他一样高兴，明白和上帝的意愿一致意味着的安宁与幸福。和他一样，你也必须知道独自待在客西马尼花园[14]意味着什么，感受被所有的朋友抛弃，那些你爱着的、信任着的人们都离你而去的滋味，以及上帝本人也抛弃了你的滋味。坚持你的信念，这不是终结。如果你爱，你就要受苦；而如果你不爱，你就不懂得基督徒生涯的真谛。”

然后她言归正传，又像平常一样神采奕奕地讲授复利的计算。不过很奇怪，这比我听过的任何布道都要难忘，多年以后，那短短几句话还是历历在目，总在我绝望时涌现心头，给我希望。我觉得她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也是一个好老师。我想，她如果能教我更久一些该多好。

有时候我会想，假如我当年继续在学校接受教育，情况又会怎样？我想我会有所长进的。可能会彻底与数学结下不解之缘——那是一门始终让我痴迷的学科。要真是那样的话，我的一生将会全然是另一个样子。我也许会成为一名三流或者四流的数学家，一生幸福如意。我不必写什么小说，数学和音乐足以满足我的需要。它们会牢牢地吸引我的注意，从而关上我想象的大门。

然而，经过几番思考，我发现人的一生总是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发展的。人们常常会想：要不是发生了某件事，我就会怎样怎样，或者要是我跟另一个人结婚，我的一生就完全会是另一番景象。但我觉得，人总是在固有的模式内探索生活之路，因为人总会遵从一种模式，这就是生活中你个人的模式。你可以为之增光添彩，或者草率行事，它却总是属于你的。只要你遵循着你自己的模式，就能获得生活上的和谐和心灵上的慰藉。

我在盖耶小姐的学校最多待了一年半，后来母亲又有了另外的主意。有一天，她突然说希望我去巴黎。她想在冬季把阿什菲尔德租出去，我们一起去巴黎。我可以在姐姐曾经就读过的寄宿学校学习，看看我是否喜欢。

一切都得按她的计划行事。母亲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她办这些事情时效率极高，迫使每个人都顺从她的意志。房子出租给一个出价高的人。我和母亲整理好行装（我不知道那些圆顶行李箱怪物是不是和我们去法国南部时一样多，只知道相当多），没多久就在巴黎耶纳大街的取纳饭店安顿了下来。

母亲随身携带了许多介绍信，以及寄宿学校、教师、能出主意的人的地址。很快，她就把这些都整理了出来。她听说玛吉原来就读的学校已经大不如前了，学校每况愈下，创办人T太太也已经心灰意懒。于是母亲让我暂时试读一段时间再说。这种对待教育的态度在如今是难以让人苟同的，可在母亲看来，去一所学校试读就如同光顾某家新餐馆一样。对一家餐馆，只是到里面望一眼是无法做出评判的，得亲自品尝一下它的菜肴。要是不喜欢，就尽快离开那里。在当时，人们也不必为毕业证书发愁。没人介意毕业证书上的成绩是优秀还是一般，也很少考虑它对未来前途的影响。

我在T太太的学校里待了差不多两个月，学期结束时我十五岁。我姐姐一到这里就显得与众不同。有几个女孩子激她，问她敢不敢从窗户跳出去。她马上跳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一张茶几中央，T太太和高贵的家长们正围坐在桌边。“这些英国女孩多么调皮啊！”T太太很不高兴地惊叫道。那些煽动她的女孩幸灾乐祸地暗自欢喜，不过也非常佩服她的胆魄。

我入学的时候一点也不轰动，只是一只安静的小老鼠。从第三天起，我就开始思乡心切。在过去的四到五年里，我与母亲形影不离，极少离开她，我第一次这样与她分离，会想家也没什么不合情理的。奇怪的是，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只是不想吃东西，每次想到母亲就会泪流满面。我记得我看到一件母亲做的衣服，是她亲手做的，做工非常糟糕，就因为它做工糟糕，不合身，褶边不均匀，我哭得更厉害了。我尽量对外界隐藏这种情绪，只在晚上埋到枕头里哭。母亲在下一个星期天来接我时，我一如往常地欢迎她，可是等回到饭店，我就搂着她的脖子大哭一场。我很高兴至少我没有要求她带我回英国，我很明白应该适可而止。而且，看到母亲也让我不那么想家了。我知道我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我的思乡之情没有复发，开始享受在T太太学校里的日子。那儿有法国女孩、美国女孩和很多西班牙、意大利女孩，却没有多少英国人。我尤其喜欢同美国女孩在一起。她们讲起话来轻松活泼、趣味盎然，这让我想起我在高特莱时的好朋友玛格丽特·普里斯利。

我不记得课业方面的情形——大概算不上有趣。历史课好像在讲“福隆德运动”[15]，这段历史我早已通过历史小说熟知了。地理课学的也是福隆德运动时期的地理，我被那些旧时的法国各省概况搞得晕头转向。课堂上还讲了法国大革命时期各个月份的名称。我的法语听写糟糕透了，大大出乎任课教师的意料，她简直难以相信。“这真是难以置信。你的法语说得这么好，听写中竟出现了二十五个错误，二十五个呀！”

班里其他同学的听写错误没有超出五处的，我因此而引人注目。如果想想我个人的成长环境，这是很自然的现象，因为我是完全通过会话学习法语的。我讲得很口语化，都是听人家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在我听来“été”和“était”这两个单词（分别为助动词“être”的过去式和未完成过去式，意为“是”“有”“存在”等）是一样的，我有时候这样拼，有时候那样拼，总希望能撞对了。在法语课的其他方面，如文学、背诵等，我是班里的优等生；但在法语语法、拼写方面，我几乎是班里成绩最差的学生。这使可怜的老师们觉得我的问题很棘手，为我感到羞愧，我自己对此却不以为意。

教授我钢琴的，是一位叫莱格朗德太太的老夫人，她在那所学校执教多年。她最喜欢运用的教学方式是与她的学生一起双手联弹。她坚持要求学生学会认乐谱。我的识谱能力还算不错，可是与莱格朗德太太一起弹奏却是一件苦差事。我们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莱格朗德太太肥胖的身体就占去了一大半的位置，靠琴中部的那只胳膊把我顶得很远。她弹奏起来激情满怀，臂肘大幅度移动，叉腰似的向外撑着，结果使坐在身旁学琴的学生在合奏时不得不紧紧地夹着手臂弹奏。

凭借着某些天赋，我几乎总能对付着弹奏二重奏的低音部分。莱格朗德太太也乐于这样，因为她非常欣赏自己的演奏，高音又最能直抒胸臆。有时，由于她的满腔激情和专心致志，会没有注意到我的低音部分已经好长时间没出声音了。稍一犹豫就会错过一小节，我试着跟上她的弹奏，却又不知道进行到什么地方了，只能依照她的音乐节奏信手弹出一些旋律，力图跟她同步。可是，因为我们是看着谱弹奏的，不可能每次都预先找到该弹的地方，会突然弹出一个极不合谐音，使莱格朗德太太从对音乐的陶醉中惊醒。她会戛然停止，高举的双手悬在空中，厉声说道：“喂，你刚才为什么这么弹，小家伙？难听死了！”她的斥责毫不过分，的确太难听了。我们接着重新弹起。当然了，假如我负责的是高音部分，稍有差错就会即刻被发觉。但总的来说，我们配合得还不错。莱格朗德太太在弹奏的整个过程中不住地喘息，胸部起伏不定，不时地发出一声声呻吟，这些举动有点吓人而又令人着迷。不过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气味就不那么令人着迷了。

学期末要举行一个音乐会，我被安排演奏两首乐曲，一首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Sonata Pathétiqu）第三章，另一首是《阿拉格纳小夜曲》（Serenad d'Aragona）或者类似的什么曲子。我突然对《阿拉格纳小夜曲》起了反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觉得它特别不好弹。按理来说，它应该远比贝多芬的作品容易。我排练贝多芬的作品时进步很大，可《阿拉格纳小夜曲》却始终弹得很差，毫无进步。我越是全力以赴地练习，越感到心慌意乱。我在夜里的睡梦中也在琢磨怎样演奏，还会梦见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状况，吓得骤然惊醒——琴键突然坏了，或者是我在弹风琴而不是钢琴，要不就是我迟到了，或者音乐会已经在前一天晚上举行过了……现在想来，这些梦实在是愚蠢。

就在音乐会将要举行的前两天，我发了严重的高烧，以至于学校不得不派人把我的母亲找了过来。医生找不出发烧的起因，但他提议取消我在音乐会上的演奏，搬到校外休养两三天，等开过音乐会后再回来，情况会好很多。我无法表达对他的无尽感激之情，尽管同时我也尝到一个人决心完成一件事后来却不能如愿的滋味。

我还记得在盖耶小姐的学校里，虽然平日我的算术是班里拔尖的，却在一次考试中考了全班最后一名。读考卷上的题目时，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大脑中止了运转，根本不能思考。有些人平时学习不怎么样，考试的时候竟能通过，而且得分很高。有些人在平日弹奏得很差，可一旦到了观众面前却能发挥得比平日好。也有一些人则恰恰相反，我就属于后者。我显然正确地选择了职业，作为一名作家，最幸运的就是可以独处，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专心写作。虽然也会令人焦虑、烦恼，让人头痛，安排故事情节时明知能安排得好，却也会因为一时很难理出头绪而近乎疯狂，但至少作为作家，不至于在公众面前出丑。

我如释重负地回到了学校，兴致勃勃。我赶忙试着弹了一下《阿拉格纳小夜曲》。这一次效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但仍旧不甚理想。我继续跟着莱格朗德太太学习贝多芬奏鸣曲的剩余部分。她对我感到失望，因为我本应该为她赢得一些赞誉，不过她仍旧待我和善，勉励我，说我对音乐的感受力强。

病愈后，我在巴黎度过的两个冬天和一个夏天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快乐。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时有发生。祖父的一位美国旧友的女儿也住在那儿，她是一位歌剧演员，我去看了由她扮演玛格丽特的《浮士德》（Faust）。寄宿学校是不会组织学生看《浮士德》的——这出剧目被认为“不适宜少女”观看。我倒觉得人们过高地估计这些易受腐蚀的少女了。要想看懂玛格丽特的窗口发生了什么不正当的事，需要比当时的少女们具备多得多的知识。在巴黎观看演出时，我一直对玛格丽特为何突然入狱感到困惑。是因为偷了珠宝吗？我从未想到她是怀了孕，孩子又夭折了。

学校组织我们看的大都是喜剧，《泰伊思》（Thaïs）、《维特》（Werther）、《卡门》（Carmen）、《波西米亚生活》（La Vie Bohème）、《曼侬》（Manon）。《维特》是我最喜欢的一部。除了《浮士德》，我还在大歌剧院看过《汤豪舍》（Tannhäuser）。

母亲带我去了裁缝店，我才初次懂得欣赏服装。我高高兴兴地在那里做了一件浅灰色的绉纱简便晚礼服。在此之前，我还从未打扮得像个成年人。很不幸，我的胸部仍然很不合作，我只得将许多绉纱草草地塞进胸衣。不过还是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拥有一对又大又圆、坚实且富于女性美的乳房。多幸运啊，我们无法预见未来。我绝对想不到在我三十五岁的时候，拥有了一对颇具女人味的圆圆的胸部。可是，唉，那时候别人都已改成胸部平平地走来走去，即使很不幸地拥有大胸脯，也会束紧，把它们弄得仿佛并不存在似的。

我们凭借母亲带来的那些介绍信，进入了法国的社交界。在当时，美国姑娘很受欢迎。住在圣日耳曼郊区的公子们都愿意与美国富翁的千金缔姻。我虽远算不上富家小姐，但父亲是公认的美国人，而所有的美国人又都被认为是有钱的。这是一个奇特的、高雅的旧式社会。我接触到的法国人都是那么彬彬有礼，一举一动符合礼数。在一个少女的眼里，再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学会了最礼貌的法式辞令，还跟一位叫华盛顿·劳伯的先生（虽然听起来不像个名字，但已经比我记忆中的特维卓普这个名字像样多了）学会了跳舞和得体的举止。我学会了华盛顿邮报舞、波士顿舞及其他一些舞蹈。我也了解了世界各大都市的社交礼节。

“现在，假设你要坐在一位年长的已婚女士身边，你会怎么坐？”

我茫然地望着华盛顿·劳伯先生。“我应该，呃，好好坐。”我疑惑地说。

“坐给我看。”他身边有几把金漆椅子，我坐在其中一把上，试图将我的腿尽可能地藏在椅子下面。

“不不，不可以，这样绝对是不行的。”华盛顿·劳伯先生说，“你要稍微侧着身子——够了，别过头。你坐下时要略微向右倾斜，微屈你的左膝，这样坐下时就会像一把小弓。”这样的坐法我必须练习好久。

我唯独厌恶素描和绘画课。母亲的态度牢不可破，执意不许我放弃这门课程。“女孩子应该学会画水粉画。”

就这样，每个星期两次，会有一位忠厚的年轻女子过来，陪着我乘地铁或公共汽车去花市附近的一个画室（当时在巴黎，少女是不能单独出行的）。我和一群姑娘一起学习绘画，学画水杯中的紫罗兰、小罐中的百合花，以及黑色花瓶中的水仙。那位教绘画的女士走到我这里时总是失望地大叹其气。“你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对我说，“首先你要从阴影开始，看不出来吗？这里，这里，还有，还有那里，都是阴影。”

可我从来看不出什么阴影，我只看出紫罗兰插在放了水的玻璃杯里。紫罗兰是紫色的，我会在调色板里调出阴影呈现的紫色，然后蘸着紫色的颜料画紫罗兰。我承认我画得根本不像插在水杯里的一束紫罗兰，可我就是看不出来，从来看不出来，阴影怎么就能让插在水杯里的一束紫罗兰栩栩如生。有时候，为了缓和我的沮丧情绪，我会按照透视法来画桌子的四条腿，或者画一把单人扶手椅，这会让我振奋些，可是并不符合老师的要求。

虽然我遇到了很多迷人的法国人，可真奇怪，我从未爱上过哪个。不过，我对饭店里的一位职员斯特里先生怀有幻想。他高高瘦瘦，很像绦虫，浅金黄色的头发，脸上有些雀斑。我实在不明白我喜欢上他哪一点。我从未鼓起勇气跟他说过话，他偶尔会在我经过大厅的时候说一声“早安，小姐”。以斯特里先生为主角编织幻想有些困难。我有时想象自己在法属印度支那看护罹患黑死病的他，但这个幻想中的景象很难有所进展。他最后会用仅剩的一口气低声道：“小姐，在饭店里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直爱着你。”——到此为止还算过得去。不过第二天，当我注意到斯特里先生坐在桌子后面勤勉地书写着时，我觉得他是不可能说出那种话的，即便在奄奄一息的时候。

复活节期间，我们参观游览了凡尔赛（Versailles）、枫丹白露（Fontainebleau）和其他一些名胜。回来后，母亲像以往一样突然告诉我，说她决定不再让我去T太太的学校了。

“我有些看不上那所学校。”她说，“教授的课程无法激发学生的兴趣，完全不同于玛吉上学的时候了。我打算回英国，已经为你安排好去霍格小姐办的栗子树学校就读，在奥特伊[16]。”

除了微觉惊奇之外，我不记得还有什么感想。在T太太的学校里我生活得很愉快，不过也不是特别想要回去。实际上，换一个新地方的主意似乎更吸引人。我总是喜欢新鲜，不知道这是愚蠢的表现还是我随和——当然了，我自己希望是后者。但是，我总是期待着紧接而来的变化。

就这样，我来到了栗子树学校。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只是非常英式。我喜欢这里，但也觉得有些单调。我有一位优秀的音乐教师，不过不及跟莱格朗德太太学琴时那么有趣。尽管校方严禁学生说英语，可大家始终用英语交谈，所以谁也没有学会多少法语。

在栗子树学校，校外活动是不鼓励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被允许的。这倒使我摆脱了外出上绘画与素描课的烦扰。我唯一想念的是每天经过花市时的乐趣，那里真是天堂。而就在暑假结束的时候，在阿什菲尔德母亲突然对我说，我不必再回栗子树学校上课了。她对我的教育又有了新的打算。

5

姨婆的医生巴伍德大夫有一位嫂子，在巴黎办了一个专门“训练”女孩子进入社交圈的学校。每期只招收十二到十五名学员，都要选修音乐，去艺术学校或者索邦大学听课。“你觉得去那儿学习怎么样？”母亲征询我的意见。正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喜欢新鲜，事实上这时我的人生格言似乎已经确定了，那就是“去尝试任何新事物”。就这样，那年秋天，我进入凯旋门附近、杜波依斯大道上的德赖登夫人的学校。

德赖登夫人学校里的一切都令我满意，我头一次感觉所有事情都非常有趣。班里一共有十二名学生。德赖登女士个子很高，脾气暴躁，一头白发梳理得整齐美观。她体态优雅，有个红鼻头，生气的时候总喜欢揉搓她的红鼻子。她说话时语气冷淡，略带讥讽，让人害怕却又兴奋。她的助手是个法国女人，帕蒂太太。帕蒂太太是个典型的法国人，喜怒无常，多愁善感，特别容易偏激。我们却非常喜欢她，并且不像惧怕德赖登女士那么怕她。

这里的生活多少有点大家庭的意味，但在学习上，人人都一丝不苟。老师们特别注重音乐课，但也开设了各种有趣的其他课程。他们从法兰西喜剧院聘请了一些人来为我们讲授莫里哀（Molière）、拉辛（Racine）和高乃依（Corneille），还从音乐学院邀请歌唱家为我们演唱吕里（Lully）和格鲁克（Glück）的歌曲。还开设了戏剧课，我们都要上台表演。幸好这里没有很多听写练习，我在拼写方面的不足也就不那么惹人注目。而由于我的法语说得比别的同学都流畅，便能完全沉浸在《安德罗玛克》[17]的台词中，仿佛自己就是剧中那位悲剧的女主人公。我站在讲台前，高声朗诵道：“大人，恐怕这一切荣华富贵都不会让我动心。”

我想大家都喜欢上戏剧课。我们被带到法兰西喜剧院，观摩古典戏剧和一些现代戏剧。我看了罗斯唐（Rostand）的《钱德勒》（Chantecler），莎拉·贝恩哈特（Sarah Bernhardt）扮演其中的“金雉鸡”（golden pheasant），这很可能是她演艺生涯中最后的角色。她老了，摇摇晃晃，很虚弱，她的金嗓子也嘶哑了，但她无疑是一个伟大的演员，能把你引入她热情洋溢的情绪之中。比这更激动人心的是，我发现了瑞然（Gabrielle Réjane），看了她演出的现代剧《弗兰布斯之旅》（La Course Du Flambeau）。她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让你感受到一种被苦苦地压抑着的感性与情绪的波涛，而她却永远不会让它倾泻出来。直到现在，只要闭上眼睛静静地坐一两分钟，我的耳畔仍能回响起她的声音，我的眼前仍会浮现出全剧最后一句念白时她的表情。“为了救我的女儿，我杀死了我的母亲。”让人战栗不已，直到落幕。

我认为，只有能激起学生反应的教学才称得上成功。单纯的信息介绍是没有意义的，学生并不能学到什么新知识。请演员谈谈她所主演的戏剧，跟着她重复台词或演讲词；请真正的歌唱家来演唱《茂密的森林》（Bois Epais）或者格鲁克的《奥菲欧与尤里狄西》（Orfeo and Orphée）中的片断，这样才能激起学生心中对艺术的热情。这样的教学向我展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使我终身受益的艺术天地。

我个人的主修课是音乐，当然包括钢琴和声乐。钢琴老师是一位名叫查尔斯·菲施特尔的奥地利人。他偶尔会去伦敦举办钢琴独奏会，是个好老师，只是有些令人畏惧。学生弹奏时，他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望望窗外，闻闻鲜花，好像并没有用心听。可是一旦你弹错了某个音符，或者某个段落弹得不准，他会像一只捕食的老虎一样蓦地转过身子，咆哮道：“喂，你弹的这是什么，小家伙，嗯？难听极了！”起初这一举动令人心惊肉跳，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他酷爱肖邦（Chopin）的作品，因此我学习了大量的肖邦的练习曲、圆舞曲、幻想即兴曲，以及一首叙事曲。我意识到自己在他的指导下有了长足的进步，心里很高兴。我还学习了贝多芬的奏鸣曲、几支被他称为“客厅小品”的轻快曲子、一首福莱（Fauré）的浪漫曲、柴可夫斯基的船歌（the Barcarolle of Tchaikowski）以及其他作品。我勤学苦练，经常每天弹琴七个小时。一种强烈的渴望在我心中升腾——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奢望，可它确实埋藏在我的心灵深处——我幻想成为一名钢琴家，能在音乐会上表演。要达到这个目标，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苦练，但我知道自己进步神速。

我的声乐课开始得比钢琴课更早，指导老师是布耶先生。他与让·德·赫兹克两人被公认为当时巴黎最有影响力的声乐教师。赫兹克曾经是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布耶是著名的男中音。他住在一栋公寓的五楼，没有电梯。爬到五楼时我总是气喘吁吁，这也很自然。这栋公寓里的每一户住家都一模一样，我总会忘记爬了几层了。不过布耶先生家很好认，因为楼梯间的壁纸的关系：楼梯转弯处的壁纸上有一块巨大的油渍，乍一看有点像凯恩犬的头。

一进门就是一顿责骂：你喘成这样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总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蹦蹦跳跳地上楼，绝对不会喘个不停。呼吸就是一切。“呼吸是声乐的全部，你现在就得明白这一点。”然后他会拿起卷尺——通常就在手边——围着我横膈膜的位置绕一圈，让我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尽可能地呼气。他会计算两个测量值之差，偶尔会点着头说：“很好，很好，有进步，你有个不错的胸腔，很好的胸腔。舒张很好，而且我要告诉你，你不会得肺病。有些歌唱家很可怜，他们会积劳成疾，可是你不会。只要你好好练习呼吸，就会很健康。你喜欢吃牛排吗？”我说喜欢，特别喜欢吃牛排。“这也很好，牛排是一个歌唱家最好的食物。你一顿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吃太多顿，但是我总对歌剧演员们说，下午三点钟，你要吃一大块牛排，喝一杯烈性啤酒，然后到晚上九点演唱以前，就什么都不要吃了。”

这时我们才正式开始上声乐课。布耶先生认为我的高音很好，几近完美，发音自然、恰到好处。胸腔音也不错。不过中音区非常无力。因此我得从练习演唱次女高音歌曲开始，以发展中音区。他时常为我的英国面孔——他就是这么叫的——而恼火。“又是英国面孔，一点表情都没有！太呆板了。嘴角周围动也不动，你的声音、吐字，都是从喉咙里面发出来的，这怎么行？法语发音要从上颚发出来，从你的口腔上部。上颚和鼻梁才是中音区发声的正确位置。你法语说得很漂亮，非常流畅，尽管不带英国口音，而是法国南方口音。你是从哪儿学来南方口音的？”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这也许是因为我的法语是跟一位来自波城的女佣学习的缘故。

“哦，这就对了。”他说，“就是这样的，你说话时有南部口音。就像我说的，你的法语说得很流利，但用的是说英语时的发声习惯，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你必须动嘴巴，保持上下牙咬合，但要动嘴唇。哦，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让我在嘴角含一支铅笔，唱的时候要尽量吐字清晰，还不能让笔掉下来。起初这一点极难做到，不过后来我终于过了这一关。我能够用牙齿紧咬着铅笔，同时双唇大开大合，发出音来。

有一天布耶彻底发怒了。那天我突然问他能否学习《参孙与达丽拉》（Samson et Delilah）中《你的话语打开我的心扉》（Mon cœur s'ouvre à ta voix）唱段，因为我很喜欢这出歌剧。

“可你拿来的这是什么？”他望着曲谱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调的？这是变调的。”

我说我买的是适合女高音唱的曲谱。

他愤怒地吼道：“达丽拉可不是女高音部的，而是女中音部的。你知不知道要唱一个歌剧里的唱段，就必须按照它写定的调来唱？你不可以把写给女中音的曲子变成女高音来唱，这样重点就完全错了。拿走。如果你拿来正确的女中音乐谱，那可以学。”

从此我再也不敢唱变调的歌了。

我学会了大量的法国歌曲，还有一首很可爱的凯鲁比尼（Luigi Cherubini）的《圣母颂》（Ave Maria）。我们就拉丁语的发音方式争论了一番。“英国人是按照意大利语的发音方式来说拉丁语的，而法国人的拉丁语发音自成一派。我觉得，既然你是英国人，最好用意大利语发音来唱。”

我还学会用德语演唱许多舒伯特的歌曲。尽管我不懂德语，但学会这些歌并不很困难。当然了，我也学了很多意大利歌曲。总的说来，老师不允许我太贪心，不过在经过六个月左右的学习之后，他允许我唱《波西米亚人》（La Bohème）中著名的咏叹调《冰凉的小手》（Che Gelida Manina），和《托斯卡》（Tosca）中的咏叹调《为艺术，为爱情》（Vissi D'arte）。

这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有时，我们从卢浮宫出来，会一起到兰波梅尔的甜品店[18]喝茶。对一个贪嘴的姑娘来说，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我最喜欢吃那种有许多奶油和栗子糖浆制成的造型华丽的蛋糕，看起来就好吃得无与伦比。

当然，我们也会被带去森林公园散步，那是个迷人的地方。我记得有一天，我们正两人一排沿着幽深的林间小道前行，一个男人突然从树丛后钻出，一个典型的露阴癖。我想大家一定都看见了，但是我们都表现得端庄稳重，仿佛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可能我们也不太确定所看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德赖登女士本人带队，她像一艘钢铁筑成的善战的军舰，我们就跟在她后面。我想那个人的上半身没什么问题，黑头发，长胡子，还扎着漂亮的领结。那人想必常在森林公园的幽暗处晃来荡去，伺机突袭一下寄宿学校里那些高雅端庄、排着队散步的年轻小姐，为她们在巴黎的生活增添一点见识。我得补充一下，就我所知，我们这些女孩没人再提这件事，更没有人以此取乐。在那个年代，我们都极为庄重。

我们偶尔会在德赖登女士的家里举办派对。有一次，她以前的学生——一个嫁给一位法国子爵的美国女人——带着儿子来了。她的儿子鲁迪也算得上是一名男爵，看起来却像个彻头彻尾的美国大学生。发现自己被十二位接近适婚年龄的姑娘饶有兴趣、充满欣赏，甚至有可能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的时候，他一定有点怯懦了。

“我已经准备好同大家一一握手了。”他欢快地宣告。第二天我们又在冰宫见到了鲁迪——我们要么在溜冰，要么在学溜冰。鲁迪再次果断地决定英勇上阵，一心希望不要让他母亲失望。他和我们之中能够站稳的几个一起，在溜冰场里滑了几圈。对于这类事情，我还和以前一样不走运。我还是初学者，第一天下午就成功地把溜冰教练摔了出去。我得说这可把他给气坏了，害他被同事们嘲笑了一番。他曾经骄傲于能够把持住任何人，即便是壮硕的美国女士，而现在却被一个又高又瘦的女孩子摔倒在地，这着实激怒了他。此后他尽可能地把我排除在外。不管怎样，我可不敢冒险让鲁迪带我绕圈——我可能也会把他摔出去，惹他生气。

与鲁迪相识后，我发现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我们仅仅见过几次面，却标志着转变的开始。从这一刻起，我走出了英雄崇拜的阶段，我对于真实与非真实人物的情爱——书里的人物，公众人物，来过我家的客人——在这一刹那都烟消云散了。我不再有那种无私的爱情，渴望为自己的心上人无偿地做出牺牲。从此以后，青年男子在我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人，一些与之相处能给我带来快乐的人。总有一天，我会在他们之中选择我的丈夫（或者说真命天子）。我并没有爱上鲁迪——假如我们经常见面，或许会——但我的确意识到突然的巨变。我已经成为女性世界中的一员！从这一刻起，我心中的最后一位偶像，伦敦大主教的形象也隐去了。我想认识有血有肉的小伙子，想认识许多小伙子，实际上，是越多越好。

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在德赖登女士那儿待了多久了——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八个月，我想不会超过两年。我那变化无常的母亲没有再提出更改教育计划的建议，也许是因为没有听到什么更让她动心的消息。不过我觉得很可能是她凭直觉认定，这里让我满意。我在学习有价值的东西，它们将成为我的一部分，有趣的一部分。

就在我离开巴黎前不久，一个梦想消逝了。德赖登女士从前的一位学生要来，利默里克伯爵夫人，她是一名优秀的钢琴家，是查尔斯·菲施特尔（Charles Furster）的学生。每逢这种场合，总要挑两三名正在学习钢琴的学生做一次非正式的表演。我便是其中之一，其结果是灾难性的。上台之前我十分紧张，不同于往常的紧张。当我在琴凳上落座时，一种无力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吞噬了我。我弹错了音，节奏也乱了，分段处理得生硬笨拙——简直是一团糟。

没有比利默里克太太更和蔼可亲的人了。演出之后她找我谈心，安抚我说她看得出来我当时心里很紧张，而一个人会怯场这是在所难免的。也许等我有了多一些的当众演奏的经验后，怯场的心理就会被克服。她的一席话使我感激不尽，但我也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缺乏演出经验的问题。

我继续学习音乐。毕业前夕，我坦率地问查尔斯·菲施特尔，刻苦学习和实践能否让我成为一名职业钢琴家。他是个好人，但也没有对我说假话，他说他认为我缺乏在众人面前表演的天赋，我知道他是对的。我感谢他的直言不讳，我曾一度为此痛苦，但还是努力从中走了出来。

假如你所追求的东西是不可企及的，那就最好接受这一点并另辟新路，不要纠缠在懊恼和妄想之中。这早来的挫折有助于我未来的选择，它使我认识到自己不具备在任何公开场合表现自己的资质。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缺乏自我控制的能力。

[1]坚信礼是基督教的七圣礼之一，接受过洗礼的孩子一般在十三岁左右接受坚信礼，成为正式教徒。

[2]“鞋子”原文为shoe，指集电靴，电车上用来把电从第三轨接过来的滑动触盘。

[3]相当于腰围一尺四。

[4]乔治·史蒂芬森（George Stephenson，1781-1848），第一位成功造出蒸汽机车的发明家。

[5]Trifle，一种英国传统甜品，主要配料有水果、奶油、饼干、干果等，有些做法还加入酒精。

[6]原书名直译为“圣诞布丁的冒险”。

[7]贝叶挂毯（Bayeux Tapestry）不仅是杰出的刺绣艺术品，还记录下了整个黑斯廷斯战役的前后过程，是极其珍贵的文化艺术品。现存于法国贝叶挂毯博物馆。

[8]圣诞节次日，英国法定节假日。

[9]两位王子分别指未来的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1894-1972）和乔治六世（1895-1952）。“人称爱迪的王子”指爱德华八世。

[10]指沙皇大公夫人索菲亚·托比，二人跨越阶级的婚姻不被当时的俄国社会所接受，无奈迁往英国。幸好二人在英国受到维多利亚女王的爱戴，赐予索菲亚伯爵夫人的称号。

[11]指爱德华七世。

[12]Bathing machine，流行于十八至十九世纪的英国，用于人们更换泳衣并直接入水，以防被他人看到身着泳衣的不雅形象。

[13]迦南婚礼，据《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二章记述，耶稣出席迦南（迦拿）一个犹太人的婚筵，把水变成美酒。

[14]客西马尼花园，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十四章记述，这里是耶稣受难前等候被捕的地方。

[15]福隆德运动又称投石党运动，是一六四八到一六五三年法国反专制制度的政治运动。

[16]奥特伊（Auteuil），法国旧城镇，如今属于巴黎。

[17]《安德罗玛克》（Andromaque），法国剧作家拉辛（Jean Racine，1639-1699）笔下的一部五幕歌剧。

[18]法国老牌甜品店，由奥地利糖果制造商安东尼·兰波梅尔（Antoine Rumpelmayer）创办，以他妻子的名字（Angelina）命名。

第四章
缔姻与期待

调情，求爱，订婚，缔姻

（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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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巴黎回家后不久，母亲得了重病。同以往一样，几位医生各执一词：盲肠炎、副伤寒、胆结石，还有其他几种诊断。有好几次都快要用车子推她上手术台了。治疗对她没有效果，病情频频发作，各种手术方案悬而未决。母亲自己就是个业余医生。当她的哥哥欧内斯特还是一名医科实习生时，她曾抱着与日俱增的热情帮助他。她要做医生的话肯定比哥哥优秀。最后欧内斯特放弃了，因为他晕血。那时母亲已经接受了几乎和他差不多的训练，而且她看见血、伤口和人体上的其他惨状都没事。每当我们一起去牙医诊所时，母亲对《女王》（Queen）或者《闲谈者》（The Tatler）都视若无睹，但只要桌上有《柳叶刀》（The Lancet）或者《英国医学杂志》（British Medical Journal），她就会马上抓起来看。

她终于对为她诊病的医生助手失去了耐心，她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最好还是摆脱这些医生的摆布。”

她设法找到一名俗话说很会顺水推舟的医生，随后宣布那位医生建议她去阳光充沛、气候温暖干燥的地区疗养。“我们今年去埃及过冬。”母亲通知我说。

我们再次将宅邸出租了。幸亏那时去国外旅行的费用相当低廉，仅阿什菲尔德的高额租金就足以支付旅居国外的开销了。当然，托基在这个时期仍然是冬季疗养胜地。夏天没有人会来，而住在这里的人总会在夏天离开，躲避“酷暑”（我想象不出怎么会是酷暑，如今我住在南德文郡总觉得夏天非常冷）。游客们通常都到沼地去租房子。父亲和母亲去过一次，可他们发现沼地那儿太热了，于是父亲雇了一辆双轮马车又回到了托基，几乎每天下午都在自家的庭院里坐着。总之，当时的托基就是英格兰的里维埃拉，人们到这里来，付很高的租金租一套有家具的别墅，度过一个欢乐的冬季：享受午后音乐会、演讲，偶尔会有舞会，以及很多其他的社交活动。

此时我已经准备步入社交界了。我将头发“挽起”，在那个年代，发髻高高地盘在脑后，并用发网罩住的希腊式发型意味着女子已成年。这样的打扮很得体，尤其是配上晚礼服。我的头发很长，长得过了臀部。不知为何，这在当时对一个女子来说是一种荣耀，虽然长发总会散落下来，叫人无能为力。为此，发型师设计出一种名为“波斯蒂”的卷发假发罩，要先将自己的头发紧紧地盘起来、固定住，然后把“波斯蒂”套在上面。

对一个姑娘来说，进入社交界是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家境富裕的话，母亲一般会为女儿举办一个舞会，并且要在社交忙季[1]去伦敦住上一段时间。当然绝不是最近二三十年来出现的商业味十足、费尽心机策划的那种社交季。邀请来舞会跳舞的都是亲朋好友，受邀去参加的舞会也都是朋友举办的。想邀请到足够的男舞伴通常会有点困难，不过这毕竟是一些非正式的家庭舞会，你还可以邀上很多朋友去参加慈善募捐舞会。

然而，我这一生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经历的。玛吉初涉社交界时去了趟纽约，参加那里的宴会和舞会。但当年父亲的经济能力出不起让她参加伦敦社交忙季的钱，如今对我来说就更不可能了。母亲为此焦虑不安，她认为我该享受生来就应享有的权利，也就是说，我已由一名女学生成长为一位妙龄女子，就该像蝴蝶一样破茧而出，认识其他姑娘和小伙子。更直接点说，就是该拥有寻找如意郎君的机会。

人人都觉得该对年轻女孩亲切一些。邀请她们去参加家庭聚会，或者安排一个美好的戏剧之夜。你可以依靠朋友们，这和法国人完全不同，他们对女儿的庇护是只允许她们结识极少数精挑细选出来的理想对象，每一个都可以成为合适的丈夫，他们年轻时也曾放荡不羁、四处留情，却拥有足够的财富去供养一个妻子。我觉得这种庇护还算不错，的确能够成就很高比例的美满姻缘。英国人有一种偏见，认为年轻的法国女孩都是被迫嫁给那些富有的大龄男子的，其实并非如此。法国女孩可以自由选择，可是，只能在有限的圈子里选择：那些不太可靠、放浪形骸的年轻男孩，那些她们一定会爱上的迷人的坏蛋们，根本无法进入那个圈子。

在英国就不是这样。女孩们去参加舞会，结识各种各样的年轻男子。她们的母亲也会在场，疲惫地坐在一边，虽作为监护人却基本上没什么用。当然，父母会很有分寸地留意与女儿交往的年轻人是否般配。但尽管如此，选择的范围依然很广。而女孩子总是喜欢那些不良青年，甚至与他们订婚，或是建立起所谓的“相互了解”的关系。“相互了解”是一个很有用的措辞，父母可以利用它，避免在拒绝女儿的选择时引发摩擦。“你还很年轻，亲爱的，依我看那个休的确很迷人。可是他也太年轻了，还没有安定下来。你为何不和他多相互了解一下，偶尔见见面，但是不要通信，也不要正式订婚。”然后他们会暗地里尝试着再找一个合适的年轻人，吸引女儿改变心意。这样的情形常常发生。直接的反对当然会使女孩子疯狂地坚持己见，可一旦得到了认可，反倒会打消某种魔力，多数女孩子往往能很快理性地改变心意。

由于家境不好，母亲心里明白，让我按照常规步入社交界是有困难的。她之所以选择开罗作为疗养地，我认为主要也是为我着想。我生性腼腆，不擅于交际，应该先积累一些这方面的经验，渐渐熟悉舞会，习惯与青年男子交谈，把社交当作一件平常的事情。

在一个姑娘眼中，开罗是一个美妙的梦。我们在那里逗留了三个月，我每周参加五次舞会，舞会在几家大饭店里轮流举行。开罗驻有三四个团的军队，每天都有马球比赛。住在中等水平的饭店里你就可以尽情地享受所有娱乐。冬季里游人纷至沓来，多是母女同行。我起初很害羞，后来在许多方面还一直很羞怯，但我发现了跳舞的乐趣，而且跳得不错。我也喜欢跟年轻男子相处，不久后发现他们也喜欢我，所以一切一帆风顺。此时我年方十七，开罗本身对我毫无意义。而对十八岁到二十一岁的女子来说，脑子里只有年轻男子是多么合乎情理、无可厚非啊！

如今调情的艺术已经失传，可在当时正值鼎盛，正如一位行吟诗人所说的，那是“温柔乡”。人生从这里开始多么美妙：充斥着感情用事与浪漫幻想的爱慕之情在女孩和男孩之间滋生——以我现在的高龄自然会这么称呼他们。教给他们一些关于人生、关于彼此的事，不用付出太沉重或太令人失望的代价。我不记得我有朋友或他们的家族里有谁有过私生子。不对，我错了。有一个很不光彩的故事：某个我们认识的女孩到她同学家里去度假，被同学的父亲、一个声名狼藉的老男人诱奸了。

当年的恋爱中很少出现性爱的色彩，因为年轻男子都很看重女孩子的名声，公众的负面评价对他们的影响和对女孩一样大。男人开黄色玩笑的对象通常是比他们大得多的已婚妇女，或者是他们不为人知的伦敦的“小朋友们”。我还记得我住在爱尔兰时，一次家庭聚会上发生的事。除了我，在场的还有两三个女孩，以及很多年轻男子，大部分是军人。有一天早上，其中一名军人突然走了，说是收到一封来自英格兰的电报。这显然是假话。没有人知道原因，除了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他和她很熟，认为她会理解他的尴尬，便把秘密告诉了她。似乎是这样的：他邀请我们中的一个女孩子去参加附近的一个舞会，而我们其他人都未受邀。他开车带她前去，可是路上，那个女孩暗示说他们应该找家酒店开一间房。“我们会晚一点到。”她说，“但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我经常这么干。”那个年轻人被吓坏了，拒绝之后他觉得无法在第二天再面对她，只得突然离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起来是个很有教养的女孩，相当年轻，父母正派，任何方面都很好。就是那种人人都会想娶的女孩。”

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年轻女孩都纯洁无瑕，我觉得我们不曾有过一点压抑的感觉。充满浪漫幻想的友谊的确会与性爱或性爱的可能性相连，可这就能完全令我们心满意足了。毕竟求爱已被公认为所有动物都会有的一个必然阶段：雄性昂首阔步地求爱，雌性假装视若无睹，却暗地里感到满足。你明白此时还不能当真，这只是一段实习期。行吟诗人唱的关于温柔乡的歌非常正确。我时常重读《奥卡西恩和妮克蕾蒂》（Aucassin and Nicolette），因为它有趣、自然且真挚。当你走过青春，就再也不会有那种特别的感受了：那种和一个男人建立起友谊的兴奋之情；发现双方有共同的喜好，对方说出自己所想时那种相互吸引的感觉。当然有不少是错觉，却是美好的错觉，而且我觉得，这应该是每个女人的人生中都会有的一部分。时过境迁，你可以微笑着说：“我那时真是个小傻瓜。”

不过在开罗时，我始终没能坠入情网。要做的事情太多，应接不暇，有许多讨人喜欢、风度翩翩的小伙子。但能使我动情的，都是些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们会友善地邀请我跳舞，像对待小姑娘那样逗我，但也仅此而已。根据社交习惯，你不能同一个晚上和同一个男子跳两次以上的舞，偶尔可以宽限到三次，否则陪伴你来的人就会特别注意你了。

当然，得到平生第一件晚礼服，是一种莫大的喜悦。我有一件浅绿色雪纺的，饰以小蕾丝花边；一件白色丝绸的，设计非常简洁；还有一件的用料是相当华丽的深土耳其绿色塔夫绸，是从姨婆神秘的衣料箱子里发掘出来的。真是一块非常华丽的衣料，可是，唉，被放了那么多年，已经无法承受埃及的气候。一天晚上，我正在跳舞，裙摆处突然裂开来，一直裂到袖子和脖子周围，我不得不赶紧退到女用衣帽间。

第二天，我们去逛地中海东部的裁缝店，店里的东西很贵，而我在英国买的那些衣服都很便宜。尽管如此，我还是买了一条可爱的裙子，是浅粉色的亮面绸缎做的，一侧肩上有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当然，我最想要的还是一件黑色晚礼服，所有女孩都想要黑色晚礼服，能显得成熟。而所有的母亲都不愿意。

一位叫特里劳尼的康沃尔郡年轻人和他的好友是我的主要舞伴，他们都在第六十步兵团服役。有位年龄稍大一些的上尉，克雷克，他已与一位可爱的美国姑娘订了婚。一天晚上，我跟他跳完一支舞后，他把我送到母亲面前，对我母亲说：“这是您的女儿吧，她学会了跳舞，而且跳得非常好，不过您还得教会她说话。”我跳舞的时候一言不发，难怪他会责备我。

我长得不错。虽说每当我说我曾是个可爱的女孩时，全家人都会哈哈大笑。尤其是我女儿和她的朋友们。有一次她说：“可是妈妈，那是不可能的，看看那些可怕的老照片！”那时候有些照片真的很可怕，但我觉得主要责任在装扮上，不够时髦又称不上复古。当时我们都戴着巨大的草帽，几乎有一码宽，还有缎带、装饰花和大大的面纱。照相馆里拍的照片都戴着这种帽子，有时候还在下巴下面系上带子；或者你顶着一头卷发，手持很大一束玫瑰花放在耳边，仿佛拿的是电话听筒。翻看我早年的照片，有一张我步入社交界之前照的。梳着两根长长的辫子，天晓得为何坐在一架手纺车前，看起来还蛮有吸引力的。有一次一个年轻人对我说：“我非常喜欢你那张扮玛格丽特的照片。”我觉得我确实很像《浮士德》中的玛格丽特。我有一张照片照得不错，是在开罗拍的，戴着一顶比较朴素的帽子——一顶大大的黑蓝色草帽，别着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花。它显得我的脸部轮廓很动人，而且不像别的帽子，有过于繁复的缎带装饰。总体而言，当时的衣服都装饰过度，非常累赘。

我很快就成了马球迷，每天下午都去看比赛。为了开拓我的视野，母亲偶尔会带我去博物馆参观。她还提议我们该顺尼罗河而上，领略卢克索（Luxor）的荣光。我满眼泪花，激烈地反对。“不要，妈妈，不要，不要现在去。星期一有一场化装舞会，我还答应人家星期二去卡纳克野餐……”拉拉杂杂一大堆。当时，古代奇观是我最不想看的东西，我很高兴母亲没有硬拽着我去。卢克索、卡纳克（Karnak）等埃及名胜，大约在二十年后才引起我的强烈兴趣。要是当时我带着兴味索然的眼光去游览这些名胜，得是多大的浪费。

人生中最大的错误莫过于所见所闻不得其时。大多数人是在学校里学习莎士比亚的，生生把名著给毁了。莎士比亚的作品应该看舞台上的演出，这样你才能在懂得欣赏华丽的辞藻和动人的诗意之前就领略到它的好。我外孙马修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带他到斯特拉福德[2]去看《麦克白》（Macbeth）和《温莎的风流娘们儿》（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他都非常喜欢，虽然他的评论很出人意料。《麦克白》散场时，他用敬畏的语气对我说：“如果我事先不知道这是莎士比亚的戏，我绝对不会相信它是莎士比亚的。”我认为这明显是对莎士比亚的赞扬。

《麦克白》在马修身上取得了成功，我们就接着看《温莎的风流娘们儿》。在那个年代，它被演绎为一出老式的英国闹剧——我确信这就是原著的本意，并无太多深意。我最后一次看这出戏是在一九六五年，过于附庸风雅，让你觉得已经远离了老温莎苑里的那一缕冬日暖阳。连洗衣篮都不再是放满脏衣服的真正的洗衣篮，只是一个用棕榈树枝编织的象征物！闹剧被符号化，人们就无法享受其中的乐趣了。默剧中经典的奶油蛋糕把戏永远能激发爆笑的原因是，必须真的把奶油糊到人脸上！如果只拿一只写着“鸟牌奶油蛋糕”的纸盒子，轻拍在脸颊上，这样象征性也许做到了，可闹剧的效果荡然无存。《温莎的风流娘们儿》同样被马修欣然接受，这让我很高兴——特别是那个威尔士男老师把他给逗乐了。

把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并且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的东西引荐给年轻人，我觉得没什么比这更有趣的了。有一次，马克斯和我开车去卢瓦尔河畔的古堡群游历，带着我女儿罗莎琳德和她的一个朋友。每到一座古堡，那个朋友都会经验丰富地环顾四周，说：“他们当年一定是在这里饮酒作乐，是不是？”我此前从来没将卢瓦尔河畔的古堡与饮酒作乐联系起来，这位朋友的观察十分敏锐。古时候的法国国王和贵族们确实是来城堡里饮酒作乐的。这件事的寓意在于，（我从小到大都被灌输，要学会发现寓意）应该活到老学到老。总会有新观点出其不意地展现在你面前。

我似乎从埃及扯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件事确实会引到另一件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现在看来，住在埃及的那个冬天解决了我们生活中的一大堆问题。母亲当时正面对无力支付女儿参加社交活动费用的窘境，她借此得到了解决的办法。我则克服了容易尴尬的毛病。用当时的话说，“我懂得怎么做人了”。如今的生活方式与从前大不相同，很难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问题在于，如今的女孩子对调情的艺术一无所知。正如我前面说过的，调情是我们这一代的女孩精心培养出来的一种艺术，其规则我们从头到尾都很明白。在法国，年轻女孩绝对不能与年轻男子独处，但在英国情况就不一样了。你可以和男人去散步，去骑马——但你不可以独自与一个年轻男子去跳舞。要么你的母亲会坐在旁边，要么是一位无聊的老年贵妇，最起码也会有一位年轻的已婚女子。严守规则，翩翩起舞之后，你可以和年轻男子漫步在月光下，或者徘徊至暖房，躲开众人挑剔的目光，进行醉人的促膝长谈。

安排计划表是一种难度颇高的艺术，我尤其不擅此道。假定你要参加一个舞会，有A、B、C三个女孩子，D、E、F三个男孩子，你必须和每个男孩都至少跳两支舞——可能还会和其中一个共赴晚宴，除非某一方故意避开。计划表上的其余节目可以完全按你的心意安排。会有很多男孩子排着队等候，马上就会有人——通常是你并不特别想见的人——走到你面前。此时小把戏就要开始了。你得试着不让他们看到你的计划表还没填满，然后含糊地说你可以想办法安排他到第十四轮。这件事的难度在于驾驭平衡。你想与之共舞的男孩也在这些人里，可如果他来得太晚，那时你的计划表可能已经填满了。另一方面，如果你对太多先到的男孩说了谎，你的计划表就有可能有很多空白，却没有合适的男孩来填补，那么有几支舞你就只得坐着，当“壁花”。哦，得知你暗自等待的男孩也在四处找你，只是屡屡扑空。他终于突然出现的时候你却只能悲哀地告诉他：“我只剩第二轮的第十支舞了。”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啊！

“哦，你能想想办法的，对吗？”他恳求道。

你看着计划表，苦苦思索。取消约定并不是个好选择，不光女主人和母亲不会高兴，还会惹恼那些男孩。他们有时会以牙还牙。也许你可以看看计划表，发现一个男孩的名字，他对你态度恶劣，要么姗姗来迟，要么在进餐时总和别的女孩说话。如果是这样，你可以理所应当地牺牲他。偶然情况下，你也可能不得不牺牲某个男孩，仅仅因为他跳得太糟糕，总让你的脚遭罪。我从来不愿意这么做，因为我心软，如此恶劣地对待一个可怜的男孩太不厚道，可以想见，他肯定总被人这么对待。整个过程和舞步一样复杂。从某方面来说也是一种乐趣，但更多的是伤脑筋。不管怎样，多多练习能提升你的礼仪。

埃及之行使我获益匪浅。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如此迅速地改掉我天生的笨拙。这三个月对一个姑娘来说自然是绝妙无比的。我自然而然地结识了至少二三十名年轻男子，想必参加了五六十场舞会，而且幸运的是，由于我年龄还小，并且只顾着尽情享乐，因此没有爱上任何人。我虽然也曾向两位古铜色肤色的中年上校递送秋波，但他们都迷恋着漂亮的已婚妇女——别人的太太——对我们这些平淡无味的姑娘毫无兴趣。我曾饱受一位过分正经的奥地利伯爵的困扰，他总是盯住我不放。我尽量躲着他，但他总能在人群中找到我，邀请我跳华尔兹。我说过我不喜欢华尔兹，而这位伯爵恰恰跳的是难度最大的那一种——有大量的高速旋转舞步，转得我晕头转向，总担心自己会跌倒在地。在希基小姐的舞蹈班里，旋转并不太受欢迎，因此我训练得不够。

然后伯爵说，他希望能有幸与我的母亲谈谈，我想这是想显示他对我的关注是受到认可的。当然，我只好把他带到我母亲面前。母亲正靠墙坐着，忍受着一晚上的酷刑——对她而言自然是酷刑。据我估计，那位伯爵坐在她身旁，郑重其事地取悦了她至少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回到家，母亲很不高兴地对我说：“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那个小奥地利人带来跟我说话？我甩都甩不掉他。”我向她保证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他太执着了。“哦，阿加莎，下一次你必须学着聪明些。”母亲说，“不能随便把年轻男人带过来跟我说话，他们那么说只是想表示礼貌，想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我说他是个讨厌的人。“他长得不错，很有教养，舞跳得也好。”母亲说，“可是我得说，他真是无聊透顶。”

我结识了很多位年轻的下级军官，我们相处愉快，却都不太认真。我观看他们打马球，受挫时为他们加油，得胜时为他们欢呼喝彩。他们也争先恐后地在我面前一显身手。我发觉要想跟年龄稍大一些的男人搭上话有些困难。他们的名字如今大多已被我遗忘，只记得有一位海勃德上尉，他常邀请我跳舞。在从开罗到威尼斯的船上，母亲态度冷漠地对我说：“我想你大概知道，海勃德上尉想跟你结婚。”这着实吓了我一跳。

“什么？”我万分惊讶，“他从未向我求过婚，也没说过什么呀。”

“是的，可他对我说了。”母亲答道。

“对你说了？”我诧异地问。

“是的，他说他非常爱你，问我是否觉得你还太年轻。他说他觉得不该直接向你提起这件事情。”

“那你是怎么答复他的呢？”我问。

“我告诉他我很肯定你不爱他，他继续抱着这个念头是没什么好处的。”

“哎呀，妈妈！”我愤愤地嚷道，“你不该这样做！”

母亲非常吃惊地望着我，问：“你的意思是说你爱他吗？你会考虑嫁给他吗？”

“不，当然不是了。”我说，“我压根就没想要嫁给他，而且我不爱他。可是我想，妈妈，您该让我自己来答复。”

母亲很吃惊，接着她爽快地承认自己错了。“你看，我当姑娘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是的，人们喜欢亲自被求婚。”

我为这件事怄了好长一段时间气。我渴望体验别人向我求婚时的滋味。海勃德上尉是个英俊的男子，不讨人嫌，舞跳得不错，而且富有——可惜我没想过要嫁给他。我觉得事情往往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小伙子爱上了你，而你并不喜欢他，他马上就会变得乖顺可笑，男人坠入情网时总是像一只生病的绵羊。假如姑娘喜欢这个小伙子，看见他这样就会受宠若惊，但不会反感；要是她不喜欢他，就不会容他在自己的心里有片刻停留。生活就是如此不公。女人坠入情网时看上去比以往好看十倍：两眼炯炯有神，双颊泛着红晕，连头发都放出异样的光彩。她们的谈吐也变得机智幽默。哪怕以前从没注意过她们的男人，也会多看她两眼。

这就是我所经历的第一次，也是最失望的一次求婚。第二次来自于一位六英尺五英寸[3]高的年轻人。我十分喜欢他，我们曾是好朋友。他要明智一些，没有通过母亲向我求婚，这让我很高兴。他设法与我们乘同一班船由亚历山大港（Alexandria）到威尼斯。很遗憾，当时我不太喜欢他。我们曾在短期内通信来往，后来他被派往印度。假如我认识他的时候年纪再大一点，也许会考虑他。

说到求婚这个话题，我不知道在我年轻的时候，男人们是不是都特别沉溺于求婚。我总觉得我和我的朋友们所遭遇的求婚很多完全不切实际。我怀疑如果我接受了，他们会不会感到惊恐。一位海军中尉曾在这点上被我逮了个正着。我们一起从托基的一场聚会离开，步行回家，路上他突然向我求婚。我感谢了他，然后拒绝了，并补充道：“我并不相信你是真的想要和我结婚。”

“哦，真的、是真的。”

“我不相信。”我说，“我们才认识十天左右，而且，无论如何我都看不出你为什么要这么早结婚，这对你的事业非常不利。”

“是啊，呃……当然，这么说也有道理。”

“所以，就这样向一个女孩子求婚真的非常傻，你得承认。为什么要向我求婚呢？”

“突然想到的。”年轻人说，“我看着你，然后就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那么，”我说，“我想你最好别再这么做了。你应该更谨慎些。”

我们和和气气、平平淡淡地分手了。

2

我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会让人觉得我和我周围的人都相当富有吧。如今，如果想过这样的生活，你的确要很富有才行。但其实我的朋友们都出身于中等收入的家庭，家中大多没有马车或马，更不会有当时刚问世不久的汽车或摩托车，这些只有富翁家里才配备得起。

年轻女子的晚礼服通常不会超过三件，而且往往一穿就是好几年。每一季度花上一先令买一瓶帽漆，把帽子刷一遍。我们步行去参加社交聚会、游园会或打网球。但若去乡下参加晚上举行的舞会，就只能租一辆车了。在托基，除了圣诞节和复活节，很少有家庭舞会。八月间，人们总喜欢留客人住下，一起去参加赛舟会或当地的大户人家在家里举行的舞会。六月和七月我曾去伦敦参加了几场舞会，不多，因为我们在伦敦并不认识很多人。偶尔也会凑足六个人，去参加他们所谓的募捐舞会。这些活动都不需要很大的开销。

还有乡下宅邸里的聚会。我曾心情忐忑地去华威郡（Warwickshire）的几位朋友家做过客，他们是很有名的猎户。康斯坦斯·罗尔斯顿·帕特里克太太不打猎，只是赶着一辆小马车往来于各个集合地点，我便陪她同行。母亲严格禁止我骑马。“你的骑术不高，”她说，“万一把人家珍贵的马弄伤了，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然而并没有人邀请我乘他们的坐骑——也许这样也好。

我骑马和打猎的经历都只限于德文郡内，这就意味着要像爱尔兰人打猎一样奋力爬过高高的山坡。我总是向马房租同一匹马，它已经习惯了不熟练的骑手。我的座骑叫克劳迪，是一匹无精打采的杂色马，它的确比我懂得多，我惬意地把一切交给它打理，让它带我成功地翻越德文郡的山坡。当然，我是偏坐式骑马——当时几乎没有女人跨骑。偏坐时你会感觉非常安全，双腿并拢紧靠在马鞍上。我第一次尝试跨骑时，感觉比我料想中的还不安全。

罗尔斯顿·帕特里克一家待我十分友善，不知为何他们总叫我“小粉红”——也许是因为我总爱穿一件粉红色的晚礼服。罗宾动不动就逗逗“小粉红”，这时康斯坦斯太太就会向我眨眨眼，为我出主意。他们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我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她才三四岁，我在那儿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她一起玩耍。康斯坦斯太太生来就爱为人做媒，我现在才意识到，在我那几次拜访期间，她给我介绍了好几位适龄的小伙子。我偶尔也会随便出去骑骑马。记得有一天，我跟罗宾的两个朋友在野外驰骋，由于是一时兴起，我没有穿骑马的装束，身上仍是粉色的长裙，头发也没有扎紧，而是像当时所有的女孩一样戴着“波斯蒂”。回程骑着马穿过街道时，我的头发已完全散开了，假发不时掉下来，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从马上跳下来，走回去捡。没想到这竟然带来对我相当有利的反响。罗宾后来告诉我，华威郡狩猎会里的一位重要人物赞许地对他说：“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很不错。我喜欢她假发掉下来以后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一边走回去拾起来，一边还哈哈大笑。真是个大方的姑娘！”使人产生良好印象的事都非常奇怪。

住在罗尔斯顿·帕特里克家的另一件乐事是他们有一辆汽车。我很难描述在一九〇九年，这件事有多么令人兴奋。它是罗宾的玩具和宝贝，而它的喜怒无常和持续抛锚更增添了他的热情。我记得有一天，我们去班伯里（Banbury）玩。出发时的行装搞得像要去北极探险。我们带着大毛毯、包头用的特大披肩、好几篮子食物，等等。康斯坦斯太太的兄弟比尔、罗宾和我组成了这支探险队。我们动情地向康斯坦斯太太告别，她吻了每个人，叮嘱我们一定要小心，还说如果我们平安归来，她会准备大量的热汤让我们享受家庭的温暖。班伯里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过二十五英里远，此时却像天涯海角。

前七英里，我们保持着大约二十五英里的时速，轻松愉悦，毫无麻烦。然而这只是开端。此后我们换了一次轮胎，又到处找修车厂——当时修车厂极少，又相隔甚远——才好不容易抵达班伯里。那天晚上七点，我们终于回到了家，精疲力竭、冷入骨髓，而且非常饿，带的食物早就吃光了。我至今都认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冒险的一天！我在路边的小土坡上坐了好久，寒风刺骨，我只得催促罗宾和比尔。他们正把说明书摊在身旁，与轮胎、备用胎、千斤顶和各种各样手边的机械零件搏斗着。直到现在，他们仍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有一天，我和母亲到苏塞克斯郡巴特洛家赴午宴。巴特洛夫人的弟弟安卡特先生也在场。他有一辆巨大的马力强劲的汽车，在我的记忆中仿佛有一百英尺长，外面到处悬挂着巨型的管子。他是一个狂热的汽车爱好者，提议开车送我们回伦敦。“没必要坐火车，火车很让人生厌，我开车送你们回去。”我乐得要飞起来了。巴特洛夫人借给我一顶新款兜风帽——一顶平平的、介于游艇帽和德国皇家军官帽之间的东西，还配有兜风面纱。我们进入那个怪物，陷进柔软的座椅，然后就风驰电掣地出发了。当时所有的汽车都是敞篷的，要享受其乐趣你必须非常耐冻。不过当然，那时候的人都耐冻，在冬天没有生火的房间里练钢琴，足以让你对寒风习以为常。

安卡特先生不会把自己局限在二十英里的“安全”时速内，我相信我们在苏塞克斯郡境内的时速应该有四五十英里。有一刻，他忽然从驾驶座上一跃而起，大喊道：“往后看！往后看！看那道篱笆后面！看见躲在那儿的那个家伙了吗？啊，那个小人！那个恶棍！警察的圈套。没错，就是那些恶棍，他们都这么干，躲在篱笆后面跑出来测速。”我们的时速迅速从五十英里降到十英里，安卡特先生窃笑不已。“这下够他们难堪的了！”

我觉得安卡特先生有点吓人，不过我喜欢他的汽车。亮红色的、令人畏惧又兴奋的怪物。

后来，为了看古德伍德赛马（Qatar Goodwood Festival），我又去巴特洛家小住。我觉得那是我唯一一次在乡村别墅做客却感到不尽兴。住在那里的全是参加赛马的人，而赛马的行话和术语我都一窍不通。对我来说，赛马就意味着站在那里，戴着插满鲜花、极不听话的帽子，一有风吹来就要拉紧六个帽针。脚上穿着很紧的黑漆皮高跟鞋，在白天的高温下，双脚和脚踝都肿得可怕。时不时地，我还得学着其他人那样，狂热地大叫：“开跑了！”同时踮起脚，张望那些早已跑得不见踪影的四足动物。

有个男人善意地问我，是否需要他帮我下几注？我神色骇然，身为女主人的安卡特先生的姐姐立即斥责他。“别那么无聊。”她说，“这个女孩不是来赌钱的。”然后她和善地对我说：“听我的，不管我下哪匹，你都只跟五先令，别听其他人的。”当我发现他们每次都赌二十或二十五英镑时，吓得汗毛倒竖！不过女主人在钱方面总是对女孩子们很宽容。他们知道，极少有女孩子有钱乱花，即使是有身家的小姐或者富家小姐，也只有每年五十或一百英镑的服装费。因此女主人会很小心地照顾这些女孩子，有时会鼓励她们去打桥牌，不过总会安排人“赞助”她们，如果她们输了就帮她们清账。这使她们不会有局外人的感觉，同时也确保她们不会输掉输不起的钱。

我的赛马初次体验并未让我入迷。回到家后我对母亲说我再也不想听到“开跑了”这种字眼了。然而一年之后，我成了一个颇为狂热的赛马迷，对参赛马匹也有所了解。后来我到康斯坦斯·罗尔斯顿·帕特里克在苏格兰的家里小住，她父亲在那儿有一个小型赛马训练场，我在那里完全融入这项运动。被带去观摩了好几场小型赛马会后，我很快便觉得这很好玩了。

古德伍德赛马会更像游园会，一个时间太久的游园会。那里的人很喜欢开玩笑，我一直不太习惯他们的玩笑。人们闯入其他人的房间，把东西扔出窗户，大叫大笑。没有姑娘来这里，大部分是参加比赛的少妇。一位大约六十岁的老上校闯进我的房间，喊道：“现在，让我们来和小宝贝玩玩！”然后从衣柜里扯出我的一件晚礼服——粉红色、有缎带、确实有些孩子气的一件——把它扔出了窗外，说：“接住，接住，这是从派对最年轻的参加者这里得来的战利品！”我难过极了。晚礼服是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东西，我总是悉心地护理、保存、清洗、缝补，却被当成足球似的扔出窗外。安卡特先生的姐姐和另一位妇女过来解围，告诉他不可以这样戏弄一个可怜的孩子。谢天谢地我离开了这场派对，这无疑让我松了一口气。

那么多家庭聚会中，我还记得帕克-莱利夫妇在他们租的一幢乡下别墅里举办的那次。帕克-莱利先生被人们称作“甘蔗大王”，我们在开罗的时候曾见过帕克-莱利太太，我想她当时有五六十岁了，但如果离得稍远一点，她就像一个二十五岁的美丽少妇。此前我从没见过在生活中化妆化得那么浓的。帕克-莱利太太在她那头漂亮的黑发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脸上的妆容十分精致，几乎可以媲美亚历山德拉王后（Queen Alexandra），配以粉色和浅蓝色调的服饰——整体看来，她就是艺术战胜自然的实例。她非常亲切，乐于在家里招待众多年轻人。

在那里，我对一个男孩子有点着迷——后来他在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的战争中牺牲了。尽管他只是礼貌性地关注我，我却曾经企望能与他进一步地相互了解。这边受挫，另一边我也被一名士兵烦扰。他是一名炮兵，似乎总是伴随在我的身前身后，打网球、打门球等所有活动中他都坚持要我跟他一起。日复一日，我越来越烦他。我有时候会对他非常无理，可他似乎并未意识到，依旧不断地问我是否读过某某书，并主动提出给我寄一些书。问我去不去伦敦，想不想去看马球比赛，我那一连串否定的回答对他丝毫不起作用。离开帕克莱利别墅那天，我不得不赶早班火车，因为要在伦敦换乘某班去德文郡的火车。吃过早餐，帕克-莱利太太对我说：“S先生（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准备开他的车送你去火车站。”

幸亏去火车站的路不长，我真希望能坐帕克-莱利家的车去火车站——他们家的车能组成一个车队。我猜想一定是S先生主动向女主人提出送我的，她也许认为我也喜欢这样。她什么都不知道！总之，我们来到车站，去伦敦的快车进站了，S先生把我安顿在一个没人的二等车厢的角落座位。我友好地向他道别，心中如释重负。可就在列车启动的瞬间，他突然抓住扶手，拉开车门跳上车来，把门关上了。“我也打算去伦敦。”他说。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可你没带行李呀。”

“是的、是的，这没关系。”他在我对面落座，上身前倾，双手搭在膝上，眼神狂热地盯着我，“我本想等在伦敦再次见到你时再告诉你的，可我等不下去了。必须现在就告诉你。我爱你爱得发疯，你一定得跟我结婚。从那次你从楼上下来用餐，我第一眼瞧见你，我就意识到你正是这个世界上我所要追求的女孩。”

我等了老半天，才终于有机会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表白。我冷冰冰地对他说：“感谢你的好意，S先生。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一片真心，但是恐怕我的答复是，不行。”

他又坚持了大约五分钟，最后提出暂且不谈结婚一事，仍然做朋友，没事见见面。我说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我是不会改变决定的。我的话说得非常肯定，他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他靠在长椅上，脸上流露出惆怅沮丧的神情。还有更差劲的向姑娘求婚的场合吗？我们就这样，在车子抵达伦敦之前，在这空荡荡的车厢里坐了至少两个小时。当时的火车车厢里没有走廊，而刚刚经历了那场毁灭式的谈话，我们俩谁都不想再开口。而且，我们都没带任何读物。直到现在，想起S先生时我仍然不太高兴，不过我也没能做到“始终要对一个爱慕你的好人心怀感激”（姨婆的箴言）。我确信他是一个好人——也许这就是他那么无趣的原因。

我另一次在乡下别墅做客也是看赛马，是与姨婆的一些老朋友住在约克郡的马修斯家里。马修斯太太是个健谈的人，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派头。那次聚会是为了邀请大家参加圣莱杰赛马锦标赛（St.Leger），那时我对参加赛马更加习惯了，事实上已经开始喜欢。而且——想起来傻乎乎的，不过也可以理解——我还专门为此添置了一套裙装。穿上这一身时我高兴极了，是用褐绿色的花呢做的，在一家不错的裁缝店。母亲说这是值得花钱的东西，因为一套裙装可以穿好多年。的确如此，我至少穿了六年。外衣很长，领口是天鹅绒的。我用一顶漂亮的褐绿色天鹅绒无边女帽配它，上面绣着羽翼装饰。我没有穿这身衣服照过相，如果照了，现在看一定会觉得非常可笑，但我记忆中的自己很时髦、充满活力、衣着考究！

在某个火车站转车（我想应该是从柴郡我姐姐那儿回家的路上）的时候，我的快乐达到了最高峰。当时刮着刺骨的寒风，火车站长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去他的办公室里等车。他说：“也许你的贴身女仆可以把你的首饰盒和其他贵重物品带过来。”我这辈子当然从来没有过贴身女仆，永远都不会有，我也没有首饰盒，可我为这种待遇感到满足，并将其归功于我漂亮的天鹅绒小帽。我说我的贴身女仆这次没来——可不能让他看扁了，因此必须要说“这次”——不过我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坐到了熊熊燃烧的壁炉旁，愉快地与他交流着关于天气的陈词滥调。很快，火车进站了，我被很隆重地送上火车。我深信会受到如此礼遇都要感谢我这身裙装和帽子。因为我坐的是二等车厢而不是头等车厢，几乎不可能被当成有钱有势的人。

马修斯夫妇住在一幢名为索普拱礼堂（Thorpe Arch Hall）的邸宅。马修斯先生比他的妻子老很多，他肯定有七十岁了，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有一头浓密的白发，非常热爱赛马，年轻时也爱打猎。虽然他非常喜欢他的妻子，却有被他的妻子搞得手忙脚乱的倾向。的确，关于他，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常常焦急地说：“要死了，亲爱的，别催我。要死了，别催我，别催我啦，爱迪！”

马修斯太太生来是个急性子，而且总是大惊小怪的。她从早到晚喋喋不休、大呼小叫。她很和善，但有时候也实在让人受不了。她把可怜的老汤姆催得没法子了，最后只好请来一个朋友与他们同住，那就是华伦斯坦上校，郡里郡外都把他叫作“马修斯太太的二房丈夫”。我深信没有什么“第二个男人”或者“妻子的情人”之类的事，华伦斯坦上校确实对爱迪·马修斯忠心耿耿，我想是那种一生不变的感情，但马修斯太太很清楚该把他置于何种位置——一个怀有柏拉图式的爱恋、可以随时为她所用的朋友。不管怎样，爱迪·马修斯在两个深情的男人的陪伴下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他们纵容她、奉承她，总是把她所需要的东西样样都安排好。

我住在这里的期间，遇到了查尔斯·科克伦[4]的妻子伊夫琳·科克伦。她是个小可爱，像个德累斯顿牧羊女[5]，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金黄色的头发。她穿了一双很考究，但是与乡村不大相称的鞋子，爱迪可不会让她忘了这件事，时刻都要责难她一下。“真的，亲爱的伊夫琳，你为什么不能带来一双适宜的鞋子呢！看看这厚鞋底，只能在伦敦穿。”伊夫琳睁着大大的蓝眼睛难过地望着她。她这一生主要都是在伦敦度过的，和戏剧界有着密切的关系。她告诉我她是爬出窗户与查尔斯·科克伦私奔的，因为她的家里人不赞成。她对他的那种爱慕非常罕见。如果离开家，她每天都要给他写信。我想，虽然查尔斯·科克伦还有很多浪漫的奇遇，但他也始终爱着她。她与他共度一生，受了很多煎熬。她怀着那么深的爱，随之而生的嫉妒也必然难以忍受。不过我相信她认为这很值得：能用一生的时间去深爱一个人，这是一种特权，与忍受的苦痛无关。

华伦斯坦上校是她叔叔，她很不喜欢他，也不喜欢爱迪·马修斯，却很喜欢老汤姆·马修斯。“我从没喜欢过我叔叔。”她说，“他是个无聊透顶的人，而爱迪是我见过的最令人气恼、最愚蠢的女人。她不放过任何人，总是斥责别人、指挥别人，她就是不能安静下来。”

3

从索普拱礼堂回来以后，伊夫琳·科克伦请我到伦敦看他们。我怯生生地去了，听了许多戏剧界的飞短流长，感到很刺激。我还第一次体验画作的魅力。查尔斯·科克伦酷爱绘画，头一次看到德加（Edgar Degas）画的跳芭蕾舞的少女时，我的心中激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波澜。在女孩子还太年轻时就不由分说地把她们拉去看画展，这种做法真的非常不可取，这么做不会产生预期的效果，除非她们天生具备艺术审美。而且，以未经训练或者没有艺术感觉的眼光看来，大师们的作品全都一样，带有一种久经风雨的黄绿色的阴沉感，让人压抑。我就是那样被迫接受绘画艺术的。起先是被大人们逼迫着去学素描和水彩画，我很不喜欢，后来又不得不把欣赏绘画当成一种道义上的责任去完成。

我们有一位叫梅的美国朋友，会定期到伦敦来。她酷爱绘画、音乐等各种艺术形式。梅是我的教母沙利文太太的侄女，也是皮尔庞特·摩根[6]的侄女。她长期患有甲状腺肿大，饱受病痛的折磨。她年轻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就差不多四十岁了——甲状腺肿大这种病是无药可医的，做手术又太危险。有一次梅来伦敦时告诉我母亲，说她要去瑞士的一个诊所做手术。

她已安排好了一切。一位专攻此症的著名外科医生对她说：“小姐，我不会向任何男病人建议这项手术，因为术中只能采取局部麻醉，患者必须不停地说话，男人的神经不足以忍耐这种痛苦，只有坚韧的女人能做到。这个手术需要花一点时间，也许要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在此期间你必须一直说话。你觉得自己足够坚强吗？”

梅说她望着他，想了一两分钟，然后坚定地说，是的，她觉得自己足够坚强。

“我想，你去试试是对的，梅。”我母亲说，“这将是一次严酷的考验，但是如果成功了，就会使你的生活焕然一新，你所受的所有苦痛都将是值得的。”

后来，梅从瑞士传来消息，说手术成功了，她已经离开诊所，现在在意大利，住在佛罗伦萨附近的费埃索勒（Fiesole）。她要在那儿待大约一个月，然后再回瑞士复查。信中她问母亲能否让我去她那儿小住，欣赏佛罗伦萨的艺术品和建筑。母亲欣然同意，安排了我的行程。我当然非常兴奋，当时我大约十六岁。

有一对母女准备和我搭乘同一班火车前去。于是，由维多利亚火车站的库克旅行社引荐，母亲将我托付给了她们，我们一同上路了。我很走运，母女俩背向车头坐会晕车，而我无所谓，因此隔间里那一边的座位都是我的，我可以平躺下来。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有一个小时的时差，因此凌晨时分抵达边境需要换车时，我还睡得很熟。列车长急不可耐地把我推到月台上，母女俩大声地和我告别。我收拾好行李，上了另一列火车，马上开始了穿越意大利山区的旅程。

梅的女佣斯坦葛尔赶到佛罗伦萨车站接我，然后我们一起乘电车到达了费埃索勒。那一天的天气非常好，时值杏花和桃花蓓蕾初绽，片片白云和粉霞挂满了枝头。梅住在一幢独栋公寓里，她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我从未见过如此快乐的女人。现在她的下巴底下没有了那个可怕的肉球，刚开始时我还有点不适应。她一定付出了巨大的勇气，正如医生事先警告过她的。她告诉我，那一小时二十分钟里，她就躺在那里，双脚被一个绞盘高举过头，外科医生切割她的喉咙时她要与他们对话、回答问题、不停说话，或是应他们的要求做鬼脸。后来医生恭喜她，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之一。

“可是我得告诉你，医生先生，”她说，“就在结束之前，我觉得我就要歇斯底里地尖叫了，就要喊出来说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啊。”卢克斯医生说，“可是你并没有，我说过，你是个勇敢的女人。”

梅万分高兴，她想方设法地让我在意大利过得舒适愉快。我每日都去佛罗伦萨参观游览，有时是斯坦葛尔陪我去，但更多的时候是梅约好的一个意大利姑娘到费埃索勒来，由她陪我游览。在意大利，年轻女子外出时要比在法国更需要有人小心地陪护，在电车上，我也确实受尽了热情奔放的小伙子们在我身上偷捏一下的痛苦——那实在是非常痛苦。我去了许许多多座美术馆和博物馆。我还像从前那样贪嘴，每日都在期待乘电车回费埃索勒之前，在法式蛋糕店里享用一顿美餐。

后来的几天里，梅也曾几度亲自陪我参观那些艺术殿堂。我还清楚地记得，就在我要回英国的前一天，梅执意拉我去观赏一幅刚清理出来的锡耶纳的圣凯瑟琳[7]像佳作。我不记得是在乌菲兹美术馆（The Uffizi Gallery）还是哪个美术馆了，梅和我心急火燎地挨个儿在各个陈列室里寻找着，却都是徒劳。我早就看够了圣凯瑟琳题材的作品，也很厌烦那些圣塞巴斯蒂安[8]被万箭穿心的画像——这些圣像、它们的象征意义以及令人不快的死法，都让我打从心底里感到腻烦。我也看腻了自鸣得意的圣母像，尤其是拉斐尔（Raphael）的作品。写到这里我真觉得羞愧，在这一方面我真是个野蛮人。不过话说回来，要想欣赏大师的作品，是需要慢慢培养的。一边东跑西蹿地寻找圣凯瑟琳画像，我心里的焦虑也在一点点加重。生伯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法式蛋糕店最后一次享用巧克力和生奶油了。我不住地说：“看不到没有关系，梅，真的，我不在乎。不必再麻烦了，我已经看过不少圣凯瑟琳的画像了。”

“可是这一幅，亲爱的阿加莎，这一幅是精品。你一会儿看到它时就会了解到，错过这个机会该是多么的遗憾。”

我知道自己是不会感到遗憾的，却耻于对梅这样讲！不过，运气是偏向我的——有人告诉我们那幅杰作还要再等几个星期才会展出。我们刚好还有时间在赶火车之前去饱餐一顿巧克力和蛋糕。梅详细深入地介绍一幅幅名画，我一边热诚地附和，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奶油和冰咖啡。此时的我看上去一定像一只猪，眯眼鼓腮，一反平日里温文尔雅、纤瘦柔弱，瞪着一双迷离的大眼睛的样子。看到我平时的样子，你肯定会担心我会早夭，就像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的孩子。不过，我也为没能认真倾听梅的艺术教诲而羞愧。我喜欢费埃索勒，不过最喜欢的是那里的杏花。我也从嘟嘟那里得到了不少乐趣，嘟嘟是一只小博美犬，梅和斯坦葛尔无论去哪儿都带着它。嘟嘟又小又聪明，梅经常带它到英国来。它总是待在她的暖手筒里，从未被海关官员发觉。

梅在回美国的路上来了一趟伦敦，展示她雅致的新脖子。母亲和姨婆都哭了，再三地吻她。梅也哭了，因为这就像一个不可能的梦成了真。她刚一动身前往纽约，母亲就对姨婆说：“尽管如此，还是非常悲哀啊，想想看，十五年前她就可以动手术了，她一定是听了纽约医生那些靠不住的诊断。”

“而现在，我想已经太晚了。”姨婆若有所思地说，“她不会再结婚了。”

但是在这一点上，我要很高兴地说，姨婆错了。

发现婚姻与己无缘，我想梅一定非常伤心，而且我觉得她这个年纪，对姻缘已经完全不抱期望了。但是几年以后，她带着某一著名美国圣公会教区的教区长来到英国。一个非常真诚、人品很好的人，但医生说他只有一年的寿命了，梅，作为教区中最热心的居民，坚持募集了一笔款项，带他到伦敦来寻医问药。她对姨婆说：“你知道，我相信他一定会康复。他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绝对必不可少。他在纽约的工作非常出色，让赌徒和恶匪都改过自新，亲自出入最可怕的妓院和各种地方，对公众的鄙视和是否会挨打都无所畏惧，许多极端的人都被他感化了。”梅还把他带到伊灵赴午宴。后来她又赶去道别时，姨婆对她说：“梅，那个男人爱上你了。”

“哎呀，阿姨。”梅大叫道，“您怎么能说这么可怕的话呢？他从来没想过要结婚，他是个忠贞的独身主义者。”

“以前可能是，”姨婆说，“但我想他现在不是了。为什么要独身呢？他又不是罗马天主教徒。他看上你了，梅。”

梅显得非常震惊。

一年后，梅写信告诉我们，安德鲁已经恢复健康，他们准备结婚了。这是一桩非常美满的婚姻，没有人比安德鲁对梅更亲切、更温柔、更体贴了。“她确实需要幸福。”他曾对姨婆说，“她这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幸福拒之门外，使她对幸福产生畏惧，几乎成为一个清教徒。”安德鲁一直体弱多病，但并未停止他的工作。亲爱的梅，幸福终于降临到她身上了，我真高兴。

4

一九一一年那一年，发生了一件我认为非常奇妙的事：我坐飞机上天了。飞机，在当时自然是被猜测、怀疑、争论的事物之一。我在巴黎的学校学习期间，曾被带到布洛涅森林公园去观看桑托斯·杜蒙[9]离地升空。在我的记忆里，飞机离地了，飞了几码远，然后就坠毁了。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印象深刻。接着就是莱特兄弟（Wright brothers），我热心地阅读了关于他们的报道。

出租车刚进入伦敦的时候，有一个用口哨召唤出租车的方法。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吹一声哨能叫来一辆“咆哮者”（四轮马车）；吹两声哨会叫来一辆双座马车，在路上行进的“贡多拉”；吹三声哨（如果运气非常好的话），会叫来一辆新式的汽车出租车。某个星期的《笨拙》（Punch）杂志上有一幅漫画，画了一个小孩，对一位站在富丽堂皇的台阶上、手持口哨的男管家说：“吹四声试试看，先生，您也许会叫来一架飞机！”

此时，那幅漫画突然不再那么荒诞、那么异想天开了，这可能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那个时候，母亲和我正住在乡下的什么地方。有一天我们去看一个飞行展览——那是一种商业活动。我们看到飞机嗡嗡地飞上天空，环绕一圈，再滑翔着返回到地面。然后一个告示牌挂了出来：飞行一次五英镑。我望着母亲，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恳求的神情。“我可以去吗？哦，母亲，我可不可以去试试？会很棒的！”很棒的其实是我母亲。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心爱的孩子坐在飞机里飞上天空！要知道，当时每天都有飞机坠毁。她说：“如果你真的想去，阿加莎，去吧。”

五英镑在我们的生活中是一大笔钱，但是花得很值得。我们走到栅栏前，飞行员看着我说：“帽子戴牢了吗？好的，进来。”飞行只持续了五分钟，我们飞上天空，绕了几圈——真是太美妙了！然后又转回来，下降，滑翔着返回地面。销魂的五分钟。我们又多花了半克朗买下一张照片，一张我至今仍保存着的褪色老照片，空中有一个黑点，那就是一九一一年五月十日坐在飞机里的我。

人一生中的朋友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与你一起做某些事。他们就像旧时的丝带舞那样，在你的周围形成一个旋转的圈子。有人进入，也有人离开，你也不断进出不同的圈子，有些人你能记住，有些则忘记了。另一类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朋友——为数不多——共同的志趣把双方维系在一起，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这种友谊会终生不衰。这样的挚友我结交了七八个，绝大部分是男性。我的女性朋友通常都是在生活中结识的。

我不太明白男女间的友谊是怎么产生的——男人生来并不想把女人当作朋友。这是偶然产生的，往往是因为男人被另一个女子迷倒，想找人谈论关于她的事情。女人则往往乐于与男人建立友谊，也很愿意在兴致勃勃地了解了对方的恋情后获得这样的友谊。于是，一种稳定而持久的关系就形成了，彼此都感兴趣，当然也存在一些异性的吸引力，只是一点点，类似于调味的盐。

按我一个年长的医生朋友所说，男人每遇到一个女人都会想象与她上床会是怎样的，可能还会继续想如果他请求的话，她是否愿意与他上床。“直接且粗鲁，这就是男人。”他评论道，他们不会考虑这个女人是否适合当妻子。

我觉得女人就比较单纯，她们遇到每个男人都会揣摩他是否适合当丈夫。我不相信有什么隔了一个房间，远远地望了一眼就一见钟情地爱上一个男人的事。但很多男人却会这样爱上一个女人。

我们曾经有个家庭游戏，是我姐姐和她的一个朋友发明的，叫作“阿加莎的丈夫们”。主题就是在一个房间里找出两个、最多三个面目可憎的陌生男人，然后我必须选择其中之一做我的丈夫，否则就要接受东方式的酷刑或者痛苦的死刑。

“现在，阿加莎，你选哪个？那个胖胖的长粉刺的年轻人，那个满头头皮屑的男人，还是那个长得像大猩猩一样、黑黑的、两眼鼓出的男人？”

“哦，我没法选，他们都那么可怕。”

“你必须选，就在他们之中选一个。要不就要用烧红的针扎你，还要用水刑。”

“哦，天哪，那就选大猩猩吧。”

最后，她们养成了习惯，把任何外表丑陋的人都定义为“阿加莎的丈夫”。“哦，看啊！真是个丑男人，一个真正的阿加莎的丈夫。”

闺密中与我关系最密切的是艾琳·莫里斯，她与我们家是世交。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与她相识了，但她比我年长几岁，直到十九岁我才真正了解她，真正跟她“情投意合”。她与五位未婚的姑姑一起住在海滨的一幢大房子里。她有个当校长的哥哥，两个人很像。她拥有像男人一样清晰的思维，不像个女人。她的父亲是个亲切、温和、木讷的人——我母亲告诉我，他过世的妻子是她见过的最快乐、最美丽的女人。艾琳相貌平平，但才思过人，博闻强记。她是我遇见的第一位能与之交流思想的密友，也是我认识的少数几个能客观地、不带入个人感情看待问题的人之一。我认识她许多年了，却对她个人的生活了解甚少。我们从不聊各自的私事，但每次见面总有事情探讨，能开怀畅谈很长时间。她擅长写诗，音乐知识也相当丰富。记得有一首歌我非常喜欢，但仅仅欣赏它的曲子，歌词则相当荒唐可笑。当我和艾琳谈及此歌时，她表示愿意试着为这首歌重新填词。我觉得她填的词让这首歌大放异彩。

我也写诗——我年轻时，人人都写诗。我早期的诗歌作品水平低劣得令人难以置信，缺乏才气。记得有一首我十一岁时写的诗：

我知小小一株野樱草和一朵美丽的花

她想变成蓝铃花，蓝蓝长袍身上挂

你可以猜想下面是什么：她得到了蓝蓝长袍，变成了蓝铃花，却又不喜欢。还有比这更能体现作者完全缺乏文学天赋的东西吗？十七八岁时，我的诗艺有所长进。我以“丑角传奇”为题材写了一组诗歌，其中有《哈利奎因之歌》《柯伦巴因之歌》《皮耶罗》《皮埃雷特》，等等。我把一两首寄到《诗评》（The Poetry Review）杂志，得到了一几尼的奖金，我真是欣喜万分。后来我又几度得到奖金，并在《诗评》上发表了几首诗作。成功让我颇为骄傲。我断断续续地写了许多诗，每每产生创作冲动，就即刻把萦绕在脑际的感受写下来。我当时并没有雄心壮志，能偶尔在《诗评》上获奖就是我最大的奢求。有一首后来我重读了，觉得还不错，至少表达了一些我想表达的东西。为此我把它再现在这里：

林荫深处

褐色秃枝映衬苍天微碧

（林间一片沉寂）

倦怠的树叶散落脚底

褐色树干粗壮有力，静候佳期

（林间一片沉寂）

春的娇美洋溢着勃勃生机

夏的厚爱叫人意乱神迷

秋将炽热转成悲戚

花叶飘摇，激情渐熄

美丽——林间只剩光秃秃的美丽！

褐色秃枝映衬月影迷离

（林间什么在泛起）

树叶沙沙作响，从灭亡中起立

枝条在光影中召唤，秋波频递

（林间什么在游移）

呼啸飞旋，树叶重拾活力

为死神驱使，施展魔鬼的舞技

受惊的树丛尖叫声声，摇摆不已

风儿呜咽颤抖，四处游历……

惊栗——林间飞出赤裸裸的惊栗

我有时也试着为自己的诗谱曲，但所做的曲子质量都不高，只有相对简单的叙事曲写得还算不错。我还写过一支旋律平平的华尔兹舞曲，起了个很奇特的名字叫《相伴一小时》——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到的。

后来有几个舞伴对我说，一个小时太久了，一支华尔兹不会持续那么久。这时我才发现这个题目太含糊了。不过我依旧很自豪，因为经常为舞会伴奏的乔伊斯乐队偶尔会把它列为演奏曲目之一。如今听来，我觉得这支华尔兹舞曲写得极为拙劣。我本来就不喜欢华尔兹，搞不懂为什么要尝试写它。

探戈就另当别论了。沃兹沃思太太的一个助教在牛顿艾伯特（Newton Abbot）发起了一个面向成年人的舞蹈之夜，我和一些人经常跑去接受指导。我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年轻人，我称其为“我的探戈朋友”。他的教名是罗纳尔德，但他姓什么我忘了。我们很少说话，对彼此也不太感兴趣——注意力都贯注在脚上。我们很早就开始搭档做舞伴了，发现双方对探戈都很热心，而且一起跳得很好。我们成为场内展示探戈舞步的主要范例。只要是我们俩都在的舞会，那探戈毫无疑问都会留着和对方共舞。

还有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是莉莉·埃尔希（Lily Elsie）的著名舞蹈，我记不清是在《风流寡妇》（The Merry Widow）还是《卢森堡伯爵》（The Count of Luxembourg）中了，莉莉和她的舞伴双双旋转着上楼，又旋转着下来。我曾与邻居家的小伙子麦克斯·麦勒练习这种舞。后来得知麦克斯当时是伊顿公学的学生，比我小三岁。他的父亲患有严重的肺结核，整日躺在院子里，晚上也睡在那儿。麦克斯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像爱一位成年女子那样深深地爱上了我，常在我面前炫耀自己。要不就是他母亲告诉我，他身着打猎装、足蹬猎人靴，用气枪打麻雀。他也开始爱干净了（这对他来说真是破天荒的事，他的母亲可为他的脏手、黑脖子操心了好几年），买了几条豆沙色和薰衣草色的领带，事实上，方方面面都在显示他长大了。我们在一起时主要就是跳舞。我会到他家去，在他家的楼梯上练习，因为他家的楼梯台阶又矮又宽，比我家的更合适。是否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我不知道，只记得重重地摔了不少跤，但仍然刻苦练习。他有一个很好的家庭教师，我想是一个叫肖先生的年轻人。玛格丽特·露西评价他说：“很不错的小家伙，可惜他的腿生得太普通了。”

我得说，自此以后，我总会下意识地用这个标准去评价陌生男人：长得很好看，也许吧，可他的腿是不是生得太普通了？

5

一个令人不快的冬日，我患流行性感冒刚好，但仍卧床休息。我百无聊赖，已经读了许多书，试着玩了十三遍“魔鬼”纸牌游戏，成功地救出了米利根小姐。正打算自己和自己打桥牌时，母亲进来探望我。

“你干吗不写小说？”她建议道。

“写小说？”我有点吃惊。

“是的。”母亲说，“像玛吉那样。”

“我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问。

我似乎想不出什么理由，只是……

“你并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你还没有试过。”母亲说道。

她说得没错。母亲像以往一样忽然走了出去，五分钟后手里拿着一本练习簿进来了。“这个本子的开头几页上记着要洗的衣服的清单，后面还没有使用过，你现在可以用它写你的小说了。”

要是母亲建议做什么事情，别人几乎总得照办。我坐在床上，开始构思怎样写小说。无论如何，这比玩米利根小姐的纸牌游戏要好。

我记不清用了多长时间——好像时间不长，大概是在第二天傍晚就写完了。最初我在主题遴选上举棋不定，一一否定后终于兴致勃勃地动起笔来，写的速度极快。写作非常耗费精力，虽然对我的康复毫无助益，却振奋了精神。

“我去把玛吉那台旧打字机找出来，你就可以把它打出来了。”母亲说。

我的第一篇作品叫《丽人之屋》（The House of Beauty），称不上杰作，但我认为总体来说还算不错。这是我写出的第一篇透露出些许潜力的作品。写作技巧自然还很不成熟，并且能看出我在前一星期里所读过的书的痕迹。这是人们初次写作时在所难免的。我当时显然在读劳伦斯（D.H.Lawrence）的书，他的《羽蛇》（The Plumed Serpent）、《儿子与情人》（Sons and Lovers）、《白孔雀》（The White Peacock）等几部作品都是我那时最爱读的。我还读了某位叫埃弗拉德·科茨夫人（Mr. Everard Cotes）的书，对她的写作风格推崇备至。我的第一部作品还是十分可贵的，虽然读后难以确切地了解作者的写作意图，但至少作品的风格和故事本身展现出了一些想象力。

随后我又写了几个故事：《翅膀的呼唤》（The Call of Wings）（不错）；《孤独的神祇》（The Lonely God），受《美丽的废话之城》（The City of Beautiful Nonsense）的影响，饱含悔恨之情；还写了一段一位聋夫人和一个紧张的男人之间的对白，以及一个关于降神会的恐怖故事（许多年后我重写了这个故事）。我用玛吉的帝国牌打字机把这些故事全部打了出来，抱着一线希望分别寄给了几家杂志社。我绞尽脑汁臆造了几个笔名。玛吉用过莫斯廷·米勒，我就用麦克·米勒，后又改为纳撒尼尔·米勒（Nathaniel Miller）（这是我祖父的名字）。我当时并不抱有成功的奢望，事实上也没能取得成功。所有投出的稿件都被退了回来，里面照例夹着一张字条：“特此致歉……”我把稿子重新包好，又寄往其他杂志社。

我还决定在长篇小说方面试一试手，并无所顾忌地动了笔。故事以开罗为背景。我构思了两条情节线，开始时确定不了该选用哪一个，后来随意选了一个写。在开罗的时候，我们常在旅馆的餐厅里遇见三位常客，他们为我提供了一条线索。三人中一个是娇媚的姑娘——其实在我眼里她已经算不上姑娘了，肯定年近三十——每天晚上，舞会结束后，她都会跟两名男子一起到餐厅来吃夜宵。两位男子中一个膀大腰圆、头发乌黑，是第六十步兵团的上尉；另一个是高个子的英俊小伙子，在冷溪近卫步兵团，大概比那名女子小一两岁。他们分坐在她两旁，她不时跟他们打情骂俏。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并不了解他们，只是听到有人说“她迟早要在这两个人中做出抉择”。这些话足以激发我的想象力。假如我对他们了解得更多些，也许就不愿意写他们了。我根据想象编造出了一个美妙的故事，也许故事中人物的性格、言谈举止，以及其他方面都与现实生活中的原型大相径庭。写了一段时间后，我感到不满意，就改用另一条故事线。它的基调要比前一个轻松些，有一组有趣的人物形象。可是，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写成了聋哑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盲人的趣闻很好写，而写聋哑人却并非易事了。不久后我就发现，在描述她的心理活动以及人们对她的看法和品评时，无法让她用言语反馈。书中的这位梅兰妮变得平淡乏味，结果写作半途而废。

我又转回到第一条线索上，却发觉它不够写一部长篇。最后我决定，将两条线索合二为一。既然两个故事都是以开罗为背景的，为什么不能捏合到一起呢？我结合这两条线索，终于写出了一部足够长的小说。书中的情节太复杂，我不得不唐突地从一组人物猝然跳到另一组人物，有时还把本不应该混在一起的人物撮合到了一块。我给这部小说取名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取名——《荒漠之上的雪》（Snow Upon the Desert）。

母亲相当犹豫地建议我去请教伊登·菲尔波茨（Eden Philpotts），也许他能给我些指点和帮助。当时伊登·菲尔波茨的名声正如日中天，他创作的以达特穆尔（Dartmoor）为背景的一系列小说颇受欢迎。他碰巧住在我们旁边，是我们家的朋友。开始时我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还是同意去了。伊登·菲尔波茨相貌不凡，不同于常人，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眼角上挑，倒更像半人半羊的农牧神。他患有严重的痛风，我们去他那儿时常看见他坐在那里，一只脚被许多道绷带固定在一只板凳上。他厌恶社交活动，极少出门。事实上他是不喜欢见人。他的妻子则与他截然相反，极擅社交，她的相貌妩媚动人，有许多朋友。伊登·菲利波茨很喜欢我的父母，因为他们很少用社交邀请来打扰他，只是时常来观赏他庭院中的稀有植物和灌木。他答应看看阿加莎的第一次文学尝试。

我无法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他完全可以信口胡诌一些公正的批评，这很有可能使我灰心丧气，一辈子再也不想提笔写作。可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打算给我一些指点。他敏锐地意识到我生性顺腆，不擅长口头表达，便写了一封信，向我提出了一些中肯的建议：

你的作品有些部分写得很不错。你很会写对话，但对话的语言应保持自然、流畅。略去小说中所有道德说教的文字——你太喜欢说教了，没有比冗赘的说教读来更枯燥乏味的了。让你笔下的人物自己去表现自己，不要指点他们该说什么，或者向读者解释他们这么说话的用意，读者可以自行作出判断。你的这篇小说有两条线索，而不是一条，这是初学者易犯的错误。以后你就会知道，不能这样随意浪费线索。我写了一封信，把你介绍给我的出版代理人休斯·梅西，他会给出更多评论，并告诉你这部小说的出版可能性有多大。恐怕处女作就能发表不那么容易，你不必为此而沮丧失望。我愿向你推荐些阅读书目，也许会对你有所助益。请读：德·昆西（De Quincey）的《一个英国瘾君子的自白》（Confessions of an English Opium Eater），书中运用了许多有趣的词汇，可以大大增加你的词汇量。你还可以读读杰佛利（Jefferys）的《我的故事》（The Story of my Life），借以锻炼描写的方法，并培养对自然的爱好。

我现在不记得他还介绍了别的什么书了。记得有一部短篇小说集，其中有一篇叫《皮里的骄傲》（The Pirrie Pride），写的是一把茶壶的故事。还有一部是我极不喜欢读的罗斯金（John Ruskin）的作品，以及另外一两本书。我不知道读了这些书籍后我的写作水平有了多大的长进，不过我确实十分欣赏德·昆西的作品和那些短篇小说。

后来我去伦敦拜访了休斯·梅西。那时老休斯·梅西还健在，他接待了我。他身材魁伟，肤色黝黑，吓了我一跳。“嗯。”他瞧了一眼手稿封面上《荒漠上的雪》几个字，说道，“嗯，很有深意的书名，能使人联想到在压抑中燃起的火焰。”

我更紧张了，心想他的想象和我所写的内容相去甚远。除了可能是受我当时正在读的欧玛尔·哈亚姆[10]作品的影响外，我想不出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书名。也许我的用意是，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像落在荒漠表面的雪一样，浅薄，会悄然逝去而不留痕迹。不过我也承认，写到结尾处时这一主题已面目全非了，不过这的确是我创作这部小说的初衷。

休斯·梅西把手稿留了下来，稿子几个月后被退了回来，附言他认为出版这部小说的可能性不大。他建议我打消对它所抱的希望，着手再写一部。

我生来就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于是接受现状，没再做进一步的努力。我仍然写诗，从中获得些乐趣。我大概又写了一两篇短篇小说，寄给了几家杂志社，做好了被退稿的思想准备，并且确实无一例外都被退了回来。

此时，我已经不再认真刻苦地学习音乐了，每天只练习几个小时钢琴，以求维持原有的水平，也没去上什么音乐课。只要在伦敦，一有时间我就去弗朗西斯·科贝那里学习演唱。他是一位匈牙利作曲家，给我上声乐课，教会我一些由他谱曲的美妙动听的匈牙利歌曲。他是一位优秀的教师，十分风趣。同时我还从另一位老师那里学习英国民歌的演唱技法。她住在雷根特运河（Regent Canal）附近，人称小威尼斯的地方，那块土地一直令我神往。我经常在地方音乐会上演唱，并且按照那时的习惯，每次应邀赴晚宴我总要带着“节目”去。那时候当然还没有“罐装”音乐——没有广播，没有录音机，没有立体声电唱机。要听音乐，完全依靠真人表演。表演者有的水平很高，有的一般，有的则相当糟糕。我很会伴奏，且识谱，因此经常担当演唱者的钢琴伴奏。

我曾在伦敦欣赏里希特（Hans Richter）指挥的瓦格纳（Wagner）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The Ring），那是一次美好的体验。我姐姐玛吉突然对瓦格纳的音乐非常感兴趣，于是安排了一行四人去看，并帮我付了钱。我要永远感谢她，并且记住那次体验。范·鲁依演唱沃坦，格特鲁德·凯珀尔演唱瓦格纳歌剧中的主女高音。她是个有分量的大块头女人，长了个朝天鼻，不是个好演员，却有一副高亢有力的金嗓子。有一个叫萨尔茨曼·史蒂文斯的美国人，演唱过齐格弗里德、伊索尔德和伊丽莎白[11]。我觉得我永远也忘不了萨尔茨曼·史蒂文斯，她是个一举一动都无比动人的女演员，她修长的手臂从瓦格纳歌剧女主角们统一穿着的肥大的白色戏服中优美地伸出，她扮演的伊索尔德堪称完美。虽然她的嗓音比不上格特鲁德·凯珀尔，但是她的演技如此高超，令人沉醉。比如她在《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Tristan and Iseult）第一幕中表现的愤怒与绝望，在第二幕中抒情美妙的歌喉。然后是令我难以忘怀的第三幕中最伟大的一刻，在库维纳尔那段长长的音乐中，特里斯坦与他一起痛苦地等待着，望着海面，找寻着那艘船。最后，从台下传出摄人心魄的女高音：“特里斯坦！”

萨尔茨曼·史蒂文斯就是伊索尔德，她急匆匆地——是的，我们感觉得到她是急匆匆地冲上山顶，出现在舞台上。白皙的双臂伸出，想抓住触手可及的特里斯坦。接着就是一声悲痛欲绝、鸿雁哀鸣般的哭喊。

她完全是作为一个女人在演唱《爱之死》（Liebestod/Love Death），而不是作为一个女神的姿态。她跪在特里斯坦的遗体旁边唱着，低头望着他的面孔，以她的意念和想象的力量看到他的复活。最后，她伏下身去，越来越低，将她的唇贴上他的唇，唱出歌剧的最后三个字“用热吻”，然后突然仆倒在他的遗体上。

每天晚上入睡之前，一种强烈的渴望总是萦绕在我的心头，我辗转反侧地梦想着有一天能在真正的舞台上演唱伊索尔德。我告诉自己，不管怎样，头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幻想并没有害处。我将来有可能成为一名歌剧演员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一天，梅·斯特奇斯的一位美国朋友来到伦敦，她与纽约的大都会歌剧院有些关系，非常友善地来听我唱歌。我在她面前演唱了各种咏叹调，她又让我唱了一些音阶、琶音和练习曲。然后她对我说：“我对你唱的歌曲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倒是练习曲很不错。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歌唱家，会唱得很好，有所作为。但你的嗓子还不足以唱歌剧，这很难改变了。”

因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深藏于心底的、渴望在音乐方面有所成就的幻想就此破灭了。我没有野心成为一名歌唱家，那毕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年轻女子投身于音乐事业，在当时是不受鼓励的。倘若真的有从事歌剧演唱的机会，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但这样的殊荣只被赐予极少数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的人。明知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二流歌者，却依旧在此领域拼尽全力，我想没有这更能毁灭生活热情的了。就这样，我把这一愿望放了下来，直截了当地告诉母亲不必再为我的音乐课破费了。我可以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但没有继续学习声乐的必要。我从未对梦想会成真抱持确信无疑的态度，但胸怀理想，并享受其乐趣，就是一件好事，千万不要过于急切。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阅读梅·辛克莱（May Sinclair）的作品，她的小说对我影响很深——现在读起来仍旧能深深地打动我。我认为她是英国最杰出的作家之一。我不禁预感到将来有一天会再度出现梅·辛克莱热，她的作品也将会再版。我至今仍认为，她那部描写小职员和他的女孩的传统小说《迷宫》（The Combined Maze）是最优秀的作品之一。我也很爱读《神火》（The Divine Fire），而《塔斯克·杰万斯》（Tasker Fevons）是一部杰作。她的短篇小说《水晶中的瑕疵》（The Flaw in the Crystal）给我留下了不可泯灭的印象，也许因为我当时正热衷于写通灵方面的小说，它启发我写了一篇手法类似的作品，我取名为《幻景》（Vision）（这篇小说在许多年后与其他一些短篇合为一本出版）。现在偶尔回头看，我依然很喜欢它。

这时我已经养成了写小说的习惯，创作取代了绣制坐垫和临摹德累斯顿瓷器上的花卉图案。也许有人认为把两者联系起来有辱文学创作的价值，但我持不同意见。创作的欲望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表现出来：刺绣、烹制美味的菜肴、彩绘、素描、雕刻、作曲，以及著书立传。它们的区别仅仅在于在某些领域，你能看到更广阔的前景。我同意说绣制一只维多利亚式的坐垫和参与绣制贝叶挂毯不可相提并论，但其中包含的强烈的欲望是一致的。早期威廉宫廷内的夫人们制作的那件作品需要思考、灵感和不知疲倦的绣制，有些部分难免单调乏味，而有些部分又让人高度兴奋。也许你会说，把在一块锦缎上绣两朵铁线莲和一只蝴蝶与其相比是可笑荒谬的，但创作者内心的满足感或许是一样的。

我不会因为自己创作的华尔兹舞曲而自豪，却会为一两件刺绣作品得意，它们也算得上精品。至于写小说，我不敢说对自己很满意，不过创作都是要在完成之后隔一段时间，你才能估量出它的价值。

被灵感之光激发，你开始动笔，满怀希望，充满自信（这是我一生中最为自信的时刻）。如果还保持谦卑，你将永远也写不出东西来。所以必须有这样一个美妙的时刻，你酝酿出一个想法，并且知道如何表现出来，于是匆匆抓起笔，被亢奋的情绪驱使，在本子上写起来。你会遇到困难，不知如何是好，但即便常常丧失信心，你还是会遵循原定计划完成它。终于写完了，你觉得它极其糟糕。几个月之后，你又会觉得或许这部小说写得也没那么差。

6

在这段时间里，我有两次成功躲避了婚姻。之所以要说“躲避”，是因为如今想来，我深信不管这两桩婚事成了哪一桩，都将是一场灾难。

第一桩你可以说成是“一个女孩子最大的爱情幻想”。我当时住在罗尔斯顿·帕特里克家，和康斯坦斯在凛冽的寒风中骑马时遇到了一个骑着栗色马的男子，他过来与康斯坦斯说话。康斯坦斯介绍他跟我认识。我记得查尔斯当时差不多三十五岁，是第十七枪骑兵队的少校，他每年都到华威郡来狩猎。我在当天晚上的化装舞会上又见到了他，我当时扮的是伊莱恩[12]。那套装束很漂亮，我到现在还保留着（只是很疑惑当时我是怎么穿进去的），放在大厅的柜子里，那个柜子里放满了“化装行头”。这是我相当喜欢的一套衣服，是白色锦缎的，还有一顶珍珠帽。那次逗留期间我又见了查尔斯几次，我回家时，双方都礼貌地表示希望后会有期，他提到再过些时候可能会来德文郡。

我回到家三四天后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只小小的镀银匣子，盖子上写着“埃斯普”和一个日期，下面写着“致伊莱恩”。埃斯普就是我们相遇的地方，日期就是我们相遇的日期。我还收到一封他寄来的信，说他希望下个星期来德文郡时能见见我们。

一场闪电求婚就此开始：一盒一盒的鲜花陆续送来，偶尔有几本书，还有无数盒外国巧克力。信上没有一句显示出非分之想的话，可我还是兴奋极了。他来我家拜访了三次，第三次便要求我嫁给他，他说他初次见到我时就爱上了我。如果把我所经历过的求婚按完美程度排序的话，我想这一次应该能轻松地排名榜首。我被他的高明手段搞得神魂颠倒，他是一个对女人经验丰富的男人，总能信手拈来地举出一堆理由来说服我。我平生第一次认定这将是我的真命天子，我的如意郎君。虽说如此，可是……当查尔斯在我面前，对我说我有多好，说他有多爱我，我是个多么完美的伊莱恩，是个多么可爱的生灵，他会用他的一生来让我幸福云云时，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颤——哦，是的，我快乐得像飞离枝头的小鸟。然而——然而，当他不在身边时，我想起他的时候却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并不渴望再次见到他，只是觉得他……非常不错。两种状态的交替令我感到迷惑：你怎样才能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如果那个人不在的时候对你毫无意义，在场时又让你神魂颠倒，哪种感觉才是真实的？

当时我那可怜的、亲爱的母亲一定备受煎熬。她后来告诉我，那段日子里她总是在祷告，希望我不久后就会有一个丈夫：善良、亲切，拥有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查尔斯的出现很像是应验了祷告，可是不知为何，她并不高兴。她总能看透人们的想法，她一定已经看清了连我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感受。她仍然抱有母亲通常会有的那种观点：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配得上她的阿加莎。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仍然觉得他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她写信给罗尔斯顿·帕特里克夫妇，尽可能地调查他的背景。父亲不在人世使她遇到了不少困难，我也没有兄弟在身边，可以按照那个时代的通常做法，为我调查某个男人的情史、他确切的经济状况、他的家庭背景，等等。现在看起来这种做法非常老套，可是我得说，这避免了很多悲剧。

查尔斯是符合标准的。他有很多段情史，可我母亲并不在意，当时人们普遍接受男人在婚前四处留情。他大约比我大十五岁，而父亲比母亲大十岁，因此母亲对这样的年龄差距有信心。她对查尔斯说：“阿加莎还非常年轻，不能让她草率地做决定。”她建议我们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偶尔见见面，不要逼着我做出决定。

这个方法并未奏效，因为查尔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除了他爱我这件事以外，完全无话可说。而他必须在这一点上向后退一步，这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尴尬的相对无言了。于是他会离开，我则坐在那里苦苦思索，我想怎么做，想嫁给他吗？接着我收到一封他的来信，那种每个女人都渴望得到的情书，我目不转睛地看、反复地看，保存起来，最终得出结论：这就是爱。然后查尔斯又来了，我很兴奋，高兴得神魂颠倒。然而与此同时，我的心中还隐藏着一种冷冷的感觉：这是错的。最后，母亲建议我们六个月不要见面，然后我要明确地做个决断。我们都坚守承诺，在此期间也没有通信——这是好事，否则我会陷到那些信里的。

等到六个月期满，我收到了一份电报。“再难忍受此番犹豫，嫁我否？速覆。”当时我有点发烧，正卧床休息。母亲把电报拿给我，我看了看电报和已付款的回执，拿起铅笔写了个“否”。我立即感到巨大的解脱，我决定了一件事，不用再忍受忐忑不安的感觉了。

“你确定吗？”母亲问。

“是的。”我说。我翻了个身，马上就睡着了。于是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此后的四五个月我一直情绪低沉。我第一次觉得一切都很无趣，并认为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接着，威弗莱德·皮里闯入了我的生活。

我提到过马丁·皮里和莉莲·皮里夫妇，他们是我父亲的好朋友，我们曾在国外相遇，在迪纳尔。之后我们又见过几面，但都没再见到他们的儿子。上次见面时哈罗德在伊顿公学就读，威弗莱德是海军学校的学生。而现在，威弗莱德已是一名羽翼丰满的皇家海军中尉——我想当时他是在潜艇上服役，经常随舰队来托基。他马上就成了我的好朋友，也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人之一。没过几个月，我们就非正式地订婚了。

在查尔斯之后，能与威弗莱德相处真是一种解脱。和他在一起时我不会特别兴奋，但也不会怀疑和苦恼。他是一个亲密的朋友，一个我很了解的人。我们读书，然后一起讨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和他在一起我非常自在，我从未意识到自己从思想到行动都把他当成一位兄长。母亲非常高兴，皮里太太也很高兴。马丁·皮里几年前去世了，任谁看来这都是一桩完美的姻缘。威弗莱德在海军前途无量，我们的父亲是最亲密的朋友，我们的母亲互相欣赏。我母亲喜欢威弗莱德，皮里太太喜欢我。但最终我没有嫁给他，至今我仍认为自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那时，我的人生看似已有了规划，再过一两年，在适当的时候（年轻少尉和中尉都不被鼓励早婚），我们就会结婚。嫁给海员这个主意很合我意，我会住在南海城、普里茅斯之类的地方，威弗莱德被派往国外时我就回阿什菲尔德与母亲同住。说实在的，这样再好不过了。

我觉得人的性格中有一种可怕的情结，就是总想抗拒任何过于正确或是过于完美的事物。我一直不承认这一点，但嫁给威弗莱德的前景确实使我感到沉闷无聊。我喜欢他，和他共处一室过日子会很开心。可是不知为何我并不为此激动，甚至完全无动于衷！

当你和一个男人互相吸引时，首先出现的是一种特别的错觉，让你觉得似乎你说的每件事都恰恰是对方所想的，反之亦然。你们喜欢同样的书，同样的音乐，多么奇妙啊！即使他以前很少去听音乐会或者很少听音乐，此时也无关紧要了——他其实一直喜欢音乐，只不过以前你不知道而已。同样的，即使你以前对他喜欢的书毫无兴趣、碰也不碰，如今你也会发自内心地想读了。这就是自然界最伟大的错觉之一。我们都喜欢狗而讨厌猫，多么奇妙啊。我们都喜欢猫而讨厌狗，也是一样的奇妙。

于是，生活波澜不惊地继续着。每隔两三个星期，威弗莱德就会过来过个周末。他有一辆汽车，经常开车带我到各处玩。他有一条狗，我们都很喜欢它。他开始对招魂术感兴趣，于是我也开始对招魂术感兴趣，至此一切顺利。但是威弗莱德开始拿书给我，热切地盼望我能读完并加以评论。都是些大部头，多半是关于通神论的。这时，欣赏你的男人所欣赏的一切，这种错觉不管用了。不管用也很自然，因为我并没有真正地爱上他。我发现通神论的书都冗长乏味；不光冗长乏味，我觉得书里的内容是错的；比这还要糟，我觉得好多都是胡扯！我也很厌倦听威弗莱德描述他认识的那些灵媒：有两个朴次茅斯（Portsmouth）的女孩，她们看到的事情你绝对不会相信：她们几乎每走进一幢房子都会屏住呼吸、张开双臂、捂住胸口、心烦意乱，因为有一个可怕的幽灵站在一个同伴的后面。“有一天，”威弗莱德说，“玛丽——两个女孩里大一点的那个，她走进一幢房子，上楼去盥洗室洗手，你知道怎么了吗？她根本走不进去。里面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正拿着一把剃刀放在另一个的脖子上，你相信吗？”

我差点儿脱口而出“不，我不相信”，但是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很有趣。”我说，“是以前真有人在那里拿着剃刀放在什么人的脖子上吗？”

“一定有。”威弗莱德说，“那幢房子以前租给好几个人住过，所以类似的事一定发生过。你觉得呢？你也这么看，是不是？”

我可不这么看，然而我天性随和，因此我高高兴兴地说“当然了，应该就是这样的”。

后来有一天，威弗莱德从朴次茅斯打电话来说有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们组了一个团，要去南美洲寻宝。而且他正好有一些假日，可以随那个探险队同往。他问我，如果他去了，我会不会不开心？这是个令人兴奋的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我推测他是被那两个灵媒说服的，跟他说去了一定会发现某个自印加帝国消亡后便不为人知的城市。当然这证明不了什么，可也很不寻常，不是吗？我会不会怨他，因为他本来可以和我一起欢度假期的？

我没有一丝犹豫，表现得一点也不自私。我对他说：我觉得这是个大好的机会，你当然要去，我衷心希望你能找到印加宝藏。威弗莱德说我真了不起，非常了不起，千里挑一的女孩子都不一定能做到。他挂了电话，寄给我一封情书，就出发了。

可我不是千里挑一的女孩子，我只是一个发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并为此自觉惭愧的女孩子。他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心中的千斤重担已经卸下了。威弗莱德去寻宝了，我很高兴，因为我把他当成兄长一样爱戴，我想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情。我觉得寻宝这主意很愚蠢，几乎可以肯定是骗人的。而即使这样我还是很高兴，这正是因为我不爱他。如果我爱他，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真假。另外，高兴，真高兴！我再也不用读通神论的书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母亲疑惑地问。

“母亲，听我说，”我说，“我知道这很糟糕，可是威弗莱德走了我实在很高兴。”

可怜的母亲沉下了脸。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卑鄙、如此忘恩负义。看到我和威弗莱德在一起，母亲很快乐。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必须和他交往下去，只为了让母亲高兴。但幸运的是，我没有陷入感情用事的深渊。

我没有写信给威弗莱德告诉他我的决定，因为我觉得这可能会对他在湿润的丛林里寻找印加宝藏产生不利的影响。他也许会发烧，或者在心烦意乱时被什么可怕的动物扑到身上——反正无论如何都会扫了他的兴。不过我还是写了一封信，准备等他回来后再给他。我在信上告诉他我是多么抱歉，我有多么喜欢他，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觉并不是真正能够长相厮守的那种。他当然不赞成我的看法，但还是真心接受了这个决定。他说他觉得受不了再经常见到我，但我们还是要保持友好的关系。我不知道此时他是不是也感到如释重负，也许不会，不过他也没有真的很伤心。我想他是幸运的，他会是个好丈夫，可能会一直喜欢我，而我会以平淡的方式让他感到幸福，但他完全可以拥有更美好的生活。大约三个月后，他做到了。他狂热地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她也狂热地爱上了他。他们结婚了，有了六个孩子。没有比这更称心如意的了。

至于查尔斯，大约三年后，他娶了一个十八岁的美丽女郎。

真的，对这两个男人来说，我真是一个大恩人呢。

我遇见的下一个人是里吉·露西，他刚从香港休假回来。我虽与露西姐妹结识多年，却从未见过她们的大哥里吉。他是一名炮兵少校，军旅生涯中的大部分时间在国外度过。他生性腼腆，喜欢独处，深居简出，爱打高尔夫球，不喜欢跳舞和社交聚会。他不像他们家的人那样长着黄头发、蓝眼睛，而是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他们一家很和睦，兄弟姐妹之间感情深厚。我们相约去达特穆尔，正如露西一家出游的模式，错过了电车、张望着根本不存在的火车，在牛顿艾伯特转车时又因为没能赶上火车只好改变原计划去了别的地方，等等。

里吉主动提出帮我提高高尔夫球球艺。我打得极差，许多年轻男子都在我身上尽了最大的努力，遗憾的是，我没有体育方面的天赋。更让人气恼的是，我不论玩什么，初学的时候都显得很有前途：射箭、台球、高尔夫、网球，还有门球，开始时我都表现得很有希望，后来却都不成器。为此，我常常觉得难为情。我意识到，一个人要是天生没有打球的意识，就永远也打不好球。我曾经和玛吉一起打门球赛，我享有规则范围内最大限度的让分优势。

“你有那么多让分。”打得很好的玛吉说，“我们应该能赢得很轻松。”

我的让分有所帮助，但是最终还是没赢。我很擅长纸上谈兵，却总是在非常容易的一击上可笑地失手。打网球时我的正手很有力，有时会给我的搭档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我的反手无可救药，而你不可能只用正手打球。打高尔夫时我的开杆很疯狂，铁杆击球很糟糕，近距离击球很漂亮，推杆入洞则完全别指望。

尽管我如此笨拙，里吉却颇有耐心，他是那种不论你进步与否他都不在乎的老师。我们在高尔夫球场上漫步，想打到什么时候就打到什么时候。认真打高尔夫球的人都坐火车去彻斯顿的高尔夫球场，托基的球场每年三次要用于赛马，因此没有多少人光顾，维护得也不怎么好。里吉和我会慢慢地在场内转一圈，然后回去与露西一家汇合，享用茶点，一边唱歌一边等着新烤的面包出炉。那是一段慵懒却愉快的时光。大家都怡然自得，从不吝惜时间。没有忧愁，没有惊慌。我觉得露西一家从来没人得过十二指肠溃疡、冠心病或者高血压，但也可能我错了。

一天，我和里吉冒着酷暑打四洞高尔夫，中途他建议到树篱下纳凉。他取出烟斗，悠闲地抽着。我们像往常一样闲聊起来，只是谈论某事或某人，各自讲一两句话，然后停下来，一阵缄默之后再转换话题。我喜欢这样的聊天方式。跟里吉在一起聊天时我从不会觉得自己反应迟钝或者无话可说。

他吸了几口烟之后，若有所思地对我说：“阿加莎，你已经回绝过不少求婚者了吧？你也可以拒绝我，什么时候都行。”

我疑惑地望着他，不十分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想跟你结婚。”他说，“大概你已经觉察出来了，但我还是讲出来好。我不会强人所难的，我的意思是说，我并不着急。”他很自然地脱口而出露西家的口头禅，“你还很年轻，现在就让婚姻来束缚你的手脚是不对的。”

我愤愤地反驳他，说我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年轻。

“不，阿琪，跟我比起来，你还年轻。”我曾告诫过他不要称呼我的小名，可他常常忘记这一点。对露西一家来说，兄弟姐妹之间称玛吉、侬妮、艾迪、阿琪等小名是很自然的事。“不过，你考虑一下吧。”里吉继续说道，“只要把我放在心里就行，假如以后碰不到更合适的男人，那就嫁给我吧。我等着你。”

我立刻说我无须考虑，心甘情愿跟他结婚。

“我想你还没有想清楚，阿琪。”

“我当然想清楚了，这样的事我只要片刻工夫思考就行了。”

“是啊，可是贸然做决定并不好，不是吗？你瞧，像你这样的女孩……可以嫁给任何人。”

“我想我不会嫁给任何人，我要嫁给你。”

“是啊，但你知道，你得实际一点，在这个世界上你必须实际一点。你肯定想嫁给一个有很多钱、规规矩矩的小伙子，一个你喜欢的人，他可以让你愉快，能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给予你所有你该拥有的东西。”

“我只想嫁给我想嫁的人，我不在乎别的。”

“是啊，可是那些也很重要，大小姐，在这个世界上，那些都很重要。太多罗曼帝克的想法没有好处。”他继续说，“我的假期还有十天就结束了，我想我最好在离开之前对你表白，在此之前我本不想……我本来想等的。可是我觉得你……呃，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等到两年后我回来的时候，如果没有别人的话——”

“不会有别人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样，我跟里吉订下了终身。这不是什么正式的订婚，而是一种心照不宣。双方家长都心中有数，但并未大肆声张或登报声明，我们也没有告知亲朋好友，虽说大多数朋友都已知道了。

“我想不通，”我埋怨里吉道，“为什么我们不现在就结婚，你为何不早点对我说，那样我们就有时间准备一切了。”

“是的，一定要有一场有伴娘陪伴、十分隆重的结婚典礼，你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可是，我做梦也没奢望过你会马上跟我结婚。我应该给予你择偶的机会。”

我曾对此愤愤不已，差一点跟他吵翻了。我对他说，他拒绝了我马上跟他结婚的提议，这是很令人不快的。里吉却坚持己见，认为自己所爱的人必须得到她应有的权益。他始终在钻牛角尖，主张我应该嫁给有钱、有地位的人，享有世间的一切。尽管我们之间免不了有些口角，但见面仍很欢喜。露西姐妹也为我们高兴，她们说：“我们觉察到里吉一直对你有好感，他从未这样深情地注视过别的女孩子。不过，你也不必着急，最好还是有充分的时间仔细地考虑一下。”

我曾一度颇为欣赏露西一家这种做任何事都从容不迫的态度，可是在这件事上，我却感到不快。依照浪漫的天性，我渴望听到里吉激情澎湃地说他无法等到两年之后，一定要立即结婚。遗憾的是，这是里吉这辈子最不可能说出的话。他是一个没有自私自利之心的人，对于自己和自己的祈求都缺乏信心。

我们俩的订婚使母亲感到欣慰。她说：“我一直很喜欢里吉，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他一定会使你幸福的。他温柔、善良，永远不会催促你或给你添麻烦。你们将来虽然不会特别富有，但也够得上衣食无忧，他起码也是个少校，你们俩会生活得很美满。你不是那种很在乎钱财的人，对交际应酬和享乐的生活又不大感兴趣。所以，这会是一桩美满的姻缘。”

然后，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想他要是早一点对你说就好了，你们就可以立刻结婚了。”

这么说，母亲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十天后，里吉动身返回部队，我则安顿下来，等待他。

让我补充几件求爱时期的事情。

我描述过我的求婚者们了，可这很不公平，我还没说过我自己是怎么为别人失魂落魄的。首先是我住在约克郡时结识的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军人。如果他要我嫁给他，很可能他还没有开口我就同意了！幸好他没有这么做，对他而言这是很明智的，他是一个贫穷的中尉，正要随着队伍去印度。尽管如此，我觉得他多少也有点爱我。他有一张绵羊般温顺的脸庞。我也只好接受现实，之后他去了印度，我至少苦苦思念了他六个月。

后来，在一两年后，我在参演托基一个朋友组织的一出音乐剧时又丢了魂。那出戏是他们自己用方言改编的《蓝胡子》[13]。我演安娜姐姐，我爱慕的对象后来成了皇家空军少将。不过他当时还很年轻，事业刚刚起步。当时我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总喜欢羞答答地对着一只泰迪熊唱歌：

想要一只泰迪熊

坐在我的膝盖上

走到哪里都带着

紧紧抱在我怀中

对此我只能说，当时所有的女孩子都这么做，反响也不错。

晚年时，我好几次差一点遇到他——因为他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兄，但我总是设法避免了。我有自己的虚荣心。

我相信他记忆中的我仍是那个在安斯蒂湾（Anstey's Cove）的月光下野餐的可爱小女孩。就在他离开的前夜，我们远离众人，坐在海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手牵着手坐在那里。

他离开以后寄给我一枚小小的金色泰迪熊胸针。

我想让他记住我当时的样子——而不是惊讶地看到一个一百八十磅的壮硕身躯，和一张只能被形容为“慈祥”的面孔。

“艾米亚斯总问起你，”我的朋友说，“他很想再见见你。”

见见六十高龄的我？门儿都没有，我更希望他保留幻想呢。

7

人们是不是常说，快乐的人是没有过去的？这段时期，我就是一个快乐的人。基本上我还和以前一样，和朋友见面，偶尔外出小住。但我很在意母亲越来越糟的视力。此时她已经很难阅读了，在太亮的地方看东西也有困难，戴眼镜也无济于事。仍然住在伊灵的姨婆处于半失明的状态，得眯着眼睛看东西。另外，她也和许多老人一样，疑心病越来越重，对用人、管道工、调琴师，她都怀疑。我至今仍然记得姨婆从餐桌的另一边探过身子来，对我或者对我姐姐低低地长“嘘”一声，说：“小声点，你的手提包呢？”

“在我的房间里，姨婆。”

“你把它放在那儿了？不该放在那儿，我刚才听见楼上有人。”

“这没什么关系的吧。”

“你可不知道，亲爱的，你还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呢。上楼去把它取下来吧。”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母亲的母亲、B外婆，从一辆公共汽车上摔了下来。她总是喜欢坐在双层巴士的上层，我想她当时已经有八十岁了。总之，她下楼梯时，公共汽车突然启动，她摔了下来，好像是摔断了一根肋骨，或许还有一条手臂。她气势汹汹地起诉了公共汽车公司，结果得到了一大笔赔偿金。她的医生严禁她再坐双层巴士的上层。可是B外婆坚持违背医生的命令，她至死都是个有军人气概的女人。大约也是在这一时期，她动了一次手术，我想应该是子宫肿瘤。手术非常成功，她再也没有复发。唯一深感失望的是她自己。她一直期盼着这个“肿瘤”——或者不管它是什么——从她体内被清除掉后她能变得美丽、苗条。那时她体形巨大，比我家所有她同辈的女性都胖。当时有个取笑卡在公共汽车车门间的胖女人的笑话，说汽车司机对她喊：“试试侧身过，夫人，侧身！”“天哪，年轻人，我侧身也这样！”这句完全可以用在她身上。

她刚从麻醉中醒来时，护士严令禁止她下床，但等护士们离开让她睡觉时，她马上起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穿衣镜前。多么令人失望啊！她看起来还是又矮又胖。

“我永远忘不了那时的失望，克拉拉。”她对我母亲说，“永远不能。我对此可是寄予了厚望啊！支撑着我熬过了麻醉和其他的一切。可你看看我，还是老样子！”

应该就是在这时，我与姐姐玛吉有过一次讨论，而且对后来产生了影响。我们当时正在读一些侦探小说，我想——我只能说我想，因为一个人的记忆不一定永远是准确的，我们总喜欢在脑中重新组织，然后就会把一些事情的日期或地点弄错——我想那时《黄色房间的秘密》（The Mystery of the Yellow Room）刚出版，作者加斯顿·勒鲁（Gaston Le Roux）刚刚崭露头角，书中的侦探鲁雷达比勒（Rouletabille）是一个年轻英俊的记者。书中的案子情节复杂、构思巧妙，有人认为作者刻意隐瞒了线索，但持这一观点的人并不多。其实是有一条隐蔽的线索丝丝入扣地贯穿始终的。

我和玛吉就此书讨论了很多次，彼此交换了看法，一致认为这是一部优秀的侦探小说。我们俩可谓侦探小说的行家。在我很小的时候，玛吉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将我引入侦探小说的王国，之后我便追随她的足迹。先是八岁时被玛吉讲述的《利文沃斯案》（The Levenworth Case）迷住了，然后是亚森·罗平（Arsene Lupin）的故事——不过我从来不认为他的故事算严格意义上的侦探小说，尽管非常刺激，也很有趣。还有保罗·贝克（Paul Beck）的故事，我非常欣赏。接着是《马克·休夷特纪事》（The Chronicles of Mark Hewitt），然后就到《黄色房间的秘密》这本了。这些小说激发了我的兴致，我想在侦探小说领域小试身手。

“我觉得你写不了。”玛吉断言道，“侦探小说极不好写。我也考虑过。”

“我想试试看。”

“好吧，但我打赌你写不来。”玛吉说。

事情暂且搁置了下来，我们俩打这个赌也不是认真的，因为谁也没有下赌注——但话已经说出了口。从那时起，我便一直怀有写一部侦探小说的热情，不过也仅止于此。我没有动笔，也没有开始构思，但种子已经种下了。在我的大脑深处，藏着很多还未破土萌芽的故事，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它们写出来。总有一天，我要写一本侦探小说。

8

里吉和我定期通信，我告诉他本地的新闻，尽我最大的努力把信写得好一些——我向来不擅长写信。而我姐姐玛吉信写得很好，我只能将其形容为艺术品！她能把平淡无奇的事情写成最引人入胜的故事，我很羡慕这种天赋。

可爱的里吉写的信完全和他的说话方式一样，那么亲切、让人安心。他不厌其烦地劝我多出去走走。

“别老是待在家里闷闷不乐的，阿琪，不要认为我希望你这样，我不会的。你得出门见见人，应该去参加舞会和社交聚会什么的。我希望在我们定下来之前，你没有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稍稍因为他的这些话而心生反感，我觉得当时我可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是，一个人真的喜欢被催着出去走走、见见人、“对自己好一点（多么奇怪的说法）”吗？事实上，女人应该更喜欢男人在情书中表露出嫉妒吧？

“你信里写到的某某家伙是谁？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两性关系吧？我们能忍受过分的无私吗？还是当你重读自己的内心时，会发现有些东西早已不在了？

附近经常有人举办舞会，但我一般都不参加，因为我们没有汽车。应朋友之邀到一两英里之外的地方去参加舞会，这是不现实的，雇用马车和汽车的费用很高，除非极特殊的情况，我们通常不这么干。而有的舞会因为女孩子不够会盛情相邀，提供专车接送或者安排你在那里过夜。

住在楚德雷（Chudleigh）的克利夫德家要举办一个大型舞会，主人邀请了埃克塞特的驻军参加，并询问周围的朋友们能否邀请到一些姑娘。我们家的老朋友特拉弗斯退役后就和妻子住在楚德雷，他邀请我同往。我还小的时候，他是我最讨厌的人，但后来他逐渐成了我们家的好朋友。特拉弗斯夫人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到他们家住一夜，第二天参加舞会。我欣然接受了这一盛情邀请。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老朋友亚瑟·格里菲思的来信，我是在索普拱礼堂马修斯夫妇家逗留期间认识他的。他的父亲是当地的牧师，他在军中服役——是一名炮兵。我们俩马上就成了好朋友。亚瑟在信中说他的部队此时正在埃克塞特驻防，很遗憾这次他不能赶来参加舞会，他感到很难过，因为他真心希望能再次与我共舞。“不过，”他还写道，“我们团里有一个人会去，他姓克里斯蒂，你去找他好吗？他的舞跳得很好。”

舞会开始后不久，克里斯蒂就来找我了。他是一个高个子、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一头卷发，鼻子有趣地向上翘着，看上去颇为自信。他自我介绍完邀请我跳了两支舞，并告诉我他的朋友格里菲思嘱咐他一定要来找我。我们俩配合得很默契，他舞技娴熟，于是我们又跳了几支。那天晚上我过得非常愉快。第二天，我向特拉弗斯夫妇致谢后，他们开车送我到牛顿艾伯特，我要从那里坐火车回家。

我想大约是一个星期或十天以后的某天，我在我们家对面的麦勒家里喝茶。尽管谢天谢地跳着华尔兹上台阶已经过时了，麦克斯·麦勒和我却仍然在大厅里练习跳舞。我记得当时我们正在跳探戈，突然有找我的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马上回家来，阿加莎。”她说，“这儿有位小伙子在等你。我不认识他，也从未见过。我请他用茶了，不过看样子他要一直等下去，希望和你见面。”

母亲在为我接待那些不请自来的年轻人时总是一肚子不高兴，她严格地把这类接待归为“你的事情”。

我正玩得开心，只好悻悻而归。而且我大概猜到，来者一定是那个讨人嫌的年轻海军中尉，他总是让我读他写的诗。于是我十分不情愿地往家走，一脸郁闷。

我一走进客厅，就看到一位年轻人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很明显非常尴尬，还不得不自我介绍。见到我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我想是因为担心我记不得他了。不过我记得他，尽管他的到来让我非常惊诧，我从未料到还会再次见到格里菲思的朋友克里斯蒂。他含糊其词地解释说他骑着摩托车来托基办事，心想可以顺便来看看我。他只字未提他是如何费了一番周折，才从亚瑟·格里菲思那儿弄到了我的确切地址。不过一两分钟之后，气氛就变融洽了，母亲因我的归来而轻松了许多。进行完那一通解释之后，阿尔奇·克里斯蒂也变得轻松起来，我则稍微有些受宠若惊。

谈话间天色渐晚，母亲向我发出女人间特有的神圣暗号，征询我是否要留这位不速之客在家用晚餐，要是留他用晚餐，又有什么能招待他的。当时一定是圣诞节刚过不久，因为我记得食品贮藏室里还有冷火鸡。母亲看到我给出的肯定的暗号后，就问阿尔奇是否愿意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顿便饭。他毫不迟疑地接受了。于是我们吃了冷火鸡、沙拉和一些别的东西——我想是奶酪——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随后阿尔奇骑上他的摩托车，在剧烈的颠簸中赶回了埃克塞特。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他经常不期而至。有一天晚上，他问我是否愿意去埃克塞特听一场音乐会——我在那场舞会上提过喜欢音乐——之后他会带我去红崖酒店（Redcliffe Hotel）喝茶。我说我很愿意。不过之后的局面有点尴尬，因为母亲明确地说她的女儿不能单独去埃克塞特听音乐会。这令他有些沮丧，又赶忙邀请了我母亲。母亲的态度有所松动，最终决定批准，但她说我去听音乐会没问题，可是恐怕我不能跟他到“酒店”去喝茶（我必须要说一句，再看看现在，当时我们真是有好多奇怪的规矩。一个女孩可以单独跟年轻男子打高尔夫、骑马、滑旱冰，但是跟他到酒店里去喝茶就显得伤风败俗了，一个好母亲是不会同意女儿这么做的）。最终我们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他可以在埃克塞特火车站的点心室请我喝茶，虽然不是个很浪漫的地点。这次之后我问他愿不愿意四五天后来托基，听一场瓦格纳音乐会，他说他非常愿意。

阿尔奇对自己的一切都毫不隐瞒，他告诉我他是如何迫切地期望转到新组建的空军服役。为此我感到非常兴奋，当时人人都对飞行特别痴迷，但阿尔奇看到的是现实。他认为未来的趋势会是，一旦发生战争，首先需要的就是空军。他并不是因为酷爱飞行才要求进入空军的，而是因为那儿有更多的晋升机会。在陆军是没有多大的发展前途的，炮兵晋升得太缓慢。他试图抹掉我心中对于飞行的浪漫想象，却没成功。我那充满幻想的浪漫天性第一次与他理智的实用主义处世哲学相抵触。一九一二年，仍是一个感性世界。人人都说自己冷酷，其实根本不知冷酷为何物。年轻女子对小伙子们充满浪漫的幻想，小伙子们心目中的姑娘也被理想化了。这一习惯从我姨婆那个时代起便一直如此。

“你知道吗，我喜欢安布罗斯。”姨婆说起我姐姐的一个求婚者，“有一天，玛吉走在山坡上，我看到安布罗斯跑过来，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在她的脚步刚刚踏过的地方捧起一把沙砾，放进了口袋。我觉得这个举功很可爱，真是可爱。我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有人跟在我后面。”

可怜的姨婆，我们不得不让她失望了。安布罗斯只是对地质学怀有浓厚的兴趣，那是一种特别的沙砾，吸引了他。

我跟阿尔奇对各种事情的反应有着天壤之别，我想从刚开始接触时这一点就让我们着迷，这就是自古便有的“陌生”的兴奋感。我邀请他一起去参加新年舞会，整个晚上他都表现异常，几乎没怎么跟我说话。同我们一起跳舞的有四到六个人。每次我跟他跳完一支曲子坐下休息时，他都缄默不语。我跟他搭话，他也只是语无伦次地应付。我迷惑不解，仔细地瞧了他一两次，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他似乎对我不再感兴趣了。

我真是迟钝。我应该领悟到的，当身边的男子像绵羊一样恭顺、迟钝、不能专注地听你讲话，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他已经受不了了。

可我怎么会知道呢？我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都不清楚。记得当时我收到了一封里吉的来信，我自言自语道：“我要等一下再看。”说着就把它扔进了客厅的柜子里，直到几个月后才把它找出来。于是我明白，内心深处我已做出了决定。

瓦格纳的音乐会是在新年舞会后的第三天。音乐会结束后，我们一同回到阿什菲尔德，像往常一样，到教室里弹钢琴。阿尔奇近乎绝望地告诉我，再过两天他就要离开这儿，去索尔兹伯里平原（Salisbury Plain）接受飞行训练了。接着他急切地说：“你得跟我结婚，一定得跟我结婚。”他说第一次跟我跳舞的那个晚上他就想清楚了。“为了弄到你的地址、找到你，我费尽了周折，没有比那更困难的事了。我的心中只有你，永远不会再有别人，你一定得嫁给我。”

我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已经与别人订婚了。他疯狂地挥动着一只手，像是要把订婚的事驱散。“这有什么要紧的？你只要解除婚约不就行了。”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做。”

“你当然可以！我没有跟谁订婚，但要是也有婚约，我会毫不犹豫地解除。”

“可是我不能这样对待他。”

“胡说，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如果你们彼此相爱的话，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他去国外之前结婚？”

“我们觉得……”我犹豫了一下，“最好还是等等再说。”

“我不愿意等，也不打算等。”

“即使结婚，也得等几年以后。”我说，“你才是一个中尉，到了空军里地位也不会有什么改观。”

“我不要等好几年，就想这个月或者下个月内跟你结婚。”

“你疯了。”我说，“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后来他终于冷静下来，直面现实。这件事对我母亲的震动很大。我想她已经为此担忧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仅仅是担忧而已。当她听说阿尔奇要离开这里去索尔兹伯里平原时终于如释重负，可我又把另一个事实猛然推到她面前，让她异常震惊。

我对她说：“很抱歉，妈妈，我必须告诉您，阿尔奇·克里斯蒂向我求婚了，我想嫁给他，非常想。”

然而，我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尽管阿尔奇很不情愿——母亲对他的态度很坚决。“你们用什么结婚？”她质问道，“你们俩，不论哪一个。”

我们的经济状况的确糟透了。阿尔奇仅仅是一名年轻的中尉，只比我年长一岁，没有分文积蓄，全靠自己微薄的收入和他母亲定期寄来的一点点钱。而我也只有祖父遗留给我的每年一百英镑的固定收入。至少要等好几年，阿尔奇才能有经济能力建立家庭。

他临行前痛苦地对我说：“你母亲让我看到了现实，但我觉得这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结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认为我们目前还不能够结婚，得等一等，但我们连一天都等不及了。我会付出一切努力，想尽一切办法。到了空军情况会好些的……只是在空军里也跟在陆军里一样，不鼓励年轻军人早结婚。”

我们彼此对望着，我们年轻、急切，且深陷热恋之中。

我们订婚了，一年半。这期间双方的感情波动都很大，忽冷忽热，内心充满了愁苦，因为彼此都感到我们所追求的是某种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

我拖了近一个月才给里吉写信，主要出于愧疚，也多少因为我难以确信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也许我很快就会从梦中醒来，回到过去。

尽管如此歉疚、痛苦，给里吉的信终究还是要写的。而对我来说更糟糕的是，里吉所表现出的友善和鼓励。他让我不要为此难过，他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感情的事谁都控制不了，这类事情屡见不鲜。

“当然，”他说，“这对我来说是个打击，阿加莎，你要嫁的人甚至还不如我有能力供养你。如果你嫁的是某个有钱人，他能给你优渥的生活，我就不会那么耿耿于怀了，因为那是你应得的。可是现在，我忍不住希望我当时听了你的话与你完婚，直接把你带到我的身边。”

我希望他那么做吗？我想没有——那时候我不想——但我也有一种希望回到过去的感觉，想找回走在沙滩上的踏实感，而不是游到深水中。我和里吉在一起时多么开心、多么从容，我们彼此理解，喜欢并且想要追求同样的东西。

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完全相反，我爱上了一个陌生人，但也主要因为他是个陌生人，因为我完全想不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所以他说的每件事都很新奇，令我着迷。阿尔奇也有同样的感觉，有一次他对我说：“我觉得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也会时不时地被绝望的波涛所淹没，然后有一个人写信提出分手，双方都同意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然后，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又发现彼此都无法忍受，于是又重归于好。

不如意的事都一一发生了。我们的情况已经够糟的了，此时家里又遭受了一次经济上的打击。我祖父握有股份的纽约H.B.查夫林公司突然破产了，而且这是一家无限责任公司，破产意味着我母亲每年唯一的收入也完全断绝了。姨婆比较幸运，她的钱也曾留在查夫林的股份中，而公司的股东之一贝里先生一直为她的资产操心，作为纳撒尼尔·米勒遗孀的代理人，他觉得应该对她负责。姨婆需要用钱时，只要给他写封信，贝里先生就会将现金汇过来——当时他们的作风就是老派到这种程度。有一天，贝里忽然向她提议，请求允许将她的资金投到别的股份公司中，姨婆当时还有些不安。

“您是说，要我把钱从查夫林公司中取出来？”

贝里先生闪烁其词地对她说：“您得小心管理自己的投资，您生在英国，居住在英国，但又是美国人的遗孀，目前的状况有些欠妥。”他罗列出的几条理由其实都是些借口，但姨婆同意了他的建议。那个时候，所有女人都如此，在处理经济事务方面都会全盘接受她们所信赖的人的忠告。贝里先生恳求她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保证能让她得到几乎和以前同等的收入。姨婆很不情愿地同意了，就这样，H.B.查夫林公司倒闭时，她的资金已平安转移，收入未受影响。那时贝里先生已经离开了人世，他为合伙人的遗孀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同时也没有泄露公司缺乏偿还能力的秘密。公司里年轻的一辈好大喜功，让企业呈现出表面兴盛的假象，实际上却搞过了头——在全国各地开办了太多家分公司，并在促销方面斥资过甚。总之，公司以破产告终。

我小时候听到母亲和父亲谈论经济陷入困境时的情景似乎又重现了，当时我开心地冲下楼去，对楼下的用人们说我们破产了。“破产”曾被我当成美好的、令人兴奋的事情，现在可不那么令人兴奋了。查夫林公司的破产对我和阿尔奇来说是最后的灾难。属于我的那每年一百镑的固定收入将不得不与母亲共用。玛吉无疑会提供一点援助。如果卖掉阿什菲尔德宅邸，母亲的生活勉强还能有所保障。

事实上，事态的发展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约翰·查夫林先生从美国写信给我母亲，深表歉意，并说她每年可以得到三百英镑，这笔钱不由破产的原公司出，而是从他的个人资产中抽出来的。这笔款项将一直供养她到终年。但是，这仅仅解除了我们眼前的忧虑，母亲一旦去世，进款也将享尽天年，唯一可指望的就只有那一百英镑的收入和阿什菲尔德邸宅。我写信给阿尔奇说我不可能嫁给他，我们应该忘记彼此。阿尔奇不理会，他说他一定能挣到钱，我们可以结婚，他甚至有能力供养我的母亲。他给了我信心和希望，我们恢复了婚约。

此时母亲的视力更糟了，她去看医生，被告知双眼都有白内障，而且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动手术。它们不会长得很快，但总有一天会导致失明。我再次写信给阿尔奇要求取消婚约，说结婚显然已经不现实了，如果母亲失明了，我绝对不可能弃她而去。阿尔奇再次拒绝。他说我应该观望一下母亲的视力情况，也许可以治愈，也许还可能做手术，而且无论如何，她目前还没有失明，我们应该维持婚约。我们维持了婚约，然而后来我又收到一封阿尔奇的来信：“这样不好，我永远没法娶你。我太穷了。我尝试做了一两笔小投资，可是一点成效都没有，都赔掉了。你必须放弃我。”我写信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他，他回信说我必须放弃。然后我们协议彼此放弃。

四天后，阿尔奇设法得到了休假，他驾着摩托车从索尔兹伯里平原过来，说：“这样没有好处，我们必须订婚，我们必须怀抱着希望等待，等着会有什么事发生，哪怕要等上四五年。”我们从情感的风暴中挣扎出来，再一次保住了婚约，尽管似乎每过一个月，结婚的可能性就变得更小一点。我心中感到希望渺茫，但又不愿意承认。阿尔奇也觉得希望渺茫，可是他仍然苦苦地坚守着若分开就活不下去的信念。于是，我们就这样维持着婚约，祈祷有一天好运会降临。

这段时间我认识了阿尔奇的家人。他的父亲曾是一位印度行政参事会的法官，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重伤——伤到了脑部——病情恶化得厉害，最终在英国去世。阿尔奇的母亲守了几年寡之后，嫁给威廉·汉姆斯里。他对我们无比亲切，给予了我们父亲般的慈爱。阿尔奇的母亲佩格来自爱尔兰南部，科克郡附近，家中有十二个兄弟姐妹。她在去印度医学会的哥哥那里小住时结识了她的第一任丈夫。她有两个儿子，阿尔奇和坎贝尔。阿尔奇曾经是克利弗顿学院（Clifton）的风云人物，并考进了伍尔维奇皇家军事学院（Woolwich）。他有头脑、有计谋、有胆略。两个年轻人都参了军。

阿尔奇向他母亲透露了我们订婚的消息，并像其他小伙子夸耀他们的女朋友那样将我大加称颂一番。佩格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儿子，带着浓重的爱尔兰腔说：“她是不是现在那种穿着新潮的彼得潘小圆翻领的女孩子？”阿尔奇相当不自在地承认，我确实穿彼得潘小圆翻领，那算得上当时的时代特征。我们这些女孩子都抛弃了高立领衬衣，就是里面有小小的锯齿形鲸骨，左右各有一根、后面还有一根，会在脖子上留下令人不快的红色印迹。终于，舒适至上的新时代降临了，彼得潘小圆翻领应运而生，估计是从巴里爵士（James Matthew Barrie）的舞台剧中彼得·潘穿的翻领演变而来的。柔软衣料紧贴在脖根周围，里面没有鲸骨，穿起来无比舒适。现在看来这绝对称不上什么大胆，但那时对女孩子的名誉要求非常严格，仅仅是露出四英寸脖子，也是难以想象的。再放眼看看如今在海滩上穿着比基尼的女孩子，就能意识到这五十年内我们的进步有多大了。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一个在一九一二年穿着彼得潘小圆翻领的前卫女孩。

“可她穿这样的衣服很可爱。”忠诚的阿尔奇说。

“啊，那当然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佩格说。但不管在这一点上她对我有多少疑虑，她还是分外热情地款待了我，可以说是满腔热忱。她声称她非常喜欢我，对我非常满意——她理想中儿子能找到的女子就是我这样的云云。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话。事实是她认为儿子还年轻，还不到结婚的时候。她没有在我身上发现显著的缺点，至少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她害怕儿子喜欢上一个烟草商的女儿（这总被看作灾难的象征），或是一个离了婚的年轻女人——周围确实有一些——或者更过分，是一个舞女。不管怎么说，她确信我们的婚约终究不会有结果，所以她待我很亲切，对此我略感尴尬。阿尔奇对他母亲怎么看我和我怎么看她并不太感兴趣。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不关心别人如何评论他或者他的亲人，他脑子里只有自己想干什么。

我们就这样，订着婚，但并不意味着离结婚近了一步——实际上是更远了。空军的晋升机会并不比别处多，阿尔奇还很沮丧地发现他在飞行时饱受鼻窦炎之苦，他非常痛苦，但还是硬撑着。他的信中充斥着对法尔曼双翼机和爱弗罗飞机的技术解析，他对那些几乎注定会使飞行员丧生的机型的看法，以及对那些性能非常稳定、应该好好推广的机型的看法。他所在的空军中队里的人我都很熟悉了：茹贝尔·德·拉菲尔德、布鲁克·波帕姆、约翰·塞尔蒙。阿尔奇还有一个很疯狂的爱尔兰表兄，他坠毁了太多架飞机，基本上永远不准再飞行了。

很奇怪，我不记得我曾担心过阿尔奇的安危。飞行是危险的，不过狩猎也很危险，对于有人在狩猎场摔断了脖子一事，我会觉得很正常，只是生命中的冒险之一。当时人们对安全并不很重视，强调“安全至上”的口号是可笑的。对于飞行这种新式交通方式，人们只看到其无限的魅力。阿尔奇是最初的一批飞行员之一，我想他的飞行员编号就在一百出头，一〇五或一〇六。我深深以他为荣。

我想这一生中最让我失望的就是，日后飞机成了常规的交通工具。曾几何时，人们梦想中的飞机就如同飞翔的鸟儿，愉悦地从空中掠过。可是现在，我一想到要走进飞机，从伦敦飞往波斯，从伦敦飞往百慕大，从伦敦飞往日本，就觉得非常无趣。还有比这更平淡无奇的事吗？令人不适的机舱，狭窄的座位，透过舷窗看到的主要是机身，下面是棉花般的云朵，地面就像一张平面地图。哦，是的，这真是非常令人失望的事。坐船仍然很浪漫，至于火车——还有什么交通工具能比得上火车呢？尤其是出现柴油机和它所带来的气味之前。巨大的冒着烟的怪物载着你穿越山川和峡谷，走近瀑布，经过雪山，沿着乡村道路而行，路上有陌生的农民坐在货车里。火车真是了不起，如今我仍然崇拜它。坐火车旅行可以看到大自然、人们、城市、教堂、河流，实际上可以看清人生。

我并不是说我不向往人类征服天空，我还向往人类在太空的冒险，着迷于这种其他动物所没有的天赋：这种冒险意识，这种不可遏制的精神和勇气——不仅仅是所有动物都拥有的自卫的勇气，还有把握自身命运、探索未知的勇气。我很自豪并兴奋于这些事都发生在我的有生之年，而我也很希望能够看到未来的前进步伐，看看人类接下来将会如何。人们将会一步一步地快速前进，产生滚雪球效应。

结局将会怎样？更大的胜利？还是人类会被自身的野心毁灭？我想是不会的。人类会幸存下来，哪怕散布各地。也许会有一些大灾难，但是人类不会灭绝。会出现某些返璞归真的原始部落，仅仅从传说中了解到过往的事情，然后再慢慢地建立起一个全新的文明社会。

9

我不记得一九一三年时曾有战争的苗头。海军军官们偶尔会摇摇头，悄悄地说着“那一天要到了”，可是这样的话人们已经听了很多年，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会被当作间谍小说的素材，而不是真实的。没有国家会疯到去打仗，西北边境或那些遥远的国度除外。

尽管如此，急救和家庭护理学习班在一九一三年到一九一四年初还是风靡一时。大家纷纷加入，练习用绷带包扎腿和手臂，甚至尝试把头部包得整整齐齐——这可要难得多。通过考试后会得到一张小小的打印卡片，证明结业了。当时女性们的情绪太高涨了，以至于意外受伤的男人看到包围过来的护士们都会产生极度的恐惧。

“别让那些急救员靠近我！”常常能听到这样的喊叫声，“别碰我，姑娘们，别碰我！”

考官中有一个很讨厌的老头，一脸坏笑地给我们下套。“这是你们的病人。”他指着趴在地上的一个童子军说，“手臂骨折，脚踝撕裂，去帮助他吧。”我和另一个女孩，双双热心地向他扑过去，并拿出绷带。我们都很擅长包扎，练习的时候总能包得规整漂亮——可以小心翼翼地反转着包在腿上，紧密整齐，还能再打一些八字结。然而这一次，我们大吃一惊，不可能包得整齐漂亮了，因为伤口处已经乱七八糟地绑了一大堆。“战地临时包扎。”那老头儿说，“把你们的绷带包在外面，记住，你们不能拆除现有的绷带。”我们开始包。这种情况下要想把曲折处都包得整整齐齐，实在太难了。“继续。”老头儿说，“打上八字结，要做到底。按照教科书上说的从上到下反转着包可行不通。你们必须保留原有的敷料，姑娘们，这是重点。现在，病床在穿过这扇门的那一头。”我们把病人抬上担架，适当地加以固定——但愿是适当的——用夹板固定患处，把他往病床抬。

然后我们顿了一下，又吃了一惊——我们俩都没想到在把病人抬过去之前先掀开被褥看一看。老头儿笑得很开心。“哈哈！你们这些年轻小姐总是考虑不周，是不是？哈哈，在抬起病人之前总要来看看病床是否安顿好了啊。”我不得不说，尽管这个老头儿羞辱了我们，但他教会我们的，比六堂课上学到的还要多得多。

除了学习课本上的知识之外，我们还被安排了一些实际性工作。每周两个上午，我们被允许参加当地医院的门诊室实习。这很吓人，因为那些正规护士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我们。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去除一根手指上的敷料：要准备温热的硼酸水，把手指放在里面浸泡一段时间。这相当容易。接下来的任务是去洗耳朵，这一次我很快被换下来了，因为护士说洗耳朵要求很高的技术水平，新人不可以尝试。

“记住，不要认为你可以做你没有学过的事，你可能对病人造成很大的伤害。”

接下来我要做的是，去除一个孩子腿上的敷料，她把一壶滚烫的水泼在了自己身上。那一刻，我差点儿放弃了护理工作。就我所知，应该用略温的水浸湿绷带，轻轻地揭去，可是不管你怎么做、怎么触碰，那孩子都痛苦难耐。可怜的小家伙，大约只有三岁。她不停地尖叫哭闹，太可怕了。我难过极了，觉得自己会当场崩溃。把我拯救出来的是旁边一名护士讽刺的一瞥，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这些自大的小傻瓜，还以为到了这里一切都学会了，可你们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我立刻下定决心坚持下去，必须浸湿、揭下来，这是那个孩子必须忍受的痛苦，也是我的。我继续做，仍旧很难过，我咬紧了牙关，尽可能轻轻地揭。当那个护士突然对我说话时，我不禁大吃一惊。“你做得不错嘛，一开始有点措手不及，是不是？我以前也是。”

训练的另一部分是跟着地区护士实习一天。有一个星期，又是我们俩一起。我们去了几户小村舍，一律紧闭着窗户，有些屋里充斥着肥皂的气味，还有一些气味很不一样——有时几乎让人忍不住想去开窗。那些人患的疾病看起来很单一，几乎所有人得的病都能被简单地称作“烂腿”。我不太明白烂腿是什么病，地区护士说：“血液疾病很普遍，当然，有些是性病引起的，有些是溃疡，反正都是坏血所致。”总之，这就是当时人们的普遍叫法，几年后我更加了解了，日常救助中也常会听到。

“我母亲又病了。”

“哦，她怎么了？”

“哦，烂腿，她一直有烂腿。”

有一天我们外出巡察时发现一个病人死了，地区护士和我把尸体抬了出来。那是另一种体验，不像烫伤的孩子那么令人心碎，不过如果你从来没有做过，也算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某位大公在塞尔维亚遇刺的消息传来，人们都觉得事情发生在遥远的地方，与我们毫不相干。在巴尔干半岛，刺杀事件时有发生，此次刺杀案会波及英伦三岛，这简直不可思议——我所说的不只是当时我一个人的感觉，绝大多数人也都这么想。刺杀事件发生后不久，战争的阴云突然令人难以置信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惊人的谣言四起，谣言都是围绕那个不可能的主题——战争。但这毕竟只是报纸上的宣传，文明的国家是不会出现战争的。况且已经多年不见战火的硝烟了，很可能永远不会重现。

普通百姓，我想除了少数几位高级大臣和外交部的核心人物以外，没有人有战争将要爆发的思想准备。都是谣言，是政客们的演说，虽然听起来越来越“严重”了。然后，一天早晨，战争爆发了。

英国进入战争状态。

[1]指每年初夏，伦敦社交活动最频繁的季节。

[2]斯特拉福德（Stratford）位于英国中部沃里郡艾冯（Avon）河畔，是莎士比亚的故乡。

[3]约一米九六。

[4]查尔斯·科克伦（Charles Cochran，1872-1951），英国知名剧场经理、戏剧经纪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期间成功制作了多部戏剧和音乐剧。

[5]德累斯顿（Dresden）是德国萨克森州首府和第一大城市，总让人联想到易北河畔的牧羊女。

[6]约翰·皮尔庞特·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 Sr.，1837-1913），美国银行家，“世界债主”摩根财团的创始人，也是一位艺术收藏家。

[7]指在意大利锡耶纳（Siena）出生的圣凯瑟琳（St. Catharines，1347-1380），她很小的时候就成了虔诚的天主教徒，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视觉景象，之后不断得到关于天堂、地狱的视像。凯瑟琳乐于帮助弱者，最大的成就是促成了教皇和罗马共和国的和解。凯瑟琳被奉为圣人，有许多描绘她的画作。

[8]圣塞巴斯蒂安（St. Sebastian，256-288），天主教圣徒。在文艺作品中，他常以被缚后乱箭穿心的形象出现。

[9]阿尔贝托·桑托斯·杜蒙（Alberto Santos-Dumont，1873-1932年），巴西飞行家、飞机设计师，世界上第一个飞行纪录创造者。

[10]欧玛尔·哈亚姆（Omar Khayyam，1048-1131），波斯诗人、数学家、天文学家、哲学家，代表作有《鲁拜集》，并编纂《代数学》。

[11]这里提到的齐格弗里德、伊索尔德和伊丽莎白，依次出自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The Ring）、《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Tristan and Iseult）和《汤豪舍》（Tannhäuser）。

[12]伊莱恩出自中世纪的《亚瑟王传奇》，是一个爱上了亚瑟王第一骑士兰斯洛特的少女。

[13]《蓝胡子》（Bluebeard）：相传为法国作家佩罗根据十五世纪法国元帅、圣女贞德的副官吉尔男爵屡次侵犯并杀害少男的史实而创作的童话故事，而后世人将主题改为恶汉连环杀妻，衍生了很多文艺作品。

第五章
战争

1

战争爆发了，英国处于进入状态。

我很难描述我们当时的感受与现在有什么不同。现在我们也许害怕，也许会有一点惊讶，但不会真的惊恐于战争的来临。因为我们都明白，战争时有发生，以前有过，以后还会再有。可是在一九一四年，已经很久没有过战争了——有多久？五十年或者更久？没错，我们有过“伟大的布尔战争”和西北边境的小冲突，可这些都不曾影响全国，更像是大型军事演习，在遥远的地方维护国家权威。这一次不同，我们与德国交战了。

我接到阿尔奇的一封电报：“望能见你，能否速来索尔兹伯里。”空军是最早被动员上阵的一批。

“我们一定要去。”我对母亲说，“一定要去。”

二话不说，我们立刻动身前往火车站。我们手头没有多少现金，银行已经关门了，商业基本停滞，去市里也没办法弄到钱。我们上了火车，我记得售票员不收母亲一直带在身上的五英镑钞票，没有人收五英镑的钞票。于是，行过英格兰南部，我们的姓名和地址被无数名售票员记录了下来。火车延误导致我们不得不在好几个火车站换车，不过最终，还是在晚上抵达了索尔兹伯里。我们住进了郡府饭店，抵达半小时后阿尔奇来了。相聚的时间很短，他甚至无法留下来与我们共进晚餐。仅仅半个小时，他便向我们道别离去了。

他十分确信他会牺牲——事实上所有的空军飞行员都是这么想的——然后再也看不到我了。他就像往常一样从容、愉快，但所有先行的飞行员都认为战争就是死亡，而且会很快降临，至少对第一批上阵的他们来说是这样的。德国空军尤以强大著称。

我所知甚少，可我在与他道别时也一样确信再也见不到他了，尽管我竭力配合他那愉快且充满自信的样子。记得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哭了又哭，就在我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停不下来了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睡着了，并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

我们坐车回家，姓名和地址再次被更多的售票员记录下来。三天后，第一张战时明信片从法国寄来。明信片上已经印好了一些句子，寄件人只能划去或者保留，比如“很好”，“已入院”等。我收到后觉得虽然信息有限，但总是个好兆头。

我赶紧跑到我的志愿救护队分队看看怎么样了。我们做了很多绷带，并卷好；还为医院准备了很多箱医用棉签。我们做的东西有些很有用，但更多的毫无用处，然而这可以打发时间。不久后——快得可怕——第一批伤员开始抵达。上级下达命令，说是他们一到火车站就要招待他们吃点心。我得说，这是一个司令官能够想出来的最愚蠢的主意，那些人在从前线到南安普敦的路上早就被喂饱了，等他们最终到达托基火车站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先把他们从火车上搬到担架上，再抬上救护车去医院。

进入医院（市政厅改建的）后，做护理工作的竞争愈发激烈了。第一批获选参与护理工作的大都是中年妇女，她们似乎对照顾男性病患颇有经验，年轻女孩则被认为是不合适的。还有一些妇女被任命为护工，做一些杂活及清洁工作，比如清洗铜器、擦地板，等等。此外还有厨房佣工，有些不想做护理工作的人就申请去厨房干活。护工其实就是等着填补空缺，算是护士候补队。大约共有八位训练有素的医院里的护士，其余都是志愿救护员。

阿克顿太太，一个女强人，担任护士长，因为她是志愿救护队的最高长官。她做事严格，把一切组织得井然有序。这所医院可以容纳两百名患者，大家列队迎接第一批伤员的到来。当时发生了一件趣事。斯帕拉格太太，也就是时任市长斯帕拉格先生的夫人，大驾光临。她站在最前面迎接伤兵，请第一位病人坐在病床上，象征性地跪在床边，神情庄重地为他脱下靴子。而那个病人，看上去非常惊讶，我们很快便发现他只是一名癫痫病患者，根本没有上过战场，更别提受过什么伤了。他也很莫名其妙，为什么那天下午那位傲慢的夫人会来帮他脱靴子。

我也是医院里的一员，只不过仅仅是一名护工，每天一心一意地擦洗铜器。然而五天后，我就被调往病房。很多中年妇女其实没做过多少护理工作，虽然满怀同情、渴望行善，却并不能接受护理工作中的许多事物，诸如便盆、尿壶；擦洗橡胶防水布、清理呕吐物，还有伤口化脓的恶臭。我觉得她们想象中的护理工作就是在枕边抚慰，轻声细语地安抚那些勇敢的将士们。所以理想主义者们爽快地放弃了她们的任务，说自己从没想过要干这种事。于是，吃苦耐劳的年轻姑娘们被院方带到床边，顶替空缺。

起先非常混乱。可怜的医院护士们被那么多热心参与却完全未经训练的志愿者弄得几乎抓狂，甚至没有几个经过良好训练的实习护士能帮助她们。我和另一个女孩负责两排共十二张病床，听命于精力充沛的邦德护士。她虽然是一位一流的护士，却对她不幸的下属缺乏耐心。我们并不是真的很蠢，只是很无知。没有人教过我们任何在医院工作的必备知识。实际上我们只知道如何包扎，以及护理工作的基本理论。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是地区护士给我们的零星指点。

最令我们困惑的是消毒——尤其是邦德护士根本懒得解释。一桶桶用于伤口治疗的敷料被送来由我们掌管，可我们甚至还不知道肾形盘是用来放脏敷料的，圆形盘该放干净的东西。还有，所有敷料看上去都一样脏，但实际上有干净的（在楼下的灭菌器里烘烤过），这更让人迷惑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我们终于弄明白了。可这时邦德护士已经辞职了，她说她的神经无法忍受。

新来的是安德森护士。我相信邦德护士是一个好护士，一流的外科护士。安德森护士也是一流的，而且她还是通情达理、很有耐心的女人。在她看来，我们不是不聪明，而是极其缺乏训练。她手下有四个护士，负责两排外科病床，她准备把我们打造成材。安德森护士习惯在一两天之后判断她手下护士们的能力，然后分成两类，一类她会花时间训练，另一类则是——照她的话来说，“只能去看看壶里的水开了没有”。她说的是在病房尽头的四个巨大的水壶，通常从那儿打热水做热敷。当时，所有的伤口都要用拧干的热敷布处理，因此“去看看壶里的水开了没有”是最基本的测试。如果哪个可怜的女孩被派去“看看壶里的水开了没有”，跑回来说开了，结果并没有开，安德森护士就会嘲笑她，并质问道：“护士小姐，你连水开没开都不知道吗？”

“有蒸汽冒出来啊。”护士小姐说。

“那不是蒸汽。”安德森护士说，“你没听见声音吗？先是那种尖细的声音，然后会安静下来，这时才会冒出蒸汽。”她示范给小护士看，然后喃喃自语地走开，“如果他们再送来这样的傻瓜，我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很幸运，在安德森护士手下工作。她虽然很严厉，但也公正。旁边两排由斯塔布斯护士负责，她是个小个子，和姑娘们相处甚欢，经常称呼她们为“亲爱的”。但这只是假象，一旦有人做错了什么事，她就会大发脾气。就像被一只坏脾气的小猫管着，它能和你玩耍，也能抓得你遍体鳞伤。

我很喜欢护理工作，上手得很轻松，并且始终认为这是一个人所能从事的最有价值的职业之一。我想如果我没有结婚，在那次战争之后我就会受训成为一名真正的护士。这也许和遗传有关，我祖父的第一任妻子，我的美国籍祖母，她就是一名护士。

走进护理的世界，我们必须修正对自己身份的认定，明白自己在医院世界里的等级地位。医生是最受尊敬的，你生病了就会去请他们来，多少会照他们所说的做——我母亲除外，我们常说她比医生知道得多。医生通常是一个家庭的朋友，你完全没有必要对他们顶礼膜拜。

“护士，拿毛巾给医生擦手！”

我很快就养成了一听到命令就快速反应的习惯。我会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活人毛巾架一样，在医生洗手的时候恭顺地等着，然后拿毛巾给他们擦手。擦完后他们不会再费事地递还给我，而是轻蔑地把毛巾直接扔到地上。即使那些护士们私下里认为水平低劣的医生，在病房里也能赢得属于他的声誉，受到异乎寻常的尊敬。

实际上，和医生搭话，表现得你认识他，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是一件鲁莽的事。即使他是你很亲密的朋友，你也不应该表现出来。不久后我就对这种严格的礼数非常熟悉了，可是有一两次，我还是犯了忌。有一次，一位医生就像他在医院生涯中一贯所做的那样，发了脾气。我觉得不是因为医生们喜欢发脾气，而是因为护士们总盼着他们发脾气。那位医生不耐烦地喊叫着：“不，不，护士，我不要这种钳子，给我……”我忘了那东西的名称了，不过当时我的盘子里恰巧有一个，我就拿给了他。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我都没再听人提起这种钳子。

“护士小姐，你真是爱出风头，竟敢直接把钳子递给医生！”

“对不起，护士。”我顺从地低声说道，“我该怎么做呢？”

“说真的，护士小姐，我觉得你早该知道这个规矩了。如果医生要什么东西，碰巧你可以给他，你也应该先递给我，由我递给医生。”

我向她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促使更多中年志愿护士逃离的原因是，早期从战壕里直接被送来的伤员身上都绑着战地敷料，而且头上全是虱子。托基的女士们大都没见过虱子——我也没见过——那些年长的护士看到这种可怕的生物后面不改色，年轻的和坚强一些的只能用镇静的态度面对。交班时我们通常会用愉快的语气说：“我已经把我那些病人的头搞定了！”还炫耀地挥舞着一把密齿梳子。

我们的第一批病人中有一个因破伤风而去世，这第一个死亡病例使我们大受震动。三个星期后，我觉得自己仿佛一辈子都在护理伤兵。一个月左右，我已经能非常老练地看出他们的各种把戏了。

“约翰逊，你在你的板子上写了什么？”他们的板子都挂在床头，上面钉着体温记录表。

“在我的板子上写了什么，护士小姐？”他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没有啊，我怎么会呢？”

“好像有人在上面列了一份非常奇怪的饮食单，我可不认为那是护士或者医生开的，他们可不会给你开波特葡萄酒喝。”

我还听到一个呻吟不已的病人说：“我很难受，护士小姐，我肯定……发烧了。”

我看看他健康红润的脸，再看看他拿给我的体温计，读数介于104°-105°（40℃-40.6℃）之间。

“那些电暖炉很有用是不是？”我说，“不过你要小心，如果把它放在太热的电暖炉上，水银会完全消失的。”

“啊，护士小姐。”他咧嘴笑道，“骗不了你，是不是？你们这些年轻小姐比那些年纪大的心肠硬多了，她们一看到104°就会马上去请护士来。”

“你真该为自己感到害臊。”

“啊呀，护士小姐，开个小玩笑嘛。”

他们有时必须去市区另一头的X光部，或者去做物理治疗。于是我们中的一个就要护送六个需要照顾的病人，还必须看住他们，不让他们出其不意地穿过马路。“我要买一副鞋带，护士小姐。”你往马路对面望一眼，就会看到鞋店边上就是“乔治与龙”酒吧。我总能设法悉数带回我的六个病人，不会有人冷不防地溜掉、过了一段时间又兴高采烈地出现。他们很乖，全都很乖。

有一个病人是苏格兰人，我经常帮他写信。他几乎是病房里最聪明的人，可他竟然不会读也不会写。既然如此，我就按时给他的父亲写信。他会坐着往后一靠，等着我开始。

“我们现在写信给我父亲吧，护士小姐。”他命令道。

“好的。‘亲爱的父亲’。”我这样起头，“接下来写什么？”

“哦，你觉得他喜欢听什么就写什么吧。”

“啊，我想你还是明确地告诉我好些。”

“我相信你知道该写什么。”

可我坚持要更具体的指示，于是他才开了口：关于他所在的医院、他吃的食物，等等。最后他停下来，说：“我想就这些了。”

“‘深爱您的儿子敬上’？”我建议道。

他露出吃惊的样子。

“当然不行，护士小姐，我想你应该明白怎么写。”

“怎么不对了？”

“你应该写‘尊敬您的儿子上’，我们不会对自己的父亲提及爱、感情，或者类似的字眼。”

我承认他纠正得对。

我第一次到手术室旁观手术的时候丢人了。手术室的墙壁突然围着我转起来，多亏了另一名护士紧紧地搂住我的肩，迅速把我推到了手术室门外，这才将我从灾难中解救出来。我从来没有因为看到血或者伤口而晕倒。安德森护士稍后过来时，我几乎不敢面对她，然而她出乎意料地和善。“别介意，护士小姐。”她说，“第一次手术许多人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你还不习惯那种燥热与乙醚的结合，让你有些恶心。而且那又是一个非常令人不快的腹腔手术，看起来是挺让人难受的。”

“哦，护士，你觉得我下次会没问题吗？”

“你下次还要竭力忍耐，就没问题了。如果还是不行，你只能继续忍耐，直到你能挺过去，明白吗？”

“嗯。”我说，“是这样的。”

下一次她派我去参加一个短得多的手术，我挺过去了。此后我就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麻烦，尽管有时候医生切下第一刀的时候我会移开视线。第一刀会让我不安，过了这一关我就可以平静而饶有兴致地看下去了。其真谛就在于，人总能适应习惯。

2

“我觉得这样不对，亲爱的阿加莎。”母亲的一位年长的朋友说，“你不该星期天还去医院工作，星期天是休息的日子，你应该休假。”

“如果没有人星期天上班，那些需要包扎伤口、擦身、帮他们倒便盆、铺床叠被、端茶送水的病人该怎么办？”我问，“毕竟整整二十四小时没人帮他们料理这些事情可不行，对不对？”

“哦，天哪，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可是总该有个妥善的安排呀。”

圣诞节前三天，阿尔奇突然得到了假期。我和母亲一起去伦敦见他。我想去之前我就盘算着我们应该结婚，当时有很多人这么做。

“我不明白，”我说，“现在大家都朝不保夕，随时有牺牲的可能，继续小心翼翼地计划未来又有什么用呢？”

母亲表示赞同。“是啊。”她说，“我和你的感觉一样，现在不是该考虑冒不冒险的时候。”

我们都没明说，但阿尔奇在战场上阵亡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伤亡数字已经很令人震惊了。我们有很多军人朋友，都立即应召上阵。似乎每天都能在报上看到某个认识的人阵亡的消息。

距我们上次见面只过了三个月，然而我觉得，这三个月正是所谓的非常时期。在这一段不长的时间里，我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人生体验：朋友的阵亡，突如其来的战争气氛和不安，以及生活上的改变。阿尔奇也一样，经历了全新的体验，尽管是在不同的领域：他就生活在死亡、失利、败退和恐惧之下。我们在各自的领域里经历了深刻的体验，以至于再次见面时几乎成了陌生人。

就像是重新去认识彼此。我们之间的差异立刻显露无遗：他那种不可动摇的漫不经心和轻率——近乎愉悦——的态度令我心烦意乱。当时我太年轻了，还没有认识到对于面临那种全新生活的他来说，这样是最好的态度。至于我，变得愈发严肃，情绪化，把我少女时代的那一点快乐和轻率都抛到了脑后。尽管我们尝试着触及彼此，却沮丧地发现都已经忘记该怎么做了。

阿尔奇对一件事很坚决——他一开始就明确了，不要谈结婚。“那是错误的做法。”他说，“我的朋友全都这么想。这样急急忙忙地草率行事，之后会如何？你阻断了一个女孩子的前程，你遭了殃，留下一个年轻的寡妇，也许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这是自私且错误的。”

我并不赞同，言辞激烈地指出问题的另一面。可阿尔奇的个性之一就是固执。他对于自己应该做什么、打算做什么，总是坚定不移。倒不是说他从来不改变主意，他也会改变，有时候甚至会非常突然地改变，实际上他也可以改变得极为彻底，将黑白颠倒过来。只是一旦他打定主意就一定会坚定无比。我接受了他的决定，我们开始享受有限的几天相聚的日子。

我们计划在伦敦待几天，然后我跟他一起去克利弗顿，在他继父和母亲家里度过圣诞节，这似乎是一个非常正确且适宜的安排。在动身去克利弗顿之前，我们着实大吵了一架，一次很可笑的争吵，却吵得很凶。

我们准备前往克利弗顿的那天上午，阿尔奇来到饭店，带给我一份礼物。那是一个华丽的化妆盒，里面配置齐全，是那种任何一个百万富婆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带去里茨饭店的东西。如果他买的是一枚戒指或者一个手镯，无论多贵我都不会反对，我会骄傲而愉快地接受。可是出于某种原因，我非常厌恶化妆盒，我觉得这是很可笑的奢侈品，是一件我永远不会用的东西。我要带着一只适合在太平岁月出国度假时带的化妆盒回医院继续投身护理工作吗？我说我不想要，他必须拿回去。阿尔奇非常生气，我也非常生气。我逼他拿走，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我们和好如初。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愚蠢呢？他承认那是个可笑的礼物，我承认我那么说话太没礼貌了。不知何故，经过这一次的争吵与和好，我们变得比以往更加亲密了。

母亲启程回德文郡了，阿尔奇和我前往克利弗顿。我未来的婆婆保持着十足爱尔兰式的迷人气质，她的另一个儿子坎贝尔有一次对我说：“我母亲是个非常危险的女人。”那时我不懂他的意思，不过现在我觉得我明白了。她那强烈的感情可以迅速地变得完全相反。某一刻她想要爱她未来的儿媳，并且这么做了，然而下一刻，儿媳可能变成她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我们先到布里斯托尔（Bristol），这段旅程非常痛苦，火车上依旧秩序混乱，经常延误好几个小时。尽管如此，我们最终还是到达了，受到了最亲切的欢迎。我一到就去睡觉了。那天早上的情绪化表现和一整天的旅程让我精疲力竭，我还要与羞怯的天性做一番斗争，这样才能确保在未来的公婆面前做出适当的言行。

应该是半个小时以后，也许是一个小时以后，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不过还没有睡着，这时响起敲门声。我跑去开门，是阿尔奇。他进屋后关上了门，出人意料地说：“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必须结婚，马上，我们明天就结婚。”

“可是你说过——”

“哦，别管我说过什么，你是对的、我是错的。这是唯一明智的做法。再过两天我就要走了。”

我瘫坐在床上，双腿感到虚弱无力。“可是……可是你原本那么坚定。”

“那有什么关系？我改变主意了。”

“是啊，可是……”千言万语我却说不出口，每当我极其迫切地想要把什么话表达清楚的时候，总会张口结舌。

“无论哪方面都会很困难。”我怯懦地说。我总是可以看到阿尔奇看不到的事实，例如某个计划中的种种不利因素，而阿尔奇只能看到最根本的。起初他认为在战时结婚绝对是最愚蠢的行为，现在，一天之后，他同样坚定地认为那是我们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实际的困难，我们最亲近、最亲爱的家人们会多么为难，他都毫不顾及。我们又争论起来，和二十四小时之前一样激烈，这一次双方的立场完全相反。不用说，他又赢了。

“可是我不觉得我们能够这么突然地结婚。”我怀疑地说，“太难了。”

“哦，不，我们可以办得到。”阿尔奇欢快地说，“我们可以得到一张特殊许可证之类的东西，去找坎特伯雷大主教。”

“那不是很花钱吗？”

“会吧，我相信会相当贵，可是我想办法总会有的。无论如何，我们非去不可。没时间想其他办法了，明天就是圣诞夜。那么，这么做可以吗？”

我软弱无力地说可以，于是他走了。我这一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醒着，担忧不已。母亲会怎么说？玛吉会怎么说？阿尔奇的母亲会怎么说？为什么阿尔奇不在伦敦就同意结婚？那样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容易。哦，好吧，就这样吧……最后我疲倦地睡着了。

我预见到的很多事情在第二天上午就变为现实：首先我们必须把计划告诉佩格。她立即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然后跑回床上去了。

“我亲生的儿子就这样对我。”她上楼时气喘吁吁地说。

“阿尔奇。”我说，“我们还是不要结婚好了，这伤透了你母亲的心。”

“她难不难过和我有什么关系？”阿尔奇说，“我们已经订婚两年了，她早该接受这个事实。”

“她现在似乎非常难过。”

“事到临头才告诉我！”佩格啜泣着说。她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将一块浸过古龙水的手帕搭在额头上。阿尔奇和我面面相觑，像两只做贼心虚的小狗。阿尔奇的继父跑来解围，他把我们从佩格所在的房间带到楼下，对我们说：“我觉得你们做得很对，现在不必担心佩格，她震惊的时候总会难过。她很喜欢你，阿加莎，事情过后她会为此高兴的。可是不要奢望她今天能高兴。现在，去完成你们的计划吧，我想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记住，我确信，非常确信，你们这样做是对的。”

尽管那天一开始时我也有点眼泪汪汪、忧心忡忡，可是两个小时之后我就精力充沛了。我们的结婚之路异常艰难，然而当天结婚越是看似不可能，我就越是和阿尔奇一样，更加坚定结得了婚。

阿尔奇先去请教了他以前的教会学校校长，据说去律师公会可以得到特殊许可证，需要花费二十五英镑。阿尔奇和我都没有二十五英镑，但我们暂且不管，钱无疑是可以借到的。困难在于我们要亲自去领取，而在圣诞节当天，是拿不到这种东西的，于是，当天结婚的想法看起来还是不可能实现。特殊许可证没戏了，我们接下来去了结婚登记处，在那里再次碰了钉子。必须在举行仪式前十四天通知他们。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最终是一个我们没见过的和善的登记员，用完午前茶返回登记处时帮我们解决了难题。

“我亲爱的小伙子。”他对阿尔奇说，“你住在这儿，是不是？我是说你母亲和继父就住在这儿，对吧？”

“是的。”阿尔奇说。

“那么，这里有你的箱包、衣物和财产，是不是？”

“是的。”

“那你们就不需要提前两周通知，你可以买一张普通许可证，今天下午到你的教区教堂结婚。”

许可证需要八英镑，我们还付得起，马上疯狂地冲了出去。

我们跑到马路尽头的教堂寻找教区牧师，他不在。我们在他的一个朋友的家里找到了他。他吃了一惊，最终答应主持我们的婚礼。我们赶回家去告诉佩格，顺便抓一点儿吃的。“别跟我说话。”她喊道，“别跟我说话！”然后就锁上了房门。

此时已刻不容缓，我们匆匆地赶到教堂。我记得那座教堂叫以马利教堂（Emmanuel）。接着我们发现还必须有个证婚人，正准备再冲出去抓一个陌生人来充数时，我竟然碰见了一个认识的女孩。好几年前我曾和她一起在克利弗顿小住。伊冯·布什虽然很震惊，但还是同意临时来做我的伴娘和证婚人。我们冲了回去，风琴手正在练习，他愿意为我们演奏婚礼进行曲。

就在婚礼即将开始之时，我突然悲哀地想，没有新娘像我这么不修边幅吧。没有白色礼服，没有面纱，甚至没有一件漂亮的上衣。我就穿着普通的外套和裙子，戴着一顶紫色天鹅绒小帽子，连洗手洗脸的时间都没有。我们俩因此笑了起来。

婚礼按流程办完了，我们开始应付下一个难题。既然佩格仍旧闷闷不乐，我们便决定去托基，住在托基大饭店，和我的母亲共度圣诞节。可是我得先给她打通电话，告诉她已经发生的事情。要在电话里说明白非常难，结果也并不怎么愉快，我姐姐也在那儿，她得知这件事后表现出异常的恼怒。

“就这样突然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你知道她的心脏有多衰弱吗！你简直太无情了！”

我们赶上拥挤的火车，终于在午夜抵达了托基，并且设法打电话预订了房间。我仍然有一点罪恶感，我们引起了那么多的麻烦和不便。我们爱的每一个人都被弄得苦恼不堪，我有这样的感觉，可我觉得阿尔奇不会有。我不觉得他有，即使有，他也不会介意。他会说：真遗憾，每个人都为我们苦恼，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反正我们做得很对——他确信我们是对的。不过有一件事让他紧张了。我们爬上火车后，他突然像魔术师一样变出一个手提箱。“我希望，”他紧张地对他年轻的新娘说，“我希望你不会为此生气。”

“阿尔奇！是那个化妆盒？！”

“是的，我没有把它退回去。你不介意吧，是不是？”

“我当然不介意，能拥有这个也很不错。”

于是我们带着它开始旅行——这也是我们的蜜月之旅。安全过关了，阿尔奇如释重负，我想他以为我会因为这个化妆盒生气。

如果说我们的婚礼是一次与一连串突发事件和危机所做的斗争，那圣诞节就是平静祥和的。每个人都需要时间从震惊中恢复。玛吉很热情，没有再责难我们；母亲从心脏病中缓了过来，为我们的幸福而真心高兴。我希望佩格也恢复过来了（阿尔奇向我保证她会的）。于是，我们的圣诞节过得非常快乐。

第二天，我陪着阿尔奇一起去伦敦，并和他道别。他再次动身前往法国，我要再渡过六个月战乱的日子才能见到他。

我继续去医院工作，关于我的新闻已先于我抵达。

“护士小姐！”那个苏格兰人用他的小手杖敲了敲床脚，带着浓重的卷舌音说，“护士小姐，快来啊！”我过去了。“我听说你结婚了？”

“是的。”我说，“我结婚了。”

“你们听到了吗？”苏格兰人冲那一整排病床上的人喊道，“米勒护士结婚了。你现在姓什么，护士小姐？”

“克里斯蒂。”

“啊，一个很好的苏格兰姓氏，克里斯蒂，克里斯蒂护士。你听到了没有，护士？她现在是克里斯蒂护士了。”

“我听到了。”安德森护士说，“我希望你幸福。”她很正式地补充道，“最近病房里都在说这件事呢。”

“你嫁得很好，护士小姐。”另一个病人说，“我听说你嫁给了一名军官？”我承认我全身心都飘飘然了，“是啊，嫁得不错。不过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战争陷入可怕的僵局。差不多一半的病人患上了战壕足病。那年的冬天极其寒冷，我的手和脚都生了严重的冻疮，而没完没了地洗橡胶防水布对手上的冻疮毫无益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要承担的工作越来越多，但我喜欢我的工作。我融入到了医生和护士的日常事务中，知道哪些外科医生很受尊敬，哪些医生是护士们背地里瞧不起的。不需要再捉虱子了，也没有战地上带来的敷料了，法国建起了战地医院，不过我们这里还是人满为患。那位断了腿的小个子苏格兰人还没康复就出院了，结果又在火车站月台上摔了一跤，可他迫切地想要回到苏格兰家乡，竟只字未提此事，把腿部再次骨折一事隐瞒了起来。他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不过最终设法抵达了目的地，只是不得不重新接骨。

现在关于那时的回忆已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能记起一些特别突出的事件。我记得有一个在手术室帮忙的年轻实习护士，被留下来做清理工作，我帮她把一条锯下来的腿抬起来，投入火炉里。这简直太难为那个孩子了。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乱糟糟的脏东西和血清理干净。我觉得她太年轻、太缺乏经验，不应该让她单独完成这项任务。

我还记得一个一脸严肃的中士，他的情书是我代笔的。他不会读书写字。他会粗略地告诉我想写什么。“这样很好啊，护士小姐。”我把信读给他听之后他总是点点头这么说，“麻烦你抄三份好吗？”

“三份？”我问。

“是啊。”他说，“一封给奈莉，一封给杰西，一封给玛格丽特。”

“要是每封信能稍微有些变化不是更好吗？”我问。他想了一想，说：“我想不用了吧。必不可少的话都对她们说了。”于是每封信都有一样的开头：“愿这封即将离开我的信能够找寻到你，愿你更加健康，面若桃花。”和一样的结尾：“直到地狱之火被冰封，我永远是你的爱人”。

“她们会不会发现对方？”我有些好奇地问。

“哦，我想不会的。”他说，“她们住在不同的镇子里，而且互不相识。”

我问他是否想娶其中之一。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说，“奈莉，她很漂亮，一个可爱的女孩；而杰西，她严肃认真。她崇拜我，认为我就是全世界，杰西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玛格丽特呢？”

“玛格丽特？哦，玛格丽特。”他说，“她能让你快乐，玛格丽特，她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不过，还是等将来再看吧。”

我经常畅想他是否娶了三人中的一个，或者找到了第四个，面貌姣好、善于聆听并且性格开朗。

家里一切还是老样子。露西取代了简的位置，还总是尊称她为“罗太太”。“我真心希望能够填补罗太太的空缺，接替她的工作真是责任重大。”她一心想着能在战后为阿尔奇和我做饭。

有一天她跑到我母亲面前，看起来非常紧张。她说：“我希望您不会介意，夫人，我很想去参加空军妇女辅助队（Women's Auxiliary Air Force/WAAF）。希望您不会怪我。”

“啊，露西，”我母亲说，“我想你做得很对。你是个年轻、强壮的女孩，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于是露西泪流满面地走了。她希望她不在的时候我们能过得很好，还说她不知道罗太太会怎么想。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客厅女佣，美丽的艾玛，她是去结婚。她们的职务由两个年长的女佣顶替，她们俩对战时的艰难表示难以置信，并怀有深深的怨恨。

“对不起，夫人。”几天后，年纪较大的玛丽气得发抖地说，“可是给我们吃这种食物是不对的。这个星期我们吃了两天鱼了，还吃了动物内脏。我历来每天至少有一餐要吃好的肉食。”母亲竭力向她解释说目前食物都是定量供应的，我们不得不每星期吃两到三次鱼肉，以及被好听地称作“可食用内脏”的东西。玛丽只是摇了摇头，说：“这样是不对的，我们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她还说她以前从来没吃过人造黄油。然后，母亲玩了战时很多人都会耍的手段，把人造黄油和黄油的包装纸互换。

“现在你们尝尝这两个。”她说，“我敢说你们分不出哪个是人造黄油，哪个是天然黄油。”

这两个上了岁数的女人面露不屑之色，尝了尝，辨别了一下，接着非常肯定地说：“哪个是哪个显而易见，夫人，毫无疑问。”

“你们真的觉得差别那么大？”

“是的，没错，我受不了人造黄油的味道，我们俩都受不了，让人想吐。”她们厌恶地把黄油递还给我的母亲。

“你们真的更喜欢另一种？”

“是的，夫人，很好的黄油，无可挑剔。”

“那么，我还是告诉你们为好。”母亲说，“那个是人造黄油，这个才是天然黄油。”

起初她们不相信，终于确信之后她们很不高兴。

姨婆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她总是担心我晚上一个人去医院。

“太危险了，亲爱的，一个人走在路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必须另做安排。”

“我想不可能做什么其他的安排，姨婆。而且我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这么走了好几个月了。”

“这么做是不对的，也许会有人找你搭讪。”

我做了一切努力让她安心。我值班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通常要到十点半晚班交班以后才能离开医院。步行回家需要大约四十五分钟，坦白说，那段路确实相当荒凉。不过我没有遇到过任何麻烦。我遇到过一个醉醺醺的士官，可他只是非常渴望展示他的英勇。“你在做好事。”他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说，“在医院工作，这很好。我送你回家，护士小姐，我送你回家，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出什么意外。”我对他说不需要了，谢谢他的好意。尽管如此，他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把我送到了家，并以最礼貌的方式在我家门口向我道别。

我不记得姨婆搬来与我们同住的确切时间了，想必是战争爆发后不久。她的眼睛因白内障而几乎失明，而她的年纪太大，已无法手术。她是个豁达的人，尽管要她放弃伊灵的房子、那边的朋友们和所有的一切，将是莫大的痛苦，但她清楚地看到独自住在那里会十分不便，而且仆人们都不乐意留下。于是大举迁移在所难免。我姐姐南下来帮助母亲，我则从德文郡北上，所有人都忙作一团。我觉得当时我丝毫没有体察到可怜的姨婆有多痛苦，可是现在，我的脑海中可以清晰地呈现出一幅画面：近乎全盲的她无助地坐在她的财产和所有她所珍视的东西中间，身边围绕着三个破坏者，把东西全都翻出来，决定哪些要扔掉。她发出微弱而悲痛的哭喊声。“哦，你们不要扔掉那条裙子，那是在庞塞茹尔夫人店里做的，我漂亮的天鹅绒！”很难向她解释天鹅绒已经被虫蛀了，丝绸已经开裂。还有整箱、整抽屉的东西都被虫蛀了，变得毫无用处。由于她的担忧，很多应该毁掉的东西都被保留了下来。一箱又一箱，装满了文件、针线书、一匹匹给仆人做衣服的印花布、一匹匹减价时买来的丝绸和天鹅绒、边角料，那么多一旦被拿来用了就会非常有用的东西却被这样束之高阁。可怜的姨婆坐在她的大扶手椅中哭泣。

衣服处理完毕之后，接下来再清理储藏室。果酱发霉了，李子发酵了，滑落下来的一包包黄油和糖都被老鼠啃过了。所有她在生活中勤俭节约下来的东西，所有买来储藏着以备将来不时之需的东西，此时、就在这里，成为浪费的大纪念碑！我想浪费是让她深感伤心的原因。还有她的那些自酿酒——至少它们的状况还好，这要归功于酒精的防腐特性。三十六坛樱桃白兰地、樱桃杜松子酒、李子杜松子酒、李子白兰地和其他一些酒，都和家具一起被搬上车运走了。到达时却只剩三十一坛。“想想看，”姨婆说，“那些人还说他们都滴酒不沾呢！”

也许那些搬运工是在报复，他们在搬东西的时候没有得到姨婆多少同情。他们想把红木高脚橱里的抽屉都取出来时，姨婆不屑地说：“把抽屉取出来？为什么？太重！你们是三个壮男人，是不是？从前那些男人把它们搬上楼的时候里面还装满了东西呢，人家可是什么也没拿出来。只知道偷懒的办法！现在的男人都一文不值！”搬运工辩解说他们搬不动。“羸弱的人。”姨婆最后让步了，她说，“简直是弱不禁风，如今没有一个男人名副其实。”姨婆买的那些用来解救自己于饥荒的食品都被装箱了。唯一让她起劲的事情就是，在我们到达阿什菲尔德之后，她为这些食物想到了很多藏匿的地方。两打沙丁鱼罐头被放在一个奇彭代尔式的写字台上保存下来，有一些则被完全遗忘了——忘得那么彻底，以至于战后母亲准备卖掉一件家具时，过来把它搬走的人恭谦地轻咳一声，说：“我想那上面有好多沙丁鱼罐头。”

“哦，真的。”我母亲说，“有可能。”她没有解释原因，那个人也没有问。沙丁鱼罐头被拿开了。母亲说：“我想我们最好看看别的家具上面还有没有。”

之后的很多年里，沙丁鱼罐头和袋装面粉之类的东西总会出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客房里的一个废弃的洗衣篮里装满了面粉，已经生了一些米虫。不过火腿还算状况良好，可以吃。一罐罐蜂蜜、一瓶瓶李子和不多的罐头食品也都被找到了——尽管姨婆很不认可罐头食品，总怀疑它们是引发食物中毒的根本原因。对她而言，只有她自己封存的瓶瓶罐罐才是安全的储藏品。

确实，在我的孩提时代，罐头食品是所有人都不认可的。所有女孩在参加舞会前都会被警告说：“一定要小心，晚餐时不要吃龙虾，也许是罐头装的，你都不知道！”“罐头装的”，这个词说起来都令人心惊肉跳。罐头装的蟹肉被公认为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甚至不需要特别的警告。让任何人想象一下，在某段时间内，你的主食将全部是冷冻食品和罐头蔬菜，发愁和忧惧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尽管深爱着姨婆，并乐于为她效劳，可我对可怜的她的苦楚又有多少感同身受呢？一个人即使努力地想要做到无私，也还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我现在明白了，那次搬家对可怜的姨婆来说必然是非常可怕的事，她守寡后不久就住在那里了，此时已经八十多岁，要把自己从生活了三四十年的房子连根拔起。离开那幢房子本身也许还不是最糟糕的——当然也已经足够糟糕了。即使她的私人家具都已随她搬过来：她的四柱卧床、她喜欢坐的两把大椅子。最糟糕的是，她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她的朋友有很多都去世了，可是还有不少经常过来拜访的邻居。她习惯于和他们一起回顾过往的岁月或者讨论日报上的新闻，那些骇人听闻的弑婴、强奸、暗娼，以及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听的新闻。我们的确每天都给姨婆读报，可是对于保姆女佣的可怕命运、被遗弃在童车里的婴儿、在火车上遭到侵犯的女孩子，我们并不真正感兴趣。而国际事件、政治、福利、教育，这些时事新闻话题又无法激起姨婆的丝毫兴趣。并不是因为她麻木无知，也不是因为她幸灾乐祸，而是她很需要一些与日常的平静生活不同的东西。某些戏剧性的事件，某些可怕的事，尽管她自己不会遇到，却会在不太远的地方发生。

可怜的姨婆此时的生活中，除了为她读的报纸上的那些灾难新闻之外，没有一点让她兴奋的事。不再有朋友来拜访她，告诉她某某上校是如何可怕地对待他的妻子，或是和她分享某个表亲得了一种怪病，医生们都束手无策。我现在能明白她有多悲哀、多孤独、多寂寞了。我希望当时我能多体谅她一些。

早上在床上用过早餐后，她会慢慢地起床，大约十一点钟下楼，满心希望有人能有空来为她读报纸。然而由于她下来的时间从不固定，不会总是那么巧，于是她会很耐心地坐在她的椅子上。有一两年她还能织毛衣，因为织毛衣不需要看得很清楚；可是随着视力越来越差，她只能织越来越粗糙的衣物。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漏掉一些针脚，自己却不知道。有时候你会发现她坐在扶手椅上静静地哭，因为她在好几排前漏了一针，不得不拆掉。我经常帮她，捡起来重新织，这样她就能从刚才织到的地方继续了。可是这样也并不能医好她内心的创伤，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用了。

我们很难说服她到阳台上去散散步，或进行类似的活动。她坚信户外的空气是有害的。她整天坐在客厅里，因为以前在自己家中她也是这样的。她会过来和我们一起用下午茶，然后再跑回去。不过有时候，尤其是有年轻人来参加晚宴的日子，餐后我们去教室，姨婆就会突然出现，缓慢地、艰难地爬上楼梯。在这样的场合，通常她都不想早早就寝，她想置身其中，倾听发生了什么，分享我们的欢乐和笑声。她还没聋，但已经耳背得厉害，很多事不得不反复对她说她才听得见。我不太希望她来，因为她的陪伴会带来无形的约束。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至少我们从来没劝阻过她，没让她沮丧。可怜的姨婆是悲哀的，然而这又难以避免，她的烦恼和许多老人一样，是失去了独立的能力。我想，正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导致那么多老人纵容自己的幻想，认为自己被下了毒，或者财产被窃。我觉得他们并不是真的心智衰竭，而是他们需要一种兴奋的感觉，一种刺激。如果有人尝试给你下毒，生活就会变得有趣一些。渐渐地，姨婆也开始放纵她的想象力，她要我母亲相信仆人们“在我的食物里放了东西”。

“她们想除掉我！”

“可是，亲爱的姨妈，她们为什么想除掉你呢？她们都非常喜欢你。”

“啊，那是你的想法，克拉拉。你靠近一点，她们总在门口偷听，这可瞒不了我。我昨天的鸡蛋——炒鸡蛋，味道非常特别，有金属的味道。骗不了我的！”她点点头道，“老怀亚特夫人，你知道的，她就是被管家夫妇毒死的。”

“是啊，亲爱的姨妈，可那是因为她给他们留下了很多钱，你没有给任何仆人留什么钱呀。”

“我才不给呢。”姨婆说，“不管怎样，克拉拉，以后我早餐只吃一只煮鸡蛋。如果我吃煮鸡蛋，她们就无法动手脚了。”于是姨婆只吃一只煮鸡蛋当早餐。

接下来就是她的珠宝不翼而飞，她派人传信召唤我。“阿加莎？是你吗？进来，把门关上，亲爱的。”

我来到床前。“怎么了，姨婆，什么事呀？”她坐在床上哭了，用手绢擦拭双眼，“不见了。”她说，“都不见了，我的翡翠，我的两个戒指，我漂亮的耳环——都不见了！哦，天哪！”

“您瞧，姨婆，我敢肯定它们没有不见，让我们来找找看，它们本来在哪儿？”

“它们本来在抽屉里——左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包在一副连指手套里，我一直放在那儿。”

“那我们来找找看，好吗？”我走到梳妆台前，查看她所说的那个抽屉，有两副连指手套，团成一团，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我把注意力转向下面的抽屉，那儿也有一副连指手套，用手一摸，硬硬的触感让我知道成功了。我把它们拿到床头，让姨婆确信它们都在呢——耳环、翡翠胸针，以及她的两个戒指。

“在正数第三个抽屉里，不是第二个。”我解释说。

“她们一定是放回去了。”

“我觉得她们不会这么做。”我说。

“你要非常小心，亲爱的阿加莎，真的要非常小心，不要把你的手提包随便乱放。现在悄悄走到门口好吗？看看她们是不是在偷听。”

我照她的意思做了，并告诉她没有人在偷听。

我想，变老是多么可怕呀！这当然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可我又觉得不可能。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我不会老，我不会死”。你知道你会，可是同样的，你又确信你不会。好了，现在我老了，但还没有开始怀疑我的珠宝被窃，或者有人给我下毒，可是我必须警惕同时明白，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都有可能发生。这样预先警告自己一下，也许能让我在开始做傻事之前清醒过来。

有一天，姨婆认为她听到了猫的声音，躲在楼梯后面的什么地方。即使真的有一只猫，明智的做法也应该是随它去，或者向哪个女仆或者向我或母亲提一下。可是姨婆一定要亲自去调查，结果她在楼梯上摔倒了，摔断了手臂。医生接骨时说他希望能够愈合，可是像她这样的年纪——八十高龄……然而，姨婆这次取得了成功，她很快就可以自由活动手臂了，尽管无法高举过头。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坚强的老太太。她总是对我说她年轻时有多么孱弱，说在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有几次医生都认定她活不了了。我非常确信这些话都不是真的，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女子为了引人注意而故意夸大其词。

要照料姨婆、做家务、在医院值班到深夜，那时候我的生活非常充实。

阿尔奇在夏天有三天的假期，我在伦敦与他相会。这不是一个愉快的假期，他很烦乱、紧张。战争已经搞得人心惶惶，而阿尔奇更加了解战争的严峻形势。官方公布的伤亡数字一直在攀升，但在英国的我们还不明白战争远远不会在圣诞节结束，可能还会持续四年。确实，招募新兵时提出的要求是：要么按照德比伯爵的三年之期[1]服役，要么在整个战时服役，三年的预想似乎太可笑了。

阿尔奇从不提及战争和自己的经历。他打的主意就是要在这三天里一心一意地忘掉这一切，尽可能地享用能够获得的美食——一战时的配给制度比二战时的公平多了。一战时如果你想吃肉，无论是在家还是在餐厅里，都必须使用肉类配给券。而二战时的情形就很不人道了，只要你喜欢，而且有钱，就可以天天去餐厅吃肉，根本不需要配给券。

我们相聚的这三天就在心神不宁中一闪而过，我们都渴望着计划未来的生活，可是又觉得最好不要。唯一让我心情开朗的是，就在这次假期后不久，阿尔奇就不用再飞行了。他的鼻窦炎不允许他多作飞行，他将被派去一个物资中心。他一直是一个卓越的组织者和管理者，曾在几次重要战报中被提及，最后还被授予圣迈克尔和圣乔治勋章，还有卓越服役勋章。而令他一直非常骄傲的奖赏是在最早的一份发行物上，弗伦奇将军（General French）在一次重要战报的开头就提及了他，说他真正派得上用场。他还获颁了一枚俄国圣斯坦尼斯拉夫勋章，漂亮得让我真想戴着它去参加社交聚会。

那一年年底，我得了严重的流感，又导致肺充血，因此有三个礼拜到一个月无法去医院上班。等我返回时，医院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药房，院方建议我到那里工作，在接下来的两年中，这里是我的另一个家。

新部门由埃利斯太太负责，她是埃利斯医生的妻子，为丈夫做了很多年的药剂师。还有一位负责人是我的朋友艾琳·莫里斯。我协助她们，同时准备药剂师考试，通过之后我就能为医生或者药剂师配药了。听上去很有趣，而且上班时间很好——药房六点钟就关门了，我交替着在上午和下午当班，这样也能更好地兼顾我的家庭职责。

我不能说我像喜欢护理一样喜欢配药，我觉得我对护理有一种真正的使命感，会很高兴地做一名护士。配药在一段时间里是有趣的，却会渐渐变得单调——我从没想过要把这个当作永久的工作。另一方面，能和朋友们一起共事让我十分开心，我非常喜爱并尊敬埃利斯太太，她是我所见过的最从容镇定的女人。她声音温和慵懒，有种出人意料的幽默感，会在各种时刻显现出来。她也是个非常好的老师，因为她理解别人的难处，以及她坦率地承认自己经常列算式计算，让人觉得与她相处非常舒服。艾琳是我的化学老师，坦白地说，她太聪明了，我有点招架不住。她不是从实践开始讲，而是从理论开始。一上来就向我介绍元素周期表、原子量、煤焦油的衍生物，很容易让人如坠五里雾中。不过在掌握了基本常识之后，我就可以自己走路了。而自从我们在练习做马施克式实验时把康纳咖啡机给炸毁了以后，我的进步就非常显著。

我们是业余的，不过这反而使我们更加小心尽责。这份工作时忙时闲，每当有一批新病人入院时，我们就会非常忙乱。内服药，药膏，一罐罐药用洗液每天都要灌满、补充、取用。在医院同几位医生一起工作过以后，我发现药物和世界上的其他东西一样，大部分是在追随流行，另外还牵涉医生的个人风格。

“今天早上要做些什么事？”

“哦，有五个威狄克医生的处方，四个詹姆斯医生的处方，还有两个维纳医生的特别处方。”

无知的外行人——我想我就应该这么称呼自己——都相信医生会单独研究你的病例，考虑什么药最为适合，然后对症开方。我很快便发现，威狄克医生的补药处方、詹姆斯医生的补药处方和维纳医生的补药处方有很大不同，而且不是随病人不同，是随医生不同。仔细想想，这是合理的，尽管患者可能会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药剂师和配药员对医生们也有自己的高见，可能认为詹姆斯医生开的处方好，威狄克医生的处方让人不屑一顾，不过他们都一样要配。医生只有在配制药膏时才真正像是在做试验，主要是因为皮肤病对医生和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一样，是一个谜。炉甘石很好地治愈了D太太，C太太的症状完全一样，用了炉甘石却毫无反应，反而有刺激性；煤焦油制剂使D太太的病情加重，在C太太身上却获得了意外的成功。于是医生们必须不停地尝试，直到发现适当的配方。在伦敦，皮肤病人也有他们各自喜欢的医院。“试试看米德尔塞克斯医院？我试过了，他们给我的药根本没有用。我现在在UCH[2]，病差不多快好了。”然后一个朋友插话道：“嗯，我发现米德尔塞克斯医院有些效果，我姐姐原来在这里治疗，可是没医好，于是她去了米德尔塞克斯，才两天就完全好了。”

我至今仍对一位皮肤科医生心怀怨恨，他是一个顽固而乐观的试验家，属于“什么都要尝试一下”学派的。有一次，他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想到一个主意，用鱼肝油配制的混合物擦遍了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的全身。婴儿的母亲和家人发现，一走到那个可怜的宝宝身边，就会闻到非常难以忍受的气味，而且那药水一点用都没有，用了十天就放弃了。配制这种东西也导致我的家人都躲开我，因为白天接触了大量的鱼肝油，回到家时我不可能没有臭气熏天的鱼腥味。

还有几次，我成了人人厌弃的人。一九一六年，毕普药膏（Bip's Paste）很时兴，结果所有的伤口都用它来处理。它含有铋和黄碘，与液状石蜡混合成药膏。黄碘的气味伴随着我，在药房里、电车上、家里、晚餐桌上，还有我的床上！它有一种弥漫性，从你的指尖、手腕、手臂，直到手肘，往外冒，当然是洗不掉的，只能等到它挥发殆尽。为了照顾家里人的感受，我总是拿着餐盘到餐具室用餐。直到战争的尾声，毕普药膏才不再受宠，由更多无伤大雅的配方取代。最终的继承者是大包装次氯酸洗液，由次氯酸钙、苏打以及其他成分混合而成，会导致你的所有衣服上都有一股刺鼻的氯的气味。如今的水槽消毒剂等都有这一类成分，只要闻到这种东西我就很腻烦。我曾经很生气地骂过我们的一个男仆。“你在餐具室的水槽里放了什么？气味难闻极了！”

他很骄傲地拿出一个瓶子。“一流的消毒剂，夫人。”他说。

“这里不是医院！”我喊道，“现在你挂起一卷苯酚纸，用热水把水槽冲洗干净，如果有必要就加一点苏打。然后把那瓶讨厌的次氯酸钙制剂丢掉！”

于是我给他讲解了清洗剂的性质，并告诉他，对微生物有害的东西对人体通常也有害，因此我们的目标是清洁，做到一尘不染，而不是消毒。“微生物很坚韧的。”我向他指出，“稀释的消毒剂对坚韧的微生物没有什么作用。微生物在一比六十的苯酚溶剂里还能保持活跃。”可他没有被说服，仍然在我确定不在家的安全情势下继续使用这种讨厌的制剂。

作为准备药剂师考试的一部分，医院安排我外出接受一些商业药剂师的指导。托基某个大药房最主要的药剂师之一亲切地说我可以每个星期天去，他会给我指导。我恭敬而战战兢兢地去了，渴望能学到些什么。

在药店，首先你会发现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因为我们在医院的工作是业余的，因此在称量每一种药品时都尽可能地做到分毫不差。医生的处方指定每剂二十粒碳酸铋，那么病人就会得到不多不少、刚刚好二十粒。因为是业余的，我觉得这样很好。可是我猜想，任何一个药剂师在干满五年、得到了药剂师专科学位之后，就会对自己手上的原材料了如指掌，就像一个厨子对他的菜蔬作料了如指掌一样。他们会非常自信地从各种各样的瓶子里倒出一些，根本不用费心地测量、称重。他们在配制有毒的或者危险的药品时当然会很谨慎，而在配制害处不大的药品时，就只是凭手感倒出一些，着色剂和调味剂也是如此。这样一来，往往会产生这样的结果，病人会回来抱怨他们的药和上次的颜色不同。“我的药历来都是深粉红色的，不是淡粉红色。”或者“这次的味道不对，我的药有薄荷味，很好吃的薄荷味，不是这种讨厌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东西。”那么，显然是氯仿水取代了薄荷水。

一九四八年，我在大学学院医院工作时，大多数门诊病人对药物的颜色和味道都很挑剔。我记得有一个爱尔兰老太太把头探进药房窗口，将半克朗塞进我的手里，低声说：“加倍放好吗，亲爱的？加倍放薄荷水，味道重一倍。”我把她的半克朗还给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接受这种要求，还告诉她应该严格地按照医嘱服药。虽说如此，我的确多给她放了一些薄荷水，因为这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害处，她非常喜欢。

自然，如果你是个新手，就会紧张，怕犯错。在药物里面加上有毒的药品时总要经过另一位药剂师的检查，不过仍有惊心动魄的时候，我记得我就有这么一次。那天下午我在配制药膏，配制其中一种时，我把一点儿纯苯酚放在了一个药膏罐的盖子上，然后小心地用滴管加到正在板子上配制的药膏里。装好瓶、贴好标签、放在板子外面后，我就继续去做别的工作了。我想大约是在凌晨三点，我忽然从床上醒来，对自己说：“我后来怎么处置那个药膏罐盖子了，放纯苯酚的那个？”我越想就越不记得把它拿走并且清洗过了。有没有可能我没注意到上面有东西，盖到我配的其他药膏上了？同样的，我越想就越肯定我是那么干了。我把这罐药膏和其他的药膏一起放到了病房的架子上，等待第二天上午由病房服务生收到篮子里。这样的话，某个病人的某一罐药膏上就盖着一层烈性苯酚！我担心得要死，无法再忍受下去。我起床穿好衣服，步行到医院，冲了进去。幸好不需要穿过病房，因为通往药房的楼梯在外面。我走上去，查看我准备的那些药膏，打开盖子，慎重地闻。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否是我想象过度，但我在一个盖子上似乎闻到了微弱的苯酚的气味，而这种药膏是不该有这种气味的。我把药膏最上面的一层油膏全部取出来，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又爬下楼，步行回家睡觉。

大体来说，在药房里犯错的通常不是新手。新手会很紧张，总会向人请教。最糟糕的错配毒药案例总是出现在工作多年、专业可靠的药剂师身上。他们对自己做的事情太熟悉了，不需要多想，而某一天他们可能正想着自己的麻烦事，失手的一刻就来了。这样的例子也发生在我一个朋友的外孙身上。那个孩子病了，医生过来写了一个处方，让人带到药店去配制。很快一剂配好，孩子服用了。当天下午，祖母看孩子的脸色不对，便对保姆说：“是不是药有点问题？”等第二剂药服过之后，她更担心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她说。她请来了医生，医生看了看孩子，检查了药，便马上采取治疗。孩子们对麻醉剂的承受力很低，而药剂师犯了错误，放过了量。可怜的人，他难过极了，他在那家药店工作了十四年，是他们最认真、最受信赖的药剂师之一。通过这个例子你可以明白，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每个星期天下午的药物学指导我都会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参加药剂师考试必须对英制和公制单位都应对自如。我的药剂师老师让我练习按照公制公式配制药剂。医生和药剂师都不喜欢在工作中采用公制。我们医院的一个医生从来不知道“含0.1”的真正含义，会说：“让我看看这种溶剂是百分之一的还是千分之一的？”公制的最大危险就在于，如果你算错了，就是算错了十倍。

有一天下午，我正接受制作栓剂的指导。这种东西在医院用得不多，不过我要为了考试而了解该怎么制作。做这个是需要技巧的，主要是因为可可脂的熔点，而它是栓剂的基本原料。如果弄得太热，就无法成型；而如果不够热，脱模时形状就会不对。这一次，药剂师P先生亲自给我做示范。他为我展示了处理可可脂的严格步骤，然后按照公制计算，加进一种药品。他向我展示了应该如何在适当的时刻取出栓剂，然后告诉我要如何把它们放进盒子里，并专业地贴上“某某药品1:100”的标签。做完他就走开了，去忙别的了。可是我非常担心，因为我深信栓剂里加进的成分占百分之十，那么每一剂都是一比十，而不是一比一百。我仔细检查了他的计算，确实是错的。在运用公制计算时他把小数点标错了地方。可我这个年轻的学生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新手，而他是这个市里最有名望的药剂师。我不能对他说：“P先生，您犯了一个错误。”P先生，这位药剂师，是那种不会犯错误的人，尤其是在他的学生面前犯错。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又来到我身边，说：“你可以把它们放进仓库里，我们会用得着的。”越来越糟糕了，我不能把这些栓剂放进仓库。加进去的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药品，虽说这种使用在直肠的栓剂人体能够承受更大的药量，可还是太危险了……我不喜欢这样，但我又能怎么做呢？即使我暗示说剂量错了，他会相信我吗？我想他一定会说：“这没有什么问题啊，你以为我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只有一个办法了。在栓剂冷却之前，我假装没站稳，跌了一跤，掀翻了放栓剂的木板，并结结实实地一脚踩在了上面。

“P先生，”我说，“真的非常抱歉，我碰翻了木板，把栓剂踩坏了。”

“啊呀，啊呀，啊呀！”他着急地说，“不过，这个好像还好。”有一份从我沉重的大脚掌下逃脱了，他捡了起来。

“这个弄脏了。”我坚定地说，赶紧统统扔进了垃圾箱。“非常抱歉。”我一再道歉。

“没关系，小姑娘，”他说，“不要太担心了。”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这类举动太多了——拍肩膀，用手肘推我，有时候还会摸摸我的脸颊。我不得不忍受这些，因为我在接受指导。但我尽可能地表现冷淡，通常还会想办法忙着同另一名药剂师说话，这样就不用和他独处了。

P先生这个人是个怪人。有一天，也许是想给我留下些深刻的印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东西，展示给我看。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

“这是美洲箭毒。”他说，“知道箭毒是什么吗？”

我说我在书上读到过一些。

“有意思的东西。”他说，“非常有意思。口服下去，一点害处也没有。但一进入血流，就会麻痹致死。当地人把它涂在箭头上。知道我为什么要放在口袋里吗？”

“不知道。”我说，“我完全想不出。”在我看来这是愚蠢至极的做法，不过我没有说出来。

“嗯，告诉你。”他若有所思地说，“它让我感到自己很强大。”

然后我望着他，他是一个长相滑稽的小个子男人，圆滚滚的，像一只知更鸟，面孔呈现出好看的粉红色，带有一点孩子气的自满。

不久以后，指导课程结束了。可我后来仍经常想起P先生，我觉得他尽管外表可爱，却可能是一个危险人物。他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维持了那么久，仿佛是在那里等待着，直到有一天我开始构思写作《灰马酒店》（The Pale Horse）——我想是在将近五十年以后。

3

在医院药房工作期间，我开始构思一部侦探小说。自从早先玛吉言辞相激，这种创作欲望便埋藏在我心底，目前的工作似乎又给我提供了良好的条件。药房工作有时忙碌，有时清闲，不像护理工作，总是闲不下来。有的时候，我整个下午独自一人坐在药房里无事可干。当各种药瓶都已灌满、备齐之后，就可以随心所欲，想干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能离开药房。

我开始考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写一部侦探小说，我的四周都是毒药，那么，用毒药害死人自然就是我应该选择的方法了。我漫不经心地构思了小说的主要情节，觉得还不错，于是就确定了下来。接着我开始构思故事中的人物。谁应该被毒死？谁该是投毒者？投毒的时间、地点、方式、动机呢？还有其他各方面的问题。谋杀最好发生在家庭内部，也就是所谓亲人间的谋杀。当然还要有一个侦探，只是我笔下的侦探一定得与福尔摩斯不同。我要自己塑造一个人物形象，还要为他物色一个朋友作为陪衬或丑角——这应该不难。我转而构思其他人物，受害者该是谁？丈夫会谋害妻子，这似乎是最司空见惯的谋杀案。我完全可以写一个为了不寻常的目的而进行的奇特的谋杀案，但这个不能从写作艺术上让我产生兴趣。一部好的侦探小说，成功的关键在于把故事中的人物写得模棱两可：既像是罪犯，又由于某种原因让人觉得不像罪犯。说不通，但又的确是其所为。对此我感到茫然，只好将此搁置一边，去配两三瓶次氯酸制剂，这样第二天就会有更多的空闲时间。

我继续展开想象，过了一段时间，细节逐渐拼凑在一起，一个谋杀者的形象日渐清晰。他看上去该是阴险的，留着黑色山羊胡——那时在我看来，山羊胡就是邪恶的象征。当时，我结识了一对刚搬到附近的夫妇，男的留着黑色山羊胡，妻子比他年长且非常富有。我觉得这对夫妇可以作为小说人物的雏形。我反复思忖着，这样处理未尝不可，但是并不十分令人满意。我敢肯定，那个男人永远也不会杀人。于是我不再去想他们，决心不再从现实生活中寻找人物原型，一定要自己塑造人物。其实在电车上、火车上或者饭馆里都能偶然间找到人物雏形，再创造出自己的人物。

真的，第二天，我就在电车上看见了一个我想塑造的人物形象。一个下巴上蓄着黑胡子的男人，他坐在一位老妇人身旁。老妇人喜鹊似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她的形象并不合我心意，可那个男人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肥胖活跃的女人，正在高声谈论春天的球茎植物。我对她的相貌很感兴趣，要不要把她也写进去呢？下车后，三个人的形象仍然萦绕在我的脑海。我沿着巴顿路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就像儿时跟猫咪一家做游戏一样。

不久后几个人物的形象便脱颖而出。一个精力充沛的女人——我甚至为她取好了名字：伊芙林。她既可以当一个穷亲戚，也可以当料理园子的女人或者家务女佣——也许是女管家？不管是什么，这个人物就定下来了。但那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我还没有更多的想法，这样实在是不够的——还是说这样就够了？是的，也许这样就足够了，因为人们只能从外表观察他，所以只能看到他愿意表现在外的部分，而无法了解他的真实面目——这也可以作为一条线索。再把他谋害年长的妻子的动机定为金钱而不是她本人的问题，这样一来，她的性格特征也就无关紧要了。接着我开始快速地增加人物。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侄子？必须有多名嫌疑犯，一家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完成了。

我就让它自主发展，将注意力转向那个侦探。我想要一个怎样的侦探呢？我开始回想在书中看到的、让我佩服的侦探。有歇洛克·福尔摩斯——那个独一无二的侦探，是我永远也不能超越的。亚森·罗平（Arsene Lupin）——他是罪犯还是侦探？说不清楚，不过他不是我要写的那种侦探。《黄色房间的秘密》中有一位年轻的新闻记者鲁雷达比（Rouletabille），他倒是很像我要塑造的侦探，从没有过的侦探。我该创作一个什么样的侦探呢？学生？有点难。科学家？可我对科学家了解多少呢？这时我想起了比利时难民。在我们那个教区，侨居着一大批比利时人。他们初来的时候，本地居民很同情他们，对他们非常热情，纷纷将家里的仓库布置上家具让他们住，尽可能让他们生活得舒适。可是，比利时人对这些善行似乎并不十分感激，总是抱怨这埋怨那的。这些身居异乡的可怜人感到惶恐，他们中的大部分是疑心很重的农民，不喜欢去别人家喝茶或接待陌生人来访。他们希望不受干扰地单独生活，他们想存钱，开一块菜地，按照祖传的方式浇水施肥。

为什么不能让一个比利时人来做我的侦探呢？移民中各式人物都有，一个逃难的退休警官怎么样？天哪，我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啊！这样一来，我作品中的这位侦探肯定得一百多岁了。

但我仍旧决定塑造一个比利时侦探，并打算让他的形象逐渐丰满起来。他曾是一名警官，懂得一些犯罪知识。我在清理卧室里的杂物时想，这名侦探一定得是一个一丝不苟、干净利落的人。干净利落的小个子。我已经能看到这个干净利落的小个子了，总是在整理东西，喜欢所有东西都成双成对、方方正正的。而且他必须聪明——脑袋里有小小的灰色脑细胞（little grey cells）——不错的说法，我得记下来。对，他有小小的灰色脑细胞。他得有一个相当华丽的名字，像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家那样的。他哥哥叫什么来着？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

叫他赫拉克勒斯（Hercules）怎么样？他是个小个子男人——赫拉克勒斯，不错的名字。他的姓氏让我费了一番脑筋。我不知道是怎么想到波洛的，也许是这个词偶然跳进了我的脑海，要么就是在某张报纸上读到了，总之就是它了。最终我把他的名字定为赫尔克里，而不是赫拉克勒斯——赫尔克里·波洛（Hercule Poirot），听起来不错。确定了，感谢上帝。

现在我得给故事中的其他几个人物取名字，不过他们的名字就不那么重要了。阿尔弗雷德·英格尔索普——这个名字与黑色山羊胡挺相称。我又加进了几个人物：一对夫妇，都很有魅力，但有些隔阂。接下来是故事主线以外的分枝——迷惑人的线索。和许多初学写作的人一样，我在故事中加进了过多的枝节，设置的虚假线索太多，要一一解开实在不轻松，读起来也不太容易。

一有空闲，我就在思忖这本侦探小说里的零星情节。我设计好了开头，安排妥了结尾，中间那一大块空白却不那么容易填满。我努力让赫尔克里·波洛的出现显得自然、合乎情理。可是别的人物呢？怎样安排他们出场？仍是一堆理不顺的乱麻。

这让我在家里时也总是心不在焉，母亲不断地追问我为什么不回答她的话，或者为什么我答非所问。我不止一次地织错了姨婆的毛线活，总是忘记该做的事情，还有好几封信写错了收信人地址。不过，自信到可以动笔的日子终于来了，我将写作计划告诉了母亲，她像以往一样深信她的女儿无所不能。

“哦？”母亲说，“侦探小说？换换口味很好，对不对？开始写吧。”

要抽出很多时间不算容易，但我还是办到了。我仍保存着玛吉用过的那部打字机，每写完一章就用打字机打出来。当时我的手写字体还比较好，打字也不错。我完全陷入创作的亢奋之中，并从中获得了乐趣。但我确实很累，而且烦躁，我发现这是写作引起的。另外，书写到一半时陷入了困境，错综复杂的情节让我难以驾驭。就在这时，母亲向我提出一个很好的建议。

“你写了多少了？”她问我。

“哦，我想大概有一半了吧。”

“那么，如果你真想写完它的话，你该在休假的时候写。”

“呃，我是准备休假时写作的。”

“对，但我想你最好离开家去休假，这样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写完后半部分了。”

我想了想，两个星期不受打搅，这再好不过了。

“你想去哪儿？”母亲问道，“达特穆尔怎么样？”

“好。”我兴奋极了，“达特穆尔！正是我想去的地方。”

就这样我去了达特穆尔，在干草岩（Hay Tor）的荒野饭店（Moorland Hotel）订了一个房间。这家饭店很大、很不错，有许多房间，但客人寥寥无几。我几乎没跟任何房客有来往——以免分散我的写作精力。每天上午我都埋头疾书，直到手臂酸痛。接着吃午餐，边吃饭边看书，然后去荒野散步，消磨几个钟头。我觉得我是从那时开始爱上荒野的，我喜欢突岩和石南，还有远离公路的各种野生植物。到那里去的每一个人——当然，在战时也没多少人——都会聚集到干草岩附近，可是我不会待在那儿，而是坚持自顾自地在乡野间穿行。散步的时候我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排演接下来要写的那一章的情节。时而以约翰的口吻对玛丽说话，时而又扮演玛丽跟约翰交谈；时而又扮作伊芙琳，向主人汇报。我觉得越来越有趣了。之后我回到饭店，吃完晚饭就倒在床上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醒来再满怀激情地写一上午。

这两周的假期我写完了后面几章——或者说差不多写完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就此定稿了，我又修改了大部分——尤其是过于复杂的中间部分。最后我终于完成了全书，自己感到比较满意，基本上达到了动笔前的设想。我知道还可以改得更好些，但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我将写得比较呆板的几章改写了一下：书中的玛丽和约翰因夫妻不和而离异，不过到了故事结尾，我决心让他们和好如初，这样做是为了给故事染上浪漫色彩。我个人不喜欢侦探小说中插入爱情故事，爱情，我觉得是属于言情小说的，在逻辑推理中加入爱情成分有些不协调。不过在当时，侦探小说中总要有些爱情插曲，我也只好照搬。我在约翰与玛丽的身上尽了力，不过他们实在是可怜的一对。当我觉得全书无处可改之后，请人用打字机打出一份清样，寄给了一家出版商——何德和斯图顿公司（Hodder and Stoughton）。不久后我就收到了退稿信，没有附加任何说明。退回的稿子整整齐齐，一点皱褶都没有，显然是没人阅读过。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我没想过一举成名，但我还是把稿子重新包好，寄往另一家出版社。

4

阿尔奇第二次回来休假是在我上次见他两年之后。这一次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假期为时一周，我们去了新森林（New Forest）。时值秋季，树叶的颜色变得非常可爱。阿尔奇的心情比上次好多了，对未来我们也不那么充满忐忑了。我们漫步在林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相依相伴的感觉。他说这里有一个他一直想去的地方，就是那个“无人之境”的路标所指之处。于是我们选择了通向无人之境的小路，我们沿路而行，来到一个结满苹果的果园。那里有一个女人，我们问她是否可以买一些苹果。

“不用买，亲爱的。”她说，“我很欢迎你们享用这些苹果，我看得出来，你先生是在空军服役。我儿子也是，他阵亡了。是的，你们随便享用那些苹果吧，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于是我们快乐地徜徉在园中，尽情地享用苹果。然后我们再次穿越森林，坐在一棵倒伏的树上。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们非常快乐。我尽量避免谈到医院或者我的工作，阿尔奇也很少提及法国的战事。他暗示说，大概要不了多久，我们俩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了。

我告诉他我写了一部小说。他看完之后很喜欢，认为我写得不错。他说他在空军的一个朋友曾经在梅休因出版社（Methuen's）当过董事。阿尔奇建议，如果书稿再被退回来的话，他就让那位朋友写一封介绍信，我可以将他朋友的信随同手稿一起寄给梅休因出版社。

于是，这部名为《斯泰尔斯庄园奇案》（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的小说手稿又辗转寄到了梅休因出版社。稿子在那里存放的时间比在前两个出版商那儿长了些，大约有六个月。出于对前董事的尊重，他们给我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说小说情节有趣，有不少引人入胜的东西，但是这种书不适合他们的出版路线。我觉得实际上他们觉得我写的书糟透了。

我不记得之后又把稿子寄到哪儿了，反正结果还是被退了回来，我已经心灰意懒了。这时，出版商博得利·黑德和约翰·莱恩（The Bodley Head, John Lane）新近出版了两部侦探小说——对他们而言是个新的领域——我觉得不妨试试，便将书稿包好寄了过去，之后就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接着发生了一件十分出乎意料的事：阿尔奇回来了，他被调到了设在伦敦的空军部。战争已经拖了很久——持续四年——我已习惯了医院的工作和在家里的生活，突然要改变生活方式，我真有些不知所措。

我去了伦敦，与阿尔奇先在饭店里安顿下来，然后我开始四处寻找带家具的公寓。一开始，我们无知地抱着过高的期望，不过很快就锐气大减，那可是战时呀。

最终我们找到了两套合适的房子，一套在西汉普斯特德（West Hampstead），属于顿克斯小姐——这个姓氏牢记在我的脑子里。她极度怀疑我们会不会小心行事——她说年轻人总是粗枝大叶的——她对她的物品非常在意。这是套不错的公寓，三个半几尼一星期。另一套位于圣约翰森林区北韦克巷（St. John's Wood, Northwick Terrace），靠近梅达谷（Maida Vale）（现在已经拆除了），在三楼，只有两个房间——先前那套有三间。这里的家具陈旧，但很舒适，挂有褪色的印花布窗帘，外面有一个庭院。处于一幢宽敞的旧式公寓楼里，房间都很大，而且每周租金只要两个半几尼。我们决定选择这里，然后我回家收拾行李。姨婆哭了，母亲想哭但控制住了，她说：“你现在要到你丈夫那里了，亲爱的，你要开始你们的婚姻生活了。我希望你一切顺利。”

“如果你们的床是木制的话，别忘了看一下有没有臭虫。”姨婆说。

我回到伦敦，跟阿尔奇搬进了北韦克巷五号。我们的公寓里有一个小厨房和一间小浴室，于是我打算自己做饭。但起先还是交给了阿尔奇的勤务兵巴特利特，他是一个吉夫斯[3]式的完美仆人，曾经服侍过公爵。也只有战争才会让他来为阿尔奇服务，不过他对“上校”忠心耿耿，给我讲了很多故事，都是关于阿尔奇的英勇、他的不可或缺、他的才智，以及他的功勋。巴特利特做事情无可挑剔。这套房子有许多不足，最糟糕的是床，坑坑洼洼的，到处是巨大的金属凸起——我不明白一张床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但我们的生活很愉快，我计划去学习速记和会计之类的课程，以打发白天的闲暇。至此，我告别了阿什菲尔德，开始了新的生活：真正的婚姻生活。

住在北韦克巷五号，乐趣之一是伍兹太太。实际上我觉得我们选择北韦克巷的公寓而不是西汉普斯特德那套，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伍兹太太。她住在地下室，是一个胖胖的、乐天友善的女人。她有一个聪慧的女儿，在一家不错的商店里工作，还有一个不见影踪的丈夫。她是公寓的总管理员，如果她高兴，就会为公寓里的住户“做事”。她愿意帮我们做事，她还是个大力士。从伍兹太太那里我学到了很多购物的技巧，那是我从未涉及过的领域。“鱼贩子又骗你了，亲爱的。”她会对我说，“那条鱼不新鲜，你没有照我告诉过你的戳戳看。你一定要戳戳看，看看它的眼睛，再戳戳它的眼睛！”我疑惑地看着那条鱼，总觉得戳它的眼睛是冒昧的行为。

“还要把鱼竖起来，尾巴向下，看看它的尾巴是否能动，还是硬邦邦地垂着。再来看看这些橙子，我知道你爱吃橙子，有时候就算贵也会想解解馋，可是这些是在开水里泡过的，看起来很新鲜，可你会发现橙子里没有汁水。”我发现确实没有。

我和伍兹太太最激动的一次，是阿尔奇把他的首批配给食品领回来的时候：一块巨大的牛肉，是战争爆发以来我所见过的最大的一块。看不出是哪一部分的肉，但似乎不是大腿肉、肋排或者里脊，显然空军的某位屠夫是按照既定重量切的。无论如何，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们见过的最棒的东西了。它就躺在桌子上，伍兹太太和我围着它转，欣赏地看着。毫无疑问，这块肉最终会被放进我的小烤箱。伍兹太太友善地答应帮我料理。“有那么多呢，”我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分享。”

“哦，你真是大方，我确信我们能享用一顿牛肉下餐。对了，要买食品杂货很容易，我的表兄鲍勃在杂货店里做事，白糖和黄油我们想买多少就买多少，还有人造黄油。这种东西都是家人优先的。”这条一生受用的生活潜规则我也是首次了解到：最要紧的是你认识谁。从东方公开的裙带关系，到西方民主社会略微隐蔽的裙带关系和“老友俱乐部”，一切都以此为中心。但要注意，这并不是成功的秘诀。弗雷迪·某某得到一份报酬优厚的工作，因为他的叔叔认识某家公司的总裁。于是弗雷迪进去了，可是如果弗雷迪表现不佳，而出于友谊或者亲情的诉求已经被满足过了，弗雷迪就会被客气地请走。也许会转给某个别的表亲或者朋友，可是最终，他会回归属于他自己的阶层。

就战时的肉类和一般奢侈品而言，有钱人会有一些优势。不过我觉得，总的来说，还是劳工阶层的优势要广泛得多，因为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表亲、一个朋友、一个女婿或者其他什么有用的人在奶品店、杂货店之类的地方。这一点不适用于屠夫，至少在我看来，但杂货店的确是以家族成员为重的。当时我所认识的人，没有一个是单靠那些配给品过活的。他们领取配给品，还会多要一磅黄油、一罐果酱，等等，没人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这是一种家族特权。鲍勃自然会优先照顾他的家人，以及他家人的家人，所以伍兹太太总能给我们这样那样额外的好东西。

那一大块肉端上来的时候真是伟大的一刻。我想它并不算特别好或者特别细嫩，但那时我还年轻，牙齿坚固，而那是我长久以来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阿尔奇被我的贪婪吓到了。“不算多么好的肉啊。”他说。

“不算好？”我说，“这差不多是三年来我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能被称为“大餐”的饭菜都是伍兹太太做的，便餐和晚餐由我来准备。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我也上过烹饪班，不过当你真正下厨时，课上学到的并不是特别有用，日常的练习才有用。我烤过一些果酱派、面拖烤香肠，以及各种各样其他的东西，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必需品。伦敦的很多地方都有国立厨房（National Kitchen），这个地方很有用，你可以去那里买包装好的熟菜，做得还算好。虽没有多少吸引人的食材，但至少能填补所缺。还有国立汤类广场（National Soup Squares），可以用他们的汤当头盘。这些汤被阿尔奇形容为“沙砾碎石汤”，让我想起斯蒂芬·里柯克（Stephen Leacock）对一篇俄国短篇小说的讽刺。“你拿起沙子和石头，碾碎了，做成蛋糕。”汤类广场就差不多是这样的。偶尔我会做一道拿手菜，比如一个精心制作的蛋奶酥。我没有意识到阿尔奇正忍受着紧张造成的严重消化不良，有好多天晚上他回到家，什么都吃不下。如果这天我准备了乳酪蛋奶酥，或者别的什么费尽心思做出来的东西，就会感到很灰心。

每个人在生病时都会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在我的记忆中，阿尔奇的想法非常特别。他会躺在床上呻吟一段时间，然后突然说：“我觉得我想吃点糖蜜或者糖浆，你能给我做点这样的东西吗？”我会尽可能地满足他的要求。

我开始上会计课和速记课打发白天的时间。感谢周日报纸上那些冗长的文章，让大家知道新婚妻子往往会感到寂寞。男人们都有工作，整日在外，而女人一旦结了婚，就要换一个全新的生活环境。不得不一切从头做起，与陌生人接触，结交新朋友，寻找新的消磨时间的方式。战争爆发前，我在伦敦也有几个朋友，不过现在已各奔东西了。楠·瓦茨（已改姓波洛克）住在伦敦，但我觉得找她不太方便。听上去很蠢，也确实很蠢，可是你不能假装说收入上的差异不会使人与人产生隔阂。这不是势利或者社会地位的问题，而是你能否负担得起追随你的朋友所需要的开销的问题。如果他们收入颇丰而你收入微薄，事情就会变得很尴尬。

我多少有些孤寂，怀念医院和那里的旧友，惦记那里的日常生活，也思念着我那可爱的家。但我也意识到这是在所难免的，相依相伴不是一个人每天必需的东西，它是一种会在你身上生长的东西，有时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你、毁灭你。学习速记和会计给我带来了乐趣。速记班上那些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得很大的进步，让我觉得很羞愧。但在会计方面我总能胜人一筹，而且乐在其中。

一天，我正在商业学校里上课，老师忽然中断讲课，走出了教室。他回来时对我们说：“今天一切都结束了！战争结束了！”

这听起来难以置信，并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战事即将结束——人们都以为至少还要拖上一年半载。法国战场上的形势毫无起色，对战双方处于拉锯的状态。

我恍恍惚惚地走到街上，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情景使我感到惊恐，至今难以忘怀——街上挤满了妇女，她们兴高采烈地唱着跳着。英国妇女是不习惯在大街上跳舞的，这种事发生在法国巴黎更合适。而今天，她们大喊大笑，又唱又跳，简直是一场狂欢，有些吓人。使人不禁想到，此时附近要是有德国人的话，她们肯定会走上前去把他们肢解了。有些人我猜是喝醉了，不过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喝醉了。他们跌跌撞撞地走着，还大喊大叫。我回到家里，发现阿尔奇已经从空军部回来了。

“嗯，情况就是这样了。”他以一贯镇静冷淡的态度说道。

“你想过会这么快就结束吗？”我问。

“哦，是啊，早就有这样的传闻，但我们被告知不可以说出去。”他说，“现在我们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接下来？”

“我觉得我最好离开空军。”

“你真的打算离开空军？”我愣住了。

“空军没什么前途了，可以想见的，不会再有任何前途了，几年内都不会提升了。”

“那你要做什么呢？”

“我想去伦敦金融城里，我一直想去那里的公司，现在有一两个进去的机会。”

我一直非常赞赏阿尔奇颇为实际的预见性。他可以波澜不惊地接受一切事情，平静地装进他聪明的脑子里，然后着手解决下一个问题。

无论停战与否，生活一切照常。阿尔奇每天都去空军部。哎，那个了不起的巴特利特很快就要求复员了，我想那些公爵、伯爵在暗中操纵召回他们的仆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作费罗的，相当糟糕的家伙。我想他已经尽了全力，可是他很无能，缺乏训练。我从没见过银器、盘子和刀叉上面有那么多的灰尘、油渍和污垢。当他也拿到了复员文件时，我真是感天谢地。

阿尔奇得到了几天假期，我们回了托基。在那里我病倒了，起先我以为是突发的胃病或普通病痛。然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是我将要有一个宝宝的最初征兆。

我兴奋极了。我一直认为怀孕是自然而然的，但每次阿尔奇休假之后我都没有怀孕的迹象，这曾让我非常失望。而这一次，我完全没有期待。我找了一位医生咨询——我们家的老医生鲍威尔已经退休了，所以我必须另找一位。我不想选择那些曾与我在医院里共事过的医生，我对他们的方法过于了解了。我转而找到一位性格活泼、喜欢拿自己的姓氏开玩笑的医生，他叫斯塔布[4]。

他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妻子，我哥哥蒙蒂九岁时就深深地爱上了她。“我给我的兔子起名了，”他当时说，“叫作格特鲁德·亨特利，因为我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小姐。”格特鲁德·亨特利后来改姓了斯塔布，亲切地表示她非常感动，感谢他赋予她的荣耀。

斯塔布医生告诉我，我看起来很健康，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无须大惊小怪。我忍不住感到很高兴，在那个年代，没有那些每一两个月就折腾你一次的产前门诊。我个人感觉，没有经历过那些的我们，情形要好得多。斯塔布医生只是建议我在预产期前两个月去找他，或者去找伦敦的某个医生，看看是否一切正常。他说我可能会在早上感到恶心，但过三个月就好了。很遗憾，在这一点上他错了。晨吐一直没有好，而且不仅仅是早上才发作，我每天要恶心四五次，这使我在伦敦的生活变得非常难堪。一名年轻女士刚刚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就不得不跑下来，蹲在阴沟边拼命呕吐，这对年轻女人来说太屈辱了，可还是不得不忍受。幸好那时候没人给你沙利度胺[5]之类的东西，大家都能平静面对：有些人怀孕时的反应就是要比其他人厉害。伍兹太太，照例对人从生到死各方各面无所不知的她说：“哦，亲爱的，我觉得你会生一个女儿。恶心意味着女儿，儿子的反应是头晕眼花。恶心要好一点。”

我当然不觉得恶心要好一点，我觉得晕过去会更有趣。阿尔奇向来不喜欢疾病，如果有人病了，他会说：“我想没有我的打扰你会好过一些。”然后赶紧躲开。而这一次完全出乎意料，他想尽办法让我高兴起来。我记得他买了一只龙虾，在当时这是非常昂贵的奢侈品，他把它放到了我的床上，想给我惊喜。我还记得我走进房间、看到那只龙虾的头和须子躺在我的枕头上，我笑得乐不可支。我们拿它美餐了一顿，虽然我很快就白吃了，可是至少我享受到了吃它的乐趣。阿尔奇还屈尊为我调制本吉尔食品[6]，是伍兹太太推荐的，说是比其他东西更容易“下去”。我还记得阿尔奇为我调好本吉尔，但因为我不能喝热的，只能放着等它变凉时他那受伤的表情。我喝掉了，说非常好喝。“今天晚上的没有结块，你调得非常棒。”半个小时之后，那出悲剧又重演了。

“哎，你看，”阿尔奇委屈地说，“我给你调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是说，你不吃可能还会好些。”

出于无知，在我看来那么多次的呕吐会对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产生不利的影响——她会饿着的。然而并非如此，尽管我一直犯恶心到分娩那一天，我还是有了一个体重八磅半、身强体健的女儿。而我自己，尽管看起来没能留下一丁点营养，体重还是不降反增。整个过程就像一次历时九个月的海上航行，而我一直没能适应。罗莎琳德降生后，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俯身靠过来，医生说：“哦，你有个健康的女儿了。”护士更激动地说：“哦，多可爱的小姑娘啊！”我的回应是一则重要的宣告：“我不会再犯恶心了，多棒啊！”

此前一个月，阿尔奇和我为了取名字一事争执不休，还有我们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阿尔奇明确地说他必须要个女儿。

“我不打算要男孩子。”他说，“因为我知道我会嫉妒他，会忌妒你对他的关心。”

“可我对女儿也会一样去爱啊！”

“不，那不一样。”

我们为取名而争执。阿尔奇喜欢伊妮德，我喜欢玛莎；后来他改成伊莱恩，我试图要哈莉特。直到孩子出生后我们才达成一致，取名为罗莎琳德。

我知道所有母亲都会对自己的宝宝大加赞扬，可是我必须说，尽管我个人认为新生婴儿很难看，罗莎琳德却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婴儿。她的头发又浓又黑，看上去像一个红种印第安人。她没有一般婴儿所呈现出的那种粉红色、光秃秃的可怜样，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是欢快而坚定的。

我请了一个非常好的护士，她能严格地抵制我们家的各种不当做法。当然，罗莎琳德是在阿什菲尔德出生的，当时的孕妇是不会去产科医院的。分娩加上看护总共花了十五英镑，回想起来，我认为这个价钱十分公道。我听从了母亲的建议，请护士多留了两个星期，这样我就能得到充分的指导，学会照顾罗莎琳德，还可以在伦敦寻找新的住处。

知道罗莎琳德即将诞生的那天晚上真不寻常，母亲和彭伯顿护士就像是要迎接基督降生，高兴而忙乱，感觉事关重大。她们拿着床单跑来跑去，忙着将各种东西准备好。我和阿尔奇走来走去，有些害怕且相当紧张，如同两个被大人遗忘的孩子。我们都吓坏了，心烦意乱。阿尔奇后来告诉我，他当时深信，假如我死了，他应该负全部责任；我也认为我可能会死，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会非常伤心，因为我很享受目前的生活。未知真的非常令人恐惧，但也让人激动。第一次做一件事总是让人激动。

现在我们不得不为未来制订计划。我把罗莎琳德留在阿什菲尔德，由彭伯顿护士看管，然后去了伦敦。我有三项任务：首先，找一个住处；其次，为罗莎琳德找一个保姆；第三，不管我们将找到独栋别墅还是公寓，都需要一个做家务的女仆。最后一项不成问题，罗莎琳德出生前一个月，谁突然出现了？不是别人，正是亲爱的德文郡的露西。她刚刚离开空军妇女辅助队，就一刻不停、满腔热忱、全身心地回来了——她还和之前一样，健康强壮。“我听说这个消息了。”她说，“我听说你要生宝宝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搬过去。”

在征询了母亲的意见之后，我决定必须付给露西一份前所未有的高薪。就我母亲和我的经验而言，从来没有一个厨子或者普通女佣得到过这么多——每年三十六英镑，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大的数目。可是露西完全配得上，我很高兴她能来。

当时停战已将近一年，寻找住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数以百计的年轻夫妇都想在伦敦寻求一个价格合理、适宜居住的住处。而且租房子还要交保证金，总之整件事都很困难。我们决定先找一处有家具的公寓，然后再慢慢寻觅真正适合我们的地方。阿尔奇如愿以偿，他一得到复员令，就马上进入了伦敦金融城里的一家公司。我已经忘记那个老板的名字了，方便起见，就叫他戈尔茨坦先生吧。他是一个大个子，皮肤黄黄的。我向阿尔奇问及他的时候，阿尔奇说的第一句话是：“哦，他的皮肤很黄，也很胖。不过皮肤真的很黄。”

那时候，金融城里的公司会优先为年轻的复员军官提供职位。阿尔奇的年薪是五百英镑。根据我祖父的遗嘱，我仍然有每年一百英镑的收入。阿尔奇的退伍金和充足的积蓄为他带来每年一百英镑。但即使在当年，这样也算不上有钱，事实上我们离有钱远着呢，因为房租涨得非常高，食物的价格也一样。鸡蛋要八便士一个，这对年轻夫妇而言可不是开玩笑的。不过我们从来没期望变得富有，才总是无忧无虑。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当时打算雇一个保姆和一个女仆实在是一件不寻常的事。但是这两个人在当时的生活中是必需的，我们不会考虑不要她们。而比如买一辆像汽车那样的奢侈品，这样的念头就从来没有进过我们的脑子，只有有钱人家才有汽车。在我怀孕的末期，有时候我排队等公共汽车，往往会由于行动不便而被人挤到一边——那时候男人对女人可不那么殷勤。当汽车驶过我身边时，我常常想：将来有一天我要是有一辆汽车该有多好！

我记得阿尔奇有一个朋友曾闷闷不乐地说：“除非有非常重要的职业，否则谁也不该拥有小汽车。”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当我看到运气很好的人、有钱的人、珠光宝气的人时，总会非常激动。走在街上的孩子们不是总爱把他们的脸紧贴在高级餐厅的玻璃窗上，窥探里面的聚会，看那些戴着钻石头饰的人吗？总会有人赢得爱尔兰赛马赌金，如果奖金只有三十镑，就没那么令人兴奋了。加尔各答赛马、爱尔兰赛马，还有如今的足球赌博，这些事都带有浪漫色彩。这也就是为什么当电影明星在电影首映式上出现时，人行道上会挤那么多观看的人。对观众来说她们是女主角，穿着绝好的晚礼服，浑身上下都精心打扮，是魅力四射的人物。谁会喜欢一个没有富翁、没有显贵、没有佳人、没有才子的单调世界？以前，人们站几个小时只为一睹国王和王后的风采，如今人们见到流行歌星时惊喜万分，道理是一样的。

正如我所说的，我们准备雇一个保姆和一个女仆，这是必不可少的奢侈花费，但绝不会梦想拥有一辆小汽车。如果我们去看戏，就会坐在正厅后排。我会穿一件晚礼服，黑色的，以免在泥泞的晚上显出泥垢，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总穿一双黑色的鞋子。我们从来不叫出租车。在消费方面也讲究风尚，这和其他领域的风尚一样。我不想评判我们当时的消费习惯是坏还是好，总之，当时我们不在衣食等方面追求奢侈，但在另一方面，那时你会有很多闲暇，可以思考、阅读、沉溺于自己的爱好和追求。我很高兴我是个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生活中有很大的自由，不那么忙碌和忧虑。

我们相当幸运，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公寓，在艾迪生大厦的一楼。艾迪生大厦位于奥林匹亚（Olympia）后面，是一个占两个街区的建筑群。这套公寓很大，有四个卧室和两个起居室，带家具，我们以每周五个几尼的价格租了下来。房东是个四十五岁的女人，染着一头金发，胸部大得可怕。她非常友好，坚持拉着我聊她女儿的心理问题。那所公寓里摆满了式样丑陋的家具，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感伤画作。我暗自决定，租下这里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们整齐地堆起来。屋里还有大量瓷器和玻璃器皿之类的东西，包括把我吓了一跳的薄如蛋壳的茶具。我觉得它们如此易碎，必然会被打碎。在露西的帮助下，我们一到那儿就把它们放到了一个碗橱里。

我去了布歇太太的保姆介绍所，那是一处口碑很好的保姆求职地——我相信至今仍是。但布歇太太很快就让我备受打击，她对我打算出的工资嗤之以鼻。问清了我能够为雇员提供的条件和家里的其他成员后，她把我送进一个小房间，那里是面试应聘保姆的地方。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块头很大的能干女人，仅仅是看到她就让我大吃一惊，然而她看到我却毫不惊慌。“夫人，请问您有几个孩子？”我说我只有一个宝宝。

“我希望是还没满月的。我从来不带一个月大以上的宝宝，我可以尽快让宝宝养成良好的习惯。”

我说我的孩子还没满月。

“家里还有其他用人吗，夫人？”

我满怀歉意地说我只有一个女仆，她又表现出不屑的样子。“夫人，这恐怕不适合我。你知道，通常我需要幼儿室里一直有奶妈伺候，而且设施装备一应俱全。”我说我家的职位确实不是她要找的，有点欣慰地把她打发走了。我又见了三个，可她们都瞧不起我。

不过第二天我又去了。这一次我运气很好，遇到了杰西·斯万奈尔，她三十五岁，刀子嘴、豆腐心，此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尼日利亚的一户人家里做保姆。我把我们不利的雇佣条件一一道来：只有一个女仆，一个奶妈，还不是日夜都在家。奶妈很尽责，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她自己来打理幼儿室，最后是那根要命的稻草——工资。

“啊，好的。”她说，“听起来不算坏，我习惯辛苦的工作了，不在乎这些。是一个小女孩，是不是？我喜欢女孩。”

于是杰西·斯万奈尔和我说定了。她在我家待了两年，我非常喜欢她，尽管她也有她的缺点。她是那种对孩子的父母怀有自然而然的反感情绪的人。她把罗莎琳德照顾得无微不至，不惜为之赴汤蹈火，我觉得是这样。至于我，则被她视为干涉者，她会很勉强地照我说的做，即便她并不总是赞同。不过，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事件，她会很了不起：友善、乐于助人并能使人愉快。是的，我尊敬杰西·斯万奈尔，我希望她生活愉快，并且心想事成。

于是一切安排妥当，罗莎琳德、我、杰西·斯万奈尔、露西一起抵达了艾迪生大厦，开始了我们的家庭生活。我的寻找还没有结束，我现在要找一处没有家具的公寓，作为我们长久的住处，这当然不那么容易，实际上困难得可怕。我一听到有任何消息就冲过去、打电话、写信，然而事实上几乎没什么效果。有时房子很脏很破，摇摇欲坠，你甚至不能想象里面能住人；还有一次又一次被人捷足先登。我们转遍了伦敦：汉普斯特德、奇斯威克、皮姆利科、肯辛顿、圣约翰森林——我的一天就像一次漫长的公共汽车之旅。我们访遍了所有的房产代理商，不久后开始焦虑起来。如今这套带家具的公寓租约只有两个月，等我们染过头发的N太太和她已婚的女儿及孩子一起回来，我们就不能继续住在这儿了。必须找到房子才行。

最后证明我们似乎很幸运。定下了，或者说算是定下了贝特希公园（Battersea Park）附近的一套公寓。租金很合理，房东卢埃林小姐大约一个月以后搬出去，不过实际上她愿意早点搬。她要搬到伦敦的另一处公寓。似乎一切都说定了，但是我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随后就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就在搬迁日的两个星期前，卢埃林小姐说她没办法搬进她的新公寓了，因为住在那里的人没办法搬进他们的新公寓！这就引发了一串连锁反应。

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们每隔两三天就打电话给卢埃林小姐打听消息，情况越来越糟。似乎那些人搬进他们的新公寓困难极大，所以她也一样，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自己的公寓。我们可能要再等三四个月才能得到那套公寓，不过日期还不确定。我们又一次疯狂地研究广告、打电话给房产代理商，等等。时间所剩无几，我们陷入了绝望。这时一位房产代理商打来电话，说有一处别墅，不是公寓，在斯卡斯代尔别墅区（Scarsdale Villas），而且是出售不是出租。阿尔奇和我过去看了，那是一幢非常迷人的小房子。但要买下它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卖掉几乎所有的股票，这是可怕的冒险。然而我们觉得必须冒点风险，于是及时地答应了下来，在文件的虚线上签了字，然后回家，决定要卖掉哪些股票。

两天后的早上，我正一边吃早餐一边翻阅报纸。这阵子我已经养成习惯先看公寓出租这一栏了。我看到一则广告：公寓出租，不带家具，艾迪生大厦九十六号，每年九十英镑。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急忙放下咖啡杯，把广告读给阿尔奇听，我说：“一刻也不能耽搁！”

我从早餐桌边冲了出去，跑着穿过两个街区之间的草地，奔到对面街区的四楼，像个疯子。此时是早上八点一刻，我按响了九十六号的门铃，一个看上去一脸惊异之色的年轻女人穿着睡袍打开了房门。

“我是为了这套公寓来的。”我说，尽可能说得连贯些，因为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为了这套公寓？这就来了？我昨天刚登的广告。我没想到会有人来得那么快。”

“我可以看看吗？”

“这个……这个，有点太早了。”

“我想它很适合我们。”我说，“我想我会租的。”

“哦，好的，我想你可以看看，不太整洁。”她退到后面。

我不顾她的踌躇，冲了进去，飞快地环顾整套公寓，我不能冒任何风险失去它。

“年租九十英镑？”我问。

“是的。可是我要提醒你，租约是每季度一续的。”

这个问题让我考虑了一下，不过不算太麻烦。我想找个住处，而且要快。

“什么时候能搬进来？”

“哦，随时——一两个星期内？我丈夫突然要出国，我们还要收取油毡地毯和家具的押金。”

我不是很喜欢包在四周的油毡地毯，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四个卧室，两个起居室，窗外是一片宜人的绿色——要爬四段楼梯上下，没错，不过屋里阳光充足，空气流通。还要装修一下，我们可以自己来做。哦，这房子好极了，天赐之物。

“我租了。”我说，“我确定。”

“哦，你确定？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呢。”

我告诉了她，说我就住在对面公寓，然后就这么说定了。我就在她的公寓里打电话给房产代理商，之前太多次被人抢先，这次我很果断。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我遇到三对夫妇往上走，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去九十六号的，这一次我赢了。回去后我得意洋洋地把这事告诉了阿尔奇。

“太好了。”他说。恰在此时，电话铃响起，是卢埃林小姐。“我想，”她说，“再等一个月你们就能得到这套公寓了。”

“哦。”我说，“好的，我知道了。”我放下了听筒。

“我的天。”阿尔奇说，“你知道我们现在有什么吗？我们租了两套公寓，买了一幢别墅！”

这似乎是个问题。我正准备打电话给卢埃林小姐，告诉她我们不要那套公寓了，却灵机一动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我们试试看先不要买斯卡斯代尔别墅区的房子。”我说，“不过我们还是租下贝特希的公寓，然后再租给别人。我们可以先收一笔押金，这样就能付这儿的押金了。”

阿尔奇非常赞成这个主意，我想那一刻我显现出了超高的理财天赋，因为一百英镑的押金对我们来说确实很难承受。然后我们跑去找斯卡斯代尔别墅区的代理商。他们真的非常亲切，说这幢房子很容易出手，实际上有好几个人正为得不到它而非常失望呢。于是，我们只付了一笔很少的代理费，就把房子脱手了。

我们有了一套公寓，两周后搬了进去。杰西·斯万奈尔心肠真好，她对于不得不上上下下地爬四段楼梯、来回地搬运东西毫无怨言，我相信她比布歇太太介绍所里的其他保姆都要好。

“哦，”她说，“我搬东西搬习惯了。而且我乐于和一两个黑人一起干。这是尼日利亚最好的一点，有许多黑人。”

我们很喜欢新公寓，欢天喜地地装饰起来。阿尔奇的一大部分退伍金都用在买家具上了：给罗莎琳德的幼儿室买了希尔公司出的不错的现代家具，给我们自己买了希尔公司里相当好的床。我们还从阿什菲尔德搬来了很多东西——反正阿什菲尔德的桌椅橱柜、餐盘和桌布都快泛滥成灾了。我们还在大减价时以非常便宜的价格买了造型古怪的五斗橱和老式衣柜。

在搬进新公寓之前我就选好了壁纸，决定了油漆的颜色。一部分工作我们自己做，一部分请了一个小油漆匠兼装修工来帮忙。那两个起居室——大的做客厅，另一间小一点的做餐室——都对着庭院，不过是朝北的。我喜欢长长的走廊尽头的那两个房间——不算很大，不过阳光充足、令人愉悦，于是我们决定把起居室和罗莎琳德的幼儿室设在那两个房间，对面就是浴室，还有一个女仆的小房间。至于那两个大房间，大的那间成了我们的卧室，小的那间做备餐室和紧急备用房间。浴室的装饰由阿尔奇选择：亮丽的红白色条纹壁纸。我们请来的装修工兼裱糊工对我非常友善，他向我展示如何正确地裁切并折叠壁纸，以备裱糊。“用不着害怕。”我们贴墙纸的时候，他说，“轻轻拍一拍，看见了吗？不会弄坏的。如果破了，就在上面再贴一张。事先要全部裁好，量好尺寸，把号码写在背面。对了，轻轻拍一拍。处理气泡时用发刷最好。”最后我竟相当在行了。不过天花板还是都留给他处理，我不觉得我能够胜任糊天花板。

罗莎琳德房间的墙上用了浅黄色的水性漆，我又从中学到了一些装修知识。有一点我们的导师没有提醒我：如果你不尽快把滴在地上的水性漆擦掉，它就会变硬，只能用个凿子把它铲掉。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嘛。幼儿室的天花板准备贴从希尔公司买来的昂贵的起绒壁纸，上面有动物图案。起居室的墙壁我决定采用浅粉红色的发亮涂料，天花板则选用黑底、上面布满山楂图案的光滑壁纸。我觉得这样能让我们觉得身处乡村，房间看起来也会更低矮一些。我喜欢低矮的房间，让小房间更像村舍。天花板的壁纸当然要请专业人士来贴，但出乎意料的，他拒绝了。

“哎呀，你看看，太太，你错了，你知道的。天花板应该是浅粉红色的，而墙壁应该用黑色壁纸。”

“不，我不想这样。”我说，“我就要黑色的天花板和粉红色涂料粉刷的墙。”

“可这不是装修房间的正确方式，明白吗？你把深色放在浅色上面，这是错误的，应该把浅色放在深色上面。”

“如果你恰恰喜欢把深色放在浅色上面，就没有必要颠倒过来。”我争辩道。

“那么，我只能告诉你，夫人，这是错误的，没有人这么做。”

我说我就要这样做。

“这样会把天花板压低，不信你试试看。这样会把天花板朝地面压低，使房间看上去很低矮。”

“我就是要让它看起来很低矮。”

他只好放弃与我争辩，耸耸肩。完成之后，我问他喜欢不喜欢。

“嗯。”他说，“很古怪，不，我不能说我喜欢它，可是……嗯，古怪……不过如果你坐在椅子上往顶上看，就很漂亮。”

“我的用意就在于此。”我说。

“可如果我是你，就会用浅蓝色有星星的壁纸。”

“我不喜欢那种晚上还待在户外的感觉。”我说，“我喜欢假想自己在开满樱花的果园里，或者在一棵山楂树下。”

他沮丧地摇摇头。

我们定制了窗帘，但我决定自己做沙发套。我姐姐玛吉——现在被她的儿子改称为庞基——以她通常的自信态度向我保证说那很容易做。“只要反面朝上用别针别上，之后裁好，”她说，“然后缝起来，再把正面翻到外面。相当简单，任何人都会做。”

我试了一下，做得不是很专业，我都没敢尝试加任何装饰，不过它们看起来明快漂亮。我们所有的朋友都盛赞这套公寓，我们从来没像住在这里的时候那么幸福。露西认为它太不可思议了，她喜欢在这里的每一分钟。杰西·斯万奈尔虽然一直在抱怨，不过她的作用是惊人的。我还是认为她讨厌我们，或者不如说是讨厌我，她似乎没那么抵触阿尔奇。“无论如何，”有一天我对她说，“一个宝宝总是有父母的，否则你就没有宝宝可以照顾了。”

“啊，是的，你说的有点道理。”杰西勉强微笑了一下说。

阿尔奇开始了他在公司里的工作。他说他喜欢这份工作，看起来相当兴奋。他很高兴能离开空军部，一再重申那里绝对没有好前景。他下定决心要挣很多钱，眼下的窘困并没有使我们担心。阿尔奇和我偶尔会去哈默史密斯（Hammersmith）的舞厅，不过总的来说我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因为花不起那么多钱。我们是一对平凡的年轻夫妇，不过很幸福，美好的未来似乎就在前方。我们没有钢琴，这是个遗憾。不过我每次回阿什菲尔德都会疯狂地弹，以此补偿。

我嫁给了一个我爱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有了自己的住所。眼下我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幸福生活不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我随手将它拆开，心不在焉地读着。信是博得利·黑德出版公司的约翰·莱恩写来的，邀我去公司就我寄去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一稿进行磋商。

说实在的，我早把《斯泰尔斯庄园奇案》这部小说抛到脑后了，手稿已在博得利·黑德出版公司压了快两年。战争结束后我有了像样的家庭，过上了甜蜜的生活，写作兴趣和对那部手稿所抱的希望就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满怀希望应邀而去，他们一定是对我的手稿有些兴趣，不然不会请我去那里。我被领进约翰·莱恩的办公室，他站起身来跟我打招呼。他身材矮小，胡子已经白了，看起来像是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人物。他身边都是画——堆在椅子上、斜靠在桌子上，看上去都是年代久远的大师的作品。我后来想，如果他在脖子上围一圈白色飞边出现在画中，一定很好看。他举止温文尔雅，蓝色的双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这本应引起我的警觉，看出他是一个很会讨价还价的精明人。他向我致意，有礼貌地请我坐下，我环顾四周，无处可坐。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笑了笑说：“哦，天哪，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将一幅肮脏的肖像画从一把椅子上搬下来，让我坐下来。

接着他就谈起稿子来。一些读了这部手稿的人认为还可以，也许能卖得出去，只是有些地方需要修改。比如最后一章中涉及法庭的部分，与实际的法庭相差太远，这样写会很可笑。他问我是否可以用其他形式作为小说的收场，不然就得找一位通晓法律的人协助我修改，但这样做不是件易事。我立刻回答说我可以想想办法，思考一下能不能用一种不同的方式结尾。无论如何，我可以试一试。除了最后一章外，他还提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接着他谈起稿酬的问题，指出出版一个新人作家的作品公司要担多大的风险，以及出版这样一本书能赚到的钱多么可怜。最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要我签字。当时我完全没想到应该仔细研读一下合同条款，或者回家再想想。这几年来，我已经放弃了出书的愿望，偶尔发表一首短诗或一篇短篇小说就很满意了。此时我的脑子里只有我的书要出版了这一个念头，在任何东西上签字都心甘情愿。这份合同规定，只有售出两千本以上，之后公司才会给我一小笔稿酬，且电视剧及戏剧改编权均归出版商。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唯一重要的就是，这本书要出版了。

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合同中还有一条，规定我之后的五部小说也只许寄到该出版公司，稿酬只比第一部略高一点。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成功了。我大喜过望，欣然在合同上签了字，将手稿带回家，很快就改好了最后一章不合理的地方。

从此，我正式开始了漫长的写作生涯。我当时没有料到这会是漫长的。尽管还有关于接下来五部小说的条款，可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独立的尝试。我接受了写侦探小说的挑战，真的写了一本侦探小说，它被出版商接受了，就要被印成铅字。我所关心的也就如此而已，这件事到此了结。当时我的确没有想过再写更多的书，如果当时有人问我的话，我会说我可能会偶尔再写写小说。我完全业余，没有任何当全职作家的打算，对我来说写作就是乐趣。

我欢天喜地地回到家里，把这事告诉了阿尔奇，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哈默史密斯的舞厅庆祝。

其实在此期间还有个第三者在场，尽管我看不到他。赫尔克里·波洛，我创造的比利时人，已经像海老人[7]一样挂在我的脖子上，牢牢地依附在那里。

5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最后一章改好后，我把它送还给约翰·莱恩，在那里我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并且同意在个别地方做一些小改动。一阵激动过后，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像成千上万对普通夫妇一样，我们相亲相爱，生活得幸福愉快，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必为生计而担忧。周末我们常常坐火车去乡下，或者散步到什么地方，有时再散步回来。

唯一的打击是我失去了亲爱的露西。她看上去一直闷闷不乐的，最后有一天，她有些难过地来到我面前，对我说：“非常抱歉，我辜负您了，阿加莎小姐……我是说，夫人，我不知道罗太太会做何感想，可是……呃，是的，我要结婚了。”

“结婚，露西？和谁呀？”

“我在战前认识的一个人，我一直很喜欢他。”

我从母亲那里了解到了更多的情况，我一告诉她，她就惊呼：“不会又是那个杰克吧，是不是？”似乎我的母亲不大认可“那个杰克”，他是露西的追求者中不太令人满意的一个，当他们吵架分手的时候，她家里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然而他们现在又破镜重圆了。露西对不得人心的杰克忠贞不渝，就这样，她要结婚了，我们得再找一个女仆。

在当时，这样的事情简直太难了。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女仆。不过最后，我不记得是通过介绍所还是朋友了，总之，我们找到了一个叫罗丝的女人。罗丝非常令人满意，她带着出色的推荐信，粉红的圆脸，可爱的微笑，而且看起来她也非常喜欢我们。唯一的麻烦在于她非常不愿意去一个有孩子和保姆的地方，我必须说服她。她曾经在一名空军军官的家里服务，当她听说我的丈夫也在空军任过职时，心就软了。她说她希望我的丈夫认识她的老主顾G少校。我冲回家问阿尔奇：“你认不认识一个G少校？”

“不记得了。”阿尔奇说。

“哦，你必须记得。”我说，“你必须说你们见过，或者你们是好兄弟之类的——我们必须让罗丝来，她非常好，真的。如果你知道我见过的那些讨厌的家伙都是什么样子，你就明白了。”

于是很快罗丝就来拜访我们了，她被引荐给阿尔奇，阿尔奇说了一些称赞G少校的话，最后终于劝她同意接受我们提供的工作。

“可是我不喜欢和保姆相处。”她预先声明说，“对孩子们倒不是很介意，可是保姆，她们总是找麻烦。”

“哦，我相信，”我说，“斯万奈尔保姆不会找麻烦的。”其实我并不肯定，不过大体上我觉得会比较顺利。杰西·斯万奈尔唯一会找麻烦的只有我，而我现在已经可以忍受了。就这样，罗丝和杰西相处得很融洽。杰西向罗丝讲述在尼日利亚的生活，手下有无数黑人听命于她的乐趣；而罗丝倾诉了自己在不同的岗位上所受的苦难。“有时候我还要挨饿。”罗丝有一天对我说，“挨饿。你知道他们给我吃什么早餐吗？”

我说我不知道。

“腌鱼。”罗丝沮丧地说，“只有茶水和一块腌鱼，以及吐司、黄油和果酱。哦，结果我日渐消瘦。”

罗丝此刻毫无日渐消瘦的迹象——她胖嘟嘟的。然而，我们早餐吃腌鱼的时候，我总是确保给罗丝两块，甚至三块。至于鸡蛋和培根，更是充分供应了。我觉得她和我们在一起时非常高兴，而且她喜欢罗莎琳德。

姨婆在罗莎琳德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她身体一直很好，后来突然患上支气管炎，衰弱的心脏无力让她康复。她去世时九十二岁，仍然能享受生活，虽然近乎失明，但耳朵不聋。和母亲一样，自纽约的查夫林公司倒闭，她的收入也减少了，不过贝里先生的忠告使她不至于破产。她死后那笔收入转到了母亲名下，并不算多，因为在战争期间一些股票跌价了。姨婆每年有三四百英镑进款，加上由查夫林先生提供的津贴，让我们得以过活。尽管战后物价暴涨，她还是能维持阿什菲尔德的开销。我为自己不能像姐姐那样，从自己的微薄收入中抽出一小笔款子帮助母亲而感到惭愧。我们实在做不到这一点，手头上的每一便士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一天，我忧心忡忡地谈到保住阿什菲尔德的家有多困难，阿尔奇（振振有词地）说：“你母亲该把它卖掉，搬到别的地方住。”

“卖掉阿什菲尔德？”我震惊地说。

“我看不出它对你来说还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常到那里去。”

“我可不忍心卖掉它，我爱那座宅子……它是……我们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为它尽点力，做点什么呢？”阿尔奇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再写一部小说嘛。”

我颇为惊奇地望着他。“我确实打算最近再写一部小说，可这对阿什菲尔德有什么帮助呢？”

“说不定可以挣一大笔钱。”阿尔奇说。

我看那是不大可能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卖出去近两千本，一个默默无名的作家写的侦探小说能卖出去这么多本，在当时已经算不错了。它只为我挣了二十五镑——这二十五镑不是出版社付给我的稿酬，而是非常意外的，《泰晤士报》（Times）花五十镑买下了这部小说的连载权，我从中得到一半版税。照约翰·莱恩的话说，对一个年轻的作家来说，作品能在《泰晤士报》上连载，是我的荣幸。这话可能有道理吧，不过写一本书总共才赚了二十五镑，这可没有激起我靠写作大赚一笔的信心。

“如果书写得不错，出版商又挣到了钱——我敢肯定他们挣到钱了，就肯定还会要你写的书。你应该要求提高稿酬。”我赞同阿尔奇的看法，对他的经济头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开始构思另一部小说——这一次该以什么为题材呢？

一天，我在一家AB C茶室里喝茶时，这个问题解决了。我听到附近一张桌旁的两个人在谈论一个叫简·菲什（Jane Fish）的人。这个有趣的名字一下子吸引了我。走出去时简·菲什这个名字仍然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开端——在一家茶室里听到了一个奇特的名字，一个不寻常的名字，谁听了都会记住的。比如简·菲什——或者改成简·芬（Jane Finn），也许更好一些。我最后决定用简·芬，并立刻动笔写起来。一开始我给这部小说取名叫《愉快的冒险》，后来改为《年轻的冒险家》，最后才定为《暗藏杀机》（The Secret Adversary）。

阿尔奇先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才从空军部辞职的做法太对了。当时的年轻人都很绝望。他们纷纷从军队退役，然而找不到工作。总有年轻人来按我们的门铃，推销长筒袜和一些家用器具。他们的样子真让人痛心。人们同情这些年轻人，为了让他们开心，常常会买下一双质量低劣的长筒袜。他们原本是海军或陆军里的中尉，如今却沦落到这个地步。有时候他们甚至写诗卖钱。

我所构思的小说里就有这样一对——姑娘曾在陆军运输处或者志愿辅助勤务队工作，小伙子也曾在军队服役。他们都非常绝望，四处找工作，后来两人相遇了，也许他们以前就见过？然后呢？然后，我觉得他们会卷入间谍行动。没错，这将是一本间谍小说，惊悚类的，不是侦探故事。我想换换口味——在创作了《斯泰尔斯庄园奇案》这部侦探小说之后。于是我开始动笔，以一种白描的风格来写。总的来说，写惊悚小说要比写侦探小说容易得多，也很有趣。

我没用多长时间就完成了全书，把它交给了约翰·莱恩先生。他对这部小说兴趣不大，和我的第一部小说不是同一题材，销路不会像前一部那么好。事实上，是否出版他们还犹豫不决。不过后来他们终于决定出版，而且我不必大幅修改。

我记得这本小说的销售情况极好，我得到了一小笔稿酬，还算不错。这次我又售出了连载权，给了《时代周刊》（The Weekly Times），从约翰·莱恩那里分到了五十镑。我受到了鼓舞，但仍然不敢奢望成为职业作家。

我的第三本书是《高尔夫球场命案》（Murder on the Links）。印象中写于法国那起轰动一时的诉讼案发生之后不久，现在我记不起任何涉案人员的名字了。情节大概是一伙蒙面人突然闯进一户人家，杀死了主人，将他的妻子五花大绑并堵住了嘴——她的母亲也死了，不过显然是因假牙卡住喉咙窒息而死。女主人的叙述受到怀疑，有人暗示是她杀死了丈夫，而她是被同谋假意捆绑起来的。我觉得这个情节不错，从这位妻子被宣告无罪之后的生活开篇，搭建我的故事。多年前的一宗谋杀案的女主角忽然在某处出现。这一次，我要以法国为背景。

赫尔克里·波洛这个人物在《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中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因此有人建议我继续让他出场。喜欢波洛的人中有一位是《随笔》（The Sketch）杂志的编辑，布鲁斯·英格兰姆，他跟我取得联系，约我为《随笔》写一系列波洛的故事。我高兴万分，我终于获得了成功。能在《随笔》上发表作品，实在太棒了！他还为波洛画了一幅肖像画，不过和我心目中的不太一样，比我想象中的更精明、更有贵族气质。布鲁斯·英格兰姆要我写十二个故事，我很快就写出了八个，原以为八个就足够了，但后来还是决定写足十二个，后四个故事我写得有些仓促。

我当时还不曾意识到，我不但已与侦探小说结下了不解之缘，还与两个人拴在了一起：赫尔克里·波洛和他的华生——黑斯廷斯上尉。我很喜欢黑斯廷斯上尉，他是个老派人物，但他和波洛就是我理想中的侦探搭档。我仍然遵循福尔摩斯式的创作模式——性格古怪的侦探，笑料百出的助手，加上苏格兰场的警探雷斯垂德和警官贾普。只不过这次我又多加了一个“活人警犬”，一位法国警员，探员吉罗。吉罗瞧不起波洛，认为他年老且过时了。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一开始就把赫尔克里·波洛写得太老了——我应该在写完三四部小说之后放弃这个人物，起用一个年轻的角色。

《高尔夫球场命案》少了福尔摩斯式的传统，但我觉得它受到了《黄色房间的秘密》的影响，风格较为夸张猎奇。一个人初试写作时，多少都会受他最近拜读或欣赏的作家影响。

我认为《高尔夫球场命案》算是这类小说中较好的范本——尽管有点猎奇。这次我给黑斯廷斯安排了一次艳遇。如果我想在书里增加一些爱情成分，就会让黑斯廷斯结婚！说老实话，我已经有点厌倦他了。我也许会留着波洛，但是没有必要再用黑斯廷斯了。

《高尔夫球场命案》正合博得利·黑德的口味。但在封面设计上，我与他们发生了小小的口角。封面不仅颜色丑陋，图也很糟糕，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穿睡衣的男人因癫痫发作倒在高尔夫球场上，奄奄一息。书中明明是受害者衣冠整洁，被人用匕首刺死。我提出反对。书的封面可以与书的内容无关，但若要反映，就不该反映错误的内容。在这件事上我们有点不愉快，但我实在生气，于是他们同意，以后的封面设计方案会先拿给我征得同意。我之前还和博得利·黑德有过一次小小的争端，是关于《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里“可可”这个单词的拼法。不知为何，他们出版社把可可（cocoa）——一杯可可——写成了椰树（coco）。对此欧几里得会说：“而这是荒谬的。”可我的意见遭到了豪斯小姐的严厉驳斥，她是把控整个博得利·黑德出版社书籍拼写的神龙君主。她说，在他们的出版物里，“cocoa”总是拼写成“coco”，这么写没什么错，而且是公司里的规矩。我拿来可可罐子甚至字典，但是她都不理会。她说“coco”也没错。直到多年以后，我在与约翰·莱恩的侄子、企鹅出版社的创办人艾伦·莱恩（Allen Lane）聊天时说：“你知道，我为了可可的拼法与豪斯小姐做了多么可怕的斗争。”

他咧嘴笑道：“我知道，她年纪大了以后我们可头痛了。她非常固执，和作家们争吵，从不让步。”

不知多少人写信给我说：“我不明白，阿加莎，为什么你在书里把可可写成coco？当然了，你的拼写一直不好。”这真不公平。我以前拼写是不好，现在也不好，可是无论如何我可以把可可拼对。我的问题在于个性太软弱，那是我的第一本书，我总觉得他们应该比我懂得多。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得到了不少好评，其中让我最开心的是刊登在《药学杂志》（The Pharmaceutical Fournal）上的一篇评论，文中赞扬道：“与常见的说不清是什么物质的荒谬文章不同，这部侦探小说中关于毒药的部分十分合理。阿加莎·克里斯蒂小姐知道她在写什么。”

我本想用笔名发表小说的——马丁·韦斯特或者默斯林·格雷。但约翰·莱恩执意要我使用真名，阿加莎·克里斯蒂，尤其是我的教名。他说：“阿加莎这个名字不常见，能让人们记住。”我不得不放弃马丁·韦斯特，一直沿用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个名字。我认为署上女人的名字会让一本书失去一些读者，尤其是侦探小说。马丁·韦斯特更男性化，更豪迈。虽说如此，正如我前面说过的，发表第一部作品时你甘愿对各种要求做出让步，不过在这件事上，我认为约翰·莱恩是对的。

这时我已经写了三本书，婚姻幸福，一心一意希望住到乡下。艾迪生大厦离公园有点远，推着童车过去再回来，对于杰西·斯万奈尔和我都不是开玩笑的。还有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大厦将要被拆除，物业主里昂斯公司有意在此建新屋。这就是为什么租约是每季度一续，因为随时可能收到拆除整个街区的通知。实际上，三十年后，我们住的那栋楼仍然屹立，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凯拜大楼。

周末，阿尔奇和我有时会坐火车到东克里登（East Croydon）打高尔夫。我向来不是很热衷于高尔夫，阿尔奇也很少打，但他马上就喜欢上这项运动了。不久后，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去东克里登。我并不特别介意，但我怀念探索不同的地方和长距离的散步。最终，我们在消遣上的不同选择造成了生活上的隔阂。

阿尔奇和帕特里克·斯宾塞——我们的一个朋友，也在戈尔茨坦先生的公司工作——都对他们的工作前景感到悲观：上司允诺或暗示的未来似乎都不会成真。他们都被派去做一些管理工作，但管理的都是有风险的公司——有时甚至是濒临破产的公司。斯宾塞有一次说：“我想这些人都是大骗子，却都是合法的，你知道。但我真的不喜欢，你呢？”

阿尔奇说，他觉得有些事做得见不得光。“我很希望，”他若有所思地说，“能够改变一下。”他喜欢伦敦城里的生活，也有相应的才能，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越来越不喜欢他的雇主。

然后，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阿尔奇有一个曾经在克利弗顿任校长的朋友，贝尔彻少校。贝尔彻少校是个大人物，具有可怕的虚张声势的能力。据他自己所说，战时他凭借一张嘴，拿到了操纵土豆市场的职位。贝尔彻的故事有多少是编造的、有多少是真实的，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无论如何，这次他讲得头头是道。战争爆发时他大约四五十岁，尽管他得到了一份不用上前线的陆军部工作，他却并不喜欢。不管怎样，在与某位重要人士共进晚餐时，话题落到了土豆上。一九一四到一九一八年的战争期间，土豆确实是一个大问题。我记得当时土豆很快就都没有了。我在医院工作期间从来没吃到过土豆。我不知道这种短缺是不是完全出于贝尔彻的管控，反正他说是，对此我也并不感到奇怪。

“那个自大的老傻瓜对我说，”贝尔彻说，“他说土豆将会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告诉他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搅局的人太多了。必须有人来总揽全局，一个人来掌控。他赞同我的意见。‘可是要注意，’我说，‘一定要付给他高薪，想用微薄的薪水雇来一个有点本事的人，这是不可能的——而你必须找一个一流的人。你至少要给他……’”他提了一个数目。“那非常高啊。”那位重要人士说。“你必须找个有本事的人。”贝尔彻说，“听着，如果你请我，这个价格我还嫌少呢。”

这句话效果显著。几天后贝尔彻就被恳求接受他自己的估价和土豆掌控者的职位。

“你对土豆了解多少？”我问。

“一点不懂。”贝尔彻说，“不过我可不会表现出来。我是说，办法多得是，只要找到一个懂一点的副手，再自己研究一下，不就行了！”他是一个非常善于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他非常信任自己的组织能力，有时候人们要过很长时间才会发现他造成的巨大破坏，而事实上没有人比他更缺乏组织能力了。他的办法和很多政客一样，先彻底破坏整个行业或者整个什么体系，让它陷入混乱，再重新整合。正如欧玛尔·海亚姆所说的：“依着你的安排。”[8]但问题在于，当要重新整合的时候，贝尔彻就不行了。但人们发现的时候往往为时已晚。

他事业生涯中有一个阶段去了新西兰。在那里，他的改革计划给当地一所学校的领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火速决定聘他为校长。大约一年后，校方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放弃这个职位——不是因为什么不名誉的行为，仅仅是因为他制造的混乱、激起的仇恨，以及他洋洋自得的所谓“远见卓识、与时俱进、锐意改革”的校政。要我说呢，他是个人物。有时候你恨他，有时候你会非常喜欢他。

一天晚上，他来我们家吃晚饭。这时他已不再负责土豆了，他向我们讲述了他下一步的计划。“你们知道再过十八个月将要举办帝国博览会吧？这可要好好组织筹划一番。大英帝国的每个角落都应该打起精神，全力配合。我得到了一项任务——受命于大英帝国——要去世界各地，一月份出发。”他又详细说明了此项计划，然后说，“现在，我需要一个财政顾问与我同行。你怎么样，阿尔奇？你的头脑向来很好，在克利弗顿时曾是出类拔萃的高才生，又在伦敦商业界干过，正是合意人选。”

“我有工作，离不开呀。”阿尔奇说。

“怎么离不开？好好地跟你的老板说明，指出这将有助于扩展经验，等等，我想他会为你保留职位的。”

阿尔奇说他说不好戈尔茨坦先生会不会这么开通。

“反正考虑一下吧，小伙子。希望你能跟我去。当然，阿加莎也可以一起去。她喜欢旅游，对不对？”

“对。”我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个字。

“我可以告诉你整个行程。我们先去南非，有你和我，还有一个秘书。海姆一家也与我们同行，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海姆这个人，他是东安格利亚的土豆大王，一个靠得住的家伙，我的老朋友。他会带着妻子和女儿，不过他们只到南非，不能走得太远，因为海姆在英国还有许多公务。然后我们去澳大利亚，再去新西兰，我要在新西兰休一段时间假——我在那儿有许多朋友，我喜欢那个国家。我们大概会有一个月的假期，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去夏威夷玩玩，火奴鲁鲁。”

“火奴鲁鲁。”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这种事听起来像在做梦。

“最后一站是加拿大，然后回国，全程需要九到十个月的时间。你们看怎么样？”

我们终于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我和阿尔奇仔细地权衡了一下：阿尔奇的全部费用自然不必操心，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得到一千镑的津贴。如果我陪同前往的话，旅费也不成问题，作为阿尔奇的太太，随行时乘坐国家轮船和火车都免费。

我们仔细地考量了经济问题，总体来说，基本上能够付得起。阿尔奇的那一千镑津贴可以用于我住旅店的费用和我们俩去火奴鲁鲁度假的开销。只能说勉强应付，但我们认为可行。

在此之前，我和阿尔奇有过两次短期海外度假的经历：一次是去法国南部的比利牛斯山区；另一次是去瑞士。我们都喜欢旅行——早在七岁那年我就体会到了旅行的乐趣。我渴望周游世界，但看起来似乎永远不会实现。现在我们决意过生意人的生活，而作为一个生意人，就我看来，每年不会有超过两个礼拜的假期。两个星期根本走不远。我向往中国、日本、印度、夏威夷，以及其他许多美妙的地方。但这仍是我的梦想，也许会永远是个梦，是痴心妄想。

“问题在于，老黄脸会不会对我们开恩。”阿尔奇说道。

我满怀希望地说老板非常器重他，但阿尔奇认为他会被同样精明的人顶替，毕竟成千上万的人都想要份工作。最终老黄脸还是没有开恩，他只说等阿尔奇回来，可能会再次雇用他，要看情况而定。但他绝不会给阿尔奇保留职位，阿尔奇的要求过高了。这样一来，阿尔奇就不得不冒职位被人顶替的风险。于是我们争辩起来。

“这是冒险。”我说道，“可怕的冒险。”

“确实，是冒险。我们很有可能回来时身无分文，只有每年一百来镑的收入，别的什么也没有了。工作肯定很难找——也许比现在还难。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不是？”

阿尔奇又说：“这主要看你了。怎么安排泰迪？”我们当时管罗莎琳德叫泰迪，大概是因为有一次我们曾开玩笑地叫她小蝌蚪（Tadpole）的缘故。

“庞基。”我们都这样称呼呼玛吉，她可以照看泰迪。或者妈妈，她们都会很乐意的，而且有保姆帮忙。是的，没错，这件事问题不大。“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次机会。”我满怀希望地说道。

我们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当然，也可以你去。”我准备发扬无私精神，“我留在家里。”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

“我是不会把你留下的。”他说，“这样我玩得也不会尽兴。要么甘冒风险带你一起去，要么就不去了。这都取决于你，因为你冒的风险比我更大。”

于是我们又坐下来思考，最终我接受了阿尔奇的观点。

“我想你是对的。”我说，“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不去就会抱憾终身。是的，就像你所说的，如果在机会来临时你不敢冒险去做你想做的事，生命就没有价值了。”

我们向来不是小心生活的人。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坚持结了婚，现在我们又要不管回来时将要面临的风险，下定决心去周游世界。

家里的事情安排起来很容易。艾迪生大厦的房子出租了，租金用来支付杰西的工资。母亲和姐姐高兴地把罗莎琳德和保姆接到了她们那里。唯一的不满来自即将出发之际，我们得知哥哥蒙蒂要从非洲回来休假。姐姐对我不打算留在家里等哥哥回来感到非常生气。

“你唯一的哥哥，在战争中负了伤，离家这么多年，现在要回家了，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门去周游世界，我认为这么做很可耻。你应该把你的哥哥摆在首位。”

“哦，我不这样认为。”我说，“我应该把我丈夫摆在首位。他要去公干，我要陪他一起去，妻子应该待在丈夫身边。”

“蒙蒂是你唯一的兄弟，这是你多年来唯一见他的机会，也许以后又要等好多年才能再见。”

她搞得我十分沮丧，不过母亲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她说：“妻子的职责就是守候在丈夫身旁。丈夫是第一位的，甚至要放在孩子前面，兄弟就差得更远了。记住，如果你不待在丈夫身边，与他分开太久，你就会失去他。像阿尔奇这样的男人尤其如此。”

“我相信不是这样的。”我愤怒地说，“阿尔奇是这世上最忠诚可靠的人。”

“男人，你永远看不透。”母亲以维多利亚式的口吻说，“一个妻子应该守候她的丈夫——如果她没有这么做，他就会觉得自己有权利忘掉她。”

[1]以英国的三岁马赛马来比喻服三年兵役。德比赛马会以其创始人、第十二世德比伯爵的名字命名，比赛采用三岁赛马，每年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在伦敦附近的萨里郡埃普索姆镇举行。

[2]英国伦敦的大学医院简称。

[3]吉夫斯（Jeeves）是美国作家P.G.伍德霍斯（P.G.Wodehouse，1881-1975）笔下的完美男仆。

[4]斯塔布原文为Stabb，去掉一个b则为stab，意为戳刺。

[5]一种镇静剂。

[6]一种含有胰蛋白酶和胰淀粉酶的加工食品，常给婴儿和病人食用。

[7]阿拉伯名著《一千零一夜》之《航海家辛巴达的故事》中，辛巴达第五次航海时遭遇的魔怪人物，习惯用双腿紧紧夹住海上过往的人的脖子，让人无法摆脱。

[8]此句引自其诗集《鲁拜集》最后一句，英译为“nearer to the heart's desire”，此处为胡适译法。

第六章
周游世界

1

周游世界是我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事情之一，我激动得简直难以相信这是真的。我不停地告诉自己：“我要去周游世界了。”当然，最令人翘首以盼的是到火奴鲁鲁度假，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去南海岛。如今的人很难体会当时人们的感受。坐游轮出国旅行是一件大事，价格公道合理，似乎人人都能去逛一圈。

我和阿尔奇去比利牛斯山度假时，在二等车厢里坐了整整一夜（国外铁路的三等车厢与轮船的统舱相差无几。就算是在英国，体面的女士独自旅行时也绝不会坐三等车厢。姨婆说，在那里，跳蚤、臭虫和醉鬼都是能忍受的。即便体面女士的女仆，也都坐二等车厢）。我们在比利牛斯山间散步，住在廉价旅店里。回来以后我们还在担心来年会不会饿死。

而现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次堪称奢侈的旅行。贝尔彻自然一切都要求最高等级的，只有最高等级才配得上大英帝国展览会巡视团。我们每个人都成了所谓的重要人物。

贝尔彻的秘书贝茨先生，是一个严肃而毫无主见的年轻人。他是个很不错的秘书，可惜长了一张通俗戏剧中恶棍的脸：黑头发，眼神闪烁，一脸凶恶。

“他看起来像个不折不扣的恶棍，是不是？”贝尔彻说，“你觉得他随时都会割断你的喉咙。但实际上，他的品行极其端正。”

前往开普敦（Cape Town）的路上，我们一直在纳闷贝茨是怎么忍受贝尔彻的。他一直被欺负，贝尔彻不分昼夜、不分钟点地吩咐他干这干那。冲洗照片，记录口授文件，写信，再根据贝尔彻的修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写。我猜他薪水优渥，否则不值得他这么做，何况他对旅行毫无兴趣。事实上他对身处海外十分不安——主要是因为他怕蛇。他坚信我们会在所到的国家遇到非常多条毒蛇，而它们就等着要咬他呢。

尽管我们出发时神气十足，但至少我的兴致很快就被打消了。天气很恶劣，刚登上基尔多南城堡号时似乎一切完美，不久后大海就任性起来了。比斯开湾（The Bay of Biscay）的情况糟透了。我躺在船舱里，因晕船而呻吟着。四天我都躺在床上，吃不进一丁点东西。阿尔奇把船上的医生找来为我看病。我想医生大概一向不认为晕船是什么严重的事，他给了我点药，说是能“使人镇静”，但它在我身上没起什么作用。我仍在呻吟，感觉要死了，看起来也确实一脸死相。住在临近船舱的一位夫人从门外瞥到了我几眼，满心好奇地问女服务员：“对面舱室的那位夫人咽气了没？”一天晚上，我认真地对阿尔奇说：“如果能活着抵达马德拉群岛（Madeira），我就要离开这条船。”

“哦，我想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我好不起来了。我必须离开这条船，回到陆地上。”

“可你总得回英国呀。”他提醒我，“即便你在马德拉群岛下船。”

“我不需要回去。”我说道，“我可以留下来，在那儿找点事干。”

“什么事？”阿尔奇不相信地问。

的确，在那个时代，女人找事干谈何容易。女人要么是靠父母养活的小姐，要么是丈夫宠爱的娇妻，要么是靠亡夫的遗产或亲戚们的救济过活的寡妇。女人可以去做老夫人们的女伴，或是充当照看孩子的保姆。然而，对他提出的异议，我也有话要说。“我可以去做客厅女佣。我挺喜欢当客厅女佣的。”

客厅女佣总是有人需要的，尤其是个子高的。一个高个子的客厅女佣总是不难找到工作——看看玛杰里·夏普（Margery Sharp）那些精彩的书，例如《克朗内·勃朗》（Cluny Brown）——我很自信我符合要求。我知道餐桌上酒杯摆放的位置，能为客人开门关门；我会清洗银器——在家时我们总是清洗银制相框和小摆设——我还能相当出色地侍候人用餐。“是的。”我有气无力地说，“我能当个客厅女佣。”

“哦，到时再说吧。”阿尔奇说，“到马德拉群岛再说。”

可是，船到马德拉群岛时，我虚弱得连床都起不来。事实上，此时我觉得唯一的出路就是留在船上，等一两天后死去。船在马德拉群岛停靠了五六个小时后，我忽然觉得好多了。翌日清晨，轮船驶离马德拉群岛，阳光普照，海上风平浪静。我真不明白，只是晕船，怎么就弄得人死去活来的。又不是什么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过是晕船而已。

世上没有什么鸿沟比晕船的人和不晕船的人之间的更为彻底了，他们各自无法理解对方的情况。我永远在晕船，每个人都向我保证说只要过了最初的几天，我就会没事。这话完全不可信，只要一颠簸我就会十分难受，尤其是船身倾斜的时候——不过我们的旅程中天气基本都很晴朗，我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开普敦给我留下的记忆比其他地方都更生动，我想是因为这是我们到达的第一个真正的港口，一切都新奇而陌生。卡菲尔人，呈奇怪的扁平状的桌山（Table Mountain），阳光，味道甘美的桃子，海水浴——一切都美妙极了。之后我没再来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爱这个地方。我们住在最好的饭店里，贝尔彻开始挑剔起来了，为随早餐送来的又硬又生的水果而发怒。“你们管这个叫什么？”他咆哮道，“桃子？你可以往地上扔一扔，它肯定毫发无损。”他说到做到，大约五只没熟的桃子像皮球一样弹了起来。“看到了吗？”他说，“摔都摔不烂，熟了的应该烂。”

此时我才有点察觉，与贝尔彻一起旅行应该不会像一个月前在我们的公寓里共进晚餐时那么愉快。

这不是一本游记，只是回溯一下我心中那些难忘的记忆——重要的时光、我迷恋过的地方和事物。南非是我心目中重要的地方，从开普敦起，我们兵分两路。阿尔奇、海姆太太、西尔维亚取道伊丽莎白港（Port Elizabeth），在罗得西亚（Rhodesia）和我们碰头。我和贝尔彻、海姆先生去金伯利（Kimberley）的钻石矿，径直穿过马托博山（Matopos），在索尔兹伯里（Salisbury）与他们汇合。我时常回忆起乘火车北行穿过卡鲁高原（Karroo）时尘土飞扬的炎热天气，总是渴得冒烟，不停地喝冰柠檬水。我记得贝专纳[1]境内的一条笔直的铁路干线，还模糊地记得贝尔彻支使贝茨干这干那，以及如何与海姆争执的情景。我发现马托博山景色迷人，巨石堆垒，像是巨人随手扔在那里的。

在索尔兹伯里，我们与当地愉快的英国人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我和阿尔奇还从那里到维多利亚瀑布进行了一次闪电旅行。我很高兴此后再也没重游那个地方，因此第一印象永远能常忆常新：高大的树木，蒙蒙细雨，七色的彩虹。我和阿尔奇徜徉在林海之中，彩虹的云雾散开，在那迷人的一刹那，瀑布披着霞光飞流直下的壮观景色就呈现在你眼前。啊，这是我心目中的世界七大奇景之一。

我们去了利文斯敦（Livingstone），看到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还有河马。火车靠站时，总有土著孩子在窗外挥着木刻的动物叫卖，每个要价三到六便士，非常漂亮，我买了一些，至今仍保留着几个。是用软木刻的，再用热火钳烙上线条。大羚羊、长颈鹿、河马、斑马——简单，天然，具有独特、迷人的美。

我们去了约翰内斯堡（Johannesburg），这儿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还去了比勒陀利亚（Pretoria），我记得联合大厦那金碧辉煌的石柱；然后去了德班（Durban），一个令人沮丧的地方，因为游泳竟得到一个用网围起来的圈内。我觉得在开普省（Cape Province），最开心的就是海水浴了。一旦能抽出时间——或者一旦阿尔奇有时间——我们就乘火车去梅赞斯堡（Muizenberg），取出冲浪板，一同在海上冲浪。南非的冲浪板选用又轻又薄的木板制作，很好拿，也很容易驾驭，不用多久你就能穿梭于浪峰之间。偶尔一头栽到沙子里确实挺疼的，但总体来说，这是一项简单且有趣的运动。我们在沙丘上野餐，我还记得那五彩缤纷的花丛，特别是我们参加了一场派对，我想是在主教家里或是官邸。那里有一个红色的花园，还有一个长满高大蓝色花木的蓝色花园，蓝色花园因为种满了蓝雪花而显得特别可爱。

在南非，我们的经济状况很好，这使我们兴致很高。差不多在每家饭店我们都是作为政府的贵客而受到优待，乘火车也免费——唯独去维多利亚大瀑布的私人旅行破费了一大笔。

从南非启程，我们扬帆前往澳大利亚，那是一段相当漫长、乏味的旅程。船长向我解释说去澳大利亚的最短路径是先南下取道南极，然后再北上，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给我画图解释才终于让我明白，可要记住地球是圆的、两极又是平的，还是不太容易。这是地理学上的基本事实，但在现实生活中你很难理解它的含义。其间阳光不再那么充沛，不过是一段风平浪静、令人愉快的航程。

总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任何国家被描绘成的样子都和你到那里时的印象大相径庭。我对澳大利亚的大致印象是数量惊人的袋鼠和很多不毛沙漠，到达墨尔本时，最使我感到诧异的是树木的奇特风姿，以及蔚为壮观的澳大利亚桉树。每到一地，树木总是最先引起我的注意，还有山的形状。在英国，人们习惯于树木长着暗色的躯干和挂满树叶的细枝丫；澳大利亚的迥异情形令人惊异。到处是银白色的树干和深色的树叶，看起来像是照片的底片。另一件令人兴奋的东西是金刚鹦鹉：蓝色、红色和绿色，成群地翱翔在空中。它们的颜色非常好看，像是飞翔的宝石。

我们在墨尔本待的时间很短，又从那里出发进行了几次短途旅行。我记得有一次见到了巨型桫椤树，这种热带丛林植物是我在澳大利亚见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它很可爱，非常令人激动。不过食物就不那么称心如意了，我们好像一直在吃硬得难以想象的牛排或火鸡，只有墨尔本饭店里的还不错。卫浴设施也一样，对于一个受维多利亚时代教育的人来说，有点尴尬。女人们会被客气地领到一个房间，两个尿壶孤零零地放在地板中央，等待着被使用。毫无隐私可言，真是让人为难……

在澳大利亚我在社交场合失态了一次，之后在新西兰又重演了，都发生在就餐入座时。宴会通常是市长或当地商会会长举办的，第一次，我不假思索地坐到了市长之类的显赫人物旁边。一位相貌不善的老妇人对我说：“克里斯蒂太太，我想您一定更愿意坐在您丈夫身边。”我连忙一脸羞愧地坐到阿尔奇身边。在这种正式午宴上，妻子都被安排在自己的丈夫身边。在新西兰我又忘记了，不过此后我就知道该去哪儿坐了。

我们曾在新南威尔士（New South Wales）的一个站停留，我记得叫杨加（Yanga），那儿有个大湖，黑天鹅游来游去，美丽如画。在那儿，贝尔彻和阿尔奇忙于交代大英帝国的要求，讨论帝国移民问题和帝国贸易的重要性等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则悠闲地坐在桔园里度过了愉快的一天。我躺在一张舒服的帆布躺椅上，阳光宜人，不知不觉间就吃了二十三个橙子，都是从身旁的树上选出来的最好的。直接从树上摘下的成熟橙子，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吃的东西。对水果我还有了很多新发现，比如菠萝，我一直以为它们应该是优雅地挂在树上的。得知我以为种满了卷心菜的广阔田地里其实种的是菠萝时，我惊讶万分，也有些失望。如此甘美的水果竟是这么结出来的，似乎有些平淡乏味。

我们的旅程一部分是坐火车，更多时候乘坐汽车。在广袤无垠的平原牧场上奔驰，除了定期出现的风车，再没有东西划破地平线，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迷失方向是多么容易——正如人们常用的词，“掉到灌木丛里了”。太阳高悬在头顶，无法辨别东西南北，也没有指引方向的路标。我从没想过世上还存在绿草茵茵的荒漠，一直以为只有布满沙砾的沙漠。沙漠中至少有路标和起伏，供人找寻方位，可在这一望无际的澳大利亚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我们在悉尼度过了一段欢乐时光。听人说悉尼和里约热内卢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两个海港城市，但悉尼却令我失望，大概是我对它的期望过高了。幸运的是，我从没去过里约热内卢，因此我仍能在脑海里想象出一幅关于那里的迷人画面。

在悉尼，我们第一次与贝尔一家接触。无论何时，只要一想到澳大利亚，我就会想起贝尔一家。一天晚上，在悉尼的饭店里，一个年纪比我略长的年轻女子向我走来，自我介绍说她叫尤娜·贝尔，说我们下周末会去他们在昆士兰州（Queensland）的驻地。因为阿尔奇和贝尔彻要先去做一次乏味的镇区巡回，于是我便和她一起回库钦库钦（Couchin Couchin）的贝尔驻地，在那里等待他们。

我们坐了很久的火车，记得有好几个小时，我快累死了。之后又坐车，才终于抵达位于昆士兰的布纳（Boona）附近的库钦库钦。我还处于半昏睡状态，突然间来到一个洋溢着欢乐气氛的生活场景中：数个房间灯火辉煌，坐满了漂亮的女孩子，纷纷把饮料推到你面前——可可、咖啡，任何你能想到的——她们都在说话、聊天、大笑。其实是头晕眼花的我看所有东西都重影，哦，不是重影，是四重影！在我眼中，贝尔一家总共有二十六个人。第二天我才把人数削减为四个女儿和四个儿子。除了黑黑的尤娜，女孩子们都多少有些相似。都白皙、高挑，脸长长的；她们都动作优雅，都是很好的骑手，看起来都像是年轻活泼的小女孩。

那是很愉快的一个星期。贝尔家的女孩们精力充沛，我很难跟上她们的节奏。不过我挨个儿爱上了那几个兄弟：维克托是个生性愉快的调情高手；伯特骑术高超，但比较严肃；弗里克很安静，喜欢音乐。我想他是真正让我倾心的一个。多年以后，他的儿子吉尔福德加入了马克斯与我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考古队，我至今仍把吉尔福德当儿子看待。

在贝尔家处于支配地位的人是母亲，贝尔太太。她守寡多年，有一些维多利亚女王的特质——身材矮小、灰发，安静但举止威严，完全独裁地掌控着全家的一切，大家对待她就像对待女王一样。

他们家有各种各样的仆人、牧场工人、普通帮工，等等，多数是混血儿，也有一两个纯种土著人。大概是我到达的第一天早上，贝尔姐妹中最小的艾琳·贝尔对我说：“你一定要见见苏珊。”我问谁是苏珊。她说：“哦，一个黑人。”土著人被称为“黑人”（the Blacks）。“一个黑人，不过她是货真价实的，绝对纯种，她模仿别人的举动惟妙惟肖。”不久，一个驼背、上了年纪的土著人来了。以她本身的资质而言，她也是个女王，就像贝尔太太一样。她为我模仿了所有贝尔家的女孩子和男孩子，还有小孩子和马。她是个天生的模仿家，并且非常乐于表演。她也唱歌，唱些奇怪、走音的调子。

“那么现在，苏珊。”艾琳说，“学学母亲到外面去看母鸡的样子吧。”可是苏珊却摇摇头。艾琳说：“她从不模仿母亲，她尊敬她，所以不能做那样的事。”

艾琳有几只宠物袋鼠和小袋鼠，还有好多狗，自然，也有马。贝尔一家力劝我骑马，可是我觉得我在德文郡的业余狩猎经历根本不足以让我有资格做一名女骑手。况且，骑别人的马总让我很紧张，唯恐弄伤了人家的马。于是他们放弃了，我们开车到处飞驰。观看把家畜赶到一起的场面，以及牧场生活的各种景象，都是令人兴奋的体验。看起来贝尔一家好像拥有昆士兰州的很大一片土地，艾琳说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她还可以带我去看北部的分牧场，那里更野性、更有原始风味。贝尔家的女孩子们都爱说个不停，她们崇拜自己的兄弟，毫不掩饰地把他们当作英雄崇拜，这种方式让我感到非常新奇。她们总是跑来跑去，去其他农场玩、去见朋友、去悉尼、去参加赛马，与各种各样的年轻男子调情，她们提及那些青年时总称其为“配给券”——我想这是战后遗留的名词。

不久后，阿尔奇和贝尔彻赶到了，看起来被工作弄得十分疲倦。我们度过了一个充满欢笑、无忧无虑的周末，玩得很有新意。其中一项是坐着窄轨火车游览，他们还允许我驾驶着它跑了几英里呢。车上还有几个澳大利亚工党的议员，刚在午餐会上喝得有点多，他们几个轮流驱动引擎时火车飞速奔驰，我们都怕出事身亡。

离别时我们忧伤地与朋友们道别——或者说是向大部分朋友道别，因为有几个要陪我们去悉尼。我们又看了一眼蓝山（BlueMountains），并再一次为它着迷，我以前从未见过由色彩凝结成的风景。远看那些山脉确实是蓝色的，钴蓝色，而不是我想象中的山所呈现出的灰蓝色。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从颜料盒里蘸上颜料，马上在画纸上画出的一幅画。

英国巡视团在澳大利亚备尝艰辛，每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的：讲演、晚宴、午宴、招待会，以及两地之间的长途跋涉。那段时间，贝尔彻的演讲词我都能背得出了。他非常善于演讲，每句话都像是发自内心、充满激情的，尽管那些词不过是他的即兴创作。阿尔奇则以其审慎的气质和善于理财的特点与他形成鲜明对比。较早的时候——我想大概是在南非——阿尔奇曾被报纸称为英格兰银行总裁，对此谬误他并未订正，于是，对新闻界而言，他就是英格兰银行的总裁。

离开澳大利亚，我们去了塔斯马尼亚（Tasmania），驱车从朗塞斯顿（Launceston）来到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霍巴特（Hobart）[2]。湛蓝的大海和港湾，鲜花、树木和灌木，我打算日后回到这里定居。

告别霍巴特，我们前往新西兰。那段旅程我记忆犹新，因为我们的命运落在了一个被众人戏称为“脱水机”的家伙手中。当时脱水食品概念风靡一时，这家伙总是设法把各种各样的食品脱水。每次用餐，他都会送来一盘盘菜肴请我们品尝。我们吃了脱水胡萝卜、脱水梅子，等等——所有东西统统味同嚼蜡，无一例外。

“再让我装模作样地吃一口他的脱水食品，我就会发疯。”贝尔彻说。但是由于“脱水机”有钱有势，能给大英帝国展览会带来很多好处，贝尔彻不得不控制情绪，继续与脱水胡萝卜和脱水土豆周旋。

这时，共同旅行初期的愉悦已荡然无存。那个曾经和我们愉快地共进晚餐的贝尔彻不再像一个朋友了。他粗鲁、傲慢、恃强凌弱、不体谅人，还爱在稀奇古怪的琐事上斤斤计较。比方说，他经常叫我去帮他买白棉袜子或其他必需的内衣，却从来不给我为他垫付的钱。

如果有事情让他情绪不佳，他就会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甚至招人厌恶。他的举止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而调节好情绪的他又会表现得十分温和迷人，让你消除戒心，不知为何就忘记了那切齿的憎恶，又能和他愉快相处。他情绪不佳的时候你总能看出来，因为他会慢慢地变得气鼓鼓的，脸像一只公火鸡一样憋得通红，然后迟早会爆发出来，指责每一个人。他在心情好的时候会讲狮子的故事，这样的故事他肚子里有的是。

我始终认为新西兰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国家，那儿的景致无与伦比。我们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到达惠灵顿（Wellington）的，据那儿的居民说这种好天气很罕见。我们去了尼尔逊（Nelson），从那里深入南岛，穿越了布尔勒峡谷（Buller Gorge）和卡韦劳峡谷（Kawarau Gorge），乡村景色之美令人叹为观止。我当时发誓要在春天再来——我是说当地的春天——看卡拉塔树（rata tree）的满树繁花：一片金黄与大红。可没能实现，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距离新西兰十分遥远的地方。现在，随着航空旅行时代的来临，其实只需两三天的旅程，但我的旅行岁月已经结束了。

来到新西兰贝尔彻很高兴，他在这里有不少朋友，快乐得像个孩子一样。我和阿尔奇去火奴鲁鲁前他祝我们一切顺利、玩得愉快。对阿尔奇来说，不再有公务缠身，不必对付那个反复无常、脾气暴躁的同伴，犹如身处天堂。我们逍遥前往，在斐济和几个小岛上停留，最后终于到了火奴鲁鲁。这儿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繁华得多，旅馆林立、路广车多。我们是在清晨到达的，一走进饭店卧室就凭窗远眺，看到有人在海边冲浪，便又立刻冲下楼去租了冲浪板，扎进海里。但我们太没经验了，那天不是冲浪的好天气，只有冲浪高手才会进去。可我们在南非冲过浪，自以为驾轻就熟。火奴鲁鲁的情况完全不同，冲浪板是一块厚木板，重得几乎拿不动。你躺在上面，双手做桨慢慢地滑向礁石，在我看来只有一英里之遥。终于到达那里之后，你选好位置等待合适的海浪，把你推向岸边。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你要能认出打来的浪是否合适，其次，更重要的是，你要能认出不合适的海浪。因为这样的浪一旦抓住你，就会把你卷入海底，届时就只有老天才能帮你了！

我的游泳技术和力量都比不上阿尔奇，因此花了更久的时间才滑到礁石旁。我到达时没看见他，我推测他一定是和其他人一样，随随便便地冲向了岸边。于是我调整好冲浪板，等待海浪。浪来了。可是这个浪并不适合，一下子我就被冲得人板分离了。起先那浪把我向下猛推，中途又把我冲得摇摆不定，当我再次浮上水面喘气时，已经吞了好几大口海水，看着我的冲浪板在半英里之外漂浮，漂向岸边。我费力地游着，追赶它，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帮我拿了回来，以这句话和我打招呼：“听着，小姐，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在今天冲浪。这么做真不明智。现在拿好你的冲浪板，到岸上去吧。”我听从了他的劝告。

没多久阿尔奇便与我会和，他也被冲得人板分离。但他奋力狂游，这才把板子追了回来。他又试了一两次，有一次成功了。但此时我们都伤痕累累，筋疲力尽。我们归还了冲浪板，爬上海滩，回到房间，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我们睡了大约四个小时，可醒来时依然疲惫不堪。我疑惑地对阿尔奇说：“冲浪应该是挺好玩的事吧？”然后叹口气道，“真希望我是在梅赞斯堡。”

我第二次下水时发生了灾难，那件从肩膀包到脚踝的漂亮的丝制泳衣，被海浪撕裂了。几乎全裸的我抓过沙滩浴巾把自己包了起来，然后立即跑到酒店的商店，买了一件十分漂亮、用料很少、翠绿色的羊毛泳衣。我这一生都非常喜欢它，并且觉得我穿上很好看。阿尔奇也这么认为。

我们在饭店里奢侈了四天，然后不得不找个便宜点的住处。最后，我们在饭店对面找到一间小屋，价钱大约便宜了一半。白天基本都在沙滩上和冲浪中度过，渐渐地，也成了高手，或者说至少就欧洲人来说是高手。我们在珊瑚礁上磨破了脚，直到买来软皮靴，脚踝才得到保护。

最初的四五天，我不敢说冲浪有多好玩——甚至可以说非常痛苦，不过偶尔也有喜悦的时刻。我们很快地学会了更简便的方法——至少我知道了，阿尔奇通常还是靠他自己的力量滑向礁石。然而大多数人会雇一个夏威夷男孩，他会用大脚趾夹住你的冲浪板，用力地游过去，你只要躺在板子上就行了。到了礁石那儿你就等着，等那个男孩给你指示，就把板子推出去。“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太太。不，不，等一下……现在！”一听到“现在”你就出发。哦，美如天堂！什么都比不上。没有什么比得上在水中飞驰——你会觉得时速有两百英里。一路上你没有任何安全保护，直到抵达岸边，慢慢减速，冲上海滩，融入柔和平缓的海浪中。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完美的运动乐趣之一。

十天后我大胆起来。我试着一开始就小心地从跪着的板子上站起来，直到站直身子。最初的六次都失败了，不过没有受伤——仅仅是失去了平衡，从板子上掉了下来。当然你会丢失冲浪板，必须累人地游过去追。不过很幸运我有夏威夷男孩跟着，他会替我拿回来。然后他再把我拖过去，让我再试一次。哦，那一刻！我站在冲浪板上，保持住了平衡，完全直立着冲到了沙滩上，彻底的胜利！

在另一方面，我们的表现再次证明了自己是新手，并且带来了令人不快的后果。我们完全低估了太阳的威力。因为在水里时湿润凉快，我们便没有意识到太阳的影响。正常情况下当然应该在清晨或者傍晚冲浪，可我们却像傻瓜一样，洋洋自得、高高兴兴地在正午时分去冲浪。恶果很快显现。一整晚，背部和肩膀都如火烧般疼痛不已，最终皮肤上起了一大片水泡，仿如文饰。这让我羞于穿着晚礼服去吃晚餐，不得不用薄纱披肩把肩膀遮起来。去海滩时，阿尔奇勇敢却不雅地穿着睡衣，我则穿一件白衬衫遮盖手臂和肩膀。我们就这样坐在阳光下，避免被晒伤，去游泳时才脱去外套。可是晒伤已成定局，我的肩膀过了很久才复原。抬手去撕掉一大块死皮真是让人难为情。

我们简陋的小屋四周种满了香蕉树，可这些香蕉和菠萝一样令人失望。我曾经想象着随手从树上摘下个香蕉尝尝，可火奴鲁鲁的香蕉不是这种吃法。在这里，香蕉是一笔重要的经济收入，还泛青的时候就要被砍下来。不过，虽然不能直接从树上摘下来就吃，但在这里你可以尝到许多闻所未闻的品种。我记得当我三四岁的时候，姆妈就给我描述过印度，以及香蕉和芭蕉的区别：芭蕉更大却不能吃，香蕉是小小的、美味的——还是正相反？火奴鲁鲁的香蕉有十来个品种的蕉类：红香蕉，大香蕉，被称为冰淇淋香蕉的小香蕉，它是白色的，口感松软，还有芭蕉，等等。我觉得苹果蕉味道独特。在这里吃东西，口味会变得挑剔起来。

夏威夷人也有些令人失望，我以前想象中的夏威夷人很秀气。然而，一开始，姑娘们身上涂的可可油的刺鼻气味就令我有些不快，而且许多姑娘长得并不漂亮。用餐时，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炖肉更是出乎意料，我一直以为波利尼西亚人多以各种美味浆果为生，他们对炖牛肉的狂热使我大吃一惊。

假期要结束了，一想到又要为工作所累，我们都长吁短叹。旅途开销也有些让我们担心，火奴鲁鲁是个消费很高的地方，吃喝都比想象中的贵三倍。租赁冲浪板，给夏威夷男孩的小费——样样都得花钱。到目前为止我们还过得去，可也该是为将来考虑考虑的时候了。我们还要去加拿大，阿尔奇的一千镑花得很快。船费已付清，对此不必多虑。我能去加拿大，也能回英国，但我在加拿大的生活开销还没着落，这该如何是好？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把这些担忧置之脑后，继续不顾一切地冲浪，简直忘乎所以了。

我已察觉到颈部和肩膀很痛，这情形持续一段时间了。每天早晨五点左右，我会被右边肩膀和手臂疼醒。其实是患了神经炎，但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名词。如果我稍微懂一点这一方面的知识的话，就不该再用那条手臂，并放弃冲浪，但我没有想这么多。还有三天我们就要走了，浪费每一刻我都受不了。我不停冲浪，站在冲浪板上展示英姿。此时我已痛得彻夜难眠，然而我还是乐观地认为一旦离开了火奴鲁鲁，停止冲浪，疼痛就会消失了。真是大错特错。我患上了神经炎，那难以忍受的痛苦差不多持续了三星期至一个月之久。

再次见到我们时贝尔彻毫不友善，他似乎有些嫉妒我们的假期。“该工作了。”他说，“整天到处溜达，无所事事。天哪！事情可不是这样的，不能花钱雇人却不干事啊！”而他只字不提自己在新西兰玩得多么不亦乐乎，与朋友难舍难分。

由于疼痛还在持续，我便去看了医生。他没有给予任何帮助，只给了我一些烈性药膏，让我在痛得厉害的时候涂在臂弯处。我觉得这药膏里一定有辣椒成分，它简直在我的皮肤上烧了一个洞，却对缓解疼痛毫无作用。此时的我十分悲惨，持续的疼痛让人情绪低落。每天一大早就开始疼，我会从床上下来走一走，这样似乎能好受一些。一两个小时后不痛了，然后又会变本加厉地袭来。

至少疼痛让我暂时忘掉了日益严峻的财务危机，此时这个问题已经火烧眉毛了。阿尔奇的一千英镑几乎用光了，而我们还有三个多星期要过。我们只决定了一件事，我放弃去新斯科舍（Nova Scotia）和拉布拉多半岛（Labrador）旅行，而是等到钱用完的时候去纽约。我到卡西姨妈或梅家里去住，阿尔奇和贝尔彻去视察银狐业。

即便如此，生活仍然不易。我住得起饭店，但吃饭太贵了。不过我冷不丁想到一个好办法：我可以把早餐当成正餐。早餐一加元——在当时差不多相当于英国的四先令。于是我早晨到楼下的餐厅吃早餐，菜单上的东西我全要，我得说，那非常多。我的早餐有葡萄柚，有时还有木瓜；还点了荞麦饼、华夫饼干和枫糖浆、鸡蛋和培根。吃完早餐离开时，我觉得自己像一条塞得太饱的蟒蛇。但这一顿可以让我撑到晚上。

我们在英属自治领地逗留时收到了好几份礼物：一块送给罗莎琳德的可爱的蓝色地毯，上面有动物图案，我准备放在她的幼儿室里。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丝巾、地毯，等等。礼物中还包括在新西兰收到的一大坛肉羹，我们一直带着，此时我为此而庆幸，因为我可以预见到我要靠它维生了。我真心希望当初能好好地奉承“脱水机”，他就会塞给我一大堆脱水胡萝卜、脱水牛肉、脱水西红柿和其他美味佳肴了。

当贝尔彻和阿尔奇离开旅馆去赴商会举办的宴会，或者到不管什么地方去应酬时，我就躺到床上，按铃叫旅馆服务生来，说我不舒服，需要一大壶开水来缓解消化不良。水送来后我就放一点肉羹进去，靠它熬到第二天早上。一大坛肉羹，我大约吃了十天。当然有时候我也会收到邀请，去赴午餐或者晚餐的邀约。那些都是值得纪念的好日子。在温尼伯（Winnipeg）我非常幸运，一位市政府高官的女儿到饭店来看我，带我去一家非常高档的饭店吃午餐。极为丰盛的一餐，我照单全收，吃得很多，她却只吃了一点，不知道她对我的胃口做何感想。

我想也是在温尼伯，阿尔奇随贝尔彻去视察有升降机的谷仓。我们当然知道有鼻窦炎的人是不能靠近谷仓的，但我想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一点。那天他回来时两眼淌泪，一脸病容，弄得我惊慌不已。第二天他苦撑着到了多伦多，但一到那儿就彻底倒下了，要他继续出去巡视肯定是办不到的了。

当然，贝尔彻大发雷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同情，还说阿尔奇让他失望。阿尔奇年轻力壮，就这样倒下实在是荒谬。不错，他当然知道阿尔奇在发高烧，但如果他身子这么弱，就不应该出门。如今贝尔彻要独自去应付苦差事了。贝茨没有任何用处，这谁都知道。贝茨只会帮人打包衣服，即便打包也老出错。他不会折裤子，愚蠢的笨蛋。

我请来了一位酒店推荐的医生。医生说阿尔奇肺部瘀血，不可以走动，至少一星期不能参加任何活动。贝尔彻怒气冲冲地走了，几乎身无分文的我被撇在一个偌大的、不近人情的饭店里，陪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病人。阿尔奇的体温超过了103°（39.4℃）。雪上加霜的是，他又出了荨麻疹，从头到脚一身都是，刺痒和高烧让他痛苦万分。

那是一段可怕的日子，我很高兴如今我已忘了当时的绝望和无助。饭店里的饮食都不适合病人，我只好出去买：大麦汤，还有他很喜欢喝的稀粥。可怜的阿尔奇，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如此愤怒，就因为自己身上长满了骇人的荨麻疹。我用碳酸氢盐稀释的小苏打水帮他擦身体，每天七八次，稍微缓解了他的难受。第三天，医生建议听听其他意见。两个猫头鹰般的男人站在阿尔奇的床边，非常严肃，他们摇着头，说他没救了。哦，好在他渡过了这一难关。一天早上，阿尔奇的体温下降了，荨麻疹也略微退了，很显然，他在康复。而此时我虚弱得像只小猫，我想主要是因为太担心了。

又过了四五天，阿尔奇恢复了健康，虽然还有点虚弱，我们便与可恶的贝尔彻会合。现在我已经不记得接下来我们去了哪里，大概是我喜欢的渥太华（Ottawa）吧。正值秋天，枫树林很美。我们借住在一位中年海军上将的别墅里，一个富有魅力的男人，养了一条特别可爱的阿尔萨斯犬。他曾带我坐在狗拉的车上穿越枫树林。

离开渥太华，我们去了落基山脉（Rockies）、露易丝湖（Lake Louise）和班夫（Banff）。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被问及哪里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地方时，我都回答说是露易丝湖。宽阔、狭长的蓝色湖面，两岸是低矮的山丘，山势线条优美，与远处的雪山相接。在班夫，我交到了好运。神经炎依然作痛，我决心去试试许多人都说对此有好处的温泉水。我每天早晨泡一会儿。那地方像个游泳池，走到池子一端就能看到泉水从温泉眼汩汩涌出，闻起来有很大的硫黄味。我用泉水冲洗后背、脖颈和肩膀。令人欣喜的是，到第四天，神经炎的症状彻底消失了，真不错。不再受疼痛折磨真是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乐事。

接着我和阿尔奇到了蒙特利尔（Montreal），从这里我们又得分道扬镳。阿尔奇随贝尔彻去视察几家银狐农场，我乘火车南下纽约。这时我已身无分文了。

我在纽约见到了亲爱的卡西姨妈。她待我亲切又热情。我和她一起住在她在河滨大道的公寓里，她那时年事已高——我估计快八十岁了。她带我去看望她的弟媳皮尔庞特·摩根以及摩根家年轻的一代，还带我去一些高级餐馆享受美食。她时常说起我父亲，和他早年在纽约的日子。我过得很开心。临走前，卡西姨妈问我最后一天想做些什么，我告诉她我非常想去自助餐厅吃顿饭。英国人对自助餐厅一无所知，我是在纽约看报时才了解到的，想去试试。卡西姨妈觉得这是个非常特别的愿望。她想象不出会有人想去自助餐厅，但由于她一心想让我高兴，就带我去了，她说她自己也是第一次去自助餐厅。我拿着餐盘自己从柜台上选菜，这经历既新鲜又有趣。

与阿尔奇和贝尔彻在纽约见面的这天终于到来了。我盼着他们的到来，因为尽管卡西姨妈待我和蔼可亲，我仍然感到像一只被困在金笼子里的小鸟。卡西姨妈从不允许我独自一人出去走走，这对在伦敦四处闲逛惯了的我实在非同一般，我感到焦躁不安。

“可是为什么呢，卡西姨妈？”

“哦，你不知道像你这样年轻漂亮、对纽约一无所知的女子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

我向她保证我不会有事，可她坚持叫一个司机开车送我或者亲自陪我。我有时真想偷偷溜出去三四个小时，但是我知道这会让她担心，所以管住了自己。于是我开始盼望着能够尽快回伦敦，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出门了。

阿尔奇和贝尔彻在纽约过了一夜，第二天我们登上贝伦加里亚号启程回英国。我不敢说我已喜欢上了海上航行，但这次我只是稍稍有点晕船。正巧不太高兴的时候天气突变，那时我们加入了桥牌比赛，贝尔彻坚持要和我搭档。我可并不情愿，因为尽管他牌打得不错，可输不起，一输就脸色难看。不过鉴于回到英国我就能很快地摆脱这个讨厌的家伙了，我还是同意和他搭档玩起来，谁料想我们进入了决赛。此刻海风强劲，轮船前后颠簸。我没敢想赢，唯一的希望就是在牌桌前不要出丑。可能是最后一局，发牌之后贝尔彻突然大骂一声，把牌扔在了桌上。

“我的牌完全没用。”他说，“全是废牌。”他怒骂着。我估计再稍有不爽他就会摊牌认输，让对方轻取这局。可我有满手的好脾，似乎所有A和K都在我这儿。我的牌技糟透了，但牌争气，我不能输掉这局。由于晕船我一阵阵犯恶心，总是打错牌，忘了王牌是什么，干尽了蠢事——但是我手气好极了，最终我们大获全胜。随后我便回到客舱，凄凉地呻吟着，直到抵达英国。

我要为这历时一年的冒险补充一点后记，我们并没有恪守再也不跟贝尔彻说话的誓言。我确信每个读到这里的人都能够理解，和别人禁锢于一个狭小空间时产生的愤怒，会随着紧张氛围的逝去而烟消云散。我们极为惊讶地发现实际上还是喜欢贝尔彻，喜欢和他在一起。他经常来我们家吃饭，我们也经常到他那儿吃饭。我们一起非常友善地回忆起环游世界期间发生的各种事情，有时我会对他说：“你知道，你当时的举止实在让人讨厌。”

“我想是的，我想是的。”贝尔彻说，“我就是那样的，你们都知道。”他挥了挥手，“有很多让我伤神的事，哦，不包括你们俩，你们没有让我烦心，除了阿尔奇像白痴一样病倒了。那两个星期我只得一个人做事，真是手足无措。你就不能治治你的鼻子和鼻窦炎吗？一辈子就这样带着鼻窦炎的病根在外面跑来跑去？我可不干。”

这次旅行回来后，贝尔彻非常出人意料地订了婚。未婚妻是一个漂亮的女孩，澳大利亚一位官员的女儿，曾给他做过秘书。贝尔彻至少有五十岁了，而那个姑娘，我想也就十八九。不管怎样，他非常突然地向我们宣布：“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我要和格拉迪丝结婚了！”他果然和格拉迪丝结婚了，我们回来后不久，她就坐船来了。真是奇怪，那是一段幸福的婚姻，至少持续了几年。格拉迪丝性情温和，喜欢在英国生活，对付贝尔彻的坏脾气颇有一套。我想应该是在八到十年之后，我们才听说他们正在办离婚手续。

“她找到了一个长相讨她喜欢的家伙。”贝尔彻宣布道，“我不怎么怪她，真的。她很年轻，当然了，在她眼里我的年纪太大、脾气太坏。我们还是好朋友，我打算给她一小笔钱。她是个好女孩！”

我们回来后不久，有一次吃饭时，我对贝尔彻说：“你知道吗？你还欠我两英镑十八先令五便士买白袜子的钱呢。”

“啊呀，啊呀。”他说，“真的吗？你觉得我会还你吗？”

“不会。”我说。

“太对了。”贝尔彻说，“不会的。”于是我们都大笑起来。

2

人生真像一艘船——我是说像一艘船的内部，有一个个密封的舱室。你从一个舱室走出，关闭密封门，发现又来到了另一个舱室。从离开南安普敦到我们返回英国，这段日子就像是一个封闭的舱室。从那时开始，我就对旅游抱有这样的感觉：从一种生活步入另一种生活。你还是你，却是另一个自己。这个新的自己不会被家庭生活中那千丝万缕的蛛网束缚，不会被包裹在一个日常琐事的茧里——要写信、付账单、做家务、探望朋友、冲洗照片、缝补衣服、安抚保姆和用人、斥责商铺和洗衣店。你的旅游生活实际上像一个梦，逃离正常生活，置身一个陌生的世界。其中充斥着你从未见过的各种类型的人，而且很有可能以后你也再见不到他们了。偶尔也会想家，也会孤独，会极其渴望见到那些最深爱着的人——罗莎琳德，我的母亲以及玛吉。可是你就像是北欧海盗或者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船长，已经进入了冒险的世界。家，要到你回去以后才成为家。

离开是兴奋的，回来是美妙的。罗莎琳德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毫无疑问，我们活该受到这种待遇。她冷冷地看着我们，问道：“我的庞基阿姨在哪里？”我姐姐手把手地教我罗莎琳德该吃什么、该穿什么、该怎样教育她，等等，以这种方式让我得到报应。

最初的团聚的喜悦过后，问题显现出来：杰西·斯万奈尔无法与母亲相处，中途败退。她被一个年纪较大的保姆取代，我们私下里总是叫她“布谷”。我想她得到这个名字是由于一件事。在杰西·斯万奈尔痛哭离去之后，这个新保姆一心想要讨好她的新主人，把幼儿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停地进进出出，响亮地喊着“布谷，布谷”。罗莎琳德很不领情，每次都号啕大哭。但她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新随从。布谷天生是个大惊小怪的人，而且无法处理自己制造的混乱。她满怀着爱和善心，可是总弄丢东西，打碎东西，还时不时说出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蠢话。罗莎琳德却以此为乐，她好心地指挥着布谷，帮她做事。

“啊呀，啊呀。”我会听到幼儿室里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把小宝贝的刷子放哪儿了？会在哪儿呢？在放脏衣服的篮子里吗？”

“我帮你找吧，奶妈。”罗莎琳德的声音响起，“在这儿呢，在你床上。”

“啊呀，啊呀，我怎么放那儿了？真奇怪。”

罗莎琳德为布谷找东西，帮布谷整理东西，甚至在她们外出的时候坐在婴儿车里指点布谷该怎么走。“别穿马路，奶妈，现在不是穿马路的时候，有一辆公共汽车过来了……你转错了，奶妈……我想你是要去毛线商店，奶妈，这不是去毛线商店的路。”罗莎琳德的指点声中夹杂着布谷的自怨自艾。“啊呀，啊呀，怎么总是这样……我怎么会这么走呢？”

唯一觉得布谷难以忍受的是阿尔奇和我。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最好的办法是对她置之不理，可偶尔她还是会逼得你心烦意乱地打断她。有一次，我们坐出租车去帕丁顿火车站，布谷一边观察一边喋喋不休。“看啊，小宝贝，快看窗外，看见那个大房子了吗？那是塞尔福里奇百货（Selfridges），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塞尔福里奇，你可以在那里买到任何东西。”

“那是哈罗德百货公司（Harrod），保姆小姐。”我冷冷地说。

“啊呀，啊呀，就是。那其实是哈罗德，对不对？多好笑，因为我们很熟悉哈罗德，是不是，小宝贝？”

“我早知道那是哈罗德了。”罗莎琳德说。

现在想起来，可能正是布谷的笨拙和全方位的无能使罗莎琳德成为一个能干的孩子。她必须如此，必须有人将婴儿室保持得大致上看来井井有条的样子。

3

回到家本应是愉快的团聚生活的开始，然而丑恶的现实搅碎了这个好梦。我们一贫如洗了。阿尔奇为戈尔茨坦先生工作的事已成往事，他的职位被一个年轻人取代了。当然，我手头还有从祖父的遗产中得到的进款，我们可以靠这一百镑年金过活。可是阿尔奇不愿动用本金。他得找个工作，而且越快越好，赶在房租、保姆佣金，以及每周的食品账单不断涌入之前。找工作并非易事——事实上现在找工作甚至比战争刚结束时还难。幸运的是，如今我对那段艰难的日子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能记得那段日子过得不舒心，是因为阿尔奇整日愁眉苦脸。他不是那种能够忍辱负重的人，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我记得他在我们刚结婚时曾事先警告我说：“记住，一旦境遇不佳，我就会手足无措。生病了我就会气急败坏，我也不喜欢生病的人，容不得人们郁郁寡欢、萎靡不振。”

我们两人都很明白我们是在冒险，也心甘情愿地试试运气。如今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承认现实：享乐的日子已经结束，现在是怀着焦虑和沮丧的心情付出代价的时候了。我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因为我给不了阿尔奇任何帮助。我告诫自己，一定要与他患难与共，我必须打从一开始就接受他可能每天都会生气，或是一言不发、愁眉苦脸。我尝试活跃气氛，他却说我对严峻的现状无动于衷；而我要是脸色不好，他又会对我说：“拉长脸也没用，你当初就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后果！”事实上，我怎么做似乎都不对。

最后，阿尔奇坚决地说：“听着，我只想让你走，你唯一能帮到我的就是赶快离开这里。”

“赶快离开这里？去哪里？”

“不知道。去庞基家，她会欢迎你和罗莎琳德去，或者回家找你母亲去。”

“可是，阿尔奇，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想和你同甘共苦，难道不行吗？我们不能一起共患难吗？我不能干点什么吗？”

现在也许我会说：“我去找个工作吧。”可是在一九二三年，我们根本想不到说出这样的话。一战时有空军妇女辅助队（WAAFs）、皇家空军女子服务队（WRAFs）、陆军妇女辅助队（WAACs），或者可以去军工厂和医院找份工作，但这些都是暂时性的。政府部门现在不招募女性工作人员了，商店里的职务也满员了。但我仍坚持己见，不同意离开。我至少能洗衣做饭。我们已经辞掉了用人。我很少说话，不去打搅阿尔奇，这似乎是唯一能对他有所帮助的态度。

他往来于伦敦城里的各个办事处，去见每一个有可能知道哪里需要雇员的人。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那不是一份他喜欢的工作——实际上他有点为这家聘用了他的公司担心。他听人说这家公司是骗子，虽然基本上还保持在合法范围内，可是谁能保证呢。“关键是，”阿尔奇说，“我必须非常小心，不能给他们背黑锅。”无论如何，这份工作带来了收入，阿尔奇的情绪也改善了。他甚至能够从日常工作中发现一些乐趣。

我尽力想安定下来写些东西，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稍微能赚点钱的事。我仍然不曾想到拿写作当职业。在《随笔》上发表的短篇小说鼓舞了我，那份钱来得实实在在。那些短篇小说又被别人买去了版权，付了稿费，钱已花掉了。我坐下来，着手写另一本书。

我们周游世界之前，去多利（Dorney）的贝尔彻家吃饭时他曾鼓励我写一部以他在多利的家、米尔庄园为背景的侦探小说。“《米尔庄园的秘密》（The Mystery of the Mill House），这个题目相当不错。你觉得如何？”

我表示同意，并说《米尔庄园的秘密》或《米尔庄园谋杀案》做题目都不错，我会考虑这件事情的。周游世界时他时常谈起这件事。

“但是你要注意，”他说，“你如果写《米尔庄园的秘密》，就得把我也写进去。”

“我觉得我没法把你写进去。”我说道，“我对真人真事无能为力，书中的人物只能在想象中产生。”

“胡扯。”贝尔彻说道，“我才不在乎是不是像我，我只想要成为一本侦探小说里的人物。”

他不时地问：“你动手写那本书了吗？是不是有我？”

有一次，我们正因为什么事不高兴，我说：“有你，你是那个受害者。”

“什么？你说我是被谋杀的家伙？”

“对。”我相当得意地说。

“我可不想做受害者。”贝尔彻说，“我不会是受害者，我要当凶手。”

“你为什么要当凶手？”

“因为凶手总是书中最有意思的人物。你得把我写成凶手，阿加莎，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你想当一个凶手。”我小心地选择着措辞。不过最后，我一时心软，答应把他写成凶手。

在南非的时候我就构思好了情节。我打定主意再写一本惊悚小说，而不是侦探小说，并且书中包括大量有关南非景色的描写。我们到达南非时，那里正在闹革命，我记下了一些有用的细节。我把我的女主人公描绘成一个欢快、富于冒险精神的年轻姑娘，她是个勇闯天涯的孤儿。我试着写了一两章后，发现如果围绕贝尔彻展开故事，想要讲得动人真是难上加难。写到他我总会带有主观看法，把他写成一个十足的笨蛋。忽然，我灵机一动，这本书用第一人称写吧，分别由女主角安妮和反面人物贝尔彻轮流讲故事。

“我不相信他会愿意当一个反面人物。”我犹豫不决地对阿尔奇说。

“给他加上一个什么头衔。”阿尔奇建议道，“我想他会喜欢的。”

于是他被命名为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而一旦让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人物就变得栩栩如生了。他当然不是贝尔彻，只是言谈中夹杂着贝尔彻的口头禅，讲述着贝尔彻常常讲的笑话。他也极其擅长吹牛皮，牛皮背后是一个寡廉鲜耻、狂妄有趣的人物。很快我就忘掉了贝尔彻，像是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自己在写小说。我想，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把我熟悉的人写进书中，我觉得并不成功。在我笔下，贝尔彻没有变得栩栩如生起来，可是被称为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人却被赋予了生命。我突然发现写这本书充满了乐趣，希望博得利·黑德出版社能认可。

写这本书的主要障碍来自罗莎琳德的保姆布谷。布谷和当时其他奶妈的习惯一样，不干家务、不管做饭、不洗衣服。她是专门照顾孩子的保姆，清扫幼儿室、洗小家伙的衣服，仅此而已。当然我也不指望她做别的事，我能妥善地安排日常生活。阿尔奇晚上才回家，罗莎琳德和布谷的午饭简单好做，这使我上、下午都可以安排出两三个小时的写作时间，趁布谷和罗莎琳德去公园或外出采购的时候。而遇上阴雨天，她们会待在家里。尽管已经告诉布谷“妈妈在工作”，她仍然很不配合。她经常站在我写作的房间门口，不停地自言自语，假装是在对罗莎琳德说话。

“现在，小宝贝，我们不可以出声，对不对？妈妈在工作。我们不能在妈妈工作的时候打扰她，对不对？虽然我想问问她是不是要把你的那件衣服送去洗衣店，你知道，那不是一件我可以洗的衣服。那么我们得记住在下午茶的时候问她，对不对，小宝贝？我是说我们现在不能去问她，对不对？哦，不，她会不乐意的，对不对？然后我还要问她关于婴儿车的事，你知道，昨天又掉了一个螺丝。那么，小宝贝，我们也许可以轻轻地敲一下门，你觉得呢，小宝贝？”

通常罗莎琳德会短短地回答一句与她所讨论的事毫不相干的话，使我更坚信她从来不听布谷在说些什么。

“蓝泰迪现在要吃晚饭了。”她会宣布。

罗莎琳德有一些娃娃、一个娃娃屋和各种各样的玩具，可是她真正喜欢的只有动物玩偶。她有一个丝制的玩偶叫蓝泰迪，还有一只叫红泰迪，后来又加入了一只大得多的、样子特别可怕的紫色泰迪熊，叫作小熊爱德华[3]。在它们三个之中，罗莎琳德一心一意爱着的是蓝泰迪。它是一个用蓝色弹力丝做的、十分柔软的小动物玩偶，扁平的脸上嵌着扁平的黑色眼睛。它和罗莎琳德形影不离，我每天晚上还要给她讲关于它的故事。那些故事涉及蓝泰迪和红泰迪，每天晚上它们都有一次全新的冒险。蓝泰迪很乖，而红泰迪非常非常淘气。红泰迪做了一些无法无天的淘气事，比如在老师的椅子上涂胶水，这样她坐下后就起不来了。有一天，它在老师的口袋里放了一只青蛙，老师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这些故事得到了认可，我经常得反复地讲。蓝泰迪拥有令人厌倦的、一本正经的美德，它在学校里总是第一名，从来不调皮捣蛋。每天红泰迪都会向母亲保证今天会好好的。它们回来时母亲会问：“今天你做好孩子了吗，蓝泰迪？”

“是的，妈咪，非常乖。”

“这才是我的乖孩子。你今天做好孩子了吗，红泰迪？”

“没有，妈咪，我很淘气。”

有一次，红泰迪和一些坏孩子打架，回到家的时候眼睛都被打青了。它被送上了床，一块新鲜的牛排敷在它的眼睛上。没一会儿，红泰迪再次增加了自己的劣迹，吃掉了敷在眼睛上的牛排。

再也没有比罗莎琳德更理想的听故事的人了。她咯咯地笑，哈哈地笑，会对每个小细节大加赞赏。

“是的，小宝贝。”布谷没有任何要帮助罗莎琳德喂蓝泰迪吃晚饭的迹象，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我们出门之前，如果不打扰你妈妈的话，也许应该问问她，因为你知道，我想让她知道婴儿车的事。”

这次我终于发狂了，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把正在写的安妮在罗德西亚森林中致命的冒险抛到九霄云外，猛地把房门拉开。

“怎么了，保姆小姐，你想要干什么？”

“哦，对不起，夫人，我真的很抱歉，我没想打扰您。”

“可是你已经打扰到我了。出什么事了？”

“哦，天哪，可是我没有敲门去打扰您或者怎么样呀。”

“你在外面说话。”我说，“你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能听到，是不是婴儿车的事？”

“是啊，夫人，我真的觉得我们应该买一辆新的。您知道，我到公园去，看到别的孩子们的那些漂亮的婴儿车，觉得很难为情。哦，真的，我真的觉得罗莎琳德小姐应该拥有跟别人一样好的婴儿车。”

我和布谷在罗莎琳德的婴儿车问题上永远存在争议。我们买的是二手货，但很不错，坚固结实，坐上很舒服，只是难以称之为“漂亮的婴儿车”。我发现婴儿车也有潮流，每隔一两年，厂家就会推出一种“新式样”，外观不同，就像如今的小汽车。杰西·斯万奈尔从没抱怨过，不过当然了，她是从尼日利亚来的，在那里不太会有邻居在婴儿车上互相攀比。

我发现布谷是保姆会的会员。她们经常带着她们照顾的孩子在肯辛顿公园聚会。她们坐下来交换意见，聊聊各自的情况，以及她们照顾的孩子多么聪明、漂亮。婴儿们都要打扮得很好，合乎时下流行，否则保姆会觉得很丢脸。这没关系，罗莎琳德的衣服是合格的。我在加拿大替她做的罩衫和衣服都是最时髦的童装款式。黑底，上面印着公鸡、母鸡和一盆盆鲜花的图案，人人见了都称赞，并且艳羡不已。但是，就漂亮的婴儿车来说，可怜的布谷……她的婴儿车是不合水准的。每逢有人推着一辆崭新的婴儿车从我们旁边经过，她一定会对我说：“任何一个保姆要是有像那样的婴儿车，都会觉得很骄傲！”尽管如此，我仍然心如磐石。我们的经济状况不好，我绝不会为了纵容她的虚荣心，花大价钱买一辆豪华婴儿车。

“我甚至觉得那辆车坐着不安全。”布谷做了最后的努力，“总是往下掉螺丝。”

“它总是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我说，“你外出前又没拧紧。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买一辆新婴儿车的。”说完我走进屋，砰地把门关上。

“亲爱的，亲爱的，妈咪好像不高兴了，对吗？那么好吧，可怜的小宝贝，看起来我们不会有一辆新车了，是不是？”布谷说。

“蓝泰迪要吃晚饭了。”罗莎琳德说，“来呀，奶妈。”

4

尽管有布谷在门外咋咋呼呼地干扰，《米尔庄园的秘密》终于还是完稿了。可怜的布谷！不久后，她去看病，结果住进了医院，接受乳腺癌切除手术。她比她自己所说的要老很多，术后根本不可能再回来做保姆，我想之后她就搬去和她的姐姐同住了。

我拿定主意不再从布歇太太的保姆介绍所或任何类似机构聘请保姆，我需要的是能够包揽一切的“家庭保姆”，于是我在报上登了一则广告。

自打赛特进我家门的那一刻起，我们的运气似乎就开始有所好转了。我是在德文郡面试的赛特，她是个高大健壮的姑娘，有着高耸的胸脯、丰满的臀部、乌黑的头发和一张泛着红晕的脸。她有一副女低音的嗓子，说话时带着特殊的优雅的淑女口音，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剧中的演员，正在念台词。她曾在两三个家庭里当过几年家庭保姆，说起照看小孩子，她的脸上洋溢着不在话下的神气。她看上去性情温和，充满热情。她对工资要求很低，似乎随便去哪儿、随便干什么都行——就像那种求职广告上所说的。于是赛特跟我回了伦敦，成了我生活中的好帮手。

她当然不叫赛特，而叫怀特小姐。但在与我们待了几个月之后，怀特小姐就在罗莎琳德急促的发音中变成了“斯外特”。斯外特被叫了一阵子，然后罗莎琳德又进一步缩略了一下，从此以后她就被称作赛特了。罗莎琳德非常喜欢她，赛特也喜欢罗莎琳德。她喜欢所有小孩子，但始终保持着她的尊严，是一个方法独特的严格的训导者，不容许一丝违抗和无礼。

罗莎琳德失去了作为布谷的掌控者的地位，我觉得她开始把这些积极性都转移到我的身上，把我带进了她那客客气气的掌控之中——帮我找丢失的东西，指出我忘了在信封上贴邮票，等等。的确，她五岁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她比我能干许多。而在另一方面，她比较缺乏想象力。如果我们一起玩一个游戏，需要扮演两个角色——比如一个人带一只小狗出去散步（我扮那只小狗，她是那个人）。游戏中有一个情节是要给小狗拴上狗链。

“我们没有狗链呀。”罗莎琳德会说，“我们得把这部分改掉。”

“你可以假装有一条狗链。”我建议道。

“我手里什么也没有，怎么能假装有一条狗链呢？”

“那么拿我衣服上的腰带，假装成狗链吧。”

“这不是小狗的狗链，是衣服的腰带。”在罗莎琳德眼里，任何东西都必须是实实在在的，这和我不同。她从不像别的小姑娘一样喜欢读仙女的故事。“可这些不是真的。”她会抗议道，“这些人物都不存在，这些故事里讲述的都是不存在的人物。还是给我讲红泰迪野餐的故事吧。”

奇怪的是，她在十四岁的时候喜欢上了仙女的故事，把那类书读了一遍又一遍。

赛特太适合我们家了。尽管她看起来威严能干，但对烹饪，并不比我知道得更多，只能当个助手。不过，在此刻的生活状态中，我们必须互为助手。尽管我们都有拿手好菜——我会做乳酪蛋奶酥、贝亚恩沙司和老式英格兰奶油葡萄酒，赛特会做果酱小馅饼，还会腌鲱鱼。可是我们俩都不会调配所谓的“一顿均衡膳食”。如果要准备一块羊膝肉、一种蔬菜，比如胡萝卜或球芽甘蓝或土豆，以及一份布丁，我们就会苦于不知道每一样菜需要煮多长时间。球芽甘蓝可能已经缩成了水淋淋的一团，胡萝卜却还是硬的。不过我们边做边学。

我们分了工：上午我来照看罗莎琳德，推着那辆耐用但不时髦的婴儿车去公园——不过此时我们更常使用儿童车了；与此同时，赛特准备午餐、整理床铺。第二天早上我会待在家里做家务，赛特带罗莎琳德去公园。总体而言，我发现去公园要比做家务累得多。去公园要走很长一段路，到了那儿，你不可能一动也不动、什么都不想地坐下来休息。你要么跟罗莎琳德说话、与她玩耍，要么看看她的玩伴是否合适，确保没有人会拿走她的小船，把她撞倒。做家务时，我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完全放松。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有一次对我说，洗餐具对创造性思考是最有帮助的，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家务都很单调，但当身体充分运动时，精神反而能因此得以放松，让你可以放飞思绪，任意思考和创作。这当然不适用于烹饪，烹饪需要你全神贯注、发挥创造力。

在布谷之后，赛特让人大松一口气。她和罗莎琳德相处甚欢，而且不会搅扰我。她们要么在幼儿室里，要么在楼下的草坪上，或者外出买东西。

赛特到我们这儿六个月左右的时候，我得知了她的年龄，不觉大吃一惊。我没有问过她，她看起来显然在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之间，正是我理想中的年龄，因此我从没想过要知道她的确切年龄。当我知道我的管家刚来时只有十七岁、现在也只有十八岁的时候，我震惊了。这似乎不可能，她有着那么成熟的气质。不过她从十三岁起就开始在别人家做家庭保姆了，她对她的工作有一种天生的热爱，能熟练胜任。她那老练的气质来自丰富的经验，就像在大家庭里，最大的孩子总是对照顾弟弟妹妹有丰富的经验。

尽管赛特如此年轻，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外出一段时间，把罗莎琳德留给她照看。她拥有超乎寻常的判断力，知道如何请来合适的医生，或带孩子去医院，如果小孩子焦虑她总能找出原因，她能处理任何紧急事件。她的心思总是专注于工作，用老话说就是，她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写完《米尔庄园的秘密》后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不是一本好写的书，放下笔我才觉得它前后不太连贯。然而终究写完了，汤姆·库伯里叔叔和老尤斯塔斯·佩德勒等人物一起结束了旅程。博得利·黑德出版社稍稍犹豫了一段日子，他们指出它与《高尔夫球场命案》不一样，不像一本正经的侦探小说。但最终仍宽容地接受了。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的态度稍稍有些改变。尽管第一本书交付出版时我很无知、愚蠢，但后来也学到了不少，我并不像许多人认为的那么笨。我了解到了许多关于写作和出版的奥秘，我知道了作家协会，并且阅读他们的刊物。我知道了和出版商——特别是某些出版商——签合同时要极为谨慎。我听说出版商会想出种种办法占作者的便宜。如今我懂得了这些事理，就制订了自己的计划。

出版《米尔庄园的秘密》前不久，博得利·黑德出版社提出了一些提议。他们建议废止旧合同，另和我签一份还是五本书的出版合同。新合同的条件比之前要优厚得多。我礼貌地向他们表示感谢，并说我得考虑考虑，随后未说明理由便拒绝了。在我看来，他们对待年轻作家不公平，利用我涉世未深和急于出书的迫切心情。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主动和他们争吵——过去的我是个傻瓜。不过不了解行业酬劳的内情，谁都会办蠢事。再说，就算当初我足够机智，会拒绝出版《斯泰尔斯庄园奇案》的机会吗？我想不会，我依旧会按照他们提出的条件出版，只是不会同意再签一份多本书的长期合同。假如你相信了某人，后来失望了，你就不会再信任他，这是常识。我愿意履行合约，但此后我肯定会另找一家出版商，同时我觉得要有一个著作权代理人。

大概就是在这时，我接到了所得税征收函，他们想了解我稿费收入的详细情况。我吃了一惊，我从没将稿费所得当作收入。我以为我所有的固定收入不过就是那两千英镑战时公债而得到的每年一百英镑。他们说这些他们都了解，但还是要了解出版书籍的收入所得。我解释说这不是每年都有的固定收入，我只是偶然写了三本书，和我以前偶然写成的那些短篇小说和诗歌一样。我不是个职业作家，也不打算一辈子写书。我说我觉得这就像那种所谓的“偶然收益”。他们说我现在已经被视为一个作家了，即便我并没有太多的稿费收入。他们要详情，糟糕的是我无法提供详情——我手头没有版税报告（如果他们寄给我了的话，我记不得了）。我只是偶尔收到一张支票，一般当时就兑现花掉了。但我还是尽量地解释清楚。税务局官员似乎觉得很好笑，不过他们建议我今后要认真记账。这时我决定，一定要有一个著作权代理人。

由于对著作权代理人一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我想我最好再去找伊登·菲尔波茨最早推荐给我的休斯·梅西。于是我去了老地方，主人却不是休斯·梅西了。显然，他去世了。接待我的是一个说话略有口吃，名叫埃德蒙·科克的年轻人。他完全不像休斯·梅西那样令人望之生畏，事实上，和他交谈毫不费力。他对我的无知表示了恰如其分的震惊，并说愿意在今后指点我如何处理。他清楚地给我讲了他要收的佣金，我的小说的连载权、在美国出版、剧本改编权等诸多不可能的事（至少我觉得不可能）。他的一番话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毫无保留地委托他全权代办一切事宜。离开他的办公室后我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友谊持续了四十多年。

随后，一件惊人的事发生了。《新闻晚报》（The Evening News）为连载《米尔庄园的秘密》付了我五百英镑。连载改动较大，已经不是那本《米尔庄园的秘密》了，于是我另取名为《褐衣男子》（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新闻晚报》却觉得这个名字和《高尔夫球场命案》（Murder on the Links）太相似了，建议改为《女冒险家安娜》（Anna The Adventuress）——我想这简直是我听说过的最傻气的书名了。尽管如此，我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毕竟要付给我五百英镑，而且，我可能对一本书的名字有些看法，但大家是不会理睬报纸上连载的小说的题目的。简直是好运从天而降，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阿尔奇也觉得难以置信，庞基亦如此。只有母亲不以为然——她的女儿都能轻而易举地在《新闻晚报》上连载小说了，得到五百英镑，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好事成双与祸不单行似乎是一条生活模式。《新闻晚报》刚刚给我带来了好运气，阿尔奇又时来运转。他接到一封名叫克利夫·贝利叶的澳大利亚朋友的来信，贝利叶建议阿尔奇去他的公司。阿尔奇去见了他，这个朋友给阿尔奇提供了一份他多年来渴望已久的工作。阿尔奇辞掉了现职，去了克利夫·贝利叶的公司。他立即感到那里极为称心。终于进了一家发展稳定、光明磊落的公司了，再也没有不正当手段，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入金融界。我们俩就像进了天堂一样快乐无比。

我又立刻着手落实我一直喜欢做的事，尽管阿尔奇漠不关心。我们要在乡下找所住处，阿尔奇可以每天进城上班，罗莎琳德可以在花园的草坪上玩耍，而不用推着她去公园，或是局限于公寓之间的绿地。我渴望到乡下住，决定一旦找到一处便宜的房子，就搬过去。

我觉得阿尔奇之所以同意我的计划，主要是因为高尔夫球越来越吸引他了。前不久他刚入选森尼代尔高尔夫俱乐部，周末两人一起乘火车出游或远足旅行已成过去，他一心只想着高尔夫球。他在森尼代尔与各式各样的朋友打球，对场面小的赛局不屑一顾，对与像我这样球艺不精的运动员打球更是毫无兴趣。于是，虽然并没意识到，我却已渐渐成为那种人人皆知的、丈夫被高尔夫球夺去了的“寡妇”。

“我并不在乎住在乡下。”阿尔奇说，“其实我很喜欢乡下，当然对罗莎琳德也有好处，赛特也喜欢乡下，我知道你也一样。那么，我们只有唯一的选择了，那就是森尼代尔（Sunningdale）。”

“森尼代尔？”我稍有些沮丧地说，因为森尼代尔并不是我心目中的乡下，“可是那儿的花费太大，是不是？那里是富人区。”

“哦，我希望我们能想想办法。”阿尔奇乐观地说。

一两天后，他问我打算怎样花《新闻晚报》的那笔钱。“那是一大笔钱。”我说，“我考虑……”我承认说话时有些勉强，毫无信心，“我觉得我们应该存起来，未雨绸缪。”

“哦，我想现在不用那么担心未来。现在我和贝利叶一起干，有很好的前景，你呢，看起来写作事业也进展得不错。”

“是的，”我说，“可能我会花掉这笔钱——或花一部分。”做一件新的晚礼服，买一双金黄色或银白色的鞋替换那双黑色的，然后再给罗莎琳德买一辆小巧的自行车之类的奢侈品……

阿尔奇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为什么不买一辆小汽车？”他提议道。

“买一辆小汽车？”我诧异地望着他，我从没奢望过买一辆小汽车。我所认识的朋友都没有汽车，在我的观念中，汽车仍是为富人们准备的。它们以每小时二十、三十、四十、五十英里的速度飞驰而过，车里坐着戴有面纱或礼帽的人，去往不可能步行到达的地方。“小汽车？”我又重复了一遍，样子更像个傻瓜了。

“有何不可呢？”

真的，有何不可呢？这是可能的事情。我，阿加莎，会有一辆小汽车，一辆属于自己的小汽车。坦白地说，一生中最让我兴奋的事有两件，第一件就是拥有自己的小汽车，那辆灰色的、有大鼻子的莫里斯考利汽车（Morris Cowley）。

第二件是大约四十年后，在白金汉宫与女王共进午餐。

你知道，这两次经历都有点像童话故事，是两件我认为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拥有自家的小汽车，以及与英国女王共进午餐。

猫咪，猫咪，你去了哪儿？

我去了伦敦看女王。

那感觉就像我是贵族出身的阿加莎女士一样棒！

猫咪，猫咪，你去干了啥？

我吓坏了女王座下的耗子呀！

我没有机会吓坏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座下的耗子，不过那晚很尽兴。女王娇小苗条，穿着朴素的深红色天鹅绒礼服，上面有一颗美丽的宝石。她说起话来温和亲切。我记得她说了一个故事，说有天晚上他们待在一个小客厅里，突然烟囱里落下了煤灰，他们不得不冲出房间。得知这样的家庭小灾难也会在最高阶层的圈子里发生，真是让人兴奋。

[1]贝专纳（Bechuanaland）是博兹瓦纳（Botswana）的旧称，一九六六年独立，全名为博兹瓦纳共和国，是位于非洲南部的内陆国。

[2]这里的表述并不确切，塔斯马尼亚是所属澳大利亚的岛州。朗塞斯顿是塔斯马尼亚岛上的第二大城市，位于北部，霍巴特是该岛的首府，位于东南岸。

[3]小熊爱德华（Edward Bear）首次出现在英国作家艾伦·亚历山大·米尔恩于一九二四年为幼子创作的儿童诗歌中。一九二五年，在米尔恩创作的童话故事里被更名为小熊维尼。

第七章
失去意义的领地

1

我们在乡下找寻小屋时，从非洲传来了哥哥蒙蒂的坏消息。自从战前他打算在维多利亚湖上经营货船运输业之后，他就鲜少与家人联系了。在当地，有很多人对这个买卖非常热心，蒙蒂把他们的信都寄给了玛吉，说只要她肯注入一些投资……我姐姐相信蒙蒂能获得些成绩，因为他对船很在行。于是她将回英国的路费汇给了他，他们计划在埃塞克斯造一条小船。确实，那时这门行当方兴未艾，维多利亚湖上还没有小货船。然而，这个计划的缺点是蒙蒂要当船长。这么一来，谁都不知道这艘船会不会准点运营，或者服务会不会可靠。

“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可以挣大把的钱。可是想想看老米勒，如果他哪天就是不想起床了呢？如果他就是不喜欢看到哪个人的脸了呢？我是说，他是个为所欲为的人。”

可是我姐姐永远生性乐观，她同意投入大部分资金，建造这艘船。

“詹姆斯每月给我不少钱，我可以贴补阿什菲尔德家里的开销，所以我不会缺钱用。”

事实上我姐夫气得面无人色。他与蒙蒂互相厌恶，他认定玛吉会赔钱。

船已经着手在建造了，玛吉去了埃塞克斯几次，似乎一切顺利。

唯一让她担心的是蒙蒂总是往伦敦跑，住在杰明街的高档饭店里，买了不少豪华的丝绸睡衣和一些款式特别的船长制服，还送给她一个蓝宝石手镯、一个精致的刺绣晚宴手袋，以及其他美丽的昂贵礼物。“可是蒙蒂，那些钱是用来造船的，不是让你买礼物送给我的。”

“可是我想送你一件好礼物，你自己从来不买。”

“窗台上那是什么？”

“那个啊，是日本盆景。”

“那一定很贵，对不对？”

“七十五英镑吧，我早就想买一个了。看看它的样子，很美，不是吗？”

“哦，蒙蒂，但愿你不要再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你的问题在于老是跟着老詹姆斯一起生活，都忘了该怎么让自己高兴。”

玛吉下一次来看他时，那个盆景不见了。

“你把它还给店里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还给店里？”蒙蒂惊讶地说，“当然没有，我把它送给服务员了。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子，特别喜欢它，而她一直在为她的母亲担心。”

玛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出去吃午饭吧。”蒙蒂说。

“好的，不过得去里昂餐厅。”

“好吧。”

他们走到街上，蒙蒂示意门童叫一辆出租车。车子叫来了，他们坐了进去，蒙蒂塞给门童半克朗，然后对司机说去伯克利饭店。玛吉忽然泪如雨下。

“实情是这样的。”后来蒙蒂对我说，“詹姆斯是个非常吝啬的家伙，而可怜的老玛吉的精神完全崩溃了，搞得只知道省钱。”

“你就不能节约一点？假如船还没造好钱就花光了呢？”

蒙蒂咧嘴笑笑。

“没关系，那样老詹姆斯就只好付钱了呀。”

蒙蒂在他们家住了五天，喝掉了大量的威士忌。玛吉还偷偷地跑出去多买了几瓶，放在他的房间里，这让蒙蒂觉得非常好笑。

蒙蒂迷上了楠·瓦茨。他带她去戏院看戏、去昂贵的饭店吃饭。

“那艘船永远开不到乌干达。”玛吉有时会失望地说。

这本来可以实现的，结果没有实现，都要怪蒙蒂。他对他命名的“巴坦加号”很有感情，希望它不仅仅是一艘货船。他订购了黑檀木和象牙家具，给自己的船长室里镶上柚木，还特意定做了印有巴坦加字样的褐色耐火瓷器。这一切都耽搁了开船的日期。

后来，战争爆发了，巴坦加号不可能运货去非洲了，结果以很低的价格卖给了政府。蒙蒂再次从军，被编入国王非洲步枪兵团。

巴坦加号的传奇就此结束。

我至今还保留着两个印有巴坦加字样的咖啡杯。

此刻，一位医生写来信说蒙蒂在战斗中手臂负了重伤，住院治疗期间伤口又感染了——粗心大意的战地包扎所致。感染久治不愈，甚至他退役后还一再复发。战后他以打猎维生，终究还是在生命垂危时被人送进了一家修女开办的法国医院，病情严重。

起初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亲戚，但现在他快死了——最多还能活六个月——他深切地希望能够死在家乡。另外，英国的气候有可能稍稍延续他的生命。

他从蒙巴萨岛（Mombassa）经海路回国的旅程很快被安排妥当，母亲在阿什菲尔德着手准备。她欢天喜地，想着要全心全意地照顾她最亲爱的儿子。她幻想着那种亲密的母子关系，而我则确信这根本不现实。母亲和蒙蒂一直处不好，他们在很多方面太相像了。两个人都固执己见，而蒙蒂又是这世上最难相处的人。

“但现在情形不同了。”母亲说，“别忘了这个可怜的孩子病得多重。”

我觉得蒙蒂病得再重也还是蒙蒂，还是一样难以相处，人的性情是不会变的。当然，我仍然往好处想。

母亲在说服两位老女佣，让蒙蒂的那个非洲仆人住在家里遭遇了一些困难。

“夫人，我实在难以想象和一个黑人住在一起，我和我妹妹是不会习惯的。”

母亲立刻采取行动，她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女人。她劝她们留下来，最后使出一招，说她们有可能让这个非洲人放弃伊斯兰教，皈依基督教——两位老女佣都是虔诚的教徒。

“我们给他读《圣经》。”她们说，眼睛里闪耀着光辉。

同时，母亲腾出了三个设施齐全的房间和一间新浴室。

阿尔奇亲切地表示，船到蒂尔伯里港（Tilbury）时他会去接蒙蒂。他还在贝斯渥特（Bayswater）为他租了套小房子，以便蒙蒂和用人有个落脚之地。

阿尔奇去蒂尔伯里港时，我叮嘱他说：“别带蒙蒂去里茨饭店。”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他要求去里茨饭店别理他。我负责安顿好房子，让女房东做好准备，把要用的东西备齐。”

“哦，不会有问题的。”

“但愿如此，但他很可能想去里茨饭店。”

“别担心，我会在午饭前把他安顿下来。”

一晃过了一天，六点半时，阿尔奇才回到家，看起来疲惫不堪。

“很顺利，把他安顿好了。下船时费了些劲儿，他还没动手收拾行李，嘴里叨唠着时间充裕得很，着什么急？其他旅客都下船了，他还不慌不忙，好像无所谓的样子。那个叫舍巴尼的还挺机灵，帮了大忙，最后还是他把东西搬了下来。”

他停了停，清清喉咙。

“实际上我没带他去鲍威尔广场，看起来他打定主意要住杰明街的饭店，他说这样可以为别人减少些麻烦。”

“所以他住那里了？”

“啊，是的。”

我望着阿尔奇。

“不知为何，”阿尔奇说，“他似乎说得蛮有道理的。”

“这就是蒙蒂的本事。”我告诉他。

蒙蒂经人推荐，去见了一位治疗热带病的专家，这位专家详细地嘱咐我母亲该怎么做。还是有可能局部康复的：新鲜的空气，长时间的热水浴和静谧的生活。可能存在的困难是，由于过去为他诊治的人认为他活不了几天，让他服用了大量的镇痛药，以至于他这时已经成瘾。

过了一两天，我们把蒙蒂和舍巴尼安顿到鲍威尔广场的公寓，他们相当愉快地住了下来。尽管舍巴尼在去隔壁香烟店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一把抓起一包五十支的香烟，说了一句“给我主人买的”，然后就扬长而去。肯尼亚的信用体系在贝斯渥特并不受赏识。

在伦敦的治疗结束以后，蒙蒂和舍巴尼搬到了阿什菲尔德——母亲想方设法要让儿子“在宁静中度过他的余生”，但这简直要了她的命。蒙蒂过惯了非洲生活，他对吃饭的概念就是饿了就吃，即使是凌晨四点——这是他最中意的饭点之一。他会按铃叫来仆人，说他要吃排骨和牛排。

“母亲，我不明白你说‘要体谅仆人’是什么意思，你花钱请她们来就是做饭的，对不对？”

“对……但不是在半夜里。”

“现在离日出只有一个小时，我总是这个时候起床，这是我的正常作息。”

多亏了舍巴尼，才没出乱子，两个老女佣很喜欢他。她们给他读《圣经》，他听得津津有味。他给她们讲故事，关于他们在乌干达的生活，以及他的主人射杀大象的壮举。

他温和地批评蒙蒂，说他不该那样对待他的母亲。

“她是您的母亲，主人，您对她说话时应该很尊敬。”

一年后，舍巴尼不得不返回非洲，与他的妻子、家人团聚。形势每况愈下，请来的男仆都很不称心，蒙蒂和母亲都不满意。玛吉和我只能试着轮流安抚他们。

蒙蒂的身体有所好转，结果就是他更不服管了。他烦躁不安，常拿着一支左轮枪朝窗外射击来解闷。小商贩和来探望母亲的人都抱怨不已，蒙蒂则一点不知悔改。“有些无聊的老处女扭着屁股在路上晃来晃去，叫人难以容忍。朝她们左右各打一两枪，哎呀，她们就跑了！”

有一天，他甚至朝走在车道上的玛吉开枪，她着实吓坏了。

“我真是搞不懂！”蒙蒂说，“我又不会伤到她，难道她以为我瞄不准？”

有人告了状，警察来了。蒙蒂给他们看了他的持枪执照，说他曾在肯尼亚当猎手，现在仍想保持精准的枪法。有的笨女人以为他在朝她射击，实际情况只是他瞧见了一只兔子。不愧是蒙蒂，他就是这么能说会道。他没受到追究，警察认为，对于过惯了像是“米勒船长的生活”的人来说，这样的解释合乎情理。

“说实话，孩子，我受不了被关在这里，像被驯化的动物一样待着。如果我能在达特穆尔有栋小房子，我就会很高兴。空间与空气，是呼吸的基础。”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喽，可怜的老母亲快要把我逼疯了。那么麻烦，一日三餐，定好时间，事事都要按部就班，我可没过过这种日子。”

我在达特穆尔给蒙蒂买了一栋花岗岩造的小屋，还奇迹般地找到了一个女管家照顾他。她六十五岁了，刚见面时我们觉得她并不合适。她染了一头金发，烫了卷，脂粉太重，身上穿着黑色的丝裙。她是一个医生的寡妇，丈夫生前有吗啡瘾。她在法国度过了大半生，生了十三个孩子。

而她就是那个应祷告而来的人，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对蒙蒂应付自如。只要他开口，她就在半夜里给他煮排骨吃。然而过了一段时间，蒙蒂说：“我已经不那么干了，这实在有点难为泰勒太太。她很热心肠，可是她并不年轻了。”

没有人要求她，也没人叫她这样做，她是完全自觉自愿地在小小的庭院里翻土，种了豌豆、土豆和四季豆。蒙蒂说话的时候她会认真倾听，蒙蒂沉默的时候她一语不发。真是太棒了。

母亲恢复了健康，玛吉不再忧心忡忡。蒙蒂乐于家里人来看望他，而且每次都表现得规规矩矩的，还炫耀泰勒太太做的饭菜。

我和玛吉认为买下这栋达特穆尔的小屋花的那八百英镑非常值得。

2

我和阿尔奇在乡下看中了一套房子，不过不是一整栋的。正如我所担心的，住在森尼代尔的费用实在太高。那里全是现代化的豪华住宅，环绕着高尔夫球场，根本没有乡村别墅。但我们还是找到了一幢很大的维多利亚式别墅，名叫斯科茨伍德，带一个不小的花园，分成四套。楼下的两套都住了人，楼上的两套正在装修，我们去看了看。两套都是下层有三间、上层有两间，当然，都有一间厨房和一间浴室。其中一套更具吸引力，房型结构和外观要更好。但另一套多出一个小房间，而且租金更便宜，于是我们订下了便宜的那套。房客可以使用花园，还有热水持续供应。年租金比艾迪生大厦的公寓要贵，但也没有贵很多，我想大概是一百二十英镑。我们签订了租约，准备搬进去。

我们不断地过去看装修工和油漆工的进展——往往要比他们保证的慢得多，每次都发现有地方装得不对。壁纸是最容易的，只要不搞错图样，就问题不大。但是油漆的深浅就可能调错，而我们又没有守在现场盯着。不管怎样，终于还是按时弄好了。我们有一间很大的起居室，挂着我自己做的淡紫色的棉布窗帘。小餐室里用了贵得多的窗帘，因为我们太喜欢那个图案了：白色底上散落着郁金香。小餐室后面是罗莎琳德和赛特的大房间，挂着绘有金凤花和雏菊图案的窗帘。楼上，阿尔奇有一间更衣室和一个只在急需时启用的备用房间，窗帘的颜色极不协调——是深红色的罂粟花与蓝色的矢车菊。我们的卧室我选择了蓝铃花图案的窗帘，这实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这个房间是朝北的，阳光很少能照射进来。唯一漂亮的时候就是在上午，把窗帘从两侧拉起，躺在床上看着阳光照在身上。如果在晚上看，那种蓝色就黯淡了。实际上这就像真的蓝铃花，这种花，只要你把它们搬进屋内，它们就会“花容失色”，萎靡得抬不起头来。蓝铃花是一种绝对不可以囚禁在室内的花朵，只有在树林中它们才会快乐。我写了一首关于蓝铃花的歌谣，聊以自慰：

五月歌谣

五月宜人的清晨，国王外出散步

传说他俯身小憩，酣然睡熟

当他醒来，已是薄暮

（那时辰被施了魔法）

蓝铃花，狂野的蓝铃花，就在林间飞舞

国王大宴百花，独缺一户

他急切的目光，搜索着缺席的眷慕

玫瑰花锦衣夺目

百合花绿衣装束

蓝铃花，狂野的蓝铃花，只在林间飞舞

国王手按利剑，蹙眉大怒

派人将她抓获，绑她来见君主

丝制的绳索将她束缚

在国王面前她停下脚步

蓝铃花，狂野的蓝铃花，该在林间飞舞

国王起身恭迎，誓要结为夫妇

他把金色王冠戴上她的头颅

然后他面无血色，颤抖不住

朝臣骇然，为之侧目

蓝铃花，灰暗的蓝铃花，容颜苍白可怖

国王啊，王冠沉重，压低我的头颅

宫墙深深，岂能任我自由飞舞

我是风的情奴

也是太阳的情妇

蓝铃花，狂野的蓝铃花，永不许配君主

国王终年郁郁，无法平抑痛苦

外出散步，去那爱人的小路

他舍弃金色的王冠，走向林荫深处

在那里，蓝铃花，狂野的蓝铃花，永远恣情飞舞

《褐衣男子》的销路实在好。博得利·黑德出版社敦促我和他们签一份新合同，我拒绝了。我又给他们送去了一本根据多年以前写的一部中篇小说改写的书，我自己颇喜欢这一本，书里涉及许多超自然现象。我加了一些细节，增添了几个人物，送到了出版社。但他们不准备出版，我料到会如此。合同中没有规定我必须写侦探小说或探险小说，仅仅提到“下一部小说”。这部书完全称得上小说了，出版与否全在他们。他们拒绝出版，我还得再给他们写一本。此后，我就自由了。从此以后我不但有了自由，还有休斯·梅西[1]一流的建议：他告诉我该做什么，还有更重要的——不该做什么。

接下来我写的那本书完全是一本轻松读物，风格类似于《暗藏杀机》。写这本书充满了乐趣，进度很快，书中体现了我当时万事顺意的轻松心情。随着罗莎琳德逐渐长大，森尼代尔的生活充满了喜悦和乐趣。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希望他们的孩子永远是婴儿，永远不希望他们长大，孩子一天天长大，反而感到遗憾。我正相反，有时都觉得急不可待，我渴望看到一年后的罗莎琳德会是什么样子，再过一年又会是什么样子。世界上没有比看着自己的亲骨肉不断变化更令人激动的了。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照顾她一段时间，随后她会离你而去，独自绽放出自由生命的绚丽花朵——在你的注视下，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把一株奇异的植物带回来种在家里，你会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罗莎琳德在森尼代尔生活得很幸福，她兴高采烈地骑着那辆小巧的自行车满院子兜风，时而摔倒却从不在乎。赛特和我都曾告诉她不要骑出大门，但好像我们说这话时都没有绝对禁止的意味。一天清晨，我们都在房间里忙碌着，罗莎琳德终究还是出了大门。她急速地滑下坡冲向公路，很幸运，她还没到那儿就摔倒了。那一跤把她的两颗门牙撞凹进去了，还可能影响到了别的牙齿。我带她去看牙科医生，罗莎琳德对此虽无怨言，可她坐在治疗椅上，双唇紧闭、不肯露出牙齿给任何人看，谁劝也不肯张口。我、赛特和牙科医生费尽了口舌，她仍一言不发地绷紧双唇。我只好气急败坏地带她回去了，罗莎琳德默默地任我责骂。两天后，经我和赛特的一再劝说，她才同意去看牙科医生。

“这次你想好了吧，罗莎琳德？我们到了那里，你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不会了，这一次我会张开嘴的。”

“我想你大概是害怕了吧？”

“嗯，因为你不能确定，”罗莎琳德说，“谁知道人家要对你做什么。”

我承认这一点，不过我让她确信，在英国，她认识的所有人，还有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去看牙医。大家都会乖乖地张开嘴，让人摆弄他们的牙齿，结果都是对自己有好处。罗莎琳德去了，这次她表现得很勇敢。医生拔掉了松动的牙齿，说她以后可能要戴牙托，但也许用不着。

牙医，我不由得觉得他们已经不像我小时候那么冷冰冰的了。我们以前的牙医叫赫恩先生，是个充满活力的小个子，对病人有着天然的威慑力。我姐姐玛吉才三岁时就被带到他那里，刚被安置在诊所的椅子上她就马上哭了起来。

“现在听着。”赫恩先生说，“不许哭，我从来不允许我的病人哭。”

“你不允许？”玛吉马上停了下来，惊讶地说。

“是的。”赫恩先生说，“这是不好的，我不允许。”他再没遇到一点麻烦。

我们都为了搬到斯科茨伍德居住而欣喜若狂，重返乡村令人激动不已。阿尔奇满心欢喜，因为森尼代尔近在咫尺；赛特由于不必再走长路去公园而高兴；而罗莎琳德则为能在院子里骑自行车而开心。这样皆大欢喜，虽然我们和运家具的货车一同抵达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好。电工们还在过道里四处打洞，每搬一件家具进去都异常艰难。浴室、水龙头、电灯，问题一个接一个，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新闻晚报》开始连载《女冒险家安娜》，我们买了一辆莫里斯考利小汽车。这是一辆质量很好的车，比现如今的小汽车更耐用，做工更精致。接下来我就要学习驾驶了。

但几乎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大罢工。我跟阿尔奇学了大约三次，他就通知我说我必须开车送他去伦敦上班。

“但是我不行，我还不会开呢！”

“哦，当然可以，你会的。你已经学得相当不错了。”

阿尔奇是个好老师，而且在当时，驾车上路无须通过任何考试。那时候还没有“实习司机”的说法，从你开始控制方向盘那一刻起，一切就全由你自己负责了。

“我觉得我还不会倒车。”我毫无把握地说，“车子的移动向来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你不需要倒车。”阿尔奇言之凿凿地说，“你会操纵方向盘，这就足够了。只要保持速度适宜，就不会有事的。你知道怎么刹车吧？”

“你一开始就教过我了。”我说。

“是啊，当然，我觉得你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可是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很多呀。”我结结巴巴地说。

“哦，没事，一开始不会让你面对太多的车辆和行人的。”

他听说豪恩斯洛站（Hounslow Station）有电气火车，因此我的任务就是开车把阿尔奇带到豪恩斯洛站。他会在那里把车掉个头，朝着回去的方向，然后就撇下我独自面对这部机器，自己进城去了。

第一次尝试是我至今经受过的最严酷的考验。我害怕得浑身发抖，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好好开。有一两次我刹车踩得太猛，熄火了，另外驾车经过任何东西时我都很小心翼翼，有时可能不太需要。不过当然，那时候路面上的车辆和行人与如今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不需要那么纯熟的技巧。只要你能够合理地把住方向，不要经常停车、转向、倒车，也就行了。最糟糕的时刻在我要开进斯科茨伍德狭窄的车库时到来了——我得停在邻居家的车旁。他们住在我家楼下，是一对姓罗恩克利夫的年轻夫妇。那个妻子后来向她的丈夫汇报说：“今天早上我看到二楼的人开车回来，我想她以前大概从来没开过车。她颤抖着把车开进车库，面色如土。我以为她要撞墙了，幸好没有！”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除了阿尔奇以外，没人能让我坚定信心。那些连我自己都很怀疑做不了的事情，他总认为我可以做到。“你当然可以做到。”他会说，“怎么会做不到呢？如果你老是觉得自己做不到，你就永远做不到。”

三四天后，我积累了一点自信，觉得可以再进一步开进伦敦城，也有胆量面对路上的危险了。哦，汽车带给了我多大的喜悦啊！我想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汽车能给人生带来变化了：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去你的双腿难以企及的地方——它可以拓宽你的视野。我从汽车上得到的最大的乐趣就是开到阿什菲尔德，带着母亲出去兜风。和我一样，她高兴极了。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去达特穆尔，去那些因为交通不便而没能去拜访的朋友家。单单是驾车出门本身就够我们高兴的了。我觉得我亲爱的大鼻子莫里斯考利汽车给我带来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是不可能被超越的。

虽然在实际生活中阿尔奇帮助很大，但对于我的写作事业，他毫无用处。有时我会渴望给他讲讲某个新故事的想法，或者新书里的情节。可我结结巴巴地讲述时，自己听起来都觉得陈腐平庸、枯燥乏味——我还可以罗列出一堆这样的形容词，就不一一列举了。阿尔奇会态度和蔼地倾听着，露出他决定给予某人关注时的一贯神情。讲完后我胆怯地问：“怎么样？你觉得可以吗？”

“嗯，我觉得还行。”阿尔奇说，态度完全是敷衍的，“但听起来故事性不强，是不是？也不太激动人心，是不是？”

“那么你觉得不行吗？”

“我觉得还可以更好。”

于是这个情节便被弃置不用了，我觉得永远不会再启用。不过事实上，五六年后，我又会想起它，或是它自动在笔尖复活。这一次，它没有在没成形时就遭到批评反对，而是绽放出令人满意的花朵，成为我的一本得意之作。问题在于，选择合适的词语把你想表达的意思说出来，这非常难。你可以诉诸纸笔，或者坐在打字机前——字词会以组织好的形式自然而然地出来。但你很难口头描述想写的内容，至少我做不到。最终我学会了在一本书写完之前只字不提。成书之后得到的批评很有帮助。你可以辩解，也可以服输，但你至少知道这本书吸引了一个读者。而自己讲述自己打算写什么听起来就很乏味，如果这时有人说这个构思不怎么样，你立刻就会同意。

我收到过上千封请求我阅读某某人的手稿的信，我从不接受。因为首先，你一旦同意一次，接下来就要不停读某某某某的手稿，而没有精力干自己的事了！不过真正的原因是，我不认为一个作家适合做评论。你的评论无非是基于你会如何如何写，但这并不一定适用于其他人。大家都有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

还有一个很可怕的可能，你可能会打击一个不该被打击的人。一位热心的朋友曾把我早期的一篇小说拿去给一位著名女作家看，她遗憾地说出消极的看法，并说这个人永远成不了作家。她的真实意思——尽管说出那番话时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是写这篇小说的人技法尚不成熟，还写不出可以出版的作品来。问题就在于她是一个作家，不是评论家。评论家或编辑会更敏锐，因为他们的职业就是发现未经雕琢的璞玉。因此我不喜欢评论别人，并且觉得这样很容易伤人。

我唯一想批评有些未来的作家的是，他们从不考虑作品的销路问题。写一本三万字的小说毫无益处，这种篇幅的书目前很难出版。“哦。”作者会说，“可这本书这么长正合适啊。”假如你是个天才，这么做或许没错，但你更应该当个推销员。你找到了自以为能够驾驭且感兴趣的事，就该希望创作出的作品能卖个好价钱。这么一来，你就必须让它的外观和形式也符合读者的需要。如果你是一个木匠，那做一把五英尺高[2]的椅子可毫无用处，谁也不会坐这种椅子，无论你说它多么多么好看都无济于事。你要写一本书，就得研究写书的规矩，然后按着规矩去写。如果你想为某杂志写一篇短篇小说，它的长短、形式都得合乎该杂志刊载的要求。倘若你没打算发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篇幅可以随你而定，形式也可以随心所欲，可是你也就只能满足于练笔的乐趣而已。一开始就认定某某是天才并没什么好处——确实有这样的人，但屈指可数。是的，你只是个推销员而已，一个童叟无欺的推销员。你得学会各种技巧，然后你才能在这个行当里发挥你创造性的想象力。但你必须遵照一定的体裁。

直到这时我才慢慢发觉，我也许可以做个专业作家，可是我还没打定主意，我仍然认为写作不过是绣沙发椅垫之后，自然产生的消遣方式。

从伦敦来乡村之前，我曾学过雕塑，我是这门艺术的狂热崇拜者——远超过绘画，我向往成为一名雕塑家。但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我发现我没这个能力，因为我缺乏对视觉形态的洞察力。我不会画画，所以也不会雕塑。我曾经以为雕塑会有所不同，小时候玩泥巴的感觉和手法也许会对塑造什么东西有所帮助。但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观察物品外观的能力，就好比学音乐听不出音阶。

为了满足虚荣心，我曾把我写的几首诗谱上曲，改为歌曲。回过头再看看我改编的华尔兹舞曲，我觉得没有比那更平庸的东西了。有几首歌还不错，为《狂欢节的最后一天》（Pierrot and Harlequin）系列谱的一首曲让我很得意。我真希望学过声学，对作曲有所了解，可是看起来写作才是最适合我的职业和表达自我的方式。

我写了一个乱伦主题的、风格忧郁的剧本。收到的出版商都言辞激烈地拒绝了，说这是“一个令人厌恶的主题”。奇怪的是，当今这类剧本对出版商倒是颇富吸引力。

我还写了一部关于埃赫那吞[3]的历史剧，并且特别偏爱它。约翰·吉尔古德[4]诚挚地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剧本不乏有趣之处，但是制作这样一出戏成本太高了，而且它缺少一点幽默感。我没有把幽默感与埃赫那吞联系起来，现在看来我错了。和其他地方一样，古埃及也不缺乏幽默感——生活同样，无关乎时间地点。即使是悲剧，也该有其幽默成分。

3

周游世界回来以后，我们尝尽了艰辛，终于迎来一段平静的日子，实在美妙。也许这时我本应感觉到一丝不安，因为一切太顺利了：阿尔奇有称心的工作，老板是他的朋友，与同事关系融洽。他一直渴望加入一流的高尔夫球俱乐部，如今也实现了，每逢周末他都要去玩个痛快。我的写作也进展顺利，并且已经开始考虑专门从事写作来赚取稿费了。

我是否意识到平静的生活中有什么不正常之处？我想没有吧。但是的确少了点什么。虽然我没有仔细地琢磨，但我怀念以前和阿尔奇相依相伴的日子，我怀念那些我们一起坐汽车、火车去各地游历、探险的周末。

这段时间的周末让我感到非常沉闷无聊。我总想邀请伦敦的朋友来家里玩，和老朋友们叙叙旧。但阿尔奇很不喜欢，他说这样会破坏了他的周末：家里来了客人，他就不得不在家多待些时间，这有可能会使他误了第二场球赛。我说他也可以打打网球，不要总是打高尔夫球，我们在伦敦的公共球场打网球时也结识了一些朋友。他吓了一跳，说打网球会影响打高尔夫球的眼力，他对打高尔夫球怀着宗教般的热忱。

“听着，你可以随便邀请你的哪个朋友来，但是别请夫妇俩一起来，因为那样我就得花时间应酬。”

这事不大好办，因为我们的大部分朋友都结了婚，只邀请妻子而不请丈夫总不大合适。在森尼代尔我也交了些朋友，可森尼代尔的社交圈子主要由两种人组成：一种是中年人，热衷于园艺，除此之外根本不谈别的事；另一种是性情豪爽、爱好运动的富裕人家，他们喜欢推杯换盏，举办各式鸡尾酒会。我不是那种类型的人，不过阿尔奇喜欢。

有一对夫妇可以来，并且确实来与我们共度周末了，那就是楠·瓦茨和她的第二任丈夫。她在战时嫁给了一个叫雨果·波洛克的人，生了一个女儿叫朱蒂。可是这段婚姻并不幸福，最终他们离婚了。她又与一个叫乔治·昆的男人结婚，昆也是一名狂热的高尔夫爱好者，于是，周末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乔治和阿尔奇去打高尔夫球，楠和我闲聊，同时也在女子球场随便打打高尔夫。然后我们会走到俱乐部与他们会合，喝点饮料。至少楠和我会喝半品脱用牛奶稀释的生奶油，就像从前在艾本尼时那样。

赛特的辞别让我们很难受，她在我家服务时一直尽心尽力，却总想着在国外找个工作。她指出，罗莎琳德明年就要上学了，需要她的时候会比较少。她听说英国驻布鲁塞尔大使馆有个好职位，非常想去。她说她不想离开我们，可是她很想以家庭教师的身份周游世界，见见世面。我赞同她的观点，只得恋恋不舍地同意她去比利时。

那时我想起小时候和玛丽在一起时是多么快乐，还能毫不费力地学习法语，或许我也可以给罗莎林德找个法国保姆兼家庭教师。庞基很热心，来信说她认识一个，虽说不是法国人，是瑞士人。她见过这个女孩，并且她的一个朋友认识女孩在瑞士的家人，算是知根知底。“她叫玛塞尔，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很温柔。”她认为照顾罗莎琳德的人非玛塞尔莫属，她会非常怜惜她，因为罗莎琳德如此羞怯、怕生。我没有想到，庞基和我在对罗莎琳德性格的评价上意见完全相同！

玛塞尔·威格诺如约而至。一开始时我有点担心，庞基说她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但她给我的印象有所不同。她虽然脾气很好，却似乎温吞慵懒，了无生趣。不是那种有能力管好孩子的人。罗莎琳德原本举止得体、很有礼貌，总的来说，在日常生活中非常令人满意，却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我只能形容为“被魔鬼附身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时我才知道了保姆们都知道的事实：孩子就像一只小狗或任何其他小动物，懂得什么是威严。玛塞尔毫无威严可言。她偶尔会轻轻地摇摇头，说：“罗莎琳德！不，不，罗莎琳德！”可是毫无效果。

她们一起外出散步时的场景看起来真是值得同情。我很快就发现玛塞尔的脚上尽是鸡眼和囊肿，只能跛着脚以送葬队列的速度走路。我一发现，就马上送她去看手足科医生，可是即便如此，她那走路的步态还是没有多大改观。罗莎琳德是个精力充沛的孩子，昂首阔步地冲在前面，英国派头十足。玛塞尔被可怜地甩在后面，有气无力地嘟囔着：“等等我，等等我！”

“我们是出来散步的，对不对？”罗莎琳德会回过头来说。

然后玛塞尔会以最愚蠢的方式，到森尼代尔去买块巧克力来收买罗莎琳德——这是最糟糕的做法。罗莎琳德会接受那些巧克力，相当客气地小声说一句：“谢谢你。”然后继续胡作非为。在家里她是个小魔王，会脱下鞋子扔向玛塞尔，冲她做鬼脸，拒绝吃晚餐。

“我该怎么办？”我问阿尔奇，“她真是可怕，我惩罚了她，可是她似乎不知悔改，她真的开始以折磨那个可怜的女孩为乐了。”

“我觉得那个女孩并不在意。”阿尔奇说，“我从没见过那么无动于衷的人。”

“也许情形会好转的。”我说。

可是情形并未好转，反而更糟了。我真的很担心，因为我可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变成性情暴躁的魔鬼。毕竟，如果罗莎琳德曾经礼貌地对待过两个保姆和一个家庭女仆，这次却如此恶劣地对待这个女孩，那就必然是这个女孩自己有点问题。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对不起玛塞尔吗？她从遥远的国家来到这里，周围连说她的母语的人都没有。”我问。

“是她自己要来的。”罗莎琳德说，“她要是不想来就不会来了。她的英语说得很好，但她实在是非常蠢。”当然，她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罗莎琳德学了一点法语，不过不多。下雨天我会建议她们一起做游戏，可是罗莎琳德告诉我，她甚至无法教会玛塞尔玩“我的乞丐邻居”。“她就是记不住A要赔四张，K要赔三张。”她嘲讽道。

我告诉庞基事情不妙。

“哦，亲爱的，我以为她会喜欢玛塞尔的。”

“她不喜欢。”我说，“何止不喜欢，她几乎是在想尽办法折磨那个可怜的女孩，还朝她扔东西。”

“罗莎琳德朝她扔东西？”

“是的。”我说，“而且越来越恶劣了。”

最后我决定不能再忍耐，我们的生活为什么要这样被糟蹋了呢？我找玛塞尔谈了，低声地说我觉得事情不太理想，也许她去别处工作会高兴得多。我可以为她做推荐，试试看帮她找个职位，除非她更想回瑞士。玛塞尔泰然自若地说她很高兴来英格兰见识了一下，不过她觉得她还是回伯尔尼比较好。她向我们道别，我硬是多塞给她一个月的工资，下定决心再找一个人。

这回我打算雇一个能兼任秘书和保姆的人。罗莎琳德五岁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去附近的小学上学，这时我就需要一个秘书兼速记员，在几个小时内任我差遣。也许我应该口述作品，这似乎是个好主意。我在报上登了广告，征召一个能够照看马上要上学的五岁小孩，还能做秘书速记员的人——我补充了一句“苏格兰籍优先”。这时我已经见过不少孩子和他们的保育员，我发现苏格兰人特别会照顾孩子。法国人绝对不行，他们往往会被管教对象欺压；德国人不错且很有办法，不过我没想过让罗莎琳德学德语；爱尔兰人生性愉快，不过常在家里惹麻烦；英格兰人则各式各样的都有。我渴望能找到一个苏格兰人。

我把各式各样的应聘信整理出来，依序见面，最终在伦敦兰开斯特门附近的一家小小的私人旅馆里见到了夏洛蒂·费舍小姐。我一见到费舍小姐就喜欢上她了。她高高的个子，棕色的头发，二十三岁左右，在照顾小孩方面很有经验。她看上去精明能干，举止得体，一双秀目闪着光彩。她的父亲是爱丁堡的宫廷牧师之一，也是圣科伦巴的教区牧师。她会速记和打字，不过没有太多速记的经验。她喜欢在照顾小孩之余干点秘书的工作。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颇为迟疑地说，“你是否……呃，你觉得自己能不能……我是说，你有办法同老妇人和睦相处吗？”

费舍小姐非常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注意到我们所在的房间里有二十多位老妇人，有织毛衣的、钩东西的、读报的，在我问出这个问题后，她们纷纷把目光缓缓地投到我的身上。费舍小姐咬住嘴唇忍住了笑。我刚才光想着怎么组织问话，完全忽略了所处的环境。我母亲此时的确有些难以相处，人老了多半都这样。可是母亲一直十分独立，很容易对人产生厌倦和反感，因此比大多数老人更难相处。以前杰西·斯万奈尔就特别难以忍受这一点。

“我觉得可以吧。”夏洛蒂·费舍用实实在在的口气答道，“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我解释说我母亲年纪大了，性情有点古怪，总觉得她知道的最多，不容易相处。而既然夏洛蒂似乎毫不惊慌地接受了这一点，我们就说定了，她一离开现在工作的家庭就马上来我家，我想她那时正在公园巷的一户百万富翁的家里照看孩子。她有一个比她大很多的姐姐，住在伦敦，她说如果她姐姐能偶尔过来看看她，她会很高兴。我说这当然没问题。

就这样，夏洛蒂·费舍来给我当秘书了，她姐姐玛丽·费舍在需要时也会来帮帮忙。她们和我做了多年的朋友，给我当秘书、保姆和用人等。夏洛蒂至今和我仍是好朋友。

夏洛蒂的来临可以说像个奇迹。一个月后，罗莎琳德开始叫她卡洛。她一踏进斯科茨伍德的大门，罗莎琳德就不可思议地又变成赛特在时的乖孩子，简直像洒了圣水！鞋子穿在脚上，再也不用来扔人了，回答问题时彬彬有礼，她和卡洛在一起似乎非常开心，那个狂怒的魔鬼不见了。“说真的，”夏洛蒂后来对我说，“我刚来的时候她像一只疯狂的野兽，而且很久没人给她剪过刘海了，头发全都挡在眼睛前面，她要向外窥视着看东西。”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罗莎琳德一上学，我就着手准备口授一篇小说。对于这件事，我忐忑不安地一再推迟。终于，我们俩开始工作了。我和夏洛蒂面对面坐下，她手拿铅笔和速记本，我闷闷不乐地望着壁炉，犹豫着说出几句。听起来糟糕透顶。我时断时续地说着，每句话都很不自然，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小时。后来卡洛告诉我，一开始她也很犯愁，虽然她学过速记课程，但没有实际用过，她曾尝试记录布道词来练习速记。她很怕我会说得太快，可实际上我说的话谁都能毫无困难地记下来，甚至不用速记法写都行。

经历了灾难性的开端后，口述创作渐渐有了进步，但我还是觉得手写或打字更得心应手。很奇怪，听到自己的声音会让人有些难为情，因此很难表达自己的想法。直到距今五六年前，我右手腕骨折，不能写字，才开始使用录音机，然后渐渐习惯了自己的声音。然而，使用录音机的不利之处是，会促使你把文章写得过于冗长。

毫无疑问，打字或书写的费力感会帮助我紧扣主题。用词简洁在侦探小说中至关重要，谁也不想听同一个细节颠来倒去地重复三四遍。可是面对录音机，稍稍变换词语，重复同一情节也会变得很诱人。当然，事后可以删改，但那很烦人，而且会破坏原本连贯的思路。最理想的就是利用人天生的惰性——除非必要，否则绝不多写一个字。

不可否认，做任何事都有一个合适的度。我个人认为，一篇侦探小说的合适长度为五万字左右。我知道出版商会认为太短了，读者花钱买本仅仅五万字的小说也许会觉得受骗了——因此六七万字会好得多。而如果你的书超过这个字数，你就会发现字数少一些会更精彩。探险小说的合适篇幅在两万字左右，不幸的是，这种篇幅的小说越来越没市场，作者的稿酬也不那么优厚。作者会觉得不如将其扩充一下，于是就写成一本长篇小说了。我认为，短篇小说的创作技巧完全不适用于侦探小说。探险小说或许可以，但侦探小说不行。H.C.贝利（H.C.Hailey）的弗钦先生系列小说（The Mr. Fortune stories）就很合适，因为它们比一般杂志上的小说要长。

这时，埃德蒙·科克已经为我找到了新的出版商，威廉·柯林斯，我写这本书时仍在和他们合作。

我给他们写的第一本书，《罗杰疑案》（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无疑是我当时最成功的一部作品。事实上，这本书的情节读者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并且时常被提起。这个绝妙的点子部分要归功于我的姐夫詹姆斯，很多年前，他曾在看完一本侦探小说后有些不耐烦地对我说：“现在的侦探小说，到最后几乎人人都成了罪犯，甚至侦探。而我想看的是，像华生那样的人最终竟是罪犯。”这个想法很新颖，我思考了很久。随后，事有凑巧，路易斯·蒙巴顿伯爵[5]也对我说了几乎同样的想法。他在给我的信中建议：让主人公以第一人称讲述故事，到头来，这个叙述人竟然是凶手。

我想这是个好主意，为此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当然很难，我有点踌躇，如何采用一种不算骗人的写作手法让黑斯廷斯谋杀什么人，无论如何这都很难。当然，很多人说《罗杰疑案》就是骗人的，可是如果他们仔细阅读，就会发现他们错了。时间上的微小间隔被巧妙地隐藏在暧昧的语句中，谢泼德医生写的时候非常得意于他写的都是实情，尽管不是全部。

这段时间，除了《罗杰疑案》之外，日子过得有条不紊。罗莎琳德上学了，结识了很多朋友，成天兴高采烈的。我们有了漂亮的房子和庭院，还有那辆大鼻子莫里斯小汽车。费舍是个好帮手，日子过得很和睦。阿尔奇心里想的、口里说的、夜里梦见的都是高尔夫球。他为高尔夫球而睡，为高尔夫球而活。他的胃口不错，神经性消化不良也好多了。真可谓万事如意，事遂人愿，正如幸福的邦葛罗斯博士[6]所说的。

我们的生活中还缺一样东西：一只小狗。亲爱的乔伊在我们出国时死了。因此我们又买了一只硬毛小狗，取名为彼得。彼得当然成为家里的灵魂人物，它爬到卡洛的床上睡觉，咬坏了各种各样的拖鞋和专为小狗准备的那种所谓的不破球。

度过一段经济拮据的日子后，不再为钱发愁真是再惬意不过了——可能我们有点高兴过头了吧。我们开始想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天，阿尔奇突然告诉我，他想买一辆真正的跑车。我想是斯特罗恩家的宾利车让他如此兴奋。

“但我们已经有一辆汽车了。”我吃惊地说。

“哦，可我指的是一辆不同寻常的车子。”

“我们可以再生个孩子。”我提醒他，我已经兴奋地琢磨这件事很久了。

阿尔奇断然反对。“除了罗莎琳德我谁也不要。有罗莎琳德就足够了，完全够了。”

阿尔奇非常疼爱罗莎琳德，他喜欢和她一起玩，而罗莎琳德甚至帮他擦洗高尔夫球杆。我想他们彼此理解，应该更甚于我和罗莎琳德之间。他们有同样的幽默感，可以看出彼此的想法。阿尔奇喜欢她的坚韧和怀疑态度：她从来不认为什么事是理所应当的。在罗莎琳德降生之前他曾经担心以后不会有人关心他了。“所以我希望要个女儿。”他说，“如果是男孩就更糟了。我可以忍受一个女儿，但要是儿子就很难忍受。”

现在他说：“要是有个儿子，生活就会变得一团糟。”并补充道，“况且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我同意将来有的是时间这个观点，也勉强同意买那辆他早已看好并商量好价钱的二手迪拉契（Delage）。这辆车让我们俩都很开心，我很喜欢开，阿尔奇当然也喜欢，尽管他一心扑在高尔夫上，没有多少时间去开。

“森尼代尔是个宜居的好地方。”阿尔奇说，“我们想要的这里都有，离伦敦的距离也很适宜。最近温特沃斯还开辟了新的高尔夫球场，听说还要在那里开发新的地产，我想我们不妨买幢自己的房子。”

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想法。虽然在斯科茨伍德住得还算舒服，可毕竟也有种种不便。物业管理不可靠；电线常出毛病；广告上说的随时供应热水，结果既没有随时，也不够热；日常检修更是难得有一次。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所，这主意很对我们的心思。

我们起先想买温特沃斯的一所新房子，那里刚由一家建筑商接手，要营建两个高尔夫球场——也许之后还要建一个，剩下大约六十英亩的地皮要建满大小不一、各种类型的房子。阿尔奇和我在多个愉快的夏夜走遍了温特沃斯，最后从三个地点中选了一个最喜欢的。我们与负责这块地皮的建筑商取得了联系，决定预约一英亩半的土地，首选有天然松树和树林的区域，这样就不需要太多的庭院护理费用。建筑商看起来非常和善，乐于助人。我们解释说我们只需要一幢相当小的房子——现在我忘了当时的预算了，大概是两千英镑吧。他提供了几个非常难看的小房子的设计图，全都是令人不快的现代化装潢，而报价是在我们看来高得离谱的五千三百英镑。我们非常沮丧，看起来不可能有更便宜的了——这就是最低价。我们非常难过地退出了，不过决定买下一百英镑温特沃斯地产公司的债券，作为寄予未来的投资，这也使我们拥有周六和周日去那里的高尔夫球场免费打球的权利。不管怎样，既然那里将要有两个高尔夫球场，能在其中之一打球，也就不至于显得太寒酸。

恰好在那个时候，我的高尔夫野心突然勃发，我竟然赢得了一场比赛，这样的成绩对我来说是空前绝后的。女子高尔夫联盟给我的让分是三十五分（最高限度），可即使这样，我似乎也永远不会赢。然而，我在决赛中遇到了伯贝里太太——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和善女子，她的让分也是三十五分，也和我一样紧张、一样靠不住。

我们的相遇非常愉快，都很为自己能得到这样的让分而高兴。我们在第一洞平分秋色，此后伯贝里太太开始为自己带来惊喜，给我带来沮丧。她成功地赢了一洞，又一洞，再一洞，就这样直到第九洞，她已经领先了八杆。我完全没有一点能打好的奢望了，而输到这个程度反倒让我高兴起来。我不用再心烦意乱了，反正也快结束了，伯贝里太太会赢。可是伯贝里太太此时开始崩溃，焦虑占了上风，她输了一洞又一洞。我仍旧毫不在意，赢了一洞又一洞。奇迹发生了，我赢了接下来的九洞，在最后一个果岭上赢了一杆。我想那个奖杯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什么地方。

一两年后，我们在看过许多处房子后——我总是把看房子当作消遣——终于初步选定了两处。一处要走一段路，房子不太大，有个很好的庭院。另一处在火车站附近，像是某个百万富翁把宅邸搬到了乡下，不惜花费地装饰了一番。屋内有镶木墙壁，好几个浴室，卧室里有全套的盥洗设备。这幢房子近年内几经易手，据说是处凶宅，在这里住过的人到头来都会遭遇悲惨的事情：头一个房主倾家荡产，第二个死了老婆，第三个的结局不知如何，只知道夫妇俩分居了，大概就是分道扬镳了。但不管怎样，这处房子一直低价待售。它的庭院景色宜人——呈窄条形，草坪前蜿蜒着一条长满水草的小溪，再往前走是一大片长满各种杜鹃花的园子，还有一块菜地，再往前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但问题是我们买不买得起。虽然我们俩的收入还算丰厚——我的或许不大稳定，阿尔奇的没问题——但还是不够。最终我们以抵押的方式买下了这幢房子，挑了个日子就搬了进去。

我们又为新家添置了窗帘和地毯，尽管账面上仍然保持平衡，但无疑已经开始了一种我们的经济能力所无法承受的生活。家里有两辆汽车，迪拉契和大鼻子莫里斯，又雇了几个用人，一对夫妇和一个女佣。夫妇中的妻子可能曾是某位公爵家的厨房女佣，她自己从没明说。她的丈夫曾是那里的男管家，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个男管家，尽管他的妻子是个非常好的厨子。最后我们发现他以前是个行李搬运工。他是个懒得出奇的人，一天里的大部分时候都躺在床上，在餐桌旁拙劣地侍应几乎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除了躺在床上之外，他还会去酒吧喝酒。我们权衡了一下是否要赶走他们，但总的来说食物似乎更加重要，因此最终还是留用了。

我们继续过着豪华的生活，所能预料到的事情全都发生了。还不到一年，我们就开始担心了，因为银行存款似乎减少得特别快。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彼此安慰，说钱少了也没关系。

按照阿尔奇的建议，我们把新居取名为“斯泰尔斯”，因为我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来自《斯泰尔斯庄园奇案》。我们在墙上挂了幅这本书的封面海报，是博得利·黑德出版社赠送给我的。

然而，斯泰尔斯再次印证了过往的传说——这是块不祥之地。我第一次进入这里时就有所感觉。我把想象力抛开，认定是因为这里的装饰物过于浮华，与乡村很不协调。当我们把它完全改造成乡村样式，去除了所有的镶木、涂料和镀金后，我敢说感觉很不一样了。

4

第二年的生活不堪回首。一件事不顺利，样样事都不顺利，这是人生常有的。我去科西嘉[7]度了几天假，回到家一个月左右，母亲就得了严重的支气管炎。当时她在阿什菲尔德，我去看望她，随后庞基接替了我。不久后庞基发电报告诉我，说已经把母亲接到艾本尼去了，在那里她可以更好地照料母亲。母亲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但身体已不如从前，她被困在了床榻上。我估计她的肺部感染了，那时她七十二岁。但我认为病情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严重，庞基大概也觉得没那么严重。然而过了一两个星期，她发来电报催我过去，当时阿尔奇正在西班牙谈生意。

在去曼彻斯特的火车上，我突然有种感觉，母亲去世了。我感到浑身发冷，从头到脚都冰冷彻骨，我心里想着：母亲去世了。

果然如此。我俯身端详着床上的母亲，心里想起了那句老话：人走了之后，留下的只是具躯壳罢了。真的，母亲那急切、热情、冲动的个性全部不复存在了。最后几年她多次对我说：“有时候，我多想冲出躯体的束缚，它是那么衰老、陈腐、毫无用处。我渴望从这牢狱里解脱出来。”此时，我想她如愿以偿了。她终于挣脱了人生的桎梏，而留给我们的只有哀痛。

阿尔奇没能参加葬礼，他当时还在西班牙。一星期之后他回来了，我已经回到了斯泰尔斯。我了解他，他极端厌恶病痛、死亡这类麻烦事。人们都知道生老病死，但往往不了解，或并不真正放在心上，直到事情突然发生。我记得他走进房间，显得十分尴尬，只好刻意强颜欢笑，仿佛在说“嘿，好了，我们得振作起来呀”。失去了世界上三个最亲的人中的一个后，看到他这种态度真令人难以容忍。

他说：“我有个好主意。下星期我还得去西班牙，带你一起去怎么样？会很快乐的，我觉得能让你分分心。”

可我并不想分心。我想沉浸在悲痛之中并学会适应它。我感谢他的好意，告诉他我情愿待在家里。如今我认识到这样做错了，我和阿尔奇未来的生活更重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一直相互信任，谁也不曾有过离异之念。但是他讨厌家中忧郁的气氛，这让他很容易被外界影响。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清理阿什菲尔德。在过去的四五年里，各种废物堆积成山：姨婆的东西，还有我母亲无法处理而被锁起来的东西。没有钱修缮，房顶漏了，有些房间总是漏雨，母亲最后只能待在两个房间里。得有人去收拾这些，那个人就是我。姐姐被家事牵绊着，要到八月才能过来两三个礼拜。阿尔奇认为我们可以在夏天把斯泰尔斯租出去，这样可以挣一大笔租金，填补账面上的赤字。他可以待在伦敦的俱乐部里，我去托基清理阿什菲尔德。八月份时他过来，等庞基来了，我们就把罗莎琳德托付给她，然后出国。我们决定去意大利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叫作阿拉西奥（Alassio）。

于是我把阿尔奇留在伦敦，到阿什菲尔德去了。

当时我以为是因为自己身心俱疲，并且有点生病了。但事实上是那幢房子，那些回忆，辛苦地干活，难眠的夜晚，使得我精神紧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每天有十到十一个小时都在干活，打开每一个房间，把东西搬来搬去。那情景真是可怕：被虫蛀坏的衣服，姨婆整箱的老式衣服，所有以前舍不得扔的东西现在都得扔掉。每周清洁工来时我都要付额外的酬劳，让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拉走。有些物件很难处理，比如巨大的蜡制花冠，那是我祖父的纪念花圈，放在同样巨大的玻璃罩内。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带着如此巨大的纪念品过日子，可是这种东西又该如何处置呢？你又不能丢掉。最后我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母亲的厨子波特太太一直很喜欢它，于是我把它送给了她，她非常高兴。

阿什菲尔德是父亲和母亲婚后共同生活的第一幢房子，他们在玛吉六个月大的时候就搬到了这里，从此定居于此，不断地添置储物柜，慢慢地，屋子里的每个房间都成了储藏室。充满了我小时候美好回忆的教室现在变成一个巨大的箱子储藏室，所有姨婆没办法放在卧室里的箱子、纸盒全都堆在这里。

命运给我的另一个打击是亲爱的卡洛走了。她的父亲和继母在非洲旅行时，她突然收到来自肯尼亚的消息，说她父亲病重，医生说是患了癌症。他自己还蒙在鼓里，但卡洛的继母心里有数，他的寿命不会超过六个月。父亲一回国卡洛就得去爱丁堡，陪他度过最后的日子。我与她洒泪挥别。她不愿在我家一切都杂乱无章、气氛无比忧郁的时候离开我，可实在身不由己。不管怎样，再过六个星期，我就可以整理完这一切，到时就能开始正常的生活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急于处理完一切。所有箱子柜子都得仔细查看，因为你不能随便扔东西。在姨婆的遗物中总有意想不到的发现。她离开伊灵的时候坚持自己打包，觉得我们一定会丢掉她心爱的宝贝。我刚准备扔掉一捆旧书信，就在一个皱巴巴的旧信封里发现了一沓五英镑钞票！姨婆就像一只松鼠，把它的小坚果这儿藏一些、那儿藏一些，以求平安度过战争年代。我还发现了一枚钻石胸针，被包在破旧的长筒袜里。

我开始有点浑浑噩噩，并且从不觉得饿，胃口越来越小。有时候我会坐在那里，两手抱着头，努力回忆刚才我在做什么。如果卡洛在这儿，我就可以腾出某个周末去伦敦见阿尔奇，可现在我不能把罗莎琳德一个人留在屋里，因此我哪儿也不能去。

我建议阿尔奇周末偶尔来这儿一趟，情况或许会有所改善。他回信说这么干太蠢了。首先往返一趟要花不少钱，而且他星期六才走得开，星期天晚上就得赶回去，这样做不值得。我猜想他可能是舍不得星期日的高尔夫球赛，于是说这是不足取的想法并抛到了脑后。他还愉快地在信中加了一句：反正不久后就可以团聚了。

一种可怕的寂寞感向我袭来，我当时并没意识到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真的生病了。过去我一直身强体健，不知道苦恼、担忧和过度劳累会损害健康。有一天，我在签支票时记不起该签什么名字了，这让我无比沮丧，当时的心情就和《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爱丽丝的手触到树梢那一刻一样[8]。

“不过当然了。”我说，“我肯定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是……可是我到底叫什么呢？”我手中拿着笔坐在那里，感到非常沮丧。我名字的起始字母是什么呢？也许我叫布兰奇·艾默？这个名字似乎很耳熟。后来我想起这是我好几年前读过的一本书，《潘登尼斯》（Pendennis）中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物。

一两天后，身体又出现了新的警告信号。我想发动汽车——那时人们通常借助一个摇杆来发动，我并不知道用摇杆发动时，失败是常有的事。我一次次地转动摇杆，却没有动静。最后我哭了起来，冲回房间，躺在沙发上啜泣。这事使我很担心，仅仅是因为汽车发动不起来就哭，我必定是疯了。

许多年后，一个正身处不幸的人对我说：“你看，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不对劲，就是会无缘无故地落泪。那天送洗的衣服没送来我哭了，第二天汽车发动不起来，我……”这时，往事触动了我，我说：“你最好非常小心，这可能是精神崩溃的前兆，你得去看看医生。”

那时我还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我知道我劳累过度，母亲去世的悲痛仍埋在心底，尽管我尝试——也许操之过急了——摆脱它。要是阿尔奇，或者庞基，或者别的什么人此时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我有罗莎琳德，可我自然不能对她说任何让她心烦意乱的话，或者告诉她我不高兴、我很担忧或是我不舒服。她非常自得其乐，非常喜欢阿什菲尔德，她一直喜欢那里。她在家务事上帮了我很大的忙。她喜欢帮我把东西搬下楼，扔进垃圾桶里，偶尔还会给自己留下一两样。“我想这东西没人会要吧，应该挺好玩的。”

时光流逝，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这件苦差事可算要结束了。八月来了——罗莎琳德的生日是八月五号，庞基提前两三天就来了，阿尔奇是三号到的。得知我和阿尔奇在意大利的那两周庞基阿姨将与她为伴，罗莎琳德非常高兴。

5

我何以能从眼前

驱走往事的记忆？

——济慈（Keats）

应该忘掉往事吗？假如人们愿意回首一生的经历，有权忽视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吗？这样是否是一种懦弱的行为？

我觉得，人们可以简单地回顾一下，说：“是的，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已成往事。这是我生活图画中的一笔，正因如此，我才必须正视，但没有必要反复琢磨。”

庞基到阿什菲尔德后，我非常高兴。随后阿尔奇也来了。

描述当时的心情并非易事，最接近的是我记忆中一个曾经的噩梦——我和最亲密的朋友面对面地坐在茶桌前，突然发现坐在对面的完全是个陌生人，我感到不寒而栗。这个噩梦也许极为恰当地反映了阿尔奇到来时的情形。

他照例寒暄了一番，可他显然已不是那个我所熟知的阿尔奇了，我想不出他出了什么事。庞基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说：“阿尔奇看上去似乎很奇怪，是病了还是怎么了？”我说有可能是病了。阿尔奇却说他身体很好。可他很少讲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我问起去阿拉西奥的车票的事，他说：“嗯，这个……这个……都办妥了，我以后再告诉你。”

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我绞尽脑汁，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时很担心会不会是他的公司出了什么事，阿尔奇不可能贪污公款吧？不会，我相信不会。也许他滥用权力做了一笔交易？他是在经济上周转不灵吗？有什么对我难于启齿的事吗？我终于不得不问他。

“阿尔奇，出了什么事？”

“哦，没什么特别的事。”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我……没买去阿拉西奥的车票。我不想去国外了。”

“我们不去国外玩了吗？”

“对，我说了，不想出国了。”

“哦，你想留在这里，对不对？和罗莎琳德一起玩，是不是？我想这样也不错。”

“你不了解。”他烦躁地说。

大约又过了一整天，他才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我。

“我对不起你。”他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你认识给贝尔彻当秘书的那个肤色黝黑的姑娘吧？一年前，我们曾请她和贝尔彻到家里过周末。我们在伦敦的时候又和她见过一两次面。”

我不记得她的姓名，可我知道他指的是谁。“知道呀。”我说。

“嗯，我一个人住在伦敦时又经常见到她，我们一起出去了几次。”

“嗯，”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哎，你还是没听懂。”他不耐烦地说，“我爱上了她，我希望你同意跟我离婚，并且尽快办理手续。”

听到这番话，我意识到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幸福、成功和充满自信的部分——就此完结了。但这个完结拖拉了一阵，因为我还无法相信，我认为过一段时间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们的生活中从未有过猜疑，婚后生活幸福、和谐，对别的女人他从不会多看一眼。也许是因为这几个月他太想念他那个天性愉快的伴侣了。

他说：“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我讨厌人生病或者闷闷不乐，我的情绪会被完全破坏。”

我想，是的，我早该了解这一点。假如我更聪明一些，假如我更了解我的丈夫，不厌其烦地深入了解他，而不是满足于把他理想化、或多或少地把他想象得十全十美，也许就能避免这一意外。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发生的事能够避免吗？假如我不撇下他独自一人去阿什菲尔德呢？他或许不会爱上这个姑娘，可还会有别的什么女人。因为我肯定在某方面满足不了阿尔奇的要求，他已经到了变心的阶段，这一点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个姑娘？他那么快就爱上了她，难道这是命中注定？之前几次见面时，阿尔奇肯定没有爱上她。他甚至反对我邀请她来家里小住的建议，说那会妨碍他打高尔夫球。他对那个姑娘突如其来的爱情就像当年对我一样，看来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到了这种时候，亲朋好友也爱莫能助。他们的看法是：这真是荒谬极了，你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啊。他会回心转意的，重归于好的事例屡见不鲜。

我也这样以为，我想他会回头的。可最终并没有，他离开了森尼代尔。卡洛这时又回来了，英国专家诊断说她父亲患的不是癌症，有她在身边我感到莫大的安慰。她比我看得清楚，她说阿尔奇不会回头的。当他终于收拾行李离去后，我心中竟有种解脱的感觉——他已决意如此了。

虽说如此，两个星期后他又回来了，说他大概做了件错事，这么做不合适。我说对罗莎琳德来说，他这样做绝对不明智。他很爱她，不是吗？他承认，他非常爱罗莎琳德。

“她也很爱你，爱你胜过爱我。嗯，她生病时会想我，可你是她爱戴并依赖的父亲，你和她有同样的幽默感，是她很好的玩伴，比我强。你必须设法克服目前的困难，我知道这种事时有发生。”

但他回来是个错误，因为这更使他深切地感受到他的感情有多么强烈。他一再对我说：“我忍受不了不能心如所愿，我忍受不了这种不幸福的生活。不可能让所有的人开心，总得有人伤心。”

我尽量忍住，没有说出口“为什么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你”？说这些已无济于事。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对我态度恶劣，几乎不主动跟我说话，我跟他说话他也难得回应。如今，观察过其他夫妻，阅历也加深之后我才明白。他闷闷不乐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还爱着我，不愿意伤害我，因此他只能自欺欺人地想：这不是伤害我，这样最终是对我好，我应该生活得幸福，应该去游山玩水，不管怎样，我还可以靠写作来安慰自己。由于他的良心不安，才故意待我无情无义。母亲总说他是一个无情的人，而我却一直能清楚地看到他友好的举动和善良的性格。蒙蒂自肯尼亚回来时他是那么乐于提供帮助，平时他也总是为别人分忧解难。可是此时的阿尔奇太绝情了，因为他在为自己的幸福而奋斗。我过去曾佩服他遇事冷静的态度，而现在我领教了它的厉害。

就这样，疾病、忧愁、失望和令人断肠的事件接踵而至。没必要再多说了。我苦熬了一年，盼望他能回心转意，可是他没有。

于是，我的第一段婚姻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6

次年二月，卡洛、罗莎琳德和我一起去了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我很难走出那件事的阴影，但我知道重振精神的唯一希望就是离开摧毁我幸福生活的一切事物。此时，在经历了这一切痛苦之后，继续待在英国让我难以平静。罗莎琳德是我生活中的希望，有她和好朋友卡洛陪伴，我受伤的心会慢慢康复，我将能重新面对未来。可是英国的生活还是令我难以忍受。

我对于报界的厌恶、对于新闻记者和群众的厌恶，我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毫无疑问，这样对人家并不公平，但在那种情况下我有那样的反应也很自然。我发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追捕的狐狸，巢穴被掘，吠叫的猎犬四处追赶着我。我一直不喜欢出名，但是现在却成了一个知名人物，以至于有时我觉得几乎受不了，活不下去了。

“其实你可以安安静静地住在阿什菲尔德。”我姐姐建议道。

“不。”我说，“我不能。假如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除了回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会回忆我在这里度过的快乐时光，以及我做过的每一件开心的事。”

如果受到了伤害，最重要的就是别去回忆那些快乐的时光。你可以回忆伤心的时光，这不要紧，可是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你联想到某个快乐的日子、某件快乐的事情，你就会肝肠寸断。

阿尔奇在斯泰尔斯又住了些日子，但他正设法卖掉它——当然，征得了我的同意，因为我拥有房子的一半产权。这时我手头拮据，特别需要钱。

自母亲去世后，我就没再写过一个字。那年应该有一本书要交稿，但买斯泰尔斯用掉了太多的钱，我两手空空，手头仅有的一点现款也都贴在了买房上。我没有任何收入，除非去挣钱或动用积蓄。至关重要的是，应该尽快再写一本书，得到一笔预付款。

我的小叔子，阿尔奇的兄弟坎贝尔·克里斯蒂，一直是我的好朋友。他和蔼可亲，此时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建议把在《随笔》上发表的十二篇短篇小说编辑成书出版，这不失为一种应急之策。他助了我一臂之力，这种事情我应付不来。最后这本叫《四魔头》（The Big Four）的书终于出版了，而且十分受读者的欢迎。这时我打定主意，只要换个环境，静下心来，我或许就可以在卡洛的帮助下再写一本书。

还有一个人完全站在我这一边，并鼓励我所做的一切，这就是我的姐夫詹姆斯。

“阿加莎，你做得很对。”他语气镇定地说，“你很明智，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也会这样做的。你一定要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阿尔奇也许会回心转意，但愿如此，可我并不这么看，他不是那种人。他一旦打定主意就不会更改了，所以，我是不会指望他回心转意的。”

我说我也不抱这种奢望，但我想，替罗莎琳德着想，至少该等待他一年，让他想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然，我也像同时代的所有人一样，害怕离婚。甚至直到今天，我仍然有种罪恶感，因为我答应了他执着的要求，同意跟他离婚。每当我望着女儿，都觉得当时应该坚持住，拒绝他的要求。如果一个人不是为了自己，做事时往往就会畏畏缩缩。我不想和阿尔奇离婚，实在不想。解除一桩婚姻是错误的，我笃信这一点。我看到过许多破裂的婚姻，也听说过太多的内情，明白如果没有孩子关系倒不大，可是如果有孩子，那就很要紧。

重返英国时我已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一个对世界抱着怀疑态度，但是更善于泰然处之的人。我带着罗莎琳德和卡洛在切尔西租了一套公寓。我的朋友艾琳·莫里斯陪着我看了不少女子小学，她哥哥当时是霍利斯·希尔小学的校长。我觉得罗莎琳德已经被从原来的家庭环境和朋友圈子里连根拔起，而在托基，没有几个与她同龄的孩子，所以最好让她进一所寄宿学校，她也愿意去。艾琳和我看了差不多十所学校，看完后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尽管有几所让我们看了发笑。当然，没有人比我对小学更加陌生的了，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一所。我对小学应该是什么样，毫无概念。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但我还是对自己说，你确实错过了什么，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也许给你的女儿一个机会会比较好。

罗莎琳德非常有主见，我与她就这个问题商议了一下。她对此事非常热心，说她喜欢在伦敦就读过的日间学校，但是如果接下来这个秋天就去上小学，那也不错。她说，在此之后她要进一所规模非常大的学校，那边规模最大的学校。我们答应先给她找一所不错的小学，并暂时说定了以后去切尔滕纳姆（Cheltenham），那是我能想到的规模最大的学校。

我一开始看上的小学在贝克斯希尔（Bexhill），叫加勒多尼亚（Caledonia），是韦恩小姐与她的合伙人芭克小姐开办的。这所学校很传统，显然办得很好。我也很喜欢韦恩小姐，她是个有威严、有个性的人。学校的规章制度看起来很刻板，但是非常合理，艾琳还听朋友说这里的伙食特别好。我也喜欢这所学校里孩子们的面貌。

我喜欢的另一所学校则是完全相反的典型。女孩们只要愿意，就可以把自己的小马带去，或者饲养宠物，还或多或少可以选修喜欢的课程。在这里要学习的课程很多，但如果她们不想做什么事也不会被强迫，因为按女校长的话说，这样她们以后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这里还有一些艺术训练。同样的，我也喜欢这位女校长，她是个很有创意的人，同时亲切热心，而且办法很多。

我回到家，经过一番考虑，最后决定带着罗莎琳德再去分别拜访这两所学校。去过之后我让罗莎琳德考虑了几天，再问她：“现在告诉我，你想去哪一所？”

谢天谢地，罗莎琳德总是有她的想法。“哦，加勒多尼亚。”她说，“毫无疑问我不喜欢另一所，那儿看上去更像一个聚会。上学总不能像参加社交聚会一样，对不对？”

因此，我们决定让罗莎琳德进加勒多尼亚寄宿学校，结果非常成功。那里的教学极为出色，孩子们对所学的东西很有兴趣。学校办得极有条理，罗莎琳德正是一个喜欢被严格要求的孩子。放假时，她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在学校里，谁都不会有片刻的空闲时间。”要是我，可一点儿也不会喜欢这样。

有时候，我问她一些话，她的回答往往令我感到莫名其妙。

“罗莎琳德，你们早晨几点起床？”

“我不知道，每天听到钟声就起床。”

“你难道不想知道敲钟的时间吗？”

“有什么必要知道呢？”罗莎琳德说，“起床就是了。大约半小时后吃早饭。”

韦恩小姐一心让家长们置身事外。有一次我问她：“如果罗莎琳德星期天跟我们出去，能不能不穿她的星期天丝制校服，改穿她的日常便服？因为我们要出去野餐，得爬山。”

韦恩小姐答道：“我所有的学生星期天出去都要穿星期天校服。”就这么干脆，毫无通融的余地。然而，卡洛和我还是把罗莎琳德的粗布乡村服饰装在一个小箱子里，在附近隐蔽的树丛或者灌木丛里让她换下丝制校服、草帽和干净的鞋子，穿上适合野餐时穿的、摔跤也不会磨破的粗布衣服，结果，并无人发现。

韦恩小姐是一个具有非凡人格魅力的女人。我曾经问她，如果运动会日碰到下雨她会怎么办。“下雨？”韦恩小姐吃惊地说，“我不记得运动会日下过雨。”她对任何细节都了如指掌，也许正如罗莎琳德的一位朋友所说的那样——“我觉得，你知道的，上帝站在韦恩小姐那一边。”

我们住在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的时候，我写出了《蓝色列车之谜》（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一书的核心部分。这可不是件易事。加上罗莎琳德的打搅，就更为不易。罗莎琳德和我完全不同，她是个缺乏想象力、不会自得其乐的孩子，她眼中的世界总是实实在在的。给她一辆自行车，她会骑上半小时；下雨天给她一个难解的字谜，她会反复地琢磨。而在特内里费岛（Tenerife）上的奥拉塔瓦（Oratava）的花园里，罗莎琳德没什么好玩的，只好在花圃前走来走去，偶尔滚滚铁环。铁环对罗莎琳德毫无意义，不像当年对她母亲我那么有吸引力，在她看来，铁环不过是个铁环罢了。

“听我说，罗莎琳德，”我说，“别打搅我们。我有工作要做，得再写一本书。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卡洛和我要忙着写这本书。你可不能捣乱。”

“嗯，好吧。”罗莎琳德闷闷不乐地转身走了。我望着卡洛，她手执铅笔端坐着。我想了又想，绞尽脑汁地构思。终于，犹豫不决地开始口述。过了几分钟，我注意到罗莎琳德刚好走过小径，站在那儿望着我们。

“怎么了，罗莎琳德？”我问，“你要干什么？”

“半小时到了吗？”她说。

“还没有，才刚刚过了九分钟，去玩吧。”

“嗯，好吧。”她离开了。

我又重新开始犹犹豫豫地口述。

不一会儿，罗莎琳德又回到了那儿。

“时间到了我叫你，现在还没到。”

“嗯，我留在这里好吗？我就站在这儿，不打搅你们。”

“你就站在那儿吧。”我不情愿地说，又开始口述。

但是，罗莎琳德的眼睛盯着我，像是美杜莎（Medusa）的目光。我比以往愈加强烈地感到口述的一切都荒唐无比（通常也确实荒唐），我时而结巴，时而支吾，时而犹豫，时而重复。说实在的，那本糟透了的书是怎么写成的，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真的不知道！

首先，我是在硬着头皮写作，一点热情也没有。我构思了情节——司空见惯的情节，部分是从我的其他小说里的情节改编的。我知道结局如何，但又难以使想法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人物也活不起来，此时写书完全是受挣钱的愿望——更确切地说是需要——所驱使。

从这时起，我从一个业余作家变成了一个职业作家。我背上了职业作家的重负，不想写也得写，常常对自己写的东西很不满意，写作效果很不理想。我讨厌这本《蓝色列车之谜》，但还是写完了，交给了出版商。这本书和上本一样卖了个好价钱，对此我也心满意足了。不过我并不因此感到得意。

奥拉塔瓦是个很可爱的地方。高山直抵云霄，饭店的草坪上开满了艳丽的花朵。不过有两件事不太好：宜人的上午过后，雾气会在中午从山上降下来，白天余下的时间都是灰蒙蒙的。有时候甚至会下雨。至于游泳，对游泳爱好者来说甚至是可怕的。你要脸朝下趴在火山岩沙滩的斜坡上，把手指插进沙子里，让海浪扑上来浸没你。但你必须小心，不能浸得太深，很多人都这么溺死了。到海里游泳是不可能的，只有极少数游泳能力极强的好手才能做到，即使是那样的人，去年也有溺水的。因此一周后我们换了个地方，搬到了大加那利岛（Gran Canaria）的拉斯帕尔马斯（Las Palmas）。

拉斯帕尔马斯至今仍是我冬季度假的理想去处。我想现在那里已经是度假胜地了，可能失去了早年的迷人之处。当时那里静谧安宁，很少有人光顾，只有极少数人去住一两个月，觉得那里比马德拉岛更好。那儿有两处美丽的海滩，气温也很宜人，平均温度华氏70°（21.1℃）。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夏天才会那么暖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吹着和煦的微风，入夜后天气仍暖融融的，晚饭后还可以坐到外面乘凉。

我和卡洛就是在那些夜晚结交了两位亲密的朋友：卢卡斯医生和他的姐姐米克夫人——她比弟弟大很多，有三个儿子。卢卡斯医生是个肺结核病专家，在澳大利亚娶了一个澳洲太太，并在东海岸拥有一所疗养院。他年轻时就残疾了，是因为肺结核还是小儿麻痹症，我不太清楚。他有点驼背，体质虚弱，尽管如此，他仍是个天生的行医者，并在临床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有一次他说：“你知道，我的搭档是一个比我更好的医生，资历更深，知道的东西也比我多，可是他医治病人时并不如我。我一走，病人就都萎靡不振了，我就是能让他们好起来。”

卢卡斯在家里被称作“父亲”，我和卡洛不久后也称他为父亲了。刚到那儿时我嗓子发炎，他来看了看，说：“你一定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怎么回事？丈夫出了什么事？”

我承认是的，对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很会想办法使人快乐，并且很会鼓舞人。“你需要他，他就会回来。”他说，“要留给他充分的时间。他回来后，不要责怪他。”

我说我不认为他会回来，还说他不是那种人。“是啊。”他表示赞同，“有些人确实不会。”然后又微笑着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大多数人是会回来的，我就曾经离开过我的妻子，后来回来了。无论怎样，要面对现实，继续生活。你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你会创造一种美好的新生活。”

可敬的父亲，我太感激他了。他对所有人的伤痛、挫折都抱以同情。过了五六年，他去世了，我失去了一位要好的朋友。

有一件让罗莎琳德感到害怕的事，那就是西班牙女服务员对她说话！

“可是她为什么不能和你说话？”我说，“你也可以跟她说话嘛。”

“我不可以，她是西班牙人。她用西班牙语叫我‘小姐’，还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你不可以这么傻，罗莎琳德。”

“哦，没事啦，你们去吃晚饭吧，我不介意一个人待在床上。等女服务员走进来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孩子们喜欢或不喜欢的事情真是古怪。我们坐船返回时，风大浪急，一个可怕、丑陋的大个子西班牙水手抱着罗莎琳德从船上跳到踏板上，我以为她会大嚷大叫不让他抱，可是完全没有，她冲他报以最甜美的微笑。

“他也是个外国人，你却不在乎。”我说。

“哦，他又没说话。而且不管怎样，我喜欢他的脸，一张亲切的丑脸。”

我们从拉斯帕尔马斯返回英国的时候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我们到达克鲁斯港（de la Cruz），准备坐联合城堡公司的船，此时发现蓝泰迪被落下了，罗莎琳德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泰迪我不走。”她说。我们去找送我们来的公共汽车司机，提出给他丰厚的酬劳，可他似乎并不想要。“我当然会去帮小姐拿回蓝猴子，回来时我还会把车开得像风一样快。”他如此坚持。同时他确信水手不会把船开走，不找到一个孩子的宝贝玩具船是不会走的。我并不相信，我觉得船会开走，这是一艘英国船，从南非开来的。如果这是一艘西班牙船，有必要的话倒是会停几个小时。然而一切顺利，汽笛声响起、每个送行者都被告知要回岸上的时候，那辆公共汽车穿过一片飞扬的尘土疾驰而来。司机跳下来，蓝泰迪被交到踏板上的罗莎琳德手里，她把它紧紧地抱在胸口。那段日子以一个幸福的结局告终。

7

我对未来生活已经多少有了打算，但我必须决定最后一件事。

按照约定，我和阿尔奇见了面。他萎靡不振，一脸病容。我们谈着一些普通的事情和熟人的情况，接着我问他近况如何，是否打定主意不再回到我和罗莎琳德的身边。我又谈到他清楚罗莎琳德是多么爱他，他不在身边时她是多么惶惶不安。

有一次，她以那种孩子气的令人伤心的直率口气对我说：“我知道爸爸喜欢我，愿意和我在一起，他只是不喜欢你。”

“你明白，”我说，“她需要你。你难道无动于衷吗？”

他说：“不行，不行，恐怕我办不到。我只渴望一件事，我疯狂地想要幸福，而只有和南希结婚，我才能幸福。她刚花了十个月做了一次环球旅行，她家里的人希望这样能使她了断和我的关系，但是没成功。和她结婚是我唯一希望并且想做的事。”

这件事终于有了结局，我写信通知我的律师，并与他们见面。一切步入正轨，再没什么可顾虑的了，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打算了。罗莎琳德在上学，有卡洛和庞基常去看她。离圣诞节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寻找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去西印度群岛和牙买加。我到库克旅行社订了票，一切都安排妥当。

命运女神又一次做出了安排。出发前两天，我随朋友到伦敦城里吃饭。他们并不是我很熟悉的朋友。饭桌上有一对年轻夫妇，被称作豪中校的海军军官和他的妻子。吃饭时我挨着中校坐，他和我谈起了巴格达（Baghdad）。他一直在波斯湾（Persian Gulf）驻防，前不久才从那儿回国。饭后，他妻子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一起闲聊。她说，人们总说巴格达是个可怕的城市，但她和她丈夫却对那座城市着了迷。他们俩讲述了它的概况，使我对它愈发感兴趣。

我说：“去那儿得坐船吧？”

“可以坐火车。坐东方快车。”

“东方快车？”

活到现在我一直想坐坐东方快车。去法国、西班牙、意大利旅行时，经常看到东方快车停在加来（Calais）车站。我多想登上它，坐着辛普伦东方快车到米兰，到贝尔格莱德（Belgrade），到伊斯坦布尔（Istanbul）……

我动心了。豪中校给我写下了在巴格达该去的游览点。“不要过于流连于阿尔韦亚（Alwiyah）和那些欧洲贵妇之间，去摩苏尔（Mosul）看看，去巴士拉那个地方转转，还一定要去乌尔[9]参观。”

“乌尔？”我说。我才在《伦敦新闻画报》（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上看到伦纳德·伍利[10]在乌尔有了奇迹般的发现。我虽然对考古一无所知，但考古学对我却有些许吸引力。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库克旅行社，退掉去西印度群岛的票，预订了辛普伦东方快车的座位，直达伊斯坦布尔。然后去大马士革（Damascus），从大马士革穿越沙漠到巴格达。我激动异常，办理签证和打点行装需要四五天时间，随后就可以出发了。

“你一个人去吗？”卡洛有些不安地说，“就你一个人去中东？关于那个地方，你什么都不知道呀。”

“哦，那没关系。”我说，“毕竟有时候必须一个人做点事，是不是？”我从来没这么做过，现在也不是那么想做，可是我想：要么现在做，要么就永远别做。要么墨守一切安全可靠的和已知的，要么就发挥一下自主能力，凭自己的力量做点什么。

于是五天后，我启程前往巴格达。

事实上，是这个地方的名字让我着迷。关于巴格达是什么样的，我想我心中并没有任何清晰的画面。我倒没期望它还是那个赫鲁纳·拉德[11]之城，它只是一个我从没想过会去的地方，所以对我而言，那里充满了未知的乐趣。

我曾和阿尔奇周游世界，曾与卡洛和罗莎琳德一起去加那利群岛，现在就我一个人。我应该弄清楚我是哪一种人——是否已成为我所担心的要完全依赖他人的人。我可以尽情地游览，游览我想游览的任何地方；我可以随时改变主意，就像我选择巴格达而放弃了西印度群岛。除了自己，我不需要考虑任何人，我会弄清楚我是否喜欢如此。我知道我染有许多狗的习性——除非尾随在什么人身后，否则狗不会出去散步。也许我会一直这样，但我希望不会。

[1]按前后文看，此时休斯·梅西已经去世，此处应为他的继承人埃德蒙·科克。

[2]约一米五。

[3]埃赫那吞（Akhenaten，前1379-前1362），古埃及十八王朝法老，以其宗教改革著称。

[4]约翰·吉尔古德（John Gielgud，1904-2000），英国演员，以擅长扮演莎士比亚戏剧闻名于世。

[5]路易斯·蒙巴顿伯爵（L. Louis Mountbatten，1900-1979），英国海军元帅，维多利亚女王的曾外孙，东南亚盟军总司令。一九四七年任印度总督，提出“蒙巴顿方案”，使印度和巴基斯坦分治。英国近代最褒贬不一的人物。

[6]邦葛罗斯博士（Dr. Pangloss）是法国作家伏尔泰的小说《老实人》（Candide）中的人物，被公认为盲目乐观的典型。

[7]科西嘉岛（Corsica）位于法国本土的东南部。

[8]在《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爱丽丝误吃了一种蘑菇，脖子变得很长，惊诧中伸手触碰到树梢，被鸽子误以为是偷蛋的蛇。

[9]乌尔（Ur），已知世界上最早的城市遗址，距今有约七千年历史。苏美尔时代乌尔第三王朝的首都，当时两河流域南部宗教和商业的中心。据《圣经·旧约·创世纪》第十一章记载，乌尔是犹太人始祖亚伯拉罕的诞生地。

[10]伦纳德·伍利（Leonard Woolley，1880-1960），英国考古学家，于一九二二年到一九三四年间领导不列颠博物馆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联合考古队，对乌尔遗址进行了大规模的系统发掘。

[11]赫鲁纳·拉德（Harun al-Rashid，生卒年有争议），第五代阿巴斯哈里发（abbasid caliph）。

第八章
第二春

1

火车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事物之一。可悲的是，如今已不再有人把它当成好朋友了。

我在加来上了预订的卧铺车，这样免得再到多佛，也避免了乘船的疲惫。当我终于在梦想已久的火车上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时，才见识到了旅行中可能遇到的一种风险。和我同车厢的是一个中年夫人，她是个穿戴华丽、富有经验的旅行者，随身带了许多手提箱和帽盒。是的，当时我们出门远行时还要带上帽盒。她和我搭上了话，这很自然，因为我们俩合住一个包厢，这种二等包厢都有两个铺位。在某些方面，二等车比一等车还舒服得多，因为车厢空间更大，有活动余地。

这位同伴问我去哪儿，是去意大利吗？我告诉她不是，比那里更远。那去哪儿？我说我去巴格达，她立刻兴奋起来，她碰巧就住在巴格达，多巧啊。她断定我去那儿会住在朋友家，还说她多半也认识他们。我说我不住朋友家。

“那你住在哪儿呢？你在巴格达是不能住旅馆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行。不然要旅馆干什么用呢？后半句我在心里嘀咕着，可嘴上没说。

“哦！饭店可住不得，你可别那么干。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办，你得到我们家住！”

我有点吃惊。

“是的，就这样吧，你要是拒绝，我可不答应。你准备待多久？”

“哦，可能时间很短。”我说。

“那么，无论如何，你必须先到我们那儿住，然后我再把你转送到其他人家里。”

这实在是非常亲切、无比好客的邀请，可我马上产生了逆反心理。我开始明白豪中校告诫我不要被英国殖民地的社交生活俘虏的含义，我可以想见我被缠得手脚不能动弹的样子。我尝试着结结巴巴地告诉她我准备随便走走看看，可是这位C夫人——她告诉了我她的姓名，并说她丈夫就在巴格达，而她本人属于当地最早的那批居民——根本没有理会我的计划。

“哦，到了那个地方，你就会发现一切是如此不同。人们过得很美好。经常打网球，经常有社交活动。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人们总说巴格达很糟糕，我可不同意。要知道，家家都有很可爱的花园呢。”

我很亲切地一一附和着，她说：“我想你要先去的里雅斯特（Trieste），再从那儿坐船去贝鲁特（Beirut）？”

我说不是的，我要坐东方快车走完全程。她听了我的话，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不值得推荐，我认为你不会喜欢这段旅程的。哦，但我想现在也没办法了，无论如何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要给你我的名片，到了巴格达就联系我。如果你可以提前在贝鲁特发电报来，你离开的同时我丈夫就会出门，你一到巴格达他就会迎接你，把你直接带到我家里。”

我能说什么呢？只好一再感谢并补充说我的计划还没定下来。幸运的是，C夫人不和我一起坐完全程——这得感谢上帝，因为她的嘴老是说个不停。她准备在的里雅斯特下车，坐船去贝鲁特。我很谨慎地没有提我要在大马士革和伊斯坦布尔逗留的计划，这样她也许会认为我可能改变了去巴格达的主意。第二天在的里雅斯特，我们很友善地分手之后，我这才得以安静下来，享受独处。

旅行和我期待中的一样。过了的里雅斯特，列车穿行于南斯拉夫和巴尔干半岛。凭窗远眺，眼前是一个景色迥异的美丽世界。穿行于峡谷，望着牛车和别致的载货车，或者审视站台上的人群。在尼什（Nish）和贝尔格莱德（Belgrade），我偶尔会下车转转，看着原本的车头被一个涂着看不懂的字母和符号的新的庞然大物所取代。旅途中我又结识了几个人，令人高兴的是他们都不像第一位那样要替我包办一切。我先后遇到了一位美国女传教士、一位荷兰工程师和几个土耳其女人，一天的时光就这样愉快地度过了。我和最后几位几乎无法交谈，我们只是断断续续地用法语聊了几句。我发现由于我只有一个孩子，而且是个女孩，明显脸上无光。一位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土耳其夫人夸耀自己十三次怀胎，五个夭折了，三四个流产了。尽管这个数字已经很让她骄傲了，但我觉得她还没有放弃继续更新辉煌的多产纪录。她不由分说地向我传授各种能让我多子多孙的办法，我被力劝采取的方法有：某种树叶煎熬的汤药、混合药草，还有似乎是某种特别的大蒜，最后她给了我一个在巴黎的医生的地址，说他“简直好极了”。

只有独自旅行才能认识到外面的人是多么关照和善待你——不过也未必都合你的意。那位女传教士极力劝我服用清理肠胃的药。她带了大量的泻盐。荷兰工程师就我在伊斯坦布尔的住处严厉地责备我，他警告我必须当心那个城市，很不安全。“你必须非常小心，你住在英国，是个有教养的女人，总有丈夫或亲属保护。出门在外不要相信陌生人说的话，除非你知道要去哪儿，否则千万不要去娱乐场所。”事实上，他把我当成一个十七岁的无知少女看待了。我向他表示感谢，并告诉他我会充分警觉的。

为了避免我遇到更大的危险，他在到站的当天晚上邀我去吃饭。“去托卡特里安饭店。”他说，“那家饭店不错，住在那里相当安全。我九点去接你，带你去一家非常不错的餐馆，很正派。是几个俄国女人开的，她们都是出身高贵的白俄人，烹调技术高超，在餐馆里你要非常注重礼仪。”我说他能这么安排真是太好了，结果他很守信用。

第二天，他办完自己的事后又来找我，带我去看了几处伊斯坦布尔的名胜，还给我找了个导游。“别从库克旅行社雇导游，他们要价太高。而且我向你保证，这个导游品行端正。”

俄国夫人们穿梭往来，她们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对我那位工程师朋友照顾有加，我又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之后他又带我看了几处风景，最后把我送回托卡特里安饭店。我们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我想是不是……”他以探询的目光盯着我，“我想现在是不是……”他估计到我可能做出的反应后，那种探询意味就更显而易见了。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不问了，我想还是不问的好。”

“我想你这样做是明智的。”我说，“而且非常友好。”

他又叹了口气。“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也许会更愉快，可是我看得出来……是的，这是适当的办法。”他动情地握住我的手，送到嘴边吻了吻，便从我的生活中永远地消失了。他是个好人，非常亲切，在他热心的安排下，我欣赏了伊斯坦布尔的风光，我应该感谢他。

第二天，库克旅行社的代理人以最传统的方式来接我，带我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Bosphorus），在哈伊达帕查码头（Haidar Pasha）靠岸后，我再次登上了东方快车。我很高兴身边有个导游，因为哈伊达帕查车站会让人一下子联想到疯人院——人人都在呼喊、尖叫，砰砰地敲打着，要求海关官员办手续。我领教了库克旅行社导游的本事。“请给我一英镑。”他说。我给了他一英镑，他随即跳上海关的长凳，边喊边高高地挥动着钞票。“这里来，这里来。”他的喊声见效了，一位披着金色缎带的海关官员朝我们奔来，用粉笔在我的行李上涂上记号，对我说：“祝您旅途愉快。”随后去驱赶那些没有依此办理的人们。“好了，我把你带上车了。”库克旅行社的导游说。“然后呢？”我不大清楚要付多少小费，可当我掏出土耳其货币（其实都是零钱，是在火车上找给我的）时，他不容置疑地说：“你最好留着这些钱，会有用的。现在你再给我一英镑钞票好了。”虽然我有些迟疑，但想到之前的经历，就递给了他一英镑，他敬礼表示感谢，转身走了。

从欧洲进入亚洲后，存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差别。时间变得不怎么重要了。列车沿马尔马拉海（the Sea of Marmara）从容不迫地向前行驶，穿山越岭，沿途景色迷人。车厢里的旅客也变得形形色色，不过难以描述他们各自的特征。我感觉与过去的一切都切断了，对我的所作所为和我将要去的地方愈发感兴趣。列车每停靠一站，我都会环顾站台，观看人们各式各样的服装。乡下人在站台上挤来挤去，把我不曾见过的熟食卖给车上的乘客。烤肉串，叶子包着的食物，涂得五颜六色的鸡蛋，以及各式各样的东西。列车越往东行，食物变得越难以入口，顿顿都油腻、无味、滚烫。

第二天晚上，列车停下，人们纷纷下车去观看西里西亚山口[1]。这是个难以描绘的时刻，我终生难忘。后来，我曾多次来往于近东地区，不止一次路经此地，由于车次不同，曾在不同时刻下车停留。有时在凌晨，这时的景色的确壮观；有时，就像第一次这样，在傍晚六点；有时令人遗憾地在午夜。第一次我运气不错。我随其他人下了车，站在那里。夕阳渐渐西沉，那景致难以形容。我很高兴自己选择了东方快车，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感激之情。我返回车厢后，汽笛长鸣，列车沿山谷盘旋而下，穿行于山涧，又从山下的河谷钻出。就这样，列车缓缓穿过土耳其，从阿勒颇（Aleppo）进入叙利亚。

到阿勒颇之前，有一段短短的时间里我的运气很坏。我以为被蚊子咬了，手臂上、脖子上，还有脚踝和膝盖上。我当时还没有游历各国的经验，根本没意识到咬我的并不是蚊子，而是臭虫。我的体质特别容易遭这种虫子咬，这辈子糟了不少罪。它们藏在老式的木制车厢里，贪婪地吮吸着车上旅客的鲜血。我的体温上升到华氏102°（38.9℃），手臂也肿了。最后，在一位出差途中的法国商人的好心帮助下，我撕开了上衣和外套的袖子——别无选择，我的手臂肿得厉害。我发着高烧、头痛欲裂，苦不堪言。我暗自对自己说：“这次出来旅行真是一大错误！”然而，那位法国朋友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下车买了些葡萄，那种当地产的又小又甜的葡萄。“你肯定什么都不想吃。”他说，“我看得出来你发烧了。吃点葡萄吧，会有好处的。”

尽管母亲和姨婆教育我，在国外吃东西时一定要先洗洗，此时我却把这些都抛到脑后。每过一刻钟，我就吃点葡萄，结果这减轻了不少发烧时的痛苦，而我确实对其他任何东西都没胃口。那位法国朋友在阿勒颇与我道别，第二天，肿痛有所减轻，我的感觉也好多了。

接下来的一天冗长而疲惫，列车行驶的速度不超过每小时五英里，还总停在不知名的小车站上，仅凭周围的环境你很难分辨出每个车站有什么不同。列车终于到达大马士革时，我走出车厢，陷入喧嚣之中。搬运工一把夺过我的行李，四周有人在大喊大叫，那些行李又接着被别的更强壮的搬运工抢了过去。出了车站，我看到一辆写着“东方宫殿饭店”字样、外观漂亮的汽车，一个身穿制服、模样神气的人把我和我的行李从人群中救了出来。我和其他几个手足无措的旅客一起上了车，汽车驶向饭店，我已经预订了那里的房间。这家饭店富丽堂皇，客厅宽敞，大理石地板光彩照人，只是电灯昏暗得无法看清周围。我被领着走上大理石台阶，引入一个巨大的房间。出于对洗澡的疑问，我打铃叫来了一个面相很亲切的女子，她好像懂一点法语。

“有人安排的。”她说，进一步阐述道，“一个男人……一个专门的……会安排好的。”她很肯定地点着头，便离开了。

我有点疑惑“一个专门的”是什么意思，到最后我才明白，是指一名浴室服务员。他的地位低到不能再低，裹着一堆条纹棉布，终于把穿着晨衣的我领到一个类似地下室的房间里。他在这里拧开了各种各样的水龙头和转轮，滚烫的热水落到石板地面上，蒸汽弥漫整个房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点点头，微笑着，做手势想让我明白一切正常，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他把所有东西都关上了，地面上的水都流进了水槽。我没有把握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真的不敢尝试开启那滚烫的热水。墙上有八到十个转轮和旋钮，我觉得动任何一个都可能产生不同的效果——例如滚烫的热水猛地淋到我的头上。最后我脱下了拖鞋和其他衣物，在蒸汽中走来走去以求洗净自己——这总比冒险用水要好。在一刹那间，我很想家，还要过多久我才能走进一个熟悉的、贴着闪亮壁纸的房间，里面有一个结实的白瓷浴盆，有两个标明冷热水的水龙头，任你随心所欲地开关？

就我的记忆所及，我在大马士革待了三天。这期间我按计划，由库克旅行社的导游领着四处游览。我和一位上了年纪的牧师，以及一位美国工程师（当时的中东地区似乎遍地都是工程师）结伴去看了一处十字军的城堡，我们八点三十分在汽车上首次相遇。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牧师把我和那个美国工程师当成了夫妻，他这样称呼我们并跟我们说话。“希望你不会介意。”那位美国工程师说。“一点也不。”我答道，“我很遗憾，他认为你是我的丈夫。”这样的措辞听上去真是暧昧，我们都哈哈大笑。

老牧师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婚姻生活的好处，索取与给予的必要性，并祝我们幸福。我们俩放弃了解释，甚至不再尝试——因为美国工程师对着老牧师的耳朵大声告诉他我们没有结婚，请他不必操心时，老牧师看上去很沮丧，于是我们只得放任他这么想。“你们应该结婚的。”他坚持自己的看法，摇了摇头说，“非法同居，你知道，这是不可以的，这绝对是不可以的。”

我去了可爱的巴勒贝克（Baalbek），逛了逛集市和一条叫斯特雷特的大街，在那里买了许多当地制造的令人爱不释手的铜餐盘。每一个都是手工制作的，每一家都有特殊的风格。有一种有鱼的图案，布满了银线和黄铜雕饰。光是想一想，每一家的风格都是代代相传的，别人不会去复制或批量生产，就很令人着迷。我估计现在在大马士革，这种老手艺人和代代相传的人家已经不多了，他们肯定已经被工厂取代了。其实当时镶花木箱和桌子的样式就千篇一律了，虽然也是手工制作的，但是图案和工艺都是老一套。

我还买了一个五斗橱——一件巨大的、镶嵌着珍珠母和银饰、会让人联想到仙境的家具。我的导游却把它贬得一文不值。

“那个东西做工很不好。”他说，“太老旧了，有五六十年了，或许更老。太老式了，明白吗？非常陈旧，不是新的。”

我说我看得出来它不是新的，这样的东西不多了，也许再也不会有人制作了。

“是啊，没人做这种东西了。你来看看这只箱子，看到没？非常不错。还有这儿，这只五斗橱，看到了吗？用了很多很多种木料，看得出来用了多少种不同的木料吗？有八十五种。”最后的结果是一件令人憎恶的东西。我就要我自己选的那件镶嵌着珍珠母和银饰的五斗橱。

我唯一担心的是怎么把它运回英格兰的家里，不过显然这没什么困难的。那个柜子经由库克旅行社转交给某人，再转到某饭店，再转由某家船运商，计划周密，安排妥当。九到十个月后，一个几乎被遗忘了的镶嵌着珍珠母和银饰的五斗橱出现在了南德文郡。

这件事还没讲完。尽管那个柜子外表光鲜，内部宽敞，却会在半夜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响声，就像巨大的牙齿在咬噬什么东西。有什么生物在偷吃我漂亮的五斗橱？我把抽屉抽出来检查，似乎没有任何牙印或蛀洞。然而夜复一夜，每当到了三更半夜的时候，我就会听到“喀哧、喀哧、喀哧”的声音。

最后，我把一个抽屉抽出来，带到伦敦一家据说是专门灭热带木蛀虫专家的商号。他们马上表示说一定有什么害虫在木头深处作祟，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里面的木头全部换新。这需要很大一笔费用——是五斗橱本身价钱的三倍，是运回英国的费用的两倍。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继续忍受那种可怕的咀嚼和虫噬声。

大约三个星期后，有人打电话来，兴奋地说：“夫人，能不能劳驾您来店里看看，我真想让您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我当时在伦敦，于是匆忙赶了过去。他们骄傲地向我展示了一种介于蠕虫和鼻涕虫之间的令人厌恶的东西，它又大又白、令人生厌，显然已享用了不少木头美餐，把自己养得肥肥的。它几乎把两个抽屉周围的木头都吃光了。又过了几个星期，我的五斗橱送回来了，从此以后，晚上只有一片沉寂了。

行程紧张的游览让我下定决心将来要重游大马士革，好好地探究一番。随后，我踏上了穿越沙漠去巴格达的旅途。这次，旅行事务由奈恩运输公司承办，该公司拥有由六轮汽车组成的车队，负责人是格里·奈恩和诺尔曼·奈恩兄弟俩。他们原籍澳大利亚，非常友善，我是临行前一天晚上结识他们的，当时他们正笨手笨脚地准备纸盒装的午餐，请我帮助。

汽车黎明时分出发，两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司机正忙碌着。我跟在行李后面跑出来时，他们正忙着把几支来复枪塞进汽车，同时随便将几个毯子扔上去盖着。

“千万不要声张我们带了这个，穿越沙漠不带着它不行。”其中一个说。

“听说这次车上还有一个阿尔韦亚的公爵夫人。”另一个说。

“万能的上帝啊。”第一个说，“我想我们要有麻烦了，你觉得她这次想要怎么样。”

“会弄得天翻地覆呢。”另一个说。

这时，一队人来到饭店的台阶下。出乎我的意料，而且使我并不高兴的是，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在的里雅斯特与我道别的那位C夫人。我还以为我在此逗留游览期间她已经到巴格达了呢。

“我就猜你会走这条路线。”她满面春风地向我打招呼，“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带你去阿尔韦亚。巴格达的旅馆你肯定是住不惯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被套牢了。我从未到过巴格达，更没见过那儿的饭店，就我所知，会充斥着臭虫、跳蚤、虱子、蛇和那种我特别厌恶的灰蟑螂。于是我不得不结结巴巴地表示感谢。我们上了车，我这才意识到“阿尔韦亚的公爵夫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这位朋友，C夫人。她立刻拒绝坐在替她安排的座位上，那个座位靠近车尾，她说她坐在那儿会晕车。她要求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上，而那个座位一星期前已被一位阿拉伯妇女预订了。“阿尔韦亚的公爵夫人”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毫不理会，显然任何人和她比起来都微不足道。她给人的印象就是涉足巴格达的第一位欧洲贵妇人，所有的人都应当俯首称臣。那位阿拉伯妇女上了车，坚决不让出座位，她的丈夫也在一旁帮腔。随后便是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一位法国妇女也要坐那儿，一个德国将军也找麻烦。我弄不清楚他们都有什么理由，反正按照全世界的惯例，四个弱者失去了好座位，被赶到车尾。德国将军、法国太太、戴着面纱的阿拉伯妇女和C夫人则以胜利者的姿态留了下来。我从不擅长吵嘴，也不可能有获胜的机会，况且我的座位本来就很理想。

不久后，我们的车子发动了。起先，在一片黄色的荒漠上奔驰，起伏的沙丘和岩石都让我着迷，但时间久了，一成不变的景色就让人昏昏欲睡。我随手翻开了一本书。我此生从未晕过车，但这种六轮汽车，若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颠簸程度就如同海上的轮船一样。就这样在颠簸中看书，我不知不觉地晕车了，而且晕得很厉害。我感到非常丢脸，可C夫人体贴地对我说，晕车常常是出人意料的，下次她会关照他们，给我找个靠前的位置。

这段历时四十八个小时穿越沙漠的旅行既令人着迷又十分凶险。人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空旷包围，而是与世隔绝了。首先我意识到，正午时分你会辨不清东南西北，我听说这段时间里，巨大的六轮汽车常常迷失方向。后来有一次，我坐车穿越沙漠途中真的迷路了，那个司机，最富经验的司机，在驾驶了两三个小时之后，发现他正朝着大马士革的方向行驶，完全背离了巴格达。事情发生在车辙印分叉的地方，地面上遍布着迷宫般的车辙印。远处突然出现了一辆小车，并传来一声来复枪的枪声，我们的司机不得不绕了一个比平时更大的弯。之后他以为回到了正确的路线，可实际上他开到了相反的方向。

大马士革和巴格达之间，除了无垠的沙漠之外别无他物——没有路标，漫漫旅途中只有一处停靠点：鲁特巴（Rutbah）。大约是午夜时分，冥冥夜色中蓦地出现了闪烁的光亮，我们到了。城门打开，门边黑洞洞的枪口警惕地对着我们，那是骆驼兵团的士兵，提防伪装成旅客的土匪，他们深色的粗犷面庞令人胆战心惊。经过仔细的检查，才放我们进入城堡，大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我们被带到摆放着床铺的屋子，五六个妇女挤在一间屋子里休息了三个小时后就又起程了。

清晨五六点钟，天刚刚亮，我们在沙漠里吃了早饭。在凌晨时分的沙漠里，用轻便油气炉煮罐装香肠，这顿早餐称得上美味。浓浓的红茶满足了我们所有的需要，使我们的体力恢复过来。沙漠四处点缀着各种色彩——浅粉色、杏黄色和蓝色，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感觉奇妙无比。我醉心于此，这正是我想要的，能让人忘掉一切——清爽的晨间空气，一片宁静，甚至连鸟儿都没有，细沙从指缝中流下，远方旭日冉冉升起，还有香肠和茶。夫复何求？

汽车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了幼发拉底河畔的费卢杰（Felujah），车子从船只搭成的浮桥上过了河，经过哈巴尼亚（Habbaniyah）的飞机场，继续前行，直到能看见棕榈树丛和一条上坡的公路。左边远处，我们能望见卡济迈因清真寺（Kadhimain）那金色的圆顶。往前走又过了一座浮桥，渡过了底格里斯河，进入巴格达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两边全是摇摇欲坠的建筑物的街道，青绿色圆顶的漂亮的清真寺似乎就矗立在马路中间。

我甚至没机会去看看饭店的情况，C夫人和她丈夫埃里克就带我上了一辆舒适的小汽车，沿着巴格达的主要街道前行，经过莫德将军（General Maude）塑像，出了城。路两旁是巨大的棕榈树，一群群漂亮的黑色水牛在水塘中饮水。这样的景象我从未见过。

然后我们来到住宅区和繁花似锦的庭院中——还不像后来那么常见。我到了，一个我觉得堪称欧洲贵妇之境的地方。

2

在巴格达，他们夫妇俩待我很热情。每个人都很友好、令人愉悦，我为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独自受罪而感到惭愧。阿尔韦亚现在已成为市区的一部分，汽车和其他交通工具川流不息，可在当时，它离城市中心还有几英里远，要去那儿得有人开车送你，那段路的景致非常迷人。

一天，他们带我去水牛镇游览，这个镇子如今乘火车从北面进入巴格达时仍能看到。在陌生人眼中，它看上去似恐怖之地——破屋陋舍，巨大的围栏里满是水牛及粪便，奇臭难闻，汽油桶搭成的棚舍更让人相信这是贫困和落后的例证。但事实远非如此，水牛的主人们非常富有，尽管他们住得邋里邋遢，但是一头水牛价值一百英镑，或者更值钱。水牛的主人会自认为很幸运，女人们在烂泥中踽踽而行时，能看到她们脚踝上戴着的漂亮的银制脚镯和绿松石。

不久后我发现，在近东，你看到的可能和事实并不一致。那里的生活准则和行为方式、看到的和做的事都得颠倒过来看。看到一个男人粗鲁地冲你打手势叫你走开，你便很快走开了——但实际上他是在邀你过去。反过来，假如他向你招手，那就是让你走开。远远地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冲着对方大喊大叫，颇有立刻置对方于死地的架势。其实不然，这是兄弟俩正无聊地聊天，提高嗓门是因为谁都懒得向前迈那两步。后来我的丈夫马克斯告诉我，他初来乍到时，发现每个人都冲着阿拉伯人大喊大叫，他非常震惊，打定主意绝不冲他们大喊大叫。然而他在这里工作没多久后就发现，用正常的音量说什么话他们都听不到。倒不是他们耳聋，而是他们认为这么说话的人肯定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真的要跟他们说话，就得喊得大声一点，让他们听到。

阿尔韦亚的人都待我极为友好。在这里我打网球、开车去看赛马，被带去观光、逛街，就像在英国一样。从地理上看，我在巴格达，而精神上我仍在英国。可我出游的目的就是离开英国去看看异国风光，于是我决定做一件事。

我打算去乌尔。我提出来了，高兴地发现他们并没打算阻挠我，而是鼓励我去。他们为我安排好了旅程，之后我发现他们还为我做了很多不必要的安排。“当然，你必须带上一个搬运工。”C夫人说，“我们会帮你预订火车座位，还会发一封电报到乌尔站，告诉伍利夫妇你要到访，想参观一下。你可以在那里的招待所住几晚，然后等你回来时，埃里克会去接你。”

我说他们这么费心帮我安排，真是太体贴了。同时我很有罪恶感，因为我没告诉他们我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回来的一切。

我如期出发，略怀戒心地盯着帮我背东西的家伙。他身材细高，带着一副陪伴夫人们走遍了近东，比她们本人还了解应该如何是好的神气。他穿着鲜艳的衣服，把我安顿在那空荡荡的、不太舒适的车厢中，对我行了个额手礼，就走了。临走时他向我解释说，到了指定的车站，他会来带我去设在站台上的餐厅用餐。

可以自作主张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非常不明智。我打开了紧闭的窗户，因为车厢里闷得我无法忍受，我渴望新鲜的空气。可是吹进来的并没有多少新鲜空气，而是更闷热、挟带着灰尘的空气，还有一群大黄蜂光临。我不禁吓坏了。那些大黄蜂颇具威胁性，嗡嗡地飞来飞去，我拿不定主意应该就让窗户这么开着，期待它们能飞出去，还是该关上窗户，把陪伴我的大黄蜂的数量限制在已经进来的二十六只。这实在是太不幸了，我局促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直到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搬运工来解救了我，带我去了站台上的餐厅。

那一餐很油腻，不是很好吃，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享用。打铃了，我忠诚的仆人带我返回我的车厢。窗户已经关上，大黄蜂被赶走了。经过这次事件以后，我更加小心了，不敢再瞎弄。只有我一个人，如今对独自一人我已习以为常。时间过得很慢，而因为车子摇晃得厉害，我不可能读书看报。窗外也没什么可看的，只有光秃秃的灌木丛和满是沙砾的沙漠。那是一段漫长而乏味的旅程，除了吃就是睡。

这么多年，我坐车抵达乌尔站的时间每次都不同，但无一例外总是不合适。这一次大概是早晨五点。我突然醒来，然后走进了火车站的客房，在一个干净的、看起来很肃穆的卧室里打发时间。直到八点钟，我想吃早餐了。很快来了一辆小汽车，说要带我去大约一英里半之外的发掘现场。尽管我对考古一无所知，但我深感荣幸。在发掘现场有过多年的体验以后，现在我知道那些来访者有多么可恨了，他们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到来，想要有人带他们参观、同他们说话。他们会浪费你宝贵的时间，通常扰乱了一切。当然，那时候这些我都不知道。在乌尔这种考古发掘颇为成功的地方，考古学家们每一分钟都不得空，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工作着，要是有不少兴致勃勃的妇女四处闲逛，那是最可气的事情了。伍利夫妇把接待工作安排得很巧妙。游客们结伴观光，由导游陪着去值得一看的地方，随后匆匆返回。我却被视为贵客，受到热情的款待，我当时对此所表达出的感激显然是不够的。

这种优待完全出于伦纳德·伍利的妻子凯瑟琳·伍利刚刚读过我写的《罗杰疑案》的缘故，她对此书津津乐道。她还询问同行的其他游客是否看过这本书，如果有谁还没看过，就会遭到她很严厉的谴责。

伦纳德·伍利以他惯有的亲切方式陪我参观。还有伯罗斯神父，一位耶稣会神父和碑铭研究专家，他也带我四处游玩。他是个见解独到，描述事物的方式与伍利先生形成有趣的对照。伦纳德·伍利用充满想象力的眼光看待一切。这地方在他看来就是公元前一千五百多年或更早几千年时的模样。我们每到一处，他都能把一切说得活灵活现。他讲解时，我会毫不怀疑地确信某个角落的某间房子就是亚伯拉罕的故居——他会重述历史，并且深信不疑，谁听到他的解说都会相信。伯罗斯神父的讲解方式则截然不同。他总是以一种带着歉意的口吻来描述院落、教堂或商业区，而在你刚开始感兴趣的时候他又会说：“当然，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没有人能肯定。是啊，也许不是真的。”然后以同样的口吻说：“是的，是的，这些是商店。可是我想并非像我们想的那样建造而成。它们也许不是这样的。”他喜欢贬损任何东西。他是个有趣的人——聪明、友善，但又超凡脱俗，有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一次午餐时，他没来由得对我谈起他觉得我可以写一篇很好的侦探故事，并极力主张我动笔。那时我对他爱看侦探小说还全然不知。他勾勒出的故事虽说还只有个轮廓，核心矛盾却很吸引人，我拿定主意有一天会动笔的。过了许多年，大概在二十五年后，突然有一天，这个情节完整的故事又重现在我的脑海里，于是我心血来潮，把它加以组合安排，写了出来。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篇篇幅很长的短篇小说。伯罗斯神父那时早已去世，希望他地下有知，我是怀着深深的谢意采用他的构思的。像任何作家那样，我把它融合在我的构思之中，他的痕迹很难看得出来，可他的灵感是这篇小说的源泉。

凯瑟琳·伍利后来成为我的挚友。她是个颇有争议的人，人们对她的态度总是存在分歧，有人对她恨之入骨，剩下的则为之倾倒——这或许是因为她的情绪飘忽不定，让人难以应付。有时候人们会抱怨说她完全无法相处，说再也不想和她打交道，说她待人的方式毫无逻辑。可是突然间，这些人又被她的魅力所倾倒。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如果你需要一位女士结伴去沙漠或者其他无人之地，那么她会比任何人都更能使你的行程情趣盎然。她谈论事情时绝不会用陈词滥调，她会督促你去构筑从来不曾有过的想法。她可以很不客气——实际上她不客气的时候真是过分，那是一种傲慢无礼的态度——但只要她想讨你的欢心，就一定办得到。

我爱上了乌尔这个地方。黄昏时分美丽的景色，宝塔式的建筑耸入云霄，夕阳半遮半映，浩瀚的沙海每时每刻都在变幻着颜色：杏黄、玫红、湛蓝、紫红。我喜爱那里的工人、工头、挎篮子的孩子和挖掘工，喜欢他们的技能和他们的生活。历史的魅力紧紧地抓住我的心，目睹从沙中慢慢发掘出一柄熠熠闪光的匕首，真是浪漫极了。望着人家从沙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陶罐和其他器皿，使我也心血来潮得想做个考古工作者。我想，我一直所过的那种毫无意义的生活是多么不幸啊。这时，我羞愧地回想起，在开罗，我还是个少女时，母亲曾极力劝我到卢克索和阿斯旺一览埃及的辉煌历史，我却沉迷于和小伙子们约会，跳舞跳到凌晨。我想人生的每个阶段会发生什么这几乎是上天注定的。

凯瑟琳·伍利和她丈夫力劝我再多待一天，看看更多的发掘地，我当然欣然从命。C夫人强加给我的那个仆人完全是多余的。凯瑟琳·伍利让他先返回巴格达，说我归期尚未确定。这样，我也可以躲过那位热情的女主人，悄无声息地返回巴格达，毫无顾忌地住进底格里斯王宫饭店（不记得当时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因为那个地方的招牌换了又换，我不记得最初的名字了）。

但这个计划并没成功，因为C夫人可怜的丈夫每天都被派去车站等候从乌尔开来的火车。不过我还是毫不费力地摆脱了他，我向他再三道谢，说他的妻子真是太无微不至了，可是我真的觉得去饭店住会更好，而且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于是他开车把我送到那里，我入住前再次向C先生表示感谢，并接受了三四天后一起打网球的邀请。我就这样逃脱了英国式社交的束缚。我不再是什么欧洲贵妇了，而是一个旅行者。

那家饭店并不差。首先你要走过一片昏暗地，那里是休息厅和餐厅，总是挂着窗帘。二楼的每间客房都有阳台，就我所知，当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任何一个过路人都能望见你，可能还会进来和你一起打发时光。这家饭店的一侧毗邻底格里斯河，河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船，呈现出令人愉快、梦幻般的景色。就餐时间，你要下楼走进一个非常黑的地下室，只有很微弱的亮光。这里的一顿饭能顶好几顿，菜一道又一道，不断地端上来，奇怪的是都大同小异，有大块的煎肉饼和米饭，硬硬的小土豆，番茄炒蛋，非常坚韧、淡而无味的花椰菜等。

促成我这趟旅行的那对有趣的豪夫妇给我推荐过一两个人，我估摸他们都不是纯社交类的俗人。豪夫妇推荐的都是他们认为值得结交的人，这些人曾陪他们去看了城市里最有魅力的地方。虽然在阿尔韦亚的日子过得英国味十足，但巴格达毕竟是我所见过的第一座东方城市——它确实非常东方。从拉希德大街（Rashid Street）转进窄小的街巷，就会来到格调迥异的伊斯兰集市：铜器摊前铜匠们敲敲打打，香料摊前堆放着各种香料。

豪夫妇的一位朋友，英印混血的莫里斯·维克斯，据我了解他过着独居生活，也成了我的好朋友。他带我攀上高台，观看卡济迈因清真寺那金色的圆顶，领我去游人们不太去的集市，他还开车带我去陶器城区和其他地方。我们俩穿过棕榈树林和枣园到河边散步，也许我对他口中描述的比对亲眼看到的更感兴趣。从他那儿我第一次学会思考时间这一概念，这是我以前从未想过——从未客观地思考过的。但是对他来说，时间以及时间的关联性，都具有特殊的意义。

“一旦你考虑到时间及其无限性，个人的事情就不会再以以前的方式影响你了。烦恼、苦难，所有生命中有限的东西，都会以截然不同的面目出现。”

他问我是否读过J.W.邓恩[2]的《时间试验》（An Experiment with Time）。我没看过。他借了一本给我，从那时起，我发现自己有了某种变化，不是心情上的变化，也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我看待事物更深入了。在一个充满内在联系的广袤世界里，我，不过是沧海一粟。人们可以不时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从另一个角度上观察到自己的存在。开始时，这种认识是不成熟的、很浅薄的，但是从那一刻起，我的确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平和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宁静。我感谢莫里斯·维克斯，引导我心胸开阔地面对生活。他藏书颇丰，涉及哲学及其他各个方面，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有时我会怀疑我们还能否再次见面，但我觉得不见面也知足了。我们俩就像黑夜里撩舷而过的两艘航船，他送给我一件礼物，我接受了。这礼物前所未有，因为它是智慧的化身——它来自头脑，而不仅仅来自心灵。

我没有太多时间在巴格达消磨，因为我急于赶回家准备圣诞节。我被告知应该去巴士拉（Basra），更要去摩苏尔——莫里斯·维克斯力荐后者，说如果他能抽出时间，会亲自带我去。在巴格达，或者说在伊拉克，最大的惊喜就是总会有人陪你去各种地方观光。除非是著名的旅行家，否则女人在这里很少单独行动。你一想要旅行，就马上会有人引荐一个朋友、一个表兄弟、丈夫或者叔父给你，抽时间陪你去。

在饭店里，我结识了国王非洲步枪兵团（King's African Rifles）的德怀尔上校。他到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他有些年纪了，对于中东，几乎没有一处他不熟悉的。我们俩的话题是偶然落到肯尼亚和乌干达的，我向他提起我的哥哥曾在那儿住了许多年，他问及名字，我告诉他我哥哥叫米勒。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随之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已见过的表情，一种不敢相信、充满疑问的表情。

“你说你是米勒的妹妹？你哥哥是烟鬼比利（Puffing Billy）米勒？”

我从没听说过“烟鬼比利”这个绰号。

“疯疯癫癫的？”他探询地补充说。

“是这样的。”我很同意他的看法，“他总是疯疯癫癫的。”

“你是他的妹妹！我的天哪，他一定时常让你受不了！”

我说这样的评价很公平。

“他是我见过的最有个性的人之一，你知道，你没法逼迫他，你没法让他改变主意，他倔得像头猪，可是你就是忍不住要尊敬他，他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家伙之一。”

我考虑了一下，然后说没错，我想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可是在战争中管理他真是活见鬼。”他说，“告诉你，我后来去指挥那个编队，一开始就把他给揪出来了。我经常碰到他那种人，我行我素地在这世界上四处游历。他们都很怪，又倔强，几乎是天才，却又不完全是，因此他们通常是失败者。他们是世上最健谈的人，不过只有在他们想说话的时候。而在他们不想搭理你的时候，就一语不发。”

他说的句句属实。

“你比他年纪小得多，是不是？”

“比他小十岁。”

“他到国外时你还是个孩子吧？”

“对，我根本不了解他，可他放假时会回家来。”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听说他生病住进了医院，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介绍了我哥哥的情况，他如何被送回家等死，虽然医生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可他竟然又活了几年。

“自然。”他说，“要等到比利想死的时候他才会死。我记得有一次把他送上一辆专门去医院的火车，他的手臂吊在吊带里，伤得很重……但他一心想着不要去医院，每次他们从火车一侧把他送上车，他就从另一侧跑掉。他们为他伤透了脑筋，最后还是把他送到了医院，然而在第三天，他就趁人不备溜了出去。他觉得战斗在召唤他，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说我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

“他曾经和他的指挥官闹得很僵，不过对他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了。指挥官是个很传统的家伙，有点自命不凡，和比利根本不是一路人。比利当时掌管骡子，他对骡子真是有一手。不知怎的，他突然说这里就是迎战德国人的地方，他的骡子们就待在这儿了——这是最好的办法。指挥官说要以叛乱罪制裁他，除非他服从命令！比利只是坐下来，说他不会走的，他的骡子们也不会。那些骡子还真是如此——它们不走，除非米勒要它们走。无论如何，他就快被送上军事法庭了，然而就在那个节骨眼儿上，一大批德军来了。”

“他们就真的迎战了？”我问。

“确实如此，而且还赢了。这是那场战役中最具决定性的一场战斗。然后当然了，那个老上校，叫什么来着，拉什之类的，气得发疯到极点。他赢得了一场战斗，却完全要归功于一个他准备送去军事法庭的不服从命令的军官。现在倒好，打了胜仗，他就不能把米勒送去军事法庭了。可无论如何，就算能保住脸面，那场战斗也永远会被以‘米勒战役’记住。”

“你喜欢他吗？”他突然问道。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他。”我说，“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足以使我对他产生那种你可以称之为亲情的感情。有时候我对他无比失望，有时候我会被他逼疯，有时候……嗯，我会为他着迷……他很迷人。”

“女人很容易对他着迷。”德怀尔上校说，“她们会跑过来，对他千依百顺，通常都想要嫁给他。你明白的，嫁给他、改造他、培养他，为他找一份稳定的好工作。我想他还活着吧？”

“没有，他几年前去世了。”

“真可惜，是不是？”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说。

成功与失败究竟是如何界定的？从对外的一切表现来看，我哥哥蒙蒂的一生看似是一场灾难，他一事无成。可一切是否只应以财富来衡量呢？他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活得自得其乐，尽管在经济方面有些拮据，不是吗？

“我觉得，”有一次，他兴高采烈地对我说，“我活得很不道德，我满世界欠了很多钱，违反了很多条国家的法律，在非洲非法藏匿了一点上等象牙。他们也知道我藏了，可就是找不到！我让可怜的老母亲和玛吉忧心忡忡，更不用指望教区牧师赞同我了。可是，孩子，我得说，我自得其乐。我度过了异乎寻常的欢乐人生，世上的一切，永远只有最好的东西才能让我满意。”

自从老泰勒太太到来，蒙蒂就始终保持着好运气。总会有一个女人在他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挺身而出。泰勒太太和他平静地生活在达特穆尔，后来她患了严重的支气管炎，恢复得很慢，医生都摇头以对，认为她无法再在达特穆尔挨过一个冬天。她应该去暖和一点的地方——也许该去法国南部。

蒙蒂高兴极了，他索取了一切可以拿到的旅游宣传册。玛吉和我都认为让泰勒太太继续留在达特穆尔太过分了，尽管她向我们保证说她不介意，她说她很愿意留下来。

“我现在不能离开米勒上尉。”

为了以最妥当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我们拒绝采纳蒙蒂的疯狂念头，转而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小型膳宿公寓里为泰勒太太和他各自安排了房间。我卖掉了那幢石头小别墅，把他们送上了蓝色特快列车。他们满面笑容，可是，哎，泰勒太太在路上着了凉，病情恶化为肺炎，几天后便病逝在医院里。

他们把蒙蒂也送进了马赛的医院。他由于泰勒太太的去世，身心都崩溃了。玛吉赶去了，她知道应该做出些安排，可是想不出该怎么办。照顾蒙蒂的那位护士富有同情心，乐于帮忙，她说会想想看有什么办法。

一个星期后，我们收到为蒙蒂处理财务问题的银行经理的电报，说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玛吉去不了，于是我跑去见他。那位经理与我见面，并邀我共进午餐。他的友善和怜悯之心无人能比，然而却很奇怪地闪烁其词，我猜不出缘由。很快，他为难的原因就水落石出，因为他不知道蒙蒂的姐妹会如何看待这个提议。原来那位护士，夏洛特，提议带蒙蒂去她的公寓，并为他负责。银行经理一定怕我和玛吉爆发出假正经的强烈反对——他真是不了解啊！玛吉和我会感激地搂住夏洛特的脖子。玛吉后来和夏洛特关系很亲密，甚至很倚重她。夏洛特照顾着蒙蒂，蒙蒂非常喜欢她。钱完全由她来管，对于蒙蒂那番想到大游艇上生活之类的豪言壮语，她只是态度巧妙地倾听而已。

有一天，他突发脑溢血，死在了海滨的咖啡馆里。夏洛特和玛吉在葬礼上双双泣不成声。他被葬在马赛的军人公墓。

我觉得，蒙蒂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一直到死都自得其乐。

那次谈话以后，我和德怀尔上校结为好友。有时我去他那里吃饭，有时他来我的饭店一同进餐。我们的话题总是扯到肯尼亚、乞力马扎罗山、乌干达和维多利亚湖，以及蒙蒂的一些轶事上。

德怀尔上校以一种专横和军事化的方式给我安排了下次出国旅行的游玩日程。“我给你安排了三次旅行。”他说，“一旦你有空，我又脱得开身，我们就定下时间。我想就在埃及的什么地方碰头，我会在骆驼运输队搞到一辆牛拉车，穿越北非。大概历时两个月，你会玩得很痛快，令你永生难忘。我会带你去那些可笑的冒牌导游们没法带你去的地方，那个国家的每寸土地我都熟悉。然后我们再去非洲内陆。”接着他把更详细的旅行计划讲给我听，几乎全在牛拉车上。

我暗自怀疑，这样的日程安排我的身体吃得消吗？也许我们俩都知道，这些不过是想象而已。我想他是个孤僻的人，德怀尔上校军人出身，过着严格的军旅生活，而且渐渐地与不愿离开英国故土的妻子产生了隔阂。据他说，她所关心的就是在幽静的路边有一幢清静的小房子，过过日子。而他的孩子们也对他毫不关心，他们认为他去荒野地带旅行的想法荒唐且不现实。

“最后，我把她想要的钱和子女们的教育费全给她寄到了家里。可我的生活远在这里，围绕着这些地方，非洲、埃及、北非、伊拉克、沙特阿拉伯，全是这些地方。这才是适合我的生活。”

我想，尽管他很孤独，但还是很满足的。他有种冷冷的幽默感，给我讲了一些与当时发生的阴谋有关的有趣的故事。同时，在很多方面他又非常传统，是一个虔诚、正直、严守纪律的军人，并且对是非有严格的观念。一个“老誓约派”[3]，这是对他恰如其分的形容。

这时已到了十一月，天气渐渐地变了。不再有阳光耀眼的日子，偶尔还会下一场雨。我订了回国的票，要怀着一丝遗憾之情告别巴格达了——不过也不算太遗憾，因为我已经制订了重返计划。伍利夫妇暗示我可以来年再来拜访他们，回国时或许也可以和他们一起。我还接到了别的一些邀请。

那一天最终还是到来了，我又一次坐上六轮汽车，这次小心地订了一个靠近车头的座位，以免再出丑。我们出发了，很快就见识到沙漠中的一些古怪现象。在这个国家，每天早晨八点半照例会下雨，几个小时之内地面就变得一片泥泞，你每走一步，鞋子都会带起一块巨大的饼状泥巴，简直有二十磅重。至于六轮汽车，它不停地打滑、转向，终于陷得动弹不得。司机们马上行动起来，挥起铲子、放下木板，塞到轮子下面，想尽办法把汽车挖出来。持续了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后，第一次尝试启动，汽车颤抖着向上爬升，但又陷了回去。雨下得越来越大，我们不得不返回巴格达。第二天就好多了，虽然有一两次我们还是不得不把汽车挖出来，不过总算过了拉马迪（Ramadi）。到达鲁特拜城时，就再次进入了晴朗的沙漠，脚下再也没有什么困难了。

3

旅行最愉快的部分之一就是又回到家里。罗莎琳德、卡洛、庞基和她的家人——我对他们的爱有增无减。

我们去柴郡与庞基共度圣诞节，然后回到了伦敦，因为罗莎琳德的一个朋友帕姆·德鲁斯要来我们家住——我们在加那利群岛的时候结识了她的父母。我们计划先去看哑剧，然后带着帕姆一起回德文郡度过假期的最后几天。

帕姆到来那天，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然而午夜过后不久，我被一个声音唤醒了。“您介意我睡到您的床上来吗，克里斯蒂太太？我觉得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啊，当然不介意，帕姆。”我说。我打开了灯，她爬上床，躺下来，叹了一口气。我有点吃惊，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帕姆向来不是个疑神疑鬼的孩子。对她来说，这无疑是最令她安心的做法，我们都一觉睡到天亮才醒来。

窗帘拉开，早茶送来之后，我打开了灯，望着帕姆。我从来没见过一张像这样密密麻麻遍布斑点的脸。她注意到我的表情有点奇怪，便说：“您在盯着我看！”

“哦。”我说，“是啊，没错，我在盯着你看。”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帕姆说，“我怎么会跑到您的床上来的？”

“你半夜里跑过来的，说你做了噩梦。”

“是吗？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完全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到您床上来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还有别的事不对劲吗？”

“哦，是的。”我说，“我想恐怕是的，你知道，帕姆，我想你出麻疹了。”我拿给她一面小镜子，让她审视自己的脸。

“哦。”她说，“我看起来样子很怪，是不是？”我表示同意。

“那现在怎么办呢？”帕姆问，“我今晚还能去戏院看戏吗？”

“恐怕不能去了。”我说，“首先，我们最好给你母亲打个电话。”

我给贝达·德鲁斯打了电话，她立刻赶来了。她马上取消了出远门的计划，把帕姆带走了。我让罗莎琳德坐进车里，驾车返回德文郡，我们要在那里观望十天，看她是不是也会出麻疹。那一趟驾车之旅很不轻松，因为我在一周之前刚刚在腿上接种了牛痘，开车是有点痛苦的。

那十天接近尾声的时候，首先发生的是我突然头痛欲裂，伴随明显的发烧症状。

“也许要出麻疹的是你，而不是我。”罗莎琳德暗示道。

“胡说。”我说，“我十五岁时就出过严重的麻疹了。”不过我确实有些不安，有些人会出两次麻疹，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难受？

我打电话给我的姐姐。庞基总是时刻准备着过来援救，她发来电报说马上就来，不管是我病了还是罗莎琳德病了，还是我们俩都病了，或者任何别的事情，她都会来料理一切的。第二天，我感到更加难受了，罗莎琳德则抱怨说她感冒了——她眼泪汪汪的，还打喷嚏。

庞基如约而至，照例满腔热忱地应对灾难。很快，卡弗医生被请到了，他明确地宣告，罗莎琳德是即将出麻疹。

“你是怎么啦？”他说，“你看上去脸色也不好。”我说我感觉非常难受，应该是发烧了。他继续问诊。“种了牛痘，对吗？”他说，“而且你是开车回来的，牛痘是种在腿上的？为什么不种在手臂上？”

“因为手臂上要是有牛痘疤，穿晚礼服时会很难看。”

“哦，在腿上种牛痘并没有什么大碍，但种过之后再开两百英里的车，实在是愚蠢的事。让我们来看看。”他看了一眼。“你的腿肿得非常厉害。”他说，“这你知道吗？”

“哦，是的，可是我觉得只有接种的地方痛。”

“疼？可比那严重得多。让我量一下你的体温。”他量了，然后惊呼道，“天哪！你量过吗？”

“嗯，我昨天量过一次，是华氏102°（38.9℃），可是我觉得也许会降下来。只是浑身都不自在。”

“不自在！我知道你会觉得不自在。现在已经超过华氏103°（39.4℃）了。你就躺在床上等着，我去准备准备。”

他回来后说要马上送我去医院，并且会叫一辆救护车。我说叫救护车实在毫无道理，为什么不能坐小汽车或者出租车去？

“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卡弗医生说，虽说不像平时那么坚定，“我要先同瓦茨太太谈谈。”

庞基进来了，她说：“罗莎琳德出麻疹期间我会照顾她的，卡弗医生好像觉得你的状况很糟。他们对你做什么了？牛痘中毒了？”

庞基把我的一些必需物品装到了箱子里，我就躺在床上等待救护车，希望能够集中精神。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仿佛自己置身于鱼贩店里的菜板上，身边全是鱼肉片和在冰上颤抖的鱼。可与此同时，我又觉得仿佛被包在一根圆木里，放在火上烤，冒着烟。这两种感觉结合在一起真是莫大的不幸。时不时地，我会做出巨大的努力，想要挣脱这讨厌的噩梦。我对自己说：“我就是躺在床上的阿加莎，没有什么鱼，没有鱼贩子的商店，我也不是在燃烧的圆木里。”然而不久后我又到了一张光滑的羊皮纸上，滑来滑去，身边全是鱼头。我记得有一个鱼头非常讨厌，好像是一条大比目鱼，鼓鼓的双眼、大大的嘴，非常凶恶地看着我。

然后房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又好像是救护车的服务员，他们带来一个轻便轮椅。我再三地抗议，我不愿意坐轮椅去任何地方。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走下楼梯，走进救护车，绝对没问题。可我被那个护士制伏了，她不耐烦地说：“听医生的，现在亲爱的，就坐在这儿，让我们把你绑好。”

在我的记忆中，没有比要被人从很陡的楼梯上抬下大厅更吓人的事了。我体重不轻，超过了一百五十磅[4]，而那个救护车服务员是个格外瘦弱的年轻人。他与护士一人一边把我抬进轮椅，然后开始抬我下楼。那轮椅咯吱作响，全然一副要散架的样子。那个救护车服务员不住地脚底打滑，不得不手抓扶栏。走到楼梯中间的那一刻，轮椅真的开始散架了。“天哪，天哪，护士小姐。”服务员气喘如牛地说，“我觉得它真的要散架了。”

“把我放下来。”我喊道，“我自己走下去。”

他们不得不让步，解开了拉扣。我抓住栏杆，勇敢地以标准的步伐走下楼梯，我感到安全多了，也畅快多了。我觉得他们实在是彻头彻尾的大笨蛋，不过我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救护车开动了，把我送到了医院，一个漂亮的红头发的实习护士把我送上床。被单是冷的，但是还不够冷，鱼和冰的幻影又开始重现，还有燃烧的大锅炉。

“哦！”实习护士颇感兴趣地看着我的腿，“上次我们有一位病人的腿就像这样，第三天就烂掉了。”

很幸运，当时我已神志不清，她说的话我充耳不闻——当时就算砍掉我的双腿、双臂，甚至脑袋，我也不会在乎。可是就在那个实习护士帮我整理床铺，把我严严实实地盖好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她没能准确地完成她的使命，她的护理在医院里一定很不受欢迎。

幸运的是，三天后我的腿并没有烂掉。在连续四五天的高烧和严重血液中毒造成的神志不清之后，我开始全面好转。我深信，而且至今仍相信，有些批次的牛痘疫苗会发挥双倍的效力。医生们则倾向于认为这完全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有接种过牛痘，而且我从伦敦开车过来，腿部因过分用力而受到了损伤。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我开始复原了，开始通过电话关切地询问罗莎琳德出麻疹的状况。她的疹子和帕姆的一样，出得很好。她很乐意有庞基阿姨照顾，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用她清脆的声音喊道：“庞基阿姨！你像昨天晚上一样用海绵帮我擦擦好吗？我觉得好舒服啊。”

很快我就回家了，左大腿上仍然缠着厚厚的敷料，我们俩开开心心地一起康复。罗莎琳德直到开学后两个星期才重返学校。那时候她已完全康复，身体健壮，精神愉快。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的腿也痊愈了，踏上了旅程：先进入意大利境内，然后去罗马，我无法按原定计划在那儿待那么久，因为我必须赶上去贝鲁特的船。

4

这次我搭乘里雅斯蒂诺号去贝鲁特，在那儿住几天，再随奈恩运输公司的车队穿越沙漠。船离开亚历山大勒塔（Alexandretta）后沿海岸航行，海面波浪起伏，我感到有些不适。在船上，我注意到了另一名女子。后来，这位名叫西比尔·伯内特的女子告诉我，她在遇到风浪的时候也不舒服。她当时看着我，心想：这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女人。与此同时，我也是这么看她的，我对自己说：我不喜欢那个女人，不喜欢她戴的帽子，不喜欢她的米色长筒袜。

我们怀着对彼此的憎恶之情继续一起穿越沙漠，结果却很快地成了好朋友，友谊维系了许多年。西比尔，人们通常叫她鲍夫·伯内特，是当时的空军少将查尔斯·伯内特爵士的妻子，她此行的目的就是去和丈夫团聚。她是个很有见地的女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爱好旅行和观赏异国风光，她在阿尔及尔（Algiers）有一套漂亮的住宅。她有四个女儿，还有和前夫所生的两个儿子，她的生活中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乐趣。同行的人中还有一些英国圣公会高教的教徒，她们要去伊拉克瞻仰《圣经》中提到过的地方。领头的那位面目凶恶，叫威尔布里厄姆小姐，她有一双大脚，穿着休闲布鞋，戴着巨大的遮阳帽。西比尔·伯内特说她活像个大甲虫，我也有同感。她是个人人都想与之唱反调的女人，西比尔·伯内特有一次就顶撞了她。

“我带着四十个女人。”威尔布里厄姆小姐说，“真该为自己鼓掌，她们当中除了一个人之外，每一个都是欧洲贵妇。多么显要啊，你们觉得呢？”

“我不觉得。”西比尔·伯内特说，“全都是欧洲贵妇太单调了，应该多收点别的类型的女人。”

威尔布里厄姆小姐并没有理会——这正是她最大的特质，从来注意不到别人说的话。“是的。”她说，“我实在为自己庆幸。”

然后鲍夫和我聚在一起，看看能否找出那个没有通过考验的“害群之马”，在这个旅行团里唯一被贴上“非欧洲贵妇”标签的人。

同威尔布里厄姆小姐一起的，还有她的副领队兼好朋友艾米·弗格森小姐。艾米·弗格森小姐非常专注于英国圣公会高教的事业，甚至比她心目中的女超人威尔布里厄姆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让她不安的是，她没有体力跟上威尔布里厄姆小姐的行动。“问题在于，”她倾诉道，“莫德极其健壮。当然我的身体也不错，可是我必须承认我有时候会感到累。然而我只有六十五岁，莫德已经快七十了。”

“她是个很好的人。”威尔布里厄姆小姐提到艾米时说，“很有能力，忠心耿耿，不幸的是她经常感到疲惫，这很让人气恼。我觉得她也很无奈，可怜的人，可是情形就是如此。”威尔布里厄姆小姐说，“而我从不感到疲惫。”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我们到了巴格达，我拜会了几位老朋友，在那里愉快地玩了四五天，随后就接到伍利夫妇的电报，去了乌尔。

那年六月，我曾在伦敦见过他们，当时他们回家探亲，我还把刚刚买下的克雷斯威尔（Cresswell Place）的一栋小马车房[5]借给他们住。那是一栋令人愉快的房子——或者说我这么认为——由马厩改建而成，像个老式乡村别墅，里面有四五间屋子。我买下它的时候底层仍有饲养棚，墙上还有饲厩和马槽，以及一个很大的马具室，一间小卧室就挤在饲养棚和马具室之间。一段像梯子一样的台阶通往楼上的两个房间：一间简易浴室和一个小房间。一位言听计从的建筑师帮我们改造了这里：楼下的饲养棚墙上的饲厩和木质结构全被夷平了。然后我选择了一种当时正流行的绒面壁纸，图案是绿色的植物，这样一来，走进这个房间就像走进了村舍里的小花园。马具室被改为车库，挤在中间的小房间改成女仆的房间。楼上的浴室也装饰得非常漂亮，墙上围了一圈欢快跃起的绿色海豚，瓷浴缸也是绿色的。大卧室被改为餐室，里面的长沙发拉开就是一张床。那个很小的房间变成厨房，另一个房间是次卧。

伍利夫妇住在这幢房子里时为我安排了一个可爱的计划：我要在发掘季结束前一星期左右到乌尔，待他们收拾好行李，就跟他们一起回来，穿过叙利亚，直奔希腊。我很高兴能与他们同行去希腊古城德尔斐（Delphi）。

我顶着沙尘暴到了乌尔，上次来时也遇到过沙尘暴，但这一次更猛烈，持续了四五天。我从没领教过四周到处弥漫着沙粒的情景，尽管窗户紧闭，还挂着防蚊帘，可到了晚上床上仍是一层沙子。虽然睡前会把沙子抖到地上，但次日早晨，脸上、脖子里，以及其他地方还是会有不少沙子。整整受了五天的罪，但我们聊得很投机，每个人都很友善，在那里的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快乐。

伯罗斯神父又来了，还有建筑师威特伯恩，这次还有伦纳德·伍利的助手马克斯·马洛温，他当伍利的助手五年了，但前一年我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他。他是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沉默寡言，极少开口，但对自己的分内之事极为熟悉。

这次我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在餐桌旁，所有人都奇怪地沉默不语，仿佛人人都害怕说话。一两天后，我开始察觉出原因。凯瑟琳·伍利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让人感到自在或者让人很不安。我发现她被照顾得无微不至——总有人在她喝咖啡的时候递给她牛奶，在她吃吐司的时候递给她黄油或果酱等。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怕她呢？

有一天早上，她心情不好，我又有了一点新的发现。

“我想是没人打算把盐递给我了。”她说。顷刻之间，四只行动迅速的手穿越桌子，推挤着盐瓶，差点儿把瓶子推倒。然后是一阵沉寂。这时威特伯恩先生不安地倾身向前，递给她一片吐司。

“你没看见我嘴里已经塞满了吗，威特伯恩先生？”这是他得到的唯一回应。威特伯恩先生靠回到椅背上，满脸通红，非常不自在。接着每个人都焦躁不安地吃着吐司，最后威特伯恩先生又递给她一片，她又拒绝了。“我真的觉得，”她说，“我们应该留一片吐司给马克斯。”

我看着马克斯。最后一片吐司被递给了他，他很快地接了过去，没有拒绝，但实际上他已经吃过两片了。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不说，不过同样的，事后我就明白了一切。

威特伯恩先生向我透露了其中的一些秘密。“你瞧，”他说，“她总有偏爱的人。”

“伍利太太？”

“是的，但不会一直是同一个人，明白吗？有时候她偏爱这个，有时候偏爱那个，我的意思是，你要么样样都是错的，要么样样都是对的。目前失宠的是我。”

同样显而易见的是，现在马克斯·马洛温是那个做什么都对的人。这也许是因为上一个发掘季他不在，现在他比其他人都更具新鲜感。不过我个人觉得，这是因为他在这五年中学会了如何应付伍利夫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三缄其口，什么时候该说话。

我很快就意识到他是多么善于与人相处，他和工匠们关系融洽，更难得的是，他很善于应对凯瑟琳·伍利。“当然，”凯瑟琳对我说，“马克斯当然是个十全十美的助手。我不知道要是这些年没有他会怎么样，我想你会喜欢他的。我派他陪你去纳杰夫（Nejef）和卡尔巴拉（Kerbala），纳杰夫是穆斯林死者的圣城，卡尔巴拉那儿有座造型精美的清真寺。等我们收拾好了就去巴格达，他会一直陪你到那儿，沿途你可以看看尼普尔（Nippur）。”

“哦。”我说，“但是，他难道不想直接去巴格达吗？我是说，他也许在那里有朋友，要在回家前去那儿看看他们呢。”一想到要让这个年轻人陪着，我就很不安。他在乌尔操劳了三个月，或许想一个人去巴格达自由自在地玩一玩呢。

“哦，不会的。”凯瑟琳肯定地说，“马克斯会很高兴陪你去的。”

我认为马克斯不会喜欢的，尽管我相信他一定会掩饰他的不乐意。我感到非常不安。我将威特伯恩视为朋友，因为我去年见过他，于是我对他谈及此事。

“你觉不觉得这样太专横了？我不喜欢这样安排，你觉得我该不该对她说，我不想去纳杰夫和卡尔巴拉？”

“哦，我觉得你应该去参观那些地方。”威特伯恩说，“这没有什么关系，马克斯不会介意的。而且无论如何，我的意思是，如果凯瑟琳拿定主意了，那就定下来了，你明白的。”

我明白。羡慕之情在我的心中急剧膨胀：做这样的女人多了不起！她一旦决定一件事，视线里的每个人就会唯命是从，毫无怨言，都认为那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我记得好几个月之后，我对凯瑟琳说起我很羡慕她有那样一个丈夫。“真是了不起。”我说，“他那么无私，在船上的时候，他晚上会起来去为你调本吉尔食品或者准备热汤，像他那样的丈夫可不多。”

“真的吗？”凯瑟琳说，露出吃惊的样子，“哦，可伦恩[6]认为那是他的荣耀。”他确实认为那是一种荣耀。事实上，任何人替凯瑟琳做了一件事后都会感到那是自己的荣耀，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你会有这种感觉。你会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两本自己很想读的书心甘情愿地借给她，只因为她唉声叹气地说没有东西可读。等回到家时你才意识到这件事，同时发现她是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女人。

只有真正杰出的人才不会任她摆布，我记得有一个是弗瑞雅·斯塔克。有一天凯瑟琳病了，不停地指使人给她拿东西、帮她做事。弗瑞雅当时也在那儿，她意志坚定、天性愉快，而且很友善。“我看得出你不大舒服，亲爱的，不过我对照顾病人完全不在行，所以我能为你做的就是出去一整天，这是最好的选择。”然后她真的出去了一整天。真够奇怪的，凯瑟琳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快，她只觉得这件事证明弗瑞雅是个很有魄力的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现在继续谈谈马克斯。像他这样一个在艰苦的考古发掘地勤奋工作的年轻人，终于可以去休息、可以去散散心时，却要牺牲自己的时间，开车陪一位比自己年长、对考古一窍不通的陌生女人去游览名胜。而大家竟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看来马克斯也把这事看成理所应当的了。他是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我在他面前会有些紧张，会暗自惴惴不安，担心是否应该向他表示歉意。我也确实结结巴巴地向他表达过这趟旅行不是我的主意，可马克斯很镇定，他说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这趟回家之旅他预计一程一程地走，先和伍利夫妇一道去德尔斐，由于他去过那里了，便在那里和他们分手，自己去看看巴塞神庙（Temple of Bassae）和其他希腊名胜。他也很愿意去尼普尔看看，那是个值得玩味的地方，去那儿他总是兴致勃勃。当然还有纳杰夫和卡尔巴拉，全都值得一看。

我们俩如期起程，在尼普尔玩得很痛快，尽管累得精疲力竭。我们在崎岖的路上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走遍了方圆近乎几英亩的发掘现场。我得说要是没有人为我讲解的话，我是不会觉得那些地方有趣的，而此时我对发掘地的迷恋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最后，晚上七点左右，我们到了迪瓦尼耶（Diwaniya），住在迪希伯恩斯家过夜。我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心想要睡觉，可还是设法梳理掉头发里的沙子，洗洗脸，扑上一点粉，让面色恢复原状，然后费劲儿地穿上了一件晚礼服。

迪希伯恩斯太太喜欢招待客人，她很健谈，真的是说个不停，声音清脆，令人愉悦。我被引荐给她的丈夫，并被安排坐在他身边。他似乎是个安静的人，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他坐在那里，长时间愁眉苦脸地沉默着，久久不语。我对我的旅行作了一些空洞的评论，他毫无反应。我的另一边坐着一个美国传教士，他也沉默不语。在旁边看着他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底下不住地扭动着，慢慢地把一块手绢撕成碎片。我发现后非常惊恐，很奇怪他这是在干什么。他的妻子坐在桌子对面，看起来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这是很奇怪的一晚。迪希伯恩斯太太四处忙活，不但要和身旁的人交谈，还要照应我和马克斯。马克斯应对得彬彬有礼。传教士夫妇沉默不语，妻子死死地盯着丈夫，而他却把手绢撕扯成越来越小的碎片。

我打着瞌睡，迷迷糊糊中脑子里冒出一个地道的侦探故事里的情节：一位传教士因精神过度紧张而渐渐失去了理智。他为什么精神紧张？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每到一地，他都会撕扯手绢，将其撕成碎片，这成为一条线索。线索、手绢、碎片——于是，我感到房子中的一切都在旋转，我则几乎在睡梦中从椅子上跌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左耳边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所有的考古学家，”迪希伯恩斯先生不怀好意地说，“都是骗子。”

我睡意全无，琢磨着他这个人和他说的话。他这话是冲我来的，颇具挑衅性。我觉得我没有一点能力为考古学家的诚实行为辩护，就口气温和地说：“你为什么认为他们是骗子呢？他们说假话了吗？”

“句句谎言。”迪希伯恩斯先生说，“全都是假的。说什么他们知道文物的年代、挖掘出了什么东西啦，什么这东西有七千年的历史、那一件有三千年啦，什么这个国王当政、另外一个皇帝又取而代之啦。撒谎，他们每一个都在撒谎，无一例外。”

“你确定那些都是假的吗？”我说。

“不是吗？”迪希伯恩斯先生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了。

我和传教士说了几句话，可他没什么反应。此时迪希伯恩斯先生再次打破了沉默，将他愤愤不平的缘由透露了出来。“和往常一样，我还是只能把更衣室让出来，给那个搞考古的家伙住。”

“哦。”我不安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每次都是这样。”迪希伯恩斯先生说，“她总是这么做，我是说我的妻子，总是要叫来这些人或者那些人，让我们来忍受。不，我不是说你，你住的是一间常规客房，那样的屋子我们有三间。可是对埃尔希来说，那根本不够招待客人的。是啊，她总是要把房间都填满，连我的更衣室也是，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我再次说我很抱歉，我从没感到如此不安，但这时我只能再次强打精神，尽量保持清醒。

餐后我恳求能否允许我去睡觉，迪希伯恩斯太太非常失望，因为她本来准备好好打一场盘式桥牌的。可是此刻我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只能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脱下衣服扔到一边，倒头便睡。

第二天清晨五点，我们上路了。在伊拉克境内的旅行让我体验到一种需要全力以赴的生活方式。我们造访了纳杰夫，那的确是个迷人的地方：真正的墓地，亡魂之都。我们常常可以看见戴着黑色面罩的穆斯林妇女来来往往，哭泣着。这是极端分子的温床，不是随便可以来参观的，需要事先通知警察，他们会戒备着，确保极端分子不会引发暴动。

之后我们离开纳杰夫，前住卡尔巴拉。那儿有漂亮的清真寺，拱顶金碧辉煌，这是我第一次走到近处观赏它。我们要在警局里过夜，我把凯瑟琳借给我的折叠床展开铺在一个小拘留室里，这就是我的床。马克斯在另一间拘留室里，他强调说半夜里若有事可以叫他。在我受的维多利亚式的教育里，大半夜去叫醒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请他陪我去厕所，那可是无法想象的。然而很快，我就当此事是理所当然的了。我叫醒了马克斯，他又叫来一位警察，警察提来一盏灯，我们三人走过长长的走廊，到了一个奇臭难闻的地方，地上有一个洞。马克斯和警察很有礼貌地等在门外，之后又提着灯陪我一起回到住处。

我们在警局外的一张桌子边共进晚餐，头上是一轮明月，耳畔是声声不绝的蛙鸣，单调却悦耳。现在，每当我听到蛙鸣，都会想起卡尔巴拉的那个夜晚。那个警察和我们坐在一起，时而谨慎地讲几句英语，不过主要还是用阿拉伯语同马克斯讲话，马克斯偶尔会把他对我说的一些话翻译给我听。与东方人交流的一种形式就是相对无言，以求内心感受的和谐。在又一次这样的安静之后，我们的同伴突然打破了沉默。“你好啊，欢乐的精灵！”他说，“你似乎不是飞禽。”我吃惊地望着他。他继续背完了这首诗。“我学过这首诗。”他点着头说，“非常不错，英语诗。”我说确实非常不错，对话似乎就这样结束了。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在千里之外的伊拉克，于午夜时分在一个东方花园里，听一位伊拉克警察为我背诵雪莱（Shelley）的《致云雀》（Ode to a Skylark）。

第二天早晨我们很早就吃了早饭，一位正在采摘玫瑰花的花匠拿着一束花走过来，我站在那儿等着，准备以和蔼的微笑接受。我丝毫也没料到，他竟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径直走到马克斯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把花递给他，这使我颇为尴尬。马克斯微微一笑，向我说明在东方，馈赠都要给男人而不是女士。

我们带上所有的物品、铺盖、一大堆新鲜面包，还有玫瑰花，上车出发。我们将在返回巴格达的途中绕道看看阿拉伯城市乌海迪尔（Arab city of Ukhaidir）。那地方在沙漠深处，沿途景色非常单调。为了打发时间，我们一起唱歌，把我们俩知道的曲目都用上了。从《约翰兄弟》[7]开始，唱了很多首各式各样的民谣和小曲。终于，我们看到了乌海迪尔，它令人称奇地孤立在那里。离开那里约一两个小时后，我们突然看到一汪清澈的沙漠湖，蓝色的湖水波光粼粼。当时正热得难以忍受，我渴望去湖里游泳。“你真的想去？”马克斯说，“倒是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以吗？”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铺盖卷和小手提箱，“可是我没有游泳衣……”

“你没有任何……呃，用得上的东西吗？”马克斯措辞微妙地说。我想了想，最后穿上了一件粉红色丝制背心，套了两条内裤，整装待发。我们的司机是个彬彬有礼、一本正经的人——事实上阿拉伯人都这样——他走开了。马克斯穿上短裤和汗衫与我会合，我们一起在碧蓝的湖水中畅游。

那里简直是人间天堂，世界显得如此完美，至少在我们去发动汽车之前是这样的。车子停久了，陷入了沙地，动弹不得。我这才意识到在沙漠中开车的危险所在。马克斯和司机从车里取出钢板、铲子和各种各样的东西，拼尽全力想把车子拖出来，不过没有成功。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天气仍然酷热无比，我躺在车子边避暑，也就是车子一侧的阴影里，终于睡着了。

也不知是真是假，马克斯后来告诉我，就是在那一刻，他认定我将是他无与伦比的妻子。“一点也没大惊小怪！”他说，“你完全不抱怨，也没有说什么都是我不好，或者我们不该停在这儿之类的话。你似乎并不在乎我们是否能继续往前走。真的，就在那一刻，我开始觉得你很了不起。”

自从他对我说过这些话之后，我就很努力地不辜负自己的好名声。幸运的是，我善于对发生的事情处之泰然，不会大惊小怪，我还有随时随地睡着的本事。

我们走的不是商队往来的路线，可能好多天都不会有卡车或者别的什么车经过，也许长达一个星期都没有。和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个警卫，他是骆驼兵团的成员，最后他说他会去寻求帮助，大概需要二十四个小时，但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他把他的水都留给了我们。“我们沙漠骆驼兵团的人，”他骄傲地说，“在紧急情况下是不需要喝水的。”他迈着大步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这是一次历险，不过我希望会扭转为一次愉快的历险。水看起来没有多少，想到没水喝的情景，我就更加口干舌燥。然而，我们是幸运的。奇迹发生了。一个小时后，一辆坐了十四名乘客的福特T型小汽车从地平线上出现，坐在司机旁边的就是我们骆驼兵团的朋友，挥舞着一支漂亮的来复枪。

在回巴格达的路上，我们时不时地停下来，去墟丘上看看，去四周转转，捡拾陶瓷碎片。我对那些有釉的碎片尤其着迷，它们的色彩很鲜艳：有碧绿的、青绿的、湛蓝的，还有一片有金色图案的碎片——都是马克斯感兴趣的时代以后很久的东西，但他对我的爱好抱以宽容的态度，我们收集了一大口袋。

到巴格达后，我回到旅馆，打开橡胶防水布袋，把所有陶瓷碎片都浸在水中，再将闪闪发光、五彩缤纷的它们摆成图案。马克斯友好地顺从了我的好兴致，从他的橡胶防水布袋里拿出四块，补充到我的陈列中。我看着他望着我的样子，觉得那神情就像一名宽容的学者善意地看着一个傻乎乎的，但是还算讨人喜欢的孩子。我相信那就是他当时对我的态度。我一直热爱贝壳或彩色小石子之类的东西，全都是小孩子才会去捡拾的古怪的珍宝：一根色彩鲜艳的羽毛，一片色彩斑斓的树叶——有时候我觉得这些才是人生中真正的珍宝，喜欢它们胜过喜欢黄玉、翡翠，或者法贝热[8]制作的那些昂贵的小盒子。

凯瑟琳和伦恩·伍利早已到达巴格达，对我们迟到了整整一天颇为不快，这是绕道乌海迪尔的结果。我的责任被开脱了，因为我就像马克斯随身携带的行李包，跟着走就是了，不晓得到什么地方去。

“马克斯应该知道我们会担心的。”凯瑟琳说，“我们可能会派出搜索队，或者做出别的什么傻事。”马克斯耐心、反复地说他很抱歉，他没有料到他们会这么担心。

过了几天，我们坐火车离开巴格达去基尔库克（Kirkuk）和摩苏尔，然后踏上回国的旅程。我的朋友德怀尔上校到巴格达北站为我们送行。“你要知道，你自己要有主意。”他推心置腹地对我说。

“要有主意？什么意思？”

“因为你和那位大小姐在一起啊。”他冲着凯瑟琳·伍利的方向点点头，她正在和一个朋友说话。

“但是她对我很好啊。”

“哦，是的，我看得出你被她迷惑了，所有人都会时不时地有这样的感觉。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有这种感觉，那个女人想让我去哪里，就可以叫我到哪里。可是正如我所说的，你要有主意。她会迷得鸟儿从树上掉下来，还让它们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火车发出类似于爱尔兰传说中报丧的女妖发出的那种哀鸣，我很快就发现这是伊拉克火车的特征——一种刺耳的、怪诞的噪音，说这是一个女人在为她的魔鬼情人哀号再合适不过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浪漫的故事，这不过是火车头急于向前开动的表示。我们爬上了车，凯瑟琳和我同住一个卧铺隔间，马克斯和伦恩住在另一间。我们启程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到达了基尔库克，在山庄里用过早餐，然后开车去摩苏尔。车开了六到八个小时，主要都是在车辙密布的道路上行驶。途中还要乘渡船越过扎卜河（the river Zab），渡船如此原始，让人觉得像是在《圣经》里出现过的。

在摩苏尔我们也住在山庄，里面有一个可爱的花园。摩苏尔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是我生活的中心，不过当时并没有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主要是因为我们没怎么浏览。

我在这里遇到了麦克劳德夫妇，他们经营一家医院，后来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他们俩都是医生，彼得·麦克劳德主管医院，他的妻子佩吉偶尔在一些特别的手术中协助他。由于不允许他看到或触摸病人，手术变得非常奇特，因为让一个男人为穆斯林女人动手术是不可能的，即使他是个医生。我猜想需要架起一面屏风，麦克劳德医生会站在屏风外面，他的妻子站在里面，他会指导她如何操作，而她会描述她探及的器官的状况，以及各种各样的细节。

在摩苏尔待了两三天后，我们开始了真正的旅行。我们在泰勒阿费尔（Tell Afar）的一家山庄住了一晚，那里距摩苏尔两小时车程。次日早上五点，我们坐上一辆牛车出发，在乡野间穿行，游览了幼发拉底河的几处遗址，然后向北行进，寻找伦恩的老朋友巴斯拉维，他是当地某部落的酋长。在穿越了很多干河床，忽而迷路忽而又找到了方向之后，我们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了。我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享用了丰盛的一餐，最后去休息了。在土砖建成的房子里有两个摇摇欲坠的房间指定给我们，每个房间有两张小铁床，各自靠在角落。这时就有点麻烦了。一个房间里的一张床上面的天花板状况良好，就是说不会有水滴到床上——因为当时已经开始下雨了，所以很容易发现。另一张床通风更好，只是有很多水滴到床上。我们看了一下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的屋顶一样不可靠，而且房间更小、床要窄一些，通风和光线都不好。

“我想，凯瑟琳，”伦恩说，“你和阿加莎最好睡在床铺干燥的小房间，我们睡另一间。”

“我觉得，”凯瑟琳说，“我必须睡大房间里那个比较好的床，如果有水滴在我的脸上，我会睡不着。”她毅然决然地径直走向那个令人愉快的角落，把她的东西放在床上。

“我希望能把床拉出来一些，以免淋得厉害。”我说。

“我实在不明白，”凯瑟琳说，“阿加莎为什么非得睡这张漏水的坏床，马克斯或伦恩睡这张床，另一个可以去阿加莎那个房间。”这个建议被采纳了，凯瑟琳审视了一下马克斯和伦恩，想看看哪个对她更有用。最后她决定把特权授予伦恩，让马克斯去和我住小房间。看起来只有我们愉快的主人被这样的安排逗乐了，他用阿拉伯语对伦恩说了几句粗俗的玩笑话。“随意随意，”他说，“随意好了！随你们怎么住，反正男人是高兴的。”

虽说如此，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没有人是高兴的。我大约六点钟醒来，雨水如注地浇在我的脸上。在另一个角落的马克斯也完全暴露在大雨中，他把我的床从最大的裂缝下拖开，又把自己的床从角落里推了出来。凯瑟琳并不比任何人好些，她头上的天花板也有一条裂缝。我们吃完饭后在巴斯拉维的陪同下出去转了一圈，参观了他的领地。随后我们再次上路，这时的天气非常糟糕，部分地方的干河床已开始塌陷，很难穿越。

终于到达阿勒颇时我们又湿又累，住进了可以说是相当豪华的巴伦饭店。房主的儿子科克·巴伦向我们致意，他的脑袋又大又圆，面色泛黄，有着忧郁的深色双眸。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洗一个热水澡。这里的浴室是东西合璧的，我设法打开热水，照例喷出的是蒸汽云雾，把我吓得半死。我尝试关上它，可是关不住，只能大声叫马克斯过来帮忙。他从过道走下来，把水关小了，然后他让我回房间，等他帮我准备好洗澡水了会过来叫我去享用。我回到房间里等待着，等了很久，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最后，我穿着睡袍、把海绵夹在胳膊底下起身前去。浴室门是锁着的，这时马克斯现身了。

“我的洗澡水呢？”我问道。

“哦，现在凯瑟琳·伍利在里面。”马克斯说。

“凯瑟琳？”我说，“你让她用了你为我准备的洗澡水？”

“哦，是的。”马克斯说，然后加以解释，“她想用。”

他目光坚定地直视着我，我明白了我所面对的是米堤亚人和波斯人不容更改的法律。我说：“好吧，我觉得这样非常不公平，那些洗澡水是替我准备的，是我的洗澡水。”

“是的。”马克斯说，“我知道，可是凯瑟琳要用。”

我回到房间里，回想起德怀尔上校的话。

次日，我再一次回想起这番话。凯瑟琳的床头灯不亮了，她正感到不舒服，躺在床上，忍受着头痛之苦。这次我主动配合，把我的床头灯拿来和她交换。我把灯拿到她的房间里装好，就离开了。似乎正赶上饭店电灯短缺，所以那天晚上我只能依靠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读书。翌日，我感到有点愤慨。凯瑟琳决定换房间，以求少一点车来车往的噪音，她的新房间里有一个好用的床头灯，而她却懒得把我给她的那个拿来还给我，无疑，这使那盏灯成了第三者的所有物。然而，凯瑟琳就是凯瑟琳，要不要这个朋友，全凭你。我下定决心，以后要略加注意，保护自己的利益。

第二天，凯瑟琳本来没发烧，却说自己更不舒服了。她心情不好，任谁走近她身边她都受不了。

“只要你们全走开就行了。”她哀号着，“统统走开，不要管我。我不能忍受整天有人进进出出我的卧室，问我是不是想要什么，不停地打扰我。只要我能安安静静的，没人来烦我，到晚上我就会觉得舒服了。”我完全明白她的感受，因为这和我生病时的感受很像。我想要人们都走开，不要管我。这也是一只狗爬到一个安静角落时的感受，它希望能安静地待在那里，不要人管，直到奇迹出现，它又会恢复常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伦恩手足无措地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她。”

“哦。”我安慰他，因为我很喜欢他，“我想她自己最明白怎么办最好，大概她现在不想要别人打搅。我晚上再来看看，那会儿她会好一些。”

于是行程就这样定了，马克斯和我去卡拉特锡曼（Kalaat Siman）探访一处十字军的城堡（Crusader's castle）。伦恩说他留在饭店，以防凯瑟琳需要什么，他好随时能在她身边照料。

马克斯和我兴高采烈地走了。天气晴朗多了，车开得挺顺当，我们开车越过灌木丛及红牡丹，看到成群的绵羊。后来随山路缓缓而上，绵羊变成黑山羊和小孩。我们俩终于到达卡拉特锡曼，随即开始野餐。席地而坐，欣赏周围景色，马克斯讲述了一点他的身世和他的生活。他在即将离开大学时交上了好运，在伦纳德·伍利手下找到了这份工作。我们俩又四处捡了些陶片，待夕阳西下时才起身回去。

我们一回到饭店就迎来了麻烦，凯瑟琳因为我们离她而去而怒不可遏。

“可是你自己说要单独待着的呀。”我说。

“一个人不舒服时才会这么说，想想你和马克斯就这么残忍地走了。哦，是啊，也许你还不那么坏，因为你没有那么了解我。可是马克斯，他非常了解我，他知道我可能会需要什么东西，他却就这样走掉了。”她闭上眼睛说，“你们最好现在就离开我。”

“需要我们帮你拿点什么吗，或者陪陪你？”

“不，不需要你们拿任何东西给我。真的，这一切让我感到很难过。至于伦恩，他的行为是绝对可耻的。”

“他做了什么？”我有点好奇地问。

“他把我撇下，不给我留一滴喝的，一滴水都没有，一滴柠檬汁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就这样无助地躺着，喉咙冒烟。”

“可是，你不能按铃叫人送点水来吗？”我问。这话说坏了，凯瑟琳用毁灭性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看得出，你对这种事一点也不了解，想想看，伦恩竟可以这样无情。当然，如果有一个女人在场，就会有所不同了，她会想到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也几乎不敢接近凯瑟琳，不过她表现出最常见的凯瑟琳风格。她显得很迷人，微笑着，看到我们时很愉悦，我们为她做任何事她都感激不尽。她仍然是那么和蔼可亲，表明她原谅我们了。于是，一切平安无事。

她真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年复一年，我渐渐地了解了她，不过还是无法预知她的心情。我觉得她应该是某种类型的伟大艺术家，一位歌手或者一个演员，这样她的情绪就会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气质。事实上，她几乎就是一个艺术家，她雕刻过一尊苏巴德王后（Queen Shubad）的头像，还曾被配上著名的金项链和头巾展览过。

她做过一个哈穆迪（Hamoudi）头像、一个伦纳德·伍利的头像，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年的头像。不过她对自己的能力缺乏自信，总是倾向于找人来帮忙，或者接受他人的意见。伦纳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可是永远都不够好。我觉得她为此有一点轻视他，也许任何女人都这样，没有女人喜欢一个让人蔑视、乖乖受老婆虐待的男人。伦恩在发掘古迹时可能是派头十足的，可在她面前只是个光会奉承的人。

我们离开阿勒颇前的一个周日清晨，马克斯带我访问了各种宗教团体，这令人相当紧张。

我们参观了马龙派教堂（Maronites）、叙利亚天主教堂（Syrian Catholics）、希腊东正教堂（Greek Orthodox）、聂斯托里教堂（Nestorians）、雅各派教堂（Jacobite），以及许许多多我记不得名字的教派。其中一些人我叫他们“洋葱教士”（Onion Priests）——他们戴着像洋葱一样的圆圆的头巾。希腊东正教堂最令人不安，因为在那儿我和马克斯被不由分说地分开了，我和其他女人一起被挤到教堂一边，推进一个类似马厩的地方，套上一种装在墙上的绞首圈里，站在墙边。这是一个充满神秘气息的仪式，大部分在祭坛的帷幔后进行。从帷幔后传来圆润响亮的声音，随着缭绕的香火散布厅堂，大家遵照一定的时间间隔捣蒜式地鞠躬。没待多久马克斯就把我带了出去。

现在回顾我这一生的经历，对我来说最生动、在我的记忆中保留得最清晰的，似乎就是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我的心中会突然升起一阵充满喜悦的兴奋之情——一棵树、一座山、一幢隐匿在运河边的白色房子、远方一座小山的形状。有时候我得回想片刻，回忆那是在何时何地，然后那幅画面就清晰地呈现出来了，我就想起来了。

但对于人，我一向记不清楚。我的朋友们当然和我很亲密，可是那些仅有一面之缘、曾经让我喜欢的人，我几乎立刻就会忘记。我实在不能说“我从没忘记过谁的脸”，这样说可能更正确些：“我从没记清过谁的脸。”可是对于地方，我总是牢记在心里。有时时隔五六年后重返某地，我仍对路该怎么走记得一清二楚，即便之前只去过一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地方的记忆力会那么好，对人却如此模糊。也许是因为我有远视的缘故。我始终是远视眼，以至于看人只有一个粗略的影像，因为他们近在眼前。而我眼中的地方则是清晰的，因为它们都在远处。

我会因为对我来说那些小山的形状不对而不喜欢一个地方——小山的形状要对，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德文郡几乎所有的小山的形状都是对的；西西里（Sicily）的大多数小山形状都不对，所以我不喜欢西西里；科西嘉（Corsica）的小山绝对讨人喜欢；威尔士的小山也是；在瑞士，那些小山和山脉都离你太近了，雪山单调得乏味，除了阳光在山上产生的变化莫测的效果，没什么激动人心的。“风景”也可能是乏味的，你沿着小路爬上一座小山——就在那儿！一幅全景展现在你面前，然而这就是全部，再没有什么别的了，一切已尽收眼底。“很美。”你说。如此而已！全都在你脚下。可以说你已经把它征服了。

5

我们从阿勒颇乘船前往希腊，沿途船只时常靠岸。记得最清楚的是和马克斯一起在默辛（Mersin）上岸，在海滩上度过了快乐的一天，在非常温暖的海水里游泳。那一天他为我采了很多很多金盏花，我把它们串成一个花环，他帮我挂在了脖子上。中午我们在一大片金盏花的海洋里享用了一顿野餐。

我盼望着与伍利夫妇游览德尔斐，他们提到那儿的时候欣喜若狂，坚持要在那里好好款待我，让我觉得亲切无比。到雅典时我满怀期待，非常高兴。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我清楚地记得我站在饭店的接待台前接过一沓邮件，最上面是几封电报。我一看到电报，心头就笼罩上了不祥的阴影，因为七封电报就意味着有什么坏消息。最近至少两星期，我们和外界断了联系，坏消息现在才追上了我。我打开一封电报，但其实最上面的是最后收到的，我又把剩下的排好了次序。最早的电报上说罗莎琳德患了严重的肺炎，我姐姐一手将责任承担起来，开车把她从学校接到了柴郡。接下来几封说她的病情很严重，最后一封，就是我最先拆开的那封，说她的情况有所好转。

现在，当然啦，你可以在十二个小时之内回到家里，比雷埃夫斯（Piraeus）每天都有航班去英国。而在那个时候，在一九三〇年，还没有这么便捷。最快的办法是如果我能订到一个座位，就可以坐下一班东方快车在四天内抵达伦敦。

三位朋友因为这则坏消息对我非常关切：伦恩放下了手上的工作，跑到旅行社去订最近一班车的座位；凯瑟琳怀着深深的同情安慰我；马克斯没怎么说话，不过他也和伦恩一起去了旅行社。

遭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我头昏眼花，艰难地挪动着脚步，结果踩进了雅典街道旁永远填不完的树坑里，脚踝严重扭伤，无法走路了。我坐在饭店里听着伦恩和凯瑟琳的宽心话，心里奇怪马克斯去哪儿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卷绉纱绷带和一条弹性绷带，他轻声地解释说他可以陪我回去，一路上照顾我和我的脚伤。

“可是你本来是要去巴塞神庙的啊。”我说，“你不是和人约好在那里见面的吗？”

“哦，我改变计划了。”他说，“我觉得该是回家的时候了，这样可以和你一道走。我可以扶你去餐车或给你弄点吃的，给你做个帮手。”

这真是求之不得，简直难以置信，我觉得，而且至今仍觉得，马克斯真是个好人。他沉默寡言，不喜欢用言语来安慰人，但他会干实事，能急人所需，使你得到莫大的慰藉。他没有为罗莎琳德的事安慰我，没有说什么她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之类的话。他只是承认了我时运不济的事实。当时还没有磺胺类药物，肺炎实在是一大威胁。

我和马克斯次日晚上就启程了，一路上他给我讲了许多有关他家庭的事情，他的弟兄、他的母亲——一个爱好艺术、喜好绘画的法国女人，还有他的父亲，听上去有点像我哥哥蒙蒂，幸而他有更稳定的经济基础。

在米兰我们经历了惊险的一幕。火车晚点了，我们走下车——脚踝有弹性绷带支撑，我已经可以跛着脚走路了。我们问列车长会停车多久。“二十分钟。”他说。马克斯建议去买点橙子，于是我们走去一家水果店。我想这大约只用了五分钟，可回来后月台上已经没有火车了，我们被告知火车离站了。

“开走了？我以为要在这里停二十分钟呢。”我说。

“啊，是啊，夫人，可火车误点太多了，所以只停了很短的时间。”

我们惊慌地面面相觑。一位资深铁路员跑来帮我们想办法。他建议我们雇一辆跑得快的小汽车，与火车竞速。他认为我们最有可能在多莫多索拉（Domodosola）赶上火车。

于是，一段颇像电影里演的旅程开始了。起先，我们跑到了火车前面，然后火车又领先了，让我们颇为失望，不过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因占了优势而感到宽慰。我们在山路中盘桓，火车在隧道中钻进钻出，时而领先，时而落后。最终我们比火车晚了三分钟到达多莫多索拉，似乎所有的乘客都在倚窗向外张望——尤其是我们那节车厢的人——看我们到了没有。

“啊，夫人。”一个年长的法国人帮助我爬上了火车，“你们的神经肯定饱受折磨！”法国人总有一种很奇妙的表达方式。

雇了一辆昂贵的小汽车的结果是，我们几乎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因为当时没工夫讨价还价。马克斯的母亲会在巴黎接他，他满怀希望地建议我向她借钱。我后来经常回想，未来的婆婆在看到与她儿子在一起的女人从火车上跳下来，简短地寒暄了两句之后就把她身上的每一文钱都借走了，究竟做何感想。当时没有太多时间解释，因为我还要赶火车回英国，于是语焉不详地道歉了几句之后，我就带着从她那里要来的钱离开了。我觉得她不可能对我有良好的印象。

我对那次与马克斯同行的旅程记得不多了，只记得他的亲切、机智和同情心。他搜肠刮肚地说了很多他的所思所想，来转移我的注意力。他帮我在脚踝上缠绷带，搀扶我走到餐车，我觉得仅凭我自己是肯定做不到的，尤其是在东方快车那结合了速度与力量的震动之下。我还清楚地记得马克斯对我的评价：当时火车正沿着意大利里维埃拉海滩行进，我昏昏欲睡地坐在角落，靠在椅背上。马克斯也在我的隔间里，就坐在我对面，我发现他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我。“我觉得，”他说，“你真的长了一张高贵的面孔。”这让我非常吃惊，并且清醒了一些。这是我从来没想过会听到的描述，的确也没有人这么说过。一张高贵的面孔，我有吗？似乎不大可能，然后我苦思冥想，说：“我想是因为我有一个罗马人的鼻子。”是的，我觉得我有一个罗马人的鼻子，让我的侧脸有一点点高贵的感觉。我不大确定我是否喜欢这种说法，好像谈不上喜欢。我有不少特质，脾气好、精力充沛、意志薄弱、健忘、怕羞、感情丰富、极度缺乏自信、适度的无私——可是高贵吗？不，我想不出自己哪儿高贵。接着我又昏昏欲睡了，这次把我的罗马式鼻子调整到了最好看的方向——正对着他，而不是侧面。

6

一到伦敦，我就提心吊胆地往家里打了通电话，我已经五天没听到家里的消息了。姐姐告诉我罗莎琳德好多了，已经脱离了危险，恢复得很快，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六个小时之内我就抵达了柴郡。

尽管罗莎琳德显然在迅速地康复，我见到她时仍吃了一惊。我当时对孩子在患病时变化之快毫无经验，我的护理经验中绝大多数对象是成年男子，孩子们可能在某一刻看上去病得半死，却又在下一刻健康如常人。这种惊人的变化对我来说可谓完全陌生的。罗莎琳德表面上看上去瘦了、高了，她无精打采地靠在扶手椅上，一点儿也不像我的孩子。

罗莎琳德的个性中最为突出的就是她的活力，她是那种从没有片刻安静的孩子。一次长途跋涉的野餐后回到家，她会兴致勃勃地说：“晚餐以前至少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做什么呀？”如果这时你走到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发现她正倒立着，也很正常。

“你干吗要这样，罗莎琳德？”

“哦，我也不知道，打发时间呗，总得干点什么呀。”

可是此时罗莎琳德就靠在那里，看上去非常虚弱，完全失去了活力。我姐姐只是说：“你该看看她上个星期的样子，简直像个死人。”

罗莎琳德恢复得十分迅猛，我回来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回到了德文郡的阿什菲尔德，似乎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尽管我尽力约束她又想动个不停的愿望。

显然，罗莎琳德回学校时身体和精神的状况都已经很好了，直到流感在学校里蔓延，学生中有一半都被感染了。我想流感正是在她刚刚出过麻疹、处于抵抗力最弱的时候袭来的，从而引发了肺炎。每个人都为她担忧不已，而且有点怀疑我姐姐是否应该开车带她北上。但是庞基坚持这么做，她确信这是最好的办法，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没有人比罗莎琳德恢复得更好了，医生宣告她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比原来更强壮。“她似乎又生龙活虎了。”医生补充道。我告诉他坚韧一直是罗莎琳德的好品质之一，她从不承认自己病了。在加那利群岛时她患了扁桃体炎，但除了说“我觉得很不高兴”以外，没再多说过一句话。

经验告诉我，当罗莎琳德说她觉得很不高兴的时候，有两种可能性：要不她就是病了，要不就是字面意思——她很不高兴。因此，她认为事先把事实告诉我们会比较公平。

当然啦，做母亲的自然都宠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可以呢？可是我情不自禁地认为我的女儿比大多数孩子更惹人喜爱。她有一种本事，回答问题时经常出人意料：一般情况下，大人往往都能猜得到孩子的回答，而罗莎琳德的回答却常常使我大吃一惊，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有爱尔兰血统。阿尔奇的母亲是爱尔兰人，大概是从她的爱尔兰祖母那儿继承了这种出其不意的本事。

“当然。”卡洛有一次以她喜欢的那种客观公正的口吻说道，“罗莎琳德有时候很暴躁，我被她气得要死，可是跟她相熟之后，我总觉得别的孩子都很无聊。她可能很暴躁，可是她绝不会让人觉得无聊。”我觉得这就是她的个性，一生都不会变。

人们在三岁、六岁、十岁或二十岁时，其实个性相差无几。在六七岁时表现得尤为明显，因为还没到会做作的年龄。而到了二十岁，人们就会装腔作势或赶时髦了。如果时尚推崇的是理性，你就会变得文质彬彬；如果当时姑娘们流行浮夸，那么你就变得愚昧而轻浮。然而，随着生活不停地继续，你会腻烦扮演这种角色，于是又恢复了个性，日渐回到自我的本来面目。有时这样会使周围的人大惑不解，却能使本人得到解脱。

我不知道写作的情形是否也是如此。刚开始写作时，你通常会极端崇拜某位作家，不自觉地模仿其风格。但一般情况下这种风格并不适合你，因此你会写得不伦不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崇拜的影响力减弱了。你仍然佩服某些作家，甚至还希望写得像他们那样，但你也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这么做，这时你大概就懂得了文学创作的谦卑感。如果我的作品能像伊丽莎白·鲍恩（Elizabeth Bowen）、穆里尔·斯帕克（Muriel Spark）或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的著作一样，我会快乐得飘到天上去，但是我知道我无法写成那样，也从未想过尝试模仿他们。我深知我就是我，只能尽力而为，却不能干那些奢望之事。正如《圣经》所说：“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9]

我的脑海里时常会浮现出一面悬挂在育儿室里的奖状，肯定是在赛舟会上的掷椰子比赛中获得的，上面有这样的字样：“当不上火车司机，就当个加油工。”用在生活中，没有比这句更好的座右铭了。我觉得自己遵循了这个座右铭：尽管我也做过一番努力，但我从不一味干那些不能胜任、永远做不好的事。鲁默·戈登（Rumer Godden）在她的一本著作中曾列举出她的好恶，我当时觉得这很有趣，就立刻写下了自己的好恶。我觉得现在还可以扩展一下，同时列出我不能做的事和能做的事。自然，前一个清单要长得多。

我不擅长运动；不是也不可能是个健谈的人；我极易受到外界影响，因此在想清楚该做什么之前我会选择独处；我不会素描，也不会画画，不会做模型，也完全不理解雕塑；事情不到火烧眉毛我绝不会着急；我不善于口头表达自己的思想——书面表达会更得心应手；我在原则问题上比较坚定不移，但对待其他事都会随风倒——尽管我知道明天是星期二，可如果有人告诉我明天是星期三，并且说过四次以上，我也会信以为真，然后就照他所说的做。

我擅长什么呢？嗯，擅长写作；可以当个过得去的音乐家，但做不了专业的，只能为歌手当很好的伴奏；遇到困难时我会先想个办法凑合。这个本事很有用，家里遇到麻烦事的时候，我巧妙地运用发卡或别针来解决问题的能力会让你大吃一惊。有一次我把面包搓成面团，粘在一个发卡上，再用火漆把发卡固定在一根窗帘杆的末端，然后设法把母亲掉在温室顶上的假牙捡了回来！我还成功地麻醉过一只缠在网球球网上的刺猬，将它解救了下来。我擅长应付房子里的各种问题，不胜枚举。下面再说说我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吧。

我不喜欢人多，不喜欢熙熙攘攘、大声喧哗、冗长的谈话。我不喜欢聚会，特别是鸡尾酒会。我不喜欢纸烟冒出来的烟，一般来说抽烟我都不喜欢。我不喜欢任何酒，除非用于烹饪。我不喜欢果酱、牡蛎、半生不熟的食物、灰蒙蒙的天空、鸟爪，实际上我压根儿不喜欢鸟。最后，也是我最讨厌的，就是热牛奶的气味和味道。

我喜欢阳光、苹果、几乎任何音乐、火车、数字游戏、任何与数学有关的东西。我喜欢航海、海水浴和游泳。我喜欢沉默、睡眠、做梦、吃东西，喜欢咖啡的味道、山谷中的百合花、狗，我也喜欢去看戏。

我可以把这个清单写得更好，听起来更郑重其事、更有意义，但那样就不是我了，我想还是顺从自己的秉性吧。

既然开始了新的生活，就得对朋友进行清点。我所经历的一切使我的评估有点苛刻。卡洛和我把他们分成两个授勋体系，一类是叛鼠勋章，一类是忠犬勋章。我们有时候会谈及某人，说：“哦，是的，我们要给他一枚忠犬勋章，第一等的。”或者“我们要给他一枚叛鼠勋章，第三等的。”叛鼠并不多，但有些是你开始没有看透的，误以为是知心朋友，一旦你的名声变得不大好听，他们就会立刻冷落你。这个发现当然让我更加敏感，更倾向于避开人群。另一方面，我发现许多朋友能够始终如一地待人，对我的爱护和关怀比以前更深。

在所有的品行中我最推崇忠诚，远胜于其他任何美德。忠诚和勇敢是人类两大最优秀的品德。任何形式的勇敢，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使我满怀敬意。这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品德，如果你要生活，就不能没有勇敢，这是必不可少的。

我发现在我的异性朋友中有许多值得授予忠犬勋章的忠诚伙伴。大多数女人的生活中都不乏这样的人，我也被这样的一个人打动了。他给我送来了许多鲜花，给我写信，最后请求我嫁给他。他是个鳏夫，比我年长，他告诉我说，初次见到我时他觉得我太年轻，可现在他可以给我幸福和一个温暖的家。我被他的话打动了，但并不想嫁给他，对他也从没产生过那种感情。他是个很好、很体贴的朋友，仅此而已。有人钟情于你，这总会让你激动。但是仅仅为了得到安慰或伏在男人的肩膀上哭泣就结婚，那也太愚蠢了。

不管怎样，我并不需要谁来安慰我。我害怕结婚，并且认识到大多数女人迟早都会意识到这一点：在生活中，唯一能让你伤心的人只有你的丈夫。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亲近了。与他每日相伴、依赖他、被他影响，而这就是婚姻。我决定，从此不再让自己受任何人摆布。

我在巴格达的一位空军朋友说过一些令人不安的话，他讲述了自己婚姻的坎坷，最后说：“你可能觉得生活已经安定下来，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了，但是最终不可避免的是，你要面临两种选择：找一个情人或者找几个情人，要在这二者之间做一个选择。”有时，我会心神不定地认为他的话是对的。但是无论选择哪一种，都比结婚强。有好几个情人不会伤你的心，而只有一个情人可能会令你伤心，但也不会像丈夫那样叫人心碎。对我来说，丈夫已成为过去，当时我的脑子里不考虑任何异性。但是，我的那位空军朋友坚定地说，这种状态不会长久。

令我惊讶不已的是，尽管我并没有明确地宣布已和丈夫分居或离婚，人们却会不厌其烦地做出一些无聊的暗示。一个小伙子认为我不可理喻，他对我说：“你已经和丈夫分居了，或许还将和他离婚，那么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开始时，我也弄不清自己对这种关注是高兴还是生气，我想基本上还是高兴的。人无论多大岁数都会在意他人的眼光。另一方面，我的暧昧身份有时也会把事情弄到复杂得令人生厌的地步——有一个意大利人就是这样，也怪我不懂得意大利人的习惯，自作自受。他问我船上夜里装煤的声音是否搅得我睡不着觉，我告诉他没这回事，因为我的卧舱在船的右舷，不临码头。“哦。”他说，“我想您是在三十三号卧舱吧。”“不是的。”我说，“我的是个偶数：六十八号。”在我看来，这话无可挑剔吧？可是我没想到，意大利人问你卧舱号的意思是征询能否去你的卧舱。随后他没说什么，可午夜过后，这位意大利人来了，滑稽场面也随之出现。我不懂意大利语，他不通英语，于是我们俩压低音量、用法语叽叽喳喳地争吵起来。我很生气，他也很愤怒。我们的谈话大致是这样的：

“您怎么敢到我的卧舱来？”

“是您邀请我来的呀。”

“没有的事。”

“您邀请了，您告诉我您的卧舱号是六十八号。”

“没错，可那是因为您问我的。”

“当然是我问的，我问您是因为想到您的卧舱来，而您告诉我可以来。”

“我没有那样说呀。”

我们俩吵了一会儿，声音时高时低，最后我让他别说了。我相信隔壁卧舱的大使馆医生和夫人会对我妄加猜测的。我气愤地撵他走，他坚持要留下来。最后他恼羞成怒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我，于是我向他道歉，说我的确不知道他当时的问话实际隐含着其他意思。最后我终于摆脱他了，尽管他仍愤愤不平，但弄清楚了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精于世故的女人。我还向他解释说，我是个生性冷淡的英国女人，这又让他平静了不少。他向我表示惋惜，就算是面子——他的面子——被挽回了。第二天早晨，那位大使馆医生的太太就对我露出一副冰冷的面孔。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罗莎琳德从一开始就以很现实的态度品评我的每一个求婚者。“嗯，我想你肯定会再结婚的，我自然要关心那个人是谁。”她向我解释道。

马克斯此时从法国他母亲那儿回来了，他说他会在大英博物馆工作，并想知道我是否会来伦敦。这在当时似乎不太可能，因为我已经在阿什菲尔德安顿下来。不过后来，刚好我的出版商柯林斯准备在萨伏依饭店举行一次大型宴会，特别邀我去见见出版我作品的美国出版商及其他一些人。那天的会面排得满满的，我乘夜车去了伦敦，邀请马克斯到马厩改的那栋房子里共进早餐。

一想到要与他重逢我就感到兴奋，但奇怪的是，他的到来竟使我有些难为情。在那次结伴旅行中，我们已经建立了友谊，我难以想象此次相会为什么让我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看起来也有些拘谨。可待我们俩吃完我亲手做的早餐，就又恢复到了老样子。我问他是否愿意来德文郡做客，然后我们商定了一个他可以来的周末。我没有和他失去联系，这真令人高兴。

继《罗杰疑案》之后，我开始写《七面钟之谜》（The Seven Dials Mystery）。这是我以前那本《烟囱别墅之谜》（The Secret of Chimmeys）的续集，属于被我称为“轻松探险小说”那类。这种书容易一挥而就，无需太费劲地构思与规划。

现在我对写作又恢复了信心，我觉得每年写一本书不成问题，还能写几篇短篇小说。那时我写作的直接动力就是能赚到钱：写一篇小说，就可以带来六十镑的收入，扣除所得税——当时每英镑扣四至五先令——这样，有足足四十五英镑完全归自己所有，这极大地刺激了我的创作欲望。我对自己说：“我想拆掉那个温室，建一个凉棚，可以坐在下面。那得要多少钱？”我有了一个估算，然后跑到打字机前坐下来，思索、谋划。一个星期内，故事在脑中成形，我很快就写了出来，然后我就拥有了自己的凉棚。

这和我近一二十年的生活多么不同，此时的我从不知道欠谁多少钱，从不知道我有多少钱，甚至不知道来年我会得到多少钱。帮我打理所得税事务的那些人总是在为几年前发生的问题争执不休，因为那些作品尚未与出版社“商定”。在这种情况下，你又能怎么办呢？

当时是个讲求实际的年代，我成了一个手头阔绰的人，我的作品在美国连载出版，其收入远比在英国的连载可观，而且还免征所得税。版税被认为是资金偿付，我不会即刻得到这笔稿费，但我能够感到财源不断。在我看来，要做的事就是不辞辛劳地赚钱。

我觉得关于这一点还是不要多写了，因为一动笔就有可能招致一堆麻烦。

马克斯到德文郡来了，我们俩在帕丁顿见了面，一起乘晚班车回家。事情总在我出门的时候发生：罗莎琳德以她惯常的生机勃勃的样子向我们问好，然后马上宣布了一个灾难。“彼得，”她说，“咬了弗雷迪·波特的脸。”

受重用的厨子兼女管家的宝贝儿子被你心爱的狗咬了脸，这是一个人回到家时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罗莎琳德解释说那实在不是彼得的错。她告诉过弗雷迪·波特，不要把脸凑得离彼得那么近，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凑得离彼得越来越近，发出呜呜的声音，所以彼得当然要咬他。”

“没错。”我说，“可是我觉得波特太太不会明白的。”

“嗯，她并不太难受，不过她不高兴也是自然的。”

“是啊，她不会高兴的。”

“不管怎样，”罗莎琳德说，“弗雷迪非常勇敢，他一直都很勇敢。”她补充道，忠心耿耿地为她喜欢的玩伴辩护。弗雷迪·波特是厨子的小儿子，大约比罗莎琳德小三岁。罗莎琳德非常喜欢颐指气使地差遣他做这做那。但她也很照顾他，并扮演慷慨的保护者的角色，只是在主持游戏时活脱脱一副暴君模样。“挺走运的是不是？”她说，“彼得没有把他的鼻子咬下来。如果咬下来了，我应该去照顾他。找到鼻子，想办法安上去——我不太知道怎么弄——我是说，我想应该要先消毒之类的，是不是？我不大知道鼻子该怎么消毒。你又不能放在水里煮它。”

那天的天气阴晴不定，看上去像是个晴天，但对德文郡的天气经验丰富的人知道肯定会下雨。罗莎琳德提议我们去荒地上野餐，我也很想去，马克斯也同意了，显得很高兴。

现在回想起来，我可以感受到我的朋友们总是要出于感情而必须忍受我的事情之一，就是我对天气的盲目乐观。我错误地相信荒野上会比托基晴朗，可实际上恰恰相反。我驾着我那辆忠诚的莫里斯考利，它是辆敞篷车，很旧了，车篷上已经有了好几条裂缝，以至于下雨时，坐在后排的人会有水从脖子后面淌下来。总的来说，跟克里斯蒂一家出去野餐是一项很特别的耐力考验。

我们驾车启程，很快就下雨了。而我仍百折不挠地开下去，我告诉马克斯那片荒野有多么美丽。可是，坐在雨雾中的他根本看不清。这对我这位从中东归来的新朋友是非常好的考验，他是确实喜欢我才会忍受这一切，还保持着很感兴趣的神情。

最后我们终于回到家，先把自己擦干，然后在洗热水澡时再次让自己浑身湿透。我们和罗莎琳德玩了很多游戏。第二天，尽管仍在下雨，我们还是穿上雨衣，欢快地在雨中漫步。我们带上了毫无悔意的彼得，不过它与弗雷迪·波特又是好朋友了。

我又和马克斯在一起了，为此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是多么亲密，几乎不用开口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第二天晚上，我和马克斯互道晚安后我就上床看书了。这时有人敲门，接着马克斯走了进来，这出乎我的意料。他手里拿着一本我借给他的书。

“谢谢你借给我这本书。”他说，“我很喜欢。”他把书放在床边，随后坐在床头，深情地望着我，然后说他想和我结婚。即使是维多利亚式的小姐的惊呼“哦，辛普金先生，这太突然了”也不能完全表达我当时的惊愕之情。大多数女性当然会很清楚将要发生什么——实际上她们往往能预见到将要来临的求婚。有两种应对方法，可以任选其一：要么她们会表现得非常令人不快、惹人讨厌，以至于让求婚者对他们的选择厌倦；要么她们会让感情逐渐升温、沸腾，然后超越沸点，完成他的心愿。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一个女人也会很实在地说：“哦，辛普金先生，这太突然了！”

我从未料到马克斯和我会有这样的发展，也从未想过将来会怎样。我们是朋友，我们迅速地成为亲密的朋友，在我看来他比我以往的任何朋友都要亲密。

我们进行了一段荒诞的对话，写在这里毫无意义。我马上说我不能和他结婚，他问我为什么不能？我说因为种种理由：首先我比他大太多，他承认了，说他一直想娶一个比他大的。我说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是很糟糕的想法。我指出他是个罗马天主教徒，而他说这个他也想过，他说实际上他已经想到了一切。我想我唯一没有说的，就是我不想嫁给他，如果有这样的感觉我自然会马上说出来。可是突然之间，我发觉这世上没有比嫁给他更让我高兴的事了——如果他年长几岁或者我再小几岁。

我想我们争论了大约两个小时，他渐渐地占了上风——与其说他单刀直入，不如说是步步为营。

第二天早上他乘车离开，我去送他时，他说：“你肯定会嫁给我的——当你有充分时间考虑的时候，你会答应的。”

这时天刚蒙蒙亮，我不能继续和他争辩了。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我感到茫然不知所措，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我问罗莎琳德是否喜欢马克斯。“当然喜欢。”她回答说，“我非常喜欢他，比R上校和B先生还要喜欢。”我相信罗莎琳德对什么都一清二楚，只不过出于礼貌而不挂在嘴边罢了。

之后的几个星期是多么难熬啊，我很痛苦，很犹豫，心也很乱。我曾决计不再结婚，我得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任何伤害，没有比嫁给一个比自己年龄小得多的男人更蠢的事了。马克斯还年轻，他不了解自己在想些什么，这对他不公平，他应该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而我则刚刚尝到了独立生活的甜头。后来，我的想法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不错，他是比我年轻，但我们俩的共同点太多了：他不喜欢社交聚会，性格开朗，热爱跳舞，要跟这样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起对我来说非常困难。但我可以陪他逛博物馆，也许比任何一个年轻姑娘都更有兴趣、更有悟性。我们可以遍访阿勒颇的所有教堂并乐在其中，我可以倾听马克斯的引经据典，我可以学希腊字母，看《艾涅德》（Aeneid）的译本——实际上，我对马克斯的工作和他的理念要比对阿尔奇在伦敦城里的生意感兴趣得多。

“可是你不能再婚。”我对自己说，“你千万不可以这么蠢。”

这件事完全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生的，假如初次见面时我就想到马克斯可能会成为我的丈夫的话，我就会倍加小心，绝不会轻而易举地与他建立这种良好的关系。我没料到竟会发生这种事，于是我们就走到了这一步，发现很容易聊到一起，而且聊得很投缘，就像一对已婚夫妇一样。

绝望的我向我的住家真神请教。“罗莎琳德，我要是再婚，你会介意吗？”

“嗯，我料到你迟早会的。”罗莎琳德明察秋毫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对不对？”

“唔，也许对吧。”

“我不喜欢你跟R上校结婚。”罗莎琳德若有所思地说。这倒挺有趣，因为R上校过分地宠着罗莎琳德，为讨她欢心而和她玩游戏，而且玩得似乎很开心。

我提到了马克斯的名字。

“我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了。”罗莎琳德说，“事实上，我认为你和他结婚是非常好的事。”随后她又补充说，“我们可以自己弄条船，对不对？他还能在很多方面派上用场。他网球打得不错，对不对？我可以和他打网球。”她毫无顾忌地设想着，完全从个人实用主义的观点出发。“而且，彼得也喜欢他。”罗莎琳德最后深表赞同地说。

尽管如此，那个夏天仍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身边的人纷纷反对我和他结婚，但或许这反倒给我增添了勇气。我姐姐坚决反对，完全因为年龄的差距。甚至我姐夫詹姆斯也委婉地提出希望我谨慎行事。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也许有点……嗯……受你喜欢的那种生活的影响了？那种考古生活？你是喜欢和伍利夫妇待在乌尔吧，也许你是把想象中那些不怎么强烈的感觉给弄混了。”

可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当然啦，这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他温和地补充道。亲爱的庞基可不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她觉得把我从愚蠢的错误中解救出来是她的责任。卡洛，我多么亲爱的卡洛，还有她的姐姐，是我的靠山。她们支持我，尽管我觉得完全是出于忠诚，我相信她们也认为这是一件愚蠢的事，可是她们从未这么说过，因为她们对左右别人的计划并无兴趣。我确信她们认为我不想嫁给一位四十二岁的迷人上校是非常可惜的，我另作了决定，那么她们也会支持我。

我终于把消息透露给伍利夫妇，看上去他们都很高兴。伦恩当然不必说了，可凯瑟琳的感情比较微妙。

“不过，”她坚定地说，“你至少在两年内不可以和他结婚。”

“两年之内？”我沮丧地反问。

“对，这很重要。”

“哦，我觉得，”我说，“这样做很愚蠢，我已经比他大很多了，还要等到我更老的时候，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趁我还年轻的时候与他结婚。”

“我认为这对他很不好。”凯瑟琳说，“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如果让他觉得一切都能很轻易地心想事成，很不好。我认为最好让他等两年，让他经历一段长长的见习期。”

这个主意我不敢苟同，这似乎是个苛刻的、清教徒式的观点。

我对马克斯说，他要娶我是完全错误的想法，他必须非常审慎地考虑一下。

“你以为最近三个月我都在干什么？”他说，“我在法国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件事。然后我想：好吧，见到她时我就会明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我没有想错，你就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一样，你正是我所希望的那个样子。”

“这是可怕的冒险。”

“对我来说这不是冒险，你觉得对你是冒险，可是冒险有什么要紧？一个人如果不冒险，会有所成就吗？”

对于这点，我表示赞同，我从来不曾为了安全而畏首畏尾。经过这次谈话之后，我高兴多了。“好吧，这是一次冒险，但我相信，为了找到一个能与你幸福相伴的人而冒险是值得的。如果他将来后悔了，我会感到很遗憾，可那毕竟也是他的冒险，他会非常理智地对待。”我建议我们等上六个月，马克斯说他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况且，”他补充道，“我还得再次出国，到乌尔去。我想我们应该在九月结婚。”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卡洛，然后开始制订我们的计划。

我的事曾弄得满城风雨，让我难堪，于是这次我想尽量不要声张。我们商定，卡洛、玛丽·费舍、罗莎琳德和我将一起去天空岛（Skye），在那里住三个星期。我们可以在那里办理结婚手续，然后去爱丁堡的圣哥伦巴教堂举行婚礼。

随后，我带马克斯去拜访庞基和詹姆斯。詹姆斯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神色颇为郁郁，庞基仍竭力阻止我们的婚事。

在去他们家的路上，我几乎反悔了。马克斯聚精会神地听我讲述家里的情况，问道：“你说的是詹姆斯·瓦茨吗？我上大学时有个同学叫杰克·瓦茨，那是你姐姐的孩子吧？他可是个绝妙的喜剧演员，模仿秀表演得棒极了。”听到马克斯和我的外甥是同届同学，我简直要坚持不住了，我们俩的婚事似乎更加不可能了。“你年龄太小了。”我绝望地说，“太小了。”这次马克斯真的感到惊慌了。“一点也不小，我很早就上大学了，我的同学都很老成，我和瓦茨那帮人不同。”但我仍然心有余悸。

庞基竭尽全力说服马克斯，我真怕会引起马克斯的反感。但事实恰恰相反，他说她那么真诚、那么急切地渴望我过上幸福的生活。“而且她那么有趣。”他补充道。人们对我姐姐的评价总是如此。“亲爱的庞基，”我的外甥杰克曾对他的母亲说，“我真是爱你，你如此有趣，如此可爱。”这样形容她是很恰当的。

这次拜访结束之后，庞基泪如泉涌，一语不发。詹姆斯温和地和我告别。好在我的外甥杰克没在家，不然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当然，我一眼就看出你已经决心要嫁给他。”我姐夫说，“我知道你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哦，吉米，你不知道，我好像每天都在变来变去。”

“不会的，我希望你一切随心。这不是我希望你做出的选择，但你总是很有眼力，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我多么喜欢亲爱的詹姆斯啊，他总是那么有耐心。“别理会庞基。”他说，“你知道她的为人，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会改变看法的。”

当时我们决定对婚事保密。

我问庞基能不能去爱丁堡参加我们的婚礼，她认为最好还是不去了。“我到时候只会哭，”她说，“会扫大家的兴的。”我为此由衷地感谢她。我有两个沉着冷静的苏格兰好朋友做坚强的后盾，我和她们，还有罗莎琳德一起去了天空岛。

我发现天空岛很可爱，有时我真希望不要每天都下雨，尽管只是几乎可以忽略的蒙蒙细雨。我们在荒野和灌木丛中走上几英里，那里有可爱的、淡淡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浓烈的泥炭味。

在我们到达一两天以后，罗莎琳德的一句话引起了饭店餐厅里众人的瞩目。彼得也和我们一起去了，当然没有到公共场合来用餐。可罗莎琳德在午餐时很大声地冲卡洛喊道：“当然了，卡洛，彼得真的应该是你的丈夫，对不对？我是说，他在你的床上睡觉，对吗？”饭店里的客人们——主要是老妇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到卡洛身上。

罗莎琳德还给了我一些关于婚姻的忠告。她说：“你知道等你嫁给了马克斯，就必须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吗？”

“我知道。”我说。

“啊，对，我想你一定知道的，因为毕竟你嫁给过爸爸，可是我以为你没有想过这件事。”我向她保证我想过了与之相关的一切。

就这样过了几个星期，我在荒野上散步时偶尔会觉得一阵痛苦，觉得我做错了，会毁掉马克斯的人生。

与此同时，马克斯正投身于大英博物馆和别处大量额外的工作，完成了陶罐的绘图工作和考古研究。结婚前一周他还每晚绘图，熬到五点。我怀疑凯瑟琳·伍利让伦恩额外增加了他的工作量，她对我没有照她的意思推迟婚期非常生气。

在我们离开伦敦之前，伦恩来看过我，神情尴尬，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他说，“这可能让我们有点尴尬。我是说在乌尔和在巴格达，我是说不可能……你了解吗？从各方面来说都不可能让你加入考古队，我是说，那里只有给考古人员的房间，不能容纳其他人。”

“哦，是啊。”我说，“我很理解……我们探讨过这件事。我不具备任何这方面的有用的知识。马克斯和我都认为这样最好，他不希望在发掘季之初把你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因为你可能不太有时间找个人替代他。”

“我想……我知道……”伦恩停顿了一下，“我想也许……呃，我是说如果你不来乌尔，人们又会觉得很奇怪。”

“哦，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想，”我说，“毕竟我会在发掘季结束的时候去巴格达。”

“哦，是的，我希望你能来，到乌尔来住一段日子。”

“所以没有什么问题，对不对？”我充满信心地说。

“我觉得……我们觉得……我是说，凯瑟琳……我是说我们俩都觉得……”

“什么？”我催促道。

“也许你现在最好也不要去巴格达——我是说现在。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和他一起到了巴格达，然后他去了乌尔，而你回了家，你不觉得这看起来很奇怪吗？我是说，董事会不会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的。”

这番话突然激起了我的愤怒。我同意不去乌尔，也不会主动提议去，因为那样的确不大合适，可是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去巴格达。

实际上我们已经决定不去巴格达了，因为那是一段毫无意义的旅程。我们要去希腊度蜜月，然后马克斯会从雅典去伊拉克，而我计划返回英国。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可是此刻我不打算说出来。

我颇有些严厉地答道：“我觉得，伦恩，如果我要去中东旅游的话，轮不到你来告诉我应该去哪里、不应该去哪里。如果我想去巴格达，我就会与我的丈夫一起去，这和发掘古物或者和你，都没有关系。”

“哦，哦！我希望你不要在意，这只是凯瑟琳的想法……”

我可以断定这是凯瑟琳的想法，而不是伦恩的。尽管我喜欢她，可是我不愿意让她来支配我的生活。因此，当我见到马克斯时，我说尽管我不打算去巴格达，但是我很小心地没有告诉伦恩。马克斯听了火冒三丈，我不得不想办法让他镇定下来。

“我现在简直想坚持让你去。”他说。

“这么做是愚蠢的，意味着很大的开销，而且在那里和你分别太痛苦了。”

就在这时，他告诉我，坎贝尔·汤普森博士和他接触过了，来年他可能会去伊拉克北部的尼尼微[10]，我很可能陪他一起去。“一切都还没有说定。”他说，“都还有待安排，可我在这六个月的发掘季之后，就不打算再和你分开了，伦恩有充分的时间找个人接替我的工作。”

在天空岛，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结婚预告书准时在教堂里宣读，老妇人们围坐在那里，冲我报以微笑，表示出所有老妇人对诸如结婚这种浪漫事所怀有的善意的喜悦。

马克斯到爱丁堡了，罗莎琳德和我、卡洛、玛丽、彼得从天空岛赶过去，我们在圣哥伦巴教堂的小礼拜堂完婚。我们的婚礼非常成功，没有记者，消息一点也没有泄露。在圣哥伦巴教堂里举行过婚礼后我们又分别了，像古老的歌谣里唱的那样：我们在教堂前的草坪上分手了。马克斯先行回到伦敦，以便在三天内完成与乌尔相关的研究，而我则在第二天和罗莎琳德一起回到了克雷斯威尔巷，忠诚的贝西在那里迎接我，她已经悄悄地在那里做好了准备。马克斯两天后乘坐一辆出租汽车来到克雷斯威尔巷口，我们乘车去多佛，从那里渡过海峡，去我们蜜月的第一站：威尼斯。

马克斯自己一个人安排好了我们的整个蜜月旅行，那真是一个惊喜之旅。我相信谁也不会像我们那么沉浸在蜜月的幸福之中。唯一与蜜月不搭调的就是东方快车上的臭虫，甚至在到威尼斯之前，它们还不断从木板下钻出来，频频骚扰我们。

[1]西里西亚山口（Cilician Gates），土耳其南部陶鲁斯山脉（Taurus）的山口。

[2]约翰·威廉·邓恩（John William Dunne，1875-1949），英国军人、航天航空工程师、哲学家。

[3]誓约派（Covenanter）是基督教新教派别，指十六十七世纪间，苏格兰长老会内为保卫加尔文宗原则、反对主教制而结成誓约者。

[4]约六十八公斤。

[5]马车房指由旧时马厩改建成的住宅。

[6]伦恩是伦纳德的简称。

[7]欧洲儿歌，最早为法语，后被译为多种文字在欧洲流传，民国时期传入我国后被改编为《两只老虎》。

[8]彼得·卡尔·法贝热（Karl Gustavovich Faberge，1846-1920），俄国金匠和珠宝匠，曾为欧洲各国皇室制作精美的礼品，尤其以复活节彩蛋著名。

[9]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原文为“Who by taking thought can add one cubit to his stature?”

[10]尼尼微（Nineveh），美索布达米亚古城，亚述人的政治首都，被认为是传说中的“巴比伦空中花园”的所在地。

第九章
与马克斯共同生活

1

蜜月期间，我们游览了杜布罗夫尼克（Dubrovnik），从那儿又到了斯普利特（Split）。我永远忘不了斯普利特这个地方。黄昏时分，我们从饭店出来散步，走到一个广场的转弯处，看到圣格雷戈里主教（St. Gregory of Nin）的巨影赫然耸入云霄，这是雕塑家梅斯特罗维奇（Mestrovic）的杰作之一，它俯瞰着万物，像是一座永恒的纪念碑，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那里的菜单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乐趣。都是用南斯拉夫文写的，我们自然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们总是指指一道菜名，然后焦虑地等待着，看端来的是什么。有一次是一大盘鸡，另一次是荷包蛋，佐以味道很浓的白色酱汁，还有一次是绝好的蔬菜炖牛肉。每一份的量都非常足，而且没有一家餐馆要你付账，侍者会用结结巴巴的法语或英语或意大利语低声说：“今晚不用付，今晚不用付，你们可以明天再来付。”我不知道如果有人在这里吃了一个礼拜而没有付钱就上船走了怎么办。的确，最后一天上午去付钱时，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我们最喜欢的餐馆接受了。“啊，你们可以以后来付。”他们说。“可是，”我们解释道，或者说尝试着解释，“我们不能以后来付，因为十二点我们就要坐船走了。”那个小侍者悲哀地叹了口气，想到要做计算就头疼。他退到一个小房间里，挠着头，换了好几支铅笔，呻吟着。然后过了大约五分钟，拿给我们一张账单，相比我们吃掉的总量惊人的食物而言，价格确实公道。然后他祝我们好运，我们就离开了。

旅行的下一程是顺达尔马提亚海岸（Dalmatian Coast）而下，沿希腊海岸去帕特雷（Patras）。马克斯说我们将搭乘一艘小货轮，我们站在码头等待它的到来，翘首以盼。突然看见了一艘非常小的船，小得像一个扇贝，很难相信我们等的就是它。它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名字，全都是辅音字母构成的：Srbn，至今我们仍不知道该怎么读，不过确实就是这条船。船上总共才四名乘客，我们俩住一间客舱，另外两人住另一间。他们到下一站就下船了，于是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从没在船上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切成薄片的美味羊肉，非常鲜嫩；新鲜蔬菜、米饭，烤肉串上满是香喷喷的调料。我们和船长用生硬的意大利语交谈着，他问：“喜欢这饭菜吗？我很高兴为你们安排英式饭菜，这是地道的英式饭菜。”我很诚恳地希望他别到英国来，以免他看到真正的英国饭菜是什么样子。他说他要被升职去一艘更大的客船，可是他宁愿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一个好厨子，而且他喜欢这儿的平静生活，在这里他不用担心有太多乘客打扰。“在有很多乘客的船上总会有麻烦。”他解释说，“所以我宁愿不要升职。”

我们在这条塞尔维亚小船上愉快地度过了几天，船不时在沿途港口停靠——圣安娜（Santa Anna）、圣莫拉（Santa Maura）、圣地夸兰塔（Santi Quaranta）。我们俩也不时上岸观光，船长说他会在开船前半小时鸣汽笛提醒我们。当我们俩徜徉在橄榄树下或坐在百花丛中时，会突然听到笛声，便急忙转身跑回船上。坐在橄榄丛中，四周一片静谧，沉浸在幸福中的感受多么美妙啊。这里简直是伊甸园，是人间天堂。

我们终于到了帕特雷，愉快地告别船长后，坐上滑稽的小火车去奥林匹亚（Olympia）。小火车不仅运载我们这些乘客，还携有大量的臭虫，这次它们扑到了我的长裤上。第二天我不得不把长裤剪开一个口子，因为我的腿已经肿胀不堪。

希腊就不必形容了，奥林匹亚正如想象中的一样美丽。第二天我们俩骑着骡子去安德里策纳（Andritsena），坦白说，那一段旅程差点儿使我们的婚姻出现危机。

我以前从未骑过骡子，十四小时的路程带来难以置信的痛苦，我竟到了分不清骑骡子与步行两者之间哪一个更痛苦的地步。到目的地后，我从骡子上滑了下来，因为全身僵硬，以至于寸步难行。我责怪马克斯说：“如果你都不知道这一路有多痛苦，那你确实不适合结婚。”

实际上马克斯也浑身僵硬，苦不堪言。他向我解释，根据他的计算，这段旅程不应该超过八个小时。但这种解释并不能让我息怒。七八年之后我才意识到，他对于旅程时间的估算总是大大低于实际，要在他的预计上至少加三分之一。

我们在安德里策纳休息了两天来恢复体力，我承认嫁给他我并不后悔，但他也可以学一学如何照顾妻子——至少等仔细地估计好路程之后再请妻子骑骡子旅行。去巴塞神庙我们又骑了近五小时的骡子，可这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我们去了迈锡尼（Mycenae）和埃皮达鲁斯（Epidaurus）。在纳夫普利亚（Nauplia），我们住的似乎是皇家套房。房间里有红色天鹅绒的幔帐和巨大的四柱床，以及金色锦缎窗帘。我们在一个有点不安全但是装潢非常华丽的阳台上享用早餐，可以望见远处的一个海岛。后来我们跑了过去，非常忐忑地在水母间游泳。

埃皮达鲁斯美丽极了，但是在那儿我第一次领教了考古学家的性格。那天天气很好，我攀到剧场高处坐下，把马克斯一人撇在博物馆里看碑铭。过了很久，他还没来找我，我终于沉不住气了，下来走进了博物馆。马克斯仍直挺挺地俯卧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研究铭文。

“你还在看那个东西吗？”我问他。

“嗯，这个铭文很罕见。”他说，“你看这儿。我给你讲讲好吗？”

“我想不必了。”我语气坚定地说，“外面美极了，真是赏心悦目。”

“是的，我相信一定很美。”马克斯心不在焉地说。

“我想再出去一趟，”我问，“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马克斯略显惊讶地说，“没关系。我还以为你对这个铭文感兴趣呢。”

“我想这不会比外面更有趣。”我说，又回到剧场高处坐着，眺望远方。一个小时后，马克斯来和我会合，脸上带着微笑。他解读出了一个极为难解的希腊短语，这对他来说足以让这一天十分快活。

德尔斐（Delphi）真令人难忘，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迷人的景色。我们甚至四处寻觅，想在那儿找一块地，将来有一天造一所房子。我记得我们选定了三处，那是个好梦。我们俩当时也没有把这个计划当真。一两年前，我故地重游，看到大巴车来来往往，咖啡店、纪念品店和游客们到处可见，心里真庆幸没在那儿造房子。

我们总在选址造房子，主要是我的缘故。房子一直是我所热衷的东西。我这一生中有一段时间——二战爆发前不久——非常骄傲地拥有八幢房子。我沉溺于在伦敦寻找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的房子，然后将其改造、装修、布置，我会在改造完成的房子里住上一年左右，再租出去。当二战来临，我不得不为所有这些房子买战争损害保险时，这就不那么好玩了，不过最后在卖掉它们的时候都赢利不少。这是一项令人愉悦的爱好，我喜欢从某一幢“我的”房子前经过，看看它们保养得如何，猜想现在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最后一天，我们从德尔斐步行到下面的伊蒂亚（Itea）海边。有一个希腊人和我们一起去，给我们带路，马克斯同他聊了起来。马克斯生性好奇，总喜欢问身边的当地人很多问题，这次他询问我们的导游各种花的名字。我们这位迷人的希腊人非常乐于帮忙，马克斯指出一种花，他就说出它的名字，然后马克斯认真地写到他的笔记本上。大约写了二十五种花的名称后，马克斯注意到一些重复——导游现在报出的希腊语名称指的是一种蓝色带刺的花，而经过确认，它的名字和早先的一种花相同，那是一种黄色的大金盏花。这下明朗了，他太渴望迎合我们，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么多种花的名字。于是遇到不认识的，他就把知道的名字再说一遍。马克斯相当不开心，因为他发现他认认真真写下的野花名字对应表毫无用处。

这段旅程的终点是雅典，在还有四五天就要分手的时候，灾难突然降临到我们这两个伊甸园幸福居民的头上。我病倒了，最初以为是患了那种在中东常见的腹泻——有埃及腹泻，巴格达腹泻，德黑兰腹泻等。我把这一次称作雅典腹泻，但实际情况要糟糕得多。

过了几天我才爬起来，但在驾车出游时我又十分难受，不得不把车子开回来。我开始发烧，且所有的药物都丝毫不见效。这下，尽管我再三反对，我们还是请来了一位医生。当时能请到的只有希腊医生，他讲法语，我很快就认识到，尽管我的法语在社交场合够用，可我对医学术语一无所知。

这位医生把我的病归因于吃了红鳉鱼头的缘故，据他说，这种鱼对于不大会收拾鱼的初来乍到的人很危险。他给我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说曾有一位内阁大臣也得了这种病，差一点送命，在最后关头才缓了过来。我确信自己危在旦夕！我仍发着华氏105°（40.6℃）的高烧，吃不进去东西。然而，这位医生到底救了我一命，突然间我又有了知觉。但一想到吃东西仍旧非常难受，我觉得我再也不想动弹了，可又深知我在好转。我告诉马克斯让他放心，第二天他就可以走了。

“我确实不放心，亲爱的，我怎么能撇下你呢？”他说。

我们的困难在于马克斯受人之托，要按时赶到乌尔，为考察队的砖房准备各种辅助设施，以便在伍利夫妇和考察队其他成员两星期后到达时所用。他要砌一间新餐室，并为凯瑟琳修一间新浴室。

“我相信他们会谅解我的。”马克斯说，但他的语气中流露出迟疑，我知道他们是不会谅解的。我气愤地对他说他们会把他的不负责任归罪于我，这事关乎我们俩的名誉，马克斯必须按时赶过去。我让他放心，我在这里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静卧休息一星期后，我就会坐东方快车直接回家。

可怜的马克斯狼狈不堪，同时他又被那种该受诅咒的英国式责任感紧紧裹挟着，这是伦纳德·伍利长期对他施加的影响的结果——“我信任你，马克斯。你们会玩得很高兴。但是你答应过会在指定的时间到达那里，主持大局，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你知道伦恩会怎么说。”我指出。

“可是你真的病得很重。”

“我知道，可是他们不会相信的。他们会认为是我在挽留你，我可不希望他们这样想。如果你继续争辩，我的体温就又会升高，会真的病得很重了。”

最后，我们俩几乎是怀着生离死别的悲壮心情告别的，马克斯终于离我而去，去履行他的职责了。

有一个不同意我们这样做的人，就是那位希腊医生，他向着天空高举双手，爆发出一串愤怒的法语。“啊，是啊，他们都是这个样子，英国人，我认识很多，哦，那么多……全都一个样。他们都专注于工作、职责，与一个人相比，工作算什么，职责算什么？妻子是人，是一个人，不是吗？妻子病了，而且她是孤身一人，这才是重要的，是唯一重要的。一个危难中的人。”

“你不了解。”我说，“那真的很重要，他已经承诺会赶到那里，他责任重大。”

“啊，什么责任？工作算什么？职责算什么？职责？与情感相比，职责一文不值。可是英国男人就是那样，啊，多么冷酷，多么呆板。嫁给一个英国男人真是荣耀啊！我不希望任何女人嫁给他们，真的不希望！”

我虚弱得无法再争辩，不过我向他保证我会没事的。

“你必须非常小心。”他警告我说，“我说再多其实也没用。我说过的那个内阁大臣，你知道他用了多久才康复？整整一个月。”

我无动于衷，我告诉他英国胃不会那样，让他确信英国胃会很快复原。医生又高举双手，喊出更多的法语，然后走了，多少有点再也不管我的意思。他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吃一盘不加调料的煮通心粉。但我什么也不想吃，尤其是没有味道的煮通心粉。我像根木头似的躺在糊着绿色墙纸的房间里，像一只病猫：腰疼、胃疼，非常虚弱，连手臂都不愿抬起。我叫人端来淡而无味的煮通心粉，吃了两口就推开了，看情形我似乎再也不会吃东西了。

我惦念着马克斯，此时他应该到贝鲁特了，第二天他将随奈恩车队穿过沙漠。可怜的马克斯，他会挂念我的病情的。

幸运的是，我不必再为自己担心了。事实上，我已经感受到自己想做点事、挪挪地方了。我又吃了些无味的煮通心粉，这次放了点碎乳酪，每天早晨在室内来回走三趟以恢复脚力，医生来看我时我说我觉得好多了。

“不错，嗯，看得出来你在恢复。”

“其实，”我说，“我后天就可以动身回家了。”

“哦，别讲这种傻话。告诉你，那位内阁大臣……”

那位内阁大臣怎样怎样的话我渐渐听厌了。我把饭店职员叫来，让他帮我在三天后的东方快车上订了一个座位。我直到离开的前夜才把此事告知医生，他再次高举双手，指责我的忘恩负义、不自量力，并且警告我可能会在途中被抬下火车，也许会死在月台上。我很清楚自己没有糟成那样，我又说了一遍，英国胃恢复得很快。

我按计划离开了那儿，饭店的搬运工搀着我步履蹒跚地爬上火车。我躺倒在我的铺位上，一路都没怎么动弹，偶尔叫人从餐车给我端碗热汤来。但是汤总是油腻腻的，搞得我毫无胃口。假如是若干年后，这种不喜油腻倒是对保持体形有好处，可当时我还算苗条。因此，等到旅程结束回到家时，我已瘦得皮包骨头了。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真是再舒适不过了。过了将近一个月，我才完全恢复了健康和精神。

马克斯平安抵达乌尔，他一直为我心烦意乱，一路发了数封电报，盼着我的回音，可总是杳无音讯。他用工作来冲淡内心的焦虑，所干的活儿比伍利夫妇要求的还要多得多。

“我要表现给他们看看。”他说。他按自己的想法造好了凯瑟琳的浴室，尽可能小而狭窄，并在浴室和餐室里加了些他认为相衬的装饰。

“可我们并没叫你做这么多啊。”抵达之后，凯瑟琳这样说道。

“既然我在这儿了，就要做。”马克斯冷冷地说，告诉他们他把濒死的我撇在了雅典。

“你应该留在那里陪着她的。”凯瑟琳说。

“我觉得我应该陪她，”马克斯说，“可是你们俩跟我强调说这项工作有多重要。”

凯瑟琳向伦恩抱怨，说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浴室，必须拆掉重建，结果只好如此，相当麻烦。后来她又为餐室的高明设计向马克斯道贺，说她的感觉大为改观了。

到了我现在的年纪，已经非常清楚该如何对付性格冲动的人——演员、制片人、建筑师、音乐家，还有像凯瑟琳·伍利这种天生喜怒无常的人。马克斯的母亲也属于我所说的天生就神经质的人，我自己的母亲也很接近这一类，她可以突然情绪极其激动，可是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昨天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顾了！”我会这么对她说。“什么都不顾了？”我的母亲则会非常惊讶地说，“我说那话时听起来是那个样子的吗？”

我们的几位演员朋友就爱发脾气，在《不在犯罪现场》（Alibi）[1]中扮演赫尔克里·波洛的查尔斯·劳顿（Charles Laughton），一次在排演休息时，一边吸着冰淇淋苏打一边向我说起他的办法。“装作喜怒无常很有好处，即使你不是这样的人。人们会说，当心别惹恼了他，要知道，他动不动就发脾气。这种做法有时也很累人。”他补充道，“尤其是你并没有发怒的欲望的时候。但这样做毕竟划得来，每次都不会吃亏。”

2

这个时期的文学创作活动在我的记忆里十分模糊，很不可思议。其实在当时，我仍然没把自己看作是一名真正的作家。我写过一些东西——写过书和小说，并能够付印出版，我开始习惯于把这作为一项固定收入。可每当填写表格中的职业这一栏时，除了由来已久的“已婚妇女”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写的。我是一个已婚妇女，这是我的身份，也是我的职业。我写书，把它当作副业，我从没把写作冠以“事业”这样堂皇的名字，我觉得这么做太荒唐了。

我的婆婆对此很不理解。“你写得精彩极了，亲爱的阿加莎。既然你善于写作，你就应该写点……嗯，比较严肃的东西，对吧？”她指的是写一些“值得写的东西”。我觉得很难向她解释，事实上我也没想要解释，我的作品是供人消遣而写的。

我想做一个优秀的侦探小说作家，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洋洋自得地认为自己是一名优秀的侦探小说作家，我的一些作品使我感到得意和满足。但我从未得意忘形过，因为我觉得完全让他人满意不是一个人可以达到的境界。最终写成的故事和我为第一章拟写线索发展时所构想的，或边踱步边喃喃自语时展现在眼前的，往往完全不同。

我想，可爱的婆婆大概是想让我写某位世界著名人物的传记，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可能的了。然而，我总是不假思索、十分谦虚地回答说：“是的，不过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作家。”这样的说法通常都会遭到罗莎琳德的纠正。她会说：“可你就是个作家，妈妈，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怜的马克斯婚后被狠狠地治了一下。据我所知，他从不看小说。凯瑟琳·伍利曾硬逼着他看《罗杰疑案》，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还有人在他面前聊起过故事的结局，他说：“都知道小说的结局了，这书还有什么看头？”而就在此时，他成了我的丈夫，于是他毅然地捧起了书。

那时，我已写了至少十本书，他慢腾腾地从第一本看起，希望能赶得上我的进度。马克斯对于轻松读物的概念是那些深奥的考古学著作或经典名著，因此，看到他一脸严肃地看这种通俗小说时十分好笑。可我应该得意地说，他坚持下来了，后来他似乎已经能享受这项艰难的任务了。

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就是我对婚后撰写的书都印象淡薄，大概是我过于沉湎在日常生活的欢乐之中，而把写作当成时断时续的任务了。我没有一间固定的专用写作室，在以后的许多年里，这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因为每当我不得不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们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拍摄一张我正在写作的照片。

“带我们看看你的写作室吧。”

“哦，什么地方都可以写。”

“可总有个专用房间吧？”

但真的没有，我的全部用品不过是一张结实的桌子和一台打字机。这时我已经开始用打字机直接写作了，尽管我仍习惯开始的几章用手写，后面的章节也会偶尔用手写，再用打字机打出来。卧室里一张放脸盆用的大理石桌成了写作的好地方。不开饭的时候，餐厅里的餐桌也挺合适。

家里人常常能注意到我又要开始创作了。他们会说：“看，太太又在琢磨呢。”卡洛和玛丽总是假装用小狗彼得的口吻叫我太太，罗莎琳德也一样，她叫我太太比叫我妈咪或妈妈更多。不管怎样，她们都看得出我陷入沉思默想时的表情，这时候她们就会满怀期待地望着我，催我躲进屋子里专心写作。

许多朋友对我说：“真不知道你都在什么时候写作，因为我们从来看不到你写作时的情景，甚至没见你去写过。”我的行踪大概和狗叼着骨头走开的情况差不多——偷偷摸摸地走开，半小时内见不到踪影，随后它会鼻子上沾满泥土、扭扭捏捏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我大概也是如此，要去写作时我总是有些不自然。可每逢我得以抽身，关上房门不让别人打搅，就可以振笔疾书，浑然忘我地工作下去。

在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二年间，我的作品数量相当可观。除了一些完整的长篇小说之外，还出版了两本短篇小说集。有一本以奎因先生（Mr. Quin）为主角的小说集，是我的得意之作。我写得很慢，隔三四个月才写一篇，有时间隔的时间还会更长些。期刊似乎喜欢这类作品，我自己也很喜欢，但是我回绝了给期刊写系列小说的要求。我不想写一部关于奎因先生的系列小说，只在有创作冲动时才动笔。他是从我早年创作的哈利奎因和柯伦巴因系列诗作中移植过来的人物。

奎因先生只是故事中的一个人物，一种催化剂，仅此而已。只要有他出现，就会对人有影响。有一些细节，一些看似毫不相关的描写，表明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束五彩斑斓的光线透过一扇玻璃窗落到他的身上；他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在故事里扮演着相似的身份：情侣们的朋友，同时与死亡相关。小个子的萨特思韦特先生（Mr. Satterthwaite），你可以说他是奎因先生的使者，他也是我最喜欢的人物。

我还出版了一本名为《犯罪团伙》（Partners in Crime）的短篇小说集，每篇都是模仿当时某一特定的侦探模式写成的，现在有些已经记不清了。我记得有那个瞎子侦探索恩利·科尔顿（Thornley Colton），当然还有奥斯汀·弗里曼（Austin Freeman），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特（Freeman Wills Croft）和他那奇妙的时间表，也有绝对不可忽略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我挑选了十二位侦探小说作家，看看他们中哪一个至今仍为读者所熟悉，这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是很有趣的事。有些人的名字变得家喻户晓，有些则默默地消失了。当时在我看来，他们写得都很出色，以不同的风格给人以享受。《犯罪团伙》是我的两位年轻侦探汤米（Tommy）和塔彭丝（Tuppence）的故事，他们俩是我的第二本书《暗藏杀机》中的主角。为了换换口味，再次以他们为主角创作倒颇为有趣。

《寓所谜案》（Murder at the Vicarage）是在一九三〇年出版的，但我对写作的时间、地点，以及写作过程、起因，甚至连怎么会想到起用一个新角色——马普尔小姐（Miss Marple）——作为小说中的侦探都记不清了。当时我肯定没打算在以后的写作生涯中继续以她为主人公，我没想到她会成为赫尔克里·波洛的劲敌。

人们不断地写信给我，建议马普尔小姐和赫尔克里·波洛邂逅。可为什么要让他们见面呢？我敢肯定他们俩绝对不会对此感到高兴。赫尔克里·波洛是个自命不凡的人，他不会要一个老处女来指点他如何办案的。他是一名职业侦探，他在马普尔小姐的生活圈子里是不会自在的。他们俩都是明星，是自己那个圈子里的明星。我不会安排他们相遇，除非哪天心血来潮，觉得有必要这样做。

我想，大概是在《罗杰疑案》中刻画谢泼德医生的姐姐时所产生的乐趣，促使我创造出了马普尔小姐这个人物。我喜欢书中的这个角色，尖刻的老处女，好奇心十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听得到，是个地地道道的家庭侦探。当这本书被改编成剧本时，使我最难过的就是卡罗琳不见了，倒是让那个医生又多了一个妹妹——一个年轻得多的少女，美得能让波洛春心萌动。

我不知道首次听到要更改人物的糟糕意见时有多痛苦。我以前写过一个侦探剧剧本，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休斯·梅西公司对此颇有异议，实际上，他们要我最好别对这个剧本抱什么希望，因此我也就没有硬要他们接受。这个剧本名叫《黑咖啡》（Black Coffee），是一部传统风格的惊险剧。虽然情节有些老套，但我觉得整体并不算坏。后来时来运转，我在森尼代尔时的一位朋友，伯曼先生，与皇家剧院有关系，他向我提出这个剧本或许能上演。

我对饰演波洛的演员总是一个肥胖的家伙这件事感到奇怪。查尔斯·劳顿就胖得不得了；弗朗西斯·沙利文（Francis Sullivan）更是体态臃肿，身高六英尺二英寸[2]，他在《黑咖啡》中饰演波洛。我记得首场演出是在汉普斯特德的大众剧场，露西娅的角色是由乔伊斯·布兰德（Joyce Bland）扮演的，我一直认为她是个出色的演员。

《黑咖啡》公演了四五个月后，终于挪到西区上演。二十多年后，这出剧经过了稍许修改，重新出现在舞台上，作为保留剧目，观众们反响很好。

惊险戏剧在情节上通常大同小异，唯一变化的是敌对方。有一个国际性的莫里亚蒂帮派，首先推出的是德国人，他们是一战时的“野蛮人”；然后是共产主义者，接着又被法西斯分子接替。如今我们有俄国人和中国人，又回到了国际帮派。觊觎世界霸权的大恶人总与我们同在。

《不在犯罪现场》是第一部根据我的作品改编的剧作——由迈克尔·莫顿改编自《罗杰疑案》。他是个剧本改编行家，但我不喜欢他最初的想法，他想让波洛年轻二十岁，改名为博·波洛，身边有许多姑娘献媚。这时我已与波洛结下了不解之缘，我意识到在我的有生之年，他将永远是我笔下的人物，我极力反对完全改变他的性格特征。后来，在监制人杰拉尔德·杜·莫里哀的支持下，我们决定去掉医生的姐姐卡罗琳这个人物，用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来代替。我前面说过，我很不情愿去掉卡罗琳这个人物，我偏爱以乡村为背景的关于她的故事。我喜欢通过医生和他那个主宰一切的姐姐的生活所表现出来的乡村生活。

我想就在那时，虽然我还没有意识到，但事实上圣玛丽米德村的马普尔小姐已经诞生了，还有哈特内尔小姐、韦瑟比小姐，以及班特里上校夫妇。他们都排好队，在潜意识的边界线下面等待着，随时准备好活过来，登上舞台。

如今重温《寓所谜案》，我并不像当时那样满意。我觉得人物过多，枝节也太多，但是无论如何，主要情节还是经得起推敲的。我觉得那个村子非常真实，即使在今天，也仍有村庄与之相似。孤儿出身的侍女、训练有素且很会钻营的用人不见了，但取代她们的日间女佣又何其相似，尽管必须承认她们不如前辈们那么训练有素。

马普尔小姐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我的生活，我竟然几乎不曾注意到她的大驾光临。我给一家期刊写了六篇系列短篇小说，选择了六个人物，每星期在一个小村庄里相聚，讲述疑难案例。我从简·马普尔小姐写起，这位老处女很像我姨婆在伊灵的某些至交，我小时候待在那儿时遇到过很多这种老妇人。马普尔小姐并不是我姨婆的写照。她比姨婆更会小题大做、更有老处女的味道。但是两人确有相似之处：虽然性格爽朗，却总喜欢把人和事往坏里想，而可怕的是，事实证明十有八九她们是对的。

“如果发生了怎样怎样的事，我是不会奇怪的。”姨婆总是这么说，并阴郁地点点头。尽管她并没有事实依据，怎样怎样的事却准确地发生了。“一个狡猾的家伙，我不信任他。”姨婆还会这么说，结果那个年轻的银行小职员被发现盗用了公款，她一点也不奇怪，只是点点头。

“是的。”她说，“像他这样的人，我以前认识一两个。”

没有人能骗得走我姨婆的积蓄，或者提出能让她全盘接受的建议。她总是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对方，事后会评价道：“我知道他这种人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我想我要请一些朋友来喝茶，告诉他们有这样一个年轻人在附近晃悠。”

姨婆的预见性相当可怕。我的哥哥姐姐曾在家里养了一只温顺的小松鼠，一年之后的某一天，姨婆在花园里捧起这只伤了一只爪子的小生灵，煞有介事地说：“注意我所说的话！这只松鼠过不了几天就会顺着烟囱跑掉。”五天后，它果然由烟囱逃走了。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一个放在客厅房门上面架子上的罐子的。“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把罐子放在那儿，克拉拉。”姨婆说，“哪一天有人砰地把门关上，或者风把门重重地碰上，罐子就会掉下来。”

“可是亲爱的姨妈，它放在那儿都十个月了。”

“也许吧。”姨婆不以为然。

几天以后暴风雨来袭，门猛地关上，罐子掉了下来。也许那是一种神奇的预见力，总之，我把姨婆的这种预言能力赋予了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对人并无恶意，只是不轻信任何人。尽管她持人性本恶的观点，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善待每一个人。

马普尔小姐在我的小说中诞生时就有六十五岁到七十岁了，和波洛一样，这并不是件好事，因为她要在我的创作生涯中长久地陪伴着我。假如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会让一个早熟的学生做我的第一个侦探，然后他会和我一起变老。

为了这六篇系列小说，我给马普尔小姐安排了五个搭档。第一个是她的外甥。他是一位当代小说家，他的作品讨论深奥的理论——乱伦、性，以及关于卧室和厕所设备的污秽描述——雷蒙德·韦斯特（Raymond West）看到的都是人生的黑暗面。他对自己那个亲爱的、可爱的、年迈的、迂腐的简姨妈一味迁就，就像对待一个涉世未深的人。第二个人是个身为现代派画家的年轻姑娘，她刚刚和雷蒙德·韦斯特有了点暧昧关系。接下来是佩蒂格鲁先生（Mr. Pettigrew），他是位地方律师，没有人情味，非常精明，上了年纪。还有一位本地的医生，他了解许多案例，晚间讨论问题时是个有用之人。最后一位是牧师。

我给马普尔小姐讲述的疑案起了一个有些可笑的名字——《圣彼得的拇指印》（The Thumb Mark of St. Peter），暗指黑线鳕鱼[3]。后来，我又续写了六篇以马普尔小姐为主人公的小说，这十二篇与另外一个短篇被合为一册，以《死亡草》（The Thirteen Problems）为名在英国出版了，在美国的书名则叫《星期二俱乐部谋杀案》（The Tuesday Club Murders）。

《悬崖山庄奇案》（Peril at End House）是另一本我几乎没有印象，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写过的书。我可能以前就想好了故事的情节，这是我的习惯，因此常常弄不清一本书是何时写成、何时出版的。故事情节常常不期而至地涌入我的脑海。沿着大街散步时，或满怀兴趣浏览某家帽店的帽子时，就突然有了绝妙的构想。我想：这回可天衣无缝了，没有谁能看得出破绽来。当然，所有的情节都有待于进一步推敲，里面的人物也只能慢慢地活起来，但我会当即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绝妙的构想。

到目前为止，这样做一直很顺利，但我常常把笔记本弄丢。我手里总有半打笔记本，供我随时把想到的情节或某种毒药药品，或是在报纸上读到的狡诈的诈骗案记下来。当然，如果我把所有内容都清楚地分类归档，并做好标记，会省掉许多麻烦。不过有时从一摞旧笔记本中漫无目的地寻找，看到随手写下的几行字，诸如“可用的情节、自己动手、女孩不是亲妹妹、八月”，还有情节梗概什么的，倒也别有一番乐趣。具体的我早已不记得了，但通常这些笔记能刺激我，即便不是原样照搬，也至少能引发我写些东西。

有些情节会时常在我的脑海中萦绕，我乐于深入地思考，反复设计，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写出来。《罗杰疑案》在我的脑海中排演了好久，才终于将所有细节都安排好。另一次，鲁斯·德雷珀（RuthDraper）的表演触发了我的创作灵感，我觉得她太聪明了，模仿得太逼真了，能完美地从一个爱唠叨的妻子变成跪在教堂里的农家姑娘。她给我以启迪，使我写出了《人性记录》（Lord Edgware Dies）。

初写侦探小说时，我不愿意品评这类作品，也不会认真地考虑犯罪问题。侦探小说是追捕凶手的小说，也体现了某种道德观念，实际上它类似那种古老的道德寓言：恶的毁灭和善的胜利。一战时期，无恶不作的人决非英雄。在当时，英雄是善良的，敌人是邪恶的，道理是如此简单明了。当时我还没有开始研究心理学，我像其他写书和看书的人一样，憎恶罪犯，同情无辜的受害者。

那位受欢迎的英雄拉菲兹[4]则是个例外，他是个惯偷，爱打板球，总是和兔子模样的伙计邦尼（Bunny）在一起。我一直有点讨厌拉菲兹，现在回想起来更觉得不舒服，这当然是传统教育的作用——拉菲兹是个罗宾汉式的人物，可他会让人感到轻松。当时的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日后会发展成看犯罪小说是由于喜好暴力，为了从残忍的行为中获得虐待的快感。当时的人们肯定会认为应该举全社会之力反对这样的事情，而当今，残酷的行为几乎像每日的黄油面包一样普遍。我很奇怪怎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我觉得我们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那些男孩女孩，都和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十分亲切且乐于助人。他们会帮助年长的人们，乐于并渴望为他们效劳。被我称为“仇视者”的只是极少数，但就像所有的少数派一样，这种人的影响力远远超过大多数。

由于写作犯罪小说的缘故，我对犯罪学研究产生了兴趣。我尤其喜欢看那些接触过罪犯的人写的书，特别是那些试图教育罪犯或是想办法对罪犯进行所谓“改造”的人写的书，我想现在人们会用更冠冕堂皇的字眼来形容他们。现实中无疑有这样的人，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理查三世那样，真的会说：“恶啊，成为我的善吧。”他们选择了罪恶，就像弥尔顿笔下的撒旦的所作所为：他渴望更伟大，渴望权势，渴望像上帝那样高贵；他的心中没有爱，也就不知谦卑。我通过观察生活而得出了结论，我常对自己说：没有谦卑之心的地方，那里的人民会灭亡。

写侦探小说的乐趣之一就在于有诸多体裁可供选择：轻松型的探险小说，这种写起来特别愉快；情节复杂的侦探小说，诡计设计需要颇费心思，但结果往往是值得的；还有一种我也只能说它饱含激情，一种帮助、拯救无辜者的激情。因为重要的是无辜的人，而不是罪犯。

我想暂时不要批判那些杀人犯，我认为他们是社会的蠹虫。他们只会疯狂掠夺，带来仇恨。我情愿相信他们生来如此，生来就是个病人，因为这样想或许就能对他们产生一些同情。但即便如此也不该宽恕他们，因为宽恕他们，无异于宽恕那些从中世纪瘟疫流行的村庄中逃出来，混进邻村无辜村民和活泼孩子中的人。无辜者必须受到保护，他们应该在平静和博爱中过完一生。

使我震惊的是，似乎没有人关心无辜者。当我们在报上读到一起谋杀案时，人们似乎都对悲惨情节无动于衷。譬如说经营一家小烟铺的虚弱老妇人，正转身为一个年轻匪徒拿烟时被打死了。似乎没人关心她所经历的恐惧、痛苦，以及悲惨的死亡。没人对杀人犯感到愤怒——人们只会对年轻的杀人犯心存同情，就因为他还年轻。

我们为何不处决他？在这个国家，我们捕杀豺狼，而不是试图让豺狼和羊群和睦相处——我很怀疑这么做是否能成功。我们进山捕杀野猪，以防它下山在溪边咬死孩子。它们是我们的敌人，就应该被捕杀。

对那些被残忍的仇恨霉菌所侵蚀、视他人生命为草芥的人又该怎么办呢？这些人常常有良好的家境、良好的境遇、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他们最终成了——说得直白点，就是恶魔。有什么药能治疗邪恶吗？怎么处置杀人犯？不能判终身监禁，这比古希腊递给死刑犯一杯致命的毒芹汁更为残酷。我们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流放。找一个广阔的、空无一物的地方，居住者唯有原始人，让他们在那里回归本性。

让我们看一看这些人性的弱点，过去都曾是好的品质。如果不是心狠手辣，如果不是嗜杀成性，如果不是全无怜悯之心，也许人类早已不复存在，早就灭绝了。当今的恶人也许是昔日的强者。那时他们值得存在，但是今天，他们是危险之源。

在我看来，唯一的希望是强制这种人为整个社会的利益服务。例如，可以让这种人做出选择：是接受一杯毒芹汁，还是献身于试验性研究。在很多研究领域，尤其是药物和医疗领域，人体试验是极其重要的，是动物试验所不能替代的。如今，献身于研究的科学家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但依我看，可以让某个愿意接受特定试验的人去做小白鼠，以此代替死刑。如果他们幸存下来，就可以获得救赎，还他自由身，从额头上去掉该隐的印记。

这也许不会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可能会说：“好啊，我运气不错，无论如何，我逃脱了惩罚。”不过全社会欠他们一份谢意也许会让他们变得有所不同。一个人绝不该有太多期望，但总可以保留一点希望：他们至少有机会做一件有价值的事情，以逃脱应得的惩罚——是否重新做人，取决于自己。也许他们会有所改变，重新做人？也许他们会为自己的作为感到一点自豪？

如果不会，那就只能说：上帝可怜他们。此生不行，也许他们在来世可以“向高处行”[5]。而最重要的仍然是无辜者，那些勤勤恳恳、毫无畏惧地活在这个时代，应该得到保护、免受伤害的人们，他们才是至关重要的人。

也许可以找到生理上的治疗方法——可以缝起我们的心脏，低温冷藏起来，等待有朝一日重新排列我们的遗传因子，修改我们的细胞。想想以前克汀病的发病人数吧，直到突然有一天，人们发现病因是甲状腺功能亢进或减退。

似乎从侦探小说扯远了，可这也许解释了我为什么对受害者比对罪犯更有兴趣。受害者越是活生生地呈现在面前，读者由此而产生的愤慨就愈加强烈，那么，当我把他从死亡的幽谷中拯救出来时，心里也就充满了愉快的胜利感。

从死亡的幽谷中归来——我决定不过多地整理这本书。因为我上了年纪，仔细回顾过往，尝试调整已经写下的内容，这非常累人。我总是自言自语，作家都有这样的倾向。走在街上，经过要去的商店而不入，或者错过应该要造访的事务所，一个劲儿地自言自语——我希望声音不是太大——意味深长地转着眼珠，然后突然发现街上的人都在看自己，还稍微避开，显然认为这个人疯了。

哦，没错，我想我四岁的时候就总是对着猫咪一家说个不停。事实上我现在仍旧和猫咪一家说话。

3

第二年三月，我照事先的安排去了乌尔，马克斯到车站接我。我曾想自己会不会害羞——毕竟我们俩刚结婚就分开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们就好像昨天才分别一样。马克斯给我写了很多封长信，我觉得自己对当时考古发掘进展情况的了解程度简直和一个新手在现场没有什么区别。回家之前，我在考古队营地里住了几天，伦恩和凯瑟琳很热情地欢迎了我，马克斯还坚持地带我去发掘现场看了看。

在天气方面我们的运气不太好，突然刮起了沙尘暴。这时我才注意到马克斯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风沙。我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风沙眯得眼睛看不见路，而马克斯双眼圆睁，给我指这儿说那儿的。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躲到房子里去，但我还是勇敢地坚持下来了，因为尽管很难受，我还是很感兴趣的，想看看马克斯在信中描述过的一切。

随着挖掘季的结束，我们俩决定经波斯（Persia）[6]回国。有一家小型航空公司——德国人办的——刚刚开辟了巴格达至波斯的航线，我们选择这家。那是一架单引擎飞机，只有一个驾驶员，我们俩都觉得实在太危险了。事实上也确实相当危险，我们似乎总要撞到山顶上。

第一站停在哈马丹（Hamadan），第二站停在德黑兰（Teheran）。

飞机从德黑兰飞抵设拉子（Shiraz），我还记得那个地方的风景绝美，就像嵌在灰褐色旷野上的一颗鲜绿色宝石。飞机越飞越近，绿宝石愈加光彩夺目，飞机降落后，我们终于发现这是一座由绿洲、棕榈树和花园组成的绿色城市。我不知道波斯境内究竟有多大面积的沙漠，但我明白了波斯人为什么那么珍视花园，因为拥有一座花园是非常奢侈的。

我记得我们去过一幢美丽的房子，多年以后第二次到访设拉子时，我努力尝试再次造访，却没能找到它。但第三次我们成功了，我认出了它，因为有一个房间里的天花板上和墙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圆形图饰，其中之一是霍尔本高架桥。显然在维多利亚时代，一位伊朗国王在访问了伦敦以后，派了一个画家重返那里，让画家根据指示画出了他想要描绘的各种景物的圆形图饰。许多年后，这幅霍尔本高架桥仍在，只有一点擦伤和刮伤。那幢房子已经荒废了，尽管没有人住在里面，却依旧很美丽，可是在里面走动非常危险，我把它作为一篇短篇小说《设拉子的隐居者》（The House at Shiraz）的素材。

我们从设拉子乘车去伊斯法罕（Isfahan），那是一段在崎岖路上的漫长车程，始终在沙漠中穿行，偶尔会经过一座荒凉的村庄。我们不得不在一个无比简陋的招待所过夜，从车里拿出一条地毯和几块板子，睡在上面。一个长相可疑、貌似强盗的人掌管这里，还有几个恶徒般的农民帮忙。

我们度过了异常痛苦的一晚，睡在硬木板上的苦处难以形容，你根本想不到睡几个小时就会让臀部、肘部和肩部瘀伤累累。记得有一次，我在巴格达的饭店里睡得很不舒服，我追寻原因，发现床垫下面放了一块沉重的木板，目的是为了防止老旧的弹簧陷下去。男服务员解释说，最近使用这个房间的一位伊拉克女士因为床垫太软而无法入睡，所以放进这块板子，为了让她晚上能够安寝。

我们再次乘车前行，相当疲惫地抵达了伊斯法罕。而伊斯法罕登上了我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列表：我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色彩，玫瑰红、蓝、金……鲜花、小鸟、藤蔓花纹、可爱的神话中的建筑，以及处处可见的彩色瓦片——是的，这是一座仙境中的城市。但自我第一次到访那里后，有将近二十年没有再去。我害怕再去，因为我害怕看到它面目全非。幸运的是那里改变非常少。自然有了更多现代化的街道，多了几家时髦的商店，但高贵的伊斯兰建筑、庭院、瓦片和喷泉，全都维持原状。如今的人们不再那么死板了，我们可以到很多清真寺的内部参观，那些地方以前是不能进去的。

马克斯和我打算，如果护照、签证、旅费等不成问题的话，就取道苏联回家。为此我们去了伊朗银行询问。这座建筑如此宏伟，让人觉得它是一座宫殿，而不是金融机构——我们也的确好不容易才找到银行业务在哪里办理。穿过几条有喷水池点缀的走廊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接待室，远远地有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穿着西服，正在记账。不过就我所见，在中东，银行从来不会让你在柜台前办理业务，你总会被转给一位经理、一位副经理，或者至少是一个看起来像经理的人。

一位银行职员会招手唤来一个银行信使，他就站在附近，姿态和服饰都很奇特，他会示意你在几个巨大的皮沙发里任选一个坐下，然后就不见了。不久之后他回来了，召唤你过去，领着你走上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台阶，把你带到一个看起来很神圣的房门前。你的向导轻轻地敲门，走进去，把你撇在外面站着，然后很快又出来，满面春风地望着你，为你成功地通过了考验而喜气洋洋。你走进那个房间，觉得自己的身份不亚于一个埃塞俄比亚王子。

一个迷人的、通常是胖胖的人会站起来，用熟练的英语或法语向你致意，挥手请你坐下，问你要茶还是咖啡，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喜不喜欢德黑兰，你从何处来。最后，就仿佛是无意中问到，你来此有何贵干？你提及旅行支票之类的东西，他会按响桌子上的一个小铃，另一个信使走进来，告知：“请易卜拉辛先生。”咖啡端来了，谈话继续进行，关于旅程、政治局势、农作物的收成好坏一类的事。

很快易卜拉辛先生来了，他穿一件深褐色的西服，三十岁左右。银行经理会向他说明你的需求，然后你就可以谈及你想要他们给你哪种货币。这时易卜拉辛先生会给你六种或者更多种不同的表格，让你签字，然后就消失了，接着又是一大堆闲聊填补等待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马克斯开始谈到我们去苏联的可能性。银行经理叹了口气，举起了双手。

“你会面临不少困难。”他说。

“是的。”马克斯预料到会有困难，但肯定不至于难以成行吧？穿越边境不会有什么实际的障碍，是不是？

“我相信目前你们国家在那里没有外交使臣，没有领事馆。”

马克斯说是的，他知道我们在那里没有领事馆，不过他相信如果英国人想去苏联，是没有什么禁令的。

“是啊，完全没有禁令，当然，你们必须带些钱去。”

马克斯说他自然希望带些钱去。

“而你们在我们这里进行任何货币兑换都是不合法的。”银行经理沮丧地说。

这话使我有点震惊，马克斯对东方人的处事方式并不陌生，可是我很陌生。我觉得很奇怪，在一家银行兑换货币竟然是不合法的。

“你看，”银行经理解释说，“法律变来变去，一直在变。各条法律条款之间还常互相冲突。某条法律说不能把某种外币带出境，而另一条则说这是唯一允许出境的外币，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得看当天的具体情况而定。我告诉你们这些，”他补充道，“是为了让你们事先知道，尽管我可以帮你们安排兑换，可以派人去集市，帮你们弄到最合适的现金，可这些全都是不合法的。”

马克斯对此表示理解，银行经理马上高兴起来，他说我们会喜欢这段旅程的。“现在让我想想……你们想坐汽车去里海，对吗？那一段路很美。先到拉什特（Resht），从那儿乘船去巴库（Baku）。船是苏联人的，我对它一无所知，可人们都坐船去，没错。”

他的语气暗示坐那艘船去的人都不见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不仅要带上现金。”他警告我们，“还必须带上食物，我不知道在苏联要怎么搞到食物。至少从巴库到巴统（Batum）的火车上你买不到食物的，样样东西你们都得带着。”

我们又探讨了酒店和其他的问题，似乎全都有难度。

很快，另一个穿着深褐色西装的人来了，他比易卜拉辛先生年轻，叫穆罕默德先生。穆罕默德先生带来了更多的表格，马克斯在上面签了字，并索要一些小额现金，用来买必不可少的邮票。一个信使被叫来，派去集市换钱。

然后易卜拉辛先生再次出现，他把我们需要的现金摆在桌上，全是一些大额钞票，而不是我们所要求的小额钞票。

“啊！但这十分困难。”他很难过地说，“真的非常困难。你知道，我们有时有很多这种面额的钞票，有时又有很多那种面额的。你能得到哪种完全取决于运气的好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摆明了只好接受坏运气了。

那位银行经理又叫人送咖啡来，想让我们高兴一些。他转过身来继续对我们说：“你们最好把要带到苏联的现金全部换成波斯金币。”他补充道，“波斯金币在波斯是不合法的，可那是我们这儿唯一能用的钱，因为在集市他们只接受波斯金币。”

他又派了一名信使去集市，把我们刚拿到的钱换成波斯金币，波斯金币原来就是玛丽亚·特蕾西亚银币[7]，纯银的，非常重。

“你们的护照没问题吧？”他问。

“没问题。”

“在苏联有效吗？”我们说有效，在欧洲各国都有效，包括苏联在内。

“那就行了。签证很简单，对吧？你们必须弄一辆车，饭店可以帮你们安排。你们还必须带够三四天的食物，从巴库到巴统的行程要好几天。”

马克斯说途中他还想在第比利斯（Tiflis）下车停留。

“啊，那你们必须在办理签证时问问看，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让马克斯很难过，可他还是接受了。我们向这位经理道别并致谢，这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半钟头。

我们回到了饭店。那里的饮食有点单调。不管我们点什么菜，或者不管我们要求提供什么，侍者总是说：“今天有非常好的鱼子酱，非常好，非常新鲜。”我们曾经兴冲冲地点了鱼子酱，那东西便宜得令人惊讶，尽管我们吃掉的量非常惊人，价钱却似乎始终是五先令。虽然如此，有时我们会在用早餐时拒绝它——不知为何，人们就是不想在早餐时吃鱼子酱。

“早餐有什么东西？”我问。

“鱼子酱，非常新鲜。”

“不，我不想要鱼子酱，我想吃些别的。有鸡蛋吗？培根呢？”

“没有别的，只有面包。”

“别的什么也没有？鸡蛋呢？”

“鱼子酱，非常新鲜。”侍者坚定地说。

于是我们吃了一点鱼子酱和大量的面包。午餐时，除了鱼子酱，唯一能提供给我们的是一种果酱馅饼（La Tourte），很大、过于甜腻，不过很香。

我们咨询侍者，应该带些什么食物去苏联，基本上侍者还是推荐鱼子酱，我们同意带上两大罐，侍者还建议我们带上六只熟鸭子。此外我们还带了面包、一罐饼干、几罐果酱和一磅茶叶。“给火车头的。”侍者解释说。我们不是很明白火车头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也许照惯例要给司机一点茶叶做礼物？不管怎样，我们带上了茶和速溶咖啡。

那天晚餐后，我们和一对法国年轻夫妇聊了起来。那位先生听说了我们的行程计划后情绪高涨，惊恐地摇头道：“这不行！对夫人来说是绝对不行的，这条船，这条从拉什特到巴库的船，这条苏联人的船，非常可憎！臭烘烘的，夫人！”法语真是奇妙的语言，他说的那句“臭烘烘的”听上去是多么污秽不堪，让人光是想想要坐那种船都受不了。

“你不可以带夫人到那里去。”法国人坚决地强调，可他不知道，夫人不会退缩。

“我觉得不会像他说的那么臭。”后来我对马克斯说，“无论如何，我们有很多驱虫粉之类的东西。”

就这样，我们如期踏上了旅程，带上了大量的波斯金币，怀揣着苏联领事开的签证。不过他们坚决不让我们在第比利斯下车。我们雇了一辆不错的小汽车，动身启程。

驾车去里海，一路景色绝美。我们爬上岩山裸露的山岗，越过山顶，下山时发现到了另一个世界——和风煦煦，飘着雨丝，拉什特（Resht）到了。

我们被带上了那艘“臭烘烘”的苏联船，神经相当紧张。一切都与波斯和伊拉克截然不同，首先，船出奇地干净，简直像医院一样干净——实际上看起来就像医院。窄小的客舱里摆着高高的铁床，铺着硬硬的草褥子、干净的粗布床单，还有一把马口铁水壶和一个脸盆。船上的工作人员都像机器人一样，看上去都有六英尺高，金黄色的头发配上毫无表情的面孔。他们待我们彬彬有礼，但是表现得好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一样。马克斯和我觉得我们俩就像《驶向外海》（Outward Bound）中那对自杀的夫妇——两个人在船上像幽灵一样四处游荡，谁也不和我们讲话，也不看我们一眼，完全无视。

不久后，我们看到大厅里有食物供应，便满怀希望地跑到门口张望。没有人对我们有任何表示，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我们。最后，马克斯鼓起勇气，双手并用地问，我们是否可以得到一些吃的，但显然这个要求没人懂。马克斯尝试了法语、阿拉伯语、他所知的那几句波斯语，可都毫无效果。最后，他使出那个古老的、屡试不爽的手势，坚定地手指向下、指了指喉咙，结果那个人立刻拉开了桌边的两把椅子。我们坐了下来，食物被端了上来。相当不错的食物，尽管材料非常普通，而且价格高得离谱。

我们到了巴库，一位国际旅行社的代表来迎接。他人不错，通晓古今，讲一口流利的法语。他问我们是否想去歌剧院看《浮士德》，我并不想去，我觉得到苏联来不是看《浮士德》演出的。于是他说会给我们安排其他娱乐项目，我们被带着参观各种建筑工地和未竣工的公寓。

下船流程很简单。六个机器人一样的搬运工按照长幼顺序走来。旅行社的人说费用是每件一卢布，他们走到我们身边，一人拿起一件。有一个很不幸地拿到了马克斯那个沉重的手提箱，里面装满了书。最幸运的一个只拿了一把伞——付给他们的钱都是一样的。

我们去的那家饭店也很古怪，我想它是奢华年代的遗留物之一：家具很豪华却式样老旧，统统漆成白色，雕刻着玫瑰花和小天使的图样。不知道什么缘故，家具全都放在房间中央，仿佛搬运工搬进衣橱、桌子、五斗橱后就把它们丢在这里走开了。连床都不靠墙，床的式样富丽堂皇，极其舒服，可铺的是粗布床单，而且太小了，都盖不住床垫。

第二天早上，马克斯要求送点热水来让他刮胡子，可是运气不佳。除了“请”和“谢谢”之外，他也就知道“热水”这一个俄语单词了，但那个女人拼命地摇摇头，拿给我们一大壶冷水。马克斯几次重复“热”这个单词，满怀希望地把剃刀放在下巴上解释他需要水的目的。可她仍摇摇头，显得震惊且很不赞同。

“我觉得，”我说，“在这里要热水刮脸就像个奢侈的贵族似的，还是算了吧。”

巴库处处都像是星期天的苏格兰：街上毫无乐趣，商店十之八九关着，有一两家开着的都排着长队，人们耐心地等着，去买一些毫不起眼的商品。

我们的旅行社朋友送我们上了火车，排队买车票的人非常多。“我要去查询一下预订的座位。”他说完就走开了，我们在队伍后面缓缓前进。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们的手臂，是队伍前面的一个女人，她满面笑容地望着我们。事实上，这里的人似乎随时准备好在任何一点值得微笑的事面前露出微笑。他们非常亲切。然后，在打了很多手势之后，那个女人力劝我们走到队伍的最前端。我们不喜欢这样，所以仍留在后面，可是整个队伍里的人都坚持如此：他们拍着我们的手臂和肩膀、点头、招手，最后，一个男人抓着我们的手臂，强行拉着我们往前走，前面的那个女人让到一边，向我们躬身微笑。就这样，我们在售票窗口买了票。

旅行社的人回来了。“啊，你们办好了。”他说。

“这些好心人把位置让给了我们。”马克斯相当疑惑地说，“我希望你能对他们说明，我们并不想这样。”

“啊，可他们总是这样。”他说，“实际上他们喜欢排在队伍后面，你知道，站在队伍里是一种很好的消遣。他们喜欢把队伍排得尽可能地长，他们对陌生人总是非常有礼貌。”

的确如此，我们离开这里去坐火车时，人们向我们点头挥手。月台上挤满了人，不过我们后来发现，除了我们俩，挤在那儿的人都不是坐火车的，他们只是过来看看热闹，打发下午的时光。我们终于进了车厢，旅行社的人向我们道别，向我们保证三天后到达巴统时会有人去接，一切都会很顺利。

“我看你们没有带茶壶，”他说，“不过毫无疑问，会有女人借你们一个的。”

火车在大约两小时之后第一次停车，这时我才明白话里的意思。当时，我们这个隔间里的一位老妇人猛拍我的肩膀，把她的茶壶拿给我看，并在一个会说德语、坐在角落里的男孩的帮助下向我解释，旅客通常放一撮茶叶到茶壶里，然后带着它去火车头，在那里，火车司机会给你热水。我们有茶杯，老妇人向我们保证说其余的事由她来办。很快，她拿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回来了，我们动用了食物储备，给了我们的新朋友们一些。这段旅程非常顺利。

食物保存得还算好，也就是说，我们幸运地在鸭子变坏之前就把它吃掉了，还吃掉了一些越来越不新鲜的面包。我们本希望能在路上买到面包，可是看来这并不可能。我们当然尽可能快地吃掉了鱼子酱。最后一天，肚子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因为除了一只鸭翅膀和两罐菠萝果酱之外，其他什么也不剩了。直接吃一整罐菠萝果酱肯定相当难受，不过至少能缓解饥肠辘辘之苦。

我们在午夜抵达巴统，下着倾盆大雨。我们当然没有预订饭店房间，拿着行李走到火车站外的夜色中。没有旅行社的人来接，只有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候着，那是一辆破旧的老式马车，有点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车夫殷勤地扶着我们上了车，把行李堆叠在我们身上。我们说想找一家饭店，他鼓舞人心地点点头，抽了一记响鞭，车子便摇摇晃晃地穿过泥泞的街道。

不久后我们来到一家饭店，车夫打了个手势叫我们先进去。我们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叫我们先进去了。我们刚一进去就被告知没有房间了，我们问还能去哪儿，可那个接待员只是茫然地摇摇头。我们跑出来，车夫又一次驾起马车带我们去找。大约找了七家饭店，家家客满。

在第八家饭店，马克斯对我说要采取强硬措施，因为我们必须找一个能睡觉的地方。我们一来到大厅，就扑通倒在了丝绒沙发上，在被告知没有房间时我们就装出傻傻的、听不懂的样子。最后，接待员和办事员绝望地高举双手，望着我们。我们继续显得茫然不解，时而用我们认为他们可能会明白的语言表示我们需要一个房间过夜，最后，他们不理我们了。车夫跑进来，把我们的行李放在我们身边，然后就愉快地挥手道别，走掉了。

“你不觉得我们自断了退路吗？”我悲哀地问。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马克斯说，“看到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把我们带走，而且我们的行李在这儿，我觉得他们会想想办法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突然，援救天使以六尺大汉的形象出现了。他有一撇绝妙的黑色小胡子，穿着马靴，看上去就像一出苏联芭蕾舞剧中的人物。我仰慕地盯着他。他面带笑容地望着我们，友好地拍了拍我们的肩膀，招手让我们跟着他走。他走上两层楼梯，来到顶层，然后向上推开屋顶上的一个活动板，把一个梯子架了上去。情况看起来有些反常，但也别无他法，马克斯上去后把我也拉了上去，我们到了屋顶之上。我们的主人仍然招手、微笑着，领着我们在屋顶上穿行，来到了另一幢房子的屋顶上，最后从另一扇活动盖板处爬了下去。我们被带进一个很大的阁楼房间，里面布置得非常美观，还有两张床。他拍了拍床，指了指我们，然后就消失了，此后不久我们的行李也送来了。很幸运，这次我们的行李不多，在巴库的时候都被拿走了，那个旅行社的人说它们会在巴统等着我们，我们希望第二天就能看到它们，而目前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床铺和睡眠。

第二天上午，我们想知道去哪儿搭船，因为已经预订了当天出发的一艘去伊斯坦布尔的法国船运公司的船票。尽管我们努力向主人解释，可他却听不明白，这儿似乎没人能明白。我们跑到街上自己去找，我以前从未意识到，如果不是站在山上眺望，想找到大海竟是如此困难。我们朝一个方向走，然后换了一个方向，后来朝着第三个方向走，时不时地用我们所知道的各种语言询问“船”“港口”“码头”在哪里，这里没有人懂法语、德语或者英语。最后，我们设法找到了回饭店的路。

这次，马克斯在纸上画了一艘船。我们的主人立刻表示理解，他把我们带进了二楼的一个起居室，让我们坐在沙发上，比画着表示让我们在这里等。半小时后他再次出现，带来一位戴着蓝色鸭舌帽的非常老的男人，老人说起了法语。老人过去在饭店里做过行李搬运工，现在仍然为来宾服务。他表示马上就可以带我们去船上，也能把我们的行李带着。

首先我们要去领行李，应该已经从巴库送到这里了。这位老人直接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分明是监狱的地方。我们被引入一个严密封锁的隔间，我们的行李就端正地摆在屋子中间。老人把行李取出来，带我们去港口。一路上他都在发牢骚，这让我们非常不安。我们最不希望做的，就是在一个没有我国领事馆的国家批评这个国家的政府，要是惹上什么麻烦，没人能替我们解围。

我们尝试着让老人安静下来，不过没什么作用。“啊，这年头一切都不像往年了。”他说，“为什么，你们猜猜看？看见我穿的这件外套了吗？是一件不错的外套，是的，可是它属于我吗？不属于，它属于政府！以前我有不止一件外套，我有四件。也许都没有这件这么好，可至少是我自己的外套。四件外套，一件冬天穿，一件夏天穿，一件雨天穿，还有一件很漂亮的。我有四件外套。”

最后，他稍稍压低嗓门，说：“这里严格禁止收取服务小费，如果你们想给我什么东西的话，最好就在我们走在这条小路上的时候给。”如此直接的暗示是无法忽视的，既然他提供了如此宝贵的服务，我们便赶紧拿出一大笔现金给他。他表示了赞许，又发了几句对政府的牢骚，最后骄傲地指向船坞，那里有一艘漂亮的法国远洋航运公司的船等候在码头上。

黑海上一路风平浪静。我记得很清楚，在伊内博卢港（Inebolu）停泊时，有人把八只还是十只可爱的棕色小熊带上了船，据说是运往马赛动物园的。我为它们感到难过，都是那么可爱的小熊。不过它们也可能面对更悲惨的命运——也许会面临被枪杀、做成标本之类的惨剧。现在，它们至少能在黑海上享受一段愉快的旅程。现在回想起一个五大三粗的法国水手用喂小孩的奶瓶一本正经地挨个儿给小熊喂奶，我还会哈哈大笑。

4

在我们的生活中，接下来发生的一个重要事件是：我在周末被带去拜访坎贝尔·汤普森博士夫妇，我将在那里接受审查，看是否能与马克斯同往尼尼微。马克斯几乎已经定下，将在下一个秋季和冬季随他们进行发掘。伍利夫妇对他要离开乌尔感到很不快，但是他下定决心要换换环境。

人们通常以“C.T.”称呼坎贝尔·汤普森博士，他有一套特定的测试办法检验新人。其中之一就是带着那个人穿越荒野。每当有像我这样的人来小住，他都会尽可能在雨最大的日子把他们带到荒野，注意他们穿的是哪一种鞋，是否会疲惫不堪，是否乐于钻篱笆，并强迫他们穿越丛林。我很成功地通过了这项测试，我在达特穆尔进行过无数次漫步和探险，荒野对我来说没什么可怕的。我反倒很高兴不是在犁过的田地里走，那对我来说才实在累人。

接下来的一个考验是看我是否挑食。“C.T.”很快就发现我什么都吃，这再次使他高兴。他也很喜欢读我写的侦探小说，并开始对我另眼相待。他大概已经确信我很适合去尼尼微，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马克斯会在九月底前往，而我将在十月底过去与他会合。

我的计划是在罗得岛（Rhodes）待几个星期，一面写作，一面放松一下身心。然后坐船到亚历山大勒塔，我认识那里的英国领事。然后我会雇一辆小汽车前往阿勒颇，从阿勒颇坐火车去土耳其和伊拉克边境的尼西宾（Nisibin），再从那里坐八小时的汽车去摩苏尔。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马克斯也很赞赏，约好在摩苏尔接我。可是在中东，计划很少能变成现实，地中海很可能会波涛汹涌。我们抵达默辛时，海浪掀得很高，我躺在铺位上不住地呻吟。那位意大利乘务员非常同情我，我什么东西都不想吃，这使他非常不安。他时不时会探头张望一下，并拿来当天菜单上的东西引诱我。“我拿来了很好吃的意大利细面条，非常不错，有非常浓的番茄汁，你会喜欢的。”“哦。”我呻吟道，只要一想到又烫又油的意大利细面条和番茄汁，我就恶心死了。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这次我带来了一点你喜欢的东西，橄榄油炸葡萄叶，里面包的是米饭。很好吃的。”我呻吟得更厉害了。有一次，他带来一碗汤，可是上面漂着一英寸厚的油脂，使我又一次脸色发绿。

快到亚历山大勒塔时，我勉强起身，穿好衣服，打点行装，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甲板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提提神。我站在寒风中，感觉舒服多了，这时船上的人对我说船长叫我去他的船舱。船长告诉了我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船无法在亚历山大勒塔进港。“风浪太大。”他说，“你要知道，很不容易靠岸。”情况真是非常严重，看来我甚至无法与那位领事取得联系。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问他。

船长耸了耸肩，说：“你只能去贝鲁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我很惊慌，贝鲁特在完全不同的方向，然而我也只能接受。

“我们不会多收你船费的。”船长鼓舞人心地说，“既然我们无法让你在这里登陆，就会把你带到下一个港口。”

当我们到达贝鲁特时，风浪似乎小了一些，不过仍然很汹涌。他们把我送到一列慢得出奇的火车上，前往阿勒颇。就我的记忆所及，路上花费了整整一个白天还多——至少有十六个小时。车上没有厕所，停站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这一站有没有厕所。我忍耐了整整十六个小时，不过幸好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第二天，我搭上东方快车去泰勒科契克（Tel Kochek），这里在当时是柏林至巴格达铁路的终点。在泰勒科契克我的运气还是不好，天气非常糟糕，去摩苏尔的铁路被冲断成两截，河里都涨满了水。我不得不在招待所度过了两天——那是一个很原始的地方，什么事都不能做。我绕着一面铁丝网转了一圈，在沙漠里走了一小段路，又原路返回。食物每顿都一样：煎鸡蛋和坚硬的鸡肉。我把我带来的唯一一本书读完后，剩下的时间就只能沉思了。

最后我到达了摩苏尔，看来消息已经不可思议地传到了这里，因为马克斯站在台阶上迎接我。

“三天前我还没到的时候，你一定担心极了吧？”我问。

“啊，没有。”马克斯说，“这样的情形常常发生。”

我们开车去坎贝尔·汤普森夫妇租住的房子，靠近尼尼微的大土丘，离摩苏尔一英里半。那幢房子真是迷人，我总会满怀深情与热爱地想起它：它有着平平的屋顶，一侧有一间四四方方的瞭望室，还有一条漂亮的大理石门廊。马克斯和我占用了楼上的房间，房间里家具寥寥无几，主要都是橙木箱子，还有两张行军床。小房子的四周布满玫瑰花丛，我们抵达时它们已吐露出许多粉红色的花苞。我想，明天早上这些花苞就会绽放了吧，将会多么好看啊。可是并非如此，第二天早上它们还是花苞，我想自然界的现象我真是太不了解了，玫瑰当然不是夜间一现的昙花。不过，实际情况是，这些玫瑰是用来炼制玫瑰精油的，每天早上四点都会有人来把开放的玫瑰摘走，因此拂晓时分就只剩下新一批花苞了。

马克斯的新工作需要他经常骑马，我怀疑在此之前他是否经常骑马。不过他坚持说来之前他就会骑，还曾在伦敦参加过骑马训练。马克斯如果知道“C.T.”对于节约有多么热衷——尽管他在很多方面是个大方的人——可能会更紧张一些。他付给工人的工资都是尽可能低，他还有一种节约的方式就是从来不花大价钱买马，因此他买来的那些四足动物都很可能有某些令人不快的特点，这些特点在成交之前都被马主掩饰了，通常的问题有：用后腿站立、突然跃起、受惊猛退或者做些别的特技动作。马克斯的这匹也不例外，而它必须每天早上顺着一条湿滑泥泞的小路爬到土丘顶上，这实在是相当大的考验，尤其是马克斯骑马的时候还非常漫不经心。幸好一切顺利，他从来没摔下马来。如果掉下来了，那可真是莫大的耻辱。

“记住。”“C.T.”在离开英格兰之前对马克斯说，“如果从马上掉下来，那么就不再会有一个工人对你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尊敬。”

每日的工作从凌晨五点开始。“C.T.”会爬上屋顶，马克斯与他在那里会合。他们会进行磋商，然后用灯光向尼尼微土丘顶上的守夜人发出信号，传达的信息是关于当天的天气是否适于发掘。因为当时已经是秋天，时值雨季，这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很多工人要从两三英里外赶来，他们会遥望土丘顶上的信号灯，从而知道那天是否需要从家里动身来工作。很快，马克斯和“C.T.”就会骑着马爬到土丘顶上了。

芭芭拉·坎贝尔·汤普森和我大约在上午八点步行爬上土丘，在那里共进早餐，享用煮得过老的鸡蛋、茶和本地的面包。十月间，那里的气候非常宜人，再过一个月就冷了，我们将不得不把自己裹严实了。周围的乡野非常可爱：远处山峦起伏，马克布尔山（Jebel Maqlub）和库尔德山脉（Kurdish Mountains）有时候会有白雪覆盖。从另一个方向可以看见底格里斯河、摩苏尔城，以及城内的尖塔。早餐之后，我们回到房子里，晚些时候我们会再次爬上土丘，在野外吃午餐。

我与“C.T.”有过一场争执，他出于礼貌对我让步了，不过我觉得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因此有所下降。我只不过是想在集市上买一张桌子，然后我可以把衣服放在橙木箱子里，拿橙木箱子当凳子坐。我可以在床边放一个橙木箱子，但如果要写作，我就必须有一张结实的桌子，能让我打字，能让我把膝盖放在桌子下面。我从没想过让“C.T.”为这张桌子付钱——我打算自己买。而他为此轻视我，认为我把钱花在了一些完全不必要的东西上，不过我坚持自己的主张，我认为这是完全有必要的。

我指出写作是我的工作，为了工作，我必须有特定的工具：一部打字机，一支铅笔，一张桌子。于是“C.T.”让步了，可他为此感到悲哀。因为我坚持要一张结实的桌子，而不是一个有四条腿、桌面轻轻一碰就摇摇晃晃的东西。这张桌子花了我十英镑，一个闻所未闻的价格，我觉得他在整整两个星期后才宽恕了我奢侈浪费的行为。但我有了一张桌子，高兴无比。“C.T.”常常友善地询问我工作的进展情况，他问及的这本书就是《人性记录》，然后，从土丘上某个墓穴中重见天日的一具骨架就被命名为埃奇韦尔男爵了。

对马克斯来说，到尼尼微的意义就在于将那儿的土丘向下挖出一个深坑。“C.T.”对此并不十分热心，但他们事先已同意马克斯试一试。当时在考古方面，史前文化突然成了热门，当时几乎所有出土文物都属于有史时期，可是如今每个人都对史前文明充满热忱、兴趣浓厚，但又仍然所知无几。

他们到野外不为人所注意的小土丘上寻觅，每到一地都要捡些彩绘陶片，贴上标签，分门别类地装进袋子，之后再审视图案——这一切真是其乐无穷。尽管它们那么古老，但仍有新鲜感。

由于这些陶器制造的时候尚未发明文字，所以很难确定它们的年代，也很难说清楚某种类型的陶片的制造年代是在另一种之前还是之后。伍利在乌尔挖到了洪水层以下，令人兴奋的欧贝德遗址（Tell'Ubaid）的彩绘陶器引起了轰动。马克斯和所有人一样，都着迷于发掘，而我们在尼尼微挖出一个深坑的结果确实激动人心。因为不久后就证实了，那座九十英尺高的大土丘有四分之三属于史前时期，这以前从未引起过人们的注意，仅仅知道地面部分属于亚述时代（Assyrian）。

过了一段时间，那个深坑变得令人生畏了，因为他们不得不向下挖到九十英尺深的处女地层，直到挖掘季末才刚好完成。“C.T.”是个勇敢的人，他每天必须亲自和工人一起到下面去一趟。高度的变化差异令他十分头晕，这让他极为痛苦。高度对马克斯来说没有问题，他很乐于上上下下，不会头晕眼花，应对自如。那些工人和所有阿拉伯人一样，都不知眩晕为何物。上午时坑道内非常湿滑，他们在狭窄的螺旋形坑道里上下疾行，把篮子丢给彼此，将泥土运上来，在离边缘只有一英寸的地方互相嬉闹推搡。

“哦，我的天哪！”“C.T.”总是双手紧紧地抱头，苦哼一声，无法向下看他们，“不久就会有人摔死的。”

可是没有人被摔死，他们的脚步像骡子一样稳当。

在剩余的日子里，有一天我们决定租一辆小汽车去寻找尼姆鲁德（Nimrud）的大土丘，一百年前，那里曾由莱亚德（Layard）挖掘过。马克斯在路上遭遇了一些困难，因为路况非常糟糕，一路上大部分是在乡野间穿行，干涸的河床及灌溉沟渠难以越过。不过最终我们还是抵达了目的地，并在那里野餐。哦，当时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底格里斯河就在一英里之外，在卫城（Acropolis）的大山丘上，亚述人石像的巨大头部从土壤中探出头来，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神怪翅膀。那是一片很壮观的乡野景象——宁静、浪漫、古趣盎然。

我记得马克斯说：“这就是我想要挖掘的地方，不过一定规模很大。必须筹措一大笔钱，如果我能筹到钱，这个山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选择。”他叹了口气，“哦，我想这个梦想是不会实现的。”

马克斯的著作现在就摆在我的眼前：《尼姆鲁德及其遗迹》（Nimrud and its Remains），我多么为他能得偿夙愿而高兴啊。尼姆鲁德从百年沉睡中醒来了，莱亚德开始了这项挖掘工作，我的丈夫将它完成了。

他还发现了更深的秘密：城邦边界上的沙尔曼奈塞尔大城堡（Fort Shalmaneser）和位于土丘上的其他宫殿——有关亚述国军事首都卡拉（Calah）的传说由此而展开。如今，尼姆鲁德的历史已被还原，除此之外，那些由匠人——也可以说艺术家，我更喜欢这样称呼他们——手工制作的、也许是这世界上最精美的物品，被收藏在全世界的许多家博物馆中，雅致考究的象牙制品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也清理了不少这样的物品，像所有专业人士那样，我也有最偏爱的工具：一根橙木签。本来可能是一根很好的毛衣针，这是某个发掘季一位牙医的工具，他借给了我，或者不如说是送给了我。还有一罐化妆用的面霜，我发现可以用它轻轻地把裂缝中的污垢粘出来，而丝毫不会损伤易碎的象牙，比任何工具都好用。实际上，在这方面我用掉了太多面霜，才过了几个星期就一点都没剩下给我那张可怜的老脸了。

多么令人兴奋。在工作中，耐心和谨慎都是必需的，触碰要极为轻柔。最兴奋的那一天——也是我一生中最兴奋的日子之一——工人们从他们正在清理的一口亚述古井中跑出来，冲进房子里喊道：“我们在井里发现了一个女人！有一个女人在井里！”他们把她放在一块麻布上带进来了，带着不少土块。

我很荣幸地在一个大洗脸盆里轻轻地把泥土清理掉，渐渐地，头部从大约两千五百年的淤泥中显现了出来。这是目前发现的最大的象牙头像：通体呈柔和的浅褐色，黑色头发，色彩暗淡的双唇带着谜一样的微笑，就像雅典卫城的少女。这尊井中贵妇——被伊拉克古物部部长坚持称为蒙娜丽莎——在巴格达新建的博物馆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是至今最令人兴奋的发现物之一。

还有很多别的象牙制品，有些比那个头像更美，只是没有那么壮观：瓷片上，母牛转过头看着正在吃奶的牛犊；象牙雕刻的妇女在窗口张望，就像邪恶的耶洗别[8]；两块令人惊叹的象牙饰板上描绘着一个黑人死于一头雄狮的攻击：他躺在那里，别着金色腰带，头发间点缀着金饰。他的头微微扬起，那头雄狮仿佛正准备发起致命一击。他们身后是草木繁茂的花园：用天青石、玛瑙和黄金描绘出花朵和草木。能发现这两块饰板是多么幸运啊。如今一块在大英博物馆，另一块在伊拉克。

看到人类用自己的双手制作出的妙不可言的精品，便会为自己也是人类的一员而引以为荣。人类是富于创造力的，他们肯定获得了造物主的某些灵感。造物主创造了世界及大自然，并因此满足。但他还留下了创造的余地，让人类的双手能够发挥创造力。他让人类自己去发挥，追随他的脚步，因为人类已被造就为他的化身。他又让人类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并因此获得满足。

因创造而产生的自豪感是非凡的，即使是那个为考古队的某个房间打造了一个十分难看的木制毛巾架的木匠，他也有创造精神。当被问及为什么要不顾需求、给架子装一个那么巨大的脚时，他带着责备的口气对我们说：“我不得不做成那个样子，因为这样多美啊！”嗯，对我们来说那是极其丑陋的，但对他而言这就是美的，他是怀着创造的精神制作它的，它是美的。

人类也有邪恶的一面——其邪恶程度比起野兽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们也可以在创造的亢奋感中飘飘然。英格兰的大教堂像丰碑一样屹立，纪念着人类对于上天的崇拜。我很喜欢那个都铎玫瑰（Tudor rose）标志——它好像是在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教堂的一根柱子上——某个石匠违抗了命令，在玫瑰中间刻了一张圣母玛利亚的像，因为他认为都铎王朝的国王们被崇拜得过分了。而造物主，这个崇拜的殿堂为之而建的上帝，并没有得到足够的敬意。

这是坎贝尔·汤普森博士的最后一个发掘季，当然，他主要是一个碑铭研究家。对他来说，书写的文字和历史记录比考古发掘本身要有趣得多。就像所有碑铭研究家一样，他一直希望发现一座碑铭宝库。

在尼尼微进行了那么多发掘工作，已经很难搞清所有的建筑到底是什么。对马克斯来说，宫殿不是最有趣的，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些史前时期的深坑，因为世人对它们还所知甚少。

他已制订好了计划，我觉得那是非常令人兴奋的计划，就像在世上的某个地方由他主持大局，挖掘一个小土丘。那个土丘必须很小，因为筹集资金是很困难的，不过他觉得可以解决，而且必须解决，这极其重要。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关注那个逐渐接近处女地层的深坑的挖掘进展。当时已经挖到了底，挖出一块很小的平面，只有几码宽。有一些碎片，不多——因为空间很小——与上层的发现物属于不同的时期。自此，尼尼微从下至上被重新命名：最接近处女地层的是尼尼微一号地层，然后是尼尼微二号、尼尼微三号、尼尼微四号以及尼尼微五号。在尼尼微五号这个时期，陶器是在转轮上制成的，陶罐样式精美，上面既有彩色图案，也有雕刻纹饰。像圣餐杯一样的陶器是那个时期的显著特征，上面的装饰和彩绘生动有力，非常可爱。然而陶器本身——它的质地——却比不上也许比它们早几千年的陶器。那些精致漂亮的杏黄色器皿摸上去就像希腊瓷器，上釉了的表面很光滑，图案主要是几何纹饰，圆点纹饰最常见。马克斯说它们很像叙利亚哈拉夫遗址（Tell Halaf）发现的陶器，不过那里的时代要晚得多，而且无论如何，我们这里的器皿质地更好。

他让住在半径一至八英里范围内的工人们从各自的村里捡来各种各样的陶器给他，在某些土丘上发现的陶器主要是尼尼微五号晚期的。除了各种不同的彩绘制品外，还有一种非常美丽的雕刻罐子，精工细作。还有较早时期的红色陶器和灰色陶器，两者都是单色无彩绘。

那里的乡野遍布小圆丘，直至山间，其中的一两个显然在开始使用旋盘制作陶器的时代以前就被荒废了，结果在这里发现了早期纯手工制作的精美陶器。尤其是其中一个非常小的、叫作阿尔帕契亚（Arpachiyah）的土丘——在尼尼微大土丘以东大约只有四英里的地方。在这个小圆丘上，几乎找不到比尼尼微二号时期的精美彩绘陶器碎片更晚的东西了，显然那就是它最后被人占领的时代。

马克斯十分着迷，我鼓励他，因为我觉得那些陶器太精美了，能找到与之有关的东西会非常令人兴奋。马克斯说这是一场赌博游戏。那一定是个非常小的村庄，基本上不是一个重要的村庄，是否能够发掘出什么东西非常值得怀疑。但是，制作这些陶器的人一定生活在这里，他们的生活也许很原始，但这些陶器并不原始，它们的品质是最好的。他们不可能是为了不远处的大城市尼尼微制作的，就像英国本地的斯旺尼（Swansea）或韦奇伍德（Wedgwood），他们开始用黏土制模的时候，尼尼微这座城市还不存在，要大约几千年后才出现。那他们又是为谁而做的呢？难道单单是因为喜欢做一些漂亮的器物吗？

自然，“C.T.”认为马克斯对史前时期如此重视，以及对于陶器表现出的“现代人的大惊小怪态度”是错误的。他说史籍才是唯一重要的，那是人类讲述自己的故事，不是口头记述，而是记入了史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都是对的。“C.T.”是对的，因为史籍的确是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马克斯也是对的，因为要寻求人类历史中的新发现，确实必须利用那些本身能够向你倾诉的器物，在这个例子中，就是利用那些他们亲手制作的东西；而我也是对的，因为我已经注意到那些小村落里的陶器很精美。我觉得我是对的，因为我一直在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对我这样的人而言，发问才能使生活过得有趣。

我十分留恋第一次在考古现场度过的日子，我很喜欢摩苏尔，对“C.T.”和芭芭拉夫妇也有深切的爱慕之情。我在这里写完了《人性记录》，成功地揭示了凶手之谜。拜访坎贝尔·汤普森夫妇时我给他们朗读了全部手稿，他们非常欣赏。我想，除了我的家人之外，他们俩大概是唯一听我读过手稿的人。

让我几乎不敢相信的是，第二年二月，马克斯和我又一次来到了摩苏尔，这次住在了招待所。关于挖掘阿尔帕契亚小圆丘的计划已进入议事日程，小小的阿尔帕契亚当时没人知道、无人关注，但它将会成为考古界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约翰·罗斯以前在乌尔做过建筑师，是我们俩共同的朋友。马克斯说服了他来和我们一起工作。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绘图员，说起话来不慌不忙的，带有一种温和的幽默感，十分有趣。约翰起初非常犹豫是否要加入我们。他当然不想回乌尔，不过不太确定是应该继续做考古工作，还是该回到建筑行业。马克斯向他指出，这次考古不会耗时太久，最多两个月，而且工作不会太繁重。

“实际上，”他循循善诱地说，“你就把它当成一次度假吧，一年中的快乐时光，可爱的鲜花，天气也舒适，没有乌尔那样的沙尘暴，周围就是起伏的山峦。你会非常喜欢的，权当休息了。”约翰被说服了。

“这当然是一场赌博。”马克斯说。那段时间他很不安，因为他自己的事业刚刚起步，一切都取决于他的选择，这件事的结果将决定成败。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不顺利。首先是恶劣的天气，大雨如注，汽车几乎寸步难行。接着是找不到我们要挖掘的那块地的地主，没想到竟然如此困难。土地归属问题在中东历来复杂，如果是远离城市的土地，那就由酋长管辖，该找他进行财务和其他方面的磋商，同时还要得到政府的支持，让他们同意把权限借给你。另一种被界定为“丘墟”的——就是进行古物发掘的地方——都归政府所有，不属于地主私有。不过我很怀疑阿尔帕契亚那么小的一个圆丘会不会被冠以这种标签，所以我们必须先和地主取得联系。

这件事看起来很简单。一个满面春风的大块头跑来，让我们确信他是地主。可是第二天我们又听说他不是，他妻子的远房表亲才是真正的地主。第三天，我们听说那块地实际上也不是他妻子的远房表亲的财产，而是和好几个人都有牵连。在阴雨连绵的第三天，每个人的状况都极其糟糕，马克斯一头栽倒在床上，哼哼起来。“你觉得怎么样？”他说，“有十九个地主。”

“那么一小块地有十九个地主？”我满腹怀疑地说。

“似乎是这样的。”

最后，我们终于把这件麻烦事彻底解决了，找到了真正的地主。她是某人的姑夫的表亲的姨妈的远房表亲，但她处理事务的能力糟糕透顶，不得不由她的丈夫和其他几个亲戚代办。在摩苏尔省政府、巴格达古物部、英国领事和一些人的协助下，事情才算解决了。我们起草了一份极其严格的合约，如有一方不履行合约的规定，将承担巨额罚金。让地主的丈夫最得意的是，合约里加进了一项条款，规定说如果我们的挖掘工作受到任何形式的干扰或者合约未被履行，他就必须赔偿一千英镑。他立刻跑去向他的所有朋友炫耀。

“我真是至关重要。”他很自豪地说，“除非我全力协助，履行我替我妻子许下的承诺，否则我们将失去一千英镑。”

每个人听了都为之动容。

“一千英镑。”他们说，“他可能会失去一千英镑？你听到了吗？倘若有什么差池，他们会从他这里榨取一千英镑！”

其实，即便让这位好人做出经济方面的赔偿，他最多也只拿得出十个第纳尔。

我们租了一幢小房子，非常像之前与“C.T.”合租的那一幢。这幢房子离摩苏尔稍远些，离尼尼微稍近，但是同样有平平的屋顶和大理石走廊，略带宗教色彩的摩苏尔式窗户，还有大理石窗台，我们可以把陶器放在上面。我们清了一个厨子和一个男仆，还有一条很大很凶的狗，附近的狗或任何人走近时它都会对着他们狂吠，它还很快生了六只小狗崽。我们有一辆小货车和一个叫加拉格尔的爱尔兰司机，他自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就留在了这里，再也没有回国。

加拉格尔，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有时会给我们讲一些很精彩的故事。他有一个传奇故事，是关于他在里海的海滨发现了一条鲟鱼，他和他的朋友怎样设法把它带回去，拿冰块堆在它身上，穿越层峦叠嶂来到伊朗，卖了一个好价钱。听上去就像是《奥德赛》（Odyssey）或《埃涅伊德》（Aenead），一路上历尽艰险。

他给了我们一些很实用的信息，例如关于一条人命的具体价格。“伊拉克比伊朗要好些。”他说，“在伊朗弄死一个人要赔七英镑，在伊拉克只要三英镑。”

加拉格尔仍然会回忆他在战时服役的情形，总是以非常军事化的方式来训练那些狗。六只狗崽一听到喊它们的名字，就会依次来到厨房。“瑞士小姐”是马克斯最喜欢的，它总是第一个被叫到。所有的狗崽都非常难看，不过它们拥有全世界的狗崽都有的魅力。它们总在我们用过下午茶后来到走廊上，我们会非常细心地给它们捉虱子。第二天它们总是又全身长满了虱子，不过我们还是尽力帮它们捉。

加拉格尔是一个什么都读的人，我每星期都会收到姐姐寄来的一包书，看过后就很快转交给他。他读得很快，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也不在乎读的是什么：传记，小说，爱情故事，探险故事，科技作品，几乎来者不拒。就像一个饥饿的人觉得任何食物都一样——你不会在乎那是什么，只要是食物就好。他需要精神食粮。

有一次他谈到他的弗雷德叔叔。“在缅甸，他被一条鳄鱼吃掉了。”他悲伤地说，“我当时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们觉得最好把那条鳄鱼做成标本，于是就这么做了，把它寄给了他在老家的妻子。”

他的语气镇定而平淡，起先我觉得他是在编故事，不过最后我得出结论，认定他告诉我们的句句属实。他就是那种会遇到不平凡事件的人。

那是一段很焦虑的时期，因为到此为止还没有什么迹象表明马克斯下的赌注能有所回报。我们发现了一些破破烂烂的建筑，甚至不是泥砖砌成的，而是填泥墙，很难寻根溯源。到处都是令人着迷的陶器碎片，还有一些可爱的黑曜石小刀，有非常精细的锯齿刀刃，不过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发现物。

约翰和马克斯互相鼓励，喃喃地说现在断言还为时过早，在巴格达古物研究部的德国籍部长乔丹博士到来之前，我们至少能够把所有的地层精确地测量好，并且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签，这样就能显现出挖掘工作是以完全科学合理的方法进行的。

然后，突然间，那个伟大的日子来临了。马克斯冲回屋里，把我拉了出去，当时我正忙于修补一些陶器。

“惊人的发现。”他说，“我们发现了一处烧陶作坊，你一定要跟我来看看，这是你从没见过的奇妙景象。”

确实如此，真是无比幸运。那个陶器作坊完整地埋在土里，着火后就被废弃了，但那场火也使它得以保存了原貌。那里有美丽的碟子、瓶子、杯子和盘子，都是彩色的陶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鲜红色、黑色、橙色——绚烂夺目。

从那时起，我们便忙成一团，不知如何应付。陶器器皿接二连三地出土，虽然都被坍塌的房顶压碎了，但几乎都可以修复。有一些略微烧焦了，但是墙壁压了下来，反倒使它们得以保存。它们就这样被埋藏了约六千年，无人知晓。有一个巨大的非常亮的碟子，深红色，很可爱，中心有玫瑰花瓣的图饰，周围是美丽的几何图案，碎成了七十六片。每一片都还在，它被重新修复了，现在你能在博物馆里看到它，这真是一大奇迹。还有一只我深爱的碗，整体图案像是一面英国国旗，呈柔和的橙红色。

我满怀欣喜，马克斯也一样。约翰也很高兴，不过他依然很镇定。然而从那以后，直到发掘季结束，哦，我们的工作是多么繁重啊！

那年秋天我做了一些家庭作业，试着学习如何按比例绘图。我去了本地的一所中学，由一个可爱的小个子男人指导，他不相信我竟然知道得那么少。

“你似乎都不知道什么是直角。”他不满意地对我说。我承认确实如此，我没听说过。

“这样的话，向你说明一些东西就很困难了。”他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学会了测量和计算。我能够以实物尺寸的三分之二比例绘图或绘制其他必需的图样。现在是我活学活用的时候了，除非我们各尽其职、通力合作，否则那么多事情，根本做不完。当然，我要用相当于别人两三倍的时间才能画成一张图。但是约翰现在急需帮助，我正好能帮助他。

在约翰绘图的时候，马克斯整天都要待在外面的挖掘现场，他会在晚上摇摇晃晃地回来吃晚餐，说：“我想我的眼睛要瞎了，很不舒服，我晕头转向的，几乎没法走路。我从早上八点起就在马不停蹄地工作，晚饭后还不得不继续工作。”

“是你对我说，是你说可以把这次挖掘作业当作度假的！”约翰兴师问罪道。

后来，为了庆祝这个发掘季结束，我们决定为工人们组织一场赛跑，这种竞赛从来没有举行过。我们准备了几件很好的奖品，所有的工人都可以参加。

大家对于这个活动议论纷纷。起先是一些严肃的、年纪较大的人怀疑他们参加这样的竞赛会不会有失尊严。尊严始终是最重要的。一起比赛的还有很多年轻人，都是些嘴上没毛的男孩子，一个有尊严、有家业的人是不应该这样做的，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回心转意了。我们确定了细节，全程大约三英里，他们要越过尼尼微土丘另一侧的柯沙河（Khosr River）。规则制定得非常慎重，主要的规则就是：不许把人推倒、不许撞人、不许干扰阻碍别人或做出类似的行为。尽管我们并不指望他们遵守规则，但我们希望至少能避免最坏的结果。

奖品有：一等奖是一头母牛和一只牛犊；二等奖是一只绵羊；三等奖是一只山羊。还有一些小奖品：母鸡，袋装面粉，十只到一百只不等的鸡蛋，每一个完成全程的人都可以得到一把红枣，以及用双手能捧多少就捧多少的芝麻蜜饼。我得说，这些奖品只花了我们十英镑，毫无疑问，这次比赛很成功。

我们把它称为AAAA——阿尔帕契亚业余运动协会（Arpachiyah Amateur Athletic Association）。当时河水泛滥，没有人能跨过桥来观看，不过我们邀请了英国皇家空军在空中观看比赛。

比赛那一天来临了，场面值得纪念。首先就是发令枪一响，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大多数人面朝柯沙河摔得趴倒在地，另一些人则从密集的人群中挣脱出来，绝尘而去。犯规的情况不算太严重，实际上并没有人把别人推倒。大家为比赛打了不少赌，不过似乎赛前被看好的人没有一个得到了名次。获胜的是三个大家意料之外的人，鼓掌庆祝的场面相当热烈：第一名是一个强壮的运动家；第二名——他是大家最希望获胜的人——是一个非常穷困、永远看上去像是饿得半死的人；第三名是一个年轻的男孩。那天晚上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晚会，工头和工人们翩翩起舞。获得二等奖的人马上把羊宰了，宴请他所有的亲朋好友。那是阿尔帕契亚业余运动协会最热闹的日子。

我们在一片祝福声中离开了。“真主保佑你们”“你们要再来啊”“真主是仁慈的”，等等。我们去了巴格达，所有发现物此时都已抵达了博物馆。马克斯和约翰·罗斯把包装拆开，开始分类。当时已是五月，在巴格达的背阴处都有华氏108°（42.2℃）了，这样炎热的天气约翰很不适应，每天都一脸病容。我很幸运，不用参与装箱，可以待在屋子里。

当时巴格达的政治局势正在逐渐恶化，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希望来年能够再来，或者另选一个土丘，或者继续在阿尔帕契亚进行更深入的发掘。虽说希望如此，但我们已经开始怀疑还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我们离开时，这些古物的运送出了些麻烦，要把箱子运出伊拉克非常困难，但最终还是圆满解决了，不过历时好几个月。出于这个原因，当局宣告，不欢迎我们来年继续到这里来挖掘。实际上，之后好几年都没人到伊拉克去挖掘，所有人都去了叙利亚。于是我们决定，来年我们也去叙利亚选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还记得一件事，似乎是山雨欲来的征兆。我们曾经去乔丹博士在巴格达的家里喝下午茶。他钢琴弹得很好，那天他正坐在那里为我们演奏贝多芬的作品。我觉得他很有头脑，一面看着他，一面想他是一个如此优秀的人，似乎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对人非常体贴。这时，有人很随意地谈及了犹太人，他的脸色马上变了，我从没在别人的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

他说：“你们不明白，我们德国的犹太人也许和英国的犹太人不同。他们是危险分子，应该被消灭。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是认真的。对于后来发生在德国的事情，那是我第一次得到的一点暗示。我猜想当时去过德国的人已经意识到了，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在一九三二年和一九三三年，大家还完全无法预知。

就是在那天，我们坐在乔丹博士的客厅里，他为我们弹奏钢琴，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个纳粹分子。后来我发现他的妻子是一个比他更狂热的纳粹分子。他们肩负着任务：他不仅仅是古物部部长，为他们的国家工作，还要暗中监视德国大使。一生之中有一些事情，我们必须让自己相信那的确是真实的，这种时候实在令人伤心。

5

我们怀着胜利的喜悦回到了英国，马克斯花了整整一个夏天忙于写这次考古情况的总结。我们在大英博物馆举办了一次文物展览。马克斯写的关于阿尔帕契亚的书在当年或者第二年出版了，他说不可耽搁，要尽快出版。他说考古工作者们的著作往往出版得太迟，而成果本应尽快公之于众。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在伦敦，写了一本讲述我们在叙利亚生活的书，定名为《情牵叙利亚》（Tell Me How You Live）。每次重读这本书我都会觉得很快乐，它让我回忆起在叙利亚的日子。每一个发掘季都大同小异，无须赘述。那些年是幸福的时光，我们对生活非常满意，在发掘中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一九三〇年到一九三八年那几年特别令人满足，因为我们没有受到阴云密布的外界的影响。工作堆积如山，尤其在取得了一些成绩之后更是如此，空闲时间越来越少。但那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代，总有好多工作要做，没错，不过还不至于忙得一刻不得闲。我写侦探小说，马克斯写考古学著作、报告和论文，我们都很忙，但并不觉得特别有压力。

由于马克斯很难随心所欲地回德文郡，我们便选择在罗莎琳德放假时回去，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伦敦，从一处房子搬到另一处，看看哪栋我们最喜欢。有一年我们在叙利亚，卡洛和玛丽便帮我们寻找合适的房子，列了一张单子给我。她们说我必须去看看谢菲尔德巷四十八号。我一看到它，就非常迫切地想要住进去，就像我以前迫切地想要住进别的房子一样。它无可挑剔，也许地下室除外。房间不多，但都很大、很合适，正是我们所需要的。走进去，右边是一个大餐室，左边是客厅，浴室和厕所在楼梯平台上。二楼右边，也就是餐室的正上方，是一个与餐室同样大小的房间，作为马克斯的书房——有足够的地方容纳几张大桌子，来放文件和少量陶器。二楼左边，客厅的正上方，是一间很大的双人卧房。三楼有两个更大的房间，之间还有个小房间，这个小房间将是罗莎琳德的。马克斯书房楼上的那个大房间在需要时可以作为双人客房，而左边的那个房间，我宣布要作为我的工作室和起居室。每个人都为此感到惊讶，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不过他们都表示同意，可怜的老夫人是应该有一间属于她自己的房间了。

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这个房间里不会装电话，我打算买一架大钢琴、一张结实的大书桌、一张舒服的沙发或长沙发椅、一把打字时坐的直背椅，以及一把可以躺一躺的扶手椅，别的一概不要。我为自己买了一架豪华的斯坦威钢琴，我真的太喜欢“我的房间”了。我在家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一层楼使用吸尘器。而除非房子着火了，否则谁也不许来打扰我。我活到这么大，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我享受了五六年，直到这幢房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炸毁。不知道为什么，此后我再也没有拥有过这样一个房间，我重新习惯了在餐室或是在盥洗台的角落写作。

谢菲尔德巷四十八号是一所令人愉快的房子，我走进它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我觉得，如果一个人是在宽敞的房子里长大的——比如我，是在阿什菲尔德长大的——就会很怀念宽敞的感觉。我曾经住过好几处可爱的小房子，例如坎普登街的那两栋楼，还有那个小马车房，可总觉得不太满意。华丽与否并不重要，你可以租一间非常漂亮的小公寓，也可以租一间很大的，但破烂不堪、看起来就像要塌了似的乡村牧师住宅，不过房租要少得多。关键是周围的空间给你的感觉如何，能不能随意布置。如果你要亲自打扫房间的话，清扫一个大房间肯定比清扫一个堆满家具的小房间的犄角旮旯要容易得多，在小房间里，你的臀部总会非常碍事。

马克斯提出要亲自监工，在他的书房里建一个新烟囱。他在中东经手了那么多用烧砖砌的壁炉和烟囱，且相当喜欢这项工作。施工人员则非常怀疑地看着他的设计图，说：“对于烟囱或烟道，你永远说不准。从原则上看应该没有问题，可往往事实不然。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设计的这个肯定有问题。”

“就照我说的建。”马克斯说，“你会知道我是对的。”

结果威瑟斯先生非常难过地看到了结果。马克斯的烟囱从来没有冒过烟。他在壁炉架上面插入了一大块刻着楔形文字的亚述土砖，由此清楚地表明这是一个考古学家的私人房间。

搬进谢菲尔德巷的房子后，只有一件事令我不安，那就是我们的卧室里总弥漫着一种气味。马克斯闻不到，贝西则认为我是在胡思乱想，可我很坚定，我闻到了煤气味。可房子里都没有煤气，马克斯指出。确实没接煤气。

“没办法。”我说，“我就是闻了到煤气味。”

我请来了建筑工人和煤气工人，他们都趴在床底下闻，然后对我说那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当然，如果说有什么东西的话——尽管我没有闻出来，夫人，有可能会是……”煤气工人说，“一只死掉的小老鼠，或者可能是一只死掉的大老鼠。不过我觉得不是老鼠，是的话我肯定会闻到——但也有可能是一只非常小的老鼠。”

“我想可能吧。”我说，“如果是这样，无论如何，就一定是一只死了很久的小老鼠。”

“我们得把地板掀开。”

于是他们掀开了地板，根本没有什么死老鼠，不管大小。然而，不管是煤气还是死老鼠，那种气味依然如故。

我继续请来建筑工人、煤气工人、水管工人，以及每一个我能想到的人。他们最后都憎恶地望着我。每个人都烦透了我——马克斯、罗莎琳德、卡洛——他们都说那是“妈妈的胡思乱想”。可是妈妈知道那是煤气，因为她闻到了，她还要继续这么说。最后，当我把每个人都逼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事实证明我说得没错：在我卧室的地板下面有一根废弃的煤气管，煤气持续地从那里泄漏。这算在了谁家的表上，谁也不知道，我们的房子里没有装煤气表，却有一根废弃的煤气管道静静地泄漏。在谁都受不了我了的时候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非常得意——我对自己鼻子的威力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自信了。

在买下谢菲尔德巷的房子之前，马克斯和我在乡下买了一幢房子。我们想要一栋小房子或者别墅，因为每到周末就往返于阿什菲尔德的做法很不经济。如果我们能够在离伦敦不远的地方买下一栋乡村别墅，那就很不一样了。

在英格兰，马克斯最喜欢的地方有两处，一是他孩提时代所居住的斯托克桥（Stockbridge）附近，还有一处是牛津。在牛津的时光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他对那儿周围的乡村了如指掌，而且他喜欢泰晤士河。于是我们就在泰晤士河边来来回回地寻找，在戈林（Goring）、沃灵福德（Wallingford）、潘伯恩（Pangbourne）寻觅。泰晤士河边的房子都不怎么样，要么是可怕的维多利亚晚期建筑，要么就破破烂烂的，冬天时整个都湿漉漉的。

最后，我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了一则广告。那是在某年秋天，我们要出国去叙利亚之前一个星期。

“你看，马克斯，”我说，“沃灵福德有一栋房子，我们都很喜欢沃灵福德，对不对？还不知道是不是沿岸那些房子中的一栋，我们去看的时候连出租的都没有。”我们打电话给房地产经纪人，然后便赶去了。

那是一栋惹人喜爱的安妮女王时代的小房子，离马路很近，不过后面有个庭院和有围墙隔起的厨房部分——比我们所需要的大——再下面是马克斯一直喜欢的延伸到河边的草地。房子就建在河边，那是泰晤士河边一块漂亮的地方，离沃灵福德大约一英里。房子里有五个卧室、三个起居室和一个极其漂亮可爱的厨房。有一天，外面大雨倾盆，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棵长得很漂亮的雪松，是一棵黎巴嫩雪松。它实际上是长在田地里的，不过那片田地一直延伸到离我们的房子很近的一道隐蔽的矮墙边。我暗自思忖，如果把草坪推移到矮墙外面，把田地推到更远处，那棵雪松就将位于草坪中央，我们就可以在炎热的夏天坐在树下喝茶了。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考虑，房子的价格非常便宜，包含买卖权。我们当场就作了决定，打电话给经纪人，签了合同，与律师和测量员谈了话，照例在“测量员认可”的条件下正式成交。

不幸的是，要过九个月才能再见到那幢房子。之后我们动身前往叙利亚，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九个月，总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蠢了。我们想买一栋小房子，现在却买下了一幢有着雅致的窗户、房型比例匀称的安妮女王时代的房子。不过沃灵福德是个好地方，那里的铁路运输情形很糟，因此不会有太多人去，无论从伦敦还是从牛津。“我觉得，”马克斯说，“我们住在那里会非常快乐的。”

事实的确如此，我们住在那里非常快乐，我想至今已有将近三十五年了。马克斯的藏书室扩大了一倍，他的目标是把书架一直延伸到泰晤士河边。沃灵福德的温特布鲁克宅邸是马克斯的房子，一直都是。阿什菲尔德则是我的，我觉得也是罗莎琳德的。

我们就这样悠然度日，马克斯以极大的热情从事考古工作，我忙着写作。这时写作已成为我的职业了，因此激情少了很多。

起初，写作是件激动人心的事，部分原因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作家，写的书得以出版每每都使我吃惊。现在，写作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成了我的专职工作。出版社不仅会出版我的书，还催促我继续写下去。但我渴望做一件不是正式工作的事，这种渴望让我非常不安；若不这样，生活就太单调了。

现在我想做的是，写点侦探小说以外的东西。因此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沉浸在一本名为《巨人的面包》（Giant's Bread）的普通小说的写作之中。这是一本以音乐为主题的小说，书中随处可见我对这一题材的无知。读者对这本书的评价尚好，按照“第一本书”的标准，它的销路也不错。我用了玛丽·韦斯特马考特（Mary Westmacott）这个笔名，谁也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我。我居然将这件事保密了十五年之久。

一两年后，我又用这个笔名写了另一本书，《未完成的肖像》（Unfinished Portrait），只有一个人猜到是我：楠·瓦茨，现在她叫楠·昆。楠的记忆力很强，我用来形容孩子们的某个措辞，以及前一本书里的一首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立刻自言自语道：“阿加莎写的，我可以断定。”

一天，她用手肘轻戳我的腰，用一种故弄玄虚的语气说：“前两天，我看了一本爱不释手的书，让我想想看书名是什么来着？《矮人的血》（Dwarf's Blood）——对，就是《矮人的血》。”然后她又淘气地冲我眨了眨眼。

等我到她家里后，我说：“好吧，你是怎么猜到《巨人的面包》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写的啦，我熟悉你说话的风格。”楠说。

我有时还会写歌，多半是歌谣。但我并不认为可以凭运气闯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创作领域，也不想在这个年纪去尝试有些艰难的冒险。

我觉得，促使我行动的是其他人总是用我不喜欢的方式把我的小说改编成剧本，为此我倍感懊恼。虽然我写了《黑咖啡》这个剧本，可从没认真地想去创作剧本。写《埃赫那吞》（Akhnaton）时我很高兴，但是绝不相信它会上演。我突然想到，既然我不喜欢别人改编我的作品，那么何不尝试一下自己改编。在我看来，由我的作品改编的剧本常常失败主要因为他们太拘泥于原作了。侦探小说尤其与剧本不同，因此改编它也要比改编一部普通小说困难得多。它的情节是如此错综复杂，人物繁多，线索千头万绪，扑朔迷离，需要的是去繁就简。

我有一本书叫《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它太难写了，反而对我非常有吸引力。十个人要合情合理又不露痕迹地被干掉。我在经过漫长的构思之后动笔了，写完之后很满意。这本书清晰、简明，又令人迷惑，最终解释合情合理，事实上还需要一个尾声部分。这本书的评论和销路都不错，但最满意的还是我自己，因为我比任何评论家都更清楚，写这本书是多么不易。

现在我又进了一步。我在心中暗想，如果能把它改编成一个剧本，一定会更令人激动。乍看起来，这似乎不可能，因为如果改为剧本，就没有人来讲故事的结局了，于是我只好进行一定限度的改动。我认为只要在小说的基础上做一处改动，就能成为一个非常不错的剧本了。我必须让其中的两个人物变成无辜的受害者，让他们免于被杀，并在事后重逢。这样也不会与原来的童谣内涵相悖，因为《无人生还》还有一个版本是这样结尾的：“他成了家，一个都不留。”

我写完了剧本，但没有得到赞许。普通意见是“无法上演”。尽管查尔斯·科克伦很感兴趣，也为上演尽了全力，但不幸的是，他无法说服赞助人同意他的观点。那些人说的都是空泛之词，什么没法演啊，观众会笑，然后就会失去紧张感，等等。科克伦坚定地说他不同意他们的观点，但还是没办法。

“希望将来运气会好一点，”他说，“因为我很想看到这部剧上演。”

后来机会来了。对它感兴趣的是伯蒂·迈耶，他曾和查尔斯·劳顿一起把《不在犯罪现场》搬上舞台。艾琳·亨舍尔是该剧的制作人，我认为她非常成功。我对她的制作方法颇感兴趣，与杰拉尔德·杜·莫里哀的手法截然不同。一开始，在我这个对舞台艺术一窍不通的人眼中她似乎很笨拙，仿佛心中没底，但当我看到技巧的发挥时，才意识到她运用这种手法有多纯熟。她先是在舞台上感受，用眼睛观察，而不是用耳朵——观察动作和灯光，以及总体效果如何。随后，她像是事后才想到要集中演员对台词。这种做法卓有成效，给人印象极深。她还很会营造紧张感，有一幕是演员们围着燃烧的蜡烛正襟危坐，三盏聚光灯渐渐转暗，效果极佳。

看着演员的杰出表演，你可以感受到紧张的气氛越来越强烈，恐惧和不信任在人物间蔓延。每次人物死亡都很自然，我看的时候没有丝毫哗众取宠之处。我不是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改编，不过这本书确实是我的最爱，在某些地方它别具匠心。此外，使我在写小说的同时又踏上了戏剧创作之路的，也是《无人生还》。从那时开始，我拿定主意以后除我自己之外，不让任何人改编我的作品。我自己决定哪些小说可以改编——那些真正适合改编的。

我着手改编的第二部作品是《空幻之屋》（The Hollow），不过那是在好几年之后了。一天，我突然冒出个想法，《空幻之屋》一定会成为一出好戏。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罗莎琳德，在生活中她总是扮演试图劝阻我又屡屡受挫的角色。

“把《空幻之屋》改为一出戏，妈妈？”罗莎琳德吓了一跳，这样说道，“这是部好小说，我也很爱看，可你无法把它改编成剧本啊。”

“可以，我可以做到。”我说，因为有了反对者而激动不已。

“哦，但愿你不会那样做。”罗莎琳德叹了口气说。

不管怎样，我兴致勃勃地记下了《空幻之屋》剧本的构思，这本书在某些方面更像是通俗小说而不是侦探故事。我一直认为《空幻之屋》这部作品由于增加了波洛这个人物而被我毁了。我已经习惯于作品中出现波洛，因此他也很自然地出现在了这部作品中。可是他一出现，就全都乱套了。他的确大显身手，可我总在想，如果没有他，这部作品会更好。于是，在着手写下这部剧本的草稿时，我割舍了波洛这个人物。

《空幻之屋》完成了，尽管除罗莎琳德外还有一些人持相反意见，但彼得·桑德斯很喜欢这个剧本。他曾把我的许多剧本搬上舞台，相信这出剧也会成功。

《空幻之屋》获得成功后，我开始自讨苦吃了。当然，我知道小说创作是我稳定的、有保障的职业，我可以继续这样编织情节、进行创作，一直到老。我从未怀疑自己能否再构思创作出一部新的作品。

当然，在一本书动笔之前，我总会经历极为难熬的三到四个星期，那种痛苦无法形容。我会独处一室，咬着铅笔，眼睛盯着打字机，或在屋里踱来踱去，或颓然地倒在沙发里，禁不住想大喊大叫。然后我走出房间，去打扰某个正在忙碌的人——通常我会打扰马克斯，因为他的脾气特别好——我会这样对他说：“真糟糕，马克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了，我没法再写下去，再也写不出一本书了。”

“哦，怎么会呢？你肯定能行。”马克斯常这样安慰我，刚开始表现得很担心，之后目光又转回他的工作。

“可我知道不行了，我想不出什么故事了。我的脑子里曾有个故事的轮廓，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行。”

“你只需闯过这个阶段，类似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你去年就这么说过，前年也说过。”

“这次情形不同。”我斩钉截铁地说。

这次当然也没什么不同，尽管我如此凄惨绝望，好像完全丧失了创造力。然而这种特殊的阶段是必需的，这就像把雪貂放在兔穴里，在洞口守着猎物一样。在洞穴内发生混战之前，你要在无聊中度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度过这一切之后才会恢复正常。脑子里会一片空白，对想写的东西毫无头绪。你随手翻开一本书，不久后发现根本没看进去；换去解字谜游戏，心思也没放在解法上，而是被一种傻傻的绝望情绪所占据。

之后，由于某个未知的原因，一种内在的“动力”让你回到正轨。大脑开始运转，你知道迷雾在消散，“灵感”来了。你会突然有绝对的把握，知道A想对B说些什么。你会走出家门，沿路走着，不停地自言自语，不断重复某段对话，比如莫德和艾尔温谈了些什么。而且你确切地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知道会有一个人在树后的什么地方盯着他们俩，以及地上的一只死野鸭如何勾起了莫德的记忆，诸如此类的。于是你回到家时满心欢喜，虽然还只字未写，但你终于准备好了。

那时我迷上了写剧本，仅仅因为它不是我的本职工作，我不是被逼迫构思一个剧本——而是想好了才写。写剧本要比写小说容易，因为你可以用心灵的眼睛“看到”，而不必纠结于细节描写是否合适，从而影响了故事的连续性。舞台限制了故事的复杂程度，你不必随女主人公上楼下楼或来往于网球场，不用描写心理活动。只用写能看到的、能听到的和能做的事，观察、倾听和感受，做到这些足矣。

我计划一年完成一本书，并且坚持下来。剧本创作不过是一次探险，而且应该一直是探险，是偶得之物。你可以获得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但随后肯定是毫无道理的一连串失败。为什么？谁都无法解释。我发现许多剧作家都这样。我曾看过一个剧本，我认为和作者其他成功的剧本一样好，甚至更好。但演出失败了，因为它没有迎合观众的口味，要么是因为时间点不对，要么是因为演员阵容对演出有些影响。总之，剧本创作不是我能把握的事，每次都是一次有趣的赌博，我喜欢这种冒险。

写完《空幻之屋》后不久，我又想写一个剧本了。我暗想，如果可能，我要创作一个新剧本，而不是改编小说。我要写一个纯粹的剧本。

罗莎林德在加勒多尼亚学校的学习非常成功。我觉得在我所知的学校中，这是最出色的一所，那里所有的老师都是各自领域里最好的。他们的确让罗莎琳德把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成为全校第一，尽管她向我指出实情并非如此，因为有一个中国女孩比她聪明得多。“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觉得全校第一就应该是一个英国女孩。”我估计她是对的。

从加勒多尼亚毕业后，罗莎琳德去了本尼登女校。打从一开始她就有点厌倦那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大家都说那是一所非常好的学校。她对为了学习而学习毫无兴趣，她绝不是做学者的料。我感兴趣的学科她都毫无兴趣，比如历史。但她的数学很好。我在叙利亚的时候经常收到她的来信，催促我允许她离开本尼登。“我真的没办法再在这所学校忍受一年了。”她写道。然而，我觉得既然她已经在一所学校开始了学习生涯，就至少要以正当的方式终止。所以我写信给她说，如果她能通过考试，拿到毕业证书，她就可以离开本尼登女校，去别处接受教育。

校长谢尔登小姐写信给我，说尽管罗莎琳德非常迫切地想在下个学期拿到证书，但她觉得她不太可能通过考试，不过也没有理由不让她试试。然而，最终证明谢尔登小姐错了，因为罗莎琳德轻松地通过了考试，拿到了毕业证书。我不得不为我只有十五岁的女儿考虑下一步的打算。

我和马克斯都同意把她送出国。接着便开始着手调查各种各样的教育机构，我们发现这项任务非常麻烦：有一所在巴黎的家庭寄宿学校；埃维昂（Evian）有一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洛桑（Lausanne）有至少三位被强烈推荐的教育家；还有格斯塔德（Gstaad）的一所学校，女孩子们可以在那里滑雪或者参加其他冬季运动。我很不善于与人约谈，一坐下来就会张口结舌。我想问的是：我要不要把女儿送到你们那里？我如何能知道你们的学校是什么样的？我要怎样才能知道她是否会喜欢到你们那里学习？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什么样的？可是最终，我只会结结巴巴地说：“呃……呃……”然后问出一些我自己听来都很傻的问题。

经过几次家庭协商后，我们决定选择去瑞士的格斯塔德，屈米小姐开办的膳宿学校。后来证明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每星期我都会收到至少两封罗莎琳德写来的信。“这个地方真糟糕，妈妈，太糟糕了！这里的女孩子们……你根本想象不到她们是什么样子的！她们戴束发带，这么说你就明白了吧！”

我并不明白。我不明白女孩子为什么不可以戴束发带，我甚至不知道束发带是什么东西。

“我们总是两人一排，两人一排……想想看！我们都多大了！我们甚至不能去村里，到商店去买点东西都不行，多可怕！这绝对是监禁！他们也没教我们什么东西。还有你说过的浴室，水像鸡尾酒一样浑！我们从来不用，没人用过！连热水都没有！至于滑雪，当然更是没谱的事情，二月份时也许还可以滑几次，但我相信到时候她们也不会带我们去的。”

我们把罗莎琳德从监禁里解救出来，先送她到奥斯堡（Chateaud'Oex）的一所寄宿学校，后来又送到巴黎的一户很和善的旧式家庭寄宿。我们从叙利亚返回的途中到巴黎接她，我说我希望她现在能说法语了。“多少能说一点。”罗莎琳德回答。她很谨慎地不让我们听到她说法语。我们坐出租车从里昂火车站去劳伦太太家的时候，司机绕路了。罗莎琳德拉下窗户，探出头去，用生动而精准的法语对司机说话，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走这么奇怪的路线，并告诉他该走什么路。那位司机马上认错。我则高兴地发现了可能很难确认的事实：罗莎琳德会说法语了。

劳伦太太同我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她向我保证罗莎琳德的举止非常得体，行为合乎礼仪。不过她说：“夫人，她对人很冷淡……过于冷淡了！这也许是英国人的特质。”

我连忙说我确信这就是英国人的特质。劳伦太太再次向我保证，她会像一个母亲一样对待罗莎琳德。“可是这种冷淡，英国人的冷淡！”

一想起她的满腔热情遭到了冷遇，劳伦太太就不禁叹了一口气。

罗莎琳德又在这里接受了六个月或者一年的教育，然后去了慕尼黑附近的一所家庭学校学习德语。接下来回到伦敦度过了一个社交季。

在这个社交季里，她无疑成功了。她被誉为当年初入社交界的年轻人里最漂亮的女孩子之一，获得了莫大的乐趣。我个人认为这对她很有好处，让她学到了自信和礼仪，也打消了她原先的疯狂愿望：要无限制地永久继续社交狂欢的生活。她说她很尽兴于这样的体验，不过并不打算再做这类愚蠢的事情了。

有一天，我向罗莎琳德和她的好友苏珊·诺斯提起了日后选择工作的问题。

“你一定要选择某件事情来做。”我很独断地对罗莎琳德说，“我不在乎是什么事，受训做一个按摩师怎么样？以后的生活中会有用的，或者我想，你可以去搞插花。”

“哦，人人都在搞插花。”苏珊说。

最后，两个女孩子跑来对我说，她们想从事摄影。我听了万分高兴，我自己就一直想学习摄影。我在挖掘现场就主要负责拍照片，我觉得如果能去摄影室上课学习一下，会很有帮助，因为我并不太懂。但我们大多是在室外拍摄，而不是在摄影室的条件下。而且有一些照片要保留在叙利亚，我们想尽可能照得好一点，这很重要。我热情洋溢地详述着这个话题，两个女孩子笑得快晕过去了。

“我们说的和你说的不一样。”她们说，“我们不是说去上摄影课，完全不同。”

“那你们说的是什么？”我莫名其妙地问。

“哦，穿着游泳衣或者别的什么衣服拍照，用在广告上。”

我把惊骇写在了脸上。

“你们绝对不可以穿着泳装去拍广告照片。”我说，“我不准你们做这种事情。”

“妈妈真是太落伍了。”罗莎琳德叹息道，“很多女孩都在拍广告照片，还为此互相嫉妒。”

“我们认识几个摄影师，”苏珊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说服某一个来帮我们拍肥皂广告的照片。”

我继续否决这个计划，最后罗莎琳德说她会考虑上摄影课。不过她也可以去上模特摄影课，不需要穿泳装。“穿着名副其实的衣服，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把纽扣扣到脖子上！”

于是有一天，我去了莱茵哈德摄影学校，我对那里极感兴趣，回到家后我不得不承认我为自己，而不是她们，报名了摄影课。她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妈妈被诱惑了，不是我们！”罗莎琳德说。

“哦，真可怜，你会很辛苦的。”苏珊说。我真的很辛苦。第一天我就在石阶上跑上跑下，反复地冲洗、重拍指定的拍摄物，累坏了。

莱茵哈德摄影学校有很多不同的学部，包括商业摄影部，我有一门课就是在那里学的。当时的风尚热衷于把东西尽可能地拍得不像它本身：把六个大汤匙放在桌子上，爬上一架梯子，把汤匙挂在梯子顶，以求达到透视或者虚化的效果。还有一种流行趋势，就是拍摄一个盘子时不是从正面拍，而要从左边的角落拍，或者远离它拍，或者拍一张脸时只拍其一部分，这些都是最时兴的。我把一个山毛榉木雕刻的头像带到学校，试拍了很多张，用了各种各样的滤镜——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看看用不同的相机和不同的滤镜拍摄会有怎样不同的效果。

可怜的马克斯无法分享我的这份热忱。他想要的照片和我现在在做的正好相反：他希望拍出来的东西完全是它们本来的样子，细节越真实越好，要精确的透视法，等等。

“你不觉得这么拍那个项链很单调吗？”我常常这样说。

“不，我想不会。”马克斯说，“用你的方法拍，它就完全扭曲模糊了。”

“可是看上去多动人啊！”

“我不需要看上去动人。”马克斯说，“我要让它看起来很真实，你都没放刻度杆。”

“如果你一定要放一根刻度杆，就会破坏照片的艺术形态，就不像样了。”

“可你必须显示出它的尺寸，”马克斯说，“这是最重要的。”

“你可以在下面加以说明，可以吗？”

“这不一样，我们要精确地看到刻度杆。”

我叹了一口气，我明白，是艺术雅兴出卖了我，让我背离了自己承诺过的写实。所以我要求老师给我额外指导，教我如何遵循严格的透视法。他相当厌烦这么做，对于结果也很不以为然，然而这对我很有用。

至少我学会了一件事：其他事并不像摄影这样，先拍了一张觉得不好，然后还可以再去重拍一张。在莱茵哈德学校，拍一件物品用掉十张底片都是少的，往往需要二十张，这真是累人。我经常疲惫地回到家里，觉得要是没去学就好了，不过第二天倦意又消失了。

有一年罗莎琳德来到叙利亚，我认为她在我们的发掘现场过得很愉快。马克斯让她帮忙做了一些绘图工作，实际上她非常擅长画画，这次绘图也画得很好，可是问题在于罗莎琳德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而不像她糊里糊涂的妈妈。除非她做到了她所希望的尽善尽美，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否则她就会立即撕掉。她绘制了一系列图样，然后对马克斯说：“真的画得不好……我要撕掉。”

“你不能撕掉。”马克斯说。

“我要撕掉。”罗莎琳德说。

于是他们大吵一架，罗莎琳德气得发抖，马克斯也怒不可遏。但那些彩绘陶罐的图样被抢了下来，出现在马克斯关于“布拉克墟丘”的书中。可是罗莎琳德从未对这些图样满意。

我们从酋长那里借来了马，于是罗莎琳德骑马出行，陪同她的是吉尔福德·贝尔，他是我的澳大利亚朋友艾琳·贝尔的侄子，是一名年轻的建筑师。他是个很可爱的男孩，曾经为我们在布拉克出土的护身符绘制过很可爱的铅笔图样，那些护身符都是可爱的小东西，有青蛙、狮子、公羊和公牛。他用铅笔勾勒出明暗效果，使图样惟妙惟肖。

那年夏天吉尔福德来到托基，在我们家小住。有一天，我们看到一幢房子正在出售，这幢房子我从小就知道：格林威（Greenway）。它就在达特河岸，我母亲一直说它是达特河两岸各种各样的房屋中最完美的一栋，我也这么想。

“我们去看看吧。”我说，“能再次见到它是一件很愉快的事，自从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过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

于是我们掉头去了格林威。那是一栋非常美丽的带庭院的白色房子，乔治王时代的，建于一七八〇年至一七九〇年之间，树林一直延绵到下面的达特河边，有很多漂亮的灌木丛和树木。这是一幢理想中的房子，一幢梦幻中的房子。既然我们已经要求看房，我就问了价钱，尽管并不是真的感兴趣。至于答复，我想我是听错了。

“你是说，一万六千英镑？”

“六千英镑。”

“六千英镑？”我几乎不敢相信。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们都在谈论这件事。

“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我说，“那块地方有三十三英亩，看上去状况也不差，装修一下就行了。”

“你为什么不把它买下来呢？”马克斯问。

我感到震惊，这可是马克斯说的，我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一直在为阿什菲尔德担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的家，阿什菲尔德，已经变了。四周曾经围绕着邻居的房子，都是同样类型的小别墅。可是现在，庭院被一所很大的中学遮挡住，它就矗立在我们的房子和大海之间，每天都传来孩子们的喊叫声。另一侧是一家精神病疗养院，有时候会传来可疑的声音，病人们还会突然出现在庭院里。确切地说他们并不是“病人”，我认为他们可以有行动的自由，可是我们遇到了几桩不愉快的事情。一位强壮的上校穿着睡衣、挥舞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决心要把庭院里所有的鼹鼠赶尽杀绝；又有一天，他跑来攻击一只叫了几声的狗。护士来道歉，把他带了回去，说他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一点“神经失调”。然而这很令人担忧，有几次，他把住在我们家的小孩子吓坏了。

托基城外曾是乡野，山上有三栋别墅，道路逐渐在乡野间消失。以前我总会在春天到郁郁葱葱的田野里去看小羊羔，而现在，那里成了一大片小房子。我们认识的人已经没有一个住在这条路上了。阿什菲尔德的存在仿佛是对自己的嘲讽。

我一直知道马克斯其实并不喜欢阿什菲尔德，虽然他从来没对我说过，可是我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嫉妒这幢房子，因为它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我从没与他分享，它只属于我。而对于格林威，他是完全由衷地说：“你为什么不买下它来呢？”

于是我们过去仔细察看那栋房子的情形。吉尔福德也来帮忙，他很专业地看遍了整个房子，这样说道：“嗯，我把我的建议告诉你们吧，拆掉一半。”

“拆掉一半！”

“是的，你们知道的，后侧的裙房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你可以保留一七九〇年的部分，把补建的全都拆掉——台球室、书房、大厅、卧室和楼上的那些新式浴室。这样房子会变得好看很多，也会更精巧。它原本是一栋很好的房子，确实如此。”

“如果把维多利亚的部分拆掉，我们就没有浴室了。”我指出这一点。

“哦，你可以在顶楼建一个，很容易。还有，这样能使税率大大降低。”

于是我们买下了格林威，把改建的事交给吉尔福德负责，他按照这幢房子最初的轮廓重新进行了设计。我们在楼上增加了浴室，在楼下增建了一个小盥洗室，不过其余部分就没有改动。我现在很希望我当时能有先见之明，再拆掉一大部分——那间巨大的食品贮藏室、腌猪肉用的大窖穴、木柴棚和餐具室。我会建一个可爱的小厨房，可以轻松地走到近在咫尺的餐室，用不着仆人帮忙。可是我当时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不再有仆人帮忙，于是我们保留了厨房那部分。改造全部完成，室内装潢也全部换成白色后，我们搬进去住了。

欢欣鼓舞地迁入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来临了。这一次不像一九一四年那次那么突然，我们收到了警告——慕尼黑协定（Munich）——也听到了张伯伦（Chamberlain）的宽心话，听他说“我们这个时代的和平”（peace in our time）时，我们觉得这也许是真的。

然而，不会有我们这个时代的和平了。

[1]该电影改编自《罗杰疑案》，于一九三一年上映。

[2]约一米八八。

[3]黑线鳕鱼（haddock）的特征之一是胸鳍附近有一块深色印记，常被描述为“拇指印”或“恶魔的拇指印”或“圣彼得的拇指印”。

[4]拉菲兹（Raffles）是英国作家E.W.赫尔南（Ernest William Hornung，1866-1921）笔下的绅士大盗，详见小说《业余神偷拉菲兹》。E.W.赫尔南是福尔摩斯的创造者柯南·道尔的妹夫。

[5]引自美国人约翰逊·奥特曼（Johnson Oatman, Jr. 1856-1922）于一八九八年创作的赞美诗《向高处行》（On the up Way）。

[6]现称伊朗。

[7]玛丽亚·特蕾西亚银币，以神圣罗马帝国女皇、奥地利大公、匈牙利女王、波希米亚女王玛丽亚·特蕾西亚（Maria Theresia，1717-1780）命名，奥地利于一七八〇年发行的银币，此后成为欧亚大陆的硬通货币，屡次重铸，重铸数量超过八亿枚。

[8]耶洗别（Jezebel）是《圣经》中以色列国王亚哈的王后，邪恶淫荡的化身，见《圣经·旧约·列王记上》《圣经·旧约·列王记下》。

第十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

1

再次进入战争。这次不同于上一次，人们本以为还会像上一次一样。我觉得人们总以过去的经验为基础。第一次世界大战出人意料地突然爆发了，好像它是一件闻所未闻、毫无可能的事，在记忆中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大家就都认定为不可能发生。而这一次大战完全不同。

起初没有发生什么，人们对一切如常感到惊奇和不可思议。以为会在第一天晚上听到轰炸伦敦的声音，然而伦敦没有遭到轰炸。

我想当时每个人都尝试给别人打电话。佩吉·麦克劳德，我在摩苏尔时结识的医生朋友从东海岸打来电话，她和她的丈夫都在那里工作，她问我能不能收留她的孩子们。她说：“我们在这里被吓得不得了，他们说这里将是战争开始的地方。如果你能收留我的孩子们，我这就开车把他们送过去。”我说绝对没有问题，如果她乐意，还可以把保姆一块儿带来，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第二天佩吉·麦克劳德到了。她开了一天一夜的车穿越英格兰，带来了我三岁的教女克莉丝朵，还有五岁的大卫。佩吉疲惫不堪。“要是没有安非他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还有很多，给你吧，累坏了的时候也许用得着。”我到现在还保留着那个装安非他命的扁盒子，原封未动，也许是准备把它当作极度疲惫时的精神支柱。

差不多安排妥当之后，大家便等待着看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渐渐地，人们又投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偶尔参加一些战时活动。

马克斯参加了英国地方军，当时那个组织简直像个戏剧社团。他们总共也没几支枪——我想大概是八个人共用一支。马克斯每天晚上都出去和他们聚会，有些男人非常享受，妻子们则怀疑她们的丈夫打着保家卫国的幌子做了些别的什么。月复一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聚会变成了喧闹欢快的派对。最后马克斯决定去伦敦，和其他人一样，他吵着要去国外，要承担一些工作。可是似乎每个人听到的都是这样的答复：“目前没什么事可做”“不需要任何人”。

我到托基的医院询问能否让我到药房工作，这样可以更新一下我的医药知识，以备日后所用。由于随时都有可能需要急救人员，那里的药剂师主任很欢迎我去。她们更新了我对如今的各种药品和处方的了解。总体而言，比我年轻时要简单多了，只不过有那么多种药丸、药片、药粉和其他装在瓶子里的药品。

战争开始了，不是在伦敦或者东海岸，而恰恰是在我们所在的这块地方。大卫·麦克劳德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疯狂地迷恋飞机，做了很多努力教我识别各种飞机机型。他给我看了梅塞施米特型战斗机（Messerschmitts）的图片，还有其他的，然后指着天上的飓风式战斗机（Hurricanes）和喷火式战斗机（Spitfires），急切地问：“现在，这一次，你能认清了吧？你看得出天上飞的是什么机型吗？”

飞机离地面太远了，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不过我满怀希望地说是飓风式。

“不对。”大卫厌烦地说，“你每次都弄错，这是喷火式。”

第二天，他抬头看着天空评论道：“那是一架梅塞施米特型的飞机，正飞过来。”

“不不，亲爱的，”我说，“那不是梅塞施米特型的，那是我们的飞机——是一架飓风式。”

“这不是飓风式。”

“呃，那么……就是喷火式。”

“这不是喷火式，这就是梅塞施米特型的，你怎么能把梅塞施米特型的说成飓风式或者喷火式呢？”

“可是那不可能是梅塞施米特型的。”我说。这时，两枚炸弹被扔到了山坡上。

大卫看上去快要哭了。“我早说了，这是梅塞施米特型的。”他说，语气中流露出痛惜的意味。

当天下午，孩子们跟保姆一起坐船的时候，一架飞机猛扑下来，对着河面用机关枪扫射，子弹就从保姆和孩子们身边飞过。回到家时保姆惊慌不已。“我觉得您最好打电话给麦克劳德太太。”她说。于是我给佩吉打了电话，我们实在不知所措。

“我们这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佩吉说，“我想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开始，我认为他们不应该回来，你说呢？”

“也许他们不会再来轰炸这儿了。”我说。

大卫因为炸弹而兴奋，坚持要去看看它们掉下来的地方。有两枚落在了迪蒂斯汉姆河边，另一些在后面的山上。我们爬过长满荨麻的山坡和一两个树篱，最后找到了一个。三个农夫正围着田地里的炸弹坑看，还有一颗似乎掉下来时没有爆炸。

“该死的。”一个农夫说，狠狠地踢了一脚那颗没有爆炸的炸弹，“真是下流，要我说，丢下这种东西就是下流透顶！”

他又踢了一脚，我觉得他最好不要踢那东西，可他显然是想好好地表示一下对希特勒的轻蔑。

“还丢下不会爆炸的东西。”他轻蔑地说。

两枚都是非常小的炸弹，比起我们后来在战争中遭遇的要小得多。但这也意味着战事已经开始。第二天，从达特河上游的康恩沃斯（Cornworthy）传来消息，一架飞机俯冲下来对着一所学校的操场扫射，当时孩子们正在玩耍，一名女教师被击中了肩膀。

佩吉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已经安排好孩子们去科尔温湾（Colwyn Bay），他们的祖母住在那里。无论如何，那里似乎太平些。

孩子们走了，他们走后我很落寞。过了不久，一位叫阿巴斯诺特的太太写信给我，希望我把房子借给她。大规模轰炸已经开始，孩子们纷纷疏散到英格兰的各个地方，她希望能租下格林威，作为育儿所来安置从圣潘克勒斯（St. Pancras）疏散过来的孩子们。

战场好像从我们这里转移到了别处，附近不再有轰炸了。不久后，阿巴斯诺特夫妇来了。他们留用了我的男管家和妻子，找来了两名医院的护士，还收留了十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我决定去伦敦与马克斯会合，他正在土耳其难民署工作。

我在新的一轮袭击之后到了伦敦，马克斯来帕丁顿车站接我，把我带到位于半月街的公寓。他很歉疚地说：“恐怕……这是个相当糟的地方，我们得继续找别的住处。”

我刚到那里就觉得有些厌恶，那栋公寓就像一颗牙齿一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两边的房子都没有了，显然都在十天前被炸掉了。这也是为什么能租到这套公寓，因为主人们早就匆匆撤离了。我在那栋房子里住得很不舒服，泥垢、油污和廉价香水的气味闻起来相当可怕。

马克斯和我在一个星期后搬到圣詹姆斯街的公园广场（Park Place），那是一处相当昂贵的服务式公寓。我们住的时间不长，爆炸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尤其心疼那些服务生，他们要服侍客人用完晚餐，然后在空袭声中回家。

很快，谢菲尔德巷的房客问我们可否退租，于是我们搬了回去。

罗莎琳德申请了空军妇女辅助队，但她并不太热衷，她更想做地面服务。

她参加了空军妇女辅助队的面试，表现得不够机智。当被问到为什么想要加入时，她只是说：“因为我们必须做点事情，做这件事和做别的事一样。”尽管直率，但我觉得很不讨人喜欢。没过多久，在短暂地为学校递送食物之后，她又换到军事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工作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去陆军运输处，因为那里不像空军妇女辅助队那么专断，为此她填写了一系列表格。

这时，马克斯在我们的朋友斯蒂芬·格兰维尔的帮助下加入了空军，他很得意。这位朋友是一位埃及古物学教授，和马克斯一起在空军部共事，合住一个房间。两个人都是烟鬼，马克斯抽烟斗，抽个不停，屋里的空气总是浑浊不堪，他们的朋友都把他的房间叫“小炭窑”。

后来发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记得谢菲尔德巷在一个周末被轰炸，当时我们不在伦敦。炸弹从天而降，正好落在街对面，把三幢房子夷为平地。对于谢菲尔德巷四十八号的影响在地下室，那里还被认为是最安全的地方呢。屋顶和顶楼也不同程度地受损，一楼和二楼则几乎毫发未损，只是我的斯坦威钢琴从此大不如前。

我和马克斯从来不去地下室，所以即使我们当时在屋里，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战争中我没去过任何避难所，我害怕被困在地下。无论在哪儿我都要睡在自己的床上。最后，对于伦敦的空袭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空袭多得都很难把我吵醒了，我会在半梦半醒中觉得自己听到了警报声，或者不远处有爆炸声。

“哦，天哪，他们又来了。”我会嘀咕一声，然后转个身，又睡着了。

谢菲尔德巷被炸造成的困难之一是，当时在伦敦很难找到一个存放家具的地方。而进出那栋房子已经不能走前门了，只能爬一段梯子。最后，我说服了一家搬家公司帮我搬，还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把家具存放到沃灵福德，放在我们一两年前造的壁球场里。我让建筑工人准备好，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拆下壁球场的房门和门框。他们最终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沙发和椅子无法通过狭窄的房门。

马克斯和我搬到了汉普斯特德公寓区的草坪路公寓，我开始在大学医院里做药剂师。

马克斯突然告诉我那个消息的时候，我想他已经知道一段时间了：他要去中东，可能是北非或埃及。我为他高兴，我知道他有多想去，也知道他这么做是对的，他对阿拉伯地区的了解会派上用场。这是我们结婚十年来第一次分离。

马克斯的离开让草坪路公寓显得更适合居住了。这里的人很友善，还有一家能让人放松、气氛欢快的小餐馆。透过三楼我卧室的窗户，可以看到种满树木和灌木的平地后面有一道堤坝，一棵又大又白的重瓣樱树正对着我的窗户，树梢呈金字塔状。那道堤坝的样子就像巴里（Barrie）的《亲爱的布鲁图斯》（Dear Brutus）第二幕中，剧中人转向窗口，发现罗伯的树恰好伸到了窗格外。那棵樱树特别惹人喜爱，春天早上醒来时，它总是令我愉快的事物之一。

公寓的一头有个小院子，夏夜里可以在那里用餐，或者就那么坐在那儿。去汉普斯特德绿地步行也就十分钟，我经常带着卡洛的詹姆斯去散步。这只西里汉梗犬现在由我来管，因为卡洛在军工厂工作，没法把它带去。大学医院的人对我非常好，他们同意我把它带去药房。詹姆斯表现得乖极了，它把那白色的香肠似的身体置于放瓶子的架子下面，就待在那儿，偶尔接受女佣清扫时对它友善的关注。

空军妇女辅助队和其他一些战时服务单位都没有吸收罗莎琳德，就我所知，她也没想干点什么。她又打算进入陆军运输处，于是又填了一大沓表格，填写了日期、地址、姓名和许多政府要求的不必要信息。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今天早晨，我把那些表格都撕了，我不想进陆军运输处了。”

“真是的，罗莎琳德！”我严肃地说，“你应该拿定主意，我不在乎你干什么，你可以干任何你想干的事，但不要总是三心二意的。”

“嗯，我想干点更有意义的事。”罗莎琳德说，然后露出她这一代的年轻人极不愿向父母吐露心事时的神气，扭扭捏捏地补充道，“我打算下星期二和休伯特·普里查德结婚。”

这并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下星期二这个日期有点奇怪。

休伯特·普里查德是一名正规军少校，威尔士人。罗莎琳德在我姐姐家结识了他，休伯特是我外甥杰克的朋友，常去他家。他也曾来过我们的格林威一次，很招人喜欢。他这人文静、皮肤黝黑，养了一大群狗。罗莎琳德已经和他好了一段时间了，但我没想到会谈婚论嫁。

“我想，”罗莎琳德说，“你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妈妈？”

“我当然会参加。”我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我又觉得那纯粹是没必要的折腾，我是说，你不觉得你不参加婚礼会更简单、更省事吗？我们得在登比（Denbigh）结婚，因为他无法请假。”

“没关系。”我竭力使她安心，“我会去登比的。”

“你肯定你真的想去？”罗莎琳德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说。

“是的。”我坚定地说，然后继续道，“相当奇怪，你竟然告诉我你打算结婚，而不是事后才宣布。”

罗莎琳德脸红了，我知道我一语道中了实情。

“我猜，”我说，“是休伯特让你告诉我的。”

“这个……这个……是的。”罗莎琳德说，“算是吧，他还说，我没有满二十一岁。”

“好了，你最好还是让我在场。”我说。

罗莎琳德的守口如瓶总能让人开怀大笑，我这次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和罗莎琳德一起坐火车去了登比，第二天早上，休伯特到饭店来接她。他和他的一个军官弟弟一起，我们去了登记处，仪式就在那里举行，一切都尽可能地简化了！整个过程中唯一的障碍在于，那个上了年纪的登记员拒绝相信罗莎琳德父亲的名字和头衔：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上校，圣迈克尔和圣乔治勋章（CMG）、卓越服役勋章（DSO）获得者，前皇家陆军航空队（RFC）队员。

“如果他是空军，就不可能是上校。”登记员说。

“可他就是上校呀。”罗莎琳德说，“这就是他正确的军阶和头衔。”

“他一定是个空军中校。”登记员说。

“不，不是空军中校。”罗莎琳德使尽浑身解数，解释说二十年前还没有现在的皇家空军（RAF）编制。那个登记员继续说他没听说过，于是我去为罗莎琳德作证，最后他才勉强写了下来。

2

光阴荏苒，如今一切习以为常并且一直如此，已不再像噩梦一样了。事实上，想到你可能被杀死、你最爱的人可能被杀死，或者你的朋友被杀死，都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了。破损的窗户，炸弹，地雷，时不时的空袭和火箭炮，这些都在持续发生，不算什么特别的事情，而是非常自然的。在整整三年的战争之后，这些事都变成日常生活了，你甚至无法想象没有战争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有许多事要做。每周在医院工作两个整天和三个半天，隔周星期六上午还要去一次，其余时间我都用来写作。

我决定两本书同时动笔，因为同一题材会使人丧失新鲜感，这对写作很不利。遇到这种情况就要把它放到一边，干点别的事，可是我没其他事可干，我不想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我相信，如果同时写两本书，不断变换口味，会让工作有新鲜感。这两本书一本是《藏书室女尸之谜》（The Body in the Library），这本书我已经酝酿好长时间了；另一本是《桑苏西来客》（N or M?），是本间谍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的第二本小说《暗藏杀机》的续篇，讲的是汤米和塔彭丝的故事。汤米和塔彭丝的儿女此时已长大成人，但因为战时无人聘用他们而无所事事。于是，这对已到中年的搭档满怀旧日的激情去追捕间谍了。

我觉得在战时写作毫无困难，有些人则不行。我认为这是由于我能让思维进入另一个境地。我可以进入书中人物的世界，可以喃喃自语地说着他们的对话，看着他们在我笔下的房间里踱步。

有一两次，我到演员弗朗西斯·沙利文夫妇家里小住。他们在黑索米尔（Haslemere）有一幢房子，四周都是西班牙栗树。

在战时与演员们待在一起我总觉得非常安闲自在，因为在他们心目中，表演和戏剧界是真实的世界，其余的事都被置身其外。战争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漫长的噩梦，使他们被拒于正常生活之外，他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戏剧界的人和事、戏剧界的动态，例如谁要去娱乐报国团啦什么的——这些事令人耳目一新。

然后我又回到草坪路，用枕头蒙住脸睡觉，以防可能飞溅的碎玻璃。床边的椅子上放着我最宝贵的财物：我的毛皮外套和热水袋——那是一个橡胶热水袋，在当时这东西很难找到替代品。我准备好随时应对紧急情况。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来自海军部的通知，他们准备征用格林威，几乎是最后一刻才通知我。

我赶到海军总部去交涉，一个很有礼貌的海军上尉接待了我。他说他们几乎给不了我多少时间，对于阿巴斯诺特太太的困境，他们无动于衷。阿巴斯诺特太太起先想要违抗这道命令，后来改为恳求宽限一点时间，让她与卫生部协商将育儿所迁往别处。卫生部与海军部对抗根本没有优势。他们都搬出去了，撇下了我，有一屋子的家具要搬走！麻烦在于搬到哪里去呢？所有的搬家公司和仓储公司都没有地方了，每个仓库里的东西都堆到了天花板。最后我去和海军部交涉，他们同意我使用客厅，所有家具都可以存放在那里，还有顶层的一个小房间。

在家具搬运的过程中，园丁汉纳福德，一个忠实的老顽童，长久以来一直一心一意地对待他的服务对象，把我带到一边，说：“现在你来看看我都为你存下了些什么，我都没有给她。”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谁，不过还是跟他一起来到了马厩上的钟塔边。在这里，我被引入一扇暗门，他洋洋自得地向我展示了地板上大量的洋葱，上面盖着稻草，另外还有一大堆苹果。

“她走之前来问过，她问有没有洋葱和苹果，她想带走，可是我才不会给她呢。别怕，我不会给的。我说收成很不好，只给了她一些，已经对她不错了。苹果都是本地产的，洋葱也是，不能让她带走，带到中部或者东海岸，或者不管她去的是哪儿。”

汉纳福德的领地意识使我极为感动，尽管这实在是无比尴尬。我巴不得阿巴斯诺特太太把这些苹果和洋葱带走，可它们现在交到了我的手里，汉纳福德就像一只小狗，从河里帮我捡回了我不需要的东西，还在我身边摇尾邀功。

我们装了很多箱苹果，我把它们送给有孩子的亲友或者喜欢苹果的人家。我无法带着两百头洋葱回草坪路公寓，我尝试送给各家医院，可这数量远远超过任何一家医院的需要。

虽然与我们协商的是英国海军部，但真正接管格林威的却是美国海军。建在我们家上面那座山上的大房子梅普尔里，被海军新兵占领了，而某个小舰队的军官们接管了我们的房子。

美国人的友善和对房子的照顾我无论怎么称赞都不为过，当然不可避免的是厨房变得有些乱糟糟的。要为四十个人准备食物，于是他们搬进来一些冒着可怕烟雾的炉子。不过他们对待我们的红木房门非常小心，实际上指挥官还下令，给所有的房门都夹上了夹板。他们也非常欣赏这个地方的美丽。这支小舰队的很多军官来自路易斯安那州，那些大玉兰树，尤其是那棵荷花玉兰，让他们有了回家的感觉。

战后至今，在格林威待过的军官或军人们的亲戚，还有人跑来看他们的儿子、表亲或其他什么人曾经驻扎过的地方。他们告诉我军人们是如何在信中描述这个地方的。我有时会陪他们到庭院里四处走走，把军官们在信中提到的特别钟爱的地方指给他们看。尽管后来这样做颇有难度，因为后来格林威又多了不少东西。

战争的第三年，我所有的房子里竟没有一处可供我居住了。格林威被海军部征用，沃灵福德挤满了疏散者，他们刚回伦敦，我们的一个朋友，一个上了年纪的残疾人和他的妻子又问我能不能租，因为他们的女儿带着孩子过来了。坎普登街四十八号卖了一个好价钱，是卡洛带人去看的房。“不能少于三千五百英镑。”我对她说。在当时，这个数目似乎很多了，不过卡洛跑回来的时候有点沾沾自喜的样子。“我让他们多付了五百英镑。”她说，“我觉得他们该这样。”

“该？你什么意思？”

“他们很无礼。”卡洛总是对她所谓无礼行为怀有一种苏格兰式的厌恶。

“他们在我面前说了许多关于那房子的坏话，那种话他们是不应该说的。他们说：‘多可怕的装修！这些鲜花壁纸，我们要尽快换掉’‘有些人多奇怪啊，异想天开地把隔墙打掉了’。所以我认为，”卡洛说，“最好给他们一个教训，就多加了五百英镑。”显然，他们毫不犹豫地付了钱。

在格林威里，我保留了战时的纪念品：藏书室曾经是军官们的餐室，一位画家在墙壁上方画了一圈壁画，描绘了那支舰队到过的所有地方。从基韦斯特（Key West）开始，到百慕大、拿骚（Nassau）、摩洛哥等，最后是有点美化了的格林威的树木和树丛中浮现的白色屋子。还画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没有画完，是一幅裸体少女的张贴画，我总觉得这代表了战争结束时，会在旅程的终点邂逅美丽女郎的希望。后来指挥官来信问我要不要抹去这幅壁画、恢复墙壁的原貌。我连忙回信说这是历史的纪念，我很高兴能保留它。在壁炉架上方有寥寥数笔勾勒出的温斯顿·丘吉尔、斯大林和罗斯福总统的素描头像。但愿我能知道那位画家的名字。

离开格林威时我觉得它肯定会被炸毁，再也见不到了。但很幸运，我的预感完全错了，格林威完好如初。只不过我的食品储藏室被十四间厕所取代了，我不得不与海军部交涉，让他们拆除。

3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我的外孙马修在柴郡我姐姐家附近的一家私人医院里出生。庞基像以前一样喜爱罗莎琳德，她很高兴能在小孩出世之前赶回来。我姐姐是我所知道的最不知疲倦的女人：一个活人发电机。自从她的公公去世，她和詹姆斯就住到了艾本尼。正如我提到过的，那是一幢很大的房子，有十四间卧室和很多间起居室，我小时候第一次住在那里时，身边有十六个室内仆人。但此时除了我姐姐和一个以前的厨房女佣外，已别无他人。厨房女佣结了婚，只是每天过来做饭。

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就会听到姐姐四处走动的声音。她要清理整幢房子：掸灰、扫地、生火、清洗铜器、擦亮家具，然后召集大家喝茶。早餐过后她要清洗浴室，然后整理卧室。到十点半，没什么家务可做时，她就冲下楼，跑到菜园里。那里种满了土豆、一排排小豌豆、四季豆、蚕豆、芦笋、小胡萝卜和其他蔬菜。在庞基的菜园子里，没有一根杂草敢于露头，房子周围的玫瑰花坛也都不曾有过杂草。

她收养了一只中国松狮，因为它的军官主人无法照看它。那只狗总是睡在台球室里。一天早上，她下楼往台球室里张望时，看到那只狗安静地坐在它的篮子里，可是地板中央有一颗巨大的炸弹，也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前一天夜里，很多燃烧弹落在屋顶上，所有人都上去灭火了。那时这枚炸弹飞进了台球室，而在一片嘈杂声中谁也没有听到，炸弹也没有爆炸。

我姐姐打电话给负责拆弹的人，他们急忙赶来。检查过后，他们宣布所有人必须在二十分钟之内离开。

“只要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就好了。”

“拿了些什么？”我姐姐问我，“在那种慌乱的时刻，我真是蠢得厉害。”

“那么你拿了些什么？”我问。

“嗯，首先我拿了奈杰尔和罗尼的私人物品。”——他们是当时被分派住在她家里的两名军官——“因为我觉得如果他们的东西有什么损失就太糟糕了。然后，我当然拿了自己的牙刷和洗漱用品，可是再然后我就不知道要拿什么了。我在屋子里看了个遍，但脑子里空空的。于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拿了客厅里那一大束蜡制花。”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那些花。”

“我不喜欢。”庞基说，“奇怪的就在这个地方。”

“你没想到拿走珠宝和毛皮大衣？”

“根本没想到。”她说。

那枚炸弹被运走了，也被适时地引爆了，幸运的是再也没有发生类似的意外。

不久后，我接到了庞基的电报，便马上赶过去。我看到罗莎琳德在看护室里，一脸得意之色，为她的宝宝的力气和个子骄傲。

“他是个大怪物。”她面露喜色地说，“大得可怕的宝宝，一个真正的大怪物。”

我看了看那个大怪物，他看起来健康又快乐，皱皱的脸，可能是为了呼吸而咧着嘴，看起来很可爱。

“看见了吗？”罗莎琳德说，“他们告诉过我他有多长，但我忘了。反正他就是个大怪物！”

就这样，大怪物降生了，人人都很高兴。休伯特和他忠实的勤务兵哈里一起来看这个宝宝，他欣喜不已，心满意足，与庞基和罗莎琳德一样。

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准备让罗莎琳德生完宝宝之后住到威尔士。休伯特的父亲在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去世了，他的母亲搬到附近的一栋小一点的房子里居住。现在计划暂定为罗莎琳德产后在柴郡待三个星期，然后会由一位护士——照她说就是“围着宝宝转的人”——陪同她前往威尔士。护士会照顾他们母子，我也会过去帮忙。

当然，在战时，什么事都不容易。罗莎琳德和护士来到伦敦后，我把她们安顿在坎普登街四十七号。罗莎琳德还有点虚弱，我便经常从汉普斯特德赶去帮她们做晚饭。起先还要做早餐，因为那名护士斩钉截铁地说她是医院的护士，是绝对不会做家务的。看到没有人侵犯她的尊严后，她又声明愿意做早餐。尽管如此，轰炸还是很不幸地越来越猛烈了。夜复一夜，我们提心吊胆地坐在那儿，警报声一响，就把马修的童车推到坚固的混凝纸桌子下面，桌子上盖着一块厚玻璃。那里是我们能够找到的便于藏匿他的最稳妥的地方。这一切让年轻的母亲担心极了，我极其希望可以待在温特布鲁克或者格林威。

马克斯那时候在北非。一开始他在埃及，然后转阵黎波里（Tripoli），后来又去了费赞沙漠（Fezzan Desert）。信件传递得很慢，有时要隔一个多月才能收到他的信。我外甥杰克也去了伊朗。

斯蒂芬·格兰维尔仍在伦敦，有他在，我感到很庆幸。有时他会到医院找我，带我去高门（Highgate）他家吃饭。我们俩只要有人收到了食物包裹，通常都会庆祝一下。

“我收到一块从美国寄来的黄油，你可以带一罐汤来吗？”

“我收到两罐头龙虾，还有一打褐色鸡蛋。”

有一天，他宣布收到了从东海岸寄来的新鲜鲱鱼。我们来到厨房，斯蒂芬打开了包裹。哎呀，哎呀！本来是多么可爱的鲱鱼，眼下只能去一个地方了——沸腾的锅子里，多么悲惨的晚上啊。

在这段战争时期，总会有朋友和熟人消失不见。你无法再与认识的人随时保持联络，你甚至很少写信给朋友们。

我还能继续见到的两个亲密伙伴是西德尼·史密斯和玛丽·史密斯。西德尼是大英博物馆埃及与亚述文物部的负责人，一个容易激动的人，总有奇思妙想。他的观点总是与别人不同。如果我花半个小时和他聊天，离开时我总会因为他给我灌输的想法而激动，以至于感到飘飘然。他总会激起我强烈的反抗情绪，让我不得不在每个观点上与他争论。他不可能、也不想赞同他人，而一旦他不赞同某个人或者不喜欢某个人，就绝不会留情。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你一旦成为他真正的朋友，你就是他永久的朋友，再也不会更改了。他的妻子玛丽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画家，一个美丽的女人，有可爱的灰色头发和修长纤细的脖子。她也有着极好的判断力，她就像晚餐时一道绝妙的开胃菜。

史密斯夫妇待我极好，而且他们住得不远，总是欢迎我从医院下班后去他们那儿，和西德尼聊上一小时。他会借一些他认为我会感兴趣的书给我看，他总是坐在那里，像古时候的希腊哲学家。而我就坐在他的脚边，仿佛一个谦卑的门徒。

他喜欢看我写的侦探小说，尽管他的批评方式与众不同。对于我认为不好的地方，他总是说：“这是你这本书里最精彩的部分。”而对于任何我很得意的地方，他往往会说：“不，你没有发挥出最好的状态，在这里，你有失水准了。”

一天，斯蒂芬·格兰维尔突然对我说：“我给你想了个好主意。”

“哦，什么好主意？”

“我想让你写一本关于古埃及的侦探小说。”

“古埃及的？”

“对。”

“可是我办不到呀。”

“啊，可以，你可以的，根本没什么困难。一部侦探小说以古埃及为背景和以一九四三年的英国为背景，二者的难易程度是一样的。”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人无论生活在哪个世纪、世界的哪个角落，其实都是一样的。

“而且这样会很有趣。”他说，“你应该写一本这样的侦探小说，同时能满足喜欢看侦探小说和对那个时代有兴趣的读者。”

我仍说这样的事我办不到，我的知识储备不够。但是斯蒂芬是个十分善于说服别人的人，到傍晚时，他基本已经说服了我。

“你看过大量的埃及学著作。”他说，“你的兴趣不会仅仅局限在美索不达米亚的。”

没错，我过去最爱看的相关书籍是J.H.布雷斯特德（J.H.Breasted）的《道德的曙光》（The Dawn of Conscience）。而且在写作《埃赫那吞》的剧本时，我曾阅读了大量有关埃及历史的书籍。

“你要做的不过是选定一个时代，或者说一个事件，一个特定的背景。”斯蒂芬说。

我诚惶诚恐地感到，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但是你得给我提些意见。”我信心不足地说，“比方说时代和地点方面的。”

“唔。”斯蒂芬说，“这儿有一两起事件或许用得着。”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给我指出该读的章节。随后又给了我六本以上的书，并驾车送我回草坪路我的家，然后说：“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逍遥地在家把这些书看上两天，看有没有能激发你想象力的东西。”

我终于挑出了三处可能用得上的有趣段落，都不是特别著名的事件或著名的人物，我认为过于出名常常给历史小说留下过多人工雕琢的痕迹。人们毕竟没见过珀披国王（King Pepi）或哈特舍普萨特皇后（Queen Hatshepsut）长什么样，而谎称知道是一件很傲慢的事。我完全可以想象一个人物，置于那个时代背景之上，只要对当时的风土人情和时代精神有足够的了解，就会获得成功。我选中的故事之一发生在埃及第四王朝（fourth dynasty），另一个则相当晚了，大概是在拉美西斯王朝晚期（the later Rameses）。最后决定采用的第三个情节是从最新出版的第十一王朝（11th Dynasty）的一个嘎教祭司（Ka priest）的信中选取的。

那些信件几乎把一个现存的家族面貌勾画了出来：父亲是个吹毛求疵、固执己见的人，他因为儿子们的不听话而生气；儿子们中，一个唯唯诺诺缺心眼，另一个脾气暴躁、浮华奢侈。父亲在写给两个儿子的信上表明他有义务抚养那个中年妇女，她明显是一个多年来寄人篱下的穷亲戚，家里的长辈们都待她很好，而孩子们成人以后就厌恶她，因为她常常搬弄是非。

老人家定下规矩，应该怎样处置油，怎样处置大麦，他们不能让某个家伙或者另一个人在粮食质量上做手脚。在我的脑海里，这一家人的情况越来越清晰——我又加入了一个女儿，并且从其他段落中摘取了一些细节。后来家里的老父亲娶回了一个新媳妇，他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另外我又增加了一个娇惯的男孩子和一个贪婪又精明的祖母。

我激动地开始动笔，那时手头没有其他作品在写。《无人生还》在圣詹姆斯剧场演出，场场成功，直到这个剧场被炸毁，而后该剧又到剑桥演了几个月。我刚开始构思一本新书，此时正好是适合着手创作古埃及侦探小说的时候。

毫无疑问，完全是斯蒂芬逼着我写这部小说的。另外一件事也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如果斯蒂芬下定了决心，要让我写一部以古埃及为背景的侦探小说，我就非写不可，他就是这种人。

就像我在之后的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里向他指出的，他肯定会后悔劝我写这种小说的。我接连不断地给他打电话，索要资料。他对我说，提出问题只需要三分钟，但是答案得花上好长时间、翻上八本大书才找得到。“斯蒂芬，他们都吃些什么？他们吃肉怎么吃？他们在特殊的宴会上有没有特别的食品？男人和女人是不是一起吃饭？他们的卧室是什么样的？”

“啊，哎呀。”斯蒂芬往往会发出痛苦的哼声，随后只好去查找。他对我说，要学会从很少的描述中想象出许许多多的事情来。书中有吃烤芦雀串的场面，有吃面包、采摘葡萄的场面，等等。最后，我获得了足够的信息来描绘那个时代的日常生活。而这时，我又提出了几个新问题。

“他们是在餐桌前吃饭，还是席地而坐？女人是否有单独的房间？他们把亚麻衣服放在箱子里还是搁在橱柜里？他们住什么样的房子？”

古埃及的住房比神殿和宫殿难考查得多。这是因为石头建的神殿和宫殿仍然存在，可是造房子的材料都是很容易腐烂的。

斯蒂芬为了结尾与我争执不休，我必须很遗憾地说最后我向他让步了。我一直恼怒于这次让步，但他有一种类似于催眠术的感染力，他如此坚定于自己的正确性，结果就是让你不禁怀疑自己。在此之前，尽管我在现实生活中总是让步于人，但基本上从未在写作上向任何人妥协。

假如我认为自己在书中的某些描写是对的——就是说某些描写应该如此——就绝不会轻易改动。但在这本书上，我没有坚持自己的正确判断，而是让步了。虽然问题并不严重，但今天重读这本书时，我仍然很想改写结尾部分。这说明人必须坚持自己最初的主见，否则就会不满意。但是我没有去改写，因为我一直对自己给斯蒂芬带来的那些麻烦，以及他促使我产生写这本书的想法而由衷地感谢他。无论如何，这本名为《死亡终局》（Death Comes as the End）的书如期写完了。

完成这本书之后不久，我又写了一本让我非常满意的书。那是一本全新的、用笔名玛丽·韦斯特马科特发表的作品。这本书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我早就想把它写出来，现在终于线索清晰了。这本书刻画了一位有个性的女人，她认为很了解自己，其实不然。通过她的所作所为和对她思想感情的描写，读者会发现这一切。她好像不断地与自己重逢，但又没有意识到那是另一个自我，为此她变得越来越局促不安。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无人陪伴，在真正的孤单中度过了四五天之后，她才发现了这个事实。

现在，我有了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之前它尚未在我的脑海里成形。那是在横穿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途中，你困在他乡的旅店里，无法继续前行，周围没有一个会讲英语的人，当地人给你送饭时，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只会点点头。你无处可去，也见不到什么人，一直滞留到再次上路。随身带的两本书已经翻烂了，你只好坐在那儿自省。故事的开始——这个开场我早就想好了——女主人公从维多利亚火车站启程，要去探望嫁到海外的女儿。当列车徐徐驶出车站时，她回头望着站台上渐渐远去的丈夫，她看到丈夫就像一个终于摆脱了桎梏、可以去欢度假期的人一样昂首阔步地离去，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这太出乎意料了，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这是她的错觉，她的丈夫罗德尼会很挂念她。然而这颗怀疑的种子留在了她的脑海中，使她非常担忧。随后，当她独自一人开始默想时，过去的生活便一幕幕地展现在眼前。以我所想要写的方式来写，技术上是很困难的。我需要的是轻松的、口语化的表达，但又要带有一种逐渐紧张起来、令人心神不宁的情绪，一种能引起共鸣的感觉。我想每个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都会经历这种感觉——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所热爱的人如何看待我？他们会像我待他们那样待我吗？

于是，全世界都变了样，你开始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这个世界。你不停地安慰自己，可是猜疑和焦虑总是反复泛起。

我用了整整三天写完了这部小说，第三天是星期一，我向医院请了假，因为我不敢中途停笔，必须一气呵成。这部小说并不长，不过五万字，但它已在我的脑海里构思很久了。

构思一部小说的过程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在六七年之久的时间里，你心里始终明白，自己终有一天会把它写出来，并且感觉到它在不断地丰富起来，直到变为文字。是的，它早就完成了，只是必须拨开云雾，才能清晰地呈现在他人眼前。所有人物都在那里了，等候在舞台两侧，准备好看到提示后就上台表演，然后突然间，有人一声令下：就是现在！

“现在”就是你准备好的时候，“现在”你已经知道全部的故事。哦，一个人可以一气呵成地做好一件事，那真是一件幸事，那个苦苦等待的“现在”，终于到了。

我害怕思路的连贯性被打断，一旦我在亢奋中写出第一章，就要一直写完最后一章。因为我清楚自己的思路，有种必须付诸文字的感觉，这时就无需注意细枝末节。我总能一蹴而就。

我从未如此筋疲力尽过。放下笔后，看到写完的章节一个字都无需改动时，我倒头便睡。我记得那次我睡了二十四个小时才起来，饱饱地吃上一顿，第二天就回医院了。

我的样子一定很奇怪，人人都为我不安。“你一定是生病了。”他们说，“眼圈黑得可怕。”其实完全是疲劳过度的缘故。然而，只要写作顺利，疲劳过度也是值得的。确实非常顺利，除了体力上的消耗，没有任何阻碍。无论如何，这是一次非常值得的体验。

这本书被定名为《幸福假面》（Absent in the Spring），取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里的诗句：“春天，我离开了你。”（From you have I been absent in the spring.）我自己无法评估这本书质量如何，也许题材很乏味，可能写得很糟糕，毫无可取之处。但我是怀着真诚和真挚写这本书的，它忠实于我的初衷，这是一个作者最引以为傲的。

几年之后，我又以玛丽·韦斯特马科特为笔名发表了一部作品，书名是《玫瑰与紫杉》（The Rose and the Yew Tree）。这本书我再读时总觉得很愉快，尽管它不像《幸福假面》那样令人爱不释手。同样的，关于这本书，我思考了很长时间，应该说从一九二九年就开始了，当时只不过是个轮廓，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它写出来。

人们总想知道那些想法来自何处——我是说那些必然会写出来的想法。有时候我觉得，人类会察觉到那就是自己与上帝最接近的一刻，因为你被允许感受到一点点纯粹的来自创造的乐趣。你能够创造出一些完全有别于你自己的东西，你感到这就像万能的上帝，你可以在第七天看看你所创造的东西有多好。

我还进行了一项不同于以往的文学创作。出于对亲人的思念，我写了一本书。因为那时我和马克斯分隔两地，并且很少得到他的消息。我时常强烈地回忆起我们在阿尔帕契亚和叙利亚度过的日子。我渴望回到那时的生活，渴望重温回忆中的乐趣，于是我写下了《情牵叙利亚》（Come, Tell Me How You Live）。这是一本轻松的、描写日常琐事的书，然而它确实是我们生活的写照，有一些已被遗忘的小事情。人们对这本书推崇备至，但印数很少，因为当时纸张短缺。

当然啦，西德尼·史密斯对我说：“你不能出版那本书，阿加莎。”

“我打算出版。”我说。

“不行。”他说，“最好不要出版。”

“可我就是想出版。”

西德尼·史密斯不满地看着我，他不会喜欢自己这个样子的。我的固执己见与他加尔文式的样子正面冲突。

“马克斯也许不会喜欢的。”

我怀疑地想了想。

“我觉得他不会介意，他很有可能也喜欢回忆我们所做的事情。我绝不会写一本关于考古的严肃的书，我知道我会犯很多可笑的错误。可是这本不一样，它写的是个人生活，我打算出版。”我继续道，“我希望能拥有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在手上，去回忆，因为你不能过于信任你的记忆，记忆会消失的，这就是我要出版它的原因。”

“哦！算了。”西德尼说。他的声音里仍有怀疑的意味。虽然如此，西德尼能说出“哦！算了”，也算是让步。

“无稽之谈。”他的妻子玛丽说，“当然可以出版，为什么不行？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我明白你说要回忆往事、重温过去是什么意思。”

我的出版商也不喜欢这本书。他们对它持怀疑和不赞成的态度，唯恐我的作品会越来越不符合他们的需要。他们之前不喜欢我用玛丽·韦斯特马科特这个笔名创作，现在又打算扼杀《情牵叙利亚》，事实上他们只是不满意我创作其他类型的小说。然而，这本书成功了，他们又回过头来对纸张短缺抱怨不停。我是用阿加莎·克里斯蒂·马洛温（Agatha Christie Mallowan）这个笔名出版这本书的，这是为了与那些侦探小说有所区别。

4

有一些事情，你会不愿再回想起来。那是一些既然已经发生，就只好面对的事，但谁都不想再触及隐痛。

有一天，罗莎琳德打电话告诉我说，已经在法国待了一段日子的休伯特不知下落，据说牺牲了。

我觉得在战时，这是对年轻妻子最残酷的打击——丈夫下落不明。得知丈夫牺牲了也很凄惨，但妻子只能面对现实，因为你知道没有别的办法。最不幸的是抱着一线希望，残忍……没人能帮上忙。

我跑去陪她，在普里拉其（Pwllywrach）住了一段时间。我们怀着希望——当然人总会心怀希望——可我觉得罗莎琳德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她总是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而我觉得休伯特身上一直有某种特质，不能称为忧郁，而是气质和样貌让你觉得他命中注定不会长寿。他是一个可爱的人，对我很好，我觉得他生来就具有一种类似诗意，但又不完全是的气息。但愿我能有更多的机会对他了解得更深入一些，而不仅仅是几次短暂的来访和相遇。

又过了好几个月，我们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罗莎琳德告诉我前一天她就知道了，但她的一举一动还是像往常一样，她始终是个性格坚韧的孩子。她虽不愿意告诉我，可是又知道不得不这样做，于是她突然对我说了句：“您最好看看这个。”说完递给我一封电报，上面说休已确认阵亡。

人的一生之中，最伤心、最难熬的事莫过于明知你最疼爱的人在受苦受难，而你却无能为力。身体的残疾还能帮上忙，而心灵的创伤却让人束手无策。我认为，帮助罗莎琳德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少说这事，就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也许这样做是错的，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如果是我，就会有这样的感受，会不希望有人来跟我说那些话，或将事情放大。我希望这是对她最好的做法，可你永远无从确定他人的感受。也许她更想要一个刚强的母亲，让她大哭一场，尽情哭诉一番。直觉并不可靠，但人们都希望不要伤害自己所爱的人，不要做对不住他们的事。你觉得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但不可能确定那是对的。

她和马修继续住在普里拉其空空的大房子里。马修很迷人，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一个快乐的小男孩，他对发现快乐很有诀窍，至今未变。我很欣慰休伯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尽管有时候想想他不能回来生活在他所热爱的家里，把他那么渴望拥有的儿子抚养成人，实在是件残酷的事。

有时候，我们一想起战争，心里便会掀起一阵怒涛。我们的国家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场战争。第一场战争让人难以置信、无比惊讶，好像根本没有必要。可是战后人们便希望且相信这种事情已经结束了，对战争的渴望不会再从德国人的心中升起。结果不然，我们现在能从历史记录中知悉，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几年就开始计划发动战争了。

但是现在，战争给人们留下了可怕的感觉，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赢得一场战争和输掉一场战争同样是灾难！我觉得战争有它存在的时间和空间，为了让种族延续而不得不开战，否则就会灭绝。温顺、软弱、轻易让步，这样会招致灾难。在这种时候，战争就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总有一方要灭亡。就像鸟兽一样，你必须为自己的领地而战。战争带来了奴隶、土地、食物和女人——这些延续生命所必需的东西。可是现在，我们要学会避免战争，这不是因为我们本性善良或者不想伤害他人，而是因为战争毫无益处：我们和我们的敌人一样，不会从战争中幸存，而会同时被战争毁灭。需要势如猛虎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所处的，无疑是流氓、骗子、小偷、强盗、扒手横行的时代，但这是向上发展的一个阶段。

我相信这至少是善意初现的曙光。听到地震的消息、听到人类将大难临头的消息时我们会关心，会想去帮忙。我觉得这是一种真正的成就，会把我们引领到一个境界。不会很快——没有什么事会很快地发生——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怀抱希望了。在信心、希望、爱心这三项美德[1]中，我们不太重视第二项，并且很少提及。信心，我们已经有了，甚至可以说太多了——太多的信心会让你心怀怨恨、态度强硬、不愿宽恕他人。你可以把信心放低一点，但是爱心不可以放低。爱是内心的精华。可我们是否总是忘记了希望，或者很少想起希望？我们总是过早地绝望，总是说：“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用处呢？”在如今的岁月里，希望是最应该培养的。

我们已经把我们的国家变成一个幸福安康的国家，让我们免于恐惧，得享安全，让我们拥有每日必需的食物，还略有盈余。然而，在我看来，在这个幸福安康的国家里，人们却对未来的前景日益悲观，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去做的事情了。为什么？是否因为我们不再需要为生存而战？是否甚至连活着都已经了无生趣？我们无法认识到生存的意义，也许我们需要试着体验在太空里的艰辛，去开辟新的世界、体会不同的困境与烦恼，感受疾病与痛苦，激发更疯狂的生存的渴望？

哦，就是这样，我是一个怀有希望的人，我想我永远不会放弃的美德之一就是希望。这也是我总能从马修身上发现的可贵之处，他总是有着无法扭转的乐观情绪。我记得他读小学时，有一次马克斯问他，觉得自己有没有机会进入板球队的十一人主力阵容。“哦。”马修笑容满面地说，“总有希望的吧！”

我觉得一个人应该把这样的态度作为自己人生的支柱。当我听说一对住在法国的中年夫妇在战争爆发时的作为后，我气得发疯。当他们觉得德军可能要行军穿越法国来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时，他们认定唯一的对策就是自杀，于是就真的自杀了。多么无谓的牺牲！多么可惜！他们的自杀于任何人无益。他们本可以在艰难的境遇中坚持下来，生存下来，为什么在还没到死的时候就放弃了希望？

这让我想起我的美国教母多年以前给我讲的关于两只青蛙掉进一桶牛奶的故事。一只青蛙说：“哦，我要淹死了，我要淹死了！”另一只青蛙说：“我不会淹死。”“你怎么会不被淹死呢？”前一只青蛙问。“告诉你，我要转圈，转圈，发疯似的转圈。”那只青蛙说。第二天早上，前一只青蛙因为放弃了希望，淹死了，另一只青蛙挣扎了一整夜，坐在牛奶表面的一层奶油上。

战争临近结束前，我想每个人都有点焦虑。从D日开始，人们就觉得离战争结束为期不远了，很多说战争不会结束的人也不得不收回说过的话。

我也开始感到焦虑。大多数病人被转移出伦敦，不过还有门诊病人。但即使在这个地方，感受也和上一次战争时不同。上一次我们要为直接从战壕里送来的伤兵包扎，而现在，平日里的多数时间只是把大量药丸分发给癫痫病患者——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只是缺乏人们所需要的对战争的参与感。母亲们都把孩子带到福利机构，我总觉得其实把孩子留在家里会更好。在这一点上，首席药剂师完全同意我的看法。

在这段时间里，我考虑过一两个工作计划。我的一个年轻的朋友在空军妇女辅助队，她安排我见了她的一个朋友，他们觉得我可以为情报部门做一些摄影工作。我获得了一张了不起的通行证，让我能够在一条几英里长的地下通道里畅行，最终来到陆军部。一名严肃的年轻中尉接待了我，他把我吓死了。尽管我有不少摄影经验，可我从未做过，而且完全不懂空中摄影。我发现自己基本上认不出给我看的那些照片拍的是哪儿，只有一张我相当肯定，是奥斯陆（Oslo）。可我之前已经说错了几个重要的地方，所以这次没敢说出来。那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就像看着一个低能儿一样看着我，温和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回医院去服务比较好。”我只好灰心丧气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战争爆发前夕，格雷厄姆·格林写信给我，问我要不要参加宣传工作。我觉得我是那种不善于做什么宣传工作的作家，因为我缺乏只看事情一面的专注品质，一个缺乏激情的宣传者是不会起到任何作用的。要我说“X像夜一样黑暗”，并且真心感觉如此，我觉得我永远也做不到。

可是每过一天，我就愈发坐立不安，我希望找一份至少与战争有点联系的工作。在温多弗（Wendover），我找到了一份替一位医生配药的工作。那里离我的一些朋友住的地方不远，这对我来说挺不错，而且我喜欢待在乡下。只是，如果马克斯从北非回来——已经过去三年了，他可能会回来——到时我会觉得太对不起我的医生。

还有一份来自戏剧界的邀请，我可以以特别舞台监督或其他什么身份随娱乐报国团去一趟北非，做巡回演出。这项计划太令人激动了，但是幸亏我没去。我计划离开英国的两周前收到了马克斯的来信，他说可能两三个星期后从北非回空军部。如果我随娱乐报国团到达北非的时候他恰好回到家，那将是多么不幸。

接下来的几周我痛苦极了。我非常紧张地等待着，还要再过两星期或者三星期，不，也许要更长的时间，他才能回来——我对自己说，这种事往往比预料的要久。

周末，我去威尔士探望罗莎琳德，星期天夜里乘晚班车赶回来。战时火车车厢里都很冷，而且到了帕丁顿火车站，往往也没有办法去任何地方。我乘坐了一列行程极为复杂的火车，终于抵达汉普斯特德的火车站，这儿离我住的草坪路公寓不远。我手拎箱子和几条腌鲑鱼，到家后又冷又乏，便点燃煤气，把手提箱和大衣放下，开始煎鱼。这时，我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极其特别的金属撞击声，不知道那是什么动静。我走到阳台朝下看，只见顺着楼梯走上来一个背着一堆东西的人，身上的东西叮当作响，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漫画里的警察形象，也许用白衣骑士来形容他更为恰当。一个人居然能背那么多东西，简直不可思议。可是毫无疑问，那是我的丈夫！两分钟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的所有担心——担心他会变样——全都毫无道理。他还是那个马克斯！似乎昨天才走，今天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们俩重逢了。这时，我闻到一股难闻的煎鱼味，我们俩慌忙跑进屋。

“你到底在做什么东西啊？”马克斯问道。

“腌鲑鱼。”我说，“你最好也吃一条。”随后我们彼此打量了一番。“马克斯，”我说，“你重了两磅吧？”

“大概吧，你也没瘦啊。”他说。

“完全是吃土豆的关系。”我说，“没肉吃的时候，土豆和面包就会吃得多。”

我们俩加在一起一共重了四磅。这似乎是不该有的现象，应该与此情形恰恰相反才对。

“住在费赞沙漠应该使人消瘦才对。”我说。马克斯说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在那里无所事事，只得坐着吃油腻的饭菜、喝啤酒。

多么醉人的夜晚！我们吃着煎煳的鲑鱼，沉浸在幸福之中。

[1]“信心、希望、爱心”是《圣经》中多次被提及的人类的三项美德。《圣经·新约·格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现今存在的，有信心、希望、爱心这三样，但其中最大的是爱心。”

第十一章
垂暮之年

1

我写这一章的时候是一九六五年，而本章所记述的事发生在一九四五年。已经二十年了，可并不像过了二十年。战争年代不像真实的岁月，是一场让社会中止前进的噩梦。又过了几年之后，我总会说：“哦，五年前发生过什么什么事。”可是每次我都会少说五年。当我说几年前，指的是许多年以前。时光改变了我，正如改变了其他上了年纪的人一样。

我的生活随着对德战争的结束又开始了新的一页。尽管严格来说，对日战争还在继续，可这里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人们开始医治战争的创伤，重建家园。

休了一段时间假后，马克斯回到了空军部。海军部决定解除对格林威的征用——和之前一样，又是最后一刻才通知。他们选择的离开日是圣诞节，要接收一栋被弃用的房子，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时间了。我们还错过了一小件好事。屋里用于发电的发电机在海军部接管期间已经快报废了，那个美国指挥官曾对我说过好几次它恐怕很快就要失灵了。“无论如何，”他说，“我们会给您换一台又新又好用的，您也可以有点指望。”很不幸，在预计换发电机三星期前，房子解除了征用。

我们在冬日的阳光下再次来到格林威，它还是那么美。广阔，广阔得像一片漂亮的密林。小路不见了，以前种胡萝卜和莴苣的菜园长满了乱糟糟的野草，果树都没有修剪。景象处处令人伤心，不过仍然很美。屋里不像我们所担心的那么糟糕，但油毡一点也没留下，真是烦人，而且我们不能去要，因为海军部在迁入时已为此付过钱了。厨房真是难以形容，墙上到处是黑色的油渍，还有我前面说过的，沿着石子路走，那里有十四间厕所。

有一个厉害的人替我同海军部做斗争，不得不说，我需要有人同海军部斗争。亚当斯先生是我坚定的伙伴，有人告诉我，他能做出他人所不能做的事——是唯一能从海军部榨出钱来的人。

他们拒绝给我们补贴足够的钱来装修房间，理由非常荒谬，说他们接管的时候房子才刚粉刷过一两年，因此他们只能补贴粉刷一间房子的钱。可谁只装修四分之三啊？我们还发现船屋也被破坏了不少，石料被搬走了，台阶损坏了，有很多类似这样的损伤。这种涉及房子结构性方面的损坏修理起来是很费钱的，他们不得不付钱。这笔钱让我得以重新装修厨房。

我们又为了厕所的问题与他们拼命争辩。因为他们说他们这么做是一种改善，我应该付钱给他们。我说在厨房通道上建十四个毫无用处的厕所绝不是什么改善，我们需要的是原先的食品贮藏室、木棚和餐具室。他们说如果把那栋房子改成女校的话，这些厕所就是巨大的改善。我指出我们不打算把房子改成什么女校。我很有礼貌地说他们可以留下一间厕所，然而他们不肯。要么拆除所有的厕所，要么我就要付改善工程的钱给他们，以此抵销赔偿给我的补贴。于是，我就像红心王后[1]一样说：“统统拆掉好了！”

对海军部来说，这意味着许多麻烦和高昂的费用，可他们不得不拆除。亚当斯先生还一次又一次地把海军部的人叫来，让他们妥善地拆除干净，因为他们总是留下一些管道和固定设施。让他们重建餐具室和食品贮藏室真是一场漫长而可怕的战争。

很快，搬运工来了，重新把家具布置到屋内各处。居然几乎没有东西被破坏或损伤，只有地毯被虫蛀了，这简直不可思议。我告诉过他们要防虫，可他们都乐观地没当回事——“圣诞节前战争就会结束”。一些书受潮了，不过数量少得惊人。客厅的屋顶没有漏雨，所有家具都保存得非常好。

格林威带有一种乱蓬蓬的华丽感，非常美。可是我很怀疑我们能否把小路清理出来，甚至不敢保证能否找出原来的路径。每过一天，那个地方就会变得更像荒地，邻居们也都视之为荒地。我们要把随便走进来的人赶走，他们总在春天来此散步，折断了很多杜鹃花枝，还不经意地毁掉了灌木丛。当然，海军部搬走以后，那里空了一段时间，没有人看守，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为所欲为——不仅是采花，他们还总是折树枝。

终于可以安顿下来了。尽管生活和以前大不相同，但总算是个新的开始。和平的到来使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但和平是否会持续尚不得而知，任何事都无法确定。我们为团聚而欣慰，试着开始新生活，看看我们究竟能让生活变成什么样子。财务上的事情也很烦人，填写表格、签订合同，还有复杂的税务——乱糟糟的，完全弄不懂。

此时再回过头来看，我才发现战时我竟写下了数量多得难以置信的作品。我想这是因为没有社交活动来分散精力——那时晚上人们基本不出门。

除了之前提到的作品之外，我在战争初期还写了两本书。那时我时刻做好了在空袭中被炸死的思想准备，在伦敦这种可能性很大。其中一本是为罗莎琳德写的，这本书先完成，是赫尔克里·波洛系列的；另一本是为马克斯创作的，书中有马普尔小姐。这两本书写成之后，我把稿件存放在一家银行的保险库里，之后作为礼物正式送给了罗莎琳德和马克斯。我记得我还为它们买过高额保险，以防被毁。

“这能让你们高兴起来。”我对他们俩解释道，“哪怕是从葬礼上或悼念仪式上回来，想想看你们有这两本书，每人一本，属于你们！”

他们说他们宁可要我，我说：“我也希望如此，真的！”然后我们大笑不已。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谈到死亡时总是那么尴尬。亲爱的埃德蒙·科克，我的出版代理人，在我提出“假如我死了”的问题时总会非常不安。可是如今死亡问题真的很重要，我们不得不谈论它。律师和税务人员告诉了我关于遗产税的问题，至少让我明白——只明白了一点——我的死亡对于我所有的亲人来说都将是无与伦比的灾难，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让我活久一点。

由于提高了税率，我竟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样就不用那么拼命地写了，一年一本足矣。一年创作两本书比一本书多不了多少钱，不过是增加工作量而已，以前鼓励我努力写作的动机不存在了。但如果有我自己想写的事，那又另当别论。

大约就在这时，英国广播公司（BB C）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们为玛丽王后（Queen Mary）安排的专题节目写一个广播短剧。玛丽王太后曾表示喜欢我的作品，希望我为她写点什么。他们问我能否很快完成。对此我很感兴趣。我踱着步思考，然后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可以。我构思了一个自己很满意的故事，写了一部名为《三只瞎老鼠》（Three Blind Mice）的广播剧。就我所知，玛丽王后很喜欢。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是不久之后，有人建议我把它扩写成一篇短篇小说。此时《空幻之屋》一书已被我改编成剧本，并由彼得·桑德斯搬上舞台，一举成功。我很喜欢那出剧，以至于想再写些剧本。为什么不把《三只瞎老鼠》写成剧本呢？这要比写书有趣得多。一年写一本书所得的稿费够用了，于是我又沉浸在一种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中。

我越思考，就越觉得可以把《三只瞎老鼠》从二十分钟的广播剧改编成一出三幕惊险剧。需要加上几个人物，背景和情节都要丰富些，高潮之前要有一段渐进的情节发展。我想，《捕鼠器》（The Mousetrap）——《三只瞎老鼠》改成剧本时的名字——之所以比其他剧成功，就在于它是从故事梗概扩展而成的，因而显得有血有肉。一开始它的结构就很合理，适合构建故事。

至于剧名，得感谢我的女婿安东尼·希克斯。我一直没提安东尼，是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物，他至今仍和我们住在一起。生活中若没有他，我不知道会如何。他不仅是我所知道的最和蔼可亲的人，还是一个智力非凡、诙谐有趣的人。他主意很多，在餐桌上他能使举座皆欢。他会突然提出个问题，让大家一下子活跃起来，争先恐后地各抒己见。

他学过梵文和藏文，还能颇有见地地谈论蝴蝶、稀有灌木、法律、集邮、鸟类、南特格拉斯瓷器、古玩，以及环境与气象，等等。如果非要挑毛病的话，那就是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谈论葡萄酒，不过关于这一点我有些偏见，因为我不喜欢那东西。

得知《三只瞎老鼠》这个名字不能用——因为已经有一出戏叫这个名字了时，我便动员大家一起绞尽脑汁地思索剧名。安东尼想到了《捕鼠器》这个名字，最终被采用了。我想他也该享有版权的，可当时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剧会久演不衰。

人们总问我《捕鼠器》成功的秘诀何在。显然，首先要说的是“运气”，我得说至少有百分之九十靠的是运气。除此之外，我能说出的理由就是这个剧符合所有人的口味：无关乎年龄和品位，人人都喜欢。年轻人喜欢，老年人喜欢；马修和他在伊顿公学的朋友们去看过后很喜欢，后来他和大学里的朋友们去看也很喜欢；牛津大学的教授们也都喜欢。我仔细地思索了一下，既不骄傲也不过谦地说，与和它同类的剧相比较——我指兼具幽默和惊险元素的轻松剧——这个剧本构思得很巧妙。故事层层推进，观众们会急于想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却又猜不到。另外，尽管所有经久不衰的剧都有一个共性，剧中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夸张，但《捕鼠器》中的角色却都是现实中的人物。

曾经有这样一个案例，三个孩子被地方议会安置到一座农场，无人照管且受到了虐待。其中一个孩子死了，人们普遍认为另一个有轻微违法行为的男孩子长大后会怀有强烈的报复情绪。我记得还有一起谋杀案，案犯多年来一直把儿时的怨恨深藏在心底，后来特意回来实施复仇。这些情节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接下来再谈剧中人：有一位年轻妇人，她怨恨生活，决心只为将来而活；一个小伙子，他不愿面对生活，渴望得到母爱；还有一个小男孩，他幼稚地打算报复那个伤害了吉米的残忍女人，以及年轻教师——这一切，在我的眼里，在观众眼里，都是那么真实、自然。

首演由理查德·阿滕伯勒和他妩媚的妻子希拉·西姆担纲主演，他们的表演多么精彩啊！他们很喜欢这个剧本，并且对它很有信心。理查德·阿滕伯勒为了表演好角色用尽了心思，预演我就很满意，全部都喜欢。

接着终于开始公演了。我一定要说，我完全没料到这部剧会取得如此大的成功，一丝类似的预感都没有。我觉得公演一切顺利，不过我记得——不记得是不是第一轮演出了，我想是在牛津郡巡回公演之初——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去看，我很悲哀地发现我有些弄巧成拙了。掺入了太多幽默成分，笑声太多了，这样容易把惊悚成分抹杀。是的，我记得我曾有一点难过。

另一方面，彼得·桑德斯轻轻地点头对我说道：“别担心！我敢说这出戏能连演一年多，我准备给它十四个月的时间。”

“不会连续演出那么久的。”我说，“也许八个月。是的，我想会有八个月。”

现在，当我写到这一章的时候，这部剧已经上演十三年了，演员阵容几经更改。外交官剧场（The Ambassadors Theatre）不得不把座椅和帐幕更换一新，听说舞台布景也要换了，原有的已破烂不堪，但依旧场场座无虚席。

我得承认，我一直觉得这事令人难以相信。为什么一部轻松的娱乐剧能连续上演十三年之久？毫无疑问，人世间总有奇迹发生。

那么，收入都落到谁手里了呢？当然，主要部分毫无例外地缴了税金。除此之外呢？我把好几本书和短篇小说的版权赠送出去了。短篇小说《避难所》（Sanctuary）的连载权赠给了威斯敏斯特教堂基金会，还有一些小说的版权分赠给了其他人。你只管坐在那里写，然后把版权转赠给他人，这可比信手给人开张支票或类似的什么更让人激动，而且更自然。可能有人会说，归根结底都是一回事啊，但事实远非如此。我把一本书的版权给了我丈夫的外甥，尽管那本书是很多年前就出版了的，但直到现在它仍能给他们带来收入。我把电影《原告证人》（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的版权中属于我的那一份给了罗莎琳德。

那出戏，《捕鼠器》，我给了我的外孙马修。马修始终是家里最幸运的一员，我送给马修的这个礼物后来成为“盈利冠军”。

另一件让我特别高兴的事情是，我写了一部小说——我想人们把它称为中篇小说，介于长篇与短篇之间的东西——我把它的收益捐给了我家当地的彻斯顿·费勒斯教区（Churston Ferrers）教堂，用来修整彩色玻璃。那是一座很美的小教堂，然而，教堂东面平淡无奇的玻璃窗总让我觉得像是美人打哈欠时露出的牙齿豁口。我每个礼拜天都看着它，心想如果换成浅浅的彩色玻璃该会多么可爱。但我对彩色玻璃一窍不通，之后我犹豫不决了一阵子，拜访了很多画室，拿了很多彩色玻璃艺术家们绘制的各式草图。最后我选中了一位叫作帕特森的玻璃艺术家，他住在比德福德（Bideford），他寄给我了一份窗户设计图，我很满意，尤其是他所用的色彩，不是普通的红色和蓝色，而是主要采用了紫红色和浅绿色，都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我希望中间的人物是好牧人[2]，关于这一点，我和埃克塞特教区主教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不得不说，他和帕特森都坚持东面窗户中间的图案必须是耶稣受难像。然而教区主教在对此事作了一番研究之后，同意我把耶稣画为好牧人，因为那是一个牧人教区。我希望这是一面欢快的窗户，孩子们看见它能开心愉悦。于是中间的图案是好牧人和他的羊，其他玻璃上的图案有：马槽、圣母和圣婴，天使出现在野地里的牧羊人面前，打鱼的人在船上下网，在海边行走的身影[3]，都是福音故事里的简单场景。我非常喜欢那些窗户，以在每个礼拜天看到它们为乐。帕特森先生制作出了非常精美的窗户，我想它们经得起时代的考验，因为它们朴实无华。而我能将作品的收益贡献于此，感到既自豪又谦卑。

2

在戏院的某一晚常在我的记忆中浮现，那就是《原告证人》的首演。可以说，这是我唯一感到乐在其中的首演之夜。

首演之夜往往使人痛苦和尴尬。作者应该出席观看首演的原因有两个，一个卑鄙的理由是，可怜的演员们在全力以赴，一旦演出失败，剧作者不在现场分担这种尴尬是很不公平的。我听人讲过，《不在犯罪现场》的首演就曾出现过意外事故。根据剧本要求，那个男管家和医生必须敲打书房紧锁的门，随后觉得问题严重了，再把它撞开。可那天晚上，书房门没等人敲、更没等人撞，就自动打开了——扮尸体的演员正在最后调整姿势。从此以后，我就对紧锁的门、按照剧情应该熄灭而没有熄灭的灯光、剧情要求必须亮而没有亮的灯之类的事紧张不已。在现场时你会感到真正的痛苦煎熬。

去观看首场演出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好奇心。明知道会不喜欢、会痛苦难耐、会看到演出中一片混乱，比如念错台词、忘记台词啦，插科打诨啦。可是因为“象宝宝”难以满足的好奇心，你还是会去，要亲自去体验剧场内的效果。因为别人怎么说都不顶用。好奇心将你带进剧场，你颤抖着，浑身忽冷忽热，暗中祈祷千万别被人发现躲在剧场后排的这位剧作者。

《原告证人》的首演之夜完全不同，这是我最喜欢的剧本之一。我对这出戏的满意程度差不多达到了我对剧本的最高要求。我原来并没想创作这样一出戏，心里曾有些踌躇，是彼得·桑德斯敦促我动笔的。他一直具有惊人的说服力，会软磨硬泡。“你当然做得到。”

“我对法律程序一窍不通，我会搞得自己像白痴一样。”

“这很容易。你可以阅读一下相关的资料，我们会找一个律师来帮忙纠正错误。”

“我写不出法庭场面。”

“哦，你可以的，你看过法庭戏，也可以研读一下审判案例。”

“哦，我不知道……我想我是没办法写好的。”

彼得·桑德斯继续说我当然能行，而且我必须马上动手，因为他希望剧本很快写好。于是我照例又被施了催眠术，屈从于权威意见。我阅读了多卷本的《著名审判案例》丛书，并就一些问题请教了很多初级律师和高级律师。后来我对此产生了兴趣，并且突然发现自己乐在其中——写作中出现这种兴奋时刻持续的时间往往不长，却会让人十分振奋，仿如被大浪冲向岸边。“真是有趣……这个……可以用……好了，接下来怎么写呢？”这是发现事物的宝贵时刻，不是在舞台上探寻，而是在心里探寻。一切都浮现在眼前，真实的一切，真实的法庭——不是老贝利[4]，我还没去过那里——而是一个已在我的脑海中初具雏形的真实的法庭。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被告席上、神经质的、绝望的小伙子，还有那个不为恋人，而是为了法律的正义毅然出庭作证的不可思议的女人。这是我完成速度最快的作品，除去研读材料做准备的时间，我想我仅用了两三个星期，就完成了这部《原告证人》。

自然，排演的时候做了些改动，我极力抗争，要保留精心设计的结尾。没人喜欢那个结尾，大家都说这样结尾会毁了整部戏。每个人都说：“这么收场肯定不行。”都想改个不一样的，我几年前写的同名短篇小说原作的结尾都比这更好。可是短篇小说毕竟不同于剧本，小说中没有法庭，没有命案审判的情节。那只是一个与被告及一个不可思议的证人有关的故事，我坚持到底。我并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因为大多数时候我总是信心不足，然而这一次我充满了信心。我就要这样的结尾，如果不同意我的意见，我宁可不让这出剧公演。

我的目的达到了，演出也获得了成功。有的观众说这是一个骗局，是故意引人入彀，可我认为并非如此。它是合乎逻辑的。这种事能够发生、也可能发生，而且在我看来，现实中很可能发生过。只不过可能没那么多暴力因素，但这种心理是存在的，而且隐藏的事实贯穿于全剧之中。

一位出庭律师和他的首席秘书在排演时针对戏中的两个场景适时地提出了建议。首席秘书严厉地批评说：“嗯，在我看来全都不对。你瞧，因为像这样的庭审，一般至少要花三到四天。你不可能压缩到一个半小时或者两个小时之内。”当然，他说的话再正确不过了。不过我们解释说，戏中所有法庭内的场景都不得不按照戏剧化的方式安排，三天必须浓缩成几个小时而不是几天。不时地将幕布升起、降下也许会有帮助，可我觉得，在《原告证人》中保持连续的庭审场面是很重要的。

不管怎样，该剧首演当晚我心情很好。去剧院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战战兢兢，可大幕一拉开，我的精神就立刻为之一振。在我所有搬上舞台的剧目之中，这出戏的演员阵容最合我意：德里克·布卢姆菲尔德饰演年轻的被告。由于不熟悉法律，我没有确切地想象过被告在法庭上的举止，可被告被演绎得如此活灵活现！帕特里夏·杰塞尔饰演难度最大的角色，这出戏成功与否几乎都取决于她，再也找不出更好的女演员了！这个角色的确很难演，特别是在第一幕里，台词不大起作用，因为台词都是断断续续、踌躇含蓄的，完全靠眼神的力量。她把这一切表演得完美无缺，一个紧绷着的、高深莫测的形象，我至今仍觉得她扮演的罗曼·海尔德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舞台表演。

我很高兴，听到观众们鼓掌更是喜形于色。谢幕之后，我像往常一样悄悄地走出剧院来到朗埃克大街上。在寻找自己的小汽车的那几分钟里，我被一群热情的人围住了，他们都是普通观众，在认出我后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说：“亲爱的，这是你的最佳作品！”“一流的，太棒了！”“这出戏要用胜利手势来庆贺！”“每一分钟都很有意思！”大家掏出本子要我签名，我欣然从命。第一次，那种忸怩感和紧张都不见了。是的，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夜晚，我至今还为之骄傲和兴奋。即使现在，我还能从记忆的箱子里把它发掘出来，看一眼说：“那一晚啊，真是值得纪念！”

我还记得一个令我非常自豪的场合，不过我得承认，我也饱受煎熬。那是《捕鼠器》上演十周年纪念日，为此举办了一个聚会——必须举办一个聚会，而且我非去不可。我并不介意参加为演职人员举办的小型戏剧界聚会或者之类的活动，都是老朋友们，尽管会紧张，我还是能够克服的。然而这次是在萨伏依饭店举行的重要的大型聚会，社交场合所有令人头痛的事物都会出现——成群的人、电视、灯光、摄影师、记者、演讲，等等。还有更糟的，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不适合做女主角的了。尽管如此，我心里清楚，我必须克服。我不打算做演讲，只是说几句话，但这也是我以前从未做过的。我做不了演讲，从来没做过，以后也不会做。我不做演讲是明智的，因为我会表现得很糟糕。

我知道那天晚上做任何演讲我都会表现得很糟糕。我试着想想看要说什么，后来还是放弃了，因为想得太多可能更会弄巧成拙。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当那可怕的一刻到来时我就随便说几句，说什么无关紧要，总比我事先想好了词，结果说得结结巴巴要好。

宴会一开始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彼得·桑德斯要我提前半小时到萨伏依饭店（等我到了才发现这是为了应付摄影记者令人痛苦的纠缠。要是能应付过去倒也是件好事，只是我没有想到规模会这么大）。我如约而至，勇敢地独自来到饭店。可当我想要走进为聚会专设的私人包间时，被挡住了。“现在还不能进，夫人，要再过二十分钟才能进去。”我只好退回来。为什么我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是克里斯蒂太太，他们要我进去”？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那可怜、可怕、无法避免的羞怯性格吧。

这实在可笑，因为普通的社交场合我根本不会怯场。我不喜欢大型社交聚会，但也可以去，不管感受如何，反正不是怯场。我觉得实际上那种感觉就像——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作家都有这种感觉，我想大多数有——我在扮演别的什么人，因为至今我仍不觉得自己是个作家，还是感觉自己在假扮一个作家。我也许有点像我的小外孙马修。他两岁的时候从楼梯上走下来，为增加信心，他说道：“这是马修在下楼梯。”我也是这样到了萨伏依饭店，对自己说：“这是阿加莎在扮演一个成功的作家，参加为她举办的大型社交聚会，她得表现得像个大人物，还得发表一个她做不了的演讲，必须得做一些她不擅长的事情。”

反正，我像个胆小鬼一样接受了被拒之门外的事实，转过身去，悲惨地在萨伏依饭店的走廊里踱来踱去。我想尝试鼓起勇气跑回去，像玛戈特·阿斯奎思[5]那样说：“是我！”不过我很幸运，彼得·桑德斯的总经理、亲爱的维里蒂·赫德森解救了我。她笑了——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彼得·桑德斯也大笑不止。反正他们把我带进去了，然后我顺从他们的意思剪彩，亲吻女演员，咧开大嘴傻笑，还不得不忍受自己的虚荣心受到蹂躏——与那些年轻漂亮的女演员行贴面礼时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会同时出现在第二天的新闻里。她们看上去美丽动人、充满自信，而我却糟糕至极。哎，好吧，我想这也是好事，可以治一下我的虚荣心！

一切进展顺利，不过当然了，那些天才女演员不会像在女王的晚宴上那样卖力。我总算“演讲”了，也没有闯祸。我一共只说了几句话，但大家很捧场，每个人都说我讲得不错。我还不至于会相信他们的话，不过算是应付过去了。人人都看出我不擅此道，也都意识到我尽了力，于是就宽容地对待我的努力。不过我的女儿并不满意，她说：“你应该多费点儿心思，妈妈，应该事先准备一篇合适的稿子。”然而她是她，我是我，预先准备好合适的稿子对我来说会造成更大的灾难，还不如临场发挥，反正不行了我就提对妇女的敬重。

“今晚你改写了戏剧史。”彼得·桑德斯拼命地鼓励我，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这是事实。

3

几年前我们在驻维也纳的英国大使馆做客，詹姆斯·鲍克爵士和夫人艾尔莎都在，当有记者要采访我时，艾尔莎·鲍克就严肃地批评了我。

“可是，阿加莎！”她用她那悦耳的外国口音喊道，“我真不了解你。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很骄傲，我会说：‘好啊！好的，来吧，坐下来！我知道我的成就很了不起，我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侦探小说作家。是的，我为此骄傲。是啊，是啊，我当然会告诉你。我很乐意这么做。啊，是啊，我确实很聪明。’如果我是你，我肯定觉得自己很聪明，聪明到我可以不停地谈论它。”

我乐不可支地说：“艾尔莎，但愿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你我能互换角色，你会很完美地接受采访，他们会为此爱慕你。可我，实在是没有能力当众做任何事。”

大体上说，我基本不会在公开场合做任何事，除非绝对必要，或者如果我不做就会严重伤害到其他人的感情。如果你做不好某件事，那就不要尝试去做，这样会聪明很多。我也确实不觉得一个作家有什么必要一定要抛头露面，这并不是他们的分内事啊。对很多职业而言，个性和公众关系非常重要，比如演员和公众人物。而一个作家就只是写作而已。作家是极其缺乏自信的一群人，他们需要得到鼓励。

我的第三部在伦敦久演不衰（各戏院同时上演）的剧作是《蛛网》（Spider's Web），这是特意为玛格丽特·洛克伍德创作的。彼得·桑德斯约我去见她，商谈这件事。她说她很感激我专门为她创作一部戏，我问她喜欢怎样风格的戏剧，她不假思索地说不想再扮演邪恶、过度夸张的角色了。最近她在许多部电影里扮演了“坏女人”，她想演喜剧。我觉得她的想法无可非议，因为她拥有强大的喜剧天赋，能演得很动人。她是一位杰出的女演员，很会把握节奏，能表达出台词的内涵。

塑造《蛛网》中的克拉丽莎这个角色使我乐在其中。最初，关于剧名我还有些犹豫不定，是用《克拉丽莎发现尸体》还是用《蛛网》？最后决定用《蛛网》。这部戏演了两年多，我很满意，玛格丽特·洛克伍德领着警官走上通往花园的小径时的样子真是妩媚动人。

之后我写了《意外来客》（The Unexpected Guest），以及一个虽不受观众喜爱却被我视为杰作的本子。剧名叫《判决》（Verdict）——名字很糟糕。我本来把它命名为《无处栖身的不凋花》（No Fields of Amaranth），取自瓦尔特·兰德（Walter Landor）的诗句：“在墓的那一边，不凋花无处栖身。”（There are no flowers of amaranth on this side of the grave.）至今我仍认为它是除《原告证人》之外的最佳作品。但这一部失败了，我认为大概是因为它既非侦探故事又非惊悚类。这是一部涉及谋杀案的剧作，但其真正的背景和主旨是说理想主义者是危险的，他很可能毁灭那些爱他的人。并由此引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了信仰，一个人可以牺牲多少？不是自我牺牲，而是牺牲自己所爱的人，虽然他们并不相信这种信仰。

在我创作的侦探小说中，有两篇是我自认的得意之作：《怪屋》（Crooked House）和《奉命谋杀》（Ordeal by Innocence）。某天我重读自己写的小说时，惊奇地发现《魔手》（The Moving Finger）也颇令人满意。重读那些十七八年前写的小说，对它们是极大的考验。人的观点是会变的，有些小说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有些则是永恒之作。

有一次，一位印度姑娘采访我（不得不说，她问了我很多无聊的问题），她问道：“有没有哪本书是你认为很糟糕的？”我生气地回答说没有。我说，书写出来，都会和最初的构想有些不同，总会有不满意之处，但如果某本书我刚写完就认为很糟糕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让它出版的。

不过我觉得《蓝色列车之谜》有点接近于此。每次重读此书，我都会觉得它内容平庸、描写陈腐、情节淡而无味。可遗憾的是，许多人喜欢它，作者对自己的作品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了。

我并不贪得无厌，可如果有一天写不出书了，我会非常伤心。我能在七十五岁这个年纪继续从事写作事业毕竟是幸运的，到这个岁数，人都该满足并且急流勇退了。事实上，我反复考虑过今年封笔的想法，但是刚完成的作品比以前的任何一部销路都好，这使我欲罢不能。我想此时封笔是在犯糊涂，或许我最好把封笔的时间定在八十岁？

我非常享受这第二春，结束了被情感和人际关系所包围的人生，突然发现——比方说，在五十岁时——生活以崭新的面貌展现在面前，到处都是你可以思考、学习、读取的东西。你发现自己乐于去看画展、听音乐会、观赏戏剧，怀着和二十岁或二十五岁时一样的狂热之情。有一段时期，个人生活耗费了你所有的精力，而现在你自由了，可以环顾四周，享受闲暇，享受一切。你还足够年轻，可以享受出国的乐趣，尽管你也许不能再忍受艰辛了。这就像是有一股新鲜的观念和思想的激流在你的体内升腾，当然，伴随着日渐衰老的惩罚。身体上总会有个地方在做怪，不是后腰痛，就是颈部的风湿痛折磨了你一整个冬天，以至于一转头都会痛苦难耐，要么就是膝关节炎使你不能久站或步行下山。这些事都会发生在你身上，你必须忍受。但是，我觉得一个人对生命的感恩之情在这个年纪会比以往更强烈、更举足轻重，带有梦想的真实感和强烈感——我至今仍然非常享受梦想的乐趣。

4

一九四八年，考古界重新活跃起来，人人都在谈论远征中东的可能性。到伊拉克发掘古物又成为可能。

战前，叙利亚为考古所提供的条件更具吸引力，不过此时，伊拉克政府和文物部决定提供相同的优惠政策。尽管所有出土的“孤品”都要送到巴格达博物馆，但任何被他们称为“非孤品”的文物，发掘者都可以享有一份。于是，经过一年的小范围尝试性发掘之后，人们开始涌向那个国家。战后成立了西亚考古学会，马克斯参加了，并在伦敦大学考古研究所担任教授。每年他都会花几个月时间在发掘现场工作。

时隔十年之久，我们怀着极大的兴趣再次出发，继续在中东的发掘工作。这次没有东方快车了，哎！那不再是最划算的方式了——人们现在不会从头坐到尾了。这次我们坐飞机，从此开始了单调的、例行公事般的空中旅行，但你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很节约时间。更悲哀的是，也不再有奈恩兄弟的穿越沙漠之旅了。你就是从伦敦飞抵巴格达，仅此而已。早些年，你必须在途中停在某个地方住一晚，而那只是一个开端，显然，旅程会逐渐变得非常无聊、昂贵且毫无乐趣。

不管怎样，我们到了巴格达，同行的有马克斯、我，还有罗伯特·汉密尔顿，他曾经随坎贝尔·汤普森夫妇一起发掘，后来成为耶路撒冷博物馆馆长。很快，我们便一起探访伊拉克北部的遗址，在大小扎布河（Zab）之间穿行，直到最终抵达伊尔比尔（Erbil）那与众不同的市镇和土丘。从这里我们继续向摩苏尔行进，途中第二次来到尼姆鲁德。

尼姆鲁德和我记忆中很久以前第一次来访时一样可爱。马克斯这次特别热心地勘察此地。之前说这里不能进行挖掘，但此刻他虽没明说，却已能看出一些可能性。我们又一次在这里野餐，寻访了几个土丘，最后抵达摩苏尔。

这次行程的结果是，马克斯终于发话了，他坚定地说此时他唯一渴望做的就是挖掘尼姆鲁德遗址。“这里规模很大，有历史价值——应该被发掘。自莱亚德[6]以来，这里近一百年没人动过。而莱亚德也只动过边缘地带，他发现了一些漂亮的象牙碎片，一定还有更多。它是亚述三个最重要的城市之一。阿舒尔（Assur）是宗教首都，尼尼微是政治首都，而尼姆鲁德，或者叫它当时的名字卡拉，是军事首都。应该发掘它，这意味着需要很多人、很多钱，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但如果我们足够幸运，这里有可能成为最重要的遗址之一，为世界百科增加一处著名发掘地。”

我问他对史前陶器的发掘是否已告一段落，他说是的，那么多问题都已迎刃而解，现在他全部的兴趣都在尼姆鲁德，这是一处颇有历史价值的遗址。

“它将与以下几个地方齐名。”他说，“图坦卡门法老王墓（Tutankh-amun's Tomb），克里特的克诺索斯王宫（Knossos in Crete），还有乌尔。”他继续道，“而且你可以申请经费。”

经费很快就到位了，起初不是很多，不过随着发掘有所进展，渐渐越来越多。纽约大都会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是我们最大的赞助人之一，伊拉克的格特鲁德·贝尔考古学校也捐了钱，还有很多赞助者：英国的阿什莫尔博物馆、菲茨威廉博物馆、伯明翰博物馆，等等。于是我们开始了历时十年的工作。

今年，也就是这个月，我丈夫的著作《尼姆鲁德及其遗址》即将出版。他写了十年，一直担心活不到完成它。人的寿命是不一定的，像血栓、高血压等现代疾病总是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你，尤其是男人。然而一切顺利，这部著作是他毕生的心血：从一九二一年起，他一直扎扎实实地为此而努力。我为他的成就感到光荣，也为他高兴。他和我都在自己喜爱的工作中获得了成功，这似乎是一种奇迹。

我们俩工作性质之悬殊可以说天差地别。我很浅薄，他却是阳春白雪，但我们能相互补充对方之不足，相互帮助。他时常问我对某些问题的看法，而我则是一个对他的考古事业颇为了解的业余爱好者。的确，许多年前我曾很悲哀地对马克斯说，可惜年轻时我没能学习考古，那样我就可以更了解考古问题。他说：“你没发现，现在你比任何一个英国妇女都更了解史前陶器吗？”

在那一刻或许是这样的，但无法持久。我永远不具备专业的态度，无法确切地记得历代亚述国王的在位日期，可是我对考古学所揭露的个人生活有着强烈的兴趣。我喜欢某一只埋葬在门槛下的小狗，门槛上记述的文字是：“别迟疑，咬他！”这是一只看门狗的绝妙箴言，你可以想象出某人在黏土上写下这句话时哈哈大笑的样子。那些契约刻板也非常有趣，轻描淡写地叙述了一个人如何、在哪里把自己卖身为奴，又以同样的方式描述如何收养了一个儿子。你可以看到撒缦以色国王（Shalmaneser）怎样建造起他的动物园——把他在战争中赢得的外国动物都运送回来，以及他是如何尝试种植新的植物和树种的。我总是很贪心。我们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记录着国王举行宴会时的饮食菜单，这让我非常着迷。在我看来最奇怪的是，在一百只羊、六百头牛和大量这类东西之后，只有二十条大面包。为什么面包的数量这么少？事实上，为什么要有面包？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怀有科学态度的专业发掘者，对于地层、设计图等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如今在现代化的学校里它们常被拿来热烈讨论。我很不害臊地专注于从土中发掘出来的工艺品，我想这些远远不如前面所说的那些重要，可是对我来说，没有比手工制作的东西更令我着迷的了。小小的象牙盒子，四周雕刻着乐手和他们的乐器；长着翅膀的男孩；令人称奇的女人头像，丑陋但充满了活力与个性。

我们住在土丘和底格里斯河之间，算是村里酋长房子的一部分。一楼有一个吃饭和堆放出土物的房间，隔壁是厨房；楼上有两个房间，一间是马克斯和我的，另一间在厨房的正上面，是罗伯特的。我晚上要在餐厅里冲洗照片，此时马克斯和罗伯特就会跑上楼。但是每次他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都会有尘土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冲印盘里。在冲印下一批之前，我会跑上楼去，愤怒地说：“记住，我在楼下洗照片呢，你们每次走动都会掉土，谈话时就非走动不可吗？”

但他们总会聊着聊着就很兴奋，然后急忙冲到一个箱子前，拿出一本书来查阅，于是又会掉下一块干土。

我们的院子里有一个鹳巢，鹳在交配的时候会发出可怕的声音。它们扇动着翅膀，发出骨头咯咯作响般的动静。在中东的大部分地区鹳都极受尊重，这里的每个人都对它们非常尊敬。

第一个发掘季结束后，我们在动身返回前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要在土丘上造一座土砖房子。土砖都做好了，放在那里等待晾干，屋顶也安排好了。

第二年再来时，新房子让我们非常得意：有一间厨房，厨房隔壁是餐室兼起居室，接下来是一间绘图室和一间古物存放室。我们睡在帐篷里。一两年后我们扩建了房子，增加了一间小办公室，有一张办公桌对着一扇窗户，发薪日时可以通过这扇窗户给工人们发工资。另一侧还有一张供碑铭专家使用的书桌。隔壁就是绘图室和工作室，里面有一盘盘的古物等待修补。再过去就是我这个可怜的摄影师通常冲洗照片、装胶卷的狗窝。时而会有可怕的沙尘暴和大风席卷而来，我们会马上冲过去，拼尽全力死死地抓住帐篷，垃圾箱盖都会被吹得不见踪影。最后帐篷往往会砰的一声倒塌下来，把某人压在底下。

又过了一两年，我请求为我增添一个小房间，我可以自己出钱。于是我出了五十英镑，建起一间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土砖房间，我就在这里开始写这本书。屋里有一扇窗户，一张桌子，一把直背椅和一把几乎散架的老明蒂椅子，很陈旧了，几乎很难坐下去，不过很舒服。墙上挂着两幅年轻伊拉克艺术家的画作：一幅画着一棵树和一头看似很可怜的母牛；另一幅像万花筒一样，堆砌了所有你能想象出的颜色，起先看起来像是大杂烩，可突然间，你会看到两头被人牵着的驴子正穿越集市。这幅画令人心醉神迷。最后我把它留在了那里，因为每个人都迷上了它，它被转移到了起居室。不过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会把它要回来的。

我们的碑铭专家之一、唐纳德·怀斯曼，帮我在房门外钉了一块楔形文字的门牌，宣告这是BEIT AGATHA——即阿加莎之屋。在阿加莎之屋里，我每天都干一点自己的活儿，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冲洗照片、修补并清洗象牙物品中度过。

我们雇的厨子每一个都很出色。其中一个疯了，他是一个葡萄牙和印度混血。他厨艺很好，可是在发掘期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终于，厨房男仆跑来说他们非常担心约瑟夫，他变得非常古怪。有一天他不见了，我们去寻找他，并报了警，最后酋长的人把他带了回来。他解释说他得到了主的命令，必须遵从，但他必须回来确认主的意愿。似乎在他的脑子里，有点儿把万能的上帝和马克斯给混淆了。他在房子周围大步流星地走着，在马克斯面前跪倒。此时马克斯正在向工人们解释什么事情，厨子突然亲吻他的裤脚，让马克斯困窘不已。

“起来吧，约瑟夫。”马克斯说。

“我必须照你的吩咐做，主啊，告诉我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派我去巴士拉我就去巴士拉，让我去巴格达我就去巴格达，叫我去北方雪域我就去北方雪域。”

“我告诉你，”马克斯接受了万能的上帝这个角色，说，“我要你立刻去厨房，按我们的需要给我们做饭。”

“我这就去，主。”约瑟夫说，然后再次亲吻马克斯卷起的裤脚，起身前往厨房。很不幸，他的脑子好像有点错乱了。之后马克斯继续指挥着约瑟夫，可他还是经常走失。最后我们不得不把他送回巴格达，把钱缝在他的口袋里，并给他的亲戚发去了电报。

接着是第二个男仆丹尼尔。他说他了解一些烹饪知识，可以在这一个发掘季的最后三个星期担任此职。结果我们陷入了无休止的消化不良。他喂给我们吃的全都是他所谓苏格兰鸡蛋，非常不好消化，是用一种非常奇怪的油脂做的。丹尼尔还在离开之前使自己蒙羞，他和我们的司机吵了一架，结果司机来告发了他，告诉我们他在自己的行李里藏匿了二十四罐沙丁鱼罐头和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我们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斥责，警告丹尼尔，说他玷污了基督徒和仆人的双重身份，让阿拉伯人看轻了基督徒。我们不能再留用他了，他是我们最差的仆人。

丹尼尔跑去对我们的碑铭专家之一哈里·赛格斯说：“你是这个发掘地里唯一的好人，我看到你在读《圣经》。你是个好人，肯定会把最好的裤子给我吧。”

“真是的。”哈里·赛格斯说，“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你要把你最好的裤子给我，你是个基督徒。”

“不给你我最好的裤子，也不给你我最坏的裤子。”哈里·赛格斯说，“我两条都要。”于是，丹尼尔走了，尝试到别的地方乞讨。他实在是懒到极点，总是想方设法拖到天黑后擦鞋，这样就没人看到他其实不是真正在擦鞋，而是坐在那里抽烟，哼哼小曲。

我们最好的男仆是迈克尔，他曾经在英国驻摩苏尔领事馆服务过，看上去就像埃尔·葛雷柯（El Greco）画中的人物，有一张忧郁的长脸和巨大的双眼。他的妻子总是给他添麻烦，偶尔还会尝试用刀刺杀他。最后一名医生说服了他，把他的妻子带去了巴格达。

“那位医生给我写过信。”迈克尔有一天说，“他说只是钱的问题，如果我给他两百英镑，他就可以想办法把她医好。”

马克斯力劝他带她去一家大医院，并预先和医院打了招呼，防止他再被江湖郎中骗。

“不是的，”迈克尔说，“他是个很高贵的人，他住在高贵的街道上、高贵的房子里，他一定是最高明的。”

在尼姆鲁德，最初三四年的生活相当简朴，恶劣的天气经常把我们与所谓的公路隔绝，以至于参观的人都到不了我们这里。接着，随着这里变得越来越重要，政府修了一条车道把我们与主干道相连，通往摩苏尔的正规公路也有很大一段铺上了柏油。

但这也非常不幸，在最后那三年里，我们只好专门雇一个人，什么也不干，就带人到处参观。礼待来宾，供应茶水和咖啡饮料等。常常有大型游览车载着在校学生前来，这是最让人头痛的事。因为附近到处是大型挖掘现场，顶层的土块并不安全，除非你对走过的地方了如指掌，否则很容易出事故。我们请求学校的老师们让孩子们远离挖掘现场，可是他们摆出常见的态度，说：“听凭天意，一切都会没事的。”还有很多父母带来了他们的宝宝。

“这个地方啊……”罗伯特·汉密尔顿环顾绘图室，这里已经被三辆婴儿车挤满了，里面的婴儿哇哇大哭着。他很不高兴地说：“这个地方现在成了育婴室了！”他叹息道，“我要出去测量那些地层。”

我们都尖叫着向罗伯特抗议。“啊，罗伯特，你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你是负责育儿室的最佳人选，不能撇下我们，让这些年轻的单身汉来照顾婴儿！”

罗伯特冷冷地望望我们，走了。

那是一段好日子，我们生活得很幸福，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日子变得越来越纷繁复杂，越来越都市化，但是毕竟一年有一年的乐趣。

至于土丘本身，由于四处堆放着渣土，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景色。那种天真无邪的朴素感不见了，茵茵绿草中点缀着许多红色的毛萁草，石像从草丛中昂然地探出头来。成群的蜂虎——一种长着黄绿相间的羽毛的可爱小鸟——仍然在每年春天到来，在土丘边上下翻飞、鸣啭。再晚一些，翻飞鸽，一种橙绿相间的大鸟，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笨拙地突然从空中降落，它们也正是因此而得名的。相传它们曾以某种方式羞辱了伊师塔女神[7]，结果遭到惩罚，被咬了翅膀。

如今尼姆鲁德沉睡了。

我们用推土机留下了满目疮痍，又用土填上地上裂开的大洞。有一天，它的伤口会痊愈，会再一次开出早春的花朵。

这里曾经是卡拉，一个伟大的城市，然后卡拉沉睡了……

莱亚德曾经来到这里，打破了这里的宁静，然后卡拉、尼姆鲁德又沉睡了……

这里来过马克斯·马洛温和他的妻子，接着又沉睡了……

下一个将会是谁来打扰？

我们不知道。

我还没提到过我们在巴格达的住所。它位于底格里斯河西岸，是一栋古老的土耳其式建筑。我们那么喜欢它，宁可舍弃现代化的住宅，人们都认为我们情趣独特。其实我们的土耳其式房间凉爽宜人，阳台的栏杆前便是空旷的院子和高大的棕榈树，房后是修有灌溉渠的棕榈园和一间被新开垦者占据、用汽油桶筑起来的小房子。孩子们在附近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妇女们来来往往地去河边洗罐子和锅。在巴格达，穷人与富人毗邻而居。

自我初次看到这个地方以来，它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大多数现代化建筑物都设计得丑陋不堪，而且不适合这里的气候，完全是从当代的杂志上依样抄来的——法国式的、德国式和意大利式的。炎热的时候你不能到下面的地下室里乘凉，窗户也不是那种能隔热的、高高的小窗户。有了卫生洁具或许是一个优点——以前这方面是没法更糟了——不过这禁不起深究。现代化的卫生洁具看上去很好，有合乎要求的丁香紫或淡紫色的洗脸盆和配套设施，看似不错，然而污水却无处排出，还要像以前那样倾倒在底格里斯河里，而且永远没有足够的水来冲洗这些卫浴设施。美观的现代化浴室和厕所设施由于没有下水管道也没有足够的上水而无法使用，这真是特别恼人。

我必须提一下，时隔十五年之后我们重返阿尔帕契亚的情景：人们立刻认出了我们，全村的人都出来了，四处都是喊声、叫声、寒暄声和欢迎声。“还记得我吗，太太？”一个人说，“你们离开时我还是个挎篮子的小孩子，现在我都二十四岁了，成了家，孩子都大了。你们看啊。”

他们因为马克斯没办法一一记起每一个人的面孔和姓名而惊讶。他们回忆起已成为历史的那次著名的赛跑，到处都能遇见十五年前的朋友。

一天，我坐着卡车穿过摩苏尔，值勤的交通警察突然一挥指挥棒，叫所有车辆都停下来，然后喊着“妈妈，妈妈”跑到车前，抓着我的手乱摇。

“见到你我多高兴啊，妈妈！我是阿里，我是餐厅的童工阿里，还记得我吧？想起来了？我现在当上警察了。”

就这样，我们每次开车路过摩苏尔都能看到阿里。他一认出我，就命令所有的车辆全都停下，我们会打个招呼，然后他请我的车优先通过。有这些朋友多好啊，热心肠、淳朴，生活充满乐趣因而能乐观地面对一切。阿拉伯是快乐的民族，也是友好的民族。每当我们路过有某个曾经的雇员住的村庄，那个人便一定会冲出来，坚持要我们和他一起去喝点酸奶。虽然村庄里身着紫袍的乡绅们不理睬我们，但那些农民是我们真正的朋友。

我多么爱世界上的那个角落。

我现在仍然爱它，将来也会永远如此。

[1]红心王后（Red Queen）是童话《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人物，愚蠢而残暴。

[2]《圣经》中，耶稣多次把自己与人们的关系比作牧人与羊，《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章：“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3]《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二章记述，耶稣诞生后被放在马槽里。《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二章记述，耶稣诞生之夜天使在伯利恒的野地里向牧羊的人报信。《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五章记述，耶稣在布道后指点彼得打满了鱼。《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四章记述，耶稣在加利利海边行走遇到众门徒。

[4]指中央刑事法院（Central Criminal Court），因其所在的街道而也被称为老贝利（Old Bailey）。

[5]玛戈特·阿斯奎思（Margot Asquith，1864-1945），英国女作家、社交名流，因敢于直言而著称。

[6]奥斯丁·亨利·莱亚德（Austen Henry Layard，1817-1894），英国考古学家，以发掘文中所说的尼姆鲁德（Nimrud）而闻名于世。他对揭示巴比伦和亚述的古代文明有重要贡献，被称为“英国西亚考古学之父”。

[7]巴比伦和亚述神话中司爱情、生育及战争的女神。

后记

写自传的想法是在尼姆鲁德的“阿加莎之屋”中时突然袭上我的心头的。

今天重新审视当时所记述下的一切，我感到很满意，我想做的事都做过了。这就像一次旅行，不是一次回顾式的跋涉，而是一次前瞻式的长征——循着生活的路径，回到那个踏上生活征程的自我。我不为时空所限，任凭心绪尽情地徜徉，笔触时而驻足不前，时而前后跳跃。

我想我的记忆中留下的都是经过筛选的事物，其中包含许许多多毫无意义的荒唐事，但它们不知为何又变得极富意义。人类恰恰生来如此。

我现在七十五岁，是该封笔的时候了，因为就生活本身而言，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

我已日薄西山，静候那终究会到来的召唤。之后我将去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用不着去考虑那以后的事。

我随时等候死神的光临，我觉得我已经非常幸运了。我的丈夫、女儿、外孙和善良的女婿都陪伴着我，他们组成了我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我还尚未到惹人厌的年纪。

我一向最佩服爱斯基摩人。他们会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为年迈的母亲准备一餐丰盛的饭菜，之后她便独自踩着冰雪离去，一去不回……

对于这种充满尊严、毅然决然地告别人生的方式，人们应该感到骄傲。

当然，写下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太容易了，真实情况可能是我活到了九十三岁，把所有人都逼到发疯。因为我无法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苦闷地抱怨最新的助听器不顶用。我会不住地提问，转眼又忘记了答案，于是再问一遍相同的问题；我会和某个耐心的护士吵得不可开交，指控她给我下毒；或者擅自走出最新的上流社会妇女老人院，为我那可怜的家人带来无休止的麻烦。当我最终命丧于支气管炎时，这样的窃窃私语会此起彼伏：“我们有时候免不了会有这样的感觉，真的忍不住觉得这对她是一种仁慈的解脱……”

这确实是一种仁慈的解脱（对他们而言），更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我会待在死神接待室里，坚持享受生活的乐趣。当然，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些生活的乐趣再也享受不到了。

再不会有长途跋涉了，同样，也不会有令人向往的海水浴、嫩牛排、苹果和黑草莓（这是由于牙齿的缘故），以及阅读小字号的印刷品。但是仍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歌剧和音乐会、阅读书籍，以及躺在床上进入梦乡的巨大乐趣，梦中时常会有年轻人来探望你并热情地与你恳谈。而最惬意的，莫过于懒洋洋地坐在阳光下，打着瞌睡，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我记得，我记得，我降生的那所房子……”

我回到了永存于心间的阿什菲尔德。

哦！我亲爱的家园，我的安乐窝……

我的故居……哦！我亲爱的家园……

那个地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做的梦，几乎不曾有过格林威或者温特布鲁克，永远都是阿什菲尔德。背景还是我降生时的样子，尽管梦中的人都是今日的人们。我对那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还记忆犹新：破旧的红色门帘后面是厨房，大厅壁炉内的向日葵形黄铜挡板，楼梯上的土耳其地毯，那间破旧的大教室和墙上深蓝色底色、点缀金色浮饰的壁纸。

就在一两年前，我又重返故地——不是重返阿什菲尔德，而是重返阿什菲尔德曾经屹立的地方。我知道我迟早要去，虽然去那个地方会令我痛苦，但我还是要去。

三年前，有人写信来问我是否知道那幢房子要被拆除了，要在那块地上开发新的产业。他们想知道我是否能做些什么来保全它，这么一幢可爱的房子，他们听说我曾经住在那里。

我去见了我的律师，问他有没有可能买下那幢房子，把它当作一份礼物，也许捐赠给某个老人之家？但是行不通。四五栋别墅和庭院被打包卖掉了，它们都要被拆毁，然后营建那个新的“产业”。所以亲爱的阿什菲尔德无法避免地要被拆除了。

大约在一年半前，我痛下决心，驶上了巴顿路……

这里已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激起回忆了，只有我所见过的最简陋、最劣质的一片小房子。高大的树木都荡然无存，小树林里的白杨树杳无踪影，只剩下山毛榉、惠灵顿树、松树，以及紧邻厨房的榆树和黑色的冬青树。我甚至无法确定房子曾经矗立的位置。此时我看到了唯一的线索，那棵智利南美杉在它曾经屹立的地方桀骜地留下了残骸，在一片杂乱无章的屋后空地间奋力地生长着。周围没有一小块绿地，全都铺上了沥青，寸草不生，青绿色不再。

我对它说：“勇敢的智利南美杉！”便转身走了。

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之后我并没有感到十分介意：阿什菲尔德曾经存在过，可是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存在过的会永远存在下去，阿什菲尔德还是阿什菲尔德，它永远在我的回忆里，而我不会再感到痛苦。

也许有一天，某个咬着塑料玩具、敲打着垃圾箱盖的幼童，会凝视着一个一头浅黄色发卷的严肃的小女孩。那个面孔严肃的小女孩站在草绿色的蘑菇丛中，手执铁环呆立在一棵智利南美杉旁。她会注视着幼童吮吸的塑料太空飞船，而幼童则会注视那个铁环。她不知道铁环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个鬼魂……

再见了，亲爱的阿什菲尔德。

有那么多事情可供回忆：爬上一条鲜花铺成的地毯，来到沙克阿迪（Sheikh Adi）的叶兹迪神殿（Yezidis Shrine）……坐落着宏大、带瓦顶的清真寺的美丽的伊斯法罕（Isfahan），神话般的城市……在尼姆鲁德屋外的红色日落……在西里西亚山口前走下火车，来到傍晚的寂静中……秋日的新森林里的树木……在托贝湾与罗莎琳德一起在海中畅游……马修在伊顿公学对哈罗公学的板球赛中上场……马克斯从战争中归来，回到家和我一起吃腌鲑鱼……那么多事情——有些很无聊，有些很有趣，有些很美好。有两个野心得到了满足：与英国女王共进晚餐（姆妈如果知道会多么高兴啊，“猫咪，猫咪，你去了哪儿？”）；拥有了大鼻子莫里斯，我自己的小汽车！最深刻的体验：在一整天无望的搜索之后，金丝雀戈尔迪从窗帘杆上一跃而下。

一个孩子说过：“感谢上帝赐予我丰盛的晚餐。”

如今，在七十五岁的时候，我能说些什么呢？“感谢上帝赐予我幸福的一生，给了我深厚的爱。”

一九六五年十月十一日
于沃灵福德